《青丘狐传说不如归去》 第1章 相逢应未识 他不喜欢睡绳,不过为了修法精术,聆尊师训。十数年潜力为之,初时紧绷,继而放松,如今已是悠游。每逢月朗星疏,静卧绳端,想起师尊教诲,修道重在养性。与同门相比,他于文墨并非精通,那些道家玄论,听来只是如风过耳,在心底留下浅淡水痕。这水痕一抹,究竟不曾渗透肌理。 他心中立定的是非,并不从书本得来。幼时父母丧生蛇妖。那一日他躲在石磨之后,眼睁睁瞧着父亲横死,母亲濒亡。蛇妖头大如箕,惨绿双瞳,赤红信子伸缩有声,方圆左近,尽是它的腥风秽气。它缠紧母亲,昂然下口,他想跑出来,却动不得。 师尊便是这时出现,恍如天神。他手掌翻处,蓝光如电,暴击之际,山林间轰起雷鸣巨响。蛇妖摇晃身子,发出一串哼喘,软倒在地。蛇妖既除,师尊搀他出来,他手足而至浑身,皆是冰凉,然而父母横尸当前,他却滴泪也无。 他自此心性冰冷。师尊带他上终南山时,尚未接掌门派,只他一个亲授之徒,很是偏疼。他有时顽劣,或疏于功课,或寻衅滋事,师尊责骂,十分里倒有三分回护。只是道门端肃,终究少了俗世的烟火愉悦。他视师尊为至亲,无人之时,犹念双亲,很是羡慕有父母护持的同门弟子。自孩童而少年,终成七尺男儿,岁月少了喜怒,星转斗移,安然飞渡。 一朝长成,师尊接掌终南,他亦升做终南首徒。师尊更是时时夸奖,赞他性灵通透,喜怒自守,明了道家内蕴。常有师弟请教,书中道理一一指摘,逐字逐句讨教深意。他却解说不详,所能言者不过浮于表面。倒非他不尽心指点,于他而言,黑白太过清晰,无需言语论教。终南山道派大宗,以捉妖除害为已任。妖孽杀他父母,血仇犹刻心骨。于公于私,除恶务尽,如此简直,又何必理论? 每每讨教不成,或有聪慧师弟,便长叹一声:“大师兄,究竟师尊赐给你的名字好。石太璞,美玉天成,若经了人意,反失浑然之趣。如此,师弟只得甘拜下风。”长揖于地,转身去了。 石太璞却似懂非懂。然而不懂之事,悬置不理,不作追究思想,他向来如此。他仍是专注行功精艺,闲来游走山水,只是心无挂牵。 又过三年,师尊放他下山,历练阅世,与民除害。 他初下山门,不通世故人情。光天化日之下,喧嚷市集之中,他若辩出妖物,必打众打死,并不旁顾他人。能化了人形的妖,总是有些道行,有的毙命当场,能够不即现原形。死尸横地,当众行凶,哪能解释清详。一来二去,这个名门出身,术业皆精,一腔正义的捉妖人,反倒成了的嗜血凶徒,所到之处,家家避户,人人喊打。 好在孤独一事,于石太璞太过寻常。纵然师门同聚热闹,他心中仍存冰冷底色。无人与言,或无人可与言。 他那日闲卧林中,有女狼妖祸害砍柴村民,叫他撞见。劈面一掌打翻在地,正要痛下杀手,她忽而凭空跃来,叫道:“莫叫她跑了!”石太璞扫她一眼,只记得那身白裙子,衬了仲春绿意勃发的山林,很是抢眼。 只这缓了一缓,女狼妖带伤便跑。石太璞拔足要追,她却喊道:“我跟你一起去。”石太璞心想:“若不是你,何来如此麻烦。”忍不住瞪她一眼,却见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满满急切之色,丁点不觉拖了后腿。 石太璞再不理她,纵身而去,她却紧跟其后。女狼妖奸狡,竟往市集人多处钻。石太璞刚一现身,人群先炸,尽皆高喊:“凶徒来了,凶徒来了!”这倒也好,众人闪开一片,石太璞便找着胡乱奔逃的女狼妖。他挥掌要祭法术,她倒拦在头里,忽然伸掌格飞木架,忽拉一声把女狼妖撞倒在地。 女狼妖挣命当前,跌撞起身便跑。石太璞飞身即追,只觉身侧衣衫擦风有声,转脸又见是她,着实忍不住问道:“你跟着做什么!”她一眼儿也不瞧他,只道:“她偷我家东西,我得取回来。”石太璞这却驳不得。两人并肩疾行,素袍白裙,随风飘摆,远远瞧去,仿佛这壁人无双,向来携手,共闯江湖。 女狼妖受了伤,妖灵难掩,石太璞循踪而去,堪堪到了一间酒楼,却失了踪影。石太璞知那酒楼古怪,踏足要进,她却紧粘着也要去。石太璞扯她一把,不耐烦道:“这捉妖可是玩闹?没事回家去罢。”她十分不服气:“我如何玩闹?”石太璞道:“一个姑娘,少帮倒忙。我捉了狼妖,让她还你财物便是。”她哼了一声:“可别瞧不起人。”当先进了酒楼。 石太璞见她一路跟来,身法却也轻捷,看她生得娇美,行止很是爽洁,并不见闺阁小姐柔弱之风,想她或许江湖女儿,由她去罢。他跟进酒楼,却见她皱了眉儿,立定了紧盯一人,那人受她盯了,心虚扔下杯箸,反身上楼。石太璞隐识妖踪,拔步便追,她却呼一声跳起,直落在二楼,正堵在那人跟前。 石太璞心中微叹,她明明不敌那女狼妖,如此奋不顾身,真让人烦恼。他闪身而上,法力即出,一蓬蓝光“咣”得击中那人背心,生生将女狼妖元神捉了出来。女狼妖恨极,手作利爪,哧拉一下,便在石太璞肩头挖出三道血痕。他剧痛之下,发力愈狠,掌力再吐,直贴了女狼妖胸腹,蓝光哗然四溢,女狼妖应声飞起,身子穿透酒楼窗子,仰面摔在街上。 石太璞正要再追,却被她一把扯住:“你受伤啦!”石太璞挣开不论。她却又扯住,低声道:“此处人多眼杂,若打杀了她,反倒落了不是。”石太璞一愣,这话从无人说起。她又笑道:“她已重伤,左右跑不掉的。” 石太璞道:“你家被偷的财物不要了?”她却道:“原是我二叔心心念念。既取不回,那也只得罢了。”石太璞冷哼一声,转脸走了。出了市集,更觉左肩钻心疼痛。他想这女狼妖功力也算不浅,吃他那一击,仍能奋力反扑。也不知这妖物手爪,可有毒性,怎么如此疼法。他进了山林,寻了条山溪,便褪下衣裳,歪了头查看伤处。 忽有足声碎响,他抬头一看,却又是她。她不等他开口,笑眯眯边走边说:“我瞧你受了伤,可要我帮忙。”石太璞皱眉道:“你是哪家姑娘,如何不用回家。”她当下自报家门,石太璞脸上冰冷,心中却想:“长亭,这名儿却是别致。” 长亭在他身侧蹲下,看了伤口,啧啧有声:“出了这许多血,可得清洗一番,免得明日发了脓。”石太璞不理。她在身上乱摸一气,尴尬笑笑,撕了片裙角,在那溪中浸得透了,轻轻蘸洗他伤处。 石太璞只觉点点冰凉,在肩上戳个不休,不由道:“我寻常受伤,自己胡乱包扎一下便可,不用这般细致。”长亭忽而停手,石太璞想:“她倒是不笨,知我不耐烦。”却听长亭叹道:“你这身上,如何受了这许多伤?”话音未落,一根手指,绵软温热,在他肩背上缓缓一划。石太璞只觉那一划,直要划到心里去,立时躲了一躲。长亭却道:“你为了捉妖,受这么多伤,他们却骂你怕你,可是不值?” 石太璞道:“捉妖平世,并不为博人喝彩。”长亭道:“我虽不通此道,却也知捉妖一途,向来暗中行事,并无财物打赏。”她停了停,又道:“若非那女狼妖滋扰我家,我亦不信世有妖类。”石太璞不答,长亭又叹道:“若是你爹娘见了,定要心疼。”石太璞道:“我爹娘早被蛇妖害了,若非师父救我,我也被它吃了!”话刚出口,心下即悔,暗想:“萍水相逢,何必同她说这些。” 长亭认真点头:“原是如此!只是凡尘俗人,并不懂你心志。”那手下却是不停。石太璞也不知为何,只觉不可如此下去。并不等她清理伤口,忽得站起,一言不发便走。长亭在他身后唤道:“还能再见到你吗?” 石太璞暗想:“人人见我便跑,她却奇怪。”心欲不答,嘴却不听话,只说:“我四海为家,你找不到我的。” 他直走出老远,风过身寒,方才想起衣裳未穿好。驻足穿了衣裳,暗自生气:“如此慌慌张张,可为了什么!”他穿罢衣衫,整定腰间□□,那肩上的伤虽未上药,微微一丝清凉,留连不去,却也舒爽。 林间雀鸟清啭,闻之悦耳。他忍不住回身望去,山路曲折,那处清溪早已不见。此时春光初放,石太璞忆起终南山,山上有种铃兰,花开即坠。他小时爱伸掌去接,轻柔一瓣,无一丝分量,落在掌心存些微痒,久久不散。 第2章 最美不自知 长亭回到府里,先看见二叔眼巴巴瞅她回来。她歉然上前,只说不曾捉着女狼妖。二叔急得跺脚,拨开她自己寻去。长亭心下郁闷,去了爹爹屋里,她爹仍在伺弄那株白茶。长亭将女狼妖一事约略说了。爹爹一笑:“别管你二叔。他那一屋子的药,少一味也不见得怎样。”长亭听了安心,伸手摸摸白茶碗大花盘,她爹爹却叫道:“别碰坏了,你娘最喜欢这白茶。”长亭撒娇道:“爹,我娘为何常不回家?”翁老爷道:“她为了族中事物,顾不得家罢。你这爱逞能的性子,却有七分像她。” 长亭撇撇嘴,转身要走。翁老爷却说:“你那六尾,也修了有些日子,如何不见精进?”长亭道:“我可没偷懒,想来时日未到罢。”翁老爷嗯了一声,只说:“咱们灵狐,都是要往成仙上走的,这可是正事,莫耽搁了。”长亭心里忽然飘过一片影子,素袍轻摆,挺拔可欺松柏。她不由暗想:“他若知我是灵狐,可会在那溪边,当场将我打死?” 也不知为何,明明是天敌,她却觉他可靠。那安全感一瞬满涨心田,仿佛燥夏蚊虫,尖细的针吻刺进皮肤,微不可察的痛,慢慢弥散的酸麻,渐次而来的瘙痒。忍不住想去挠,可那痒痕却刻在心里,触不到,挠不得。 她漫步庭院,只觉怅然若失,心想:“也不知可能再遇着他。”转念却是:“遇着了又如何。他父母丧命蛇妖之手,他识破我真身,必与我为敌。”这想法忽尔又散去,暗道:“抛开这些不论,若能跟着他天涯路远,哪怕苦些累些,却也盎然生趣。” 一整天下来,她时而觉着开心,时而觉着无趣,忽喜忽忧,并无了局。她妹妹红亭见了,忍不住道:“姐姐,你今日可遇见什么事了,怎么如此奇怪。”她顺口驳道:“哪里奇怪?”红亭想了一想,道:“好像很开心啊。”长亭微哂:“难道过日子要苦着脸?” 她离红亭远些,自己有些脸红。一时到了晚间,各自睡下,她这却又无眠。正在那胡思乱想,忽然院子里呼喝惊叫,乱作一团。长亭披衣即起,冲出去一瞧,当下大吃一惊。庭院站了一人,身形魁硕,毛发曲张,口唇间支出两枚獠牙,却是个狼妖。他一双碧眼含恨,手下指爪无情,正扣着红亭咽喉。 红亭吓得抖如筛糠,见了长亭哭道:“姐姐救我!”长亭冲狼妖喝道:“哪来的狼妖,我狐族与你们并无瓜葛,作何上门滋扰!”狼妖一见了她,两眼直飚出刀枪来,恶狠狠道:“翁长亭,你杀了我妻子,害我两个孩儿没了母亲,却说什么并无瓜葛!” 长亭一怔,心想:“他是那女狼妖夫君?”想来女狼妖伤重死了,他来寻仇。长亭虽知那致命一掌非已所出,仍是正色道:”你妻子来我家行窃在先,并非我挑事坏她性命。只是事已至此,你有仇怨,冲我来便是,先放了我妹妹!“狼妖听了,怪笑一声:“我要取你性命,可是容易?如此深仇,绝不能叫你轻易偿了。打今日起,我每日杀你家中一人,也叫你知道这个中滋味!”他说着,指尖暴出利甲,轻轻擦过红亭面颊,笑道:“至于她,我却要放在最后一个,眼看着她活活吓死,才了我心愿。”他猛然推开红亭,怪嚎一声,身法展动,忽拉消失于夜色。 家人团团围上,长亭搂着红亭,安抚道:“没事没事,他不过说说罢了。”心下却有不安。到了第二日,姐妹俩正在院中闲话,只听“呼”得一声,有一物隔墙投入。长亭还未瞧清,红亭已是吓得尖叫,那却是只割下的狐尾,血淋淋好不凄惨。长亭清点家人,少了厨间的小翠,她早上出府买菜,至今未回。 第三日上,翁府大门紧闭,无人出其半步。然而黄昏之时,长亭只听后院一声惨叫,忙着去看,却是花匠阿伯,独自在井边汲水,叫狼妖得了空儿,越墙杀了。一时之间,翁府上下个个自危,要收拾了回青丘暂避。翁老爷舍不下家业,又哄又劝,红亭犹自哭泣,二叔威声恐吓,一个翁府,闹得鸡飞狗跳。 长亭心下忧愁,面上勉力从容。她找爹爹商议,可要回青丘寻了援手。翁老爷只是犹豫,长亭知他怕与狼族结仇,这里却不能住了。她二叔却道:“狼妖哪有真情?不过一时气恼,闹个三五日罢。只要不祸及你我,忍忍算了。”长亭不以为然,黯然回屋。她虽躺了要睡,哪里睡得,睁了眼睛,一忽尔却想到:“他可知我此时境地?” 此念一出,长亭脑中灵光一刹:“若能找他援手,倒是当下最好主意。”这念头一动,长亭只恨不能立时找着他。她自小独立,在翁府可当得半个家,青丘里也是英名在耳,可是自打遇着了他,也不知怎么,总要生些依赖之心。 这一日安顿了父亲,抚慰了红亭,应付了二叔,恩威并施,镇定众狐。诸事罢了,长亭有些疲累,一人漫步山野。山野清泉,水波依依,遥映倩影,她丢枚石头,皱了水影,独个儿低语浅嗔:“去哪里能找到他。” 忽尔一阵风过,隐约同族气息飘来。长亭心想:“若非遇着有事,何至于妖灵溢出至此?”她顺着找去,穿山度水,翠影凌乱,打眼便瞧见石太璞,起势作法,正要毙了一只释出真身的灵狐。长亭心头微窒,他的背影也自英气勃发,真不料心中念念,如此近在眼前。 她要救那狐儿,一时无计,先自扬声叫道:“又遇见你啦!”石太璞刚一侧目,那狐儿机灵,刷得跑了没影。石太璞看着又是她,气结暗道:“怎么每次紧要时刻,她都能冒了出来。”他懒理欲追,长亭却捉住他手臂,先拣了紧要的说:“女狼妖原有个夫君,日日来我家滋扰,已杀了两人!” 石太璞听了,且不管狐妖奔逃,皱眉打量长亭。她见他不信,道:“你去我家瞧瞧,便知真假。”转而又道:“狼妖扬言,每天必杀我家一人,我出来这一会,只怕又出了人命。你若不帮我,这可怎么办?”石太璞心想:“这事若是论起,却也是我的牵连。”长亭见他面色微和,心知有七分事成,不由微笑。她那双眼睛动人,一笑便成两个月牙儿。石太璞见了,又起疑心,挑眉问了:“你家里当此大事,怎么高兴得很?”长亭立时正了脸色:“恰巧遇上了你,方才放了心。你若愿意相助,想来此事无碍了。” 石太璞听这奉承勉强,暗想:“她处处跟紧了我,也不知耍什么花样。”他久居师门,继而远避人群,虽是深通妖孽狡诈,却于人心一道,并没什么心得。