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山河》 第1章 重生在恶臭的旧磨坊 甄玉像条狗一样,竭尽所能地蜷着身子,躲在一垛高高的稻草后。 她身上是一件喜庆而俗艳的大红衣裳,红色的裙摆上,溅着大片大片脏兮兮的黑泥,还有狗啃一样被荆棘划出的长长豁口…… 前世,她就出生在这个荒僻的边境小村,甄玉的生母是一位来历不明的贵女,一人一马于逃难途中,在这无人知晓的小村,生下了甄玉。 因为产后失血太多,甄玉生母在临终前,甚至没能说清身世。 唯一表明她身份的,是衣衫里藏着的一块金牌,上面刻了个甄字。 照顾甄玉母亲分娩的那户农家,收留了这个无父无母的女婴。 尽管他们从甄玉母亲身上,搜刮了不少值钱的钗环首饰,但这家人对甄玉恶劣至极,每隔两三天就是一顿毒打,还逼着她干重活,完全把这便宜得来的小女孩子当成了奴工,甚至纵容自己的儿子欺侮甄玉,有好几次,险些将其逼奸。 要不是养母想用这黄花闺女换一份厚重的聘礼,甄玉的清白,早就毁在义兄的手里了。 甄玉十五岁那年,养父母以两头黄牛的“高价”,将她嫁给了村中富户的儿子张大赖。 张大赖人如其名,满头坑坑洼洼的癞疮疤,个人风格主打一个“恶形恶状”。婚后没多久,甄玉就忍受不下去了,她效仿当初的生母,独自一人出逃,只不过选择了相反的方向:一路颠沛向南,她来到了母亲的故乡,京城。 美貌通常是命运的诅咒,据说一穷二白的大美女,比普通人更容易倒大霉。 顺理成章的,甄玉很快就沦落风尘。 一次机缘巧合,她结识了三皇子岑凌霄,成了他的红颜知己、入幕之宾。 接下来的十年,她为了帮助三皇子登上皇帝宝座而倾尽了心机,不择手段杀害了无辜的皇后,国丈太傅全家,以及对她颇有好感,甚至曾舍命相救的太子。 甄玉有着惊人的美貌,但也有着令人发指的冷血无情。 十年内,她就将那些阻挡三皇子登基的力量,扫了个一干二净。 然而万没想到,帮助心上人得登大宝的这条道路,却成了送她自己上西天的捷径:新君登基的当晚,一碗断肠散被恭恭敬敬端到了甄玉的面前…… “陛下呢?!我要亲见陛下!你们这些奴才,胆敢假传圣旨!” 甄玉声嘶力竭地叫嚷,原本洁白秀静的一张脸,被愤怒和悲痛扭曲得不成样子。 内监无法,只得回报了岑凌霄,岑凌霄倒没有生气,还真的亲自来见了甄玉。 同时,他带来了一个令甄玉崩溃的真相:她的身世。 “你母亲不姓甄,那是你生父的姓氏。你那对愚蠢低贱的养父母,完全弄拧了。”岑凌霄坐在宽宽大大的紫檀木太师椅里,翘着长长的腿,英俊如刀的脸上,挂着闲闲的微笑。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块金色的令牌,上面清楚地写着一个甄字。 “你只听你养父提过,对吗?你没有真正见过这块令牌,那些愚昧的村妇氓夫,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一块军令,他们甚至欺骗你说,这块令牌是铁质的……真是太可悲了!”岑凌霄说着,竟哈哈大笑起来,“这是龙虎大将军的令牌,只不过玄龙营解散后,先皇就命人将所有的金令牌收缴起来,融毁归库——快三十年的事了,难怪你无从得知。” 甄玉瘫坐在地上,表情如痴如梦,她张着嘴,耳畔轰轰如雷! 岑凌霄略微弯下腰,凑近她,低声道:“没错,你的生父就是龙虎大将军,甄自桅。” 甄自桅,大祁自创国以来的第一军神,让突厥人闻风丧胆的最强武将。 为了笼络这位名望颇深、握有重权的将领,天子将皇后的亲妹妹册封嘉怡公主,嫁给了他。可惜,婚后不到三年,甄自桅殉国,嘉怡公主也在战乱中不知所终…… “这、不、可、能!”甄玉的指甲深深挖进地砖,她觉得这太荒谬了! 所以她处心积虑杀害的皇后,是她的亲姨妈! 被她害得满门抄斩的太傅一家,是她的亲外公! 还有…… “被你亲手逼到自戕而死的太子,正是你唯一的表哥,你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阿玉!阿玉!你怎么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你和太子的五官,竟那么相似!” 岑凌霄此刻的纵声狂笑,既疯癫放荡,又莫名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怜悯,他笑了好半天,这才按了按胸口。 “说真的,我舍不得杀你。”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甄玉的脸颊,像在抚摸一块稀世难得的瓷,“我喜欢你,阿玉,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女人,像你一样让我动心,我已经决定立你为后,未来朕这一生,只要活着一天,这大祁的后位,就将永远为你虚悬。可是现在,你非死不可。” 她当然非死不可,甄玉茫茫然地想,一旦她的身世曝光,那些原本就不死心的太子党,就会迅速纠集在一起,形成反叛的力量。 斩草必须除根,这是岑凌霄做人的原则。 哪怕他再怎么爱她,爱得昏天黑地入髓刻骨,爱得从此不再亲近任何一个女人……他也还是要杀了她。 内监并未端来第二碗断肠散。 因为没必要了。 甄玉猛然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剑,一刀刺入自己的胸口——多么讽刺,这缀满宝石的短剑正是岑凌霄赠她的。 杀害了这么多亲人的她,也实在没脸再活在这世上了。 剧痛之中,甄玉清楚地看见,明亮的灯光下,新皇微笑着的脸上,那道清晰无比的泪痕…… 然而明明是自杀身亡的自己,眨眼间,却回到了这阴暗湿臭的旧磨坊里,回到了十五年前。 她重生了,重生在一个极为恰巧的当口。 一切坏事情,都还没有发生,她还有得选,她还能为前世自己所受的冤屈,找三皇子报仇! 正沉溺于回忆,突然,破旧的柴门被人从外面用力一撞! “小玉儿,小美人儿,你躲到哪里去啦? 猛然听见这个久违多年,却终生难忘的粗嘎嗓音,甄玉不禁一哆嗦,生理性的恶心,从她的心底喷涌出来! 是张富户的那个儿子张大赖! 是了,就是十五年前的今天,她被养父母嫁给了这个张大赖,新婚当晚,她无法忍受这种强加于头的命运,还没等新郎从酒席上回到新房,她就悄悄逃出张家,一路逃到了村东的旧磨坊…… 前世,她刚逃出来没多久,就被张大赖察觉,一路追赶,堵在了旧磨坊里。 就在这座堆满了湿臭稻草的旧磨坊,张大赖凭借一身蛮力,以近乎强暴的方式,和甄玉同了房。 甄玉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 第2章 你利用我来杀他?! 这个夜晚,是她前世人生悲剧最重要的一环。 如果没有这夜的屈辱,后来她也不至于流落风尘,更不至于因为严重的自卑,拼了命去讨好心上人三皇子,继而变得冷血冷酷,杀害那么多无辜的人…… 她决不能重蹈覆辙! 毕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无助少女了,甄玉深吸了口气,快步往磨坊深处走了两步,试图找到一件趁手的工具。 没等她走两步,黑暗的稻草垛里,忽然飞出一人,雪亮的利刃横在了甄玉的脖子上! “你们果然追来了!” 甄玉顿时僵住,侧脸一瞥,是个一身血污的黑衣男子。 男人发髻散乱,身上血腥味浓得像刚杀了百十来头猪。虽然脸被血污和稻草沾染得看不清容貌,然而那双精亮如利电、幽暗如深潭的黑眼睛,却昭示了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这位,是个美人。 脖子上压着冰冷的凶器,外头,臭熊一样的张大赖,还在恶心兮兮地不断撞门:“小玉儿,亲亲媳妇儿,让我进去……” 身后是想杀她的美男,外头是想强暴她的丑男。 究竟是趁现在,干干净净死于剑下,还是为了活下来,再一次忍受玷污? 甄玉重生的第一个时辰,缺德的老天爷,就把这么无良的选择,摔在了她的面前。 转瞬间,甄玉就做了决定。 她一边放软声调,拾起生平最柔软的腔调,轻声对身后的人道:“没有人追你,我也是逃命的人。”一边小心翼翼抬起手,示意自己两手空空,全然无害。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尖叫、哭泣、挣扎、求饶或者昏倒,这令身后那位仁兄十分意外,一时停住,没再下手。 再加上,甄玉故意加重了本地的乡音,说明这不过是个土生土长的村妇,黑衣男子的戒备之心,顿时放下了一半。 他松开手中的长剑,又问:“门外是何人?他为什么要追你?” “他是……他是个二流子。”甄玉脑子飞转,很快想出一套话术,“刚才我路过这里,被他看见,这家伙就一路流着口水追赶我!这位爷,求你救救我!” 重生的甄玉,空有机敏老练的头脑,却只有十五岁的稚嫩身体,眼下这当口,让她赤手空拳,与张大赖正面硬拼,结果一定是不妙的。 唯有借助这个手持利刃的陌生人,才能让她逃过张大赖的魔爪。 孰料,黑衣男子只缓缓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哦了一声。 甄玉见他不动,有点懵:“您不能帮我一下吗?” 黑衣男人惨白失血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当我是傻子吗?外头那人口口声声叫你媳妇儿,你又身着新妇红装——路上遇见的二流子?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甄玉心往下一沉! 没想到这人重伤在身,思维竟如此缜密,一眼就戳穿了她的谎言! 可她决不能说出实情。 否则人家一听,她和张大赖今日拜过堂,自然默认他们是两口子,就更不会帮她了! 门外,张大赖不耐烦了,他咯嘣一下掰断了脆弱的门栓! 甄玉的神经一下子绷到极致! 难道说,这一次她还是得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吗?! 随着那踉踉跄跄的、带着些酒意的沉沉脚步声越走越近,甄玉一时,紧张到极点! 她灵机一动,忽然向前一扑,正抱住那黑衣男子,嘴里毫不掩避地高声叫道:“情郎!你怎么躲到这儿了?白叫奴家一番苦找!” 她的声音又甜又黏,音量一点儿也没放低,黑暗的磨坊过于安静,衬得她语气里的嘤咛清晰无比,端的是娇柔动人。 黑衣男子懵了,他还没弄明白甄玉的意图,刚想开口,却被一双香甜软唇牢牢堵住了嘴! 近在咫尺,张大赖听得清清楚楚,一时气得脑瓜似炸开! 他万没想到,新婚之夜,刚到手的漂亮老婆竟偷偷跑出洞房,躲到这旧磨坊里,和情人私会! 再一看,狗男女正抱在一起,亲吻不停! 张大赖被这一幕,刺激得脑门发胀,血脉贲张! 他红着一双酒醉的牛眼,一把抓起旁边沉重的铁耙,朝着那对“狗男女”狠狠打过去! 抓奸抓双,他今天,非要杀了这对奸夫淫妇不可! 就在铁耙将落未落的那一刻,一道寒光,轻轻划过张大赖的咽喉要害! 下一秒,血雨喷溅! 甄玉机敏一滚,躲开鲜血,张大赖那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 轰然一声,就像一座腐臭而倾覆的肉山,张大赖重重摔在了地上。 黑衣男子垂下手中的剑,他苍白的脸愈发没了血色,白得渗人,双眼直勾勾盯着甄玉,仿佛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你利用我来杀他?!” 甄玉灵巧站起身,她掸了掸衣服上的稻草,神色淡然:“不然呢?让我什么都不做,等着这头猪撕开我的衣裳?” 黑衣男人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 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瘦小孱弱,犹如初生雏鸟的少女,竟有这么一颗深不见底的心! 她刚才的婉转哀求、动情嘤咛,好像一下子被蒸发掉了。 这女孩从语气到表情,全都冷到不行! 甄玉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身上有伤吧?刚才我不小心按到你胸口,你疼得浑身抽搐……” 黑衣男子顿生警戒,眼中杀意一盛,再度举起剑:“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名村妇,不值一提。”甄玉回避了他的问题,再度道,“你身受重伤,在这阴湿寒冷的磨坊里熬一夜,会要你的命。” “你想干什么!” “你好歹算是救了我,我这人,向来是知恩图报的。”甄玉指着地上的尸体,快快地说,“我搬不动他。帮我处理一下,我带你找一个安全的养伤地方。” 第3章 新房疗伤 甄玉的身形太稚嫩弱小,她的语气又太镇定无波,两厢一对比,这无比的违和感,明明毫无逻辑可言,但不知为何,却奇迹般地说服了黑衣男人。 他沉默片刻,收起长剑,弯下腰来,帮着甄玉将张大赖拖入稻草堆,然后想了想,男人干脆扳倒了旧石磨盘,让它压在尸身上面,掩盖痕迹。 “这不是个办法。”他终于道,“有人死了,这么小的村落,早晚会被发现的。” “先捱过今晚再说吧。”甄玉利落得简直不像个小女孩,她伸手稳稳搀住重伤的男子,刚走了两步,又停住,“等一下。” 甄玉从怀中掏出一个小东西,匆忙间,黑衣男子瞥见一抹玉石的光泽,旋即,就见她将那东西塞进了尸首的怀中。 “走,我带你回去。” 甄玉将黑衣男子半扶半背,一路带回了张大赖家。 四下里,非常安静。 张家今天办喜事,人仰马翻地闹了一整天,从主人到奴仆全都累得不轻,早就各自睡去。 趁着浓浓夜色,甄玉带着人,从未关紧的后院柴门悄悄钻进来,神不知鬼不觉,回到了新房。 关上房门,黑衣人刚松了口气,却听门外传来模糊而疲倦的丫头声音:“少爷,夫人命我给您送醒酒茶。” 黑衣人脸颊顿时一绷! 甄玉却镇定自若,只见她迅速脱下肮脏的红嫁衣塞进床底,又一把扯下床上的钩子,将幔帐拉上一多半,再将桌上的交杯酒整瓶倒下来,打湿了大片的床单。 这么一来,浓烈的酒味成功盖住了黑衣人身上浓重的血腥。 甄玉抓过床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赭色长衫,丢给黑衣人,打手势让他快些穿上。 下一步,甄玉不由分说,一把将黑衣人的发簪拔掉,乌黑如绢的长发顿时倾泻…… “头发真多,比张大赖多一倍。”她莫名咕噜了一句,“算了,反正大晚上的看不出来。” 黑衣人又好气又好笑,刚想呛她一句“头发多也是错吗!” 却不料被甄玉扑上来,按着肩膀,凑在耳畔,急速耳语了两句。 门外端着茶的丫头,半天没听见动静,还以为屋里的“事儿”没办完,一时有点尴尬,不知是进是退,只好又问了一句:“少爷?少奶奶?” 甄玉这才哑着嗓子,慢慢道:“翠喜吗?进来吧。” 翠喜松了口气,端着一碗醒酒茶,小心翼翼走进来。 喜床边上,半根红烛拉出一小圈黯淡的光线,半幅帐子逶迤在地。床上的甄玉只穿了月白色的贴身内衣,一条光溜溜的大腿伸了出来,腿上还有一道鲜明的,掐出来的红印。 丫头翠喜一见,心知肚明,也不敢多看,只低着头将那碗醒酒茶捧了上去。 眼角余光中,她看见少爷张大赖,散着头发,脸冲里面,披着日常那件赭色长衫,围着被子,整个人没正形地歪靠在床深处。 冲天的刺鼻酒气中,他整个人笼在了帐子的黑影中。 新娶的少奶奶端起茶,递给了帐子里的少爷,谁知少爷接过来刚喝了一口,就勃然大怒,劈头盖脸将茶连碗盖,一同砸到翠喜的身上! “当啷”脆响中,夹杂着一声极粗嘎、极低哑的男声:“滚!” 翠喜吓得赶紧跪下,仓惶拾起砸碎的碗盖。少奶奶只好柔声劝道:“大爷别发火,翠喜讨人嫌,让她出去就是了。” 又转过脸吩咐翠喜:“赶紧去吧。没事不要再进来了。” 翠喜如蒙大赦,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等她关上门走了,屋外一点脚步声都听不到了,黑衣人这才低声问:“为什么要我演这一出?” “因为张大赖就是这个德性,只要喝了酒,就对家下人又打又骂,行状恶劣,全村皆知。”甄玉淡然一笑,又轻声道,“刚才你若老老实实接了茶碗,一声不响地喝了,反倒会令她起疑心。” 黑衣人目光深深凝在甄玉脸上,良久,才道:“你为什么要嫁给这么一个人?” 他早就看出今天这阵仗,张家分明是娶了新媳妇。 “不是嫁,是卖。”甄玉用单手拢着散乱的头发,她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我爹,用两头牛将我卖给了张家。” 男子的薄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 甄玉看着他,忽然一笑:“很吃惊?没见过穷乡僻壤这种卖女儿的神操作吧。” 男子见她脸色不好,又是话没好话,也没再多问,只冷冷道:“我只是担心,你接下来怎么办。那个张大赖毕竟是死了。这事早晚会被人发觉。” 甄玉小心翼翼揭开他身上被血沾透的衣服,低头看了看,然后她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您打算去县衙自首吗?” 男人冷笑了一声,并不言语。 甄玉也毫无温度的笑了一下:“既然不肯替我背锅,问那么多干什么——躺好不要动。” 男子更惊惧:“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替你疗伤。”甄玉瞪着他,一脸的见怪不怪,“再不止血,到明天早上你这一身血就流光了。你是急着下去和张大赖做伴儿吗?” 男子愈发惊讶:“你会医术?” “粗通一二。”甄玉简洁地说完,也不再废话,起身取过新房梳妆台上,绣着戏水鸳鸯的针线包。 这是此地风俗,婆家必须给新娘准备好最上等的针线,以此期待她是个女红好手。 “没有医用的银针,先拿绣花针代替一下。略有些疼,请你忍住。” 说完这几句,甄玉下手极快,先点住了男子几处大穴,又在关键地方略施银针。 果不其然,男子胸口,那一直止不住缓缓流血的伤处,渐渐停了下来。 甄玉凑上前,仔细观察了一下,喃喃道:“是箭伤。箭头倒是被剜出来了,可惜操作鲁莽,留下的创口太深。我今夜只能草草替你止血,明天离开此地,你需要尽快找上好的金创药敷上。” 男子目不转睛盯着她,忽然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你会知道这么多?你连伤势是什么东西造成的都知道,你这么有经验……其实你不是无名村妇,你在撒谎!” 甄玉哼笑了一声,眼皮都不抬:“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人?” 男子斟酌片刻,才道:“我是大祁赤凤营一个斥候,回营途中遭遇了突厥的探子,被他一箭射下了马。” 斥候就是探子,都是下级军官甚或小卒充当,说白了,就是个不足为道的小兵。 甄玉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斥候一天到晚土里来水里去的,还会随身携带香囊?更别提这香囊里,还是一两纯金才能买一两的玖川沉水香……哪家的斥候这么有钱?” 男人的脸上,顿时露出凶狠之色! 第4章 救了一位贵人 男人想跃起,掐住甄玉的脖子,凶狠问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然而他全身的大穴被点,身上还插着止血针,只要微微一动,就浑身剧痛! 难不成,自己这是落入陷阱了吗! “不要怕,我没坏心。”甄玉神色依旧淡得看不出一丝痕迹,她眼睫一垂,笑得毫无温度,“如果我想害你,又何必冒这么大风险把你带回张家?” 男子一怔,心里也转过这个弯了。 “你既不想说实话,我也不会逼着你说。”甄玉笑笑,转身下床,用水瓮倒了一小杯水,又沾湿了手帕,替男人仔细擦干净脸上的血污。 脏污一旦去掉,男人露出了原本的面目,微弱的烛光下,只见他脸颊瘦削,骨形秀薄,一双炯炯鹰眸,望之深如千尺静潭,笔挺而漂亮的鼻梁,淡绯色犹如绘出来的一双俊秀薄唇……端的是个世所罕见的美男子。 甄玉心中一动,这人的容貌,竟有几分像三皇子! 只不过三皇子的眼角和嘴角,弧度更圆,看上去十分的亲厚友善。 而这个人,长眉入鬓,眼角更加狭长,角度更犀利,透着一股狠冷的戾意,单看刚才他杀张大赖杀得那么干脆利落,就知道此人手上不知有多少人命了。 甄玉早就不会以貌取人了。三皇子那种“美甜幼”的小奶狗风格,不过是某种天生的伪装,三皇子最擅长的就是讨好那些同情心泛滥的女性,比如甄玉。 扮猪吃老虎,一向是三皇子最大的手段。 而这男人,明显不一样。 甄玉在打量黑衣男人,男人也在打量她。 他这才发现,打了一晚上交道的女孩,真的是个小孩子,看身量,细弱单薄,不足十六岁,一张动人的白生生的小脸,精致的小鼻子,星眸巧笑,玫瑰似的红润唇瓣,仿佛一朵又香又甜的花骨朵…… 明明刚才,他还因为这女孩强吻了他而满心的厌恶,毕竟那是他这辈子的第一个吻。 但是此刻,那份厌烦不知何时消失了。男子胸口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那是违和感。 为什么这么幼嫩可人、未经人事的小女孩,行事说话的姿态,竟有成年男子的风范?就仿佛她已经活了大几十年,收获了满心满口的风刀霜剑,以至于对人世,对自己的人生,都已经看得透透、甚至看厌了。 “你真的不担心那具尸体?”他忍不住又问,问完忍不住后悔。 如果理智一些,以他的尊贵身份,最好不要插足这摊子烂事。 他反复纠缠这个话题,弄得甄玉有点不耐烦,瞪了他一眼:“你会去自首吗?” “……” “做不到大义凛然、济天下苍生,就请少说废话。” 男子多年带兵打仗,其实是个性情非常稳重的人,然而今晚,也许是因为重伤在身,情绪不稳,听见甄玉这话,不由尖利冷笑了一声。 “像你这样冷心冷意,做事不择手段的女人,下场可不会太好!” 男人说完,愈加后悔! 他身上还插着女孩下的银针,还被她点了各处的大穴,就这样明晃晃地挑衅她,对方会不会勃然大怒?继而给他一点苦头吃? 然而,并没有。 甄玉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还用你说?我当然知道。” 在心上人登基的当晚,就被一碗断肠散赐死……这种下场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好吧。 甄玉的反应大出男人的意料! 他心里,那份怪异的感觉更加强烈:这是一个低贱的村妇会说出来的话?真正的村妇,怎么可能会用这么文雅的词汇?怎么可能对生死如此淡定? 怎么可能知道什么玖川沉水香? 然而,如果她不是普通村妇,又怎会被父母用两头牛的贱价卖给村中富户?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个所谓的张家,其实也就是一般般的小富农,根本就不是什么真正有钱人。 黑衣男子自小生在宫闱,所见所闻的女性,无一不是出身高贵,娇媚如兰花,无能无用也如兰花,一巴掌就能打得稀烂。 他虽没有真正亲近过异性,但心中有一个原始的概念:女人是很弱的,没什么胆气,无法承担重任,更不敢当面挑衅男性…… 然而眼前这个黄瘦稚嫩的小丫头,却彻底打翻了他的固有观念,她和他见过的女性,完全不一样! 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矛盾所在! 这让他在憋气的同时,又有无限的好奇。 权衡了一下利弊,好奇心终究是压过了警戒心,男子淡淡道:“这样吧,你我也算生死之交。好歹应该知道对方的名字。” 黑衣男子顿了顿:“我叫岑子岳。国姓岑,五岳的岳。” 甄玉整个愣住! 岑子岳?!不就是当朝天子的亲弟弟,大祁赫赫威名的颐亲王,赤凤营的一把手,继她生父甄自桅后,大祁冉冉升起的又一个新“战神”吗! 难怪脸那么像三皇子! 难怪用得起一两黄金的玖川沉水香! 她今晚,竟然救了一位真正的贵人! 也难怪他刚才杀张大赖的时候那么冷静,仿佛宰一只鸡——这位王爷在突厥那边,多年来名声赫赫!丧命在他手上的突厥人不计其数,包括优蓝太子的亲爹,突厥王的亲弟弟,那位突厥百年来的第一猛将,也毙命于他的刀下,还被他砍下脑袋、栓于马前…… 因此突厥人送他外号叫“鬼王爷”,据说这位王爷得知,不怒反笑,竟以此为荣。 久而久之,不光是突厥,就连大祁这边的官员也开始怕他,甚至把他描绘得像恶鬼一样……因为他在盛怒之下,竟当着圣上的面,斩杀朝廷命官。 其场面之残忍,手段之无情,令人闻之色变。 第5章 无用的大利多 说完自己的名字,却见面前的女孩直发呆,岑子岳忽然有了几分兴趣,歪着头看她:“你呢?你叫什么?” 甄玉迅速回过神来,低声道:“甄玉。” 她别开脸,脑子轰轰乱响! 今晚她重生,顺手救的人竟然是当朝的亲王,难道她上辈子太惨,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所以送给她一个大利多? 这位颐亲王,可不是一般人物,可以说,他是皇上最信任的人,皇上不信任何臣子,但他不会不相信自己的弟弟,更别提,这是他最疼爱的一个兄弟,自小带在身边长大的。 如果能得到颐亲王的背书,今后的路,就会好走很多很多倍! 甄玉一时兴奋起来,但是她转念一想,又不由苦笑。 颐亲王虽然是个利多,可惜,这“利多”没啥用,因为颐亲王绝大部分时间,都驻守在西北的赤凤营,平日忙着和突厥鞑子打仗,很难在京城常驻。 更无奈的是,短短两年后,颐亲王就战死沙场,重蹈了她爹甄自桅的覆辙。 ……这颗被众人追捧一时的“新星”,不过是颗短命的流星罢了。 颐亲王死得太早,他死后第三年,甄玉才从青楼出来,到了三皇子的身边。 彼时赤凤营早就改弦更张,落在了三皇子的手中。 甄玉没见过颐亲王,只是偶尔听三皇子感慨:“我小叔叔打仗很厉害的。” 仅此而已。 她慢慢转过脸,用一种看待死人的目光,无限怜悯地看着床上的岑子岳。 甄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家伙快死了,只有两年的活头了……特么还不如我呢! 岑子岳被她长时间盯着,很有些不爽,他心念一转,索性一脸淡笑道:“干嘛?难道我比那个张大赖还难看,还吓人吗?” 他并不担心甄玉识破他的身份,毕竟普通百姓不会知道颐亲王真名叫什么。 甄玉回过神,苦涩一笑:“当然不是。” 岑氏皇族,个个生得好面貌,每一个拉出来都是仪表堂堂,气宇轩昂。 只不过,命都不怎么好,不是父子相残就是兄弟互杀,要么,就早早战死沙场,尸首被马蹄踏成烂泥……总之,没有一个善终。 心中确定,这位颐亲王对自己的复仇大业毫无帮助,甄玉也就不再关注他。 “你睡吧。我帮你守着。”她给岑子岳拔下银针,“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接下来我帮不了你。” 岑子岳讶异地看着她:“你真的不担心人命官司缠身?” 甄玉无语,人命官司?前世落在她手上的人命,又何止一条两条? 但是表面上,她依然不动声色:“你又不肯去自首,说这些便宜话有什么用。” 岑子岳一时气结,差点被气笑。 他出身高贵,再加上手握重兵,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 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是要跪在地上和他说话的。 岑子岳这辈子,何尝遇到过这种冰冷如墙的反应? 他索性翻过身,不再搭理这个神经病的冷血女人。 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心里那猫抓一样的好奇,悄悄翻过身,打量着甄玉。 女孩没睡,只是呆呆靠在床边,眼睛瞪着虚空。 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流转着无限光芒,其中变幻莫测,显然是藏着无限的心事。 一个十五岁的乡村女孩,究竟能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岑子岳鬼使神差的,从怀中摸出那个香囊,伸手递给女孩。 甄玉一怔,抬头看他:“干嘛?” “这个,给你。”岑子岳试图把语气放软了一些,柔声道,“我身上没银子,也没有其它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个了。” 甄玉一时想笑,这位颐亲王是什么意思?付报酬吗? 见她不动,岑子岳有点拉不下脸,一时冷笑道:“哦,原来你看不上我的东西……” 他刚要收回,甄玉赶紧一把接过来:“我要。” 无论如何,手上有一份当朝亲王留下的信物,总不是坏事情。 想到此,甄玉又取来被褥,仔细盖在他身上。 “我伤口未愈,会弄脏被子的。”岑子岳推开她。 “反正到处都是血,也不在乎这一点了。”甄玉一脸老练,满不在乎。 岑子岳皱眉道:“被子弄上这么多血,明天张家的人会发现的,到时候,你怎么解释?” 甄玉万分无奈地望着岑子岳,心想,这位颐亲王该不会……还是一只童子鸡吧? 怎么会连这么基本的男女之事都不知道? 但人家毕竟是亲王,她再无奈,也只能耐着性子给他解释:“不要紧的,是这样,新婚之夜呢……被子上沾了血,这其实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张家的人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大惊小怪的。” 她说完,又冷冷一笑:“说不定还会很高兴呢。” 岑子岳一愣,他也反应过来了,脸上顿时发起烧来! 他今晚到底是怎么了啊!怎么连这点事都不明白,还得让一个小女孩来提醒。 这叫什么事儿啊! 而且这女孩是怎么回事!怎么在一个大男人面前说这种事,脸上都不羞不臊的,好像根本不在乎。 岑子岳想解释两句,给自己找点面子回来,但是再看甄玉的表情,他就明白了: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更多丢脸一分。 他盯着她,忽然想,这女人,心中到底在乎什么呢? 她似乎不在乎钱,也不在乎名誉,更不在乎杀人。 像甄玉这样,世间万物统统不放在心上的,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重生的兴奋感,毕竟抵不过一整夜的惊吓和忙碌。 没过多久,甄玉就依着床,沉沉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外头天光大亮,身边空空无人。 岑子岳不知何时离去了,他卷走了所有带血的衣物,临走,还擦掉地上淋漓的血迹。 房间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甄玉心中一动。 看来这位朝中重臣,并不是只懂喊打喊杀,原来,也是个心细会照顾人的。 正想着,门外再度响起翠喜的声音:“少爷,少奶奶,两位起了吗?” 甄玉咳嗽了一声:“起了,进来吧。” 翠喜这才小心翼翼,端着洗漱的铜盆走进来。 她见床上只有甄玉一人,不由咦道:“少爷人呢?” “出去了。”甄玉言简意赅,“天蒙蒙亮就出门了。” 翠喜诧异道:“那么早?出去干什么?” “那我可不知道。”甄玉懒懒地翘着兰花指,“一大早就出去了,神神秘秘的,问他也不肯说。” 她这副哑嗓子、懒得动的娇样儿,活脱脱就是新媳妇“累了一夜”的样子。 翠喜这下为难了,新郎官天没亮就出了门,到现在不见踪迹,这么一来,今早的“新妇奉茶”这个固定程序,究竟该怎么走呢? 按照俗礼,通常都是新郎倒好茶,送到新娘手里,再由新娘侍奉给公婆——从这一刻起,她就是这家的一员了。 总不可能新妇一个人,孤零零给家公家婆奉茶吧? 那成什么样了! 第6章 发现尸首 翠喜满腹疑惑,也不敢多问,因为甄玉的神色太过自然,毫无说谎的痕迹。 翠喜想不下去了,她只好闷声不响服侍了洗漱,这才端着水盆离开。 不多时,甄玉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张大赖母亲的声音:“一早就出去了?去哪儿了?不知道?大赖这个臭崽子!” 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粗俗。 甄玉静静听着,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恍惚。 她离开这村子太久太久,因此早就忘记了,自己就是从这样粗鄙不堪的穷乡僻壤,一步步走向京城,走上高位,成为三皇子最信任的女人。 ……最终,入了死局。 这一次,她不能重蹈覆辙。 她不能再把人生搭在一个男人身上! 这一世,除了自己的亲人,她再也不会爱任何人了。 老天爷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她要走出一条和前世截然不同的道路! 不过首先,她要从眼前的困局中,逃出生天。 不多时,脚步声向着新房走过来。 门一推,张夫人进屋,先看了一眼坐在梳妆台前的甄玉。 从第一眼开始,张夫人就不喜欢甄玉。 倒也不是因为这小女孩无父无母,家世单薄,主要是因为,这孩子和本地人太不一样了。 她天生一副冷白皮,五官极为干净,小小的瓜子脸带着点美人尖,皮肉细得看不见一颗毛孔,和村里人普遍的粗黑、龟裂与肮脏,形成了鲜明对比。就连村里活了九十岁的老头子都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 山村百姓见识短浅,遇见一点事就爱咋咋呼呼,可这丫头在任何时候,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不多说话,也不爱笑。似乎不管多大的事,都挑逗不起她的神经……仿佛她那来历神秘的亲娘,给了她天生高贵的加持。 张夫人是个没念过书的乡下人,顶多算是“家里有两个臭钱”的乡下人。但她有普通人都会有的直觉。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女孩是个异类,她和这村子里的任何人都不像,仿佛一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被扔进了一堆肮脏的瓦砾中,无论沾上多少灰尘泥土,都无法掩盖它与众不同的光彩。 无奈她的宝贝儿子张大赖,愣是看中了甄玉,甚至拿出一副“非此女不娶”的姿态,逼着父母上门去求亲。 这就像一个成天玩泥巴的傻小子,偶然看见了一颗稀世大珍珠,于是哭着喊着非要把珍珠拿到手不可。 但,这真的是好事吗? 身为母亲,张夫人总有点说不出的担心。 见到张大赖的母亲进来,甄玉这才站起身,施了一礼。 她没有开口叫“母亲大人”,因为按照规矩,她还没有奉茶。 在奉茶之前,严格意义上来说,甄玉还不算是张家的媳妇。 张夫人问:“少爷呢?” 甄玉摇摇头:“不知道。一早天没亮就出去了,我问他,他只笑,说是有事要办。问他什么事,他却不说。” 张夫人皱紧眉头,这反应不像她儿子,那个懒货,每天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肯起来的。 又怎么会在新婚次日,天还未亮就撇下新媳妇,匆匆出门呢? 然而张夫人也没怀疑甄玉,毕竟屋里上上下下,看不出什么问题,虽然有些残留的酒味儿,想来也很正常。 她走近床边,随手要去掀开被子,却不料甄玉快步上前,涨红了一张脸,一把按住被子。 张夫人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她笑起来:“傻丫头,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然后顺手掀开被子,果不其然,被子上沾着的大块血迹,暴露在她面前。 张夫人不动声色,脸带微笑放下被子,心想,看来昨晚儿子折腾得不轻啊。 傻小子就是有一把子蛮力,把个黄花闺女弄出了这么多血。 难怪甄玉脸色这么差,仿佛一整晚没睡好。 再看甄玉,满面通红,眼泪仿佛都要掉下来了。 张夫人有点瞧不上她这娇羞的模样,心想都是庄户人,装得这么娇娇怯怯是给谁看呢?都成亲了,再妆这种狐媚子样儿可是不成的,有辱我们张家的门风。 想到这儿,她有点生气,粗着嗓门道:“这有什么好哭的?既然嫁过来了,我们张家必定不会亏待你,以后不要总是这么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好像是我们张家虐待你似的!我们可是正经人家!” 甄玉故意含着泪,拘谨地点了点头,完美扮演着可怜小媳妇的形象。 她心里却有几分好笑:你儿子霸凌下人,侮辱丫头,在村里斗鸡走狗以钱称霸,那都是出了名的,就连逼死佃农,霸占人家种的两株牡丹花这种恶心的事,他都做得出来。 这是正经人家的教养吗? 正经人家,能养出这么无赖的儿子来? 偏偏这时,院子外头传来当啷一声响,仿佛什么人奔跑太匆忙,不小心被重重绊倒! 张夫人还在愣神,却听见家中仆人嘶声大叫:“老爷!太太!大事不好了!少爷他……” 张夫人慌忙转身奔了出去:“出了什么事!” 甄玉没跟出去,只闲闲在椅子里坐下,她托着腮心想,好快。 尸体这就被发觉了。 也难怪。 昨晚她一路搀着重伤的岑子岳,虽然俩人十分小心,没把痕迹引到张家来,但磨坊附近,难免留下了不少血迹。 村里人很早就起身干活,鲜血刺目,必定会引起关注。 张大赖的尸体,根本就藏不了多久。 果不其然,堂屋那边传来翠喜的惊叫:“夫人!您醒醒!醒醒!” 一时间嚎的嚎,喊的喊,有说去报官的,有急着去叫大夫的,几个小丫头吓得只顾着哭……张家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在这一片鼎沸之中,甄玉独自一人端坐在新房里,脸上全无刚才的羞涩惊慌。 她面无表情,伸出葱管一样的纤纤细手,将桌上早就冷了的喜枣糕,慢慢塞进嘴里。 她并不想吃东西,但她必须吃东西补充体力。 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第7章 是她杀了我儿子! 张大赖的尸首被发现,村民很快就报了官。 前一天,张富户欢天喜地接了儿媳进门,不过短短一夜,儿子就陈尸于面前。 大喜接着大悲,他深受刺激,当晚就中了风,干脆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虽然在岑子岳眼中,张富户不过是个“小富农”,但在这偏僻的边境小城,他也算是一号赫赫的人物。 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衙门自然不能不问,在调查杀人案的同时,县太爷也派了几个亲信,代表自己上张家来吊唁。 张夫人遭遇接二连三的打击,早就痛不欲生,她在灵堂抱着儿子冰冷的尸身放声痛哭,丫头婆子一起上阵,都无法劝住。 “你们拦着我干什么!你们应该抓杀人的凶手啊!凶手就在这儿啊!” 一个差役闻听此言,心中一动,赶忙上前:“夫人,您说谁是凶手?” 张夫人发髻披散,状若疯癫,她一指旁边的新媳妇甄玉:“就是她!是她害死了我儿!”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身孝衣的甄玉身上。 差役又问:“夫人有什么证据说是少奶奶干的呢?” “她都没有哭!”张夫人声嘶力竭地叫着,手指几乎戳到甄玉的脸上,“你们看看她!一滴眼泪都没有!她一点都不伤心!” 人群掠过一阵低低的碎语。 甄玉确实没哭,她也挤不出泪来,虽然换了一身孝服,但她只是静静跟在人群后面,有点儿随大流的意思,但毫无伤心的表现。 那差役上了点年纪,又是县太爷身边可靠的人,颇懂人情世故。 他听张夫人一席话,也只有苦笑。 “夫人,讲话是要有真凭实据的。”他委婉劝道,“少奶奶或许是吓着了,被吓坏的人,有时候就是哭不出来的……” “根本不是这样!”张夫人打断他的话,她尖声叫道,“昨天她被送进洞房没多久,就偷偷跑了!我儿一路追了出去,这才出事的!” 哗然之声更大了! 甄玉吃了一惊,她原以为张大赖追出来这件事,没人知道。 毕竟自己的新媳妇还没入洞房就跑了,这种事实在很丢脸,张大赖又好面子,他不可能告诉别人。 没想到,他是没告诉别人,却告诉了自己的亲妈! 难怪大半夜的,张夫人让翠喜送醒酒茶进屋,大概是为了探查一下,儿子到底回来没有。 差役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声音也变得极慎重:“夫人,这话可当真?” “怎么不当真?”张夫人带着哭腔道,“我儿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新郎衣裳!就是她,杀了我儿,自己偷偷回来,还装得没事人一样!天哪,被子上还有血呢!” 这一下非同小可,几个差役商量了几句,最终,将甄玉连同相关人士,一同带回了县衙。 公堂之上,县太爷大致问明了事情经过,这才一拍惊堂木。 “甄氏,如今有人指认你谋害亲夫,你有什么可说的吗?” 甄玉跪在堂下,身板挺直,脸上神色不卑不亢。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 这一身雪白的孝服,令她更显得娇俏动人。 “回大老爷,昨天民女确实离开过张家,但并非偷偷出逃。”甄玉扬着一张明晰的小脸,一字一顿道,“当时民女听说母亲突发疾病,情况凶险,想要见我一面。民女想着,虽非亲生,宋家夫妇毕竟养了我一场,养母疾病,再怎么我也得去看看,所以才偷偷离开张家。” 跪在一旁的张夫人莫名其妙:“谁说你妈病重?我明明看见她好端端的……” 县太爷一皱眉:“是谁告诉你,你母亲病重的?” “是民女的大哥。”甄玉继续道,“他偷偷到新房的窗下,小声告诉民女,还说会在半路上接应我。” “那后来呢?” “民女一着急,也来不及和人说,便独自离开了张家,谁知半路上,就被我那刚刚拜了堂的相公追上。我问他母亲的病情,他说哪有此事,分明是有人骗我。” 围观群众顿时议论起来。 甄玉又道:“我听相公说得有理,也怀疑是大哥在胡闹,正巧这时候,我大哥真的迎上来了,他一见我家相公,似乎十分惊讶,好像没料到他会跟来。我家相公气他欺骗我,狠狠打了他一巴掌,还威胁说要告诉我父母,我哥吓得噗通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给他磕头,相公还是不依不饶,谁知,我哥在他耳畔说了几句什么,他就转怒为喜。” 甄玉这番话说得有模有样,连堂上带堂下,都困惑起来,议论声更大了。 县太爷问:“你哥哥和你相公,究竟说了什么?” 甄玉摇头:“民女不知道,只依稀仿佛,听见什么‘五更天’,又是什么‘当年留下不少好东西’……也不知说的是谁。” 县太爷想了想:“后来呢?你就跟着你家相公回了张家?” “是。回去以后,相公不放心我,就没再回席上,他一直守着……陪着我在房中。” “那被子上的血……”县太爷刚说完,他自己也感到不妥了:新婚之夜,被上有血,这……这还用问是哪来的血吗?真问出来,也显得他这个县太爷太傻逼了。 于是他咳嗽一声,赶紧收住了嘴。 甄玉也听懂了这声咳嗽的意思,白净的小脸一红,低下头,没再说下去。 见她这样子,县太爷和几个幕僚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有了底。 县太爷又道:“所以这整个过程,既没人听见,也没人看见,只凭你一人之词?” 甄玉一愣,想了想,她突然一脸欣喜,脱口而出:“回大人!有人证的!是翠喜,她夜里进来过,还端了杯茶给相公喝。大人不相信,可以传问翠喜!” 张夫人一怔,这是她没想到的节点。 县太爷赶忙问:“翠喜是何人?” “是张家的丫头。” 县太爷一点头:“传唤张家丫头翠喜!” 第8章 新的嫌疑人 于是翠喜立即被传了来,小丫头瑟瑟发抖跪在堂下,吓得不行,脸色青得和她身上的缎子背心一个色。 县太爷又问翠喜,是否当晚端了茶给张大赖喝。 “真的!是奴婢端的茶!”翠喜磕头如捣蒜,“快二更天,当时少爷睡在床里,我端了茶给少奶奶,少奶奶端给少爷的……少爷嫌烫,还把茶碗扔在我身上!” “是你亲眼所见?” “是!亲眼所见!” 张夫人听了翠喜这话,也迟疑起来,旋即她又叫嚷道:“可是我儿被杀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大红喜服!这又如何解释!他就算再次出门,为何不换一身衣服!” 县太爷又问甄玉:“张大赖早上出门,你察觉了吗?” 甄玉点头:“民女昨晚……很痛,一直没睡好,天刚有点放亮,相公就起了身,我问他这么早要去哪儿,他只嘿嘿笑,什么都不肯说。民女再三追问,他才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 “他说,小玉儿,你的亲娘可是个有钱的贵女。” 堂上这时,集体静了静。 甄玉又轻言细语道:“相公说完这话,拿了件衣服胡乱套上就出门了,当时蜡烛烧完了,屋里黑黑的,他也没有仔细检查,多半随手拿了昨天的喜服。” 张夫人张着嘴,呆呆看着甄玉,她满眼的泪,忽然又声嘶力竭,面目狰狞地叫起来:“都是你的胡编乱造!你根本不想嫁给我儿!是你杀了他!就是你干的!” 甄玉既不惧怕,也无愤怒。 她看着张夫人,静静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岂敢违抗?爹娘养我一场,他们要我嫁给谁,我也只能嫁给谁。嫁虽然嫁了,眼泪却是真的哭不出来,婆母若单单为了我不哭而指责我,我亦无话可说。” 这话说得直白却极有逻辑,堂上和堂下纷纷点头。 围观百姓里,有熟悉这两家的人,也毫不掩饰地说道:“宋家贪图两头牛的聘礼,把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嫁给了张大赖那个瘌痢头,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牛粪死了,鲜花哭不出来才是正常,她若哭天喊地,那才是心虚!” 在这议论声中,甄玉的声音又清晰又明白:“民女刚才听人说,民女的相公被人杀了以后,藏在旧磨坊里,压在磨盘底下。大老爷明鉴,若此事是民女所为,民女怎么搬得动那么大的磨盘?” 这下,议论声更响了。 张夫人用怨毒如蛇的目光,死死盯着甄玉,她忽然道:“一定是合谋!她有奸夫!是她的奸夫杀了我儿,又用磨盘压住他!” 满堂哗然! 张夫人这么一指责,甄玉的脸色也有点发白,她摆出一脸愤怒又屈辱的神色,提高声音问道:“夫人凭空污我清白,可有证据?!这小小的黑崖村,统共就这么十几户人家,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我真有什么奸夫,怕是闲言碎语早就在村里传开了!真要有那样的事,夫人您也不会让您家公子娶我了!” 这下子,她连婆母也不称呼了,堂上堂下都听懂了。 正这时,一个仵作匆匆上前:“大人,在死者张大赖身上,发现了这个!” 县太爷定睛一看,竟是一枚翠绿的扳指! 翡翠扳指做工极精细,翠色通透,水头极好。边上还嵌了一圈细细的纯金花纹,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更奇妙的是,这扳指其中最宽的一面,雕了层层相套的繁复花纹,猛一眼看去,竟像某种神秘的密码。 张大赖虽然家里有几个闲钱,但还没富到这个份上——县太爷是个懂行的人,他在心中粗略一算,张家就算把田亩家产都卖掉,也买不起这么贵重的饰物。 他赶忙吩咐属下,找来黑崖村的庄头,以及几个乡老,将这物件给他们看。 谁知众人一瞧,立即认出来了。 “是宋家那个小崽子的东西。”庄头马上说,“不会错,就是他的!” 另外一个上年纪的乡老却说:“哪里是他的?正经是人家甄玉的生母留下来的!宋家捡了漏而已。” 原来当日甄玉的生母,不光留下那块写着甄字的金牌,她的簪环衣履也被宋家搜刮一空。 这十几年,别的东西都被宋氏夫妇变卖了,只剩这个扳指,又是翡翠又是黄金,一望便知是个名贵物件。宋家那个小儿子看着十分喜欢,说什么都不肯卖,干脆将它据为己有。 “宋家那小子,经常在大家面前显摆这扳指,村里人人皆知。”那乡老十分肯定地说,“所以我们几个,一眼就认出来了。” 县太爷越听越不对劲,他皱眉道:“既是女孩生母的遗物,宋家理应交还给她!怎么能私藏呢?” 乡老们互相看了看,都苦笑起来。 庄头便说:“我的大老爷,那宋家夫妇可不是什么好人,甄玉从小被他们两口子当骡当马,不到五岁就被逼着下地干农活。您想想,他们会将生母的遗物交给这丫头吗?” “不止呢!”另一个乡老一边摆手,一边咂嘴道,“宋小义那个崽子,更不是东西!平日里品行不端,好逸恶劳!好几次逼奸妹妹未遂,根本就是猪狗不如!” 县太爷一时动容道:“竟有这样的事?!” 乡老们纷纷点头,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神色忿忿道:“那宋小义就是个坏痞!有一次他对妹妹动手动脚,差点得逞,甄玉挣扎间打破了他的头,后来她逃到我家,抱着我媳妇哭诉……这事儿闹得挺大,全村都知道!” 县太爷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心中的嫌恶就更深。 他心想,这可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甄玉这女孩,原来有如此凄惨的身世,真是令人同情。 他突然又问:“对了,那宋小义,长得如何?” “膀大腰圆,身高七尺。他父母出了名的偏心,什么好的都塞给儿子,想不壮都不可能!” 县太爷细细一想,脸上露出了然的冷笑。 他重重点了点头:“这么一来,倒是说通了。” 第9章 宋小义不是杀人凶手! 于是县太爷立即传令,将甄玉的义兄宋小义带到堂上来。 不多时,一个身材壮实,十七八岁的青年,哆哆嗦嗦,一脸慌乱地跪在了县太爷面前。 县太爷低头一看,果然是膀大腰圆,身形健壮如莽牛。 单单从外形看,徒手杀死张大赖,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就是宋小义?” “是……就是小人!” 县太爷示意属下,把那枚扳指给他看,“这可是你的东西?” 宋小义一惊,慌忙点头:“是、是我的东西,平时是带在身上的,不知什么时候丢了……” 县太爷冷笑:“丢了?这可真是巧得很。这扳指,是在张大赖的尸首上发现的!” 宋小义如鸭子听雷,整个懵了:“怎么可能!我明明是藏在身上……” 县太爷打断他:“我问你,你义妹出嫁那日,你一整天都在什么地方?” 宋小义迟疑了一下,他看了看旁边端正跪直、面无表情的甄玉,挠了挠头发,这才道:“小人不胜酒力,大概喝了一盅之后就困了,我就……就回自己屋睡觉去了。再醒过来,就听见外头闹哄哄的,说什么……张大赖被人杀了。” 县太爷一皱眉:“也就是说,整场婚宴,你都是一个人睡过去的?有人证吗?” 宋小义一呆,神色为难道:“小人在自己房里睡觉,父母都去张家赴宴了,家中没有别人,没……没有人证。” 甄玉跪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剪影清晰无比,如一尊诚实的雕像。 宋小义非常受不了酒的刺激,他喝一点酒就会浑身发软,昏睡过去。这个毛病恰巧只有甄玉知道。宋小义家贫,又年轻,生平喝酒的机会不多,乡亲们孤陋寡闻,更不知道宋小义天生不经酒。 关门睡觉这种事,在普通人看来,怎么听怎么像随口找的托辞。 其实宋小义不知道,那个扳指,正是甄玉在出嫁前,从他那儿偷来的。 一直以来,甄玉从不肯做这种小偷小摸的行径,亲戚邻居都知道,这女孩洁身自好,特别爱惜自己的品行。 但是那天,她实在难忍满腔的悲愤,心想,自己不能就这样像一头牲口,白白卖去张家! 无论如何,她也要带走生母的一样东西。 于是在喜轿临出门的那一刻,甄玉趁大家都在忙碌,悄悄从义兄的枕头底下,摸走了这个扳指。 昨晚她将扳指塞进尸首的怀中,也是灵机一动,随手之举。 现在看来,生母留下的这个翠玉扳指,刚好帮了她的大忙。 县太爷脸色一沉:“宋小义,我问你,在你妹妹出嫁之前,你曾多次对她逼奸未遂,是否有此事?!” 宋小义脸色一白,他慌慌张张看看旁边的妹妹,又看看身后那些满脸不齿于他的乡亲,半晌,只得支支吾吾道:“我没有……我那只是闹着玩……” “公堂之上,岂能容你当众撒谎!”县太爷暴怒,一拍惊堂木,“你妹出嫁当日,你借着醉酒的名义避开众人,偷偷溜进张家,故意哄骗她说你母亲病重,其实你是想把她骗出来,对她欲行不轨之事!” 宋小义完全呆住了:“我没有!大老爷,我那天真的是在家睡觉……” “结果半途被张大赖发觉,他威胁要将此事告知你父母,你为了安抚他,谎称妹子生母留下很多宝贝,只要他不告发你,你就把宝贝送给他。” 县太爷自觉明察秋毫,竟然看透了这么复杂的案件,心中愈发得意,声音也愈发严厉:“次日五更天,张大赖准时赴约,却被你杀死在村东的磨坊里!而这扳指,就是你杀人时,不小心遗落在死者身上的。” 宋小义是个外强中干的怂货,一听这些话,当场吓得瘫在地上,裤裆一湿,尿了一地。 半晌,他才嘶哑着嗓子叫道:“冤枉!我没杀人!我是冤枉的!是有人栽赃!” 县太爷一阵冷笑:“栽赃?这扳指,你日日把玩在手中,全村父老都亲眼见过,谁又能偷走栽赃?你几次欲逼奸义妹,此事村上人人皆知!你意图诱拐义妹,又意图贿赂妹夫掩盖丑行,这些,都有你义妹这个人证在场!” 这最后半句,仿佛一柄大锤,狠狠敲醒了宋小义。 所以这一切,都是妹妹说的?! 他缓缓转过脸,撑着死人一样又青又白的一张脸,死死盯着甄玉,就像从来没见过她! 宋小义万万想不到,这个多年来乖巧听话,任劳任怨像骡马一样,就算被他调戏了也只是躲起来偷偷抹泪的好妹妹,竟然当着县太爷的面,给他扣上了杀人的罪名! 他崩溃叫道:“甄玉!我爹娘抚养你一场,你就这样报答我们老宋家?!” 甄玉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哀怨如水:“大哥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在青天大老爷面前,把实话说出来,这也有错吗?” 县太爷是文人出身,自视清高,本来就瞧不上这些粗俗的底层百姓,他见甄玉一身干干净净的孝服,不施粉黛,眉目清朗如画,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再看看宋小义,吐字不清,油腻猥琐,形象腌臜……他心里自然就有了好恶之分。 想到这里,县太爷狠狠一拍桌案:“宋小义!你将凶器和染血的衣物藏到哪里去了!还不如实交代!” 偏偏就在这时,大堂之外有人高声喊冤:“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宋小义冤枉!他是清白无辜的!我可以作证!” 第10章 一鱼两吃 连同公堂上的县太爷,在场众人不由齐齐侧目! 不多时,一个披头散发,脸色青白的妇人,被差役带上了大堂。 甄玉定睛一看,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正是她的养母,宋小义的妈妈,宋陈氏。 她一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磕头不已:“大老爷!我儿小义冤枉!他没有杀人!他那天也没有去张家!他真的就在家睡觉!” “怎么说?” 宋陈氏定了定神,哆哆嗦嗦地说:“那天我儿喝了一盅酒,直说犯困,所以就回屋睡觉了。我和我家老头子虽然去赴了张家的酒宴,但是途中我放心不下,又转回了家中一趟,我亲眼看见我儿小义睡在卧房里!睡得踏踏实实,我叫了两声都没醒,他哪里都没去!” 县太爷这下为难起来,难道他的推断出问题了? 宋小义真的在家里睡觉? 宋陈氏见县太爷脸色迟疑,顿时趁热打铁,指着甄玉高声叫道:“大老爷!一定是甄玉这丫头,勾结外头的情郎,联手杀了张大赖!你别看这丫头平日不声不响,其实心思大得很!她一直嫌弃我们给她说的这门亲事,那天根本就是不情不愿嫁过去的!她早就想害死张大赖!” 就在这时,一个清悦动听的嗓音响起:“大老爷,民女有话要说。” 县太爷一见是甄玉,点点头:“你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来。” 甄玉却转向了宋陈氏:“我想请问母亲,既然明知我不愿嫁,你们为什么强迫我嫁?” 宋陈氏一时语塞,旋即又嚷嚷:“张家有什么不好?整个黑崖村就属他们家有钱!” 甄玉却冷然一笑:“所以,你们就用两头耕牛的价格,把我给卖了?” 众人哗然,纷纷向宋陈氏投来鄙夷的眼神。 宋陈氏心中一慌,赶紧道:“这有什么错!自家养了闺女的,谁不想卖……不想嫁个好人家!” 她的口误,引起众人更大声的嘲讽。 甄玉面上不动声色,轻轻点头:“是啊,你们养了我一场,最后把我嫁给张家,我原本无话可说,两头耕牛,就当我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可你们不应该贪得无厌,卖我一次,还想卖第二次!” 宋陈氏顿时恼怒:“你少胡说!你嫁给张家,那就是张家的媳妇了,我和你爹还怎么卖你第二次?” 甄玉轻轻冷笑:“那你和我说说,‘一鱼两吃’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宋陈氏一听这四个字,脸上一僵,她微微张着嘴,神情犹如遭到五雷轰顶! 她和丈夫,还真的说过这四个字。 是在甄玉出嫁的前夕,那天她打发甄玉干农活,毕竟就要嫁出去了,能使唤的机会越来越少,所以那段时间,她恨不得把养女抽成个团团转的陀螺。 等到养女走远了,她关上房门,一时忍不住和丈夫感慨:“虽然拿她换了两头牛,毕竟把人给出去了,以后家里少了个干活的,我们还是亏了!” 谁知她丈夫宋老四,却坐在炕头嘿嘿一笑:“其实,也有一鱼两吃的法子。” 宋陈氏吃了一惊,赶紧问:“怎么个一鱼两吃?” 于是宋老四告诉妻子,邻村有一户人家的女儿,嫁出去没多久男人就死了,女孩被夫家赶了回来,于是娘家就又把她嫁了一次,等于是白得了两份聘礼,而且第二次把她嫁得更远,是那种很难娶到老婆的深山猎户家中,所以女方得到的聘礼也更丰厚。 宋陈氏瞪了丈夫一眼,嘟囔道:“你发梦呢!除非张大赖突然死了,除非张家嫌弃她‘妨人’,那才会把甄玉赶回来。” 宋老四随口道:“我这不就想想嘛。” 宋陈氏叹了口气:“真要一鱼两吃,那倒好了,咱们又多拿一份彩礼,而且反正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到时候先留在咱家,给咱儿子过过瘾。小义那小子,也不用成天眼馋肚饱,看得着吃不着了……” 宋陈氏万万没想到,自己和丈夫私下的一段对谈,却被甄玉原原本本,当着县太爷的面讲了一遍! “养恩大于生恩,这我承认。但是张家在这件事里,完全是无辜的,张家甚至还给了你们两头耕牛,你们再贪心,不该贪到张家头上。”甄玉的声音,清脆如瓷器敲击,堂上堂下听得清清楚楚,“大老爷有所不知,张公子被害,所以我到现在,都没能给张夫人奉茶,按照咱们这儿的规矩,我还不能算是张家的儿媳。” 甄玉转过脸来,看着目瞪口呆,嘴张得能塞鸡蛋的张夫人,她柔声而怜悯地说:“夫人嫌弃我,我又未曾奉茶,照这样下去,我早晚都要被张家退还给宋家的。一鱼两吃,真好主意。” 公堂上下,在短暂的寂静无声之后,一下子炸开了锅! 围观百姓连说带骂,有好几个义愤填膺的,更是卷起袖子,向宋陈氏连吐唾沫! 连县太爷都听不下去了,他一拍公案,怒喝道:“无耻!无耻之尤!” 宋陈氏胳膊一软,就像撒了气的球,噗嗤瘫在了地上! 甄玉是怎么知道的?! 她是在哪儿听见的呢?! 当时她明明目送养女出去,还随手关上了房门……甄玉是绝无可能听见这段对话的啊! 甄玉当然没听见,但挡不住有人从头到尾告诉她,这个人,就是前世的宋小义。 前世,甄玉逃离黑崖村,一路来到京师,最终沦落风尘,成了京师媚雪楼最红的妓女。 有一次她出席一场酒宴,不料竟被一个黑崖村出身的商人给认了出来! 没过两个月,她的义兄宋小义就找到了京师。 彼时甄玉和三皇子打得火热,正绞尽脑汁,想要进三皇子的府邸,没想到被宋小义缠上,每天不是找她要钱,就是揩她的油。只要甄玉稍微一反抗,他就嚷嚷着说,要把张大赖全家都带到京城来,张家手里还握有当初的婚书,按照大祁的律法,就凭那一纸婚书,张家完全有权力把甄玉带回黑崖村! 宋小义足足纠缠了甄玉大半年,还经常嬉皮笑脸地说,反正妹子已经被那么多人睡过了,自己这个当大哥的又不是外人,为什么不能也睡一睡呢? 所谓的一鱼两吃,正是宋小义告诉她的。 他说宋老四夫妇在她出嫁前,非常舍不得,曾经想过一鱼两吃这种事。 前世,宋小义纠缠了她大半年,差点把甄玉逼疯,最后还是三皇子出手,帮她解决了这个祸患。 甄玉万没想到,前世偶然听到的这四个字,如今竟然可以拿出来,在公堂上指证宋陈氏。 真是天助人力! 第11章 脱身 甄玉一番话,石破天惊,堂上堂下,寂静无声! 见宋陈氏脸色蜡黄,嘴唇不停哆嗦,甄玉心里更加有底,她悄悄凑过来,直勾勾盯着养母的眼睛,故意捏着嗓子,用鬼魅般的声音道:“人做多了缺德的事情,就连老天爷都会看不过去。娘,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宋陈氏惊恐得脸颊扭曲,她用奇怪的姿势僵在地上,指甲死死抓着县衙地上的青砖,几乎要抠进砖缝里去! 她拼命摇头,哑声道:“不,我没……” “真的没说过?”甄玉抬起头,她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又大声对养母道,“若真没说过一鱼两吃这种话,那你就在这儿发誓!如有撒谎,就叫你五脏六腑生虫生蛆!日月鬼神罚你,让你不得好死!烂在这里!” 所有人,都震撼住了! 这誓言太恶毒,也太可怕了,虽说养母无德,让甄玉受尽虐待,但是一般人,会在痛苦的境遇里自我说服,得过且过,很难鼓起勇气,真正去反抗,更不会跳到欺压者的头上,逼着欺压者认错。 然而甄玉这小女孩竟有如此魄力,敢当众逼着宋陈氏发这么重的誓,可见,她心中是多么笃定,这些年,又是受了多么可怕的折磨,积累了多少的愤怒,才会如此的孤注一掷。 县太爷扫了一眼堂下差役,差役们会意,纷纷把手中的水火棍咣咣一阵乱敲,嘴里喊着“威!武!” 鼎沸的议论声这才平息下来。 县太爷望向宋陈氏,声音充满肃穆,带着上位者森森的威严感:“宋陈氏,你敢不敢当堂发这个誓?” 宋陈氏哪里想到,自己明明是给儿子喊冤,却一脚踩进了甄玉设计好的陷阱! 她毕竟是个无知的农妇,也没什么主心骨。发誓这种事,太严重了,她心中又有鬼,那是真的害怕啊! 见宋陈氏趴在地上,哆嗦不停,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县太爷冷笑一声,他点了点头:“你不敢发誓,看来,你是真有这样的打算。” 事情经过已经很明显了,县太爷想,宋家贪婪,嫁女儿换了两头耕牛,还不甘心,总想着一鱼两吃。偏偏宋小义试图诱拐妹妹未果,于是这小子心生歹意,干脆以“甄玉生母留下大量珍宝”为诱饵,将张大赖在次日凌晨骗了出来,杀害在磨坊内…… 宋陈氏知道儿子杀了人,亲亲相隐,她自然要替儿子遮掩,甚至更有可能,儿子杀人,她本身就是同谋,因为女婿死得越快,对宋家越有利,最好新婚当夜张大赖就暴亡,那才趁她的心! 到时候,女儿还未奉茶就做了寡妇,张家铁定要把她赶回娘家。 一鱼两吃的计划,就此得逞。 一桩案子最大的嫌疑人,当然是获益最多的那一方。 至于甄玉本人,刚才县太爷询问过各位乡老,这丫头的洁身自好是有口皆碑的,从来没有过风言风语,村民对这孤苦的女孩普遍表示同情。 再说,黑崖村这么个放屁砸脚后跟的小地方,如果出现外人,一定会被发现。 现在大堂内外,挤挤挨挨全都是看热闹的村民,却没有一个提出异议。 所谓的“甄玉和情郎合谋杀害亲夫云云”,自然是栽赃了。 案情的经过,倒是都捋清楚了。 只是,凶器和凶手染血的衣服,至今未能找到。 如果就这样结案,未免草率…… 县太爷一时沉吟起来。 看出上司的犹豫,一个心腹凑到近前,低声道:“老爷,黑崖村边上就有一条大河,如今正是春季开汛,水涨浪急,凶器和衣服,恐怕早就扔进河里,根本找不到了。” 县太爷一听,愈发头疼,他皱眉道:“一桩凶案找不到凶器,毕竟是个瑕疵。” 那心腹在官场打滚了二十年,是个老练的刀笔吏,他觑着县太爷的脸色,斟酌着,语气诚恳道:“老爷您到任不满一年,还没有办过一桩像样的案子,这案子再这么拖下去……老爷,您要尽快立威啊!”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县太爷是新上任的,坐在这个位置上还不到七个月,这桩案子,是他办的第一桩重大案件。 如果就因为无法找到凶器,而一直拖延下去,死活结不了案,当地百姓会怎么看他? 上级知道了,又会如何审评他呢? 想到这里,县太爷顿时下定了决心,他狠狠一拍惊堂木! “宋小义!人证物证皆在眼前!你还想抵赖吗!” 宋小义一听这话,连哭带喊直叫冤枉。 县太爷不耐烦了,他大喝一声:“来人!大刑伺候!” 最终,嫌疑人宋小义吃不住重刑,终于承认了自己杀害妹夫张大赖的事实。 宋小义的杀人罪名成立,判了秋后问斩。 至于张家那边,张富户中风,张大赖已死,张家如今是张夫人做主。 她才不管真凶不真凶,劈头盖脸把甄玉骂了一顿,利利索索将她赶了出来。 甄玉倒也没怎么抗争,毕竟她本来就不想留在张家。 她回了娘家。 宋老四一见她,活像见了地狱的恶鬼,恨不得拿锄头夯她! “你还有脸回来!” 宋小义重枷下狱,就连宋陈氏也被牵连。 县太爷考虑到她是犯人母亲,母子天性,她包庇隐瞒也情有可原。 宋陈氏被当堂打了五十大板,以示惩戒。 此刻她正浑身是伤,瘫在里屋床上哭天喊地,哎唷连天。 甄玉偏偏在这时候回来,可想而知宋老四的反应会多狂暴。 然而甄玉却像完全不当回事,女孩扬起清秀无俦的脸,只淡淡道:“我回来,是要拿走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宋老四一愣,愈发火大:“这儿有什么是你的?贱丫头!我们白白养了你一场,结果倒好,养出一头白眼狼!” 他越说越气,刚想狠狠扇甄玉一个耳光,忽见甄玉轻轻一抬手,似乎有什么又尖又细的东西,从虚空中飞出,倏地插进了宋老四扬起的右手掌! 顿时,宋老四的右手从手指尖麻到了手掌心! 那不是偶然被蜂虫叮咬的那点麻木不适,而是肌肉整块僵死,关节都无法动弹的严重麻痹!而且可怕的麻痹感,从右手一路飞速往下蔓延,很快,他的整条右边胳膊犹如石化,全都不能动了! 第12章 金令牌到手 宋老四无限惊恐地抱着自己的胳膊,他嘶声大叫:“你用什么扎我?!” 甄玉但笑不语。 昨天她去了一趟附近的镇上,用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银簪,换了几样药材,又买了一副银针。 前世,她机缘巧合结交了几位“异人”,医理和身上功夫,都是她从这些人那儿学来的。 这套能耐她练了十五年,早就炉火纯青,如今虽然重生,技能却是一点都没生疏。 宋老四无限震惊地望着她! 这个迟钝的男人,直到此刻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养女仿佛变了个人! 她身上,那种胶水一样厚重的怯懦,还有那永远像只畏光小老鼠一样的惊恐,不知何时,就像日中的露水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甄玉双眼中那种冷酷到冷漠的冷静,就好像,当场斩下宋老四的脑袋,她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宋老四的心底,升起一种极为陌生的恐惧! 他蓦地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独自进山砍柴,偶然遭遇了一头白狼。 那白狼是真好看,一身雪白长毛,身形飘逸矫健。白狼的眼睛,也是真吓人,毫无情感可言,只有无穷无尽的冷酷。 那种食肉猛兽盯着猎物的眼神,让宋老四终生难忘。 甄玉此刻,就是这种眼神!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宋老四哑声问。 “我娘的那块令牌呢?”甄玉说着,又笑了一下,“我是说,我亲娘。当初她留下的那块金令牌,你们还没卖,对不对?藏在哪儿?” 宋老四脸色一变。 甄玉生母留下的那块令牌,他确实没卖。不是因为卖不出去,而是不敢卖。 那上面有个甄字,花纹雕刻得又太独特,一看就知道,这玩意是用来确认身份的。宋老四担心,一旦将这块金牌卖出去,早晚会把追查甄玉生母下落的人给招惹来…… 万一对方大有来头——那简直是必然的——到时候,宋老四夫妇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当初甄玉生母难产,宋家没有尽心救助,几乎可以说是冷眼旁观,打着小算盘,眼睁睁看着她断气身亡。 等她死后,宋家又把她身上财物搜刮一空,更别提,这十几年,还百般奴役她的亲生女儿。 这夫妇俩,做了太多见不得人的缺德事,就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万分亏心,不敢让外人知道。 但是眼下,被养女问到跟前,他还是得把嘴刚得硬硬的:“什么金令牌……就是个不值钱的破铁疙瘩!那玩意早就卖了!咱家穷,你又不是不知道,又添了你这张能吃的嘴,不卖掉它,怎么度日!” 甄玉听得连连冷笑:“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说谎。” 她伸手敲了敲宋老四那条瘫痪的右胳膊:“这条手臂,你是真的不想要了?” 宋老四嘶声叫道:“你到底上哪学来的这些鬼把戏!” “你应该关心的是你自己。”甄玉一字一顿道,“再不说实话,可就不止右手和右胳膊受罪了。你老自己试试,是不是就连右边这条腿都变得吃力很多?” 宋老四傻了! 他怎么都想不通,明明数日之前,养女还是个任打任骂的无用受气包,怎么一夕之间,就变得这样厉害! “现在,你只是右手抬不起来,右胳膊发麻,右腿不得劲。”甄玉声音平静如念魔咒,“等到明天,你右边整个身体完全麻木,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就连起身撒尿都做不到。” 宋老四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牙齿磕碰发出的咯咯轻响! 甄玉故意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那块金子,真就那么重要啊?比你的胳膊,你的腿,比你的一条老命还重要吗?” 宋老四哆嗦得几乎站不住! 见他动摇了,甄玉索性又添了把火:“你儿子杀人下狱,秋后就问斩,你老婆被打断了双腿,只能瘫在床上,你半边身子动不了,家中没有一个人能帮你。都成这样了,你还留着那块金子干什么?你拿着它,究竟是能吃还是能用?宋老四,你掂量掂量,自己还有几年的活头?金子再好,也得你有那个命才行。” 她字字句句精准打在宋老四的死穴上。 宋老四顽固的头颅,终于缓缓垂下,哑声道:“……就在院里,那棵大槐树底下。” “这不是挺好的嘛。老实坐着别动,不然你右边身子废得更快哦。” 甄玉说完,嫣然一笑,进屋取了铁铲。她在宋家是干惯了活的,这点小事不用假以人手。 不过挖了十几下,土层里就暴露出半腐烂的蓝色布包,布包取出,打开一看,那块金灿灿的令牌出现在甄玉眼前。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生母留下来的这块令牌。 果不其然,它和前世,三皇子展示给她看的那块令牌,一模一样。 这就是她身为龙虎大将军和嘉怡公主之女的最强凭证! 泪水迅速涌上了甄玉的双眼! 如果前世,她能早一些拿到这块令牌,确认自己的身份,又何至于因为深深的自卑,放弃自己的人生,只为他人做嫁衣? 拿到金令牌,甄玉擦了擦上面的尘土,将它小心翼翼揣进了怀中,想了想,她转回屋里。 无视了又愤怒又满眼期盼、指望她给自己解开半身麻痹的宋老四,甄玉径直走到了里间。 床上,躺着动弹不得、哭天喊地的宋陈氏。 她在衙门挨了结结实实的五十大板,两条腿都被打折了。此刻宋陈氏瘫在床上,眼见着养女走到近前,她恨得牙根都快咬出血来了! “贱人!你这个小贱人!”她在下半截的剧痛中,喃喃不清地恶毒谩骂着,“当初就不该收留你,当初就应该把你掐死!让你和你那短命的娘一块儿作伴去!” 然而这些恶毒的诅咒,完全没有影响到甄玉。 她低头看了看养母,神色依旧那么淡然:“那你当初,为什么不那么做呢?” 宋陈氏恨得眼睛几乎冒血:“是我看走了眼!” “因为你不敢。你们有贼心没贼胆,害怕我亲生爹娘那边,会有人一路找过来。”甄玉冷笑连连,“我娘的那些东西,你和宋老四足足收了大半年,等到确定没人找过来,这才一件一件开始往外卖。” 第13章 人是我杀的 宋陈氏被甄玉质问得哑口无言! “你们连我娘的亵衣都扒了下来,把她身上值钱的东西,扒了个精光。”甄玉说到这儿,声音愈发轻,可是字句却愈发清楚低沉,沉痛得仿佛满含血泪,“我娘……她几乎是光着身子下葬的,那么尊贵的一个人,就躺在一口薄得像纸盒一样的棺材里。你们这些畜生!怎么敢!” 宋陈氏谩骂的声音变小了,她脸颊痉挛了一阵,这才喃喃道:“好歹我们发送了你娘,好歹……好歹我们养大了你!” “我在宋家为奴为婢十几年,又给你们赚来了两头耕牛,这也够了。”甄玉收起愤怒,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做人啊,不能太贪心,小心贪过了头,惹恼了老天爷。” 宋陈氏青黄的脸颊,塌陷得更厉害了,她剧烈哆嗦着,忽然嘶声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她还在纠结那个一鱼两吃,宋陈氏死活想不通,甄玉究竟是从哪里听见了这番私谈。 甄玉静静看着她,却不说话,只微微一笑。 她才不会和这个女人说实话呢,最好是让她一辈子栽在这个谜团里,痛苦终生。 转身从里屋出来,刚要走,宋老四急急喊住她:“哎哎?等等!” 甄玉停住,转头看看他,好像恍然大悟,这才想起他还有求于自己:“哦对了。你右边半截还麻着呢。” 宋老四被她这轻慢的态度弄得,心中又恨又怕,但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尽量放缓声音:“小玉,你现在气也出了,东西也拿到了,我这胳膊……你总该想办法解开了吧?” “你现在找张床,老老实实地躺下来。”甄玉说着,笑了笑,“躺够十二个时辰,麻痹自然就能解了。” 宋老四顿觉自己被耍了,他习惯性地拉下脸,抬起那只好手就想打甄玉! 甄玉不动也不逃,继续道:“我如果是你,马上就去躺着,乱蹦乱跳只会让你浑身的血气凝结得更死,到时候,你半边身子都会僵硬发黑,那可不是躺一天就能解决的。” 宋老四顿时僵住,他一动也不敢动了! 甄玉这才轻轻笑了一声,重生之后的复仇路,她完美地走出了第一步。 又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甄玉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没入黑夜之中。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 在甄玉离开黑崖村的同时,县太爷那边,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衙门里,来了一位尊贵无比的客人。 县太爷满头大汗、局促无比地站在一边,十根手指头都没地方放了,只是僵硬无比地缩着头,脸上陪着笑,同时,眼角余光紧张地看着来客。 只见那人端坐在桌案前,正一页一页,慢条斯理地翻看卷宗。 这尊贵的来客,正是颐亲王。 县太爷心中惊呼:额滴个亲娘!亲王!皇上的亲弟弟! 他这么个七品芝麻官,清江县这么个无人问津的荒僻小县,颐亲王竟然亲自前来……这比做梦还要假! 仔细想来,亲王这趟到访,也不是完全无厘头:清江县接近边境,再往前,就是大祁赤凤营常年驻扎的地方,颐亲王这次来,多半是有重要军务! 究竟是什么样的军务,会牵扯到自己这个小小的县丞呢? 他正百般想不明白,却忽然听颐亲王问:“也就是说,张大赖被杀这桩案子,犯人已经归案了?” 县丞一愣,慌忙点头道:“是!凶犯宋小义已经下狱!判了秋后问斩。” 颐亲王合上卷宗,他挑起一双明亮的凤目,看了县丞一眼,淡淡道:“确定是他?” 县丞不明白,堂堂亲王,为什么过问这么一桩民间的凶杀案。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回禀王爷,宋小义已经招了,那晚他杀了张大赖,就把凶器和染血的衣服,都扔进了清江河,被大浪给冲走了。不过好在人证物证俱在,他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岑子岳心想,真是葫芦官断葫芦案,一塌糊涂。 没想到,那个甄玉竟然就这么脱身了……是他小觑了她。 早知如此,他也用不着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自己身上伤都还没好,就急急忙忙跑到清江县衙来。 事已至此,岑子岳也不好说破,只得又问:“那枚扳指呢?还给那个甄玉了吗?” 县丞赶紧道:“没有,扳指还在下官这儿。” 他叫人把扳指拿来,亲自奉到岑子岳面前。岑子岳拿起扳指,仔细看了看那上面独特的花纹,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眼熟。 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这扳指,很多年前。 然而,目睹它的时间太久远,一时之间,岑子岳想不起这根源。 他这么一迟疑,县丞会错了意,以为颐亲王看中了这扳指,于是慌忙拍板定案:“王爷若是喜欢,就留下吧。” 岑子岳一听,哭笑不得,旋即沉了脸色:“这扳指是那位甄姑娘生母的遗物。如今案子破了,理应还给她。” 县丞马上道:“王爷说得极是,下官也是这么打算的。谁想那甄玉已经不在本地了。” “哦?” “听说,张家把她赶了出去,宋家就更不可能留她了。有人看见她离开了黑崖村,如今下落不明。” 岑子岳听了这话,一时沉吟。 照这么说,倒不如他收下这扳指,反正他最近要回京一趟,京师人脉广,到时候把这扳指给熟人圈子辨认一下,说不定,能知道甄玉生母真正的身世。 颐亲王没在清江县衙坐多久,因为很快就有亲信送来一封密信,岑子岳看过之后,心中冷笑了两声:自己的老冤家、害得他这次险些命丧荒村的罪魁,又出动了。 他的“休闲时光”也要跟着结束了。 当然,这些军情密报不能和县丞说,反倒是县丞非常开心:王爷坐了没有两炷香的功夫,就被一份军情给捞走了……他也终于把自己从涔涔冷汗中解救出来了。 这个满身杀气的煞神,实在太可怕了! 从县衙出来,岑子岳在上马之前,忽然停住。 “湛卢,帮我办一件事。”他对贴身的心腹道,“你抽个空,把那个宋小义从死牢里救出来,要悄悄的。” 湛卢这些人,是岑子岳身边最为信任的心腹爱将,从来对他言听计从。 尽管听见这么奇怪的命令,湛卢脸上也没有露出多惊讶的神色。 “你只需把他救出来,别的不用多做。”岑子岳又看了他一眼,“对你而言,应该不难吧。” “难倒是不难,只是属下不明白。”湛卢问,“王爷为什么要救一个杀人凶犯呢?” 岑子岳苦笑道:“这小子虽然品行恶劣,不是好东西,但张大赖真不是他杀的。” “王爷怎么知道那个张大赖不是宋小义杀的?” “很简单。”岑子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说,“因为,人是我杀的。” 第14章 澜蔷大火 甄玉离开了黑崖村,一路南下,但这一次和前世仓皇出逃的目标不一样。 她不再直奔京师。 甄玉要去的地方,是大祁的副中心,澜蔷。 澜蔷城是永州首府,恰恰在京师旁边,别名叫“京师卫”,是巩卫京畿的意思。这地方的重要性,高于大祁除了京师以外的所有城市。 一旦澜蔷攻破,接下来一马平川,京师沦陷指日可待。 也因为是京师卫,澜蔷的经济发展得非常好,商贸繁荣。 京师是天子脚下,全国的人才都扎破了头,想要往里挤。 如果实在挤不进去,退而求其次,去澜蔷,那也挺不错。 永州都督府设在澜蔷,如今的永州都督晏明川,是皇后的亲哥哥,正因为澜蔷地理位置至关重要,皇上才派了自己的大舅子,领重兵亲自坐镇。 甄玉之所以急急忙忙往澜蔷赶,是因为她知道,就在即将到来的春夏之交,澜蔷城会发生一桩惊天的大事:闹市区突发爆炸,澜蔷百姓死伤惨重,以至户户办丧事,家家挂白幡…… 惨案发生后,永州都督晏明川,承受不住玩忽职守的罪名,竟然引咎自尽。 国舅自裁,这件事极大地打击了皇后和她的家族。 可以说,晏明川的死,开启了皇后母族晏家的衰落之路。 前世,甄玉对此事无感。毕竟那时,她巴不得太子早点完蛋,好给心上人三皇子腾出位置。 再者说,前世她到三皇子身边时,澜蔷惨案已经过去五年了。五年的多方查证,最终确定这桩惨案是西北的突厥人干的,其目的就是“拔桩”。 晏明川并不是徒有虚名的纨绔子弟。 这是个文能计安天下,武能运筹帷幄的高素质人才,也正因此,天子才放心把澜蔷这个重要的“京师卫”交给他。 晏明川一死,突厥那边弹冠相庆:他们又消除了未来扩张领土的一大阻碍,突厥的优蓝太子高兴之余,竟赏赐麾下百坛美酒。 而大祁天子则悲痛欲绝,他和臣子们说,自己“犹如斩断一臂”。 先是战神甄自桅战死,后有甄自桅的挚友、国舅晏明川自尽,接着又是新生代小战神颐亲王战死……大祁的国之栋梁,接二连三轰然倒下,大祁的国运,走上了瞎子都能看明白的下坡路。 大祁皇室,内斗内行外斗外行,数十年如一日地热爱窝里反。等到三皇子登基,大祁已丢了近五分之一的国土,西北的突厥人越来越强大,大祁隐隐有了亡国之忧。 三皇子虽夺得了皇位,但他要面临的,是大祁一点儿也不美好的未来。 大祁帝国真正的衰落,就是在龙虎大将军甄自桅战死……不,确切地说,是从澜蔷城大爆炸这个点,正式拉开的序幕。 无论是为国,还是为了晏家,甄玉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场灾难发生! 经过月余的跋涉,甄玉风尘仆仆到了澜蔷,她首先去了澜蔷城东的永州都督府。 站在延绵不尽的灰色高墙之外,遥遥望着那两扇豪阔高大的朱红大门,甄玉一时感慨万千。 她的亲舅舅,此刻,正在这都督府内。 然而咫尺已是天涯。 前世,甄玉是三皇子身边权势最大的女人,手中掌握着一个庞大而可怕的信息网,全国各处,无数的暗桩随时为甄玉服务,她只需动动手指,或者轻启薄唇吩咐一声,自然就有无数条腿,替她奔波,替她传递消息,完成她哪怕最细小的意志。 彼时的甄玉,就像雍容坐在一张巨网中心的蜘蛛,这张天罗地网上的任何一点动静,都会第一时间回传给她。 然而现在,这些都没了。 除了那块金令牌,她身上一无所长。 她总不能径直走进都督府,直接抓着人家喊“舅舅”吧? 且不说一个无根无底的孤女,能否越过重重障碍,顺利见到晏明川…… 就算晏明川真的见了她,单凭一块金牌,他就会相信吗? 堂堂永州都督,凭什么一句话就信了她?万一认定令牌是她偷的,甄玉妄图冒充金枝玉叶,岂不更麻烦了? 因此,甄玉只是遥遥看了都督府一眼,就转身走了。 一刻钟后,她来到了澜蔷最繁华的中央大街,停在了一栋装饰花哨,热闹非凡的建筑跟前。 天香馆。 这名字俗不可耐,却令甄玉记忆深刻,原因有二。 其一,天香馆和甄玉前世栖身五年的媚雪楼一样,是一家青楼。 其二,震惊朝野的澜蔷大爆炸,就发生在天香馆。 前世的这场爆炸,引起了连绵大火,继而烧毁了整条街,死伤不少百姓。最凄惨的是天香馆里的姑娘们。据说她们绝大部分被当场活活炸死,没被炸死的也烧死了,只有一两个人逃了出来,却也被严重烧伤…… 当时消息传到了甄玉栖身的媚雪楼。 青楼女子出身下贱,被普通人瞧不起,她们自己更是互相鄙夷。 媚雪楼喜欢嘲笑天香馆,说她们东施效颦,总是拙劣地模仿京师妓馆的风格,媚雪楼流行什么,不出半个月,天香馆也会跟着流行起来。 天香馆也喜欢讽刺媚雪楼,觉得京师的妓馆最爱装腔作势,身处帝都又怎样?都是下九流,谁瞧不起谁啊? 然而这件事发生后,所有的青楼妓馆都被震撼了,兔死狐悲,大家没有不难过的。 更有人站了出来,为那两位严重烧伤的姐妹集资募款。就连当时刚入行的甄玉,都流着泪捐出了五钱银子。 后来那两位姐妹还是重伤不治,据说死的时候,全身溃烂流水,没有一块好皮。她们下葬那日,京师所有青楼妓馆歇业一天,以示哀悼。 天香馆在爆炸中化为乌有,死者又找不到亲眷。因此,就连事后安葬的钱,都是各大青楼的老鸨,叹息着,你一把我一把凑出来的……这可能是她们此生,最为团结的一次。 前世,澜蔷大爆炸恰恰发生在端午当天。 今天,是五月初一,也就是说,距离爆炸发生,满打满算只有五天了。 第15章 我要卖身 甄玉来到天香馆跟前。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这个一身灰扑扑的土布衣裳,年貌瘦小幼稚的小姑娘,站在妓馆门口,不声不响一个劲探头往里看。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瞧见了,就走了出来,笑嘻嘻地说:“小妹妹,你找谁?是有姐妹亲戚在我们这儿吗?” 甄玉摇摇头:“我不找亲戚,我找你们天香馆的妈妈。” 姑娘一怔。 这丫头开口就要找老鸨,不知道是真有重要的事情,还纯粹是乡下牛犊不怕虎。 她觉得好笑,又问:“你找我们妈妈干什么?” 甄玉睁着一双洁净无比,又大又黑的圆眼睛,满脸稚气又无比镇定地说:“我要卖身。” 门口的姑娘们听见,全都愣住,然后,集体哄笑起来。 不多时,天香馆的老鸨黄二姐听说,门口有个乡下丫头主动要求卖身,她也乐了。 “是被人骗了吧?不知道卖身是什么意思,以为是干农活呢?” 传消息的正是那个身形娇小的女子,她却没有笑,只一脸疑惑道:“看着不像开玩笑,她的样子很认真,要不,妈妈就见见她?” 黄二姐想想,无奈道:“行吧,领她过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宝贝找上了门。” 不多时,甄玉被领到了老鸨面前。 黄二姐仔细一瞧,不由皱起眉头。 眼前这丫头,看上去十四五岁,又黄又瘦,身上是灰扑扑、粗糙劣质的土布衣裳,脸上是长途跋涉还未洗净的尘土,天热了,仲春的太阳当头照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愣是把个小丫头抹成了小花猫。 只有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如水晶剔透莹亮,依稀看出一点点美人模样。 好在,这乡下丫头举止并不畏缩,也很懂礼貌,她先利利索索给黄二姐行了个礼。 “叫什么名字?” “甄玉。” “从哪儿来?” “素州。” 素州在西北苦寒之地,再往前就是那群突厥鞑子的地界,素州距澜蔷千里之遥,亏得这丫头是怎么一路跋涉而来,难怪一头一脸的尘土。 “就你一个人?” 甄玉点了点头。 老鸨一摆手:“这可不行。我们这儿,通常都是被父母送进来的,你一个小姑娘家,就算想卖身,这卖身契我和谁签呢?” 甄玉不急不躁,一脸和年龄极为不相称的从容,她朗声道:“妈妈且听我详细道来。我无父无母,是被拐子养大的,这些年,拐子夫妇悉心教了我许多东西,最终就是指望把我卖进京师的青楼,无奈在来京的路上,拐子夫妇遭遇劫匪,血溅当场,随身财物也被抢走了,我在死人堆里装死,这才捡回一命。妈妈不知,我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天大地大就我孤零零这么一个人。而我身上所学,也只能在青楼里发挥作用。” 甄玉这番伶牙俐齿,逻辑通畅的娓娓道来,竟有几分说动了老鸨,她沉吟片刻,突然问:“那拐子夫妇本打算把你卖去何处?” “他们四处打听了好几家,最后是京师的媚雪楼出价最高,我听我拐子爹说,媚雪楼的王三娘打算买下我。”甄玉一本正经道,“可是京师太远,我身上仅有的一点钱也花光了,只能停在澜蔷。” 老鸨一时大惊,这土里土气的乡村丫头,竟然知道京师第一妓馆媚雪楼! 而且还知道媚雪楼的老鸨名叫王三娘……她顿时就信了一多半! 然而黄二姐打理天香馆三十年,她是多么精明的人,纵然心中有了几分相信,却没立即答应,只试探着说:“你拐子爹妈,原打算把你卖多少钱?” “五千两。” 黄二姐一听,哈哈一笑,连连摇头:“那你还是去京师吧,我们天香馆可出不起那么高的价。” 一个西北素州来的黄毛丫头,敢要价五千两?!皇上的闺女也卖不出这么多钱啊! 甄玉微微一笑,柔声道:“妈妈别着急嘛,那是我拐子爹妈出的价,我卖我自己,就不可能要那么高了。” “那你想卖多少钱?” “一千两。” 黄二姐心里打起了小算盘:青楼买人总比别处贵一些,有钱人买个姨娘,通常是八百两,天香馆买个黄花闺女进来,少说也得一千五百两,若是相貌出众的,两三千打不住。 这个小丫头,只要一千两,实在算便宜的,而且看她口齿伶俐,脑子活泛,前期教她礼貌礼仪、说话接客的费用,也就省下了——通常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啊。 至于说容貌,虽然看不大出来,单看她那双眼睛,应该丑不到哪里去。 瘦虽瘦一点,但是好吃好喝伺候着,肉也就长出来了。 这下,黄二姐是真有点儿心动了。 但想来想去,她总觉得这事不太踏实:天上掉的美味馅饼,多半有后遗症。 “你真是黄花闺女?”黄二姐疑惑地盯着她,“身上有没有毛病,要是有什么暗疾,我可不要!” “妈妈不信,可以着人来验我的身。”甄玉坦然地说,“不过说到这里,我也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进天香馆的第一年,我只做素倌儿。”甄玉一脸大气、侃侃而谈,“我还太小,年底才满十五。破身的事情必须等到明年。我希望契书上,把这件事写明白。” 黄二姐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困惑。 甄玉自称不满十五岁,但是她知道媚雪楼,知道王三娘,还知道“素倌儿”这种行业内的称呼,甚至直接要求契书按照她的意思来写…… 十四五岁的乡下丫头,能懂这么多? 如果这都是她的拐子爹妈教的,那这对拐子夫妇,也太专业了! 更奇怪的是,她看着年幼,声音稚嫩,但无论是谈吐气度的雍容大方,还是那双不遮不掩、堂堂正正直视他人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十五岁。 三十岁还差不多! 天香馆里的头牌,大名鼎鼎的秦双珠姑娘,都还没这个气度呢。 黄二姐简直凌乱了,她有些退缩。 “那可不行。”她干脆一摆手,“一年不接客?你是上我们天香馆来吃白食的?哦,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一年后你想办法溜了,我上哪儿找人去?” 甄玉笑道:“怎会白吃白喝?我当然要给天香馆赚钱。这样吧,您留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必须给天香馆赚来一百两银子。若达不到这个数,我任凭您处置,打死不怨。” 第16章 签下卖身契 听见甄玉打的这个包票,黄二姐已经讶异得没法说话了! 一个月一百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就算红透了半边天的秦双珠,也不敢打这个包票啊! 甄玉一脸甜笑,那双眼睛,却像一对黑白分明的钩子,直直钩进了黄二姐的灵魂深处:“妈妈。您觉得怎么样?愿不愿和我签这个卖身契?” 如果自己不答应,那这丫头肯定会去别处,多半就真的奔着京师媚雪楼去了! 这么个赚钱的好苗子,就这样放跑了,自己必定要懊悔的! 黄二姐盘算了一圈,她一咬牙:“好,我签!” 于是叫来了老文书,依照甄玉的要求写下卖身契,其中明确写了,一年之内不破身,一月之内必须赚足一百两银子云云……巨细靡遗,不胜枚举。 契约书成,黄二姐和甄玉分别画押按手印,这桩买卖就算达成了。 其实黄二姐也知道,这事办得仓促,恐怕会有纰漏。但甄玉提到了媚雪楼。 媚雪楼的老鸨王三娘,那是黄二姐此生最大的竞争对手,王三娘一贯瞧不起黄二姐,还放出话来说,黄二姐的命里差了一把火,所以只能在澜蔷呆着,这辈子也没法把妓馆开到京师来。 王三娘的这番讥讽,成了黄二姐的心结,多年来卡在她心口,不上不下。 所以,她更不能轻易放甄玉去京师。 一千两,说少不少,说多其实也不算多。 如果甄玉真是个没用的废物,什么都干不来,那她也不用把这丫头打死。 再找个人牙子,把甄玉转卖出去就行了。 人是买下来了,黄二姐看着甄玉这一身直皱眉,就不说布料有多粗劣,只是上手轻轻一拍,灰尘就跟着扑簌簌往下落。 “有换洗的衣裳吗?” “有,但都是土布,上不得台面。”甄玉倒也不自惭形秽,依然笑盈盈的,“我要几件上好的衣裙,胭脂水粉,还有首饰头面……既然妈妈花了一千两买我,这些基本需要,就请在这一千两里扣除吧。” 黄二姐很喜欢甄玉这直爽大方的性子,于是笑着点头:“你放心,我会给你挑好的……” “不,我自己来选。”甄玉打断她,“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合适什么。此刻是正午,时候还早,等我休整一会儿,晚上就能上场了。” 黄二姐惊得半晌反应不过来,她试探着问:“你不累吗?” 她在勾栏里呆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积极上岗”的! 只见甄玉嫣然一笑:“我不得赶紧给您赚那一百两银子吗?” 黄二姐一时无语,只好点头,又叫过刚才那姑娘:“双秀,你先带她去洗澡,她要什么衣服,你就给她准备好。” 甄玉心口倏地一跳,她抬头问:“双秀?你叫郝双秀?” 前世,那两个重伤不治的姑娘,其中一个就叫郝双秀! 双秀一愣,也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甄玉内心无比复杂,她忧愁地望着双秀,半晌,才哑声道:“刚才……听见有人这么叫你。” 前世,郝双秀在爆炸当日险险逃生,但全身重度烧伤,依靠药物苟延残喘。 同为素州出身,出于同乡情谊,甄玉去看过她好几次。 她到现在还记得,双秀临死的时候,哆嗦着,死死抓着她的手,哭着求她把自己送回素州老家。这姑娘自小被卖,期间又转卖了多次,早就记不清故乡具体在哪个村庄,可是她始终惦念着故乡的爹娘,一心想要回去…… 那个躺在肮脏的病榻上,浑身烧得黢黑,根本看不出五官容貌的“黑棍子”,给前世的甄玉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悲惨印象,她甚至没见过双秀罹难前的真实容貌。 谁会想到,面前这个玲珑身材,杏眼细鼻,水润得像朵桃花的郝双秀,再过五天,就会变成一块惨叫连连的人形焦炭? 此刻,甄玉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垂下湿漉的眼睫,跟着双秀离开了老鸨的房间。 甄玉的思路,其实非常简单明快:爆炸不是发生在天香馆吗?那她就守在天香馆里,盯着里面这些人的一举一动。 就剩下五天时间了,对方埋放爆炸物,不可能是细微的举动,必然要大张旗鼓,只有深入天香馆,成为其中的一员,她才能抓住那些突厥混蛋! 至于“又把自己卖身了一次”,甄玉倒是不介意。 前世她在媚雪楼,深得老鸨王三娘的喜爱,王三娘非常具有商业头脑,她知道,就算皮肉生意,也分高中低三档,中低层“商品”只能赚到蝇头小利,只有最高一档溢价最多,才是赚大钱的法子。 所以她下狠心培养甄玉,花大价钱请来各方的专家,教导甄玉琴棋书画,甚至诗书百礼……就算普通的大家闺秀,恐怕也得不到这么集中而全面的资源。 在媚雪楼呆的那五年,甄玉不光给王三娘赚得盆满钵满,自己也脱胎换骨,变得极为出色,如鹤立鸡群,傲然于众人,最终才得以进入三皇子的府邸。 接下来的十年,三皇子比媚雪楼的老鸨还要器重她,竟请来京中的大儒给甄玉当老师,指点她朝政和兵法。同时,又刻意培养她杀伐决断的能力,放手给她处置府邸的大事。 到了后期,甄玉已经能将整个幕僚系统控制在手上,把王府管理得井井有条。 对三皇子,甄玉心中自然是痛恨的,但她也不得不感激这个人。 要不是前世他悉心栽培,刻意扶植,甄玉也不会有今天这些能力。 对她而言,偌大的王府都了如指掌,在天香馆这种小地方站稳脚跟,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第17章 小试牛刀 仔仔细细把全身上下洗干净,甄玉随意捡了一套衣裳穿上,双秀见她出来,不禁哎唷一声,眼前一亮。 万万没想到,洗掉尘土,甄玉竟然生得这么漂亮,细眉俊眼,绯唇娇嫩,五官线条明丽大方,竟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虽然因为最近长途跋涉,又吃不饱饭,脸上黄瘦了一些,但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坯子。 她不禁啧啧心疼,趁着四下没人,一边帮甄玉整理衣裙,一边低声道:“你何苦来干这个?我们女人,最怕落到这一行里,刚才你签卖身契的时候,我就想拦着你……一个劲给你使眼色,你也不肯抬头看我。” 甄玉心底一软。 双秀是个善良的姑娘,她见别人跳火坑,就想伸手施救,万一她这小动作被黄二姐发现,还不知日后怎么使绊子呢。 想到这,甄玉握着双秀的手,宽慰道:“别担心,我不是还得做一年的素倌儿吗?” “那也只一年啊!”双秀急道,“一年后,你不还得接客吗?再说了,从这个地方出去,哪怕身子真的清白,人家也不信你了啊!” 甄玉心想我顶多在这儿呆五天,成败与否,也只看这五天了。 于是她只笑笑,又道:“等会儿我要写个单子,双秀,你就照这单子采买。” 郝双秀把甄玉写的长长的单子交给老鸨黄二姐手上,黄二姐都愣住了。 她一行行看着单子上,那娟秀俊逸的簪花小楷,心想自己这是请了个什么神仙? “白附子五钱,白芷五钱,白丁香三钱,白僵蚕和绿豆粉各两钱……她这开药方子呢?” 双秀笑道:“这是用来养颜的,甄姑娘说,若不养好这张脸,她是没法出台的,还有这些衣裳裙子和首饰,都得按她的要求来。” “她还要雁回云锦?”黄二姐哭笑不得,“她知道这雁回云锦得多少银子吗?!这不狮子大开口嘛!这丫头,眼光倒是刁钻,专挑最好的料子要!” 雁回云锦是苑州特产,也是上用的东西,这是一种又薄又细、光泽华贵的织品,而且有一种独特的天然晕彩,不像别的料子人工染色,看上去总有点僵固感。 雁回云锦是专门供奉宫里娘娘的,只有残品尾货能流到市面上来,而且价格贵到让人肉疼。 双秀却劝道:“妈妈您想想,那一千两卖身银子,人家甄姑娘可一分钱没拿,全都存放在您这儿。人家拿自己的卖身银来买衣裳头面,最后,还是给您赚钱,您有什么不放心的?” 黄二姐心想也是这个理,她无奈道:“这丫头能识文断字,已经够让我吃惊的了。没想到,竟然懂这么多……这都是她那拐子爹妈教她的?她拐子爹这么厉害,干脆去考状元得了!还费这劲当什么拐子呀!” 双秀被说得咯咯直笑,又急道:“妈妈您别絮叨了,赶紧叫人采买吧!甄姑娘说了,要快!越快越好!” 黄二妈有些不爽:“哼,我倒要看看,她怎么赚这一百两银子!” 天色愈晚,天香馆也愈发热闹起来。 楼上楼下都是娇笑声,以及娇滴滴的迎来送往声,混着粗嗓门的拼酒声,还有楼里小厮们脚步不停,穿花蝶般送酒送菜送点心的声音…… 而就在这一片鼎沸如潮的动静里,一道明亮的琴声,犹如撕锦裂帛,从嗡嗡绕绕的嘈杂声中,腾空而出! 伴随琴声,一个脆亮如金、清悦似水的歌喉,娓娓唱道: 枝袅一痕雪在 叶藏几豆春浓 玉奴最晚嫁东风…… 在如此嘈杂,如此繁乱的晚场,这歌声犹如一注冰水入沸锅,竟震得全场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了中庭。 高台上,端坐在一尾瑶琴前的是个蓝衣女子。 女子上身是浅水蓝绣金线的薄衫,下着一条颜色极娇嫩的洒淡红花青色长裙,细细的天鹅颈,优雅而白净的小脸上,蒙了一张乳色的面纱。 这青衣女子整个人犹如一抹清冷月光,照进纷纷扰扰的红尘俗世,和周围的艳红俗绿截然不同,清爽得令人心中一静。 抚琴,是青楼妓馆从业人员的“基操”,但绝大多数只学了个皮毛,甚至只会“弹个响儿”,距离大师级,有着十万八千里。 然而甄玉这一手琴,哪怕再不懂琴的人也听得如痴如醉,似仙乐入耳,其琴艺明显臻于化境。 这得归功于三皇子,前世他最爱听甄玉抚琴,也最喜欢甄玉那一把金丝线般的好嗓子,所以花了大力气,请来早就隐退不问世事的后宫教坊嬷嬷沈青娘,以及曾给皇上抚过琴的“琴仙”廖楚儿,俩人专门教导了甄玉一年。 因着心上人的缘故,当初甄玉投入了百倍的心血,她天赋本来就好,再加上肯努力,成就卓然,被两位老师轮番夸赞。 今天她在天香馆一展歌喉,震撼全场,其实一点都不意外。 只是客人们都十分好奇,这抚琴的女子竟是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青楼这种地方,居然有如此矜持的女子! 一曲西江月唱完,场内在寂静片刻之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甚至有那些纨绔子弟,纷纷将玉佩、香囊、薰球之类的小物件,如雨般抛向了甄玉。 到这时,黄二姐才笑盈盈走出来:“各位,这是我们天香馆新来的甄玉姑娘,因为远途劳顿,还没休息过来,所以暂时用薄纱遮面,还请各位见谅。” 有好事的人问:“那她什么时候能摘下面纱?” “就休息两天。”黄二姐伸出手指,“两天后,她一定摘下面纱,笑陪诸位!” 这下子,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说:“什么休整,不过是看行市要价而已!这架势,是要炒高价了。” “可不是?就冲她这嗓子,就冲她这身材打扮,必然是个美人啊!想要一睹美人芳泽,就看谁出的银子多了!” “嘿嘿,要是能睡一睡,怕是更好……” “别做梦了!我刚才听黄二姐说了,这姑娘是个素倌儿,要等明年才能破身呢。” “嗨,都进了这一行了,装什么装。银子给足,还怕她不答应?” 在这议论纷纷中,一个尖而薄的嗓子,带着几分冷诮响起:“哟?天香馆来了个天仙?我怎么不知道?” 第18章 深入调查 众人都安静下来。 说话的姑娘,一袭红衣,身形高挑曲线傲人,一张浓妆的脸,愈发显出细眉大眼,容貌十分明媚动人。 正是天香馆最当红的头牌姑娘,秦双珠。 今晚,恰恰是她的生日,平日里一众捧她的熟客今天都到了场,还特意给她叫了一桌流云楼最贵的席面。 众熟客正争相拿出精心准备的寿礼,想要讨双珠姑娘一笑,没想到,甄玉一曲西江月,把楼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就连给秦双珠过寿的几个熟客,都忍不住跑出房间,扶着栏杆往下看,一边看还一边啧啧称叹,纷纷猜测,那蓝衣蒙面的神秘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秦双珠原本热热闹闹的生日席面,顿时变得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生日这天竟然被抢走了风头,秦双珠气得咬牙切齿! 她问了身边伺候的小丫头,这才知道,天香馆今天买进了一个姑娘,就是此刻在大厅抚琴的甄玉。 这时候,郝双秀赶紧凑到甄玉耳畔,低声将秦双珠的身份告诉了她,又说了诸如“今天是她十九岁的生日”、“妈妈特别宠爱她”云云,言下之意,甄玉是个新人,千万别和当红的姑娘起冲突。 甄玉听到秦双珠三个字,轻轻啊了一声。 没错,秦双珠也是前世被烧伤的两名女子之一,那几年她风头正健,勾栏院无人敢撄其锋芒。 谁想一场天降大难,就让那个美貌出众,从澜蔷到京师无人不知的双珠姑娘,变成了浑身缠满斑驳的纱布、因为伤口化脓而臭不可闻的怪物…… 秦双珠名声太盛,相比于出事之后的惨绝人寰,更加激起了同行们的惊恐和悲痛。 但那些都是前世的事情,都还没发生。 此刻眼见这俏丽又傲慢的女子,一脸颐指气使,高扬着头,站在面前,甄玉收起心中的感慨,微微一福。 老鸨黄二姐赶紧过来打圆场:“双珠,这是素州来的甄玉姑娘。下午她进来的时候,你恰好不在。” 甄玉也柔声道:“甄玉初来乍到,不知今天是双珠姐姐的好日子,还请姐姐见谅。” 底层女子可不像官宦家的小姐那么容易给面子,秦双珠冷然一笑:“如今这天香馆,真是什么猫儿狗儿都进得来了,素州那种千年苦寒之地,就算有女人,也不过是些歪瓜裂枣罢了,妈妈您真是的!花了大把的银子买人,怎么也不挑一挑?”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掀甄玉的面纱,嘴里还冷笑道:“是不是生得太丑,不敢见人呀?” 甄玉轻巧退了半步,躲开了秦双珠的手,她一躲,秦双珠更怒,抢步上前:“我倒要看看,你这张脸到底有多高贵!” 她的手刚抬起来,就被甄玉一把轻轻抓住。 “姐姐这是干什么?”她语调轻柔如水,依然不急不躁,“妈妈都说了,再过两天我才能揭下这面纱,姐姐今日硬要看我面容,岂不是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打妈妈的脸么?” 她看似随意一抓,恰恰抓住了秦双珠手腕上的一处大穴! 秦双珠只觉上半身一麻,全身肌肉陡然一松,别说打人骂人的力气,她忽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惊恐之下,她抬头再看甄玉,却只见浅乳色的面纱下,一双黑葡萄一样似笑非笑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 见秦双珠不出声,黄二姐还以为她明白了轻重,于是也假意嗔怪道:“双珠,你真是越大越不知道姓什么了,你眼里还有我吗?我是管不住你了吗?” 秦双珠心里一沉,虽然黄二姐是假意嗔怪,但她太清楚这个钱串子老鸨的心思了,既然甄玉要蒙面两日才能解下面纱,那么黄二姐到时必定是要卖个高价钱。 自己今天不依不饶,非要撕下甄玉的面纱,那就是坏了黄二姐的财路! 虽然最近两年,她因为走红,深得老鸨的宠爱,但黄二姐本身的性子有多么冷酷,秦双珠比谁都清楚…… 人一冷静,就作不起妖来,见她冷静下来了,甄玉也不动声色,打算悄悄松手。 偏偏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感到有人正盯着她,甄玉立即转头,却只看到了几个油头粉面的嫖客。 在那些嫖客之中,有一个手持折扇,看似附庸风雅的男子,用折扇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扇子的上方,一双极为精亮的眼睛,正滴溜溜望着甄玉。 和周围那些垂涎的嫖客截然不同,男人的目光里并没有色欲,却极具穿透力。好像他能看穿甄玉,剥下她脸上的面纱甚至剥下她的伪装,将她整个人论斤称。 甄玉有了几分异样感,但此刻她也不好走过去查看,于是先松开了秦双珠。 秦双珠被她陡然一松手,刚才那股诡异的肌肉松弛感,也随之消失。 “哼,多半被这丫头碰到了麻筋,运气不好。”她满心晦气地想,看来,要找这丫头的麻烦,还得另外想办法! 秦双珠的挑衅行为,甄玉并未放在心上。 她又不是真的来天香馆卖身,至多至多,她在此地只呆五天——五天后,如果她没能阻止灾难的发生,秦双珠也就活不过这个秋天了。 对一个命运决定于自己之手的人,她何必动怒呢? 要说黄二姐,对甄玉是真的好,她专门挑了天香馆的三楼,最里面一间僻静的屋子给甄玉,又叫人把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饭菜什么的,也完全按照甄玉的要求来,指定的药粉也马上磨好了,送到桌前。 舒舒服服睡了一夜,甄玉身上的疲倦果然消除了大半,因长途跋涉而憔悴的脸上,也渐渐有了春花之色。 当然,她并不是只顾着睡大觉。 空闲时间,甄玉就在天香馆上上下下地走,无论是帮佣的、跑腿的、还是姑娘们或者伺候姑娘的小丫头,她见了都要温声问一句好,又简单说两句自己的身世,请对方在未来日子多多包涵……甄玉这低姿态,很快就赢得了大家的好感。 甄玉当然不是来社交热身的。 突厥人想要制造那么大的案子,燃烧用料会达到一个惊人的数量,参与的人身上一定会带出痕迹来,或者是莫名其妙的油渍,甚或更可怕的,刺鼻的火药痕迹…… 甄玉坚信,这件案子一定是里应外合。 第19章 秦双珠的歹毒 然而,令甄玉意外的是,第一遍粗粗检查下来,没发现异常,看来那些突厥人做得真够隐蔽的。 第二天,又是一曲婉转动人的《鹧鸪天》,今天甄玉的嗓子彻底歇过来了,声音更好听,如乳燕出谷,绕梁三日。 一曲唱完,赢得了满堂彩,各种香囊玉佩……风流小物件就像下雨一样,纷纷落在了甄玉的琴桌上。 铛!一个沉甸甸的东西砸在甄玉那尾琴上。 她拾起一看,竟是一个纯金的镂空香薰球。这薰球虽然不大,但却用纯金打造,垫在手中沉甸甸的,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谁这么大方? 甄玉一抬眼,透过一层薄纱,她再度看见那双不安分的黑眼睛,是昨天那个手持折扇的男人。 黄二姐也看到了那金灿灿的金薰球,她喜笑颜开,遂低下身子凑到甄玉耳畔:“那位梁先生是个皮货商人,听说特别有钱!看来他很欣赏你!” 甄玉宠辱不惊,虽然收了这么昂贵的礼物,也只站起身,冲着远处那位梁先生深深一福。 远远的,人群中的秦双珠看见这一幕,气得恨不得撕碎手中的丝帕! 然而转念一想,她又得意起来,阴阴一笑:小蹄子,傲什么傲?今晚就让你见真章! 一曲终了,甄玉回到房间,卸下钗环首饰,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天香馆这栋楼里,其实还有一些地方她进不去,比如酒窖,厨房,以及一部分有头有脸的姑娘们的房间……那都是私人领地,轻易人家也不会让她进去翻查。 她不禁心中起了急:今日已经是五月初二,眼看端午节近在眉睫,天香馆内却一片风平浪静,甚至连个行踪鬼祟、看着不对劲的人都找不到。 这里的人,都他妈的太对劲了! 娼妓们莺歌燕舞,嫖客们醉生梦死,个个都在用自己糜烂的人生,努力诠释着大祁朝的盛世天下,全然不顾即将到来的危机。 若是问他们,万一突厥打过来怎么办?他们就会醉醺醺地回答:“怕什么!我大祁自有不世出的战神,甄自桅甄大将军在!” 当然,那是十几年前的说法,如今这说法又改了:“我大祁自有天命眷顾,甄将军不在了,还有颐亲王!” ……虽然他们万份信赖的颐亲王,也只有区区两年的寿命了。 正想着,一个脸生的小丫鬟,端着一碗汤,笑嘻嘻走进来。 “甄姑娘,这是妈妈特意吩咐厨房,给你做的银耳莲子汤。” 甄玉顺手接了,她看了小丫鬟一眼。 就这一眼,她在丫鬟脸上看到了一丝被掩饰得很好的紧张。 心中有了数,甄玉笑道:“替我谢谢妈妈。” 那小鬟见她只端着不喝,忍不住催促道:“毕竟是妈妈的一片心,你喝两口吧。” 甄玉端起小碗,喝了两口又放下:“想起来了,等会儿我还有两丸极苦的药得吃,吃完了正好拿这莲子汤压压苦。” 小鬟见她说得真切,也不疑有它,便道:“好,你慢慢喝,等会儿我再来拿碗——别锁门就是了。” 目送小鬟离去,甄玉脸上笑容顿时一收。 刚才她假意喝的那一口,就尝出莲子汤里,那助兴药物呛人的气味儿,仿佛它自带有声的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来来,喝我一碗!喝了我就会全身血脉加速!炽热难当!想赶紧找个男人滚床单!” 甄玉心里嗤之以鼻。 她当然认出这小鬟是秦双珠的贴身丫头,只是没想到,自己一心一意想救秦双珠,使她免于被烧死的悲惨命运,而秦双珠却一心一意想坏她的清白。 甄玉没怎么愤怒,她是办过大事的人,轻易不会七情上脸。 毕竟秦双珠又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这些青楼女子习惯了被作践,一旦作践起别人来,也格外凶狠。 果不其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人钻进了甄玉的卧房。 那是个肥头肥脑、腰围超过了肩宽的男人,甄玉认得他,此人姓黄,据说是个盐商。 盐商一贯是极有钱的,再加上和黄二姐同姓,被黄二姐扯了个九曲十八弯的同族关系,奉承他更比旁人热烈几分,因此黄姓盐商在这天香馆内,一向是被捧得高高的,谁见了都得逢迎他两句。 盐商是秦双珠的熟客,不知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银子,这两天见到了甄玉,也许是因为那张神秘面纱的加持,他一双色眯眯的眼珠子,顿时黏在了甄玉的身上。 今晚这盐商在秦双珠那儿,照例吃了不少酒,满嘴念叨的都是甄玉,秦双珠听着心里酸溜溜的,脸上却丝毫不表现出来,只一个劲儿用烈酒灌他,一直等到身边小鬟施着眼色回来了,她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黄老爷,你念叨了一晚上,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是我不告诉你,甄玉此刻,就歇在这层的顶头,喏,暗红色的那一间。哎,只可惜你们有缘无分……” 这几句,字字句句暗含挑逗勾引,说完了,秦双珠又不动声色地冲着小丫鬟抬起眼角:“鹃儿,你送黄老板下楼,好生扶着!” 细瘦如豆芽的小鬟,哪里扛得住黄老板壮硕如门板一样的身材?没走两步,他就一把甩开了小鬟,眼神迷迷瞪瞪,脚下踉踉跄跄,朝着甄玉的房间走去。 门意外地没有锁,盐商推门一看,一身素淡蓝衣的甄玉,正独坐在梳妆台前,此刻她的面纱已经卸下,又被屋里烛光一映,果然,袅袅娜娜犹如仙子。 盐商一时心花怒放,藉着灼烧得正旺的酒劲儿,他不管不顾往甄玉身上一扑:“美人!可想死我了!” 然而,他连衣角都没能碰到甄玉。 甄玉脚尖轻轻一踢,一手抓住盐商的后心,身形一转,盐商双腿一软,啪叽!重重摔在了地上。 低头看了看晕过去的盐商,甄玉冷冷哼了一声,她不打算下狠手。 只是这位富有的盐商黄老板,今晚恐怕就要在这冰冷的地板上睡一夜了。 谁知这时,屋外走廊上,传来一阵嘈杂声响,伴随着女性惊慌的叫嚷,旋即,楼下传来男人粗重的吼叫:“都进屋去!不许乱跑!统统回屋去!” 第20章 窗外的梁先生 眼见外头喧哗声越来越大,明显是出了什么大事,一开始甄玉还以为和这个盐商有关,是他的下人找上来了,后来想想不太对,下人再怎么闹腾,也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甄玉心中一动,她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将门拉开一条缝,正看见双秀一脸惊慌,提着裙子从门前奔过。 她哎的叫住郝双秀:“姐姐,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来了很多官兵!妈妈都拦不住!”郝双秀脸色煞白,她吓得气都喘不匀了,“说是搜查什么逃犯,大门口被一群督府衙门的人给守住了!整条街都是兵,天香馆既不能进也不能出,看这样子,要一间间搜屋子!” 她说完,又急切地朝着甄玉挥了挥手,老大姐一样劝道:“赶紧进屋!把门关好!别出来了!” 甄玉道过谢,重新把门关好,转头看见地板上晕过去的一大坨,心里开始犯难。 她本打算先把盐商晾在地上,等夜里没人了,再悄悄将这货扔到楼下大堂去。谁想到,会撞见官兵搜屋这种百年难遇的事? 到时候衙门的人进屋来,看见地上这么一大个,肯定得问她是怎么回事。 这盐商有钱又有背景,万一醒过来,两方一对峙,老鸨是绝对不会站在她这边的……搞不好,对方告她一个故意伤人,直接把她送牢里去了。 不能把这盐商留在这屋里! 可是此刻,官兵已经进楼里来了,她已经没时间把盐商弄出去了。 甄玉心念急转,灵机一动,翻箱倒柜找出几根绳索。 她先点了盐商的几处大穴,确保他无法说话,以及持续的深度昏睡,这才利索地用绳子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老鸨生怕甄玉休息不好,特意给她找了这间最靠里的屋子,这边的窗子不临街,外头只有一条没人走的窄巷,就算楼里闹到天翻地覆,甄玉这边也始终非常安静。 甄玉推开窗,抓起盐商就想把他往窗外扔,她的计划是,将盐商暂时吊在窗户外头,等搜查的官兵都走了,再把他拽进来。 就在她刚要把盐商扔出去的那一瞬,甄玉,不动了! 窗子外头,壁虎一样扒着一个黑衣的男人! 四目睽睽对视,一时间,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彼此正在做的事情,全都称不上是理直气壮! 甄玉立即认出了这双眼睛,就是那个打赏她纯金薰球的梁姓商人,目光仿佛能活活看透她灵魂的那位! 所以他当然不是啥商人,甄玉马上反应过来,她也想通了:今晚督府衙门这大阵仗,就是冲着这位来的! 见甄玉盯着他,那姓梁的商人也不惊慌,却龇牙一笑:“我看,这窗台简陋,撑不起两个人的分量。” 他的目光又扫了扫那盐商的身材,脸上竟有了几分忧虑:“这位也太胖了,窗台会垮的。” 甄玉又好气又好笑,一手指着他:“你,给我进屋来!” “我不。”梁姓商人居然像小孩子一样,一撇嘴,“我一进去,你就会叫人来抓我!” 甄玉一时无奈,她一直拎着胖盐商的双手,时间久了也有些发酸了,于是只得低声道:“我不会叫人进来的,你看看,我也在做不得见人的事情呢。我告发了你,你一样也可以指证我呀。” 梁姓商人一想,也是这个理,于是他抓住窗台,腾空一跃,身如猿猴凌空,轻轻巧巧翻进了甄玉的房间。 趁此机会,甄玉赶紧将盐商扔到窗外,又将他牢牢系在窗台上,这才关上窗户,最后拉上窗帘作为遮掩。 “他怎么得罪你了?”黑衣男人凑过来,好奇地看看吊在窗外的盐商。 甄玉飞快地说:“喝醉了酒,闯进屋子,妄图轻薄于我。” “哈?”男人笑起来,“连你都敢轻薄?这家伙胆子真肥啊。” 他这话听起来怪怪的,甄玉转头来,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黑衣男子,冷冷道:“你是逃犯?” 男子悻悻摸了摸鼻梁:“也……不算吧,反正就是不能让他们抓住。” “那你赶紧出去吧。趁着他们还没搜查到三楼来。” 男人走到门口,悄悄拉开一条缝,向外看了看,顿时脸色一变,迅速把门关上了。 “他们已经搜到二楼来了,我一出去,马上就会被发现。”男人脸色有些难看,但神情还算镇定,他看看甄玉,“找个地方把我藏起来!” 甄玉瞠目结舌看着他:“就这么点地方,我能把你藏哪儿?你赶紧出去!别连累我!” 男人一点也不怕,他嘻嘻一笑:“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满世界嚷嚷,说你把客人吊在窗户外头!” “……” 甄玉气得哭笑不得! 她本想发作,却听见楼下传来的粗暴呼喝,还有叮呤哐啷搜查屋子的动静,甄玉心知,这一劫是躲不过了。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到床边,一掀帐子:“上床!” 黑衣男子愕然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睡我?” 甄玉险险忍住一脚踢死他的念头,她咬着牙,冷笑道:“怕被我睡?那你别听我的,自己出去自首!” 男人这才不再作妖,老老实实上了床,甄玉又命他躺平,“尽量放平,千万不要动。” 她将一床大红戏水鸳鸯的被子。将男人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原来男人虽然个子高,但身材修长,看着十分健硕,难得肌肉却很薄,甄玉心知肚明,这种肌肉不是码头上搬大包、日夜抡大锤那种逼迫出来的肥硕肌肉块,而是长年累月骑马射箭练出来的。 因此她对这客人的来历,更多了几分底。 好在这么一裹,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里面藏了个人。 头头尾尾看了一遭,甄玉不放心,又拉开另外一床翠绿的被子,掩盖在红被上面。青楼里的床,尺寸比普通民居的大,是生怕嫖客做运动的时候不够舒服。 这下,除非探身进床里,将被子一床一床扯开,否则很难看出里面藏了个人。 “忍着点,就算再热也不要动,更不要把脸露出来。” 低声吩咐完,甄玉走到门口,仔细听了听,搜查的官兵上到三楼来了! 第21章 冤家路窄 搜查的官兵粗鲁地推开房门时,甄玉已然婷婷坐在梳妆台前,也戴好了白日那张薄面纱。 她见门突然被撞开,一群披盔戴甲、吆五喝六的官兵闯进屋来,不由惊慌地站起身,声音里都透着惊恐:“这是出什么事了?!” 老鸨黄二姐赶紧跟上来,安抚着甄玉:“别怕,督府衙门派人来搜查逃犯,和咱们无关……各位官爷,这是我们天香馆刚买的甄姑娘,她新来乍到的,万一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各位见谅!” 这叫好话先堆在前面。 那几个官兵,为首的是两个人,一个瘦高如算盘杆,一个矮胖如算盘珠,俩人合起来就是一个哗哗作响的算盘。 “算盘珠”矮墩墩,一双贼溜溜的小眯缝眼,随意往屋里扫了一圈,目光不安分地落在甄玉身上。 “黄二姐,你们楼里的姑娘,怎么还蒙着面纱啊?” 黄二姐赔笑解释:“官爷您有所不知,甄玉长途跋涉,刚到澜蔷,人还没休息过来,脸色也不太好看,所以暂且蒙面,明天,她就会摘下面纱,笑迎贵宾!” 那算盘珠一听这话,哈哈大笑:“偏偏你们有这些穷讲究!叫我说,今晚就先让这位甄姑娘,好好陪陪我!” 话没说完,一只咸猪手就不安分地往甄玉肩膀上搭,肥身子一个劲儿往甄玉跟前挤,那架势,竟像是要把她生生挤到床上去! 黄二姐脸色有点变,但她忌惮对方官府的身份,又不敢当众翻脸,于是只好陪着笑,劝道:“官爷,这可使不得,甄姑娘她还是个素倌儿……” 旁边的算盘杆不乐意了,用力一搡黄二姐:“你这说的什么狗屁话!都进天香馆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女!素倌儿?呸!我们大哥看上她,那是她的福分!” 黄二姐心下一沉,明白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但她还是不死心,硬生生挤出了一脸干笑,挣扎着说:“二位官爷,今晚您们不是还要抓朝廷钦犯吗?” 一边说,她一边悄悄往算盘珠的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算盘珠捏了捏那银子,得意地一笑。他把肥猪蹄子一挥,满不在乎道:“这你不用忧心!从一楼查到三楼,我们都找过了,逃犯应该不在天香馆。” 算盘杆这时,也皮笑肉不笑地凑过来,冷冷看着黄二姐:“再敢横加阻拦,我们兄弟可不介意把你这老鸨子,当成钦犯同党抓起来!” 黄二姐都傻了! 怎么给了钱还不行?! 究竟是嫌少,还是这位今天就打定主意、非要甄玉不可?! 原本,黄二姐也有几分门路,可是在这群胡作非为的官兵面前,她那点手段完全不够看,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那算盘珠垂涎三尺地盯着甄玉,伸手就想掀甄玉脸上的薄纱,甄玉心念闪动,顷刻间就下定了决心! 今晚,她必须和这算盘兄弟硬碰硬! 对甄玉而言,数招之间按住这几个发癫的士兵,这一点都不难,只是在老鸨面前暴露了身手,后续解释起来,会有点麻烦。 至于和官兵发生冲突,最后被抓去永州都督府,那就更好了,这群人不是在抓朝廷钦犯吗?到时候,肯定会栽赃她是钦犯同党……这么一闹,事情就大条了,晏明川就非得亲自过问不可。 到时候,她干脆直接找晏明川,向其痛陈利害。 谁知还没等她动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们这是干什么?强占民女吗!” 这嗓音如此熟悉,听在甄玉耳中,禁不住浑身一震! 一抬眼,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缓缓走进屋来。 算盘兄弟连同他们手下那些兵,一见来人,顿时如五雷轰顶! “王爷!” 算盘兄弟顿时没了刚才的跋扈,俩人噗通跪在地上,那些兵也呼啦啦跪倒一片,连同黄二姐也跟着傻了,慌不迭跪了下来! 只有甄玉,娉娉婷婷站在桌前,见到来人,她只是敛衽一礼。 来者,果然是颐亲王岑子岳。 只见他面色冷峻,没去管甄玉和黄二姐,却低头看看地上跪着的算盘兄弟:“今晚是让你们进楼来抓逃犯的,怎么?逃犯是在这屋里?还是在这床上?我刚才听见有人说,‘我们兄弟看上她是她的福分’,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谁来给本王解释一下?” 他脸色冷如镔铁,声音寒如千年的坚冰! 算盘兄弟吓得浑身簌簌乱抖,算盘珠磕磕巴巴地说:“王爷,卑职……卑职只是和这位姑娘开个小玩笑……” 岑子岳厌恶万分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开玩笑?今晚是让你们来开玩笑的吗?要不是我随行检查,正巧撞见,你是不是还想对人家姑娘用强?” 刚才还骄横跋扈的算盘珠,此刻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跪都差点跪不了,要整个儿瘫在地上! “胡闹!朝廷养你们,是为了保家卫国、安抚一方!不是让你们上窑子来睡姑娘!” 岑子岳是真的憋不住火了,这几个也就是督府衙门的兵,并非他的直属部下,要是他手下的赤凤营跑出这种混账王八蛋的兵痞,早就被岑子岳砍成八瓣了! 站在他身后的湛卢是个人精,他知道,今晚这些兵都是自家王爷临时找晏明川借的,若认真发落他们,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到时候晏明川的脸上也不好看。于是他低声道:“王爷,搜查钦犯要紧。” 岑子岳一听,顿时会意,他努力压了压心头怒火,低声道:“你们几个,继续去别处搜!唯有一样,若再让我听见你们欺负百姓、占这些姑娘的便宜,我可不会饶你们!” 算盘兄弟赶紧仓惶着爬起来,连连称是,一个个屁滚尿流、颠三倒四地走了。 岑子岳又转头看向黄二姐:“我想和这位甄玉姑娘谈谈。” 黄二姐一愣,心想你刚才还道貌岸然,斥责手下的兵,现在兵都走了,你也想尝尝鲜了? 但她没有恼怒,反而笑逐颜开道:“王爷请便!请便!玉姑娘,你可要好好伺候这位贵人!” 对黄二姐来说,甄玉能赚多少银子不打紧,若是能入了王爷的眼,从此和王爷攀上关系,那对她,对整个天香馆,好处都是大大的! 心里打着如意算盘,黄二姐扭着徐娘半老的粗腰肢,转身出了房间,还有意无意地带上了房门。 第22章 我替你赎身 屋里,只剩下岑子岳和甄玉两个人。 人都走了,岑子岳也不装了,他冷笑一声:“你又跑这儿来了?” 甄玉揣着明白装糊涂,柔声道:“小女子不识天颜,先前多有冲撞,请王爷恕罪。” 反正她蒙着面纱,也看不出表情来。 岑子岳嗯了一声:“不怪你,先前是我没有和你说实话。” “今日才知您是王爷,小女子万死不足以谢罪。” “行了别装了。你蒙别人就算了还想蒙我?我看你这辈子都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岑子岳看看她,又没好气道,“还有,你那面纱也摘了吧,闷不闷啊?又不是不认识,一个被窝都睡过了。” 甄玉心想我的妈,这屋里还有个人呢,可不能让这位继续乱说下去了! 于是她赶紧乖乖摘了面纱,一脸干笑道:“王爷,可真巧啊!” 岑子岳皮笑肉不笑道:“确实巧,上次在洞房,这次在青楼,每次的地方都这么奇葩,令人难忘。甄玉。你到底想干什么?” 见他把话说透,甄玉只得垂下眼帘,轻声道:“王爷,我得活命呀。” “我真是不明白你。这大千世界,三百六十行,你做点什么不能赚钱,为什么偏偏要来做这呢?” 甄玉被他骂得有点恼怒,忍不住冷笑道:“民女做哪一行,难道还得先给王爷您上书不成?” 岑子岳一听她这不酸不咸的语气,心里就窝火,但他忍着怒气道:“张大赖那桩案子,你倒是轻易脱身了,宋小义明明无辜,却被你送进了死牢!” 甄玉懒得再装,她索性拉了椅子坐下来,脸上不咸不淡地笑笑:“怨得了我吗?不是清江县那位青天大老爷自己判的吗?老话说身正才不怕影子斜,谁叫宋小义本来就是个歪的!这又能怨谁去!宋小义多次对我图谋不轨,我这十几年在他眼皮子底下,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王爷您知道吗?” 她这么一诘问,岑子岳一时语塞,只得安静下来。 半晌,他才道:“先不提他了。我且问你,天香馆的皮肉生意,你能不能别做?” 甄玉眼眉一弯:“怕是不行。我已经卖身给了黄二姐,卖身契都签了。” 她又故意凑过来,做出一副娇媚的小鸟依人状,微微抿着绯红而柔美的唇瓣,黑葡萄一样的亮眼眸一闪一闪,满含无限的诱惑,柔嫩白皙的小手轻握住岑子岳的手,眼神幽幽望着岑子岳:“王爷看不过去,那就出钱替我赎身呗。” 她倒要看看,这位国之砥柱,究竟是真仁义,还是只不过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岑子岳一时哑然。 赎身需要钱,但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堂堂亲王,国之砥柱,给一个青楼女子赎身,这件事传出去,让他在皇兄面前如何交代?朝野内外若知道了,又该如何议论他这个朝中重臣? 再说了,就算真把甄玉给赎出来了,他把她安置在哪儿?放在自己的府邸,金屋藏娇?那不是等着御史参自己一本嘛! 甄玉看出来了,她哈哈一笑,断然一把扔开岑子岳,刚才那副媚态马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的笑容苍然愈冷,几乎不像个少女:“先前叫你帮我自首,你不肯,现在叫你替我赎身,你也不肯。既然如此,说这些便宜话有什么用?算了吧!往后,王爷您还是少管我的事。” 岑子岳被她这两句话,说得心中极为不痛快,胸口一如火炭灼烧! 他一时脱口而出:“好啊,我给你赎身!” 这一句话出来,不光甄玉吓了一跳,就连他自己都跟着吓了一跳。 岑子岳暗自讶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乎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 甄玉很快镇定下来,她淡然一笑:“那可不敢当。王爷今晚不是来抓逃犯的吗?难不成,是专程来给我赎身的?” 岑子岳被她说得脸上一阵发烧,他不太自在地站起身:“我倒忘了,今晚你自己多加小心,有朝廷钦犯在这一带流窜,见着不对劲的人,赶紧报官。” 甄玉嫣然道:“民女知道了。” 走到门口,岑子岳又停住,他回头看看甄玉,忽然神色真诚道:“你不要再干这个了,甄玉,我们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未来,我替你找出路。” 没想到,他竟赤心热肺地说出这番话,甄玉怔怔看着他,一时心中翻滚。 据说当今圣上最厌恶大臣纵欲声色、品行不端,听说谁有这样的劣迹,一定龙颜大怒,当场罢官。岑子岳身为亲王,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居然还肯真诚地替一个底层娼妓着想,看得出来,他完全没有占她便宜的意思,是真心想给她另外找一条生路。 这太不容易了。 但脸上,她只委婉笑道:“太晚了,王爷先请回吧。” 岑子岳见劝不动她,只得点点头,转身离去。 等人都走了,甄玉又从窗外确定,就连楼下守着的官兵也都撤离了,这才赶紧翻身上床,三两下从棉被里把黑衣男人像刨地瓜一样刨出来。 果不其然,黑衣男人面青唇白,满头是汗,双眼紧闭,已经热得背过气去了。 甄玉哭笑不得,只得轻拍他的胸口,又凑近观察他的呼吸,小声叫道:“醒醒,他们走了,喂,你快醒醒!糟糕,这是热晕过去了?还真的热死了?” 好半天,黑衣男人才悠悠透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妈呀,你真是诚心诚意要热死我!” 甄玉忍笑道:“就算热死,也比被官府抓了去好啊!” 黑衣男人翻身坐起,又掏出绢帕来,仔细擦掉额头的汗。 甄玉忍不住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连亲王都下场来抓你?” 警报解除,男人恢复了灵活,作死的精神劲儿又上来了,他转了转眼珠:“我偷了他老婆。” 第23章 救了最不该救的人 甄玉真想给这家伙一个大耳刮子! 黑衣男人却又正色道:“多谢甄姑娘救命之恩。” 甄玉一点儿也不想和他搭上关系,于是快快道:“你赶紧走吧,瘟神一样,和你沾上就没一点儿好事!” 黑衣男人嬉皮笑脸道:“话不能这么说嘛。今日我给你的那个金薰球,你不是挺喜欢的?” 甄玉冷笑:“喜欢那金薰球的是黄二姐,我可不稀罕!” 黑衣男人却啧啧,他翘着兰花指,矫揉造作地一指甄玉:“装!俗话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我又有钞又够俏,天底下,上哪儿找我这样好的男人?” 甄玉差点被他这厚脸皮给齁着。 说起来,这黑衣男子五官轮廓颇为深邃,虽然确实非常俊俏,但与中原人的相貌不太一样。 甄玉心中一动,忽然问:“客官尊姓大名?” 男人眼珠一转:“我姓梁,单名一个徵字。” 甄玉的目光忽然落在男人鬓边,那儿似乎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 梁徵见甄玉盯着自己出神,于是嘻嘻一笑,伸手抓住甄玉的手:“姑娘喜欢什么?金的银的,还是圆的扁的?明日我带来给姑娘,好不好?” 甄玉被他一打岔,刚才那点难以捕捉的念头也没了下文,她一把甩开他,不耐烦道:“不用了。再多的钱也得经由妈妈的手,到我这里没剩几个了。” 梁徵一脸惋惜,啧啧道:“妈妈对你实在太狠了,不如这样——我替姑娘赎身,如何?” 这种怜香惜玉的姿态,换在别的男人脸上,总是显得格外油腻和虚假,偏偏在他一说,却无比自然,倒像这男人天生就是在脂粉堆里养大的。 甄玉哭笑不得,心想今晚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全都喊着要给自己赎身? 自己什么时候成宝贝了? 她故意懒懒笑道:“只怕你家大娘子不答应。” 梁徵却摇摇头,收起笑容,目光颇有深意,看着甄玉:“这世上,只要是我看中的女人,就算惹怒了天王老子,我也照样把她弄到手。” 说完,也不等甄玉反应过来,他又笑道:“不打搅姑娘休息,我也该走了。” 他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子,竟一个鹞子翻身越窗而出! 甄玉慌忙奔过去,却只见,黑衣身影从三楼窗子跳向二楼厨房半开的窗棂,再从二楼翻至一楼,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了…… 甄玉皱起眉头,刚才,她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不对劲的地方。 目光无意间一垂,甄玉这才发现,窗外还挂着一位呢。 她只得丢开思绪,先把挂在外头大半宿的盐商拽上来,替他解开全身的绳索。 好嘛,这位依然在呼呼大睡,根本不知这一晚上的鸡飞狗跳。 又过了好半天,确定外头夜深人静,大家都去休息了,甄玉这才小心翼翼推开房门,背着盐商从三楼下来,到了一楼的大厅,将这位肥肥放在了一把椅子上。 偷偷回到房间,关上房门,甄玉慢慢走到床前坐下来,她垂着头,一个劲儿思考刚才的那种不对劲,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忽然她灵机一动,翻身过来,一把掀开被子! 果不其然,在被头的部分,雪白的缎子上,竟印着斑斑黑印! 甄玉顿时醒悟,一下子想通了整个关节。 她不由又怒又悔,以手捶床,差点呕出一口血来:苍天啊!她今晚,救了一个最最不该救的人! 甄玉彻夜未眠,到了天亮,在楼下盐商愤怒的吼叫声中,她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计策。 盐商没有说出甄玉的事,事实上他昨晚喝断片了,只记得在秦双珠那儿喝酒,后面就全都不记得了,盐商还以为是秦双珠把他扔在大堂不管的。 就因为他大发其火,老鸨好一阵安慰,又把秦双珠责骂了一顿,气得秦双珠更加恨上了甄玉。 然而这些细枝末节,甄玉并没放在心上,因为她要做一件大事。 吃过早饭,甄玉找来了黄二姐,和她说,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帮妈妈赚一笔大钱”的法子。 “你是说,召集众人,拍卖取下你面纱的资格,价高者得?” 甄玉神采飞扬,兴致勃勃:“不光能让我摘下面纱,还能让我听命于他一整天,当然了这其中也要有些规定,比如不能打骂伤害我。” 黄二姐只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又问:“你不是自己说,要做一年的素倌儿吗?” “是呀,所以这一天,除了同房以外,任何事情都可以做。”甄玉微微一笑,眼角妩媚地一弯,“妈妈您不觉得,我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吗?” “……” 黄二姐干老鸨这一行三十年,她是真没见过这么积极卖自己的! 这也太“爱岗敬业”了! 话又说回来,甄玉是在给她赚钱,她有啥不好意思的?于是黄二姐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这就是甄玉的计策,她必须在最快的时间之内,把那个梁徵找回来,因为那个人身上,藏着天香馆大劫的关键。 她救过此人,也就是说,已经在这个梁徵那里,得到了最高信誉的背书,他不会再怀疑她了。 而且“梁徵”已经表现出对她极大的兴趣,此人一定不会错过今天这场拍卖会。 在为自己的荷包赚钱这件事上,黄二姐一向是不遗余力的,不过半天功夫,“天香馆新来的琴仙甄玉姑娘,要高价卖掉揭开她面纱的资格”,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下子就在澜蔷城的烟花界传开了。 很多人都笑说,黄二姐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光是揭个面纱就要卖一次高价,往后破身又要卖一次高价,天香馆买进一个黄花闺女,恨不得把她里里外外、连皮带骨头,卖上个百八十次才甘心……这也太狠了。 黄二姐可不在乎这些指责。在她看来,天大地大没有铜钱大,爹亲娘亲没有银子亲,是甄玉自己提出要卖的,她身为老鸨,趁便收一把过路的流水,这又怎么了?外人有什么资格插嘴? 然而,令黄二姐意外的是,还真有一个能插上嘴的“外人”,主动找上天香馆,试图阻止这场公开的拍卖。 第24章 我卖我自己,和你有什么干系?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岑子岳一进门,狠狠一拍桌子,吓得黄二姐和几个小厮赶紧跪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喘! 他今天没穿那身武官的服饰,也没带任何下属,一个人微服私访,为此还换了一身文雅士子的便装,青色的薄绸长袍衬得他身材修长,气质儒雅,显得格外飘逸俊朗。 但是岑子岳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飘逸”,而是怒冲冲的,典型的怒发冲冠。 这屋里其他人都跪了,唯有甄玉,只是站起身来,微微一福。 岑子岳一见她这毫无惭意的表情,心里怒火就更盛,他冷笑道:“你们这里的花样,还越玩越新鲜了?摘个面纱都要高价拍卖?” 甄玉不卑不亢道:“这件事,好像和王爷您没关系吧?” 岑子岳被她一句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脱口而出:“你就这么喜欢一遍遍地卖自己?卖上瘾了吗!” 甄玉被他说得也火大了,连连冷笑道:“我卖不卖自己,和王爷有什么相干?” 黄二姐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心想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和亲王对吵? 于是她慌忙劝住甄玉,又赔笑道:“王爷您别怪玉姑娘,她性子就是这么直,您好好儿和她说,她会听您的。” 又给甄玉重重使了个眼色,黄二姐这才带着人出去了。 房间里再度只剩他们俩,岑子岳缓了缓语气,这才道:“昨天不是说了吗,我来替你赎身。不过是银钱小事,难道我拿不出这点银子来?” 身为亲王,又手握重兵,岑子岳平时虽然谈不上颐指气使,毕竟也是有尊严的。 此刻他说出这种话来,真是近乎低声下气了,可以说十分罕见。 甄玉没料到他会放下架子到这个地步,惊讶之余,也跟着冷静下来。 她定了定神,又仔细想了想,觉得事关重大,如果再和岑子岳在这些斤两小事上拌嘴不停,恐怕会延误了大事。 天香馆的大火,她再怎么神机妙算,终究有力所不逮的地方。 如果能获得岑子岳这种手握重权者的支持,很多困难就能迎刃而解。 她毕竟是冲着救人来的。一切,都得为拯救苍生而让步。 于是甄玉定下主意,她先拿了椅子,请岑子岳坐下,自己又在岑子岳对面床边坐下来。 她这突如其来的冷静和客套,把岑子岳给弄愣住了,愕然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和王爷谈一件天大的事情。”甄玉正色道,“昨晚,王爷带着官兵进天香馆搜捕朝廷钦犯,后来,有下文了吗?” 一听她问这件事,岑子岳不免有几分沮丧,他摇摇头:“别提了。闹到后半夜,也没抓到人。” “你们抓的,恐怕不是什么朝廷钦犯吧?”甄玉试探着问。 岑子岳心头一震,抬头看她,一时也顾不上有被套话的嫌疑:“你是怎么知道的?” 甄玉思忖半晌,终于决定,和盘托出:“你们要抓的,其实是个突厥人,对不对?” 岑子岳脸色一变,腾的站起身,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又从何而知!难不成你是……” 他嘴里,“突厥奸细”四个字还没出口,又顿住,因为岑子岳也感到,这推测极为不合理。 甄玉看出来了,却依然平心静气道:“王爷,你既知宋小义下了狱,想必是亲自去了一趟清江县衙吧,多半,也把我过往这十几年打听得清清楚楚。你觉得我像个突厥奸细吗?” 岑子岳被她说得一时赧然,只得松开手:“嗯,你不可能是突厥那边的探子。” 甄玉点头:“我虽不是突厥那边的,但昨晚,我做错了一件事——你们想抓的那个人,就藏在我的屋子内。” 岑子岳又是一惊,但这次他好歹忍住,没有立即发火:“怎么说?” “为掩人耳目,我把他藏在被子里,所以你们谁也没察觉。”甄玉一指床上的被褥,“至于我为什么帮他,那完全是出于一时同情,并无他意。而且当时我也没看出他有什么问题——事后再发觉不对,已经晚了。” 岑子岳紧紧盯着她:“你是怎么看出他不对的?” 甄玉毫不躲闪,同样紧紧盯着岑子岳的眼睛,声音却压得低低的:“王爷,他是金发。” 岑子岳这下子,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突厥的国土,目前差不多是大祁的三分之一,其实算相当辽阔了。而且经过“一百年大乱斗”,突厥统一了北方很多小的游牧民族,所以那边人种复杂,头发颜色各异,虽仍以黑色居多,但也有灰色、银色、碧色,还有少量海外贩卖进来的奴隶是红头发。 唯独突厥的王室,全部,是金发。 这甚至成了突厥王族最显眼的标志。 “这个人,黄二姐和他相熟,据说是西北来的皮货贩子,而且超级有钱。”甄玉一字一顿道,“他是三月底到的澜蔷,一出手就非常阔绰,自称姓梁,单名一个徵字。王爷,您细想想,这会是谁?可别告诉我您猜不着。” 岑子岳心头轰轰乱响! 百多年前,突厥立国,国号为大粱,定都凉州。另外,突厥的王室复姓“阙离”,那位赫赫有名的优蓝太子,叫阙离徵。 据说这位优蓝太子,年纪和岑子岳相当,很早就带兵打仗,而且容貌俊美,博学多才,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汉化程度非常高,与那些只会说突厥语的老王族们,完全不一样。 沉吟良久,岑子岳这才慢慢道:“我近来接到线报,说有突厥的要紧人物,偷偷潜入大祁腹地,而且伴随着大量财物流动的迹象,说明突厥必然是有所图谋。但这边并不知道是谁进来了,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甄玉当然知道这些突厥人要做什么,只是此刻,她没法和这位颐亲王讲太多。 岑子岳想到这儿,倏地抬起眼睛,看着她:“你怎么懂这么多?” 第25章 优蓝太子 一个西北山村出来的土妞儿,知道突厥王室是金发,还知道突厥的优蓝太子名叫阙离徵……这太不合逻辑了! 甄玉垂下眼帘,低声道:“有些事情,我现在暂时没法告诉王爷,但是请王爷相信我,身为大祁百姓,我是站在大祁这边的。” 岑子岳一想,点点头,甄玉当然是站在大祁这边的,否则她根本不用把昨晚藏匿了突厥太子的事告诉自己。 “所以你是怎么发现他是金发的?” 甄玉掀开被子,指着那块黑迹:“昨晚他在被子里裹着,天热,汗水太重,他不小心留下了痕迹,临走,又让我碰巧发现了他鬓角的金色。只是当时,他逃得太快,我连反应都来不及了。” 看着雪白被单上那块黑迹,岑子岳一时无言。 凉州盛产各种上好的染色颜料,都是给妇女们用在画眉、扑腮红和唇脂上的。 既然能画眉,当然能染头发。 没想到堂堂一国太子,竟然做到这个份上。 优蓝太子不辞辛苦,奔波千里深入敌国腹地,一定是要做一番“大事”的。 半晌,岑子岳轻轻舒了口气,摆摆手:“此事,责任不全在你身上,你原也不知是他。再说他染了头发,又是一身中原人的打扮,口音也没问题。就算被发现,他拿点银钱贿赂贿赂,官兵们也不一定就会扣押他。” 甄玉微微咬唇,轻轻扣着粉拳,低声道:“虽这么说,我终究不甘心,而且昨晚他为什么要躲?肯定是落单了,要么就是做了些根本没法解释的勾当。这么好的机会,未来不一定还有啊。” 沉思良久,岑子岳的思路再度回到最开始:“可是这些,和你们今天要搞的什么拍卖会,又有什么关系?” 甄玉说:“我想,再度把他引诱出来,趁机拿下他!” 因此,摆在岑子岳面前的,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相信甄玉。 其实他内心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小丫头,竟有这样雄伟的心胸、这样惊人的胆量、以及比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还要缜密的头脑! 谁教她这些的? 总不会是宋老四两口子吧?! 从他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这女孩身上处处都是矛盾,都是不可解。 黑崖村一夜,已经让岑子岳想破了脑壳,时隔月余,再见到她,这困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严重了:这么一个文韬武略、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却跑到青楼来卖身……还说什么活不下去了只想赚点钱…… 狗屁! 骗小孩儿也不能这么骗啊! “所以你进天香馆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卖身赚钱,对吧?” 岑子岳这突如其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甄玉给说愣了。 旋即,她皱起眉:“王爷,现在我和你商量的不是我卖身不卖身的问题,我说的是攸关国家安危的大事,请你抓住关键点,好吗?” 岑子岳被她如此不客气地批评,不禁脸上有些发烧,只好冷哼道:“本王这不是为你好吗?” 他自己也觉得怪怪的,不知道为什么,岑子岳总是忍不住担心甄玉,哪怕明明知道,这是个用不着他担心的女人。 他轻咳了一声,拉回思绪:“你确定他今天会来?” 甄玉用玉白的纤细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面:“我听说,优蓝太子性好渔色,身边娇妻美妾一大群。既然他好这一口,就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幸亏王爷这次过来是微服私访,我建议,今天千万不能再动用官兵了,以免打草惊蛇。” 岑子岳深吸一口气:“好吧,就算他最终竞标成功,拍下你,把你带出天香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甄玉站起身来,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梳妆台后。 “王爷,请不要动,眼睛看着我。” 岑子岳正好奇她到底要干什么,却听凌空倏倏几声轻响,有冰冷如细雨的东西,贴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砰砰钉在了对面的床上! 他吓了一大跳,转头再去看,床上竟然被钉进了数枚又细又长的银针! 这不是给人做治疗的那种针,而是极有杀伤力、近似钢钉的暗器! “你怎么会有这种本事?!” 这本事,甄玉其实是从三皇子那儿得来的,确切地说,是三皇子身边一个高深莫测的“隐士”教她的,这放针的精巧小匣子,是甄玉这一个月来,凭着前世的记忆,匆匆做出来的——前世她用的那个“正版”,能够连发七次,每次百根,可以把一个孔武有力、极具威胁的壮汉,活活插成死得不能再死的人形刺猬。 这个她自己笨手笨脚拼凑出来的“盗版货”,只能发射一次,每次只有十根,如果不是极为接近的距离,其实很难致命。 “比起老宗师做的‘天雨流芳’,我这个仿版差远了,”甄玉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盒子,她语气有些遗憾,“但是只要近在咫尺,我就有把握。” 按理说,她应该活捉优蓝太子,逼他说出火药到底放在什么地方。 但甄玉知道,那没可能。 且不说昨晚督府衙门搞了那么大阵仗,又是搜房间又是堵街口的,声势浩大了一整夜,依然没能抓住他,她一介弱女子,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不可能活捉对方。 另外,突厥王族极其骄傲,他们是不会当俘虏的。 阙离家族的古训:只要被生擒,就立即自杀,决不忍受敌人的侮辱。为此每个王族成员都有一套量身定做的“忠诚策略”,说白了,就是快速自杀的办法,为的就是绝不活着落入敌手。 “优蓝太子此人满腹韬略,对大祁的隐患极大,而且他还这么年轻,未来一旦登基,会比如今的突厥王还要可怕。”甄玉低声道,“王爷,我想过了,活捉是不太可能了,如果能当场杀了他,也是为大祁除去一个心腹大患。到时斩掉他的头颅……” 甄玉说到这儿,突然停下来,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太“生猛”了。 然而,这才是她真正的目标:优蓝太子的头颅。 突厥王族珍视头颅,就算在战场上牺牲,身体残破,也一定要把头颅带回去安葬。找不到脑袋,就算身体还在,按照突厥的传统,这个人也没法下葬。 ……只要斩下他的头颅,以此来和突厥谈判,必然能逼着他们放弃炸毁天香馆的计划。 而且有了杀死优蓝太子这么大的功劳,到时候,晏明川就算真有处置不周的地方,被科臣抓着参了一本,圣上也会原谅他的。 甄玉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这是她唯一觉得可行的方案。 第26章 要不要相信她? 岑子岳静静坐在椅子里,他努力控制着脸部的肌肉,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震惊的样子,毕竟和甄玉打了这么多次交道,他早就熟悉这女人不同寻常的做派。 然而,他还是禁不住心头轰然如雪崩! 斩断头颅?!这女人,怎么说杀人仿佛在说摘花?年轻姑娘提起杀人来,不是应该脸色煞白、吓得要晕过去才对吗? 与此同时,他内心却隐隐升起一种敬佩之情:这样酣畅淋漓、直指核心的交谈,原本只会发生在他和心腹将领之间,没想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竟也有这样的胸襟和胆魄! 他下意识地将对方引为知己了。 然而沉吟片刻,岑子岳还是摇了摇头:“这计划太大胆,也太危险了。一击不中,你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 甄玉何尝不知这是个非常粗糙的计划?毕竟其中存在太多不可控的细节,失败的可能非常大,更有可能把她的命搭进去。 但她不能眼看着天香馆化为乌有,更不能看着澜蔷百姓无辜丧命。 秦双珠再讨人嫌,再憋着坏心想害她,她也不能冷眼看着她被烧成黑炭。 今天已经是五月初三了。还有两天,天香馆就要炸了。而她居然一丝线索都没找到——她甚至想不出这逼仄的三层小楼里,究竟能有什么地方,匿藏那么多的火药! 原先甄玉怀疑,是藏在一部分姑娘的香闺里,但是经过昨天那样细致的搜查,这个可能性已经被推翻了:搜查的官兵又不是傻子,不会看不见成箱成箱的火药。 火药这个东西,不是这里一小撮、那里一小把,随随便便就能炸起来的。想造成那么大的灾难,必须将它们大量堆积,而且要不止一处。 这是一个需要长时间筹划的大工程,理论上,突厥人应该早就把火药搬进来了才对! 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更不可能慢悠悠地思考和寻找。 除了优蓝太子这唯一可以撬动的机会,甄玉再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她想到这里,定下心来,一脸决然道:“王爷,您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是一定要去做这件事的。” 甄玉这无比坚定的态度,终于说服了岑子岳。 于是他点点头:“我明白了。这样吧,今晚的拍卖会,我会给你一些助力——优蓝太子入不入彀且另说,总不能让那些猪头大耳的混账货色得了去。” 甄玉一愣,却噗嗤笑起来。 这位颐亲王是得有多清高,别人都是猪头大耳、混账货色,就他漂亮?就他眉清目秀? 怎么这么瞧不起人呢? 岑子岳告辞时,甄玉忽然叫住他。 “王爷,此番行动凶险,我心中是有数的。别的没什么,唯有一件事想求王爷。” 岑子岳点头:“你说吧,任是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答应你。” “不是我的事。”甄玉摇头,“若我这次被优蓝太子带走,没能成功击杀他。那么王爷就请记住,端午节前夜,务必想个法子,查封天香馆,把所有人带离此处。” 岑子岳更加愕然:“查封天香馆?!为什么?” 无缘无故查封一家妓馆,这种行为太出格,也容易落下话柄,甚至会引起民怨,就算权柄大如亲王,也不能不假思索就这么做。 “王爷不用问,只要照着我说的做,”甄玉一张白玉般清秀的小脸上,是万分执拗的坚持,她甚至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岑子岳的手,“不管用什么法子,私买人口也罢,纵容官员嫖娼也罢,随便你找借口。如果我没回来,你一定要在明晚之前,查封天香馆!再派人谨慎搜查馆内所有地方,切记,小心!小心!” 甄玉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到了极限,毕竟她连一分一厘的证据都没有。 而她赌的,也只是岑子岳这份不知几斤几两的信任罢了。 岑子岳本想追问“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然而,当他怔怔看着甄玉那极为肃然、简直不像个稚龄女孩的冷峻神色,就明白,自己没必要问,也不可能问出答案了。 “好,我答应你。”最终,他以朝中大臣那一语定千钧的语气说,“不过你放心,不管你是否能刺杀优蓝太子,我都会把你接回来。” 造势很快在几个时辰内就完成了。 结果就是,澜蔷所有的青楼妓馆,全都知道了今晚这场“拍卖会”。 天色刚刚一暗,天香馆就点起了所有的灯烛,连平日很少点的角灯也不放过,整栋楼沉浸在玫瑰色的暮光之中,晶莹璀璨,光芒四射,像一座宝船漂浮在夜色里,热闹得像过节一般。 有不知情的路人问:“这不还没到端午吗?还差两天吧?”接着就会有人添油加醋地和他描述一遍拍卖会的事,于是大家一传十十传百,把这件事炒得更热了。 因此,当拍卖会正式开始,本就热闹的天香馆内,更是人潮汹涌——就连座次,都被黄二姐用银子高低给标出来了:给钱越多,坐得就越前面。 那位神秘的甄玉姑娘,今晚是一身天水碧的雁回云锦,如喧嚣红尘中生出的一朵静谧幽兰,清丽高雅得不像话,只见她端坐在瑶琴跟前,脸上依然蒙着那乳白色的面纱。 见客人到得差不多了,黄二姐便满脸堆笑,走上台子的正中央。 “各位嘉宾,今天是我们天香馆的甄玉姑娘摘下面纱的日子。想必各位期待已久了吧?” 台下有不耐烦的人高声叫道:“不就是卖吗?开价吧!” 这粗鲁直白的喊声,引得在场众人一阵哄笑。 干这一行的,黄二姐脸皮多厚?她根本不恼,依然笑得满脸开花:“话虽这么说,规矩还是要先立一立的。这可不是我黄二姐的规矩,是这位甄玉姑娘定下的规矩,她说了,不论出钱多少,都是客人好意,她都心领了。但若违逆了规矩,那她可不依的。” 第27章 竞标 有人起哄道:“怎么不依?难不成,让我一整夜下不来床?” 下面哄笑声更大。 在这猥琐的哄笑声里,甄玉的声音清冷如水,如一柄利剑,劈开了这混乱的杂响:“出价最高者,可以令我摘下面纱,陪他一天,他可以买我做任何事:谈古论今、品诗论画也好、商讨自家生意也罢,甚或让我下厨做菜、歌舞取乐……总之,除了不能伤害我的身体,别的,都可以。小女子决不会让这位客人失望。” 有人忍不住出声问:“和你又能商讨什么生意?” “想发财的,我可以给他指点一两条明路。”甄玉淡淡道,“哪怕不能一夜之间变身巨贾,至少,我能让他半年之内财源亨通,发一笔不大不小的财。” 这倒不是甄玉吹牛,她是真有这本事。 刚进天香馆的那晚,碍于黄二姐的面子,她抽出了一炷香的功夫,戴着面纱,陪着一位药材豪商,喝了一杯茶。 就这杯茶,要价一百两,轻轻松松就把她这个月的“额度”给填补上了,而那位掏一百两银子喝一杯普通香片的“冤大头”,事后竟还喜气洋洋,专门来给黄二姐道了谢。 因为席间,甄玉只说了一句话:“薛老爷,蔺妃娘娘最近正为上用的冰片不太好,满心烦恼。” 一年前,蔺妃诞下九皇子。最近天极热,九皇子身上又是痱子又是痘疮,正需上好的龙脑冰片,宫中药房里的那些,名义上虽然是上用,其实购买过程中,吃拿回扣一大堆,药品的质量很是一般,蔺妃为此大发药房的脾气。 那豪商是个绝顶通透的人物,哪里还需甄玉多说?于是带着震惊,匆匆离开天香馆。 两日后,他再回来,抓着黄二姐一个劲儿地感谢,原来他走门路送给蔺妃的龙脑冰片,恰恰解了燃眉之急,蔺妃高兴得不得了,索性决定,将来自己所用的香料,就从这位薛姓豪商处买……一盒龙脑冰片,竟然攀上了皇上宠爱的蔺妃这条线,薛姓豪商能不高兴么? 其实九皇子遇夏就皮肤不好,经常生疮长痱,蔺妃每每因为挑剔药房的药材不够好而大发雷霆,这个八卦,正是三皇子和甄玉闲聊时,无意间提到的。 前世的事情,甄玉全都记得,譬如今年秋冬,京畿会流行什么花色的衣料,后年春季,又会爆发何种时疫,需要什么样的药物来治疗。 除此之外,她还知道许多朝野密辛、宫闱琐事……一般人,根本没有这样的消息渠道。 随意指点一二,让经商者通过信息差,从中赚取一些利益,这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甄玉这一番字字清晰的话,天香馆内的哄笑声渐渐静了下来,大家都有点吃惊,又产生了无限的好奇:这位甄姑娘难道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陪吃陪睡还能陪着发财不成? 天下竟有这样的奇女子! “唯有一样。”甄玉继续道,“因着父母的缘故,我必须做一年的素倌儿,所以无论做什么都好,只不能伤害我,更不能破我的身。” 下面有人邪兮兮地笑道:“想取乐还不容易?也不一定非得破身。” 说这话的人,话没说完就自动咽回去了,因为他无意间看见旁边的男子,用一种极为冷峻的目光盯着他,那森森的寒意,竟有千钧沉重,让说话者无以承受! 而这时候,竞价已经开始了,起价是十两银子。 “我出二十两!” “五十两!” “一百两!” 一连串竞标声,此起彼伏。 其实刚开始这些都是玩闹性质,出价的人也明白,自己出的这点钱,很快就会被更有钱的人给压过去,但黄二姐需要这样的暖场。 随着价格越抬越高,竞标的声音也渐渐稀疏起来,有人喊出一千两银子后,好一阵没人出声。 这竞标者,就是那位薛姓豪商,他倒不是贪图甄玉的美色,而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商业信息。 然而,在他报出一千两的价格后,有一个清冷低沉的男声出现:“两千两。” 场内纷纷把目光转向报价人,甄玉也不由自主望向对方,不看还好,仔细一看,她不禁哭笑不得。 报价的人,是一身便装的岑子岳。 却见他换了一身杏黄色的夏布长衫,发冠上一块熠熠的洁白美玉,手里一把山水折扇,俊秀的脸上写满了洒脱,儒雅里又流露出一丝隐隐的风流倜傥。这样一个俊秀出众、如珠似玉的人物,在那儿端庄一坐,气势顿生……可他偏偏坐在一堆污滥恶心的嫖客里面,这一幕,让人不由产生一种“美玉落入泥淖”的错乱之感。 甄玉虽然知道,他是好意来给自己抬价的,但还是忍不住想,这人怎么就这么爱搅她的事呢? 那薛姓豪商并不认得颐亲王,听见有人报两千两,不禁挺了挺胸脯,高声道:“两千五百两!” 岑子岳不紧不慢地说:“三千两。” 厅内掠过一阵低低的议论。 三千两,都够给一个普通资质的妓子赎身了,这也太大方了。 那薛姓豪商听见这个价,有点迟疑了,因为他看出岑子岳眼神里,那种势在必得的蛮横冷意。 但他还是咬咬牙,又竞标了一次:“三千五百两!” 如果能从甄玉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他就能把这笔钱赚回来,这么一算,还是不亏的。 岂料,岑子岳轻轻瞟了他一眼,淡淡道:“五千两。” 全场哗然。 五千两!买一个妓子陪伴一天,还不能破身……这位也太拿银子不当钱了吧! 薛姓豪商果断打起了退堂鼓。 他原就不是好色之人,参与这拍卖会也只为了搞钱,如果成本太高,那就不划算了。 就在这当口,一个轻飘飘的,带着明显笑意的男声,从门口的地方传进来:“一万两。” 第28章 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吗?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甄玉不由心头一震! 今天的终极目标,总算是出现了! 黄二姐赶紧甩着帕子,满脸是笑迎了上来:“还以为梁公子今天不来了呢!” 果不其然,进来的人,正是那个“梁徵”! 只见他换了一身素白,头发依然染成乌黑,打扮成一个富家公子的模样,那副深邃动人的五官线条,显得他在众多普通人之中格外出众,望之令人心动。 若不知道他真实身份,普通女子,还真的很容易被这家伙给迷倒呢。 甄玉的心,顿时揪成一团! 这里可是敌国腹地,身为突厥的优蓝太子,今天他竟敢大摇大摆走街串市,理论上,他当然不可能只身前来,突厥的大批人马,此刻一定埋伏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 甄玉心潮起伏,天香馆里的嫖客们也都吃惊不小。 这位一亮相,屋里顿时安静如鸡,大家都被那个“一万两”给生生震住了! 唯独岑子岳没有惊,他坐在那儿,岿然不动,好像根本就不在乎。 “一万三千两。”这位颐亲王继续报出新价格。 周围的人,齐齐用一种咋舌的目光看着他! 梁徵似乎不意外,只冲着岑子岳笑了笑。 他走到旁边,很是自来熟地拉了椅子坐下,折扇一敲,语气闲闲道:“这位仁兄,没想到咱俩的口味如此一致。看来,这场子里绝大多数不过是些无聊的俗物。也只有你我二人,才真正懂得甄玉姑娘的价值。” 这是岑子岳第一次在非战场的地方,正面迎接自己的宿敌——没有头盔遮面,没有铁甲护身。 他故意矜持地抬起头,高傲无比地看了梁徵一眼,冷冷道:“谁是你的仁兄,我们认识吗?” “仁兄不要如此嘛,小弟只是很好奇,你买下甄玉姑娘一天,是想让她做什么呢?” 岑子岳犀利地瞥了他一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么?你喜欢的我就不能喜欢了?” 梁徵哈哈一笑:“小弟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岑子岳故意不耐烦道:“我管你是什么意思!想从我手里把甄玉夺走,除非你出价比我高!” 梁徵一点头:“那好吧,一万五千两!” 岑子岳马上跟着报出新的价格:“两万两!” 梁徵当仁不让:“三万两!” 岑子岳继续道:“五万两。” 黄二姐都傻了! 她当老鸨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价格——五万两银子?!这都够把天香馆最红的姑娘一块儿买下来了! 甄玉依然如如不动,像一尊待售的玉雕,看似云淡风轻,其实面纱遮住了她内心的焦虑:颐亲王到底在干什么! 他还真和优蓝太子争起价来了? 这人,到底是想干什么呀!让他帮忙演演戏,他怎么就入戏了呢! 万一优蓝太子吃不住这么高的价,退缩走人了怎么办?! 难道他还真就自己掏腰包,拿五万两银子给黄二姐不成?! 这位国之重臣,花五万两银子把自己买回家去,是要脸对脸,坐着叹气一整天吗! 那不就前功尽弃了?! 好在紧接着,优蓝太子再度报价:“十万两。” 场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呆住了! 十万两!买一个妓子陪自己一天,还不能动她……这位到底是哪国的神道! 就算真的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也用不着把钱挥霍在这种毫无价值的事情上啊! 这一次,岑子岳没有再跟价。 他用一种深深的,被震撼住、内心却又极度不服气,因而显得有点憋屈的眼神,复杂万分地望着梁徵,良久,才轻轻吐了口气:“我输了。” 某个角度来说,这位颐亲王也算是演技超一流了。 场内在极度寂静之后,爆发出无比震惊的哗然,甄玉这一日的陪伴,竟然卖出了十万两的高价! 这么多钱,都够把整个天香馆连带着黄二姐一同买下来了! 黄二姐原以为这次的拍卖,顶多拿到一万就了不得了。谁想竟拿到了十万两!她惊喜万分,赶紧小跑着上前道:“梁公子真是太大方了!” 梁徵笑眯眯瞟了甄玉一眼,手一扬:“拿上来!” 两个孔武有力的小厮,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匣子走上来,他们将匣子放下,打开匣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一锭一锭的金元宝! “黄二姐,你数数,够不够?”梁徵脸上依然笑盈盈,没有丝毫舍不得。 黄二姐匆匆数了一遍,又仔细分辨了一下成色,这叫一个心花怒放:“够了!够了!我们玉姑娘接下来这一天一夜,就归梁公子您了!” 甄玉站起身,朝着梁徵盈盈一礼。 梁徵回过头,望着角落里表情阴鸷的岑子岳,他不禁露出一个得意至极的炫耀性微笑。 他伸出手,牵过甄玉,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披着所有人羡慕和嫉妒的目光,从天香馆走了出来。 外面,早就停好了一辆崭新而宽敞的马车,就连车轮上的新漆都是油光闪亮的。 走到车前,梁徵轻轻摘下甄玉的面纱,仔细端详了一下她,这才柔声笑道:“你现在,可比昨晚凶巴巴的样子好看多了。” 甄玉只垂着眼帘,低声道:“梁公子说笑了。” 梁徵转头,飞快对车夫说了句什么,这才牵着甄玉,一同上了马车。 骏马一阵嘶鸣,拉着马车向前奔去。 听着脚下车声辚辚,甄玉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车内装饰。 只见这车厢内的四壁包括地板,都包上了华丽的绸缎,还点缀着鲜嫩的香花,褥子又厚又舒适,一点也感觉不出颠簸……而且车内竟极为宽敞,足够两个人在里面打滚的。 一联想到,此人那名声在外、“性好渔色”的特征,甄玉瞬间就脑补出无数发生在这狭小空间里的香艳故事。 “怎么了?似乎不太高兴?”梁徵温声问,“难道你期待别的什么人把你带走吗?” 甄玉低声道:“怎么会。梁公子出钱最多,我当然是跟着梁公子走。” 话没说完,梁徵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轻轻握在自己的手中。 “我说过,我看中的女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让的。”梁徵笑得极甜,声音更像沾了蜜糖,他轻柔地摩挲着甄玉的手背,又凑近她的脸,目光落在她娇嫩的唇角上,反复流连,“甄姑娘,我真的可以对你做任何事吗?” 第29章 得给你一个配得上的死法 听见梁徵这么问,甄玉抿嘴一笑:“除了破身,别的都可以。” 梁徵凝视着她,轻轻摇头:“那倒不必了,糟花蹋柳的事,我梁徵一向是不屑一顾的。” 这男人,明明是在微笑,嗓音也温婉体贴到不行,就连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子怜香惜玉的味道。 然而甄玉在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却莫名有了一种冰冷的、毛骨悚然的恐惧! 梁徵看她,根本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充满欲望的眼神,而更像是,在看一块肉。 一块即将死去的肉。 眼神里没有任何欲望,更没有任何情绪和感动,就像人在菜市场挑一块肥瘦合适的猪肉,仅此而已! 你会对猪肉有感情吗?哪怕它是一块再漂亮的猪肉。 心底涌出近乎僵硬的冷意,莫名的恐惧,犹如一层看不见的寒霜,顷刻间铺上了甄玉的后背! 但她脸上仍旧强笑道:“既然如此,梁公子买下我,又是想做什么呢?” 梁徵也笑眯眯的:“我更想问,甄姑娘想尽办法诱我露面,又是想干什么呢?” 甄玉心头一震,但她脸上却是莫名其妙:“梁公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梁徵轻轻啧啧:“这么聪明的一个女人,偏偏喜欢装傻,还装得不甚像。” 他猛然凑近,嘴唇几乎要碰到甄玉的嘴上:“你早就知道我是谁,所以才和颐亲王合演了这出戏。对不对?” 甄玉惊得差点跳起来! 看到她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梁徵笑得更加愉快:“本来我还不太确定,所以上车之前,我故意说了那句话——你听懂了,对吗?” 甄玉耳畔轰轰乱响! 上车前,梁徵突然对车夫说了一句突厥语,那句话的意思是“杀掉跟踪者。” 甄玉懂突厥语,这是她在三皇子身边学会的,三皇子不遗余力地栽培她,甚至专门请了教突厥语的老师。 刚才甄玉在毫无防备之下,突然听见那句突厥语,确实一惊,因为她知道,颐亲王会带着人跟在后面。 但她当时并未露出惊讶的神情——在三皇子身边历练多年,宫内宫外行走,控制表情这种事,甄玉怎么会做不到? 可是一刹那肌肉的僵硬,眼睫的微颤,这些生理上的细微反应,是连她自己都无法克制的。 万没想到,那么短暂到近乎毫秒间的动容,竟然,被梁徵给捕捉到了! 梁徵凑到她脸颊旁边,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甄玉的脸颊,一边轻声细语道:“你想刺杀我,对不对?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不,恐怕昨晚你还不知道,是早上才想通的,对吧?” 甄玉全身的血脉狂奔! 然而她不敢动,更无法发射“天雨流芳”,因为她的一只手被梁徵给死死抓住,同时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正抵在她腰上! 梁徵微微闭上眼睛,他把脸贴在甄玉的脖颈上,柔软而亲昵地摩擦着:“你救过我,所以认定我不会再对你起疑,我原也不想对你起疑……可是甄姑娘,请你告诉我,一个天香馆的娼妓,为什么听得懂突厥话?为什么你的琴技,竟能媲美天下一绝的廖楚儿?为什么……你身上会有这个?” 他的手毫不客气地探入甄玉怀中,将那小巧的木头匣子摸了出来,前后看了看,笑道:“天雨流芳?不错嘛。谁给你的?唔,不对,这不是夏侯晚大师的作品,这是个仿版——你自己做的啊?啧啧,都说了不要装笨女人,天底下,有几个娼妓能做出天雨流芳?” 甄玉一颗心沉到了底! 万没想到,百密一疏,她败在了最后的这毫秒之间! 推开车窗,随手将那个简陋版的天雨流芳扔出窗外,梁徵深深叹了口气,他像拥抱情人一样,将甄玉娇小的身体拥入怀中,又不断亲吻着她乌黑的头发,喃喃道:“你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不合常理的地方。别人就像睁眼瞎一样看不见,可我却看得清清楚楚。玉儿,你知道你身上最最不合常理的是什么?” 梁徵说到这里,索性在甄玉柔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笑嘻嘻道:“一个十五岁的素倌儿,是不可能对男人这么没反应的,她应该会脸红,会怕得想哭,会浑身发颤、发热,只要我一摸,身子就软得像一池春水。你再看看你,坐怀不乱,整个人又冷又硬,说不定就算我骑在你身上,你照样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他扬起脸,一双锐目,笑得光芒全然不见:“你怎么不去尼姑庵呢?” 甄玉答不上来。 她茫茫然望着梁徵,心头竟如雪融一般!之前的千韬万略,悉数化为乌有。 她知道,梁徵说的是对的。 前世她经历过那么多男人,经历过那么铭心刻骨的一场深爱,她曾经在底层煎熬多年,穷到险些沦为饿殍,也曾大富大贵,乃至朝中高官见了她,都得瑟瑟发抖。 她前世那三十年,足够写一本爆红全城的话本子,很多人,一生都没经历过她这么多事情。 她的脸,还是十五岁稚嫩的模样。 可她的心,早就老死了,连一丁点儿嫩芽都没有了。 在这茫茫一片中,甄玉听见梁徵的声音:“你太奇怪了,太不合常理,而且无根无源,探究不到任何底细。” 梁徵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甄玉深深吸了口气,即便到了这时,她仍旧笑笑,维持着基本的尊严,似乎不把生死当一回事。 “太子既知我心怀敌意,又何必追根究底?” 梁徵望着她,良久,点了点头:“果然是个不同凡响的奇女子。” 他突然龇牙一笑:“看来,我得给你挑一个配得上的死法。” 第30章 地龙髓 马车最终停在城西一处人迹罕至的巷子跟前,那个一脸横肉,明显是突厥人的马车夫,一把将甄玉从车上拽了下来! 梁徵没有下车,他斜靠在车门旁,手里拈着一朵雏菊,用一种文雅而忧郁的目光注视着甄玉,那样子不像是要杀人,倒像是,在和心爱的女人告别…… 甄玉被那个马车夫推进一处宅子,她一进屋子,门就被反锁,窗子全部上了厚厚的木板,根本无法推开。 黑暗中,甄玉闻到了一股熟悉而陌生的刺鼻味道。 她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这味道是什么,继而浑身的汗毛一根接着一根,排队一样直直立了起来! 这不是火药,更不是油,而是,地龙髓! 所谓地龙髓,是一种只出现于西北素州和凉州地界,深埋于地下的黑色油脂。古书上说它“颇似淳漆,燃之如麻;但烟甚浓,所沾幄幕皆黑。” 地龙髓的气味非常独特,近似钢铁,而且燃烧起来效果惊人,比普通的松柏油脂厉害得多,量大的时候,很容易引起爆炸。 所以,她一开始就猜错了,难怪在天香馆找不到大箱的火药……因为突厥人根本就不打算用火药! 地龙髓,比火药的威力大太多了! 甄玉终于想明白了,然而,为时已晚。 大火,几乎是在顷刻间席卷了整座宅院! 诡异的浓烟伴随着惊天的爆响,将窗户上厚厚的木板悉数震碎! 甄玉在撞了几次房门无果后,颓然放弃了努力。 她剧烈咳嗽着,在滚烫的浓烟中瘫坐在地上…… 我要死了,她想。 才刚重回人生不过一个多月,她就又要死了。 她本想用这难得的重生,拯救那些无辜受难的人们。 没想到,别说救人,她连她自己都救不了。 偏偏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声重响,门被人狠狠砸开! 有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穿过浓烈的烟雾和烫死人的火焰,向她扑过来:“甄玉!” 她被一双臂膀用力抱住,在接近窒息的晕厥中,甄玉看见了岑子岳那双焦急万分的眼睛。 “抓牢我,不要松手!” 在震耳欲聋的坍塌和爆响中,岑子岳的嗓音竟清晰得不可思议,仿佛这四下里的嚣乱,一时间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甄玉就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着岑子岳的衣襟。 眼前是漫天大火,就这样冲出去,真不知是死是活。 岑子岳又低头,看了甄玉一眼:“放心,我会把你带回去。” 他的声音依然像往常那么平静沉稳,仿佛完全不把这凶猛的大火放在眼里。 甄玉骤然放下心来。 ……她不记得他们当时是怎么冲出的火场,就在确认安全的那一瞬,甄玉心中一松,很快就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甄玉发现自己躺在天香馆她那张床上。 旁边,是正在用湿手帕一点点为她擦脸的郝双秀,她一见甄玉睁开眼睛,顿时惊喜道:“玉姑娘,你总算醒了,把我们都吓坏了!” 她也不等甄玉开口问,就絮絮叨叨,把岑子岳是怎么冒着大火将她救出来,又派人将她送回了天香馆……这种种的经过,全都和甄玉说了一遍。 末了,双秀又叹道:“那个什么梁公子,真是太歹毒了!花了十万两银子把你买了去,差点要了你的命!妈妈真是钻进了钱眼里,这种没良心的银子她都敢赚!” 她还在这儿忿忿不平,甄玉却挣扎着坐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现在是什么时候?!” 郝双秀一愣:“现在?早上了!太阳都上三竿了。你昨晚昏迷了一夜呢!” “王爷呢?!” “王爷也受了点伤。”双秀叹了口气,“胳膊和小腿都被火燎到了,听说永州都督吓得不得了,亲自将他接去了府里……不过刚才,他有个下属来传话说,王爷没啥大碍,待会儿他就过来看你。” 说完,双秀又神神秘秘地笑起来,低声道:“我看,王爷对你很上心,昨晚一叠声地叫医生,又是嫌打来的水不够凉,又是嫌药送来得太迟。哎,就连妈妈都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吓得妈妈到现在不敢露面。” 甄玉一点儿没觉得高兴,心中唯有怅然若失。 果不其然,接近午饭的时候,岑子岳真的过来了。 他轻手轻脚关上门,又走到甄玉的床前,低头仔细看了看她,柔声道:“没什么大碍了吧。” 甄玉坐起身,努力一笑:“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岑子岳只淡然一笑,转头又看了看身后的湛卢:“功劳在湛卢他们身上,若非他们帮忙,我们两个也出不来的。” 他的声音太温和了,甄玉忽然眼圈一红,一时泪如雨下。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么真诚的关心了,虽然前世,她也有过几次遇险,但那时救她的都是三皇子手下的死士。 甄玉知道,三皇子是绝对不会亲自来救她的,不管他有多么爱她,都不会。 他爱她,却永远也没有爱他自己那么多,因为他是皇子,多年来图谋大位,未来可是要当皇上的。 他的身份太尊贵了,所以不能为区区一个女子冒险。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而她,就是那块有可能坠落的瓦片。 岑子岳见她哭成这样,不由有几分心疼:不管表现得多么强,毕竟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受惊之后,还是会哭的。 嗯,挺好的,不然他还真把她当成啥千年老妖附体了呢。 岑子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没事了,我说过要平安带你回来,我就一定会做到。” 甄玉靠在岑子岳的肩头,痛哭了好一阵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慌忙松开手,哑声道:“王爷,是我僭越了。” 旁边的湛卢,只是远远站在墙边,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忠诚地扮演着一个“别管我,你们继续”的木雕。 情绪稳定下来,甄玉又将马车上发生的种种细节,一一说给了岑子岳。 “他早就猜到了我们的计划!那十万两银子,不是我们引诱他,竟是他引诱我们两个上钩!”甄玉越想越气,她自诩老谋深算,没想到初战就折戟,说来说去,还是这个十五岁的身体拖累了她。 “但是这一趟冒险,却也不是一无所获,王爷,我知道了突厥人接下来的大动作。” 岑子岳一愣:“什么大动作?” “他们要炸毁整个天香馆!”甄玉盯着岑子岳,一字一顿道,“就在明天!” (作者按:地龙髓,就是如今的石油。) 第31章 检查酒窖 整间屋子,陷入寂静! 就连湛卢听见这个消息,那双永远无波的灰眼睛,也禁不住微微一霎。 岑子岳脸上原本的柔和,顿时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无比严峻:“此话当真?!” 甄玉郑重地点点头:“优蓝太子说,端午节那天,他要用整座天香馆和半个澜蔷城来给我陪葬——王爷,您想想,什么样的手段能毁掉整座天香馆乃至半个澜蔷?不就像昨天这样吗!”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甄玉侥幸地想,还好,她可以拿优蓝太子当锅盖,掩饰自己的未卜先知。 甄玉带来的这个消息,太重大了,岑子岳留下湛卢保护甄玉,他自己即刻返回永州都督府,将此事告诉了晏明川。 晏明川一听,不敢怠慢,赶紧叫来了手下几个带兵官,又亲自点了五百精兵交给岑子岳,请他“任意行事”。 临走,岑子岳却面色犹豫道:“晏大人,我必须向你讨一道查封令。” 晏明川一愣:“查封哪里?” “天香馆!”岑子岳飞快地说,“安全起见,今晚必须查封整个天香馆,至少先把人疏散出去!” 晏明川踌躇了。 即便是永州都督,查封一家妓馆也是需要理由的。无缘无故就让良民做不了生意,这种事一旦传开,很可能会引起相当的民愤,甚至会引来不必要的社会骚动。 毕竟这消息来自于一个底层的娼妓,她真的可信吗?如果怎么都找不到那些地龙髓,最终证明是虚惊一场……那他这个永州都督,就是被一个妓女给耍了。 到时候,他要怎么面对澜蔷百姓的不满?朝廷的责难? 看出晏明川的犹豫,岑子岳又加重语气:“晏大人,人命关天。” 就这四个字,让晏明川下定了决心。 岑子岳带着五百精兵和晏明川的查封令回到天香馆。 黄二姐一听,差点晕过去。 昨天岑子岳被烧伤,她就吓得不轻,生怕这事会怪罪到自己头上,今天又得知,天香馆被突厥人埋了地龙髓,整栋楼即将被炸飞……她险些哭出来! 现在天香馆又被查封了,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那些还在楼里寻欢作乐的客人们,一听颐亲王带着永州都督的查封令来了,吓得一个个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好几个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满楼的人,呼呼啦啦,片刻功夫就跑得精光,一个不剩。 惊慌又懵逼的姑娘们被集中在楼下大厅,包括帮佣、洒扫和厨房,所有人都被疏散出来。 整栋楼全部腾空,岑子岳这才看向甄玉:“你觉得地龙髓会被他们藏在哪儿?” 甄玉想了想:“地龙髓毕竟是一种油,只能盛在容器里,而且一定不止一坛……最可疑的地方是酒窖。” 岑子岳也同意这个推断。 于是一行人去了厨房后面的酒窖。 酒,永远是青楼收入最重要的一部分。 尤其多年来,天香馆一直自诩,“我们的酒有点小贵,但质量比别家好很多”。 所以,当黄二姐听到甄玉说,要“打开每一坛酒检查”时,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这可是上等的酒!开了封,那可就全毁了!” 一直陪在老鸨身边的秦双珠,这会儿也阴阳怪气地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百十来坛酒,大小姐说开就开?打开以后呢?如果啥事都没有,您打算怎么办?” 她说完,又一脸矫揉造作,扯着黄二姐的衣襟,尖声细气撒娇道:“妈妈,您再怎么宠我,也没宠到这个地步!这丫头不过是个新买的素倌儿,会点子狐媚的小把戏。昨天的事,明明就是她自作自受!肯定是她说话太放肆,伤着人家梁公子,这才惹来了大祸。什么突厥放火……突厥人远在西北凉州,隔着千里万里的路,怎么会来咱们澜蔷呢?叫我看啊,都是这丫头弄神弄鬼编出来的!大家都让她给骗了!” 黄二姐还未开口,甄玉突然冷冷道:“秦双珠,你的脑仁只有黄豆大吗?你的目光,短浅到只会倾轧自己的同行、糟蹋比你更弱的女人吗?你真让我瞧不上,畜生尚且相互怜悯,你比畜生还不如!” 秦双珠一听,气得脸色狰狞,也顾不上旁边这么多人,她二话不说,冲到甄玉面前,噗地往她脸上吐了口口水! 黄二姐吓得一把拦住秦双珠:“双珠你干什么!你疯了吗!王爷还在这儿呢!” 秦双珠完全豁出去了,她揸着两只手大哭大叫,连声骂道:“甄玉你这个小贱货!小娼妇!你这个烂裤裆的!” 岑子岳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冲着湛卢使了个眼色。 湛卢会意,上前一把抓住了秦双珠的后心,竟将她凭空拎了起来! 秦双珠吓得尖叫连连。 岑子岳厌烦地冲着湛卢挥挥手:“把她送到大厅去,别让她在这儿闹。” 等到湛卢把连哭带嚎的秦双珠像拎包一样,拎出了酒窖,岑子岳这才发现,甄玉只是默默掏出帕子,将脸上的口水擦干净。她既没发火,也没有破口大骂,更没失控大哭……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一个十五岁的黄花闺女,被人骂贱货、娼妇、烂裤裆……居然还能泰然处之! 换了普通女子,怕是当场背过气去! 再不济,也要大哭大闹一番,上演一场薅头发、撕衣裳的精彩大戏,非要把公道找回来才行。 然而,甄玉却选择了唾面自干。 岑子岳真心真意地佩服起来! 这么强悍的心理素质,去朝廷做个言官都够了! 岑子岳不知道,其实甄玉压根就没把秦双珠这些话放在心上。 前世她因为参与了三皇子的夺嫡大战,好几次被太后叫入宫中,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地骂,太后还命身边宫女掌她的嘴,打得甄玉脸颊鲜血直流…… 那是真正的生命威胁,是一句话就能让她死无完肤的大祁太后。 一个小小的秦双珠,算什么? 她连太后的压力都扛过来了,还会在乎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谩骂? 只不过眼下情况紧急,再让秦双珠在这儿吧啦吧啦的挑拨离间,甄玉会很难办事。 因此,她索性一语激将,让这个蠢姑娘当场发作……果不其然,扰得岑子岳烦不甚烦,让湛卢把她扔了出去。 第32章 地龙髓到底在哪儿? 其实秦双珠说的,未必就不是黄二姐的想法。 碍于身边的颐亲王,这老鸨子也不好拉下脸,只得强笑道:“王爷,您也看见了,我们这儿不是十坛八坛酒,这可有上百坛啊。其中十五坛,还是从江州最好的酒坊‘得意仙’买来的,花了大价钱呢!玉姑娘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让我们全部打开,酒开了封,那还怎么卖?我们天香馆的损失太大了!” 岑子岳还没出声,甄玉就不咸不淡地说:“昨天我刚给你赚了十万两银子,难道还买不下这些酒?你可别告诉我,一夜之间你就把这十万两银子花光了!” 黄二姐一怔! 在她的印象中,甄玉一向是温柔和气、不吵不闹的,这是个乖顺听话的女孩子,不管对谁都是一脸的笑,就连对厨子和打杂都是客客气气的,叫人忍不住从心底里喜欢她。 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得这么强横?!活像换了一个人! 那种冷酷的、充满了杀伐决断的语气,仿佛她曾久居大位! 其实久居大位的,黄二姐也见过不少,可那都是些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一个十五岁的娇姑娘,怎么眼神也这么瘆人?! 一时间,她这个油滑世故的老鸨,竟然被这小女子给震住了! 可是想到自己的钱,黄二姐又禁不住一阵阵肉疼,她咬咬牙,依然道:“你们可以开,我只问一句,万一这些酒没问题,那怎么办!” 她干脆撇下甄玉,一脸假笑转向岑子岳:“王爷,我也是良民啊!我也给朝廷缴租缴税的!你们为保一方平安,非常辛苦,可我们的钱,也是辛辛苦苦、一滴血一滴汗赚出来的啊!” 她用词这么尖酸,明讥暗讽都用上了,岑子岳脸上却没有不豫之色,他点了点头,突然问:“这里的酒,一共值多少钱?” 黄二姐一怔,支支吾吾道:“这,一时之间我也……” “说个大概数。” 被岑子岳逼问着,黄二姐把心一横:“五万两银子!” 甄玉忍不住冷笑:“黄二姐,你上辈子是被铜钱压断了脖子吗?就算最贵的酒,一坛能值五百两?!” 真要这么贵,黄二姐早就把这酒窖重重锁起来,日夜担忧怕人偷酒了。 岑子岳却拦住她,他淡淡地说:“好,这五万两银子,我来掏。” “王爷!” 岑子岳冲着甄玉洒脱一笑:“你一向是个爽快人,怎么突然这么磨叽起来?区区五万两,我这个亲王还是拿得出来的。” 有了掏钱的人,黄二姐再无顾虑,她喜笑颜开,连连躬身道:“这我就放心了!不好意思让王爷破费了!哎呀真不愧是我们玉姑娘——安财!安宝!你们过来,把这些酒坛子全部打开!” 几个小厮赶忙过来,开始一坛一坛,揭酒坛的封口。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近百坛美酒,全部打开,一时间,狭窄的酒窖内酒香扑鼻,熏得在场众人都有了几分醉意。 湛卢带着人一坛一坛仔细检查,查完了最后一坛酒,他直起身来,冲着颐亲王摇了摇头。 甄玉的心,猛然一沉! 事实证明,这些酒坛里装的,全部都是酒。 没有地龙髓。 至此,黄二姐终于有了底气,她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看甄玉。 “玉姑娘,是你说,天香馆的酒窖里,存放着突厥人的什么地龙髓……现在请你看看清楚,地龙髓在哪儿?”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黄二姐这么一阴阳怪气,旁边几个天香馆的姑娘,也跟着你一嘴、我一嘴,添油加醋起来。 “也不知她是上哪儿听的消息,害得我们天香馆好好的被查封……” “就是嘛!今晚张老爷还说要过来看我,他每次来都要喝上一壶美酒,还给我不少银子。这下子,十天半月怕是都来不了了。” “别提了,许侍郎的公子还说有礼物送给我呢,说是什么南越国的珍珠,害,人都还没进门,就被他们给吓跑了!” “她自己轻轻松松地赚钱,哪里知道我们赚这点银子不容易?” “什么突厥人……都是她瞎编的吧!虽然我前两天也接过一个怪怪的客人,可那也不能说人家就是突厥人呀!” “就是!这年头,赚点钱多不容易,如今的客人多难对付呀!像上次那种只陪着说笑就给一大笔银子的,根本没几个!” 在一片冷嘲热讽中,甄玉忽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被群雌粥粥给包围着,岑子岳也有点不自在,他对黄二姐道:“待会儿,我会让人把银票送过来。” 黄二姐似笑非笑道:“论理,我们不该说这种话……王爷您是天潢贵胄,甄玉她毕竟是个姐儿,就算宠她,您也得有个限度才是。” 这话一说,岑子岳的表情急剧降温,他顿时冷下脸色,瞥了黄二姐一眼:“皇上都不管我的事,你想来管?黄二姐,你脖子上有几个脑袋?你比皇上还大吗?” 黄二姐这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她一时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跪下连连磕头。 岑子岳也懒得理她,哼了一声,自顾自站起身,出来酒窖。 走到前厅,岑子岳一抬头,却见甄玉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里,垂着头。 天色有些黑了,她细瘦的身影沉浸在浓重的暮色里,看上去,就像只失落而悲伤的小猫。 岑子岳心中,顿时升起一种柔软的怜悯之意。 他轻轻走过去,到她身边,抬起一只手,犹豫了好半天,最后,勉勉强强落在椅子背上。 “她们说的那些话,不要放在心上。”岑子岳又斟酌着,笨拙地安慰她,“情报有误,其实是很常见的事……你别难过了。” 岂料,甄玉莫名其妙抬起头:“我为什么要难过?” 岑子岳一时卡住! 甄玉醒悟过来,她不由扶额叹道:“王爷您一天天的,尽瞎琢磨什么呢!不过是几句闲言碎语,我有那么容易被打击到吗?” 岑子岳被她气得哭笑不得,心想我再操心这个女人我就是狗!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又问:“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不在酒窖里,那会藏在什么地方。”甄玉皱紧眉头,手指却不紧不慢地轻叩木桌,“天香馆里,一定有地龙髓!这是一定的!我不会弄错的!” 第33章 找到了! 岑子岳沉吟不语。 老实说,他对甄玉的话,是有存疑的。 优蓝太子说,他要炸掉半个澜蔷城来给甄玉陪葬。 给谁陪葬云云,通常是为死者万分痛惜,才想拉上陪葬的……可是,想烧死甄玉的就是优蓝太子,他不可能对甄玉的死感到痛惜。拉半个澜蔷来陪葬什么的,于情理上说不通。 好吧,就算优蓝太子是个惊世骇俗、脑回路异常的神经病(这家伙口碑确实不太好),就算他真的说过这话,也不一定真这么做啊,甄玉为什么会这么笃定,笃定到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呢? 除非,她知道更多细节。 岑子岳记得,甄玉在出发前,曾要求他“在自己回不来的情况下,查封天香馆”,分明是她早就得知天香馆会出事,在被优蓝太子带走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 可她怎么会提前知道呢?除非她是突厥人的同伙! 可如果她是突厥人的同伙,优蓝太子又为什么要杀她? 而且还赔上了十万两银子。 这些相互抵触的信息,就像一大堆被猫猫玩过的毛线球,全都打了结,让岑子岳的脑仁隐隐作痛。 正这时,甄玉忽然一拍桌子:“我明白了!” 岑子岳愕然:“你又明白什么了?” 甄玉却冲着大厅内的姑娘们拍了拍手:“所有人!安静下来!我有问题要问你们……喂!” 大家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给吓得不由自主安静了。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你问我们,我们就得答?你以为你是谁?” 又是秦双珠。 甄玉冷冷盯了她一眼,然后大大方方往椅子里一坐,抱着胳膊淡淡道:“好啊,那我不问,让王爷来问——秦双珠,难道王爷问你,你也敢不回答?你要真有这个胆子,我就佩服你!” 她扬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殊无笑意,精致的下颌曲线有一种标志性的大方和贵气,一时竟把全场都给震住了。 秦双珠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但她这回是真不敢造次。 刚才湛卢对付她就像抓一只没毛的小鸡,这还是颐亲王没怎么动怒,万一她真的激怒了这位亲王…… 秦双珠忿忿地闭上嘴,不响了。 见这个刺头屈服了,甄玉这才缓了缓语气:“我想请问诸位姐妹,最近,有没有接待过特别奇怪的客人,比如方才那位姐妹说的,客人什么都不要她做,光是陪着说笑,事后居然还给一大笔银子?” 和刚才呛秦双珠不一样,甄玉的用词,非常客气委婉,是真心讨教的意思。 天香馆的这些姑娘们,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天,有一个人举起胳膊。 是郝双秀。 她怯生生地站起身,小声说:“确实有个奇怪的客人,半个月前,专门点了我来陪他……” 按照郝双秀的描述,那人夤夜前来,点名要她陪着,而且非她不可,但却不是她过往的任何熟客。 “长什么样?”甄玉追问。 “很壮,不算高,一大蓬曲曲卷卷的黑胡子,都快连到眉毛了。”双秀努力回忆,“鼻子很高,眼窝有些深,说话的调调有点怪,像咱们素州乡下的。” 甄玉心中有了数,这不是中原人。 据郝双秀说,客人进来房间,并没有饿狼似的扑她,却笑嘻嘻地请她坐,亲热地塞了她一袋银子,又管黄二姐要了一桌好酒好菜,说是自己饿了,想让双秀先陪着吃点东西。 “那个人很有意思,没让我做什么,却不停讲笑话给我听,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笑的故事,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半天直不起腰。”双秀皱着眉,努力回忆那晚的每一个细节,“那晚,我陪着他喝了两盅,谁想竟这么睡着了。” “双秀,你的酒量不好?” “没有!我的酒量很好的!”双秀有点不服气,“我根本就没喝多少!等到睡醒我才发现,客人已经走了,桌上的酒菜都没吃完,我身上的衣服也都好好的。” 双秀的描述,听上去很不合理,客人既没睡她,也没吃完酒菜,却给她讲笑话逗乐,还给了一袋银子…… 客人图什么? 正想着,忽听一个弱弱的声音:“我……我也遇到过这样的客人。” 甄玉猛然抬头! 第二个姑娘叫周双燕,按照她的描述,几乎是经历了和双秀一模一样的事。 甄玉心中一动,抬头高声道:“你们谁还接过这种客人?快告诉我!千万别瞒着!” 接连好几个姑娘举起手。 甄玉只觉头皮阵阵发麻,直接告诉她,人数越多,事情越不对劲! 统计结果是,一共十六位姑娘接待过这种奇怪的客人,全都只吃酒和说笑,客人什么都不做,却照旧给银子。 最重要的是,这些姑娘们全都是独自入睡,醒来时,客人已经不见了。 岑子岳回过味来了,他腾地站起身:“咱们得去看看这些房间!” 很快,郝双秀将他们带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双秀在天香馆里,算是中等偏上的资质,所以能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房间不大,格局和甄玉那间差不太多,不过是桌椅陈设,床铺幔帐之类。 湛卢认认真真搜查了一遍屋子,又将双秀的箱笼妆奁全部打开,仔细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双秀靠着门,她扭绞着手指,胆怯地看看岑子岳:“这屋子我天天呆着,要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我早就看到了呀……” 甄玉坐在桌前,手托着腮,脑子飞快旋转:屋子就这么一点大,突厥人能把地龙髓藏在哪儿呢?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水红色的幔帐上。 床! 甄玉一下子跳了起来,她一卷风冲到床前,一把撩起帐子,又将被子和褥子胡乱卷起来,用力扔到一边! 黄二姐看不过去了,忍不住出声阻拦:“这是要抄家……” 话没说完,甄玉一掌打在床板上,啪! “床底有东西!” 湛卢和几个军士,小心翼翼搬开了床板。 一个黑色的坛子,犹如充满恶意的狰狞幽鬼,赫然出现在床底! 湛卢弯下腰,从床底抱出那个黑坛子,将它放在桌上,轻轻揭开坛盖。 一股极刺鼻的,犹如钢铁般硬冷肃杀的气味,顿时充斥了整间屋子! 湛卢抬起头:“是地龙髓。” 黄二姐双腿一软,噗通坐在地上! 第34章 翡翠扳指 事情经过已经很明显了:突厥人冒充行商,进入天香馆,按照房间的方位挑选姑娘,然后叫酒叫菜,陪说陪笑……趁着姑娘笑得前仰后合,注意力被分散,偷偷将药物投入酒菜里。 姑娘服下药物,很快就昏睡不醒,趁此机会,他们搬开床板,将早就准备好的地龙髓放入其中。 陪酒的姑娘次日醒来,什么罪都没遭,还得了一包银子,虽然感到奇怪,却也不会大肆声张。 突厥人就用这种方式,往天香馆里足足藏了十六坛地龙髓。 望着大厅摆得整整齐齐的十六个黑坛子,岑子岳不太舒服地转动了一下脖颈。他这才发现,全身关节因为过度紧张,早已僵硬无比,就连衣裳也被冷汗给湿透了。 “湛卢!”他又厉声道,“你再带着人,将天香馆的每个房间全都查一遍,务必确保没有遗漏!” “是!” 岑子岳不可能不后怕,这么多地龙髓!而且均匀分布在三层小楼的东西南北每个方向! 一旦爆炸,不仅是天香馆化为乌有,这条街都会炸掉一大半……这可是澜蔷城最繁华的一条街,明天又是端午,街上的游人只会比平时更多。 甄玉阻止了一场死伤数百人的大灾难。 永州都督晏明川得到消息,大惊失色,赶紧派了车队,由专人护送着,将那十六坛危险的地龙髓,万分小心地送离了天香馆。 也因为这件事,晏明川下令从今晚起,澜蔷城进入半戒严,大量兵力投入巡防,以免突厥人再生事端。 将将忙了大半夜,晏明川手下的总兵上前来,冲着岑子岳躬身道:“王爷,我们晏大人正在恭候您,另外,他吩咐属下,务必也请这位甄玉姑娘一同前去。” 岑子岳对甄玉道:“看来此事还有得麻烦,永州都督要见你。不过你不用怕,我会陪着你的。” 甄玉哑声道:“多谢王爷。” 她的声音异常嘶哑,脸色发白,眼圈却红红的。岑子岳还以为甄玉是太紧张,殊不知,她其实是太激动了。 她终于要见到自己的舅舅了! 晏明川此人,五官线条大开大合,容貌粗犷,仿佛天生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武夫。 然而他的举止言行,却有着不可思议的细腻和儒雅,待人接物这方面,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大学士。 他先是郑重感谢了颐亲王,为他拯救了澜蔷的百姓,同时也挽救了自己这个永州都督的声誉,“否则,真不知圣上会如何处罚我”。 岑子岳却摆手笑道:“晏大人不用谢我,要谢,你应该感谢这位甄玉姑娘。” 晏明川早就听手下说了前前后后,知道眼前这蒲柳弱质、美如娇花的小女孩,就是这次天香馆事件的大功臣。 于是笑道:“这次,多亏了甄姑娘。” 甄玉盈盈一礼:“晏大人谬赞了。” 直至此时,晏明川这才认真看清了甄玉的长相,那一刻,晏明川忽然陷入一阵恍惚。 好在,他很快就笑着遮掩道:“甄姑娘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姑娘原籍是哪里?” “回大人,民女是素州清江县黑崖村人,最近刚到澜蔷。” 晏明川点点头:“来澜蔷没多久,京话竟然说得这么好,真是难得。父母是做什么的?” “父母在家,以务农为生。”甄玉说到这儿,停了停,“但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养父姓宋,我姓甄。” 晏明川一愣,心想你是不是你爹妈亲生,这种细节也用不着和我说吧? 谁料就在这时,甄玉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 晏明川慌忙道:“甄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 甄玉却跪着不肯起,她抬起头,眼睛充盈着泪水,哽咽道:“有一件东西,民女必须呈给大人亲见!” “什么东西?” 甄玉从怀中掏出那块金令牌,将它举到晏明川的面前。 晏明川大吃一惊,他一把夺过那令牌,当中那一个甄字,清清楚楚! 旁边的岑子岳也猛然站起身:“这……这是龙虎大将军的令牌!是甄大将军的……等等!甄玉,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的?!” 甄玉忍着泪,一字一顿道:“是我生母的遗物,临死前,她一直将这令牌带在身上。民女怀疑,我母亲和晏大人……有血亲关联。” 晏明川跌坐在椅子里,他张着嘴,呆呆看着甄玉,只觉全身血流狂乱奔涌! “……晏大人,民女出生在素州一户农家,那家人说,民女的生母当初是突然出现在黑崖村,而且衣着华贵,满头珠翠,身边却没有仆从,只有一人一马。民女的生母是难产而死,死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她全身上下,只有这块金令牌。” 房间里,安静极了。 好半天,才听见晏明川那喑哑的询问:“你是几月生的?” “腊月初三。” 晏明川微微闭上眼睛…… 他最最疼爱的小妹妹,晏家最小的女儿,被皇上封为嘉怡公主的晏明玥,就是在十五年前的冬天,在丈夫甄自桅殉国之后,也跟着不知所踪。 难道眼前这小女孩,就是妹妹的女儿?! 晏明川平复了一下激越的情绪,他睁开眼睛:“你身上,还有生母留下的别的东西吗?” 甄玉摇了摇头,哑声道:“只有这个。” “不,还有一件。” 甄玉和晏明川同时愕然望向岑子岳! “王爷,您在说什么?” 岑子岳从怀中,掏出那个翠绿镶金的扳指,将它递给晏明川。 他又满是歉意,转而对甄玉道:“是清江县丞交给我的。我本想还给你,谁知这几天一忙,竟然忘了……” 晏明川拿着那枚扳指,手都跟着抖起来! “这是……这是……” 岑子岳解释道:“我年幼时,先帝曾亲自教我骑射,当时他手上戴的就是这枚扳指。因为那时我才四五岁,时隔久远,记忆早就模糊,所以我当时只觉得万分眼熟。刚才甄姑娘提及龙虎大将军,我突然想起,这扳指是御用之物。” 第35章 舅甥相认 岑子岳说完,又深深叹了口气:“想来,应该是先帝早年赏赐给了甄大将军,而后,甄将军又将它给了嘉怡公主……当然,也可能是嘉怡公主从甄大将军的遗物中找到,想带着它回京师。” 谁想,还没走出素州,晏明玥就因难产而死,把刚出生的女儿丢在了一个荒僻贫苦、无人问津的村子里。 晏明川只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他凌乱地摆手:“等一下!王爷,我没弄清楚,既然这扳指是我妹妹……我妹妹当初带在身上的,又怎么会到了你的手中?” 岑子岳看了看甄玉,他的笑容有些复杂:“还是让甄玉姑娘自己来说吧。” 甄玉将自己幼年,宋老四夫妇是如何对待她的,以及后来她被迫嫁给张大赖,新婚当夜出逃,又遭遇颐亲王……这种种经过,毫无隐瞒,一五一十告诉了晏明川。 她并未向晏明川隐瞒那件杀人案。 因为首先,杀人的不是她而是岑子岳,想来堂堂亲王,出于自卫杀了一个乡痞,应该不会被定罪。 其次,如果她不把实情全部抖露出来,就没法解释为什么岑子岳会认识她,更没法解释岑子岳为什么会去清江县翻卷宗,继而获得那枚扳指。 但是,甄玉仍旧修饰了自己的讲述。 她刻意淡化了自己被宋家虐待的事,绝口不提那些过于黑暗、过于肮脏的细节,尽量将它们一带而过。 这是甄玉做人的习惯,她从来就不喜欢大肆渲染自己受过的苦,因为你在赚得怜悯的同时,也会把自己定性为一个弱者,除非确有示弱的必要,否则,这样做后患无穷。 再说,宋老四夫妇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觉得够了。 甄玉不想激怒晏明川,引他去找宋老四的麻烦……永州都督一旦来找麻烦,那两口子就死定了。 然而听到最后,晏明川的眼圈仍旧是红了。 虽然甄玉说得很简略,可是身为永州都督,晏明川怎么会听不出来?他最疼爱的妹妹的小孩,一出生就失去了父母,被粗暴贪婪的养父母漫不经心地养大,他们无情地利用她,剥削她,将她视为一个免费的小奴工,甚至还以嫁女儿的方式,将她卖了一大笔钱…… 沉默良久,晏明川终于问:“你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民女在出嫁前,有一次去山中采草药,遇到了一个古怪的黑衣人,他告诉我,我的生父是龙虎大将军甄自桅,我的生母是嘉怡公主。” “那黑衣人是谁?!” 甄玉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不肯告诉我他的姓名,那人的头发和脸也用黑布蒙着。我也就见过他一次。” 这当然是甄玉编出来的,然而晏明川却有点相信了,他甚至怀疑,这黑衣人很可能是甄自桅的部下。 当初龙虎大将军殉国,玄龙营被解散,人员打散分编到别的兵团。很多甄自桅的旧部接受不了这个结局,愤然封官挂印,不告而辞……这样的人,确实不少。 奇怪的是,这黑衣人既知甄玉的身世,为什么不干脆送她上京寻亲?就算他多年来记恨朝廷,不愿回京露面,但至少要给这可怜的女孩一点钱,让她安稳度日啊! 怎么会丢下信息就转身离开,对甄玉的未来不闻不问,以至于她要被迫嫁给一个粗鄙的村痞,甚至为了活下去,跑去天香馆卖身! 一想到这里,晏明川就心痛不已,他这个永州都督的外甥,嘉怡公主的女儿,竟然要卖身以求活命! 他忍不住问:“那天香馆那边……” 甄玉当然看出晏明川的担心,她微微一笑:“晏大人不用担心,我虽然签了卖身契,但是,只弹了几天的琴,别的就什么都没做了。” 晏明川这才松了口气,他微微摇头:“玉儿,不要再叫什么晏大人了。我是你亲舅舅。” 这句话落在甄玉耳中,犹如惊雷一般! 她眼圈一红,不由掩面啼泣。 没想到,晏明川这么轻易就相信了她,没有再多生各种枝节、找各种细节来质问她。 她有舅舅了,在这茫茫人世间,她孤独而彷徨地活了三十年,终于找到了第一个血亲。 当晚,甄玉留在了永州都督府。 晏明川特意拨了一间小院给甄玉住,又找了两个靠得住的贴身婢女,命她们服侍甄玉。 “今天太晚了,你舅妈和你表妹她们,明天再相见吧。”晏明川笑盈盈道,“还有你表哥,他如今不在澜蔷,恰恰就在素州。” 晏明川有两个孩子,大儿子晏思文比甄玉年长七岁,如今恰好就在颐亲王麾下历练,所以目前驻守在素州北端的赤凤营。 晏明川的女儿晏思瑶,比甄玉只小两个月,因为中年得女,又是嫡出,晏明川非常疼爱她,就连谈起小女儿,眼神都变得温柔不少。 甄玉心中微酸。 她的生父甄自桅,是大祁公认的战神,想来也是个英勇神武的男人。铁汉多柔情,如果他还在世,多半也会像晏明川这样宠着她。 甄玉这落寞的神情,被晏明川看出来了,他安慰道:“玉儿,虽然你没了父母,可你也不是没有亲人了。俗话说,见舅如见母,你把舅舅当成自家人,是一样的。” 他说着,又笑了笑:“你外祖官至太傅,你姨母更是贵为皇后,他们若得到消息,还不知怎么高兴呢。甄大将军那边,这几年虽然人丁凋零,但甄家也还在,等你回了京师,那座府邸自然就是你的。” 面对即将到来的大富大贵,甄玉脸上,并未露出普通女孩那种“向往又有点不安”的神色。 莫如说,她脸上既没有向往,也察觉不到任何紧张不安,只是微微垂了眼帘,嘴角露出一丝沉痛的苦笑。 大宅深院,奴婢成群,锦衣玉食……这些,她在前世都享受过了,甚至有点厌恶。 前世,她就被锁在这样一个漂亮而华丽的金笼子里,在三寸之地逡巡徘徊,为三皇子殚精竭虑、耗尽了一生的才思灵气。 难道老天爷给她重生的机会,就是让她再当一遍金丝雀吗? 第36章 晏明川不可能自尽 晏明川不由暗暗吃惊,他没想到,会在一个十五岁小女孩的脸上,看见这种成熟到近乎老僧入定的苍然神色。 这孩子,一点也不像十五岁,更不像素州贫苦村子里长大的。 正想着,忽听甄玉道:“舅舅,有句话,玉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晏明川回过神,他笑道:“和舅舅还有什么不当讲的?有话你就直说。” “玉儿想问,天香馆这件事,如若不幸,真的发生了……”甄玉说到这儿,略微停了停,才又道,“舅舅,您会怎么做呢?” 晏明川一愣,他神色郑重,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派出一切力量营救伤患,开放所有医馆,向周围郡县购买必须的烧伤药物,同时追查纵火者……当然了,最后一步,就是上表请罪,等待圣上的处置。” 就是说,他一点都没想过自尽,甄玉暗想,也对啊! 晏明川这种心怀家国的人,怎么会丢下受伤惨重的澜蔷百姓,一个人躲起来畏罪自杀呢? 舅舅是不可能选择自杀的,尤其是重责在身的情况下,就更不可能了。 那为什么前世他会自杀呢? 甄玉忽然心中一动! 前世天香馆大爆炸,整个澜蔷乱作一团,包括永州都督府,肯定也被卷入其中,大量人员被派往现场救援,都督府成了一座空府,突厥人完全可以趁虚而入。 晏明川应该是被人趁乱杀害,狡猾的凶手又将现场伪装成了自杀…… 这种事情,如果没有里应外合,突厥人又怎么做得到呢? 甄玉越想越心惊,晏明川分明是个细致谨慎的人,按理说,他应该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理得犹如铁桶一般才对。 难道说,这密不透风的督府衙门里,还有突厥的内应? 见她小小一个人,低着头沉思的样子,晏明川不由觉得几分好笑。 他笑问:“怎么了?又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 甄玉抬起头,却没笑。 “舅舅,您考虑过没有,突厥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晏明川一时被她问愣住了,他喃喃道:“突厥人烧杀抢掠,什么坏事不做?” 甄玉摇摇头:“不。人做坏事也是要付出成本的。突厥这次不惜血本,妄图在澜蔷造成巨大的破坏,他们一定想得到些什么。杀死一些澜蔷的百姓?毁掉澜蔷十几间商铺?间接抬高今年澜蔷的粮价?这些都太低级了,也动摇不了大祁的国本,他们的目的绝不在此。” 晏明川望着侃侃而谈的外甥女,忽然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不光是为了十五岁的小外甥竟然思考得这么深,也是为了甄玉的推断——这后面,分明有突厥人的一个大阴谋! “说到动摇国本,只有除掉一个人,才能达到这个效果。” “谁?!” “您。”甄玉的双眸,紧紧盯着晏明川,“舅舅,您想想,一旦天香馆真的炸了,澜蔷会是何等一副惨状?满城百姓要死多少人?到时候,圣上会如何处置您?未来朝中,还会有您的位置吗?如果您被贬官,您的部下、门生、故旧知己……全都会被牵连。还有外祖父和姨妈他们……” “你不用说了。”晏明川寒声道,他一摆手,“我明白了。突厥人真正想对付的是我。天香馆那十六坛地龙髓一旦炸了,我这个永州都督也就做到头了。轻则贬官,重则流放。” 甄玉轻声道:“朝中本来就有人针对太子,针对晏家。按照我的推断,澜蔷出事,您非常有可能被流放。一旦离开京师,舅舅,您的仕途,不,包括您的生命,就都结束了。” 一灯如豆,灯影下,一舅一甥相顾对坐,一时俩人竟都无言。 近端午了,天开始炎热,但是湿透晏明川后背衣服的,却不是热汗。 而是冷汗。 其实道理他都懂,用不着甄玉提醒,只是晏明川沉浸在“破了突厥毒计”的欢喜中,竟没有静下心来,仔细思考这后面的深意。 见他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惊惧,甄玉赶忙缓了缓语气,柔声道:“好在如今,舅舅防患于未然,这两天您派人搜检澜蔷城,又下了戒严令,作乱的突厥人肯定闻风而逃。” 晏明川怎么会听不出她在宽慰自己?他苦笑道:“玉儿,舅舅这条命,不,应该说你外祖一家,都是你救的。” 甄玉却摇头道:“舅舅,我不是在表功,我恰恰是在提醒舅舅。”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牢牢盯着晏明川:“若我是优蓝太子,绝无可能就此收手。一击不中,我会再试一次。既然无法摧毁澜蔷城,那我就干脆把全部力量,只用在你一人身上,无论如何也要取你的性命。” “……” 甄玉靠回到椅子深处,长若羽扇的眼睫微微垂下:“优蓝太子在凉州,也不是没有敌人。他伯父立他为太子,却把两个亲儿子撇到一边,舅舅以为他就没有危机感吗?他这次花了这么多钱,费了这么大的劲,如果就这样无功而返,突厥王就算不怪罪,他那两个堂哥,怎会忍住不落井下石?舅舅这两年不断上书,提醒陛下强兵自立,像您这样的坚决主战派,突厥人恨得要死。甄……我是说,我生父与舅舅是至交,赤凤营许多将领都是舅舅的门生,突厥人要大举南下,肯定会做多年的详实准备。但是第一步,一定是,先拔掉舅舅您这颗眼中钉! 甄玉抬起眼睛,眼神中,泛起一层悲凉又美丽的微笑:“此事若能成功,我要是突厥人啊,我得高兴坏了,前有龙虎大将军甄自桅殉国,后有国之砥柱晏明川被害,剩下两三个譬如颐亲王、兵部侍郎姜启辰……都太年轻,远未成气候,除掉他们一点儿也不难。照这个趋势下去,再有三五年,大祁就没有可用之材了。” 晏明川震惊无比地看着甄玉! 一时间,他有了几分困惑:这女孩,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能想得这么深! 而她说的这些,竟然没有一句不是命中核心! 甄玉低下眼睛,轻声道:“舅舅肯定会奇怪,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唯有这一件事,玉儿无法向舅舅坦白。但我是真心为舅舅的安危着想。” 晏明川点点头:“我知道。若你心存别意,也不可能把这些都告诉我了。” 甄玉放下心来:“舅舅肯信我就好。您放心,玉儿会竭尽所能保护舅舅,不让那些突厥人得手。” 晏明川一时哭笑不得,但同时,他又有一种深深的感动…… 十五岁的孩子,竟然要保护自己这个位高权重的中年人。 就算她是吹牛,这一片真心,仍旧是赤诚可鉴。 第37章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表姐? 又寒暄了几句,嘱咐甄玉早点安歇,晏明川这才转身出来。 他回到书房,叫来了自己的心腹,让他尽快前往素州清江县黑崖村,调查甄玉的过去。 那名心腹一听,顿时心领神会:“老爷怀疑她是假冒的?” 晏明川沉默了两秒,却摇摇头:“我不怀疑。” 心腹吃了一惊:“老爷为何如此笃定?” “你看看她那张脸,活脱脱就是我妹子的脸,连神态语气都一样,照镜子也没那么像。”晏明川说到这里,嗓子一哑,“她刚一露面,生生把我吓了一大跳。这孩子,不可能是假冒的。” “那老爷为何叫小人去调查……”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她会长成这个样子。”晏明川皱了皱眉,“单看甄玉的形容举止、待人接物,完全不像素州农家出身,倒像是我妹妹和妹夫亲手养大的。这太不合常理了!” 他说完,又加重语气道:“你去素州,好好调查一下,只要是和她相关的事情,我统统都要知道!” “是!” 次日,岑子岳来拜访晏明川和甄玉。 “黄二姐吓得不轻,她听说甄姑娘是晏大人的外甥,还以为从头到尾就是晏大人安排的一场戏。所以千求万求,拜托湛卢将这东西还给甄姑娘。” 岑子岳将一个木匣拿出来,递给甄玉。 甄玉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她签下的那张卖身契。 她淡然一笑,将它撕掉。 晏明川摇头道:“玉儿,你也是胡闹,怎么能随随便便和人签这个?你应该先来找我。” 甄玉笑道:“舅舅说的是。可当时我身无分文,就算到了大门口,也见不着舅舅的。” 晏明川不禁黯然道:“都是我的不是。当初,也没有派人在你母亲出事的地方仔细搜查……” “舅舅不必自责。”甄玉柔声道,“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不是谁的错。再说,若我不进天香馆,也不会察觉到突厥人这次的大动作了。” 岑子岳笑道:“你帮黄二姐白赚了十万两银子,她应该来给你磕头才是。” 期间,晏明川有事暂时离开,厅内只剩下岑子岳和甄玉两人。 他一走,剩下两个人的话顿时变少,都有点不太自在。 岑子岳索性站起身,他道:“这屋里闷,陪我去外头花厅走走吧。” 俩人来到花厅,正值初夏,鲜嫩绿荫遮蔽重重,此处格外的幽静怡人,恰恰是个谈私密话题的好地方。岑子岳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闲话。 “晏大人什么时候带你回京?” “舅舅已经写了书信给皇后娘娘,再过半个月,等他忙完这一阵,就带我一起回去。” “嗯,娘娘和太傅见了你,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甄玉低头一笑,没说话。 岑子岳回头看看她,忽然道:“之前不知道你的身份,言语间多有得罪。” 甄玉摇摇头:“王爷说的哪里话。” 岑子岳想来想去,那句话在他心里都快被翻烂了,终于,他想到了一个巧妙的问法。 他故作轻松道:“对了,我送你的那个香囊,你没在路上卖掉换饼吃吧?” 他这话问得像个玩笑,脸上也是笑嘻嘻的,但实际上,岑子岳的手心却莫名渗着汗,心里控制不住,竟有点七上八下的。 他原本想,按照甄玉这说一不二的性子,搞不好真就卖掉,换成了盘缠。 却没想,甄玉盈盈一笑,掏出那个香囊,托在手心:“怎么会呢。” 岑子岳一颗心咕咚落地,他这才真正展颜笑道:“原来你还留着啊。” “本来是打算卖的,黄二姐给的那几件首饰都不怎么样……” 岑子岳一听,脱口而出:“喂,你别卖它!想要什么首饰你跟我说啊!” 甄玉扑哧一声,她掩口笑道:“我开玩笑呢。这么好的玖川沉水香,真正是有价无市,王爷既然赏了我,哪里有卖掉它的道理,我得保存一辈子呢。” 岑子岳这才放下心来,他见甄玉双眼笑弯弯的样子,又听见“保存一辈子”这种话,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开心,就像大暑天灌下了一壶冰蜜浆。 他顺嘴道:“到底是因为有价无市,还是因为是我给的?” 这话,就有点暧昧不明了,甄玉心中一动,她正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传来少女清脆爽朗的声音:“王爷?您怎么来了?” 俩人同时抬头,不远处走来一名少女,看上去和甄玉差不多年纪,生得一副娇憨明丽的模样,眉眼间依稀有晏明川的影子, 只见她一身鲜红绣金丝的华丽夏衫,发髻上一枚烁烁放光的七宝金凤钗,远远望去,华贵而炫目,一看就知道是高官显贵家的贵女。 岑子岳认出来人,他笑道:“思瑶,你又逃书课了?” 原来这少女就是晏明川的女儿,甄玉的表妹晏思瑶。 晏思瑶看都不看甄玉一眼,却一脸热切、满眼星星望向岑子岳:“父亲没告诉我,你今天要过来,否则我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岑子岳道:“我今天过来,是给你表姐送点东西。” 晏思瑶转过脸来,刚才还满是笑意的脸,马上变得冷若冰霜,她哼了一声:“王爷在开玩笑!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表姐?” 岑子岳咦道:“你父亲没告诉你吗?甄玉是你小姑姑的女儿。” 晏思瑶一脸鄙夷,她那种目光,就像看柜台上以次充好的劣质货一样,将甄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我小姑姑过世这么多年,打着她的旗号上门招摇撞骗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我见得多了。”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冷笑里充满轻蔑,“喂,你这丫头,听说你是从天香馆出来的?真恶心死了!我劝你赶紧滚!不要脏了永州都督府的地!” 第38章 她是个骗子! 岑子岳顿时心生反感! 晏思瑶太没有礼貌了! 他对甄玉始终是敬重有加,搭句话都要在心里琢磨半天,没想到晏思瑶这丫头一上来,就把甄玉骂了个狗血淋头。 只是他认识晏思瑶很多年,她哥哥晏思文如今又在自己麾下,岑子岳不好当场翻脸,于是皱眉道:“思瑶,你弄错了,甄姑娘去天香馆,是为了破突厥人的阴谋……” “王爷,您这么英明神武的一个人,怎么也会被蒙蔽?”晏思瑶的语气更加不客气,她翻着白眼道,“我昨天也听说了。什么突厥人要放火什么的,天哪,怎么可能呢!这里是大祁腹地,就在京师的边上!突厥人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跑这儿来放火啊!” 其实晏思瑶早就看见花厅桑树下的这两个人,她甚至看见了甄玉手中的那个香囊。正因为目睹了俩人之间,那种欲说还休的诡异氛围,她才急不可耐地冲出来,试图打断俩人的交谈。 晏思瑶很小就认识颐亲王,虽然贵为永州都督之女,不乏追求者,但她的心很高,根本瞧不上京师那群纨绔。 在晏思瑶的心中,真正的男人是像颐亲王这样,上马能打仗,下马能写得一手好文章,而且人又英俊,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京城子弟强多了。外头传闻什么“鬼王爷”、什么斩杀朝廷命官之类的,她根本不相信。因为每次岑子岳来晏家,都会给她带可爱的小礼物,还教她如何给哥哥晏思文写信……岑子岳在晏思瑶的面前,可以说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小女生梦中情郎的典范。 对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而言,英俊就是正义。 晏思瑶知道婚姻大事,由不得她做主,尤其是亲王的婚事,那肯定得由陛下亲定。 但是拦不住小丫头一颗芳心暗许,夜夜辗转反侧。 今天眼见着心上人来访,旁边却杵着一个讨厌的女人,晏思瑶忍不住一阵强烈的恶感涌上心头。 同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也笼罩了这个少女的心! 她当然知道甄玉是她表姐,晏明川昨天就把事情告诉了妻女,晏夫人倒还好,只是有点疑惑,丈夫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认了亲,晏思瑶却从头到尾都不相信。 她认定父亲是被骗了,小姑姑都死了十几年了,现在突然蹦出一个女人说是姑姑的女儿,还是从什么穷乡僻壤的素州来的,又说什么救了半个澜蔷的百姓……听听!这是在骗傻子吗? 编瞎话也编得像样一点好吗! 晏思瑶满腹的忿忿不平,当时她就试图戳破这女骗子的谎言,无奈父亲晏明川却极为固执,根本不听她的分析和推理,还叮嘱她,要多和表姐亲近。 如今,她心心念念的梦中情人颐亲王,竟然也站这女骗子,而且还和她黏黏哒哒的。 这女骗子还真有一把狐媚子手段,不愧是天香馆出来的。 想到这儿,晏思瑶更加火大,她不客气地盯着甄玉,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一个窑姐儿,也敢跑到永州都督府来招摇撞骗,还妄图欺骗颐亲王!小柳,小絮!快把她赶出去!拿大桶的水来洗地!” 岑子岳见晏思瑶越闹越不像话,心中烦躁愈盛,他一时沉下脸来:“思瑶,你在胡说什么?甄玉没有欺骗任何人,是她救了澜蔷的百姓,也救了你父亲,她是真正的英雄。” 甄玉吓了一跳,慌忙道:“王爷说什么呢?我当不起的。” 岑子岳却一脸严肃道:“你当得起,这是你应得的夸奖。思瑶,就连你也应该对你表姐心存感激,而不是像刚才那样,缺乏礼数,还对她大喊大叫。” 甄玉十分意外,她没想到,岑子岳会直言不讳地批评晏思瑶。 她原以为岑子岳与晏思瑶认识了这么多年,又与晏明川交情颇深,就算晏思瑶对她出言不逊,一般情况下,岑子岳顶多在中间和和稀泥,或者不痛不痒说两句…… 却没想到他说话如此不留情面,几乎是当面呵斥晏思瑶! 晏思瑶听得都呆了,脸色又青又白,嘴唇都开始发抖! “王爷,您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大声过……”她难过得都快要哭了! 岑子岳也察觉自己语气过于严厉,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他只得缓了缓口气,温言劝道:“思瑶,甄玉是你表姐,她比你年长,又比你见多识广,你应该多多尊重她……” “她才不是我表姐!”晏思瑶失控大叫,她抓着裙子后退了两步,又满是怨恨地盯着甄玉,“她是个骗子!她把父亲和王爷您都给骗了!她是个……是个不要脸的婊子!” 这句话一脱口,就连晏思瑶自己都吓住了! 身为永州都督的千金,她怎么能骂出这么难听的脏话?! 她怎么就把心中所想,直接说出来了?! 岑子岳万没想到,晏思瑶竟然出口成脏,一下子打破了他过往对这小女生的滤镜。 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声音也严厉到极点:“思瑶,给你表姐道歉!” 甄玉早就看出来了,晏思瑶对岑子岳心有所属。 按照甄玉素日的性格,原本不会把这两句谩骂放在心上,然而她今天顽皮心起,忽然很想给这小表妹一点教训。 于是她故意一脸的难过,又轻轻拽着岑子岳的袖口,用痛苦而温柔的嗓音,轻声道:“王爷别发火,表妹还小,不过是骂我两句,这有什么?我又不是没被人骂过……” 说到话尾,她甚至带上了很轻的哽咽。 脸上虽然满是哀伤,甄玉心中却暗笑,对她这个千年狐狸精而言,晏思瑶根本就是一只羽毛还没长全的小黄鸡。 果不其然,岑子岳脸色更沉,他对晏思瑶一字一顿道:“思瑶,你若不给你表姐道歉,那么往后,我也不会再见你了。” 这话说得相当重,把甄玉都吓了一跳。 晏思瑶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满脸是泪,仇恨无比地盯着甄玉,突然冲上前,一巴掌打在了甄玉的脸上! 对甄玉这种有几分功夫底子在身上的人来说,晏思瑶的动作,慢得犹如笨拙的大象,如果甄玉想躲开,晏思瑶是根本挨不到她的。 然而毫秒之间,甄玉心念一转,却没动。 啪! 她生生承受了这一耳光。 第39章 我想带甄玉回京 岑子岳勃然大怒:“思瑶你干什么!” 他差点一脚踹翻晏思瑶! 好在,残留的理智险险勒住了岑子岳的冲动。 他只得忍住愤怒,转身用胳膊护住了甄玉,以免晏思瑶继续动手。 岑子岳这分明的回护举动,愈发刺激到晏思瑶,她疯了似的撕扯着甄玉的裙子,鸡爪似的尖指甲不依不饶抓着甄玉的胳膊,抓出一道道血痕。 “你这个骗子!不要脸的女人!给我滚出晏家!” 就在这时,一声断喝:“思瑶住手!” 来人是晏明川。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晏思瑶的手,抬手就想给女儿一巴掌! 甄玉眼疾手快拦住他:“舅舅!别动手!” 晏明川只好狠狠瞪了女儿一眼,一把丢开她,又仔细看了看甄玉的脸:“玉儿,你没事吧?” 甄玉本来就是冷白皮,肤色细白如新荔,这一耳光打上去,脸颊上的指印深红似血,根根分明。 晏明川又生气又心疼,指着女儿,冷声吩咐管家:“把思瑶送回房间,让她闭门思过!今天的晚饭也不要吃了!” 晏思瑶放声大哭,好说歹说,才被几个丫头给拉走了。 晏明川又吩咐管家婆子将甄玉好好送回房间,“让夫人给表小姐找几件新衣服,还有,赶紧去找最好的伤药,把流血的地方包起来!” 眼看晏明川家里闹成一团,岑子岳也不好久留,又寒暄两句,这才告辞。 回去的路上,岑子岳一言不发,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眼睛窜着火星子。 几个随从深知王爷心情不好,大家怂头怂脑的,都不敢出声。 忽然,岑子岳抬起头:“湛卢。” “王爷?” “我想带甄玉回京。” 湛卢一愣:“可是王爷,晏大人会带她回京的。” “我知道。”岑子岳不耐烦地说,“晏明川手头有公务,暂时脱不开身,至少得等半个月才有空。我想提前带她回京。” 湛卢是个嘴巴很牢,同时心思又很深的人,他对岑子岳是绝对的忠诚,但湛卢不会无脑服从。 这个黑脸汉子,人如其名,就像一把遗世独立的名剑,始终保持着自己独立的思维。 因此,岑子岳非常看重他,遇到难题也会主动和他商量。 此刻他听见岑子岳这么说,闭着嘴默默思考了半晌,吐出两个字:“不妥。” 岑子岳有些气闷:“我当然知道不妥,所以才和你商量嘛!” “王爷询问属下,属下的意见就是不妥。”湛卢慢吞吞地说,“甄姑娘是晏都督的外甥,理应由晏都督带她回京寻亲,王爷不是甄姑娘的亲属,却非要带着甄姑娘回京,这让晏都督怎么想?” “可是晏思瑶不喜欢她,还打她!晏夫人多半也会向着自己的女儿。”岑子岳皱着眉头,烦恼地说,“甄玉留在都督府里,孤立无援,日子不好过。” 湛卢默默看着岑子岳,忽然觉得日子不好过这种话,从岑子岳的嘴里说出来,有点怪怪的。 赤凤营每年都会来一些新兵,其中不乏晏思文这种被父亲送来锻炼的高官之子,很多官宦少年只是来镀个金,可是岑子岳才不管那些,照样把这些新兵往死里练,练得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每天以头抢地、呼天喊地。然而岑子岳的口头禅是,到底是被我练死,还是被突厥人杀死,你们自己选! 要是有人心生同情,和岑子岳说训练太辛苦,将士们“日子不好过”,这位冷面王爷就会冷笑着说:“可不是?等被突厥人一刀宰了,日子就好过了。” 每次都把人噎个半死,像一头不通人情的犟驴。幸亏有湛卢这根栓驴的绳子时刻拉着,不然姓岑的犟驴能一条道走到黑。 这样的岑子岳,竟然会担心甄玉“日子不好过”……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王爷要听实话吗?”湛卢慢慢吞吞地说。 岑子岳横了他一眼:“不听!” 他不听,湛卢也要讲:“晏都督认亲,那是他个人的意思,甄姑娘未来究竟是何身份,还需圣上定夺,现在王爷就考虑她能不能做颐亲王妃,还太早了点……” 岑子岳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 湛卢从谏如流:“好的,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叭叭讲开了:“……不过呢,眼下多见见面是没问题的。属下听说澜蔷西山的花开得不错,赏花正当时。” 岑子岳本来眼睛是在瞪他,听到后半句,一泄气,瞪不下去了。 他嗤的笑起来:“行了,闭嘴吧,湛卢婆子。” “甄姑娘性子清冷,看来她喜欢素一点的首饰……” “闭嘴。” “咱们赤凤营的伤药鼎鼎大名,您正好可以送一瓶给甄姑娘,这就又有一次见面的机会了。” “闭嘴!” “好的,湛卢闭嘴。” 当晚,甄玉对晏夫人的丫头说,自己脸上有伤,让人瞧见了不太好,就不过去吃饭了。 那丫头去而复返,又带来好几个下人并七八个捧盒,打开一看,是菜色十分丰盛的晚餐。 送晚饭的是晏夫人的贴身大丫头,她很客气地说:“这是太太命厨房专门给表小姐做的菜,太太还说,表小姐想吃什么尽管提,千万不要外道才是。” 甄玉微笑着道了谢,心想晏夫人还算是明事理的。 果不其然,晚饭过后没多久,晏夫人就亲自过来了,她先是给了甄玉一副玉坠做见面礼,又为自己的女儿向甄玉道歉。 婆子们又拿来了十几匹新鲜料子,一一铺在甄玉面前。 晏夫人笑盈盈道:“你舅舅昨天就说,叫我拿出几匹来,专门给你做衣裳。玉儿你看看,这些有没有你喜欢的?没关系,你只管捡顺眼的挑就是。” 甄玉赶紧道谢,她拗不过晏夫人的热情,只好挑了秋香色和浅荷色的两匹料子,晏夫人又细细选了匹桃红的添了上去。 “思瑶那孩子,是被你舅舅和我惯坏了。”晏夫人满怀歉意道,“你舅舅今晚又骂了她一顿,思瑶知道反省了。” 甄玉心中一宽。 第40章 你看起来比她大二十岁 甄玉暗想,看来舅舅在这个家里,还是镇得住自己的妻女,晏夫人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上和晏明川保持一致,不和丈夫唱反调,其实这也就够了。 于是她赶紧赔笑道:“舅妈不要怪表妹了,她还小,也不是故意的。” 见甄玉如此懂事,晏夫人也很满意,又笑道:“再过几天,府里要办个赏花会,请的都是本地的名媛,你这几件新衣裳,我叫裁缝多多上点心,务必赶在赏花会之前做出来才好。” 甄玉原本以为,岑子岳在目睹了晏思瑶的那场大闹之后,短时间内不会再来都督府了。 却没想到,第二天他又来了,还带来了一瓶药。 “是赤凤营中常用的。”他有点笨拙地解释说,“昨天我看你胳膊上被抓得不轻……” 甄玉一时失笑,她将袖子略卷上去一点点:“哪有那么严重?不过是一两道抓痕,喏,早就好了。” 岑子岳目光落在她洁白如玉的皓腕上,又慌忙将眼睛挪开,胸口止不住砰砰乱跳。 他自己也觉得怪怪的,心中忿忿地想,又不是没见过女人,怎么一碰到甄玉就慌成这样…… 岑子岳索性轻咳了一声:“我没想到,思瑶脾气竟然那么坏,以前她不这样的。” 甄玉但笑不语,心想她在你面前,脾气当然是要多好有多好。 她问:“王爷今天是特意来给我送药的吗?” 岑子岳支吾了一下:“呃,其实我今天,是想请你去西山……”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个弱弱的少女声音:“王爷?” 一抬头,进来的却是晏思瑶。 今天她换了一身素淡衣裙,素面朝天的小脸,粉黛不施,显得楚楚可怜。 昨天那张狂跋扈的劲,好像用抹布一把抹掉了,此刻的晏思瑶,就像个战战兢兢、忐忑不安的普通小女孩。 甄玉赶紧站起身:“表妹,你来了。” 晏思瑶低着头,走到甄玉面前,眼睛垂下,并不看她:“昨天是我得罪了表姐,父亲已经训斥过我了,还请表姐原谅。” “没关系,思瑶表妹不用放在心上。” 甄玉脸上是宽容大度的笑容,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晏思瑶刚才那句话,就像在戏台上背台词,眼睛根本不肯抬起来看她。 傻子都知道,她这番道歉是被迫的,和尚念经口不应心。 但她的目的达到了。 听见甄玉原谅了她,晏思瑶一秒都不耽误地抬起头,却望向了颐亲王:“我方才似乎听见,王爷要和我表姐出去?那也带我一起去吧!” 她一双眼睛闪亮闪亮的,笑得格外妩媚,和刚才那拘谨道歉的样子判若两人。 虽然岑子岳刚才没说完,但甄玉听出来了,他想和她一同出游。 甄玉原本对出去玩没什么意见,但是晏思瑶突然跑出来,中间插上一杠子,非要也跟着去,那她就不太想去了。 正想说“那你们去吧,我有点累就不去了”,甄玉却突然听岑子岳说:“不,我们不是出去玩。” 甄玉一愣,却见岑子岳一本正经道:“我是请你姐姐随我去一趟天香馆,有几个姑娘想起了一些线索,关于优蓝太子的……甄姑娘!只有你和优蓝太子近距离接触过,你赶紧跟我回一趟天香馆,和那几个姑娘对一对口供,说不定优蓝太子还未离开澜蔷!” 见岑子岳说得如此严肃,甄玉虽然疑惑,却点点头:“好吧,听从王爷吩咐。” 晏思瑶傻了,她不甘心地伸手拉住岑子岳的衣袖:“可是王爷……” 岑子岳皱了皱眉,却努力笑了一下,伸手拉开晏思瑶:“思瑶,事关重大,我要以国家大事为重,以后有空再来看你,好吗?” 晏思瑶眼圈微红,好半天,只得松开了手。 是啊,人家是去查案子,她一个无关人员,死活非要跟着,算什么? 晏思瑶眼睁睁看着甄玉跟随岑子岳离开,虽然她心里充满了不甘,气得直跺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俩人从府里出来,甄玉和岑子岳双马并肩在前面,后面是湛卢和几个随从远远跟着。 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甄玉就发觉不对。 “王爷,不是去天香馆吗?怎么往反方向走?” 岑子岳神秘一笑:“谁说去天香馆?我那是哄你表妹的。” 甄玉哭笑不得:“王爷说得像模像样,就连我都当了真!” 岑子岳忍笑道:“思瑶还是个小孩子,我若说实话,她定要跟了来,那多没趣。” 甄玉笑着摇摇头:“表妹若知道了,指不定多伤心呢。思瑶她固然讨厌我,对王爷您却是一片真心。” 岂料,岑子岳一听这话,脸上笑容顿时一敛。 好半天,他才语气生硬地说:“思瑶还是个小孩子,我不过是因着她父兄的面子,和她有几分相熟——什么真心假心,谈得上吗!真是的!” 他突然就生气了,貌似还气得不轻。甄玉被他当面甩脸,颇有几分尴尬。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又经过了前世的情爱缠绵,怎么会看不懂岑子岳心里在想什么? 但是,甄玉这辈子有自己明确的使命。 她要保护皇后和晏家,她要对抗野心勃勃的三皇子、冷酷变态的四皇子,利欲熏心的五皇子,她还必须按住总想着“易储”的皇帝…… 她要支撑太子,直至他顺利登基,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要走的路,太凶险了。 她只能一个人默默负重前行。 这样的甄玉,不适合卷入任何情爱中。 再说,颐亲王只剩两年时间了。 比起谈情说爱,她更关心如何才能挽救这男人所剩无几的寿命。 那是一场庞大的、必须抽丝剥茧却无从着手的工作——两年后,突厥将以举国之力发起一场猛攻,这是国与国的对抗! 就凭她这个没名没分的小丫头,怎么可能拦得住?! 半晌,甄玉才勉强笑道:“王爷说,思瑶是个小孩子,可我也只比她大两个月呀。” 岑子岳斜斜睨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我怎么瞧着,你比她大二十岁?” 第41章 她和他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一样 甄玉明知岑子岳说的是气话,却不好反驳,只得骑着马,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匹马一前一后,慢慢徜徉在翠荫笼罩的山路上。 澜蔷城三面平原,只有西边有这座山,虽然不算太高,但山道极深邃,植物相当繁茂。 沿途盛放的草牡丹、百合还有桔梗,灿烂而盛大犹如花场,点亮了人的眼睛,让岑子岳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装作不经意,偷偷瞄了甄玉一眼,却发现这丫头又是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岑子岳没好气道:“呆丫头,又在想什么军情大事呢?” 甄玉回过神,她苦笑道:“我在想钱。” “什么钱?” “王爷,我如今身无分文啊。”甄玉无奈道,“虽然住在舅舅家中,饮食起居,一草一纸,皆是舅舅和舅母给的,我这样寄人篱下,总不是个长远之计。” 岑子岳哭笑不得:“你和你舅舅说说,他难道会不给你银子花?” “你也说了,那是舅舅的银子。”甄玉无奈道,“都督府纵有再多钱,也轮不到我来花。” 岑子岳本想问“你要钱干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知道,这种话可以问晏思瑶,可以问任何一个官宦门第的小姐,但是,不能问甄玉。 她不是那些普通的,只知道首饰衣裙的女孩子。 她要钱,是一定会用在正途上的。 岑子岳沉默片刻,忽然道:“这件事,我能帮你解决。” 甄玉一怔:“王爷想怎么解决?” 岑子岳神秘一笑:“这你先别管。如果我真的帮你解决了钱的问题,你要怎么谢我?” 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像碎金一样洒在岑子岳的脸上,给这英俊无俦的男人柔柔镀了一层金,他笑起来的样子,令甄玉一时恍神。 毫无预兆的,她突然记起另外一张脸…… 那是三皇子岑凌霄的脸。 前世,他也曾经站在梧桐树下,像这样笑笑望着甄玉,嘴角带着一丝顽皮,一丝不羁。 甄玉依稀闻到了她住的那间华丽小院内,经常煅烧的某种香木馨芬! 被理智压抑住的前世记忆,山洪暴发一样,向甄玉猛扑过来! 她以为自己忘记了那个男人,她以为经过沉痛的反省,经过内心对自己抽打的无数个耳光,她对岑凌霄已经没有感情了。 殊不知,那是她前世爱了十多年的男人,是她生命中的唯一。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纵然理智放下了,情感也不可能轻易割断。 岑子岳见甄玉陡然脸色煞白,双眼直瞪着他,连嘴唇的血色都没了! 他也被吓住了,赶紧道:“你怎么怕成这样?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也没叫你卖身卖命啊!” 甄玉回过神,她摇摇头,哑声道:“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岑子岳好奇地看着她:“想起谁?” 甄玉恢复过来,她没好气道:“一个仇家。” 岑子岳也没好气:“哦,我长得像你的仇家啊?” 甄玉一时无语,她又没说错。 这叔侄俩,真的长得很像嘛! 岑子岳被她气着了,索性一打马,任其一阵狂奔。 甄玉只得也快马加鞭跟了上去。 奔了一阵子,岑子岳突然勒住了马。甄玉也跟着停下来。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跑到了一处隐秘的山谷。 只见山谷里,开满了鲜红的虞美人,热烈而盛大。一阵微风吹来,点点红韵随风摆动,殷殷鲜红如波似浪,令人不由屏息,只觉得天地晶莹,心静神宁。 两人都被眼前这美景吸引,牵着马,向这满谷的花海走去。 踏入花田,清洌的植物香气浸润心肺,岑子岳不由微笑起来。 他转过身,看了看甄玉:“这地方恐怕没人知道……” 话没说完,男人脸色陡然一变,忽然一个纵身,猛扑向甄玉! 俩人同时跌倒,顺着山谷斜坡,骨碌碌向下一滚! 甄玉好容易用胳膊撑住身体,她抬头正想问,却见岑子岳神色凝重,眼睛直盯着高处,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就在她刚才站立的那棵繁盛的三角槭下,玲珑翠绿的枝条上,垂着一条颜色鲜黄的蛇! 那条蛇,头型如皇冠鼓起,双目血红,身上的花纹是如铜钱般,一圈套着一圈,色泽艳丽又无比恐怖! 甄玉打了个哆嗦! 她认得,这玩意学名叫金盏蝮蛇,非常罕有,而且是剧毒,一旦被它咬了,不出三步就会毙命,药石难救。 再看这蛇,悠悠然垂在树梢尾端,蛇头凝然不动,下一秒,它倏地滑下来,刚好落在她刚才站着的地方! 是岑子岳救了她! 金盏蝮蛇在花丛中游走片刻,转眼就不见踪迹。 甄玉发出一声痉挛般的低喘,活活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这才意识到,岑子岳依然紧紧搂着她。 那种姿势,就像是他在危险面前,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珍宝,许久不肯放手。 “王爷……” 好半天,岑子岳才慢慢松开她。 “刚才把我吓坏了。”他低声道,“如果你在我面前出事,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句话里,告白的味道太浓了,甄玉心中一动,她赶紧低下眼帘:“王爷不必如此……” 岑子岳本想抬起的胳膊,突然,无力地垂了下来。 面前这十五岁的女孩子,秀美的容貌里,有一种端庄大气的明丽,那副线条精致的五官,多半遗传自她那位因美貌而出名的生母,然而,她大大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那种坚定无比,毫无犹豫的眼神,却肯定是来自于她那个名震天下的生父。 她和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性,都不一样。 岑子岳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这辈子都没有过的沉重沮丧。 他是皇子,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可以说从出生到现在,岑子岳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违逆他的女性——包括最疼爱他的太后。 然而甄玉这个小丫头,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抗拒他,否决他的意志,哪怕他深知,她并不是故意的,而这更让岑子岳沮丧万分:他觉得自己不像是在追求一个稚龄的女孩子。 倒像是在和一个强势的男人进行一场艰难的谈判。 怎么会这样呢?! 第42章 我这辈子是不嫁人的 “你有心上人?”岑子岳突然问。 甄玉一怔,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觉得我们不够般配?”他又追问。 “当然不是……” “那又是为什么?”岑子岳说到这儿,艰难地调侃了一句,“总不会是因为,我长得像你的仇人吧?” “王爷想哪儿去了。”甄玉哭笑不得,她又收敛笑意,轻声的,却又无比坚定道:“我这辈子,是不会嫁人的。” 尽管听到这么惊世骇俗的言论,岑子岳却并未吃惊,也没有像对别的女孩子那样,以为这只是孩子气的撒撒娇。 他太熟悉甄玉了,他知道,甄玉是不会乱开玩笑的。 这个女人说的任何话,都是有原因的,也一定会办到。 于是他点了点头:“那好,既然这辈子你不嫁,我也不娶了。” 甄玉一时无语,良久,她才轻声道:“王爷,我这辈子来之不易,必须做一些只有我做得到的事。” 她努力笑了笑:“我就是一洼不折不扣的浑水,我不希望任何无辜的人来蹚这趟浑水。” 岑子岳震惊地望着甄玉,他从来没有听见一个女人,把自己比喻成“浑水”! 一时之间,岑子岳愈发觉得,被如此鲜活、自我如此强大的甄玉这么一衬托,这世间别的女子,全都面目模糊,唯唯诺诺,毫无颜色可言。 “你这样子,真像你父亲。”他突然说。 甄玉一惊:“王爷是说……我生父甄将军?” 岑子岳点了点头:“他也是个非常有主心骨的人,同时也是我生平见过的,战场上最厉害的人。但他一点都不暴躁,更不会像普通的军头那样,一天到晚在营里发脾气——我甚至从来就没有见过他发火。” 他回过神,英俊的面容忧伤而怔忪,微微一笑:“其实我在你父亲身边时间也不长,那时候,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小少年,陛下说我太顽劣,在宫里像只没天没日的野猴子,连他都管束不了我。再这么下去就废了,所以他才把我送去了玄龙营,希望你父亲好好教导我。” 直到现在,岑子岳也不能确定,当初的甄自桅见到自己,究竟是满腹牢骚、满心不安,或是二者都有。 但至少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因为甄自桅对待他,和对待其他士兵一样,毫无差别。 “我是不可能给你什么特殊待遇的,小王爷,这一点,我事先要和你说明白。”这位龙虎大将军,用一种非常温和,却又斩钉截铁的口吻说,“所有的训练科目,你一项都不能够少。这不是我对你宽容不宽容的问题,而是,突厥王不会宽容任何一个敌人。” 回忆起旧事,岑子岳的声音都低了下去:“……他说突厥兵杀人,不会一个个摘下头盔、询问根底:你是素州佃农的儿子?那你没价值,不杀。你是江州酒商的儿子?那你也没什么价值,不杀。哦?你是大祁天子的弟弟?那你很有价值!来,脑壳伸过来,给我砍一刀!” 甄玉被他逗乐了,忍不住笑个不停。 岑子岳也笑:“我听得快气死了,气死也白搭。因为你父亲说的都是再白不过的大实话,他说战场上刀枪无眼,想要活下来,平时就不能对自己留情。我在他身边时间不长,然而受益匪浅,就连我的用兵之法,也是从你父亲那里学来的。” 在岑子岳的描述中,甄玉心中那个父亲的形象,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你父亲过世,玄龙营被解散,他的部将接受不了这个结局。”岑子岳神色伤感,“很多人挂靴而去,因为他们知道,再也找不到像你父亲这样伟大的领导者了,就连我也不可能取代他。” 所以,落雁堡一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深深的疑问,突然出现在甄玉的心头:明明是英勇神武、胸有谋略的龙虎大将军,怎会在短短一役中,兵败如山倒? 而明明因为身怀六甲、被众多将领保护在中军大营里的嘉怡公主,又为什么会独自一人,于亡命狂奔之后,莫名死在不知名的荒村? 凭借前世三十年的人生历练,甄玉嗅到了这里面,一股淡淡的阴谋味道。 然而这种猜想太空泛,又没有丝毫凭证,甄玉只好暂停自己的思路,故意调侃道:“我明白了,王爷真正钟情的不是我,而是我爹。” 岑子岳气恼地瞪了她一眼:“胡说八道什么!” 山谷高处,传来湛卢的喊声:“王爷?你们没事吧?” “没事!我们这就过来!” 岑子岳说完,牵着马,一脸悻悻往山谷外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恶狠狠看着甄玉:“你才不像你父亲!你父亲可不会像你这样对待救命恩人!” 甄玉这才想起,刚刚自己被岑子岳救了命的事,她不由惭道:“王爷的大恩大德,将来我想办法报答就是。” “这可是你说的。”岑子岳认真盯着她的眼睛,“甄玉,你欠了我的,早晚我会找你要回来。” 甄玉被岑子岳送回永州都督府,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她在匆匆回自己的小院途中,于一片竹林处,碰到了晏思瑶。 看起来,这女孩子似乎是特意守在那儿,已经等了很久。 “玩得很开心?”晏思瑶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甄玉一怔,慌忙道:“是表妹啊!什么玩得开心?我今天并没有玩。” 晏思瑶冷笑道:“王爷哄我也就罢了,你也把我当小孩子哄?我让小厮悄悄跟着你们,他分明地看见,你们俩向西山去了!你们根本就没去天香馆!” 甄玉被她一语道破真相,索性闭嘴不言。 “你以为你攀上高枝了?呸!别做梦了!你这个下贱的女人!” 昏暗不明的暮色中,冷森森的竹林间,晏思瑶那张小脸煞白煞白的,她的眼睛睁得那么大,整个人被愤怒蒸腾着,龇出雪白尖利的牙齿,晏思瑶那样子,就像是要一口一口,活活咬死甄玉! 甄玉怎么会看不出来? 既然对方撕破了脸,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她也懒得再装模作样了,索性冷笑一声:“晏思瑶,你知道吗?王爷很讨厌你,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愿听见。”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骗子!” 甄玉冷冷道:“有什么手段就尽管使出来,一天到晚叽叽歪歪,叫我瞧不上!” 晏思瑶一时怒到极点,忽然,她笑起来:“好啊!你给我等着,不把你赶出晏家,我就不叫晏思瑶!” 说完,她转过身,飞快离去。 第43章 赏花会 晏夫人提到的赏花会,其实是一场澜蔷当地名媛的社交会。她们要么是豪绅的太太千金,要么是驻京官员的女眷,因为京师地窄人多,所以很多官员都把家眷安置在澜蔷。 因为是永州都督夫人邀请,所以受邀的人,都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全都是有头有脸的名门贵女。 其实晏夫人的意思,也是想在这场赏花会上,正式把甄玉介绍给外界。 赏花会的前一天,晏夫人吩咐的几件新衣裳,全都做好了,同时甄玉又收到了颐亲王送的一套首饰:蓝晶玉的耳坠,白玉簪,还有一副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送礼物的湛卢像个背书的机器,一字一顿道:“王爷知道甄姑娘喜欢素淡,不爱什么金啊银的。所以特意找了京师的‘珍珑玉坊’,亲自挑了这套首饰。” 甄玉在道谢后,不免心里生叹,看这样子,岑子岳对她还没死心呢。 赏花会定在五月十五,果不其然,当天来访的女眷人数不少,而且一个个打扮得极为用心,她们是生怕在永州都督夫人面前失礼,也怕被别人给比了下去。 都督府的花园里,衣香鬓影,娇笑连连,仆从们忙碌地端茶送水,一份份水晶托盘上,全都是太太奶奶小姐们爱吃的香甜小点心…… 人差不多到齐了,晏夫人这才轻轻一拍手。本来喧闹的园子,立时安静下来。 晏夫人笑道:“今日的赏花会,我想向大家介绍一个人。” 她将甄玉拉到跟前:“这是近日,我家夫君刚从民间找回来的外甥女,她名叫甄玉,是龙虎大将军甄自桅和嘉怡公主的亲生女儿。” 人群泛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今日甄玉特意换上了晏夫人给她做的那身桃红新衣裳,为了不辜负颐亲王的一番好意,她也把“珍珑玉坊”的那套首饰戴上了。 莹润的羊脂白玉簪,配上一身娇嫩的桃红,更显得甄玉眼如秋水、鼻若凝脂,加上纤细的身段,更犹如一枝婷婷袅袅、含苞待放的蔷薇,美颜不可方物。 客人们一阵议论。 这些望向甄玉的目光,基本上是五五开:一部分人羡慕她有如此好命,一步登天,一朝麻雀变凤凰,从泥地飞上了高枝;另一部分则暗戳戳地想,龙虎大将军和嘉怡公主都死了十几年了,怎么又凭空冒出一个女儿来?这位多半是个西贝货。不过没关系,看这架势,早晚这个甄玉都得到圣上面前走一遭。 晏明川认亲认得太仓促,那是他被亲情蒙蔽了眼睛。但是天子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到时候,这冒牌货的谎言被当场戳穿,死罪都是便宜的。 好在,晏夫人是个性情平和、心性宽大的人,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些心怀鬼胎的眼神。 接下来,她热心地将甄玉介绍给了自己交往甚密的几位高官夫人。 夫人们都不是省油的灯,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表面上肯定要把姿态做足。她们望向甄玉的眼光,是统一无差别的慈爱和欣赏,还有两位,甚至准备了灿灿的金镯子这样丰厚的见面礼。 寒暄了一阵之后,晏夫人怜爱地对甄玉说:“玉儿,我们长辈说话絮絮叨叨的,你肯定没兴趣。思瑶她们就在凉亭里,你去那边玩吧。” 她又叫来自己的贴身大丫头绮云,叫她“把表小姐送到小姐那边去”。 此时,晏思瑶和她的一群死忠跟班,正聚集在牡丹花丛旁边的凉亭内。这些出身高贵的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今天难得有机会凑在一起,谁还憋得住呢? 只见她们时不时低声喁喁,偶尔高声大笑,喧闹的声浪就连花丛外面的人都听得见。 “……什么表小姐?明明就是个冒牌货!思瑶姐姐太可怜了,竟然要喊一个妓女‘表姐’,这女人居然还有脸应声,真是太无耻了!” 甄玉脚下一顿。 晏夫人的大丫头绮云也听见了,她立即认出,那是一个高官之女,名叫范秋荷,是晏思瑶身边亲密的小姐妹。 绮云刚要劝甄玉“不要把这些嚼舌根的人放在心上”,却听自家小姐晏思瑶也跟着不紧不慢地说:“没办法呀,谁叫父亲认准了她?这女骗子不光骗我父母,就连颐亲王都被她蒙蔽了呢!” 绮云非常尴尬,劝慰的话卡在了嘴边,手放在甄玉肩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甄玉深吸一口气,她轻轻拿开绮云安慰的手,抬头迈步,走进凉亭内。 本来群雌粥粥的凉亭,不由集体安静了一霎。 甄玉面带温和的微笑,犀利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千金们。 她的目光如此明利,如有实质,好几个心虚的姑娘都不由低下头去。 “说啊?怎么不说了?”甄玉语气非常温和,温和得令人心口一阵阵发凉,“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为什么我一来,大家就住口了?” 那位言词尖酸的范秋荷,第一个耐不住了,她腾地站起身,冷冷道:“大家一看见你就停下,那是给你面子!我们都是有教养的人家出来的名门千金,哪里像你?从天香馆那种肮脏下贱的地方出来,当然看不懂高门贵府的规矩!” 甄玉也不恼怒,她笑笑道:“哦?不知你这位名门千金又是哪家的?姓什么叫什么?” 一旁,晏思瑶云淡风轻地摇着团扇,淡淡道:“这是我的好姐妹,吏部侍郎范青云的千金。” 甄玉哦了一声,故作恍然大悟:“原来是范侍郎的女儿,我说呢!看您这狐媚子霸道的气质,和您的兄长如出一辙——您家兄长仗着父亲的权势,一掷千金,强娶媚雪楼名妓柳依依,为此和发妻大吵大闹,刺激得您家大嫂崩溃大哭,提着裙子当夜就跑回了娘家。亲家佟阁老咽不下这口气,老头子连夜告御状,圣上龙颜大怒,将范侍郎和范公子一并传进宫中,大加斥责,听说当时皇上震怒,还摔碎了最爱的青花笔洗——” 第44章 气死一个 甄玉话音刚落,凉亭内一片哗然! 很多人忍不住窃窃私语:“真的假的?范尚书家里,竟然出过这种事?真是深藏不露啊!” 这些议论,听得范秋荷的脸都绿了!绿得就像她的名字,青黄不接的一种颜色。 范家这件丑闻,其实并未闹得太大,一来,范侍郎请罪请得无比诚恳,他在圣上面前磕头磕出一脑门的血,还当庭扇了儿子十几个耳光,把儿子的牙齿都打掉了。 二来,范青云的这个惹事儿子,身上没有功名,说起来只是个普通百姓,这件事,顶多顶多,算是范青云教子不严,持家无方,还不至于要被罢官。 但是,因为皇上对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格外在意,范青云还是自请罚俸三月,同时将胡闹的儿子软禁起来,又亲自去给亲家佟阁老谢罪……这才将将平息了家中的风波。 因为处理得当,皇上也很快平息了愤怒,没有做什么处罚。 这件事连晏思瑶都没听说过,甄玉竟然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而这一切不过是十天前的事,甄玉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如果强娶名妓就是高门贵府的规矩,如果不顾发妻反对,执意抬妓入门就是你们范家所谓的教养,那我可真真不敢当呢!”甄玉故意掏出白手帕,仔细擦了擦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好歹我不会祸祸自己的亲爹,害他在皇上面前把脑门磕出血!” 这最后半句,一击命中核心! 范秋荷气得全身发抖,她直直瞪着甄玉,却一句反驳都讲不出来! 旁边,有一名女子看不过去,发出一阵尖利的冷笑:“揭人家的家丑,这算什么能耐!范家公子的所作所为,和他妹子又有什么关系?你拿这件事来侮辱秋荷,可见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刻,一直坐在凉亭角落里、满脸不耐烦的一个姑娘,突然冷冷出声:“如果不是范秋荷先出言侮辱甄姑娘,甄姑娘也不会无缘无故翻她家的老底。到底是谁挑衅在先?邱丽容,你说话要公平一点!” 邱丽容顿时像针扎了一样,她顶着一张黄瘦的尖额小窄脸,虎视眈眈瞪向那个为甄玉发声的女子:“阮婧!你到底是哪边的?!” 阮婧大喇喇翻了个大白眼:“你管得着吗!哪边顺眼,我就站哪边!” 甄玉被这位阮姑娘一脸的混不吝给逗乐了,看来,这位可能是整个赏花会上,唯一一个肯公正对待她的贵女了。 邱丽容知道自己惹不起阮婧这个来头很大的女混球,她只好忍住愤怒,再度把枪口对准了甄玉:“今天这样高档的宴席,本应该有个门槛,不该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某些人,刚从脏兮兮的勾栏院里爬出来没几天,也厚着脸皮钻到这里!简直是不要脸至极!” 甄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微微一转,看向这个邱丽容,她的态度依旧是客气至极:“您又是哪位呢?” 邱丽容高傲地一扬脸:“家父是户部尚书。” 这个邱丽容,是户部尚书邱铭的女儿,而邱铭的亲妹妹,恰好就是后宫如今最当红、最得宠的蔺妃。 甄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邱家的千金,来头真是不小。” 邱丽容得意一笑:“你知道轻重就好!” 甄玉温婉一笑,笑意凉薄如水:“我当然知道轻重,我还知道您的父亲,上年秋天在江州赈灾时,贪污了七万两赈灾银子。” 这话一说,全场犹如炸了锅! 邱丽容脸变得更黄了,黄如蜡纸,她死死盯着甄玉,连连尖叫:“你胡说!” “我是否胡说,回去问问令尊就知道了。”甄玉的笑容如刀如锋,刺得人不敢直视,“邱尚书贪污赈灾银的‘功绩’,还是当地官员受不了灾银被吞、灾民暴动,实在压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冒死联名上书,如此才捅到了圣上面前——要不是蔺妃娘娘彻夜哭求,要不是她抱着还不会说话的九皇子,让小小婴孩跪在皇上的脚跟前,哭嚎得让皇上软了心肠,” 她停了停,又讽刺一笑:“要不是邱尚书还算聪明,在事情未闹大之前,立即把自己贪墨的七万两掏出来,如数奉还归公,又添上了邱家多年积蓄的四十万两银子……要不是看在那四十万两银子的份上,皇上是不会放过他的。天子震怒之下,剥皮实草都是轻的。” 整个凉亭,寂静如死坟! 这件事除了邱家的几个人,根本就没人知道,外人只知去年秋天,户部尚书赈灾不利,被皇上怒斥了一顿,罚了一些俸禄……仅此而已! 哪里知道,这里面还有如此惊人的密辛! 就连晏思瑶都满脸震惊,下意识看向邱丽容:“丽容,真有这样的事?” 不等邱丽容回答,甄玉满面冷然,呵呵一笑:“我甄玉虽然是天香馆出来的,但我没有贪过别人的一分一毫!更没有拿过无辜百姓的血汗钱!令尊邱大人,堂堂尚书,坐着朝廷的高官,拿着皇上给的俸禄,竟然还要向濒死的灾民下手!” 她顿了顿,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若论不要脸,我可真没邱大人那么不要脸,至少我没有贪污过赈灾银!连这么损阴德的事情他都干得出来,啧啧,我甄玉自愧不如!” 话音刚落,就听咕咚一声,邱丽容竟背过气去,直直倒在地上! 阮婧低头看了看,她冲着甄玉做了个鬼脸:“哇!气死一个。” 大家这才醒悟,慌忙一拥而上,拍脸掐人中扇扇子……忙得不亦乐乎。 最后,是晏思瑶指挥丫头仆妇,大家抬着邱丽容,将她送去房中,又叫了府中的医生来给她诊治。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纷乱,晏思瑶恨得牙根痒痒,她满脸怒意,冲着甄玉叫道:“瞧你干的好事!万一丽容有个好歹,我饶不了你!” 甄玉却一脸故作的震惊:“我不过说了几句大实话,邱丽容羞愧难当,自己晕了过去,这也怪在我身上吗?又不是我叫她老子贪墨灾银的。” 第45章 谁说甄玉是个穷鬼? 晏思瑶恨不得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你今天根本没资格出来!都是母亲太心软……” 甄玉却淡淡打断她:“正好,我也要奉劝表妹几句,你是堂堂永州都督家的千金,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小子丫头,就算结交姐妹,也应该放亮眼睛,挑一挑对方的人品。” “你……你闭嘴!” “你交友不慎,辱没了晏家的家风,这都还是小事。如今突厥的威胁尚未远去,优蓝太子本来就对舅舅虎视眈眈。万一你引狼入室,酿下大祸,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了。” 晏思瑶本来一门心思想给甄玉难堪,没想竟被她几句话打了脸,一时气得快疯了! “给我闭嘴!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她嘶声叫道,“你如今吃穿用度,一草一纸,哪一样不是我们晏家的?!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一样是你自己花钱买的?!你倒是说说看呀!” 这番话一出来,周围俱是安静了,甄玉也闭上了嘴。 看出自己说的话,正正打在对方死穴上,晏思瑶愈发得意,声音也拔高了:“吃我家的,就该给我吐出来!穿我家的,就该给我扒下来!既然是寄人篱下,就该有个寄人篱下的样子!” 这就是晏思瑶最恨甄玉的地方:明明出身素州苦寒之地,明明是被穷得不能再穷的农户抚养长大,按理说,她应该胆小得像只乡下老鼠,她应该紧紧跟在自己身后,像只小虫子一样拱肩缩背,对自己恭恭敬敬、言听计从,她应该一口土里土气的乡音,一身叫人发噱的小家子气,一开口就脸红结巴,生怕说错一句,走错一步…… 然而,甄玉全然不是这样。 她天生美丽大气,举止优雅动人,官话说得字正腔圆,丝毫也不输给那些生下来就衔着金匙的高门仕女。她的眼睛永远明亮,脊背永远挺直。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让甄玉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局促的地方。 就像一朵堂堂正正开在白玉花盆里的国色牡丹,只要安安静静在那儿,就会吸引全场的瞩目。 更别提,她博闻强记、见多识广的程度,连男人们都要甘拜下风。 连晏明川提起甄玉,都会再三夸赞,甚至对这个外甥女,隐隐有了一种敬重之情。 被甄玉这么一衬托,晏思瑶这个永州都督的千金,竟显得一无是处,仿佛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蠢女孩。 可这是凭什么啊啊啊! 晏思瑶不服,她死活也想不通,为什么甄玉完全不是她想象的那个样子! 为什么甄玉不是又笨又蠢、大字不识一个、面容丑得吓人的乡下丫头呢?! 为什么甄玉不是那样子呢!她明明就应该是那样啊! 难道说,她真的是小姑姑的亲生女儿? 不,这不可能,晏思瑶抵死都不肯承认这一点。 甄玉一定捏造了自己的身世! 这个从素州乡下来的冒牌货,用花言巧语和精心炮制的骗局,蒙蔽了包括自己父亲在内的所有人! 好在,今天她终于找到了甄玉的死穴:钱。 “明明是个穷鬼,明明吃穿用度,全都要靠我们晏家的施舍,你却厚着脸皮,在我面前大放厥词!甄玉,你如果懂得感恩,就应该跪下来感谢我和我的父母!是我们晏家让你吃饱穿暖!因为晏家收留了你,你才没有像穷鬼一样,饿死在路边!” 凉亭内一片哗然! 晏思瑶一脸的正义凛然,心中却是痛快极了! 她终于把一直想说的话给说出来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男人冷冷的声音:“谁说甄玉是个穷鬼?” 甄玉讶异地抬起头,却见岑子岳从外面走进来,手中还拿着一个檀木的盒子。 他刚好听见晏思瑶那最后一句,于是脸上似笑非笑,瞟了一圈众人:“是谁说,没有晏都督的收留,甄玉就会饿死路边?” 岑子岳的声音一点都不高,但气势却强大逼人! 晏思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一句恶毒吐槽,竟然落在梦中情人的耳朵里! 她只好死死抓着手帕,半天,才勉强一笑:“王爷,是我和我表姐开玩笑呢。” 岑子岳眼睛也不抬,皮笑肉不笑道:“骂人家是穷鬼,咒人家变饿殍,这也是在开玩笑?思瑶,你可真让我大开眼界!” 晏夫人被丫鬟通报,知道颐亲王登门拜访,这才匆匆到了凉亭:“王爷今天怎么得空过来?早知道您有这个雅兴,我该送一份帖子去。” 面对晏夫人,岑子岳尚且能保持基本的尊重,他微微一躬身,十分礼貌地说:“晏夫人客气了。我不是来参加赏花会的。” “哦?那您这是……” “有件重要的东西,我想尽早交到甄玉姑娘手中。”他将那个檀木盒子递给甄玉,又面带笑容道,“打开看看吧。” 甄玉接过木盒,打开一看,不由吃了一大惊! 里面是满满一叠银票! 每一张,都是一万两的票额! “这是某人拜托我交给你的。”岑子岳看向甄玉的目光,充满浓浓的爱怜和温柔的笑意,“某人说,要不是你机敏百出,救了她和……她诸多姊妹,她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某人还说,这十万两银子,本来就是甄姑娘你的财产,她不过是暂时替你保管。昨晚,她专程托了官府相关的人,找到了我,又千恩万谢地求我把这钱还给你。” 甄玉立时明白了,岑子岳这说的是黄二姐。因为当着诸多太太小姐的面,他不好直说是天香馆的老鸨。 其实细想也合理:这十万两银子,是甄玉帮黄二姐从优蓝太子那儿挣来的。优蓝太子肯下这番血本,是要买甄玉一条命、并天香馆上上下下几十条人命! 幸亏甄玉识破了突厥人的毒计,避免了这场大灾难,黄二姐本来就应该感恩。 再加上她又听说,甄玉竟然是永州都督的外甥、嘉怡公主的女儿,根本就不是什么拐子家的孤女……这下,黄二姐更不敢要这十万两银子了,她甚至怀疑甄玉当初进到天香馆来,本身就是晏明川的授意,为的就是防范突厥人的阴谋! 第46章 “痴心”情人 这老鸨虽然贪钱,却不是没脑子的蠢货,风月场里厮打了这么多年,黄二姐可太知道高低轻重了。 想来想去,她索性把金锭悉数换成银票,又亲自到督府衙门,拜托管事的找到了湛卢,这才联系上颐亲王。 岑子岳将银票交给甄玉,这才抬起头,冷冷环顾了一圈众人:“甄姑娘是穷鬼?哼,本王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富的穷鬼呢!” 晏思瑶差一点晕厥过去! 怎么会有这种事?! 她刚刚当众羞辱了甄玉,刚刚占了上风!她的梦中情人就马不停蹄,给甄玉送来了十万两的银票……十万两!把他们晏家的家底全部加起来,怕是都没有十万两! 这下子,她再也不能嘲笑甄玉“吃晏家的住晏家的”,是“寄人篱下的穷丫头”了。 手中握有十万两银子,甄玉足可以马上离开晏家,在澜蔷乃至京师任何地方,挑一处豪宅,用现银买下来! 为什么这个可恨的女人,会有这么好的命! 她明明就是骗子!为什么这么多人相信她,甚至永远在关键时刻给她解围呢?! 很多人偷窥着晏思瑶那青黄不定、变来变去的脸色,不由窃窃私语。 那个著名女混球阮婧,指着晏思瑶,满脸好奇道:“哇,不会又要昏倒一个吧?” 晏思瑶胸口处,就像沸腾着一口油锅,她手指抓着桌角,勉强支撑身体,心想没关系,我的大招还没放出来呢! 甄玉你这个贱人,给我等着! 今天我一定要让你羞愧无比地滚出晏家……就连最向着你的颐亲王,也会立即翻脸,转而唾弃你! 好在有晏夫人这个迟钝又心大的润滑剂,场内气氛很快恢复如常。 在晏夫人的热情挽留之下,岑子岳没有着急离开。 不过,为了避嫌,他没有和甄玉坐太近,却离开凉亭,去了晏夫人的席上,和几位上了年纪的诰命夫人攀谈甚欢。 实际上,岑子岳快烦死了,他心想,我才不想听这些没牙齿的老太婆嚼什么陈芝麻烂谷子!一个个还大谈什么先皇的往事……天知道!先皇死的时候我才五岁,连他长什么样我都想不起来啦! 岑子岳的母妃淑妃,和当今太后有一些七绕八弯的亲戚关系,淑妃刚进宫时,非常依赖这位早早入宫的远房表姐,俩人感情特别好。只可惜红颜薄命,淑妃生下唯一的孩子没多久,就因为产后风而撒手人寰。岑子岳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太后对他一向视如己出,也许是伤心于淑妃的离世,她把心中的遗憾,都放在了外甥身上,甚至比疼自己的亲儿子还更多一些。 比起几乎未曾谋面的生母,比起早早就驾崩的先帝,岑子岳对太后和皇上,那才是真感情。 对颐亲王而言,太后就是亲妈,皇上就是同胞的亲哥哥。 当然,表面上他依然谦卑孝顺,那些诰命提及先皇时,岑子岳也会适时地给出一点怀念的肃穆表情,演戏这种事,他还是会的。 然而他的目光,却忍不住时不时飘向凉亭,女孩子们聚集的地方。 经过刚才那场波澜,没有人敢坐在甄玉身边,仿佛她身上自带杀人的瘟疫。好在甄玉并不在意,前世的她,因为受到三皇子的庇护,而被所有爱慕三皇子的女性敌视,她们嗤笑她出身低贱,妒忌她深得三皇子的宠爱,嫉恨她能天天陪在英俊的三皇子身边……甄玉没有女性朋友。 她早就习惯了只和男人打交道。 不过今天,似乎有一点历史性的不同寻常:那个女混球阮婧,走到甄玉身边,大喇喇坐了下来。 “你很厉害。”她歪着头,看着甄玉,忽然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厉害的姑娘。” 甄玉抿嘴一笑,她摇了摇手中的雪白纨扇:“你也很厉害呀。” 阮婧一愣:“我哪里厉害了?” “别人都不敢接近我,只有你敢。”甄玉笑眯眯道,“这还不算厉害吗?” 阮婧哈哈一笑,她伸出手来:“我叫阮婧,是阮霆的女儿。” 阮霆,大祁凤霖大将军,是和龙虎大将军齐名的武将。只不过,他在龙虎大将军甄自桅死后没多久就急流勇退,交出了手中的朱雀营,不再执掌兵权。 圣上很欣赏阮霆这种识时务的态度,因此加封他为镇国公。 阮霆身为骁勇善战的武将,气质疏朗开阔,就连教育子女也是豪放派的作风,阮婧被他养得大大咧咧,像她这样直呼亲爹名字的,确实是不多见。 甄玉心下感慨,难怪满场赏花会,只有一个阮婧为自己说话,毕竟这丫头和自己一样,是名将之后,而且亲爹都是大将军。 不远处,身处人群的晏思瑶,虽然被小姐妹们围着说笑,但她的目光,却始终盯着甄玉和阮婧。 阮婧是镇国公之女,阮家是将门世家,功勋赫赫,就连皇上都要敬重三分,所以无论阮婧多么放肆不羁,都没人敢出言嘲笑她。 晏思瑶一直非常讨厌阮婧,是那种一山容不下二虎的厌恶。 偏偏阮婧又和甄玉这个女骗子勾搭在了一起! 讨厌乘以二,就是天大的讨厌! 旁边侍候的贴身丫头碧桃留意到晏思瑶的表情,心中会意,悄悄走过去,附耳低语:“小姐,让他进来吗?” 晏思瑶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碧桃领命而去。 片刻后…… 一个陌生男人的惊呼突然响起:“小玉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甄玉一怔,她抬头一看,一个脸孔陌生的男人,不知何时闯入赏花会,表情夸张,满脸惊诧,揸着双臂,直直向甄玉走过来! 这莫名其妙跑进来的男人,让这些尊贵的太太小姐们发出阵阵惊呼,几位胆小的姑娘躲避不及,慌得连桌上的茶盏都撞落在地…… 晏夫人也吃了一惊,旋即皱眉喝道:“怎么会有外男擅入?来人!赶紧把他轰出去!” 府内的侍卫呼啦啦上前,三下两下,就将这闯入的男子摁倒在地! 男子跪在地上,脖子和胳膊都被侍卫按得死死的,可他的嘴里还在不依不饶地叫:“小玉儿,甄玉!我到处找你,找得好苦啊!没想到你骗了我的心,骗了我的银子,自己跑到这达官贵人的家中来享乐!” 第47章 是你把我给甩了! 陌生男人这番指名道姓的嚷嚷,顿时引爆了全场! “你听见这人说什么了吗?天哪!甄玉骗了他的银子!” “不止!还有什么骗了心什么的……是说,甄玉和这人有一腿?” “肯定是的!你也不想想,甄玉是从什么地方出身的——天香馆!那是什么地方?她和这男人是什么关系还用我说吗?哎呀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太恶心了!”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原来底下藏着这么龌龊的过去!” “什么嘉怡公主之女?肯定是假的!也不想想,真正的金枝玉叶怎么会进天香馆!” 在万般不堪的闲言碎语之中,甄玉没有慌,也没有逃。 她稳稳坐在那张深红色的丝绒凳上,仍旧一下一下,摇着手中的纨扇,同时静静看着面前,这个又哭又喊的男人。 她的眼神太静也太冷,冷得像冰川之下,无声流淌的蓝溪,男人抬起头,他接触到甄玉这冰冷彻骨的眼神,不由轻轻打了个哆嗦。 甄玉的态度太冷了,凸显得他仿佛在唱独角戏。 他几乎有点闹不下去了。 然而再一看,全场人都盯着他,男人顿时觉得,不能浪费这么多关注,于是他咬咬牙,从侍卫们坚硬如铁的手臂中竭力抬起头,愤声高呼:“小玉儿!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我虽然没过明路,可是你曾对我发过海誓山盟!就是因为你的那些甜言蜜语,我才相信你!才把生平积蓄全都交给你,我想帮你赎身啊!没想到,你拿了银子就不见了人!撇下我,跑到这种上等人的地方——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找了更厉害的靠山!所以把我给甩了!” 哗然更大! 男人这番话,信息量惊人,很多不怕死的,纷纷把目光转向了颐亲王……所谓更厉害的靠山,难不成,就是这位给甄玉送银票的王爷吗?! 从街头嫖客,到朝廷亲王,这跨度可有点大啊! 如果此事属实,这位甄玉姑娘,还真有“本事”! 议论声中,甄玉依旧波澜不惊。 她已经看出这男子多半是受人指使,因为就连他的外貌和穿戴,都是那么的“具有典型性”:只见他身上是一件灰绿色、有点皱巴巴的袍子,质地不算太好,但也不是赤贫人士的打扮,男人一身干瘪的赘肉,一张脸能刮下一满盆猪油,细小的眼睛布满红丝,眼角堆积着总也擦不干净的眼屎,就连牙齿也是又黑又黄,脏得不能看。 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浸淫酒色多年的“老将”了。 换做一般姑娘,被人这样上门泼污水,肯定忍不住出声质问,至少也要高声为自己辩解几句。 而甄玉,就好像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她只是静静坐在那儿,慢慢摇着手中雪白的纨扇,仪态娴静如花,就像在看一场免费的猴戏。 这就是甄玉的策略,不能主动开口问,更不能马上站起来、为自己澄清……那样的话,就正中对方的计策,也就落了下乘了。 聪明的办法,是不要和此人纠缠,甚至不要理他。 反正这里是永州都督府,反正主持赏花会的是晏夫人,她自会处理这尴尬的场面,况且还有颐亲王坐镇,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需要她急急忙忙自证清白。 果不其然,晏夫人第一个看不过去,她怒斥道:“你在胡说什么!这里是永州督府,岂容你在这里大呼小叫!快把他赶出去!” 侍卫们正要动手,晏思瑶款款站起身:“母亲,先不要急着赶他走。” 晏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思瑶,你想干什么?” 晏思瑶从人群中走出来,她不紧不慢地说:“刚才这人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母亲就这样囫囵把他赶出去,大家嘴上不说,心中未免留有猜疑。” 她面带神秘微笑,看了一眼甄玉:“我觉得,这样对表姐的名声不太好。倒不如让他说清楚,有什么误会之处,也方便澄清。” 人群一时议论起来。 晏夫人有些不悦:“有什么好说清楚的?!这人分明是个疯子!说的也都是些胡言乱语,没有一句属实!” 男人突然扯着嗓子叫起来:“我说的,句句属实!如有撒谎,叫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一时间,热闹得像炸了锅! 一声冷笑打断了众人的议论,是颐亲王。 “你说属实就属实?没有人证,没有物证,莫名其妙跑进都督府大放厥词,你的胆子可真不小。”颐亲王闲闲一笑,“或者你真的很想死?就像你刚才说的,死无葬身之地?” 他声音很轻,力道也不重,但那油腻男子的脸色却有点变。 傻子都能感觉到,颐亲王那番话里腾腾的杀气。 然而,他咬着牙,还是梗着脖子道:“我不知道您是哪位官老爷!我只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就算到了圣上面前,我也这么说!” 颐亲王呵呵一笑,将手中折扇一收:“到圣上面前去说?只怕你粉身碎骨也没这个资格!” 眼看他动了怒,一直没出声的甄玉,此刻终于开了口:“王爷,舅妈,你们先不要着急。我也想听听,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油腻男子一见甄玉开口,似乎松了口气,他故作伤心,声音哽咽道:“小玉儿,你怎么还装作不认识我?咱们两个好了一场,事到如今,你也得给我留几分体面啊!” 甄玉淡淡道:“首先,我不认识你。其次,体面是人给自己找的。你不给自己留体面,非要做别人的棋子,往无辜的人身上泼脏水,最后死得很难看,那也不要怪罪任何人。” 她这番云淡风轻的话,说得男人心头一阵瑟缩! 为什么这女人的反应,和他之前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先预想,甄玉会又哭又喊,拼命为自己澄清,而他就可以打蛇随棍上,咬死不放,让场面乱上加乱……总之,肯定能毁掉甄玉的名声! 万没想到,甄玉竟然如此冷静,这让他后面的那些盘算,全都乱了套! 第48章 显眼包帮大忙 然而事已至此,这人也知道回不了头了。 于是男人勉强给晏夫人磕了个头,这才磕磕巴巴地说:“小人名叫赵阿财,就是澜蔷本地人士。一个月前,小人在天香馆里,认识了这位甄……甄姑娘,小人对她一见钟情。甄玉她对小人,也是百般依从,我们两个夜夜如胶似漆……” 岑子岳冷哼了一声:“漏洞太大!甄玉五月初一才到的澜蔷,你怎么会提前那么久认识她!” 赵阿财脸色一白,他挣扎着犟嘴道:“那,反正我就是一个月前认识她的!什么五月初一才到澜蔷……那是她骗你的!她早就来了澜蔷了!” “是吗?那可太有趣了。”岑子岳笑容更冷,“一个月前,甄玉就在素州,和我在一块儿。她是怎么学了腾挪转移大法,又跑到千里之外的澜蔷来呢?难不成,她会分身术吗?!” 赵阿财傻了,他没想到这么巧,竟然撞见了一个时间证人! 晏思瑶见势不妙,赶紧装出一脸痛楚的样子,哽咽道:“王爷,您为了帮我表姐掩盖丑事,竟然宁可玷污自己的声誉!您这又是何苦呢?” 晏思瑶是都府小姐,她一开口,比一般人有分量得多! 这下子,很多本来坚信岑子岳的人,顿时转了向! 岑子岳正要发火,甄玉却轻轻一个手势止住他。 “王爷,不用和他争辩,且让这大河蚌把他肚子里的存货吐干净。” 岑子岳险些笑出来,有这样比喻的吗? 换做任何一个女性,被人公然泼污,早就哭得寻死觅活,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就算挣了命,也要讨回自己的清白! 甄玉好像全然不是如此,听她这不痛不痒的语气,仿佛早就对这桩恶意构陷了如指掌,就连如何处理,都想得一清二楚。 再想起前面几次,她是怎么从极端的危机中逃出生天的,岑子岳忽然放下了担心。 直觉告诉他,甄玉一定不会有事。 而那个赵阿财,还在喋喋不休地控诉:“……她哄我说,一旦赎了身,离开天香馆,她一定嫁给我!可是她手中积攒的银子还太少,只怕要等上好几年。我听了,心急得不得了,我太心疼她了!于是就把积攒多年的五百两银子,悉数交给了她!” 甄玉托着腮,凝神听着,听到这儿她忽然问:“多少两?” 赵阿财一愣,磕磕巴巴地说:“五……五百两。” 甄玉噗嗤笑起来。 她这一笑不打紧,引得旁边的阮婧也跟着哈哈大笑! 阮婧指着赵阿财,边笑边说:“可见你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街痞子!想泼人污水,也不说个大一点的数!五百两?你哄小孩儿呢?人家甄姑娘手头现放着十万两!她会看上你这五百两银子?” 阮婧嗓音清脆明亮,众人顿时被这话给点醒! 五百两,在普通人家来看,确实是个天大的数字。 可是依着甄玉的能耐,十万两银票手到擒来! 区区五百两,还是和这么个恶心兮兮的痞子,她犯得着吗? 原本站在一边架桥拨火的晏思瑶,气得嘴唇都要咬破了! 赵阿财这个窝囊废!竟然说出五百两这么可笑的数字!早知道,她就应该叫人告诉他一个更大的数,而不是让这废物自己捏造! 话又说回来,如果能拿出几千上万两的银子,那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家了,以赵阿财这种出身,看他这身打扮,就算说出来,别人也不会信。 赵阿财此刻也醒悟过来,自己把数目说得太小了,他顿时羞愧难当,脸也跟着涨得血红! 他只好努力抬着脖颈,哑声叫道:“我不过是普通百姓!就算只有五百两,那也是我的血汗钱!” 赵阿财说着,奋力一指甄玉:“她连我的五百两都吞,不是更加贪得无厌吗!” 人群静了一静。 赵阿财见大家被他震住,索性越说越来劲:“说不定她连情人都不止我一个呢!这个骗五百,那个骗五百!骗来骗去的,日积月累,不就成了大数目了吗!对了,她那十万两银子,肯定就是这么来的!小玉儿,是你自己说,你一穷二白从素州来澜蔷,你刚进天香馆的时候,穷得连鞋都没得穿,还是我!是我花了五钱银子,给你买了双绣花鞋!难道你就不感恩吗!就冲着那双绣花鞋,你也得报答我!” 有些脑子不大好的姑娘,被赵阿财这番话说动,感动于他的痴心,竟纷纷唾弃起甄玉来。 范秋荷冷声道:“甄玉信誓旦旦,说自己从来没有贪过别人一分钱!刚说完这话就被打脸!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一片鄙夷声中,唯独著名的显眼包阮婧,玩弄着手中的柳条,慢条斯理道:“一人骗五百,两人骗一千,三人一千五……” 晏思瑶忍不住道:“阮婧,你在学算数吗?” “不啊,我在算,甄姑娘究竟要骗多少人,才能骗到十万两银子。”阮婧眼珠滴溜溜一转,一拍桌子,“啊!我算出来了!一共得骗两百个人!我的老天,她可太忙了!每天十二个时辰,再抛去吃饭和睡觉,想在一个月内骗足十万两银子,甄姑娘必须每个时辰骗一个!哎,她太聪明了!就算是圣上这样的英明神武,恐怕也办不到!” 大家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笑。 赵阿财窘极了! 他也察觉到了,自己的话根本经不起推敲,犹如一把破伞,到处都是漏洞。 甄玉这时却站起身,她走到赵阿财面前,首先客气地对侍卫们说:“各位大哥,先放开他吧,没事的。夫人和颐亲王都在这儿,他不敢怎么样。” 侍卫们见晏夫人同意,于是松开了赵阿财。 一直等他们都退下了,甄玉这才看看赵阿财:“你口口声声说,和我有私情,又说我贪了你的银子。那我就想问你了。” 她微微弯下腰,眼睛盯着赵阿财,仿佛要盯到他心里去! “我胳膊上,有一处鲜红的胎记,你既然对我知根知底,就应该说得出,我的哪条胳膊上有胎记。” 第49章 猜错了 赵阿财呆住,心想,猜你身上有什么印迹,这我哪里知道! 见他支吾不答,甄玉笑了笑:“说不出吗?” 赵阿财把心一横,索性胡乱猜了一个:“是……是左胳膊!” 甄玉点点头,却直起身,对颐亲王道:“王爷,可否请你回避一下。” 颐亲王醒悟,他赶紧转了个身,背对着众人,这下,场内能看见甄玉的就只剩女眷了。 甄玉将左胳膊的袖子卷起来,卷到最高,雪白的胳膊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根本就没有什么鲜红的胎记! 赵阿财慌了,他脱口而出:“我……我记错了!是右胳膊!” 甄玉再度把右边袖子卷起来,她高高扬起整条手臂,玉臂洁白无瑕,同样没有任何胎记! 场内掠过一阵明显的喧哗! 这个赵阿财,脑子太过简单,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一脚就踩进了甄玉给他编织的陷阱! 他这下慌了,但是人在慌乱之中,永远都能生出一些急智。 “不能怪我!我每次都是晚上去找你,黑灯瞎火的,勾栏院的蜡烛又不多,胳膊这种地方,我怎么会注意到呢!” 甄玉也不急,她点了点头:“好吧,胳膊你没有留意。那我再问你,我的胸口有一道刀疤,是在左胸上,还是在右胸上?” 晏夫人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打断甄玉:“玉儿,你这是干什么!自证清白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甄玉却摇摇头,她正色道:“舅妈,这个赵阿财分明是被人指使,专门来给我泼脏水的。今日如果不说清楚,别人就会对我指指点点。我一个姑娘家,清白比性命还重要。今天,我一定要问到一个究竟。” 她又转头看向赵阿财:“说啊,是左胸,还是右胸?” 赵阿财有了刚才的教训,怎么还会上当呢? 他看甄玉这女孩,又干净又漂亮,皮肤嫩得像娇花一样,形容举止优雅得要命,据说还有十万两银子傍在身边。 这样的姑娘,身上怎么会有疤呢?还什么刀疤……胸口来一刀,人肯定死了呀。 绝对不可能! 想到这里,赵阿财定下心来,他得意洋洋地说:“小玉儿,你就别折腾我了!咱俩好了那么久,你身上有什么,我会不知道吗?你的胸口,根本就没有疤!” 甄玉静静看着他:“你确定?” 赵阿财重重点头:“确定!” “这是你说的,可不要后悔哦!”甄玉突然冲着赵阿财一笑。 这一笑,把赵阿财的魂都给笑出来了! 不会吧?!难道她胸口真的有刀疤?!这怎么可能呢?!赵阿财的脑子一下子混乱起来! 他想改口,想说我刚才说错了!可是看看周围,团团围住他的目光,他又实在说不出口——反复的猜错,反复的收回前言,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激怒这里的女主人,会被乱棍打出去吧?! 算了,他把心一横,不改口了! 见他那坚定的样子,甄玉这才转向晏夫人:“舅妈,胸口不是胳膊,我没法露给在座的太太小姐们看,那样对大家也不恭敬。但是玉儿恳请您,找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你们两人一同来检验我的身体!” 晏夫人本来不愿答应,但她看得出,甄玉目光坚定无比,是必须这么做的意思。 知道此事没法收场了,晏夫人想来想去,只好请了今日赏花会上,最德高望重的一位老诰命,同她一起查看甄玉的胸口。 晏夫人请的是忠顺侯夫人,忠顺侯是太后的表兄,忠顺侯夫人年过花甲,辈分极高,说话非常有分量。 不多时,丫头们抬过来几扇屏风,将甄玉和晏夫人以及忠顺侯夫人,三个人单独围了起来。 甄玉解开衣服,将胸口露了出来。那两位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却见甄玉左胸处,就在心脏的位置,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疤痕颜色很旧,肯定不是最近的,按理说这一刀捅进去,一定毙命无疑! 其实这道疤,甄玉重生之后就发现了。它的位置,恰恰就是她在三皇子面前自尽时,那柄匕首捅进去的地方! 却不知为何,她重生了,刀口也跟着她的身体过来了,还形成了暗红的伤疤……就仿佛时刻提醒着她,如今这趟是重生,她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人生。 “两位夫人,都看清楚了吧?”甄玉低声道。 晏夫人的脸色,此刻已经坏极,那位忠顺侯夫人更加愤怒。她仔细替甄玉掩好衣服,又安慰道:“好孩子,你是清白的!是咱们这些长辈让你受了委屈!” 她话里话外,就在骂当事人晏夫人,老太太是责怪她持家不严,没有立即收拾局面,竟然逼着自己的外甥女搞出脱衣自证这种事来! 晏夫人何尝听不懂?她也气得一阵阵发晕:“玉儿你放心,这口气,舅妈一定替你出!” 甄玉穿好衣服,丫头们收了屏风,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她们三人身上,可说是翘首以盼了。 特别是那个赵阿财,张着嘴,眼珠子都要看出来了! 忠顺侯夫人一马当先,老太太快步走到大家面前,一脸严肃道:“甄姑娘胸口确实有一道疤!” 满场轰然! 这位可是年资最老的诰命,太后的表嫂!谁说谎,她都不可能说谎的! 晏夫人也走过来:“而且那道疤,再明显不过,绝对不可能看不见。” 岑子岳听到了满意的结果,他点了点头:“晏夫人,忠顺侯夫人,此事非同小可,这个赵阿财分明是受人指使,故意污蔑甄姑娘的名声。应即刻将他押送至督府衙门,至于他的同伙以及指使他的人,应立即查明,一个都不能放过!” 赵阿财眼前一黑,冷汗顿时像下雨一样,纷纷落下来! 为什么和事先说好的,全然不一样?!带他进来的那个人,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个甄玉是如此难搞! 早知道会把自己的命给搭上,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趟这趟浑水呀! 这下,他真的完了! 第50章 你们两个,叫我恶心! 晏夫人听颐亲王这么一说,她毫不犹豫叫来了府中的侍卫。 “将这无赖押送到衙门去!”晏夫人一指赵阿财,她厉声道,“你们将今日之事,悉数告知老爷,请他务必从严处置此人,该下狱就下狱!该处死就处死!” 赵阿财吓得魂飞魄散!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污蔑了甄玉几句,竟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早知会这样,当初给他多少钱他也不会答应呀! 这么一想,赵阿财顿时失去了主心骨,他痛哭流涕,一下子瘫软在地:“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我只是拿钱办事!小人不是主谋啊!” 他当场招供,磕头如捣蒜,这下子,刚刚信誓旦旦“甄玉一定骗了他的钱”的那几位太太小姐,马上转了风向,也跟着大声唾弃起赵阿财来! 阮婧在旁看见这一幕,觉得十分有趣,她这个人一向是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咦?刚才你们不是还惋惜这男的痴情错付吗?刚才你们不是还坚信,甄玉偷了他的钱吗?这会儿,一个个又都变成大明白了……你们长脑袋只是为了显得高吗?” 说得范秋荷那几位,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竟是无法反驳! 侍卫们如狼似虎扑过来,上前就要拖人,赵阿财却死活赖在地上,忽然他一抬头,看见人群中的某人,立时大叫起来:“姑娘!碧桃姑娘!是你带我进来的!我现在要被他们拖去衙门打死了!你可不能不管我呀!你好歹说句话啊碧桃姑娘!” 大家下意识望向赵阿财指着的方向,却见晏思瑶身边的大丫头碧桃,正一脸蜡黄,转身想走! 岑子岳用扇子一敲桌面,不紧不慢道:“碧桃,你没听见这人在喊你吗?” 全场静住了! 晏夫人愕然地望着自家丫头:“碧桃?是你把他放进来的?” 被家中主母点了名,碧桃慌得站都站不住了,她哆嗦道:“不是的,太太,不、不是我把他放进来的!” 赵阿财如同抓住了一根救生绳,他连连叫道:“你撒谎,就是你把我从角门带进来的!各位!就是这个碧桃,前几天在赌场找到我,又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还一句一句教我……刚才我说的那些,全都是她教的!王爷!小人冤枉啊!小人一时财迷心窍,甄姑娘!我根本就没见过你!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我知错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这下好看了! 原来指使这个赵阿财污蔑甄玉的,是晏思瑶的丫头! 晏夫人再迟钝,也明白这种时候必须快刀斩乱麻,多拖一秒,就是给外人多看一秒的戏。 她示意旁边的侍卫:“把碧桃拖下去,乱棍打死!” 碧桃顿时崩溃了,她一边哭,一边抓着晏思瑶:“小姐!小姐救我!我不想死啊!小姐救命!” 晏思瑶没想到,情况急转直下,竟会发展到这一步! 她也慌了,几乎是下意识的,晏思瑶一把死死抱住碧桃,又向晏夫人哀求道:“母亲!碧桃只是一时糊涂,看在她从小就跟了我的情面上,求母亲饶了她吧!” 晏夫人气得脸都白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生了个如此不堪的蠢货! 这种时候,难道不是切割得越迅速,损失越小吗?哪有明知是个泥淖,还忙不迭往里踩的?! 她一时勃然大怒,冲着侍卫们斥责:“你们都是呆的吗!把碧桃拖下去!快拖下去!” 侍卫们当然只听晏夫人的,于是拉的拉拽的拽,生生把碧桃从晏思瑶身上“剥”了下来,拖了下去。 不多时,后面就传来碧桃凄厉的惨号,一开始是绝望的尖叫,随着一棍一棍打下去,惨叫渐渐变得断断续续,最终,没了声音。 晏思瑶一屁股跌倒在地,她脸上满是泪痕,哭得不能自已! 晏夫人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把小姐送回她房里去。” 两个大丫头走过来,想要搀扶起晏思瑶。忽然间,晏思瑶跳起来! 她一下子挣脱了丫头,冲到甄玉跟前,伸手就想去抓她的头发!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是你害死了我的碧桃!你这个贱人!给我滚出去!滚出晏家!” 经过前次的教训,岑子岳早就料到晏思瑶会来这一招,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抓住晏思瑶的胳膊! “思瑶住手!”他低声喝道,“你是想让你母亲在这么多宾客面前丢脸吗!” 晏思瑶整个人都昏了头,一时间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索性冲着岑子岳尖叫:“你既然喜欢她,就赶紧把她带走啊!你们两个天天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以为我不知道吗!呸!别叫我恶心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静得像无人一般! 她们一个个瞪圆眼睛,吃惊地张着嘴,看着岑子岳! 岑子岳牢牢抓着晏思瑶的手腕,他脸色铁青,却冷冷一笑:“思瑶,说话要记得过脑子!我和甄姑娘清清白白,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况且这也不是你包庇丫头,纵容她污蔑甄玉的理由!” 其实,谁又不知道碧桃背后就是晏思瑶呢?否则,单凭一个小小的丫头,她犯得着冒险做这种事吗? 岑子岳的话,已经克制到了极点,他用的是“包庇”,而不是指使。 晏夫人怎么会听不出来,她更加愤怒:“春燕!夏莺!你们都是死的吗!快把小姐送回去!快啊!” 丫头婆子蜂拥而至,拉的拉劝的劝,总算把一个哭声震天的晏思瑶给带走了。 赵阿财早就被碧桃的死给吓晕过去,所以非常方便地被侍卫们像拖死狗一样,三两下拖了出去。 整个场面之狼藉之尴尬,简直难以形容! 一时间,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良久,还是岑子岳淡淡开了口:“今天的事,我希望各位不要随便往外说,事关晏姑娘和甄姑娘的名声,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还请各位太太奶奶小姐,嘴下留情。” 第51章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亲王发话了,谁还敢不应声,于是大家纷纷点头。 晏夫人心生感激,岑子岳这是在往回找补晏家的名声,有他这句话,知情者再想嚼舌根,心里也会掂量一下。 出了这么大的事,主人家全无心情,赏花会只得草草收场。 女客们告辞时,阮婧对甄玉说:“我明天就回京师了。你什么时候去京师,记得一定要来找我。” 看来对阮婧而言,找到一个瞧得上眼的女伴,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晚间,晏明川回到家中,他首先来了甄玉住的小院。 他满怀歉意地告诉外甥女,那个赵阿财已经被“处理”了。至于是怎样处理的,他没说,也许是觉得这种血腥的细节,不适合告诉年幼的外甥女。 “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玉儿,舅舅必须为今天思瑶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晏明川一脸惭愧地说,“也幸亏你今天处理得当,及时止沸于一时。否则一旦闹大,拖延开来,不光你的名声受损,我们晏家也会被拖下水。” 甄玉心中感慨,晏思瑶是嫡出,舅舅又是中年得女,两口子把个姑娘惯得不成样子,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结果导致她从出生到现在,始终顺顺遂遂,从来就没有遭遇过挫败。 甄玉的出现,几乎可以说是晏思瑶人生中第一个“当头棒喝”。 但人家毕竟是亲父女,甄玉也不好太过责怪,只得委婉笑道:“我也没想到,碧桃那丫头会这么坏……” 岂料晏明川严肃地摇摇头:“玉儿,你不用替思瑶找补。碧桃一个丫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今天的事,就是思瑶指使的!” 甄玉一时无语,原来晏明川非常清醒,也丝毫没有包庇自己女儿的意思。 奈何晏思瑶是他亲闺女,就算再火大,他又能把自家闺女怎么办呢? “舅舅,思瑶她还好吧?” 晏明川冷笑一声:“不吃不喝也不理人,一个人关在房里。不过你不用管她!我叫你舅妈也别去管她!今天的事,全是她自作自受!” 说完,他又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玉儿,舅舅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那是一个绣花锦盒,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对玉镯。 镯子的颜色很奇特,羊脂白玉中夹着一抹细长的鲜红,更妙的是,那一抹天然的鲜红色,恰恰是个凤凰的形态。 仔细看去,就仿佛鲜红的凤凰,飞翔在雪白的云团中。 难得的是,两枚镯子都有这个特质,仿佛天生一对。 “这叫凤血镯,是你母亲的遗物。” 甄玉顿时屏住呼吸! 晏明川眼神柔软下来,灯光下,他的眼睛也沾染上了往事湿润的光泽。 “这是晏家的传家宝。你母亲出嫁那天,你外祖母亲自将这对镯子戴在了她的手上。”晏明川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喑哑,“后来你母亲归宁省亲,有天夜里,她突然接到素州玄龙营送来的紧急战报。你母亲担心你父亲,当夜就收拾了一下,匆匆离开京城。她走得太匆忙,将这对凤血镯遗忘在了你外祖家里……从那以后,你母亲再也没有回来。” 晏明川沉默片刻,这才拿起一枚镯子:“后来你外祖母对我说,人没了,她看见这镯子心里就难受,倒不如让我带了去,未来思瑶长大出嫁,再将这凤血镯交给她。” 说到这儿,晏明川又努力笑了笑:“谁想到,如今你回来了。玉儿,这凤血镯原是你母亲的东西,她不在了,理应由你来继承它。” 甄玉听得泪眼朦胧,她轻轻一眨眼,泪珠簇簇滚落。 晏明川今晚拿出这镯子,固然有替女儿赔罪的意思,但镯子毕竟是甄玉生母之物。 翠玉扳指是男人的用品,而且又经过颐亲王的肯定,说它是先皇所赐。 金令牌也是朝廷定制,这两样物品严格说起来,其实都不算是晏明玥的东西。 唯有这镯子,是甄玉生母戴过的,从前世到现在,这是甄玉第一次真正得到了母亲的传承。 晏明川见她这样,心中更加难过。 这些天他见甄玉始终沉稳大气,平和淡定。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没见她备受打击、抱着自己哭诉,反而还替始作俑者说话。 然而,自己一提到她母亲的事,这冷静的女孩居然当场落泪,可见父母的离去,是她心中死穴。 晏明川更加坚信,甄玉就是妹妹的女儿。 接下来,晏家很是平静了一段时间。 大概是出于安抚外甥女的意图,晏明川夫妇每天都把甄玉叫过来,三人一同共进晚餐。 然而席间,三个人却不约而同都对晏思瑶闭口不提。 就仿佛这个女儿,不存在在这个家里。 因为那天的事,也因为忠顺侯夫人的那番话,晏夫人对甄玉满怀歉疚,她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和蔼,日常生活自不必说,关怀得无微不至,甚至连甄玉身边的普通丫头,也都换成了她自己的贴身丫头。 甄玉当然是知道好歹的人,并未因此就恃宠而骄。 那天晚上,甄玉陪着晏氏夫妇共进晚餐,正吃着,忽见一个丫头,端着两盘被打烂的菜,小步走了进来。 丫头小心翼翼的将菜盘放在桌上,她低着头,嗫嚅着说:“回禀老爷夫人,小姐还是不肯吃饭。” 晏明川一听,顿时皱起眉头。 晏夫人一脸揪心,轻声道:“还是不肯吃饭?这都第三天了。唉,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倔?” 晏明川重重哼了一声:“你看看!这就是你日常娇惯她的下场!” “可是……” 甄玉听懂了,心中不由苦笑。 她索性放下筷子,走到晏明川面前:“舅舅舅妈,依我看,还是让表妹过来吃饭吧。” 晏明川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故意扬起脸:“玉儿,你不必替思瑶求情!错了就是错了!我们晏家的家规,做错事情,就应该老老实实禁足!不吃饭?这丫头是想吓唬谁?” 晏夫人张了张嘴,想开口劝两句,可是看见丈夫脸色不豫,是真生了气,因此她也不敢吭声了。 甄玉却笑了笑,她一脸乖巧道:“舅舅,经过这几天的禁足,表妹应该知错了。她还是个孩子,一直不吃饭,岂不是要把身子给熬坏了吗?还是让思瑶妹妹过来,大家一同进餐吧。” 第52章 你为什么要来晏家?! 甄玉劝慰得十分恳切,晏夫人也红着眼圈,啜泣道:“老爷让思瑶禁足,思瑶是真的一步没出屋子。这也禁了有三四天了,也该够了。看在玉儿的面上,老爷就原谅思瑶吧,再这么闹下去,咱们就该给思瑶请太医了。” 晏明川故意道:“请什么太医?不吃饭正好给家里省下钱!” 甄玉笑着,轻轻摇了摇晏明川的胳膊,故意娇嗔道:“舅舅,请太医也是很费钱的啊。” 晏夫人不由破涕为笑。 晏明川多聪明,岂会听不出来,这是甄玉和妻子在轮番给自己递台阶。 于是他很不痛快地哼了一声,这才转头吩咐那丫头:“让小姐过来吃晚饭。” 不多时,晏思瑶来了。 她有两三天没好好吃东西,整个人看起来又憔悴又虚弱,但这少女的脸上,却依然是那副高傲到近乎僵硬的神情,好像支撑着她的,只剩下死也不肯放手的大家小姐的自尊心。 只见她走到晏明川面前,哑声道:“思瑶见过父亲母亲。” 行了礼,晏思瑶兀自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就仿佛全然没有看见旁边站着的甄玉。 晏明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思瑶,你没有看见你表姐在这儿吗?你不问一声?” 晏夫人看出丈夫要发火,赶紧拉住女儿的手:“思瑶,和表姐打个招呼,快。” 岂料,晏思瑶一把甩开母亲的手,她扬着僵硬的脖颈,轻声道:“我没有表姐。” 晏明川勃然大怒! 他刚想拍桌子,甄玉却一把按住他的手,她摇摇头:“舅舅别发火,表妹既然来了,就让她坐下好好吃饭吧。反正都是一家人,叫不叫一声的,有什么打紧?” 晏明川还没开口,晏思瑶忽然冷笑一声:“我什么时候沦落到要让你这个女骗子替我求——” 话还没说完,突然顿住,她的目光落在甄玉的手腕上。 晏思瑶看见了甄玉手腕上,那一对光润流转、明辉耀目的凤血镯! “这镯子怎么在你的手上?”晏思瑶的声音都开始发抖! 甄玉赶忙解释:“哦,是舅舅给我的。” 晏明川在一旁淡淡地说:“是我给她的。这镯子本就是你小姑姑的,你表姐是你小姑姑亲生的女儿,理应由她来戴。” 晏思瑶顿时跳起来,她尖叫道:“这镯子是我的!祖母说了,凤血镯是我的嫁妆!” 晏明川冷冷道:“那是因为,你祖母当时不知道你表姐还在人世。镯子是你小姑姑的嫁妆,女儿继承母亲的嫁妆,岂不是天经地义?” 晏思瑶尖叫一声,张牙舞爪扑向了甄玉,妄图将那对凤血镯当场撸下来! 这下子,晏明川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抓住女儿,怒吼道:“思瑶你干什么!” 晏思瑶满脸通红,她一边哭,一边高声叫道:“这镯子明明是我的!父亲你答应过我的!是你说,等我出嫁,你就把它们亲自戴在我手上!是你亲口说的!凤血镯明明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给她?凭什么给这个骗子……” 啪!一个耳光,正正落在晏思瑶的脸上。 喧腾的室内,顷刻间,安静下来! 晏思瑶被这个耳光给打懵了! 她捂着脸,呆呆望着父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从小到大,对她呵护备至,永远柔声微笑和她说话,从来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的父亲,竟然,在一个外人面前打她耳光! 晏夫人见这阵仗,她也慌了,赶忙上前劝道:“老爷又何必动怒呢?思瑶她不懂事,不过是说了几句孩子话……” “不,这不是孩子话。” 晏明川望着女儿,神色冷峻,一字一顿道:“思瑶,你听好了,凤血镯是你小姑姑的。” 他又一指甄玉:“你表姐是你小姑姑唯一的女儿。你小姑姑不在了,镯子就该由她来继承!除了甄玉,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得到它!” 晏思瑶双眼蓄满眼泪!她浑身激烈颤抖,忽然扭过头去,奔入夜色中! 晏夫人哎哎叫起来:“思瑶?思瑶!” 晏明川更加火大,他一掀袍子坐下来:“不用叫她!我们晏家,没有这种不懂事的女儿!” 甄玉知道,如果这时候自己还装作没事人,继续吃自己的饭,晏夫人就算嘴上不说,心中也一定会对自己存有芥蒂。 想到这儿,她走到晏明川面前:“舅舅,您别发火,让我去劝劝表妹吧。” 从前厅出来,绕过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沿着细石子路一直到了后院,甄玉很快就来到晏思瑶的屋子跟前。 远远的,她就听见晏思瑶正在屋里大哭大闹,尖叫声,伴随着当啷脆响,那是杯子被砸碎在地上的动静。 “那是我的凤血镯……是我的!父亲凭什么把它给甄玉?那明明是我的东西!” 骂声到一半,戛然而止,晏思瑶一抬头,看见甄玉正站在门前。 晏思瑶一愣,顿时横眉立目! “你来干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她满面泪痕地说道,眼神之中,透出森森的狠毒之意,“呸!你这骗子,别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我奉劝你一声,这里是晏家!我才是晏家的大小姐!你不要太得意!” “我没什么好得意的。”甄玉神色淡定,她低下头,静静抚摸着手腕上的镯子,“这凤血镯,本来就是我母亲的东西。舅舅亲手交给我,这是完璧归赵。思瑶,你把这话说给一万个人听,一万个人都会赞同我。” 这最后一句,就像一枚箭,正中了晏思瑶的心窝深处。 她张着嘴,手扶着桌子,身子摇摇晃晃地看着甄玉,一时竟有几分失神。 “你为什么要出现?你为什么要来到晏家……” 她喃喃自语,忽然,就哭了起来。 晏思瑶捂着脸,肩膀不断耸动,她的声音啜泣得不成样子:“你要是不存在就好了!那样我的碧桃也不会死了……父亲不会打我,王爷也不会讨厌我。本来一切都好好的,都是因为你来了!一切全都变了!这都怪你!” 第53章 晏思瑶,你是我见过最自私的女孩 “怪我?”甄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怪的,“碧桃是谁害死的?真的是我吗?难道不是你让她上街去找那个坏痞子的?难道不是因为你,满心恶念,想出了害人的毒计,逼着自己的丫头铤而走险,最终才踏上了死路?晏思瑶,你才是要为碧桃的死真正负责的人。” “你闭嘴……闭嘴!给我闭嘴呀!” 晏思瑶捂着耳朵,她疯狂摇着头,一时哭得不能自已。 甄玉的这些话,一把撕掉了她这几天自欺欺人的面纱,她不是傻子,并不是不懂这些,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但是甄玉才不管那些。 她早就打定主意,今晚她根本就不是来安慰晏思瑶的,她就是来逼着这丫头面对真相的。 “为了一己私念,你逼着自己的丫头去做这么冒险、这么违背人伦的事。你明明知道舅舅的家教有多严、晏家的规矩有多大。你明明知道,一旦查出真相。碧桃的命就没了,而舅舅手握大权。又是多么容易查出真相。” 甄玉说到这儿,深深喘了口气,她盯着晏思瑶的眼睛,低着声,向前逼近了一步,一字一顿道,“可你根本就不在乎她的死活!因为你只在乎你自己,你只想给自己出一口无聊的闲气,哪怕你出的这口气,会搭上我的清白,还有碧桃的性命。可你根本就不管这些。晏思瑶,你是我见过的最自私的女孩。” 晏思瑶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她呆呆流着眼泪,张着嘴,抬头望着甄玉,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甄玉的这番话,全部命中核心,她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看着晏思瑶这样子,甄玉的心中,半是嫌恶半是怜悯。 最终,她叹了口气:“其实你怎么作,怎么闹,按理说我管不着。可是如今不比往常。突厥人还未远走。迄今为止,他们还在盯着你的父亲,一心想让他死。” 甄玉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思瑶,我希望你能记住碧桃这个教训,记住这可怜丫头的一条命,她是因为你而死的。从此后,你必须谨言慎行,不要再让下一场悲剧出现,更不要成为突厥人伤害你父亲的破口。” 一口气把话说完,甄玉自觉义务达成,转身刚要走,却忽然停住。 “还有,我希望你不要再寻死觅活,闹腾个不休。你父亲,你哥哥,如今都在为大祁担负着最沉重的责任,你呢,成天锦衣玉食,不事生产,活得就像一只蛀虫。这也罢了。但你不要再给他们添乱了。明白吗?” 晏思瑶抬起头,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甄玉,心想,这女人在说什么啊?! 她活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听过有谁敢称她为蛀虫! “你这个……” 她刚想习惯性地开口骂人,却听甄玉轻轻一笑。 “思瑶,你还没看出来吗?你父亲对你,已经有一些反感了,你在严重消磨他对你的爱心。再这样不管不顾胡闹下去,你猜猜,未来舅舅会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你?” “你、你胡说!”晏思瑶猛捶地板,她尖叫起来,“我是父亲的女儿!亲生的女儿!我还是嫡出!你不过是他的外甥!外甥是外人!他永远都不可能偏疼你的!” “那可说不好哦。”甄玉笑得非常甜美,甜美中又带着点邪魅,“父亲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好恶偏向,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 晏思瑶一时僵在地上,她的小脸变得煞白! 甄玉抿嘴一笑,转过身,施施然离去。 其实她根本不会去做这种挑拨离间的事,人家是亲父女,她离间人家,只会毁掉自己在晏明川心中的形象。 甄玉说这番话别有用心,她只是希望,晏思瑶能乖一点,不要再频频放火,给晏家添乱。 尤其当下,晏明川已经被突厥人给盯上了,那个阴毒的优蓝太子,又岂是好相与的? 这种时候,家中自然是乱子越少越好。 果不其然,在那之后,晏思瑶突然变得很乖,她不再哭闹,也肯老实吃饭了,在父母面前也是一声不响,一副温顺听话的样子,虽然依旧对甄玉冷漠以待,但至少不骂人了。 晏明川夫妇对此啧啧称奇,纷纷笑问甄玉,到底是怎么把晏思瑶给调教过来的。 而甄玉却只是笑道:“表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劝了她两句,她听进去了,仅此而已。” 女儿忽然就懂事了,晏夫人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又有点忧心。 虽然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是身为母亲,她有一种直觉,女儿并不是真的改了性子。 她只是变胆小了,成天也不知是在害怕什么,问她,她也不肯正面回答,只是支支吾吾的。 有一次,晏夫人甚至看到女儿独自对隅落泪,还喃喃问她,父亲是不是不喜欢她这个女儿了。 这一切的征兆,都让晏夫人非常忧心。 她不知该如何解劝,想来想去,只好对女儿说,如果在家呆得太闷了,可以出门去逛一逛,买点自己喜欢的糕点或者首饰什么的。 “真的吗?”晏思瑶眼睛一亮,旋即,她又自卑地低下头,“父亲……会不高兴的。” 大祁的惯例,贵族小姐轻易不能抛头露面,想出门也可以,但必须得到父母首肯,同时也要在家下人的陪同之下,才能出门。 晏夫人笑起来,她爱怜地抚摸着女儿有些瘦弱的肩膀,“只是上街逛一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父亲素来豁达,他不是个守旧古板的人。思瑶你担心的话,我替你和他说。” 果然,晏夫人和丈夫一说,晏明川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次日,晏思瑶在家仆和贴身丫头的陪伴之下,去了澜蔷最繁华的那条大街。 走在路上,她忽然吩咐马车夫,“绕开走,不要直行!” 马车夫不解,回头问:“小姐,为什么要绕路呢?” 他们的目标,原本是晏思瑶常去的那家胭脂水粉店,按理说,直行就可以,用不着绕远路。 “再往前就是天香馆。”晏思瑶冷着脸,硬邦邦地说,“我恶心那个女人!更恶心她出身的地方!你们从旁边的路绕过去,别让我看见那个腌臜的地方!” 第54章 缀珠楼主人 大小姐发话,马车夫无法,只得让车偏离了原定路线,从旁边的巷子穿行,刻意绕过了市中心最热闹的那一段。 马车辚辚向前,陪着晏思瑶的丫头香儿,忽然指着窗外。 “小姐您瞧,是缀珠楼啊。咱们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晏思瑶顺着丫头的手指向外望了望。 那是一处貌似刚开张不久的店铺,招牌都还簇簇新,黑油油的底子上,龙飞凤舞,写的是缀珠楼三个字。 晏思瑶也听说过这铺子,据说是今年春天刚开张的,专门卖首饰珠宝。虽然说,首饰店在澜蔷这种京畿要镇,没有十家也有九家了,但这家缀珠楼开业不到半年,愣是从激烈的行业竞争中脱颖而出。 原因无它,这家的珠宝首饰,全部采用最最高档的材料,不管是珍珠玉石,还是金银,用料都是顶级的。老板曾放下豪言,想买便宜货的客人,请不要来缀珠楼,因为便宜货满大街都是,成本太低,他们缀珠楼不稀罕做,做了掉自己的身价。 然而,正因为样式独特,选材又格外精道,缀珠楼的首饰特别贵,一件动辄数千两银子,有的甚至上万,等闲之人别说买,就算想看看,掌柜都不见得肯搭理你。 香儿还在喋喋不休:“……余守备的千金,上个月就在这儿买了一串紫晶项链,要价三千两呢!啧啧,不过是七八颗紫晶加一根银链,竟敢要那么高的价格,但那紫晶确实好看,一颗一颗比人眼还大,晚上搁在暗处,还会闪闪发光!” 晏思瑶一脸不耐烦地听着,她忽然打断丫头的话:“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守备之女,又不是什么高官豪门,她买得起,难道我就买不起吗?” 香儿一愣:“小姐,你的意思……” 晏思瑶当即叫停了马车:“走,咱们去那个缀珠楼看看!” 缀珠楼的掌柜,是个和和气气的油腻胖子,天生了一双自动估价的势利眼,最擅长看人下菜碟。 他一见晏思瑶带着几个家下人和丫头进来,又是穿金戴银,一身的绫罗绸缎,就连丫头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心里知道,这是大客户来了,于是满脸堆笑,慌忙迎上前来。 “客人您里面请,客人您这边坐,我瞅着您有点儿眼生,以前没来过鄙店吧?” 他殷勤万分地将晏思瑶让进里间,又吩咐小二,快快去沏一壶好茶。 没等晏思瑶开口,旁边的香儿就一脸傲慢道:“这是永州都督晏大人的千金。” 胖子一脸惊喜,以手扶额:“我说怎么喜鹊站在房檐上,喳喳叫个不停!原来是有贵客临门!” 晏思瑶从小听惯了各种奉承,早就习惯了,因此她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香儿又道:“我家小姐想看看你们店里的新货。” “好的好的!您稍等,我这就叫他们捧上来!”说完,胖掌柜冲着旁边侍候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两个伙计捧着三个锦盒,走到晏思瑶面前,将锦盒放下,小心翼翼打开来。 晏思瑶探头一看,一个盒子里放的是一串珍珠。珍珠并不算稀罕物,但这串珍珠却非常难得,因为它们不是普通的乳白色,却是极为动人的粉红色,而且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并且尺寸完全相当! 可想而知,要找这么多一模一样,又如此罕有的珍珠,是多么难。 晏思瑶心弦一动,脸上却并未改变,她又去看第二件。 第二件比较俗,是一只含珠金凤钗,难得的是,那金凤凰雕得惟妙惟肖,尤其凤眼处,镶嵌了两枚细小的蓝晶,猛一眼看去,金凤钗就像活了一样。 晏思瑶心里顿时有了几分喜欢,但同时也明白,这钗是通体纯金,而且又这么大一只,恐怕不便宜。 第三件则是一件蓝宝石的坠饰。这件首饰更是难得,晏思瑶从来没见过这么剔透、这么纯粹的蓝宝石,那种融融润润的蓝,仿佛在春日阳光下的海水,纯净到极致,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心中一盘算,这三套首饰,哪一件都不便宜,恐怕等这胖掌柜把价格说出来,自己就只能望洋兴叹了。 那样一来,岂不掉了自己的身价? 晏思瑶想到这儿,脸上维持着矜持高贵的神色,嘴上淡淡道:“你们店里最好的货,就是这三样吗?” 胖掌柜一听,心想这是看不上的意思吗? 他也不着急,眯着眼睛,嘿嘿一笑:“不愧是晏大人的千金,连这样的好东西都没有迷住您的眼睛——小店还有更好的,只不过,小人得去请示一下我家主人。” 晏思瑶点点头:“你去吧。” 不多时,胖掌柜去而复返,神色更加恭敬:“晏大小姐,我家主人听说是晏大小姐您亲自光临,非常高兴,所以决定拿出本店的镇店之宝,让您过目。” 晏思瑶扬了扬眉毛:“哦?在哪儿?” 胖掌柜又笑呵呵搓了搓手:“是这样,我家主人性格害羞,天生的文雅内敛,不喜欢到人堆里。所以他请小姐您上楼一叙。” 晏思瑶一听,迟疑了:要她单独上楼去见个男人? 胖掌柜看出来了,他又笑道:“小姐放心!您看您带着这么多人,又在澜蔷最热闹的地方,我们也是开店做生意的正经人,大天白日的,还能让您有半点危险不成?” 他又故意压低声音,对晏思瑶道:“实在是,我家主人生得腼腆,怕见女人。见您一个也罢了,您还带着这么多……” 晏思瑶噗嗤笑起来,心想,一个开首饰珠宝铺子的,居然怕见女人?也是绝了,这位是羞怯到什么程度了? 她又看了一眼丫头和家仆,心想不过上楼见个老板,又不是去荒郊野外,仆从都在这儿,不会有什么事的。 于是她爽快点头:“好,你带路。” “您请跟我来。” 晏思瑶跟着胖掌柜,一级一级走上窄仄的楼梯。 上到二楼,原来这儿有个比底下更宽敞的房间,一个年轻的白衣男人,正笑盈盈等在窗前。 胖掌柜对晏思瑶道:“这位就是我家主人,梁先生。” 目光落在那男人的脸上,晏思瑶的心,噗通一下。 第55章 这凤冠,已经被甄姑娘预定了 这男人太好看了! 乌黑的头发,极为白净的一张脸,五官轮廓虽然有点深,但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英俊动人。 晏思瑶一向在心中,把颐亲王岑子岳视为第一美男。 而眼前这缀珠楼的老板,容貌俊美,竟不亚于岑子岳! 那白衣男人合上折扇,满含笑意向晏思瑶走过来:“没想到是晏都督的千金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他的声音也非常好听,柔柔软软的,他笑起来温暖极了,因此冲淡了男人五官中的凌厉感。 晏思瑶的心中,立即就生出了三分好感。 “先生尊姓大名?”她问。 白衣男人微微一笑:“鄙姓梁,梁徵。” 被这名叫梁徵的男人,不错眼地盯着看,叶思瑶的脸不禁红了,心想就算你顶顶的英俊,也不能这样打量一个女孩子吧? 尤其他那种眼神,就好像要把她的身家性命,一股脑从身体里挖出来一样,让人不禁心生胆寒。 于是她故意轻咳了一声:“你家掌柜说,你有镇店之宝要给我过目,在哪里?” 梁徵哦了一声,这才转过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锦盒。 打开锦盒,露出里面的东西,晏思瑶目光落在上面,禁不住呼吸一窒! 那是一件凤冠。 流光溢彩的纯金凤凰,周边镶了一圈红色的宝石,宝石颗颗剔透鲜红,每一块都有指甲那么大。 明亮的光线透进去,每一块宝石都像一片荡漾着光泽的小小海洋,是红色而温暖的海洋。 这一看就是绝顶的宝物! 身为永州都督之女,晏思瑶自幼见惯了各种珠宝首饰,甚至也不乏那些宫内收藏的顶级品,毕竟她姑姑就是皇后。 晏思瑶非常清楚宝石的价值:论值钱,红宝石远在蓝宝石之上,而眼前这顶凤冠上的红宝石,更是其中的绝品。 楼下那件蓝宝石坠饰,虽然华丽,但远没有这顶凤冠昂贵。 梁徵一脸温柔的微笑,男人眼神如钉,仿佛勾进了晏思瑶的心魂。 “晏大小姐,您觉得这凤冠怎么样?喜欢吗?” 晏思瑶听见,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当然喜欢,喜欢极了!喜欢得恨不能现在就把它戴在自己的发髻之上! “这凤冠多少钱?” 梁徵一笑,伸出一只手:“五万两银子。” 晏思瑶的一颗心,咕咚一声,从天际一下子摔下来,咕噜噜沉入了海底! 五万两!她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她手头所有积蓄凑一凑,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一万两…… 看出晏思瑶神色微动,梁徵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大小姐的手头有点艰难吗?” 这句话里的刻薄,就像藏在棉被里的针,傻子都听得出来。 晏思瑶怎么肯放下永州都督千金的尊严?她咬着牙,故意做出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轻轻一哂。 “钱不是问题,只是……” 梁徵领悟,他点了点头,面带惋惜:“那就是,您不太喜欢这顶凤冠?” 晏思瑶赶忙道:“不,我很喜欢!” “那您这是……” 少女低下头,挣扎了好半天,这才艰难道:“花这么多钱买首饰,我怕父母知道了会发怒。” 就这几个字,把晏思瑶说得满面通红,又羞又怒! 她心想真是的!要是我有甄玉那么多钱就好了! 她手上有十万两银子,买下这顶凤冠绰绰有余! 混账……为什么甄玉她那么有钱? 为什么自己的手头会这么拮据! 自己明明是永州都督的千金啊! 梁徵看出来了,他淡然一笑,轻轻将锦盒扣上,放回到柜子里。 晏思瑶一怔:“为什么收起来?” 梁徵哦了一声,柔声解释:“其实这顶凤冠已经有客人属意,过两天,就带现银来。” 晏思瑶赶忙问:“是谁要买它?我认识吗?” 梁徵点了点头:“您认识的。就是您的表姐,那位著名的甄姑娘。” 晏思瑶气得快疯掉了! 甄玉竟然想买下这顶凤冠?!她手头已经有凤血镯了好不好! 一双凤血镯,她还嫌不够,还要更多的宝贝?!也太贪了! 梁徵觑着晏思瑶的脸,故意将声音放得轻柔,犹如呢喃:“说起来,也是我不好,别的客人早早定下了东西,我不该拿给晏姑娘您看。只是听说您是永州都督之女,我还以为……” 晏思瑶怎么会听不懂?梁徵的意思是,没想到她这个堂堂永州都督的千金,竟然连区区五万银子都拿不出来。 晏思瑶心中怒火更旺,她不由冷笑一声:“甄玉能买,难道我就不能买吗?老板,你这凤冠……可能赊账?” 梁徵摇了摇头:“小店从不赊账。” 晏思瑶的脸更红了,她这简直就是自取其辱啊! 梁徵看她这样,忽然道:“虽说不赊账,但也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以物换物。” “什么叫以物换物?” 梁徵笑道:“就是说,如果客人手中也有我所属意的东西,我们就能交换各自的手中之物。” 晏思瑶支吾着,神色为难道:“可我手上,没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 梁徵诡异欺近她身边,凑近晏思瑶的耳畔,轻声道:“你手上没有,可你父亲手上有啊。” 晏思瑶一听这话,顿时警惕起来! “你想要我父亲的什么东西?!我可告诉你,若是公章之类的……那你休想!” 梁徵朗声大笑,他的样子看起来洒脱极了:“晏姑娘,你都想哪儿去了?我一个小小的商人,要公章干什么?” 晏思瑶放下心来,她又疑惑道:“那你想要什么呢?” 梁徵眼珠一转:“我想要你父亲房中的一幅画。” 晏思瑶一愣:“哪幅画?” “就是你父亲书房里收藏的那幅《雪松盖虎图》。” 晏思瑶不由沉默。 在晏明川的书房里,挂着一副古画。那是前朝大画家范金潮的名作,非常值钱,也难怪这位缀珠楼主人想要。 那幅画,是晏明川的恩师,大学士蒋矜当年致仕离京前,特意送给爱徒的。蒋矜回乡不久就辞世了,这幅画也就成了遗物。 晏明川把这幅画挂在书房墙上,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有一副贵重的前朝名画,而是为了纪念自己的恩师。 梁徵眨着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把《雪松盖虎图》拿来,我就把这顶凤冠送给你。” 第56章 换虎 晏思瑶的心,往下一沉。 梁徵的这个要求,太难办到了,她的心中顿时挣扎起来,这回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道义。 范金潮的这副《雪松盖虎图》,太珍贵了。 不光因为本身作为古画,历经两朝一百五十年的时间,更是大师之作,价值连城。 最重要的是,它也是父亲那位辞世的恩师留下的唯一纪念。 更要命的是,这幅画恰恰就挂在书桌跟前的墙上,晏明川坐在桌前,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 这让她怎么拿呢? “我办不到。”晏思瑶摇了摇头,“那幅画就摆在我父亲的书房里,他每天都能看见,没有人能拿走那幅画。” “小姐不用着急,我有个办法。” 梁徵说着,从旁边的书柜拿出一轴画卷,然后在桌上徐徐铺开来。 晏思瑶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画中雪松微垂,覆盖住一只老虎的大半个身子,正是那副雪松盖虎图! 她立即明白过来,这是一幅赝品。 “你想让我用赝品骗我父亲?!” 梁徵哈哈一笑,两手一摊:“这怎么算骗呢?两幅画一模一样,就算是掉了包,你父亲也不可能看出来。” 晏思瑶低下头,细细看了看那副赝品,最终不得不承认,梁徵说的是真的。 她从小坐在父亲的书房里习字,对这幅《雪松盖虎图》,已经是再熟稔不过,甚至早就将每一个细节牢牢记在心中。 面前这幅画,无论是白皑皑的雪松,还是老虎矫健的身形,亦或是活灵活现、凶神恶煞的虎头……全都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临摹到这个水平,就算赝品,也算佳作了。 晏思瑶心中天人交战了良久,还是摇了摇头。 “不,我不能做这样的事情。父亲非常珍视这幅画,这是师祖的遗物,若是遗失,他会很伤心的。” 梁徵顿时敛起笑容,他那样子,就像个确认兽夹上一无所获的猎人,脸上的动人柔情马上收敛一空。 男人淡淡的哦了一声:“那好吧。那我就只能,把这顶凤冠卖给你表姐了。” 晏思瑶死死盯着他的脸,忽然感到心中有几分不对劲。 梁徵这个人,笑起来非常可爱,甚至可说是甜美。但是当他不笑了,当他把脸上神情收起来的时候,却显出令人胆寒的阴鸷和冷酷……活像换了个人! 晏思瑶正愣神,却又听梁徵似有意、似无意地说:“不瞒大小姐,你表姐对这顶凤冠可是喜欢得不得了,她说她无论如何也要买下来,到时候,她要带给那位颐亲王看。” 男人冰冷如石子的黑眼珠。叵测地盯着晏思瑶,嘴唇轻柔地扭曲着,他似笑非笑道:“我瞧那意思,你表姐和那位颐亲王感情真的很好。坊间还有传闻说,回京之后,颐亲王还会请皇上亲自赐婚呢。” 最后的这句话,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插进了晏思瑶的心窝! 她仿佛看见,甄玉戴着这辉煌璀璨的凤冠,和岑子岳依偎在一起,两个人亲昵无限的画面…… 一口淤血,堵在晏思瑶的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差点要把她憋死! 只是一幅画而已,她忽然想,没了那幅画,父亲会死吗?不会。他甚至看不出画被换了。 但是没了这凤冠,自己,是真的会死。 会被甄玉活活气死! 好半天,晏思瑶听见,自己用微弱而坚定的声音问:“如果我拿来那幅画,你真的会把这凤冠给我吗?” 梁徵看着她,慢慢笑起来。 他笑得好看极了,像久等的情人,终于盼到了爱侣身影的那种笑。 香儿等人,正在一楼等得心焦毛躁,为首的老家人正打算上楼查看详情,这时,却见晏思瑶手中捧着一个锦盒,慢慢从二楼走了下来。 香儿她们一见,顿时松了口气:“小姐你可吓死我了!怎么在楼上待了这么久?见到老板了吗?有你喜欢的首饰吗?” 晏思瑶没有回答,却只是嗯了一声。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但是神色中却有无限的欢喜,和无比的得意。 她抱着锦盒,抬头看看香儿,忽然嫣然一笑:“这下子,她可再也得意不起来了。” 香儿一愣:“小姐,你在说什么?谁得意不起来了?” 晏思瑶却不再解释,只快快地说:“天不早了,出来这么久,我们也该回去了。” 于是丫头婆子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晏思瑶脚下一趔趄,差点摔倒。 香儿赶紧一把扶住她:“小姐!您怎么了?” 晏思瑶死死抓着香儿的胳膊,稳住了身体。她这才摇了摇头:“没事……忽然有点头晕。对了,香儿,我记得今晚上……父亲不在家?” 香儿点点头:“昨天夫人说了嘛,老爷今夜要留宿守备营,明早才能到家。” 接下来的那几天,晏思瑶陷入一种亢奋的恍惚中,每晚夜深人静,她都会悄悄打开那个锦盒,手指一点点抚摸着那个凤冠,嘴角含着微笑,在脑海中想象自己戴上它的模样。 她打算在下一次的赏花会或者别的什么女眷云集的聚会上,把这凤冠戴在自己的头上。到时候,她一定能艳惊全场,让那些太太小姐们哑口无言,打心底里艳羡她。 至于甄玉,哼,凤血镯毕竟戴在手腕上,又不能时时刻刻把袖子撸起,给人家看。到那时,自己戴上这凤冠,往她面前一走……晏思瑶几乎可以想象出,甄玉那震惊、嫉妒、又夹杂着不甘心的表情。 想想看,是自己抢走了她心心念念的凤冠! 一想到这,晏思瑶就乐得要笑出声来! 甄玉一定在缀珠楼吃瘪了,她幸灾乐祸地想,看那女人那天从外头回来,脸色郁郁,心中烦闷的样子,肯定是发现凤冠被别人买走了! 其实,这些全都是晏思瑶的想象,甄玉根本就没有去过缀珠楼,更不知道这顶凤冠的事。 那天她之所以闷闷不乐,是因为,她为了一件事和岑子岳发生了争执。 第57章 中毒 甄玉没想到,这位颐亲王,竟然提出要亲自带她回京。 她呆了呆,却笑起来。 “可我舅舅会带我回京的,王爷,这种事不用烦劳您。” 岑子岳神色却很固执,他坚持道:“晏都督手头很多公务要忙,少说还得等半个月,你毕竟住在晏家,晏思瑶那丫头又那么不懂事,会给你找麻烦的。” 甄玉明白过来,她笑道:“我又不和她住一个院,平时只有吃饭的时候会碰见。王爷放心,思瑶不敢把我怎样的。” 岑子岳有点着急:“你这个人,怎么说不明白?早点回京师不好吗?晏都督那边我去说。只要你答应,明天我们就能见到圣上!” 甄玉无奈道:“王爷在想什么呢?我有自己的舅舅不跟从,却跟着你这个外人进京面圣,成何体统啊。” 她这句无心的话,顿时戳中了岑子岳,尤其“外人”那两个字,听在他耳朵里,刺耳得简直一刻都不能忍受下去! 岑子岳一时间,又生气又委屈,他冷笑点头:“哦,原来你到现在都在把我当外人?你要是不把这话说明白,我还不知道呢!” 他说完,也不理甄玉,转身打马而去,之后,无论甄玉怎么和他解释,他都不听。 俩人不欢而散。 甄玉当然明白岑子岳在想什么。从理智层面来说,她当然是最好和这位王爷撇清关系,以免日后纠缠。 但真要那么做,未免会得罪他——甄玉心中,那份庞大的计划刚刚展开,这就得罪了颐亲王,让她往后还怎么在京城里混? 是以那天,她闷闷回到都督府,连晚饭都没吃。 此刻正坐在窗前发呆,甄玉忽然听见外头脚步杂乱,还有人惊慌地小声叫喊:“快!快去找大夫来!” 甄玉抬头向外看了看,却见不远处有火把绰约,看背影,像府里的老管家。 这是出什么事了吗?她想,请大夫……是谁得疾病了? 没来由的,甄玉的一颗心猛地一揪! 这时候,丫头绣橘慌慌张张走进来:“表小姐,出大事了!” 甄玉腾地站起身:“怎么了?!” “听说老爷不好了……似乎是,中了毒!” 跟着丫头,急匆匆赶到晏明川的卧房,甄玉迎面就看见晏夫人满脸是泪,守在床边哭个不停,晏思瑶也哭得哽咽难言。旁边一群仆人,全都急得手忙脚乱,满脸的忧色。 甄玉轻声喊了一声舅妈,她快步走过去:“出了什么事?” 晏夫人捂着脸,边哭边说:“你舅舅下午回来还好好的,他说要处理公务,所以一个人呆在书房里……期间,也只有身边的长随进去送了一盏茶。到了傍晚,仆人去请你舅舅来用晚膳,结果发现他倒在书桌上……已经是这样了!” 甄玉的目光落在晏明川脸上,她禁不住大吃一惊! 却见晏明川双目紧闭,脸色黑如锅底,就像刷了一层青色的黑漆! 更诡异的是,一双嘴唇却无比通红,犹如渗出了血,这又红又黑的可怕颜色,反差太大,令人触目惊心,正常人根本就不会有这种诡异的面色! 看这样子,晏明川陷入了深度昏迷,无论妻女怎样叫喊,他都没有反应。 甄玉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舅舅中的是割心毒!” 晏夫人震惊万分地望着甄玉:“玉儿,你还懂毒理吗?” 甄玉点了点头:“我知道一点点毒理。舅妈,舅舅中的这毒,名叫割心毒,你看他面色发黑,尤其人中这一块,黑得犹如着了墨一般,而且嘴唇鲜红,犹如血涌。这些都是中了割心毒的典型特征。此毒名为割心,顾名思义,这毒主要伤害的是心脏。” 其实甄玉并没有把话说完。 割心毒极为剧烈,毒性强大,一旦毒发身亡,打开死者的腹腔,就会发现心脏像被一刀一刀割过一样,完全碎片化了……所以才叫割心毒。 晏夫人一听,愈发恐慌,她一把抓住甄玉的手:“玉儿,依你看,你舅舅还有救吗?” 甄玉的脸色,已然冷峻到极点,她在心中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咬了咬嘴唇:“舅妈,对着您,我就要说实话了。割心毒被称为“百毒之首”。下毒的人,很明显就是要取舅舅的性命,所以解药也非常难找,等闲的医师对此束手无策……舅妈,您要做最坏的打算。” 晏夫人一听,嚎啕大哭。 旁边的晏思瑶突然跳起来,她高声叫道:“母亲不要听这个骗子胡言乱语!她怎么可能通晓毒理?什么割心毒,都是胡编乱造的!” 晏思瑶说完,又呸呸朝着甄玉猛吐唾沫,她一把抓过床旁边的玉如意,狠狠打在甄玉身上,“你这个丧门星!胡说八道!你敢诅咒我父亲?!快给我滚!” 这下子,丫头婆子连带晏夫人都慌了神,晏夫人死死拽住女儿,她哭着说“思瑶快住手!你父亲都这样了,你还要闹什么!” 正闹得不可开交,下人忽然通报,颐亲王到了。 今晚事发突然,情况紧急,岑子岳也不避讳,他快步走进卧房,先和晏夫人匆匆打了一个招呼,又低头看了看床上的晏明川。 岑子岳不由眉头紧锁,晏明川这样子,哪怕是普通人也看得出,情况非常严重。 他这才转向甄玉:“怎么回事?” 甄玉低声将割心毒的事说了一遍,还没有说完,就被晏思瑶给厉声打断。 “什么割心毒?!胡说八道!世上哪会有这种毒?这都是你编出来的!” 此刻晏明川状况危急,甄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耐心,她勃然大怒,提高声音冷冷道:“你再这样闹下去,你父亲可就真的没救了。” 晏思瑶一听更疯了,扑上去就要殴打她,好歹被婆子们拉开。 岑子岳也烦了,他一把按住狂躁的晏思瑶,冲着她厉声道:“你睁大眼睛!看看你父亲如今的样子!他生死未卜你知道不知道!你还在这儿撒泼打闹,像话吗?!” 被他这么一吼,晏思瑶也给吓住,一时不敢吱声。 甄玉盛怒之下,反而冷静下来。 她点了点头:“你不信我可以,那我就给你找一个真正通毒理的大师,让他来说。” 第58章 乌有之 转过脸,甄玉又对晏夫人道:“舅妈,你不要着急,听我说。你现在就派人去城东,有一家名叫济善堂的医馆,找一个名叫乌有之的坐堂大夫,告诉他,是永州都督中了毒,请他速来救人。” 晏夫人却迟疑起来。 她在澜蔷住了这么久,对有名的大夫了如指掌,这个叫乌有之的,名不见经传,也就是说,他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医术成绩传到她耳朵里…… 这样的医生,真能治好丈夫的毒吗? 晏思瑶在旁边,语调阴阴地说:“哼,不知是上哪里找的蒙古大夫!肯定和她一样,只会蒙人骗钱!母亲,你趁早别相信她!” 甄玉冷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竟犹如淬了冰的鞭子,一下打在晏思瑶的脸上,她下意识地畏惧了一下,竟不敢出声了。 甄玉这才淡淡道:“是不是蒙古大夫,等人家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岑子岳嫌府里下人行动太慢,索性吩咐身边的湛庐跑这一趟。 湛庐转身刚要走,甄玉忽然叫住他。 “湛庐大哥,如果那个乌有之拿话术搪塞推脱,不肯来。你就告诉他,见死不救,有违天道。他师傅青谷子若是知道了。一定会责罚他的。” 湛庐领命而去。 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他就带着一个光头的男人回来了。 只见这光头的男人留着山羊胡,身材是圆滚滚一坨,看起来四十上下的年龄,细眉厚唇,圆圆的一双眼睛,憨厚得像个土豆。 他的身上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儿,一进屋众人都闻到了,而且双手被药材常年浸染,竟有些发黑,一看便知,此人是个大夫。 这胖土豆一进屋,就一叠声地问:“是谁找我乌有之?” 甄玉站起身,她朗声道:“是我。乌师兄,你一个人躲在这澜蔷城中,大隐隐于市,一世才华就这样放弃了,岂不可惜?” 这个乌有之,正是甄玉前世的师兄。 在前世,甄玉曾拜在医毒双修大师青谷子门下为徒。这个乌有之,正是青谷子的大徒弟。 乌有之原本是个精通毒术的奇才,却因交友不慎,失手毒死了一个无辜小女孩。 万般悔恨之下,他拜别师门,隐姓埋名,在澜蔷一间普通的医馆当了个坐堂医师。 说起来,医术这种事情,最高明的往往是治于“未病”,就是说,在刚刚有一些端倪的时候,就把疾病消灭于萌芽之中,此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然而这样的医生不容易出名。 因为在外人眼中看来,他治好的都是一些小毛病,医术很平庸。殊不知,乌有之这样的高手,就是用这种高明的手段,暗中挽救了无数人命。 另一方面,因为错手毒杀了那个无辜的孩子,乌有之始终怀有极深的愧疚感,也许是心理阴影太严重了,他不愿让自己出名,每次治好了病人,总是悄悄把功劳推到别人身上,要么就打哈哈说病人自己交了好运。 所以这个憨土豆在澜蔷当了十年的医生,始终默默无闻。晏夫人竟然没听说过他。 其实前世,甄玉和乌有之并未见过面。 所有关于这个天赋异禀的大师兄的事,还有他最后的那场折戟,都是师父青谷子告诉她的,青谷子给这个大徒弟取外号叫“笨蛋土豆”,每每闲下来,他就会给甄玉讲述这些旧事,当然也包括乌有之真正的下落,因为这家伙每隔一年,就会恭恭敬敬给师父写一封信,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目前的处境。 因此,甄玉才知道他在澜蔷。 乌有之又问甄玉,是什么时候拜在青谷子门下的,甄玉却苦笑着说:“师兄,咱们师门的这些闲话,等会儿再说吧,你赶紧来看看我舅舅,他一定是被突厥人给下了毒。” 乌有之醒悟过来,他赶紧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晏明川,不由大吃一惊:“晏大人中的这是割心毒啊。” 他说出了和甄玉一模一样的推断,在场众人全都震惊了,原来甄玉真的懂毒理! 然而甄玉却忧心忡忡道,“解割心毒,太难了,所需的药材每一样都很不好找……” 话没说完,乌有之就一摆手:“解毒的药,我那里都有,这你放心。” 晏夫人一听喜极而泣,当场起身,就要给乌有之行大礼! “乌先生若能救我夫君,我必重重报答先生!” 乌有之慌忙拦住她:“夫人千万不要多礼,救死扶伤乃是医生的天职。再说大人是永州的父母官,我在澜蔷住了这么多年,久闻晏都督体恤百姓,爱民如子,他又是被我们大祁的敌人突厥鞑子所害,我怎么能不用心相救呢?只是……” 见他迟疑,晏夫人慌了:“您是要银两吗?只要能救我家老爷,多少钱都没问题!” 乌有之苦笑:“夫人您想哪儿去了?我不是缺钱,真正我是缺药,这药材……还不齐全啊!” 他说完,又对甄玉道:“小师妹,你也知道,要解这割心毒,需得十多种药材,再加上千年奇参,以及罕有的冰山蓝雪莲,这些我手头都有,可是我没有药引。” 晏夫人忙问:“药引是什么?” 乌有之还没有开口,甄玉说:“是金盏蝮蛇的蛇胆。” 岑子岳一怔,他脱口道:“就是咱俩上次,在花田里遇到的那种蛇?” 甄玉点头:“用它的蛇胆做药引,讲的就是一个以毒攻毒。咱们运气还算不坏,老天爷没有把路走绝。既然那条蛇在西山的花田出没,那儿一定是它的老巢。近期春夏之交,正是虫蛇交配产卵的时节,短时间内,它不会离开那儿的。事不宜迟,我这就准备一下,出发去找蛇。” 岑子岳一把拉住她,他皱眉道:“天都黑了,外头野地里伸手不见五指,这样子你上哪儿去找那条蛇?” 甄玉耐心道:“这不是什么难事,金盏蝮蛇最喜欢金盏兰的味道,师兄,你那里一定有干燥的金盏兰吧?赶紧找出来,把它熬成汁,我喝下去,往花田里一站,就能把蛇引出来了。” 乌有之皱起眉,连连摇头:“不妥。小师妹你知道的,金盏兰是被金盏蝮蛇的黏液常年滋养长大,它、它有毒啊!” “不打紧,只是很轻微的毒性,最多让我短暂丧失神志,”甄玉一脸豪气地说,“师兄放心,那点儿毒性,我扛得住。” 乌有之把大胖圆脑袋摇晃得像个拨浪鼓! “小师妹,你太轻率了,那只是最好的状况。万一不走运,你的大脑就会被毒素毁掉……后半辈子,你就成个傻子了!” 第59章 遇蛇 岑子岳忍不住道:“非要人喝下去吗?熬好了洒在地上不行吗?” “不行。”甄玉摇摇头,“干花经过压制,本来就损失了一层味道,等会儿加水煎熬,味道就会更淡,洒在地上,根本引不来蛇。” 乌有之也点头道:“只有煎出汁液,让人服用下去,通达了四肢百骸,药气顺着无数毛孔向外,气息被人体的温热一层层散发出去,才能传播到最大范围。” “可毕竟有毒!”岑子岳急了,他高声道,“晏都督的性命固然重要,你也不能拿你自己来救人啊!到时候,你舅舅是活过来了,可你成了不能自理的痴呆,你舅舅他心里,会好过吗!” 晏夫人听他们这番你来我往,更是泪落如雨,她有心劝外甥女不要铤而走险,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毕竟躺在床上,即将毒发身亡的人,是她丈夫。 甄玉眼睫微微一垂,她眼神柔软下来,美丽苍白的小脸上,流露出无限的悲伤。 “王爷,大师兄,你们都不懂我的心。”她低声道,“我自小无父无母,一个人,孤零零活到现在,从来就没有见过一个亲人,也没有真正得到过一丝亲情,那样的日子,真的……太冰冷了。” 她抬起头,哑声道:“舅舅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亲人,也是第一个真心疼我的长辈。我本来就没有爹妈了,我不能再没有舅舅,见舅如见母,万一他出了事,我会活不下去的。” 岑子岳哑了。 乌有之也被甄玉这番话给打动,他心想,师父没有挑错人,他这个小师妹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然而他还是叹了口气:“就算如此,难道非得你亲自来喝这药吗?小师妹,你舅舅应该也有子女呀……” 这话一出来,晏思瑶脸色一变,她竟往后退了几步! 要变成傻子?!她才不干! 就算是父亲生命垂危……就算那样她也不干! 她还不满十五岁,大好年华才刚刚开始,她绝对不能变成傻子! 甄玉早就看出她的退缩,她只觉心寒,不由冷冷一笑:“师兄别说了,有这和我拌嘴的功夫,你不如赶紧回去取药煎熬,我舅舅中毒快两个时辰了,自古中了割心毒的人,最多撑不过五个时辰!他的时间不多了!” 她用力一抬头,高声道:“大家快行动起来!不要再拖延了!舅妈,让人给我备马!” 岑子岳最善于处置这种突发的危机,他首先让自己带来的赤凤营将士,关闭了都督府的大门,再增加各处的守备,清点所有奴仆,将他们集中起来严禁离开——毕竟下毒的嫌疑人,很可能就在里面。 而另一边,甄玉已经跟着乌有之去了他栖身的济善堂。 乌有之按照解毒的方子,找出了所有备用的药材,又拿出一匣金盏兰,将它放进药锅之中,加水煎熬。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就煎出了小小一碗。 浅绿色的汁液,看着惊心动魄,有一种恶毒的、捅坏你大脑的邪气美感。 甄玉望着这一小碗药,她忽然有几分愣神。 其实前世,她也曾给人灌过这毒药,这玩意不致命,剂量大了,最多也只能致人痴傻。 前世被她无情灌药的人,是三皇子的一个侧妃,美艳绝伦的女人,却是天子故意放在儿子家中的一枚钉子,天子对三皇子是有猜忌的。 岑凌霄说,她不能死,不然天子会震怒,可也不能再由着她把看见的事泄露出去。 于是甄玉给她用了药,就是这金盏兰汁,然后这美丽聪慧的女子,就变成了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坐在满屋臭气冲天的粪便中,张着嘴,像个傻子一样笑个不停。 甄玉深深吸了口气,她的前世,造孽太多了。 所以这一世,哪怕为了舅舅,自己变成一个傻子,那也是因果报应吧。 看着她一口气饮干碗中的花汁,乌有之说:“药汁散发到全身百骸非常快,只需小半个时辰,咱们现在就得出发了!” 于是颐亲王带着亲信湛卢,又加上十几个侍卫,跟着乌有之和甄玉,一行人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向西山而去。 幸好老天留了情面,今晚无风无雨且正赶上月中,月光晶莹明亮,照得山间小路亮堂堂,马匹走起来并不费劲。 岑子岳和甄玉俩人打头,按照当初的记忆,仔细寻找着那片不为人所知的花田。还好,三转两转,很快就找到了。 甄玉从马上下来时,已经觉得有些眩晕了,她知道,金盏兰的药效,差不多开始发作了。 岑子岳在如此黯淡的光线下,依然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他低声问:“你还好吗?” 甄玉嗯了一声:“王爷,你不用担心我,我自己心里有数。” 这句话,让岑子岳暗生惆怅,甄玉永远都是个“心里有数”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当她义无反顾,要去为他人作牺牲时,自己根本就没法劝阻。 再一次确认了那天,他们俩见到那条金盏蝮蛇的确切位置,甄玉跳下马来,她一步步走到花田的中间。 夜晚的花田安静极了,在风中摇曳的淡红色花瓣,就像被洁净如水的月色一片一片洗过,偌大的花田,犹如一只巨大的,会呼吸的华丽的红兽,时刻散发出一种宁静而甜蜜的美,仿佛天地万物随时都会跟随着它,静静睡过去。 所有的人和马都屏住了呼吸,四下里,只能听见咻咻的风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哔剥之声。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住了甄玉,他们都知道,晏明川的命能不能得以挽救,全都看今晚这女孩子的成绩了。 而甄玉却只是静静站在那儿,轻轻舒展开双臂,她能闻到自己身上,那淡淡的,带着一丝甜香的气味,那不是她原始的体味,而是金盏兰独特的诱人芬芳。 甄玉本来如擂鼓的一颗心,渐渐安宁了下来。 既然连她都能闻到,灵敏的虫蛇就更会闻到了,除非那条蛇已经离开这片花田,否则,它一定经不起这强烈的芳香诱惑! 岑子岳站在马匹的旁边,他不错眼地望着花田中的甄玉,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几乎快要控制不住的狂野爱恋。 此生,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勇敢,这么美丽的女孩子,皇兄那后宫三千粉黛,加起来也没有甄玉这么动人。 岑子岳那种深深的隽永的眼神,就仿佛要把这一幕蚀刻进他的心底! 也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突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动静。 乌有之突然低声道:“来了!” 第60章 阿霄是谁?! 所有人的精神,瞬间绷到了最紧张! 果不其然,月色下,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一条头型硕大诡异,全身鲜黄刺目的蛇,倏地从花丛中窜了出来! 就像发现了令它万分欣喜的猎物,那条蛇的身躯,一曲一张地剧烈耸动着,就像一枚弯曲的箭矢,金盏蝮蛇急速朝着甄玉游了过去。 “湛卢!”岑子岳高声叫道。 就在毒蛇龇出獠牙,飞窜起来扑向甄玉的一霎那,一张早就准备好的蛇网从天而降,正正将那条金盏蝮蛇罩在了中间! “抓到了。”湛卢说。 所有人一起长出了一口气。 金盏蝮蛇到手了! 危险一解除,乌有之立即摸出一枚朱红的丹药,他快步走到甄玉面前,迅速将丹药塞进她嘴里。 乌有之用极轻的声音,贴着她耳畔道:“这是师父给我的九转玉露丹。不要咬碎,直接吞下去。” 甄玉心中,又是惊喜又是感激! 九转玉露丹是青谷子的杰作,用料繁复,极难配制,是解毒药中的仙品。 无论中了什么样的毒,九转玉露丹都能将毒害减轻三到五成,基本上,能保住受害者的性命。 今天是她第一次见乌有之。 甄玉万万没想到,对方就把这么珍贵的丹药给了她,足可见乌有之对师门情谊的重视。 另一边,湛卢迅速用一块厚厚的布将蛇连带蛇网,一同裹住,以免它再逃逸伤人。 岑子岳吩咐道:“湛卢,你先带着乌先生回城,尽快给晏大人解毒。” 乌有之临走,又看了一眼甄玉:“王爷,晏都督那边交给我,我小师妹就先交给你,她现在不宜剧烈运动,所以不能立即骑马,而且必须呆在有风的户外,只有这样,才能尽快把身体里残余的花毒散掉。” 岑子岳点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甄姑娘的。” 等他们离去,岑子岳这才走向甄玉:“你感觉怎样……” 话还没说完,却见甄玉身子一软,竟要栽倒在地! 岑子岳大惊失色,慌忙一把抱住她! 借着火把的光芒,他见甄玉面色苍白,双眼无神,手指轻微抽搐着,一双嘴唇不断哆嗦,似乎是在低低的呢喃,却听不清究竟在说什么。 一想到乌有之的警告,服下金盏兰汁的人会变得痴傻,岑子岳的一颗心就直直往下沉。 他慌忙将甄玉抱到高处,把她平放在地上,只让甄玉的头靠在自己怀里。 陪同的几个侍卫早就退到花田以外,四周围是那么安静。 在这种极度的静谧之中,岑子岳听见,甄玉在轻声地哭。 那哭声听起来,就像个可怜的小孩子,仿佛幼童无故被父母丢在了街边,充满了委屈和哀求。 岑子岳心疼不已,他不由俯下身去,轻轻擦拭着甄玉脸上的眼泪。 正这时,他清清楚楚听见甄玉说:“娘,别打我,我会听话的!我会乖乖干活的……别卖掉我!求求您了,只要别卖我,我什么活都会干……” 一开始,岑子岳还没弄清楚甄玉这番话的意思,等到他反应过来,狂烈的愤怒犹如焚焚天火,充斥了他的整个胸膛! 原来当初,宋家夫妇就是这样虐待甄玉的:他们殴打她,恶言恶语对待她,他们逼着一个幼年的小孩子去干重活,更可恨的是,还用卖掉这孩子来作为威胁! 这对天杀的混蛋,虽万死而不足以惜! 岑子岳越想越心疼,他万分的后悔,当初在清江县,他怎么就那么轻易放过了宋家夫妇,甚至还让湛卢救出了他们的儿子……现在想来,至少也该把他们痛打一顿,让他们同样品尝一下甄玉当年受过的折磨呀! 岑子岳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他越想越难过,不由下意识将甄玉紧紧搂在怀中。 他一面亲吻着她的额头,一面不断低声安慰:“没事了,玉儿你已经安全了,不用怕。有我在这里,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岑子岳的声音是如此温柔低沉,也许是他这温暖的亲吻和拥抱起了作用,怀中的女孩渐渐停止了啜泣,她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落在岑子岳的脸上。 “阿霄?”她忽然轻声问。 岑子岳的心,咯噔一下。 “阿霄……原来是你,太好了,你没离开我。”甄玉紧紧抓着岑子岳的衣袖,她望向他的一双星眸,水光流转,里面藏着无限的妩媚动人,“我好想你啊,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喃喃着,竟凑过去想要吻岑子岳! 岑子岳整个僵住了! 见他不动,甄玉困惑地说:“阿霄,你怎么了?你不喜欢我了吗?你不是说过,要和我白头到老、永不分离的吗?” 岑子岳的心头,一片轰然! 他只觉得全身的鲜血哗哗乱流,像是要冲破血管的封闭,悉数涌出来! 好久好久,他才听见,自己用一种温柔到近乎不可信的嗓音,低声道:“我没有不喜欢你,玉儿,我……” 话还没有说完,甄玉忽然吻住了他。 岑子岳的大脑,一片空白,白得近乎麻木。 然而他的动作却已经超过了理智那部分,开始深深回吻怀中的女孩!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渴望,在梦里,他不知这么做了多少次,然而此刻,他是真的这么做了! 年轻男子那蛮横的,充满了霸道张力的吻,几乎要吞噬掉甄玉,他是那么爱她,爱到疯狂不知所处,爱到根本想不起这个吻,究竟是怎么来的…… 气喘吁吁地松开甄玉,岑子岳颤抖着,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他不断嗅着她身上那残留的花香,他将甄玉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这小小的人儿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甄玉那双满是星光的明眸,光芒飞溅,里面有无限甜蜜流转,岑子岳见惯了她冷静自持的样子,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勾人的模样。 就仿佛这小女孩是来自另一个他无法抵达的世界,只藏身于传说中的精灵,偶一露面,就摄了他的魂魄。 “玉儿,我……” 他的嗓子完全哑掉了,岑子岳只觉得又快乐又委屈,快乐是轻飘飘地浮在云端,而委屈,却如巨石,沉重得让他想要落泪。 他就像一只扑火的蛾子,浑身灼痛,却依旧痴迷眼前的光焰。 “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甄玉微笑着望着岑子岳,“我明白,你的心……和我的心是一样的。” 她说完,阖上双眸,竟沉沉睡去。 第61章 又毒倒一个 也不知睡了多久,甄玉的心,突然咯噔一下! 她猛然睁开眼,一骨碌坐起身来! 天已经微微亮了,夏日清晨的花田,依旧平静而灿烂,四下静谧,仿佛昨晚无事发生。 “你醒了。” 甄玉望着面前的岑子岳,好半天,她才迟缓地开口:“我昨晚……” “金盏兰的毒质发作,你晕了过去。”岑子岳淡淡地说,“我让乌有之带着那条蛇,和湛卢先走了。” 空白一片的大脑,这才慢慢爬上了残存的记忆,甄玉想起昨晚她目送乌有之他们离开,然后,自己摔倒了…… “我就知道,这毒饶不过我。”她深深叹了口气,哑声道,“师兄喂了我一颗解毒药,但是金盏兰太厉害了。” 甄玉说着,又抬头看看岑子岳,她满怀歉意道:“烦劳王爷陪了我一晚上,真对不住。” “哪里,”岑子岳微微一笑,“我也只是坐在这儿,没做什么。” 虽然他始终在微笑,但甄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尽管她知道,岑子岳通红的眼睛、憔悴的面容,还有嘶哑的嗓子,全都是因为昨晚的紧张忙碌,再加上通宵未眠造成的,但,还是哪里不对。 他太淡然了,淡然得有点过头,仿佛这淡然,是某种剧烈挣扎之下的刻意而为。 甄玉下意识地说:“我昨晚没有发疯胡闹,伤到王爷吧?” 岑子岳继续微笑:“哪有。你睡得像个婴儿。” 他觉得那虚伪的微笑都快长在他脸上了,一万年也撕不掉。 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甄玉只得点点头:“好吧,咱们回去吧,” 回到都督府,传来了好消息:晏明川的毒已经解了。 “小师妹你来看,晏大人脸上的黑气退掉了,人中这儿也恢复了正常,嘴唇也没那么红了。”乌有之侃侃而谈,“我拿到金盏蝮蛇之后,第一时间剖出它的蛇胆,真是太新鲜了!还冒着热气呢。” 他以蛇胆为药引,又拿出自己珍藏的十多种药材,将其一同煎出药汁,让晏明川服了下去,也不过小半个时辰,晏明川脸上的黑色就转淡,呼吸也平稳有力,全然不是昨晚那半死不活、气若游丝的可怕样子了。 只是因为毒素伤身,晏明川至今还未清醒,可能还要睡几个时辰。 “大人所中的毒虽然解了,但心脏毕竟还是有所损伤。”乌有之皱眉道,“明日等他醒来,先给他服用我特制的‘清心养荣汤’,接下来一个月之内,不要骑马,不要处理公务,最好就在自家院内休息。” 尽管救了永州都督,乌有之脸上却并无丝毫得色,他依旧像个老医生那样,斟词酌句地嘱咐晏夫人,要她接下来一定要确保晏明川的营养和休息。 晏夫人感激得涕泪交流,她连连点头,又说要拿出重金感谢乌有之。 这个光头胖土豆一听,爽朗地笑起来:“夫人说的哪里话,我可不是为了钱才来救人的。再说了,这整件事里面,我只是出了一些药材,那都不值当什么。立下汗马功劳的是我小师妹,她才是真正豁出命的人。” 甄玉慌忙摇头:“师兄你别夸我了。为了我舅舅,这些都是应该的。” 晏夫人抽抽搭搭、淌眼抹泪地说:“玉儿,这次多亏了你,要不然,可让我们娘俩怎么活……” 甄玉赶紧道:“舅妈别说这样的话,都是一家人,你这样就见外了。” 正絮叨着,忽然绣橘匆匆进来,她脸色仓惶道:“夫人,表小姐,不好了,又有人中毒了!” 第二个中毒的人,是老管家。 大家慌忙赶到前厅,只见他躺在地上,面色焦黑,嘴唇血红,竟是和昨晚晏明川的症状一模一样! 晏夫人慌了:“怎么又会有人中毒?!这毒到底是下在哪里!” 乌有之神色严峻,他蹲下身,低头看了看老管家。 最终他摇了摇头:“夫人,这位管家年纪大了,他中的毒,比晏大人严重得多,看这样子……已经没救了。” 在场奴仆一片哗然,有好几个胆小的,当场就吓哭了。 晏夫人也吓得麻了手脚:“这可怎么办……” 甄玉头脑飞转,她忽然厉声道:“常荣!你是我舅舅身边的长随,我见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跟在管家老冯身边,他从昨晚到现在,都做了哪些事?!” 常荣吓得脸色蜡黄,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道:“回、回表小姐!昨晚一开始,夫人叫老冯去喊大夫,后来……后来表小姐您来了,您说老爷这是中了毒,普通的大夫没用,是以他就没去。那之后,老冯一直没出门,整夜守在老爷身边……太太可以作证的!” 甄玉盯住常荣:“你好好想想,昨天到现在,老爷和管家老冯,吃过同样的东西吗?喝过同样的茶吗?用过同样的杯盏吗?” 常荣用力摇头:“没有!老冯昨天中午和我们一块儿吃的午饭,那之后他就再没吃东西,忙到现在,他连水都没喝一口!他更没有喝过老爷的茶,没有用过老爷的杯子!” 乌有之皱眉,不停捋胡子:“这就奇怪了,没有吃过同样的食物,也没有喝过同样的茶水,那为什么会中同样的毒呢?” 这一点,甄玉也想不通。 于是她又道:“常荣,你先不要慌,我要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从昨天到今天,老冯做了哪些事情?” 常荣擦了擦脸上的汗,他努力想了想:“昨晚,老爷在书房昏倒,是老冯把老爷背到卧房床上的,后来他就守在厢房里,一直到今早,听说老爷脱险,老冯才松了口气。他告诉我,昨晚老爷把桌上的文房四宝都弄到地上去了,砚台也打碎了……因为太忙乱,一直没有人去收拾,现在老爷脱险,他要先去收拾一下书房,免得老爷醒了,看见书房乱糟糟的,会不高兴。” 常荣顿了顿,又哆哆嗦嗦地说:“刚才我听见丫头尖叫,赶过去一看,老冯就倒在书房门口。我……我也吓坏了,就把他背到这里来了。” 第62章 雪松盖虎图 常荣的这番话,透露了不少重要的信息,其中更揭示出了一个重要的点:书房。 这也是老冯唯一脱离其他人,独自待过的地方。 甄玉心里有了数,她心想,这样看来,两个人都是在同一个空间里中的毒。 岑子岳也明白过来:“有毒的东西,就在书房里。”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向旁边的晏思瑶,不禁有点奇怪。 从今早甄玉回来到现在,这女孩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面色苍白,坐在角落里发着呆,像是魂游天外一般,刚才晏夫人叫她,她也是猛然一抽,看她那神色,根本没听见母亲的话。 按理说,晏思瑶一见到甄玉就会忍不住想要呛声,这几乎成了她的本能反应。 哪怕这次甄玉立下大功,救了她父亲,恐怕她也不会有半句的好话。 所以为什么晏思瑶突然不出声了呢? 女孩这反常的表现,让岑子岳感到有些不对劲。 不过眼下情况焦急,他也没空去细想晏思瑶的状况。 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绪,岑子岳对甄玉道:“这么看来,得进书房好好检查一下。” 乌有之一摆手:“等一下,你们这样空手进去查毒,这怎么行?别到最后毒没查到,你们俩也步了管家的后尘!” 岑子岳皱眉道:“那你说怎么办?” 乌有之得意洋洋,但笑不语。 甄玉无奈道:“师兄,你有什么神仙宝贝,快点拿出来吧,别吊我们胃口了。” 原来,乌有之自创了一套专门查找毒源的工具。 身为毒理大师,乌有之比谁都更知道毒药的可怕,有的毒药,是下在饭里,有的是下在茶水里,而有的毒药,是弥漫在空气中……这最后一种更加糟糕,因为你可以不吃饭不喝水,但你不能不呼吸。 于是乌有之做了一种独特的防毒面具,看上去像个竹编的布罩子,但罩子的里里外外,全部被细细抹上了解毒药汁,药汁干涸后,会形成牢固的保护膜,有毒的空气透入进来,就会被罩子过滤一遍。而且如果空气真的有毒,布罩的外表,会立即呈现出一种明亮的粉红色。 话不多说,湛卢按照乌有之的吩咐,去了济善堂,他找到了两顶竹编面罩,又取来了乌有之点名要的,他放在七星斗柜上的一个小铁笼。 乌有之掀开那铁笼上蒙着的蓝布,原来里面放着一只巴掌大的小蜥蜴! 却见这只蜥蜴通体莹蓝如熠熠的宝石,乌有之打开笼子,蜥蜴顺势跳到他手上,很乖地趴成一片叶子状。甄玉认得这东西,它叫灵蜥,颇通人性,据说一些高级的药师,会训练灵蜥来寻找珍贵的药材。 “这我儿子。”乌有之捧起蜥蜴,很得意地向甄玉介绍,“人的鼻子不如狗,狗的鼻子不如它。有毒的东西究竟在哪里,它在屋里爬一圈就知道了。” 甄玉好奇地用指尖触了触那蓝色小蜥蜴,心想师父说得没错,她这大师兄确实是个怪胎,终身与毒为伴,宁可把一只小灵蜥当成自己儿子,也不肯娶妻生子。 她忍不住顽皮道:“师兄,你这‘儿子’,寿命最多七年,到时候你白发人送蓝皮蜥,它不在了,谁来给你养老送终?” 岑子岳忍不住笑起来,甄玉有时刁钻精灵起来,真让人头疼。 乌有之狠狠瞪了她一眼:“会不会说话?!当着老子的面,说儿子活不过七年——你这种乌鸦嘴很不受欢迎的,懂吗!” 甄玉忍笑道:“好吧好吧,不开玩笑了,先办正事。” 于是按照乌有之的指点,带上竹编防毒布罩,俩人走到书房跟前。 昨晚因为晏明川中毒,岑子岳非常紧张,他命手下侍卫严守府邸各个方向,为了保护现场,所以把书房的门窗全部关闭了。 此刻书房的窗子还是关着的,但门是打开的。 刚刚走到门口,乌有之往里迈进了一条腿,甄玉就轻声叫了起来:“师兄!” 乌有之停住,他回头,透过面罩上面的缝隙,看到了小师妹有些震惊的眼睛。 他不慌不忙点点头:“布罩变红了,对吧?” 岑子岳立即醒悟:“是书房的空气有毒!” “对,看来毒源确实在书房,就是它,弄得书房到处都是毒气。” 甄玉此刻也镇定下来,她道:“王爷,你和其他人都往后退,不要太接近书房门口。师兄,咱们进去。” 俩人迈步走进书房,却见窗子果然关着,屋里陈设摆放都十分整齐,大概是老管家已经仔细收拾过了。站在屋中间,乌有之蹲下身来,将蓝色小灵蜥放在地上,一点它的尾巴:“儿子,去吧!” 小蜥蜴身子微微一耸,灵动地迈开四条小腿,哧溜一下爬开了。 乌有之和甄玉紧张地盯着小东西,看它在屋子地上四处乱爬。 灵蜥的步调看似杂乱,但实际上很有规律,它往东南西北每个方向都试探了一下,当确定毒源不在那个方向时,就会迅速退回来,再换个方向搜寻。 非常的有效率。 没过一会儿,小蜥蜴来到书桌跟前,它顺着书桌的腿飞快往上,很快就来到桌面上。 甄玉目光一凝,这说明,灵蜥觉得有毒的物质在桌上! 是砚台吗?还是哪本书呢?或者是毛笔?笔架? 这些东西,晏明川和老冯全都接触过。 然而她都猜错了。 却见,蓝色小蜥蜴静静伏在桌上,它高高扬着小小的脑袋,黑色的小眼珠一霎一霎的,像是在判断着什么。 下一秒,却见它猛然跳起,扑到了一幅画上! “是它!”乌有之叫起来,他一伸手掌,准准接住了从画上摔下来的灵蜥! 甄玉错愕极了:“师兄,你是说……这幅画有毒?!” 那是一副前朝大画家范金潮的《雪松盖虎图》。 甄玉曾经听晏明川提过这幅名画的来历,据说是他的恩师临别时赠予,如今晏明川和恩师天人永隔,他非常感伤。为了纪念恩师,他就将这幅画,挂在了书房正中间的墙上。 刚好对着书桌! 第63章 思瑶不对劲 确认了毒源,乌有之飞快地将蓝色小蜥蜴放进笼子,又拿了药布猛擦蜥蜴的小爪爪,因为刚才它接触到了那幅画。 虽说灵蜥天生扛毒,这点危险对它没什么。但乌有之还是很心疼自己的“四爪儿子”。 “一定就是这幅画,没跑了。”他抬头看着那副《雪松盖虎图》,铁口直断。 甄玉小心翼翼走到画的近前,她用垫了厚布的手指,掀开画仔细看了看。 白墙上,留下了明显的印子,这幅画挂在这儿少说也有大半年了。 然而卷轴部分,非常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细尘——晏家的奴仆再怎么细致,也不可能每天来擦卷轴上沾的灰尘。 这幅画,是最近才挂上去的! “看来是一副赝品。” 甄玉说着,拉过椅子,她跳上去,举手小心翼翼将这副《雪松盖虎图》取了下来。 “行了,至少找到是什么东西害死了老冯。”她望着手中的画,轻声说。 岑子岳一群人正在屋外等得心焦,忽见甄玉和乌有之推门出来,甄玉的手里垫着厚厚的布,她拎着一副画卷。 “玉儿,这幅画是……” 他还没说完,就被甄玉厉声喝道:“别过来!别碰这幅画!” 她这一嗓子,奴仆和侍卫们都惊住了,好些人吓得纷纷后退,有人小声道:“不会吧?!有毒的是这幅画?” “你们说得没错!”乌有之严肃道,“都离这幅画远一点,它用的颜料里,一定掺入了割心毒!” 甄玉抬头看看他们:“你们谁知道这幅画是你们老爷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几个老仆互相望了望,其中一个迟疑地说:“好像有些日子了……” “嗯,老爷的恩师离京,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甄玉点点头:“你们看,我手中这幅画,装裱非常新,从上到下没有沾染一点灰,这是最近才制造出来的赝品!” 奴仆们一片震惊! 这副冒牌的《雪松盖虎图》被甄玉卷起来,扔在前院的墙角,她又嘱咐周围人,不要接近它。 因此剩下的问题是:究竟是谁,用什么样的办法,偷偷将这副有毒的假画替换了真作,挂在晏明川书房里的? “我有个问题。”岑子岳皱眉道,“为什么晏都督只是昏迷,而老冯竟然死了呢?” “晏大人正值壮年,老冯年纪太大了。”乌有之沉着脸道,“年迈体弱的人,本身更扛不住剧毒。” 甄玉摇头:“不止如此。我猜老冯碰过那幅画。我看过书桌的位置,是被人推动过的,地上的灰辙非常明显。也就是说,舅舅昏倒时撞到桌子,正好把画给撞歪了。” 老冯日常是个仔细而谨慎的人,他收拾书桌时,发现画被撞歪了。 按照他的性格,一定会伸手去调整。 晏明川只是吸入空气里的毒素,而老冯则是皮肤直接接触了毒药本身。 ……一条人命,就这样交代了。 甄玉将自己的推断,和晏夫人说了一遍。 晏夫人听完也是神色大变,她没想到,黑手竟然这么轻易伸入了自己的家中! “舅妈,照我的推断,家中必然有突厥的内鬼。”甄玉坚定地说,“这种事,不是外人随随便便就能干下的。” 晏夫人定下神来:“你说得对。玉儿,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把所有可能进入书房的下人找出来。” 不多时,府中的奴仆全部被带到了前院,除了少数几个确定没机会进入书房的,其余的人,分成几排,个个面目惶恐地站在太阳底下。 晏夫人看着这些熟识的面孔,不禁心中生寒。 她是个性情平和的人,只要不触底线,她平时对下人多是宽容为主,晏夫人哪里会想到,突厥的内鬼竟然就在自己身边?! 人都聚齐了,她便将书房画作被换,画上有毒的事,大致说了说。 “这事儿,就是咱们府里人做的。谁收了外头的银子,做了内贼?”晏夫人提高声音,“现在站出来,我还可以赐他一个全尸!” 前院站了这么多人,然而在晏夫人这句话之后,竟鸦雀无声。 仆人们一个个面白唇青,满脸惶恐,他们互相看了看,彼此的眼神里全都充满了猜忌,然而,没有一个人出声。 甄玉在一旁,淡淡道:“没人认?那就一个也别想逃了。你们一块儿受罚吧,就算真无辜,也只能怪你们身边那个内贼,连带着你们吃挂落。” 她又转向晏夫人,冷声道:“舅妈,让人拿碎瓷瓦子来,让他们全都跪在这里!一日不说就跪一日,不准喝水!我倒要看看,那个内贼的骨头能有多硬!” 奴仆们一听,全都吓坏了,这是五月天,太阳烤得像火一样,这种天气跪在太阳地里,跪得还是碎瓷瓦子,还不给水! 那不是等着被折磨死吗! 很多胆小扛不住的,当时就哭了起来,院子里有喊冤的,有骂内贼的,有求饶的,更有互相指责开撕的……一时热闹难当。 晏夫人也有点不安了,她低声道:“玉儿,真要这么做吗?” 甄玉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一家主母,这点决断都下不了吗? 但表面上,她依然柔声劝道:“舅妈您想想,内贼一天不揪出来,我舅舅就一天还处在危险之中,谁知这内贼会不会再次下毒呢?他只会藏于这些奴仆中间,退一万步,咱们就算报官,衙门来了人,也还是这套审讯的法子呀。倒不如由您亲自找出内鬼来,自己做处置,这样一来,晏家的脸面也维护住了。” 甄玉说得太有道理了,晏夫人也只能沉默点头。 她们商议的时候,岑子岳却再次留意到晏思瑶。 只见她躲在人群后面,坐在角落的椅子里,蜷缩着身子,面色白得吓人,垂着头,一声不吭。细细再看,她竟然在轻轻发抖。 全没了往昔那颐指气使的高傲小姐样儿。 岑子岳心中立即有了警觉,他慢慢走过去,弯下腰,看着晏思瑶。 “思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的声音虽轻,却犹如晨钟暮鼓一般,敲响在晏思瑶的耳畔! 吓得她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岑子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他能感觉到,晏思瑶全身都在发软,往下坠,他险些没能捞住她! “思瑶!你怎么了?!” 第64章 真相大白 他这一嗓子,仆人们安静下来,就连晏夫人和甄玉,也不由望了过来。 晏思瑶拼命稳住神,她将颤抖不停的身体按在椅子里,努力扯出一个惨白的笑:“我没什么……就是刚才,咳,刚才被老冯那样子给吓着了。” 岑子岳皱眉,盯着她,忽然摇头:“不,你有事瞒着我。” 这时,晏夫人和甄玉也走了过来。 甄玉看晏思瑶这样子,心里顿时有了几分猜测,她问:“思瑶,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大家?” 晏思瑶猛然抬头:“你胡说!少血口喷人!” 虽然用词依旧不善,但晏思瑶嗓子嘶哑,中气不足,更奇怪的是,她骂了这一句之后,就闭上嘴了。 这太不符合她往日性格了,甄玉暗想,依照从前的晏思瑶,不把唾沫星子往她脸上喷三斤,那还肯罢休吗? 甄玉心里猜疑更重,于是故意点头:“果然,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晏思瑶心里更慌,她张了张嘴,想开骂,却不知为何,干哑的嗓子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晏夫人也疑惑起来:“思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为什么不说呢?” 晏思瑶望着母亲,嘴唇发着抖,却既不出言否认,也不开口。 见她这反应,甄玉更加笃定,她冷冷加重了语气:“你最好说出来,不然,我就带你去舅舅的床跟前,让你跪在那里,对着舅舅说!” 这最后半句,终于击溃了晏思瑶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哇的哭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那个人是突厥人!真的我不知道啊!” 甄玉赶忙问:“哪个人?!” “就是……就是那个缀珠楼的老板。” 晏思瑶很快就被带到卧房,晏夫人屏退了无关人员,亲自拷问女儿。 她这次真的发火了,因此索性让女儿跪在地上,老实交代事情的一切来由。 晏思瑶一边嚎啕,一边,将那天她去缀珠楼,见到老板,又从他手中得到凤冠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所以你当时没拿走那赝品,那后来,它是怎么出现在舅舅书房里的?” 晏思瑶满面通红,羞愧得无以复加,她低着头,边哭边说:“那晚,是我……是我把他一个手下放进来的。因为父亲每晚都要在书房呆很久,可是那天他刚好不在家。” 按照晏思瑶语句混乱、连哭带抽抽的交代,那晚她和缀珠楼主人约好了,二更天,等全家都睡下了,她就偷偷起来,瞒着丫头,从后门把缀珠楼的人放进来。 “那人一身夜行衣,蒙着脸,几乎不说话,只打手势。”她啜泣着说,“我把他带到书房,正好那天父亲不在家……我看见他跃上书桌,用带着灰鹿皮手套的手,把那副《雪松盖虎图》取下来,又换上了假的。” 至此,真相大白。 原来门口那群奴仆,全都是无辜的。 原来内鬼,另有其人。 甄玉心中复杂万分,犹如倒了无数酱醋进去,又使劲儿乱搅和了一通,以至于,她已经无言到了极致! 谁会想到,差点害死晏明川的人,竟然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晏夫人也气得眼泪直流,她想抬手打晏思瑶,手还没抬起来,晏思瑶就放声大哭! “母亲别生气呀!我不是故意的!这怎么能怪我呢!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突厥人呀!他明明长得和我们一样,口音也一样,我根本就看不出来!” 甄玉定了定神,她轻声问:“那个人,你说的那个缀珠楼主人,究竟长什么样?” 晏思瑶一怔,她苍白的脸上,忽然浮上红晕,支吾着说:“他很英俊,年纪轻轻的样子,个子高高的,笑起来特别好看,就是说话舌头有点点卷……” 岑子岳又生气,又感到万分的荒谬,他简直听不下去了,索性一挥手,打断晏思瑶的花痴。 “这些废话都少说!那人叫什么名字,告诉你了吗?” 晏思瑶点了点头:“他说,他姓梁……” “梁徵?” 晏思瑶傻了,她喃喃道:“王爷,你是怎么知道的?” “蠢货!”岑子岳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那个人就是突厥的优蓝太子!思瑶,突厥人是做好了笼子,专等着你跳进去啊!” 晏思瑶一呆,她忽然狂哭起来:“这怎么能怪我呢?!我又不知道他是突厥的太子!我只是去看首饰……我为什么不能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说完,又怒目而视,指着甄玉道:“这都怪你!要不是你死缠烂打,逼着父亲把凤血镯给你,我怎么会跑去缀珠楼买首饰……” 晏思瑶话没说完,甄玉突然冲了上去,一个耳光,狠狠打在晏思瑶的脸上! 晏思瑶被她打得往后一退,噗通坐在地上! 晏夫人慌了,一把扑过去抱住女儿,她叫起来:“玉儿你干什么!你怎么能打她!” 甄玉只觉得满腔的沉痛难当,简直要冲荡而出! 她双目涌出泪水,颤声道:“舅妈你好糊涂啊!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护着思瑶!你为什么不想想,万一让优蓝太子得逞,舅舅命丧黄泉,你和思瑶还有这一大家子,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晏夫人被她说得,竟一时哑口无言。 是的,一旦晏明川死了,她和女儿就会迅速沦落为孤儿寡母,朝廷就算肯抚恤,那也一定是人走茶凉,不痛不痒。岂不闻“太太死了满街白,老爷死了无人埋”? 大儿子虽成年了,可是刚刚进军营,还远远谈不上成家立业,更何况晏家长子并非她亲生,从小和她的感情就淡,未来就算有了功名,也不会向着她……到那时,别说继续保有都督夫人的荣华富贵,就连在这个家中,维持最基本的主母尊严,恐怕都成问题了。 这么一想,晏夫人不寒而栗,她好像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了残酷的事实。 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妇人,终于惊恐地发现,自己这优渥的生活,是建立在一座脆弱的沙堡之上! 第65章 无耻的女儿 被甄玉这番话说的,越想越惊心,晏夫人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看母亲竟然被甄玉给活活说哭了,晏思瑶顿时勃然大怒:“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我父亲福大命大,根本不会有事!什么突厥太子……对了!说不定就是你勾结突厥人,搞了这么一出双簧戏,害得我父亲差点没命,然后你又假惺惺跑出来救人!故意揽功自傲!” 想到这儿,晏思瑶自觉这推断完满,逻辑成立,里外自恰,她不由底气更加足,指着甄玉高声骂道:“都是你!你没来的时候,我家明明好好的!就是你来了,今天出这个事,明天出那个事,这分明就是你招惹来的!是你里通外国,勾结突厥人,给我父亲下的毒!” 岑子岳无比震惊地望着晏思瑶,心想,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聪慧可人的小姑娘吗?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狂咬的疯狗?!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无耻的女人?! 信口雌黄,颠倒黑白,明明是自己做的错事,却能把锅反扣到别人头上,更何况这个别人,还是舍命救了她父亲的恩人! 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冷冷喝道:“思瑶闭嘴!” 他这一叱责,晏思瑶更受不了,她索性坐在地上,撒泼大叫:“你凭什么叫我闭嘴!你和这妖妇……” “你再敢胡说,我这就回京请御旨,”岑子岳沉声道,“真不怕死,晏大小姐就请继续。” 请御旨三个字,终于把晏思瑶给打醒了。 她无比震惊地望着岑子岳,晏大小姐这个无比陌生的称呼,像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思瑶脸上! 好像到现在,晏思瑶才想起来,这个多年来对她笑脸相迎,一向温和对待她的男人,并不是什么文弱的无名小卒! 他是皇上的亲弟弟,是手握实权的亲王! 岑子岳是真的会要她的命的! 一时间,晏思瑶泪流满面,她死死握着拳,一下一下捶着地面:“我好恨,好恨啊……” “你是该恨你自己。”甄玉在旁边,突然轻声道,“我警告过你无数遍,我告诉过你,突厥人还会对你父亲下手的,他们对杀死你父亲这件事,势在必得,他们会抓住一切可突破的地方,一而再再而三的尝试。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成为突厥人的破口,凡事谨言慎行。可你就是不听。对你来说,压过我的风头,抓住一切机会踩在我头上耀武扬威,这比你父亲的一条命还重要。折了你大小姐的光彩,比死了爹还难受。”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晏思瑶的啜泣声。 “晏思瑶,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的自私无情,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无论是你的父亲,母亲,甚或服侍你多年的丫头,对你照顾有加的忠仆……你根本就不在乎他们的安危,你从来就没有为他们考虑过。你从来就不会去想,我这么做,会不会危害到他们?我会不会给他们带来危险?但凡你能往这个方向思考一丁点儿,老冯、碧桃他们也不会死,你父亲也不会身中剧毒,到现在还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晏思瑶刚才那嚣张的气焰,就像撞上了冰雾,一下子消得无影无踪。 她张着嘴,想要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甄玉自觉好话说尽,心生厌烦,也不再理晏思瑶。 她径直走到晏夫人跟前,深施一礼。 “舅妈,今天我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论理,我做晚辈的不该口出狂言。”她顿了顿,“可是有些事,我实在忍不住,也不能不说,还请舅妈原谅。” 甄玉这番话,虽然谦卑恭敬,其实非常难听。 造孽的是她的亲生女儿,救人的是这个外甥女,家里现在一死一伤,老冯的死因,还要去衙门交代,丈夫至今昏迷不醒,不知道何时能恢复健康……而这一切说到底,难道不是因为她这个一家主母荒疏失职,教女无方? 如果她肯早早就用心管教女儿,又何至于酿成如此惨剧! 事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呢? 晏夫人只好含着泪,点点头:“玉儿,你是好心,舅妈不怪你。” 乌有之在一旁,冷眼观看着这一出家庭大戏,他心想,这个小师妹刚正不阿、口直心快,却丝毫不居功自傲,确实是师父最喜欢的品质。 但是她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吧啦吧啦说了这么多,就算再有道理,那也是打人家晏夫人的脸啊。 乌有之自己不知变通,脾气倔强,总是被师父骂是个傻瓜土豆,没想到小师妹的脾气倔上来,比他更甚,简直是土豆发了芽,都带毒了! 不行,自己这个大师兄,得帮忙缓和一下局面。 于是他慢悠悠走过来,和气地笑了笑:“夫人也不必太难过,晏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既然救过来了,我就不会中途撒手,肯定是要让晏大人恢复健康,行动如常。” 晏夫人一听这话,更是又羞愧又安心,一时感激涕零。 找到毒药源头,查出了内鬼,事情告一段落。 岑子岳又派湛卢即刻去缉拿缀珠楼的老板,但是湛卢扑了个空:缀珠楼早就人去楼空,里面连一张凳子都没剩下,只有墙壁上,不知被谁画了一张笑脸,那笑脸看起来十分诡异,而且神似优蓝太子。 甄玉得知后,点点头,倒也不怎么气馁:“优蓝太子那种人,当然不会坐在那儿等你去抓。肯定是一换了画,人马就全都撤了。” 然后,突厥人只需在澜蔷城留一个暗线,等着晏明川毒发身亡的消息传开就行了…… 岑子岳冷笑道:“虽然让他们金蝉脱壳了,但他们的目的也落空了。晏都督命大,居然挣脱了他们的魔爪。” 算是打了个平手吧,甄玉暗想,但这绝对不是完结,依照她对优蓝太子的了解,这人明显是越挫败越不服输的执拗性格。 看来,日后和这位优蓝太子交手的机会,还有的是呢。 她低头想了想,忽然道:“王爷,有事相求。” 岑子岳一愣,笑道:“什么事?” “我想让您尽快带我回京。” 第66章 堂堂亲王府,还不如一个窑子? 岑子岳错愕:“你不是不同意我这么做吗?” 甄玉苦笑叹道:“此一时彼一时也。眼下这个样子,我不好再在晏家住下去了,再说舅舅已经没事了,也不用我守着。” 那晚,晏明川就醒了,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是恢复了神智,也能说话了。 岑子岳将前前后后的经过,和他讲了一遍,他的用词选择很谨慎,态度尽量中立,既没有过度夸奖甄玉,也没有过度贬损晏思瑶。 然而晏明川听完,依然气得脸色苍白,拳头不断轻轻捶着床边。 “孽障,晏思瑶这个孽障!”他喃喃道,“是我把她宠坏了,才让她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 岑子岳本来想礼貌性地劝慰两句,话到嘴边,他又懒得说了。 晏思瑶不是“孩子气”、“一时糊涂”或者“天生气性大”……她就是自私,无耻,就是本性坏了。 这是岑子岳的想法,他一向是个坦坦荡荡的人,所以也不愿说一些违心的话来宽慰晏明川。 骂完了女儿,晏明川又含泪道:“没想到,我认了玉儿这外甥女,倒给我自己救了一命。是我对不住这孩子,让她冒这么大的风险。” “晏大人不必伤感。”岑子岳劝道,“甄玉说,您是她认的第一个亲人,她当然要豁出命去救您。” 又斟酌片刻,岑子岳还是说:“有件事,还想请晏大人首肯。” 晏明川说:“王爷您有什么事,就尽管说。” “我想带甄玉回京。”岑子岳说完,又解释,“您现在身体还未恢复,乌大夫也说了,您得卧床休养很长一段时间。我想,目前这个局面,甄玉一直留在晏家,也不太方便,尤其她今天因为太着急,着实是有些口不择言……” 岑子岳没把话说完,晏明川却懂了他的意思。 为了今天的事,甄玉算是和晏家母女彻底撕破脸了,她继续留在晏家,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双方都会非常尴尬。 倒不如早点让岑子岳带她回京师。 想到此,晏明川点点头:“也好。那就有劳王爷了。” 次日,甄玉跟着岑子岳,坐马车赶赴京师。 从澜蔷到京师并不算远,骑马半天时间就能到,但岑子岳还是贴心地给甄玉准备了舒适的马车,他自己也放弃了骑马,一同坐车陪着甄玉。 赴京的路上,甄玉显得有些沉默,岑子岳以为她仍旧在担心晏明川,于是安慰道:“你舅舅那边没事的,承影在京师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今天他就会来澜蔷,我嘱咐了他,让他好好保护晏大人。” 甄玉一怔,抬头笑道:“王爷身边人,取的都是宝剑的名字吗?” 岑子岳点点头:“湛卢,承影,赤霄,泰阿。这四个,是跟着我最久的。” “湛卢功夫最高吗?” “哪里,承影是他师兄,在承影面前,湛卢会乖一些。” 岑子岳的用词非常谦逊,但甄玉见识过湛卢的身手,她知道,依照湛卢的标准,颐亲王身边这四个人,都是功夫卓绝的人中龙凤。 她忽然感到有点奇怪。 前世,当她到三皇子身边时,赤凤营早已落在三皇子的手中,但她从来没见过这四个人。 他们消失了。就在岑子岳战死后,神秘消失。 甄玉的第一反应是他们四个跟随岑子岳一同战死了,旋即却想起,三皇子曾隐晦地提起,“小皇叔身边有四个绝顶高手”,他没有具体提及姓名,但很明显,说的就是这“四把名剑”。 当时,甄玉追问过这四个高手的下落,然而,三皇子只是神秘一笑,简略地说,人各有志。 这么看来,湛卢他们四个并没有死,而是选择了离开。 为什么他们这么果决地放弃了曾经的功勋,不再为大祁而战了呢? 是因为……不值得? 甄玉心中,不由升起一层阴影。 看她一直愣神,岑子岳又好气又好笑:“你总是这样子。” 甄玉啊了一声,抬头莫名其妙望着他:“什么样子?” “动不动就掉进自己的那团云雾里,只顾着自己发呆。”岑子岳不满地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小小年纪,一肚子心事!” 甄玉不由苦笑。 “我知道了。你害怕面见天子,是吧?”岑子岳继续道,“不要害怕,有我陪着你呢。陛下是个很宽和的人,不会把你怎样的。” 很宽和?甄玉啼笑皆非,她心想你究竟是从哪个角度认识你皇兄的啊? 前世,皇上对臣子甚至对亲生儿子各种的下杀手,这种事甄玉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了,五皇子谋反失败,被皇帝下令吊在城头上,一刀一刀割到活活断气……那可是他亲生的儿子! 当今天子,实在算不上是个宽和的人。 然而,甄玉也并不害怕面见天子。 她不过是个女流之辈,又年轻,更没有强大繁盛的家族背景,就算顶天了,皇上封她一个郡主,也不过是个空头衔。 对天子来说,甄玉不具备丝毫的威胁,甚至也没多少利用价值。 她刚才所考虑的恰恰不是天子,而是朝中的臣子。 从昨晚到现在,甄玉在一个个清点朝中的官员。 哪些是铁打铁的自己人,一定可以满怀热忱,伸出援手;哪些是没法拉拢,未来必定成为威胁生存的敌人;还有哪些是处于摇摆之中,得想办法把他们拉过来,即便最后拉不过来,也绝不能让他们站到对立面去…… 但是这些,决不能对岑子岳说。 想来想去,甄玉只得委婉解释:“我在想,回京之后,我住在哪儿。” “这个,你不用担心。”岑子岳温和一笑,“先留在我的王府。反正我的府邸常年空荡荡,你一个人睡俩院子都没问题。” 甄玉啼笑皆非,她心想一人睡俩院子?那怎么睡?难不成,上半夜睡在东院,下半夜抱着枕头被子再去睡西院吗? 她下意识道:“那不太好吧,王爷还没娶亲,我擅自住进去,恐怕落人口舌。” 甄玉话一出口,就见岑子岳面色一沉,她顿时明白,自己又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好半天,岑子岳冷冷哼了一声:“你连天香馆那种地方,都说进去就进去,在我的王府耽搁一天半天的,就这么紧张?难道我堂堂亲王府,还不如一个窑子?” 第67章 狭路相逢 所谓“亲王府不如窑子”这种话,说得很露骨,也是岑子岳实在生气了,口不择言。 甄玉知道他是真发火了,也不好辩解,只得低头不响。 车厢内,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车轱辘发出轻轻的声音。 就在这令人尴尬的沉默中,甄玉忽然听见岑子岳说:“我有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甄玉抬头看着他。 岑子岳的神色很沉,他的眼睛也沉沉盯着甄玉:“有,就说有,没有就说没有,哪怕你不愿意回答,也要如实说你不想答。但是,千万不要骗我。” 甄玉看他说得这么郑重,也严肃起来,她点点头:“王爷放心,我一定如实回答。你想问什么事?” “你到底有没有心上人?” 甄玉等了半天,竟然等来这么个不着调的问题,她差点气乐了:“王爷,你正经一点好不好?” “我十分的正经。”岑子岳没有笑,他依然严肃地盯着甄玉,“这个问题,对我很重要,你最好说实话。” 甄玉叹了口气:“我没有心上人。” 她神色如此淡然,语气如此肯定,分明是没经过思索的脱口而出。 也就是说,甄玉说的是真的。 岑子岳一时失神,他差点忍不住问:“阿霄究竟是谁?” 但是,这两个字犹如滚烫的火炭,在他的喉咙里死死压着,就是没法说出口。 见他面色古怪,甄玉以为他不相信,一时失笑道:“王爷您想想,我过往那十五年里,又能遇到什么好人?黑崖村那种地方,我上哪儿找心上人?” 倒也是,岑子岳暗想,她总不能找个放牛的小屁孩当心上人吧。 甄玉的品味不可能那么低。 知道自己不能再纠结这个问题了,岑子岳只得怅然放弃。 晌午时分,马车抵达目的地,到了颐亲王府。 早在前一天,岑子岳就让湛卢回来,收拾了久无人住的家,为了迎接甄玉的到来,岑子岳命湛卢专门收拾出一个院子,又准备了两名温顺能干的婢女。 到家,岑子岳说,甄玉先回房洗漱休息,如今时候还早,等她打扮停当了,自己再带她进宫面圣。 跟着婢女回到自己的房间,甄玉稍作梳洗,这时,府里的小厮拎着食盒进来,殷勤地说:“甄姑娘,王爷吩咐厨房送来的,您先垫垫底。” 甄玉道了谢,打开一看,却是一碗辣子鸡面,辣椒红得铺了一整个碗面。 她一时啼笑皆非。 好辣贪咸,是素州一带独有的口味,而京师这边恰恰相反,讲究清淡醇厚,极少辣椒,盐也不多放,做出的汤都是奶白色的。 岑子岳以为甄玉是素州人,所以特意吩咐厨房,搞了一大堆红辣椒,熏得大厨涕泪淋漓,喷嚏不停,好歹给她做了这碗辣死人的面。 实际上,前世甄玉跟在三皇子身边,早就把口味纠正过来了,饮食习惯和京师人一模一样,她已经不习惯这种又辣又咸的辣子鸡面了。 可是人家都把食物送到跟前来,她也不好拂岑子岳的面子,只得苦笑接过来,心想自己得赶紧找个合理的解释,当众把口味习惯改变过来,不然王府的大厨早晚会被辣椒给逼疯的。 稍事休整后,甄玉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想到等会儿还得面圣,不好坐等岑子岳来叫她。 于是她主动起身,想去前厅问问岑子岳何时出门。 颐亲王府占地方挺大的,但花木繁多,人却很少,岑子岳本性不喜奢侈,他又不常在京师,所以把很多不相干的仆人都打发了,府里,只留下几个常年驻守的婆子和老忠仆,就连照顾甄玉的那两个婢女,都是他临时从宫里找来的,他在马车上还和甄玉笑称,自己的王府都快成这群老奴仆的“养老之所”了。 绕过绿荫翠滴的一大片紫藤花,甄玉还在回味紫藤那馥郁迷人的浓香,忽然听见那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小皇叔难得回京,什么礼物都没给我带,是不是太小气了?” 这熟悉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劈在甄玉的身上! 是三皇子! 甄玉犹如被魔咒给点到了! 见她突然停住不动,身后的婢女好奇道:“甄姑娘,你怎么了?” 甄玉回过神来,她努力笑了笑:“我……咳,我好像听见有男客来了。那我过去不太好吧?” 婢女会意,她笑道:“不妨事的,那位是三皇子,他和颐亲王十分亲厚,本就是一家人。甄姑娘用不着回避。” 话说到这个地步,甄玉也不好再转回去,只得硬着头皮向前走。 三皇子岑凌霄正和岑子岳东拉西扯地闲聊,一抬头,却见一个女孩静静走了进来,他不由停住了。 女孩生得极美,肤色白净犹如她黑发中那只羊脂玉簪,一双清澈的黑眼睛灵动闪烁,巴掌大的小脸,五官线条犹如工笔画出来一般精致动人。 女孩如此娇俏甜美的模样,令岑凌霄联想到自己书房里,那株袅袅的白芍药。 他愣了愣,突然转头向岑子岳笑道:“好啊!被我抓包了!原来皇叔家中,藏着这么个小美人!” 岑子岳笑骂道:“不要胡说,这是甄姑娘,就是方才我和你提过的,甄大将军的女儿。” 岑凌霄这才收起嬉皮笑脸,向甄玉深施一礼:“原来是甄姑娘,凌霄刚才失礼了。” 甄玉也盈盈一拜,轻声道:“甄玉见过三皇子殿下。” 她觉得嗓子像有火在烧,胸口有决堤的洪水在汹涌澎湃,浑身仿佛被冰和炭一遍又一遍地轮流滚过,又冷又热,难受至极! 岑凌霄好奇地打量着甄玉,忽然道:“皇叔,甄姑娘这脸色可不太好,你是不是路上没好好照顾她?” 岑子岳皱眉道:“老三你别瞎猜,多半是天热。玉儿,等会儿我叫厨房给你煮香薷汤饮解解暑。” 甄玉挣扎着,勉强一笑:“多谢王爷费心,香薷汤煮起来太麻烦,咱们等会儿还得去面圣呢。” 岑子岳点点头,又对岑凌霄解释道:“甄姑娘这么多年一直住在素州,那边天气凉爽,从来不会有京师这么热,她多半是水土不服。” 第68章 她究竟是从哪儿知道的?! 岑子岳这么一说,甄玉顿时放下心来。 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非常糟糕,就连身上都无法控制地发着抖。 她爱了面前这男人整整十五年! 她朝朝暮暮陪在他身边,他也视她为骨中骨、肉中肉,虽然最终他还是杀了她……可是感情这东西,不是一柄匕首就能了断的。 更不是刻意控制脸部肌肉,再搪塞几句,就能轻易遮掩过去的。 本来,甄玉还担心如何向岑子岳解释,没想到,岑子岳却主动帮她解了围。 因为看甄玉脸色着实不太好,担心她中暑,于是岑子岳便吩咐厨房,赶紧先送点解暑的凉饮过来。 不多时,厨房端上来三碗酸梅汤。 岑凌霄和小叔叔说了半天的话,正口渴,见婢女端上冰凉的酸梅汤,他伸手端过一碗来,正要喝,忽然一只纤纤玉手拦住了他。 “三殿下,这酸梅汤你喝不得。” 岑凌霄吃惊地望着甄玉:“为什么?” “殿下您前不久受了伤,对不对?伤口用过金创药。”甄玉微微一笑,“酸梅是个非常收敛的东西,药性和金创药相冲,会让您的伤口久久无法愈合,时间长了更会溃烂流水。” 这是甄玉前世牢牢记住的一个教训。 岑凌霄曾经遭人暗算,身受重伤,本来敷上了金创药,伤处眼看就要愈合了,没想到一夜之间突然恶化,结痂的伤口再度流血不止,继而开始化脓…… 当时阖府上下都吓坏了,医生们全都束手无策,甄玉也哭到不行。后来,是辗转请来了青谷子,这才挽救了岑凌霄的一条命。 事后青谷子亲自复盘,询问岑凌霄是不是那晚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岑凌霄这才想起,那晚的清粥小菜里,不知怎么混入了半片晒干的梅子。 青谷子说,金创药和梅子,本就是天性相克的两种东西,有些人体质不敏感,还能稀里糊涂扛过去,像岑凌霄这种体质天生对梅子非常敏感的特殊人群,用了金创药,就不能再碰梅子。 很明显,那晚故意往小菜里放梅干的人,就是想害死岑凌霄。 那件事过后,厨房的人全都被秘密处决。关于金创药和梅子的相克,也被甄玉牢牢记在了心里。 今天,她陡然看见岑凌霄要喝酸梅汤,又猛然想起前两天在宫里发生的事,所以下意识出言阻拦。 岑凌霄放下碗,他笑道:“甄姑娘是怎么知道我受过伤?” 甄玉一下子哑了! 糟糕,她刚才光顾着口快了,这可怎么解释呢?! 好半天,她才期期艾艾道:“我……我听身边婢女说,昨天宫里似乎出了点事……又说您受了伤什么的。” 岑凌霄笑了笑:“传得还真快啊。” 岑子岳却追问:“老三,宫里出了什么事?” 岑凌霄收敛微笑,沉声道:“昨天我进宫,刚好遇到父皇被行刺……” “什么?!” “情急之下,我替父皇挡了一刀。”岑凌霄苦笑,“肋下被划了一个口子,流了一点子血,倒是不打紧。皇叔放心,我父皇没事。” 岑子岳震惊极了:“是谁要刺杀陛下?!” “父皇身边的端茶宫女秋芸。” “是她?!怎么会是她呢!”岑子岳百思不得其解,“她在你父皇身边伺候茶水,也有四五年了吧?平时看着不都是好好的吗?” 岑凌霄摇摇头:“皇叔别问我,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而且当时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她会动手。” “那秋芸她……” “刺杀失败,当场自尽。” 这桩刺杀案,甄玉前世就有所耳闻,关于秋芸刺杀天子的原因,其实她心中也猜到了一点。 刚才她见岑凌霄举止的细节处,有点滞涩的迟钝感,似乎是身上受了伤,这才猛然想起他替皇上挡刀的这件旧事。 甄玉有点懊悔,她不该撒谎说什么“从婢女那儿得知”,她应该直接说,自己闻到了岑凌霄身上的药味儿——然而岑凌霄是肋下受了伤,外头又有好几层衣服挡着,隔那么老远,她要是能闻到那点金创药的味道,岂不长了个狗鼻子? 岑凌霄叹了口气,眉目间,有着依稀的不忍:“昨日当值的所有太监宫女,一并处死,领班宫人沈远黛杖责五十,领班太监陈奉文杖责五十,总管太监安禄海罚俸一年。” 甄玉一声不响地听着。 她太熟悉岑凌霄的这种悲悯神情,只要不伤害到他自身,这个人是非常愿意给予他人怜悯的,哪怕那个人犯了谋逆大罪。 很多女性都是被岑凌霄的这种心软给打动,觉得他胸中一片霁月光风,包括前世的甄玉,一开始,也被这样的岑凌霄所迷惑。 可她们谁也不知道,这小奶狗一样的年轻皇子,对付起自己的政敌来,却是另外一副凌厉的面孔,哪怕亲手杀人害命,都在所不惜。 岑子岳紧皱眉头:“看这样子,是查不出原因了。” 岑凌霄叹了口气:“父皇昨天发了天大的火,杀了那么多人仍不解气,又命人将秋芸的尸体放火焚烧,挫骨扬灰,扔进无尽河中。” 岑子岳沉默好半天,才低声道:“这两天,你别去触你父皇的霉头,虽说你救驾有功,但也千万不可居功自傲,明白吗?” 岑凌霄一点头:“小皇叔说的,我都懂。” 三皇子又寒暄了两句,这才告辞离去,而岑子岳和甄玉则准备进宫。 趁着甄玉上了马车,岑子岳悄悄叫来她身边跟着的两个婢女。 “昨日宫里出的事,是你们告诉甄姑娘的?” 颐亲王这么一问,两个婢女全都懵了:“宫里出了什么事?王爷,我们是前天过来王府的,昨天宫里的事,婢子们一概不知。” 岑子岳一听这话,神色更加怪异,好半天,他挥了挥手:“没事了,去吧。” 本来他还疑惑,婢女到甄玉跟前还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就急急忙忙,把宫里出乱子的事告诉了甄玉? 这两个婢女,是他从太后那儿暂借来的,太后手下的宫女,嘴巴一向管得严,压根就不可能乱传话。 所以,甄玉根本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是从婢女这儿得知宫里出事的。 那么,她究竟是从何而知的呢? 第69章 我平等地不信任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带着越来越难以解答的疑惑,岑子岳上了马车。 他的心里充满了混乱。 从一认识甄玉开始,他在这个女孩身上,就不断发现难解的谜团,有时候看似得到了解答,但往深处一想,只会觉得更加扑朔迷离。 比如,她是怎么拜在青谷子门下的?青谷子无缘无故,怎么突然去了素州,找一个小女孩做徒弟? 她又是怎么提前知道天香楼会出事?说什么为了赚两个钱谋生,真是哄小孩的鬼话!她故意在五月初进入天香楼,是因为她早就知道突厥会搞事,她明明就是为了拯救澜蔷百姓! 还有,她怎么知道优蓝太子是金头发? 甚至,那个告诉她身世的黑衣人,真的存在吗?如果真实存在,他为什么不肯拯救甄玉于水火之中? 更让岑子岳不寒而栗的是,昨天宫里出事,今天甄玉就知道了——她昨晚明明人在澜蔷! 究竟是谁告诉她的?还是说,这丫头有通鬼神的能耐?! 这太扯了! 那天,在去往大内皇宫的途中,岑子岳忽然问甄玉:“你是不是很不喜欢三皇子?” 甄玉被他问愣了,旋即笑道:“王爷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你总是回避他。”岑子岳也笑,“他一往你这边走两步,你就慌不迭往我身后藏,玉儿,你为什么讨厌三皇子?” 甄玉有些无奈:“王爷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讨厌三皇子?他往我这边走,我不赶紧退两步,岂不是要和他撞到一起去了?” 这个回答太敷衍,岑子岳并不满意。 他用精亮的眼睛盯着甄玉,盯得她身上直发毛! 甄玉只得勉强笑道:“王爷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三殿下,这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话都没说过两句,我有必要讨厌他吗?” 岑子岳也觉得这话有道理,但他还是笑道:“那你今天见到他了,觉得怎么样?” 甄玉垂下眼帘,半晌,才轻声道:“他是天潢贵胄,我是平民丫头,我和三殿下有着天壤之别,又怎么谈得上喜欢或讨厌呢?” 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刺来,但岑子岳就是觉得怪怪的。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宫里出乱子的事情,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甄玉脑子嗡的一声。 岑子岳慢慢道:“你别告诉我,是雪娥告诉你的,我刚才问过了,她俩并不知道这件事。” 甄玉只觉得耳畔轰轰乱响,她没料到,岑子岳这么快就去找了婢女“对账”! 她心中懊恼极了,不由怨恨地想,刚才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就让岑凌霄把那碗酸梅汤喝下去嘛,他死他活,他伤口溃烂流血,关自己什么事啊! 难道她忘记了,被这男人利用了一生,最终死于他手的深仇大恨了吗! 她这次重生,明明是来复仇的,为什么要替仇人着想? 她应该冷眼看着那家伙全身烂透,横死街头才对啊啊! 可是眼下,她究竟要如何向岑子岳解释呢? 岑子岳眼睛不错地望着甄玉,他看着她从面色惨白仓惶,慢慢到神色镇定下来,俏丽的小脸上,最终笼上了一层冷峻的颜色。 甄玉忽然轻声道:“王爷,我害过你吗?” 岑子岳一愣,旋即摇摇头:“没有。” “那我害过无辜的人吗?” “也没有。” 接下来,甄玉不说话了。 岑子岳等了好半天,忽然醒悟过来。 甄玉的意思是,我既没有害过你,又没有害过无辜的人,这不就够了吗?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你? 想通了这一点,岑子岳的心,一点点冷下来。 他忽然点点头,冷声道:“你还是不信任我。” “王爷,您说错了。” 岑子岳一怔:“什么?” 甄玉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望着岑子岳,刚才的惊慌已经不翼而飞:“我不是不信任您,我是平等地不信任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岑子岳震惊地望着她!这可真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震撼的一句话! “因此,我劝您也不要太信任我,不要太信任身边的人。”甄玉低下声去,“这是为了您好。” 岑子岳忽然心里十分的不舒服! 他梗着脖子,冷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连皇上都不能信任了吗?” “尤其是皇上,您更加不能信任他。”甄玉平静地望着他,女孩嘴上说着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脸上却丝毫不见惊慌之色,“他是君,您是臣。信任这种东西对你们来说,太奢侈了。” 甄玉是鼓足了一万分的勇气,才说出的这番话。 经过种种分析判断,她合理怀疑,岑子岳最后的死亡和她父亲甄自桅一样,有着严重的阴谋成分。 而这个阴谋背后最大的一只手,就是当今的圣上,景元帝! 至于景元帝为什么要对亲弟弟动杀心……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还用问吗? 岑子岳定定看着她,良久,他缓缓点头。 “我会当今天什么都没听见。”他的声音很冷,瞬间拉开了距离,“甄玉,我也奉劝你,往后,不要再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甄玉垂下眼帘,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她和岑子岳之间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亲密无间,出现了一道不可弥合的裂缝。 马车很快就到了宫门口,还没下车,甄玉就看见,一位穿着杏黄袍的老太监,捧着拂尘守在那儿。 岑子岳从车上下来,他笑道:“安总管,您怎么在这儿?” 安禄海一笑,胖圆脸上露出稍许皱纹,他向岑子岳行了个礼:“是陛下吩咐老奴,到宫门口亲自迎接您和甄姑娘。” 岑子岳心中不由大惊。 皇上让内监总管,他身边最得势的大太监安禄海亲自来宫门口迎接,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就连他自己,哪怕是打了胜仗,凯旋归来,都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 所以这架势,不是冲着他这个亲王,而是冲着甄玉? 一个平民丫头,面子竟有这么大吗?! 甄玉这丫头……究竟还有多少深藏不露的神奇之处! 第70章 面圣 大祁景元帝是个年近半百的男人,和岑子岳瘦削英俊的脸型不一样,他是那种气势煌煌的国字脸,猛一眼看上去,俩人并不太像兄弟。 大概也是做久了人间的帝王,景元帝的神情里,永远带着不怒自威,令人不敢逼视。 甄玉前世见过他,但只是从很远的地方窥探了一两眼。前世她身份低微,只有在少数宫廷宴聚上,被三皇子带进来,混在奴仆侍妾之中,很多时间她都是跪着的。 而今天,她是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走到了皇帝的面前。 “民女甄玉,拜见圣上。” 她半点不错规矩,恭恭敬敬完成了叩拜的大礼。 景元帝非常意外。 因为晏明川上书的折子里,说他这个外甥女,是从素州贫瘠的民间山村找来的。 其实那时景元帝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一个被西北边境村氓村妇养大的孩子,肯定是一口荒腔走板的乡下土音,进了皇宫,也肯定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虽然晏明川肯定会一遍又一遍地教她进宫的礼仪,这乡下丫头也多半是记不住的,临场,只会乱了分寸,除了胡乱磕头,别的什么都不会…… 景元帝这两天本是做好准备,要面对这样的情景。 然而甄玉的表现,让他所有的猜测全部落空。 这女孩,秀美绝伦一如沉静的深海珍珠,一口正宗的京师话,丝毫口音都听不出来,她的叩拜大礼十分熟练,没有半点生疏错乱的地方。 于是真正错乱的人,就成了景元帝。 他愕然,又笑道:“你就是甄玉?上前来,让朕看看清楚。” 甄玉看了旁边的岑子岳一眼,缓步上前,走到景元帝跟前,抬起头。 只这一眼,景元帝就心旌大震! 太像了,他心绪混乱地想,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仿佛…… 就仿佛,那个早早故去的女子,突然再度活了过来,重新走到了他的面前! 好半天,甄玉才听皇帝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晏都督告诉朕,你是从素州边境来的?”景元帝缓缓地问,“你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回陛下,民女出生在素州清江县黑崖村。据说民女的生母是难产而死……” 甄玉将她幼年的遭遇,村民和养父母所说的关于她生母的事情,包括后来遇到那个所谓神秘的黑衣蒙面人,全部讲了一遍。 良久,景元帝才轻声道:“你母亲留下的那两件东西呢?” 甄玉掏出金令牌和扳指,旁边小太监用玉盘托着,送到了皇帝面前。 景元帝看了看那个金令牌,没错,那正是玄龙营高级将领才会持有的军中令牌,如今,其它的令牌已经被融毁归库了,没想到,竟然漏掉了这一枚。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翠玉扳指上,神色不由大变。 这东西……竟然真的还在世间! 岑子岳趁机道:“皇兄,这扳指我记得是先帝的东西,是不是当初先帝赏赐给了甄大将军?” 景元帝勉强收拾起自己失态的脸色,他点点头:“虽然宫中没有相关的记录,不过,你也知道先帝的性格……多半当时随手赏赐给了甄自桅。” 他说出那三个字之后,就像碰了什么烫手的火炭,当啷一声,飞快将扳指扔回玉盘。 太监这才把玉盘里的物品,端回给甄玉。 再次抬起脸来,景元帝就再度恢复了和蔼与安详。 “这么看来,你果然就是甄大将军的女儿,苍天有眼,英烈有后。” 这八个字,说得甄玉一时间泪盈于睫。 他又转向岑子岳:“甄家如今,还有什么人吗?” 岑子岳为难道:“回皇兄的话,甄家原就人丁稀少,甄将军只有个大哥,也是常年卧病在床,我记得,他三年前就不在了。” “哦?那甄将军有无子侄可继承家业?” “听说甄将军的这位长兄,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也早就嫁人了,所以……” 景元帝叹了口气:“甄家实在没人了,这孩子,真是个孤苦的命。” 岑子岳笑道:“皇兄不必太忧心,甄家虽没人,房子地产都还在的。再说太傅健在,甄姑娘还有母族可以依靠。” 景元帝点点头,神态稍稍有些安心,他想了想,又道:“甄玉的父母,都是为国捐躯,甄玉这孩子生于素州,吃尽苦头,没能享受到父母的半点荫庇,更没拿过朝廷一分一厘的抚恤。朕细细想来,实在有亏忠臣。” 岑子岳听懂了,这是要赐封号的意思,他心中一喜。 按理说甄玉家族凋敝,孤女出身又没背景,皇帝若打个马虎眼,只赏赐一些金银财宝,却不给封号,甄玉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但景元帝竟然肯给封号,这就说明,他对甄玉青眼有加。 却不知皇上想给个郡主封号,还是县主封号呢? 景元帝沉吟片刻,终于道:“就封甄玉为永泰公主吧。” 岑子岳和甄玉全都错愕了! 岑子岳回过神,他吃惊地问:“皇兄,这恐怕有违规矩吧?” 甄玉的母亲晏明玥当初受封公主,就已经是破格了,所以遭到了很多人的口舌。后来嘉怡公主跟着丈夫殉国,她以自己的生命证明,她对得起这高贵的封号,至此,质疑之声这才偃旗息鼓。 按理说,公主的女儿只能是郡主,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旧规矩。 景元帝竟然要封甄玉为永泰公主,也就是说,天子在时隔多年之后,再次打破了规矩,为的还是同一对母女! 岑子岳已经可以想见,此事会在宫内宫外,引起多么大的声浪! 景元帝却冷冷一笑:“朕要给谁封号就给谁封号,轮得到别人来置喙吗!” 这话说得威仪极重,岑子岳知道轻重,他不敢再多话,只用眼神示意甄玉。 甄玉醒悟,慌忙跪地:“臣女领旨谢恩。” 景元帝却笑道:“你回京的消息,一早就报到你姨母那边,她知道以后,急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即派人去王府把你接来。玉儿。你先去瞧瞧你姨母吧。” 他又叫了两个小太监:“你们俩,送永泰公主去福宁宫,见见皇后。” 第71章 朕给她一辈子荣华富贵 等甄玉走了,岑子岳这才笑道:“皇兄有所不知,刚才我紧张得要命,生怕甄玉哪里做得不对,惹了皇兄不悦。” 景元帝淡淡瞥了他一眼:“在你心里,朕是那等容不得人的人吗?” 岑子岳笑嘻嘻道:“皇兄当然不是那样的人。皇兄就算要计较,也是和大臣们计较,不会去和这么年幼的一个女子计较。” 他和景元帝自小亲厚,先帝驾崩时,岑子岳刚刚懂事,几乎没留下什么印象。因此他在心里,是将这个长兄视为父亲一样的存在的。 俩人在私下里也不那么守君臣之礼,他偶尔和兄长嬉皮笑脸,景元帝也不以为意。 但是刚才说到年幼的女子,岑子岳分明看见,景元帝眉毛一耸。 他心头一动,刚想追问昨天宫女行刺的事,话到了嘴边,忽然间想起马车上,甄玉对他说的那句话:“尤其是皇上,您更加不能信任他。” 不知为何,这句话就像一枚细细的针,冷冰冰地插进了岑子岳的心脏。 他这么一滞,话在舌尖上,就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了。 景元帝看弟弟发愣,不由皱眉:“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岑子岳心意飞快一转,索性换了个话题。他故意笑道:“我在想,为什么皇兄要给甄玉公主的封号,她一个什么背景都没有的遗孤,陡然获得了这么大的封赏,难道您就不怕宫里宫外的议论吗?” 景元帝哼了一声:“这都想不明白吗?她父母都是于大祁有功的人,而且两个人全都壮烈殉国,死得极惨。唯一的骨血,日子过得又如此艰难,任谁看了都会叹息。阿岳,她没有对不起大祁,是大祁对不起她。” 岑子岳也不由沉默,他没想到,景元帝对甄玉会有如此强烈的愧疚,说话会如此诚恳。 “况且她没家没业,父母兄弟一概皆无。给个公主的封号又怎么了?难不成她从此就能爬到天上去,成为祸害京师的一霸?” 岑子岳噗嗤笑起来:“那倒不会。皇兄大可放心。” 景元帝哼了一声:“外头那起子人,心肠也忒黑了,自己捞得脑满肠肥,却连个虚名都要和一个孤女计较。既然如此,朕就偏偏要给甄玉撑脸面!” 岑子岳听出这话里有赌气的成分了,不由苦笑,心想皇帝这分明是拿甄玉来作筏子,天子真正想敲打的,另有其人。 正琢磨着,却见景元帝倦怠地摆摆手:“你刚刚回京,也别在我面前杵着了,去见见太后吧,她惦念你好久了。” 等岑子岳走了,景元帝这才卸下脸上一直强绷着的伪装。 他深深抹了一把脸,只觉得脸皮滚烫,骨骼簌簌作响,十根手指都在发抖。 身边得宠的太监安禄海,不声不响端上来一盏热茶。 他知道,景元帝此刻心情很不好,所以也不敢多话。 御书房内,静得像无人一般。 好半天,安禄海才听见景元帝用一种极为喑哑的嗓音,轻轻道:“她长得很像她母亲,对吗?” 安禄海斟酌了一番,这才小心翼翼道:“回皇上,甄姑娘的眼睛确实很像嘉怡公主。” “朕这两天做梦,总是梦见明玥。”景元帝哑声道,“梦里,她总是哭个不停,朕怎么哄都哄不好。禄海,她还是在怨恨朕啊!” 安禄海心中无限唏嘘,嘴上却安慰道:“皇上,您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俗话说,人死如灯灭,嘉怡公主故去那么多年了,就算当年她真对皇上您有怨,也早就该消散了。” 景元帝沉默片刻,忽然道:“禄海,你瞧着甄玉那丫头,脾气个性像她生母吗?” 安禄海想了想,摇摇头:“老奴瞧着,不太像。” 景元帝飞快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朕瞧着也不像,这丫头说话办事,太镇定也太内敛,照阿岳的说法,她是那种谋定而后动的人,凡事考虑得周周到到,不像她母亲,性格那么张扬。” 安禄海赶紧笑着附和:“这怎么能一样呢?永泰公主出身卑微,在素州过了那么多年的苦日子,颐亲王说,她以前连肉都没吃过几次。皇上您想想,这样的孩子,想张扬也张扬不起来啊。” 景元帝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似乎缓过来了,又含笑道:“好在她什么都不知道。” 安禄海为了让景元帝安心,也低声安慰道:“皇上放心,就算是为了甄姑娘好,太傅和娘娘那边,也不会对她多说一个字的。” 景元帝缓慢点头:“其实这样也不错。只要她懂规矩,不该听的话不要听,不该问的事不要问,朕不介意给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安禄海也跟着笑道:“老奴瞧着那位甄姑娘,聪慧异常,不比一般人。她从进宫到现在,不肯多走一步,不肯多说一句,或许是天生的心性沉稳。皇上请放心,她肯定是个知礼守训的好姑娘,只要皇上命人好生养着,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这番话,说得非常巧妙而熨帖,景元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又含笑道:“真是和她母亲一丁点儿也不像。这孩子的脾气,究竟是哪里学来的呢?” 安禄海看皇帝宽了心,他也就放下心来,遂笑道:“唉,还不是乡下贫苦,被她那养父母给磋磨出来的?民间都是这么养孩子的。皇上,您可得好好弥补一下永泰公主。” “这个是自然的。”景元帝淡然一笑,“禄海,你知道,我最喜欢这孩子的什么吗?” “您自然是喜欢这孩子的乖巧安静。” “那倒也不是。”景元帝摇头,“乖巧安静当然不错,但甄玉好就好在,她是半途之中,凭空而降,孤零零就掉到了朕的面前,身边什么牵绊和亲缘都没有。” 安禄海没太听懂,他困惑道:“可是皇上,皇后和太傅,不就是甄姑娘的亲缘吗?” 景元帝脸上,露出神秘而有点冰冷的微笑,他淡淡道:“那咱们就看看,这份亲缘究竟能有多厚了。” 第72章 面见皇后 福宁宫那边,皇后听到通报,早就等在了那儿。 大祁的皇后是一张圆圆的脸,五官明丽而雍容,气质极为端庄,颇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她一见甄玉,先是满脸震惊,仿佛见到了一个从未想过会出现于世间的人,旋即满眼蓄上了眼泪,还没等甄玉叩拜完毕,就伸手将甄玉拉起来,搂在怀里。 皇后晏明枫,是晏家的长女,和妹妹晏明玥感情极深厚。当初嘉怡公主突然离世,消息传来,皇后大病了一场,还一度失态,掌掴了皇帝…… 周围的人全都吓坏了,连太子都跪下来,求父皇宽宏大量,饶过母后这癫狂的举止。 据说当时景元帝捂着流血的脸,他冷冷看着跪在地上哭个不停的太子:“你看看你母亲这疯样子,你还想让朕原谅她?!” 孰料皇后忽然大声道:“是你把我逼疯的!你害了我,又害了明玥……她泉下有知,定会夜夜让你不得安枕!” 整个福宁宫,安静得像无人一般! 所有人都吓死了,他们浑身哆嗦如筛糠,都以为自己这回活不成了! 然而,无比离奇的事情发生了:皇帝只是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竟没有惩罚皇后,只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去了。 尽管如此,皇后依然怨恨上了景元帝,足足有一年不肯见他。 前几天,晏明川送信到宫里,说找到了小妹妹的骨血,皇后一开始是不相信的。 可是此刻,当甄玉真的站在她面前,扬着那张极为相似的小脸,目光纯净望向她时,皇后内心的防线轰然坍塌。 那种从血缘中产生的天然吸引,那种她们是一家人的信号,太明显了,比世上任何物质证据都更加有力。 于是她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小女孩,真的就是妹妹的孩子。 皇后不禁掩面涕泣,没想到妹妹死了十五年,她的孩子,竟然有一天会来到自己的面前。 被宫女太监们安慰着,皇后好容易止住哭泣。她含着泪,反复摩挲着甄玉的脸,一面笑,又不断用帕子擦着泪珠:“玉儿,没想到我还能见到你,真是老天有眼。” 甄玉努力忍住眼泪,她勉强笑道:“是玉儿不好,在外头耽搁了那么多年,直到今天才能见到姨妈。” 她当然早就见过皇后。 前世,她在这位皇后身上用了太多的功夫,因为如果不能扳倒她,太子就始终有人支撑。 前世,皇后被赐死的那天,甄玉亲自到了场。 此前,因为三皇子巧妙的安排,她从来就没有在皇后面前正式露过面,皇后明知道甄玉一直在暗中陷害她,却始终没有真正见过这个女人。 那天是俩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见,甄玉还以为三皇子很贴心,这么做是为了让她亲眼看到自己努力的“成就”。 所以前世的甄玉,几乎是得意洋洋地看着安禄海给皇后灌上毒药,意犹未尽地看着这个大祁最尊贵的女人痛苦挣扎,直至最终断气…… 她依然记得,皇后临死前,盯着她的那种眼神,很奇怪,眼神里并没有强烈的怨毒,或者切齿的仇恨,而更像是茫然而久远的怀念……奇怪,皇后为什么要用这么亲切的目光,望向一个把她逼死的女人呢? 前世的甄玉,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再回想,甄玉却恨不能抽死自己:皇后之所以流露出那种眼神,当然是因为临死那一刻,在甄玉的脸上看到了妹妹晏明玥的痕迹! 她怎么这么蠢! 所以今天甄玉的眼泪,不仅仅是相认的欢喜,更多的,其实是在哭前世那个糊涂无知、被人耍弄了一生的自己。 见她哭得这么悲伤,周围人也跟着被感染,纷纷抹泪。 皇后哽咽着,连连轻拍她的手:“好孩子,咱们现在相见也不算晚。唉,都怪咱们娘俩的命,太苦了。” 跟着来的太监赔笑道:“娘娘不要悲伤,有一件好事情,奴才还没说呢。” 皇后一怔:“什么好事情?” “刚才甄姑娘去见皇上,皇上见甄姑娘应答得当,谈吐不俗,皇上龙心大悦,因此封甄姑娘为永泰公主。” 这话一出来,甄玉只觉得皇后原本温软握着自己的手,陡然一紧! 皇后的手,用力太大,甄玉的手指都被她捏疼了! 她刚想开口,皇后却倏地将手一松,脸上那片刻僵滞的神情,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脸上,再度恢复了往日那种平和雍容的神色。 皇后淡然一笑:“这可真是件好事,应该好好祝贺一下。” 就像刚才那一瞬的失态,完全不存在。 于是又将甄玉携入自己的卧房,皇后拉着她的手,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甄玉说一段,皇后就哭一段,她没想到自己的宝贝外甥女,这些年的日子竟然过得这么凄惨。 宣泄完了最初激动的情绪,皇后又命宫人取来了几件珠宝,这都是提前给甄玉的见面礼。 “姨妈,我不缺这个。”她又亮出凤血镯,“你看,舅舅把凤血镯都给我了。” 皇后却固执道:“凤血镯算是你娘亲给你的,这些,是我这个当姨妈的给你的,这不一样。” 她又笑起来,笑容有点点凄然:“你太子哥哥已经出宫别居,思瑶呢,又住在澜蔷,轻易不大回京,更少进宫来。如今你来了,我怎么能不把你当亲闺女对待呢?” 甄玉推辞不下,只好收了。 有大宫女上前悄声提醒,天色不早,宫里要下钥了。 “永泰公主还得去太傅那边,怕是走太迟了,不方便出宫。”那宫女笑着劝道,“娘娘也不必舍不得,反正人都已经到了京师,以后见面的机会,有得是呢。” 皇后听了这话,没有笑,却满含忧虑地叹了口气。 告辞离开福宁宫,由两个太监陪着,甄玉一路出来,刚走到一处宫墙跟前,忽然听见年轻女子清丽的断喝:“站住!” 甄玉抬头一看,近前站着一位宫装丽人。 女子看年龄十六七岁,容貌极美,美得近乎张扬,身上是柳绿色的薄衫,下着撒花桃红马面裙,端得是灼灼桃艳,靓丽得扎人眼睛。 少女身后跟着几个神色不善的宫女,看这样子,这少女的身份不是一般的高贵。 甄玉心中暗叫一声,冤家路窄。 第73章 大祁,只能有我这一个公主! 这女孩,正是三皇子的同胞妹妹,大祁的成阳公主,岑熙娇。 前世,岑熙娇就非常不喜欢甄玉,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认为就是她挑拨了哥嫂之间的感情,害得哥哥家宅不宁。 岑熙娇把甄玉当成狐狸精,她以为哥哥岑凌霄只是贪恋甄玉的美色。有一次,她受了嫂子的挑拨,竟然趁着岑凌霄不在,擅自冲进甄玉住的小院,命丫头把甄玉捆起来,用鞭子抽打她。 关键时刻,岑凌霄及时赶到,他看见甄玉脸上的鞭伤,勃然大怒,狠狠给了妹妹一个耳光,将她撵走。之后,更是再也不去发妻那边留宿,以表明自己愤怒的态度。 然而这么一来,岑熙娇就更加痛恨甄玉了,只要俩人遇上,她必定是一番冷嘲热讽,骂得甄玉下不来台,事后回到自己屋里,也只能独自饮泣。 前世,甄玉因为严重的自卑,每每听见岑熙娇的谩骂,也只能不做声,老老实实受着——人家是大祁的公主,她只是个以色侍人的丫头,怎么敢张嘴反驳呢? 没想到,重生之后的今天,她又遇上了这个死对头。 不过这一次,她就不用再忍气吞声、独自饮泣了。 前世她被岑熙娇鞭打,不是因为体力孱弱无力反抗,而是因为,自卑的心理捆住了甄玉的手脚。 她不敢得罪岑熙娇,哪怕她完全可以把岑熙娇打得生活不能自理……只因为她是甄玉所爱之人的亲妹妹,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前世的她,就是刀俎下毫无反抗意志的一块鱼肉。 但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听见呵斥,甄玉并不回答,只是扬着脸,神情平静,不卑不亢。 她这冷淡的神色,顿时刺激到了对面的岑熙娇! 景元帝后宫嫔妃众多,子嗣却不算丰茂,而且多数都是儿子,唯一的女儿,就是婉妃诞下的这个女孩。 因此她深得景元帝的厚爱,还未成年就封了成阳公主,有自己豪奢的公主府。 也是因为景元帝的宠爱,这位成阳公主养成了专横跋扈的性格,动辄打骂他人。别说同龄的小姐们,就算是那些达官显贵的太太,她也不怎么放在眼里。 今天,她进宫探望母妃,刚刚告辞要出宫,就看见了甄玉。 她以为这是某个嫔妃娘家的女眷,是进宫来探视的。按理说,这样的闺秀远远一看到她,就会诚惶诚恐低下头去,大幅度地给她行礼。 没想到,甄玉既不低头,也不行礼,还把脸高高扬了起来! 见鬼了! 岑熙娇这么一个走路比螃蟹还横的公主,竟然遇到了一个见了她不低头的女孩子……一时间,竟然震惊得都忘记了发脾气。 “你是哪里来的?!”岑熙娇的贴身大丫鬟,用一种非常不客气的语气问。 甄玉没有回答,她身后的小太监,赶紧惶恐上前:“回成阳公主殿下,这位是永泰公主。” 岑熙娇一愣,她突然咯咯笑起来! “你说什么?永泰公主?”她笑得前仰后合,“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等一下,这女的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小太监只得赔笑道:“回殿下,这位是龙虎大将军甄自桅的千金。” 岑熙娇一愣,她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哦,我听说了,甄将军有个流落民间的女儿,最近被永州都督给找到了。原来就是她?” 这五个字,充满了轻蔑鄙夷。 岑熙娇望向甄玉的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肮脏的垃圾,嫌恶无比,更满心不耐烦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清理? 她旁边的大丫头厉声喝道:“见了公主,为什么还不行礼?!” 甄玉依然不动,不说话。 旁边那小太监战战兢兢上前道:“回成阳公主,皇上已经册封甄姑娘为永泰公主,因此,她和您是……是同等级别,并无尊卑之分。” 岑熙娇勃然大怒! “放肆!谁说父皇封她为公主了?!肯定是你这小太监胡编乱造!她一个从民间爬出来的贫女,是真是假都还不知道,父皇凭什么封她当公主?!” 两个小太监是领教过岑熙娇的霸道的,他们俩吓得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甄玉终于淡淡开口:“你信也罢,不信也罢,皇上就是亲口封我为公主了。这件事皇上知道,颐亲王知道,连皇后都知道。怎么?成阳公主您是要违逆圣命、抗旨不尊吗?” 这话,说得岑熙娇脸都白了! 她活了这十七年,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有胆子和她当面呛声! 一时间,她气到连连冷笑:“少拿圣旨来压我!大祁只有我这一个公主!” 这倒也是实情。 虽然景元帝有几位姐妹,但是前两年,这些长公主一个个相继过世,如今大祁还活着的,有公主封号的,还真就只剩了成阳公主这一个。 甄玉点了点头:“可惜的是,你这话,晚说了一个时辰。” 她说完,淡然一笑:“如今我也是公主,公主见公主,自然不必行礼。” 甄玉是皇上亲口封的永泰公主,同样是公主,俩人的品阶没有高低之分,她凭什么要让着岑熙娇? 前世忍气吞声也罢了,这一世,她半步都不会让! 岑熙娇气疯了! 她一把抓过旁边丫头捧着的鞭子,狠狠一甩! 红色长鞭犹如一道闪光的弧线,朝着甄玉猛抽过来! 这条长鞭,是岑熙娇身边常备的,只要看谁不顺眼了,她就抄起鞭子,二话不说,劈头盖脸打过来! 前世,就是这条鞭子,在甄玉脸上留下了久治不愈的鞭痕,几乎毁了她的容! 后来,甄玉拜在青谷子门下,青谷子格外心疼这关门小弟子,因此他特意研制了一种祛痕膏,甄玉每日用它敷脸,足足敷了小半年,这才让那条鞭痕消失,脸颊恢复如初。 要不是有这番师门奇遇,甄玉就得像那些黥面的犯人一样,顶着脸上的疤痕直到进棺材了。 如今,再次见到这条痛恨至极的鞭子,甄玉心头一冷,也不多说,身子轻巧一跃。 长鞭啪啪爆响,一时抽了个空! 还没等岑熙娇把鞭子抽回来,甄玉轻轻落在地上,一把抓住了鞭子的末梢! 岑熙娇大吃一惊,慌忙想夺回鞭子,然而她那点力气,怎么比得过训练有素的甄玉? 不过数息之间,岑熙娇就抵不住了,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被鞭子拽得扑倒在地,手一软,鞭子被甄玉生生夺了过去! 甄玉抓住鞭尾,就势在空中狠狠一甩,只听啪的一声! 鞭身重重打在了岑熙娇的背上! 第74章 天子断案 一声惨叫! 在瞬间的寂静后,爆发出一片惊呼声,宫女太监慌忙簇拥上前,有见血惊叫的,有着急喊太医的,还有被吓哭的……其中更是伴随着岑熙娇震天的哭喊。 在这一片喧闹中,甄玉静静站在那儿,她望着后背一片血红的岑熙娇,内心涌起说不出的畅快之感! 前世,岑熙娇那一鞭子,给甄玉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很多夜晚,她揽镜自照,抚摸着那道深深的疤痕暗暗垂泪,每每这种时刻,三皇子就会温声软语地安慰她,说就算有了疤痕,他也一样喜欢她…… 现在想来,甄玉却只想冷笑,三皇子口口声声不会嫌弃她,可这疤痕又是谁造成的?不就是他的亲妹妹吗?三皇子可曾去找妹妹算账?他可曾为甄玉做过一点补偿? 都没有。 他似乎觉得,他没有因为甄玉毁容而抛弃她,这就算是天大的恩赐了,他可是堂堂的皇子哎!她还敢要求什么呢? 今日,甄玉把这一鞭子的仇,悉数奉还给岑熙娇,她这才猛然意识到,复仇这种事,不能指望别人的垂怜,必须亲自动手,才叫一个畅快! 这场突发的意外,很快就让太监报到景元帝跟前。 他听说永泰公主把成阳公主给打了,不由挑了挑眉毛,转向旁边目瞪口呆的安禄海。 “你不是说,她乖顺安静吗?怎么刚出门就把熙娇给打了?” 安禄海也是一脑门汗,他赶紧赔笑道:“老奴也很意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皇上您得把永泰公主叫过来问问才行啊。” 于是景元帝吩咐,将永泰公主和成阳公主身边那些宫女都带过来。 不多时,一群人来到皇帝面前。 景元帝倒是没有震怒,他颇有些玩味地看着甄玉:“玉儿,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告诉朕,你在宫里打人?还打了朕的女儿?” 甄玉跪下来,她双目含泪,一字一顿道:“陛下,那些并非实情。玉儿谨遵御旨,先去福宁宫探望了皇后娘娘,因为天色不早,娘娘怕宫里下了钥,是以催促玉儿赶紧出宫。谁想走到半路上,玉儿忽然被一群人拦住,为首的那位成阳公主,一开口就命玉儿跪下给她行礼。” 景元帝顿时皱紧了眉头。 甄玉含着泪,继续道:“玉儿今天是头一次进宫,当时有点不知所措,所以反应慢了些,成阳公主勃然大怒,不容玉儿分辩,抓起鞭子,抽在了玉儿身上。” 景元帝脸上微有薄怒:“有这种事?!玉儿,你伤着了没?” “回陛下,玉儿当时往旁边一躲,裙子下摆被那长鞭绞碎了,脚面受了伤,身上倒是还好。只是她不肯罢休,还要抽第二鞭,而且打的还是陪着我的那两位小公公……” 旁边跪着的岑熙娇的宫女,再也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道:“陛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不等景元帝出声,甄玉就含泪问道:“怎么不是呢?玉儿请问这位姐姐,鞭子是不是成阳公主的?她是不是一鞭子抽到了我的裙子上?!” 她忽地站起身,索性将裙子的下摆拉开,给景元帝看。 “皇上请看,玉儿的裙子碎成了这样……” 景元帝定睛一看,果不其然,甄玉的裙裾下方,撕开了一长条犀利的口子,边上挂着些许碎丝褛,这种不规则的破损,肯定是猛烈的外力造成的。 更明显的是,甄玉从左脚的脚踝到脚面,血红浸染了一大片,很明显是被鞭子刮到,因此出血了。 其实,裙子是甄玉在来时路上,用多枚银针悄悄划破的,她故意造成这种裙摆撕裂的效果,更让脚面轻微出了点血……看似狼狈,实则是证明她也受了伤。 否则,岑熙娇血肉模糊,她却连头发丝都完好无损,两厢一对比,就算甄玉再有道理,景元帝也会偏向自己的女儿。 目前这状况,至少可以算是个“互殴”。 果然,那宫女一看甄玉碎裂的裙子和脚上的血,一时也哑了火。 鞭子是她主子的,互殴也是她主子先动的手,她还能说什么? 景元帝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早知道女儿脾气暴虐,动辄拿鞭子抽人,今天会一言不合殴打甄玉,他一点都不意外。 “既然如此,成阳公主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呢?” 甄玉道:“回皇上,玉儿当时害怕两个小公公被打到,所以大着胆子抓住落地的鞭稍,想让成阳公主停下来,谁知她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上,玉儿吓了一跳,赶紧松手,鞭子刚好落在了她的背上……” 说这番话的时候,甄玉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温温弱弱、细声细气,双眼含泪的娇俏模样,要说这样孱弱的小女孩能从大她两岁、个头健壮的岑熙娇手中,夺走她用了多年的长鞭……谁听了也不会信。 然而没人知道,这正是甄玉的拿手好戏,她最最擅长的,就是装出一副娇弱的病美人模样,就像一朵脆弱易碎的白山茶花。 她那种美眸含泪、袅袅婷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柔弱外表,曾经欺骗过无数敌人,从来就没有失败过。 刚才那说话的宫女,一时气得脸色发青,她方才是亲眼看见,甄玉把鞭子硬生生从岑熙娇手中夺了过去! 什么叫“落”在背上?明明就是故意打在背上! 她再度忍不住,跪着膝行上前道:“陛下!永泰公主完全在捏造!明明就是她抢走了鞭子,打伤了成阳公主!” 甄玉一听,顿时泪落如雨,好像受了天大的冤屈,她哑声嚷道:“这位姐姐,您为什么要混淆黑白诬陷玉儿?玉儿若有这等本事,又怎会被成阳公主打得衣衫不整,以至于在陛下面前仪态失礼……陛下,玉儿说的句句属实,如果连陛下都不肯相信玉儿,玉儿情愿以死明志!” 第75章 对帝王来说,谁能讨他欢心他就宠爱谁 瞧甄玉这架势,竟是恨不得要去祖坟上自尽以证清白! 景元帝一时无言。心想这孩子怎么气性这么大? 但是转念一想,甄玉出身贫苦,自小没有得到应有的教养,这样的孩子最容易自卑,她当然会格外在意自己的名声,虽说有点小家子气,倒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相比之下,岑熙娇在宫里随意动鞭刑,打人不成反而自伤,身边奴婢还死咬着受害者不放……就算是皇帝的女儿,观感也非常不好,比起甄玉,她明显更讨人嫌一些。 想到这里,景元帝摆了摆手:“今天的事,就是一场误会。玉儿从来没有见过熙娇,俩人无冤无仇,她不可能动手打熙娇。” 甄玉心里松了口气,但是面上,她丝毫不敢露出痕迹,只做出一副委屈的,纯洁小白兔一样的盈盈泪脸,景元帝看了,不由更觉心疼。 旁边那宫女快背过气去了,她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当着皇帝的面撒谎! 皇帝还真就相信了她! 不仅如此,景元帝还对甄玉淡然笑道:“天色不早了,宫里已经下了钥,这样吧,玉儿,朕派人将你送去你外祖家。” 甄玉盈盈下拜:“多谢陛下。” 这一边,在婉妃的颉秀宫里,成阳公主岑熙娇正哭得死去活来,而且她还不能动弹,只能趴在床上,因为她的背上血肉模糊,被那一鞭子打得皮开肉绽。 几个宫人小心翼翼给岑熙娇上药,旁边的婉妃倒是没有大动肝火,亲闺女哭成这样,她却只是轻轻摇着团扇,淡淡道:“都告诉你了,张扬可以,不要张扬到你父皇面前。” “我没有在父皇面前张扬。”岑熙娇委屈极了,她泪水涟涟,“我打的是那个甄玉,又不是父皇!” “你以为你打的是个普通的小丫头?不,你打的是你父皇的脸。”婉妃摇摇头,“甄玉刚刚被封公主,才不过一个时辰,就被你打了……熙娇,你这分明是不把你父皇放在眼里。” 岑熙娇放声大哭:“父皇凭什么封她做公主?!混账!大祁明明只有我这一个公主啊!” 婉妃抬头,看了一眼敷药的宫人:“你们几个,先下去。” 等那几个宫女离开,屋里再没别人,婉妃一把团扇,重重敲在女儿的脑门上! 岑熙娇被她给敲呆了! “母妃?你为什么打我……” “你再人前人后这样胡说,我还要撕烂你的嘴呢!”婉妃脸色沉了下来,“你骂你父皇‘混账’?哪来的胆子!” 母亲真的生气了,岑熙娇也胆怯起来,她含着泪,嗫嚅道:“我没有骂父皇,再说,父皇一向是宠我的啊……” 婉妃气极反笑:“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蠢的孩子?熙娇,你哪怕有你三哥一半的聪明也好啊。” 岑熙娇脸都涨红了! 正这时,刚才那位和甄玉争辩的宫女回来了,她气呼呼地把前后经过一说,尤其说到皇帝根本不打算惩罚甄玉,就连那宫女自己都气得发抖:“娘娘,公主殿下,奴婢真是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要想,”婉妃淡淡打断她,“没看见你主子身上有伤吗?你是想把你主子气出个好歹来吗?” 那宫女脸颊一白,赶紧低头:“娘娘恕罪,是奴婢多嘴了。” 等那宫女退下去了,岑熙娇又要哭了:“母妃你听听!父皇竟然都不惩罚那个甄玉……” “他当然不会惩罚那个甄玉,在你父皇心中,她比你讨人喜欢多了。” 岑熙娇呆住了,她泪眼朦胧望着婉妃:“母妃你说什么?父皇喜欢她?可我才是父皇亲生的女儿啊!” “那又怎样。”婉妃淡然道,“对一个帝王来说,谁能讨他欢心,他就宠爱谁。就算是亲生女儿,如果惹他不开心,他也不会对你留半点情面。” 婉妃少有在女儿面前,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岑熙娇听得一颗心哇凉哇凉的,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一点。 之前婉妃就提醒过她,但岑熙娇不当回事,觉得母妃是在危言耸听,毕竟,整座皇宫里,唯一能在父皇跟前撒娇的女孩儿,就她一个。 婉妃看了一眼神情呆滞的女儿,她继续道:“之前我懒得说太多,也是因为大祁就你这一个公主,你父皇再怎样也会给你一点薄面。但是熙娇,现在,不是了。” 岑熙娇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了下来,她忽然想,父皇对自己的爱,是假的吗? 她不敢去深想,猛然摇摇头,不服气道:“可是母妃,那个甄玉,她是素州乡下来的!她是被穷农户养大的!她贱得就像破布一样!浑身上下都是市侩乡气!这样的女人,也配和我争父皇的宠爱吗!” 婉妃叹了口气,她摇了摇头,美丽的脸上露出苦笑:“我果然生了个愚不可及的女儿。” “母妃!” “熙娇,你好好想想,如果甄玉真如你所言的那么不堪,你父皇怎么会站在她那一边,而半点不在乎你受的伤呢?你伤得这么重,可你父皇到现在都没有过来看一眼。” 岑熙娇就像被一柄巨锤打在头上! 婉妃无奈道:“以前,你父皇百般宠溺你,那是因为他没得选。但是现在不同了,大祁多了一位公主,而且还是你父皇刻意拔高,给了甄玉这公主的封号——熙娇你想想,你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做?” 岑熙娇瞪大眼睛,她望着母亲,内心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极为陌生的惊恐!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品尝过的恐惧:原来父皇对她的宠爱,极其有限,而且很容易消失! 这份她以为天长地久的宠爱,是完全有可能转移到别人身上去的! 好半天,她忽然哇地哭了出来:“母妃,父皇怎么会这样!” 婉妃温柔地摸着女儿的黑发,她柔声道:“你三哥早早就明白的道理,你却迟钝到现在才明白。不过也好,明白总比不明白强,明白之后,才能调整自己,找到正确的对敌之策。” 第76章 甄家已经有人住着了 岑熙娇抬起可怜的脸,她哽咽道:“母妃,我该怎么办?难道我只能忍气吞声,看着那个甄玉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吗?” “当然不会。”婉妃笑了笑,她美丽的笑容,看上去有点凉冰冰的,“你放心,没有人在伤害过我的女儿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她的笑容温婉极了,就连语气都那么温和,那么轻描淡写:“那个叫甄玉的丫头,早晚我会让她跪下来,哭着给你赔罪。” 天擦黑的时候,甄玉来到了太傅府。 太傅和太傅夫人都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听说外孙女要来,他们竟然命仆人打着灯笼,专程等在前院。 当甄玉看到两位老人时,话还未开口,眼泪就涌了出来。 但是该有的礼数,不能省免。 有人送上了垫子,甄玉就在两位老人面前跪了下来,郑重地行了大礼。 太傅夫人颤巍巍上前,一把抱住她,呜咽出声。 旁边一个太监尖着嗓子,笑嘻嘻地说:“皇上今日见到甄姑娘,非常喜欢,所以当场封她为永泰公主。太傅大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 老夫妻俩听见,竟同时一愣,互相看了看,脸上神色都很诡异。 那并不是喜色。 好半天,太傅晏昉缓缓点头:“这位公公,回去之后,麻烦替老夫和拙荆叩谢天恩。” 等到太监回去了,晏昉这才牵着外孙女的手,老人颤颤道:“玉儿,来,让外公好好看看你。” 黯淡的烛光中,他仿佛看见自己那早逝的女儿,经历千辛万苦,又回到了他们夫妇的面前。 一时间,晏昉不禁老泪纵横,他用力抓着甄玉,仿佛是怕外人听见,用一种很低的,又异常清晰的嗓音,一字一顿道:“玉儿,你放心,有我们这两个老的在,就算拼着这把老骨头,也不会再让你像你娘那样!” 无论是皇帝的态度,皇后的态度,还是太傅夫妇的态度,其实,都让甄玉非常困惑。 她万没想到,皇帝会封她为公主。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非常不合适的。甄玉是为国捐躯的名将之后没错,可大祁为国捐躯的将领多了去了,也没见谁的闺女被封公主……就算她是嘉怡公主的女儿,可她生母的这个封号,本身就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更遑论她。 甄玉一度怀疑,皇帝是故意把她捧高,变成众矢之的。但转念一想,如果皇帝想要对付她,用得着这么麻烦吗? 既然不是要对付她,那么,就剩下唯一的解释了:皇帝是真心喜欢她。 然而这就令甄玉更困惑了,她自忖不是什么沉鱼落雁、震动京城的绝色美女——就算她是那样的美女,天子后宫三千粉黛,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还稀罕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看来,皇帝对她的这种毫不遮掩的喜欢,是出于别的理由:要么是因为她的父亲,要么,是因为她的母亲。 皇后的态度则更加微妙,听见甄玉被封公主,这位皇后娘娘受到的惊吓明显多过惊喜,甄玉手上,那至今未消的红指印就能说明一切。 至于太傅夫妇,那种不悦和冷淡几乎溢于言表,最后那句叩谢天恩,完全是礼貌性的敷衍。 虽然说不出原因,但甄玉总觉得,这些人,在集体向她隐瞒着什么。 究竟是什么事呢? 晚间,甄玉留在了太傅府。太傅夫人非常贴心地给她打扫出了一个院子,并且告诉她,这里,就是她母亲晏明玥住的屋子。 “屋里的东西,院子里的花草,我都没叫他们动,还是依原样保留着。”太傅夫人语声哽咽,她擦了擦苍老发红的眼睛,又哑声道,“只有院子里的那株石榴树没了,你母亲生前最爱石榴花,她不在了,第二年,石榴也跟着枯死了。” 甄玉听得心中一阵阵发酸,她只好温言安慰道:“外祖母,我娘虽然不在了,可我还在,往后,我来孝敬您。” 太傅夫人被她说得,含泪的眼睛都忍不住笑了。 “傻孩子,是我们对不住你呀,让你在素州那种地方苦熬了这么多年。”老太太一面摩挲着外孙女的脸,一面又垂泪道,“你爹当初,曾亲口对我说,只要有他在一天,就不会再让你娘受一天的委屈。你爹是个铁骨铮铮、说到做到的汉子,他实践了他的诺言,可是等他一走,你娘也就跟着走了……” 甄玉陪着老人垂泪,一面心里困惑:这个“再”是什么意思?自己的母亲出身高贵又是公主,难道还受过什么委屈? 太傅夫人擦了擦眼泪,又笑道:“瞧我,年纪大了,哭起来就没个完。玉儿,皇上有没有说过,另设一处公主府给你住?” 甄玉摇摇头:“皇上的意思,似乎还是让我回甄家旧府居住。” “让你回甄大将军的府邸?”太傅夫人一皱眉,“这就有点麻烦了。” “外祖母,怎么麻烦了?” 太傅夫人叹了口气:“玉儿,你家那座将军府里,已经有人住着了。” 甄玉吃了一惊。 如今住在将军府里的人,外人都称她为沐夫人。 沐夫人姓沐名嘉莲,父亲是襄阳侯。襄阳侯有两个儿子,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视如掌上明珠。 十八岁那年,沐嘉莲偷偷私服出游,在元宵庙会上被无赖欺负,关键时刻有人见义勇为,将那无赖打了一顿,又将沐嘉莲平安送回了家。 那个古道热肠的男人,自然就是甄玉的父亲甄自桅。 从那之后,这位侯府的千金就害上了相思病,哭着闹着,非甄自桅不嫁。 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甄自桅却婉拒了襄阳侯的提亲,说自己眼下并无娶妻的念头,况且庙会上的插曲只是小事一桩,沐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太傅夫人娓娓道来:“就为了这件事,襄阳侯很生气,觉得你父亲是假清高,摆架子瞧不起他,也更恨自己女儿没出息,一心巴结外男。父女两个竟闹得不可开交。” 第77章 沐夫人 甄玉听到这里,不由嗤之以鼻:她爹就喜欢满世界当好人做好事,没想到做完了好事,不光没有报酬,还惹了一身骚。 好在,沐家小姐这件事,对甄自桅而言,只是一场印象不深的小插曲。 不久后,甄自桅被皇帝赐婚,迎娶了甄玉的母亲,这件喜事当时轰动了京城。 只有沐家小姐,听说之后大哭了一场,当晚竟悬梁自尽——当然是没成功,被丫头发现,救了下来。 襄阳侯得知,气得七窍生烟,他对女儿说,甄自桅已经娶妻,这桩婚事还是皇上定的,可见再无转圜余地,女儿再怎么作天作地,也不可能改变现实,还是趁早收了这份心,父母会另外给她找一门好亲事。 岂料这位沐家小姐倔强得出奇,她说,虽然甄自桅不肯娶她,但她心中认定,自己就是甄家的人了,虽然做不了正妻,但她愿意自降身份,给甄自桅为妾。 甄玉听到这儿,已是无语,心想老爹你的魅力究竟有多大?把人家一个好好的公侯小姐,害得五迷三道的…… “只可惜,没两年,你父亲的噩耗就传来了。”太傅夫人深深叹了口气,“你父亲殉国,你母亲下落不明,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你母亲多半难以生还了。” 就在这个当口,传来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消息:襄阳侯的千金,自请嫁入甄家。 甄玉一时愕然:“我父亲都不在了,人都没了,她怎么嫁?以什么身份嫁?” “就以你父亲没过门的妾室的身份。”太傅夫人无奈道,“据说当时,她一身雪白孝衣,额头绑着孝带,怀中抱着你父亲的牌位,一步一磕地进宫,请皇上下旨,容许她以甄自桅妾室的身份,嫁入甄家。” 甄玉听不下去了,她愤怒地骂道:“荒唐!” 这世上,听说过未过门的正妻替丈夫守节,还没听说过未过门的小老婆守节的——小老婆还是这女的自封的,当事人甄自桅根本就不想要她! 然而沐嘉莲都做到这个份上,她又是堂堂襄阳侯的女儿,景元帝虽然啼笑皆非,最后感动于她的深情,也只好答应了她。 于是,沐嘉莲就以甄自桅妾室的身份,领着圣旨,住进了甄家。 说起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透着荒谬,沐嘉莲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凭什么住进甄自桅和晏明玥的家? 然而,当时甄自桅的兄长病重,甄家也没有几个靠得住的子侄,再加上皇上垂怜她的痴情,皇上的意思是:反正府邸空着也是空着,沐嘉莲又是侯爵之女,身份不算低,给甄自桅做妾不算辱没了甄家。而且这偌大的一个将军府,早晚得有个主,与其落在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甄家远房侄儿手里,倒不如让沐嘉莲进去住着,哪怕是看屋子呢。 于是就这样,沐嘉莲在圣旨的加持之下,顺理成章地成了将军府的女主人,外界都唤她沐夫人。 一晃眼,沐嘉莲在甄府一住就是十五年,少女的青春早就不在,为了嫁给死人的这件事,她与父母兄弟全都断了来往,只一心一意呆在将军府里,替甄自桅守节。 甄玉听完,皱着眉头,良久才道:“虽说这沐嘉莲对我父亲一片痴情,很令人感动,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鸠占鹊巢。” “然而,你不能把她赶出去。”太傅夫人轻声道,“当初她可是领了圣旨、抱着牌位住进去的。玉儿,如果你一回府,就大喇喇地把她赶出去,你猜外头会怎么说你?” 甄玉无奈苦笑:“外头会说我专横跋扈、不忠不孝,既有负皇上的苦心,也有伤我生父的厚道。赶走她是小事,我的名声从此就坏了。” 太傅夫人非常感慨,她无限爱怜地望着甄玉:“你这孩子,真是和你母亲一个样,水晶般剔透,什么事都是一点就通。” 老夫人最后说,虽然无法赶走沐嘉莲,但是她会给甄玉安排几个帮手。 一声令下,进来了四个丫头。她们一字排开,温顺地站在甄玉面前。 太傅夫人一一介绍她们的名字:饮翠、漱朱、流金、嵌雪。 “她们四个,都经过我亲自调教,当年本来就是跟着你母亲陪嫁过去的。”太傅夫人伤感地说,“你父母故去后,她们不愿留在甄家服侍那个沐夫人,所以就被我给带回来了。” 甄玉这才明白,原来这四个丫头是她生母的,十五年的漫长光阴,她们从跌跌撞撞、牙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成长为了独当一面的大丫鬟。 “沐夫人毕竟是外人,就算她心肠再怎么慈悲,也不可能把你当亲生女儿。你若回去甄家,身边孤立无援,难免会被那些老人轻慢。”太傅夫人说,“有她们四个跟着你,我也就放心了。” 那晚,祖孙俩人又絮叨了很多旧事,一直到夜深,甄玉反复劝慰,太傅夫人这才离去。 夜里,甄玉躺在母亲曾经睡过的床上,她辗转反侧,怎么都难以入眠。 轻轻抚摸着半旧的洒金水红被褥,她在脑海里想象着,年轻的母亲当年是怎么睡在这张床上,和丫头们夜半窃窃私语,谈论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那是她真正的母亲,而不是冒充她母亲的宋陈氏。 父亲也是因为真正爱着母亲,才会拒绝了沐嘉莲,执意选择了母亲。 然而现在,堂而皇之住在甄家的人,却是那个沐嘉莲…… 甄玉皱了皱眉头,她忽然觉得有几分不对劲:按理说,前世她在三皇子王府整整十年,京师里的各路消息,没有半点能够瞒过她的,为什么对襄阳侯千金抱着灵牌住进甄将军府这么轰动的事,她全无印象? 脑海里窜过一道火花,甄玉猛然坐起身,她差点啊的一声叫出来! 之所以前世她全无印象,是因为当她离开媚雪楼,进入三皇子府邸那年,一切已经结束了。 是的,当年甄自桅的将军府里出了一件大事:沐夫人被害了。 第78章 回家 凶手是个男人,夤夜进入将军府,将沐夫人杀害——不是为钱财也不是宝物,竟是因为二人素有恩怨。 更为劲爆的是,仵作给沐夫人做尸检时,竟发现沐夫人的腹中,怀有几个月的胎儿! 前世,这桩八卦是甄玉身边一个丫头告诉她的,大意是,某位自愿替殉国大将军守节的夫人,被发现横死家中,而且还怀着身孕。杀人者没有逃走,当场被擒。据他交代,他自称是这位贵妇的远房亲戚,这些年,他与这位夫人早就暗通款曲,经常从她手中拿钱拿物。这次没想到她竟然怀孕了,夫人非常惊慌,想打掉这个不名誉的孩子,男人万般阻拦,想保住自己的骨血……激情之下,这才失手杀了人。 八卦很精彩,但那丫头讲述水平太差,漏了许多细节,没有交代沐夫人是怎么进的将军府。 次日,甄玉随口和三皇子提起这桩八卦,三皇子竟勃然大怒! “我把你从媚雪楼带回来,是让你帮我谋大事的!不是让你和丫头嚼这些无聊八卦的!你每天就那么闲吗!这些市井男女的丑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劈头盖脸一通骂,把甄玉骂得羞愧极了,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打听这件事,也是因为三皇子反应这么激烈,甄玉在无意识中,就将听到的这个八卦给忘掉了。 很巧的是,那个和她讲这件八卦的丫头,第二天就没了踪迹,甄玉问起来,身边服侍的大丫头就淡淡地说:“坠儿的嘴很不好,不配服侍您。” 现在再想起来,甄玉恍然大悟! 三皇子之所以发火,是因为这丫头告诉甄玉的,正是发生在她父母家的血案! 如果甄玉感了兴趣,想探听更多信息,很有可能会把自己这个甄字,和甄大将军的甄字联系在一起…… 三皇子早就确认了她真实的身份,然而他处心积虑,就是不让甄玉察觉到这一点。 随着沐夫人这个最后守护者的死亡,将军府也跟着她一同灰飞烟灭,被埋入历史的垃圾堆,再也无人提及了。 如今,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甄玉恨得嘴唇都快咬出了血! 先丢下三皇子的恶毒用心不提,也就是说,不出意外,沐夫人还有五年的寿命。 而且,她还会死在情郎的手中…… 所以她根本就没有替甄自桅守节,沐夫人那所谓的痴情和忠贞,全都是假的。 甄玉不由切齿冷笑。 如果沐夫人真的是个死心眼,一心一意要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死去的爱慕者,那也罢了,要是那样,甄玉还真就佩服她了,出于尊重和道义,她也不会把她赶走。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这世上真正的痴情人,并不多见。 数日之后,甄玉回到了甄自桅的将军府。 大门打开,将军府的奴仆们一字排开,恭恭敬敬地迎接大小姐回家。 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一身低调的莲青色衣裙,肤色暗黄,眉目寡淡,虽然看着不算年轻,但也谈不上有多老。 这就是那位著名的沐夫人了,甄玉在心中暗想,难怪父亲看不上她,这女人容貌实在不算出众,比起美艳明丽的晏明玥,沐嘉莲的这张脸,真是淡得跟水一样,没滋没味,仿佛拿块热毛巾一擦就擦掉了。 只是身材维持得很好,大概是因为不用负担生育之苦,所以人到中年,沐夫人依然能保持少女的身段。 “贱妾沐嘉莲,恭迎永泰公主回府。” 沐夫人说完,盈盈一拜,身后仆人们动作统一,都给甄玉行礼。 甄玉慌忙上前,扶起沐夫人,她一脸微笑道:“夫人千万别客气,玉儿年纪小,莫要折煞了玉儿。” 沐夫人抬起盈盈泪眼,她万般怜爱地看着甄玉,又哽咽道:“看到殿下还在人世,这真是太好了,若将军在天有灵,也会感到万分安慰的。” 于是众人将甄玉迎入府内。 一路上,沐夫人向甄玉介绍了将军府的各处安排,原来这将军府外头看着不显眼,里面其实非常开阔,而且这府邸并不是当今圣上的赏赐,竟是早年间,先帝亲自赏给甄自桅的,只因他成名极早,十几岁就立下赫赫战功,二十出头就被先帝所赏识,封为了将军。 “听说公主殿下要回来,我便叫人早早收拾出了棠梨院,那是你父母曾经住过的宅院,东西物件,一概保持原样。”沐夫人的语气,听上去殷切而诚恳,“这些下人们,我也都郑重吩咐过了,一切以公主的意思为主,若有不听话的,公主只管叫人打他们。我就住在东南角的偏院,公主若有什么事,只管叫人吩咐我过来。” 话说得无比谦卑,滴水不漏,甄玉只得微笑点头。 一行人进来棠梨院,沐夫人指点给了甄玉卧房、书房和琴室,果然处处纤尘不染,无论是书案还是床铺,都整理得有条不紊。 沐夫人赔笑道:“不知道公主殿下的日常习惯,所以我就自作主张,给挑了幔帐和被褥,公主若是不喜欢,只管扔了换新的。” 她说完,又叫来一个婆子,指着婆子笑道:“这是卫婆子,你母亲出嫁前她就在甄家了。我想着公主您带来的人少,棠梨院地方又大,偶尔要个茶要个水的,不一定供得上。若没个人来打理,总是不行的。卫婆子是甄家的老人儿,各处她都熟悉,往后公主有什么事儿,只管找她就行了。” 卫婆子四十多岁,生得又高又胖,若是脸上的肉能再少一点,法令纹能再淡一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个和善的女人了。 沐夫人又和甄玉絮叨了两句,这才领着婆子们离开。 等她走了,甄玉又吩咐侍立在旁的几个小丫头:“我也乏了,你们几个先出去吧。” 这样一来,屋里就只剩下甄玉,和她带来的那四个大丫头。 没了外人,她这才松了口气,又看看那四个,笑道:“你们觉得怎么样?都谈谈感想吧。” 第79章 第一个下马威 四个丫头互相看看,饮翠先开口道:“表面功夫做足,挑不出什么错来,但细细一深究,问题很大。” 漱朱默默点头:“很大。” 流金冷笑道:“她以贱妾自称,但话里话外,处处彰显自己的控制权,厉害呀,就连甄家的老奴都成了她的人,这往后若不尊她为主,姑娘您再想‘要个水要个茶’都困难了。” 嵌雪却笑嘻嘻地说:“没关系,到时候没吃没喝,就求老夫人从晏家往这儿运送,我倒要看看,最终丢脸的究竟是谁!” 晏老夫人送给甄玉的这四个丫头,各有特色。 饮翠容貌一般,猛一眼看去并不出众,但为人沉稳细心,又擅长女红,就像个温和的小母亲,最适合照顾甄玉的日常起居;漱朱个头矮小,一张娃娃脸,心思灵巧,擅长统筹和计算,但非常不爱说话,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流金个子高挑成熟,是个辣妹子,刁钻古怪,嘴巴最厉害;嵌雪呢,容貌生得最好,却是个漂亮的马大哈,性格天真烂漫,有点没心没肺。 甄玉坐在榻上,低头沉思,将军府里固然奴仆众多,但真心向着她的,肯定没几个。毕竟沐夫人在这儿一住就是十五年,他们更愿意尊沐夫人为主,这也很自然。 但是甄玉不打算就这样放任下去。 她抬起头:“首先,挑出能用的下人。识时务的,对甄家还有感情的,可以留着,其余的,要慢慢清理出去,依附在外来者身上的蛀虫,不能留在甄家。” 饮翠点点头:“不光下人要清理,还有甄将军和嘉怡公主名下的铺子,虽然沐夫人没胆子据为己有,但是账上,唉,恐怕也摊着一大堆的麻烦事,等着玉姑娘呢。” 这是甄玉特意吩咐的,别的人都得称她公主,但这四个不用,她信任自己的外祖母,也希望这四个丫头能真正把她放在心里,就如亲姐妹一样相待。 听饮翠这么说,甄玉淡然一笑,不以为意:“要忙的事儿可真多,不过咱们不用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问题,一个个解决就是了。” 前世她所住的三皇子的王府,各种事情比这严重一百倍一千倍,每一个处理起来都棘手得要命。 这儿不过是个空空的将军府,沐夫人再精明,比得过婉妃吗?婆子们再可恶,比得过太后吗? 所以她不光没觉得害怕,反而隐隐有了一种大干一场的兴奋。 想到这里,甄玉忽然心中一动:皇帝封她公主,却绝口不提赏赐公主府的事,而希望她还是回甄家住,这里面的意思,很明显了。 皇帝是想看看,她这个甄自桅的亲闺女,能不能处理好自己的家事。 如果甄玉连一个鸠占鹊巢的外人都搞不定,那么皇帝从此,也就不会再重视她了,因为她不值得他关注。 这么一想,甄玉不由沉痛地笑了笑:“是我晚回来了十五年,才让自己的家落入了他人之手。如今甄家就剩下我了,没有人可以指靠,我必须一个人把它扛起来。” 这话说得饮翠她们十分佩服,甄玉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要独自面对来势汹汹的沐夫人和众多奴仆,要打理这么大一个家业,属实不易。换了别的女孩,早就愁眉不展,甚至心生怯意,巴不得有人来替自己处理这一切。 没想到,甄玉毫无胆怯,更不打算推诿,说话间俨然有大将之风,真不愧是甄自桅和晏明玥的亲生女儿! 一上午,甄玉都留在父母的房中,查看各色陈列和书籍。甄自桅是典型的儒将,不光能上马打仗,平日也饱读诗书。而晏明玥更是爱书之人,嫁过来的时候,也同时带来了很多平日爱读的书籍。 然而架子上的这些书籍,表面上看都是好好的,甄玉翻开仔细检查,才发现虫蚀发霉的并不少。 简而言之,这些书籍没有被好好保护。 当然沐夫人会说,她只是个侍妾,没有资格进入主人夫妇的房间,所以并不知道书籍残破的事情。 至于屋里的陈设,看上去也并不多,只有一个汝窑花瓶和两块端砚还算值钱。 其余的,都只能算平平。 甄玉看得只想冷笑:甄家虽然人口不旺,但也是三代老臣,甄自桅的母亲更是出身苑州丝绸大户,家里钱多得堆不下。 而晏明玥是太傅之女,皇后之妹,祖上又是开国的功臣,要说这样的两个人,房里竟然没什么陈设,仅有的陈设也不甚值钱……这就太搞笑了。 不过甄玉并不打算马上发作,毕竟这是她回家的第一天,她只是做到了心中有数。 虽然甄玉早就知道沐夫人品行不端、吃里扒外,但这女人究竟从甄家贪了多少东西,还有那些跟着沐夫人的下人们,他们又偷盗了多少财物,这些都得花时间寻找证据,慢慢调查。 日头偏西,丫头们进来传话说,晚膳已经准备好了,请公主用餐。 于是丫头婆子捧着食盒,一个个鱼贯而入,规矩倒是维持得挺好,这么多人,却安静得雅雀不闻。 用餐完毕,又歇了一会儿,小丫头捧上了解暑汤,甄玉接过来一瞧,碗中是暗红色的绿豆汤。 她不由皱起眉头。 饮翠看见了,马上道:“吩咐的香薷解暑汤呢?怎么换成了这个?” 那个小丫头呆了呆,竟扬着脸回答:“不知道,厨房只给了我这个。” 甄玉勃然大怒,她用力将绿豆汤泼在地上! 旁边流金厉声呵斥道:“放肆!谁允许你这么和主子说话了?!” 小丫头吓得噗通跪了下来! 甄玉砸了绿豆汤,这动静不小,马上就有人报给了卫婆子,那高胖的婆娘赶紧过来,一叠声道:“公主别生气,她是新来的,不懂事。” 旋即她又给了那丫头一个嘴巴:“公主面前,不知道好好回话,还你呀我的,谁给你这胆子?!” 甄玉冷冷一笑:“新来的?难怪呢!我也是今天新来的,所以你们就找了个新来的来伺候我这个新来的?” 第80章 上手 卫婆子一听这话不对,赶紧赔笑道:“公主今天到家,府里人手忙乱了些,这丫头本是在后厨烧火的,是因为人手不够,这才临时让她把这绿豆汤送过来……” 流金清脆明亮的声音,打断了卫婆子的辩解:“这丫头的事,且放在一边。卫婆子,之前我就吩咐过你,公主要喝香薷解暑汤,怎么?香薷就那么难买,厨房只能拿绿豆汤来顶替吗?” 香薷当然不难买,这是夏天常备的解暑药物,寻常百姓都买得到,更何况堂堂将军府。 卫婆子笑得更委屈:“想是厨房那边听错了……这样吧,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再给公主做一份!” 等她带着那丫头离开,甄玉这才冷笑了一声。 “你们看到了吧?这还是我第一天到家,她们就敢这样子。” 饮翠点头道:“其实绿豆汤并不比香薷汤简单多少。这就是下马威,她们是想借这点小事来拿捏玉姑娘。若姑娘忍气吞声,她们就会觉得姑娘好拿捏,未来只会更加欺负姑娘。” 漱朱言简意赅:“该打!” 甄玉摇摇头:“第一天来,就给下人动刑,这不好。再等两天,看他们是否收敛。” 她说完,又冷冷一笑:“这么多仆人,不可能全都是糊涂蛋。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几个最先跳出来,以身试法。” 那晚,卫婆子送来了一碗香薷解暑汤,又将负责厨房的婆子叫过来,命她给甄玉磕头赔罪,这件事才算揭了过去。 从棠梨院出来,卫婆子忍着一肚子的气,径直去了东南角沐夫人住的偏院。 她把香薷汤的事情,给沐夫人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此刻不在甄玉跟前,卫婆子也不装了,她龇着一脸的横肉,又怨又恨地说:“夫人,新来的这位不是个善茬,夫人往后得小心一点。” 沐夫人斜靠在美人榻上,她手中端着一盏凉冰冰的燕窝粥,神色闲闲。 “谁叫你们去惹她的?人家刚来第一天,正愁没个由头来立威,你们就把脸凑上去给人打,人家怎么可能不发作?” “可是夫人……” “不必说了。”沐夫人一摆手,她放下燕窝粥,慢慢坐起身,将一幅华丽的雁回云锦织金薄披纱,往肩膀上拢了拢,“你们呐,做得太明显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堂堂一个公主吃亏,她哪里受得了?” 卫婆子恨恨道:“什么公主?明明就是个乡下丫头,还敢自称是将军府的主子……这儿真正的主子,明明就是夫人您!” 沐夫人也不气恼,她淡淡一笑。 卫婆子继续说:“我是替夫人不值,夫人打理这将军府,整整十五年,耗费的心血比谁都多!夫人当这个家,天经地义!凭什么这丫头一来,将军府就成她的了?别说我不服,这府里这么多人,没有一个服的!” 这就是沐夫人看重卫婆子的地方。 这肥婆虽说性格贪婪,手脚经常不干不净,但在她面前从来恭恭敬敬,说起话来,一句比一句贴心,每每把她哄得格外高兴。 “行了,你也不用着急。”终于,沐夫人慢条斯理地打断她,“不就是想赶她走吗?这也不是多难的事情。” 卫婆子听得眼睛一亮,赶紧问:“夫人有什么妙计?” 沐夫人冷然一笑:“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如果日常吃不惯、睡不好,明明处处都叫人不舒服,却又挑不出毛病来,你说,她还能在这儿住多久?” 卫婆子恍然大悟! 沐夫人抿住嘴唇,她阴冷一笑:“外祖母那儿多温暖多自在啊,外祖父对自己多好啊,又何必独自住在处处不对劲、谁都使唤不动的地方?今天这个丫头得罪了我,我打了她,明天那个丫头又得罪了我,难道我还要打她不成?人人都不听我的,难道我要把家里所有的下人,全部打一遍吗?就连皇上都知道法不责众,真把下人们惹火了,她自己也会怕的。” 卫婆子想了想,又道:“可她外祖父毕竟是太傅,若她生了气,回去找靠山帮忙,这又怎么办?” 沐夫人听了这话,忍不住笑起来:“一回生气,我还能回外祖家哭诉,甚至拉着外祖父来帮自己讨回公道。二回三回,难道我还天天把外祖父拉过来不成?又不是多大的事,不过是丫头不听话,婆子做事太笨,细细一看,全都是这种鸡毛蒜皮。次数多了,我怕她外祖父母都得烦她了。” 卫婆子也听得哈哈大笑,她放下心来,满脸欢喜道:“还是夫人厉害。” 接下来,依然时不时有些不如意的事情发生。 全都是小事,不是丫头不小心砸了茶盅,溅污了甄玉的裙子,就是婆子太马虎,忘记给花瓶换水,让好好的花枯死了。 事情都不大,做错了事情的人也都是一脸惶恐,马上跪下来磕头赔罪,认错态度非常诚恳。 这种情况下,甄玉如果还要打她们,就显得苛刻无情了。 甄玉当然知道这些婆子丫头们究竟在做什么,她也不发怒,只在饮翠责骂她们的时候,淡淡说一句:“再不改,你们可有好果子吃了。” 听起来很危险,然而一个十五岁的小姐,柔声细气地来这么一句,又能有多大的威吓功效? 甄玉倒也不着急,她依然这么慢悠悠地过日子,除了清点家中各处的古董陈设,她还找沐夫人要了甄家的各种契文,包括乡下庄子的,城中商铺的,还有家里人口的。 沐夫人当然不愿意给。 这些关键的东西,一直都收在她那儿,甄玉才来两天,就要过问,还要拿去一份份查看,这让沐夫人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但她脸上却不显露出来,依然笑吟吟道:“公主看这些干什么?都是老几十年的账本子了,又没什么大问题,公主何必费这个劲呢?” “夫人这话就不对了。”甄玉淡淡打断她,“我好歹姓甄,如今是甄家唯一的后人,难道我想看看这些账本契约,夫人都不许吗?” 第81章 小看了这丫头! 开口要契书,甄玉的语气很温和,但里面的意思一点都不温和:你只是个侍妾,而我才是甄家如今的主人。你凭什么霸占这些东西,连看都不给我看? 甄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沐夫人再不能推脱,她只得忍着气,吩咐贴身丫头红鸾把家中的房契地契都拿过来。 不过,她在说的时候,特意给红鸾使了个眼色,红鸾顿时心领神会,沐夫人是让她留下一些关键文件,只把不相干的拿给甄玉,反正她什么都不知道,多了少了都看不出来。 侍立在甄玉身后的流金,最是聪明机灵,她一眼就看出,沐夫人在对自己的丫头使眼色。 她干脆也笑嘻嘻道:“红鸾,你一次拿齐,可千万别少了什么,回头再让公主问你们要。” 沐夫人心中大怒,她冷笑了一声:“你这丫头,好不知事!难道我还会藏着掖着,留一份两份的不给你们主子吗?!” 流金不慌不忙,她笑眯眯地赔罪:“夫人别生气,夫人自然不是那种人。奴婢是怕底下人自作主张,坏了夫人的好意。” 沐夫人刚想骂人,甄玉却轻轻按住她的手,又冲着她甜甜一笑:“夫人别生气,流金这丫头,在太傅府就是这么个性格,最是口无遮拦。我外祖母骂了她多少回了,她也改不了。” 言下之意就连太傅夫人都纵容她,你算个什么吊? 说完,甄玉又貌似闲闲道:“对了,外祖母这两天打算过来陪陪我。夫人您瞧,老太太就是不放心,总觉得我年幼糊涂,什么都不懂。我怎么不懂了?不过是些家中琐事,难道还得老人家手把手,一样一样教我不成?” 沐夫人听得脸颊一白! 太傅夫人要亲自过来?那她就不能隐瞒任何契书了,否则太傅夫人一定会察觉到! 她能瞒着甄玉弄虚作假,那是因为甄玉还小,什么都不懂。 太傅夫人那个精明的老太太可是当朝诰命,皇后的亲妈! 这样的背景,她是万万斗不过的! 又气又恨之下,沐夫人只好冲着红鸾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你把契书全部拿来,一份都不能少!” 不多时,红鸾果然捧着一个很大的红漆木匣回来。 木匣里面是厚厚的房契地契,甄氏夫妇名下各种商铺的契约,还有府里仆人们的卖身契,以及各种账本子。 全部在里面,看这样子,一份都没少。 甄玉接过木匣,终于放下心来。 她最想要的东西,到手了。 沐夫人还不死心:“公主您有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 甄玉将那木匣交给身后的饮翠,她扬起一张天真明净的小脸,冲着沐夫人笑了笑:“多谢夫人。” 沐夫人想来想去,又加了一句:“这些东西枯燥得很,随便翻翻也就够了。公主您别把自己累着了。” 甄玉只觉好笑,听这意思,沐夫人还指望自己把这箱东西还给她? 这女人,做什么清秋大梦! 这些既然到了甄玉的手里,那是绝对不会再还给沐夫人了。 但她依然笑盈盈道:“夫人的话,我都记着了。” 看着那纯真的笑脸,沐夫人的一颗心,突然往下一沉。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不良的预感。 难道说……自己小看了这丫头? 甄家究竟有多少财产,甄玉当然是一头雾水。好在她有一个心细如发、又喜欢记录日常的母亲。 晏明玥有个习惯,她喜欢在晚间就寝之前,把每天发生的事情用笔记下来,日常琐事要记,财产方面的更要记。晏明玥过世后,她记的这几大本子日记,全部被太傅夫人仔细收藏了起来,这一次顺便交给了甄玉。 更妙的是,当年一直跟随晏明玥的小丫头漱朱,是个记账的天才,不管多么混乱不清的账本,只要到了她的手里,一晚上就能给你厘得清清爽爽,绝对不会有半点差错。 甄玉花了一晚上时间,将盒子里的契书清点了一遍,她这才弄清楚:原来除了祖上留下来的田庄,甄家在京师还有五间铺子,而且生意做得都很大。 但其中的问题却不少,在和漱朱一同翻看了这些铺子近年来的营收状况后,甄玉可以确定,铺子的掌柜们,大多数和沐夫人沆瀣一气,成了粮仓里的硕鼠。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甄玉打算先搞定这座将军府,再处理外头的老鼠。 然而这一日,又是和厨房的婆子们生气的一日…… 近七月了,天愈发热了,甄玉最近总觉得口苦,便让厨房煮一碗酸梅汤来。 谁知催来催去,快一个时辰还不见踪影。嵌雪脾气急,她耐不住了,卷着袖子冲进厨房破口大骂,这才催来了一碗酸梅汤。 端上来,甄玉尝了一口,差点被酸出了眼泪! 酸梅汁倒是放得足足的,然而,半点甜味也没有。 再一问,忘记放蜂蜜了。 卫婆子这一次倒是很伶俐,马上就把那闯祸的厨娘给揪了过来。 厨娘给甄玉磕头赔罪,说自己准备晚饭的食材,一时忙乱,就把放蜂蜜这事儿给忘了。 甄玉也不说话,只冷冷盯着她,盯得那婆子浑身不自在,只好赔笑道:“公主,饶了我这一遭吧,下次再不敢了!” 听见婆子这么一说,甄玉不由冷笑了一声:“下次再不敢了?前两天你们把香薷汤换成绿豆汤,这次呢,酸梅汤倒是煮了,但前前后后,磨蹭了足足一个时辰,还忘了放蜂蜜——你们厨房的人可真忙啊,忙得连主子都不想伺候了。” 婆子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这是第二回。”甄玉曲起手指,轻轻敲击桌案,“不要再让我逮到第三回。再来一次,我可就不饶了。” “是!” 婆子磕了个头,转身出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讥讽和不屑。 逮到第三回又怎样?她幸灾乐祸地想,最后也不过是磕个头,嘴上赔罪两句,也就揭过去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甄玉拿她们这些府邸老人儿,根本没有办法。 什么公主?!狗屁,哼!说来说去,也不过如此! 第82章 小惩大诫 果不其然,数日后,厨房的人再次犯事。 这次更糟糕了:晚膳之中所用的鱼肉,竟然是酸臭的。 甄玉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怒,她当即摔了筷子,让饮翠即刻去把厨房负责晚膳的那几个婆子,全部带过来。 不多时,饮翠带着三个婆子过来,其中一个,正是上回忘记给酸梅汤放蜂蜜的那人。 婆子们一进来,赶紧都跪下来,一面磕头,一面连声求饶,看来她们已经把“操作流程”背熟,成了习惯反应了。 甄玉冷笑:“饶了你们?那可不行的。我早就说过了,事不过三。” 本以为甄玉会不轻不重说两句就放她们走,没想到,今天这位公主似乎要改变策略,这三个婆子一时都不知怎么办了。 甄玉也不理她们,却吩咐饮翠:“把府里所有人都叫来!我今天,就要好好打个样子给他们看!” 卫婆子得了信,匆匆赶来,满脸堆笑道:“不知公主召集下人们,是有什么事?” 甄玉看都不看她,只冷声道:“你别管。” 她声音如此严厉,非比寻常,卫婆子只好讪讪闭了嘴。 不多时,将军府里的下人们都被叫来了,挤挤挨挨站满院子。 跪在地上的三个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惊恐:公主到底想怎么发落她们仨?是要当众打板子吗? 她们在这府邸里,都是十好几年的老佣人了,平时沐夫人对她们都是客客气气的,即便发现她们偷拿私吞厨房的食材,也从来都是睁一眼闭一眼,不曾责罚过。 没想到,甄玉这个小姑娘一来,就要变天了! 人都到齐了,甄玉用那双明亮到令人心悸的大眼睛,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就这一眼,竟然让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显出一种与其稚嫩的年龄极为不相符的沉静和冷酷。 然后,她缓缓开口:“从我回来的第一天,就和你们说过,府里的旧规矩,只要没有太大的问题,我不会改动,更不会折腾得你们疲于奔命。我尽可能宽待你们,但这并不等于,你们就可以胡作非为,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甄玉说到这里,冷冷一笑:“我可比不得你们那位沐夫人,心性柔善,由着你们胡闹。做下人的,偶尔办错了事,一次我还能宽恕,两次我也放过了,第三次还要来,那就怪不得我下狠手了。” 这句话一出来,仆人们顿时议论纷纷! 其中一个婆子挣扎着说:“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厨房事多人少,什么活儿不是我们三个干?!酸梅汤里忘记放蜂蜜,就这点小事情,也要责罚我们吗?!” 流金冷笑着走上前来,这丫头的声音又亮又高:“那是第二次,公主已经饶过你们了。可是今天,你们把酸臭腐败的鱼肉端到了公主面前,还狡辩说天太热鱼坏得快,这我就奇怪了,咱们将军府这么多人,吃的都是厨房做的饭,有谁吃到臭鱼臭肉了?!连奴仆都吃得干净新鲜,偏偏端给公主的是臭鱼!呸!你们几个的良心,都叫狗给啃了!” 仆人们面面相觑,这事儿就算是他们自己听着,也觉得这几个婆子太不像话了。 “不愿干就别干!做饭的,给人臭鱼吃,这算什么事!”有些人比较正直,立即责怪起这三个婆子。 另一些人也点头道:“流金姑娘,你别以为她们对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就客气!这几个拜高踩低的货,给公主吃的鱼都是坏的,给我们的饭菜只会更不上心!” “对呀,上次我就觉得鸡蛋有点儿怪味,我不过随口问了问,她们竟然说,不想吃别吃!还叫我滚!真是混蛋!” 地上跪着的三个婆子没想到,就连别的仆人都开始指责她们,她们不由慌乱起来。 刚才那个嘴硬的,也只得放低姿态:“好,这事儿就……就算是我们错了!公主要罚我们,我们三个认就是了。” 另两个婆子胆子更小,也赶紧道:“公主息怒,奴婢错了,甘心受罚!” 甄玉转而问饮翠:“以往这种事情,太傅夫人会怎么处罚?” 饮翠道:“罚三个月的月钱,在角门外打二十板子,从此不能进内院。” 三个婆子的脸色都有点发白,这么严重吗?! 罚月钱,还要挨打,还从此不能进内院,只能在外头干肮脏的粗活…… 不过是一碗鱼有点臭味儿,她们就要受这么重的惩罚……凭什么! 那领头的婆子刚想开口争辩,却见甄玉淡淡一笑。 “罚点月钱,挨几下板子,就这,怎么够呢?” 三个婆子一呆! 甄玉提高声音:“嵌雪,把人牙子给我找来!我也不要她们三个伺候了,今天就把她们卖掉!” 一句话出来,如晴天霹雳,三个婆子连带所有仆人,全都惊呆了! 卖给人牙子?那比赶出甄家还要凄惨。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人牙子会把你卖去什么地方,万一是地狱一样的下家,比如在军营里做苦力,那就完了,只消三五年,人就被活活折磨死了。 就算运气超好,被卖到了类似的达官贵人家中,也不可能像甄家这样,十几年没有主子管束,平时连吃带拿,日子过得又宽松、又富裕,又安全。 胆子最小的那个婆子,当即崩溃了,她拼命磕着头,涕泪交流地叫道:“公主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宁愿做粗使的活儿!” 另一个也跟着连哭带喊,求饶不停。 脾气最恶劣的那个婆子也崩溃了,然而她崩溃的方向却相反,知道今天是栽在甄玉手里了,她索性破口大骂:“什么公主?!呸!狗屁!不过是西北素州乡下来的黄毛丫头,当初不知怎么装神弄鬼,骗了圣上,混了个公主的名儿,就拿来欺压我们这些底下人!甄玉,你早晚都会有报应的!” 她骂得太胆大、太恶毒了,就连旁边的仆人们也都吓得咋舌。 就在一片喧嚷之中,沐夫人急匆匆地赶到了。 第83章 人牙子潘五 “我不过一时没留神,就又出事了。”沐夫人一脸无奈,轻轻叹息,“这又是怎么了?” 这种轻慢鄙夷的语气,仿佛是甄玉在无理取闹,而她则是那个跟在顽皮孩子后面,苦心收拾烂摊子的大好人。 流金嘴最损,她发出一声尖利冷笑:“姨娘怕出事,就应该时时留心,早点过来呀!不要总是等到事后再跑来说风凉话。” 沐夫人勃然大怒:“我和你主子说话,轮到你这丫头来插嘴了吗!” 这女人在将军府整整十五年,因为她侯府千金的出身,仆人们只称她为夫人,没有一个敢直呼“姨娘”——哪怕她其实就是个姨娘。 甄玉不紧不慢,声音清晰:“姨娘发什么火呢?流金不过是嘴快了一点,她哪个字说得不对?” 沐夫人的脸都紫了! 甄玉竟然也当众叫她姨娘! 这不就是正正经经地把她钉死在侍妾这个身份上了吗?! 偏偏她还没话反驳:对甄玉这个甄自桅的嫡出长女而言,沐嘉莲确实就是姨娘啊! 竭力忽略仆人们互相挤眉弄眼的表情,沐夫人强忍住心头的狂怒,她挤出一丝笑容:“我听卫婆子说,公主就为了一碗鱼,就要把她们三个卖给人牙子?叫我说,还是算了吧!不过是一点子小事,谁没个错呢?公主这么不依不饶的,往后叫下人们还怎么安心做事?” 甄玉心想,恶毒啊,这女人果然是恶毒得出了包,故意将婆子的过错轻描淡写,却把她形容得像暴君一样,喜怒无常,为了点小事就要致人死地…… 谁不害怕暴君?谁愿意和暴君站在一起? 沐夫人这番话,就是想煽动下人,集体起来反对她。 甄玉心中冷笑,表面上,却云淡风轻道:“姨娘既然觉得无所谓,那好啊,从今天起,厨房每餐只准给姨娘送臭了的鱼,酸了的肉,烂掉的白菜和没淘洗过的米饭。” 沐夫人勃然色变:“你说什么?” “姨娘不是说,这些都是一点子小事吗?怎么?姨娘也不愿吃这样的饭?原来姨娘介意这点小事?” 她故意把“这点小事”加重音,嘲讽拉满。 沐夫人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正这时,嵌雪领着几个人进来,她走到甄玉跟前,欠身道:“公主,人牙子找来了。” 仆人们顿时哗然,甄玉竟然真的要卖人! 三个婆子一听,几乎瘫软在地上! 来的一共四个人,为首的男人三十多岁,五短身材,面色黧黑,五官生得还算英俊,但隐隐有一种狠毒的味道,就连笑起来,都是典型的笑里藏刀,让人心生畏惧。 甄玉见他来,点了点头,仿佛老熟人一般打招呼:“潘五爷,今日有劳你了。” 这潘五是京师著名的人牙子,掌控着京城绝大部分的人口买卖。做这一行的,身后没有牢靠的背景那是万万不行的,潘五的身后,就有一个非常牢靠、外人很难撼动的“大树”。 前世,甄玉在媚雪楼那五年间,见惯了老鸨在潘五手中买人卖人,对他印象深刻,对他身后的“大树”也非常了解。 潘五却有点震惊。 身为京师第一人牙子,各方面消息必须保持最灵通,他早就听说空置多年的甄大将军府,最近来了新人,甄自桅的女儿,皇上亲封的永泰公主回来了。 潘五这种人,常年游走于各个高门仕宦之家。俗话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人牙子的名声最是不好,达官贵人们虽然和他有生意上的往来,但从来就没人直接和他打交道,真正接触潘五的,都是管家级别的。就算是那些管家老爷们,见了潘五也是一脸轻蔑,觉得和他说话脏了自己的嘴。 却没想到,这小女孩一见了自己,仿佛见到多年不见的老熟人,马上喊出了自己的名号,而且神色自若,对他这个下九流里面的下九流,没有半点的贬低。 甄玉堂堂一个公主,竟肯主动和他打招呼,这让潘五对甄玉先有了三分好感。 他龇牙一笑,上前行礼,又问:“公主殿下认得我?” 甄玉微微一笑:“虽然没见过,但久仰大名。说起京师的人牙子,谁又不知道您潘五爷?” 潘五哈哈一笑:“贱名不值一提。倒是不知今日公主找我有什么事?” 甄玉伸手一指地上,那早就被捆上了手脚,只能瘫着的三坨:“喏,这三个婆子好吃懒做,嘴又很不好,我想把她们发卖掉,免得看着闹心。” 沐夫人在极度震惊之下,这才意识到,甄玉这是来真的! 她下意识地叫起来:“这怎么行!这三个都是甄家的老人!她们在甄家呆了二三十年,比你的年龄还要大!你怎么能卖她们?!” 甄玉还没说话,潘五却突然道:“公主,这位又是谁?” 甄玉淡淡道:“哦,这是府里的沐姨娘。” “沐姨娘”三个字,简直像三枚钉子,狠狠钉进了沐嘉莲的脸!她万万没想到,甄玉竟然当众这样来称呼她! 潘五哈哈大笑,他笑声又尖又沙哑,难听得像夜枭在嚎叫。 “一个破姨娘,他妈的也来插手公主的决断?”他满脸讽刺地看着沐嘉莲,“这是哪家的规矩?我潘五在京师各处走动,上至宰相门阀,下到士绅富豪,还从来没见过有姨娘跑出来嚷嚷主子的事情!” 他又转向甄玉,态度变得恭恭敬敬:“公主,别怪我潘五多嘴,像这种不知道分寸的下人,您可得好好管教才行。” 沐嘉莲差点背过气去! 甄玉定性她为姨娘就罢了,这个潘五,竟然把她归到下人的行列! 虽然理论上,姨娘确实属于下人,但是她在这将军府里,颐指气使了十五年,又有侯府千金的出身,何尝有人真敢把她当下人看待?! 而此刻的潘五和甄玉,显然不打算把她放在眼里,却兀自讨论起卖人的事情。 潘五问:“公主想把她们仨卖去哪儿?是留在这京城里,还是想卖得越远越好?” 第84章 明枪暗箭 在场的仆人们,全都屏息凝神! 地上的三个婆子,两个已经完全吓傻,一动不动,只有那个最狠的,虽然被捆住了手脚,却依然像蛆虫一样在地上疯狂扭动,嘴里呜呜咽咽地骂着,因为不想她骂出更难听的话,所以饮翠早早给她的嘴里塞了布。 甄玉想了想,先指着那两个胆小的:“这两个可以留在京城,随你卖去谁家,只别在我眼前出现就好。” 这两个厨娘心头一松,瘫在地上呜呜哭起来,虽然卖出甄家,但能留在京师,和丈夫孩子在一处,总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甄玉又一指那个骂骂咧咧的厨娘,冷冷一笑:“她刚才不是骂我是素州来的黄毛丫头吗?正好,你就把她卖去素州呗,让她去西北大营受受苦,顺便让她见识一下,真正的素州黄毛丫头,是什么样儿。” 在场众人,身上俱是一寒! 卖去西北边陲的素州?还是西北军营?那就真的一辈子别想回来了! 买卖成交,潘五指挥带来的那三个壮汉,把地上的三个婆子抓起来一并带走。 沐嘉莲想冲上去阻拦,她想说我不答应! 但是她动不了腿,也张不开嘴。 她不答应?她又算老几? 甄玉既然当众定性她是姨娘,是下人,那她就没有资格再掺和这件事。如果她非要上前多嘴,只会自取其辱,让甄玉和这个潘五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甄玉又命饮翠找出了这三个婆子的卖身契,将它们交给潘五,沐嘉莲远远看见这一幕,忽然明白,为什么甄玉执着于拿到那盒子契书! 先前,她还存有幻想,指望甄玉看完之后,会把这些契书还给她。 沐嘉莲到现在才明白,这些契书,再也不可能回到她的手里了。 潘五收好了契书,又笑眯眯地对甄玉说:“这三个人,公主想要什么价格?” 甄玉淡然一笑:“就依着你的老规矩,不用特意给我多添。” 她如此痛快,潘五在心里叫一声好,他说:“那我这就命人送银票过来。” 他刚要走,甄玉却喊住他:“不用着急。” 潘五一怔,却见甄玉颇有深意地看着他:“银票什么时候送来都行,这往后,我还有些事情想请潘五爷帮忙——不是买人卖人,而是希望潘五爷从中搭桥牵线。” 潘五听懂了,甄玉是想和他身后背靠的那棵“大树”搭上关系。 这让他多少有点诧异。 京师里,很多人都知道潘五爷有大靠山,但极少有人知道,这靠山到底是谁,因为这里面,牵扯到了一些不便公开的宫闱隐秘,甚至那靠山自己也极不愿意承认。 然而看甄玉这样子,她分明知道潘五的靠山是谁。 看潘五那震惊的样子,甄玉抿嘴一笑:“天晚了,我也不虚留你了,我这儿还有一摊子事情要处理。五爷回去以后,替我向那位问个好吧。” 潘五这才回过神,他竟收起刚才的嬉笑,恭恭敬敬冲着甄玉一低头,这才带着人离去。 等潘五那群人走了,甄玉这才瞧了瞧旁边吓呆了的仆人们,看来这场杀鸡儆猴,对他们很有效果。 “过去的事情,我既往不咎,也不和你们翻旧账。”甄玉看了看她们,神色淡然,“但是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看到类似的事情发生。我希望你们牢牢记住,谁才是将军府的主人。” 女孩清丽温柔的声音,竟如振聋发聩,萦绕在这些仆人们的耳畔。 这一刻,将军府的仆人们终于痛苦地意识到,多年来他们懒散自在、蛀虫一样的生活,结束了。 能够决定他们命运的人,不再是万事不管的沐嘉莲,而是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小女孩。 沐嘉莲回到住处,她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掀翻在地! 活了这把年纪,她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么明确的藐视!就算当初甄自桅拒绝提亲的时候,也是把话说得委婉到极点,生怕有半点伤害到她。 而甄自桅的这个亲闺女,连这样的面子都不给她,竟然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把她当成一个低贱的姨娘,让她下不来台! 晏明玥可恨,晏明玥生的这个丫头,比她更可恨一百倍! 卫婆子看她气成这样,一时也不敢吭声,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劝慰道:“夫人,小心气坏了身子。” 沐嘉莲冷笑道:“我气死了,你们不正好乐得自在?!” 卫婆子知道她心里有火,所以话没好话。她也苦笑道:“夫人说的哪里话啊!我们这些下人的卖身契,如今,可是攥在那一位的手上!” 沐嘉莲不出声。 她忽然想,问题的根本,不就是甄玉掌握了所有的契书吗? 早知道,当初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契书给她啊! 卫婆子看出了她的心思,她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个谄媚的微笑。 卫婆子先是转到门口,看了看门外没人,这才把门关上,又回到沐嘉莲身边。 “夫人,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嘛。”她凑到沐嘉莲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沐嘉莲的眉头渐渐展开,她轻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接下来,在府里忙碌了一段时间之后,看着各方面走上了正规,甄玉这才松了口气。 饮翠提醒她,皇后的生辰将近,甄玉也该去宫里看看皇后了。 于是这一天,甄玉梳洗打扮,又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入了宫。 皇后见她来,非常欢喜,命人倒茶,又吩咐自己的小厨房,专门给甄玉做点心果子吃。 甄玉笑起来;“姨妈别忙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皇后一脸怜爱地看着她:“在姨妈面前,你什么时候都是个小孩子。” 甄玉又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原来是她亲手绣的一幅帕子,并一双绣鞋。 帕子上没绣鸳鸯或者凤凰这类常见花式,只在角落里,绣了一捧青翠欲滴的水仙花。雪白的帕子上,这棵角落里水仙晶黄翠嫩,活生生的,仿佛能闻到那沁润的花香。 皇后非常惊喜,她没想到,甄玉竟然知道她最爱的是什么花。 其余嫔妃和各路贵妇们,送她的礼物全都是老套路,不是富贵吉祥就是百子多福。只有外甥女送给她的这方帕子,清淡隽永,别出心裁。 “这都是我自己做的。”甄玉不好意思地说,“姨妈生辰快到了,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我想着,不管是帕子还是鞋,平日都是用得着的。” 饮翠笑说:“我们玉姑娘为了给娘娘做这双鞋,这两天熬得眼睛都红了。” 这下子,皇后感动得都快掉下泪来了。 第85章 人心善变 原本,皇后从来就不穿人家送的衣服鞋子,但是为了甄玉的这片真心,她干脆将鞋子试了试。 皇后本以为会不合适,因为她天生两只脚不一样。皇后原本打定主意,就算甄玉做的这双鞋,穿起来并不合脚,她也绝不挑剔。 然而万没想到,绣鞋非常合脚,左边那只,真的就比右边那只大一点点。 这双绣鞋不是常见的明黄,而是皇后最喜欢的浅草绿,上面绣了两只傻兮兮的蚂蚱。 鞋子穿起来绵软而舒适,倒像是甄玉比着她两只脚的尺寸做出来的。 这可太让皇后震惊了,她笑问甄玉:“你是怎么知道,我左脚比右脚大的?” “外祖母提过。”甄玉抿嘴一笑,“再说,外祖家中还有当年服侍过姨妈的老嬷嬷,她们也知道呀!” 皇后不疑有它,心里只剩欢喜。 其实这些信息都是前世甄玉打听到的,为了扳倒太子母族,她不放过任何有用的消息,就连皇后穿多大的鞋都弄得清清楚楚。 娘两个正絮絮低语,有宫人报说,圣上驾到。 景元帝今天似乎心情很不错,进来一看到甄玉,他就哦了一声:“小丫头过来了。” 甄玉赶紧道:“陛下万福金安。” 景元帝挥了挥手,让她不必多礼,又微笑看向皇后:“朕想着,过几天就是皇后的生辰了,所以特意过来看看——没想到有人比朕捷足先登啊。” 皇后微笑道:“多谢皇上想着臣妾。” 大宫女绿乔赶紧道:“永泰公主今天是特意给娘娘来送生辰礼的。” “哦?送了什么礼物?”皇帝很好奇。 甄玉满面通红,不好意思道:“只是一方帕子并一双鞋。臣女想着,娘娘贵为皇后,金珠玉宝不知道有多少,臣女就算送上一座宝山,娘娘怕是也不稀罕。” 景元帝笑看皇后:“皇后总是惋惜自己没有女儿,如今,一个现成的乖巧女儿送上了门。” 皇后垂目,微笑不语。 皇帝又问甄玉近况如何,是否还住在太傅府里。 甄玉诚实回答,太傅夫妇年迈,她不敢烦劳两位老人,所以,已经搬回了甄大将军府。 景元帝闻言,挑了挑眉毛:“什么时候搬回去的?” “回皇上,臣女搬回去大半个月了。” 景元帝又笑道:“回到父母故居,你觉得怎么样?” 甄玉嫣然一笑:“臣女觉得家里比什么地方都好。” 景元帝点点头,又问:“襄阳侯的那位千金,如今还在甄府吗?” 甄玉点头:“皇上说的是那位沐夫人吧?她还在的。” 景元帝的神情颇值得玩味,他故意问:“朕以前就听说,襄阳侯家的那位千金,性格有些固执。玉儿,你和她相处得还好吗?” “回皇上,臣女……”甄玉停了停,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臣女和她相处得并不好。” 一句话,石破天惊,皇帝和皇后都惊讶起来! 按理说,一般皇帝问这种问题,希望听到的回答都是相处和睦,皇上请放心之类的。没想到甄玉不按牌理出牌,直接给他来了个处不好。 景元帝急忙问:“怎么回事?襄阳侯家的千金不高兴你回来?” 甄玉心中苦笑,景元帝提起沐嘉莲,还是一口一个襄阳侯千金,这说明什么? 说明沐夫人在皇帝心中,还保持着当初那娇弱而忠贞的陈旧印象。 也对,沐夫人这些年在将军府,关起门来当小型女天子,又因为身份特殊,从来不参与京中那些太太奶奶们的社交活动,几乎可算是与世隔绝。 沐嘉莲和这座将军府,早就被世人给遗忘了。 前世,要不是爆出了那宗杀人案,要不是仵作发现了她腹内的胎儿,沐嘉莲还能把她清苦而忠贞的伪装,维持一万年。 不过,甄玉才懒得帮她维持这虚伪的面纱。 她当然不能在皇帝面前大诉其苦,说沐嘉莲怎么怎么欺负她。 甄玉只是委婉地笑了笑:“不高兴才是正常。谁家突然来了新人会高兴呢?又不是娶儿媳,当初玉儿给那张家当了一天的儿媳,张家婆母还一直恨天骂地的呢。” 景元帝被她逗乐了,但他仍旧带着点细微的不悦道:“毕竟她是捧着你父亲的牌位进的甄家,再不济,她也是你父亲的妾室。玉儿,你做晚辈的,多少要让着她一点。” 那意思,沐嘉莲再糟糕,也是领了我的御旨进去的。你说她不好,那不就是说我这个天子当初做错了? 甄玉若有所思道:“皇上说得固然有理,只是玉儿年幼,见识短浅,这两天有件事情想不明白。” 景元帝问:“什么事?” 甄玉抬起脸,她故意装出一副稚嫩无知的样子,语气天真地问:“臣女从民间来,在民间这些年,看过太多的怨偶,他们成天争吵互殴,有的甚至抱了孙子也还是这样。” 景元帝听她说得很是有趣,于是笑问:“夫妻间争吵,再寻常不过,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甄玉摇摇头:“臣女不奇怪他们争吵,臣女奇怪的是,就算这样常年争吵,互相视对方为仇雠,他们却没有一对想要和离。” 甄玉继续用天真无邪的口吻道:“两个人都吵得打破头了,都吵了几十年了,为什么就是不肯和离呢?大祁的律法,也没有禁止和离呀。” 景元帝和皇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皇后无奈笑了起来:“玉儿,说你是个孩子,你果然是个孩子。夫妻间的事,哪能说得那么清楚?和离岂是那么容易的。” 景元帝也罕见地感慨起来:“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既然两个人缔结了婚姻,生儿育女,又成日生活在一处,岂能说撒手就撒手?即便不看往日夫妻的情分,也要看在孩子的份上。” 他又深深叹了口气:“长年累月的相处,一同劳作,经历风雨,又有了儿女,这些,都是斩不断的牵绊啊。” 皇帝这番话,竟然说得皇后眼睛一红。 甄玉故作低头思索状,她慢慢点头:“皇上的话,我听懂了。也就是说,若是没有常年的相伴,一同抵御外界风雨,若是俩人没有子女,那么,也就没有所谓的牵绊了。” 景元帝一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甄玉忽然起身,给皇帝行了个大礼。 景元帝皱了皱眉:“玉儿,你这是干什么?” 甄玉伏地不起:“玉儿接下来要说的话,未免有些大逆不道,所以玉儿先请皇上赎罪。” 第86章 十五年过下来,她会变成什么样? 景元帝脸色微沉,他哼了一声:“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 “皇上,沐嘉莲当初领圣旨嫁入甄家,那时我父亲甄自桅已然殉国,再加上求亲未遂的两年,至今,沐嘉莲足足有十七年没见过我父亲的面。虽然她当初一心痴恋家父,又蒙圣上垂怜,让她进了甄家,可是那之后她始终独自生活,既不曾同家父一起承受风雨,也不曾共同抚养孩子。可以说,皇上刚才所言的种种牵绊,在沐嘉莲身上,一个都不存在。” 甄玉抬起头,她不卑不亢望着景元帝:“皇上,臣女大着胆子问一句,这样一来,她靠什么维持当初的忠贞?” 景元帝被甄玉这句话,给结结实实问住了。 是啊,一个顶着虚名的妾,根本没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更没有生下孩子,整整十五年的空转,沐嘉莲如果还能坚持当初的爱意,那简直有悖人世间的常理。 虽然如此,景元帝还是有些不悦,他哼了一声:“朕明白了。你的意思,沐嘉莲对你不好?” 甄玉抬起脸,刚才故作的天真稚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无比的认真:“皇上,沐嘉莲当初是出于对家父强烈的爱慕,这才请旨进的甄家,这一点玉儿不会否认。玉儿也能断言,十五年前,她对家父确实是满腔的赤诚,忠贞不二。但是皇上,人心是会变的。曾经那样相亲相爱的情侣,最终都变成了怨偶,更何况一个成天对着牌位的妾室,她甚至连我父亲的衣袖都没碰过。” 这番话,竟然把景元帝给说怔住了。 甄玉低着头,她继续道:“皇上还请细想,一个侯府千金,独守偌大的将军府,上无公婆长辈看管,下无兄弟姐妹制衡,满庭的仆人皆以她为尊,不敢违逆半点。连娘家都和她断了往来,无法干涉她丝毫……皇上,您觉得这样的十五年过下来,她会变成什么样?她会希望有人突然闯进来,打破她这比皇上还舒服的生活吗?” 甄玉这番话,完全把景元帝给说呆了! 甄玉说的每一句,他都无法反驳,因为每一句都是再直白不过的人之常情。 却见甄玉又磕了个头,继续道:“玉儿说这些,并非是向皇上抱怨,更不是指摘皇上当初做得不对——当初是当初,十五年前,皇上那样安排,并没有什么问题。如今甄家再乱再不成体统,那也是甄家的家丑,不该往外说。” 景元帝总算捕捉到了“再乱再不成体统”这句话,他回过神来,冷冷道:“怎么?甄家这两年很乱吗?” 甄玉抬起头,她那白玉一般洁净的脸上,眼睛分分明明绕上一圈淡红:“皇上,臣女母亲卧房里的陈设,十之八九已经下落不明,就连厨房婆子身上穿的,都是臣女母亲旧日留下的衣服。” 景元帝和皇后同时色变,俩人对视了一眼,脸色都非常不好看。 景元帝沉声道:“玉儿,你说的可是实情?” 甄玉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臣女只是把自己看见的,如实告知皇上,臣女不敢有丝毫的隐瞒。” 良久,景元帝才低声道:“朕当初,只是同情她满腔的痴心,就像是……” 他忽然停了停,又改了口:“玉儿,你说得对,人心会变。沐嘉莲已经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进甄家。” 甄玉悄悄松了口气。 她没有对皇上诉苦,说沐嘉莲如何如何虐待自己,而只强调父母的东西有严重遗失和滥用,甄玉赌的就是景元帝对她父母还残留了一些感情。 她赌对了。 故人遗物被糟蹋,往往比故人之女被欺负更令人愤怒,有时候,东西就是比人值钱。 而只要景元帝对沐嘉莲的固有印象发生了改变,开始质疑她的忠贞,这就好办了。 接下来,无论甄玉怎么做,皇上都不会再有意见了。 景元帝想了想,又问:“玉儿,你打算怎么收拾这个残局?要朕给你找帮手吗?” 甄玉摇摇头:“回圣上,玉儿不用人帮忙,不仅不要帮手,未来甄家若有什么事,玉儿只求皇上您当成一场戏看,那就好了。” 景元帝一怔,禁不住大笑:“你这小机灵鬼,好吧,甄家的事,朕就不插手了,随你去处理。” 甄玉很高兴,她要的正是皇上的这句话。 皇上又寒暄了两句,这才离开。 等他一走,皇后就拉过甄玉,心疼道:“沐嘉莲欺负你,你怎么也不和姨妈说呢?” 甄玉嘻嘻一笑,把小身子扭来扭去地说:“姨妈放宽心,沐嘉莲欺负我的,没有我欺负她的多。” 看她这洋洋得意的样子,皇后忍不住笑起来,又叹道:“你这孩子,胆子太大了,刚才还和皇上有来有去的,我真怕你哪一句说得不对,触怒了皇上。” 甄玉摇摇头:“姨妈不用怕,我只是个小孩子,皇上就算想发脾气,也拉不下脸和这么小的孩子发脾气。” 皇后被她说得又想气又想笑,她手指戳了一下甄玉的额头,嗔怪道:“你看看你,有哪一点像个小孩子?十足是个大人样儿。” 甄玉就像个真正的小孩子那样,在皇后的身上蹭了蹭,她忽然鼻子一酸。 前世她活了三十年,始终周旋在男人堆里,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和女性长辈亲昵,在她们的怀中寻求慰藉。 皇后见她神色有异,忙问:“怎么了?” 甄玉抽了抽鼻子,这才努力笑道:“小时候,我磕碰到哪里了,也是这样哭着去找我养母,我想让她抱抱我,可她总是不耐烦地一把推开我,有时候还会打我,因为我把衣服弄破了。久而久之,我不管伤得多重,都不会再和她说一个字了。” 皇后听得心碎极了,她一把抱住甄玉,哑声道:“我的玉儿受苦了,往后再有难处,只管来找姨妈。” 甄玉却又笑起来:“姨妈,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往后,是你有难处尽管来找我才对。” 皇后破涕为笑:“刚说自己是小孩子,现在又装大人样,姨妈有难处就来找你?那成什么了。” 甄玉却认认真真地说:“姨妈,我说的是真的,我比你想的要强得多,往后你遇到了难处,一定一定,记得要告诉我!” 皇后看她小脸儿绷得那么紧,说得那么认真,虽然心中觉得好笑,又感到无限的温暖。毕竟,就连太子都没说过这样赤诚、这样贴心的话。 于是她点了点头:“玉儿放心,姨妈一定听你的。” 第87章 你为什么讨厌我? 甄玉离开福宁宫,还没走多远,迎面来了两个人。 一位是太子岑凌初,另一位是三皇子岑凌霄,两人结伴进宫,是探望各自的母亲。 送甄玉出来的皇后身边大宫女紫卉,赶忙向甄玉介绍:“永泰公主,这位是太子殿下,这位是三皇子殿下。” 甄玉的脸色有点白,但是神情已经比上一次镇定自若了许多,她给两位皇子行了礼。 三皇子笑道:“紫卉姐姐,不用介绍了,上次我和公主在小皇叔的王府里见过,她还劝了我许多好话呢。” 太子睁大眼睛,好奇地问:“原来你们是旧相识?” 甄玉忍着颤抖的声音,努力一笑:“太子误会了,三殿下是在开玩笑,当时我不过是说了点药性相冲的道理,并没有别的意思。太子哥哥,刚才我去见了皇后娘娘,她还提到了你,说你好些时候没进宫来看她了。” 太子温和地笑着说:“早知道表妹你来,我就不急着进宫了,我明天再来看母后,免得她今天见人太多,会累着。” 他是个纯善而温和的人,也是大祁这么多皇子里,唯一真正的好人。 甄玉抿嘴笑道:“不会的,娘娘一见太子来,自然就不累了。我不过是个外甥女,怎么能和太子相比?” 她一个劲儿和太子攀谈,倒像是故意冷落旁边的三皇子。 岑凌霄不以为意,他颇值得玩味地看着甄玉和太子你一句我一句,尽管甄玉一直都是笑吟吟的,但他还是在小女孩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莫名的紧绷。 好玩,他心想,这小女孩在排斥自己。 为什么呢? 正出神,他听见太子说:“三弟,那我先过去拜见母后。” 岑凌霄立即道:“哦好的,太子放心,等会儿我送永泰公主出宫。” 等到紫卉陪着太子走远了,岑凌霄才转头看了看甄玉,他忽然狡黠一笑:“你不用怕,我不会吃了你。” 甄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说得心惊肉跳。 她赶忙低下头:“三殿下说的哪里话?我没有怕。” “咦?你不是在害怕,那就是讨厌我了?”岑凌霄故意做出小奶狗一样受伤的沮丧,“我做错了什么事,公主你要讨厌我?” 甄玉马上矢口否认:“您在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讨厌您呢?” 趁着四下没人,岑凌霄又往甄玉跟前逼进了一步,但是他的表情,倒像是被主人丢弃的小狗狗,十分哀怨,十分可爱,“那你怎么刚才都不和我说话?你只顾着和太子说话,理都不搭理我!” 他甚至还伸手去拉甄玉的袖子! 甄玉快要被他逼疯了! 前世,她就是沦陷在岑凌霄这种小小狗一样可爱无助的表情下,爱得死去活来,心痛不已,哪怕后来她完全明白了,这不过是这个人擅长的伪装,岑凌霄就是喜欢用这一招俘获那些心思纤细的女性!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完全看清了这个人的无良本性,而且双方也见过面了,她已经具备了抵御他这种绵软攻势的能力,没想到……还是不行。 她太过于习惯这个人的爱,几乎成了条件反射,只要岑凌霄摆出这种亲昵的神情,她就下意识想要去安慰他,去亲他抚摸他,她已经这么做了整整十年,她的生命中,曾经只有这个男人,他是她的全部。 甄玉觉得,自己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身体已经提前反应过来,她猛然抽回了自己的袖子,这一下用力太大,甄玉后退两步,险些仰倒! 后面伸过来一只手,一把将甄玉扶住。 她站稳了身子,回头一看,竟然是岑子岳。 “在宫里还这么顽皮?”他脸上神色很淡,瞧不出什么,但是手臂一直扶着甄玉,直至她真正站稳。 岑凌霄一见是他,哇的叫起来:“小皇叔,你可真会搅局!我正和永泰公主说话呢,你一来就打断她了。” “我没看出打断她,我只看出你把人家逼得直往后退。”岑子岳淡淡看了他一眼,“还站着干什么?不是要去见你母妃吗?” 岑凌霄听出岑子岳语气里的不悦,他知道没戏了,于是嘻嘻一笑,又对甄玉做了个鬼脸:“你放心,我不会吃掉你的。” 这才扬长而去。 等他走了,岑子岳这才转头看了看甄玉:“你怎么在这——” 话没说完,停住了。 他万分惊讶地看见,甄玉脸上满是眼泪! 岑子岳也慌了神:“喂,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其实深究起来,甄玉这眼泪有一多半是生理性的,在回头看见岑子岳的那一瞬间,她的心中,一下子松了口气,眼泪完全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甄玉自己也知道太失态,她慌忙用袖子胡乱擦着脸,又哽咽道:“没什么……我刚才……刚才和皇后娘娘说了太多旧事,一时有点控制不住。” 岑子岳静静望着她,忽然轻声道:“你用不着和我说谎。” 甄玉一怔! “你每次见到老三,神情总是有些不对劲。”岑子岳继续道,“上次脸色惨白,就像生了大病,这次又哭成这样,任谁见了都觉得古怪。” “……” 甄玉嘴唇发抖,她挣扎着,想说两句辩解的话,但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你和老三能有什么交集。过去这些年,你未离开过素州,他未离开过京师,你们连相遇都不可能。”岑子岳停了停,忽而苦笑,“我再瞎猜下去,也就成了胡编乱造。” 岑子岳语气低沉,却无比的真诚,似乎是要把自己的一颗心剖出来,给甄玉看一样。 甄玉胸口那激烈的情绪,竟慢慢平息下来。 “我和三殿下,确实没有什么。”她低低的,哑声说,“王爷,我若说,是因为他身上有些东西把我吓住了,您信吗?” 岑子岳吃了一惊:“什么意思?” 甄玉咬了咬嘴唇,她忍了半天,还是道:“我天生就异于常人,王爷,我能感知到人身上善或者恶的东西,旁人察觉不到的那种。” 岑子岳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甄玉一时苦笑:“你看,我再说下去也像胡编乱造了,罪过太大。王爷您就当没听见算了。” 她转身刚要走,岑子岳忽然伸手拦住她。 “那我呢?”他忽然问,眼睛像星子一样,明亮地盯着甄玉,“你从我身上,感知到了什么?” “王爷是个好人。”甄玉低低的嗓音,她也低着头,不敢去看岑子岳的脸,“宫里这些皇族子孙,我只看见了两个真正的好人,一个是太子,另一个,就是你。” 第88章 母妃,我看上甄玉了 三皇子到了颉秀宫,见过了母亲婉妃,说起在路上遇到太子的事。 他眉飞色舞道:“母妃不知道,今天我和太子一同遇到了新晋封的永泰公主,那丫头可好玩了!” 话没说完,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插进来:“什么好玩?甄玉那丫头最可恶了!都是她害得我这么久下不了床!” 原来岑凌霄的妹妹岑熙娇也在这儿,上次她受了那一鞭子,背上伤势不轻,所以一直留在婉妃这儿养伤。 这些天,她背上的伤口逐渐愈合,总算能下床走动走动了。 岑熙娇恨透了甄玉,更听不得任何人说她的好话,哪怕说她“好玩”那都不行。 岑凌霄叹了口气,他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妹妹的头:“错的本来就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你看,终于遇上了一个硬茬吧?” 岑熙娇气得眼睛都红了:“三哥你怎么站在甄玉那边?!我才是你亲妹妹好吗!” 岑凌霄叹了口气:“妹妹你太笨了,我这个人,一辈子只站聪明人。” 他见妹妹真的发火了,赶忙赔笑道:“不过你是我亲妹子嘛,笨就笨一点,我不嫌弃。” 岑熙娇委屈极了,她嚷嚷道:“我知道了!三哥你看上了那个甄玉!哼,我劝你趁早歇了这份心!她是太子的表妹,她只会站在太子那边!” 岑凌霄毫不介意,他笑笑:“那又怎样?我就看上她了!” 婉妃本来摇着纨扇,笑盈盈听这对兄妹拌嘴,儿子这么一说,她的脸色一凝。 “老三,你说真的?” “真的。”岑凌霄认真地说,“母妃,我看上甄玉了,非她不娶。” 房间里,安静下来。 岑熙娇张大嘴巴,她无比震惊地望着岑凌霄! 这些年,无论她把多么美的女孩带到哥哥面前,哥哥永远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仿佛视美女如粪土的高僧。害得岑熙娇差点以为她哥哥是个断袖! 她还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女人能入哥哥的眼睛。 没想到,岑凌霄竟然看上了甄玉,是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甄玉! 岑熙娇越想越火,她哇的一声哭起来:“我不许你喜欢她!你喜欢谁都行,就是她不行!” 岑凌霄掏出手帕,他温柔地擦着妹妹的眼泪,慢条斯理道:“那怎么办呢?我是非得娶她为妻不可了。熙娇,如果你真的受不了,那我就只能不要你这个妹子了。” 岑凌霄最擅长如此: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最狠的话。 岑熙娇愕然地望着哥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婉妃这下子,明白自己的儿子是来真的了。 她一向很放心这个儿子,若说头脑聪明,十个岑熙娇也赶不上一个岑凌霄。婉妃最骄傲的就是,她生的这个儿子完美遗传了她的聪明和冷静,是个天生就要做大事的人。 而这样一个胸中有大沟壑的儿子,竟然说出了“非此女不娶”的话,这决不是因为花痴。 婉妃想了想:“为什么非要是她?” 岑凌霄笑了笑:“母妃,你知道今天父皇是怎么夸奖甄玉的吗?他说这丫头的身体里,仿佛住着一个年过而立的贤臣,他还和安禄海说,甄玉未来必有大作为——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子,父皇夸她有大作为。母妃,你这辈子听父皇这样夸赞过谁吗?” 婉妃沉默了,她也明白,儿子为何会对甄玉动心了。 三皇子岑凌霄这辈子最大的野心,就是成为储君,因此在挑选伴侣这件事上,他也只会以这一点当做条件。 别说甄玉天生貌美,就算她丑如无盐,恐怕岑凌霄也一样想娶她。 “更何况,我亲眼见识过她的博学,虽然只是很小的一件事。有很多微小的细节表明,她对我是有好感的,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好感。”岑凌霄冲着母亲挤了挤眼睛,“母妃,这难道不是天作之合?” “这很难。”婉妃终于皱着眉头开口,“你也知道,她是太子的表妹,皇后的亲外甥。凌霄,她是你天然的敌人。” 岑凌霄笑嘻嘻的,他在婉妃跟前蹲下身来,两手抓着母亲的膝盖,像幼年那样亲昵地摇了摇:“母妃,帮我想想办法嘛。” 就像甄玉只是一个玩具,他只要找聪明的母妃恳求一下,母妃就能从太子哥哥那儿帮他把这个玩具夺回来。 良久,婉妃长叹了口气:“办法倒也不是没有,但是这么一来,甄玉就再见不得人了。” 她低下头来,看着儿子:“从此以后,她就只能当一个见不得光的侍妾,就像笼子里的金丝雀。凌霄,你介意吗?” “没关系,我只要得到她。”岑凌霄依然笑眯眯的,他笑得十分没心没肺,“哪怕从此把她永远关在我的房里,不能见任何人,我也不介意。” 甄玉从宫里出来,她刚到家,流金就匆匆迎上前来,皱着眉低声道:“玉姑娘,不好了,屋里丢了东西。” 甄玉一惊,赶忙问:“丢了什么?” “姑娘的一对耳坠。”流金比划着说,“就是那对镶了翠的银耳坠。” 今天甄玉入宫,只留了流金一个人看家。 “今天我一整天都呆在屋里,只有中午去了一趟厨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流金皱眉道,“吃了午饭,我想帮着姑娘把妆奁盒收拾一下,打开一瞧,那对耳坠子就不见了。” 饮翠不放心,又问:“是不是姑娘随手放哪儿了?” 甄玉摇摇头:“昨晚我取下来,就放在妆奁盒里,我记得非常清楚。” 四个丫头一时都沉默。 耳坠本身不算特别值钱,问题是,这屋里竟然进来了贼! 甄玉本以为,发落了那三个婆子,将军府的仆人们就应该老实了。 没想到,他们愈演愈烈,竟然开始偷东西。 甄玉今天心情本来就不好,遇到这样的事,她心头的火气更大,不由冷笑起来。 “好啊,不是想偷东西吗?那咱们就来布个局。”她淡淡地说,“你们也不要着急,这次,我要让这个贼自己现身,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第89章 抓贼 回到屋里,甄玉拿过纸笔,她仔细想了想,挥笔不停,很快就写下了两张药方,然后她将漱朱叫过来。 “你悄悄的,带着这两份单子从后门出去,尽量不要让人发现。”甄玉低声嘱咐她,“找一间可靠的铺子,按照我写的方子,将这两包药抓回来。记住,千万不要把这两包药弄混了。” 漱朱是个话极少,办事却无比牢靠的人,她拿了药方领命而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漱朱拎着两大包药,悄然回来。 甄玉接过她手中的药,又问:“这一路可曾有人注意到你?” “无人。”漱朱说着,罕见的又加了一句,“奴婢十分小心,可以确定,府里没有一个人看见我出门。” 甄玉这才放下心来。 她将两个药包放在桌上,又指着它们,低声对丫头们说:“左边这一包有毒,右边这一包,正是解药。今晚把两包药全都熬好,我来教你们怎么使用。” 几个丫头听了,脸上都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饮翠感慨道:“没想到,玉姑娘还会这个!那这毒药是会要人的命吗?” 甄玉摇了摇头:“要命倒还不至于。但是会让人的脑子出问题,变成一个有什么说什么、心里藏不住一点事情的傻子。” 她说着,又冷笑了一声:“那贼既然得了手,就断断不会只偷这一次!我敢保证,他一定还会来的。” 当晚,甄玉就把所有的仆人召集起来。 她对仆人们说,今天她进宫之后,自己的屋里进来了贼。 仆人们一阵议论纷纷。 甄玉看了看他们,脸上不动声色地说:“丢的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也不会一个个审问你们,但是,我不会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女孩的目光扫视了一遍众人,她用一种冷森森的口吻,缓缓地说:“从现在起,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入我的屋子。再有擅自闯入者,我不保证他的人身安全。无论是疯了傻了,还是死了残了,那都是现世报,苦果都得他自己受着。到时候,可别怪我这个做主子的翻脸无情。” 明明是六月的大夏天,热得让人喘不上气,可是甄玉这番话,却说得在场众人毛骨悚然,后背一层鸡皮疙瘩! 仆人们一时面面相觑,心想只是偷东西,怎么会变疯变傻呢? 话一说完,甄玉不再看他们一眼,施施然走进屋里。 次日,甄玉借口去了城里的龙福寺上香拜佛,一大早,她就带着四个丫头离开了家,上完了香,她又趁便去了一趟太傅府,看望了两位老人……就这么磨磨蹭蹭一整天,直到天都快擦黑了,一行人才姗姗而归。 回到家,丫头们首先清点屋里的东西,果不其然,又少了一根珠钗。 流朱一时火冒三丈! “还真偷上瘾了!这贼的胆子真就肥得没边儿了!昨天玉姑娘刚刚警告过,今天他竟然又进来了,完全是不把主子放在眼里!太无法无天了!” 甄玉坐在梳妆台前,她慢条斯理地卸着妆,一面淡淡地说:“咱们等的不就是这个吗?幸好他又进来了,不然,今天在外头溜溜跑了一整天,累个半死,他若不来,我岂不是白跑了?” 她放下梳子,又冲着流金做了个宽慰的笑容:“不用着急,今晚这个贼就会露面的,他一露面,后面的主事者也就跑不了了。” 这时候,饮翠却神色凝重地捧着一个匣子走过来。 正是那个放着契书的朱红色匣子。 饮翠把匣子转过来,将上锁的部分指给甄玉,她低声道:“玉姑娘,您瞧瞧这儿。” 甄玉仔细一看,果不其然,匣子的锁合处,被人用力掰过,对方手劲儿不算小,就连簧片都被他掰弯了。 甄玉嗤的冷笑了一声。 “我就说嘛,为了一副坠子,一枚珠钗,用得着冒这么大风险吗?” 流金低头看了看那匣子,啧了一声:“那一位还不肯死心呢?原来,偷首饰只是小贼行动时,顺手牵羊,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这匣子里的东西。” 饮翠说:“难怪上回卫婆子进屋来,吞吞吐吐,东瞄西看的,我撵了她两回她才肯走——看来,就是在替她主子瞧方位呢!” 嵌雪诧异地问:“你们是在说沐嘉莲?她偷契书干什么?这对她也没用啊!就算到她手里了,她也没法堂而皇之拿出来呀,否则,不就正好做实了她偷盗的行为了吗?” “她不需要拿出来,她只要把契书给毁掉就行了。”甄玉淡淡地说,“没了契书,我就无法得心应手管束下人,再想卖掉不听话的奴仆,手续就会非常麻烦。虽然通常来说,京兆尹的库房内,应该还有一份副本。但是京师人口众多,所有的奴籍都存放在京兆尹那儿,天知道那库房里究竟堆了多少。想从成山成海的奴籍中,把咱家下人的奴籍一个不差找回来,恐怕要大费一番周章。” 如果事情闹到了京兆尹那儿,也就等同于皇上知道了。皇上一定会心生不悦,因为这恰好说明,甄玉治家的效果不彰。 毕竟,沐夫人管甄家管了十五年,一点事没有,她刚回来一个月,就闹得鸡飞狗跳,还把契书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弄丢了。 相较之下,谁更像这个家的主人,谁更适合主宰甄家,也就显而易见了。 漱朱听完,点了点头:“恶毒。” 流金冷笑道:“幸亏玉姑娘早早就预备到了,所以提前把契书送去了老夫人那边,这匣子里装的都是废纸。” 嵌雪想了想,突然大惊小怪地说:“该不会她亲自来偷吧?!那可好看了。” “怎么会呢?”饮翠摇了摇头,“玉姑娘就没打算当场逮住沐嘉莲。她那种人,一定是用小恩小惠引诱底下人动手,以身试险可不是公侯小姐的风格。” “等着吧,”甄玉冷冷地说,“我没算错的话,天黑之前就能见真章。咱们安静等着好戏上场。” 果不其然,刚刚用完晚膳,就听见院子外头一片吵嚷。 有人惊慌失措地说:“快!快去报给公主殿下!” 饮翠快步走出来,高声问:“出了什么事?” 她话没说完,突然听见人群里,传来狼嚎一样的惨叫! 那叫声太古怪了,几乎不像是人类所发出来的,听见这可怕的动静,周围的仆人们全都变了脸色! 第90章 贼的自白 甄玉跟着下人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丫头,正在地上不停翻滚。 她认得,这恰恰是沐嘉莲身边伺候的一个粗使丫头,名叫小鹊。虽然只打过几次照面,但她记得这个丫头,因为她身形非常矮小,近乎孩童。饮翠算是四个丫头里最矮的,但小鹊才刚到饮翠的肩膀,似乎是天生的发育不良。 这么矮小细瘦,偷东西恐怕更灵便一些吧? 此刻,这个小鹊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惨叫声,仿佛她的周身,正在遭受火焰燎烤一般的剧痛……更令人惊恐的是,小鹊裸露在外的皮肤,尤其是她的脸和脖子上,竟然也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紫红色,就像皮肤被严重烫伤之后的反应,就仿佛,空气中真的有看不见的烈焰,正在烧燎小鹊的周身! 仆人们都吓坏了,有的说小鹊多半是中了邪,有的说,是不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而就在这时,小鹊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是我偷的!珠钗……是我偷的!饶了我!” 一片哗然! “听见小鹊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她说珠钗是她偷的……什么珠钗?” “肯定是公主丢的那枚珠钗啊!昨天公主不是说了吗她屋里少了东西!” “不会吧!小鹊怎么会自己认了?!” “对啊!好像是被严刑拷打了一样……这儿也没人拷打她啊!” “昨天公主不是说了吗?偷东西的人会疯傻,马上就有现世报!” “那小鹊这……算不算傻了?!” 种种猜疑之下,大家不由自主把惊惧的目光转向了甄玉。 甄玉却仿佛浑然不觉,她慢慢走到小鹊跟前,弯下腰来,看了看在灰尘中挣扎的小丫鬟。 “是你偷的东西?” “是我……是我!”小鹊的嗓子都快要叫哑了,她僵硬地翻过身,口齿不清地扭曲着,就像太阳底下暴晒的大蚯蚓,想要做出磕头的动作却不太成功,“公主……公主是我错了!我不该偷东西……” 她疼得呜呜哭起来,手指在脸上身上乱抓,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虫蛇,正在撕咬她! “把她的手绑起来,别让她挠了。”甄玉索性吩咐下人们,“不然她会一直挠出白骨来。” 下人们被她这话吓得不行,几个婆子赶忙去找了布条,这才七手八脚,好歹将小鹊的两只手给捆住。 嫌疑人被捆好,甄玉继续审问:“你偷了什么东西?” “一枚珠钗……呜呜呜,还有……还有耳坠子。” 饮翠和流金对望了一眼,物件的数量品种都是对的。 “你为什么偷我的东西?”甄玉继续问,“手里缺钱?家中有急用?” “不是……不是!呜呜,我……我不是去偷这些的!” 小鹊痛得全身绷紧,涕泪交流,但是很奇怪,她发现只要自己说的是实话,皮肤的这种灼痛就会减轻一些,而如果自己说了谎,或者抵死不承认,疼痛就会加剧! “那你进我的屋子,是想偷什么?”甄玉又问。 “偷……偷将军府的契书!” “你一个丫头,偷这些有什么用?” 小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是夫人让我偷的!” “你胡说!” 人群之中,迸发出一个尖锐的女声,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沐嘉莲脸色惨白,双眼圆睁,怒目而视:“小鹊!谁教你这些的?!是谁让你栽赃我的?!” 甄玉不急不躁,她曼声道:“姨娘怎么知道小鹊是在栽赃?” 沐嘉莲咬牙冷笑道:“她不是栽赃又是什么!说我指使她去偷契书……荒唐!我要契书干什么!” 甄玉也不答,转身看着小鹊,慢条斯理道:“小鹊,夫人要契书干什么?” “夫人……夫人想给公主殿下找麻烦!夫人说,公主……公主丢了契书,就没法再……再管束将军府的下人!皇上知道了,就……就会责怪公主持家无方!” 小鹊声音嘶哑,然而字字句句,说得清清楚楚,这下子,下人们都议论起来了。 沐嘉莲勃然大怒:“小鹊!到底是谁买通你,让你陷害我的?!” “就……就是夫人您啊!”小鹊竭力抬起头,她痛得涕泪交流,只好不停往外倒实话,“您先让我随便偷点东西出来,说……说要试试我偷东西的能耐!您说不用着急,前面一两次,只是……只是探探路,若能找到契书就最好,找不到就……就随便偷点什么……偷来的东西,就当是给我的赏赐!” 沐嘉莲的脸都黄了! 她哆嗦着,猛然转向甄玉:“公主!你真的相信这丫头?!” 甄玉但笑不语。 地上的小鹊疼得实在受不了,她哭天喊地:“公主!公主我把实话都说了!真的!奴婢没有一个字隐瞒!您就饶了奴婢吧!” 甄玉淡淡看着她:“你要我饶你?你觉得你这么疼,是我害的?” “不……不是的。”小鹊又疼又怕,不知所措,她哭得全无章法,“奴婢只是发现,只要说实话,疼痛就会减轻一些,只要奴婢一说谎,身上就更疼了……” 围观的府邸下人们全都震惊了,卫婆子忍不住道:“哪里会有这种事?!这孩子,怕不是魔障了!” “是真的……真的!”小鹊哭着叫起来,“奴婢不能说谎!说谎就疼!” 甄玉点点头:“那你告诉大家,你偷的东西,现在放在哪儿?” “在……在我房里,在枕头底下压着!” 甄玉立即派了两个婆子去小鹊的房里搜,果然,在枕头底下搜到了首饰。 证据摆在眼前,沐嘉莲脸色更难看,她咬牙道:“小鹊,到底是谁让你栽赃我的?!是不是你那个酒鬼爹?是他逼着你栽赃我,想从我这里讹诈银两,对不对!” 小鹊一听沐嘉莲提到她父亲,明显畏缩了,她忽然安静了下来。 沐嘉莲看出她的惧怕,她放下心来,又故意红着眼圈,哽咽道:“小鹊,我知道你家有难处,可那也不是你害人的理由啊!你说!你是不是为了给你爹治病,才栽赃我的?!” 第91章 姨娘,缺德事要少做 小鹊之所以突然不敢吭声,是因为,沐嘉莲正好捏到了她的把柄! 沐嘉莲曾经和她说,如果小鹊不乖乖听自己的,去偷甄玉的契书,那她就找人把她父亲活活打死——反正她父亲重病多年,欠下了巨额的债务,家门口常年堵着一群债主,到时候,就说是她爹喝多了酒,和债主发生冲突,被债主给打死的。 此刻,听出沐嘉莲明显是在拿父亲的生命来威胁自己,小鹊真的吓坏了,她努力咬住嘴唇,想让自己不再说话,可是这种努力不过片刻功夫就宣告失效,浑身的灼痛就像不依不饶的火浪,一波又一波,向她的全身侵袭! 她再也忍不住,大声惨叫:“不要打死我爹!不要打死他!我都已经这么听话……乖乖替你去偷东西了!你为什么还要逼我?!我不是不帮你……可我一撒谎,身上就疼!” 下人们泛起一阵激烈的喧哗! 小鹊非常爱她的父亲,这一点阖府皆知,她从小丧母,是父亲将她一手养大,后来小鹊父亲生病,因为没钱求医问药,这才含泪将她卖进将军府。 别的事情,小鹊都有可能撒谎,但是涉及到父亲,小鹊是绝无可能撒谎的。 所以,小鹊是被沐夫人以父亲生命为要挟,才不得已去偷东西的?! 看着众人那惊恐又鄙夷的目光,沐夫人只觉得浑身如瀑冰雪! “你这丫头!怎么血口喷人?!”她还想骂小鹊两句,但是底气已经远没有刚才那么足了。 甄玉在旁边,忽然静静地说:“姨娘,刚才小鹊说的大家全都听见了。这往后,小鹊的父亲若有个三长两短,京兆尹可是会上门来找你的!” 地上的小鹊,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匍匐着,一点点艰难地爬到甄玉跟前,捆绑的手指抓着她的鞋面,哭着说:“公主,救救我爹!我错了!我情愿拿命来换他!” 甄玉低下头,怜悯地看着她:“你放心,这里所有人都是你的证人,没人敢对你爹动手。” 这句话含义明显,直指沐嘉莲,她忽然觉得,这场面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女人一言不发,突然转身离去! 甄玉也没拦着,她在沐嘉莲身后,冷声道:“姨娘,缺德事要少做,小心反噬啊!” 沐嘉莲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幸亏卫婆子扶住了她。 看着她一跛一跛走远了,甄玉这才轻蔑地收回目光。 几个婆子为难地看着仍旧在地上翻滚的小鹊:“公主,这……怎么办?” 小鹊身上的衣服已经磨烂了,全都是泥和土,磨破皮的地方渗出了血,把她的脸和身上弄得更脏。 甄玉说:“你们把她带去厨房,找一点鱼胶,连同鱼肉熬成汤,把汤给她灌下去,小鹊就不会再疼了。” 婆子们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奇妙的解毒,个个称奇,有一个多嘴的婆子,忍不住问:“喝完之后,小鹊就好了吗?” “可能是不会太好。”甄玉淡淡地说,“她往后,人会笨一点,说话慢一点,脑子迟钝一点。但基本的粗活还是可以做的。小鹊家中不易,你们要多照顾她。” 婆子们都吓住了,心想那不就是傻了吗?! 公主说,偷东西的人会疯会傻,原来是真的! 回到房里,流金第一个憋不住,她拍手笑道:“痛快!太痛快了!” 饮翠也点头道:“这下子,玉姑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破了那老巫婆的伪装!对帮她做事的丫头都如此恶毒,竟然拿人家亲爹来要挟……呸,沐嘉莲真是太恶毒了!这下子,看那些执迷不悟的家伙还敢不敢一心一意跟着她!” 嵌雪这个大迷糊,却困惑地问:“公主,那究竟是什么毒药?为什么小鹊中毒后会疼成那样?” “那种药就叫‘散志汤’,药如其名,就是瓦解你最强的意志,让你只能吐露真相。” 原来甄玉吩咐漱朱买药,就是为了配制这种“散志汤”,熬好之后,将它涂抹在房间各处,尤其是贼最容易触碰的契书匣子和首饰盒上面,这样一来,只要偷盗者的手摸到了这些地方,他就会中毒。 散志汤毒发的时候,人全身灼痛难当,犹如浸入烈火,再坚强的铁汉子也挡不住这疼痛的袭击。 嵌雪还是不明白:“可是,为什么小鹊一说谎就疼,说实话,疼痛就会减轻?” 甄玉看着她,忽然顽皮一笑:“嵌雪,你是不是偷吃了流金的桃酥?” 嵌雪一呆,她脸一红,马上摇头:“我没吃!” 甄玉盯着她:“真的没吃?我不信,你看你嘴角还有桃酥渣呢。” 嵌雪慌了神,赶紧用手去擦,下一秒她马上反应过来:露馅了。 流金一下扑上去,按住她的脑瓜,握着粉拳咚咚捶她:“好啊!我说怎么桃酥少了一块!原来是你吃的!” 甄玉拦住流金这个暴力狂魔,她忍笑道:“嵌雪,你还不承认吗?” 嵌雪见掩饰不下去,只好拉着甄玉的裙子,撒娇道:“是奴婢吃的,玉姑娘,我错了。” “嗯,你自己感觉一下,说了实话,身上是不是轻松多了?” 嵌雪一怔,喃喃道:“还真是……” “人这种东西呀,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一旦说谎,不管有无恶意,身上的皮就会不自觉紧绷,不信你们下次再说谎,就摸摸自己的脸,脸颊这儿是不是绷得很用力?”甄玉笑道,“当人说实话时,尤其是刚撒了谎再说实话,就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放松感,身上的皮肤就会跟着松下来。” 这种皮肤的紧绷和放松,平常很难察觉,但是对于一个皮肤本来就处在剧痛中的人而言,这种松和紧的差别,就会非常明显。 所以小鹊就会感到,说实话时,身上的疼痛会跟着减轻,那只不过是因为她本身放松下来了。 “我给你们服用的解毒药,是专门对抗散志汤的。”甄玉又轻言细语道,“所以你们即便触碰到屋里的陈设,也不会怎样。当然,你们四个本身就不打算和我说谎,否则就算服下解毒药,也仍旧会感到身上疼。” 嵌雪听到这儿,突然松了口气,她摸了摸胳膊:“难怪我刚才说,我没吃桃酥的时候,身上皮子紧得难受呢。” 流金瞪了她一眼:“偷吃我的桃酥,还好意思撒谎!” 她故意冲着嵌雪一伸手:“赔我桃酥!” 嵌雪嘀嘀咕咕在怀里掏了掏,竟然掏出了半块黏黏哒哒的桃酥:“喏,就剩下一半了,我打算留着晚上吃的……” “啊啊啊你的口水还在上面!脏死了!坏嵌雪!” 甄玉坐在窗前,她笑盈盈看着几个丫头互相打闹,忽然觉得心中一阵轻松。 前世,所有的丫头婆子都怕她,怕得要死,因为她需要在三皇子的府邸立威,所以从来不苟言笑,而且手段狠毒,动辄就定人生死。 下人们看她,就像看见魔鬼一样,没人敢对她笑,更没有人喜欢她。他们怕她,讨厌她,更恨她。 她从来没有见过丫头在她面前,毫无顾忌地嬉笑打闹,这还是第一次。 这一刻,让甄玉觉得珍贵极了,也可亲极了。 第92章 造访欹月斋 家中的杂乱,暂时告一段落,因为小鹊这件事,仆人们从此消停了不少,一个个肉眼可见地恭顺了。 看来,人还是得承受一些近在眼前的惨痛教训,才能真正改过,甄玉心中暗想。 既然家里安顿了,接下来,就轮到外头的商铺了。 甄家名下有五家铺子,分别经营茶叶、药材、饭庄、绸缎和首饰。甄玉将每家的账本都拿来仔细查看,发现其中的四家,经营状况都不太好,处于亏损的边缘,只有一家还在赚钱,就是专门经营珠宝首饰的欹月斋。 说来也有意思,自从甄玉回到了将军府,这些铺子的掌柜们,这些消息最灵通不过的商人们,竟然没有一个上门拜见的,他们个个都说自己很忙,眼下铺子事多人杂走不开,只好让手下的伙计带着礼物,代替自己上门拜见。 只有欹月斋的掌柜李千秋,亲自来拜见了甄玉。 在那次见面的过程中,李千秋也委婉地和甄玉说了许多实在话,比如欹月斋的经营方向不太对,京师里富贵人家多,经营路线应该尽量往高端走,但沐嘉莲的要求却是“低价倾销,大量出货”。 “首饰铺子不是饭庄,不是每日客人盈门,交易的次数多就是好的,做这一行的,反而会嘲笑这种客多货贱的事情,称之为……” “‘踩烂槛’?” 李千秋一惊:“公主怎么知道这种行话?” 甄玉抿嘴一笑:“多少知道一点。一旦成了踩烂槛的铺子,就不值一提了。欹月斋和甄家名下的太白醉不一样,太白醉是个吃饭的地方,恰恰需要降低成本,增加客流。欹月斋是不需要增加客流的,首饰真正的价值,是提高佩戴者的身价。如果一家铺子只给小家碧玉提供对镜自揽的作用,久而久之,那些贵女也就不来了。” 李千秋点点头:“真正高档的首饰铺子,恰恰交易量极少,也许两三天都开不了张,但它们每一次的交易,金额都是巨大的,人家的账本,足足比咱们的薄一多半呢。” 李千秋说到这儿,诚恳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斟酌着,又道:“廉价的东西卖久了,于自家招牌不太好。眼下这么做确实赚得很多,吸引的客人也多,但是公主,做生意,是要指望长远的。” 甄玉心里冷笑,沐嘉莲从来就没想过长远,她只想尽快把钱拢到自己手里,满足自己的吃喝玩乐,又怎么可能花费精力,给欹月斋做什么长远的品牌规划? 前世,她的印象中,几乎没有欹月斋的存在。 也就是说,按照沐嘉莲那种陈旧短视的经营策略,过不了几年,欹月斋就会被京师别的首饰铺子给彻底击垮,关门大吉。 想到这儿,甄玉点了点头,沉声道:“李掌柜,你的思路是对的。以后欹月斋经营上的事情,就照着你的想法去做。” 李千秋这才松了口气。 他是个颇有理想的经营者,之前也曾劝过沐嘉莲,可是沐嘉莲根本不听,这一度让他非常痛苦,很想撒手不干。 恰好在这当口,甄玉这个正牌主子回来了,而且看起来,是很认同他的经营理念的,这让李千秋瞬间挺直了腰杆。 回去的路上,伙计惴惴不安地说:“公主能听掌柜您的劝,这是再好不过的了,但是她年龄这么小,又是刚刚回的甄家,那位沐夫人恐怕不会轻易放权给她呀。” 李千秋却冷笑了一声:“你小看了公主殿下。你看她提及铺子的经营,心中明显有一套韬略,而且她连‘踩烂槛’这种话都知道,这样的人,会是外行吗?反观那一位,我说得稍微复杂一点,她就一脸不耐烦,说她懒得听这些细节,只要我把每个月的定额缴足就够了,少说废话。你听听,这两位,谁聪明谁蠢笨,谁是真正有本事的人,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有本事的人,不会被虚张声势的货色压在头上的。” 那伙计这才恍然大悟。 李千秋又长叹了口气:“这两年,我一直想辞了这份事情,带着妻儿回乡算了,但又舍不得呆了这么久的欹月斋,这里毕竟有我一份心血。好在如今公主回来了,我觉得,我又能继续干下去了。” 然而,像李千秋这样的掌柜,硕果仅存,只此一位。 甄玉等来等去,也不见别的铺子掌柜来拜见她,于是她决定,干脆亲自上门,去看看这几家铺子的经营状况。 按照远近顺序,第一家恰恰就是欹月斋。 今天甄玉难得心情畅快,她笑嘻嘻地对身边的漱朱说:“走,咱们先去看看李掌柜。” 她今天只带了漱朱一个人出来,她是管账的,甄玉必须带她来看铺子。 到了欹月斋,进门一看,果然风气和之前大有不同,一扫从前那种鱼龙混杂、什么人都往里逛的忙乱,如今这铺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少数一两位客人,喝着茶,慢慢端详着伙计捧上来的首饰,而且客人的气度也都不凡,一看就是有身价的。 见有新的客人,伙计迎上前,一见是甄玉,顿时吃了一惊。 这伙计上次跟着李千秋见过甄玉,认得这位就是东家大小姐,他有点慌神,刚要开口行礼,甄玉却飞快按住他。 她冲他摇摇头,低声道:“别大惊小怪的,我就是来看看。你搞这么大动作,反而惊扰了客人。” 