凭他经验,此事仿佛应当拒绝,然而细细一想,好似又须得担当。长亭见他脸色变幻,不由盯紧了他,盈盈双瞳,一派渴盼焦急。石太璞被这眼睛盯得发慌,那日溪畔理伤,差点划进心间的手指,仿佛又在缓缓挠动。他不敢再想,也不知跟谁生气,凶道:“那么还不走?” 长亭吃他一凶,立时当先带路。一路之上,石太璞一言不发,长亭不敢多口,莫名想到,他如此冰冷,若有一日动了柔情,又会是什么模样。 石太璞进了翁府,迎面便是愁云惨雾。翁家上下聚在庭院,个个手提包裹要走,翁老爷连吼带劝,却只是拦阻不住。原来狼妖这日又再越墙行凶,尸身还留在后院未理。长亭见了,高声道:“做什么慌张,出了这翁府大门,就当真安全吗!”众狐一听,心想若是狼妖在门外候了,此去更是危险。吵嚷要去的声音低了下去。长亭又道:“我今日请了位......”她并不知他名姓,只得转脸瞧他。石太璞吐了三字:“石太璞。”长亭点头又道:“这位捉妖师石大哥......"不等她说完,忽拉一声,石太璞又见了满院子魂飞魄散,眨眼间全都跑得没影。长亭急得无法,只得丢下他赶去料理。 待她抚定众狐,生怕石太璞生气跑了,急忙忙赶来,却见他找定两棵大树,正在系绳备卧。长亭松了口气,走去笑道:“我已吩咐他们收拾客房,石大哥还是屋里安顿吧。”石太璞道:“我习惯了,睡不了床。”长亭找了话说:“我家人被那狼妖吓破了胆,却不是为着你,你莫在意。”石太璞系好绳子,打量周遭,道:“你这府中,当真有几分古怪。”长亭心中有鬼,小心问道:“哪里古怪?”石太璞道:“待我再探查探查。” 长亭心想:“我却得再去说明,要他们莫露了马脚。”她便笑道:“我还有些杂事,要去处置处置。石大哥自便就是。”石太璞等她走了,从怀中取个小瓶,纵身凭空,忽拉转了一圈,将那瓶中之物临空散了。落定身子,便见地上斑斑点点,尽是走兽爪印。石太璞追着那爪印向前,却是曲曲弯弯,遍布各处。石太璞暗自想道:“莫非她家中,常有妖孽匿形?”他知妖孽害人,多为求取精元,若无情由,不肯做纠缠府第之事。如此看来,女狼妖偏生来这偷窃,原不是全无因由。 石太璞沉吟思忖,穿过后院,不意瞧见长亭,聚拢了众人,正在指点敦促。石太璞见了翁老爷言行,却有几分怜惜长亭,心想:“她爹爹外厉内荏,又无兄弟依靠。看她家中情形,也算闺阁小姐,却要抛头露面,央求我这陌路之人。”走了两步,又想:“罢了,总之是捉妖,一次替她周全干净,免得她再来烦我。” 他立定主意,倒是用心,这一天里里外外,先把翁府摸了透熟。长亭免他多心,并不步步紧盯,到了晚间,长亭却又来了,笑道:“石大哥晚饭用得勉强,可是不合胃口。你若爱吃什么,我自让她们去做。”石太璞背倚树干,闲坐于绳,一双修节如竹的手,随意搁在膝上。他听着长亭之言,漫不经心道:“不用麻烦,我向来随意。”四下顾盼,只是打量庭院。 彼时推春入夏,轻风皆做暖意。淡淡槐花甜香,无风亦是醉人。长亭与他咫尺之距,见他收了紧绷凌厉态度,换一番自在安适,便多看两眼。他那双眼睛着实漂亮,水光潋滟,而波澜不惊。长亭被他吸引,妙目流转,只是追随左右。石太璞问几句府中诸人背景,却等她不答,转脸见她盯着自己发呆,不由轻瞪她一眼,向那绳上一躺,闭了眼道:“时候晚了,姑娘歇着罢。” 长亭只得去了。这一夜月色平平,星光却是灿烂,她走在星空之下,想他寻常之处,也是动人。 引了石太璞入府,长亭便成了块夹心馅儿,挤在石太璞与家人中间。翁老爷责她找个捉妖师添乱,若是牵连红亭如何是好?府中上下,更是惶惶,只觉这捉妖师,更比狼妖可怕。长亭也不知哪来的自信,坚定他不会伤害翁家,又怕他察觉古怪,拂袖而去。 第二日应付了爹爹,长亭心力交瘁。她揉着脑袋再去找石太璞,谁知院中无人。四下寻不着,长亭有些着慌。想他这人冰冷霸道,不告而别,可是正常。她有些不甘心,胡乱奔入左近山林,也不知往何处寻去,只顾乱走。这一时踏青履翠,渐闻山泉叮咚有声,长亭举目一眺,不料却撞着他在泉中洗澡。 究意私密时的偶遇,长亭多少无措,站在那不知进退。她虽足下轻灵,却如何瞒得了石太璞。他回过头来,好在面色如常,问道:“你找我何事?”长亭立时拉扯一二,却没一个能成理由,最后认输,低声说:“也没什么事。”石太璞目光流转,并不揭穿,可他那点一点头,好似了然于胸,又让长亭嗔上心头。她正要身走了,他却说:“帮我把衣服拿来。”这一声毫不见外,竟是吩咐自如,又让长亭微有赧色。 她打大石头上抱起他衣裳,下面却压了双鞋。这鞋却不似他身上素袍,有些残旧不辨颜色。长亭拐了心思,琢磨他万水千山行遍,男儿心肠,只怕顾不得周身琐碎。她忽然有些可怜他,像是可怜无家可归的猫儿,心下婉转牵痛,也不知为了哪般。石太璞穿得衣裳,扣了衣襟,见她捧着鞋发呆,转错了心思,只道她精致,嫌弃鞋子破烂。他劈手夺了鞋子,冷冷道:“粗鄙之物,见笑了。” 长亭这却不防。眼见他穿上鞋,气哼哼走了,暗想:“这又是哪里得罪了?”未几自嘲:“他就这样重要,不高兴罢了,关我何事?” 午时暖风,中人欲眠。翁府悄静,了无人声。石太璞铺绳而卧,头上浓荫一片,间或光影斑驳,清风过处,花香迷离,倒也爽心自在。他正在安养性情,却听一阵足声琐碎。他倾耳细查,仿佛是长亭,便坦然不理。长亭躲在树后,瞧他仿佛睡熟,呼吸绵长,唯有垂落风中的衣袍,偶一飘拂。长亭蹑了手脚,摸到他身侧,张开手中丝绳,细细丈他双足长短。冷不防他遽然起身,一把握住她纤细手腕,嘴角弯一缕不屑,道:“你鬼鬼祟祟,就为量一量我的脚。” 长亭一张俏脸涨的通红,她的手在他手中,人却低了头,悄立不语。 第3章 此间消无计 他放了手,她便跑了,像只兔子,眨眼没了踪影。他有些好笑,双手交叠脑后,还卧于绳。他收敛心神,流转真气,身子轻如片羽,随绳轻荡风中。如此悠然,却似儿时秋千,心间一种欢乐,是忽拉吹散的蒲公英,绒绒乘风,四散逍遥。 长亭那双眼睛,秋波盈盈,顾盼闪烁,也不知多少心思,终日里溢于言表。石太璞想来有趣,虽闭着眼睛,脸上却汪了笑。他忽尔自觉,定了心神,暗想:“早日替她周全了狼妖,免得流连时光,多生事端。传到师尊那里,却有些不好交待。”他计意笃定,恬然睡去,并不知长亭躲在一旁瞧了,偏生他那坦卧静眠,浑然无计的模样,真让她又气又恼。 石太璞在翁府布了结界。长亭见他掏出五色小石,步行丈了五行方位,小心起阵,作势应法,一片淡蓝光网忽得冲天而起,却似被风吹得散了,消失在蓝天深处。长亭修为略高,还不觉怎地,站在她身侧的小丫头已是有些把持不定。长亭支她一事,容她跑了,她心里挂记红亭,勉强道:“石大哥功力高强,真让人大开眼界。”石太璞还未答话,长亭又道:“我手上还有些琐事,先告辞了。”说罢转脸便溜了。石太璞瞧着她背影,暗想这并不是她的风格。 红亭果然不支,妖灵四散,远远便已招摇。长亭进了她房门,只听二叔道:“她请这捉妖的,可是要你的命?当真可怜,真身都要逼了出来!”等到长亭现身,他却又不说了。长亭不愿争执,握了红亭手腕,催动妖灵相帮。翁老爷匆匆而来,用一领腥红斗篷,兜头照住红亭,道:“这斗篷能盖了妖灵,这几日捉妖师未走,你便不许脱了斗篷。”红亭气道:“这天一日热似一日,裹着这个,可是要闷杀。”翁老爷道:“闷杀也比叫那捉妖的打死有救!”二叔力劝道:“你且忍一忍,等你姐姐送走这捉妖的,咱们就熬出头啦!” 长亭听他们口口声声,仿佛自己的错处,心下不乐。此际屋门又是咣得一响,长亭一瞧,却是石太璞一步跨了进来。翁老爷见了,脸色当下一沉:“这是我府中闺阁,你如何这般乱闯?”石太璞皱眉道:“这里适才好大妖气。”长亭忙道:“我一直在这屋里,并不曾见了妖物。”她眼睛一转,又道:“我妹妹自小体弱,胎中不足,这几日受狼妖滋扰,又犯了病,咱们正忙碌呢,真的不曾见妖。”石太璞见只有他们四人在屋,妖风又已消隐,只得罢了。 日头大了,庭院有些热,石太璞见那一道抄手游廊下闲设座椅,便走去坐了。游廊设了竹帘,用得时日久了,油汪汪的黄。他探手抚了一下,却并不冰凉。想起家中小屋,屋后竹林,碧翠的竹,每到夏日,透心凉爽。他爹砍了竹子,她娘便钎了皮,编些篮子篾儿,送到集市换钱。石太璞想起这些,只觉那样的日子诱人,并不用这一身本领,却依然绵绵生香。 长亭追了出来,见他坐在游廊下发怔,面色难得的柔和。她不知他想起了何事,只觉他冷硬之下,心地亦有柔软。她忽然不愿打扰,转身回房。 这一夜既望,月如银盘。石太璞坐在两树之下,瞧那月亮。因着枝影翩跹,他眼中月亮并不圆满,浑缺一处,犹有翠影依依。月色朗朗,却夺星光,石太璞心中道声可惜。他不喜欢这咄咄月色,反觉星光遍野,此明彼晦,让人心神宁定。 忽而一股妖气,绵绵而来。因着无风,妖气便似冷雾,凝作一团。待得石太璞发觉,已作浓郁。他不及细想,腾身而起,直奔妖雾散来之处。后院开阔,月光铺了一地,踏足而入,如履银波。周遭一应景物,尽皆纤毫毕现。便在这须臾之间,那股妖风,忽又消弥无形,仿如泥牛入海,悄坠无声。 一而再,再而三,这妖风灵异,更激起石太璞疑心。他在那思索勾留,却急坏了暗处的长亭。适才红亭任性,脱了护体斗篷,红亭修为尚浅,耐不住妖灵四溢,引来这个冤家。如此下去,只怕狼妖未除,她姐妹先叫他正法当场。石太璞那石头性子,钢铁心肠,绝不会回护自己,更别说红亭。长亭咬了唇暗下决心,忽而转出亭阁,盈盈款款,步入那月色之中。 石太璞不防她忽然出来,心想她足下倒是轻灵,自己竟疏忽不察。长亭或是刚出卧房,雪绸长裙,肩上披了月白小衫,妆容约略凌乱,反有几分妩媚慵懒之色,比了白日爽洁态度,添了些诱人风致。石太璞心里微动,眼神飘摇,便不说话。 长亭笑道:“石大哥可是有事?”石太璞道:“适才有股妖气冲出,我来瞧瞧。”长亭环顾一遭,问:“可有异常?”石太璞微微摇头:“倒是不曾发觉。”长亭点点头:“石大哥尽心尽责,长亭感激不尽。”石太璞皱眉道:“我瞧你这府里,并不太平。” 言方出口,一阵风过,长亭肩上小衫,忽而轻堕。仿佛春日铃兰,坠下枝头,无声无息,留香依依。朗月银辉,长亭立于其下,雪绸素洁,衬她肤如银,颜似玉。石太璞瞧她修颈浑肩,伶俐娇美的模样,下意识躲开目光。长亭温言道:“夜深人静,还请石大哥早些歇息。” 石太璞下意识弯腰,拾了委落于地的小衫。似绢似绸,只觉入手轻软,微有芳熏。他将小衫递上,说:“你也早些休息。”长亭缓缓接过小衫,一双妙目一眨不眨只盯着他。石太璞微微躲闪的目光,让她心神轻荡,他终究有些情绪,有些喜怒,有些羞窘,总好过顽石一片,任君敲打。 接连几日忙碌,施术结界,追妖寻踪,石太璞却又放下心绪。竟日相处,仍是那冷淡态度,多说一句便要不耐烦,多问一声便自不理睬,长亭却也无奈。 她背地里努力做鞋,只是女红一途,她向来不精。针黹纠结,真正是恼杀了人。她一面奋力做鞋,一面暗恨自己无聊,便是要谢他怜他,只去集市买双上好的便是,只怕比这做的,却还适穿些。 但她又舍不得,舍不得什么,可念不可说。他终有一日要离去,天涯路远,即便不能相陪,让这双鞋儿追随左右,也是好的。 又过几日,石太璞清晨醒来,跃下绳床,却见一双新鞋,端端正正搁在树下。他细细瞧那鞋子,布料寻常,针脚粗壮,着实算不上精工细作。他倒觉有趣,换下旧履,新鞋正合他尺寸。想起那日她偷偷量她双足,被自己捉了现行,她那手扣在自己手里,指甲犹自紧紧掐着丝绳,原来那是她的丈量成果,左右不肯放手。 她那几分傻气,几分娇憨,几分爱逞能,几分能示弱,几分.....他却于此时,想起月夜偶遇,那时的她,却没了这许多性情,只是一个女子,周身上下,无一处不诱人遐思。石太璞定了定心神,穿那新鞋走了几步,嘟了嘴,想:“却也不错。” 长亭早躲在一边,瞧了好久。见他面色霁和,还穿了新鞋,便有了几分底气,立时笑盈盈踱出,手里捧一小小瓷罐,递了上去,一双眼笑作月牙,讨好道:“这膏药,给你擦脚上的伤。” 石太璞心中一片顽冰,皆被她化作融融春水。他极喜爱她这乖巧模样,柔顺态度。瞧她闭口不提自己脚上的鞋,体贴周到,更让人心生怜爱。他去接那膏药,不经意触到她手指,她却吃痛一缩,他这才瞧出,那葱管纤指,红肿破损,看着便痛。 石太璞握住长亭的手,长亭却慌着要抽。她越是要抽走,他越是握得紧些,她终究示了弱,乖乖由他握着,却听他在耳边低言:“来这里。”她心里砰得一跳,面红过耳。由着他牵着自己,坐于那石阶之上。 盛夏将至,风影双摇,他的素袍铺垂于地,她的白裙轻委如溪。此一番人间美色,不过情动几许。石太璞于那浅语轻笑之间,微不可察一丝隐忧,那隐忧却也甜蜜,说来只是,无计消除。 第4章 风雨忽如晦 新鞋子刚穿了两天,狼妖不曾捉住,翁府的古怪也没落得究竟,石太璞却收到了师父的消息,要他回终南山。师父或许当真有急事寻他,不惜动用真力,放了灵气冲天。彼时石太璞正在那绳子上睡觉,忽见冲天蓝彩,他想也未想,跃下绳子便走,恰恰跨出一步,忽而想到长亭。 今时不同往日,至少要告别一声。他动了动脚,那鞋子在她手里千般辗转,反倒绵软舒适。只是更深露重,长亭只怕已睡得熟了,贸然打扰,想来不便。石太璞左右为难,在那翁府庭院中踌躇不定,末了自嘲:“这般婆婆妈妈,哪有大丈夫态度。”一念及此,虽是心中不舍,却仍是走了。 走在路上,他想:“待师门之事了结,再去找她解释罢。”不知为何,他对这心思十分笃定,认定长亭不会气恼。 野宿风餐,石太璞一路急行,连赶了三日,方到了终南山。师门一如往常,山门庄重,庭堂整洁,一众同门,或修术研道,或洒扫劳作,与寻常无异。石太璞瞧了,倒把心放回肚里,略整仪容,稍事休息,便去见师尊。 