伙计会意,赶忙点头,也压低声音:“小的明白了。您先坐,小的这就去倒茶,请掌柜下来。” 甄玉和丫头挑了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勤快的小打杂又端上两盘鲜果,不多时,一盏热茶送到眼前,甄玉端起来一看,便笑了。 是她最喜欢的太平猴魁。 这李千秋,真是个人精,上次只是去了府里一次,就记住了甄玉喝的是什么茶。 甄玉正悠悠然打量着铺子里的陈设,忽然听见不远处一阵笑语喧哗,一个声音打破宁静:“听说这家欹月斋最近上了不少好东西,咱们也来瞧瞧!” 甄玉心里一沉,来的,正是成阳公主。 第93章 买不起就早说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岑熙娇今天本来兴致很好,想趁着春光明媚,带着几个小姐妹来逛逛首饰店,顺便买一两件首饰,好预备着过几天,在皇后的寿辰上大放光彩。 也是因为听说欹月斋这家首饰铺子,最近改了路线,不再售卖那些低端货色,而主打昂贵又出众的珠宝首饰,除此之外,她还听说,某家公侯小姐买到了设计非常独特的飞燕珠钗,喜欢得宝贝一样,众人也啧啧称叹,岑熙娇就动了心。 今天,她特意来了欹月斋,就是想找点别出心裁的首饰。 却没想到,刚一进门,就看见甄玉带着丫头坐在店里。 岑熙娇低低骂了一声“晦气!”她本想转身就走,伙计却已经殷勤地迎上前来:“今天是哪阵风把公主您给吹来了?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人家都把她名号叫出来了,这时候再调头走人,岂不是在示弱?! 岑熙娇无法,只得哼了一声,干脆大摇大摆走进店里。 京城里,无人不知成阳公主的赫赫大名,尤其她性格又暴虐,动不动就拿鞭子抽人,简直可以说是恶名远扬了。 所以铺子里其他的客人,一见她进来,全都慌忙起身,纷纷给公主行礼,就连漱朱都不得不微微做了个样子。 唯有甄玉,依然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岑熙娇自然知道缘故,但她身边的那些贵女却并不知情,其中一个,看到甄玉坐着不动,立即呵斥道:“你!没看见公主进来了吗?!怎么不行礼!” 岑熙娇的心腹大丫头杜鹃,本想开口提醒这位,甄玉也是公主,见了成阳公主本来就不必行礼。但她不小心觑到自家主子那冷铁一样不善的神色,杜鹃又把话给咽回去了,丫头的命也是命啊,她才不做这种招惹主子发火的蠢事呢。 跟着岑熙娇的这群贵女,平时就喜欢“团结”在成阳公主身边,再加上她们自己出身也不低,跟红顶白、仗势欺人就成了这群人的家常便饭。 看见甄玉居然充耳不闻,继续若无其事地喝茶,那位贵女顿时火了! “放肆!这样无礼的人,你们还让她呆在店里?!还不快把她赶出去!” 本来跑前跑后的伙计也傻了,这位……没问题吧?让伙计把东家给赶出去? 甄玉也不好让自家小伙计为难,于是她施施然道:“伙计当然不能把我赶走,像我这种大主顾,他巴结还来不及呢。” 伙计也非常机灵,马上点头:“这位姑娘是我们店的大客户,刚刚定了一件上好的首饰。” 那贵女一听,一脸不屑道:“什么不得了的首饰?拿来!我买下来了!” 伙计一时愕然:“这……” 甄玉认识这姑娘,她是庄亲王的外孙女邓念桐,庄亲王是景元帝的远房表哥,两人拥有同一个曾祖父,其实严格来说,邓念桐和皇族的血缘关系已经相当遥远了,但邓念桐借着多年来,坚持不懈给岑熙娇当马前卒,基本上是岑熙娇指哪儿她就打哪儿,所以俩人一直非常要好。 今天,又是她第一个冲出来打头阵。 于是甄玉也笑了笑,对伙计使了个眼色:“行啊,你就先拿给这位小姐,如果她出的价比我的还高,那我可以让给她。” 伙计领命而去,不多时,他捧着一个锦盒回来。 锦盒打开,里面却是一件金灿灿的缠臂金,缠臂金不是多么稀罕的东西,然而这套缠臂金却极为独特:在黄金之上,又细细雕出了一朵朵牡丹的花纹,而在牡丹的花瓣上,又嵌入了一颗颗大小不等的钻石……猛一眼看上去,仿佛晶莹的露珠次第落在牡丹花上,平添了一份动人雅致。 邓念桐心下一沉! 她原本以为是什么普通的钗环首饰,没想到竟然是缠臂金这么贵的东西!而且看这套缠臂金复杂的花样,再加上点缀的钻石——最大的那颗竟然有小指盖那么大!价格绝对比一般缠臂金贵很多! 但是,大话都已经放出去了,难道还要她堂堂庄亲王的外孙女把吐出来的豪言再吃回去吗? “这套缠臂金多少银子?” 伙计客气地说:“这是小店专门找的五十年老金匠打出来的,因为用料太贵,目前只有这一件,所以小店的要价也不高,您给一万七千五百两银子就够了。” 邓念桐:“!!!” 她原以为甄玉买的首饰顶多七八千两,因为以前欹月斋卖的东西,最贵也不过就是这个价,她经常光顾,自以为心中有数。 没想到如今欹月斋改了风格,不再卖那些市井便宜货,就算是七八千两银子的也只能算中等水平,现在它家的首饰,动辄上万,连这套缠臂金都算不上是顶级货。 邓念桐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她手里确实有些积蓄,但也只是区区一万两,原本她还想咬咬牙,当着众人的面,来一次豪爽的大手笔,以此震住甄玉。却没想到,自己根本就买不起! 如果能便宜一些,或许可以找父母再要些银子添上…… “这价格有水分吧?!”她故意冷着脸,对伙计说,“别给我报这种虚价,说个实的!” 伙计愣住,心想我们现在走的高端路线,对着的也都是一掷千金的客户,就是从前那些普通客户,也是说个价就拿走的,还从来没听说有讨价还价的。 他偷偷看了甄玉一眼,甄玉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 伙计心中有数,他故作为难地苦笑了一下:“那好吧,咱们小店原是从来不讨价还价的,但是既然邓家小姐您提了,又是老客户,那我们可以抹去一点零头……您就给一万七吧。” 邓念桐差点昏过去,这和没打折有什么区别啊! 甄玉看她脸色一霎时又紫又白,显然是被挤兑得不行了,于是轻轻一笑:“哦,你买不起啊?买不起就早说嘛,装得煞有介事的……既然是个穷鬼,又何必冒充有钱人呢?” 第94章 公主是不是掏不出这笔钱? 被甄玉这么不客气地当面嘲讽,邓念桐气疯了,也顾不上小姐的矜持,冲上去就想给甄玉一个耳光!伙计吓坏了,慌忙上前阻拦,却不小心把装缠臂金的锦盒跌在地上……一时间,店里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正这时,一个笑嘻嘻的女声钻进来:“你们店今天怎么这么热闹?不卖首饰,改成菜市场了吗?” 众人闻声,不由自主停下来。 甄玉转头望去,不禁一时失笑。 来人,正是她之前在晏夫人赏花会上遇到的那个显眼包,阮婧。 她今天竟然换了一身男装,极雅致的暗花纹白袍,腰间就像男人一样挂了一块碧绿的蟠龙佩玉,手中持了一把水墨山水的折扇。 阮婧本来个子就高,身为武将之后,天生的英气勃勃,今日她做这身男装打扮,更显飘逸俊美。 岑熙娇一见是她,愈发烦躁,心想今天出师不利,一下子碰到两个冤家! 身为公主,她在京师横行无忌,一根红鞭叱咤天下,唯一令她发憷的就是镇国公的这个女儿,因为阮婧从来就不吃她这一套,有一次把岑熙娇惹火了,想拿鞭子打她,没想到阮婧这个二百五,竟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根更长的鞭子,而且舞得比她更大声…… 阮婧轻摇折扇,走进欹月斋,她先弯腰拾起滚到自己跟前的锦盒,拍了拍上面沾的灰,将它交给忙不迭道谢的伙计,又看了看岑熙娇和她身后的那群人。 “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殿下。” 她给岑熙娇行了个礼,却是男人行的那种礼,搞的众人瞠目结舌,岑熙娇也恨恨道:“不伦不类!” 阮婧又一转头,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甄玉,她眉毛一扬,眼睛一亮:“没想到公主您也在这儿,小生这厢有礼了!” 甄玉咯咯笑起来:“阮姑娘,你这身打扮还怪好看的,往后给我也弄一套。” 阮婧嘻嘻笑道:“公主穿男装,只会比我更好看——我不敢站在公主身边了,不然我勾搭的那些妹子,全都跟着公主跑了。” 她一口一个公主,把邓念桐她们几个都说呆了,邓念桐脱口而出:“阮婧,你有病啊?你喊她公主?她是什么公主?” 阮婧正色道:“这位是皇上亲封的永泰公主。怎么?你们连她都不认识?” 一言既出,满场皆惊! 邓念桐她们当然知道皇上封了甄大将军的女儿永泰公主。但是一来,坊间普遍对甄玉身份的真实性存有疑虑:甄氏夫妇过世十几年了,怎么会从素州那种偏远地方冒出一个女儿来?二来,皇帝给的这个公主封号也不合常规,再怎样,甄玉也不配被封公主。 因为这两点,这些贵女们都没有把永泰公主放在心上,她们以为这个名不正言不顺、身份被人诟病的公主只会躲在家里,不敢见人,就算有天子给她背书,也没胆子抛头露面。 见她们一个个呆着脸,一动不动,阮婧不禁皱了皱眉。 “永泰公主既然在此,你们怎么都不行礼?” 那群人互相犹豫地看了看,还是没人动。 阮婧冷笑起来:“怎么?你们连皇上的旨意都要违抗?” 她把皇上抬出来,这下子,再没人敢说什么了。 邓念桐那几个,只得咬着牙,一个个走过去给甄玉行礼:“臣女见过公主殿下。” 岑熙娇的肺都快气炸了! 这些都是她的核心姐妹淘,都是常年围在她身边,对她奉承有加的人,今天居然要低着头,去给那个甄玉行礼,简直是奇耻大辱! 愤怒之下,她脑子一热,竟脱口而出:“小二,把你们店里最贵的首饰拿出来!” 伙计一听,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殿下您稍等,店里最贵的东西都是我们掌柜收着,我这就去请掌柜的!” 不多时,伙计带着李千秋下来。 李千秋先给岑熙娇请了安,又转向甄玉,没等他开口,甄玉先摆了摆手,那意思你先去管客人,不用管我。 李千秋会意,他这才满脸堆笑,殷勤地对岑熙娇说:“刚才伙计说,公主殿下想看首饰?” 岑熙娇傲慢地说:“过几日就是皇后娘娘的寿辰,我想买两件首饰,好在庆典上佩戴,可不能太差了,不然皇后娘娘是要怪罪的。掌柜,把你们店最好的首饰拿出来!” 李千秋马上称是,吩咐伙计去取首饰。 端来的,是一套祖母绿。 用极细的金丝线穿起十几颗祖母绿,形成一副华贵无双的项链。每一颗祖母绿都如鸽子蛋那么大,而且色泽莹润,深翠欲滴,一抹淡淡天光照在上面,那深翠的颜色竟仿佛在微微流淌! 端的是美不胜收,天下罕见! 围观的贵女们,好几个都忍不住叫出了声:“太漂亮了!” 这样一副祖母绿戴在身上,立即就能成为全场的焦点! 岑熙娇心下一沉,这一看就不便宜啊! 但她是什么人?大祁的成阳公主,皇帝的亲生女儿! 她要是连一副首饰都买不起,那还不得把天下百姓给笑死?! 想到这儿,岑熙娇定了定神,故作漫不经心道:“这东西多少钱?” “回禀公主,这副祖母绿是小店多年的珍藏,一直没舍得拿出来。”李千秋笑吟吟道,“今天公主大驾光临,所以小人不敢私藏,如果公主喜欢,您给十万两就行了。” 店内,一阵死寂! 十万两?! 岑熙娇也被这个价格给震住了,她原以为七八万应该能拿下,没想到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 然而她不是邓念桐那种眼皮子浅的姑娘,更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惊小怪地讲价钱。 因为从小被母妃带着,接触这些稀世的珠宝,岑熙娇也是个懂行的人,每种珠宝的等级,卖什么价格,这些,她比一般人更清楚。 稍微在心里算了算,她就明白,掌柜是真的没有夸张。 这么极品的祖母绿,又是如此巧夺天工的工艺,再加上纯金的链子,十万两,一点都不夸张。 可是……这也太贵了! 这个数,远远超出了她的预算,岑熙娇手头的储蓄虽然不算少,但也不够十万两银子。 虽说她可以找亲哥岑凌霄借一点,而且,她可以确定岑凌霄拿得出这份钱,但她不能肯定,哥哥肯替自己掏这份钱…… 只要一想到,岑凌霄那种冷淡而鄙夷的神色,岑熙娇就有点畏缩了:三哥哥是要做大事的人,他虽然有钱,但那些钱,只肯用在谋大事上面,断不肯帮自己买首饰的。 偏偏这个时候,阮婧那不识相的显眼包,居然大大咧咧地问:“成阳公主是不是囊中羞涩,拿不出这十万两啊?” 第95章 永泰公主就是我们东家 岑熙娇差点被气炸! 阮婧这丫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这一激将,自己还真是不好开口拒绝了! 可是钱……她是真的不够啊啊! 岑熙娇的这份为难,完完全全看在了邓念桐的眼中。 刚才她为了那副缠臂金,在甄玉面前大失颜面,已经恨得心头滴血了,现在看见堂堂成阳公主,居然也被一件首饰的价格给拦住,一时竟有些悲愤难当。她想来想去,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悄悄凑到岑熙娇耳畔轻声道:“公主,缺的那部分,我替您补齐。” 岑熙娇当然知道她是好意,但自己的积蓄,距离十万两,差的可不是三十、五十这么一点点啊! 她摇摇头:“你垫不齐的。” 邓念桐一腔孤勇,热血一时涌了上来:“没关系,我们几个一起来给公主垫付这部分!” 她马上问身后一个玩得最好的姐妹:“你出多少?” 那女孩低头想了想,迟疑地说:“你知道的,我最近手头紧,最多出三千两……” “你呢?!”邓念桐又去逼问另外一个。 这位贵女的父亲是个侍郎,官儿不算小,但是家里确实不是大富大贵,于是只好低头道:“我大哥眼下在外放的任上,家里正四处抓挠银子,我家开销太大……” “哼,平时公主一赏东西,你来得最快,眼下公主有了难处,你就推脱!”邓念桐冷笑着,挖苦道,“公主对你的好,全都白填了坑!呸!” 被邓念桐这么一挤兑,那侍郎之女顿时红了脸,吭哧半天,才道:“好吧,那我……我也出三……不,五千吧。” 岑熙娇听她们东挪西凑的,自己都觉得无比丢人:堂堂公主,想要买件首饰,还得小姐妹凑份子攒钱……这是公主呢还是要饭的? 这说出去,得多丢脸! 然而要她说出“这东西太贵,我不要了!”却又是万万不能的。 那比让她立即死在当场还要痛苦。 更可恨的是,无论是掌柜李千秋,还是阮婧,亦或是甄玉,全都笑吟吟在一边看着,简直像在看一场好笑的猴戏! 这让她更下不来台了! 于是岑熙娇咬咬牙:“你们先帮我凑一下,我不会要你们的钱!过段时间一定如数奉还!” 她这么一说,这些小姐妹才放下心来。 “既然如此,那咱们一定要帮公主买下这件首饰!” 好在没多久,银子总算凑齐了。岑熙娇悄悄松了口气。 “银子晚些时候送来,不会少你一分。”有了底气,这位公主殿下也再度傲慢起来。 李千秋又做了一桩大生意,高兴得笑逐颜开:“也只有这样的宝贝,才配得上公主殿下!一般人戴了,恐怕还压不住它的贵气呢!” 这番话,奉承得岑熙娇更加高兴。她不禁得意洋洋地看了看甄玉,曼声道:“不知永泰公主还看中了哪件首饰?又是否买得起呢?” 甄玉摇摇头,她老老实实地说:“我要打理将军府,父母留下的农庄和铺子,都是进的少出的多,没钱买这些首饰。” 她居然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岑熙娇得意极了,她哼了一声:“还以为你是个不识好歹的人,没想到,也不蠢嘛!” 尽管听见这么难听的话,甄玉居然也没怒,她笑吟吟道:“可不是,成阳公主说得对。” 然后她站起身:“天色不早,我还有事要忙,恕不奉陪了。” 岑熙娇还不肯放过她,继续冷笑道:“这就走了?一件首饰都不买吗?那过几天你如何参加你姨母的寿辰宴会呢?” 甄玉嫣然一笑:“本来我是想把这件祖母绿送给姨妈,就当成贺寿礼。可是既然殿下把它买下来了,我也只能放弃了。至于我个人,姨母一向对我宽宏,就算没什么首饰,我相信她也不会责怪我的。” 岑熙娇哈哈大笑:“那也行,期待你在皇后娘娘的寿辰上丢个大脸!” 甄玉看着她,淡淡一笑,又冲着李千秋道:“李掌柜,铺子这几天状况不错,看来你提的改革计划,施行得很顺手。” 李千秋也笑道:“多亏了东家支持,否则我也是孤掌难鸣啊。” 岑熙娇一怔:“掌柜的,你叫她什么?” 李千秋故意恍然大悟道:“哦!小人忘记说了,这位永泰公主,就是小店的东家!欹月斋这个老字号,一直就是甄家的产业。” 全场,包括岑熙娇,全都傻了! 所以她们搜肠刮肚,你一把我一把地凑银子,最终却把这一大笔银子,送到了甄玉的手上! 还有比这更加讽刺的事情吗! 甄玉见状,咯咯一笑:“多谢各位照顾我家的生意。时候不早,我就先失陪了——阮姑娘,要一块儿吗?” 阮婧回过神,她赶紧追上去:“等等我!” 俩人也不去看岑熙娇那张扭曲的脸,带着丫头,云淡风轻地走人了。 出来欹月斋,阮婧再也忍不住,她哈哈大笑! “天哪天哪!你刚才看见岑熙娇那张脸没有?我的妈呀,怕是要被抬回她的公主府了!” 甄玉笑道:“像她这种人,你服软是没用的,她硬,你必须比她更硬才行。” 阮婧忍住笑,好奇地看看她:“你怎么这么了解她?” 甄玉心想前世我和这个冤家整整闹了十年,怎么会不了解她? 但她只是淡然一笑:“上次我进宫拜见陛下,途中不小心伤了她,确切地说是她先拿鞭子抽我,没抽到,却误伤了自己。” “哇!那然后呢?”阮婧有些紧张,“皇上罚你了吗?” 甄玉摇摇头,笑道:“皇上说,错在她,所以没有责怪我。” 阮婧震惊无比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慢慢道:“原来皇上这么看重你。” “怎会呢。陛下明辨是非罢了。正好,你今天有空,就陪我再逛几家铺子吧。” 阮婧一听,来了兴致:“没问题!你想逛哪家铺子?” 甄玉抿嘴一笑:“我想逛我自己家的铺子。” 第96章 不速之客 接下来,阮婧又陪着甄玉去了她家名下的酒楼“太白醉”。 太白醉的生意看起来很不错,迎来送往,川流不息。伙计小二的服务也很周到,挑不出什么问题。 可是等菜上来了,阮婧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 “羊肉味道不对,怕是……没用多少正宗的羊肉。” 阮婧是镇国公之女,镇国公是个美食家,光是厨子,家里就有七八个,都是从各地买回来的名厨。阮婧从小耳濡目染,对食物特别挑剔,肉质如何,她一口就尝出来了。 甄玉吃了一筷子,也默默摇头。 那是一盆清水羊肉,要价很高,菜色也很漂亮,但味道确实不正。名为羊肉,恐怕里面还掺了别的肉。但是因为蘸料非常浓,把这点子不对劲给遮掩过去了。 要不是甄玉前世吃了太多珍馐,舌头已经训练得非常灵敏,她也不太可能第一时间察觉问题。 那天她们又点了几个菜,问题都是一样的:商家偷工减料,却把酱料弄得特别浓郁,再加上客人普遍是来喝酒的,推杯换盏之间,也就无人察觉到菜的问题了。 最后一算账,就这么几个简单的菜,要价五两银子,比平均市价高出了三分之一。 出来太白醉,阮婧看看甄玉,她一点也不客气地说:“你家请的这掌柜,贪得可真不少啊!” 甄玉只得无语苦笑。 接下来,又去了甄家的茶叶铺子“茗怡茶庄”,绸缎庄“瑞麟祥”,药铺“初开堂”,几乎家家都有明显的问题,不是品次价高糊弄顾客,就是服务态度很差,特别是瑞麟祥,从伙计到坐店裁缝,全都是一张撵人的晚娘脸,恨不得把“不买就快滚”几个字写在脸上…… 逛完了这五家铺子,阮婧累得两条腿都要抽筋了,她只喊哎唷。 “我从来还没走过这么多路呢。”阮婧苦着脸,她揉着小腿肚子,“我说公主啊,恕臣女放肆,你家这些铺子除了李千秋,其余四个掌柜都不是省心的货。小心这四条蠹虫吃里扒外,把你们甄家吃个底朝天!” 甄玉沉痛地笑了笑:“虽然来之前,我就多少猜到了一些,没想到今天上门一看,还是大开了眼界。” 阮婧好奇地看看她:“打算整顿吗?” “当然。”甄玉冷冷道,“他们以为我是好欺负的,到现在都不肯来府里见我。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用给他们四个留情面了。” 她说完,又向阮婧莞尔一笑:“今天多劳你,陪我走了这么远,下次我找一家正宗的馆子,好好请你。” 阮婧眼睛一亮,只有男人们之间,才会用请客吃饭来做酬劳,她见过的闺中千金,可从来不会这么说话,这让她很得意,认为甄玉这是真的拿她当条汉子,也让她格外欣赏甄玉。 “请客很好,但是馆子得由我来挑。”阮婧顽皮地眨眨眼睛,“想在京师找真正好吃的馆子,我这种老饕才是行家!” 甄玉忍笑道:“好呀,那我就等着你带我去找好吃的!” 俩人告别,甄玉领着漱朱往回走,在回去的马车上,她问漱朱,心里有数了没。 漱朱很沉着地点了点头:“玉姑娘放心,我心里,有五本账。” 一听这话,甄玉就放下心来,漱朱是个计算上的天才,今天带着她往铺子里一走,她心里很快就能形成营收上的概念,再拿账本来一看,基本上就能抓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到了家,天已经黑了,饮翠慌忙迎上来,扶着甄玉下了马车。 她又低声凑到甄玉耳畔:“姑娘,家里来了客人。” 甄玉一愣:“谁来了?” “三皇子殿下。”饮翠说,“我们说姑娘不在家,他笑着说没关系,他可以等。管家老柴又不好把皇子拒之门外,所以把他让进来了。” 甄玉一听是岑凌霄来了,心头突突一跳! 亏得天色已晚,饮翠没看清她的脸色,但她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姑娘,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甄玉好容易定住神,她哑声道:“在外头跑了一天,吹了凉风。饮翠,三殿下来了多久了?” “已经有一盏茶的功夫了。现在正在花厅等着姑娘。” 甄玉点点头:“我先去换身衣裳,补补妆,你去告诉三殿下,就说我回来了。” 慢慢吞吞梳洗打扮完,甄玉又仔细换了一身素淡的、毫无特色的衣裳,这才跟着丫头去了花厅。 远远的,她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一蓬沉甸甸的槐花下面。 甄玉的心跳,不由自主急促起来,就连呼吸都有点不畅快了。 等了这么久,也没见那人有多不耐烦,却见他伸长手臂,揪了一点槐花,凑在鼻尖轻嗅,动作自然而悠闲,丝毫不见半点烦躁。 听见脚步声,岑凌霄回头一看,丫头拎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灯笼,领着甄玉向这边走来,他不由莞尔。 甄玉个头很小,身边丫头也不高,再加上那个易碎的玻璃灯,就像两个细细瘦瘦的小孩子,半夜不肯睡,悄悄行走在葳蕤的花丛中,那窈窕的身姿格外可爱。 到了跟前,甄玉欠身道:“让三殿下久等了。” 岑凌霄笑道:“也没等太久,你家池塘的莲花很不错,我刚才在这儿逍遥了好一会儿,早知道甄大将军家里这么漂亮,往后我要多来几次。” 他喜欢睡莲,甄玉很清楚,但是甄家的睡莲并不是甄玉要种的,而是沐嘉莲多年前吩咐人挖池栽种的。 这么一搞,倒好像让岑凌霄误会了。 甄玉眼尖,马上看见岑凌霄身边放着的那个锦盒,正是自家铺子欹月斋的盒子,因为上面打着明确的店标。 “三皇子亲自登门,是有什么事吗?” 岑凌霄拿过那个锦盒,打开来,果不其然,里面装着那件祖母绿! “今天舍妹带着这件祖母绿回来,又把她在欹月斋的事说了一遍。”三皇子笑了笑,“这东西太贵了,舍妹其实没有那么多钱来买。听说永泰公主就是欹月斋的东家,所以我把它带来,请公主退还给铺子掌柜,再给公主道个歉。” 其实今天岑熙娇带着祖母绿回到婉妃那儿,刚好岑凌霄也在。岑凌霄见妹妹带着这么贵重的珠宝回来,便问她是哪里来的。 岑熙娇只得吞吞吐吐,把今天在欹月斋遇到甄玉的事,添油加醋告诉了母亲和哥哥。 三皇子听完,神色异样:“就是说,你把甄玉本来要送给皇后寿辰的贺礼给抢过来了?熙娇,你是不是疯了?” 第97章 三皇子需要一个妻子 被亲哥哥这么一诘问,岑熙娇羞愧得脸都红了,她带着哭声,怨愤地叫道:“不然让我怎么办!她那样的阴阳怪气,我……我总不能在甄玉那个死丫头面前丢份啊!” 婉妃叹了口气:“傻闺女,你让自己的姐妹凑钱帮你买首饰,这才是真正丢份的事!” “母妃!连你也不肯替我说话吗!” “我不是不肯替你说话,也不是出不起这个钱。”婉妃正色道,“熙娇你也听见了,这祖母绿本是甄玉送给皇后的寿礼,偏偏被你给抢了去,还想在皇后的寿辰上佩戴。你知道,你在皇后的寿辰上戴这么贵的祖母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不把皇后放在眼里,意味着你有僭越之心,你父皇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 “哪有那么严重……父皇一向都是宠我的!” “以前大概也许是,可是现在不一定了。”婉妃摇摇头,“熙娇,如今这个时节,我不赞成你买这个。” 岑熙娇急了,她一把抓着哥哥的衣服:“三哥,你借我银子,我把念桐的钱还给她们!” 岑凌霄断然拒绝:“我的钱,不能让你挥霍在这种无聊的地方!” “那怎么办?!”岑熙娇哭出声来,“我总不能一直欠着这份人情,不然我还怎么去见她们!” “想不欠姐妹的钱,那很简单。”岑凌霄淡淡地说,“去把这祖母绿退了。” 岑熙娇惊呆了,堂堂公主,买件首饰回家,皇子哥哥和宠妃亲妈居然让自己把这首饰给退了! 她顿时放声大哭,拼命捶着桌子:“我不干!我不退!就算不能在皇后寿辰上佩戴,我也要留着它!” 岑凌霄皱了皱眉,他索性走过去,伸手要拿那个锦盒。 岑熙娇见哥哥上手来抢,她顿时警觉,一下子把锦盒抱得死紧! “这是我买下来的!”她凶狠地瞪着亲哥哥,“我不会把它让给任何人!” 岑凌霄缓了缓口气,试图和她讲道理:“熙娇,别做蠢事,十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你就买这么个东西回来……除了招致父皇反感,引起皇后不满,一点好处都没有。就算你自己有钱,也不能这样乱花。” 岑熙娇哭得满脸是泪,她嘶声喊道:“那又怎样?!我已经买下来了!它就是我的了!” 岑凌霄见妹妹油盐不进,于是他冷笑了一声,袍袖一摔:“行啊,你欠了邓念桐、苏婉仪那么多银子,你把身边的小姐妹都借了个遍!我倒要看看,日后你如何有脸去见她们!” 岑熙娇顿时被他说中了痛处,她哭得更凶了:“那你为什么不帮我?!我是你亲妹妹呀!不就是十万两银子的事吗!你疏通朝中大臣,随随便便一花,就远远超过这个数了!” 岑凌霄更加冷笑:“不就是十万两银子的事?熙娇你好大的口气!我的钱,每一笔都花在刀刃上,我送出去的每一笔银子,都能换来我办事无阻,消息畅通。而你,花了这么多钱买这东西回来,除了藏在家里,自己偶尔拿出来看看以外,还能有什么用?” 岑熙娇怒到极致,脱口而出:“那你花的那些银子就有用吗!你花再多的钱,也当不了太子!” 这一句话,直直戳中了岑凌霄的心病,他勃然大怒,一个耳光打过去! 岑熙娇被她打得,一下子翻倒在地,整个懵了! 婉妃也慌忙上前,她没有责怪儿子动粗,却扶起女儿,嗔怪道:“熙娇,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惹你三哥发这么大的火,你实在是该打!” 岑熙娇被母亲哥哥两面夹击,崩溃到无以复加,索性扑在床上痛哭不已。 岑凌霄也懒得理她,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弯腰拾起锦盒。 “母妃,我这就把它退掉。” 婉妃点了点头:“去吧,别听你妹妹胡言乱语。” 岑熙娇猛然抬头,泪眼朦胧望着哥哥手中的锦盒,她只觉得从前心到后背,真如冰水灌顶,一阵阵的透心凉! 她虽然早就知道,哥哥心中最高的目标是做储君,未来君临天下,但她从来没觉得这里面有她什么事儿。 现在,她却忽然发现,为了成为储君,哥哥是可以完全不顾她的感受的,甚至就连母妃,都赞同他这么做。 在哥哥的心中,她毫无价值! 拿着锦盒,从撷秀宫出来,岑凌霄深深吸了口气。 刚才胞妹说的那句话,虽然让他很不舒服,但同时,也从某个角度提醒了他:他缺乏一个得力的助手。 一个可以协助他登上皇位的女主人。 他的母亲,被困在深宫里,空有聪慧的头脑,远大的抱负,却帮不了他什么。 他的胞妹,空有一张漂亮的脸,却是个十足的草包。 他需要一个妻子,她必须很美,同时还必须很聪明,能干,熟知京师人情,交际手腕灵活,最好还能得到父皇的认同。 这样的人选,她只想到了甄玉。 虽然一般人会觉得,甄玉家世单薄,恐怕无法给他足够的助力,但岑凌霄却不以为然,“拥有强大的家世”在皇帝面前不是加分项,而是减分项。 婉妃就有很强大的家世,三皇子并不缺这个。 唯有一点,甄玉是敌人的表妹。 不过关于这个“缺陷”,三皇子认为,并不严重。 是有办法克服的。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取得甄玉的好感,虽然在三皇子看来这一点都不难。 今晚,他就是带着这一明一暗的双重目的,来到了甄府。 送上祖母绿,岑凌霄又委婉地说,他并不知道这原是甄玉送给皇后的礼物,妹妹无知,一时冲动,将祖母绿抢了过来。 “尤其她手头也没那么多钱,这丫头就是好面子。”岑凌霄淡笑了一下,“我母妃把她骂哭了,母妃又命我把东西还给欹月斋。我想着,公主你就是欹月斋的东家,与其绕弯送去掌柜那儿,倒不如直接还给你。” “三殿下客气了。”甄玉将锦盒接过来,交给饮翠收好,“其实殿下说一声,我让李掌柜去取,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行呢?”岑凌霄笑眯眯看着她,“那样一来,我岂不就见不着你了?” 第98章 只要是三皇子的东西,一律不准收! 甄玉一时沉默。 她不想接这种话,她只想离岑凌霄越远越好。 “怎么?又不吭声了?”岑凌霄端详着她,“你每次见到我,好像都很不开心。又或者是太开心了,不能表露出来,所以故意用力装成不开心的样子?” 甄玉勉强一笑:“三殿下说什么呢?哪有那么复杂,只是我在外头跑了一整天,到现在都还没吃饭……” 岑凌霄顿时醒悟,他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我忘了,今天我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看他要告辞,甄玉心底刚松了口气,却见岑凌霄又哦了一声。 “给你带了个小礼物。”他说着,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甄玉。 甄玉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一盒香脂! “殿下,这不行……” 她刚想推脱,岑凌霄却将那小小的香脂盒子按在她手心里。 “是你最喜欢的紫藤花香。”他冲着甄玉挤了挤眼睛,“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可别让我伤心哦!” 甄玉吓了一跳,她确实最爱紫藤花的香味,可是这一世,俩人只见了零星几次面,三皇子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三皇子笑笑,也不解释,转身潇洒离去。 等他走了,甄玉立即冷下脸来,将手中的香脂朝饮翠一扔! “快丢掉!” 那种姿态,就仿佛这小小的脂粉盒子烫手一样。 饮翠吓了一跳,她接过香脂,迟疑地问:“真的丢掉吗?可是玉姑娘,这是三皇子送的……” “正因为是他送的,所以我才要丢掉!”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饮翠,还有你们几个都给我记住,未来只要是三皇子的东西,一律不准收!” 饮翠跟着甄玉这几个月,早就把这个小主人的脾气摸透了,甄玉平时是非常温和的,遇到无伤大雅的事情,也愿意网开一面。 然而,如果触碰到她的禁忌,那她是连杀人害命都做得出来的! 很显然,三皇子就是玉姑娘的心头大忌。 几个丫头对视了一眼,纷纷低下头:“玉姑娘放心,婢子记住了。” 次日,甄玉做了一个大动作:她找来管家,告诉他,自己不喜欢莲花也不喜欢池塘,要他将所有的莲花都拔掉,把池塘填平。 “我要种别的花。”甄玉淡淡地说,“石榴,桂花,海棠,杜鹃,都比莲花好看。” 管家老柴听了,一时有点为难,池塘是沐嘉莲刚来的时候挖的,荷花也是她要种的,沐嘉莲爱莲,她总是自诩出淤泥而不染,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个大泥坑,她这朵“白莲花”在这泥坑里保持了纯洁,实在不易。 甄玉却要求拔掉荷花,填平池塘……沐嘉莲会怎么想? 见老柴迟疑,甄玉微微冷笑:“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难道我不是这家的主子?” 老柴性格绵软老实,是个面团一样的人,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于是马上点头道:“好,好,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不过半天功夫,老柴就找好了人手,开工干了起来:满池的睡莲全都被连根拔起,淤泥被一锹一锹挖出来,再一筐一筐往外运,同时送进来松软的新土,还有即将栽种的新树苗,正是甄玉母亲最喜欢的石榴树。 消息传到沐嘉莲那里,她听说自己心爱的荷花全都被拔了,连池塘都被填平了,气得竟把涂满蔻丹的长指甲都捏断了一根! “贱人!贱人!” 卫婆子大惊失色,赶紧抓着她的手,连声道:“夫人,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沐嘉莲一脸惨色,半晌,她才哑声道:“万安那边,你问了没有?他究竟肯不肯干?” 卫婆子一听这话,马上低眉顺眼道:“问了,他说,为了夫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沐嘉莲听见这回答,才稍稍安心。她那张不算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年轻小伙子最容易冲动,她只消和对方睡一两个晚上,那个没啥见识的穷小子,自然就对她死心塌地了。 “甄玉既然把我逼到这一步,那我也不用对她手下留情了。”沐嘉莲冷冷一笑,“让万安准备准备,上场吧!” “是!” 不久之后,太傅夫人去城外的护国寺礼佛,本打算在那里歇两天,顺便躲避一下暑热,却不小心感染风寒,便耽搁在寺中斋房内了。 去护国寺礼佛的诰命贵妇,一向只多不少,护国寺里也早就有一套舒适的安置措施,但太傅夫人年事已高,虽身染小恙,大家还是紧张了一回。 这事很快就被饮翠知道,告诉了甄玉。 甄玉低头想了想:“我得去看看外祖母。” 饮翠点点头,又叹道:“京师的规矩,家中有长辈去护国寺礼佛,未出嫁的女儿或者孙女,通常要一路陪同。以前二小姐都是跟着的……” 甄玉笑道:“我娘不在了,我就得顶上。外祖母事先没告诉我,原是她好心,不想我跑这一趟。如今既然她身上不舒服,又耽搁在斋房里,那我必须走这一趟了。” 于是当天甄玉便收拾了一下,只带了嵌雪一个丫头,并家中两个男仆,坐着马车去了城外护国寺。 只是甄玉没发觉,她的马车刚刚离开家不久,卫婆子也戴着一个巨大的斗笠,悄无声息离开了将军府。 马车到了寺里,由引客僧带着,甄玉来到太傅夫人歇息的禅房,正赶上太医院的掌院黄秉中,在给老太太诊脉。 太傅夫人一见甄玉,非常高兴,病情也顿时好了三分。黄秉中也拈须笑道:“公主殿下这么一来,太傅夫人的精神都好了很多。” 太傅夫人拉着甄玉,她笑着嗔怪道:“又是哪个多嘴的丫头,把我生病的事告诉你了?害得玉儿你大暑天的跑这么一趟,你看看,脸都热红了。” 她又命丫头忙着打水给甄玉净面,又是端上水井里湃着的西瓜,让甄玉解渴。 “你舅舅已经来京,明天他就亲自过来接我。”老人慈祥地说,“谁想到,你今晚又急匆匆跑了这一趟。” 黄秉中见她们祖孙有话要说,自己不便久留,这才细细叮嘱了几句诸如要温养之类,然后告辞离去。 第99章 落水 没了外人在,甄玉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外祖母的脸色,又亲自给她拿了脉,确认只是小毛病,身体没什么大碍,她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太傅夫人被她这小郎中的样子给逗乐了,忍不住道:“玉儿,你还懂岐黄之道吗?” 甄玉像小孩儿一样,吐了吐舌头:“只懂点皮毛,肯定不能和太医院的掌院相比,可我是您的外孙女,黄太医他不是呀!” 太傅夫人被她这形容逗得笑了半天,本来因为病情而有点萎靡的精神,也跟着好了很多。 她又伤感又欣慰地想,甄玉果然是她亲生的外孙女。 那天在僧院厢房里,甄玉又陪着老太太用了一顿素餐。 太傅夫人看看外头暮色渐浓,便问:“玉儿,你今晚是和我住一间,还是让庙里再给你辟一套新屋子?” 甄玉笑吟吟道:“我想和外祖母住一起,但是又怕晚上打呼翻身的,吵着您。” 太傅夫人笑不可抑:“你才多大?就算打呼噜,还能比男人厉害?怕是嫌我这个老婆子太麻烦吧?” 甄玉撒娇地扑在她怀里:“外祖母不嫌玉儿就算好的,玉儿怎么会嫌弃外祖母呢?” 正这时,嵌雪匆匆忙忙进来,她脸色有点怪怪的:“老太太,玉姑娘,将军府来了人,说是家里出了事!” 甄玉顿觉事情非同小可,赶紧坐起身道:“是谁来了?饮翠吗?” 嵌雪摇摇头:“不是,她自称是沐姨娘房里的丫头,我看着脸有点儿生。” 甄玉心中有了狐疑,但她仍旧点点头:“叫她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十七八岁,模样伶俐的丫头走进房来。 她先给太傅夫人和甄玉行了礼,自报家门说名叫小鸽,这才急匆匆道:“公主,饮翠姑娘病了,病情很严重,沐姨娘请您赶紧回来一趟,怕是再晚些,就见不着了!” 俩人一听,都是大吃一惊! 甄玉忙问:“饮翠怎么了?!” “饮翠姑娘突然大口呕血,吐得这里一滩那里一滩,把我们都吓着了!”小鸽绘声绘色地描述,“姨娘赶紧叫管家老柴去抓了药,谁知药都灌不下去了,现在饮翠姑娘昏迷不醒,气息虚弱,怕是撑不了太久,姨娘没法子,只好打发我来找公主殿下,您赶紧回去看看吧!再迟一些,怕是就……” 她说着,竟然哽咽落泪,说不下去了。 太傅夫人着了慌,饮翠是甄玉生母的陪嫁丫头,又经过她调教了这么多年,感情很深。一听饮翠突发疾病,老太太也紧张起来。 “怎么会这样?玉儿,你早上出门时,饮翠情况如何?” 甄玉慌忙安慰道:“外祖母,您别担心,早上我看饮翠明明是好好的。” 小鸽马上插嘴道:“太傅夫人有所不知,饮翠姑娘发病特别急,奴婢们都被吓懵了!” 甄玉皱了皱眉,她先摆摆手,让这丫头退出去。 等她出去了,甄玉这才对太傅夫人说:“这里头有诈。” 她来了这么一句,太傅夫人一怔,也跟着稳下来了。 “玉儿,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刚在这丫头,我确实见过,也确实是将军府的人,但以往她都在沐嘉莲身边伺候,和上次那个小鹊一样,只不过是个外院的粗使丫头。”甄玉说着,冷然一笑,“这么大的事,不派贴身丫头,却让一个粗使丫头来报信,这里面有没有鬼,还真不好说。” 太傅夫人皱起眉头:“玉儿,你是说,这是沐嘉莲做的一个圈套?” “我只能说,有这个可能。”甄玉沉思道,“而且沐嘉莲的丫头一向称呼她夫人,您刚才也听到了,这丫头却称她为姨娘,究竟是真觉得她不过是个姨娘呢,还是刻意改口,好让我听得舒服,取得我的信任?” 太傅夫人眉头皱得更紧,她一把按住甄玉的手:“玉儿,今晚你不能回去。” 甄玉摇摇头,她轻轻拿开太傅夫人的手:“外祖母,我得回去。事关饮翠,我不敢打这个赌。” 她又抬头看看嵌雪:“若是嵌雪这个马大哈有事,那我才不想管呢。” 嵌雪本来急得要命,一听甄玉这么说,顿时哭笑不得。 “可是……”太傅夫人还想阻拦,甄玉却温柔笑道:“我今天过来,本就为了探看外祖母。现在我看到了,而且您的身子也没什么问题,再说,明天舅舅就来接您,那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见老太太仍旧沉默不语,甄玉又道:“外祖母,万一饮翠真的有事,而我却耽搁着没能回去,那我恐怕一辈子都要有心结了。” 太傅夫人见她执意要走,只好说:“多叫几个人,送你回去。” 最后是安排了太傅府的车夫并两个男仆,陪着甄玉一同回将军府。 马车于沉重的暮色中,驶离了护国寺。 这条出城的路,因为尽头只有一座护国寺,所以就连白天都是人迹罕至。 如今夜色愈深,露水下来了,空气里弥漫着强烈的草腥味,四下里,低沉的兽嗥隐约可闻,时间长了,就连赶车的这几个大老爷们,都禁不住身上寒浸浸的。一想到,过几天就是七月半了,他们心里更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车里,嵌雪忧心忡忡地望着甄玉,她心中很矛盾,既想快些回将军府,看看饮翠的情况到底如何,又觉得出于安全考虑,甄玉不应该这么草率,连夜往回赶。 她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道:“万一沐嘉莲骗我们,怎么办?” “那不是更好吗?”甄玉神色淡然道,“饮翠没事,这比什么结果都要好。” 自从太傅夫人将这四个丫头送到甄玉跟前,她就把她们当成亲姐妹来对待。尤其是饮翠,在甄玉心中,这个年长而温和,“小妈妈”一样的丫鬟,就像连接她和逝去生母之间的一条纽带。 饮翠真要出了什么事,别说太傅夫人,她自己也要伤心死。 看出她的不安,嵌雪赶忙安慰道:“玉姑娘别急,过了前面这片湖,就能进城了。” 谁知,马车刚要拐过湖边一个弯道,突然从黑影里冲出一群人! 这群人全都蒙着脸,手持烈烈火把,为首那人将火把头朝着两匹马打过去! 黑夜里走得好好的,突然窜出一蓬火焰,马匹这下受惊不小,它们恢恢嘶鸣,扬起前蹄想要躲避火把,没想到正好马车在拐弯,这么一来,车身一个倾斜,竟然整个儿翻倒在旁边的湖水里! 翻车的那一霎,甄玉完全没有防备,她只觉得车厢天旋地转,耳畔是嵌雪的尖叫:“玉姑娘!”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冰冷的湖水就从车窗呼地涌了进来,没头没脑地淹没了她! 第100章 将计就计 夏季多雨,城外这片野湖更是涨水迅速,很快就把整个车厢都淹没了,好在甄玉反应极为迅速,她一脚踹开车厢的门,屏住呼吸,一把抓住嵌雪,将她从车内拉了出来。 嵌雪是北地人,根本不会水,还没惊叫两声就被湖水淹没了,甄玉只好让她趴在自己背上,她用瘦小的肩膀驮着嵌雪,一点点往湖岸游。 还没到湖岸边,混乱中,她隐约听见有个粗嘎的嗓子低声道:“别抓错人!是甄家那个小妞!” 这几个字,说得甄玉一阵心凉! 但是救嵌雪要紧,她看到岸边闪烁的火光,知道岸就在前面,于是奋力将嵌雪往岸上一推! 就在这时,一只毛茸茸粗壮的大手猛然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 甄玉急中生智,狠狠在那只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伴随一声惨叫,甄玉迅速沉入黑暗的湖水中,她听见那人愤怒地说:“妈的!竟敢咬我!” 那人很快跳进湖里,追了上来! 也顾不上嵌雪的安危了,甄玉扭过头去,不要命地往湖心深处游,她死也不想落在这人的手上! 后面那人紧追不放,甄玉只好越游越远,刚刚她驮着比她大那么多的嵌雪,就已经耗掉了一多半的体力,如今又被迫游了这么久,体力迅速消耗殆尽…… 她全身的胳膊,仿佛灌上了沉重的铅,连抬起来都变得异常困难,每一次换气都变得仓促慌忙,甚至偶尔会呛一两口水。 我快要淹死了。 甄玉心中,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好在舅舅,外公外婆和姨妈都见着了,她这一趟重生,不亏。 死就死吧! 即便是淹死在这湖中,也不能落入恶人的手里! 就在她体力完全殆尽,再也不能动弹,身体沉沉下坠的这一瞬,突然有一只胳膊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 是刚才那个贼子吗?!甄玉模模糊糊地想,她想奋力推开对方,想张嘴去咬他! 但是她已经一丁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除了任凭对方抓着她,不断向上升,她再也做不了别的了。 仿佛经历了一万年之久,清冷的空气,毫无预兆地灌入甄玉的鼻子! 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湛卢!拉我一把!” 这声音太熟了,只可惜甄玉这进了水的迟钝大脑,连半圈都转不动了。 “王爷,你真要把我吓死,跳下去也不告诉我一声!” “少废话!水里有人呢,我不赶紧跳下去救,还得给你写个奏折请示吗!” “王爷!王爷!天哪!” “大半夜的,叫什么天啊地的?” “王爷,你看看你救上来的是谁?!” 岑子岳一边擦着脸上的湖水,一边低下头,就着月光仔细打量那个全身湿漉漉的人,他不禁大吃一惊! “怎么会是她?!” 看甄玉脸色发青,双眼紧闭,岑子岳慌了神,赶紧将她翻过来控水,如是折腾了好半天,甄玉终于哇的吐出了几口湖水。 看她重新呼吸,岑子岳这才放下心,他抬头对湛卢说:“去四周围看看,打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湛卢走了,岑子岳又看看昏迷的甄玉,他无声苦笑。 今晚他不过是从护国寺后山上下来,随意散散心,没想到会看见湖里有人挣扎,更没想到,救上来的人竟然是甄玉。 二更天了,虽然是七月,但城外夜风一起,仍旧很冷,更别提甄玉全身湿透,摸上去犹如一块人形冰。 岑子岳赶紧将湛卢留下的外衣裹在甄玉身上,他自己风里来雨里去,粗糙惯了,甄玉这女孩子恐怕受不得这么厉害的山风。 他这前后一忙,甄玉渐渐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到是岑子岳,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岑子岳刚松了口气,甄玉却猛然往他怀中一扑! 岑子岳顿时不敢动了! 他能感觉到,甄玉紧紧抱着他,像是抓住了生平唯一的救命稻草那般用力,简直把他给勒得上不来气了! “我以为……我以为我死了。”甄玉哽咽着说,“我还以为看见阎王了。” 岑子岳:“……” 有我这么帅气的阎王爷吗?! 但是,甄玉像小鸟一样依偎在他怀里,岑子岳又忍不住一阵阵的开心。 甄玉自己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她迅速松开岑子岳,又擦了擦脸:“王爷,你又救了我一次。这下我欠你的恩情,真的是还不清了。” 岑子岳险些脱口而出:“那就拿你自己来还,成不成?” 但是眼下这狼狈的境遇,他实在不适合说这种轻佻的话。 甄玉又问:“王爷,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护国寺上香。”岑子岳顿了顿,“今天是我母妃的忌日。” 甄玉啊了一声,她更加不好意思了。 岑子岳见她羞愧,也赶忙说:“其实没什么。我早就不记得她了。只不过太后成日唠叨,非要我替她来给母妃祈冥福,我嫌麻烦不肯来,她就哭。” 甄玉心里觉得有几分奇妙。 太后在她的印象里,是个铁腕的奇女子,性格狠硬,说一不二。她每次进宫,最发怵的就是去见太后。 然而听岑子岳的口吻,太后仿佛换了个人,只是个温和絮叨的老太太。 可见太后对颐亲王,确实厚爱。 “你呢?怎么好端端的会出现在湖里?” 甄玉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出现在湖里”?! 她那是马车翻了摔进湖里的好吗! “我是来看我外祖母的。”她悻悻道,“没想到被人骗回家,在半路上遭了劫。” 甄玉把沐嘉莲派小丫头来护国寺骗她回家的事,和岑子岳简单说了一下。 沐嘉莲在甄府的所作所为,岑子岳也有所耳闻,但他没想到,双方竟会剑拔弩张到这个地步。 他想了想:“你打算怎么办?报官吗?” 甄玉摇摇头:“没用的。这伙人虽然是她找来的,但一定和她没有直接关联,就算今晚抓住这几个混混,他们也无法招供出沐嘉莲,只会说有人给钱让他们冲撞马车。” 她苦笑了一下:“再说我又没伤,车上又没死人,基本上没啥损失,这样的小案子,谁会费心费力去侦办?” “那你想怎么办?” 甄玉默默低下头,她仔细想了一番,轻声道:“将计就计。” 第101章 “恩人”登场 岑子岳一怔:“什么意思?” 甄玉轻声道:“王爷,我问你,做坏事的人都是一开始尝试,就敢下狠手杀人吗?” 岑子岳摇摇头:“当然不。人都没那么大胆子的,一开始可能只是小幅度的伤人,反复多次之后,胆子大了,才会下狠手。” “这就是了。今天他们只是撞翻了马车,但毕竟不是一上来就杀人。”甄玉淡然一笑,“我感觉,她这次原就没打算杀我,她也没这个胆子。一旦我死了,别说外祖父母,就算是皇上也会震怒,到时候,京兆尹迫于压力,再联合京师兵马司,来个扒光底子的彻查,她是脱不了干系的。沐嘉莲虽然恶毒,但还不算蠢。” “那她找这帮闲汉,半夜演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甄玉冷冷一笑,她慢慢从岑子岳怀中坐起身来:“大概是要上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吧。” 一群闲汉,半夜冲撞马车,把她给撞到湖里去了,然后呢?甄玉不相信沐嘉莲的计策就这么简单,如果她死了,这群闲汉很快就会被抓,酷刑之下,很快就会供出主事人,沐嘉莲也就难逃法网了……这个思路其实是自找死路。 倒不如上演一场英雄救美,那只试图抓她的毛茸茸的胳膊,应该不至于真想淹死她,而很可能只是想把她捞上来,弄晕,然后再以救人者的姿态出现。 这是甄玉推断的几个脚本之一,如果和沐嘉莲的计划吻合,那么剩下的关键就是:谁来充当这个“救美”的英雄。 多半,她那个情夫要登场了,否则甄玉实在想不出,沐嘉莲还要把他藏多久。 毕竟,沐嘉莲也差不多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了。 岑子岳听懂了,他的面色不禁变得凝重:“难道你打算主动配合吗?” “安全起见,我最好还是乖乖配合这场演出。”甄玉轻声说,“否则沐嘉莲一定会筹谋下一次。王爷你也知道,人一旦失败,情绪就会急,胆子也会变大,也更容易痛下杀手。我不能把沐嘉莲逼到墙角。” 倒不如耐心看看,沐嘉莲究竟要唱什么样的戏,等她把藏着的花招都拿出来,再一步步拆解应对。 岑子岳近乎震撼地望着甄玉,他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刚刚从生死线爬出来的女孩。一般人,不是应该在惊恐和愤怒中大哭一场,言语不清地发泄一通,然后还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吗? 而甄玉却轻轻松松省略了这一步,她身上的水都还没擦干,头发里还夹着滑稽的水藻,却已经在有条不紊地分析局面了。 她太聪慧,太冷静,以至于岑子岳几乎帮不上什么忙了。 他想了想,艰难地说:“你已经想得这么缜密了,我的建议就显得多余了。” 甄玉乌溜溜的大眼睛忽闪了一下,她忽然凑到岑子岳跟前:“王爷,今晚我说的这些,只有你和我知道呀。” 岑子岳一怔! “我这条烂命,虽然不值钱,但也不愿意交给别人。”甄玉眼巴巴地看着他,她那样子,就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咪,甄玉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岑子岳的心口窝,“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了。” 这句简单的话,竟像火焰一般,激荡在岑子岳的胸口! 他想大笑,想用力抱一下甄玉,但是最终,他只是轻轻伸出手,温柔地摘下她发梢上的一簇水藻。 “还有一句话,王爷必须答应我。” 岑子岳定了定神:“什么话,你尽管说。” “咱们今晚定了这个策略,就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我希望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王爷您千万不要冲动,更不要主动站出来,以免打草惊蛇,让我最后没法收网。” 岑子岳看着甄玉那认真的样子,他叹了口气:“你这样子,一点儿也不像个公主。” 甄玉顽皮地笑起来:“那我像什么呢?” “你像个老练的猎户。”岑子岳轻轻哼了一声,“再狡诈的野兽,也会怕你。” 湛卢这时候快步走回来,他向岑子岳报告了周边动态。 “撞击马车的那群人已经跑散了,马夫受了伤,其余人都没事,公主身边的那个丫头也被捞上来了,现在正哭着到处找公主。”湛卢顿了顿,这才道,“不知哪里冒出一个青年,说他对这一带很熟悉,正热心快肠地帮忙寻找呢。但我感觉他很可疑。” 甄玉心想,果不其然,沐嘉莲派出了她的情夫。 她冲岑子岳使了个眼色,岑子岳马上会意,赶紧起身,又指挥湛卢牵着马匹离开此地——既然要做戏,自然得做得像样子一点。 俩人一直走到远处树丛里,确定从甄玉所在的角度看不见他们了,岑子岳这才轻声和湛卢说:“等会儿,那青年发现了公主,一旦他有任何不轨,你马上过去阻拦!” 湛卢点头:“王爷放心。” 正如他们所料,不多时,一个青年举着火把,一脸试探地走近,嘴里还喊着:“公主殿下?永泰公主?” 他又往湖边草丛走了几乎,忽然听见微弱的动静。 他赶紧走过去,火把光芒清晰照见,草丛里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神情委顿的妙龄女子,正闭目不醒。 青年脸上,顿时露出大喜的神色,就仿佛拾荒汉子突然看见一箱财宝! 他小心翼翼走过去,低声轻轻道:“公主殿下?殿下,您醒醒!” 甄玉仿佛被这声音给唤醒,在火光照耀下,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目光定在青年的脸上。 青年长着一张黑黑的脸,皮肤粗糙,眼神里有一抹藏不住的油滑。 原来这就是沐嘉莲的那个情夫,甄玉忽然想,就是个年轻力壮的傻小子嘛。 但她第一时间,摆出了满脸的防备,身子直往后蜷缩:“你是什么人?!你不是我的随从!” 青年朝着她伸出手去:“您别怕,我听见您的丫头和随从都在找您,所以来帮忙。” 他伸手的那一瞬,甄玉立即看见了他右手手腕内侧,那个鲜明的牙印。 那是我咬的,她暗想,果然,当时想抓住她的就是此人! 看来她一点儿都没猜错。 这一切,就是沐嘉莲搞出来的一场戏! 第102章 姑侄的猫腻 但甄玉仍旧是满脸的胆怯和惊恐:“我的丫头呢?!叫她们过来!” 青年试图安抚她,他又向前了一步:“殿下……” 正这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严厉的男声:“你们在干什么!” 甄玉抬头一看,正是湛卢。 那青年一见来人牵着马,又是一身官服,赶紧把手往回收,同时嘴里大声道:“这位老爷,我从湖里救了一个人!” 甄玉心里觉得好笑,她明明就在草丛里等着,根本没让这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这位居然大言不惭,一点都不含糊,马上把救人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了。 湛卢往前走了一步,他看看甄玉,故作大惊失色状:“这不是永泰公主吗?!您怎么会在这儿?” 甄玉哑声道:“啊,是湛卢啊……我刚才晕过去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这话说完,眼角悄悄瞟了那青年一下。 毫不诧异的,她在那青年脸上,看到了一抹隐藏不住的得意之色。 原来刚才永泰公主全程晕过去了?青年暗想,那就更好办了! 今晚的这场意外,虽然声势浩大,但最后造成的伤害并不大,除了马车夫流了点血,其他人都没受伤。 嵌雪受了大半夜的惊吓,她抱住甄玉就是一通嚎啕,那是又放心又委屈的泪水。 哭完了,她又忿忿道:“这可是天子脚下,怎么会有拦路的劫匪?!玉姑娘,咱们这就报官!” 甄玉眼尖,马上就瞥到青年一脸控制不住的紧张,于是她苦笑了一下:“报官的事,先放一放吧,反正也没丢什么要紧的财物。” 这话一说,青年脸上的紧张就不由自主消退了。 湛卢很会来事,他上前道:“幸亏遇上了这位小哥,不然公主可就危险了。” 那青年故作谦逊,慌忙摆手道:“人命关天,哪能见死不救呢?” 甄玉冲着他深深一福:“多谢恩人。请问恩人尊姓大名?” 青年爽快地说:“鄙人姓沐,名万安。在下的叔父就是如今的襄阳侯。” 甄玉故意做出一副震惊的样子:“襄阳侯之妹沐嘉莲是你什么人?” 青年说:“她是我姑母。” 甄玉满脸欢喜:“原来是一家人!你姑母如今,正在我家住着呢!” 虽经过深夜落水这一趟折腾,但憔悴苍白之下,依然难掩甄玉绝色的美貌。沐万安一时间竟看呆了! 好在他立即回过神,赶紧笑道:“是吗?我本来就是打算去看望姑母的,没想到遇上公主落水。” 甄玉淡然一笑:“那正好了,恩人就随我一道回府吧。” 湛卢拱手道:“公主既然无恙,小人先去禀报王爷,公主放心,今晚的事,王爷自会派人去查清楚。” 一行人赶到将军府,里面早就灯火通明,沐嘉莲得了消息,带着一群丫头婆子,焦虑不已地等候在门口。 一见甄玉他们,她当众松了口气:“我听说公主在路上出了事?” 甄玉也急急忙忙问:“饮翠呢?!她怎么样了!” 沐嘉莲一脸莫名其妙,她转身把饮翠拉到甄玉面前:“不是在这儿吗?” 甄玉总算结结实实放心下来,毕竟她是真的担心了一夜,生怕饮翠真的出了事。 饮翠又好奇地问:“公主,你怎么了?” 甄玉忍住泪,她说:“小鸽大晚上的跑到护国寺里,告诉我说你生了重病,还呕血——我这才急急忙忙往回赶。” 沐嘉莲大惊失色:“你是说小鸽?那丫头,偷了我的银子之后,已经有两三天没见踪影,没想到她竟然跑到护国寺,还欺骗公主!真是该死!” 说完,她又安慰甄玉:“公主不要怕,饮翠并没有什么事。多半是小鸽那丫头起了歪心思,勾结外头的坏人,想半路洗劫公主的车轿。幸亏公主你福大命大——哎?万安?你怎么也在这儿?” 甄玉一脸憔悴,她勉强撑出一个笑容:“姨娘不知,是这位沐公子救了我。” 沐嘉莲吃惊道:“竟有这样的巧事?大家先进来吧,别站在门口说。” 于是大家进来将军府,沐家姑侄自去叙旧,甄玉则先回房,洗澡换衣服。 走时,甄玉故意回头看了一眼。沐嘉莲正拉着侄儿说长道短,那手拉着手的姿态,亲热得有点过了头,不像姑姑和侄儿,更像是掩饰不住小动作的情侣。 而她侄儿沐万安的目光,一面嗯嗯啊啊回答着姑母的话,另一边,却禁不住一个劲儿往甄玉这边瞟,当他发现甄玉在偷偷看他时,心中忍不住一阵得意,更把头扬得高高的了。 甄玉故意满面羞涩,含笑着收回目光。 她心中却冷冷地想,挺好的。 看来,分化这两个人,并不是难事。 泡澡的时候,嵌雪一脸想说不敢说,她磨磨蹭蹭凑到木桶旁边,鬼鬼祟祟地对甄玉低声说:“玉姑娘,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呀。” 甄玉看看她,淡然道:“你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偏偏就那么巧,姑娘你一落水,那个什么沐万安就出现了呢?”嵌雪皱着眉头,“这事儿,会不会和他有什么关系呀?” 甄玉看着她,忽然噗嗤一笑。 嵌雪愕然:“姑娘您笑什么?” 旁边整理衣服的流金,曼声道:“姑娘是笑你太迟钝,到现在才发觉。” 嵌雪更加吃惊,她回头瞪着流金:“天哪,难道你们早就看出不对了?!我是最后一个?我好笨啊!” 甄玉咯咯笑起来,她安慰道:“但你总算是看出来了,不是吗?也不算太笨。” 嵌雪噘着嘴,她又沮丧又生气:“我就说,这事儿从头到尾就不对劲,小鸽一个丫头,没人撑着她,她是怎么有胆子去勾结流氓来冲撞公主车轿?而且她明知道玉姑娘这次走得匆忙,身上不太可能带多少金银珠宝,如果真是这丫头一个人的主意,那她到底图什么呀!” 甄玉缓缓点头:“所以小鸽背后一定有人。嵌雪,这就是一场从头到尾设计好的戏。” 第103章 被逐出族谱的沐氏后人 嵌雪不由紧张地问:“这么说,那个沐万安也不是什么好人?姑娘您还让他住进家里来,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甄玉还没开口,流金却瞪了嵌雪一眼:“瞧你那点儿出息!这是将军府!是甄家,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能翻起多大的浪!” 甄玉也点头:“不把狼引进来,怎么可能抓住背后的驱狼人?让狼一直在外头游荡,反而更不安全。这个沐万安,一看就有亡命之徒的气质,把他拿捏到眼皮子底下,才是上上策。” 嵌雪这才松了口气。 这憨憨的姑娘想了想,脸忽然有点红,她嘀咕着,小声说:“姑娘,我总觉得……总觉得沐姨娘和她这个侄儿,俩人之间有点儿怪怪的。难道是我想多了?” 流金和甄玉互相对视了一眼,俩人都笑起来。 嵌雪大睁着眼睛,她看着她们俩,忽然叫起来:“啊?!我又是最后一个猜到的?!原来我又是最后一名,苍天啊,我怎么这么笨啊!” 甄玉笑着安慰道:“嵌雪,你的聪明才智,本就不在这些地方,这些肮脏的事情,你不知道反而更好。” 嵌雪好奇地看着她:“可是,玉姑娘也是个小姑娘,为什么你就能看出来呢?” 甄玉但笑不语。 她前世在窑子里呆了五年,又和三皇子的那些姬妾们周旋了十年,哪里会不懂男人和女人的那点子事情呢? 其实当初一登门,甄玉一眼就看出,沐嘉莲早就不是处子身了。 然而这些细节,她是没法和一个未婚的丫鬟说清楚的,尤其嵌雪这方面偏偏迟钝得惊人,不像流金那么敏感。 唉,这可爱的傻丫头,最后究竟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她不禁又好奇又好笑。 梳洗打扮,又换好了衣服,甄玉这才姗姗来迟。 沐嘉莲一看见她出来,随即笑眯眯地推了侄儿一把:“公主来了,你还不拜见公主?” 沐万安纳头便拜:“之前不知是公主殿下,小生多有冒犯!” 甄玉慌忙抢步上前,双手扶起:“沐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快不要如此多礼!” 她今晚重新梳洗打扮过了,早就不是湖边落水后那狼狈仓惶的样子了。 只见甄玉一身珍珠色的薄绒夏衫,秀美的一张巴掌小脸,轻施粉黛,眉目含情嘴角含笑,一下子就把沐万安给看呆了! 直到他身后的沐嘉莲,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沐万安这才回过神,他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好在甄玉表现得十分客气,不仅没有责怪他的失态,反而笑着请他落座。 沐嘉莲这才笑吟吟道:“公主才来京师不多日子,恐怕还不知道我娘家的这些旧事。” 她说着,叹了口气:“我兄弟姊妹一共三人。我上头,有两个哥哥。大哥原本是襄阳侯世子,但他年轻时,与父母起了些龃龉,双方闹得很不愉快。我父亲又是个脾气特别倔强的人,索性去报请皇上,免去了我大哥的世子之位,甚至将他赶出了沐家……” 甄玉听到这里,轻轻啊了一声:“竟有这样的事?令尊好狠的心啊。” “正是呢。从那之后,家父再也没有见过我大哥的面。”沐嘉莲说到这儿,神色也似有不忍,“我父亲过世,我二哥继承了爵位,我二哥那个人……心肠之硬,远胜家父!竟索性将我大哥并万安一家逐出了族谱!” 甄玉望向沐万安的目光充满了同情:“真是太过分了。这么说来,沐公子不是在襄阳侯府长大的?” 沐万安赶紧道:“回殿下,我出生在民间,虽然从小知道祖父是襄阳侯,但一天侯府的福都没有享过,所以见识短浅,说话粗鄙,公主莫怪。” 甄玉淡然一笑:“沐公子何必客气?我的出身,想必你姑母已经告诉你了,我也是民间长大,这一点上,咱们两个是一样的。” 她语气温柔,神态娇憨,烛光映着一张粉白动人的精致小脸,看得沐万安一颗心砰砰乱跳! 甄玉又问:“沐公子为何上京来?” 沐万安一脸郁闷道:“哦,家中双亲都过世了,如今就剩我光棍一人。最近世道艰难,我就想来京,和叔父疏通疏通。谁想我都还没进门,他就把我赶了出来。” 甄玉皱眉,摇摇头:“襄阳侯脾气怎么这么坏?亲侄子求助上门,他却如此冷血。” 见她露出明显的同情,沐万安愈发来劲:“我也是年轻气盛,本想连姑母都不见,干脆一走了之,谁想刚走到那片湖边,就遇到公主出事……” 甄玉嫣然一笑:“这么说来,还得多谢你叔父冷酷无情了,否则,今晚谁来救我呢?” 沐万安被她这句话,挑逗得面红耳赤,差点说不出话! 沐嘉莲看出他这个傻样,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她赶忙打断他们:“天太晚了,公主又受了不小的惊吓,您还是快去休息吧。至于万安……” 甄玉一见她迟疑,马上道:“姨娘,何不就让沐公子留在府里?反正空房子那么多,让他住两天再走。” 沐嘉莲得到了满意的回答,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太好了,万安,还不谢过公主?” 沐万安朗声道:“多谢公主!” 回到房中,甄玉冷笑了一声,原来这个沐万安和沐嘉莲还真有血缘关系。 襄阳侯废掉长子世子,转而让二儿子继承爵位,这件事甄玉也有所耳闻。印象中,新的襄阳侯低调沉稳,虽然经历了数波朝堂变更,却始终屹立不倒。 想来,应该是个极聪明、心极正的人,否则,他早就在几位皇子纷纷倒台的同时,跟着家破人亡了。 这样聪明而且心正的人,竟把亲生的侄儿逐出家门,这里面究竟谁对谁错,就颇值得玩味了。 不过,最好还是先把沐家三代的恩怨给捋清楚。 前世她因为根本不关心沐家的这摊子事,所以也没下功夫打听过,印象中只有一个大概轮廓。 现在,她想打听却不知道从何打听起。 这就是甄玉目前最缺乏的:信息网。 前世,她手中有一大堆人才,想要打听点消息,简直是手到擒来。 然而如今,她身边唯一靠得住的,只有四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丫头…… 甄玉心里叹了口气,也罢,上辈子靠的是三皇子,这辈子,她可能没法再靠别人了。 偏偏就在这时,卧房窗外,传来极轻的动静,甄玉顿时警觉! 前世,她为了防范有人谋害三皇子,也为了防范自己被谋害,所以锻炼出了极灵敏的听力,哪怕外头有非常细微的动静,甄玉也能听见。 她想了想,悄悄拿过枕边的银针,蹑手蹑脚走到窗下,低声喝问:“谁?!” 第104章 八卦王湛卢 在这声低喝之下,睡在外间的饮翠一骨碌爬起来,紧张万分地走到甄玉身边。 甄玉冲着她做了个手势,让她不要出声。 好半天,才听见窗外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公主,是我。” 甄玉一怔:“湛卢?” “是。” 她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放下手里的银针:“大半夜的,你跑这儿来干嘛?” “是王爷让我来的……” 甄玉无奈:“进来吧,还隔着窗棂纸说话,累不累?” 不多时,湛卢果然进屋来,只见他一身夜行衣,黑色裹头巾一直包到了脑门,背上还背着他那口刀。 “公主殿下,王爷不放心您,他担心今天那青年会对您做不轨的事情。”湛卢顿了顿,“所以要我悄悄摸进来,看看情况。” 湛卢说得很简略,但是他那委屈又倒霉的表情出卖了一切:他根本就不想来,是岑子岳硬逼着他来的。 甄玉疲倦地揉揉眼睛:“你们王爷关心人的方式非常特别,替我谢谢他。不过我觉得,他真的想太多了。” 听见这话,湛卢这才稍稍展颜,他笑道:“我就说嘛,哪有第一天晚上就出事的?至少也得等第二天才合理嘛。” 第二天就出事也很不合理好吗! 甄玉又气又笑:“你们主仆二人,成天就盼着我出事是吧?” 湛卢有点不好意思,这时饮翠端来一碗茶,她笑盈盈道:“湛卢大哥,请喝茶。玉姑娘别发火,王爷也是担心你。” 她这么一打圆场,甄玉没法,只好顺便下台阶:“正好,湛卢你来了,我有点事想问你。” 湛卢一听,赶忙放下茶碗:“公主要问什么事?” “朝廷这些公侯大臣们,他们家里的八卦,你了解吗?” 湛卢想了想,正色道:“那得看是什么样的八卦了,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哦?比如说?” “比如,主母和小厮偷情这种等级的八卦,我全都知道;丫头和小厮偷情这种等级的八卦,那我就不知道了。” 甄玉差点喷了。 后来她才知道,岑子岳经常管湛卢叫“湛卢婆子”,湛卢的师兄承影则叫他“碎嘴子”,意思都是一个:湛卢是个非常八卦的人,而且八卦得十分高效,只要你想知道,什么破事儿他都能给你八出来。 “哦,那我打听的事,你一定知道。” 听见甄玉这么说,湛卢那熊熊八卦之火,腾地燃起来了:“公主想打听谁家的事情?” “就是襄阳侯沐家。”甄玉皱眉道,“当初襄阳侯好好的,为什么要废了大儿子的世子之位,转而给了小儿子?” 湛卢一听,微微一笑:“还不是因为,长子是个世所罕见的混蛋。” 甄玉扬起眉毛:“哦?怎么讲?” “据说,当初老头子花八百两从外头买了个丫头,本打算收在屋内,谁知大儿子‘捷足先登’,还被老父亲当场撞破了私情……” 甄玉吃惊得下巴都掉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外头一点儿也不知道?!” 湛卢撇撇嘴:“六十三岁的老头买丫头收在房内,公主,您觉得这事儿很有荣光吗?从一开始,老侯爷就是背着人的,再说,从头到尾他都没尝到鲜,外人也就没有说嘴的地方了。” 他说到这儿,喝了口茶,又笑眯眯地对饮翠道:“饮翠姑娘,这茶真好。” 饮翠和他见了几次面,知道他是王爷身边的亲信,于是抿嘴笑道:“烦劳湛卢大哥跑这么一趟,多少也是王爷的心意,我们做丫头的,还能不拿出好茶来给你吃?” 甄玉却追问道:“后来呢?就为了这件事,老头子就上表,请圣上褫夺了长子的世子身份?” “应该还有别的积怨,林林总总吧。但是,就是这件事导致了老头的总爆发。”湛卢眨了眨眼睛,“沐家那个大儿子沐天佑,出了名的偏激自大,自小在侯府就无人敢惹。老侯爷这个长子生养得非常早,是在他娶妻之前就有了。之后的十多年,正妻和几房姬妾始终没有生育,老侯爷以为自己的子孙就这一脉,只好将这独苗立为了世子。谁想翻过年来,襄阳侯夫人就生了个男孩。哎,公主您想想,这么一来,这个家能不乱吗?这世子他能不疯吗?” 甄玉哦了一声,心想难怪呢,刚立了庶子为世子,嫡子就生下来了,这不闹才怪! 湛卢继续道:“这个沐天佑秉性也确实不好。像什么和别家公子争抢戏子把人打伤啦,喝醉了在饭馆酒楼里闹事啦……给沐家惹了不少的麻烦。老头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回揪了个大错,索性把他,连同那个买回来的丫头,一并赶出了侯府。” 甄玉吃了一惊:“这么说,这个沐万安的母亲,就是当年八百两银子买来的那个丫头?” “就是她。当年她跟着沐天佑离开沐家,很快就生了个儿子,但日子过得并不好,沐家老大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带出来的那点子细软,根本不够支撑。俩人就围着那点银子,坐吃山空,等到沐天佑病逝时,家里已经一穷二白了。” 甄玉一时无语,好半天,她才说:“老襄阳侯是怎么教育儿女的?老大和老三全都这么不着调。” 湛卢点点头:“也就老二沐天霖还行,为人处世十分上道。前几年,老襄阳侯殁了,他继承了爵位。就为这,老大愤怒得直跳脚,老侯爷的头七都还没过,他就带着老婆孩子跑去了侯府,一进门就破口大骂,说什么老二偷了他的世子之位,又说什么要去敲登闻鼓,向皇上喊冤……” 甄玉无言扶额。 沐天佑到死都没有弄清楚一件事:他所有的资本都来自沐家,来自父母曾经的认可。 一旦没了世子身份,他就是一介平民了,根本没有资格和继承爵位的弟弟叫嚣。 “弟弟一气之下,干脆把哥哥一家连同名不正言不顺的嫂子和侄儿,一并从族谱上删掉了。”湛卢摊了摊手,“沐天佑求仁得仁,不出一年光景,就活活气死了。” 甄玉缓缓点了点头:“这么一来,我就明白这个沐万安,为什么一身的小家子气了。” 湛卢想了想:“听说老侯爷年少时,被老老侯爷身边一个姨娘设计,和她的丫头打得火热,气得老老侯爷把老侯爷的腿都打断了,但还是分不开他们俩,老老侯爷只好让儿子把这个丫头纳为房里人,老大沐天佑和老三沐嘉莲就是这丫头所出。” 甄玉轻轻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难怪呢。真是‘家学渊源’!” 她说完,又皱眉看向湛卢:“你堂堂一个亲王身边的带刀将军,怎么这么八卦啊?什么老侯爷老老侯爷,还什么老老侯爷的姨娘的丫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湛卢委屈得气噗噗:“是公主您问我才说,你若不问,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哒!” 甄玉忍笑道:“好吧,其实我正想知道这些事情。多亏了你半夜进来,告诉了我。你看,天都快亮了,你赶紧走吧,顺便告诉你家王爷,别有的没的瞎操心,也用不着派人过来守着,我自己都能调停!” 第105章 烂人 次日,甄玉专门让人从太白醉叫了一桌酒菜,在家中款待“救命恩人”沐万安。 沐万安依然有点拘谨,但已经比前一晚放开了很多,他先是夸甄玉天生丽质,又说她这么年轻,就要打理这么大的一个家,非常不容易。 似乎是因为这次吃了大亏,甄玉的性格也有点转变,不再像之前那样锋芒毕露。在沐万安说了这番恭维的话之后,甄玉适时地垂下眼帘,微微一笑:“这也多亏你姑母协助我。” 沐嘉莲一开始听见这话,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这狠毒的丫头怎么转性了? 但是,她转念一想,又明白了:甄玉这么说,是想讨好沐万安。 沐嘉莲心中连连冷笑! 这死丫头,之前嘴那么硬,做事那么绝,现在又怎样呢? 还不是见了个壮实的大小伙子,就丢了魂似的走不动路? 她又把目光转向自己的侄儿。 看着这个年轻男孩子,沐嘉莲的眼中充满了爱意,几乎是要控制不住了。 酒过三巡,沐万安也有点管不住自己了,他顺嘴道:“公主何必每日如此操劳?招个驸马进来,把家中琐事都交给他,岂不更好?” 沐嘉莲一怔,心想傻小子,这才第二天,你就提这个?这丫头可是个老虎性子,你别一句话就把她激怒了。 她赶紧抬头去看甄玉表情,却见甄玉不仅没有不悦,反而满面的红晕,她含笑低头不语,好半天才轻声道:“我还小,暂时想不到这么远。” 沐嘉莲松了口气。 看来计谋进行得很顺利,她暗想,心里又有几分得意。 谁家少女不怀春?就算是公主又怎样?哼,一个素州乡下出来的丫头,能有多大的见识?这辈子能见过几个男人? 这不是,果然被迷住了! 宴会结束,沐万安借故去了姑姑的住处,等仆人们都退下了,沐嘉莲这才慵懒一笑:“怎么样?我的计策没错吧?” 沐万安一下子扑到她身上:“姑妈,你对我太好了!” 沐嘉莲伸出手指,嗔怪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等你日后大富大贵,别忘记姑妈就好。” 沐万安索性抱着她,一面吻她的脖颈,一面低声道:“姑妈放心,我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姑妈对我的提携。” 沐嘉莲却幽幽叹了口气,轻轻推开他:“等你日后娶了公主,成了大祁的驸马,到那时,恐怕就不把我这个姑妈放在眼里了!” 沐万安一听,立马瞪起眼睛,举手发誓:“我若有负姑妈,让我天打五雷轰!” 沐嘉莲赶忙伸手掩住他的口,一脸心疼道:“我不过是说说,用得着发这么重的誓吗?” 沐万安又忍不住问:“姑妈,你觉得公主会答应吗?” 沐嘉莲冷冷一笑:“你没看她今天那傻样儿?小丫头被你迷得团团转啊!不过这事儿你不要太着急,操之过急,反而会把金母鸡给吓跑的。” 沐万安重重点了点头:“姑母说的,我都听!” 他说完,又色眯眯地看了看沐嘉莲:“比起甄玉那个没前没后的丫头片子,我还是更喜欢姑妈这样的。” 他说着,将头埋在她的胸口处。 沐嘉莲在浑身愉快的悸动中,万分得意地想,早知道甄玉这么容易被收服,她两个月前就该把沐万安这“法宝”亮出来。 未来,甄玉一旦嫁给了沐万安,自然会把家中大权交给丈夫。沐万安父母双亡,和叔父襄阳侯又势同水火,他唯一能仰仗的长辈,只有姑妈沐嘉莲。 等这小两口成了亲,她沐嘉莲,就相当于是甄玉的婆母了。 哼,到那时,她就再也不用看甄玉的脸色了,甚至可以反过来,给她脸色看! 如果甄玉想反抗,那就对不起了,她完全可以和沐万安联手,把这个不听话的丫头无声无息做掉! 反正她嫁了人,那就是沐家的老婆了,就算是皇上,也管不着! 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甄玉皱着眉,低声道:“拿个盆来……” “姑娘怎么了?”饮翠慌忙上前。 “我想吐。” 漱朱最是眼明手快,立即递过来一个铜盆,甄玉一弯腰,哇的吐在了盆里。 排山倒海似的,把胃里刚刚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吐干净,又用清水漱了漱口,甄玉这才一脸苍白抬起头。 “姑娘不舒服?”饮翠一边替她抹着背,一边担心地问,“还是刚才的酒菜有问题?” 甄玉惨淡地笑了笑,哑声道:“酒菜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人。” 她一想起刚才席间,沐万安那张色眯眯的脸就想作呕。 前世,她在媚雪楼里见过无数张类似的脸,那也是每个嫖客都会有的一张脸:油腻,下流,鸡贼,并且色欲薰心。 今天,她为了取得沐万安的信任,动用了尘封多年的手段。 在媚雪楼呆了五年,甄玉太清楚如何引男人上钩,她知道怎么挑逗对方,让对方的心,因为她的一颦一笑,跳得像个小兔子。 在这种事情上,把门开到什么程度是个技巧问题,既不能叫人觉得希望太小,也不能一下子让对方吃饱……甄玉比谁都更熟悉这一套,也比谁都更厌恶这一套。 虽然刚才在席间的表演,是不得已而为之,可还是勾起了甄玉心底陈旧的伤痛。 没来由的,她忽然很想见见岑子岳。 因为岑子岳的脸上,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丝一毫肮脏的神情。 他是个武人,是个权臣,可他的脸上,比谁都干净。 他永远都不会像沐万安这样看她。 正靠着床边发愣,嵌雪脚步轻快地走进来,她一脸笑容,手里还拿着什么。 “姑娘,王爷刚才托人从后门传递了一件东西。”她蹲在甄玉身边,笑嘻嘻地,将手中的东西给甄玉看。 第106章 美人赠我金错刀 那是一柄流光溢彩的短刀。 甄玉吃了一惊,她伸手接过那把刀,将它抽出来。 刀刃寒光四射,锋利无比,一看就知道,出自名匠之手,而且刀鞘的鎏金花纹非常独特,并不是中原这边规规矩矩的纹路,却很有塞北苍茫的异族味道。 “玉姑娘,这刀是湛卢大哥送来的。”嵌雪又说,“王爷担心姑娘没有防身的东西,所以特意送这把刀来。哦对了,他还说,这把刀叫……” 嵌雪努力想了想:“叫,金缇缨。” 甄玉心中一惊,金缇缨是突厥语,用来称呼世所罕见的名刀名剑,而且金缇缨,只能由突厥王来使用,普通人用了就算僭越。 “王爷说,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能够安眠。”嵌雪傻兮兮地看着甄玉,“姑娘,为什么一把刀能安眠?” 甄玉噗嗤笑起来。 金缇缨能让突厥王安眠,是因为它极为锋利,而且刀口特别方便拔出,有它在身边,刺客就无法接近。 岑子岳这是把她当成突厥王了? 她心中一松,刚才那股烦闷竟然不翼而飞。甄玉顿时振作起来,她从床上跳下,走到书桌前。 “嵌雪,我写个字条,还有一件东西,等会儿你一并送去颐亲王府,”甄玉笑了笑,“路上小心,可别让人发现了。” 那晚,岑子岳独自坐在书房里,他反复看着那张字条上,娟秀动人的字迹,忍不住微笑起来。 字条上写着: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字条旁边,放着一枚小小的青玉坠。岑子岳拿起那枚玉坠,将它静静贴在自己的嘴唇上,闭上眼睛。 冰凉,温润,犹如某人柔软的嘴唇。 次日,甄玉特意去了一趟太傅府,因为晏明川来京了。 太傅夫人已经被接回家中,那夜甄玉猝然离去,害得老太太担了一夜的心。后来她又听说马车半路遭劫,外孙女落水,更是心焦不已,恨不得马上回城。 如今,总算是等到外孙女亲自上门。 老太太拉着甄玉的手,把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一直确认外孙女真没什么事,这才松了口气。 “京畿之地竟然有劫匪,京兆尹是干什么吃的!”她非常生气,“难道真要等出了大事才肯认真管吗?!” 甄玉笑着安慰道:“外祖母别着急,京兆尹已经派人去查了,查案子总得费时间,再说我又没受伤。” 晏明川却皱眉道:“玉儿,这案子有点不大对……” 话没说完,甄玉忽然按住他的手,晏明川蓦地抬头。 甄玉冲着他颇有深意地笑了笑:“舅舅,案子的细节,就交给京兆尹去查吧,今天难得您来了京城,外祖母又这么高兴,咱们说点别的。” 晏明川心中一翻腾,他听懂了甄玉的弦外之音:这件事,她心里早就有数了,甚至也有了自己的应对之道,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不要试图去插手,反而是对她的一种帮助。 晏明川一时感慨万千,这个外甥女,永远都能给他最大的惊喜。 那天在太傅府里吃过午饭,甄玉就起身要告辞。 太傅夫人有些吃惊:“这么快就急着回去?” “我不是回家,是去办点要紧的事。”甄玉抿嘴一笑,“这件事,不易大张旗鼓,更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我趁着今天来您这儿,正好顺路把这件事给办了。” 她没有解释自己要办什么事,但神情却显得胸有成竹。 目送她带着丫鬟离开,太傅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忽然道:“明川,这两天我总是梦见你妹妹。” 她声音一哑,眼圈也红了:“可怜我的明玥,受了那么多苦,从那么可怕的地方逃出来,好容易嫁给了心上人,最后,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没能看上一眼。” 晏明川被她说得胸口一酸,他哑声道:“玉儿如今出落成这样,明玥泉下有知,肯定也会欣慰的。” 太傅夫人神色忽然迟疑,她望向儿子:“明川,你说,咱们要不要把明玥的事告诉玉儿?” 晏明川沉思片刻,他摇了摇头:“过去的那些事,还是不说为好。玉儿是个爱憎分明的孩子,万一告诉了她,她焉能不产生报仇的念头?可是这仇……这仇您让她怎么报啊!再说,还有那个……那个怨种。” 他说到这儿,神色愈发伤心,低声道:“母亲,玉儿才十五岁,她还是个孩子,哪里承担得了这么多?就算她自己心大,恐怕那一位忌惮起来,玉儿也没法再留在京城了。” 儿子这么一说,太傅夫人想起了伤心事,不禁掩面落泪。 好半天,她才止住眼泪,缓缓点头:“你说得对。上一代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玉儿什么都不知道,这对她来说,反而是最安全的。” 离开太傅府,甄玉没有直接回去,却让马车转了个弯,朝着反方向前行。 他们一直来到一座宽大的府邸跟前。 角门打开,有几个仆人走出来,为首的那人向着马车欠身道:“公主的拜帖,我家侯爷已经看到了,他命小人来迎接公主殿下。” 甄玉从马车上下来,她抬头看了看,那上面是高悬的匾额:襄阳侯府。 跟随侯府下人,甄玉一行人一直来到前厅,等到甄玉落座,小厮上了茶,那人又道:“公主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侯爷。” 不多时,襄阳侯沐天霖从后面出来。 甄玉赶忙起身:“侯爷。” 襄阳侯冷淡地看了看甄玉:“不知公主亲临寒舍,有何贵干啊?” 这态度,明显是不想和甄玉太接近。 这位襄阳侯非常善于明哲保身,尤其对甄玉这种路人皆知的“太子党”,更是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甄玉笑了笑:“我今日来,并非擅造潭府,是想请问襄阳侯一件事。” “什么事?” “侯爷您有个侄子,名叫沐万安。” 一听这个名字,襄阳侯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仿佛听到了一个多么不堪入目的名字。 “我听说,前两天他曾经登门拜访,可是侯爷您却把他赶出去了。”甄玉忽闪着大眼睛,她静静望着襄阳侯,“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襄阳侯突然冷笑了一声:“这是沐家的家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甄玉也不恼怒,只淡然一笑:“然而他与沐嘉莲沆瀣一气,想要谋夺我甄家的家产,这就不只是你们沐家的事了。” 第107章 摊牌 甄玉这句话一出,襄阳侯顿时一惊! 甄玉继续道:“沐万安虽然被侯爷逐出家谱,但沐嘉莲的名字还挂在你家的族谱里,这事,很难说和沐家没关系。” 襄阳侯面色不善地哼了一声:“我三妹当初蒙天子恩,指婚于你父亲,她早就是甄家的人了!” 甄玉冷笑了一声:“侯爷您猜,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坊间会指摘甄家,还是指摘沐家?抑或是……戳您这个侯爷的脊梁骨呢?” 甄玉的用词十分不客气,她也实在不想再和襄阳侯白白兜圈子了。对于沐天霖这种总想明哲保身的人,绕圈子没用,必须第一时间把他拉进事情里面来,抹他一身泥! 她以为沐天霖会大怒,会当场把她赶出去,然而,没有。 这位襄阳侯在沉默片刻之后,忽然道:“我把沐万安赶出去,是有原因的,这小子太无耻了!” 原来那天沐万安上门求见,一开始沐天霖是好生接待的。 沐天霖的想法是,父母归父母,孩子归孩子。大哥大嫂虽然不是东西,但孩子是无辜的,尤其当初父亲做得那么绝情,竟然让大嫂怀着身孕离开沐家……确实有点过分了。 因着这么一点愧疚之情,沐天霖就让侄儿进府了,甚至还打算给他在京里找份事情做。 谁知,沐万安一坐下,就开始大倒苦水,说什么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母亲当初被赶走,又是多么的无辜,俩人这辈子多么惨,祖父多么无情无义。 这些话,听得沐天霖心中大为不悦:你爹你妈当初是怎么勾搭上的,难道我还不知道吗?你祖父头七都没过,你爹就跑来大吵大闹,就这种臭德行你还替他喊冤? 这也罢了,没想到沐万安话锋一转,又问起沐天霖的家事。 就是这意有所指的问题,点燃了导火索,最终导致沐天霖掀桌赶人。 原来沐天霖和他大哥截然相反,他是个洁身自好的人,这辈子只有一个正妻,而且两口子非常恩爱。 可惜的是,襄阳侯夫人一连三胎,都是女儿。 因为膝下无子,沐家的长辈都劝沐天霖纳妾,就连夫人都忍不住含泪劝谏。然而沐天霖咬死都不答应。 这原本是沐天霖不愿提及的烦心事,没想到,沐万安却大提特提! “这小子,竟然厚颜无耻地说,反正我也没儿子,倒不如把世子的位置给他,还说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让他当世子,他给我孝顺养老——我特么稀罕他来养我的老?!哦,我三个堂堂的侯府千金,还不如他一个白丁值钱?!” 甄玉忍不住笑起来,那是又无奈又讽刺的笑。 她知道沐万安很蠢,但是没想到,竟会蠢成这样! 堂堂的襄阳侯,想有人继承家业还不容易?只要沐天霖叫一声,愿意上门给他当赘婿的人,排队都能排出十里地去! 就算他很挑剔,只想要达官显贵家的儿子,就算是那样,候选者也是两只手都数不完。 沐万安从小被父母不恰当地“熏陶”,以为自己顶着个沐字,又是襄阳侯的侄子,所以最有资格继承爵位——他难道不想想,父亲和二叔这么多年势同水火,族谱都被删掉了,人家找谁当世子也不会找他呀!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甄玉暗想,沐天佑就是个狂妄自大、好逸恶劳的恶棍,生下的儿子,居然“完美”地继承了他这份性格缺陷,继续好逸恶劳,继续狂妄自大。 沐万安在叔父这儿讹诈不成,又跑去甄玉那边,靠着姑母的协助,再用另一种方式讹诈。 其目的只是一个:抢夺人家的家产。 沐天霖沉了沉心气,这才又道:“我当时就把他赶走了,我以为这就完结了。没想到,这混蛋居然跑去了甄家,还和我三妹同流合污!” 甄玉心中一动,襄阳侯称沐嘉莲是“同流合污”,这可不像一个哥哥对妹妹说的话。 于是她试探着问:“侯爷对您妹妹的所作所为,不太赞同吗?” 沐天霖脸色一阴,他冷笑道:“什么叫不太赞同?我从头到尾就不赞同!公主,恕我说话直接,您父亲甄大将军是个大英雄,是国之烈士。但是在我和家父眼中,他只是个死人。一个未过门的女孩子,执意要嫁给一个死人,更别提人家从头到尾就不喜欢她,而她居然就这样嫁过去了……天底下,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甄玉微笑不语。 沐天霖这番话,一旦传出去,一定会被扣上大逆不道的帽子。 因为沐嘉莲嫁入甄府,这是皇上的旨意,而她二哥沐天霖,竟然当着外人的面,怒斥这种行为“荒唐”。 看来襄阳侯对此真是积怨已久,否则他这么一个注意言行的人,轻易不会在甄玉面前说这么出格的话。 甄玉想了想,突然问:“侯爷是因为妹妹嫁给死人,觉得不体面?” 沐天霖摇摇头:“体不体面不重要。问题是,她去的那个地方不对。我妹妹年少在家时,就常常忤逆父母,做事情永远以她自己为中心,哪怕给家族抹黑也在所不惜。如今,她又嫁去了你们甄府这种三不管的地方,还不用承担主母的职责。十几年累积下来,她得狂妄成什么样?又会做出多少不堪的事情来!” 他停了停,又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一个人身居高位却不用负责。公主您想想,这是多么可怕的事!这十几年我一直为此担着心,没想到,担心的事情果然成真。” 甄玉心中不由大震撼! 没想到,这位襄阳侯看似置身事外,其实心里比谁都拎得清! 沐天霖看看她,又问:“公主是不是发现了一些不好的迹象?需要我出面吗?” 甄玉一笑,她摇摇头:“侯爷放心,我今天,不是来找你帮忙讨公道的。” “哦?那公主您这是……” “我有些话,必须和侯爷您当面说。”甄玉说到这儿,面露迟疑,她犹豫了两秒钟,把声音压到最低,“您的三妹和沐万安之间,有一些我不能启齿的事。” 沐天霖一听,勃然色变,他差一点要站起来,但很快就压住,冲着不远处的侍从挥了挥手:“你们几个,先退下。” 等人都走了,他这才盯着甄玉,一字一顿道:“公主说的,可是真的?!” 第108章 谣言四起 之前,沐天霖听甄玉说什么“沆瀣一气”,还以为这四个字指的是妹妹和侄儿合伙打劫甄家。 他以为这俩只是单纯在金钱上的合作……万万没想到,里面还牵扯到了更加不堪入目的事情! “千真万确。”甄玉轻声地说,“是我的侍女亲眼所见。侯爷,他俩毕竟姓沐,我想来想去,这事实在太大,我不敢隐瞒,只好亲自前来告知。” 沐天霖气得脸颊扭曲,手指险些把椅子扶手给生生捏断! “这两个孽障!” 他忍住气,又看看甄玉,语气充满了歉意:“沐嘉莲鸠占鹊巢,还在将军府做出如此不伦之举,是我们沐家对不住公主,我明日就入宫,叩请陛下,将沐嘉莲逐出甄府,还公主一个清净。” 甄玉摇摇头:“侯爷,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么做不妥。” 沐天霖一愣。 “一旦你叩请陛下,陛下一定会将沐嘉莲亲自找来询问,可是男女私情怎么说得清呢?除非当场验沐嘉莲的身,但这么丢脸的事,就算沐嘉莲愿意,皇上也不会答应的。” 沐天霖冷静下来,他缓缓点头:“公主说的是。” 甄玉又笑了笑:“其实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也不是逼着侯爷您给我拿主意,我只想问问侯爷的态度,同时,也想请侯爷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和他二人切割干净的准备。”甄玉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坚决,“沐万安和沐嘉莲联手对付我,我不可能不反击。到时候,我会做得很绝。” 沐天霖震惊地望着面前的少女! 他还从来没有在一个这么年幼的女孩脸上,看到过这么决绝、这么阴狠的神色! 那是只有成大事的男人才会有的眼神,对这一点,沐天霖再清楚不过! “您也不用做什么,届时,您只需告诉外界,其实沐嘉莲早就被您父亲逐出沐家,甚至连家谱上也没有她的名字了。她和沐万安根本就不是沐家的人,不管他们做出什么事,都和沐家无关。” 甄玉说着,目光深沉地望着沐天霖:“我不希望侯爷您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迎接这当头一棒。沐嘉莲自甘堕落,那是她本性恶劣。但沐家上下是无辜的。我希望侯爷您能做好充足的准备,将这件事对沐家的伤害,降到最低。” 至此,沐天霖再也说不出什么。 只见他忽然起身,走到甄玉面前,深深一躬:“多谢公主。” 甄玉慌忙道:“这不是要折煞我么?侯爷快快请起。” 同时,她心中也跟着一松。 这样一来,无论她怎么做,襄阳侯都不会因为牵涉到沐家、自己面子上过不去,而和她反目成仇了。 她不想得罪襄阳侯,毕竟这位在今后的十几年里,都是朝中非常有分量的大臣,但她又必须对沐万安和沐嘉莲下手……否则,她连自己的性命都可能保不住。 所以甄玉选择亲自上门,当面摊牌,毕竟她只想对付沐嘉莲和沐万安,并不想伤及无辜。 现在看来,襄阳侯这一关,就算过了。 没两天,就到了七月初七,七月七是乞巧节,偏巧,这一天也是皇后的寿辰。 一大早,甄玉就起身,四个丫头忙碌着为她装扮更衣,今天是大日子,所以甄玉不能有半点失礼之处。 赶上大喜的日子,丫头婆子们都很开心,但是给甄玉装扮的嵌雪,却显得有点不开心。 流金看出来了,用胳膊戳了她一下,嗔怪道:“干什么拉着个脸?谁欠你钱了?” “不是的。”嵌雪说着,低垂下眼帘,“玉姑娘,昨天我在外头,听了些不好的流言……” 昨天嵌雪跟着流金去查看那几家店铺,多半听见了民间的议论。 甄玉却神色云淡风轻:“什么流言?说来听听。” 嵌雪咬了咬嘴唇:“我说了,姑娘不要打我——外头都在说,您对沐姨娘那个侄儿一见钟情,甚至对他投怀送抱……” “喂!”流金马上不客气地打断她,“瞎说什么!再多说一句,姑娘不打你,我也要打你了!” 嵌雪十分委屈:“我说的是真的啊,外头都这么传,传得可难听了!” 饮翠像个大姐一样叹了口气:“嵌雪,外头传什么你就听什么?” 从来就很少吭声的漱朱,忽然道:“蠢。” 嵌雪都快哭了:“连漱朱你都骂我蠢……” “不是骂你。”漱朱突然说。 嵌雪一愣:“那你骂谁?” “沐姨娘。” 嵌雪更诧异:“为什么骂她蠢?” 甄玉不动声色道:“嵌雪,你以为是谁把这种流言传播出去的?” 嵌雪恍然大悟:“是沐嘉莲,肯定是她干的!” 甄玉点了点头:“她想造成舆论上的压力,想在大家心中,造成某种既定事实。这么一来,更方便逼迫我嫁给沐万安。” 她说着,又冷冷一笑。 镜中的甄玉,雪肤花颜,嫩唇星眸,一张脸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目光,仿佛有某种勾魂摄魄的魔力。 “真是个不知轻重的女人。”甄玉摇摇头,“她以为我是无人照看的孤女,又觉得外祖父隔着一层,不便出手。所以她就能随随便便伤害我,而不用考虑后果。” 流金咯咯一笑:“被关在这么小的天地,恣意妄为地生活了十五年,沐嘉莲的脑子已经僵固了,她以为什么事都像她对付奴仆那么简单呢。” 饮翠老成地点点头:“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甄玉抬起慵懒的目光,凉凉一笑:“她费这么大劲,不惜一切帮沐万安上位,可那一位却不一定会感她的恩。说不定还得反过来,往她的心口插一刀呢。” 收拾妥当,甄玉带着丫头仆从,向着皇宫大内出发。 谁知还没到宫门跟前,忽然,马车夫觉得不对劲,马匹脚步莫名加快,蹄声节奏变得凌乱,似乎有些不听使唤! 马车夫是个很稳重的小伙子,虽然年轻但非常有经验,他凭借手中缰绳,直感是要出事,于是马夫拼尽了全力想要勒住马匹,他甚至将身体扑在了缰绳上! 然而马匹还是失心疯了一样,疯狂向前狂奔! 在路人的尖叫和马匹的嘶鸣中,甄玉和丫头们也察觉到不对,因为车轿颠簸得太厉害,她们甚至无法坐稳! 出事了! 这是甄玉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第109章 失控的马车 在丫头们惊恐发青的脸色中,甄玉却支撑着,在晃动不停的车厢里站起身来,她扶着几乎要倾倒的车壁,艰难地往前挪动,一直挪到轿帘处。 甄玉一把掀开帘门,她能看见驾车的两匹马,正在不要命地向前狂奔,看样子明显是受惊了。 “德贵!抓紧缰绳!”甄玉冲着名为德贵的马车夫大叫,“让它们转弯向左!去护城河!” 甄玉这么一喊,原本濒临崩溃的德贵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他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愣是用缰绳迫使两匹疯马左拐,避开了前面热闹的菜市口——否则这辆马车就这样冲进菜市口,一定会造成惨重的死伤! 眼看着马匹转弯向左,人烟逐渐稀少,德贵刚刚松了口气,又猛然想起一件更可怕的事! “殿下!这样跑不是个办法!”他声嘶力竭地叫着,“再往前就是护城河了!我们会掉进河里去的!” 甄玉被马车剧烈的颠簸,震得全身发抖。 京师护城河可比上次郊外的野湖深多了,而且这两天又赶上暴雨涨水,真要一头冲进去,他们这群人可就死定了! 德贵的手已经被缰绳给勒破,满手的血滑溜溜的,几乎要抓不住缰绳,但他还是拼尽全力,用胳膊甚至膀子将缰绳死死勒在自己怀中! 眼看着前方树林越来越稀疏,耳畔几乎要听见护城河那滔滔的水声,忽然间,甄玉急中生智! 对了,她身上带着银针! 在激烈的颠簸中,甄玉将所带的银针全部拿了出来。 “德贵,把头低下!身子尽量向前躬!” 马车夫依言,赶紧低下头,将身体躬得贴近车身,这么一来,就完全不会妨碍甄玉的视线了。 她把身体向外伸,看准一匹马的脖颈,一把银针飞了出去! 马儿发出恢恢的惨叫,脖颈处顿时出现一大片血红,甄玉咬咬牙,第二把银针飞了出去,另一匹马的脖子处,也出现巨大的伤口! 无数银针刺破脖子,鲜血迅速染红了马匹全身! 两匹马身受重伤,再也坚持不住,前蹄一扬,嘶鸣着跌倒在地。 它们的动作太大,拉扯得马车严重倾斜,险些要翻过去! 危急时刻,马车夫德贵奋力扑向车厢的另一边,重重的撞击力和车体的倾覆形成了平衡。 马车在反复几次的歪斜之后,终于平稳下来。 荒地里,一片嚣腾的烟尘中,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丫头们的哽咽,和马车夫激烈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心,都落在了平地上。 两匹马虽然死了,但车总算停了下来,并且没有造成任何人员的损伤。 德贵是个非常懂事的小伙子,他顾不上手上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先从车轿里把甄玉和几个丫头搀扶下来。 然后,他这才走向倒在地上的两匹马。 这是两匹上了年纪的老马,虽然马齿渐长但性情一向温和,德贵自小在甄家长大,每天照顾这些马,和它们早就有了深厚的感情。 如今眼看着它们死于非命,小伙子抱着马头,痛哭出声。 甄玉平复了一下呼吸,她慢慢走过去,哑声道:“德贵,别哭了,咱们得想想办法,先回城里去。” 马不要命地跑了半天,已经跑到了城郊,这里靠近护城河,又是荒郊野外,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果从这里步行回皇宫大内,至少也要一个多时辰,到时候,皇后娘娘的寿宴早就结束了。 就算时间上赶得及,这一路风尘仆仆走回去,弄得一头一脸的黄土,被众人看见,反而更丢脸。 但是因此就不去,干脆转弯回家,那也不行。 今天是皇后的四十整寿,缺席这么重大的日子,就算皇后本人不怪罪,皇上恐怕也会不高兴的。 正左右为难中,忽然听见马蹄轻响,车轮辘辘,一辆马车从烟尘中缓缓驶来,停在不远处。 不多时,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仆人模样的老头,他小心翼翼走到近前,探头探脑看了看,又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流金灵机一动,赶紧道:“这里是永泰公主的车轿,刚才马匹受惊,差点翻了车,这位老丈,能否帮我们一把?” 老头马上吃惊道:“原来是公主殿下的车轿!在下是宁国公的下人,我们大小姐正在车里,请公主稍等,小人这就去禀报我们大小姐!” 老头颠颠儿跑回车轿那头,大致把情况和马车里的人说了说。 甄玉眯缝起眼睛,她看见,那马车的轿帘一掀,两个丫头扶着一位公侯小姐模样的女子,从车上下来。 刚才的老头又快步走过来,客客气气对甄玉说:“殿下,我家小姐说,如若公主不嫌弃的话,就请上咱们公府的车吧。” 流金和饮翠不由大喜,就连甄玉也松了口气。 到了近前,果不其然,一位装扮端庄,气质大方的女子,正盈盈等在车前。 见了甄玉,她先施了一礼:“萧纤纤见过公主殿下。” 甄玉笑道:“萧姑娘不必客气,今日突逢意外,正不知该怎么办。没想到遇到萧姑娘出手相助,乃我之大幸。” 萧纤纤非常谦逊,她微微一笑:“我家马车夫老秦听见前面人仰马翻的动静,他和我说,怕是有人出事了。所以我叫他过来看看,没想到巧遇了公主。” 她向后让了一步:“公主请上车吧,我们先回城再说。” 甄玉正想上前,又记起来,她飞快地说:“稍等。” 转回身,走到德贵身边,小伙子仍旧满脸泪水,抱着死去的马发呆。 甄玉低声道:“德贵,你跟着我们先回城,这两匹马就先放这儿……” “不,我不能丢下它们。”德贵忽然说,他抬起头,眼含热泪望着甄玉,“公主,我必须把这两匹马带回去。” 甄玉一怔。 “它们不会无缘无故发疯,这一定有蹊跷。公主,我要把它们带回去仔细检查。”德贵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如果我丢下它们,就这样走了,有心人……可能会马上将它们拖走,掩埋灭迹。” 甄玉心头大震! 她没想到这么个年轻的马车夫,竟然会想这么多。 转念一想,她点点头:“那好吧,等会儿我进了城,立即通知老柴,让他带着人来帮你。” 说完,她又往德贵那边站了站,压低声音道:“车厢椅子下面藏着一把匕首,你仔细往里摸,是用胶固定在上面的。等会儿我们走了,德贵,你把它找出来防身。” 马车夫重重点了点头。 第110章 萧纤纤 安排好了,甄玉这才转回到宁国公府的马车前。 她做出一副苦笑无奈的样子:“我家马车夫不肯走,他太伤心了,两匹马都是从小养到大的,这傻小子哭到不行,非要把死马带回去好好安葬……” 甄玉说完,又故意指了指脑子:“这小子特别憨,这儿有点转不过弯。算了咱们先走,等会儿进了城,我再让管家老柴过来找他。” 萧纤纤点头:“这样也好。时间不早了,公主不能错过皇后娘娘的寿宴。” 上了车,萧纤纤请甄玉落座,又吩咐马车夫:“等一会儿。” 她命丫头拿出妆奁盒,又温和地对甄玉说:“刚才公主遭受的惊吓不小,您看,这边上的发髻都有点散了,这样子进宫,怕是不妥。” 萧纤纤身边的丫头,抿嘴一笑:“我们小姐最是心细,日常都带着妆奁盒。公主您尽管放心,该补的妆粉,该抹的头油,我们这儿都有!” 流金和饮翠对视一眼,都很是惊喜。甄玉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旋即,她又客气道:“那多不好,还是算了。” 甄玉将手按在萧纤纤的妆奁盒上。 萧纤纤旋即懂了,她淡然一笑:“其实这些都是我日常用的,不过公主怕是用不惯。也罢,等到进宫之后,您去皇后那儿补妆,也是一样。” 她如此犀利地点破了甄玉的心思,甄玉再要拒绝,倒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甄玉心思一转,干脆笑道:“我岂会嫌弃萧姑娘的东西?若能借来一用,那是最好不过。” 萧纤纤旋即笑起来,她大大方方将妆奁盒打开:“公主您尽管用就是。” 甄玉一边让饮翠帮她重新梳洗上妆,一边心中默默回忆,前世那些关于萧家的记忆。 宁国公萧家,上几代都是谋臣,先祖还是开国皇帝身边心腹,所以出身比一般朝臣要高很多,萧家的门生故旧颇多,而且与很多重臣都有联姻,譬如同样背景深厚的韦家——后者就是三皇子的母妃婉妃的娘家。 萧家,到了上一代家主萧定乾这里,有点画风突变,他觉得文臣没意思,于是,没有再沿袭祖上的风格,反而做了一名武将。 有一次,萧定乾在战场上被围困,为了营救己方人员,他独自突围引开了突厥人,最终被上百突厥人乱刀砍死,尸首都没能收回来,只有个衣冠冢。 萧定乾所救的那批人里,包括岑子岳。 战报送到朝廷,震动了天子,景元帝上门吊唁,还红了眼圈。 萧纤纤就是萧定乾的女儿,也是目前这位宁国公的亲妹妹,从亲属关系来说,婉妃是她的小姨。 回忆到这里,甄玉忽然奇怪,宁国公的妹妹,并不是无名的小家碧玉,按理说萧家这女孩子后来的人生,她应该有印象才对,怎么关于萧纤纤的信息,她竟没法从前世的回忆里搜检出来呢? 所以,这女孩后来到底去哪儿了…… 忽然间,一道闪电划破甄玉的脑海,她想起来了! 而她为这突然的记起,惊得差点把流金手上的木梳给撞掉! “姑娘?你怎么了?” 萧纤纤也被吓到,赶紧问:“公主,出了什么事?怎么脸色这么差……” 甄玉呆呆看着她,好半天,才哑声道:“没事,突然胸口有点……有点不舒服。” 萧纤纤同情地点点头:“多半还是刚才吓到了,您要好好休息。” 甄玉顺势垂下眼帘,故意显出很疲倦的样子,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那极度的震撼!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好半天想不起萧纤纤的下落了,因为前世当她知道这个人的时候,已经没有人称她“萧大小姐”了。 他们尊称她为五皇妃。 是的,萧纤纤嫁给了五皇子。 婚后第二年,她就煽动丈夫谋反…… 五皇子起兵篡位,旋即失败,被天子下令吊在城头,一刀一刀,割到断气。 五皇妃作为整个事件的主谋,得知丈夫事败,妄图自尽却晚了一步。 五皇妃的下场非常惨,她被景元帝削去四肢,剜掉舌头,做成了人彘。 如此折磨了数月后,萧纤纤终于断了气,饶是如此,景元帝依然不解气,他下令,将萧氏的尸首挫骨扬灰,弃于道旁。 五皇妃的哥哥全家也被牵连,萧家十岁以上男丁斩首,女眷沦为官妓。 宁国公萧家,赫赫五代传承,至此终结。 ……只因为一个女子。 甄玉的心跳得快极了,她几乎有点上不来气! 对面的萧纤纤见她脸色实在不好,不由关切地凑过来,轻声问:“公主?您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直接去医馆?” 甄玉怔怔看着这张端庄美丽、写满了贤良淑德的脸,一时竟有强烈的撕裂之感! 这么美,这么乖顺守训的女孩子,为什么最后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前世,萧纤纤到底为什么要谋反?! 按理说以她的地位,可算是富贵已极,就算丈夫当不上储君,老老实实再等几年,到时候新君登基,不管是太子还是三皇子,他混个亲王之类的不是问题啊! 为什么这对夫妇非要铤而走险,杀父弑君呢?! 就算她野心膨胀、不顾丈夫死活,可是哥哥一家没招她惹她,她和丈夫商量谋反的时候,就没有半点考虑过自己的亲人吗? 唯一的答案是,她太恨景元帝了,恨得恨不能亲手杀了他,所以别的都顾不上了。 然而萧纤纤对景元帝的这份刻骨恨意,又是从何而来呢? 甄玉慢慢爬梳着前世的记忆,忽然,眉心一动。 她想起了三皇子无意间提过的一个八卦,他说,自己的五弟娶了个尼姑。 “什么意思?”甄玉当时笑问,“皇子怎么能娶尼姑呢?” “你别不信,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宁国公府的萧大小姐,差一点就落发为尼。”岑凌霄慢吞吞地说,“还是她哥嫂反复劝阻,这才双方各退一步,让她在城外慈清庵带发修行。后来嘛,有一次我五弟外出遇雨,路过那间庵堂,也不知怎么,就和我这个表妹看对了眼。” “哇!” “宁国公高兴坏了,还用说吗?妹妹突然想通了,不当尼姑了,甚至还要嫁给皇子。”岑凌霄说到这儿,绯红的薄唇,拧出一个讽刺的笑,“不过我个人觉得,这种毫无缘故的剧变,往往不是好事。” 甄玉当时只觉得万分好奇,便追问三皇子:“好好的,她为什么放着公侯小姐不当,要去当什么尼姑呢?” 她还记得,当时三皇子笑了笑,只回答了一句:“因为她爱上了一个死人。” 三皇子并没有说,那个死人是谁。 第111章 萧纤纤的心上人 马车很快就回到城里,在接近宫门的地方,甄玉看见了岑子岳。 他骑在马上,正满脸焦虑和湛卢说着什么。 “啊,是颐亲王。”萧纤纤忽然轻声说,“他肯定听说您的车轿出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你看他多着急啊。” 不知为何,甄玉觉得这句话的语气怪怪的,让她心里莫名有点烦。但究竟是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 车到了跟前,流金第一个跳下来:“王爷!” 岑子岳一看是她,不由吃了一惊,慌忙跳下马:“流金?你家姑娘呢?” 流金笑着说:“喏,这不是?” 岑子岳再一看,甄玉从马车上下来,后面还跟着一位女子。 他猛然放下心来,又笑道:“刚才听说你的马车出了事,好多人都看见了……” 话说了一半又停住,岑子岳有点惊讶地看着甄玉身边的女子:“纤纤?你怎么也在这儿?” 纤纤? 这称呼听在甄玉耳中,她心头莫名一沉,原来这俩认识? 不仅认识,而且关系非常亲密,否则以岑子岳这种循规蹈矩的人,是不可能直呼一个千金小姐的闺名的。 萧纤纤笑道:“什么叫我也在这儿?王爷您看看,这是我们府里的马车呀。” 甄玉回过神,赶忙道:“王爷,我的马车确实出了事,万幸遇到了萧姑娘的车,是她带我回来的。” 岑子岳扬了扬眉毛:“这么巧。还好我没有急着跑去找你,否则就错过了。” 萧纤纤淡然一笑:“这倒是我的不是了,早知道王爷要去救人,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岑子岳笑道:“这又是哪里话。纤纤你见人危难,热心相助,这有什么不好呢?” 萧纤纤转了转眼珠:“可我把王爷英雄救美的机会给占了呀,我抢了王爷的风头,王爷心里要暗暗恨我多事了。” 岑子岳大笑:“瞎说什么,哪来的英雄救美,你就惯爱乱开玩笑。” 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简直是无缝对接,无意中倒把甄玉冷落在了一旁。 等岑子岳察觉到不妥,这才赶紧向甄玉解释:“纤纤是老宁国公的千金,我们认识了很多年,算是旧友。” 甄玉微微一笑,轻声慢语道:“我说呢,怎么你们两个聊起来就忘记了旁边的人,原来王爷和萧姑娘有这么深的交情啊。” 她是笑着说的,语气也非常和缓,奇怪的是,岑子岳却从中听出一种非常生硬的味道。 这让他很意外,因为通常,甄玉是不会这样怪腔怪调和他说话的。 他只得解释道:“纤纤的父亲当年救过我,而且她幼年进宫住过一段时间,所以我和她很熟。” 甄玉慢条斯理看了他一眼,又笑道:“是吗?那我知道了。” 她现在,知道她为什么觉得不舒服了:这俩人的言谈举止,太亲密了。 而甄玉同时也知道,三皇子说的那个死人究竟是谁了。 就是岑子岳。 前世,萧纤纤之所以执意要进尼姑庵,是因为她深爱的颐亲王战死了,这让她万念俱灰,只想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之后嫁给五皇子乃至煽动谋反,也是因为她依旧放不下死去的岑子岳。看来,她和甄玉一样,都发觉岑子岳的死因蹊跷,也都认定,背后的黑手就是景元帝。 从这个角度来看,萧纤纤所掌握的线索,比甄玉想象得要多,恐怕已经抓到了确凿的证据。 否则,她不会如此决绝,竟用谋反这样惨烈的方式向景元帝复仇。 她对景元帝的恨,那么深,是因为她对岑子岳的爱很深。 前前后后想通了这些,甄玉忽然心头一抹萧索。 一时间,眼前这两个人突然变得格外碍眼。 “你们两个先叙叙旧吧,我进宫去了。”她嗓音干硬地说完,绕开岑子岳和萧纤纤就快步往前走。 岑子岳更觉古怪,他慌忙追上去:“玉儿,你怎么了?” 甄玉也不看他,只是快步向前,嘴里说着:“没什么。时候不早了,我怕娘娘要等急了。” 岑子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说谎,你有心事。” 甄玉被他这么一拽,火更大了,狠狠一摔他的手:“放开!” 这一声,有点大了。 岑子岳飞快松手,他回头一看,萧纤纤正笑笑地望着他。 他也觉得有点窘,但仍旧执拗地问甄玉:“马车出事,你没受伤吧?” “没有。” “那就好。那两匹马呢?” “死了。” “……” 甄玉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态度确实太生硬了,她只得忍了忍,竭力柔和了语气:“王爷,我们这样在宫门口拉拉扯扯,很不好看。而且时辰确实不早了,本来我就被耽搁了,再晚一些,怕是要被那些太太小姐们笑了。” 岑子岳无法,这才勉强点点头:“好吧,咱们进去再说。” 这时候,几个小太监也纷纷迎上来,为三个人带路。 进宫的路上,甄玉忍着气,沉着脸,一声不吭。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不知为什么心里会窝着这么大的火。 是因为看到岑子岳和萧纤纤谈笑风生?还是因为,得知他们是多年的知己? 可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是老早就想和岑子岳撇清的吗?既然如此,这不是个很好的机会吗? 她应该上赶着把这俩凑作堆才是啊! 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大的怒火呢?好吧,就算她对岑子岳也有觊觎之心,可是依着她前世的历练,对人情世故的练达,就算真吃醋,也不可能当场表现出来呀!她甄玉从来就不是这种小家子气的做派! 这几乎都不像是她了! 就好像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总想找岑子岳的茬,对着他发作一番…… 甄玉忽然心中一惊! 所谓“不像自己”这种异常感,她虽然很少经历,但却对此万分熟悉。 人在某些药物的刺激之下,容易动怒,容易说话不过脑子,但这不是性格的问题,而是,中毒了。 一种极为冰冷的惊恐,仿佛看不见的蛇,一点点游上了甄玉的后背! 她悚然回头! 明亮的阳光下,萧纤纤一脸温柔的微笑,扬着脸,和沮丧的岑子岳说着什么。 那微笑是如此端庄,如此无害,那是只有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才会有的笑容,绝对温良,绝对守规矩。 会是她吗?? 第112章 婉妃 甄玉越想,越是心惊! 她心里一旦揣了杂念,走路就不稳当了,一不小心,差点被地上的小坑给绊倒! 饮翠赶紧扶住她:“姑娘,小心脚底。” 甄玉突然心头无名火起,她冲着饮翠大声吼道:“早干什么去了!看着我跌跤也不快点上来扶着!养着你们都是废物吗!” 这兜头兜脑一通骂,把饮翠给骂懵了,就连流金都不由自主吓了一跳! 她们到甄玉身边快两个月了,甄玉对她们这些丫头一向亲切,就算真的犯了错,她也从来就没有骂过她们,更别提日常生活中,更是没有一次对她们大小声。 可是刚才,不过是脚底绊了一下,都还没绊倒呢,甄玉就这样辞严色厉地责骂饮翠…… 两个丫头脸色都有点发白,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齐齐低下头:“是婢子们倏忽,请公主处罚。” 萧纤纤看了甄玉一眼,曼声对岑子岳道:“原来永泰公主脾气这样大啊,王爷,你可真是辛苦了。” 岑子岳马上矢口否认:“不,她平时不是这样!” 他在旁边完整目睹了这一幕,也非常震惊,因为岑子岳心里清楚,甄玉有多么倚重这四个丫头。 以甄玉的为人,她根本就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粗暴地呵斥饮翠。 他忍不住道:“玉儿,你这是怎么了?饮翠也不过一时没留神,你为什么要这样骂她?” 其实别说岑子岳和饮翠,就连甄玉自己都察觉到不对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一方面,她知道这非常不对劲:她的理性和智商都还在,她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甚至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一定出事了! 可是另一方面,仿佛有一场失控的大火,从头到尾席卷了甄玉,恶劣的情绪犹如恶魔之手,死死将甄玉攥在手心里,让她只想骂人、打人,甚至……杀人。 甄玉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才勉强将内心那个暴虐的自己压了下来,她艰难地冲着饮翠笑了笑:“别怕,刚才我不是冲着你。” 饮翠是何等精明的丫头?马上就看出不对,她冲着流金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姑娘,咱们先去见皇后娘娘吧。” 饮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先把甄玉囫囵弄去福宁宫,到了自家人的地盘上,怎么都好说。 三个人刚要走,忽然听见一个婉转动人的女声:“这位就是永泰公主吧?” 甄玉一抬头,不由心中一颤。 面前是一位年过而立,风韵不减的宫装丽人。 这丽人已经不年轻了,然而天生的美貌并未随着时间而流逝,反而犹如打磨多年的刀刃,愈发锋利逼人。 正是三皇子的生母,婉妃。 这位,可以说是甄玉在整个后宫,除了皇太后,最让她发怵的女人了。 因为婉妃不仅有地位,有家世背景,还有不输给她的机智头脑。 前世,这两个女人是一条战线上的,婉妃十分欣赏甄玉,可以说是惺惺相惜。 甄玉曾经和三皇子开玩笑说,幸好婉妃是他生母而不是太子的生母,“不然,十个我也斗不过她一个。” 然而,那是前世。 如今这个无比聪慧,野心勃勃的女人,却成了自己的敌人…… 那种爆棚的敌意,差一点要让甄玉扑上去,一刀杀了婉妃! 然而仅存的那点可怜的理智,却拼了老命地在她耳畔大喊:“你疯了吗?这里是皇宫大内!” 是的,这里是皇宫,她不能像个疯子一样扑上去打人杀人! 尤其是如今这当口,应有的那份礼仪更是一丁点都不能错! 在这种内外交困的激烈状态下,甄玉用了最大的力气,她把内心那股暴虐冲天的情绪给狠狠压住,就像孱弱的小孩拼了性命、要勒住一头血盆大口的狮子! 她扶着饮翠的手指在用力,脸上却显出一种气若游丝的苍白:“甄玉见过婉妃娘娘。” 她微微一笑:“都是一家人,还这么客气干什么。” 婉妃一双妙目,久久凝视着甄玉,那不是长辈见到新来的孩子那种欣喜的打量,却像在窥探一个囊中之物! 她忽然转过脸,却对岑子岳说:“王爷怎么还在这儿耽搁?刚才皇上还问起你,说你怎么还没到。” 一听天子传唤,岑子岳不敢怠慢,他马上道:“我这就去见皇兄!” 刚要走,他又有些担心,回头看看甄玉:“玉儿,你没事吧?” 甄玉还未回答,萧纤纤就以手掩嘴,吃吃笑道:“王爷,你是有多不放心永泰公主?这里是皇宫大内,又不是荒郊野外,公主能出什么事?” 她这样一调侃,岑子岳也不好再耽搁。 等他走了,婉妃和萧纤纤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某种深意。 婉妃忽然走近了一步,她盯着甄玉的眼睛:“玉儿,乖孩子,不用怕。” 婉妃的眼睛是笑吟吟的,声音柔得像温暖的黏液,里面有一种魔鬼般的吸力:甄玉忽然觉得,自己怎么都挣不脱她的眼睛! 惊恐让她下意识将饮翠抓得更紧,指甲深深勒在饮翠的手腕上! 剧烈的疼痛犹如无声的警报,第一时间传导给了饮翠,她顿时明白! 忍着手腕上的疼痛,饮翠微笑着说:“娘娘,我们公主要去见皇后,这里先失陪了。” 她说完,冲着流金使了个眼色,流金多聪明啊,她一把抓住甄玉另一只胳膊,几乎是用强迫的,将甄玉的身子扭转了九十度! 身体转弯的幅度太大,带着她的脖子也不得不转弯。 两个丫头向前方拖拽甄玉,这才将她“依依不舍”黏在婉妃脸上的目光给撕了下来! 看出两个丫头的用意,婉妃也不恼,只笑了笑,闲适地摇了摇手里的团扇:“好啊,你们去吧。” 她又深深看了甄玉一眼:“玉儿,咱们待会儿见。” 踉跄着离开众人,甄玉呕吐般弯下腰,却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喉咙里,只发出野兽般的急促哮喘声。 饮翠急得手脚冰凉:“姑娘,你怎么了?” 甄玉抓着她的胳膊,她用一种梦呓般含混不清的声音说:“快……送我去姨妈那儿!该死……我真该杀了她……我中毒了!饮翠!快把我……” 接着,又是一串根本听不清的咒骂。 饮翠和流金吓得魂飞魄散,然而,即便是在这种魂飞魄散中,她们两个也听出来了:甄玉确实是中毒了,疯狂与理智正在激烈拔河,都想占据甄玉的头脑! 流金索性把心一横,她一弯腰:“饮翠!把姑娘放到我背上来!姑娘别急!我把你背到福宁宫去!” 第113章 皇后救命 流金个头虽然高,但毕竟是个比甄玉大不了多少的丫头。 等把甄玉扛到了福宁宫,流金已然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了。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绿乔赶忙迎上来,她也被这样子吓住,刚要开口问,却被饮翠使了个眼色。绿乔明白过来,只得帮着流金将浑身发烫的甄玉搀进了皇后的住处。 今天是皇后四十寿辰,她本来端坐在梳妆台前,由两个宫女仔细打扮,虽然听见禀报说永泰公主来了,也没太在意。 直到她听见惊慌的喧哗声,又抬头看见绿乔和流金扛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甄玉进来,皇后这才大惊失色,顾不得满头珠翠和一身华丽的装饰,她三两步奔过去,一把抱住甄玉! “玉儿?!玉儿!你这是怎么了!”皇后吓得差点哭出来。 还是饮翠最镇定,她先安慰皇后:“娘娘您别着急,玉姑娘是中毒了,她自己察觉到了,所以要我们两个赶紧把她送到娘娘这儿来。” 皇后一听,更是脸色苍白,宫女紫卉急急地问:“娘娘,我这就去太医院,请掌院的黄太医!” 她刚要走,衣裙却被谁给牢牢抓住,紫卉回头一看,竟是甄玉。 “先别……别走,给你写个……写个方子。” 皇后见甄玉从惊厥中醒来,一时大喜,她索性亲自将外甥女抱到床上,让她躺下,又问:“玉儿,你是要紫卉去抓药吗?” 甄玉此刻已经是脸色发青,牙齿不停磕碰作响,她一把抓着姨母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姨妈,我中……中的是很厉害的毒!它能把我……把我变成只想杀人的……杀人的疯子……” 饮翠上前,一边啜泣一边说:“娘娘,玉姑娘在半路上就觉得不对劲。” 她的话还没说完,甄玉忽然猛烈抽搐起来,她一把抓住了饮翠的脖子,那么用力,就像要活活掐死她! 甄玉的动作像个牵线木偶,机械而僵硬:“杀了你!杀……杀了你!” 饮翠被她掐得双眼翻白,嗓子里发出尖利而可怕的哮声! 宫女们吓坏了,慌忙叫着一拥而上,大家七手八脚掰开甄玉的手指,这才把饮翠救了出来! 饮翠跌在地上,她捂着脖子,连哭带喘狼狈不堪。 皇后此刻倒镇定了,她没再哭也没躲,却用两只手使劲按着甄玉的肩膀,不让她再伤害身边人。 同时,她一声接着一声呼唤:“玉儿!你醒醒,是我!是姨妈在这儿!” 这泣血般的呼唤,竟像一剂清明药,顺着甄玉的耳朵灌入她已然混沌的大脑! 一时间,甄玉那心中灵台,竟有了一丝微弱的清明之感。 她一把回握住皇后的手,甄玉的嗓音已经失控,听起来怪腔怪调不似人声,可依然努力吐出一句话:“姨妈,救……救我!” 她能感觉到,胸口那儿就像有一头疯狂的野兽,想要冲出牢笼,毁灭一切! 可是她死死扼制住自己,坚决不让这头野兽跑出来,尤其不能在这福宁宫里,做出伤人的事情来! 皇后索性把甄玉抱在怀里,她哑声的,却无比坚定地说:“玉儿,你要打人骂人,都行!姨妈不怕。你要杀人就杀我!姨妈在这儿,姨妈不会反抗!” 近乎奇迹般的,甄玉那双空洞的眼睛,竟缓缓流下两行清泪。 旁边的流金和宫女们都哭起来。 饮翠干脆噗通跪在了床边,她边哭边说:“玉姑娘,你说个办法!你说啊!婢子们一定要救你!” 或许就是这群女人,给予了甄玉神奇的力量,她那原本快要熄灭的理智之火,渐渐又燃烧上来了。 尽管口齿仍旧不清,尽管声调听起来仍旧很怪诞,但甄玉开口,慢慢讲话了:“我需要……需要解药,我有方子……解药能解毒,你们……你们快去抓药。” 紫卉赶紧拿来纸笔:“公主,您尽管说!我来记!” 甄玉蠕动着僵硬如石的嘴唇,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药方,紫卉则下笔如流水。 可是,在她说出最后一味药的时候,紫卉却迟疑了。 她不敢置信地抬头,惊恐地看看皇后,又看看甄玉:“公主,真没弄错吗?这解毒方子里有砒霜?!” “有的……”甄玉挣扎着,口齿不清地说,“无妨。只一钱,是……是以毒攻毒。” 可是砒霜这东西,一钱也能要人命啊! “快……快去药房拿!”甄玉的嘴唇完全僵硬了,她合不上嘴唇,口水哗哗顺着嘴角流下来,“快啊……再晚就真完了!” “可是……”紫卉更加无措,只得转向皇后。 望着床上,抽搐得不成人形的甄玉,皇后缓缓开口:“紫卉,照着方子拿药。太医院的人如果不肯给,就说,我的话,必须马上拿到这些药!谁敢拖延,让他提头来见我!” 紫卉在皇后身边多年,对皇后的性格再熟悉不过,只要她做了决定,几乎没有人能推翻。 于是她不再多话,拿着方子快步离开。 甄玉又笨拙地转过脸来,她现在全身僵硬得就像一根根木头接榫而成,连最微小的动作,都做得很艰难。 “姨妈……这解药很烈,会……会有很大的影响……” 皇后点点头:“都用上砒霜了,自然是烈性的。” “可是我……我非得用它不可……”甄玉努力一笑,她手指死死抓着幔帐,强忍着心头那份狂暴和不适,“姨妈,待会儿我……我服下解药,会变得很怪……” 皇后噙着眼泪,她抚摸着甄玉的头发:“没关系,姨妈守着你!” “不……不行!”甄玉的脸更扭曲了,“你必须出席寿宴!不能让……不能让害我的人钻这个空子!” 她这说话已经有些没大没小了,但皇后全不介意,她忍泪笑道:“傻孩子,寿宴之类的,哪有你更重要?” “不是的……姨妈,听我说……”甄玉喘了口气,她艰难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服下解药,毒药会在它的猛攻之下……逐渐消退,就不想……不想杀人了,可是我……我会变得很傻……很傻……两三岁小孩儿那么傻……” 第114章 皇帝来了 皇后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愕然:“变傻?那怎么行!” 到底是变成杀人狂,还是变成傻子,这两个选择哪个更好一点,还真不好说。 甄玉一把抓住皇后的手腕,她艰难地说:“姨妈……我宁可变成傻子!也不想……不想杀害无辜的人!” 她说着,忽然双眼往上一翻,脸孔扭曲地叫起来:“杀了你!我……我要杀了你!混蛋……” 惨烈的叫声中,就连床铺都在瑟瑟发抖。甄玉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床帐给整个扯下来!宫女和嬷嬷齐齐扑上前,七手八脚按住她! 这时候,紫卉带着药材回来了,药材被分成许多小包,她连抱带手提,匆匆忙忙进屋:“娘娘!药拿来了,都是全的!” 皇后精神一振,起身指挥:“绿乔,去拿银铫子,紫卉倒水,你们赶紧把药熬起来!” 其实今天,甄玉原计划是想早一些到宫里,趁着宴会还没开始,和姨妈说两句私房话。 然而马车出事,已经拖延了一些时间,如今她又中了毒,抓药再加上熬药,这下耽搁得就更久了。 景元帝在书房,听见小太监说,虽然寿宴正式开宴的时间快要到了,然而,不知什么缘故,皇后娘娘迟迟没有从福宁宫出来。 “而且奴才还听见,里面乱哄哄的,还有哭声。”小太监胆怯地低着头,“听说似乎是永泰公主不舒服,紫卉还去太医院抓了药。” “嗯,谁跟去诊断的?黄秉中吗?”景元帝说的是太医院的掌院。 “没有谁跟去。”小太监说,“只有紫卉拿了药就走了。” 景元帝一听,皱起眉头:“甄玉不舒服,怎么只抓药,没叫太医过去瞧瞧?” 小太监畏缩着说:“奴才也不知道……” 景元帝想了想,站起身:“去福宁宫!” 正如刚才那小太监所言,刚走到宫门口,景元帝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是瓷器被摔在地上的脆响,伴随着宫女的惊叫,和老嬷嬷们哭哭啼啼的声音:“怎么会成这样……” 景元帝心中疑窦更重。 安禄海见势,赶紧高声道:“圣上驾到!” 这一嗓子,像一把锋利的剪刀,把里面所有的喧闹,一剪子给剪断了! 所有人都不敢吱声了! 景元帝快步走进来,皇后慌忙走过来见礼:“臣妾见过皇上!” 景元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妻子,皇后身上是喜庆的大红衣裳,头发梳了一多半,只草草簪了几只钗,根本就是还没打扮好的样子。 他皱起眉头。 今天是皇后的寿宴,可她磨磨蹭蹭这么久,连妆都没弄好,这一早上到现在,皇后究竟在做什么? 景元帝正待开口,却听见后面传来一阵咯咯咭咭的笑声! 那笑声听着有几分耳熟,却充满了幼稚的气息,像小孩子想起了什么开心事,就不管不顾大笑起来。 除了笑声,还有宫女鬟婢低低的叫声:“这个不能动……小心!不要乱跳!会摔倒的!” 景元帝听得好奇心大起! 他又看看皇后,后者脸色苍白得像害了场病,嘴唇都没了血色! 很明显,皇后在试图隐瞒什么! 景元帝想了想,他故意放缓了语气,笑笑道:“朕没想到,皇后这儿还藏了个小孩子。是谁家的孩子这么腼腆,就不能让朕瞧瞧他吗?” 这是开玩笑的口吻,但是里面指责的意味也很重:朝中无论是谁家子女进宫,天子既然到了跟前,他就应该出来跪拜见礼。 皇后却把孩子藏起来,不许他见天子,这事说得大一点,其心可诛! 皇后怎么会听不懂这里面的指责?她的一颗心,顿时乱成了麻! 她根本就没想到,景元帝会亲自来了福宁宫。 甄玉服下药之后,果然如她自己所言,在解药的作用下,杀人打人的狂暴举止消失了,然而解药也带来了副作用,它将狂暴的毒药连同甄玉灵敏的大脑,一起抑制住了,甄玉的思维变得迟钝而愚笨,就像年龄忽然遭到严重的缩水…… 口齿不清,嬉皮笑脸,走路跌跌撞撞,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就连砚台都抓着要往嘴里塞。一时间,福宁宫里多了个十五岁的“婴孩”,宫女和丫鬟全都成了操心的奶妈,忙不迭跟在后头“灭火”。 更糟糕的是,甄玉不认识人了,饮翠、流金,她全都不认识了。 她只认识皇后。 “姨……姨……”甄玉眼巴巴瞧着皇后,手抓着她的裙子,口齿不清,黏黏哒哒地喊她。 皇后一把抱着甄玉,一时哭得不能自已,她心想,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孩子藏好,平安熬过今天。 谁想到,景元帝说来就来,连声招呼都不打! 这可怎么办! 思来想去,皇后只好把心一横! 她走到景元帝跟前,忽然跪了下来。 景元帝一见,眉头皱得更紧:“皇后这是干什么!” “回皇上,臣妾屋里藏着的,不是小孩子。”她含着泪,抬起眼睛,“屋里的人是永泰公主。” 皇帝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皇上,玉儿今天在进宫的路上遭人暗算,身中剧毒,差一点连路都走不了,是两个丫头把她背进福宁宫的。” “什么?!” “玉儿自己说,这种毒,让她神志不清,只想打人骂人……甚至杀人。”皇后泪流满面,但却一字一顿道,“她怕自己在外头失控,真的伤了人,所以让丫头强行把她背到臣妾这儿……因为毒性的刺激,玉儿刚才丧失了神智,差点杀了身边的丫头。” 她说着,将饮翠叫过来,让她仰起头。 原来饮翠的脖颈上,布满了一道道手指的掐痕! 景元帝一时震惊无比! 那种红到紫黑色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掐她的人当时下了死力气! “还有臣妾的手……”皇后忍着泪,拉起袖子,将两只手抬起来,“皇上请看,这也是刚才玉儿中毒发作,生生给抓出来的。” 只见皇后手背和小臂上,血痕斑斑,全都是指甲抓出来的新鲜抓痕,让人触目惊心! 皇帝的脸色一时变得铁青! 良久,他才缓缓道:“朕听子岳说,今早玉儿的马车出了事,差点车毁人亡,是半路遇上熟人,才将她带了回来。没想到她还中了毒!” 第115章 皇后坦白 皇后擦了擦眼泪,又道:“玉儿自知中毒,她强忍着毒药的侵袭,断断续续把解药的方子告诉了臣妾。臣妾这才让紫卉去太医院抓药。” 景元帝这才明白,为什么紫卉只抓药,却不找太医。 “玉儿说,因为毒药很烈,对抗它的解药也会无比之烈,药效会压住她杀人的冲动,但也会抑制住她的头脑。”她停了停,声音哽咽,“甚至会让她变成傻子。” “你说什么?!” 这下,连景元帝都慌了:“不行!绝对不行!” “陛下!”皇后哭着扑在他脚下,“玉儿说,她宁可变成傻子,也不能滥杀无辜!她若真的恢复不了,臣妾……臣妾情愿请旨出宫,从此照顾玉儿一辈子!” 景元帝没想到,皇后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请旨出宫?那就是连这个后位都不肯要了…… 在极度的震撼下,景元帝完全相信了皇后的话。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这么说,现在在后头胡天闹地的,就是玉儿?” 皇后点头:“是她。皇上,玉儿现在只有两三岁孩童的心智,只会发呆痴笑,话都说不清楚。而且她谁都不认得了,只认得臣妾是她的姨母。” 她的语气凄凉无比,皇后捂着脸,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臣妾本想隐瞒,想让玉儿躲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先把今天这场面熬过去。没想到皇上亲自来了福宁宫,她这样子,臣妾也实在瞒不下去了……” 其实,皇后并不想和景元帝坦白这些内情。 她内心中深恨景元帝,甚至希望和这个男人永远都不要有任何实质上的往来——景元帝已经很多年没有在皇后这里留宿了。 但是今天,她没办法了,如果不说实话,景元帝一定会暴怒,甚至会牵连到甄玉。 为了甄玉,为了她可怜妹妹留下的这唯一骨血,皇后只得放弃了自己的骄傲,向面前的丈夫低头。 沉默了片刻,景元帝走上前来,弯腰扶起地上的皇后。 “皇后请起,这不是你的过失。”景元帝沉声道,“你让玉儿出来,朕见见她。” “可是陛下……” “不打紧的,玉儿还是个孩子。”景元帝叹了口气,“难道朕会去为难一个孩子吗?” 他都这么说了,皇后才冲着绿乔点了点头。 不多时,绿乔牵着甄玉走出来。 景元帝一见到甄玉,心头犹如被抡了一大锤! 之前他见了甄玉几次,这女孩子都表现得彬彬有礼,进退有据。虽然也时常微笑,但那种微笑不如说是面见天子的某种必备礼仪,其实没有真正的涵义。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小女孩子,含着手指头,一脸灿烂天真的笑容,她毫不避讳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长了胡子的男人,那是一种好奇的,孩童般的赤诚目光。 甄玉明显是不认识景元帝了。 这下,景元帝是真的相信,皇后所言都是事实。 “玉儿,快跪下!”皇后想让甄玉下跪,景元帝却一把拦住她。 “陛下?!”皇后震惊地望着景元帝。 “她都不认识朕了,跪不跪的,又有什么意义?”景元帝淡淡说完,又转向甄玉。 他伸手拉住小女孩的手:“还认识我吗?” 甄玉痴痴看着他,摇摇头。 “玉儿,我是你的姨丈。”景元帝柔声道,“待会儿,姨丈带你出去吃东西,好不好?” 甄玉点了点头。 “玉儿乖。” 后面包括皇后在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景元帝没有称“朕”,而是用的“我”,他在甄玉面前,竟然放弃了帝王的自称! 然而景元帝却一脸淡然,他抬起头,看了看皇后:“你快去梳妆吧,寿宴就要开始了。” 那天,是皇后四十岁的寿宴。 虽然比不得帝王的万寿节那么盛大,但大祁国母的生辰,依然非常重要。 因此宫内张灯结彩,处处锦缎飘扬,日常举办大宴的龙明殿内,更是坐满了百官嫔妃,以及各路诰命贵妇。 开宴的时间快到了,然而,却始终不见皇帝和皇后,众人免不了议论纷纷。 蔺妃第一个不耐烦,她的儿子九皇子还小,被奶妈抱着坐在旁边,这么热的天,婴幼儿坐久了很有些支撑不住,所以一直在那儿小声哭。 蔺妃终于憋不住,第一个道:“时候快到了吧?怎么皇后还没弄好?” 五皇子的生母瑾妃笑笑道:“今日是皇后的四十大寿,当然要仔细装扮一下。蔺妹妹急什么呢?等你到了四十岁,恐怕打扮的时间比这还长呢。” 蔺妃嗤的笑了一声:“瑾姐姐说的哪里话?我可没资格劳动这么多人给我过生日。” 这话就有点不敬了。 婉妃在一旁,悠然地扇着扇子,她笑笑:“怕是皇后被什么事给耽搁了吧?看来,就连皇上都被牵绊住了。” 她一发言,那俩都不吱声了。 呆在宫里久了,她们都知道大祁后宫第一生存法则:不要去惹婉妃。 惹了她,是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太傅夫人听见这话,苍老的脸孔转过来,冷冷看了婉妃一眼:“婉妃娘娘似乎知道一些内幕消息?” 她年纪大,身份高,所以说话直白也没人敢不悦。 婉妃也没有不悦,只笑吟吟扇着纨扇:“太傅夫人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发现,永泰公主到这会儿也没来。” 她一句话,激起众人注意,大家左顾右盼了一阵,惊讶地发现,甄玉真的没在场。 岑熙娇坐在婉妃身边,她冷笑了一声:“永泰公主架子大啊,自己亲姨妈的寿辰,她都敢不来!” 还没等太傅夫人开口,岑子岳就沉声道:“熙娇你胡说什么!早上我是看着甄玉进宫的,她早就到了。” 被颐亲王当面数落,岑熙娇很不高兴,但她只撇了撇嘴,不敢和这个小叔叔对呛。 就在这时,大太监安禄海高声道:“圣上到!皇后娘娘到!” 众人一听,全都站起身来。 只见景元帝牵着一个小女孩,从后面走出来,女孩的身后,跟着的是皇后。 女孩正是甄玉。 在场众人都呆住了: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皇帝竟然用手牵着永泰公主,他……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第116章 朕来护着永泰公主 景元帝一直走到龙椅跟前,他没有坐,却示意安禄海:“拿个小几子过来。” 安禄海赶忙抱来了一个绣花墩,将它放在龙椅旁边。 景元帝看看甄玉,神色十分亲切:“玉儿,你坐这个绣花墩,好不好?” 甄玉好奇地看看那个绣花墩,却忽然伸手指着龙椅,啊啊了两声。 景元帝一怔,忽然笑起来:“你要坐这里?” 皇后的脸都白了! 甄玉竟然要求坐龙椅!这不是大逆不道吗!虽然她现在痴傻如幼童,可一旦激起景元帝的怒气,她照样没活路! 于是皇后赶紧低声喝道:“玉儿,胡说什么!快谢罪!” 岂料,景元帝一点都没生气,他只是淡然一笑:“玉儿,这张椅子坐起来可不太舒服哦。” 这话,一语双关,竟让皇后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甄玉疑惑地看了看龙椅,又看看旁边的绣花墩,她本能地察觉,景元帝说的是真的,硬邦邦的木头椅子,确实没有柔软的绣花墩坐着舒服。 可她还是固执地摇摇头,指着龙椅啊啊了两声。 皇后急了:“玉儿,那不是你坐的地方!” 甄玉也一脸的着急,她指着绣花墩:“姨姨……矮……那个,高……” 她又指了指龙椅,那意思是,绣花墩太矮了,她不喜欢,她要坐高一点。 景元帝一点没发火,却被她逗乐了:“你这么喜欢这张椅子啊?那好吧,姨丈抱着你。” 说完,他竟伸手抱过甄玉,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全场一片哗然! 景元帝却好像根本没看见下面的炸开锅,他让皇后也坐下来,这才淡淡道:“各位,都坐吧。” 大家全都一脸古怪,觉得这状况诡异极了,但是谁也不敢开口问。 还是太傅晏昉起身道:“皇上,还是让永泰公主坐到老臣这边来吧。” 景元帝不在意地摆摆手:“太傅请安坐,永泰公主今天就坐在朕这里。” “可是,这不合礼数……” 这话没说完,景元帝一个犀利的眼刀扔出来! “给甄玉下毒的人,可不会认为这不合礼数!” 一句话,震惊了全场。 太傅更震惊:“皇上是说……有人给永泰公主下了毒?!” 景元帝眼神非常冰冷,他扫视了一圈众人,这才淡淡道:“不过下毒之人恐怕得失望了,有朕护着永泰公主,什么样的狼子野心也不可能得逞!” 这话说得非常重,底下百官嫔妃,全都屏住了呼吸! 还是安禄海圆滑老练,他看看场面实在太肃杀,于是赔笑道:“皇上,是不是……该开宴了?” 一句话提醒了景元帝,他缓缓点头。 宴会正式开始! 第一道环节,当然是献寿礼。 五皇子献的是一幅牡丹屏风。这幅屏风不是从普通绣坊买来的,却是百多年前,大祁著名的刺绣名手简胜的遗作。 刺绣通常是女性才会从事的工作,然而简胜此人却是个男的,据说他出身富豪,家中根本就不缺钱,刺绣纯粹是一种爱好,起初他假借姐姐简雯的名号,将自己的刺绣作品送去了几间有名的绣坊售卖,谁想一炮走红……姐姐简雯也成了各路财阀想要登门求娶的对象,弄得简雯哭笑不得,只好对外坦白,作品都是弟弟绣出来的。 据说,简胜性格非常古怪,长得五大三粗壮如张飞,却偏偏热爱一切女性的活动,比如绣花,踢毽子,剪裁,烹饪…… 尤其他绣起花来,能好几个时辰不挪窝。 简胜一生没有娶妻生子,而且只活了短短三十八年。而立之后,他就不再随便向外界出售自己的作品,而把大部分时间放在了钻研上,于是刺绣工艺愈发的炉火纯青。 正因为后期作品非常少,所以简胜的刺绣流传至今,已是价值连城,随便一幅团扇大的作品,就能卖出上万两银子,而且是真正的有价无市,人称“简绣”。 所以五皇子的这幅刺绣屏风一抬出来,全场围观群众的眼睛都亮了! 五皇子十分得意地说:“儿臣也是找了许久,才找到了这幅屏风。儿臣用这幅屏风来贺母后寿辰,再合适不过。” 在众人啧啧称赞声中,就连景元帝也含笑点头道:“老五,多亏你有这份心。” 三皇子的寿礼比起弟弟的来,也是不遑多让,他送上的是一匹雁回云锦。 雁回云锦虽然是上用的锦缎,但在宫里并不是稀罕物,然而三皇子送的这匹,其独特之处在于,它是紫色的。 雁回云锦的特点是天然晕染,并非人工着色,正因为是天然的,所以它的原始色泽只有三种:牡丹红,天水碧,湘色。如果想改变色泽,就得进行第二道人工晕染,但这么做的效果往往很差,色差参差得非常明显,所以通常不会对雁回云锦进行再加工。 甄玉在天香馆第一天露面,穿的就是天水碧的雁回云锦。 然而三皇子送的这一匹,却是人们从来没见过的木槿紫,而且色泽纯正光润,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参差。 就连瑾妃都动容了,她不由问:“老三,你这匹雁回云锦,是怎么染成紫色的?竟然染得这么好!” 三皇子淡然一笑,谦逊道:“瑾妃娘娘,其实这匹雁回云锦没有进行二次晕染,它天生就是这颜色,至于其中诀窍,恐怕得问我外祖母了。” 三皇子的外祖母也就是婉妃的母亲姜氏,出身苑州著名的大绸缎商,雁回云锦正是苑州名产,三皇子的意思是,这是商业机密,他可以将这匹紫色雁回云锦送给皇后当寿礼,但却不能当众把商业机密说出来。 一时间,羡慕的,嫉妒的,巴结的……各种目光都集中到了三皇子和婉妃身上。 太傅夫人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心中微痛。 其实她的亲家,也就是甄自桅的母亲韩氏,同为出身苑州的大绸缎商,当年韩家的显赫,远远压过了三皇子的外祖姜家。 只不过后来甄自桅兄弟二人均已过世,失去了得力的支撑,十几年下来,韩家也凋零了,这才让姜家独霸了苑州的丝织业。 若是甄自桅还在,母族韩家有他支撑,何至于没落至此,被姜家抢去了所有的风头? 正这时,大殿内突然响起一个不善的声音:“父皇,为什么甄玉可以坐你身边,儿臣却不行?” 第117章 太子的寿礼 这一声之后,全场都静下来。 百官嫔妃们,吃惊地看着岑熙娇涨红了脸,大眼睛里噙着眼泪,她扬着脸的样子,又倔强又委屈。 婉妃心道,这个傻姑娘,脑子真是不及她哥哥的一半!这种时候你蹦出来争宠,只会让你父皇对你的印象更糟啊! 果不其然,景元帝淡淡看了她一眼:“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没中毒。” “甄玉真的中毒了吗?!”岑熙娇还不死心,继续问,“或许她是装的呢!或许她只想独占父皇的宠爱,所以故意装成中毒的样子……” 三皇子眼看着景元帝脸色越来越沉,忙伸手去拉妹妹的袖子:“熙娇你胡说什么!中毒这种事,怎么可能装!” 被哥哥这么一拦,岑熙娇更火大,她竟然一把摔开哥哥的手! “怎么不可能?这里是大内皇宫!坐在这儿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中了毒?笑话!毒从哪儿来?!”岑熙娇愤怒地叫着,又一指甄玉,“她不过是装痴卖傻,想借此讨得父皇的怜惜,独霸父皇的欢心罢了!” 今天是皇后寿辰,成阳公主竟然不管不顾,当着这么多人,和皇后的亲外甥争起宠来! 皇后一点都不着急,她是后宫之主,身份最高,根本不用亲自下场和成阳公主互撕。而且皇帝也在场,岑熙娇越是胡闹,她就越在皇帝面前失分,这对皇后而言,反而是好事。 果不其然,只见婉妃从座位上起身,她先不慌不忙走到帝后面前,深深一欠身:“陛下,皇后娘娘,是臣妾教女无方,才致使成阳公主嚣张放肆、言行无状,此乃臣妾之过失。” 岑熙娇傻了,她喃喃道:“可是母妃……” 话没说完,婉妃突然转过身去,一个耳光,结结实实打在了岑熙娇的脸上! “啪!” 这一耳光,抽得太狠了,岑熙娇的鼻子和嘴唇破了,鲜血哗的流出来,淌了一嘴一脸! 满堂都寂静了! 岑熙娇被亲妈这个耳光给打得,整个儿懵掉了! 她甚至无法做出相应的反应,因为太震惊,太恐惧,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皇后这时,终于开口:“婉妃教训的对。不过,熙娇毕竟是个孩子,” 她又转向景元帝:“皇上,您就不要追究了吧?” 景元帝点点头,声音充满了威严:“刚才的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要再提了!” 岑熙娇一脸血,傻子一样呆站在那儿! 她这才隐约意识到,她的父皇,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站在她这边! 他从头到尾就没想给她一点公平和怜悯! 什么叫“到此为止”?!意思是谁再提那就是自找死路……包括岑熙娇本人! 父皇竟如此冷漠! 岑熙娇全身都发起抖来! 婉妃抬眼看了看女儿,淡淡道:“站着干嘛?还不回到席上去!” 岑熙娇就像不认识那样,脸色惨青,直瞪着自己的亲妈! 三皇子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走上前,双手抓住妹妹的胳膊,半哄半胁迫的,这才将岑熙娇拉回到座位上。 两个宫女赶紧过来,蹲在岑熙娇身边,帮她擦掉脸上的血,又拿了药箱给她敷上清凉解毒的药膏。 脸上的麻木逐渐消退,疼痛这才犹如迟钝的波浪,轰然涌上岑熙娇的大脑。 她刚想放声大哭,旁边婉妃冷冷剜了她一眼,低声喝道:“不许哭!” 亲妈的这三个字,犹如一记“禁止符”,啪的打在岑熙娇的脑门上! 长这么大,她还能不知道自己亲妈的脾气吗?平时没事,婉妃总是轻言细语,就算岑熙娇偶尔惹她不悦,她也只会淡然一笑,不放在心上,仿佛对这个女儿宠溺至极,宫人们都说,婉妃真是疼爱这个女儿,就连三皇子都得不到娘娘如此的宠爱。 只有岑熙娇自己明白,她做任何事都可以,但是,决不能触及到亲妈的底线。 一旦触及到了婉妃的底线,她这个亲妈,是真的会翻脸不认人的! 于是岑熙娇只能忍着内心巨大的痛苦,硬生生将眼泪咽了回去。 大殿内,识趣的众人,重新开始热闹起来,很快就将刚才那不合时宜的一幕给冲淡了。 因为四皇子通常是不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所以三皇子和五皇子献了寿礼之后,大家自然而然就把目光转向了太子。 景元帝也问:“凌初,你难道没有准备寿礼吗?” 太子岑凌初站起身,笑道:“回父皇,儿臣自然准备了贺礼,只不过……儿臣害怕这礼物太唐突,有些不敢拿出手。” 景元帝挑了挑眉毛:“稀罕,你给你母后送个寿礼,还能送出唐突二字来?” 这些年,百官群臣都在传说,景元帝不喜欢太子,恐怕有废储之心,因此“另拜山门”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其实,景元帝只是不偏爱太子,即便和皇后的关系这么僵,他也从未迁怒于太子。 他本身对这个性格温和的大儿子没什么意见,但同时,也没什么兴趣。 皇帝这么一说,太子愈发露出腼腆的笑容,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捧着献给了皇后。 宫女接过来,锦盒打开,耀眼的翠绿光芒,温温润润,犹如湖水般荡漾开来。 正是欹月斋的那件祖母绿! 这件宝贝一亮相,顿时引起了众人啧啧称叹,有两位当日亲见的官宦之女,禁不住脱口而出:“是欹月斋的那件镇店之宝!” 岑熙娇被亲妈打了那一记耳光之后,情绪低落到极点,她原本懒得看太子献的寿礼,心想不过就是女红、文玩之物,再高级,还能高级过五哥的屏风和三哥的紫缎? 没想到,太子送的竟然就是她差点买下来的那件祖母绿! 岑熙娇的指甲,一下子抠进了手心里! 凭什么! 这祖母绿项链本来是她的!她差点就能把它拿到手了! 都怪哥哥和母亲,逼着她把这首饰退还给了欹月斋…… 岑熙娇甚至看到了人群中,邓念桐那几个丫头,向她投来的同情的目光。 她差点把盘子摔在邓念桐她们脸上,再怒骂一声“看什么看!” 然而小姐妹们同情她,归根结底,难道不是她手头拮据,拿不出这么多的钱吗? 可是,太子又是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她刚刚想到这里,就听身边,三皇子忽然笑了笑:“太子哥哥好大的手笔啊!我记得,这祖母绿要价高达十万两银子。” 大殿内,犹如浇了一瓢滚水,众人一片哗然! 十万可不是个小数目!朝廷一次赈灾,能拿出来的也不过十万两,也就够买这条项链的! 三皇子却面带微笑,盯着太子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没想到,太子哥哥的手头竟如此阔绰,哪怕是京城富甲一方的豪商,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吧?” 第118章 成阳退场 三皇子这番话,含义颇深,充满了难言的恶意揣测。 虽然岑凌初是大祁的太子,但他也和弟弟们一样,每月领取朝廷发放的月俸。顶多逢年过节,帝后赏赐他一些古董和绫罗绸缎什么的,那也值不了多少钱。 而他竟然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银子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贪啊! 如果不是私底下大肆搜刮和侵占,太子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银子?! 然而,也不知道是真的沉住了气,还是压根就没听出好赖话,太子却只是羞涩一笑:“三弟猜错了,我没花那么多钱。” “哦?大哥没花钱,欹月斋那边就把它送给你了?”三皇子继续给他挖坑,他阴阳怪气道,“大哥你的人缘可真好。” 这就更糟糕了,没花钱就拿到手,岂不是强占?! 太子依然温厚地笑道:“三弟你又猜错了,这份寿礼,是我和玉妹妹一块儿送的。” 景元帝原本听到三皇子那种恶意的推断,看太子的眼神就有点不善,听他说是和甄玉合送的,一时也有些意外。 “初儿,你为什么和玉儿合送一份礼?” 太子笑道:“回父皇的话,因为她也没那么多钱,我也没那么多钱,我们两个又都很喜欢这件首饰,觉得它特别适合母后,所以,就和欹月斋的李掌柜打了个商量……” 他说着,低头看看,又啊了一声:“喏,这是我俩给李掌柜打下的欠条,当时拓了个副件。” 太子将那张欠条从盒子里拿出来,将它展示给众人看。 果不其然,上面写着“甄玉、岑凌初共欠欹月斋白银五万两,在五年之内按月还清”的字样,下面是李千秋、甄玉和岑凌初的落款。 太子又笑嘻嘻道:“其实欹月斋就是甄家的产业,可是这件祖母绿材质出众,做工精细,若是白送,铺子肯定赔得底朝天。因此我和玉妹妹商量着,我们各出两万五千两银子,剩下的五万两,在五年之内慢慢还清。” 三皇子一时,没了话说。 一人两万五千两,这实在不算多,三皇子的紫缎和五皇子的屏风,都不止这个数。而且又是表兄妹俩人合送,等于是同时表达了孝心。再加上,又有欠条为证,这只能说明,太子和庶民一样,赊账都是要还的。 ……反而给太子增添了一抹谦逊的光环。 景元帝摇摇头:“有多大饭量用多大的碗,你们两个既然没钱,就不要买这么贵的东西嘛。” 虽然是批评的语气,但明显只是略微的嗔怪,并无责难。 太子微笑道:“可是它真的很好看啊。父皇,玉妹妹当时说,这套祖母绿也就母后有资格戴它,若是真被别人买了去,她一辈子都有心结,儿臣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因此才答应和她合买。” 皇后感动坏了,她眼圈微红,点头叹道:“初儿,你和玉儿能有这份孝心,实属难得。” 景元帝被儿子说得心中一动,他又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甄玉,却见她两个小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的,正吃得开心,手里还抓着蜜枣和山楂之物,看上去就像一只可爱的小松鼠。 景元帝不由噗嗤笑起来,他伸手点了点甄玉的鼻子:“别吃太快,小心噎着了。” 岑熙娇在下面看着这一幕,一口老血卡在喉咙,真是吞不得也吐不得! 她恨得要疯了! 曾几何时,她父皇身边那个位置,始终都是她的,因为她生得漂亮动人,又乖巧懂事,说话总能讨父皇的欢心。更因为,她是大祁唯一的公主! 然而如今,她不再是这个“唯一”,她的父皇,宠爱上了另一个女孩,她岑熙娇,曾经的大祁天骄,最夺目的一朵鲜花,如今却落得犹如敝履一般! 强烈的痛苦,让岑熙娇再也克制不住,她突然尖利地冷笑了一声。 “中毒可真好啊!我也想中个毒呢!” 她的声音又高又尖,在一片欢愉声中,显得那么不合时宜,所有人都停下来,震惊地望着岑熙娇。 景元帝的脸,当即就沉下来了! 刚才他已经说了,成阳公主胡闹的事情“到此为止”,怎么?这闺女是听不懂人话吗?! 她就非要和自己这个天子对着干?! 这丫头,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景元帝刚想开口斥责,却见婉妃端了杯茶给女儿:“熙娇,你喝醉了,喝口茶解解酒吧。” 岑熙娇莫名其妙看着母亲,她根本就没有喝酒,何谈什么喝茶解酒? 然而母亲那微笑的眼睛里,有一种令她胆寒的压迫力,让岑熙娇必须服从! 岑熙娇只好乖乖接过茶杯,将一盏茶喝了进去。 不过几个呼吸,岑熙娇只觉得大脑昏昏沉沉,她眼前泛起一阵白雾,咣当,歪倒在了席间。 婉妃这才长出了口气,她站起身,彬彬有礼地对景元帝和皇后道:“熙娇这孩子,不胜酒力,臣妾叩请陛下,准许熙娇先回屋去休息。” 景元帝有些不悦,他这个女儿,可真不叫人省心! 但比起刚才那样有失体统地大吵大闹,其实让岑熙娇回屋睡觉,反而对大家都好。 于是他点了点头:“去吧。” 两个宫人上前,搀扶着近乎昏迷的岑熙娇离开了龙明殿。 成阳公主离场之后,所有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这个不停制造意外事件的人走了,大家总算能安安稳稳吃一场寿宴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今天这场寿宴,他们不仅没能安稳吃完,还酿出了一桩惨案! 第119章 谁传的谣言?! 大概是因为,坐在别人膝盖上毕竟不太舒服,甄玉不知何时离开了龙椅,独自坐在了旁边的绣花墩上。 景元帝特意吩咐宫人,将爽口的小食都摆在永泰公主面前,这下子,甄玉吃得更欢了。 看她那满脸汁水的天真样子,景元帝眼中流露出了久违的慈爱,因为这一幕,让他想起很久之前的事,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用充满了爱意的眼睛,注视着一个容貌相似的女子…… 天子心情非常好,做臣子的,哪里会感觉不出来?于是大家也纷纷举杯畅饮,努力使气氛变得更好。 在一片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之中,唯有岑子岳郁郁寡欢。 他谁也懒得搭理,只偶尔喝口酒,偷偷看一眼坐在皇帝身边的甄玉。 岑子岳心里,堵着一大堆问题,他恨不能立即跑过去,抓着甄玉问问明白,所谓的“中了毒”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进宫的时候还好好的,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她怎么就变成了这种幼稚的鬼样子?! 萧纤纤看出他的心情低落,她想了想,走过去安慰道:“王爷是在担心永泰公主吗?” 岑子岳看看她,笑了笑没说话。 “王爷不要忧虑,眼下皇上和皇后看着她,皇上一定会找最好的太医来给永泰公主诊治的。” 萧纤纤的这番话,完全没有安慰到岑子岳,他心想太医懂个屁,这是中毒又不是伤风感冒,皇上再怎么下令,也解决不了问题。 但他不会直接去呛萧纤纤,不光是因为,这女孩是他自小的玩伴,更是因为他欠萧纤纤的父亲一条命。 无论如何,萧纤纤在岑子岳心中,和别人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正心中烦闷着,岑子岳忽然听见一个窃窃的女子声音:“……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永泰公主和那位救了她的沐公子,早就行了苟且之事!” “天哪,这么脏!” “对啊,世上怎会有如此不知廉耻的女子!真是愧为公主!” “她给大祁丢了脸!给皇上丢了脸!” 萧纤纤和岑子岳对视了一眼,她皱起眉头,刚要开口,岑子岳打了个手势止住她,自己站起身来。 “你们说,永泰公主怎么了?” 一个冷冷的男声突然响起,刚才窃窃私语的几个女孩子,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岑子岳冷笑了一声,他看着那几个女子:“说啊?怎么不说了?把你们刚才交头接耳说的那些话,当着大家的面都说出来嘛!” 岑子岳压根就没有降低音量,这么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几个女子身上! 那几个女子,脸色全都青了! 岑子岳不依不饶,他又追问道:“说啊!究竟是谁说的,永泰公主与外男有染?” 这句话一出来,满堂哗然,就连景元帝都皱起眉头。 “颐亲王所言,可是真的?”他问。 岑子岳翻翻眼睛:“回陛下,臣也不知真假,就是刚才听了这么一耳朵,臣也好奇得很呢!” 他说完,又看看那几个女子:“刚才嚼舌嚼得很开心嘛,怎么现在一个个都不出声了?需要我再问一遍吗?还是需要皇上亲自下来问?” 这意思,是非要逼她们出声不可了! 知道躲不过去了,这群女子为首的邓念桐咬了咬牙,离席起身拜倒。 “王爷,皇上,臣女听说,与永泰公主有染者,就是前次在城郊芷子湖救了她的沐万安,也就是襄阳侯的侄儿!” 她的话刚说完,旁边席间,襄阳侯就冷声道:“陛下,沐万安并非臣的侄儿,沐万安连同其父沐天佑,早就被逐出沐家,已经不在沐家的族谱上了!” 沐天霖又冷冷看了邓念桐一眼:“邓家姑娘,你说话要注意分寸!沐万安和我沐家,没有半点关系!” 他这样决绝的切割,引起了在场众人更大声的议论! 邓念桐被襄阳侯当场打脸,一时羞愤得脸颊通红,忍不住呛声道:“沐万安至今还住在他姑母栖身的甄将军府里,侯爷说他和沐家没关系?那么甄府的沐夫人和你也没关系了?!” 沐天霖当即把脸一沉! “有没有关系,轮不到你小丫头信口雌黄!邓姑娘你的家教,实在令人堪忧!像你这样出身不高的女孩子,侥幸出现在皇后的寿宴上,本应谨慎言行,现在看来,你是一点儿自觉都没有啊!” 这话一出,邓念桐的脸皮都要红破了! 邓念桐的外祖父虽然是庄亲王,但她母亲是陪房丫头所生的庶女,所以嫁得也不太好,邓念桐的父亲不过是区区四品官。 但是邓念桐自小被父母耳提面命,说她是庄亲王的外孙女,又说她和大祁皇族有血缘关系……一天到晚这么念叨,时间长了,邓念桐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天潢贵胄。 尤其她又与成阳公主交好,因为对岑熙娇格外忠诚殷勤,所以被岑熙娇另眼相待,于是这就更加深了她“自命不凡”的心理认知。 今天寿宴上,她先是看到甄玉竟然不要脸地坐在天子膝上,又看到岑熙娇当众挨打,这一桩桩一幕幕,让邓念桐又震惊又愤怒,禁不住窝了一肚子的火。 所以刚才,她才憋不住,私底下和几个小姐妹说起了甄玉的坏话…… 邓念桐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出身,尽管庄亲王早就过世了,尽管庄亲王真正的嫡系子嗣,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里,然而邓念桐却一直抓着这份血缘关系不肯放。 她永远自称是庄亲王的外孙女,而把身份卑微的父亲,那个小小的四品官远远丢到了一边——邓念桐是恨不得父母凭空消失,让世人的印象中,只留下自己和外祖父的关系。 然而襄阳侯那句“出身不高”,点到了她的死穴,一时让邓念桐羞愤欲死! 邓念桐的父亲也在场,他见女儿竟敢和襄阳侯对呛,吓得脸都黄了,赶紧拽着女儿的衣袖,低声让她住口。 热血冲头的一瞬间,邓念桐猛然推开身边的父亲,她扬起脸高声道:“侯爷所言极是,只是念桐虽然出身不高,至少知道自珍自爱!不像永泰公主,和姨娘沐氏的侄儿不清不白,甚至投怀送抱!” 第120章 当面对质 这下子,整个大殿就像炸了锅! 堂堂公主,竟然自降身价,在婚前就和男人有了牵连,这样的公主,还配叫公主吗?! 更别提这男人不是别人,是自家姨娘的侄子,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其实邓念桐这番话,把甄玉和襄阳侯一起骂进去了:如果襄阳侯的亲妹妹只是个姨娘,那他这堂堂的侯爷,又算什么? 沐天霖当场就想发作,却见颐亲王一个眼神止住了他。 “邓姑娘说,甄玉向沐万安投怀送抱,可有证据?” 岑子岳这句话音量不高,却重若千钧,他看着邓念桐,那意思是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回答! 邓念桐被他这冰冷眼神看得,不由瑟缩了一下:“反正,外头都这么传……” “外头都这么传,所以就是事实了?”岑子岳颇玩味地看着她,轻佻一笑,“那好,赶明儿我也让人在京城四处放话,就说你邓念桐和家奴私奔未遂,还被家奴搞大了肚子,俩人逃到一半掉进了烂泥塘,被路人捞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臭不可闻!” 岑子岳的这番胡说八道,把好多人都逗乐了。 笑这种情绪是很容易传染的,一时间大家笑得东倒西歪,凌乱一片。 “王爷!”邓念桐气得眼泪都涌出来了,“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岑子岳扬了扬眉毛:“哦?我这是凭空污人清白,那你呢?你难道就不是在污蔑甄玉的清白?” 景元帝不急不躁地看着殿内的这出大戏,又时不时回头看看甄玉,这丫头似乎对大家的争执一点兴趣都没有,只专心致志啃着手里的一枚大红枣。 邓念桐那个老实巴交的父亲,此刻已经吓得不知所以,只见他用力扯着女儿的衣裙,结结巴巴地低声吼她:“念桐!别……别说了!快认个错!认错道歉……回席上来!” 邓念桐打心眼瞧不起这个没出息的父亲,她总是怪母亲当初嫁错了人,甚至隐约希望,父亲这种窝囊废,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今天她之所以能出席皇后的寿宴,根本就不是因为当了个小官的父亲,而是因为,她是成阳公主的“至交好友”,是庄亲王的外孙女! 父亲反而是沾了她的光,才能进到这种场合来! 因此她更加不屑于父亲这种卑微懦弱的表现,却把脸转向了不远处的婉妃。 邓念桐清清楚楚地看见,婉妃冲着她,不易察觉的,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微小的动作,让邓念桐一下子来了勇气! 她忽然扬起脸,高声道:“甄玉和沐万安大天白日,公然驾车一同出游,还在车上卿卿我我,这是我亲眼所见!” 大殿之上,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无数道震惊的目光,转向了景元帝旁边的甄玉! “邓念桐!你说的可是实情?!” 岑子岳的声音,透着无比的慎重,他牢牢盯着邓念桐的眼睛,像是一直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其实邓念桐这番话,完全是她凭空捏造。 包括甄玉和沐万安有染的八卦,也是她的丫头从外头听来的。当时那丫头说得有模有样,还说,满城人都这么传!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多半就是真的了,邓念桐幸灾乐祸地想,坊间的传言不会是空穴来风,肯定是有一些首尾,否则,大家怎么会传这种八卦呢? 她早就觉得甄玉不是个好东西,看吧!果不其然! 即便此刻,她当着天子和亲王的面造谣,邓念桐也一点都不怕。 一来,她说的话无法证实,同时也无法证伪。 她说她亲眼看见了,谁又能强行说她没看见?再说,甄玉现在就是个傻子,连话都说不清楚,只顾着埋头吃东西,根本没法为自己辩白。 二来,邓念桐想着,毕竟此事关乎堂堂公主的清白,就算是景元帝,为了皇家的面子,多半也不愿再让颐亲王追究下去。 然而,她想错了。 “好,既然你亲眼所见,那么就告诉大家!”岑子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指着邓念桐,“你究竟是在何时何地,看见甄玉和沐万安共乘?!” 邓念桐呆住了! 她心想怎么还不依不饶啊?!我那是造谣啊我哪里说得出时间地点来?! 然而岑子岳的目光,就如一口沉重的朴刀,正正压在邓念桐的头顶,似乎只要她稍有不对,就会不由分说,一刀砍下来! 邓念桐被逼得没办法了,只好支支吾吾道:“大概……可能是……” “大概?可能?”岑子岳冷笑,“邓念桐,你有没有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自己是真的躲不过去了,邓念桐索性把心一横:“就是七月初一那天!南大街的珠市口!” 总算是要到了确凿的回答,岑子岳十分满意,他点点头,又向景元帝欠身道:“陛下,臣请陛下为永泰公主主持公道!若此事为真,永泰公主该受罚就受罚,大祁自有律法。若此事不真……” 他说到这,转过脸来,冰冷的目光在邓念桐的脸上扫了一圈。 “就请陛下以妖言惑众、污蔑公主的罪名,将邓念桐推出去,斩首示众!” 大殿内,掠过一片喧哗! 咣当一声。 邓念桐那个胆小怕事的父亲,竟然当场晕了过去。 景元帝终于微微点头:“就依颐亲王的意思。” 邓念桐的耳畔,嗡的一声! 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谣言,难道这……这就要斩首吗! 一时之间,邓念桐的手脚变得冰凉! 明明是七月初炎热无比的天气,可是她却觉得,四肢身体竟像是冻住了,动都不能动! 偏偏这时,岑子岳又添了一句:“邓念桐,你真的确定,是在七月初一那天的南大街珠市口,看到了甄玉与沐万安同乘?!” 邓念桐艰难地抬起头,她哆嗦着,望着远处的天子,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不是的,我没看到,我是撒谎的…… 然而,刚才明明把斩钉截铁的话都说出来了,此刻再收回去,岂不是更加激怒天子?! 不行,绝对不能把话收回去! 第121章 李千秋 极度的恐惧中,邓念桐反而定下心来。 是的,她就撒谎了,怎么样! 她就造谣了,可那又怎么样! 谁能证明她说的是假的?! 初一那天有雨,甄玉应该不会出门。如果她真就留在家中,那么人证就只剩下了身边的丫头……邓念桐可以断定,那个沐嘉莲是不会帮甄玉洗刷清白的,恐怕她来了,还会添油加醋呢。 就算甄玉的丫头跑出来说,自家主子没有做过这种事,谁会信一个人微言轻的丫头?! 只要甄玉自己不能开口辩白,找再多的奴仆来,也是无济于事! 这么一想,邓念桐忽然就不怕了。 她大声道:“我确定!” 岑子岳点头道:“好,既然你坚持,那我就来找一找当天的见证人!饮翠!” 岑子岳一声令下,皇后身边走出一个丫头,她深施一礼:“王爷,婢子在。” 岑子岳说:“你是永泰公主身边最贴身的丫头。饮翠,你告诉我,七月初一也就是六天前,永泰公主做了哪些事?见了哪些人?” 饮翠不卑不亢地说:“回王爷,七月初一那天,因为是每个月的月头,所以按照规矩,永泰公主一早在府中见了欹月斋的掌柜李千秋,招待了一餐午饭之后,李掌柜自行离去。紧接着,她见了人牙子潘五,潘五爷是来送上次卖婆子的银两,后来他又与公主谈了一些买卖下人的事,一直到掌灯时分才离开。” 饮翠说到这里,停了停:“潘五爷走后,天已经黑了。公主就命我们关闭院门,吃完晚饭,她就休息了。” 岑子岳紧跟着问:“也就是说,七月初一那天,永泰公主压根就没出过门?” “正是。” 岑子岳点点头,又向景元帝道:“陛下,臣恳请传唤欹月斋掌柜李千秋,以及人牙子潘五!” 这时,人群里突然冒出一个冷冷的嗓音:“王爷,这就有点过头了吧?今儿个可是皇后娘娘的寿辰,你又是审问丫头,又是传唤证人,这成什么了?莫不是,你想把皇后的寿辰变成一场煞风景的审讯?!” 说话的是右相段克俭,他也是五皇子的外公,瑾妃的生父。 岑子岳才不怕这老头子,他哼了一声:“右相为何阻拦本王?难道为大祁的公主洗刷清白,不是一件天大的事吗?” 段克俭沉下脸来:“老夫并没有说为公主洗刷清白不重要,老夫是说,不应在这个时候!反正当事人又不会跑,等寿宴过了,明后日再处理也是一样!” 岑子岳冷笑道:“是吗?如果未来某日,有人污蔑你这个右相贪污祸国,那你也别着急,反正当事人不会跑,过几天再澄清也是一样——你会这么心宽吗!算了吧!到时候,你段克俭怕是哭着跪在陛下跟前,鼻涕垂三尺长,要求马上澄清!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 底下很多人都想爆笑,但是毕竟涉及到右相,他们不敢笑得太张扬,于是一个个被憋得奇形怪状,或是装作咳嗽或是佯做饮酒,看上去很不成样子。 段克俭一张老脸涨得紫红,竟是一句话都反驳不得! 景元帝最欣赏这个弟弟的,就是他这气死人不偿命、一针见血的毒舌,于是他笑笑,转而看看皇后:“今天毕竟是皇后的寿辰,要不要立即澄清,这得看皇后的意思。” 皇后平静地说:“陛下,玉儿的清白,比臣妾的生日重要得多,就算寿宴就此中断,臣妾也不会退回到三十九岁。” 景元帝被她这说法给逗乐了,他点点头:“好吧,传李千秋和潘五!” 欹月斋的位置很巧,正好就在大内跟前不远处,所以骑马传唤的速度非常快。 没多久,李千秋就被带到了龙明殿。 “草民李千秋,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元帝仔细看了看,李千秋四十出头,不算多壮硕,消瘦的身板却挺结实,脸看起来不像普通商人那样油滑,却有一种难得的淡定从容。想来,是个经得起大事的人。 岑子岳做主审官:“李千秋,你是欹月斋的掌柜,对吗?” “是。草民在欹月斋干了十五年,做掌柜也有十年了。” “嗯,我问你,六天前,也就是七月初一那天,你去过甄大将军府,对吗?那天你在甄府做了什么?呆了多久?” “回王爷的话。每个月的月初,草民都得带着账本,往东家走一趟。这是老规矩了,因为要让东家知道上个月买卖做得怎么样。”李千秋说,“那天草民是一大早到的甄府,草民和永泰公主看完了账本,又谈了谈铺子的经营,就已经是日中时分了。公主十分客气,定要留草民吃一顿午饭,所以草民恭敬不如从命。” “嗯,就是说,你从一大早一直呆到午后。”岑子岳故意加重音,“期间,永泰公主没有离开过甄家,对吗?” 李千秋其实不清楚皇帝传唤他的原因,但是此刻,他听见岑子岳这么问,心里就有了几分底。 他磕了个头:“回王爷,草民和公主谈了很多事情,这个月的营收,什么首饰卖得好,什么首饰卖得不好,有人预定了哪些货,又有哪些货目前很难买到……凡此种种,讨论起来都十分耗费时间。可以说从清晨进府,一直到午后告辞,公主从未离开过草民的视线,就连吃饭都是一桌用餐。” 殿内众人,听完了这话,不由纷纷私语。 跪在地上的邓念桐,一时间脸色蜡黄。 岑子岳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他点了点头。 “李千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回王爷,草民的回答就是这么多。”李千秋想了想,又道:“不过,那天草民离开的时候,正好遇见有人进府来,那人似乎是个人牙子,具体叫什么,草民不记得了。” 岑子岳扬了扬眉毛,心想这掌柜很机灵呀,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所以干脆把这场问答补完,让时间线严丝合缝。 难怪甄玉器重他,甚至肯留他在家中吃饭,这位李掌柜,是个聪明人。 第122章 潘五 李千秋退下去了,不多时,另一个人证也被带到了龙明殿。 人牙子潘五走进大殿时,殿内掠过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 身为人牙子,潘五在京师非常有名,尤其是在这些常年买人卖人的达官贵人家里,他更是常客,所以人们对他反而比对李千秋更熟悉一些。 对人群投射过来的种种目光,潘五表现得全然不在乎,他的行为举止,也远没有李千秋那么谦逊内敛,虽然是被皇帝召见,可是他昂头迈步的姿态,就像走在普通的庭院里,显示这个人并不惧怕天威。 只是,在路过瑾妃身边时,潘五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瑾妃手中的酒杯一抖,酒竟然洒了出来! 潘五的嘴角一扭,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他走到大殿正中,在景元帝面前跪下,口称万岁。 岑子岳继续审问:“你就是人牙子潘五?七月初一,也就是六天前,你曾经去过甄大将军府?” “回王爷,小人确实是人牙子潘五。七月初一那天,小人带着银子造访甄府,是因为前段时间,甄府发卖了几个婆子,当时没来得及给钱,小人是去送这一笔银子的。” “你大约是什么时间到的甄府?” “小人是午后到的甄府。”潘五想起刚才看见的李千秋,又道,“当时还和刚才那个李掌柜撞了个正着,小人记得,他的东家就是甄家。” 岑子岳点了点头:“潘五,那天你在甄家呆了多久?” “回王爷,那天小人在甄家一直呆到天黑才离开。” 岑子岳扬了扬眉毛:“只是送一笔银子,为什么要呆那么久的时间?” 潘五笑笑:“小人还和永泰公主谈了许多事情。因为最近,有一位和小人有些关联的贵人快过生日了,永泰公主想借着小人这条线,给这位贵人道贺,因为公主不知道这位贵人平时的偏好,她是真心诚意想送礼,不愿让自己送的礼物泯然于众人,所以才向小人打听。” 在无人留意的当口,瑾妃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掩饰着,低头喝了口酒,却不小心被酒液呛到,甚至咳了起来。 在众人聚精会神听潘五说话的时候,这声咳嗽,格外刺耳。 潘五往瑾妃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远远站在人群中、低着头完全不看他的右相,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笑意。 他接着说:“此外,永泰公主还问了一些别的事,都是和买人卖人有关的,一直到天擦黑,有丫头来问公主何时传晚膳,小人见时候不早,这才告辞离去。” 岑子岳紧盯着他:“潘五,从你进甄府,一直到你出门,这期间公主有没有离开过甄府?有没有可能,她忽然从你面前消失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又回来?” 潘五一愣,他是个极聪明的人,联想到刚才看见的李千秋,他已经明白,皇上把他找来当庭询问,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摇摇头:“没有。而且也不可能有这种事。小人是个人牙子,出身低贱,谁见了都得防着一点儿。公主怎么会放任一个人牙子呆在府里,自己却不管不顾跑出去呢?” 当他说“出身低贱”这四个字的时候,瑾妃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岑子岳问完了,正想让潘五下去,谁知这人牙子忽然问:“王爷,小人见永泰公主神情不大对,好像不认识小人了。她是不是出事了?” 殿内,静了一静。 岑子岳也没想到,这人牙子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他看了一眼景元帝,淡淡道:“公主中了毒。不过这些与你无关,你不要多打听。” 潘五点头道:“是。小人不该问这么多,不过那天公主随口说,外头有人想害她。小人当时就问,是谁想害公主。公主说,她也不知道,但她感觉得到,她还说,那些人害她的第一步,一定是给她泼污水,把她变成一个不名誉的女子,从而证明天子识人有误。” 殿内一下子议论开了! 景元帝的脸色有几分不好看,很显然,潘五这说法刺激到他了。 岑子岳想,真特么一个赛一个的心眼多! 李千秋就够聪明的了,潘五更是精明到极致,哪怕他根本就不知道今天这场审问的主题,可是,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帮着甄玉,向未知的敌人投掷出最犀利的一刀! 甄玉每天结交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精?更可怕的是,这些人精竟然全都忠诚于她! 等潘五退下了,岑子岳这才看了看邓念桐:“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邓念桐此刻,已经瘫软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万万没想到,岑子岳竟然马上找来了两个证人,戳破了她的谎言! 她不过是随口撒了个谎,仅此而已! 难道就要付出掉脑袋的代价吗?! 岑子岳浓眉一竖,喝道:“将邓念桐推出去!” 邓念桐突然嚎啕大哭:“王爷饶命!陛下……陛下饶命啊!我错了!我……我还不想死啊啊!” 一群金羽侍卫如狼似虎冲上来,一边一个,架住邓念桐,不由分说就往外拖! 死亡的剧烈恐惧之下,邓念桐忽然瞥见了婉妃,她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婉妃娘娘!娘娘!救救我!您不是说,您会把我当成您的亲闺女看待吗?!” 所有的目光,齐齐转向婉妃! 在众目睽睽之下,婉妃闲适地摇了摇团扇,她微微一笑:“念桐,你怕是记错了。我可从来不会把一个污蔑公主、藐视君王的人当成自己的闺女。” 这番话,就像晴天霹雳落在了邓念桐的头顶! 邓念桐面色青白,她像傻了一样看着婉妃! 多年来,她跟随在岑熙娇身边,对婉妃也是奉承有加,邓念桐甚至常常会幻想,自己的母亲不是那个庸俗无聊、庶女出身的女人,而是婉妃…… 如果婉妃是她的母亲,那该多好! 有一次,她在婉妃面前流露出这样的心思,婉妃当时笑得极为温婉,甚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说,好啊,念桐你就做我的闺女吧。 那之后,邓念桐更是为岑熙娇马首是瞻,甚至隐约将婉妃当成了自己的精神偶像。 然而,邓念桐万万没想到,在决定自己生死的这一刻,婉妃竟然翻脸不认,直接将自己推入了死地! 第123章 夹竹桃迷宫 忽然,邓念桐伏在地上,大笑起来! 她那凄厉的惨笑声,尖利刺耳,震得屋顶都在瑟瑟发抖! “明明是你……是婉妃娘娘你怂恿我污蔑甄玉的!”她又哭又笑,眼睛红得像要流出血,“是你点了头,我才这么做的啊!” 婉妃勃然大怒,她一拍桌子:“我什么时候点头了?!你这疯丫头,污蔑不成,反咬我一口——你们还呆着干什么!没听见颐亲王的话吗?!” 金羽侍卫们这才醒悟,拖的拖,拽的拽,将邓念桐弄了下去! 而她那嘶哑的哭笑声,像乌鸦一样难听,在大殿内久久萦绕:“……我真是太蠢了!白白被你们母女作了筏子!我竟然会相信你这种阴险歹毒的女人——” 尖利的哭声,戛然而止! 大殿之内,所有人屏住呼吸,他们全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岑子岳深深看了婉妃一眼,这才向景元帝道:“皇兄,是我太鲁莽,搞出这样的场面。” 景元帝哼了一声:“你不该向朕道歉,正经你应该给你皇嫂道歉,今天可是她的寿辰。” 岑子岳慢悠悠走到皇后面前。 “皇嫂,是臣弟的不是,今天这样大喜的日子,给您添了不愉快的事,扫了您的雅兴。” 皇后却淡淡道:“颐亲王不必自责。比起过生日,我更高兴你能为玉儿洗刷清白,这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那一刻,在场众人都明白了一件事:皇帝,皇后,还有颐亲王,他们全都是甄玉这边的。 经过刚才这场惨烈的处刑,今天这场寿宴的热闹气氛,被冲涤得一干二净,大家一时间都安静下来。 安禄海觉得这诡异的安静实在不像话,于是赶紧上前道:“陛下,娘娘,倒不如传唤宫内教坊,命她们以歌舞贺寿。” 景元帝应允了。 歌舞很快登场,在清越歌喉和袅袅舞姿的弥补中,众人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席间,婉妃以无人留意的低调姿态,悄悄走到了皇后身边,低声道:“皇后,刚才聆琴过来和我说,熙娇吐得很厉害,让我回撷秀宫看看……” 聆琴是婉妃贴身的大宫女。 景元帝听到了她和皇后的窃窃私语,不由转过脸来:“什么事?” 皇后哦了一声:“婉妃说,熙娇有点不舒服,她想先回去看看。” 景元帝不痛快地哼了一声,摆摆手,那意思是同意了。 婉妃这才直起身,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皇后身边玩耍的甄玉。 这会儿这丫头吃饱了,不耐烦老老实实坐在绣花墩上,所以像个顽皮的小猴子一样,在景元帝和皇后的椅子边转来转去。 婉妃在离开的那一瞬,盯着皇后椅子后面,像只小狗一样蹲在地上的甄玉。 她面带微笑,嘴唇轻轻蠕动:“玉儿……” 那一声,非常轻,很快就淹没在笙箫琴笛的热闹之中。 但是婉妃断定,甄玉听见了。 又饮了一杯嫔妃们敬的寿酒,皇后觉得脸颊有点发烧,她的酒量一向不太行,不像妹妹晏明玥是个女中豪杰,有时候和丈夫对饮起来,简直像个男人。 想起妹妹,皇后心头微微有点酸,她下意识地回头,却发现椅子后面空无一人。 皇后的心头,突突一跳! 她一下子站起身,因为喝了酒又起得太猛,皇后一时站立不稳,身边宫女赶紧扶住她:“娘娘……” 景元帝抬头看看她:“怎么了?” 皇后嘴唇发白,她四下望了望,依然没看到甄玉的身影! “陛下,玉儿不见了……” 甄玉跌跌撞撞,独自行走在空荡荡的后宫。 七月的太阳,犹如火炭,烤得甄玉前心后背一片火烫,烤得她混混沌沌,大脑就像灌进了大桶的米浆,黏稠而糊涂。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一个声音:“玉儿……” 诡异如魔音,一声声,由近及远,缥缈而无比清晰,像某种魔咒的诱饵,勾得她一个劲儿往前走,想去抓住这个声音的源头! 但与此同时,甄玉的内心又有一个声音,拼命叫着,想让她躲开这声音:“快跑!快啊!不要听!快回到姨妈身边去!” 这微弱而坚定的呼唤,就像一簇怎么都不肯熄灭的理智的火苗,想要将甄玉拉离那个危险的呼唤。 甄玉趔趄着往西走两步,又会突然向东,再走两步……摇摇摆摆,始终找不到方向。 如果此刻有人看见这一幕,一定会感到无比的惊悚:这女孩看上去,犹如被两根看不见的绳子给栓住,就像拔河,一根向东、一根向西,两根绳索把甄玉给拉扯得踉踉跄跄,不停绊倒! 就这样,她跌跌撞撞,步履就像喝醉了酒,最终既没有向东也没有向西,竟然朝着路边一条窄窄的宫巷走过去。 呼哧直喘着,甄玉拼命向前跑,直觉告诉她,必须逃离那个诱人的声音,越远越好! ……也不知跌了多少跤,忽然,甄玉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灼目的绿色,她刹不住自己的腿脚,就这样冲进了绿色的海洋里! 那是成片成片,繁盛无比的夹竹桃。 刺目的烈日下,夹竹桃深碧绿的叶片,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短匕首,尖锐无情地刺向闯入者! 甄玉耳畔轰轰乱响,她跌跌撞撞在夹竹桃中间的夹道里乱走,她想逃出这片绿色的迷宫,然而转来转去,却怎么都走不出去! 就像这些夹竹桃成了精,它们变换着位置,千方百计阻挡甄玉逃离! 甄玉急了,她呜呜叫起来,索性抓着裙子,不再走砖砌的夹道,她想直接从夹竹桃的树丛穿过去! 谁想到,夹竹桃那修长的树枝,竟纷纷旋转起来! 它们铺天盖地朝着甄玉压过来,竟然像灵活的鞭子,瞬间就将她捆成了一个粽子! 甄玉吓坏了,她倒在地上大声叫起来,然而鼻口都被夹竹桃叶盖住,她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 就在这时,甄玉听见了奇怪的骨碌碌的声音,仿佛木头轮子在地上滚动。 她努力抬起眼皮,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年,出现在甄玉的面前。 少年长了一双邪气无比的眼睛。 他看着地上被夹竹桃枝捆得结结实实的甄玉,忽然,嘻嘻一笑。 “啊!又有新的猎物了!” 第124章 四皇子 如果甄玉没有中毒,那么,她一眼就能认出,这个坐轮椅的少年正是四皇子,岑凌琊。 据说,岑凌琊的生母是个低贱的宫女,谁也不知道景元帝当初究竟是怎么看上她的,有一种说法是,某个漫长的冬夜,景元帝突然心血来潮,想查一下宗室档案,而那个送宗室档案去御书房的宫女,就是四皇子的生母…… 短暂的宠幸没有给这可怜女子带来丝毫的好运:她在产下四皇子之后不久,就身故了。 也许是因为她太卑微,又完全称不上是美人,所以无论是她的名字还是容貌,都没有人放在心上。皇后垂怜这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母亲,所以把他抱来,亲自抚养了一段时间,但没过多久,皇后突然一反常态,将四皇子连同他的乳母,一起逐出了福宁宫。理由是她发现这孩子天生品行不良。 更惨的是,到了学步的阶段,四皇子依然只能拖着两条孱弱无力的小细腿,怪模怪样地在床上爬行……原来,他是个天生的残疾,永远也不可能站起来。 也许是因为四皇子早年这坎坷的遭遇,景元帝对他这残疾儿子格外照顾,甚至到了予取予求的地步。 三皇子曾经警告甄玉,无论她去探究谁的秘密都好,但是,绝对不要去招惹四皇子,她最好是将四皇子岑凌琊的相关一切,视为一个“禁地”,不要打听,不要好奇,更不要接近。 “我父皇有四个儿子,未来也许还会有更多。但他心中唯一疼爱的,只有老四。”三皇子如是说。 然而,景元帝的这份厚爱,换来的却是一个冷血杀人狂。 正如皇后早年对这男孩下的论断,四皇子岑凌琊是个天生的、彻头彻尾的坏人,不光身体残疾,他的心灵同样是残缺不堪的。 岑凌琊这个人,只能在破坏和摧毁之中获得快乐,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残害花草,小动物,甚至……人。 四皇子身边的宫女太监,总是容易莫名其妙死亡,而且死状极为凄惨。 最严重的一次,他竟然将一个宫女肢解后,再坐着轮椅,将其残肢沿路抛洒,吓得路过的荣嫔深受刺激,七个月的男胎因此流产。 即便制造了如此严重的后果,景元帝依然没有责罚四皇子,反而将愤怒哭诉的荣嫔打进了冷宫。 四皇子居住的那片宫苑,名叫“蟾阙宫”,宫里太监宫女,人人谈起蟾阙宫三个字,都是脸色大变,噤若寒蝉。 蟾阙宫的外围,种了一大片夹竹桃,四皇子最喜欢夹竹桃,这瘫子虽然是个人渣,但竟然心灵手巧,他将这片夹竹桃改造成了一个“陷阱”,其中暗含了奇门五行阵法,充满了各种机关,就算是皇帝过来也要事先通报。否则,定会死无全尸。 前世,三皇子曾经叮嘱过她,一旦入宫,看见夹竹桃一定要绕着走,千万别踏进去! 前世,甄玉谨遵这些警告,处处小心,再加上四皇子因为身体残疾,几乎不出现在任何公开的场合,所以甄玉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个小恶魔,只知道,这是一位坐着轮椅的皇子。 然而她的好运气,终结在了今天,终结在她踏入夹竹桃树丛的这一刻—— 木轮子骨碌碌转动,残障的少年来到甄玉面前,他低下头看了看,轻轻哦了一声:“还是个小美人呢,我该如何处置这个小美人呢?是把胳膊腿全部剁下来,然后把她塞进花瓶里,摆在我的书房,还是把头砍下来,用冰盆摆在我的卧室里呢?” 甄玉被夹竹桃枝捆得动弹不得,她身上到处都是被树枝和叶片割出来的细小伤口,那种疼痛就像有一万把小刀子,细细地不断割着她的皮! 然而奇怪的是,与此同时,甄玉那原本混沌的头脑里,仿佛有一扇沉重的木门被渐渐推开,光亮和清明一点点泄进来。 就像昏睡不醒的人,突然间睁开了眼睛,看见了周遭的世界,甄玉的脑海之中,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有序而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这是在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刚才,好像是中了毒? 虽然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但甄玉可以断定一点:她身上的毒解了。 包括解药引起的副作用,也不知何时消退了,她那成熟而冷静的头脑,又回来了! 甄玉用牙齿咬着堵在嘴上的夹竹桃叶,尽管有毒的叶汁令她嘴唇一阵阵发麻,但她仍旧狠狠把它咬碎,呸的一声,将它吐了出来! “四殿下,你不可伤害我!”甄玉一字一顿,盯着面前的轮椅少年说,“我是皇上亲封的永泰公主……不是可以随意杀戮的无名小卒!” 岑凌琊惊讶地瞪大眼睛! 他活了这十八岁,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冷静的被俘者! 以前那些被他抓住的女人,不是吓得晕过去,就是一个劲儿哭,哭着求饶,哭着喊救命……就算他上次抓住的那女人,一开始也是嚣张得不得了,连哭带闹的,说什么她家世代公卿,又是在太后身边服侍……可那又怎样呢?还不是被他给切成一片片的了? 事后,父皇也只是很生气地骂了他一顿,连一根手指都没碰他。 而如今这个什么永泰公主,竟然一点都不怕,也不哭也不闹,还想威胁他?! 好奇怪的女人! 四皇子越想越兴奋,他兴奋得身体不停前后晃动,就像个诡异的不倒翁! “看来,这一次我抓的玩具很好玩呀!” 其实四皇子比甄玉大三岁,但是因为下肢萎缩再加上幼年长期卧床,岑凌琊看上去就像个未成年的少年,几乎和甄玉差不多大。 甄玉忽然不再挣扎。 就像暗中积蓄某种力量,她静静躺在地上,眼睛盯着轮椅上的四皇子。 “四殿下,我劝你把我放了,不然你可能要受一场罪。” 岑凌琊一怔,竟咯咯笑起来:“受罪?你能让我受什么罪?” 第125章 从没见过这么凶悍的女人 四皇子一边说,一边驱动轮椅,又按下轮椅扶手上的机关。 原来这轮椅底下的机关,控制着这些夹竹桃,它们细长的枝条就像活了一样,把甄玉往岑凌琊这边拖过来! 一直将她拖到脚跟前,岑凌琊微微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女孩:“等会儿你进了我的宫苑,得好生洗一洗,不然胸口那块肉脏兮兮的,割下来也不好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 甄玉身上的夹竹桃枝齐齐崩断! 甄玉一个鹞子翻身,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脚踢向了岑凌琊的木头轮椅! 这一脚,带着极大的力道,轮椅砰的一声撞在了树上! 岑凌琊从轮椅里跌了出来,重重摔在了夹竹桃树丛里! 四皇子放声惨叫起来! 就连他的叫声,都像极了幼儿的痛哭,听着怪里怪气、扭扭捏捏,刺耳之极。 岑凌琊是整个摔在夹竹桃里了,那一下摔得很重,鼻血都流出来了。他无力地倒在花丛之中,胡乱地挥舞着孱弱的胳膊,僵死的下肢就像是石头做的,压根就不能动,所以显得他的挣扎更加徒劳…… “混账!臭丫头!坏蛋!竟敢害我……还不把本殿下扶起来!” 常年生活在深宫之中,接触不到民间粗俗的语言,岑凌琊就连骂人的话都很单调,翻来覆去就是混账、臭丫头,连更脏的字眼都骂不出来。 甄玉冷冷站在他面前,她根本就不打算对他施以援手。 “让我把你扶起来?”甄玉笑笑,“你刚才还想杀我,我把你扶起来有什么好处?” 岑凌琊疼得呜呜哭,他一边哭一边说:“你把我扶起来,我……我等会儿杀你的时候,少剁你两刀……” 甄玉差点被逗乐了:“那我不如干脆弄死你,岂不是更安全?” 岑凌琊震惊极了! 他瞪大眼睛:“你怎么敢弄死我?!我是皇子!我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 甄玉哼了一声:“我为什么不敢?我是公主,我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 岑凌琊呆住,这下子他黔驴技穷了! 忽然间,他嚎啕大哭:“我要杀了你!我要让父皇下令,把你当众凌迟!我要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用我的轮椅碾成肉酱!” 甄玉无比嫌恶地看着面前的残障少年! 她冷笑了一声,抱着胳膊,悠闲道:“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你!我要把你剐成一副白骨架子,上面一丝肉都不留!再把你的脑袋割下来,让所有的宫女太监都拿它当球踢!” 这是岑凌琊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可怕的话! 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不怕他,甚至比他还要残忍,还要疯狂! 就在这时,由远及近传来呼唤,有人找过来了。 甄玉及时往后退了一步,巧妙地与狼狈的四皇子拉开了距离。 第一个找过来的,是三皇子。 他一见甄玉,不由大吃一惊,只见她披头散发,全身的衣服都碎成了破布条儿,脸上,胳膊上,小腿上,到处都是斑斑的血痕,和不知被什么划出来的细小血口…… 三皇子赶紧脱下外衣,将甄玉裹了起来。 甄玉一见他过来,原本有点抗拒,但一想到自己这样子也确实不能见人,于是只好不出声,任由他将外衣盖在自己身上。 花丛里的四皇子一见三皇子,顿时哭叫起来:“三哥!快!把我扶起来!” 三皇子看看他,没好气道:“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带着你的人也不管管!就任由你胡闹!” 四皇子大哭道:“我是被这个丫头弄成这样的!三哥,你打她耳光!打呀!” 三皇子抬了抬眉毛,他回头看看甄玉,女孩是一脸无辜的表情。 “瞎说什么。”三皇子笑笑道,“甄玉一个女孩子,比你小那么多,而且她今天还中了毒,怎么可能把你推到花丛里去?” 四皇子气得要疯了,竟然说实话都没人信! 他拼命捶打着树枝:“就是她!就是她干的!” 几个蟾阙宫的宫人此刻也找了过来,他们七手八脚将四皇子扶起来,让他坐回到轮椅上。 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区域”,四皇子总算是放了心,他又活过来了。 愤怒无处发泄,岑凌琊狠狠掐住一个宫女的手臂,恶狠狠道:“早干什么去了!拖到现在才过来!是不是想害死我!” 那宫女被他掐得眼泪直流,她哭着说:“殿下不是不准奴婢跟着吗?您说您要去看看笼子里的猎物,还说谁跟着您就砍断他的腿……” 甄玉看见,这宫女的胳膊上,一块青一块紫,都是陈旧的伤痕。 可想而知,平时岑凌琊是如何虐待她们的。 “那是刚才!现在我跌到地上了,你们怎么不早点过来扶我?!”四皇子尖着嗓子,愤怒地狂叫,“等会儿看我怎么对付你们——” 话没说完,甄玉忽然快步冲上前,啪啪两个耳光,正打在四皇子的脸上! 轮椅少年被她这两个耳光,整个打得呆住! 那些宫人根本搞不清状况,本能地全部跪下来了! 就连三皇子都吓了一跳! 甄玉还不肯罢休,她干脆一把揪住岑凌琊的头发,把他的脑袋狠狠往后一拽! “我警告你!如果回去之后你敢对她们动手,我就把你的耳朵割下来!听见了吗!!” 她恶狠狠地,眼睛对着四皇子的眼睛,鼻尖几乎触碰到他的鼻尖,甄玉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就连三皇子都被吓住了! 四皇子咬着牙,两只手抓住甄玉的手腕,想把她的手掰开,然而却徒劳无功,他的手劲还没有甄玉大。 甄玉又用力拽了一下他的头发:“回答我!听见了吗!” 四皇子被她拽得头发生疼,因为仰着的幅度太大,嘴巴也合不上,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说话啊!”甄玉对着他的耳朵大吼,“你是聋了吗!听见我说的了吗!” 轮椅少年再也坚持不住,哭着叫起来:“听见了……” “还敢不敢伤害她们?!敢不敢!” “不……不敢了!不敢了!” 三皇子岑凌霄,无比震惊地望着这一幕! 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正在暴打……不对,是恐吓四皇子! 那是他的四弟,那是他父皇最疼爱的心头肉! 甄玉竟然就这样赤裸裸地威胁他!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子如此凶悍! 第126章 锁定了下毒者 见四皇子屈服了,甄玉这才松开手,她舒了口气,又拍了拍四皇子的头发:“跟着她们回去吧,换身衣服,洗洗脸——下一次,我要完完整整地看见她们几个!身上不许有任何伤痕!如果有一块青,我就用我的簪子在你身上捅一个洞,有两块青,我就捅两个洞!听清楚了吗!” 四皇子气得抓狂,他只顾着呜呜哭。 见他不肯回答,甄玉索性一巴掌打在他额头上! “我问你话!听清楚了吗!” 四皇子鼻涕泡都出来了,只好道:“听清楚了!” “行了,走吧。” 宫女们这才推着轮椅,把垂头丧气,哭得像个婴儿一样的四皇子给推走了。 等他们走远,三皇子这才喃喃道:“你就不怕他去皇上那儿告你的状?我可告诉你,我父皇非常疼爱他,他杀人都没人管的。” 甄玉垂了垂眼帘,忽然,她露出一个天真无比的笑容:“我中了毒呢。三殿下,您忘了吗?” “……” “一个中了毒的傻子,一个全皇宫都知道的白痴,她打人,骂人,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三皇子一时竟无言以对。 没过一会儿,皇后一群人也找了过来。 皇后一见甄玉,欣喜得就像看到失而复得的宝贝,她一把抱住她,哭得不能自已。 “你这孩子!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害得我担心死了……” 甄玉却轻轻推开皇后:“姨妈,我身上沾了夹竹桃汁,这玩意有毒,你别挨着我。” 皇后震惊地望着她:“玉儿,你没事了?!” 甄玉微笑点头:“我清醒过来了。姨妈,害得你担心了一场,是我不好。” 她现在可以断定,让她恢复神智的就是夹竹桃的毒,它刚好和甄玉中的毒以及服下的解药中和了,这三种毒药各有各的特性,没想到混合在一起,竟然将各自毒性冲淡到零! 从这个角度来看,四皇子搞的夹竹桃“陷阱”,可以说是歪打正着,刚好治愈了甄玉。 皇后惊喜万分,她又是哭又是笑:“姨妈还以为你好不了呢!姨妈都做好准备了,往后要照顾你一辈子!” 甄玉也噗嗤笑起来:“明明是该我来照顾姨妈,怎么还能让姨妈照顾我呢?” 这时候,岑子岳也闻讯赶过来。 他一见甄玉,当头就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话没说完,却忽然卡住。 岑子岳看到了甄玉身上,那件男人的外衣,站在一旁的三皇子,身上却只有月白的里衣。 甄玉见他满脸惊愕,只得欠了欠身:“王爷,是三殿下先发现了我。” 三皇子笑道:“永泰公主的衣服被树枝挂破了,所以我把我的外衣先给她披上。” 说完,他又无比亲昵地看了甄玉一眼:“公主,这衣服不用还我了,能为公主挡一挡,是它的福分。” 岑子岳忽然觉得怪不是滋味的。 甄玉应答如流,分明头脑已经恢复清明,然而她是怎么中毒的,又是怎么恢复的,自己却一无所知。 反倒是岑凌霄,看上去什么都知道,就仿佛…… 就仿佛,他和甄玉之间,有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甄玉这样子,总归没法见人,因此皇后做主,让她先回家去,她又叫太监去找金羽侍卫,让他们送甄玉回家。 甄玉一听,有些不安:“寿宴还未结束,我若走了,姨妈怎么和皇上交代呢?” 皇后快快地说:“这些你别管,交给姨妈就行了。” 久居深宫,皇后又怎会不知蟾阙宫这片可怕的夹竹桃林呢?看甄玉这样子,分明是被夹竹桃林给困住,才弄得浑身是伤。皇后知道皇帝袒护四皇子,只要涉及到四皇子,天子永远站在那个瘫子那边。 所以皇后心里也憋着气,索性叫甄玉立即回家,她心想景元帝就算真的不悦,自己这个做皇后的,扛着就是了! 她决不能再让外甥女受委屈! 岑子岳在旁边淡淡地说:“不用找金羽侍卫,皇嫂,我送甄玉回去。” 有了他的承诺,皇后更放心了。 一路上,甄玉什么都没说,岑子岳也没什么都没问,他知道,眼下还不是发问的好时机。 直到马车停在甄府,甄玉这才深深看了他一眼。 “王爷若想知道全部的真相,就请明日过来吧。” 说完这话,她也不再看岑子岳,便下了马车。 回到家中,嵌雪见她们回来,原本还笑嘻嘻的。 “玉姑娘怎么回得这么早……” 话没说完她就被吓住了,甄玉披头散发,身上还穿了一件男人的外衣! “先别说这些,快扶着姑娘回房去。”饮翠哑声说,自从脖子被甄玉给掐过之后,她的嗓子就哑哑的。 嵌雪震惊极了:“今天不是去赴宴吗?我还以为玉姑娘是去打仗了……” 回到房间,甄玉脱下三皇子的外衣,一把扔在地上! “饮翠,你照着这衣服,原样再做一件。”她冷声道,“我不想亏欠这个人的任何东西!” 饮翠赶紧说:“姑娘尽管放心,婢子明白。” 甄玉这才松了口气。 于是嵌雪她们赶紧去准备洗澡水,饮翠又端过来一盆热水:“姑娘,先匀匀脸吧。” 甄玉接过毛巾,她刚要往脸上擦,忽然,停住! “漱朱,给我拿把小刀来,要最细的那种。” 漱朱给甄玉拿了一柄细长的刮眉用的刀。 甄玉接过刀,又让饮翠给她捧着梳妆镜,同时,命流金捧着一张素白的棉纸。 对着镜子,甄玉小心翼翼将脸颊上的脂粉,一点点刮了下来。 她今天在萧纤纤的马车上,用萧纤纤随身携带的妆奁盒补了妆。虽然后来摸爬滚打,脸上的粉掉了不少,但细细刮下来,竟也铺了薄薄一层在棉纸上。 甄玉先命饮翠取一杯白水,然后将一小部分刮下来的香粉,投入杯中。 白水因为放进了香粉,变得有几分浑浊。 甄玉又拿过一个小小的蓝白色锦包,里面插着几枚平平无奇的银针。 只有这四个丫头知道,这银针是甄玉专门用来试毒的,它们本身经过特殊药剂浸泡过,一旦接触了不同种类的毒药,就会呈现出不同的色彩。 想了想,甄玉挑了一根银针,将它放进杯子里。 银色的细针,迅速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四个丫头,全都震惊地叫了起来! 甄玉抬头看了看她们,她的脸色很冷:“我猜对了,下毒的人,果然是萧纤纤!” 第127章 驯鹰之毒 甄玉中的这种毒,名叫“驯鹰”。很文雅的名字,但却非常霸道且歹毒。 驯鹰之毒,顾名思义,本身不是为了杀死,而是为了驯服。 被下毒的人,一开始只是感到心烦意乱,看什么都不顺眼,哪怕是平日脾气超好的老好人,也会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变得暴躁不安,不是摔东西就是打人。 情况很快就会变得异常严重,一开始只是骂人砸东西,紧接着就发展到了打人乃至杀人……而且中毒者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除非特别聪慧冷静如甄玉这种,能察觉到自己的思维有异,一般人,不会觉得是“自己”出了问题,而只会认为都是外界的错,是别人想害自己。 这就是毒本身的用意:让被害人看不清是非曲直,将亲人朋友全都当成坏人,甚至酿下不可挽回的错误。这样一来,就能把他和身边亲朋彻底切割开来,往后不至于藕断丝连。 当然了,下毒者并不想得到一个神经病,所以第二步就是“鹰认主”,下毒的人必须在药效还未抵达巅峰时,走到被害人面前,轻声呼唤他的名字。此时下毒者的衣物上,一定涂抹了同质的“驯鹰之毒”,被害人会敏锐地嗅到那个味道,继而在无意识中,默认下毒者为“主人”。 而这只是第二步,还有第三步,是将被害人领到为他准备好的“鹰笼”里——一间四壁早就喷洒了“驯鹰之毒”的房间。 一旦被害人踏入,那一刻,他的自由也就结束了,因为一旦离开那个房间,他就会感到无比的惊恐,除非,下毒者或者衣服上同样涂了毒质的人,亲手将他带出那个房间,否则,他就只能终身呆在“鹰笼”里,再也出不来了。 到了这一步,被害人就顺利成了加害者的“笼中鹰”,从此惟命是从,不会再有半点违逆。 甄玉说完“驯鹰之毒”的原理,长长舒了口气。 那四个丫头听得脸都发白了! “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歹毒的东西!”嵌雪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害怕,她连声音都在发抖,“太过分了!” 饮翠低声道:“歹毒的不是毒本身,而是人心。下毒之人,简直是丧尽天良!” 甄玉无声苦笑。 之所以她这么熟悉驯鹰之毒,是因为前世,甄玉曾经给人用过这种毒,而且颇有成效。 那是她为自己精心挑选的一个影卫,尽管那人十分厌恶她,认为她是三皇子的帮凶,打心眼里唾弃她,但是中了驯鹰之毒后,那人的铮铮傲骨顿时消散,从此对甄玉服服帖帖,忠贞到死。 细想起来,前世她造的孽,可真不少啊。 嵌雪想了想,又疑惑地问:“这么说,宁国府大小姐想让玉姑娘给她当奴婢?这又是何苦呢?想要一个听话的奴婢,她花钱买就行了呀,又何苦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堂堂公主变成自己的奴婢?” 甄玉摇了摇头:“下毒的虽然是萧纤纤,但主谋不是她,而是她的小姨。” 嵌雪一时震惊:“姑娘是说……婉妃娘娘?!” 萧纤纤之父萧定乾,当初娶的正是婉妃娘家长姊,这也是两个世家之间,很常见的一桩联姻。 甄玉低声道:“我在中毒之后,反复听见婉妃呼唤我,后来之所以中途离席,也是因为听见了她的声音……被下了毒的‘鹰’,会对下毒者的嗓音格外敏感。只要听过一次,就永世不能忘。” 她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甄玉是真心感到了后怕,一旦让婉妃得逞,她这辈子就毁了! 婉妃对甄玉不会有兴趣,真正想得到她的人,只能是三皇子! 然后,她就将再度沦为三皇子的“囚鸟”,踏上和前世一模一样的道路! 想到这里,甄玉恨得要把牙齿咬出血来! 她没想到重生这一世,三皇子依然“阴魂不散”,而且还用上了如此恶劣的手段! 一旁的漱朱,忽然轻声道:“不对。” 饮翠点头:“确实不对。既然毒在脂粉里,必须让玉姑娘自愿补妆才能下毒,可萧纤纤是怎么知道姑娘的马车会出事?怎么就那么巧,我们一翻车,她的车轿就出现了呢?” 正这时,外头的婆子进来说,马车夫德贵有要事求见玉姑娘。 甄玉点点头:“让他进来。” 她冲着丫头们微微一笑:“你们看,答案这不就来了吗?” 德贵进屋来,甄玉问:“德贵,那两匹马都拖回来了吗?” 德贵说:“都拖回来了,小人正是来向公主禀报此事的。” 他顿了顿,忽然眼睛一红,哑声道:“公主,那两匹马被人下了毒!” 此言一出,饮翠她们都是震惊不已。 而唯有甄玉,仿佛早就料到了,神色不变。 她淡淡道:“你怎么知道的?” “公主当时乘坐别家车轿离去,没多久老柴就找了来,我们几个把大黑和二黑拖回家中,小人仔细检查了两匹马的周身上下,发现马鼻子的内侧,泛起一片粉红色的泡沫。” 原来,这个德贵出身还真有点特殊。 他父亲是甄家的老人,而且当年还跟着甄自桅打过仗,是真正出生入死的军人。回京后,甄自桅想嘉奖他,但德贵的父亲没有接受,他说自己是甄家的下人,跟随主人出征,无论为国还是为家都是应该的。 德贵自小在甄家长大,和父亲一样,对甄家十分忠诚,对甄自桅无比敬仰,就连德贵这个名字都是甄自桅给他取的,意思是以德为贵。虽然没有像他父亲那样上过战场,但是在父亲的影响下,德贵对战马也非常熟悉,战马和家马不一样,它们在野外活动多,增加了很多家马不可能有的风险,比如说,偶尔会吃到有毒的草料…… “我爹教过我,他说西北边塞,生长着一种罕见的毒草,名叫‘癫马蒿’,马一旦不慎吃到,哪怕只是鼻口接触到,呼吸进它的花粉气息,都会中毒,变得癫狂失控,不停狂奔,直到力竭而死。” 德贵说到这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切齿的,不加掩饰的恨意:“我爹告诉我,碰了‘癫马蒿’的马,鼻子会流出一种粉红色的黏沫,今天我检查大黑和二黑时,就在它们的鼻子内侧看到了粉红色的黏沫!公主,大黑和二黑决不是无故发狂,它们是被人害死的!” 第128章 他舍得和萧纤纤翻脸吗? 嵌雪第一个忍不住:“难道咱家进来了贼?!” 甄玉摇摇头:“不可能。在家中毒,还没等出门就会被德贵发现。下毒者是在外头动的手。” 她又问德贵:“你好好想想,今天早上出门后,这两匹马接触过什么古怪的东西?还是吃过路边什么奇怪的食物?” 德贵为难地摇摇头:“大黑和二黑温顺老实,小人训练它们多年,出门在外,它们从来就不吃路边的东西。” 他说着说着,心里太难过了,又忍不住哭起来。 “好,不要着急。”甄玉轻声安慰道,“德贵,你再好好想想,出门之后,咱们的马车遇到过奇怪的事吗?” 德贵低着头,仔细想了半天,他忽然啊了一声。 “今天咱们的马车出门不久,就遇到了巷口挡路的!”他飞快地说,又比划着,“就在铁狮子胡同的路口,不知是谁家的马车,一直横在那儿,我吆喝了两三声,那辆马车才慢吞吞走了。” 甄玉脑子飞转,铁狮子胡同的周边环境,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带的路都很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如果前面有堵着的,后面一定是过不去的。 德贵又颤声道:“当时大黑和二黑不停喷响鼻,我还以为它们被那辆马车堵得太久,不耐烦了……原来它们是闻到了有毒的东西!” 甄玉立即道:“德贵,那辆马车的颜色和样子,你都还记得吗?!” 德贵立即点头:“记得!公主放心,小人这就去查……” “等等。你怎么查?”甄玉苦笑道,“你一个马车夫,难道要闯进人家高门大院里,一辆一辆检查人家的车轿吗?” 德贵摇摇头:“用不着那么复杂。公主您不知道,京师里,像小人这样给大户之家当马车夫的有很多,而且互相之间都有些交情,时不时也会传递一些信息。小人不用亲自上门,只需让那些兄弟帮忙打听——除非它不在京师!否则,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它!” 甄玉心想,德贵这小子心细能干,善良又忠诚,以后可以重用。 于是她道:“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不过德贵,你一定要小心,这次的敌人非常凶狠,万一被察觉,她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德贵用力点头道:“公主放心,小人心中有盘算。” 那晚,甄玉又将饮翠叫到跟前来,她亲自给饮翠脖子上的伤痕敷药。 “这祛痕膏原就是祛除疤痕的,敷上之后,过不了两天就看不出痕迹了。” 甄玉一边敷药,一边满含着歉意,低声道:“饮翠,是我不好,白天差点把你掐死了……” 饮翠含着泪道:“这不怪姑娘,姑娘也是中了毒,身不由己。” 甄玉放下药瓶,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四个,是从小在我母亲身边长大的,又是被外祖母调教过的,我心里,一直把你们当成姊妹看待,如果你们出了事,到时候,别说对不住外祖母,我自己也受不了的。” 饮翠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不喜欢三皇子,是吗?” “嗯,不喜欢。”甄玉深深吸了口气,“我和这个人有过节,死敌的那种。” 饮翠震惊地睁大眼睛! “其中缘故没法和你们解释。”甄玉只笑了一下,“往后你们见了他,绕道走就行了。” 饮翠又想了想:“那……颐亲王呢?姑娘觉得他怎么样?” 甄玉噗嗤一笑,她听出了饮翠那点小心思。 “快别想那么多了。”她笑叹道,“人家是亲王,不知多少闺女暗恋他呢。光是一个萧纤纤就够我对付的了,我才不自找这份罪受。” 饮翠却很认真地说:“可是婢子觉得,在颐亲王心里,萧纤纤没有玉姑娘重要。” 甄玉淡淡道:“萧纤纤的父亲救了他的命,萧家对他恩重如山,我再怎么重要,也比不过‘恩义’二字。萧纤纤害的是我又不是他,他有什么理由和萧大小姐翻脸?” 饮翠一时哑然。 甄玉拿起铜签子,在灯芯上挑了个灯花。又放下签子,似笑非笑道:“萧纤纤固然狠毒,但她对颐亲王,倒是一片真心。” 她又轻轻叹了口气:“婉妃那边,我是完全不指望了。但萧纤纤还不算无药可救。只希望有什么法子,让她明白我真的不是她的敌人,彼此能平和相处,那就最好了。” 甄玉心中敬佩的,其实是前世那个敢于谋反的萧纤纤,敬佩她为了给心上人讨还公道,不惜以身家性命相拼,哪怕结局是如此惨烈…… 萧纤纤和婉妃合谋,给她下毒,固然非常可恶,如有机会,甄玉也一定会报复回来。但一码归一码,撇开自己的恩怨不提,一个敢于反抗暴君的烈女子,是应该获得世人的一份尊重的。 饮翠心中暗暗赞叹,萧纤纤对玉姑娘做了那么过分的事,玉姑娘竟然还希望未来能和她平和相处,这份心胸,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次日,岑子岳果然如约找上了门。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完整的解答。”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我这并非是在逼你。如果不能弄清楚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会非常不安。” 经过一夜的休息,甄玉此刻已经缓过来了。 俩人坐在干净的茶室里,绵白纱窗遮住了外头烈如钢水的七月阳光,只淡淡透进来几缕天光,室内点着檀香,桌上碧玉杯下面,垫着蓝色桌布。 一切都安逸闲适,优雅动人,仿佛昨天那场鸡飞狗跳没有发生过。 甄玉垂下眼帘,她凝视着茶杯中青翠的叶片:“我当然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不过,王爷,我要事先提醒您,有些真相,您可能是不愿意听到的。” 于是,她将昨日马匹是如何中的毒,自己又是如何上了萧纤纤的车轿,一时大意用了她的脂粉,发现自己中了驯鹰之毒乃至后来求皇后去抓解药……凡此种种,甄玉一丁点儿也没有隐瞒,全部告诉了岑子岳。 岑子岳的表情,从极度震惊,到惊恐,再到愤怒,最终,变成了铁青色的凝重。 “王爷当然会认为,我这是口说无凭。”甄玉淡然道,“关于证据,恰好我这里准备了实物。” 第129章 你根本不知道我身上发生过什么 甄玉命人抓来了一条狗。 那是一条黑白相间的野狗,日常总是趴在路边,永远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有人走过,它连尾巴都不摇晃一下,就连岑子岳也见过它。 饮翠拿了一杯水,当着岑子岳的面,将昨日剩下的那点脂粉倒进水里,然后叫人将水灌进了狗的嘴里。 狗子一开始,依然懒洋洋地趴在院子中央,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它就出现了变化! 只见这条狗猛然从地上弹了起来,就像被蜂蜇了一样,它疯狂地摇头,抖动身体,眼睛也变得血红,突然,它嚎叫了一声,跳起来咬向空中!就像那儿有一个看不见的猎物,狗发疯一样地撕咬着空气,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声音凄惨尖利,任谁见了都会感到极度惊悚…… 甄玉望着院子里的疯狗,她轻声说:“王爷,你昨天责怪我,不该为了点小事就对饮翠发火,你当时还问我到底是怎么了。” 她说着,静静转过脸,望着那条狗:“现在我告诉你,这就是原因。” 岑子岳的脸色,青白得吓人,他紧紧捏着拳头,手指骨关节不断发出咔咔的轻响。 中毒的狗很快就被管家老柴弄走了,院落里恢复了先前的宁静,然而岑子岳的心,却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可是……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岑子岳挣扎着,他的嗓音有些吃力的滞涩,“你和她们无冤无仇,我是说,婉妃和萧纤纤……婉妃的话,我猜她多半是为了岑熙娇,可是萧纤纤,她甚至没见过你!” 甄玉心想就连婉妃那边你也猜错了,婉妃根本就不是因为女儿受辱。 前世打了十年交道,甄玉比谁都更了解这位三皇子的生母,她压根就不爱自己的女儿,婉妃的心里只有儿子,只有帮儿子上位的野心,她这么做,当然是为了三皇子,甄玉早就看出三皇子对她有觊觎之心。 但是这些话,她却不能说给岑子岳听。 于是,她只得委婉地笑了笑:“萧纤纤为什么害我,难道您看不出来吗?当然是因为我和王爷您走得太近了。” 岑子岳一时错愕:“又关她什么事?” 甄玉叹了口气,心想人对于不爱的人,果然是要多迟钝有多迟钝。 “王爷,萧姑娘心中爱慕你,自然是不高兴我和您走得太近。”甄玉婉转地说,“正好她的小姨提供了计谋和毒药,她乐得参与其中。一旦扫除了我这个障碍,放眼整个京师,还有谁比她更适合做颐亲王妃呢?” 岑子岳一时怒意大盛! “我对她可没半点这方面的意思!”他一下子跳起来,怒冲冲道,“什么叫‘适合做颐亲王妃’?她凭什么就适合了?!她哪一点适合了!就算没有发生这件事,我也决不可能娶她!” 甄玉不由啼笑皆非。 “王爷,您冲我发什么火呢?”她慢悠悠地说,“我也不过是将外界的看法告诉您而已,外界就是这么看您和她的。” 岑子岳猛然看向甄玉:“难道你也这么觉得?!” 甄玉被他问得,沉默了片刻:“我怎么觉得,这不重要……” “所以你也觉得她应该做颐亲王妃?!” 岑子岳又问了一遍,他那种逼视的眼神,就像非要甄玉给出一个回答不可! 甄玉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才道:“王爷是国之重臣,当然不能娶一个歹毒的女人。” 岑子岳本来满腔都是怒火,这下子,就像扎破了洞的皮球,顿时没了力气。 甄玉这个回答,一点错都挑不出来,但他怎么听怎么心寒。 “嗯,如果萧纤纤没有做这件歹毒的事,我娶她就没问题。你是这个意思吧?”岑子岳恍然一笑,“所以你根本不在乎我娶谁,‘颐亲王当然不能娶一个歹毒的女人,因为他是国之重臣’,你说这话,和街上随便一个路人有什么区别?” 甄玉听着这话音不对,她挣扎着抬起头:“不是的……” “真奇怪,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么一堵墙呢?”岑子岳忽然喃喃道。 甄玉只觉得心口那儿,翻过一个大浪! “就好像,我为你做再多的事都是白搭。”岑子岳脸色发青,无力地笑起来,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我原先还想,我们两个经过了那么多事,就算你再无情,也可以慢慢磨,早晚会磨得让你动心。可是现在,我觉得我太天真了。” 屋里,安静极了。 淡淡的乳白天光照得满室通明,檀香散发出细细的青色烟丝,那袅袅的样子,就像要把这屋子里的两个人给缠绕在一起。 甄玉忽然一阵莫名的伤心。 前世,她也是诚心诚意地相信着三皇子,她也是从无数虚伪恶心的嫖客中,自以为“巨眼识英雄”地挑选出了三皇子,自以为找到了相伴终身的良人…… 她已经上过一次当了,为了这次的上当,甄玉付出了足够惨痛的代价。 如今她“出坑”才三个月,伤还未痊愈,不管她多么聪明多么大胆,也不敢再下注了。 “王爷,我问你。”甄玉忽然哑声道,“如果一个人,受骗了很多很多年,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你觉得,她还会相信别人吗?” 岑子岳一愣! “我和王爷说过,我不会相信任何人。”甄玉一字一顿道,“我这不是在欲擒故纵,我是实话实说。” “可是……” “王爷是想说,我并未上过什么当,如果你这么想,那就错了。”甄玉盯着他,“你根本就不知道,在我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岑子岳震惊万分地望着甄玉,他这才发现,甄玉在哭,她满脸是泪,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痛彻心扉的哭泣声。 良久,岑子岳终于轻声道:“你别哭了,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逼你了。” 他慢慢走到门口,又停住。 “婉妃那边,我做不了什么,但萧纤纤,你不用担心。” 说完这话,岑子岳悄悄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130章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那天晚上,萧纤纤听到下人通报说,颐亲王上门求见。 她一时神采飞扬,赶忙道:“快请!” 于是又匆匆忙忙去换了身靓丽的衣服,认真补了妆,萧纤纤知道,灯下看美人是最美的,她可不想错过这个在心上人面前展示自己娇媚容貌的好机会。 换好了衣服,再出来,岑子岳已经等在书房,他身后的湛卢,手中还捧着七八个盒子。 萧纤纤心中愈发高兴,不由笑道:“王爷这是干什么?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这么客气……” 话没说完,她就停住了,因为萧纤纤发现,岑子岳的脸色很糟糕。 他的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而且神情冷峻黑沉,明显是憋着怒火而来。 萧纤纤心中咯噔一下! 她不由勉强笑道:“王爷,深夜前来,可是有事找我?” 虽然萧纤纤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但岑子岳并不落座,他只向身后的湛卢看了一眼。 湛卢上前两步,将怀中抱着的盒子放在桌上。 萧纤纤打开一看,她呆住了! 盒子里,全都是她这几年送给岑子岳的礼物:砚台、宣纸、笔洗、红玉念珠、扇子…… “王爷这是何意?!”她颤声问。 岑子岳冷冷看着她:“我今天过来,是想把昔日你送我的东西,全部还给你——另有一些食物之类的,当时接到就分散给下人,因此无法归还。”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萧纤纤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才对吧?”岑子岳盯着她,“永泰公主是因为信任你,才上了你的马车,可你却趁机给她下毒,纤纤,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纤纤浑身,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原来甄玉向岑子岳告了状! 她心思飞转,下一秒,立即带着哭腔说:“王爷您这是偏听偏信!永泰公主是在宫里中的毒,这是皇上亲口说的!当时在场没有上百人也有数十人,她怎么就认定是我干的?!” 萧纤纤断定,甄玉是决不可能察觉毒质藏在何处,她之所以咬定自己,多半也是靠毫无凭据的推测,毕竟甄玉在中毒之前,只和她说过话。 就像个被冤枉的小女孩,萧纤纤哭得满脸泪痕,她用小臂挡住眼睛,呜咽道:“我不过是一时路过,好心相助,谁知她竟然反咬一口!永泰公主挑上了我,不就是因为我家世单薄,父母双亡,看着最好欺负吗?!” 岑子岳近乎震惊地望着萧纤纤,他没想到萧纤纤不仅不承认,反而还要倒打甄玉一耙!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温顺乖巧、善良懂事的萧大姑娘吗?! 萧纤纤看他这惊诧的神色,还以为岑子岳被自己说动了,她心中一阵窃喜,呜咽得更加悲切动人:“我早就看出来了,永泰公主不高兴我和王爷您来往,她逼着您和我绝交,就是想把您牢牢圈在她身边!” 岑子岳久久凝视着萧纤纤,他终于轻声道:“纤纤,你真觉得,这样就能骗过我?你往脂粉里掺驯鹰之毒,又故意装亲善,骗甄玉用有毒的脂粉补妆……你真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不可能有人看出来?” 在岑子岳说出“驯鹰之毒”这四个字,萧纤纤原本哭得通红的一张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这怎么可能?! 她呆呆张着嘴,脑子乱哄哄地想:甄玉怎么可能知道驯鹰之毒! 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偏门的毒药!就连萧纤纤自己都是第一次从婉妃那儿听说! 见她神色大变,就连装哭都忘记了,于是岑子岳明白,自己真的说中了。 他原本心中还有万分之一的侥幸,希望甄玉猜错了,希望下毒的人不是萧纤纤。 然而这一刻,这女孩真实无措的反应,让他最后一丝希望也落空了。 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岑子岳和萧纤纤自幼相识,又因为萧定乾救过他的命,所以他待萧纤纤格外不同,比别人更加亲厚三分。 他没想到这种亲厚,给了萧纤纤错觉。他更没想到,真正的萧纤纤是如此歹毒,可以因为自己的那点儿妒意,轻轻松松就给一个无辜的女子下毒…… 岑子岳忽然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他甚至都不愿再看萧纤纤一眼! 转身刚要走,萧纤纤忽然在他身后哭着叫道:“王爷!” 岑子岳停下来,他背对着萧纤纤,深吸了口气:“看在你父亲的份上,这件事我不会再追究。但是萧纤纤,如果你再敢对甄玉下手,我决不客气!” 他这最后四个字,说得杀气腾腾,大暑的天气,萧纤纤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冰透了! “所以你是为了她?!”她带着哭腔说,“就因为我对甄玉下手,你才会恨我……你就这么喜欢她?!” 岑子岳转过身,他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样瞪着萧纤纤:“连这种冷血无耻的话也能从你嘴里说出来——你以为你害的是别人,是个不知名的贩夫走卒,我就能原谅你吗?!难道只有你萧大小姐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萧纤纤,你把我岑子岳看成什么人了!” 萧纤纤顿时哑火了! “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岑子岳淡淡地说,“你也不必再送什么礼物给我,我怕我会忍不住扔出去!”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岑子岳听见身后,屋里传来女孩痛哭的声音。 从萧府出来,岑子岳只觉得心灰意冷。 白天他本来就在甄玉那儿受了打击,萧纤纤闹的这一出,更是让他开始怀疑人生:自己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不然为什么总是识人有误?晏思瑶是这样,岑熙娇是这样,萧纤纤也是这样! “难道说,真是我看人的眼光差?”他忍不住问身后的湛卢,“她们以前在我面前,都是多好的姑娘啊,怎么最近一个个都变得这么可恶?湛卢,这到底是不是我的问题?” 湛卢认真想了想:“如果真是王爷的问题,那么男人们也应该同样变得可恶……然而并没有。因此属下认为,王爷您不是识人不清,您是识女人不清。” 岑子岳瞪了他一眼:“胡说!甄玉就没有变可恶!” “但是她不喜欢您,属下认为,这有点儿可恶。” 岑子岳没好气道:“闭嘴吧,用不着你在这儿替我抱不平!” “不过呢,永泰公主虽然不喜欢您,但是她也没有喜欢别人。”湛卢仔细想了想,“莫如说,比起您来,她更不喜欢其他男人,比如三皇子,属下觉得她见了三皇子就像见了鬼一样。” “……” “相比之下,属下认为王爷您还是有希望的。”湛卢高兴地一握拳,“王爷你要加油!” 岑子岳本来烦死这个碎嘴婆,但转念一想,湛卢说的确实有道理。 至少,比起对三皇子那“见了鬼”一样的敬而远之,甄玉对他的态度还可以。 这么一想,岑子岳又高兴起来。 第131章 沐万安的无耻真相 岑子岳和萧纤纤决裂的这个晚上,甄玉也遭遇到了一场意外的“危机”。 因为白天哭了那一场,情绪太过激动,晚间甄玉怎么都睡不着,正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她听见,窗外有些奇怪的动静,似乎有人悄悄蹲在窗下,试图撬开木窗! 她先是一惊,还以为是湛卢又有什么急事,但转念一想,湛卢就算来,也不可能撬她的窗子,况且这人呼吸浊重,明显身上没有功夫! 这一下子,甄玉顿时警觉,她刚想高声喊,转念一想,却改了个主意。 “谁在外头?”她对着窗外,小声问了一句。 良久,外头响起一个油腻的笑声:“公主您睡了吗?是我。” 是沐万安! 甄玉顿时坐起身,她披衣服的动作,惊醒了睡在对面榻上的饮翠,那丫头一骨碌爬起来,刚要出声,却见甄玉飞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饮翠会意,她悄无声息走到甄玉床前。 就听甄玉故作吃惊道:“深更半夜的,沐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过了一会儿,她才听见沐万安用一种十分做作的,充满虚伪的口吻说:“昨日听说公主生病了,我想过来瞧瞧,又怕公主身体欠安,不愿见人。” 他又叹了口气:“我心中惦念公主,日夜不得安宁,吃不下睡不好。今晚我实在忍不住,想见公主一面,这才贸然前来……” 甄玉心里冷笑,嘴上却温柔地说:“沐公子的心意我领了,可是这会子夜深了,我就算有心请你进来,又怕被下人看见,一旦传出去,有伤你我的名声。” 她说完,冲着饮翠使了个眼色,饮翠故意走开两步,她打了个哈欠,仿佛睡意朦胧地问:“姑娘,您在和谁说话?” 墙外的沐万安吓得一时不敢吱声。 甄玉故意道:“哦没什么,我说梦话呢,饮翠,你快睡吧。” 又对窗外悄声道:“沐公子,明日,吃过晚饭你再过来。” 沐万安一时喜不自胜:“小生赴汤蹈火,一定从命!” 等他走远,又掀开窗子看看确实没人影了,甄玉这才冷笑道:“真是禽兽一般!我前两天给了他一点好脸色,他就蹬鼻子上脸,大半夜竟然想进房来!” 饮翠满面忧色道:“姑娘,这个祸害留不得!” 甄玉点点头:“我最近就是在考虑这件事。” 虽说已经和襄阳侯那边打了招呼,没有了后顾之忧,但究竟如何处置这两个人,甄玉心里还是有些犹豫的。 她不能让这两个人在甄家出事,否则就是给甄家抹黑。 而且说一千道一万,沐嘉莲是领了圣旨、捧着牌位进的甄家,就算景元帝对这女人起了疑,怀疑她变了心,他也不会想看到她不明不白死在甄家。 可是,要让这俩人渣在外头出事,又何其困难!尤其沐嘉莲,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把她骗出去,太难了。 不过甄玉却不太烦恼。 她深知,这种人渣联盟根本没有信义可言。她完全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让他们狗咬狗。 比起思维陈旧,十几年没有长进的沐嘉莲,比起头脑简单,见识短浅的沐万安,甄玉这种饱经世事的“老人”,手里对付他们的招数就太多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一夜之间,一个机会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次日一早,刚用过早餐,嵌雪就匆匆从外面进来。 她禀报说,镇国公府的阮大小姐上门求见。 甄玉有点吃惊:“这么一大早的,她来干什么?” 嵌雪迟疑了一下:“阮姑娘车上还带着一个人,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阮姑娘还嘱咐我悄悄通报,别让府里奴仆知道。” 阮婧这人虽说是个显眼包,然而她是个爽快的性子,一向大开大合,通体上下写着“无不可对外人言之事”,今天怎么一反常态,变得鬼鬼祟祟起来? 甄玉点头道:“请阮姑娘进来吧。不要走中庭,你带着她们从听雨轩绕过来,那边僻静。” 不多时,嵌雪带着阮婧到了甄玉所居住的棠梨院,进来屋里,阮婧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做贼一样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甄玉噗嗤笑起来:“谁让你做贼了?”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阮婧身后那女子身上,果不其然,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婴孩,婴孩似乎在熟睡,女子一身雪白装束,头上戴着宽檐帽,帽边垂落长长的乳白色的纱,竟是把头脸遮得严严实实! 阮婧先给甄玉行了个礼,又收起笑容:“公主,我今天有要事相告。” 甄玉认识她这几个月,很少看见阮婧神色如此严肃,她不禁问:“究竟是什么事?” 阮婧看看身后,压低声音道:“公主,你这儿说话方便吗?” 甄玉会意,她让嵌雪和漱朱去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这才道:“放心,我这四个丫头是外祖母身边的人,她们不会有问题。” 阮婧这才转向身后抱婴的女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永泰公主。” 抱婴的女子款款向前,她摘下檐帽,给甄玉深施一礼:“民女缪如兰,见过公主殿下。” 看上去,是个朴素而干净的漂亮女子,只是面色黄瘦了一些。 甄玉把好奇的目光望向阮婧,等待她解释,阮婧却苦笑道:“公主,我也是没法子了,这才上门来找你——你可知,缪姑娘怀里抱着的这个婴儿,他的父亲是谁?” 甄玉心中一动:“是谁?” “就是此刻,住在你们甄将军府里的沐万安!” 原来前两天,雨后天气凉爽,阮婧独自骑着马,绕着护城河遛弯,却忽然发现有女子抱着婴儿,站在水边欲跳不跳,吓得阮婧飞身跳下马去,一把将女子连同孩子给拉了回来。跳河女子一开始惊恐万分,以为遇到了拦路劫色的土匪,再一看,却是个男装打扮、神情焦虑又充满关切的大姑娘,这下子她再也忍不住,抱住阮婧大哭了起来。 细细安慰了一番,问明了情况,阮婧这才得知,女子名叫缪如兰,家住京郊,父母以卖菜为生,缪如兰自小勤奋又孝顺,一家三口虽然穷,却也过得其乐融融。 一切的悲剧,从一年前她家附近搬来了一个年轻人开始,那个年轻人正是沐万安。 第132章 缪如兰的悲惨人生 原来那时节,沐万安的母亲刚刚过世,因为双亲都不在了,他索性遣散了所剩无几的家奴,又卖掉了沐家当初送给沐天佑的一套小院落。 这个好吃懒做、爱慕虚荣的青年,拿着卖房子的钱,不想着做点买卖养活自己,却先添置了一套媲美有钱公子哥儿的装扮,又用剩下的一点钱,在城郊赁了一处住所,恰恰就在缪家隔壁。 “一开始,我和父母都被他那一身行头给震住了。”缪如兰低声啜泣着,满面羞愧地说,“我们以为他是个贵公子,后来听说他姓沐,是襄阳侯的侄儿,我就信以为真!” 沐万安在叔叔那儿打秋风失败,被叔叔当街撵出来,这些只有他自己知道。对外他却一个劲儿吹嘘说,叔父没有继承人,所以打算接自己回去做世子……这种说辞,在阮婧或者甄玉听来漏洞百出,一戳就破。 最简单的一点,如果襄阳侯真的在乎这个“侄儿”,又怎会让他在城郊那种贫民窟赁房子住? 可是普通百姓哪里懂得这些?他们见他谈吐不俗,识文断字,又穿金戴银打扮入时,就把沐万安的话当了真。 这其中,被他灌迷魂汤灌得最狠的,就是住在隔壁的缪如兰。底层出身的缪如兰不幸生了一张颇为动人的脸,白皙的肤色,大大的一双杏核眼,虽然家中贫苦,但仍旧难掩她出众的容颜。 缪如兰对沐万安的那些吹嘘,不疑有他,因为在她简单而朴素的人生中,真就没见过一个像样的“贵公子”,对沐万安这种九分假、一分真的冒牌货,她根本就不具备基本的辨识能力。 缪如兰说到这儿,不禁脸涨得通红,神情里,是一种羞愤欲死的惭愧:“我和他私定终身,有了男女之欢,我本想告诉爹娘,可是沐万安却说,先忍一忍,等他成了襄阳侯世子,到时候,他会用八抬大轿来接我过门。” 甄玉听到这里,已然猜到了结果,她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像缪如兰这种因为贫穷无知而被骗了身子的女人,前世她在媚雪楼见太多了。有些甚至干脆就是被那个男人给卖进来的。 话说回来,她甄玉自己,不也是这样被三皇子骗了一辈子吗? 缪如兰起初,对沐万安的承诺深信不疑。然而她很快就惊恐地发现,自己怀孕了! 更让缪如兰崩溃的是,当她试图找沐万安商量时,这小子大概知道自己闯了祸,他一点责任都不想承担,竟然来了个金蝉脱壳,一夜之间退了房子,不知所踪! 缪如兰说到这儿,泣不成声:“我只好硬着头皮到处打听,一直打听到了襄阳侯府,那时我还以为,他是被他叔父接回了侯府,为了荣华富贵才抛弃了我……可是到侯府一问,人家说沐万安根本就不是沐家人!他早就被老侯爷逐出了沐家,连家谱上都没有他的名字了!” 反常的频繁呕吐,加上身形变化越来越遮不住,缪如兰不得不对父母说了实话,缪家老汉听说,自己的独生女儿竟然被一个冒牌的“贵公子”骗了身子,气得当场就中了风。 没过多久,孩子生下来了。这下再也瞒不住了,左邻右舍都知道了缪家的八卦,缪妈妈每每出门卖菜,总有好事之徒故意问她,你女婿呢?是不是当侯爷去了?他什么时候接你们老两口去享福啊?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你怎么还在这儿卖菜啊? 老太太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没想到年近半百,竟然因为女儿失足而蒙受如此严重的羞辱。 “我娘是个性格刚烈的人,她受不了这一天天、没完没了的耻笑,最后只好找了一根绳子,悬梁自尽。”缪如兰说到这儿,不断捶打着自己的头,哀哀哭起来,“都是我的错!害了自己不说,还害了爹娘!” 阮婧实在听不下去了,虽然她已经大致知道了事情原委,但当缪如兰说到母亲含羞自尽的时候,她还是炸了! “沐万安这个畜生!缪姑娘,你当时为什么不报官呢!至少要告他一个假冒侯爷世子,欺瞒他人的罪名啊!” “我告了的!”缪如兰愤怒地抬起泪眼,她哭着说,“我真的去告了!我求人写了状纸,衙门那儿,襄阳侯那儿,我都送去过……可是没人理我!” 襄阳侯府的下人,根本就不搭理缪如兰的控诉,他们说沐万安和襄阳侯府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他做的事,不能赖在襄阳侯身上。 官府那边更完了,因为事情牵涉到襄阳侯,沐天霖虽然不认这个侄儿,但沐万安毕竟姓沐,京兆尹真要把他抓来审问,必然会伤及襄阳侯的体面,是以京兆尹从头到尾就不肯严肃对待缪如兰的状纸,反而说她没有证据,是诬陷他人。 缪如兰求告无门,已近乎绝望,然而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更加悲惨的事情,彻底把她推向了黑暗的深渊…… “那天我抱着孩子出去卖菜,因为那天的菜不太新鲜,一直卖不完,所以我比平时收摊晚了一些。”缪如兰哽咽着说,“谁知刚到路口,我就看见浓烟滚滚,有邻居告诉我,是我家着火了!” 母亲过世,养活全家的责任就落在了缪如兰的身上,尽管刚出月子,但白天她要拖着疲惫的身子,挑着菜摊抱着孩子外出卖菜,晚上才能回来,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 六月底,京师天气炎热而干燥,缪家的房子又破又旧,根本就不经烧,很快变成了一片火海! 缪如兰想到父亲还在屋子里,一时间,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抱着孩子,疯了一样往自家冲,鞋子跑掉了都没留意。 好心的邻居怕她出事,连忙七手八脚拉住她,缪如兰却拼命想挣脱他们,扑进火海。 ……就在这满街的混乱嚣叫之中,她清清楚楚看见,在自家着火的屋子跟前,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是沐万安。 这下子,就连甄玉都震惊万分! “你没看错?”她失声问道,“缪姑娘,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我没看错!真的是他!”缪如兰满面泪痕,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就算烧成了灰,我也认得他!” 在那万分之一秒,缪如兰与沐万安目光相接,彼此都认出了对方! 那一瞬,缪如兰就明白了,这场火,正是沐万安放的。 他想烧死她和孩子,他想让缪如兰全家,从这个世上消失。 也许是她不懈的投告和四处奔走的控诉,让沐万安心慌,他以为他拔吊无情,走得潇洒自如,却没想到缪如兰始终没有停下对他的追索。 缪家的房子,在那场火灾中化为灰烬,缪如兰的父亲也在火灾中罹难……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家,是不可能从那样惨烈的灾难中逃生的。 缪如兰对沐万安的仇恨,至此,达到了顶点! 第133章 侠女阮婧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缪如兰的啜泣,她怀里的婴儿睡得很熟,小脸看上去非常可爱。 甄玉并不意外缪如兰想自杀,人在极度愤怒却无法找到复仇对象时,往往会把愤怒转向自身,认为是自己的愚蠢导致了这一切,认为自己必须以死谢罪。 而且她也确实没路可走了,家破人亡之后,等着缪如兰的是沐万安的再次行动:沐万安肯定知道她没死,如果给他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再度杀人灭口。 难怪阮婧刚才带她进来时,如此低调。 甄玉想了想:“缪姑娘,你如今在哪儿栖身呢?” 阮婧快快地说:“她现在在我那儿,放心,我家很安全的。” 甄玉错愕,又失笑道:“你把她带去了镇国公府?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啊!”阮婧满不在乎地说,“我爹一开始挺不高兴的,怪我随随便便把外人带回家,又说什么我一天到晚干这种事,也不知图什么……” “等等,什么叫一天到晚干这种事?” 阮婧无奈道:“就是说,我经常会遇到需要帮助的人,给点银子什么的都还是小事,有时候我看着人家可怜,就会把人往家里带,缪姑娘是今年的第五个了。” 甄玉差点喷出来:“前面四个都是什么人?” “卖身葬父的孤女啦,跪在药铺门口、看不起病的孤老婆子啦,没有饭吃、快要饿死的聋哑老爷爷啦,还有被父母丢在路边的弃婴啦。”阮婧翻了翻眼睛,“总之呢!我绝对不救有手有脚的大男人!我阮婧也是有原则的!” 甄玉一时又好笑又感动,同时,她也更喜欢阮婧这个女孩子了。 “也难怪镇国公不高兴。”甄玉忍笑道,“阮姑娘,你这样爱管别人的事,很可能会为自己带来麻烦哦。” 阮婧睁大眼睛,诧异地说:“能有什么麻烦?我又有钱又有势,我连打人都比别人更疼!想给我找麻烦的,他自己先掂量掂量再说!” 甄玉叹了口气,忍不住道:“你真像我爹。” 阮婧一下子跳起来,暴怒道:“我哪里像男人了?!我爹这么说我,怎么你也这么说我!” 甄玉只好安慰道:“我不是说你像男人,我是说,你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脾气很像我爹。” 阮婧这才得意起来,她摆摆手道:“先不提这些。本来我把缪姑娘带回家,我爹确实不大高兴,但是等我和他说了缪姑娘的事以后,他也非常生气,觉得我做得对。” 缪如兰红着眼睛,低声道:“阮姑娘的大恩大德,如兰没齿难忘。” 阮婧这下子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总不能看着你投河是不是?再说了,咱们不能让沐万安那个人渣得逞啊!” 她又转向甄玉,非常严肃地说:“公主,前天在皇后寿宴上,我也听见邓念桐说的那些了,虽然她因为诽谤公主而被问斩,虽然我也完全不相信那些谣言,但沐万安毕竟住在你这儿,我觉得,无论如何应该把如兰的事告诉你。” 甄玉点点头:“阮姑娘,多谢你想得这么周到。邓念桐说的那些,确实是谣言,而且就是沐万安和他姑妈放出去的。” 阮婧啊了一声,她皱起眉头,满脸恶心地说:“这样无耻又歹毒的人,公主还允许他留在甄家吗?” 甄玉微微一笑,却望向了缪如兰:“缪姑娘,我问你,如果要报复沐万安,你希望报复到哪一步?是他跪下来给你道歉,还是,更严重一些?” 缪如兰一怔,她看着甄玉的眼睛,慢慢道:“跪下来道歉?人都不在了,道歉有什么用!我父母都因他而死……我要沐万安偿命!” 甄玉点点头:“那就行了,你会达到目的的。” 阮婧和缪如兰都是吃了一惊! 甄玉却不打算解释,她只说:“不过,为了能帮你复仇,到时候我可能需要你帮点小忙。” 缪如兰马上道:“没问题!只要能为我父母报仇,公主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甄玉摇摇头:“没那么严重,只是希望你到时候能演一场戏。不过,” 她停了停,身体往前探了探,看着那个熟睡的婴儿:“你真的不在乎让这孩子失去父亲?” 缪如兰咬着牙,轻声道:“他是我的孩子,我一个人的!沐万安从来就不是我孩子的父亲!” “好!”甄玉禁不住为这坚强的女性喝了一声彩,虽然缪如兰以前做了糊涂事,轻信了一个人渣,但至少她能醒悟,对伤害过她的人也绝不拖泥带水。 这种脾气,倒是很合甄玉的胃口。 阮婧和缪如兰告辞离去,甄玉这才深深舒了口气,靠在窗前,细细思考起来。 她早就知道沐万安不是东西,但没想到他竟然劣迹斑斑,手上还有人命。 不过想来也很合理,哪有人是一夕之间变坏的呢?恶徒,都是很早就开始心术不正,随着坏事越做越多,才一点一滴慢慢变得不可救药。 而且她猜得没错,这家伙果然是个亡命徒,既然对他而言,放火杀人都干过了,那么未来,再干一点更大的,沐万安在心理上也不会有任何障碍了。 这样的人,反而更好利用。 那晚,沐万安果然如约前来。 甄玉换了一身银红色的夏衫,薄如蝉翼的柔软布料,裹着玲珑的身段,灯下的她,犹如簌簌夜雨过后,一枝静静开放的夜来香。 沐万安看得心口砰砰乱跳,恨不能将这小美人一把搂在怀里! 甄玉笑道:“这些日子因为忙着皇后娘娘的寿辰,都没顾得上沐公子。这些日子在府里,住得还好吧?” 沐万安赶紧欠身道:“各方面安排都很好。多谢公主惦记着。” 甄玉又温婉一笑:“我的命都是沐公子救的,又怎敢不对沐公子上心呢?” 第134章 狗咬狗 沐万安又问:“听说前些日子公主身体欠安,如今可大好了?” 甄玉点头道:“已经没事了。你知道的,皇后是我的姨妈,她操心最多了,还总是和我说,一个人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早晚都要找一个合适的郎君……” 她说到这里,面色娇羞,低下头去弄着手绢儿,她这可爱的模样,着实令人心动不已。 沐万安只觉喉头干裂欲炸! 他万万没想到,甄玉竟然把话说得这么明显,这么直白,这下他可真忍不住了! 沐万安吞了口唾沫,他又按捺住自己,却努力装出正人君子的古板样子,咳了一声:“皇后娘娘千金之躯,肯过问公主的事,自然是把公主放在心尖尖上……倒不知公主心里,有什么样的标准呢?” 甄玉娇羞一笑:“自然是要我看得顺眼的,年轻健壮的,身世不能太差,总得是公侯之后,有没有钱倒是其次,只要人好……” 沐万安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 年轻,健壮,公侯之后,有没有钱无所谓——这不就是在说他吗! “不过呢,我的婚事并不由我自己做主,到时候,必然得皇上皇后亲自过问才行。” 沐万安一听这话,大着胆子说:“虽说婚姻大事要长辈做主,但公主您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这却是长辈们做不了主的。我想,皇上就算指婚,也得先问问公主您的意思才行吧。” 甄玉微微一笑:“这是自然。皇上还说,等我出降之后,他会另外赏赐我千顷良田,万两黄金!” 沐万安的脑子都炸了! 千顷良田,万两黄金! 老天爷,他这娶的不是个公主,是个财神爷啊! 他脑门一时充血,竟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甄玉的手:“公主!我这些日子,心心念念全都是公主一人,每日茶饭不思,几欲相思成疾!” 令沐万安欣喜的是,甄玉并没有挣脱他的手。 “沐公子,其实我……我心里也是一样的。”甄玉说完这话,羞得满面通红。 沐万安大喜过望:“能得到公主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 “只是……”甄玉忽然停了停,她轻轻抽出手来,眉间微蹙,叹了口气,“这几日,沐夫人对我的态度,眼见着越来越差了。” 沐万安一怔:“你是说,我姑妈?” “沐公子来的日子还浅,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甄玉说着,眼睛竟然涌出泪水,“从我一回甄家,您的姑母就摆脸色给我看,嘴上虽然奉我为主,但是暗地里却对我冷嘲热讽,还让下人偷我的东西,弄坏我的物件,送腐烂的饭菜给我吃……” 沐万安吃惊道:“竟有这种事?!” 甄玉干脆用手帕捂住眼睛,她带着明显的哭腔,颤声道:“这些日子,我所受的苦楚,从来就没人可以说!公子的姑母不喜欢我,我也明白,我尽量躲着她一点就是了。可是她却一心要把我赶出甄家,试问离开这里,我又能去哪儿?” 沐万安被甄玉说得心头怒火上撞,虽然他早知道沐嘉莲恨甄玉入骨,但漂亮的小美人当面向他哭诉,这让他怎么受得了? “我姑母,有时候做事是有些过头……”他压着心头火,斟酌着说,“公主您看在她是长辈的份上,也只能忍让。” 甄玉一听,竟然一把抓着他的前襟,呜呜哭起来:“忍一天两天无所谓,难道要让我忍她一辈子?未来沐公子若是留在甄家,你们姑侄自然是一个声音说话,长远下来,哪里还有我的立锥之地!” 小美人的这几滴珠泪,把沐万安的一颗心都泡软了,他将甄玉搂在怀里,温言软语哄着说:“公主放心,我会去和姑妈说,让他以后不要欺负你!” 甄玉却慢慢推开他,她摇摇头,哽咽着:“沐公子同样是晚辈,夫人怎么会听你的劝?而且她……她年纪又大了,你也知道,上了年纪的人,脾气只会愈发古怪,愈发难伺候。再这么下去,我只能找个家世强大、背景深厚的官宦子,到时候,说不定人家还能帮我一把。” 沐万安听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甄玉这意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她心里是很喜欢他的,也将他视为驸马的第一人选。可是沐嘉莲不停欺负她,沐万安对此却说不上一句话。这让她对沐万安无比失望,觉得他和他姑妈是一个鼻孔出气。因此甄玉宁可舍弃这心中的喜欢,去找一个有背景的公子哥,这样一来,至少沐嘉莲就不敢再欺负她了。 所以,是选坏脾气、老掉牙的姑妈,还是选千顷良田万两黄金的小美人? 短短一瞬,沐万安就在心里做出了选择! 他对甄玉说:“公主您不必难过,这件事,好解决。” 甄玉含着泪,怔怔看着他,半晌,露出一个天真而妩媚的笑容:“沐公子既然做出了这样的承诺,甄玉就放心了。不过甄玉有句话,还请沐公子记在心上。” “公主请说!” “无论沐公子怎么做,都不要伤及甄家的体面。”甄玉望着他,目光颇有深意,“更不要脏了咱们这个家。” 沐万安听她竟然用“咱们”这个词,顿时间喜上眉梢! “公主放心!万安明白了!” 从棠梨院出来,回到沐嘉莲住的偏院,她一见沐万安回来,赶紧问:“怎么样?她说了什么?” 沐嘉莲见甄玉这几日总是借口忙,不肯见沐万安,她生怕这桩婚事“黄了”,所以今晚沐万安去之前,她就叮嘱他,说话一定要小心,要设法讨好甄玉,最好是能把婚事定下来。 沐万安看了她一眼,忽然他粗声粗气道:“姑妈,你以后不要总是为难甄玉。” 沐嘉莲被他这兜头一句给说愣了:“我为难她?我有那个本事?!” 沐万安见她不承认,心里更不悦:“我都问过那些婆子了,甄玉刚来你就给她下马威,还让厨子做很差的饭菜给她吃,你这不是为难她是什么?” 沐嘉莲这才回过神,她不由冷笑道:“是被那丫头给灌迷魂汤了吧?我早就告诉过你,那丫头人小鬼大,坏主意多着呢!” 第135章 我这辈子,不能有你 沐嘉莲的这句话,有两个地方戳着沐万安了,第一是“我早就告诉过你”,这句话是沐嘉莲的口头禅。 她时常以长辈自居,开口闭口“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姑母语气中那种傲慢和轻蔑,让沐万安非常不爽。 另一个让沐万安感到不快的点是,甄玉明明是个纯真又可怜的小女孩,可是姑母却把她说得这么坏,这让沐万安不由怀疑,这种恶意是出于“老女人的嫉妒心”。 这让他不由想起甄玉的那句“上了年纪的人,脾气只会愈发古怪,愈发难伺候”。 沐万安这才注意到,姑母的眼角,已经有了一把细细的皱纹,还有她消瘦发黄的脸上,那两道痕迹深刻、像男人一样的法令纹,更令他膈应的是,姑母的脸上,无论白天晚上,永远抹着很厚很厚的妆…… 沐万安每次近距离和她说话,都能感觉她脸上的粉在簌簌往下掉,就像陈旧脱落的墙皮,有时候俩人一桌吃饭,沐万安甚至疑心她脸上的粉会掉进菜里,令他不自觉就想作呕。 沐嘉莲见侄儿瞪着自己,眼神明显不善,不由勃然大怒! “那丫头一定说了我不少坏话!我就知道,她肯定要挑拨离间!” 沐万安见她发火,下意识反驳道:“姑妈你想哪儿去了,她真没说什么。” “她没说什么?那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沐万安一时语塞。 他忽然想,甄玉说得一点都没错呀,现在姑妈还不算老,脾气就这么古怪,这么难伺候了,再过五年十年,这老女人只会比如今恶毒十倍百倍! 难道,自己真的要在这么个老女人的身下,匍匐一辈子吗? 沐万安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他真是昏了头!当初怎么会和这么老的女人上床?!他怎么会在沐嘉莲这种又老又丑的女人身上寻求慰藉?! 他沐万安青春年少,明明值得更好的! 他明明应该和甄玉那样娇俏可爱,豆蔻年华的姑娘在一起! 人心里一旦有了膈应,说话的语气就会不自觉发生改变,沐万安淡淡道:“姑妈作为长辈,更应该平和端方,不要总是恶意揣测。否则我们做小辈的,真不知道该如何孝敬姑妈了。” 沐嘉莲明白了,这小子,开始嫌弃自己了。 她又是愤恨,又是冷笑,心想这小子还没娶到公主呢,这就开始嫌弃起自己来,等到他把甄玉娶到了手,这偌大的将军府,哪里还会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原来沐万安说的那些山盟海誓,全都是骗她的! 什么“我这辈子对姑妈不离不弃”,什么“我沐万安只爱姑妈这一个女人”……呸!说得好听!这不,甄玉只用一个眼神,就把这傻小子的魂给勾走了! 沐嘉莲又悔又恨,心想千算万算,竟然没算到沐万安这小子会背弃自己! 她咬着牙,冷笑了一声:“万安,你可别把算盘打得太满了!公主不一定就看上你,就算她看上了你,皇上皇后也不一定就能答应!” 沐万安一怔。 “甄玉可是皇上亲封的公主,你想想,她的婚事,皇上能不上心吗?他能不叫人仔细调查驸马人选的背景?”沐嘉莲慢慢的,意有所指地说,“别忘了,你身上,还有缪家那一摊子事儿呢!” 犹如一记重锤,敲在了沐万安的头上! 他猛然抬起头,脸色苍白地看着沐嘉莲! 往缪如兰家放火,这个主意就是沐嘉莲给他出的,当时他被缪如兰的四处控诉给弄得焦头烂额,是沐嘉莲让他狠下心来,“索性一了百了”。 谁想到,一把火烧死了缪如兰的老父亲,却让缪如兰做了漏网鱼! 如今那女人抱着孩子,不知道躲去了哪里,仿佛人间蒸发,再也不见踪迹。 沐万安侥幸地想,她应该不会再出来了吧? 那女人多半死在某个无人的角落里了。 毕竟家被烧了,父亲死了,缪如兰根本就无处可去。 除了找个地方自尽,她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就算皇上真的下令调查此事,应该,也查不出什么来,毕竟缪如兰写的那些状纸、语句不通,白字连篇,根本就是一份笑谈,没人会当真。 然而他忘记了,知道这件事的,还有沐嘉莲。 那一瞬,一抹阴冷的黑暗,袭上了沐万安的心头! 但他的脸上,却恰恰相反,绽放出和往昔一样甜腻的笑容:“姑妈您在说什么?我能不能上位,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沐嘉莲也不看他,她只顾着用小银匙搅着一盏燕窝粥,淡淡道:“我也怕啊,万安,我怕我把你扶上了位,接下来,你就得过河拆桥了。” 沐万安脑子一转,噗通一声,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倒把沐嘉莲吓了一跳:“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姑妈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沐万安抱着沐嘉莲的腿,无比露骨地腻在她的大腿上,用他的脸使劲儿擦着沐嘉莲的腿。“我绝对不会忘记姑妈的好,若有背信弃义,让我沐万安身首异处,死于闹市!” 这毒誓发得是相当的重了。 沐嘉莲的心,顿时软了下来。她将沐万安扶起来,又哽咽着说:“万安,你往后,可千万别忘了姑妈……你是姑妈的心肝肉,姑妈这辈子不能没有你啊!” 沐万安也跟着哽咽起来。 他心想,姑妈,对不住了。 你这辈子不能没有我,但我这辈子,不能有你。 可巧,没过几天就到了中元节。 七月十五,恰恰是沐嘉莲的生日,从小为了她这个生日,沐嘉莲没少和父母怄气,因为生的时间不好,正是民间俗称的“鬼节”,所以沐家从来就不肯给沐嘉莲大张旗鼓办生日,每次都非常低调,因为时节不宜,就连上门送礼的人都不多。 出嫁前,沐嘉莲每年都要为这件事大闹一场。在她看来,父母不肯给她大操大办,就是不重视她,就是故意给她这个庶出的女儿难堪! 过生日这件事,已经成了沐嘉莲的一块心病。 她没想到,今年的七月十五,沐万安却做了一件让她无比熨帖的事。 第136章 沐嘉莲之死 “你是说,给我定了宴席?” 沐嘉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沐万安满脸殷勤:“我也没敢乱找地方,就在咱家的太白醉,我要了个包间,又嘱咐他们做一桌最好的席面……姑妈放心!明天,一定给您过个最好的生日!” 在这对姑侄心中,甄家的酒楼俨然成了他们自己的私产,讨论起来全无忌惮。 虽然心中感动,沐嘉莲还是嗔怪道:“何必花这个钱呢?叫了席面来家里吃,岂不省事?反正我常年都是不出门的。” 沐万安马上道:“那怎么行!在外头酒楼里,吃得热热闹闹,还能叫歌姬舞女来助兴,在家里关起门来吃席,那和平时吃饭有什么区别?再说菜送到家里,早就凉了,姑妈过生日吃点菜都是凉的,侄儿心里怎么过得去?” 他又道:“侄儿是心疼姑母,过个生日都不能大张旗鼓,哪家的侯门千金受过这种委屈?!”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沐嘉莲的死穴,她顿时泪盈于睫,连连点头:“好!这次姑妈就听你的,去太白醉!” 沐万安见她答应了,心中窃喜,脸上却又流露出犹豫的神色:“姑妈,我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要让下人们知道,否则他们肯定得告诉甄玉——那丫头小气得很,到时候她一搅局,姑妈的生日宴吃不好不说,还会闹得满城风雨。到时,不如就我陪着姑妈,咱们姑侄俩亲亲热热的,那多好。” 沐嘉莲也觉得沐万安这个想法很周到,她毕竟还没昏头,知道甄玉如今正盯着太白醉和另外几家铺子,一心一意想要查账,万一让甄玉知道,她这生日宴还真就吃不成了。 于是次日一早,沐嘉莲特意盛装打扮了一番。刚要出门,沐万安手里捧着一个盘子走过来。 “姑妈,这雪蛤和燕窝,都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侄儿五更天起来,亲自守着炉子,炖了两个时辰。”沐万安说着,恭恭敬敬将冒着热气的粥,端到沐嘉莲面前。 “姑妈,您尝尝吧。正好也垫垫肚子。” 沐嘉莲感动得眼泛泪花,她端过来:“万安,真亏你有这份心!” 沐万安笑道:“今天是姑妈的好日子,我这么做,也是应该的。” 吃完了粥,姑侄俩正要出门,沐万安贴身的小厮,忽然急匆匆上前道:“少爷,公主请您过去一趟。” 沐万安一愣,看看沐嘉莲,后者不悦地皱起眉:“她又有什么事啊?” “回夫人,公主早上不小心把指甲夹断了,流了血,哭得不行。”小厮胆怯地看看沐万安,“她说想见公子,所以……” 沐嘉莲勃然大怒:“什么不得了的事!不过是指甲断了,她找万安干什么!难道万安是大夫吗!” 沐万安赶紧劝慰道:“姑妈别发火,我过去看看。随便敷衍她两句——正好您先出门,我把那丫头对付完了,马上就过来!” 沐嘉莲无可奈何,只得点头道:“好吧。” 出来院子,沐嘉莲刚要上轿子,忽然觉得那两个轿夫有些眼生,她顿时停下脚,疑惑地问:“连财和连胜呢?” 两个轿夫赶紧赔笑道:“回夫人的话。连财的老娘不中用了,这事儿沐公子知道,他不让回禀您,说是怕坏了您的好心情。小的是沐公子找来,临时顶替连财兄弟的。” 沐嘉莲放下心来,她想万安这孩子,怪体贴的,这种事不回禀自己也是对的,过生日的时候,听见死人的消息,总是不太吉利。 见她进了轿子,那两个轿夫对了一个眼神。 轿夫起身,一停青呢小轿,静悄悄离开了甄家,轿子里的沐嘉莲没有发现,原本应该跟在后面的贴身丫头红鸾,早已不知所踪。 出了门,轿子走了没多会儿,沐嘉莲就觉得身上发热。 一开始,她以为是七月的天太热,轿子太闷。 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就觉得不太对劲:不光周身滚烫,喘息不匀,还从小腹那儿,涌起一股微妙而熟悉的灼热感…… 难道是那份雪蛤导致的?沐嘉莲起初暗想,据说上好的雪蛤能调理宫寒,会不会是雪蛤加上燕窝,补上加补,功效太好了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奇怪的感受? 但是很快,沐嘉莲就感到了不对! 她不光身上滚烫,还浑身发软,每一根骨头,都像上锅蒸了一遍,酥得不得了! 一个可怕的猜想,涌上了沐嘉莲的心头:沐万安给她吃的那碗粥,有问题! 她越想越怕,不由扑到轿帘旁,沐嘉莲这才惊恐地发现,轿子走在一条全然陌生的路上! “喂!你们想把我弄到哪里去?!” 她想大喊,想跳出轿子,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沐嘉莲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也动不了了,只能无比惊恐地瘫软在轿子里,望着那两个陌生的轿夫,沉默地抬着轿子,朝着她根本就不知道的方向而去…… 沐嘉莲终于断断续续地呜咽起来。 她空白一片的大脑,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自己被沐万安给骗了。 次日黎明,沐嘉莲的尸体在城郊某处破败的贫民窟被发现。 死时,这位尊贵的妇人全身赤裸,身上到处都是男女欢爱留下的痕迹,场面十分的不堪。 而报官的,竟然就是昨晚和沐嘉莲欢爱的那五个男人! 据那五个人说,是这位沐夫人不甘寂寞,悄悄叫丫头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让他们一起来“伺候”她。 为首的男人说:“我们五个一到那儿,这位夫人就已经……已经脱光了等在床上,她当时浑身红得像只虾,叫得像只叫春的猫儿,又不停在床上扭动,这……这任谁看见了,都受不了啊!” 他这又生动又下流的描述,让好几个衙役都笑起来,还是京兆尹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这才勉强让堂下安静。 原来这五个男人,两个是赌徒,一个是码头苦力,一个是肉贩子,还有一个干脆就是个乞丐。五个人互不认识,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接到了一笔银子。 给他们银子的人应该是个丫头,可能是为了保密,戴着斗笠没有露面,她只说某位夫人想让他们去“伺候”,地点是京郊某处破败的贫民窟。 “没见过这样的女人,我们五个轮流‘伺候’她一个,她还是不满足。”为首的那个赌徒,愁眉苦脸道,“一晚上车轮战,把我们五个全都累趴下了……” 差役们再也忍不住,一个个噗嗤噗嗤笑个不停。 气得京兆尹差点把惊堂木给拍断了。 如是折腾了一宿,五个人差点虚脱。 等到早上醒来再一看,床上的女人脸色青紫,浑身冰冷,已经断气了。 第137章 切割 沐嘉莲的死,引起了轩然大波。 她当初,毕竟是捧着皇上的圣旨进的甄家,这么多年下来,早就成了人形贞节牌坊。谁也没想到,这位活牌坊私底下竟然“玩得这么花”,找了五个肮脏下贱的底层男人来“伺候”她,最后干脆死在了淫乱的床上……这也太打景元帝的脸了! 更绝的是,事发之后,襄阳侯马上就对外宣称,沐嘉莲早就被他逐出家谱,因为他从当年的下人口中得知,沐嘉莲根本就不是老侯爷亲生的女儿,而是丫头和外人偷情生下来的。 这消息,简直比沐嘉莲的死还炸裂! 甄玉心想,襄阳侯真够狠的! 为了和沐嘉莲做切割,竟然不惜给自家老爷子戴了一顶子虚乌有的绿帽子!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不和沐嘉莲做切割,襄阳侯就得承受来自皇帝的愤怒:你们沐家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养出如此无耻的女子!竟敢欺骗朕,欺骗天下百姓!是不是你们沐家传承出了问题?! 到时候天子一发火,整个襄阳侯府都得给沐嘉莲陪葬! 但他这么利落地一切割,除了埋在黄土里的老头子再丢一次脸以外,整个襄阳侯府都保住了。 只要是头脑正常的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沐嘉莲的死,甄玉从头到尾没有露面,是沐万安去衙门认的尸,当众羞愧地落了几滴泪,仅此而已。 沐家和甄家都不可能给她办什么葬礼,因此沐嘉莲被草草掩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沐嘉莲一死,将军府的所有奴仆,全都被吓住了! 沐嘉莲盘踞甄家整整十五年!这十五年里,她在甄家是何等的嚣张跋扈,可是甄玉回来才短短一个月,就让这个鸠占鹊巢的女人彻底消失了! 要说这件事里没有甄玉的手笔,这些精明似鬼的仆人们才不会相信!包括沐嘉莲身边,那个最是忠心耿耿的红鸾,如今也已经好几日不见踪迹……剩下的诸如卫婆子等人,身上的皮都不自觉紧了一紧。 保护伞猝然倒塌,他们这些伞底下的寄生虫,也开始惴惴不安了。 沐嘉莲的死讯刚一传来,甄玉就一点不耽误,马上带人查抄了她住的偏院,果不其然,翻出了整整三大箱,都是晏明玥在日记里提到过,却莫名遗失的东西。 望着面前这些古董珠宝,甄玉只想冷笑,幸亏父母都不在了,否则若让甄自桅和晏明玥亲眼看见这场面,两位怕是要直接骂上金銮宝殿吧? 然而等到沐万安收尸回来,甄玉又立即换了一副面孔,她双眼通红,像个饱受惊吓的小兔子,一个劲儿哭道:“夫人怎么会做出这种有悖人伦的事情?亏得我还拿她当个长辈,一心想侍奉她的晚年……” 沐万安看她哭成这样,忍不住跟着心疼,他劝道:“公主,您别伤心了。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姑母这就是啊!你我这些做晚辈的,哪里会知道长辈的真实面目?好在她如今死在外头,和咱们甄家半点干系都没有!” 甄玉听他说“咱们甄家”,心里忍不住冷笑连连,但表面上,依然维持着一副哀伤的神色:“沐公子,我如今也只能仰仗你了……” 她这样哀婉动人的一句话,说得沐万安顿时浑身燥热!他忍不住伸手握住甄玉的肩膀,竟然想把她往榻上推! 甄玉心中一冷,暗想这小子贼胆真大啊! 但是她脸上却浮现一片红晕,轻轻推开沐万安,娇羞道:“不行的,沐公子请自重。” 沐万安早已欲火中烧,他急不可耐道:“公主,难道你对我有二心?” “不是二心不二心的问题。”甄玉叹道,“你知道的,我每隔几天都要进宫,探视皇后。我姨母对我管束非常严格,生怕我做出让晏家丢脸的事,你看,她竟然给我点了守宫砂……” 她向沐万安伸出手臂,果然,在洁白如玉的小臂上,一点嫣红格外醒目! “若我在婚前与男子亲热,这守宫砂就会消失。”她哀怨无比地望着沐万安,“我姨母马上就会发觉。你想想,皇后知道了,皇上还能不知道吗?到那时,沐公子,别说你,就连我也难逃责罚!” 沐万安一听,身上顿时凉了半截! 如果让天子查到,是他玷污了公主清白,那他肯定难逃死罪! 像被蜜蜂蛰了一样,沐万安赶紧收回手,颤声问:“那怎么办?难道……难道咱们的事就不成了吗?” 甄玉却甜蜜一笑:“怎么会。我明日进宫,正要和姨母谈这件事。只要姨母答应了,皇上就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沐万安这才放下心来,他猥琐一笑:“希望公主明日进宫,能讨个好消息!” 等他依依不舍地走了,甄玉止不住嗤的冷笑了一声。 但凡沐万安见多识广一点,他就能知道,天底下根本就没有守宫砂这种东西,这玩意,完全是青楼女子搞出来的噱头,为的是哄那些从来没碰过女人、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骗他们多多掏出钱来。这种把戏,正经人是听都没听说过的。 没想到这种小花招,对付沐万安这种眼光短浅、贪婪好色的家伙,居然如此见效。 下流的招数对付下流的男人,倒是很合适。 次日,甄玉自称进宫去见皇后,等她走了,沐万安在家中一时坐立不安,心中犹如火煎。 他又想快点知道皇后和皇上的意见,又有点莫名的惧怕。 沐万安还不算太愚蠢,他知道,自己的身世有个致命的缺憾:虽然他是老襄阳侯的孙子,但在家谱上,他已经被叔叔给除名了,说起来就是个无功名无背景的白丁! 这样的人,皇上会愿意把公主嫁给他吗? 都怪叔父!如此狠心,如果不是当初他得罪了这老东西,现在他至少还能在襄阳侯亲孙的名头底下,不清不楚地混着。 越想越不安,沐万安在房里实在坐不住,索性和小厮打了个招呼,独自出了门,想逛街散散心。 就在他走到太白醉的门口,想要进去喝两杯,忽然,沐万安站住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缪如兰! 第138章 沐万安的决定 沐万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女人……这女人竟然还活着! 他正想上前看看清楚,却忽然一阵惊恐,原来缪如兰的身边,陪着一个年轻的公子哥! 是那种真正富贵的公子哥,头上戴着名贵的发冠,腰上挂着硕大的碧玉,一身宝蓝色织金的袍子,一看就是精工细作,那年轻男子手中持着一把折扇,姿态又悠闲又潇洒。 沐万安心头咯噔一下! 这小娘们,竟然转眼就有了新欢!而且这新欢……明显比他有钱! 沐万安心中,也不知是嫉妒还是愤怒,一时间竟像打翻了五味坛! 他以为缪如兰已经死了,死得尸骨都不见踪迹,却没想到她居然还活着,而且活得这么好! 还找了个有钱的男人! 对沐万安而言,这简直是不可饶恕!他抛弃缪如兰是天经地义,然而缪如兰如果能找个比他更好的男人,过上比他更好的生活,那就是天道不公! 沐万安险些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上前去,揪住那贱女人的头发,狠狠扇她两个耳光,骂她不知羞耻! 然而再看看缪如兰身边,那帅气又富贵的年轻公子,还有公子身边那群丫头小厮……沐万安只好硬生生忍住这股冲动,甚至因为害怕被这两个人看见,他只能缩着脖子转过头去,像一只见不得光的黑鼹鼠,悄悄钻进人群里。 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家里,沐万安还没换衣服,却见小厮匆匆忙忙进来。 “公子,公主有事请您过去,” 沐万安一听,顿时大喜,赶紧说:“帮我换衣服!没想到公主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小厮却迟疑道:“公子,今天公主回来,脸色很不好,吩咐小的叫您过去,用词语气也很不善。公子,您要小心啊!” 沐万安心里咯噔一下! 然而这会儿,他也不敢再推脱不去,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去了棠梨院。 一进屋,沐万安就心知不妙! 只见甄玉一脸怒容,眼圈都是红的,手里还拿着一叠纸,明显是气得不轻。 沐万安心头敲起了小鼓,他硬着头皮挤出笑容:“公主您回来了!您和皇后娘娘谈得怎么样?” “谈?你还有脸提这件事!”甄玉刷的一声,将手里的那叠纸摔在沐万安面前,“你自己看看!” 沐万安慌忙拾起来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正是缪如兰托人写的那份状纸! “我今天进宫,都还没来得及开口,皇后娘娘就命人把这东西拿给我看!”甄玉带着哭腔,她眼圈更红了,“皇后说,因为上次我提了你两句,所以她就叫人暗中查访你的情况,结果!就找到了这个!” 沐万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公主恕罪!”他一叠声哀求道,“这都是缪如兰那个贱人冤枉我的!我和她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甄玉含泪冷笑,“她连你的孩子都生下来了,你还有脸说自己清白?!” 沐万安脑子嗡的一声,他急中生智,一把抱住甄玉的腿,“公主!这不是我的错!是她当初勾引的我!对了,是……是她在我的菜里下了药!” 甄玉心里冷笑,男人一旦不想负责,真是什么谎言都说得出口! 明明是沐万安勾引了不经世事的缪如兰,他却倒打一耙!明明是他自己给沐嘉莲下药,却栽赃缪如兰给他下药,这男人真是,要多无耻有多无耻! 但是表面上,甄玉却忍着眼泪,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轻声问:“真的?” 见她被自己说动了,沐万安赶紧点头如鸡啄米:“真的真的!千真万确!公主,我和这女人真没什么,我和她早就一刀两断了!” “可这状纸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啊。”甄玉又哽咽道,“今日皇后大怒,还说若不是她拦着,这东西早就捅到皇上跟前去了!沐公子,我好心想替你说两句话,可是姨妈根本不听,她说除非把这档子事摆平,否则,不许我在她面前提你!” 这番话虽然说得凶狠,但沐万安却从里面品味出一丝微妙的意思:也就是说只要摆平了这件事,甄玉就可以在皇后面前提他们的婚事了。 他心中一喜! “公主,要摆平此事,其实很容易。” 甄玉故意惊愕地看着他:“你真能摆平?” 沐万安一拍胸脯:“给我几天时间,我保证,缪如兰这贱女人再也不会出来生事!” 甄玉又皱眉道:“可是沐公子,那个孩子……我不能和有孩子的女人争男人!这太丢脸了!” 沐万安赔笑道:“公主只管放心,公主这辈子都不会见到那个孩子。” 看来,为了当上这个驸马,沐万安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下手。 没过两天,沐万安找到了缪如兰的下落。 这女人果然傍上了一个有钱的公子哥儿,对方甚至还在距离闹市区不远的绿柳胡同,给她赁了一间不错的屋子! 在沐万安跟踪缪如兰的那几天里,那位帅气英俊的公子哥,每天陪着缪如兰出双入对,两个人好得如胶似漆,看得沐万安火冒三丈,心想这不要脸的贱人,不知是用什么花招骗来这么个阔佬!每日大包小包往这儿送东西,又是给孩子买点心果子,又是给缪如兰做新衣服,真是太大方了! 不过那位阮公子倒是从来不留宿,每次都会在天黑之前离开。这让沐万安觉得,自己有了可乘之机! 那日,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早到晚下个不停,天色阴沉得厉害。 吃过晚饭,沐万安就宣称自己不舒服,要回房睡觉,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打搅。 等他回到房间,关上了房门,立即换了一套利索的黑衣,悄悄打开后窗,从窗子翻了出去。 后院墙角根那儿,有一个很小的狗洞。这几天,沐万安悄悄把洞挖大,勉强可以让一个人钻过去。 ……尽管弄了一身湿漉漉的泥水,但沐万安总算是成功爬出了狗洞,他确定,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外出。 阴绵绵的小雨不停地下,天近乎全黑了,外头看不到什么人。沐万安一直来到了缪如兰住的绿柳胡同,他悄悄来到窗下,甚至能够听见屋里,婴幼儿发出的咿咿呀呀的叫声。 又耐心静待了小半个时辰,一直到确认屋里灯烛熄灭,母子俩已经睡着,沐万安这才无声无息撬开了窗子,身子一跃,跳进了屋内! 屋里人发觉动静,顿时惊呼:“是谁?!” 沐万安也不回答,一把抽出准备好的刀,朝那女子砍了过去! 第139章 沐万安的下场 当啷一声! 没想到屋里的人反应那么快,竟然抓起凳子抵住了这一刀! 缪如兰大喊:“来人!快来人!这儿杀人了!” 她这一叫,沐万安这才意识到弄错了! 刚才那个拿凳子抵住他的刀的,不是缪如兰! 所以那个小白脸根本就没有走?!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沐万安咬咬牙,索性接连数刀,向着屋里那个男人狠狠砍过去! 只听一声惨叫! 那声音听上去分明是个女子,沐万安心头一喜:他刺中了缪如兰! 偏偏就在这时,四周围人声鼎沸,无数盏灯火同时亮了起来! 房门大开,一群官兵模样的人,呼喝着冲进了屋内! 灯光一照,屋里顿时亮如白昼,缪如兰最是机灵,她一指沐万安:“就是他!官爷们小心!他手里有刀!” 沐万安被她这一嗓子,给吓得当场傻掉,等他回过神来刚想跑,几个身形彪悍的官差齐齐扑上来,将他一把摁倒在地! 沐万安顿时慌了神,情急之下他急中生智,大叫道:“我是来捉奸的!这女人是我老婆!她在外头找了小白脸!” 缪如兰没想到沐万安竟然倒打一耙,她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声道:“根本就没有这种事!我不是他老婆!我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沐万安见她搭话,更来劲了,他扯着嗓子大叫:“她就是我老婆!各位官爷,我真是来捉奸的!我老婆在这里偷男人!” 那几个摁着他的官差,互相看看,全都哈哈大笑。 沐万安傻了:“官爷,我说的都是真的……” “偷男人?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一个官差揪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脑袋强行拧过来,沐万安这才看清楚,站在缪如兰旁边,被她扶着,手臂流血如注的那个“小白脸”,此刻长发垂落,身形窈窕,分明是个姑娘! “狂徒!你刚才砍伤的是我们镇国公府的大小姐!” 沐万安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全身一软,犹如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当天晚上,沐万安就以持刀行凶、妄图杀害镇国公千金的罪名,被押入了天牢。 阮婧的胳膊上被他砍了一刀,刀口有点深,但总算没有伤到筋骨。 缪如兰一边给她包扎,一边哭成了泪人:“阮姑娘,都怪我,你才受了伤……” 阮婧虽然胳膊疼得厉害,但她仍旧一脸豪迈,摆摆手道:“不碍事!这点小伤,能奈我何!今晚咱们联手解决了这个祸患,我痛快得很!” 沐万安被下狱,重刑之下,他不得不承认了自己始乱终弃缪如兰、烧死缪家老爹,以及妄图杀死缪如兰的一系列罪行。 沐万安最终被判斩立决,两日之后,他的脑袋就落在了菜市口尘土飞扬的地面上。 某个角度来说,沐万安也算是实践了前几天,他对沐嘉莲发的毒誓。 事情解决了,阮婧亲自来将军府向甄玉道谢。 甄玉却笑着摇头道:“咱们是各取所需,我也要感谢你们,帮我除掉了沐万安这个祸害。” 于是她又把沐嘉莲姑侄害她深夜落水,沐万安趁机假装救人英雄的事,和阮婧说了一遍。 阮婧吃惊得瞪大眼睛:“公主,真亏你是怎么忍得住!换了是我,当时从湖里一出来,我就把这小子给掐死了!哪里还能等这么久!” 甄玉忍笑道:“你的脾气也太急躁了。就算当时我戳破了沐万安的谎言,难道他姑妈不会另外想招来对付我吗?倒不如将计就计,你瞧,现在这两个祸害互相解决了。” 阮婧以无比敬佩的目光看着甄玉,她忽然小声问:“皇上会不会觉得挺没脸的?” 她这话说得很不恭敬,但甄玉早就习惯了她这种没大没小,她淡然一笑:“皇上心里怎么想,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沐嘉莲死后他没出声,也没有斥责襄阳侯。现在沐万安又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我估计,皇上更不会出声了。” 阮婧翻了翻眼睛:“不是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最好是不出声。不然让他说什么?我让一个女人给骗了?还一骗就十五年?皇上这啥眼光啊!” 甄玉噗嗤笑起来,又嗔怪道:“这话在我这儿说说也罢了,出去可千万别再说了,你不想要脑袋,你爹还想要呢。” 阮婧笑嘻嘻道:“放心放心,我不傻。” 甄玉忽然想起,又问:“缪姑娘还在你家住着?” 阮婧却叹了口气:“走了。” “啊?” “留了一封信,说,谢谢我们两个,还说你我二人,是她这辈子的大恩人。”阮婧惋惜道,“本来我还想替她谋一份事情,没想到她走得那么决绝,银子,衣物,一概没拿,就那样抱着孩子走了。” 甄玉也有几分震撼,她慢慢点头:“缪姑娘是个有骨气的女子,肯定不会甘心寄人篱下。如今大仇得报,她的心愿也算了了。” 俩人正说着话,忽然管家老柴来报,说颐亲王求见。 阮婧慌忙道:“那我先告辞……” “你忙什么?”甄玉赶紧拦住她,“是颐亲王,又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外人,你不用怕。” 她这么说,阮婧只好留下。 不多时,岑子岳大步流星进来屋里,他一看屋里还有阮婧在,不由一怔。 甄玉看他进来,也不由一怔,忽然噗嗤笑起来,原来岑子岳的胳膊也受了伤,而且位置竟然和阮婧受伤的地方差不多。 甄玉指着他俩笑道:“你们约好的?” 阮婧又气又笑,她先向岑子岳深施一礼:“阮婧见过王爷。”又向甄玉嗔怪道:“公主不要开这种玩笑!我可是正经救人受的伤!” 岑子岳没好气道:“哦?你这意思,我是因为不正经受的伤了?” 说完他又正色对甄玉道:“我可是有正经事要和你说。” 阮婧听出他语气里那一层微妙的私密之感,于是吐吐舌头:“我还是走吧,免得打搅王爷和公主讨论‘正经事’。” 又冲着甄玉眨眨眼睛:“公主,咱们再约个日子,好好喝它几杯!” 她说完,咯咯笑着起身离去。 第140章 整顿家务 等阮婧走了,岑子岳这才别别扭扭地问:“你和她很熟啊?不是我说你,你找朋友也要挑一挑!” 甄玉听出他语气里那种不自在,忍不住笑道:“阮婧是个大姑娘,怎么?王爷连她都不许我来往吗?” 岑子岳哼了一声:“你看看她,哪里像个姑娘!上次我在酒楼宴请老友,喝到一半她拎着酒壶闯进来,说她在隔壁一个人喝寂寞酒,听见这边谈笑热闹,所以忍不住插进来占一席——这是大姑娘的所作所为吗!” 甄玉哈哈大笑:“那后来呢?” “后来个屁!”岑子岳悻悻瞪了她一眼,“一桌子武将,她一个姑娘家,非要挤进来,这下子我们还能谈什么?” “哦,你们就这样散了席?” “当然不是。”岑子岳闷闷道,“我们五个大男人,听她一个人连吃带喝,自吹自擂,最后把喝醉了的她送回镇国公府,还替她买了单!” 甄玉笑得好半天直不起腰! 岑子岳在嗓子里咕噜了一声:“要不是看在她爹的份上,我非得把那份酒钱要回来不可!” 甄玉心里暗笑,没想到最后掏钱的还是岑子岳。 “不提她了!”岑子岳把手一摆,又一脸严肃道,“我今天来,是真有正经事。” “哦?王爷有什么事?” “你知道,我这胳膊是谁砍伤的?” “谁?” “优蓝太子。” 甄玉一惊之下,险些站起身! “他在京师?!这家伙,胆子怎么这么肥!” 岑子岳点了点头,脸色阴沉:“一个突厥的太子,居然敢深入敌国都城,要说他不是来搞大动作的,鬼都不会相信!” 原来前几日,岑子岳收到消息说,有突厥人正在京师活动,虽然这些人乔装打扮,掩人耳目,但五官和说话的语调,还是泄露了痕迹。岑子岳以为只是一小撮突厥间谍,因此带着人包抄了他们的据点,没想到在那里发现了优蓝太子。 “是我轻敌了,”岑子岳一脸懊恼道,“我以为只是一两个突厥探子在接头,所以我也没有带太多的人,甚至连湛卢都没带在身边,没想到,竟然撞上了一条大鱼!” 优蓝太子在一剑伤了岑子岳之后,跳窗逃窜,余下的两个突厥人当即服毒自杀。 “现在整个京师布满了玄冥司和我的人,明面上,街市清净,平安无事,实际上到处都是暗线。” 玄冥司是直属皇帝的特务机构,所谓的玄冥就是死亡,就是“明面上不存在”的意思,玄冥司是大祁开国皇帝创立的,世世代代的玄冥司,只效忠天子一人。 甄玉听见玄冥司三个字,眉间微微一动。前世,她和这个机构以及机构的头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几乎控制了半个玄冥司。 前世三皇子执意要杀她,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忌惮她与玄冥司的勾结。 看她发愣,岑子岳不满地说:“你怎么总是走神?” 甄玉回过神,她哦了一声:“我没想到,你能动用玄冥司。” “怎么是我动用?当然是皇上授权给我的。”岑子岳叹道,“突厥的太子居然在京师呆这么久都没人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京师的防卫早就漏成筛子了!我本想早点回素州,现在看这状况,一时半刻我还走不了了。” 他又看看甄玉,严肃地说:“你自己也多多当心,那家伙在你手里连续吃了两次亏,他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一定会找你的麻烦。” 甄玉也敛容道:“多谢王爷提醒,我会注意的。” 岑子岳这才放松下来,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甄玉:“我听说沐家姑侄的事了,上次你让我不要打草惊蛇,还说尽管交给你,没想到短短一个月……” 岑子岳停下来,深吸了口气:“这对姑侄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甄玉心头一动,她垂下眼帘,忽然道:“王爷相信这是天谴吗?” 岑子岳抬头凝视着她,摇摇头:“我当然不信。这世上哪有什么天谴?这两个人的结局,是你给他们写好的。” 甄玉脸颊一白,她轻声道:“王爷是在责怪我不该这么做?” “怎么可能。”岑子岳随意地挥挥手,“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是带兵打仗的人,不是心慈手软的妇孺。再说,是他们先对你动的杀机,你以牙还牙,正当得很。” 甄玉一下子放松下来。 原本她一直有心结,怕岑子岳责怪她,疏远她,毕竟这男人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正人君子,多半看不惯她一个姑娘家,下手这么狠毒…… 却没想到岑子岳不仅没有责怪她,反而钦佩她这么做。 岑子岳又看看她:“这两个祸害一除,你也少了很多麻烦,现在家里还好吧?” 他的语气真诚而温暖,甄玉只觉得心头暖暖的,不由笑道:“解决了最大头,其余就都是小事了。” 甄自桅夫妇遗失的那些东西,绝大多数从沐嘉莲的房里翻了出来。还有小部分失去下落的物件和书籍,甄玉也从私自偷拿的仆人那儿索要了回来——方法是一人面前一碗“散志汤”,告诉他们,只要问心无愧,尽管把汤喝了,不敢喝,就是有鬼! 只有少数人,眉也不抬地喝了面前的散志汤,其中包括马夫德贵,也包括那个懦弱得像棉花一样的管家老柴。于是甄玉就明白了,这部分人是真正的忠仆,她可以绝对信任。 大部分人哭天喊地,哀告求饶,还有的竟然恼羞成怒,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散志汤。 这种格外凶悍、死不认错的奴仆,甄玉当即就找来了潘五,将他们卖掉——这些是打死都不服她的,留在家里,日后也是生乱,起不到一点好的作用。 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烈日暴晒和散志汤的威胁,剩下的人,承认了自己的偷盗行径,并在保证书上按了手印:即刻归还偷走的东西,如果东西已经没了,用了或者卖了,那就拿出钱来,照原样赔补。 第141章 岑凌霄的野心 同样的办法,甄玉也用在了除李千秋之外,那四个掌柜身上。 结果是,一个因为贪污数额巨大,被家丁扭送衙门,另外两个当场悔过,痛哭流涕地承诺,拿出自己的全部家产,赔偿甄家这些年的损失,最后一个…… “没等我开口审问,自己先吓死了,啧啧,肝胆俱裂,脸色紫黑。”甄玉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王爷,我有那么可怕吗?我是青面獠牙还是头上长了犄角?” 岑子岳忍俊不禁,他也很难想象,这些四五十岁的老掌柜们,在甄玉一个十五岁小女孩的面前,瑟瑟发抖甚至活活被吓死的样子。 他很想说“除了我,可能没人不怕你”,但是话到嘴边岑子岳又收了回去。他不想打破这温馨的对谈,他很享受甄玉像现在这样,把家里的事情,巨细靡遗全都告诉他,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家人。 “这么说,甄家又收回一大笔钱?”他忍笑问道,“我先前还担心你的钱不够用,现在看来,是白担心了。” 甄玉淡然一笑:“本来就是甄家的钱,只不过先‘存放’在他们那儿,现在我这个主人回来了,当然要找他们把钱还回来。” 正这时,饮翠走进来,她一脸犹豫,看了看岑子岳,又看看甄玉。 “公主,有贵客来访。” 甄玉抬了抬眉毛:“我今天这院子冒金光了吗?怎么客人一个接一个?” 岑子岳笑问:“谁来了?” “三皇子。” 屋子里,迅速安静下来。 岑子岳看了看甄玉低垂的脸,他想了想:“要我去和他说,让他回去吗?” 甄玉想了想,摇摇头:“不用。三殿下肯定看到了您的轿子,可他还是执意要见我,想来他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 “要我在这儿陪着你吗?” 甄玉勉强一笑:“也不用。王爷,我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您在这儿,反而不好把话摊开说了。” 岑子岳点点头,站起身:“那我先告辞。” 他又回头看看甄玉:“有什么事,你尽管和我说,老三虽然心眼多,但我总还是压得住他。” 他这句话,给了甄玉极大的鼓舞,她笑道:“有王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岑子岳走后,不多时,三皇子岑凌霄跟着饮翠进屋来。 甄玉起身,先给三皇子深施一礼:“不知三殿下亲自前来,甄玉有失远迎。” 岑凌霄歪着头,他看看甄玉,忽然一笑:“明明见我小皇叔还有说有笑的,我在大门外头都听见了,怎么一见了我,脸就拉这么长?” 若是放在前世,甄玉肯定会吃他这一套挑逗,会脸红耳热地分辩“并没有这样的事”。 但是如今,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尤其被婉妃下了毒以后,甄玉对这个人的念想,已经彻底冷却了。 她没有分辩,只淡淡地说:“三皇子过来寒舍,有事?” 岑凌霄见挑逗不成,一笑作罢,他坐下来,将自己带来的一包东西放在甄玉面前。 甄玉打开一看,竟然是饮翠做的那套衣服。 上次皇后寿辰,她误入四皇子的夹竹桃阵,当时衣服撕破了,是三皇子将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回来之后,她让饮翠照着那件衣服,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送还给了三皇子。 如今,岑凌霄却把衣服退了回来。 甄玉抬起头:“三殿下这是何故?是这件衣服做得不合身?” “应该是我来问你。”岑凌霄忽然凑近,一双明亮得让人发抖的眼睛,盯着甄玉,“为什么要做一件一模一样的还给我?你就那么不愿收我的东西?” 甄玉低头不语。 岑凌霄还要紧追不放:“公主为什么要对我拒之千里之外?我哪里让公主讨厌了?” 甄玉实在忍不住了,她脱口而出:“殿下应该回去问问您的母妃。” 一句话,让岑凌霄定住。 好半天,他才哦了一声:“你知道了啊?” 尽管说着这样的话,他居然还是笑笑的,仿佛当场被甄玉戳破谎言,也还是不当一回事。 “我早就和母妃说过,你非常聪明,她用这种小伎俩恐怕拿不下你。”他啧了一声,“果然,弄巧成拙了。” 甄玉气得身上一忽儿冷一忽儿热! 前世自己怎么就瞎了眼,看上这么个毫无良心可言的家伙?! 她冷笑道:“三殿下把我当成什么?一条狗?一只猫?还是一只鸟?只要看顺眼了,就想抓过来关在笼子里?!” 岑凌霄不在意道:“怎么能这么说呢?甄玉,我是钟情于你,求了母妃,她才出此下策。” 甄玉看着他,慢慢点头:“三殿下的母妃好厉害,三殿下要什么,母妃就能给你弄来什么。若三殿下想当储君,您的母妃也能给您弄来吗?” 这话,甄玉是故意说给岑凌霄听的,她就是要狠狠戳这个人的死穴! 果然,岑凌霄脸色一变,笑容不见了。 “甄玉,我是真心钟情于你,你又何必这样说?” “三殿下是明月照沟渠。”甄玉冷冷地说,“我这条沟渠,对您没兴趣!” 岑凌霄忽然凑近她,一双黑得渗人的眼睛,像要将甄玉牢牢框住! “你对我小皇叔有兴趣,是吗?” “……” 岑凌霄忽然龇牙一笑:“公主,您知道我前两天去了哪儿?我去了天牢,见了那个沐万安,那场审讯是我亲自问的——你不想知道沐万安说了什么吗?” 甄玉耳畔嗡的一声! “沐万安告诉我,沐嘉莲是他下了大剂量的春药,再命人找了五个壮汉,将她凌虐致死。而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容不下沐嘉莲,逼着他铲除这个眼中钉。你还骗他说皇上要赏赐你千顷良田万两黄金……你一边利诱,一边威逼,你逼着他弄死了沐嘉莲,又逼着他去杀缪如兰,沐万安只是你甄玉手里的一把刀。” 甄玉身上轻微的颤抖,渐渐消失无踪。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缓缓睁开,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一个死到临头,四处乱咬的杀人犯,三殿下也相信他的话?” 第142章 你这样的歹毒女人,只适合我这样的歹毒男人 岑凌霄扇着扇子,但笑不语。 “三殿下要信,我也没法。”甄玉懒懒往椅子里一靠,纤细洁白的手指,轻轻绕着耳畔的几缕碎发,“只是不知道,有几个人会相信这套说辞?” 她这慵懒动人、像一只美丽白鸻鸟的娇俏模样,让岑凌霄有那么一刻晃神。 但他很快稳住自己:“公主,你猜皇上会不会信?” 甄玉的手指一顿,下一秒,她笑靥如花:“你去和皇上说嘛,去嘛,你看他会信一个处心积虑,常年想夺嫡的皇子,还是会信一个无依无靠,没有任何害人意图的孤女。” 岑凌霄没想到,甄玉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甄玉,是我小瞧了你。” 甄玉微笑不语。 “我以为你是那种可爱又纯洁,只是稍许有点聪明的女孩子,现在看来我错了。”岑凌霄若有所思,“你的狠毒和工于心计,不亚于我——你觉得,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配得上我小皇叔吗?一次两次他容忍你,次数多了,像他这样的正人君子,真的受得了你吗?” 这句话,重重打在甄玉的心坎上! 岑凌霄看出自己的话见效了,他一时心花怒放,哈哈大笑。 “何必伪装呢?你这样的歹毒女人,只适合我这样的歹毒男人。”他觑着脸,故作一脸委屈地看着甄玉,“咱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呀!” 甄玉深深吸了口气,她平复下翻滚的心绪,忽然,给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三殿下,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也有女人,是可以终身不嫁人的?” 岑凌霄一愣! “无论是你,还是颐亲王,好也罢,歹也罢,都和我无关。”甄玉淡淡地说,“你们男人有时候眼光就是这么浅,总觉得女人必须依靠一个男人,不是张三就是李四,就好像女人只是铺子里待定的货物,张三买了李四就不能抢,李四不买那就是张三的——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也有女人,不想当这种货物?” 岑凌霄近乎震惊地望着甄玉。 良久,他终于轻声道:“也就是说,你连自己的亲人也可以不顾了吗?” 他盯着甄玉的眼睛,像是要一直看进她心里:“你无父无母,可你不是无牵无挂啊!你有舅舅,有姨妈有表哥。不要忘了,你还有一对年迈的外祖父母。” 甄玉勃然大怒! “你敢动他们一下试试?!” 岑凌霄轻轻一叹:“我真喜欢你现在这样子,像一只抓狂的小野猫。这比平时你装什么狗屁淑女可强太多了,你这真面目让我更喜欢了。” 甄玉冷笑:“真的我也罢,假的我也罢,她们都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瞧不上你!岑凌霄,我送你八个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岑凌霄活了这二十年,得到过无数女性的青睐,凭借他天生的魅力,朝野上下一向无往不利,几乎没有女人是不喜欢他的。 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一个女人当面说“瞧不上”他! 竟然对他直呼其名,还说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哪来这么大的恨意?!自己不就是让母妃给她下了点毒吗! 而且都还没成功! 岑凌霄脸色有点青,但他依然笑吟吟道:“那好啊,既然走不到一路去,那我们彼此做敌人,也不错。” 他走到门口,又慢悠悠回头看看甄玉:“本来我还想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你外祖一马。是你不要这个脸面,我也就不用替你考虑了。永泰公主,咱们走着瞧!” 等岑凌霄一走,甄玉就像泄了气一样,顿时瘫软在椅子上。 她终于出了口恶气,上辈子,连同这辈子一起。 ……也彻底得罪了三皇子。 甄玉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快就和三皇子翻脸,理智上说,最好的策略应该是一直吊着对方,至少按住他,不要让他彻底和自己为敌。 但是她做不到。 她实在太恨这个人了,不愿和这个人有一点点的暧昧牵连。 全身脱力地伏在书案上,甄玉像是打了一场激烈无比的战斗,耗尽了力气。 算了,她忽然想,得罪就得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甄玉,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懦弱顺从的小女孩了。 如今的她,正是前世三皇子手把手教出来的,她甚至比刚满二十岁的三皇子,还要强,还要有能力! “师父”既然不仁,那就别怪“徒弟”不义! 不就是斗法吗?那就来吧!她甄玉这条烂命,本来就是老天爷赏的。 她倒要看看,这一次,到底谁死在谁的手上! 趴在桌案上,不知不觉想了这么多,甄玉都没发觉,天已经黑了。 饮翠进屋来点亮了蜡烛,又轻声道:“姑娘,传晚膳吧?” 甄玉这才坐起身,她点了点头。 吃过晚膳,甄玉信步出来院子,却见老柴像是满怀心事,在院子外头走来走去。 甄玉索性把他叫过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老柴一脸愁容道:“公主,德贵到现在还没回来。” 甄玉一愣,德贵?那个马夫? “他去哪儿了?” “白天德贵从外头回来,他和我说,有事要禀报公主,我说现在不行,公主在见客人。” 甄玉马上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镇国公大小姐来见公主的时候。”老柴说,“当时我说要不这样,德贵,你去替我催催王屠户,咱家需要的猪肉,他昨天就应该送来的。” “然后呢?” “然后德贵领了银子出门,结果晌午的时候,王屠户就把猪肉送来了,却说压根没见着德贵。”老柴愁眉苦脸道,“我想,是不是俩人在路上错过了呢?我给了王屠户银子,把他打发走了,心想再等等,德贵没见着人,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谁曾想,他到这会儿了还没回来!” 甄玉心中一沉,她抬头看看天,天色已经很晚了,各家各户都吃过晚饭了。 按理说,不管德贵去哪儿了,这会儿他也应该回来了,否则城门一关,他根本就没有落脚的地方。 “老柴,德贵会不会拿着银子上哪儿玩去了?” “绝对不会。”老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德贵是个好孩子!吃喝嫖赌,一概不沾,而且他对银钱一向谨慎,从来没有多拿过一分钱。” 甄玉心中,莫名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143章 放出一头狼 三皇子回到撷秀宫,把他今天和甄玉唇枪舌战的过程,全部说给了婉妃。 说完之后,岑凌霄又嗔怪道:“母妃出手太草率了,我本以为她是个雀儿,可以抓进笼子慢慢玩,没想到是一头狼,差点把我的手给咬伤了。” 婉妃倒也不着急,依然闲适地摇着纨扇:“虽然我也没想到,她居然能破解驯鹰之毒,但是老三你别忘了,说来说去她不过是个姑娘家,再狠,又能狠到哪里去?她唯一的仰仗就是太傅,晏昉是一把伞,晏家一大家子,全都躲在这把伞下面,可是这把伞又老又破,照这样子,他还能撑多久?” 岑凌霄抚掌而笑:“母妃和我想到一处去了,我也打算从她外祖那儿下手。” 婉妃一脸赞许,她笑道:“凡事不能太着急,等她身边的依靠全都倒了,你看她还能去依靠谁?这丫头果然不是池中物,也算老三你眼光卓绝,识人不错,只不过,此事需要从长计议罢了。” 岑凌霄想了想,又问:“母妃,妹妹还在发脾气吗?” 婉妃一笑:“你别管她,熙娇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摆大小姐性子,过会子她自己就好了。” 他们母子两个谈得越发入港,岑熙娇却独自呆呆坐在窗前,母亲和哥哥的谈话,偶尔会飘进她的耳朵,尤其那句“她过会子自己就好了”,听在岑熙娇的耳朵里,无比刺耳。 那日皇后的寿辰上,她被婉妃一杯“加料”的酒给放倒,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等她再醒来,寿宴早就结束了,而她还听到了一个更加惊悚的消息:她的好闺蜜邓念桐,因为在席间诽谤永泰公主,被陛下推出午门斩了首! 刚听到这消息,岑熙娇怎么都不肯相信,她抬手刷的打了宫女一个耳光,捶着床,嘶声道:“胡说!胡说!这不可能!” 旁边的婉妃却淡淡道:“邓念桐已被斩首,连她父亲也因为教女无方被罢了官,熙娇,这都是事实。” “母妃既然在场,为什么不救她?!母妃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念桐被斩首!” 婉妃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去救她?邓念桐自己找死,偏偏要在这么重要的寿宴上造谣生事,她自己蠢,非要奔着死路去,这又能怪谁?” 岑熙娇身上一阵阵发冷,她雪白着一张脸,直愣愣瞪着婉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女儿这样子,婉妃叹了口气,她放下纨扇,走到岑熙娇身边坐下,又轻轻拍着女儿的手:“我早就说过,你那些姐妹淘,没有几个上得来台面的,你要少和她们来往。熙娇,你不能因为人家奉承你两句,说些你爱听的,就把人家当成亲姐妹。像邓念桐这种女孩子,既没有强势的身家背景,本身头脑又不太好,留着她在你身边,百害而无一利!你看,她这次就差点把你给拖下水了。” 岑熙娇身体僵成了铁板一块! “蠢”、“没脑子”、“上不得台面”……母妃竟然用这样的话来形容她的朋友! 邓念桐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甚至连婉妃都当成自己的亲妈来孝顺,每逢年节,邓念桐是一定要进宫拜见婉妃的,而且每次拜见,都会送上价值不菲的礼品。 可是这个“亲妈”却如此鄙夷她,明明邓念桐是为了给自己出气,才出言造谣甄玉,但婉妃却见死不救,还耻笑她脑子蠢,死了活该…… 那么,自己呢? 岑熙娇忽然混混沌沌地想,自己的脑子也不好,自己也上不得台面,否则,亲妈怎么会那么轻易就用一杯酒将自己迷晕,送回房间草草了事?这比处理一只讨人嫌的猫还不如啊! 哪怕她事后醒来,冲着婉妃哭闹,婉妃也只是冷冷一句“你好好想想,自己错哪儿了?”根本就没有一句暖心安慰的话。 今天,她可以随便牺牲邓念桐,只因为她“没有价值”、“自己找死”,那么明天……母妃是不是可以同样牺牲掉她?! 在母妃心中,三哥是最重要的人,三哥登上皇位是最重要的事,除此之外,全部等而下之,全部可以抛弃,就像抛弃一只破了的旧鞋子。 她是母妃的亲生闺女没错,可是,在她母妃这种雄才大略、冷酷不亚于男子的女人看来,亲闺女,又能值几个钱?! 岑熙娇忽然觉得冷,寒冷,从她的心口一个劲儿往外涌,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冰住! 她不由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往外走。 婉妃看她这样子,皱起眉问:“熙娇,你去哪儿?” 岑熙娇也不回头,她喃喃道:“我冷,我要晒晒太阳……” 岑凌霄噗嗤笑起来:“这丫头疯了?七月天,她要出去晒太阳?” 婉妃摇摇头:“算了,不要管她,由她去吧。” 是了,你们根本就不会管我,岑熙娇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们拥有彼此就足够了,你们根本就不需要我!对你们来说,我就是个多余的! 从撷秀宫出来,岑熙娇茫茫然在皇宫里打转,虽然七月炎热的太阳晒在她身上,但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热。 岑熙娇只觉得透心凉,母妃和三哥的那番话,让她寒透了心。 不知不觉间,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竟然看到了一片望不到边的夹竹桃林。 岑熙娇这才后知后觉打了个哆嗦,自己走到了蟾阙宫,她那个神秘的四哥哥的地盘。 正这时,她听见了一阵木头轮椅的动静,浓密欲滴的碧绿夹竹桃,竟然向两边分开,露出中间的一条路,一个坐在木头轮椅上的少年,缓缓向她而来。 岑熙娇不由心头一颤! 她刚想转身逃,却听见轮椅少年笑嘻嘻地说:“哟,这不是我那久违的熙娇妹妹吗?” 岑熙娇只好停下来,她手指揪着裙子,用蚊子那么点声音,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四哥哥。” 岑凌琊看着这个妹妹,突然咧嘴一笑:“熙娇,要不要去我宫里玩一会儿?” 第144章 我想住你的公主府 岑熙娇很少见到岑凌琊,只在每年过年的时候,四皇子才会出来露一面,而且在席间几乎不说任何话,象征性地吃过一点东西,然后他就会提前退场,而且皇上从来不会责罚。 婉妃也几乎不和她提这个四哥哥,她只叮嘱女儿,离那片夹竹桃林远一点,“你父皇非常偏爱你四哥,万一你得罪了他,就连我也保不住你。” 印象中,岑熙娇对这个四哥哥充满畏惧,也从来不敢接近他。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四皇子住的蟾阙宫。 除了地方大了一点,人少了一点,空气凉了一点,岑熙娇并没有觉得这里和撷秀宫有什么区别。 就连蟾阙宫的宫女,都比撷秀宫的宫女更守规矩,端茶倒水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四哥哥这儿,挺好的。”她有点局促地说,“比我母妃那儿清净。” 岑凌琊龇着白牙,一笑:“你觉得这儿好?我倒是羡慕你能出宫,有自己的公主府。” 岑熙娇马上说:“其实出宫自己住也没啥好的,一开始我是挺高兴,但时间长了,我一个人住外头,冷冷清清的非常寂寞!” 这时,宫女又端上了白玉糕,岑熙娇的目光落在那盘白玉糕上,一时竟怔住了:放白玉糕的托盘,是纯净的羊脂白玉,这且不提,竟然连白玉糕旁边的小勺,都是纯金的! 她的眼睛都圆了! 这么小小一块糕,它的托盘和小勺加起来,就价值连城了! 就算是她母妃当初最得宠的时候,都没有如此奢侈过! 果然母妃没说错,父皇是真的很偏爱她四哥哥! 四皇子看出妹妹的表情,他哈哈一笑:“这不算什么!这些小玩意,我这里多得很呢!” 他对宫女说:“把我那一套十二生肖拿来。” 不多时,宫女推着一个木头的小推车走出来,推车上面,摆着十二个栩栩如生的雕塑,每一个都有拳头那么大,而且,全都是纯金! 岑熙娇的眼珠子都直了! 她万没想到,这个仿佛幽灵一样的存在,几乎不被宫里人提起的四哥哥,竟然这么有钱! “你若喜欢,随便拿一个就是了。”岑凌琊满不在乎地说。 岑熙娇都傻了,她赶紧摆手:“不行,这太贵重了!四哥哥你的好意我领了……” “叫你拿你就拿嘛。”岑凌琊笑嘻嘻地说,“反正这些东西我早就看腻了,而且父皇根本就不管我怎么处理,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人知道。” 岑熙娇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她期期艾艾地说:“那……那我拿了哦。” 她拿了个金兔子,因为岑熙娇自己是属兔的。 抱着沉甸甸的金兔子,岑熙娇满心欢喜:“谢谢四哥哥!” 岑凌琊笑眯眯看着她,忽然道:“熙娇,四哥哥想求你一点事,你能答应吗?” “什么事呀?” “这里太憋闷了,我想出宫住一段时间,可是外头又没有合适的下处。我能不能住你那儿?” 岑熙娇迟疑了。 皇子出宫居住,这不是小事。按理说岑凌琊的年龄,早就该出宫独自居住了,可是皇上却一直将他留在皇宫里,多半是考虑到他身体不便,怕他出宫过得太辛苦。 如果她随随便便就把四哥哥给带出去了,父皇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呢? 岑凌琊看出她的犹豫,他索性把木头轮椅往前推了几步,伸手指着那些纯金生肖:“如果你答应让我住进你的公主府,熙娇,这剩下的玩具,就都是你的了。” 岑熙娇的一颗心都炸了! 这么多金子!全都归她! 这些天,她在母妃和亲哥那儿受的委屈,说来说去,不就是因为没有钱吗?! 如果她有了足够的钱,还用去看母妃和亲哥的脸色吗!说不定倒过来,亲哥还要上门来求自己呢!岑熙娇可以保证,她三哥岑凌霄,是拿不出这么多金子的!而且三皇子日常开销大,其实一直都很需要钱! 尽管激动得不行,但岑熙娇毕竟是堂堂公主,她深知皇宫里的规矩。 “这样吧,四哥你先别急。”她艰难地说,“这事儿,我得去和父皇说一声——别担心!我保证说服父皇!你就等我的好消息!” 岑凌琊这才慢慢笑起来:“好妹妹,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当天晚上,景元帝就来到了蟾阙宫。 在这之前因为寿宴那天的事,父子俩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气得景元帝有大半个月没来看儿子,这对他而言,已经很罕见了。 “我听熙娇说,你想出宫住?” 岑凌琊歪在轮椅里,头也不抬,兀自摆弄着一个精巧的小瓷杯子:“我在宫里太闷了,想出去玩两天,熙娇答应让我住她的公主府。” 景元帝皱了皱眉:“宫里有什么不好?吃喝都有人照顾,太医也随传随到,你跑到外头去,哪有这些便利?” “那找个太医,我带着出去不就行了?” “不行,你在外头诸多不便,也不安全……” 岑凌琊突然狠狠把手里的瓷杯往地上一摔! 当啷一声脆响,瓷杯碎裂无数,其中一片飞溅到了景元帝的脸上! 景元帝的脸颊,顿时显出一道鲜血! 旁边宫女一声惊呼,想要上前,却被景元帝一抬手挡住。 他像是完全不在乎脸上那道伤,却依然温和地看着儿子:“我也没说不许你出宫去玩,但是留宿在外头,那不行。” “你就是想气死我!想把我憋死在这个鬼地方!”岑凌琊恶狠狠地瞪着他,“老鬼!你自己一辈子被关在这座坟里,你想把我也关进来,陪着你一块去死!” 他从小就这样和景元帝说话。 别的皇子,都得恭恭敬敬称父皇儿臣,从小就要在父皇面前立规矩,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只有四皇子不用。 只有他,可以口称你我,甚至骂景元帝是“老鬼”。 景元帝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没有发火,只是伸手按住儿子的胳膊。 他忽然笑了笑:“你就不是为了前几天那事,还在发我的火吗?我不许你动甄玉,你就那么生气?” 第145章 父子的秘密 上次皇后的寿宴,四皇子岑凌琊本想用夹竹桃阵抓住甄玉,却被甄玉胖揍了一顿。 回来之后,他抓着景元帝的衣服嚎啕大哭,逼着他下令将甄玉五马分尸——景元帝当然是没答应的,不光没有答应,在详细听了前后过程,尤其,当他听说甄玉骑在岑凌琊身上,抡拳暴打岑凌琊的时候,他竟然乐不可支。 “琊儿,你看,终究你也有个克星了。”他当时笑眯眯地说,“果然我没看错甄玉这丫头。” 岑凌琊火大极了:“你给我杀了她!马上杀了她!我要把她的脑袋挂在我的书房门上!” 景元帝摇摇头:“那可不行。琊儿,你动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动甄玉。” 岑凌琊一听这话,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个古怪的神情:“就因为她是那个女人生的?所以你舍不得?” 景元帝突然闭上了嘴。 “她和别人生了孩子,她给你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你竟然还给这顶绿帽子晋封了公主。”岑凌琊阴阳怪气地说,“老鬼,我可真佩服你的忍耐……” 话没说完,景元帝一个耳光打在岑凌琊的脸上! 岑凌琊被他打懵了! 自懂事以来,他就没有挨过景元帝一根手指头!哪怕岑凌琊做出那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哪怕他把太后贴身的女官剁成一块一块的,景元帝也只是吼了他两句,也没有打过他! 这次,他竟然为了甄玉打他的耳光! “老四,我警告你。”景元帝颤声道,“绝对不可以动甄玉!明白吗?!” 岑凌琊从懵逼状态,慢慢回过味来,他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鲜红的指印,却咧嘴笑起来:“我不光要动她,我还要把她剁成一块一块……” “你敢!!” 岑凌琊突然嘶声大笑:“老鬼!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没骨气的男人!她都抛弃你了!她撇下我们父子一去不复返,她和别的男人在床上乐呵着,而你这个傻瓜,居然还在思念这个忘恩负义的……” 啪! 更狠的一个耳光! 岑凌琊被他打得整个儿歪了过去,景元帝用力太猛,岑凌琊连同他坐的那辆小轮椅车,咣当一下,往后翻倒过去! 宫女太监们吓得一呼啦拥上前去,七手八脚将轮椅扶了起来。 岑凌琊的鼻血都被打出来了,他疼得哇哇大哭,嘴里依然不清不楚地骂着:“你打我?!你为了那个女人打我!好啊!来啊!你打死我啊!你们都给我等着!她不得好死,你也不得好死!” 宫女太监们忙碌着,为四皇子止血,调整轮椅,擦拭着地上的鼻血……一个个全都默不作声,他们死死低着头,像聋子,像瞎子,恨不得自己干脆变成地上的墩布! 在这恶毒的谩骂声中,景元帝的声音冷得像一块薄冰:“永远也不要骂你母亲,更不要伤害你妹妹。岑凌琊,你最好记住我这两句话。” 岑凌琊一时呆住了。 景元帝静静望着他,终于,他叹了口气:“我是你父亲,琊儿,做父亲的,就算耐心再好,也是有限度的。” 说完这番话,他转身离去。 岑凌琊回过神来,他破口大骂:“那你就弄死我呀!赶紧弄死我!当他妈的谁愿意这么活着?!” 然而这些骂声没有回应,景元帝已经走远了。 这些,是大半个月前的事情了。 这半个月来,景元帝时不时就要克制住自己来看儿子的念头。 他知道,自己把岑凌琊给宠坏了,尤其当他亲眼看见,照顾岑凌琊多年的乳母,被他挖掉了两只乳,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而六岁的岑凌琊竟然拎着血淋淋的刀,坐在一边嘻嘻直笑……那一刻,景元帝就明白了。 这个孩子已经坏了,彻底长歪了,除了回炉重造,没有半点改善的可能性了。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对这个儿子的疼爱。 似乎对景元帝来说,另外四个儿子都是假的,连同婉妃给他生的那个女儿也是假的,是“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且不属于他,而属于各自的母亲,或者属于大祁。 唯独岑凌琊,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 他才是他真正的儿子。 所以他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骂人,摔东西,嗤笑他,喊他“老鬼”。 而他也可以不用在儿子面前,装出那副虚伪的明君慈父的样子……他原本就不是什么明君慈父! 只有岑凌琊,只有这个邪恶又有病的儿子,能够让他彻底放松下来,比最好的安神药还要管用。 今天,他终于熬不住这份思念,于是藉着岑熙娇恳求他的那件事,亲自来了蟾阙宫。 “我就是要出宫!我就是要去外头住!”岑凌琊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不让我出去,我这就死给你看!” 他说完,竟然推着轮椅,朝着墙柱撞过去! 宫女太监们吓坏了,赶紧上前阻拦,景元帝也慌了,他抢步上前,一把抓住儿子的轮椅,硬生生把他给拉了回来! 景元帝怒道:“你就这么不让我省心?!” 岑凌琊大哭道:“我死了你不就更省心了?!你就是偏心!你现在,全都偏心到甄玉那个丫头身上了!你早就不管我死活了!” 景元帝柔声道:“怎么会。甄玉那丫头几个月才进宫一次,我能偏什么心?”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宫住?!”岑凌琊恶狠狠看着他,“明明岑熙娇都答应了!你偏偏从中作梗!我又不是住在没人管的荒郊野外,我住的是公主府,这有什么不行的!” 岑凌琊这一连串的诘问,问得景元帝也是哑口无言,最后,他只好点头。 “好吧,那你就先去熙娇的公主府住上一段时日——但不可太久!” 岑凌琊一听,心花怒放:“老鬼你放心!我又不是要扎根在她的公主府里。” 景元帝苦笑,又道:“还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如果不答应那就别想着出宫!” “你说!” “不许动甄玉。” 岑凌琊心想,等我出了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老鬼你又能奈我何? 于是,他点点头:“好,听你的!” 第146章 德贵死了 那天晚上,德贵终究还是没有回来。 第二天,他仍旧不见踪迹,第三天,第四天…… 德贵最终被发现,是在五天之后的护城河边。 他的身上被人绑了沉重的石块,扔进了河里,要不是河道转弯处这具泡肿胀的尸体被浪给推到岸上,还不知多久才能被发现。 德贵死了,但并非死于溺水,仵作在他的脖子上发现了刀痕。 他是被人先割喉,然后才绑上石头,沉入了护城河。 去衙门认尸的是老柴,老头儿哭成了泪人,回到家里,嗓子都哑了。 甄玉坐在椅子里,听着老柴的哭诉,她一张小脸白得泛青,手指死死掐住椅子扶手,几乎要把指甲拗断! 最终,她轻声开口道:“衙门怎么说?” “衙门说,他们已经派了捕快去调查这桩案子。”老柴擦了擦眼泪,“德贵身上的银两被搜刮一空,衙门认为是谋财害命。” 不可能。甄玉想,杀人者,不是为了钱。 银子不在身上,其实是凶手为了给外界留下错误的印象,以为是见财起意,临时出手。 但那是不可能的,德贵是被人蓄意杀死的,因为他这些天来,一直在追查那辆神秘的、给大黑二黑下毒的马车。 甄玉忽然心中一动,她突然问:“老柴,你再给我讲讲那天,你和德贵最后见面的情形。” 老柴说:“那天我见德贵站在公主您的院子门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像是满腹心事。所以我上前问他,到底有什么事。他就说,他有很要紧的事要禀报公主,我问他什么事,他说,不能和我说。我说那没办法,公主现在正在会客,你不能进去。然后他……” 老柴停了停,仿佛努力思考了一下,这才又道:“德贵他当时问,里面是谁?我说,镇国公府的千金,我说她和咱们公主交情很好。德贵说,那他是不太适合进去,还是等公主会完了客人再来。我就说,既然你现在没事,就先去帮我把猪肉催一催……” 老柴说话又絮叨又没重点,他啰啰嗦嗦讲了这么一大堆,甄玉却没有捕捉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但她心中有了个猜测,德贵很可能找到了那辆马车的归属人,他是来向自己报告这个重要信息的! 殊不知,他以为抓到了贼人,可是贼人同时也盯上了他! 因此,在德贵再次出门之际,对方毫不犹豫下了手,将德贵杀害,扔进了护城河! 甄玉几乎要撕碎手中的帕子! 她腾地站起身! “老柴,你去把德贵的尸首运回来,好好安葬。”她轻声说,“另外,给我准备车轿!” “公主要去哪儿?” “宁国公府!”甄玉咬着牙,嘴唇殷红得像出了血,“我要给德贵报仇!” 萧纤纤自从被岑子岳斥责了那一顿之后,一直闷闷不乐。每天呆在家中以读书绣花打发时间,连各路亲朋的邀请也都拒绝了。 这天她正靠在窗前发呆,忽然听见丫头报说,永泰公主求见。 萧纤纤一怔,抬头又问:“谁?” “永泰公主。”丫头停了停,又说,“马车就在咱们府大门口。” 萧纤纤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想到甄玉会亲自找上门。 丫头看看她,试探着问:“要不,就不见?就说姑娘您病了……” “不,没必要躲着她。”萧纤纤冷冷道,“我倒要看看,她想把我怎么样。请她去前厅。” 换了身衣服,又特意上了一道妆,萧纤纤这才姗姗来到前厅。 甄玉见她来,并不起身,只抬头冷眼看她。她是公主,身份比萧纤纤高,本来就不用起身,尤其今天又是来兴师问罪的。 萧纤纤先给甄玉行了礼,这才问:“不知公主前来,所为何事?” 甄玉冷笑了一声:“萧姑娘,你觉得我来,是为了什么呢?” 萧纤纤心知,上次她投毒的事看来是躲不过去了,于是索性咬了咬牙。 “如果公主是来兴师问罪的,我萧纤纤无话可说!”她脸颊僵硬得像一块白瓷,“公主发怒,我受着就是,公主若想要任何赔偿、或者提告官府,我萧纤纤一路奉陪!” 甄玉冷笑不止:“萧纤纤,你的骨头倒是很硬啊!一路奉陪?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怎么赔!” 萧纤纤一愣:“人命?什么人命?公主您这不是好好的吗?” “事已至此,就不要再装了!”甄玉冷冷盯着她,“皇后寿辰那天,你故意派出马车挡住我的马,往它们的鼻子上喷‘癫马蒿’,致使它们双双发狂,让马车失控……” 萧纤纤眼睛顿时瞪大了,她马上说:“这不是我干的!” 甄玉大怒,一掌拍在桌上:“不是你又是谁?!后来在脂粉里下毒,又假好心请我补妆,这难道不是你做的?!” 萧纤纤忍了忍,只好低下头:“在脂粉里下毒,这是我干的——但马车的事,我实不知情!” “你还狡辩!我家马夫德贵,刚刚查到给马下毒的那辆马车的线索,转眼就横死街头!” 萧纤纤震惊极了,她顿时摇头道:“不是我干的!公主,我没有让人杀你家的马夫!我更没有命人给你的马匹下毒!” “那可真是巧了呢。”甄玉目光如钉,死死钉在她脸上,“好好的,你就知道我的马车出事?好好的,你就让你家马夫把车赶去了护城河边?如果不是早知道我的马会出事,你又哪来机会给我下毒!” 萧纤纤呆了呆,忽然,她噗通跪了下来! 她这么一跪,甄玉也怔住了。 “在脂粉里下毒的事,确实是我干的。”萧纤纤含着泪,一字一顿道,“毒也是我小姨给我的,她和我说,这毒名叫驯鹰之毒,用了它,就能让公主您喜欢上三皇子……” 甄玉勃然大怒:“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真的!”萧纤纤满面是泪,脸涨得通红,她嘶声道,“我小姨当时是这么说的!她说三殿下对公主你念念不忘,可你偏偏不喜欢他,三殿下夜夜辗转反侧,有时还以泪洗面,婉妃娘娘看不过去,所以才拜托我给你用这驯鹰之毒……” 所以,究竟是婉妃在说谎,还是萧纤纤在说谎? 第147章 世事难两全 如果萧纤纤说的是真的,那她就是被婉妃给骗了,她压根不知道驯鹰之毒有多可怕,她还以为是普通的类似催情药之类的玩意,所以才毫不犹豫给甄玉下了毒。 这么想来,也有一定的合理之处,萧纤纤再怎么冷酷,也不可能一出手就奔着搞死搞残对方而去,尤其甄玉和岑子岳未过明路,岑子岳虽然倾心于甄玉,可是甄玉并未答应过他,而且处处避嫌。 萧纤纤再怎么恨甄玉,也用不着一开始就下手这么狠。 甄玉按下心头混乱的思绪,她淡淡道:“所以你压根就不知道,驯鹰之毒有多厉害?它能让中毒者像奴隶一样,对下毒者言听计从,如果没有下毒者的一声命令,受害者就连排泄都无法自行解决,只能任由屎尿失禁。萧纤纤,你想看到那个样子的我吗?你希望我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三皇子身边,连大小便都无法控制?” 萧纤纤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脸色惨白,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桔子:“这……这不可能!我小姨说过,它只是一种催情剂,它只会让你爱上三皇子……” “要么,是你骗我,要么,是你小姨骗你。”甄玉淡淡地说,“你自己选吧。” 萧纤纤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上。 她无力地撑着地面,心头混乱地想,难道真的是小姨在骗她? 那可是她最亲的小姨啊! 萧纤纤母亲过世得早,她幼年入宫,在婉妃身边生活过一段时间,所以心里是把婉妃当成母亲一样来看待,更是对婉妃言听计从。 然而她没想到,自己的小姨,下手竟然这么狠! 还借了她这把糊涂透顶的刀! 难怪岑子岳那天发那么大的火,她还一直想不明白,觉得心里委屈,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他却为什么好像自己杀了人一样……原来,自己真的做了相当于杀人的事情! 甄玉看着地上瘫软的女孩,那满面泪痕,呆若木鸡的样子,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相信。 萧纤纤这状态,实在不像是伪装——若这都能装,那她也太可怕了。 甄玉索性又问:“既如此,你那天又是如何知道我的马车出事的?总不可能真是碰巧吧?” 萧纤纤哽咽着,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公主的马车会出事,确实是人为的,但究竟是何人所为,我并不得知,小姨……婉妃娘娘只告诉我说,那天您的马车会失控,至于在哪儿失控,失控成什么样,这些她都没说,所以我只能命我家车夫守在皇宫正对面的东大街路口,那是公主您的车轿进宫的必经之路。一直等到您的车向护城河狂奔而去,我才命我家车夫跟上。” 这样说来,合谋者不只萧纤纤,还有第三个人,甄玉暗想,婉妃这场毒计,一共用了三方的力量,她把整桩计划拆分成三份,只把最安全,最简单的一步,留给了萧纤纤。 德贵的死,真的和宁国公府无关? 萧纤纤听出甄玉沉默中怀疑的意味,她猛然抬起头:“公主若不信,就请给我用‘散志汤’!我听人说,公主用这东西逼问出了很多人的实话,我刚才说的,也全都是实话!我愿意喝散志汤!” 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甄玉当然也不好再多问。 她慢慢站起身,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垂着头哽咽不止的萧纤纤。 “我家德贵,品行端正,忠诚又老实,他的名字还是我父亲给取的。”甄玉的声音,低沉而哀痛,“他不明不白的死了,我不可能就这样算了!萧大姑娘,如果你未来还能和婉妃娘娘搭上话,那就替我转达一声,我家德贵的仇,我一定要报!” 从宁国公府回来,甄玉一直默默想着德贵的事。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没有重生,德贵,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呢? 她的重生,挽救了舅舅,挽救了天香馆的姑娘们,也挽救了很多澜蔷百姓。 可是她的重生,却直接导致了德贵的死——如果她没有回甄府,德贵可能一辈子就那样平平顺顺过下去了。 世上并无两全法,她永远都是,救得了这个,却救不了那个。 事已至此,除了为德贵报仇,甄玉也做不了更多的了。 逝者已矣,先顾活人,三皇子既然放下话来,要对太傅不利,他就必然会出手。 数日后,甄玉借着给外祖送八月节的礼物,来了太傅府邸。 太傅夫人见她来,非常高兴,听说她带了礼物,又嗔怪道:“来就来,自家人还带什么礼物?” 原来甄玉带来的是一罐老君眉,一盒新作的芋泥、枣泥、栗子泥和山药泥的甜点心,再有两匹秋香色的缎子。 老君眉是太傅夫人最爱的茶叶,她年纪大了,吃东西喜欢又软又甜的,所以甄玉特意让厨房做了这盒点心,另外,秋香色也是老太太最喜欢的颜色。 她笑道:“都是咱家铺子里的东西,不是什么稀罕物,我想着中秋快到了,就当给外祖母添一份喜气。” 太傅夫人十分感动,这三样礼物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准备的,可想而知外孙女用了真心。 “让你外祖父看见,又得怪我折腾你。”太傅夫人含笑道,“其实老头子是嫉妒,上次他就说,玉儿光给你做鞋做衣裳的,怎么不给我做呢?我说你个老东西是想把咱们玉儿累死吗?” 甄玉噗嗤笑道:“外祖父哪里还缺我给他做鞋袜?正经他是喜欢人读书上进,我呢,偏偏不求上进不爱念书,外祖父桃李满天下,还有那么多做大官的弟子,我怕我给他老人家丢脸。” 太傅夫人笑了一回,又想起来,说:“对了,思瑶这些日子要来京师,你舅舅想让她陪着我过中秋。” 甄玉一怔,她啊了一声,半晌,才笑道:“表妹哪天过来,外祖母先告诉我,我好躲一躲。” 太傅夫人叹道:“思瑶做的那些混账事情,你舅舅全都告诉我了。玉儿,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这要换了别人,我一辈子都不会见他!” 老太太说完,又深深叹了口气:“谁叫思瑶姓晏呢?” 甄玉垂落眼帘:“外祖母不用说了,我懂的。” 第148章 桃李杀 祖孙俩正聊着,这时候,丫头笑嘻嘻走进来说,有女客来访。 “是巡盐御史严啸之的夫人,还有兵马司指挥使鹿毅鹿大人的夫人。” 太傅夫人一听,竟笑起来:“她们是结伴来的?” “倒也不是。”丫头也笑道,“老太太您想,这不快要八月节了吗?严大人和鹿大人各自带着家眷来看望咱家老太爷,正好就在门口遇上了。” 太傅夫人忍笑道:“这两家子,好成了这样?就连上门看望老师都是不约而同。” 这两个名字,甄玉全都有印象,因为她瞬间就记起了这两个人,那离奇诡谲到令人咂舌的一生。 巡盐御史严啸之,和京师兵马司指挥使鹿毅,都是她外祖父的学生。太傅晏昉桃李遍天下,其中不乏有做了大官的,但是严啸之和鹿毅这两个人,却和他其他的弟子都不同,因为他们俩,太“有名”了。 严啸之的巡盐御史,专管天下盐务,是个肥得流油的热门差事,偏偏严啸之这人两袖清风,作风刚硬冷酷,生活简朴得出了名,是个人人皆知的正人君子。 鹿毅的兵马司指挥使,负责京师整体安全,偏偏鹿毅此人生活放荡,贪酒好色,和许多名妓都有牵连。 更奇怪的是,这样两个习性相去甚远的人,却是多年挚友,十几年前,他们还是太傅门下清贫的太学生,就已经好得睡一个被窝,如今各自发达,做了高官,却依然好得犹如亲兄弟一般。 不多时,两个年龄相仿的妇人进屋来。 为首的那个衣着华丽,上身是大红色绣金线的衣裳,底下是亮丽的金色马面裙,满头珠翠,前胸是沉甸甸、金闪闪的黄金项圈,头上一只硕大的凤钗,凤头睨人,挑目飞扬,比她整个人还要显眼! 她身边的女伴,衣着则简朴得多,只是一身藕合色半旧不旧的衣裙,头上也无甚珠钗,发髻里只有一根碧玉簪,却是绿得莹润翠亮,翠色极佳,说明了此人尊贵的身份。 甄玉顿时明白了,前者是兵马司指挥使鹿毅的妻子,后者则是巡盐御史严啸之的妻子……俩人的穿着打扮,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却手挽着手进来,神态亲密犹如姐妹。 俩人齐步上前来,到了太傅夫人跟前款款一拜:“见过老夫人!” 太傅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将她二人扶起来,又打趣道:“说给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妯娌俩呢!” 俩人互相看看,都笑起来,鹿夫人神采飞扬道:“老夫人,上次我和淑贞出去吃茶,人家都说我们不像妯娌,像姊妹呢!” 严夫人却十分内敛,只淡然一笑没说话。 鹿夫人眼尖,看见旁边的甄玉,又问:“老夫人,这位是?” 太傅夫人向她们介绍说:“这就是我那个外孙女甄玉。” 甄玉要向两位夫人行礼,却被严夫人快快扶了起来:“使不得,永泰公主是皇上亲封,应该臣妾给您行礼才是。” 鹿夫人却仔仔细细打量着甄玉,她忽然眼圈一红:“真像啊……还记得当初,我刚成亲,被我家夫君带着来见老夫人,二小姐当时就站在这儿,就在这面书架的旁边,头上插了一朵石榴花,一直冲着我笑。” 她说到哽咽,不由潸然落泪,拿帕子擦拭眼睛。 太傅夫人被她感染,也跟着落泪。 只有严夫人轻声劝道:“燕如,咱们难得来见老夫人,你别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让老夫人徒增悲伤。就是老爷们知道了,也不好过。” 鹿夫人慌忙擦了擦脸,勉强笑道:“都是我的不是,该打,该打。” 短短几句对话,就让甄玉看清了这两个人的性格,鹿夫人热烈可爱,有什么说什么,对人也热情,而且和丈夫亲密无间,成亲这么多年,还是“夫君”。 而严夫人则内敛低调,考虑周到,对尊卑规矩格外在意,因此称呼丈夫为“老爷”。 民间俗语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此言不假,这两位太太的性格,和她们各自的丈夫真是如出一辙。 这时候丫头端上茶水,太傅夫人又命人拿来点心请夫人们用。 在她们莺莺鹂鹂,有说有笑地谈着各自家事的时候,甄玉一边听,一边陷入了恍惚。 前世,她听说京师兵马司指挥使鹿毅这个名字时,人还在媚雪楼。 那天好好的,忽然闯进来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把老鸨给吓坏了,还以为是来抓人,细问之下才知不是,而是叫媚雪楼的第一名妓潘湘湘去问话。 被叫走的不止潘湘湘一人,还有驻春院的董娇儿,花兰院的乔沅沅,甚至包括常年在河边“红舫”做生意的祝香儿。 她们的共同点是,全都是京师出了名的娼妓,以及,全都和鹿毅交好。 之所以她们被叫去问话,是因为,鹿毅被人杀了。 人在家中坐,头颅不翼而飞,书房成了血海。 鹿家那晚,连同奴仆一共死了十八个人。 一同被害的还有鹿毅的长子。 鹿夫人因为带着幼女回娘家省亲,堪堪逃过一劫。 案发之后,朝野震撼,皇帝震怒! 凶手竟然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京师负责安全保卫的最高长官砍了头……这不是公然挑衅又是什么?! 葬礼上,严啸之抚棺恸哭,发誓要替师弟报仇——当初他们是同一年进的太学院,严啸之比鹿毅大一岁。 两年后,凶手落网,是逍遥在外很多年的江洋大盗江子弃,逮住他的人,正是严啸之。 据江子弃供认,鹿毅多次带人抓捕他,甚至两次打伤了他,导致他的左脚始终不太灵便,落下终身残疾。 江子弃深深恨上了鹿毅,终于有一天,趁着深夜潜入鹿家,杀了鹿毅和鹿家长子,又砍下了鹿毅的脑袋。扔进了滚滚的护城河。 江子弃被处以极刑,死于京师菜市口。 然而说来奇怪得很,江子弃死后,鹿毅的遗孀忽然发声说,杀害她丈夫的不是江子弃,却另有其人。 第149章 见面礼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 鹿夫人不仅质疑了朝廷,更将怀疑的目标,直接指向了严啸之——她认为,江子弃是严啸之找来顶包的! 鹿夫人的这番话,激起了轩然大波! 她的理由是,江子弃说什么曾经两次被鹿毅所伤,甚至落下残疾云云,这件事鹿毅从未对她提起过。鹿夫人认为,依照她丈夫那好大喜功的性格,若真把名扬天下的大盗给伤到残疾,他一定会大吹大擂很多次,一直说到她耳朵起茧…… 然而,她这辈子都没听丈夫提过“江子弃”这个名字。 鹿夫人这理由听起来令人啼笑皆非,却不无道理。 而且鹿夫人还提供了一些对严啸之不利的证据,她说丈夫死前数月,曾多次与严啸之发生争吵,俩人甚至在家中大打出手。 而严啸之那边给出的理由是,鹿毅虽将江子弃伤到残疾,但毕竟没能把这家伙捉拿归案,这是他的一块心病,所以他不肯和妻子提,他是觉得没抓到人,终究自己颜面无光。 至于大打出手的事,他也断然否认,他说那是鹿毅喝多了,错把他当成了别人才动的手。 绝大多数人都站在严啸之那边,大家认为鹿夫人一介女流,哪里懂大老爷们的事? 然而甄玉却知道,鹿夫人说的是真的,那个被处以极刑的人,不是江子弃。 因为,江子弃正是甄玉的师父。 她的医药毒理知识是跟着青谷子学来的,但她的拳脚功夫,却是师从江子弃。 甄玉还记得,前世她曾问过江子弃,外面都说他被五马分尸,江湖上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死人,他为什么不站出来替自己发声呢? 当时,江子弃赏了她一个“爆栗子”:“傻丫头,他们当我死了还不好?不然呢?知道我没死,又全力以赴来捉拿我?再说了,明明是和我没关系的案子,我又何必去踩一脚泥?” 甄玉也很震惊:“所以鹿毅不是师父你杀的?” 江子弃瞪了她一眼:“我杀他干什么?鹿毅人不错!我还和他喝过酒呢!我和鹿毅交情好着呢!” “可是大家都说他是师父你杀的……” “大家都说的就是真的吗?”江子弃忽然把脸一沉,“玉儿,你要记住,以后行走江湖第一件事,就是千万不能人云亦云!” 说完,他又微微一笑:“人家承诺不再抓我,我呢,承诺江湖不再留名,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你看这多好!我依然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却再没有讨厌的官兵在后面烦我!” 前世,江子弃并未告诉甄玉,究竟是谁和他谈的这笔交易。 但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人就是严啸之! 鹿毅的死,很可能与严啸之有关! 当年鹿毅的案子,给了太傅很大的打击,不光心爱的弟子惨死,更失去了一个有力的帮手:京师兵马司指挥使在换人之后,整个派系迅速脱离了太傅的影响力,转而投向了三皇子那边。 更悲惨的还在后面,江子弃名义上被“正法”的那年,左相,也就是婉妃之父韦大铖,在朝中公开弹劾太傅晏昉以公谋私,在官员之中发展“太子党”,充实其羽翼。而他手上一份确凿的证据,竟然来自严啸之。 是的,严啸之公然投靠了三皇子,给了他的恩师一记终身难忘的背刺! 那次弹劾案,引起景元帝的愤怒,虽然最终并未罢官,但太傅在朝中的影响力被大幅削减,太子在景元帝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多年之后,不知从谁那儿传来了一个更加离奇的消息:有人看见了鹿毅,他没死,竟然在突厥那边出现。 这消息太耸人听闻,一是死者复活,二是忠臣叛国,哪一个都非常可怕,两个加起来,更是双重的“不可说”。 但终究没有证据,所以这则流言,也只是流言罢了,而且那时太傅已经过世,皇后和太子也被诛杀,三皇子早已一党独大。流言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 此刻,甄玉梳理着前世的这些信息,只觉得头大如斗。 严啸之为什么要背叛太傅? 鹿毅是不是他杀的? 鹿毅到底死没死? 如果没死,那他搞这么大一出戏,还赔上了自己的长子,又是为了什么? 一时之间,她当然无法找到答案,但是甄玉可以肯定一点。 三皇子说要对外祖父不利,他一定是从外祖的这两个弟子下手,按照前世的时间顺序,三皇子也差不多开始筹备谋害鹿毅的手段了……甄玉可以断定,三皇子一定从这里“拔桩”! 那晚,鹿毅和严啸之都留了下来,今晚的家宴格外热闹。 严啸之是典型的白面书生,风度翩翩,气质清隽动人。 鹿毅则身材魁梧,大声大气,浓眉大眼,面容是那种带着男性英雄气概的英俊。 他没想到永泰公主也在,因此笑道:“老师都没告诉我,公主也在这儿,早知道我该准备一份见面礼。” 太傅笑道:“什么礼不礼的,不用讲究那些。” 鹿毅摇头道:“那怎么行呢,毕竟是头一回见面。” 他想了想,竟将手腕上一个金色的圈撸了下来,笑眯眯递到甄玉面前:“公主若不嫌弃,我就把我这狮龙镯送给公主,权当是见面礼吧!” 甄玉道了谢,好奇地接过那个金镯子,原来这玩意不是女性那种细致普通的镯子,却是把镯身雕成了龙形,头部是一只狮头,掰动机关,狮子就一口咬住了龙尾巴,这造型又华丽,又怪异! 甄玉一时脱口而出:“好漂亮!” 这金镯做工精美无俦,每个细节都非常完美,不是一般工匠所为,只有炉火纯青的大师才能做出这么漂亮的物件,此是其一。其二,这玩意明显是纯金打的,而且明显是给男人戴的,看上去又厚,又重,又宽!甄玉一个小女孩,细骨伶仃的手腕戴上这个,活像戴上了犯人的枷锁,偏偏又是如此精美的黄金,显得又滑稽又可爱。 严啸之在旁边皱眉道:“阿毅,你真是有一出唱一出!哪有送这种男人东西给小姑娘的?” 鹿毅却浑不在意道:“公主都赞漂亮了,有什么不好?殿下,这玩意是夏侯晚大师所赠。我瞧着它怪好看的,既然公主喜欢,那就送给公主吧。” 第150章 鹿毅与严啸之 甄玉心中一惊,难怪呢! 夏侯晚最擅长做这种华丽而精美的小玩意,上次甄玉做的那个“天雨流芳”就是盗版了他制作的暗器。 没想到这东西不是鹿毅买的,竟是夏侯晚送给他的,看来这俩人有很深的私交。 想到这里,甄玉连连摇头:“这不成,鹿大人,您的心意我领了,可这东西太贵了,我不能收……” 鹿毅马上伸臂挡住她:“都说了,是给公主的见面礼!您就收着吧!” 甄玉又看了看鹿夫人的表情,却见她满脸笑眯眯的,没有丝毫不快,显然她对丈夫把这么贵的东西送人,并无不满。 还真是豪爽大方的一对夫妇呢。 于是甄玉推辞不下,只好收下了。 那晚,家宴里的谈笑声,七成以上都是鹿毅贡献的。 他是做京师兵马司指挥使的,经常要与京兆尹合作,处理各种突发性的恶性案件——这个人,居然能把毛骨悚然的案子讲得声情并茂、犹如一个出色的说书人。 “……我就问他,你把这些砍下来的人头像灯笼一样,全都挂在自己家里,到底是图什么?这都臭了!你弄得自家臭气熏天,这有什么好?” 旁边严啸之脸色一沉:“阿毅,你和公主说这些干什么?别吓着她!” 甄玉听得兴高采烈,她赶紧道:“没关系!没关系!严大人您让他说,我爱听呢!” 鹿毅哈哈一笑:“师兄,公主可是老师的亲外孙!不是一般的小孩!你别小觑了她!” 鹿夫人也无可奈何道:“师兄你别管他,他就这样,人来疯!在家孩子吃饭时说话,他骂孩子没规矩,现在他自己在太傅这儿,话比小孩儿还多!” 鹿毅笑嘻嘻道:“规矩是要讲的,但时时刻刻讲规矩,人未免太累了,你瞧我师兄这么显老,就是讲规矩讲的哈哈哈!” 甄玉急道:“哎呀我要听后来!后来呢?那个犯人怎么回答的?” “那犯人说,小人我呀天生丑陋,嘴长这么歪,眼长这么斜,背又驼得像乌龟!人人见了我都害怕,躲得远远的,这也罢了,偏偏这几个,见了我就喊妖怪来了!还骂我是畜生投胎,往我身上扔泥巴……我是妖怪吗?我是畜生吗?我娘是故意把我生成这样的吗!青天大老爷,我也是人呀!我也是爹生娘养啊!他们怎么能这样辱骂我?所以我气不过,趁着夜里就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了!我还要把他们吊在房梁上,让他们日日夜夜看着我,躲都躲不开!” 席间,一片沉默。 鹿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倒也怨不得他心里恨,容貌是爹妈给的,自己也左右不了。这些受害人这样羞辱他,难怪他会痛下杀手。” 严夫人也不忍道:“也不知他之前受了多少辱骂……” 太傅却沉声道:“骂他的人固然可恶,可他杀了人,这不是一般的罪行。” 甄玉点头道:“人家骂他,是人家不对。他杀了人家,更加过分!什么样的污蔑就应该用什么样的手段报复回去,人家骂他,他可以骂回去,人家往他身上丢泥巴,他也可以丢回去!泥巴不解恨他还可以泼血、泼粪,多得是手段可选。但他偏偏选择了杀人。这犯人心胸狭窄,就算他天生貌美如花,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鹿毅震惊地看看甄玉:“公主所想,竟和我一模一样!咱们两个真是知己!当浮一大白!” 甄玉咯咯笑起来,拿着空酒杯和鹿毅做了个碰杯的姿势。 鹿毅得意地吞了一大口酒后,继续道:“所以我就对他说,你生得丑,不是你的错,可你杀人,这就是你的错了!你杀人之前,日日打柴卖柴,侍奉老娘,是个好人,可你杀人之后就是个畜生!而且是个又丑又癞的活畜生!我今天,就要替这些苦主来嘲笑你!你这个蛤蟆投胎的人形怪物!哈哈哈!” 甄玉噗嗤笑道:“鹿大人,你这样当面嘲笑他,岂不是要把他活活气死?” “对啊!我就是要活活气死他!当时这家伙一蹦三尺高,还骂我,哈哈!可惜他手铐脚镣缠身,根本就碰不着我!” 严啸之扶额哀叹:“阿毅,你好歹也是堂堂指挥使,就不能正经一点吗?” “咦?师兄,指挥使就不能骂人吗?大祁的律法可没有这一条!” 甄玉忍笑,心想这两个人真是泾渭分明。 鹿毅爽朗大方,不拘小节,但有时候也太“不拘小节”了,和十五岁的公主大谈特谈什么砍头案,还详细描绘人头是如何悬挂到房顶上的,这种事,一般人真做不出来。 严啸之不苟言笑,刻板方正,但有时候也太刻板了,甄玉注意到,哪怕是在放松的家宴里,这个人也始终正襟危坐,坐下来的时候,首先会梳理一下自己的袖子和袍子,像一只爱整洁的漂亮大白鸟,不肯落下一点折痕。 这样的两个人,倒像是太极图一样,一黑一白,互补得很好。 那晚家宴散了,鹿毅喝得有点醉,他冲着太傅夫妇歪歪斜斜行了个礼:“老师,我今天喝多了,看人都有重影……” 太傅晏昉哭笑不得:“你也知道自己喝多了?嗯,还不算无药可救。” 鹿毅打了个酒嗝,又笑嘻嘻道:“我从来不在别人那儿喝多,但是在老师家里,我就放心了,老师和师母又不会害我,是不是?” 鹿夫人也满怀歉意道:“他就这样,一喝酒就话多得烦人,太傅请不要见怪。” 太傅摇头:“阿毅是我自己的学生,我还不知道他什么样?” 严啸之也道:“待会儿,我让人送些上好的醒酒药过去,弟妹,你们夜里要派人看着他,别吐了都不知道,一旦呛在喉咙里面,很危险的。” 鹿夫人一一答应下来。 鹿毅笑嘻嘻牵着严啸之的衣袖,像个小孩儿一样喃喃道:“师兄,还是你对我最好!我最喜欢师兄了!” 严啸之一摔袖子,板着脸道:“醉鬼!少和我套近乎!我是怕你给弟妹添麻烦!” 鹿夫人哭笑不得,又向太傅夫妇告辞,这才扶着醉醺醺的丈夫离开。 第151章 游夜河 席间,严啸之只喝了一小杯,脸都没怎么红,仪态也依然严谨端正。他看着师弟那摇摇晃晃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这才又对甄玉道:“公主独自住在将军府里,身边没个人帮忙,太傅又有了年纪,你若遇到什么事,尽管和我们师兄弟说就是。” 甄玉笑道:“多谢严大人。” 严啸之又沉吟片刻,才道:“公主上次在宫里中毒的事,我也知道了。公主您要多加小心,背后下毒的人,是婉妃和另一位重臣。” 甄玉震惊了! 她当然知道是婉妃下的毒,问题是,严啸之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严大人,您是怎么知道的?!” 严啸之忽然,苦笑了一下,“我贿赂了三皇子身边一个得力的太监,是他告诉我的。他还说,这件事婉妃找了重要人物帮忙,是和婉妃一系无关的一位国公爷,而且是他亲手做的!但究竟是谁,那太监不肯说。据我自己来猜,恐怕是那位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婉妃手里,这是她惯用的手段,喜欢用把柄来辖制人家。” 甄玉这下子,彻底震惊了! 她一是震惊,给她下毒这件事里,居然还有朝廷大员的身影……她甄玉一个弱女子,何德何能,竟能劳动堂堂国公爷给她下毒,而且此人必定不是萧纤纤的哥哥宁国公,否则严啸之就不会说“和婉妃一系无关”。 也就是说,朝中另有人,想她甄玉死! 第二重震惊是,严啸之竟然会把这些事告诉她! 前世的严啸之不是站在三皇子那边吗?他不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背刺了太傅吗?! 怎么此刻听他这语气,是完全站在太傅和甄玉这边的? 甚至还主动袒露了自己行贿的事……这是多么爆炸的消息啊!那个获得过皇上的嘉奖,廉洁清白出了名、自己衣服上都有补丁的严啸之,居然会给太监行贿! ……还是为了她甄玉! 不说别的,这种自曝其短的行为,充分说明了他对太傅的忠诚。 甄玉立即敛容道:“严大人,多谢你这份心意。” 严啸之摇摇头:“公主是太傅的亲外孙,你母亲过世后,太傅明显苍老了许多。我们这些做学生的也不是瞎子。如今,大家能尽一份力,就尽一份力吧。” 太傅年迈耳背,看他俩窃窃私语,就问:“啸之,你和玉儿在说什么?” 严啸之赶忙道:“哦,我拜托公主好好照顾您老。老师,天不早了,我该告辞了。” 他又冲着甄玉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些话你别和老头提,自己知道就行了。 这晚的家宴给甄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很喜欢鹿毅这种豪放大气、浓油重彩的性格,甄玉自己是个爱热闹、心胸开阔的女子,鹿毅这样有什么说什么的人,恰恰投她胃口。 但她也不讨厌严啸之,如果说鹿毅是刀,严啸之就是刀鞘。 在甄玉看来,她外祖父恰恰需要这种严谨克制、名声清白又有手段的弟子,来弥补朝中人脉的不足。 另外,虽然严啸之动不动就数落鹿毅这个师弟,但对他的关心却毫不作伪。鹿毅虽然总和师兄斗嘴,但严啸之认真数落他的时候,他也会像个小弟一样,乖乖听训,师兄弟的感情明明非常好。 所以前世,两个人的关系为什么会破裂成那样?以至于要在鹿家大打出手,以至于……严啸之要对鹿毅暗起杀心?是的,甄玉严重怀疑鹿毅的死,与严啸之有关。 而前世,严啸之又为什么会突然转向,背刺自己的恩师? 甄玉给不出解释,因为就算是前世,三皇子也不是什么都告诉她,更不是什么都允许她去打听,有些红线,连甄玉都踩不得。 她只好暗下决心,这一次,她要保住鹿毅的性命,同时,也要竭力阻止严啸之的转向。 次日是七月三十,大祁有一场历史悠久的民间活动,名叫漂灯节。 其实这个风俗是从鬼节七月半延续下来的,普遍认为农历七月是亡故亲人回来“探亲”的时间,七月半过去之后,虽然关了鬼门,但还是有少数游魂会逗留,而它们要一直到七月结束,才会彻底离去。 所以百姓会在护城河边,点燃莲花小纸灯,将它们放入河里,目送它们漂流远去,就当最终的送行。 久而久之,这个习俗就成了固定的漂灯节,这一天晚间,百姓们会涌到护城河边,将自己制作的各式各样巧夺天工的莲形纸灯,放入河中,为逝者祈冥福。 这天甄玉原本嫌热,不太想出去,可是看嵌雪和流金一大早就满怀期盼,想要出去看放灯,她也不好拒绝,于是答应她俩,晚间陪着她们一起去看放河灯。 “我就不去了。”饮翠笑眯眯道,“我在家准备茶水,这样一来,姑娘一到家就有夜宵吃,有茶喝,这多好。” 流金笑嘻嘻地说:“其实你就是觉得自己个子矮,挤不过人家,怕被踩掉脚上的鞋!” 饮翠瞪了她一眼:“就你聪明!” 甄玉又笑问:“漱朱,你去吗?” 漱朱摇摇头,又冲着她晃了晃手里的话本子,意思是宁可在家看书。 甄玉噗嗤一笑:“好吧,你俩看家,饮翠记得给我煮一杯蜜香饮,我就爱喝那个。” 然而那天,甄玉终究没有喝上这杯蜜香饮。 天擦黑的时候,甄玉带着两个丫头,并三个男仆一同出了门。 此刻街上,已经有不少行人,很多人手里拎着精巧的小莲灯。 这时,有一座明光闪亮的轿子,十分招摇地从人群中过去。 那轿子不光前后打着灯笼,还在四个角上挂了小巧的玻璃灯。轿子上,则垂着七彩的珠串,香荷包,还有叮叮咚咚的小铃铛……这样一来,又是灯又是铃,简直热闹非凡。 嵌雪小心翼翼地掀开轿帘子,好奇地看向那顶张扬又漂亮的轿子,喃喃道:“这是哪家的小姐?怎么轿子上面这么多灯?” 甄玉笑道:“那不是小姐的轿子。” 嵌雪啊了一声,她更好奇:“难道那轿子里坐的是男人不成?” 甄玉噗嗤笑起来,嗔怪道:“傻瓜,这都不懂,那是勾栏院花魁的轿子。” 嵌雪啊了一声,醒悟过来,脸一红:“我又不懂这些……” 流金也好奇地问:“玉姑娘怎么连这都知道?” 甄玉笑而不答,心想,因为我也坐过这样的轿子啊。 第152章 绑架 前世在媚雪楼,甄玉做过一阵子花魁,而在她之前的那个花魁,就是潘湘湘。 如果说前世那段肮脏不堪的日子里,有什么可怀念的人和事,甄玉唯一能够说出来的,就只有潘湘湘。 前世她刚进媚雪楼,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一开始就是在潘湘湘身边服侍,潘湘湘是媚雪楼的顶梁柱,也是正当红的头牌姑娘。一般做头牌,都会有些小脾气,对手下服侍的丫头也多不耐烦,脾气大的还会连打带骂……但是潘湘湘从来没有打过甄玉,相反,在老鸨王三娘找甄玉麻烦的时候,潘湘湘还会上前阻拦。 但甄玉和潘湘湘相处的时间并不太长。 自从鹿毅死后,潘湘湘就像被人抽去了魂魄,常常对着墙发呆,还暗自垂泪。 楼里很多姑娘都说,潘湘湘的魂被鹿大人给勾走了,只有甄玉知道,潘湘湘爱上了鹿毅,她在最一往情深的时刻,毫无防备地接到了这个男人悲惨的死讯。 而且因为是个下流的娼妓,她甚至无法去鹿家吊唁,她曾换了一身孝试图上门,却被鹿夫人赶了出去。 她连鹿毅的棺木都没能看上一眼。 鹿毅对她,不可能是真心的,这男人在外头有太多的风流债,和他相好的姑娘,两只手都数不完,但潘湘湘就是爱上他了。 没多久,潘湘湘就不肯接客了,无论王三娘怎样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就是不松口,甚至还说,自己这七八年,替妈妈赚得也足够了,如果妈妈再逼她接客,她就死给大家看! 王三娘又生气又满心烦恼,她说湘湘,我花了这么多银子来培养你,我往你身上堆的心血比佛塔还要高了,你说不接客就不接客,你是想饿死我吗?你想让这媚雪楼给你的鹿大人陪葬吗! 话说得很刻薄很难听,甄玉看见潘湘湘那原本动人的雪肤花容,微微一抽搐,嘴唇也变得更白了! 但是她没有发作,只冲着甄玉招招手,让她过来,然后她拉着甄玉的手,轻言细语对王三娘道:“妈妈放心,我会给你培养出新的花魁来。” 王三娘疑惑地看着甄玉:“你是说,她?” 潘湘湘点点头:“给我三个月,我给你把小玉教成媚雪楼最红的姑娘,她会比我还要红的。” 王三娘想冷笑,但是看潘湘湘的表情,她又笑不出来了,只好问:“你说的当真?” “当然是真的。”潘湘湘平平静静道,“若做不到,我就从这媚雪楼顶,跳下去。” “……” 三个月后,潘湘湘兑现了诺言,甄玉也是从那时候起,一点点开始走红。 不久后,潘湘湘离开了媚雪楼,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有人说她落发为尼,有人说她进了大富人家做小妾,因为怕夫家知道自己的出身所以特意悄然离开。 也有人说她死了,尸体被人发现,就在鹿毅的墓碑旁边,肯定是殉情而死…… 凡此种种,莫衷一是。就连王三娘提起此事,都是一脸的讳莫如深,什么都不肯说。 这些隔世的回忆,在甄玉看见那顶招摇的花魁小轿后,纷纷涌上她的心头。 她一时有几分伤感,这一世,她应该不会再和媚雪楼、和潘湘湘打交道了。 轿子停在了护城河边,此刻路上的百姓已经很多了。甄玉下来轿子,她和丫头男仆们特意避开了人头攒动的地段,专门选了个人不多的地方。 天黑下来,人们开始往河里放灯,也有人在沿岸焚香跪拜,虽然是夜晚,但沿着护城河这一带,都非常热闹。 望着漆黑河面上,一盏盏飘摇远去的莲花灯,甄玉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她不知道此刻,他们两个的亡魂在何处,是否真的在天上看着她…… “哎,流金,咱们是不是也该带两盏莲灯来放?” 她扭过头,试图和旁边的流金说话,却忽然间,怔住了! 身边的人并不是流金,而是一个男人。 是优蓝太子! 甄玉震惊之下,撒腿就想跑,却被优蓝太子一把按住! “永泰公主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他依然笑眯眯的,笑得又甜又亲热,但是按在甄玉胳膊上的手,却犹如铁钳,掐得甄玉动弹不得! “可不要乱动哦。”他低声道,“您的两个丫头,三个男仆,全都在我手上。” 甄玉微微抬头,她这才发现,无论是流金还是嵌雪,她们的身后,全都站着一个黑衣人!从丫头们浑身僵硬,满脸惊恐,吓得要哭的样子看来,黑衣人手中,一定持有利刃! “你好大的胆子!”甄玉低声喝道,“这里是大祁京师!你竟敢跑到这儿来挟持人质?!” “那又怎样?”阙离徵一脸笑笑,神色是满不在乎,“公主,我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只要您敢大声呼救,您这两个丫头,就甭想活着回去。” 甄玉徒劳地看了看不远处的人群,京师的百姓仍旧热闹地围在河边,他们在放灯,在祝祷,在有说有笑……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边来了一群突厥人,正在威胁他们的生命! “你到底打算干什么!”甄玉终于忍着愤怒,轻声道,“你和我有私人恩怨,可是我的丫头没见过你,我家那些下人更是没有得罪过你!你放了他们!” “那可不成。”阙离徵轻轻摇头,他叹道,“我知道你这种人,若单单抓了你是没用的,你会视死如归,让我无质可辖。但如果抓了你身边的人,那你无论如何,也要考虑他们的安危,是不是呢?” “……” “短短两个月没见,甄玉姑娘,你就从一个娼妓,摇身一变,成了大祁的当朝公主。真是令小生佩服。” “你想干什么,就说吧。”甄玉冷冷打断他,“就当我那晚在天香馆瞎了眼,白救了你一命!” “也不能这样说嘛。”阙离徵笑眯眯道,“说来也怪,自从那天咱们分别至今,我没有一天不想起你。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玉儿,你做我的王妃好不好?” 甄玉瞠目看着他,突然嗤的一笑:“前脚你想要活活烧死我,后脚你就想让我做你的王妃?我看太子你是疯了!” 阙离徵哈哈大笑:“好吧,做王妃的事暂且放在一边,眼下我有了个难题,我想见一个人,可是却怎么都见不着。” 他冲着甄玉顽皮地挤了挤眼睛:“希望公主您能伸出援手。” 第153章 挟持 甄玉被阙离徵塞进了马车。 她无法反抗,因为阙离徵说了,只要她敢反抗,叫喊或者跳车,他就杀了她的丫头和男仆! 阙离徵太了解她了,他深知,绑架甄玉一个人是没用的,这丫头性格太烈太倔强,她是宁可去死,都不会屈从的。 但是,如果拿丫头的性命来要挟,就会很有效,甄玉可以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但她一定会珍惜身边下人的生命。 马车悄无声息离开了护城河,往城里驶去。 甄玉坐在车里,低着头一言不发,脑子却在飞快旋转…… 看这方向,阙离徵并不打算离开京师,既然他想留在城里,那就好办了,饮翠她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失踪,不到半夜,外祖父就能得到消息,到时候关起城门、挨家挨户地搜,这些突厥鞑子插翅难飞! 但同时,她又有一丝疑惑,她都能想到这些,难道阙离徵这么精明的人,会想不到?这儿可是大祁腹地,是京师!这个时候带着人质返回城里,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在想什么?”阙离徵凑过来,亲昵地看着甄玉,“在想我是不是自投罗网?” 甄玉心头一惊! 阙离徵哈哈一笑:“公主你放心,我有法子让他们看不见你,哪怕你就站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你的外祖父也会视若无睹。你信吗?” 他和甄玉贴得那么近,七月底,又是在这么狭小的马车里,甄玉竟没闻到什么浓烈的体味或者呛人的男人汗味儿,却只有一种极淡的花香,一种又冷又干燥,同时隽永深远的芬芳,诡异地充斥她的鼻间。 甄玉收回神,她淡淡道:“我不知道优蓝太子您抓住我有什么用,我虽名为公主,却不是皇上的血脉,只是一介孤女。你真以为朝廷会和你谈条件?” 阙离徵笑嘻嘻道:“我不打算和朝廷谈条件。” “那你想和谁谈条件。” “大祁天子。” 甄玉呆了呆,竟嗤的一笑:“那就更不可能了!皇上不会因为我而答应你的任何要求!” 阙离徵也不恼,他伸手轻轻撩了一下甄玉的头发,用一种拿腔拿调的温柔嗓音道:“这可说不好哦。” 走了好久之后,马车终于停在了一户僻静的院落前,里面早有奴仆开门,点亮了各处灯烛,恭恭敬敬等在院门口。 阙离徵带着甄玉从马车上下来,随意往里走,似乎他丝毫惧怕都没有。 甄玉看得出,这些下人非常规矩,而且全都身形健硕,训练有素,每一个都有一种凛然之气。于是她就明白了,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奴仆,而是原本就跟着优蓝太子的突厥侍卫。 甄玉并没有看到流金,看来他们被阙离徵的人带去了别处。 一进屋,两个身材高挑,浓妆艳抹的女子迎了上来。 “太子回来了!”其中一个欣喜道,“还以为今晚您会留在外头,咦?怎么还带了个小丫头?” 甄玉抬头冷冷看着她们。这两人一个是紫衣,一个是红衣,都生得非常美,眼波横流勾人魂,艳如桃李动人魄,五官里有一些异族的特征,想来不是本地人,而是阙离徵从凉州带来的。 再联想到优蓝太子那好色的名声,甄玉就明白这些侍女的“作用”了。 阙离徵笑了笑:“这位是大祁的永泰公主。” 那紫衣女子吃了一惊,突然和同伴相视一笑:“原来她就是太子您心心念念的永泰公主?和奴婢想的不一样啊。” 阙离徵笑道:“你原先想的是什么样?” “自然是和奴婢一样,个子高高的,胸脯满满的,”紫衣女子咯咯一笑,“谁知今日一见,才这么一点儿,像个豆丁。真不知太子你对她日思夜想,究竟是为了什么。” 甄玉听得怒火丛生,不由冷冷道:“优蓝太子,这就是你身为突厥太子的待客之道?任凭奴仆当面嘲笑他国公主,言语轻慢,无礼至极!” 那两个女子却咯咯笑起来,紫衣女子娇声道:“好凶悍的公主!原来太子您喜欢这样的?那往后奴婢得装一装凶了哦。” 声音娇柔妩媚,缠绵至极,竟是当着甄玉的面,在和阙离徵调情! 甄玉勃然大怒,她冷笑道:“难怪都说突厥人是蛮族,上位者轻佻无状,底下人不懂尊卑,真怨不得大祁百姓嘲笑你们!” 阙离徵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公主说得对,确实不妥。” 话音刚落,他忽然拔出腰间的剑,狠狠刺进了紫衣女子的胸口! 红衣女子尖叫一声,倒退了两步! 那紫衣女子完全没想到阙离徵会杀她,竟是丝毫的防备都没有! 她脸上笑容都还没有消失,只是睁大眼睛,眼神惊恐地望着自己胸口的剑! 阙离徵又一用力,抽出剑来,紫衣女子咣当倒在地上! 她死了。 甄玉震惊地望着面前的尸体,只觉遍体发寒! 阙离徵把手中的剑在尸体上擦了擦,收回到剑鞘里。 几个侍卫快步上前,迅速拖走了紫衣女子的尸体,又有人将地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不过片刻功夫,一切回归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红衣女子吓得脸都青了,却连哭都不敢哭一声! 阙离徵淡然看了她一眼:“你带着公主去洗漱梳妆,换一身衣服。” 红衣女子瑟瑟发抖,她低下头:“……是。” 竟是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了。 那晚甄玉梳洗完毕,又被从头到脚换了一身衣服,这才被红衣女子带到了一个房间。 “公主请歇息吧。”那女子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甄玉一眼,语气非常恭敬。 她恐怕也是接受了紫衣女子的教训。 等她出去了,甄玉这才松了口气。 她的衣服都被换了,头上的发饰全被拿掉,只有手腕上,鹿毅送给她的那个狮龙镯还戴着,因为机关非常精巧,外人无法取下来,所以侍女们只好任由甄玉戴着它。 她忧心忡忡在床边坐下,只觉全身酸痛难当,原来这一晚太紧张了,肌肉一直绷到极限,几乎把自己拉成了一张弓。 也不知外祖父能不能找到这地方…… 正胡思乱想着,门被人推开,阙离徵举着一只蜡烛走进来。 甄玉慌忙起身,却见阙离徵将蜡烛放在桌上,转过身去,竟关上了房门。 甄玉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阙离徵冲着她微微一笑:“夜静人稀,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睡觉。” 甄玉心头警铃大作:“你在这儿睡觉?” “对,就在这张床上。”阙离徵走到她身边,冲着甄玉眨眨眼,“今晚,我与公主共枕眠。” 第154章 同床 甄玉冷笑道:“还没睡就开始做梦了?” 阙离徵顿时换了一副哀婉的神色:“公主嫌弃我吗?可是这里只有一张床,公主不肯和我睡,又能睡哪儿呢?” 甄玉听他越说越不堪,索性起身走到桌前:“行啊,如果你非要睡在这儿,那我就把这张床让给你。”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那意思是宁可坐一整夜,也不会和阙离徵同床! 阙离徵看出她的决绝态度,于是点了点头,却冲着门外拍了一下手。 不多时,刚才服侍甄玉梳洗的那个红衣女子,低着头走进来:“太子有何吩咐?” 阙离徵似笑非笑,他看看僵坐在椅子上的甄玉:“公主闹脾气,不肯回床上睡,一定是你刚才服侍得不好,你说,该怎么办?” 红衣女子呆愣愣看着甄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阙离徵淡淡道:“是你得罪了公主,才让公主不开心。你在公主面前,自行谢罪吧!” 他说完,竟从床边顺手抽出一把匕首,当啷扔在了红衣女子面前。 红衣女子浑身像筛糠一样抖,脸青得发灰,灰得和墙皮一个颜色! 她哆哆嗦嗦抓过匕首,咬着牙,刚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抹,甄玉急了,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打掉她手上的匕首! 她冲着阙离徵大吼:“关她什么事啊!你是不是疯了?!杀了一个还想杀第二个?!她们有哪里得罪你了?!” 阙离徵笑得动人极了:“她们不是得罪你了吗?我这是在给公主你出气啊。” 甄玉气得发抖,她简直想抓过那柄匕首,把它捅进阙离徵的心窝! 但最终,她只咬着牙道:“你放过她!” “可以。”阙离徵一口答应,“但是你要回床上睡。” “……” “你一刻不上床,她就在这里跪一刻。”阙离徵淡淡道,“你若再敢回到椅子上坐着,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甄玉转头看看地上的红衣女子,她看见那张明明很美丽的脸,却写满了惊恐,精致的五官被死亡的恐惧给扭成了很奇怪的样子,女子微微张着嘴,满脸泪光,她跪在地上,乞求般地看着甄玉,却一声都不敢出! 剧烈的愤怒撕扯着甄玉,然而良久,她还是默不作声,走到床边。 阙离徵笑了,那是志得意满的笑,他冲着红衣女子挥了挥手:“你可以出去了。” 红衣女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出了房间。 甄玉恨恨看着阙离徵:“你除了拿刀吓唬妇孺,还有什么本事!” 阙离徵收起匕首,他笑嘻嘻到甄玉身边,挨着她坐下来,伸手抚上她的肩膀:“正因为公主你对这些妇孺心存怜悯,我才有可乘之机呀。” 甄玉刻意往边上挪了挪,碰开他的手,冷冷道:“男女授受不亲,太子不要和我这么近!” 阙离徵啧啧道:“上次在澜蔷,明明和我那么亲,还肯让我用手牵着呢。这会子又装什么正经?哦,你从娼妓摇身一变成了公主,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甄玉气得要吐血,她在天香馆那几天,是不得已而为之,结果被这家伙反反复复提在嘴上,恨不能时时刻刻提醒她:你不是个干净的女人。 她刚要开口骂人,忽然阙离徵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枚红色的药丸,一下子塞进她的嘴里! 甄玉刚要吐出来,阙离徵却在她耳畔沉声道:“吞下去,否则我就把你的丫头男仆都杀了!” 他的声音非常低沉,冷酷,与平时说话的轻佻态度截然不同! 于是甄玉明白,他这句威胁是真的! 她只好硬生生将药丸吞了下去。 “太子是想毒死我吗?”她哑声道,“想我死,又何必这么费劲呢?” 阙离徵微微一笑:“公主想到哪儿去了?我怎会舍得让你死?” 甄玉还要问,阙离徵却伸手将她按倒在床上,甄玉大惊,正要挣扎,阙离徵却用力压在她的身上! “不想挑逗我的话,最好乖一点。”他深色的眼眸近距离地盯着甄玉,“我有半个月没碰女人了,你应该知道,这么久没碰女人的男人,心里最想要什么。” 甄玉立即不动了! 她不光不敢动,甚至迅速把手缩了回去,双腿并排放好,竟是生怕有一点撞到了阙离徵的身体! 阙离徵看她这样子,嗤嗤一笑:“很懂嘛。” “……” 他又俯下身,凑近甄玉的脖颈,轻轻闻了一下。 男人闭上眼睛,喃喃道:“真奇怪啊,明明还是个黄花闺女,明明一看就知道还没开苞,却这么懂男人,比那些蠢笨的娼妓还要懂……公主,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还是谁教了你?可是,谁会教你这些东西?” 甄玉闭眼只是不答。 阙离徵看她这冷漠的表情,忽然心中一动,竟伸手解开了甄玉的一颗扣子! 甄玉浑身汗毛都炸开了! 她一把按住自己的衣服,尖声叫道:“你敢动我,我就咬舌自尽!” 见她是来真的,阙离徵只好叹了口气:“好吧。我不动你就是了。” 甄玉死死抓着前襟的衣服,她万分警惕地盯着阙离徵,后者索性翻过身去,抓了薄毯拉开,盖在自己身上。 见他躺下来,甄玉这才小心翼翼躺下来,并且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得远远的,恨不能贴着床的最里面! 夜,非常宁静。 甄玉虽然躺在床上,但心里却乱如一团麻。一会儿想,外祖父能不能带着人找到这里,一会儿想,饮翠她们不知会哭成什么样…… “公主在想什么?”阙离徵忽然问。 甄玉回过神,没好气道:“在想怎么杀了你!” 男人发出嗤嗤的低笑声:“果然没看错,我就喜欢你这样剽悍的女子,只有你这样的,才能做我的太子妃。” 甄玉冷笑了一声:“又在做梦了,你堂堂突厥太子,娶一个大祁女子做太子妃?先问问你们突厥王答不答应!” 阙离徵懒懒道,“我伯父一向疼爱我,他不会反对。” 甄玉心中震惊,她觉得这话非常离谱,然而阙离徵那种淡然的笃定态度,却仿佛他真打算这么做。 她索性换了个话题。 “你搞这么大动静,到底是想见谁?” “你们大祁的天子。” 第155章 枕边夜谈 甄玉怔了怔,她没想到,阙离徵想见的人,竟然是景元帝! 她立即摇头道:“别想了,天子不可能见你。” “是啊,一般来说他是不会见敌国太子的,但现在,你在我手上,这就不好说了。”阙离徵低声道,“除非大祁天子一丁点儿也不爱惜你的生命——但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甄玉觉得,阙离徵这番话里,似乎意有所指。 但她仍旧摇头道:“我不过是皇后的外甥,又不是皇子皇孙,天子凭什么为了我而冒险来见你?” “不要妄自菲薄。”阙离徵的声音又厚又低沉,“小玉儿,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大祁天子心中的地位。” 甄玉认定他是在胡说八道,扰乱她的心,所以干脆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阙离徵翻了个身,悄悄凑到她身边。 甄玉有点窝火,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这么不要脸?! 她想离阙离徵远一点,奈何再往里就是墙了。 她忿忿道:“太子您是想把我挤进墙壁里面去吗?!” 阙离徵嗤嗤笑起来:“你就这么不喜欢我接近你?” “废话!你是敌国太子!” “那如果我不是突厥人呢?” 甄玉突然卡住,良久,才低声道:“不是突厥人也不行,你我萍水相逢,又不是夫妻,睡在一起就已经很荒唐了。” 阙离徵嗯了一声,他忽然柔声道:“那这往后,你可得慢慢习惯我睡在你身边了。毕竟你是要做太子妃的女人。” 甄玉真想翻身坐起,给他狠狠来一个大嘴巴! 但她用力压住心头火,咬着牙道:“太子能不能不要再说这种话?!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小玉儿,你就这么不喜欢我?是嫌我长得丑?还是嫌我身上有味道?” “太子并不丑,也没有味道,莫如说您距离丑有着十万八千里。”甄玉声调平平,“我只是单纯不喜欢太子你这个人罢了。” 良久,阙离徵轻轻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是我运气不好,我待以真心的女人,居然都不喜欢我。” 这个都字,勾起了甄玉的好奇,她忍了半天,还是问:“除了我,还有哪个女人不喜欢太子?” “我母亲。” 甄玉吃了一惊,她以为阙离徵会说哪个名妓或者哪个出名的才女……没想到,他竟然说,自己的母亲不喜欢他。 “为什么?”甄玉又忍不住问,“天下哪有母亲不喜欢自己的孩子的?” “嗯,天下没有母亲不喜欢自己的孩子——但如果这个孩子,是被强迫生下来的呢?” “!!!!” 甄玉心中这份吃惊,无以言表! “我母亲是突厥周边小国的公主,虽是小国,但国君,也就是我外祖父,也是爱若明珠般把这个独生女儿捧在手心,千娇百宠地养大的。璎珊珈兰,我母亲的名字,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水中绽放的花朵。”阙离徵低声道,“后来,外祖的国度和突厥起了冲突,上一代突厥王发兵征讨我外祖,打先锋的就是我生父。” 阙离徵的嗓音很沉,很厚,一点儿也不像他白日里那种语带轻佻的意味,倒像是远古的珍贵琴弦,被人轻轻拨动,引得人心中一阵阵的悸动。 “……突厥人的作风,你也是知道的,不打则已,一打起仗来,就一定会将对方夷为平地,无论老弱妇孺一概杀光。”阙离徵轻声说,“我外祖战死了,国家灭亡,都城被突厥人烧为了白地,甚至为了不让战败者复国,我祖父还命人在耕地上撒盐,生生把一片富庶天国,变成了寸草不生的盐碱地。” 甄玉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那你母亲……” “我母亲没死,我外祖母为了保护她,用泥巴和灰尘把她弄得脏兮兮的,又将她藏进贱民群中。”阙离徵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你知道她是怎么被发现的?” “怎么被发现的?” “我母亲在那群脏兮兮的奴隶中藏了几日,她实在受不了了,因为那些贱民从来就不洗澡,不洗头,终日与淤泥和脏土为伴,她自小爱洁净,我外祖甚至专门为她在宫里挖了一个池子,白玉做的,每天都要换纯净的泉水,还在里面放满了鲜花。”阙离徵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只不过两天没有洗澡,她就忍不下去了,自己偷偷从贱民棚子里逃出来,想要找些干净的水洗头……结果就被突厥的先锋军,也就是我父亲给发现了。” 甄玉无声叹了口气。 “按理说,敌国公主应该立即斩杀,才能斩草除根,但我父亲违抗了祖父的命令,他将我母亲带回了凉州。” “……” 阙离徵淡淡道,“从小,我就没有见我母亲笑过。她对谁都很冷淡,对我也是,甚至不肯抱我,还不准乳母给我洗头洗澡。乳母对她说,孩子身上脏得都起脓疮了,再不洗澡就要臭掉了、烂掉了。可你知道她说什么?” 甄玉听到这里,几乎不忍心再听下去,但她不出声也不行,于是只好低声问:“你母亲说什么?” “她说,她就是因为受不了,一心想洗头洗澡,所以如今才会沦落在这里,生不如死。如果能让她选,她宁可自己当时臭掉,烂掉。” 甄玉实在忍不住,她愤怒地说,“你母亲也太过分了,她怎么选择,那是她的事,可孩子是无辜的,她凭什么把气撒在你身上呢?” 阙离徵微微转过脸来,暗夜中,他的眼睛熠熠放光,像一对明亮的星星。 “小玉儿,你真善良,虽同样贵为公主,可你比我生母强多了,至少你不像她那样,看见我就像看见了刻骨的仇人。” 甄玉一时心绪复杂,她低声道:“那太子你后来……” 阙离徵停了很久,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 就在甄玉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这男人忽然低声道:“后来我长大了,能够自己洗头洗澡,小时候的经历就变成了我的噩梦,我怕脏,怕臭,怕自己再回到臭不可闻的样子。所以我每天都要把自己弄得很干净,如果天气太热,我就用药汁擦拭全身,阻止自己出汗。我一定要自己的身上,一丝肮脏的味道都没有。” 第156章 无礼要求 甄玉心头微微一酸。 难怪呢。 七月底的天,这么热,别说大男人,就算她这样的小姑娘,在外头时间长了身上也会有汗味。 然而阙离徵身上,真的闻不到一点体味或者汗味,只有一种悠远的花香,现在想来,这反而非常的不正常! “小玉儿,你说这有多么荒谬啊,我恨我母亲,因为我小时候,她那么狠心对我,从来不肯抱我,任凭我身上又脏又臭也不许乳母给我洗澡。可是现在,我也和她一样,生怕身上有一点脏的地方,每天都要在白玉砌的池子里洗很久,而且还要放上许许多多的鲜花。” “……” 阙离徵咯咯笑起来:“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终于还是变成了她那样的人。” 一种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怅然滋味,涌上了甄玉的心头,她忽然眼圈发涩。 她终于哑声道:“这不是太子你的错,人的命,是由不得自己的。” 阙离徵看着她:“小玉儿,你真是个好人,人家都嗤笑我,说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娘们唧唧的,怎么就耐不住脏?还说你这样怎么打仗?上了沙场的人,哪有不脏的?我生父也不喜欢我,每次我洗的时间太长了,他就用这么大这么粗的藤条抽我。如今我屁股上还有藤条的印子呢,你看不看?” 甄玉闷闷道:“我不想看。” 阙离徵吃吃笑起来,他忽然将甄玉的胳膊搂在怀里,又把脸贴在她胳膊上,那是一种非常自然而然的举动,虽有点过于亲昵,但并没有什么不良的涵义。 被一个男人挨得这么近,这让甄玉有些不适,但她终于还是心里一软,没有推开他。 “小玉儿,你真好,我太喜欢你了。” 甄玉无奈道:“我到底好在哪儿?你说出来,我改还不行吗?” 阙离徵狡黠地笑起来:“你好就好在,我编的谎话这么拙劣,漏洞百出,你居然深信不疑,还差点落泪了。” “……” 所以刚才他说的这一大堆,全都是骗她的?! 甄玉气得快要疯了,她一下子坐起来,抓过枕头就往阙离徵的脸上按! “喂喂!你干什么?是要谋杀亲夫吗!” 甄玉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我不想见到你!”她指着门,“你给我滚!马上!立刻!滚啊!” 阙离徵见她怒发冲冠的样子,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于是笑嘻嘻坐起身,举起手:“好吧好吧,我去隔壁睡,公主晚安。” 等这家伙施施然起身离去,甄玉依然一肚子的火,刚才这家伙说得那么情真意切,像真的一样,居然全都是骗她的! 而她居然还真的相信了! 实在无法发泄心中的愤怒,甄玉只好一把将枕头扔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甄玉一夜未归,将军府里乱了套。 其实饮翠她们等到了二更天,就已经察觉不对,甄玉再怎么贪玩,不会在外头耽搁这么晚,一定是出事了! 于是她架着慌乱得找不着北的管家老柴,先去了颐亲王府。 好在岑子岳还未就寝,他一听甄玉失踪,立即带着人通知了太傅晏昉,又通知了兵马司指挥使鹿毅——原本的程序应该是,先找京兆尹再找鹿毅,但眼下非比寻常,岑子岳索性跳过了京兆尹,直接闯入鹿家,将睡得正香的鹿毅揪出了被窝。 鹿毅一听甄玉失踪,也不敢怠慢,赶紧换了衣服,带着人马赶往护城河边。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甄玉乘坐的那辆马车,马车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封信被石头压在轿椅上。 “永泰公主连同奴仆都在我的手上,目前他们安好。如果你们胆敢全城搜捕,我就每天杀一个人质。”鹿毅皱起双眉,抬头看看岑子岳,“落款是优蓝太子。” 岑子岳气得七窍生烟,他狠狠一拳砸在马车上:“这个混蛋!居然还在京师!玄冥司的人日日查访,竟然还是把这么大一条鱼给漏了过去!” 鹿毅按住他,沉声道:“王爷先别动怒,优蓝太子绑架公主,肯定是意有所求,咱们且等一等,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如鹿毅所料,第二天,一个下属匆匆忙忙将一封信并一枚箭矢送到他面前。 “哪里来的?” “回大人,是有人从高处射进院子来的。”下属说,“应该就在咱们兵马司衙门院子外的树上,恐怕是某一棵长得很高的大树!属下已经叫人去找了,但是看这样子,很难抓住射箭的人!” 鹿毅索性抓过信,他打开匆匆读了一遍,顿时脸色大变,一把将信拍在了桌上! “混账!这些突厥鞑子简直是疯了!” 下属慌忙问:“大人,突厥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想见圣上。”鹿毅冷冷道,“那个优蓝太子说,他要和圣上单独谈话——这不是做梦是什么!他以为他是谁!” 信很快就送到了岑子岳手中,他看了之后,也是作声不得! 因为威胁到甄玉的生命,兵马司以及玄冥司都没有大张旗鼓的全城搜捕,所以到现在,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甄玉究竟被突厥人藏在什么地方。 现在,优蓝太子又提出他要单独面见景元帝,还说如果不答应,他就杀了甄玉,把人头放在城头上——天子怎么可能容忍这样傲慢无礼的要求?! 鹿毅想了想,忽然问:“王爷,突厥的太子为什么非要见圣上?难道要求我们割让国土?” 岑子岳眼神黯淡,他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圣上绝无可能答应。别说一个甄玉,就算突厥人绑架的是我,不,就算是太后,圣上也不可能为此割让国土,这不是他愿不愿的问题,而是他也做不到。” “想来,突厥人对此也有所认识,所以他们应该不是为了这。”鹿毅若有所思地想,“两国是正在征战的敌国,既不是为了土地,那他还有什么必要,非得面见圣上呢?” “除了阙离徵,没人知道。”岑子岳冷冷道,“不管怎样,我这就进宫,把这封信交给圣上,由圣上亲自来定夺。” 鹿毅忍了好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他问:“圣上不可能答应吧?” 岑子岳心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出声。 第157章 折柳亭 消息很快就到了景元帝的面前。 当他得知永泰公主被突厥人绑架,突厥人还不准全城搜捕,景元帝勃然大怒。 “他们说不准搜捕,你们就真的不动窝了?!”他气得一拍桌子,“人都被绑走了,你们总得做点什么!” 岑子岳赶紧道:“皇兄请息怒,突厥人还提了别的要求。” 他将信放在景元帝面前:“这是今早被一枚箭射进兵马司院子里的。” 景元帝一愣,他拿过信,细细一读,脸色更加不好看。 “他说见就见?把朕当成了什么?”景元帝一把将信拍在桌上,他冷冷狞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藩属国吗?!大祁可不是它突厥周边那些无用的小邦!” 岑子岳此刻,也是急得五内俱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直白地劝景元帝答应,于是只好搜肠刮肚、艰难无比地说:“优蓝太子那个人,臣是打过几次交道的,此人非常狡诈,而且心狠手辣。他既然说要把永泰公主的人头挂在城头上,那就一定做得出来……” 话没说完,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景元帝竟把桌上的文房四宝全都扫到地上! 岑子岳吓了一跳,他慌忙道:“陛下!” 景元帝面色铁青,他坐在椅子里,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动了真怒。 良久,他忽然轻声道:“答应他的要求。” 岑子岳简直不敢相信,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兄,你是说……” “他不是要见朕吗?”景元帝冷冰冰看了他一眼,“好,朕就答应他!” 得到了皇帝确凿的回答,接下来就好办了,按照阙离徵在信中的要求,如果景元帝肯见他,那就在皇城城头的东南侧,摆上一块白色的大石头,如果不肯见他,就摆上一块黑色的大石头。 这样一来,无论阙离徵身处京师的哪个角落,只要找到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就能看见来自景元帝的回答。 正午时分,一块白色的汉白玉石,被摆在了皇城城头。 那天,到了夜色将将笼罩的时分,太傅晏昉竟亲自来到了颐亲王府。 他将一封信,送到了岑子岳的手上,太傅说,这封信是被人用箭射进太傅夫人的院子里。 岑子岳一听,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就是因为早上的事,无论是鹿毅的兵马司还是京兆尹的衙门周围,他都派了人守在那里,希望在突厥方面再次来信的时候,逮住那个往院子里射箭的人! 谁想到这一次,突厥人却把信射进了太傅家里,还是太傅夫人居住的院落……这谁能防备到呢?! 这封信被丫头拾到,当即交给了太傅夫人。 太傅夫人年轻时是有名的才女,接过信一看,知道事情非同小可,马上就将信交给了丈夫。 “优蓝太子要求,明日正午,他要和圣上在京郊的折柳亭相见,彼此不能带任何侍从。” 岑子岳默默看着那封信,然后站起身:“我这就进宫,面见圣上。” 太傅吃了一惊:“可是已经这么晚了……” “没关系,圣上嘱咐过我,任何时候,只要突厥那边来了消息,就立即通知他,无论白天晚上。” 太傅一听这话,不知为何,沉默了。 岑子岳换好衣服,正要走,太傅忽然喊住他。 “王爷,你觉得圣上……会去见突厥人吗?” 岑子岳非常肯定地说:“会。” 次日,出来京师向南的那条路上,布满了哨兵,几乎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弄得百姓们都心慌慌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到了近午时分,这条路进入戒严状态,彻底禁止通行。 负责安全保障的是颐亲王的亲兵,以及鹿毅的兵马司。 这次景元帝并未大张旗鼓,他坐了一乘普通的轿子,带着不多的几个宫廷侍卫,如果不知详情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是哪户的员外老爷出门。 到了折柳亭跟前,景元帝从轿子上下来。 他今天没穿龙袍,却是一副微服私访的打扮,看上去像个保养甚好的中年官僚。 岑子岳赶紧上前,低声道:“皇兄,人马都布置好了,附近的山上,鹿指挥使也带着人安置在各处,突厥人一旦进来,必定插翅难飞。” 景元帝点了点头,只淡淡说了句:“不要轻举妄动。” “是!” 折柳亭这个地方,本来是送别的场所,亲朋好友远行,送到这里就应该作别了。 景元帝走进亭子,里面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有小监在石凳上铺了锦褥,又有人伺候茶水,景元帝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于是众人退下,只剩了颐亲王陪在左右。 岑子岳很紧张,眼睛始终盯着从京师方向过来的路,景元帝却一派泰然自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不用着急,既然是对方找咱们谈,他就一定会来的。” 岑子岳苦笑道:“我没有皇兄这么沉稳的能耐……啊!来了!” 只见,从京师过来了一人一马,那明确的方向,就是冲着折柳亭来的! “这家伙……好大的胆子!”岑子岳不禁愕然道,“他还真是不怕死啊!” 景元帝静静看着这骑白马的青年走到亭子跟前,跳下马来,一脸微笑走进亭子。 “陛下恕罪,城门口盘查太复杂,耽误了一点时间。” 他先向景元帝行了礼,又看看一脸震惊的岑子岳,于是微微一笑:“王爷,咱们又见面了。” 岑子岳好容易收起惊讶,他冷冷道:“阙离徵,你胆子可真不小啊!只身前来,你不怕我们大祁将你变成瓮中鳖吗!” 阙离徵微笑着摇摇头:“我不觉得你们会这么做,永泰公主虽然是个小姑娘,可是在你们心里,她比我这个突厥贼子,值钱多了。” 岑子岳正要开口,阙离徵突然把脸色一变,冷声道:“王爷,我今天来不是和你打嘴炮的,我要找的是你们大祁的天子。请你退下。” 他竟然一开口就这么不给脸! 岑子岳正要发作,景元帝却轻轻一挡:“阿岳,你先下去。” 天子发了话,岑子岳无法,只得从命。 第158章 湮没的古早八卦 等他走了,景元帝这才淡淡看着阙离徵:“你特意玩了这么多花哨把戏,千方百计想把朕引出来。现在朕就在你面前,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吗?” 阙离徵笑道:“陛下,外臣刚才在亭子外面,其实还不太确定,亭子里的人,是否真的是大祁的天子,亦或是,颐亲王另外随便找了个人,冒充您也说不准。” 景元帝没发火,他静静看着阙离徵:“哦?那么你又是如何确定,朕是真的大祁天子呢?” “因为外臣看见了您的脸。” “什么意思?” 阙离徵忽然诡异一笑。 “五六十年前,我大梁刚立国不久,国力还很孱弱,国土也远还没有如今这么大。为了表现归顺,我们往大祁这边送来了几个王族子弟,名为学习教化,实为质子。” 他不知为何,突然唠起了古旧的事情,景元帝也没打断。 “这些质子肯定不是独自前往,每个人都从家中带了一些仆从,照顾日常生活。他们有男有女,说白了,这些人都是奴隶,很低贱的一群人,是主子随便斩杀都不用负责的,和猪狗家禽没有区别。” 阙离徵眼睛一转,看看景元帝,“其中有一个奴隶,天资聪颖,好学上进,甚至比他那顽愚的小主子还要聪明。他的小主子自从来了大祁,每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而他却抓住了一切学习的机会。这里也得感谢你们大祁,从一开始就礼遇这些突厥质子,甚至送他们进太学院,希望拿诗书典籍来教化他们。可惜有些质子,烂泥糊不上墙,根本学不进去,最后索性让奴隶代替自己进太学院,反正就是点个卯,不让大祁有话说就行了。” 阙离徵在这儿,絮叨着一些无关痛痒的陈年旧事,景元帝也不出声,冷冷坐在旁边。 “这个聪明的奴隶,虽然身份低贱,但头脑格外灵光。不仅在太学院里赢得了老师的称赞,同窗的敬佩,甚至连当朝太傅都对他另眼相待——不是如今这位太傅,那时他还很年轻,还没资格做太傅。” 景元帝突然冷声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阙离徵笑笑:“陛下别着急嘛,就要说到重点了。这年轻的奴隶不仅头脑好,容貌生得也好,又因为在太学院呆了这几年,学得满腹经纶,竟比他那个高贵的主子强一百倍。陛下,外臣每每看到类似的事情,总是心生怀疑,有高贵血统的,就一定是高贵的人吗?否则为什么有人出身低贱却天生一派贵气?为什么有人出身高贵,却蠢笨如猪?” 景元帝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阙离徵却好像完全没留意,他继续笑道:“有才华,又英俊,因为常年艰苦的劳作,不像他那个年纪轻轻就痴肥如猪的小主子,他身材也很好。给这奴隶换上一身绫罗绸缎,竟不比京师里那些有名的贵公子差。因此,当时的那位太傅就更加喜欢他了,甚至将他带回家中,出席家宴。而席间同时在场的,还有太傅的独生女儿。” 景元帝缓缓开口:“你在这儿大放厥词,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阙离徵故作震惊地望着他:“啊?我在大放厥词吗?我只是在说一些很多人都知道的旧事罢了,陛下不愿意听吗?” 景元帝死死盯着他,却没再出声。 阙离徵笑了笑,他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曼声道:“据说,这奴隶和太傅家的小姐一见钟情,从此俩人常常背着人私会,甚至还私定了终身。谁知好景不长,突然一个晴天霹雳落在了这对小情侣的身上:太傅家的千金要进宫为妃。” 按照阙离徵的描述,这对背着人的小情侣,在恋情最炽热的时候,突然被棒打鸳鸯,女的送进宫里做嫔妃,男的则即将跟随质子们归国……经此一别,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相见了。 “这对可怜的鸳鸯虽然痛苦万分,却也无法可想,毕竟天命难违。”阙离徵用一种拿腔拿调、做作到令人恶心的嗓音说,“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偏偏这时,出现了一个转机。上一代的突厥王为了扩张国土,对周边小国发动了一系列进攻,而这些小国原本都是在大祁的庇护之下。这下子,可就惹怒了你们先帝爷,他甚至发了一道怒斥突厥暴行的檄文,打算进攻突厥。为了安抚大祁的情绪,突厥送过来一个美艳的女奴,那叫一个羞花闭月、沉鱼落雁!你们先帝爷,立即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不光破格封了妃,更是逼着某位大臣将这女奴‘认祖归宗’,改动了她的奴籍,把她彻底变成了中原人出身。做这些事情的同时,先帝爷将同一时期入宫的太傅女儿抛到了脑后,然而太傅的这位千金却根本不生气,甚至对这位突厥女奴十分关爱,嘘寒问暖,情同姐妹,就连你们先帝爷看到了,都禁不住称赞她贤惠大度,是后宫嫔妃的典范。” 阙离徵说到这里,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景元帝,他发现景元帝怔怔盯着手里的茶杯出神,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仿佛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但是阙离徵一点都不担心,他知道,景元帝每一句都听见了,不然他的嘴唇不会如此灰白,甚至连额角都在微微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是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这女奴既然是从突厥来的,她就只会说突厥话,大祁的官话是听不懂也不会说。而宫里的人呢,只会说大祁官话,听不懂也不会说突厥话,这样一来,两方面的沟通就出了问题,你们先帝爷虽然十分钟爱这名女子,但为了无法沟通这件事,也是烦恼不已。偏偏这时,这位太傅千金出了个主意,她说,不如就让太学院那名聪慧的奴隶进来教这女奴说官话,因为他既懂大祁官话,也会说突厥语。更妙的是,这奴隶恰恰就是这女奴的亲哥哥,这么一来,哥哥进宫教导妹妹,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不再违反男女之大妨。” 第159章 被卖 景元帝和阙离徵在亭子里呆了很久,久到守在亭子下方的岑子岳,几乎有些不耐烦了。他听不清俩人的谈话,却只能看见景元帝的脸色越来越差,仿佛就要下旨杀人,但却偏偏,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这家伙是不是只想拖延时间?”他忍不住问鹿毅,“他没有把永泰公主带在身边,难道已经将她悄悄带出城去了?” 鹿毅静静看着亭子里的两个人,他缓缓摇头:“只有这家伙自己知道,就看陛下问不问得出来吧。” 就在这些人守在折柳亭跟前,忧心忡忡时,他们并不知道,此刻甄玉依然留在京师,但却是在一个任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甄玉手腕和脚踝上全都绑着麻绳,她瘫坐在一片冰冷湿漉的泥地上。 四周围,她能闻到身边腥臭的鱼鳞发出的臭味,腐烂的食物发出的酸味,还有肮脏的泥巴发出的土腥味。她能听见附近走来走去的脚步声,粗鲁的呼喝声,厨子咚咚剁菜板的声音,还有男人们涎着脸,带着脏字的说笑声。 但是她既看不见,也无法说话。 因为她的眼睛和声带,全都毁了。 甄玉是一早醒来发现不对劲的! 她的全身骨骼咯咯作响,肌肉皮肤也跟着向内收缩,整个人痛苦得痛不欲生! 她终于想起了昨晚吃的那枚红色药丸! “我既然要把你带出京师,你就得暂时受点罪了。”阙离徵不知何时来到她的床前,他就像全然没有看到在床上痛苦翻滚的女子,依然语带微笑道,“给你下的这种药,并不致命,只会让你全身骨骼变形收缩,身材变得更加矮小……也就是说,会把你暂时变成一个小孩子。公主殿下,你既然博览全书,连割心毒都知道怎么解,那么想必应该听说过‘缩骨丸’的功效吧?” 甄玉当然听说过缩骨丸,但是这玩意却不是青谷子所制,而是她的另一位师父江子弃的“名作”手笔。 缩骨丸,顾名思义,能够让人全身骨骼收缩变形,使服药者无端端身材缩水——骨骼都变形了,皮肤肌肉当然也得跟着变,而且不会是往好看里变,只会把人变得很丑。因为药物本身是邪恶霸道的,不会尊重人类五官原本的构造,所以它会让脸孔变形,眼歪嘴斜,这么一来,就算亲妈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 江子弃发明这玩意,主要是为了偷盗,当服药者的身体缩小到原先的三分之二甚至更多,也就更加方便进入某些一般人进不去的场所,偷窃那些看守严密的宝贝,而脸孔的变形,则更能让他逃脱官府的抓捕。 甄玉万没想到,她那个聪明绝顶的大盗师父所发明的药物,有朝一日竟会被阙离徵这混蛋用在自己的身上! 药物在甄玉周身迅速游走,她全身的骨骼,痛得像被一根根掰断了一样! “混蛋……混蛋!”她终于忍不住,对着阙离徵破口大骂,“阙离徵!你一定会像你母亲那样,亡国灭族,都城夷为平地!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阙离徵脸上云淡风轻的微笑,在她这句诅咒之下,终于消失了。 “我改主意了。”他咬着牙,恶狠狠地冷冷道,“像你这样的女人,不配做我的太子妃!你只配被无数人蹂躏,死在烂泥里面!” 所以自己是说中了?甄玉在全身剧痛中,模模糊糊地想,她又觉得很骄傲,原来这个永远高高在上,一脸不在乎的鞑子,也是有死穴的! 然而图一时嘴痛快,后果是严重的,阙离徵走过来,忽然将第二枚药物塞进甄玉的嘴里,然后掐着她的脖子,逼着她吞了下去! 没过多久,甄玉的眼睛就看不见了,她的眼前模模糊糊,像是蒙了一层黑雾,她的嗓子沙哑疼痛,说话越来越费劲,终于出不来声了。 很快有人进来,用粗暴的手法将甄玉的手脚捆了起来。 她听见了阙离徵那狠戾如刀的声音:“把她卖去最低贱、最肮脏的地方!让她千人骑,万人跨!永世不得翻身!” 于是,甄玉就沦落到了这无人知晓的陋巷泥地里,听着耳畔男人,那带着嬉笑的讨价还价—— “就这么个小东西,我要他有何用?而且又瞎又哑,什么活都还干不了。” “给口饭就能活!再说这是个女娃娃……随便养几年,等她长大了,还不是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那男人咂咂嘴:“可是她这么丑,丑得跟个猴子没差别!养大了恐怕也是丑如麻婆啊!” “丑如麻婆也是女的!嗐,你傻啊!关了灯,裙子一掀,都是一样的!别看她丑,这可是个雏儿!” 男人听了这话,终于下了决心:“好吧!我出二两银子!再多一点都不行!” 带着甄玉来的男人倒也痛快:“可以!二两银子就二两银子,虽说我算是赔了本,但是看在咱们老交情的面子上……” “得了吧,少在这儿卖乖!”买家笑骂道,“都不知你是上哪儿坑蒙拐骗的这么个孩子……给!二两银子,拿了快滚!” 甄玉的脑子一时空白,她忽然想,原来我就值二两银子? 堂堂大祁永泰公主,就只卖了二两银子?! 还没等她回过神,忽然整个被人拎了起来!她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那人狠狠一巴掌打在后背上! “老实点!再敢乱动,老子敲断你的手脚!” 甄玉折腾了一早上,至此也实在没力气闹了,只好像条干涸的鱼一样,被那人半死不活地拎着,一直向前。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人停下来,然后,就像扔一袋番薯那样,咣当一下,粗暴地把她扔在了地上! 有一个粗嘎的大喉咙,在甄玉的耳畔响起:“喂!你这又是弄的啥啊黑漆麻黑的?” 那个买了甄玉的男人,嘿嘿笑道:“王灶头!我花了二两银子,买了个女娃娃!” “啥玩意?一个女娃娃,只要二两银子?你是在梦里买的吧!” 甄玉的耳畔,轰的一声! 她认出了这个粗喉咙! 这人是个灶头伙夫名叫王二喜,他的姐姐,就是大名鼎鼎的王三娘! 媚雪楼的老鸨! 阙离徵竟然将她卖进了妓院! 第160章 潘湘湘 前世,甄玉在媚雪楼里呆了五年。 无论多么羞于提及这五年的经历,她都无可否认,媚雪楼的一切,早就深深铭刻进她的人生,根本无法忘记。 所以,当灶头的王二喜那粗嘎的嗓子一响起,甄玉立即认了出来! 前世,她在媚雪楼大红大紫的时候,像王二喜这些底下人,是相当巴结她的,因为甄玉出手阔绰,送一碗夜宵的莲子汤,说不定就能得到一两银子的打赏……甄玉到现在还记得,王二喜拿到打赏时,那张喜悦到肥肉乱颤的胖脸。 然而时空移转,现在却轮到她趴在泥地里,乞求王二喜的搭救。 她想发出呜呜的声音,奈何嗓子完全哑了,用尽了全力,也只挤出一丝奇怪的动静,手脚上缠着的绳子,更是让甄玉半步都不能向前走! 王二喜听见动静,但他也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随口道:“这小东西在干嘛呢,手舞足蹈的……快牵到没人的地方去!见过丑的,没见过这么丑的,这他妈是母夜叉生的崽子吗?” 甄玉的买家很显然是给他打杂的,赶忙赔笑道:“我这就把她锁到窖子里头去!” “弄远一点!这喳喳呜呜的,烦死人!” “王灶头您不知道,她是个哑巴!叫也叫不出多大声儿来,放心!绝对吵不到您!” 说完,他就抓住甄玉手上的绳索,粗鲁地把她往存放菜和肉的窖子里拽! 甄玉急了,她一把抓住旁边的木门,连手带脚,死死抵抗着,就是不肯让这男人把她拖走! 窖子里又黑又臭不说,那种地方根本就见不着人!一旦没人过问,她就真的成了这男人的禁脔了! 她好容易重生一次,好容易才重新获得了应有的人生,难道珍贵的清白之身,就要毁在这种给妓院厨子打杂的混混手里?! 见她居然还想反抗,那男人顿时怒了,手上愈发用力:“你个小东西还想造反是怎么着?!” 甄玉全身骨骼收缩之后,身上力气也变得孱弱多了,她根本抵不过这孔武有力的男人,没撑多久,她手一松,噗通跌在地上。 男人骂骂咧咧走过来,一把拎起她,正要拖走,甄玉却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男人疼得哇哇大叫,他下意识一个耳光甩过去,狠狠打在了甄玉的脸上! “臭婊子!居然还敢咬我?!我看你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又是一连好几个耳光。 甄玉被他打得歪趄在地上,鼻子嘴唇都破了,流出鲜血来! 男人低下头,看看自己胳膊上深深的牙印,一时火冒三丈,他飞起一脚,狠狠踢在甄玉的腰上! 甄玉只觉腰骨像是断裂了一样,疼得差点晕过去! 王二喜有点烦了,他冲着男人吼道:“闹什么闹!这是你闹腾的地方吗!” 男人马上唯唯诺诺道:“是,是!我这就把这丑八怪给弄走……” 偏偏就在这时候,一个清悦温柔的女声响起:“王灶头,今晚我有贵客,想问问有没有新鲜的鱼?” 甄玉趴在地上,疼到半昏迷中,她忽然听见了这熟悉已久的声音,一时心头轰然! 是潘湘湘! 竟然是她来了厨房! 这可是再也没有的好机会! 她顿时如发现了大救星一样,忍着剧烈的疼痛,向着潘湘湘所在的方向拼命爬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裙子! 潘湘湘原本是来厨房询问的,不想黑暗的泥地里,突然窜出一个似人非人的小东西,还想往她身上扑! 把她吓得尖叫连连! 甄玉的买家见状,赶紧冲上去,连打带踢想要把她拽开:“小婊子!你想干什么!你他妈还想登天!赶紧松开!混账东西!我他妈叫你松手听见没有!” 甄玉顶着雨点般的拳头,她能感觉到头被打破了,鼻子也破了,热热的血流了她满脸! 然而她死死咬着牙,手指几乎勒进潘湘湘的裙子里,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甄玉明白,只要此刻她松了手,被买家给拖到地窖里锁起来,那她就再也没有翻身之日了! 这么来回一拉扯,潘湘湘就发觉,这个抓着她裙子的小东西,其实并不能伤害她。 ……反而一直在被帮厨的痛揍。 于是,她渐渐从惊恐转为了好奇,甚至蹲下身,伸手扶起了甄玉。 “这是谁家的孩子?”她仔细打量着甄玉,好奇地问。 帮厨的咧咧嘴:“湘湘姑娘,这小东西是我买来的……你别见怪!她又哑又瞎,她不是故意找你麻烦。” 潘湘湘一听,原来这孩子是个残疾,她顿时有了几分怜悯,再一看,小孩看身高不超过十岁,满脸都是血,而且五官极丑,一只眼高,一只眼低,鼻子和眼睛还都是歪斜的,嘴则荒谬地歪向了另一边,将整张小脸拉扯得不成样子,再加上两只招风耳……她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丑的孩子!这都不能用丑来形容了,这就是天生的畸形啊! 这下子,潘湘湘就更加同情了。 她抬手阻止了帮厨的近一步动作,又皱眉道:“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还是残疾!你怎么能这样打他?打死了怎么办?” 帮厨咧咧嘴,心想本来就是我买的,打死了活该啊! 但他不敢直接呛潘湘湘,平日里因为端茶送菜的,这家伙没少拿这位头牌姑娘的赏赐。 潘湘湘也不嫌脏,她先掏出手帕,仔细给甄玉擦掉脸上的血,又好心地问:“你叫什么?” 王二喜在旁边大笑道:“湘湘姑娘,这孩子是个哑巴啊!他怎么回答你?” 潘湘湘这才会意,她也笑起来,又无意识的伸手去摸甄玉的胳膊。 然而,在碰到甄玉胳膊时,潘湘湘一怔,她的手,摸到了一个很硬很硬的,金属一样的东西。 她好奇起来,将甄玉的袖子一直往上卷,卷到上臂这里,露出了一个金灿灿的东西! 帮厨和王二喜也凑过来,俩人定睛一瞧,不约而同叫起来:“这是什么?!我的娘!这……这特么是金子吗?!” 第161章 这孩子,我买了! 戴在甄玉手臂上的,正是鹿毅送给她的那个狮龙镯! 因为格外喜欢这个精致漂亮的金镯子,所以那天回来之后,甄玉就一直戴着它,就连去看放灯的那天晚上,都没有取下来。 后来她被阙离徵那伙人抓住,带回宅子里洗澡更衣的时候,那红衣女子想把这镯子给取下来,但却怎么都找不到开口的机关。 当时甄玉冷冷对她说:“想要这镯子,你不如拿刀把我的胳膊砍下来!” 她既然都这么说了,对方也只好放弃,因此这镯子始终没有离开过甄玉的胳膊。 阙离徵给她服用了缩骨丸之后,甄玉全身骨骼收缩,身材变小,胳膊也变细了,然而这狮龙镯依然取不下来,但却因为她的胳膊变细,很滑稽的,这镯子竟能从手腕一直撸到上臂去。 阙离徵的奴仆给甄玉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又拿走了她所有的头饰和身上的佩饰,甚至还故意把她打扮成男孩子的装束,这么一来,真就没有人能认出她了。 而即便如此,甄玉也一直戴着狮龙镯,一来,他们懒得下功夫把它弄下来,二来,阙离徵以为这是甄玉家传的首饰,他最后还是给了一点点悲悯心,允许甄玉戴着它,不过他一脸邪恶地看着她,笑道:“我不给你取下来,是我有菩萨心肠,可是公主,等你沦落到脏街陋巷里,那些亡命之徒看见了这个,说不定会直接砍掉你的胳膊哦!” 阙离徵自以为天机妙算,他却万万没想到,这狮龙镯竟会被潘湘湘看见! 当她仔细看清楚甄玉胳膊上戴着的这个黄金圈时,那一刻,潘湘湘不禁神色大变,她一把抓住甄玉,脱口而出:“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问完了,她才想起这孩子是个哑巴,根本没法回答她。 帮厨和王二喜还懵懂地看着她:“湘湘姑娘,你见过这个?这……这是真金的吗?我的老天,这丑孩子怎么会戴着这么贵重的金子!” 潘湘湘却不回答,只见她立即收起刚才温柔的笑脸,却忽然蹲下身来,迅速给甄玉解开手脚上的麻绳,又一把抱起了甄玉! 帮厨傻了,他伸出手想去阻拦,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喃喃道:“湘湘姑娘,这……” “你花多少钱买的他?”潘湘湘问,她以为这是个男孩子。 帮厨脸色有点难看,他迟疑地看看王二喜,又看看潘湘湘,手在衣襟上尴尬地搓了搓:“二……二十两银子。” 王二喜一听,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什么二十两?!放屁!你刚才还说是二两银子买来的!怎么转眼就涨了十倍!” 潘湘湘却点头道:“好,我把他买下来了。” 帮厨却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叫道:“湘湘姑娘!这可不行……这是我买的人!你看见她身上有金子你就想抢……” 他的话没说完,潘湘湘忽然冷笑了一声。 “我实话告诉你,这孩子不是一般人,他和京师兵马司指挥使鹿大人有关联!”她冷冷道,“我现在,从你这儿把他买走,是给你留了一条命!如果让鹿大人亲自过来询问,李狗,你觉得你有几个脑袋顶得住?” 帮厨傻了,他脸色有些发青,但仍旧嚷嚷道:“哪有那么严重!这丑东西……能和那么大的官儿有关系?湘湘姑娘你是在吓唬我!” “我吓唬你?”潘湘湘索性把甄玉的胳膊拉起来,将那狮龙镯亮给帮厨看,“知道这是什么?狮龙镯,是鹿大人的东西。你看看,你能取下来吗?” “……” “你取不下来,这镯子精巧万分,而且摘取的机关十分隐秘,除非是鹿大人亲手给他戴上的,否则,它不可能出现在这孩子身上。” 帮厨的脸色更坏了,这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潘湘湘意味深长道:“李狗,我不是在抢你的宝贝,我也没必要抢,我是在提醒你,别得罪了人,最后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王二喜此刻回过神来,他听出潘湘湘的意思,索性也敲起了边鼓:“李狗,你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这孩子?难不成是当街抢来的?你好大的狗胆!” 帮厨一听,吓坏了,他是个没胆的怂包,这下子慌得不行,手足无措道:“我……我真的是买来的呀!王灶头,潘姑娘,我……我是花了二两银子从别人手里买来的!” 王二喜嗤了一声:“二两银子买个人?你有没有发觉,这要价低得可疑?我去年从颍州灾民手里买个病恹恹的小子,也堪堪花了五十两啊!二两银子?买头猪都不够!” 帮厨张着嘴,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这孩子,我抱走了。”潘湘湘淡淡地说,她又掏出一张银票,丢给帮厨,“这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我不管你是从哪里买的这孩子,从此以后,人钱两讫。” 王二喜用力撞了一下帮厨的,粗声粗气道:“还不接着?算你运气好!” 这帮厨虽贪婪但并不傻,他立即转了弯,一把抓过银票,巴结地笑道:“多谢湘湘姑娘!” 潘湘湘抱着甄玉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吩咐丫头打来水,亲自给甄玉洗干净了脸上的血迹,又给她重新梳理头发。 做这些的时候,潘湘湘又柔声安慰道:“不用怕,我已经让人去找鹿大人了——你和他认识,对吗?” 甄玉慢慢点了点头。 潘湘湘欣喜道:“果然我没猜错!幸好老天有眼,好歹你还听得见。” 甄玉一下抱住她,把脸埋在潘湘湘的怀里,吚吚呜呜地哭起来。 潘湘湘一开始有些不适,她也还年轻,没有和这么小的孩子亲近过,更别提被小孩子这样扑在她怀里痛哭。 但很快,她就心软下来,轻轻拍着甄玉的背,低声安慰道:“别怕,已经没事了。” 虽然甄玉一丝声音都发不出,但她的眼泪却是真真实实的。 前世,她承了潘湘湘的恩,被她手把着手,毫无保留地悉心教导,又获得了她全部首饰的馈赠,这才爬到了头牌的位置,也才能结识三皇子。 而这一世,潘湘湘再一次仗义出手,救了她。 五十两银子,对潘湘湘这种手头阔绰的头牌姑娘来说,也许不值什么,可是她却真实地拯救了甄玉于水火。 她救了她两次。 第162章 公主的镯子,为什么会到他手上? 没过多久,鹿毅就赶到了媚雪楼,他像一阵风般,猛地推门冲进来,大声道:“人在哪儿呢?快!快带我看!” 潘湘湘站起身,她嗔怪地说:“鹿大人,你别这么大声,看把人家孩子给吓着。” 鹿毅满头是汗,他的神色焦急得不得了,语速飞快道:“湘湘,公主到底在哪儿?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潘湘湘也愣了:“公主?什么公主?” “永泰公主啊!”鹿毅急道,“不是你说,看见有个孩子戴着我那狮龙镯吗!那玩意我前几天送给永泰公主了!” 潘湘湘也傻了:“可我找到的不是什么公主呀。” 她说着,将鹿毅领到床跟前,给他看床上的甄玉,又将甄玉的袖子卷起来,露出胳膊上的金镯。 “喏,鹿大人您仔细看,这不就是你之前戴着的那个狮龙镯吗?” 鹿毅也傻了! 他看见,潘湘湘的床上坐着一个不超过十岁的小男孩,男孩丑得令人发指,嘴眼严重歪斜,地包天的牙齿,招风耳,皮肤粗糙皱巴犹如老树皮! 男孩的左胳膊上,戴着的正是他送给甄玉的那个狮龙镯! 鹿毅一把抓住男孩的胳膊,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狮龙镯并非伪造,就是当初夏侯晚送给他,他又转送给甄玉的那个。 潘湘湘好奇地看着他:“鹿大人,镯子没错吧?” “没错。”鹿毅眉头紧皱,“就是我送给永泰公主的那个。可是公主被突厥人给绑架,下落不明。” 潘湘湘吃惊道:“公主被绑架了?!” “虽然朝野上下全都忙翻了,但是这事儿朝廷还没公开。”鹿毅看了她一眼,“你也不要往外传——这孩子是哪来的?” “是我在楼下厨房看见的。帮厨的李狗说,是他花了二两银子从别人那儿买来的。”潘湘湘说到这里,她更加困惑了,“可是照鹿大人您的说法,镯子应该还在永泰公主那儿,怎么会跑到这孩子的胳膊上来了?” 鹿毅却看看床上的男孩:“喂,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儿的?” 潘湘湘苦笑道:“您别费劲了,这孩子又哑又瞎,根本说不出话。” 其实甄玉知道鹿毅来了,她听见鹿毅的声音,顿时激动得不得了,虽说她被潘湘湘给解救,但媚雪楼毕竟是个尴尬的场所,并非久留之地。能够找到鹿毅本人,她才算是真正获得了安全。 然而,如何告诉鹿毅她真实的身份,这却把甄玉给难坏了。 她现在的样貌,完全变了形,和之前毫无相似之处,不管她如何表达自己就是永泰公主,别人也不会相信。 另外,她又哑又瞎,既无法用说话来证明自己,甚至也没法写字——因为她看不见。 因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抓着鹿毅的衣袖,同时喉咙里努力发出嘶哑而难听的啊啊声。 潘湘湘噗嗤笑道:“鹿大人,看这样子,他很喜欢你。” 鹿毅低头看看甄玉,无奈道:“难道我还应该高兴吗?居然有这么丑的小东西喜欢我。” 他有些沮丧。 原本鹿毅满心欢喜,以为潘湘湘找到了甄玉,结果却见到了一个小男孩,而且还又哑又瞎,无法沟通,更无法从他这里得知甄玉的去向。 听见鹿毅说她是丑东西,甄玉有点冒火,她更加用力地抓着鹿毅的袖子,朝着他叫得更起劲,那意思是你再骂我一句试试?!以后你就知道后悔了! 鹿毅当然听不懂她的意思,他想了想,索性抱起甄玉,又问潘湘湘:“你们那个买下这孩子的帮厨呢?我要见见他。” 李狗听说,京师兵马司指挥使鹿大人要亲见他,顿时吓得快哭了,心想原来潘湘湘说的是真的! 他满心惶恐地上楼来,到了鹿毅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饶命啊!我真不知道这孩子是哪里来的!” 鹿毅心中暗想,他还没开口,这小子就吓成这样,肯定是做了亏心事! 因此他也不客气,冷冷道:“你就是帮厨的李狗?这孩子,你是从谁那儿买来的?” 李狗颤抖着说:“回大人,我不认识那个人,今早我在巷子口看人家赌钱,看见这人下注很豪爽,我就和他攀谈了几句,然后这人就说,他手上有个孩子,问我想不想买,还说非常便宜……”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十出头,很壮,满脸黑胡子,眼睛看着有点凶。” 李狗几乎说不出多少显眼的特征,他连这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提供的有效信息是,他看见男人的胸口,似乎有一只翅膀形状的刺青。 鹿毅咬着牙:“果然是优蓝太子的人!他的贴身侍卫,胸口全部有翅膀刺青!” 另外有一点也让鹿毅留意到,李狗是在南大街珠市口那附近遇到这男人的。 鹿毅立即站起身:“得派人在那周围严密搜索!” 潘湘湘哎哎叫起来:“那这孩子……” “我要把他带回去,交给皇上来定夺。”鹿毅严肃无比地说,“狮龙镯一定是公主给他的,这孩子必然和公主有关!” 等他走了,李狗傻傻看着潘湘湘:“湘湘姑娘,他说什么……公主?” 潘湘湘怜悯地看看他:“你逃过一劫,这孩子,和永泰公主关系密切。” 李狗吓得差点晕过去。 鹿毅将甄玉带到了京师兵马司。 太傅晏昉和岑子岳全都等在那儿。 阙离徵最终被景元帝放了,皇帝说,阙离徵已经释放了丫鬟和奴仆,但他要求,除非他确实安全离开了京城,否则他是决不会释放甄玉的。 “他说,玉儿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饭喝水,我们这边耽搁他一个时辰,玉儿就多熬一个时辰。” 岑子岳愤然一捶桌子:“这个混蛋!” 同时,他又觉得有点怪怪的。 岑子岳有一种感觉,自己的皇帝哥哥,没有说出全部的实话。 景元帝很明显是有所隐瞒,甚至,阙离徵不止是拿甄玉的生命来做威胁,他还拿出了一些别的不为人知的东西。 两个人,一定做了私下的交易。 阙离徵拿出的东西对景元帝来说十分致命,如果景元帝不当即放他走,阙离徵手里的东西就会公布于众,而景元帝是绝对无法承受那种局面的。 因此,他除了立即无条件把他放走,就像遣送一个瘟神那样,别无他法。 第163章 我来照顾这孩子 鹿毅,太傅晏昉,还有岑子岳,三个人围着面前这个丑弱不堪的小男孩,都是愁眉不展。 甄玉到现在没有下落,突厥人一走了之,根本不是要释放她的样子,大家暗想,永泰公主多半是被突厥人给带走了,是趁着他们戒备在折柳亭的时候,用别的掩人耳目的方式,偷偷弄出去了。 否则,怎么会用网筛都筛不出来呢? 玄冥司,兵马司,再加上颐亲王的亲兵,三股人马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有找到甄玉的下落。 嵌雪那几个丫头奴仆,倒是被释放了,可是听他们的讲述,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和甄玉在一处。 因此眼下,除了这个戴着狮龙镯的丑陋小男孩,他们再也没有第二条线索了。 “又瞎又哑,这不好办……”鹿毅叹着气,“而且还这么小,就算是健康的孩子,都不一定能把事情说清楚。” 太傅走过去,他试着伸手抱起小男孩,孩子没有挣扎,他勾起小手,搂着太傅的脖子,又把脸贴着太傅的脸颊,仿佛和他十分亲昵。 被小男孩这样毫无嫌隙地亲热搂着,晏昉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搂着的不是什么陌生男孩,就是他的外孙女。 “这孩子,真怪啊。”老头儿喃喃道,“明明不认识,怎么和我这么亲呢?” 甄玉哼哼唧唧地哭起来,她想说外祖父,我认识您啊! 但她没法表达出来,她曾经想过,用在掌心写字的办法告诉他们,但转念一想,就算在外祖的手心上,写下“我就是甄玉”五个字,外祖他们会信吗? 一个这么丑,丑得就像老树墩子成精的孩子,谁会信她就是甄玉? 她正想着,忽然另一只手伸过来,将她从晏昉的怀中抱过来。 “太傅,鹿大人,我想,还是我来收留这孩子吧。”岑子岳说,“一时之间我们也问不出什么来,也许,等他吃饱了安稳下来,能告诉我们一点信息。” 太傅和鹿毅都同意了。 甄玉被岑子岳带回了颐亲王府。 一路上,在马车里,岑子岳握着她的手,一字一顿道:“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是颐亲王,我也不是要带你回去审问什么的,不过,我们需要先弄清楚一些事情。” 甄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忽然想,岑子岳真是个好人啊。 明明是个战场上杀人无数,在皇后寿宴上公然喝令斩首贵族少女的“鬼王爷”,人人都怕他,然而实际上,他对小孩子却这么温和。 如果这个人未来有了自己的孩子,恐怕是要被宠上天去了。 她正胡乱想着,忽然听见岑子岳说:“现在,我问你一些事情,你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我,行不行?” 甄玉赶紧点点头。 “第一个问题,你是突厥人?” 甄玉摇头。 “哦,你是大祁这边的。”岑子岳又问,“你父母在京城?” 甄玉心里一阵难过,她摇了摇头。 岑子岳竟然心领神会,他停了停,哦了一声:“你父母都不在了,你是个孤儿,真可怜。” 甄玉鼻子一酸,险些流下泪来。 岑子岳竟然能从这么一张歪斜的丑脸上,看出细微的表情,继而做出准确判断,真是聪明。 “下一个问题,”他伸手摸了摸甄玉胳膊上的狮龙镯,“把这个戴在你胳膊上的,是个年轻姑娘,对不对?” 把狮龙镯戴在我手上的是鹿毅啊,甄玉叹了口气,但她知道岑子岳想询问什么,于是干脆点了点头。 “果然是永泰公主给你的!”岑子岳激动起来,“她还好吗?哦你看不见……那么,给你这东西的姑娘,她的下落,你知道吗?” 甄玉只好摇头。 岑子岳顿时失望,他喃喃道:“也是,你又瞎又哑,多半不知道突厥人把甄玉弄哪儿去了。那她当时对你说了什么?” 甄玉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继续摇头。 “也是,她其实没指望你能帮她传递消息,报个信什么的,毕竟你说不出话又看不见。”岑子岳沉重地呼吸着,半晌,才轻声说,“她大概只是想救你……她把这金镯给你戴上,是想让你多一点获救的机会。她是个好人,她一向都这么好,就算自己死了也要拯救别人,她做这样的事也不止一次两次了……”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就像黑夜中,从蚕茧抽出无数沉默的丝,割得人生疼。她能从这沉默中察觉到岑子岳心中,那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焦虑。 甄玉真想说你把我想得太完美了,其实我没那么好,我也是有私心的。 但是她无法说出来,于是只好安慰地凑过去,小胳膊抱住岑子岳的脖颈,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处。 岑子岳被感动到,他索性将孩子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 “小东西,你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嗯?”他笑了笑,“怎么你对谁都这么亲热?看太傅抱着你的样子,真以为你们是爷孙俩呢。刚才鹿毅把你抱进来的时候,我也以为你是他儿子。” 甄玉有点生气,又有点不安,男女授受不亲,她和岑子岳这样子,是不是太亲密了点? 但转念一想,算了,这家伙把自己当成小孩,而且看样子是当成了小男孩,他这种亲密的举动,全然是出于无心,自己又何必斤斤计较? 正想着,忽然,岑子岳把她抱得更紧了。 “怎么办呢?”他在她耳畔小声低语,“我找了她一天一夜,我把整个京城都翻遍了,却怎么都找不到她的下落……她是不是被突厥人给带走了?你说她究竟在哪儿?我是不是……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甄玉安静下来。 她听得出,岑子岳那最后半句,鼻音很重,已经有些哽咽了。 她忽然觉得心口热热的。 一直以来,甄玉都在拒绝岑子岳的热情,她知道自己身负使命,知道自己未来,会经常身处险境,她知道自己的人生路不好走,她不想把这么好的一个人给拖下水。 可是她抵挡不住岑子岳这颗诚挚的心。 第164章 解缩骨之毒 岑子岳把甄玉带回到王府,包括湛卢在内的所有人,都跑来“参观”甄玉。 “好丑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丑的孩子。”湛卢直咂嘴,“真是让人晚上做噩梦!” 甄玉气急了,索性往湛卢身上吐口水! 湛卢也吓了一跳:“哦唷,这个丑东西居然还会发脾气咧!” 甄玉:“……” 好你个湛卢,给我等着,等我恢复了,一定要给你记上这笔账! 岑子岳没好气地拦住他:“和一个孩子拌嘴,湛卢你多大了?人家丑是人家的错吗?人家也不愿意啊!以后别说他丑了,我还打算收他做义子呢。” 湛卢、甄玉:“不会吧?!” “都别这儿围观了。”岑子岳又叫来几个婆子,“你们去给这孩子洗一洗,换身新衣服。耐心一点,这孩子又瞎又哑,你们别欺负他。” 婆子们答应着,领了甄玉离去。 湛卢斟酌半晌,还是上前道:“王爷要收这么丑的孩子做义子?可他……他也太丑了!而且又瞎又哑,残疾这么严重,他怎么能做您的义子呢!” 岑子岳却淡淡道:“他是永泰公主用自己的命保下来的孩子,我收他做义子,有什么不妥?” 这理由虽然充分,但怎么听怎么不对劲,这孩子是最后一个见过甄玉的人,岑子岳将他留在身边,收为义子,这不就是摆明为了纪念甄玉吗? 他这是绝望了的意思吗? 湛卢想明白过来,不由劝道:“王爷,先不要放弃,就算突厥人把永泰公主带去了他们那边,咱们也不是一定就找不回来。” 岑子岳目光阴沉地望着秋日的院落,良久,他才轻声说:“我担心她已经出事了。” 晚饭前,婆子们领着梳洗打扮过的甄玉来到岑子岳的面前。 岑子岳吃惊不小:“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给她穿上女装了?” 为首的婆子一时乐不可支:“王爷在说什么?这位不是个小爷,竟是一位姑娘呢!” 岑子岳张了张嘴,她看着被婆子们打扮得花团锦簇的甄玉,半晌,终于叹了口气:“原来是个女孩子……” 湛卢直摇头:“还不如就当是男孩子呢。本来只是普通的丑,穿着男童的粗布衣裳还不太起眼,被你们这么一打扮,愈发的丑了,简直像锦绣堆出来的一个怪物,真是丑得出奇啊!” 甄玉:“……” 她好想踹这家伙一脚! 岑子岳走过来,他伸手摸了摸甄玉的脸,笑笑道:“既然是个女孩子,那今晚你就不能跟着我睡了。” 甄玉:“……其实我也不想和你睡好吗。” 在王府里休整了一夜,甄玉的状态好了许多。 但她依然忧心忡忡,因为她既不知道嵌雪她们回去了没有,也担心太傅夫人还有皇后她们,因为找不到她的下落而心焦,继而忧虑成疾。 次日,婆子们正伺候她用餐的时候,岑子岳回来了。 他在外头奔波了一夜,却始终没找到任何线索,跟踪阙离徵的人马,在他离开永州进入颍州之后,就跟丢了,再也找不到这家伙的任何踪迹。 至于京城内部,已经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 岑子岳又累又烦,带着一双熬红了的眼睛回来,却看见甄玉乖乖坐在廊檐下,握着小勺,一口一口正吃着粥。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在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心里的那股烦躁,竟消退了一多半。岑子岳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是个丑得不能再丑的孩子,但是看见她,自己的一颗心就莫名安静下来。 他索性走过去,在甄玉身边坐下来。 一个婆子笑道:“我们本想伺候姑娘吃饭,谁知姑娘不让我们喂,非要自己吃。” 岑子岳也笑道:“这孩子还挺有骨气的。” 另一个婆子也道:“王爷,给她取个名字吧。不然咱们底下人都不知该怎么称呼,只是‘姑娘’、‘姑娘’的,人家问起是哪家的姑娘,咱也不知怎么回答。” 她这么一说,倒是把岑子岳给难住了,如果是个男孩,那他倒是有一套从“起名到读书再到建功立业”的宏伟计划可以使用,但既然是个女孩,他那套宏大的人生计划,以及想好的几个男孩名字,就全都用不上了。 岑子岳抱着脑袋,冥思苦想了好半天,终于磕磕巴巴道:“就……就叫小丫吧。哎?老话不是说贱名好养活吗?我看小丫这名字就不错!” 婆子们互相看看,都苦笑起来,小丫?这算啥名字啊。 旁边湛卢凑趣道:“不如就叫丑小丫得了,反正她这么丑!” 甄玉气坏了,她抓起勺子,狠狠朝着湛卢扔过去! 湛卢躲闪不及,被她溅了一勺子稀饭,他哎唷叫起来:“这个丑小丫,脾气还真大呢!” 岑子岳看出这小丫头是真生气了,他赶紧伸手拦住她:“别闹别闹,饭吃完了是吧?来,反正今天没事,我带你上街上去逛逛。” 湛卢赶紧要去备马备车轿,岑子岳却摇头道:“用不着车轿,我就牵着她,我俩去附近街上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婆子们匆匆给甄玉收拾了一下,岑子岳牵着她出了门。 王府跟前的一整条街都很肃静,但是从这条街出去,再拐个弯,外头就很热闹了。 今天天气不热,秋高气爽,街上行人也很多。岑子岳一身普通衣服,手牵着甄玉,俩人慢慢在街上徜徉,湛卢则扮成家丁模样跟在他们身后,怀里抱着一个不起眼的蓝布长包袱,里面其实放着他的刀。 一边走,岑子岳一边和甄玉说:“这里是卖胭脂水粉的,闻到香味了是吧?你想要吗?还是算了吧,你现在还小,不能擦这些胭脂啊香粉什么的,或者,我给你买个拨浪鼓?哎,吃不吃糖葫芦?” 甄玉也不吭声,就由着岑子岳牵着她,慢慢往前走,忽然,她心中一动,站住了。 她记得这条路,每次来王府,她的轿子都会经过这里,而这条街走到头,拐角那家肉铺再往左,前面不远处就是初开堂,正是他们甄家名下的药铺! 有办法了! 第165章 抓药 岑子岳见小丫头站住,抬头看了看那家店面,他笑道:“这是卖猪肉的铺子。干嘛?你想吃肉啊?咱们家里有,今晚就让厨子给你做红烧蹄膀好不好?” 他话没说完,甄玉忽然拽着他往前飞奔! 岑子岳吓了一跳,被女孩拉着往前跑了几步,赶紧一把抱住她:“小心绊倒!哎呀你到底要去哪儿?是要尿尿吗?” 甄玉气得恨不能挠花他的脸,她两只脚胡乱踹着,呜呜地哑声叫着,手指着前方。 湛卢好奇地看看甄玉:“王爷,她似乎是要让我们转弯向前。” 岑子岳也看懂了,他笑着问怀里女孩:“你要我转个弯再往前走?这前面有什么?” 他说着,不由顺着甄玉所指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嘴里念道:“这是同升米店,是卖米的。啊?不是这家?再往前走,这是张记铁匠铺子——也不是这家?” 甄玉按照记忆,一直将岑子岳领到了初开堂的店门口。 “初开堂……是一家药铺,”岑子岳有点震惊地看着怀里的女孩,“你想进这家药铺?” 甄玉重重点了点头。 岑子岳和湛卢对视了一眼,俩人都非常震惊。 因为这孩子又瞎又哑,其实他们多少有点把她当傻子来看待,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有自己明确的主张,而且还要进药铺来! 湛卢好奇地问:“丑小丫,你进药铺干什么?难道是要抓药?” 他只是随口开玩笑,没想到,甄玉再度重重点了头! 岑子岳想了想,索性道:“湛卢,咱们就带她进去,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药店的伙计一见有客人上门,赶紧一脸笑迎上前:“客人您——” 他一眼就看见岑子岳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女孩,伙计被这孩子丑陋的面容给吓到,话说了一半,险些没往后退! 岑子岳这才发起愁来:他光知道抱孩子进药店,可是她到底想干什么,他也不知道。 于是他只好先没话找话道:“我们就是路过,进来随便看看,你们这家店,在这儿好些年了吧?” 伙计也被他问得一时无语,别的铺子你可以说进来随便逛逛,药店……有没事进来瞎逛的吗?? 但是看这位一身绫罗,发冠上还有那么大一块美玉,身后又跟着男仆,想来是个有钱人,不好轻易得罪。 于是伙计只好赔笑道:“这位客官,我们是七十年的老店了,名声一向好,童叟无欺的。” 岑子岳又随口道:“你们东家是哪位?” “回爷的话,我们东家正是甄自桅甄大将军家。” 岑子岳一惊,原来竟是甄家的产业?!这孩子,为什么偏偏挑甄家的铺子进来?! 没等他回过神,孩子却哧溜一下从他怀中滑落下来,磕磕绊绊地,朝着柜台那边走去! 伙计一见慌了神,赶紧弯腰拦住:“这位姑娘,里面是放药材的地方,您可不能往里走!” 岑子岳心中一动,他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会不会,这孩子是想抓药?! 想到这里,他一把抓住女孩:“你要抓药吗?” 女孩再度重重点头! 岑子岳一个激灵,他有点懂了! 他马上直起身来,将脸上笑容一收:“我是颐亲王,你们掌柜在不在?” 伙计一听这位居然是颐亲王,吓得手都有点抖,赶紧道:“在!在!掌柜在后院看账本,我……我这就去叫他!” 不多时,初开堂的掌柜颠颠儿过来。 之前那个掌柜已经不在了,他被一碗散志汤给吓得倒地不起,在漱朱拿出的确凿证据面前,只能当场认罪,拿出万贯家财来赔偿甄家这么多年的损失,那家伙最后灰头土脸,远走他乡。 现在的这位吴掌柜,是甄玉从几个有经验的伙计中提拔出来的,吴掌柜曾因为看不惯前任的贪敛行径,多年来被他肆意打击报复,心灰意冷,几乎快撑不下去了。要不是甄玉铲除了原先的蛀虫,他是不可能当上掌柜的,所以吴掌柜一直认为,甄玉对他有知遇之恩。 “听说是颐亲王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吴掌柜赔笑道,“不知王爷亲自前来,有何贵干啊?” 岑子岳一指地上的女孩:“不是我有何贵干,而是她要抓药。” 吴掌柜一看那女孩,不由暗中吃惊,他是经营药铺的老手,于医道方面也略知一二,因此一看就知道这女孩双眼失明,又看她嘴巴一张一合,竟是完全发不出声音来。 一个又瞎又哑的女孩,而且还这么年幼,她又如何抓药呢? “我有个主意,但是需要掌柜您配合一下。”岑子岳抱起女孩,他对吴掌柜道,“你顺着百子柜的药斗,一个一个报药材名称,如果是她要的,她会点头。” 吴掌柜没法,只好对身边小伙计道:“你来,把药材报给这位姑娘听,慢一点说!” 伙计答应下来,他走到柜子跟前,开始顺着百子柜里的药材,一个个报药名:“麦冬、决明子、红花、白芷……” 每报一个药材名,岑子岳就会去看女孩的表情,如果没有任何反应,就报下一个。 而当伙计报到她要的药材名称时,女孩就会在岑子岳的肩膀上打一下。 “停。她要决明子——要多少?半钱?一钱?一钱半?” 就这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报,一直报正确的数字,女孩就会握起拳头,在岑子岳的胸口轻轻垂一下。 这个法子非常缓慢,却异常准确,而且看这样子,小女孩对自己要抓的药,可谓是胸有成竹,一点都不会弄错,吴掌柜在旁边用毛笔记录着药方,一时叹为观止。 百子柜里面的药,全部报完,伙计看看掌柜:“这就行了吧?” 岑子岳问女孩:“齐了吗?” 女孩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药还没抓齐。 岑子岳皱眉道:“那怎么办?” 谁知,女孩竟跳下地,扭过头来,径直朝着铺子的后院走去! 吴掌柜慌了:“王爷!里面是小店的仓库,这可进去不得!” 岑子岳却灵机一动:“里面是不是还放着一些特殊的药材?而且是外头百子柜里没有的?” 吴掌柜一听,脸色顿时一变! 岑子岳见掌柜支吾不答,于是沉下脸来:“掌柜的,你最好说实话!” 第166章 乌有之相助 吴掌柜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擦着额头的汗,为难地笑道:“有是有,可是……” “快带我去看!” “可是王爷,里面的东西是不卖的!”吴掌柜也急了,“那是我们公主专门存放在店里的!公主说过,任何人都不许动那里面的东西!” 岑子岳一听这话,索性也郑重道:“我实话告诉你,这女孩和你们公主有非常特殊的关系,她既然要往里走,那就说明,她知道你们后院放着的是什么——就连我都不知道你们后院还有秘密!如果不是永泰公主亲口告诉她的,这孩子会无缘无故往里闯吗?” 这话,说得吴掌柜哑口无言,只好让开了道路。 正如岑子岳所言,小女孩就仿佛对初开堂的结构非常熟悉,她摸着墙壁和柜子,用手判断着方向,竟然非常准确地找到了去往后院的路。 一群人索性跟在她身后,一直跟到了后院。 女孩信步往东,她手摸着一扇一扇门,一直向前,最终,她停在了最顶头,一间单独上锁的房间里。 甄玉伸手拍了拍门上的锁,抬头看看身后的那群人。 岑子岳冲着吴掌柜一努嘴:“把门打开!” 吴掌柜没法,只好拿钥匙开锁。 一群人进屋一看,原来这屋子里摆着一个更加复杂的百子柜。 柜子的上面,有些药斗上贴着字,有些则没有,吴掌柜解释道:“没贴字的这些,里面还是空的,公主和我说过,这都是稀世罕见的药材,绝大多数有剧毒,她很想把这个柜子全部收集齐,但是非常难,因为很多药,她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到一次。她还嘱咐我,一定要把这间屋子锁好,千万别让外人进来。” 岑子岳点点头:“你还是照着刚才的样子,一样样念给她听,看她到底想要什么。” 吴掌柜只好将百子柜上贴了字的,一一念给小女孩听,幸好,这里的药材收集得不太齐,到现在,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柜子里有东西。 全部念完一遍之后,女孩一共要了两味药材,一种,是被漠北毒纹蝎的汁液浸泡过一年的白茶,另一种,则是某种爱吃接骨木花的白猴的肝脏。每一种都只要两钱。 从这间屋子出来,岑子岳眼看着吴掌柜把门锁好,他这才低头问:“这回齐了吗?” 没想到,女孩依然摇头。 岑子岳一时大惑不解:“还没凑齐?!那还缺什么呢?” 甄玉心中也很苦闷。 这份药方,自然是解她身上所中的缩骨之毒的,至少她得先让自己恢复原貌,才能谈下一步。 然而缩骨丸刁钻得厉害,她配了这半天,还是没能把解药配齐。 眼下,她还缺最后一味药,就是那种蓝色小灵蜥蜕下来的皮。 想到灵蜥,甄玉心里忽然一动,有办法了! 她摸索着,跌跌撞撞走到院子中央,在一棵树底下,蹲了下来。 岑子岳好奇地走过去:“怎么了?肚子疼吗?” 岂料,甄玉伸手拽住他的衣服,另一只手,在树底下的土上,慢慢写起字来! 岑子岳大吃一惊:“你会写字?!” 却见甄玉在土上,写了三个字:乌,有,之 好在这三个字结构简单,虽然甄玉写得乱七八糟,有些笔画都搭在了一起,但基本上还是能辨认出来。 岑子岳面色大变,他腾地站起身,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女孩,竟然认识乌有之! 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甄玉却只是焦虑地抓着他的袖子,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啊啊声。 湛卢也走过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字,也困惑道:“王爷,她要找乌有之?可是,把他找来是想干什么?难道是想给她解毒?” 一句点醒梦中人! 岑子岳身上微微一颤,他死死盯着甄玉,慢慢试探着问:“你是说……你其实中了毒?” 甄玉缓缓点头。 岑子岳心头轰然一声,这孩子这么丑,还又瞎又哑,竟然不是天生,而是中毒导致! 他飞速回过头:“湛卢!你这就去澜蔷!把乌有之带来京城——等一下,你得把今天这孩子抓的药方,一并带给乌有之!” 岑子岳的想法是,乌有之就算能解毒,他也得有合适的药物才行,光把人找来,他铺子里那些稀奇古怪、千年罕见的存货带不来,一样也是干瞪眼。如果给乌有之看看药方,他多半就明白这是在解什么毒,也自然就知道,药方上究竟还缺哪些药了。 理论上,他本应带着这孩子跑一趟澜蔷,但是一来孩子太小了,天也晚了,连夜跑这一趟她很辛苦,二来,他也不敢轻易让这孩子离开京师,她太关键,如果半道上被突厥人拦路来一刀,那怎么办? 所以还是让乌有之辛苦这一趟比较好。 于是,湛卢立即飞马前往澜蔷,岑子岳则带着女孩,连同今天抓的药物,返回了王府。 在王府里焦虑地坐等到天完全黑了,一直到二更天,才有小厮来报说,湛卢回来了。 “赶紧让他们进来!” 没多久,果然,乌有之跟着湛卢一起进来屋里。 他一进屋,就嚷嚷着说:“中毒的人呢?快!让我看看!” 岑子岳也懒得和他客气,他直接将怀中,那早就困盹成一团的女孩推到了乌有之的面前。 乌有之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皱巴巴,丑陋不堪的小女孩。 他细细查看了女孩歪斜的脸部,又伸手拧了拧她的胳膊,揪了揪她的耳朵,甚至还伸出双手,从腋下将小女孩往上提了一提。 乌有之的动作貌似是在逗小孩玩,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无比的凝重和严肃! 湛卢小声问:“土豆大夫,你这是在干嘛?” 他听甄玉说,乌有之的外号叫笨蛋土豆,所以干脆就管他叫“土豆大夫”。 岑子岳看他这半天又拧又抱的,也忍不住着急地问:“有问题?” “有,而且很大。”乌有之抬头看看岑子岳,“这孩子不正常。” 岑子岳不耐烦道:“废话!谁都能看出这孩子和一般小孩儿不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爷,我是说,这孩子的不正常,并非天生。”乌有之又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我的意思是,她是被毒药‘改造’成这个样子的。” 岑子岳震惊道:“你是说,她原本不是这个样子?!” 第167章 她原来是什么样? 乌有之无奈道:“王爷所言极是。” “那她原本是什么样!” 乌有之摸着自己的山羊胡:“个头应该再高三分之一,四肢也更长,皮肤的褶皱非常不自然,原本不是这样,应该就是正常人的皮肤。还有,王爷你看她的眼睛和嘴,斜得离奇。” “难道这不是天生的?” “当然不是。”乌有之严肃地说,“我所见过的天生畸形的儿童,他们的嘴和眼睛都是往一个方向歪斜,你看这孩子,却是往不同的方向,天然是无法出现这种状况的,分明就是毒药所致!” 岑子岳震惊地问:“那照你这么说,这孩子原本应该这么高!” 他比了一下自己的肩头:“五官正常,皮肤光滑,四肢修长……” “而且不是瞎子,也不是哑巴。”乌有之沉声道,“这根本就不是七八岁的小孩,而是一个十几岁的大姑娘!” 房间里,陷入到一种诡异的宁静! 而屋中间的女孩子,却只是背着手,扬着脸,虽然脸孔丑陋异常但是她脸上的神情,却那么淡定恬然,仿佛找到了一个心理上的依靠。 湛卢第一个结结巴巴地开口:“土豆大夫,照这么描述……这孩子很像是一个人!” 岑子岳当然听懂了他的意思,他心头,那可怕无比的猜想逐渐显出了形状。 鬼使神差的,他冲着女孩轻声问道:“甄玉,是你吗?” 女孩缓缓地点了点头! 屋子里的宁静,简直比爆炸还要惊人! “怎么可能!”湛卢第一个叫起来,“永泰公主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当然可能。”乌有之其实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他淡然道,“中了缩骨之毒的人,就是会全身变形收缩,丑陋不堪——小师妹,你是被人逼着吞服了缩骨丸,对不对?” 甄玉又点了点头。 “但是缩骨丸不会让人又瞎又哑,所以你应该还被下了别的毒药!” 甄玉再度点头。 岑子岳此刻,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胡乱摆着手:“先……先等一下,乌有之,你能解她身上的毒吗!” 乌有之淡然一笑:“当然解得了。天底下,有毒就有解方,既然有解方,那就没有我乌有之不知道的。” 他又拿出湛卢带去给他的那张药方,指了指上面:“其实我看到药方,就已经猜到,中毒者很可能中的是缩骨之毒,现在看小师妹这样子,我十成十的断定,就是缩骨丸导致!” “她说这药方不齐!” “确实不齐,还缺了一味药。”乌有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件小小的,蓝莹莹的东西,“这样,就齐了。” “这是什么?” “我儿子蜕下来的皮。”乌有之解释道,“这小玩意成天在各种毒物里爬来爬去,所以身上会吸收少量的毒质,因此它的蜕皮就成了一种难得的药材。” 解毒的药材既然找全了,乌有之也不耽误,马上叫王府的人拿来药罐,他亲自处理。 不多时,一份小小碗的解药就做好了。 甄玉接过碗来,吞服下去之后,没过多久,脸上就露出痛苦的神色,甚至无法站立,她噗通坐倒在地上! “她的骨骼在恢复原样,会非常疼——王爷,赶紧把她放到床上去!” 岑子岳一把抱起甄玉,大步流星冲进卧室,将女孩小心翼翼放在了床上。 果然如乌有之所说,解药的效果一点都不亚于缩骨丸本身,甄玉疼得满头大汗,仿佛有一个大号的,看不见的钳子,正在拉扯她的每一寸骨骼! 她开始肉眼可见地“长大”,甄玉身上,那件短小的女童衣裳,很快就被变长变粗的胳膊给撑破,咔咔不断,到处都是绽断了线的地方,裸露出了大片大片的肌肤! 岑子岳慌忙抓过一床薄毯,盖在了甄玉的身上。 周身的剧痛一直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甄玉身上的衣裙,几乎全都被撑破了,她那张原本扭曲古怪的脸,也渐渐恢复了原貌,褶皱发黑的皮肤,一寸寸延展开来,褪去了沉重的黑色,回到了原有的白皙色泽…… 岑子岳震惊地看着床上的女子,他几乎是像看变戏法一样,看着这神奇的变化在眼前发生! 一直到全身的阵痛逐渐消失,甄玉恢复了原有的样貌。 岑子岳腾地站起身:“我去叫婆子们给她换衣服!” 乌有之身为医生没有避开,他来到床边,抓住甄玉的手:“小师妹,你果然是中了缩骨之毒。” 甄玉依然看不见也说不出话,但是她却反握了一下乌有之的手。 “我知道,你别急。”乌有之安慰道,“把你弄瞎弄哑的那一味毒药,我早晚能帮你查清楚。有师兄在,你一切放心!” 乌有之是个讲诚信的医生,当晚就确定了导致甄玉残疾的原因,一剂药下去,甄玉的眼睛竟然模模糊糊能看见东西了,嗓子里也可以发出含混的轻声了。 乌有之得意洋洋地对岑子岳说:“你们就应该早点来找我嘛!如果早一天通知我,又何必让我小师妹受这么大的罪呢?” 岑子岳无奈一笑:“谁又能想到她会是甄玉呢?那个样子,就算是她自己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他到这会儿,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之前他不知道这孩子是甄玉,还抱着她甚至亲她脸颊,又兀自说了那些心里话……现在回想,岑子岳只觉得尴尬万分,恨不得自己再不要出现在甄玉面前。 两天后,甄玉完全恢复,她回到了自家的将军府。 嵌雪第一个扑上来嚎啕大哭,她一边哭一边说:“都怪我,非要去看什么放灯……差点把姑娘给害死了!姑娘若真出了事,那我也不活了!” 她这么一哭,甄玉心里也是一阵阵发酸,她安慰地抚摸着嵌雪的头发,又勉强笑道:“别瞎说,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流金赶忙拉开嵌雪:“哎呀姑娘刚刚好,你快别哭了,你这狗熊一样的大个子,压在姑娘身上,还让不让她喘气了?” 甄玉噗嗤笑起来,嵌雪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气呼呼地说:“你才是狗熊!” 第168章 你救过我,所以,我要救你 管家老柴上前来,笑嘻嘻地说:“姑娘们先别闹,今儿个,公主殿下痊愈回家,咱们理应庆贺一下,老柴我擅自做了主,叫太白醉送了一桌席面。” 甄玉一听,啊了一声:“我正想起这事呢。老柴,先不要急着布席,你帮我去请一个人过来。” “公主要请谁?” “媚雪楼的潘湘湘。”甄玉认真地说,“我必须请她来,当面道谢,这一次若不是她,你们可真就见不着我了。” 老柴听懂了,立即答应下来,叫了个小厮出了门。 等他走了,流金眨了眨眼睛,犹豫着说:“姑娘,您打算请一个妓子上咱们将军府吗?外头人看见了,会不会说三道四?” 甄玉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妓子怎么了?当初要不是她在媚雪楼的厨房仗义出手,我真不知会遭什么样的罪。按理说,我本应登门道谢,是想着会引起闲人围观,对我对她都不好,所以我才要把她请到咱们家里来。” 流金还想说什么,饮翠眼尖,赶紧用力拽了一下她的衣袖。 她看得出来,甄玉对那些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规矩很是不以为然。人品出众、见义勇为的,或者像德贵这样的马夫,或者像潘湘湘,她都是由衷敬重,不会因为对方出身低贱就瞧不起人家。 于是饮翠也笑道:“若咱们玉姑娘是个大男人,让那位潘姑娘上门,确实不妥,外头也会有闲话说。但玉姑娘本身是个姑娘,咱们府里如今也没什么要避嫌的男亲戚。就算请潘姑娘上门,外头也无可说道。” 甄玉心里,很是喜欢饮翠的这份通透,她淡然一笑:“鹿毅一天到晚留宿名妓枕旁,皇上虽然每每骂他,但可有不重用他?鹿毅尚且如此,我担心什么?” 不多时,果然,潘湘湘乘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来了甄家。 老柴将她带到甄玉面前,潘湘湘先行了大礼:“民女潘湘湘,拜见永泰公主。” 甄玉赶紧双手相扶:“湘湘姑娘快快请起。” 看清潘湘湘今日打扮,甄玉心中微微一叹。 潘湘湘今天只穿了一身蓝布薄绒的衣裳,身上没有佩戴一点花哨的香囊或者荷包,头上也没戴那些耀眼的金珠首饰,只有一根朴实无华的银簪,脸上更是薄施粉黛,一改往日那浓艳的铅华满面,竟朴素得像个小家碧玉。 潘湘湘是故意打扮成这样的,她深知,自己和永泰公主可谓云泥之别,对方又是一位年幼未出阁的公主,是以她生怕在甄玉面前,验证了娼门女子招摇无耻的刻板印象。 甄玉有点难过。 潘湘湘是全京师数一数二的名妓,只要抛弃羞耻心,她完全可以过得又潇洒又快活,然而她却偏偏抛不下。 潘湘湘的一生,都在被这份羞耻感给折磨。 甄玉想到这儿,干脆笑盈盈地牵着潘湘湘的手:“湘湘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又比我大几岁,是我该来拜你才对。今日府里专门摆了宴,就当向你道谢吧。” 潘湘湘大感意外。 她没想到身为公主,甄玉竟能毫不嫌弃地牵她的手,还说什么专门给她摆宴……一时间,她受宠若惊,差点落下泪来! 于是到了后堂,宴席齐备,宾主落座。 席间,甄玉又和潘湘湘说了自己是如何被突厥人绑架,中毒,最后被卖到市场上的经过。 “多亏了湘湘姑娘,当时能从李狗的手里把我救出来。”甄玉感慨地说,“我那样死命地抓着你的裙子,把你的裙摆都弄脏了,这要换了别的姑娘,恐怕早就不耐烦,一把就把我推开了。” 潘湘湘却笑道:“要是小猫小狗,多半我也就推开了,可公主是个大活人。一个活人找我求救,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呢?” 甄玉又笑道:“所以我说运气极佳,遇上了湘湘姑娘你。拯救我于泥淖之中。” 她说着,放下筷子,神色郑重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因此,我也想为你做点事情。” 潘湘湘一愣。 “湘湘姑娘,你想过赎身吗?”甄玉看着她,笑道,“这对我而言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就看你的意思了。” 潘湘湘更加吃惊。 自古以来,就只有有钱的阔佬或高官之子,肯为她们这些娼妓赎身,而且赎身之后是一定要求回报的,不是纳为小妾,就是买为外室。 还从来没有一个年轻姑娘说要给妓子赎身,更别提,还是一位公主! 她的脸有点发红,但终究,却摇了摇头:“公主的一番好意,湘湘心领了,但是眼下,我还不想离开媚雪楼。” 甄玉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媚雪楼不是个久留之地,人在里面呆久了,是会变糟的。你看看王三娘,再看看金小小,有这样的先例摆在眼前,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潘湘湘心中惊骇! 她万没想到,甄玉竟然知道媚雪楼的老鸨王三娘,还知道媚雪楼的那个万人嫌金小小! “王三娘原是被一家富户赎身做了小妾,然而她自在惯了,受不了规矩,把人家家里闹得鸡犬不宁,没办法,那家富户只好把她放了出来,如今她变成了人憎鬼嫌的老鸨,除了钱,什么都不在乎,就是个人形的钱串子。”甄玉轻声道,“至于万人嫌金小小,她曾经也是媚雪楼顶红顶红的姑娘啊!可是你再看她如今,韶华已过,年近四十,又老又病,变成了媚雪楼的包袱,扔也扔不掉,理也没人理,想去厨房要一口饭吃,被王二喜一瓢水给泼出来。” 这两个例子,恰恰是前世潘湘湘规劝甄玉的! 当时,她就是这样警告甄玉,潘湘湘把媚雪楼的历史,这里红过的姑娘,她们的人生遭遇,一个一个掰开揉碎了给甄玉讲,给她说那些不为人知的血泪历史。 “红,是好事,但我逼着你起早贪黑学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你走红,替代我做媚雪楼的头牌,好让王三娘安心。”潘湘湘当时这样说,“我是希望你红了之后,有足够的本钱,这样你才能离开媚雪楼这个火坑。” 潘湘湘是真的为她操碎了心。 所以前世,甄玉才会奋不顾身抓住了三皇子这个跳板。 第169章 晏思瑶来了 “像她们这样的倒霉人,我可以给你数出一长串:王好好、赵月儿,纪小红,魏珠儿……这些姑娘,她们都曾经红过,甚至有的比你如今更红。可是最终要么被转卖,不知所踪,要么被打死,死状凄惨,要么在大户人家终生隐忍,像一块没人记得起的破抹布,要么丢弃良心,成了狠毒无情、满手鲜血的老鸨。且不管年轻时秉性如何,这些人,没有一个得了善终。” 甄玉停下来,她深深看着潘湘湘的眼睛:“我不想你走上那样的路。” 潘湘湘的脸都白了! 一个公主,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勾栏院的事情?! 甄玉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愿接受我的帮助,是觉得我太年轻,不知事,也许我的承诺只是好面子,你在心里说,算了吧,少来消遣我,你一个生活在云里的公主,又能懂什么呢?” “不是……” “那么现在,你可以相信,我并不是高高在上,生活在云端吧?”甄玉苦笑着,看着她,“你每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其实我都知道。湘湘姑娘,我是不忍心你再在媚雪楼呆下去了。” 她说得如此直白,这让潘湘湘吃惊,然而惊骇的同时,她也被甄玉的义薄云天给感动,如果不是诚心想帮她,永泰公主又何必来淌这趟浑水? 然而,即便如此,潘湘湘也还是摇了摇头。 “公主,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但我眼下,还没有离开媚雪楼的打算。” “是因为鹿大人吗?” 甄玉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把潘湘湘说得,脸颊顿时一白! 甄玉知道勾栏院的名人琐事,这也罢了,为什么连她的隐秘心事都知道?! 见她变了脸色,甄玉赶紧道:“我外祖父官至太傅,鹿毅鹿大人是他的爱徒,我们两家极是交好,数日之前他还曾携夫人来我外祖家赴宴。鹿大人和我无话不谈,是忘年之交。” 潘湘湘这才明白过来,她听见“携夫人”那三个字,不禁眼神一黯。 甄玉犹豫了片刻,仍旧还是说:“湘湘姑娘,鹿毅他不可能娶你,你在他身上只是浪费时间。” 这句话,让潘湘湘的脸色愈发的苍白! 甄玉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眼下我说这些话你听不进去,我是不想你白白消磨青春,到最后一无所获。他那个人,永远都要摘最鲜嫩的一朵花,你很快就不是那朵花了。” 她又凑近潘湘湘,认真地说:“及早从媚雪楼脱身出来,另外想个安家立命的法子,湘湘姑娘是个有才华的人,我名下有好几家铺子,还有田庄,我可以让你进来打理,你一定能做好,不会比那些男人差的。” 甄玉自以为说动了潘湘湘,然而良久后,潘湘湘仍旧摇了摇头。 “公主的好意,我都明白。我也很感激您这么大方地来帮我。但是眼下,我不愿就这样离开媚雪楼。”她抬起头来,脸上是又甜蜜,又有点凄然的笑容,“毕竟我这朵花,眼下还没有凋谢,不是吗?” 甄玉一时无语。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了,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反正我说的话,不会收回。未来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这话说得潘湘湘一时间感激涕零,她起身来,深深下拜:“公主对我的知遇之恩,我潘湘湘,一辈子都记在心上。” 因为之前经历了这一系列波折,人心惶惶的,尤其甄玉在这段时间,受了不少罪。太傅夫人非常心疼她,定要她搬到太傅府来住,还说要亲自给她调养身体。 甄玉本来嫌麻烦,又怕累着老人家,所以一开始不太愿意,但太傅夫人非常坚持。 她认为外孙女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否则怎么会接二连三出事情?老太太非要把外孙女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每天监督她的三餐起居,这才能放心。 甄玉无法,只好依从了太傅夫人,暂且住进了太府。 然而万没想到,甄玉住进来的第二天,晏思瑶也来了。 太傅夫人听下人通报说,孙女的车轿进了京,她不由叹了口气:“这个冤家,来得真是不巧。” 甄玉原是打算避开晏思瑶,在她进京陪伴太傅夫人的这段时日,自己就尽量不在太傅府露面。没想到她最近接二连三出事故,把太傅夫人吓得不轻,老太太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外孙女,竟把孙女要进京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人已经到了京城,总不能再让晏思瑶调头回澜蔷吧? 想到这儿,甄玉只好安慰道:“外祖母,您别忧心,表妹既然来了,那咱们就好好待她,我尽量不和她闹就是了。” 太傅夫人苦笑道:“玉儿,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思瑶能有你一半懂事,也就好了。” 不多时,下人来报说,晏姑娘来了。 今天晏思瑶非常高兴。 自从上次父亲出事之后,她就一直没有出门,晏思瑶毕竟知道羞耻,那几日,她躲在房里,一连好几天不敢见父母,后来晏明川状况好转,她才小心翼翼到了父亲跟前,痛哭流涕地认错。 之后,晏思瑶隐约感觉到了变化:虽然父母依然如往常般温和地对待她,也没有对她说什么重话。但是她能感觉到,父亲的态度里那种隐隐的失望,以及母亲话里话外的责怪,责怪她把这个家拖入险境,责怪她给自己惹了麻烦。 在晏思瑶眼中,父母就好像突然都变了个人,他们不再爱她了。 这让晏思瑶非常非常难过。 她在那个家里,越来越憋闷,苦闷得无处可想,最后还是身边丫头给出了个主意。 “小姐,您就和老爷太太说,您想念祖父祖母,想去京师看看他们二位老人家。” 晏思瑶一开始不同意,因为甄玉也在京师,她不愿和这女人碰面。但是丫头说,她打听过了,甄玉住在她父亲留下的将军府里,并不在太傅夫人这边,所以晏思瑶完全可以去京师。 晏思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和父母说了,晏明川也看出这段时间女儿郁郁寡欢,他有心想开导女儿,又发现女儿一看见他,就像老鼠看见猫一样,怕得瑟瑟发抖,根本也无从开导。 因此他只好暗中喟叹,如今女儿既然提出想去京师散散心,这倒也是个好事情。 他和妻子一商量,就干脆趁着中秋,让女儿去京师,陪着老太太住几天。 今日,晏思瑶满心欢欣,跟着丫头们进来太傅夫人起居的莹心堂,却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太傅夫人身边的甄玉! 第170章 晏思瑶的委屈 一见甄玉这个死对头,晏思瑶脸上的微笑,顿时“速冻”在了脸上! 这个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说,她有自己的府邸,不会来祖母这边吗! 晏思瑶只觉得晴天霹雳一般! 她想转身往回跑,她后悔得要命,真想马上逃回家去! 但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做。 常年培养出来的大家小姐的良好教养,让她近乎自动地走到了太傅夫人面前,规规矩矩给祖母行礼。 甄玉也站起身:“表妹,你来了。” 太傅夫人含笑看着自己的孙女:“思瑶来得正巧,你表姐最近身子不好,所以我把她叫过来,让她在府里小住一段时日,你们姐妹俩可要和睦相处啊。” 晏思瑶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还是轻声道:“是,思瑶听祖母的。” 这时,小厮把晏思瑶带来的行礼拎进来了,又问太傅夫人“晏姑娘住哪个院子”。 太傅夫人哦了一声:“就让思瑶住秋锦苑吧。” 晏思瑶一愣:“祖母,以往我不是都住春蘅阁的吗?” “春蘅阁现在你表姐住着呢。”太傅夫人爱怜地摸了摸孙女的头发,“一时之间,也不好让她再搬出来。你住秋锦苑也是一样的,听说你要来,那边都已经收拾好了。” 晏思瑶脸色近乎有点发青了,她颤声道:“祖母,我每次过来都是住春蘅阁,我就喜欢那儿!” 春蘅阁是太傅府邸最漂亮的一处院子,草木繁盛,陈设优雅。春有槐花,夏有茉莉,秋有金桂,冬有腊梅。几乎一年四季都浸润在馥郁的花香中。晏思瑶每年至少要来京师住上一个月,而且每次来都是住春蘅阁,就连下人们都知道,这已经是太傅府邸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了。 没想到她今次过来,春蘅阁竟然被甄玉给占了! 太傅夫人柔声安慰道:“春蘅阁原本就是你小姑姑的屋子,你表姐是你小姑姑的亲生女儿,她既然过来了,自然要回到母亲生前住过的院子。” 晏思瑶眼泪都要涌出来了:“可是祖母,我每次都住春蘅阁……” “思瑶,秋锦苑也没什么不好呀,总是住一个地方,不会烦吗?”太傅夫人笑道,“再说了,那是你大姑姑的院子,一般人我还不让她进去呢!上回你大姑姑从宫里回来省亲,都还是住在秋锦苑呢。” 晏思瑶只觉得委屈至极! 她才不管秋锦苑是当今皇后住过的院子……再好她也不稀罕! 她就是要住春蘅阁!她活了这十五年,每次来京城祖父家,都是住的春蘅阁!从无例外! 说什么那是甄玉母亲生前住的院子……可是她小姑姑早就死了!春蘅阁已经没有主人了! 如今和晏家有关的这些姑娘们,只有她一个人姓晏,她是祖母的嫡亲孙女!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春蘅阁都应该给她住! 晏思瑶越想越委屈,她忍不住眼泪往外涌:“祖母,我不想住秋锦苑,这样,我和表姐换换,既然秋锦苑那么好,就让她去住嘛!我要住我的春蘅阁!” 太傅夫人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蛮不讲理到这地步,她顿时沉下脸来。 “思瑶,你的意思是,你要把一个做女儿的,从她母亲生前住过的院子里赶出来吗?” 这话的语气,就相当重了,晏思瑶一时卡住! 旁边的甄玉听着,禁不住暗自摇头。 看来,晏思瑶的脾气是一丁点儿也没改啊!哪怕因为她的任意妄为,导致了父亲中毒,差点丧命,可是看起来,这位大小姐根本就没有吸取到任何教训,依然是我行我素,一切以自己为中心,也依然自私到了极点。 如果是在几个月前,甄玉可能还会客气一下,但是这一次,她不想让了。 那是她生母住过的地方,而且春蘅阁是外祖母让她住进去的,她凭什么要让给晏思瑶?就凭她比自己小那么几个月? 祖母说了重话,旁边的表姐丝毫没有客气退让的意思,晏思瑶这下明白过来,她是没可能住进春蘅阁了。 她本想大哭大闹,逼着祖母收回前言,但又实在没脸那么做,晏思瑶只好忍住眼泪,一声不响跟着下人去了秋锦苑。 平心而论,秋锦苑的环境一点都不比春蘅阁差,这里是皇后晏明枫住过的地方,晏明枫可是晏家上一代的大小姐。只不过,比起春蘅阁的花木扶疏,这里花木较少,却多了一片莹莹的池塘,山水别致,视野其实更加开阔。 但是晏思瑶心存了偏见,自然是看什么都不顺眼,她一进屋就摔摔打打,满腹怨气。下人们忙着搬她的日常用品,稍微慢了一点就遭到她大声喝骂,除此之外,她又把原先放在桌上的书籍和毛笔,统统扔到了角落。 丫头不安地说:“小姐,这些都是皇后娘娘的东西……这样不太好吧?” “皇后明天回来吗?!” “……” 晏思瑶粗声粗气地说:“既然她不回来,我为什么不能把她的东西挪开!” 丫头们也知道她心里憋着火,于是只得依着她的性子。 那天晚上的家宴,吃得所有人胃疼不已。 原本老头老太太想着,孙女外孙女今天都在,那就布置一桌好菜来款待两个小姑娘,大家团团圆圆吃顿饭。 没想到晏思瑶一坐下来,目光往桌上的菜色扫了一遍,顿时一脸不悦。 “祖父,我想吃虾。” 太傅晏昉一愣,往桌上菜里一看,确实没有虾。 晏思瑶最喜欢吃河虾,每次她过来太傅府,府里厨子都会炸一大盘鲜嫩的河虾,炸得通红酥脆,让她大快朵颐。 然而今天桌上,却意外地没有那盘虾。 太傅夫人笑道:“是我没让厨子做。玉儿最近被人害得中了毒,给她解毒的大夫说,那些解药很特殊,服了药的人,千万不能碰虾和蟹这些东西,最好沾都不要去沾,不然就会全身起疹,呼吸困难。” 晏思瑶一听,差点气哭:“她可以不吃啊!为什么她不能碰,连带着我也吃不着了?” 太傅夫人耐心解释道:“思瑶你想想,厨房下人处理食材,总会有个不慎,万一弄到别的菜里,让你表姐沾到了,岂不事大?” 第171章 晏思瑶逃走! 太傅也在旁解释道:“思瑶,河虾这东西,你在澜蔷也吃得到,又不是多稀罕的食物,你一顿不吃没什么,你表姐如今情况特殊,她若是沾到了,可是会丢性命的。” 晏思瑶一下没忍住,她顿时大哭起来:“什么丢性命?都是她装出来哄你们的!我不过是想吃一盘虾!我坐这么久的车轿来了京城,我饿了一天没好好吃东西,结果呢?我连几只虾都吃不着!” 她这样一哭,太傅夫人皱起眉,心想这丫头是疯了吗?这还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吗? 平日儿子是怎么教导她的? 难怪先前会发生那种事情,看来儿媳妇根本就没有好好管教自己的女儿! 太傅则沉下脸来:“思瑶,这是谁教你的?!大家好好吃着饭,你却在桌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甄玉明白,自己这时候不能再默不作声了,于是站起身,来到晏思瑶身边,安慰道:“表妹,你别哭了,不就是想吃虾吗?明日我请外祖家的厨娘,专门用小锅给你做一盘,和我吃的饭菜分开,这不就行了?” 岂料晏思瑶突然猛一把推开甄玉:“你少在这里假好心!你这个骗子,骗了我爹娘还不算,又跑到京城来,继续骗我祖父祖母!” 太傅勃然大怒:“思瑶你干什么!” 晏思瑶满脸是泪,她扬着脸,大声道:“她根本就不是我小姑姑的女儿!她是个骗子!你们都叫她给骗了!” 太傅脸色很难看:“你说你表姐是假冒的,思瑶,你可有证据?” 晏思瑶张了张嘴,她根本拿不出证据,只好跺了跺脚:“我说她是假的她就是假的!我小姑姑早就死了!她根本就没有女儿!她绝后了!” 话刚一落,啪,太傅夫人一记耳光打在她的脸上! 晏思瑶被这耳光打得一个趔趄! 太傅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小姑姑哪里得罪你了?思瑶你要这样恶意诅咒她!心思如此恶毒,你怎么配做我们晏家的女儿!” 晏思瑶被祖母这耳光打得,耳畔嗡嗡乱响,整个人筛糠般的发抖! 她突然转过身,头也不回奔入夜色。 冲进自己的卧房,晏思瑶扑在床上,嚎啕大哭。 她没想到,自己车马劳顿来了京城,不过两个时辰,竟然受到这样的冷遇! 以前晏思瑶来京师,祖父祖母哪一次不是像欢迎心肝宝贝一样,欢迎她的到来?无论她说想吃什么,祖父永远是“好好好,赶紧去给思瑶准备!”祖母对她的宠爱只会更多,哪怕晏思瑶想要老太太珍藏多年的首饰,也从来就没有要不到的。 谁知如今,一切都变了! 都是因为甄玉,因为这个贱女人!她一来,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把自己抛到了脑后! 哼,什么不能沾虾蟹?都是她拿出来装神弄鬼骗人的,天底下,哪会有人不能沾虾蟹的?!可恨祖父祖母居然相信了她,而把自己这个亲孙女丢到了一边! 晏思瑶越想越痛苦。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一时泣不成声。 自己明明是来京师散心的,没想到,反而比在家里的时候还要难过! 在家里,就算和父母生了气,她总还有自己的小院,总还能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但是这里不是她的小院,这是祖父母的家,无论她有多生气,明日一早,她仍旧得恭恭敬敬去给祖父祖母请安。 不如干脆回家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晏思瑶顿时坐起了身! 她差一点就想行动,但转念一想,又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刚刚来,这个时候就闹着要回去,祖父和祖母一定会非常生气,到时候又免不了对自己大加挞伐,甚至很可能会叫父亲过来,把自己这个“不孝女”带回去。不出意外的话,她又得挨父亲的一通骂。 不如先等一等,等夜里大家都睡下了,她再偷偷跑掉! 到时候,她随便在城里找个角落一窝,等天一亮,再雇一辆车回澜蔷! 从京师到澜蔷也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车程,到家之后,她回自己的院子,把门一关,不管父母在外头气成什么样,横竖她不出来就行了! 至于明日,祖父祖母起来找不到她,究竟会急成什么样……那她可就管不着了! 哼,谁叫两个老的那么偏心甄玉? 既然偏心外孙女,那就别怪她这个孙女心狠! 想到这儿,她干脆倒头拉过被子,盖过头顶装睡。 晚间歇息时,丫头们又来探看,晏思瑶故意大发作,将她们全都撵去了下房,又威胁她们不准进屋来吵自己。 于是这么一来,就没有人守在她身边了。 一直这样熬到了夜里,晏思瑶这才悄悄起身。 银子,她身上带了一些,虽然不太多但也足够她回澜蔷的了。 仔细听了听,确定丫头们都睡熟了,她放下心来,抱着一个小包袱,无声无息从屋里出来。 正门,她是肯定不能走了,幸好太傅府还有一扇不为人知的后门。 为了杜绝闲人进出,后门常年上着锁,然而妙就妙在,晏思瑶手里有钥匙。 几年前,为了能够自由进出,去附近的花市玩耍,晏思瑶特意让丫头在外头打了一把钥匙,这样一来,她就能在大白天出去逛,而不被祖父祖母唠叨了。 这把钥匙常年放在她的百纳箱内,这一回她也带来了。 靠这把钥匙,晏思瑶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太傅府,来到了大街上。 京师,她并不是不熟,幼年父亲还没有做永州都督时,她是生活在这里的,后来即便父亲升迁,全家搬去了澜蔷,她也经常回京师。所以晏思瑶一直认为,自己对京师是非常熟悉的。 可是她忘记了一件事:她所熟悉的,只是白天的京师。 此刻夜幕降临,虽然天上有一弯淡淡的上弦月,但光线黯淡得可怜,只能勉强找出一点影子,晏思瑶甚至连街上店面的招牌都看不清。 晏思瑶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她心里有了几分后悔。 虽然刚刚进八月,但夜里已经有些冷了,白天太阳晒着还不觉得,此刻夜风一起,温度骤降,这冷风吹得晏思瑶身上鸡皮疙瘩一阵阵! 要不……还是回去吧? 她心里刚涌起这个念头,就被晏思瑶狠狠压了下去! 不,她再也不回去了! 祖父祖母已经有了甄玉,他们已经把整个心挪到了甄玉的身上。 他们早就不管她的死活了! 自己又何必返回去,自取其辱呢? 还是坚持一下,等到天亮,再雇车出城吧。 想到这里,晏思瑶鼓了鼓勇气,她随便找了一条巷子,就在人家店铺门口坐了下来。 谁知刚坐下,忽然从黑暗中,踉踉跄跄扑出一个身影,一把抱住了她! 第172章 救了个钦犯! 刺鼻的血腥冲进晏思瑶的鼻孔,她吓得差点尖叫起来! 一只带血的手用了捂住她的嘴:“别叫,有人在追杀我……” 也许是那只手太用力,也许是发现,对方并无伤害自己的意图,晏思瑶生生把那声尖叫给吞了回去。 而与此同时,捂住她嘴的那个人,竟慢慢松开手,依着她的身体软软滑到了地上。 他晕过去了。 晏思瑶僵硬地转过头来,这时候,一缕淡白的月光正正照在男人的脸上。 那是个十分俊俏的年轻男子,虽然脸上沾着血污,但却丝毫没有掩盖他英俊的容貌。 晏思瑶怦然心动。 恰恰这时,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男人们的低语:“躲哪儿去了?他明明就落在这边的!” “必须抓住他!跑了三个州县,若是在京师把他弄丢了,你我兄弟都不用活了,统领一定会把我们抽筋剥皮的!” “他跑不了!他身上有伤,支撑不了多远的!” 晏思瑶听得一阵阵惊恐,她低头又看看地上的男人,发现他有一半身体暴露在月光之下! 晏思瑶一下子紧张起来,她也顾不上肮脏的血迹,双手并用,将男人拖到了廊檐下面,最黑暗的角落里! 她又将自己尽量缩成一团,用身体制造更大的阴影,将男人整个笼罩在里面。 果不其然,那几个人的脚步在附近停了停,没有看出端倪,就又向前去了。 一直等到脚步声消失,确定那伙人不会再回来,晏思瑶这才长出了口气。 又看了看地上的男人,晏思瑶犯了难:就这样把他扔在地上,等到早上店铺开了门,一样会被发现,到时候街上人一嚷嚷起来,那些追他的人一定会察觉到! 自己得救他! 可是如果要救此人,那就只能转回太傅府了。 这让晏思瑶有点犹豫,她明明是打算回家的,难道走到这儿就放弃了吗? 她又看看地上昏迷的男人,心里摇摆起来。 老话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而且这人这么英俊,要是个丑八怪那也罢了,他这么好看,应该不是坏人。 晏思瑶也不知怎么得出这个结论,她下定了决心,弯腰扶起重伤的男子。 回澜蔷的事,可以再商量,明天或者后天都不成问题! 总之,今晚先回祖父家再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晏思瑶把男人带回了太傅府。 丫头们依然熟睡,甚至都没察觉到她这一趟的来回。晏思瑶把男人扶到自己的床上,好在房里一直点着一只烛,她趁着微弱的光线,胡乱给男人把伤口包扎了一下。 做完这么一点简单的事情,晏思瑶就已经累个半死了。这时候,窗户纸已经微微的透亮,晏思瑶再也撑不住,她一歪脑袋,就靠在床边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晏思瑶被丫头的尖叫声惊醒。 她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睛,跳起来一把捂住了丫头的嘴! 丫头的脸煞白煞白的,她瞪着眼睛,指着床上一身血迹的男人,那意思是不过睡了一夜,怎么一早起来竟会变成这样?! 晏思瑶叹了口气:“我昨晚在外头,救了个人。” 她松开手,又看看床上依旧昏迷的男子,忽然一笑:“金杏,你不觉得他挺好看的吗?” 丫头金杏瞠目看着自己的小主人,她心想小姐您这是什么花痴脑子,这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吗?? 你半夜把这么个血嘶呼啦、不明身份的大男人弄到自己闺房里,你想过太傅和太傅夫人会怎么看吗?别说这里不是咱们澜蔷的家,就算是自己家,你也不能做这种没脑子的事情啊! 晏思瑶又怎会看不出丫头眼中的质疑,她皱眉道:“哎呀你别管了,先去打盆水,把这地上的血擦一擦!” 金杏刚要答应,谁知院子传来一阵杂乱的呼喝之声! “什么人竟敢乱闯!这里是太傅府邸!是女眷住的地方!” 一个冷冷的声音道:“玄冥司缉拿朝廷钦犯!闲杂人等不得阻拦!” “玄冥司?!”是府邸管家惊慌的声音,“这里是太傅府,不可能有什么钦犯!喂!你们想干什么!” 随着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几个黑衣人如狼似虎冲进晏思瑶的卧房,为首那人一眼看见了床上重伤的男子! “统领!人在房里!” 床上的男子被声音惊醒,他虚弱地起身想要逃窜,却被为首那黑衣人一把擒住! 晏思瑶急了:“你们想干什么!住手!” 她竟然冲上去,想把那名重伤男子给夺回来,黑衣人毫不留情,狠狠一巴掌打过去,晏思瑶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丫头惊呼着奔过去,一把抱住晏思瑶,却见她整个脸都是通红的,被那一巴掌打得鼻血长流,像个快要腐烂的熟番茄! 黑衣人冷笑了一声,他看都不看晏思瑶一眼,铁钳般的手臂就像揪着一只衰弱的公鸡,将那男子蛮横地从屋里揪了出来,就连他身上短刀掉在地上都懒得看一眼。 院子中间,站着一位青衣的男人,黑衣人将那男子揪到青衣男子面前,一把将他惯在地上! “统领,抓住这家伙了!” 正是一片鸡飞狗跳时,甄玉和太傅匆匆赶到了现场。 甄玉一看那名青衣人,顿时心中一沉! 这青衣的男人,身形修长,面容温婉,五官线条近乎柔媚,生得比女人还要漂亮,但这份漂亮却很不正,有点让人想作呕。 她立即认出了这个人,正是大祁玄冥司的统领,喻凤臣! 就是那个不听朝臣百官,只听天子一人,手握敕令,连宰相的生死也只是他一句话的喻凤臣! 太傅一见闯进自家来的竟然是这位祖宗,当即心下一沉! 但是老臣毕竟有老臣的沉稳,他赶紧上前,先施礼道:“不知喻统领光临寒舍,请问有何贵干?” 喻凤臣斜睨了他一眼,一脸倨傲,冷冷道:“太傅大人,喻某公务在身,就不和你多礼了。我是来抓朝廷钦犯的。” 太傅错愕道:“抓钦犯,怎么会抓到老夫家中来?喻大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喻凤臣冷笑了两声,他低头看看地上半死的男人:“那就奇怪了,这钦犯偏偏就是从你家女眷的屋子里搜出来的,请问太傅,这里面怎么弄错?!” 第173章 喻凤臣 这话一出,太傅与甄玉全都大惊失色! 太傅虽然脸色难看,却依旧客客气气道:“喻大人,这里一定存有什么误会,这是我孙女思瑶的住处,昨晚府邸四门紧闭,家人压根就没有出去过,怎么可能藏匿什么朝廷钦犯?” 喻凤臣一脸不屑,他刚要开口,谁知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屋里冲了出来,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刀,狠狠刺向了一个黑衣人! 是晏思瑶! 黑衣人根本没有任何防备,他惨叫一声,口吐鲜血扑倒在地! 这一下变生肘腋,任谁都没有料到! 包括晏思瑶,她大概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杀人,竟举着那把血淋淋的短刀,整个呆住! 喻凤臣眼神一冷,抽出长剑,朝着晏思瑶狠狠刺过去! 甄玉一个箭步扑了上去,牢牢挡在了晏思瑶的前面:“喻大人住手!” 喻凤臣的剑,在距离甄玉喉咙只有两寸的地方,堪堪停了下来。 “让开!”喻凤臣十分不客气,横眉立目,杀气腾腾! 甄玉不肯让,她整个人撑在晏思瑶的前面,弱小的身躯却像一面盾牌:“喻大人,事情还未弄清,请不要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喻凤臣咯咯冷笑,但他那双黑得让人发寒的眼睛里,却殊无笑意,“永泰公主是吧?你表妹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我玄冥司的手下,你却让我不要滥杀无辜……到底谁无辜?!” 他的鼻音很重,按理说鼻音重的人,说话容易显得黏,会让人感觉很温柔。但喻凤臣的这种黏,却是毒蛇身上的那种黏,冰冷,黏腻,而且有毒。 与此同时,喻凤臣又把剑尖往前送了送,直接顶住了甄玉的喉咙:“你让不让?!” 被利刃顶着喉咙,任是甄玉也不由额头渗出涔涔冷汗,但她依然坚持道:“喻大人,这不是吵架的时候更不是杀人的时候!你先让我看看那位玄冥司的大哥!或许我能救他一命!” 喻凤臣一愣,片刻,他收回了手里的剑。 甄玉赶紧扑了上去,将地上受伤的黑衣人衣服撕开,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飞速将几枚银针插在大穴位上,又高声道:“饮翠!拿我的药瓶来!” 不多时,饮翠送来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甄玉打开瓶塞,把里面一种黄色的药粉,少量倒在了黑衣人的伤口上。 没过多久,血止住了,黑衣人发出低低的呻吟。 甄玉大大松了口气,好在大错还未铸成,晏思瑶这一刀,并未捅在致命的位置。 一旦真的死了人,那她做什么都没用了。 晏思瑶这才回过神,她当啷一声扔掉手里的刀,哇的哭了起来! “我只想吓吓他……我真的没想杀他!是他先打我的……他把我的鼻子都打出血了……” 她面红耳赤,语无伦次地辩白着,喻凤臣冷哼了一声,示意手下:“把这丫头给我抓起来!” 两个黑衣人不由分说上前,粗鲁地抓住了晏思瑶的双臂! 晏思瑶拼命挣扎,但她那点小鸡一样的力气,根本拧不过两个粗壮高大的黑衣人。她只好哭喊道:“祖父!祖父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太傅这时,也只好老着脸皮上前道:“喻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可否让老夫略知一二?老夫这孙女固然是犯了大错,大人该怎么罚她,就怎么罚她。但事情原委总得先弄清楚。” 太傅一介朝中重臣,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客气至极,任谁都不能不给点面子。 喻凤臣沉吟片刻,这才道:“地上这男人名叫宋子玉,半年之内诱骗奸杀了七个少女,三个州县的捕快联手抓他都没抓住,最近听说他逃来了京师,京兆尹杨大人更是联手兵马司的鹿大人,两方的人马抓了他整整三天,还是让这厮跑了,无可奈何之下,鹿大人请我出手帮忙。昨晚,我和下属将他堵在了东门口,本想来个瓮中捉鳖,没想到他会被人救走……” 他又指了指地上,还未清理的血迹:“今早我的下属一路追着血迹,追到你们太傅府,又从这位小姐的床上,把宋子玉当场捉拿归案。” 甄玉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快步上前,恭敬道:“喻大人明鉴,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昨晚吃饭时,我表妹还好好的,她压根就没有出过门,怎么可能将此人救来家中?也许是这个宋子玉私自逃进太傅府,也未可知。” 喻凤臣狞笑着,他指了指晏思瑶衣襟和鞋子上,那大片大片早已干涸的鲜血:“你是说,你表妹和宋子玉相依相偎,弄得满身是血却对他潜入房间毫无所知?” 太傅气得不行,转头向孙女骂道:“你这个孽障!到底做了什么!” 晏思瑶已经哭到不行:“我……我昨晚偷偷溜出府,半路上看见这个人晕倒在地,我……我也不知道他是钦犯啊!我只是好心救人……” 太傅更怒:“你好好的,为什么要半夜出门!” 晏思瑶委屈到极点,她也冲着太傅哭叫道:“你们全都偏疼甄玉!你们根本就不管我怎么想!我连想吃一盘虾都吃不到!那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甄玉心中,恨不得能把这个是非精给掐死一百遍! 就为了这点事,晏思瑶竟然就闹着离家出走,更有甚者,她还救了个十恶不赦的朝廷钦犯回来,还差点杀了玄冥司的人,她这不是打算害死外祖一家吗!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愚蠢、这么可恶的女孩! 然而眼下,她必须出面阻止喻凤臣:一旦进了玄冥司,晏思瑶活着出来的可能性近乎为零。 “喻大人,这件事,确实是我表妹糊涂,但她真不知道这个人是朝廷钦犯,而且她救人也是出于好意。”甄玉耐心解释道,“她小孩子家,一向被骄纵坏了,俗话说不知者不怪,喻大人请高抬贵手,等我舅舅来了,一定会亲自登门致歉!” 她把晏明川抬出来,本想借此压一下喻凤臣,谁料喻凤臣根本不吃她这一套! 他低下头,好整以暇地抚摸着自己修长白嫩,就像女人一样的手指,又咯咯冷笑道:“你说她是小孩子家?她多大了?” “虚岁十五。” “永泰公主,您今年贵庚?” 甄玉硬着头皮道:“也是十五。” 喻凤臣嗤的一笑,颇为玩味地看着甄玉:“你十五岁,她也十五岁,你却替她求情,说她是小孩子家?” 第174章 晏思瑶下狱 甄玉一下子被噎住! 喻凤臣纵声长笑:“你表妹若能像你这样,聪慧大胆,见义勇为,又懂分寸又会救人,那我放她一马倒也不是不行。” 他转过脸来,无比轻蔑地看看晏思瑶:“可你看看她这样子,又无礼又自大,又冲动又没脑子,蠢得像头猪!猪都比她强一些!说起来,可真是奇怪呀,你俩同为十五岁,又是表姐妹,为什么会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晏思瑶被他骂到一时崩溃破防,她狂叫起来:“呸!你们玄冥司这些人,给我等着!我叫我爹奏请皇上皇后,早晚要砍你们的头!还有甄玉,谁叫你救我!我宁可死了,也不会领你的情!” 喻凤臣看看甄玉,他戏谑地努了努嘴:“听见了?” 甄玉:“……” 她是真没见过这么作死的人! 喻凤臣顿时收起脸上笑容,他厉声道:“把宋子玉,还有这个窝藏钦犯的晏思瑶,一并带回玄冥司!” 晏思瑶这下子慌了神,她顿时哭天喊地:“祖父!祖父你救救我!救救我……” 然而喻凤臣根本就不管她的哭叫,他竟看都不看太傅一眼,转身扬着脸,径自走了。 于是太傅和甄玉只能眼睁睁看着玄冥司的人,把晏思瑶像绑一只鸡那样给绑走了。 太傅府陷入了愁云笼罩中! 太傅夫人得知此事,差点没背过气去,甄玉吓得赶紧不停给外祖母抹背,又安慰道:“您别着急,我外祖已经派人通知舅舅和姨妈了,舅舅正往这边赶呢,外祖也在找人想办法呢。这么多人一同出力,思瑶会没事的。” 太傅夫人抓着外孙女的手,她淌着泪说:“思瑶这孩子,我就说她早晚得出事,上回她差点害死了自己的亲爹,这一次,她又把自己给祸害到玄冥司那种地方去了,叫我说,不用想办法了!” 甄玉一惊:“外祖母!” “你舅舅你外公也别满世界求人了,就让她呆在玄冥司算了!出来也是祸害人!” 甄玉苦笑,她低声道:“外祖母,话可不能这么说呀。思瑶是我舅舅的掌上明珠,又是嫡女,我舅舅怎么可能不管?” 太傅夫人哽咽难言。 “况且,又是玄冥司那种可怕的地方。”甄玉叹了口气,“别说思瑶一个女孩子,就算是皮糙肉厚的壮汉,一旦进了那种地方,也很难活下来。” 别人不知道玄冥司,甄玉不可能不知道。 前世,她和这个喻凤臣打了不知多少交道,最后更是给此人下了驯鹰之毒,把堂堂玄冥司统领变成了自己的影卫……尽管喻凤臣恨毒了她,但因为驯鹰之毒的牵制,他不得不对甄玉忠心耿耿,最后更是为了保护甄玉而死。 前世的甄玉,完全是把喻凤臣当成工具人,她讨厌喻凤臣的一身傲骨:同样是见不得光、专门给皇室当抹布的人,这男人凭什么瞧不起她?!他又比她高贵到哪里去?好啊,既然他鄙夷她,那她就偏偏要让这家伙匍匐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回想起前世,自己做的那些荒唐事,甄玉只能苦笑摇头。 这一世,她打定主意不走老路,不光不再想把这男人变成自己的影卫,甄玉甚至都不想再和喻凤臣打交道了,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认识他,彼此平平安安,保持距离生活。 可是没想到,命运的捉弄,让她不得不再次面对这个男人。 午后时分,晏明川赶到了,他的脸色非常糟糕,一到家就先给父亲请罪,说自己管教女儿无方,导致父母被牵连进来,为她操心。 晏昉也没客气,把晏明川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还是甄玉上前劝慰,老头子这才作罢。 “这事儿不好办,你先做好准备!”晏昉铁青着脸,低声道,“玄冥司是什么地方?那是金刚进去都出不来的地狱!而且我看喻凤臣就是故意的,若是普通小户人家的女儿,说不定他也就轻轻放过了,偏偏是你永州都督之女,他若轻易放了,岂不证明他徇私枉法?” 玄冥司是天子意志的代表,它永远是最残酷的,同时,也是最公正的,玄冥司不会看人下菜碟,不会“高抬贵手”,更不会因为嫌犯是永州都督之女,皇后的侄女,就网开一面。 所以喻凤臣到哪儿都一脸倨傲,和谁都不客气,哪怕是在两朝老臣、当朝太傅的面前,也依然连一个揖都不作。 因为他代表的是皇上。 晏明川嘶哑着嗓音道:“父亲说的是,可儿子还是得想想办法,思瑶固然该死,但她毕竟还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玄冥司那种地方!” 一直没有出声的老太太,在一旁,忽然用苍老压抑的声音道:“只怕是,明川你用尽了办法,也不得门路。” 太傅夫人一语中的。 接下来的一两天,晏明川跑遍了他能抓到的每一条门路,就连皇后妹妹那边也去打听了,但没有一个人能使得上力,甚至就连帮忙让他见喻凤臣一面,都办不到。 最后,还是鹿毅和晏明川说了掏心窝子的话:“喻凤臣此人,我虽然和他有公事上的来往,平日也算勉强说得上话——就这‘今天天气哈哈哈’的两三句,都能被外人误以为我和他有什么超出寻常的交情,你就可想而知他往日的为人了!明川,我实话告诉你,喻凤臣是个披着人皮的妖孽!没人斗得过他,也没人知道他心里真正想什么。” 傍晚,晏明川回到太傅府,双眼发红,却一言不发。 甄玉看出他的为难,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乖巧地将一盏茶送到晏明川的面前。 “舅舅,您先别急,您把身子急坏了,就更没法救表妹出来了。” 晏明川脸色愈发憔悴,他没接那盏茶,却以手捂脸,忽然低声道:“玉儿,思瑶若是出事,我该怎么回去见你舅妈?” 甄玉一时无语。 “虽然这孩子不懂事,但她是你舅妈的命根子,早知会闹到这步田地,当初我真不该让她来京师。” “舅舅,其实这事也不是没办法。”甄玉突然说。 第175章 去求岑子岳 晏明川一愣:“玉儿,你说什么?” “等会儿,我去见一个人,我打算拜托他去救思瑶。”甄玉坚定地说,“如果说这世上除了皇上,还有一个人能对喻凤臣起点作用,那么非此人莫属了。” 晏明川大喜过望,一把抓住甄玉:“真的吗?玉儿,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被他这么一问,甄玉却犹豫了一下,她笑道:“抱歉,舅舅,此事关乎到他人的颜面,不能有丝毫泄露,我怕是不方便对您说。” 她说完,又赶紧道:“舅舅,这个人是咱们最后的希望。至于他肯不肯帮忙,最终会不会影响到喻凤臣,这我就说不准了,但咱们总得试试。” 见她说得如此恳切,晏明川点了点头:“好,舅舅不问了,只要能救出思瑶,玉儿,你用任何手段都可以!” 不多时,晏思瑶乘坐太傅府的一顶小轿,无声无息出来府邸,一直到了街上,她才吩咐轿夫:“去颐亲王府。” 岑子岳刚从宫里回来,坐在书房里喝茶,忽然听到报说永泰公主来了,他心头一喜,赶紧放下茶盏站起身:“快请!” 然后岑子岳又喜滋滋地去换了一身衣服,他还特意吩咐贴身的婆子:“把头发给我再梳梳好,哎我这脸上是不是沾了灰啊?怎么黑乎乎的?我得把脸洗洗。对了,给我找一件好看的衣服!” 婆子笑喷了:“王爷是要上台唱戏吗?您的哪一件衣服不好看呢?” 岑子岳不由苦笑,没来由的,他忽然想起了萧纤纤。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去见萧纤纤,和她摊牌的那个晚上,那女孩明显也是精心打扮过的,要不是当时自己怒气冲天,或许会惊叹她的美貌。 他一时恍然大悟,心想,原来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都会尽量弄出最好看的样子,譬如当时的萧纤纤,譬如此刻的自己……看来,此事无关男女。 换了身衣服,岑子岳兴冲冲来到前厅。 “你可真会蹭饭点,我这儿马上要开饭了。” 他调侃完,又把话头收住,因为岑子岳发现甄玉的脸色很不好,丝毫笑容都没有。 甄玉先给岑子岳行了个礼:“我今天来,是有要紧事情求王爷。” 他们两个已经很熟了,平时彼此都很是随便,没有外人的情况下,甄玉不会这么客气。 岑子岳也紧张起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于是甄玉就把晏思瑶救了个朝廷钦犯,喻凤臣一直追索到太傅家中,晏思瑶又失手伤了一个玄冥司的人,以及最后被带走的事,详细给岑子岳说了一遍。 岑子岳听得瞠目结舌,好几次都面露一种“我要崩溃了!老天啊,这是人做出来的事吗?晏思瑶是傻逼吗!”这之类的表情。 全部讲完,甄玉疲惫地闭上嘴,哪怕只是把晏思瑶做的这些荒唐事全部讲一遍,都让她又烦又气,累到不行。 岑子岳沉默了好半天,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也别怪我说你。事情是晏思瑶惹出来的,她就该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只是她的表姐,又不是她的亲爹妈。你这样四处替她奔波,最后,她也不一定会念着你的好。” “……” “再者说,女儿被教成了这个样子,晏都督必须负起责任来。哪能每次晏思瑶一闯祸,都是你这个外甥出来收拾烂摊子?上次晏明川中毒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 甄玉苦笑道:“王爷,人命关天,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我舅舅这两天,跑遍了京师大小门路,就连外祖那些已经疏远了的门生,他都一个不落、厚着脸皮上门求人了,然而,竟没有一点办法。” 岑子岳坐在黑影里,他低着头,一声不响。 这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不想趟这个浑水。 甄玉见状,只好硬着头皮道:“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会来求王爷。” 她往前凑了凑,期盼地望着岑子岳:“王爷好歹和喻凤臣说得上话,除了王爷这里,我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甄玉这番话说得很委婉,表面上是说,她一个小女孩,人脉少得可怜,唯一认识的大人物也就是岑子岳,所以才不得不来求岑子岳。 但其实,甄玉来找岑子岳,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在这世上,要找出一个可以真正影响到喻凤臣的人,那么此人,非岑子岳莫属。 前世,她给喻凤臣种下驯鹰之毒,那时三皇子在其母族的协助下,掌控了朝中绝大多数势力,俨然能够和父亲分庭抗礼了。景元帝对这个儿子已然莫可奈何,就连身边最忠实的玄冥司,他都守不住了,因此才会让甄玉轻而易举地弄走了喻凤臣。 中了驯鹰之毒的人,在认主的最初阶段,有一个必经的过程,那就是他会控制不住,向主人吐露自己内心全部的隐秘:喜欢谁,痛恨谁,最快乐的经历是什么,最羞耻的经历又是什么……这样一来,“鹰”在主人面前就变得完全透明,毫无隐私可言。 前世的喻凤臣,同样经历过这一步。 所以甄玉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和岑子岳有关。 即便是前世那个年近而立的甄玉,在听到这件隐秘的时候,也禁不住又是震惊,又是不好意思……哪怕她出身青楼,又做了三皇子近十年的爱妾,但是喻凤臣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断断续续说出那段尘封的往事,尤其是那些露骨的细节时,她仍旧忍不住面红耳赤。 这一世,甄玉打定主意不想和喻凤臣有所牵连,她要离这个人远远的。因为上辈子,她太对不起这个人了,虽然用下作的手段获取了这个人的秘密,但那其实是毒药作用下的结果。 因此重生这一世,甄玉早早就决定,她要让这些秘密烂在肚子里,决不对外说一个字。 可是谁又会想到,突然出来晏思瑶这件事? 晏思瑶如果出事,舅舅晏明川一定会深受打击,一蹶不振。她既然发誓这一世要守护好仅有的亲人们,那这件事她就不能坐视不管。 所以甄玉反复思忖了两天,还是来找了岑子岳,哪怕她已经做好准备,岑子岳会拒绝她。 果不其然,在她说完这番话之后,岑子岳依然摇了摇头。 “这件事,我帮不上忙。”他沉声道,“我和喻凤臣那个人,一点交情都没有。” 甄玉的心,往下一沉:岑子岳在说谎。 第176章 喻凤臣的往昔秘辛 甄玉尴尬地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艰难地开口:“王爷是想看着思瑶死吗?” 岑子岳马上将犀利的眼睛转向她:“你这是在逼我?!” “王爷只不过是去见一面,说两句话,既不痛也不痒。可是思瑶身在玄冥司的地牢里,生死未卜。”甄玉倔强地抬起头,“二者孰轻孰重,王爷会不知道吗?况且就算不提我,如果今天来求王爷的是我舅舅,您也打算一拒了之吗?堂堂永州都督在您心里,真就没有一点分量?” 岑子岳哑了。 他三次带大军出征突厥,因为整顿军营都是在永州地界内进行,其中辛苦可想而知。每一次,晏明川都帮过他大忙,晏明川本身的人品,岑子岳也是欣赏的,虽说晏思瑶可恶,但看在晏明川的面子上,他也不该袖手旁观。 但是……但是甄玉怎么能让他去见喻凤臣呢! 他不想见那个人,不想和那个人说一个字,如果可能,他甚至不愿和那个人呼吸同样的空气! “我不想去……”他慢慢垂下头来,终于轻声说,“我不想见那个人。” 甄玉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这趟来错了。 “是我不对,不该来逼王爷。王爷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了。” 她站起身:“告辞了。” 岑子岳一愣:“等等,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再想办法。”甄玉顿了顿,“实在不行,我自己去找喻凤臣,哪怕是通过姨母甚或通过圣上,总能见上他一面。” 岑子岳一时大惊:“你要去见喻凤臣?不行!绝对不行!” 甄玉无奈道:“王爷,您不肯也就罢了,怎么还拦着不让我去?” 岑子岳心里一阵翻腾,他忽然把心一横:“好,我去见他!” 甄玉吃惊道:“您不是不肯见他吗?” “我确实非常不想见他,但我更不愿你去见他。”岑子岳脸色很难看,但语气却无比坚决,“不就是见一面,说两句吗?又不会少我一块肉。” 甄玉皱眉,她摇头道:“还是算了。王爷心存抵触,去了也难说上话,万一弄不好,反而火上浇油。” 岑子岳急了:“这事儿你就交给我!我去总比你去强。哪怕成不了,救不出思瑶,也不可能比现在的情况更坏。” 他说得如此真诚,甄玉只好答应了。 那晚,在玄冥司。 喻凤臣刚刚审问完一个犯人,他从阴冷腥臭的牢房里走出来,下属马上端来一盆清水。 喻凤臣将沾满了血的手,放进清水之中,慢条斯理地洗着,他静静看着盆里清水一点点变红,污浊不堪。 他洗手的时间很长,一盆水通常不够,必须连续洗三盆水,喻凤臣的手指才能恢复往昔的洁白。 一个黑衣下属来报:“统领,颐亲王求见。” 喻凤臣洗手的动作,突然一顿。 “谁?” “回统领,是颐亲王。” 喻凤臣从水盆里拿出手,他弹了弹手上的水珠,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可真没想到啊。”他轻轻笑起来,“这位有多久没上我的门了?今天居然来了,真是稀罕……” 岑子岳坐在玄冥司大堂内,正满心的不自在,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一个青衣男子就像一缕游魂般,静静走了进来。 岑子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个男子,也是这样猫一般悄无声息,每每把他吓了一跳,继而忍不住破口骂道:“喻凤臣,你他妈是个鬼托生的吗!怎么走路没声音?!” 但是如今,这句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喻凤臣看了看一脸僵硬的岑子岳,忽然一笑:“我还当王爷这辈子不登我们玄冥司的门了呢。” 岑子岳淡然道:“我是朝廷亲王,你们玄冥司的大门口又没有写‘亲王禁入’。” 喻凤臣淡然一笑,自顾自在旁边坐下来。 玄冥司不像别的衙门,有人到访就会奉茶——这里是没有茶的,因为血腥气太重,会污染茶香,也会让客人作呕。 岑子岳索性开门见山:“听说前两天喻统领抓了个朝廷钦犯。这也罢了,为什么把一个无害的小女孩也给抓了进来?” “无害?”喻凤臣挑起眼角,他嗤的一笑:“王爷,晏思瑶持刀伤人,我那名下属至今还躺在床上不能起身,你管这叫无害?” 岑子岳一时哑然,晏思瑶做的这档子事,确实槽点太多。 “但毕竟她没杀人,对吧?而且她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救的是……” “王爷真是心善,对一个小女孩大发怜悯之心。”喻凤臣淡淡打断他,“当初您对我可没这么心善。” 岑子岳眼角一跳,火往上撞,心想你非要把当年那件不堪的事情拎出来说吗?! 他心里有气,语气也更加不善:“晏思瑶的事,你就说,放不放吧!” 喻凤臣起身,慢慢走到他跟前,低头仔细端详着他:“王爷这是给我下命令?如果我不遵从您的命令,会怎样?” 他凑得那么近,呼吸都快喷到岑子岳的脸上了,岑子岳火大,他猛一把推开喻凤臣! 喻凤臣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他依着桌子站稳,竟咯咯笑起来:“王爷,您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岑子岳脸色铁青,胸口飞快地起伏,喻凤臣看他这样子,忽然心口一酸。 他还是不喜欢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男人依然不喜欢他。 喻凤臣认识岑子岳很多年了,当初他是上一代玄冥司统领的重点培养对象,因为他天赋极佳,又聪明又伶俐,而且变态得恰到好处:既足够的铁血无情,又能对上司保持绝对的忠诚,不像有些疯子,一疯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连上司也照砍不误,也不像某些过于忠诚的属下,像个不拨不动的算盘珠子,束手束脚不会做事。 那时候他的竞争对手就是岑子岳,因为景元帝对谁都不放心,他很想把玄冥司这要紧的部门交给自己的弟弟,希望岑子岳成为统领的接班人。 因此岑子岳和喻凤臣既是竞争对手,又可以说是同门的师兄弟,他们从十五岁,一直相伴着长到了十七岁,三年的相濡以沫,情同兄弟。 然后,就在一夕之间,两个人因为一件事而突然决裂。 第177章 沉睡的龃龉 那件事的起因很简单,喻凤臣向岑子岳告白,被岑子岳愤怒而震惊地拒绝了。 岑子岳的愤怒在于“我拿你当兄弟,你居然想睡我?!”而喻凤臣的愤怒则在于“前一天你还说为我两肋插刀,后一天你就往我身上捅了一刀!” 那时候,两个人都是少年天性,意气满满,岑子岳当即从玄冥司搬了出来,他一晚上就把自己的房间给搬空,东西物件也搬了个精光,最过分的是,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桶红油漆,在自己和喻凤臣曾经同榻的那张床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岑子岳这疯牛一样的举动,就连景元帝都察觉不对,问弟弟到底出了什么事。 而喻凤臣也在一晚上的哀求认错无果、继而崩溃痛哭之后,骤然变了性子。 他开始夜夜在外眠花宿柳,找各种漂亮的小倌、“兔儿”,最过分的一次,他竟然故意设计,让岑子岳“刚好”撞见自己和男小倌在床上颠鸾倒凤…… 喻凤臣始终记得,那一刻,岑子岳那震惊到极点的表情。 岑子岳当然是要震惊的,因为喻凤臣找的那个男小倌,容貌酷似他,简直像是岑子岳的分身。 喻凤臣的用意很清楚,他得不到岑子岳,索性就找一个相似的替代品,他当着岑子岳的面,在这个替代品的身上,曲折地发泄着他对他的欲望。 而这件事,成了岑子岳离开玄冥司的导火索。 他放弃了老统领对他的期许,重新回到了军营——当初甄自桅的骤然离世,令他悲痛万分,打击了他从军的念头,这才来了玄冥司,然而,喻凤臣的这一系列举动,又把岑子岳赶回了军营。 如今他年近而立,经历了无数的风雨,早已成熟。 再回首往事,岑子岳也不由承认,自己当初做得太过分了,人家喜欢他,这明明是一种美好的情感,他不接受就不接受嘛,为什么要用红油漆往俩人睡过的床上画叉呢?喻凤臣都哭着跪下来求他原谅了,他还非要这么做,这不是连一点尊严都不肯给喻凤臣留吗? 然而,十七岁的少年,最是年轻气盛,心中存不下一丁点儿玷污,岑子岳暗想,或许喻凤臣当时也是这样,所以后来才用那么刺激的方式来反击他。 只不过,两个人虽然闹得沸反盈天,但谁都没有往外说一个字,仿佛他们打算共同守着这个只属于他们的秘密,直至进入坟墓。 至今,景元帝都问不出弟弟到底为什么离开玄冥司。 转眼十几年过去了,他再度来到了喻凤臣的面前,而俩人之间的气氛,却依然那么剑拔弩张。 可是这样终究不行,他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吵架的。 “以前的事,算我错了。”岑子岳突然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别总把陈年往事记在心里。” 喻凤臣睁大眼睛看着他! 这是他头一次从岑子岳嘴里听见类似道歉的话! 可他一点也没有觉得释然,反而心底翻腾起更加狂乱的怒火。 “算你错了?”他笑笑,“王爷,这种事怎么能说算就算?你是这么容易就服软的人吗?我可不信。” 岑子岳也有点火了:“不道歉你生气,道歉你也生气,那你到底要怎样?!” “这话该我来问,王爷,您要怎样?”喻凤臣盯着他的眼睛,“晏思瑶是你的什么人?你竟然为了她来见我这个十几年的宿敌。” 岑子岳一听,以为他弄拧了,赶紧解释道:“我和晏思瑶没什么关系!你别乱猜!我完全是受她父亲之托才来求你的,凤臣,你放她一条生路,晏明川一定会感恩于你!” 喻凤臣嗤的一声:“我要他感恩?” 岑子岳一时哑然,他挣扎着说:“凤臣,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可是人不能总停留在以前。咱们让那些事情过去吧。” 喻凤臣忽然打断他:“是不是,只要我答应放晏思瑶,我怎样都可以?” 岑子岳赶紧点头:“那当然。” 下一秒,喻凤臣竟然一把将他推到椅子里,然后他把长腿一跨,大大方方坐在了岑子岳的腿上! 岑子岳勃然大怒,刚想推他,喻凤臣就说:“如果你敢把我推开,我保证让晏思瑶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岑子岳生生把手收了回来! 他忍了又忍,这才哑着嗓子道:“喻凤臣,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喻凤臣吃吃一笑,他凑近岑子岳,又用细长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胸口:“我就是因为太讲道理,这些年,才从未对你做什么。” 岑子岳忍着狂怒,他冷笑道:“我好歹也是个亲王,你打算对亲王做什么?” “我又不是没杀过亲王。”喻凤臣淡淡地说,“你猜猜靖亲王是怎么死的?子岳,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他是因病过世的吧?” 岑子岳的脑子嗡的一声! 靖亲王是先帝的哥哥,一向都是不管闲事的,和先帝关系也很好,正因为他完全不掺和朝政之事,是个真正的闲云野鹤的王爷,先帝才非常信任他。 靖亲王一生热爱唱戏,就连王府也塞满了优伶,他甚至还给名角拉过胡琴,靖亲王常年被人嘲笑,说他何必当王爷呢,不如唱戏去是正经。 靖亲王在景元帝登基不久就过世了,公开的死因是胸口剧痛,心病发作而死。 所以其实靖亲王是被喻凤臣给杀了?! “你想问圣上为什么要杀他?”喻凤臣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实话告诉你,他想谋反,篡位的龙袍都做好了。” 岑子岳的脑子都炸了! 陡然知道了这么炸裂的事情,他的大脑都转不动了,这怎么可能呢?! 也因为太过于震惊,他连喻凤臣趴在他身上,把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都没有察觉。 “所以现在,你和我说句实话。”他的声音像魔鬼一样,在岑子岳的耳畔轻轻响起,“到底是受谁之托来找我的?可别告诉我是晏明川,你和他的交情,远没到那一步。” 岑子岳的身上有些僵硬,他真想把这条黏在他身上的冷血动物给推开,可是他知道,不行。 闭了闭眼睛,他终于还是说:“是永泰公主来求的我。” 喻凤臣划着岑子岳脸颊的那根手指,停了下来。 他忽然道:“你喜欢她?” 第178章 放人的条件 岑子岳的心脏,在胸腔里咕咚一下! 他想否认,但又实在不愿否认。 然后他听见喻凤臣说:“你为了一个女人来求我,你把我的真心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还要在上面踩一脚,之后更是十几年不愿见我。现在你又转头来和我说‘凤臣咱们让那些事情过去吧’,就因为你喜欢的女人来求你,所以你宁可忍着恶心来见我——岑子岳,你把我当成狗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岑子岳再也忍不下去,他用力一把推开喻凤臣! “不是我把你当狗,而是你把我当成了狗!”他冷笑道,“你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身边美人如云,根本不乏真心对待你的,可你呢?死死咬着咱俩的那点旧事不放,好像只要我不答应你,就是全天下都亏欠你!可那些爱你的,那些把心都掏出来给你甚至为你而死的少年呢?他们又算什么!你又何尝把他们放在心里!如果你觉得是我对不起你,那你呢?你又何尝对得起他们!” 他这番话,说得喻凤臣脸色阴晴不定,他死死盯着岑子岳,良久,才点了点头。 “那行吧,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也没什么可谈的了。”他转过身去,“送客!” 岑子岳慌了,这就要赶他走?他今天过来的任务都还没完成! “不行!”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喻凤臣的胳膊,“晏思瑶你到底放不放?你今天非得给我一个说法!” 喻凤臣勃然大怒,他飞起一脚,踹在了岑子岳的身上! 那一脚用力极大,岑子岳被他踹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一弯腰,呕出了一口血! 喻凤臣见状,脸色一白,他下意识上前了一步,却又生生停住。 岑子岳捂着胸口,他踉跄着,艰难地抬起头。 “我当年,可没有动你一根手指。”他哑声道,“我再怎么生气,也没有打过你。” 喻凤臣的嘴唇都青了! “今天这一脚,就算我让你出了当年的气。”岑子岳擦了擦嘴角的血,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我们一报还一报,若你还嫌不够,我就真没办法了。” 喻凤臣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终于还是忍住。 他猛然转过身,背对着岑子岳。 “我给永泰公主三天的时间。”喻凤臣的声音,平得像个死人,几乎没有声线的起伏,“三天之内,只要她能走完虎牢巷,打开牢门,我就把里面的晏思瑶交给她。” 岑子岳愣了片刻,等他反应过来,一时怒火窜起万丈高! “你疯了是不是!虎牢巷那是人走的吗?!你想让甄玉死你就直说!” 喻凤臣转过身,似笑非笑看着岑子岳:“你信不信?如果不是你亲自来求我,就连这样的机会我都不会给——你以为皇后娘娘没找过我?” “……” 喻凤臣低着头,他掏出一块绢子,细细擦着自己洁白修长的手指,淡淡道:“回去告诉你的心上人,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她能走完虎牢巷,打开虎牢的牢门,我就让她带走晏思瑶。” 岑子岳死死盯着他,良久,他点点头:“好。我回去告诉她。不过喻凤臣,你也给我记住:如果甄玉有个三长两短,从此之后,你我二人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不念旧情!” 喻凤臣擦手指的动作,陡然一停。 岑子岳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从玄冥司出来,岑子岳直接去了甄家。 一进屋,甄玉就看见他胸口上,那个鲜明的脚印! “这是谁干的?”她失声叫道,“王爷,怎么还会有人敢踢你?!” 岑子岳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胡乱摆摆手:“别提了,是喻凤臣那小子干的。” 甄玉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但又记起前世,她从喻凤臣嘴里听到的那些秘密,一时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前世,喻凤臣中了她的驯鹰之毒,那时颐亲王已经过世多年,可是喻凤臣却依然爱着这个死人,甚至照着颐亲王的样子满世界寻找替代品。 甄玉至今都还记得,最令她动容的是,喻凤臣最后说:“我找来找去,怎么都找不到像他的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当时抬起中毒的脸,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因为他死了,死了很多很多年了,不管我有多么不甘愿,可我就是控制不住,一点点忘记他……一开始是忘记他的小动作,他的日常好恶,再后来,是忘记他的脸,他的声音,抚摸他的滋味,有关他的一切,就像早晨的雾气一般逐渐消散。最后他在我这里,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名字。” 这句话,就像有人用一把刀,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甄玉的心里。 现在猛然记起前世这些事,甄玉禁不住一阵深深的难过。 见她这不忍的神色,岑子岳误以为她在替自己挨打伤心,赶忙安慰道:“其实没什么,就是被他踢了一脚,不打紧的。” 这时饮翠端来一盏灯,借着灯光,甄玉才发觉岑子岳嘴角的血迹,她轻轻啊了一声:“王爷您吐血了?” 岑子岳有些不好意思,他故意气哼哼道:“那小子从小就这样,没轻没重的。” 甄玉赶忙吩咐饮翠拿来补血调息的药丸,又亲自拿了毛巾,打湿了交给岑子岳。 岑子岳心里暗自开心,要不是喻凤臣踹他这一脚,甄玉还不见得会这么关心他。 我可真是贱啊,他暗想,可是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不都是贱兮兮的吗?喻凤臣之前在他面前,不也贱兮兮的吗? 唉,贱就贱吧。 “思瑶的事,打听得怎么样?”甄玉这才问。 提起这件事,岑子岳气不打一处来,他恨恨道:“别提了,那个混蛋玩意,油盐不进,我怎么说他都不松口。” 虽然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样的结局,甄玉依然有点失望,她点点头:“王爷尽了心,咱们能做的都做了,也只能这样了。” 岑子岳斟酌了良久,还是说:“不过到最后,他提出了一个条件。” 甄玉一听,顿时精神一振:“什么条件?” “他要求你在三天之内,走一遍虎牢巷。”岑子岳看着她,“晏思瑶就关押在虎牢里。喻凤臣说,只要你能走到虎牢跟前,打开牢门,他就允许你把晏思瑶带走。” 第179章 做准备 甄玉呆了呆,她不由重复了一遍:“他要我走虎牢巷?” 虎牢巷,是玄冥司后面的一条巷子。巷子的尽头连接玄冥司最森严的一间牢房:虎牢。 但是走过虎牢巷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条短短的巷子里,充满了各种机关,毒物,猛兽和疯子,任何想要走到巷子头,打开虎牢救出里面犯人的人,都必须打败这一路的阻拦,而这又几乎是不可能的。 虎牢巷常年阴湿,地面滑腻腥臭,因为曾经有无数人死在这条巷子里,他们的血肉一层又一层铺在上面,铭刻出永久不散的哭嚎、诅咒和惨叫。即便是天气晴好的时候,太阳也很难照进这条窄巷。 而喻凤臣竟然要求甄玉走虎牢巷! “我知道他是故意刁难,你肯定不能那么做。”岑子岳微微叹了口气,“好,现在咱们认真想个说辞,明天去安慰一下晏都督……” “谁说我不行?” 甄玉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岑子岳给说愣了! “不是……你打算去走虎牢巷?” 甄玉点头:“正是。” 岑子岳一下跳起来,“不行!我不答应!你这是自己找死!根本没有人能活着走出虎牢巷!” 甄玉却不着急,淡然道:“王爷您先别急,您也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对,这么多年,真就没有哪怕一个人,成功走过虎牢巷?” 岑子岳被她这么一问,迟疑了,半晌,才道:“这么说来,倒是有一个。” 那个人,就是著名的江洋大盗江子弃。那一次,他从虎牢里救出了结拜兄弟的儿子。 那也是唯一一个,成功从虎牢里救出人的例子。 玄冥司的规矩,只要能走到虎牢跟前,打开牢门救出里面的人,那他连同牢里的犯人,将被一并视为无罪。从此玄冥司再也不会去追杀他们。 这也算是玄冥司的一种奖赏机制,只不过,你得拿自己的命去搏。 岑子岳无奈道:“就算有人成功过,可你也不是江子弃呀。” 甄玉抿嘴一笑:“王爷,有人做到了,这就说明这件事并不是不可完成。” 她说着,又垂落眼帘:“我不想就这样止步,然后去告诉舅舅,说他女儿救不出来了,家里只能备好棺材,等着收尸——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岑子岳深深叹了口气:“如果你非要逞这个强,搞不好最后你舅舅得准备两口棺材了。” 甄玉哭笑不得:“你别乌鸦嘴好吗?这件事,我有了一些计划。” “什么计划?” “至少,先找到江子弃。”甄玉坚决地说,“这个世上,向成功者讨教经验,永远是最为便捷的一条路。” 好在,喻凤臣给了她三天。 甄玉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鹿毅,说她想买一坛七贤醉酒楼的女儿红。 “我知道七贤醉的女儿红,轻易不往外卖,每年卖出去的,十个手指都数得上来,而且都得是老板知根知底的老熟人、而且这些人非富即贵,身份特殊。”甄玉满含歉意道,“我在京师人脉有限,听说您和七贤醉的老板有交情,请鹿大人帮我买一坛。” 鹿毅诧异道:“买一坛倒是没问题,公主您是想喝酒了吗?” “我不是为了喝酒,我是为了救思瑶。”甄玉认真地说,“我必须去求一个人,那个人是个酒鬼,生平最爱的就是七贤醉的女儿红,但因为老板憎恶他,又因为这酒数量极少,所以他根本就买不到。” 鹿毅更加好奇:“公主说的是谁?” 甄玉一笑:“江子弃。” 于是她就把自己打算走一趟虎牢巷,因此要去求教曾经成功走过虎牢巷的江子弃……这前前后后都和鹿毅说了。 鹿毅听完,连连摇头:“首先我就不同意公主去走虎牢巷,这太危险了!其次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敢只身去见江子弃那种江洋大盗?你知道他手上有多少条人命吗?” 甄玉顽皮一笑:“那您还和他在江枫斋一块儿喝酒?” 鹿毅尴尬地摸摸鼻子:“我那时,可是带了五百人马壮胆呢!” 甄玉叹了口气:“鹿大人您信不过我,我也没办法。喻凤臣只给我三天时间,我真的耽搁不起了,还请鹿大人帮我这个忙!” 鹿毅见她说得如此恳切,便点头道:“好吧,女儿红的事,包在我身上。” 甄玉松了口气:“还有,我要走虎牢巷的事,请千万别告诉我外公舅舅他们,否则他们知道了,一定不会同意的!” 鹿毅看看她,忽然叹了口气:“公主,我知道你是女中豪杰,我也从来就不愿看轻你。可这一次,你真的有把握吗?” 甄玉淡然一笑:“有没有把握,我去走一遭不就明白了?” 鹿毅倒是说话算话,当天下午就给甄玉弄来了一坛七贤醉的女儿红。 除此之外,甄玉又准备了一只桂香坊的桂花糯香鸭子。 这是京师的中秋名产,家家都会做,但是做得好吃的,只有那少数两三家店,所以每到八月十五,这些店永远门庭若市,而且必须早点预定,尤其是桂香坊的桂花糯香鸭子,更是一只难求。 去年,景元帝突然心血来潮,想尝尝桂香坊的鸭子,他不愿大张旗鼓,惹那些言官多嘴,因此就悄悄吩咐安禄海出宫去买。 结果一个时辰后,安禄海满脸沮丧,两手空空地回来,他告诉景元帝,桂香坊的鸭子已经抢购一空,仅剩两只在店里的,也是有人预订了。 景元帝大惊:“你没有告诉他,是朕想吃?” “奴才说了,可是桂香坊的老板说,这两只是人家下了重金,早在一个月前就订好了的,他家是百年老店,信誉第一,就算皇上来了,也不能破坏这个信誉。” “……” 安禄海擦了擦汗:“奴才又问,那能不能让这两位客人,把鸭子让给皇上呢?结果老板说,那是客人和皇上之间的事,他这个老板不能任意做主,不然就是对不起客人——真是岂有此理!” 景元帝听得哈哈大笑,他摆摆手:“算了算了,吃不到就吃不到吧。” 虽然没能吃上桂香坊的鸭子,有些遗憾,但同时,桂香坊老板的这份信义,令景元帝都赞叹不已。 第180章 江子弃 甄玉手上这只桂香坊的桂花糯香鸭子,是她一个月前就用重金预定下的,本想中秋节送去太傅府,在家宴上一同分享,谁知半路出来晏思瑶这档子事,于是她也只好把这只鸭子“用做它途”。 那天晚上是八月十二,月亮已经有些圆了,硕大一轮银光灿灿,悬于深蓝色的天幕之上。 甄玉独自一人,带着一坛酒和一只鸭,去了城郊的凌风阁。 她一直登到最高处,就在迎风的那一面坐下来,将酒坛和鸭子放好,又眺望了一下不远处的护城河。 这里风景着实不错,她暗想,难怪师父每次都跑到这儿来喝酒。 前世,江子弃喜欢深夜来凌风阁独酌,这里白天很多游人,晚上却人迹罕至。江子弃特别喜欢这份清净,尤其是中秋前后,秋风飒爽,明月高悬,独自一人,孤阁畅饮……这是江子弃这个剑走偏锋的狂侠,最爱干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来,甄玉暗想,虽然她比旁人更熟悉江子弃的脾性,但她也不敢断定此刻江子弃还在京师,甚至会来凌风阁畅饮。 一切,都要看天命了。 凌风阁靠近护城河,秋季深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像刀割一样。 即便如此,甄玉也并不着急,毕竟眼下,除了在此处蹲守前世的这位师父,她也做不了更多。 正想着,她忽然听见细微得近乎听不见的脚步,以及“咦”的一声。 甄玉猛然回过头。 就在楼梯口,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男人看到有人竟然捷足先登,不禁抬了抬眉毛。 甄玉心中一跳,她立即认出了前世自己的这个师父。 “哟,居然也有人和我想到一处去了。”江子弃笑了笑,他走近了几步,这才发现对方是个小姑娘,于是更加惊讶。 甄玉款款一拜:“江先生。” 江子弃下意识往两边看了看,并未发现隐藏的兵马。 甄玉一笑:“江先生不用担心,我是一个人来的。” 江子弃松了口气,端详着她:“你认识我?” 甄玉微微一笑,心想我和你可熟了。不过这话她不能直接说,只说:“我从鹿毅鹿大人那儿,听了一些先生的往事,所以跑到这儿来,守株待兔。” 江子弃一怔,哈哈大笑:“你把我当兔子了吗?” 他又看见了甄玉面前,整齐摆着的女儿红和桂花糯香鸭子,不禁眼睛一亮,伸手指了指:“这算是兔笼子吗?” 甄玉忍不住笑:“只是想请江先生小酌一餐,小女子没有别的用意。” 江子弃倒是豪迈,走过来,撩起袍子就坐下:“不说别的,就冲这坛女儿红,就冲这桂香坊的鸭子,不管你有什么用意,我权当是一番好意!” 甄玉咯咯一笑,她轻巧地为江子弃斟了一杯酒:“先生长寿!” 江子弃一饮而尽,此刻高阁夜风寒凉爽冽,吹得他精神一振,不禁赞叹道:“好酒。” 他又看了看甄玉,这才发现,对方是个清秀绝美,玲珑稚嫩的小女孩,看这年龄,不过十四五岁,但是身上披着豆蔻色短绒锦披肩,月光下,能看清那披肩精细的做工,想来,应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 江子弃笑笑:“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跑到这高阁之上,又备了酒水来款待我,想必是有事求我。” 甄玉敛容,起身正色道:“小女子想拜江先生为师。” 江子弃没有料到对方会提这样的要求,他那英俊而成熟的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拜我为师?你一个小姑娘,想从我这儿学什么呢?” “我想学先生当年独闯虎牢巷,救出义兄之子的能耐。” 这下,江子弃是真的惊讶了。 “你要走虎牢巷?为什么?” 甄玉垂落眼帘:“……妹子被关在里面,喻凤臣说,只要我能走过虎牢巷,他就放了我妹子。” 江子弃沉默良久,这才道:“虎牢巷,本身并不长,若仅就巷子本身的长度,走个半盏茶的功夫也就走到头了,关键在于,它的两边,从那些房间里放出来的东西。” “请教先生,那都是些什么东西?” 江子弃转过脸来,冷峻地望着甄玉:“毒虫,各种毒虫,剧毒并且铺天盖地,能把你这样的小姑娘整个儿吞掉。” 甄玉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这只是第一道关卡。第二道关卡,是千刀万剐。”江子弃做了个手势,“你会触动一个机关——必然会触动的,否则你无法前进——无数设计精巧的刀剑会猛然刺向你,直接把你插成一个人形刺猬。” 第三道关卡是猛兽,江子弃说,这里他不确定究竟会出来何种猛兽,因为每一次都是随机的。总之,不管随机出什么来,一定是食人兽。 “第四道也就是最后一道关,会出来一个疯子。” “疯子?” “嗯,训练有素,身材巨大的疯子。”江子弃看了看甄玉,突然问,“你看我算个子高吗?” 甄玉点点头:“您虽然不是那些宽背厚肩的壮汉,但个头比一般人高。” “当时我遇到的那个疯子,我还不到他的肩膀。” 甄玉不禁悚然! 那样高大的人,她甚至没有在现实中真正见过! 江子弃过虎牢巷的事,前世他只是随口和甄玉提了一下,并未讲得这么详细。一来,江子弃这个人不喜欢大吹大擂,这件事,是他于义兄父子有恩,那父子二人,最终也以死来报答了他,这让他非常感伤,所以不愿当成一件功劳来提。 二来,当时他背着义兄之子离开虎牢巷的时候,喻凤臣曾警告过他,不许将巷子里的细节告诉外人,除非,“遇到了下一个想来虎牢巷送死的人”。 喻凤臣的意思很明显,他担心江湖上那些闲得没事、高来高去的大拿,想要拿虎牢巷来“练练手”,甚或搞什么有噱头的比试,那样一来,堂堂玄冥司就变成这种人的舞台了。 “叫我说,喻凤臣虽然担心得有理,但也属实无聊。”江子弃冷笑了一声,“我从虎牢巷把人救出来,全身上下断了七八根骨头,在床上整整躺了三个月才算捡回一条命。再有能耐的大拿,也不会找那种地方比试功夫,只有真正想救人的人,才能坚持下来。” 他说完,又看看甄玉:“小姑娘,你对你妹子,有这份执着之心吗?” 他以为甄玉会很天真地点头,会大声说有,然而,让江子弃诧异的是,甄玉摇了摇头。 “我非常讨厌她,有时候,真恨不得她赶紧去死。” 第181章 青谷子 听见这个回答,江子弃的下巴都歪掉了! “那你为啥要去救她?!你等着她自己死在牢里不就好了?” 甄玉摇摇头:“那不行。她要是死了,我舅舅舅妈会伤心死的。” 江子弃简直无奈:“只是你舅舅,又不是你亲爹,为什么你连亲戚的事都要揽在自己身上?” 甄玉笑了笑:“江先生,您猜,如果没有我舅舅,此刻我会在哪儿?” “在哪儿?” “天香馆。” 她这么一说,江子弃不由语塞。 月光下,甄玉扬起小脸,洁净的月光如白霜一般,覆盖在她的脸上,愈发衬得她肌肤莹雪,五官精致如画,转盼处眉目生情。 “江先生当初进虎牢巷,救出义兄之子,难道也是多管闲事吗?况且你们还不是血亲,只是结拜的兄弟。” 江子弃的神色,不由从轻佻转向了严肃。 他点了点头:“果然我没有看错,小姑娘,你和我倒是一路人呢!” 甄玉咯咯一笑:“那我能不能拜江先生为师呢?” 江子弃叹了口气:“我生平从来不收徒弟,我干的这个行当,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情,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为什么非要拜我为师呢?难道你也想学偷东西吗?” “那倒不是。”甄玉微微一笑,“我敬佩的是江先生的义薄云天,而且我从鹿大人那儿听了不少先生的逸闻趣事,深感佩服。” 当然,她一定要拜江子弃为师,还有另一层深远的用意,只不过今晚不适合提出来罢了。 江子弃忽然一摆手:“等等,你和鹿毅到底是什么关系?” “鹿大人是我外祖父在太学院的亲传弟子,我和他是忘年之交。” 江子弃更吃惊:“你外祖是谁?” “太傅晏昉。” 江子弃整个呆住,他指着甄玉,好半天:“那你是……” 甄玉微微一笑:“小女子甄玉。” 江子弃的嘴张那么大,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他忽然一拍自己的脑袋:“我早该想到,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到七贤醉的女儿红,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出桂香坊的鸭子!” 他又整了整衣冠,向甄玉一拜:“江某见过永泰公主。” 甄玉赶紧道:“先生千万别多礼,我还想拜先生为师呢。” 江子弃苦笑道:“公主还是不要开江某的玩笑了。” 甄玉正色道:“我没开玩笑,我是真有此意。” 江子弃一时无奈,他只好点头道:“这件事还是以后再说吧。我想问的是,公主您真的要进虎牢巷吗?” 甄玉点了点头:“我一定要去。” “好吧,”江子弃说,“那么,我有一件礼物,到时候送给公主。” 天近黎明时,甄玉披着一身晨露,匆匆回到了将军府。 她从江子弃那儿获得了不少珍贵的信息,包括虎牢巷各个机关的分布,以及每一步如何应对。 如果完全不知道这些信息,那她进去,就是纯纯的送死了。 现在得到了这些信息,她成功的几率也大大提升。 只不过江子弃也叮嘱她:“我闯虎牢关,是五年前的事了。这五年里这条巷子究竟变成了什么样,除了喻凤臣那个混账,没有人知道,也许有些关卡会比五年前更恐怖。公主你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江子弃的这句话,甄玉认认真真听进去了。 光是收集这些信息,还远远不够,她还需要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她前世的另一个师父,青谷子。 然而,青谷子如今住在颍州的一处神秘山谷里,距离京师有相当遥远的路程。 因此甄玉半点都不敢耽搁,到家之后立即吩咐老柴套车,她胡乱吃了点东西,就换了衣服上了马车。 她只对陪伴的饮翠低声说了句:“我先睡一会儿。”就一歪头,睡了过去。 饮翠一声也不敢吭,只好满心忧虑地望着甄玉那张泛青的小脸,又小心翼翼地给她掖了掖身上的毛毯。 青谷子住的地方名叫碧空谷,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进入颍州之后还要向西行几十里,才能抵达山坳的入口。 午后时分,马车停住,甄玉从车上下来,她的面前就是那条进入山坳的路。 “玉姑娘,我陪你进去吧?”饮翠担心地说。 “不用,你和老柴他们就在这里等着。”甄玉说着,又笑笑道,“别担心,我是去见我师父,安全得很。” 正是秋高气爽的天气,甄玉披着柔软的披风,行走在山路上。 尽管昨晚一夜未眠,刚才在马车上的补眠也是时断时续,但是她的心情却难得的轻松。 因为,她就要见到最信任的师父了。 如果说前世,有一个长辈,是真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待,那这个人就是青谷子。 他和江子弃那种有一搭没一搭、一天到晚神出鬼没、像是逗小孩的师父不一样,青谷子是真心为甄玉的人生考虑,而且多次劝她不要留在三皇子身边。 青谷子甚至开玩笑道:“你的才华,比你大师兄不遑多让,若是早发现了你,我可就不要他这个笨蛋土豆了。” 他劝甄玉到自己身边,专心学习医学和药理,未来做一个兼济天下的名医,青谷子说,难道这不比卷入皇族是非之中,费劲巴拉地帮一个不相干的男人登上皇位,强上百倍吗? 可是那时候,甄玉根本听不进去。 她还记得当时,青谷子叹息着说:“玉儿,你非要吃一次大亏,走错一次路,才能接受教训,那好吧,我等着你幡然悔悟。” 前世最终,她意识到师父说的是对的,却为时已晚。她确实幡然悔悟了,可是,也再见不到师父了。 没想到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这一次,她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终于能够堂堂正正来到师父面前。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一直到甄玉身上,微微渗出汗来,她远远就看见了那株大青松,以及青松下面,青谷子所住的小屋。 小屋的烟囱冒着白烟,看样子师父是在熬药,这说明人就在里面。甄玉心头一喜,不由加快了脚步。 一直走到小屋的跟前,甄玉忽然停住。 她吃惊地看见,师父青谷子正在门前等着她! 甄玉张了张嘴,她想喊师父,但又觉得不妥,毕竟青谷子还不认识她。 然而,让甄玉万万没想到的是,老头儿竟然冲着她微微一笑:“玉儿,你回来了。” 第182章 师恩如山 甄玉一时热泪往上涌! 师父认得她! 师父竟然认得她! 可是……师父怎么可能认得她呢?这一世,他们甚至都还没见过面! 青谷子却转过身:“进来说话吧。” 甄玉忍着泪,跟着青谷子进来屋里,老头儿走到炉边,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他温和地说:“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来看师父,其心可嘉。” 甄玉更加震惊,她接过茶,却期期艾艾道:“师父……可是我……” 青谷子笑起来:“你是想说,师父怎么会知道的?” 他推开竹窗,望着外头山坳里,那悠悠的白云,叹了口气:“玉儿你可记得,我曾劝你离开那位皇子,跟着师父好好学习医学药理,可你不愿意。我当时说,那好吧,为师就耐心等你幡然悔悟。” 甄玉整个呆住:“可那是我前世……” “一切有为法,有如梦幻泡影。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青谷子回头看了看她,安详地说,“玉儿,你前世那一切,如今看起来,难道不像是一场大梦吗?” 甄玉心头轰轰乱响! 她这才记起,师父青谷子不光擅长医道药理,于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类也颇为精通,曾经有大能之人和甄玉说过,说她师父能“窥得天机”。 就是说,他知道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 甄玉脸红起来:“师父,我错了……” “也谈不上错,或许只是你应有的劫难。”青谷子淡然道,“不经历前世那一场,你又如何能有如今的幡然悔悟呢?” 甄玉只好低下头,默默喝着茶,茶水清香扑鼻,是青谷子特质的药茶,能消除百病,强身健体,前世甄玉常常来蹭师父的茶喝。 如今她又喝到这相同的滋味,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可是师父,这一世,我依然摆脱不了红尘纠葛。”她低声说,“看来,徒儿是没有那个缘分到您身边,常年侍奉您了。” “那也无妨。”青谷子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师父我只是看不惯你呕心沥血,专门替别人做嫁衣。只要你是为你自己而活,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老头说完,又笑眯眯道:“再说,你这一生还长远着呢。说不定再过个十几年,你于红尘里翻滚累了,就会想要回到师父身边了。” 这话,让甄玉无法回答。 青谷子看了看她,又点头叹道,“你呀,和你那个大师兄一样,我怎么劝他他都不肯回来,说什么讨厌给老头养老,呵呵,怕是再过几年,他自己都快要养老了。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们俩究竟谁先回来。” 甄玉噗嗤笑起来,她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 又想起手头要紧的事,甄玉赶紧收起笑容:“师父,我今天来,是有要事相求的。” 于是她把自己打算走虎牢巷,去救晏思瑶的事,简短和青谷子说了一遍。 “虎牢巷的两侧房间,会释放出大量毒虫毒物,按照江子弃的说法,量会非常大,普通的御毒药丸,恐怕是抵不了太大的作用。”甄玉皱眉道,“我手头总共也只有自己做的十几枚药丸,面对这个局面,我确实束手无策,所以才来求师父,帮我想想办法。” 青谷子听说弟子要去走虎牢巷,却并不因此动容。 他仔细想了一想,这才道:“抵抗大群毒虫的药物,我手头倒是有一种,但那是非常猛烈的药物,而且用的人本身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原来他们这些常年进山采药的人,也会有误入毒虫窝,面对虫蛇铺天盖地的危险时刻。 而这些“猛药”就是预备面对这种极端情况。 服下药物之后,药效会迅速贯通服药者的全身,四肢百骸无所不在。这么一来,无论虫蛇叮咬身体的哪个地方,它都会因为沾到带有药物的血液而中毒,这些第一批中毒的毒物,会精神错乱,继而反过来,去进攻自己的同类,最终形成一道有效的屏障。 甄玉听懂了:“就是说,服药的人,必须先承受皮肉之苦?” “就是这个意思。”青谷子道,“仅仅靠气息是达不到足够功效的,含有药物的血才是最厉害的杀器。” 老头说完,又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你要去走虎牢巷,这种药,我是万万不会给你的。玉儿,你真的做好了准备,让自己全身的皮肉变成第一道防线吗?” 甄玉低头想了一会儿,她沉声道:“有抵御的办法,总比毫无还手之招,被铺天盖地的毒物给啃个七零八落要强啊。师父,请把这种药给我。另外,我还想求另一味药。” 青谷子问:“什么药?” “无痛散。”甄玉无比坚毅地说,“走到最后,我一定会因为剧痛而失去向前走的动力,我不想让自己半途而废,我更不能就那样死在虎牢巷里,让喻凤臣那个混蛋看笑话!所以我需要无痛散,因为它能撑住我,一直走到最里面,直至救出晏思瑶。” 老头儿看着甄玉,苍老的脸庞浮现怜悯之色:“玉儿,我没想到这一世,你依然避不开这些刀锋一样的危险。” 甄玉却淡然一笑:“师父,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呢。不管是哪一世,我都不可能一辈子当个娇娇小姐,像一朵兰花一样,无知无觉被人养在温室里。那不是我的性格,我也不想要那样的人生。” 青谷子深深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老头子也不好阻拦你。” 甄玉没有在青谷子的小屋呆太久,因为剩下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抱着两包从师父那儿得到的药,她告别了师父,启程回家。 走了几十步之后,甄玉向来时路望了望,她看见青谷子依然站在小屋前,老头儿背着手,一直目送着她远去。 甄玉眼窝一热,险些没落下泪来。 等未来,太子登上皇位,她再没有可担忧的了,到那时她一定会回来,陪伴师父。 终于,顶着漫天的星辰,甄玉回到了京师。 刚一进门,流金就急急忙忙抱着一件东西过来:“玉姑娘,这是你白天不在家的时候,有人抛进院子里的。我们叫人追出去查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第183章 出发! 包袱打开来一看,竟然是一件银光闪闪的软甲! 软甲不知是用什么特殊金属做的,摸上去非常柔软如同织物,但质地却极其坚硬,甚至拿刀划都划不破。 随着软甲一同在里面的,还有一张字条,甄玉展开,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字:“赠君银毫甲,平安抵虎牢。” 那字迹甄玉认得,正是江子弃的。 原来这件银毫甲是江子弃送给她,帮她走虎牢巷的。 甄玉心头暖融融的,她这两位师父,对她可谓是毫不吝啬,都是倾囊而出地帮助她。 这银毫甲,甄玉前世就曾听江子弃提到过,也知道一些关于这件软甲的使用常识。当初江子弃就打算给她,被甄玉给婉拒了,她说自己成天呆在三皇子的府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除了偶尔被人下毒,并没有更多的危险,倒是江子弃行走江湖,更加需要它。 没想到这一世,江子弃还是把这软甲送给了她。 有了这件特殊的铠甲,甄玉走虎牢巷的信心就更充足了。 匆匆休整了一夜,次日一早,甄玉收拾停当正要出发,忽然老柴匆匆进来:“公主,晏都督来了。” 甄玉大吃一惊,这个时候晏明川突然过来,还能为的什么事? 果不其然,晏明川一进屋来,他看见甄玉换了一身利落的男装,身边是收拾停当的包裹,还有包裹一边摆放着的那柄金缇缨……这下子,他什么都明白了。 “鹿毅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太信,”他颤声道,“玉儿,你真要去走虎牢巷?!” 甄玉心中一沉,她暗暗吐槽鹿毅,心想这么大个官儿,居然连这点秘密都守不住! 但是晏明川都问到眼跟前来了,她也只好承认。 “是,舅舅,我这就要出发,去玄冥司。” 