他师尊见了石太璞,笑眯眯问长问短,着实关心了一番。末了方道:“太璞,你本是我门中长弟子,但我这衣钵,却不打算传了给你,你可知为何?” 石太璞从未思想过师尊衣钵当归何人,此时见问,心中毫无准备,哪里答得出来。师尊便道:”你自小父母双亡,跟在我身边时,尚是稚童。我与你名为师徒,情同父子,因而倒不愿以平常心意待你。入得我门,修道养性,虽说或有大成,却也少些人世乐趣。我瞧你性情中人,不愿拘束太过,如今有一桩好事,想问问你的心意。” 这一段说辞,石太璞十停中只明白三停,只得继续听着。 师尊笑道:“我师妹接掌峨眉,也有些时日了。这几日她来看我,倒说起门下有个俗家弟子,性情和顺,却是极好的。你若是愿意,那么为师便替你做个主,早些安顿,对着你父母在天之灵,我也好交待了。” 石太璞方才明白,师尊这是要做媒。他脑中闪电般划过长亭音貌,脱口道:“这个不要。”师尊奇道:“却是为何?”石太璞讷讷难言,他师父只道他害羞,并不再说,让他回去休息,来日再议。 石太璞垂了头蹭出师尊净室,山中清静,比外面要清凉许多。早知师尊无甚大事,又何必急着赶路,多少应当向她交待分明。他心下懊恼,又不知这几日狼妖可去骚扰,心事层叠,只想一步跨回翁府,便有些闷闷不乐。 独自一人走入后山,找处清静地方央央坐下,冷眼瞧那白云苍狗,千种变幻,心里奔马似晃过一众念头,都是如何辞别师尊的借口。心猿意马间,却听一人道:“这位可是太璞师哥?”石太璞闻言转目,却瞧见一个妙龄女子,笑意盈盈,正站在自己面前。 终南山上极少女子,石太璞闪电般想起师尊适才所言,想来他那师妹仍在山上逗留。他心里堵了长亭,不愿搭理,只微微点头,算是回答。 那姑娘却极大方,笑眯眯道:“总听师父说起,师哥是师伯门下首徒,人品修为,皆是最佳。今日一见,果然风采胜于常人。”石太璞心中好笑,嘴角便勾了些嘲讽,他长相俊美,犹其那双眼睛,不语含情,此时带了七分不正经,盯在人身上,饶是那姑娘仿佛泼辣,也不由暗自心慌。 他如此不会聊天,倒让人无话可续。石太璞瞧她一语既罢,冻在当场,却无半点怜香惜玉之心,却似隔岸观火,只瞧这粉墨登场的,如何唱戏。 姑娘果然尴尬,再不端着大方,老实说了:“我是峨眉弟子,这几日随了师父,来贵处作客。”石太璞嗯了一声,揪了支蒲草在手中把玩,转眼闲瞧风景,左右不愿搭话。如此情态,便是仙子下凡,也有些撑不下去。姑娘讪讪而去,石太璞浑不在意,伸手拍了拍脚上那双鞋,这一路急奔,倒落了些许灰尘。 勉强捱了两日,石太璞落定决定向师父辞行。不料进了师尊净室,不等他那一番蹩脚理由说出口,师尊先放了话:“你也别在山上勾留太久。捉妖除害,究竟是正事,休息了两日,还是早日下山吧。”石太璞巴不得一声,立时答应了,正自暗喜,却听师尊又道:“我师妹说她那俗家弟子想学些真本事,多些人世历练,你这趟捉妖,便带了她同去吧。”石太璞正疑心可是听岔了音,师尊又道:“她名叫葳蕤,也算你师妹,日后,你们就师兄妹相称吧。”忽又春风十里般一笑:“有些事,要慢慢来,师父省得。” 带着个女子,同去翁府,再见长亭。纵然石太璞呆气充足,也觉此事不妥。然而师命难违,他非但要将这葳蕤带在身边,且在他们安全返山之前,必得事事护她周全。 这一路他离葳蕤十来丈远,白日里无一句说笑,夜间替她安顿了镇集客栈,自己仍去偏静处悬绳而卧。带着个姑娘究竟累赘,石太璞虽是心急如焚,回程却走了五日,足足多了两日。 待得翁府熟稔的亭台飞檐隐约可见,石太璞方才松了口气。他转脸对葳蕤道:”我有些事要处理,你自己找了下处,就在这镇上停留几日。”和这个硬得像石头,冷得像冰的男人处了五天,这位峨眉派的小师妹早已无可奈何,只得苦笑应了,眼瞧着他行如松柏,片时便汇入人群不见。 却说石太璞急匆匆赶到翁府,见那府第了无妖风,一派平静,心中倒是放下一块大石。他不喜敲门扣户,纵身跃入高墙,轻飘飘落在中庭。府里悄静无声,也不知长亭此时在不在家。他也顾不上凡尘俗礼,径直向长亭卧房走去,三两步赶到,却听那屋里叽叽哝哝,有人说话,他心里高兴,正欲拍门,只听一个清脆脆的声音道:“姐姐,你别再惦记他了。人间男子,向来薄情,你也见得多了,如何不知?” 石太璞心道,是了,这是红亭。 屋中又有人说话,却是长亭。石太璞伸长耳朵,只听她懒洋洋道:“他与别人,哪里一样,总是有些不同的。” 红亭哂道:“哪里不同?不过是生得好些。可还比不上咱们族长呢,那眉眼清俊,瞧一眼啊,再多的不痛快也忘了。” 长亭笑道:“倒不知道你如此欣赏族长。” 红亭又道:“若论痴情,他却又不及胡四。人家可是失恋了七十六次,一颗心碎成粉粉,可依然那么,那么温润柔和,当真浊世佳公子。姐姐,难道你不考虑考虑他吗?” 长亭道:“你是嫌他伤了七十六次还不够吗?” 红亭道:“总而言之,这位捉妖师啊,断断不值你如此念念于心。我劝你出去走走,瞧瞧外面风光,很快就忘了他啦。” 长亭哼了一声:“我出去走走?那么狼妖若是寻来,你们怎么办?” 红亭脱口道:“狼妖怎么了,我瞧着狼妖也比那捉妖的顺眼些!” 长亭正要答话,却听窗外有人低低一哼,虽是低沉,中气却足。长亭心里一动,立时扑出门去,只瞧见一片白色衣角,弯过游廊。 长亭跺了脚直瞪红亭:“让你乱说话。又惹他不开心了!”说罢,影子一般飘了出去,直追石太璞而去。 红亭呆在屋里,喃喃道:“这是玉皇大帝还是真武天神?可还不能不开心了?” 却说长亭飞奔而出,石太璞又不见了踪影。她知他此时断断不会往人多处去,便向着后山寻去。左右乱转,四下顾盼,究竟心有灵犀,走不多时,便瞧见石太璞倚着一株松树坐了,不知想些什么心思。 长亭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开口便道:“你回来了?” 石太璞却不瞧她,只说:“是啊。” 长亭笑道:“这几日去了哪里?可是有些紧急事情?” 石太璞似笑非笑扫她一眼:“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可是事事要向你禀告清楚?” 长亭心想,这人又怄了什么气?语调却又添和婉:“那也不是。我只是,只是担心你不会回来了。”石太璞嗯了一声,闲闲道:“不回来岂非更好。狼妖一事,你家里有族长,有胡四。何况还有人喜欢狼妖呢。要我赶回来做什么。” 长亭又好气又好笑,一时之间,却又找不出话来说。时值正午,遍地草木被那初夏的暑气蒸了,蓬勃扑面的清苦辛芳。灵狐纵跃于山林,仰日月精华,汲万物灵气,长亭嗅到这万物茂盛的生长气息,心神摇曳,只觉愉悦之情源源不断,层层涌出。她不愿与石太璞顶撞,笑盈盈侧目瞧他。 石太璞却禁不起她这般凝目顾盼,心里一软,那没来由的烦恼倒也忘了个干净。仰了脸,因迎着太阳,眯了眼瞧她,问:“这几日可有狼妖骚扰?” 长亭笑道:“狼妖倒没有,却着实被你骚扰了几日。” 石太璞奇道:“此话怎讲?” 长亭道:“你一言不发没了踪影,岂不让人牵挂。倒枉我每日奔波打听。”她咬了咬唇,并不再说下去。石太璞道:“那么说来,原是我的不是了。”长亭道:“自然是你的不是。”他于是冲她一笑,长亭极少见他一笑,由不得也跟着笑了。 他俩浑然忘物,沉浸彼此之际,忽而有人脆生生说了话,她说:“师哥,你怎么在这里,却让我好找。” 石太璞立刻回头,果然见葳蕤站在当地,盈盈秋波,一瞬不瞬的瞧着他。石太璞道:“你怎么找到了这里?可是一路跟着我?”葳蕤道:“你师父和我师父都叮嘱过,要我们总在一处,莫要失了散了,你却不记得了?” 这番话师父确是叮嘱过,可从她嘴里出来,又当了长亭的面,让人听了很不痛快。石太璞便沉了脸,不再搭理。 葳蕤却转向长亭,问道:“姑娘与我师哥旧相识吗?” 长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葳蕤笑道:“我师哥行走江湖,捉妖除害,多少会有些朋友,原也不算什么。你若不嫌,我便叫声姐姐。姐姐若是无事了,那么我便和师哥回集镇了。今日的下处,却还不曾寻得。” 石太璞道:“你自去投栈,我还有些事要做。” 葳蕤笑道:“师哥若有去处,便带着葳蕤罢。” 石太璞低头不答。长亭见了,勉强一笑:“既是石大哥的师妹,同为捉妖人,左右也是为了帮我翁家,就跟我一同回府罢。” 葳蕤道:“姐姐若是请了师哥捉妖。那么小妹更要跟了去的。此番下山,师父再三叮咛,要跟着师哥多学多看,长些本事。” 长亭听了,无话可答,客气一番,当先领路而行。石太璞却端坐不动,葳蕤见了笑道:“师哥,快些走吧,安顿下来,也好早日捉妖,替姐姐清净府第。”石太璞懒洋洋只是不理,他有些烦恼,又不知为何。只赖在那里不挪窝,仿佛如此便能赖了过去。 长亭停步回身,问他:“你走是不走?”忽拉一声,一众鸟儿掠枝而起,嘈杂声过,复又轰起蝉鸣,吱吱喳喳,直叫人心烦意乱。 第5章 今月照彼时 石太璞在翁府布了结界。非但妖灵不能入侵,匿在府中的妖物也难抵抗。这可苦了红亭,终日躲在屋里,裹了斗篷,不敢踏出屋门半步。府中一干修为低浅的小狐,早已四散奔逃,暂避风头去了。 翁府虽是一派平静,其实十分萧条。石太璞却未在意,他独来独往惯了,原也不知热闹为何物。葳蕤却不同。她出身名门,偌大一个翁府连端茶洒扫之人都不见,勾起她一片疑心。 入府数天,她早已瞧出石太璞与长亭交情非浅。葳蕤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等闲不露颜色,仍与长亭姐妹相称,把手言欢。 这一日,葳蕤与石太璞树下枯坐。每当此时,石太璞便是一副无喜无怒,不言不语的模样,任凭葳蕤周到曲承,始终一张冰冷面孔。葳蕤却自有一套,无论他如何冷淡,她终究热情不减。石太璞倒也拿她无法,只得由她去了。 无话寻话,葳蕤便道:“师哥,这翁府倒是有趣,偌大庭院,并不常见人洒扫,如何这般净洁讨喜。不似终南山,亏了师兄们每日辛苦洒扫。”石太璞嗯了一声,并不作答。葳蕤又道:“师哥布这结界也有些日子。却不曾过什么狼妖。这府中究竟有妖没妖?师伯师父叮咛,捉妖乃是为民除害,我们迁延此间有些日子,不知外面的妖物,闹成什么样了。” 石太璞道:“你若是着急,自去捉妖也可。事毕了便回这里找我。” 葳蕤讪讪,不敢再说。便在这时,忽而一股妖风,飘摇而至。两人皆有所觉,石太璞当先而去,遁风直入后院,恰恰追究到了红亭卧房。他并不犹豫,一脚踹开屋门,一刹之间,那股妖气便如陡然熄灭的火烛,消隐无踪。 只见长亭揭了幔帐,款款而出,笑道:“石大哥何事慌张?”石太璞道:“这里有妖。”长亭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何曾有妖?只有我与妹妹在屋。”石太璞进屋查看,确实只有红亭,裹了红斗篷,坐在床上。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闯入的唐突,红亭却有些瑟缩,仿佛吓着了。 长亭笑道:“石大哥,有结界护佑,自然无事。” 石太璞听了,话锋一转,问道:“你这府里众人,如何十停去了七停。你们姐妹在屋,却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长亭道:“红亭身子弱,向来不喜欢屋里人多。寻常时日,也只有我陪着她罢了。” 石太璞听了,也就罢了,告辞出来。刚走到院中,葳蕤便道:“师哥,刚才那妖气,你我皆知,如何莫名其妙却没了?此事当真蹊跷。” 石太璞一言不发,葳蕤幽幽道:“我听说修为精湛的妖类,能收敛妖灵。然而修为差些的,却得借助外力才可。这妖气来得突然,去得古怪,可是这府中匿了妖物,暗中佐助狼妖?若是如此,长亭姐姐可当真危险。” 石太璞仍是不答,抬步去了。葳蕤却未跟随,她瞧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有计较。这长亭姐妹,必然不属寻常,如此分明之事,且看他如何自处。 石太璞虽是浑顽,却并不愚钝。葳蕤所言,他何尝不曾想到。这一时他心乱如麻,胡乱想些由头替长亭开脱,心里却是疑窦丛生。信步进了后院,触目花木扶疏,湖石嶙峋,天气炎热,这里倒是清静荫爽。他按捺心意,边走边想,只觉一切古怪,都出在红亭那件斗篷上。想到红亭,他心里便生出一份希翼,只盼望一切错处,都应在红亭,切莫与长亭扯上关系。 走不上十步,忽听一串脆铃般的笑声传来。石太璞心中一动,隐在一株大芭蕉后面,隐约瞧见长亭姐妹,携手笑语,依依而来。骄阳当空,红亭仍穿着大红斗篷,石太璞倒替她热了一热。 她姐妹俩走到石太璞左近,红亭忽道:“姐姐,这斗篷热极啦。今日天气和暖,可让我脱了它罢。”长亭摇头:“你身子弱,虽是盛暑,犹要小心,切莫一时贪凉,忘了大夫的叮嘱。”她拉了红亭双手,小声道:“你忘了二叔屋里那一罐罐的奇药?那可都是为了你配制的,所幸今年处处小心,旧疾未犯,否则啊,那一罐罐又苦又辛的东西,都要灌进你肚里。”说罢,轻捏红亭鼻尖。 红亭叹道:“罢了,只要不吃药,热些便热些吧。”转脸遥遥一指,笑道:“姐姐你瞧,竟有只蓝蝴蝶儿。”一面说,一面便追着那蝴蝶跑去。正在这时,也不知哪里来了阵大风,忽拉一声,却把她身上的斗篷吹落在地,红亭惊呼一声,驻足回身。长亭嗔道:“你终究是要找个由头脱了斗篷。”一面慢悠悠走来,拾起斗篷,要给红亭披上。 红亭一把握住她的手,笑道:“姐姐,且让我舒爽这一阵子。