晏明川立即道:“不行!我不许你去!” “可是舅舅,思瑶还被关在里面……” “那也不行!”晏明川一脸铁青,他断然道,“她自作自受,不是任何人害的,更不是你害的!玉儿,我不能让你豁出命去救她!” 甄玉只好不语。 “万一你出了事,我该如何向你外公外婆交代?!” “那思瑶如果出了事,您又该如何向我舅妈交代呢?” 她这一句,把晏明川给问住了。 甄玉叹了口气:“舅舅,喻凤臣只给了我三天,我已经用去了两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而且我也实话告诉舅舅,我准备得非常周密,如果说还有人能有把握救出思瑶,那就只有我了。” “那也不行!”晏明川大吼道,“拿自己外甥的命,去换自己女儿的命,我晏明川做不出这种丑事!” “……” “玉儿,你别说了,舅舅今天,绝对不会让你出门的!” 甄玉有些着急,她看看外头,日上三竿,时间真的不早了,她必须出发了! 想及此,她索性将手一挥,点中晏明川胸口两处大穴! 晏明川万没想到,外甥会给自己来这一手!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全身只觉得一软! 甄玉飞快道:“老柴,连福连贵!” 几个奴仆赶紧上前,将晏明川扶住,老柴慌慌张张地问:“公主,这……怎么办?” “没怎么办,你们把晏都督扶进后堂,让他躺下来,什么都不用做。”甄玉苦笑,“再过个把时辰,他自然就恢复了。” 她又看看晏明川,柔声道:“舅舅放心,我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我一定会把思瑶好好带回来。” 晏明川此刻既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甄玉抓了包袱和随身的刀,转身出了门。 独自一人骑马来到玄冥司,喻凤臣正等在那儿。 他一见甄玉前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没想到,公主您真的来了。”喻凤臣笑了笑,“前面让我空等了两天,还以为您不会来了呢。” 甄玉一脸冷漠,淡淡道:“我总得做点准备。不然岂不是白白来送死?” 喻凤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么说,今天公主您准备好了?” 甄玉也不答他,反问道:“我没来过玄冥司,还请统领指点我,虎牢巷的入口究竟在何处?” 喻凤臣也不再寒暄,他微微一笑:“公主请跟我来。” 跟着喻凤臣,走过玄冥司黑暗阴沉的堂屋,又穿过一座种满了美人蕉的小小庭院,喻凤臣突然问:“我们玄冥司的花,开得好吗?” 甄玉不知其用意,只好随口道:“欣欣向荣。” 喻凤臣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低声道:“那是因为花肥很好。” 就这一句,甄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今天的玄冥司,不知为何非常安静,只能听见两个人前进时,足音在石板上橐橐地响,别的动静,竟是一丝不能闻。 一直走了半刻钟的功夫,喻凤臣终于在一道窄门跟前,停了下来。 他转身看了看甄玉:“就是这里了,准备好了吗?” 甄玉打开手里的包袱,展开银毫甲,将它穿在了身上。 喻凤臣挑了挑眉毛:“哦?银毫甲?哪里来的?” “师父给的。”甄玉飞快地说。 喻凤臣一愣:“师父?你是说……江子弃?” 甄玉点了点头。 喻凤臣眼中,那份始终不变的轻蔑,略微消失了一些。 拿着那把岑子岳送的金缇缨,甄玉看看喻凤臣:“统领,我准备好了,请开门吧。” 喻凤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甄玉,然后,他一言不发地拧开门锁。 面前的门打开了,一阵冲鼻子的浓浊腥臭,扑面而来! 甄玉险些被那股臭味给熏得跌个跟头! 她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难闻、这么恶心的味道! 再一看面前这条窄巷子,只有一丈来宽,顶多够两个人并肩前行。 巷子顶上挂着黑色的金属丝网,两边有几扇紧闭的门,巷子内部又黑又湿,臭气熏天,隐约能听见从那几扇门后面,传来诡异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喻凤臣冲着甄玉微微一笑,做了个手势:“永泰公主,请吧。” 第184章 虎牢巷 踏入虎牢巷的那一瞬,甄玉就听见,身后的铁门,砰的一声关上! 但是喻凤臣并未离开,甄玉心中清楚,铁门上有窥视的猫眼。 那家伙,一定就在门后面窥视着她的动静。 深深提了口气,刚走了两步,甄玉就差点滑倒。 地面上,黏糊糊不知是什么,像泥又不是泥,沾得满鞋底都是腥臭味。 甄玉努力稳住自己,继续向前。巷弄里很黑,她看不清最前方那道铁栅栏后面究竟有没有人,晏思瑶究竟在不在里面。甚至她连一丝女孩的哭泣和哀求声都听不见。也许晏思瑶重伤昏迷,也许她已经绝望,所以不再发出任何动静。 但是甄玉知道,此刻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不管晏思瑶是死是活,她一定要把她救出来! 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甄玉感觉脚下石板发出轻响,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左右两旁,各自打开了一扇木门! 半人多高,犹如黏滑的黑色油脂一样的一大坨东西,缓缓从两边门里涌了出来! 甄玉一开始还没看清这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但是比她反应更快的是这坨“东西”!它们像是忽然发现了甄玉这个新鲜的猎物,于是就像一大片黏腻的乌云,轰然一声,冲着她猛扑过来! 是蚂蟥! 又黑,又粗,又长! 每一根蚂蟥都粗壮犹如人的手指!也不知这些虫子究竟被人养了多久,每一根都又黑又亮,它们无数条纠缠在一起,哪怕看上一眼都会令人忍不住作呕! 甄玉忍着内心的恶心,迅速将银毫甲的顶端往上拉,将整个头部和面部一同遮住!这样一来,她的全身上下就都藏在了这软甲的保护之中。 蚂蟥们疯狂地扑到她身上,一层,两层,三层……黑色的虫子顷刻间就将甄玉整个吞没,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蠕动的人形! 可想而知,如果不是有银毫甲的保护,光是这么多的蚂蟥,顷刻间就能把她全身的血给吸光光! 到时候,连第一关她都过不了,马上就变成一副没有血肉的干尸了! 一开始,甄玉还勉强拉动沉重的、缀满了层层蚂蟥的腿,艰难向前行,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这些蚂蟥在吸她的血! 原来,尽管银毫甲替她遮挡住了全身绝大部分皮肤,但银毫甲毕竟不是胶皮所制,即便是这么细密坚韧的织物,也依然有空隙——蚂蟥居然连这点空隙都不放过,直接叮咬上了甄玉的皮肤! 更加诡异的是,普通的蚂蟥吸血是不疼的,这批蚂蟥也不知是否经过了玄冥司特殊的繁殖培育,不光色泽和个头与普通蚂蟥截然不同,就连吸血的时候,都会令人感觉到一种针扎般的疼痛! 周身的剧痛袭击了甄玉,她好几次差点跌倒,但都勉强支撑住,她全身上下挂了成百上千的毒蚂蟥,就像在身上挂了几十斤重、又黑又黏,又腥又臭的鼻涕! 有好几次,甄玉都被它们坠得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甚至都没有费力气去拍打它们,因为她知道,普通的拍打一点用也没有,还会让她白白消耗力气。 坚持住,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师父的药一定有用,最多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会有效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万年那样难熬! 忽然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无数蚂蟥从甄玉的身上脱落下来,它们不光没有死,还掉转过头,攻击起自己的同类来! 没多久,蚂蟥们就杀成了一团! 蚂蟥们犹如下雨一般,噼里啪啦,从甄玉的胳膊上、背上、腿上掉下来。 刚才那如巨石般的负重,逐渐减轻,甄玉明白,师父给的药开始起效了,她低头看了看,掉在脚边上的蚂蟥们,像纷乱的麻绳一样扭绞在一团,喝了她的血而中毒的那些蚂蟥,精神错乱一般,猛烈攻击着自己的同伴,它们疯狂地撕咬着同伴的血肉,死死纠缠着同伴的身体…… 地上,蚂蟥这里一坨,那里一堆,上演着激烈的内讧戏码。 再看甄玉身上,却是一条蚂蟥都没有了。 没用太长时间,地上扭动的虫子们,纷纷停了下来。它们有的是因为中毒太深,力竭而死。而绝大部分,都是被自己疯狂的同类给杀死的。 等到地上最后一条蚂蟥都不再蠕动,甄玉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没有回头,但是她知道,喻凤臣正用猫眼窥视着她,甄玉甚至能想象出那家伙震惊的表情。 其实她自己也没好多少,银毫甲被鲜血给染红了,甄玉全身上下都是被毒蚂蟥给咬出来的细小伤口,刚才那一场蚂蟥的攻击,依然让她损失了不少血液。 而这,还只是第一关。 甄玉振作精神,朝着前方继续进发。 然而刚踏出了一步,她又忽然停住脚。 如果江子弃给的信息没有错的话,如果这五年间,玄冥司并没有对虎牢巷做大的修改,那么她可以断定,接下来就是所谓的“千刀万剐”了。 “无数利刃会猛然从墙壁中伸出来,如果毫无防备站在中间,会被这些利刃活活插成一个刺猬。” 想到江子弃的这番话,甄玉就定住双脚。她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颗圆滚滚,沉甸甸的钢珠。 甄玉蹲下身来,将手中的钢珠往前一推,钢珠咕噜噜向前方滚过去,这枚钢珠有点分量,压得石板地发出咯吱的轻响。 倏倏! 左边墙壁里,突然飞出几枚长剑! 剑身比普通的剑长得多,寒光闪闪,它们凭空飞出来,尽管剑柄还在墙壁上,但剑尖已近乎碰到了对面的墙壁。 甄玉数了数,一共五把剑,它们高低错落,如果有人当时走过去,这些剑足以把那个人插成一个血葫芦。 就在甄玉身后,那扇铁门的外头,喻凤臣正用猫眼看着巷子里女孩的动向。 “挺聪明的嘛。”他喃喃自语,“她究竟是哪里学来这些招数?” 不过,如果以为这样就可以轻易走过虎牢巷,那这丫头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喻凤臣嘴角泛起一丝阴冷的笑容,他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甄玉被万箭穿身的惨状! 第185章 天罗地网 喻凤臣满以为,甄玉会就此放下心来,她会大步向前,绕过这五把剑。 然而,并没有。 甄玉依然没有动,却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把小钢珠。 是的,比刚才那枚钢珠小很多,但是这样一大把的分量,加起来也还是不轻。 这一次,她没有再往地上扔,却猛然一扬手,将满手的珠子,狠狠抛向了头顶上方! 喻凤臣皱眉啧了一声:“这丫头,有毛病吗?” 头顶的铁网足有两三丈高,像她这样用手往上方扔,钢珠根本就不可能碰到巷子上方的那张网。 果不其然,如喻凤臣所料,甄玉抛出去的那把钢珠,在距离铁丝网还很远的地方,就纷纷落了下来,并没有一颗珠子碰到了头顶的那张铁网。 然而甄玉却死死盯着上方的铁网,忽然间,她后退了半步,躲到一边,几乎将整个身子贴到了墙面上! 只见从铁网上,射下来无数细长的短箭,每一枚箭都只有普通箭矢的一半大小,然而箭头却和普通箭矢毫无二致,锋锐无比! 一时之间,簌簌之声犹如狂雨,不绝于耳! 喻凤臣被这一幕给惊到了,他喃喃道:“这小丫头,有两下子!” 一般人,确实很难想到上面光秃秃一张网,竟然也有暗器在里面。而且巷子本身就是黑沉沉的,光线被黑沉沉的铁网一挡,更觉阴沉。 然而人一旦走进去,就是会折射光线,产生微妙的差异——甄玉早就发现,头顶铁网的四个角落,全都镶嵌着极为明亮的镜子,这说明光线才是关键。一旦有人或者别的东西经过,镜子互相反射,光线发生了变化,就会触动铁网上的机关,落下箭雨。 如果以为那五把剑就是千刀万剐的全部内容,就太大意了,那五把剑,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而且玄冥司果然改进了机关,甄玉暗想,江子弃之前告诉她的是,四周围墙壁会刺出来数十只刀剑,将来路阻挡了一个结结实实,人只能从刀剑的缝隙穿过去……没想到五年过去,玄冥司做了近一步提升,不再简单从墙壁刺出刀剑,而干脆从头顶的铁网来向下攻击! 这项新技术的“改良”,不可谓不毒辣! 横着伸出来的刀枪剑戟,尚且有办法躲避过去,这从头顶射下来的密密麻麻的箭头,如果贸然站在底下,又该如何躲避?! 等到箭头落得差不多了,甄玉这才弯下腰,小心翼翼从地上拔起一枚箭头。 箭身本身并不大也不长,但尖部深深插入了石板,锐部锋利无比,上面还有明显的血槽,这玩意若扎进人的身体里,那就是个放血利器。如果有成百上千这样的箭头插入身体,这个人,根本救不回来了。 确定头顶上方再没有新的箭矢落下来,甄玉这才谨慎地抬起脚,踩着断裂的箭矢一步一步前进。 第二关就算过了。 门后的喻凤臣,不知为何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不再贴着门继续看下去,却向旁边伸了只手,一个黑衣人迅速端上来一盏茶。 喻凤臣喝了口茶,心中百无聊赖地想,该不会,这丫头真的能活着走出虎牢巷? 没可能的。 他心中冷笑,如果连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都能走完虎牢巷,那他这玄冥司统领的脸还往哪儿搁呢? 他承认甄玉非常聪明,远超过他之前的预估,他原以为这丫头会倒在漫天的毒蚂蟥下,变成一具干枯的无血皮囊,又或者被箭雨给插成人形刺猬。 没想到,甄玉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闯过两个关卡! 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这两关,甄玉都是依靠头脑,以智取胜。可后面这两关,需要的是过人的体力和卓绝的功夫……光靠头脑的聪明,怕是没什么用了。 喻凤臣简直迫不及待想看岑子岳那如丧考妣的表情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铁门里面就传来令人惊悚的兽嗥,那种滚雷一般低沉反复的咆哮声,震得人心脏也跟着一阵阵难受不已! 喻凤臣不太想继续看下去了,他自忖是个多少有些扭曲的人,但猛兽啃噬小女孩这种现场,他还是没太大兴趣看下去,毕竟除了岑子岳的那点关联,他和甄玉原本无冤无仇。 因此他并未看见,那头庞大的狮虎兽一次次扑空的不甘样子。 是的,从两旁的房里,放出来的竟然是一头狮虎杂交的巨大的白色狮虎兽! 这头狮虎兽,直立起来有一人多高,雪白到刺目的长长鬃毛,上面沾着可疑的点滴鲜红。或许因为是杂交,它看上去既有虎的凶猛,也有狮的霸气,竟是结合了这两种动物最凶悍的特征,此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它血盆大口一张,就连牙齿上,都挂着丝丝的血肉! 因为早有准备,所以甄玉在最初下意识的惊悚过后,一秒都没有耽搁,她拔出了怀中的金缇缨,一下插在墙上,又用另一只手攀着墙,就像一只轻巧的猿猴,三两下就窜到了墙头上! 甄玉一抬手,抓住了顶端的铁丝网! 她可以确定,网里的那些箭矢,已经在刚才释放完了,此刻它就只是一张空网。 此刻这张空置的网,刚好给她提供了悬空的抓手! 底下的狮虎兽咆哮着,愤怒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把爪子往上面狠狠一抓,它想逮住这个猴子一样的女孩,然而铁丝网架得非常高,狮虎兽毕竟不会飞,不管它多么用力,都够不着甄玉的衣服。 但是,总这么在上面悠着,也不是个事,不想办法除掉这头老虎,这第三关就不能算通过。 再说始终这么悬在半空,她的手也会酸,早晚还是得掉下来。 得想个办法! 甄玉倒吊在铁网上,脑子飞转,忽然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她都不是这头狮子的对手,正面与之抗衡的话,她根本就没有一点胜算,因此她必须利用手头一切可利用的工具。 手里那把锋利的金缇缨算是一件,另外一件…… 甄玉把目光转向了她的上方,那张细密的铁丝网。 第186章 关关难过关关过 虎牢巷上方,那张网是被四个角固定住的。它的面积很大,而且质地非常坚硬,这一点从手感上就能判断出来,如果加以利用,会成为帮她绝杀这头狮虎兽的最佳工具! 想到这里,甄玉迅速攀到铁丝网的一个角落,她一手勾住头顶的铁网,另一只手拔出金缇缨! 幸亏岑子岳给了她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刀,换做一般的刀,还真不一定能割断这粗硬的铁丝。 甄玉使劲在铁丝网上划了几下,果不其然,网被金缇缨给划破,垂落下来一角。甄玉又像猴子一样飞速爬到相对的角落,继续给铁丝网来了几刀。 一南一北两个角的铁丝网都垂落下来,那头狮虎兽咆哮着,伸出爪子去抓垂落的铁丝网,却不想很快被缠住,破裂的铁网纠缠在那只爪子上,一时竟无法摆脱! 很快,这头畜生的注意力就被爪子上的铁丝网给吸引,把甄玉给丢到了一边。 甄玉见果然有效,顿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顺着铁网爬到了东边的角落,用力砍了数刀! 狮虎兽毕竟是野兽不是人,它的能力完全在力量上而不是在智慧上,这家伙根本不知道如何解开铁丝的缠绕,摆脱这张网的纠缠,反而还用剩下的几只爪子去挠,结果反倒是越缠越多,越缠越紧…… 等到甄玉将整张铁丝网弄下来,狮虎兽已经有大半的身子被这种网眼细密、极难解开的铁网给胡乱罩住,困得它跳都跳不起来了! 甄玉静静看着被铁丝网缠了满身的狮虎兽,她看着这头愚蠢的大猫张牙舞爪,疯狂想要摆脱缠在身上这比渔网还要坚韧,比乱麻还要麻烦的铁丝网,然而却始终都不得法。 狮虎兽气得嗷嗷怪叫,脑袋埋得低低的,身子一个劲翻滚,妄图从缠身的铁丝网里把自己捞出来…… 这恰恰是个绝佳的机会,甄玉悄无声息上前,朝着狮虎兽狠狠捅了一刀! 狮虎兽发出震天狂吼! 它也顾不上纠缠的网子,疯了一样向甄玉扑过去,一爪子抓在了甄玉的肩膀上!与此同时,甄玉的第二刀再度刺过去,这一刀,刺瞎了狮虎兽的一只眼睛! 狮虎兽疼得快疯了,它狂吼着扑向甄玉,然而甄玉借助金缇缨和墙壁的力量,飞速爬上了墙头,狮虎兽那一爪,扑了个空。 一时间,一兽一人,短暂对峙。 狮虎兽脖子上挨了一刀,又瞎了一只眼,大片鲜血染红了它原本洁白的鬃毛。 甄玉肩膀被狮爪给抓了那一下,肩上顿时见了红。 银毫甲虽能防御利刃,但终究扛不住狮虎兽威猛无比的力道,那一爪子下来,银毫甲竟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里面伤口深可见骨,疼得甄玉眼冒金星,身体栽了两栽,险些抓不住墙头。 对峙的两方都受伤不轻,也都在积蓄力量。 甄玉索性掏出青谷子给的无痛散,一口吞了下去。 无痛散是有时效性的,而且说到底这东西对身体很伤,甄玉原本是想,能不用就不用,就算要用,也尽量晚一些用。 没想到,就狮虎兽这一爪子,已经让她吃不消了。 果不其然,药服下之后不久,肩上的疼痛就消失了,甄玉低头看了看,她的半条胳膊都被染红了,但却不觉得疼。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得趁这机会,赶紧解决掉这只狮虎兽! 甄玉想到这里,她在怀里掏了掏,又掏出了一把小小的钢珠。这玩意虽然小,但用处真的很大。 一颗,两颗,三颗…… 她就这样凌乱地扔着手里的钢珠,一会儿扔在这边,一会儿扔在那边,狮虎兽少了一只眼睛,又被铁丝网罩得一头一脸的,情绪愈发烦躁,早就丧失了一开始的灵敏,它听见钢珠的动静就扑,扑来扑去,却什么都没抓到。 时间长了,狮虎兽也学乖了,不再去管落地的钢珠,于是甄玉又把钢珠往它身上扔。 一开始,狮虎兽还狂吼着,冲着甄玉张牙舞爪一番,但很快它就消耗到不行,只剩下呼哧呼哧喘息的份。 这一通钢珠的戏耍,让这头凶猛的大猫着实累得不轻,甄玉看得见,它轻轻吐出粉红色的舌头,涎水成了一条线,就连吼声都忍不住发颤。 不等这野兽缓过劲来,甄玉瞅准时机,突然从墙头往下一跃,刚好跳到了狮虎兽的背上! 下一秒,她毫不迟疑地举起刀,用尽力气,将手中的金缇缨深深插入了狮虎兽的头! 狮虎兽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吼! 甄玉一下没抓住,竟被狮虎兽给掀翻在地! 她都还没来得及爬起,狮虎兽就龇着獠牙,张大血口,朝甄玉狠狠咬了过来! 门外的喻凤臣,听着巷子里的动静,已经有点不太耐烦了,他心想不过是个小女孩,这狮虎兽难道还对付不了吗?要知道,这是一头由玄冥司精心培养出来的吃人狂兽,每隔三天,就要喂它一个大活人——当然,都是死囚犯,所以这头野兽是吃惯了人的。 不过就是对付一个瘦如纸片的小屁丫头,用得了这么长时间吗? 然而,在狮虎兽的那声狂吼之后,巷子里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喻凤臣心想,这是咬到人了?还是连皮带骨头吃完了? 他端着茶盏,凑到铁门跟前,从猫眼好奇地看了出去。 不看则以,这一看,差点把喻凤臣惊得茶杯脱手落地! 只见那头巨大的狮虎兽,浑身是血,慢慢歪倒在地上,它的喉咙上,正插着一把金光闪闪、满是血迹的刀! 甄玉浑身脱力,瘫软在地上。 巷子里,安静极了。 庞大的野兽静静歪在女孩身侧,狮鬃毛被血粘得一绺绺的,尸体流出的血,像小溪般汇聚。 甄玉身上也满是鲜红,几乎成了个血人,一时分不清,这里面究竟有多少是她的血,有多少,是狮虎兽的血。 喻凤臣慢慢将目光从猫眼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已然凉了的绿茶,忽然想,自己小瞧了这丫头。 他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原先,喻凤臣把甄玉当成了漂亮的傀儡娃娃,她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子勇气,有那么一点子见识,也有那么一点子上得来台面的身家背景,但总体来说,肯定是不如他喻凤臣的——岑子岳喜欢她,不过是因为,她是女的。 但是现在,喻凤臣竟然有点怀疑起自己的这个推断了。 第187章 疯男人 甄玉倒在地上,很长时间没有起来。 她的肩膀、小腿、后背上,全都是深到见骨的伤口,狮虎兽的力道太大,一巴掌下来,几乎要把她这个瘦小的身体给劈成两爿,幸亏有银毫甲替她抵挡了一部分,不然她早就丧生兽爪之下了。 即便如此,银毫甲也破了好几处的口子,破成这样,甄玉都不好意思把它还给江子弃了。 另外,也亏得提早服下无痛散,她都伤成这样了,但也只是感觉到失血过多的轻微眩晕,以及带伤的胳膊用起来不太对劲。 否则,她怕是早就疼得昏死过去了。 就在这时,甄玉听见一个颤巍巍的声音:“是谁?谁……在那边?” 这声音分外耳熟,甄玉晃了晃耳鸣不已的头脑,她艰难地爬起来,分辨了一下声音的来源,没错,就是从巷子尽头,那道铁栅栏后面传出来的。 “思瑶?”她试探着问了一声,“是你吗?” 那边,在听见她这一问后,突然大哭:“是我!是我呀!表姐……表姐是你吗?快来救救我吧!” 甄玉深吸了口气:“思瑶,别怕!表姐这就来救——” 话还没说完,最后一扇门,打开了。 一个高大到不像话的壮汉,从里面缓步走出。 甄玉慢慢抬起头,她近乎仰面,震惊地望着面前的壮汉! 尽管事先江子弃已经提醒过她,但当甄玉亲眼看见这个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 那是个上身赤裸,全身上下只有中间围了一块布的男子,皮肤黝黑,一身疙疙瘩瘩的大块肌肉,胸口粗黑的毛发过于茂盛,几乎和脸上的虬髯连在了一起,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丛林里跑出来的巨猿。 男人高得不可思议,满打满算,甄玉也只能到他胸口处。 男人的五官看上去有点奇怪,不是单纯的神情凶狠,或者常说的“不太面善”,而更近似无表情的邪恶。因为他脸上的肌肉似乎太过发达,超出了正常的范围,以至于把原本正常的五官给挤压得不成样子…… 总之,一眼望去就知道精神不正常。 甄玉曾听江子弃说过这最后一道关。 江子弃说,这是个完全没法沟通的疯子,甚至听不懂人的语言。因此他合理怀疑,这是玄冥司专门培养出来的杀人怪物。 “听说他们会做这种事:从很小的孩子里,挑出那种天生就体力强大的幼童,然后隔绝父母亲友,带回玄冥司来。”江子弃慢慢地说,“不教他念书,也不告诉他人情事理,甚至禁止人和他交谈。而只教他搏斗、训练他如何才能以最快速度杀死敌人。就是说,把他当成一条狗来培养。” 江子弃还说,为了确保稳妥,玄冥司还会给这种人用药,让他的神智出问题,失去常人的判断,听不懂规劝和道德谴责,最后只剩下一种本能:杀戮。 想来,面前这男人多半就是这么“训练”出来的。 “到时候你遇上他,不用想着和他套话,不要浪费那个时间。”江子弃说着,做了个非常坚决的手势,“除了杀了他,你别无他法。” 甄玉还记得当时,江子弃的神情非常残酷,他嘴里说出的话,更加残酷。 于是,她第一时间遵从了师父的劝告。 甄玉返身就往墙上跳,刚才她就是用这一招,先避开狮虎兽的锋芒,同时给自己找到一个制高点。 然而这一次,甄玉猜错了,她刚刚爬上了墙头,男人竟然跟着她窜了上来! 原来这男人太高大了,那堵高墙对甄玉来说是个制高点,但对他来说,完全不是。他只消抓住墙壁突出的砖块,就能攀援上去,甚至比甄玉还要迅速! 男人抬起手,一把抓住了甄玉的脚踝,他竟生生把甄玉给拽了下来! 甄玉急了,在地上翻了个滚,飞起一脚,狠狠踹在男人的脸上! 然而男人只是脸稍稍向后仰了一下,复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好像那一脚只是落叶拂面,对他丝毫损伤都没有! 下一秒,他突然抓住甄玉的小腿,狠狠往里一折! 就听清脆的一声响,甄玉的骨头断了。 甄玉睁大眼睛,她抱着自己折断的腿,噗通跪倒在地上。 因为事情就发生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所以晏思瑶在铁栅栏的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禁浑身都发起抖来,忽然嘶声尖叫:“表姐!表姐你怎么样了!混蛋……你竟敢伤我表姐,我要杀了你!!” 她把铁栅栏摇得咣咣作响,她切齿的叫骂声回荡在巷子里,可是那个男人充耳不闻,就像他根本听不懂晏思瑶在骂些什么,他只当那是某种很吵的鸟雀在鸣叫,完全不在意。 男人好整以暇地望着地上的女孩,他打量甄玉的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憎恶,什么都没有。就像他在打量一把椅子,一张凳子,毫无情感可言。 然后他弯下腰,像拎一只小鸡子一样,将甄玉一把拎了起来,举得高高的,狠狠往下一砸! 清脆的骨裂之声,就连晏思瑶都能听见!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晏思瑶双手死死攀着铁栅栏,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表姐!快跑啊……站起来跑!不要再管我了!我不要你救了!你要被他给摔死了……” 晏思瑶的这些哭喊,甄玉自然听见了,但是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没法反应。 无痛散让她失去了痛觉,但无痛散并不是麻沸散,她的知觉仍在,她依然能感觉到胳膊的脱臼,腿骨的断裂,以及周身上下,那种绝对不正常的破损之感。 男人的攻击,充分说明了什么叫“一力降十会”,他的力气实在太大了,比起那头狮虎兽,他又同时具备娴熟的攻击技巧,他虽然又高又壮,但一点都不笨拙,出手又快又准! 在这个疯男人的面前,甄玉一点儿招架之力都没有。 铁门之后,喻凤臣静静望着巷子里,这残忍至极的一幕。 他的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对晏思瑶那绝望的哭喊毫无感觉。 他只是静静等待,等待着甄玉彻底断气,被那个疯子给生生掰成两截。 第188章 表姐来救你! 也不知被砸在地上多少次,疯壮汉终于停了下来。 他拎起地上血糊糊的一团,轻轻晃了晃。 甄玉一动不动,她的头部,角度奇怪地歪斜着。 她那样子,几乎看不出是死是活。 铁栅栏后面的虎牢里,晏思瑶的哭叫已经低了下去,她无力地瘫坐在潮湿的泥地上,泪眼模糊地望着栅栏外头,那悲惨至极的一幕。 她从来就没有这样痛恨过自己:恨自己的弱小无力,眼看着甄玉被殴打濒死,却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的无事生非,早知会这样,她那天晚上哪怕用绳子把自己绑在床上,也不能踏出房门一步;也恨自己猪油蒙了心,一次又一次地陷害表姐,拼命说她的坏话,把她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表姐……表姐,你动一下啊,你不要死啊!”她跪在地上,喃喃哭道,“我以后一定听你的,我再也不和你闹了……” 或许是她这断断续续的哭声,终于被甄玉给听到,她用一种极为不自然的姿态,微微抬起了头。 见她还活着,晏思瑶顿时大喜,她扑到栅栏上:“表姐!” 可还没等她叫第二声,那疯子壮汉竟再一次抓起甄玉,将她狠狠摔在地上! 晏思瑶一声惨叫,她死死抓着栅栏,一时泪水长流。 她并未看见,甄玉在动。 因为无痛散的缘故,甄玉刚才,其实不是疼晕过去的,恰恰是被摔晕过去的,她感觉自己就像一颗球,被扔来扔去,就连她想保持一下平衡都做不到。 她知道身上很多地方都破了,骨头也断了好几根,哪怕她想把全身上下的力气攒一攒都很困难,因为到处都是不听使唤的部位。 然而,她还没有绝望。 “等到救出晏思瑶,我大概得在床上躺个大半年了。但是眼下还不至于嘎嘣一下死掉……”甄玉模模糊糊地想,“啧,思瑶哭得真烦人,这丫头是一点都不叫人省心……” 她其实清楚,自己距离死亡,也不过数步之遥,但是甄玉还藏着一个最后的大杀招。 她要瞅准关键时刻,将这大杀招放出来,而且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否则,她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这念头还未转完,又是一次重重的下摔! 甄玉像一只快要死了的小动物,一动不动匍匐在地上。那疯壮汉低头瞧了瞧,觉得这小东西似乎是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于是他决定,最后再来一次决定性的重摔,彻底结果这小家伙的性命! 壮汉弯下腰来,一把捞起甄玉,这个时候,他的姿势是胳膊紧紧箍着甄玉,前胸毫无遮挡地贴着甄玉。 说时迟那时快,甄玉突然用力曲起自己的双肘,她用肘尖狠狠戳向了壮汉!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江子弃在他这件银毫甲上,留的一个小小花招:这件银毫甲全身的用料都是一样的,唯独在两只胳膊肘上,他选用了别的材料。那是一种比钢铁还要坚硬,但比钢铁还要尖锐类似瓷一类的特殊材料,因为太硬又太稀少,所以江子弃全部用在了肘尖这两三寸的地方,而且因为是在肘部,所以即便穿在身上也不会伤害到自己。 而这,就是甄玉保留的最后杀招。 只听噗嗤两声,她两个尖锐的肘部,深深刺入了壮汉的前胸! 鲜血,就像小注的喷泉一样,忽地喷涌出来! 壮汉吃惊无比地看着自己胸口的这两个洞,他完全没有想到,甄玉这个快要死了的小东西,竟然能够给他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趁他还未反应过来,甄玉再度曲起胳膊,将肘部狠狠刺向了壮汉的心脏! 壮汉终于反应过来,他想推开甄玉,想狠狠捏断她的脖子……然而,已经晚了。 甄玉抬起手来,那边金缇缨依然握在她的手上,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壮汉的脖子,狠狠挥了一刀! 壮汉的头颅,从宽宽的肩膀上飞了出去。 热乎乎的血,像热乎乎的喷泉一样,将甄玉浇了个满头满脸。 壮汉硕大的身躯,在失去头颅之后,轰然到底。 甄玉从他身上摔了下来。 她伏在地上,手中还牢牢抓着那把金缇缨,尽管刀柄处全都是鲜血,又黏又滑,甄玉觉得自己仿佛握着一条又腥又臭的鱼。但她依然死死握着它,不肯松手。 巷子里,安静极了。 铁栅栏后面的晏思瑶,瞪圆眼睛张大嘴巴,她跪在地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另一头,铁门外的喻凤臣,通体僵硬地站在猫眼后面!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忽然想,明明甄玉马上就要被杀死了,她是怎么又活过来了? 她究竟是怎么反杀成功的?! 玄冥司培养了五年的“狂狼”,头号的杀人机器,竟然就这样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给反杀了?! 喻凤臣将茶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这一声脆响,似乎提醒了甄玉,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这才察觉到,一条腿彻底不听使唤了。 她的头发都披散下来了,她的身上,脏得简直不能看,又是泥,又是血,原本银亮洁白的银毫甲,也早就破烂不堪,到处都是撕裂的口子。 尽管如此,甄玉依然顽强地向着铁栅栏那边,一瘸一瘸走过去。 她还没有完成任务,她必须把晏思瑶救出来。 晏思瑶这会儿,也终于回过神来了,她趴在铁栅栏上,嘶哑地哭起来:“表姐……表姐……” “思瑶,你等一下。”甄玉低声道,“表姐这就带你回家。” 原来铁栅栏的锁是在外头,而锁的上方墙壁里,就嵌着钥匙。这意思很明白,也很残酷无情:只要有本事走到这里,你自然就能打开锁,救出里面的人。 甄玉呼哧喘着,她拖着千斤沉的胳膊,费了两次力,这才打开了锁,掰下了活动的铁栅栏。 晏思瑶像条狗一样,从黑暗的虎牢里跌跌撞撞爬了出来。 她一把抱住甄玉,恸哭不已。 甄玉下意识地拍着她的背,喃喃道:“不用怕,已经没事了。” 被关了这么些日子,晏思瑶身上又脏又臭,难闻得要命。好在甄玉身上也好不到哪里去,于是两个小姐妹互相搀扶着,向着巷子尽头的铁门走过去。 “表姐,你到我背上来!”晏思瑶咬着牙,她一边哭一边说,“你的腿已经使不上力了,可我还有劲儿!” 第189章 缓缓归矣 甄玉也确实动不了了,她干脆依着晏思瑶,趴在她的背上。 晏思瑶就这样背着甄玉,一步一趔趄地走过泥泞血污的虎牢巷。 在经过那无头壮汉的尸首旁边,在经过那头死去的白色狮虎兽的旁边,在经过那小山一样堆积的黑蚂蟥尸体的旁边,晏思瑶都会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思瑶,你看看!看清楚这些!这就是表姐为了救你,所付出的代价! 从此以后,你必不可辜负她! 小姐妹俩,就这样用慢得令人发指的速度,一步一个血脚印,终于捱到了铁门跟前。 还没等晏思瑶叫门,铁门咯吱一声,从里面打开。 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喻凤臣那张笑吟吟的脸。 “恭喜永泰公主,成功走过虎牢巷。” 他又看看晏思瑶,微微一笑:“晏大姑娘,你恢复自由了。” 晏思瑶死死盯着他,她看着他那张假得不能再假的笑脸,看着他那双干干净净,比女人还要白嫩的手指,真恨不得抓一把脏泥巴,糊在这男人的脸上! 然而,她终究没有这么做。 数日牢笼的煎熬,让这个幼稚的女孩迅速成长,而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更是让晏思瑶一下子仿佛长大了十几岁。 “喻统领,我们可以走了吗?”她冷冷看着喻凤臣。 “当然可以。”喻凤臣向旁边让开两步,他依然笑吟吟的,殷红的唇瓣,龇出雪白细小,犹如某种狡兽般的白牙齿,“不过晏姑娘,今天虎牢巷里发生的细节,你们不可以告诉任何人,除非,遇到了下一个想来走虎牢巷的人。明白了吗?” 晏思瑶没有回应,她只是用力背起甄玉,向着光明的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又回头看了看铁门边的喻凤臣。 “连我表姐,一个小姑娘,都能把你们这虎牢巷给闹得天翻地覆,还把我成功救了出去。”晏思瑶忽然冷笑了一声,“喻统领,我若是你,恐怕得深刻检讨一下,自己这几年是不是光顾着吃饭,忘记了干活?” 喻凤臣的脸色有点难看,晏思瑶这番话,话里话外都在骂他是个饭桶,而他偏偏没法反驳! 晏思瑶这才轻蔑地笑了笑,背着甄玉离开。 从玄冥司一出来,一大波人就蜂拥而上,将两个小姑娘围了起来! “我的老天爷!怎么会伤成这样!”鹿毅虎目含泪,声音都在发颤。 “玉儿?玉儿?”岑子岳抱住甄玉,神情错乱,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晏思瑶深深喘了口气,哑声道:“王爷你别摇晃她,我表姐力竭了,而且她身上……骨头恐怕是断了好几根。” “什么?!” “你再这么摇她,小心把骨头摇得更碎了。”晏思瑶说完,她咧咧嘴,想要笑一下,却忍不住哭了出来。 严啸之此刻却最为冷静:“晏姑娘,你先不要哭,鹿毅你也别这儿添乱了,赶紧把公主送回去!她这一身都是伤,得找大夫来!” 鹿毅一擦脸:“对对,先回……哎不行不行!不能回太傅府!太傅和老夫人看见了得心疼死!咱们别把老人家又给弄出事情来!” “那就送将军府!”严啸之一声令下,“把公主和晏姑娘先送回甄家!” 他这一提醒,几个人才回过神,慌忙将晏思瑶和甄玉安排上了马车,车轿径直向着甄府而去。 不多时,到了地方,岑子岳又吩咐老柴几个,抬着一架竹床,把重伤的甄玉弄进去。 晏明川因为中了甄玉的药,这会儿也已经恢复了知觉,他听说女儿和外甥女都回来了,心中又是欣喜,又是惊恐担忧,顾不上腿脚酥软,跌跌撞撞从后堂跑出来,一眼就看见躺在竹床上,血肉模糊的甄玉,还有旁边被饮翠扶着的晏思瑶。 晏明川勃然大怒,他冲上去就想对女儿动手:“你这个孽障!” 鹿毅眼明手快,一把抓住晏明川的胳膊:“晏大人住手!孩子身上还有伤,你怎么能打她!” 晏明川气到发抖:“要不是她,玉儿能变成如今这样吗!” 晏思瑶一时嚎啕大哭。 严啸之叹道:“晏都督,你先不要发火了,永泰公主伤势非常重,就是令嫒身上也是有伤的,咱们还是先请大夫来吧。” 岑子岳马上道:“湛卢!去把乌有之给我找来!” 甄玉这次竟然真把晏思瑶给救了出来,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但她这次受伤严重,近乎濒死,这却是大家都料到的。 幸亏乌有之上次过来,还没来得及离京,所以很快就跟着湛卢来了甄府。 这个光头笨蛋土豆,到了地方一看甄玉的情况,就急得哇哇大叫! “怎么会伤成这样?!上次中缩骨毒的时候,我再三嘱咐,叫你们多加小心,不要让她再出事……这还没有十天,就又出事了!你们就是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乌有之气得脸通红,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岑子岳和晏明川都被他训得无语。 还是鹿毅小心解释说,甄玉为了救晏思瑶,独自走了虎牢巷。 乌有之一听更来气了,竟指着岑子岳的鼻子骂:“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让一个小姑娘去走虎牢巷?哦,你们这些大男人,就站在外头干看着?!丢不丢脸!” 乌有之这话,太过犀利,这些朝堂之上的高官和王爷,在一个发火的名医面前,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鹿毅只好苦笑:“其中缘由复杂,一时解释不清,乌先生您别只顾着骂我们呀,先给看看伤情吧。” 乌有之这才忍着气,又让饮翠等丫头帮忙,除掉甄玉身上破碎的衣物,让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不检查还好,越检查,乌有之就越是心惊。 甄玉全身多处骨头断裂,伴随割伤,毒虫、兽类的咬伤,以及明显的内脏出血……用命悬一线来形容都不嫌过分。 检查完毕,乌有之的脸,已经阴沉到无以复加。 他深吸了口气,走出卧室,看着外头那恭恭敬敬、战战兢兢等候他“判决”的四个大男人。 “我这里,和各位交代一句大实话。”他到这时,反倒不发火了,“今晚是关键,我小师妹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今晚了。” 第190章 养伤 乌有之一下子就把话说得这么严重,在场所有人听见,全都慌了神! 晏明川一把抓住乌有之:“乌先生!你得救救玉儿!” 乌有之看了一眼晏明川,把他的手拿开,淡淡道:“公主是乌某的同门师妹。乌某自然会倾尽全力,但是俗话说,生死有命,医生倾尽全力,也不一定就能打包票。” 这一句话,把几个人说得,心都凉了半截! “还有,我手头带的药太少了,得让人回澜蔷,去我家铺子拿药。” 岑子岳马上道:“我让湛卢去!” “可以。”乌有之又说,“另外,还得求求我师父,他手头有世上罕见的珍藏,若能拿到就最好。” “湛卢,承影!”岑子岳说,“你们两路分兵!老柴去过甄玉师父的住处,承影,你让他带方向!” 这么大的事,自然是瞒不过太傅夫妇,四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严啸之主动请缨,将这个消息报告了老师和师母。 太傅夫人听说之后,一时哭得不能自已,尽管严啸之用词很谨慎,不敢把情况说得过于严重,但她还是听出,外孙女生命危在旦夕。 她哭道:“玉儿这孩子,荣华富贵没享受过几天,尽是吃苦……” 严啸之安慰道:“老夫人,王爷已经找来了最好的医生,就是上次给晏都督和公主解毒的乌有之。这会儿他正守在床前,倾尽全力地救治,您暂且放宽心。” 太傅晏昉也是眼圈发红,他长叹了口气:“端看玉儿的命如何了,咱们尽人事所能吧。” 如严啸之所言,那晚,乌有之始终守在甄玉床前,他忧心忡忡,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伤势这么重的人。 半夜时分,甄玉疼醒了。 无痛散已经失效,她身上所有的伤,都在用尖锐的疼痛来提醒她,今天她在虎牢巷里究竟遭受了什么。 甄玉开始哭,起初她只是哑着嗓子,发出啊啊的仿佛哮喘发作般的声音,然后她开始大哭,因为全身疼得不行了,就好像有无数把刀,插进她的身体里还使劲儿绞。 岑子岳也在旁边,乌有之劝过他让他回避,他告诉过岑子岳,接下来的情景一定会“惨不忍睹”,但是岑子岳不肯听,就算惨不忍睹他也要留在甄玉身边,亲眼目睹。 看见甄玉被疼痛撕扯,生受着地狱般的折磨,他也一脸苍白,追着乌有之问“那个什么无痛散呢?!你难道没有吗?你再给她吃一点呀!” 但是乌有之不答应。 “无痛散不能持续服用,否则会让内脏伤口无法愈合,更坏事。” 岑子岳失神地看着乌有之:“难道就让她这么疼?!” 乌有之低声说:“止血的药,我已经给她服下了。王爷,她必须自己坚持住,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岑子岳低头看看甄玉,他哆嗦着嘴唇,轻轻握住甄玉的手。 “玉儿,你要是疼的话……就抓住我。” 一整夜,甄玉就在剧痛和昏迷之中煎熬,疼得狠了她就会昏过去,然后再被疼痛给弄醒过来…… 岑子岳的两只手,被她掐得青一块紫一块,更有指甲造成的皮肤破损……看着不成样子。 一直到天大亮了,甄玉才沉沉睡过去。 乌有之总算松了口气,这说明,最凶险的一夜熬过去了。 “当然,接下来也不能掉以轻心。”他很严肃地说,“公主是从鬼门关捡回的一条命,我会一直守着她,到她痊愈为止。” 幸好,湛卢和承影也都各自回来了,承影带回了青谷子专门给甄玉的药,还有一封他写给大徒弟的亲笔信。 乌有之展信一读,不禁喜笑颜开:“这下小师妹有救了,果然是我师父,想出的法子比我管用!哎哎来人,赶紧去熬药,这药弄起来可费劲儿了,没有七八个人帮忙是出不来的!” 他乐呵呵抱着青谷子给的大药袋子,催着老柴他们往后院而去,承影看了看岑子岳:“王爷,你先去休息吧,公主这儿有湛卢和我看着。” 承影是湛卢的师兄,这是个矮胖矮胖,脸色黄如病夫的男人,看着仿佛总是有一口气上不来的感觉,似乎非常虚弱。但其实这家伙功夫非常深,就连湛卢都不敢在他面前拿大。 岑子岳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甄玉,忽然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他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生怕下一刻,就得和心爱的女子天人永隔。 刚才乌有之说甄玉暂时脱离危险,又说有了青谷子的药,甄玉康复几率大大提升……他一下子松了口气,压抑了整晚的情绪,这才如溃堤洪水般,涌了上来。 承影见他这样,无声叹了口气,他上前握着岑子岳的胳膊,轻轻把他往外推:“王爷你哭什么呀,公主已经没事了,你看看你这手,都肿得变了形,万一皇上问起来你怎么答?” 这么温言劝着,才让小厮将他带去了前面。 承影又叫来湛卢,低声吩咐道:“去弄点吃的,好歹哄他吃两口,再让他睡一会儿……如果他实在吃不下,就弄点甜软的点心,王爷最爱吃栗子,但别给他吃太多,免得积食,到夜里胃又难受。” 他比湛卢年长二十岁,也是四大名剑里最年长的一个,所以平时对岑子岳的态度,多少有点像个保姆。而他偏偏又是四大名剑里,手段最血腥的一个,在到岑子岳身边之前,据说承影干过不少见不得光的“脏活”,江湖外号“人屠承影”,就连四大名剑里最跳脱的泰阿,都不敢在承影面前放肆丝毫。 没人知道这四大名剑是怎么到岑子岳身边的,但他们都知道,四大名剑只忠于颐亲王,就连皇上,都不是他们效忠的对象。 青谷子让承影带给乌有之的,是一种他亲手从寒州雪山采集的金雪莲。 这种珍贵的植物能够让重伤之人迅速愈合,而青谷子经过多年的反复试验,发现金雪莲和一种昂贵的黑茶混合在一起,能够发挥出数倍的功效——只不过,治疗的方式有点特别。 第191章 特殊的治疗 这一趟,晏思瑶也受了伤,虽然没有甄玉伤得那么重,但是她刚进玄冥司地牢时,确实是被其他犯人给狠狠殴打过……是怕她被生生打死,喻凤臣这才“好心”将她从普通的地牢转到了单独关押的虎牢。 乌有之在处理完甄玉的伤势之后,也来检查过她,因为晏思瑶的情绪十分不稳定,又哭又叫的,所以乌有之给她吃了安神的药物,同时嘱咐晏明川,小姐这样子是不能回澜蔷的,“她这段时间太紧张了,非常容易崩溃,澜蔷虽不算远,但总要车马劳顿几个时辰,于病体十分不利”。 晏明川也没打算立即带着女儿回去,一来甄玉情况不明,他总得等到一个安心的结果。二来京师这里毕竟有乌有之坐镇,澜蔷找不到这么好的医生。 他原想,即便不回澜蔷,也先把女儿送去太傅府,免得在这里打搅甄玉的治疗。 但是晏思瑶身上伤口一直在流血,其实她伤势并不算轻,这样子也没法勉强爬上车轿,所以晏明川只好作罢,就将女儿留在了甄府。 所以这两天,晏思瑶一直是嵌雪带着几个婆子在照料。 如乌有之所言,晏思瑶受了极大的精神刺激,如果不算实际的肉体伤害,其实她这一回比甄玉还要惨,因为遭受的精神暴击太强烈了,几乎将她这十几年来形成的固有人格给击碎了。 她一直在哭,睡着睡着,就突然惨叫着惊醒过来,抓着身边人惊恐地问:“表姐呢?我表姐呢?她是不是死了?” 然后又嚎啕大哭:“她肯定是死了!她被那头白狮子把脖子给咬断了!我都看见了!” 哭得怎么都止不住,需要嵌雪反复安慰说“玉姑娘没死,她好好的呢,晏姑娘你只是做了个噩梦。” 这么反复劝着,晏思瑶才能止住哭泣。 “她要是没事,为什么不来看我?”她泪汪汪地看着嵌雪,“你们是不是在骗我?” 嵌雪只好苦笑说:“玉姑娘也受了点伤,眼下正在服药看医生呢。等她好了,肯定会过来看你的。” 而晏思瑶之所以心心念念着甄玉,正是因为,在她被关押的那几天,父亲母亲,包括祖父祖母,这些长辈竟然齐齐抛弃了她,没有一个露面的(其实是根本见不到她),在她绝望到想自杀的时候,唯一一个愿意来救她的人,就是甄玉。 因此除了甄玉,晏思瑶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 如是反复多次,嵌雪也担心起来,她特意去请乌有之过来,和他商量说,“表小姐这样下去要出事,她昨晚被噩梦吓醒,呕吐不停,把白天吃的那点东西都吐出来了。” 乌有之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晏思瑶的问题不在皮肉骨头,而是因为惊恐过度,有了心魔。面对这种状况,他也只能继续给晏思瑶服用安神药:“晏姑娘这是被吓得太狠了,想要恢复如常,那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只能耐心等。” 好在乌有之给的安神丸最终还是起了效果,又过了两天,晏思瑶能勉强睡个囫囵觉了,虽然偶尔还是会哭,但夜里惊厥的现象减少了,也没有再哭喊着要见甄玉。 这一天午后,晏思瑶从昏沉沉的睡眠中醒过来,发觉房间里静悄悄的。平时守在她床边的婆子都不见了踪影。 屋子里太静了,她有点心慌,试着喊了一声嵌雪,也没有人回应。 晏思瑶莫名就紧张起来:这是出什么事了? 她摸索着坐起身来,吃力地穿好衣服。 这几天,她尽是吃药,几乎不怎么吃饭,整个人暴瘦,衣服穿在身上都是垮垮的,更没什么力气。 晏思瑶扶着墙,喘着粗气,一点点挪着沉重的腿,慢慢从屋里出来。 到了院子里,她依旧没看到什么人,这让晏思瑶更害怕了,将军府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人都不见了? 她跌跌撞撞跑出了院子,慌乱之中,连续摔了好几跤,衣裙都撕破了也没察觉。 晏思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表姐一定是死了!一定是的!所有人都送葬去了……所以府里到处都没有人! 其实她们一直都在瞒着她! 其实甄玉早就死了! 晏思瑶一边跑,一边哭,她的脑子里充斥着那天在虎牢巷里,那些惨不忍睹的场面,一遍遍在她眼前重演…… 偏偏这时,她闻到了一股烧东西的气味,同时还听见了烧东西时,那种哔哔剥剥的动静。 这让晏思瑶的神经,一下子绷到了最紧张! 好好的,家里为什么要烧东西? 是不是在烧甄玉留下的衣服?! 是不是人已经不在了,所以要处理掉她的遗物?! 晏思瑶越想越害怕,她朝着冒烟的那个房子,趔趔趄趄跑过去。 冲进屋里,晏思瑶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浑身黢黑的甄玉! 在她的床边,站满了人,每个人身上都是素色的粗布衣服,地上则架着三四个火盆,火盆里的木炭正在熊熊燃烧。 床上的甄玉除了头部,全身上下都是黑的,而且还是那种泥一样的黢黑,晏思瑶甚至能看到,那种黑色油泥一样的东西,一滴一滴,缓缓从甄玉的身上流淌了下来…… 晏思瑶放声尖叫起来! 她的惨叫声,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嵌雪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抱住晏思瑶! “晏姑娘怎么过来了?你不是睡着了吗?没事没事,咱们回房里去……” 晏思瑶根本不听,她揸着两只胳膊,扯着嗓子一个劲儿叫,怎么都停不下来。 乌有之恼火至极,他怒冲冲对着嵌雪吼:“不是叫你看好她吗!晏姑娘已经受了刺激,你还让她到处乱跑!” 嵌雪又委屈又伤心,她抹着泪说:“是乌大夫您说人手不够,又不方便让小厮们进来,所以我才过来帮忙……我是看着表小姐睡熟了才出来的!” 原来青谷子让承影带给乌有之的金雪莲和黑茶,必须要掺入一种极为细腻的海泥,三种物质混和起来,一寸寸敷在甄玉的身上,要把她全身上下都敷满,这样一来,药物才能透过皮肤迅速进入体内,愈合她受损的脏器和骨头。 而屋里生着的火盆,一方面是为了取暖,另一方面,也是帮助这种特殊的药泥尽快干燥。 之所以在场的人都穿着粗布素服,也只是为了保持洁净,同时不让药泥污染到日常衣服罢了。 没想到,这个怪异的治疗过程,偏偏就被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晏思瑶给看见了。 第192章 交心 晏思瑶彻底崩溃了。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甚至产生了幻觉:自己依然呆在虎牢巷里,身边都是豺狼虎豹,毒虫猛兽。 乌有之在给她塞了一颗稳心丸无效之后,干脆点了她的几处穴位,令晏思瑶陷入昏睡,这才安静下来。 这位光头医生擦了擦一脑门的汗,又吩咐嵌雪,把晏思瑶带回卧房,“一定要专人时刻看守!千万别再让她跑出来了!” 次日,晏明川过来探望外甥,得知了昨天晏思瑶的事,一时懊悔不迭,早知会这样,他就应该把女儿带去父母那边。 嵌雪哭着跪下来和晏明川认罪,说她不该擅离职守,没想到自己只离开了这么一小会儿,表小姐就出了事。 晏明川倒也没怎么责怪她,他只哑着嗓子问:“思瑶昨晚情况怎么样?” “半夜醒过来两次,大喊大叫着,好像也不太认识人了。”嵌雪抹着眼泪,“乌大夫说,先吃两剂药看看,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晏明川默默想了想:“这样吧,我还是先把思瑶带回老太太那边。” 当天,晏思瑶就被晏明川带回了太傅府,让太傅夫人亲自照顾。 甄玉这边,青谷子的药非常有效,敷在身上两三天后,那种剧烈到无法忍受的疼痛就消失了,虽然她每天的精神还是不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是乌有之说,危险期已经过去了。 岑子岳每天都会过来,守在甄玉的病床前,旁边的人都觉得他辛苦,每日早早来,天黑了才回去。这么多天,风雨无阻。就连乌有之都劝他多休息,“再这么下去,我就得给王爷您诊脉煎药了。” 但是岑子岳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如果不是甄玉伤成这样,他根本就找不到理由长时间陪在她身边。哪怕很多时候,甄玉只是昏昏沉沉的熟睡,哪怕他只是守在床边看着她,岑子岳都觉得,自己的心中充满了平静的幸福。 到了八月底,甄玉就能稍微起身,下床走两步了。虽然依旧虚弱,但比起刚回来时,那种“马上就要死了”的气色,还是好了许多。 她也得知,岑子岳在自己身边足足守了快一个月,心中非常不好意思。 “王爷在我这儿耽搁了这么久,皇上知道了,会不会怪罪?” 岑子岳满不在乎地说:“他才不会为这点事情说我呢。我还告诉你一件事,皇上知道你走虎牢巷之后,大发雷霆,把喻凤臣叫过来,狠狠骂了一顿,还扇了他一个嘴巴!” 岑子岳没有说的是,他也跑去了玄冥司,把喻凤臣痛揍了一顿。 这些年,俩人虽然始终不对付,但岑子岳从未对喻凤臣动过手,这一次他是真的忍不住了。 “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他无比严肃地对甄玉说,“以后,绝对不可以再像这次这样,只身犯险。” 甄玉苦笑道:“当时喻凤臣点名道姓要我去,我不去,晏思瑶真的会有危险的。”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去逞能,把我们这些大老爷们晾在旁边?”岑子岳眼神古怪地看着她,“甄玉,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没有人是可靠的,没有人能真正帮到你?” 甄玉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她还真的是这么想的。 她比普通人多了一世的记忆,更比普通人多了十年皇子府邸的历练,好像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就是得比别人背负得多。 “你这样,把自己当根蜡烛烧,早晚会烧完的。”岑子岳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甄玉错愕失笑:“王爷你在说什么?我哪有瞧不起你?我怎么可能瞧不起你!” “你就是瞧不起我。”岑子岳恨恨看着她,“遇到事情,你只想着自己怎么处理,你从来没有想过把事情丢给我,让我去头疼。就拿这次虎牢巷的事来说,不是你非要铤而走险才能解决问题!我可以逼着皇上松口,让皇上来找喻凤臣的麻烦,他到最后,还能死咬着不放晏思瑶吗?这不比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强吗?” 甄玉无言了片刻,这才轻声道:“王爷也说了,你得逼着皇上松口,而这期间,不知思瑶得受什么样的罪,就算你成功了,还得皇上和喻凤臣再来一番讨价还价,你信不信,最后他就算把思瑶还给你,也不会是个囫囵的,不知会被切掉几根手指,打断几条腿……到时候,还你一个半残不死的晏思瑶,你又能奈他如何?” 说完这话,甄玉又轻轻喘了口气,她闭了闭眼睛:“通过皇上才能达到目的,会让喻凤臣瞧不起我,就算被皇上逼得不得不低头,他早晚还要来找第二次麻烦,甚至可能会盯上我外祖父。” 甄玉说到这里,忽然莞尔一笑:“但是现在不会了。我相信,他已经服了。” 她又看看岑子岳,笑道:“而且我也给王爷挣了面子。不然王爷往后他在面前,多抬不起头啊……” 话没说完,岑子岳忽然一把抱住她。 甄玉一时,被他抱得有点不敢动了。 良久,她才听见岑子岳低声道:“我宁可从此在他面前抬不起头,也不想你受这份罪。你出发前一晚,其实我已经入宫了,我想抢在你前面拿到手谕,没想到我还没回来,你就去了玄冥司……” 甄玉心中,一时无比感动,感动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前世她虽然深爱着三皇子,但始终心存自卑,就是因为她知道,三皇子对自己的爱,远不及自己对他的爱的十分之一。 三皇子这辈子都不可能说出“宁可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也不想你受罪”这种话来。 对三皇子而言,尊严比什么都重要。 比甄玉的性命都重要。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一个男人对她说,宁可拿自己的尊严,去换她的平安。 因为前世的遭遇,甄玉的心就像一块坚冰,不管遇到何种的柔情蜜意,她都会拿前世的事来警告自己,千万不要再相信男人! 但是这一次,她是真的被岑子岳给感动了。 第193章 姊妹和好 刚才情难自禁地抱了甄玉,岑子岳自己也觉得过头了,他赶紧又松开她,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 甄玉却打断他:“王爷,我们之间,不用说对不起。” 岑子岳一愣。 甄玉看着他,微笑道:“我早就说过,我这条烂命,只交给王爷一人。” 岑子岳听懂了她话里那微妙的意思,一时间,激动得浑身血脉贲张! 他一把握住甄玉的手,刚要张口说什么,偏偏这时,乌有之走进来。 “哦?小师妹今天的气色看起来不错。” 外人一进来。岑子岳只好慌慌张张放下手,又有些恼怒地瞪了乌有之一眼。 乌有之被他那一眼瞪得莫名其妙,赶紧问:“怎么?王爷不舒服?我就说嘛,你不能这样来回跑,公主有我守着就足够了!您赶紧回王府躺着吧!” 甄玉没想到这个笨蛋土豆居然如此的不通人情世故,她噗嗤笑起来。 岑子岳被她笑得更加不自在,没好气道:“是呀,我一看见你就不舒服!” 乌有之更困惑:“咦?这又是何故?是我长得太丑,还是我身上药味儿太重?” 岑子岳怒冲冲道:“全都是!反正你就是哪里都很烦人!” 乌有之看看笑而不答的甄玉,又看看怒容满面的岑子岳,他这才有点明白过来。 “俗话说,吃饱了饭打厨子,治好了病嫌医生。”他笑嘻嘻地说,“我小师妹的伤都还没全好呢,王爷就开始嫌弃我了?那好吧,我就先避嫌,等王爷不讨厌我了,我再来。” 他乐呵呵的,也不生气,就这样转身走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两个人都显得很尴尬,仿佛彼此之间那层窗户纸,破了,又似乎没有破。 还是甄玉先找了个话茬:“对了,思瑶最近怎么样?” 岑子岳松了口气,却又皱眉道:“不太好。她被吓着了,昨天我回家的路上,顺道去太傅府看了一眼,她好像有点儿不认识我了。” 甄玉吃了一惊:“啊?那么糟糕了吗!” “嗯,痴痴呆呆的,完全不像以前那么伶俐了,看着真让人心中不忍。后来,我和她慢慢说着话,又有太傅夫人陪着,引导她告诉她我是谁,思瑶才好像是认出我来了。”岑子岳有点难过,他叹了口气,“她一张口就是问你,问你是不是死了,问你为什么一直不见踪影。又说我们都在骗她什么的……那孩子一直哭。” 甄玉被他说得,也难过起来。她没想到晏思瑶经过这场大难,竟然改了性子,不光不再和她为敌,甚至变得这么信任她。 原先甄玉还以为,就算是这次自己舍命救了晏思瑶,这丫头也不会感念她的恩,恐怕还是会像以前那样,视自己为寇仇。 没料到,小姐妹一步一血泪,相携走出虎牢巷以后,晏思瑶一直在惦念她。 “我去看看她吧。”甄玉终于说,“看一眼,说不定她会好转,彼此也安心些。” 岑子岳皱眉摇头:“你连自己走到院子都不行,怎么可能坐车去你外祖家里看她?” 他说完,又柔声笑道:“来日方长,等你养好了,什么时候去看还不行?我怕到时候,那丫头缠着你,要把你给缠得烦死了。” 甄玉也笑起来:“那倒是好了,我从此,少了个仇人。” 又过了几天,甄玉还是去了一趟太傅府。一来她想去看看两个老人家,她卧病在床这么久,外祖母过来看了她好几趟,甄玉觉得,不应该再让高龄长辈这样劳累。二来,她也有点惦念晏思瑶。 果然如岑子岳所言,晏思瑶的样子有点痴痴呆呆的,她一开始竟没认出是甄玉,在甄玉柔声道:“思瑶,我是你表姐”之后,她才猛然记忆开了闸,一下子抱住甄玉大哭起来。 “表姐,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那个疯子把你给杀了,我总是做一样的噩梦。”她边哭边喃喃道,“我都不知道哪边是梦,哪边是真的了。” 甄玉被她这真情实感的哭诉,给说得也难受起来,她轻轻抚摸着晏思瑶瘦弱不堪的后背,努力宽慰道,“那只是梦,思瑶,咱们已经离开那儿好多天了。” 她将自己绣的一个小荷包,塞给晏思瑶:“我这些日子,成天坐在床上,呆着也是闷得慌,所以缝了个荷包。” 晏思瑶接过荷包,仔细看了看,原来那是个红色上面绣着洁白飞鸟的荷包,和平时常见的荷花啦连枝啦那些花纹不一样,很有些别出心裁的意味。 “里面放了安神香,你把它压在枕头底下。”甄玉含笑道,“再被噩梦吓醒,你就把这荷包拿出来,和自己说,‘表姐没事,我也没事,一切都过去了’。” 晏思瑶握着荷包,扑簌簌落泪:“表姐,我以前……太对不起你了。” 甄玉忽然觉得,有了这句话,她这一趟就算没有白忙活。 旁边,太傅夫人也含泪笑道:“好了,我就说,你们小姐妹就应该这样和和睦睦的。” 再后来,晏思瑶缓慢的,一点点地恢复了健康,虽然还是有些畏光和胆小,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声说笑,但比起一开始,那种错乱疯狂的样子,总还是强了许多。 晏明川本想把女儿带回澜蔷,可是晏思瑶不愿回去,她说回了家也是一个人呆在院子里,除了母亲,见不到什么人。 “在这儿还有祖父祖母,还有表姐,各家亲戚偶尔走动走动,也都还能见一见。”她低着头,小声说,“我现在……就怕一个人呆着。” 她这样一说,晏明川觉得也有道理,于是就将女儿留在了父母这边。 因为晏思瑶的这件事,中秋节晏家压根就没怎么过,等到这一通忙过去之后,已经是九月份了,尽管皇上事后命人赏赐了宫里的月饼,可是甄玉还是觉得,重生之后第一个中秋节,竟以这样鸡飞狗跳的状态度过了,她心里总莫名有一丝丝的不吉利。 然后,果然就出事了。 第194章 萧纤纤的痛苦 大内,撷秀宫。 萧纤纤静静坐着,她的脊背诡异地僵直,她面前的茶已经有点凉了,但她却丝毫没有捧起来喝一口的意思。 婉妃看她这样子,皱了皱眉,却故意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明婵死后,你一直耿耿于怀……” “我耿耿于怀的是没法替她报仇。”萧纤纤打断她的话,她猛然抬起头,“小姨,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我这次帮你这个忙,你就去向皇上讨公道吗?” “纤纤,犯事的不是一般人,那是四皇子……” “可你明明答应过我!”萧纤纤的脸颊微微抖动,她这些日子更瘦了,又瘦又白的脸仿佛脆弱的瓷器,近乎透明,“我也按照小姨你的吩咐,给甄玉下了驯鹰之毒,现在,轮到您履行承诺了。” 这一次,婉妃皱眉的动作,非常明显。 “纤纤,你知道四皇子在皇上心中的份量吗?”她忽然冷冷道,“你知道皇上有多爱他这个儿子吗?我实话告诉你,就算当日死的不是明婵而是我,你信不信,皇上也不会处置四皇子的。” 萧纤纤惊得睁大眼睛,目瞪口呆望着婉妃! 看她这样子,婉妃又缓和了一下语气:“我知道,你幼年备受明婵的照顾,对她的感情很深,但是纤纤,人已经不在了,事情也过去好几年了。无论你怎么不甘心,也不可能让明婵复活。” “所以,咱们就什么都不做了吗?”萧纤纤死死盯着婉妃,“您明明答应过我……” “是的,我是答应过你,去和皇上谈这件事。”婉妃淡淡地说,“但我当初也说过,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了解。哪怕我把太后搬出来,让太后亲自出面,也不可能伤到岑凌琊的根本。” 她说着,又睁大眼睛,凑近萧纤纤,低声道:“纤纤,你想让皇上为了一个女官而杀自己的皇子?那是不可能的。别说明婵的家族如今已经没落,朝中几乎没人替明家说话,即便是明家如今家族鼎盛,权柄惊人,皇上也不会让四皇子来偿命。先前,我听说皇上狠狠打了老四一耳光,喏,这就到了极限了。即便我去和皇上哭诉,提要求,皇上至多至多,也不过是打他一耳光,仅此而已——难道这是你想要的吗?” 萧纤纤的脸色糟得可怕,她慢慢站起身,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望着婉妃。 “小姨,是你当初答应我,替明婵报仇,我才答应你,去给一个无辜的女孩下毒,你甚至不肯告诉我,驯鹰之毒有多么可怕……你竟然让我去做这样的事!” 尽管萧纤纤控诉得眼泪直打转、一脸的痛彻心扉,婉妃却依然若无其事端起一盏茶。 “纤纤,你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出身。” 萧纤纤一怔! “你姓萧,你是宁国公的妹妹,萧韦两家世代交好,和晏家,和太子一族更是泾渭分明,是敌非友。”婉妃嘴唇含着冷笑,她淡然看了女孩一眼,“你不站在我这边,还能站哪边?” 萧纤纤这下听懂了,原来她的质问,婉妃根本没放在心上,她就明摆着利用她了,又怎么样? 见她脸都变色了,婉妃又换了一副口气,温和地说:“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老三。纤纤,你也知道甄玉那丫头不简单,十个有心眼的男人怕是都拿不住她。这往后让她去了太子身边,认真对付起老三来,岂不是咱们的大敌?” 萧纤纤瞪着婉妃,她真想说谁和你是“咱们”?! 但是这句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她父母早亡,小姨婉妃总是因此而更多怜惜她。无论宫里有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婉妃总会想着给她一份。在家孤单了,和大哥闹脾气了,心里难过了……婉妃就把她接来宫里小住,帮她散心。 可是明婵对她,一样是真心啊! 她幼年丧母,因为生母走得太早,几乎没什么记忆了,是明婵这个寄居在萧家的表姐,充当了萧纤纤母亲的角色,照顾她,教育她,给她做吃的,教她念书习字。 明婵大她八九岁,那时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女,但她非常爱萧纤纤,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 后来明婵被选入宫,到太后身边做女官,逢年过节,明婵都会记挂着她,给她送自己做的手帕和鞋袜。每次萧纤纤进宫,两个人都好得像半辈子没见面一样,分别时,萧纤纤都会哭得不行。 然而某日,突然传来噩耗,明婵死了,是被人用极端残忍的手法杀害的,尸体被切开,在宫内沿路抛洒…… 尽管萧纤纤知道凶手是谁,但她拿那个凶手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无数次恳求小姨婉妃,帮明婵伸冤,至少也要让凶手受到相当程度的惩罚。可是婉妃却告诉她,那是不可能的。 哪怕她帮婉妃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之后,也依然得不到她想要的回答。 婉妃又道:“纤纤,世间的事,很多都需要你隐忍,快意恩仇那是话本子里才会有的,你不要误会小姨,我也不是彻底不管明婵这档子事,她毕竟是你表姐,而且她待人又这么好,她出了事,我真能毫不在乎吗?只是……时机还不到。” 她说到这里,语气故意变得高深莫测,一双无限深黑的瞳子,盯住萧纤纤:“等你三哥登上了大位,你想想,他会给那个瘫子留活路吗?” 婉妃这话,已经说得十分露骨,这也充分说明了她对外甥女的信任。 然而萧纤纤胸口却一片沁凉。 等三皇子登基?那又是何年何月的事?当今圣上还在壮年呢! 况且三皇子能不能顶替太子成为储君,都还说不准呢! 她只是想报仇,想让凶手给明婵偿命……仅此而已!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难道不是天地间,最基本的道理吗! 但萧纤纤毕竟不是邓念桐那种无脑的女孩,更不会真的不顾情分,去指责婉妃。 她知道,暂时还不能和小姨翻脸,哪怕对方此前,确实利用了她。 第195章 沉埋数年的分尸案 收拾好内心激烈的情绪,萧纤纤再度回到往昔那端庄平静的姿态。 “今天本来是想找熙娇玩的,谁知她不在。”她恭敬地对婉妃道,“小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婉妃笑吟吟道:“熙娇这丫头,最近很少进宫来陪我,不知她在忙些什么。纤纤你有时间,也多进宫来陪陪我,你一向是比熙娇懂事的。” 萧纤纤答应着,起身正要走,婉妃又叫住她。 “纤纤,要做大事的人,需得忍住。”她一双滴水般清亮的黑眸子,牢牢盯住萧纤纤,“你比熙娇更像我,你和我一样,是要做大事的女人。” 从撷秀宫出来,萧纤纤茫茫然地在宫里走着。 她承认小姨说的有一定道理,对方是皇子,她不过是个旧臣遗女,更别提,皇上把四皇子看得比心头肉还要重。 但是小姨让她等,她却是一天都等不下去了。 明婵死后很长时间,萧纤纤都陷入一种绝望的愤怒之中,她想报仇,却不知道怎么做,她明知凶手是谁,在什么地方,却连他近前的三尺都到不了。 明婵那如花瓣一样美丽动人的模样,和那堆凄惨无比、令人作呕的尸块,萧纤纤怎么都无法把这二者联系起来。 天底下,怎么会有人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令人发指的罪行?! 偏偏却没有人能惩罚他。 一个犯下如此严重罪行的杀人凶手,却能逍遥法外,而苦主家属却不能对着凶手哪怕叫骂一声。 深深的恨意,像火焰一样燎烧着萧纤纤的周身! 渐渐的,她不光痛恨凶手四皇子,也一并痛恨起景元帝来:如果不是他一味围护、宠溺四皇子,如果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纵容这个凶手,明婵就不会死。 萧纤纤并不震惊自己竟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她从来就不是愚忠愚孝的人,骨子里,她和小姨婉妃,说到底还真的是同一种人。 如果阻拦她复仇的人是天子,那么她也会将天子视为仇敌,毫不迟疑。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萧纤纤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蟾阙宫的附近,等她回过神来,满眼刺目的森然碧绿扑面而来,仿佛一把把匕首,要将她活活撕裂开来! “小心!” 从旁边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萧纤纤!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这才在满身的冷汗中定住了神。 眨了眨被冷汗浸湿的眼睫,萧纤纤这才看清楚,拉住她的是岑子岳。 “哦,是颐亲王……” “怎么走路都不看着?”岑子岳皱眉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这么没头没脑的乱闯!” 岑子岳本是个好心,蟾阙宫周围的这片夹竹桃林,人人都知道其危险性,就算被迫走到这边,也要绕三尺远。他今天进宫见景元帝,出来时看天色太晚,又急着去见甄玉,所以抄了个近道,却没想到,一眼就看见萧纤纤像是瞎了一样,白着一张面孔就往里面闯…… 他一时吓得不轻,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上前一把拉住这女孩。 萧纤纤今日一改常态,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脸色苍白得吓人,就连嘴唇都是灰的。 岑子岳看她这样,不禁好奇道:“纤纤,你怎么了?” 不料萧纤纤慢吞吞看了他一眼,却把脸转开,冷冷道:“没什么。” 这奇怪的态度,令岑子岳有点不悦,他以为这女孩还在记恨上次他当面决裂的事。 于是他也哼了一声:“走路看着点!这种地方,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岑子岳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却没想到,萧纤纤目光奇怪的盯着他,忽然道:“说不定,你和他们也是一伙,之前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岑子岳给说呆了! 他顿时怒道:“你说我和谁是一伙?” 萧纤纤却闭上了嘴。 女孩扬起脸,她目光冷峻地望着面前苍苍郁郁的夹竹桃,忽然轻声道:“你若见到甄玉,帮我带个话:上次的事,是我对不起她。” 岑子岳一愣。 “……还有,你和她说,复仇这种事要尽快,拖太久,就没意思了。” 说完这些,她也不管岑子岳听没听懂,转过身就走了。 岑子岳憋了一肚子的困惑不解,只好闷头出了宫,骑马来到甄家。 今晚甄玉看到他也很高兴,她今天在屋里闷了一天,本来说要过来陪她的阮婧,也不知是因为什么事,被绊住了脚,没能赴约。 甄玉正闷闷不乐,忽见岑子岳来了,顿时高兴道:“谢天谢地,总算来一个人和我说话了。” 岑子岳也乐了,他看看旁边的饮翠:“这么多丫头,都不能和你说话吗?” 嵌雪伸手接过他脱下的外衣,抿嘴笑道:“玉姑娘和我们没话可说,和王爷就有很多话想说。” 岑子岳听得心里甜丝丝的。 甄玉却没有不好意思,她笑盈盈道:“你们几个成天在我眼前转,哪有王爷在外头见多识广?有个在外头走了一天的人,能来给我说说外头的事,我自然很高兴。” 岑子岳哦了一声,哭笑不得:“你这是把我当成说书先生了?” 他坐下来,伸手接过饮翠送来的茶,喝了一口,又说:“不过说到稀奇事,我今天倒是真就遇到了一桩。” 于是他就把今天在蟾阙宫门口,遇到了萧纤纤的事,和甄玉说了。 甄玉皱眉道:“她说上次的事,对不起我,这个我能明白,但是什么叫‘复仇这种事要尽快’?我要给德贵报仇的事,我确实和她提过,但是这关她什么事呢?” 岑子岳面露一丝苦笑,他忽然压低声音:“你大概不知道明婵的事吧?” “明婵?” “就是兵部尚书明德远的闺女。明德远娶的是萧定乾的姐姐,所以明家和萧家有姻亲关系。”他停了停,“明德远夫妇过世得早,所以独女明婵是在舅舅家里长大的。她比萧纤纤大几岁,后来入宫做了太后身边的女官。” 甄玉还是没想明白,她又问:“嗯,那这个明婵后来呢?” 岑子岳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道:“死了。尸体被砍成数块,在宫内沿途抛洒,还吓得一个嫔妃当场流产……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第196章 出现了新的分尸案 甄玉脸色当即一变! 良久,她才轻声说:“是四皇子干的?” 岑子岳也有点吃惊,他啊了一声:“你也听说了啊?” 甄玉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瞒得密不透风?我只听说,死的是太后身边女官,却不知是她。这么说来,就更糟糕了!明婵是明德远的女儿,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一等女官,竟然还被这样虐杀,而且皇上还不肯惩罚凶手……要说大家心中没有怨言,那是不可能的。” 岑子岳沉重地点了点头:“你也知道,我皇兄有多疼爱老四,依我看,其余那五个加起来,也不及老四在他心中的份量。” 天子竟然把一个凶残至极的杀人犯当成宝贝,这种事真是古今未闻。甄玉心里冷冷地想,早晚岑凌琊会闯出大祸的。 她回过神来:“这事怎么又和萧纤纤牵扯上了?” “你不知道吧?萧纤纤幼年丧母,都是明婵在身边照顾她,姐妹俩好得如同一母同胞。”岑子岳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明婵死后,她曾经来问过我,如何才能把四皇子绳之以法。我说这事儿恐怕很难,皇上的借口是明婵出言不逊,辱骂了四皇子,四皇子才下此狠手——萧纤纤却说,明婵从来温柔体贴,最是同情心过度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无端辱骂四皇子?” 岑子岳顿了顿,委婉地说:“当时她说了许多的疯话,其中不乏……不乏很多大不敬的言辞,我也没和她计较。毕竟明婵是她非常亲的亲人,比婉妃更亲,从小依恋着长大的姐姐,死得这么惨,萧纤纤悲痛之下会口不择言,也是情有可原。她今天又说什么复仇什么的,像是疯疯癫癫的,想必明婵这件事,还在她心里没过去呢。” 甄玉怔怔望着岑子岳,她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看来是她想错了,她以为前世萧纤纤怂恿丈夫五皇子谋反篡位,仅仅是为了岑子岳。 现在看来,并不是为岑子岳,至少不全是,她更想为表姐明婵报仇。 在萧纤纤看来,四皇子是杀人凶手,固然该死,但景元帝一味维护儿子,就连他杀死了太后身边的一等女官都没事,这就更加的该死了。 难怪前世萧纤纤那么决绝,那么狠,不惜赔上萧家几十口子也一定要杀景元帝,原来天子在她这儿欠了不止一条人命。最亲的姐妹加上最爱的男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先后都死于景元帝的自私无情,她不谋反才怪! 岑子岳见甄玉一脸的难以言喻,不由问:“想什么呢?” 甄玉回过神,她轻轻叹了口气:“在想,原来你在萧姑娘心里,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岑子岳一听这话,哈哈一笑:“你怎么会得出这种不相干的结论?不过我很高兴你这么想,本来我和她就没什么,现在更是和她撇清了。” 甄玉忍俊不禁:“一个会儿和这个撇清,一会儿和那个撇清。我看王爷恨不得和天底下所有的女人撇清。” 岑子岳慢慢道:“就算和所有的女人撇清,我也不会和你撇清的。” 这句话,若换任何别的人来说,怎么听怎么轻佻,偏偏从岑子岳的口中说出来,却犹如古板的老夫子念书一样,认认真真,诚诚恳恳。 甄玉心中暖暖的。 那晚,俩人并没有说太多话,但是彼此心中,都有着说不出的愉快。 岑子岳走后,甄玉又坐了一会儿,就被丫头催促着就寝。 躺在床上,她还在想,颐亲王在边疆好几年,如今难得回来,看这样子,至少要呆到年底才能走。她无比平静地想,这一世,她一定要阻拦岑子岳的死亡。 就算天子真的有这个打算,她也不会让他如意! 也许是因为心里揣了太多的事情,又或许是因为岑子岳提起了那桩陈年的杀人案,那晚甄玉没有睡好,她做了个可怕的噩梦,梦里一个身着黄袍的小孩子,正拿着刀,一下一下剁着一个女子,女子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甄玉疯了一样上前阻拦,那满脸是血的小男孩,却抬起头,冲着她龇牙一笑:下一个,就是你! 满头冷汗,从噩梦中醒过来,甄玉这才发现,晨曦的光芒已经照在帐子上了。 她正喘息个不停,想要平复一下,却听见门外,流金低声斥责小丫头们:“这难道是什么好事情吗?你们就站在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这么大的声音,万一吓着姑娘怎么办?姑娘本来重伤初愈,身子就不好……你们几个再多嘴,干脆都赶到外头去做粗活!” 小丫头们吓得全都噤了声。 流金是在说什么?甄玉有点困惑。 她坐起身,撩开帐子,低低喊了一声:“流金?” 流金赶紧进来,微笑道:“姑娘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天还早呢。” 甄玉无奈道:“早什么?太阳都照在帐子上了,我再睡就真成猪了。” 流金噗嗤笑起来,又道:“乌大夫吩咐过,就是要姑娘多吃多睡,身子才能养好……” 甄玉打断她的话:“你刚才和丫头们说些什么?外头出了什么事?” 流金服侍着她穿衣服,又犹豫了一下,这才迟疑道:“玉姑娘,听说京师出了一桩分尸案。” 甄玉袖子刚笼进去一只,听见这话,不由呆了呆,皱眉道:“分尸?” “嗯,据说是……发现了被砍碎的尸首。”流金低声说,“这事儿闹得人心惶惶的,所以小丫头们也听见了。” 甄玉心想,昨天才和岑子岳谈了几年前的分尸案,怎么这么巧,一早上就又冒出来一桩? 那天吃过早饭,甄玉正按照乌有之的嘱咐,靠在榻上休息,忽听丫头报说,镇国公大小姐来访。 甄玉顿时来了精神:“快请她进来!” 不多时,阮婧被丫头领着进来,甄玉笑道:“说了要过来看我,食言了两次!古人说食言而肥,我看你要胖成球……” 话没说完,甄玉生生刹住! 原来阮婧双眼通红,面容憔悴,嘴唇都干得像是要开裂了。 “这是怎么了?”她愕然起身,“阮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缪如兰被人给杀了!”阮婧带着哭腔,她捂着脸,啜泣道,“公主,如兰她……她被人杀了……” 第197章 缪如兰之死 甄玉惊得好半天作声不得! 她回过神,赶紧扶住阮婧,连声道:“先别哭,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婧这才断断续续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那天她原本是要赴约,刚刚打扮好准备出门,忽然丫头说有人求见,那人自称是缪如兰的房东。 阮婧一听缪如兰三个字,顿时心中一喜,赶紧叫人把那人带进来。 原来那个房东是个干瘪的老头,据他说,一个月前,他将自家空余的一间房子租给了缪如兰,因为看这年轻妇人带着孩子,又自称丈夫死了,房东老头非常同情她,平时减免了她一部分房租不提,还经常送些食物给她。这样子互相来往,时间长了,缪如兰心中很是感激这位房东,房东老头也渐渐把她当了自己的亲闺女,他是个老鳏夫,无儿无女,所以索性就把如兰母子当成了自家人。有时候天气不好,缪如兰要挑着摊子出去卖菜,就把孩子留在家中,交给房东老头来照看。 也是因为信任房东,闲聊之中,缪如兰多少和他透露了一些自己的身世,她虽然没有说得太明白,但也提到过,说镇国公的大小姐曾经帮过自己很多,是自己和孩子的大恩人。 “前天,如兰出门卖菜,一整夜都没回来。”房东老头一脸焦虑地说,“我以为她有什么事,不得不在外面耽搁了,谁想昨天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回来。这已经两个晚上了,娃儿也一个劲儿哭,我愁得没法子,只好跑到衙门去问了问,衙门说他们不管这档子事,还有一个衙役竟然笑嘻嘻地说,她多半是跟着男人跑了……胡说八道!如兰那孩子不是这种人!” 房东老头走投无路,就想起了缪如兰说的镇国公大小姐。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镇国公府,原以为高门大院的他肯定是见不着镇国公大小姐,没想到阮婧这段时间正惦念着缪如兰,所以他一说这名字,就叫他进来了。 甄玉默默听着阮婧的讲述。 “那天我本是要来探望公主的,可是如兰的房东刚好找了来,我也只好和公主说自己有事,暂时不能来。”阮婧哑着嗓子,她说着,又擦了擦眼睛,“我跟着那个房东老头,去了他家查看,但是没看出什么,如兰的所有东西都放在屋里,就连她攒的几两碎银子也在枕头底下……若她真的丢下孩子和别人跑了,肯定会带走银子的!” 阮婧当即报了官。 然而衙门那边的态度,比一开始没有好多少,虽然是镇国公大小姐报案,这一次京兆尹不得不出面,然而,只是一个底层的卖菜女两天没回家,仅此而已,衙门不可能把这件事当成什么大案子来追查,京兆尹只好答应阮婧,会叫人多多留心。 “后来,我在家里等了两天,一直坐卧不宁,总觉得如兰多半出了什么事。” 昨天,阮婧一早收拾停当,正准备来看望甄玉,谁知还没出门,就被京兆尹手下一个捕快给找上门,那捕快的言语非常客气,但脸色十分不善,他告诉阮婧,缪如兰找到了,然而已经出事了。 尸首是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发现的,起初是野狗聚集在那边,驱赶不散,而且好像是在吃着什么……等到好奇的路人走过去,仔细查看情况,这才惊恐地发现,野狗们正在分食一条人腿。 吓疯了的路人赶紧报了案,两个捕快到现场一看,果然是人的小腿,看样子是被砍下来的,上面还连着一只脚,很明显,这是发生了分尸案。 京兆尹知道,事情大条了,他慌忙让衙役们在京师各个角落搜寻,果不其然,很快就找到了一部分身体的躯干,以及,头颅。 一开始,大家不知道这被害的女子究竟是谁,正愁如何查找被害人身份。但其中一个衙役,曾经参与那晚抓捕沐万安的行动,碰巧见过缪如兰一面,于是当即认出了她。 也许是哭了太久,阮婧的嗓子都有点嘶哑了,她说起那天认尸的事,依然瑟瑟发抖。 按照京兆尹和几个老捕快的想法,还是不要让镇国公大小姐来认尸比较好,然而阮婧不肯,她一定要亲眼确认,才肯罢休。 没办法,京兆尹只好吩咐仵作,匆匆把残肢和头颅勉强缝在一起,又找了白布盖着,只露出脸,这才放阮婧进屋来。 阮婧一眼就认出了缪如兰,她差点当场昏过去,但是多年来强悍的自我训练,支撑着她没有倒下。不仅如此,她还命令衙役,把白布掀开,她要看清楚缪如兰的遭遇。 “她的头,四肢,全都被切下来了。”阮婧呜咽着说,“切得整整齐齐,胸口被挖出了两个黑洞……” 甄玉听得脸色煞白,差点把手里的茶杯跌在地上! 屋里,非常安静,只能听见阮婧低低的呜咽。 良久,甄玉才轻声道:“阮姑娘,依你所见,究竟是谁这么痛恨缪如兰?” 阮婧摇摇头:“除了沐万安……可是沐万安也已经死了呀。” 缪如兰是个既没有亲人,也没有仇人的孤苦女子,也许有人会觊觎她的美色,也许有人惦记过她那点碎银子,但无论如何,不会有人恨她恨到,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杀害她。 缪如兰的孩子,眼下还在房东老头那儿,阮婧给了他不少银子,拜托他照顾好这个孩子。 “接下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阮婧红着眼睛,她的神色很茫然,“京兆尹派出了所有的捕快,寻找线索,但是什么线索都没有。我想着……想着公主和如兰好歹有过一面之缘,所以这件事,我必须来告诉您。” 甄玉也想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只好说,再等等看,说不定捕快们会找到新的线索。 就这样好言相劝着,甄玉送走了阮婧。 客人走后,她独自靠在榻上,心里沉甸甸的,虽然她和缪如兰的交情没有阮婧那么深,但是陡然听见熟人的死讯,尤其还是这么可怕的死法,这也让甄玉心头一阵阵堵得慌。 甄玉原本以为,缪如兰的案子会渐渐石沉大海,无人问津。 但她万没想到,很快就出现了第二桩分尸案。 这一次,死的是她更加熟悉的一个人。 第198章 香消玉殒 甄玉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得到的消息。 当时她坐在梳妆台前,嵌雪正在给她梳头,这时她听见,饮翠似乎在和流金说着什么,其中隐约有“这事儿瞒不住,必须告诉玉姑娘……” 甄玉好奇,将饮翠和流金叫进来,问她们究竟出了什么事。 饮翠和流金对视了一眼,还是流金先开了口:“玉姑娘,您先别急,出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是媚雪楼的潘姑娘。” 甄玉心头骤然一紧! “潘湘湘?她怎么了?!” 流金看了饮翠一眼,支吾着好像一脸的不敢讲,还是饮翠咬了咬牙,低声道:“潘姑娘……被人杀了……” 甄玉下意识地抓住了一根银簪! “到底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都不对了,“你们是从哪儿听来的?!” 流金胆怯地看了饮翠一眼,这才结结巴巴地说:“听说……发现了尸体,就是……和上次,那位缪姑娘的情况一样……” 甄玉手中的银簪,深深刺破了她的手心! 嵌雪惊呼一声:“姑娘!你的手!” 几个丫头赶紧奔过来,掰开甄玉的手,却见她手心已经是一掌的血! 甄玉一脸木然地坐在椅子里,任凭丫头们去拿药,清理她手心的伤口,最后敷上药。 她万没想到,潘湘湘竟然死了! 而且还是被分尸……缪如兰是被分尸,潘湘湘又是被分尸! 相隔时间这么短,一定是同一个凶手! 饮翠小心翼翼看着甄玉:“姑娘,京兆尹那边……是不是叫老柴过去问问清楚?” 甄玉这才回过神,她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哑声道:“不,我亲自去。” “可是……” “你们几个先退下,”甄玉轻声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等丫头们都出去了,甄玉终于忍不住,伏在桌案上,失声痛哭。 她没想到,潘湘湘竟然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前世她的下场虽然也不太好,但至少死得足够有尊严。 没想到,短短一个月,曾经那个笑语晏晏坐在她面前的美丽姑娘,转眼就变成了一摊烂肉。 甄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趟重生对某些人而言,是不是一场天降的灾难。 她明明许诺过,要替潘湘湘赎身,要给她一个更好的人生。 潘湘湘救过她……拯救过她两次。 然而,甄玉却从来没有获得机会来报答她。 潘湘湘的案子,比上次的缪如兰更加轰动,毕竟她是京师著名的花魁,影响力要远大于一个无名的卖菜女。 京师一时人心惶惶,所有的衙役都被上司撵出去,披星戴月在外头走,满城寻找能够破案的线索。 甄玉亲自去了一趟殓房。 京兆尹很紧张,他陪着笑,小声劝甄玉说:“殿下又何必非要亲见呢?不过是个娼妓……” 甄玉冷冷看了他一眼:“她救过我。” 京兆尹被她这一眼给生生吓住,只好默不作声,冲着仵作使了个眼色。 老仵作很机敏,赶紧将地上盖着白布的女尸,白布微微折了两折,露出底下小半张脸。 哪怕鼻子之下都被遮住了,甄玉还是一眼就认出,死者正是潘湘湘! “把白布拿掉。”甄玉轻声说。 仵作为难地看了一眼京兆尹,京兆尹搓着手,无奈地劝道:“公主,您还是不要看了……” “把白布拿掉。”甄玉又重复了一遍,她盯着京兆尹,“我连被蛆吃了一半的死人都见过——刘大人,您见过吗?” 京兆尹被她这句话说得脸都绿了,他只得转头,冲着仵作点点头。 仵作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全部拿掉。 那一刻,巨大的冲击力仿佛有形的一把大锤,狠狠敲在了甄玉的胸口! 和缪如兰的死法一模一样,潘湘湘的四肢和头部,也被整齐地切了下来,她的胸口被挖了两个黑洞,下巴有一半被砍了下来,嘴巴因此荒谬地张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甄玉怔怔看着潘湘湘,她那双曾经灵动可爱、风情万种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毫无生气的可怖的死灰,死者脸上那种表情,与其说是死不瞑目,不如说,更像是某种茫然:潘湘湘似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受了这场突如其来杀戮…… “公主……” 京兆尹万分担心地看着她,甄玉的脸色实在太糟了,他真怕这位尊贵的殿下会晕在自己这儿,万一被皇上知道了,他的罪过可就太大了! 好在,甄玉只是轻微晃动了一下身体,很快就稳住。 “行了,盖上吧。”她轻声说。 京兆尹这才松了口气。 那天从衙门出来,甄玉直接去了媚雪楼。 到了楼门口,甄玉一眼就看见前厅正中,那个大大的祭字。 一问才知道,媚雪楼停业一天,为了祭奠潘湘湘。老鸨王三娘还算有点人性,她将前厅简单布置成了灵堂,又搞了火盆和香案,外人随时都可以进来悼念潘湘湘。 听说永泰公主来了,王三娘慌慌张张出来迎接。 “不知公主驾到,草民迎接来迟,殿下恕罪!” 她今天换了身粗布白衣服,平时王三娘这人最爱花俏,虽然年纪一把了,但永远打扮得桃红柳绿……今日还是甄玉第一次见到她穿素服。 前世,甄玉和这个老鸨打了多年的交道,直至她进了三皇子府邸,俩人也仍旧保持着暗中的往来——甄玉需要王三娘帮她在坊间搜集情报。 但是这一世,她是第一次,亲自和王三娘讲话。 这对甄玉而言就已经非常不合适了,毕竟她是皇上亲封的公主,进媚雪楼这个举动,她还可以拿潘湘湘的救命之恩来当挡箭牌,但是,绝对不能和王三娘这种老鸨表现得过于熟稔。 “是王三娘?”甄玉刻意站得远远的,她矜持而冷淡地说,“我听湘湘提过你。” 王三娘听说潘湘湘在公主面前提过自己,一时又是高兴,又是悲伤,她抹着眼泪说:“湘湘是个好姑娘,只是时运不济。” 甄玉也哑声道:“带我去灵前,给她烧点纸吧。” 第199章 祭奠 因为是公主殿下亲自来祭奠,所以媚雪楼内外都暂时做了肃清,闲杂人等一概不得接近,姑娘们也吓得全都回了自己的屋子,不敢发出任何喧闹的声音。 王三娘带着甄玉到了灵前,上香,烧纸,一系列流程,甄玉都一丝不苟地完成。 王三娘没想到这么高贵的公主,竟然会如此认真拜祭一个娼妓,她也禁不住抹了把眼泪,哑声道:“若是湘湘在天有灵,知道殿下来祭奠她,她不知会多高兴。” 甄玉却对王三娘说:“潘姑娘那天,到底是怎么出的事?把你所有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我。” 原来事情的起因,是潘湘湘得到了一份奇怪的邀请,请她去一家私宅赴宴。 头牌姑娘去私宅赴宴,这并不稀罕,有钱的年轻公子哥,在过生日或者给友人送行、接风的时候,往往会叫上一两个走红的娼妓,到自家私宅来陪酒,期间唱曲子或者舞蹈助兴,都是很常见的事。 然而潘湘湘接到的这份邀请,非常奇怪,因为对方没有说是谁家,也没说在哪儿,只说到时轿子会抬着她过去,让她不要多问。 其实夜里悄悄把人抬走,这种事也不算不合理,因为有些有脸面、做官的人家,不愿让人知道自己请了个娼妓助兴,怕传出去不好听,也怕伤及自己一贯清廉的名声。 但是不肯说自己是哪家的,住在何处,这就很令人生疑了。 潘湘湘很警惕,一开始她拒绝了,她不想赴这种可疑的宴会。 潘湘湘在这个行业呆得太久了,她非常清楚:此类所谓“私宴”,越是遮遮掩掩不能告人,真正到了里面,玩的“花活”就越变态,被邀请的姑娘就越受罪。 但王三娘说服了她,因为对方给了非常惊人的酬劳。 “金子?”甄玉不禁重复道,“真的给了两锭金子?” “真的!”王三娘用力点头,“我从来没有见过出手这么阔绰的客人!” 两锭黄金,足足一百两,相当于一千两银子! 就算是潘湘湘这样最最走红的姑娘,出门赴宴能拿到的赏金,至多也不过三百两。 而这一次,客人竟然出一千两银子的价格,请潘湘湘上门赴宴,老鸨岂有不答应的?于是对方种种古怪的要求就都被容忍下来,王三娘心想,这么有钱,不知道是哪个大官豪商,人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有点怪癖不愿透露姓名,或是家教太严,或是为了仕途前程,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家招妓,这也不算不合理。 果然,天黑下来,对方的轿子就到了,潘湘湘坐进去之后,轿子不声不响离开,从此再没回来。 “抬轿子的人长什么样,你当时没留意吗?”甄玉问。 “当时天已经黑了,又下着小雨,我没看清楚轿夫的脸。”王三娘低着头,又羞愧又懊悔,“当时我本想多问一句,为首那个轿夫往我手中塞了一锭银子,那意思叫我少打听,所以我就……” 潘湘湘当晚,一夜未归,第二天,王三娘又足足等了一整天,直到晚上还是没见人回来,这下子,她终于意识到,恐怕是出事了。 即便是那时,王三娘所做的最坏打算里,也没有想过潘湘湘会丧命,她总觉得,京师地界,天子脚下,没人有胆子做伤天害理的事。 她还以为是潘湘湘言语不当,得罪了主人,被主人囚禁起来,或者是被打伤了,没法动弹。 直至又过了两日,衙门传唤王三娘,让她去殓房认尸,她才知道潘湘湘被人杀了,尸体被切成块,抛洒在媚雪楼附近不远处的巷子里…… 感觉在王三娘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了,甄玉只好失望作罢。 临出门,王三娘又对甄玉说,有一件潘湘湘的物品,她要交给甄玉。 老鸨命小丫头去潘湘湘的房间,取来了那件东西,竟然是一根马鞭。 那是一根漂亮的珊瑚柄的马鞭,鞭身细长洁白,鞭柄是用红珊瑚雕刻而成,红白相间,精美绝伦,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件东西,湘湘想送给鹿大人,谁知还没送出去,人就没了。”王三娘含着泪道,“往后,鹿大人恐怕是不会再来我们媚雪楼了。我人微言轻,也见不到他。麻烦您将此物交给鹿大人,就当……就当是留个念想。” 回去的路上,甄玉抚摸着那根马鞭,心中充满了悲伤。 前世,是鹿毅先死,然后潘湘湘不知所终。 而这一世,却是潘湘湘横遭惨死,鹿毅命运未卜。 每一次,她都像个无措的局外人那样,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人前后蹈入生死局。 现在,她要如何将这条他死去情人的马鞭交给鹿毅呢? 回到家,丫头们却上前禀报说,宁国公大小姐来访。 甄玉一开始听错了,以为是阮婧来了,然而丫头摇头。 “不是镇国公大小姐,而是宁国公大小姐,是萧大姑娘想求见公主。” 甄玉错愕:萧纤纤这个时候来见她,是想干嘛? 但她只好点点头:“请她去花厅,稍坐片刻,我换了衣服就来。” 换好衣服,来到花厅,萧纤纤一见她,赶紧站起身行礼:“纤纤拜见公主殿下。” 甄玉不知她来意,于是冷淡点点头,又淡淡道:“萧姑娘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萧纤纤神色似乎非常犹豫,她低头思忖了半天,在甄玉就快要不耐烦的时候,终于开口道:“公主今日,是不是去殓房,查看过那位潘姑娘的遗体?” 她陡然冒出这么一句,甄玉顿时警惕起来:“你问这干什么?” 萧纤纤看着甄玉,她一字一顿道:“那位潘姑娘,是不是被人切下了头颅和四肢?她的胸口处,是不是双乳被人挖了出来?她的下巴,是不是被人打烂了?” 甄玉腾地站起身! “你是什么意思!”她厉声道,“你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萧纤纤僵硬无比地昂着头,她的眼睛忽然涌上泪水。 然后甄玉听见,她用一种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轻声道:“明婵……我表姐,就是这样死的。”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第200章 萧纤纤的决心 甄玉瞠目结舌望着萧纤纤! 她的脑海里,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逐渐形成…… 但她旋即摇摇头:“不可能!四皇子在宫里……” “他不在宫里。”萧纤纤打断她的话,“他眼下在外头,皇上已经恩准他出宫暂住!他出来已经足足一个月了!” 甄玉震惊无比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打听到的。”萧纤纤颤抖着,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试图让自己不要在甄玉面前太过失态,“前些日子,我听说京师出现了杀人分尸的案子,虽然是街头巷尾的流传,但是通过丫头小厮们的嘴,我还是听到了一些……不瞒公主,我曾经去找过阮大姑娘……可是她不肯见我,她把我拒之门外,阮姑娘她……她一向是不大喜欢我的。” 萧纤纤说着,飞快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有地方可以打听,只是坐在家中心焦,听见什么分尸什么的,我就会不由自主想起我表姐。”萧纤纤说得有点语无伦次,“昨天我听说,媚雪楼的花魁被杀了,而且又是被分尸!我就坐不住了,我进了一趟宫,名义上是看望我小姨,暗地里,我用银钱买通了一个茶水房的太监,这才知道,四皇子已经离宫一个月有余!” 她说到这儿,又忍着泪看向甄玉:“我听说,公主曾经被这位潘姑娘所救,又对她多有关照,她突然被害,公主不可能不闻不问——您去看了她的遗体,对不对?是不是和我描述的一样?!” 甄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难道说,这些案子,真的都是四皇子干的?! 见甄玉沉默,萧纤纤也懂了,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殿下,这么一来,我心里也就有底了。” 她站起身,准备告辞,甄玉猛然回过神,赶紧叫住她:“等等!” 然后,甄玉语气艰难地说:“那位明婵姑娘的事,我听说了……我也知道你跑我这儿来打听这些,是想让自己的猜疑能够得到确认。可,即便如此,你又能怎么办?” 萧纤纤静静看着甄玉,她忽然,飞快一笑:“当然是让这个畜生不能再继续害人。” 甄玉:“!!!” 她心想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骂一个皇子是“畜生”——即便他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活畜生。 萧纤纤又迅速敛容,淡然看着甄玉:“我觉得,公主不至于为此就责怪我,这个畜生早就天怨人怒,公主以为他只杀了这两三个人吗?蟾阙宫这几年,不知道新补了多少宫女小监进去,那些空出来的位置,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他们都去了哪里,公主不觉得奇怪吗?” 这番话,把甄玉说得心头咯噔一下! 但她还是定了定神,把语气尽量放柔和:“萧姑娘,我明白你心中的悲愤,如果我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今天也不会亲自去殓房……但这并不等于你可以向一个皇子下手。你知道那样做的后果吗?!” 萧纤纤极为细微地皱了一下眉,她似乎觉得,和甄玉再交谈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刚才是我失言了,公主您不要放在心上。”她脸上神色忽然一变,又恢复了日常那种娴静淑女模样,仿佛脸上飞速套上了一层美丽的假皮,仿佛刚才那个放下豪言的萧纤纤并不存在,“时候不早,不打搅殿下休息,我先告辞了。” 萧纤纤走后,甄玉一时心乱如麻。 她既为确认四皇子就是凶手而震惊,又担心萧纤纤会因此冒冒失失做出惊人之举——这丫头一旦下定决心,最终会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来,恐怕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她这种经历过前世的人,才能明白。 那晚,岑子岳例行过来探望甄玉,她就趁这机会,将白天萧纤纤过来的事,告诉了岑子岳。 岑子岳大为震惊,他一是惊讶四皇子竟然又在犯案,这一次居然跑到宫外来杀人! “皇上真是不可理喻!我实在不明白,他怎么能这样纵容一个杀人犯!”岑子岳恨恨道,“就算他舍不得杀岑凌琊,至少也应该把他严格关押起来,不让他再犯才是!” 甄玉低头默然无语,她忽然轻声道:“王爷,您想过没有?皇上如此维护一个杀人狂魔,早晚会遭到反噬的,复仇的人杀不了四皇子,就只能把杀意对准皇上。” 岑子岳虽然知道甄玉一向讲话大胆,但这次,还是被她的直白给吓到:“喂!你在说什么呀!” 甄玉也不在乎,她淡淡看了岑子岳一眼:“我说得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上次秋芸为什么无缘无故要刺杀圣上?不就是为了给情同姐妹的挚友报仇吗?” 岑子岳呆了呆,脸色有点点变,他哑声道:“原来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上次他们曾经为了秋芸刺杀景元帝这件事,闹了一次小小的不愉快,后来岑子岳私下打听,这才知道,有个与秋芸同一批进宫、又是她同乡故友的宫女,被四皇子残害致死,秋芸四处打探,用尽力气才见到了挚友的残肢……也已经被焚烧得差不多了。 想要复仇的秋芸,因为各种机关阻挠,无法进入蟾阙宫杀四皇子,于是转而将仇恨的刀刺向了包庇凶手的皇帝。 一个小小的宫女,为了无辜惨死的挚友,最终选择了行刺天子,可想而知她内心的愤怒有多么炽烈。 然而天子似乎根本就不在乎,他在别的事情上,还能保持理智,能够权衡利弊再做出合理的判断,但是一遇到四皇子,他忽然就变成了无脑护儿的狂父,只知道一味的纵容,根本不肯对四皇子做出一点惩罚。 “再这样下去,转移到圣上身上的仇恨,只会越来越多。”甄玉一字一顿道,“未来哪天,就算萧纤纤做出此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岑子岳一下坐直身体:“你是说,她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就连他们百年萧家基业都不顾了吗?!” 甄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百年基业?对一个成日生活在愤怒和痛苦之中,已经恨毒了的女孩子来说,百年基业能帮她什么?” 岑子岳认真想了想,忽然一脸困惑:“我怎么觉得,你比我更了解萧纤纤?” 第201章 岑熙娇的绝境 甄玉怔了怔,忽然顽皮一笑:“可能是因为,王爷您实在不太喜欢她,而我反而有点喜欢她。” 岑子岳没好气道:“你喜欢她什么?喜欢她给你下毒吗?算了这些先不提,萧纤纤到底要干什么?她不会真的要去杀老四吧?” “说不准。”甄玉严肃地说,“她这个人,行动力特别强,主意特别正,骨头也特别硬。一旦下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岑子岳无比震惊地望着甄玉:“你是从哪里看出她骨头硬的?” 甄玉心中苦笑,都被做成了人彘,舌头都割掉了,居然还敢往景元帝脸上吐痰……萧纤纤的骨头还不够硬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就是连我都没胆子做的,可是她敢。所以我还是挺佩服她的。” 岑子岳忽然悄声道:“玉儿,我对你真有点刮目相看了。” 甄玉噗嗤笑起来:“认识这么久,现在才肯对我刮目相看吗?” 说完,她又正色道:“王爷,能否想点法子,阻止她这么做?万一她真的杀了四皇子,萧家是一定会被灭门的!四皇子是个人形畜生,死不足惜,可是萧家无辜。” 岑子岳神色很为难,就算他是皇上信任的亲王,也不可能动摇皇上溺爱四皇子的心意。 但最后他还是说:“我想想办法。” 就在他们夜谈的次日,成阳公主的公主府,迎来了往昔的客人。 “纤纤姐怎么今天有空过来?”岑熙娇满面微笑,将拎着食盒的萧纤纤迎进门来。 “我想着多日没见你了,我去小姨那儿总是见不着你,”萧纤纤笑道,“小姨也不知你最近在干什么,是不是身上不舒服,所以她拜托我,好歹来看看你。” “母妃真是想太多了。”岑熙娇的脸上依然笑意堆满,但她的笑容里,有几分难以捉摸的僵硬。 母妃担心我身上不舒服?她心中冷冷地想,编瞎话也不找个像样点的理由,母妃心心念念只有三哥,她能想起还有我这个女儿,就算不错了,哪还有心思关心我身上舒服不舒服? 不过脸上,岑熙娇依然笑得十分甜蜜,她伸手接过萧纤纤手中食盒:“让我看看,纤纤姐带了什么好东西。” 萧纤纤宠溺地笑道:“是你最喜欢的枣泥馅儿白玉糕。” 岑熙娇勉强一笑,忽然眼圈一红:“也只有纤纤姐还记得我……” 萧纤纤像个成熟的长辈那样,轻轻拍了拍岑熙娇的手背,又叹了口气:“你也别和你母妃赌气,最近,还是时不常进宫去看看她为好。毕竟她是你母亲,你一个人总是滞留宫外这公主府里,也不是个事……” 岑熙娇说:“我不是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很奇怪地顿住。 萧纤纤故作不解:“难道你这公主府里,还有别人?咦,金叶和玉朵她们人呢?” 金叶玉朵都是岑熙娇的贴身丫头,平时永远时刻陪伴在她身边。然而今天,岑熙娇身边站着的,却是两个面孔陌生的宫女。 岑熙娇脸颊忽然有点僵硬,她的嗓音也骤然喑哑。 她垂下头,轻声道:“纤纤姐,我四哥……住在我这儿呢。” 萧纤纤浑身一震,她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啊……我不知道,四皇子如今在你这儿……” 她努力闭了一下眼睛:“既然有皇子在这儿,那我也不便久留了。” 岑熙娇突然站起身,她一把抓住萧纤纤的手,仿佛是要急切地和她说点什么,然而终究,她僵硬的嘴角硬扯出一个笑容:“纤纤姐,真对不住,你刚来就要走,那我……我送你出去吧。” 转头,她又用一种无比冷淡的态度,对那两个陌生宫女说:“你们别跟着我,我把表姐送出去就回来!” 接下来,她仿佛无比亲热一般,竟用胳膊揽住萧纤纤:“表姐,这往后你可要常来看我……” 萧纤纤从来没有见过岑熙娇对她如此亲热! 这女孩一向以公主自矜,就算在表姐萧纤纤面前,也照样要摆出十足的公主架子。 又何尝像这样亲密地揽着她胳膊过? 萧纤纤心中一动,她也不说破,只笑笑道:“你爱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我叫婆子做了给你送来……” 这时,姐妹俩已经走到快接近大门口,岑熙娇忽然脚下顿住,她嘴唇一哆嗦,哑声道:“不,你别让婆子过来……” 萧纤纤诧异地看了看她:“熙娇?你怎么了?” 岑熙娇一脸神经质的惊恐无状,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萧纤纤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她的肉里去了! “纤纤姐,你别说了。”岑熙娇飞快地哑声说,“我现在,根本见不着一个活人。” 萧纤纤心下大撼!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不由自主压低声音,紧张无比地问,“难道说,四皇子他……” 岑熙娇脸色一变,她低下头,良久,才飞快而轻声道:“他一来,就占据了后面半个院落,又自己带着人施工,成天在里面砸砸修修的,我生气,说四哥你把我这儿弄得乱七八糟,我好心请你来住,你怎么还砸屋子呢?谁知他竟叫身边宫女打我嘴巴!还说再敢烦他,就把我的胳膊连根剁下来!” 萧纤纤勃然变色! “虽说是皇子……可也不能这样放肆!” 岑熙娇闭上眼睛,萧纤纤清晰看见,她的眼角流出眼泪:“他把金叶玉朵全都绑了起来,还说……我再不听话,就把我的丫头全都杀了!” “……” “纤纤姐,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后面干什么!我只是好心请四哥过来小住……谁知道他现在鸠占鹊巢,他倒成了这里的主人!”岑熙娇哆嗦着,带着哭腔道,“我现在孤立无援,想找个人说又不敢,我四哥说,只要我告诉了别人,他一定会杀了我!把我剁成肉块!如今他那边的院子,成天臭气熏天,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纤纤姐,他是真的会杀人!” 说完这些,岑熙娇又神经兮兮往身后看了一眼,她突然小声道:“我不能再说了,说多了他又会起疑心,想出各种法子来折磨我……” 她说完,悄悄撸起袖子,胳膊上露出暗红的印迹,那分明是捆绑的痕迹! 第202章 雨茶山房 短短几十步路,岑熙娇走得极慢,仿佛她走在一条无尽折磨的天路上。 她只能趁着这段送表姐出门的路,尽量把自己的遭遇,飞快告诉萧纤纤。 萧纤纤的脸色,呈现出一种难言的惨白,但她的神色竟然却无比镇定。 “熙娇,你别怕,我会想办法救你的,我明天……” “不不,你明天不能再过来了,他会起疑心的!咱们在家说什么都会被他的人听见!”岑熙娇惊慌失措地说,“这样,咱们在外头找个地方——珠市口前面十几步,有一家‘雨茶山房’,那地方以前我经常去,明天,我无论如何也要说服他让我出门。纤纤姐,明天午饭后,咱们在那儿见。” 她说完,又深深凝视着萧纤纤:“我还有好些事要告诉你,纤纤姐,我现在……能求的也只有你了!到时候你一个人悄悄地来,我等着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那一晚,萧纤纤彻夜未眠。 她没想到,竟然就连岑熙娇都被劫持,她在自己的公主府里成了人质! 她早知四皇子凭借皇上对他的宠爱,从来都是无法无天,只是她没想到,此人能够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 然而杀人凶手毕竟是皇子,自己不能轻举妄动,还是先从岑熙娇那儿,探听到足够的信息和证据之后,再想办法对付这个杀人狂魔! 这一次,她一定要将这个混蛋绳之以法……如若不能,那就由她,亲自来处死他! 次日,应岑熙娇的要求,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悄悄坐着小轿,来到了指定的地点:距离珠市口不远的雨茶山房。 以前,萧纤纤没有来过这里,她是个恪守妇道、不怎么爱出门的女孩子,萧纤纤对这一带的商家不太熟,只是从外观来看,这儿应该是一家生意萧条的茶社。 “萧姑娘是吗?”一进门,一个老成的伙计就一脸殷勤,低声问道,“公主已经到了。” 萧纤纤这才摘下雪白的乳纱围帽,轻舒了口气:“她在哪儿?” “就在二楼,请跟我来。” 萧纤纤跟着伙计上到二楼,果不其然,岑熙娇正独自等在那儿。她一见萧纤纤来,顿时喜不自胜,就像几辈子没见过亲人一样,快步上前,一把拥住她,同时发出嘤嘤的低泣声。 萧纤纤一面轻拍她的背部,以示安慰,一面温柔地说:“不用怕,熙娇,这儿是外头。” 岑熙娇这才慢慢松开她,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勉强笑了笑:“我好不容易才找了借口出来……以前,我总是带着姐妹们来这儿喝茶赏花的。” 她忽然想起死去已久的邓念桐,不由泪往上涌。但是岑熙娇又赶紧收起眼泪,走到桌前,端起桌上茶壶,给萧纤纤倒了杯茶。 “纤纤姐,喝口茶暖暖手,外头起风了吧?昨晚下了一夜的雨,真冷啊。” 萧纤纤接过茶杯,随意喝了一口就要放下,谁知岑熙娇却又道:“这是我从府里带来的,是南越进贡的茶呢。纤纤姐你尝尝,是不是比咱们家常喝的味道香一些?” 萧纤纤有点困惑。 她今天,是来和岑熙娇谈正事的,基于岑熙娇眼下严重的困境,她应该把全部重点放在如何摆脱这困境上,为什么好像突然对茶感起兴趣来? 萧纤纤一时脑子没转过弯,只好又喝了一口,点点头:“这南越进贡的茶,味儿是比咱们日常茶叶更香,但我觉得,这茶有点香过头了……” 话还没说完,萧纤纤忽然觉得眼前一花,剧烈的眩晕突然向她袭来! 她手中的茶杯,当啷跌在地上! 一个冰冷的念头涌上萧纤纤的心:这杯茶,有问题! 岑熙娇却依然笑笑地看着她,甜甜蜜蜜地问:“纤纤姐,你怎么了?茶,不好喝吗?” 她那张娇媚的脸上,昨天的那种惊恐和悲伤,早就一扫而光! 萧纤纤震惊地望着她:“你……”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里,另一扇门打开。 两个宫人推着一辆轮椅,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宫人正是岑熙娇的贴身丫头,金叶和玉朵。 轮椅上的人,是四皇子岑凌琊。 岑熙娇一见四哥进来,她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满脸得意。 “四哥你看,你给的药很灵,她只喝了两口就动不了了!” 萧纤纤瘫坐在椅子里,浑身如浸冰瀑! 所以,岑熙娇说什么她被四皇子控制,被他威胁殴打……全都是假的?! 其实岑熙娇和岑凌琊,从头到尾都是一伙的! 看她那如梦初醒的震撼表情,岑熙娇哈哈大笑! “纤纤姐,你可真够傻的!我不过撒了几句谎,你怎么就一字不落,全都相信了呢?”她说着,又发出一连串咯咯笑声,转向四皇子,撒娇般地说,“四哥,我演戏的能耐是不是很好?我刚才,可是用尽了全力才挤出的眼泪呢!” 四皇子岑凌琊,坐在轮椅上,他笑眯眯看着椅子里的萧纤纤:“原来宁国公的大小姐竟然这么没脑子,这么好骗!” 他故意用一种夸张的,悲天悯人的口吻道:“不过熙娇,你表姐看来是真的挺疼你,你几句谎话就把她骗来了。” 岑熙娇哼了一声:“她哪里是疼我?她从来就不是真心喜欢我,她只是想找四哥你报仇,把我当个垫脚石罢了。” 萧纤纤的耳畔,轰然一声! 原来,岑熙娇猜到了! 岑熙娇又凑近她,冷笑着说:“怎么样?被我耍的团团转,这滋味不好受吧?萧纤纤,你这是自作自受!谁叫你一天到晚装清高!在我面前摆什么诗书门第、大家小姐的姿态!怎么?你不是瞧不起我吗?你不是一直把我当成草包、就连你们那些女才子的聚会,也总是推三阻四不许我去吗?现在,咱们看看到底谁更聪明!” 她睁大眼睛,故作天真地望着萧纤纤:“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傻到为了你这个假模假式的表姐,出卖我自己的亲哥哥吧?天哪不会吧!萧纤纤,你不是京师著名的才女吗?怎么会蠢成这样!” 萧纤纤索性闭上眼睛,忍受着岑熙娇的奚落,因为她发现,自己不光浑身发软,动弹不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时间,她心如死灰。 第203章 萧纤纤失踪了 岑凌琊打断妹妹的奚落,谨慎地问:“她是一个人来的吗?有没有人跟踪?” 岑熙娇摇摇头:“没有。我派人跟着她呢,她的轿子到了珠市口就停下来回去了,剩下的路是萧纤纤自己走过来的,她没有叫任何人陪着。” 她说完,又低头,戏弄地看看自己的表姐:“纤纤姐可听我的话了!昨天我叫她别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来,你看,她今天果然就一个人来了!” 岑凌琊放下心来,邪恶地冲着萧纤纤一笑:“我知道,你想替明婵报仇,这些年,你一心一意想杀了我,只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对不对?” 萧纤纤坐在椅子里,她闭着眼睛,心中一片空白。 这几日积蓄的雄心壮志,全部像融化的雪一般,变成乌有。 岑凌琊见她没反应,索性拿起桌上的茶壶,将滚烫的茶水浇在了萧纤纤的脚面上! 萧纤纤被烫得死去活来,脚面疼得像被小刀子剐过! 岑凌琊兴奋而邪恶地盯着她的脸:“怎么样?是不是很疼?没关系,等会儿我把你带回去,会想办法让你更疼!我要让你这个臭女人,死得比那个明婵还要惨!惨一百倍!” 萧纤纤的眼泪,控制不住顺着眼角扑簌簌滚落,她却一声都叫不出来,甚至连把脚挪开的力气都没有。 岑熙娇却不耐烦地说:“四哥,我说话算话,这可是个‘尖货’,比前面那两个‘成色’好多了。这次你要怎么谢我?” 岑凌琊这才意兴阑珊地扔掉手里茶壶,然后,他从轮椅后面拿出一袋东西,当啷,扔在了岑熙娇面前。 岑熙娇赶紧蹲下身,拾起那沉甸甸的一袋,打开一看,里面全都是黄金! 她顿时喜上眉梢,握着那袋黄金,连声道:“谢谢四哥!谢谢四哥!” 岑凌琊微微一笑,冲着妹妹一招手,岑熙娇马上走到他跟前,像个乖巧的幼畜一样跪下来,把脑袋凑到哥哥身边。岑凌琊慢条斯理地摸着妹妹的头发,就像在摸一只乖巧的狗。而岑熙娇则喜滋滋握着那袋黄金,眯缝着眼睛,无比享受地承受着兄长的抚摸。 剧痛中,萧纤纤无比震撼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她忽然一个劲想作呕!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她从来就不曾真正认识过岑熙娇。 原来岑熙娇的骨子里,是和岑凌琊一样的人。 他们兄妹俩,是一模一样的冷血而变态。 萧纤纤失踪的消息,是岑子岳第一个察觉到的。 在甄玉和他提过之后,岑子岳就让湛卢留心萧纤纤的动向,而在彻夜未归之后,宁国公府终于陷入了凌乱。 岑子岳将各方面汇总的消息告诉了甄玉:“她前一天带着食盒去了成阳公主府,呆了没多久就回来了,一回来就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晚饭也没吃多少,丫头们都很担心,问她她却什么都不肯说。” 岑子岳顿了顿,又道:“第二天午后,萧纤纤说嫌家里闷,想上街逛逛,又说不要人跟着,所以只有家仆两个轿夫,跟着去了珠市口。萧纤纤下来轿子,说自己随便逛逛,然后就没了踪迹,两个轿夫一直等到天黑,都没见到人回来,这才惊慌失措地赶回宁国府报告。” 这些,都是宁国公萧焱也就是萧纤纤的哥哥告诉岑子岳的,萧焱已经把妹妹失踪的事,告诉了京兆尹。如今京兆尹正派人满世界寻找萧纤纤的下落。 甄玉低头听着,听到这里,她忽然问:“四皇子如今住在哪儿?” “就住在熙娇的公主府。” 这句话说出来,岑子岳自己也一下愣住,他顿时喃喃道:“不会吧……” 甄玉却站起身:“至少,此事一定和岑熙娇有关!” 就在这时,饮翠忽然进来通报说,镇国公府大小姐来访。 “阮婧?这个时候?” 饮翠点点头:“她非常紧张的样子。我说王爷这会儿在公主的书房里,和公主商量要事呢,谁知阮大姑娘急急火火地说,什么要事?我这才是真正的要事!” 甄玉一时无奈,她看看岑子岳:“可以吗?” 岑子岳点头:“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阮婧风风火火闯进来,她一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也顾不上岑子岳就在旁边,就直着喉咙大声道:“公主!人命关天!” 她一张脸涨得通红,又一屁股在甄玉面前坐下来,用手扇着风,紧接着,双手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管不顾咕咚咕咚一气儿灌了下去。 甄玉和岑子岳看得目瞪口呆! 把茶喝完,喘了口气,阮婧似乎这才看见旁边的岑子岳,她和岑子岳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她忽然回过神,哇的一声,一下子跳起来! “王王王爷!”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刚才没有看见您!” 阮婧手舞足蹈地给岑子岳行礼,又面红耳赤道:“我真没看见您,我太着急了……” 岑子岳故意板着脸道:“对,你没有看见我,你还把我刚喝了一口的茶给喝光了。” 阮婧:“!!!” 岑子岳默默看着她,指了指茶杯,慢条斯理道:“那是我的茶。” 看着阮婧那一脸欲哭无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窘样儿,甄玉忍俊不禁道:“王爷,您就别戏弄阮姑娘了。她肯定是有要紧事才急成这样的。” 阮婧拼命点头:“对!要紧事!天大的要紧事!” 她凑近甄玉,刚要开口,又看了一眼岑子岳,突然犹豫:“殿下,我能说吗?” 岑子岳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火起,干脆一撩袍子站起身:“行啊!不让我听,我去院子里站着!” 甄玉赶紧一把拉住他,又正色道:“阮姑娘,你说的任何事,王爷都能听的。” 她又补了一句:“他在我这里,没有限制,我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 她这句话,说得岑子岳转怒为喜,心里像喝了蜜一样舒坦。 阮婧这才迫不及待地说:“我知道是谁杀了缪如兰!” “谁?” 阮婧咬着牙,红着眼睛道:“四皇子!” 第204章 杀人证据 话音一落,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岑子岳和甄玉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心照不宣。 阮婧还以为她这句话出来,会造成石破天惊的效果,没想到对面俩人神色如常,仿佛早料到了一样。 “不是……这事儿你们知道啊?” 甄玉谨慎地选择了用词:“我们只是有所怀疑,没有任何证据。” 阮婧深深吸了口气:“可我有证据!” 原来,缪如兰死后,阮婧深受打击,她始终觉得这件事上她是有责任的,如果当初她能劝住缪如兰,不让她悄悄离开,后续她也就不会遭遇不幸。 阮婧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必须抓住真凶,否则,她这辈子都会卡在这件事上。 然而她手里什么线索都没有。 但是阮婧毫不气馁,她决定,从手头唯一与缪如兰有关的人开始查。 那个房东老头。 老头如今依然养着缪如兰的孩子,他孤苦了半辈子,突然有个男婴从天而降,无父无母落在了他的怀中,老头又是悲伤又是欣慰,俨然已经将这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子。 阮婧也不在乎自己国公府大小姐的身份,亲自带着一堆礼物去看望了房东老头,又请他好好回忆一下,缪如兰出事前一两天,她身上到底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老头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异常,他说,现在回想起来,那两天缪如兰唯一的异常就是,每天的菜卖得特别快。 “什么叫特别快?” “就是说,每天如兰出去卖菜,都是早出晚归,有时候天都黑了才回来,回来挑子里还剩些菜。”老头皱着眉,仔细思索着说,“可是那两天,还没到傍晚她就回来了,菜也卖光了,人看上去兴冲冲的,说遇上了一个大主顾,把她的菜都买走了,还打赏了不少。” 一连两天都是如此,然后,到了第三天,就出事了。 虽然老头说得絮絮叨叨,似乎也没把这当回事,但阮婧直觉感到,这个把缪如兰的菜买光的大主顾,非常可疑。 “她有没有说,是哪家的主顾买了她的菜?人家姓什么?” 老头摇头:“她没提,怕是压根也不知道人家姓什么。” 他顿住,又想了想,忽然道:“对了,她当时说了句奇怪的话,她说那些有钱人真是怪啊,好好的一堵白墙,非得画上一朵开败了的茶花。” 老头这句话,给了阮婧极大的启发。 她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开始发疯一样满京城寻找“白墙上画了一朵开败的茶花”。 不久,果真就让她找到了。 “那个地方,叫雨茶山房,它的山墙向内的一面,画了一朵水墨的颓败茶花。”阮婧一字一顿地说,“雨茶山房背后的神秘东家,就是四皇子。” 阮婧是镇国公之女,是有银子、有背景、有人脉的“三有”贵族少女,更别提她素性豪爽,喜欢结交朋友,其中不乏三教九流的人物,如果她想打听点事,远比萧纤纤容易得多。 而关于四皇子的宫里流传出来的那些恐怖故事,阮婧也同样耳熟能详——她当然知道明婵是怎么死的。 更让阮婧确定,缪如兰之死的真凶就是四皇子的一件事,是因为她猛然发现,四皇子最近频繁进出这家雨茶山房。 甄玉这下子震惊了:“你亲眼所见?!” “对,我亲眼所见。”阮婧的脸色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激动,变得雪一样苍白,但这个一向咋咋呼呼的女孩子,在说到最最关键的地方时,竟冷静得不可思议,“公主,我因为怀疑上了雨茶山房,所以干脆就在它对面的酒楼定了个包房,天天去那儿盯着。因为从包房最后一面窗子,刚好能俯窥整个雨茶山房的动静——它的后院有一条小巷子,直通成阳公主的公主府后门,这您知道吗?” “……” “我在酒楼上看见,四皇子坐着轮椅从公主府的后门出来,穿过那条巷子,到了雨茶山房——它的侧面,有一道斜坡,直通二楼。” 甄玉顿时紧张起来:“什么时间?!” “昨天。”阮婧很肯定地说,“午饭后,就是那个时间。” 甄玉一下子从椅子里跳起来,她一把抓住了阮婧的手:“真是昨天午后?” 她这兔子一样的突然蹦起,倒把阮婧给吓了一跳。 “公主……” “你还看见了什么!说呀!” 阮婧定了定神,又想了想,这才道:“我坐在窗口跟前,看见有个头戴着白纱围帽的女子进了雨茶山房,不多时,就看见四皇子从公主府出来,被两个丫头推着轮椅,也进了雨茶山房。大约又过了两炷香的功夫,四皇子、成阳公主,都从雨茶山房的后门出来了,两个奴仆还拖着一大包用白布裹着的东西,一人抬着一头——” “是萧纤纤!” 甄玉和岑子岳异口同声道。 阮婧也傻了眼:“你们说什么?那白布裹着的是……是萧纤纤?!她怎么会掺和在里面!” 甄玉回过神,她苦笑道:“阮姑娘,你还不知道吧?萧姑娘昨天失踪了,一夜未归,宁国公府都乱套了,王爷今天过来,就是找我说这件事的。” 阮婧吓了一跳,她喃喃道:“我只当是人命关天,他们两个冤家又弄走了一名良家妇女,没想到这兄妹俩胆子这么大,竟敢绑架宁国公的亲妹妹!” 甄玉冷笑道:“宁国公的亲妹妹算什么?堂堂兵部尚书的女儿、太后身边的一等女官,不也被岑凌琊给剁成一块一块的了吗?” 阮婧身上一个哆嗦,她一下站起身:“不行!咱们得救萧姑娘!” 她刚想往外跑,甄玉却一把拽住她,皱眉道:“你打算怎么救?就这么莽撞地冲进公主府,大喊大叫要他们交人?谁会理你?就算你想抄检公主府,有圣旨吗?” 阮婧一时哑然。 甄玉慢慢坐下来,她皱着眉,低头思忖着说:“我们得想个法子,逼着岑熙娇和岑凌琊,把萧姑娘交出来!” 第205章 让岑熙娇甘心入套 岑子岳皱了皱眉,他慢慢道:“不是我泼你们两个冷水,老四这孩子,几乎没人能拿捏到他的把柄。” 岑凌琊不像别的皇子,有母亲,有亲戚,有同胞手足……岑凌琊什么都没有,而且他还是个孱弱的瘫子,如果不是天子在护着他,那他简直太好对付了,一拳就能要他的命。 然而,偏偏他的依仗是至高无上的天子。 除了这唯一的仰仗,他什么都没有,他也不需要别的仰仗。 “王爷说的固然有理,可是如今,他毕竟没有在深宫大内。”甄玉冷冷道,“他毕竟还是要仰仗成阳公主这道挡箭牌,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从成阳公主这儿着手。” “那你想怎么做?” 甄玉想了想,忽然道:“昨儿个,欹月斋的李掌柜来见我,是和我说上个月铺子里的营收状况。不过期间,他提到过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说成阳公主上个月来了铺子两趟,而且买走了铺子里最贵的两件首饰。” 她停了停,又道:“总价值十五万两银子。” 阮婧和岑子岳全都吃了一惊:“十五万两?!她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甄玉淡然一笑,笑容里有些说不出的神秘:“听说,皇上非常疼爱四皇子,到了予取予求的程度,给他的赏赐更是不计其数?” 她这么一说,那俩就听懂了。 阮婧皱着眉道:“你是说,钱都是四皇子给她的?即便如此,这也算不上什么把柄啊。” 甄玉冷笑一声:“有了钱,就想乱花,就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自己有钱,尤其她当初和我争那件送给皇后的祖母绿,那事儿阮姑娘还记得吗?” 阮婧点头:“当然记得,那时候她可是窘迫得很,买件首饰还得小姐妹们集体凑钱。” 甄玉眯缝起眼睛,淡笑道:“如今她财大气粗,再也不用求人帮忙凑钱买首饰了,而且我还听李掌柜说,岑熙娇还放下话来,让他帮忙留心,她要找那种稀世罕见的东珠,尤其点明了,她要比拇指还大的那种。” 阮婧也听得冷笑:“她也不怕僭越了!皇上帽子用的东珠也不过拇指那么大,她还要更大……这丫头,疯了吧!” 甄玉却站起身:“不管她疯还是不疯,我已经想好了鱼钩,就看她这条大鱼上不上勾了。” 岑熙娇坐在自己屋里,正两眼放光,一块一块地数着岑凌琊给她的那袋金子。 昨天,萧纤纤被带回来之后,岑凌琊就命人径直把她送进了自己住的后院里。岑熙娇忽然想不过,她有点好奇,自己的四哥到底打算怎么对付这个女人。 她偷偷走到岑凌琊居住的后院——那儿前段时间在进行完全不知所谓的施工,连她这个公主府的主人都没有告知,岑凌琊当时也是塞给她一袋珠宝,搪塞了过去,因此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后院究竟被岑凌琊给弄成了什么样。 一方面,是想看看萧纤纤难得一见的倒霉,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自己的院子被岑凌琊给改造成什么样,于是岑熙娇就偷偷摸摸去了后院。 都还没有走到屋子跟前,她就听见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叫,是萧纤纤! 岑熙娇被那一声撕裂般的惨号,给吓得毛骨悚然,噗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门外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不多时,门一开,坐着轮椅的岑凌琊慢慢从里面出来。 他笑眯眯地看着瞠目结舌,瘫坐在地上的岑熙娇:“你听见了什么?” 岑熙娇面白如纸,却一声都发不出! 偏偏这时,屋里传来萧纤纤嘶哑的喊声:“熙娇!……” 岑熙娇一个哆嗦! 她刚要爬起来,岑凌琊把轮椅又往前挪了几下,他牢牢盯住妹妹的眼睛:“你听见了什么?” 岑熙娇觉得,四哥那双眼睛里,仿佛含着某种死亡的光芒,像铁笼一样,牢牢罩住她! 她在极度的恐惧中,大脑一片空白,只好僵硬地摇摇头:“我……我什么都没听见。” 岑凌琊慢慢笑起来,露出白如兽齿的尖牙:“嗯,好妹妹。” 然后,他随手扔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像给狗扔了一根肉骨头。 当啷,那袋东西落在了岑熙娇的面前。 岑熙娇懵懵懂懂拾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袋子灿灿的珠宝!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谢四哥!”她忙不迭爬起来,将那袋珠宝紧紧拢在胸口。 岑凌琊咯咯一笑,让轮椅转个弯,回了房间。 岑熙娇抱住那袋珠宝,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她跑得快极了,就像是后面有什么在追赶她…… 就像血淋淋的萧纤纤,在后面追赶她。 昨晚一整晚,岑熙娇都没有睡好。 睡梦中,她始终能听见萧纤纤那声惨叫……那凄惨的声音,来来回回萦绕在她的耳畔,只要她一睡着,就会被那惨叫声给惊醒。 实在睡不着了,岑熙娇干脆坐起身,将白天得到的那一袋子珠宝,一件一件拿起来,用软布反复擦拭。 在这种近乎机械的行为中,她凌乱的心情才勉强恢复了平静。 “没有人给过我这么多,母妃没有过,三哥没有过,就连父皇也没有过。”岑熙娇近乎冷酷地想,“只有四哥,对我这么大方,我这辈子不会再遇到这么大方的人了。” 所以,萧纤纤的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反正她对自己也没多好。 岑熙娇深吸了口气,她将珠宝一样样放进袋子,又将它和白天得到的那袋黄金放在一起,并排摆在自己的枕头旁边。 这样一来,她就能够安寝了。 第二天,她正在第一百零一次喜滋滋地盘点着这几天,她从岑凌琊手里得到的金银珠宝,忽然丫头送来一封信,说是欹月斋的掌柜叫人送来的。 岑熙娇展信一读,顿时喜上眉梢! 原来在信中,李千秋告诉她,她一直想要的那种镶有东珠的凤冠,昨天到货了,“每颗东珠都有拇指那么大,尺寸完全符合殿下的要求”。 不过李千秋在信里说,因为这顶凤冠太贵重了,最近好几个伙计去了南边收货,本来身边的人手就少,他不敢让它离店,所以还请成阳公主纡尊降贵,“来小店亲自试看”。 岑熙娇倒是不介意亲自去看,她放下信,高兴地叫过身边丫头:“给我收拾一下,咱们去欹月斋!” 第206章 岑熙娇换萧纤纤? 收拾打扮停当,岑熙娇高高兴兴出了门。 到了欹月斋,大老远,岑熙娇就看见李掌柜在店门口翘首以盼。 她心里很得意。 上一次她在欹月斋吃了瘪,憋了一肚火。后来她拿到了岑凌琊给她的金子,第一个就来了欹月斋,把他家最值钱的一枚宝石凤钗给买了下来,并且没有讲价钱。 当时李千秋那张不加掩饰的惊讶的脸,令岑熙娇印象深刻,每次想起来,都觉得痛快得不得了。 而那之后,李千秋这个机灵鬼也愈发的殷勤,每次见岑熙娇来,总是鞍前马后,服侍得周周到到,一张口就把岑熙娇捧上了天。 岑熙娇曾经试探地问他,甄玉知道自己买下了这些首饰,她是什么态度。 当时李千秋委婉地笑道:“我们东家当时没说什么,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不过这也没法,铺子门,八面开,谁有钱就谁来买。就算是东家,也不能巨细靡遗,事事都插手吧。”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岑熙娇想,看来,甄玉再也不能和自己争抢首饰了。 轿子到了欹月斋,岑熙娇下来,李掌柜赶紧迎上前,满脸堆笑:“小人见过公主殿下!” 岑熙娇今日心情大好,她挥了挥手:“俗礼都免了吧。” 李掌柜将她让进店里,此刻店里没有客人,岑熙娇进来之后,李掌柜又让手下伙计把店门关上,然后拿个牌子挂在门外。 牌子上写着:招待贵客,暂勿入内 岑熙娇噗嗤笑起来:“唷,你们店还兴起这样的新文?” 李掌柜万分殷勤地说:“这是应该的,像公主您这样的贵客来店里看宝贝,要是一帮闲杂人等也跟上来凑热闹,叽叽喳喳,岂不是让您心烦?殿下,这是您爱吃的糕点,这是小店刚到的好茶,您先尝尝!” 说着,他将一碟白玉糕,还有一杯热茶放在了岑熙娇的面前。又昂着脖子叫小二:“打个最干净的热手巾板儿!好给殿下擦手!” 岑熙娇一点儿也不烦这些繁文缛节,正相反,她觉得李千秋想出的这些新规矩,很合她的心意,这才像把她当成一等一的贵宾来对待的态度。 于是她端起杯子,不慌不忙喝了一口,又吃了口糕点,这才问:“李掌柜,你说的那件镶嵌东珠的凤冠在哪儿?拿来我看看吧。” 然而,李千秋却没动地方。 他只是背着手,站在那儿看着岑熙娇,脸上依然挂着没有瑕疵的微笑。 岑熙娇一开始以为他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结果李千秋还是不动。 岑熙娇莫名其妙看着他,忽然,她只觉得一阵头晕! 麻痹之感,飞速从胸口向四肢蔓延! 她的脑子轰然一声! 这茶……有问题! 不,就连这糕点也有问题! 她上当了!她上了和萧纤纤一模一样的当! 欹月斋的店门已经关了,岑熙娇带来的两个宫女也被控制了,她们的嘴被堵上了抹布,一声都出不来。 这时,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三个人,是甄玉、阮婧和岑子岳。 李千秋恭恭敬敬地向甄玉道:“殿下,成阳公主已经服下药了。” 岑熙娇的脑子都快炸了! 她真想扑上去,狠狠撕甄玉的脸!把她的头发全都抓得稀烂! 但是她动不了,别说抓人家的头发,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甄玉走到她面前,她静静看着岑熙娇,淡淡道:“很意外,是吧?萧纤纤被你骗进雨茶山房的时候,多半也深感意外。” 岑熙娇:“!!!” 甄玉冷笑了一声:“我是怎么知道的?岑熙娇,有句老话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和岑凌琊合伙害了萧纤纤,把她打包送回公主府,此事有人亲眼所见,我建议你不要再想着如何狡辩了。” 岑熙娇脸都黄了,她万没想到,甄玉竟然连这样的细节都知道! 但是甄玉却不再理她,她转过身,对李千秋道:“等会儿她就会睡过去。找个地方安置她,不用多么厚待,留她喘口气就行。” 李千秋马上道:“殿下放心,我会叫人仔细看着她的。” 甄玉这才带着歉意道:“李掌柜,真对不住,让你做这样的事……” 李千秋却摇头道:“殿下您说的哪里话。您是欹月斋的东家,服从您的要求,是我这个掌柜的本分。” 他说完,又一笑:“再说,今天这事儿有王爷在,还有镇国公大小姐在,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小人我来背锅,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甄玉被他逗乐了,她点头:“好吧,咱们今天就看看,能不能用她换出萧纤纤。阮姑娘你留在这儿,王爷,咱们这就出发!” 岑子岳和甄玉匆匆赶到了公主府。 公主府里的管事一见颐亲王和永泰公主登门,慌忙上前见礼,又说成阳公主不在府里。 “我们知道她不在府里,我们也不是来找她的。”岑子岳淡淡地说,“岑凌琊在这儿吧?让他出来!” 管事的自然听出,岑子岳语气不善,他也吓得满头是汗,一边擦额头的汗,一边点头如鸡啄米:“是,是!小人这就去请四皇子——可是王爷,四皇子从来都不搭理我们这些底下人,就算去请,他也不一定肯出来。” 岑子岳不怒反笑:“我来找他,他都敢不出来?那你告诉他,我和永泰公主就在这儿等着,等到他出来为止!” 管事的领命而去。 不多时,两个宫人推着一辆轮椅从后堂出来。 轮椅上坐着的,正是四皇子岑凌琊。 “小皇叔,好久不见。”他慢慢说着,洁白的牙齿咬着殷红的嘴唇,朝着岑子岳旁边的甄玉看了一眼,却是不打算和甄玉打招呼。 岑子岳冷笑:“老四,你出息了啊!怎么?这儿管事的跟我说,你不一定愿意出来见我?” 岑凌琊微微一笑:“那是管事的胡说呢。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瘫子,皇叔一只胳膊就能把我整个揪起来。” 岑子岳若有所思点点头:“凌琊,咱们爷俩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希望,你把萧纤纤交给我。” 岑凌琊故作吃惊地睁大眼睛:“萧纤纤?宁国公的妹妹?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岑子岳冷笑:“别装了!熙娇已经招了,她可什么都没隐瞒!” 岑凌琊久久凝视着岑子岳,忽然一笑:“那她怎么没告诉你们,萧纤纤已经被我剥皮切块,扔到大街上去了?” 第207章 萧纤纤还在你屋里 岑子岳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抓住岑凌琊的衣领:“混账!你这个……” 甄玉慌忙一把拦住他:“王爷先别急。” 又顿了顿,忽然盯着岑凌琊道:“你说谎。萧纤纤还在你屋里。” 岑凌琊看着她,恶意满满地笑起来:“你怎么知道她还没死?” “你玩弄一个牺牲品,通常需要三到五天。”甄玉冷静地说,“缪如兰从被你绑架,到弃尸街头被人发现,前后足足五天。潘湘湘你用了三天。而昨天午后你才把萧纤纤弄到手,到现在,满打满算都还不到十二个时辰。” 她低头瞧着岑凌琊,眼珠子盯着他的眼珠子,轻声道:“你还没玩够呢,是不是?你怎么舍得那么快就杀她?” 岑凌琊被她这样逼着脸孔,这使得他再度想起上次在自己的宫苑门口,被这女孩“修理”的惨痛记忆,那是岑凌琊这一生的奇耻大辱!他一时间狂怒,拼命捶打着轮椅! “你休想再看见她!我把她的皮都剥了!我把萧纤纤的皮做成了一张垫桌布!”他疯狂地笑起来,又尖叫道,“甄玉,你给我等着!下一张垫桌布,就是你的皮!” 岑子岳被侄儿这番话给激得大怒,他正要动手,却没想到甄玉抢在了他前头。 只见她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了岑凌琊的轮椅上! 在两个宫人的惊呼声中,轮椅轰然倒地,岑凌琊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残疾少年就像一只青蛙一样,在地上艰难地爬行,同时放声大哭,嘴里不清不楚地骂着:“臭婊子!贱女人!你敢打我?我要活剥你的皮!把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挖下来!” 他出宫一个多月,骂人的脏话比之前学会了不少。然而这些辱骂在甄玉看来,如轻风细雨,压根没有作用。 她一把拎起哭得呜呜喳喳的岑凌琊,用手指戳着他的额头:“说,萧纤纤在哪里?说不说!” 问一句,戳一下,她戳得又狠又准,岑凌琊用双手抓住甄玉的手腕,他用尽全力也掰不开! “我不说!你打死我我也不说!就让那个小婊子死掉!臭掉!烂掉!”岑凌琊嘶哑地哭叫道,“你也给我去死!就和你那个不要脸的亲妈一样!死在荒山野岭的烂泥里!” 其实前面甄玉都是在作势,她只是想逼一逼岑凌琊,然而岑凌琊骂的这最后一句,终于把她给真正激怒了。 她一把狠狠抓住岑凌琊的头发,逼着他把脸高高扬着,又从怀里掏出那把金缇缨,摔掉刀鞘,刀尖就抵在岑凌琊的眼皮子上面! “再敢骂一句!我就把你的眼珠子剜出来!” 岑子岳也没想到,甄玉竟会这么激烈,居然拿出刀子来威胁皇子,这下他也慌了:“玉儿!别冲动!” 甄玉根本不听他的,刀尖轻轻一划,岑凌琊的眼皮子上面,赫然出现了一道血痕! 岑凌琊的惨叫已经不似人声:“杀人啦!有人行凶啦!我的眼睛要瞎了!” 后来,很久之后,甄玉和岑子岳再度谈起这件事,她说,每次一看见岑凌琊她就憋不住火,除了狠狠揍他,让他尝到皮肉苦头以外,她几乎没有别的念头。 “我一见他,就忍不住从心底里憎恨这小子……” 当然,在很久之后,她终于明白了这份憎恨的来由。 然而此刻,她真刀真枪地伤到了皇子,这一幕还是把周围所有人都给吓到了! 公主府那位管事的大管家,在崩溃无奈之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喊道:“永泰公主!万万不可!公主若要在本府任意妄为,需得请来圣旨——若无圣旨,小人就要告公主殿下一个擅闯他宅,伤害皇子了!” 他声嘶力竭喊出的这通话,一下子把甄玉给戳醒了。 是的,萧纤纤多半还在这屋子里,有可能没死,但是她和岑子岳,却不能带着人马大肆进去搜查……那是抄家才会有的节奏,难道让一个亲王一个公主,带着人马抄另一个公主的家吗? 这也太耸人听闻了。 尤其,他们俩,手上没有圣旨。 这确实是个死穴,甄玉想了想,松开了手里的岑凌琊,又将他狠狠一推。 她拾起地上的刀鞘,将金缇缨插了回去。 “不就是要一道圣旨吗?”她冷笑道,“那好,我这就进宫,给你们请一张来!” 甄玉突然来这么一句,满地跪着的人都愣住,岑子岳也愣住了:“你要入宫?” “对,我必须入宫。”甄玉此刻,已然恢复了冷静,她对岑子岳道,“这管事的说得对,必须请圣旨,否则我们是救不出萧姑娘的。此事不能拖延,再耽搁久了,搞不好她就没命了!” 岑子岳顿时被她说服,他点点头:“好,我在这儿守着,承影!” 黑色的人影顿时从墙上跳了下来:“王爷。” 岑子岳冷冷看着地上连哭带嚎的岑凌琊:“你带着人,围住公主府所有出入口,任何人都不准放出去!包括——四皇子。” “遵命。” 等到甄玉走了,岑子岳这才慢慢走到岑凌琊的跟前,蹲下身来,低头看了看他。 岑凌琊还在嘶哑地哭,因为两条腿完全没有力气,他只能在地上慢慢翻滚,像一条又脏又可怜的虫。他眼皮子上面,被甄玉那一刀划出来的口子其实并不大,奈何血流了一脸,看上去确实非常骇人。 他的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嘟囔:“你欺负我……你和那个小娘们一道来欺负我!我要让父皇下令!下……下令剥夺你的亲王封号!皇叔你……你太坏了呜呜呜!” 岑子岳被他这番又孩子气又恶毒的胡言乱语,给弄得啼笑皆非,他点点头:“好啊,去和你父皇说嘛,看他会不会惩罚我,还是说,他会先把你给带回宫里,从此关在蟾阙宫,天天对着四堵墙,再也不能出来半步。” 岑凌琊突然,不哭了。 他无比惊恐地望着岑子岳,很明显他是害怕这种人生结局了。 看出他的恐惧,岑子岳深深叹了口气,他直起腰:“你们,扶着四皇子回房间。” 他又看了一眼满脸血糊糊的岑凌琊,淡淡道:“给他的伤口上点药。” 第208章 请旨 甄玉进宫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有一点点晚意。 景元帝听说永泰公主有要事求见,他有点意外,又很高兴,因为除了年节的例行拜见之外,平时他很少见到甄玉。 “让她进来吧。” 甄玉进来御书房:“臣女见过陛下。” 景元帝笑盈盈看着这娇小乖巧的女孩:“什么事让你这么急急忙忙跑进宫来见朕呢?” “陛下,臣女想请一道旨。” “嗯,什么旨?” “臣女想查抄成阳公主的公主府。” 景元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静静看着甄玉,半晌,才慢慢问:“为什么?” “因为臣女怀疑,她的公主府里,藏着一个濒临死亡的受害人。” 接下来,甄玉就将京师最近频发分尸案、以及萧纤纤昨日的失踪,还有阮婧亲眼看见,萧纤纤进入雨茶山房后不见踪迹,而岑熙娇和岑凌琊带着人,扛着一个人形的大包裹从后门离开……这种种细节,全部告诉了景元帝。 景元帝的脸色,越听越糟糕,望向甄玉的目光也变得诡异难言。 良久,他才终于开口。 “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萧纤纤就在熙娇的公主府里……阮婧所见的,仍旧只是个人形包裹,不是吗?” 甄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到这一步了,景元帝还想为他那个邪恶的儿子做遮掩! 一个当父亲的,一个做天子的,怎么能糊涂至此! 甄玉在心里叹了口气:“可是陛下,四殿下已经亲口承认了。” “什么?!” “是的,他说,他已经把萧纤纤剥了皮,但是不许我们进去营救。”甄玉说到这儿,目光炯炯,大胆地望向景元帝,“四殿下很可能是故意刺激臣女,因为按照前面几次的规律,他不可能动手那么快,也就是说,萧纤纤还在他的屋里!” 景元帝不说话了。 甄玉继续道:“陛下,萧纤纤很可能还活着,但也可能已经受了伤,亟需援救……臣女和颐亲王没有御旨,无法进入后院搜查,这就是臣女急急忙忙进宫见陛下的原因。” 景元帝沉默片刻,突然问:“熙娇人呢?” “回陛下,成阳公主目前滞留在臣女家的铺子里,四皇子太危险,臣女略施小计,将她调开了。”甄玉低着头,一字一顿道,“臣女明白,今日臣女所做的事,堪称大胆妄为,陛下要降怒责罚,臣女并无二话,只请陛下尽快下旨,先把人救出来!” 见景元帝依然沉默,甄玉这下急了。 “陛下!萧纤纤已经失踪一天一夜!万一让她死了,尸体暴露在街上,陛下又该如何面对宁国公,如何面对满朝文武!”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还要袒护四皇子到什么时候!陛下,惯子如杀子啊!四皇子背负了这么多的罪孽,他母妃若泉下有知,也会流泪恳求陛下的!” 这最后半句,终于说动了景元帝,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盯着甄玉,突然道:“你说得对!” 甄玉一时也懵了,心想,这么容易说服的吗? “不过你一个人,就算带着朕的手谕过去,恐怕也难以将所有地方找遍。”景元帝想了想,“朕再给你找个帮手——来人,传喻凤臣!” 不多时,喻凤臣进来御书房,他目不斜视,躬身道:“陛下。” “凤臣,宁国公大小姐被囚禁在成阳公主的公主府里,目前生死不知。”景元帝看了喻凤臣一眼,“永泰公主奉旨前往搜查,你一路协助她,玉儿一向莽撞,你替朕看着她一点,同时,务必尽快救出萧家姑娘。” “是。” “还有,”景元帝说到这里,沉吟片刻,才又道,“你把四皇子带回来,不要伤他。” “臣遵旨。” 两个人从景元帝的书房里出来,甄玉心情复杂地看了喻凤臣一眼:“喻统领,咱们又见面了。” 喻凤臣神色平静地看着甄玉,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一毫的戾气:“殿下请放心,既然圣上吩咐,要凤臣协助您,那凤臣必然谨遵圣命,听从您的吩咐。” 他这意思很明白:咱们往昔的恩怨先丢到一边儿,皇上要我听你的,那我就按照皇上的吩咐,唯马首是瞻。 甄玉这才松了口气,她点点头:“那就有劳统领了。” 天刚刚擦黑,甄玉和喻凤臣匆匆赶到了公主府,岑子岳一见喻凤臣也跟了来,脸色不太好,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喻凤臣也不恼,淡笑道:“在下奉了皇上的旨意,要切身保护永泰公主的安全。怎么?王爷有意见?” 岑子岳冷笑:“皇上让你保护公主?皇上心可真大!” 喻凤臣淡淡道:“王爷有任何不满,请向圣上申诉。微臣只管遵旨罢了。” 甄玉见他俩又要吵起来,赶紧阻拦:“王爷别说了。皇上给了手谕。” 她又朝他亮了一下:“皇上是担心我处理不了,所以才让喻统领跟随我一同前来。咱们先办正事。” 有了手谕,事情就好办多了,不等岑子岳叫人,喻凤臣手下那群玄冥司的黑衣人,犹如闪电一般冲进了公主府! 不多时,为首的黑衣人来报:“回禀统领,后院全部搜过了,没有人。” 这下子,岑子岳和甄玉全都震惊了! “怎么可能没有人呢?!”岑子岳急得声音都变了,“明明阮婧亲眼目睹,他们从后门把萧纤纤弄进了公主府!” 甄玉突然把手一摆:“等等,什么叫没有人?四皇子呢?” “回禀公主,四皇子也不在屋里,他的那些贴身奴仆全都不见了。” 甄玉马上转向岑子岳:“王爷!四皇子去哪儿了?” “他哪儿也没去!你走之后,我叫奴仆把他扶进房里擦血疗伤,仅此而已!”岑子岳脸色发白,他又厉声道,“承影!” 承影飘然落地:“王爷!” “我叫你把前后门都看牢,你看见四皇子出去过吗?!” “没有。”承影很肯定地说,“除了玄冥司,没有外人进来,更没有人出去过。” 甄玉脑袋顿时嗡的一声! 四皇子没有从前后门出去,却不见踪迹,难道这瘫子会遁地飞天之术?! 就算他会遁地飞天,也没法带着萧纤纤和奴仆们一起逃啊! 怎么会一群大活人,全都没了踪迹! 第209章 刑房 这时,另一个黑衣人匆匆从后院出来。 “统领,我们在后院发现了一条地道!” 喻凤臣脸色一变:“走!过去看看!” 一群人急急忙忙赶到了岑凌琊居住的后院。 就在敞开的卧室,搬开的床后面,墙壁上,豁然出现了一个黑洞! 几个黑衣人干脆爬进黑洞,小心翼翼寻向洞口的尽头,最后他们发现,地道的出口在公主府外面,也就是说,四皇子早就带着萧纤纤以及其余奴仆,从地道逃走了! 除了在岑凌琊的卧室发现了地道,他们还发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库房,就连玄冥司里最老练最冷酷的刽子手,进去之后,都忍不住痉挛般屏住呼吸! 门一打开,就是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地上是血,窗子上是血,墙上是血,就连架子上都是血! 是的,那架子的形状,一看就知道是为了给人上酷刑用的。而看这满地满墙壁的出血量……这里绝对不止死了一个人。 除此之外,他们还在墙角发现了一堆带肉的骨头,一张明显的人皮,以及一些腐烂的,形状古怪的人体组织,非常明显的是,这些可怕的肉块,是被人以特意的角度削下来的,因为它们全都是,圆形。 而这基本上说明了,缪如兰和潘湘湘尸体缺失的那些部分究竟在哪儿。 除此之外,这里的残肢、骨头和人皮也证明,岑凌琊还杀了一个他们不知道的人,恐怕他是拿那个人最先练手的,不然不会留下那么完整的一张皮。 岑子岳担心地看了甄玉一眼,他以为这女孩会喘不上气,会忍不住呕吐甚至会哭…… 但是,都没有。 甄玉只是脸色白得可怕,她大睁着眼睛,死死盯着房间里这些恐怖的东西。仿佛她暗下决心,要记住这一切,未来好替无辜的死难者复仇! 偏偏就在这时,簌簌几声,突然从屋顶落下十数枚短剑! 屋里的人,不是岑子岳和承影这些就是玄冥司的人马,都是身经百战,其实他们进入这间刑室时就已经存了心思,此刻屋梁突然飞落短剑,这些人各自闪身避开,唯有站在屋中间的甄玉,逃得慢了一步…… “小心!”一个身影飞过来,抱住甄玉往旁边一滚! 是岑子岳。 他的动作迅疾,也算很是及时了,然而仍旧被一枚短剑擦到了胳膊,血顿时流了满袖子。 甄玉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她惊魂未定地看着插了满地的短剑,如果不是岑子岳,她就得被这些短剑给插个透心凉了。 喻凤臣慢慢走过去,在短剑的中间,发现了一张绑在剑柄上的纸条。 “甄玉,吾必取你狗命!” 一行潦草的字迹,笔笔皆是咬牙切齿、不加掩饰的仇恨,喻凤臣默然将字条递给岑子岳。 岑子岳捂着胳膊,啧了一声:“老四这小子,真是疯了!” 又看了一眼喻凤臣,冷笑道:“皇上让你保护永泰公主,看来是个错误!” 这话很显然戳着喻凤臣了,毕竟刚才甄玉是真的陷入了危险之中,而他竟然没能出手救她。 他沉默片刻,突然轻声道:“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岑子岳继续冷笑:“你的话能算数?” 甄玉实在受不了他们俩,无奈打断他:“王爷,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寻找萧姑娘的下落才是。” 喻凤臣又看了一眼满屋的刑具和地上的骨头人皮,他声音平平地说:“看来他已经上瘾了。” “……” “不杀人就浑身难受的那种瘾,想停都停不下来。”喻凤臣轻声道,“他很有可能已经残害了萧姑娘,只是不知残害到何种程度。” 他又瞥了甄玉一眼:“殿下,请你做好准备。” 甄玉被他说得胸口发冷,有轻微的恶心之感,不停向上涌。 她努力忍住,终于哑声说:“我想去问问岑熙娇。说不定她知道些什么。” 甄玉回到欹月斋时,阮婧告诉她,成阳公主醒了。 岑熙娇喝的那杯茶,并没有放入太多的药物,所以此时她已经慢慢恢复过来,虽然行动还是很困难,但已经可以说话了。 毕竟是公主,虽名为绑架,李千秋也不敢太过怠慢,给她弄了张干净的床。 甄玉走进屋里的时候,岑熙娇正静静躺在床上,眼神直勾勾盯着屋顶发呆。 甄玉也不说话,就在她的床边坐下来,平心静气地看着她。 半晌,岑熙娇突然开口:“……父皇若是知道你这样对我,一定会将你下狱!” “并不会。”甄玉淡淡地说,“皇上已经知道了,而且还给了我一道手谕,让我领着玄冥司,搜查你的公主府。” 岑熙娇震惊地转过脸来,盯着她:“你说谎!” “手谕在颐亲王那儿,你想看的话,等会儿可以自己找王爷要来看。” 岑熙娇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颤声道:“你们凭什么搜我的公主府?!” “就凭你协助岑凌琊绑架、杀害多名无辜女子。”甄玉静静看着她,“岑熙娇,你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的事,真觉得不会有后果吗?你真就没想过,万一让皇上知道了,堂堂公主居然亲手参与杀人分尸,他会如何处置你?” 岑熙娇这下有点怕了,她喃喃道:“我……我没有参与!” “你没参与?”甄玉笑了,她笑得无比凉薄,笑容像一把锋利的刀,削得岑熙娇没躲没藏的,“尊敬的公主殿下,你要不要自己去你府里后院,那间血淋淋的库房里看看?满地满墙的鲜血,还有被刀剜下来的人肉肉块,对了,还有一张完整剥下来的人皮,知道那张皮是谁的吗?” 岑熙娇吓得身子只往后缩! “你在胡说!” 甄玉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究竟是谁在胡说?我找你府里管事的还有老嬷嬷问过,那是你的侍女银蕊,你四哥,把你的贴身侍女活剥了皮,把人皮挂在窗子上,日夜欣赏。” 她忽然凑近到岑熙娇面前,阴恻恻地说:“岑熙娇,你把这样一个疯子杀人狂养在家里,真的不怕遭报应吗?” 第210章 都别走了! “你别说了!” 岑熙娇终于崩溃了,她一下子抱住头,大声哭起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只说想找我要个侍女,日常做做端茶送水的事儿,因为他带出来的太监不够使……” “所以你就答应了,就把自己的侍女送给了他?”甄玉故作诧异,“你这么听话啊?你四哥想出来住,你让出了自己的公主府,你四哥想找个侍女杀一杀,你赶紧将自己的侍女双手奉上,你四哥要弄死萧纤纤,你马上帮忙,把你自己的表姐绑架到府里……岑熙娇,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图什么?” 岑熙娇的脸色惨青,好半天,她才哑声道:“他给了我……很多金银珠宝。” 甄玉哦了一声:“给你钱,你就什么都肯干。那你岂不是个婊子?” 房间里,静得瘆人! 屋外,岑子岳和喻凤臣并排靠着墙壁,无声听着房间里的对话,两个人的心中,全都翻滚着莫名的惊涛骇浪! 甄玉怕是大祁史上,第一个敢骂公主“婊子”的人。 突然间,岑熙娇尖叫起来:“你骂我?!你竟敢骂我!你竟敢用这么脏的字眼……” “不会比你冷血绑架自己的亲表姐更加肮脏。”甄玉冷冷打断她,“我现在没那么多时间。岑熙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四哥,带着萧纤纤逃了,他在你后院卧房里挖了一条地道……” “地道?!” “所以你是真的不知道,他把你的公主府给糟蹋成什么样,是吗?”甄玉看着她,“即便他在你府里杀人,分尸,剥皮,把屋子弄得满是血腥,恶臭不堪,还挖了那么长的一条地道……你的公主府都成鬼宅了,比玄冥司的地牢还要可怕。” 岑熙娇浑身都发起抖来! 直至此刻,甄玉才轻轻叹了口气:“皇上已经知道了,而且这事儿瞒不住,早晚,朝野上下都会知道。照这状况,皇上不可能不对你做出最严厉的处置。” 岑熙娇呆了呆,忽然放声大哭:“我该怎么办!” “你还可以帮我们尽快找到萧纤纤。”甄玉一字一顿道,“你从四皇子那儿,听到过什么有用的线索?任何不经意的话都可以!” 而岑熙娇却只顾着大哭不停。 正当甄玉要不耐烦的时候,她忽然抽抽搭搭地说:“……他说他要离开京师。” 甄玉一惊:“离开京师?!” “我四哥说……他再也不回去了,”岑熙娇一边哭,一边说,“他说他被关在宫里十几年,像个……像个死囚,什么人也见不到,除了……除了等死,什么也做不了。” 甄玉一时沉默。 “我说,四哥你不回去,父皇知道了会派人来逼着你回去的。他说,那他就把这些人全都杀死,一个不留。” “他疯了吗!” 岑熙娇抽了抽鼻子:“我……我当时也这么说,我说四哥你疯了吗?他说他没疯……他当时,笑嘻嘻地说,该买的都买齐了,他已经做好死在外头的准备了。” 从岑熙娇的嘴里,并未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天已经黑了,玄冥司早就派出大批人马,满京城查找,鹿毅的兵马司还有岑子岳的手下,也都没闲着。 甄玉虽然焦虑,但此刻她也做不了什么,好言将阮婧劝回家后,她又对岑子岳说:“王爷,你身上还有伤,就先请回府去吧。” 岑子岳却不肯走,他一指喻凤臣,语气不善地说:“他怎么没走?” 甄玉还没说话,喻凤臣就淡淡道:“皇上命在下保护永泰公主,在下自然不能离开她。” 这话说得岑子岳连连冷笑:“刚才公主还险些遭到刺杀,你还有脸说!” “正是因为公主险遭刺杀,所以在下就更不能离她半步。”喻凤臣故意道,“倒是王爷,天色已晚,您不回自己的王府,还黏在公主这儿,是想干嘛?” 这话说得岑子岳心头火起! “我回不回家用你管?!” 眼看着他们两个又要吵起来,甄玉头疼不已,她忍不住大吼道:“谁再吵一句,就马上给我滚蛋!” 两个人都不响了。 甄玉喘了口气,尽量平心静气地对岑子岳说:“王爷,天不早了,请回吧。” 岑子岳咬了咬牙,一指喻凤臣:“你让他先走!他不走,我就不走!” 甄玉无可奈何,只好对喻凤臣道:“喻统领,我已经没事了,您还是先回玄冥司……” “那可不行。”喻凤臣一口回绝,“四皇子已经摆明了要对殿下您不利,我不能离开您半步。” “……” 看着面前这两个明显在赌气的男人,甄玉点了点头。 “都不肯走,是吧?”她冷笑了一声,“好啊,既然不想走,那就都别走了!” 那俩一时呆住! 岑子岳正想说什么,忽然他脸色一变,猛然握住受伤的那只手臂,踉跄了两步,噗通倒在地上! 甄玉和喻凤臣全都大惊,俩人慌忙上前,喻凤臣一把扶起岑子岳,只见他牙关紧咬,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黑气! “糟糕!中毒了!”甄玉抓住岑子岳受伤的那只手臂,一把撕开他的袖子。 果不其然,刚才岑子岳在刑房,受了那短剑的擦伤后,伤口处隐隐发黑,同时,在伤口外围边缘,皮肤上出现了一层又一层,淡紫色云朵般的印迹! 甄玉和喻凤臣一见,俩人同时色变,脱口而出:“是痴女之毒!” 岑子岳被短剑擦伤之后,甄玉当时立即查看过他的伤口,见流出的血是鲜红色,而且问过岑子岳,伤口除了疼痛亦并无异样之感,因此她判断这短剑无毒。 谁知离开成阳公主府,一路回到了甄家,岑子岳的伤口就起了变化:这说明短剑上涂有剧毒! 只不过这种毒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被发觉的,只有当中毒的人在一段时间的行动之后,才能让毒质渗透全身,最终反应在伤口处。 而这种毒,甄玉和喻凤臣全都认识,且深知其毒性之恶毒,之卑鄙! 第211章 痴女之毒 痴女之毒,其名动人,其质险恶。 如果中毒的是女子,必须与男子同房方能解毒,否则就会全身溃烂而死。因此这么看来,岑凌琊在短剑上涂“痴女之毒”,目的就是为了让甄玉中毒,即便那些短剑本身没杀死她,“痴女之毒”也会让甄玉饱受煎熬,要么为了解毒而失去贞操——就算皇上马上下旨赐婚都来不及——最终落得和沐嘉莲一个下场,要么,为保住贞洁,全身溃烂,死无全尸。 岑凌琊痛恨甄玉竟到了这种地步。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短剑没有伤到甄玉丝毫,却将岑子岳给伤到了。 痴女之毒,毒如其名,主要针对的是女子,如果不慎中毒的是男人,同样要忍受剧烈的煎熬,只不过如果能自己忍耐过去,药效退了,就能恢复如常。 甄玉脑子转得飞快,她先取来一枚九转玉露丹,一下塞进岑子岳嘴里,低声道:“不要咀嚼,直接咽下去!” 这是青谷子亲自炼制的灵丹,之前甄玉捕捉金冠蝮蛇时,乌有之曾经给她吃过一丸,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身上金盏兰的毒性。后来乌有之又给了甄玉三颗,让她日常保存。 今晚她取来一颗,让岑子岳服下,虽然不能完全缓解痴女之毒,但至少能帮助岑子岳削弱它一半的毒性。 而后,喻凤臣让甄玉先回自己的房间,他又将岑子岳扶进屋里,重新给他清洗胳膊上的伤口,上了金创药。 他这才将痴女之毒的事,告诉了岑子岳。 “这个畜生玩意……”岑子岳脸色很差,他喃喃骂了一句,又看看喻凤臣,“我该怎么办?” “有没有觉得身上不舒服?” 被喻凤臣这么一问,岑子岳那原本灰青色的脸,忽然涌起一阵病态的红,他低下头,好半天才吭哧着说:“有……就是,那种不舒服。” 喻凤臣懂了,他面色严肃道:“公主已经给你服了缓解的药物,据说是青谷子亲制的,我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药了,再乱服药的话,我怕你的情况更不稳定,所以今晚,只能靠你自己熬过去。” 岑子岳听懂了,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喻凤臣嗯了一声:“那我去拿绳子。” “干什么?” “把你绑在床柱上。”喻凤臣平静地看着岑子岳,“你现在没法马上赶回自己的王府,所以只能留在这里,而这是甄家,绝大多数都是女眷。王爷,你没有金刚意志不坏之身,你只是个凡俗肉胎。拿绳子来,把你捆上是最安全的做法。” 岑子岳愕然望着他:“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应该说,我比你更清楚痴女之毒究竟有多可怕。” 岑子岳沉默两秒,同意了。 绳子取来,喻凤臣亲自将岑子岳的身体和床柱捆在一起,但并未太用力,是怕伤到他。 “今晚非常难熬,但也只是一晚而已。”他淡淡道,“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这里是为国捐躯的甄大将军的府邸,一院子的女眷,王爷,你要维护你自己的名节,更要维护她们的名节。” 岑子岳本来就被毒药弄得心浮气躁,一听这话,更是烦躁不堪:“你出去行不行?就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不行,绳子没有绑太死,如果你想挣脱是能挣脱的。” “那就把绳子绑死!” “那会把你弄伤的。” 岑子岳把头低低埋在胸口,他粗重地喘着气,难受地闭了闭眼睛。 “你就让我一个人呆着。”他声音很轻微地说,“都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信不过我的为人吗?” 这句话,倒是打动了喻凤臣,他深深看了岑子岳一眼,起身一言不发离开了。 那天晚上,整个将军府上上下下,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焦虑的氛围,奴仆们都知道,王爷中了毒,情况很严重,但没几个知道具体中的是什么毒。 喻凤臣也带着一帮子属下守在这儿,他不光担心岑子岳,更要保护甄玉的安全。 甄玉自然不可能安稳去睡,她索性守在书房,一面担心着岑子岳的状况,一面焦虑萧纤纤的下落。 夜已经很深了,饮翠来催过两次,甄玉索性让丫头们去睡,她今晚是打定主意不会合眼了。 夜里,下起细细密密的雨,甄玉刚要起身去关窗,却听见门外,喻凤臣低低的声音:“殿下歇息了吗?” 甄玉赶紧打开门:“还未。统领有事吗?” 喻凤臣一身青衣,脸色苍白站在门外:“殿下,王爷的情况不大好,我想……您能不能过去看看他?” 甄玉吃了一惊:“王爷怎么了?” “药效发作很猛,他说他难受得想死。”喻凤臣顿了顿,“殿下既然通晓毒理,也应该知道痴女之毒,比起单纯的疼痛更加难扛。” 甄玉张了张嘴,却迟疑道:“可这种毒,只能靠人忍耐熬过去,我手头也无药可用。” “至少你应该过去看看他!” 喻凤臣突如其来的这么激烈一句话,把甄玉说得心噗通一跳! “他是为了救你才受伤,才中毒的!”喻凤臣死死盯着她,“他已经半昏迷了,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他都这么可怜了!你得做点什么!” “统领大人……” “如果我能中上用,我不会来求你!” 甄玉张口望着喻凤臣! 她这才看见,他身上的那件青衫,沾满了细密雨丝,他的脸色是那么冰冷苍白,他的眼神里藏着一种撕裂的悲伤和愤怒…… 甄玉深吸了口气,她低下头:“好,我这就过去。” 到了岑子岳所在的房间门口,喻凤臣突然开口:“今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告诉第二个人。” 甄玉脸颊发烫,她不敢抬头去看他,只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岑子岳被绳子牢牢捆在床边,他原本是坐在床上,但是因为挣扎得太厉害,所以不知不觉滑落到床脚的地上。 他身上外衣已经被撕扯破了,褴褛而滑稽地挂在这大个子的身上,他受伤的胳膊绑着纱布,另一只则被绳子给绑在床头小几上。 听见开门走动的声音,岑子岳从半昏迷中,勉强睁开通红的眼睛,他看见进来的是甄玉,顿时脸色一变! “出去!” 第212章 我要你光明正大地做我的王妃! 甄玉没有动,却轻轻把门关上了。 “喻凤臣说你情况不太好,我过来看看。”她走到岑子岳身边,仔细打量了一下,果不其然,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喘息紊乱,一看就知道,在遭受某种说不出的折磨…… “你进来……进来干什么?”岑子岳尽量不去看她,他转开脸,哑声道,“反正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可我在这里,王爷或许会稍微好过一点。” 正好,旁边摆着一盆清水还有毛巾,甄玉卷起袖子,将毛巾濡湿,仔细替岑子岳擦拭着脸上额上的汗水。 她如此接近,手指甚至碰触到了岑子岳的皮肤,他禁不住浑身微微痉挛,控制不住发出喑哑的呻吟。 “出去……快出去!”男人的神色很痛苦,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力量,正在凶猛地折磨着他,他连看都不敢看甄玉一眼,“放我自己呆着……” 甄玉放下手中的湿毛巾,她心中涌起一阵凄楚,温柔地望着岑子岳,坚定而轻声道:“我不会出去的。” “……” “只要能让王爷好过一些,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完,甄玉伸出手臂抱住他,她将脸贴在岑子岳的胸口。 她感觉到,岑子岳在瞬间的僵硬之后,猛然用那只带着伤的手臂紧紧圈住她! “玉儿,我……我不想伤害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吓人,他呼吸的潮热落在甄玉耳畔,一阵阵滚烫,“可是我真的……真的怕自己忍不住。” 甄玉忽然觉得双眼湿润,她把脸紧紧埋在岑子岳怀中,低声道:“我不怕。王爷是不会害我的……我相信你,这世上万万千千的人,各有心肠,我都明白。可我只相信你。” 这一句话,让岑子岳血管中翻滚沸腾的血液,忽地安静下来,就像狂野的猛兽听见了驯兽师的指令,顿时化为温柔动人的一池春水。 “玉儿,玉儿……”他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嘴唇颤抖着寻找那温软鲜甜的唇瓣,终于禁不住深深吻了下去。 那是一种忍耐了许久,突然情感的闸门被打开,因此汹涌而出的热情。庞然、惊人,却并不凶猛,只是一味的温柔,就像春风反复亲吻初开的桃瓣,爱意流连在唇齿之间,胜过世间的万千言语。 甄玉并无丝毫躲闪,她已经不再回避心中对岑子岳的爱意了。前世的阴影在岑子岳一片诚挚热烈的爱意之下,早就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女孩,一旦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就会大大方方接受对方。 “只要能让你觉得舒服一点,不那么难受,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做。”甄玉深深看着岑子岳的眼睛,“王爷是为了我才中毒的,在我面前,你不用顾忌太多……” 岑子岳把脸轻轻贴着她的脸,他缓缓呼吸着,低声道:“我什么都不会做。玉儿,你能来陪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我不想因为这种卑鄙的……卑鄙的毒药就伤害你,那太软弱了!我不喜欢那样,如果走到那一步,我……我自己都会恨我自己。” 甄玉眼圈一红,忽然落下泪来。 她当然知道,岑子岳是个光明磊落的好汉,对她的爱意,从来不会夹杂丝毫的阴霾。 但是这番光风霁月的表白,还是令她深深感动! 玉儿,我……我们未来,要堂堂正正的成亲!我要你风风光光、不受任何杂音干扰,踏入我的王府,我要你光明正大地做我的王妃!” 甄玉忍住泪,她无限欢喜道:“王爷答应了我,就不可食言。” 那晚,俩人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这样紧紧依偎在一处,岑子岳渐渐觉得,身上那如翻江倒海般的难受苦楚,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直至黎明将至,毒药的药效渐渐消退,岑子岳才沉沉睡了过去。 甄玉将他身上绳索解开,拉开被子给他盖好,又试了试他的脉搏,确定已经无恙,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轻手轻脚从屋里出来,她猛一抬头,喻凤臣正站在院子里。 他身上那青衫,被细雨完全浸透,湿漉漉贴在身上。明明雨已经停了,可他的发梢还在不断滴水,他的脸色白得比纸更甚,简直是丝毫血色都没有。 ……也不知喻凤臣在这院子里站了多久。 看样子,是足足一整夜。 甄玉想到这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想要开口和喻凤臣说点什么,却忽然发现,喻凤臣的目光直勾勾盯在她的身上。 他在看她的衣裳! 她身上,还是昨天那一身蜜合色的薄绒衫子,下面是葱黄绫的棉裙,虽然有点点褶皱了,但扣子依然完好,没有解开过的迹象。 甄玉顿时明白过来,喻凤臣究竟在看什么,她的脸腾地红了! 好在喻凤臣也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淡然开口道:“王爷怎么样?” “药效过了,刚刚睡下。”甄玉说完,悄悄松了口气,“你进去瞧瞧吧,应该没事了。” 喻凤臣点了点头,转身要进屋去,却又停住。 他看了看甄玉:“殿下,昨晚多谢你了。” “不用谢我。”甄玉飞快地说,“王爷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这么做,理所应当。” 果然,午间时分,岑子岳就醒来,除了身上有些酸痛之外,并无大碍。 而这个时候,喻凤臣的下属也送来了一份调查报告。 “统领,我们按照您昨日的吩咐,去京兆尹的库房查找了近一个月来,所有关于房产田地的买卖。” 那黑衣下属将一本账本摊开,放在了喻凤臣面前。 甄玉顿时明白了喻凤臣的用意:岑凌琊和妹妹发狠说,他再也不会回宫了,那么他就势必得给自己在宫外,寻找一个安身之所。他早就知道妹妹的公主府不是久留之地,所以在里面挖了一条通往外界的地道,以便可以随时逃离。 身上有严重的残疾,又必须要多名奴仆服侍,所以岑凌琊不可能离开京师,昨天在各处城门搜索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 而真正的安身之所,必定是岑凌琊从别处悄悄购买的房产。 只要做过了房产交易,就必定会在京兆尹那里留下档案存底。 “我们查找了所有交易,发现其中有三家,非常可疑。” 第213章 除了永泰公主,谁也不能进 喻凤臣拿过那本记录详细的交易账本,认真看了看。 其余的交易中,买家的详细身份,以及为何购买房产,都已经被玄冥司查得清清楚楚。 唯有三笔交易,买家身份不明,又或者一看就知道,是假托他人代购。 “其中一个买家必定是老四!”岑子岳很肯定地说。 “也许三个都是呢。”喻凤臣突然来了一句。 岑子岳愕然抬头看他:“三个都是?他哪来那么多钱!这一套三进三出的院落就得好几万两!” 喻凤臣淡淡道:“王爷您怕是对您皇兄有多宠爱这个儿子不太清楚吧?” 甄玉在旁边也道:“光是四皇子这个月给成阳公主的金子就有上百两。” 岑子岳一时无言,良久,他摇摇头:“我真不明白,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甄玉拿起那本买卖清单,反复看了几遍,忽然道:“还可以排除一家。” “哪一家?” “买家叫黄德昌的这个。”甄玉说,“这人我认识,外号黄胖子,其实他是媚雪楼老鸨王三娘的相好,他手里的钱,全都是王三娘给的,王三娘赚了钱给他,他再帮王三娘打理,或是买房或是买铺子,指望着两人老了以后有所依靠。” 她停了停,又解释道:“王三娘和黄胖子的事没公开,她不愿让人知道她在养汉子,黄胖子在京师没什么根底,他原本是颍州的一个小商人,家底全都靠从王三娘手里拿钱,所以你们玄冥司会觉得这个买家的钱来路不明。” 岑子岳和喻凤臣默默看着她。 岑子岳叹了口气:“你到底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甄玉淡然一笑:“潘湘湘和我说的。她来我府里吃过几次饭,席间说了好些乱七八糟的新闻。” 喻凤臣一挑眉,却道:“我该奏请皇上,让殿下进玄冥司,不然真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才。” 很明显,他并不相信潘湘湘会和堂堂的公主说这些。 甄玉也不介意,她继续翻看那本买卖细目,又微微皱眉:“这一家很可能也和四皇子无关。” 喻凤臣仔细看了看:“这个购买铺子的冷员外是个化名,其人并不存在。” “这人很可能是人贩子潘五的假名。”甄玉想了想,“我记得他曾经和我说过,若是手上多了一些来路不明的钱财,为了避免外人得知,官府查账,他会拿去买一些地段极好的店铺。我当时开玩笑和他说,如果我也有些不得见光的钱财,想用来财上生财,能不能找他,他说没问题,只要把钱送去他的住处,就说是我给冷老太爷的百岁贺礼——这当然是一句暗号。” 甄玉又指着细目道:“这家铺子刚好在东大门和珠市口的交界处,地段很热门,如果想转卖,非常方便。我不觉得四皇子会盯上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这也太容易被发现了。这更像是潘五在用假名字做钱生钱的买卖。” 岑子岳扶额叹道:“你平时都在打听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信息?” 喻凤臣似笑非笑道:“和殿下比起来,我那些属下真是一群可杀的废物。” 岑子岳哈哈一笑:“你不如把统领之位让给甄玉算了。” 甄玉却正色道:“统领谬赞了。王爷不要添乱,我不过是碰巧知道了这两件事。回归正题,如此看来,珠翠街的这一处宅邸,多半就是四皇子买了下来。” 那座宅邸确实可疑,地方够大,优雅舒适,关键是它距离成阳公主府很近——如果两地相隔非常远,昨天四皇子带着太监宫女凌乱逃离的路上,就一定会被人留意到。然而昨晚全城搜捕的结果是,丝毫线索都没有。 所以四皇子一定还未出城,而且他一定藏身在距离成阳公主府并不算远的地方。 喻凤臣站起身:“我这就带人过去——” 甄玉说:“我也去。” 喻凤臣诧异地看着她:“四殿下点名要杀你,公主何必非要跟过去?” “萧纤纤还在他手上,我总得去看看。” 喻凤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盯着甄玉,他忽然道:“我真是弄不懂你。” 他对着甄玉,一指岑子岳:“萧纤纤比我还要觊觎他,你应该巴不得她完蛋才对!为什么要担心她的安危?你是菩萨转世的吗!” 他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岑子岳和甄玉俩人脸上全都挂不住了! 岑子岳怒骂道:“什么叫觊觎?!我他妈是一块猪肉还是一条鱼?我和萧纤纤之间清白得很!你少胡说!” 甄玉笑叹道:“喻统领你在想什么呢,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她说完,又敛容正色道:“潘湘湘和缪如兰,都在我眼皮子底下,被四皇子虐杀,她们一个是帮过我的,一个是我帮过的,都曾和我有缘。而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惨死……喻统领,你尝过心里极度不甘,却又无能为力的滋味吗?那很不好过的。我不想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凭他绑架的是哪个女子,姓萧姓王、姓张姓李,我都不能坐视不管!我总得做点什么!” 这样一番铮铮风骨的话,竟然出自一个年轻女子之口,这让喻凤臣心中十分震撼,也被甄玉这番话说服。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那好吧。” 因为岑子岳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所以被留在甄宅。 喻凤臣带着玄冥司众人还有甄玉,来到了那座可疑的宅邸跟前。 两扇漆黑油亮的大门紧闭着,里面似乎有轻微的走动声。 喻凤臣的手下看了他一眼,上前两步,抬手正要砸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竟然走出来一个小太监。 果然,岑凌琊就藏身在此处! 只见他不惊不慌,恭敬地向喻凤臣行了个礼:“喻统领。” 喻凤臣有点意外,旋即他沉声问到:“四殿下在这里?” “在的。”小太监说,“我们殿下料到你们迟早会找到这里。正是殿下吩咐奴才,来门口等候各位。” 喻凤臣点点头,一挥手:“你带路吧。” 小太监却不动。 “我们殿下说了,他要见的人是永泰公主。”他顿了顿,“除了公主,我们殿下任何人都不想见。” 第214章 岑凌琊选择同归于尽 喻凤臣当即把脸色一沉! “这可由不得四殿下,在下是领了圣旨的,皇上吩咐,要在下把四殿下安安稳稳带回宫里。”他说着,冷笑了一声,“四殿下是想抗旨不尊?!” 小太监并未被他吓倒。 他就像一个机械的传话工具,依然道:“四殿下想见永泰公主,四殿下说了,如果各位擅自闯入,他就与各位同归于尽,包括那位萧纤纤萧姑娘,大家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座院子。” 同归于尽这四个字,一时刺激到了喻凤臣。 “同归于尽?他能怎么同归于尽?”他讽刺地笑了笑,“他还想像上次那样,屋顶落刀子,把所有人包括他在内,一起插成肉串?” 小太监沉默不语,很显然,他只是个人形传声筒,是没资格和玄冥司的首领呛声的。 “那好啊!你去告诉四殿下,他要永泰公主独自进去?想都别想!如果不让我进去,那我就守在这儿。”喻凤臣傲慢无比地说,“他一天不出来,我就在此守一天,他一年不出来,我喻凤臣,就在这儿守一年!” 小太监听了这话,既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只是面色平静地说:“既然如此,奴才这就把统领的话,转告给殿下。请各位稍候。” 小太监去了不多时,返回来,他看看喻凤臣:“四殿下说,他允许统领您陪着永泰公主进去,四殿下说,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再不答应,那他就只能选择同归于尽。” 小太监说到这里,仔细看着喻凤臣的眼睛:“四殿下说,一旦他死了,皇上是不会绕过统领您的,他一定拉您同归于尽。” 又来了! 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执迷于同归于尽呢?! 不过喻凤臣知道,他说的这番话,是真的。 对景元帝而言,所有的皇子皇女加起来,也不如一个岑凌琊重要。 喻凤臣看了看甄玉:“公主意下如何?” 这一次,即便四皇子又搞什么房顶下刀子之类的花招,喻凤臣认为,以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保护好甄玉。 上次那是因为有岑子岳“捷足先登”,并非他反应迟钝。 甄玉点头:“幸亏我跟了来。既然四殿下点名要见我,那就见吧。” 小太监带着喻凤臣和甄玉进来院子,三个人顺着中间的青石板路往前走,甄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同时在脑子里迅速画出此地所在的方位。 她忽然想,这座宅子其实是典型的闹中取静的好地段,房子的前后左右,不是热闹的绸缎庄、米店,就是高朋满座的酒楼,所以即便站在安静的院子里,也依然能隐约听见院墙外不远处,那些如波浪般的嘈杂声。 不多时,三个人到了后院。 小太监说:“我们殿下起坐不方便,所以只能在自己的书房待客。” 到了门口,小太监敲了敲房门:“殿下,永泰公主和喻统领到了。” 不多时,里面传来岑凌琊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小太监这才推开房门,引领喻凤臣他们走进书房。 岑凌琊端坐在他的木头轮椅上,少年手里,把玩着一个细长的东西,他昂着头,冷冷看着两个来访者。 “行了,阿福,你退下吧。” 小太监顺从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进去之后,甄玉才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书房,因为房子里没有书架,只有一张简单的桌子。 房间非常大,然而奇怪得很,有一半被白色的帷幔给挡住了,不知道帷幔后面藏着的是什么。 就在帷幔的前方,摆着一个巨大的木架子。 架子上面,捆着一个人。 甄玉仔细一看,不由勃然大怒! 被五花大绑在木架上的人,正是萧纤纤! 只见她全身近乎赤裸,双臂和双腿被强行撑开,用绳索紧紧绑在木架上,更可怖的是,她的两边脸颊,从嘴角到眉梢的皮肤,全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片恐怖的血红! 岑凌琊这个脑子有病的疯子……他竟然把萧纤纤脸上的皮给剥了下来! 甄玉愤怒得险些作呕! 她正要冲上前去,狠狠抽这个疯子一顿,喻凤臣却一把抓住她,冲着她轻轻摇头,那意思是不要冲动。 岑凌琊见状,咯咯一笑:“还是喻统领识得大体。” 喻凤臣却冷笑道:“这算什么?四殿下把堂堂国公之妹剥皮裸体,捆在木架之上,是要置大祁的国法于不顾吗?!” 岑凌琊懒懒一笑:“说起国法我都觉得好笑,你喻凤臣难道就没有折磨过别人?可别告诉我你从来就两手雪白哦。” 喻凤臣冷然道:“喻某处决的都是朝廷重犯!请问四殿下,萧姑娘她又犯了哪条国法?!” “她想杀我。”岑凌琊翻了个白眼,“她前前后后绕着我住的地方好几天,处心积虑就是想要我的命,这一点她自己也承认了。” 甄玉再也忍不住,她厉声道:“萧姑娘对你起杀心是因为你杀了她的亲人!岑凌琊你就是个该死的疯子!就算萧纤纤有错,那么潘湘湘呢?!缪如兰呢?!还有你妹妹的侍女银蕊呢?!她们又做错了什么!得了吧!你就是个恃强凌弱的废物!又无耻又无能!你杀不了强壮有力的人,所以专门对弱女子下手!” 岑凌琊被她骂得脸上一阵阵泛青! 他忽然,龇牙一笑:“这世上原就是弱肉强食,她们死在我手里那是她们活该,谁叫她们的命不好?这就像你,像生你的那个女人,你们全都是一群贱货!我就是要把你们剁成一块一块的!方才解我心头之恨!” 在甄玉和岑凌琊唇枪舌剑之际,喻凤臣却留意到他手上那个细长的东西。 房间光线并不算亮,他这才看清楚,岑凌琊手里拿着的,是个火折子。 “四殿下,你拿火折子,是想干什么?”喻凤臣突然问。 岑凌琊咯咯一笑,他突然用力一扯,将身后雪白的帷幔哗啦一声扯掉在地! 露出后面,是一个又一个,堆积如山的巨大铁桶! 一股熟悉而刺鼻的味道,猛然冲进甄玉的鼻孔! 是地龙髓! 第215章 我要把整个京师炸掉,给我陪葬! 甄玉一身冷汗,刷地涌出来! 竟然是地龙髓! 竟然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岑凌琊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地龙髓?! 难道说,身为皇子的他,居然还暗中和突厥人有勾结?! 这简直比杀人分尸还要耸人听闻! 岑凌琊看出甄玉脸色有变,他不禁哈哈大笑! “很识货嘛,我还以为你们没人认出这是什么呢,”他冲着甄玉挤了挤眼睛,“臭丫头,看来是我小觑你了。” 甄玉迅速平复了一下呼吸,低声对喻凤臣道,“这是突厥那边的特产,名叫地龙髓,比桐油更重、更易烧,一点就炸。” 喻凤臣的脸色也变了! “四殿下,您这是公然叛国吗!”他的声音又高又尖,“竟然和突厥人做交易,把这么危险的东西弄到京师来,危害京师百姓的安全!” “京师百姓?”岑凌琊邪恶一笑,“全京师的百姓都死光了又关我什么事呢?” “……” 甄玉摇摇头:“统领,你不必和他讲道理,他是不懂道理的。不要白费唇舌了。” 岑凌琊尖声一笑:“可不是。我一生下来就被亲娘抛弃,她像割下一块暗疮一样,撇下我就跑路了。没娘教养,我怎么会懂道理?” 甄玉和喻凤臣皆是一惊。 甄玉脱口而出:“你母妃不是死了吗?” 岑凌琊眼往上翻瞧着她,一双眼睛邪气满满,他咯咯一笑:“确实死了,但不是死在宫里。她在外头偷人,遭受了老天爷的惩罚,死在荒郊野外,死的时候连件好衣服都没有得穿,哈哈哈哈!你们说,这算不算是天罚报应?!” 甄玉心中骇然! 陡然听见这么惊人的宫闱秘闻,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喻凤臣心想不能任由这小子再胡说八道下去了。 于是他索性提高嗓门:“四殿下,逝者已逝,此刻不是谈论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您把这么多危险的东西塞在这里,不就是想逼着皇上准许你出宫别居吗?” 岑凌琊眼珠微微一转:“难道你有法子?” 见他有让步的意思,喻凤臣心里松了半口气,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而温和:“皇上总是得考虑考虑的,只是放四殿下你出宫而已,比起这种小事情,皇上肯定更不想京师出事。” 岑凌琊冷冷道:“我不光要出宫别居,我还要带走二十个宫女太监!” “那是自然。”喻凤臣干脆顺着他说,“总得带上一批服侍您的人,这个皇上应该能体谅……” “我还要每月给我十万两银子做零花钱!” 喻凤臣皱了皱眉,但仍旧温和地说:“这个,可以慢慢谈,也不是不可能……” “我还要喻统领你来做我的影卫,片刻不离我身!” “……” 这就明显是胡搅蛮缠了,喻凤臣想,这小子根本就不是真心实意在和自己谈条件。 谁想即便如此,岑凌琊还嫌不够,他又一指甄玉:“我还要皇上下令,杖毙此女,给我解气!” 喻凤臣淡淡道:“这种事,皇上是不可能答应你的。” “他不答应?那他就等着吧!”岑凌琊哈哈狂笑,“知道这儿有多少桶地龙髓吗?足足一百桶!” 甄玉心中一凉! 一百桶?!那是什么概念?当初从天香馆里搜出来的地龙髓,也只有十六坛而已! 更可怕的是,这里是京师,是京师的闹市! 这宅邸前后左右,全都是繁华街市,且不提街上那些拥塞的行人,就光是旁边的四层高酒楼里,就不知有多少客人正在用餐…… 这么多人,都在悠闲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他们怎么可能想到,就在咫尺之遥的地方,有一个疯子,竟然弄来了一百桶地龙髓! 一旦发生爆炸,远近十几里之内的建筑,全都别想逃过! 他们会被这场爆炸弄得家毁人亡,流离失所……就和前世的天香馆大爆炸一样。 不,会比那更加严重! “你们知道,一旦我点燃这一百桶地龙髓,会引发何种后果吗?”岑凌琊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们,“别说这一个院落,大半个京城都会被炸翻天!” “你疯了?!”甄玉再忍不住,“那样你自己也会被炸死!你会被炸成肉沫的!” “那又如何?”岑凌琊冷冷道,“反正我活着也是无聊,我早就不想活了。” 他恶毒地看看旁边昏迷的萧纤纤,又看看甄玉,突然道:“有京师第一美人萧纤纤陪着我,还有玄冥司统领给我做陪葬,另外,还有你。” 他收起笑容,盯着甄玉,说了句奇怪的话:“我要让那个女人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 其实在岑凌琊说这些话的时候,喻凤臣的眼睛,始终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手上的火折子,岑凌琊当然明白,他全部的威胁就在这玩意上面,所以时不时他就把这火折子啪的展开,合上,展开,再合上…… 而就在他说完“都不得安生”这五个字后,喻凤臣立即注意到,他的眼睛忽然狠戾一睁,胳膊高高抬起来,手里的火折子啪的一声展到最大! 这分明就是即将投掷的动作! 就在岑凌琊一挥手,想把手中燃烧的火折子扔到身后堆积的地龙髓上的那一刻,只见寒光一闪,一声惨叫! 甄玉眼前,飙过一道血红! 地上,落着一只鲜血淋漓的断手,断手之中,握着将灭未灭的火折子! 谁也不知道,喻凤臣是什么时候抽出长剑的,他挥剑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根本就不容人反应! 岑凌琊惨叫着,捂着血淋淋的腕部倒在轮椅里,他叫得那么凄厉,犹如鬼怪发出的惨嚎! 甄玉回过神,她一个箭步奔上去,迅速掏出银针,插在岑凌琊的几处大穴上,又撕下裙摆,给岑凌琊的断腕绑起来,这才勉强止住血。 然后她直起身来,脸色无比惨白地望着喻凤臣,轻声道:“喻统领,你闯大祸了!” 喻凤臣的脸色也很差,但他却静静收起手中的剑,低声道:“总好过我们大家,还有半个京师的人,全都葬身他手!” “……” 喻凤臣说的是对的,一旦岑凌琊真把火折子扔在地龙髓上,那么这房间里所有人,包括这所宅院周围,数里之内的人们,都会葬身火海。 是喻凤臣的当机立断,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也救了她。 第216章 萧焱求见 因为屋内储备了大量的地龙髓,喻凤臣当即通知了京师兵马司,鹿毅得知,大吃一惊,慌忙派出了大量人手,这才万分小心地将这一百桶地龙髓从房间里挪出来,又找了许多辆马车,谨慎地将这些危险品运出了京城。 断手的岑凌琊被送回了宫里,喻凤臣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屎,可想而知,等待着他的一定会是来自皇帝的暴风骤雨。 萧纤纤被送回了宁国公府,萧焱亲眼看见妹妹遭到如此惨无人道的残害,当场嚎啕大哭,奴仆们怎么劝慰都没用。 他当然是要哭的,萧纤纤被送回来的时候,全身上下伤痕累累,两条腿被生生打断,可能是为了方便绑在那具巨大的木头刑具上,连骨头都被扭成了奇怪的角度。 更惨的是,两边脸颊的皮被剥去,露出鲜红可怖的血肉……曾经京师第一美人的萧纤纤,成了个人见人怕的怪物。 如果是别人伤害了宁国公之妹,一定会被宁国公千刀万剐、不将其碾为齑粉都不能解恨。然而干下如此兽行的人,是皇上最宠爱的四皇子,这么一来,几乎无可能寻回公道。 好在天道公允,四皇子被喻凤臣砍掉了一只手,勉强来说,也算是报复对等了。 后续的事情虽然多,但都是岑子岳和鹿毅这些人在忙,甄玉带着一身的疲倦回到家里,好好睡了一觉,起来梳洗打扮了一番,吃了一盏饮翠煮的精致小粥,她的精神才渐渐舒缓过来。 阮婧的到来,稍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她已经在家憋了两天了,只听到一些只言片语,说是宁国公府的大小姐被找回来了,公府的奴仆连夜去找医生,又是国公爷嚎啕大哭什么的……但具体到底怎么回事,传话的人也没说清楚,急得阮婧在家里直跳脚。 她不方便亲自跑去宁国公府询问详情,所以只好一大清早就跑到甄玉这儿,询问后续发生的事。 甄玉这才把他们在一处宅邸找到四皇子,发现了一屋子的爆炸物,以及萧纤纤惨遭蹂躏,慢慢告诉了阮婧。 阮婧听得目瞪口呆,当她听说喻凤臣砍掉了四皇子的一只手时,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我的妈呀!他死了没?!那个畜生死了没有!” 甄玉瞪了她一眼:“说话注意分寸——当然没死,我给点了止血的穴位,又给他包扎了断腕,而且立即就送回了宫中。往后有太医院那些人接手,不会让四皇子那么轻易死掉的。” “可惜!”阮婧狠狠一握拳,咬着牙道,“真是便宜他了!只是没了一只手!” 她说完,又惴惴不安地看着甄玉,小声问:“那……萧纤纤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甄玉苦笑,“你是没看见她当时那个样子,太惨了。” 她说到这里,不由沉默,阮婧也只好跟着沉默。 良久,甄玉才低声道:“你当时看见就知道了。嫁人是甭想了,也不可能再出来抛头露面。好在她身份尊贵,家底厚实,她哥哥就这样养她一辈子,倒也不是难事。” 阮婧不由叹了口气:“活下去自然是不难的,可是,要像这样活下去,对她而言还真不如死了呢。” 她又苦笑道:“我和这丫头关系一向不好,我总觉得她特别能装,一天到晚装淑女,她呢,瞧不起我大大咧咧,不像个公侯小姐。谁想到啊!会有今天。” 阮婧深深叹了口气:“早知道她会落得这么可怜的境地,当初我就不该冷嘲热讽。” 正这时,饮翠一脸犹豫地进来。 “有事?” “玉姑娘,宁国公在府门外求见。” 甄玉不由一怔:“谁?” “宁国公萧大人。” 甄玉和阮婧对视了一眼,俩人都是又震惊又莫名其妙。阮婧忍不住问:“是萧纤纤的哥哥?他来干什么?公主您和他有交情?” “怎会。我见都没太见过他呢。”甄玉说着,又对饮翠道,“快请萧大人进来。” 不多时,萧焱跟着丫头进屋来。 甄玉和阮婧赶紧起身,萧焱则忙不迭还礼,又一脸惶恐道:“萧某唐突造访,殿下莫要见怪。” 甄玉命人上了茶,又客气地问:“萧大人,您今天突然来找我,想必是有什么事吧?” 萧焱被她这么一问,竟眼圈一红,低头道:“请公主救救我妹妹!” 宁国公萧焱,著名的猛将萧定乾的儿子,他比妹妹萧纤纤大十岁,俩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当年萧定乾在战场上为国捐躯,长子萧焱就顺理成章袭了爵位。 但是,萧焱一点儿也不像其父,他的性格很懦弱,坊间有搞笑的八卦,说是此人某次走夜路,半途被一只从墙头跳下来的猫给吓得半死,大哭着跑回家,连官帽掉落在地都没察觉……那时萧焱已经入朝为官了,所以朝中有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猫吓哭”,这外号就连景元帝都知道,有一次,甚至当场口误说今天猫吓哭怎么没来上朝。 某种程度上,萧焱算是虎父生犬子的典型。 可想而知,这么没用的男人,走的也只能是平庸而稳定的文臣路数。当然,这在萧家反而是回归正轨了,毕竟对世代书香、文质彬彬的萧家而言,萧定乾才是个罕见的异数。 萧焱虽然为人平庸懦弱,但却非常疼爱自己的妹妹,甄玉还记得前世,萧纤纤撺掇丈夫五皇子谋反不成,拖累了萧家,萧焱自始至终都没有和妹妹划清界限,也没有向景元帝低头求过饶。 这个无用了一生、连猫都能把他吓哭的男人,在最后关头,竟然爆发出惊世骇俗的勇气,破口大骂景元帝“残害忠良、祸国殃民”,说他早晚会遭报应,吓得行刑的刽子手赶紧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所以,后面所谓“极刑活剐”什么的,只是在切割一具尸体罢了。 可想而知,这次萧纤纤惨遭大难,对他的打击有多么深远。 萧焱噙着眼泪说:“我妹妹的情况……殿下您也知道了。我给她找遍了全京城的大夫,连太医院的掌院也请来了,他们都说没法救。说她脸上……那伤口是被抹了毒药的。” 第217章 满堂妆 原来这两天,萧焱才从医生们的诊断中得知,萧纤纤脸上的皮肤,并不是四皇子用刀活剥下来的,而是抹上了剧毒的药物,一点点腐蚀掉的…… 看来四皇子的计划,是想将萧纤纤全身的皮肤都像这样腐蚀掉。 而即便萧纤纤被救回了家中,毒药却依然在侵蚀着她。阮婧和甄玉听了,全都大吃一惊! 阮婧脱口而出:“这个畜生!” 甄玉这下,也顾不上提醒阮婧“注意分寸”了,她也气得脸煞白:“怎么会有如此歹毒的人!真是太歹毒了!” 萧焱啜泣道:“我妹妹……从脸颊开始往下烂,现在已经烂到脖子了,大夫们都说没得救,我……我实在没法子了,所以来求殿下,我听说殿下擅长毒理,而且您的师兄乌有之也是一位解毒的神医,我求求殿下,过去看看我妹妹!她再这么烂下去,可就真的活不成了!” 甄玉立即站起身:“好,我这就去!” 阮婧也一下蹦起来:“我也去!我也去!” 于是萧焱就带着甄玉和阮婧,一同回了宁国公府。 到了地方,进来萧纤纤的屋里一瞧,甄玉和阮婧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从脸颊向下全都是血红一片,一直延绵到脖子乃至前胸! 那是一种血红到发黑的诡异颜色,一看就知道是溃烂而成,几乎看不到一点完好的皮肤。 如果不是萧焱的提醒,她们根本认不出,这竟然就是萧纤纤! 甄玉一点都不奇怪刚才萧焱会那么失态,因为就连她看见这一幕,都忍不住要泪涌。 就连平日里心大无比的阮婧,都哆嗦着颤声道:“太可怕了!这太可怕了……” 床边上的动静,惊醒了昏迷中的萧纤纤,她慢慢睁开已经血肉模糊的上眼皮,喃喃蠕动嘴唇:“哥……哥?” 甄玉清楚地看见,就在她开口发声的那一刻,萧纤纤下嘴唇的一块皮,瞬间被上嘴唇给黏住,生生撕扯了下来! 她再看不下去,慌忙快步冲过去,同时轻轻用手按住萧纤纤的手:“萧姑娘,是我,甄玉。你哥哥叫我过来看看你。” 床上,那血糊糊的怪物,迟钝地转动着眼珠:“公主……” 甄玉实在不忍再看她说话,慌忙握了握她的手:“萧姑娘,你先不要说话,也不要动,我得给你检查一下伤口。” 她努力忍住情绪,先让自己镇定下来,又用眼神示意满脸是泪的阮婧,一定要噤声,不要再折腾可怜的萧纤纤。 至此,她才从荷包里掏出那个插着几根银针的蓝白色锦囊。 这锦囊里的银针,是专门用来试毒的,上一次她就是用其中一根,判断出萧纤纤把毒下在了给她补妆用的香粉里。 谁又能想到,数月之后,甄玉同样要用这锦囊里的银针,来判断萧纤纤中的究竟是哪种毒…… 她先取来一枚细长的棉签,然后小心翼翼在萧纤纤溃烂的皮肤上擦了擦。 棉签立即沾染上了大团血迹。 甄玉将蓝白色锦囊摊开,她想了想,挑出其中一根银针,将它在棉签带血的部分,轻轻擦拭了两下。 却见那根银针,一点点变成了靛蓝色! “没错,确实有毒。”甄玉看着那根变色的银针,轻声道,“这种毒,叫‘满堂妆’。” “满堂妆”,烈性腐蚀性毒药,皮肤一旦接触,就会溃烂流血。更糟糕的是它毒性无比强烈,会沿着接触面,逐渐一路扩大,久而久之蔓延全身……到时候,中毒者全身的皮肤都会烂掉,一点点剥落,犹如被当场活剥了皮。 而受害人也会在这种生不如死的剧痛中,全身流血,最终走向死亡。 萧焱听到甄玉说出了毒药的名字,他像抓住了救星一样,毫不避嫌地一把抓住了甄玉的胳膊! “殿下!你救救我妹妹!无论花多少钱,无论要我怎么做,我都答应你!只要你能救活她……萧家如今就剩她这一个女孩了!我统共就剩这一个亲人了!” 萧焱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大声呜咽起来。 甄玉叹了口气,她温和地低声道:“萧大人,只要是我能力范围之内的,我一定会救。可是令妹中的这种毒……太阴狠了,而且我也不怕实话告诉您,这‘满堂妆’里有一位配药是砒霜,它的三十一味配药里,还有好几种比砒霜更毒,我光是把这张毒方子写出来,画清楚它们之间各自的制衡和加持,就得桌子那么大的一张纸才行!可想而知,要解这种毒,究竟有多难!” 萧焱听完这话,双腿一软,噗通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他眼神呆滞,喃喃道:“真的就只能看着纤纤死吗?” 阮婧看他这样子,心中十分不忍,于是哑声道:“公主,您就不能想点办法吗?哪怕……哪怕稍微缓解一点点……” 甄玉被他们问得没法,她只好说:“这样吧,我去问问我师兄,他比我懂得多,或许他能有什么法子也说不准。” 话还未说完,萧焱忽然整了整衣冠,他竟然跪下来,给甄玉磕了个头! 甄玉吓坏了,慌忙弯腰扶起他:“萧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萧焱含着泪,他望着甄玉:“公主大恩大德,萧某不敢早早言谢。只要公主肯救舍妹,萧某就算荡尽家财,也在所不惜!” 把哭得不行的阮婧劝回了家,自己这才匆匆离开宁国公府,甄玉独自赶往颐亲王府,去寻找暂住在那儿的乌有之。 在路上,她脑子里还在想着萧焱刚才下跪的样子。 原来在这位宁国公心中,妹妹是这么重要。也许是因为,他俩年幼时候,忽失祜持,偌大的国公府里,只有兄妹两个相依为命。 萧焱外号“猫吓哭”,此人懦弱,平庸,老实,这么多年,他在朝堂之上从来不敢发出一点尖锐的声音。 他生父号称“大祁之胆”,是举国皆知的大英雄,他呢,胆子比耗子大不了多少。这个人,没啥优点也没啥缺点,除了家世显赫,除了一张脸还过得去,全无可取之处。 对这样的他而言,一旦失去妹妹的支撑,可能真的会活不下去吧。 第218章 乌有之的心酸往事 甄玉到了颐亲王府,岑子岳不在家,说是昨天就进宫了一直没回来。 甄玉也没多问,直接去找了乌有之,乌有之正躺在小院子里,翘着脚,端着锃亮的小茶壶,优哉游哉晒着太阳喝着茶,他的“亲儿子”,那只蓝色小灵蜥,懒洋洋趴在乌有之的光脑袋上,闭着眼睛,小尾巴一摆一摆地打着瞌睡,远远望去仿佛乌有之戴了某种怪异的头饰。 甄玉看见他这样子,不由又好笑又感慨,眼下这个时节,每个人都快忙翻了,心中又急又火,唯有她这位大师兄,依然逍遥自在。 乌有之一见她来,就笑眯眯招了招手:“正好,小师妹,你来陪我喝茶吧。” 甄玉苦笑:“师兄,你这父慈子孝的,配合得挺好。还用我一个外人来加入?” 她旋即收敛笑容,把萧纤纤的事给乌有之说了一遍。 甄玉说:“我虽然粗通一些毒理,但远没有师兄你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满堂妆’这种毒药,你以前见过实例吗?有没有救治的经验?” 乌有之紧皱眉头,好半天,才道:“我见过实例,而且还救治过一个,勉强算是救治成功。” 甄玉闻听,大喜过望:“那太好了!师兄,你赶紧和我一起去宁国公府!” 谁知乌有之却摆了摆手:“你先别急,这事儿不是那么简单的。你没听我刚说,只是‘勉强算成功’?也许认为成功的只有我这个医者,因为当事人本身懊悔不及,甚至从那之后,再也不肯见我了。” 甄玉被他说得糊涂了:“既然成功了,为什么要懊悔?师兄你明明救了他的命,是那人的救命恩人,他怎么会不肯见你?” “因为救治的方式,比‘满堂妆’这种毒质本身,还要来得令人难以接受。” 乌有之救的那个中毒者,是凤梧山庄的庄主蓝老大,这位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扛把子,既然是扛把子,自然有大把的仇人,也就不乏有被下毒的可能。 乌有之是被骗去的,传话人只告诉他蓝老大中了毒,请他来解毒,早年乌有之欠了蓝老大一个天大的人情,为了偿还人情他必须来凤梧山庄,等乌有之到了地方,才知道蓝老大中的是“满堂妆”。 “早知道他中的是满堂妆,打死我我也不会去!”他恨恨道。 当时蓝老大的情况比萧纤纤还糟,他的脸,腹部,还有双腿皮肤,都已经烂没了,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诡异猴子,躺在那儿就是一团红黑色的烂肉,生死也就在一两个昼夜。 “蓝老大的儿子们跪地求我,无论如何也要救活他们的父亲。”乌有之沉声道,“当时凤梧山庄内忧外患,可以说,只要蓝老大一咽气,所有暗中伺机的仇家都会行动起来……蓝家一定覆灭无疑。” “师兄,你答应了吗?” “一开始我没答应,因为我知道,如果蓝老大还有意识,他是决不会同意我救他的。” “满堂妆”的解毒方法,非常残忍,需要割下健康人的皮肤,浸泡在特殊的解毒药液里,至少三个时辰,然后再将这浸了药的人皮,覆在受害者被毒药腐蚀的地方……受害者少了多少皮,救助者就得割下多少皮。 这覆盖上去的新皮,在解毒药汁的催化作用下,会生出无数黏而细、菌丝一样的东西,这些仿佛活了的“丝”,将深入到受害者的血肉中,继而让这张新皮迅速“长”在受害者的身上。 新皮肤携带的解药,会和“满堂妆”展开激烈的攻防战,最终,消除受害者身上残余的毒质。 “而且这片健康的皮肤,不能来自于外人,必须取自于受害人的血亲:父母、手足、儿女。”乌有之冷冷的,一字一顿道,“这就是满堂妆这种毒药,最恶毒、最阴险、最令人不齿的地方,它不光害得中毒者痛不欲生,还要逼着他做出最残酷的抉择:是牺牲血亲,救自己的命,还是放弃救治,独自在疼痛中一点点溃烂而死。” 甄玉听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内服没有用,往身上敷药也没有用,满堂妆的毒性太特殊了,只能用这种剑走偏锋的办法来解。” 甄玉忍不住问:“那后来呢?!蓝老大他……” “蓝老大当时昏迷不醒,根本没法做决定,是他的三个儿子决定割皮救父。”乌有之说到这儿,神色似有不忍,“三兄弟抽签,最后,小儿子抽中了签。” 在乌有之的神医圣手之下,蓝老大被救活,但是被割掉了大片皮肤的蓝家三郎,没能活下来。 “蓝老大知道他小儿子死了,差点没当场杀了我。”乌有之又气又恨,他用手指着自己左上额,恨恨地说,“你看我这儿,塌下去一块是不是?就是他一拳给打的!” 甄玉早就留意到,乌有之的左额上方,有一个塌进去的坑,她一直以为是乌有之早年间意外受伤,没想到竟是蓝老大给打的! “蓝老大最疼爱的就是他家三郎,在三郎身上浇灌的心血也最多,他一直指望三郎继承家业,没想到三郎竟然为了救他而死。”乌有之深深叹了口气,“我呢,更倒霉了,千里迢迢跑去江州救人,费心费力费药材不说,什么好处都没捞到,最后还把人给得罪了,就为了这事儿,蓝老大打心底里恨透了我,我本来就欠了他的人情,这下子,更成了他的死敌。” 甄玉听得也很郁闷:“怎么能怪你呢?师兄你也是为了救他,而且是他那些儿子逼着你这么做的,他却朝你撒气,这太不公平了。” 乌有之耷拉着脑袋,一脸悻悻:“蓝老大身为江湖第一把交椅,怎么会不懂这个简单的道理?自然是因为他怨恨另外两个儿子,又无法把气撒在他们身上,所以干脆拿我这个外人作筏子。唉,反正自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敢踏足江州一步了。” 甄玉脑子一闪,一时脱口而出:“会不会是蓝家大郎二郎联合起来,故意让三郎抽中的签?既然父亲多年来偏疼小弟……” 乌有之狠狠瞪了她一眼:“傻丫头,这还用说嘛,当然是啦!” “……” “所以我最讨厌这种事了!”乌有之一肚子气,忿忿道,“小师妹你知道吗?医生救人,天经地义,明明是很简单的事,却每每被牵扯进一大堆阴谋诡计里,最后医生不得不成为帮凶,真是倒霉死了!” 第219章 萧焱的决定 听完了乌有之的这番讲述,甄玉也变得犹豫起来。 照乌有之的说法,想要救萧纤纤,就必须找一个她的血亲,割下皮来救她。 可是萧纤纤唯一的血亲,就只有萧焱了。 那么胆小的男人,是不可能答应这种事的,就算萧焱发昏,真的答应了,乌有之也不会给他做,这个笨蛋土豆在蓝老大那儿吃过一次亏了,不会想吃第二次亏的。 但是,她既然承诺,要来找乌有之询问解毒之法,就总得给萧焱一个答复才行。 而她又不能编些胡话来骗他,好歹人家萧焱也是个堂堂的国公爷…… 甄玉想来想去,只好道:“师兄,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干嘛?” “你去和萧焱解释一下,就说这事儿你干不来。”甄玉苦笑道,“不然我空手而归,都不知道怎么向人家开口。” 她说完,看乌有之面带犹豫,又赶紧加了一句:“至少师兄你过去了,也就证明我不是没有出力,不然萧家人怎么看我呢?” 乌有之想了想,答应了。 于是甄玉带着乌有之回到宁国公府。 萧焱一见甄玉真的把乌有之带来了,一时喜不自胜,还以为妹妹这下子有救了。 然而没想到,乌有之落座之后,开口第一句就是:“国公爷,恕我直言,你妹妹我救不了。” 一句话,犹如当头一盆冷水,把萧焱给浇得都傻了。 “怎……怎么会救不了呢?!” 接着,乌有之就认认真真,把救治的必须步骤,给萧焱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还把蓝老大那桩旧事也告诉了萧焱,并且着重描述了蓝氏三郎凄惨的死状。 萧焱听得作声不得,脸色灰败如同死人! 末了,乌有之叹了口气:“国公爷,所以您明白了吧?这是一命换一命的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您家大小姐遭此横祸,我也很同情,但她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不像蓝老大有仨儿子,您这家里也没人能救她……” “谁说没有?” 乌有之都傻了,他呆呆看着萧焱:“您说什么?” “我说,谁说我家纤纤没有血亲来救她?”萧焱静静看着乌有之,“难道我不是她的血亲吗?” 这下子,就连甄玉都震惊了:“萧大人,难道您是说……” 萧焱点点头:“我还以为,普天之下没有任何办法能解毒,原来并不是的。” 他望着乌有之和甄玉:“既然有办法,那就行。不就是要割活人的皮吗?我来。” 甄玉还没反应过来,乌有之就强烈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他把大光脑袋摇晃得像个拨浪鼓,“我才不干这种事!我害死了蓝老大的儿子也罢了,那毕竟是个庶民,可您不是呀!一旦您出了事,我得下狱!满门抄斩!我……我儿子就没人养了!” 甄玉脑子卡住了,她想了半天,才想起乌有之说的是那只小灵蜥。 她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她这个大师兄,脑瓜到底是什么做的?想问题的角度和普通人真不一样。 岂料,萧焱却摇摇头道:“我决不会怪罪到乌先生头上,我会留下一份陈情,生死由我自己担负,乌先生尽管放心。” 这下子,甄玉也忍不住了:“萧大人,您这又是何苦?我完全明白您爱护妹妹的心意,但是您若出事,这往后让萧姑娘她怎么活下去?!” “对啊!您得为她考虑啊!”乌有之拍着大腿,恨铁不成钢地说,“一旦您出事,这偌大的国公府怎么办?你让萧姑娘又怎么办?我也实话不瞒您说,即便把您的皮肤挪到萧姑娘的脸上,即便她真的活过来了,萧姑娘的脸也不可能恢复如常!” 乌有之说的是大实话,那毕竟是另一个人的皮肤,虽然能够完整长在受害人的身上,但颜色和质感都不再是原来的那种,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她这个样子,你让她嫁给谁去?谁会娶一个脸看上去那么诡异的姑娘呢?哪怕她是国公爷的妹妹,也不会有哪家父母肯同意的。”乌有之大叹着气,说,“无法嫁人,唯一的哥哥又死了,萧姑娘未来,根本就没有任何出路。” “可是纤纤死了,我也一样没有出路!” 萧焱突然吼出这一句,吼完了,他就哭了:“我不想妹子就这样惨死!这不公平!她还不到十七岁……我要她活着!” 乌有之和甄玉面面相觑。 好半晌,甄玉才苦笑着劝慰道:“萧大人,有时候天命难违,人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 话没说完,萧焱突然噗通一下,给乌有之跪下来了! “乌先生!请你救救我妹子,我情愿割自己的皮给她!” 甄玉简直无语了,心想萧焱堂堂的国公爷,怎么动不动就给人下跪?! 还有没有一点尊严了! 乌有之吓得出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干脆和乌有之跪了个对脸! “国公爷,不是我不答应你,实在是……”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 甄玉快被气个仰倒,心想你们俩这是在干什么?!夫妻对拜吗! 没想到,萧焱是真的倔,他硬是撑在地上,低着头,像倔牛一样不肯起来。 “我萧焱从小到大,没什么能耐,做这个官儿也是因为圣上悯恤先父,叫我袭了爵位,如果这一次,明明能救妹妹,我却放弃了,我一辈子都会有心结!本来我……我就活得够窝囊了,我不想一辈子带着这份窝囊进棺材!” 这番肺腑的话,说得甄玉和乌有之全都无语了。 最后,还是乌有之伸手扶着萧焱的胳膊,他唉声道:“真是没辙,国公爷,您先起来,我还有一些事情没和您说……哎呀您起来吧!不然我就不说了!真是的!” 萧焱被他拉扯着,只好爬起来。 乌有之气哼哼地将他按在椅子里,自己也回到座上,他拉着个驴脸,低着头,拈着山羊胡子。 好半天,乌有之才无比谨慎地开口道:“其实蓝老大的那件事之后,痛定思痛,我也觉得自己有责任,至少蓝氏三郎确实死在我手。所以那之后,我用了很多年的时间,想要找出一种补救的办法。” 甄玉听得紧张极了! “师兄,你找到了吗?!” 乌有之点了点头:“虽然谈不上什么万全之策,但是至少,能保住‘授皮者’的生命。” 第220章 换皮的潜在风险 乌有之的办法是,另外找一种材质,代替被割掉的皮肤。 为此,他在十年间,跋涉各个州县,四处寻找烧烫伤患者,在他们损毁的皮肤上做试验。乌有之尝试了无数的材质,最终选出了一种日常最易得,替代效果最好,“授皮者”存活率最高的材质。 “到底是什么材质?”甄玉的胃口被他吊得高高的,忍不住睁大眼睛追问。 “猪皮。”乌有之说。 “猪……皮?”甄玉诧异,“就是那个……猪的皮?” “对。就是咱们日常吃肉的猪。”乌有之认真地说,“我尝试过四十多种材质,从猴皮,到鱼皮,到鹿皮,再到青蛙皮乃至一些特殊花木的膜……凡是你能想到的,我都试过了,效果最好的就是猪皮。” 乌有之用药物处理过的猪皮,替代人原来的皮肤,覆盖在烧伤者身上,事实证明,在特殊研制的药物作用下,这层猪皮能够完好地生长在患者身上,取代原有皮肤的功能。 萧焱听得都傻了,他喃喃道:“难道要往我的脸上贴一层猪皮?这……” 似乎对他而言,割下自己的皮肤救妹妹是一件容易的事,用猪皮替代原有的皮肤,反倒是一件令他感到万分膈应、无法接受的事了。 倒也是,堂堂国公爷,脸上长了一层猪皮,这要是传出去,确实太难听了! 乌有之见他抗拒,便冷冷哼了一声:“本来我就不想插这个手,国公爷如果实在不愿意,那正好算了!” 萧焱一听,马上道:“怎么能算了?不行!不能算!” 他低头想了想,又一咬牙:“不就是换成猪皮吗?我答应!” 甄玉也柔声道:“萧大人,古语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你和萧姑娘都能平安活下来,换成什么皮,这又有什么要紧?即便朝中有人知道,也不会嘲笑你,而只会夸你勇武决绝。” 这番话,非常安抚萧焱的心,他也点了点头:“救纤纤是最重要的,别的都是其次。” 乌有之却沉吟了片刻,又道:“但是有些事情,我还是得在和国公爷您说清楚。首先,您定亲了吗?” 萧焱一怔,点头道:“我定了亲的。” 乌有之眉头一皱:“那就有点麻烦了。” 萧焱的未婚妻,是左相韦大铖的孙女、大理寺卿韦子安的女儿韦卿卿,同时也是他的表妹。去年,就在两家马上要办婚事的前夕,韦卿卿的母亲突然过世,她不得不守孝三年,因此拖延了和萧焱的婚约。 甄玉问:“师兄,你所谓的麻烦是什么意思?” “这都不懂吗?女方会乐意嫁给一个半毁容的男子吗?”乌有之沉声道,“就算用猪皮替代了人皮,到时候国公爷那张脸看起来也会很怪,颜色质地和原来的都不一样,换了是你,你难道不介意?” 甄玉一时哑然,虽然她真的不会介意,如果真心爱上了,脸上皮肤是什么颜色的又有什么要紧。然而像她这样豁达的女子,终究是少数,韦卿卿堂堂公侯小姐,姑妈是婉妃,爷爷是左相,嫁个男人脸上竟然长着猪皮,就算那是自小定亲的表哥,她心里会不介意吗? “另外,换了猪皮之后,性情有可能会发生变化。”乌有之看着萧焱,“国公爷,您要做好准备。” 萧焱更吃惊:“换一块皮,仅此而已,还能把性子改了?” “其实我也不知这其中缘故。”乌有之无奈道,“但是我做的几次尝试,都出现了这样奇妙的结果。” 曾经有个屠夫,被妻子送到乌有之这儿求救,屠夫是在烧燎猪毛的当口,不慎点燃了附近的稻草,导致了严重烧伤……屠户妻子听说有个神医到处寻找烧伤者,还说治疗不要钱,于是她推着宰猪的小独轮车,将濒死的丈夫送到乌有之的医馆。 这是乌有之第一次尝试在人身上“贴合”猪皮,也是他灵机一动,就地取材——毕竟对方是个屠夫,弄点猪崽什么的很容易。 屠夫顺利活了下来,又用各种药物,足足将养了小半年,才算恢复健康,虽然换过的皮肤存在色差,看起来有点怪,但人总算是活下来了。 屠户妻子自然对乌有之千恩万谢,毕竟她知道,光是后期那一大笔药钱,就不是他们这个贫苦的小家庭能够承担的,而乌有之一分钱都没收。 “只有一件事,非常奇怪。”屠夫妻子告诉乌有之,“自从当家的好起来以后,他就再也不敢杀猪了。” 乌有之吃了一惊:“不敢杀猪?为什么?” “不知道,说是看见血就害怕,碰也不敢碰,拿着刀站在猪跟前半个时辰了,也下不去手。”屠户妻子苦笑道,“他都杀了小半辈子猪了,突然间不敢杀猪了……这往后,怕是只能转行干别的。” 屠户妻子说,丈夫不光不敢杀猪,包括杀鸡,杀狗,全都不敢了,胆子变得小到不行……明明在这之前,丈夫一直是个粗犷大胆的人,不管杀什么畜禽,从来不见他有丝毫的犹豫。 甄玉听得咋舌不已:“是因为他是杀猪的时候出事的,所以才不敢再动刀了?” “我不知道。”乌有之诚实地摇摇头,“而且不光他一人,我一共做了十五次换猪皮的尝试,其中有七次失败,患者最终还是死了,但是成功活下来的那八个人,全都有不同程度的改变。” 有像屠户这样大胆变胆怯的,也有粗鲁无礼的衙役变得唯唯诺诺,更有莽撞的庄稼汉变得娇滴滴、娘里娘气,还有人,从原本的锱铢必较,变得豪阔大方——那是个老实又节俭的小地主,早餐能吃三文钱的小饼,绝不买五文钱的大饼。 然而,他在两条胳膊换成猪皮之后,突然就变得完全不在乎钱了,成日挥金如土,差点把万贯家财挥霍一空,自己上街要饭…… 甄玉听得扶额不已,她一时哭笑不得:“就是说,压根没有规律可言?” “毫无规律,而且我到现在也不知为什么患者会产生这种变化。”乌有之叹道,“难道说,是因为那块猪皮的影响?可猪就是猪,怎么会影响到人呢?” 这个问题,乌有之回答不了,但是他认为,必须将换皮的后果清楚地告诉萧焱。 萧焱吃惊地看看甄玉,又看看乌有之,他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说,换了猪皮之后,我也会性情大变,变得谁都想不到?” “没错。” 第221章 割皮救妹 乌有之将换猪皮的潜在风险,一一和萧焱摆明。 首先,这件事一定会对他未来的婚姻造成冲击,他那位尊贵的未婚妻表妹,不一定能接受。 其次,换了猪皮之后,他的性情很可能会发生戏剧性的转变,而这是事前无法预测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必须在过程中,承受难以形容的剧痛,而且还可能失败。 “会非常非常疼,而且是两次,一次是割下皮肤,一次是我缝合猪皮。”乌有之脸上殊无笑意,表明他是在认真地警告萧焱,“国公爷,如果你承受不了,那我马上就放弃。” 甄玉听得心都发颤,她忍不住道:“师兄,我记得麻沸散可以一试……” “一勺麻沸散,最多能管一炷香的功夫。”乌有之看了甄玉一眼,“你也看到萧姑娘缺了多大范围的皮肤,光是割皮的过程,就得一个多时辰。” 而麻沸散用多了,也就没效果了。 “我受得住!”萧焱低着头,他咬着牙说,“既然决心要救纤纤,什么疼我都能扛住!” 至于未婚妻那边,萧焱的决定是:解除婚约。 “我和卿卿的婚事,从一开始就不顺。”他苦笑道,“刚订下婚约没多久,我父亲就过世了,然后是我母亲……等到要办婚事了,又轮到她母亲,现在,难关来到了我这里。我想,这大概就是天意,我和她没缘分。” 男方主动解除婚约,这对女方而言虽然很失礼,但韦卿卿如今在服母丧,本来就不宜婚嫁,也不算耽搁了她。再考虑到男方脸的问题,韦家默默接受退婚才是理智的选择。 至于性情的改变,萧焱倒是想得很开,他说他早就厌烦了自己这窝囊胆小的性格,未来不管变成什么样,他都很开心。 至于万一失败了怎么办,萧焱觉得,他本来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失败也就失败吧,只要能救活妹妹,那就算值得了。 因为萧纤纤的情况危急,皮肤恶化得太迅速,所以乌有之没敢耽搁,就在当天开始着手做各种准备。好在萧家不缺钱也不乏人手,乌有之所需的各种药材,很快就到位,包括取皮用的小猪仔,萧家的老执事一下子弄来了七八头,专供乌有之挑选,除此之外,又找来极为熟练的杀猪匠,这样才能确保获得完好无损的猪皮。 甄玉在帮乌有之准备好了治疗的各项所需之后,就离开了房间,确切地说,是乌有之将她赶走的。 “这种过程,你小姑娘家家的,不能在旁边看。”乌有之严肃地说,“太血腥了!会把你吓着的。” 甄玉苦笑,她想争辩说自己一点都不怕,自己在旁边观看,或许能跟着学习技巧。 但是转念一想,她又把这番话给咽回去了。 乌有之倒不一定是怕她被吓着,更有可能是为了保护萧焱的面子,因为过程中,他一定会惨叫,哀嚎甚或抽搐失禁……这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万一让甄玉这个小姑娘亲眼目睹,日后俩人还怎么相见呢? 于是,甄玉乖乖去了前厅,耐心喝茶坐等。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约莫日中时分,这才见乌有之一脸疲惫走进来。 甄玉赶紧起身:“师兄,情况怎么样?!” 乌有之点点头:“皮已经取下来,浸在药汁里了,人还活着。” 甄玉顿时放下了心,萧焱还活着,这就好,万一他真的出事,就算有亲笔写的陈情,乌有之恐怕也逃不过官府的一番盘问。 “说起来,这位国公爷倒真是条汉子呢。”乌有之感慨地说,“他让我用布堵上他的嘴,我没肯,我说国公爷,嘴不能堵。只要你受不住,出声叫我停,我马上停手。” “嗯,那然后呢?” “他疼得几次晕厥过去,但是,没有叫我停。”乌有之顿了顿,“真是条铁血的汉子。” 甄玉觉得奇妙极了,铁血汉子这四个字,是怎么能和“猫吓哭”萧焱联系在一起呢? 原来对于救妹妹这件事,萧焱是如此的执着,以至于他竟然可以承受常人根本不可能承受的痛苦。 接下来,是把浸润过特殊药物的新鲜猪皮,缝合到萧焱的脸上身上,因为他被取走了相当大面积的皮肤,所以几乎用了整张小猪的皮。 另外,三个时辰之后,浸过药液的萧焱皮肤,被一点点黏在了萧纤纤溃烂的部位。 整个治疗过程,又繁重又复杂,哪怕仅仅是体力上的要求都非常惊人,所以甄玉前前后后地给乌有之帮忙,有了她敏捷的协助,乌有之的负担减轻了许多。 全部处理完毕,已经要掌灯了,明明是寒凉的晚秋,乌有之却累得满身大汗,汗水把他身上夹层衣服都给浸透了。 甄玉也累得不轻,直接瘫坐在椅子里,两条腿都在发软。 萧府白发苍苍的老执事,走上前来,泪水涟涟,要给乌有之和甄玉磕头,乌有之赶紧拦住,他哑声道:“医者仁心,这都是我们师兄妹该做的,接下来还得看效果如何。” 甄玉也柔声道:“后续还有两三个月的恢复过程,一下照顾两个病人,有你们忙的呢。” 老执事又是一番千恩万谢,这才带着奴仆下去。 乌有之看看甄玉,忽然咧嘴一笑:“小师妹,你说我们这些做大夫的,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像师父那样,成天隐身在无人的山谷里,有什么意思呢?” 甄玉噗嗤笑起来:“师兄你背地里说师父的坏话,看我不告诉他!他还指望你能大彻大悟,回去给他养老呢。” 乌有之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回去呢!成天对着个老头子,闷都闷死了!” 他又看看甄玉:“你回去休息吧。我留在萧府,接下来都好办了,只要今晚兄妹俩不发烧,明天大家就可以安心了。” 甄玉拖着一身的酸痛,离开了萧府。 在回去的路上,她还在想着乌有之说的那四个字,铁血汉子。 萧焱做了一件无比伟大的事,他救了自己的妹妹,甄玉敢说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并没有这样的勇气。 所以一个人平时懦弱,并不一定说明,他在危急关头也会懦弱。 人性,永远是个难以捉摸的谜团。 回到将军府,还没进门,饮翠就急急忙忙上前:“姑娘可算回来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甄玉心中一动:“出什么事了?” “王府的管家老姚来了。”饮翠低声说,“已经等了姑娘快一个时辰了。” 甄玉顿时紧张起来:“怎么回事?” “颐亲王被皇上给下狱了!” 第222章 岑子岳下狱 老姚一进屋来,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原来颐亲王昨天帮喻凤臣收拾烂摊子,又是处理那些地龙髓,又是把重伤濒死的四皇子送回宫里,又是向景元帝禀报事情经过…… 晚间他没回来,老姚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王爷太忙了,顺便留宿在宫里。 谁想第二天,岑子岳还是没有回来,更糟糕的是宫里传出消息,皇上震怒,动手打了颐亲王,还将颐亲王定罪下狱…… “何至于!”甄玉大惊失色,“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她确实很意外,因为景元帝对岑子岳一向关爱有加,朝野内外谁都知道,圣上最为信任的就是颐亲王,好好的,怎么会火到动手打他、乃至将其下狱呢?! “听说我家王爷因为喻统领的事,和皇上争了几句,皇上龙颜大怒,叫人拿来打龙鞭,亲自抽了王爷十几鞭子……听说我家王爷后背都被抽烂了。”老姚抹了把眼泪,“还是安公公看不过去,悄悄叫一个小太监出来,告诉了我……” 甄玉一时无语。 她早料到景元帝不会饶过喻凤臣,四皇子就是景元帝的心头肉,这块心头肉竟然被砍掉了一只手,他能不怒急攻心吗?五马分尸都算是轻的! 而岑子岳会为喻凤臣说话,这也非常合理,喻凤臣当机立断,救了包括四皇子在内的半个京城的百姓,那些地龙髓一旦真的炸了,在场所有人都得死。喻凤臣当时,哪怕迟疑一下下,他们这些人现在就已经在地府团聚喝茶了。 岑子岳一向正直善良,要他别为喻凤臣说话,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甄玉只是没想到,景元帝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火,拿出打龙鞭来抽打岑子岳…… 那打龙鞭是钢铁所制,上面一排倒刺,一鞭子打下去,能生生剐掉一层皮肉! 这玩意,原是用来惩罚那些犯了大错、又不能轻易杀之的皇族子弟。 按理说,整件事里,四皇子才是最应该挨打龙鞭的那个! 没想到挨鞭子的人,成了无辜的岑子岳。 甄玉一时又气又恨,老姚说,岑子岳挨了十几鞭子,岂不是要把后背皮肉给抽烂完了?! 老姚还在旁边哭哭啼啼:“公主,这可怎么办?您一定得帮帮我们王爷,您进宫去求求皇上吧!” 甄玉深吸了口气,她努力安慰老头:“这会儿可不行,天黑了,宫里也下钥了,我就算此刻立即进宫,皇上也不肯见我的。” “那怎么办……” “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进宫。” 甄玉也没敢给老姚打任何包票,毕竟这件事关乎到皇上,她现在说什么都算不了数。 老姚被好言相劝着回去了。 家里暂时清净下来。 流金这时上前,小心翼翼道:“姑娘,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休息,也没吃东西……” 甄玉根本不想吃东西,她又累又心烦,但想到,这样下去体力是支撑不住的,所以只好点了点头。 嵌雪这个巧手厨娘,马上端上来一小碗精致的葱花鸡丝面,热腾腾香喷喷,她笑道:“这碗鸡汤,熬了四五个时辰,这银丝面是专门等到姑娘进了家门,我才下到锅里,早下怕黏了,晚下怕不熟,这会儿正好。姑娘赶紧趁热吃吧。” 甄玉很是感动。 她成天在外头忙个不停,四个丫头在家里,昂着脖子盼了又盼,各种辛苦焦虑,一点都不亚于她。 刚端起碗来,老柴又忽然进来说:“公主,有客人……” 嵌雪听见有客人三个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客人?赶紧打出去!姑娘好几天没休息,想吃口热饭都不成,这刚拿起筷子,又来了!” 甄玉苦笑:“嵌雪别这样,人家既然趁夜前来,必然是有重要事情——老柴,来的是谁?” “回殿下,是王爷身边的承影先生。” 甄玉没想到来的是承影,她刚要让人进来,嵌雪却气呼呼地说:“管他人影鬼影!都不能耽搁玉姑娘吃饭!姑娘,我去和他说,等你吃完了面再让他进来!” 说完,也不管甄玉反应,怒气冲冲一头冲了出去。 甄玉叫也叫不住,只好依了她。 这一整天忙下来,甄玉确实是饥肠辘辘,忙碌了这么久都没怎么吃东西,刚好,嵌雪做的这碗鸡汤面,香气扑鼻,鲜而不腻,入口爽滑,她干脆连面汤都一口气喝光了。 吃完了面,喝了茶,又重新梳洗了一下,嵌雪这才不情不愿把承影放进来。 承影进来,先给甄玉道歉,他笑道:“嵌雪姑娘把我好一顿数落,她说公主忙得连吃碗面的功夫都没有了。” 甄玉不由汗颜:“嵌雪这丫头,被我惯坏了,承影先生千万不要见怪才是。” 她对四大名剑其他三人,都不会这样的客套。只有承影,资历最老,功夫最高,就连岑子岳在他面前都要恭敬三分。 “哪里。”承影一摆手,“嵌雪姑娘忠心护主,她应该这么做。若不是事情紧急,在下也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搅公主。” 甄玉点头道:“老姚刚走,你就来了。” “老姚肯定是求公主您进宫,为王爷求情吧。”承影沉声道,“我正是来和公主谈这件事的。” “承影先生,请放心,明天我一定尽力劝说皇上,放了王爷……” 谁知承影却摇摇头:“不,明天您见了皇上,千万不要一开口就给王爷求情。” 甄玉愣住:“为什么?” 承影那又黄又胖的病夫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你越是为王爷求情,王爷就越是出不来。” “……” 承影深深叹了口气:“公主,难道您还没看出来吗?皇上对于您和王爷私下的交往,非常忌惮。” 这大概是甄玉重生后,听见的最令她震惊的消息了! “怎么可能!”她顿时脱口而出。 颐亲王是景元帝最信任的弟弟,而她是父母双亡,只挂一个虚名的“旧臣孤女”,怎么看,这两个人也不可能对景元帝造成威胁啊! 承影慢吞吞看了甄玉一眼:“王爷手中握有兵权,赤凤营一多半的将领都是玄龙营过来的,而您是甄大将军唯一的骨血,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你俩振臂一呼,大祁的兵马究竟听谁的,还真说不准呢。” 第223章 承影的心机 承影居然说出这样的话,甄玉想笑,又觉得极为无奈,她摇头道:“可我和王爷有什么必要‘振臂一呼’呢?” 中年男人露出了一个叵测的微笑:“您觉得没有,王爷也觉得没有,可是耐不住皇上觉得有啊!” 这话说得颇有玄机,又充满了一股神秘味道,甄玉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往下问。 她忽然想起前世,岑子岳那不明不白的死亡,身上不由泛起一阵恶寒。 “有些事情,我认为,还是先给公主您交个底比较好。”承影停了停,“您知道,我是怎么到的王爷身边?” “呃,是王爷去西北素州打仗的时候……” “不,是先帝还在的时候。”承影安静地看着她,“先帝特意找了我,让我来守护王爷。” 甄玉这下子吃惊不小,先帝驾崩的时候,岑子岳根本还是个幼童! “先帝微服私访,亲自来青州找到我。那时我本打算金盆洗手,不再现身江湖。”承影说到这儿,眼神缥缈,仿佛忆起了陈年往事,“先帝当时,身染沉疴,已不久于人世,但他依然支撑病体,不远迢迢千里,专程来找了我。” 甄玉又震惊又困惑! 先帝亲自拜访,必然是因为他信不过其他人,不愿让此事被外人察觉。 而他专程找到承影,请他保护小儿子,必然是因为先帝坚信,小儿子身处危险之中。 所以,先帝怀疑的人,究竟是谁呢?! “我答应了先帝的请求。自那之后,就一直守在王爷身边。”承影说到这里,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甄玉,“所以您明白了吗?我,还包括湛卢那三个,我们只忠于王爷一人。” 意思是,就算是景元帝下旨,四大名剑也不会听从。 甄玉有点不知该从何问起,她想了想,干脆道:“那么明日入宫,我该怎么做呢?” “您要力保,但不能力保王爷,而是要力保喻凤臣。” 承影这句话,把甄玉说得更加迷惑了:“王爷不就是因为力保喻凤臣才激怒皇上的吗?我再去力保他,皇上岂不是双倍的愤怒了?” “王爷力保喻凤臣,是因为他坚称喻凤臣无罪有功。公主您却不能这样说,皇上正在气头上,您必须顺着他,认为喻凤臣有罪,但就这样杀掉未免浪费,您可以建议皇上,将他交给您来处理,以报当初虎牢巷之仇。” 甄玉心中一动,承影说的未尝不是一条新的思路! 承影继续道:“公主,您知道皇上最担心的是什么?他最担心您和王爷心心相印,夫唱妇随……” 甄玉脸顿时红了,她轻轻呸了一声:“我哪有!” 承影微微一笑,那意思是你不用掩饰,我都明白。 但他还是说:“所以您愈发不能让皇上往那个方向疑心,您愈发要故意做出一些王爷决不能容忍的事情来,以示您和王爷心性不同、压根就不是一路人,从而让皇上放心。比如,公主可以建议将喻凤臣净身之后,收到自己身边,做一个贴身奴仆……” 甄玉勃然变色,她一甩袖子:“不行!这太过分了!这么恶毒的话,我说不出来!” 承影却不为所动,泛黄而肥胖的脸上,笑意依然不改:“公主殿下,您知道喻凤臣现在哪儿?” 甄玉一愣:“在哪儿?” “他被挑断了脚筋,吊在皇城墙头上,现如今已经吊了两天了。”承影看着她,“您要不要去亲眼看看,他此刻的惨状?” 甄玉大惊:“什么?!” 承影静静看着她:“喻凤臣现如今,已经是个死人了,和死人比起来,他也就多一口气而已。” 甄玉慢慢坐下来,她身上微微发着抖! “究竟是在接下来的十天半月之内,慢慢吊死,还是忍受净身,从此安全地活在公主您的身边,如果您是喻凤臣,会怎么选?” 甄玉沉默不语。 这太难了! 如果是她,当然是恨不得速死!至少能保留尊严! 但是老话又说,好死不如赖活,她又不是此刻吊在城头的喻凤臣,怎么会知道喻凤臣的想法? “但是这也太……”甄玉紧皱眉头,“我一个未嫁的公主,提出这种耻辱的要求,皇上难道不会斥责我?” “您大概不知道,玄冥司有个老规矩,想活着脱离那里,就必须净身。”承影淡淡道,“因此这不算公主您突发奇想,您只是按照多年的老规矩,提出建议罢了,而且我想了这两天,这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喻统领活下来的法子,他这样的人,死了怪可惜的。” 甄玉觉得承影这话,暗含着无比的冷酷,仿佛喻凤臣只是一件挺好使的工具,虽有破损但扔了可惜。 承影想了想:“这样吧,今晚,您可以亲自去问喻凤臣,反正他现在还吊在那儿呢,是生是死,让他自己选。” 甄玉被他说得错愕:“今晚?” 承影却已经站起身来:“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时间,就留给公主您权衡考虑。请您记住,唯有让皇上相信,你压根就不站王爷那边,和王爷也不是一路人,他才有可能对王爷,对你俩放心,否则未来你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最终危机重重。” “……” 走到门口,承影又站住,回头看看甄玉。 他突然笑了笑:“其实我一直希望,公主您能帮王爷背负一些东西。有些事情他是做不了的,天性使然,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这方面,我也早就放弃了。然而,在我观察的这几个月看来,这些事情对您却是驾轻就熟,没有一点障碍。” 甄玉听懂了,她心中不悦,脸上却淡淡道:“承影先生是说,我没王爷那样光明磊落,对吧?” “太光明磊落也不好啊!你们一个赛一个的光明磊落,在这儿冒充太阳呢?这世上,总得有人承担阴影吧,我一个人,真有点儿‘孤影难支’哎。” 承影大叹了口气,又笑道,“公主,我不希望您仅仅是个挂着虚名的公主,您从来就不是那种男人身边的漂亮摆设,您是要做大事的——处处限制自己、生怕弄脏双手的人,怎么做大事?” 说罢,也不等甄玉做出反应,他就转身走出了房间。 第224章 敲窗问师 承影的这番话,震撼得甄玉有好一会儿无法思考。 她用了好半天时间,才把承影透露出的重要信息梳理了一遍。 之前,她一直觉得承影就是个保镖,和湛卢他们一样,只是贴身保护岑子岳,仅此而已。而且看起来架子比较大,以老前辈自居,自视甚高,不是太愿意和她接近。 但是经过了今晚,她忽然发现,自己和承影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搞不好比岑子岳和承影的距离还要近! 至少,承影今晚说的很多话,是决不可能在岑子岳面前说出来的。 照这样看来,倒像是,承影想拉着她做个长久的“同盟”。 然而当务之急,是先把岑子岳……不,喻凤臣给救出来。 想到这里,甄玉倏地站起身:“饮翠,拿我的夜行服来!” 饮翠错愕道:“啊?公主还要出去?” 甄玉柔声道:“人命关天,什么都没有这个重要!” 换了一身黑色夜行服,收拾了一些必要的物品,甄玉独自离开家。 不多时,她到了一处地方。 那是翠竹小巷,前面是五楹精舍,后面是窈窕静谧的小红楼,衬在一抱绿竹掩映的角落里,十分幽静动人。 甄玉没去前门,她一直走到了后院,在那两层小红楼的矮墙下面站定,抬头看了看,楼上灯火通明,有男人修长的影子走来走去,也有女子娇滴滴的莺声燕语,混着觥筹交错的碰杯声,不算清晰地远远传来,过了一会儿,就见女人弯下腰的影子,重合在了男人的影子中,欢笑声愈发含混不清…… 这里是江子弃的一处落脚地,女主人是他的相好,这事儿前世也只有甄玉一个人知道。 心中暗笑,甄玉又弯腰拾起几枚石子,她捏在手里,一个接着一个,打在了二楼窗棂上。 那叮叮咚咚的响动,果然惊动了屋里的人。 男子怒气冲冲推开窗子,冲着外头吼:“小兔崽子!再敢乱扔石头,明儿个爷就把你扔护城河里去!” 这男人正是江子弃。 甄玉不等他说完,就咯咯笑起来:“师父你没睡啊。” 江子弃继续怒冲冲道:“我还睡个屁!你个小兔崽……” 他突然卡住,犹豫了片刻,“是殿下?” “是的。”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江子弃大惊失色,他这相好的事情从未公开过,谁也不知道他这只“狡兔”还有这么一个温柔窟。 甄玉笑道:“哎呀师父你先别管这些了,我来找你借点东西。” “你想借什么?”江子弃觉得怪怪的,他都还没认这个“徒弟”呢,对方却一口一个师父,叫得顺口极了,倒像是上辈子真的做过师徒一样。 “我想借您的云钩和壁虎爪。”甄玉扬着脸,声音清脆地说,“明天早上就还给您,这次保证不弄坏!” 江子弃哼了一声:“上次把我的银毫甲变成了一堆破烂,卖都卖不了两个铜板,你还有脸说!” 甄玉忍笑道:“这次绝对不会了!” “你等着!” 不多时,一副云钩和一副壁虎爪从二楼扔了下来。 甄玉拾起来,心头大喜:“谢谢师父!我走了,您早点歇着!” 说完,她一溜烟跑掉了。 江子弃望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不禁笑起来。身边的女人拢了拢云鬓,柔声道:“是你的徒弟?” 江子弃收回神,他关上窗子,淡然一笑:“也不知我够不够资格做她师父。” 甄玉一直跑到了皇城根底下。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城头吊着的那个人,心下不由一阵惊悚,原来喻凤臣是被绑着双手,吊在那儿。 他被吊得那么高,从地面望去,仿佛只是半空中,一条飘摇的黑色人影。 如今是入夜时分,城门都关了,路上也没几个人走动了,然而白天,这里熙熙攘攘,人潮涌动,京城百姓全都能目睹这场残忍的示众,再加上那些恶意的道听途说,以及添油加醋的信口开河……甄玉简直不敢想象,这个人将遭受何种荒谬的侮辱。 而这,都已经算是景元帝的“恩典”了,甄玉原先还以为喻凤臣会被五马分尸呢。 此刻,抬头看着墙上悬着的人,她心中缓缓涌起一股冰冷的愤怒:如果不是喻凤臣当机立断,砍掉了四皇子的手,那一屋子满满的地龙髓一旦炸了,半个京城就都没了。 而那些被喻凤臣救了的普通百姓,却一无所知,甚至还在他遭受不公惩罚的现场,嬉笑着指指点点,大声羞辱这个曾经救了他们的英雄。 这,不公平。 但甄玉和岑子岳不一样,她早就放弃了这种无谓的争辩。 事实已经造成,非要讨回一个嘴巴上的公道,有什么意思呢? 倒不如在真正的利益上想想办法,哪怕姿态不好看,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她忽然想,某个角度而言,自己和承影确实是一路人。 不再多想,甄玉仔细观察了一下城头守备士兵的行动。 这方面她早就有数,守备士兵不是一直站着不动,他们会轮岗,风大天冷的时候,也会偶尔偷个懒,下去喝个热茶什么的……留出的无人空档,虽然不太长,但足够她办事了。 果不其然,又屏息等了两炷香的功夫,喻凤臣那边的士兵离开了,新的交班人员还没来,趁此机会,甄玉疾速奔到城墙底下,用力将手中的云钩向上一扔! 当啷一声,云钩顶端,钩在了凸起的墙头上! 紧接着,她手脚并用,抓着绳子嗖嗖往上爬! 甄玉的手脚,全都套上了江子弃给的壁虎爪,这是一种特殊的工具,套在手脚上,能够增大摩擦,攀爬起墙壁来事半功倍。 甄玉一直爬到了喻凤臣平齐的地方,又用壁虎爪抓住墙壁,尽量往他那边靠了靠。 “喻统领?喻统领?”她小声叫着。 幸亏今晚风大,而且这个位置距离城头士兵巡防还有一段距离。 即便如此,甄玉也不敢太大声音。 起初,喻凤臣似乎是昏过去了,好半天没有反应。 在甄玉呼唤了好几声之后,他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在盯着面前的甄玉好半天之后,喻凤臣才发出嘶哑的声音:“公主……殿下?” 第225章 夜访喻凤臣 “是我。”甄玉一面说着,麻利地用一只手从背后的包袱里,掏出一张裘皮大披风,将它盖在了喻凤臣的身上,又打了个结。这里太高了,夜风格外地冷,盖一件披风在身上,好歹能帮着喻凤臣挡挡寒。 其实要救喻凤臣下来,也不是做不到,但甄玉明白,不能那样做。 喻凤臣的脚筋都被挑断了,成了残疾,他无法自行逃出京师,就算是甄玉安排人送他逃跑,从此之后也会陷入玄冥司无穷无尽的追捕之中——玄冥司第一大忌,就是成员叛逃。一旦出现叛徒,整个玄冥司都会出动,就连隐门里的长老也会参与其中。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不把叛徒抓回来他们誓不罢休。 救人一时爽,然而一旦做了那种莽撞的事,喻凤臣,甄玉,也包括岑子岳,他们三个人的后半辈子,也就永无宁日了。 因此甄玉也只有咬着牙,轻声道:“喻统领,你再坚持坚持,我明天一早就进宫,帮你向皇上求情!” 喻凤臣一动不动,他眼睛始终望着远处,像是在看东西,又像是压根没看,只是在发呆。 今晚月色极好,甄玉甚至能看见他脸上未曾痊愈的伤疤,他头发披散凌乱,虽然身上仍旧是那件青色的长衣,但却早就不复曾经的洁净挺拔,到处都是血迹斑斑……所以在被吊在这里之前,他还曾经遭受过酷刑拷打。 好半天,就当甄玉以为他丧失了神智,头顶忽然掠过一阵士兵随意的交谈声。 她吓了一跳,原来上面有巡逻经过! 一直等到交谈声远去了,四周再度安静下来,就在这时,喻凤臣忽然轻声道:“你不用费这个劲了,皇上不会放过我的。” 甄玉松了口气,喻凤臣头脑还在,这就好说了。 “皇上有可能会释放你,我已经考虑出来一个办法,目前看胜算很大。”甄玉又轻声道,“但是,你得付出非常大的代价。” 她顿了顿,努力凑近喻凤臣:“我今晚冒险爬上来,就是来问你的态度,因为事情重大,我无法替你做决定。喻统领,现如今你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脱身……” 喻凤臣微微抬起头来,血污之下,他的一双眼睛忽然看向甄玉:“是要我净身吗?” 甄玉屏住呼吸,她缓缓点了点头:“是的。” 高处的风声愈发大了,咻咻不停,吹得人飘飘摇摇,喻凤臣像一片干枯的黑色叶片,被吹得摇晃不已。 甄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如果你答应,我明天就进宫,话术我都想好了,只要皇上松了口,你就到我身边来,你不用担心,脚筋就算挑断了我也能给你治好……” 她停了停,才又哑声道:“当然,如果你受不了这种侮辱,宁可选择去死,我也完全能明白。所以今晚,我得找你要个回答,这样我才好去和皇上说……” “我答应。” 甄玉吃了一惊,她不禁又问了一遍:“你答应……净身?!” “是的,我答应。”喻凤臣静静望着她,目光透过凌乱的黑发,直直望着甄玉,“想活着离开玄冥司,只有净身这一条路,如果没有人肯要我,就算净身了,也只能入宫做最低贱的洒扫太监。那种自由,我并不想要。但如果能到公主身边来,我可以接受。” 他的口齿如此清晰,思维如此有条理,这下子,甄玉相信他不是一时头脑发昏做的决定了。 “我明白了。”甄玉快快地说,“明天,我会尽力说服皇上,喻统领,请耐心等待。” 接下来,她又用随身带着的小铜壶,喂了喻凤臣两口热茶和一块点心,这才准备往下撤。 “公主,”喻凤臣忽然喊住她,“为什么要救我?是王爷要你这么做的?” “不是。”甄玉淡淡地说,“他不知道我这么做,就算知道了,应该也不会同意。” “那你为什么……” 甄玉睁着眼睛,静静看着他,忽然道:“喻统领,人只要活着,就有无数种可能,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 “我需要帮手,喻统领,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帮手。” 说完,甄玉就顺着云钩的绳子,飞快向下滑去,到了底部后,又一按绳子上的机关,云钩立即收爪,落回到甄玉手中。 喻凤臣望着她那小鸟一样疾速的英姿,他干瘪的脸,忽然笑了笑。 男人喃喃道:“那好吧,公主殿下,我将用一生……为您效劳。” 回到家中,甄玉早已累到不行,一倒头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是大亮,甄玉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让丫头们给她认真妆扮起来。 “姑娘今天又要去哪儿?”饮翠好奇地问。 “进宫,面圣。” 一听要去见皇上,几个丫头都不敢怠慢,认认真真给甄玉梳头上妆。 今日正好不是上朝之日,收拾停当,甄玉就坐着轿子进了宫。 这一边,御书房里,景元帝听说永泰公主求见,他哼了一声,脸色有点沉沉的:“她又来干什么?” 安禄海小心翼翼地窥着皇上的脸色:“那就……不见?” 景元帝摇摇头:“让她进来,无缘无故把她挡在门外,倒显得朕心胸太窄了。” 甄玉跟着安禄海进来御书房,她先行下拜:“臣女甄玉,见过陛下。” 景元帝脸上神色淡淡的,也瞧不出什么来,他把手头的书往桌上一搁:“你怎么没事突然进宫来?” 甄玉笑了笑,道:“臣女倒不是没事进宫,臣女原是打算去看望外祖母的,但是半道上突然改了主意。” 她这样直言不讳,令景元帝非常惊讶,忍不住问:“为什么改主意?” “回陛下,因为臣女经过皇城东头,竟然看见城头上吊着一个人。臣女抬头一瞧,唷!这不是玄冥司的那位统领吗?”甄玉说得神采奕奕,脸上并无半点不忍,“所以臣女就改了主意,赶紧叫车马转向,进宫来见圣上。” 景元帝还是没听懂,他又问:“嗯,你看见喻凤臣吊在城楼上,然后呢?这和你进宫见朕,又有什么关联?” 甄玉笑盈盈道:“皇上,臣女想求皇上一个恩典。” 第226章 你来顶替喻凤臣 景元帝抬了抬眼睛:“什么恩典?” “臣女想求皇上,放了喻凤臣。”甄玉说完,又加了一句,“将他净身之后,赏赐给臣女做奴仆。” 景元帝一开始听她要求放了喻凤臣,本欲大怒,但是听见了后半句,转而又吃了一惊! “你要喻凤臣做你的下人?”景元帝狐疑地问,“为什么?你身边缺服侍的人吗?” “回皇上,臣女身边不缺服侍,但臣女一定要将喻凤臣抓来当下人!” 景元帝来了兴致:“哦?为什么?” “皇上,您知道臣女前段时间走虎牢巷的事吧?” “当然知道。”景元帝淡然一笑,“颐亲王曾经连夜跑到朕这里,求朕逼着喻凤臣收回成命,可喻凤臣就是个榆木脑袋。” 甄玉轻轻叹了口气:“臣女早就知道求他没用,臣女劝王爷别费这个劲,王爷也不肯听……” 她说着,又抬起脸,正色道:“皇上,您知道臣女那趟走虎牢巷,身上断了多少根骨头吗?十七根。” 景元帝大惊失色:“那么严重?!” “这还只是骨折呢,皇上没想到吧?”甄玉故意咬着牙,露出一种又痛恨又伤心的狠毒表情,“臣女右臂,被那头狮虎兽啃去了一大块肉,毒虫叮得全身肿胀,往常的袖子都拢不进去,至于什么箭头的贯穿伤,刀刃的擦伤……这都懒得一一和皇上细说了。” 景元帝的脸上,是不折不扣震惊的神色。 好半天,他才慢慢道:“没想到你的伤这么严重,早知如此,朕就算把喻凤臣这厮连夜叫来,也不会让你去走虎牢巷。” 甄玉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但是她心里却在冷笑:你真的不知道虎牢巷是什么地方吗? 景元帝点点头:“难怪你这么痛恨喻凤臣。” “是,臣女不想看他一朝毙命,那太便宜他了,也对不起臣女一身的伤。”甄玉冷冷道,“臣女听说,像他们这种人想活着离开玄冥司,就必须净身,那挺好的。恳请陛下将喻凤臣逐出玄冥司,将其恩赐给臣女。” 一口气说完这些,甄玉屏住呼吸! 她知道,自己在赌,赌景元帝信不信自己,赌景元帝究竟是怀疑更多一些、还是信任更多一些。 良久,她听见景元帝轻笑了一声。 “说到底,玉儿你还是想保下喻凤臣的一条命,对吧?” 甄玉的一颗心,狠狠一沉! 看这意思,她刚才那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压根就没有蒙过景元帝?! “不过既然你提出了要求,那朕就满足你。”景元帝微微一笑,转头看了看甄玉,“玉儿,朕和你做一笔交易,如何?” 甄玉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景元帝静静看着她:“喻凤臣犯了事,玄冥司的统领一职,如今出现了空缺。玉儿,朕希望你来做这个统领。” 甄玉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走向。 她来做玄冥司统领?! 她下意识笑道:“皇上您在开玩笑?我才十五岁,又是女流之辈,怎么做得来玄冥司的统领?” 景元帝摇摇头:“年龄不是问题,男女更不是问题。你看你这几个月做的事,有哪一件不是让世人咋舌的?就算是朕,也不能真把你当个小女孩来看待。” 他又看了看甄玉:“怎么样?玉儿,是继续做个只挂着虚名、无人在乎的公主,还是手中握着人人畏惧的玄冥司,真正跻身朝臣之间?这二者你选哪一个?” 甄玉不得不承认,景元帝这番话,让她心动了! 她太缺人手,太缺权力了。前世她虽然只是三皇子的一个爱妾,但至少可以从三皇子的手中,分得一些权力。然而这一世,她却连这样的依仗都没有——景元帝只给了她一个公主的虚名,别说插手朝野之事,甄玉就连打听都没处打听。 但同时,甄玉也非常明白,皇帝之所以向她抛出这么诱人的一块“肥肉”,这背后,必然有他更大的盘算。 “只怕臣女面前,还有好几座山要爬吧。”甄玉微微一笑,“请问圣上,玉儿需要怎样做,才能当上玄冥司的统领呢?” “玉儿,你这孩子真是冰雪聪明。”景元帝叹道,“实话告诉你,虽然朕属意于你,但玄冥司眼下有一个代理的统领,此人姓戴,曾经是喻凤臣的副手。” 他停了停,又道:“昨天,朕专门询问了隐门里的长老,他们同意给你一次机会,前提是,你要和戴副统领一决高下。” 甄玉点点头:“臣女明白了,皇上,除此之外呢?” “你得走一次隐门。”景元帝看着她,“你要让隐门里,那些玄冥司的长老们服气,全部支持你做统领。” “臣女听懂了。” “玉儿,朕很希望你能坐上这个位置,但朕在这件事上做不了主,只能尽力为你讨要一个资格。不过,只要过了这两关,就再没有人反对你成为玄冥司的统领了。” 甄玉一时心潮起伏,景元帝说得简单,实际上这两件事,都难如登天! 她先要击败如今的代理统领,然后,还要获得隐门里那些老头子的认可——那都是从玄冥司退下来的元老级人物,是喻凤臣都得跪着和他们讲话的老神仙! 可想而知,要取得他们的认可,那有多难! 除此之外,景元帝提名她,自然是认定了甄玉无父无母,家世单薄,更加方便他控制,而且甄玉是太子党,这样一来,就能与渐成气候的左相—三皇子一派分庭抗礼。 景元帝是玩弄帝王术的高手,甄玉一旦答应,就等于进入了他设下的棋局。 然而……然而!那可是玄冥司统领的位置!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这样的机会要是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难道她甄玉真的要一辈子做一个寂寂无闻的虚名公主吗? 上苍好容易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难道是让她躲在家里,过风花雪月的舒坦日子吗? 而且她早早就承诺过,要保护外祖父一家,要保护皇后姨母,扶持太子上位……手中没有半点权力,她怎么保护他们? 在心里加加减减了一番,甄玉迅速做出决断。 “回皇上,臣女愿意一试!” 第227章 冲突与绸缪 甄玉离开之后,安禄海给景元帝端上一盏茶。 “皇上,外头有点起风了,您要不……再添件衣服?” 而景元帝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之中,并没有听见安禄海的话。 他长久凝神地望着窗外,忽然轻声一笑:“这丫头,真不像她母亲啊。” 安禄海听懂了,也跟着笑:“是不大像。” 景元帝看了看他,又道:“禄海,你也这么觉得吗?” “回皇上,嘉怡公主一向是直来直去的,最厌烦拘束,像玄冥司这种地方,她可是一听见就要逃得远远的,避之唯恐不及呢。” “可不是。而且甄玉也不太像甄自桅,那个人一向光明磊落,要他做玄冥司的头儿?甄大将军宁可挂印归乡。”景元帝轻轻点头,“这丫头,倒是很像朕的性子。” 这话,实在不好接,任是安禄海这种老练的总管,一时之间也有点儿卡住。 幸好景元帝换了个话题:“既然如此,禄海,你叫人去把喻凤臣给放了,按照老规矩给他净身。” “是。” “哦还有,把阿岳给放了吧。”景元帝叹了口气,“当时朕在气头上,偏偏那小子倔得不行,朕忍不住抽了他几鞭子……现在喻凤臣这事有了着落,也没必要继续关着颐亲王了。” 安禄海这才大松了口气,又赔笑道:“老奴就等着圣上这句话呢。颐亲王脾气虽然倔,但他对皇上一向忠心义胆,只不过喜欢认死理……皇上往常,都是看在从小的情分上,不当回事,这次王爷接受了教训,或许就能改过来了。” 景元帝讽刺一笑:“改?只怕是改不了的。正好,这回让他死一死心。” 安禄海不解:“皇上的意思是……” “阿岳口口声声说,喻凤臣是个大忠臣,为了力保此人,他甚至不惜激怒朕。”景元帝冷冷道,“如今他力保的喻凤臣,偏偏被他最信任的甄玉给逼得净身为奴,你猜阿岳知道了,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安禄海一时无言,半晌,他才苦笑道:“颐亲王只怕会疯……他这种宁折不弯的性子,怎么受得了这个。万一为了这,他和永泰公主决裂,那就麻烦了。” “呵,他不是喜欢认死理吗?这次朕倒要看看,他究竟还怎么认这个死理。” 颐亲王被释放归家的消息,很快就到了甄玉耳朵里。 她第一时间就坐着车轿赶过来。 到了地方,刚好赶上乌有之在给岑子岳的伤口上药。 甄玉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了,她颤声道:“王爷,皇上这是把你往死里打啊!” 岑子岳光着膀子趴在床上,这两天的牢狱生活并不轻松,他人看起来异常的憔悴灰暗,但依然努力打起精神,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皮肉外伤……” “只是皮肉外伤?”乌有之不乐意了,“哼,王爷您说得轻巧!这都深可见骨了!您可是皇上的亲弟弟,皇上当初,真下得去手!” 岑子岳皱眉道:“行了你,跑这儿挑拨离间来了?” 乌有之也明白,自己的话说过头了,无论怎样,他一介平民是没资格批评天子的。 于是他只好在嗓子里咕噜了两声,以示不满。 上好了药,乌有之悻悻道:“王爷歇着吧,十天半月您都不要想着起身了。” 岑子岳错愕:“要那么久吗?你这个蒙古大夫,到底靠不靠谱啊?” 乌有之勃然大怒:“就是有我这个蒙古大夫,王爷才只需要躺十天半月!若是换了别的大夫,不躺满半年您别想下床!” 岑子岳忍笑道:“好了好了,我开个玩笑,那么认真干什么。” 乌有之气呼呼的,他用力扣上药箱:“王爷有什么事就找公主问吧,小人先告退了!” 他翘着两撇山羊胡子,一脸不高兴地走了。 等他走了,甄玉才挨着床边坐了下来。 岑子岳看她脸色怪怪的,还以为她也和乌有之一样,在为景元帝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他而愤怒,于是赶紧安慰道:“我没什么事,也就是当时疼一点。我皇兄那个人,平时别的事情还是挺讲道理的……这次可能关系到老四。” 他说着,不禁神色黯淡下来:“也不知最后,他到底要怎样处置喻凤臣,看来我劝不住。” “我知道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喻凤臣。” 甄玉突然来这么一句,岑子岳吃了一惊,抬头看她:“你说什么?” 甄玉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斟词酌句地开口:“王爷,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请你先听我全部说完,就算要发火,也先忍耐一下。” 她突然间如此煞有介事,把岑子岳也弄得震惊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忍不住说,“我只是被皇上关起来两天,难道天就翻了不成?” 于是,甄玉就将自己与承影商量解救办法,连夜去询问喻凤臣意见,又进宫向皇上求情,乃至于皇上提出要她做玄冥司统领……这桩桩件件,毫无隐瞒,都和岑子岳说了。 岑子岳的脸色,复杂地变了好几次,他几次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都没说出来。 一直到甄玉全部讲完,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知道,王爷必定不同意我这么做。”甄玉挣扎着,她试图为自己辩解但同时又觉得很羞愧,“王爷一向站得直、行得正,然而我却没有为喻凤臣说话,反而逼着他净身为奴,你肯定接受不了……” “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可以吗?” 岑子岳突然轻声说。 甄玉怔住,她看见,岑子岳把脸回过去,不肯看她。 她心头轰然一声。 忍着泪,甄玉站起身来,她低声说:“那我先告辞,不打搅王爷养伤了。” 从屋里出来,正巧撞到在外面探头探脑的乌有之,他有点吃惊:“这么快就说完体己话了?” 甄玉想遮掩一下,和他说个俏皮话什么的,但心里一酸,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红着眼睛,转头就走。 甄玉步伐飞快,一直出了二门,快到大门口的时候,乌有之忽然在后面喊:“小师妹!小师妹!” 甄玉只好停下来:“师兄又有什么事?” 乌有之气喘吁吁地说:“王爷叫我喊你回去!” 第228章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甄玉怔住! “他叫我千万喊住你,他还有话和你说。”乌有之喘了口气,又一脸的埋怨道,“你们小两口这是干什么?我乌有之又不是专门给你们逗趣用的!真是!” 甄玉不禁脸上发烧,她没法回应,只好拔腿又往回跑。 到了屋里,她才看见岑子岳半撑着身子,正翘首以盼。见她回来,他大大松了口气,撑了好半天的胳膊也终于酸软,一松劲,跌回到床上。 “我还以为,那个笨蛋土豆追不上你呢。”岑子岳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安心的笑容。 甄玉站在门口,她垂下眼睫:“……王爷喊住我,是想说什么?” “我想通了,事情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岑子岳安详地说,“刚才,我不该责怪你。” 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说得甄玉一时泪如泉涌。 “你已经是在最糟糕的局面里,尽可能寻找好的解决办法了。”岑子岳轻轻叹了口气,“喻凤臣的事,并非你擅作主张,你是在问过他之后,才去求的皇上。” 他又沮丧地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倒是我,无用得很,冲动得很,不光没能救出他来,还把自己害得下了狱。要不是你今天解了皇上的心结,我到现在还不一定能出来呢。” 甄玉走到岑子岳跟前,她哑声道:“这不能怪王爷,任谁遇到这种事,都想努力争取一个公道。” 岑子岳抬起头,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我刚才,确实很生气,一想到喻凤臣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心里就难受,又是恨他,又是恨你,又是恨我自己。但事后想一想,我到底气什么呢?气喻凤臣主动要求净身为奴?难道他不想死还不行吗?都到这一步了,他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 “王爷放心,日后他到我身边,我一定会善待他。” 岑子岳点了点头:“这我当然知道。” 他睁着一双明净无比的眼眸,静静看着甄玉:“我确实不喜欢玄冥司那种地方,当初从那里逃出来,回了军营,一半是因为喻凤臣,另一半也是因为,我实在受不了那里头的阴暗规矩。可是玉儿,既然你决定做这个统领,我也不会阻拦你。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我知道,你想做大事,更重要的是,你也有能力做大事。如果你和别的女人一样,成天赏赏花、绣绣蝴蝶就满足了,我当然开心,因为我不用替你担忧也不用帮你筹谋。但你不喜欢那样对吧,成天把你关在家里绣花,你会疯掉的。” 甄玉忽然就忍不住了,她用手捂住脸,深深低下头去。 前世,尽管她为三皇子出了那么大的力,可是三皇子依然不肯认可她。虽然他享用着她呕心沥血换来的成果,可是嘴上却始终都说,好女人就应该乖一点,心别那么高,最好呆在家里安静绣花……每每把她说得羞愧无比,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女人。 “我一生下来就是亲王,比千千万万的人尊贵,我从来就没有尝试过往上爬的滋味。”岑子岳说着,苦笑了一下,“我这样的人,如果嘲讽你‘心不该那么高’,未免也太‘何不食肉糜’了。玉儿,你想做就去做吧,若别的什么人,挖空心思谋求喻凤臣那个位置,我肯定会嗤之以鼻,将他视为不可救药的阴谋家。但如果是你,那就没问题了。” 甄玉轻轻扑过去,小心翼翼抱住了他。 “王爷,你不怕到最后,我也变成了一个女阴谋家吗?”她啜泣着,小声问。 岑子岳轻轻笑起来,他凑上去,亲了亲甄玉冰冷湿润的脸颊。 “那我可骄傲了,和你这个女阴谋家识于微时,还同床共枕好几次……” 甄玉想笑,但却不意被岑子岳吻住,他吻得那样热切又温柔,甄玉觉得自己快要化为一池春水,几乎要管不住了。 她情不自禁手上用力,不小心触到岑子岳背上伤口,疼得他啊的一声大叫! 甄玉吓得慌忙松开他:“碰到哪里了?!” 乌有之听见叫声,也一个箭步冲进来:“怎么了怎么了!都叫你们两个小心一点!谈情说爱也不要碰到伤口嘛!” 岑子岳被他说得恼羞成怒,他忿忿道:“你跑进来干什么啊真是的!堂堂一介名医,怎么这么爱听壁脚?!” 乌有之一头雾水:“是王爷你叫,我才跑进来的啊?病人疼得叫,我这个做医生的,难道要置之不理吗?” 甄玉羞得脸通红,她赶紧站起身:“算了我先回去……” 她刚要走,岑子岳又喊住她。 “吃完晚饭再来看我,行不行?” 甄玉忍笑道:“吃完晚饭天都黑了。” “那明天再来,行不行?”岑子岳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非要讨到一个回答。 “那我想想……这两天忙得很。”甄玉故意道,“不一定有空。” “不行!明天你必须来看我!”岑子岳也故意发狠,握拳捶床,“哼,你不过来,我就过去!” 急得乌有之直叫:“祖宗!等我把这血止住再调情行不行!请你们尊重我这个大夫!喂!我这么大一个人还在场呢!” 甄玉一时笑得不行,她好容易忍住笑,嗯了一声:“明天我再过来。” 回到了家,甄玉这才放下心来,她情绪愉快,吃饭也安心。四个丫头欢欣鼓舞,忙来忙去,她们这些日子眼看着甄玉一件接着一件大事,又是自己受伤,又是救助他人,简直没有两天歇在家中……她们帮不上什么忙,只有干着急。 “玉姑娘还是快些嫁人吧。”饮翠开玩笑地说,“嫁了人,家里有个支撑的,姑娘也不用那么忙了,奴婢几个也可以更安心了。” 甄玉也没不好意思,她笑道:“光是我嫁人,你们呢?你们难道不嫁人的吗?” “不嫁。”漱朱突然说。 甄玉一愣,看着漱朱笑起来:“漱朱,你不嫁人吗?” 第229章 门外的喻凤臣 漱朱摇摇头,再度肯定地说:“不。” 嵌雪大嘴巴,马上就说:“姑娘你不知道,漱朱这丫头最古怪了,很早就说她不嫁人的,当初老夫人就问过她,她说她要一辈子跟着老夫人。现在她肯定是一辈子跟着玉姑娘。” “嫁人不好。”漱朱古板又认真地说,“姑娘逼我嫁,我也不嫁。” 甄玉忍住笑,她点了点头:“没关系,漱朱,你要是实在不愿嫁人,我不会逼你。不过你真的不愿嫁人吗?” “不愿。”漱朱异常认真道,“男人没姑娘好。” 这话也太直白了,几个丫头笑作一团。漱朱毕竟是个姑娘家,被她们笑得面红耳赤,转身跑出屋子去了。 甄玉忍笑道:“你们别笑话她。漱朱性子慢热,又极度怕生,上次喻凤臣突然带着人闯进太傅府,别人都还没怎样呢,她就吓得蹲在墙角吐个不停……” 饮翠她们互相看看,都点点头:“漱朱胆子是真的小,脑子虽然好使,但太怕生了。” 甄玉也道:“是啊。逼着她这样怕生的姑娘,嫁给一个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只怕是会要她的命。” 嵌雪打趣道:“那就让她嫁给见过面的、熟得不得了的男人,不就好了?” 甄玉叹了口气:“那你给我说说,有哪个男人和漱朱熟得不得了?我师兄乌有之都来这么多趟了,和你们都够熟了吧?漱朱到现在还是一见他就躲,把我师兄郁闷到不行。” “……” 甄玉又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们也别替漱朱操心,你们自己若有心仪的男子,不妨悄悄和我说,看我能不能帮你们说和说和。” 饮翠她们听了这话,又是羞涩又是好奇。 别家的千金小姐,就连听个“嫁”字都面红耳赤,赶紧捂住耳朵装没听到,更是不可能公开提及嫁娶之事。 甄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竟然能这么大方,和贴身丫头谈她们的人生大事,而且还说得如此贴心,如此敞亮。 饮翠感慨地说:“玉姑娘真不是一般人。” 甄玉但笑不语。 算上前世的人生,实际上,她已经是个历经无数男人的中年妇人了,这种普通的闺阁话题,有什么好让她害臊的呢? “我倒是希望,你们四个别嫁得太远了。”她又慢言细语道,“最好都在我身边,我帮忙看着一点,未来,你们的小家庭若有什么风波,我也能帮你们一把。” 这番话,说得饮翠她们心中一阵阵暖流涌动。 正这时,刚才害羞跑出去的漱朱,忽然一打帘子冲了进来。 她脸色煞白,大睁着眼睛,颤声道:“姑娘,外头来了个怪物!” 大家都被吓到! 甄玉慌忙站起身:“怎么回事?漱朱你说清楚。” 正这时,老柴也慌慌张张跑进来:“公主,喻凤臣喻统领……来了。” 甄玉心中翻了一道巨浪,下意识地问:“他到门口了?” 老柴不知为何,面色十分古怪,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他……他……唉,我不知道怎么说,公主您去看看吧!” 甄玉匆匆跟着老柴他们来到大门口,就看见,门口的泥地上坐着一个人,披头散发,身上衣服也脏得看不出颜色来,他用双手撑着地,慢慢抬起一张污秽不堪,几乎看不出容颜的脸:“殿下……” 甄玉这才看出,这个人竟然是喻凤臣! 大惊之下,她一时竟顾不得脏,扑上前一把架住他! “喻统领!这是怎么回事?!” 喻凤臣冲着她微微一笑,虚弱地哑声道:“我的脚筋都被挑断了,他们又不肯给车轿……公主,我已经被逐出玄冥司了。” 所以他就只能用两只手,像一只可怜的被抛弃的狗,一路从皇宫爬到这里来! 甄玉的心像撕裂了一样! 她太愤怒了,以至于简直说不出话! 景元帝怎么能这样做!他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多次在暗杀中救过他的命,并且始终对他忠心耿耿的人?! 景元帝竟然绝情至此! 这时,甄玉又闻到从喻凤臣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味,她下意识低头一看,却见他身上那件青衫的下摆,全都是血。 她忽然脸色一白,猛然意识到,喻凤臣已经被净身了! 所以他才会被扔在大街上! 此刻也顾不上多想,甄玉叫道:“老柴!快叫几个人来!” 老柴和几个男仆一起动手,这才将喻凤臣抬进屋里来。 甄玉嘱咐他赶紧烧热水,帮喻凤臣清洗污秽,又低声吩咐腿脚快的小厮,赶紧去王府,请乌有之过来……虽然喻凤臣身上的伤,她也不是治不好,但毕竟男女有别,而且他又刚刚遭了净身,这种情况下,甄玉实在不适合亲自出手。 没多久,乌有之就赶到了,甄玉将前后经过和他说了。 乌有之听完,瞪圆了眼睛:“小师妹,你打算把这么个人收在身边?你把一个阉人放在身边……更别提,他不知道有多少仇家呢!” 甄玉看了他一眼:“师兄,你也计较起这些来了?喻凤臣是用两只手一路爬到我门口的,难道我还把他赶出去不成?” 说完,她又低声道:“他脚筋被挑断了,也不知究竟还能不能救,又刚刚被净身……唉,真是惨透了。师兄,你去帮我瞧瞧他吧,我答应过王爷要善待他,再说他又是王爷的年少相识,我想,总得把喻凤臣恢复得像个人样才行。” 这一次,乌有之倒是不再大大咧咧,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事就交给师兄。” 眼见着乌有之拎着药箱进去屋里,甄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一转头,她却见漱朱呆瓜一样,一脸哭兮兮站在那儿。甄玉不禁心疼又好笑,她说:“漱朱,你傻站在这儿干什么?刚才把你吓着了吗?” 漱朱抬头看看她,忽然张了张嘴:“姑娘……我踢了他。” “啊?” 漱朱那样子就像要哭出来:“我不知道……我叫他走开、走开。” “……” 甄玉叹了口气:“喻统领本来就伤成那样,你还踢他要赶他走,这岂不是雪上加霜?” “姑娘……” “算了,不知者不怪,”甄玉柔声劝道,“你去帮乌大夫打打下手吧,也不用进屋子,他要什么,你去给他弄来就行。” 漱朱重重点了点头,小跑着进了院子。 第230章 给我驯鹰之毒 吃过晚饭后,到了掌灯时分,甄玉来了喻凤臣住的小院。 乌有之已经告辞,临走他和甄玉说,喻凤臣断了的脚筋,有恢复的希望,但需要慢慢治疗。“接下来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尽量让他卧床,伤口愈合不好的话,可能会落下终生的疾痛。” 乌有之说得很隐晦,但甄玉听懂了,他说的是净身那件事。 等到人都打发走了,甄玉独自来见喻凤臣。 这会儿,老柴他们已经帮着喻凤臣沐浴清洗过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好好地梳了起来,除了气色仍旧比较差,至少比刚才在门外泥地上那样子,看上去好了很多。 “多谢公主,救我于危难之中。” 喻凤臣的语气并不热切,也没什么痛楚,就仿佛他明白,他欠了甄玉太多太多,光是说两句感谢的话并没有任何用处。 甄玉知道他的性子就是这样外冷内热,因此也不见怪,只淡然一笑:“喻统领放心,我这师兄是大祁屈指可数的名医圣手,有他坐镇,你会没事的。” “公主不用再叫我统领了。”喻凤臣突然轻声道,“我已经不是玄冥司的统领了。” 甄玉一怔,旋即爽快道:“那好吧,今后我就叫你凤臣。对了,今天中午王爷也回来了,之前他因为替你辩护,触怒圣上,被牵连下狱,还好圣上开恩将他释放。你的事,我也都告诉他了。” 听甄玉这么一说,喻凤臣的脸色更加灰败! 良久,他才低声道:“这次,全仰仗公主义勇,喻某才捡回了一条命,未来,喻某任凭公主吩咐调遣。” 甄玉摇摇头:“你也不用如此自卑,其实我从未看轻过你,今后也需要你的帮助。” 灯下,喻凤臣枯黄干瘦的脸,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喻某如今就是个废人,还能怎么帮助公主?” “皇上要我接手玄冥司统领一职。”甄玉看着他,“眼下还有两道难关要过,凤臣,你必须帮我。” 喻凤臣顿时吃了一惊,抬头看她:“公主想做统领?” “是皇上推荐的。”甄玉不着痕迹地解释道,“但是皇上也说了,眼下有一位姓戴的代理统领,我必须与他一较高下。” 喻凤臣点点头:“是小戴啊,他原是我的左右手。” “这是个什么人?” “他叫戴思齐,二十出头,身手和头脑都不亚于我。”他停了停,“此人是被左相硬塞进玄冥司的,当时他只有五岁,据传他是韦大铖的私生子,戴是其母姓。” 甄玉吃了一惊,这么说来,这个小戴岂不是婉妃的亲弟弟?! “如果公主要和他一决高下,到时候,我会倾尽全力帮助公主获胜。”喻凤臣说到这里,又看了看甄玉,突然道,“然而在此之前,我有件事,想恳求公主。” 他这种高傲的人,居然用上了恳求这样的字眼,这让甄玉十分好奇。 “是什么事?” 喻凤臣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这盒子他当宝贝一样揣在怀中,直到如今都没弄丢,想必是十分珍贵的东西。 甄玉好奇地看着他,小心翼翼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黑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 “驯鹰之毒。” 甄玉一听这四个字,顿时变了脸色! 喻凤臣望着她,一字一顿道:“我希望,公主喂我吃下这枚药丸……” “绝不可以!” 甄玉声音都发了抖,喻凤臣要她喂他吃驯鹰之毒?!这不是和前世的走向一模一样了吗?! “曾经,我想让王爷喂我服下这枚药丸。”喻凤臣停了停,自嘲地笑了笑,“这自然是绝无可能的事,如今我也不会再肖想。但换成别的人,我更不能接受。我唯一能够接受的‘鹰主’,就是公主。” “我不会做这种事!”甄玉顿时站起身,她又愤怒又失望,“喻凤臣,你知道服下这种毒药,会有何种后果吗?!” “我当然知道。”喻凤臣淡淡地说,“从此之后,我会对公主忠心耿耿,视世间其他人如草芥,哪怕为公主而死也在所不惜。” “我根本不需要你这么做!” “可我需要自己这么做。” 甄玉呆住了! “公主,您知道我对颐亲王的想法,这不是我自己能改的,然而,只要服下这枚药丸,我就再也不会看他一眼,也不会再因为十几年前的那件事而彻夜痛哭……” 他竟然一下子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将两个人一直以来避而不谈的那层窗帘纸给撕掉了! 甄玉慢慢坐下来,她的眼眶有点潮湿,她哑声道:“你这又是何必。” “这药丸,可解除我半生之苦。我一直想这么做,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但现在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喻凤臣又笑了笑,“这么一来,再也没人和您抢颐亲王了,这难道不好吗?” “……” “而且,我也不想再反复回忆被净身的耻辱,甚至陷在里面无法自拔。”喻凤臣睁着眼睛,眼神一时变得空洞,“一旦服下驯鹰之毒,我就不会再在乎自己阉人的身份,更不会为此痛苦。我会只把您的利益摆在第一位,处处为您着想,而不会再考虑我自己的事。” 甄玉心中一动,这倒是个解决之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我必须服下它的理由。”喻凤臣望着甄玉,他的眼神忽然犀利起来,“您知道我到现在还在忠于陛下吗?” 甄玉一时错愕:“什么意思?” “每一个做统领的人,在坐上这个位置的当天,都得服用一种药,名叫‘贤臣之毒’。这种药会让这个人绝对效忠大祁,效忠天子,根本不可能生出叛国谋反之心。” “什么?!” “如果不服用这枚驯鹰之毒,那么在我心里,陛下的利益将会始终优先于公主您的利益,而这甚至是我的个人意志所左右不了的。”喻凤臣深深看着她的眼睛,“难道这也是公主您能够忍受的吗?” 甄玉呆呆看着喻凤臣,她的心中,冒出另外一个想法。 如果,她击败了那个戴思齐,坐上统领的位置,那她也得服下那个什么贤臣之毒,变成完全效忠于景元帝的傀儡。 这么一来,她还有必要去争这个玄冥司统领的职位吗? 第231章 喻凤臣的变化 最终,甄玉还是答应了喻凤臣的要求。 不过,这枚药丸和上次萧纤纤用在脂粉里的那种不太一样,这种是“改良版”,因为是当事人主动吞服,自行选择鹰主,完完全全的自愿,所以没有普通“驯鹰之毒”那些折磨人的过程,也不需要“鹰主”用羞辱的方式来打压“鹰”的自尊心。 但在一开始,“鹰”仍旧需要“鹰主”陪在身边,确认主仆关系。可以说,这个阶段是鹰最脆弱,最不安的时期,他会时不时就需要确认一下主人在哪儿,对自己的态度如何,有没有放弃自己的打算…… 因此甄玉发现,哪怕是她起身去喝水,或者做别的什么事,喻凤臣的目光都会始终追逐着她,如果看不到她,他就会不顾一切从床上起身,到处找甄玉。 甄玉并未觉得有什么麻烦,反而让漱朱把茶水端进来。 “嵌雪大大咧咧的,说话不当,反而会刺激到他。”她对漱朱说,“你最是稳重,又不多话,以后我不在他身边,你就替我多留意他。” 漱朱用力点头:“姑娘放心。” 甄玉看她这认真样儿,不禁调侃道:“怎么?不怕他了?” 漱朱脸一红,她低下头,小声道:“他胆子很小。” 甄玉一时失笑道:“明白了,来了个比你还胆小的人,所以就不怕他了。” 她又叹了口气:“喻凤臣这样子是药物导致的……真是,谁会想到,堂堂玄冥司的统领,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还活得好好的,只断了一只手。 甄玉想到这儿,忽然好奇,趁着漱朱离开,低声问喻凤臣:“皇上到底为什么那么偏爱四皇子?” 喻凤臣转动了一下迟钝的眼睛,他慢慢道:“因为皇上非常爱四皇子的生母。” 甄玉吃了一惊:“是说,那个低贱的宫人?” 喻凤臣摇摇头:“不是什么低贱的宫人,四皇子生母出身高贵,据说是世代簪缨大家的小姐……” 甄玉这下被震惊到了:“老天爷,她是谁?” 喻凤臣继续摇头,他低声道:“是我做统领之前的事,圣上亲下了钳口令,我没有详细去打听。但是……” 他停了停,才又道:“无意间我曾经得知,四皇子的生母是被天子强暴生子。” “!!!” “她被皇帝囚禁了足足一年时间,生下了四皇子之后才逃离。”喻凤臣想了想,“我曾听太医说,四皇子的残疾,是因为其生母在怀孕期间,用了各种办法想把孩子打下来……所以皇帝后期将她严密看管起来,就是怕她再伤害自己的孩子,但结果还是……” 所以四皇子的残疾,是因为他生母在他还是胎儿的时候,就各种摧残他。 甄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觉得这女人也太悲催了。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景元帝竟然做出了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一直到快四更了,喻凤臣沉沉睡去,甄玉这才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 甄玉这一觉,睡得不够踏实,梦里反复出现一个哭泣的女子,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哭得十分哀戚,她怀中抱着一个染血的濒死婴儿,喃喃叫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甄玉奔上前去,想要看清她的脸,这时浓雾忽然散去,女子向着甄玉扬起一张死人般发灰的青白脸孔,甄玉吓得倒退了两步,嘴里却忍不住喊了一声:“娘亲!” 一身冷汗惊醒过来,甄玉呆呆看着幔帐上面的花纹,她好久都没能弄清,自己身处何处。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漱朱你在干嘛?!你怎么把他背到这儿……别让他坐台阶上啊,这多冷!” 是饮翠的声音。 流金接着说:“漱朱你真是的!乌大夫不是说过,喻统领身上有伤,必须卧床吗?” 又听见漱朱恳求的声音:“回去吧,姑娘还没醒……” 然后是喻凤臣低低的声音:“我不进去,我在这儿等她。” 甄玉一头雾水,赶紧起身,叫饮翠进来。 “怎么回事?” “还不是漱朱?竟然把喻统领给背到门口来了。”饮翠抱怨道,“她那么小的个子,是怎么想的!俩人没有一块儿摔地上就算万幸!” 甄玉明白过来,顿时苦笑。 喻凤臣醒来没看到她,心里发慌,他的脚筋被挑断了,自己不能走,肯定是千求万求,求漱朱把他背到这里来。 丫头们服侍甄玉穿好衣服,匆匆洗漱后,这才走出来。 喻凤臣一见她,不安的眼睛里顿时绽放出光彩,一脸欢喜难以掩饰。 甄玉柔声道:“不是叫你在屋里休息吗?又跑出来干什么?” 喻凤臣以为她是在责怪他,一时只低着头不出声。 甄玉无奈,她想了个办法,干脆叫过漱朱来。 “凤臣,以后你的饮食起居,就都听漱朱的。”她故意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说,“在你伤势痊愈之前,漱朱可以全权代表我。记住了吗?” 喻凤臣点头:“记住了。” 说完,甄玉又叫来一个男仆,让他背着喻凤臣回他的屋子。 又嘱咐漱朱:“你把他带回去以后,让他卧床休息,该吃药吃药,该吃饭吃饭。一切按照乌大夫的嘱托来做,知道了吗?” 漱朱重重嗯了一声,她竟然伸手牵过喻凤臣的手:“回去。” 然后,她就这样把喻凤臣给带走了。 饮翠那三个围在一边,简直像在看什么奇观一样! “天呐!漱朱竟然和陌生男人说话了!” “还牵了他的手!我的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漱朱竟然把喻统领管得乖乖的!这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事了!” 甄玉笑道:“你们几个,别在这儿嚼舌头了,也别笑话喻凤臣,他只是这两天受了药物影响,稍微显得迟钝一点,过个三五天就会恢复常态了。” 饮翠好奇地问:“姑娘,漱朱为什么不怕他了?她不是最害怕男人了吗?” 甄玉尴尬地咧咧嘴。 喻凤臣如今已经不算男人了,这件事,她也直白地告诉了漱朱,漱朱一开始又是惊恐又是害羞,但听完甄玉的讲述,她的脸又变得很苍白,低声道:“他好可怜。” 所以喻凤臣在漱朱这里,已经是一个跳出原有框架的存在:既不算是她所害怕的“普通男人”,又不算是不知根底的陌生人。 因此,她才能坦然地面对他,这也可能是漱朱这辈子,唯一能坦然面对的异性。 但这些细节太过隐私,她是不可能说给饮翠她们听的。 第232章 代理统领 当老柴进来说,有位姓戴的先生求见时,甄玉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老柴见她发愣,又加了一句:“他说他是玄冥司的代理统领。” 甄玉这才恍然大悟:“是他啊,快请。” 戴思齐是个瘦瘦高高的青年,五官有些平淡,从他的脸上并不能看到婉妃那种刺目的美貌,也许他更加像他的生母,甄玉暗想。 戴思齐五官线条疏淡,说话语气更是淡声淡气的,不太像个活人,情绪起伏很小,这多半源于玄冥司内部的传统训练,七情上脸,太容易激动的人,是不适合呆在玄冥司这种地方的。 “皇上今早把我叫了去,和我谈了玄冥司选拔统领的事。”戴思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喻凤臣已经不能视事,过往玄冥司的传统,都是由副手替代。” 甄玉也淡淡道:“皇上这次希望打破老规矩,让我参与统领的选拔,我想,隐门里的长老们也不能罔顾皇上的想法吧?” 戴思齐点了点头:“所以,皇上和隐门的白长老商量之后,想出了一个比试的法子,胜者就是下届统领。所以我今天,就是过来通知公主这件事的。” “什么法子?” 戴思齐从怀中,掏出两个纸信封,一只是红色,一只是绿色。 信封是封好口的,表明此前无人知晓里面内容。 “这是从隐门里传出来的,是两件等待调查的案子,两个涉及的应该都是当朝高官,所以京兆尹处理不了。”戴思齐说,“我和公主各选一桩,各自处理。一个月内查办清楚,不能残留丝毫的不干净。” “所谓的不干净,怎么讲?” “当事人及其家眷畏罪潜逃,或者该杀没杀、该抓没抓,甚或有了狡辩翻盘的余地,这在我们玄冥司来说,就叫‘案子办得不干净’。”戴思齐看了一眼甄玉,慢条斯理道,“我听说,喻凤臣就在公主身边,若是有不懂的,公主尽管问他就是,他虽然身上废了,脑子多半还没废。” 据说这个戴思齐是喻凤臣的副手。 甄玉曾经亲眼见过,喻凤臣的那些下属对他毕恭毕敬、恨不得趴在地上舔他鞋底的样子。但是现在喻凤臣下了台,这个戴思齐的语气就立马大转弯,不再具备丝毫的尊敬,仿佛在谈一个卑贱的废物……也许,这就是玄冥司内部特有的文化。 甄玉皱了皱眉:“可是,由谁来做最后的裁决呢?毕竟案子办得干不干净,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 “最后的裁决者是白长老。”戴思齐淡淡地说,“你放心,白长老很讨厌我,他是不会偏向我的。” “……” 戴思齐又将红绿那两个信封,往甄玉面前推了推:“公主,请选择吧。” 甄玉却没有立即伸手,她又皱眉道:“我还有个问题,如今你是玄冥司的代理统领,也就是说,你手中,有人有权,而我,什么都没有,你我相差如此悬殊,这要怎么比?” 戴思齐笑了笑,点头道:“公主说得没错,皇上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他又从怀中掏出了四个黑色的小木牌,牌子的正面,写着木、水、火、土四个字。 “这是玄冥司四个队长。五行之中的金代表兵刃,由统领掌握,暂时在我手中。”他伸了伸手,“剩下四个我们一人一半,公主挑两个队长,这么一来,包括他们的下属,都会听从公主您的吩咐。” 甄玉觉得这样还算公平,她想了想,拿起了水和土。 戴思齐将剩下两个木牌收起来,又补充道:“您可以找这两名队长以及喻凤臣一同商量,但除此之外,请务必保密,不要把案情告诉无关人员,而且除非主动表明身份,否则您参与统领选拔的事,外界目前也是不知道的。另外,还有一把尚方宝剑,就悬挂在玄冥司的内堂墙壁上。如办案过程中确实有需要,公主可以自行取来使用。” 平心而论,戴思齐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已经足够公平公正了。 甄玉再没什么不满了,她伸出手来,在红绿两个信封跟前,犹豫了一下,拿过了红色的那个信封。 戴思齐微笑着,将绿色信封收了回去:“这么一来,我与公主殿下的比试就开始了。因为调查的是朝廷高官,公主您有去各部查询档案的权力——” 他将一枚鲜红的令牌放在甄玉桌上:“这是皇上钦赐,名叫‘血令’,一共两枚,正副统领各有一枚并且没有任何权力上的差异。如有官员阻止公主查案,您就直接将这血令牌祭出来就行了。” 甄玉将血令收进怀中。 戴思齐这才站起身,他看了看甄玉,忽然神秘地说:“不想拆开来看看,要调查的是谁吗?” 甄玉谨慎地说:“不了。” “看一眼,如果您觉得不妥,还可以和我换哦。” 甄玉更加警惕,她淡然道:“君子一诺,重于千钧。既然我挑了这个信封,就没有再更换的理由,况且那样一来,戴先生您不就两个都知道了吗?” 甄玉心想你自然是轻车熟路,说不定很快就能结案,可我是个生手,到时候你知道了我办的是谁,说不定会来给我找麻烦呢。 戴思齐见她并不中计,于是龇牙一笑。 “虽然我这样说,有点多嘴了,不过,”他一双鬼灵灵的眼睛盯着甄玉,忽然压低声音,“就算是喻凤臣的话,公主您也不可全信哦!” 说完,连告辞也不说一声,转身飘然离去。 等他走了,甄玉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她想了一番,干脆带着血令牌、红信封和两个黑色木牌,起身去了后院,找喻凤臣商量。 到了喻凤臣住的小院,那家伙刚刚吃完饭,正百无聊赖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漱朱则守在旁边,煮着咕噜咕噜响的药罐子。 看到甄玉过来,两个人都很高兴,喻凤臣赶紧要从躺椅里起身,甄玉却一指他:“好好躺着,别起来。” 喻凤臣只好继续躺在躺椅里,扬着头,眼巴巴瞧着甄玉:“公主,我听说小戴来了?” “是的,我刚刚和他谈完。”甄玉笑道,“所以赶紧来找你商量。” 漱朱给甄玉抱来一个绣花墩,让她在喻凤臣身边坐下。 甄玉将戴思齐带来的信息告诉了喻凤臣,又将那个红信封拿出来,递给喻凤臣。 “我仔细看过,两个信封花纹样式,全都是一样的,只有颜色之分。” “哦,是隐门的老头子递出来的龙钺名单。”喻凤臣指着信封上诡异的花纹,“喏,龙纹和斧钺的交错花纹。” “什么意思?” “您要调查的人,是个亲王。” 甄玉的眼皮子不自觉一跳! 第233章 龙钺纹 喻凤臣看了甄玉一眼:“调查亲王,用龙钺纹;亲王之下的公侯,用凤钺纹;非王非侯、四品以上官员用鹤钺纹——这类很少见,因为绝大部分是大理寺处理。” “为什么是隐门递出名单?” “隐门的老头子其实处于玄冥司的顶端,为玄冥司办事的人,多如牛毛,他们会把所有信息,巨细靡遗全部送进隐门。”喻凤臣淡淡地说,“老头子们没事干,就拿着这些无比繁杂的信息来分析总结和对比,继而得出结论,找出哪些人对大祁社稷,对天子有危害。或者是勾结敌国,或者是谋反篡位,总之,一定是十恶不赦的大罪。隐门里递出的名单,十个里面有九个半确实有问题,剩下的那半个尚且处于有贼心没贼胆的阶段,也可灭于萌芽。” 甄玉一时无语。 前世五皇子夫妇谋反,筹谋多年却旋即事败,就是因为他们很早就被隐门的这些老头子给盯上了。而前世的五皇子,甚至到死都不知道隐门的存在。 喻凤臣拿过信封,看看甄玉:“公主还没打开?” “没敢打开。”甄玉笑了笑,“你替我打开看看吧,看究竟是谁。” 喻凤臣仔细撕开信封,拿出里面那张纸,他看了看,抬头道:“是庄亲王。” 甄玉一颗心顿时落地。 其实她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但又莫名有一种庆幸,庆幸自己拿的是这个红信封。 “庄亲王有什么把柄被抓着了?”她问。 “叛国。”喻凤臣说着,将那张纸递给甄玉。 信中内容非常简单,就说庄亲王有叛国的举动,与突厥暗中勾结,收受敌国大量贿赂。 没有前后,没有证据,单单就这一句话。 甄玉不由皱起眉头:“这也太像随口诬告了!就这么一句话,堂堂一个亲王,就被扣上了叛国这么大的帽子,凤臣,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喻凤臣却道:“隐门里的老头子是不会随便诬告人的,他们既然做出了这种判断,一定是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但他们身处隐门,身份所限不可能出来查案,所以这部分就需要公主来完成了。” 老庄亲王是景元帝的远房表哥,皇后寿辰那天被斩首的少女邓念桐,就是老庄亲王的外孙女。 老庄亲王已经过世,目前继承爵位的是他的长子。这位小庄亲王,非常讨厌邓念桐拿着“庄亲王”这块金字招牌到处炫耀,在他看来,邓念桐的外祖母不过是他父亲的洗脚婢,洗脚婢生下的自然也是洗脚婢,他这个洗脚婢庶妹,长大后侥幸嫁了个四品官儿,这也罢了,生的女儿却是猖狂无状。 邓念桐不敢说自己是这一代庄亲王的外甥女,因为这个舅舅根本不认她,还曾经严厉警告过她别和自己拉关系。所以她只能强调,自己是老庄亲王的外孙女——毕竟这真是个没法反驳的事实。 邓念桐在寿宴上被斩首,她父亲被罢官,回去没两个月就气死了,但是庄亲王却没受到牵连。 这一代的庄亲王,和景元帝的血缘关系更远了,他也更加谨慎,几乎不在太子和三皇子这两大势力之间选边站。但他和五皇子却有一些微妙的关系:庄亲王妃是五皇子母亲瑾妃的妹妹,也是右相的小女儿。 甄玉记得,前世庄亲王突发疾病一夜暴毙,当天王府不慎起火,熊熊大火,烧得惨不忍睹,府中多人遇难,也包括庄亲王世子……从那以后,庄亲王这一支就衰败下去,最后无声无息了。 现在想来,暴毙和着火,恐怕都是玄冥司的“大手笔”,之所以没有公开罪行,大概是想给皇上以及右相段克俭这群人留点面子。 “对了,既然比试,总得有个仲裁者。”喻凤臣问,“小戴没说最后由谁来仲裁?” 甄玉回过神,点头道:“他说了,是隐门里的白长老。戴思齐说,白长老不喜欢他,所以叫我放心。” 喻凤臣一笑:“这倒是实话。” 甄玉好奇地问:“白长老为什么不喜欢小戴?” “因为白长老不喜欢权臣往玄冥司里塞人。”喻凤臣淡然道,“白长老认为,玄冥司应该保持高度独立,绝对的公允,不偏不倚。韦大铖把戴思齐塞进来,会破坏玄冥司不偏不倚的立场……虽然当时小戴才五岁,韦大铖也说他和小戴没关系,是大街上捡来的孩子,嗤,这种事能瞒过玄冥司?别做梦了。” “呃……” “而且左相可以往里塞私生子,右相是不是也能往里塞他的私生子?反正段克俭又不是没有私生子。”喻凤臣笑了笑,“这样塞来塞去,最后玄冥司会变成什么样,还用说吗?” 甄玉皱眉道:“既然如此,当初玄冥司就不该收留这个小戴呀,哪怕是左相做说客,隐门那些老头子也应该拒绝他。” “因为韦大铖害怕他这个私生子,又不敢弄死他,所以只能求玄冥司收留这个小孩。” “左相怕自己的私生子?!为什么?” “这孩子把他亲妈给杀了。”喻凤臣淡淡地说,“还试图杀害韦大铖的老婆,当时他才五岁。” “……” “隐门里的那些老头子,多半也看中了这小子的冷血。这世上,冷血的人自然是很多的,但这么小就这么冷血,属实罕见,可能只有四皇子能相提并论。”喻凤臣懒洋洋地说,“普通人觉得这小子有病,五岁杀亲妈,畜生不如。但是在玄冥司里,你想找个脑子没病、比畜生强点儿的人,反而很难。” 甄玉有点哭笑不得。 这话,相当于是把他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因为喻凤臣还在恢复中,甄玉没有呆得太久,在太阳光线变得微弱,秋风渐凉时,她就将喻凤臣催促进屋。 “我不想睡觉。”他郁闷地说,“我一辈子都没睡过这么多觉。” 甄玉忍笑道:“不然你想干什么?让我家漱朱背着你到处跑吗?” 漱朱在旁边突然道:“背习惯了,倒还好。” 喻凤臣也点头:“漱朱就是我的腿。” 甄玉一时无语,这俩人配合得倒是挺好的。 第234章 赏菊会 回到自己屋里,甄玉又把信封里的信看了一遍。 其实她早就疑心朝廷内部有人和突厥勾结,不提别的,四皇子屋里那一百桶地龙髓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就算四皇子有钱,可是这种东西,是单单有钱就能随便买到的吗? 但是四皇子现在重伤未愈。就算他神志清醒,自己也不可能进宫去审问他,就算问也肯定问不出什么来。正好,玄冥司的老头子们把这封信送到了自己手里,那就从庄亲王开始查吧! 可是,到底要从哪里开始查起呢? 刚好在这时,嵌雪笑嘻嘻走进来说:“表小姐来了。” 甄玉一听,干脆把手里的笔一扔,笑道:“我正心里发闷、想不出辙呢,她来得巧,帮我解解闷也好。哦对了。叫厨房准备餐点,就做上次的牛乳青茶酥,思瑶爱吃那个。” 不多时,晏思瑶跟着嵌雪进来,她笑盈盈道:“表姐在忙什么?” “还不是家里一些破事儿。”甄玉起身,又拉着晏思瑶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才点点头,“气色看着好多了。” 晏思瑶有些不好意思:“我成天就是吃吃睡睡,什么事都不做,哪能不长好呢?” 她最近精神恢复得不错,又开始有说有笑了,而且时不时就来看望甄玉,也许是当初虎牢巷残留的影响,让这女孩似乎把表姐甄玉“锚定”为一个安全的象征,隔三差五就要过来,亲眼“确认”一下。 这时候,嵌雪端来了厨房做的牛乳青茶酥。 这是用牛奶、奶油、龙井茶汁做成的小食,清甜不腻而且茶香扑鼻,将军府上个月请了个老厨子,做得一手好甜点,其中牛乳青茶酥是晏思瑶的最爱。 晏思瑶眼睛一亮,笑道:“表姐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甄玉忍笑道:“上次做的两碟酥,我说我刚吃了饭吃不下,就搁在一边了,谁知一转头,你一个人吃得渣都不剩。” 晏思瑶很不好意思,她拿过小勺,大快朵颐,一边又含混地说:“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求表姐呢。” “哦?什么事?” “想找表姐借一身衣服。”晏思瑶眨眨眼睛,“过两天,我要去一个赏菊会……” 原来晏思瑶身为永州都督之女,之前就一直和京中很多贵女有结交,端看上次晏夫人搞的那个赏花会上,来了多少有背景的女眷就知道了。 这一次,发出邀请的是庄亲王的长女,她和晏思瑶一向玩得不错,这回听说晏都督的女儿刚好就在京师,于是专门给她下了帖子。 “表姐你知道的,我这一趟过来,没带什么衣服。”晏思瑶有点不好意思,“返身再回澜蔷家里去拿,费时费力,若是现做又来不及。祖母说,你我身量差不多,她让我干脆找你借一身衣服,我本想着,衣裳哪有找人借的?这多不方便……” 甄玉听到庄亲王三个字不由一愣,回过神,她赶紧笑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老太太说得对,现找裁缝做,倒不如直接拿我的去。正好我刚做了几件新衣裳,又没地方穿,你看着哪件喜欢,尽管拿去就是!” 晏思瑶就等着她这句话,一听之下,高兴不已:“那太好了!我就想要你上次给我看的那套天水碧!” 甄玉忍笑道:“哦,我知道了,其实你早就瞧好了。” 晏思瑶撒娇道:“表姐,你就借我穿一天吧。” “穿一天没问题,送给你都没问题。”甄玉说,“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到那一天,你也带我去吧。”甄玉热络地说,“我想去庄亲王家里瞧瞧。” 晏思瑶略一迟疑,旋即又点头道:“没问题。虽然她没给表姐请柬,但我和表姐一同去,她应该不会说什么的。” 真是刚想打瞌睡老天爷就递上枕头来,甄玉暗想,至少第一步,她可以进庄亲王家里探探虚实,甄玉始终坚信,要看一个人到底有没有问题,得去他家中细细感受,生活日常的点滴痕迹,一定会暴露出真相。 去庄亲王家赴赏花宴的那天,晏思瑶非常高兴,因为表姐不光把那身天水碧的衣裳送给了她,还送了她一套和衣裳很配的蓝宝石项链,以及一枚翠色流动,水种极佳的碧玉簪。 虽然甄玉提都没提及价格,但晏思瑶不傻,衣裳是一次水都没过的天水碧雁回云锦,项链和簪子都是上等货,这些加起来,大几千两银子都打不住……而甄玉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送给她了,还说,这算补上今年给她的贺寿礼。 “还是表姐对我好。”她心中暗想,换了别人,怎么舍得送她这么贵的礼物? 到了赏菊会的当天,姊妹两人一同坐着车轿,来了庄亲王府。 此刻,王府的门口早就是车马如织,热闹非凡,应邀的女眷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闪耀的宝石与珍珠嵌在这些仕女们的发髻和脖颈间,各种软红柔翠、流金温蓝……被这深秋的红枫和彩菊一衬,更是满目琳琅,令人只觉奢华不能言。 甄玉还没进到大门里,就奠定了第一个明确的印象:庄亲王府,真是富有啊! 别提豪阔的大门,也别提门口那威猛的石狮子,就单说大门内侧,摆在墙角的珊瑚、为了仕女们下车小憩的十八扇大红缎子缂丝屏风,另外一进门就能看到,院内摆满各种玲珑曼妙的奇花异树……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庄亲王,哪儿来这么多钱?! 甄玉不由想起岑子岳那空空荡荡、野草都恨不得要爬上台阶的王府。有时候她劝岑子岳好歹叫人收拾一下,他却叹了口气说,府里都是一把年纪的婆子和老仆,他们已经尽力在收拾了,力所不逮也是情有可原。 “多请下人,又要花钱。添置物件也要花钱,我一个人又没妻儿,花那么多钱干什么?”岑子岳不在意地说,“有那闲钱,我不如拿去给赤凤营的将士添几件冬衣。” 真该把那个穷鬼拽来庄亲王府看看,甄玉暗想,让他看看,人家都把钱花在哪儿。 第235章 门口的难堪 庄亲王府的管家认识晏思瑶,一见她来,顿时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晏姑娘,您来得真巧,我家大小姐刚才还问起您……这位是?” 他看到了甄玉。 晏思瑶大方介绍道:“这是我表姐,永泰公主。” 永泰公主四个字一出,门口聚集着下车轿的贵女们,不由齐齐注目。 管家还未开口,就听一个尖酸的声音道:“堂堂公主,竟然蹭表妹的车轿来做客,怎么?自家没有马车吗?” 这声音一听就十分不善,甄玉抬头一瞧,认出了对方:襄阳侯沐天霖的长女,沐绾儿。 只见她冷峭着一张薄而寡淡、酷肖其姑母的脸,一脸鄙夷地看着甄玉:“像这种虚名的公主,管家又何必进去通报呢?” 晏思瑶一听,顿时气红了脸:“沐绾儿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表姐怎么可能没有马车!你怎么随随便便就泼人污水!” 沐绾儿冷冷一笑:“反正我只见过丫头小子挤在一辆车里,没见过两位大小姐挤在一辆车里的。” 晏思瑶还要吵,甄玉一把按住她:“思瑶,这里是王府大门口,人来人往的,别和人家吵。” 晏思瑶只好把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她恨恨道:“这个沐绾儿,以前看着还行,怎么突然就这么有病!我们还没进大门呢,她就在门口开呛!” 甄玉却多少猜到了,为什么沐绾儿对她有这么强的敌意。 因为沐嘉莲姑侄死得极不名誉,襄阳侯沐天霖索性放出消息说,沐嘉莲及其长兄都是他家老头子当初,被小厮戴绿帽子所生,根本不是沐家的血脉。 他这么做,固然撇清了侯府与沐嘉莲姑侄的关系,但同时,却不免让襄阳侯府成了坊间的笑谈。襄阳侯沐天霖固然是个做大事的冷静君子,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但他的女儿就不一定也想得开了。 因为沐嘉莲那件事,沐绾儿非常生气,认为一切都是甄玉的阴谋(她这倒是没猜错),导致襄阳侯府的声明受损,毕竟姑妈在甄家十五年都没出事,甄玉一回来就出事了……这谁会信?!父亲为了保护侯府名声,不得不壮士断腕,是无奈之举,可若不是甄玉从中作梗害人,根本就不会有这档子事! 因此,她见甄玉一见自己就退缩,不敢擅起争端,心中更认定了,这女人果然有鬼,面对自己这个襄阳侯府大小姐,她暗觉理亏,所以才不敢跟自己呛声。 于是她更加得意,提高嗓门:“今天的赏菊会,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王管家,你最好去请示一下你家大小姐,到底有没有发函给这位公主。” 她故意把“公主”二字的重音加强,嘲讽意味十足,周围的贵女们,全都议论起来! 有人也跟着阴阳怪气起来:“没有请柬怎么能入内呢?那样一来,岂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进来了?” “对啊!这里是什么地方?是王府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王管家,你可得好好筛查一下才行!” 今天这场赏菊会阮婧没来,她一向特立独行,很多贵女非常讨厌她。想必庄亲王的这位大小姐也没打算邀请她。萧纤纤虽然是此类宴会的常客,但是她现在还在养伤,不可能出门。 可以说,甄玉真正的朋友一个都没到场,而面前这些贵女,绝大多数是没和甄玉打过交道的,她们只在皇后的寿宴上,远远见过甄玉一面——偏偏是在她中毒痴傻的状态下,可想而知,能留下什么好印象呢? 另外,景元帝只给了甄玉一个公主的封号,没有给封地,没有赏赐金银,更没有赏赐公主府。 这说明一点,皇帝并不是真的重视甄玉这个公主,多半只是碍于功臣故旧的情分上,才勉强给了个空空的头衔。 这么一想,这些贵女也就懒得摆出恭敬的假象了。 晏思瑶一时气得脸通红,她索性冷冷道:“那行啊!王管家,你去问你们王府大小姐!我表姐今天到底能不能进她家的门?如果她不能进去,那我也不进去了!” 甄玉心中笑叹,她这个表妹,当初害她的时候手段粗暴幼稚,如今帮她的手段,也一样是粗暴幼稚,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但她嘴上却温和地说:“思瑶,咱们是来做客的,怎么能给主人家难堪呢?凡事都要从长计议才好——王管家,您去问问你们王府的大小姐,若我真的不能进去,就让我表妹一个人进去好了。” 庄亲王府的这位管家是个人精,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皇上亲封的公主难堪呢?于是他马上笑盈盈道:“殿下既然来了,自然是王府贵客,怎么可能把您赶出去呢?就算没有请柬,那也算是我们王府的不周,我家大小姐不会难为您的。” 主人家都发话了,那些贵女也不好再酸言冷语,沐绾儿哼了一声,不再看甄玉她们,带着丫头大摇大摆进了王府。 今天的赏菊会,女主人不是庄亲王妃,却是庄亲王的女儿陆辞秋。据说庄亲王妃身子一直不太好,所以日常不爱见客。 今天陆辞秋身为主人,特意换了身飒爽的红衣,笑语晏晏,自如应对如云的宾客,一点都不见羞怯,难怪大家都说,比起病弱的庄亲王妃,陆大小姐更像王府的女主人。 当管家来报说,永泰公主跟着晏大小姐一同来访时,陆辞秋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淡的微笑:“难得她会上门,我以为公主殿下只和阮婧之流来往呢。” 她对甄玉的印象非常糟糕,却是因为死去的邓念桐。 虽然陆辞秋的父亲庄亲王很讨厌这个爱巴结的小亲戚,但陆辞秋却并不讨厌邓念桐,因为她这个小表妹非常巴结她,甚至为了平日见她一面,不惜花重金包下京师酒楼最好的宴席,专门请她这位“高贵的表姐”一个人。陆辞秋就算再怎么瞧不起她,也为这位小表妹的心意而感动。 第236章 加料的果子露 虽然父亲庄亲王不喜欢她和邓念桐来往,而且十分鄙夷邓念桐母亲的出身(一个洗脚婢生下的庶女),但陆辞秋却觉得,自己也是庶出,但家里从来把自己当嫡出大小姐对待,母亲也是父亲最放在心里的爱妾,为他生下一儿一女,而那位正牌王妃,却像个幽灵一样生活在后院小楼里,连饭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根本没人搭理她。 所以庶出有什么关系呢? 因此,她虽然表面上一直对邓念桐淡淡的,仿佛也瞧不起她,但内心深处,却无意识地认同了这个天天讨好巴结自己的小妹。 皇后寿宴的那天,陆辞秋也列席在场,她亲眼目睹了邓念桐被推出去斩首的一幕,那种震惊到血腥的画面,令她久久难以忘记! 邓念桐说的,不一定就不是真的,事后陆辞秋忽然想,就是因为甄玉本身有不检点的行为,还成天和假小子阮婧混迹在一处,坊间才会有她不贞的传闻……只不过邓念桐并未亲眼目睹罢了。 而且看她当初在皇后寿宴上的痴傻表现,虽然都说是中了毒,但想必本人也不算多精明。 ……却没想到,甄玉今天竟然主动登门。 陆辞秋的嘴角,不禁泛起淡淡的冷笑,既然主动找上门来,那可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等到宾客聚齐,陆辞秋满面春风走出来,她笑盈盈道:“多谢各位赏光,如今秋色正好,府中菊花开得盛艳,家父常常说,独乐乐不若众乐乐。因此他便命我广撒赏花帖……” 陆辞秋长得非常像她的生母,就是那位以美貌著称的庄亲王爱妾。据说这爱妾的出身不高,竟是庄亲王从一个商人手中买来的。 这位出身低贱的女人,美得惊人,可能是因为出身太低了,所以没资格在公共场合露面,见过她的人也不多。但庄亲王对她爱若明珠,继而对她生下的两个孩子,也视若珍宝,以至于早早就上报景元帝,将男孩立为了世子。 虽然庄亲王将一个妾的孩子立为世子,引起了一些批评声,然而问题是,庄亲王的正室,那位右相府邸出身的王妃,多年来始终无所出,所以庄亲王把妾的儿子立为世子,外人也无话可说。 陆辞秋明显像她母亲,她五官深邃,脸部线条明媚大气,丝毫没有妾生子的尴尬局促。 在陆大小姐长篇大论侃侃而谈,满场主角风光大盛时,甄玉却留意到陆辞秋的杯子。那是一只七彩琉璃杯,精美异常,七彩的色泽柔和淡雅,熠熠若宝石。 彩云易散琉璃易碎,这都是常识,琉璃价格昂贵,像这样一只七彩琉璃杯,市面上最便宜的价格也将近一百两银子,拥有欹月斋的甄玉,对行情非常熟悉。 所以,就连大小姐的一只杯子都这么贵吗?庄亲王府不显山不露水,生活竟然如此奢华,庄亲王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呢? 正默默出神,甄玉再度听见了那个尖酸的声音:“这么高雅的聚会,只可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呢。” 说话的依然是那位沐绾儿,她尖瘦的,写满了鄙夷的那张嘴脸,和她那位刻薄的姑妈如出一辙,光是这么看,不管襄阳侯本人认不认,这俩还真是亲生的姑侄呢。 晏思瑶见这女人还在不依不饶,正要起身回呛,甄玉却一把按住她的手,冲着她摇摇头,意思是先别急,主人家会处理的。 果不其然,陆辞秋淡然一笑:“沐姑娘也不必耿耿于怀。公主是陛下亲封,身份高贵。虽然是我的倏忽,忘记发请柬,但她能来参加赏菊会,鄙府也是蓬荜生辉。” 她又给沐绾儿一个颇有深意的微笑,旋即又道:“秋高气爽,天气有些干燥,所以我特意为各位准备了新鲜的果子露,兑了蜂蜜,比茶更加爽口,请各位太太小姐先享用吧。” 不多时,丫头婆子端上一只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恭敬地将它们端到了女宾们面前。 真有钱啊,甄玉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再次发出类似的感慨,这么多琉璃杯,哪怕价值没有陆辞秋手里的那只高,但总体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了。 然而,当一个侍女端着一个盘子,将一只装了果子露的琉璃杯送到甄玉面前时,她随手拿起杯子刚要喝,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儿。 甄玉一怔,又凑近杯子嗅了嗅,没错,确实是臭味。一股淡淡的,腥臊而恶心的味道,从杯中液体里冒出来。 这味道非常淡,也亏得甄玉对各种药物和毒物非常敏感,鼻子的灵敏度远超出常人,这才能闻出其中不干净的气味。若换做普通人,鼻子会被果子露的芬芳和蜂蜜的清香给蒙蔽,搞不好就直接来个一口闷了。 旁边,晏思瑶毫无防备地喝了口果子露,她叹道:“真甜,表姐,你怎么不喝啊?” 甄玉看了她一眼,忽然凑近,闻了闻晏思瑶的杯子。 里面没有丝毫异味,只是纯正的果香。 她明白了,自己面前这杯腥臊扑鼻的“果子露”,是主人“专程”端给她的! 正在甄玉思考,如何不动声色处理掉这杯加料的“果子露”时,陆辞秋的声音,从喧闹的谈笑声中响起:“公主怎么不喝呢?是嫌我们王府招待得不好吗?” 花厅之内,众人顿时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转向了甄玉。 如此挑衅的话语,如此恶毒的安排,甄玉顿时明白,今天自己是踏入了一个设好的陷阱。 若她委曲求全,把杯子里加料的果子露喝下去,里面的东西不光会引起强烈恶心感,按照她丰富的药理经验,甄玉几乎可以断定,杯中添加的那种东西,一定会导致饮用者剧烈的呕吐…… 到时候,甄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喷射性呕吐不止,不光会彻底毁掉她身为公主的端庄形象,也会落下笑柄。到时这一幕传入景元帝的耳中,皇帝肯定会怪她不够稳重。 而她若坚决不肯喝,则会被众人指责矫情、故作姿态,给好心待客的主人家出难题。毕竟这极淡的臭味,普通人根本就闻不出来。 到时候,被认为是“找茬破坏氛围”的她,仍旧会成为众矢之的。 因此,无论甄玉怎么做,都会落入对方的圈套中。 第237章 父子密谈 见她不动,沐绾儿有点耐不住了,她冷笑一声:“看来咱们的公主殿下对今天的招待不满意。” 周围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真没见过这么挑剔的……” “就是啊!我们都喝得好好的,就她,装模作样,嫌弃主人家的招待!” “什么公主啊,又不是天子的女儿,装什么装!” 在一片冷嘲热讽中,甄玉却款款站起身,她笑了笑:“倒不是我不肯喝,而是这两天我一直在吃药,这事儿思瑶妹妹是知道的。” 晏思瑶一愣,马上用力点头:“是的是的!我姐最近受过伤……屋里煎药的罐子一直没断过,我可以作证!” 甄玉又笑道:“我吃的药,最怕寒凉之物,这果子露和药性相冲,所以我不敢喝。” 她没放下来,却端着杯子径直走到陆辞秋的面前。 “陆姑娘,我看你杯子里的果子露喝完了,正好,我这杯碰都没碰过呢。” 她一面巧笑倩兮,将那杯加料的果子露送到陆辞秋手上,甄玉清楚地看见,陆辞秋眼底飞速闪过一丝惊慌,于是这就让她更确定了。 偏巧这个时候,一个丫头匆匆走了过来,一下子撞在了甄玉身上! 陆辞秋早有防备,往后一躲,一整杯果子露全都洒在了甄玉身上,从腰间到裙子,都被沾染了。 她这条浅蓝色的马面裙,最是不禁染,稍微溅上几滴茶水都会格外明显,更何况是这么大一杯果子露!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甄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沾染得不成样子的裙子,咧了咧嘴,她倒是不太意外。 陆辞秋只能这么做,否则就必须解释,为什么她也拒喝这杯果子露了。 果不其然,陆辞秋一时怒斥那丫头:“大庭广众之下,疯疯癫癫!竟然撞到公主身上!你没长眼睛吗!拖下去,杖责五十!” 丫头吓得噗通跪在地上:“姑娘饶命!” 甄玉笑道:“算了算了,她也不是故意的,陆姑娘就饶她这一遭吧。” 陆辞秋这才佯作一脸愠怒:“公主赦了你的罪,还不谢过公主?!” 因为甄玉是没有请柬突然而来的客人,那位王管家美其名曰里面都是贵女,不是世交相熟的,任何家下人都不能放进去,其实就是故意把饮翠她们挡在外头。 所以甄玉身边,竟一个丫头都没有。 这时,陆辞秋才笑盈盈对甄玉道:“祸是我家奴仆闯的,该由我这个做主人的来赔偿。” 她轻拍双手:“翠翘,带公主去换身衣裳。” 马上过来一个伶俐的丫头:“公主,请跟我来。” 甄玉跟着那个叫翠翘的丫头,一路来到后院,进来一间屋子,翠翘笑道:“姑娘请在这儿等一等,我去给您拿几身衣裳来。” 说罢,她转身出了门。 然而甄玉坐在屋子里,左等右等,翠翘就是不回来,再一看,旁边美人榻上只放着一身丫鬟的衣裳。 这是一身明显被人穿过多次的衣服,衣裳是陈旧的藕色缎面绫,下身是一条象牙黄的裙子,而且裙摆上还有明显的洗不干净的污渍。 于是甄玉明白了,这就是陆辞秋的用意:要么,继续穿着被污染的衣裙,要么,换上丫鬟的旧衣裳。 甄玉忽然心中一动,她推开门看了看,确认那个翠翘并没有在外头监视。甄玉索性飞快闪身回屋,迅速换上了那身旧衣裳,悄无声息出了门。 她才不要立即回席间去呢,她要趁此机会,好好在庄亲王府打探一番,而换上丫鬟的旧衣裳,也更利于她隐蔽自己的身份。 大概是翠翘那丫头自以为她中计,早就兴冲冲回去复命了,甄玉一路向前,竟没遇到什么阻拦。正这时,她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那位王管家的声音。 “……快些把茶送过去!客人都等急了,你还这儿磨磨蹭蹭,看我不揍你!” “不能怪我呀!是世子吩咐的,这茶要煮得酽酽的,还得往里加一勺奶,一勺干果子,一勺盐,我的妈!这世上哪有人是这么喝茶的!” 这是个年轻小厮的声音,语气充满了抱怨。 甄玉却听得心中一动! 茶要煮得酽酽的,而且要加奶,加干果,加盐……这不是中原人的喝法。 这是西北尤其突厥人独有的喝法! 甄玉心头警铃大作,难道说,庄亲王在招待突厥人?! 她又听王管家怒道:“叫你送茶,哪那么多废话!快去!” 小厮不情不愿答应着,捧着煮好的茶,向东北方向而去。 甄玉立即闪身跟上,直觉告诉她,这是个取证的好机会! 幸亏庄亲王热爱南方园林,整座亲王府被修得玲珑曲折,到处都是假山石和掩映的花木。甄玉凭借自己娇小的身体,在山石墙柱之后躲来闪去,始终跟踪着那个送茶水的小厮,竟没人发现她。 她一直跟着小厮来到一处院舍前。 也许是奴仆都被派遣去服侍今天来的女眷,所以此处幽静无人。甄玉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小厮,进来院子,她蹑手蹑脚走到了墙边窗下,看着那小厮将茶送进了屋里。 不多时,屋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你也尝尝我们中原人煮的茶,配料倒是和你们那边如出一辙,就不知是否煮出了神韵。” 紧接着,是轻轻的茶碗茶盖的声音。 一个粗喉咙哈哈一笑,用不甚熟练的官话说:“配料倒是一模一样,只可惜奶太少,果子太少,盐却太多,这都煮成菜汤了。” 屋里的人大笑起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下次,让厨房找倩娘问清楚,然后让世子亲手给你做。” 这是庄亲王的声音! 那年轻人却笑道:“父王说得轻巧,阿娘这么多年没回去,怕是也早就忘记地道的奶茶怎么做了!” 原来世子也在……父子俩都在场! 那突厥人笑道:“不敢当!我不过是优蓝太子的跑腿,王爷高看我了。” 甄玉心里咯噔一下! 优蓝太子!果然是突厥人! 偏偏就在这时,屋顶突然飞下来一个黑影,竟是一只鹞鹰! 甄玉毫无防备,被这只从天而降的鹰吓得忍不住啊了一声! 这动静马上就被屋里的人给察觉,庄亲王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谁在外头!” 甄玉知道这次逃不掉了,她索性拔腿就跑! 庄亲王世子一掀门帘,从屋里追出来,他只看到一个小小背影,很快就奔出院子,消失在葱茏的树影之间! 他脸色坏极,转身回来:“父王,好像是个丫头……” “管她是谁,还不快追!” 第238章 侥幸逃脱? 原来为了防备生人接近,庄亲王竟特意在书房的屋檐下,养了只鹞鹰! 所幸的是,今日鹞鹰并未放飞,脚环上还绑着绳索,所以没有跟着甄玉飞出来。 甄玉抓住这个空档,提气拔足,一阵狂奔! 决不能被抓住!她心中暗想,否则别说调查失败、丢了统领大位,怕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甄玉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想到一个办法,她照原路返回,跑到刚才那间换衣服的空房子,冲进去迅速把门关上。 谢天谢地,自己那身脏衣服还在榻上! 她一把抓起来,以生平最快速度将衣服又换了回来,然后平了平呼吸,将那套丫鬟衣裳仔细叠起来,叠得整整齐齐,又找了块包袱布将它包起来,放回原处。 深吸了一口气,甄玉又飞快整理了一番仪容,这才拉开门出来。 她四下看了看,确定外头没人,于是加快脚步,返回了赏菊的宴会厅。 此刻的赏菊宴,下人们正穿梭在人群中,端上一盘盘精致的点心小食。女眷们欢声笑语,莺莺燕燕说笑不停,场内热闹至极。 晏思瑶见甄玉回来,有点惊讶:“表姐,你不是去换衣裳去了吗?怎么还是这一身?” 甄玉故意做出一脸委屈的表情:“翠翘叫我在屋里等着,可我等来等去她都没回来。” 她语气里明显充满了委屈,她闪着泪光的大眼睛,分明是泫然欲泣的样子,甄玉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引起在场女眷们纷纷侧目。 正这时,翠翘刚好“气喘吁吁”走进来,语带抱怨道:“是公主说,找的衣裳不合适,吩咐我再去拿新的,怎么我一转头再回来,公主就不见了踪影?” 沐绾儿一听这话,马上阴阳怪气地说:“自己挑三拣四,还怪主人家不肯给干净衣裳!世上竟有这么娇贵的人儿,各位,容我说句大实话,就连成阳公主都没摆过这么大的架子!今天这位永泰公主,还真是让我开了眼!” 这番话,一下子让众人议论纷纷! 甄玉似乎被她这番话给戳得要哭,她努力涨着一张通红的脸:“翠翘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一直在屋里等着,可你没有拿干净衣裳来啊!” 翠翘眼底满是嘲讽的笑意,脸上却故意装出惶恐的样子,毕恭毕敬道:“婢子把干净衣裳拿来了啊!还是我们大小姐没穿过的新衣裳呢,是公主您嫌料子不够好,不肯穿……” 哗的一下,满场的人,都开始交头接耳! 甄玉气得脸煞白,泪珠在眼眶里直打滚:“翠翘你说谎!” 沐绾儿更是幸灾乐祸:“这里面,到底谁说谎还不一定呢!” 晏思瑶本能站在自己表姐这边,她一时火大:“沐绾儿你说话放尊重一点!我表姐是不会说谎的!” 陆辞秋却在一旁,淡淡地说:“我家翠翘最是老实贴心,她也不是个会说谎的人。” 主人下场发话了,明里暗里指责甄玉说谎,这下子,望向甄玉的目光都成了鄙夷。 “什么不得了的公主?陆姑娘的衣服她还嫌料子不好?架子真大!” “天哪,陆姑娘哪件衣裳不是价值连城?我恨不得求她给一件呢!居然还有人瞧不上!” “算了吧,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又是贫户养大的,她能见过几件漂亮衣裳?不过是拿乔罢了!” 晏思瑶气疯了,她冲着陆辞秋冷笑点头:“行啊!陆辞秋,竟然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侮辱我表姐!我一直觉得你不错,原来是我识人不明,今天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陆辞秋勃然变色:“晏姑娘!说话可要留点分寸!我是看在彼此还算交好的份上,才给你下了请帖,我可没有给你表姐下请帖!是你软磨硬泡,我这才好心让管家把她放进来!” 甄玉仿佛是被吓坏了,拼命按着晏思瑶的手,哆嗦着说:“你别说了,思瑶,你少说两句……” 正热闹着,忽然有丫头通报说:“世子驾到!” 这一嗓子,园内的女眷们都吓了一跳,这里是贵妇小姐们的聚会,庄亲王世子为什么突然闯进来? 陆辞秋却一脸喜色,向着一个年轻英俊的青年迎上前去:“大哥,你怎么过来了?” 青年脸上,挂着淡淡的疏离的微笑:“听说妹妹你在这儿招待客人,所以父王让我过来照看一下,免得你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得罪了人。毕竟今天来的都是贵客。” 庄亲王世子陆辞年,是个英俊冷酷的青年,他的五官刚硬,骨感十足,但眼窝有点往里陷,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又阴冷如深潭,虽然继承了生母的美貌,但线条之中有着明显遗传自其父的狡诈世故,所以给人一种十分不好亲近的冷酷之感。 一见庄亲王世子前来,这些千金小姐们纷纷上前行礼,陆辞年也彬彬有礼地回应,一双锐利的眼睛,却在场内扫个不停。 甄玉顿时明白过来,他是来找那个偷听者的! 幸亏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暗红的衣裳和牙黄的裙子。 此刻,甄玉身上是自己那身冷翠色的薄绒衣裳,下面是浅蓝色的马面裙,这一身是为了和晏思瑶那身天水碧搭配,因为晏思瑶穿得素,她就没选红色,以免压过了表妹的风头。 甄玉暗自庆幸,冷翠色和藕色,二者可谓是相去甚远,陆辞年是怎么都不会怀疑到她身上来的。 忽然,她紧张起来! 陆辞年看到的是背影,而她今天,特意戴上了母亲留下的一枚八宝琉璃翔凤钗,那凤钗在阳光下莹光四射,璀璨夺目,今日赴宴的女眷里,少有戴那么华丽的凤钗…… 这么招摇的头饰,难保不会被陆辞年给认出来! 她心中一慌,索性一把将凤钗拔了下来,藏在了怀中! 这下麻烦了,原本被绾得好好的黑发,有一部分没了支撑,顿时松散下来。 晏思瑶愕然望着她:“表姐,你的头发怎么散了?” 甄玉心中一急,她一把抓过旁边一根筷子,低声道:“思瑶!把头发帮我绾起来!” 晏思瑶吓了一跳:“可这是筷子……” “别管那么多!快!” 第239章 丢大脸 晏思瑶被甄玉的脸色吓到,她也不敢多问,索性胡乱用筷子帮甄玉把头发绾好。 甄玉这才松了口气,又拍拍晏思瑶的手,安慰道:“没事没事,不用怕……”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看到,陆辞年正往她这边走过来,于是甄玉马上用手指悄悄抹了抹眼角,故意弄出眼睛通红,像是哭过的样子。 陆辞年走到她们这边,站定,看看甄玉,又笑对妹妹道:“这位贵客我有点眼生,妹妹你怎么也不给我介绍一下?” 陆辞秋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她故意笑嘻嘻地说:“大哥,这位就是皇上最近册封的永泰公主呀!” 语气里充满调侃和戏弄。 陆辞年毕竟是世家公子,还是懂得礼数的。他恭敬向甄玉行礼道:“辞年见过公主殿下。” 甄玉怯生生地站起身,她大半个身子躲在晏思瑶身后,声音也是含含糊糊的,显得格外娇怯幼稚,仿佛比晏思瑶还要小几岁。 沐绾儿忍不住冷笑道:“世子莫要吓着公主,她刚才还为了翠翘生气呢。” 旁边一个贵女眼尖,看见了甄玉头上的筷子,她自以为得意,拍手大笑道:“公主怎么把筷子插在头发上!”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甄玉羞红了脸,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我刚才弄断了簪子。” 晏思瑶又羞又气,冲着嘲笑的人群直嚷嚷:“你们就没有弄断簪子的时候吗?用筷子应急,这有什么错!” 那个尖酸的贵女冷笑道:“我们就算弄断了簪子,也不会拿筷子来替补,家里多得是簪子,就算临时拿小鬟的簪子来挡一下,也一点都不麻烦——难道公主身边连个像样的丫头都没有吗?” 晏思瑶又要骂,甄玉却含着泪按住她,低声劝道:“思瑶,算了……这是人家的地方,咱们先忍一忍。” 她脸上是一副差点要哭出来的惨样儿,心里却在偷笑。 只不过被这些贵族小姐们嘲讽两句,忍受一点儿不痛不痒的羞辱,难道还比酷刑和暗杀更可怕吗? 相比之下,她宁可用筷子当头钗,当众出个大丑,也不想被陆辞年抓到把柄,继而付出生死代价——一旦被庄亲王父子盯上,她是一定逃不掉的。 陆辞年听着女人们尖酸刻薄的哄笑,他皱了皱眉,这才留意到甄玉裙子上,那一大块污渍:“辞秋,公主的衣服脏了,你怎么也不帮着给找一套干净的?” 甄玉马上瑟瑟道:“世子,这事儿不怪陆姑娘,你千万别数落她!是我不当心……喝果子露的时候,弄脏了裙子。” 陆辞秋讶异地抬了抬眉毛,心想怎么甄玉不光没告状,反而替自己说起好话来了? 再一转眼,她就看见甄玉怯生生望着自己的哥哥,眼角红红的,楚楚可怜的样子,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陆辞秋不禁好笑,心想你他妈算哪根葱啊?竟然肖想起我大哥来了,也不自己照照镜子,看你配不配! 陆辞年对甄玉没了兴趣,他环视了场内一周,确定没有找到那个穿着藕色衣裳的丫头,于是冲着女眷们冷淡地点了个头:“各位太太小姐,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等他走了,那些贵女们纷纷红着脸,议论起来。 内容无非是庄亲王世子好帅,又英俊又有礼,京师里这么多公子哥儿,少有他这么出挑的人物。 陆辞秋一脸高傲,撇了撇嘴道:“我大哥上马百步穿杨,下马诗词歌赋,京师里能有几个比得过他的?就连皇上都夸过他,说他‘少年英武’呢。” 一个贵女忍不住问:“陆姑娘,你大哥定亲了吗?” 陆辞秋噗嗤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们最想问的就是这个问题——还没有呢。我大哥眼界太高,父王给他说了几次,他都拒绝了。” “那你没有问问你大哥,他心里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我问过了呀,他不肯说嘛。”陆辞秋故意道,“当然,首先的条件肯定是一等一的美人,我可受不了我的嫂子比我还丑。” 沐绾儿故意捧她:“要找一个比辞秋你还美的,这也太难了,这么高的标准,就算是皇上也得头疼不已!” “就是啊,都说什么萧纤纤是京师第一美人,叫我看,她连陆姑娘一半都没有呢!” 晏思瑶实在受不了这群女人轮番捧陆辞秋的臭脚,她突然站起身,恨恨大声道:“表姐!咱们回去!不受这鸟气!” 甄玉却哀求般地拽着她的手,低声道:“思瑶,你别发火嘛,咱们刚来没多一会儿……” 晏思瑶实在受不了了,她用力一摔甄玉的手,忍着泪道:“你愿意受气,你就留在这儿,继续捧她们!” 说完,她转过身,就跑出去了。 甄玉在后头叫了两声,晏思瑶也不肯回答,她只好向着陆辞秋满怀歉意道:“陆姑娘,你千万别见怪,我表妹就是个直性子……” 陆辞秋耍了甄玉整整一天,又见甄玉如此软弱服帖,此刻也觉得够了,于是淡淡道:“是我这个做主人的照顾不周,晏姑娘才生的气,公主你赶紧去劝劝她吧。” 甄玉这才答应着,提着裙子,跌跌撞撞追了出去。 等她走了,贵女们互相看看,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真没见过这种公主,太卑微了!” “对啊,拿筷子当簪子,她是不是很穷啊!” “她是很穷啊,父母双亡,一个人住在空空的将军府里,单靠那几间铺子过活,皇上既没有赏赐良田也没有赏赐金银,什么都没给她,就只有一个封号!” “啧啧,可怜,这么卑微,又何必出来装什么公主呢?” 陆辞秋淡然一笑:“算了别谈她了,公主应该不会再回来了,真可惜啊。” 沐绾儿哼了一声:“可惜什么?她肯定得回去换她那身裙子,拖得久了,怕是身上会臭不可闻哦!” 贵女们又是一通哄笑。 从庄亲王府出来,甄玉上来自家的马车,这才发现,晏思瑶正伏在车里,放声大哭。 她有点被吓到,慌忙伸手去抚摸她:“思瑶,你怎么了?” 岂料思瑶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冲着她吼道:“该是我问你才对!表姐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忍受她们的羞辱!” 甄玉这才明白过来,她苦笑了一下:“哪有你讲得那么严重……” “难道不是吗!故意弄脏你的裙子,故意把你晾在屋子里没人管,故意笑你用筷子簪头发!”晏思瑶嚎啕大哭,“我真不明白!表姐,你从来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啊!为什么她们这样搞你,你都不反抗!” 第240章 赵福和钱禄 甄玉一时,又是欣慰又是为难。 欣慰的是,晏思瑶居然这么向着她,甚至不惜和曾经玩得好的这群贵女翻脸。而为难的是,她不能把真相告诉她,不是她不信任晏思瑶,是这件事情太重大了! 想想看,庄亲王父子私会敌国太子的人马,双方可能还有更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她现在什么凭据都还没拿到,就一张大嘴巴全都告诉晏思瑶,万一不慎传出去,她收拾得了吗?! 因此,她只好搂着晏思瑶,一边拿帕子帮她擦眼泪,一边安慰道:“先别急着哭啊。思瑶,你觉得你表姐我是那种任人欺负的人吗?” 晏思瑶听她这话里有话,顿时止住哭泣,抬头望着她:“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反抗?” “当场发作,狠狠把她们骂一通,这自然是很爽,但那就两方撕掰了,我就什么都做不成了。”甄玉微微一笑,“你还真当我今天是来看那两朵菊花的啊?咱家院子难道没有菊花吗?” “那你今天来是干什么?” “这事,暂时不能和你说。”甄玉马上又握着她的手,凑到她耳畔,用极低的声音说,“但至多不超过一个月!只要时间一到,思瑶,我保证把一切都告诉你。” 晏思瑶这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到家中,甄玉换下污染的衣服,又匆匆去了喻凤臣的小院。 她进屋关上门,又命漱朱在门口守着,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免得隔墙有耳。 确保了绝对的安全,她才将今天在庄亲王府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喻凤臣。 喻凤臣冷峭的脸上,浮现了然笑容:“胆子可真大啊,竟公然在自家王府见突厥人!” “而且看样子,双方渊源非常深,不是这几天才建立的关系。”甄玉皱眉道,“我怀疑中间的关系人,是庄亲王的那个爱妾。” “公主是说,陆辞秋兄妹的生母?” “对,我亲耳听见陆辞年说,他阿娘会煮突厥人的那种奶茶,”甄玉抬起眼睛,望着喻凤臣慢慢道,“你不觉得这里面,隐藏了一个布线很多年的大阴谋吗?把一个突厥女子嫁给大祁亲王为妾,明面上,却只说是从商人手里买来的……” “庄亲王好色。” “不好色就好财,不好财就好名。”甄玉冷冷道,“美女金钱,古董名画……人不是钢铁,总有弱点,实在不行就一个个地试,声色犬马世人所好,总能找到可突破的地方。” “嗯,怕是当初纳妾的时候,一系列的身份文书都已经做了手脚,明面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再过几年连孩子都有了,还能说什么呢。”喻凤臣点头道,“现在想来,突厥那边应该布局已久,只是没想到,会把钩子设到亲王这种级别上来。” 甄玉忽然皱了皱眉,心中莫名蹦出一个想法:突厥的布局,只是庄亲王这一个棋子吗? 喻凤臣看看甄玉:“公主打算如何着手呢?” 甄玉回过神,她有点苦恼:“拿不到证据,都是白讲。可就算有信件来往,一定都被收在庄亲王的书房里,更有可能藏在密室——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我相信他一定有非常周全、乃至数年的准备。而且他书房上方还有鹞鹰,就算穿着夜行衣在晚间翻墙进入,也会被鹞鹰发觉。” 喻凤臣忽然一笑:“公主,玄冥司给你的两个人,你要善用啊!不要让那俩货坐在大堂里悠闲喝茶。” 甄玉一惊,马上想起来,她将那两个黑色木牌掏出来。 对了,她还有俩利器没用上呢。 按照喻凤臣的说法,甄玉命饮翠带着两块木牌去了玄冥司,将木牌上代表的两个人找来了将军府。 赵福和钱禄看上去,就像两个从截然相反的世界走出来的人,赵福发色很浅,一身湖绿的绉绸,高瘦而干瘪,鬼影子一样单薄,细细条条的一个人,脸色带着某种诡异的惨绿,从头到脚活像个绿毛水鬼。 赵福就是那个黑色木牌上写着“水”字的玄冥司二队队长。 而钱禄则一身土黄,五官朴实,土了吧唧,矮墩墩,胖乎乎,身高竟然连甄玉都不及,四肢又短又粗却异常灵活,哪怕是寻常走路,都犹如普通人的飞奔速度。 他自然就是黑色木牌上,写着“土”字的玄冥司三队队长。 甄玉暗想,照这个顺序来推测,剩下两个人肯定一个叫孙寿,一个叫李喜。 赵钱孙李,福禄寿喜。 他们到了甄玉这里,看见曾经的统领喻凤臣卧在榻上,都有点吃惊,俩人互相看看,依然齐齐上前,给喻凤臣行了个礼:“统领!” 喻凤臣歪在榻上,随意摆了摆手:“我已经不是统领了,召唤你们的是永泰公主。” 赵福先开口道:“我们已经听戴副统领说过了,公主和他平分我们四个队长。公主今天召唤我们,一定是为了案子的事。不知公主眼下在查什么案子?” 甄玉将隐门里递出的带有龙钺纹的红信封递给他们,让他们看信里的内容,然后又将自己今天去庄亲王府赴赏菊会的事,和他俩说了。 “现在我发愁的是拿不到证据。”甄玉皱眉道,“我相信,庄亲王和突厥那边有这么深远的来往,一定不缺书信来往,可是书信肯定藏在他的书房里……而我连书房都进不去。” 赵福突然说:“从外头进去固然很难,但从底下进去,应该不难。” 甄玉一愣:“怎么从底下进去?” 赵福笑笑,却对钱禄说:“老兄,该你出场了。” 钱禄一脸敦厚地点点头:“从外头挖地道进去,我能办到,这一点请公主放心。” 甄玉恍然大悟,对啊,地道! 四皇子就是通过地道逃跑的。 “但有一个前提,我需要王府内部大致的结构图。”钱禄皱了皱眉,伸出短而胖的指头,比划着说,“就算不是非常精确的那种图,但至少也要知道,每座建筑大致在什么地方,相聚有多远,中间路上又有什么。否则一旦挖错了地方,轻则白费功夫,撞上顶端有极厚极沉的方砖,根本出不去,重则出口暴露在人前,我们反而被人一锅端。” 第241章 接近陆辞秋 钱禄说得非常有道理,然而他的要求,却很难满足。 且不说他们根本就弄不到庄亲王府邸的施工图,就算想找一个内部人员比如丫头小厮来询问,恐怕也做不到。 庄亲王是个手段老辣、性情沉稳的人,他一定对自己的老巢做了充分的安全保障。否则他和敌国来往这么多年,一着不慎,早就暴露了。 因此王府的下人,一定经过了他的精挑细选,也一定是绝对忠诚于他的。 抓个下人来询问,不光问不出究竟,还容易暴露己方的用意,弄巧成拙。 既弄不到图纸,又无法找人打听,这要怎么确定王府的内部结构呢? 甄玉皱眉沉思,忽然,她灵光一闪! “有办法了。”她忽然开口道,“这事且交给我,虽然做不到十分的准确,但应该能大致弄清楚。” 次日,陆辞秋正在家中闲坐,忽听丫头报说,永泰公主来访。 她一愣:“永泰公主?甄玉?她来干什么?” 那丫头笑着说:“公主说,昨日是她没有约束好晏都督的女儿,引得陆姑娘不快,也伤了赏菊会一团和气的氛围,所以她特意带着礼物,前来替妹妹致歉。” 陆辞秋惊讶地笑起来:“没想到她会这么卑微……” “姑娘,请她进来吗?” “当然。”陆辞秋冷笑了一声:“我正无聊呢,她自己主动找上门来,这多好玩啊!” 不多时,丫头领着甄玉进来,今天她打扮得格外素淡,淡紫色的衫子,白色裙子,脸上也是淡淡的妆容,看上去有点唯唯诺诺的。 一看到陆辞秋,甄玉眼中闪现出了紧张和局促,她拎着手中的礼盒,张了张嘴,嗫嚅着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又没勇气说出来。 陆辞秋看她这怯懦的样子,真是打心眼里看不起,心想这就是皇上亲封的公主?皇上还不如把这公主封号给她呢! 至少她不会像甄玉这样,给大祁的天子丢脸! 陆辞秋对封号这点上格外敏感。因为按照规矩,亲王的女儿,本应被封为郡主,然而因是庶出,又因为生母最早曾是奴籍,就算如今用尽手段洗白,但皇上又不傻。 所以这郡主的封号就成了梦幻泡影。 每每想起此事,陆辞秋就一阵阵的窝火,她哥哥陆辞年当初被封世子,也让朝野内外诟病了多年,然而庄亲王妃多年无所出,庄亲王就这一个儿子,就算名不正言不顺,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取代。 但陆辞秋却不同,一个庶出的,女奴的女儿,不管庄亲王有多疼她,也不会冒着同侪的白眼和皇帝的不悦,为她争取郡主的封号。 同为贵女,天子为甄玉破了规矩,封她为公主,人人称她为殿下;而陆辞秋却得不到自认为“理所当然”的郡主封号,至今大家只能称呼她陆姑娘。 可想而知,陆辞秋内心有多么不平衡! 因此,即便是见到甄玉进来,她也不肯起身行礼,只微微欠了欠身,装出点样子来。 “殿下来了。殿下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啊?” 陆辞秋这话也是故意问的,刚才丫头都说了,甄玉是来赔罪的,她还要不依不饶再问一遍,就是想亲口听见甄玉为昨天的事道歉……哪怕昨天的事,全都是她自己在捣鬼。 果不其然,甄玉的一张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昨日……我妹子思瑶在陆姑娘这儿胡言乱语,后来又不顾礼仪地拂袖而去,我回去之后,怎么想都觉得很不安。她这样……真的太不好了。我……我劝不动妹子,只好自己带着礼物,来见陆姑娘,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再和我妹子一般见识。” 陆辞秋不露齿地淡然一笑:“公主太客气了。” 见她没有要赶自己走的意思,甄玉顿时大喜,她赶紧殷勤地捧上礼盒:“这是鄙府厨子做的精致糕点……” 陆辞秋心想这公主真是没见识,哪有带着糕点来道歉的? 她正不耐烦,想要找个借口,起身送客,又听甄玉接着说:“……还有我家铺子欹月斋出售的凤钗。” 陆辞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身为庄亲王府大小姐,她自然是知道欹月斋的,这家铺子最近半年大改观,名声大振。 据说改良之后的欹月斋,卖的都是顶尖货,不光设计样式不落俗套,令人眼界一新,而且用料也好得没话说。自然,价格也是贵得离谱。 更重要的一点是,在欹月斋,除了真正的贵女,那些普通客人当然也包括品阶不高的官员女眷,掌柜的一概不招待。一时之间,“能不能见到欹月斋的李掌柜”反而成了检验当事人是不是真正的贵女的标准了。 陆辞秋自然也去过欹月斋,她在那儿买过一条项链,回来只觉得又肉疼又高兴。项链是真的漂亮,价格也是真的贵到令人崩溃。最让她高兴的是,当时李千秋亲自出来接待了她。 就光是这一点,让陆辞秋在她的小姐妹里光辉了好几天,沐绾儿说,不愧是庄亲王府的大小姐,连李千秋都肯出来见她。 这件事说起来很离谱:李千秋不过是个掌柜,掌柜和亲王之女,到底谁尊谁卑这还用说嘛,可是世上之事就是如此的滑稽,李千秋的身价一旦被抬了起来,就连亲王的女儿见到了他,都被公认“脸上有了面子”。 然而,这也是最近几个月,陆辞秋唯一一次在欹月斋花钱。 她不是不想再多买两件,而是,欹月斋的首饰实在太贵了!当时她就看中了好几件,但手里的钱,只够买那一条项链的。所以陆辞秋只好忍痛割爱。 最近这些日子,陆辞秋翻来覆去,想着当初没能买到的凤钗和手镯,心里一直痒痒的。如果她能再去一次欹月斋,再见一次李掌柜,就能再享受一次小姐妹们的吹捧了! 但是她算算价格,却只能望洋兴叹。 没想到,甄玉竟然带来了一枚欹月斋的凤钗! 只见她从红丝绒的宝匣里,取出一枚蓝玉凤钗,一脸讨好地递给陆辞秋。 “这是我过生日时,李千秋代表欹月斋的伙计,送给我的寿礼。”甄玉胆怯地窥视着陆辞秋,又小声说,“陆姑娘,你看这凤钗还能入眼吗?” 第242章 请客 陆辞秋太高兴了,以至于忘记了对甄玉的厌恶! 她连连点头:“当然!这太漂亮了!” “那我就送给陆姑娘,只当是给我妹子赔不是的。” 陆辞秋啊了一声,又假意推辞:“这可不行。这是李掌柜给公主的寿礼。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收呢?” 甄玉却急了,红着脸,噙着泪道:“陆姑娘。你不肯收,那就是瞧不起我!难道你真的不肯原谅我妹子吗?” 陆辞秋假意为难了片刻,这才忍不住笑道:“公主说得哪里话!昨天那点小事,我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她大大方方接过凤钗,对着太阳喜滋滋看了又看,陆辞秋心中的高兴,溢于言表。 甄玉冷眼看着她这高兴样儿,心想,挺好的。 她原先还以为,陆辞秋因为邓念桐的事情记恨她,结下了生死血仇,她恐怕要恨毒了自己,不管用什么法子,都无法打动她。 现在看来,这姑娘并不是油盐不进,不过是一只便宜的凤钗,就让她松了口。 既然有了缝隙,那就有可乘之机。 甄玉暗想,你爹是怎么被突厥人攻破的,我就来个依样画葫芦。 那天甄玉在庄亲王府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第一次上门,她不敢坐太久,以免被人觉察动机。 临走,她仿佛是无意间想起,又问了一句:“陆姑娘,世子今天没在府里?” 陆辞秋一愣,再看甄玉满脸期盼两颊绯红,她顿时明白了。 “我哥今天出门办事,没在家里。”她故意笑道,“公主你来得不巧……” “哦不不,我不是来见你哥哥的……”甄玉脱口而出,说完又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陆辞秋见她这窘样,别提多开心了,心想就你,也配肖想我哥?做梦去吧! 但表面上她还是笑吟吟道:“公主,见面这种事得讲求一个缘分,往后说不定,哪天你就能见到我哥了呢。” 甄玉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合不拢嘴:“托你吉言!哦对了,陆姑娘,我家名下的太白醉,这两天请了个很棒的厨子,你还没吃过那厨子做的新菜,对吧?” 陆辞秋呆了呆,却笑道:“是啊,我很少出门。” “那我请你一顿好不好?”甄玉眉飞色舞道,“我去包下太白醉顶楼的天字包房,请你……不,一个人太孤单了,再叫几个姐妹,陆姑娘你索性把沐绾儿她们都叫来,酒水果子我全都包了,这样好不好?” 陆辞秋差点笑出声,她心想甄玉这个大傻子!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讨好我吗? 不过这也不错,据说太白醉换了新厨之后,菜的味道特别好,就连父王和哥哥谈起来,也赞不绝口。他们是男子,又是朝中官员,自然可以随意下馆子,但陆辞秋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单独一人,擅自出入酒肆饭馆,给人的观感就太差了。 她又不是阮婧那种厚脸皮,换一身男装就大大咧咧跑出去。陆辞秋哪怕心里再怎么想,也不好意思提出来。 没想到,甄玉竟然主动提出,要在太白醉的顶楼包房请自己和其他几个小姐妹,这真是太好了! 若只请她一个,她还不太敢去赴宴,陆辞秋是怕,到时候甄玉提出什么非分之想,她吃了人家的宴席,无功不受禄,总不好不答应…… 但如果是一群小姐妹一起去,甄玉就不好当着那么多女孩的面,提什么非分之想了。 但姿态总是要做的,陆辞秋扭捏了一番,又笑道:“这多不好意思。” 甄玉却爽快地说:“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一个人总是孤孤单单的,想多认识几个姐妹都很难。陆姑娘你肯答应,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我答应是答应,可是,你别把你表妹叫来。”陆辞秋又皱眉道,“她说话难听,到时候席间会发生什么,可不好说。” “陆姑娘放心,明天就我一个人做东,不会让妹子来捣乱。”甄玉笑道,“只是沐姑娘她们……” “这我来安排。”陆辞秋马上道,“她们都听我的!” 这话,就说得过于得意和露骨了:沐绾儿好歹也是襄阳侯嫡出长女,陆辞秋言辞之中,就这么不把她当回事儿。可见这女孩真是被庄亲王宠得不知礼数了。 甄玉在心里冷笑,脸上却做出一副期盼的样子:“那太好了,咱们明天见!” 等甄玉走了,陆辞秋又回到桌前,她看看桌上还未吃完的糕点,忽然觉得这糕点怪好吃的,仿佛有个馋虫在她喉咙里挠啊挠啊,让她一个劲儿想吃,于是她顺手拿起点心,放进嘴里,心想将军府的厨子还真有一手呢。 这么想着,她觉得自己对甄玉也没那么厌恶了,甚至对这女孩有了一点难得的好感。 从庄亲王府出来,甄玉没有马上回家,却命车轿转而去往太傅府。 到了太傅府,晏思瑶一见她来,开心得要命,拉着她问长问短。 “表姐,你是从外头回来的吧?这是去了哪儿?” “我去了庄亲王府,见了陆辞秋。”甄玉笑吟吟道,“我带着礼物去给她赔罪了。” 一听这话,晏思瑶脸色顿时一变,她用力把甄玉的手一摔,大声道:“你为什么要给她赔罪?!你又做错了什么!昨天明明就是她,从头到尾找茬害你啊!” 晏思瑶说到这儿,眼圈都红了:“表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怎么能向她低头呢!” “我不是向她低头。”甄玉依然笑眯眯道,“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必须让她帮忙。” 她的笑容颇有深意,望着晏思瑶的眼睛也无遮无拦,没有半点羞愧和不好意思。 晏思瑶看懂了,她慢慢点头道:“我明白了,表姐,既然你昨天说了那样的话,那我就不问了。” 甄玉很高兴,她今天过来,就是特意安抚晏思瑶的,不然接下来,这莽撞的丫头很可能会坏她的事。 她想了想,又掏出一枚青色的药丸,递给晏思瑶。 “这是世间一等一的嗅丸。” 晏思瑶凑上去闻了闻,她困惑地说:“一等一的嗅丸?可是什么味儿也没有啊!” “思瑶,你把这药丸放进我给你的荷包里,它会和荷包里的药物一起发生作用。”甄玉一笑,“你闻不到气味,是不是?但它就是这样,会无臭无味帮你安神,调节呼吸。” 这只是一部分功能,嗅丸更重要的功能是散发一种特殊的气味,而这种气味,只有甄玉一个人闻得到。 这么一来,只要荷包在身上,就算相距数丈之远,甄玉也能确认晏思瑶的位置。 第243章 收买 次日,太白醉。 陆辞秋果然把沐绾儿等一干小姐妹,全都带来了太白醉。 甄玉也是说话算话,竟然真的在太白醉顶楼,天字号的包房里,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 就算是再不通俗务的贵女,单看这一桌菜的用料也明白,这宴席便宜不了:肉、鱼、螃蟹,还有鲜甜的果子,另有各色奶味甜点心……七七八八加起来,肯定超过五百两银子了! 就算是陆辞秋这样家中有钱的贵女,也必须承认,甄玉这一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更让陆辞秋她们这群女孩瞠目的是,甄玉将主座让给了陆辞秋,自己则选了个不起眼的偏座——就算是沐绾儿,她的位置都比甄玉好。 其中巴结讨好的意味,实在是太明显了。 在席间,大家谈笑时,她也从来不敢高声,永远将期盼的目光望向陆辞秋,不管陆辞秋随便说句什么,甄玉都是一副“好厉害!真会说!”的表情,搞得其他女孩啼笑皆非。 等到甄玉出包间去催菜的时候,沐绾儿终于忍不住了,她挤眉弄眼地对陆辞秋道:“陆姑娘,公主这么巴结你,到底是何用意啊?” “对啊对啊,连我们都看不下去了。”另一个贵女啧啧道,“刚才她真的好卑微!” “就是啊,陆姑娘一说不爱吃酸,她马上叫人把那盘酸菜白肉给端下去了,还把伙计骂了一通呢!” “陆姑娘,公主这么巴结你,一定是有原因的吧!” 陆辞秋放下筷子,得意洋洋地说:“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我哥。” 沐绾儿若有所思点点头:“我说呢。原来还是有所图啊,真不要脸!” “对啊,堂堂公主,竟然觊觎别家儿郎,还做得这么明显,尊严何在啊!” “世子年轻有为,哪里会瞧得起她?”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小姐妹们一番揶揄之后,陆辞秋却有点不快,她心想好歹人家甄玉也是个公主,喜欢我哥哥这又怎么了?我哥哥确实人见人爱,公主喜欢他,不正说明我哥哥确实有才有貌,身价够高吗?! 这些丫头一个劲儿嘲笑甄玉,岂不是把我大哥也给一同拉低了? 于是她淡淡道:“这也没什么,古人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她不喜欢我哥哥,那才是让我奇怪的事呢。” 小姐妹们听出陆辞秋口风不太对,一时间互相看看,都不知说什么好。 唯有沐绾儿够机灵,她笑道:“陆姑娘说得没错,世子那么优秀,京师里不知多少大家闺秀暗中爱慕,永泰公主会有这样的心思,倒也不奇怪。” 陆辞秋哼笑了一声:“她喜欢归她的,就算她再怎么巴结我,也左右不了我大哥的心意。可我总不能不准人家喜欢我哥哥吧。” 贵女们纷纷点头,话题很快就转到“庄亲王世子多么英俊,多么出色”上头去了。 甄玉靠在门外的墙上,无声笑起来。 看来,昨天她添加在糕点里的药物起作用了。 那是一种无色无味,但能帮助食物变得更香更美味的药,严格说起来是媚药的一种,但不是让人产生那种渴望,而只让服食者对赠送食物的人产生莫名其妙的宽容和好感。也是因为它的药效不猛烈,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甄玉确定,陆辞秋根本就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然而她今天肯来赴宴,刚才又在姐妹们面前,为自己“莽撞的追求”出言辩解,这就说明药效有用,否则,按照陆辞秋傲慢自私的性格,她是不可能为甄玉发声的。 果不其然,又过了两天,甄玉再次带着礼物,登门求见,陆辞秋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 而这一次,甄玉又带来了一枚玉镯。 陆辞秋眼睛一亮,她轻轻拿起玉镯对空看了看,连连赞叹:“翠色真好,如今很少看到有这么通透的翠了。” 甄玉抿嘴笑道:“我还怕你瞧不上呢。” 陆辞秋故意吃了一惊,问道:“什么意思?” “这镯子就是送给你的。”甄玉说,“我在欹月斋挑了好久,都快挑花眼了。” 陆辞秋假意为难,将镯子推回去:“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能收!父王知道会怪我的。” “没关系,是我送给陆姑娘的礼物。”甄玉殷切地说,“你要是不收,岂不是对不住我昨天挑了一天的眼睛?” 陆辞秋爽朗地笑起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哦对了,今儿个我大哥正好在家……” 甄玉顿时满脸红晕,欲要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 陆辞秋见她这样子,心底啧了一声,暗骂真是小家子气!但脸上却笑道:“屋里闷得很,咱们还是去院子里走走吧。” 甄玉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马上点头道:“好啊!” 两个女孩从屋里出来,陆辞秋带着甄玉,在自家花园慢慢逛着。甄玉表现得极为虚心,问她附近的建筑是什么,大概是谁住在里面。这游廊和假山当初又是谁修的,为什么要修成这样…… 陆辞秋觉得她这乡巴佬的样子有点好笑,她问:“难道公主的府邸没有假山石吗?” 甄玉马上垂落眼帘,脸上有点哀愁:“我家那座将军府,早就破败不堪,先前还有个挺漂亮的荷花池,后来那位沐夫人……哦,就是沐绾儿的姑妈,她嫌荷花池臭烘烘的,就叫人拿石头都给填了,现在就是个大土坑。” 她一脸苦笑,又道:“陆姑娘去瞧瞧就知道了,我家全部加起来,都还没你家半个大呢,而且很多地方常年失修,人都进不去,我一直也只是住在前院。” 陆辞秋心想,真是个小可怜,果然皇上只给了个封号,连个公主府都不肯赏赐。 甄玉的步伐很慢,她很羞涩地解释说,因为自小贫困,养父母家中很穷,所以膝盖落了点毛病,昨天下了雨,腿就忍不住疼,所以走路慢了一点。 实际上,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丈量建筑和建筑之间的距离。 这时陆辞秋一抬头,却笑道:“哟,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公主你的运气来了。” 第244章 规划完毕 甄玉心中一动,她抬头一看,原来不远处,庄亲王世子陆辞年正向她们这边走来。 对方似乎也很惊讶,没想到会在自家花园看到甄玉。 “公主怎么今日有空大驾光临?”陆辞年的语气依然是淡淡的,他看了一眼妹妹,心想陆辞秋不是前几天还在嘲笑这位公主“沐猴而冠”吗?怎么这么快就成了好姐妹了? 甄玉红着脸,小声道:“我是过来找陆姑娘的,没想到世子您在家……” 陆辞秋却一脸调侃道:“大哥,公主一心想见你一面,都来了好几趟了,直到今天才算如愿。” 甄玉马上羞得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陆姑娘你在说什么啊……” 陆辞年看甄玉这窘样,顿时明白过来,心中不禁泛起淡淡的反感。 他是庄亲王世子,少年英俊,出身富贵,从小就习惯了周围女性的爱慕眼光。但陆辞年对此不屑一顾,他自幼年起,就被父亲灌输了某种不可告人的思想,认为自己是要“做大事”的,这些莺莺燕燕的儿女情长,只会打乱他内心那隐秘而伟大的计划,扯他的后腿。 即便是对着爱慕自己的公主,陆辞年也没有飘飘然,反而止不住产生了厌烦,在他看来,甄玉是个懦弱而愚蠢的姑娘,他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在皇后的寿宴上,甄玉痴傻如幼儿,另一次是前几天妹妹举办的赏菊会上,甄玉被人弄脏了裙子却不敢抗争,还一个劲儿为始作俑者说话(陆辞年当然知道那是妹妹捣的鬼)。 这两次的印象都很不好,陆辞年最讨厌蠢笨和胆小的人,可以说,甄玉刚好踩到了他的雷点。 此刻他耳畔听着妹妹喋喋不休,说甄玉有多仰慕他,间或还能听到甄玉结结巴巴、笨拙无比地表达爱慕之情,陆辞年愈发不耐烦,他正想找个借口走人,却听甄玉突然说:“今日有幸遇到了世子,听说世子的字写得极佳,可否请世子给我写个斗方呢?” 陆辞秋也笑起来:“公主果然慧眼识珠,我大哥的字是出了名的,就连圣上都夸奖过呢!” 陆辞年却淡淡道:“那不过是圣上谬赞,公主,你不要听我妹妹胡乱吹捧。” “咦?怎么是胡乱吹捧呢?”陆辞秋不高兴了,“大哥,写几个字不耽误你什么吧?公主想要斗方,你就写一副给她嘛。” 甄玉也眼巴巴瞧着他:“世子,我今天好容易遇上你,这样的机会……往后也不一定会再有。” 她言辞如此谦卑,再加上陆辞秋在旁边一个劲儿怂恿,陆辞年原本烦不胜烦,想找个借口开溜。但转念一想,若就这样拂袖而去,公主多半会觉得委屈,继而进宫去和皇帝告状,万一让景元帝觉得自己傲慢无礼,怠慢当朝公主,那就麻烦了。 如今正是他和父王“办大事”的紧要关头,不能在这种时候生出是非来。 想到这,陆辞年只好忍住不耐烦,他点点头:“既然公主瞧得上我的字,那我就献丑了。” 他抬头四下看了看,陆辞秋随便一指:“父王的书房不就在那边吗?大哥,反正他今天不在家,你就用父王的纸笔,给公主写几个字呗。” 甄玉心中一喜,这是接近庄亲王书房的大好机会! 陆辞年却一皱眉:“那不好吧,父王的书房不能让人随便进。” 陆辞秋一心想在甄玉面前有面子,她一撇嘴:“父王不让外人进,可你是外人吗?我是外人吗?就算是公主,她也不是什么不知底细的外人呀!” 甄玉故意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世子是嫌弃我、不愿给我写斗方吗?” 陆辞年被弄得没法,只好点头道:“那走吧。” 一行人到了书房跟前,陆辞年站住,又对甄玉道:“公主请稍候,书房这儿养了守备,我要先将它收住,免得惊吓了公主。” 甄玉心中一沉。 对了,庄亲王还在书房养了鹞鹰,就算钱禄挖了地道钻进来,到了书房这里也会被鹞鹰发觉,这可怎么办? 正这时,一团黑影突然从天而降,正是那只鹞鹰,只见它张开利爪,凶猛地直扑甄玉而来! 甄玉一时心口都凝住了,难道这只鹞鹰认出自己来了?! 据说鹞鹰被训练之后是能识人的,上次它扑过自己,难道记住她的样貌了?! 还没等鹞鹰落在甄玉身上,陆辞年胳膊一挡,嘴里打了个尖锐的呼哨,鹞鹰原本要扑到甄玉身上的那股冲势,生生被刹住! 陆辞年一把抓住鹞鹰脚环上的链子,呵斥道:“没看到我吗?也不看看是谁来了,你就乱扑!” 他又满脸歉意,对甄玉道:“这扁毛畜牲!见了生人就喜欢往上扑,惊吓了公主,是我考虑不周。” 陆辞秋却咯咯笑道:“大哥你别骂它,它是一只鸟,能认得你就不错了,哪里知道你会带着客人进来。” 她从绣囊里掏出一粒鲜红的糖豆,塞进鹞鹰的嘴里:“给,吃糖,乖一点,别闹了。” 果不其然,鹞鹰含住那颗糖豆,顿时不吵不闹,专心吃糖。 陆辞年皱眉道:“父王说了,不要喂它太多糖,不然它会放松警惕。” 陆辞秋却满不在乎道:“我只喂了一颗而已,大哥,你们也别太苛待它了,它只是一只鸟,怪可怜的。” 说罢,她忍不住又喂了一颗糖豆,那鹞鹰高兴坏了,翅膀都不张开了,嘬着那颗糖豆,跑到旁边专心致志地吃起来。 甄玉满脸惊叹,夸赞道:“陆姑娘你好厉害啊!能把这么大、这么可怕的一只黑鸟给驯服!” 陆辞秋听她把鹞鹰叫成大黑鸟,险些笑翻了,心想怎么会这么没见识? 这公主也太土了吧! “公主,那是鹞鹰,不是大黑鸟。”陆辞秋解释道,“这是我父王专门训练出来的。” 甄玉顿时脸通红:“啊?我……我没见过这种……” 陆辞秋撇撇嘴,心想就这还公主呢。 陆辞年却不耐烦道:“走吧,进屋来,我给你们找纸写斗方。” 第245章 潜入 甄玉进来书房,她飞速将屋内布置看了一遍,确认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时陆辞年找出纸笔,甄玉马上凑上去,殷勤地说:“世子,我来给你研磨。” 陆辞秋忍笑,故意揶揄道:“大哥你看你多好命!公主主动给你研磨!” 陆辞年却提笔凝神,想了想:“公主想要我写什么?” 甄玉赶紧说:“世子写什么都可以!我打算拿回去就贴在门楣上。” 陆辞年淡然一笑,他提笔蘸墨,刷刷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甄玉低头一看,陆辞年写的是:江山尽书。 陆辞秋一脸疑惑:“哥,这……不适合贴在公主闺房的门楣上吧?” 陆辞年却淡淡道:“怎么不适合了?公主是大祁的公主,江山是大祁的江山,我是在称颂圣上,称颂公主。” 甄玉马上道:“没不适合,挺好的!我很喜欢!” 她一脸喜滋滋的,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将陆辞年写的斗方拿起来,视若珍宝地放进怀里。 江山尽书?甄玉心中冷笑,野心真是大啊,大到会在这种不经意的细节动作里,展露无遗:写给一个年幼公主的斗方,不写家和人兴,不写福慧双全,却写什么江山尽书……陆辞年心底最渴望的是什么,真是一眼就能看穿。 那天送走了甄玉,陆辞年皱眉看看妹妹:“你怎么和她混到一起去了?” 陆辞秋撇嘴道:“人家是在用心讨好我,每次都带礼物给我,还请我去太白醉吃酒宴。大哥,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再怎么高傲,也不好拉下脸来对她吧?” 陆辞年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拿了人家的礼物?还吃人家的宴席?陆辞秋,你难道没钱吗?” 陆辞秋有点生气:“你当然不稀罕!你随随便便就能从父王手里拿几千几万两银子,可我呢?我从父王手里要点零花有多不容易啊!” “家里难道没给你钱吗?你每个月难道没有月钱吗?” 陆辞秋更生气:“好姐妹送点礼物,请我吃饭,这有什么啊!大哥你为什么要揪这点事情来数落我!” 看妹妹是真的发火了,陆辞年也只好放软口气:“我没说不让你结交朋友。我只是很诧异,永泰公主为什么总是往咱家跑。” 陆辞秋顿时笑起来:“傻哥哥,她当然是为了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公主心仪于你吗?你不想当驸马爷吗?” 陆辞年哼了一声:“这种女人,我可看不上!” “知道知道。”陆辞秋拖长声音,“可是人家少女一心爱慕你,我也不好往人家身上泼冷水嘛。” 陆辞年不耐烦地一甩袖子:“哼,真麻烦!” 陆辞秋心想,既没有斩钉截铁地说“不准来往!”也没有说“别让我再看见她!” 看来,大哥对甄玉的印象,没有想象的那么恶劣哎。 甄玉回到家中,立即把自己关在书房,将几次实地测量的结果,仔细画了出来,包括庄亲王府的建筑之间,相隔大约多少步,以及中间什么地方有花木,有假山石。 画完之后,她又把钱禄找来,俩人分析了挖地道从外面钻进去的可能。更好的是,钱禄已经买好了庄亲王府附近的一间民宅,因此这么一来,挖掘行动就不会被外界发觉了。 一天之后,钱禄就挂着眼底的大黑圈来找她,说,地道完工了。 “这么快?!”甄玉吃惊道,“可我今天过去那间院子,没看到太多的土啊。” 钱禄憨厚一笑:“公主,您没发觉院子的地面,比之前结实了许多,也比之前高出来一截?” “……” 原来这只胖鼹鼠在带着人挖地道的同时,也把挖出来的土给顺便处理掉了。这样一来,就不会被人察觉到异常,这也是钱禄这个老手的绝技。 当晚,一直等到夜静人稀的时候,甄玉才和钱禄换上黑色夜行服,从他挖的地道进入。 他们在地道里屏息前行,走了很长一段时间,钱禄告诉甄玉,通道的出口就在庄亲王书房的侧面。 地道尽头,钱禄小心翼翼掀开头顶的一块青石板,他悄无声息地将石板挪到旁边,外面清新舒爽的夜风,顿时灌进了地道内。这让憋闷了许久的甄玉,终于畅快地呼吸了一大口空气。 钱禄第一个从地道里出来,别看他胖,身体却灵活得不可思议,爬出来之后,钱禄首先观察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人之后,又从怀里掏出一把豆子一样的东西,轻轻抛向书房的屋顶,屋顶发出极为细微的,犹如落雨般的响动。。 屋顶上,一只黑色的大鸟刚要展翅俯冲,忽然被那抛上来的东西吸引,那是糖豆! 眼看那只鹞鹰埋头只顾着啄食糖豆,不再管下方的动静,钱禄这才低声道:“公主,出来吧。” 甄玉迅速从地道里出来,俩人无声无息贴近书房窗户,确认里面空无一人,这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种情况下,屋内肯定是不能点蜡烛的,甄玉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的圆球,掀开蒙在它上面的黑布,原来那是一颗夜明珠。 这是欹月斋真正的镇店之宝,曾经被前任掌柜盗取,放在自家的藏宝箱内。后来李千秋上任,他带着人去前任掌柜家中查抄,最终将这枚夜明珠给找了回来。 因为太过贵重,欹月斋根本就不对外展出它,只收藏在库房里。这一次是甄玉这个东家出具文书,才将它暂时借了出来。 此刻,夜明珠在甄玉手中,发出淡而柔和的光芒,虽然不如灯笼那么亮堂,但照见屋内的情景,还是足够了。 甄玉和钱禄抓紧时间,搜查书房各处,桌上确实散落了一些不太重要的公文和私信,但他们翻了一遍之后,发现里面没有重要的信息。 这也很自然,庄亲王再怎么心大,也不可能将自己私通敌国的信件就这样摆在桌上——真要有那样的东西,甄玉反而得疑心,是不是对方故意做的笼子了。 他们这一趟过来,主要是寻找有机关的暗室——这东西是一定存在的,只不过究竟在哪儿,就得花费一番功夫来寻找了。 钱禄十分老练,他将手贴在书房墙壁上,一边曲起手指轻敲,一面侧耳听着敲击的动静。这方面甄玉十分信任他,因为喻凤臣说过,钱禄就是个人形的鼹鼠,没有人比他对砖石和土层更加熟悉。 甄玉屏住呼吸,她专心盯着钱禄的举动,然后看到,他在书架旁停了下来,用手指着墙壁,抬头望着甄玉。 这意思很明显了:就在这里! 然而偏偏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人声! 第246章 潜逃 这一下变动,让俩人都是震惊不已! 要知道,这已经是三更天了,人们都在熟睡,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突然来书房?! 但是现在再思考这个问题,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那人手中灯笼散发出的微弱光芒,还有夜间寒气刺激的低低咳嗽,以及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都在确凿地说明,此人正往书房这边来! 这种时候,再想逃出书房,已经是绝无可能了! 甄玉和钱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再清楚不过的震惊,但钱禄很明显更加老练,他飞速一指甄玉,又指了指屋子的东北角,那儿有一个一人多高的陶瓷花瓶。 甄玉藏起夜明珠,她三两步躲到了巨大花瓶的后面。 与此同时她也看到,钱禄就像一只灵活的松鼠,他抓住窗棂向上攀援,三下两下就攀爬到一盆吊兰上! 甄玉以为钱禄只擅长打地钻洞,没想到这短手短脚的矮胖子,在高处居然也能如此灵活! 那盆吊兰虽然生长茂盛,但终究不过是一盆花,钱陆竟像一只松鼠一样,整个吊在上面,晃都不晃一下。 这人的轻功,实在了得! 黑暗之中她清楚地看见,钱禄冲着她做了个凌厉的手势。 那意思非常明白,一旦被发现,哪怕伤及对方性命,也一定不能让对方大叫、继而惊动整座王府。 钱禄的想法当然是最优解,一旦让来人叫出声,他俩不光逃不出去,整个调查任务也就泡汤了。可,如果进来的是世子,亦或就是庄亲王本人呢?! 甄玉的思绪还未走完,来人已经到了书房门口,他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手中灯笼的光,正正照在那人的脸上。 是庄亲王。 甄玉心口一下子沁凉无比! 然而庄亲王似乎并没有发现屋内的异样,他将灯笼放在桌上,径直走向了书柜,不知在书柜上摸了些什么,只听轰轰一声低响,巨大的书柜竟然缓缓开启,露出里面一个密室! 密室里有什么哼哼唧唧迎了上来,甄玉和房梁上的钱禄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影子,被庄亲王的灯笼照了出来! 庄亲王却弯下腰来,用一种亲昵的长辈般的口吻道:“好了,是我。” 甄玉心中震惊,无以言表! 因为庄亲王说的那句话,是突厥语! 由于太过震惊,甄玉的呼吸声略微大了一点,那密室里面的东西立即察觉到,发出一声古怪的、近乎人声的呜哇大叫!同时,有铁链被扯动的哗哗声响! 甄玉顿时僵住! 难道说,被发觉了?! 庄亲王举起灯笼,朝着花瓶这边照了照,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于是他继续用哄小孩般的语气,对密室里面说道:“没什么,大概是老鼠吧,不用慌,好了好了,进去吧。” 说着,庄亲王走进密室,那座巨大的书柜也跟着缓缓合拢归位。 屋内再度恢复宁静和漆黑。 确定安全之后,钱禄纵身跳下来,他冲着甄玉比了个手势,俩人迅速拉开书房的门,从里面出来。 庄亲王本人就在密室里,这样一来,无论如何他俩今晚也没法再进密室了,继续留在这儿也不会有更多的收获,甄玉和钱禄简短用手势商量了一番之后,决定今晚先到此为止。 离开庄亲王府,从地道一路回到本宅,甄玉这才长长出了口气。 今晚不能说一无所获,至少他们确认了庄亲王府的书房,确实存在密室,同时密室的开关就在那座巨大的书柜上,只是很可惜,因为角度的问题,甄玉和钱禄都没看到庄亲王是如何打开密室的。 另外,密室里有一个“看守”,应该不是人,而是某种特殊的兽,甄玉合理推断,这只看密室的兽,还是突厥人给庄亲王的! 否则他用不着以突厥语和它交流。 现在回想起来,甄玉依稀记得那只看门兽被庄亲王的灯笼,照出的诡异的影子:极大,极长,但却又有人一样修长的四肢……光是影子就令人毛骨悚然。 这到底是个什么呀?! “幸亏我们没有在第一时间找到进入密室的办法。”钱禄舒了口气,他擦擦额头,“否则,很可能会被那玩意给啃了。” 甄玉被他说得也是额头直冒冷汗:“确实,没想到庄亲王不光在书房搞了个密室,密室里还养着一头不可告人的怪兽,再加上屋顶养着的鹞鹰……他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竟需要这么多层的防护?” 钱禄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自然是能让他满门抄斩的东西。” 甄玉心头有些瘆瘆,她不由想起,钱禄躲起来之前,冲着她做的那个凌厉的手势。 甄玉忍不住问:“钱禄,如果当时我被庄亲王给发现了,怎么办?” 钱禄淡淡地说:“当然是先下手为强。当时公主你和我,正好处于南北相对的夹角,如果他发现了你,我可以从上方一击致命。” 甄玉骇然道:“可他是庄亲王!钱禄,你想过杀了亲王的后果吗?” “那种时候如果不杀他,你我都逃不出去,案子也就别指望了。”钱禄笑笑看着她,“您别忘了,庄亲王是有谋反嫌疑的,今晚我们听到看到的一切,无一不证明了这一点。就算万不得已杀了他,事后我们也可以很快找到证据,您不用担心。” 他又看看甄玉,语重心长道:“公主,我听说,您是有可能成为玄冥司统领的人。玄冥司办案最忌拖泥带水,我们不是刑部也不是大理寺,我们从来就不关心人死不死,既然隐门已经递出了龙钺纹,庄亲王就一定有罪。” 甄玉被他说得一时哑然。 钱禄看她这样子,于是缓和了一下口气,又笑嘻嘻道:“殿下,您要尽早习惯我们这种风格,可不要输给戴副统领哦。” 甄玉疲惫而勉强地笑了笑:“我怕是不及他。” 钱禄摇摇头:“那倒也不一定。公主您始终保持清醒,也足够冷静,无论是头脑还是身手,老实说都不算逊色。” 甄玉哦了一声,故意道:“因为你被我抽中,暂时在我手底下当差,所以才说我的好话?” 钱禄继续摇头:“并不因为这。我不是太喜欢戴副统领那个人。” 第247章 黄雀在后 甄玉很好奇,一般来说轻浮之人才会交浅言深,但钱禄怎么看都不像个轻浮的人。 她没想到,钱禄竟然会和她说这么深入内心的话,这几乎算是直白表达自己的偏好了。 “钱先生,您为什么不喜欢戴副统领呢?” “他那个人有自己的私心。”钱禄淡淡地说,“先前我们统领……喻凤臣就说过,说他走不远,因为他从进玄冥司起就带着自己的私心,一切的一切,都以私心来衡量,他有自己真正的目的,但那目的和玄冥司无关。” “是发财做官这一类的?”甄玉笑道,“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不是吗?钱禄你没有吗?” “我当然也有。”钱禄咧嘴笑了笑,“但我不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就把玄冥司当成实现它的工具、为此毁了玄冥司甚至更大的东西也在所不惜。那样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 案情暂时陷入僵局,因为他们谁也不知道庄亲王养在密室里的那头看门兽是什么,又该如何对付——很显然,真正能致命的证据,都藏在那里面呢。 甄玉为此非常发愁,她郁闷得很,于是干脆在家躺了两天,谁知她这两天没动静,却引起了陆辞秋的注意。 原来,之前甄玉几乎隔三差五就亲自上王府送礼物,就算有哪天去不了,也会让丫头带着刚做好的热腾腾的甜点,送过去,“给陆姑娘尝个鲜”。 陆辞秋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出现,忽然甄玉没了动静,反倒引起了她的不安。 陆辞秋派了个丫头上门打听,甄玉只好打起精神来应付,自述是“偶感风寒”,这两天一直躺在屋里,怕把病气过给陆姑娘所以没敢上门。 谁知旋即,陆辞秋就让婆子送来了人参燕窝等物,说自己不知道公主身上染恙,怕亲自上门探望,让永泰公主劳神,所以特意送点礼物,以表心意。 甄玉命饮翠收下,又拿了银子塞给办事的婆子,殷勤地请她代替自己“问陆姑娘好!” 等那婆子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走了,甄玉这才冷冷一笑。 原来,人听奉承讨好的话,也是会上瘾的,听得久了不当回事,哪天听不见了,反而不习惯。 这不,陆辞秋竟然来过问她的健康状况,这要放在半个月前,打死她都不会信。 但是庄亲王的案子毕竟不能半途而废,于是次日,甄玉再次来到了王府。 这一次,她再度带来了精美的首饰和甜点,又笑称自己不过是“一点小毛病”,还烦劳陆辞秋派人送去了那么贵重的礼物。 陆辞秋今天显得很高兴,也许是太高兴了,她有点口无遮拦。 “公主前两天身上不大好,是不是害了相思病?”她故意调笑道。 甄玉瞬间脸红,低下头不出声。 “果真如此,那就是我大哥造下的孽了。”陆辞秋叹了口气,“公主,我好心劝你一句,别再浪费时间了,我大哥那个人,心肠硬得很呐!” 甄玉神色有些凄然,她低声道:“我也知道自己是非分之想,陆姑娘劝我的好话,我记下来就是了。” 说完,她又强作笑容道:“明天是王爷的寿辰,陆姑娘,我连礼物都准备好了,到时候,世子肯定要出来见客人的,对吧?” 看她这可怜的小模样,陆辞秋忽然觉得一阵不忍。 她想来想去,还是说:“要不这样吧,今天我大哥在外头和人见面,我带你去碰一碰,说不定运气好,你俩能碰个对面,一对一说上几句话。” 甄玉马上抬起头,眼睛亮亮地说:“那太好了!只是……” “怎么?” “万一世子是在外头私会哪家的小姐,咱们贸贸然赶过去,岂不尴尬?” 陆辞秋噗嗤一笑:“我大哥怎么可能私会小姐?他那种不懂风情的男人,才不会耽误功夫在外头会女人呢。我实话告诉你吧,他是去和人谈朝中要事,昨晚我在餐桌上都听到了!” 原来陆辞秋昨晚在晚餐时,听庄亲王语焉不详地提及,要陆辞年明天去雨茶山房见一个老熟人。 甄玉心里,咯噔一下! 雨茶山房!就是萧纤纤被四皇子捉了去的雨茶山房! 那不是四皇子的地盘吗?! 陆辞年怎么会到那里去见熟人?! 陆辞秋见甄玉不吭声,还以为她心生胆怯,于是笑道:“你放心,等会儿我带你去!” 甄玉犹豫了一下:“世子会不会是见什么朝中要员?咱们贸然前往,万一惹他发火怎么办?” 陆辞秋最见不得她这种怯怯懦懦的小家子气,她哼了一声:“我是她妹妹,我大哥朝谁发火也不会朝我发火的。” 甄玉马上反应过来,她满面红晕道:“那今天就拜托陆姑娘了。” 王府门口,为两位贵女准备的车轿马上就等在那儿了。 上车的时候,甄玉愣了一下,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晏思瑶。 她让晏思瑶将嗅丸放进贴身的荷包里,那种嗅丸的气味,只有甄玉闻得到。 而此刻,她闻到了明显的嗅丸的气息,这说明,晏思瑶就在附近。 甄玉抬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的拐角,她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轿。 那是太傅府的。 甄玉皱了皱眉,心想这丫头竟然在跟踪自己! 然而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车里的陆辞秋已经在催促她快点上来,甄玉只好先不去管晏思瑶。 坐在马车里,陆辞秋满脸得意的笑容:“我们今天来个出其不意,反正是在外头,我哥就算不高兴,也不好摆在脸上。” 一路上,陆辞秋都在炫耀,明天是庄亲王四十三岁的寿辰,虽然不是整寿,但依然有许多朝廷官员和他们的家眷前来贺寿,“据说皇上都可能亲自前来呢!” 甄玉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一边担心着尾随在后面的晏思瑶,尽管坐在马车里,她却始终都能闻到那枚嗅丸的味道,这说明,晏思瑶一直在跟着她! 这个不省心的丫头! 第248章 “老熟人” 车轿很快到了雨茶山房,陆辞秋兴冲冲跳下车来,她拉着甄玉进来楼里,恰好看到陆辞年的贴身小厮正守在楼梯口。 他一见陆辞秋进来,大吃一惊:“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哥哥能来,我就不能来了?”陆辞秋一脸不满,“这里不是喝茶的地方吗?我带着公主过来喝茶啊!” 小厮急得一脸汗,赔笑道:“这可不成。大小姐,世子是要和人谈正经事的,可不是闹着玩……” “什么正经事,连我都不能知道?”陆辞秋愈发不满,“他要见朝中哪个官员?左相?右相?还是哪位尚书大人?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见那小厮竟然还挡在楼梯口,不许她上去,这下子陆辞秋火大了! “让开!你这个狗奴才,竟敢拦着我?等我告诉父王,看他不叫人打断你的狗腿!” 甄玉见那小厮死活拦着不准她们上楼,她索性故意装出苦笑的样子:“陆姑娘,算了,也许世子只是想找个清净地方,他不想见咱们……咱们就别自讨没趣了。” 她语气哀婉可怜,其实是故意刺激陆辞秋,巧妙地把她拉到了和自己同一等级,意思是她们都不受欢迎。 果不其然,陆辞秋的火更大:“我是他妹妹!他避谁也不应该避开我!不行,我今天非要上这个楼!” 她一发大小姐脾气,那小厮更加无措,只是一个劲儿哀求:“大小姐,您真不能上去!” 正吵闹不堪,楼上门一开,陆辞年从里面走出来,他皱着眉道:“阿福!你吵什么!” “世子……”小厮苦着脸,看看陆辞年,又看看陆辞秋。 陆辞年这才看见妹妹带着甄玉,正一脸怒气站在楼下。 他不由讶异,抬了抬眉毛:“小妹,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来了?” 陆辞秋抱着胳膊,冷笑道:“大哥,我带着公主来找你喝茶,阿福却说你在见重要的客人,死活拦着不许我上去!你明明是一个人,楼上哪有什么贵客?阿福说谎,你快给我打他!” 陆辞年一脸愠怒,心想妹妹怎么这么不懂事! 他今天,确实是出来见“要人”的,只不过这个要人并非朝中官员,而是一位理论上不能在大祁的地界出没的神秘人士。 “阿福说的没错,我今天确实约了贵客。”陆辞年淡淡地说,“辞秋,你别胡闹,赶紧带着公主回去。” 陆辞秋没想到,兴兴头头带着甄玉来见大哥,却被大哥当头泼了冷水,她也太没面子了! 陆辞秋眼圈一红,嘟囔道:“你这贵客不是还没来嘛,让我们上去喝口茶也不行啊?” 陆辞年一听,心中愈发不耐烦,心想妹妹真是欠管教! 但是当着永泰公主的面,他也不好给自己妹妹没脸,于是勉强一笑:“好妹子,我今天是真有事。你先陪着公主回去,等明儿,我买好吃的好玩的送给你俩,就当赔罪好不好?” 甄玉看这架势,自己是真的上不了楼,也打探不到更多的信息,于是她也劝道:“陆姑娘,世子都这么说了,咱们就不要勉强他了。” 陆辞秋本来还想坚持,但她知道陆辞年的脾气,他若真发了火,就连父王和母亲都是站在他那边,自己绝对讨不到半点好。 想来想去,只好委屈地哼了一声:“算了,公主,我带你去那家新开的糖果铺子,咱们先吃个痛快!” 陆辞年眼看着两个女孩转身离去,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里。 又静坐了片刻,才听到几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陆辞年精神为之一振,马上道:“请进。” 门开了,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人哈哈一笑:“这地方真是难找!” 陆辞年马上站起身来,一脸笑容:“太子殿下,好久不见!” 男人微微一笑:“陆世子,我想见你和你父王一面,原来竟是这么艰难吗?” 如果甄玉刚才留在这儿,她一定一眼就能认出,此人正是突厥的优蓝太子! 只见阙离徵脸上,依旧挂着他那标志性的成熟动人的笑容:“陆世子,这是我的随身扈从,你不害怕吧?” 阙离徵身后跟着的那灰衣人,脸上疤痕纠结交错,一时竟看不出是烧伤还是刀剑伤。他原本的一张脸五官尽毁,根本看不出原有的样貌了。 陆辞年瞥了那人一眼,淡然一笑:“我要是连这都怕,那还有什么资格做这个世子?” 于是又拉开门,冲着楼下小厮道:“送三杯茶上来。” 很明显其中一杯是给那个灰衣人的。 岂料那灰衣人却说:“世子不用客气,我不喝茶。” 他的声音像某种古怪的夜枭在叫,又沙哑又难听,很明显不是正常人的声音。原来,这位竟是连声带一同都毁了! 陆辞年心下骇然,脸上却控制着不表现出来。于是笑道:“好吧,这位仁兄既然不肯喝,那我就一个人喝两杯好了。” 阙离徵微微一笑:“陆世子真是有仁君之相啊。” 陆辞年对这句话十分满意,却摆手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太子,你这是要害我。” 阙离徵哈哈大笑:“我一个敌国的太子,可不受你们大祁那些劳什子礼法的拘束,别人说不得这种话,偏我就说得!” 他知道陆辞年爱听这种话,包括他那个自视甚高的爹,一听阙离徵说类似的“大逆不道之言”就两眼放光,接下来,就什么都好谈了。 阙离徵心里冷笑,又抬头看了看四周:“为什么这一次要安排在这里?” 陆辞年摆摆手:“别提了,家里进来了‘耗子’。” “哦?” “是我父王发现的,鹞鹰被人喂了下药的糖豆,直到清晨都还沉睡不醒。”陆辞年顿了顿。“而且前一晚书房里,阿吼也察觉到异常,只可惜我父王以为是它弄错了……” 阙离徵诧异:“王府守备如此森严,怎么可能让‘耗子’钻进去?” 陆辞年刚要开口,阙离徵身后的灰衣人,忽然道:“王爷小心,隔墙有耳。” 第249章 晏思瑶失踪 陆辞年和阙离徵一同色变,俩人都站起身来! 陆辞年咬牙,小声道:“果然我没猜错,都追到这里来了!” 阙离徵却冲着陆辞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灰衣人,那意思是让他去处理。 原来这灰衣人经过训练,耳朵非常敏锐,能够听到附近不易察觉的动静。 灰衣人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他忽然到了窗口,一推窗子,跃然而出! 陆辞年吓了一跳,慌忙扑过去,攀在窗沿上往外看。然而还没等他看清楚,就觉得眼前一花! 灰衣人竟然拎着一个人,从外头重新翻了进来! 他将手中拎着的人狠狠往地上一砸! 陆辞年心下狠狠一沉,他一眼就认出了地上的女孩! 这是永州都督晏明川之女,晏思瑶! “回殿下,回世子,这人刚才攀援在墙边的槐树上,窃听我们的私谈!” 地上,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晏思瑶,头昏脑涨地撑着胳膊,她用力抬起头来,嘴里还嘟囔着:“干什么摔我啊?我就是想听听陆辞秋带着我表姐来干嘛……” 忽然间,她不响了! 因为晏思瑶看见了站在屋中间的阙离徵,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那张她永世都难以忘记的脸! 阙离徵也颇为意外,他没想到,窃听者竟然是晏思瑶。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手中折扇,笑眯眯道:“晏姑娘,真是巧啊,咱们又见面了。” 晏思瑶踉跄着爬起来,她惊愕地指着阙离徵,又指着陆辞年:“你们……原来你们……” 晏思瑶周身一阵阵发冷,几乎要坐倒在地!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晏思瑶忽然想,这一次,她恐怕不能活着离开了。 从雨茶山房离开,甄玉又耐着性子,陪着陆辞秋去了一家新开的糖果点心铺子。陆辞秋似乎憋着一肚子火,所以在那儿买了一大堆零食,出来店里时,跟着的丫头小子抱着几个大捧盒,走路都要看不清脚下了。 “今天真是对不住。”她对甄玉带着歉意道,“本来是带你来看我哥的,结果没想到,又叫你破费了。” 她今天买的这些零食都不便宜,而且全是由甄玉买单。 甄玉却微微一笑:“陆姑娘一番好意带我出来,我怎么能不有所表示呢?” 这话说得陆辞秋心里很舒服,于是笑道:“那好吧,明日我父王大寿,公主你可一定要来哦!” 甄玉款款道:“那是一定的。” 俩人分别之后,甄玉换了自家马车往回走,这一路,她没再闻到那枚嗅丸的气味了。 晏思瑶大概是放弃了,所以自己回家去了,她有点好笑地想,再看见这丫头,必须告诫她别再跟着自己,这样做太危险了。 回到家中,她将陆辞年在雨茶山房会客的事情告诉了喻凤臣,喻凤臣也很震惊。 “原来雨茶山房真正的主人并不是四皇子。”他沉思着说,“现在四皇子回宫了,陆辞年却在利用它会客,难道说这地方原本是庄亲王的,四皇子只是挂了个名?” 甄玉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凤臣,你想过没有,四皇子那么多的地龙髓,又是从哪儿来的?那可是突厥人的东西。” 喻凤臣面色更加凝重,庄亲王与突厥人勾结不算,还作为中间人将地龙髓卖给四皇子……他图什么?把四皇子炸死了,把半个京师炸翻了天,他能赚得什么好处? “四皇子死了,天子会备受打击,精神都有可能崩溃。”喻凤臣慢慢道,“半个京师炸翻了天,朝中一定会不稳,搞不好天下大乱,如果我是突厥人,我会趁此机会挥鞭南下。” “如果大祁朝中,有人和我里应外合,那就更好了。”甄玉接了一句,“就算我吞不下大祁,至少可以扶植一个傀儡皇帝上去,换掉这个多年来一直在抵抗我的。” 俩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心照不宣的意思。 当晚就寝前,突然有丫头来报说,太傅府那边来了人。 “说是晏姑娘丢了。”饮翠一脸焦虑地说。 甄玉一听这话,一下子从床上翻身坐起! “晏思瑶丢了?!到底怎么回事!” 来人是晏思瑶的丫头,进来后,就哭哭啼啼地说,今天她家小姐一路尾随永泰公主,到了雨茶山房跟前,忽然说自己要凑近打探一下,叫她们都别跟着。 “我们姑娘说,她要看看陆姑娘把公主领进去,到底是要干什么。”丫头哭着说,“她叫我们几个别跟那么近,免得让公主您发现了……” “那她人呢?!” “我看着我家姑娘一个人绕到雨茶山房的后院,然后……就再没见她出来。” 跟着晏思瑶的丫头和轿夫们,在雨茶山房附近的街道拐角,等了许久都不见自家小姐回来,他们焦虑得没办法,眼看着日渐黄昏,只好先回太傅府,和太傅夫人报说晏姑娘不见了。 太傅晏昉今日外出访友,傍晚回到家中听说孙女“又”出事了,不由勃然大怒道:“不用管她!这丫头太不懂事,上次刚刚惹出那么大的一场祸,这还没两天,又来了!” 太傅夫人却忧心忡忡道:“思瑶近来已经改好了,她这两天非常听话,不太可能出去闯祸的。” 妻子这么一说,太傅也冷静下来,他想了想,觉得事情重大,只好找人先报了官。 甄玉听完,只觉得心下一沉,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你们没再回雨茶山房去查?” 丫头哭着说查过了,太傅报官之后,京兆尹就带着衙役去了雨茶山房,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找过了,一根鸡毛都没找到,在里面煮茶的小二也说,并没有见到晏思瑶进来过。 甄玉有些懊悔,当时她真应该从陆辞秋的马车上下来,直接拉着晏思瑶回去。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多半在她和陆辞秋离开后,晏思瑶还滞留在雨茶山房,结果,就遭遇到了不好的事。 她的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一个念头:晏思瑶的失踪,很可能与庄亲王世子要见的那个客人有关! 第250章 寻迹 失踪毕竟是大事情,甄玉马上重新穿好衣服,又让老柴叫醒马夫。 老柴还没睡,老头儿听见消息,吓得颤巍巍的来问:“公主这时候还要出去?要备车吗?” “不用,给我一匹马就行了。”甄玉快快地说,“我一个人出去转转……” 老柴大惊失色:“这怎么行!已经二更了……” “没事,我只是绕着街转,别的都不做。” 老柴还是不答应:“那也不行,公主一个人太危险!” 甄玉无奈地看看他:“那你跟着我?” 老柴咬咬牙:“好!我跟着!总之不能让公主一个人大半夜的在外头逛!” 甄玉啼笑皆非,只好答应。 于是俩人骑着马,悄悄离开了甄家。 甄玉先去的是雨茶山房,此刻夜深人静,雨茶山房里漆黑一片,甄玉绕着它的前后院子走了一圈,然后停下。 她从马上跳下来,取过马头挂着的玻璃小灯笼,在院子后面照了一圈,就在一棵槐树上,发现了一块红色的绒布。 那分明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而晏思瑶的丫头也说过,晏思瑶今天出门,穿了件水红色的衣裳。 这一缕丝线让甄玉心底不祥更重。 如果这块布是从晏思瑶的衣服上扯下来的,那说明当时她就藏身在这棵树上,但却被人暴力地掳走——晏思瑶虽然大大咧咧,但她对自己的衣服鞋袜一直很在意,动作大到扯破衣裳,甚至生生撕下这么大一块布,这不是晏思瑶素日所为。 抬头看看雨茶山房二楼的窗子,甄玉越想越感到不祥。 晏思瑶是什么人?永州都督的嫡女,真正的千金小姐! 除了喻凤臣这种眼高于顶、手中又握有玄冥司大权的神经病,别的人想要动晏思瑶,都得考虑考虑利弊。 然而这一次,对方竟然不考虑利弊,直接动了手。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对方有一个不得不向晏思瑶下手的理由。 不是为了晏明川,不是为了皇后或者太子,而只是因为晏思瑶本身。 因为她做了什么。 甄玉跳了两跳都没有够着那块布,还是老柴下了马,抱着树干爬了两下,这才从树上扯下了那块红布条。 晏思瑶一定是爬到树上去了,如果她爬得够高,几乎可以够着二楼的窗户,甚至能够看见二楼茶室里的人。 而这,多半就是她被下手的原因。 甄玉回到马上,对老柴说:“走吧,回去。” 深夜,一老一少骑着马,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前行,马蹄哒哒,仿佛击打在甄玉的心头。 她从来没有这么担心过,哪怕当时晏思瑶被喻凤臣给抓去,也没有像这样担心。 到了甄府门口,钱禄已经到了。虽然是深更半夜把他找来,但这矮胖的鼹鼠却依然是精精神神、毫无疲倦的样子。甄玉没下马,只让老柴把马让给了他。 “钱先生,你陪我去一趟那个地方。”她语带双关地说。 钱禄听懂了,甄玉说的是地道入口。 俩人骑马到了钱禄买的那座宅子跟前,他的手下,两个黑衣人早就等候在那儿。 将甄玉和钱禄迎进去,关上院门,甄玉这才将今天和陆辞秋去了雨茶山房,发现陆辞年在会见神秘的客人,以及晏思瑶失踪的事,都告诉了钱禄。 钱禄听完,脸上神色却没多大的变化,他只是凝神想了想,才谨慎地说:“晏姑娘怕是不好了。” “我正是这么担心的。”甄玉皱着眉,从怀里掏出那块红布,又说了刚才自己的分析。 “只怕是晏思瑶撞见了惊天的大秘密。”她轻声道。 “公主是想今晚走地道,进庄亲王府瞧瞧吗?” “嗯,我怀疑晏思瑶现在就在王府里面,只是不知生死。” 钱禄点点头:“好吧,今晚我陪公主走一趟。” 俩人下了地道,一直走到了庄亲王府的下面,在接近出口的地方,钱禄忽然,停了下来。 甄玉问:“怎么了?” “公主,上面有人。”钱禄伸手指了指头顶,“我们的正上方,就是书房。屋里至少有三个以上,也许还不止。” 甄玉一时骇然:“可是已经三更了!” “看来今晚,庄亲王不打算睡觉了。”钱禄神色凝重,他又将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听,“其中一个,脚步缓慢沉稳,是个中年人,另一个坐着,但脚底不断点地,很可能是个年轻人,还有一个在屋内逡巡,脚步轻而且快,应该也是个青年。” 甄玉更震惊,一方面她震惊庄亲王三更半夜还这么忙碌,另一方面她也震惊于,隔着这么厚的土层,钱禄居然能听见土层上方的动静,甚至连上面有几个人都知道。 “公主,我合理怀疑,庄亲王府有人正在守株待兔,等着我们入彀。” 地道里无法点灯笼,所以照明只能依靠甄玉手中的夜明珠。 珠子渗出的白森森的光,照着钱禄无比冷森而严肃的一张脸,让甄玉后背脊梁都在冒冷汗! “他们多半已经发现,有人进过书房了。” 甄玉想了想,忽然低声道:“钱先生,我要到最接近王府书房的地方,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情。” 钱禄想了想:“好。公主,请先把夜明珠暂时收起来。” 甄玉将夜明珠放进盒子,地道里顿时一片漆黑。 钱禄又小心翼翼向前走了几步,他一直来到了地道的出口处。 那上面是一块青石板,石板掀开就能出去。 但钱禄并没有贸然掀开石板,他用两只手,非常非常小心的,将石板轻轻顶开了一条细缝。 那是一条细小到很难察觉的缝隙,然而即便如此,外面明亮的光线,立即透过那条细细的缝隙挤了进来! 这说明,书房里灯火通明,钱禄猜的一点都没错! 甄玉慢慢爬过去,她把头抬起来,鼻子尽量接近那条细细的缝隙,仔细嗅了嗅。 这个位置已经距离书房非常近了。 甄玉闻到了那一丝淡淡的嗅丸的气味。 她缩了回来,冲钱禄做了个手势。 钱禄这才将石板无声无息放回原处,地道重新陷入漆黑。 然后,甄玉很轻地开口道:“晏思瑶就在书房里。” 第251章 庄亲王寿宴 但是今晚,他们是绝无可能进入庄亲王府了。 俩人只好原路返回,一直爬回到了出发点。 从地道里出来,甄玉深深喘了口气,她皱眉道:“这下麻烦了。” 钱禄点头道:“不管是藏人还是藏尸体,书房那间密室都是绝佳的地方。” 折腾一夜毫无所获,甄玉也有几分沮丧,她哑声道:“也罢,反正明日庄亲王要办寿宴,我能理直气壮进到王府里。” 钱禄却道:“公主,此事不能再拖了,庄亲王是只老狐狸,他已经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我们不能给他时间反扑,必须早点摊牌,否则等他集结人马再加上突厥的帮手,怕是要出大事的。” “你的意思是?” “明天他做寿,这就是个最好的时机。” 次日一早,甄玉将自己打扮一新,她特意换上了一套牡丹红的雁回云锦,这幅料子是皇后娘娘特意赏赐给她的,因为太过珍贵,平时甄玉不敢随便穿。 但是今天,她却刻意换上了这套,就是因为她今天要办一件大事。 就连饮翠她们也觉得眼前一亮,最近一段时间,甄玉总是穿得很素,不是水蓝就是淡绿,要么就是淡粉或者淡紫。她本就身材娇小,穿得再素淡一点,站在张扬跋扈的陆辞秋身边,简直被比没影了。 当然那是甄玉的刻意安排,之前她就是要突出陆辞秋,所以不能让自身的风头盖过她。 但是今天,她就不用再委屈自己了。 果不其然,当甄玉的车轿到了庄亲王府,她从马车上下来时,在院门口迎接的陆辞秋,不禁微微一愣,她身边的那些贵女们也都窃窃私语。 却见甄玉一身如云似霞的牡丹红,雁回云锦那璀璨闪烁、流丽动人的质感,衬得甄玉贵气四溢,哪怕她不说话,也知道这是一位尊贵的公主。 她们都没见过,甄玉穿得如此艳丽张扬。 有个贵女迟疑地说:“今天公主怎么改了性子?” “对啊,平时不是莲青就是冷绿,今天怎么换上了一身牡丹红?” “而且还是雁回云锦!啧啧,好华丽的料子!” 沐绾儿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她过寿呢!” 陆辞秋却不以为意,她笑笑道:“今天是我父王的寿辰,本来就是个大日子,公主穿得隆重一点这也没什么。” 她以为甄玉盛装而来,是表示对自己父王的尊重。于是笑盈盈迎上前来:“公主今天来得倒是早。” 甄玉也笑笑道:“今天可是个大日子,我不敢不早点到。” 陆辞秋这才有了一点讶异。 今天甄玉没有夸她妆容多精致、衣服多漂亮,而这是以前,她一见陆辞秋就必然会堆上前去的大篇奉承。 另外,今天甄玉的神情也不太对,往日她在自己面前,永远低眉顺眼,要看人也只敢从眼角悄悄看,而且头总是压得很低,动不动就害羞脸红…… 然而今天,甄玉始终昂着头,面色平静淡定,而且说话时竟然直视着她的眼睛,其中那强大的压迫感,让陆辞秋都忍不住想转开眼睛,避其锋芒。 她的羞怯去哪儿了? 她的小家子气和寒酸气,又去哪儿了? 这丫头,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却听有人轻笑道:“大家今天都带了丰厚的贺礼,不知永泰公主带了什么样的寿礼来了?” 说话的人正是沐绾儿。 甄玉微微一笑:“两匹绉绸。” 贵女们一时哗然,庄亲王的寿辰,甄玉竟然只送了两匹绉绸,这是耍弄谁呢?! 就连陆辞秋也深感意外,她还以为这次自己父王生日,甄玉肯定要送上一份惊人的厚礼,却没想到只有两匹绉绸……若说她穷酸,那之前她又是送自己首饰,又是请自己吃饭,怎么那么大方? 沐绾儿嗤之以鼻:“就这点东西,也好意思送出手?” 甄玉却淡淡道:“除了两匹绉绸,还有一份大礼,等会儿我要亲自送给王爷。” 她故意把大礼两个字加了重音。 陆辞秋正被甄玉这反常的态度给弄得一头雾水,却见那位王管家走过来,赔笑道:“时辰快到了,各位太太小姐,请入席吧。” 今天是庄亲王四十三岁的寿辰,因为是亲王,来捧场的官员着实不少,只见满堂的朱袍紫玉带,一声声动听的吉祥话,而宾客们送上的寿礼,更是堆得满坑满谷,什么金玉如意、绣金的彩缎、镶金的寿佛……至于刻了寿字的金锭银锭,更是不计其数,一眼望去,只觉琳琅满目,奢华到不能言。 就连景元帝,虽未能亲自前来,也叫身边最得脸的太监安禄海送了亲笔写的“尽忠”二字牌匾。庄亲王一时满脸的喜不自胜,他赶紧叫人摆了香案,自己当庭跪地,双手接了,又郑重其事地吩咐下人,将这副御赐匾额挂起来。 有善于阿谀的官员赶紧道:“皇上重视王爷。别人过寿,皇上也只是送些金玉寿礼,王爷今日大寿,皇上钦赐亲笔的匾额,可见皇上对王爷不同一般!” 庄亲王欢喜得一张脸直哆嗦,双眼湿润,惶恐无比地捧着这副匾额,他哑着嗓子道:“皇恩浩荡,在下唯有一腔热血,肝脑涂地以报圣上!” 周围人都是一片称颂,只有甄玉在心中冷笑,景元帝哪里是在夸奖庄亲王?分明是在警告他,要他务必尽忠,否则自然有好果子吃。大祁如今所剩的亲王并不多,每次亲王大寿,景元帝都会到场,谁都知道天子爱热闹,爱和亲近的臣子多来往,亲王尤甚。 然而这次他却以太后微恙的借口不来,其中态度再明显不过。甄玉相信景元帝这番弯弯绕的警告,庄亲王是看得懂的,此刻他演得越厉害,越是眼圈发红、煞有其事跪地表忠,说明他内心越是明白,情势不妙。 在表面的一团和气之下,君臣二人已濒临翻脸。 另外,今日的寿宴岑子岳也没来,只有府中管家老姚代替送上了贺礼,说他家王爷如今不在京师,所以无法前来。 席间,女眷们自是有说不尽的话题,一个故意挑事儿的贵女似笑非笑道:“今天怎么不见晏大小姐?” 另一个笑嘻嘻道:“她怎么还好意思来?上次闹得那样不堪……” 沐绾儿哼了一声:“她没脸来,来了也是自取其辱!” 谁知一个声音,清晰响起:“谁说她没来?” 是甄玉。 第252章 血令牌 贵女们都是愕然,有的还东张西望到处看:“来了吗?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她?” 甄玉微微一笑:“她比你们来得早,所以你们没看到她。” 沐绾儿不客气地说:“又在胡说!今天我是第一个来的!有陆姑娘给我作证!” 陆辞秋也察觉到不对,她冷冷道:“每一位贵宾女眷,都是我亲自迎进门来的,从头到尾我就没有看到晏思瑶!公主可不要信口开河!” 岂料,甄玉摇摇头:“我没信口开河,之所以沐姑娘和陆姑娘你们都没看到我表妹,是因为她来得实在太早了——她是昨晚就来了。” 一句话,全场哗然! 陆辞秋腾地站起身,变了脸色:“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甄玉也不畏惧,扬起脸,平静地看着她:“我的意思是,我妹妹思瑶昨晚,被你哥哥陆辞年强行带回王府,至今我舅舅还在满世界寻找女儿。” 场内满满的嘉宾,在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下子炸了锅! “晏都督的女儿确实找不到了,这事儿我是今早听说的!” “永泰公主说,是庄亲王世子强行拐走晏小姐的,此事当真?!” “怎么可能!庄亲王和晏明川无冤无仇,为什么儿子要绑架他女儿?” “难道是因为那位晏姑娘生得太美?” “胡说!不管生得多美,依我对庄亲王世子的了解,他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陆辞年自然也听见了甄玉说的话,他脸色顿时变了,因为他万万没想到,昨天他和阙离徵干的那些勾当,竟然会被甄玉察觉——她究竟是怎么察觉的呢?! 然而无论如何,他都绝不能承认! 庄亲王也察觉到这一边的喧嚣,他走过来问儿子:“出了什么事?” 陆辞年低声把甄玉刚才说的话,飞快和他说了一遍,老王爷的脸色也是骤变。 但他毕竟比儿子要沉得住气,很快神情恢复如常。 “不知公主一口咬定犬子拐走了晏家千金,是否有凭有据?” 老王爷一开口,场内嘈杂顿时止住,无数双眼睛盯住了甄玉! 甄玉毫不回避:“昨晚妹妹托梦给我,说她就在庄亲王府。” 这句话出来,陆辞年险些要骂人! 托梦?!骗谁呢! 他刚想开口,旁边庄亲王伸手拦住他。 庄亲王脸上,刚才那忠君爱国的诚挚一扫而光,此刻他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甄玉:“托梦这种荒诞无稽的说法,公主也拿出来说,是不是太不把我这个亲王放在眼里了?!” 底下宾客们也议论纷纷,今天是庄亲王的寿辰,永泰公主却在席间大放厥词,污蔑世子拐带贵族少女,要她拿证据,她却说失踪者托梦给她……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陆辞秋再也忍不住了,她冷笑道:“公主这段时间为了能和我兄长见上一面,说上两句话,又是送我礼物,又是做小伏低请我吃宴席,怎么?如今你又想出新的花招来,想引起我兄长的注意?” 底下女眷们一听,议论得更热闹了,原来永泰公主在宴席上胡说八道,是为了博得庄亲王世子的关注? 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沐绾儿拖长声道:“见过花痴的,没见过有这么花痴的,先前她请我们几个小姐妹吃太白醉,跑前跑后那叫一个服侍周到!却原来,都是为了通过陆姑娘而搭上世子呀!” 这番话,更让那些贵女们望向甄玉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庄亲王一听这话,看了儿子一眼,心想原来只是一些痴男怨女的琐事,并不是他之前想的那么严重。也是,只不过是个旧臣孤女,勉强有个公主的空头衔,手上既无兵马也无权力,这样的女孩,又能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呢? 于是他略微缓和了脸色:“公主这又是何必?若只是想和犬子说两句话,您根本不用这样大费周章,您贵为公主,什么时候想见犬子,随时让人传唤他就是了。” 陆辞秋听不下去了,冷笑道:“父王不知道,公主前几日往咱们家跑得可勤快了!每次她一来,屁股上就像黏了麦芽糖,死坐着不肯走,非要赖着见我大哥一面!我大哥若是不在家啊,她能一路哭着回去!” 她这番话,让不少人发出哄笑,没想到堂堂的永泰公主,竟然花痴到这个地步! 庄亲王微微一笑:“辞秋,说话还是要客气一些。公主对你大哥有好感,这又不是什么罪过。” 他又冲着儿子使了个眼色,笑道:“辞年,你去给公主道个歉。” 陆辞年一脸不情愿,心想我做错了什么,要给这个花痴道歉? 陆辞秋见哥哥那神色,心中更有底,索性大声道:“父王,你别勉强我大哥,别说他,就连我都嫌弃这种花痴!” 谁料甄玉忽然朗声大笑:“笑话!我不嫌弃你们就罢了,你们这种突厥杂种,竟然有脸来嫌弃我?!” 一言既出,全场大惊! 陆辞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脸都白了,颤声问:“你说什么?!” “突厥杂种。”甄玉微微一笑,她也不再掩饰,“你娘难道不是突厥女奴吗?突厥人和汉人生下的,难道不是突厥杂种?” 陆辞秋疯了一样冲上前,想要扇甄玉耳光,庄亲王却一把拦住女儿。 他一张老脸变得铁青,厉声道:“公主在我的寿宴上大放厥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甄玉也懒得再装,她也高声道:“赵福!钱禄!” 一声令下,赵福和钱禄带着一群黑衣人,从屋顶各处纵身跃下。今天在座的,都是有名有号的官员,哪里会不认得玄冥司的黑衣人?! “怎么回事?!是玄冥司!” “为什么玄冥司的人会过来?!” 赵福和钱禄走到甄玉面前,双双躬身:“统领!” 统领这两个字,就像一枚钢针,深深扎入了在座每一个人的耳朵! 这个稚嫩的小公主,竟然是玄冥司的新统领?! 至此,甄玉这才收起笑容,她掏出那枚血令牌,高高举起! “玄冥司奉旨办案!无关人等一概退避!” 第253章 寻找密室机关 一声令下,唬得场内大小官员慌忙起身,女眷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一时如翻了窝的小鸟雀,乱乱喳喳,不知往哪儿躲! 陆辞秋当然不是傻子,她在巨大的震惊之后,马上想明白了这一切! “原来你找机会接近我,是想查我父王和大哥?!” 甄玉淡然一笑:“不然呢?你真以为我会喜欢你哥?呵呵,他算老几?” 陆辞秋恨得要吐血,她疯了一样冲上去,然而还没等她接近甄玉的衣角,赵福早就像一片叶子一样飘到她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两条胳膊,将她狠狠摁在了地上! “想对我们统领动手?”赵福那绿色水鬼般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你还嫩了一点!” 他手指微微用力,那种反向的、冷酷无情的扭绞,让陆辞秋的关节发出清晰的骨折和脱落声,疼得她跪在地上,嘶声惨叫! 旁边那些贵女们看见这一幕,全都吓得叫起来,有几个特别胆小的,更是双腿一软,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庄亲王脸色已经青得犹如菠菜,但他依然嘶声叫道:“玄冥司有什么资格查我?!我是当朝亲王!是皇上的亲侄子!” 其实老庄亲王是皇上远房表哥,已经是一竿子戳到三千里外的亲戚,而这一代的庄亲王,和景元帝的血缘关系就更遥远,甚至连容貌都已毫无相似之处了。但天子亲眷不多,所以有一个算一个,他都非常的珍惜,庄亲王经常打着“天子侄儿”的旗号,甚至管景元帝叫叔叔,景元帝也从不否认。 此刻甄玉听他这一嚷嚷,竟噗嗤笑了,心想这老东西真是不死心。 “那好吧,既然你不服气。”她若有所思点点头,“我今天说了,还有一份大礼没拿出来——钱禄!” 一声令下,钱禄捧着一个黄绫包着的东西,走到甄玉面前:“统领。” 甄玉拿过那包东西,将外头的黄绫拿掉,原来那竟然是一把尚方宝剑! “陆昶,尚方宝剑在此,难道你还不服吗!” 场内顿时一寂。 庄亲王陆昶看着那把尚方宝剑,脸色死灰。 众嘉宾望着面前的甄玉,心中俱是惊惧骇然! 冽如钢水的明亮日光,照着女孩稚嫩的面容,那张俏丽的脸上写满了冰冷狠意,她一身烈烈飒然的牡丹红,手中擎着金光闪闪的尚方宝剑,那一股强大到弥天盖地的惊人气势,竟令在场每一个人都不敢呼吸! “你最好将你与突厥勾结,叛国谋反的罪证,一一说明清楚。”甄玉停了停,“对了,还有你儿子绑架晏思瑶的事,也别漏了。” 空气是那么安静,甄玉这几句话,仿佛焦雷一样滚过全场! 与突厥勾结?! 谋反叛国?! 绑架永州都督之女?! 这三件事,无论哪一个都是惊天大秘闻,更何况三个加起来! 此刻陆昶父子早被两个黑衣人给控制,挣扎中,陆昶头发都有些披散,但他仍旧叫道:“我不服!我冤枉!我要亲见圣上!你们这是栽赃!” 甄玉淡淡道:“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那好啊,去书房!” 推搡着陆昶父子到了书房,屋顶那只鹞鹰一见来了陌生人,习惯性地展翅就想攻击甄玉他们! 只见赵福伸手,一把抓住那只鹞鹰的翅膀,然后轻轻一撕! 鹞鹰的翅膀被他生生撕断,连惨叫一声都来不及,就断了气。 赵福将死去的鹞鹰一把扔在地上,又阴阴看了陆昶一眼,不阴不阳地笑笑:“王爷喜欢养这种扁毛畜牲啊?” 陆昶脸色黑得可怕,和泥巴没啥两样。 这只鹞鹰是他训练多年的爱宠,力气非常大,爪子尖锐惊人,随随便便就能杀死一只十斤的野猫! 然而这么大的一只鹞鹰,在赵福的手里竟然像小鸡仔一样,毫无反抗能力。 这不光需要非常大的力气,还要有可怕的手眼灵活度,否则普通人伸手的那一下,根本抓不住飞翔中的鹞鹰,还会被其所伤。 可见这个赵福,真不是一般人! 杀了鹞鹰,赵福这才恭敬地对甄玉说:“公主,请进吧。” 甄玉这才留意到,赵福的身后,始终跟着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手中,捧着一个硕大的黑色的皮带,袋子看上去像鲨鱼皮,光滑而且极为有韧性,里面是一大块板子一样的东西,一个把手一样的金属环露在外头,但不知究竟是什么。 一群人推门进屋,屋内还是老样子,甄玉在四面墙壁走了一圈,停在了书架这一侧,她点点头:“我闻到了,晏思瑶就在里面。” 一句话出来,陆昶和陆辞年的脸色都变了! 甄玉淡淡看了他们一眼:“没想到吧?晏姑娘身上有我特意给她的药物,无论她身处何处,我都能闻到。” 陆辞年的神情像调色板一样,变幻不定,他忽然说:“那你怎么没闻出她是死是活呢?” 甄玉陡然色变! 还没等她开口,赵福忽然轻飘飘到了他跟前,抬手狠狠两个耳光! 啪!啪! 这两个耳光用力极大,陆辞年的脸颊顿时血流不止,牙齿都打落了两颗! 赵福笑笑看他,轻言细语道:“谁准你和我们统领顶嘴的?” 钱禄走上前来唱红脸,他缓声细语道:“王爷,不如你自己把密室打开,我们禀报皇上,说不定能给你留个全尸。” 陆昶只是嘿嘿冷笑:“你们进来过,不是吗?那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呗。” 甄玉皱了皱眉,看来不动刑这位是不会开口的,然而此刻再把这老东西拖去玄冥司动刑,一来一回太费周章。 她索性把目光转向面前高大的书架。 庄亲王似乎是个爱书之人,书架上堆满了各式书籍,猛一眼望去琳琅满目,但细细一看,却非常的不对劲。 书并不是按照门类分的。 一般爱书之人,最讲究分门别类,每一本放在什么地方,那都是有讲究的。譬如经史子集,各有区别,而这些正经书也绝不会和什么几言几拍的话本子塞在一处。 然而,庄亲王书房的这座书架上,书籍完全是乱堆的,前面是一本《大祁典集》,后面就是一本市井流行的话本《梨花怨》,再接着又是一本佶屈聱牙、深奥难懂的《昭明文集》,可《昭明文集》的后面,竟然放了一本黄得不能再黄的春宫画册…… 甄玉向后退了一步,她皱眉盯着这乱七八糟的书架,心想这样的排列,一定是庄亲王有意为之。 庄亲王平日阅读再怎么随意,也不可能随意成这样。 这个排列顺序,一定是故意的! 忽然,甄玉眼睛一亮! 第254章 晏思瑶死了 甄玉仔细回忆当晚,她在花瓶后面看着庄亲王打开密室的那几个动作。 她可以确定,他当时并没有拿灯笼仔细照书架上的书,而只是借着余光,随意在书架上摸了几把。 这就说明,庄亲王并不是凭借书的名字来做区分的。 他是根据书的厚度来做区分的! 所以他才只用手指就能分辨,所以他才把小黄册子和贵重的典籍塞在一起! 可是,他究竟是如何用书籍的厚与薄来控制密室开关的呢? 这时,钱禄悄悄站到了她的身后,低声道:“公主,你看书架上最厚的那几本书……” 甄玉心中一动。 最厚的那几本书,零星地分散在书架的各个层上,它们都非常厚,要么是史集要么是某个诗人一生的合集。更奇怪的是,它们都没有完全推进书架里去。 这些厚得离谱的书,它们的书脊都微微露在外头一截。 甄玉的视野中,将这些厚书的书脊连成了一条线。 她豁然开朗! 那是北斗七星图! 每一本厚书,都是一颗星,将它们连起来,就是夜空里,北斗七星连起来的图案! 她毫不犹豫走上前,将这七本最厚的书脊,往里轻轻推了推。 只听书架后面,传来低沉的轰轰轻响,正面墙缓缓向后退去,机关打开了! 就在这一刻,甄玉无意间瞥见,庄亲王脸上,浮现一抹诡异而得意的笑容! 她心头一个激灵! 下一秒,从书房的密室里扑出一条……狗。 那是一头大得不可思议的狗,站起来足足有一人多高,浑身披着长长的黑毛,仿佛厚得刀枪不入。 最骇人的是,这条狗长着一张人脸! 那分明是个狗头,尤其那尖锐得不可思议的犬牙,长长地龇在外头,上面还挂着丝丝鲜红的血肉。 然而狗的那张脸,却是人的五官,虽然上面也长满了长毛,但人与兽的区别是极为明显的,那并不是狗的样子,而明明白白是一张人脸! 这怪异丑陋、仿佛只会出现在最可怕的噩梦里的人面狗,冲着他们发出震天的大吼! 庄亲王厉声道:“阿吼!上!杀死他们!” 一人多高的人面大狗,仿佛听得懂人的命令,朝着甄玉他们扑了过来! 甄玉被这怪异的狗吓得,一时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却见赵福突然伸手,抓住身后那个黑衣人捧着的黑袋,他竟然从那里面抽出一把大得离谱的刀! 那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一把刀,而应该称之为“一扇刀”了,因为它巨大的刀身仿佛是一面蒲扇,甄玉从来就没见过世上有这么大的刀! 然而这么巨大无朋的刀,挥舞在赵福的手上,却犹如操刀的庖丁,熟练自如,行云流水,长长的刀刃正正朝着那条疯狂的大狗劈了过去! 就听一声凄厉的惨嚎! 那条一人多高的人面大狗,竟然被赵福一刀砍成了两爿! 狗从腹部被切开,汹涌的鲜血铺天盖地喷涌出来,硕大的狗身咣当咣当,砸在地上! 甄玉躲得还算快,只头发和肩膀淋上了一些狗血。然而她顾不上去抹,只是震惊地看着赵福手中的那把刀! 原来那黑色鲨鱼皮一样的袋子,是用来装这把怪异的大刀的,因为刀身的形状太特殊,工匠无法打造出配套的刀鞘,所以赵福才把它装进鲨鱼皮袋子里。 这让甄玉不由对这个绿水鬼一样的家伙刮目相看。 赵福将手中的大刀在狗尸上擦拭干净,将它塞回到鲨鱼皮袋子里。 他这才恭敬地对甄玉说:“让公主受惊了。” 甄玉轻轻喘了口气,摇了摇头:“多亏你们有准备,不然我还真会着了这小老儿的道!” 她故意看了庄亲王一眼,后者脸色更加灰败,这下子,他蓄意谋反的罪名算是做实了。 密室打开后,最先进去的是钱禄,他往里走了几步,突然顿住脚,又转回来。 “公主,请不要进去。”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这让准备进密室的甄玉愣住:“怎么了?” 钱禄的脸上显出明显的不忍,顿了顿,才道:“室内发现了晏姑娘的遗体。”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仿佛一个霹雳,落在了甄玉的头上! 她晃了晃,差点没摔倒,旁边赵福一把抓住她:“公主!” 甄玉想推开他,她哑声道:“让我进去看看……” 钱禄皱眉道:“不行!晏姑娘的状况太凄惨……” “放开!”甄玉冲着赵福叫,“让我进去看看她!” 钱禄与赵福对视了一眼,赵福只好松开了甄玉。 甄玉踉踉跄跄走进密室,地上扑入眼帘的,是一具被狗啃得不成样子的骸骨。 撕碎的布料撒得到处都是,地上这儿一滩那儿一滩,都是可疑的肉沫,然而,没有头颅。 但布料却是真实的,熟悉的。甄玉见晏思瑶穿过好几次。 很明显,她的尸体是被那只人面犬给啃成这样的。 甄玉扑上去,她一把抱住晏思瑶的骸骨,放声大哭。 她万没想到,晏思瑶竟会死在这里,竟会死得这么惨! 陆辞年被一个黑衣人按着肩膀,他侧身靠着密室的门,忽然发出咯咯冷笑:“我还当公主真是神机妙算!谁知自己妹子被狗给啃了都不知道……”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甄玉突然一下跳起来! 她拔出腰间的金缇缨,又狠又准,一刀剜进了陆辞年的胸口! 陆辞年完全没有防备到,这么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公主,会突然拔刀行凶! 刀刃正刺入陆辞年的心脏位置,甄玉咬着嘴唇,刀把飞快一转,深深剜进了陆辞年的心脏! 陆辞年痛苦地惨叫一声,嘴里喷出一口血! 他的脑袋耷拉下来,不动了。 庄亲王挣脱了黑衣人,扑在儿子的尸身上,大哭道:“儿啊!我的儿啊!” 眼看着陆辞年断气,甄玉刚才那股疯了般的狂怒,在杀害晏思瑶的凶手死亡这一刻,渐渐消失,心口只剩下浓浓的悲伤。 她浑浑噩噩转身回去,弯腰抱起晏思瑶残缺的尸体,将它紧紧搂在怀里。 晏思瑶死了,而且死得如此凄惨…… 这让她如何向舅舅晏明川交代? 第255章 惊天一爆 赵福看甄玉这样子,有点不知所措,他伸手戳了戳钱禄,努努嘴,那意思是“你去劝劝公主”。 钱禄瞪了他一眼:“这叫我怎么劝!” 然而就在这时,让人万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庄亲王忽然一跃而起,他没有去袭击甄玉,却朝旁边的墙壁扑了过去! 原来谁都没有注意,那儿的墙壁上,有一个扶手一样的金属东西,庄亲王扑过去,将那个金属手把一下子拉了下来! 就听咣当一声,是什么东西倾倒了,只见从屋顶的四处缝隙,有一种黑色的,黏糊糊的液体,像黏稠的雨滴一样,缓缓流淌下来! 轰的一声,有火焰凭空出现! 赵福反应最快,他大吼道:“是地龙髓!快逃!” 甄玉是被赵福和钱禄俩人抓着胳膊,撞破了书房的窗子扑出来的。 他们前脚落地,后脚爆炸就发生了。 轰隆隆一连串的巨响! 滚滚的热浪几乎把他们掀翻了好几圈! 赵福和钱禄俩人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甄玉,三个人就像跌落在地的糖葫芦,连续翻了几番,这才勉强躲开了爆炸气浪。 甄玉挣扎着,撑着胳膊坐起身,她惊魂未定地望着面前,已然成了火宅的王府书房…… 庄亲王自然是没逃出来,看来他也不想逃出来了。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把地龙髓藏在密室的屋顶,而且还用机关准备好了火种。 恐怕墙上的那个开关一旦按下去,装着地龙髓的罐子就会翻倒,流出来,与此同时某处隐藏的火折子也会点燃火苗…… 庄亲王用心之歹毒之深远,真是令人咋舌! 他早就知道这一屋子的密信和机要文书一旦被察觉,他全家都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干脆准备了这一招毒辣的后手,用地龙髓将一切毁得片纸不留。 好在这场爆炸,死的只有庄亲王一个人,玄冥司的人因为赵福机敏的提醒,险险逃过一劫。 然而陆辞年,还有晏思瑶的遗体,全都埋葬在这场爆炸中,连一块完整的肢体都找不到了。 庄亲王府的爆炸惊动了景元帝,庄亲王的负隅顽抗更是激怒了他,抄家自是免不了的,包括女眷也一个都逃不过。看来陆辞秋的后半生,只能在最底层辗转了,她是女奴所生,自己从王府大小姐又变回女奴,不知会有何种感慨…… 但是甄玉懒得去管她,庄亲王陆昶和陆辞年都死了,他们重蹈了前世的命运。书房虽然因为爆炸,所有的密信都化为灰烬,但是在爆炸过后,玄冥司的人仍旧从灰烬中,翻出了十几箱黄金、玉器、珠宝甚至还有私藏的兵刃。这些烈火无法摧毁的东西,帮庄亲王定了罪。 晏思瑶的死讯,是由甄玉亲自通知晏明川的。他当时差点昏了过去。 甄玉哭着扶住他,晏明川只是抓着外甥女的胳膊,死死盯着她:“你看得真切吗?!真的是思瑶?真是她?!” 甄玉泪落如雨,她点头道:“真的是她……我当时握着她的手……舅舅,我不会认错的。” 晏明川颓然坐在椅子里,他的手抖得连椅子扶手都抓不住了。 甄玉扑到他怀中哭道:“舅舅,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思瑶。” 半晌,晏明川抚摸着她的头发,哑声道:“这不怪你,玉儿,舅舅舅妈都不会怪你……” 甄玉哽咽道:“以后我给舅舅当女儿。思瑶没能尽孝,就由我来补齐那一份!” 景元帝听说了晏思瑶被害的消息,他也十分唏嘘,但凶手父子已经被炸碎了,骨头都找不到几块,就算想挫骨扬灰都没处弄。 太傅府笼罩在一片哀愁之中,太傅夫人哭着对甄玉说:“你费了那么多心思救思瑶,终究还是没有保住她……这大概就是思瑶的命数吧。” 对这件事,甄玉心中始终有着深深的自责,查案是她自己的事,她不应该把晏思瑶卷进来,害得她白白丢了性命。 更让她懊恼的是,虽然庄亲王父子死了,他们叛国谋反的事也曝光于天下了,但这桩案子办得终究不算漂亮,因为到最后,玄冥司什么确凿的证据都没有拿到。 就连庄亲王那个爱妾,一听出了事,她马上就自尽了——毒药竟然就存放在她的牙齿里,很明显是事先安排好的,而且这一定是突厥方面的授意! 唯一相关人员,就只剩下了一个陆辞秋,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无论玄冥司怎么拷打用刑,都无法从她嘴里得到一点真正有用的信息。 玄冥司既不知道突厥是怎么和庄亲王勾结的,也不知道庄亲王帮突厥人做了多少叛国的事,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些地龙髓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唯一可以断定的是,四皇子的那些地龙髓,应该就是从庄亲王这条线获得的,因为这一点是景元帝亲自去四皇子那儿确认的。 而四皇子什么都不肯交代,除了在景元帝的再三追问下,没有否认此事和庄亲王有关之外,他就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了,再问就“你们都该死!老鬼你最最该死!” 晏思瑶的死,甄玉也进宫向皇后禀明了。娘俩说着说着,都哭起来,皇后抹着泪道:“这下子,你舅妈真不知该怎么活下去。” 晏夫人受到的打击比晏明川更大,她听闻女儿死讯后,一下子就病倒了,晏夫人病得非常重,要不是晏家拿贵重的药一直吊着,她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皇后正和甄玉低声说着这些,却有身边宫女来报说,瑾妃有要事求见。 皇后与甄玉对视了一眼,俩人都有些讶异,皇后忙道:“请她进来。” 不多时,瑾妃跟着宫女进来殿内,却见她不施粉黛,脸色又黄又肿,像是哭了许久的样子。 她一见皇后和甄玉,就跪下来行大礼,带着哭腔说:“求皇后和永泰公主救我妹子一命。” 甄玉慌得赶紧去扶她:“瑾妃娘娘莫要如此,有话慢慢说!” 原来瑾妃的妹妹,正是庄亲王妃,这一次庄亲王坏了事,连带着她也跟着下狱。 更惨的是,整件事情里,瑾妃的这个妹妹非常无辜,她比陆辞秋还要无辜。 第256章 结交瑾妃 “我妹子从小性格懦弱,对父母之命言听计从。”瑾妃含泪道,“当初我父亲把她嫁给庄亲王,她原是非常不情愿的,奈何我父亲一意孤行,定要结这门亲。” 瑾妃的父亲就是右相段克俭,此人是个目光短浅的利禄之徒,根本就没什么大见识。他盘算得很好,大女儿入宫为妃,小女儿嫁给亲王,这么一来,自己在朝中的位置就稳稳当当了。 然而庄亲王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王妃,甚至在迎娶段家小姐之前,就已经和买来的那个女奴情浓意浓了。 瑾妃这个妹妹嫁过去之后,名义上是庄亲王妃,实际上常年被软禁在后院小楼里,庄亲王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甚至连三餐都不会按时供应。 按理说他如此虐待右相的女儿,右相应该发火才对。然而事实是,庄亲王非常会打点他的这位岳父,年节时分,大礼小礼不断,对右相的任何要求都豪爽答应。更惨的是瑾妃这个妹妹天生是个结巴,平时为了不暴露短处,她几乎不开口。可越是结巴不开口,就越是说不清楚话。所以哪怕回娘家,段小姐也没法把自己的遭遇说清楚——她只要一开口,段克俭就不耐烦地说:“还不是你讨人嫌,让王爷不喜欢你?!就你那结巴样儿,谁愿意留宿在你的屋里!” 瑾妃说到这里,已经泪落如珠,哭湿了一张帕子,皇后和甄玉更是听得无言到极点! 段克俭这算什么狗屁父亲! “我妹子在庄亲王府,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你们也是知道的,庄亲王从来不叫她出来见人,更是把那个不知哪里买来的妾,当成了真正的王妃,那两个孩子也是这个妾所生。”瑾妃哽咽着,继续道,“这次庄亲王出了事,我当时一听就着急了,我担心妹子被牵连,因此连夜悄悄送信给父亲,求他向皇上求情,然而他却断然拒绝,还说……还说妹子命不好,自己该受的,万一求情反而会连累到他!” 甄玉实在听不下去了,怒道:“哪有如此无耻的父亲!” 她一句话脱口而出,这才觉得不妥,自己这是在辱骂右相。 可是皇后没有阻止,瑾妃也放声大哭:“公主说得一点没错!可恨我父亲半点援手都不肯伸,现在我妹子被牵连下狱,他却不闻不问!!庄亲王谋反,她明明一点也不知情!” 瑾妃说,昨天她拿了大笔的银子,叫贴身的太监买通了一个狱卒,去看了妹妹的情况。 原来妹妹因为常年被庄亲王软禁,三餐不继,已经瘦得不成人形,这两天又突然被抓了起来,丢在狱中煎熬,更是病得不省人事。 瑾妃哭道:“我不好自己开口,不然皇上会疑心。公主,这案子我听说是您办的,他们还说如今您管着玄冥司……求您和皇上求求情,网开一面,饶我妹子一命吧!” 甄玉一时迟疑。 瑾妃要她去找景元帝求情,可是庄亲王犯的是谋反大罪,按理说王妃是不可能逃过的。但按照瑾妃这说法,庄亲王妃着实无辜,如果不伸手相助,也太无情了。 但是她开口,景元帝真的肯听吗? 她正为难,不料皇后却道:“瑾妃,这件事不用玉儿出面,我来和皇上说就是了。” 瑾妃震惊地望着皇后,她没想到,皇后竟然肯为她出头。 因为各自都有儿子,又因为几个皇子对嫡位都有觊觎之心,所以一直以来,皇后对她都是淡淡的,瑾妃也明白这一点,她虽没有婉妃那么大的野心,但她也知道自己和皇后的立场不同,利益冲突,所以除了和其他嫔妃一道,每日来给皇后请安以外,几乎不和这位后宫之主有更多的情感联系。 这一次,为了自己亲妹妹,她舍下面子,忍着羞愧前来向皇后求情,就是希望办这桩案子的甄玉能救妹妹一命。 没想到,皇后这么快就答应了她。 瑾妃一时感激得无以复加,当即跪下给皇后行了大礼。 皇后却温和扶起她来:“你先别急着谢我,就算我和皇上求情成功,你妹妹免了死罪,但是她出来以后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的。” 瑾妃啜泣道:“我明白,我没敢想那么远,只要妹妹活着从牢里出来,别的都好说!” 皇后点头:“瑾妃,你先给妹妹做点准备,右相看来是帮不上忙了,往后她只能靠你了。” 瑾妃咬牙,她流着泪笑道:“再怎么不好,也强过被软禁在王府的破楼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她这句话,把皇后和甄玉都说得沉默了。 那晚景元帝过来,皇后果然就把瑾妃妹妹的事和景元帝说了。 景元帝非常惊讶,因为在多年前那件事后,皇后几乎不肯和他认真交谈,对后宫的嫔妃也极为冷淡,就算被婉妃的气焰压过去,她也浑然不在意,那样子,像是根本不愿意做这个后宫之主。 然而没想到,她却为了瑾妃的妹妹,向自己求情。 景元帝皱了皱眉,沉声道:“庄亲王毕竟是犯了谋逆大罪。身为他的王妃,就这么随随便便脱罪出来,未免太简单了。瑾妃说的就是真的吗?” 皇后却淡淡道:“皇上若想认真处理这件事,其实也简单的。” “哦?” “您只需让安禄海到牢里去,仔细查看一下庄亲王妃身体的状况。”皇后语气十分认真,“王妃入狱到现在,也不过四五日,如果她之前在王府养尊处优,保养得当,这四五天的时间,根本饿不瘦,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损伤。” 景元帝心中一动。 “若她原本在王府就吃尽了苦头,那么身体必定会落下常年难消的痕迹。”皇后停了停,“只需安禄海看一眼,就能知道瑾妃所言虚实了。” 皇后难得破天荒来向自己求情,景元帝也不好不买她这个面子。 于是他就按照皇后的要求,让安禄海去狱中,查看庄亲王妃的身体状况。 果不其然,当晚安禄海就来报,说庄亲王妃瘦得形销骨立,头发白了一多半,三十多的人看着像五十岁。而且身体各处都有陈旧的疤痕,自己询问后才得知,她被庄亲王关在小楼里,无人照顾,曾经多次因为饥饿摔下床来,或者跌下楼梯…… “老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惨的王妃。”安禄海说着,也是一阵唏嘘。 景元帝皱眉道:“自己女儿受到如此非人虐待,段克俭这个老东西居然就这么忍着,陆昶到底给了他多少好处!” 安禄海想了想,谨慎地说:“至少,右相是真不把这闺女放在心上,她容貌平庸,远逊色于瑾妃娘娘,而且又是个结巴,性子懦弱如鼠……皇上您看了就知道了,这位王妃确实不讨人喜欢,她父亲厌弃她,倒也不奇怪。” 景元帝想了想:“既然如此,就把庄亲王妃给放了,但剥夺其王妃之名,降为庶人。” 第257章 云禳国术 瑾妃为了妹妹获释的事,又来向皇后表达了郑重的感谢。 她抹着泪说,妹妹虽被贬为庶人,但至少获得了自由身,不再被囚禁在冰冷破旧的小楼里,也不会再有刁奴欺负她了,庄亲王虽然倒了大霉,但这位庄王妃要说因祸得福,倒也不为过。 皇后听了也觉欣慰,又问瑾妃,如今把妹妹安置在何处。 “我给她在京城赁了个小院子,又找了几个可靠的奴仆,这样一来,衣食住行都有专人照看。”瑾妃擦了擦泪,笑道,“老五也说,他会常去照看小姨。还说小姨如今能摸索着自行下床了……先前骨头断了,长时间下不了床,腿上生了褥疮都没人管。” 皇后一时无语,好半天,她才忍不住道:“瑾妃,别怪我说句难听的话,右相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怎么能这样狠心对待自己的女儿?” 一提起父亲,瑾妃恨得指甲都掐进肉里去了! “皇后娘娘说得一点没错!如今我父亲眼中,除了权钱两字,再看不见别的东西了!而这样的人,居然能高居宰相一职……” 右相段克俭家世并不一般。他外祖母是永康长公主,先帝年幼时,长公主曾经垂帘听政,一度权倾朝野,段克俭本人也异常聪明,自小天分过人。十一岁的时候,他偷偷用假名参加科考,一举拿下了探花——要不是被发现年龄太小,名字也是假的,他差一点就入了殿试,跑到先帝面前去了。 然而这样一个家世和头脑全都不缺的人,到了中年,竟变得如此贪婪短视,也是令人一叹。 不过,正因为皇后和甄玉这次帮了瑾妃一把,从此后,瑾妃就彻底站在了皇后这边。 庄亲王的案子告一段落,甄玉却对其中一件事耿耿于怀,那就是那头长着人一样脸孔的大狗。 她问乌有之,听说过人面犬这种东西吗?乌有之说他没听过。 “不过小师妹你既然提起,我倒是想到一个或许无关的事。”乌有之说,“突厥这一百年东征西讨,灭了不少小国,其中有一个国家在西翎冰海的边上,名叫云禳国。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甄玉摇摇头:“突厥灭的国家太多了,有的还没咱们大祁一个州县大,这样的国家灭了也就灭了,谁会记得呢?” 乌有之点点头:“云禳就是这么一个鼻屎大的国家,它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此国盛行巫蛊。所谓巫:占卜、治疗和诅咒。所谓蛊:操控、改造和扭曲。而且这群人是真正精通的那种,一代代血亲传下来的能耐。云禳的国君和王公贵族,都擅长豢养蛊虫,精通蛊术,甚至能用它操控活人,这是他们的‘国术’。” 甄玉听得身上一阵阵发毛。 “师兄,云禳国是什么时候被灭的?” “得有一百多年了吧。当初云禳虽灭,国君却活下来了,王族也没被绞杀殆尽,而是被突厥给一锅端去了都城凉州。”乌有之皱眉道,“按照突厥那种留地不留人的作风,这些鞑子这么做不可能是出于仁慈,一定是他们发现,云禳的巫蛊之术可为己所用。” 他停了停,才又说:“我还告诉你一件事,咱们的师父青谷子,就是云禳国君的后代。” 甄玉顿时吃了一惊:“师父他从来没提过!” “他当然不会提啦,他家先祖是云禳灭国前就迁过来的,他已经是第五代了。”乌有之翻了翻眼睛,“师父是大祁出生大祁长,母亲也是大祁人,和那边没啥感情,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云禳国的人。” 难怪青谷子能窥得天机、算得出甄玉是重生之人,难怪他懂那么多奇门遁甲的冷僻知识,原来他的先祖就来自于充满了怪力乱神的云禳国啊! 甄玉有点听懂了,她若有所思道:“师兄的意思,庄亲王那条狗,有人的脸而且能听懂人话,这里面很可能是蛊术在发生作用?” “没错。”乌有之严肃地说,“你描绘的那条狗,恐怕还是小意思呢。蛊术之诡谲怪诞、阴险残忍,压根就不是我们普通人能够想象的。哦,这方面你一点都不懂对不对?我也不太懂,但师父应该懂。我问过师父,能不能教我一点,我说听着挺好玩的。” “哦?师父怎么说?” “师父不肯,他说好玩个屁!蛊术伤天害理,有违天道。譬如一棵好好的桃树,开花、结果,这都是天然。可你用蛊术非让它开出一朵毛茸茸犹如猫头的桃花,还会喵喵叫——这算什么鬼东西呢?哪里好玩呢?难道看着不觉得恶心吗?师父非常鄙夷这种邪恶自私的做法,他说做这样的事,是一定会遭到反噬的。” “有违天道”四个字,触动了甄玉,她又联想到那头长着人脸、名叫阿吼的狗,心头不禁一阵恶寒! 这让她不想再深问下去了。 庄亲王的这桩案子,甄玉办得并不满意,因为最终除了人都死了,她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但甄玉不死心,总觉得,如果一切的肇始都不过是庄亲王爱上了一个突厥女奴,继而为了女人而卖国卖命的话……这听上去也太简化,太不可信了。 庄亲王这桩案子不光不可能就此完结,更像是冰山刚刚暴露出它的一个角。 后来,她进玄冥司的大牢,亲自审问过陆辞秋,除了得到一阵破口大骂和一口浓痰以外,什么收获都没有。 “甄玉你这个贱人!拿些首饰甜点就想收买我,对我父王和大哥下手!你这个龌龊下贱的奸诈小人!” 尽管被狱卒扇了好几个耳光,陆辞秋依然不住口的大骂。 甄玉也没气恼,她只是淡淡看着披头散发,目露凶光的陆辞秋,淡淡道:“那你这个高贵的王府千金,竟然这么轻易就被我的首饰和甜点给收买了,是不是也应该反省一下自己的廉价和愚蠢呢?” 陆辞秋一下子噎住,气得差点晕厥! 确定从她这儿实在问不出什么来,甄玉也就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第258章 襄阳侯的消息 从玄冥司回到家里,还没进门,饮翠就来说,家里有客人正等着。 “谁呀?” “是襄阳侯沐大人。”饮翠顿了顿,“还带着他的大千金,说是……说是来给公主您赔礼道歉的。” 甄玉一愣,却一时失笑。 襄阳侯竟然带着大女儿亲自上门道歉,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考虑得如此缜密周到,倒也符合他谨慎小心的性格了。 去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甄玉这才来到前厅。 襄阳侯沐天霖一见她出来,马上起身,躬身道:“在下见过公主殿下。” 然后又狠狠瞪了旁边的女儿一眼:“还不拜见公主?!” 沐绾儿今天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淡打扮,眼睛有点点红肿,脸也是黄黄的不施粉黛,这一看就知道,她在家被父亲痛责过,还哭了一场。 慑于父亲的威严,沐绾儿只好委委屈屈走上前来:“绾儿见过公主。” 甄玉依然笑盈盈的,伸手道:“侯爷和沐姑娘快请坐,这么客气是干什么?” 沐绾儿依然不敢动,她一脸哭兮兮:“……殿下,先前在庄亲王府,是我……是我出言不逊,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的无礼举动。” 沐天霖叹了口气,他指着女儿,恨恨道:“这丫头,从来不和我说她在外头的结交。我也只当她们小丫头凑在一起,不过吃吃喝喝,不会出什么大事所以也从来没管过。” 然而前几天,沐绾儿却是一脸惊慌失措回到家,见到父母就崩溃大哭,因为她亲眼看到了庄亲王家被查抄,她最好的朋友陆辞秋被玄冥司的人狠狠踩在地上,惨叫连连的样子…… 襄阳侯听了大吃一惊,细问之下才得知,永泰公主做了玄冥司的代理统领,正在侦办庄亲王谋反一案。 听见谋反二字,襄阳侯后背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他担心女儿被卷进去,因此反复追问女儿,和陆辞秋究竟有什么程度的往来,彼此曾经说过什么样的话。 由此他才得知,沐绾儿曾经对甄玉非常轻蔑,甚至当面冷嘲热讽,和陆辞秋一块儿挤兑她。 沐天霖勃然大怒,扇了女儿一个耳光。 沐绾儿被父亲打得跪地痛哭,边哭边分辩说她并不知道甄玉是玄冥司的统领,她说那些话也是无心的。 “无心的?她是公主你明白吗?!你以为皇上是随随便便就封一个女子做公主的吗!皇上怎么没封你这个蠢货做公主呢!”沐天霖气得发抖,他没想到自己谨慎小心了一辈子,走钢丝线走了几十年,生个闺女却如此缺心眼! 这他妈的到底是随谁呢? 难道是随沐嘉莲那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缺吗? 思来想去,襄阳侯深感不安,觉得这件事必须解决,不然未来很可能会和皇上最宠爱的公主结下深刻的梁子——是的,他已经看清楚了,景元帝根本不在乎他亲生的成阳公主,景元帝真正重视的,是甄玉。 没有任何一个公主,能做玄冥司的统领,甚至没有一个女人坐过这个位置。而景元帝却提名了甄玉,虽然目前还在选拔阶段,但也足够说明,皇上对她的青睐。 于是他明白了,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亲自带着蠢闺女上门,来给甄玉道歉。 简短几句说明之后,甄玉笑了。 “这没什么,再说这也不是沐姑娘的错。”她笑笑看了一眼沐绾儿,“当时我是故意做出卑微可怜的样子来,不然陆辞秋怎么会上钩呢?我还得感谢沐姑娘的帮腔呢。” 沐绾儿松了口气,沐天霖却只剩苦笑,甄玉这么说,自然是为了给他留面子。 转过脸来,他对女儿冷冷道:“你先自己回家去,接下来的三天,关在屋里好好反省,哪儿也别去!我还要和公主谈点正事。” 看着女儿不情不愿地走了,襄阳侯脸上神色这才一敛。 “因为公主在查庄亲王的案子,我也记起一桩和他有关的旧事。如今细细回想,恐怕里面有些玄机,所以今天特意过来,和公主说一声。” 那是十五年前的旧事,那一年桃花汛过后,景元帝御驾出宫,巡视滂河在江州的地段,他带了不少扈从的王公大臣,襄阳侯父子和庄亲王全都在里面。 沐天霖当时还是世子,就已经十分谨慎成熟了,和谁都不会太远但也不会太近,比起年老昏聩、贪酒好色、连人都经常认错的父亲,沐天霖谈吐得当,头脑机敏,话不多人又英俊清爽,真应了民间那句俗语:歹竹出好笋。 这样一个少年的出现,令那群老菜帮子耳目一新。两相对比,大家都夸他雏凤清于老凤声。 那一路,他明显感觉到,庄亲王在竭力拉拢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只要投靠了他,未来他保证能让沐天霖扶摇直上。 甄玉听得连连冷笑:“扶摇直上?您当时已经是世子了,未来一定能成为襄阳侯,都这样了,还要怎么扶摇直上?帮他谋反然后做亲王吗?” 沐天霖却正色道:“他当然就是这个意思。” 年轻的襄阳侯世子细思恐极,越想越心惊,又不好和别人说——如果庄亲王根本没那个意思,他岂不是害了人家一番好意? 有一天夜里,大家暂住在江州督府衙门内。那是个热得要命的六月天,江州地界湖泊众多,水汽湿重,更是加深了这份闷热。 “我热得实在睡不着,再加上心里有这件事,于是悄悄起身来,想去院子里走一走。” 结果刚走了几步,就听见屋角那儿,有人正低声说话,沐天霖敏锐地听出,其中一个人正是庄亲王。 更让他惊讶的是,庄亲王和那个人说的,并不是官话。 “一开始,我完全听不懂,我不知道那是哪儿的方言,我以为是庄亲王年幼时在哪儿学来的土话。”沐天霖说到这儿,脸色变得非常慎重,“后来又过了许多年,我才偶然听到了这种话,公主您知道那是在什么时候吗?是五年前,突厥派遣特使过来大祁,给皇上贺寿献礼的时候。” 甄玉倒也不意外:“就是说,当时侯爷你听见庄亲王在说突厥语?” 第259章 一封密信 “正是!”沐天霖咬牙低声道,“他们用突厥语说了好一阵子之后,才又改回了官话,然后我就听庄亲王说,不能心急,如今为时尚早,棋局还没布置到位,至少,还需要个十几年的时间。” 甄玉心中一动。 沐天霖是十五年前偷听到这番话的,照这样说来,如今这所谓的“棋局”,不就应该差不多布置到位了吗?! “和他交谈的另一个人是谁?!” 沐天霖摇摇头:“那人声音非常低,而且基本上都是庄亲王说,他只是嗯啊的应答,我实在听不出是谁。但我可以肯定,那个人就在随扈的大臣里面!” “什么?!” “因为那整座院子是有非常严密的戒备的,甚至就在他们交谈时,我都能看到,有御林护卫在院里来来回回的巡逻,而这两个人,竟然可以当着护卫的面交谈——公主,您觉得这说明什么?” 当然是说明,另一个人就在这群随扈之中,身份确凿而且高贵,护卫是认得他的,甚至不觉得他在私底下和庄亲王交谈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当时就感觉不对,虽然那时我还不知道庄亲王说的是突厥语,但不知为何我觉得情势万分危险,似乎有一种冥冥中的警告,让我千万不能插足其中。所以我没敢再往前,转身轻手轻脚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年轻的沐天霖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他一遍遍回想刚才看到的事。那天是六月十五,刚好月亮非常圆,明光四射犹如水银一般,从沐天霖所站立的角度,能够清晰地看见庄亲王的脸。 “公主您知道吗?那一刻我有一种错觉,我觉得……觉得那个人不是白天的庄亲王。” 襄阳侯到现在说起当初的事,依然带着一种胆寒的神情,“他说突厥语的时候,整张脸仿佛变了个人。” 甄玉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侯爷,您能否说得更明白一些?” 襄阳侯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道:“我觉得他那样子,仿佛天生就是说突厥语的。而大祁的官话,不过是成年之后,跟着身边的人鹦鹉学舌一般学来的。” 襄阳侯的这番话,让甄玉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一个京师土生土长的亲王,说起突厥话竟然像母语般自然而熟练,这说明了什么?! 而在那之后,襄阳侯出于自保,不敢再接近庄亲王,与此同时他也一直试图探究明白,在庄亲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无论他怎么探究,怎么和人暗中打听,询问那些与庄亲王有结交的人,对方都对这位王爷赞不绝口,说他礼贤下士,豪爽大方,几乎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时间长了,这种话听得多了,倒显得是我心里有鬼,是我自己胡思乱想了。”襄阳侯苦笑道,“一直到前几天,公主查办了庄亲王的案子,我才能确定,自己怀疑的有道理。” 襄阳侯的到访,给甄玉带来了一个万分重要的信息。 至少在十五年前,庄亲王一伙人就开始布局了,而朝中一定有他的同伙! 十五年下来,他们究竟布局到何种程度,朝野内外,究竟有哪些人是他们的同伙……这些问题,简直不堪细想。 最后,沐天霖语重心长道:“公主,我希望你能争取到玄冥司统领一职,把这道黑幕彻底查清楚,否则我真不知……真不知这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还能信任谁。” 心事重重送别了同样心事重重的襄阳侯,甄玉沉默着回到房间。 她坐在桌前,发呆了好半天,这才忽然发现,砚台底下压着一封信笺。 甄玉将信拿出来,发现上面是陌生的簪花小楷,写着永泰公主亲启。 她好奇地将信展开,里面写道:“公主殿下,有关晏姑娘的事,想与您面谈。明日午后折柳亭内,恭候大驾。” 甄玉心里,咯噔一下! “饮翠?”她立即站起身,喊过丫头来,“这是谁放这儿的?!” “是门房送来的。”饮翠惴惴看着她,“我也问过门房,门房说是个街上小孩送来的,他也不知真正的送信人是谁。” 甄玉手抓着那封信,心口砰砰乱跳! 有关晏思瑶的事?晏思瑶都死了,尸身都在爆炸中灰飞烟灭了,她还能有什么事?! 这个神秘人,究竟是谁呢? 她想了想,拿着信转身去了后院,将信的事还有襄阳侯来访的事,都告诉了喻凤臣。 喻凤臣将那封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将信笺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 “没有脂粉气味,只有笔墨的味道,而且是极好的徽墨,新的,很贵。” 他说着,把信放下来,淡淡道:“虽然是粉色笺,又是簪花小楷,但这封信是个男人写的。” “那他说什么晏姑娘的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喻凤臣侧着头,想了半天,忽然问:“公主,晏姑娘真的死了吗?” 甄玉刚要开口说“当然!”但忽然,她又停住了。 那具尸体,没有头颅。 是的,尸体确实穿着晏思瑶的衣服,虽然身材大小和晏思瑶差不多,但……毕竟没有头颅。 而爆炸之后,一切都烧到焦枯,根本分辨不出来了。 终于,甄玉艰难地说:“我……我无法肯定。我当时,确实抱过那具尸体,我也握过尸体的手,感觉应该是女孩的手,但到底是不是晏思瑶,这我也……” 那个情景太有冲击性了,太伤害她了,甄玉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凭借那件撕破的衣服就扑了过去,抱住无头尸体哭起来,根本没有心思去仔细检查尸体。 再加上陆辞年在旁边火上浇油,她的愤怒完全被调动起来,最后索性把一腔狂怒转向了陆辞年。 ……从钱禄发现尸体,到爆炸发生,整个过程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这么短的时间,要她铁口直断,说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就是晏思瑶,甄玉还真有些犹豫。 “那么明天,公主去赴约吗?”喻凤臣问。 “当然要去。”甄玉毫不迟疑地说,“若地点是某个封闭的场所,我还有点犹豫,可折柳亭是室外,对方既然敢去,我有什么不敢去的。” 第260章 晏思瑶的下落 次日午后,甄玉换了身男装出了门。 她没坐车轿,而是骑着马,另外,赵福和钱禄以及五个玄冥司的黑衣人,紧随其后。 甄玉认为,这就足够安全了,她曾亲眼看到赵福的能耐,有这样的保镖在场,对方无论如何都不敢对她施暴的。 一行人到了京郊折柳亭,此刻并没有什么人,玄冥司那些人立即散落开来,搜寻附近山头和草丛。 搜完了一遍,回来报曰,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埋伏。 “我想也是没有的,对方言辞中的态度实在太坦然了。”甄玉皱眉道,“也没说不许报官,也没说不许带人马来,就仿佛随便我怎么处置都行,他一点都不怕。” 钱禄点点头:“有恃无恐。那咱们也只好等着了。” 赵福却慢悠悠道:“我想起,数月之前,皇上也是等在这折柳亭内,结果等来了优蓝太子。” 甄玉心中一动,赵福的意思是,她也会等来一个突厥人? 然而,还没等她回过神,一个做斥候的黑衣人匆匆进来亭子:“报统领,有人来了。” 甄玉顿时站起身:“哦?!是什么人!” 谁想一问之下,那黑衣人面色非常古怪,他蠕动了一下嘴唇,想说但又好像不太敢说,又看了一眼赵福和钱禄。 钱禄道:“你哑巴了吗?公主问你是什么人,你没看到?” “在下看到了,在下也认得他。但,在下不太确定。”黑衣人顿了顿,“不知道他是不是统领要等的那个人。”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赵福和钱禄索性将目光转向来时路。 果不其然,只见空空荡荡的官道之上,有一个人,骑着一匹铁青大走骡,慢慢悠悠向着折柳亭的方向而来。 按照这个架势,这就应该是他们等候的那个人了。 然而那人的身影实在太眼熟,眼熟到,甄玉和那俩都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三个人,目瞪口呆望着那骑驴的男人,到了折柳亭的跟前,从驴上下来,背着手笑眯眯走进亭子内。 “公主果然守约。” 甄玉好容易让掉了的下巴合上! 她脱口而出:“左相大人?!怎么会是你!” 来人,正是左相韦大铖。 原来写那封信的人,真的是个男子,还是堂堂的左相! 只见他一身便服,打扮得其貌不扬,仿佛一个悠闲的,趁着秋日独自出游的富绅。 韦大铖却没回答,他笑眯眯地看了看甄玉身边的人:“您还带着玄冥司的队长?这样吧,我想和公主您谈点儿体己话,请您让这两位队长回避一下。” 对方是左相,既然他下了命令,甄玉也不好违抗,只得对赵福他们说:“你们暂且回避。” 等赵福他们带着人走出折柳亭,各自戒备在不远处,韦大铖这才做了个优雅的手势:“公主您请坐吧。” 甄玉警惕地盯着他,她慢慢坐下来,轻声道:“左相和庄亲王有勾结?” “谈不上勾结,只是多少知道一点他做的事。”韦大铖淡淡道,脸上并没有生气的迹象,“我不喜欢那个人,太狂妄,过于自大,以为一切都像棋盘一样僵硬,把棋子摆好了就能赢。然而下过棋的人都知道,棋局是随时都会变化的,人心是像水流一般难捉摸的。世事人情会随着时间和情势而变动不居,哪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韦大铖一见面,就来了这么长的一通开门见山的话,可见他真心不把甄玉当外人。 甄玉忽然想起襄阳侯提及的,十五年前庄亲王说的那句话:棋局还没布置到位。 鬼使神差的,甄玉突然轻声道:“庄亲王是突厥人?” 韦大铖听了这话,脸上并未露出一丝震惊,依然笑眯眯的:“公主,你在指控一个有皇室血统的亲王是异族人,你觉得,这话谁会信?” 甄玉胳膊上的皮肤,滚过一阵惊暴般的悚然! 如果她这句话真是无稽之谈,韦大铖不会是这个反应! 可是,庄亲王怎么会是突厥人呢?!他父亲老庄亲王是皇上的表兄,虽然“表”得有点一厢情愿,但血缘关系确凿,而他的母亲老庄王妃也是名门贵女,是忠顺侯的嫡长女。 这样两个人生下的儿子,怎么会是突厥人呢?! 甄玉有点想不下去了,她索性道:“那么您此刻,又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来和我谈事情的呢?虽然很失礼,但我觉得先弄清楚这一点比较重要。” 韦大铖依然是那副优渥舒服、天下没什么大事情的太平富绅模样,他笑眯眯道:“我当然是以大祁左相的身份,来和公主您谈事情。” 他说完,忽然收敛笑容,凑近甄玉,睁大眼睛看着她:“公主,你可以不相信我过去说的话,你也可以不相信未来我说的话,但我今天说的话,你完全不用怀疑:我和庄亲王从来就不是一伙的,我和他是敌人。” 甄玉一点都不相信他。 前世,正是在韦大铖和其女婉妃的猛烈攻击之下,太子才会被废,太傅才会倒台,晏家才会一败涂地。 “我一向是个不爱过度遮掩、说话转弯抹角的人。”韦大铖淡淡地说,“我和庄亲王不一样。我这个人呢自然是谈不上磊落,但也不喜欢像陆昶那样成天戴着厚厚的假面,公主完全不必那样提防我。”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甄玉索性单刀直入:“晏思瑶到底死没死?” 韦大铖摇摇头:“没。她还活着。” “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昶父子需要人手把晏思瑶送出去,恰好那个人手是我的耳目。” “晏思瑶到底在哪儿?!” 韦大铖微笑着,望着甄玉,忽然道:“我希望公主主动向皇上提出,放弃统领一职,把这位置让给戴思齐。” 原来这就是条件了! 甄玉默然片刻,摇摇头:“我不能答应你。” “哦,就是说比起你表妹来,统领的位置更重要?” “不是。”甄玉咬着牙道,“进玄冥司不是我主动提的,是皇上要求的。这件事根本由不得我做主!就算我这会儿突然要退,皇上一定会追问我原因——难道要我说,是左相拿我表妹来威胁我吗?!” “但你可以主动输给戴思齐。”韦大铖继续微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这个理由如何?” 第261章 见到了“晏思瑶” 甄玉陷入天人交战中。 一方面她真的很想得到玄冥司统领这个位置,因为她有太多谜团想去亲自解开,也想有足够的权力傍身、保护外祖一家。 另一方面,如果对方拿晏思瑶来要挟她,她真的可以不顾表妹的生死吗? “可是,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呢?”甄玉突然问,“你说晏思瑶没死,可我亲眼看到了她的尸身,我还亲手抚摸过……” “没有头颅,只有身体,对么?” 甄玉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左相,你得拿出证据。不见到真人,我无法做出承诺。” 韦大铖深深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还真是倔呢。” 他说着,站起身来。 正当甄玉还以为双方谈崩了的时候,韦大铖却说:“既然如此,就带你去看看她。” “!!!!” 甄玉错愕无比地看着韦大铖,她结结巴巴地说:“看……看谁?” “你表妹呗。”韦大铖似乎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惊人,他又看了甄玉一眼,“到底去不去?” 甄玉回过神,忙不迭起身:“当然去!” 韦大铖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驴:“我骑我的驴,你骑着马,在我后面跟着就行,但是玄冥司那些人不能跟。” 甄玉一时为难,韦大铖淡淡道:“你看,我不也一个人吗?我也没带随从。” 甄玉心想这倒是,她不放心,又问了一句:“是进城还是出城?” “进城。” 既然不是出城,不是去什么荒郊野外,应该不会有什么安全上的顾虑。甄玉这么一想,就招手让赵福和钱禄过来,她压低声音,将自己要单独跟着韦大铖进城去见晏思瑶的事说了,又让他们不要跟着,先行回甄家去。 于是俩人一驴一马,向着城内而去。 一路上,甄玉都在仔细观察韦大铖的神色,她发现这男人的神情始终自然坦荡,好像真的没有隐藏任何心事,更没有任何愧疚不安。 难道说,晏思瑶真的没死?! 难道那具尸体真是别人的?可是庄亲王父子这么做,到底是图什么呢?? 而且韦大铖非常精明,他很快就发现甄玉在观察他,并且一路默默记着俩人走过的路,于是他微微一笑:“殿下,你不用记路,这没用。” 甄玉有点尴尬,她轻轻咳了一声:“为什么没用?譬如我记住了路线方位,到时候可以让我舅舅带着人,把晏思瑶救出来。” 她说话这么直白,韦大铖也不生气,他依然笑容满面:“到了地方,见了你妹子,你就知道这么想是没用的。” 甄玉不死心,她又问:“左相大人,庄亲王到底是不是突厥人?” “他是。” 甄玉震惊得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怎么可能!” 韦大铖回头看了她一眼,啧啧道:“你看,我告诉了你实话,你又不信。” 甄玉实在想不过,又问了句:“庄亲王不是老庄亲王亲生的?是掉包过的?” “当然是亲生的。殿下想什么呢。” 甄玉更糊涂了! 韦大铖却不再解释,大走骡在一户不起眼的宅院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就在这儿。” 甄玉回过神来,她顿时紧张起来,韦大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晏思瑶藏在这里?他怎么敢! 这里接近闹市区,离媚雪楼的那条街非常近,而且远离城门,如果晏明川带着人马冲过来,韦大铖根本没法抵挡!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必输无疑的蠢事呢? 韦大铖从骡子上下来,到门口扣了扣门,里面有人打开门,一见是他,立即恭敬道:“相爷。” “嗯,我今天带着公主过来看看。”韦大铖指了指甄玉,又问仆人,“晏姑娘怎么样?” “还是那样,昨天说了两句话,问了小人几个问题,”奴仆很谨慎地说,“小人都告诉她了,但她似乎听不懂,好像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韦大铖点点头:“目前她只能这样,活着就不错了。” 甄玉越听越困惑,忍不住道:“既然晏思瑶病了,你们就应该把她送还给晏明川,怎么能私自把她囚禁在此处?!相爷,你这么做可是大罪!” 她这话说出来以后,这才发现,那奴仆用很奇怪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她说了什么愚不可及的废话。 韦大铖却叹了口气:“殿下,等你见到晏思瑶,就知道为什么这是不可能的了。” 他将骡子和马匹的缰绳交给仆人,又冲着甄玉一点头:“请跟我来。” 甄玉跟着韦大铖,进来宅院里,又顺着一条小径一直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房。 房门锁着,但是窗子却开着,而且窗子正对着满是落叶的院子。 韦大铖先走到窗前,往里看了看,又退后了一步。 然后对甄玉说:“你过去看看吧——记住,不要哭,不要惊叫,不要试图闯进去,否则后果自负。” 韦大铖一连三个警告,而且语气非常沉着认真,他盯着甄玉眼睛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开玩笑,但也不像刻意的威胁恐吓。 甄玉的心,一下子紧张到极点。 她快步走到窗前,探头往里看了看。 就在屋子正中,放着一口小小的缸。缸里蓄满了黑色的无名液体。 在那液体之上,漂浮着一颗人头。 是的,那是一颗活生生的人头。 是晏思瑶的人头。 更加诡异的是,那颗人头正睁着眼睛,向着她这边望过来,还眨了眨! 她的心头,涌上一种森然的惊恐! 眼前这一幕,犹如最可怕的梦魇。 无比的惊恐,刺激得甄玉腹中胃酸轰然上涌! 她一把捂住嘴巴! 胃中的酸水从嘴里涌出来,呛得甄玉低低咳嗽了一声,她腿一软,双手捂着嘴,一下蹲坐在地上。 韦大铖叹了口气,他走上前去,伸手抓住甄玉的胳膊,用力将她提起来。 甄玉腿都是软的,她摇摇晃晃站在窗前,望着屋里水缸上漂浮的那颗人头。 没错,真的是晏思瑶,她的发髻里还插着自己送的那枚玉簪。 她的五官也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苍白了一些,但,不是死人的那种颜色。 更重要的是,她在眨眼睛! 她竟然……还活着! 只剩下一颗头颅! 甄玉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她把头扭开,不忍再看下去。 旁边,韦大铖轻声道:“走吧,我们去前面细谈。” 第262章 妥协的条件 甄玉用了好半天整理情绪。 她刚才太失态,猛一眼看见那样的场景,生理上的反应完全由不得头脑,虽明知不妥,但眼泪却一个劲儿往外涌。 韦大铖却始终静静坐在一边,以一种过来人的,沉着而老练的姿态看着甄玉,既不嗤笑,也不催促,更不安慰。 仆人默默送上两杯香茶,韦大铖这才淡淡道:“喝口热茶吧,多少会舒服一点。” “多谢相爷。”甄玉哑着嗓子,端过茶来,她依然觉得嗓子里有一丝发酸,“相爷能否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韦大铖看着她,忽然道:“还记得庄亲王的那条人面犬吗?名叫阿吼的那个,后来我听说它在查抄现场攻击公主您,结果被玄冥司的人给杀了。” 甄玉听他突然提起那头人面犬,身上不禁一寒! “相爷的意思是……” “陆昶就想把你妹子做成那样的东西。” 甄玉的脑子都麻了! 她失声道:“他疯了吗!这怎么做得到!” “公主真的以为阿吼是一条狗?”韦大铖轻轻摇头,“那是一个人,一个活人。确切地说,是把活人的头,接在一条狗的身上。人和狗会逐渐融为一体,人会长出狗那种可怕的尖锐牙齿,有狗那种狂暴的体力。同时,也能听懂人话,甚至会说几句人话。” 甄玉颤声道:“这怎么可能!人把头砍下来不就死了?!” “你看你妹子,她死了吗?” “……” “她还活着,只是缺了自己的身体。她现在就靠那一缸药水养着,一旦从那缸水里拿出来,那就真的死定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缸黑色的无名液体,确实散发着浓浓的药味儿,可是仅仅凭借药物,怎么可能让一颗头颅存活?! 她不禁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也正是不久之前,她和乌有之讨论的那个话题。 “相爷,这里面……怕是还有蛊术的作用吧?” 韦大铖倒也坦诚,他点了点头:“公主好敏锐。” 甄玉一时眼圈都红了,她颤声道:“你们怎么敢如此侮辱晏都督的女儿?!把她的头砍下来,让她靠着蛊术,活在一缸药水里?!” 韦大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是我们,是庄亲王。这事儿是他干的,我可没有插手其中。” “可是……” “我只是碰巧知道了他要这么做,于是在他的人运送晏姑娘出城的途中,下手截住了他们。”韦大铖皱了皱眉,脸上显出毫不作伪的厌恶,“陆昶是个让人恶心的、下作的禽兽!我韦大铖,从来就不屑与他为伍!他捣鼓出的这些伤天害理的玩意,我看着就想吐!他死了活该!” 他说得如此疾声厉色,不齿的鄙夷溢于言表,要不是甄玉有前世的记忆,她几乎要相信,面前的长者是个正义的热心肠了! 而她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韦大铖丝毫不介意告诉她,也不在乎她沿途记忆来这里的路线。 因为甄玉根本就抢不走晏思瑶。就算她告诉了晏明川,让晏明川带着人马过来抢,也抢不走。 他们抢夺的,只是一颗人头,而且是一颗只能泡在一坛药水里、被人下了蛊毒的人头。 她甚至不确定,晏思瑶的这颗人头,还能在这坛药水里存活多久……总不可能天长日久地这样泡下去啊! 思来想去,甄玉摇摇头,她低声道:“这交易没法做。相爷,晏思瑶只剩下一颗头,就算你应允了,可我带着这颗人头回去……又能做什么?” 韦大铖微微一笑,他摇摇头:“谁说让你带着一颗头回去?既然和你谈这件事,我自然有办法让晏思瑶恢复如常。” 这可能是甄玉听过的,最令她震惊的一句话了。 “她连身体都没有!只剩下一颗人头,怎么可能恢复?!” “陆昶既然能把人头接在狗身上,我自然有办法让人头接在人的身体上。”韦大铖微笑起来,“他手下有能人,难道我韦大铖的手下就没有此等能人了吗?” 是云禳国的人! 甄玉一下子明白了,看来,韦大铖的手里,也有云禳国的高人! “只不过,没法接回原来的身体。但找一具十几岁少女的尸体,这事儿倒也不算太难。”韦大铖轻描淡写道,“只要公主退出玄冥司统领的竞争,我就把一个活生生的晏思瑶还给你。” 甄玉狠狠瞪着韦大铖,她想骂他坐地起价、趁火打劫,韦大铖也看出来了。 他哈哈一笑:“公主,你为何要骂我呢?斩下晏姑娘人头的不是我,给她下蛊,将她放在这缸里的也不是我。反而是我,及时出手,救下了这可怜的姑娘——否则你会看到,你妹子变成阿吼那种人面怪物。” 所以他根本就不怕甄玉将此事告诉晏明川,他甚至可以确定,甄玉压根就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晏明川! 让晏明川夫妇知道,他们的女儿目前处在一种诡异的半死不活中,只剩了一颗头颅,而他们还什么都做不了,这只会让他们更加痛苦,无异于往伤口上撒盐。 韦大铖说着,凑过来,盯住甄玉的眼睛:“怎么样?是要统领的位置,还是要一个活生生的表妹,公主,您怎么选呢?” 甄玉的心口,翻涌着激烈的情绪,她甚至不得不伸手按住胸口,让心跳不是那么狂烈。 她忽然问:“相爷,您真的有办法让我妹子恢复如常?让她像人一样走路,开口喊爹娘吗?” 韦大铖咯咯笑起来,他的笑声尖锐刺耳。 这个人不笑的时候,看上去端庄而冷漠,是个老于世故的重臣。 然而一旦笑起来,声音里会透出一种发自肺腑、怎么都无法掩盖的癫狂。 “小丫头,难道我会拿自己堂堂相爷的身份和你开玩笑吗?”韦大铖说完,眼神一收,冷冷道,“只要你答应退出选拔,我这就请高人过来救晏思瑶,如果你不答应,那我马上就把那缸药水倒进阴沟。” 如此赤裸裸的威胁! 至少眼下,不论如何,先用话稳住这家伙! 这么一想,甄玉定下了决心。 她一点头:“好,我答应你。” 韦大铖一听,脸上那犀利如刀的线条,这才宽和下来。 “让晏姑娘恢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需要等上几个月。”他说,“既然你答应了我,到时候,我自然会还给你一个活蹦乱跳的晏思瑶。” 第263章 异议 那天临走的时候,甄玉忽然说:“相爷,恕我冒昧,有个问题我实在想问您。”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戴副统领真是您的儿子吗?” 韦大铖淡然一笑:“你就当他是吧。” 意思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韦大铖的态度依然是滑不留手。 甄玉又咬了咬牙,索性问了一个更加大胆的问题:“相爷,您是突厥人吗?” 她知道这问题不该问,哪有当面问宰相你是不是敌国人的?按照正常反应,韦大铖应该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但是,并没有。 “我不是。”韦大铖淡淡地说,脸上没有丝毫怒意,“这一点,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回去的路上,甄玉一直在想韦大铖这个人。 左相和右相非常不同,韦大铖是那样一种人:如果他不想让人关注到他,那你就会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而只会在朝堂上,留意到那个咋咋呼呼、短视且贪婪的右相段克俭。 但如果这位左相下定决心要做点什么,那他一定会用各种手段,明里暗里将局势扭转为对他最有效的局面,哪怕是天子都会被那种特殊的情势给架起来,根本提不出反对的意见,只能答应他的要求。 婉妃非常像她父亲,她在后宫并不是那种风头压过六宫粉黛的当红宠妃,没事的时候她总是静悄悄的,从不争宠更不固宠,仿佛皇上喜欢谁不喜欢谁,对她是没所谓的事,好像她进宫这么多年,真的只是来打一份名为“婉妃”的零工。 但后宫除了皇后,没有一个嫔妃不怕婉妃。 甄玉甚至觉得,就连景元帝都只是婉妃人生道路上的一个道具,虽然没了这个道具,她就无法实现自己真正的宏图伟愿,所以她愿意给景元帝面子,而皇帝对此也同样心知肚明。 回到家中,赵福和钱禄早就等在喻凤臣的小院里,三个人正翘首以盼。 甄玉将她在韦大铖的那所宅院里看到的一切,告诉了他们。 喻凤臣他们都震惊了,谁也没有想到,晏思瑶还活着,而且是以这种诡谲荒诞的方式活着。 甄玉艰难地说:“其实我也不是韦大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可是他今天的态度实在太坦然了,就我个人的观察,看不出什么瑕疵来,他说的应该都是真话。” 喻凤臣问:“那么公主最终答应他了没有?” 甄玉咬了咬嘴唇:“我答应了。” “……” “他说,如果我不答应,他马上就把那缸药水倒进阴沟。”甄玉颤声道,“那样一来,思瑶就一丁点儿希望都没有了,我觉得无论如何,得先拿话稳住他。” 喻凤臣叹了口气:“虽说如此,但是公主,左相并没有告诉你临阵退缩的后果。” 甄玉一愣:“后果?” “一旦您主动放弃,退出争夺,您就是败军之将,戴思齐是可以杀掉您的。” “什么?!” “因为上一代统领就是这么定下来的。”喻凤臣喟叹道,“您以为我是顺顺当当就做了玄冥司统领的吗?不是的,当年一共有三个人和我争。” “那……那三个人呢?” “当然是被我杀了。”喻凤臣淡淡地说,“当初颐亲王幸好早早就退出了玄冥司,否则最终结果,不是我杀了他,就是他杀了我。” 甄玉胸口一片沁凉! 她喃喃道:“可是皇上并没有告诉我……” 景元帝没有告诉过她,这是一场没有退出机制、败将必死的比赛! 这到底是格外重视她,还是把她的命不当一回事啊?! 钱禄摇头道:“公主,左相这是给您下了个套啊!您一旦主动退出,隐门是不会保护您的,光是皇上发声,那并没有什么用。戴思齐不用再苦熬,他轻松夺权,又能杀死当朝公主而不受惩罚,可谓一举两得。” 甄玉错愕道:“既然现在知道了,那我就不会再主动退出了啊!反正我又没有发誓又没签字画押,我现在反悔,韦大铖能把我怎么样?” “您也听到了,只要您不答应,晏姑娘就活不成了——您真的一丁点儿也不在乎晏姑娘的死吗?”喻凤臣冷冷道,“这才是韦大铖真正的用意:在公主您的心中,种下一颗游移不定的种子,让您无法心无旁骛去争取统领一职——就这么一点点犹豫,说不定,就能让小戴取得胜利。” 甄玉不说话了。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赵福,突然道:“公主,属下劝您还是尽早放弃晏姑娘。” “可是……” “你救不了她。”赵福淡如琉璃的眼珠,静静望着甄玉,“晏姑娘如今只剩了一颗头,就算韦大铖履行约定,将她的头安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也一定不可能恢复得像从前一样了。那是别人的身体,公主,您真觉得这么做没关系吗?” 赵福这番话,深深击中了甄玉! 对啊!哪怕只是一块皮肤换成了猪皮,人的性格就会发生剧烈的变化,更何况靠着蛊术,让一个人的头长在另一个人的身体上! 到那时,晏思瑶会变成什么样?! “公主,您不是神,晏姑娘有她的命数,有些事强求不得。” “请公主尽早做出决断。” “公主,统领一职,非你莫属。” 甄玉哑声道:“你们让我一个人想想,好么。” 那晚甄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知道韦大铖给她挖了个坑,但没想到他挖了这么大的一个坑。 他早就料到甄玉无法对晏思瑶见死不救,他从先前她走虎牢巷就知道了。 甄玉也是真的没法不当回事,她现在一闭上眼,水缸里漂浮着人头的那惊悚一幕,就浮现在眼前,让她无论如何都难以安眠。 辗转反侧好久,甄玉终于模模糊糊睡着了,然而没睡一会儿,她就被噩梦给一下子惊醒。 与此同时她猛然发现,自己的身侧,躺着一个人! 甄玉差一点就要惊叫出声! 旋即,一只冰冷的手伸过来,轻轻捂住她的嘴。 “公主莫要惊动旁人。”一个低低的声音,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笑意,“真要把下人们都吵闹起来,让他们瞧见了我,恐怕与公主的清誉有碍。” 甄玉死死盯着床边黑影里的男人,她立即认出了对方,这也让她又惊又怒。 甄玉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戴副统领,你大半夜悄悄潜入我的房里,爬到我的床上是想干什么?” 第264章 胁迫 令甄玉震惊的,不光是戴思齐半夜爬到她的床上来,更多的是她竟然丝毫都没有察觉! 如果戴思齐刚才,趁着她睡梦中给她一刀,那这统领之位她还争个屁呀,十成十是人家的了! 她没法叫,也没法乱动,因为戴思齐将一柄细细长长的刀,比在她的脸颊上。 看她紧张成这样,戴思齐哼了一声:“你以为我要杀你?” “戴副统领若杀了我,这统领之位,不就是你的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那样一来,我手头的案子也就办不下去了。” 甄玉拼命压低嗓子,哑声问:“你办的是什么案子?” 戴思齐却没回答,他若有所思地说:“听说公主办的是庄亲王谋反的案子?” 甄玉只感觉脸颊上,冰冷的金属划来划去,缓慢如蛇。 “办得半成半败。”她哑声道,“人是死了,谋反证据算还在,但是更多的都在爆炸中湮灭了。” “嗯,这也算不错了,尤其是比起我手头的状况。”戴思齐笑了一下,“我那边,到现在嫌疑人还是不肯开口。” 甄玉挣扎着说:“戴副统领办的是谁?” 戴思齐却没回答,他忽然看了看甄玉:“我想请公主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手上的那个嫌疑人,怎么都不肯开口,我想请公主和我一道去劝劝他。” 甄玉愕然:“为什么要我去劝?” “因为他只听公主您的,除了您和另一位,这世上的人,谁说话他都不放在心上。”戴思齐说着,又叹了口气,“可是那一位我请不动。所以我就只能来请公主您了。” “你侦办的到底是谁?!” 戴思齐却不肯作答,他只是皱着眉头,比了比手上的刀。 “时间不多了,您还是不要多问了,赶紧起身,跟着我走一趟吧。” 甄玉无法,只好坐起身:“……我不能就这样出门。” “为什么?” 甄玉近乎抓狂:“我没梳头,没上妆,我连脸都没洗!这样子你叫我怎么出门?!” “这都是微末细节,公主不要太在意……” “你不在意可我在意!”甄玉气得脸通红,“不然你就在这儿把我杀了!” 她态度如此的激烈,戴思齐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不由有些错愕。 大概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不过是头发散乱一点,脸没洗干净,这有什么呢?为什么甄玉非得执拗着要求这些? 但他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好吧,你叫人进来服侍——只能叫一个进来,不许声张。” 于是甄玉忍着愤怒,轻声唤醒了旁边隔间的饮翠。 饮翠在睡梦中被推醒,起身一看自家小姐旁边站着个男人,吓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还是甄玉及时捂住她的嘴,又低声吩咐她穿好衣服,来帮自己梳头装扮。 饮翠是个极伶俐警觉的丫头,她早就看出情势严重,于是也不敢叫嚷,慌忙快速穿上衣服,去外间烧了热水,又端着洗脸盆进屋来。 在饮翠伺候甄玉梳洗的时候,甄玉透过桌上镜子,小心地观察着戴思齐。 只见他不慌不忙等在旁边,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哪怕饮翠给甄玉梳头发的动作很慢——其实她是故意在拖功夫——他也并没有出言催促。 甄玉心中一动。 她忽然觉得戴思齐和韦大铖很像,不是五官眉眼的那种像,而是气质和眼神,如出一辙。 今日白天,当她坐在韦大铖旁边,收拾被泪水和呕出来的胃酸给弄得一塌糊涂的自己时,那位左相也像这样,静静坐在旁边,既不安慰也不催促,等她自己把自己收拾干净。 就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不会有丝毫的动容。从某个角度而言,他没有继承左相的外貌,却完整地继承了左相的心性脾气。 都收拾好了,甄玉这才慢条斯理和饮翠说:“我要随这位戴副统领出门办点事,天还早,饮翠你先歇着。” 饮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她没说什么,点头答应下来。 俩人从甄家出来,才刚刚三更。却原来外头早就停好了车轿,有两个人正等在车轿旁边。 这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红衫的女子,眉目清秀,婉约动人,另一个则是个白衣白面的书生。 他们俩见戴思齐带着甄玉出来,于是道:“统领。” 戴思齐和甄玉上了马车,戴思齐关上车门,他敲了敲棚子顶:“走吧。” 马车的车轮在空旷的大街上发出辚辚之声,窗子被拉下了纱幔,看不见外头,只有车轿里面,点了一盏很小的玻璃风灯。 看这意思,不打算让甄玉看见此去的道路。而且眼下是深夜,又是月末,街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算甄玉非要拉开窗帘往外看,恐怕也看不见什么。 甄玉忍了忍,才道:“刚才那两位,就是孙寿和李喜吧?” 戴思齐抬了抬眉毛:“公主认识他们俩?” “不认识,我按照赵福和钱禄的名字猜测的。” 戴思齐微微一笑:“现在他们四个各有立场,可谓各为其主。” “那红衣女子是孙寿还是李喜呢?” “是孙寿,但他不是女子。”戴思齐淡淡地说,“孙寿那小子只是喜欢穿女装,做女人打扮罢了。” “……” 车马在沉默中向前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 渐渐的,甄玉感觉到外头的风变得更冷,他们出了城,因为有玄冥司的血令牌所以城门的守卫放了行。 马车在城外又行驶了一段时间,终于停了下来。 车外响起李喜的声音:“统领,到了。” 戴思齐打开车门,他先下了车,然后将甄玉从车上扶了下来。 甄玉站稳,首先觉得一阵刺骨的寒风迎面而来,再仔细一看,马车停在一片广阔的湖边。 这是京郊最大的一片湖泊,称之为北濛。因为它非常大,尤其是在起雾的早晨,远远望去就像海洋一样,看不见边际。 甄玉错愕,看了看戴思齐:“你把我带到这儿来是想干嘛?” 戴思齐笑了一下,指了指面前广阔的湖面:“下去。” 第265章 水底牢 甄玉吓得一哆嗦。她以为戴思齐的意思是要把她推下湖去,然而,并不是的。 只见他走到湖边一棵大柳树下。敲了敲那棵大柳树,先敲三下,然后再敲三下,最后再敲三下。 敲完了,戴思齐往后退了一步,目视着黑沉沉的湖面。 甄玉心想这家伙在干什么? 还没等她心思转完,却忽见那原本平静的湖面上,像烧开了的锅一样,竟然剧烈翻腾起来! 有两道高高的石墙,从湖面升了起来! 湖水往两边分开,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条宽敞的石板路! 路面上还有斑斑水渍,是湖水分开后留下的痕迹,这条路非常宽,足够他们把马车赶进去了。 戴思齐冲着甄玉做了个优雅的手势:“公主,请吧。” 甄玉忍着内心的惊骇,低着头,跟着他往石板路上走。她发觉到这条路是个下坡路,也就是说它是一直挖到湖底的。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扇高大的铁门。铁门从里面打开,远远就能看到那是一个非常宽阔的空间,墙壁上悬挂了无数的灯笼,照得里面通亮如白昼。 戴思齐他们走进了铁门,两个守门的黑衣人缓缓关上铁门,甄玉听见身后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两道石墙往内收的动静,紧接着是滔天的水声。 于是甄玉明白,刚才进来的那条路消失了,湖水再度恢复完整。 此刻,他们是在宽阔的北濛湖的湖底。 她竟从来都不知道,在京郊北濛湖的地下,还存在着这样一个不为所知的秘密空间! 看来这个秘密的水底区域,是由玄冥司控制的。 甄玉的心,微微往下一沉,现在她进入到了一个四面皆是墙壁,头顶是一片深深湖水的地方,如果想出去,她就必须取得戴思齐的许可——如果戴思齐不许她出去呢?! “公主?”戴思齐在前面喊她。 甄玉赶紧收回神,快步跟了上去。 她一边走,一边快速观察着道路的两边。 这里和玄冥司的大牢很像,都是分成一个一个的隔间,但不同的是,这些隔间是有门的,与其说是牢房,倒不如说像是一间间的屋子。 而且中间的路并非是笔直的,有很多曲折拐弯,仿佛是刻意让人无法记住其中的路线。道路两边,绝大部分房子都是空的,黑洞洞的,只有少数几间里面点了灯。 戴思齐发现她在留意两边,于是微微一笑:“这里关着的,都是世人心中的死人。” “什么叫世人心中的死人?” “就是说,大家认为他们死了,但其实他们没有死。”戴思齐淡淡地说,“留着他们的命,是因为他们还有价值,不能让外人知道他们还活着,是怕他们继续兴风作浪。” 这时他们正走在一个转弯的拐角,戴思齐停下来,他看了看身侧那间屋子。 那一间的门没有关严实。 屋里点着灯,有修长的人影在里面走来走去。 戴思齐伸手指了指屋里,示意甄玉凑上去。 甄玉迟疑片刻,她小心翼翼走到门口,透过没关上的门缝往里瞧了瞧。 屋里并不是她所想的肮脏的牢房,却是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仿佛书房一样的房间,有书柜,有桌椅,有文房四宝,甚至桌上还有烛台有笔洗有文玩! 旁边,那张雪白干净的床上,也有厚厚的被褥……看上去,不说奢华到哪里去,至少日常起居方面是没话说的。 这是牢房?! 世上哪有如此清爽舒适的牢房! 再一看,屋里关着个老头,穿着简素的袍子,手里拿着毛笔,脚步正在慢慢转圈,似乎是在吟哦诗词。 老头的脸让甄玉有些眼熟,她迟疑起来,回头看看戴思齐:“这个人……” “这是靖亲王。” “!!” “靖亲王不是死了吗?”甄玉脱口而出,“他是在今上登基之后不久,就突发疾病死了呀!他都死了快二十年了!” “他没有病,也没有死。”戴思齐淡淡地说,“下葬的是口空棺,真正的靖亲王在这里。” 甄玉脑子急速转弯,又问:“他犯了什么罪?” “谋反。” 她更说不出话来了,好半天,磕磕巴巴地说:“可谋反不是应该诛九族,处以极刑吗?” 戴思齐咯咯笑起来:“公主真糊涂,靖亲王是皇上亲哥哥,诛九族?那不是把皇上也给诛进去了?” “……” 景元帝当然不是因为这才不杀靖亲王。 景元帝从来就不是那种宅心仁厚的皇帝,而他之所以让靖亲王在名义上“病逝”,私底下却把人关在北濛湖的湖底,自然是有别的原因。 与此同时,另一个困惑涌上了甄玉的心:屋里的靖亲王,为什么不逃跑? 是的,他被关押在北濛湖的湖底,至少二十年了。世人都以为他死了,多半也包括他的那些亲信死忠,所以没人来施救。但他怎么自己都没有想过逃出去?! 就算身处湖底,但靖亲王身上没有枷锁,这屋子也不是铁牢狱,甚至门上都没有锁,他为什么不想想办法逃出去?二十年的时间,玄冥司的人进进出出,运送食物和水的人进进出出,总是会有纰漏。这么多的机会,为什么他不想办法逃出去?! 这么看来,答案只有一个:他自己,不想逃。 甄玉的心,更加沉下去了。 为什么靖亲王不想逃?为什么他看上去那么平静,脸上神色没有丝毫的焦灼、崩溃?哪怕甄玉和戴思齐就在门外交谈,而甄玉可以肯定,屋里人一定能听见他们的声音,而靖亲王却连头都不抬一下——难道他不应该冲过来,拼命大叫,要求把他放出去吗?! 就好像他对门外的声音,漠不关心。 到底是他彻底死心,终于像佛家所言那样“证得大果”,万事皆空了? 还是……他根本就听不见也看不见?! 看甄玉站着发愣,戴思齐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公主,走吧,人还在等着我们。” 甄玉回过神来,她低下头,跟着戴思齐继续向前走。 他们终于停在了一间屋子跟前。 屋子的门开着,甄玉一眼就看见屋里的那个人。 她顿时屏住呼吸! 第266章 水底的“审讯” 屋里的人,是岑子岳。 长久以来,甄玉那不安的预感,此刻终于变成了现实! ……所以那封绿色的龙钺纹信封,要调查的是颐亲王。 甄玉身上,涌起一阵彻骨的冰凉。 岑子岳谋反?这怎么可能呢?!全天下谁都有可能谋反,唯独不可能是颐亲王! 和之前那些房间一样,岑子岳所在的这间屋子,也不像传统意义上的牢房,同样是收拾得干干净净,雪白的墙壁和像样的书桌,有床有幔帐有椅子,甚至还有三个古玩陈设:一个玄烟冻石雕的小童子,另有一个白玉狮子,还有个美人绣的茜纱桌屏。衬得这里不像牢房,倒像是一处幽静的书院。 当岑子岳看见甄玉时,他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试图站起身来,但身子摇摇晃晃,又噗通一声落回到椅子里。 甄玉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他:“王爷,你怎么了?!” 岑子岳还没开口,甄玉身后的戴思齐淡淡地说:“是清心汤的作用。” 甄玉猛然回头,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戴思齐:“你给王爷灌了清心汤?!” 清心汤和之前甄玉给奴仆们喝的散志汤,是属于同一种药理之下,两种层次不同的毒药。 散志汤是不能说谎,必须说实话;清心汤则是在必须说实话的基础之上,彻底丧失抵抗能力和防御的心态。 简单来说散志汤还能让你知道自己是下了药,是被外界给逼着说实话,还偶尔想要抗拒,而清心汤则是让你在意志上彻底缴械,根本产生不了任何抵抗的念头。 甄玉在恨得咬牙的同时,却又产生了疑惑:服下清心汤的人,他的面部表情会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淡漠,那是一种病态的淡漠疏离,而不是平时云淡风轻的那种淡漠。简单来说就是没表情。 但岑子岳并不是的。 他在看到甄玉时的震惊,想要起身的挣扎和因为无力而坐回椅子里的懊丧和愤怒,都非常明显。 他是有强烈感情的。相比之下,戴思齐才更像是那个喝了清心汤的人。 接下来岑子岳说的一句话,更加验证了甄玉的怀疑,他狠狠望向戴思齐,呸了一声:“卑鄙小人!你把永泰公主诓骗到这里,是想拿她来逼我吗?!” 戴思齐却没发怒,神色依然淡定冷漠:“王爷,老实说你让我吃惊,一碗清心汤喝下去,你还是这么火大。看来这药对你不起作用。” 他又想了想,点点头:“多半是你身边的承影那些人,平时给你做了毒药上的保护,对不对?” 岑子岳嘿嘿冷笑,却不回答。 但甄玉看得出,清心汤对岑子岳的伤害依然存在,因为常年带兵打仗,他平时是个身强体壮的人,然而此刻,他却连从椅子上起身都做不到了。 她冷冷看着戴思齐:“你把王爷强行掳到这里,王爷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戴思齐走到岑子岳跟前,他低头端详着他,意有所指地说:“王爷,您究竟做了什么,需要我帮您和永泰公主说一遍吗?您能理直气壮说一句,您做这件事,真就光明正大,没有半点不臣之心吗?” 令甄玉意外的是,岑子岳的脸色微微发灰,他在戴思齐说这句话之后,竟有了几分张口结舌! 岑子岳这到底是做了什么?! 他真的打算谋反吗?! 戴思齐哈哈大笑:“天底下,竟有你这样的亲王!趁着夜深无人,竟去挖掘自己亲妈的棺木!” 甄玉一时懵然,什么?她是不是听错了? 岑子岳为什么要去挖自己母妃的棺木? 戴思齐玩味地看着岑子岳:“您为什么这么做?王爷,您到底打算干什么?” 岑子岳一脸灰败如土,他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因为有人告诉我……我母妃是被毒死的。” 这惊天一句,把甄玉和戴思齐都给惊到了! “谁告诉你的?!” “不知道。”岑子岳摇摇头,“他蒙着面,是个黑衣人。深夜闯入我的王府,虽然我身边有承影和湛卢,但那人身手非常了得,就连承影他们也只能甘拜下风。” 那天晚上,岑子岳以为对方是来杀他的,但很快他就发现,来人对他并无敌意,虽然降服了承影和湛卢,却根本不打算对他动手。 “他说,他只是受人之托,来告诉我一件事。”岑子岳说到这儿,声音变得异常嘶哑,“他说,我母妃是……是被人下毒而死的。” 这只是蒙面人告诉岑子岳的其中一句,另外还有别的话,然而岑子岳决定,无论如何他今天都不能在这里说出来。 “你是被杀你父母的仇人给养大的。”蒙面人这样对岑子岳说。 岑子岳当时就怒了,拍案而起道:“你胡说什么!我是被皇上和太后养大的!” 当时那一刻,蒙面人没出声,但是那种无声的沉默里,充满了戏谑和讽刺,那意思仿佛是在说:我就是这个意思呀。 岑子岳冷笑道:“你深夜闯入我的府邸,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么一句荒诞不经的话?” 他压根就不相信。 然而接下来,蒙面人拿出的一件东西,却由不得岑子岳不信了。 那是一块金锁片。 锁片上清晰地写着“留定”两个字,还有一只雕刻得极为清晰的小猴子。而且不知是什么原因,金锁上有些肮脏的陈年污渍。 岑子岳一见这金锁片,顿时神色大变! 因为朝中档案里记载,最早先帝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竟不肯给幼子封亲王,是以一开始只是封侯,而且封的是“留定侯”,先帝甚至亲命金匠打造了一个雕有小猴子的金锁,给满月的岑子岳挂在脖子上,猴即侯,取的谐音。 是到先帝驾崩,景元帝登基,这才把弟弟的侯爵改成了亲王——所以岑子岳最开始的那几年,是做了一段时间侯爷的。 这些都是史官的记载,确凿可信。但那件雕有小猴子的金锁,岑子岳却是从来就没见过,问了太后,太后只说年代久远,多半是弄丢了…… 却没想到,会在这蒙面人的手中见到实物! “王爷,你知道这上面的污渍是什么?”蒙面人盯着他,“这是你母妃临终前,吐出的毒血。” 第267章 淑妃的死 按照蒙面人的说法,到岑子岳母妃临终之前,她身体里的毒素已经浓到极致,七窍都在流血,这血也流淌到了这块金锁片上。 “如王爷所见,这当然是陈年旧渍,不是最近才弄上去的。人虽然早就死了,但是毒依然在血渍里,王爷若不信,可以拿一根银针来,一试便知。” 事实证明,蒙面人说的是对的,银针一沾到金锁上的血渍,就发黑了。 岑子岳捏着那根银针,瑟瑟发抖,他一直被告知。自己的母妃淑妃是产后偶感风寒,常年缠绵病榻,最终不治身亡。 风寒无论如何也不会导致呕血吧?! 如果淑妃是被毒死的,那么,是谁下的毒,简直是不言而喻了! 如今的太后是曾经的皇后,早在先帝驾崩之前,她就已经是真正的后宫之主——皇后家世强大,多年来,又深得先帝敬重,儿子也早早就被立为了太子,最重要的是,她和先帝最宠爱的淑妃是多年至交,俩人之间毫无普通后宫嫔妃的那种嫌隙和龃龉,就像一对真正相亲相爱的姐妹花。 而这样的太后,竟然会是毒杀淑妃的凶手?! 这怎么可能呢! 岑子岳颓然坐在椅子里! “您的母妃临终之前,非常可怜,她身边所有的宫人都被叫走了,没人照顾,更没人敢救治。”蒙面人低声道,“她几乎是独自一人,死在了冰冷的病榻上。” 岑子岳抬起惨白的脸:“这块金锁是哪里来的?!” “是您母妃下葬之前,一个小太监冒死查看她的遗体,从她已然僵硬的手指里,硬生生掰下来的。”蒙面人叹道,“这小太监曾经受过你母妃的恩惠,他一心想报恩,所以才冒着生死的风险,匿藏了这块金锁,直到多年之后,他才将这金锁交给了一个有心人,又将淑妃娘娘临终的状况告诉了此人。” 岑子岳一动不动坐在桌前,他的脑子非常混乱,其实蒙面人说到这里,他已经信了一多半,然而过往这么多年的习惯思维,还是让他无法彻底相信蒙面人说的话。 良久之后,他才哑声道:“你这些话,有很多不通的地方。” “王爷觉得哪里不通?” “害我母妃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太后当时已经是皇后,儿子也已经是太子,她已经没有敌人了。 蒙面人轻轻喟叹:“当然是为了她的儿子。王爷,眼下我没法说太多,我只能告诉您,比起如今的皇帝,您更有资格坐在那张龙椅上。” 岑子岳勃然大怒,拍桌而起:“如果你是来挑拨是非,离间我与皇兄的,那你就真的弄错了!” 蒙面人看他反应如此激烈,倒也没有生气,只是苦笑道:“好吧,就算您不肯接受我今天说的话,至少,您应该去调查一下您母妃的死因。” 他炯炯一双眼眸盯住岑子岳:“她是生你养你的母亲,她死得不明不白,而且还是被人毒死的。王爷,您作为她唯一的儿子,难道打算就这样装聋作哑下去吗?” “……” “您母妃的遗骸就在那儿,如果真想要查清楚,她究竟是不是被毒死的,我觉得,您不会缺乏相关的手段。”蒙面人说到这儿,嗤地轻笑了一声,“如果您连查都不去查,那么,我就只能替您冤死的母妃大哭一场了。” 说完这些话,蒙面人飘然离去,就像他突然到来那样,什么都没留下。 不速之客走后,岑子岳立即将承影找来,将自己听到的这些事情,告诉了他。 承影并没有感到多惊讶,因为当初先帝找到他的时候,就已经隐晦地告诉过他,岑子岳身处危险中。只不过这么多年下来,他并没有发现有谁打算对岑子岳下手。 “王爷,您打算怎么办?”承影问,“您相信他的话吗?” 岑子岳低着头,良久,他才轻声道:“至少我要弄清楚,我母妃是不是被毒死的。” 他抬起头,深深看着承影:“被毒死的人,骨骼和头发会留下证据,对不对?” 承影愕然:“王爷,难道您打算去开淑妃娘娘的棺木吗?!” “难道你有别的法子?” “……” 岑子岳深深吸了口气:“我要知道确凿的真相,即便母妃在天有灵,会责怪我,我也顾不得了!” 一灯如豆,在这小如书房的囚室里,岑子岳在心里翻滚着那天与蒙面人的对话,却竭力让自己不泄露太多信息。 他不知道戴思齐是如何找上他的,只是在那天,事情处理完毕后,他将承影他们都打发回去了,自己独自一人,守在母妃的陵寝跟前发着呆。那夜一直在飘着细雨,岑子岳就那样呆坐在冷雨中,心里空荡荡不知是什么滋味。 而戴思齐和他的两个手下,就是在这个时间找上的他。 起初,他什么都不肯说,哪怕戴思齐逼着他喝下了清心汤。可是这种毒药对他没什么用,除了让他浑身无力。 因为岑子岳从幼儿开始,就被承影逼着做毒药抵抗的训练,承影的办法非常粗暴也非常江湖,就是挑出几种最容易用到的毒素,用一丁点儿药量来训练他的身体,哪怕因此刺激得岑子岳呕血,然后他再用解药救回来……以此让岑子岳产生抗药的能力,而清心汤这一系列拷问式的毒剂,恰恰就是承影当初重点针对之一。 戴思齐已经问了岑子岳一天了,他知道肉体的酷刑对这个打过仗的王爷来说,没什么大用,只不过他没想到,就连清心汤也没有用。 无奈之下,他才终于想到了岑子岳的一个“弱点”:永泰公主。 戴思齐渴望的,是给隐门里的老头子交上一份让他们满意的答卷。在选拔比赛的过程中绑架对手,这实在称不上光明磊落,但玄冥司也从来就不是个光明磊落的地方。 戴思齐目前第一优先,就是手头的案子,无论用什么手段,他必须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 一旦案子办砸了,那他是没法获得老头子们的认可的。 第268章 杀死戴思齐 此刻,戴思齐终于有点不耐烦了,他淡淡地对岑子岳说:“王爷,您知道我正在和永泰公主争夺统领一职吧?” 岑子岳嗯了一声。 “想必您也知道玄冥司的规矩,案子最大,只要是为了办案,什么手段都可以做。”戴思齐斜斜看着他,“如果你能把那天晚上,那人说的话都告诉我,把你在你母妃陵寝那晚做的事都说出来,我就顺顺当当把永泰公主送出去,保证不动她一根头发。否则,她就只能一直留在这儿,陪着王爷您了。” 甄玉马上道:“王爷不用听他的!我相信,您没有做任何不忠之事!” 她又冷冷看了戴思齐一眼:“戴副统领,隐门的长老是要你查案子,不是要你制造冤案!” 戴思齐靠在墙上,轻轻舒了口气:“公主,您知道吗?统领这个位置我是势在必得的。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其中也包括您和颐亲王。” 他这话说得很轻,但其中的冷森杀意,令甄玉不由打了个哆嗦! “你的意思是要杀了我们?!” 戴思齐微微一笑:“何必说得那么难听?我可没那么爱走极端。” 甄玉正要开口,忽然,岑子岳低声道:“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情,我可以说。” 甄玉和戴思齐都是一愣。 “首先,你让你的两个手下出去。”岑子岳说。 戴思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孙寿和李喜:“你们先出去。” 等他们出去了,关上房门。戴思齐这才看着岑子岳:“王爷现在可以说了吧?” 岑子岳却抬起头,他看着甄玉:“但我只能告诉永泰公主一个人。” 戴思齐皱眉道:“王爷,你这又是何必……” “除了永泰公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如果你不答应,那就在这儿杀了我!”岑子岳喘了口气,“然后,我要你平安把公主殿下送回去,否则,你就什么都听不到!” 甄玉听懂了,岑子岳的意思是,他会如实说出那个蒙面人说的话,以及他对自己母妃陵寝究竟做了什么,但他只告诉甄玉一个人。而戴思齐想从甄玉嘴里听见转述,就必须先把甄玉平安送回家里。 戴思齐想了想,答应了:“就依王爷这么办。” 于是岑子岳冲着甄玉招了招手。 甄玉走过去,一直到他身边,她俯下身来,将耳朵凑到岑子岳的嘴边上。 她听见,岑子岳用很低的声音,耳语道:“……玉儿,我的腰带里,藏着一柄软剑,它的开关就在腰带的玉佩上,要先按下中间那个圆扣,然后再拔出来。可是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自己动不了手。” 甄玉听得心中一阵惊悚,她抬起眼睛,看了戴思齐一眼,那个人倒是挺守规矩,靠着墙抱着胳膊,是一副并不打算偷听的样子。 然后她听岑子岳继续道:“等会儿,你要做出十分愤怒的样子,要把我推倒在地上,这样你才能拿到我腰间的软剑,不然会被戴思齐察觉。” 在岑子岳说这番话的时候,甄玉一直在用眼角最微弱的那点余光,观察着戴思齐的反应。 她发觉戴思齐并没有很认真的防备,想来也可以理解,这里是北濛湖底,没有他的亲自许可,他们根本就逃不出去。而且岑子岳被带进来之前,肯定也被搜过身,随身的兵刃什么的都被搜走了。 而今晚甄玉是在戴思齐的眼皮子底下穿的衣服,以及梳洗打扮。无论是那把日常贴身的金缇缨,还是她的银针,她一律都没能碰到,更别提带在身上。 再加上她在世人眼中只是个弱女子,而岑子岳在药物的作用之下,连站起身都很困难。 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想,戴思齐都不可能产生高度的防范之心。 在这无人能逃出去的北濛湖底,他太放心了。 “……这把剑很软但是极为锋利,你要找准角度。”岑子岳喘了口气,“行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玉儿,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甄玉听到这里,脸色陡然一变,她直起身来,一脸不可置信,颤声道:“王爷,你说我父亲甄大将军的死,和你有关?!” 这话一出口,戴思齐也禁不住愣怔了一下! 甄自桅的死和岑子岳有关?!可是他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突然说起这件不相干的事情?! 还没等他回过神,甄玉忽然一巴掌打在岑子岳的脸上,她这一巴掌大概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岑子岳被她打得,整个人从椅子里歪了下去,倒在地上! “你这个说谎的贼子!”甄玉像是疯了一样扑上去,她胡乱揪住岑子岳的衣服,好像还要继续殴打他! 戴思齐回过神来,他慌忙上前阻拦:“公主,有什么慢慢说,请不要动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戴思齐只觉得自己的喉间有一丝冰凉凉! 下一秒,剧痛从咽喉部急剧蔓延,狂乱的血从他脖子那儿喷涌了出来! 他一把捂住喉咙,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甄玉! 不知何时,甄玉手里出现了一柄明晃晃的剑! 那剑身非常软,软如绸带,雪亮的剑身上,一滴一滴的血正慢慢往下滑…… 那是他的血! 是他喉间的血! 戴思齐想说话,他想把孙寿他们叫进来,但是他的喉咙已经被割断了。 止不住的鲜血,从戴思齐的手指缝涌了出来,他目光突兀无比地瞪着甄玉,身子一软,在他要栽倒的那一刻,甄玉伸手一把扶住他! 她用尽力气,轻轻将戴思齐放在了地上,又看了一眼。 他死了。 情势如此突兀地转变,令甄玉自己都感觉心惊。 下一秒,甄玉迅速从身上掏出一个香囊,从香囊里面抖出一颗药丸,塞进了岑子岳的嘴里! “吞下去!”她低声道,那是一颗九转玉露丹。 幸好,她时刻将这枚救命丹药放在贴身的香囊里,就连睡觉都没有离开过身上。 岑子岳将九转玉露丹吞了下去,没过一会儿,他感觉身上的力气在渐渐回来。 正欣喜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李喜的声音:“戴副统领,里面没事吧?” 岑子岳和甄玉互相对视了一眼,赶紧闪身到了门口,岑子岳伸手拿过那柄软剑! 第269章 神秘老者 其实最开始,甄玉也没打算第一时间杀掉戴思齐,更理想的做法是他们挟持戴思齐作为人质,找到出口离开这北濛湖底的牢房。 但甄玉很快就意识到,这么做不划算,因为戴思齐不可能仅仅因为被挟持,就胆小示弱,放他们离开。 在和这个人短短两次的交往中,甄玉已经完全看透了这个人的本性,钱禄曾经说过,他不喜欢戴思齐,因为此人极度自私,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牺牲玄冥司。喻凤臣也曾评价说戴思齐是个很好的副手,但一旦他头顶无人,手握大权,“整个人就会疯癫起来,做出不知怎样惊天骇地、为所欲为的事情”。 这两个最熟悉戴思齐的人,给他的评价是如此之差,说明这个人,根本就不懂权衡和合作。就像戴思齐自己说的,他“必须”拿到统领的位置,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为了成为下一任统领,戴思齐一定会杀了甄玉,就像喻凤臣当初杀了另外三个竞争者。而为了获得岑子岳谋反的证据,赢得这场竞争,他也一定会对岑子岳追杀不已,不给他扣上“谋反”、“不臣”的帽子,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戴思齐是决不会罢手的。 ……也就是说,甄玉和岑子岳的两条人命,就攥在戴思齐的手上。哪怕他们今天暂时逃出了北濛湖底,未来也不会安全。只要戴思齐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对他们追杀到底,不死不休! 面对这样一个敌人,自然是越早下手越好。 刚才那会儿,戴思齐毫无防备,身边也没有任何下属,像这样珍贵的机会,再也不会有了。 所以,甄玉宁可先下手为强,杀了这个祸患,然后再想办法,寻找出去的机会。 果不其然,屋里没有回应,这令外面的孙寿和李喜都疑惑起来,孙寿索性推门进来:“戴副统领,发生了什么……” 话没说完,一枚软剑直直捅进孙寿的胸口! 另一边,岑子岳抬手一把扭住了李喜的脖子,咔! 甄玉和岑子岳对视了一眼,俩人都没想到,竟会如此轻松解决掉这两个劲敌! 看来他们是真觉得这湖底密牢足够安全,因此警戒心竟然降低到这个地步! 没等甄玉回过神,岑子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快逃!” 这里是玄冥司的秘密地牢,里面除了神秘古怪的犯人,剩下的都是玄冥司的人,而目前这些人都是孙寿和李喜的部下,玄冥司的黑衣人在竞争一开始,就已经一分为二,这部分只效忠自己的队长和戴思齐,绝不会对甄玉和岑子岳手软! 果然,孙寿和李喜的死亡,马上引来了黑衣人的一片嘈杂:“队长被杀了!颐亲王呢?!” “他哪来的刀剑!” “别问了!快追啊!” 岑子岳和甄玉在狭长的地牢通道里一气狂奔! 原来这地下牢房的通道并不是笔直的,而是有极多的转弯和分岔,其用意也很简单,不能让犯人轻易找到出口。 俩人在跑过几个岔口之后,竟然发现自己在原地兜圈,只好停了下来。 “得先找个地方藏一藏。”岑子岳哑声说,他的额头都是虚汗,握着软剑的手也在发抖。 清心汤虽然没能让他放下防御说出实话,但确实对他造成了损伤。甄玉给他的那枚九转玉露丹,也只能帮他支撑一阵子,就像在快要熄灭的火堆上,浇一勺油,火焰会猛然增大,但终究不能长久。 岑子岳自己,也感觉到身体的虚弱,他的腿在发软,想要继续向前,但一抬腿却不由坐倒在地上。 “王爷小心!”甄玉想去搀扶他,不料岑子岳的后背撞到旁边的一扇门上,门没有锁,竟被他生生撞开! 两个人一同跌进了屋里! 这屋里没有点灯,有人被惊醒,从床上爬起来,哑声问:“是谁?” 声音很有些苍老,应该是个老头子。 甄玉慌忙爬起来:“前辈,我们正被玄冥司副统领的手下追杀,求前辈暂时收留!” 她不敢随便报名号,是因为不能确定对方是敌是友。 她担心对方听见岑子岳的身份,反而会起杀心。 对方倒是没有迟疑,低声说:“把门关上,别出声!” 甄玉赶紧轻手轻脚关上门,那人又快步走过来,他抬起手,将门的上面和下面一碰,原来门上是有插栓的。 那老人又朝甄玉他们嘘了一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下一秒,外面就经过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推门的声音。原来那群黑衣人在一间一间检查牢房! 甄玉握着岑子岳的手,她能感觉到对方手心正在往外渗汗! 但就在这黑暗之中,她看见那神秘的老头子,将手放在岑子岳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那意思是放沉着,不要担心。 这个轻微的动作,让甄玉莫名放下心来,看来这位老者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外面的黑衣人一间一间的推门检查,终于,到了这间门口。 有推门的动作,但并不粗鲁,也不算重,只是试探性地推了推。 甄玉看见有灯光从门缝透进来,摇曳不定。 外头的声音很轻:“应该是睡了吧?” 竟然有点客气。 谁料,屋里的老头子忽然重重咳嗽了一声! 吓得甄玉魂都掉出来了! 紧接着她听见老者发出沉重浑浊的咕哝声:“干什么啊?” 仿佛是从睡梦中被惊醒,带着浓浓的起床气。 门外的黑衣人赶紧问:“您老看见有人进屋吗?” 竟然十分客气! 老者似乎很生气:“没有!大半夜的谁会进屋来?!有病啊!快滚!” 门外黑衣人赶紧唯唯诺诺道:“是,是!您老休息,我们这就走!” 灯光闪烁,人声渐渐远去,门口再次陷入安静的黑暗中。 甄玉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暂时逃过一劫。 老者凑到门口,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外头确实没有人了,这才压低声音,对他们说:“你们过来吧,没事了。” 他自己走到桌前,摸摸索索地找到火石,打亮了,点燃桌上的灯烛。 那一瞬,耀眼的金色,刺入甄玉的眼睛! 第270章 金发太傅 甄玉身上一凉! 面前这老者,竟然长着一头金发!难道他是突厥的王族?! 灯很小,只能照出周围一小圈的光芒,屋里非常昏暗,然而等到甄玉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心跳都要停止了! 那是她的外祖父,太傅晏昉! 不,这人不是晏昉,晏昉不是金发,而且昨天她才刚刚见过外祖父,不可能在这深深的湖底地牢里,再看见他! 这只是一个长得非常像她外祖父的老者。 然而,这也太像了! 像得犹如双生一般!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两个陌生人长得如此之像呢?! 那金发老者见他们俩全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犹如遭到五雷轰顶的震惊表情,他怔了怔,却先醒悟过来,淡淡一笑:“你们俩都认识晏昉,对吧?” 甄玉和岑子岳对视了一眼,俩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还是岑子岳谨慎地低声道:“老丈,你……认识晏昉?” “曾经,很熟。”金发老者淡然一笑,“熟到没人能分清楚我和他。” 甄玉脱口而出:“你是突厥王族?!你姓阙离?你和阙离博是什么关系?!” 阙离博,就是如今的突厥王。 老者神色平淡地看了她一眼:“小丫头,你懂得很多嘛。如果按照辈分来说,阙离博应该尊称我一声叔叔。” 原来,此人竟然是上一代突厥王的弟弟! “既然是突厥王族的人,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岑子岳紧紧盯着他,“你为什么和我大祁的太傅长得一模一样?!” 老者抬了抬眼睛,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哦?晏昉如今已经官居太傅了吗?我当初就觉得他是人中龙凤,不过说起来,身为大理寺卿的儿子,他会平步青云也可以理解。” 听这老者的语气,谈起五六十年前的旧事,仿佛只发生在前两天,他语气里那种怀念和亲切之感,非常容易感染到听众,这说明他毫无伪装,说的都是实话。 可这就更令甄玉他们困惑了。 金发老者从回忆中收回神来,看了看面前的这对男女,发现甄玉用一种古怪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他。 老者淡笑道:“你这丫头,多半和晏昉有些关系吧?” 甄玉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他是我外祖父。” 金发老者吃了一惊:“原来如此,这么看来,晏昉他如今子孙满堂,过得相当不错了?” 甄玉心想外祖中年丧女,老年又失去了孙女,外人看着他官居高位,光鲜亮丽,哪里知道他内心的痛苦呢? 她也不想和面前这古怪的老者说太多,只冷冷道:“所以尊驾到底是谁?为什么和我外祖长得这么像?” 金发老者说:“我复姓阙离,单名一个肇字。年少时曾经来大祁游学,那一年,突厥派遣了很多贵族子弟来大祁进修,我就是其中一员。”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我的脸为什么会和你的外祖一模一样,小丫头,你可以猜猜,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才可以将一个人的脸,变得和另一个人一样?” 甄玉心口有些发凉,她慢慢地,试探地说:“有人给你施用了蛊术?” 阙离肇点了点头:“就是如此。小丫头,你知道云禳国吗?” 甄玉呼吸骤然一停,她轻声道:“听人提过,云禳国已经灭国一百多年了。” “但是云禳王族还存在,祖传的蛊术也并未灭绝,如今都掌控在我突厥人手中。”阙离肇笑了笑,“我们外人将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统称为蛊术,但其实,在懂蛊术的人里又会分出许多类来。其中有一类,就是专门对活人的改造,称之为‘姽画术’。” 按照阙离肇的说法,“姽画术”也分两种,一种是把人改得不像个人,比如将人与动物甚或植物合体,搞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出来。另一种则是把人改成另外一个人,从五官到身高,全都一模一样。 甄玉忽然想,照这么说,庄亲王的那条狗“阿吼”就是用的前者了。 而仅仅是阙离肇这只言片语的几句陈年往事,就让甄玉嗅到了明显的阴谋味道。 她收敛起敌意,正襟危坐,恭恭敬敬地问道:“老丈,可否将这里面的隐秘都告诉我?” “告诉你们倒也无妨。”金发老者笑了笑,“反正我也在这里枯坐了五十年了,除了那些黑衣狱卒,可就算是他们,也不能和我有过多的交谈。我今天,终于等来了能够听我说话的人。” 阙离肇说,五十年前,他跟随突厥王族的一批贵族少年,千里迢迢来到大祁的都城,名义上是进修,受中原文化的熏陶,“脱离蛮族低贱的气味”,实际上这批少年更像是人质——当时大祁的天子,已经对突厥不断吞并边界小国,扩张自己国土的事情感到了不满,甚至曾几次发兵,警告突厥王收敛野心,“不要做得太过头了”。 “那时,大祁强,突厥弱,虽然突厥已经吞并了周边一系列的小国,但那都是些鼻屎大的小邦,比起煌煌屹立在东方已经数百年的大祁,突厥仍旧是不堪一击的。”阙离肇轻轻叹了口气,“大祁名将的一次简单征讨,就能让我们突厥好几年喘不过气来。” 大祁,实属突厥之敌,当时的突厥王在惨败了几次,差点被大祁宿将欧阳炯给攻入都城之后,终于痛苦地承认了这一点。 如果不能灭掉大祁,那么突厥,将永远也强大不起来,它会永远承受来自东方的巨大压力。 而就在这样一个当口,大祁天子的一道敕令到了突厥王的手里,命他挑选二十个王族子弟,送到大祁京师来,“接受中原礼仪的教化”,而其中更是点名要求,必须送去一个突厥王的亲兄弟。 “也就是我。”阙离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王族内部各方势力拉扯和权衡之后,我大哥决定把我这个最小的幼弟送来大祁。哪怕他是那么疼爱我,哪怕他送我走的那天,哭得一塌糊涂。” 而也就是那一晚,突厥王将云禳国的王族召集到了自己的寝宫,和他们密谈了一夜。 最终,上一代突厥王想出了一个能够永久消灭大祁的办法。 第271章 鱼目混珠 虽然这位自称是上一代突厥王弟弟的金发老者,还没有详细讲出那个办法,但甄玉和岑子岳的心头,却都蒙上了一层惊悚的阴影,他们多少猜到了一些端倪。 五十年前,从突厥送到大祁来的这批“质子”们,良莠不齐,突厥是马背上的民族,何曾有过坐在学堂里,斯斯文文听先生讲古书的经历?所以一开始,很多人都适应不了,这群突厥王族少年,习惯了在家乡的大草原上打马飞扬,吃肉喝酒的畅快生活,对于读书这种痛苦的事情,很多人深恶痛绝,甚至拿出钱来,找人替代自己上学,而自己则流连在京师的大小酒楼里,每日不是呼朋唤友请客喝酒,就是偎红依翠,躲在妓馆青楼里不肯出来……当时京师的百姓还给这群北方来的异族纨绔取了个绰号,叫他们“鞑子少爷”,取笑他们不识教化,不知上进。 而大祁天子和百官也在目睹了这种种荒谬的现象后,彻底对突厥那边放下了戒心,认为他们不过是一群傻乎乎的蛮子,也没什么脑子,根本不可能成气候。 然而,这恰恰就是突厥王想要看到的,因为他在这种野蛮鲁钝的伪装下面,埋藏了一个深远的惊天计谋。 突厥王给这个计划取了个非常“中原化”的名字:鱼目混珠。 正如计划的名字所彰显的那样,他打算借助云禳国的祖传“姽画术”,将一部分突厥贵族子弟偷偷送入大祁的高层,手段是,一换一。 “姽画术这种东西,说起来容易,其实做起来非常困难,并不是你服下一剂药,一眨眼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它的处理过程,相当漫长。”阙离肇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而且,也不是每一个使用姽画术的假冒者都能成功。” 每三个使用姽画术的人,有一个是完全不像,自身肌体会有严重的抵触,无论怎么努力都还是自己原来的样子。 有一个会发生一部分改变,甚至大部分都已经很像了,但还是会有些自己的特质暴露出来,甚至走向了可悲的邯郸学步——既不像被模仿者,也不再像原来的自己,最后变成了一个丧失了自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茫然无措的废物。 只有一个,能够彻底化为对方,无论是从言行举止,还是声音样貌,都能做到一模一样,犹如孪生子。 “失败的可能性很高。”甄玉冷冷道。 阙离肇叹道:“何止是高?根本就是极为困难。绝大部分都是白费功夫,成功的是极少数。更别提过程中,服药者还得做无数的复杂准备,费上好几年的功夫都是很常见的。” 首先,是给标定对象投毒,让其在不经意间,服下含有特定气味的蛊虫。这样一来,模仿对象就被标定了,模仿就有了明确的方向。这种蛊虫没什么伤害性,它唯一起的作用就是锚定。 然后,模仿者要服下云禳国那种特制的、被药物炼过的蛊虫,经受一整夜犹如刀刃剜内脏般的痛苦,这还只是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 “接下来,你要尽量和模仿对象长久地相处,和他交谈,讨他的喜欢,观察他平时的一举一动,你要用心地学,因为如果你离他很远,或者不够用心,即便你身上有姽画术,也没法成功。” 突厥王的这个策略,不敢针对大祁朝中,那些身份极高的王公贵族,一来他们是成年人,警惕性太高,二来也不太好接近。 而警惕性低又好接近的,自然就是这群人的孩子。更方便的是,大祁方面主动提供了一个可以接近这群孩子的场所:太学院。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突厥人质都能进入太学院,那毕竟是你们大祁的高端学府,而刚到大祁的这群突厥少年,很多连字都不会写,他们必须先在低等的书院启蒙。” 第一道筛选,就筛掉了一半,后来突厥这边也学聪明了,他们挑了很多聪明的奴隶,替代小主人进入书院,其中更有不少奴隶天生聪颖,获得了大祁官方的认可。 “第一道筛选考试,我是第二名,和第一名只差了一丁点儿,比第三名的分数高许多许多。”阙离肇谈起五十年前的往事,神色间依然带着明显的骄傲,“我的书院先生甚至告诉我,我该取个汉名,因为比起突厥人,其实我更像个大祁高官之子。” 阙离肇这充满得意的语气,让甄玉有些轻微的不适。 他是突厥王族,不是吗?而且他是突厥王的亲弟弟,身份已经足够高贵了,为什么谈起书院先生的夸奖,竟会如此得意?似乎对他而言,做大祁高官之子,远远胜过做突厥王的弟弟…… 岑子岳突然问:“如果你只是第二名,那第一名是谁?” 他这么一问,阙离肇脸上的得意之色,顿时消退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种憋屈愤怒的神情。 “一个无名的奴隶。”他从嗓子眼里咕噜着,不清不楚地诅咒了一句,“他是代替他的小主子进的书院,他那个小主子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蠢猪!连书院早上开课的时间都赶不及,每日一定要睡到日上三竿!可他这个奴隶,比他不知聪明多少倍,竟然就这样一路从书院考进了太学院!” 岑子岳忽然道:“这个奴隶也是鱼目混珠的人员之一吗?” “当然不是!”阙离肇突然愤怒地说,“你在想什么!他可是奴隶!猪狗一样的东西!这么重要的计划,怎么可能让一个奴隶参与?!万一他背叛了我们突厥怎么办!” 岑子岳无奈道:“可你也说了,这个奴隶聪明绝顶,比他的小主人聪明一万倍,与其让他那蠢蛋一样的主人搞砸计划,不如就让这个奴隶参与其中……” “他是奴隶!是奴隶!”阙离肇愤怒极了,他用一种“你怎么听不懂人话?!”的表情,瞪着岑子岳,“一个奴隶,怎么能委以大任!他连人都不如!” 第272章 阙离肇的自白 岑子岳有些郁闷,他嘀咕道:“可是这个奴隶念书的能耐,比你还强……” 甄玉暗暗掐了他一下,那意思是你就别和老头子争了。 她也看出来了。阙离肇虽然满脸皱纹,看着年纪一大把,然而谈吐言辞,却充满了不和谐的幼稚之感,就好像他的灵魂,依然停留在几岁的幼童状态,始终没有得到充分地成长。 而时隔多年,阙离肇提起这个奴隶,依然满脸愤愤然,可想而知当时此事对他的打击有多大——一个无名的奴隶,书院考试竟然胜过了他这个突厥王的弟弟! 凭什么! 甄玉和岑子岳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某种耐人寻味的无奈。 简而言之,当年阙离肇凭着极为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太学院,因此他也成功接近了大理寺卿晏正道的儿子,晏昉。 那年,晏昉刚满十岁。 他也是那年的太学院里最年幼的学生,朝中无人不知,晏正道有个天才儿子,小小年纪就能写文作赋,就连十七八岁的后生,文采都远远不及他。可想而知晏昉当时有多受到瞩目。 十岁的小男孩,心中还没有那么多教条和规矩,即便天生聪颖用功,即便出身高门贵族,从小就被告知了自己尊贵的身份,但孩子的天性往往还是会压倒一切。 晏昉和阙离肇很快就成了朋友,因为阙离肇具备晏昉所喜欢的一切特质:聪明,好学,谦逊懂礼貌,字写得漂亮,爱读书。而且和他一样,闲暇时候喜欢玩斗蛐蛐、猜灯谜、骑马射箭。 甚至就连讨厌的事物,俩人都非常相似,比如两个孩子都不喜欢吃黏糊糊的糕点,不喜欢喝太热的茶水,喜欢甜食却不喜欢太咸太油腻的东西…… “之所以我和他能有这么多好恶上的相同点,自然是因为,我这边有人花费了大量金钱,打探到了足够的情报。”阙离肇淡淡地说,“即便如此,我接近晏昉也耗费了一番功夫,因为他的父母不高兴他和一个突厥人来往过密。” 不管突厥王表面上如何做出臣服的样子,大祁的高层却依然对他有严重的戒备之心,而且普遍都认为,“突厥蛮子是没法被教化的,教他们念念书,认认字,这就顶天了,完全没必要真心交往”。 但是晏昉却对父母的提防不以为意。 孩子的心是很纯洁的,他在太学院是最小的孩子,阙离肇只比他大两岁,再其余的学生,就都恨不得比他大十几岁了,那些师兄们虽然敬佩他的才华,日常却依然把他当成小屁孩,甚至经常开玩笑调侃他。 只有阙离肇从来不调侃他,因为阙离肇自己也是个小孩。 他找不到比阙离肇更合心意的玩伴了。 “就这样,长年累月地接近下来,我和晏昉从眉眼只有一两分相似,到之后,变得越来越像,就连师长们也常常弄错我和他。” 岑子岳忍不住问:“你是说,你的脸会逐渐变形?” 阙离肇点点头:“每天晚上,我都要忍受从头到脚的骨头疼,那不是自然生长的疼痛,而是蛊毒在起作用,它在把我整个身材容貌,像刀削斧凿一样,往晏昉的方向扭转。” 就连晏昉自己也留意到了这一点,偶尔他会开玩笑道:“阿肇,你怎么越来越像我了?你是我儿子吗?” 但没有人把这种转变当回事。 因为它发生的过程实在太漫长了,那位设计这个方案的云禳国太师说,完整改变下来,差不多要三到五年之久,改变是在一点一滴之中微妙发生的,谁又能看出自己身边,日日相伴的那个同伴,昨天和今天有了些许的不同? 更严重的是,在“姽画术”这种渐进式的改变之下,一旦达到某种程度的相似,模仿者甚至能够直接感受到被模仿者的情绪,也就是说,第一时间知道他究竟是在高兴还是在悲伤,亦或是在生气…… “所以这些年来,我虽枯坐在这儿,但过得并不孤单,你们明白吗?”阙离肇冲着他们淡然一笑,“我能感觉到晏昉的心情,无论他是高兴还是愤怒,还是伤心。小丫头,你外祖二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令他非常高兴的事,我一直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 甄玉张了张嘴:“……我外祖二十岁那年,娶了我外祖母。” 阙离肇点了点头:“难怪呢。那么,十五年前又发生了什么,令他痛苦万分,几乎想要自戕而亡?” “!!!” 甄玉想开口,眼泪忽然充盈了眼眶。 她从来不知道,外祖父因为甄玉生母的过世,竟然曾如此难过,甚至想要自杀。 “我母亲过世了。”她终于,哑声道,“我母亲是我外祖最疼爱的孩子,也是最小的孩子。她的离去,让我外祖非常伤心。” 阙离肇愣了一下,他深深叹了口气:“原来,他曾经历过如此的坎坷。” 岑子岳忽然沉声道:“前辈,按照你的说法,在姽画术的帮助下,你越来越像晏昉,但你毕竟是金发,这个怎么改?” “我们这些姓阙离的王族,自从到了大祁,就都纷纷染发,名义上是为了不引起大祁百姓的围观,尽量低调生活。实际上,这也方便了鱼目混珠计划。”阙离肇笑了笑,“一开始我的头发确实是金色的,但是半年之后,它就自动转为了黑色,甚至不需要我再拿染料去染黑它。” 甄玉瞠目指着他:“可是你现在又变回了金发啊!” 阙离肇长长叹了口气:“那是因为,后续我没能拿到从突厥送来的姽画药。药一旦断了,改造就会中止。头发是不断生长的,就渐渐转回了金色。” 他说完,又指了指自己的脸:“小丫头,你仔细看我的脸,虽然和你外祖很像,但毕竟还是有一两分的区别,对不对?” 甄玉被他这么一说,又细细看了看他,不由点头:“是的,你和我外祖确实很像,但还是有很细微的差别,至少,我是能认出来的。” “药为什么停了?”岑子岳追问。 “很简单,因为我被发现了。” 第273章 最后的准备 鱼目混珠计划的最后一步,模仿者应该离开大祁,造成一种“人不在这里”的假象。 因此,在阙离肇与晏昉的相似度达到七成左右,他忽然被一封求情信给送回了凉州。这封求情信是突厥王亲笔写的,信中说,小弟弟阙离肇的生母过世了,他请求大祁朝廷开恩,让小弟弟阿肇能够回一趟突厥,给生母送葬。 这群突厥贵族子弟名义上是来大祁学习教化的,实际上是送过来当人质的,既然是人质,自然不能随随便便任你来去。 但是丧母毕竟是一件大事,大祁的文化里最为推崇孝道,人家亲妈死了还不许回家送葬,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于是大祁天子略微考虑了一下,就同意了。 次日,阙离肇就不声不响离开了京师,只给太学院的老师们和晏昉留下了一封辞情恳切的告别信。太学院的先生们看过信之后,有点唏嘘,他们都很喜欢阙离肇,认为他是个聪明好学、尊师有礼的好学生,然而一旦这孩子回凉州奔丧,必定得守孝三年,这么一来,阙离肇就不太可能再回大祁了。 但实际上,阙离肇回了突厥,一天孝都没有守,马上就被云禳国的那个老国巫给抓去,做最后一步的“姽画术调整”。 “这个过程,就像画师在完成作品之前,做最后的严谨修改。”阙离肇缓缓地说,“我王兄对我寄予了厚望,因为晏昉的身份特殊,他们很难找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虽然那时候他才十岁,但所有人都相信,再过几十年,他一定会成为大祁的顶梁柱。” 如果阙离肇能够顺利顶替晏昉,再过二十年,大祁的顶梁柱就成了一个突厥人。 而且还是突厥王的亲弟弟! 甄玉和岑子岳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他们甚至连往深里想一想,都觉得惊悚不已! 突厥王的这一招偷梁换柱,太可怕了,不用一兵一卒,就悄悄把大祁的高层给换成了突厥人,而且,因为更换的都是突厥贵族子弟,都是王族血脉,绝对忠诚于己方,也就没有了叛变的可能性。 想想看,就这样悄悄过去三十年、五十年,大祁朝堂,会变成什么样?! 大祁百姓总是骂突厥人是鞑子,是没有经过教化的禽兽,可这么一来,大祁的朝野内外,岂不是“满座衣冠禽兽”了?! 阙离肇在突厥自己的家中,呆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吃尽了苦头。 他比晏昉大两岁,又是突厥人,所以天生身材高大,而晏昉是个中原小孩,甚至比起一般人,晏家的男性普遍都不太高。两个孩子平时站在一起,能看出阙离徵明显高了一头。 为了变得一模一样,阙离肇必须把自己的骨骼给压缩一部分,别人是巴不得长高,而他,则要想尽办法让自己变矮。 另外还有一些身体皮肤上的小瑕疵,比如他的额角有骑马摔下来的伤疤,而晏昉却没有,他的眼角光滑,晏昉却在左眼角下,有一颗红色的泪痣…… 这点点滴滴,都由云禳国的那个白发老国巫亲自操刀。 在蛊术强大神奇的影响下,阙离肇额角那坑坑洼洼的陈年伤疤消失了,变得平滑无比,仿佛从没伤过。他的左眼角下方,冒出一颗鲜红的泪痣,一开始细小得看不清,三五日之后,就成长为了清晰的圆痣,清晰得仿佛从胎里带出来的。 在所有的瑕疵都被修正过,一切都变得完美无缺之后,老国巫将阙离肇送到了突厥王的面前。 突厥王震惊无比地看着面前这个全然陌生的孩子,他忍不住轻声道:“阿肇,是你吗?” “晏昉”咯咯笑起来,他用清晰的突厥语说:“大哥,是我呀!” 就连嗓音都变了! 突厥王惊讶地想,自己的阿肇弟弟是个天生的哑嗓子,还在婴儿时期,哭泣起来就是哑声哑气,有一下没一下的,上一代老突厥王还以为这孩子活不了,当时他皱着眉厌恶地说:“吵死了!赶紧把这小猫崽子扔掉!” 但突厥王没有遵从父亲的命令,他听到身边侍女的八卦之后,自己悄悄去了草丛里,把这个被丢弃的弟弟给捡了回来,亲自拿温热的羊奶喂他,因为阙离肇的生母只是个下贱的牧羊女,每天的任务就是给王后送上新鲜的羊奶,她连看一眼自己儿子的资格都没有。 可以说,阙离肇是在大哥的抚养下长大的,直到五岁才真正出现在上代突厥王的面前。突厥王听说嫡长子把那个丑巴巴的猫崽子捡回来,又养活了,也只嘿嘿一笑,并没有更多的表示,看来是全然无所谓的态度。 阙离肇的嗓子是自幼就嘶哑的,无论是大哭还是大叫,都带着明显的哑气,哪怕远远一听就能分辨出来。 然而面前这个长着中原人面容的阙离肇,嗓音却又清又亮,就像黄鹂鸟飞过草原上一望无际的蓝色天空。 突厥王一时间欣喜若狂,云禳那个老国巫对阙离肇的改造,可谓是天衣无缝! 成品既然完工,接下来,就得送到“市场”上去流通了。 临别的那天晚上,突厥王将幼弟叫到自己身边。 他将自己当初,是怎么在草丛里发现了襁褓中哭泣的他,又是怎么亲自取了热羊奶,用牛皮袋子一点点喂活了病弱的弟弟,还有后来教他挽弓骑马,这种种的过程,又给弟弟讲了一遍。 阙离肇明白,这不是大哥在向自己表功,炫耀养育之恩,而是希望他能记住,自己从小和他一同度过的这段时光,希望他记住兄弟之间的感情。 他一遍又一遍地和弟弟强调,他是突厥人,是突厥王族,是高傲的马背上的雄鹰,他千万不可忘记这一点。 “阿肇,你觉得中原那块地方好不好?” 阙离肇用力点头:“特别好!冬天没有白毛雪,夏天也没有雹子雨,庄稼长得比咱们的草还高,人和牲口都能吃得饱饱的,也不用四处流浪迁徙,比咱们的日子好过多了。” 突厥王笑起来,他用力摸了摸弟弟的头:“那咱们就把那块宝地抢过来,你说好不好?” “好!” 第274章 赝品登场 阙离肇离开凉州那天,他心中,非常清楚自己恐怕短时期是回不来了。 至于这个短时期是指五年还是十年,当时还是小孩的他全然没有概念,他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或许有一天,他长得和哥哥一样高,和哥哥一样有黑黑的胡子了,就能回家了。 只是他万没想到,这一天竟然如此遥不可及,甚至,最终变成了泡影。 严格意义上来说,突厥王当时采取的这个鱼目混珠计划,并不算是完全的异想天开,基于五十年前两国的实力来看,那时候的突厥人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虽然吞了一堆周边的杂鱼小国,但是“消化不良”,这些小国都在不停闹叛乱,想推翻突厥的残暴统治,甚至光复曾经的国号,因此常常不是东边起了火就是西边倒了灶…… 更悲催的是,五十多年前的突厥,明显是相对较弱的一方,根本没法和兵强马壮的大祁相抗衡,别说挥鞭南下逐鹿中原,突厥王甚至得日夜祈祷,盼着大祁天子千万不要心血来潮,搞个百万大军挥师北上,否则突厥很可能内外交困,一夜而亡。 可以说,鱼目混珠计划,是那一代的突厥王在时代的夹缝之中,想出的一条剑走偏锋的巧计。 阙离肇心中铭记着哥哥的嘱托,一路潜行,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京师。 他没敢回突厥人质聚集的理藩院附近房舍,只和贴身随从躲在一处民居里。接下来,突厥派出了两个高手,略施诡计,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绑架了晏昉。 绑架一得手,阙离肇马上就得到了消息,他换上了从晏昉身上剥下来的外衣,匆匆赶到了太学院。 在太学院门口等待的晏家两个家丁,一见阙离肇,顿时大呼小叫道:“哎唷我的小爷,转眼就没见您的踪影,您刚才跑哪儿去了?那人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这是阙离肇第一次真正上场,冒充晏昉,这是他人生第一个重大的考验! 他的心都快跳成一个了! 但是脸上,他却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晏昉平时,那种云淡风轻的小大人模样,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有人给我送信,说是阿肇生病了。” 一个家丁困惑道:“阿肇?就是那个突厥小孩儿?他生病了?” “是呀,是他的同乡接到家中的消息,因为知道我和他好,所以特意叫人告诉我一声。”阙离肇顿了顿,故意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可我知道了又能怎样?千里迢迢的,我又没法过去看他。” 那家丁叹了口气:“说得也是,昉少爷您等会儿叫人送点儿肉桂燕窝之类的过去,表表心意就够了。” 另一个家丁抱着文房四宝,一叠声催促道:“太学快开课了,昉少爷,咱们赶紧进去吧,不然迟到了先生会骂的!” 阙离肇答应着,低着头往太学里走,他心里又得意又不安。 得意的是,这两个家丁从小照顾晏昉,其中一个还是他奶妈的儿子,可以说,他们是晏家最熟悉晏昉的人。竟然连他们都没有看出自己是个仿冒品,可想而知,他究竟模仿得有多么像! 不安的是,他取代了真正的晏昉,那个将他视为真朋友的小孩子。 他骗了他,甚至还夺取了他的身份…… 晏昉怕是活不成了,阙离肇忽然想,自己这个假的登了场,真的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在无比愧疚的同时,又不断自我安慰,这是他为了突厥,为了大哥而必须做的! 他和晏昉的小小友谊,在家国大业面前,貌似不值一提。 他最亲的人是哥哥,最重要的人也是哥哥。 为了哥哥心中那个宏大的梦想,他只能牺牲掉自己最好的玩伴了。 那天在太学院里,依然没有一个人看出这个“晏昉”是假冒的。 无论是先生考问诗经里的句子,还是吟诗作对,甚或包括课程后半截的一篇辞赋,阙离肇都完成得相当令人满意。 那天,讲书的先生甚至不满地对其他学生说:“你们看看,晏昉才十岁,就把一整本书背得滚瓜烂熟,字也写得比你们工整!你们这些做师兄的,难道不觉得惭愧吗?” 阙离肇听到这样的点评,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晏昉的字非常有特色,虽然还是个孩子,他的字就已经颇有风骨,很难模仿。 阙离肇这一两个月,虽然回了故乡,但却一天都不敢放弃学习,尤其在临摹字体方面,他下了苦功夫,每晚都要练到二更才肯罢休。 现在看来,他的心血没有白费,就连太学院里的老师都没看出区别来。 最亲近的奴仆认为他就是晏昉,师从多年的先生也认为他就是晏昉,这么一来,阙离肇的信心大增,甚至心中隐约升起了某种得意:大祁人和突厥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能做到的,自己也一样能做到! 这片肥沃广袤的土地,凭什么非得是他们中原人的呢? 大哥说得对,这一切,都应该是突厥人的! 甄玉和岑子岳听到这里,一时都只剩下满心的荒谬。 岑子岳冷笑一声:“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小心梦做得太美,现实会扇你们的耳光哦!” 阙离肇一愣,他一脸颓然道:“你说得对。我是想得太美了,事实证明,根本就没那么简单。” 经过了一整天毫无挑战的经历,等到那晚从太学院出来,回到晏府的时候,阙离肇心中,已经一点愧疚都没有了。 他变得理直气壮起来,甚至觉得,自己取代晏昉成为晏家的小少爷,天经地义! 也正如阙离肇预料的那样,那晚他回到晏家,先去给晏昉的祖母请了安,又去见了晏昉的母亲,而无论是晏老太太还是晏正道的夫人,这两个晏昉至亲血脉的长辈,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出,面前这人不是自家的孩子! 晏昉的祖母还疼爱地给了他一块奶糕,悄悄笑着说,会帮他瞒着父亲,因为父亲一直不准他吃太多甜食。 只有晏昉的母亲,在阙离肇告辞正要回房间的时候,忽然叫住他。 “今天在太学里……没发生什么吧?” 第275章 两个晏昉! 阙离肇的心猛然一跳! “母亲为何这么问?” “我总觉得,阿昉你好像哪里变得有点不同……” 阙离肇的心中,翻过一个巨浪! 难道晏昉的母亲察觉到不对了?! “哪里不同呢?”他故作耐心,恭敬地问,“母亲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晏昉的母亲被他这一问,不由有点恍神,良久,却笑了笑:“总觉得你今天特别小心,好像心里揣着什么事……生怕行差踏错了一步。” 阙离肇一颗心,顿时狂跳起来! 人都说母子连心!果然不假!自己万般小心,唯恐哪里出了错,而这份高度的紧张,竟然让晏夫人给察觉到了! 但他毕竟有所准备,于是羞涩地笑了笑:“今天在太学里我不小心撞到同窗身上,先生看见了,叫我‘切勿轻佻’。所以我就提醒自己,走路小心一点。” 晏夫人听了却笑道:“我当什么事,阿昉,你还小呢,走路蹦蹦跳跳的难道不是小孩子的天性吗?虽然你这么懂事,我和你父亲都非常欣慰,但是……” 她忽然停住,阙离肇也跟着紧张起来,颤声问:“母亲想说什么?” 然而,晏夫人在久久凝视着面前“儿子”之后,又摇了摇头:“没什么,大概是我太累了。” 又抚摸着儿子的脑瓜,温声道:“先别急着温书,去院子里玩一会儿吧。” 那晚在晏家的晚宴上,阙离肇表现得也很不错,晏正道虽然是个严肃的性格,平时不苟言笑,但在自己这个玉雪可爱,聪明懂事的儿子面前,也往往免不了要放下严父的架子,淡淡地,不着痕迹地夸上两句。 “今天太学的先生又夸你了,说你那篇《长都赋》写得很出色。”晏正道看了儿子一眼,“虽然先生夸了你,但是阿昉,你却不可因此而骄傲。” “儿子知道了。”阙离肇认真地点点头。 “那篇赋我也看过了,好是好,但词藻未免过于华丽,比如你这句衡兰芷若,蕙芳菖蒲……” 晏夫人听不下去了,笑道:“行了,老爷就不要在饭桌上给孩子讲学了,老爷当初可是中状元的人,若要开课讲学,不是应该先收银子才对嘛。” 阙离肇马上说:“我有银子,我攒了六十多两呢!” 晏夫人噗嗤笑起来:“好大一笔银子啊!” 晏正道佯装不悦:“怎么?我堂堂大理寺卿,讲个学只值六十两?” 晏老太太被孙子逗乐了:“阿昉,你爹讲学你还要给钱?那咱家成什么了?” 就在这一家团圆、和乐融融的时刻,偏偏,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嚣。 是仆人们惊慌纷乱的呼喝,在这呵斥声中,还夹杂着惊叫和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晏正道立即站起身来:“出了什么事!” 外头仆人们乱哄哄的,然而就在这一片乱哄哄中,阙离肇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哭声:“我才是晏昉啊!