没了这劳什子斗篷,真正清凉爽快。” 两人拉扯来去,只是不休。没了斗篷护体,红亭身上并无妖灵溢出。姐妹俩又勾留一时,方才说笑走远。石太璞慢慢从那株芭蕉后转了出来。大太阳白晃晃的照着园中光景,周遭再无一丝风迹,蝉鸣愈加喧嚣,石太璞只觉得心中坠石如铅,他面色铁青,站了良久,嘴角缓缓抽出一丝冷笑。 到了晚间,长亭依例寻到树下,葳蕤也依例守着未去。她俩人言笑晏晏,一个吁寒问暖,一个巧笑称谢,倒是和睦非常。 石太璞不动声色,由得她两个寒喧。客气话原是不经说的,左右几轮,两人也自无话可讲。长亭便向石太璞道:“石大哥,这结界当真厉害,狼妖想是怕了,这许多时日,也不曾来骚扰。” 石太璞道:“那么我的任务是完成了。”长亭道:“只是不知,这结界能布到几时?”石太璞道:“有我在一日,自然有一日。”长亭笑道:“那么若是你离了翁府呢?”石太璞向那绳上一躺,闭目道:”我要睡了,你们去歇息吧。“ 渐渐更深,夜半无人,翁府中更是悄静。这晚上月色虽好,却非朗灿如银。石太璞忽然睁开眼睛,侧耳听之,一串细碎轻捷的脚步伴着衣衫擦风,从庭中飘过。石太璞悄悄自绳上坐起,辩明方位,追随而去。 月色朦胧,长亭曼妙的身影忽隐忽闪,石太璞小心翼翼紧随其后。长亭只捡那偏僻之处走去,渐近山谷,她翩然而起,跃上一处怪石坐定。此处开阔,一轮明月了无遮蔽,远远瞧去,长亭便似坐在月中一般。 石太璞屏定气息,眼瞧着她坐定吐纳,舞臂作法,堪堪几个轮回,突见她概然发力,身后立时祭出六条毛茸茸的狐尾,本是雪白的毛色,在月光映照之下,恍然一脉淡蓝幽光,飘摆飞舞,衬着长亭矫如游仙的身姿,却有些说不出的奇诡之美。 石太璞虽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仍是震惊非常。他勉力按捺取她性命的冲动,一只手紧握□□,直挣得青筋毕露。这一刻,他却也想不起一番番情动,一脉脉牵念,若说念头,只有一个念头铺天盖地而来。 狐类奸狡,断不可轻信。 正在长亭运功作法之际,山林间忽起狼臯惨烈。一只硕大黑影,伴着一股腥风,忽拉拉直冲长亭而去。石太璞瞧得真切,那黑影正是他在翁府苦候良久的狼妖。待得长亭察觉,那狼妖已近在眼前,长亭猝不及防,被他一掌切中,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便如只断线风筝,直向山谷坠去。 她掉落之时,石太璞不由从藏身处闪了出来,长亭瞧着他,便如瞧见救命菩萨,唤道:”石大哥救我!“ 这一声哀告,石太璞几乎不作思想,便要飞身而上。然而长亭飘摇风中的六只幽蓝狐尾,却于刹时击中石太璞。”她是狐妖,是妖!“他心中一记重锤,直敲得他驻足当下,停而不前。 狼妖杀妻之痛锥心,偏不愿便宜长亭,不等长亭落入山谷,他腾身而起,揪住长亭,忽得一掌,直拍在她背心之上,远远瞧去,长亭像只白纸折作的蝴蝶,被大力掀上半空。狼妖并不作罢,他再次跃起,凌空而下,直踹向长亭。 石太璞瞧她被作弄折腾,终究不忍,抽出腰间□□,向狼妖连发三矢。银箭有法力,入骨渗髓,狼妖痛哼一声,一双碧眼怨毒充溢,狠狠望向石太璞。 石太璞并不去理他,飞身而起,直扑坠向谷底的长亭。他一把搂定长亭,回身再放一矢,狼妖惧那银箭,并不敢追来。石太璞抱了长亭,腾挪辗转,落在林中。谷底人兽罕至,腐叶堆积如棉。他将长亭搁在地上,察她伤势,狼妖出手狠辣,然而长亭究竟是六尾灵狐,等闲术力,也难伤她要害。石太璞放下一颗心,起身要走,长亭一把扯住他,一双眼睛,盈盈含泪,欲语还休。 他心里奔过骏马万千,扬起一片杂沓灰尘,雾蒙蒙瞧不出心在何方。她那模样惹人怜爱,若非在今晚,他自然有千万种款款相慰的法子,然而此一时此一刻,他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得。 石太璞挣开她的手,转手欲行。不料长亭又拉住了他,他垂眼看她,她仍是不说话。然而她想说什么,想得到怎样的回应,石太璞自然知晓。他想,这最后的温柔,就是自己先开口罢。 “你骗了我。”他说,面冷如冰。 长亭无话可答,她的泪水在眼中留不住,扑啦啦落了下来。 “我当你是唯一的朋友。可你骗了我。”他接着说。 长亭一句话也说不出,解释也罢,愧疚也罢,剖白也罢,左右无用。相处有时,石太璞的性子她也明白一些,此事犯他大忌,无论如何,是难以转圜了。 石太璞瞧她并不辩解,月色微明,照着她面色惨白,嘴角一缕残血蜿蜒,两行清泪,只是滴个不住。她此时惶急心伤,却极力屏住,并不哭出声来。他心里一叹,若非人妖殊途,他真想替她擦了那泪,抱她回府,守护安顿。这一缕柔情羽毛般轻掠心意,瞬时又化作儿时所遇蛇妖,斗大的脑袋,吞吐的信子,父母惨死的当场,师尊多年的教护,一幕幕涌来,将那缕柔情逼得无处安顿。他硬了心肠,再次回身,拔步要行。 长亭哑声道:“为何今晚会跟踪我?” 石太璞并不回身,冷冷道:“狐类奸狡,你却是当得起这四字。若非你们姐妹在院中演那一场好戏,只怕我此时,仍在翁府替你尽力周全。” 他转过身,目光冰冷,他想这或许是他最后看她一眼了,他说:“聪明误人,好自为之。” 他终究是走了,挺拔的背影渐隐在那了无尽头的林木之中。月色悠悠荡荡,遍撒山谷,长亭忆起那一夜如银波般的月色里,他拾起那件小衣递来,眼中流转的情意。今日彼时,仍是那个月亮,却换了惨淡之色,映着她心底一片寒凉。 第6章 莫如不相识 石太璞一气奔出十里,方才缓下脚步。这一番狂奔,初见长亭曝出狐尾的震惊渐次平静。那股天理难容,人情莫论的怒气,悠悠散去,一时之间,只觉心里空落。 仔细想来,长亭并未做错什么。她家中确有狼妖滋扰,此事也未矫造欺瞒。勾留翁府多日,长亭种种心意,百般回护,旁人不知,石太璞如何不知。若有何妥,是她瞒了灵狐身份。 他也不知为何,情愿为她找理由。心道:“若你是狐妖,难道又会四处叫喊?”长亭吞声滴泪的模样,像根小针,噗一下戳进他心里,倒痛得身子一抖。他忽然想到,她若是狐妖,只需了断往来便是,又何必丢她一人,在那深谷之中。若是再来了厉害十分的妖孽,如何是好。 一念及此,石太璞脚下不听话,便想回去。刚奔出两步,却又驻足。他与长亭,虽未挑明心意,两下里却都明了。儿女情长,不过求个结局。他很是知道,这一回去,再见到长亭,之后再也撕扯不开。 他是出身终南山的修道捉妖之人,长亭是修行千载的六尾灵狐。他们之间那一道云泥鸿沟,寸步难行。别的不说,先是师尊那一关,便左右过不了。石太璞长叹一声,心道:“罢了,如此也好,相忘江湖,免得徒增烦恼。” 他怏怏转身,一步一蹭,翁府自然是不用再去了,一时之间,却也无处可投。兜兜转转,天际发出一道鱼白,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左右无事,又懒去捉妖。石太璞便回了趟家。自打上了终南山,每年总要抽些时间回来,洒扫整顿一番,将那篱院小屋,整理得仿佛仍有生气。屋后一片竹林,有座小小坟包,合葬了父母,坟前石碑,满积落叶。石太璞伸手拂净,扯袖子揩了那石碑,悠悠一叹,蹲坐坟前,开口叫道:“爹!娘!”只觉满腔心思,却又无话可说。 他坐在坟前,垂目见着脚上的鞋。鞋子针脚粗壮,与母亲手艺绝不可并论。自打父母离世,再无人替他做过鞋,他幼时那双鞋,穿得破旧了,仍是不舍得扔了,仔细藏在终南山卧房中。堂堂男子,又不能时常拿出细瞧,然而那鞋上密密针脚,印在心里,挥之难去。 他原以为,这一世再难有人替自己做鞋。市集里的买卖,总不合穿,非得磨到脱了皮打了泡,才能妥帖合适。可长亭做得这双,当真好穿得紧。 他不禁自言:“都说狐狸工媚术。莫不是这鞋子上,也施了媚术。”话一出口,当下即悔。他总不愿将那狐妖种种,与长亭联系一二。他瞧着石碑,心中默念,若与长亭厮守,不知娘会不会见怪。胡思乱想一会,提点丢开莫论。情感一事,切莫夸张投入,时日久长,自然风轻云淡。 他起身回转,院里却站了个人,身影窈窕,正是葳蕤。 葳蕤瞧他进来,欢喜道:“师哥,你果真在这里。”石太璞道:“你怎么找到这里?”葳蕤道:“在终南山时,师伯提过。”石太璞不答,抄了支竹帚,扫那地上落尘。葳蕤道:“昨夜出了何事?长亭姐姐重伤归来,把我们急坏了。”石太璞停手问道:“她回府了?可说了什么?”葳蕤摇头:“她只说被狼妖所伤,是师哥救了她。”石太璞应了一声,又开始扫地。 葳蕤又道:“只是翁家真正可笑。只顾着长亭姐姐,却无人问一句师哥为何不曾一同回来。我却急得不行,去问长亭,她好像伤得挺重,不愿多说。我只得寻了出来,又不知去往何处,就想着来这里,左右碰碰运气。”石太璞道:“那么你运气不错。” 葳蕤见他语气松动,心中欢喜:“师哥,昨夜出了何事,怎么不回翁府?”石太璞道:“那狼妖被我银箭所伤,捉妖之事已毕,还回去做什么?”葳蕤笑道:“真正如此。长亭姐姐家里也自平安无事。这一头事端放下,我们再去何处捉妖?”石太璞道:“你若要捉妖,只管自去。我要回终南山了。” 葳蕤立时道:“我与你一同回去。”石太璞无可无不可。将那竹帚放了,道:“今晚在这暂歇一宿。”葳蕤听说,十分高兴。石太璞将屋中床铺让与她睡,自己仍去院中牵了绳子。 眼看着到了正午,石太璞道:“此处距离市集不远,我去找些吃食。”葳蕤答应了。石太璞一人走入竹林,暑热天气,竹海飒然,清凉不过。石太璞一身热汗渐渐收了,身子困倦,又走了两步,找块大石,坐下歇息。 人一静下来,心事便如波涌上。适才听葳蕤说了,长亭伤得重,也不知好些不曾。穿过山下市集,向东再行不远,便是翁府。以石太璞的脚程,去瞧一眼长亭并不为难。他心里左右度衡,一时想瞧一眼便走,一时又自警莫要跨出这一步。久久决断不了,忽觉腿边麻痒,却是只小兔,玉雪可爱,伸了对粉红前爪,扒在他腿上,玛瑙般的眼睛,圆溜溜瞪着他。 石太璞动动腿,要赶它走。小兔岿然不动。石太璞道:“你可是兔妖?”那兔子哪里理他,仍是圆睁红眼,牢牢扑在他腿上。石太璞再抖抖腿,它仍是不动。石太璞不理它,它又将那一对小爪,在他裤上勉力抓挠。石太璞恼它烦人:“你再不走,烤了来吃!”兔儿眨巴眨巴眼睛,收回爪子,低了头仿佛思考,很是有趣。石太璞瞧它可爱,伸出一指,在它颈间缓缓一挠,兔子却伸出小爪,抱住石太璞手指不放。 石太璞心里一动,悄声问道:“你究竟是谁?”兔儿自然不答。石太璞犹豫半晌,又问道:“可是长亭?”此话一出口,他先自惊了一惊,只觉十足有病。好在四下无人,仍可假作无事。他向兔子凶道:“立时烤来吃了!”兔儿吃吓,噌一声跑了。石太璞有些失望,心间冒出些古怪念头,暗想:“都说妖物极擅幻形,她却不能幻只兔子模样吗?”呆呆瞧着兔子消失之所。 他胡思乱想尚未了结,便听一人问了:“你可是找我?”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石太璞急忙回头,果然瞧见长亭。她仍穿了白裙,依着竿碧竹,眼波幽幽,也瞧着他。两人相隔甚远,石太璞看不清她脸色,但觉她依竹而立,身子想来虚弱。他很想走近瞧瞧,双足却似生了根一般,钉在原地。 长亭道:“你跟兔子说了什么?”石太璞道:“兔子可懂人话?我能和它说什么?”长亭道:“我明明听你说话,还听见我的名字。”石太璞脸上一热,扭过头去,僵问道:“你的伤好了?”长亭道:“勉力支撑,还能赶来。”石太璞道:“你怎知我在这里?”长亭微微一笑:“不是有你师妹吗?”石太璞淡淡道:“你伤得那么重,何苦跟着她走这一夜?” 长亭不语,微微低头。石太璞道:“你走了一夜,又守了半日,就为了不言不语?”长亭道:“我若有话说,你可愿听?”石太璞咕噜一声:“又不知你要说什么。”长亭想一想,缓缓开口,只说:“我虽是灵狐,却无害人之心。”她低了头,轻声道:“我也知道你父母为妖所害,可我当真,从不曾害人性命。” 石太璞不应。长亭又道:“若为了我是灵狐,那么你从此再不理睬,我心里,只觉得难受。”石太璞仍是不应。长亭眼中微微泛泪,勉强一笑:“你这番模样,可是厌憎我是狐族?” 石太璞叹了一声,道:“你身上有伤,早些回去将养,别在此地延磨了。”长亭不答,过了半晌,又问:“那么我们今后,是再不能相见了?”石太璞道:“人妖殊途,相见争如不见。” 长亭听了,心里便如被□□一把雪亮匕首,痛得难忍。一时着急,脱口道:“这又是为了什么?我再三说了,从不曾害人性命,为何不能信我一遭?”石太璞冷哼一声:”妖类若是不害人性命,又要我这捉妖师何用?且不说我幼时亲历,自打下了终南山,每日瞧见的,碰到的,尽是妖孽祸人,平白取人性命,只为添些修行!你不曾害人,即便如此,你的家人同族呢,亦不害人性命?我若与你同路,来日眼睁睁瞧着他们害人,是要徇私不理,还是依例格杀?”他一气说完,只瞅着长亭身子微晃,仿佛便要倒下,不由放缓了语气:“劝你一句,与其来日苦恼,不如早些放开手罢。” 长亭只觉他一字一句,尽是不情不愿。石太璞所言,长亭并非不懂得。她修炼千年,于这人间世道,见多了悲欢离合。人生苦短,经她冷眼旁观,更添唏嘘喟叹。所谓往事不究,未来不惑,长亭早已习惯了坦然当下。只是这一番道理,说出来本是不难,然而用道理说服感情,长亭却不情愿。她被那狼妖伤及真元,勉力撑一口气追到这里,只想着再作一番挽回,此时见他如此决绝,不由心如死灰。 长亭揩去面上泪痕,向石太璞道:“你过来些,让我再瞧瞧你。”石太璞究竟于她有情,不忍伤她太过。