阿财你看看清楚!里面那个是假的啊!” 那是晏昉的声音,是真的晏昉! 他怎么回来了?! 他不是被两个突厥高手给绑架了吗! 他不是……死了吗! 阙离肇只觉得浑身冰凉,他的手一松,筷子掉在了地上。 而此刻,晏府上下都被这哭喊声给惊动了,管家踉踉跄跄冲进屋里,他一张老脸蜡黄,嘴唇直哆嗦:“老……老太太,老爷太太!外面……外面……” 晏正道沉下脸来:“外面怎么了?你就不能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吗!” 管家看着坐在晏正道身边的阙离肇,他的脸黄得更厉害了,活像扑上了一层湿透了的黄裱纸,打湿了黄裱纸的是他涔涔的冷汗! “外头又来了个小少爷!”他嘶声道,“和……和昉少爷长得一模一样!” 晏老太太和晏夫人全都站起身来了! 晏夫人颤声道:“你说什么?管家,你把话说清楚!” 正这时,又一个男仆拖着一个小孩子,跌跌撞撞冲进屋里来,男仆吓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老爷!我……我拦不住他!他说他才是真的昉少爷!” 而那个冲进来的孩子,一下扑到晏夫人身上嚎啕大哭:“娘亲!我才是阿昉啊!我被突厥人给绑架了!” 一言既出,满场皆惊! 晏老太太吃惊得脸色都白了:“正道,这孩子在说什么?他说他才是阿昉?!” 晏正道也是吃惊不小,他一把抓住冲进来的这个小孩子,仔细一看,原来男孩只穿着内衣,光着脚没穿鞋,披头散发浑身泥泞,原本月白色的内衣也被弄得脏到看不出颜色。 而男孩的脸上更是脏得看不出本来面容。除此之外,他身上,胳膊上,还有脸上,甚至还有着多处的刀伤,伤口还都不浅! 但尽管如此,晏正道却依然看得出孩子的五官,那正是他儿子晏昉的模样! 脏兮兮的男孩噗通一下跪在晏正道的面前,扯着他的裤脚,嘶哑哭道:“父亲!是我啊!是阿昉啊!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晏正道犹如遭到雷劈! 是他儿子的嗓音! 他猛然回头,看着饭桌旁边的阙离肇! 老练沉着、为官多年如他,也不禁吓得一哆嗦! 这世上,怎会有两个晏昉?! 阙离肇非常机灵,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不能再默不作声了,必须争取主动! 他马上站起身,一把抓住晏正道的袖子,又故意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父亲!我才是阿昉!我是真的!” 他又一指跪在地上大哭的晏昉,厉声道:“他是假的!别相信他!” 晏昉尖叫着哭道:“胡说!胡说!我才是真的!你这个冒牌货!” 他跳起来就要去打阙离肇,阙离肇吓得慌忙往晏正道身后躲,嘴里还叫道:“父亲救我!这个疯子要打我!” 晏昉听见这话,一时眼泪长流。 他发出一声狼崽一样的哀嚎:“父亲!母亲!祖母!你们看看清楚!我才是晏昉啊!” 这下子,晏老太太,晏正道还有晏夫人,全都混乱起来,一时间所有人束手无策,不知该怎么才好! 最后,还是晏老太太发了声:“正道,你先叫人去给这孩子换身衣裳,止止血,再把头给梳起来。” 老太太哑声道:“不管他是真是假,总归不能就这样赶出去。” 晏正道顿时醒悟过来:“您说得对。阿财,阿胜,把……把他先带去后院洗一洗!” 第276章 分别问话 在晏昉被仆人们带下去清洗时,阙离肇一时心急如焚。 他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只会按照既定的安排走,哪里会料到计划中途出错,“正牌”晏昉会自己找回来?! 大哥和那个云禳国的国巫,都没有告诉他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啊! 于是阙离肇只好咬着牙,继续伪装,做出一副委屈万分的表情,泪眼模糊地拽着晏夫人的袖子:“娘亲,我是真的阿昉,我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要相信他啊!” 晏夫人习惯性地想要伸手去摸儿子的脑瓜,但她的手抬起来,却停在半空,最终只是深深看了阙离肇一眼,竟又放下了。 阙离肇被她这一眼看得,一时间心惊肉跳:难道撒娇都没用了吗? 晏昉不是说过,只要一撒娇,他娘就什么都肯答应的吗! 他自己从小没有母亲,是大哥一手养大的,所以压根就不知道真正的母子感情是怎样的,阙离肇眼下的举动,都是在多次来晏家做客时,从晏昉和晏夫人的互动中学来的。 他是真的不知道一个儿子究竟应该如何与母亲相处。 而他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顶着这套伪装继续模仿晏昉。 “母亲是不相信我了吗?”他故意带着哭腔,泪汪汪地问,“母亲是要把我赶出家去吗?” 晏夫人被他问得也是心如刀绞,她最心疼自己的儿子,眼下被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儿子,逼着在眼前哭着问这种话,她哪里受得了?! 她刚想出声安慰,旁边,晏正道却忽然哑声道:“如果你是真阿昉,我们自然不会把你赶出去。” “……” 阙离肇被他这沉沉的语气给吓到,心想不会吧?自己真的会被他们看破吗?! 不用怕!阙离肇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自己从头到脚全都和晏昉一模一样,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够区分他们俩! 过了一会儿,仆人们把梳洗干净的晏昉带了上来。 晏夫人一看到晏昉,不由眼泪都出来了:孩子左脸肿得高高的,双眼乌青,右边脸上,则是一条深深的伤口。他的嘴唇破了,牙齿磕掉了一颗,就连胳膊上都缠着白布。 隐约能从白布上看见丝丝红痕,想来,是伤口仍旧在出血。 但是孩子的脸洗干净了,头发也好好梳起来了,也换上了外衣。看着比刚才在地上翻滚的肮脏样子,好了很多。 晏正道心中一动,他先将刚才伺候晏昉梳洗的两个仆人叫到一边,低声问他们:“你们觉得,他是真的少爷吗?” 那两个男仆其中一个,是晏昉奶妈的儿子,他迟疑了一下:“老爷,他是真少爷。” “哦?何以见得?” “他知道洗沐的木盆放在哪儿,他还知道我左手前两天摔伤了,叫我左手别太用劲,他还知道我姐姐金秀的名字。老爷,如果他是假的,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另一个男仆则瞪了他一眼:“这些都可以打听到啊!李大,你也太容易被糊弄了!” 晏正道马上转向这个男仆:“你这意思,是觉得这个后找上来的,是假的?” 这男仆抓了抓头发,一脸尴尬:“老爷,其实我也看不出谁真谁假。但是咱们少爷今天在太学里被同窗夸,被先生夸,那都是真真的!您想想,太学那么多学生,那么多先生,没有一个看出毛病,如果他是假的,总应该有一两个察觉不对劲的吧?” 李大不服气地说:“郑二,你小子也够糊涂的,同窗?先生?那都是外人!外人当然看不出真假!” “你不是外人,你从小陪着少爷长大的,那你来说说,就饭桌旁边的那个,鼻子眼睛哪里长得不对?!” “……” 晏正道心中一沉。 从小和儿子一起长大的男仆都看不出真假来,他这个当爹的,真的能分出真假吗? 他思来想去,只好把母亲和妻子请到偏厅,问她们俩,对那两个孩子的观察如何,有没有察觉到谁是假的? 晏夫人为难地摇摇头:“我刚才,仔仔细细查看过他们,真的是一模一样,就连脸上的痣,身上的小伤疤,都长在一个位置。老爷,这怎么可能呢?这世上,怎会有人像成这样的呢?哪怕是孪生子也做不到啊!” 妻子的话,在晏正道的心底刮过一阵寒风。 这世上没有两个人可以像成这样,除非,用了邪门歪道! 他是大理寺卿,他当然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不可说的诡谲办法,只是没想到,竟然被人用到了他儿子的身上。 晏老太太想了想:“这样吧,咱们听他们一个一个,把今天的事说一遍。看看到底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夫妇俩同意了。 于是他们把两个男孩先后叫进偏厅,让他们单独说一遍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阙离肇从早上起床开始说起,说自己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姽画术可怕的地方就在于,用药到了一定的程度,就连对方吃了什么,模仿者也是能品尝出来的,因为他能够完全同步对方的感觉,哪怕是味觉。 他说,快到太学的路上,他被一个熟人给拦住,说有消息告诉他,那个玩得很好的突厥小孩阙离肇生病了,因此他让李大和郑二在太学院门口等着,他去问问就回来。 “是他的同乡送来的消息,说他生病了,还给我写了封信。”阙离肇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信就在我书房的桌上,父亲如果不信,可以让李大去拿过来。” 而对于这一段,另一个小孩则有完全不同的讲述。 “我刚到理藩院他们住的地方,就被一个膀大腰圆的突厥人给抓住了。”晏昉颤声道,“我这才知道,被人骗了!他们对我不怀好意!后来他们把我塞进马车,一直掳到京郊的一个农家院,还想杀我!可是他们没想到,我也有防备!” 男孩随身带着杀人的工具。 一开始他还装乖装可怜,哭哭啼啼做出一副害怕至极的样子,一直等到那两个突厥人完全放松了警惕,他才突然暴起! 第277章 试炼真金 简而言之,这两个突厥人太过轻敌了,没想到一个十岁的高官之子,竟然会随身带着匕首、藏在衣服里的袖箭、还有那种能勒死人的、又细又长又尖锐的锁链! 谁家孩子会带这么多可怕的东西在身上! 这到底是去上学还是去杀人啊?! 那两个突厥人,过于轻视晏昉,大概在他们看来,比起马背上摔打长大的突厥孩子,中原的孩子都很软弱,只会念书,那些达官贵人的儿子更是矜贵得像女孩一样,恨不得有十个丫头伺候,风吹吹就能吹坏。 他们甚至连搜身这么基本的事情都没有做。 ……扭打中,晏昉杀了一个绑匪,另一个也重伤倒地,流血不止。 杀了人之后,晏昉跌跌撞撞从那农家院子逃出来,刚巧遇上了一个停在路边的赶车大爷,他看到晏昉浑身是血,脸上又是泥又是土,不由吓得直叫。 但晏昉让他不要叫,他掏出荷包里的一个小金果子——那是冬月节祖母给他的小玩意——求那赶车的大爷将他送回京师晏家。 “那地方我都还记得。”晏昉颤声道,“父亲若不信,现在就差人过去找!就算尸体被他们处理了,但血迹总是抹不掉的!” 晏正道一时沉默不语。 如果这孩子说的是真的,刚才家里沸反盈天的状况,万一被暗中观察着的突厥人发现,马上就会有人去处理那具尸体。 就算现在跟着这孩子找过去,怕是什么都发现不了。 而如果这孩子说的是假的……那就更可怕了! 他能编造出被绑架又反杀逃出这么一套复杂的戏码,又不惜忍住疼痛,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逼得他们不得不相信他,这样的用心,不可谓不深! 他忽然心中一动,抬头看着面前的男孩:“如果你真是阿昉,为什么要带那么多危险的东西在身上?你今天只是去太学院上课。” 晏昉垂了垂眼帘,他哑声道:“我觉得危险……” 晏正道抬了抬眼角:“什么意思?” “我觉得不对劲。”晏昉轻声道,“一两个月以前,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个阙离肇……他长得越来越像我了。” 男孩这句轻轻的话,令晏正道夫妇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我……其实我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最近小半年,书院里的同窗经常把我和他认错,先生也会叫错我们的名字,可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晏昉的眼睛充斥着泪水,“一开始明明很不像的!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所以你就带着匕首去上学?” 晏昉开始无声落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我想告诉你们来着……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告诉了先生,可先生说我胡思乱想,人怎么可能像另一个不相干的人?他叫我把心思放在书上,别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可我真觉得不对劲呀!” 他哭得那么惨,晏夫人站起身,她想要去抱自己的儿子,可是晏正道拉住了她。 他冲着妻子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即便如此,也没法证明这一个就是真的。 事情陷入了胶着。 晏正道明白,他不能因此就求助于外界,如果连做父母的都分辨不出谁是自己的儿子,找再多的外人又有什么用呢?而且这等于是,白白把家丑晒给人家看。 此刻,晏老太太招了招手,她把儿子和儿媳叫到一边来。 晏正道恭恭敬敬地问:“母亲有什么想法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是想问你们两个。身为阿昉的亲生父母,你们有什么感觉吗?就纯粹从父子和母子的感觉上来说,你们真觉得,这两个孩子没有分别?” 晏正道和妻子对视了一眼,他犹豫了片刻,才迟疑地说:“我觉得,东厢房的那孩子,我有几分亲切感。” 东厢房的,正是傍晚才闯进来的那个遍体鳞伤的晏昉。 “哦?怎么说?” “西厢房的那个,太乖了。”晏正道皱眉道,“从他今晚上桌起,我就觉得这孩子过于的乖巧了,乖巧得简直像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滴水不漏……” “母亲,我也有同感!”晏夫人颤声道,“我虽然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但从这孩子下午一回来,我就觉得不大对,虽然他哪里都很好,但……但是他太好了!阿昉是个好孩子,但他平时总有点自己的小脾气、小主意,他应该没这么好、这么乖的。” 白发苍苍的晏老太太叹了口气:“可是仅凭这一点,没有十成十的证据,也不能草草下论断——万一弄错了,孩子就只有死路一条了!那可是咱们晏家的独苗啊!” 她想了想,忽然沉着道:“这样。正道,你们俩单独去问这两个孩子。就拿过去的事情来问!你们是他的亲生父母!你们养了他十年,总归有一些外人不知道、而只有你们和孩子知道的旧事!” 晏正道和妻子对视了一眼,他站起身:“好,我先去问。” 他先去了东厢房。 推开门,男孩正站在窗前,试图往外瞧,一脸的焦虑紧张,一见晏正道进来,男孩赶紧缩了回去,低低叫了一声:“父亲。” 晏正道仔细看了看孩子,他胳膊上的纱布还是在渗血,孩子脸上的伤口也很深,如果没有养好,很可能会留下永久的疤痕,那就破了相了。 ……破相成这样,未来就算才高八斗中了状元,也不可能入朝为官的。 他心口有点发寒,如果这孩子是冒充的,那么他为了达成目的,真可谓不惜代价了! 想到这儿,晏正道收回心神,他淡淡地问:“刚才在看什么?” 男孩看了他一眼,落寞地垂下眼帘:“我在看您和母亲在哪儿……是不是去找那个假冒的阿昉去了。” 晏正道有点无奈,他尽量温和地说:“你和他,到底谁是假冒的,眼下我们都还没有定论。” 他的语气已经非常温和了,也带着安抚的性质,可是晏昉一听这话,顿时泪盈于睫! “我和那个冒牌货的区别这么明显!父亲您竟然看不出来吗!”男孩颤声道,“那家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假气,假得就像文殊街上五文钱一个的假古董!” 第278章 亲子问话 晏正道险些被他这话给逗乐了。 晏昉就差没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连这都看不出来,你们真是枉为父母! 就这一点而言,这孩子还真像是晏昉。 但他还是故意摇摇头,道:“阿昉——如果你是阿昉的话,看到眼下这局面,你也应该知道,对方做了多大的一个局,恐怕突厥那边,是倾尽全力来安排了这出戏。我和你娘一时分辨不出,这也不奇怪——如果一眼就看出来了,对方这数年举国之力的准备,岂不就白费了?” 男孩眼泪汪汪看着父亲,他忽然咬了咬牙,仿佛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只听男孩轻声道:“那么到最后,如果还是无人能分辨出来,就请父亲杀了孩儿。” 晏正道被他这话吓了一跳! 他顿时沉下脸来:“这是什么话!你是想拿死来要挟生身父母吗?!” “我不是拿死来要挟。”男孩看着他,一字一顿轻声道,“把我和他都杀了……砍下头颅,将头颅扔进东海。” 晏正道愕然望着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做?” “父亲曾经告诉过孩儿,突厥人最为重视死者的头颅,甚至曾有一次,为了收殓死者头颅,主动把战线往后退了十里。看来对他们来说,死不可怕,死了却找不到头颅,那才可怕。没有头颅的尸体无法下葬,对他们而言,丢失头颅就如同丢失魂灵,更不要提突厥的王族。” 晏昉说到这里,嗓音已然尽哑,他抬起小手,狠狠擦去眼角的泪,又昂着头直视着父亲,“如果到最终,你们用尽了所有的办法,都没法区分孩儿和这个突厥鞑子,那就请父亲下定决心,斩草除根!索性两个都不要留!杀了之后,把两颗头颅扔进东海!孩儿不怕死,孩儿也不怕没有头颅,可是突厥人一定怕!阙离肇是突厥王的亲弟,既然他敢来这一招偷梁换柱,咱们就要让他尝一尝这世上最惨痛的滋味!要报复,那就报复到最彻底!” 晏正道久久凝视着男孩,他内心这份惊天的震撼,简直让他怀疑,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儿子! 他甚至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只得在沉默片刻之后,起身离开了。 然后,他又转身来到了西厢房。 门一开,晏正道看见男孩子正坐在床边,一见他进来,孩子一下跳起来,像小鸟一样扑进他怀里,哇哇大哭道:“父亲!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老实说,为人父母的,最难以抵挡的就是幼小的孩子扑到身上痛哭,那一瞬,晏正道也几乎抵挡不住,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失准,其实这一个才是自己的亲儿子。 他抱住孩子,温言安慰道:“阿昉别哭,你母亲和我都还在想办法,只要你是真的……” “我当然是真的!”男孩满脸泪痕,抬起头叫道,“父亲怎么能相信一个闯进家来的小叫花子!那是突厥人假扮的呀!突厥人就最会这种蛊啊药的了!” 晏正道一时无语,他忽然问:“如果到最后,还是没人能分清楚你们谁是真的阿昉,那怎么办?” 男孩呆呆看着他,忽然像扭股糖一样紧紧抱住他,大哭道:“父亲不要丢下我!我才是真的阿昉啊!” 他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把晏正道的外袍都打湿了,晏正道只得又哄了他许久,这才起身出来。 他心乱如麻地回到偏厅,婆媳俩一见他回来,全都站起身:“怎么样?” 晏正道一脸复杂难言,他斟酌良久,才神色艰难地伸手一指东厢房:“这个,应该就是阿昉了。” 婆媳俩对视了一眼,老太太问:“你是如何断定的呢?” “知子莫若父。”晏正道长叹了一声,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哑声道,“阿昉从小就是个不一般的孩子,而且我早就发现,这孩子越是危急关头他就越是镇定,越不会哭哭啼啼,哀求不已。” 他把两个孩子的不同表现,分别讲述了一遍。当听见东厢房的孩子提出“砍下头颅扔东海”的策略,晏夫人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晏正道苦笑:“夫人也被吓到了吧?” 岂料,晏夫人却苍白着脸,轻轻摇了摇头:“不,这才是我家阿昉的风骨!” 晏夫人这句颤抖的话,说到了晏正道的心坎上! 西厢房那个“晏昉”固然哭得令他极为不忍,打心眼里心疼不已,想要抱着他疼爱。但从头到尾,他表现得都和一个十岁孩童没有差别。 但真正的晏昉,恰恰不是一个普通的十岁孩童! 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十岁孩童,想来突厥那边找的这个冒牌货,虽贵为王弟,但终究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子:胆小,爱黏大人,虽然聪明、虽然记忆力超群,但思考事情的水平,却依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孩,提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理念,更说不出东厢房那孩子说的什么“砍下头扔东海”这种话。 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晏昉。 晏老太太却为难道:“可这也不算是什么确凿无疑的证据,若就这样呈报圣上,圣上怕是也不会认可……” 此时,晏夫人却站起身来:“母亲,夫君,让我去问一下这两个孩子。说不定可以找到一个确凿的证据。” 晏老太太讶异地看着儿媳:“你有办法区分他们?” 晏夫人白着一张宣纸一样的脸孔,她轻轻点头:“对。有一件事,是只有我和阿昉知道的。那个冒牌货一定不会知道!” 晏正道万分吃惊地说:“那你怎么不早去问?为什么要拖到现在!” 他显然十分不悦。 晏夫人一低头,她忽然落下泪来,脸上却依然挂着微笑。 她的神色有几分凄然:“因为这件事太伤了,要不是眼下,真遇到了必须说出来的关口,我恨不得能把这件事埋在心里一辈子!” 晏夫人书香门第出身,一向是个温文尔雅、波澜不惊的性格,成亲这么多年,晏正道极少见她如此激动。 他缓缓点头:“那好吧。” 晏夫人擦了擦眼泪,闪身进了东厢房。 第279章 母子的秘密 推门进来东厢房,晏夫人看见,屋里的孩子正百无聊赖靠在床前,一条腿晃晃悠悠的,不知在想着什么。 男孩一见有人进来,下意识地跳下床,向着晏夫人走了两步,但终究还是停住,并没有到她跟前来。 晏夫人见他这样子,不由心中一酸,她忍不住轻声道:“为什么不过来?” 男孩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如果母亲对我抱有怀疑,我还是不要自讨没趣比较好。” 这确实是儿子的脾气,晏夫人想,你对他好,他会对你百倍的好,可你若冷淡他,他会比你更早察觉,更早一步躲得远远的。 她越想越难过,索性上前拉着儿子的手,母子俩走到床边坐下来。 “你和你父亲说的那些话,他都告诉我了。”晏夫人哽咽道,“阿昉,你怎么能那么想呢?我和你父亲只有你这一个独苗,就算最后实在辨认不出谁是真,谁是假,那也不能下杀手啊!” 男孩被母亲说得有了几分惭愧,他低声道:“我只是受不了让突厥的毒计得逞……” 晏夫人擦了擦泪,她哑声道:“若是咱家有很多孩子,那也罢了。现在想来,我真是后悔,早知如此,当初不如劝你父亲多纳几房妾室,有了姨娘们,她们至少能给你多生几个弟弟妹妹……” 晏夫人这番话不是随口而谈,却是精心设计出来,故意说给儿子听的。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口,男孩的脸色就变了! 他忽然飞快凑到母亲的身边,觑着母亲的脸,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一顿道:“母亲在说什么啊?当初黄姨娘的事,难道还没有让您吃够苦头吗?” “……” “好容易杀了一个,我可不想再杀第二个了。” 这句话一出来,晏夫人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汗毛倒竖,并不是恐惧,恰恰是因为,这就是她想要听见的! 她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黄姨娘的事,发生在三年前。 晏夫人是晏正道明媒正娶的,她娘家虽是世代书香,但父亲只是个清贫的官员,家世背景相当的弱,只因对晏正道的父亲有救命之恩,两家这才缔结了姻缘。 婚后很长一段时间,夫妻俩的感情都非常好,晏夫人虽然家世不够显赫,但容貌出众、在父亲爱书成癖的影响之下,又饱读诗书,平日无事,夫妻俩以读书联诗为乐,颇为恩爱。 唯一的遗憾是,在诞下独子晏昉之后,她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怀孕。 就这一点,招致了晏老太太的不满。 晏正道没有兄弟,只有三个妹妹,他本身就是个独苗,“独苗”的下一代又是个“独苗”,这种情况老太太无法忍受,所以她坚决要求儿子纳妾。 没想到晏正道激烈反对,他压根就不想纳妾,也不理解那些三妻四妾的家庭。他觉得,把自身的情欲切割成七八份平分出去,这实在是天底下最诡异、最不堪的一件事。 除了妻子,他不想让这个家进来第二个女人。 见在儿子这里说不通,老太太索性把炮火转移到晏夫人身上,她把儿媳叫到身边来,苦口婆心劝她为晏家“着想”,甚至告诉她,自己已经相中了一个女孩,各方面都准备好了,就等儿子点头答应。 “如果连你都劝他,正道是一定会答应的。”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媳一眼,“可如果你坚持不许,那我看晏家长房儿媳这个位置,你也不太合适了。” 晏夫人如遭五雷轰顶。 她没想到婆母会把话说得这么绝!有心想回娘家求助,可是娘家太弱,根本没法为她撑腰。 那晚,晏夫人只好哭着请求丈夫纳妾,她甚至不敢说是婆婆逼迫的,只说,希望丈夫能为儿子着想,“阿昉一个人太孤单了,未来长大成人,身边没有兄弟姊妹作为臂膀,遇到事情也会很难的。” 母亲和妻子这两面夹击,逼得晏正道没办法,只好答应了纳妾的要求。 短短一个月之后,一个泼辣又漂亮的女孩进了晏家,因为姓黄,所以大家就叫她黄姨娘。又因为她是晏老太太远房亲戚的女儿,论起来她管晏老太太叫表姑妈,所以这么一来,晏家上下就更要让着她三分了。 虽然那时晏昉还小,刚满七岁,但他却清楚地记得,自从黄姨娘进了门,母亲的笑容就少了许多,常常一个人发呆,动不动就黯然泪下。 而那位漂亮的黄姨娘,每次来给晏夫人请安时,脸上都会带着不屑的微笑。因为她还那么年轻,身强体壮,未来一定能给晏正道生下许多孩子……到时候,她再母凭子贵,把晏正道的宠爱全部夺过来,而娘家家世本来就弱的晏夫人,一旦失去婆母的认可、丈夫的宠爱,恐怕在这个家里,就再没有立足之地了。 然而世上的事情,常常会荒谬得令人难以想象:就在黄姨娘进门的三个月后,晏夫人怀孕了。 晏家全家上下都要喜疯了,尤其是晏正道,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就连晏老太太也一改往日对媳妇的冷淡脸孔,马上吩咐人去请太医,给儿媳调养身体,又慷慨地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儿媳买昂贵的补品。 只有黄姨娘气到崩溃,她在自己的小院指桑骂槐,乱砸东西。然而她再怎么发脾气也没有用,就连晏老太太的注意力,此刻也从她身上转移到了正牌儿媳的身上。 晏家上下,那份对黄姨娘的热络也都不见了,她成了个没人理的闲人。 然而谁也没想到,接下来事情急转直下,有一天午后,晏夫人独自在后院小湖畔休息,她斜靠着的那一处木栏杆年久失修,竟然腐烂断裂,晏夫人一个不小心,栽到了湖水里……那是进入冬月的第一天。 晏夫人好歹被家丁们救了上来,然而胎儿没有保住。 更糟糕的是,这次的流产损伤了她的身体,太医判断,晏夫人往后很难再怀孕了。 因为那处栏杆断裂得太巧,晏正道将相关的下人召集起来,一个个严加审讯,他是大理寺卿,原就是个办案子的老手,晏正道严重怀疑,栏杆的断裂是人为导致。 审讯还没过一半,晏夫人身边的一个丫头突然投湖自杀,从此,这件事也就成了一桩悬案。 第280章 风筝与秋千 晏夫人身心俱疲,心灰意冷,居然向丈夫提出了和离。 晏正道气坏了,他大吼着对妻子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和你和离的!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晏夫人却哭着求丈夫,不如放过她这条命,她担心再这么下去,自己会被人害死在晏家。 晏正道红着一双眼睛,他死死盯着妻子:“难道你就不为孩子想想?!阿昉可是你亲生的孩子!你一走了之,是想让阿昉从此没了娘吗!” 不提儿子也罢了,他一提儿子,晏夫人终于忍不住了,她痛哭道:“你看看阿昉,他还像是我的儿子吗?!如今他眼里只有那个黄姨娘,不是‘今天黄姨娘又给我糖吃了’就是‘黄姨娘夸我念书念得好’……他早就不把我这个亲妈放在心上了!” 晏正道听见妻子的哭诉,一时间也是无语。 他纳的这个小妾,可以说是个典型的人精,不光知道笼络家中最长辈晏老太太的人心,每天晨昏定省从不缺席,她还在家里唯一的孩子晏昉身上下功夫。只要见了面,她就夸他漂亮,聪明,会念书,要么就找由头,请他帮自己写个物件陈设的清单,要么就拿出好吃的零食,引诱他去自己的院子呆一会儿…… 而晏昉那孩子,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漂亮又说话好听的姨娘,得了空,他经常往她的小院跑,有时候晏夫人数落儿子两句,他竟然还当面顶嘴,说,“黄姨娘从来不数落我,只会夸我!” 晏夫人为此深受打击,甚至萌生了去意…… 晏正道很生气,本想把儿子叫过来训斥一顿,但转念一想,儿子还那么小,小孩不就是谁夸他谁给他吃的,他就愿意黏谁吗?这不就是小孩的天性吗? 他甚至经常看到儿子和自己的妾一块玩耍,放风筝,荡秋千,那和乐融融的样子,倒仿佛他们才是一对亲母子。 正当晏正道为这些家里妻妾相争的琐事而烦恼不已,甚至有些怨恨自己的母亲时,忽然间,一切就结束了。 黄姨娘死了。 她死得非常诡异,春日温暖的下午,她在后院荡秋千,忽然从秋千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脖子。 黄姨娘的父母接到女儿的死讯,非常悲痛,竟然失心疯的上门大吵大闹,认为是晏家对女儿不上心,才让她发生如此惨烈的意外。虽然最后,晏家还是拿了银子摆平了此事,但晏老太太被闹得大病了一场……病愈之后,她吸取了教训,从此再也不提让儿子纳妾的话了。 而就在黄姨娘死掉的那个晚上,七岁的晏昉悄悄进来母亲的房间,他趴在晏夫人的枕边,轻声说:“母亲,现在再也没有人威胁你了。” 晏夫人惊得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来:“你说什么?” 晏昉睁着黑亮亮的一双大眼睛,静静望着母亲:“我给母亲,还有没出生的弟弟报了仇,母亲从此可以心安了。” 原来,自从晏夫人落水,晏昉就对黄姨娘起了疑心。虽然之前黄姨娘就用各种办法在笼络他,但小小的晏昉非常清楚,这女人是想离间自己和母亲的感情,所以从来不上钩。 但是晏夫人落水流产后,晏昉却一反常态,开始亲近黄姨娘。 当然了,他这么做是为了查清母亲落水的真相,果不其然,他亲眼看见黄姨娘一连好几天高兴到不行,甚至有一次她当着晏昉的面,忍不住和贴身丫头说,五百两银子买条人命,是一桩非常划算的买卖。 这话虽然没头没脑,但晏昉马上联想到晏夫人身边那个自杀的丫头。因此他认定,母亲落水的事,就是黄姨娘暗中买通那丫头干的。 即便猜到了真相,他也不能当场就把黄姨娘抓捕归案,于是七岁的晏昉冥思苦想,最终,想出了一条计策。 他故意做出天真孩童的样子,让黄姨娘放下了戒心,又拿出大量的时间和这女人相处,以营造出一种孩子和庶母相处融洽的假象。 黄姨娘还很年轻,成天呆在自己的小院,其实非常无聊,她最喜欢的活动就是在晴好的春日午后荡秋千,这就成了晏昉切入的一个最佳渠道。 春天既适合荡秋千,也适合放风筝,晏昉故意在长辈们面前反复提及风筝,做出自己特别喜欢放风筝的假象,他顺理成章地让男仆给买了好几个风筝,又买了最上等的一批风筝线,那线有粗有细,最细的一种媲美鱼线,又韧又薄,稍微离得远一些,甚至看不清线的存在。 为了报仇,晏昉亲自做了好几次尝试,又趁着没人,让男仆李大坐在秋千上,自己用力地推,看他最高能够荡到多高的位置。李大是晏昉奶妈的儿子,平时照顾他的起居,他知道小少爷从小就是个机灵古怪的孩子,经常会有超出常人的思维,所以尽管他让自己做各种奇奇怪怪、又不肯说明原因的事,李大每次都是照做不误。 晏昉做了多次的试验,最后,他找到了一个最佳的位置:在秋千两边的树上,在最高的树桠那儿,绑了一根最硬也最细的风筝线。 一般人在平地走,目光不会落在那么高的地方,通常头部也不会碰到那么高的地方。 除非,你在荡秋千…… 除非,你荡得格外高,就像某个爱把秋千荡到最高点的姨娘。 事发那天,晏昉先是假意口渴,要喝水,而且非要喝“姨娘给煮的红枣蜜糖水”。黄姨娘出于笼络的心态,便让自己的丫头回房去取。 等丫头走了,晏昉又热心地对她说:“我来给姨娘推秋千!” 黄姨娘失笑道:“你还这么小,怎么推得动?” “我不小了!我满七岁了!”晏昉假意生气道。 于是小妾只好让他试着推秋千,心想,反正自己只是个身形轻巧的年轻姑娘,又不是肥胖的壮汉,孩子应该推得动。 孩子的手劲儿确实不大,但如果孩子用力蹬着身后的假山石,借力打力,那力道就相当大了。 秋千很快就荡到了半空中,黄姨娘又得意又兴奋。午后非常暖和,春日淡淡的雾霭,把周围的景物衬得模模糊糊。 就在她笑得花枝招展、欢笑不断的时候,黄姨娘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死死勾住了她后脑那丰沛的,插满了珠玉的头发! 第281章 真假立判 脑后那种突如其来的大力拉扯,让黄姨娘惊呼出声,下意识想去抓勾住自己发簪的异物! 一松手,秋千顿时失去了平衡,黄姨娘从最高处摔了下来,她重重跌在地上,脖子一歪,断了气。 男孩晏昉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他蹲下身,看了看黄姨娘那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眸,然后伸出手,轻巧地抽走了缠在女人沉甸甸发髻上的东西。 那是一根近乎透明的风筝线。 然后男孩放声尖叫,丫鬟们跑过来了,仆人们跑过来了,连男孩的父亲也闻声而来。 在惊慌的尖叫和哭泣声中,晏昉悄无声息地后退了一步。 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当晏昉在母亲枕边,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时,晏夫人简直惊骇得要从床上摔下去! “阿昉,你这可是杀人!”她吓得浑身冰凉,脑子一片空白! 儿子才七岁,七岁的小孩就能想出这么歹毒的杀人计策,这等他长大了,那还了得! “可是她险些害死了母亲,还害死了我没出生的弟弟。”晏昉静静望着母亲的眼睛,“难道我不能报仇吗?母亲,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 “如果她继续留在咱们家,依照黄姨娘那歹毒的性子,她一定还会想各种办法陷害母亲。”晏昉垂下眼帘,“未来,如果她有了孩子,父亲说不定会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到那时,母亲怎么办?” 眼泪,一点点涌上晏夫人的眼睛。 儿子做这一切,是为了保护她,不管这个孩子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他真正的目的,是在保护她这个羸弱的母亲! 如果她还要责怪他,甚至害怕他,觉得他小小年纪就不学好,未来一定会变成一个祸国殃民的害人虫……那她岂不是太无情了吗?! 晏夫人一把抱住儿子,她失声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说:“这件事,只有咱们娘俩知道,阿昉你放心,我决不会告诉其他人!” 晏夫人信守了她的承诺,果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黄姨娘死后,被她闹得鸡飞狗跳了大半年的这个家,也因为入侵者的消失,恢复了原本的气氛,又回到夫妻恩爱、母慈子孝的状态。 ……要不是这次出现了两个晏昉的困境,晏夫人本打算把这件事吞进肚子、带进棺材去的。 而此刻,听见儿子说出“好容易杀了一个,我可不想再杀第二个”这种话,晏夫人就断定,眼前这个,就是自己真正的儿子。 她定下决心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眼神也变得坚定无比。 “阿昉,你再等一等,你父亲很快就能做出决断了。” 晏夫人从东厢房出来,转身又去了西厢房。 屋里的男孩一见她开门进来,顿时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她,哇哇大哭起来:“母亲!你不要阿昉了吗?!” 晏夫人怔怔看着面前这孩子,她忽然想,这究竟是谁家的孩子呢? 他肯定是个孩子没错,他被突厥人下了药,送过来骗她和丈夫,想冒充她的阿昉,从此在这个家里长久地住下去…… 这么小的孩子,竟有这么歹毒的用心。 晏昉设计害人,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母亲,而这孩子又是为了什么? 突厥人的野心吗? 但孩子哭得这么惨,她身为一个母亲,也无法硬着心肠推开他。 晏夫人只好轻轻拍着男孩的背,温声哄道:“阿昉,不要哭,我和你父亲正在讨论这件事。” 男孩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怯生生地望着她:“母亲和父亲究竟为什么不相信我?那是个假的啊!” 晏夫人依然温和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她叹了口气,故意道:“谁叫我和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孩子?唉,要是当初那个黄姨娘能给你父亲生个孩子,如今也不至于这么为难了。” 男孩撒娇般滚到她的怀里,黏黏唧唧地说:“什么黄姨娘……母亲在说什么呀,那个人不是早就死了吗?母亲提她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阙离肇就觉得,晏夫人抚摸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突然停住! 他下意识一哆嗦,脑子里打了一个闪! 糟糕,说错话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冰锥,无情地扎进阙离肇的大脑! 他慌张地抬起头,面色惨然地望着晏夫人,晏夫人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忽然猛地站起身来! 阙离肇的头皮一炸! 他忽然不顾一切扑上去,死死抱着晏夫人,放声大哭! 阙离肇一生下来就失去了母亲,虽然大哥将他养得很好,但那毕竟是哥哥,不是母亲。 今天,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来自母亲的温暖。 然而,就因为他说错了一句话,这份母爱马上就要失去了! 而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除了抱住晏夫人大哭,他已经想不出更多的办法了! 晏夫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在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狠了狠心,一把将阙离肇推开! “你不是我的儿子。”她盯着男孩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是假的。” 阙离肇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他想,他把大哥的宏伟计划,搞砸了。 阙离肇很快就被关了起来,手腕和脚踝全都上了铁链——身为大理寺卿,晏正道手头并不缺乏这些东西。 其实他并不担心这个假儿子逃走,甚至,晏正道还巴不得突厥人来救这个孩子,然后他就可以顺便抓住这群捣鬼的突厥人了。 自从被识破之后,阙离肇就放弃了伪装,他沉默不语地看着家丁给自己上镣铐,又用充满眼泪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晏正道,却一句求饶都不再讲了。 晏正道目光森森地看着他,他走到男孩面前,冷冷道:“装得太像了,究竟是怎么学来的?到底是下了什么药呢?” 阙离肇只好把脸转开,他虽然小,但也明白接下来,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未来了。 好在“姽画术”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被下了这种蛊术的人,不管多么残酷的刑罚加身,都无法说出和“姽画术”相关的任何信息,写也无法写出来,就像这种蛊术在当事人的脑子里砌了一道高墙,把秘密全部挡在了墙的里面。 第282章 不要和突厥人做朋友 那晚,阙离肇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他身上是重重的镣铐,外头房门紧锁,除非会遁地飞天,否则光凭他自己,是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的。 晏家倒是没有虐待他,还是给他一张床,床上也有厚厚的褥子和棉被,桌上有茶水有点心,一时是冻饿不着。看这样子,他们还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处置他。 阙离肇正在发呆,忽然门外响起开锁的声音,一个人闪身进屋来,他抬头一看,不由吃了一惊,来人是晏昉。 晏昉已经换上了平时在家中穿的衣裳,虽然胳膊还包着,但可以看出,他的脸色好了许多,大概刚才吃过了饭,又被父母柔声安慰了一番,精神也恢复过来了。 那一切原本都是我的,阙离肇突然愤怒地想,明明自己已经把这一切弄到手了,可是偏偏被这小子给找了回来……大哥安排的那两个杀手,真是太废物了! 他那种不加掩饰的愤恨和不甘心,太过于明显,自然就被晏昉给看出来了。 晏昉走到他面前,淡然一笑,伸腿轻轻踢了一下阙离肇:“怎么?不甘心啊?” 阙离肇想要反扑、他想给晏昉一拳,但是身上的锁链限制了他的行动,他只往前迈了一步就被拦住了。 “你们趁早把我放了!”阙离肇尖叫道,“不然我大哥会发兵百万,踏平你们大祁!” 晏昉却没有发怒,他只冷冷看着阙离肇:“好啊,那就让你大哥试试呗。” “……” “如果你大哥真的能随随便便发兵百万,踏平我们大祁,那又何必费这番苦心,把你变成我送进晏家来?” 阙离肇被他这番话给点醒,头上如同浇了一桶冰水,他好像一直到此刻,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真的不妙了。 “你没想到事情会败露,对吗?”晏昉用一种厌恶的目光看着他,“你真以为只要杀了我,取代我进入晏家,后面就万事大吉了?如果你们突厥人这么想,那只能说明,你们实在不聪明。挑中我来开刀,做第一个尝试,这是注定要失败的。” “为什么?!” “因为我有准备。”晏昉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匕首,尖锐的细长锁链以及能藏在衣服里的袖箭,“你也不要去怪你大哥派来的那两个杀手太蠢,他们应该也没想到,我会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阙离肇都惊呆了,他颤声道:“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从你回突厥起。”晏昉想了想,又摇摇头,“也不是,应该说在那之前我就感觉不对了。”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冲着阙离肇扬了扬:“我每天都有做记录的习惯,你在我身边潜伏那么久,应该早就知道吧?” “我知道啊!那又怎么样!” 晏昉翻开手里的本子,朗声读道:“三月初一,今日我结识了一个好朋友,他是突厥人,名字叫阙离肇。他的个头比我高很多,突厥人的身子骨向来都比较粗大。最好玩的是他的眼睛,圆得像小羊羔,又黑又圆就像杏仁一样,比铜钱还要圆。我从来没有见过人的眼睛可以圆成那样。” 晏昉合上手里的本子,静静看着阙离肇:“你有没有拿一面镜子,照一照你自己的脸?早在你回突厥之前半个月,你的眼睛就变样了。” “……” “你的眼睛从圆得堪比铜板,变成了细长条。”晏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就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阙离肇,你告诉我,人的眼睛是可以在短短八个月之内,从圆形变成细长形的吗?更何况像这样的改变,不止发生在你的眼睛上,还有你全身各处——你有没有发现,连你的门牙都小了一圈,你原先有一颗门牙,大得连嘴唇都包不住,现在这颗牙在哪里?人的牙齿只会越长越大,怎么会变小呢?” 阙离肇抓着身上的锁链,他惊骇得连牙齿都在瑟瑟发抖! 谁会想到,晏昉竟然会发现这么细微的地方,他竟然还把它记录下来,前后做对比! “小孩的变化本来就大,春天还能穿的衣裳,到了秋天,就小得连胳膊都伸不进去了,所以脸跟着变,大家也许觉得很正常,并不会察觉到,”晏昉盯着他,“可是你在告别的那封信里,写错了一句话。” “我写错了什么?” “你说你匆匆回去,是因为母亲过世,你很难过,啼泣连连,所以必须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晏昉说到这里,突然龇牙一笑,“一个从小没有养过你,奶水都没喂过你一口,就连面都不怎么见的母亲,她过世了,你真会难过到啼泣连连?‘除了我大哥,谁我也不放在心上’,喏,这是你自己的原话。” 阙离肇颓然无比,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自己小瞧了晏昉,大哥也小巧了晏昉,他忽然想,他们突厥人,太不了解大祁了! 把晏昉设定为第一个试验的目标,实在是个极大的错误! 晏昉收起本子,他神色复杂地望着阙离肇,轻声道:“我原本,是把你当成真朋友的,甚至还在父母面前为你说话,如果你没有起这样歹毒的心思,未来或许我们还能一起读书,一起考科举,最后一起入朝为官,成为一辈子的挚友。可惜现在,这些都不可能了。” 阙离肇忽然冷笑了一声:“你把一个突厥人当朋友?那是你自己蠢!可不能怪我。” 晏昉点点头:“你说得对,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善待任何一个突厥人,不光是我,恐怕经过此次教训之后,太学上下,包括大祁的朝野上下,都会记住你的这句话:不能把突厥人当朋友。监狱和死亡,才是你们最终的归宿。” 阙离肇没有想到,晏昉的这句话,奠定了他此后的一生。 一开始,阙离肇被秘密送去了大理寺,在离开了药物的持续供应之后,他的黑头发逐渐消失,露出了原始的金发。 晏正道深感此事非同小可,只得禀报了大祁的天子,很快,玄冥司接手了这起案子,阙离肇在玄冥司受了一番酷刑,却受于“姽画术”的限制,没法把相关的信息吐露出来。 在审讯了数月之后,玄冥司就将他从普通的牢房,转移到了这里。 从此,开启了他五十年的水下牢狱生涯。 第283章 阙离肇的白日梦 阙离肇讲完了他既漫长又单调的一生,房间里,三个人都陷入沉默。 甄玉忽然一个激灵。 “不对啊!如果中了‘姽画术’的人,无法提及相关的任何信息,那你刚才说的这些,又是什么?!” 阙离肇淡淡道:“很简单,我身上的姽画术已经失效了。不管多强大的药效,它也不可能像五十年前,一开始那样强效。” 他又长叹了一声,捋了捋自己的金发:“头发还可以变回金发,但是脸和身体已经成形,永远也退不回去了。” 于是他就只有顶着一头怪异的金发,用着根本就不属于他的这张脸,活了这么久。 甄玉皱眉道:“还是不对,你在这儿被关了这么多年,就算一开始年龄太小,逃不出去,可后来你渐渐长大了,身强体壮了,就算这里的看守再怎么严苛,五十年下来,你也应该能够找到一点空隙,趁机逃出去啊!” 阙离肇忽然冷冷笑了一声。 他这声笑,突兀得很,又尖,活像什么夜行的鸟发出的笑声,把甄玉和岑子岳吓了一跳。 “你看这水底牢房,有这么多房间,关着这么多人,他们都是五花大绑的吗?他们的房间门上,都是重重锁链吗?”阙离肇摇了摇头,“并没有。所以这种防范怎么能算是严苛呢?” “这就是我最奇怪的地方!”甄玉马上道,“他们为什么不逃?就算成功几率再小,大家联合起来,也能让出逃的可能性变大啊!” “当然是因为,他们并不想逃。”阙离肇冷冰冰地说,“我甚至应该说,他们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出逃这个念头,他们还觉得自己活得挺好呢!” “……” 原来,每一个被送到这北濛湖底水牢的犯人,都会被喂上一颗红色的药丸,玻璃珠那么大,第一次吞食,会被狱卒掐着下巴,硬掰开嘴,强行灌进去,不许咀嚼更不许吐出来。 “这颗药丸,每个月发一次,但是从第二个月开始,就不用狱卒这么辛苦地掰着下巴了。”阙离肇冷笑连连,“因为犯人自己就会乖乖吞进去,一点都不反抗。” 原来服食下这颗红色药丸之后,人就会产生一种幻觉,幻想自己仍旧呆在最舒适、最安全的地方——这个地方常常是犯人自己的家,书房或者卧室——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切都还在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完美得很,半点都没有被打扰。 “说白了,就是让你继续做白日梦。”阙离肇冷笑着,笑容渐渐变得凄凉,声音也逐渐哽住,“你就会像个老实的傻子,完全不知道反抗,更想不到要逃走,你就乖乖留在了这水底的监狱,日复一日,在脑子里做着醒不过来的白日梦……” 甄玉和岑子岳对视了一眼,俩人心头,不约而同涌上一阵惊恐! 阙离肇说的,多半是某种控制人头脑的蛊毒,服用了这种蛊毒之后,不光无法产生反抗的念头、想方设法逃走,更会年复一年地沉迷在白日梦里,无法醒来。 难怪关押这些犯人的房间,都布置得那么干净整洁,被人定期打扫着,甚至包括他们床头桌上的装饰,也一定参照了他们自己家中原有的装饰。 玄冥司的黑衣人如此照顾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这些人,更好地沉迷在幻觉之中…… “我在这样的白日梦里,沉浸了几十年。”阙离肇颓然地说,“我还以为,自己冒名顶替的计划非常成功,我一步步被晏家给接纳,取代了晏昉……” 在白日梦中,阙离肇志得意满地长大,成年,参加科举高中榜单,殿试被皇上钦点了状元,此后更是入朝为官,当上了和晏正道一样的大理寺卿。 “你们知道,更惨的是什么?”他看着甄玉,凄然一笑,“因为姽画术的作用,我能感觉到晏昉的喜怒哀乐,尽管我被囚禁在这样一间斗室之内,可是他所感受到的情绪,我分毫不差全部接收。” 而在那颗神秘的红丸作用之下,阙离肇又能根据晏昉的情绪,自动脑补出符合逻辑的情节来。 人的头脑,是个极具欺骗性的器官,它为了避免思维的空白,常常会主动给出一个貌似合理的解释,哪怕这个解释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更完蛋的是,如果得不到现实的反馈,不能对自己的行为做进一步的修正,当事人就会陷入到这种自欺欺人的逻辑里,无法自拔。 从这个角度来说,阙离肇这五十年,其实过得“丰富”极了。 在幻觉中,他做了大祁的高官,执掌了大权,实现了突厥王当初对他的殷切期待。他甚至还娶妻纳妾,生儿育女……无论是家庭还是仕途,他都平步青云,哪怕偶尔出现了障碍和风险,也都被他凭借聪明的头脑给摆平了。 真可谓志得意满、人生一片坦途! 甄玉默默看着他,心想这可真是白日做梦了。 阙离肇被识破的时候,只有十二岁,那之后他的人生阅历就完全停止了,可以说,他的心智始终停留在十二岁这个阶段。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他真的懂什么叫娶妻生子吗? 他是不是以为和女人并排躺在床上,小孩就自动从被褥里冒出来了? 而且他的幻觉看起来也非常简单,粗糙得要命,不能做更多更广阔的发挥:因为晏正道是大理寺卿,所以在阙离肇的幻觉里,自己长大了也会做大理寺卿……他甚至连一个更加新鲜的官名都想不出来。 倒也不是说这样的白日梦有什么不妥,反正都在坐牢了,脑子里想什么,有什么区别。 可是,有朝一日这样的白日梦破了,当现实再次突兀地出现在面前时,当事人怎么受得了这样剧烈的冲击? 甄玉想到这儿,不由怜悯地看着阙离肇,她觉得,自己已经看到冲击的后果了。 “我唯一困惑的是,大哥为什么一直按兵不动。”阙离肇坐在椅子里,他望着虚空,喃喃道,“在幻觉里,我一封接着一封给我大哥写密信,让他快些发兵南下,可是我大哥的回信永远都在说,时机还不到,让我再等等……” 第284章 白日梦的终结 阙离肇脸上那种破碎的凄然的神色,让甄玉和岑子岳都有点不敢追问下文。 但甄玉还是问:“你是什么时候发觉,自己其实一直在做白日梦的?” “五天之前。”阙离肇轻声道,“那天,也是每个月发放那枚鲜红药丸的固定日子。” 他忽然诡异一笑:“结果,我得到了一颗山楂丸。” 不知道是谁,偷偷将阙离肇需要服用的那枚红色药丸,换成了同样红彤彤的一枚掺了糖的山楂丸。而他当时没反应过来,就将那枚山楂丸吞进了肚子。 幻觉是在午夜时分开始消退的。 阙离肇仿佛突然之间,看清楚了自己真正的处境,他并不在自己那间运筹帷幄的权臣书房里。 他在一间陌生的牢房里! 那一瞬,他想大叫,想哭喊,想逃出去,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他躺在床上,强迫自己,把乱到要崩溃的思绪一点点整理清楚,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五十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而他也终于想起,自己当初是怎样被人像揪一只无毛的小鸡仔一样,扔进了这间斗室,被一枚神秘的红丸塞进嘴里,然后,开始了长达五十年的白日梦……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哥始终不肯发兵南下。 因为他的大哥,根本就从来没有收到他的任何一封信,那些全都是他的幻觉。 阙离肇不敢让看守察觉他已经清醒,所以不管是狱卒进来打扫房间,更换床铺,倒垃圾……他都不会和他们对视,依然保持着神神叨叨的冷漠表情,独自坐在桌前,写个不停。 他不知道究竟是谁,更换了那枚红丸,但他可以确定,一旦被人察觉他清醒了,这些人一定会杀死他。 “所以,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我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甄玉和岑子岳看着阙离肇那凄然的神色,互相对视了一眼。 良久,岑子岳低声道:“如果你问的是阙离飞鸿……就是上一代的突厥王,那么我告诉你,他已经死了。” “死了?!” “嗯,死了很多年了。”甄玉淡淡道,“如今的突厥王,是他的儿子阙离博。” 阙离肇呆呆坐在那儿,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脸上流淌下来。 甄玉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个人,坐在这儿整整五十年,在梦中一直希望大哥挥师南下来找他,却没想到,哥哥早就离开了人世。 “我一直在等他,我一直盼着大哥能把我接回去,我根本就不想呆在大祁……”阙离肇喃喃地说,“原来,已经没有可能了。” 在他说完这句话时,甄玉忽然直觉不对,她刚要出声提醒岑子岳,却见阙离肇突然一把夺过岑子岳手中拿着的那柄软剑,朝着自己的脖子狠狠一抹! “喂!” 甄玉和岑子岳顿时大惊,俩人一同扑过去,然而,为时已晚。 阙离肇的喉咙,已经被割断了。 鲜血涌了出来,他倒在地上。 这个人,毫无兆头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又给他们俩说了个毫无兆头的故事,然后,又毫无兆头地死在了他们面前。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了,这让甄玉他们几乎没法反应过来。 偏偏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喧嚣声! 一个超大,又超级低沉,犹如雷鸣般的巨响,在走廊中响起:“殿下,您在哪儿!我和钱禄都下来了!” 那是赵福的嗓音!而这声音犹如从一个牛角中传出来的,带着震人心魄的巨大回响! 甄玉一下子跳起来,她拉开门,走出房间。 赵福那个大嗓门还在喊:“公主殿下,您不用怕,我和钱禄带着自己的人。戴副统领,如今我们各为其主,如若你为难我家公主,我一定把孙寿那个二椅子给揍得后半辈子下不了床。” 甄玉噗嗤笑起来。 赵福平时说话阴腔怪调的,没事的时候声音总是很小,仿佛不想被任何人关注到,没想到他还有说话这么混不吝的时候…… 看来他还不知道戴思齐和孙寿都已经死了。 甄玉搀扶着岑子岳,她循着声音一路找过去,终于在一片开阔的道路交界处,看见了赵福和钱禄。 只见俩人都是一身薄薄的黑衣,那不是棉布质地,而是仿佛鲨鱼皮一样黑黝黝亮闪闪的,上面沾满了水珠,他们的脸上头上,也都是水。 两个人的手里,提着一个古怪的大球,但那球是瘪下去的,如果吹足了气,应该会很大。 在他们身后的,竟然是承影和湛卢。 甄玉顿时明白了:这四个是潜下来的! 他们无法打开北濛湖底的大门,像戴思齐那样走进来,因此干脆从水面潜下来,多半是找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入口,应该是赵福或者钱禄早就安排好的后门。 岑子岳喃喃道:“你们四个是怎么找一块儿去的?” 承影嘿嘿一笑:“我们是在公主家里遇上的。” 一看到甄玉和岑子岳,赵福和钱禄那湿漉漉的脸上,顿时浮现松了口气的表情。 “公主你还活着啊,难得。” 甄玉心头一暖,又被赵福这话给逗乐了:“会不会说话?有这么问人的吗?” 赵福说:“毕竟戴副统领那个人,一旦抓在手里的人,是不会让他活着逃出去的。” 甄玉哈的笑了一声:“你们的戴副统领死了,我杀了他,孙寿和李喜也死了。” 赵福和钱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都流露出震惊。 而就在这时,一个不男不女的低沉嗓音响起来:“公主弄错了,我还没死。” 众人愕然回头,甄玉顿时吃了一惊! 原来那个男扮女装的孙寿,竟然还活着! 只见他那一身红衣上,依然沾着大片的血迹,被那柄软剑捅到的胸口,伤口发黑,很显然受伤不轻! 而即便是如此,他居然还笔直地站着,声音清晰! 钱禄叫道:“戴思齐死了!你没听见吗?你已经不用替他拼命了,赶紧归顺公主!现在她才是新的统领!” 孙寿却站着不动。 他女人一样漂亮的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那可不行,阿禄,我们是各为其主,当初公主选了你们俩没有选我,这就注定了我要效忠的是戴副统领,而不是她。” 他又转向甄玉,淡淡道:“若我今日轻易倒戈,归于公主麾下。未来遇到危机,公主你会信任我吗?” 第285章 离开水底牢 孙寿说得倒也没错。 他和赵福他们被甄玉和戴思齐的选择给分成了两队,各自立场分明,而玄冥司最重要的就是“忠诚”,如果戴思齐一死,孙寿二话不说,马上改拜山头,这往后即便甄玉要用他,心里多半也得掂量一下。 赵福说:“公主,请您退让两步,这件事由我们两个来解决。” 甄玉犹豫片刻,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两步,扶着岑子岳避开了战场。 承影和湛卢对视了一眼,承影对赵福说:“兄弟,要帮忙吗?” “不用。”赵福摇摇头,“这是我们玄冥司内部的事。” 岑子岳诧异地对甄玉道:“他们四个是啥时候勾搭上的?” 甄玉苦笑,低声道:“王爷,勾搭这个词你用得不是地方啊。” 他们在这边放下心来,絮叨些闲话,那一边,孙寿和赵福他们已经战在一团。 甄玉曾听喻凤臣提过,他说孙寿是四个队长里功夫最好的一个,“那三个加在一块儿,也不一定能胜过他。” 想起这话,甄玉不免心中有些担忧,孙寿虽然受了伤,但看他这样子,并不是轻易就能拿下的。 果不其然,不过十几个回合,钱禄一个咕噜翻倒在地,他捂着左臂,手上全都是鲜血! 而孙寿依然拎着剑,飘飘然站在那儿,一副娇滴滴女装打扮,但身上的森森杀意,却犹如实质。 他冷淡地看了钱禄一眼,淡淡道:“阿禄,你的功夫就是我教的,你哪来的胆子找我挑战?” 钱禄被承影扶着,踉跄起身,他捂着流血不止的胳膊,脸色惨青却无言以对。 剩下的赵福,又和孙寿缠斗了数十个回合,只听当啷一声,他手中的剑竟然被孙寿给砍成了两截! 甄玉是见识过赵福身手的,她没想到竟然连赵福都抵不过孙寿!可见喻凤臣说的“三个打一个都不一定能赢”是句大实话! 剩下的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赵福索性扔掉手里的断剑,朝着承影一伸手:“承影大哥,把你的剑借我一用。” 承影还没说话,岑子岳忽然灵机一动,他将腰间软剑抽出来,上前递给赵福。 “用我这把。”他说,“这是用特殊的软金打制而成,是圣上钦赐,普通刀刃斩不断的。” 孙寿抬了抬眉毛,他认出这把将他捅伤的软剑,当时他太过大意,明明搜过岑子岳的全身,并没有找到任何兵刃,却没想到他将剑藏在腰带里。 此事,可说是他生平最大的耻辱。 孙寿不慌不忙地捋着自己的袖子,心想今天这群人,一个也不能放过! 赵福接过软剑,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忽然心中一动,没想到这柄剑的剑身软成这样,倒是很像他平日用得最顺手的软鞭。 赵福最擅长的两件兵器,一个是那个大得像一扇门一样的巨型刀,另一个,则是软如马尾的银鞭,一个是极硬,一个是极软。 今日他匆匆下水来救甄玉,银鞭太长,带在身上潜水不便,门板一样的大刀更是没带。 没想到,岑子岳这儿有一柄胜似银鞭的软剑,这让赵福心中,生出一个致胜的办法。 一开始,赵福舞动软剑非常笨拙,他没有用过这么软、这么不成型的剑,好几次都是贴着孙寿的衣服划了过去。 孙寿嗤笑道:“怎么?用惯了门板一样的刀,用这种软趴趴的剑,展不开手脚吗?” 赵福却不理他,又斗了一阵,赵福明显落了下风,孙寿的攻击愈发猛烈,大有不杀了他不罢休的凶狠。 赵福终于抵挡不住,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钱禄慌了,他想上前营救:“阿福!” 四个队长,很巧的是,赵福和钱禄一向走得近,赵福是喻凤臣亲手带熟的,而钱禄虽然和李喜一样,都是孙寿的徒弟,但和孙寿始终有些气质上的不和,因为孙寿更倾向于戴思齐,钱禄却非常不喜欢戴思齐,他和赵福的关系反而更近一些。而且李喜是最近半年才成为队长的,他的能力不在武功,而在于文件细目的精准审核。今天岑子岳那么轻易就杀了他,由此可见一斑,但孙寿偏偏欣赏他,向喻凤臣力荐,再加上三个队长已经持续了好几年,始终挑不出合适的第四人,喻凤臣最后只好答应了孙寿,让李喜做了队长。 以前,喻凤臣做统领,他还算压得住底下这些分歧。 但是现在喻凤臣卸任,戴思齐被杀,四个队长之间的矛盾冲突,终于浮上了水面。今天这局面,要么是赵福钱禄都被孙寿杀死,要么反之。 见赵福不支倒地,孙寿终于得意地笑起来,他笑得脸上扑的粉都簌簌往下掉,一手用剑指着赵福:“就算我杀不了喻凤臣,难道我还杀不了你——” 话还没说完。 谁也没看到赵福究竟是怎么出手的,却见他倒在地上,只有手指轻轻微动,手中那柄长长的软剑,就像一条灵活的鞭子,刷地卷上了孙寿的脖子! 孙寿的双眼陡然大睁! 那条软剑在孙寿的脖子上整整绕了一圈,犹如一条银色的蛇! 赵福握着剑柄的手指,陡然用力! 孙寿的头颅,从他的身体飞了出去,温热的剧烈的鲜血,从孙寿的腔子里喷涌而出! 轰然一声,无头的尸体倒在了地上。 四下里,一片死寂! 赵福深深喘了口气,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是善用鞭子的,刚才那一招,只不过把软剑当成了鞭子来使用。而一开始的笨拙和不适,都只是表演给孙寿看的花招。 孙寿一死,他身后那些黑衣下属,互相看了看,脸上并未露出震惊和恐惧的神色,却齐齐扔下手中的武器,向着甄玉躬身下拜:“统领!” 于是甄玉明白,戴思齐一死,孙寿李喜也死了,这群人就没有继续抵抗的必要了。 钱禄松了口气,他走到甄玉面前:“公主,这底下的事情,就留给我和阿福来收拾,您和王爷跟随承影他们先回去吧。” 如今这水底牢里一堆死人,他们必须把这里恢复原貌,再把这些尸体运送出去。 赵福开启了那两扇黑色的大铁门,钱禄找到戴思齐来时那辆马车,承影将甄玉和岑子岳扶上了马车。 临走,甄玉又告诉钱禄,东南方拐角那个房间,死了一个犯人。 “就是那个金发的,长得像我外祖父的那个。” 钱禄一怔,他皱了皱眉:“公主您杀了他?” “不是,他是自杀。” “这有点麻烦,这里面有些犯人,是由隐门那些老头子亲自控制,我们玄冥司是无法插手的。” 甄玉叹了口气:“可他现在已经死了。” “嗯,属下明白了,这件事以后再说,反正您也是要去隐门,见那些老东西的。” 第286章 淑妃死之迷 马车从北濛湖底出来,外头已经天大亮了。 承影和甄玉商量了一下,大家决定先回颐亲王府,因为岑子岳身上依然有毒药的影响。 车马紧赶慢赶,回到了颐亲王府,乌有之知道王爷出了事,所以早早就等在中堂里。 岑子岳被扶到屋里,甄玉告诉他,王爷被灌了清心汤。 乌有之唬了一跳,他慌忙搭脉诊断,过了一会儿,却困惑地说:“情况并不严重啊。” 承影在旁边叹道:“那是因为,多年来我一直在给王爷服用各种少量毒素,他的身体已经有了抵抗能力。” 乌有之不由叹服:“真是考虑得长远,不过承影兄,你这样做,最后岂不是要把王爷变成一个百毒不侵的大毒虫?照这样看,他自身积累的毒素,足够把别人给毒死了!” 承影叹了口气,转向甄玉道:“贵师兄这张嘴如果不想要,完全可以扔掉。” 甄玉噗嗤笑起来:“师兄,我们是叫你过来给王爷解毒的,不是叫你来点评的。” 于是乌有之赶紧准备清心汤的解毒药,好在岑子岳中毒并不深,所以到了下午时分,身上那种软弱无力的感觉就消失了。 承影和湛卢又对甄玉道谢,说要不是有她和赵福他们,这一次他们说不定救不回岑子岳。 甄玉却并不觉得高兴,她忧心忡忡地说:“你们知道戴思齐为什么把王爷掳去北濛湖底?因为他接到了从隐门递出的龙钺密信。” “……” “密信一共两封,一封给我,一封给戴思齐,我那封是调查庄亲王谋反,而戴思齐这封,自然就是调查王爷谋反了。” 湛卢忽然很不高兴地说:“王爷怎么可能谋反!” “但隐门的老头子认为他有谋反嫌疑。”甄玉一字一顿地说,“承影大哥,这事儿没完的。今天戴思齐死了,他自是不能再调查下去,隐门难道会就此放弃对王爷的怀疑?” 承影点了点头:“怀疑一旦出现在老东西的心里,就会生根发芽,非要追究到底不可的。” 甄玉想了想,索性转向岑子岳:“王爷,你到底做了什么,让隐门的老头子对你起疑?” 岑子岳沉默良久,才轻声说:“我掘开了我母妃的棺木。” 甄玉吓得一哆嗦:“你还真的去开了棺木?!” “那又怎么样?”岑子岳扬着脸,冷冷地说,“难道让我在听到蒙面人的那些话之后,还无动于衷,完全不去调查吗?” 甄玉忍了忍,才小心翼翼道:“那么棺木打开之后,你看到了什么?” 她问完,不禁屏住呼吸,盯着岑子岳的脸,心想,他真的看见自己母妃死去多年的骸骨了?!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大逆不道的行径啊! 岑子岳的嘴角,泛起一个讽刺的微笑:“我什么都没看到。” “啊?!” “我母妃的棺木,是空的。” 一种可怕的沉默,笼罩了屋里所有人。 良久,甄玉才艰难地说:“盗取先帝嫔妃的遗骨,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管是谁,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这么做都只想达到一个效果:让开馆的人无法看到遗骨。 至于为什么不让遗骨见人,这里面的缘故就颇值得玩味了:如果淑妃是自然死亡,没有任何阴谋发生在她身上,那又何必费这个劲呢? 但如果,岑子岳只是去开自己母妃的棺木,仅仅这一个举动,就让玄冥司的人找上了门,这也有点怪:玄冥司的反应也太快了吧?而且戴思齐拿到那个绿信封时,岑子岳还没有动挖掘自己母妃棺木的心思,蒙面人甚至都还没出现呢! 那么,玄冥司,或者隐门的老头子们,又是凭着什么证据来调查颐亲王的呢? 这些,甄玉没有问出口。 她没法向岑子岳询问这些,否则她和戴思齐不就是一码事了吗? 从王府离开,甄玉回到家里,此时赵福和钱禄都已经回来了,钱禄胳膊上的伤也包扎过了。 “恭喜统领。”钱禄首先说,“这么一来,您就没有对手了。” 甄玉却没觉得多高兴。 戴思齐死了,她向左相做出的承诺就破了,晏思瑶也就注定活不成了。 但是此刻赵福和钱禄都用殷切的目光望着她,甄玉觉得自己也不好说扫兴的话,于是她勉强一笑:“走吧,咱们去和你们喻统领报个喜。” 于是一群人又去了喻凤臣的小院。 喻凤臣得知戴思齐已死,倒是并不意外,只淡淡地说:“接下来,公主就要准备进隐门了。” 而当甄玉讲述了阙离肇告诉她的那一切之后,喻凤臣的脸色终于有点变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道:“我自然知道,北濛湖底关押着一群要紧的犯人,这事是玄冥司最重要的秘密,每一个进入北濛湖底的人,都不能把里面的见闻说给外人听。但我们玄冥司负责的只是里面的安全和清洁,饮食饮水日常供应之类,别的,我们一概不能干涉也不能打听。” 钱禄点点头:“就连那枚红色迷幻药丸,我们也只是传递者,不是制作者。” 每个月,玄冥司只是从隐门中拿到这批药物,然后将它们分发给水底牢房里的每个犯人。 玄冥司有严明规定,不得私藏红丸,不得胡乱打听,当然更不能和犯人们交流。 “当然他们也几乎不和我们交流。”赵福补充道,“我早就发现,那群人就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察觉不到自己是在坐牢,对待狱卒的态度也仿佛对待家中做粗活的下人,所以完全不会有逃跑的念头。” 这群犯人们,多是饱读诗书之人,所以经常会写下一些东西,而就连这些他们在白日梦里写下的文字,也会被悉数收走,焚烧了事。 “我曾经偷偷看过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赵福突然道,“是那位靖亲王写下来的,我当时负责收集和销毁,路上没人的时候,我偷偷拿了一张看了看。” 那张纸上,写满了突厥文,第一眼就把赵福吓了一跳,心想堂堂亲王,为什么会写出突厥文来?! 他不认识突厥文字,于是在将纸张扔进炉火之前,飞快地记下了一行文字。 第287章 难得的机会 “后来我把那行文字记下来,找了我一个在礼部的铁哥们问了一下,他是精通突厥文的。” “哦?你那个铁哥们当时怎么说?” “他看完那行字就被吓着了,一个劲问我是在哪儿看见的这行字。”赵福苦笑,“我用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他敷衍过去。” “那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祁左相不可留,必须尽快除掉。”赵福说,“就是这么一句话。” 几个人都是脊背冰凉! 钱禄忍不住说:“难怪人家会被吓着,这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啊!” “什么不臣之心?”赵福看了他一眼,“都被关在北濛湖底了,哪里还会有臣心?” 甄玉却想,这么说,左相说的是真的?他和庄亲王甚至突厥那边,确实不是一伙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摆在甄玉面前的,是成为玄冥司统领的最后一关:过隐门。 “是像我上次过虎牢巷那样的吗?”甄玉问。 喻凤臣笑了:“并不是的。过隐门和走虎牢巷,完全不是一码事。过隐门不会让你的身体遭受任何损伤,但是过隐门比走虎牢巷更加可怕,因为它攻击的是你的脑子,给你制造世间最可怕的幻觉,让你在此生从未有过的极度惊恐之中煎熬,如果熬不过去,人就疯掉了。” “什么意思?!” 喻凤臣慢慢道:“隐门里的老头子,想要挑选出的并不是个铁打的壮汉,否则他们也不用费这些功夫,直接去市场上找个屠夫就行了对吧。他们理想中的统领,是个精神力极为强大的人,在他们看来,哪怕身体略微孱弱一些都没关系,只要头脑够强悍。他们会用一些变态的手法来测试你的心性,哪怕因此摧毁你也在所不惜——如果公主你因为隐门的测试而精神崩溃,那是你自己太弱了,不堪大任,这就是隐门老头子们的想法,他们不会对你有丝毫的怜惜。” “……” “而且说到底,这是你自己攻击你自己,幻觉是从你自己的脑子里产生的,可以说,你是被你自己给活活吓死的。”喻凤臣停了停,“其实这世上,只有人自己才知道,自己最害怕什么。” 甄玉被他说得不寒而栗。 按照喻凤臣的说法,过隐门比走虎牢巷还要可怕,如果她走不过隐门,半途崩溃了,那怎么办? 好想听见了她的心声,喻凤臣淡淡地说:“隐门的老头子不会有半点愧疚之意,而只会呈文给陛下,说你不合格,然后要求陛下再推举一名候选人,仅此而已。” 他说完,又身体前倾,紧紧盯着甄玉的眼睛:“但我必须告诉公主的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又是一次极为难得的机会。” “机会?” “对。在过隐门的时候,你脑子里生平所有的思绪、念头、只言片语,全都会被药物翻腾出来,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组合出现在你面前。”喻凤臣停了停,他略微垂下眼帘,低声道,“我就是在走隐门的过程中,记起了早年很多事情,比如,我母亲是如何丢弃我的。” “……” “那段记忆太早,太零碎,即便后来我又从别的地方听到了一些相关的信息,也并没有将它们连到一起。在正常环境下,我是绝无可能想起这些事的,我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养父母的孩子,对此没有半点怀疑。” 甄玉听懂了喻凤臣的意思。 人在平常的情况下,脑子能够明确“思考”的,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内容,绝大部分信息,都深藏在记忆之海里了。但是走隐门的时候,因为长老们残酷的测试手段,会刺激到当事人的头脑,逼着当事人,不得不把脑子里所有的信息、巨细靡遗全部翻出来……甚至还能因此将人生之中,原本无意间接收了、却没有认真思考的信息组合起来,想明白一些生平的秘密。 所以喻凤臣才会说,走隐门是个危机,也是个难得的机遇。 他抬起头,正色看着甄玉:“我相信公主是个坚强的人,如果连我都能成功过隐门,公主也决不会比我差的。” 钱禄说:“公主一定可以的。” 赵福也说:“公主要有自信,我可不想再换一个统领了。” 甄玉被他们说得笑起来,她点头道:“你们这样大力地鼓励我,我要是再失败,简直对不起你们三个了。” 次日,她收拾好了准备呈报给长老们的文书,一份是关于庄亲王案的调查报告,另一份则是北濛湖底的事件报告,也包括戴思齐的死因。 隐门就在玄冥司的内部,甄玉带着赵福和钱禄进了玄冥司,一路走来,所有看见他们的黑衣人,不管此刻在做什么,全都躬身下拜。 甄玉叹了口气:“我还没走完隐门呢,他们急什么?” 钱禄笑道:“他们和我一样,希望情势尽快稳定下来,希望统领的人选不要再有变动了。” 赵福不动声色地说:“玄冥司的人,大多脑子不太正常,他们需要一个效忠的目标,否则连他们自己都受不了自己的脑子不正常,尤其是孙寿和李喜手下的那些人,原本效忠喻统领,可是喻统领下台了,又转而效忠戴副统领,结果没两天戴副统领也死了。” “……” 钱禄叹了口气:“脑子越是不正常,就越是期待外界有一个强而有力、稳定不变的统领来管理他们。如果公主您再失败,我怕他们得疯。” 甄玉无可奈何看看他们:“这话也包括你们自己吗?” 钱禄笑嘻嘻道:“可不是?所以公主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三人一直走到玄冥司最里面的一个院子。 甄玉留意到,这间院子和上次她走的虎牢巷,刚好是相对的方向。 那儿也有一道窄窄的门,门上挂着一把银色的亮闪闪的锁。 钱禄拿出钥匙,将锁打开,然后退到一边。 “公主,这里就是隐门,门的后面,就是长老们的世界了。” 赵福说:“我们两个,会守在这里,等着公主平安归来。” 甄玉定了定神,她伸手拉开那道铁门,迈步走了进去。 第288章 走隐门 出乎甄玉的意料,面前的,并不是虎牢巷那种阴暗潮湿肮脏的小巷子。 而是一片平整干净的开阔院落。 院落里栽种着好几株银杏,每一棵树都有人合抱着那么粗,想来至少有上百年历史。 此刻正是深秋,今天阳光非常好,瓦蓝的天空深远无垠,银杏的叶子全都转为了金黄色,在灿灿的阳光下,满树的金黄被映照得就像金叶子一样,煞是好看。 一棵银杏树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笑眯眯坐在木头椅子里,看着甄玉。 甄玉定了定神,她快步走过去,恭恭敬敬向着老者行了个礼。 老者问:“你就是皇上提的永泰公主吧?” “是我。”甄玉问,“敢问老丈如何称呼?” “我姓白。”老者安详地说,“你可以叫我白长老。” 甄玉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就是不待见戴思齐的那个白长老。 可是,其他人呢? 白长老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他指了指旁边那明窗净几,门庭轩敞的屋子:“其他人都在屋里呢,他们嫌风太大,不肯出来。” 甄玉顺着他的手望过去,果不其然,屋里能看见好几个老者,有的在窗前下棋,有的在饮茶交谈,还有的靠在椅子里打瞌睡……数一数总共有四五个人。 “听说,戴思齐死了?” 甄玉赶紧回过神,她将手里的两份文书交给白长老:“一份是庄亲王的案子,一份是戴思齐的死因,我都仔细写在里面了。” 白长老点点头,他拿过文书,转身进屋去,将两份文书放在桌上,又和其他老头子交谈了几句。 因为门是敞着的,所以甄玉看见有一个老头站在白长老身边,皱着眉,面色不太善地看着她,那种挑剔的眼神,似乎对她不是太满意。 甄玉暗想,难道这人是戴思齐的支持者? 不多时,白长老又从屋里出来。 “你送来的两份文书,我们大家会一起看,然后再讨论出一个结论。”他温和地说,“不过今天,公主你还有另外一个任务。” 他带着甄玉,往院子深处走,原来这些老人住着的地方,是一片很大的庭院,假山游廊都很漂亮,甚至还有一池绵绵绿水,里面几条肥大的粉红锦鲤,逍遥惬意地在水里扯出缠绵痕迹…… 这里确实是个养老的好地方,又安静又舒服,只是没人会想到,住在这里的这五六个老头子,都曾是玄冥司赫赫有名的狠角色,手头不知落下了多少人命,处决过多少高官显贵。 一老一少,一直走到了院子最深处,那儿有一间小小的红砖屋子。 白长老指了指红屋子:“公主,你进去之后,会看见正中香案上有香炉,有香火,也有打火折子。你拿一根香,插在香炉里,点燃它。” “然后呢?” 白长老笑眯眯看着她,神色十分和蔼亲切:“你找把椅子坐下来,等着。” “就这?”甄玉莫名看着他,“再然后呢?” “等到那根香完全燃尽,你就可以出来了。” “……” 甄玉心想就这?这和她走虎牢巷那九死一生完全不能比啊!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白长老呵呵一笑,他捋了捋胡子:“虽然说得很简单,但是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是好好生生走出来的——能够走出来的人,都得剥一层皮。” 他说完,又收敛笑容,认真看着甄玉:“公主,我们这隐门里的五个人,并不是完全的心齐。我希望你今天能平安走出来,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并不喜欢你的长老,投你一票。” 他说完,也不再解释,只伸手轻轻推了一下甄玉:“进去吧,我会在这里等着你——若你过了两个时辰还不能出来,” 白长老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那我就只有进去给你收尸了。” 甄玉被他这话说得心惊肉跳,但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于是只好低头走进那间红砖屋子。 屋门自身后关上,屋内光线陡然一暗。 角落里,一具衣衫完好的骷髅映入甄玉眼帘,她的心,突突一跳。 待再仔细查看,骷髅身上衣服陈旧,一蓬干枯枯的头发也在,骨头上的肉已经完全腐化成灰,只剩下白森森一具骨架横在那儿。 甄玉心里想,这是什么用意呢? 难道这位,就是当初没能走出去的失败者吗? 但她并不打算过去仔细查看,毕竟那不是今天的主要任务。 如白长老所言,香案上有香炉,一盒子线香,还有火折子。 甄玉从盒子里抽出一根香,她先凑到鼻尖跟前闻了闻。 有淡淡的药味儿。 但仅凭这点药味儿,她判断不出什么,而且就她所知道的类似药物,顶多只有定神安眠的作用,并没有多大的毒害。 甄玉索性不再想,她将一根抽出来,插在香炉里,拿火折子点燃了。 然后,她在旁边一张太师椅里坐下来——椅子上铺着猩红的厚绒垫子,坐起来倒是很舒服。 眼睛望着香头散发出的袅袅青烟,甄玉忍不住一阵出神:要么是这屋子有问题,要么是这香有问题,要么……二者都有。 否则,白长老用不着说那样的话来威胁她。 喻凤臣说,她会幻想出生平最最可怕的场景。 那么,她甄玉最惧怕的是什么呢? 甄玉忽然没来由地有点犯困。 她意识到自己快睡着时,猛然惊醒,用力抬头,睁开眼睛。 眼前的一切,令她大为震撼! 香案不见了,香炉也不见了,眼前出现了一个脏兮兮的猪圈! 甄玉怔住,她不由后退了一步,这才发现,自己不在隐门那间红砖屋子里! 她站在一个破烂不堪的农舍小院内! 面前,臭气熏天的猪圈里,两头瘦弱不堪的猪正用力拱她的手,有一只似乎是饿疯了,竟然伸出长长的猪嘴,试图去咬她的手! 甄玉吓了一大跳,她慌忙抽回手去,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拿着半个黑黢黢,已经酸臭的窝头!而她旁边搁着一个木桶,木桶里都是腐坏不堪的泔水。 所以这个窝头,她是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 偏偏就在这时,一个高亢尖锐的粗喉咙在甄玉身后响起:“叫你喂猪!你怎么连猪食都要偷着吃?!” 甄玉猛然回头! 她认出了身后的那张脸。 那是张大赖的母亲。 第289章 最可怕的噩梦 甄玉整个都懵了! 张大赖的母亲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还有,这是哪儿?她刚才不是明明还在玄冥司隐门的那间红砖屋子里吗? 怎么转眼间就跑到这儿来了! 大量的思绪冲击着甄玉的头脑,让她呆愣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张大赖的母亲见她站在那儿发呆,不肯回答自己的话,她忍不住加大音量:“你聋了?!” 甄玉被她这一吼,吓得不由自主往后退,手里拎着的半桶泔水哗啦一下,洒在了地上。 张大赖的母亲见状,更加怒不可遏,抬手一个巴掌,狠狠打在甄玉的脸上! “你这光吃不做的小贱货!我儿子娶你进门,是为了传宗接代,可不是来供养小仙女的!你倒好,不下崽儿光吃饭,叫你干点活儿你推三阻四,还把好好的一桶猪食给打翻了!” 张大赖的母亲那蒲扇般的巴掌,一下一下,劈头盖脸打在甄玉头上脸上,打得她站立不稳,噗通坐在一地的泔水里,那两头正在争吃地上泔水的猪,还以为她是来和它们抢食物,嗷一嗓子拱开了猪圈门! 张大赖的母亲见状也不由慌了神:“大赖!大赖他爹!快来呀!猪跑了!” 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喧闹声中,甄玉瘫坐在冰冷湿漉的泥地上,她下意识抹了一把鼻孔,原来不知何时,猩红的鼻血流了她一嘴…… 她这才慢慢记起,自己是怎么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的。 宋家把她嫁给张家之后,一开始,甄玉确实过了一段好日子:丈夫宠着,公婆让着,脏活累活一点儿不让干,每餐有好吃的也先给新媳妇尝尝…… 然而时日久了,情况就变了,一来,张大赖把全村最好看的姑娘娶回了家,面子里子都有了,就逐渐生出不珍惜的心思,而且再美的美人,每天怼着脸看,总会生厌。二来,甄玉虽然嫁过来了,但心里始终不情不愿,对丈夫冷淡,对公婆更冷淡,虽然孝顺的活儿没少做,但她就是不喜欢笑。张大赖的母亲忍了一两个月,就开始指桑骂槐说自家娶了个冰做的菩萨,除了好看,一点用也没有。 人都是喜欢热情不喜欢冷漠,张大赖也一样。婚后还没半年,张大赖就和村里那个年轻又俏丽的王寡妇勾搭上了,俩人在外头打得火热不说,回来看见甄玉,张大赖更没好声气,有时候甚至会上手打。 儿子对儿媳的心思淡了,张家老两口也干脆顺杆爬,埋怨甄玉过门大半年肚子没动静,埋怨甄玉过门的嫁妆太少,埋怨甄玉光吃不做……而且丢给她的家务活也越来越多,只要甄玉稍微抗拒,张大赖的母亲就冷笑着说:“你在娘家的时候,不是干活干惯了的吗?你还拉着犁耙下地呢!我家至少没让你下地干活!就让你做点轻松的家务,你还推三阻四!我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懒东西!” 丈夫朝三暮四的冷遇,公婆有意无意的虐待,把甄玉的人生变成了一场悲剧:她的生活境遇从养尊处优的小媳妇,急转直下,很快就成了冷饭都吃不上一口的家庭异类。 这也是为什么,她今天站在猪圈门口,明明是要拎着泔水来喂猪的,却先忍不住从泔水里捞出半块馒头,填进自己的嘴里……因为她太饿了。 如果是别家的儿媳,公婆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欺负,因为村子太小,大家都住一起,媳妇娘家很快就会知道,会义愤填膺地找上门来。 然而甄玉却没有这么好的命。 宋老四和宋陈氏自她出嫁之后,完全的不闻不问,就好像不是把她嫁出去而是把她卖出去,她只是一件货物,钱货两清,此后买家有任何问题概不负责。 甄玉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在泥淖一样的生活里挣扎。 偶尔,她也会觉得哪里不对,似乎隐约感到,自己的人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但究竟该是什么样子,甄玉细细想来,脑子里却一片茫然的空白。 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去想,继而认命了。 而今天,就因为她偷吃猪食,引得猪撞开了圈门,害得一家老小气喘吁吁,到处抓猪……就为了这,张大赖一时怒火万丈,又把她痛打了一顿。 甄玉被丈夫打得浑身剧痛,哭都哭不出来,张大赖的父母竟然站在旁边,嗑着瓜子,袖手旁观,还你一句我一句的冷言冷语,说什么像这种不听话的媳妇,就应该用力打。张大赖的母亲甚至放下话来,让儿子好好教训妻子,“打死了也不怕,大不了我们再给你娶个更好的!” 在剧烈的惨痛中,甄玉忽然想,这不对啊! 自己的人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自己明明过过不一样的生活……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微弱的念头,就像星火,一下子点燃在甄玉的脑海中! 顷刻间燎原一片! 她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没头没脑地向门外跑去! 张大赖一家,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受气包媳妇居然会跑,三人在愣怔片刻后,也跟着大呼小叫追了出去! 甄玉不要命地往前狂奔!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她只知道,要跑出这个家,跑出这个村子! 她不应该嫁给张大赖,她不应该留在黑崖村,她不应该在这里!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跑着跑着,甄玉看见远远有一队车马,正朝着这边来,她心头一喜,慌忙冲上前去,扑到车轿跟前,嘶声大喊:“救命!救救我!” 那一队人马很明显是官府的,士兵们穿戴得整整齐齐,领头的军官没料到,经过这小山村时,竟有人扑上前来喊救命,于是慌忙勒住马,皱眉道:“怎么回事!” 几个士兵赶紧抓住甄玉的胳膊,呵斥道:“不要命了!公主殿下的车轿你也敢拦?!” 甄玉脑子空白了一下:公主殿下?这称呼好耳熟……仿佛有人也曾经这样称呼过她! 她瑟瑟发着抖,两只脏兮兮的小手却死死抓着车轿边缘,不肯松开! 不多时,轿帘被一只纤纤素手挑开,一张美艳的脸出现在甄玉面前:“出了什么事?” 那领头军官马上道:“回禀嘉怡公主,有个小媳妇拦住了我们的车轿。” 第290章 梦中的父母 嘉怡公主?! 这四个字一下子刺中了甄玉的大脑! 她……她好像是在哪里听过! 眼前的女子玉肌生光,眼含秋水,细腻柔美的五官线条令人怦然心动,而且头上满是珠翠,身上是一件大红鹤氅,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果然不愧公主的名号。 虽然女子美丽高贵,但甄玉看她却觉得既眼熟又亲切,她不由扒着车辕,嚎啕大哭起来:“娘亲救我!救救我!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胡乱叫着娘亲,其实她压根就没有娘亲,虽然村里人都说宋陈氏是她的娘,但无论是宋陈氏自己还是甄玉,心中都万分鄙夷对方。 车轿里这位嘉怡公主听甄玉叫她娘亲,又好奇又好笑:“你是谁家的媳妇?为何喊我做娘亲?” 甄玉却只是哭个不停。而在她身后,张家的人已经追了出来。 嘉怡公主叹了口气:“也罢,既然遇见了,也算是缘分。卫队长,让她上车来,我们先回营去再说。” 甄玉一听这话,心中大喜!也不用两边的士兵帮她,她干脆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灵巧地爬进车轿里来。 车马继续向前行,从窗帘的缝隙里,甄玉甚至能听见张大赖气急败坏的声音:“那臭丫头呢?!刚才明明还在这儿的!” 她松了口气,暗念一声阿弥陀佛。 对面坐着的明丽女子见她这样,不由噗嗤一笑:“小妹妹,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这么多人追赶?” 她不问还好,一问这话,甄玉忍不住泪落如雨。 她哭着,断断续续地将自己被宋家强行嫁给张大赖,又在婚后受尽婆家虐待的事,和面前这位嘉怡公主说了一遍。 嘉怡公主听得不由秀眉紧锁,半晌,她带着怒气低声道:“天底下,竟有这样不知羞耻的父母!” 甄玉忙解释道:“宋家并非是我亲生父母。” “哦?那你的亲生父母呢?” 甄玉望着那张好奇的脸,她一时间卡住了。 是啊,宋家只是养父母,她亲生父母又是谁呢? 为什么自己的思路一想到这里,就会自动卡壳,想不下去了呢? 车队很快到了西北大营,小兵马上去通报说,公主回来了。 嘉怡公主非常体贴,她先让甄玉跟着身边的侍女去洗脸洗手,然后再换上一身像样的衣裳,毕竟她原来那一身又脏又臭,上面还有血迹。 侍女给甄玉换衣裳的同时,发现了她身上累累的伤痕,不由忍不住心疼,又叫来了军医,给甄玉的伤口上了药。 梳洗打扮过后,甄玉在侍女的陪同下,来到前厅。 堂上坐着一位相貌英武的将军,那位嘉怡公主正陪伴在他身边,明显二人是夫妻关系。 侍女低声对甄玉道:“这是甄大将军。” 甄玉眼睛目不转睛看着那位甄大将军,心中只觉无比之熟悉,亲切之情油然而生! 嘉怡公主站起身来,欣喜地拉过甄玉:“原来这孩子生得这么漂亮,我还以为是个小叫花子呢!” 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甄玉小声说了,嘉怡公主笑对丈夫道:“原来是本家呢。” 甄大将军有点诧异地看看甄玉,又问妻子:“哪里捡来的这么一个小丫头?” 嘉怡公主叹了口气,将白日甄玉逃命一样拦住车队的事,和丈夫说了。 “我看她太可怜了,所以让她上了车轿。”她怜惜地看了看甄玉,“果然,你看她身上这一身的伤……” 她在说话时,甄玉始终牢牢盯着堂上那位甄大将军。 她留意到,那位甄大将军不断摩挲着手中一个古怪的翠玉扳指,那扳指翠得让人眼睛一亮,但是正面却刻上了一些奇怪而曲折的纹路。 她正盯着那扳指出神,却听嘉怡公主低声问丈夫:“你还是想亲自去一趟翠女峰?” 甄大将军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嘉怡公主神情似乎忍了忍,还是劝道:“这不行。你是西北大营的主帅,玄龙营的核心人物。而且眼下敌营正不平静,你突然离营去江州,若是让皇上知道了,怎么了得!” 甄大将军又叹了口气:“可我不能不去。明玥,这扳指是先帝赐予我的,还说这里面藏着一道圣旨。先帝没有把扳指给皇上,却辗转给了我,自然是因为他不愿让皇上拿到它。我若不亲自去一趟翠女峰,弄清楚这里面的秘密,岂不辜负了先帝对我的期待?” 嘉怡公主脸色更是发白,她声音有几分发抖:“只怕先帝想让你知道的事,皇上却不能让你知道。” 她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夫妻俩的脸色都变得很糟糕。 偏偏在这时,营门外传来大声喧哗,三个人不约而同抬起头,甄大将军厉声道:“出了什么事!” 一个小卒飞快跑进来:“报!禀报大将军!清水县黑崖村的村民张大赖与其父母找到了咱们大营,说……说……” 他的眼睛瞟了一眼嘉怡公主身边的甄玉:“说咱们私藏了他家儿媳!” 甄玉在听见张大赖三个字,就一下子跳了起来,她尖声叫道:“没人私藏我!是我自己跑出来的!他们不把我当人看待!” 甄大将军看了一眼甄玉,皱眉对妻子道:“毕竟是人家的儿媳,明玥,你就这样把她带到军营来,地方上会有话说。” 甄玉听见他这句话,只觉得从心口一直凉到了后背! 这甄大将军的意思,是要把她交还给张大赖吗?! 所以她还是逃不出张大赖的魔爪吗! 她顿时哭起来,一下扑到嘉怡公主的身上,大声哀求道:“别让我出去!别让他们把我抓走!求求你们了!” 嘉怡公主也为难地看着甄玉,她小声道:“可你毕竟是张大赖的媳妇……” 身边卫兵见这小丫头死缠着嘉怡公主,赶紧上前想要扯开她,甄玉拼命挣扎,她抓着嘉怡公主的衣裳死活不松手! “可我是你们的女儿啊!” 在嘶声裂肺的这一声大叫之后,甄玉脑子里,那个一直坚强不屈想要跳出来的念头,终于变得清晰无比! “我是你们的女儿!”甄玉大声道,“我没有嫁给张大赖!他早就死了!” 眼前的军帐和众人,哗然退去。 黑暗的屋角,那具骷髅再度映入甄玉的眼睛。 ……而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 第291章 隐门的长老们 听见门响了,白长老抬头看了看。 却见甄玉推开门,脚步虚浮踉跄着走了出来,她的脸色,黄得像害了一场大病,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双眼瞪着虚空,喘息急促尖锐,像上不来气。 白长老在心里嘿了一声,看来,结果比他预料的要好。 他原以为这位公主殿下得在里面晕两个时辰,然后自己进去把她拖出来,灌药水刺激清醒呢。 没想到她自己能竖着出来,这就不错了。 甄玉扶着门,慢慢坐在门槛上,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让砰砰跳的心脏恢复节奏。直至此刻,她的喉咙依然干涩,前心后背都是惊出来的冷汗。 喻凤臣说,她会在这里看见自己幻想出的最可怕的噩梦,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甄玉生平最惧怕的,就是没能逃出张家,一辈子留在那个小山村里,失去了甄玉这个有特殊意义的名字,而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张甄氏”,一辈子被那个傻子张大赖给蹂躏,被张家人踩在脚下,永无翻身之日。 白长老背着手,慢悠悠走过来,低头瞧了瞧她:“怎么样?缓过来了?” 甄玉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哑声道:“没事,我缓过来了。” 白长老满意地嗯了一声:“不愧是陛下选中的。走吧,咱们去前面喝口茶。” 甄玉抽了抽鼻子,她跌跌撞撞爬起来,跟着白长老往前走,脑子里却依然回荡着刚才白日梦中,自己那尖锐的哭喊声。 她在幻觉中,见到了自己的父母,她当然不可能见过他们,那只是她依据亲人们的描述,拼凑出来的意象而已。然而,就是这么一点镜花水月,甄玉也下意识地死死抓着,犹如干渴的旅人在沙漠中看见一汪泉水,只会不要命地扑上去。 这时,白长老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为什么要让你经过这一场历练?” 甄玉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哑声道:“是为了锻炼增进我的胆量吧?” “也对,也不对。”白长老温和地说,“人又不是神仙,总是有自己害怕的东西,这种从自己的幻觉里生出的东西,无论你试炼多少次,恐怕也还是会怕的。” 甄玉一时无言。 “这样做,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最怕的究竟是什么,从而心中有了充分的准备。下一次,当你再次遇到它,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比完全无所知,还一味地认为自己天下无敌,什么都不怕,总要好得多。” 老头说着,又嘿了一声:“什么都不怕的人,死得会很惨哦!” 甄玉心中大震撼,她低下头,轻声道:“是。” 白长老停下来,回头看看她,神色变得温和:“玄冥司的统领不必是个魁梧的汉子,但是心性一定要强。我听凤臣说,公主独自走过虎牢巷,光凭这一点,你就已经胜过许多的候选者了。” 甄玉不由苦笑。 俩人走到前面,那间长老们聚集的屋子,他们看到白长老领着甄玉回来,不由脸上都露出震惊的神色。 一个个头矮小,身材短如枣核的老者,脱口而出:“这丫头竟能活着走出魇房?!真不得了!” 甄玉这才明白,原来那间红砖屋子名叫魇房,真是恰如其分。 枣核老人身边,一个穿青衣的老者,却哼了一声:“她才多大?她这十几年能想出来的最可怕的事,多半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怕哪天少吃了个果子,都能成她的噩梦!” 甄玉认出,这就是刚才她进来时,站在白长老身边对她皱眉的那个人。 看来,这位很不喜欢她。 旁边,一位又高又胖,童山濯濯,面色和蔼的老者却摇着蒲扇道:“不能这么说。就算再怎么鸡毛蒜皮,对她本人而言也都是噩梦。公主能这么短时间就从魇房走出来,确实出众。” 这么冷的天,这高而胖的老人却依然是夏天那身苎麻衣裳,手里还摇着蒲扇,可想而知他有多怕热。 青衣老者继续哼道:“信不信?我出来得比她快!” 枣核老者指着他哈哈大笑:“蓝鹤你要不要脸?你拿自己这个隐门长老和人家十几岁的小公主比?” 蓝鹤勃然大怒:“她是要做统领的,我要求高一点怎么了!” 高而胖的老者慢条斯理道:“再怎么高,也不能高到离谱——蓝鹤,我知道你属意戴思齐,可是戴思齐已经死了,你没得选了。” 蓝鹤更怒:“要不是她杀了戴思齐……” 枣核老人拖长声音道:“对啊,她既然杀了戴思齐,那就说明戴思齐不如她嘛。这还用讨论吗?” 气得蓝鹤脸色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另有一个黑胡子老者,只是静静听他们争论,却并不发言,神色非常沉静内敛。 白长老带着甄玉走进屋来,他笑嘻嘻道:“各位老哥哥、老兄弟们,你们先别吵了,公主既然通过了魇房的测试,那她就是如今玄冥司的统领了。” 蓝鹤黑着锅底一样的脸,阴阳怪气道:“谁说她现在就是统领了?她都还没服下贤臣之毒,理论上来说,她随时都有可能叛国叛君!” 甄玉一时苦笑,这位看来是真的不喜欢自己啊。 白长老却严肃道:“叛国叛君是天大的罪!蓝长老,你不可信口胡说!” 他平时是个最温和的人,同僚们说些尖刻的意见,他也只是笑笑听着,从不发火。但刚才这话却说得非常硬,蓝鹤也知道轻重,只得轻轻哼了一声。 白长老见他屈服,这才缓和了神色,转向甄玉,一一介绍起来。 原来,那位枣核长老姓田,名叫田宥之,是这五个长老里资历最深的,年龄也最为年长。 青衣的长老叫蓝鹤,白长老在介绍他时,甄玉忽然心中一动:“冒昧问一句,凤梧山庄的蓝老大,您认识吗?” 蓝鹤轻蔑地笑笑:“蓝老大?他哪来的厚脸皮自称老大?” 白长老笑道:“我们蓝长老当初就是凤梧山庄出来的。” 甄玉这才醒悟,原来此人也是江湖出身。 又高又胖不怕冷的老者名叫洪声,果然是声如洪钟。 那位一直缄默不言,神情内敛的黑胡子老者姓乌,名叫乌荃。 甄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打算回头去问问乌有之,看他们是不是有点关联。 第292章 长老们的质询 白长老颇有待客之道,亲自去煮了茶,又端给甄玉一杯。甄玉受宠若惊地接了,又好奇地问:“隐门内为何没有下人呢?” 白长老笑了笑,说:“任何隐门内的小消息,传到外头都会成为大事件。每日早晚会有玄冥司的人进来做洒扫,这就足够,身边服侍的人多了,想见缝插针的人,也会多。” 资历最长,身材最矮小的田长老也说:“如果连日常的事情都做不了,那我们几个不就是老废物了?” 蓝长老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们现在就不是老废物吗?” 大声大气的洪长老有些不悦了:“你自己废就说自己,我可不是老废物!” 白长老冲着甄玉微微一笑:“殿下不要在意,先喝茶。我们平时也是这样,吵吵嚷嚷的。” 他又叹了口气:“一共就五个人,要是连拌嘴都没有了,那就太死气沉沉了。” 甄玉忍俊不禁,心想倒也是这么回事。 她独自坐在门口喝茶的功夫,白长老就她送来的那两份文书,和同伴们讨论了一番,甄玉没仔细去听,她知道,他们眼下已经没得选了。 如今的她,走得比前世更远,前世她只知道隐门的存在,哪怕最后把喻凤臣纳入麾下,也依旧触碰不到隐门里的任何信息,更遑论结交长老了。 而这次重生,才不过几个月,她就已经进入隐门,获得了绝大部分长老的认可,这说明她走的路是对的。 一盏茶喝完,白长老将她叫进屋里。 “有些细节,我们必须问一问殿下。”他盯着甄玉,“对戴思齐下手的,究竟是你,还是颐亲王?” 被五个玄冥司长老围着,甄玉并不惊慌,她淡淡地说:“是我。王爷的意思只是想威胁他,让他放我们出去。但我认为,王爷过于的心慈手软。” “哦?” “戴思齐亲口说了,如果得不到满意的回答,他会将我和王爷一辈子关在北濛湖底。各位长老请想,怎样的回答才是他想要的呢?如果我们怎么回答他都不满意,那怎么办?”甄玉停了停,才又道,“而且我问过喻凤臣,他当初,杀了三个与他争夺统领的人。所以我推断,无论如何戴思齐都不会放过我。因此我决定,先下手为强。” “可是戴思齐死了,孙寿和李喜也都死了。现在没有人证明,人是你杀的,而不是颐亲王杀的。”蓝鹤冷冷道,“公主,你知道如果是颐亲王动的手,后果有多严重吗!” 甄玉叹了口气:“当时颐亲王被戴思齐强灌了清心汤,他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遑论杀人?如若不信,各位尽管去查颐亲王的身体,毒素还在呢。” “……” 田长老点点头:“这么看来,人确实是公主杀的。” 甄玉忍不住问:“戴思齐死了,颐亲王的案子,玄冥司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她实在不想把这案子揽到自己身上,那无论对她还是对岑子岳,都是一种折磨。但甄玉更不能让这案子落在别的什么人的手里。 岂料田长老摆了摆手:“已经解决了。公主尽管放心。” 甄玉大吃一惊:“可是……” 白长老微微一笑:“颐亲王的案子,公主就不要再过问了。” 这态度,分明是不想让她沾到丝毫。 甄玉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田长老温和地说:“公主办的庄亲王那桩案子,我们几个都看过了,虽然当事人父子都死了,来往信件也都烧毁了,但庄亲王谋反证据确凿,所以我们觉得,这案子办得虽不十分完美,但也不能说办砸,算勉强过关吧。” 蓝鹤哼了一声,刚要开口,旁边的洪声赶紧掐了他一下,那意思是叫他别挑刺了。 “另外,刚才公主也顺利经过了魇房的考验,这么一来,两道试炼你都过关了。”白长老笑眯眯地说,“今日天色已晚。明日,老朽带着公主去参见陛下,并当面服下贤臣之毒,那样一来,你就正式成为玄冥司的统领了。” 从隐门出来,钱禄一看到甄玉,眼睛顿时一亮:“公主过隐门成功了吧?” 甄玉微微一笑:“应该算是成功了。” 钱禄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不会有问题的。” 赵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瞎说。你刚才明明还在发愁,万一公主出不来怎么办……” 钱禄无奈道:“能不能不要总当着公主的面给我拆台?哦,还有一件事要禀报公主。” “什么事?” “刚才,颐亲王也进了隐门。” 甄玉吃了一惊:“什么时候?!” “公主进去没多久,公主在里面呆了两个时辰对吧?”钱禄想了想,“公主出来之前,他就出来了。也不知进去是干什么,王爷今天似乎心情不大好,走的时候也没怎么搭理我们两个。” 甄玉一时想不明白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于是道:“走吧,先回去再说,我还有事情要交代你们。” 三人从玄冥司出来,甄玉却没有立即往家走,她对钱禄他们说,自己要去一个地方,让他们先回甄府。 而她自己,有一个重要的地方要马上赶过去。 那就是青谷子隐居的碧空谷。 碧空谷在颍州,幸好甄玉是骑着马,她一个人快马加鞭,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时分赶到了碧空谷。 进了山坳深处,远远的,看见师父的茅屋正在冒着袅袅炊烟,甄玉不禁松了口气。 到了门前,甄玉下马来,她轻轻叩门,门里传来青谷子的声音:“是玉儿吧?进来吧。” 甄玉推门进来,看见青谷子正在炉子跟前熬药。 “师父……” 甄玉叫了一声师父,她只觉今天一直紧绷的身体,到此刻,终于松下来,那种从她的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死沉死沉的压力感也不翼而飞:有师父在,什么难题她都不怕了。 青谷子看见甄玉,脸上似乎没什么吃惊的神色,却微微一笑:“玉儿,你吃了惑菇吗?” 甄玉一怔,惑菇是一种毒蘑菇,人畜一旦误食,就会疯癫甚至死亡。 她马上反应过来,隐门里那间红砖的魇房有问题! 她燃烧的那根香,反而不是重点,那根香的味道她后来细细想起,只是含有一些促进安眠的药物,真正有问题的,是屋内的四壁,因为少量惑菇起不到那么强的作用,只有大面积广泛地存在受害人周围,才有可能让受害人陷入幻觉——难怪白老头压根不敢走进去,就连走到门边都如临大敌。 魇房的四壁,被刷了一层惑菇的粉末,燃香只是为了促进人体对惑菇毒素的吸收。 第293章 也可以不忠诚 甄玉整个想明白之后,苦笑了一声:“师父,别提了,我这两天可真是受了一番煎熬。” 青谷子淡然一笑,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说。” 于是甄玉就把自己决定争夺玄冥司统领的事,和青谷子说了,尤其说到魇房里那种独特的、诱使人产生幻觉的装潢。 青谷子点了点头,思忖道:“看来确实是惑菇的效果,好在你心性坚强,还能从自己设计的梦魇里挣扎出来。” 甄玉叹了口气:“那确实是我最大的梦魇,不过这个先不提,师父,眼下我遇到了非常为难的事,明天,我要去见陛下,然后要在他的面前服下贤臣之毒。” 青谷子抬了抬眉毛:“你不想服贤臣之毒?” “我明天肯定得去见陛下,也肯定得在他和白长老的面前,服下贤臣之毒。”甄玉说到这里,咬了咬嘴唇,“可我并不打算变成一条绝对忠诚的狗。” 青谷子缓声道:“贤臣之毒,最是狠毒。服下它的人,从此会效忠给药之人,一切以他的利益优先,哪怕违背自己的良心、损害自己的利益。玉儿,你说得没错,那样一来,你就真的成了景元帝的狗了。” 甄玉对青谷子毫无隐瞒,她也对青谷子语气里,对皇帝的那种轻慢态度毫不意外,因为他一向就是如此。 青谷子只尊重天地和百姓,以及自己的本心。他对皇权一向态度冷漠,再想起乌有之曾说过,他是云禳国君的后代,甄玉觉得,师父对景元帝会是这种态度,那真是合情合理。 她又问:“师父,有没有什么药,能够帮我解贤臣之毒的?” 青谷子摇了摇头:“世上并无能解贤臣之毒的药,只有事后,用同类型的毒药把它压制下去,比如驯鹰之毒。” 甄玉心下一沉! 用驯鹰之毒压制贤臣之毒,这就是她对喻凤臣做的事,可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解毒的法子,只是更换了一个效忠的对象而已。 她原本就对解除贤臣之毒没什么把握,感觉这事儿太困难了,所以干脆跳过乌有之,直接来问青谷子。 没想到青谷子也说,贤臣之毒是无法解的。 “玉儿,你也不想想,如果贤臣之毒随随便便就能解,岂不是太小瞧隐门里那些长老了?玄冥司统领可是国之利器,隐门那些老头子当然会想尽办法,让这利器没有叛国的可能。” 甄玉听得心里哇凉,她呆了半晌,只得艰难地说:“这么看来,我只能放弃玄冥司统领一职了……” “那倒也不必。” 青谷子突然来这么一句,甄玉一愣:“师父,你的意思是?” 青谷子却没回她,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乌木的小药柜子跟前,拉开最上面的一层抽斗,从里面拿出一个圆形的红漆木盒。 盒子非常漂亮,上面嵌着螺钿花纹,但纹路十分奇怪,既不是花鸟也不是万字,却拼成了一张诡异的鬼脸图。 他将木盒放在甄玉面前,淡然道:“打开看看,动作轻一点,不要弄翻了。” 甄玉好奇地伸手接过木盒,小心翼翼打开。 盒子里,是一条硕大如蜈蚣的金色虫子。 那金虫子,长得特别恶心,头部肿大,两只虫眼赤红,脑袋比身子粗了一倍有余,而身体则是一节一节的,外壳硬硬的,天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冷冷的金光。 甄玉心中一颤,她轻声问:“师父,这是蛊虫吧?” “这是金头蛊王。”青谷子淡淡地说,“我和云禳国的渊源,想必你师兄已经告诉你了吧?云禳国的位置很特殊,在西翎冰海边上,而这玩意就生活在西翎冰海那万年不化的冰山里面。确切地说,是寄生在某种冰水鱼类的体内。” 金头蛊王极为难得,而眼前这一只,是青谷子的先祖在离开云禳国时,偷偷带到大祁来的。 “我家先祖当时就察觉,云禳国恐怕保不住了,旁边的突厥虎视眈眈,吞下云禳是早晚的事,再留在那儿就是等死。”青谷子叹了口气,“我家先祖带着家人离开没多久,突厥果然吞并了云禳。” 甄玉想了想:“不过,突厥人没把云禳的王室贵族怎样啊,不是保留下来了吗?” 青谷子闻言,嗤之以鼻道:“失去尊严和自由,成了突厥人侵略其它国家的工具,干尽坏事却身不由己——左右都是亡国,还不如一开始就以身殉国,免得助纣为虐。” 甄玉暗想,这种硬骨头的话,也只有师父这样淡泊明志的人说得出来。所以他隐居在大祁,既不愿在故国做亡国奴,也不想为了权势而效忠大祁天子,除了为周围集镇上的百姓治治病,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青谷子说到这儿,回过神来,苦涩一笑:“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想。也罢,今天和你说了太多的旧事,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当初先祖带过来的东西,大多不是变卖就是遗失,唯有这只金头蛊王保留至今。” 他抬头看看甄玉:“玉儿,这只金头蛊王,师父今天送给你,它能帮你解决明天的难题。” 甄玉一听,大惊失色,慌忙摇头道:“这怎么行!师父,这是你先祖带来大祁的,你怎么能轻易将它给我?” 青谷子笑道:“也不瞒你说,其实我早就有扔掉它的念头。” “……” “你那个土豆大师兄和你说过吧?我非常厌恶蛊术,碰都不想碰。”青谷子叹了口气,看看盒子里的红虫,“这玩意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本身就很憎恶蛊术,虽然按照祖训,他还是把云禳国的那些巫术蛊术都传授给了我,但他一生都没碰过这东西,其实我也一样,但是我没儿子可传,只有你和乌有之这两个弟子。” 甄玉笑道:“师父可以把它给大师兄。” 青谷子一摆手:“不行。那小子心性不稳,成天又喜欢搞东搞西,你师兄最着迷这些不上道的蛊术啊巫术什么的,真把这虫子给了他,我看距离天下大乱也就不远了。” “……” “而且他也没有你眼下所面临的难题。”青谷子说,“你不是正在发愁,如何应对明天的贤臣之毒吗?这金头蛊王就能帮你。” 第294章 金头蛊王 甄玉一听,这丑虫子能帮她解决明天的贤臣之毒,顿时大喜过望! “师父,我要怎么做?” “天亮之前,你要把金头蛊王吞下去。”青谷子说,“这样,它才能存活在你的身体里。同时,不要饮水也不要吃东西,到了明天,当你必须服下贤臣之毒的时候,金头蛊王会帮你吸收你所吞服的毒药,从而将贤臣之毒从你的身上,转移到它的身上。” 甄玉听说,要把这丑到不行的虫子吞下肚去,一时心里有几分抵触,但又一想,这恐怕是唯一能够解决贤臣之毒的办法了,她又觉得吞条虫子,不算什么。 “然后呢?师父,从此我就让这条虫子在自己身体里活着?” “那倒也不必。”青谷子笑道,“明天过后,你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将它取出来就行了。” 听说还可以取出来,甄玉更放心了:“那等我把它取出来,再送还给师父。” “不必了。”青谷子摆手,“这玩意就留在你那儿,况且,它帮你吸收了贤臣之毒,从此它就必须认你为主。” “啊?” “原本是你服下贤臣之毒,向景元帝效忠,但如果你体内有它,就是这金头蛊王服下贤臣之毒,向你效忠了。” 甄玉恍然大悟,原来贤臣之毒确实无法可解,但是,可以转移。 她低头看看金头蛊王,依然有点犹豫:“师父,你真打算把它给我?” “它活在这盒子里,已经一百多年了。”青谷子叹道,“毕竟是一条生灵,虽然是个很了不起、比我们人还要强悍很多的生灵,但也基本上等于坐了一百多年的牢。我觉得,与其继续把它关在这无聊的盒子里,倒不如将它给你,或许未来,它能帮你许多的忙。” 这番话,让甄玉非常感动。她哑声道:“师父,你不担心我拿它做坏事吗?” 青谷子笑着摇摇头:“我不肯把它给你大师兄,也不是怕你大师兄拿它做坏事,顶多担心他太无聊、闯出难以收拾的祸事,最后找我去给他擦屁股罢了。” 甄玉被逗乐了。 “至于你,应该会比你大师兄更加谨慎,你们这两个孩子我一向都很放心,正因为知道你们的品性,我才会收你们为弟子。” 甄玉点了点头,她忍着身上的鸡皮疙瘩,轻轻伸出手指,让金头蛊王爬到自己的手上,然后将它送进自己的嘴里。 她原以为,自己要忍住极大的恶心感,才能艰难地把这条虫子吞进去。 然而,并没有。 金头蛊王就像通了人性一般,轻轻松松就钻进了她的口腔,然后,就仿佛融化进了她的身体里,根本就感觉不到存在了! 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像多出了一个空间,有了一部分“另外”的存在。 与此同时,一个粗粗的喉咙,在她的脑子里骂街一样响起来:“……什么叫丑虫子?!你为什么骂我丑?!混蛋!我吃你家粮食了吗!” 甄玉吓得差点坐地上! 青谷子也吓了一跳,慌忙一把拉起她:“玉儿,出了什么事!” 甄玉结结巴巴地指着自己的头:“师父,它……它在我的脑子里说话!” 青谷子一怔,却笑起来:“是吗?看来它并不反感你啊。”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按理说,吞下金头蛊王的人,一开始是听不到它说话的,这就像两个完全陌生的人,无意间遇到一起,但不会马上打招呼,都是在相处一段时间,确定对方没什么敌意,这才会彼此寒暄。” 甄玉张了张嘴:“可我觉得,这不像是寒暄。” “它和你说了什么?” “它说,我不该骂它是丑虫子。” 青谷子竟笑不可仰:“看来金头蛊王挺钟意你的,不然不会一开始就这么没顾忌。” “是吗?” 青谷子点点头:“它在你的体内,玉儿,你掌握着它的生死呀,你现在随便灌一杯烧刀子下去,它就完蛋了。” 甄玉大吃一惊:“这么容易的吗?” “嗯,金头蛊王有个致命的弱点,非常害怕极烈极烈的酒。烧刀子,二锅头,上等的老白干……因为常年没有吞噬毒药,金头蛊王眼下还非常虚弱,没有能力咬穿你的肺腑逃出来,就连咬出一点血它都做不到,如果你现在灌下两杯烈酒,它只能硬挺着承受,那不就是等死吗?” 甄玉腹内的金头蛊王也听见了青谷子的这番话,它不由勃然大怒:“死小贤!看我出来以后不咬死你!” 甄玉愣了一下:“师父,小贤是谁?” 青谷子一愣,忍俊不禁道:“我名字里有个贤字,我父母就是这样称呼我,多半被这家伙给听去了。那虫子在骂我是吧?你告诉它,前面这五十年我没把它扔到粪窖里去,就算对它客气了。” 甄玉捂脸,她真受不了这一人一虫的对话。 向青谷子告辞出来茅屋,东方已经微微发白了。 骑马回京的路上,甄玉感受到吹拂在脸上的冰凉清风,心中仿佛放下一块巨石。 每一次,她找师父求助,师父都会给她想出最佳的解决办法。 当然与此同时,她也不得不忍受脑子里,那个仿佛灌了一肚子烧刀子老酒的老男人才会发出的粗嘎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你叫玉儿?你姓什么呢?你长得怪好看的,你比小贤好看多了,我看够了小贤那张皱巴巴的脸,他爹也一样,都是皱巴巴的,虽然我这样说他有点不忍心,可以说小贤离丑还有八百里,但是离美也有一千里。还是小姑娘的脸好看,可惜我都没看清楚你长的样子……” 甄玉有点忍不住了,她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怼这虫子:“你怎么是这样一副粗喉咙?像个老头子。” 虫子哇哇大叫:“我都活了三百岁了!我不是小孩!粗喉咙怎么了?粗喉咙有罪吗!世上有哪条律法规定,虫子不许是粗喉咙的?!” 甄玉一时乐不可支。 她忍住笑,又道:“好吧,我叫甄玉,你叫什么名字?你有名字吗?” “我当然有名字。”虫子的声音有点不情不愿的,“我叫土蛋。” 第295章 玄冥司的终极目标 甄玉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一只虫,一只金头蛊王,竟然叫“土蛋”! “你怎么叫这么个……名字?”她忍不住问。 名叫土蛋的蛊虫勃然大怒:“又不是我想的!这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给我取的名字,他是个乡下小孩儿,我当时被裹在一团泥巴里,他给我取这样的名字究竟有什么错!” 甄玉忍笑道:“好吧好吧,那,我再给你改个名字?” “改不了。”土蛋闷闷地说,“我们蛊虫的名字,一旦被第一个人定下来以后,就再也不能变动了。” 甄玉嗯了一声:“那也只有如此了,土蛋。” “喂!你这个充满同情和调侃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甄玉也不再管它的抱怨,驰马向着京城狂奔而去,她要尽快在午前赶到玄冥司,接受白长老的安排。 到了玄冥司,甄玉跳下马来,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黑衣人,飞快地说:“我要去隐门。” 那黑衣人恭恭敬敬道:“是。白长老刚才还问,您到了没。” 没多久,甄玉进来隐门,看见白长老依然坐在那株银杏树下,他一见甄玉,就起身拍了拍身上,淡淡道:“走吧,我带你去见圣上。” 甄玉想了想:“我以为长老们是不能出隐门的。” “不是绝对的不能出,有必要时,紧急时刻还是会出去的。”白长老说,“但是我们尽量不出去,公主,您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们知道了太多的秘密。”白长老轻轻笑了一声,“我们是一群无论到哪儿,都不能让天子和群臣放心的人。” “……” “按理说我们这种人应该杀之以绝后患,但一来没人杀得了我们,二来这么做未免有卸磨杀驴的嫌疑,会让后来人寒心。所以折衷的法子,就是让我们住进隐门,非紧要事务不得离开。”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转过身来看着甄玉:“公主,我所说的,也是你未来的人生道路,你明白这一点吗?” 甄玉郑重地点了点头。 白长老欣慰地嗯了一声:“能够走到你这个位置的,无论男女,都不可能是傻瓜。另外,还有一句话,我必须在这儿交代给你,希望公主牢记于心。” “长老请说。” “公主,您觉得对于玄冥司,尤其对玄冥司统领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他盯着甄玉的眼睛,目光像钉子一样不可动摇。 甄玉迟疑片刻,顺势答道:“是天子。” “不对。”白长老摇头道,“不是天子,而是大祁。比起大祁来,天子并不那么重要。” 甄玉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时骇然! 见她吃惊,白长老微微一笑:“公主虽然聪明,但毕竟年轻。我也只能把话说到这一步:大祁的稳定太平,才是我们玄冥司最终的目标,任何人,不管他是谁,一旦有损大祁的太平盛世,那就是玄冥司的敌人。” 原来,隐门另外有一个小门,是直通皇宫大内的。 白长老带着甄玉,穿过那个小门,进来宫里,俩人走到御书房跟前。 却见安禄海正等在那儿,他一见白长老和甄玉,忙躬身道:“长老,殿下,皇上正在里面等着你们。” 进来御书房,景元帝今天情绪不错,他笑眯眯地看着甄玉:“果然,你还是一步步走到朕的面前来了。” 甄玉赶紧道:“臣女也是托圣上的洪福。” 景元帝一摆手:“少说这种客套话,玉儿,你是靠你自己的能耐,才走到今天的,朕只是给你指了条路而已。” 他又看了看白长老:“你们隐门对此事的意见如何?” “四个人赞同,一个人反对。”白长老笑道,“反对让公主做统领的,是蓝鹤。” 景元帝叹了口气:“他还是那么倔啊。也罢,四比一,也算是多数通过了。” 此刻,安禄海端上早就准备好的贤臣之毒。 那是用金质的杯子,盛的一杯蓝色液体,正常人一看,就知道杯子里是极毒的东西。 白长老对甄玉说:“殿下,这就是贤臣之毒。饮下此毒之后,你就正式成为玄冥司的统领了。从此以后,不会对大祁,对天子产生任何不忠之心。” 甄玉郑重道:“我明白。” 于是那杯贤臣之毒,由景元帝亲手端过来,递到甄玉的手里,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毒质进入身体的那一瞬,甄玉忽然觉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之感。 那是一种再也不用紧张顾虑,从此心中有了主心骨的安稳,甚至连她的脸上,都不由自主露出一种舒服的微笑。 白长老和景元帝看她脸上露出笑容,不由对视了一眼,彼此眼神中都有了一种心知肚明的感觉。 这就是服下贤臣之毒的人,他会出现的基本反应,因为他成了给他这杯毒药的人的忠仆,可以说,服毒者,有了一个“主人”,无形中,他的人生有了一个明确坚实的目标,而且这个目标强烈得超过所有其它的心愿,以至于他再也不会有丝毫的内耗了。 与此同时,甄玉听见脑子里那个粗喉咙欢喜大叫起来:“终于有毒药可吃了!死小贤,从来不肯拿毒药喂我,他把我关在那个干净得要命的盒子里,我连点蚁毒都尝不到……啊哈哈哈!我终于有毒药吃了!小玉你放心,不光是你喝下的,还有渗透到你身体五脏六腑的,我统统都会帮你吸收光光!一滴都不会留给你的!” 果然,就像金头蛊王所言,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刚刚服下毒药的那种傻乎乎的安稳之感,在逐渐消失,甄玉明显感觉道,刚才产生的舒舒服服、晕晕乎乎的感觉,在一点点抽离自己…… 没过多久,她就恢复了原有的冷静和客观,一点都不晕乎了。 这一系列变化,让甄玉心头一块巨石落地,看来那杯贤臣之毒,真的被“土蛋”那家伙给吃了个精光! 证据就是,她依然打算去查清楚魇房幻觉中,父亲提过的江州翠女峰,哪怕那一定是对景元帝极为不利的。 不过,她不在乎。 第296章 忠诚的颐亲王 当然,甄玉内心这一系列变化,白长老和景元帝是看不到的。 他们只是看到甄玉毫不犹豫喝下贤臣之毒,这个动作就足以让他们放下心来。 白长老欣慰道:“这么一来,玄冥司就有了新的统领了。” 甄玉听到这话,忽然心中莫名一动,她在心里问:“土蛋?土蛋?” “干嘛?”那个粗喉咙懒洋洋地问,还打了个饱嗝,“你放心,我已经把刚才那杯毒药都吃光了……”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我身边这个老头,他身上有贤臣之毒——就是你刚才吃的这种毒药吗?”甄玉问,“你能闻到吗?” 半晌,土蛋才回答:“他身上没有这种毒药。” 甄玉顿时吃了一惊! 白长老身上,没有贤臣之毒?! “你确定?!” “当然。”土蛋有点不服气,嚷嚷道,“你和他离得这么近,他身上有没有毒药的味道,我一闻就闻出来了!” 甄玉心头一时错乱不堪! 喻凤臣告诉过她,玄冥司的每一届统领和副统领,都必须服下贤臣之毒,以示忠诚。哪怕是他们下台了,转去了隐门,这种毒也会伴随他们终身。 然而土蛋却告诉甄玉,白长老身上,没有贤臣之毒! 昨天青谷子明确告诉过她,贤臣之毒是不可解的。 既如此,白长老身上,怎么会没有贤臣之毒呢! 正脑子里乱成一团,有小太监进来报说,颐亲王来了。 景元帝眼神微妙地看了一眼甄玉,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甄玉更吃惊,她心想岑子岳开母妃棺椁的案子还没调查清楚呢,怎么这么快就好像没事人一样了?! 不多时,岑子岳进来御书房,他先给景元帝飞快行了礼,又看到白长老在旁边,不由抬了抬眉毛:“白长老,你怎么也来了?” 白长老笑着指了指甄玉:“这不是?我们玄冥司的新统领选出来了。今天正式上任,所以我带她来见陛下。” 从岑子岳进屋开始,甄玉就感觉到了极大的不对头! 以前,当她和岑子岳同处一个屋子,哪怕屋里还有其他人,但岑子岳的目光会从一开始就落在她身上,而且无论他怎么掩饰,甄玉都能感觉到他时不时滑过来的目光。 但是,今天没有。 从一进屋,岑子岳就没有看她一眼。他给皇帝请安,向白长老寒暄,都是非常热情,眼睛也是看着对方的。 他就是不看甄玉。 而直至此刻,白长老手指着甄玉和他说话时,岑子岳才终于看了甄玉一眼。 就这一眼,让甄玉犹坠冰窟! 岑子岳只是非常快的,在她身上点了一下,就转开了。 他甚至没有兴趣仔细看她! “是么,这也算是让玄冥司各位放心的一件大事了。”岑子岳随意点了点头,“不然一直群龙无首,大家不安心,就连皇兄都时不时过问。” 白长老又笑道:“当初王爷若没离开玄冥司,说不定统领之位就是您的了。” 景元帝也笑道:“当初我就不同意他进玄冥司,这小子不听话,非要进去。果然,在里面闹了两年,最后呆不住了,又叫着要出来。阿岳的这种心性,还是进军营更合适。” 甄玉在一旁,听着他们仿佛闲唠嗑一样的对谈,脑子就像冻住了一样。 为什么岑子岳会变成这样?! 仅仅一天之前,他都还是好好的,都还充满热情地和自己说话,为什么短短一天的时间,他就变得这么冰冷?! 就在这时,甄玉听见脑子里那个粗喉咙又道:“咦?好奇怪。” 她回过神:“奇怪什么?” “进来的这个人,他身上有贤臣之毒。” “!!!” “真的,而且他身上的贤臣之毒,比小玉你刚才喝的那杯浓多了,简直是加了全料啊。” 甄玉脸色霎时惨白,险些站立不稳! 白长老察觉到她的异样:“公主怎么了?” 甄玉用尽力气稳住自己,她努力笑了笑:“我是想起,赵福他们还在等着我,这两天赵福和钱禄急得不行,生怕我出一点纰漏。” 白长老点点头,又笑道:“现在公主做了统领,他们两个应该安心了。” 景元帝也道:“既如此,玉儿你就先回去吧。” 甄玉匆匆拜别,从御书房出来,她在心里颤声问:“土蛋,你没有弄错?!颐亲王身上真的有贤臣之毒?!” “哦,那个人叫颐亲王啊?好怪的名字。他身上真的有贤臣之毒,而且浓度是小玉你喝的那杯的数倍。”土蛋咂咂嘴,“给他灌药的人,真是生怕弄不死他啊!这么浓的贤臣之毒,如果灌进小玉你的嘴里,如果没有我帮你处理,你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样?” “会变成傻子,不知道吃也不知道睡的纯傻。”土蛋说,“就是说,完全没有半点主心骨,只能让人牵着绳子来安排自己全部的生活。” “……” “不过那个人也很厉害,被灌了这么浓的贤臣之毒,竟然还能自主行动,看上去也有自己的判断力。”土蛋仿佛在咔嚓咔嚓地搓着自己的爪子,“很可能这个人,本身身体里就有抵挡毒素的东西,所以灌药的人,才会下此狠手。” 听着这番话,甄玉只觉得浑身皮肤滚烫,内里五脏六腑,却仿佛裹着一块巨大的冰! 岑子岳被灌下了贤臣之毒! 她虽然逃过了贤臣之毒,但是岑子岳却没能逃过…… 就在这时,甄玉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殿下。” 她踉踉跄跄转过身来,喊住她的人是岑子岳。 “王爷有什么事吗?”她轻声问。 岑子岳站在离她好几尺的地方,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她,良久,才道:“我希望往后,我们彼此尽量拉开距离。” 甄玉呆呆看着他,迟钝地说:“什么?” 岑子岳看她这样子,似乎有点不忍,他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却像猛然意识到什么。 他停住脚步,脸色突然莫名苍白,就像害了重病一样:“我想,之前是我言语不当,使公主产生了某种误会……” 甄玉脑子一片空白,只好喃喃重复:“什么误会……” 岑子岳却像是被操控的木偶,面前的虚空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稿子,除了继续念下去,他别无他法:“……以后,咱们还是不要太接近。” 甄玉怔怔望着岑子岳,然后,她缓缓行了个礼:“……我明白了。王爷请放心,往后,我会知道分寸的。” 第297章 承影带来的前因后果 甄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踉踉跄跄回的家。 一路上,她都在回想岑子岳刚才看她时,那种拒之千里之外的眼神。 这个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明明前一天,他都还在用充满爱意和不舍的目光看着她。 转眼间,他就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仿佛之前这么久,存在于他们俩之间的那种温暖的情愫,忽然消失无踪,他们成了毫无关系的外人。 他怎么会同意喝下贤臣之毒的?!他应该知道那种东西会害他的呀! 难道岑子岳放弃调查自己母妃的死因了吗? 浑浑噩噩到了家中,却听饮翠说:“姑娘可算回来了,客人已经等候有好一会儿了呢。” 甄玉一愣:“谁来了?” “王爷身边的承影先生。” 甄玉心里咯噔一下。 饮翠关切地看着她:“姑娘脸色似乎不大好,是身上不舒服吗?” 甄玉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饮翠,请承影先生去花厅坐,我换身衣服就去见他。” 饮翠顿时明白了,甄玉要和承影谈极机密的事情,花厅是专门接待要紧客人的地方。 甄玉将自己的狼狈收拾干净,一直到外表看不出什么来,这才匆匆去了花厅。 承影一见她走进来,慌忙起身:“见过公主殿下。” 甄玉不动声色地说:“承影先生请坐吧,这么着急找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承影平时那总是显得很愉快的胖脸,此刻却笼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苦涩。 “因为突然发生了一些严重的事情,所以我不得不赶紧来和公主您说一声,以免您毫无防备,猛然遇到了,恐怕心里……会想不通。” 他这句话,仿佛在甄玉的心头狠狠抡了一大锤! 甄玉苍白着脸,缓缓低下头,哑声道:“我已经遇到了。” 承影顿时吃了一惊,他一下子站起身来! “您是说?” “刚才……在御书房,我遇到了王爷。” 甄玉索性把今天进宫服药,中途遇到岑子岳,后又被他追出来说了奇怪的话,都和承影说了。 承影听得作声不得! 事情发生后,他懊悔不迭,本想着,紧赶慢赶过来找甄玉,和她一一说清楚。 没想到,还没等他见到甄玉,岑子岳就提前遇到了她。 甄玉盯着承影,一字一顿道:“王爷中了贤臣之毒,对不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承影慢慢坐下来,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公主,王爷之所以主动饮下贤臣之毒,原因正是在你身上啊!” “我?!” “昨天,公主去了隐门对吗?”承影问,“就在公主动身的同时,王爷这边,也接到了玄冥司盖着公章的密信,要求王爷亲自到司里解释关于戴思齐死亡的事。” 承影和湛卢都不同意岑子岳去玄冥司,他们认为堂堂亲王,又没有被定罪,玄冥司怎么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但岑子岳却认为自己必须去,他说无论如何,戴思齐的死和他有关。 “难道这一次我躲过去了,玄冥司不会再找个人来查我吗?”他当时,脸色沉沉地说,“他们已经对我起疑心了,如果我今天坚决不肯去,那不就正中他们的下怀,让他们认定我做贼心虚吗?这一次,我强硬挡过去了,下一次,恐怕来的就不是简单的一封密信了。” 岑子岳说的有道理,承影和湛卢想来想去,只得同意了。 那天,岑子岳到了玄冥司,接待他的黑衣人告诉他,今天之所以把他叫来,是因为隐门的长老想见他。 那黑衣人是专门为隐门内外传递消息的,然而,他只是传消息,纯粹的工具人,并不能从中干涉丝毫。 “眼下我们玄冥司的统领还没有正式上任,所以重要的事情,都是隐门的长老们决定。”黑衣人恭敬地说,“王爷,请跟我来。” 岑子岳跟着黑衣人一直走到隐门的跟前,他看到赵福和钱禄等在门口,不由吃了一惊:“永泰公主在里面?” 赵福说:“是,公主进去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黑衣人推开隐门,对岑子岳说:“王爷请进去吧,长老们等你很久了。” 岑子岳进了隐门,接待他的,是白长老。 “白长老?”甄玉吃了一惊,“可是他当时守在魇房门口……” 承影问:“公主您昨天在魇房里,呆了多久?” 甄玉迟疑了,昨天她在魇房里,呆了绝不止是一炷香的时间,因为当她跌跌撞撞出来时,那根线香早就燃尽了。 各方面信息计算来看,她在魇房呆了接近两个时辰。 这么长的时间,白长老当然有余力去做别的事情,然后到差不多的时间,再转回来。 按照岑子岳的描述,白长老一开始就告诉了他,眼下永泰公主正在过魇房,而这是她成为统领所必经的一步。 “刚进去不久,大概就要经历人生最难忘的一段时光了。” 看到岑子岳脸色微变,白长老心知肚明,又微微一笑:“关于王爷您的案子,公主已经交出了一份文书,我们这些老头子们也都看过了,但是——” 他停了停,摇摇头:“我们都很不满意。” 岑子岳心里狠狠一沉。 但是他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把能说的都已经告诉公主了,我没有说一句谎话。如若不信,你们尽可以严刑拷问我!” 白长老哈哈一笑:“王爷您说笑呢?您是圣上的亲弟弟,圣上如此器重您,您手里还有赤凤营,我们这些老头子再怎么不识时务,也不可能给您动刑呀。” 岑子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冷不热地说:“白长老您别假客气了,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想当年我在玄冥司历练的时候,您老可没少往我屁股上抽藤鞭啊!” 白长老毫不尴尬,他摸着下巴,一脸乐呵呵道:“十几年前的事了,王爷还记在心上呢?也罢,既然王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头子我也就不和王爷您绕圈子了。” 老东西说到这里,忽然,把脸一沉:“王爷,玄冥司已经认定,您确有不臣之心!” 第298章 自饮毒酒 白长老这句话,使得岑子岳勃然大怒! 他几乎要掀桌而起:“无凭无据,你竟指控我有不臣之心?!我究竟是和突厥有暗中来往,还是想自立篡位,你们玄冥司倒是拿出真凭实据来呀!就这样往我这个亲王头上扣帽子,原来你们平时是这样办案子的,真叫我大开眼界!” 白长老却依然沉稳如山,他端坐在树下一张梨花木的桌前,淡淡道:“心中究竟有没有不臣的念头,您自己最清楚。这半年多以来,您究竟在调查什么?” 白长老说着,凑近他,盯着岑子岳的眼睛:“您真以为您的那些明察暗访,神不知鬼不觉吗?” 岑子岳僵住了! “就算不提那些,光是您擅自开启您母妃棺椁这一件事,王爷,如果我就这么原原本本呈报到圣上跟前,你猜,圣上会怎么想?” 气氛,僵持了良久。 终于,岑子岳低下头来,他咬着牙道:“我没有不臣之心!从头到尾,我都只想弄清楚事情的经过!我只想给无辜者补一个应到的清白!” 白长老轻轻叹了口气,他的手指在木桌上轻轻敲击:“王爷,您在使大祁的江山不稳。” 岑子岳瞪着老头子,他想说我没有!但他说不出来。 这半年来,他之所以多次独自离开西北大营,直到如今还滞留在京师,都是为了查清某件事。而他非常清楚,一旦真的查出真相,大祁的朝堂,一定会迎来惊涛骇浪般的冲击,甚至会带来一波滚滚的人头落地! 其中冲击最大的,正是他的哥哥景元帝……说得无情一点,岑子岳查那件事,等于是在砸他哥哥的政权基石。 看出岑子岳的沉默,白长老也收起刚才淡然的神色,他冷冷看着他:“王爷,你已经走得太远了,你必须停下来。” 岑子岳挣扎着抬起头:“你凭什么让我停下来?为死者查清死因,为无辜者雪洗清白,这难道不是人天生就应该做的事情吗!” “可你做得到吗?”白长老嗤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们玄冥司是吃白饭的?会让你继续这么乱来下去?!你有豁出性命的决心吗!” 这话,说得就相当严厉了。 岑子岳冷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白长老看着他,良久,点点头:“好,请跟我来。” 岑子岳不明就里,他起身跟着白长老往院子深处走。 俩人一直走到了一座红色砖房的跟前,这才停住。 岑子岳听见,屋里传来仿佛动物一般嘶哑的呜咽声,还有含混地哭泣声,那声音听上去十分耳熟。 白长老说:“王爷,你到窗子跟前,往里看看——记住,靠近的时候一定要屏住呼吸!手不要触碰窗棂,更不要试图闯进去,明白了吗?” 岑子岳看了他一眼,没出声,他快步走到窗子跟前,屏住呼吸,往黑洞洞的屋子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屋里有个女孩子,趴在地上,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她的怀里抱着一具完全腐烂的骸骨…… 等那女孩的脸转过来的时候,岑子岳差点惊叫出声! 那女孩是甄玉。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他愤怒至极,伸手指着屋子,“你们把永泰公主关在这里面,还像这样折磨她!你们真的疯了吗?!” “这不是折磨。”白长老一点都不畏惧,他平静地直视着岑子岳,“这是试炼,她在过魇房。王爷,玄冥司每一代的每一个统领,都要过这一关的。我过过,喻凤臣也过过,隐门里所有的长老,他们都过过。” “……” “不过,如果王爷不肯答应我的要求,我会让她永远呆在魇房里,再也不能出来。” 岑子岳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白长老冲着他微微一笑:“王爷,咱们来谈个条件吧。” 甄府,花厅内。 承影深深叹了口气:“白长老和王爷谈的条件就是,只要饮下那杯贤臣之毒,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包括开自己母妃棺椁的事,玄冥司统统放弃追查,案子到此为止,既往不咎,同时,玄冥司会让您顺利当上统领。” 而,如果岑子岳不肯喝那杯贤臣之毒,那么,玄冥司会对他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尤其是他私自开淑妃棺椁的事,追查到底,誓要给他扣上“谋反”的罪名不可,同时也会让甄玉永远陷在魇房内,无法走出来——白长老当然是有这个能耐的。 “他怎么能答应这种事?!”甄玉叫道,“白长老叫他喝他就喝?他这不是成了白长老一个人的傀儡!” 说句难听的,如果白长老私心膨胀,逼着岑子岳帮他篡位怎么办! 承影摇摇头:“这一点公主请放心,王爷不是和白长老一个人谈的这笔交易。后来,他是当着所有长老的面,饮下的这杯贤臣之毒。” “……” 承影说完,又看看甄玉:“公主您明白了吗?并不是白长老一个人威胁王爷,这是一场共谋,是隐门长老们早就商量好了的,白长老只是个谈判的代表,当王爷一踏入隐门,他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甄玉哑声道:“这么说,王爷答应了要求?” 承影沉重地点了点头。 难怪后来甄玉追问颐亲王的案子该怎么办时,白长老却说她不用管这些。 原来在她走出魇房的那一刻,结局已经确定了。 “喝下那杯贤臣之毒,王爷会变成什么样?”甄玉突然问。 承影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心想你自己不是喝了吗?为什么要这样问? 但承影还是一板一眼回答道:“他会服从长老们的要求,放下对目前事情的追查,包括他母妃的事。” “如果他不肯,如果他非要继续查下去……” “只要他起心动念,就会内脏出血。” “什么?!” “我查过王爷的脉,隐门那些人给他服用了高浓度的贤臣之毒。”承影轻轻叹了口气,“这是很致命的钳制,殿下您懂吗?反抗会给他带来剧烈的疼痛。如果他执着,如果他非要和隐门的命令对抗,那他很快就会因为内脏大量出血而死于非命。” “……” “他现在,是个绝对效忠皇上、恪遵功令的好臣子了。”承影抬起头,茫然望着天空,轻声道,“要么听话,要么,死。这就是王爷面对的抉择。” 第299章 白头如新 甄玉失神地望着承影,她觉得脑子就像被什么给重压着,几乎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承影同情地看着她,又宽慰道:“不过,公主您也不必将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王爷当时答应白长老的要求,一方面确实是为了你,但另一方面,他也明白,自己要追查的那些事情,已经很难再进一步追查下去了,如果他死活就是不答应,白长老,或者说玄冥司也自然有办法让他丧失名誉,变成大祁的逆贼和阶下囚。” 甄玉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承影先生,能否告诉我,王爷这半年以来,究竟在追查什么事情?” 承影看着她:“关于你父亲的真实死因。” 大祁是个好战的国家。 早年,大祁有过无数战神,它最开始的疆域也是靠这群铁血战神给打下来的。但是之后,太平的日子过久了,一两百年下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大祁的百姓逐渐开始厌战,朝野上下也都不爱提战争的事。 所以近十多年来,真正的天纵英才,也只剩下了甄自桅这一个。 仅仅从战果的角度来看,甄自桅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战神,他一生一共带领过二十次的北上战役,这二十次里,有十九次是胜仗,每一次都把突厥给杀得哭爹喊娘,阙离博那个所谓“大梁开国以来最英勇的君王”一听见甄自桅的名字,就不自觉发抖,甚至能把酒杯给倾倒在地…… 甄自桅只打过一次败仗。 落雁堡一役,他的人马被突厥重兵围困,断水断粮依然拒不投降,最终和三万将士一同死在了那块不祥之地。 关于这场战役,外界众说纷纭,有说甄自桅太骄傲了,因为他胜利过太多次,心态上未免轻敌,落雁堡地如其名,雁落聚集之地,那是个低洼的谷底,这种地方很容易被围起来,略懂点兵法的也不会带着人跑进去。 可是也有人说,甄自桅又不是傻子,他打过那么多次胜仗,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么简单的道理?当时多半是运气不佳,百密一疏。有道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但,无论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大祁最后一位像模像样的战神,就这样以一个极为意想不到的方式,死在了西北的荒漠里。 虽然如今的颐亲王也被人称为战神,但比起甄自桅十九连胜的战绩,他还是略逊一筹。 而此刻,承影竟然告诉甄玉,岑子岳一直在调查甄自桅的真实死因! 甄玉其实早就有所怀疑,她觉得父母的死,疑云重重,并不像官方说的那么简单。但是重启调查,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那场战役已经过去十多年了,甚至连甄自桅的尸体都没找到,因为在数十万突厥铁蹄的践踏之下,大量尸体都被踩烂,铠甲都碎了,后来突厥人又放了一把火,这下子更是分不出谁是谁了。 如今甄自桅的棺材里,只有景元帝亲手放进去的一副旧铠甲。 而不管岑子岳之前有过怎样的豪言壮志,如今,服下了贤臣之毒的他,都不可能再去调查落雁堡的事了。 那天,承影对甄玉说,他还没有死心,未来,他会努力寻找解除贤臣之毒的办法,“我答应过先帝,要替他保护好颐亲王,我不能食言。” 但是贤臣之毒是不可解的,青谷子都这么说,承影又能做什么呢? “还有一件事,不知您注意到没有。”承影面带迟疑,犹豫着对甄玉说,“其实理论上来说,贤臣之毒并不会让一个人对周围的亲友无情无义。” 甄玉心中一动。 没错,喻凤臣也服下过贤臣之毒,但他始终对岑子岳留有情愫。 “比如公主您如今,也是服下贤臣之毒的人,但我并不觉得您对王爷就彻底绝情了。”承影委婉地说,“但是您刚才说,王爷在御书房外对您说,以后要拉开距离。我怀疑,这是长老们对王爷的独特要求。” 甄玉耳畔轰然一声。 承影自然不知道她并没有中毒,但他猜测的很有道理,贤臣之毒不是驯鹰之毒,这二者是不同的。 实在要比较的话,贤臣之毒更加光明正大,它只能带来服毒者的忠诚心,但并不能控制他的喜好。毕竟皇上想要的只是一个忠诚的臣民,而不是什么对着自己流口水的花痴。 因此,岑子岳对甄玉突如其来的疏远,肯定是被迫遵从了给药者的命令。 是隐门的长老们,要求岑子岳和甄玉拉开距离,否则就会让他尝尽内脏出血的痛苦。 难怪!当时岑子岳和她接近时,脸色是那么苍白。 原来那一刻,他在忍受剧烈的疼痛! 而老东西们之所以这么做,当然有他们的道理。 承影很早前就说过,景元帝非常忌惮岑子岳和甄玉联手。如今甄玉做了玄冥司的统领,这忌惮必然会成倍增长。 隐门的长老们也不例外,在他们看来,岑子岳是亲王,是国之重臣,甄玉是统领,是国之利器。这二者,只能共同向大祁效忠,而万不可联合起来,生出二心。 承影临走时,对甄玉说,让她暂时接受现实。 “你要面对的,是一个无法再接近你的王爷。”他深深看着甄玉,“公主,你切不可忘记这一点,不然,你们都会因此受害。” 承影走后,甄玉又呆呆独坐了一会儿,她觉得这一切接受起来,是如此的困难。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脑子里响起一个粗粗的喉咙声:“小玉哇,你是不是该让我出来了?” 甄玉猛然回过神,她这才想起,自己得把身体里的金头蛊王给放出来。 回了房间,甄玉嘱咐丫头们暂时别进来,她先把门关上,又取出自己日常用的银刀,卷起袖子。 在她左臂接近手腕的地方,被青谷子涂上了一层金色的药物。 此刻,她忍着疼痛,用小银刀在涂了药物的皮肤上,深深划出了一个口子。 血立即涌了出来。 然后,从翻开的皮肤血肉里,缓缓爬出来一条金色的虫子。 肉眼可见的,它比甄玉昨天第一眼看见时,粗壮了不止一倍。 虫子缓缓抬起头来,看了看甄玉,它挪动小爪子,还想往甄玉手上爬。 甄玉马上闪开,冷冷道:“你还想往我身体里钻?不行!” 第300章 扳指疑云 虫子却不肯罢休,继续往甄玉的手指爬,它短短的前须在触碰到甄玉手指的那一瞬,甄玉再度听见了那个粗喉咙:“……你都给我灌了贤臣之毒了!我当然要忠诚于你,我当然得往你身上爬!” 甄玉心中一动,原来她必须触碰到虫子,才能听见它说话的声音。 于是她不再闪躲,手指碰着金头蛊王:“可我不想再把你吞进肚子里去了,这太恶心了。” “恶心?!哪里恶心了!”土蛋愤怒地叫道,“我从一出生就只吃毒药,不会碰一点脏东西!世上再没有比我更干净的虫子了!你怎么能说我恶心呢?!真是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虫六月寒!” “……” 挺好的,这家伙还能自动把人替换成虫。 甄玉哭笑不得时,这个话痨的家伙还继续嚷嚷着什么“你们人什么东西都胡吃海塞,那么不讲究,哕!脏得要命!还好意思嫌弃我不干净!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甄玉受不了了,只好解释道:“我不是嫌你脏,我只是不想让你钻进我的肚子里,我们人就是有这种抗拒。” 金头蛊王停了停:“那这样吧,我钻进你的头发里面,这总可以了吧?” 甄玉一听,还是觉得头皮发麻:“这不好吧……” 土蛋忿忿道:“你是我的主人,你喂了我贤臣之毒,导致我只能忠诚于你,现在你又不让我挨着你,非要把我关在木头盒子里,你这算什么狗屁主人!” 甄玉被它骂得一时无言,只好道:“那行吧。” 她用手指托起虫子,将它小心翼翼放到自己的头上。 一开始,她还能感觉到虫子钻进她丰沛的黑发里的动静,但是很快,她就感觉不到虫子的存在了。 “土蛋?你在吗?” “我在啊。就在你的头发里,”虫子得意地说,“我只要挨到你的身体,就能自动与之融为一体,除非你伸手把我抓出来,否则外人是绝对看不到我的!” 甄玉这才放下心来,她可不想走在街上,被人看见自己的头发里有一条金色的虫子钻进钻出。 她忽然想起一事:“土蛋,你能帮颐亲王把他的贤臣之毒吸收出来吗?!” “别人,我是可以这么做,但他不行。” “为什么?” 虫子叹了口气:“那个人体内有太多的毒素,而且已经浸润了很多很多年,对吧?” 甄玉确实听承影提过此事。 “毒素对我而言,就是一顿大餐。问题是,那位体内的各种毒素已经和血液混为了一体,我又没法只吸收贤臣之毒。”虫子说,“若要我把他体内毒素全部吸收出来,恐怕他得失去全身三成的血呢,那他还活得了吗?” 甄玉一时默然,看来,是她想得太容易了。 迅速处理好手臂上的伤口,她这才打开房门,让一脸疑惑的丫头们进来。 “姑娘的手臂受伤了?”饮翠关切地问。 甄玉勉强一笑:“没事的,一点擦伤,不要紧。” “哦,是么。”饮翠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要禀报姑娘,昨天您不在家的时候,乌先生来过,说是给喻统领检查伤情。” “嗯,然后呢?” “查完了,乌先生临走时告诉我们,说他打算回澜蔷了。说,姑娘您太忙,怕过来碰不上,就拜托我们传个话。” 甄玉一怔:“我大师兄回去了?” “是呀,说他如今不适合留在王府了,又说什么惦记着澜蔷的医馆没人照料。”饮翠说,“反正……他也没和我讲太明白,只叫我们告诉姑娘一声,说您知道的。” 甄玉一时心中黯然无比。 岑子岳饮下贤臣之毒,从此只能对甄玉敬而远之。像乌有之这样和她关系亲近的人,自然也不适合再留在王府里。 那天剩余的时间,甄玉又去喻凤臣住的小院子看了他的情况。 他脚上的伤愈合得非常好,这方面乌有之是下了大功夫的,给喻凤臣用了最好的药,按照乌有之的预估,再过一两个月,等到开春,喻凤臣一定能站起来,并且能和以前一样,健步如飞。 甄玉放下心来,这也算是这几天以来,她收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她又将这两天的种种变动,都和喻凤臣说了。 喻凤臣听说,岑子岳被逼服下了贤臣之毒,不由深深皱紧了眉头。 “这么一来,公主您在朝中,就少了个重要的助力。”他啧了一声,“颐亲王手中掌握了重要的资源,然而看样子,他无法再帮您办事了,可惜。” 甄玉默默看着他,心里忽然想,看来这个人对岑子岳是一丁点儿感情都没有了,喻凤臣心里,只剩下为了她的盘算,岑子岳的命运悲催与否,他压根就懒得管了。 世上这些毒质是如此可怕。一杯贤臣之毒,就让岑子岳对自己敬而远之,而一颗驯鹰之毒,就让喻凤臣对岑子岳彻底断了念想。 她正发愣,却听喻凤臣说:“其实我更好奇公主您在魇房里的经历,您能把那番幻觉再说一边吗?” 甄玉定了定神,将自己在魇房里的幻觉又说了一遍,尤其着重说了她在幻觉的西北大营里,听见的自己父母的那番对话。 “那枚翠玉扳指,您能给我看看吗?” 甄玉让饮翠从自己房间取来了那枚扳指。 喻凤臣拿着那枚翠玉扳指,反复看,最后他的目光久久落在正面,那古怪繁复的花纹上。 他忽然道:“公主,您瞧这像不像某种暗纹?” “什么暗纹?”甄玉还是不明白。 “打开某处锁印的暗纹。”喻凤臣喃喃道,“会不会是,翠女峰某个地方,藏着一份先帝留下来的东西……” 甄玉心中,咯噔一下! “等等,凤臣,你这猜测有点离谱。”她艰难地说,“翠女峰什么的,都是我自己在幻觉中想出来的,我从来没见过我的父母,更不可能听见他们的谈论啊。” 喻凤臣笑着摇摇头:“公主,您是没见过他们,可您一定从哪儿听到过相关的信息。这些幻觉,决不是无源之水,它们是从您过去的生活中,一点一滴渗透进您的记忆的,而魇房的力量则歪打正着,刚好将它们拼凑到了一起。” 甄玉被他说得心头大撼。 喻凤臣的说法,是非常有可能的! 除了青谷子,没有人知道她是重生的人,而前世那三十年,她在三皇子身边,听见过无数要紧、或者当时以为不要紧的信息,甚至有时,完全不相干的人之间的讨论,也会落入她的耳朵,比如宫廷聚会,比如各种官商来往的场合。 看来,前世她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无意间听见了关于扳指的信息,但那都是些零碎的只言片语,当时她并没有能力将它们联系起来。 可是如今,知道了这么多之后的她,就有这个能力了。 她的头脑,在魇房的影响之下,自动帮她把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信息加了工。 “这么说,我得去一趟江州了。”甄玉说。 第301章 萧纤纤的近况 当然,去江州翠女峰的计划,还得往后排一排,眼下还有很多别的事情挡在面前。 次日,甄玉回了一趟太傅府,她找了个时间,单独和外祖父谈了那个阙离肇的事。 晏昉得知,大吃一惊:“他还没死?!” “死了,刚死的。”甄玉苦笑道,“他是在我面前自杀的。” “没想到,他竟然活了这么久。”晏昉喃喃道,“这都过了多少年了……当时,我还是个十岁小孩呢。” 晏昉的回忆,和阙离肇说的差不多,甚至还不如阙离肇自白给出的信息多。对晏昉而言,十岁那年发生的这件事,仿佛生命中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平息了,此后也再没有翻出新的浪花来。 “但是成年之后,我每次想到此事,都有些不寒而栗。”晏昉神色凝重,他望着外孙女,“玉儿,我一直在想,难道突厥那边,就只派了这么一个赝品过来?”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奇怪的是,晏昉确实没有再听见突厥人“假冒大祁官员子弟”的消息。 “此事曝光之后,先帝震怒,很快就下令,把当时在京师的突厥子弟赶了回去。”晏昉说,“但是阙离肇的事,突厥那边坚决不肯认,突厥王说自己的弟弟是受了某个降国老巫师的利用,是那个早已灭亡的小国有一部分人不肯死心,妄图报复突厥,所以才给突厥王的弟弟下了药——这个解释,先帝自然是不会相信,但也找不出别的证据来了,而且刚好在那时,” 晏昉说到这儿,忽然停了停。 甄玉问:“外祖父,怎么了?” 晏昉苦笑了一声:“因为那时我也才十几岁,还是个孩子,同样是道听途说:说是突厥那边送来一个倾城倾国的女奴,先帝因此就将这事轻轻放下了。” “……” 而这五十年间,突厥那边到底还送来了多少赝品,其中究竟有多少失败,有多少又成功了呢? 如果在几天之前,甄玉多半会就这个议题,和岑子岳好好讨论一番。 但是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岑子岳的事,令甄玉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使得她一想起来,就有心碎之感,就忍不住想要痛哭一场。 她和岑子岳的事,固然从未公开过,除了特别亲近如乌有之这几个知道,外人其实压根就没听说过。 他们曾经彼此告白过,曾经心心相印,曾经打算白头偕老。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一夕之间,对未来的打算就化为泡影……甄玉甚至怀疑,再这么下去,再过几年,岑子岳心中对她,是否还能留有基本的熟人之间的那种好感呢? 恐怕到时候,就连那样的好感,也要荡然无存了吧。 除了去拜访外祖父,甄玉还惦记着另外一个朋友。 这天,她刚到宁国公府,门口的丫头就笑说:“今天真是贵客盈门,我家小姐一直惦记着公主,总是说您怎么还没来看她……” 甄玉也笑道:“我这两天忙得脚朝天,总想来却总是不得空。” 丫头咯咯笑道:“今天赶巧,咱家贵客盈门。您是第二位了。” 甄玉问:“还有别的客人来了?” 那丫头抿嘴笑道:“殿下您进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一路引领,来到萧纤纤的卧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咯咯笑声:“……我就说她在家坐不住,事情忙完,肯定得过来找咱们!” 甄玉一听这熟悉的声音,顿时放下心来,笑着走进屋里来:“这是谁呀,趁我不在说我的坏话!” 阮婧一见她进来,赶紧起身笑道:“不得了!玄冥司的统领大人来了!快,请受小女子一拜。” 甄玉瞪了她一眼:“又在这儿作怪,你是来看萧姑娘的,还是来捉弄我的?” 又望向床上的萧纤纤,她仔细看了看萧纤纤脸部的伤,点头道:“比上个月看起来好多了。” 萧纤纤含笑道:“也就是公主,经常来看我,看惯了才不觉得什么。这要换了别人,猛一眼看见,肯定吓得掉头就跑了。” 阮婧嗔怪道:“纤纤,你别总是把人说得那么胆小,我就不会跑!” 萧纤纤笑道:“那是因为阮姑娘和公主一样,不管我变成什么样的丑八怪,你们都是知道我的心的,自然就不会怕了。” 自从上次被乌有之治疗,换上了哥哥萧焱的皮肤,萧纤纤算是从死亡的边缘抢回了一条命。 乌有之的医术精妙无比,不过短短半个月,萧纤纤就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刚开始,她还能感觉到伤处的疼痛,很快,疼痛渐渐消退,只剩下隐隐的麻痹之感。 但,毕竟是把原来的皮肤换成了别人的皮肤,哪怕那是亲哥哥的皮肤。 如今的萧纤纤,五官线条看上去虽然和以前区别不太大,但肤色却显得比以前黑了很多,这倒不是因为萧焱的皮肤黑,而是药物浸染的结果,更可惜的是,这种独特的黑沉颜色很难改变。 甄玉心里很是惋惜,曾经那个貌美如花、肤白如玉的萧纤纤,如今变成这样一张“黑脸皮”,甚至都不是农家姑娘那种黝黑健康的“黑里俏”,她肤色的这种黑,更像是药物和病气一同作用下的“奄奄一息”……人们常常会在常年卧床的绝症病人脸上,看见类似的颜色。 然而,萧纤纤终究是活了下来,拿乌有之的话来说,人命最大,只要活下来,就比什么都强。 萧纤纤自己,在醒过来之后就让丫头拿镜子给她看。 丫头噙着泪,劝她不要看,她却执拗着,坚持要看。 “难道我今后,一辈子都躲着镜子吗?”她哑声,吃力地说,“难道我不看自己的脸,别人也不看我的脸了吗?” 丫头拗不过她,只好把一面小小的菱花镜送到她的手里。 她以为萧纤纤看见镜子里那张恐怖的脸,会大哭,会崩溃大叫,会用力将镜子砸到地上…… 然而,都没有。 萧纤纤只是久久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半晌,忽然嗤的一笑。 “真丑啊。”她喃喃道,慢慢放下镜子,“也好,这么一来,哥哥再也不会逼着我嫁人了吧?” 丫头一听这话,顿时泪如雨下。 第302章 萧焱的改变 但甄玉她们毕竟是来看望病人的,总不能真的跟着病人一同哀叹。 于是甄玉故意笑道:“平平安安就是福气,每天照常吃饭睡觉,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再说,反正咱们出门多半是要戴面纱的,不妨事。” 阮婧也点头道:“萧姑娘,你放心好了,我对京师的好馆子最熟悉,到时候你能下床了,我带着你吃遍整个京城!” 萧纤纤不光有换皮的事,她被四皇子虐待,身上多处骨折,是以到现在还无法下床行走。 甄玉笑道:“别的不敢说,要是谈下馆子吃酒,阮姑娘自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萧纤纤也被逗得咯咯笑,然后她微微一敛容:“我倒是不想下馆子。” 阮婧好奇地问:“那你想干嘛?” “我未来的人生,第一件大事,自然就是报仇。”萧纤纤神情淡淡地说,“岑凌琊那个畜生,害死了这么多人,我这辈子不会放过他。” 阮婧和甄玉不由对视了一眼,她忍不住低声道:“可他已经少了一只手……” “光是少一只手,那怎么够呢?”萧纤纤语气里并无怒意,她仿佛轻描淡写地说着,“他是皇子,日常养尊处优,天子恨不得给他一百个奴仆来差遣,哪怕两只手都没了,也不耽误他吃喝拉撒。” 甄玉忧心忡忡看着她:“萧姑娘,我知道你复仇心切,可是这件事……” “我知道,操之过急反而不妥,徐徐图之才是上策。”萧纤纤说到这里,她似乎也察觉到,和这两个姑娘谈论如此话题,并不合适,于是也笑道,“算了不说这个。公主当了玄冥司的统领,理应庆贺一番。” 阮婧也兴奋道:“所以说,咱们去大吃一顿好不好?萧姑娘出不来门,我们就把宴席叫到这里来吃!” 甄玉哭笑不得:“阮婧啊,你的脑子能不能暂时把吃给放下来?” 三个女孩正说得热闹,丫头进来报说,国公爷回来了。 阮婧一怔:“今天不是上朝的日子啊。” 萧纤纤噗嗤笑道:“我哥没去上朝,他去练功场了,看吧,今儿个肯定又跑了十几圈的马。” 甄玉吃了一惊。 记忆中,萧焱是个文弱书生,并不热衷骑射功夫,怎么会去练功场骑马? 不多时,萧焱果然进来了,他一见甄玉在这儿,眉毛一扬:“没想到公主今日来访,萧某有失远迎。” 那一刻,甄玉有一个明显的感觉:这个人变了! 那块补上去的猪皮,颜色当然和原本的皮肤不一样,近距离观察,萧焱的脸部显得很紧绷,而且有着不正常的苍白,还有过于干燥的迹象,但是并不严重,也完全谈不上吓人。 改变的,是这个人的气质。 应该说,从气质到眼神,萧焱都和以前有了极大的不同,从前他那种文文弱弱,又闷又哑的气质一扫而光,就像一碗水冻成了一块冰,整个人都精炼起来,夸张一点说,甚至有他父亲,那位大祁猛将萧定乾的风姿了。 原来这就是换皮带来的副作用! 之前乌有之就说过,萧焱的性格恐怕要发生改变,没想到竟然是朝着这个方向变。 甄玉笑问道:“萧大人最近往练功场跑得很勤快吗?” “还好。”他淡淡道,“比起先父,我算是懒惰的。少年时虽然也练过一阵子,但是之后荒疏多年,只顾着读死书去了,变成了书蠹还不自知。现在再想捡起来,才发现吃力异常,但也只能加倍练习罢了。” 甄玉不禁又感慨又好笑。 以前要是有人嘲笑萧焱只会“读死书”,是个人形书蠹,那他非得把所有的圣贤书搬出来,引经据典,和人争个脸红脖子粗不可。 却没想到,如今他竟然骂自己是书蠹,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说完,又转向床上的妹妹:“今天觉得还好吗?药有没有按时吃?” 甄玉留意到,他进来之后,无论是和自己说话还是和阮婧打招呼,脸上都没有什么笑意。 只有当他面对自己的妹妹时,萧焱的脸上,才会浮现出一丝往昔的笑容。 萧焱没在妹妹的房间呆太久,因为他“专门请了师父,晚饭前要练两个时辰的功夫”。 临走的时候,他又对甄玉道:“听说殿下如今做了玄冥司的统领。希望未来什么时候,我能为殿下做点事情,报答殿下救命之恩。” 等他走了,阮婧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老天爷,萧姑娘,你哥哥简直像变了个人!以前我爹总是笑话他说他是猫吓哭,这下子,我得回去告诉我老爹,千万别再笑话你哥哥,他现在不是被猫吓哭,他现在,说不定能把老虎给吓哭了!” 萧纤纤噗嗤笑起来,笑完,她又轻声道:“我觉得哥哥这样子,很好。人不能靠着自以为是的幻觉来活着,幻觉破灭,面对现实才是正道。如今我们兄妹两个相依为命,别的什么亲戚都不大瞧得上我们了,这种情况下,我和他若再不自强起来,萧家真就完了。” 甄玉叹道:“也别把话说得这么可怕。萧姑娘,你们毕竟还有左相和婉妃娘娘可依靠。” 孰料萧纤纤却摇了摇头:“我不会再指望我小姨了,我已经看得再明白不过,她和我们兄妹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虽说是亲戚,道不同,还是不相与谋吧。” “……” “至于我哥哥,和韦家的亲事已经退了。”萧纤纤说着,冷笑了一声,“我舅舅甚至都没有上门来问一声,就答应了退婚的事,态度爽利得就像,他早就给闺女找好了下家,只等着我哥哥主动提出来了。” 甄玉和阮婧面面相觑,阮婧想了半天,只好艰难地安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看那个韦卿卿也不是什么好姑娘!这种趋炎附势的人家,正该离他们远一点!萧大人退了婚反而逃过一劫,以后肯定能找到比她更好的!” 然而看萧焱这样子,恐怕并不急着找老婆,甄玉暗想,他很可能也和妹妹一样,不再循着原定的道路前行,而是下定了决心,未来就由兄妹两个互相扶持着,在这个人世间艰难地走下去吧。 第303章 瑾妃的寿礼 甄玉正式就任玄冥司的统领。 她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玄冥司文库房,查阅所有机密公文。这也是她成为统领之后最大的便利。 绝大多数机密的信息,她前世就已经知道了,然而还是有一小部分内容,令甄玉震惊。 除此之外,甄玉专门找了白长老,向他询问了关于北濛湖底水牢的事。 她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要把阙离肇关押在那儿长达五十年,如果只是为了套取信息,似乎也用不了那么久。 “这些,都是关键的人质。”白长老淡淡地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殿下,北濛湖水牢的部分,不归你管,你还是不要多问为好。” 甄玉冷冷道:“北濛湖底水牢的安全和日常维护,都是我们玄冥司的人来处理,我是玄冥司的统领,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你还没有到达能够知道这些的阶段。”白长老没有被她挑衅,依然神色淡漠地看着她,“除非,你经受了足够多的考验,获取了隐门所有长老的信任。” 他说着,忽然停了停,看着甄玉的眼睛,轻声道:“如今的朝野,早就四分五裂,大祁与突厥的势力正在拔河,还有第三方想要浑水摸鱼。殿下难道没有感知到吗?” 甄玉屏住呼吸,她没想到白长老把话说得如此之白。 白长老缓和了神色,慢慢道:“先让我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殿下,虽然我个人对你寄予厚望,但我无法代表所有长老,所谓的四票赞同,其中也有人是买我老头子的面子。如果你能在这场攸关国运的拔河赛里,显示出自己真正的力量,到那时,公主殿下,你才会获得我们这些老头子真正的尊重。” 离开玄冥司,回家的路上,甄玉一直在回想白长老说的这番意有所指的话。 他说,朝廷内部有三方力量,但是除了大祁和突厥的暗桩,第三方又是谁呢? 是说,有人想趁机篡位自立吗? 这两天,甄玉曾经和喻凤臣谈起过白长老的忠诚问题,她始终觉得,白长老逼着岑子岳服下贤臣之毒,是出于某种私心,但喻凤臣却不这么认为。 “我不能断定白长老的人品是好是坏,毕竟从玄冥司出来的人,你要说他是个纯良无害的大好人,那我肯定觉得很荒谬。但是,如果殿下怀疑白长老的忠诚度,那我也觉得大可不必。”喻凤臣笑道,“这么说吧,夸张一点,就算隐门里其余的老头子都叛变了,白长老他也是不会叛变的。他是最最忠诚于大祁的,这是他一生的信念。” 甄玉有点不以为然:“他真的就这么忠诚于天子?” “不,不是忠君,是忠于大祁。”喻凤臣纠正道,“白长老不一定忠于当今圣上,但他一定忠于大祁社稷。” 一连数日,甄玉都留在玄冥司查阅过往卷宗,她希望自己能够尽快熟悉玄冥司的事物,当然同时,也是希望借助忙碌的工作,把岑子岳的事情暂时忘掉,否则,甄玉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熬过这痛苦的时光。 这一天,她回到府里,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刚吃了饭,却听丫头报说,那个人牙子上门求见。 甄玉怔了怔,旋即想起前几天发生的那件事,不由笑道:“你们别一口一个人牙子的叫。人家正经姓潘,请潘先生进来吧。” 不多时,潘五跟着丫头进来。 他今天难得穿戴一新,一看就知道是认真收拾过的,这人平时都是一副混不吝的打扮,人贩子嘛,市井之徒,不经意间总是会流露出一丝痞气。 但是今天,这一丝痞气却收敛得干干净净。 潘五此刻看上去,竟然像个教养良好的富家子。 甄玉见他这样子,不由笑道:“哪阵风把潘五爷给吹到我这里来了?” 潘五却没有笑,他神色郑重道:“我今天,是特意来给殿下道谢的。前两天那件事,多谢殿下和皇后娘娘为小人美言。” 潘五说的,正是前几天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恰逢瑾妃的生日,她比皇后小两岁,今年满三十八,虽不是整寿,但宫里嫔妃也都纷纷送礼,五皇子为了表达孝心,专门请御膳房在瑾妃所在的仁秀宫内,办了一桌热闹的寿宴。 寿宴邀请了与瑾妃交好的一部分嫔妃,婉妃自然是没到场,但皇后却带着甄玉一同到了。 甄玉准备了两份寿礼。 一份是代表她自己的,一对欹月斋出品的嵌孔雀石赤金镯。而另一份,则是她代替“某人”送给瑾妃的,是一件由前朝大画家范金潮绘制的白玉手柄仕女团扇。 范金潮是个风格开阔的国手,既能画狂猛恣意的老虎,也能画精致动人的仕女。他的画作虽然不算少,但多数已经被达官贵人收藏起来,市面上流通得极少。 这把白玉仕女团扇,是“某人”花了大价钱,才买到手的。 瑾妃一见这团扇,顿时又惊又喜,她开始以为是甄玉代替皇后表达意思,连连说“受不起!这个我可受不起!”要将礼物推辞回去。 甄玉却笑着说:“我不过是个经手人,这团扇是别人送给瑾妃娘娘的贺礼,我只是替他转达而已。” 瑾妃一怔,问:“公主是替谁转达的?” 甄玉望着她,眼神颇有深意道:“是一位姓潘的公子,也是他告诉我,娘娘偏好孔雀石。” 瑾妃霎时脸色一白,良久,才喃喃道:“原来他还记得我的生日啊……” 甄玉点头道:“今天他本想亲自来给娘娘贺寿,可是宫禁森严,他想了很多办法却依然进不来,所以只能让我帮他把礼物带到。潘五爷说,娘娘很多年前,曾经见过这把团扇,当时就喜欢得什么似的,可惜那时您和他都还年小,也没那么多钱买这么贵的东西。后来他念念不忘,一直在市面上寻找这把团扇,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年总算是让他找到了。所以他欢欢喜喜买下来,送给娘娘,以了却当时的心愿。” 瑾妃握着那柄白玉团扇,险些落下泪来。 第304章 潘五的身世 甄玉已经留意到,自从接到那柄白玉团扇之后,瑾妃就有点魂不守舍。 这天的寿宴,虽然规模很小,主要宴请的也是和瑾妃平时交好的嫔妃,以及像皇后和甄玉这种对瑾妃有恩的人。但是气氛十分热闹,也许是因为婉妃不在场,大家都不自觉放松了许多,而这热闹的氛围,甚至引来了景元帝。 当安禄海说圣上来了,嫔妃们一听,都纷纷起身,五皇子和瑾妃也赶紧迎了出去。 景元帝今日到场,大家并不意外,瑾妃是五皇子的生母,母以子贵,她又是右相的女儿,所以就连圣上也不得不给她点面子。 景元帝进屋一看,满桌酒菜刚开动,他不由笑道:“朕来得很巧,还能赶上吃一口。要不是安禄海通风报信,朕就错过了。” 瑾妃勉强笑道:“皇上说的哪里话,是因为臣妾生日,又不是整寿,所以不敢惊动圣上。” 景元帝看了一眼旁边笑吟吟不说话的皇后,还有乖巧可爱的甄玉,不知为何心情大好,于是也笑道:“过生日是大事,怎么能不和朕说呢?好在朕也准备了礼物,不至于两手空空来吃宴席。” 于是让安禄海端上来一坛十年陈酿的春和酒。 这是江州最好的酒坊得意坊所献,是专供圣上的特酿,其中含百草精华,饮之能延年益寿。其余嫔妃见了,都有点眼红,春和酒是得意坊敬献给天子一人的,由坊中最德高望重的老酒师亲自酿造封坛,每年秋分过后,用专门的官驿快马从江州送到京师,外面根本买不到,更别提这样一坛十年陈酿。 毕竟是五皇子的生母,皇上对瑾妃终究另眼相待。 正这时,仁秀宫的宫女又报说,右相段克俭进宫给瑾妃娘娘贺寿。 景元帝一听,意味深长地看了瑾妃一眼:“你父亲也挺关心你的嘛。” 瑾妃听了这话,也只是眼角微红,低头不语。 段克俭进来之后,发现皇帝皇后都在场,也是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女儿过生日,帝后都会来捧场,因为他一直觉得女儿在宫里,就是个灰不溜秋的蠢角色。既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也没有婉妃那种六宫无人敢掖其锋的霸气,虽然生了个五皇子,也没见怎么受重视,日常埋没人群中,这肯定是被瑾妃这个笨嘴拙腮的母亲给拖累了。所以他经常会埋怨女儿不会来事,不懂争宠,是个木头美人。 每次都气得瑾妃大哭,早年她还和父亲吵一吵,责怪父亲太势利眼,后来时间长了,她也灰了心,父亲说什么,她就呆着一张脸听着,偶尔回击两句“这么会争宠,你怎么不自己嫁进宫来呢?”气得段克俭骂她不知好歹,后来,索性也就不怎么进宫来看她了。 右相这种又势利又庸俗的性格,景元帝当然心知肚明。所以见他今天明明是来给女儿过生日,一张口,却又是一大篇俗烂不堪的颂圣之辞时,心里就有点不耐烦了。 景元帝笑道:“右相先不要称颂朕,今儿个是你女儿瑾妃的生日,她才是正经的寿星。” 他又温和地望向寿星本人:“瑾妃,今天难得你过生日,有什么请求,凡是朕办得到的,你尽管提出来就是。” 谁知瑾妃还没开口,右相马上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对瑾妃道:“这是皇上爱护娘娘的一片心意,娘娘务必要慎重,可千万别提那些小家子气的要求。” 甄玉在旁边,轻轻皱了皱眉,心想右相真是俗不可耐! 明明是皇上问过生日的瑾妃有什么要求,当事人还没开口,他先跑出来警告女儿,竟是生怕女儿提出什么不当的要求,丢了他的老脸!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皇后看出她的厌恶,不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那意思是大家都知道右相就是这么个讨人嫌的货色,忍忍算了。 景元帝也笑道:“老货,你别操这么多心。让瑾妃自己想,自己说。你放心,她稳重得很,不会砸你的台子。” 皇帝都这么说了,右相也只好怂怂地缩回去。 而那一天,也许是因为过生日,也许是因为景元帝的语气里,略微带了点鼓励之意,瑾妃忽然脑子一热,一个隐忍了很多年的念头,骤然浮上心头! 她忽然上前来,给景元帝行了个大礼。 景元帝也被她这举动下了一跳,忙问:“瑾妃,你这是干什么?” “臣妾想请圣上答应一件事。” “你尽管说就是了。” “今日是臣妾的生日,臣妾想……想让自己的弟弟进宫来,见上一面。” 景元帝松了口气,又笑道:“朕还当是什么事呢。这有什么,朕让段侍郎即刻进宫就是了。” 段友贞,兵部侍郎,正是右相之子,瑾妃之弟。 岂料,瑾妃却摇头道:“皇上,臣妾说的弟弟,不是兵部侍郎段友贞。” 一句话,在场所有人都惊住! 景元帝一怔:“那你说的是谁?” “臣妾说的是另一个弟弟,圣上您曾经见过他,就是上回皇后娘娘寿诞上,被颐亲王叫进来问话的潘五。” 一句话,全场炸了锅! 右相段克俭的一张脸都黑成了锅底,他甚至顾不得景元帝在场,冲着女儿大声呵斥道:“友筠!你在胡说什么!你疯了吗!” 瑾妃却抬起泪眼,叫道:“我没疯!他明明就是我的亲弟弟!是你的亲儿子!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他!” 而这,正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人牙子潘五,正是段克俭的私生子。 据说段克俭早年,和外头一个不太名誉的民间女子有了牵扯,后来那女人怀了孕,想进段府却被段克俭拒绝,于是她索性就把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扔在了段家大门口。 段克俭根本不认这个儿子,他说自己是被这女人给诈了,孩子不是他的。而那女人也够狠心,竟然就这样扔下儿子,一去不回头。 爹娘都不要,可怜的婴儿被丢弃在门房,像个小垃圾一样无力地哭泣着……最后竟然是段家的门房老潘看不过去,好心收养了这个男孩子,给他取名叫潘五。 第305章 天骄与弃儿 那时候,段克俭的夫人已经离世,所以家中主事的暂时是大女儿段友筠,也就是还没进宫的瑾妃。 虽然段克俭的坚决不承认,让少女时期的瑾妃心里也没什么底,觉得亲爹可能真是被冤枉的。 但毕竟是一条小生命,扔在门房算什么呢?于是她会趁着父亲不注意,偷偷溜到门房,给这个可怜的婴儿一些吃的,再给他换几件干净的衣裳。 门房老潘的老婆那时刚好生下第三个孩子,奶水充足,也能顺便喂一喂潘五,所以饿倒是暂时饿不死,只是,毕竟是各方都不承认的一个私孩子,老潘也不可能给他多好的照顾,要不是有段家这位大小姐的仁慈,潘五的幼年恐怕活得会更加艰难一些。 一开始,瑾妃相信了父亲的鬼话,觉得是潘五的生母讹诈了父亲,尤其她丢下孩子就跑了,人都找不到,连当面对簿公堂都不敢,这岂不证明这女人心中确实有鬼? 但几年过去,潘五渐渐长大,五官轮廓显出基本的线条,瑾妃就震惊地发现,这个门房养大的孩子,长得和她父亲如出一辙! 两张脸相似得仿佛是拓印下来的,说他们不是父子都没人信。瑾妃终于忍不住了,质问父亲,明明是他做下的孽,为什么死不承认,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亲生孩子扔在门房,好几年不闻不问?!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段克俭竟然还不改口,依然坚称孩子不是他的。 瑾妃对父亲失望透顶,她没想到,父亲这个堂堂的右相,竟然无底线到这个程度。好在不久她就进宫为妃,不用每天看父亲那张无耻的嘴脸了。 即便是进了宫,瑾妃对潘五依然很好,虽然没法像之前那样经常去看他,照顾他,但她总是惦记着自己这个流落在外的弟弟,也想尽办法帮他。 段克俭有个儿子,比瑾妃小三岁,与她是一母同胞,都是嫡出。段克俭非常重视这个儿子,从小请最好的先生教他念书习字,十几岁的时候,听说当年名震京师的大儒周存信正在青州办书院,而且扬言“非天下英才不教”,于是段克俭不远千里带着厚礼,把儿子送过去,接受最好的教育。 段友贞也是不负众望,从小聪颖过人,更是文武双全,有一次,还杀了深夜闯入书院意图行凶的贼寇,救了恩师和书院的学生,此事让段友贞获得了青州都督的亲口嘉奖。 就连周存信都对这个学生赞不绝口,亲自写了书信请京师的同窗关照他——周存信的同窗几乎都是当世著名的大学士。 本来出身就优渥,又有了老师的背书,段友贞没有任何意外地成功登榜,进入官场之后,自然更是平步青云。如今他才三十多岁,就已经官至兵部侍郎,成了朝中要员,甚至隐隐有了自己的势力。 相比之下,同样是右相段克俭的儿子,潘五的人生简直惨得没法看:从小被老门房养大,吃的蹭人家的,穿也蹭人家的,老潘老婆给仨孩子做衣裳,剩下些边角废料缝缝补补,胡乱就套在潘五的身上……长大了,更不可能有单独的先生来教念书,只能在段氏的宗族家塾蹭课听,老潘夫妇大字不识一个,不可能给他备好文房四宝,段家有些子侄见他可怜,于是就悄悄让潘五蹭点自己的墨和纸。 可以说,潘五这二十几年,主打一个“蹭”字,从出生开始,他的一切都是蹭来的。 一个是天之骄子,不等开口,人生所需的一切都向他涌来;另一个是街头弃子,人人鄙弃,活下来的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偏偏这样的两个人,有着同一个爹。 老天爷,何其不公! 段家,唯一对潘五好的人就是瑾妃。入宫前,她抽出时间来照料他,看护他,入宫后,她也总是拿出钱来救济潘五,包括他后来在段氏家塾念书的各种费用,也是瑾妃悄悄帮他垫上的。 潘五后来做了人牙子,这一行最重人脉背景,不然一买一卖之中出了事,或者逃跑或者自杀,买卖双方就会揪着人牙子不放,尤其如果哪一方有权有势,就更难解决了。但是潘五这个人牙子却做得顺风顺水,这背后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有个顶级的大靠山:瑾妃。哪怕不用瑾妃亲自出面,有这么个坚实的背景,再怎么有权势的人家,也会给潘五三分薄面。 但瑾妃对潘五的照顾,却引起了家人的不满。 段克俭固然对潘五不闻不问,就连段友贞,对姐姐的所作所为也颇不以为然。 他说潘五姓潘不姓段,就连老爷子都不认他,由他自生自灭。姐姐为什么对他这么怜悯?自己是姐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都没见姐姐这么疼自己。 瑾妃就淡淡地说:“这世上就没有不喜欢你的,人人都疼你,不缺我这一个。你再看看潘五,谁又曾把他当个人呢?友贞,你已经得到太多东西了,哪怕从指缝里漏一点点,也足够让潘五吃饱的。又何必和他争这个?” 段友贞却还是不高兴,他说潘五的存在就是给段家蒙羞的,姐姐如果真是为了段家好,就应该离潘五远远的,为什么要自取其辱,主动去接济他呢? 这话就把瑾妃给说火了,她怒道:“到底是谁给段家蒙羞?难道不是咱们那个不负责任的爹吗!潘五又做错了什么?!友贞,你从小金奴银婢,三茶六饭,被人伺候着长大,又师从鸿儒,做了大官!你念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难道只学会了赶尽杀绝?!” 姐姐这番话,把段友贞说得不禁脸色羞红,他嚷嚷着说:“是爹不认他,关我什么事!姐姐为什么要骂我?” 瑾妃点头道:“好,潘五的事我不骂你,但小妹的事呢?当初她明明不想嫁,是你在父亲身边,一个劲儿敲边鼓,你们父子逼着她嫁给她根本不喜欢的人,小妹这些年在庄亲王府,过得哪里是人过的日子?你又问过一句没有!” 段友贞苦笑道:“姐姐,小妹都出嫁了,她是庄亲王妃。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一个娘家哥哥,又能过问什么。” 这句话,顿时把瑾妃给惹恼了,竟站起身道:“那我也是被泼出去的水!你又何必巴巴儿地来见我这盆水?!” 遂勃然大怒,将入宫探亲的弟弟给赶了出去。 第306章 潘五被承认 瑾妃非常伤心,她没想到,弟弟竟和父亲一样冷血势利,对自己的手足如此无情。 他小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瑾妃伤心地想,小时候的友贞,明明是个非常温和,善良体贴的孩子,小鸟从窝里摔下来,他一个人日夜照顾幼雏,直至它能长大飞翔,家里养的小鸭子小白鹅,他也不准厨房杀了吃,谁要是敢偷偷杀一只,他一定哭得声嘶力竭,还要给被吃掉的鸭子立个傻兮兮的木头“鸭子碑”……没想到长大后的段友贞,迅速沾染上了父亲那套市侩的臭毛病,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只看对方有没有利用价值,能不能帮助自己在朝中升迁。 那次姐弟俩不欢而散之后,段友贞就很少进宫来了,瑾妃也赌气地想,不来就不来!眼不见心不烦! 段友贞虽然和姐姐疏远了,潘五却始终维持着与瑾妃的良好关系。他经常往宫里写信,把自己的近况告诉姐姐,而且这两年他赚得多了,也会经常往宫里大把大把地送银子,瑾妃说你这是干什么,潘五就会说,当初他进家塾,连学费都交不起,族中子弟个个生了富贵眼,拿白眼翻他,还往他身上涂墨水,他怕衣服弄脏了,回家被老潘夫妇骂,因此蹲在门口哭着不敢回家。是姐姐当时替他解了围,拿新衣裳给他穿,给他买笔墨纸砚,还拿出自己的体己钱,贴补他的日常生活。 “所以如今该轮到我报恩了。”他在信中,用笨拙的语气写道,“阿姊在宫里也需要钱,不管是打点身边的太监还是教养皇子,黄的白的,一摊手就往外送。虽然段家不是没钱,但右相大人公务繁忙,多半想不到这么多,这种时候我能帮一帮阿姊,是我的福分。” 这样的书信,每每看得瑾妃泪水涟涟,也更加心疼她这个不被家人认可的弟弟了。 所以今天,当甄玉告诉她,那柄范金潮画的白玉柄仕女团扇是潘五送的,瑾妃当时就有点忍不住了。 她今天过生日,弟弟段友贞送的是一副最俗气最普通的“金玉寿礼”,而另一个弟弟,却找到了她少女时期一直渴望却买不起的仕女团扇…… 虽然今天两个弟弟都没到场,可一个是因为彼此不对盘,所以连场面话都懒得进来说一句,而另一个,是一直想进来看她,却因为身份低贱,无法获得入宫的资格。 两相对比,可想而知瑾妃的心情了。 而段克俭的这番火上浇油,更是令瑾妃内心的不忿,一时抵达了顶点。 眼下,她当着天子和亲爹的面,提出让潘五进宫的要求,自然是激起了轩然大波。 段克俭气得手脚发抖,他竟然不顾颜面,当着皇后和这么多嫔妃的面,摔袖子大声道:“你要敢让他进宫,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爹!” 嫔妃们面面相觑,眼神相对,心想这位右相是疯了吗?当着天子的面咆哮嫔妃?哪怕那是他亲生的闺女,也不行啊! 果不其然,景元帝把脸色一沉:“右相大人这是要干什么?难道瑾妃提了什么有违国法、伤风败俗的要求吗?” 他这话挺讽刺的,真正伤风败俗的,难道不是段克俭这个死活不认私生子的父亲吗? 段克俭见连天子都帮着女儿说话,他的老脸拉不下了,索性躬身道:“皇上,这件事,涉及到了臣的家事。如果瑾妃娘娘一定要让那个人牙子进宫来,那就恕老臣不恭了,老臣告退!” 说完,他竟然不顾景元帝的反应,转过身,拂袖而去! 景元帝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段克俭平时在朝堂上,一向以拍马屁为主,没想到今天这老小子倒是硬气起来了! 还是皇后幽幽叹了口气:“没想到,右相大人这么倔啊。” 景元帝哭笑不得,只好摇摇头:“他怎么是这么个狗脾气!” 旁边蔺妃打趣道:“今天,咱们也算是见识到右相大人的另外一面了。” 瑾妃抹了抹眼泪:“是我不对,让皇上和各位娘娘见笑了。” 皇后却摇头道:“瑾妃你没什么不对的地方,过生日,想让弟弟进宫见上一面,此乃人之常情。” 她又转向景元帝道:“皇上,倒不如答应了瑾妃的要求,请那位潘公子进宫来,姐弟两个见上一面,共叙天伦。” 反正段克俭都跑了,景元帝还有什么不答应的?于是太监传令,让潘五进宫,与姐姐相见。 而今天,潘五主动上门来,就是为了向甄玉表示感谢的。 甄玉明白过来,不由笑道:“潘五爷何必谢我?我又没做什么,是皇上准许你进宫见瑾妃娘娘的。” 潘五却正色道:“我姐和我说了,是皇后娘娘帮她说话,皇上才答应的。我无法进宫向皇后致谢,所以只能请公主您转达谢意。” 甄玉笑道:“五爷不用客气,你看,那天就连皇上都承认您是瑾妃娘娘的弟弟了,这多难得啊!”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只可惜,右相太过于固执,依然不肯认你。” 潘五哼了一声:“阿姊认我就行了,我不稀罕他!” 他现在,终于能当着别人的面,正式承认瑾妃是他姐姐了。 甄玉噗嗤笑起来,潘五在她面前,一直就是个街溜子的形象,比谁都粗鲁,比谁都冷酷。 她没想到,这男人也有如此傲娇的一面。 然而潘五迟疑片刻,却又轻声道:“公主,您知道吗?其实我并不怎么恨他。” “哦,是说右相大人?” 潘五点了点头:“外面都说他对我太狠心,二十几年来对我不闻不问,不顾死活,但有些事情,外人是不知道的。” “比如说?” “比如说,当初门房老潘收留我,其实是经过他同意的。” 这件事,是很多年之后,潘五才知道。 在他成年后,终于能够赚钱养家了,有一次,他正式向老潘夫妇下跪道谢,感谢他们多年来对自己的养育之恩。 谁料养父老潘却对他说,当初他们收留潘五,是接受了段克俭的示意,并不完全是单纯发善心。 第307章 潘五的困惑 按照老潘的说法,其实当初,他们也不太敢收留潘五,毕竟主人严词厉色地否认这孩子是自己的种,如果他们非要当着主人的面把孩子抱回去,岂不是打了自家主子的脸?他们可是段家的奴才! “谁知那晚,老爷忽然悄悄过来,放下一整包银子,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老潘咧嘴嘿嘿笑起来,“这个意思还不明白吗?自然是让我们把你养下来。小五啊,若没有老爷那包银子,你怕是过不了那么好的日子。” 当时老潘家里已经有三个孩子了,生活本来就有点艰难,两口子再怎么发善心,也不会毫无顾虑地再往回抱一个弃婴。而且后续,老潘的老婆奶水有些不太够,老潘惴惴不安地去厨房,想要一点儿鲫鱼汤、猪脚汤什么的,好帮老婆下奶,厨房的人也是他要多少就给多少,一句废话都没多讲。 “若不是老爷的意思,厨房那帮子抠门的家伙,怎么会那么大方?”老潘啧啧道,“小五,你与其感谢我们,倒不如去谢谢老爷。” 老潘的这番话,让潘五大为诧异,他原先以为,段克俭对他这个私生子厌恶透顶,冬天泼水夏天加柴,是巴不得他快点死的。 却没想到,自己当初能够活下来,其实还是靠生父发善心——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不干脆就把自己领进门去呢? “因为家里妻妾不允许吗?”甄玉忍不住好奇地问。 潘五摇头:“不可能。他嫡妻已经亡故了,续弦不到半年就难产而死,另有两个妾也是常年被冷落、毫无地位。那时家里没什么像样的女主人,是我大姐主持中馈。我大姐也不会不允许我进门啊。” 这一点,甄玉也想不明白,最大的可能是段克俭太讨厌潘五的生母,所以恨屋及乌。 在听过老潘的这番剖白之后,潘五也渐渐觉察到,段克俭并不是真的对他“不问死活”。比如后来,他进段氏的家塾念书,那所家塾一向管理严格,请的是知名的鸿儒,教学品质很高,外来子弟若想附学,每年至少得拿一百两银子,而且还得被考教一番,水平太次的也进不去。 可是潘五一分钱都没交,莫名其妙就蹭进去了,虽然被同窗捉弄,家塾里那些傲慢的老先生却没有谁把他赶出去——要说这后面没有段克俭的暗示和默许,潘五是不信的,如果光是靠蹭,那别人为什么蹭不了,偏偏他蹭就可以? 但是,因为长期被别的孩子霸凌,潘五在学堂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好。有一次潘五实在忍不住,回去以后和老潘大哭了一场,说自己总是被欺负,以后不想去念书了。 然而说来奇怪,那之后,欺负他的那几个同窗忽然就老实了,一个个躲他远远的,不敢往他身上抹墨汁,也不拿毛笔戳他的头了。 “我那时还小,以为是我哭得太厉害,所以老潘跑去教训了他们。”潘五说着,苦笑起来,“现在想来,老潘一个门房,哪里敢去教训段氏的子弟?那可都是段克俭兄弟的孩子。” 甄玉点点头:“这么说,还是右相在其中起了作用。” 后来,潘五成年,做了人牙子,干起了京师有名的下九流的勾当,这种行当经常出入富贵人家,但没什么尊严可言。 有一次,他无意间得罪了一位心胸狭窄的朝廷高官,对方盛气凌人,不管他怎么道歉都不依,潘五那时年轻气盛,火一上来,竟然和对方呛上了声。结果当晚就被锁入了大牢。 那晚,潘五沮丧极了,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完蛋了,要在牢里度过余生。 “没想到,我只被关了一夜就放出来了。”他苦笑道,“出来以后,我多方打听,这才知道是段克俭连夜登门,老着脸皮去和人家求情。” “啊?” “公主也没想到吧?我更没想到。”潘五说着,揉了揉眼睛,哑声道,“当时我想着,既然承了他的恩情,总该去说一声谢谢,不然我潘五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徒?谁知他一见到我,就一叠声‘滚滚滚!’把手挥得像赶苍蝇一样。还说什么‘晦气’,‘见不得这个贱种’,又骂老潘不该把我放进屋来,把老潘骂得臊眉耷眼,连连认错。” “……” “气得我出来就砸了礼物,发誓以后再也不去见他了。” 甄玉扶额苦笑,段克俭这个人,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潘五也是扶额长叹:“我真是不明白这个人。既然他关心我的死活,怕我出事,为什么当着我的面,又那样的不假辞色,看见我就像看见了一坨狗屎。我姐接济我,还要被他痛骂……” 甄玉也想不明白,她只好艰难地说:“也许,右相大人就是个特别特别好面子的人,面子大过了天,他在你母亲这里,可能有怎么都逾越不了的心结。” 潘五可能从来没和人说起过这些往事,今天和甄玉说完这些,也好像放下了心里多年的郁结,他大叹了口气:“随便他吧,他认不认我,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就算他现在来告诉我,说允许我进段家的门,我还不一定想改姓段呢!段五?呸,难听死了!还是潘五听着顺耳!” 甄玉忍不住笑起来,她心想如果潘五有资格回段家,段克俭自然得给他改个像样的名字。 呵呵,按照右相这种别扭到家、傲娇至极的性格,说不定他在心里,早就给潘五想好了一个正式的大名呢。 这么看来,其实右相也不算是不可救药的人,甄玉心中暗想,明明是高门仕宦出身,又和皇族有血缘关系,同时自小以天才、神童出道……这样的段克俭,人到中年似乎是步入了一条庸俗市侩的歧途。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奇妙的变化,这一点甄玉不得而知,但她至少可以肯定,这个人并不像他外在所表现的那样糟糕,至少,他的良心还未泯灭。 也许他的庸碌短视,是另有原因的。 第308章 陈国夫人 那晚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潘五告辞之后不久,甄玉正打算歇息,谁想老柴匆匆忙忙来报,说陈国夫人求见。 甄玉一时愣住。陈国夫人是景元帝乳母的女儿,而且生得极为美艳。景元帝非常尊重自己的乳母,所以连带乳母的女儿也平步青云,受封为陈国夫人。 据说景元帝幼年和这位陈国夫人关系密切,俩人像姐弟般那样亲密,也有某种隐秘的传闻说,景元帝少年时期曾经和陈国夫人有过一段感情,不过这种传闻,谁也不知是真是假,更不敢大肆传播。 也正是仗着和皇帝的这份亲近关系,就连朝中官员都要让着这位陈国夫人三分。好在,这位陈国夫人虽生活奢华,但日常并不高调,也从来不拿着天子的名头在外面为非作歹,因此,即便她的私生活堪称“五彩斑斓”,也并没有言官出来对她大加挞伐。 陈国夫人的丈夫很早就病逝了,之后她没有再嫁,但传闻中的情夫却一直没有断。甄玉虽然不知道她的那些香艳情史,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但她至少知道,自己的某个熟人,和这位陈国夫人确实是情侣关系。 不过这位陈国夫人,一向沉浸在她那风花雪月的小圈子里,和甄玉是河水不犯井水。 今晚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 甄玉没多想,便叫老柴将人请进来。 她匆忙换了见客的衣裳,这才来到前厅。 果不其然,陈国夫人正一脸焦虑等在那儿,虽是夤夜前来,但依然能看出这位倾国倾城的夫人,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 只不过,此刻她太过焦虑,脸色都近乎蜡黄了。 陈国夫人一见甄玉来,不知为何,仿佛看见了救星,慌忙道:“公主!我是来求您救命的!” 说着竟是要下拜。 甄玉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弯腰扶起她:“夫人是我的长辈,怎好给我行这么大的礼?有什么事,您慢慢说。” 陈国夫人不禁含泪道:“我贸然前来,是请公主随我去救人的。” “夫人要我去救谁?” “江子弃。” 甄玉顿时大吃一惊:“是我师父?!他怎么了?” “他中了很怪的毒,眼看着就要不行了!”陈国夫人说着,竟呜呜哭起来,“殿下,时间紧急,请赶紧随我来!” 甄玉也没敢多问,她让饮翠把她的银针,以及放着救命丹药的药匣子都拿来,就跟着陈国夫人上了她的马车。 没错,上次甄玉半夜找江子弃借攀爬城墙的那些工具,去的就是陈国夫人的府邸。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位堂堂的陈国夫人,她的情夫竟然就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江洋大盗江子弃。而且就甄玉前世所知,陈国夫人和江子弃的感情非常好,除了因为身份差异,俩人不能正式成亲以外,其实他们就是一对情谊甚笃的夫妻。 只可惜,这段感情永远也不能对外公布,一来,景元帝不可能同意自己的乳姐(甚至还是曾经的情人)陈国夫人嫁给一个江洋大盗,那太丢皇室体面了。二来,江子弃也不愿让外界知道他真正的落脚地,那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马车疾速向陈国夫人府邸奔驰,在路上,陈国夫人哭着和甄玉说了经过。 原来最近江子弃出了趟远门,傍晚才风尘仆仆回来。到家的时候,他就显得闷闷不乐,仿佛是有很重的心事,谁知饭吃到一半,他忽然丢下筷子,莫名其妙说了句“不行,我不能丢下他不管!”就跑出去了。 甄玉诧异道:“他说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陈国夫人抹了抹泪说,“他就是这样,有时候想到什么,就不管不顾跑出去,经常是把事情办完才回来。” 因为江子弃经常这样着三不着两的,当时陈国夫人也没在意,只吩咐小鬟把饭食收起来,反正过两三个时辰,江子弃就会饥肠辘辘跑回来,叫着要吃饭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江子弃确实回来了。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叫着吃饭,却踉踉跄跄走进屋里。陈国夫人以为他喝醉了,上前要去扶他,谁想江子弃却突然大吼道:“别过来!别碰我!我身上沾了毒!” 陈国夫人吓了一跳,慌忙让下人拿过灯来,照了照。 果不其然,江子弃从腰部,到左腿一直到膝盖下面,衣服布料被腐蚀得大洞连小洞,几乎变成了破烂的丝褛。他身上,那沾了药的地方,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腐臭气味,熏得陈国夫人几乎要作呕! “我当时也慌了手脚,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好。”陈国夫人哭着说,“他连走到床边的力气都没有,就倒在了地上,我看见,他从腰到腿,一路往下……皮肉全都烂了!” 甄玉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怎么会这样!我师父他也算是精通毒药的,等闲的毒质根本就伤不了他……” 江子弃是个行走江湖的大盗,一生不知闯过多少艰险,前世他总是叮嘱甄玉,越是觉得有把握,就越是要小心,岂不闻年年打雁却被小雁叼了眼?所以如果只仗着自己能耐大,功夫高,心态一旦不稳,那就更加容易出事。 “我若是马虎大意,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遭了。”他总是这样严肃地对甄玉说,“行走江湖,讲的就是谨慎二字。” 要说这样一生谨慎的江子弃,会轻易被毒药所伤,实在匪夷所思。 跌倒在地上的江子弃,也知道情况非常危急,自救是没指望了。所以他用尽力气,对身边惊慌失措的陈国夫人断断续续地说:“去找……永泰公主……” 陈国夫人这才像抓救命稻草一样,连夜跑来找甄玉。 “求公主救救他!”她哭着对甄玉说,“不管公主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都答应!只要公主能救下子弃,我甘愿献出全部家产!” 甄玉苦笑道:“夫人不必如此,师父救过我多次,他现在有难,我这个做徒弟的,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只不过我刚才听夫人描述,心里也没什么底。师父的能耐比我大多了,而且他思虑极为缜密,通常是走一步想三步。如今,就连他都着了敌人的道,可想而知此毒多么凶险。只能说……我尽力而为,若实在力有不逮,我也会再去请教高手。” 甄玉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陈国夫人才稍稍安了心。 第309章 江子弃的惨状 车轿到了陈国夫人的府邸,早有奴仆等在门口,陈国夫人和甄玉下了车,她甚至都不用仆人,竟亲自将甄玉带到了后院小楼里。 上楼梯的时候,甄玉就着手边的灯笼,看到了地上残留的斑斑血迹,而那已经不是红色的了,早就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紫黑色。 进来屋里,发现下人已经把江子弃挪到了床上,甄玉快步走过去,低声唤道:“师父!” 听见声音,江子弃才艰难地睁开汗水迷离的眼睛,他喃喃道:“玉儿……” 灯照下,甄玉看见他的脸白得毫无血色,一双嘴唇又灰又干,几乎和死人没啥区别了。 她定了定神,安慰道:“师父,你先别说话,保存体力,我给你检查一下伤处。” 于是陈国夫人命下人们拿来所有的灯烛,把室内照得亮堂堂的,甄玉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她蹲下身,先用剪刀剪掉了江子弃衣裤上残余的布料,让伤口露出来。 灯光一照,陈国夫人看清楚了情人身上的伤,她吓得尖叫一声,腿一软,滑坐到了地上。 真的不怪陈国夫人如此震惊,因为江子弃身上的伤口,太可怕,太诡异了! 江子弃从左边侧腰处往下,皮肤溃烂发黑,一直延绵到膝盖及小腿处。而且看这样子,似乎是毒药斜着泼溅到身上,才导致了这种大片的伤口。 更可怕的是,伤口上,竟然长出了一层白白的毛! 就仿佛食物放置太久发霉,才会长出的那种恶心的白毛! 一看之下,吓得甄玉也禁不住一哆嗦,她也算是见多识广的,然而却从没见过这么恶心人的毒药! 也就是万幸,这毒药泼在了腰上和腿上,这要是沾到脸上,江子弃非得成个怪物不可! 面对如此棘手的伤情,就连甄玉也发起愁来,她本想问问江子弃,看他是否知道这毒药的来历,可再一看,江子弃已然昏过去了。 偏偏就在这时,土蛋那个粗喉咙的声音,在甄玉脑子里响起来:“唷!这可是难得一见,居然往人身上泼千藤毒,啧啧!” 甄玉精神一振,慌忙问:“土蛋,你知道这是什么毒?” “我当然知道啦!全天下的毒药,就没有我土蛋大人不知道的!”金头蛊王得意洋洋地说,“这个是千藤毒,啧,可以说,是最最造孽的一种蛊毒,通常是吞服,还得事先配上一枚保护性的药丸。我可从来没见过直接拿千藤毒往人身上泼的。真是暴殄天物,拿来给我吃多好啊!” 甄玉哭笑不得,她又问:“先不说这些废话,土蛋,你看这人你能救吗?你能把他身上这种千藤毒吸收干净吗?” “当然能,”土蛋骄傲地说,“天底下,就没有我不能吃的毒药!” 甄玉一时大喜过望:“太好了!我师父有救了。” “不过首先,我必须确认一下。”土蛋说,“你这个师父,他中毒多久了?” 甄玉赶紧问陈国夫人,陈国夫人当然听不见她和土蛋的脑内对谈,却只见甄玉一会儿眉头紧皱,一会儿面露喜色,于是一颗心也跟着上上下下,起伏不定。此刻听她问起,忙道:“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三个时辰。” 土蛋听了,嗯了一声:“那还有救。若是超过十二个时辰,救起来就相当麻烦了,哪怕有我这个自带金光的天降神虫在,恐怕不死也得饶掉半条命呢。” 甄玉本想吐槽它的自吹自擂,但又一想,眼下江子弃的命就在这条虫子手里,自己还是不要去挑衅它比较好。 “土蛋,我该怎么做?” “先将他身上这些白毛剪掉,不然会越长越长,就成白毛猴子了。”虫子说,“找点黄芪煎出汁液,用来清洗伤口,等彻底弄干净了,我就可以找一块地方,钻进去,吸食他体内的千藤毒了。” 既然有了解决的途径,这就好办了。接下来,甄玉按照土蛋的要求,用小银刀仔细刮掉伤口上长出来的白毛,而陈国夫人则吩咐下人,去找黄芪放进药罐子里煎。 虽然江子弃的伤口看着非常恶心,令人作呕,但陈国夫人始终没有回避,她强忍着不适,帮着甄玉清理伤口,这样一位尊贵的夫人,竟然一点都不嫌脏,这让甄玉暗想,师父和陈国夫人之间,恐怕是真爱了。 等到准备工作完毕,甄玉歉意地对陈国夫人说:“接下来,恐怕得请夫人回避一下,我这种解毒的方式是密不外传的……” 她是不想让金头蛊王暴露在外人眼中。 陈国夫人一听,赶紧答应,她将周围的奴仆都清理出去,自己也退出了房间。 见人都不在场了,甄玉这才松了口气,她从头发里轻轻将金头蛊王抓了出来,小心翼翼将它托在手里,送到江子弃的伤口跟前。 却见这金色的虫子,一头钻进了江子弃腰间的伤口。甄玉只能看见,它在江子弃那溃烂的皮肉里面翻来翻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但随着时间慢慢流逝,江子弃的伤口流出的滴滴黑血,一点点变成了鲜红,伤口边缘肿起的地方,慢慢平复了下去,原本不断生长的细细白毛,也一块块脱落…… 甄玉缓缓松了口气,这说明金头蛊王确实是在吞噬江子弃体内的毒素。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她才看见,金色的虫子慢吞吞从江子弃腰间伤口处爬了出来。 它那赤红的脑袋,颜色更深了,犹如抹上了一层新鲜人血,刺目异常。而虫子那金色的身子,金光也更加耀眼,身体粗壮了不止一圈! 它抬起脑袋,摇摇晃晃向前一探,甄玉赶紧伸手接住了它。 与此同时她听见金头蛊王发出满足的呓语:“吃得好饱!太好吃了!我都多少年没吃过这么毒的东西了,千藤毒果然是万蛊之首,名不虚传!” 这得意的嗓音令甄玉哭笑不得,仿佛是人吃了鲍鱼熊掌之后,发出的感慨。 她迅速将虫子放回头发里,站起身来,把门打开。 外头的陈国夫人和一干奴仆正在苦等,见她出来,陈国夫人胆战心惊地问:“怎么样?!” 甄玉疲倦地笑了笑:“没事了。” 第310章 鹿毅要自杀?! 那天,甄玉并没有立即走人。 她在陈国夫人这儿,一直逗留到四更天。一来她必须看着江子弃苏醒才能放心,二来,她也实在好奇,江子弃到底是被谁给泼了一身这么可怕的千藤毒,而且按照那条虫子的说法,这样的一碗千藤毒,差不多要耗资千两银子,谁会这么豪爽,往江子弃身上“一掷千金”? 好在身上的千藤毒被土蛋吃光不久,江子弃就苏醒过来。虽然伤口还是令他疼痛不已,但至少是清晰的疼痛,而不是僵死的麻木感,这说明毒质确实没有再侵害他了,江子弃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情绪也好了许多。 他这才断断续续和甄玉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之前他确实去外地办了点事,但中午不到就回了京师。刚到京师,江子弃就在固定的暗桩处,拿到了一封密函,写密函给他的人,是京师兵马司指挥使鹿毅。 “师父一直和鹿大人保持着联系?”甄玉好奇地问。 “我和他就没断过联系,虽然外面并不知道。”江子弃哑声道,“抛开彼此的立场不同,其实我和鹿毅交情挺好的。” 俩人一个黑道一个白道,按理说是不共戴天的对头,但实际上,彼此都将对方引为知己。 江子弃接到密函,马上就赶去了江枫斋。 甄玉皱眉道:“师父,你有没有想过,这也许是个陷阱?” 江子弃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怎么可能没想过?但鹿毅不会在那种地方设置陷阱,江枫斋是我的地盘,里面到处都是我设计的机关,那儿的老板又是我义兄的徒弟,鹿毅不管想在哪儿抓我,都不会在江枫斋。” 江枫斋是个不太起眼的喝茶聊天的小馆子,平素招待的也是附近居民,江子弃进去之后,一眼就看见了一身便装,没有半点官味儿的鹿毅。 “我以为他找我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谁知他说,只是想找我喝酒。”江子弃叹道,“我当时说,老兄,我在外地奔波了大半个月,家里还有亲亲老婆等着呢,我可没空陪你这个大老爷们吹冷风喝冷酒。谁知鹿毅说,如果这次我不肯陪他,那往后我就再没机会和他喝酒了。” 甄玉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我当时也问他,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他也不回答我,只叫我坐下来,陪着他喝酒。”江子弃歇了一会儿,才又道,“我被他这态度蒙在鼓里,只好陪着他喝了几杯闷酒,谁知酒一下肚,他却忽然落下泪来,把我唬了一跳。” 鹿毅对江子弃说,他眼下,遇到了极大的难处,可以说是生死攸关,但是碍于某种原因,却不能和江子弃说清楚。 “他说他在朝野内外,虽然朋友多,熟人多,但心里真正引为知己的,就只有我这个道外之人。”江子弃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他这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说,既然你老兄把我捧的这么高,你遇到的难处就应该和我说说呀。鹿毅却说,他真的不能说,但他希望,把儿子托付给我。” 江子弃大吃一惊,鹿毅都到了托付儿子的地步了,可见此事有多么严重! 而且他朝中明明那么多至交,却居然要把儿子托付给一个江洋大盗,这也太奇怪了。 “我当时试探着问,难道你身边真的没有信任的人了?你那个好得像亲兄弟的师兄严啸之呢?他不能帮你一把吗?” “他怎么说?” “鹿毅说,他眼下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能告诉严啸之。” 这话就有点古怪了,什么叫尤其不能告诉? 他连严啸之都不能信任,却来信任一个江洋大盗? 究竟是什么事,能把堂堂的京师兵马司指挥使逼上绝路,只能暗中把儿子托付给一个并不算熟的江湖人? “他说得真情实意,又落下泪来,由不得我不相信。”江子弃轻轻摇头,“我没办法,只好答应下来。他说女儿自有其母照顾,但儿子只能交给我。他还说,万一他出了事,希望我立即把他儿子鹿侃带离京师,随便放在哪儿养都好,随便教他做什么都好,只一样:长大后不要再回京师,尤其,不要做官。” “……” 而鹿毅说完这些,也不再解释,居然放下银钱,起身就走了。 只留下莫名其妙的江子弃,一个人对着酒桌风中凌乱。 江子弃揣着满肚子的疑窦,回到陈国夫人的府邸。他本想将这件事放一放,等明天再去找鹿毅问问清楚,然而吃饭的时候,他心中反复回想鹿毅当时说话的神态,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认识鹿毅快十年了,期间俩人喝过无数次的酒,我对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江子弃哑声道,“我从来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沮丧,满脸写着绝望、仿佛这个人深感大限来临,眼前只有死路一条。玉儿,他今天连杯子都端不住,酒有一多半洒了出来,酒保过来抹了两次桌子。” 江子弃这样的描述,令甄玉也深感不安了:在她印象里,鹿毅是个大声大气,乐观稳重的男人,而且他的情绪之稳定,远超出一般人,上次潘湘湘惨死,遗骨也是鹿毅亲自收殓入棺,据说鹿毅当时抱着潘湘湘的胳膊都在发抖,明明那么破碎的尸身,轻得像一把柴,鹿毅起身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但他竟然全程没有掉一滴泪,马上就转头去调查案情了。 毕竟,一个容易被外界摧毁的男人,是不可能成为京师兵马司指挥使的。 而这样的鹿毅,竟然会如此失态,太难以想象了。 江子弃越想越不妙,他再也坐不住了,索性放下筷子,丢下一句“不行,我不能丢下他不管!”就跑出了陈国夫人府。 可是当他跑出来,被夜风一吹,头脑又跟着冷静下来。 江子弃犯愁起来:他该怎么帮助鹿毅呢?尤其对方压根就没有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我那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江子弃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只是觉得,如果在这种关键时刻我还袖手旁观,那还算是什么朋友?” 而正是江子弃的及时赶到,成功阻止了一场悲剧。 第311章 千藤毒 在路上,江子弃越回想鹿毅说的那番话,就越觉得极为不祥,他心里敲起了小鼓,一双腿紧赶慢赶到了鹿家,在门口却又停住。 他有点发愁,自己总不能就这样直接敲门闯进去吧? 到时候鹿毅问你来干嘛,自己说“我怕你出事”,这不显得自己有病嘛! 想来想去,江子弃只好操起了老本行:翻墙爬屋。 他本就是个盗贼,想要不惊动任何人、潜入一家宅邸,那真是再容易不过了。 此时正好已经夜深,江子弃悄悄潜入鹿家,前后查看了一圈,发现鹿毅独自呆在二楼的小书房里。 他一个人,点了一盏小小的灯,面前摆了一杯茶,就那么枯坐在桌前,久久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江子弃使了个金钩倒挂,身子从屋檐倒挂下来,脸正好能看见鹿毅书房里的动静。也许是因为他手脚确实很轻,也许是因为,鹿毅此刻的心思根本就没关注外界,总之,江子弃就那么在冷风里挂了半天,鹿毅竟然都没发现。 但是挂着挂着,江子弃就觉得不对劲了,鹿毅好几次端起那杯茶,似乎想喝,但又犹豫着放了回去,灯烛下,他的脸色非常难看,倒像是临刑的死囚看到了窗外发白的天色,是那种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然而内心依然挣扎着想要逃生的表情。 江子弃心里打了个突突! 他忽然醒悟过来,鹿毅手里的那杯茶有问题! 那不是什么茶! 那是毒药! 偏偏就在这时,鹿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脸上那迟疑的神色一扫而空,瞬间变得坚毅无比,他伸手再次端起那杯“茶”,一仰脖子,就要一饮而尽! 江子弃这下慌了神,他大叫一声:“不要喝!”同时翻身冲进屋里,一掌打掉了鹿毅手里的杯子! 鹿毅下意识往后一退,杯子咣当落在地板上,杯中液体洒了江子弃一身! 江子弃这才松了口气:“老兄,你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处,要这样寻短见呢?” 鹿毅这才看见江子弃,不知为何,他的脸色就像见了鬼一样难看! 而江子弃也察觉到,那杯茶有严重的问题,因为他发现自己身上,被“茶水”泼溅到的地方,顷刻间像针扎一样剧痛起来! 果然不是好东西! 偏偏这时,楼下传来奴仆们惊慌的声音:“老爷!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鹿毅仿佛大梦初醒,他怔了怔,竟勃然大怒,冲着江子弃吼道:“谁叫你来管闲事!” 江子弃气得差点仰倒! 原来自己匆匆跑来阻止这家伙自杀,倒成了“管闲事”了?! 眼看着楼下的奴仆要上来了,江子弃又气又恨,他狠狠瞪了鹿毅一眼,咬牙道:“好啊!我再管你的事我就不姓江!” 说罢,他依旧从窗子冲了出去,离开了鹿家。 这就是今晚的全部经过。 江子弃到现在说起来,还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我是去救他的命!混蛋!结果这家伙竟然不领情,还骂我……” 这时,土蛋那个粗喉咙却再度响起来:“人家不一定是自杀,千藤毒是一种辅助蛊毒,本来就不是奔着彻底杀死服药人去的。” 甄玉吃了一惊:“是吗?这玩意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按理说,千藤毒不会是单独服用,在喝下它之前,服药人还应该服用一种特质的汤药,这种药能在人的体腔内形成一层蜡一样的膜。”土蛋侃侃而谈,“你想啊,要不然就这样直接倒进嘴里,不就和你师父一样,烧得肠穿肚子烂了吗?” 甄玉顿时醒悟。这么说,鹿毅真的不是要自杀,而是有别的打算,却被她师父江子弃好心办坏事给毁了? 土蛋马上说:“你师父也不算好心办坏事,千藤毒要做的事,肯定谈不上是好事,那是让人死去活来的东西。” 江子弃看甄玉直发愣,便问:“玉儿,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毒药?我也算见多识广的了,但竟然没有一点头绪。” 甄玉回过神,她安慰道:“我现在也说不大清楚。师父,你身上还有伤,先别活动了,好好养几天,这件事,我会去查个明白。” 江子弃欣慰地叹了口气:“我一生从来不收徒,唯一破的例就是你。现在想来,幸亏还有你这个徒弟帮我一把。” 甄玉抿嘴笑起来:“您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吧?天也不早了,您歇着吧,我回去了。” 告别了千恩万谢的陈国夫人,甄玉坐着车轿往回走。 她忍不住问土蛋:“千藤毒这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这玩意嘛,是专门用来把人的脑袋和身子分开的。” 甄玉听得身上一阵惊悚! 她莫名想起了晏思瑶……她不就是头和身子分开,却依然还活着吗?!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事先,要服下一种打底的药,让服药人的体内形成一层蜡一样的保护膜。过一两个时辰后,再服下千藤毒,这样一来,千藤毒的药效,就能均匀遍布人的喉咙一直到肠胃。”土蛋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叹了口气,“老实说,这玩意的功效就连我这条虫子想起来,都觉得寒浸浸的,等闲之辈,是没有勇气服用千藤毒的。” 千藤毒,毒如其名,是要让服毒的人的身体里,长出千万根藤蔓一样的细丝,那细丝又白又长又黏,一开始看起来就像食物腐败生出的白毛,但实际上这些细长的白毛,是帮人把身体的全部营养专门往头部输送,可以说,是个抽干了身体躯干,专门“服务”人头的药物。 “为什么要这样做?!” “当然是为了把人的头和身体分开。”土蛋说,“服下千藤毒,不超过三天,身体会变得极度衰弱无力,最终,人的脖颈处会自然断裂,喏,你见过果子成熟从枝头跌落下来的情形吗?就跟那差不多。” 甄玉稍稍一想象,就有一种想要作呕的感觉! 人头像熟苹果一样,从人体上自然脱落下来……这究竟是什么诡异的场景! 鹿毅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第312章 和鹿毅摊牌 甄玉忽然醒悟,她问:“头颅脱落之后,是不是得放在一缸药水里泡着?” 土蛋却说:“完全不用。弄一缸药水浸泡那多麻烦!千藤毒就是帮助人头独自活着,外人可以拎着那颗脑袋到处跑,而且脑袋还能继续说话、看外面和思考,就和平时一模一样。” 甄玉稍稍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她觉得更想吐了。 “可是,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她皱眉问,“把人脑袋从身上弄下来,这有什么价值?再怎样也只剩了一颗头,没有身子,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呀。” “身子可以再找一个接上,那颗头先前积攒的千藤毒,很容易就能做到这一点。”虫子轻描淡写地说,“而且还能给外界留下一个死亡的假象,总比正常的大活人出逃容易多了。” 甄玉啊了一声:“确实有人和我说过类似的事,就是刚才我说的,用一缸药水浸泡的人头,未来可以找到合适的身体再对接上……” “不可能的。”土蛋轻蔑地打断她,“那种泡在缸里的人头,是不可能对接到人的身上的。” “什么?!” “那种只能接到兽类的身上。”土蛋很肯定地说,“而且会显得很笨,就是那种半兽半人的样子……只有服下千藤毒的人头,才能对接到人的身上。” “……” 甄玉咬牙切齿道:“韦大铖这个混蛋!原来是在骗我!” 原来晏思瑶的人头,根本就没法接到人的身上,当初左相的许诺完全是骗局。 也罢,她冷冷地想,原本她内心还有些愧疚,觉得是自己断送了晏思瑶复活的希望。现在,甄玉倒是庆幸自己当机立断,杀了戴思齐,没有让韦大铖称心如意。 前世,鹿毅死得非常蹊跷,他在家中被杀,人头消失,同时被害的还有他未成年的儿子以及十几个家奴。 更离谱的是多年之后,据说有人在突厥那边看到了他。前世甄玉只觉得是荒谬绝伦的谣言,死人怎么可能复活,又怎么可能出现在突厥那边?她不相信鹿夫人会认错亡夫的遗体,哪怕那具尸体没有头颅。 可是此刻,听了土蛋的一席话,她忽然不寒而栗。 如果……并不是谣言呢? 可是这就更难以解释了,如果前世鹿毅是利用了千藤毒“金蝉脱壳”,人头被带去了突厥那边,然后成功找了个身体接上,那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儿子和家奴呢?他要叛逃,他自己跑就行了呗,为什么搭上无辜儿子的性命? 甄玉越想就越是想不通,最后,她索性做了个决定:亲自去问鹿毅。 次日,甄玉来到了鹿家。鹿家的管家认识她,以为她是来见鹿夫人的,岂料甄玉却问:“你家老爷在吗?” 管家有点诧异,但还是答:“老爷在书房,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鹿毅匆匆出来,他看到甄玉,有点吃惊:“公主要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甄玉点头:“有重要而且十分机密的事情,想和鹿大人谈谈。” 鹿毅一听这话,便说:“这样,咱们去我的小书房。” 甄玉随着鹿毅去了鹿家后面的一栋小楼,原来小书房在二楼,非常隐秘,是主宾谈机密要事的好地方。 甄玉进来屋里,她看了看桌前的窗子,心想这就是她师父倒挂金钩扑进来救人的地方吧。 家仆送上两杯茶之后就下楼了。鹿毅看看甄玉:“公主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甄玉还没开口,一阵疲倦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鹿毅却笑道:“公主昨晚没睡好?我看你眼圈都是黑的。” 甄玉自嘲地笑了笑:“是呀,整晚没睡,我救人去了,五更天才回来。” 鹿毅好奇地问:“公主去救谁?” “我师父,江子弃。” 鹿毅的脸色,刷的变了! 甄玉平静地看着他,又指了指窗子:“他昨晚在鹿大人这里,被泼溅了一身的千藤毒,从腰到左腿一直到膝盖,全都被灼伤了,皮肉腐烂深可见骨。” 鹿毅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没想到,甄玉竟然连“千藤毒”都知道! 甄玉是故意说这番话的。 江子弃明明可以袖手旁观,不揽这摊子闲事,可是他为了义气,弄得自己差点丧命——就算江子弃再怎么“多管闲事”,鹿毅也不该骂他。 果然,甄玉的这番话过后,鹿毅深深低下了头。 “我当时本想喊住他,想办法给他解毒,可他跑得太快了。”他艰难地抹了把脸,哑声道,“是我太冒失,不该把江子弃卷进来。” 他说完,又猛然想起,急问:“他现在怎么样?!” “毒解了,剩下就是些皮肉外伤,倒是不妨事。”甄玉淡淡地说,“只不过他不明白,鹿大人您到底在干什么,我也不明白,所以只好来问鹿大人。” 长久的沉默。 虽然鹿毅不肯回答,但甄玉看得出来,他的内心充满了煎熬。 上个月,她才见过鹿毅,那时他虽然被潘湘湘的死给打击到了,但人的精气神还在,但是此刻,任谁都看得出来,鹿毅脸上蒙了一层淡淡的灰,甚至连原本那些刚毅的线条,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这个兵马司指挥使,颓了。 以前江子弃就和甄玉说过,人,不怕老,不怕残,更不怕穷,人最怕的是颓。 一旦颓了,精气神就没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见鹿毅这样子,甄玉决定,索性放个大招。 她故意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盯着鹿毅,压低声音道:“鹿大人,您是打算……回突厥去吧?” 这一句话,仿佛一个惊雷落在鹿毅的头上,他一下子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鹿毅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 甄玉既不惊慌,也不发怒,她依然静静望着鹿毅:“鹿大人,您忘了吗?我是玄冥司的统领。” 鹿毅面如死灰望着她,良久,他才蠕动嘴唇,声音嘶哑地说:“公主……统领大人,今天您是来捉拿我的吗?” “……” “我没什么可说的。”忽然间,鹿毅双肩一下子垮塌,他脸颊扭曲着,用一种奇声怪调,轻声道,“可是说真的,我并不想当什么突厥人啊。” 第313章 鱼目混珠的成功案例 其实刚开始甄玉说那句话,只是在拿自己前世的一些记忆来诈一诈鹿毅。 她万万没想到,不光诈成功了,鹿毅竟然说出了这么可怕的话! 甄玉震惊地望着鹿毅,她张了张嘴:“……没有人逼你去当突厥人。” 鹿毅看着她,忽然,脸上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他伸出手,将自己左边领子往下一扒拉,露出肩膀。 那儿有一只翅膀形状的刺青。 甄玉一时大骇! 之前她被优蓝太子给绑架,后来被毒药给害得又瞎又哑,还被卖到了媚雪楼,据那个买她的帮厨李二狗说,卖甄玉的突厥人,肩膀那儿有个翅膀形状的刺青。 她没想到,竟然会在鹿毅的肩上,再度看见这个刺青! “公主认识这个刺青,对吧?”他哑声问。 甄玉定了定神:“不认识,但……见过,在优蓝太子身边的侍从身上,见过。” “嗯,这是突厥人的刺青。”鹿毅把领子整理好,神色变得淡然,“突厥里面有百部,其中有一部叫天鹰,这一族的人,是专门负责保护突厥王族的。天鹰部世世代代都是王族侍卫。这个刺青,就是天鹰一部的象征。” 甄玉脑子里思绪奔腾,她想了半天,才问:“是谁给鹿大人刺下这个刺青的呢?” “我父亲。”鹿毅淡淡地说,“我一生下来,就被他刺上了这个刺青。但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刺青的涵义,我也以为是父亲一时心血来潮,刺上去是为了好玩。虽然我自幼就被嘱咐,千万不要随便在外人面前露出膀子。那时候我还没有把这和这个刺青联系起来。” 鹿毅的父亲,甄玉记得是个不得志的小官员,一生汲汲营营也不过是个五品,而且是那种在各个衙门奔走,负责文书传送的不起眼的小官。也可能是因为自己不得志,所以倾心培养独子上进,而鹿毅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期待,进了太学院,金榜题名,后来又做了兵马司指挥使…… 这原本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励志故事,可是如今想起来,真是令人细思极恐。 “鹿大人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秘密的?”甄玉艰难地说,她不能暴露出自己其实并不知情,所以只能问得非常含糊。 “我父亲临终的时候。”鹿毅神色低沉,他垂下眼帘,“那时节,我刚娶妻没多久,他忽然病重,找了几个太医都说不中用了,准备后事吧。我虽然难过,也只能接受现实。” 那晚,鹿毅独自守在父亲的病榻跟前,夜很深了,他奔忙了好几天,正昏昏欲睡中,忽然听见父亲叫他的名字。 鹿毅猛然清醒,赶紧起身去看父亲,他发现父亲眼神清明,说话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仿佛病情好转,他顿时心头大喜,然而马上又惊恐起来,父亲这分明是回光返照了! 他正要去喊人,父亲却叫住他,和他说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给他。 鹿毅的父亲,告诉了他一个天崩地裂的真相:他是突厥人。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老爷子糊涂了,病入膏肓了,脑子错乱了。”鹿毅说着,艰难地抹了抹脸,他红着一双眼睛,哑声道,“他怎么可能是突厥人呢?我们鹿家虽然不算什么高门望族,但祖上在崖州发迹,又从崖州一路北上来到了京师,鹿家十几代的家世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崖州!离着突厥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啊!一个在最南一个在最北,怎么可能弄到一块儿去呢?!” 崖州在大祁的最南端,那是个海岛,可以说崖州是距离突厥人最远的地方了。甄玉听得出来,时至今日,鹿毅依然对这个真相耿耿于怀,甚至依然不肯承认它。 可是接下来,鹿老爷子的话,就不由得鹿毅不信了。 “我父亲说,他压根就不姓鹿,他姓鹄邪,是突厥人,而且是突厥天鹰部的首领。” 原来在五十年前,突厥王启动鱼目混珠计划之后,被送来的“鱼目”不止王弟阙离肇一个,另外还有几个,也和他一起进入了大祁,并且悄无声息地取代了当地人——只不过阙离肇失败了,而另外的那些,成功了。 究其根源,阙离肇的失败在于太高调了,他选择了一个高门望族、万众瞩目的小神童晏昉。 而其他人,则吸取了他失败的教训,将目标定的很低,比如说,刚刚在京师立稳脚跟、家世贫弱的小官吏。 “我父亲说,真正的鹿怀瑾早就死了,是他取代了他,而且这一取代,就是四十年。” 二十一岁的鹿怀瑾,死于一场人不知鬼不觉的谋杀,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尸体现在何处。他没有晏昉那样备受瞩目的高贵身份,也没有晏昉那样旁支繁多的家族,他更没有晏昉那种超出常人的机敏和警觉……于是,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年轻的鹿怀瑾的死亡,无人问津。 而谋杀他的凶手,正是那个成天和他称兄道弟,大方帮他付酒钱、帮他请医生给母亲看病、帮他赁好房子还送给他珍贵古书的突厥人,鹄邪逐草。 “鹄邪逐草,听听这名字,”鹿毅突然笑起来,他笑得又讽刺,又凄凉,“除了成天和牛羊牧草打交道的突厥人,谁会叫这种怪名字?” 然而,这就是鹿毅父亲真正的名字,鹄邪逐草杀死了无辜而倒霉的鹿怀瑾,从此,顶着鹿怀瑾的身份名字甚至脸孔,活在了这个世间。 “其实从小,就有很多人说我和父亲长得不像。”鹿毅哑声道,“父亲是个文弱矮小、瘦薄得像一张纸一样的书生,经常因为生病,身体不适而请假不能办公。可我从小就生了个大个头,身材魁梧,五官也不像父亲那样细腻。” 就为了这,外头曾经有过一些闲言碎语,鹿毅的母亲也被流言所伤。但很奇怪的是,鹿毅的父亲却从未质疑过妻子,他坚持这都是胡说八道,甚至当众发怒,打了一个说闲话的亲戚耳光。他维护妻子的这番举动,很是被大家称颂。 后来,自作聪明的人们又寻找到了一个新的解释,鹿毅的外公是个大高个子,所以孩子是继承了他外公的身材。 第314章 惨淡的人生真相 鹿毅的父亲,非常疼爱这个独子,他这种过于疼爱还引起了妻子的不满,觉得丈夫太溺爱孩子了,对孩子未来的成长并不好。 但是鹿毅的父亲不为所动。为了让孩子能获得更好的教育,夫妻俩不惜节衣缩食、鹿毅的父亲更是一件官袍穿五年,却给孩子买最好的文房四宝。 在生活最艰难的时候,他甚至借贷来给鹿毅缴书院的学费。平日里,他也从来不掩饰对孩子的欣赏,他说他就喜欢看见孩子这么勇武、这么有力气、五官线条大大方方,一看就像个正人君子。 “现在想起来,他哪里是喜欢勇武大气?他真正喜欢的,是我能以他真正的面目来面对世人。”鹿毅用一种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伸手指着自己的脸,“他在我的脸上,看见了他自己……看见了为他的那个所谓的‘家国大义’,而不得不舍弃的那个真正的自己。” 甄玉听得不寒而栗! 鹄邪逐草肯定是用姽画术,才把自己变成了鹿怀瑾。可他虽然变了,他亲生的儿子却继承了他真正的容貌,所以一个又瘦又小、五官平淡的父亲,才会生出一个又高又壮、浓眉大眼的儿子……曾经的鹄邪逐草,恐怕长的就是鹿毅这幅样子。 同时,她也敏锐地捕捉到,鹿毅用的那个“所谓”二字,很明显,那只是他父亲的“家国大义”而不是他的。 然而终其一生,鹿毅的父亲都没有和他说过这个秘密,哪怕他依然按照祖训,给孩子的肩头刺上了天鹰部的族人才能有的翅膀刺青。 他将这个秘密深深隐瞒了四十年,一直到他临终之时,才吐露了出来。 鹿毅刚刚听到这个秘密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的思维始终在“老爹一定是快死了脑子坏了所以胡说八道”以及“卧槽怎么越听越像是真的”这之间激烈摆荡。 最后,鹄邪逐草对儿子说,他在大祁这四十年,勤勤恳恳,从未辜负过突厥王的期望。但因为原身鹿怀瑾出身太低、家世太差,导致他始终爬不上去,也接不了多重要的任务。所以未来就看儿子的了,因为鹿毅的起点比他高太多了。 鹿毅当时听到这里,整个人都要崩溃了,谁想这还不够,老头子又给他来了沉重的一击:自己死后,突厥那边一定会有人来和他接洽,而且很可能带着突厥王的命令。 “记住,你不是汉人,你是突厥人,是……是骄傲的天鹰部的后人!”老头子用那双瘦成鸡爪的手,紧紧抓着儿子,他浑浊的眼睛忽然放射出从未有过的锐利光芒,“你是突厥王身边最忠诚的天鹰侍卫!鹄邪涂牛!你不叫鹿毅,你叫鹄邪涂牛!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 鹿毅不禁勃然大怒,他用力摔开父亲的手,大声道:“胡说八道!我叫鹿毅!什么狗屁牛啊猪的,那是什么烂名字……爹你不要说了!我去喊太医!” 鹿毅的父亲大概没想到,儿子竟然完全不认自己真实的身份,他一时又气又急,一口痰上来卡在气管里,当时就剧烈地抽搐起来! 鹿毅也慌了,赶紧帮父亲抹背顺气,而老头却执着地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虽然话已经说不出来了,但他那望着儿子的眼神,却说明老头依然不死心,想逼着儿子接受他刚才说的。 那一刻,鹿毅被父亲的眼神刺痛,怒火顿时压过了他的一切混乱思绪,他用尽力气,从父亲的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看着父亲,一字一顿地说:“父亲,您生病了,糊涂了,刚才那番话,全都是在胡说。毅儿不会放在心上的。” 这番话,就像一柄重锤,打在了老人的心上,他没想到鹿毅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也根本不认那个名字。 老人气急败坏,一口气没能上来…… 那天晚上,鹿毅没有再和父亲说一句话,只由着赶来的太医和奴仆忙碌抢救,而他则呆呆坐在屋子一角,无论如何都不愿再去父亲的床前。 “我把那晚的事当成了一场梦境,我一点都不相信。”鹿毅说着,忽然哑声一笑,“鹄邪涂牛?那是什么不伦不类的名字?我被人喊了几十年的鹿毅,忽然间,就变成了什么牛……这他妈谁受得了!” 甄玉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这也是她很早就想到的。 突厥王的鱼目混珠计划固然精妙,但其中暗含了一个重大的风险:不是所有人都是王弟阙离肇,有毋庸置疑的王族血缘来保持绝对的忠诚。 就算第一代“鱼眼睛”保持了忠诚,他们的孩子呢?孩子的孩子呢? 正因为明白国力悬殊太大了,短时间内无法征服大祁,突厥王才会想出这么个扭曲怪诞的法子,可是他也没料到,这个计划同样需要漫长的时间——粗俗无知的突厥人,想要长时间取代精致博学的大祁官僚,这是何等的困难! 除了用时间慢慢的,不动声色的一点点磨,再无别的道路可走了。 而一旦持续时间久了,突厥那边又如何保障这些鱼眼睛不叛变呢? 无论鹄邪逐草有多么忠诚于他的王,事实就是,他将此事隐瞒了儿子二十多年。 也许是因为,他也有私心,他心疼儿子,不愿让儿子提早背负惊天秘密带来的巨大压力,也不愿把儿子早早卷入突厥对大祁的仇恨中,不管他叫鹿毅还是叫什么牛,他就是他的儿子,亲生的,唯一的孩子。他想他快乐,想他过得好…… 甄玉回过神来,又问:“鹿大人既然不愿做突厥人,那就不做好了呀。除了您的父亲,看来也没有人知道您真实的身份。您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哪怕肩上有家族的刺青,您日常也不会袒胸露肚,没人会看见的。” 鹿毅一听这话,忽然面露苦涩:“公主说的固然有理,其实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虽然心里膈应得要命,但是我想,做突厥人还是做大祁人,难道我自己做不了主吗!我就不想做突厥人!我就是要做大祁子民,谁也干涉不了!” 父亲过世后,鹿毅确实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但好几年下来了,除了死去的父亲,并没有第二个人和他提过他的身世。 就在鹿毅的一颗心渐渐定下来,继续自己按部就班的人生时,他父亲说的那个“来自突厥的接洽”,出现了。 甄玉一听,顿时紧张起来:“是信件还是人?” “是人。” “是谁?!你认识他吗?” 鹿毅深深吸了口气:“我认识他很多年。但是,我不能告诉公主。” 甄玉愣了一下,皱起眉头:“鹿大人,您觉得我查到这里,会就此收手吗?您觉得您不说,朝廷就没办法查下去了吗?!” 鹿毅摇摇头:“不是我不肯说,而是……而是我说不了。” 第315章 噬心虫 甄玉正在琢磨什么叫“说不了”,却见鹿毅忽然站起身来。 他竟开始一颗颗解起自己的扣子,脱下自己的外衣,又开始脱里面的内衣! 甄玉一时瞠目,也慌忙站起身:“鹿大人,您这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顿住了。 鹿毅扒开自己的内衣,露出了胸膛,就在他胸口,心脏的位置上,甄玉看见了一条巨大的虫子! 只见它盘踞在鹿毅胸口,刚好在正心脏的地方,虫子的头深深扎入皮肉,看样子,是死死咬在人的心脏上,以至于头部那地方,只能看见一片血红! 这条虫子,仿佛是和鹿毅的心脏融为了一体,鹿毅的心每跳一下,虫子的身体也跟着以相同节奏起伏,这场面看上去诡异至极,令人浑身汗毛倒竖! 甄玉微微张着嘴,她震惊地望着鹿毅胸口这条虫,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鹿毅低下头,他看着自己胸口这条无比邪恶的虫子,喃喃道,“我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中的招。我只知道,是虫子先冒出来的,然后……他就来了。” “他?!” “抱歉,公主,我不能说他的名字,也不能谈及与他相关的任何事情。”鹿毅脸色黄得可怕,他的额头明显在渗出汗珠,“只要我说了他的名字,只要我起心动念,要把他的事告诉外人,这条虫就会咬穿我的心脏,叫我当场死于非命!” 屋子里,安静极了。 甄玉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束手无策。 按照鹿毅的说法,他不能说出对方的名字,不能讲他所做的事情,他甚至也不能用纸写下来。看这样子,这分明是某种能够捕捉人心思的蛊虫。 “这是噬心虫,控制囚犯或者奴隶的一种工具。”脑子里,土蛋那家伙突然开了口,“它不用你效忠,它只要你在某个人、某件事情上彻底闭嘴,不能提,不能想,更不能对这个人起心动念、去伤害他。不然就会遭到噬心的惩罚,唔,我看这个鹿大人现在就在遭受噬心之苦,因为他刚才和你谈了相关的事情。” 甄玉不由骇然,这种“钳口”的方式,还真是恶毒又棘手呢! “土蛋,咱们不能帮他把这条虫子弄下来吗?” “弄不下来,”土蛋惋惜地咂咂嘴,“虫子如今咬在他的心脏上,外人一碰,只会咬得更狠,那就把他的心脏给咬坏了,人就死了。” “真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土蛋一阵吧唧吧唧嘴:“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那个他不能提的人。是那个人把虫子放到鹿大人身上的,只要那个人一死,虫子没有了主人的命令,就会松口,那时就能拿下来了。” 甄玉更混乱:“可是没人知道那个人是谁啊!鹿毅又不能开口,照你这说法,他甚至连暗示都不行。这还怎么找到罪魁祸首?” “所以说很难啊!”土蛋叹了口气,“噬心虫本来就很难根除,除了老实听命,别无他法。” 鹿毅将衣服重新穿好,他一脸苦涩道:“我现在,别说像从前那样流连勾栏,我连妻子都不能碰了。每日只能独自睡在书房,不然,就会被人看见胸口的这条虫……” 甄玉思忖半天,她斟酌了一番,小心翼翼地选择用词:“人家……人家要你做的那件事,期限是什么时候?” 鹿毅一愣,马上明白过来,甄玉的意思是,对方不会只是简单要求他回突厥,突厥那边,也没必要这么轻易就放弃这颗安插在大祁三十年的棋子,虫子的主人肯定对他提了某种令鹿毅极为痛苦的要求,而这个要求,也肯定有个时限。 鹿毅在心中感慨,甄玉真是冰雪聪明。 “年前。”他说,“如果过了年,我还没有任何动作,那我……” 他说着,面色更黄,下意识地伸手捂了一下胸口,很显然,虫子在咬他的心脏。 甄玉明白了。 今天刚好是腊月初一,对方给了鹿毅一个半月的时间要他做事,如果他不肯答应,对方就会放弃他。 被放弃,自然就是杀死他,因为棋子不听话,再留着也没用了。 甄玉很想问对方到底要你干什么,但她知道不能问,问了鹿毅也不能回答。 她转念一想,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好,我问点别的事情。鹿大人,那千藤毒也是他给的吗?” 鹿毅摇摇头:“那个是另外的人给的,和他不是一路。” “是谁给你的?!” “三皇子。” 这个回答,令甄玉相当意外。 原来,就在鹿毅受到虫子的主人威胁之后,没两天,忽然三皇子找上了门来。 “我本来心情不好,不想见他,可他说什么都要进来,还说什么要替我解决难题。”鹿毅的脸有几分扭曲,那是又惊恐又有点愤怒的神色,“他一进门,我都什么还没说,他就指着我的胸口,笑嘻嘻地说:鹿大人,被噬心虫啃噬心脏的滋味,怎么样啊?” 甄玉吃了一惊:“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鹿毅咬着牙道,“我当时一听这话,还以为他和……和那人是一伙的,俩人串通起来折腾我!我一时狂怒,控制不住,狠狠揍了他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岂料,被打出鼻血的三皇子,并没有生气,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擦了擦鼻口的鲜血,依然笑盈盈道:“我是来救鹿大人的,你却先给了我一老拳,这恩将仇报的态度真令我伤心!” 鹿毅被他气疯了,吼道:“想弄死我就直说!老子死都不怕,还怕你们这几个宵小串通起来祸害我?!” 三皇子一听,摇了摇头:“鹿大人,您弄错了,我和虫子的主人不是一伙的,倒不如说,彼此是仇家。” 他这开门见山的说法,让鹿毅愣住了,半天,他喃喃道:“三殿下,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来救你。”三皇子这才正色道,“我不能让那家伙得逞,我要救你。我要让他手中,少一员大将!” 第316章 三皇子没安好心! 三皇子提出的救助办法,就是千藤毒。 他给了鹿毅一颗前期准备的药,命他用水煮成药汤,又给了他一小瓶千藤毒,并且交代了用法。 鹿毅听完人都傻了:“是说,把我的脑袋从身上割下来,让你带走?!” 三皇子纠正道:“不是割下来,是自然脱落,但看起来痕迹会和刀切的一样。鹿大人放心,我把你的头颅带走之后,很快就会给你找到合适的身体,直接安上去,用药稍微养一养,过不了两天,你就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完整的人了!” 三皇子的这番说辞,鹿毅完全不相信,在他看来人头和躯干分离什么的,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三皇子自然看出他的不信任,于是笑了笑,说道:“我不打算强迫你相信我,鹿大人,我只是在你处于十分危难的时候,给你增加一个选择罢了,如果你心甘情愿变成那人的走狗,那我自然不会多管闲事。但是看上去,你非常的不甘,又不知该如何逃脱——我向你提供的,正是一个巧妙的逃脱之道。” 那天,三皇子没说太多,只留下了药就走了,这意思很明显,他把主动权交到鹿毅手上。这种态度,相比动不动就让虫子啃他心脏的那个神秘人,鹿毅自然更有好感。 可甄玉却完全不信任三皇子。 她皱着眉,想了好半天,才道:“可是,你就这样把脑袋交给三殿下,那就真的是任由他宰割了。而且就算他说话算数,把你的脑袋带走,帮你复活……鹿大人,你的妻子儿女怎么办?你的家产房子怎么办?你三十多年积累下来的名声和地位,又该怎么办?” 鹿毅闻言,苦笑道:“我自己都要保不住了,哪能去想什么身外之物?不过妻子儿女这边,三殿下倒是有所安排,他说他会暗中保护我的妻子,儿女还小,自然都是在母亲身边,不会有事。未来等风波平息,再让我和妻儿团聚。” 甄玉迟疑地问:“鹿大人,您真的相信他的话吗?” “说实话我是不太信的。”鹿毅深深吸了口气,“所以我才去找江子弃,希望他能把我儿子带走,一旦我出了事,孩子就没可能再留在京师生活了,不然未来又会被……被那人威胁。” 甄玉直觉不太对。 前世,鹿毅的儿子是跟他一同出的事,还饶上了家中奴仆十几条人命。儿子肯定不是鹿毅杀的,但也不太可能是噬心虫的主人干的,鹿毅父亲说他是天鹰部的首领,祖祖辈辈保卫突厥王,身份地位很不一般。既如此,突厥人也会同样重视鹿毅的儿子,贸然杀掉这孩子,怎么想都不划算……鹿小公子的惨死,更像是某种斩草除根,再想到三皇子说的“我和虫子的主人是仇家”这种话,他身上的嫌疑就变大了。 再想到,前世流传出的那个流言:鹿毅死后多年,被人目睹出现在突厥……如果三皇子真心想帮鹿毅逃离突厥人的控制,再找个身体重新生活,鹿毅又怎么会出现在突厥呢? 忽然,甄玉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对三皇子而言,鹿毅只是个可交易的“货物”呢?毕竟到那时,鹿毅连身子都没有了,只剩了一颗头。 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到了三皇子手里,还不是任由他支配? 鹿毅看她神色剧变,忙问:“公主想到了什么?” 甄玉犹豫片刻,才语带迟疑道:“鹿大人,我觉得,你还是要慎重考虑三皇子的建议。” “为什么这么说?” “一旦你真的采用了三皇子的建议,首先,他不一定会保你的儿子,”甄玉艰难地说,“你父亲是天鹰部的首领,是突厥人,你也是突厥人,你儿子更是突厥人,他的身上流着突厥人的血。而一个与突厥为敌的三皇子,真会帮你保护令公子吗?恐怕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趁此机会斩草除根吧?就算他把你鹿家杀光了,到那时你只剩了一颗头,你能把他怎么办?用嘴咬他吗?” 鹿毅被甄玉说得脸色发黑,双手握成的拳头都在轻轻发抖! 其实道理很简单,他也不会比甄玉更笨,但是鹿毅眼下处境太艰难,他的思维也被卡住了,竟没看出这里面的阴谋。 “好吧,就算他没我说得这么坏,可是你这颗天鹰部首领之子的人头,落在了他的手里,不就成了一个值钱的筹码吗?”甄玉深深看着他,“五千两,他不会出卖你这颗头,一万两,他也不会出卖你这颗头,但是五万两呢?十万两呢?如果突厥那边给出更高的价格,比如一座城池、一块国土,他还不肯换吗?” 鹿毅完全听明白了,在那种情况下,他只剩了一颗无用的头,没手没腿,只能任由三皇子宰割。 他为了逃离身上这条噬心虫的威胁,掉入三皇子布置的陷阱,这不是更糟糕了吗? “而且鹿大人您忘了吗?抛开突厥人不说,抛开什么噬心虫也不说,您一直是朝野皆知的太子党,是我外祖父的亲传弟子,而三皇子一直有夺嫡之心,这也是公认的。”甄玉叹了口气,“他拔桩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帮太子固桩?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三皇子都不可能真心帮你。” 她这番话,说得鹿毅如梦方醒。 良久,他才轻声道:“照公主这说法,我就只有自刎这一条路了。其实我不怕死,与其做别人的奴隶,倒不如死了干净!” 甄玉却道:“鹿大人,先不要急着下决断。不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吗?咱们先试试,看能不能找出噬心虫的主人,从根本上来解决问题。” 她又正色道:“鹿大人,我问你一句话,你是真的不愿做突厥人吗?你父亲可是突厥贵族,是天鹰部的首领。” 鹿毅冷冷道:“我三岁识字,五岁念书,先生第一天教的就是我的名字,鹿毅。公主,我用了这名字三十五年,我做大祁子民也是三十五年,我读圣贤书,入朝为官,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大祁官僚娶妻生子……然后你现在告诉我说,其实我是突厥人,叫什么狗屁鹄邪涂牛,你觉得我会高兴吗?谁又甘心丢掉自己苦心经营的半生,去做一个莫名其妙的敌国人?!” 听见如此情绪激烈的说辞,甄玉彻底放下心来。 她又取出带来的那份礼物,是一根漂亮的红珊瑚马鞭。 “这是湘湘姑娘打算送给你的。”甄玉叹了口气,“只可惜,她还没送出手,就遇害了。鹿大人,请……善自珍重。” 鹿毅在震惊之后,握着这马鞭,不由泪落如雨。 第317章 第三方势力 虽然给鹿毅做了保证,承诺要帮他解决噬心虫的困境,可是甄玉心里,并没有多少底。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她必须找到给鹿毅下噬心虫的罪魁,否则鹿毅必死无疑——他如果不肯投降,就只有自尽这一条路了。 回到家中,甄玉和喻凤臣谈起从昨晚到今天的这一系列风波。 喻凤臣听后,眉头紧锁,好半天,他才思忖着慢慢道:“公主,您察觉到没有,如今大祁的朝野,至少有三股力量在互相拔河。而且这三股力量,是势均力敌的,并没有哪一股更弱一些。” 甄玉点头:“你这说法和白长老是一样的。凤臣,在你看来,三个阵营是怎么分布的?” 喻凤臣抓了几根草棍和小石子,弯腰在地上分布开来:“第一股自然是大祁这边的人:皇上,太子,颐亲王,白长老。这几个人是可以确定的。” 甄玉心中一动:“你说的是白长老,而不是隐门?” 喻凤臣抬头看了她一眼:“对。” 他又摆了第二根草棍:“第二股力量来自突厥:庄亲王、鹿毅父亲、以及那个给他下噬心虫的神秘人——他一定在朝中做官,不然鹿毅不会说认识他多年这种话,也不会单单把儿子交给一个江洋大盗——因为他已经完全不能信任同僚了。” 甄玉点头道:“这群人,多半就是上代突厥王那个什么‘鱼目混珠计划’成员了,阙离肇失败了,可是现在看来,更多的成功者隐藏在后面。鹿毅父亲临死前说他做了很多事情,这句话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虽然他只是个底下跑腿的小文书,可是天知道他接触到了多少公文信件,又做了多少对我们大祁不利的手脚。”喻凤臣说着,也是揉了揉眉头,“大祁这二十年来,从上到下都有点朝纲废弛的样子了,怪不得人家会趁机钻空子。” 甄玉忽然想,喻凤臣这话是在批评景元帝吗?如果大祁朝纲不振,根源不就在这个皇帝身上吗? 她回过神来,又问:“第三股力量呢?” 喻凤臣摆下第三根草棍:“左相韦大铖,婉妃,三皇子。这群人一再向公主您和鹿大人表示,他们不是突厥那边的,他们和突厥是敌人——您不觉得这是一句废话吗?大祁和突厥本来就是敌人,可我们也没有像他们这样,成天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上。” 甄玉听懂了:“他们和突厥是敌人,但他们不属于大祁。所以这是个三角关系。” “对。我到现在,不能确定他们和大祁的关系是敌是友,甚或他们只是攀附在大祁身上,以完成自己的事业……” 喻凤臣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严重性,突厥的鱼目混珠计划已经是刺向大祁的一枚暗箭,如果还有第三股势力利用大祁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那么大祁真可谓是腹背受敌,情势危急。 俩人都有点想不下去了,喻凤臣索性把石子推到一边,抬头看看甄玉:“公主打算下一步怎么办呢?” 甄玉说:“我想去找三皇子,当面锣对面鼓地谈一谈,摸摸他的底。” 她叹了口气:“我自忖搞不定左相那个老狐狸,但是三皇子,也许我还能摸出一点什么来。” 甄玉上次在北濛湖底杀了戴思齐之后,就立即赶到了晏思瑶人头存放的那个院落,结果发现人去楼空,院子空无一人,那口装满药水的大水缸也不翼而飞。院落铺满灰尘和落叶,就仿佛从来没人进来过一样,搞的甄玉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后来她知道自己被蒙蔽,又去质问韦大铖,不料这位左相却笑眯眯地对她说:“公主在说什么?晏姑娘不是已经不幸离世了吗?她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气得甄玉瞠目结舌,完全拿这老东西没办法。 但是这次,她去见三皇子,手里却有了一些可使用的工具。 三皇子岑凌霄听说永泰公主求见,确实吃了一惊。不过很快,他就笑起来。 “这丫头,多半是有什么事想求我吧?”他点点头,“请公主进来吧。” 不多时,甄玉进来,先给岑凌霄行了个礼。 岑凌霄倒也没客气,笑了笑:“是哪阵风把公主殿下吹到我这儿来了?公主您不是说过,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彼此不要来往吗?” 甄玉大大方方地说:“之前是我意气用事,说话不当,还请三殿下见谅。” 岑凌霄也没再计较,他接过仆人送来的茶盏,淡淡道:“公主今天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吧?” 甄玉说:“三殿下,我昨天去了京师兵马司指挥使鹿毅鹿大人那儿。” 岑凌霄听见鹿毅二字,眉毛略抬了抬。 “……他没有隐瞒,将自己被神秘人勒索,为噬心虫所苦的事,还有三皇子为他出谋划策的事,都和我说了。” 岑凌霄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变了,他大概没有料到,鹿毅竟然会和甄玉说这么多! 甄玉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然,我既不知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也不知三殿下您究竟是怎么知道鹿大人如今的困境的,我只想遗憾地通知三殿下,您给鹿大人的那瓶千藤毒,因为意外不小心洒了。” 岑凌霄神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眼神冷峻狠毒地盯着甄玉:“听闻公主您做了玄冥司的统领,想必早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所以您今天过来,是来拷问我的吗?!” 甄玉见他变脸,知道自己是戳着他的死穴了,于是淡淡一笑:“三殿下不要动怒,我对您并无不敬之意。” “那你来干什么?” 甄玉看着岑凌霄的眼睛:“我要求三殿下出手,帮我抓住那个威胁鹿大人的神秘人——您肯定知道他是谁,对不对?” 岑凌霄冷冷一笑:“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我又凭什么要帮你?” “这样好了。”甄玉笑得十分甜,“三殿下,既然你我都不想让鹿大人倒戈神秘人,那么,咱们就谈笔交易吧。” 第318章 是虫是人? 岑凌霄听见交易二字,冰冷的眼神终于起了变化。 他懒懒往椅背里一靠:“公主想谈什么样的交易?” “我知道,三殿下有个彻夜难安的困扰,虽然不算是多么重大的事,可是它却让您每天晚上痛苦不已,无论您想什么办法、花多少钱请多少名医,都解决不了……” 甄玉说的,其实是岑凌霄的一个隐疾。 前世她在岑凌霄身边服侍了十年,深知岑凌霄深深受困于自己的头疼症。 这头疼症说来也奇怪,每天子夜时分,准时发作,发作起来头疼欲裂,眩晕无比,人必须平躺着一动不动,否则稍微起身活动就觉得天旋地转,继而呕吐到胆汁都呕出来…… 更奇怪的是,岑凌霄的这种古怪的头疼症,持续不超过半个时辰,有时候短短一刻钟就结束了。而结束之后,整个人又和健康人无异,仿佛之前那像被斧头劈开脑袋的疼痛,压根就不存在。疼痛来得毫无缘故,走得也莫名其妙。 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是每天晚上这样疼,总不是个办法。岑凌霄为此,遍寻名医、修方问药无所不用其极,光是喝下的药就不知有多少缸了,可是却毫无效果。因此,每天一旦接近子时,岑凌霄的情绪都会坏到极点,暴躁狂劣,恨天骂地,府中上下谁也不敢接近他。 唯有甄玉这个他最信任的侍妾,大着胆子守在他身边,忍受他阴晴不定的脾气,和他一同熬过这艰难的时刻。 后来,一直到青谷子出现,写了个方子,用此药方配制出了一味名叫‘虿静丸’的药,岑凌霄的头疼症才得以缓解——并未彻底根除,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疼痛到叫人想死,而是弱化成一种隐隐的疼痛,让人勉强可以忍受。 即便如此,岑凌霄都对青谷子千恩万谢,甚至要拿出万两黄金来酬谢他。但是青谷子却婉拒了。他说,其实自己这方子并没有根除岑凌霄的头疾,只是略做缓解,因为“如果一旦根除,三殿下的命也就没了”。 青谷子没把话说得很明白,岑凌霄也没敢多问,他知道,这种化外仙人说话都只说一半,是“唯恐泄露天机,招来祸患”。 而前世青谷子留下的那张方子,甄玉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可以肯定,岑凌霄依然在忍受头疼症的困扰,并且不顾一切想要解决这个问题。 果不其然,她一提这事,岑凌霄的脸上,竟然浮现出狰狞的神色! “你是怎么知道的?!” 岑凌霄将此事瞒得十分紧,他不想让敌对阵营的人知道自己的这个弱点,更不想让天子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难以根治的毛病。 甄玉面不改色:“三殿下说了,我是玄冥司的统领,都说玄冥司可以‘半夜片纸入宫门’、定人生死。您觉得这种事情能瞒得过我吗?” “……” 甄玉索性半真半假地诈唬他:“殿下为了治病,花的银子海了去了,可有半点成效么?我记得皇上之前也曾问起过,怕是已经有多事之人,将您这头疾的困扰告诉了天子。知道您有如此顽疾,皇上还会将重要的任务交给您吗?” 这话一出,岑凌霄脸色变幻不定,良久,他哼了一声:“难道你有什么办法?” “我知道三殿下的这种头疼症应该怎么治。”甄玉不卑不亢道,“虽不敢保证药到病除,但至少能将三殿下的头疼减轻七成。” 岑凌霄一听,心动了。 他的头疼症是在成年之后出现的,而且非常顽固,每天晚上准时发作,就算再困倦,他也必须熬到子时,等头疼发作过去之后,才能彻底安寝。 虽然甄玉说,只能将他的头疼减轻七成,但这对岑凌霄而言,已经是个重大的利好消息了,想想看,就连太医院的掌院都对他的头疼束手无策,而甄玉竟然有办法减轻他最大的困扰…… “好,我答应你。”岑凌霄立即做了决定,“但我不能光凭着公主这一句话,如果你诓骗我,怎么办?” “很好办。如果三殿下服了我的药之后,头疼症真的减轻了,您再答应我的要求也不迟。” 岑凌霄很高兴,点头道:“难得公主如此豪爽,那好,我答应你。” 俩人达成协议,甄玉告辞离开。 回家的车轿里,甄玉努力回忆着青谷子当初留下的“虿静丸”的药方,前世因为这张方子关乎到岑凌霄的安危,所以她记得格外牢,如今按方抓药,倒也不难。 而就在她出神的时候,忽然听见土蛋在她脑子里问了一句:“小玉啊,刚才那条虫子是谁?” 甄玉一愣:“什么虫子?” “就是刚才你和他说话的那条虫子呀。” 甄玉糊涂了:“除了你以外,我什么时候和虫子说过话了?” 土蛋不满地说:“你刚才,明明和那条虫子说了半天的话啊!你说什么交易,又说什么药方,那条虫子还夸你豪爽来着……” “我刚才没和虫子说话。”甄玉忍笑道,“我在和三皇子说话,土蛋,你怎么会把大活人认成了虫子?” 在她这句话之后,土蛋再度发出那种,只有它在认真思考的时候才会发出的,类似于爪子相互揉搓的咔嚓咔嚓的响动:“嗯……可是在我看来,你刚才就是在和一条虫子说话呀。” 不知为何,一种无法形容的寒冷和惊恐,涌上了甄玉的心头! 她颤声道:“土蛋,你觉得三皇子……是一条虫子?” “对啊,而且是和我同类型的蛊虫。”土蛋拖长声音,似乎在思考着说,“不过应该没我这么强大,只是一条普通的蛊虫而已。” 甄玉只觉得头皮都麻了! “可这怎么可能呢?!”她几乎要叫起来,“土蛋,刚才在我对面坐着的明明是个活人啊!人和虫子的区别,难道你都分不清吗?!” “我当然分得清。”土蛋颇为不满地说,“可是刚才那个……啊哈,我明白了!” “什么?” “那是个蛊傀。”土蛋笑嘻嘻地说,“难怪你看不出来,小玉啊,这世上可不是所有的大活人都是真的人哦!” 第319章 蛊傀 这话听在甄玉耳朵里,比惊雷更加惊悚! “你说什么?”她惊恐地问,“土蛋,我不知道什么叫做蛊傀,你能……能说清楚一点吗?” “就是字面意思啊,以蛊虫为中心的傀儡。”土蛋咂了咂嘴,“看上去是个大活人,也确实是个大活人,但他真正的……呃,你们人喜欢管那个东西叫魂魄对吧?就是说,掌控这个人魂魄的,其实是一条蛊虫。” 这可能是这辈子,不,连同上辈子一起,甄玉所听见的最为恐怖的一句话了! 土蛋继续说道:“被蛊虫所控制的人,你看着他像个大活人,说话行事也和普通人无异,但其实他心中所思所想、平日所作所为,都是那条蛊虫在操作。” “你是说……像风筝线那样?!” “比那要稍微复杂一些。”土蛋说,“小玉,你们人都有自己的意志对吧?譬如说,你为什么要来京师当个公主,而不是,就干脆留在素州嫁个农夫呢?那是因为你有这个意志,是这个意志推动你离开素州,来到了京师,这就是你的意志,不是谁强迫你的。但蛊傀不同,他们的意志是由体内的蛊虫安排的。” 甄玉呆坐在车轿里,她只觉得半截身子都冰凉了,连到了自家大门口都没察觉,直到等在门口的老柴帮着把车轿帘子掀开,她才勉强回过神来。 仆妇们把她搀扶下来,饮翠担心地望着甄玉:“姑娘,你不舒服吗?怎么出这么多汗?脸色也这么难看……” “我没什么。”甄玉勉强一笑,随口敷衍道,“饮翠,帮我倒杯滚滚的热茶来吧。” 一直到坐下来,喝上了饮翠端的茶水,甄玉这颗噗通噗通的心脏,才稍稍安稳下来。 那条金头蛊王察觉到她心绪的紊乱,不由好奇地问:“小玉,你怎么啦?为什么我一说起蛊傀这种东西,你会害怕成这样?” 甄玉苦笑道:“那按照你这种说法,其实我也算是某种蛊傀了?我身体里,不是有你存在吗?我平时做决定,也会受你的影响吧?” “完全是两码事。”土蛋呼噜呼噜摇头道,“首先,你是十几岁才遇到我的,你已经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主意了,我再怎么融合在你的体内,也左右不了你的头脑。其次,你不是给我喂了贤臣之毒吗?这样一来,我就只能做你的仆从,而不是当你的主人。可是今天你见的那个蛊傀,是从襁褓时期就被人种下了蛊虫,那时他还什么意志都没有,等于是一片无主之地,被人恶毒地做了领地标记。” 甄玉注意到,土蛋用了恶毒这个词。 一条蛊虫,竟然会用“恶毒”这么色彩鲜明的形容,可见就连土蛋都觉得,这么做丧尽天良。 “……从此,这个小婴儿就失去了‘做一个真正的人’的资格,他就只能做那条蛊虫的奴隶,以那条蛊虫的意志为自己的意志,而且他还察觉不到,还以为蛊虫的意志就是自己的意志呢。” 甄玉颤声问:“蛊虫哪来的意志呢?也不是所有蛊虫都像你这样聪明啊!” “那是啊!我这样的可是千年难得一见呢!”土蛋被夸奖了,马上翘起鼻子,趁机自吹自擂了一番,“不过你说得对,不是所有的蛊虫都有意志,所以这个蛊傀的意志,其实是来自于另外一个人。就是当初,蛊傀还是婴孩时,给他种下这条蛊虫的人。” 会是谁呢?甄玉脑子混乱地想,能在三皇子婴儿时期就给他种下蛊虫的人,除了他那个又聪明又狠毒的母亲婉妃,恐怕再没有别人了。 “蛊傀对蛊主也就是给他种下蛊虫的这个人,言听计从,千依百顺,而且天然就会有深深的依恋感,因为风筝线被拽在这个人的手里嘛。”土蛋咂咂嘴,“这种控制,比什么贤臣之毒、驯鹰之毒都要厉害。后面两个,是人已经有了成熟的心智才服下的毒药。本身已经有独立的身份和地位了,他再怎么服从,也会有自己的想法存在,而且半途改造,总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是蛊傀不一样,所谓的蛊傀啊,那是完完全全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他就是个傀儡,一个为主人量身定做的木偶,抛开那条蛊虫,他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甄玉忽然弯下腰,剧烈作呕起来! 饮翠她们赶紧跑进来,一个个帮着甄玉抹背:“姑娘这是怎么了?” 甄玉缓过劲来,无力而苍白地笑了笑:“没事,今早积了食,吐出来就好了。” 就连土蛋都诧异地问:“小玉,你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吓人的话吗?” 你当然是说了吓人的话,甄玉心里恨恨地想,按照土蛋的说法,自己的前世,其实是和一条虫子睡了十年! 这还不够让人恶心的吗! 可是……怎么可能呢?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明明三皇子看上去那么正常,聪敏机警甚至远胜过普通人! 丫头们收拾干净,退了出去,甄玉虚弱无力地靠在椅背里。 土蛋带给她的这个真相太惊人了。自重生之后,她就一直自恨,前世白白被三皇子蒙蔽了十年。 现在想来,原来她连自恨都没恨到点子上。 别说她了,就连三皇子本身也是人家手里的傀儡。 而这个人家,应该就是婉妃了。 甄玉从来没见过世上有母子像婉妃和三皇子那样和谐无猜的。 尽管成年多年了,三皇子还是会经常回宫看望母妃,对母妃嘘寒问暖,照顾周到,而且母子连心一气,从来就没有半点嫌隙。 婉妃一心一意巴望儿子继承大统,用尽各种办法扶持他上位,而三皇子也从来就不会辜负婉妃的努力,她给他准备的每一步,他都牢牢踏了上去,不会有半点迟疑,或者生出什么别的“自己的想法”来。 就连皇后都忍不住羡慕,觉得婉妃生了个绝世好儿子,不像脾气执拗的太子,总是自作主张,不肯听她的安排。 现在看来,皇后的羡慕实在没什么必要。 按照土蛋的说法,蛊傀对蛊主,原本就是极度依恋,极度尊崇的,二者根本就分不开。 一旦分离久了,蛊傀会活不下去,就死了。 第320章 蛊珠 甄玉深深叹了口气,这才振作精神,回到桌前,开始草拟那份帮助岑凌霄摆脱顽固头疼的方子。 她将方子的名字写下来,才猛然惊觉,这药方叫“虿静丸”。 所谓虿,不就是毒虫吗?! 所以青谷子早就知道,三皇子体内有一条蛊虫!所以他才说,真正根植了此病,三皇子就会没命! 甄玉忽然问:“土蛋,三皇子为什么会每晚都头疼?和那条虫子有关吗?” “当然有关。”土蛋见怪不怪地说,“那是蛊主早早就设计好的,是用来检视蛊傀这一天的言行举止,有没有不符合要求的地方,无则加勉有则改之嘛。” 甄玉听得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八个字竟然会用在这种地方! 她又问道:“就是说,蛊主每天晚上子时,都会准时来检查蛊傀这一天的言行?” “不,蛊主用不着这么麻烦,他只需要隔个三五月,对蛊虫下一次命令就行了,”土蛋说,“命令下得严谨一些,规定哪些行为不被允许,蛊虫就会记住,然后每晚子时,都会按照蛊主的要求来检视蛊傀的行为,有不当的地方,及时惩罚、纠正。如果放任不管,蛊傀一开始只是细小的‘行为失矩’,渐渐的,问题会越来越严重,最后彻底跑偏,不知道变成什么鬼样子呢。嚯!那才吓人,跑偏的蛊傀就像个鬼怪一样,连人都不算!” 甄玉一时,嗒然若丧。 她总恨前世自己像个愚蠢的泥人,被三皇子按照他的意愿随意捏塑,丧失了真正的自己。现在看来,三皇子也在被无形的捏塑,甚至从来就不允许有过自己。 “所以头疼又是怎么回事?” “蛊傀还是想自作主张呗,还是想抗争呗。”土蛋嗤之以鼻,“哪怕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他的身体毕竟是个活人,他不想被蛊虫控制,但是这个反抗的力量太弱了,像被关在监狱的婴孩,最后呈现的就是夜夜头痛,直到蛊虫检视完毕,疼痛才能停下来。” 甄玉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她只好按照记忆,在纸上写下青谷子当初给的“虿静丸”的药方。 土蛋哦了一声:“这个方子倒是有点效用,能够让那条虫子折腾得不是那么厉害,说白了,就是对他稍微好一点,别那么严厉。但也治不了根本。” 甄玉淡淡道:“我也没打算给他治根本,只是让他不那么疼就行了。” 方子写好,叫老柴去自家的初开堂抓药,研成龙眼大的药丸,制作完毕之后,甄玉又找了个精美的盒子将药丸装起来,亲自送去了三皇子府邸。 岑凌霄一开始半信半疑,甚至有些迟疑不愿接受,甄玉明白他的担心,便笑道:“三殿下,我如今是玄冥司的统领,真要拿我的药害了您,我这个统领还做得下去吗?” 岑凌霄见她说得也有道理,于是接受了这匣药。 果不其然,服药当晚,他的头疼就减轻了七八成! 原先疼得他满床翻滚,死了一样的痛苦,服下甄玉给的药之后,虽还是隐隐有痛感,但却是人可以忍受的范围了。 岑凌霄大喜过望,在第二次甄玉过来探视的时候,竟向她抱拳深深一躬! 甄玉也没想到,他会行此大礼,看来头疼症真把这位三皇子给折磨得不轻。 于是她微笑道:“我遵守了承诺,接下来,就看三殿下的了。” 岑凌霄沉吟片刻,这才道:“那我也和你交个底吧。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威胁鹿毅,我拿千藤毒给他,是被我母妃所授意。” 这么看来,果然,操控岑凌霄的就是婉妃无疑了。 “但我另外还知道一件事,或许对你有用。”岑凌霄说,“威胁鹿毅的那伙人,会在年前动手。” 甄玉顿时紧张起来:“动手?三殿下您指的是?” “我听说,赤凤营年底要大换防,足足有十八万,眼看着大队人马就要抵达京师了。”岑凌霄意味深长地说,“他们有的最少三年,最多五年没回来了,而且又打过好几场大战,你说,皇上能不当众嘉奖吗?还有几位跟着进京来的藩国使节,又要朝贡献礼,皇上能不接见一下吗?年底本来就人多事杂,忽然京师涌进来十八万辛苦多年的军爷,你说,这里面会出多少事情呢?” 