听了这话,便举步上前,走到长亭跟前。方才瞧出她面色灰白,两片粉桃般的唇瓣,全无一丝血色。他心里涌起冲动,只想允她所思所求,且由她养好伤罢了。他方一动容,不妨长亭出手如电,刷得从他腰间抢出一枚银箭,她手上无力,攥着那箭微微发抖,箭头直指自己咽喉,颤声道:“如今我起个誓儿,从今往后,若是长亭伤及无辜,或是长亭家人同族,无故害人性命,反叫石太璞不得匡行正道,如有此事,便叫翁长亭,死在这银箭之下。” 她慢慢说罢,已是泪水朦胧。石太璞脑子里轰然一声,一把扯过那银箭,长亭原本虚弱,被他扯得重重摔在地上。石太璞怒道:“你很想死在我的箭下吗?”长亭眼中哀婉之色,忽而转作凛寒,咬牙瞧他不语。石太璞心里紧了一紧,仍是恨声道:“你究竟不明白我的感受。”他说罢便行,或是防着长亭跟来,竟祭了身法,越空而去。他这一去,长亭便似脱力一般,再也支撑不起,颓然将倒之时,只听一人道:“姐姐伤重,如何却在这里。” 这声音不用去瞧,也知是葳蕤。长亭无力答她,蛤见她自竹林中步出,似笑非笑,负手而来,走到近前,长叹一声:“姐姐适才与师哥所说之事,葳蕤听得分明。我师哥说得对,人妖殊途,此乃大是大非,可不能由你迷惑含糊。”她蹲下身子,迎上长亭双眸,一番自得之色,洋洋满面:“小妹术力虽浅,可以姐姐现下的模样,要取你性命,却也非难事。”她盈盈一笑,拾起石太璞抛于地上的银箭,把玩有时,道:“姐姐既然想死在我师哥银箭之下,小妹却有心成全。如此一来,师哥免了为难,姐姐免了情伤。”她将那箭儿指向长亭咽喉,忽而咯咯笑道:“只可怜姐姐千年的道行,却毁在此时。可见情之一字,岂止伤心,简直要命。” 葳蕤手握银箭,又向前递了两寸,直贴上长亭喉间肌肤。她又道:“最后跟姐姐说一件事。我师伯,也就是师哥的师尊,早已将我许配与他。即便姐姐不是狐妖,我那师哥,也不会与姐姐一处。岂不闻,师命难违?”她一言即罢,双目寒光点点,手中发力,银箭便向长亭咽喉插去。 长亭虽是伤重,毕竟六尾,如何闭目等死。只是葳蕤那一句“师命难违”,便似一记重拳,直打得她周身麻木,原本提起的一口真气,恍然散去,心中只道:“罢罢罢,前世冤孽,来世再赎罢。” 她修颈微扬,闭目相迎,只等那银箭刺来,了却这锥心之痛。 第7章 何事托来生 葳蕤手中银箭,只需递出一寸,便能轻易取了长亭性命。 她却有些托大。终南山上,初见石太璞之时,葳蕤便为他风采所迷。只觉这男人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妥贴安适。追随石太璞到了翁府,眼见他每与长亭独处,浅嗔低笑,别有一番风情刻骨。可这风情,到了葳蕤这了无踪迹。无论谈及何事,总是冷漠不耐烦,一张英俊面孔,黑得堪比西山银炭。葳蕤心中恨意早生,她向来心思隐秘,见人便是七分笑脸,此时伪装尽数剥去,只觉痛快无比。她不愿长亭轻易死了,只将那银箭轻推,直要瞧着她受尽磨折而亡,方才解恨。 所幸如此,她手下缓了一缓,那箭簇破肤当口,忽尔碧光闪过,葳蕤手腕剧痛,拿捏不住,那银箭落在长亭裙上。只见两人风一般刮来,当先正是翁家老爷,紧随其后的,却是红亭。 翁老爷见女儿险些丧命,一时大怒,祭出法术,掌力吞吐,凭空冲着葳蕤又拍一掌。葳蕤术力浅薄,吃这一击,身子凌空飞起,直落到三丈开外。翁老爷还要再作计较,红亭却一把扯住:“爹爹,她是石太璞的师妹,石太璞救过姐姐,且饶她一命,也算我们翁家,和这一对捉妖人撇得清了。”翁老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葳蕤,自去抱起长亭,瞧她面如金纸,奄奄一息,心疼非常,他一言不发,携了两个女儿,越空而去。 石太璞于市集吃了碗面,胡乱买了几个包子,揣在怀里,回了竹林小屋。走不过数十步,便听见□□,他寻声而去,只见葳蕤嘴角流血,躺在地上。石太璞上前扶她坐起,问道:“这是怎么了?”葳蕤苦笑一声:“我想进林中捡些干柴,烧锅开水,不料却遇见了长亭姐姐。我只道她伤好了,心中欢喜,正好好说话,不料她忽而出手,打了我一掌。” 石太璞想都未想,脱口问:“你同她说了什么?”葳蕤道:“也不过问她伤势,又说我们要回终南山罢。”石太璞冷哼一声,道:“她被那狼妖伤了真元,本就不支。若你不曾说些什么,她怎会再耗损力气,来打你一掌。”葳蕤心中又气又恨,想他事到如今,仍然如此回护长亭。看来要他回转心意,却不能急在一时,便低声说:“她问我,问我可是自小同你一处,我,我说不是,是两家师尊,想让我们在一处。”她那声音越说越低,到了话尾,轻如蚊吟。石太璞气结:“你没事同她说这些做什么!” 他忽而出手,并指戳在她颈后大椎穴上,缓缓渡入真力,半晌收手,冷冷道:“伤的不重,歇息一夜,明日便无碍了。”说罢站起,便向小屋走去。葳蕤叫道:“师哥,你扶我一扶,长亭姐姐这一掌,可打得我疼痛难忍。”石太璞回过身来,伸臂抱起葳蕤,仍向小屋走去。葳蕤伏在他怀里,只听他一颗心跳得有力,鼻端萦绕,尽是他身上气味,忍不住将脸埋在他胸前。 两人歇了一夜,第二日起身回终南山。这一次回程,石太璞了无赶路心思,且走且行,一路上魂不守舍,葳蕤同他说话,十句里倒有九句半心不在焉。葳蕤只将这一笔账,尽数记在长亭身上,私下起愿,来日但凡有一丝机会,绝不叫长亭好过。 如此拖拖拉拉,三五天的路程,却走了七八日。待到回了终南山,师尊瞧见石太璞,很是惊讶:“这么早便回来了。往日下山,总要到了年下,方才回山。”石太璞道:“山下游荡,忽而觉得学艺不精,想着回来,静心精研一段。”师尊问道:“可是遇到什么妖孽,你打它不过?”石太璞摇摇头,意志消沉。他师父心想,莫不是因了葳蕤同去,生了什么嫌隙,只想着早日回山。他对这徒弟,心中极是疼爱,只想让他过些愉悦日子,眼瞧他对葳蕤有些冷淡,也绝口不提。 谁料葳蕤并不告辞,只是耽留山上。他师徒两个,不便赶了小姑娘下山,也由她去了。石太璞再不用终日与葳蕤相对,心下倒也轻松。日日研道练功,师门同欢,日子过得平静,只是无人之处,时时念想长亭,精神头上便有些郁郁不欢,任谁都瞧出,这位天性透彻的大师兄,有了寻常心事。 终南道派,后山植了一片杉木,其间有开阔处,石太璞便在此练功。他新近习得一套鞭法,每日早午晚,都去这里练鞭。葳蕤时常跟了来,躲在林中瞧他。石太璞知她鬼祟窥望,却也不去理睬。 这一日,石太璞吃罢早饭,又进了林中,却见一众师弟,皆着白袍,腰悬长剑,忽忽走来。石太璞问:“你们这是去哪?”领头的长揖一礼,答曰:“师尊说了,这几日终南山上妖气隐现,叫我们几个前后巡望着,莫要让妖物混进山里。”石太璞听了,心中一动,嘴上却鼓励一番。众人别去,他舞起那鞭,然而心思翻涌,使得极不顺手。 他心里烦燥,停手驻立,调匀呼吸,却又听林后脚步细碎,不由刹时着恼,喝道:“你终日藏头匿尾,却是累也不累?”过得片刻,便有一人,从那林中缓步而出。石太璞懒得瞧她,开口便说:“我在此练功,最厌人打扰,你若无事,且别处闲逛去。” 却听她一叹:“你如此厌憎我吗?” 那声音却是长亭。石太璞既惊且喜,急忙转目去瞧,见她换了件淡绿绸衫,想是重伤初愈,有些消瘦,站在林中,娇弱可怜。石太璞一颗心便似冷铁进了油锅,滋拉一声,直炸得一片狼藉,期期艾艾问她:“你,你如何来了?” 长亭嫣然一笑:“那么适才那番话,却不是同我说的?”石太璞不接这话,只问:“你的伤好了?”长亭点点头:“劳你惦记着。” 石太璞将手中鞭儿一甩,口气又复淡漠:“重伤初愈,跑到终南山来做什么?无论是何妖物,瞧见终南山,都是绕道走。若无事,早些回去罢。”长亭问:“你这是关心我吗?”石太璞道:“终究相识一场,问一问罢了,谈什么关心。”长亭不语,向石太璞走近几步,刚刚立了秋,凉风渐起,她腰间一条浅绿罗带,随风轻扬,衬了莲步亭亭,仿佛林中仙子一般。她每靠近石太璞一步,便瓦解他心志一步。石太璞忽然伸出手臂,阻她再向前行,只说:“你有什么话,站在那儿说便是了。” 长亭无奈驻足,开言道:“我有什么话,你有何不知。我来终南山,不过心有不甘,只想问你一句,分别这些时日,你可是一丝一毫,不曾记起我?“ 石太璞道:“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你便是千言万语,我仍是那一句,人妖殊途。” 长亭苦笑:“你究竟恨的是妖,还是害人性命的恶灵妖孽?你究竟厌憎的是翁长亭,还是六尾灵狐长亭?”石太璞奇道:“这有区别吗?”长亭道:“自然有区别。若我不是灵狐,你可愿意让长亭陪在你身边?”石太璞听这一问,微微一叹:“当然愿意。”长亭一颗紧拎着的心,听他这一句,忽而一宽,不由笑道:“既是如此,又何必计较凡俗成见,长亭是人是狐,对你一份心意,却不曾差过分厘。”石太璞摇头:“你莫再巧舌论辩。我也不会听从。情感一事,各有持见,你觉得不重要的,对我却是有悖常伦。” 两个默然相对。一个低头弄那鞭子,断不敢多瞧她一眼。一个秋水双瞳,波澜无限,只是一瞬不瞬盯着他。忽而一阵风过,隐约人语,随风而至。石太璞当下便慌了神,冲着长亭说:“我师弟们来了,你且躲一躲。”长亭惨然一笑:“我又不曾害人,遇着终南山门人,凭什么滥伤无辜。”石太璞急道:“他们可管你伤不伤人?只要是妖物,便是不可戴天!你还不去林中躲好!”长亭摇摇头:“你和你那些同门一样,名为捉妖,实则不辨黑白,不通人情。长亭虽是狐族,却也行光明,坐正直,我偏是不躲,倒要瞧瞧你们这些高我们一等的人,如何处置于我。” 语声渐哗,足声杂踏,那众巡山师弟转眼便要到了。石太璞无法,只得跃上前去,一把搂定长亭,抱了她飞身入林,恰恰躲好,适才众人便走了过来。到了这空阔地,领头一人道:“咦,大师兄今日这么早便练完功了?"另一人笑道:"大师兄近来神魂不属,想是练了一练,不愿练了。"领头之人斥道:"乱嚼什么!修道之人,重些口德."说话之人伸伸舌头,众人便笑语前行,一忽穿过林子,消隐不见。 石太璞松了口气,才发觉自己将长亭紧紧搂在怀里,她身上一股雅淡馨香,十分好闻。危时已过,石太璞却有些不舍得松手,面孔却是一板,斥责一声:"你不要命了?"长亭微叹:"连你那些师弟,都瞧出你心神不属,你又何必自欺欺人?"石太璞约略松开身子,却仍是搂着她,眼睛转向别处,皱了眉头:"此事莫要再提,我们不可能有出路。”长亭冷笑一声:“我起先看你,磊落坦荡,行止言谈,处处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怎么如今却这样婆妈琐碎?” 石太璞瞧她一眼,气道:“此事牵连是非正邪,如何是婆妈琐碎?”长亭接口即问:“既然你是正,我是邪,适才何不把我交与你那些师弟,立时杀了,这才是大是大非的立场。”石太璞被她一堵,无话可说,身子一松,自坐开了些,也不理他。 长亭扯过他身子,直瞧着他眼睛:“我只问你一句,跟不跟我下山?”石太璞猛然甩开她的手:“你走吧,我不会再同你纠缠!” 长亭点了点头,咬牙道:“你这心里的是非,分得是条框规矩,还是情理自然,你自己知道便好。”说罢起身,飘然要去,忽又转头,冷冷一笑:“或者,遵从师命,娶了你那师妹,过上逍遥日子,方才是你口中正道罢了。” 这最后一句,着实冤了石太璞,他正要分辩,长亭已不顾而去。她步履轻捷,恍然之间,一脉淡绿影子,消隐于林中。 石太璞瞧着她背影消退之处,心想,经这一遭,她只怕再不会寻来。那么自此之后,天涯路远,也是不能相见了。方到此时,他眼中柔情喷薄,所思所念,尽是长亭巧笑俏影,和婉态度,并着翁府日日相处,她那通透聪慧,善聆人意的模样。适才抱她一抱,衣衫上余香犹存,石太璞坐在林中,心里万千念头,只余下一个长亭。 起初石太璞喝斥的并无错处,葳蕤也在这林中,只是长亭先她一步现身,她便存身观望。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长亭只觉石太璞处处绝情,葳蕤却瞧他柔情一片,尽皆牵在长亭身上。她见长亭负气而去,石太璞独自痴坐,只怕这糊涂师哥,被长亭扰了心智,她暗自计议,想定了说辞,便从那林中踱出,叫一声:“师哥。” 石太璞并不回头,闭目一叹,心里实在烦到极点。葳蕤并不曾见他面容,仍是走了过来,柔声道:“师哥,适才长亭姐姐来了,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石太璞嗯了一声。葳蕤接道:“这事真正诡异,长亭姐姐那么温柔大方,着实想不出,她竟是只狐妖。”石太璞扫她一眼:“你要怎地?”葳蕤急忙笑道:“师哥莫急!葳蕤只是觉得,长亭姐姐那般人才,师哥便是对她有些情义,也没什么大错。只是,只是她若是狐妖,此事却有些棘手。”石太璞心里乱糟糟一片,仿佛塞进一团棉花,了无心绪应付于她,随口道:“狐妖如何,狐妖便没有好的?” 葳蕤却啊呀一声,正色道:“师哥此言差了。狐妖虽亦有善类,却终究和人不同。别的不论,且说师伯,他对你一片拳拳心意,你若与一只狐妖扯在一起,如何向他交待?即便师伯通达,允了你们,可这终南山的名声,传扬出去,可还好听?师哥究竟是终南山上的大弟子,行事多少要顾及师门。世人悠悠之口,谁去理论狐妖是善是恶?只要听得一个妖字,便是一件耻辱,只怕百世之后,还被人津津谈论。” 葳蕤这番话,却点中了石太璞心中结症,便似一盆冰水,劈头淋下,让他忽而冷静下来。葳蕤瞧他神色变幻,知他心意松动,一笑又道:“师哥,长亭姐姐说得也对,人也罢,狐也罢,原本不分高上贱下。然而人与狐的不同,终究在本性上。”石太璞不由问道:“此话怎讲?”葳蕤道:“为人一世,终究不能事事只为已身打算,父母师门,亲友良朋,这许多恩情,都要顾及才好。可狐妖却不同,它们修作人形,不过是人世一游,绝不用顾念他者,只合着自己心意便是。它们一族之中,个个皆是如此,因而我们人世的道理,她们是听不进去的。” 石太璞不能反驳,默然不语。葳蕤笑道:“师哥,我心里,是极喜爱长亭姐姐的,时常想着,若能与她做一对亲姐妹该有多好。可她既然是妖,身为道家子弟,便是有些遗憾。只能等到来世,再投个逍遥无涉的人家,便纵情一生,又有何妨?” 她言笑晏然,一字一句,都钻进石太璞心里。有风入林,忽拉拉一片枝叶乱摇,风住之际,秋日爽洁况味,扑面而来,让人不禁心高气爽,精神一振。 第8章 依依复依依 葳蕤一番高论,石太璞却听进去七分。人妖殊途,事实摆在眼前,跨越不得,消散不得。父母血仇犹在,师恩未报,世途未平,凡此种种,比之长亭,要重要许多。他自此放空心意,不再纠结烦郁,只是每临清晨起身,看见长亭为他做的鞋儿,心下仍是恻然。 他向来闲散,并不操心山门事务。身在师门,每日读罢了经,练妥了功,便陪伴师父身侧。偶而一众师弟在堂,众人便央他说些捉妖之事,他拗不过,也吐露一二,只作提点。一日谈讲,石太璞脱口提着了狼妖,语音未尽,神色已是黯然。师弟们不察,问他在何处遇着那狼妖,他念及长亭,胸中刺痛,急忙用话岔开,脸上却僵了。 他坐在师尊身侧,耳中充盈同门谈笑,眼前却白雾迷离。帧帧过往,暮春时节的槐香,初夏林中的轻风,伴着长亭姿容,一颦一笑,且嗔且喜,只在脑中明灭。捱到师尊歇息,众人散去,他吃罢午饭,踱到后山散心,信步所及,却到了“一引泉”旁。 这泉水无根无踪,凭空湍湍。相传乃是王母降临终南,瞧这山中无泉,便以指划天,引了银河水下凡而成。世人皆言,这泉水渗了王母法力,饮之延年。石太璞在泉边坐下,抄两口来吃,入口虽是甘冽,却不解愁肠。他听着泉水叮咚,又想起初遇长亭,溪边替他裹伤的光景。自长亭负气而去,算来也有月余,石太璞心想,今日总是奇怪,为何时时想起她。 也不知她现下在哪里,可又受那狼妖欺负。 他在师尊屋里的一番魂不守舍,葳蕤瞧得分明。林中一谈,石太璞对她回转了几分颜色,平日偶遇,也愿闲话两句。她以为师哥放下了长亭,如今看来,他只是抑住心意,并未绝情。她此时在一引泉边遇着师哥,瞧他形容,心下计议,得想个法儿叫他绝情才好。 石太璞在那泉边坐了一晌,便起身走了。葳蕤上前,从肩上摘下两只硕大竹筒,满汲泉水,用油纸细细封了口,重又挂回肩上。她走了两步,眼见师哥背影,恍惚穿梭,向山下行去,心想左右同路,便蹑足跟着。 时近中秋,终南山上丹桂竟放,醇香郁郁。道家修行,本讲究天人合一,石太璞眼见秋阳灿灿,一瓦蓝天澄静悠远,耳畔时有柔风,花香沁脾,一腔愁绪悄悄解了。他眯了眼打量天际,几只胖白云朵冉冉浮行,他心境一阔,生出些万古不息的道理。恍惚记起葳蕤所言,存了与长亭来生相报的念头,心中反觉平静。 总之不辜负,又何必缠绕不休? 这起子优柔一过,石太璞精神振作,耳目也自清亮,留意周遭,隐约听见稚童笑语,便循声而去。行不过数十步,瞧见两个孩子,在遍地草叶中翻滚玩耍。他只觉两个孩子古怪,秋意渐浓,他们仍穿着豹皮背心,露出四只黑瘦膀子,时不时在那泥草中翻蹭磨缠。石太璞皱了眉头,留心分辨,果然觉出一股妖气,想是他们尚未修作成人,妖灵不稳,时强时弱。 石太璞再不犹豫,探手腰间,掣了那□□出来,箭锋所指之处,较准小妖。他平日里弩出矢发,断无犹疑,此时却没来由想起长亭之言,眼见两个小妖天真烂漫,不由暗想:“若是他们并未伤人,我这可是滥杀无辜?” 这念头刚有,他立时倒抽一口冷气,心想这长亭的影子如何挥之不散?难道忘了师尊叮咛,伤人害命乃是妖之天性,怎可有此妇人之仁!他不敢再想,眉峰微蹙,指间发力,银箭脱弩,锐声破空,两个小妖转眼便要丧命其一。 偏在此时,白影闪动,有人扑了出来,挡在小妖身前。银箭不认人,清啸蓄力,噗一声正中那人肩臂。石太璞正要再发一矢,耳中听得一声轻呼,这声音他如何能忘,放下□□去瞧,果然看见长亭,左臂上插了银箭,疼得花容失色,半坐在草叶之间。 这银箭灌注法力,专克妖类,长亭断然抵受不住。石太璞心中诸般道理,一刹皆作浮云,他飞身而出,偏偏到了长亭跟前,却又抑住步子。他心里虽是又急又怜,脸上却铁青一片,怒道:“你这是干什么?” 长亭三番四次被银箭乱指,却不曾真正领教滋味。此时当真疼得豆大汗珠冒个不停。女儿家心思,苦痛之时,最想心爱之人陪在身侧,然而石太璞等闲见不着,此时开口便是质问,她心里委屈,咬牙道:“两个孩子,你也下得了手。”石太璞一怔,心想这错处竟还出在我这了?随口责道:“什么孩子,他们是妖!”长亭痛得难忍,却听他一丝儿怜惜之意皆无,转脸对小妖柔声道:“你们别处去玩,姐姐一会便来找你们。”两个小妖如何肯去,只攀着她身子不放,眼中神色惊惶,虽是怕极了,却不肯离开。 长亭见了,泫然心伤,想他两人不过与自己相处旬月,当此生死关头,竟能舍命相陪。而眼前这人,枉费她如此牵挂。狐族多情,人世留情说来寻常,她虽身列青丘,总不肯轻涉风月,悠悠千年,唯一让她心动的,也只有眼前冷面冷心之人。她心中难受,身上疼痛,两相挤兑,还听石太璞道:“妖物天性凶残,你莫阻拦于我,斩草不除根,必成后患!”长亭气道:”那你先杀了我好了。“ 石太璞吃她一堵,却又无话可说。长亭回过脸来,一双妙目凛凛,直盯着他:“你身为捉妖人,是非不分,滥杀成性,就莫要说什么为他人除害。”石太璞这大半日,被她扰得心神不属,这时在林中忽然瞧见了她,饶是他脸拉得老长,口口斥责,其实心中隐隐欢喜。只是长亭盯他这一眼,却与从前不同,仿佛毫无情意。他绝少与女子纠葛,哪里明白这其中关节,呆了一呆,心想:“她莫非忘了我?”口中却犹自强辩:“我如何是非不分?斩除妖物,正是大是大非,天道正义。” 长亭怕惹急了他祸连小妖,本不想搭理,又恼他榆木不开窍,抢口道:“妖族不残害无辜,方能修成正果,脱身成仙。这不杀无辜的道理,妖都懂得,你这天道正义,却是不论?”石太璞思绪纷纷,一时跟她扯不清楚。他瞅瞅她臂上伤处,银箭法力释出,已有蓝光幽浮,脱口急道:“这银箭再不拔了,左臂可就废了!”他一片关心,长亭并不领情,只是不理。石太璞无法,上前一步,骈指急探,捏住那箭尾,咻得拔了,鲜血应声狂涌,长亭剧痛之下,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石太璞慌忙接住她身子,却见她双目将合不合,只瞧着小妖。石太璞也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些酸意,万般无奈之下,厉声凶道:“再不走杀了!”小妖怕得狠了,转身跑得没影。长亭看见,再难支持,晕在石太璞怀里。石太璞瞧她白惨惨一张小脸,只合他手掌大小,眼睫如羽,黑墨墨映着冰肌雪肤,一张玲珑檀口,生得恰到好处,他心下砰然,自语道:“这又是逞得什么能?” 他抱了她越空而去,山林间转出葳蕤身影。她瞧着师哥消隐方向,只气个倒仰。这几日她山下闲逛,早遇见长亭携着两个小妖,只在山脚留连,也不知要做些什么。她跟了几日,探知一件隐秘之事,正自安排布计,却不妨师哥早了一步与长亭相见。此时长亭伤在他箭下,眼见师哥心意又得转回她身上,心中恨极,她肩了水筒转身下山,走了两步,忽又站住,凝神细想一番,便又冲着石太璞去路疾步奔去。 石太璞找了处石洞,抱了长亭进去。这里常有猎户留宿,一尊大石上胡乱铺着厚厚干草。石太璞将她放在那石头上,坐在她身侧,眼见她额上汗水涔涔,心中不忍,便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揩了。拭得两拭,长亭微吟一声,悠悠醒转,甫一睁眼,便见他近在眼前,那表情很是奇怪,明明十分不情愿,眼中却有柔情几许。 长亭心中好笑,神色微微愉悦。石太璞见她不再绷着脸,心下一松,问:“那小妖和你很是亲近吗?”长亭心下踌躇,勉强应了。石太璞无话找话:“他们可是你同族?”长亭摇摇头,声如蚊吟:“他们是狼妖。”石太璞奇道:“那么如何会纠缠你?”长亭微微一哂:“哪里有纠缠。他们的娘死了,爹爹又,又找不到了,无人照应,很是可怜。”石太璞见她支支吾吾,不由沉了脸:“究竟怎样,你且说实话。”长亭怕他气恼,又恐日后责她欺瞒,只得老实说了:“他们的娘,是咱们杀了的狼妖,他们的爹,被你银箭所伤,所以他们,无人看顾。” 石太璞一时气结:“他们的爹与你有血仇,你还多管这闲事,将来以怨相报,可怎么好?”长亭转过目光:“狼妖是狼妖,他们是他们。”石太璞无言以对。长亭忽然皱眉:“好痛。”石太璞只得先瞧她伤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搁在她身侧:“这药你自己上了。”说罢站了起来,长亭只道他要走,她留连山间,不过是放不下他,这时情急,提气坐起,扯了他袖子,轻声道:“你别走。” 这石洞天然形成,顶上一线开处,悠悠洒下日光。长亭身处其下,衬得雪肤花容灵动惑人,眼中哀婉之色,更添楚楚可怜。石太璞一颗心软得能捏出水来,他勉力克制,只说:“我去找些吃的。”长亭仍不放心,手上紧了一紧:“别丢下我一个在这。” 石太璞心中一叹,缓了声调,说:“你放心,我不会走。” 石太璞进了村子,讨了一皮囊白水,并着一钵白粥,两个馒头。他心里记挂长亭,足下匆匆,赶回石洞。刚一进去,就见长亭晕在洞口,像是要出去,伤处发作,却躺在这里。他抱起她,放回干草上躺好,心想并未勾留过久,她如何等不得了。许是生怕自己不告而别,方才心急至此。四下无人,长亭又晕了,他这时放下面子,心湖荡漾,波波涌涌,尽是柔情。 折腾这半日,长亭梳得齐整的一头乌发,有些松散,一缕青丝,直扑在面颊上。石太璞替她发痒,伸手拨了。指尖所触,只觉细嫩幼滑,他拨开那缕散发,忍不住又摸摸她的脸,洞中透过一阵凉风,长亭不知是冷,还是受他所触,身子微微一抖。 他闪电般缩回手,仔细瞧她仍未醒来,心下稍安。天色微现苍茫,山中秋日,每到晚间格外寒凉。石太璞解下身上黑袍,替她严严盖了,又去洞外拾些枯枝败叶,便在洞中起了篝火,将那钵白粥,悬在火上热着,只待长亭醒来。 石太璞所想不错,长亭在石洞左右等他不来,伤口残留法力发作,激得她忽冷忽热,抵熬不住,又怕他再不回来,便蹭到洞口瞧瞧。不料刚支撑了两步,天旋地转,便晕了过去。她虽晕迷,体内灵力却与银箭残存法力绵绵相抗,银箭拔除得早,威力有限,待到灵力占了上风,她便慢慢醒转。 初醒时,她只觉温暖。低头瞧见那领黑袍,知道他回来了,心中欢喜,便向里钻了一钻,捻着袍子抵在脸上,绵绵密密,全是他的气息。洞中火光彤彤,融融一团温馨,长亭侧目瞧去,他穿了灰格中衣,坐在火堆之旁,手里捏根树枝儿,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火头,也不知想些什么。长亭见惯他昂然丈夫气魄,这时他穿了小衣,埋头拨火的样儿,却像个寻常少年。她忽然想到他父母早亡,长到这么大,也不知有多少心思,都这般闷头思量。她心里温情牵动,倒将他此前绝情态度,尽数忘了。 长亭柔声道:“这火真暖和。”石太璞闻言侧脸,看她一眼,回转眼波:“受了伤就别胡思乱想。天气寒凉,这火是给我自己生得,却不是为你。”他一面说了,一面认真捅了捅火堆。长亭听了,只觉得他这话里,有些撒娇不认的意思。火光跃跃,将他脸上没头脑遇上不高兴的熊劲儿照得清楚。长亭并不揭穿,却忍不住笑了。 她这一笑,引了石太璞来瞧,两下里目光一碰,心里都是一慌。她的黑眼睛笑作月牙,盈盈秋波,直逼得石太璞转过脸去。火光投映,长亭目不转睛瞧他,要说俊美,他却也能称其无双。两人心意荡漾,反不肯说话,洞中回荡火花微爆的噼啪之声。 长亭心想,总是要找些话来说,指望着他,却是能沉默一宿。便开口求道:“伤好之前,你不要走,别丢下我一个,好不好?”石太璞听了,将那钵粥取下,又怕长亭烫手,仍用自己的帕子垫了,送到她面前:“我一人四处行走惯了,并不会照顾人。”长亭深知此人心口不一,她接过粥碗,低了头道:“不用你照顾,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石太璞问:“那么你的伤处可上了药?”长亭摇摇头:“还不曾得空。”石太璞便不说话,坐在一旁瞧着她吃了半碗粥,接过碗来,便说:“现下可得空了吧。” 长亭只得取了瓶子,褪下半侧衣衫。她那伤处在肩臂,瓶中粉末,总是准头不够。她央着石太璞:“你替我上吧。”她衣衫半褪,柔肩裸出,肌肤莹然有光。石太璞虽是为情所困,究竟心智懵懂,一双眼睛专心注目,只盯在她伤口上,瞧她如何上药。长亭忽而开口,他却掉过脸去:“我自己受伤,也只胡乱包扎,哪里会替人上药。”长亭无法,伸长手臂,勾了下巴,勉力去够伤口。石太璞忍了又忍,劈手夺过瓶儿,皱了眉头,满面不悦,将那药粉,替她细细匀在伤处。 长亭低眉浅笑,只是不语。石太璞瞥她一眼:“高兴什么?”自己再绷不住,起身回到火堆之旁坐好,莫名一派欢愉,掺着心底一脉隐忧,层层舒展。那火起得旺了,将他一对乌瞳,映得清湛如水,摇摇荡荡,也分不清是喜是忧。 第9章 但求影成双 长亭伤势未愈,石太璞始终相陪。他三分为了信守诺言,七分却是心中情愿。过了两日,长亭已无大碍,石太璞清晨起身,见她睡得香甜,便出了石洞,自去林中闲转。 走了没几步,遥遥一颗树上,挂了好些果子,橙黄饱满,十分可爱。他剥开一枚吃了,只觉入口清甜。石太璞摘了许多,揣在怀里,心想:“也不知狐狸吃不吃果子。” 他瞧瞧日头,却是还早,便在石洞附近,寻了空地练功习法。他在山上这些日子,每日得师尊提点,捉妖法术却是精进。此时心地澄明,捏诀起势,指法翻飞,凝力而出,功法所及之处,漫开一张蓝色光网,其间似有水波,冲盈闪动,只将他罩在正中。 他真力充沛,操持那光网良久,方才静心收势。光网弥散,他忽然说:“出来吧。”躲着窥望的长亭,讪讪而出。石太璞从怀中取了果子,凭空丢了过去,长亭伸手抄住,笑道:“这果子真好看。”石太璞道:“你要偷学功法,也走得远些,躲得那么近,不如大大方方站这瞧了。” 长亭并非偷学法术,不过醒来不见他踪影,寻出来正撞着他练功。他织出的光网很是好看,他站在那网中的模样,也极是好看,便躲了瞧他两眼。她本想分说明白,又觉这事难以出口,便笑而不语。 石太璞问道:“你的伤可是好了?怎么出来乱跑?”长亭勉强一笑:“伤却是好了。”未等他接话,长亭又问:“你可是要走了?”石太璞道:”你既好了,我留下做什么?“长亭欲言又止,低头盘着那果子,却不开腔。 石太璞说:“你别总是捏它,我辛苦摘来,是给你吃的。”长亭心不在焉,随口搪塞:“摘这果子做什么?”石太璞奇道:“你不爱吃吗?是了,你们爱吃兔子。”长亭又气又笑:“今日会说笑了,可是将要离开,心中欢喜?”石太璞听她说得无理,不想接言,转身欲行。长亭伸手攀住他腰带,他方一举步就被她扯住,无奈回身问她:“做什么?”长亭冲口道:“你可舍得下我?”石太璞呆了一呆,说了声:“我........\"却又结舌。长亭冲他灿然一笑:“我却舍不得你。” 她大大方方说了,不作扭捏羞涩,极合他心意。然而他心中执念未消,不知如何开口。眼见她伤势刚好,又不愿直白回绝,惹她伤心。思来想去,只是缄默。 长亭笑道:“你答应帮我收伏狼妖,护我一家周全,这话还算数吗?”石太璞见她转了话题,心下略松:“狼妖受我三箭,你可还喜欢?”长亭道:“养了这些日子,伤也该好了。”石太璞听她说得有趣,微微一笑。长亭又道:“若你不跟我回去,狼妖再来滋扰,如何是好?”石太璞道:“我总不能时时跟着你。”长亭听了,想他终究还是不情愿。心下黯然,忽然说:“那么你教我些法术,我若自己能对付它,就不用劳烦你啦。” 石太璞只觉这话匪夷所思。终南秘术,莫说长亭是狐族,即便终南门下,也并非人人能习得。他皱了眉头,正色回拒:“不要胡闹,这怎么行。”长亭将那果子往他手中一搁:“左也不行,右也不行,究竟怎样才行。”却赌气跑了。 石太璞手上那只果子,被她揉得几乎熟了,温吞稀软,歪歪扭扭躺在他掌心。 终南山脚下,离着最近的一片村庄,有一处山谷。谷中生成一种药草,一茎七叶,春秋常青,村民叫它“无良草”。无良草疗治损伤十分灵便,但它身有剧毒,寻常村民,不懂得蒸烹去毒之法,并不敢靠近。这片山谷因此人迹罕至,终南门下弟子,向来绕行躲避。 越是无人打扰,这谷中风景越是怡人。无良草无拘无束,遍布山野,秋风隐含冬信,草木初作枯黄,可这片山谷,便似在盛夏时节一般,遍野青青,仿佛春日未去,尚留人间。葳蕤肩了两筒水,小心翼翼踏入谷中。她腿上绑了厚厚布带,防着溅上无良草汁水。这段日子,她每日皆要来此,倒是踩出一条小径。沿着小径走去,转过几转,便瞧见几片落岩胡乱堆在一处,交错勾搭,中空之处,便像个小小屋室。 葳蕤上前,将肩上泉水摘下,仔细搁在岩下,正解着腿上布条,便听一个粗哑的声音道:“你来了?”葳蕤收拾停当,提了水进去,这里无以采光,晦暗不明。葳蕤使劲眨眨眼睛,良久适应黑暗,里面坐了一人,背向葳蕤,身上披了件酱色斗篷,体形魁硕,毛发粗壮。葳蕤向前一步,足下却踢着个绵软事物,她低头一瞧,吓得往后跃了两步,地上一具尸体,横陈当场。葳蕤冷笑一声:“阁下伤势大好,今日又杀了一人?”那人嘿然一笑:“此人乘人之危,早前我伤势沉重,求他上山取水,他一筒水却问我要一头牛的钱。如此贪财,不算得无辜。”他说着回过身来,葳蕤每日与他相见,也有一段日子,当下见他转过脸来,仍是心里发怵,他那张脸上,两只惨白獠牙龇在唇外,一双惨碧怪眼,正是与长亭有隙的那只狼妖。 葳蕤道:“今日份的泉水在这里。”狼妖欢喜,上前抓过竹筒,也不避忌,径直褪去裤子,露出大腿上碗大一片伤处,红肿溃烂,见之可怖。他用泉水细细冲洗,未几又剥下上衣,依例处置胸前伤处。一筒水尽,他忽尔冲葳蕤道:“背上那处,你且帮我一帮。”葳蕤心中不愿,无奈过去,站在他身后。狼妖虽已修作人形,身上隐去毛发,然而毛根粗大,黑压压一片,遍布脊背,中间烂了一处黑洞,葳蕤便将泉水淋在那伤口上,冲出些黑色腐肉,顺着狼妖背上流淌。葳蕤心里恶心,加快速度,须臾冲毕,赶忙退开数步。 狼妖伤处得了灵泉,遍体清凉,爽然一叹:“这一引泉果然蕴了王母法力,很是灵便。若无此泉,只怕我全身上下,已烂得尽了。”葳蕤道:“我师哥终南首徒,他那银箭威力,自然非同小可。”狼妖冷哼一声:“不用在此夸赞于他。”葳蕤道:“你身上伤势大好,再这般冲洗将养些日子,便可恢愎往日功力。那么你答允我的事,可以去做了罢。”狼妖道:“这伤虽有起色,但是要杀了翁长亭,却还勉强。”葳蕤摇头:“你我有言在先,乘了伤处未好,便要先帮我做事,否则等你好得全了,将我如此这般,却怎么算。”她说着,用手一指地上尸体。 狼妖道:“即便如此,也要我打得过那狐狸精。”葳蕤忽而一笑:“谁要你去取她性命?”狼妖奇道:“要你师哥回心转意,杀了她岂不一了百了?”葳蕤沉吟不语,半晌方道:\"情之一事,生死无计。我要的,是他断情。\" 长亭不知去了哪里,石太璞独自哑坐石洞。他心里一团乱麻,只是越抽越紧。长亭伤好,他自当离去,只是她说得不错,他心里已舍她不下。 这几日相处,偶有闲谈,长亭也说起青丘光景。那片世外桃源般的所在,满满率意洒脱,间或几段风月清愁,并着情深不悔,听她和婉道来,仿佛换过天地,另有生趣。长日悠悠,寒夜漫漫,她叽叽咯咯的讲,他一声不吭的听,时光如水自流,既饱满又短暂,是枝头上的果子,刚瞧它熟得可爱,它却坠落无影。 白日里灭了火堆,那线石缝洒下的光柱格外明亮。石太璞却坐在阴影里,那束光投在他身畔,无数飞尘营营舞动,此时瞧得分明。他微有所启,想这飞尘,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然而平白之间,你看不见。 就像长亭,在他心里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只是眼中,时而不见。 他闷坐良久,无解心乱,想这长亭究竟去了哪里,如何还不回来。心念电转,忽然想她可不是下了山?石太璞心中虽已站定离别,然而她若是不告而去,他却有些惆怅不乐。捉妖术一事,并非简单,涉及师门规矩,也需顾忌长亭体内灵力与捉妖法诀的天然相克,然而其中也缠着他一点私心,若是她会了这法术,独力能抗狼妖,是否此生,真得不再相见。 总之心烦,他便起身出了石洞。满山翠影,转眼便已微黄,孤伶伶几株枫树,未经浓霜,还不曾红的热烈。山中景色,他也瞧得腻烦,心里便生了些嗔怪:“成天乱跑,若是撞见师弟巡山,可怎么好。”想到此节,究竟放心不下,一路找了出去。她常去的地方,也转了个遍,总之不见踪影。他越走越是心慌,只觉得种种坏事,十九已降在她头上,越想越怕,越怕越急,湛凉秋风里,竟出了一身大汗。 正在慌张之际,忽然风里飘过一阵笑声,又脆又甜。石太璞一腔着急,竟数化去,忍不住翻个白眼,懒洋洋走了过去。果然是她,正拉了两个小狼妖的手,咭咭呱呱,说笑不停。他抱了臂倚树站定,听她轻声细语,只是劝小妖随她下山,小妖不肯,说要寻爹爹,长亭无奈,道:“那么姐姐今日便要下山了,你们自己小心。以后也不知可能遇上。你们要答应姐姐,何时何地,都不许滥害性命。若是遇着难解之事,便来翁府寻姐姐,姐姐带你们去寻爹爹,好不好?”小妖点头,长亭便与他们依依相别,一步三回头,没走出几步,便一头撞在石太璞身上。 长亭倒吓了一跳:“你几时来的?”石太璞道:“刚来。”长亭嗔道:“无声无息站在这里,害我撞上。”石太璞道:“我若不站在这,你便撞上树了。”长亭不理他,抬步要走,石太璞道:“你且等一等。”长亭便站住了等他说话,石太璞想了半天,忽然问:“妖,真有善类?”长亭螓首微侧,回道:“人,可有坏人?” 石太璞忽而伸右臂握住她右手,拉了她在身前划过一弧,长亭被他牵了个转身,背向他而立,左手也落进他掌中。长亭心里一慌,问道:“做什么?”石太璞道:“教你捉妖术。” 他话音刚落,人已翩然。长亭被他握在手中,控在怀里,举手投足皆被他牵着,仿佛一只提线娃娃,也分不清东西南北,左右前后,只觉清风扑面,飘然如仙。她尚未回过神来,石太璞忽而发力,将她托上半空,手却松开了,长亭急忙稳住心神,借他余力未消,凭空滴溜溜转了三转,一时力尽,石太璞却又牵她回转,她婷然而下,整个人贴在他怀里,鼻息相闻,石太璞低头瞧她,长亭吓得立时躲开眼睛。 这一次却轮着他心中好笑。替你捉妖,给我做鞋,看我洗澡,追着我到竹林小屋,追着我到终南山上,受我的箭,要我相陪,学我的捉妖术,说一声你舍不得我........可你知不知道,你终究是个女子。他左手扶了她纤腰,右手与她掌心相对,口中念道:“并指,回,开,再回,出!” 长亭被他念得眼花缭乱,一颗心无暇他顾,只听他口令行事,听得一个“出”字,忙提了灵力,勉力配合,谁知她的灵力与终南心法相冲,胸口宛受重捶,张口欲呕。石太璞立时觉得,他五指回转,握紧她的手,体内真力绵绵渡出,长亭过了这一关,还未喘定,石太璞已牵她转了一圈,道:“再来!” 长亭这一回可摸着七八分,她影随身动,翩然跟随,像只白蝴蝶儿,绕着石太璞轻盈飞舞。再到捏诀运功之时,石太璞先匀了五分真力与她,两人手法翻法,法力相融,凌空虚指,只听砰得一声,蓝色荧光溢出,源源不断,织出一张水波光网,只绕着他俩闪动不休。 长亭欢喜,拍掌一乐,叫道:“成啦!”想也未想,纵体入怀。石太璞虽与她亲近,却不曾被她这样抱过,这一时也说不出是啥滋味。他扶了她腰,将她拉开,伸手摘下她发间一片落叶,柔声道:“刚才却有些担心你。”长亭也从不曾听他直白说话,嘻笑颜开,倒是找不着话来说了。石太璞道:“我教你这一段,只是入门之法,已经与你灵力相克,你自己依诀修炼,必得量力而行。”长亭心下一沉,只觉分别在即,下次相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她勉强一笑:“能对付狼妖就好。”石太璞摇摇头:“你这点修为,对付不了狼妖。”长亭究竟大方,不愿做小女子扭捏之态,盈盈笑道:“我多练练,就可以了。”石太璞不答,长亭无话找话:“好热,满头大汗的。” 她自顾去找溪涧,石太璞也只得跟了。两人寻着一处清溪,长亭就水洗脸,只觉沁凉舒爽。她忙得口渴,便抄水来喝,石太璞皱眉道:“石洞里有得是白水,这溪水寒凉,喝它干嘛。”长亭仰脸笑道:“你不渴吗?”溪水清凉,挂在她脸上,仿佛冰玉滚珠,很是好看。 石太璞却道:“你那衣裳,血污污的一片,真是难看。”长亭侧脸瞧了,心想:“还不是你那银箭弄的。”嘴里却说:“是了,若是能回家换件衣裳,就好了。” 石太璞在溪前坐了,修节如玉的手浸在那溪里,未几掬了一捧,就唇一饮,道:“那么今日便下山回去吧。”长亭一愣,心想该来的总是会来。她点了点头:“也好。你也可早回师门。“ 石太璞道:“我跟你一同回去。” 长亭恍如失聪,既惊又喜,呆在当场。石太璞道:“只不过,你得允我一事。” 长亭心里便似开了朵大牡丹花,层层瓣瓣,都是喜欢。此时莫说一件,便是千件万件,她自然也依他。然而心念一转,她忽然说:“若你要依从师命,娶了你那师妹,要我姐妹相称,这一件却休提起,绝无可能。” 石太璞奇怪她这念头如何转出来的。他一笑摇头:“不是此事。我们的事,我师尊并不知晓。若是有一日,他老人家知道了,不许我再同你往来,我必得听从,你可明白?” 长亭一呆:“此事纸不包火,你师父终有一日要知道啊。” 第10章 千山将暮雪 石太璞提及师尊,长亭只觉如利刃高悬,仿佛此时一诺,便是来日永决。 她探手入溪,水流轻柔如软绸,在她指间缓缓而过,长亭心知,抓不住,放不得。 石太璞见她恍然若失,心中千言万语,只是欲诉还休。他此时决心已定,即便偷得岁月,苟且欢愉,他也认了。 溪中有银色小鱼,摇首摆尾欢游。相濡以沫,或相忘于江湖,哪个才是情深不悔。 长亭轻轻一叹:“若是我不答允,那么我们长别之时,可是当下?”石太璞摇头:“你不答允,我也会陪你下山。”长亭微微一笑:“照此说来,即便我不答允,来日你也必定遵从师命。”石太璞道:“是。” 长亭将手从那溪里抽出,甩了甩指尖水滴:“你打定了主意,又何必问我。” 石太璞握住她湿淋淋的手,扯衣袍替她擦了,水虽拭净,那手却刻骨冰凉。他替她捂在掌心,长亭要挣开,他却不许,只说:“若有那日,你莫恨我辜负便是。” 长亭心里一酸,忍不住问:“人狐之间,究竟分别在哪?”石太璞避开她目光:“你那些道理,在我这说说罢了。在我师父面前,可是一丝用处也没有。”长亭虽不服气,也知强辩无益。她心里委屈,轻声道:“怕你师父伤心,却不怕我伤心。” 石太璞牵了她手,微微一晃。长亭勉强一笑,她性子爽洁,不爱深陷,便岔开话去,问道:“你可要告别师父?”石太璞点头:“我回师门辞行,你在石洞等我,切莫乱跑。”长亭答应了,起身要行,他却牵着不放。长亭问:“怎么了?”石太璞无话,微微一笑,放手让她去了。 他瞧着她背影,她身量纤纤,独个儿走在这零落秋意中,却有些凄凉滋味。他不禁开口唤道:“长亭!”长亭依言转身,他又无言,僵了一会,腼腆一笑,说:“我很怕动情。” 一阵山风从长亭身后吹来,将她白色纱裙,尽皆向前拂起。白纱飘摆,挡在长亭眼前,将石太璞化作一团模糊影子,亦真亦幻,分不清是虚是实。一时风止,纱裙飘落,她凝目细瞧,他还坐在那里,会弁如星,如圭如璧。 她忽而心生悔意,若不曾带他回府捉妖,若不曾牵他步入红尘,可是没有今日的师恩难报,情深难许?她想起他守在篝火边的模样,她只笑他心口不一,却见不着他左右为难,她只责他迂腐木讷,却不懂他男儿心性,并非只牵风月。 长亭心里,又痛又怜,情之一字,百般无计。她飞奔而回,坐进石太璞怀里,伸臂攀住他脖颈,严丝合缝贴着他,只怕略一松手,他便消失不见。石太璞再不言语,反手搂定了她,俯身向她双唇吻去。山风匿形,秋虫噤声,林中悄静,犹如时光骤停。 依依不舍别了长亭,石太璞匆匆回到师门。他在门中极得信任,虽是三五日不见踪影,也自无碍。他瞧这时辰,师尊当在屋中读经,便径直去了。 师父见他来了,倒是问了一句:“这两日去了哪里?”石太璞心中有鬼,低头道:“练功时有些参悟,找个清静地方,细想了几日。”他师父带他上山时,尚未接掌终南,只他一个亲传弟子,因而疼爱非常。他自认了解徒儿心性,这蹩脚理由在他听来毫无破绽,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就此丢开。 天色向晚,光线有些暗了。他师父伏在案上读经,眼睛吃力,便微微凑着。石太璞瞧了,心想:“师父有些年纪了。往日瞧经,可不需这般。”他转身点了盏灯儿,搁在案上,又摸了摸师父手边那碗茶,已是凉得透了。他再将那茶泼了,从草焐子里取出煨着的瓷壶,重新兑了,端端正正在师父手边摆好。 师父抬头瞧他一眼:“这些琐碎事让他们做罢。你累了几日,自去歇息吧。” 石太璞道:“师尊,我是来辞行的。之前功法上不通之处,如今得了,便想下山去。” 师父搁下经书,笑眯眯道:“堂堂男儿,整日窝在山上也不成事。本就该历练闯荡,多些阅历眼色,是非上方才站得稳,修行也自然更进一步。你便不提,再过几天,我也是要催你下山的。”石太璞听他允了,心里一宽:“徒儿即刻便走了。离山之后,还请师尊保重,左右年下,我自要回来。”他师父却道:“现下便走?天色晚了,何不好好歇一宿,明日再行?”石太璞记挂长亭,哪里肯留,只说:“总之是睡绳子,晚不晚的,也不打紧。”他师父点了点头:“说来也是。那么你自收拾了去吧。”石太璞答应一声,出得师门房门,微微含笑。 他一路脚步轻快,回卧房取些装备。还未近房门,便瞧见院中亭亭站了一人,正是葳蕤。石太璞虽奇怪她如何在此,却未多想。因着长亭三番五次提到她,语气不善,石太璞便自觉躲了,绕了个圈儿,想溜回屋里,免得闲话。 葳蕤却叫道:“师哥!”石太璞无法,只得站定应她:“啊?”葳蕤道:“这几日你去了哪里?”石太璞搪塞道:“左右转转。”葳蕤道:“可是又遇见了长亭姐姐?”石太璞奇道:“你难道天天跟着我?”葳蕤道:“却是不曾。只是我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由头,能绊住师哥了。”石太璞不欲多言,微微一笑,便要走开。 葳蕤道:“师哥,你且听我一言。”石太璞只得又站住。葳蕤道:“翁长亭毕竟是狐妖。我听说狐妖媚术,世所无双,师哥切莫被她迷惑了心志。”石太璞扫了她一眼:“素日听你夸她大方温柔,姐姐妹妹叫得亲热,今天怎么说出这样的话?”葳蕤道:“今日我劝一劝师哥,也不打紧,若是来日惊扰了师门,只怕徒增烦恼。”石太璞听了,身子一转,向她欺近一步:“这是在威胁我,要去告知师尊了。” 葳蕤被他所逼,不由退了一步,心里怦然一动,复又酸苦,只道这等人物,如何心心念念,只在那狐狸身上。开口即道:“我若要告知师伯,何必等到今日?初回终南山时,便可替你挽缰悬崖,免得误入岐途。”石太璞忽然说:“你明明在那杉木林中,才知她是灵狐,如何刚回终南,便能知晓?”葳蕤自知失口,并不说话。石太璞退了一步,瞧着她点了点头儿:“我瞧你却是有些古怪,也难怪她总是记着你。” 葳蕤低头寻思,石太璞懒作理睬,自向厢房走去。走得几步,听葳蕤扬声道:“师哥,狐妖惑人,却是正理,你不可不防啊。” 石太璞理都不理,自回屋中结束停当,嘱咐师弟照顾师尊,又向师父拜辞一遭,便出了山门。他在门中尚且自顾稳重,缓步而行,待进了林子,心下着急,运步如飞,仍觉慢了,不由祭出身法,临空而去。 便在此际,暮色四合,山林中黑影幢幢,晚风凶猛,摇得那满山秋叶,哗啦啦响个不停。 石洞近在眼前,隐隐透出火光摇曳。石太璞心下稍安,看来长亭正在那里。他只怕她等得着急,四处乱跑,再生出什么事端。这一番携了她下山,送她到了安全地界,便陪她一日是一日,来日师尊面前如何交待,他不愿多想。 转眼便能见她,石太璞却按下身法,缓了步子。他不想她看见自己着急。 刚到洞口,便听长亭娇声喝道:“别在这发疯,再不走,休怪我无情!”石太璞紧赶两步,洞中火光明亮,却照着一人,端端正正跪在地上。那人虽侧了脸,石太璞却瞧得分明,他身形魁梧,毛发凌乱,獠牙突兀,却是狼妖。 石太璞反手掣出腰间□□,心想:“他如何会跪在这里?”却听狼妖粗哑了声音道:“你是不肯原谅我了?”石太璞听他话里有话,驻足不前,留心细听。狼妖不等长亭回答,又道:“我到终南山求取泉水,你便跟了来,又肯照顾我两个孩儿,你心里还是想我念我,对不对?” 石太璞站的地方,瞧不见长亭,只能听她声音。便长亭道:“你这车轱辘话也说了半天,我却不明白是何意思?”狼妖悠悠一叹:“你是怪我那日出手重了?可你设计杀了我孩子的娘,可是太过狠毒?”长亭怒道:“你妻子偷入我家行窃在先,如何是我设计?”狼妖道:“我娶了她,你心中怀恨,她躲都不及,如何找上门去?即便如你所说,她不过偷东西,何苦要她性命?” 石太璞听到这里,想起初遇长亭,便为着女狼妖。那时长亭定要追随,彼时他不知她真身,也觉寻常。此时忽而念及,心下踌躇:“同为妖族,只是偷了件东西,倒也不用追究不休。”他想听长亭解释,长亭却不答,只因此事牵涉青丘魅果,又关联她那二叔,再加上偶遇石太璞,三言两语扯不清楚。长亭只觉这狼妖疯魔,若不是约定石太璞在此相候,她早走开不论,有什么好解释。 长亭不答,狼妖精神一振,石太璞心里却是一沉。狼妖又道:“也罢,她如今也死了,你也遂了心意,我们两下里扯平,再莫怄气,好不好?“石太璞见他长得粗野怕人,却作此等轻柔之态,说不出的难受。长亭听了这话,怒也不是,骂也不是,胡扯住口休得乱说,这些话她已说到口干,却只无用,当下默然不语。 然而石太璞却不明究里。她这不答仿佛默认,他心下多少有些不自在,只想:“这说得都是什么话?”狼妖又道:“我虽打了你三掌,只是一时气急,却并不怪你。否则你行功紧要,要杀你多少容易?“他微叹一声:“可是我再气不过,一见着你,便再也舍不得。”石太璞心里飚出一股冷气,直激得他站立不宁。这明明是私密情话,狼妖对着长亭款款道来,直叫他想起,他与长亭的种种过往。 长亭冷笑一声:“你疯了这半天,也该够了。随你怎么说罢。”她拔步要走,狼妖腾得站起,一把捉住她,哀声道:“长亭,若我欠了你一百年,便罚我还你一千年一万年,总之我守着你,哪也不去,谁也不要,你答应我罢!”长亭怒道:“滚蛋!”用力甩开他的手,狼妖却瞥见火光一闪,洞口一条黑影,拉得老长,投在石壁之上。他心下一喜,知道石太璞到了,非但不放手,反将长亭一把抱住,吼道:“你究竟要我怎样!” 长亭急怒攻心,并不细想,祭起石太璞教她的捉妖术,指尖飞舞,抱守心决,腾得溢出一团蓝色球光,将狼妖击得飞出老远。狼妖这却真是没想到,惊道:“你学会了捉妖术?”长亭冷哼一声,翻身便走,狼妖阴恻恻一笑:“恭喜你得偿所愿。想来再过些日子,你便能哄了这位终南首徒,将一身修为尽数渡给你,这样一来,不需修得九尾,你也能登身成仙了。” 长亭哪里理他,狼妖却起了性子。他忽然仰天一嚎,声震山林,长亭吃他一吓,倒停了下来。狼妖劈手扯开胸前衣裳,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以手捶之,翻了一对怪眼,冲着长亭叫道:“翁长亭,我这颗心,你要折腾到几时,此时我便剖了给你,行是不行!”长亭见他忽然赤身露体,下意识转过脸去,狼妖咯咯笑道:“怎么,得了那捉妖的,转头便知道躲我了,你忘了当初求我莫走,那眼泪儿,是如何滴在这的?” 长亭听他说得不堪,面上一阵发红一阵泛白。然而狼妖话音未尽,便听一人冷冷道:“闭嘴!”长亭与狼妖同时侧目,黝黑洞口,隐约寒光一束,引而不发。 长亭自然知道是谁,她急忙奔了出去。石太璞站在洞外,手中扣着□□,指向洞里。时近中秋,山中月色分明,淡淡一层薄雾悄然弥散,融了月光,茫茫一片乳白,无边无际。石太璞身在白雾之中,仿佛并不生气。长亭瞧不清他神色,只见他那双眼睛,静如寒潭,深不可测。 她虽隐觉不妙,却仍然跑了上去,牵住他闲着的一只手,半是委屈半是撒娇:“你回来啦!”石太璞不答,由她牵了,只是注目石洞。不消片时,狼妖微拐腿脚,走出洞来。 狼妖一双怪眼翻飞,也分不清是笑是恨,紧紧盯在石太璞身上。石太璞见他牙龇口裂,气息咻咻,虽作人形,却不脱兽态,忍不住心下厌憎。狼妖惧他银箭,不敢胡乱张口。石太璞盯着狼妖,却问长亭:“他说的,可是真有其事?” 他声调平缓寻常,仿佛与长亭闲话家常,然而当此情境,多少有些怪异。长亭微有所察,还是老实答道:“一派胡言。”石太璞问:“他为何要一派胡言?” 长亭被他猛然一问,心头发愣。她被狼妖吵嚷这半日,脑袋发麻,只有一个念头,便是狼妖丧妻太痛,莫不成已是疯了?如今石太璞一提,她方才反应过来,凡事必有因果,狼妖若为了报仇,只需真刀见银枪,打了便是。若为挑拨是非,即便她与石太璞离心,于他又有何益处? 长亭脑中飞转,喃喃自言:“莫不是让你离了我,他方便对付我翁家?”狼妖听了,咯咯一笑:“翁长亭,到了这般境地,你竟如此无情。我且问你,你杀我了我婆娘,我可曾去你家中滋扰?你我若无旧情,我如何得知你月夜修法之地?即便这些抛开不论,你我有血仇深恨,你却对我两个孩儿,殷殷相顾,又是为何?”他微叹一声,哑声道:“我冲撞你好事,让你得不成他一身法力,你此时心里,必是恨我入骨,是也不是?” 长亭怒道:“休得胡说!”狼妖大笑一声:“罢了,你们郎情妾意,只当我乱发这糊涂心思罢。”说罢转身要走。却听石太璞悠悠道:“站住。” 狼妖听他语调温和,心知有戏,立即站妥了。石太璞道:“她的事暂且不论。至于你,今晚休想活着出山。”狼妖听了,心里却当真有几分惧怕。月影浮动,只听那山林中,两声清脆欢叫:“爹爹,爹爹,我们可找着你啦。” 两个小狼妖,从山林蹿出,飞扑到狼妖腿边,一个说:“爹爹,你的伤可是好了?刚才獔那一声,听来极好。”另一个却道:“若是长亭姐姐知道,必然高兴得紧。”狼妖大喜,心道:“来得正好!”脸上却无做出一派慈爱之态。 石太璞冷笑道:“既是如此,那便送你一家团圆,永世不分。”两个小妖这才发觉,惊呼一声,一左一右,抱住狼妖腰腿。长亭心下不忍,手上微微用力,握紧石太璞手掌。狼妖惨然一笑,问向长亭:“你可要他杀了我们?” 石太璞抢道:“你休问她!”狼妖却吼道:“你回我的话!”长亭一呆,下意识道:“别,别杀他们。”石太璞手臂一软,□□垂下,他转过脸来,瞧着长亭,淡淡道:“如此回护,究竟为了什么?”长亭分说不明,只是握住他手,柔声劝道:“别听他胡说,他想是疯了,我们走吧,你说的,陪我回家。” 石太璞见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依依柔波闪动,烂漫清澈。她偎在身侧,温言软语,仿佛一朵亭亭玉兰,冉冉盛放。他心里一软,忍不住手掌翻转,牵牢了她,想:“罢了,总之光阴寸金,又何必多作计较。”此念一出,狼妖之言轰然涌上心间,他说:“一见了你,我便心中不舍。”葳蕤的话,犹自清晰,她说:“师哥,狐术惑人,不可不防!” 石太璞心里一冷,握着她的手却又放开。狼妖微微一叹,声音粗哑,语含深情:“长亭,我只有一句,我和两个孩儿,仍在我们相遇之地等你。你我相识,也有几百年,我虽恼你气你,不过为了一次次喝醋罢了。也罢,只要你肯回我身边,你愿意当下快活,便由得你吧。” 长亭被他夹七夹八胡扯一顿,根本不知如何作答,只得低头不言。石太璞瞧她那娇怯怯模样,忽然问道:“他说的对吗?”长亭抬起一双眼睛,清愁无限,盈盈注目,心中只想:“你如何会信他?”然而她眼中清愁,如烟雨漫涌石太璞心房,他错认她因情无措,他心里酸痛难当,一股男儿心性猛然涌上,手上一紧,扣住她手腕,真力汹涌,如潮水般尽数向她体内灌去。 长亭一惊,叫道:“你做什么?”石太璞苦笑一声:“你要什么,都给你,全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