甄玉心中一凝,这确实是个生乱子的好机会。 岑凌霄缓过劲儿来,他又斜睨着甄玉,笑笑道:“公主,不如我们两个合作?” 甄玉淡然一笑,笑容没什么温度:“三殿下,您怎么想的?我若和您合作,我外祖一家又会如何看待我?” 岑凌霄哈哈一笑:“那好吧,不勉强。看在这次的情分上,以后凡是我能帮你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就是。” 这也不错,甄玉暗想,至少比他成天有事没事找自己的茬好多了。 但是,也正因为三皇子这件事的提醒,甄玉对太子的安全也紧张起来。 她问土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保障人不受蛊毒侵害的? 土蛋哼哼唧唧半天,从虫子的尾巴处,挤出来一颗黑色的珠子。 这颗珠子,又黑又亮,浑圆莹润,看上去很像黑色的珍珠。 “你把这颗珠子装进荷包里,给那人戴在身上,”土蛋说,“这么一来,就没人敢用蛊毒打他的主意了。” 甄玉皱着眉,有点嫌弃地看着这颗“虫子屎”,她觉得有点恶心唧唧的。 土蛋察觉到她的嫌恶,顿时勃然大怒:“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不会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你呢!这玩意叫蛊珠!这是最厉害的一种!我要吃很多很多毒,才能化出来的!” 它用“化”这个字,甄玉就听懂了,这不是简单的虫屎,而是被土蛋这条金头蛊王用身体转化出来的“毒质结晶”。 次日,甄玉就带着这枚“黑珍珠”去太子府。 她将来意和太子岑凌初说了,岑凌初起初有些惊讶,后来见甄玉拿出那颗黑珍珠,他就笑了。 “我有这玩意啊!玉妹妹你真是太费心了。” 甄玉吃了一惊,却见岑凌初从贴身的小香囊里,摸出一粒来,用手托着送到甄玉面前:“喏,你瞧,是不是一样的?” 原来岑凌初拿出的这颗,和土蛋给甄玉的那颗,竟然一模一样! 就连土蛋都叫起来:“他这颗蛊珠是哪里来的?!” 岑凌初笑道:“是白长老给我的。” 第321章 天子指婚 甄玉很震惊,白长老竟然会把这么珍贵的蛊珠送给太子,按照土蛋的说法,这珠子它一百年才能化出一个。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有一次后宫出乱子,我被人下了毒……”太子顿了顿,“救我的人就是玄冥司的白长老。那之后,他把这颗黑珠子交给我,叫我时刻佩戴在身边,说是可以保护我不被邪毒所侵。” 太子说着,温和地笑起来:“说来也怪,那之后我真就没再出过事。” 甄玉一时却想到,喻凤臣曾经说过,白长老是最忠于大祁社稷的人。 她现在,多少有点明白这话的意思了。 而土蛋还在喋喋不休:“他哪来的蛊珠?这东西明明只有我才有!这家伙肯定是偷了我的!” 甄玉无奈道:“人家怎么偷你下的蛋?就不许人家手里也有一条金头蛊王吗?” “不可能!”土蛋大叫起来,“我可是稀世之宝!千年罕见!如果世上有两条金头蛊王,那还算什么稀世之宝!” 甄玉被它逗乐了:“也许世上真的有两条呢。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她说了这句话之后,感觉到土蛋明显沉默了。 它似乎是被这话打击到了…… 太子见她一直低头沉思,便好奇地问:“玉妹妹,你在想什么?” 甄玉回过神,她笑道:“我在想,既然太子哥哥已经有一颗蛊珠了,那我这颗先留着,看往后谁更需要它,我再拿出来。” 太子感慨道:“难得你有这份善心,其实这两天我一直在担心你……” 甄玉一愣:“担心我什么?” 太子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嗫嚅着:“玉妹妹,你是不是和我小皇叔之间,起了什么龃龉?” 甄玉咯噔一下! “以前,我看你俩挺好的,他每次看见你,都是很高兴的样子。你们在一块儿也是有说有笑的。”太子迟疑地看看她,“可是最近一段时间,我觉得……颐亲王好像在躲着你。” 原来,就连太子都察觉到了! 甄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也许是王爷他事多心烦,没时间和我说闲话吧。” 太子同情地点了点头:“幸好你的心大,想得比较开。其实昨天我父皇给我皇叔提的那桩婚事,我就觉得有点不妥,当时皇叔看上去,也不是太高兴……” 甄玉的脑子嗡的一声! “婚事?!什么婚事?” “哦,就是昨天不知怎的,我父皇突然和颐亲王说,想给他定一门亲事。”太子眨眨眼睛,“父皇想给颐亲王和大理寺卿的千金指婚。” 血液,迅速从甄玉的脸上消失! 大理寺卿的千金?谁? 她用尽力气,这才恍惚想起来,大理寺卿韦子安,是左相韦大铖的儿子,韦子安的女儿韦卿卿,原本是宁国公萧焱的未婚妻…… “其实我也不是说韦卿卿有什么不好。”太子有几分尴尬,他咧咧嘴,“我只是觉得,她和萧焱青梅竹马,还不到十岁就定了亲,期间有过那么多次的风波……一会儿是这边的父亲去世,一会儿是那边的母亲病故,原以为明年肯定能修成正果了,谁想突然萧家解除了婚约,你觉得这样子下来,韦卿卿会和萧焱彻底断干净吗?如果她心里还想着萧焱,却要嫁给我小皇叔……” 他自己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这才发现甄玉没反应。太子还以为她是嫌自己太啰嗦了,说话没重点,于是赶紧安慰道:“其实在我看来,我小皇叔和你倒是挺配的,我也不是推自己的表妹贬低人家的千金,但你确实各方面都比韦卿卿强……”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依我看,我小皇叔也不怎么乐意,昨天父皇提韦卿卿的时候,他的脸都是黑的,一点笑容都没有,还说什么他眼下没有娶妻的打算。可是我父皇坚持认为他们两个相配,又把左相叫进来问意见,左相那还能有什么意见啊,自然是说好咯!” 甄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迅速转为冰凉! 就像是有无数冰渣流淌在自己的血管中一样,她要用极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瑟瑟发抖! 她咬着牙,竭力挤出一丝笑意:“这事儿,自然是皇上说了算。太子哥哥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太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说得也是。” 又胡乱搪塞了两句,甄玉起身告辞,向着大门外走,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景元帝给岑子岳指了婚。 是左相的孙女韦卿卿。 她从来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从岑子岳中毒之后,甄玉就已经告诫自己,她和他已经不可能了,如今她只能带给岑子岳痛苦,如果真心为了他好,不如俩人彻底断掉,彼此都安全。 但说来容易,做起来何其困难,可以说,岑子岳是她自重生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心对待她的男人。 他们两个,是交过心的。 甄玉刚刚决定打开心防接纳他,谁想到,转眼间风云突变,相爱之人成了陌路,别说长相厮守,就连说两句知心话都没希望了。 看来,他们是注定不能在一起了。 正浑浑噩噩地想着,忽然,甄玉听见不远处有人唤她:“玉儿。” 她猛一抬头,竟然是岑子岳。 在彼此看清对方的那一瞬,甄玉的脑子一下子全是空白! 呆愣了两秒,甄玉留意到岑子岳那蜡黄的脸色,忽然猛地醒悟,大步后退,同时喊道:“别过来!” 她踉踉跄跄地后退,好几次都差点踩到自己的裙子,一直到俩人拉开到足够安全的距离,甄玉这才停下来。 岑子岳的脸,已经从蜡黄变成了死灰。 他望着甄玉,喃喃道:“你别这样,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甄玉说着,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我不想让你疼。” 岑子岳的脸色更加干枯。 他这几天似乎没有休息好,一脸枯槁色,胡子也长出来了,看上去,竟比之前老了足足七八岁! 甄玉简直不忍再看他那样子,她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哑声道:“王爷是来见太子殿下的吧?我就不打搅了,告辞。” 她刚要走,岑子岳忽然出声喊住她。 “我不会娶韦卿卿的。”他看着甄玉,一字一顿,重若千钧地说,“你放心,我死也不会娶她。” 第322章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直到坐上车轿,甄玉耳畔,依然响彻岑子岳那杜鹃啼血般的字字声声:“……我死也不会娶她。” 可是,他真的能坚持不娶韦卿卿吗? 那可是天子指婚,而岑子岳是喝了贤臣之毒的人,他会违抗天子的敕令吗? 如今他执意不肯,也许是天子还没下定决心,或者碍于面子,先问问他的意愿。等到未来,一道圣旨下来,他岑子岳是打算抗旨不尊,当面造反吗? 甄玉想不下去了,她趁着车轿里没人,捂着手帕轻声哭了一场。 前世她遇人不淑,被三皇子骗身骗心。重生这一世,她总算是吸取教训,找到了一个真心实意对她好的男人,结果……又是这样。 难道她就真的是个煞星命吗? 浑浑噩噩回到家里,甄玉只觉得心灰意懒,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是靠在床边发呆。丫头们都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敢前去打搅。 正发呆着,忽然听见土蛋一声大叫:“我明白了!” 甄玉被它吓了一跳,忍不住问:“你这傻虫子,又明白什么了?” 土蛋没对她的用词表达愤怒,却喜滋滋地说:“我明白为什么你那个哥哥会有蛊珠了!” 甄玉叹了口气,没精打采道:“你觉得为什么?” “小玉啊,这世上,真的没有第二条金头蛊王。我是唯一一个。但这不能阻碍有些聪明人,拿大量珍贵而罕见的毒药,喂出一条仿冒的金头蛊王来。” 甄玉一怔:“什么意思?这还能仿冒?” “理论上是可以的。”土蛋用词倒也谨慎,“你知道,我是天然天成,从西翎冰海无数的毒海蛇、毒海兽的身上吸收毒素,通常来说,海里这些东西的毒,远比陆地上的同类要毒一千倍、一万倍。所以我的出现,其实是一种机缘巧合。如果找出一条原本就很强悍的蛊虫,再拿从海蛇海兽身上提取的毒素来喂它,也许能再养一条金头蛊王出来。” 甄玉被它说得有了点好奇:“真的能一模一样?” “当然不可能一模一样,假的永远比不上真的。”土蛋严肃地说,“我真不是在吹牛,小玉,我是在好几百年的冰水里、吃着各种毒素长大的蛊虫。人工培育出来的那种虫子,模仿不了那样的冰水境况,更不可能持续数百年。叫我看,学出个六七分像,就很了不起了。” 而且一定是拿大量金钱和人力堆上去,才能养出这么一条来,甄玉暗想。 倒不知白长老是怎么做到的…… 正琢磨着,忽然丫头进来说,湛卢求见。 甄玉听见湛卢二字,心里一阵难受,原本是想不见吧,但又怕耽误什么大事。 于是她只得让人将湛卢请进来。 湛卢最近似乎也有点改变,不像从前那样张扬跳脱,整个人显得拘谨了很多。 但依然还是会微笑着向饮翠道谢,并且夸她的茶好喝。 甄玉看见他,就会忍不住想起自己和岑子岳过往的点点滴滴,心里总是有点酸酸的。 “公主,王爷让我给您送一封信。”湛卢小心翼翼地看着甄玉,“他说今天在太子府,人多眼杂,没法和您多说……若是公主心里责怪他,他也会受着的。” 甄玉接过那封信来,展开一看,里面只是草草写了几行字。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握着信纸的手几乎要拿不住。 湛卢看她这样子,赶紧安慰道:“公主,我们王爷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不会轻易被外界动摇。他担心您听了外头的传言,会对他失望,所以才叫我送这封信给您。” 甄玉哑声道:“我知道你们王爷眼下的处境,我只是不想让他太过为难……” 湛卢摇头道:“您如果放弃了,王爷他才是真正难办了呢!” 这话说得甄玉怦然心动。 但是,她毕竟不方便和湛卢谈太多,于是干脆换了一个话题。 甄玉努力振作道:“正好你来了,有件事我正要告诉你们,也是我最近才得到的消息。” “公主说的是什么事?” “我听说,赤凤营年底要换防,光是回京师的人数就有十八万?” 湛卢点头:“有些五年老兵因为战事拖延,一直就没回来过,还有一部分三年兵是按时回来休整。这次是泰阿和赤霄他们两个,代替王爷率队回京,幸好路上都没什么事。” “这十八万人,你们王爷打算放在哪儿?” “王爷的意思,人数太多了,不能一呼啦全部进城,那样容易出事。”湛卢说,“大营驻扎在城外,只有拿着带兵官签发的许可,才有进城的资格。” 甄玉放下心来:“我就是担心这个。十八万兵力,不是小数目。再者说,赤凤营一向军纪良好,在百姓心中也是国之徽章,万一出事,不光给赤凤营这个金字招牌抹黑,伤及王爷的名声,也会给大祁带来恶劣影响。”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有确凿的消息,有人想在这十八万换防的赤凤营将士们身上打主意。” 湛卢吃了一惊:“真的?” “千真万确,只是不知对方将用什么样的手段。所以你回去和王爷说,叫他小心再小心,年底千万不能出乱子。” “公主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湛卢走后,甄玉多少乐观了一些,对啊,岑子岳都还没放弃,她又凭什么这么轻易就死心呢? 为了不让自己躺在屋里胡思乱想,甄玉干脆起身,去宁国公府探望萧纤纤。 到了宁国公府,甄玉下车时,无意间看见街对面有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那儿。 那样子,既不像是要走,也不像有事暂时停一下。而且马车装饰相当富丽,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车轿。只是看见这边有客人上门,那辆马车翠绿的车窗帘,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但是发现甄玉在盯着这边,那只手也迅速放下窗帘,躲进了幽暗的轿子深处。 因为对方没啥动静,甄玉也没多想,便下车进了府。 第323章 “情敌”上门? 萧纤纤对甄玉的到来感到非常高兴。 她身上的骨折快要痊愈了,但依然无法下床太久。每天都长时间躺着,令她非常郁闷。 “等我好了,能出门了,我要把京师每个馆子全都吃一遍!”萧纤纤放下了豪言壮语。 甄玉噗嗤笑起来:“你被阮婧那个二货给传染了?真要那样吃,你得变个大胖子了。” 萧纤纤笑道:“胖就胖呗,难道还扯不起做衣服的布料不成?反正我的脸也不能看了,谁还会看我胖不胖呢?” 这话,让甄玉心中微酸,她轻叹道:“你也别这样自暴自弃,纤纤,你是国公府的大小姐,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想娶你的青年才俊,不知道有多少呢。这其中一定有不以貌取人的君子。” 萧纤纤无所谓地淡淡笑道:“公主怎么也开始学那些普通妇人,把嫁娶之事看得这么重了?这世上可没有多少人,能有你和颐亲王那样的缘分。” 她一说颐亲王,甄玉脸上神色一僵,半晌,她才轻轻道:“以后,可别再说这种话了。皇上给颐亲王指了婚。” 萧纤纤顿时吃了一惊:“是谁家女子?” 甄玉似哭似笑看着她:“听说……是韦卿卿。” 萧纤纤也被这消息给震撼了,她张口结舌了半晌,只得吐出一句:“真是造化弄人……” “这事儿,想必你哥哥还不知道。”甄玉颤声道,“你得了空,旁敲侧击一下,也好让他心里有个准备,别太难受。” 萧纤纤摇摇头:“这事儿要是放在半年前,我哥肯定肝肠寸断……可是如今,就不好说了。” “怎么说?” 萧纤纤苦笑道:“公主不知道,我哥哥最近变得很厉害。以前他最容易多愁善感,什么对着一棵白海棠哼哼唧唧吟诗啦,什么赏月赏到凄然泪下啦,各种的文人臭毛病一堆。我还常常取笑他呢。但是现在我可不敢了,我哥如今呀,成天在校场上光着膀子,和一群军爷嚯嚯哈哈地打,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个葫芦还不肯罢休。” 甄玉十分惊讶:“真的?” “当然是真的,那些军爷们还带着跌打酒来看他呢,弄得我哥那屋子好几天都是跌打药酒的味儿。”萧纤纤摇摇头,“身上的肿还没消呢,他就又要去,急得管家求他不要再去挨打了。你知道我哥说什么?他说,什么挨打?我那可是花了银子请的陪练!他们越是打我打得狠,我就越是高兴——听听,哪有像他这样花钱找打的!” 甄玉一时忍俊不禁。 “他现在,诗也不写了,文士聚会也不去了,那些爱不释手的古书也都收起来,塞进了箱子。前日我说,院子梅花开了,大哥你怎么不再像从前那样,写首诗挂在树上?谁知他却说,‘写诗挂树上,难道树读得懂吗?呸!脑子有病!’我这辈子都没听过我哥说个呸字,这还是第一次。” 甄玉闻言哭笑不得,萧焱这变化,真有点剑走偏锋。 也不知这走向,是好还是不好。 “所以,就算是告诉他,韦卿卿要另嫁他人,我看我哥也不会抬半根眉毛的。”萧纤纤叹了口气,“看吧,他这两三天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直没回来。上次还累病了一匹马,我看我家的马都跟着我哥遭罪了。” 那天,萧纤纤和甄玉说起兄长的变化,两个女孩都是说一阵笑一阵,临了,又共同感慨了一番。 一直到告辞出门,甄玉还在想着萧焱的这种极具荒诞效果的改变,她心想,自己该写封信给乌有之,告诉他萧焱的变化。 出门,刚要上车轿,甄玉无意间一抬头,却发现之前那辆神秘的马车,依然停在那个位置,里面的人正掀开窗帘,往这边看。 那分明是个女孩的模样,但是看见甄玉在注意她,于是又慌忙把帘子放下来了。 甄玉皱了皱眉,不知道对方在搞什么鬼,但既然只是个年轻的女孩,人家又停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她也不好过去打听。 回到家中,刚换了衣裳,茶还没喝上,老柴匆匆来报说,有客人求见。 “是谁?” “那位小姐自称姓韦,是大理寺卿韦大人的千金。” 甄玉大吃一惊,她没想到,韦卿卿竟然会找上门来! 难道……是为了岑子岳?她胡乱地想,韦卿卿是来警告自己,让自己和岑子岳断干净,别再妨碍她与岑子岳的婚事吗? 这让甄玉心头堵堵的。 不多时,这位韦大小姐跟着饮翠进屋来。 她倒是非常懂礼貌,见了甄玉先行下拜:“臣女韦卿卿,见过公主殿下。” 甄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顿时认了出来,这就是白天那辆马车里的姑娘! 原来一直守在宁国公府外的那辆马车,是韦家的! 这下子,甄玉更摸不着她的来意了。 她只好客气地说:“韦姑娘请坐,今日光临寒舍,不知是为何事?” 说完,甄玉这才发现,韦卿卿今天穿得很素净,面上妆容淡淡的,也没用什么珠光宝气的首饰,低调得几乎不像是堂堂左相的孙女。 韦卿卿抬起头,她望着甄玉,还未开口,眼圈却忽然红了。 “我今天,见公主去了宁国公府……请问公主可曾见到宁国公?” 甄玉奇道:“并未见到。我只是去探望萧纤纤的,原就没打算和萧大人见面。韦姑娘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韦卿卿一听,甄玉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她更急了:“公主千万不要多想!我……我只是想见一见萧大人,我守在萧公府门口已经三天了,可是萧大人就是不愿见我。” 甄玉愕然:“你一直守在萧府?那你怎么不知道他压根就不在家呢?” 韦卿卿脸色发白,她哑声道:“我送进去的信,全都石沉大海,悄悄找人进去打听,人也说见不到萧大人,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说着,一时竟然涕泣涟涟,忍不住哭了起来。 甄玉望着她这样子,心中忽然想,也许自己猜错了。 韦卿卿根本就不是来劝自己和岑子岳分手的。 第324章 我的婚事,我做主! 甄玉试探着问:“韦姑娘,我听说韦家已经同意退婚了……” “可我没有同意啊!”韦卿卿猛然抬头,满眼是泪,她似乎是控制不住地叫道,“是我父亲一意孤行,擅作主张!他甚至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甄玉一时苦笑,她扶了扶额头:“老话说,终身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亲确实可以不用问你的意见。” 韦卿卿被她说得张口结舌,她微微张着嘴:“可我……我不同意退婚……” 甄玉轻轻叹了口气:“就算不提你父亲,这退婚的事,可是萧大人主动提出来的。” “他一定是有苦衷,才不得不主动提退婚。”韦卿卿哽咽道,“我是知道他的,他不是那种背信忘义的人……” 甄玉哭笑不得,心想你知道的是原来的那个萧焱,如今这个,你可不一定知道哦。 她想了想,还是温柔地劝道:“韦姑娘,我身为外人,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可是如今萧大人的状况,你也是知道的……你还没有见过他如今的脸吧?那个,他……他换了皮以后,其实脸看着有点儿……” 甄玉没说太详细,是想留给韦卿卿自己去想象。 不料韦卿卿却咬着牙,一脸倔强地说:“我知道,不就是换了一块猪皮吗?他救了纤纤,自己也好好地活下来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难道我没见过猪?就算他现在的脸,黑得像涂了墨,那我也不在乎!” “……” 甄玉至此,才多少有点明白,面前这姑娘坚如铁的决心。 她不由有点佩服,于是笑道:“并不像涂了墨,就是看着有些干燥,有些苍白。还是和好人一样的。” 韦卿卿一听,大大地松了口气:“真的吗?那太好了!我还以为是那种让人一见就害怕的……既然和好人一样,那他为什么要退婚呢?” 甄玉苦笑道:“毕竟说出去不好听嘛。再者,萧大人这趟死里逃生,性格也发生了你想象不到的改变。” 韦卿卿震惊地看着她:“什么样的改变?” 于是甄玉就委婉地把萧纤纤告诉她的那些话,转述给了韦卿卿。她尤其强调了萧焱性格最近变得格外冷漠,几乎不再在乎除了妹妹之外的任何人。 韦卿卿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她原本端坐的身体也微微的摇晃起来。 甄玉斟酌了几番,她小心地挑选了一下用词:“这也不是他的责任,我师兄乌大夫事前就警告过,做了这种治疗之后,人的性子就是会出现天崩地裂的突变。” 正当甄玉以为她又要哭起来,谁料韦卿卿却忽然高昂起头,声音僵硬地说:“那他变坏了吗?他做坏事了吗?” 甄玉愕然了一下,迅速摇头:“当然没有。就我的观察,萧大人依然是个善良的好人。” 韦卿卿点点头:“这不就行了。只要他还是个善良的好人,我就会嫁给他。” 甄玉更加愕然:“可是你们已经退婚了……” “退婚也可以再订亲的。”韦卿卿倔强地抬着下巴,扬着脸,望着甄玉,“他到现在,不也还没娶别人吗?” 甄玉这下真是震惊了:“可是韦姑娘,你父母不同意……” “我的婚事,他们不管怎么想,都得先经过我。” “可是皇上也已经给你指婚了。”甄玉叹息道,“皇上打算让你做颐亲王妃。” 这话说出口,甄玉一时后悔,韦卿卿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果然,韦卿卿脸上血色尽失,她是真的还不知道! 然而,渐渐的,就像地震过后,大地再度平静,她的神色也渐渐稳定下来。 “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强迫我嫁人。”女孩的声音有着严重的颤抖,然而每个字却像是金石掷地,“天子的职责是守国门,不是强迫一个弱女子!我不喜欢颐亲王,我甚至都没见过他几面。我不会嫁给他的,除了萧焱,我不会嫁给任何人。” 韦卿卿这又脆弱又强大的姿态,令甄玉深深折服! 她没想到,这看上去温顺沉默的女孩子,竟如此有主见,胆大到了敢和天子呛声! 韦卿卿和她那个善于权谋的祖父、冷酷官僚的父亲全都不一样。 这就叫“歹竹出好笋”吧? 甄玉心中不由起了一丝敬意,她对坚持自我、不愿屈从的人,总是保持着相当的敬佩。 “那么这样吧。”她说,“过两天,我再去看望萧姑娘的时候,会把你的意思带到。” 韦卿卿喜极而泣,起身要拜:“多谢公主……” 甄玉赶紧扶住她:“先别急着谢我,话虽然会带到,可我左右不了萧大人的想法,这一点,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韦卿卿点点头,她眼神无比坚毅:“只要他不娶别人,我就不会嫁别人。如果哪天他娶了别人,那我……” 她眼睛一眨,垂下泪来,却没再说什么。 甄玉信守承诺,不久后,就把韦卿卿的这番话告诉了萧纤纤。 萧纤纤听后,也深觉震惊,她叹道:“没想到,她这么坚持……是我小看了她。” “韦姑娘和你大哥感情很好吗?” “那肯定的。”萧纤纤笑叹道,“他俩是从小定的亲,韦卿卿素性喜静,爱读书,爱品茶赏花,我哥呢,恰巧是个文弱士子,彼此都合心意。这些年卿卿经常过来,名义上是来找我玩,给我送礼物,实际上当然是来看我大哥的,像从中牵线搭桥这种事,我也不知帮过他们多少次了。” 她说到这里,又轻轻叹了口气,“可我真不确定,她这样的坚贞是一件好事。” “怎么呢?” “公主,卿卿喜欢的是那个写诗给她的才子呀!如今这个成天和粗鲁的军爷打打杀杀的男人,韦卿卿还会喜欢吗?昨晚我哥是被四个军爷给抬回来的,说是从马上摔下去了,胳膊受了伤,脑袋也肿得像个球,简直不能看!真要嫁给这样的男人,她受得了吗?” 萧纤纤说完,又苦笑道:“我怕卿卿看见如今我哥的样子,只会撒腿就跑呢!” 这个问题,就连甄玉也回答不上来。 第325章 赤凤营 甄玉虽然也很惋惜韦卿卿的一腔深情,但这种事,她这个外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尤其涉及到男方的态度,就更不是她能置喙的了。 唯一让她庆幸的是,韦卿卿完全不喜欢岑子岳,甚至说起来的时候,语气里隐隐有排斥感。 这么一来,就算景元帝硬是要指婚,而这样的两个男女,彼此相看两厌,恐怕这婚事也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 另外让她高兴的是,萧纤纤已经能出屋子了。虽然还是不能太激烈的活动,但对于躺在床上好几个月的萧纤纤来说,已经能带来天大的兴奋了。 阮婧最积极,一见萧纤纤能活动了,马上就开始计划三人出游。 最近这么多的风风雨雨,意外将这三个女孩推到一起,成了情意相通的好姐妹。 甄玉原本觉得阮婧太心血来潮,萧纤纤这还不算痊愈,只是能到院子里走两步,她这就咋咋呼呼地拉她出去,万一磕碰到了怎么办? 但是萧纤纤却坚决站在阮婧这边,她说她躺在黑洞洞的屋子里这么久,“就像是被埋在一座坟里”,每天都在想死。眼下她终于能起身了,所以就想出去玩,想沾沾外头的活人气。 甄玉拗不过她,也觉得萧纤纤怪可怜的,于是答应她,就在自家的太白醉天字号包房里,张罗一桌席面,让阮婧和萧纤纤大快朵颐。 萧纤纤却摇头道:“不要楼上的包房,一来,我上楼还是有点难,二来,一楼的散席人气更旺,咱们就在一楼吃散席吧。” 甄玉看她兴冲冲的,也不好太驳面子,于是只得委婉地说:“纤纤,一楼人很多的,而且三教九流啥人都有,你不嫌闹得慌吗?” 萧纤纤却笑道:“我知道公主是为我好,可是我这张黑脸,总得出去见人啊。我不能因为害怕别人的眼神,就一辈子缩在家里,当个乌龟。” 她一语道破了甄玉真正的担心,让甄玉不由苦笑:“你自己不怕就好。” “我不怕。”萧纤纤抬起头,她那张黝黑的、病气沉沉的脸,看着有点惊心动魄,但那双水晶般的眼睛,却一如既往的灵动迷人,“我哥都能做他以前最怕的事,我是他妹妹,我也要拿出胆量来。” 阮婧好奇地问:“你哥哥最怕的是什么?” “他以前,最怕的就是和军爷发生冲突,”萧纤纤慢条斯理地说,“以前他总是和我说,当兵的最是可恨,因为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所以一见到粗声大气的军爷他就怕,下意识就要躲——谁能想到,如今他会天天去校场和那群军爷掐架呢?全身上下肿得像个紫皮葫芦,还得烦劳人家几个老军爷给他涂药按摩,这下子,他光溜溜躺在人家面前,心里倒是一点都不怕人家了。” 萧纤纤说得十分风趣,阮婧和甄玉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于是甄玉和太白醉那边打了个招呼,让他们在一楼散席留个好位置,专门招待宁国公和镇国公的两位千金。 太白醉那边自然是郑重迎接,专门准备了最新鲜的蔬果肉鱼,又让一等大厨腾出时间来,认真为东家服务。 次日,甄玉和阮婧先到了萧府,一同接了萧纤纤出门。 虽然是鼓足了勇气出门,但为了照顾外界观感,萧纤纤还是戴上了乳白的细纱遮帽。 三个女孩在车轿里有说有笑,心情都非常好,尤其萧纤纤,就像终于出了笼子的兴奋的小鸟,一个劲儿往车窗外头看。 她看了半天,咦了一声:“奇怪,怎么路上这么多当兵的?” 甄玉笑道:“你不知道?年底赤凤营要换防,有十八万人回京了。” 阮婧也笑道:“她们一直要到年后才拔营吧?我爹这两天忙得里出外进、像个陀螺一样。我问他到底在忙什么,他骂我没脑子,‘十八万驻军就在城外,吃喝拉撒各种事情,难道我们这些朝廷官员可以不管的吗!’想来,光是犒军用的米面粮油,就够兵部那些人忙的了。” 车到了太白醉,掌柜的亲自迎出来,甄玉笑道:“唐掌柜,你别忙,也别大张旗鼓的惹人关注,萧姑娘有我安排呢,你忙你的去。” 唐掌柜是个机灵人,他马上会意,点头笑道:“是,是。小的就不打搅殿下了——高升,你来给公主带路。” 他给甄玉指的是个手长腿长,五官伶俐的小伙计,高升将甄玉他们带到了一楼一个视野很好的角落里,笑道:“这儿人少,又能看见整个一楼的事情。公主您觉得怎么样?” 甄玉含笑道:“挺好的,我们就坐这儿。” 于是马上端来热茶和各种干果凉菜。萧纤纤握着遮帽的边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能摘下来吗?” 甄玉说:“摘吧,没事,这是角落里头,谁会特意往这边看呢?” 萧纤纤摘下细纱遮帽,她长吁了一声:“憋死了,终于能透透气了。” 阮婧打趣道:“以前你也不是没戴过这玩意,怎么突然就不习惯了?” 萧纤纤含笑道:“以前虽然戴,可是想摘就摘,如今摘之前,还得考虑一下,别把路边的人给吓跑了。” 阮婧安慰道:“不用担心,谁敢跑,我就把他揪回来给你赔礼!” 说笑中,甄玉也留了个心眼,开始打量身边的客人们。 太白醉生意一向好,她回甄家后又做了刮骨疗毒式的改革,把原来那个黑心肠、一坛酒兑半升白水的掌柜逼回乡下养老,又把伙计们全部筛了一遍,把爱贪便宜、连炒鳝丝都要伸手偷一根的赶走了,同时,又高价聘请了有实力、特别擅长做下酒菜的厨子。 这么一番整顿,太白醉生意比从前更好了,所以虽然还没到饭点,一楼的散座却已经满了七八成。 令甄玉尤为注意到的是,其中有好几桌,明显是当兵的。而且脸上风尘仆仆的样子,分明是长途跋涉,刚刚回到京城。 多半是赤凤营的人吧?她暗想,都说赤凤营军纪整肃,果然名不虚传。虽然坐了好几桌人,但完全听不到大肆呼喝与笑骂,而只有低低的谈笑和说话声,十分低调。 大众的刻板印象里,当兵的喝多了闹事常常会有,但赤凤营显然不在其列。 很显然,礼貌与风度,在这些远道而来的军爷身上,竟然不缺一分。 第326章 太白醉的小风波 菜很快上来了,阮婧欢呼着,第一个抓起筷子,想要大快朵颐。 萧纤纤刚刚拿起筷子,又不知为何放了下来。 “我要向公主道谢。”她一脸郑重地说,“不光是为你救了我,也是为你今天的这番苦心孤诣。若不是公主再三鼓励我,我恐怕会瘫在床上,以泪洗面,一辈子都不敢出门。” 甄玉笑道:“你也别光是谢我,阮姑娘也帮了你很大的忙啊。” 阮婧却像个男人一样,摇了摇筷子:“不用谢!谁叫我们三个都是将门之后呢?应该的,应该的!” 她这样一提醒,那俩也想起来了。 确实,阮婧是凤霖大将军阮霆之女,阮霆和甄子桅是同袍,是在沙场上出生入死过的兄弟。而萧纤纤是以身殉国的萧定乾的女儿。 她们三个人的父亲,都是大祁著名的将军。 也许正因为有这份家传,三个人才会如此脾气相投。 此刻到了正饭点了,酒楼里的客人也多了起来,与此同时,凑热闹做小买卖的小贩也跟着进来了。 其中一个小贩,引起了甄玉的关注,因为他太矮了。 那是个比甄玉这个少女还要矮一头的孩子,非常瘦,瘦得皮包骨,身上穿的也是一件破烂不堪的旧棉袄,胳膊上的小篮子里面,摆着一小扎一小扎的腊梅花,还有几个做工粗糙的泥娃娃。 这孩子在客人满堂的太白醉一楼,钻来钻去,嘴里不断小声吆喝着:“卖花,卖花,还有便宜的泥娃娃……客官带一个回去吧!” 甄玉看着这年幼的小贩,不由皱了皱眉,心想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这么小就出来做买卖?京师百姓普遍比较富裕,就算那些最贫穷的比如缪如兰之类,至少身上衣服是穿得暖的,肚子是吃得饱的,很少看见这么可怜的小孩。 她这么一皱眉,掌柜老唐会错了意,以为东家不高兴有小贩进来做生意,于是赶紧走上前,轻轻推了推那卖花孩子,低声呵斥道:“出去吧出去吧,大家都在吃饭喝酒,哪有空买你这些东西……” 甄玉刚想让老唐别这样,谁想附近一桌当兵的,其中一个军头模样的站起身来,温和地说:“掌柜的,你先别赶他,我来买束花。” 孩子一听,大喜过望,赶紧跑过去,举着篮子满脸期盼地问:“军爷你是买花还是买泥娃娃?” 那军头,看着三十出头,一张黑黝黝的国字脸,眉毛浓得像沾了墨,五官十分有正气。 他笑道:“你这腊梅怎么卖?这娃娃呢?” “这花三个铜板一扎,泥娃娃五个铜板一个!” 军头同桌的就笑起来,有说:“洪爷,这腊梅咱们驻营旁边就有,你花钱买这个干什么?还有这泥娃娃,怎么?你打算买下来送咱们王爷吗?” 一阵哄笑。 甄玉心想,王爷?指的是岑子岳吗? 那国字脸的军头却没笑,只温和地对小贩说:“那我要两扎花,一个泥娃娃。” 孩子殷勤地挑了两扎大朵梅花,又捡了个捏得最像样的泥娃娃,递给了那位姓洪的军头。 这位洪爷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递给孩子。 那孩子只摸过铜板,大概这辈子都没有经手过银子,他顿时有些惊慌:“这……这我找不开!” 那军头却笑笑道:“不用找了,拿去吧。” 孩子这才明白,自己遇上了好心人,他双手接下银子,颤抖着连声道谢。 掌柜老唐提着茶壶,上前提醒道:“这位军爷,您这一锭银子,够买他这一百个泥娃娃的了,您给得太多了!” 军头淡然一笑:“多就多呗,若不是衣食无着,这么小的孩子又何必冒着寒风出来卖花呢?” 阮婧凑到甄玉跟前,低声道:“这军头的心肠真好啊。” 甄玉点头,也道:“赤凤营的风气正,才会有这么好心的军头。” 那个得了天降之财的孩子,兴许是太高兴了,将银子塞进怀里就往外跑,谁想不注意,和一个进店来的客人撞了个正着! 那客人勃然大怒,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小杂种!你往哪儿窜!你他妈的急着奔丧?!” 这人的污言秽语,引得甄玉都为之侧目。 孩子被那一巴掌打得,翻倒在地上,竹篮里的花和泥娃娃滚了一地,就连刚才那锭银子也掉了出来。 进来那人低头,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银子,他眼睛一亮,一脚踩在银子上! 孩子顿时急了,赶紧用双手去抱他的脚:“大爷!您抬抬脚,这是我的银子……” “谁他妈是你的银子!”那人一脚将孩子踹翻,骂骂咧咧道,“这是本大爷我的银子!你小子是个小偷,刚才故意撞了我,就是想偷我的银子!” 这下子,客人们面面相觑,大家都在想,这是哪里来这么个不要脸的无赖? 银子明明是那位军爷好心给这孩子,怎么就成了他的了?! 掌柜老唐赶紧上前,赔笑道:“张员外您来了!您快请!哦对了,这银子确实是这孩子的,是刚才那位军爷赏给这可怜东西的。” 那位张员外一听,把脸一沉:“老唐,你也跟我这儿玩起花花肠子来了?!什么军爷!这银子明明就是从我怀里掉出来的!” 甄玉皱起眉,她轻声问那个过来添茶的伙计高升:“这人是什么来头?” 高升看了那人一眼,弯下腰来,压低声音道:“回公主,这是张鹤来,号称京师四大财主之一,名头很大,实际只能算中富,好赌好女人,大部分财产都是不赚钱的农庄,今年京师周边农庄普遍歉收,估计他的财产要大缩水。但他背后有势力,张鹤来是户部尚书邱铭夫人的侄子,蔺妃娘娘的表弟,此人平生最大爱好就是仗势欺人、吃东西不给钱,总是白拿我们酒楼的切片瓜果。” 甄玉忍俊不禁,心想这高升是个人才,三两句话就把一个人的伪装给剥得干干净净。 ……而且这小子貌似还挺记仇,白拿切片瓜果的事都记着。 阮婧听完,故意很响的哦了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户部尚书家的看门狗啊!” 第327章 酒楼闹事 甄玉又好气又好笑,心想阮婧这张嘴啊,真是一开口就得罪人。 果不其然,那张鹤来一听这话,马上把脸转过来,瞪着阮婧:“丫头,你骂谁呢!” “谁讨骂我就骂谁。”阮婧笑嘻嘻地说,“我在说户部尚书家里的狗,你是户部尚书家里的狗吗?” 那张鹤来脸色一变,正要走过来,旁边那位洪爷却站起身,走到小孩子身边,弯腰将他扶起来,又把地上散落的花和泥娃娃都收进竹篮里。 一直到地上的东西捡干净了,他才直起腰,对张鹤来客客气气地说:“这位爷,您抬抬脚,您踩着的银子,是我给这位小哥的。” 虽然是个当兵的,可是这位洪爷说话十分客气,毫无威胁之感,张鹤来哪里会把他放在眼里?果然,他把胳膊一抡:“放屁!谁说这银子是他的?明明就是我的!” 全场愕然! 大家心想这位可真够横的啊!人家银子的主人都站出来说是他的了,掌柜也作证了,他居然还睁眼说瞎话! 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那位洪爷把脸一沉,上前一把抓住张鹤来的胳膊! 他是常年栉风沐雨在外打仗的军爷,张鹤来就是个瘦弱的纨绔,小胳膊小腿的,哪里禁得起他的拿捏?洪爷这么一上手,张鹤来就叫得像掐了脖子的鸡崽儿:“你你你想干什么!来人啊!杀人啦!当兵的杀人啦!” 这下子,客人们全都笑起来,这人怂得不行,只是抓住他的胳膊,他就吓成了这样。 其余那些当兵的,见张鹤来闹得实在不像话,于是上前劝道:“洪爷,算了,这是闹市。出来的时候袁将军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保持低姿态,千万别会给赤凤营抹黑。” 那张鹤来一听这话,更加来劲了,明明洪爷已经松手,他却还扯着嗓子,叫骂不停。 “这就是你们赤凤营的军风?当街大人!朝廷白养你们了!” 旁边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实在看不下去,指责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胡说八道?人家当兵的打你了吗?人家不过是抓住你的胳膊!赤凤营从来风气最正,你少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张鹤来恶狠狠瞪着那老者:“呸!老东西你满嘴喷什么粪!他明明就打我了!赤凤营的军士闹市打人了!大家都来看啊!堂堂的赤凤营养出一群兵痞!拿着朝廷的钱作威作福!殴打无辜!” 这下子,太白醉的客人们顿时哗然! 这位当众欺负贫弱不说,竟然还反咬一口! 那位洪爷也气得脸色发青,但他还算冷静,知道如果控制不住,上去暴打了此人,那就真的落了对方的口实,做实了“赤凤营仗势欺人”这件事。 因此他只得忍着气,尽力平和地说:“我打你了吗?在座这么多人都有眼睛,谁看见我打你了?” 张鹤来像一只疯掉的公鸡,他冲着洪爷狠狠呸了一声:“我说打了就打了!怎么地?!你还打上瘾了?来啊!照着老子这里打!我他妈不把你这个兵痞送进大理寺,我就不姓张!” 眼看着情势越闹越不堪,偏偏这时,一个清悦明亮的笑声打破了纷乱。 “哈哈哈!你们看这个姓张的,像不像一只喝了酒的公鸡?” 大堂之内,在短暂的静默之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好些人笑得前仰后合,把桌上的酒杯都打翻了。 甄玉无奈扶额,阮婧这张嘴,真是不饶人啊! 张鹤来脸都黑了,他马上掉过头来,冲着阮婧这一桌恶狠狠道:“你说什么!” 阮婧一点都不怕,照样大咧咧地说:“我说你像只喝醉的公鸡,到处乱叼!怎么?难道不像吗?” 张鹤来这家伙,仗着户部尚书这个大靠山,在京师一向横着走,谁也不敢得罪他。 没想到今天被一个毛丫头给骂了,这他能忍?! 他卷了卷袖子就想上前揍人,那位洪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声呵斥道:“你想干什么!难道你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殴打一位小姐吗?!” 张鹤来怒血上涌,哪里听得进这种劝阻?他用力一挡洪爷的手,差点打到了洪爷的脸上。 “你他妈少管闲事!臭当兵的,你给我等着!我先收拾那臭丫头,再来收拾你!” 洪爷这下是真火了,他刚要撸袖子,旁边的同袍们慌忙上前,纷纷抓住他的胳膊,抱住他的腰,低声劝道:“洪爷!别冲动!别在这儿动手!” 张鹤来见洪爷被理性的战友们拦住,他更得意了,两手叉腰骂道:“有胆子你就在这儿动手!老子让你把牢底坐穿!” 一个冷冷的女声道:“谁说人家洪爷会坐牢?真正准备洗干净屁股坐牢的,是你吧?” 众人循声望去,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脸色黑沉的少女身上。 甄玉心想,阮婧放火,萧纤纤火上浇油,她这两个好闺蜜,可真够有种的! 张鹤来破口大骂:“哪里来的丑八怪!敢骂老子?!” 甄玉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去看萧纤纤,然而她在萧纤纤脸上,没有看见任何情绪波动。 “张鹤来,你当众辱骂浴血奋战的大祁将士,是为不忠,借着长辈的名头满世界横行霸道,是为不孝,当街践踏弱小的孩子,是为不仁,明明是人家的银子,你却据为己有,是为不义。”萧纤纤说到这儿,呵了一声,“像你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也有脸骂我?依我看呀,你做了这么多天怨人怒的事,马上就要倒大霉了!” 满堂的人,都被萧纤纤这番伶牙俐齿给震住了! 张鹤来怎么受得了这个?他勃然大怒,一个箭步冲上来就想动手! 唐掌柜和高升他们也慌了,赶紧上前阻拦:总不能真让张鹤来掀了东家的桌子吧?! 两方正乱成一团,就在这时,却听一声清啸。 从太白醉的楼上,飞下来几条黑色的影子,原来是几个黑衣人。 为首那黑衣人快步到了甄玉跟前,躬身下拜:“统领有何吩咐?” 黑衣人一现身,酒客们都被吓住了,看这架势,来者分明不普通! 京师这地方一向藏龙卧虎,其中自然有懂行的,那人马上一语道破:“是玄冥司!” 第328章 军头洪世宽 玄冥司三个字,一下子点燃了整个太白醉! “老天爷,怎么把玄冥司的人给招来了?!” “这是把阎罗王给招惹了!” 刚才阻拦张鹤来的老者,看来对朝中人事还有点了解,他一脸震惊,喃喃道:“听说玄冥司刚换了新统领,难道说……那位就是永泰公主吗?!”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角落那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坐了三个少女,一个身材高挑,五官艳丽夺目,就是刚才快人快语骂张鹤来是户部尚书家的狗的那位。 另一个脸色漆黑,仿佛有重病缠身,是刚才骂张鹤来不忠不孝的那位。 还有一位,一身青衣,容颜秀美无俦,气质端庄大气,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开过口。 难道说,永泰公主就是这人?! 张鹤来也不是傻子,一听玄冥司三个字,脸当时就青了! 他愕然望着那三个女孩,心想不会吧?这么年轻的小姑娘,会是玄冥司的统领?! 甄玉也不起身,她用筷子指了指张鹤来,对黑衣人淡淡道:“这位,据说是户部邱尚书的亲戚,他在酒楼里撒泼大闹,欺负贫弱小贩、抢人家孩子的钱不说,还妄图往赤凤营的将士们身上泼脏水。激起了极大的公愤,在座诸位有目共睹。” 太白醉里,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落! 张鹤来懵了,他这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就没把这几个姑娘放在眼里。 没想到这清丽动人的少女,竟然是玄冥司的统领! 只听甄玉继续道:“你们几个这就走一趟吧。把这张鹤来带下去,送他到邱尚书跟前,再将他今天的恶形恶状,一一讲给尚书大人听。” 她说到这里,用力一放筷子:“你们告诉邱铭,就说我的话:叫他好好管教子侄!往后,不要再让这种人出来丢脸!” “是!” 张鹤来噗通一声,瘫软在地上! 他想替自己辩解一下,抬头看见甄玉那如电般冷冽的眼神,一时竟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几个黑衣人上前,像拖一条死狗那样拖住张鹤来,就要把他往外拖。 正这时,那位洪爷突然说:“请留步。” 为首的黑衣人停下来,看看他,冷冷道:“这位军爷,玄冥司办事从来没有折扣!” 洪爷笑道:“我不是让各位爷打折扣。” 他走到张鹤来身边,蹲下身,在已经瘫软如泥的家伙身上掏了掏,掏出一锭银子和一扎腊梅花。 洪爷扬了扬手里的物件,这才正色道:“这些都是他偷那位卖花小哥的,我必须替小哥讨回来。” 众人见状,纷纷低语:“真恶心!抢人家的银子就罢了,还趁机偷人家的梅花!” “就是啊!人家小孩子每天才赚几个铜板,这么一小扎梅花,他也要偷!” “呸!真不要脸!” 墙倒众人推,既然有玄冥司主持正义,大家也就不再害怕张鹤来的报复了。 黑衣人低头看看地上死狗一样的家伙,心想这货果然是犯了众怒。 ……邱尚书这下要睡不着觉了。 于是他不再多说,三两下就将张鹤来拖了出去。 刚才那个卖花的小孩子,被张鹤来那一闹,早就吓得抱着小竹篮缩在角落里,惊恐的一张小脸惨青惨青的,一动也不敢动。 洪爷走到他的跟前,将手里的银子和花放进他的竹篮,又宽慰道:“没事了,那家伙被赶走了,你不用怕。” 小孩子这才如梦方醒,他颤颤抓住洪爷的手腕,忍了忍却没忍住,哇的哭了起来。 酒客们不禁一阵唏嘘,洪爷干脆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又将自己桌上没吃完的枣糕和肉包,都塞进他的竹篮,柔声道:“还热乎着呢,拿去吃吧。” 阮婧大松了口气:“还行,总算有个不错的结局。” 甄玉白了她一眼:“还不是你起的好头!” 阮婧故意装委屈:“公主怎么能怪我呢?谁看见刚才那个猪头不生气呀?” 萧纤纤咯咯笑道:“公主也别怪她了,阮姑娘放的火,我给浇的油。不然怎么能把玄冥司给叫来呢?” 唐掌柜赶紧上前道:“刚才打搅了姑娘们的兴致。我这就叫厨房赶紧再加几个菜,给姑娘们压压惊。” 这时候,那位洪爷走上前来,向甄玉抱拳道:“赤凤营一等带兵官洪世宽,见过永泰公主。” 甄玉笑吟吟道:“你认识我啊?” 洪世宽也笑道:“虽不认识,但常常听泰阿、赤霄两位大哥说起。而且我们的总兵长袁将军,以前就曾是甄大将军的亲近下属。所以公主的事,我们赤凤营都有耳闻。” 甄玉抿嘴一笑:“这样吧,难得你们回京一趟,今天这一桌我来请。再让掌柜给你们加两个菜。” 洪世宽摇头:“这不行,王爷一直有要求,赤凤营在外头吃饭是一定要给百姓钱的,不然会被军法处置。” 甄玉听见王爷二字,心头一酸。但她仍旧强忍着,笑道:“我又不是普通百姓,实话告诉你,这太白醉就是我家的。区区一桌菜,我还是请得起的。” 洪世宽一愣,笑道:“好吧,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替我这些兄弟谢谢公主的好意。” 那天阮婧和萧纤纤都很开心,她们原本只是出来吃个席面,没想到白蹭了一场热闹,看得不亦乐乎,还帮着主持了一下正义。 回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只有甄玉显得有几分沉默。 萧纤纤最细心,她小心翼翼地问:“公主,你怎么了?” 甄玉回过神来,她笑道:“我在想,我恐怕得去一趟城外,亲眼看看赤凤营的状况。我很好奇,赤凤营在民间口碑如此之高,内部究竟是怎么管理的呢?” 阮婧点点头:“十八万人的安置,确实不是个容易的事情。” “其中肯定会有小纰漏,万一被某些乱臣贼子给抓住,大做文章,那就不妙了。”萧纤纤想了想,又道,“公主忙的都是正事,我们两个帮不上什么忙。但只要用得上我的地方,公主只管开口就是。” 阮婧点点头:“有些事公主不方便出面,完全可以交给我!” 甄玉释颜一笑:“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来劲了。” 第329章 兵部侍郎段友贞 甄玉回到家,她匆匆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让下人送去给颐亲王。 信中说,自己思来想去总觉得不放心,觉得最好还是亲眼去城外那十八万将士驻扎的地方看一看,以防真的有人从中作乱。 甄玉说得很客气:“我虽为玄冥司统领,但玄冥司不管军中的事,这要求原有些过分,还请王爷帮忙接洽。” 下人送了信,没多时就拿了岑子岳的亲笔信回来了。 信中说,他最近也在为这十八万换防的将士忙碌,甄玉先前的警告,湛卢也都告诉他了。甄玉想要亲自去城外看看情况,这没问题,明天一早,他就让赤霄和泰阿两个,护送甄玉去军营。“他俩是我的心腹,有他们在,就等于是我亲到,让赤霄和泰阿陪着,明天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顾忌。” 甄玉弯下腰来,把额头抵在信上。她心里犹如有一片暖呼呼的云在慢慢流动,又是酸楚,又是温暖。 而这,恐怕也是她和岑子岳唯一能够有效交流的方式了吧。 果然,次日一早,赤霄和泰阿就来到了甄府。 这是一对二十七八岁的双胞胎,长相和身高几乎一模一样,但是没有人会将他们俩弄混,因为,赤霄肤色白得像个女孩子,而泰阿的肤色,则黑得像在太阳地里暴晒过的老农。与其说这是一对名剑,倒不如说是黑白双煞。 甄玉见了他们,含笑道:“闻名不如见面。总是听王爷提起你们俩,承影先生也经常说起你们。” 赤霄马上睁大眼睛问:“承影大哥和公主说起过我们?他怎么说的?是夸的多还是骂的多?” 甄玉笑容卡了一下,心想就算承影当着我的面骂你们两个,我也不能照原样说啊! 赤霄顿时担心起来:“他是不是骂了我们啊?” 泰阿实在看不过去,低低吼了他一声。事后甄玉才知道,泰阿是个哑巴,只能发出很含混的声音,只有赤霄这个亲弟弟明白他的意思。 赤霄猛扭头,愕然望着他:“哥,你怎么知道承影大哥骂咱们俩是笨蛋?” “……” 泰阿突然站起身,用力打了一下弟弟的脑袋,又给甄玉做了个致歉的动作,那意思是我这弟弟太蠢了,蠢得我忍不住要揍他,您别见怪。 甄玉忍俊不禁,她知道这下不会再弄混了:白赤霄,黑泰阿,赤霄人蠢话多,全身的技能都点在了功夫上。泰阿很聪明却是个哑巴,只能做动作来表达意思,急的时候手舞足蹈像在跳舞。 据说赤霄和湛卢凑一块儿就成了相声搭子,每每吵得岑子岳脑子嗡嗡的,所以从来不会让他们俩一起行动。 于是三个人收拾了一下,即刻出发去城外。 今天甄玉为了方便行动,索性换了一身利落而朴素的男装,她也没坐车轿,毕竟这玩意太显眼,仿佛是高贵的公主纡尊降贵,来民间做样子的,倒不如直接骑马方便。 三个人骑着马,一路驰骋来到了城外大营。 守营的将士十分负责,不光查看了赤霄和泰阿这两个高阶将领的出入凭证,更是毫不客气地向甄玉索要了进入的许可。 幸好昨晚岑子岳就准备好了,在那封信里夹了一枚红铜的令牌,上面刻了一尾飞翔的凤凰。 那守营小兵一见,肃然起敬,这令牌只有赤凤营最高将领使用,就是说,甄玉今天是代表颐亲王过来的。 “殿下,需要通知袁将军来接驾吗?”那小兵问。 赤霄问:“袁将军在营中?” “在的,兵部正好来人犒军,所以袁将军今天没有离营。” 甄玉却笑道:“别通知他了,我就是过来看看,没什么大事。” 三个人进来营地,果不其然,却见很多士兵忙忙碌碌,各自都搬着或者扛着大包小包,忙得像一大群蜜蜂,但却井然有序,毫不杂乱,更无喧嚣吵闹之声。 “十八万人,一共分了九个营区。”赤霄很骄傲地介绍,“每个营区都有带兵官管理,他们对自己手下的兵熟得很,不管是老兵需要回乡,还是补充进来的新兵需要入营,他们都门儿清,时间安排也妥妥当当。我们赤凤营,哪怕是个三级带兵官,也都是层层选拔出来的优秀人才,绝对可靠。” 他们走到中军帐内,正好赶上兵部的官员在分发犒军的物资,主要是猪牛羊肉和米面粮油之类的。 三个人悄悄走进去,站在那群带兵官旁边,看他们做交接。 其中一个带兵官无意间回头,一眼认出甄玉,不禁满脸惊讶。原来那人就是昨天太白醉的洪世宽。 甄玉对他眨眨眼,那意思是不要声张,洪世宽一笑,又转回头,继续认真听兵部官员讲话。 那个代表兵部来犒军的官僚,甄玉也认得,正是右相的儿子,兵部侍郎段友贞。 今年段友贞三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据说在朝中羽翼正丰。他长了一张非常讨喜的娃娃脸,圆如杏核的眼睛,以及高挺瘦窄的鼻子都很像他父亲。但是眉毛比父亲更细长,嘴唇也更丰满,显得神情十分灵动,所以不像他父亲看上去那么冷酷和滑不留手,段友贞显得比较有人情味儿。 甄玉进去的时候,正听见他笑嘻嘻地说:“……这批犒军之物,是皇上亲自下令的,皇上还说,要比往年再加一成。要让每个回京换防的赤凤营将士吃饱穿暖。” 他又随意指了指旁边一排打了包,盖着红布的东西:“这些,是兵部专门给你们这些带兵官的。” 打开一看,竟然是上好的春龄酒和好几箱绑好了的腊肉。 “底下的兄弟们日子苦得很,到时候发放的时候,各位可千万别偏心。”他语重心长道,“至于这些春龄酒,是我们兵部的一点心意,各位军爷若嫌不够,明天我再让人补送几坛过来!” 这话说得很含蓄,意思是你们这些带兵官,千万不要贪污底下小兵的东西,想喝酒吃肉,我来给你们买。 甄玉暗自给段友贞喝了声彩。 他明明只是代表兵部来犒军的,其实放下东西,说两句场面话就可以走人了。 然而段友贞不光额外送了春龄酒和几十斤腊肉,还站在底层小兵的立场上,请这些带兵官们恪守公平的原则,别私吞物资,继而委屈了底下人,为此他甚至不惜自掏腰包,补贴他们。 这位,是个人才。 第330章 巡营 段友贞从他父亲那里,学到了如何在官场里存活,不仅如此,他还把这套官场哲学提升了很多。段友贞不像右相那样利禄熏心,两只眼睛只盯着钱,像今天犒军这种事,段克俭是绝无可能自掏腰包的。 但是段友贞却不一样,他会大方的掏钱买人情,所以谁见了他都喜欢他。至少赤凤营这批军头们是一定会说他好话的。比起其父,段友贞看得更为长远,做事也更加圆滑。 难怪他在兵部爬得那么快,却没听到什么反对之声。又有背景又会做人,升迁自然比别人快。 即便是做了侍郎,段友贞也依然保持着礼贤下士的高姿态。他今天不光送了物资,还一一走访了这十八万人的营地,而且每一个营地他都不放过,譬如营地光线不够好,保暖不足,将士们的休息场所不够安静……就连这些生活上的细小问题,他都会关注到。 甄玉也一直跟着他们在军营里绕,那个一等带兵官洪世宽,私下小声和甄玉说:“我在赤凤营快二十年了,没见过这么认真的兵部官员。以前犒军都是做做样子,甚至只把东西堆到营门口就走了,根本不会像段大人这样走进来看。” 甄玉也暗想,再过十年八年,兵部尚书的位置就是段友贞的了。 那天段友贞不光查看了营房,更是重点查看了跟随这十八万换防将士来京的小国使者。 那是一个叫车渠的小国,位置非常重要,恰好就在大祁和突厥的中间,而且是一块易守难攻的高地。 身处地理要冲、历史悠久、国家太小——这三个要素合起来,使得车渠国必须对两边的大国都保持高度警惕。 好在,车渠国的国主每一代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对大祁表现十分恭顺。 虽然每年要给大祁上贡,做出一个臣子的姿态,但,也仅限于此了。 大祁对车渠没有野心,更不会发兵攻打它。 但是如果投靠突厥,依照突厥的野心,他是一定会吞并车渠,将其彻底灭国。 这一代的车渠国主非常聪明,他在两个大国之间玩平衡,对大祁是把臣子姿态做足,反复表达“大哥你是我亲大哥!小弟我是最最忠诚于你的,千万别放弃我”的这种态度,而对突厥那边也决不轻易得罪,给对方发兵的借口。 两个大国都想拉拢它,都生怕它站到了对方那边,这也使得车渠成了个香饽饽。 这一次,车渠派了个人数不多的使团,以及,一头狮子。 车渠是个古老的国家,境内有大片丛林,车渠人擅长驯兽,尤其擅长驯服凶猛的野兽。 据说,车渠国的国主身边有两只豹子,那是他最心爱的宠物,每天同吃同眠,而那两只豹子竟然从来没有伤害过他,在一次宫廷叛乱中,豹子还救了国主的命。 以前,车渠那边进贡的礼物通常是兽皮、熊掌和人参。这一次,竟然送来了一头活生生的狮子。 甄玉跟着巡营的段友贞,一同去看了那头狮子。 那场面十分惊人,那么大一头金黄的巨兽,蓬松的鬃毛张开来就像一面墙,当它轻轻张嘴打哈欠的时候,每个人都能看见那巨大而恐怖的兽牙。 然而当驯兽师发出一个简单的指令后,狮子却像一只大猫一样,在笼子里打起滚来,还发出猫一样呼噜呼噜的声音,甚至像猫一样端坐着,满脸安详,毫无凶兽的气质。 段友贞看罢,赞叹了一番,又对身边人说:“过两天,陛下要亲自接见赤凤营将士,同时接见车渠使者。这头狮子也要在陛下面前露脸,到时候,可千万别出纰漏。” 甄玉正出神地望着那头乖得不像话的大猫,忽然,她听见土蛋小声说:“小玉啊,这里不太对劲……” 甄玉一个警醒:“怎么了?土蛋,你察觉到什么?” 土蛋犹犹豫豫地说:“我好像是闻到了有毒的气味……” 这下子,甄玉受惊不小! “你在哪里闻到的?!是这里吗?驯兽师的身上还是狮子的身上!” “我不确定,也可能不在这里,”土蛋苦恼地说,“味道非常非常淡,要不是我,一般人根本闻不到!可即便是我,也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丝痕迹。” 甄玉定了定神:“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 “从你一进赤凤营开始。” “是什么地方有,还是什么人身上……” “我就是不确定啊!”土蛋烦恼地大叫,“太淡了,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好像哪儿都有,又好像哪儿都没有。” 甄玉感觉到,这下事态严重了。她也不好和人打招呼,索性悄悄退出军帐,独自往外走。 “土蛋,你继续保持警觉,我现在绕着军帐走一圈,你判断一下,哪里有、哪里没有。” “好。” 甄玉身形瘦小,今天又是朴素的男装打扮,她趁着其他人都被那头狮子给吸引,悄悄离开人群,绕着偌大的军营慢慢走。 土蛋的声音,始终显得很苦恼,它无法判断这有毒气息的源头,到底在什么地方,顶多只能察觉到哪里更浓一些,哪里更淡一些。 甄玉的一颗心越来越沉重,照土蛋的判断,简直是整个军营十八万人,全都在这股气息笼罩下了! 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让整个军营都陷入威胁之中?! 甄玉正绕着军营慢慢往前走,忽然,土蛋咦了一声。 甄玉顿时停住脚:“怎么了?” “这里没有气味。”土蛋诧异地说。 甄玉马上抬起头来,她这才留意到,这里是军营西北角,似乎也是将士们指定的浣洗地点,因为她看到好几个士兵双手湿漉漉的,抱着大盆的衣物,还有几个正在吆喝着拉着绳子,准备晒衣服。 “别的地方都有,只有这里没有。”土蛋充满疑惑地说,“奇怪,就只有这里没有一丝有毒的气息。” 甄玉皱起眉,她看着那些晾晒衣物的士兵。 满军营都有气味,只有这里,只有这个浣洗的地方是干净的…… 这又是为什么呢? 突然,凭空一声断喝:“什么人!” 一柄剑横在了甄玉的肩头! 第331章 袁文焕 甄玉心中一惊,下意识往后一躲! 可是那柄剑偏偏咬住她不放,剑尖跟着往前送,几乎擦过了甄玉的鼻子! 甄玉吓出一身冷汗,她一个鹞子翻身,险险逃过了那柄剑。 那些浣洗晾晒的士兵察觉到动静,慌忙扔掉手里的东西:“袁将军!出了什么事!” 而这一边,赤霄和泰阿也赶了过来:“袁将军住手!这是永泰公主!是甄大将军的千金!” 持剑的人听见“永泰公主”四个字,手中正要刺出去的剑,猛然收住。 他垂下剑来,神色古怪地望着甄玉:“……你姓甄?” 甄玉松了口气,这人的一身杀气太凶猛了,刚才她几乎有了死亡之感。 她冲着持剑人微微一笑:“是啊,怎么?你不相信?” 赤霄他们也松了口气,赤霄赶紧介绍道:“殿下,这位是赤凤营总兵袁文焕。” 袁文焕年近四旬,长了一张十分沉默的脸,五官线条硬得像是铁匠打出来的,而且,还是由一个性情内敛的老铁匠闷着头,一下一下亲手打制。 他抬了抬眉毛,低头,把手里的剑收起来,单膝下跪:“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公主恕罪。” 甄玉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袁将军不必多礼。” 袁文焕久久凝视着甄玉,忽然眼圈微红:“公主和甄大将军……很像。” 甄玉笑得有点苦涩:“可惜,我从没见过我父亲。” “您的父亲是个英雄,是大祁真正的战神……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辜负过大祁。” 甄玉心中一动。这话就有点玄机了。 甄自桅最后一役,不光自己身死落雁堡,还陪葬了十万将士。虽然他之前那些百战百胜的功绩,平衡了百姓心中的失望,但是,没有人敢说甄自桅“自始至终没有辜负过大祁”。 袁文焕是唯一一个这么说的。 赤霄笑道:“袁将军,您不是说头疾复发,在屋里睡觉吗?怎么会在这儿?” 甄玉眉毛一抬:“袁将军有头疾?我恰好会一点医术……” “多谢公主,不过我没有头疾。”袁文焕淡淡地说,“我只是不想去和兵部那些禄蠹赔笑脸罢了。” 赤霄叹了口气:“您别说得这么难听……” “难道不是吗?”袁文焕冷冷地说,“打仗的是赤凤营,流血流汗的是普通的小兵。兵部这些官僚不过是翻翻账目本子、送送犒军的粮油,他们到底有什么大功劳,非得我出面给他们拍亲热的马屁?” 甄玉不由笑了。 此人果真是刚正不阿,就连兵部这种直属部门,他都如此不给面子。 袁文焕又问赤霄:“那个姓段的小子,走了吗?” “走了。”赤霄叹了口气,“人家段侍郎挺好的,还自掏腰包给我们买酒喝。袁将军你别这样说人家。” 袁文焕哼了一声:“蠢货,人家掏点钱就把你给收买了?你是得有多不值钱!” 赤霄被他骂得脸色通红,就连旁边的泰阿,也微微点头。 甄玉上前打圆场道:“袁将军别骂赤霄了,你不出面,总得有个人接待一下兵部的人啊,不然真就把朝廷官员晾在外头,那怎么行。” 袁文焕这才神色稍霁,他看看赤霄:“朝廷犒军的东西,分发给大家,但是段侍郎私人掏腰包的东西,你们不要动。等王爷回来了再做打算。” 于是又邀请甄玉进军帐喝茶,甄玉却摇头道:“你们忙成这样,我就不添乱了,而且过两天你们不是还要觐见陛下吗?肯定得做一番准备。” 她抬头看了看军营四方,又笑道:“该看的我都看了,再有什么事,我会托人传递消息给你们的。” 从赤凤营出来,甄玉骑着马慢慢往回走,她又问土蛋,刚才那一圈走下来,感觉是怎样的。 “军营所有地方,都有淡淡的有毒气味。”土蛋叹了口气,“只有我指给小玉你的那块地方是干净的。” 甄玉想了半天,又问:“你感觉上,比较起来哪里的味道最重呢?” “最开始的那个屋子。”土蛋很肯定地说,“就是你和大家聚集在一起。听那个姓段的小白脸叽叽喳喳的那个地方。” 甄玉吃了一惊,土蛋说的是中军帐。 难道毒源藏在中军帐内?! 甄玉还是不甘心,她想了想,又问:“土蛋,那到底要怎样,你才能找到真正的源头呢?” “这个好办!”土蛋马上说,“你把我放在那些人的脸上,我要从他们的鼻尖那儿,一个一个爬过去,你知道吗?人的鼻孔就是毒素进出最多的地方,我肯定能找到身上毒素最浓的那个人!” “……” “咦?这不是很简单吗?小玉,你为什么不说话?” “简单个头啊!”甄玉忍不住骂道,“我怎么可能让一条虫子从人家的鼻孔爬过去?!也不可能有人答应啊!而且我也不能把你曝光于天下,不然肯定会有无数的人来抢你。” 土蛋一听这话,嘿嘿笑起来:“没看出来,小玉你还挺疼我的。” 甄玉没好气道:“你是我师父亲手交给我的,我就算不在乎土蛋你的性命,也不能对不起我师父啊。” 土蛋烦恼地咔嚓咔嚓搓着爪子:“那我就真没辙了,对方非常狡猾,毒素分散得非常平均,我甚至拿不准那究竟是什么毒,我隔得太远了,只能感觉到一丝淡淡的有毒味道。” 甄玉安慰道:“别着急,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静观其变,见招拆招吧。” 很快,时间定下来,就在腊月初八这天,天子将在大明殿跟前,检阅赤凤营的将士,与此同时车渠的使者也会敬献国礼,让那头狮子在天子面前表演技艺。 这个消息传出来,很多官员都跃跃欲试,想亲眼看看那头据说“乖得像一只大猫”一样的狮子,就连阮婧和萧纤纤也急忙来找甄玉,问她是不是真的见过了那头狮子。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个毛茸茸的巨兽,老老实实关在铁笼子里。”甄玉笑道,“反正我是没觉得有什么好玩的。” 阮婧嗔怪道:“公主见过了,所以才无所谓。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狮子呢。” 萧纤纤笑道:“陛下要在大明殿前接见车渠使者,到时候百官都会在场。阮姑娘你求求你父亲,让他带着你一起出席,就能看到狮子了。” 谁知阮婧却苦着脸道:“别提了,我爹这两天倒霉到家了,在街上遇到个神经病,冲撞了他的轿子不提,回来之后我爹大病了一场,最近连饭都吃不下了,正请太医呢。” 第332章 镇国公 阮婧这么一说,甄玉和萧纤纤都十分惊讶。 萧纤纤忍不住问:“谁这么大胆子,冲撞镇国公的轿子?没被衙门抓去关起来吗?” 阮婧迟疑了一下,才说:“冲撞我爹的是赤凤营的人,而且当街说了很多不三不四的话。哦,这都是我爹的随从和我说的,要不是底下人多嘴,我还不知道呢。我也问过我爹,为什么不当即把他锁去衙门?我爹说,那人是喝醉了胡说,何必与一个醉汉计较?而且毕竟是赤凤营的,赤凤营是大祁的金字招牌。他这个镇国公,更应该帮忙维护赤凤营的名声。” 甄玉总觉得,这说法哪里不太对。 依照她的了解,赤凤营从上到下,风气整肃,将士们都有很强的自我约束力,不会出现这种喝醉了酒上街闹事的行为。 更别说,冲撞的还是镇国公……这位可是早年和甄自桅齐名的凤霖大将军。 谁有胆子这么做? 她想来想去,忍不住问:“阮姑娘,那个冲撞镇国公的人叫什么,是什么职务,你知道吗?” “好像还不是个普通的带兵官呢,而是个正经的将军,据说姓袁……” 甄玉更吃惊,难道是袁文焕? 阮婧愁眉苦脸地说:“那天回来以后,我爹就没吃晚饭,我本来以为他太忙,结果第二天就起不来了……” 萧纤纤啊了一声:“没请大夫吗?” “请了呀,请的太医院的掌院黄秉中,吃了两剂药,原本有所好转,谁想昨晚突然又陷入高热,一直到今天早上才缓过来。”阮婧委屈兮兮地指着自己,“你们看看,我嘴角这儿都生疮了,真是急上了火。本来我还守在屋里不敢出来,还是我爹看不下去,撵我说,在家闷了好几天,成日给他端汤送药的,身上染的全是药罐子味儿,他叫我出来走走,散散味儿。” 萧纤纤叹道:“阮姑娘,也多亏了你,一个人承担家中各种杂事,你太辛苦了。” 镇国公原配妻子早早亡故,且没有留下孩子。阮婧并非嫡出,而是通房丫头所生。更凄凉的是,阮霆别说儿子了,他到现在统共就阮婧这一个孩子。 外人都说,堂堂国公爷,妻子死了不肯续弦,年近半百只有一个庶出的女儿,这怎么像话呢?可是阮霆不肯听,他说自己早就断了再娶的念头,况且女儿当儿子养也是一样,到时候阮婧成年了,再招个上门女婿,他不怕阮家无后。 阮家如今没什么像样的女主人,阮婧的生母出身太低,上不了台面,所以主持中馈的事,就落在了阮婧身上。 也难怪父亲生病,她会如此紧张,几乎日夜伺候在病榻边上。 他们父女俩,可谓是真正的相依为命了。 甄玉想了想,却道:“要不然,我去看看令尊吧?我也粗通一些医术,就算我看不好,后面还有我师兄呢。” 阮婧一听,欣喜道:“那太好了,虽然也不是信不过黄太医,但是公主能去看看我爹,我心里总是安一些。” 那天阮婧回到家里,就和父亲提了永泰公主要过来给他看病的事。 阮霆一听,当即沉下脸来:“胡闹!你怎么能答应这种事!” 阮婧被他骂的人都傻了:“可是爹啊,公主是真的有医术在身,我亲眼见过……” “那也不行!”阮霆一口回绝,“一个未嫁的公主,怎么能给男人看病!” 阮婧哭笑不得:“她是个大夫啊,大夫给病人看病,这还分什么男女!” 阮霆虎着脸,摇头道:“我没什么病,就是受了点风寒!你少这儿给我小题大做!” 阮婧还是劝道:“爹,公主她真的不一般,好吧就算你嫌弃她是个女医生,人家当朝公主来拜见你这个镇国公,这也不行吗?” 阮霆依然摇头:“等我好了再说!我现在病中,不见客!” 阮婧红着眼睛,她站在床边上,看着父亲,忽然道:“其实你就是不愿意见甄玉,对吧?” 阮霆猛然抬头,瞪着自己的女儿:“你说什么?” “先前甄玉想见你,可你一时说朝中事务繁忙,抽不出空,一时又说身上不好,没精神见客人。”阮婧望着他,颤声道,“其实你就是推三阻四,不想见她。” “……” “我原以为你和她父亲有龃龉,所以讨厌她。但是看起来又不像,你若憎恶一个人,是决不会允许我接近他的。”阮婧低声道,“可是你从来不阻拦我去见公主,所以这么看来,是你心中有事,不愿见她——爹,你是怕自己太难过了,看见她就想起甄大将军了,是吗?” 阮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也红了眼圈,哑声道:“小婧,过去的事情错综复杂,没你说的那么简单……” “那就见见她吧。”阮婧又劝道,“你找的借口太多了,甄玉那么聪明一个人,哪里会看不出来?再这样下去,我怕公主会想歪。” 阮霆被女儿这番通透的话,说得哑口无言。 良久,他点点头:“好吧,就依你。” 于是次日,甄玉就带着银针和随身的药匣,跟着阮婧来了镇国公府。 “公主,实在抱歉,昨晚我爹又是高热不退,他现在病得起不来了,没法更衣,更没法来到前厅见客人。”阮婧低声说,“所以我只能带你去他的卧房,礼貌不周的地方,还请公主见谅。” 甄玉一听,赶紧说:“阮姑娘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今天过来就是来看病的,哪有让病人穿戴整齐迎接我的道理?不过昨天你不是说,好多了吗?怎么病情又加重了?” 阮婧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爹这病反反复复的,真是急死我了。” 俩人很快到了阮霆的卧房,进去之后,床边一个愁眉不展的中年女子赶紧站起身:“小姐来了。” 阮婧快步走过去,低声道:“姨娘,我爹怎么样了?” 她又回头对甄玉道:“这是郑姨娘。姨娘,这位就是永泰公主。” 甄玉明白过来,这是阮婧的生母。 郑姨娘赶紧给甄玉行了礼,又满面担忧道:“老爷还在发烧,刚才好容易灌了点水进去,我看他嘴唇都烧脱皮了。” 甄玉安慰道:“姨娘别着急,我先给国公爷拿个脉。” 第333章 阮霆的病 走到床边,甄玉低头看了看床上的镇国公,她不由暗自心惊。 床上躺着一个瘦得形销骨立、憔悴如枯槁的中年人,脸颊泛着病态的苍红,而且头发全都雪白了。 阮霆是和甄自桅齐名的武将,通常来说,武将在退役之后,尤其上了年纪,就更容易发胖,比如那些年画上的将军们,无一不是腆着肥大的将军肚,胖得像个水桶。 像阮霆这样瘦得像个鬼,才四十多就头发白成这样的,甄玉几乎没见过第二个。 就好像无形之中,他的精气和血肉正在被什么恐怖的东西大口吞噬,这位国公爷似乎距离死亡已经不远了。 阮霆这些年,到底遭遇了什么?! 甄玉定了定神,眼前她没空考虑这些,先给阮霆退烧才是首要任务。 郑姨娘殷勤地给甄玉搬来了椅子,她顺势坐下来,搭了一会儿阮霆的脉,不由皱起眉头。 阮婧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公主,我爹的情况怎么样?” “风寒只是表象,打个比方,这只是往柴堆上扔的小火苗。”甄玉叹道,“问题是这堆柴在那儿已经很久了,没有这次的忙碌和受凉,也会有别的事情让他病倒。镇国公的身体亏空得厉害——阮姑娘,你父亲平日饮酒吗?” 阮婧摇摇头:“滴酒不沾,除非是皇上摆御宴,才不得不喝上小半杯。” “他也没有在外冶游的习惯吧?”甄玉问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知道国公爷洁身自好,名声一向很好。” 阮婧点点头:“我爹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习字,读书,要么就是养鸟……后院他养了十几笼的鸟,黄鹂啊云雀啊,啥样的都有。我爹也不太爱出门,平时在后院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 甄玉皱眉,手指轻轻叩着自己的额头,阮霆不爱酒不好色,日常生活优渥舒适,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国公爷,身体怎么会亏空成这样? 但是眼下,得先退烧。甄玉取出随身带着的银针,给病人下了几针,又起身去书房,挥笔写了个方子。 “暂且吃两剂,让我看看效果如何。”她说着,又温言安慰阮婧道,“等热度退下去,国公爷能吃东西了,我再给他想个益气补心的法子,怎么也要把这亏空给补起来。” 阮婧和郑姨娘千恩万谢,阮婧接过方子,又红着眼睛道:“多亏公主过来看这一趟,不然我真不知怎么办。” 甄玉苦笑道:“我的医术再怎样也比不过黄掌院啊,我这方子和他的是大同小异,没太大的区别。” 阮婧却摇头道:“公主不知道,黄掌院固然医术精妙,但他毕竟是朝廷派来的太医,是个外人。我……我心里再焦急,也不好和他多说什么。” 她说着,忽然垂下泪来:“我和我爹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除了在他跟前撒娇、花他的钱给他找麻烦以外,没做过什么贴心窝的事。可我爹从来没有责怪过我,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甄玉叹了口气,她明白了阮婧的意思。 阮家人丁稀薄,阮婧生母不过是个姨娘,看她那唯唯诺诺的样子,也是个没主张的女人。阮家连个真正能撑事的主母都没有,一切内务都靠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来打理。别看阮婧平日里总是一副大大咧咧、混不吝的样子,其实她肩上承担的压力,一点都不小。 阮婧真正能依靠的,只有父亲阮霆。 甄玉想到此,也觉得心疼,于是安慰道:“你放心,这事儿我既然揽上了手,就断没丢开的道理。以后你心里再有什么苦楚,就和我说,我能帮的,一定会帮。” 阮婧忍着泪,拼命点头,她又擦擦泪笑道:“幸亏结识了你和萧姑娘,关键时刻还是女孩子管用,不像我结交的那些哥哥们,除了掏钱,别的什么都不会——呸,我还缺他们那几个钱吗!这是掏银子就能解决的吗!” 甄玉噗嗤笑起来,她早听说,阮婧和兵马司还有御林军的一些校尉们交好,平日里,大家经常吆三喝四、一块儿去喝酒,犹如亲兄妹一般。 可她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真要遇到事情,急得直哭的时候,那些粗枝大叶的男人们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这种时候,只有闺蜜能安慰她的心。 好在,甄玉开的那剂药方着实不错,阮霆喝了两天,烧很快就退了,人也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甚至能吃下小半碗红枣米粥。 阮婧高兴得手舞足蹈,甄玉也很高兴,隔天,她过来再次探看阮霆的病情时,阮霆已经能够坐起身,口齿清楚地和她说话了。 “这两天烦劳公主了。”他感慨道,“那天公主过来,我丝毫感觉也没有,一直到公主下了银针,我才觉得自己身上轻快了许多。” 甄玉笑道:“您的病情不算严重,若喝两剂药呢,就两三天有起色,若不喝药呢,就七八天再有起色,其实您自己慢慢就能好起来。” 阮霆苦笑道:“我这把冢中枯骨,多活一天,就是老天爷饶我一天罢了。” 阮婧轻声道:“爹,你别这么说。” 阮霆勉强一笑,他又仔细看看甄玉,忽然脸上憔悴更甚,哑声道:“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次看见甄大哥的女儿。” 甄玉暗想,原来阮霆和自己父亲关系这么近吗? 她听见过许多人称呼她父亲为甄大将军,只有阮霆,称呼他为“甄大哥”。 阮婧在一旁笑道:“爹,你和甄将军做兄弟,我和公主做姐妹,这不是正好了吗?” 阮霆一时也莞尔,又温和了神色对甄玉道:“我家婧儿就是个皮猴子,从小缺乏管束。她有在公主面前失礼之处,公主还请多多担待。” 阮婧在一旁,听得笑眯眯的。她觉得父亲改变了很多:以前,每次听见甄玉的名字就一脸怪异,那不是讨厌也不是嫌弃,而是一种阮婧也说不上来的不舒服的感觉。 如果一定要说起来,父亲当时那样子,更像是惊恐,甚至说得难听一点,活像听见了索命鬼的召唤。 如今他经过这一场大病之后,似乎放下了这份抵触,愿意敞开胸怀接纳甄玉了。 这是好事。 第334章 甄自桅的玄龙营、岑子岳的赤凤营 盛大的天子阅兵仪式要开始了。 初八这天,大明殿前站满了黑压压的将士。十八万人当然不可能全部到场,只安排了一万作为代表,这其中很多都是有卓越的军功在身,因此才得蒙天子召见。 今天天气非常好,阳光就像冰冷的金丝线,无限地洒向人间,亮闪闪到晃人眼睛。因为进入腊月,空气也冷到了极致,人一开口说话,就会喷出大团大团的白雾。 赤凤营要受检阅的这一万人,排成了庞大的四方阵营,在大明殿前的空地上,列得整整齐齐,黑色海洋延绵无边际。 鲜红的绣着翔凤的旗帜,在寒风中不断翻飞,士兵们穿着统一的铠甲,冰冷的铜色在严寒天气里泛着微微红光,上面结了一层凌厉霜花。他们缓步向前的时候,脚步声犹如雪山崩裂才会有的低沉怒吼,仿佛从地心深处慢慢涌出来,让大地都不由跟着震颤! 将士们手中兵刃那尖锐的刃部,雪亮刺目,一如狮子的利爪仿佛,能够穿越铜墙铁壁,撕裂世间一切坚韧之物。 甄玉站在百官跟前,她屏息望着面前这庞然的队伍,心中震撼难以形容。 这就是大祁最强的军队,赤凤营。 而站在他们前面,披着一身鲜红大氅的,就是赤凤营的最高指挥官,颐亲王岑子岳。 其实赤凤营的前身,就是甄玉父亲所率领的玄龙营。 玄龙营解散之后,兵力被重新整合,又融入了一部分地方驻军,最终形成了更加庞大的赤凤营。 可想而知,这样的一支队伍必须有一个像甄自桅那样,强有力并有足够威望的龙头,才能真正统合起来。然而那时候,甄自桅死了,二号人物阮霆主动释兵权,回京做了个闲散国公,甄自桅手下那些数得出来的爱将们,病休的病休、辞官的辞官,走得七零八落,少数肯留下来的,也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根本没人管束得住。 更糟糕的是,皇帝解散玄龙营的决定,来得太突然、也太冷酷了。甄自桅是吃了败仗没错,他是葬送了十万将士也没错,但来自京师的一道解散令,更像是一招釜底抽薪,彻底打垮了本就奄奄一息的军心。 而这种时候拼凑起来的赤凤营,就像个不合格的替代品,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还没完呢,接下来的打击更让人心凉,岑子岳的副手关雄,在珈蓝关被五万突厥人围困,孤军奋战了三天三夜,最终战败身亡。 珈蓝关虽不大,但地理位置很重要,向来都是大祁的囊中之物。珈蓝关一陷落,新成军没多久的赤凤营也跟着军心大乱,甚至闹起了内讧。 关雄原是甄自桅的副手,岑子岳掌管赤凤营之后,他就成了岑子岳的副手,这是个德高望重、年过半百的老将军,而且是那种能当场脱下自己的棉袄,披在守夜士兵身上的好人。 关雄在赤凤营里威望之高,仅次于甄自桅和阮霆,当初玄龙营解散,他其实想告老还乡,是被岑子岳苦劝,这才留了下来。 甄自桅非常信任他,岑子岳也同样信任他,所以珈蓝关这一战,岑子岳才会派他出马,没想到赤凤营刚刚成立的第一场战役,就遭到了惨败,不光关雄死了,珈蓝关也丢了。 所有人都把愤怒的目光投向了岑子岳,甚至私底下骂他,说他是“穿黄袍的纨绔小儿”、“天子在拿国之利器给他弟弟玩耍吗?!”“不会带兵打仗,就赶紧滚回京师玩他的笼中鸟去!别糟蹋普通将士的性命!” 大家认定,都是因为他判断失误,过于轻敌,所以让关雄只带了一万人就出去了,却没想到突厥会拿出五倍重兵押注在珈蓝关上。 主帅的一念之差,让关雄兵败身死,刚诞生的赤凤营旋即遭到沉重打击,还损失了一万宝贵兵力。 “大家私底下骂得可难听了。”给甄玉讲述这段往事的承影,当时笑眯眯道,“公主,你见过王爷哭吗?我见过,哭得像只小狗一样。” 甄玉看承影说得笑眯眯的,像是在讲岑子岳小时候的一桩糗事,可是她却听得心里酸楚难当。 那时候岑子岳才多大?十八九岁吧?临危受命,才接下赤凤营没多久,第一仗就是惨败,连一向照顾他的老将军也搭进去了……关雄当初若没留下来,恐怕还能在老家含饴弄孙呢。 结果呢,就为了他的错误决定,关雄死在苦寒之地的珈蓝关,更惨的是连尸首都没抢回来。 “突厥说什么都不肯归还关雄的遗体。”承影淡淡地说,“王爷主动去求了,也没求到。” “为什么?”甄玉问,“人都死了,还留着尸体干什么?” 承影轻轻吁了口气:“公主有所不知,关雄这人,终其一生都在素州与突厥人为敌,而且因为资历很老,他在突厥那边的名声不亚于你父亲。突厥人早就把他当成了煞星,为了防止关雄尸身作祟,突厥王让国师用一种萨满咒加诸其身,深埋进冻土内,上面垒上了数百块一尺见方的巨石,是生怕他会复活呢。你想想,这样一来,突厥怎么可能答应把关雄的尸体归还回来?” 甄玉沉默良久,这才道:“这件事,王爷确实有责任……” “但不是他们说的那种责任。”承影打断了她,“其实关雄是主动要求出马的,王爷也曾劝过他,说突厥很可能会加大力度,他带一万人出去,太过轻敌。可是关雄不听。” “原来是这样!” “说到底,是关雄倚老卖老,觉得王爷幼稚无能,不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承影苦笑道,“王爷那年才十八岁,关雄呢,五十五岁,老东西怎么会听一个小孩子的话?况且他认为王爷是靠他扶持上位的,所以更自大了。自大的结果是什么?喏,兵败身死。” 甄玉叹了口气:“只可惜,后果却要让王爷独自来承担。” “是啊,害得王爷哭得好惨。但是他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承影郑重道,“为人主帅者,是不可以软弱,不可以无主见的。正因为他一时怯懦,害怕得罪关雄,这才导致了珈蓝关大败——这事儿若是换做公主您的父亲,会这么处理吗?当然不会,他只会把不听话的关雄抓起来,抽他一百鞭子。” 第335章 夺回珈蓝关(上) 其实承影在讲述这桩陈年往事的时候,并没有描述得多么详细,但是甄玉却可以从字里行间想象出,当时岑子岳的处境,究竟有多么艰难。 在那样一种内外交困的情况下,很多人都认为,岑子岳在赤凤营呆不久了,这个苍白而娇弱的少年王爷,多半会上书天子,请辞这个主帅的位置,然后再在天子的责怪下,黯然返回京师,从此就和阮霆一样做个闲散王爷,再也不敢上战场了。 然而,并没有。 岑子岳不仅没有请辞,反而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带着一千人马,夺回珈蓝关。 甄玉以为耳朵听错了:“多少人马?” “一千。”承影伸出一根手指头。 甄玉愕然道:“他怎么想的?关雄带着一万精兵,都死无葬身之地,他带一千人去能干什么?” 承影呵呵笑起来:“不怪公主震惊,其实这也是当时赤凤营普遍的想法,就连新上任的副帅袁文焕也受不了了,觉得王爷纯粹是在胡闹,因此他反复苦劝,可是王爷根本不听。他好像突然化身为当初倚老卖老的关雄,也变得固执己见起来。” 他说到这里,却忽然正色道:“但是,王爷真的没有在开玩笑。他知道如今赤凤营普遍弥漫着悲观的氛围,没有人相信他了,所以他干脆主动立下了一个军令状:自己此番出征,生死听由天命,若失败了,天子尽可以责罚他本人,无论是褫夺亲王封号,还是查没家产,他都认了。” 岑子岳立下这样的军令状,原本喧嚣的赤凤营就沉默了,一方面,主帅连军令状都写下了,可见无人能拦,他们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另一方面,很多人心中也隐隐庆幸,这是岑子岳自己找死,和他们可没关系。 那好,就让他死在给关雄报仇的路上吧,大家都乐于见到这个结局。本来赤凤营的将领们就不服气岑子岳,嫌他是个麻烦,他们早就不想要他了。 如今这个“大麻烦”自己想出了一个解决之道,这不是挺好的吗?反正有军令状在,到时候就连天子都不能拿他们如何。 甄玉只觉得心口冰冷,她忍了忍,才问:“王爷当时,究竟是怎么做的?” 据承影所言,接下来,岑子岳就开始精挑细选这一千军士。 大家觉得,这个年轻的亲王反正是在自寻死路,都到这个地步了,就给他一点面子,所以任他挑选,没人不配合。 据说岑子岳当时,不挑个儿肥壮的,孔武有力的,却只挑那些四肢灵活,身体轻捷的,有些甚至可以说是瘦弱……他这种违反常理的挑选标准,让大家都很困惑,谁都弄不懂他到底在干嘛。 等到挑够了人,接下来岑子岳要做的事情,就更让大家目瞪口呆:原来他竟然完全不训练刀枪棍棒,或者演习阵法什么的,而是每日训练这些人游泳,潜水,还有攀爬岩石……岑戬的训练,出乎意料的严格,而且过程中不断淘汰不合格者,两个月下来,一千个人只剩了七百。 谁也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翔龙军的将领们,包括副手袁文焕,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岑戬不和任何人谈及自己的计划,他似乎打定主意,相信事以密成,所以除了这七百人,他几乎不和任何人交谈。 当然到了最后,大家终于知道,岑子岳要干什么了。 “关于珈蓝关的地形,公主可能有所不知。”承影道,“珈蓝关地处险要,是依山而成的一道天然关隘,最是易守难攻。另外,还有一条深涧挡着,名叫蓝水涧。当时是五月,两国边境属于极寒之地,涧水刚刚破冰,冷得深入骨髓。如果要破关,就先得过这条深涧。” 岑子岳干的,就是这个。 是夜,他毫无预兆地叫醒了那七百军士,在赤凤营绝大多数人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甚至在袁文焕都不知道的时候,岑子岳独自带着这七百个人,无声无息地游过了那道冰冷刺骨的蓝水涧。 尽管涧水冷得超出了常人能忍受的程度,但是这七百人对此早就有所准备,他们的身上套着一层防水布,防水布底下则是一种特殊的轻而软的保暖棉。再加上,这七百人已经训练了整整两个月,早就形成了身体的习惯,所以非常轻松就游过了涧水。 但这还不是全部。 过了深涧,他们到了山崖跟前,接下来,这群人开始攀爬起崖壁来! 谁也没想到,岑戬会以这种方式攻城:放弃正面攻打,而从山的后面翻进去! 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们必须在清晨之前到达关内,因为只要天一亮,他们就会被关内的突厥人发觉,到那时,这七百人连同岑子岳在内,就得陷在这深山里,和关雄的结局一样了。 因此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爬,用尽一切力气往上爬! 在承影的叙述中,甄玉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场景:她看见青黑色的山峦就像无尽天路,默默铺陈在岑子岳和他那七百死士的面前。他们的行动飞快,就像七百只人形壁虎,但这么多人,声响却非常小,因为他们经过严格的训练,知道如何压抑自己的声音。哪怕身体与岩石摩擦出了响动,也很快就溶入野风之中,不再听闻。 偶尔,也会听见一两下闷响,不大。 那是有人掉下去了。 体力不够好的,会在半途坠落,毕竟他们刚刚泅过了那么冷的水,对体力是极大的消耗,而且翻过山也不是行动的终点,他们还要进入关内,与守关的突厥人拼杀一番。 但掉下去的人不会发出惨叫。 他们早就被训练成了最好的战士,绝对服从命令,岑子岳要求他们不发出声音,所以哪怕从高高的山崖上摔下去,摔得脑浆迸裂、身首异处,他们也连哼都不会哼一声。 岑子岳在这两个月里,日夜都不放松,以严苛到极点的手段,将这群普普通通的士兵,生生打造成了钢铁战神。 第336章 夺回珈蓝关(下) 承影自己,也好像被这叙述给带回到十几年前,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 “想想也好笑,珈蓝关的突厥守将乌屠罕还未睁开眼睛,王爷的人马就已经杀到了他的床跟前。”他哼了一声,“关雄的死,让这群突厥鞑子大大的自满了,乌屠罕大概至死都不知道,岑戬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珈蓝关的守将乌屠罕是突厥四大名将之一,据说他是突厥菩淳郡主的儿子,而菩淳郡主是突厥王阙离博的姑妈。可想而知乌屠罕在突厥并非无足轻重。 就在那天清晨,在太阳绽放出第一束阳光时,从珈蓝关缓缓升起了一面红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只灵动夺目的翔凤。 这正是赤凤营的营旗。 前晚岑子岳悄无声息带着七百人出发,毕竟是主帅离营,没过太久,就被副手袁文焕给察觉了,他不敢怠慢,慌忙叫醒了营中众将士,匆匆忙忙点了三万兵马,跟在岑子岳后面,追了出来。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岑子岳这七百人是泅渡的蓝水涧,而他们这大队人马就必须临时搭建浮桥,这就费时良久了。而且三万人马行动起来,远没有七百个仔细挑选的精干战士更快,因此,等到袁文焕带着人马赶到珈蓝关前,却震惊地发现,关门竟然大开着!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傲然立在城头上,那是他们的主帅,岑子岳。 只见他身上鲜血淋漓,几乎成了个血人,在他的身后,是他带出去的那七百勇士——如今,只剩下四十八个了。 太阳,高高挂在岑子岳的头顶上方,刺目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无数将士看见,岑子岳的左手拎着刀,刀尖还在不断往下滴血,而他的右手,则提着一大串人头。 甄玉一怔:“他手里提着什么?” “人头。”承影淡淡地说,“王爷做了一件事情:他把关内十几名突厥将领的首级,全都砍了下来,把这些人头的发辫系在一起,拎在手上。” 他说着,嗤的一笑:“当时我也在袁文焕的队伍里,王爷就站在我前面不到三丈的地方,我第一眼竟然没认出他来。” 甄玉听得头发都根根直立! 但她马上就明白:岑子岳是要拿这些人头,去和突厥人谈判,因为突厥人最看重的就是首级,人死后如果找不到首级,甚至无法下葬,因为那样一来他的魂魄就将永远耽搁在中阴身,再也无法获得安宁。 珈蓝关的守将乌屠罕是突厥王的表哥,对突厥人来说,他的头颅自然更加重要。 岑子岳这么做,自然是为了换回关雄的尸体。承影说,他一共砍了十七颗人头,其中除了乌屠罕,剩下那十六个,也全都是突厥的贵族子弟。 “十七换一,这交易算是非常划算了。”承影笑了笑,“突厥那边,拿下珈蓝关才两个月,都还没高兴够呢,就又丢失了,而且还陪上了一个郡主之子和一大群少壮将军,甚至为了迎回他们的尸身,不得不交出早就被埋在冻土里的关雄遗体。” 突厥人心中的挫败感,可想而知! 承影说到这儿,微微扬起脸来:“自那之后,赤凤营中再无质疑王爷的声音,也是因为珈蓝关一战,他彻底奠定了自己在大祁军中的地位——公主现在明白,突厥那边为什么对王爷如此忌惮,甚至近年来,已经不敢和我们在正面的战场上发生冲突了吧?” 甄玉当然明白了,哪怕用想,她也能勾画出当时的那副场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独自站在高高的城头上,如火的烈日,猛烈烤灼着他单薄的身体,他浑身血污几乎看不出原样,刀口也因为砍杀太多,连刃部都微微卷了起来,而他的手上,还拎着一大串可怖的人头…… 这不是人应该有的姿态,这分明是个杀神! “所以那之后,无论是赤凤营还是突厥人,都纷纷谣传,说是关雄的魂魄未散,附体在了颐亲王的身上。”承影说到这里,微微一哂,摇摇头,“不过这谣言没持续多久就消失了,因为就连瞎子都看得出来,王爷手段之诡谲可怖,远胜过当年的关雄。他彻底剥落了从前孱弱无能的伪装,成了一个真正的杀神。” 承影给甄玉讲的这桩岑子岳少年往事,深深印刻在了她的心里,这也让她更加明白了,岑子岳是怎么坐上赤凤营主帅这个位置的。 而如今,当她看见大明殿前的岑子岳时,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楚。 今日不光天子到了,群臣百官也都到了,萧纤纤让阮婧跟着父亲进来这其实是玩笑话,但镇国公阮霆也到场了,他这两天一直在吃甄玉给开的药,情况很快稳定下来,虽然还是很虚弱,但今天这种重要的日子,皇上都不缺席,他就更要支撑着大病初愈的身体出场。 甄玉也在场。身为玄冥司统领,她低调地守在天子身边,同时默默关注着太子等人的安危。 那枚蛊珠,她悄悄托人给了岑子岳,这段时间甄玉心里总是七上八下,始终担心赤凤营会出事。 检阅完毕,接下来就是外国使节觐见的环节了,众人耳朵里,听见了一声低沉的狮吼。 甄玉放眼望去,果然,上次看到的车渠国的那头大狮子,此刻正跟在驯兽师的身后,缓缓走向前方端坐在龙椅里的景元帝。 群臣百官不约而同发出震惊的低叹之声! 对他们而言,这是此生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狮子! 今天出场的狮子,身上披上了一块红色的绸布,脖子上挂了个金色的铃铛,鬃毛似乎也被认真打理过,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蓬松张扬。 然而,与狮子的盛装打扮不相符的是,今天这头庞然巨兽显得很不安分,它时不时摇晃脑袋,仿佛是要摆脱烦人的蚊蝇——可是大冬天的,滴水成冰的天气哪里来的蚊蝇? 而且甄玉也留意到,这头狮子的步伐有些不稳,之前她见过它被关在笼子里的样子,那时候它在驯兽师的面前,乖巧得像一只大猫,甚至会把脑袋枕在驯兽师的胳膊上,用舌头舔驯兽师的脸。 但是此刻,它似乎心情很糟,步伐凌乱,似乎总想挣脱身上的铁链。那个鼻子上镶嵌金色环子的驯兽师,则变了脸色,狠狠将手里的鞭子抽在狮子身上,以示警告——兽与人之间,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和谐温暖的感觉。 第337章 狂狮伤人 车渠国的使者,一个高鼻深目、头发蜷曲的男人,双手捧着烫金的国书,一脸恭恭敬敬地说:“车渠国主向大祁天子致意问安!” 紧接着,又是一大篇歌功颂德的辞藻。车渠使者说的虽然是汉语,但是腔调不准,带着极为严重的口音,听得人直皱眉头,然而看见他那张原本白如玉的脸,因为背这一大篇诘屈聱牙的文章而涨得通红,也令人不忍苛责了。 景元帝耐着性子听完这一通不知所云的赞颂,然后点了点头,又问:“这头狮子是你们国主送来的吗?” 使者松了口气,转而看看旁边的狮子,微笑道:“是的,这大猫兽是我们国主去年春天亲手捕获的幼崽,在他身边亲手喂大的,所以格外亲人……” 百官发出啧啧赞叹,原来这狮子竟然是车渠国主的宠物。 景元帝笑道:“这狮子既然是你们国主的宠物,必然有些不同之处。” “是,陛下请看,它会做出各种动作……” 驯兽师旋即下了个命令,那头狮子带着一点不情愿,过了一会儿,两只前腿慢慢跪了下来,口中发出沉闷的狮吼。 这明显带着臣服意味的动作,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夸赞。 那个鼻子上镶了个黄金鼻环的驯兽师,又下了一个命令,将手里的鞭子打了个圈。甄玉看懂了,这是要让狮子打个滚。 但是狮子却不肯动。 它似乎烦恼地不停甩着自己的头,鬃毛乱颤,喉咙不断发出低低的吼叫。 驯兽师见它不肯服从,不由大怒,鞭子在空中打了个响,威胁狮子。 然而狮子依然不肯动,不仅如此,它还扬起脑袋,冲着驯兽师张开了血盆大口! 围观群臣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叫,很多人都往后退了退。 驯兽师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不由勃然大怒,他高高扬起鞭子,狠狠一下抽打在狮子的身上! 狮子顿时暴怒,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狮吼! 情势突变,几乎发生在一瞬间! 却见那头狮子突然一跃上前,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驯兽师的脑袋!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狮子竟然把驯兽师的脑袋,整个咬了下来! 鲜血激喷! 所有人都吓到了!谁也没想到,今天是来观看藩国敬献国礼的,却看到了狮子生吃活人! 那个车渠国使者也完全没料到,吓得噗通坐在地上! 岑子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大声叫道:“赤凤营刀斧队何在!” 一声令下,刀斧队马上反应过来,持刀拥上前。 然而无奈那头狮子实在太过庞大,它愤然扬起前爪,就有一人多那么高,而且狮爪锋利无比,刀斧队一时竟拿它全无办法!! 下一秒,狮子突然转头,朝着景元帝所在的方向快步冲了过去! “陛下小心!” 就在狮子即将扑到景元帝的那一刻,岑子岳飞身过去,他用身体挡在了天子跟前! 景元帝被他抱着往后一推,连同龙椅一起,倾倒在地! 太子起初还又震惊又兴奋地看着,突见自己的父皇倒在地上,他也慌了神,不顾吃人的狮子就在跟前,三两步冲了过去:“小皇叔!父皇!” 狮子被他这叫喊声吸引,冲着太子发出一声惊天大吼! 那鲜红的舌头和发黄的狮牙,近在咫尺,几乎贴着太子的脸颊! 甄玉今日给自己的任务就是保护太子,所以即便是景元帝倒地,她都没有动窝,却没想到太子竟会不顾自身的安危,冲到了景元帝身边,将自己暴露在狮口跟前! 这下,再由不得她犹豫,甄玉当即拔出随身的金缇缨,一脚踩在翻倒的案几上,娇小而轻快的身形一跃而起,那一刀,正正刺中了狮子的头部! 狮子疼得发出震天的哀嚎! 它一爪子挥过去,甄玉及时躲开了,然而后退时,她正好踩在地上倾倒的杯盏,甄玉一个不当心,滑倒在地,而她的身后,狂怒的狮子紧追不放,又挥出了第二爪! 就在这躲闪不及的当口,一个瘦弱的身影猛扑过来,将甄玉护在了身体底下! 巨大的狮爪狠狠拍在那人的肩头,尖利的爪尖撕扯进他的皮肉,他发出嘶哑的惨叫! 是镇国公。 还没等甄玉反应过来,一柄大刀呼呼带风,狠狠砍在了狮子的脖子上!举着刀的,正是袁文焕! “刀斧队!还愣着干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十五个刀斧队成员一拥而上,无数刀刃刺入了狮子的身体。 那大到不可思议的巨兽,浑身是血,在微微抖动了一下之后,终于颓然倒在地上。 轰的一声,尘埃四起。 从狮子身上流出的鲜血,很快就成了涓涓细流,汪成了一片血泊。 在场的人,在短暂的死寂之后,这才发出一片哗然! 有去叫太医的,有冲上前搀扶天子和颐亲王的,还有人要把倒在地上的镇国公扶起来,甄玉急得大叫:“别乱扶,他肩膀的骨头都碎了,你们这样胡乱拉拽,镇国公的肩膀就废了!” 几个官员吓得不敢动,户部尚书邱铭瑟瑟道:“那……那怎么办?!” “去拿担架来!”甄玉厉声道,“没有担架就用藤椅或者春凳,什么都行!” 幸好没多久,宫里的小监抬来了担架,他们小心翼翼把镇国公挪到担架上。 甄玉迅速塞了一枚九转玉露丹进镇国公的嘴里,让他吞下去。 镇国公左肩的衣物完全被狮爪给挠碎了,甚至露出了森森的白骨,鲜血迅速蔓延了他左边的半个身体。 他原本就是拖着病体,勉强来参加大典的,没想到会遭此突变。 甄玉清晰地记得,电光石火一瞬间,这病弱的中年人不顾一切扑过来,替她挡住狮爪的样子……这下子,要她如何跟阮婧交代? 然而眼下,甄玉也顾不了那么多,只能嘱咐宫女小监把镇国公抬去太医院,交给太医处理。 然后又去查看了岑子岳和景元帝的情况,景元帝倒是没什么,只是身上沾了些灰尘,又不小心扭了腰。岑子岳的胳膊被狮爪给刮到,虽然没伤到骨头,但是也抓出了几道深得吓人的口子。 太子没受伤,但却大受惊吓,他一时扑到景元帝身上,哽咽哭泣:“父皇……” 景元帝面色灰白,他下意识抬起头,看看依然站在远处,却早就吓得呆若木鸡的五皇子。今天三皇子称病,压根没来——所以跑上前保护他的,只有太子岑凌初。 想及此,景元帝就把往昔对太子的嫌弃之心放了下来:说到底,真正关心他的,还是只有皇后给他生的这个儿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初儿,别哭了,朕没事,你先去看看你小皇叔的伤势怎么样。” 第338章 检查狮身 阅兵大典的突发事件,让所有人惊恐万分。那个车渠国的使者也迅速被关起来了,尽管他叫苦连天,一再声明他根本不知道狮子为什么会发狂,这猛兽平时非常乖,车渠对此也绝无预谋,可现实就是狮子当场伤了人,没人相信他的辩解了。 在确认了天子和太子都无恙之后,甄玉先去太医院看了镇国公的伤势。 阮霆的伤非常严重,他的左肩骨头几乎碎了,血肉可怕地翻了出来,太医们用了好几条纱布,才勉强止住了血。 “镇国公的底子太差了。”掌院黄秉中面露忧色,他对甄玉说,“本来就是个虚弱的病体,又重伤成这样……” 正这时,阮婧得了消息赶过来,她一见父亲的伤势,当即痛哭起来。 甄玉安慰她道:“别急,太医们肯定会用上最好的药。你父亲会没事的。” 阮婧抓着甄玉的手,泪水涟涟地说:“公主,你别走……我、我一个人心里直发慌。” 甄玉点头道:“放心,我今天不回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好在,次日黎明时分,镇国公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接下来也只需要抬回去,慢慢养着就会好起来。 而除了受伤的人以外,甄玉更加注意的,是狮子为什么会发狂。 她不是没有见过这头狮子温顺的一面,而且甄玉也相信,车渠国主再怎么野心勃勃,也不会送一头狮子进大祁来,特意攻击大祁的天子。 所以它为什么会突然失去控制呢? 狮子的尸体被赤凤营的人给拖了回去,他们打算将这大家伙剥皮,制作成衣物和地毯。甄玉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忽然心中一动。 她很怀疑这头狮子是被人做了手脚,死去的驯兽师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此事。但是人中毒,仵作可以从尸体皮肤和牙齿之类的地方判断出来,狮子中了毒,恐怕就很难检查了,毕竟狮子身体的构造和人有极大区别,那些仵作更是这辈子没有见过狮子。 “土蛋,如果狮子中了毒,你能检查出来吗?”她问那条金头蛊王。 “当然能啊。这么说吧,世间任何一种毒,我都能察觉到。”土蛋很肯定地说,“但我得钻进狮子肉里,才能给出准确的答案。” 甄玉听它这么说,不敢再耽搁,立即骑马来到了赤凤营。 她将上次岑子岳给她的令牌亮给守营士兵看,又问他们:“袁将军在吗?” “在的。”那小兵说,“请稍等,小的这就去请袁将军。” 不多时,袁文焕跟着小兵匆匆到了营门口。 甄玉一见他便问:“袁将军,那头狮子还在你们营里吧?” 袁文焕被她问的一愣,旋即点头道:“在的,他们还在准备鞣制兽皮的材料,狮子还放在那儿没动。” 甄玉大喜道:“太好了,赶紧带我去看。” 袁文焕也没多问,于是带着甄玉径直来到东北角的空地上,那头狮子果然扔在那儿,好在最近天寒地冻,温度极冷,所以狮子尽管死了两三天了,却一点都没发臭。 袁文焕问:“公主是觉得这狮子有问题?” “很有可能。”甄玉谨慎地说,“眼下朝中不是有很多人认定,这是车渠国主的安排,那个驯兽师其实早有预谋吗?” “是,确实有这种说法。现在两国也算交恶了,天子不悦,还要派人去斥责车渠国君呢。”袁文焕叹了口气,“其实我倒不那么认为,车渠国主是个老成持重的人,非常有智慧。我不觉得他会暗害我们大祁,况且彻底倒向突厥,这对车渠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 “所以我们得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甄玉说着,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僵硬的狮子尸体,她又抬头对袁文焕说,“袁将军,请回避。” 袁文焕一愣:“公主的意思是?” “我要用特殊的方法检查一下这头狮子。”甄玉说,“请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就能得出结论。” 袁文焕顿时震惊,马上点头道:“好的,公主请自便。” 说罢,他就带着人退了下去。 等人都走了,甄玉这才从头发里抓出土蛋,将它送到狮子身上,某个破开的伤口处。 土蛋很快就从伤口钻了进去,而那个地方刚好就在狮子的头部。 甄玉能看到,这条虫子在狮子的身体里钻来钻去,狮子皮肤上不断出现条状的隆起,犹如波纹一般。看这样子,土蛋检查得非常仔细。 差不多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土蛋从狮子的身体里钻了出来。 甄玉赶紧用一叠纸接住它,顺势擦掉了土蛋身上沾到秽物。 “狮子中了毒。”土蛋一开口就说,“是一种能让它浑身刺痒,而且视线混乱的毒药。” 甄玉立即想起当时,狮子那摇头晃脑,不停颤动的样子。原来它真的感觉到了不舒服。 “毒药是慢性的,每天增加,一旦抵达最大剂量,狮子就会发狂,因为它太难受了。”土蛋想了想,“毒源在狮子的胃部。” 甄玉立即警惕:“是说,它吃下的东西有问题?” “对。” 甄玉立即去找了袁文焕,将她调查的结论告诉了他。 袁文焕一听狮子中了毒,不由大吃一惊:“它从何处中的毒?” “从食物里。”甄玉正色看着他,“袁将军,这头狮子平时吃什么?尤其最近几天,谁给它提供的食物?” 袁文焕说:“这头狮子的食量非常大,每天十几斤肉打不住。如果要说最近几天,来源就有些广了:这次犒军,兵部送来的猪肉羊肉,我们会分一部分给它,除此以外它的驯兽师也会每天出去捕猎。” “捕猎?在这儿?” “是。那驯兽师是车渠人,你知道的,车渠从上到下擅长狩猎。”袁文焕说,“在我们抵达京城,安营扎寨以后,驯兽师会每天出去捕猎,捕的都是兔子、麂子,狍子这之类的小兽。” 袁文焕停了停,又道:“如果哪天捕的数量太少,他还会掏银子去附近农庄买鸡鸭鹅。那驯兽师可疼这头狮子了,白天晚上都睡在一块儿。” 甄玉皱起眉头,这就有点困难了,狮子是因为食物中的毒,而狮子的食材来自兵部送的猪羊肉,还有驯兽师自己捕的猎物,甚至还有附近农庄提供的禽类。 兵部送的肉肯定没问题,因为赤凤营的将士也在吃,但是驯兽师在营外捕的猎物就很难说了,至于附近的农庄,这就更没法查了。 但不管怎样,一定是有人暗中陷害这头狮子,将有毒的肉给它吃,才导致它发了狂。 第339章 隔墙密谈 甄玉没敢耽搁,即刻进宫,求见天子。 景元帝听说她是来报告狮子发狂一事的,马上就召见了她。 甄玉将狮子发狂是因为中毒,而毒素最多积攒在狮子肠胃内部这件事,告诉了景元帝。 景元帝非常惊讶:“所以狮子并不是被谁训练了去行凶?就连它也是受害者?” 甄玉苦笑道:“陛下说的没错。而且我还得告诉陛下,这头狮子的食物来源非常多样,有营里分配的猪肉,有外头农户买的禽类,还有驯兽师为了给它贴膘,自己去附近山林捕的小兽……其中可以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景元帝皱起眉头:“这样说来,车渠那边有意为之的可能性,并不大?” 甄玉谨慎地说:“就臣目前所接收到的信息来看,车渠实在没有必要这么做,对一个保持了百年中立、且为此从大祁获利颇丰的蕞尔小国来说,背叛大祁,倒向突厥,恰恰对它百害而无一利。” 景元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么看,就连那个驯兽师也是被人害了。” “是。那驯兽师非常疼爱自己的狮子,吃睡都在一处,此为营中官兵亲眼所见,所以他怎么舍得让狮子去做这种必死无疑的事情呢?”甄玉说到这儿,用词愈发谨慎,“陛下,恐怕是我们大祁和车渠这两边,都被第三方给做了筏子呢。” 景元帝脸色沉沉点了点头:“看来第三方就是突厥了。” 甄玉不敢说得太深,她只得委婉地说:“所以臣建议,陛下先下令,把那个车渠使者给放了,毕竟继续关押下去,有伤两国的体面。搞不好就真的把车渠给逼反了。” 景元帝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于是下令将车渠使者从天牢里放出来,送到理藩院好好安置,给吃给喝给照顾,但是暂时不能回国,理藩院那边对他说,等案情彻底查清楚,他再带着大祁的调查详情回去复命。 出宫走在大街上,甄玉还是想不过,她终于命马夫把车轿赶去了颐亲王府。 自从大明殿阅兵那件事之后,她几乎没有见过岑子岳,具体他伤得如何,也是太医转告她的。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他的伤势究竟如何。 到了王府跟前,迎出来的是承影,他告诉甄玉,岑子岳如今正在府邸休息。 “他身上的伤怎么样?”甄玉哑声问,“本来应该派个人过来打听,可我终究是心不安……” 承影体谅地点点头:“我明白,公主不必多说。请随我进来吧。” 甄玉跟着承影进来王府,她望着昔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子,竟有一种隔世之感。 秋天的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往这儿跑,对王府的一草一木熟悉得就像在自家一样。 然而,自从岑子岳服下了贤臣之毒,她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了。 这让甄玉觉得,自己每踏出的一步,就像踩在了心脏上,疼到发颤。 俩人到了屋子跟前,甄玉迟疑了。她停住脚步,担心地望着承影:“王爷在屋里吧?我若进去,和他离得这么近,对他有伤害吧?” 承影却摇头说:“这是一间空屋子。不过公主请随我进来,我自有安排。” 甄玉跟随他进来屋里,她这才看见,原来这屋子里面被一道墙给隔成两段,而且墙壁的高处,有一个镂空的窗子。 “这些天我思来想去,总觉得,应该给您和王爷提供一个见面的办法。”承影笑道,“就算不能像从前那样的毫无拘束,但是至少,应该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后来我就想到了这里。” 他指了指那堵墙:“等会儿,我把王爷带到墙的那一边,公主你和王爷就隔窗而坐,这样一来既能说话,俩人又不算见了面,中间隔着这么厚一堵墙,王爷体内的贤臣之毒就不会发作了。” 甄玉没想到,承影居然这样为她和岑子岳着想,苦心创造他们见面的机会。 她哑声道:“那就全凭先生安排了。” 她靠着镂空的窗子坐下来,又屏息等了一会儿,这才听见脚步声响,有人从后门进屋来,一直走到了窗子下面。 “玉儿,是你吗?”窗子那边,响起岑子岳不确定的声音。 甄玉一时泪盈于睫,她忍住泪,微笑道:“王爷,是我,我就在墙的这一边。” 岑子岳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没想到,在我自己的家里,我也只能用这种方法来见你。”岑子岳苦笑道,“真是可惜,我连看看你今天的打扮都不行。” 甄玉擦了擦眼睛,故意笑道:“我也没怎么盛装打扮,今早刚刚进了宫,在皇上跟前,难道我还能打扮得花枝招展吗?” “嗯,你进宫是有什么事吗?” 于是甄玉就把自己检查狮子尸体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岑子岳。 “王爷,你现在伤势如何?我怕那只狮子的爪上有毒。” “我胳膊上被它抓了三条口子,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毒。”岑子岳故意轻松地说,“我自己就是个百毒王,狮爪就算有点毒,也奈何不了我。” 甄玉叹了口气:“那就好。可我觉得这还没完呢。给狮子下毒,让它暴起伤人,就这?我觉得太简单了,如果对方真有大计划,这不过是个前菜而已。” “你是说,接下来赤凤营还会出事?” “对。挑拨车渠和大祁的,必定是突厥。”甄玉一字一顿地说,“而突厥的眼中钉肉中刺就是王爷,或者说是王爷率领的赤凤营。如果我是突厥人,我一定会倾尽全力,将赤凤营这块金字招牌掀翻在地。既然不能在正面战场上击败它,那我就让它在大祁内部,饱受自己人的攻击——王爷想想,如果连我都能想到这种法子,突厥人会想不到吗?” 岑子岳声音沉沉地说:“没错。一旦赤凤营出事,突厥人肯定高兴坏了。正面厮杀赢不了,他们就玩阴的,这简直就是那群流氓祖传的技艺!” 他说到这里,又安慰甄玉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袁文焕他们加强了营中的巡逻,出入都要有带兵官手写的许可。任何不规矩的行为,都会严加惩处。” 岑子岳说完,又笑道:“赤凤营不是新兵营,将士们都有自觉,违规的事情非常少。再说我每天都过去一趟,任何异常都不会拖延到过夜。” 第340章 第一桩纠纷 那天,和岑子岳的一番交心,让甄玉心中慢慢安定下来。 她真实感受到岑子岳的坚定,她知道,他没有变。虽然他们中间隔了一堵墙,但是,终究有一天,他们会突破这堵墙,再度走到一起。 而那之后事态的发展,完全被甄玉给说中了。 第一起军民冲突,是一起小到不能再小的交易引起的:两个赤凤营的兵,在京师大街上买了两个肉馒头却没有给钱。 那小贩原本觉得,既然是赤凤营的将士,那就是保家卫国的好汉啊,所以特意挑了两个最大的肉馒头。 谁想那两个士兵拿了就走,这就把小贩给弄懵了。 他赶紧叫住俩人,一脸堆笑,客气地说:“两位,还没给钱呢?” 小贩还以为俩人只是一时疏忽,忘记了,自己既然提醒了,对方就应该恍然大悟然后赶紧掏钱。 然而没想到,那两个士兵愕然望着他:“刚才不是给你钱了吗?怎么还要?” 小贩也愕然了:“什么时候给钱了?” 两个士兵就有点生气了:“我们先给的钱,后拿的馒头,你怎么转眼就不认账了?!” 小贩也急了:“可你们真的没给钱啊!” 那两个兵觉得这小贩是胡搅蛮缠,他们也不好和他吵,索性调头就走。那个小贩急了,一把抓住其中一个的衣服:“你们怎么吃馒头不给钱啊!” 那个当兵的也急了,用力将他一搡! 那小贩不过十五六岁,其实还是个孩子,被推搡到地上,顿时放声大哭:“你们吃馒头不给钱!我还特意挑了两个最大的给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他这大声的哭喊,顿时引来不少围观,大家一听“当兵的吃馒头不给钱”,自然是对那两个士兵指指点点。 那两个士兵没想到,这点小事会引起这么多人围观,一时间也急了,其中一个一把拎起那个小贩:“你怎么凭空冤枉人!我们明明给了钱呀!” 那小贩被魁梧的士兵拎到半空,愈发吓得要死:“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一时间哭声震天。 吵闹声很快引来了巡街的衙役。衙役一见,引起纷争的是赤凤营的人,哪里敢自作主张?马上就遣人去城外营里,将此事告知了守营的人,守营卫兵不敢拖延,马上找到了相应的带兵官。 那带兵官一听,自己手下的兵进了城,吃人家肉馒头不给钱还打人,他觉得这太匪夷所思了!赤凤营军纪一向严明,多少年没出过欺压百姓的事了,而且今天出营的这两个兵,还是他手底下出名的老实人。 怎么他俩也做这种事情呢?! 那带兵官不敢怠慢,赶紧跟着那衙役来到衙门,却见那个小贩还坐在地上哭,自己那两个兵,正脸红脖子粗地和衙役们争辩不休…… 带兵官进屋来,他沉下脸,刚想开口,那两个兵一见自己的上司来了,不光没有被吓到,却争先恐后上前来,向带兵官诉苦说,自己明明给了钱,不知为何这小贩揪着他们不放。 见这两个兵说得如此赤诚坦荡,不光是这带兵官,就连旁边那些衙役也开始嘀咕,难道说,真是这小贩讹诈他们? 小贩一见情状,还以为带兵官偏袒这两个当兵的,他哭得更凶了,索性将褡裢里的铜板全都抖露在地,哭着说:“这就是我今天卖馒头赚的钱!各位老爷,我今天一共蒸了五十个肉馒头!到现在还剩下二十三个!每个馒头卖三个铜板!你们自己算算!看我有没有收他们的铜板!” 小贩这么一说,带兵官和衙役们就认真起来,他们数了数地上的铜板,又数了数藤筐里剩下的肉馒头,数目果然对得上! 这下子,带兵官真生气了,他冲着自己手下的两个兵吼道:“吃人家的馒头不给钱?!这是我平时教你们的吗!你们是不是想挨军法处置?!” 那两个兵也崩溃了,其中一个年轻的,竟然也哭起来:“陈校尉,我们真的没说谎!我小魏哥真的给了他银子的!我亲眼看见的……” 那个带兵官听到这,忽然一个激灵。 “你说你们哥俩给了他……银子?”他突然问,“你确定?” 那个年轻士兵拼命点头:“确定!” “既然给的是银子,那他就应该找给你们很多铜板,对吧?” “对啊!” “这小贩找给你们的铜板在哪里?” 那年长的士兵慌忙掏衣兜,谁想动作一大,衣兜里的一锭银子,咕噜噜滚了出来! 两个士兵当即呆住! 带兵官一见,勃然大怒! “还说给了钱?!给了钱那这是什么!”他一把抓起银子,狠狠往那兵的脸上一砸,“你这银子,连破都没有破开!” 两个兵也全都傻了! 年长的那个噗通跪了下来! “可我……我真的记得给了的。”他抓着那银子,反反复复看来看去,也跟着哭了起来,“我明明……明明就给了钱的……他还找了我一大把铜板,我还说这麻烦了怎么放……” 带兵官更怒了,一脚踢在他的肩上:“亏我一直把你当个好兵!还给上头说想提拔你!你就这么给我丢脸吗?吃人家馒头不给钱,还硬说给了!” 而那个姓魏的老兵被他踢了那一脚,只是呆愣愣倒在地上,不知该如何回应。 年轻的那个则扑到他身上,哭道:“可我真的看见魏哥给钱了……” 带兵官气到不行:“还要睁眼说瞎话!” 眼看场面纷乱不堪,一个老成的衙役上前来,阻拦道:“陈校尉,您先别动粗,这事儿很可能真的是他们俩记混了。” 其他的衙役也纷纷点头,一个说:“有可能前脚说着话,以为自己付了钱,后脚就这么走了,忘性大的人就是会这样。” 另一个说“可不是嘛,我老婆昨天去买菜,明明给了钱,那个老婆子非要说她没给钱,气得我老婆把那颗白菜砸她脸上了。” 那带兵官见他们劝慰,也不好再发作,于是沉着脸上前去,从那个老兵手里把银子夺过来,又转身来,将银子塞到那个小贩的手里。 “我手下的这两个兵太糊涂了,吃了你的馒头没给钱。”带兵官满怀歉意道,“回去以后,我会好好管教他们,这银子你收着,就算是他们赔给你的。” 岂料那小贩也很有骨气,他用袖子抹了抹脸,倔强地说:“军爷您说什么啊,我虽然是个贩子,但是,决不多贪人家的钱!” 他好好数出来足够的铜板,将它们交给带兵官:“这是找他们的钱,军爷,我给自己讨回清白,这就足够了。多余的钱,我不要!” 第341章 第二桩纠纷 最后,是这两个兵被带回营里,由总兵袁文焕对他们做了严厉的惩处:每个人打二十军棍,并且一个月之内不许离开营地,同时那个带兵官被罚了半个月的军饷。 三个人都很憋屈,却又都无话可说,尤其是那两个兵。 后来那个姓魏的老兵,逢人就说自己好像是被下了蛊,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就是有一段“付过钱了”的记忆。 更诡异的是,那个年轻的兵也有相同的记忆。 哪怕现实让他们俩一个字都没法反驳。 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不算严重。然而没想到,这却只是个“前菜”。 不久之后,发生了一件更严重的军民纠纷。 这一次,出了人命。 起因,是一个士兵去一家裁缝铺做衣裳。 他倒不是为自己做衣裳,而是年底拿到了军饷,想为自己在宁州乡下的老父亲做一件新袍子。因为想着京城的裁缝手艺好,眼光新,所以他特意找了家比较贵的裁缝铺子,事先下了定金,说好了十天之后来取。 那个叫王有余的兵,耐着性子在营里等了十天,总算到了日子,他兴冲冲带着剩下的银子,来裁缝铺取新衣裙。 他到了铺子里,和那个裁缝一说,裁缝就笑道:“兵爷您来得可真巧,昨晚衣裳刚做得,您今天就赶过来了。” 王有余非常高兴:“是吗,那太好了,赶紧拿出来我看看,我今天就要回老家了。” 裁缝笑嘻嘻地说:“没问题,只可惜人没有带过来,不然让她现穿上,又漂亮又花哨,让街上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都眼馋,那多好啊!” 王有余一愣:“老板,你在说什么?我给我父亲定的袍子,怎么会让大姑娘眼馋?” 那裁缝也愣住了,错愕道:“兵爷,您不是给您媳妇定的裙子吗?” 王有余一听,勃然大怒:“你在胡说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娶妻!我要的是老人穿的裘皮袍子!” 裁缝也傻了:“可你明明定做的是裙子,您当时还千叮咛万嘱咐,说要最好的料子,要雁回云锦,还说不管多贵你都要了……” 王有余听得都快昏过去:“谁说我要的是裙子!我要的是裘袍啊!你还收了我五十两的定金!” 裁缝越听越不对,他还算冷静,摆摆手:“请稍等,我去把当时的对账簿子还有您定的那件……我给您找出来!” 他都不敢再说裙子两个字了! 王有余气得脸通红,他觉得这个裁缝就是在侮辱他,明明是给老人家做的裘袍,是他打算送给父亲七十岁生日的礼物,这个裁缝却在那儿满口胡说什么女人的裙子……他正经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哪里来的老婆! 不多时,裁缝捧着簿子,还有那条红裙子走出来。 王有余一看见那条红裙子,整个人都崩了:“这不是我要的!我怎么可能定什么狗屁裙子!” 老裁缝苦笑道:“这真的是您定的!兵爷,您看,这儿还有簿子。” 他耐着性子,翻开簿子,一直翻到十天前那一页,将它摊开给王有余看。 “您看,这不是?女裙一条,用料,雁回云锦,牡丹红……定金,五十两。这儿还写了个王字!” 王有余更火,他一摔簿子:“我要的是老人穿的裘袍啊!我根本就没定什么裙子!” 裁缝无奈道:“可您明明定的就是裙子……” 王有余勉强压住心头狂怒,他点点头:“好,这样。我也不要你这裙子,你把五十两定金还给我。” 裁缝也傻了,他拉下脸来:“这裙子是按照您说的尺寸做的!现在料也用了,裙子也做好了。哦?您说不认账就不认账?我这成本也是要钱的!就算我老头子人力不要钱,给你白做工,这料子也回不去了呀!你说不要就不要,那这裙子我能卖给谁去?!” 王有余勃然大怒:“你他妈爱给谁给谁!我一个当兵的光棍,我买女人的裙子干什么!” 裁缝也火了,用力把簿子往柜台上一扔:“我怎么知道你买女人裙子干什么!客人给钱,我就照做,我可不打听那多余的!” 他们声音太大,吸引街上的人也纷纷围过来观看,老裁缝的两个小伙计赶紧上前,拉劝两个人,一个说师父别生气,另一个说兵爷,做人要讲究诚信啊! 王有余气得大叫:“谁说我不讲信用?!我明明定的是裘袍,你他妈给我一条女人裙子,这谁受得了!” 街上百姓听了,纷纷议论起来,有说这当兵的是赤凤营出来的,不会说谎,有说那可不一定,前几天就有赤凤营的吃馒头不给钱。 那裁缝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也来了气,阴阳怪气道:“你说你没女人就真的没女人?说不定在哪儿养个了见不得光的,如今人家把你给甩了,你就跑我这儿混赖账起来!” 他这话太阴毒,围观百姓顿时哄堂大笑。 王有余本来就因为亏钱又没拿到裘袍而火大,这下子,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也不知怎么,一眼瞥见裁缝搁在旁边桌上的那把裁衣剪刀,王有余一把抓起那剪刀,揪住那裁缝的衣领,狠狠将剪刀插进了他的肚子! 鲜血,噗的喷了出来! 围观百姓本来笑嘻嘻的,谁想眨眼之间就出了人命,于是一个个吓得惊慌大叫,赶紧往外逃! 那两徒弟一见师父被这当兵的给杀了,也吓疯了,慌忙就想跑,其中一个跑得慢一点,被王有余一把揪住脖子,将那大剪刀咔嚓划开,刀刃冲着他的脖子狠狠一拉! …… 等到一群衙役赶到现场时,只见地上血泊中,倒着两具尸体。 而王有余则拎着那把血淋淋的大剪刀,呆若木鸡地站在店门口,好像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幸亏当时王有余并未做过多的反抗,他在看见,手持棍棒的衙役们将自己团团围住时,仿佛大梦方醒,这才当啷扔下了那把血糊糊的剪刀。 第342章 赤凤营的内部涌动 这件事,激起了轩然大波! 赤凤营的士兵,在京师当街杀人,而且还杀了两个! 一时间案子轰动了全城。 王有余被当场捉拿,下了狱。 赤凤营听说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就已经不是带兵官等级能够解决的,于是总兵袁文焕亲自出马,和京兆尹一同审问此案。 审问过程中,王有余依然重复着他的那套说法:他给了裁缝五十两定金,要给老父亲做一件裘袍,可是裁缝却拿出一件女装,还非要说是他定的。 京兆尹听到这儿,皱了皱眉,他又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袁文焕,故意咳嗽了一声,这才问:“好吧,就算那裁缝真的贪了你五十两银子,可你明不明白,你杀了两个人!五十两银子和两条人命,孰轻孰重难道你不知道?!” 王有余跪在地上,脸色僵黄,半晌,他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我的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催促我说,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袁文焕脸色坏极,他轻轻叹了口气。 为五十两银子而杀两个人,这种事普通人确实干不出来,但是人一旦激到了气头上,是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尤其,又是这种原本就杀敌无数的士兵。 然后又去审问那个逃过一劫的裁缝徒弟。不问还好,一问之下,袁文焕就感觉到了蹊跷。 那个裁缝徒弟哆哆嗦嗦,将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不仅如此,他还将那本已经被血浸得透湿的簿子,呈了上去。 袁文焕和京兆尹按照那裁缝徒弟说的,翻到了十天前的那一页,果然,上面赫然写着定一件女裙,要用雁回云锦,还有肩宽,身长之类的数字,以及,“已付定金五十两整”。 底下,一个王字。 那裁缝徒弟哭哭啼啼地说:“那天小的也在场,小的都还记得那个兵爷,他当时亲口说的,说要给自己媳妇做一身裙子,他还说自己老家是宁州嘉沐县的,父母开了家米店……他当时真的这么说来着!” 这下子,袁文焕深感疑云重重。 因为他来之前,找王有余上面那个带兵官详细打听过,王有余确实是宁州嘉沐县人,父母确实是开米店的。 如果不是王有余亲口告诉裁缝师徒的,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这么详细?! 然而,王有余确实是个单身汉,没有娶妻,这也是事实。 所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然而不管是哪里出了问题,赤凤营的一等兵王有余,闹市当街杀了两个人,这却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为了尽快安定民心,王有余被判斩立决,人头送回赤凤营,挂在辕门上,示警三日。 事情并未就此完结。 王有余在军中十年,与同袍的关系非常好,他敦厚善良的为人,也深为同袍们喜爱。要说这样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去戏弄一个裁缝,还搭上自己的五十两银子,这实在说不过去。 虽然袁文焕将王有余行凶的过程,一五一十都昭告了营中将士,但很多人不肯相信,尤其是那些与王有余交好的,更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有一部分士兵则干脆提出,会不会是那个裁缝居心不良,收了定金但又因为某种原因做不出裘袍,于是索性篡改了当初的约定,拿一件女裙来糊弄王有余……而长官一味偏袒裁缝,多半是出于稳定民心、息事宁人的官僚想法。 更糟糕的是,几个行动派索性找上了那家裁缝铺子,和那个幸存的裁缝徒弟大闹了一场。 袁文焕得知此事,气得火冒三丈,他下令将那群闹事的士兵全部抓回营里,每人打一百军棍,而且在明年二月开拔之前,禁止离营。 但恶劣的影响还是造成了,百姓们开始疯传,赤凤营的人多么跋扈多么不讲理,杀人不眨眼,见了他们要赶紧躲。京师的商铺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欢迎赤凤营的将士,甚至有的商铺干脆不做他们的生意,纷纷把一块牌子挂在门口,上写:谢绝赤凤营人士进店。 这就更加惹恼了赤凤营的人,将士们认为,自己这么多年是在为国征战,为保卫大祁而流血流汗,好容易回到家乡,竟然像流浪狗一样被嫌弃、被驱逐,这太不公平了。 一时间,军民关系紧张到了极点。 这些事情,岑子岳都告诉了甄玉,他还让袁文焕将这几件案子的前因后果,包括那几个出事士兵的个人状况,全部写下来交给了甄玉,让她分析。 这就比她从京兆尹那儿拿到的文书详细多了。 甄玉也非常不解。 从案情本身来看,几乎都是平时表现良好的军人,忽然间失去理智,做出极具破坏性的举动,最终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土蛋,你说……这些事会不会和你在赤凤营察觉到的那种毒有关系?”她忍不住问。 “很有可能。”土蛋咔嚓咔嚓地搓着自己的爪子,“这世上让人性情大变,失去理智的毒药,实在太多了。但是小玉你也要想啊,一共十八万将士,出事的只有这几个,这就像大海捞针,你很难查清楚他们究竟为什么出事。” 甄玉叹了口气,土蛋说得倒也对,而且她得知消息有点晚,如今王有余也死了,尸体也下葬了,总不能叫人把棺材再打开……掘坟开馆是个逆天的行为,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她这样做只会激起赤凤营将士们更严重的不满。 “只希望,先把这个年平安熬过去。”甄玉无奈道,“年前千万别再出什么事了。” 土蛋哼哼唧唧地说:“真是搞不懂你们,过年到底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为什么一个个都这么重视呢?” 甄玉笑道:“当然要重视,人一年到头,辛苦忙碌,好容易盼到年底,能让自己吃口好的……” “啊?过年就能吃口好的?”土蛋顿时来了劲,“那我也要过年!我也要吃口好的!” 甄玉艰难地问:“你想吃什么好的?” “当然是顶级的剧毒啦!”土蛋沾沾自喜道,“最差也得是鹤顶红吧?” “……” 听甄玉没反应,土蛋有些不悦:“怎么?小玉,你连鹤顶红都买不起吗?老话说,有钱没钱买鹤顶红过年!你没听过吗?” 甄玉咬着牙道:“你不要篡改民谚好吗!根本就没有这一句!” 正斗嘴呢,饮翠匆匆进来说:“玉姑娘,萧大姑娘说有急事求见!” 第343章 一场意外的见义勇为 萧纤纤急匆匆走进来的时候,因为步伐太快,带得她那顶乳白细纱檐帽都跟着微微抖动。 甄玉很诧异,她极少看见萧纤纤这么激动:“萧姑娘,出了什么事?” 萧纤纤顺手取下檐帽,交给饮翠,这才深深喘了口气,苦笑道:“不是我,是我哥。” 甄玉更惊讶:“是萧大人?他又出了什么事?” “实际说起来,他也算不得是出事。”萧纤纤扶额,神情非常复杂,她似乎是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道:“今早没有朝会,所以我哥一早就收拾出了门,他和人约好了要出城打猎的。谁想走到半路上,就在珠市大街那儿,目睹了一场凶案……” 今天萧焱本来心情很好,年底事情多,他这两天被公务缠身,一直没空习武。今天好容易偷了个空,早早就约上最近结交的几个青年侍卫,一群人商量好了,要去城郊打猎。 谁想,一群人刚刚走到珠市大街这里,萧焱忽然听见女子惨烈的呼救声! “救命!救命!杀人了!” 以及男人粗重的怒吼:“你还有脸喊救命?!你这个臭娘们!当着老子的面偷人!我今天若不狠狠教训你一顿,老天都不容!” 而那女子却直着嗓子拼命地叫:“我不认识你!真的!军爷,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你呀!”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男声在嚷嚷:“你认错了!她是俺媳妇!你们当兵的怎么这么不讲理!当街强抢民女!” 萧焱和伙伴们一听,都觉得事态严重,于是纷纷下马。 萧焱最是急公近义,他第一个冲了过去:“住手!都住手!” 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两男一女发生了纠纷。 女人很年轻,打扮朴素,发髻上的银簪看着也挺便宜,应该是小家碧玉出身。而她身边的男子和她差不多年龄,个头不高,脸皮细白神情憨厚,看上去应该是哪家的店伙计。 而那个找他们茬的男人,又高又壮,脸庞紫黑,满面风霜的样子,比那俩都大了不少,看那身穿着打扮,分明是个当兵的。 萧焱心中一动,难道此人是赤凤营出来的? 最近赤凤营闹出的各种事情,他这个宁国公也有所耳闻,因此一看这人的样貌打扮,萧焱就不由上了点心。 那一男一女看萧焱穿戴华丽、谈吐不凡,知道他们肯定是当官的,顿时像看见了大救星,慌忙哭诉道:“各位官爷!救救我们,我们夫妻真的不认识这位军爷!” 那黑大汉顿时怒气上窜,他一把抓住女人的衣领:“你他妈的敢说不认识我?!你嫁给我三年,等不及我回家你就偷汉子!还把你的姘头带出来溜达!你以为我眼瞎了吗!” 女人哭得花容失色:“我没有见过你又如何嫁给你三年?!军爷你认错人了!” “我认错谁也不会认错自己的老婆!”黑大汉怒吼道,“早就知道你在家里不老实!如今被我逮了个正着,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焱那几个伙伴以为是纯情感纠纷,于是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笑道:“国公爷,清官难断家务事,咱就别插这个手了。” 那个细细瘦瘦的男人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神,赶紧阻拦道:“官爷别走!我们真不认识他!是这当兵的喝了马尿,抓着俺媳妇胡说八道!” 那黑大汉闻言,勃然色变,竟然提起斗大的拳头,狠狠一拳砸向那男子的头! 那男的比黑大汉矮一个头,而且身材瘦弱只有黑大汉的一半,怎么禁得起他这一拳头的猛击?! 男人当场就被黑大汉给击倒在地,鼻口哗的流出鲜血! 那女人一见自己的丈夫被打,尖叫一声扑了上去,抱住丈夫大哭起来! 那黑大汉见她抱着那男人哭,更崩溃了,他猛扑过去,一把抓住那女人的脖子,就往死里掐! “叫你哭!叫你哭!你还有脸替你的姘头哭?!” 女人一开始惨叫得像杀鸡一样,很快叫没两声,她的脸就紫了! 萧焱他们原以为只是家庭纠纷,没想到转眼就出了人命! 他们赶紧上前,想要阻拦,岂料那黑大汉说什么都不松手,一用力,只听咯嘣一声,他竟活活将那女人的脖子给掐断了! 这下萧焱他们都慌了,这可是当街杀人! 萧焱一马当先冲上去,就想抓那黑大汉的胳膊,不料黑大汉猛然一拳,将萧焱打得飞出去一丈远! 那些青年侍卫们急了眼,一拥而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那黑大汉的头上身上! 要说那黑大汉,果然是上过战场的,这些侍卫都是御林军黑甲营的人,身上功夫远超过一般士兵,然而五个人围攻这黑大汉一人,一时间竟拿不下他! 这时候,萧焱也再度扑了上来。他早就不是换皮之前那个文弱的书生了,刚才黑大汉那一拳看似凶猛,但并未给他造成严重损伤——这几个月,萧焱天天被人捶打,抗打击的能力迅猛提升,早就习惯了。 关键时刻,萧焱从后面一把抱住了黑大汉的头!那黑大汉头颈被扼制,双臂无法施展开,其余五个人趁机控制住了他,幸而他们今天是去捕猎,布兜里的绳索正好用在了这黑大汉的身上。 而他们再仔细检查,顿时觉得事情大条了! 那一男一女,一个头部被击碎,另一个则被捏碎了喉咙。 全死了。 又是当街杀人,而且又杀了两个! 更糟糕的是,萧焱他们一问之下才知道,这黑大汉是赤凤营的一个带兵官。 ……又是赤凤营! 人命关天,萧焱的伙伴马上通报了官府,大批衙役赶了过来,这才将两具尸体以及杀人凶手一同送进了衙门。 而正因为涉事人员有宁国公,京兆尹不敢怠慢,马上派人通知了萧家,萧纤纤这才知道,哥哥卷入了一桩凶杀案。 她不敢耽搁,匆匆忙忙换了衣服,带着老管家,跟随那衙役一同来到了衙门。 萧纤纤先确认了哥哥无恙,这才安下心来,又向他打听事情的详细经过,而当她知道了那行凶大汉的名字时,萧纤纤不禁大吃一惊! “公主,您知道杀人者是谁吗?” 甄玉见她一脸怪异神色,忙问:“是谁?” “就是前些天,咱们在太白醉遇到的那个好心军头,洪世宽!” 第344章 与尸体对质 甄玉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萧纤纤点头道:“公主也觉得不可置信对吧?我也很惊讶!当时我再三确认姓名,又拜托衙役大哥领我去牢里看了一眼,真的是他!没错的!” 这份过于巨大的震撼,让甄玉好久没能说出话来! “可这怎么可能呢?”她又喃喃道,“那位洪军头是个多好的人啊,咱们当时不是都亲眼所见吗?” 萧纤纤只好艰难地说:“这可能就是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 甄玉却站起身道:“萧姑娘,你陪着我去一趟衙门,我得把这件事弄清楚。” 两位姑娘到了衙门,京兆尹听说玄冥司统领来了,不敢怠慢,慌忙迎了出来。 甄玉向他打听了一下案情经过,京兆尹说的和萧纤纤说的没什么区别,他还告诉甄玉,仵作正在验尸,而且刚才,死者亲属已经找来了,正哭得不行。 甄玉皱了皱眉,她能隐约听见后院传来一阵阵哭声。 “那两个死者到底是什么人?” “男的叫李乔,二十岁,女的叫曾娥儿,十八岁。男的是老字号福庆升的伙计跑堂,女的是他媳妇,去年俩人刚刚成亲。” 甄玉愣了一下:“所以这俩人和杀人凶手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京兆尹苦着脸说,“这对小夫妻这辈子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京城,更没有见过赤凤营的那个带兵官,真不知他为何下此毒手!” 甄玉凝神想了想,忽然道:“大人,我想见见凶手。” 于是一个衙役带着甄玉去了牢房。 在牢房里,甄玉再度见到了洪世宽。 此刻的洪世宽,与那天在太白醉的样子大相径庭,只见他衣衫破烂,发髻凌乱,而且不停抱着自己的头,在狭小阴湿的牢房里疯了一样走来走去,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在说什么,时不时就会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吼叫…… 甄玉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他在说“臭娘们!敢当着我的面偷人!”“偷汉子的贱人,人人得而诛之!”“老子在外头浴血奋战,难道是为了保卫这种不要脸的贱人吗!” 除此之外,甄玉还观察到,他的脸上有着不正常的鲜红,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部。 那衙役觉得他对甄玉的到来,表现得很不恭敬,于是狠狠一敲铁牢门,暴喝道:“疯了吗!在那儿瞎嘟囔什么!还不过来见过公主!” 洪世宽被衙役这句话给惊醒,他一抬头看见了甄玉,认出是见过两面的永泰公主,这才如获至宝扑了上来:“公主!我是冤枉的!是我老婆当街偷人!我是被她戴了绿帽子,这才……这才忍不住!” 甄玉尽量使得自己的语气平稳,她说:“洪军头,那女的真是你老婆吗?” 洪世宽顿时把一双牛眼睁得大大的:“公主说的什么话!我自己的老婆,难道我会不认得?!” “你老婆住在京城?” “不,她平日住在我老家雍州。” “雍州离京城一千三百里地,她是怎么会突然来了京城?” 甄玉这句话,顿时把洪世宽给问到了。 他抓着铁栏杆,呆呆望着甄玉,喃喃道:“……我不知道。兴许、兴许是她跟着那个汉子偷偷跑到京城来的!” 甄玉想了想,转而却对衙役道:“把牢门打开,让他出来。我要带着他去看看那两具尸体。” 衙役一听,顿时为难了:“殿下,这壮汉很不好对付,是好几个御林军的老爷们一起动手,才抓住了他。这要是打开牢门……” “没关系。”甄玉淡淡道,“你尽管把门打开,我保证他跑不了。” 她打了包票,衙役这才放下心来,他掏出钥匙,把铁牢的门打开。 洪世宽刚想出来,却听空气中簌簌两声轻响,有什么如蜂刺一样的细小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膝盖! 他顿时觉得,双腿重如巨石,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拖动一步! 甄玉点点头:“这样一来,他就跑不了了——洪军头,请跟我来。” 于是洪世宽拖着沉重如铁的双腿,缓慢挪动着脚步,那个衙役手拿着铁链,监督在他身后。 到了后院,在进门之前,甄玉让洪世宽站住,她掏出一枚红色的药丸,递给他。 “吃下去。”她说,“这是千花萃精丸,解毒的。” 其实,洪世宽从牢里出来之前,土蛋就悄悄告诉甄玉,这个人身上有浓重的“毒味儿”,他一定中毒了。 千花萃精丸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压制体内的毒素,但时效不长,属于临时急救用的。 洪世宽莫名其妙看着她:“公主,我没中毒!” “吃下去。”甄玉盯着他。 衙役催促道:“公主要你吃你就吃!都说了是解毒的东西,又不是害你!” 洪世宽只得双手接过那药丸,一口吞了下去。 然后三人进到后院,仵作工作的区域。 此刻死者家属已经被劝走了,只有两个仵作,围着那两具尸体忙碌着。 甄玉对那衙役说:“让他们把尸体的脸露出来,给犯人看看。” 衙役和仵作们说了,仵作将盖在死者脸上的白布往下掀,让他们的头和脸部露了出来。 甄玉指了指死去的女子:“洪世宽,你过去看看,这是你老婆吗?” 洪世宽原本满不在乎,他认定自己杀的就是不守妇道的妻子,然而等他走到尸体跟前,弯腰一看,却愣住了。 “这……这个人我不认识!”他错乱地抬起头,看看仵作,又看看甄玉,“这不是我老婆!” “这当然不是你老婆。”甄玉淡淡地说,“洪世宽,你杀了一个无辜的陌生人。不,两个。” “这不可能!”洪世宽突然狂叫起来,他那原本血红的脸,不知什么时候血色褪尽,变得惨白惨白,“我杀的是我老婆!是我老婆当街偷汉!我……我没杀她!我没杀这个人!” “这就是你今天杀的两个人。”甄玉冷冷看着他,又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一个,咽喉气管被你捏碎,另一个,被你一拳击在太阳穴上,他们从来就不认识你,但他们被你打死了。” 第345章 如意草和贪嗔痴 洪世宽噗通瘫在地上。 现实与想象巨大的落差,让他说不出话来。 在踏入后院,看见尸体之前,他坚信自己做了一件“有点过头但颇为正义”的事情,对啊,打自己偷人的老婆,这有什么错?就算自己在气头上把奸夫淫妇给打死了,这又有什么错? 然而,当他发现自己压根就认错了人,杀死的是两个素味平生的陌生人时,他的强硬,彻底垮塌了。 “我不知道……”他坐在地上,像个傻子一样喃喃道,“我明明看见的是我老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认错……” 旁边那个衙役不耐烦了,他冷笑道:“杀了人,再说自己认错了人?老兄你在开玩笑吗?” 洪世宽茫然抬头看看他,他张了张嘴,脸色死灰道:“杀人偿命,该我的,我受着。” 衙役冷笑道:“废话,难不成还因为你滥杀无辜,奖给你银子吗?” 甄玉却一摆手:“这里面没那么简单,我要把这件事情查清楚。” 刚巧这时,袁文焕和岑子岳也赶到了,袁文焕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赤凤营频繁出事,他成了脚不离地的救火队员。 当他接到了洪世宽当街杀人的消息时,险些晕过去!洪世宽是什么人?那是赤凤营九个带兵官里面,最出色,最得他器重的人! 袁文焕本以为,谁出事洪世宽都不可能出事,没想到,这次偏偏就是他! 因为这次行凶的是个带兵官,不是普通士兵,他一个人实在承担不住,所以立即派人通知了岑子岳。 俩人匆匆赶到衙门,正巧遇到甄玉要带着洪世宽去赤凤营。岑子岳一见甄玉,马上将马匹打转,冲着袁文焕道:“我先回营!有什么事你去和永泰公主商量!” 说完,他马不停蹄地走了。 袁文焕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又叫不住他,于是只好叹了口气,拖着疲惫的双腿来见甄玉。 甄玉当然明白岑子岳的用心,她只好苦笑了一下,又将洪世宽的事一一告诉了袁文焕。 袁文焕听得勃然大怒,一个耳光抽在洪世宽的脸上! “赤凤营十几年的军风军纪,就毁在你们这些混蛋手里!真是死有余辜!” 洪世宽被他一个耳光抽在地上,就那样脸色灰白地歪着,像个被推倒了的破旧雕塑,不动也不反抗,似乎他到现在,还没有从自己杀错了人的震惊中缓过来。 甄玉却阻拦道:“袁将军,先别在这儿动怒,京兆尹那边已经同意,由我们暂时把他带回赤凤营,查清案情原委。” 袁文焕一怔,看看甄玉:“他把人杀了,他也承认了,还要查什么呢?” 甄玉犹豫片刻,她走到袁文焕身边,凑到他耳畔轻声道:“我怀疑,洪世宽中了毒。” 袁文焕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他马上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准备车。” 于是甄玉和萧家兄妹打了招呼之后,跟着袁文焕,带着洪世宽回了城外的赤凤营。 进了营里,甄玉先找袁文焕要了一间空营帐,她让洪世宽坐在一张椅子里,又让袁文焕清理了所有不相干的人。 这时,岑子岳悄悄进来营帐,他没有走上前,却挑了个距离甄玉最远的角落,拉了张椅子,抱着胳膊坐了下来。 甄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却一脸郑重,对袁文焕道:“袁将军,接下来我要做一些事。我要拿出一些从来没有给人看见的东西。我希望袁将军和王爷,千万不要把等会儿看到的泄露出去。” 袁文焕马上道:“属下遵命。” 岑子岳也说:“袁将军嘴最严,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甄玉点了点头,她看了看洪世宽,温和地说:“洪军头,接下来,我要让一条虫子爬进你的嘴里。” 洪世宽怔了怔:“让虫子爬进我的嘴里?” 甄玉点头:“不是普通虫子,它是我的伙伴,通人性,能辨认出世间所有的毒素。” 她说着,微微弯下腰来,眼睛盯着洪世宽:“洪军头,你也不希望自己就这样稀里糊涂领了极刑,对吧?你想过没有,为什么白天你在街上,会把那女人看成你的妻子,而刚才在后院殓房,你却一眼就认出死者不是你的妻子?” 洪世宽的嘴唇直哆嗦,他颤抖着说:“是因为……公主给我服下了解毒的药!” “没错。所以我严重怀疑,你体内依然残留着毒素,是毒素让你辨识不清,丧失神智,将陌生人看成自己的妻子。”甄玉说着,微微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洪军头,你终究杀了两个无辜的人,终究是要领刑的,但至少我们得弄清楚,当时你究竟为什么而杀人。” 洪世宽眼睛通红,他忍着泪道:“好!好!只要能查清楚,不管公主让我吞什么,我都乐意!” 于是,就在他们三人的眼中,甄玉从脑后乌黑的秀发里,竟抓出了一条赤红的大虫子! 甄玉用手托着那条虫子,将它送到了洪世宽的嘴边,洪世宽把嘴张得大大的,他很快就感觉到,虫子钻进了自己的嘴,继而滑入了自己的身体! 那是一种极为诡异的感觉,洪世宽能感觉到,一条硕大的虫子在自己的内脏各处游走,有时候甚至会爬到腿上和胳膊上!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严酷考验的军人,忍耐力惊人,洪世宽比普通人更能忍受这种诡异的不适。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功夫,洪世宽感觉到那条虫子顺着喉咙,再度回到他的嘴里,甚至轻轻碰触他的门牙,那意思仿佛是叫他“开门”。 洪世宽赶紧张开嘴,甄玉手里垫着纸,将湿乎乎的土蛋从他嘴里接了出来。 “这家伙中了毒,果然我没猜错!”土蛋得意地说,“而且中的还不止一种!” 甄玉慌忙问:“中的是什么毒?!” “一种是如意草。这种毒倒是不严重,也好处理。但是另一种就很麻烦,”土蛋说,“是贪嗔痴,非常坏脑子的一种毒药,一旦摄入过多,人的脑子整个就被它给毁了,救也救不回来了。” 第346章 赤凤营全体中毒?! 一个如意草,一个贪嗔痴。 两种毒药一轻一重。 如意草比较简单,就是让人模糊“幻想”和“现实”的边界,说好听点,如意草擅长让人做愉快的白日梦。 而贪嗔痴就有点严重了,这种毒药的名字取自于佛法三毒,但是和佛法那种对贪嗔痴三种情绪的正规解释有所不同,“贪嗔痴”这种毒药会放大和加重人的不良情绪。 明明不是你的,你却产生了贪婪之心,甚至认定它就是你的,此所谓贪。 明明是不起眼的纠纷,你却斤斤计较,甚至愤怒到想杀光世上之人。此所谓嗔。 明明只是无意间的一个念头,你却纠结在这个念头上,越想越严重,继而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此所谓痴。 这两种毒药,都会让人丧失理智,无法冷静客观地看待现实。只不过如意草轻微,贪嗔痴严重。但二者合在一起,互相作用,就会毒上加毒,效果翻倍。 甄玉解释完以后,惋惜地看着傻愣在那儿的洪世宽:“两种毒你身上都有,也难怪你会连续失控长达两三个时辰,五个大汉都拿你不住。一直到我去了牢房,你还在暴怒。” 洪世宽的脸色已然死灰到没法看:“可我……可我怎么会中毒呢?我都没吃过营区外面的东西!没喝过营区外头的水!” 甄玉顿时严肃起来:“这就是我要问的,洪军头,你把你从昨晚到现在,所有吃过的东西,全部讲一遍!” 洪世宽昨晚吃的是伙头兵送来的烩面加上一碗炒腊肉,今早起来他吃了个烙饼,又就着烙饼,把昨晚没吃完的腊肉吃光了。 “烩面里的面条、鸡杂、烙饼用的面、还有腊肉,全都是营里的东西!”他颤声说,“那都是兵部犒军的东西啊!也不止我一个,大家都吃啊!” 其实他说到犒军物资,正好戳中了甄玉的猜疑。 土蛋这时,又补了一句:“小玉,那头狮子的胃里,就有贪嗔痴。” 甄玉大惊失色:“你确定?!” “确定。因为贪嗔痴是针对你们人的毒药,说白了就是让人脑子不好使。”土蛋吧唧吧唧嘴,又说,“狮子也有脑子,贪嗔痴对它的刺激同样很厉害,甚至更加严重。” 所以狮子发疯的原因,不是驯兽师给它捕猎的小兽,也不是附近农家买来的禽类,而恰恰是赤凤营分配给它的猪肉! 这下,甄玉深感事态严重,她立即起身,转向袁文焕,吩咐道:“袁将军,我需要你接下来做一件事:把这次兵部犒军送来的米面粮油鸡鸭鱼肉,包括那几坛酒,还有腊肉,你每一样都取一些过来。记住,是每一样,不要漏了!” 袁文焕见甄玉脸色那么难看,他也深知情况不妙,连问也不再多问,马上起身出了军帐,岑子岳紧随其后:“我去帮他一起弄。” 绑在椅子上的洪世宽,双眼无神,喃喃道:“所以……是营里有人故意害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单单害我一个人!” 他竟然在椅子里剧烈板动起来! 甄玉一愣,旋即明白,她先前给的那颗千花萃精丸到时间了,它压制毒素的效果正在消失! 她赶忙又掏出一颗来,捏住洪世宽的嘴,强迫他再度吞了下去。 又过了数个喘息,躁动的洪世宽这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到底……到底是谁在害我?”他啜泣着问,“为什么要单单给我下毒呢?我得罪谁了呢?” 甄玉走近他,低声道:“洪军头,你没有得罪谁。这毒不是针对你一个人。而是针对整个赤凤营!” 不多时,袁文焕带着各种物品回来了。 按照甄玉的吩咐,袁文焕和岑子岳将它们摊在地上。 原先,她都得依靠银针来反复试毒,如今有了土蛋,甄玉的操作就方便多了。 她蹲在地上,手里托着金头蛊王,让它去试探地上的每一样犒军物品。 土蛋首先钻进一桶菜籽油里,很快它就从油面探出头来:“这里面有如意草。” 然后是一只烧鹅,依然有如意草! 再是刚刚杀好的活鸡,没想到,里面是另外一种毒素,名叫醒昏丸。 确切地说,醒昏丸不算毒,其实是一种药,是治疗老年偏瘫的。因为年迈的偏瘫患者行动困难,长时间躺着容易生褥疮,而且头脑迟钝的人,更容易昏睡不醒。 醒昏丸能刺激患者,让他们产生行动的意愿,脑子转得快一点,不至于日渐痴傻。这都有助于偏瘫病人的康复。 但是健康的人服用醒昏丸,尤其是十八九岁火气正旺的小伙子,他们本来就一天到晚都在活动,再服用醒昏丸这种药,其后果可想而知! “当然,这些鸡鸭身体里的醒昏丸含量并不多。”土蛋告诉甄玉,“按照这个剂量,可能是一枚醒昏丸用大量的水泡化了,再分别灌进这些鸡鸭鹅的嘴里,你想想,有这么多禽类,几十只呢,总共就分一枚醒昏丸。” “就是说,每一只的量很少?” “很少,如果你用银针试探,很可能试不出来。”土蛋说着,又得意地哈了一声,“可是再怎么淡的毒素,都逃不过我土蛋大人的追捕!” 土蛋一件一件检查,袁文焕和岑子岳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事实证明,除了米面和菜蔬暂时没查出问题以外,其余几乎每一种,或多或少都含有毒素。 下毒者安排得非常巧妙,比如如意草,就大剂量下在油里、几坛酒里,其实这种东西本身对人没有致命伤害,顶多就是让人做做快乐的白日梦。而那些厉害的比如醒昏丸,比如贪嗔痴,就配得非常淡,很平均地藏在大量禽类、鱼类和猪肉里……你单单检查一只鸡,用普通的银针,根本查不出来! 再加上几种毒药搭配使用——毕竟士兵吃饭不可能只吃一盘菜,大锅菜肯定是什么都来一筷子,他会搭配吃炒鸡杂,吃红烧鱼,这么一来,多重毒素相互作用,对人的影响就不可小觑了。 而更可怕的是,七成的物资里面,都有毒。 你逃得过这一种,逃不过那一种,今天逃过了,明天就不一定那么幸运了。 第347章 赤凤营拉响警报 “敌人不是随随便便投的毒。”土蛋严肃地对甄玉说,“肯定是做了非常缜密的前期计划的!否则光是毒药的配比,一旦弄错一点,他就得被当场逮住!这家伙早就盯上咱们赤凤营了!少说也得半年准备周期!” 甄玉脑子也有点发蒙,她随口苦笑道:“什么叫咱们赤凤营?土蛋,你怎么也咱们起来?” “咦?你站在赤凤营这边,我站在你这边,小玉,赤凤营不就是咱们的吗?”土蛋啧啧道,“可咱们赤凤营也太不讲究了,人家送什么咱就吃什么?毫无防备之心?那不是傻吗?” “可这是犒军的食物啊。谁会去怀疑朝廷犒军的东西呢?” “歹毒啊,太歹毒了。”就连土蛋都忍不住骂道,“这分明是要把咱们赤凤营给一锅端了!” 被下毒的是犒军的物资,是兵部下放的,堂堂的兵部衙门,怎么会让人在犒军的物资里下了毒?!他是怎么得手的? 而且兵部送来了上万斤的粮食,虽然土蛋今天检查的这袋玉米面里没有毒,但上万斤粮食都没毒吗?这也很难保障。 更麻烦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要迅速上报兵部,说“你们送来的东西全都有毒、想害死我们赤凤营的将士”吗? 兵部会承认吗?肯定不会啊,土蛋都说了,单个检查一只鸡或者一条鱼,常用的验毒银针根本不发挥作用,唯一能察觉里面有毒的,是土蛋这个千年罕见的金头蛊王,而甄玉又不可能让土蛋公开曝光。 三个人都被面前这巨大的难题给困住了, 甄玉揉了揉有点疼的太阳穴,她振作了一下:“先不要想这么多,好歹避免将士们继续服毒吧。” 袁文焕也被提醒,赶紧问:“公主,现在该怎么办?” “首先,兵部送来的这些鸡鸭鱼肉,全部停止食用。然后……然后去买生姜,大量的生姜,用它们煮水。”甄玉喘了口气,“生姜汤能解如意草的毒,对其它毒素也有一定的缓解作用,我们先拿它救个急吧。” 岑子岳也站起身:“我去找剩下的带兵官,这件事必须告诉他们,不然不让吃肉,将士们非得闹起来不可。” 他走到军帐门口,又停下,转头看看甄玉:“所以最近赤凤营接二连三闹的这些事情,都和中毒有关?” 甄玉点点头:“非常有可能。” 第一件纠纷,那两个吃人家肉馒头不给钱的兵,过后依然有“当时给过钱”的幻觉,这明显是受到了如意草的影响。 而第二件纠纷里,王有余一直想讨个媳妇,他甚至把这个美梦做得太逼真,连未来媳妇的身材和模样都想象了出来。 大量如意草的毒素,导致他将这种幻觉默认为现实,甚至给裁缝描绘出了媳妇的体量身材和容貌,继而拿出五十两银子,要给那个不存在的媳妇做一身漂亮的裙子……在那之后,王有余又不知进食了多少种毒素,互相冲击互相影响,导致他的思维突然转向,忘记了在裁缝铺说的那些话,又脑补进去了一段“给父亲定制裘袍”的经历。 至于那天他激情之下突然行凶,很明显是受了贪嗔痴这种毒素的影响。 裁缝和徒弟死得很冤,王有余则死得更是稀里糊涂。 第一件纠纷,两个小兵的资历都比较浅,所以他们摄入有毒的鸡鸭鱼肉,不如王有余这个十年兵。 军营里是这样的,资历越年长的老兵,吃得越好,然而在此刻的赤凤营,吃得越好,菜色越丰富,中毒的可能就越高。 最惨的是洪世宽这个带兵官。他是个军头,除了岑子岳和袁文焕,伙房最优先照顾的就是这些带兵官,普通士兵顶多分一两片的炒腊肉,昨晚,他得到了一大碗。 “我有五年没回乡了。”洪世宽哑声道,“当初娶了媳妇没半年,我就回营了,去年有个老乡进营,他和我说,似乎看见我媳妇和一个陌生男人走在路上。” 甄玉默默叹了口气:“洪军头,一个无聊的闲人,随口说的一句无聊的闲话,你就放在心上了?如果你媳妇没做错事,你这不是平白冤枉她吗?” 洪世宽的笑比哭还难看:“可我太久没回去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媳妇她还在老家等着我吗?会不会已经守不下去了?” 而他的这份胡思乱想,被摄入体内的贪嗔痴给严重放大、扭曲,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惨剧。 至于袁文焕为什么没有中毒的迹象,原因很简单,他经常被岑子岳拉回王府就餐,要么就回自己在京师的官邸,袁文焕没有在营里吃饭的机会。 很快,赤凤营的带兵官们,全都知道了犒军物资有毒的事。他们一时间气得不得了,还有的火冒三丈,嚷嚷着要去找兵部算账。 岑子岳却冷冷道:“首先,兵部不会那么痛快认下来,其次,下毒的事肯定不是兵部的意思,是有宵小从中作案。你们几个先给我控制好情绪,多喝生姜汤!不然做出了不可收拾的事情,岂不正中了敌人的下怀?!” 他这么一说,那些带兵官互相看看,不嚷嚷了。 “另外,暂时先不要打草惊蛇。”甄玉忽然道,“犒军的食物有毒这个消息,就到你们为止,不能传出去,否则对方很可能马上想对策了。” 带兵官们都答应下来。 其中一个老成持重的带兵官,思忖着说:“可是王爷,眼瞅着快过年了,放着这么多鸡鸭鱼肉,碰也不能碰,将士们心里会有气的。” 远远的,甄玉忽然道:“不管怎样,也不能再让将士们进食有毒的肉类,你们务必得将它们严密封存,我让太白醉那边先送一些猪和羊过来,这两天帮你们应付一下。” 袁文焕摇头道:“这个钱怎么能让公主您出呢?况且太白醉一家酒楼,也负担不起这么多人的用餐。我来掏钱,让人赶紧去附近各个州县买一批回来。” 岑子岳摆手道:“我今晚就进宫,将事情禀报陛下!这是攸关赤凤营将士温饱的问题,理应国库出钱!” 甄玉却站起身来:“这件事,我去和陛下说。” 她顿了顿:“这件事牵扯到了兵部。你们赤凤营是苦主,但你们去闹,兵部只会和你们扯皮,那些人为了自己的官位和面子,打死也不会承认的。还是我去和陛下说,这样一来,兵部就不好推诿了。” 第348章 带上“猫吓哭” 甄玉进宫时,天已经微微黑了,夜里起了风,非常寒冷,但星星却异样的明亮。 景元帝刚吃过晚饭,正打算歇息,忽然小太监进来报说,永泰公主有急事求见陛下。 景元帝很惊讶,旋即让太监把公主带进来。 等到甄玉匆匆进来暖阁,景元帝笑道:“永泰公主这么晚急着见朕,难道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要禀报?” 甄玉没有笑,她深深一礼:“陛下说对了,确实是有不得了的大事,要赶紧禀报陛下。” 于是她就将兵部给赤凤营犒军的物资藏有剧毒的事,和景元帝说了。 景元帝闻言,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那是兵部发放的!是从国库拿出来的!” “是,臣也觉得非常诡异,但食物里含有毒素,这却是确凿无疑的。” 紧接着,甄玉又将最近的三起案件,仔细和景元帝说了一遍。 景元帝听得皱眉不语,等到他听到王有余和洪世宽这两件案子,不由惊讶出声:“这么严重?!当街杀人,而且连杀两人!这两个凶犯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是十年的老兵,另一个是一等带兵官。”甄玉谨慎地说,“这俩人平日为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善良老实,如今他们酿下这样的血案,别说陛下不信,就连他们的同袍也觉得不可置信。” 她停了停:“如果不是毒素作祟,他们根本不可能做出如此冲动、如此残暴的行为。现在查这件事其实已经有点迟了,赤凤营原本良好的口碑,经过这几件案子的冲击,被严重损伤,百姓们现在谈及赤凤营,都是不屑又鄙夷的口吻。” 甄玉说到这里,心情沉重道:“给将士们下毒,让其产生幻觉,再与百姓发生严重冲突……这一招真够狠毒的,陛下请想,如果百姓不再支持赤凤营,甚至对赤凤营深恶痛绝,这往后,赤凤营还怎么壮大,还怎么打仗呢?百姓送自家子弟入伍,还会感到光荣吗?下毒一方,其真正的用心,是要动摇我大祁的国本!” 景元帝的脸色渐渐沉重下来,他想了想:“有毒的食物,目前封存了没有?” “已经封存了,”甄玉苦笑,“眼下将士们只有米面土豆,番薯白菜还能吃,别的就都不能动了,据说营里……怨气很大。” 景元帝马上道:“玉儿,你去通知赤凤营,赶紧先采买一部分肉禽垫上,银子就走公家的账。” 甄玉略微放下心来:“臣遵旨。” 景元帝又沉吟道:“可是这桩投毒的案子,把整个兵部给牵扯进去了,想来不太好查啊。” 甄玉想了想:“依臣之间,参与投毒的人,不会太多。” “哦?” “投毒是杀头的罪,更别提,给十几万赤凤营将士投毒,一旦查出来,诛九族都是轻的。别的事情,可以威逼可以利诱,这种牵连九族生死的事,不管怎么威逼利诱,正常人都是不敢干的。而且应该是个位置很高的人做的,底层小吏没这么大能耐。” 景元帝一挑眉毛:“位置很高?这就更不好办了。玉儿,你打算怎么查?” 甄玉老实地说:“眼下还没想好,但是明天,臣打算去一趟兵部,总得实际进去看看,和那些官僚接触一下,才能知道底细。” 景元帝又问:“需要帮手吗?” 甄玉想了想:“恐怕还是需要的。毕竟眼下还没把事情挑明,臣觉得,直接用玄冥司的名头,大张旗鼓去调查,反而会打草惊蛇。” 景元帝点点头:“那好吧,就让萧焱配合你,明天你带着他去一趟兵部。” 甄玉接了命令,从宫里出来,她直接去了萧家。 萧纤纤听说她来了,很是高兴,直接迎了出来。谁想甄玉一见面就问:“你哥哥在吗?” “在的。”萧纤纤好奇地问,“公主要见我哥?” “我是带着陛下的命令而来。”甄玉笑道,“必须和宁国公谈谈。” 她又收敛笑容:“萧姑娘,给我们找一个妥当的地方,我要和令兄谈一点国家要事。” 萧纤纤不敢怠慢,她一面让丫头去请萧焱,一面亲自带着甄玉去了后楼上。 等到萧焱匆匆赶到,萧纤纤正要告退,甄玉却说:“萧姑娘留下来吧,素性你也是个嘴紧的,听听也不妨事。” 萧纤纤一听,非常开心,她赶紧命丫头在门外守着,自己关上了房门,乖乖在哥哥身边坐下来。 甄玉也并未隐瞒,她将今天自己去赤凤营,查出了犒军物资含有剧毒这件事,告诉了萧家兄妹。 那俩听得也是震惊无比,萧纤纤忍不住问:“所以那个洪军头会犯下那么大的血案,其实是因为中了毒?!” “没错。”甄玉认真地说,“下毒之人用心缜密,而且耐心惊人,他将毒素均匀地放进一部分犒军的食物里,这些食物被十几万士兵分食——就算有一半的士兵已经离营回了故乡,剩下的人数也不少。” 萧焱点了点头:“在军中资历越老,摄入毒素的就越多,闯祸的可能性就越大,而因为他资历老,同袍感情也更深,惩罚起来也就越困难,有可能动摇军心,甚至引起兵变。但是不惩罚或者轻罚,又会激起另一头民众的愤怒,增加军民之间的对立……” 他轻轻叹了口气:“真是怎么做都难,太歹毒了!” 甄玉点点头:“所以明天,我要去兵部一趟,先探探虚实。” 萧焱闻言,赶紧道:“我如今正在兵部。公主,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我就是带着陛下的命令来的。”甄玉笑道,“国公爷,明天你陪着我走一趟。但是先不要把下毒的事挑明,否则我怕打草惊蛇。对方搞的,明显是个长远又恶毒的大计划,看这架势,他肯定事先就想好了许许多多的后路。我们不能一开始就大张旗鼓,嚷嚷着要查毒。” 萧焱一口答应下来,他又深深叹道:“兵部那些官员,平日里看着一个个道貌岸然,没想到其中竟然暗藏着如此歹毒的家伙!明日若能抓到此人,我非一刀宰了他不可!” 甄玉马上伸手阻拦道:“明日,宁国公恰恰不能太过冲动,我需要你变回原先的样子。” 萧焱一愣:“原先我什么样?” 甄玉莞尔:“就是‘猫吓哭’的样子。” 第349章 前往兵部 次日,萧焱和甄玉非常低调地来到了兵部,又极为低调地出示了景元帝的手谕。 因为是国公与玄冥司统领一同到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无视的小官僚,所以兵部尚书赶紧带着一群属下,出现在兵部的大堂内。 兵部尚书邵全忠,人如其名,是个值得信任的正人君子。前世太子蒙冤被废,朝野内外噤若寒蝉,只有他坚持为太子鸣冤,继而触怒了景元帝。 邵全忠最后死在狱中,至死他都没有改口。 其实他和太子并无利益往来,邵全忠为太子喊冤,纯粹出于义愤。 也因为有这段前世的记忆,甄玉首先排除了他投毒的嫌疑。 然而除了打头的尚书,兵部还有段友贞这个侍郎,还有一群员外郎和主事……这里面,几乎每个人都有投毒的嫌疑。 但是甄玉和萧焱完全没有提到“投毒”二字。 他俩只是说,最近赤凤营的军需官发现,兵部犒军的粮食有小部分发霉变质,颐亲王得知后非常愤怒,觉得兵部对赤凤营不上心,一气之下,竟跑去和皇帝告了一状。 “皇上为了安抚颐亲王,所以命我与宁国公一同来兵部调查此事。”甄玉说得非常客气,“虽然事情不大,但既然圣上下了令,我和宁国公免不了要跑这么一趟,也烦劳诸位相陪……” 萧焱站在甄玉的身后,他显得有点局促,声音也和蚊子叫差不多:“皇上说……皇上说赤凤营是国之根本,皇上说,颐亲王都发火了,不能……不能当成小事看待……” 萧焱自从换皮手术后,就不太和兵部的这些人来往,他平日习武找的都是低阶的武官,所以兵部这边的文官,很多人并不知道他性情大变的事。 他们一开始听说,甄玉和萧焱是带着皇上手谕过来的,原本吓得不轻,还以为出了什么大差错,现在知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大家不免就放松下来。 段友贞温和笑道:“兵部犒军的粮油有好几千斤,这么大的数量,肯定难免有良莠不齐,这倒是不意外。” 邵全忠马上道:“虽然这么说,但颐亲王既然发了火,我们也不能不认真对待。” 段友贞忙点头道:“尚书大人说得对。不知公主和国公爷打算怎么查呢?” 甄玉也笑道:“我们就先看看账本子吧。至少要弄清楚这几千斤粮食和肉禽都是从哪儿收购过来的。好歹回去可以给王爷和皇上一个交代。” 段友贞连连点头道:“这没问题。” 大家都很放松。 在他们眼里,甄玉虽然是玄冥司统领,可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很多人怀疑,她爬上统领的位置完全靠的是景元帝的偏疼。 而萧焱这个猫都能吓哭的废物点心,更是废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样的两个人跑来查兵部,真是全无威慑力可言。 然而基本的面子还是得给的。 于是大家簇拥着甄玉两人去了书房。 路上,甄玉忽然听见土蛋说:“小玉啊,这里面有人味道不对。” 甄玉一个警醒:“谁?谁味道不对?” “喏,就是刚才和你说没问题的那个男人。”土蛋说着,发出疑惑的声音,“他身上味道好怪啊,也是刚才他说话的时候,正对着你,所以吐气和鼻息正好飘向你这边,我才闻到不对的。” 甄玉听到这里,心头警铃大作,她想了想:“土蛋你没弄错吧?这可是要命的大事!” “嗯,那这样吧,小玉你等会儿找个机会接近他,最好是有肢体上的触碰,这样我就更能确定了。” 于是,就在进书房的时候,甄玉故意装作不小心,差一点绊倒,旁边段友贞眼明手快,伸手搀了一把。 甄玉顿时满面羞愧,自我遮掩道:“你们兵部的门槛可真高啊!” 这话引得众人忍不住一阵哄笑,笑声里,有几分嘲笑的意味:一个蹦豆大点的小丫头,也好意思来查兵部,是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而只有段友贞没笑,却温言道:“公主才十五岁,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再过几年,兵部的这点门槛对公主您来说,肯定不在话下。” ……语带双关,不着痕迹又宽厚地替甄玉解了围,真不愧是兵部最受青睐、前途最为光明的官员。 而就在这时,甄玉听见土蛋很肯定地说:“就是他!没错了!一身的毒药味儿!” 甄玉闻言,禁不住脸色大变,段友贞一见,忙问:“公主怎么了?不舒服吗?” 甄玉赶紧笑着掩饰道:“刚才扭了脚踝,是我太不小心了。没事没事,咱们公务为主!” 于是她一手扶着墙,故意一瘸一拐地走进了书房。 段友贞向他身后的一个主事使了个眼色,那主事赶紧小跑着到了堆积公文的书架上,不多时,又捧着厚厚一摞账簿回来。 “回公主,这是兵部采买粮油的账本,还有这是肉类和禽类的账本。” 甄玉无奈地看了看面前这两摞山一样高的账本,又看看萧焱,故意道:“国公爷,咱们分工合作。” 于是俩人坐下来,假装认真查看账本。 兵部那些官员自然也不方便走开,于是只好全都陪在一边。 甄玉一边假模假式地看着账本,一边在心里问:“土蛋,怎样才能确认段友贞……哦,就是你说的那个浑身是毒味儿的家伙,你要怎样才能确认他身上到底是什么毒?” “这个很好办。”土蛋很肯定地说,“弄到他的血就行了!” “……” “也不用很多,哪怕一滴就够了。这家伙身上的毒味儿那么大,我都不用钻进他肚子,我只要触到他的血就行了。” “这很难啊!”甄玉哀叹道,“我今天进兵部就费老鼻子劲儿了,要弄到兵部侍郎的血,谈何容易!” “可是错过了今天这种机会,你再很难接近这个人了,对吧?”土蛋想了想,“我倒有个主意,小玉儿,咱们在这屋子里,制造一场小小的骚乱。” “骚乱?” “对。只要乱起来了,就好浑水摸鱼了。” 第350章 锁定段友贞! 谁也不知道那群蜜蜂究竟是怎么飞进来的。 当官员们发现蜜蜂像疯了一样冲进书房时,就连最沉稳的大老爷们,也忍不住叫了起来! 那不是一只两只蜜蜂,那是三五十只、成群结队的蜜蜂! 而这其中,就数“猫吓哭”萧焱叫得最响亮,他吓得当场掀了茶盅,踢翻了书桌,同时还撞倒了旁边的书架! 厚厚的公文带着多少日没有翻动过的灰尘,铺天盖地砸到了甄玉的身上! “小心!” 段友贞一把伸出手,没想到这位侍郎大人看着文弱英俊,却膂力惊人,竟然用单手撑住了沉重的书架! 然而这时,一只蜜蜂刚巧蛰在了萧焱的鼻子上,他一声惨叫:“我的鼻子!……” 萧焱一下撞在了段友贞的背上,这位兵部侍郎站立不稳,为了不让自己砸在甄玉身上,他不得不狼狈地伸手撑住地。 段友贞的那只手,刚好按在了一地的碎瓷片上,段友贞疼得一龇牙,险些叫了出来! 萧焱知道自己这下闯了祸,他也顾不上被蜜蜂蛰的鼻子,慌忙扶起段友贞,嚷嚷道:“段侍郎你流血了!哎呀都怪我!都是我把你撞倒了,赶紧这边坐一会儿,段侍郎你有没有伤到骨头?” 他无比关切的神情,配上惨白的脸色,再加上手足无措的可怜样子,令那些最爱挑剔的人们,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说出责怪的话来了。 段友贞素来最会做人,又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事情就责怪宁国公呢?他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旋即就笑道:“没事没事,只是一点擦伤……” 大家轰的轰、赶的赶,费了半天力气,好容易才把这群“天外来蜂”给赶了出去。 再看看彼此,一个个都是气喘吁吁,而且好几个都被蜜蜂给蛰惨了,不是眼睛肿得睁不开,就是嘴唇肿得犹如香肠…… 这种情况下,自然是没法再查什么账本子了,尤其甄玉被蜜蜂给蛰到胳膊,疼得直哭,完全没了一开始那种玄冥司统领的高贵和矜持,而完完全全打回了娇嫩小女孩的原形。 邵全忠被闹得焦头烂额,只好命人先将宁国公和永泰公主送回去。 等那俩走了,没了外人在场,几个主事忍不住抱怨起来:“他们来这一趟到底是干什么啊?寻开心的吗?” “就是啊!好端端的,突然来了一群蜂子,找谁说理去?” “我才惨呢,眼睛肿成这样……侍郎大人,明天还是右相大人的寿辰,鄙人这副德性,还、还怎么上门贺寿呢?” 段友贞看同僚那沮丧的样子,不禁笑道:“这有什么?不过是被蜜蜂蛰了一下,樊主事又不是外人。家父不会在意的。” 说完,又正色道:“各位同僚,不要埋怨公主和国公爷。他们毕竟是奉圣命而来,蜜蜂突然闯入,这也不是他俩的错。我们抱怨一两句不打紧,万一传到圣上耳朵里,就是我们做臣子的不恭敬了。” 明明他一句都没抱怨,发牢骚的也是下属,可是段友贞却一连用了两个“我们”,言辞里也毫无指摘下属的意思,这让刚才那几个发牢骚的主事都不禁脸红了,心想真不愧是兵部最有前途的男人,说话滴水不漏,考虑周到,自己比起他来差远了。 于是刚才那个樊主事羞愧地说:“侍郎大人说得对,是属下多嘴了。” 段友贞这才缓和了颜色,又笑道:“再说了,永泰公主还是个孩子,她也没想到帮忙查个账本子,竟会被蜜蜂给蛰了,想必此刻还在轿子里哭呢。” 但此刻,甄玉并没有哭。 事实上,那群蜜蜂正是她悄悄引来的,而这正是土蛋给她出的主意,土蛋告诉她,只要把自己分泌的唾液涂在窗户上,就能引来虫子…… “可你没告诉我,引来的是蜜蜂!”甄玉恨恨地说着,一面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整个肿起来的小臂,那儿挨了两次蜂蛰,疼得她直龇牙。 “我也不知道能引来什么呀。”土蛋有点委屈,“我哪里知道附近有蜂窝的……我原本是想引进来一大群蜈蚣来着。” “你还说!”甄玉气笑了,“屋子进蜜蜂总还能解释,突然进来一大群蜈蚣?这一听就是有人在捣鬼啊!” 她说完,又松了口气:“也亏得今天有萧大人在,若只我一个人,根本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多亏了萧焱,凭着“猫吓哭”的一己之力,把整个书房闹得沸反盈天,才让甄玉有机会弄到了段友贞的血。 只可惜她没机会和萧焱解释,最后只能在上轿子之前,用嘴形和他说了句谢谢。 轿子到了家,甄玉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她关上房门,这才从怀里掏出那件碎瓷片。 瓷片的边缘沾着血迹。 那是段友贞的血,她亲眼看见他一只手按在了这片碎瓷上,又被甄玉趁乱收进了怀中。 她将瓷片放在桌上,又从头发里把土蛋拿出来,小心翼翼将它放在瓷片旁边。 只见土蛋往前爬了两三寸,伸出两条细细的爪子,触探到瓷片上的血迹,又将爪子放进嘴里琢磨了一下。 甄玉见它品尝到了血迹,于是赶紧伸手过去,托起它。 “怎么样?土蛋,找出这是什么毒了吗?” 土蛋非常肯定地说:“那当然!这能瞒得住我土蛋大人吗?我一尝就尝出来了,小玉,这个人身上有姽画药。” 那一瞬,甄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凝住了! 她整个人仿佛不受控地,轻微摇晃了一下。 虽然她已经知道,段友贞有问题,但甄玉万万没想到,段友贞有的是“这种”问题! 过了好半天,她才用一种无比艰难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问:“土蛋……你确定?” “确定。”土蛋毫不犹豫地说,“这个人身上有姽画毒,就是那种能够把人改得亲爹都不认识的毒。哦对了,小玉,还有哦,这个人身上的姽画毒,非常浓!” “非常浓?”甄玉下意识地问,“这代表什么?” “当然是代表他已经服用了几十年的姽画毒了啊。”土蛋铁口直断道,“至少二十年。” 第351章 噬心虫的主人 土蛋带给甄玉的这个震撼消息,让她心底狠狠一沉! 她当然知道姽画药是什么,用过这玩意儿的两个人,成功的是鹿怀瑾或者是鹄邪逐草,而失败的例子则是阙离肇。 现在,土蛋又告诉了她第三个人,让她万没想到的是,这个人竟然是兵部侍郎! 甄玉脑子一闪:“土蛋,照你这么说,段友贞他……” “小玉,他可不一定是真正的段友贞哦。”土蛋慢吞吞地打断她,“这个人,已经服药超过二十年了,姽画药可是能把人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的哦!” 甄玉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你猜,他爹知道这事儿吗?” 土蛋呃了一声:“虽然我是条虫子,不太能理解你们人的亲子情感,不过就我推测,如果此人的父母还在世,那多半是不知道的。” 甄玉点点头:“孩子是自己的骨中骨,肉中肉。没有父母能容忍自己的孩子被一个赝品所取代。” 而且段克俭对儿子段友贞的疼爱,是朝野上下有目共睹的,当初段友贞刚进兵部,段克俭对兵部尚书邵全忠的恭维和吹捧,让外人听了都觉得脸红。 段友贞的仕途这么顺,三十七岁就做到了兵部侍郎,这其中,当然少不了右相父亲的大力协助,可以说,他走的这条“光辉”的仕途,那金闪闪、银亮亮的通天大道,就是他父亲费心费力,一手给他打造的。 然而,这个段友贞却是一个服用了二十多年姽画药的,来历不明的突厥人…… 甄玉想到这儿,突然记起某件事,她一把抓起土蛋塞进自己的头发,又腾地站起身来,冲出了房间! “老柴,帮我备车!”甄玉顾不得那许多,她大声叫着,“我要赶紧出去一趟!” 叫完了,甄玉又想起重要的事。她转身回到书房,抓起桌上的笔,匆匆在一张纸上写了个字,飞快叠好塞进袖子。 老柴听命,马上准备好了车轿。上了车,甄玉才道:“去鹿家!” 没过多久,马车到了鹿毅家里,家丁见永泰公主来访,不敢怠慢,马上去书房通报了鹿毅。 鹿毅匆匆跟着家丁到前厅,一见甄玉,忙问:“公主这个时候急着来见我,是有事吗?” 甄玉先请他屏退周围,等屋里只剩他们俩时,她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写了字的纸,朝着鹿毅展开。 “是他吗?”她轻声问。 那张纸上,写了个段字。 鹿毅的脸色,顿时变得雪白,两只眼睛瞪得像灯笼一样! “鹿大人不用开口。”她马上说,“我只是来确认一下。” 鹿毅的脸,雪白里透着隐约的青,他的嘴唇都在哆嗦,然后很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果然。”甄玉飞快地说完,将纸揉成一团,“鹿大人,您先不要急着问我,因我也还没想好,不过既然确认是他,接下来就好办了。” 她说完,又深深望着鹿毅的眼睛:“他给你的期限是到除夕。眼下还有十天,鹿大人,请你再坚持一下,我会将他绳之以法,最终解除你的威胁。” 鹿毅深深吸了口气,他勉强压抑住内心澎湃的情绪,竟向甄玉抱拳,深深一躬:“多谢公主。” 回去的路上,甄玉靠在马车里,皱着眉头思考不停。 虽然自己给鹿毅放了大话,虽然也确认了,那个威胁鹿毅的“突厥上家”就是段友贞,但是,她要如何将段友贞绳之以法呢? 虽然她已经知道,段友贞是服用了姽画药的突厥人,犒军物资被投毒,应该也是他干的。但真相目前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就算她将此事告知景元帝,能拿出的唯一证据也只有土蛋这个“虫证”,而她又不能将土蛋公布于众……即便她是玄冥司统领,想要抓人或杀人也是要确凿证据的。 更何况段友贞不是普通人,本身就是兵部的高官,他父亲又是大祁右相,甄玉想要动他,还真的不容易。 回到家里,厨房准备好了晚餐,甄玉正吃得食不知味,却见老柴捧着一份烫金请柬进屋来。 “公主,刚才您不在府邸的时候,有人送来了一份请柬。” “是谁家送来的?” “是段侍郎的随从送来的。”老柴说,“那位随从还带了侍郎的话,他先问候了公主的伤势,为自己今日在兵部照顾不周而致歉,又说,因为右相大人要过寿,所以段侍郎命他把请柬送过来,刚巧明天就是正日子。” 甄玉接过请柬,匆匆扫了一眼,心里暗笑了一声。 理论上,这种寿宴请柬都会提早两天送来,可是段友贞拖到今天才把请柬送过来,其实是有几分失礼的。 看来之前,他压根没打算邀请甄玉,大概是觉得她太年轻,又没什么可靠的家世背景。而段友贞的态度突然发生这么大的转变,多半是因为,他看到今天甄玉领了景元帝的手谕——能拿着手谕进兵部,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甄玉和景元帝的关系比外界想象的,要近得多。 虽然态度前倨后恭,让人不太舒服,如果是清高的名士多半会拒绝出席。但甄玉并不介意,反而觉得,这是个很好的观察段友贞的机会。 说不定,她能在这次寿宴中,找到能光明正大给段友贞定罪的证据。 次日,甄玉盛装打扮之后,带着贵重的礼物去了段府。 今日右相的府邸热闹非凡,一来年关将近,大家都在为过年做准备,原本氛围就充满了喜庆,二来,虽然不是段克俭的整寿,但毕竟是右相的寿辰,所以门口车水马龙、恭贺之声不绝于耳。就连附近的小贩都纷纷跑过来,卖烙饼的、卖甜水糕的、卖大碗茶的……趁机做各家马夫的生意。 然而就在下轿的那一刻,甄玉无意间抬头,朝远处看了一眼,却在远处围墙根那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潘五。 只见他今天也换了一身新衣服,手里似乎拎着个盒子,远远站在那儿,正翘首以盼。 ……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怜兮兮的。 甄玉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虽然潘五嘴上永远硬气得很,什么“他想认我?我还不想认他呢!” 可是甄玉知道,这些都只是气话,是自尊心在作祟。 谁不希望亲生父母能承认自己,能带着自己回到真正的家呢? 只不过看这样子,潘五的梦想,恐怕依然很难实现呢。 第352章 右相的好大儿 在大门前迎宾的,是段克俭的儿子段友贞。 只见他今天满面春光,穿了一身绯袍。虽然是站在腊月如冰的风口上,但这位兵部侍郎依然风度翩翩,一脸春风般温暖的笑容,姿态中没有半点瑟缩和强撑的味道。 “高学士!没想到您能拨冗前来,快请快请!啊,是吗?我恩师上个月来函了?哈哈!恩师他老人家一向都忙,我去了好几封信,他才肯回短短一封,里面十句倒有八句是数落我的……哪里!我在恩师心中一向顽劣,远远比不过高学士!” 按照甄玉冷眼的观察,段友贞的人缘好到了几乎能和每一个到访的宾客深聊两句。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甄玉就得知了大学士高敏的母亲膝盖有毛病,吏部员外郎左世冲刚抱了大胖孙子,太常寺卿武钊的爱妾上个月病逝,以及御史梅如鸿的长子最近正想去青州,拜大儒周存信为师…… 甄玉心中暗暗啧道,真是个滑不留手,八面玲珑的人物! ……也不知这个突厥人用了多大的功夫,才将大祁的这一套官场文化烂熟心中,他必然是每日小心翼翼游走于低屋矮檐之下,背诵着一本又一本的经史典籍,同时还得摸透中原社会里,种种曲里拐弯的人情世故,交谈中每一个不经意的暗示,看似平常的语句里,那些埋了三四层的真正涵义……这对自小生于茫茫大漠、习惯了天高草阔、放肆哭笑的游牧民族来说,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啊! 要不是彼此处于敌对的立场,甄玉还真想给这个突厥人鼓鼓掌呢。 正这时,段友贞看见了甄玉。 “公主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说完,他又一脸关切地问,“听说公主昨日被蛰伤了,情况怎么样?” 甄玉含笑道:“多亏段大人惦记着,回去胳膊肿了大半夜,到早上疼得才好一些。” 段友贞同情地点了点头,旋即又笑道:“还好只是蛰在胳膊上,不像我那些同僚们,蛰在眼睛和嘴巴上,那双嘴肿得连粥都喝不进去,今儿个还嚷嚷着要来赴宴呢,我心想这可有点麻烦,肿成这样,除了喝粥还能吃什么?可真要给人准备一碗粥,那岂不是贻笑大方?叫人说堂堂相府办寿宴,就给客人上一碗清粥。” 甄玉被逗得咯咯直笑,心想真是个人才。 进来前厅,又看到今日的寿星,右相段克俭满面红光,和到访的贵宾们寒暄。 大祁朝野都知道,左相和右相的关系并不好,私底下是王不见王的,所以今日的寿宴,左相有关的人员,全都没有出席。 这时甄玉上前来,向段克俭贺寿,说了几句吉祥话,又拿出自己带来的寿礼:一柄羊脂白玉雕刻的如意。 “这是自家铺子欹月斋的货,是找了有名的玉雕老师傅,用一块上等的羊脂玉精雕而成。”甄玉微笑道,“我年轻不知事,也不懂哪个名贵。我家李掌柜推荐我以这玉如意来贺寿,希望右相不要嫌弃才是。” 段克俭原本为了上次瑾妃和潘五的事,对甄玉颇有微词,觉得她是皇后那边的人,多半是她怂恿瑾妃和自己发生的争执。 但是今天见她带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来给自己拜寿,见利眼开的段克俭马上就换了一副慈爱的笑容:“公主太客气了!这么贵重的寿礼,我都不敢受啊!” 甄玉微笑道:“一来,是给右相贺寿的,二来也是感谢段侍郎昨天的相助。昨天我被蜜蜂给蛰了,胳膊疼得不知怎么好,是他帮忙叫来太医敷药,又叫了车轿把我送回府里……” 段克俭摆手笑道:“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友贞是兵部侍郎,应该的!应该的!” 旁边马上有户部尚书邱铭奉承道:“右相生了个好儿子啊!不是在下唐突,右相年轻的时候,未必有令郎这样的才华和人缘!” 邱铭这番明贬实褒的话,说得段克俭高兴极了。邱铭身边著名的狗腿子,户部郎中吴修德也夸赞道:“段侍郎可是十岁就能写出《盛京赋》这种名篇的少年天才!这世上,有几个少年能写出《盛京赋》这样的文字?” 大家纷纷一阵吹捧,甚至有人当场背诵起《盛京赋》里的名句来。 段克俭听得又是得意,又必须在人前压抑这份得意,免得让自己显得太忘形,于是掩饰般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谁想不巧却被茶水呛到,忍不住一阵大咳,众人纷纷上前,捶背的捶背,一时间忙得不亦乐乎。 正这时,有通报说,五皇子到了。段克俭眼睛一亮,马上道:“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段友贞拉着一个英俊的少年,说说笑笑进屋来,那少年正是五皇子。 五皇子先给段克俭行礼:“凌灿见过外公!愿外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段克俭慌忙双手扶起外孙,又笑道:“是从你母妃那儿来的?” “是。母妃让我带了寿礼,是她亲手用丝线绣的屏风。” 不多时,几个宫人抬着一扇丝绣屏风进来,上面绣了一个寿字。 客人们纷纷赞叹起来:“瑾妃娘娘有心了!这屏风绣起来很费功夫吧?” “那是当然!没有个把月根本绣不下来!” “瑾妃娘娘孝心可鉴啊!” 段克俭被他们说得连连点头,这么冷酷的男人,眼眶竟有了几分湿意。 五皇子又说:“还有一份寿礼,是小姨托我送过来的。外公,小姨她……她眼下就在大门外头,我小姨说,也想进府来给您道一声长寿。” 他说的小姨就是瑾妃之妹,曾经的庄亲王妃。自从庄亲王叛国身死,景元帝怜悯庄亲王妃不幸的遭遇,又觉得她没有参与庄亲王谋反的事,于是下令把她从牢里放了出来,却贬为了庶人。 谁知段克俭一听外孙提起自己的小女儿,脸色马上一沉,他哼了一声:“丢脸的玩意儿!谁叫她来给我贺寿?!这个丧门星!她是生怕我活太长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宾客们一时面面相觑。 没想到段克俭对自己的亲生女儿竟是这个态度,嫌弃得像块破抹布,比起他对儿子段友贞的视若珍宝,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第353章 寿宴小插曲 五皇子虽然早知道,自己的外公就是这种悭吝的势利眼,可是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他还是有点受不了,于是努力陪着笑,低声道:“外公,她好歹也是我小姨……您看,这是我小姨亲手给您做的几身衣裳,她眼下也做不了别的,又没什么钱,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孝心……” “她如今狗屁不是!就是个庶人!我们段家没出过这么丢脸的闺女!”段克俭沉着脸,“圣上宽宏,恕了她的罪,这也罢了,她没资格登我段家的门!” 五皇子脸色难看到极点,只得把求救的目光转向段友贞:“舅舅……” 段友贞很快会意,他微笑着上前:“父亲,小妹也是可怜人,既然她都到了门口,父亲就让她进来吧。” 最疼爱的好大儿这么一说,段克俭的脸上,立即阴天转晴,他笑着点点头:“还是友贞你最懂事!” 不多时,两个丫头陪着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女子,缓步走进来。 众人凝神一瞧,不由都窃窃私语起来。 原来这女子看起来又苍老又瘦弱,头发白了一大半,尤其肩背佝偻,身材细瘦,仿佛一阵风吹吹就倒了。相比之下她身上那件华丽的绣金红绒外氅,仿佛比她这个人本身还要值钱,还要尊贵万分……这么看来,这衣服的原主人多半是瑾妃了。 甄玉暗自心惊,原来瑾妃的妹妹长的这个样子,明明是比瑾妃还要小好几岁的人,看上去却像个病入膏肓的老太太,比起保养得当、玉润珠圆的瑾妃,她这个妹妹感觉有一只脚都快跨进棺材里了。 虽然女儿是来给自己祝寿的,可是段克俭一张脸阴沉得像要滴下水来,开口就是训斥:“友梅,你看看你!还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怪我当初管教不严,才让你做出这么丢脸的事来!你如今是个庶人!庶人!懂吗!你比那些奴仆还要低贱!要不是你大哥替你说话,我今天是不会让你进这个门的!” 甄玉在一旁,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段克俭这人真是冷酷无情,什么“管教不严”,还有什么“丢脸”……小女儿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呢?她不过是嫁给了一个妄图谋反的亲王,这里能有她什么事呢?况且当初嫁人是她的意思吗?她不也是遵从你这个做父亲的要求,不得不嫁给根本就不喜欢的人吗? 到如今,庄亲王事败,她逃过一死,难得回趟娘家,还得承受父亲如此的羞辱。 段克俭这人,真是太讨厌了! 再看段友梅的表情,似乎也早就麻木了,只是缩着脖子,低着头,一脸唯唯诺诺,父亲说什么她就听什么,根本一句都不敢反驳。 好在,段友贞也觉得父亲当着这么多亲朋的面,如此恶劣对待自己的妹妹,实在有些过头,于是上前解围道:“父亲,小妹既然来了,你就别怪她了。毕竟是自家人嘛。” 段友梅听见哥哥替自己说话,顿时感激得直抹泪:“大哥……” 段友贞冲着她微微一笑,又宽慰父亲道:“开席的时辰快到了,父亲,我们让大家都进屋落座吧。” 段克俭这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又鄙夷地看了小女儿一眼,冷冷道:“进来吧!” 段友贞松了口气,又请宾客们进屋入席。 等到大家各自落座,仆人们开始上茶上菜,满桌的宾客们这才放松下来,一个个把酒言欢。 户部尚书邱铭举起了杯:“右相大人!我先敬你一杯!” 段克俭哈哈大笑:“你邱尚书的酒,那我是非喝不可了!哎?怎么是小杯?来人!赶紧换大碗来!” 正这时,一个老奴仆瑟瑟走到段克俭跟前,他弯下腰来,小声说:“老爷……” 段克俭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那老奴惴惴不安地说:“老爷……小五儿,他想进来给老爷贺寿。” 段克俭一听,勃然大怒! “叫他滚!”他厉声道,“什么东西,也配进来给我贺寿?!叫他赶紧滚!滚得远远的!” 那老奴被他吓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喃喃道:“可是老爷,小五儿他买了贵重的礼物……” “我不需要他的贺礼!”段克俭指着老奴,厉声咆哮道,“老潘我告诉过你,把他带得远远的,再让我看见他,你就和他一起滚!” 甄玉顿时明白了,这老奴就是段家的门房老潘,段克俭说的肯定是潘五。 她想到这儿,心里涌上一丝难过。 原来潘五今天换了那身新衣裳,是想带着礼物进屋来,给亲生父亲贺寿。 没想到,父亲不光不肯见他,还把他的养父也给咆哮了一通,甚至还威胁说再看见他,就把他和他养父一起赶走。 也可能是因为,一直在内心中为这个孩子抱不平,今天的门房老潘突然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竟然大着胆子,坚持道:“可是老爷,那孩子可怜啊,他今早从五更天就起来换衣裳,想着进来给您磕个头……老爷您就发发慈悲,让小五那孩子进来吧,他什么都不会说的,他只想进来给您磕个头!” 很多宾客眼中,都流露出了不忍,经过瑾妃那一场闹,如今好些人都知道,潘五就是段克俭的私生子。 甄玉冷眼旁观,见段克俭脸涨得血红,而一旁的段友贞则微微冷笑,一脸的事不关己。 旁边的宾客看不过去了,邱铭起身劝道:“右相大人又何必大动肝火?今天这样大好的日子,就是让人进来给您嗑个头,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话本来只是外人随口打个圆场,被门房老潘听见,他的腰杆子更直了! “老爷,这位大人说得对呀!不过是进来磕个头……” 段克俭勃然大怒! 却见他竟一把抓起桌上的一碗酒,狠狠朝着老潘砸了过去! 那不是小杯,而是刚才他因为高兴,特意吩咐下人换上来的大碗酒。 那酒碗当啷砸在老潘的肩上,站在段克俭旁边的段友贞却跟着倒了霉,碗里的酒泼了他一身! 宾客们全都愣住了,一时间,谁也不好说什么。 段克俭依然火冒三丈,他胡乱挥着手:“滚!快滚!带着那个小杂种一起滚!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第354章 平安鞭 主人发了这么大的火,其余的奴仆也不敢怠慢,他们一个个劝的劝、拉的拉,好容易将哭哭啼啼的老潘给弄了下去。 场内一时间,安静异常。 却见段友梅怯怯站起身来:“大哥,你这衣服沾了酒没法穿,正好我新做了几件……” 她大概从小就怕这个当哥哥的,所以说这两句话,也吓得手足无措,脸色苍白。 段友贞也没想到父亲发火,会牵累到自己,正好妹妹给了个台阶,他顺势笑了笑:“幸亏小妹你手巧,不然我弄这一身酒可怎么办。” 段克俭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举动,有些太过头了,他这才满脸歉意,哑声对儿子说:“友贞,刚才是为父不对,弄了你一身酒……” 段友贞却温和地说:“父亲不必自责,不过是换身衣裳的事,这没什么,父亲不要为那种人气坏了身子才是。” 宾客们一时面面相觑,心想好嘛,你们倒是在这儿上演起父慈子孝来了。 果然段克俭的眼里,就只有他这个前途光辉的大儿子,除了段友贞,别的孩子在他眼里,简直和草芥没区别。 不多时,段友贞跟着妹妹和下人们,匆匆换了一身新衣服回来。 这身新衣着实不错,是宝蓝地金线绣的松鹤,而且裁剪十分得当,衬得段友贞更是一表人才,整个人看上去熠熠生光。 户部尚书邱铭赶紧夸奖道:“这才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 段友贞也含笑道:“我妹子自小在家中就擅长女红。多亏她有这份心,不光给家父做衣裳,也给我做了一身。” 于是刚才那点小风波就算平安过去了,大家再度开始谈笑风生起来。 酒过三巡,管家笑嘻嘻上来,对段克俭道:“老爷,该放平安鞭了吧?” 段克俭点点头:“端上来吧。” 不多时,几个仆人一同端进院子来了一个巨大的烟花。 这是大祁百年民俗中的一种,民间普遍认为,属羊的人通常命不好,如果属羊的人,生日又在腊月,那么他的命就更不好了。俗话说腊月羊哭断肠,这样的人,一辈子会有无数坎坷。 尤其京师这一带,有一种盛行的说法是,生日距离除夕越近越不吉利,因为年关是个大坎,容易“带走人”,尤其容易带走腊月出生的属羊人。 为了驱除这种不吉利,民间就得耍点手段,骗一骗老天爷。比如,假意把过年的时间“提前”,方式就是在生日当天燃放鞭炮,就像提前过年一样,表示这个坎过去了。 这种专门糊弄老天爷的鞭炮,被称为“平安鞭”。 右相段克俭属羊,生日在腊月二十,可以说,距离年关是非常近的了,所以每年都必须准备“平安鞭”。 而今年段家准备的这份平安鞭,从外形看起来就与众不同,它是由无数大大小小的烟花和鞭炮组合而成,外围又绑了一圈各色各样的小火炮,最里面,则是一根粗得像烟筒的炮仗,足有半人多高,远远望去红艳艳的,十分的壮观。 毕竟是给右相过寿用的“平安鞭”,看上去比普通百姓家的大得多,也豪华得多,一看就是用大把的银子堆起来的。 吉时已到,管家恭恭敬敬把一根燃烧的香,递到段克俭的手里。 按照规矩,平安鞭必须由寿星本人,亲手点燃。 段克俭今天喝得有点多了,站起身的时候,身体摇摇晃晃的,一张嘴就喷出浓浓的酒气。 他拿着那根燃香,走到门口,刚要抬腿跨出门槛,却不知怎么脚下一绊,整个人狠狠向前一摔! 咣当一声! 奴仆们连同客人们,全都唬了一跳! 大家赶紧拥了上去,搀的搀,抱的抱,七手八脚好容易把段克俭扶了起来。 再一看,右相额头磕破了好大一块皮,血流不止! 客人们都有点慌,没想到这么喜庆的时节,却出了这样的意外,于是赶紧叫人去喊太医。 段克俭倒还清醒,他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别去喊太医了。” 段友贞用手帕捂着父亲流血的额头,担心地问:“父亲,还是叫个大夫来看看吧,你看你额头和嘴巴都破了。” 刚才那一跤,段克俭摔得着实不轻,额头和鼻口都在流血,腿也疼得他直哎唷,根本抬不起来。 但他还是拉住儿子,哑声道:“叫什么大夫?大过生日的,多不吉利!” 段友贞却苦笑道:“父亲,您摔得这么重,腿都抬不起来了,怎么能不叫大夫看看呢?” 段克俭却唉声叹气道:“想点个平安鞭,偏偏摔了一跤,真是太不吉利了!这可怎么好?友贞啊,看来老天爷是要收我了!” 段友贞安慰道:“不过是点平安鞭,父亲点不了,换个人点也是一样的。” 五皇子自告奋勇道:“外公,我来替你点这份平安鞭!” 他说着,转身就要去拿燃香。 岂料段克俭勃然变色,一把抓住他:“你替我点?!你姓段吗!真是胡闹!” 五皇子愣住,旁边管家赔笑道:“五皇子,这平安鞭只能寿星自己来点,若是寿星点不了呢,就必须寿星的儿子来点,若儿子点不了,就孙子点……总之呢,除非是,那个……咳,家里实在没人了,才能求外姓人来点。” 五皇子这才明白过来,如果他去点平安鞭,就说明段家已经断子绝孙,没男人了。 他不禁一脸赧然:“我哪里懂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段友贞笑着拍拍他:“五殿下还年轻呢。既然你外公磕伤了腿,这平安鞭,正经该由我替他来点。” 于是他起身,去找了一根点燃的香,然后举着这根香走到院子里。 那个巨大的“平安鞭”只留了一根短短的引线在前面,段友贞将手里的燃香凑上去,点着了引线。 巨大的平安鞭炸出了一大片漂亮的银色火花,一圈又一圈的烟火,绽放在半空中。 因为站得太近,有一些火星不可避免地飞溅到了段友贞的身上。 这原本是个小事,段友贞随手拍了拍,想将火星子拍灭,然而惨案,就在这一瞬发生了! 一枚冲天炮不知怎么歪了,没往高处打,却打到了段友贞的身上,这一下,火焰混合着沾在他身上的火星子,迅速点燃了他的衣服! 只听轰的一声,仿佛爆炸一般的巨响! 下一秒,段友贞就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第355章 寿宴变丧事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一开始,在场宾客全都愣住,不知如何是好!一直到段友贞满身是火,惨叫着翻滚在地上,才有人清醒过来,疾步冲上去,想要救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大火迅速吞噬了这位兵部侍郎,只见他从头到脚都烧起来了!烈焰之滚烫,旁人根本没法凑近半步。奴仆们匆匆端来的一盆水压根就不起作用,一群人围着燃烧的段友贞抓狂喊叫,但都束手无策! 起初,还能听见他的几声惨叫,看见他在火中挣扎翻滚,然而很快,就没了声音。 段克俭像疯了一样想要冲上去救自己的儿子,户部尚书邱铭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嘶声大喊:“快!帮我拦住他!” 大家这才清醒,于是呼隆隆一下子冲上去,有的抱住段克俭的腰,有的抓着他的胳膊,不管他怎么挣扎,大家都不敢松开手。 段克俭眼看着儿子被大火给烧成一团黑炭,他不由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儿啊!我的友贞啊!”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很多宾客都还在剧烈的震惊中,无法回过神来。倒是有一部分反应过来,飞快叫道:“快!快去报官……你们去抬大水桶来!赶紧的!” 奴仆们这时匆匆从后院抬来一桶桶的水,不断浇在段友贞的身上,就这样泼了五六桶之后,他身上的火总算扑灭了。 ……但也晚了。 段友贞被烧得浑身黢黑,就像一截黑炭那样,静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死了。 宾客里那些胆小的女眷,亲眼看见火烧活人,早就吓得晕了过去,引得婆子丫头们的一阵忙乱,就算是男人们也吓得不轻,好几个腿脚发软站不起来,剩下还能行动的,有的赶紧去喊太医,有的则帮忙收拾残局……好好的一场寿宴吃不下去了,只能草草收尾。 甄玉满怀震惊,她定了定神,起身走到院子里。 哭天喊地的段克俭已经被众人拉进屋里去了,段友贞的尸体还在地上,黢黑一团,还在冒着黑烟,他身上衣服全都烧光了,只能依稀看见那张扭曲挣扎、骨头都快刺出来的脸,被无限的惊恐给定在某个瞬间。 旁边,就是炸得乱七八糟的平安鞭,此刻竟然还剩下细细一小段鞭炮,正在有一搭没一搭,闷闷地放着……配合着地上段友贞那黑乎乎的尸体,这场面看上去,又惊悚,又充满了讽刺。 这个冒名顶替的突厥人,竟然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生命,甄玉忽然想,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不过此刻,段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整个府邸忙乱得像灌了水的蚂蚁窝,她也不好再留在这儿。 回到家,甄玉马上去了喻凤臣住的后院,将今天这精彩的寿宴讲给他听。 就连喻凤臣这种见多识广,老练多智的玄冥司统领,也不由听得睁大眼睛,满脸惊愕! 他听到一半,忽然打断甄玉:“等等,一枚花炮就能让一个人身上烧起来?这么厉害的吗?” “这不好说,他身上原本就被溅上了不少火星子,而且最近京师天干物燥,本来就时常有小型火灾。”甄玉皱着眉,慢慢道,“你是没亲眼看到那个大花盘一样的平安鞭,做得是真复杂,而且非常大,里面不知道塞了多少火药。” 她说着,苦笑扶额:“依我看,就算是前朝买的那什么佛郎机大炮,都没今天这平安鞭的威力大呢。” 只可惜,平安鞭变成了催命符,段克俭这个朝野皆知最势利,最好面子的人,为了面子,搞了这么个豪华的平安鞭,结果,葬送了儿子的性命。 喻凤臣沉默半晌,忽然道:“这么说,是不会让仵作去验尸了?” “肯定不会了。”甄玉摇头,“段友贞就是替父亲点平安鞭的时候,不慎被火炮冲到身上,引发了大火……他是死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凤臣,这没什么疑问,段克俭身为堂堂右相,也不会允许京兆尹派仵作给儿子验尸的。” “嗯,但我还是觉得这里面有猫腻。”喻凤臣说着,懒懒道,“您再等等看吧。有时候,往往是尘埃落定了,真正的意图才会暴露出来。” 俩人正说着话,老柴捧着一个盒子,匆匆忙忙走进院子来。 “公主,刚才兵马司指挥使鹿大人,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哦?是什么?” “不知道,只说,一定要亲手交给公主您。” 甄玉接过盒子,她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只血糊糊的,死掉的虫子! 土蛋叫了起来:“是噬心虫!” 甄玉顿时醒悟过来! 段友贞就是威胁鹿毅的那个突厥人。 是他在鹿毅的心口,放上了一条噬心虫,导致鹿毅无法和任何人提及他的名字。 然而现在,段友贞死了,虫主一死,这条噬心虫就跟着死亡了。 老柴笑嘻嘻地说:“那随从还说,公主救了鹿大人一命,鹿大人感激不尽呢。” 喻凤臣也笑起来,他端起茶杯:“公主,这下子,您又收服了一个心腹。” 甄玉一时失笑,她有点无奈:“哪里是我的功劳呢?段友贞是意外死亡的,不过是歪打正着。” “真的是意外吗?”喻凤臣慢慢喝着茶,他一双鬼溜溜的眼睛,从茶杯边缘看着甄玉,“公主,您真觉得段友贞在朝野纵横开阖,从来就没有敌人吗?” 这句话,说得甄玉心中一动。 右相过生日办寿宴,中途出了这么大的惨案,儿子在亲朋好友的面前,眼睁睁被活活烧死……这件事一下子轰动了整个京城,甚至压过了大家即将过年的喜悦心情。 景元帝在听了甄玉详细的陈述之后,也是叹息不已,专门下了一道诏书,安慰丧子的段克俭,又吩咐太医院的掌院,最近关注一下瑾妃的身体,她因为弟弟的死,陷入到严重的悲痛中。 段家也全然没了过年的喜庆气氛,一场寿宴眨眼变葬礼,整个府邸都陷入低沉悲伤的氛围中。 而就在这个时候,甄玉却再度来访。 第356章 段克俭摊牌 如喻凤臣所料,段家果然将段友贞意外身亡这件事,压到了最低。虽然外头街坊上议论得热闹非凡,但是段家只草草办了个丧事,并未大张旗鼓——一来,段友贞死得实在莫名其妙,竟然是因为替父亲点平安鞭而被烧死,二来,段克俭也还在,属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因此丧事不宜大摆排场。 甄玉是一直等到风波差不多退了,街市上的八卦嚼得没味道了,这才换了身素衣,登门吊唁。 因为是公主登门,段克俭自然要亲自出面迎接,按照礼仪,甄玉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无外乎是“节哀”之类的。 段克俭的状态,比甄玉想象得好很多,尽管经历了唯一的儿子猝然离世这种人间悲剧,这位右相依然能维持风度,对甄玉的吊唁表达了感谢。 甄玉试探着问了一句:“右相大人,令郎……的遗体,没有请仵作检查吗?” 段克俭眉毛一抬:“有这个必要吗?” 甄玉继续道:“可是一枚小小的花炮,就点燃了一个人整身的衣裳,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段克俭的脸色顿时沉下来,他垂下眼帘,慢慢道:“公主究竟想说什么?” 甄玉淡然一笑,忽然换了个话题:“我听说,右相昨晚去找了潘五,还说要正式让他认祖归宗,是吗?” 段克俭怔了怔,故作惊讶道:“没想到段某的一点私事,也引起了公主的关注。” 甄玉也不在意,淡然一笑:“右相忘记了吗?在下是玄冥司统领。” 意思是,玄冥司本就应知晓大祁官员的一切公事和私事。 段克俭盯着甄玉:“所以?我这样做又有什么问题?” “您这样做没有任何问题。”甄玉笑道,“实际上,我很为潘五爷高兴。他原本就是您的儿子,对吗?可是您迫于某个不能公开的原因,一直无法承认他,甚至不得不将幼小的他丢给门房来抚养……” 她说到这儿,忽然身体坐直,抬头望着段克俭:“右相,您抛下他二十几年不闻不问,为什么昨天又突然肯承认他了呢?” “可能我想通了吧。”段克俭冷冷道,“人总是会有想不通的时候,相应的,也会有想通的时候,这很奇怪吗?” “好吧。”甄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除了潘五之外,我更好奇的是,您把您的小女儿,曾经的庄亲王妃也从竹枝巷那间租赁的屋子里接了出来,让她回了娘家——时间恰好是在您承认潘五的前一天,也就是段侍郎头七刚过的时候。相爷,我对您这前后的两个举动,都感到非常好奇。” “有何好奇?” “我曾亲眼看见您在寿宴上,对您的小女儿段友梅不假辞色,您当时表现出的鄙夷和嫌弃,我相信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甄玉说到这里,忽然收敛笑意,睁大眼睛望着段克俭,“为什么前一天还弃如敝履,后一天却当宝贝一样接回娘家?虽然整个过程都显得过于低调,近乎掩人耳目,但她却被安排在您府上最好的一处院落里,这应该足以能说明您对她的疼爱了。” 段克俭勃然色变! 他一下子站起身,冲着甄玉皮笑肉不笑道:“殿下,老夫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恕不奉陪,送——” 他那个“送客”二字还没说出来,甄玉忽然打断他。 “是因为曾经拦着您,让您无法这么做的那个人死了,所以您终于可以开开心心地做自己长久以来就想做的这两件事了,是吗?” 甄玉这番话一出口,段克俭的脸色已近铁青。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公主,您在说什么疯话?!您究竟在暗示什么!您的意思是,我承认自己的儿子,接自己可怜的女儿回家,是因为友贞的过世?!” “难道不是吗?”甄玉安稳地坐在椅子里,纹丝不动,她毫无惧色地望着段克俭,“不过相爷,请容我问一声。” 甄玉忽然凑近段克俭,压低声音:“当一个突厥人口口声声喊您父亲时,您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儿?” 这简单一句话,让段克俭的脸变成了死灰! 但他依然咬着牙,用发抖的声音道:“我听不懂公主说的是什么!” 甄玉叹了口气,看来这位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啊。 她也站起身来:“右相大人,我是来询问真相的,并不是来刑讯逼供的。” 甄玉说到这里,神色间带了点不自觉的哀婉,她低声道:“真正的段友贞在何处?他……他还活着吗?”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段克俭的神情,变得极为扭曲诡异! 他反复张了好几次嘴,似乎用尽了全力,然而,声音都还没出来,两行泪却已经滑落下来了。 见段克俭忽然当场落下泪来,甄玉一时也有点后悔:她太早戳到人家的伤心处了。 “右相……” 段克俭猛地抹了一把泪,哑声道:“公主,此事重大,咱们……咱们得找个妥当的地方。请移步去后面花厅。” 甄玉明白过来,段克俭这是要承认一切了。 管家带着甄玉去了后院花厅,又给重新泡上了茶。 不多时,段克俭换了身衣裳,走进花厅。 甄玉赶忙站起身,她心中,有一种莫名的震撼:明明段克俭还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此刻他的脸上,往昔那种冷酷、奸猾和市侩气,竟然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带有漫长的自我检视般的深邃神情。 这让段克俭显得几乎有些不像他了。 甄玉在片刻困惑之后,突然间,恍然大悟。 段克俭打开了他灵魂上的“枷锁”,他再也不用装腔作势了。 而那个给他戴上枷锁的人,一定就是死去的“段友贞”。 段克俭坐下之后,有好长时间没有开口。甄玉倒也不着急,只喝着茶,慢慢等待他自己平复心绪,将过往的一切秘密和盘托出。 她相信,段克俭不会再对她有丝毫的隐瞒。 果不其然,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段克俭终于轻声开了口:“起初,我并不知道换了人……我被蒙在鼓里好几年,一直到……一直到他杀了我夫人。” 第357章 关于“段友贞”的一切(上) 正如瑾妃在一次冬日暖炉旁的闲聊中,告诉甄玉的那样,她的弟弟段友贞,曾经是个温和可爱、无比善良的少年。除了热爱读书以外,他还爱莳花弄草,爱小动物,甚至为了不杀生而有一整年不肯吃肉。 也许是遗传的缘故,就像他的父亲一样,段友贞在七八岁的时候就显示出了惊人的天赋,十岁就能写下《盛京赋》这样名噪一时的鸿篇。 也正因为这篇《盛京赋》,远在青州的鸿儒周存信终于同意,收段友贞为弟子。 段克俭得知消息,一方面非常高兴,另一方面,又有些担忧,他不放心十三岁的儿子独自去遥远的青州求学。 可是段友贞却劝他说:“父亲不是经常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吗?我也不小了,都十三岁了,能够自己照顾自己,而且拜在大祁最有名的周存信门下为弟子,这是京师多少高门子弟求都求不到的好机会,怎么能错过呢?” 段友贞从小就很独立,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容易被父母说服,因此段克俭也没有多劝,很快就同意他去青州念书的事。 “自那之后,我每晚都在懊悔,早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哪怕我把孩子囚禁起来,也不会允许他踏出京师半步!”段克俭红着眼睛,哑声道,“我怎么会想到,这一去,我就再也见不到我的友贞了……” 段友贞去青州的第一年,一切正常。 每个月,他都会写信回来,段友贞在信里不厌其烦地讲述着书院的生活,周存信对他非常照顾,甚至到了偏爱的地步,师兄弟们也因为他的家世而另眼相待,简而言之,他在青州一切都好,每两个月回家取衣物和银两的奴仆,也证明了这一点。 渐渐的,段克俭放下了担忧的心,他很高兴地想,孩子果然是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段克俭第一次发觉不对劲,是儿子连续两个月没有写来家信。 当他正担心不已,打算遣了家奴过去看看情况,儿子的信终于来了。 他在信中告诉父亲,最近书院来了盗贼,还失了火,他和盗贼搏斗受了点伤,虽然伤势不重,但写起字来颇有点费力,就连老师周存信都停了他的功课,叫他好好在宿舍休息,暂时不要急着来上学。 “我一听就急了,当时就想赶去青州,无奈刚好赶上滂河发大水,皇上命我负责处理水患。”段克俭深深吸了口气,他抹了把脸,“我根本脱不开身,只好叫家中的老仆人走一趟,去青州探望友贞的状况。” 半个月后,那个老仆人乐呵呵地回来了,他告诉段克俭,少爷没啥事,胳膊和腿上的轻伤已经痊愈,而且周存信和书院的学子们都对段友贞赞不绝口,就连青州都督都亲自出面,嘉奖了段友贞。 段克俭听了十分高兴,他本想抽空跑一趟青州,但既然忠仆都说没什么事,一切安好,那他也用不着多跑这一趟了。 可是那天晚上,等段克俭忙完了琐事,总算坐下来,拆开老仆人带回来的儿子亲笔写的信,他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笔迹变了?”甄玉问。 段克俭点了点头:“公主不知道吧?友贞是个左撇子。” 甄玉一怔:“是么?可我看过段侍郎……就是那个假冒者写字,他是右手拿笔,如果他一心一意模仿段友贞,为什么不改用左手呢?” 段克俭摇摇头:“友贞是用右手写字。他虽是个左撇子,但从小就被纠正,尤其他的启蒙老师是个脾气非常暴躁的人,最见不得友贞用左手写字,每次见到就大发雷霆。” “……” 段克俭苦笑道:“拜他的戒尺所赐,友贞的左撇子很快就被纠正过来了,所以他执笔一直是用右手,但是,” 他停了停,才又道:“但毕竟违背他天生的习惯,所以收笔的末尾处,总会有一点微妙的不自然。这也使得他的字,并不像他的文章那样出色。” 但是那晚,段克俭却发现儿子信里的字迹,这点微妙的不自然,消失了。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也许这点微妙的变异,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段克俭察觉到了。他想来想去,又将上一封信翻了出来,对比着看,结果发现上一封信的字迹,已经出现了这种变化。 “接到上封信的时候,我的关注点完全落在‘进来盗贼’这件大事上,我被吓坏了,生怕友贞出什么事,其实没留意到字迹的变化。”段克俭垂着眼睛,哑声道,“直至那天晚上我才发现,这两封信有点不大对。” 段克俭索性将之前儿子的来信都翻了出来。 他非常疼爱段友贞,所以将儿子来的每一封信都好好收藏了起来。 多封来信互相对比的结果就是,儿子笔迹的改变,是在最近这两封信才出现的。 “不光是字迹,遣词造句也有了微弱的变化。”段克俭说,“虽然挑不出大毛病,但是友贞好像变得客气了,比如他有个朋友,友贞从来都是直呼其名,什么昨天有松帮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书,什么有松送给我很好吃的甜瓜。但是这两封信里,‘有松’全部变成了‘黄公子’,或者‘有松君’,弄得我还以为他俩割席了。” 段友贞这两封信的改变,令段克俭感到莫名的不安。也许是父亲的直觉,他总觉得儿子似乎“出了什么事”,他也和妻子说了,妻子却宽慰他,或许是儿子胳膊受了伤,影响了执笔的姿势,至于用词的改变,也许是儿子长大了,觉得再用过于亲昵的称呼,不太合适。 但是这些解释,并不能让段克俭放心,他思来想去好几天,最终决定,自己还是要亲自去一趟青州,确认一下儿子的近况。 “不管怎样,出了这么大的事,当爹的总该去看看儿子。”他这样和妻子说。 然而这趟青州之行,并没有让段克俭放下疑惑,反而让他更加想不通了。 第358章 关于“段友贞”的一切(下) 段克俭匆匆赶到周存信的青鹿书院,正赶上这位大儒在上课。 段克俭耐心地在书院外头等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学子们下学了,今天他来得很突然,并没有提前通知儿子。 眼看着少年们从书院里鱼贯而出,段克俭远远就瞧见了自己的儿子,他顿时放下心来,因为看上去,段友贞确实没什么大碍,就连个头都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增高——明明之前一年,他还窜了好大一截。 在段克俭的心中,儿子是个温和热情的孩子,他非常爱自己的父母和手足,而且从来就不掩饰这份爱,哪怕在外人眼中,这男孩子的举止显得有点没分寸。所以段克俭已经做好了准备:儿子会冲过来,一把抱住自己的胳膊,像扭股糖一样亲昵不已。 然而,并没有。 在看见段克俭的那一刻,段友贞停住了脚步,他脸上的神色并不是惊喜,却只是单纯的惊讶。 好在很快,笑容就重新回到少年的脸上,他加快脚步,来到段克俭面前,恭恭敬敬地说:“父亲,您怎么来了?” 段克俭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但他也没有明说,只笑道:“你都受了伤了,我这个当爹的,怎么可能不过来看看?” 段友贞笑道:“就那点小伤,早就好了。忠伯没告诉您吗?” 段克俭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那我也不能不闻不问呀。嗯,看起来还是有些瘦,怎么?要不要做个饼挂在你脖子上?” 其实这句话是个老玩笑,因为段友贞从小就不怎么爱吃饭,两个姐妹吃的都比他多。所以父子俩每次见面,段克俭都会说“要不要做个饼挂在你脖子上”,然后段友贞就会笑嘻嘻地说“那我要枣泥馅儿的!” 这种父子之间都很熟悉的老段子,他们一问一答,不知说过多少次。 然而这一次,段友贞却面露惊慌,颤声道:“父亲觉得我瘦了吗?” 段克俭也觉得诧异,儿子这种突兀的回应,仿佛以为自己是在责怪他! 他愕然盯着段友贞,段友贞被他盯得更加慌神,他努力笑了一下:“我……我有好好吃东西,真的,不信父亲可以问阿秋。” 阿秋是段友贞的书童,一直陪着他在青州读书。 段克俭一时也想不明白这里出了什么事,于是他摇摇头:“算了,咱们先回去再说。” 段友贞的住处离青鹿书院不远,这一片都是来读书的外地学子租下来的,算是学院的宿舍。段家虽然不缺钱,但段友贞是个很成熟的孩子,他并不喜欢一个人霸占一大片,所以只租了一间屋,和同窗们共用一个院子。 到了住处,服侍小公子的书童和男仆一见老爷来了,赶紧烧水泡茶,段克俭却叫儿子先别忙。 “给我说说那天进来盗贼的事。”他笑眯眯地说,“听说,连青州牧都表彰你了呢。” 段友贞却只是羞涩地笑了笑:“其实真没什么大事……” 原来那天夜里,盗贼进来之后不光想摸走银子,还趁着大家熟睡,放了一把火,把房子都点着了。 “老爷您看,火都燎到这儿来了!”小书童一边摸着黢黑的墙壁,一边眉飞色舞地说,“我和老李被呛醒了,老李吓得都尿裤子了!” 男仆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你少胡说!当时咱们都被呛晕过去了,第二天才醒!要不是少爷机敏,把咱俩拖到外头,咱俩就被烧死了!” 段克俭摆摆手:“最后呢?那个盗贼结果如何?” “当时他摸进了我的屋子,我被惊醒了,一开始以为是阿秋,但很快觉得不对。”段友贞淡淡地说,“当时我手边也没武器,就顺手抓了砚台,打在盗贼的脑袋上——我也没想到那家伙那么不经打,一砚台就打死了。” 这番简短的描述,是那天之中,最最震撼段克俭的地方。 他万没想到,儿子对于“亲手打死了一个盗贼”这件事,竟如此的轻描淡写! 这还是那个连家禽都不肯杀,宁可一整年不吃肉的段友贞吗?! 他可是亲手杀了一个人啊! 这种强烈的不适,使得段克俭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只好自我安慰地想,儿子长大了,成熟了,所以失去了曾经的那种孩子气,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现在想来,我只能痛恨自己,当时为什么这么蠢?”段克俭红着眼睛,哑着嗓子说,“一个曾经爱惜生命、连鸭肉都不肯吃的孩子,竟然能面不改色谈起自己亲手杀人的经过,这难道还不够异常吗?老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我……可我当时却丝毫没有警觉!” 甄玉听到这里,心中有些难过,她低声安慰道:“这也不是您的错。做父母的,怎么会轻易怀疑自己的孩子呢?” 段克俭扬起脸,他深深喘了口气:“而在青州的那两天,最让我想不通的,公主,您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 “当时我有个同僚,非常欣赏友贞的才华,想用他来激励自己的孩子,于是向我求了友贞的字,求的恰好就是那篇《盛京赋》。”段克俭冷冷一笑,“然而在我提出之后,友贞却拒绝了。他说,他想不起那篇赋的内容了。” “……” “一个人,怎么可能轻易忘记自己写的文章呢?更别提还是那么出名、轰动京城的作品。”段克俭说到这儿,嗓子更加嘶哑了,“我最痛恨自己的是,即便他的表现如此不正常、漏洞如此的显而易见,我依然选择了相信他,我真的相信了他那套‘和盗贼搏斗时摔了头所以好些事儿我都忘记了’的说法。” “右相大人……” 段克俭呆呆看着甄玉,喃喃道:“那是友贞的文章,是真正的友贞,在他活着的时候所写下的最最出名的一篇文章。那之后,这个假冒的友贞,再也没有写出如此才华横溢、轰动世人的作品了。” 所以在寿辰那天,段克俭听人提到《盛京赋》才如此激动,只能以“喝茶不小心呛到”为由,掩盖自己的严重失态。 那是他儿子的遗作,是无辜而不幸的段友贞留给他的最珍贵的回忆,世人都以为段友贞江郎才尽,一篇《盛京赋》红利吃了足足二十年,大家暗地嘲笑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了”。 但实际是,人可以被杀死,赝品却永远也无法盗取真人那灼灼的才华。 第359章 段克俭起疑了 从青州回来后不久,段克俭意外地接到了周存信专门给他写的一封信。 信中,这位大儒向段克俭表达了自己的担心,他觉得段友贞无论是写诗还是做赋,都比以前退步了许多,上课的时候也比以前迟钝了很多,老师提的简单问题,比如念出著名典籍中的上一句,需要学生接下一句——像这种问题,段友贞往往回答不上来,而他以前明明是有名的“多嘴多舌”,老师根本就没有点他回答,他却能抢在所有人的前面,立即答出下一句。 简而言之,段友贞变差了。 “我在想,是不是您府上出了什么事,而令友贞他分神了?”周存信在信中,客客气气地问,“右相大人,孩子是独自在我这儿念书,我希望他能真正安下心来,踏踏实实读书。” 段克俭接到这封信,大感困惑,周存信虽然用词很谨慎,但是傻子都看得出来,他是在批评段友贞学习不努力、念书不用心! 一个从小最爱念书、向来自觉到令父母都惭愧的孩子,怎么会被老师这样批评呢? 段克俭不敢怠慢,赶紧给周存信写了回信,说家中并无事情,又说他会好好教训段友贞。 然后他马上又写了第二封信,信中斥责儿子不努力读书,令父母师长都很失望,段克俭还用严厉的语气对儿子说,如果实在念不下去,就卷铺盖回家!不要再在名师面前丢段家的脸! 段克俭的这封信起了作用,后来,回家拿棉衣的男仆告诉他,段友贞在接到父亲斥责的信之后,大哭了一场,接下来他疯了一样的努力,几乎每天都学到深夜,“勤奋得我们做下人的都看不下去了!” 然而即便如此,即便发了疯一样的努力,段友贞的成绩也只回升到书院整体的中等水平,那个刚进书院时,才华震惊了整个书院的“小天才”,俨然已经泯于众人了。 段克俭和甄玉说到这里,冷冷地嗤笑了一声:“一个学识不高、多见草木少见人的突厥人,拼尽了全力,也不过只能做到这一步,他的才能比我的友贞实在差太远了,根本就无法望其项背。” 段友贞在青鹿学院,一共念了五年书,然后,他就带着满满的推荐信回了京师。 段克俭本以为他要参加科举考试,然而段友贞拒绝了。他说,自己带回了老师这么多的推荐信,还需要和其他人一样,辛辛苦苦去考科举吗?只要每个大学士、每个重要的官员送上一封,朝廷一定会给自己留一个职位的。 大祁的取仕,一共有两种方式,一种就是普通的科考制度,无论你什么出身,只要才华够,有毅力,就能一层层考上来,最终获取功名。 而另一种方式,则是推荐制度,就是说,只要你有很硬的背景,再加上,有很著名的老师给你写推荐信,你就可以直接获得功名——这条路,走的人不多。 一来因为要求太高,普通背景和普通的推荐信,作用不大,非得家里是高官显贵,推荐者也是大名鼎鼎,那才起作用。二来,其实真正有才华的人都很鄙夷这种取巧的法子,比如段克俭自己,明明母亲是曾经权柄天下的长公主,可是照样去参加科考,这样才显得他的才华是真材实料,无人质疑。 段克俭本以为,儿子会像自己这样,老老实实去科考,走正规的途径入仕为官。 万没想到,段友贞压根就不打算这么做,而且他似乎早就准备走举荐这条路,甚至连推荐信都弄了这么多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磨的周存信,给他写了这么多,恨不得朝中官员一人塞一封了。 段克俭本能反对儿子这么做,他说友贞你就去考嘛,以你的才华,不可能考不中啊!为什么要走偏门,让外人说三道四呢? 岂料,段友贞懒洋洋地笑道:“我没有父亲那么足的底气,我不过是想混个官儿当当。明明有捷径可以走,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去考试呢?” 段克俭听了这话,大为震惊,什么叫“混个官儿当当”? 这还是他那个勤恳认真的儿子吗?! 在青州生活的那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儿子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陌生?! 有那么一瞬,段克俭简直开始怀疑起周存信了:这位人人称颂的所谓鸿儒、大师,这些年,他到底教了自己儿子什么呀! 然而,段友贞坚持不肯参加科考,他的固执己见,令段克俭也没了辙,只好让步,同意段友贞以举荐制入仕。 而就在这时,就在段友贞从青州返回还不到三个月的时候,段克俭的妻子突然死了。 段夫人死得非常突然,而且死因令人十分吃惊。 她是从很高的佛塔上失足摔下来,不治身亡的。 段夫人素来笃信佛教,是个非常虔诚的信女,在家中也有专门供奉菩萨的小佛堂。 出事那天,儿子段友贞陪着她去郊外的蟠龙寺上香,蟠龙寺里有一座非常出名的佛塔,高有七层,那天不知为何,段夫人忽然一时兴起,要儿子陪着她爬佛塔。 事后,段友贞哭哭啼啼和父亲说:“我曾劝过母亲,佛塔太高了,上去很危险的,可是母亲就是不肯听,定要爬上去看看,还说正好可以俯瞰京城春光。” 在爬到第三层的时候,俩人都有点口渴,于是就让段夫人的侍女下去取茶上来,母子俩到时候可以坐在高处,一边喝茶一边看风景。 然而,等到段夫人的侍女捧着热茶,刚刚走到第五层的楼梯口,就听见段友贞一声惊呼:“母亲!……” 侍女再一抬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犹如流星一般,从高处栽了下去! 吓得她当啷扔下茶壶,快步爬到六层的地方,却见段友贞抓住栏杆,冲着下面一边狂喊母亲,一边嚎啕大哭! 后来,段友贞和段克俭说,当时母子俩站在六层的栏杆跟前,母亲忽然指着远处,一脸目眩神迷地喃喃道:“菩萨,贞儿你看,是观音菩萨来接我……” 接下来,她就不管不顾朝着栏杆外头扑了过去,段友贞措手不及,没能拽住母亲,眼睁睁看着她摔了下去。 第360章 真相残酷而险恶 段克俭非常悲痛,他与妻子感情很深,前一天俩人还在商量着儿子的亲事,转眼就天人永隔,而且妻子死得如此突然,令人猝不及防。 其实事发最初,段克俭没有怀疑自己的儿子,一来,段夫人笃信佛教,甚至到了有点儿迷信的程度,这一点家里全都知道,所以什么“看见了虚空中的菩萨于是不管不顾扑了过去”这种事虽然荒谬,但听起来,确实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二来段友贞是她亲生的儿子,母子的感情一直非常深,段克俭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到儿子的身上。 然而紧接着的一个小插曲,还是让段克俭稍微起了点疑心:段夫人的侍女失踪了,就在段夫人出事的第二天。 而这个侍女,恰恰就是那天跟随段夫人和段友贞去蟠龙寺的人,正是她在下佛塔取茶的途中,段夫人出了事。 因为葬礼忙乱,人来人往的,竟然没人注意到这个叫七宝的侍女究竟去了何处,等人们想起来,再去搜寻她的时候,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更奇怪的是,她的衣服,她积攒的金银细软全部留在原处,没有动一分一毫。 既没有钱财的损失,又没有发现尸体,这件事披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谜团。 葬礼本来就让人忙碌又痛苦,所以一个小小侍女的失踪,并没有让段克俭投入过多的精力去调查。 只是当事情尘埃落定,段克俭终于能停下来的时候,他才渐渐想起妻子生前,和他说的一些奇怪的话。 “是什么样奇怪的话?”甄玉问。 “我妻子和我说,她觉得友贞不像友贞了,她觉得皮下换了人。”段克俭冷冷地说。 其实段夫人的原话,没这么直接,她毕竟是在怀疑自己的亲生孩子。但她内心的疑惑实在太多,犹如沸水一样,快要满溢出来了。 然而当段夫人磕磕巴巴和丈夫说起来时,她自己都觉得,这些事情太鸡毛蒜皮了,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心眼太小所以错怪了儿子。 “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事呢?”甄玉好奇地问。 “最明显的是,友贞不肯让她触摸了。”段克俭苦笑道,“友贞从小就很依恋母亲,孩童时期常常黏在他母亲身边,比他那些姊妹更甚。连他的小妹妹都笑话他是个长不大的奶娃娃。” 然而从青州回来以后,段友贞却不再和母亲那么亲近,不光不会再像幼年那样依偎在母亲身边,他甚至连段夫人摸他的头都受不了。在段夫人好几次忍不住像以前那样,爱抚儿子的头和肩膀之后,段友贞终于忍不住大发雷霆。 “妻子和我说起时,哭得很伤心,她说自己养大的孩子,竟然连摸他一下都不行了。我那时还稀里糊涂,只会习惯性地劝她,说孩子大了,都快娶妻生子了,不喜欢母亲像摸小孩那样摸他,这也不奇怪,”段克俭说到这里,冷然笑道,“现在想来,这个冒牌货压根就不承认我妻子是他母亲,他从心底厌恶我的妻子,所以连她碰他一下,都忍受不了。” 除此之外,段友贞的口味也变了,他不再喜欢吃枣泥馅儿的甜食,哪怕那是母亲亲手给他做的,他竟连一口都不肯尝,就顺手扔给了旁边的狗…… 他穿衣服的品味变了,对居家环境的品味也变了,曾经热爱莳花弄草的段友贞,忽然变得厌恶一切花花草草,他将段夫人特意放进他房间的水仙扔出窗外,因为“一闻到那冲鼻子的花香就不停打喷嚏、流眼泪”。 段夫人眼中的儿子,完全变了一个人,除了脸还是那张脸。 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内心的疑惑,神神叨叨地和丈夫说,儿子是不是被什么邪魔上了身?甚或是,魂魄被什么古怪的玩意给夺舍了? 段克俭知道妻子很有些迷信,所以当时也并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然而,等妻子猝然离世,他在静谧的夜里回想起她的这些话,身上竟不自觉寒浸浸的。 难道说,世上真的有夺舍一说?! 就在段夫人过世的半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段克俭知道了妻子死亡的真正原因。 那天他因为公务,去了一趟永州境内的泾河县,永州就在京师边上,泾河距离京师也只有一天马车的路程。 那天事情办完,泾河县丞请段克俭留宿在自己的官邸,又吩咐家奴好菜好饭招待右相大人。那时节是八月,天气很炎热,吃完了晚饭天依然是亮的,段克俭在闷热的屋里坐不住,就换了身便服,由泾河县丞的两个衙役陪着,走去大街上散散心。 谁知走了还没几步,忽然从旁边的巷子扑出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扑到段克俭的脚底下,嘶哑着声音哭道:“老爷!” 段克俭和陪同的衙役全都吓了一跳,衙役下意识驱赶道:“呔!哪儿来的花子!好大的胆!竟敢惊扰我们相爷大人!” 然而那乞丐却没躲,任凭水火棍如雨点打在他身上,却依然死死抓着段克俭的脚,哀哀痛哭:“老爷!老爷是我呀!” 那声音却分明是个女人! 段克俭起初也有些不约,但很快他就听出了这个耳熟的声音,于是慌忙止住身边的衙役。 他弯下腰来,仔细看了看那个女乞丐,这才从那张又脏又瘦的脸上,看出依稀的眉目。 段克俭顿时大吃一惊:“七宝?!怎么会是你!” 原来那个女乞丐,竟然是段夫人失踪多日的侍女七宝! 而七宝却只是抱着段克俭的脚,伏在地上痛哭不已。 段克俭定了定神,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甚至不便让外人知道。于是他让那两个衙役守在原地,自己则伸手拉起七宝,俩人走到旁边一条无人的陋巷里。 “七宝,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七宝早已泣不成声,她噗通一声跪在段克俭的面前:“老爷,我……我是迫不得已的!我除了逃,没有别的办法了……友贞少爷要杀我!” 第361章 七宝的陈述 段克俭听得犹如五雷轰顶! 侍女七宝这才啜泣着,将事发那天的经过,细细告诉了段克俭。 原来去蟠龙寺礼佛的那天,执意要爬佛塔的根本就不是段夫人,而是段友贞。 是他,反复说服母亲,爬上佛塔去一览京城风光,他还告诉段夫人说有人最近在佛塔的高处,看见了虚空中有庄严的佛像。 段夫人原本不想爬那么高的佛塔,她其实有点畏高,但是儿子一再和她保证,一定会一路搀扶着她,段夫人这才勉强同意了。 然而,上到中间,段友贞又突然嚷嚷着口渴,想喝茶。段夫人说要不咱们就下去吧,别爬了,段友贞说不,咱们继续,就让七宝下去取茶,反正她还年轻,腿脚灵便得很,母亲和我到时候可以坐在高处,一边欣赏春景,一边喝茶,那多惬意啊! 段夫人答应了,于是七宝下了佛塔,到旁边僧房取了热茶,捧着回到佛塔。 刚刚上到五层半,七宝忽然听见段夫人的惊呼:“……友贞!我的儿!你想干什么!” 接着就是段友贞又冷又狠又硬的声音:“谁是你儿子?!既然你起了疑心,我也就不能再留你了!” 七宝心中又是惊恐又是忍不住好奇,她快步向上爬了几阶木梯,刚好看见,段友贞用力抓着段夫人,一把将她推出了栏杆! 七宝吓得整个人都傻了! 但她真的是个机敏过人的姑娘,在目睹了这样可怕的场面时,竟能分出一丝理智,强迫自己,让僵硬的身体缩了回去,两条腿机械地倒退了几步! 她一手扶着墙,一手瑟瑟托着茶盘,呆在黑暗的角落里好一会儿,这才听见段友贞撕心裂肺地哭喊声:“母亲!……”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镇定下来,假意快步跑了上去,再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尖叫。 段克俭听到这里,两条腿都快站不住了,他歪歪斜斜,眼看要倒在地上,还是七宝眼明手快扶住他。 段克俭脑子一片空白,他用手撑着墙,喘了好几口气,这才哑声问:“这些事情,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七宝哭着说:“我一个字都不敢说,友贞……友贞少爷不会让我说出口的!他一天到晚盯着我,不管我在哪里,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他想杀了我!” 她又啜泣了一声,抬头看着段克俭:“就算当时,我说出了实情,老爷,您会相信我的话吗?” “……” 这丫头太聪明了,段克俭想,就算出事当天,七宝把事情告诉了他,他也一定会马上把儿子找来,让他和七宝对质。而七宝一个丫头,怎么说得过伶牙俐齿的少爷友贞呢?她不光无法为女主人伸张正义,还会被段友贞扣上污蔑的帽子,搞不好当晚就没命了! “所以你去哪儿了?!”段克俭问,“夫人过世第二天你就没影了!” “我逃了。”七宝哗哗流着眼泪,“老爷,我……我对不住夫人!可我真的呆不下去了!少爷要杀我,我知道的!一看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他要杀我灭口!” 七宝的直觉非常敏锐,她一察觉到这一点之后,连自己的屋都顾不上回,连衣服和银子都没来得及拿,当晚就混在熙熙攘攘吊唁的客人里面,悄悄离开了段家,从此一去不复返。 因为她知道,友贞少爷不会让她活到第二天! 七宝身上没有钱,甚至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她只是不要命地拼命地跑,她想,跑出京城就有救了,出了京城,友贞少爷就抓不到她了。 一天天过去,身上没有分文,七宝逐渐沦为了乞丐,她迷迷糊糊从京城一直走到了永州,最后来到了泾河县这个小地方。 昨天,她在乞讨中听说,县城里来了京师的大官,七宝就猜测,会不会是自己的主人,她抱着一线希望,守在县丞的府邸门口,只要有人进出,她就凑上去看一眼。 而刚才,当她看见段克俭从县丞的府邸大门走出来时,两条腿就控制不住地跟了上来。 “我告诉自己,我必须把这些事情告诉老爷。”七宝一边哭,一边忍着泪坚持说道,“夫人死得冤枉,可我……我这个贴身的丫头,却什么都做不了。老爷!老爷你一定要给夫人报仇啊!” 报仇?怎么报仇呢?段克俭突然想,杀死他妻子的是他的儿子…… 可是,段友贞真的是他儿子吗? 那天,段克俭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七宝,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他明白,也许未来他将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姑娘了。 那晚,他彻夜未眠,一直在想着七宝说的话。 段友贞在杀死段夫人的时候,曾经说:“谁是你儿子?!既然你起了疑心,我也就不能再留你了!” 任何人,听到这样的对话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段友贞并不是段夫人的儿子。 然而这怎么可能呢?! 段克俭的脑子打了死结,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然而在漫长的,苦苦的思索后,他终于捕捉到了一个可能的解答:段友贞的改变,发生在青州,而且就发生在盗贼闯入书院之后。 一切的起因,都在那里! 他要亲自去一趟青州,他要找周存信问清楚。 段克俭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随便扯了个理由,家里人就信服了。 段友贞最近在忙着联络官场,打通上下关节,尽管因为丧母,他不得不服丧三年,但很明显他不打算浪费这三年的时间。相比起段克俭游走官场的能力,段友贞很显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不落痕迹地贿赂关键人物——段克俭甚至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 段友贞的目标是兵部,他对进入兵部如此执着,以至于不肯听段克俭的任何建议。段克俭起初并不能理解,但是在见到七宝之后,他不知为何有点明白了:对于一个充满了邪恶野心的人而言,兵部确实是最好的初始台阶,因为,没有比控制军队更能体现权威性的地方了。 第362章 寻找真正的段友贞 段克俭悄无声息抵达了青州,这趟旅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在段克俭的心中,他既希望自己能查出真相,又恐惧看见那个可怕的真相。 他首先找到的是儿子的授业恩师周存信。 这位著名的鸿儒见到段克俭只身前来,非常惊讶,第一句话就是:“友贞出事了?” 段克俭张着嘴,呆呆望着他:“周先生,我什么都还没说呢,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周存信苍老的眼眸中,流露出浓重的不安:“我只是很担心……相爷,这些年我一直在担心友贞,所以今日一见到你,我就不自觉问了出来。” “所以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呢?”段克俭追问道。 周存信犹豫了良久,才迟疑地说:“我担心友贞做出一些可怕的、毫无底线的事情来。” 周存信这番话一出口,段克俭一时间五味杂陈,各种情绪刺激到他,忽然突兀来了一句:“既然你如此看坏友贞,当初为什么要给他写那么多打通关系的书信?!” 这位鸿儒的老脸上,顿时浮现赧然之色:“……不瞒相爷,那些书信,都是友贞逼着我写的。” “……” “我原本不肯答应,我劝他学相爷这样,堂堂正正考科举,不要走这种偏门的举荐之路,可是他说,科举他是一定考不上的,他才不会去费那个傻力气,有名师又有名父,这么好的捷径凭什么不走呢?” “所以你就给他写了那么多虚浮不堪的举荐信?!” “他逼我写的!”周存信又羞愧又恼怒,“友贞说,如果我不答应,等他回了京师,一定会想尽办法败坏我的名声!他会将我污蔑成一个徒有虚名的骗子!假道学!他要让我的青鹿书院彻底开不下去,把我的名声抹得比煤还黑,让天下人一提起大儒周存信就窃笑不已……真到了那一步,我周存信除了自尽以谢天下,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周存信说到这里,几乎要老泪纵横了,他轻轻捶着桌面,啜泣道:“我周存信,一生坦坦荡荡,我教过那么多学生……还从来没见过如此邪恶、如此无耻的人!是我当初看走了眼,就凭着一篇《盛京赋》,没有仔细考察人品,就轻易收下令公子为徒,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段克俭目瞪口呆,他望着恼羞成怒的周存信,心中突然想,自己的儿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恶魔啊?! 他仿佛不受控地,轻声道:“也许,写下《盛京赋》的并不是这个人。” 周存信一怔:“相爷,你在说什么?” 段克俭忽然凑近他,盯着周存信的眼睛:“周先生,我问你一件事,请你好好的回忆思考一下:你觉得友贞是从什么时候变坏的?” 周存信微微一愣,脸色转为严肃,他沉思了良久,抬起头,非常肯定地说:“就是从盗贼闯入那件事以后!” 果然! 周存信的结论,和段克俭的猜测不谋而合:盗贼闯入,是在段友贞进入书院的第二年,在那之前,段友贞的表现非常好,谦逊有礼,认真努力,人人都喜欢这个男孩子,同时,段友贞的才华横溢让每一个同窗都印象深刻。 而这种黄金时代,只短短维持了一年。 盗贼事件之后,段友贞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平庸而邪恶的小人。 在周存信这里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线索后,段克俭又马不停蹄去了当地的衙门。 他要调查五年前发生的那件“盗贼闯入纵火案”。 青鹿书院位于青州的华江县,当初盗贼纵火的案子,正是华江县衙处理的。 华江县丞听说右相来了,一时吓得不轻,正打算大张旗鼓地迎接——却被段克俭制止了。 他说自己今天不是公事前来,而是为了调查一点私事,所以恰恰不能惊动太多人。 华江县丞也是个人精,马上会意过来,赶紧遣走随从们,由自己亲自服侍右相。 段克俭也没绕弯子,他直接找县丞要了青鹿书院那件案子的卷宗。 然而仔细看完卷宗,段克俭没有找到什么瑕疵,基本上和他所知的没有区别。 他想了想,又问:“这桩案子里的这个盗贼,尸体目前葬在何处?” 这下可把县丞给问倒了,谁会去关心五年前被杀的盗贼,他安葬在哪儿? “可能……可能在城外的乱坟岗吧。”县丞嘟囔着说,“下官叫人去查过了,但是没人知道他的身世,无名无姓又没来历,又是个盗贼,所以……” 段克俭倒也没觉得意外,他想了想,忽然问:“当时承案的仵作,还在吗?” 县丞一听,点头道:“在的,当年承案的是我们县资历最老的仵作。” “把他找来!” 不多时,一个细骨伶仃、黄皮寡瘦的老仵作,被县丞叫了过来。 老仵作这辈子都没离开过华江县城,他此生见过的最大的官儿就是县丞,哪里见过宰相这么高级别的官员?当时就吓得有点哆哆嗦嗦的。 段克俭态度却非常和蔼,先问了他姓什么,又问他在华江县干了多少年,最后,才问起五年前的那桩案子。 老仵作告诉段克俭,当时他跟着衙役们赶到学子的宿舍时,盗贼已经死了。 “是在搏斗中,被一位学子打中了头部,”老仵作指了指自己的后脑,“这儿,有个好大的窟窿。”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什么别的痕迹吗?”段克俭问。 老仵作看了县丞一眼,忽然面露难色,支吾道:“当时那院子着了火,烧了两间屋子,这盗贼也没逃出火场……他身上衣裳都被烧没了,人也烧得……” 县丞听得不耐烦,老仵作不善言辞,他觉得右相大人肯定很烦,于是忍不住咳嗽一声:“老杜,你就捡重点说!其余不相干的,别扯那么多!” 老仵作迟疑地说:“重点?这个……” 段克俭敏锐地觉察到,老仵作当时应该有一些独特的观察,但此刻当着顶头上司的面,他不敢开口。 于是他说:“这样吧,今晚反正闲着没事,我请这位老杜先生出去喝一杯。” 县丞马上道:“这怎么行,下官已经在官邸为相爷准备好宴席了……” 段克俭淡淡地说:“我不是来吃宴席的。你不用忙,让老杜陪我喝一杯就行了。” 县丞不敢勉强,只好答应了。 第363章 遗体 段克俭也不要随从跟着,他拉着仵作老杜一个人,出来县衙,随便找了一家安静的酒馆,叫了两角子酒,又叫了一叠熟肉。 老杜有些受宠若惊,他没想到相爷这么大的官儿,竟然如此礼贤下士,对自己的态度这么温和,一时之间,他有些惴惴。 “右相大人,刚才我在县太爷面前都已经说了……” 段克俭却温和地笑道:“我明白。你先喝酒,不够我待会儿再叫。” 酒肉一下肚,老杜的紧张情绪得到了缓解,他笑道:“真没想到您这样的官儿,也愿意和我们这些仵作坐一桌吃酒。” 段克俭笑了笑,貌似随意一般,又问:“老杜,青鹿学院当初那桩盗贼案,是你一个人负责,还是好几个仵作一同参与?” “就我一个。”老杜说,“案子不复杂,我们到那儿的时候,盗贼已经死了,学子们和周大学士都没怎么受伤,我们不需要多做什么。后来也是我一个人把盗贼的尸首弄回县衙,最后处理的人也是我。” 他顿了顿,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犹疑之色:“相爷,其实这事卡在我心里已经好几年了,想找人说却不知怎么说,我们县太爷又烦我多事……” “哦?什么事情卡在你心里这么久?” 仵作忽然凑近段克俭,压低声音:“相爷,那个盗贼,根本不是什么孔武有力的强盗响马,是个瘦弱的少年。” 段克俭夹着菜的筷子,陡然停在半空! “……我检查过尸体,虽然被烧得不成样子,可身形和骨头还是能辨认出来的。”仵作摇摇头,“那是个小孩子,十三四岁最多了,那根本就不是成年人的身材。” “你没和你们县太爷说吗?”段克俭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异样。 “我说了!”仵作忿忿道,“我们县太爷说,小孩子怎么了?小孩就不能做盗贼了?多得是小孩子偷鸡摸狗的——可是相爷,那么小的孩子,又是偷银子又是杀人未遂又是放火的,他是吃了大力丸吗?那么大的火,他一个人能放得起来?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干柴呢,那盗贼身上的肉都快烧化了!一碰就簌簌往下掉,什么厉害东西能烧成这样?呵呵,我老杜还真没见过。” 真所谓酒壮英雄胆,这位仵作两杯酒下肚,也不怕县太爷的淫威了,也不怕自己逾越了,干脆打开了话匣子。 “因为担心这盗贼有同伙,青州都督下了命令,我们也为了青鹿书院的安全,一连全城搜捕了三天三夜,结果啥都没发现!”老仵作一边吃着熟肉,一边摇头,“这么个小孩子,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突然干了这起案子,旋即身死肉烂,至于他姓什么叫什么,来自何处,受的何人指使,又为什么要这样做……统统没人知道。” 仵作说到这里,一脸的愤然:“我们县太爷,根本就不听,说什么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又说什么青州都督都已经表彰过了,叫我别没事找事……”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吃惊地望着段克俭。 老仵作到现在才发现,这位右相已经满眼是泪,捂着脸,泣不成声。 这可把老仵作给吓坏了,他慌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来:“相爷!您怎么了?您不舒服吗?” 段克俭用了好大的功夫,才忍住哭泣,他抬起头,一把抓住老仵作的手:“老杜,那盗贼……他的尸体,你们给埋哪儿了,你还记得吗?” 老仵作愣了愣,缓缓点头:“大致位置还记得……” “带我去找找!”段克俭握紧老仵作的手,“可你不要声张,另外再找俩人帮忙,我们务必要找到那孩子的遗体。” 老仵作在衙门干了三十年,其实早就炼成了人精儿,所以看到段克俭如此失态,他竟也什么都没问,只答应说这就去找两个可靠的人,明天一早,就带着段克俭去找那个盗贼的坟。 老杜的嘴很紧,果然没有和任何人说,次日一早,他就带着段克俭和两个帮工,从县城出发去了南郊。那儿有一片乱坟岗,专门埋葬横死之人,什么冻毙街头的流浪汉啦,什么外地来的饿殍啦,还有旅馆里猝死的客人……总之,全都是些没名没姓,谁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倒霉蛋。 也许是当初就觉得,这案子有些问题,所以老杜没有像对待普通死刑犯那样,随便找个地方胡乱埋掉,他特意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像模像样给挖了个坑,又用一整张新草席包裹了那具焦黑的尸体,最重要的是,他还在坟上做了个只有自己认得的记号。 多亏了老杜的记号,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盗贼的坟,虽然五年过去,坟头开裂,坟茔也塌了一半,但终究还是找到了。 老杜加上那两个帮工一起,三个人吭哧吭哧挖了半天,终于把那盗贼的尸体挖了出来。 当初的草席早就腐烂不堪,盗贼的肉也大半烂光了,但是暴露出的骨头身形,依然能看出来,那确实是个小孩子! 段克俭也不怕脏,他索性弯下腰去,将那具黢黑的尸体抱了出来。 他将尸体放在平地上,两手瑟瑟摸索到了尸体的左腿,一直到左脚那儿。 盗贼的左脚,少了两个脚趾。 段克俭忽然放声大哭。 段友贞幼年,曾经被一条恶犬咬掉了左脚的小脚趾和无名指,伤愈之后虽然不妨碍走路,但是段友贞始终为脚上少了两根脚趾而郁闷。 有一次他突然问父母,自己长大了以后,是不是不能入朝为官了? 段克俭当时觉得好笑:“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五岁的段友贞扬着幼稚的小脸,忧郁地说:“父亲说了,皇上在殿试的时候会检查的!只有面容整齐,身无残缺的人,才能入朝为官,可是我少了两根脚趾,怕是做不了官了呀!” 他这话,逗得段克俭夫妇哈哈大笑,段克俭还打趣儿子说:“皇上殿试的时候,是不会让贞儿你当众脱袜子的!” 然而万没想到,这没几个人知道的残缺,竟然出现在这个“盗贼”的尸体上! 这说明什么?! 第364章 潘五的出生 段克俭年少时,曾经以大祁使者的身份,出使过突厥。 他在突厥的那三个月,没有像别的使者那样,躲在屋子里吃喝玩乐,而是用这三个月,到处访谈调查,熟悉凉州的风土人情。 在这期间,他和一路陪同他的那个年轻礼官成了好朋友,而这个礼官,出身于一个叫云禳的小国。 云禳国是被突厥所灭,但王族和一部分贵族被保留了下来,还给了不错的职位。而这个礼官的祖父,曾经就是云禳国的贵族。 礼官给年少的段克俭讲了许多云禳国的事,其中自然少不了那些神怪陆离的蛊术。其中有一种蛊术,令段克俭印象深刻,名叫姽画术…… 如果不是有年少出使的这段经历,段克俭的思维,很可能和绝大多数人一样,被限缩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从而根本无法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段克俭非常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 妻子说得对,他的儿子,被换了。 那天夜里,青鹿书院宿舍被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盗贼,而是他可怜的儿子,段友贞。 段克俭紧紧抱着那具遗骨,眼泪扑簌簌落在那森森的白骨之上。他没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孩子,竟然早早就惨死在异乡,而且死后还被污蔑为盗贼,草草葬在这乱坟岗……连口棺材都没有。 老仵作不愧是老人精儿,虽然看见堂堂右相抱着一具腐烂的枯骨大哭,却并未惊慌,还暗示那俩摸不着头脑的帮工,不要出声,三个人就在旁边静静等着。 一直等到段克俭哭累了,这才依依不舍放下了儿子的遗骨。 他并不能大张旗鼓地安葬儿子,他知道,自己早就错过了为儿子沉冤昭雪的机会了。 回城之后,段克俭和老仵作说,自己想求他一件事。 “老杜,你悄悄的找个地方,把那孩子重新好好地安葬。”段克俭忍着泪,低声说,“银子,我来给。钱的方面决不会为难你。这往后,只求你能……能常来看看他的坟,别让这孩子的坟塌了。” 老杜马上点头:“相爷您放心,有我老杜在,孩子的坟不会有问题,往后年啊节的,我老杜也会给孩子烧纸的,只一件事,那这碑……我该怎么写呢?” 段克俭垂下眼帘,良久,他才轻声道:“你就写,贞儿之墓。” 他不能告诉老杜太多,不然假冒的段友贞一定会察觉,到那时反而会害了好心的老仵作。 从青州回京师的路上,段克俭的大脑就像是冻住了,除了儿子那可怜的遗骨,他几乎无法去想任何事情。 到现在为止,没有人知道当初真正的那个段友贞,究竟是如何被盯上的,因为杀人者是不会主动吐露这一切的。而段克俭唯一知道的是,在那夜,赝品顺利取代了正牌的段友贞,从此,将剥夺而来的这一切包括家世甚至包括姓名,全部披挂在自己的身上,得意洋洋地向前走了五年。 他已经动不了“段友贞”了,段克俭明白,“段友贞”的羽翼已丰,没有人能阻挡他了,包括自己,因为他最近震惊地发现,儿子正在用极为大量的银钱,打点着朝中上上下下的官员,而段克俭却完全不知道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 “段友贞”的影响力,甚至不止金钱,他还能结交到段克俭用了十几年也没能拉拢到的重臣和亲王! 这已经不是单单靠他这个右相父亲能办到的了。 有一个人,或者说,有一批人,在暗中帮助这个假段友贞,帮他登顶。他们有可怕的耐心,庞大的势力,用不完的金钱……他们在走一条无人知道的天路,而真正的段友贞,只是这条路上一块小小的,碍事的石头,只要一脚就能踢开。 相比之下,他这个右相父亲之所以还存在,可能只是,聊胜于无。 段克俭浑浑噩噩回到京师,刚到家门,却接到了一个坏消息。 他身怀六甲的小妾,快不行了。 段克俭的这个妾,是在他妻子过世后才察觉到有孕的。当时段克俭刚好因为妻子的死而悲痛万分,其实也没有过多地关照他这个小妾。毕竟他已经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并不是特别期盼新的孩子到来。 但段克俭的这个小妾,有点不同寻常,她是太医院掌院黄秉中的表妹。 黄秉中出身杏林世家,所以他这个表妹本身也懂一些医理,甚至平时还能给府里的人看看小毛病。 就在段克俭悄悄去青州的这段时间,他这个怀孕的小妾,不知为何执意要离开段家,去表哥黄秉中那边,理由是,她神神叨叨地觉得,“家里有人想害她!” 因为这小妾并不是小门小户出身,所以段家的子女们也没谁敢拦着她,虽然大小姐段友筠哀求她说,等到父亲回来再做打算,可是那小妾就是不肯听。 “再在这儿呆一天,我就活不了了!”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必须走!” 段友筠又困惑又愤怒:“姨娘你在说什么啊!这是咱们的家,是相爷府!谁会害你呢?我吗?友贞吗?还是友梅?” 那小妾哭着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有人在害我!茶杯里的水不对,午饭的汤不对,还有……还有我房间里的花,闻起来也不对!我没证据,可我……我就是知道!” 段友筠感觉她已经完全歇斯底里,陷入某种癫狂的猜疑了,没有办法,只好让了步。 于是小妾就挺着肚子,去了表哥家中,请表嫂陪着她安胎。 等到段克俭回了京师,黄秉中突然送来消息说,自己的表妹快不行了,让他赶紧来黄家。 段克俭赶到时,小妾刚刚咽气,她临死的时候,生下一个男孩。 男孩一出生,浑身乌青,连哭都不哭一声,看上去俨然是个死孩子,然而万幸他出生在太医院掌院的家中,而黄秉中的弟弟正是著名的妇科圣手,后宫嫔妃将他奉若上宾。 在黄秉中和其弟两个大夫的急救之下,死去产妇生下的这个“死孩子”竟然活了过来。 当黄秉中将哭声微弱如猫叫的婴儿放在段克俭的怀中,低声道:“相爷,请节哀,好在我表妹给你留了个孩子”时,段克俭抓着那个婴儿,他忽然抬起头:“不,她没有留下孩子。” 黄秉中一怔:“什么?” 段克俭盯着黄秉中,他一字一顿道:“黄掌院,我需要你记住一件事:凝湘死了,孩子也没有保住,她是一尸两命,你明白了吗?” 第365章 从鸠占鹊巢到蚕食鲸吞 段克俭给死去的妾室,连同她“未出生”的孩子办了一场葬礼。 葬礼上,段克俭抚棺大哭,悲痛万分。 来吊唁的宾客都非常同情他,妻子刚死还不满一年,小妾又死了,而且是一尸两命。段家接连不断地办葬礼,看来右相大人最近流年不利啊。 就连段友贞也来劝他,说父亲大人不要太伤心了,这是姨娘的命,她没那个福分给您添男生女。 段克俭却含泪,抓着他的胳膊道:“还好,我还有你这个儿子……以后我也不指望别人了,我就指望友贞你能上进,为段家争光!” 段友贞被他鼓励了,于是用力点头:“父亲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 没有人知道,小妾生的那个男孩还活着。 小妾死的当晚,孩子就被黄秉中的弟弟用一块布裹在自己的大氅内,亲自抱回了家。此事做得极为机密,因为当时帮忙的稳婆被产妇可怖的死状吓晕过去,丫头们也吓得避之唯恐不及,所以这件事别说外头,就连黄秉中的老婆都不知道。 两天之后,黄秉中的弟弟按照三个人的计划,将男孩悄悄送到了乡下,一家刚刚生了孩子的农妇身边。 幸运的是,靠着农妇充足的奶水,以及两个太医源源不绝送来的补品,足足养了小半年,孩子才从“哭个两三声就憋死过去”这种随时会夭折的虚弱状态,逐渐稳定下来,渐渐的,哭得气足了,长得比较强壮了。 直到此时,这俩太医兄弟才放下心来。 背地里,段克俭亲自来了黄家,给俩兄弟磕头,要不是这两个大夫善良又有耐心地帮忙,孩子早就死了。 黄秉中苦笑着扶起他来:“相爷不必如此。这也是孩子自己命大。” 他说着,想起自己表妹临死时,手指和脚趾都烂得露出了骨头,那分明就是中毒身亡,然而他与弟弟两个人用尽办法,也查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毒。 黄秉中的弟弟却说:“相爷,这孩子一直留在外头农户家中,不是个事啊!”他咂咂嘴,又道,“这和你失去这个孩子,没什么区别了。” 段克俭垂泪道:“你说的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可是……我是绝不能将孩子带回家的!不然他一定会重蹈他生母的覆辙!” 他没有和黄氏兄弟说那个“段友贞”的事,事情太重大,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黄秉中的弟弟却忽然道:“我倒有个主意,能让这孩子回到相爷身边。” “哦?” “只不过,要这样做,那就得牺牲一部分您的名誉。” 于是,数日之后,就出现了“外头的女人给右相生了个私孩子,她抱着孩子大吵大闹被拒绝进府之后,索性把孩子扔在门房”的热闹八卦戏码。 一时之间,段家的八卦闹得满城风雨。 少部分人幸灾乐祸,觉得你“堂堂右相居然也做出这种下流事”,哈哈,以后可有参你一本的材料了!而大多数人却认为段克俭太冷酷了,孩子总归是一条小生命,大冷的天,你把孩子搁门房里,听着他哇哇大哭也不让人管,这算怎么一回事呢? 后来,门房老潘在段克俭的默许之下,收养了这个半岁婴孩,这场闹剧才算不情不愿地收了场。 甄玉听到这儿,不由皱眉,她想了想:“相爷,难道段友贞没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起疑?他没去调查一下,潘五是从哪儿来的?” 如果他下狠心调查,黄氏兄弟做的那些事情一定瞒不过他的眼睛,“段友贞”能亲手杀死段夫人和怀孕的姨娘,如此狠毒的人,若知道潘五的身世,不会让他活到现在。 段克俭摇摇头:“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这我说不准。但是后来呢,我也有点摸透他的心思了,他不在乎潘五,因为潘五姓潘,不姓段。” 甄玉明白了,只要潘五一天不回段家认祖归宗,那他始终就是个外人,是“无功名”、“无家世”的庶民百姓。 潘五没有良好的背景和人脉,老潘也没多少钱,即便他是个天才,也照样威胁不到段友贞,他犯不着为了除掉潘五而大动干戈。 段克俭对潘五的厌恶态度,反而成了潘五的最佳保护色。 经过了妻妾俱亡的惨剧之后,段克俭也仿佛是死了心,家里剩下的妾室成了摆设,他再也不肯亲近她们了。 不止如此,经此大变,段克俭的性格也发生了明显的改变。 他逐渐变得冷酷,贪财,热衷于追名逐利,这位堂堂的右相,从一个深谋远虑的国家栋梁,变成了一个短视又市侩的腐化官僚。 他必须改变自己,因为只有这样,段友贞才不会对他起疑心,更不会担心控制不了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而对他起杀意。 段克俭必须让自己处于“能帮上忙,同时又没什么威胁”的状态,唯有这样,他才能保住友筠、友梅这两个女儿,以及潘五。 “段友贞”一天天在京城扎根下来,不到三年时间,他不光全盘接手了父亲的人脉,甚至还拓展出了独属于自己的仕途关系网。 标志性的改变就是,与段克俭始终保持距离的庄亲王忽然有一日登门求见,并且他要见的不是段克俭,而是他的儿子,段友贞。 当段克俭听说庄亲王上门求见时,着实吃了一惊,然后听到仆人说,王爷是要见友贞少爷,而且径直去了少爷的书房,段克俭内心又是一波五味杂陈。 那他这正经的当家人,到底是露面还是不露面呢? 段克俭想了想,决定还是过去一趟,虽然人家不是来见自己的,但是亲王都来了,他总得出来说两句好听的。 于是换了一身见客的衣服,段克俭去了儿子的书房。 刚刚走到书房跟前,段克俭就听见里面两个人正谈笑风生,似乎是在谈论朝中的一些趣闻轶事。段克俭走到窗跟前,他停下来,琢磨自己该以什么姿态进屋打招呼,而偏偏就在这时,他听见段友贞笑着说了一句话。 段克俭当场僵在原地! 那是一句突厥语! 第366章 嫁女 如果不是那出使突厥三个月的经历,段克俭也不会知道那是突厥语,只会误以为是某处的方言。 这句突厥语出现得如此唐突,然而,段克俭听懂了它的意思。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是个傻瓜!” 紧接着,庄亲王爆发出一阵大笑,很明显,他也听懂了。 段克俭浑身冰冷,靠墙站在外头,脑子一片空白! 虽然在那个突兀的词汇之后,屋里的交谈又恢复了大祁的京话,但是刚才“段友贞”的那句突厥语,深深刻入了段克俭的大脑。 如果说,之前段友贞的所作所为,像一把冰冷的刀,捅进段克俭的胸口,那么这句突厥语,无异是又把刀刃狠狠拧了一下! 段克俭已经完全没有了进屋打招呼的念头,他悄悄转过身去,拖着两条沉重如铅的腿,蹒跚着往回走。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连庄亲王都是突厥人冒充的,那么这个大祁的朝堂上,究竟还有谁可以相信?! 而这也让段克俭惊恐地意识到,他这个假儿子,他背后的势力究竟有多大! 因此,当段友贞来和段克俭谈小妹妹的婚事时,段克俭一开始是反对的。 “你要把友梅嫁给庄亲王?!”他突兀地瞪着面前的儿子,“那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呢?”段友贞满脸微笑道,“父亲,庄亲王可是亲王,小妹给亲王做王妃,这是多么风光的事情!多少高门贵女都没这个福分呢。” “你是想害死我闺女!”这句话,险险卡在段克俭的嘴里,没有说出来,半晌,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齐大非偶,不妥!” 段友贞继续微笑道:“父亲说得哪里话!我们段家也是堂堂的名门贵族,就算和亲王结亲,也并不低他们的!” 段克俭看着假儿子那微笑但却异常坚定的眼神,就明白了,他已经没法改变这个决定了。 这个家,他已经无法做主了。 段友梅是哭着出嫁的。 出嫁的前一天晚上,段克俭悄悄来到小女儿的屋子,他将自己积攒的一盒金叶子交给了她。 “省着点花。”他嘱咐道,“这也是我这个当爹的,唯一能帮助你的了……你母亲在天有灵,恐怕得把我骂个半死呢。” 段友梅当时就哭起来。 段克俭一时间,也老泪纵横,他抓着女儿的胳膊,低声道:“友梅,有些话我必须现在说,以后我也不会再说第二遍,你要好好听着!” 段克俭对女儿说,从今往后,他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极为嫌弃她,如果庄亲王冷遇她,他不会帮她说话,反而还会当众叱责她。 “但无论我说多么难听的话,你都不要相信。那不是我的本意。”段克俭一字一顿道,“那只是一种不得已,是演给外人看的,我越是表现得不重视你,不帮你出头,你就越安全。” 段友梅吃惊地望着父亲,她被父亲这古怪的态度给弄糊涂了。 “而且我也建议你,友梅,不要掺和进庄亲王那一家子的关系里,他和哪个女子好,要抬高哪个女子的身份,你都不要去生气,也不要和他争执。恰恰相反,你越不讨庄亲王喜欢,就会越安全。” “可是父亲,为什么?!” “因为他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段克俭声音沉沉地说,“对一艘必然要沉的船来说,和船老大打得再怎么火热都是没用的,倒不如躲得远远的,自己抱住一块浮板,随时打算逃生更有用。” 段克俭从来没有和小女儿说过这么深刻的话,所以那晚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段友梅听了进去,尽管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这样说。 最后,段克俭向小女儿承诺,他一定会再度把她接回家中,虽然他也不知道,这要花费多少年的时间。 甄玉听到这里,不由问:“所以您完全明白,段友贞,抱歉,我还是用了这个名字——他执意要和庄亲王结亲,真正的意图是什么,对么?” “我当然知道。”段克俭冷冷道,“朝野上下,对官员们私下的结交一向非常警惕。毫无关系的两个官员走动频繁了,不说皇上,就是你们玄冥司都会多留意一两分。” 他停了停,冷笑道:“但是如果大舅子去看妹夫呢?外人还有什么话说?” 于是段友梅就成了牺牲品,她的“兄长”踩着她可怜的人生,堂而皇之地频繁进出庄亲王府,而不必受到朝野的任何质疑。 可想而知,当庄亲王谋反身死,全家下狱的消息传出来时,段友贞有多么震惊。 “他在书房里大发雷霆,几乎把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段克俭微微一笑,“当然了,这件事也多亏了你们玄冥司——你拿到的是龙钺纹的信封,对吧?” 甄玉吃了一惊:“所以庄亲王的事,是相爷你捅出来的?!” “不全是。”段克俭淡淡地说,“真正决定抓他的是你们玄冥司,是白长老,当然我也和他谈了许多……要知道,指认一个亲王谋反,这不是容易的事。” 而即便是庄亲王被下狱,段克俭也依然不能表现出对小女儿的关切,他只能用极为曲折的方式,先去大女儿那里“抱怨”了一通友梅多么不争气,让大女儿了解到妹妹的惨况,然后才能借助皇帝的手,将段友梅从狱中救出来。 “当然,这也要感谢公主你和皇后,不然友梅也没办法获得自由。”他停了停,才又道,“而且我需要给友贞报仇,这件事,友筠身为嫔妃,做不了,小五进不来段家,他也做不了,只有我和友梅做得了。” 就在寿辰的前几天,段克俭悄悄去了小女儿栖身的竹枝巷,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需要段友梅做一件“特殊”的衣服:它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的衣服没有区别,而真正危险的地方在于,衬里缝进去了一整块浸透了“地龙髓”的布。 因为地龙髓的味道非常冲鼻子,所以这块布必须先在外头晾干,同时用浓郁的香草药在上面抹一遍,以掩盖它可怕的味道。 “其实,压根不用这么复杂。”段克俭垂着眼皮,冷冷道,“当我故意把那一大碗酒泼在那家伙的身上,整间屋子就除了酒味儿,再也闻不到别的味道了。” 第367章 为友贞复仇 段克俭和小女儿商量好,俩人分工合作,他负责那个特殊的平安鞭的制作,而她,则负责那件浸润了地龙髓的新衣服。 没有人知道这对父女计划了这么一出惊天大戏,他们也不屑于告诉任何人。因为这是独属于他们的复仇,他们要帮助死去的友贞复仇,否则,友贞冤死的灵魂将无尽地折磨着他们,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安宁。 “所以,段友梅是故意的,老潘是故意的,相爷您临时摔伤也是故意的。”甄玉盯着段克俭问,“从头到尾都是安排好的,只等着冒牌段友贞上当——您怎么这么笃定,他会上当呢?” “没有人,能持续提防另外一个人长达二十年,尤其当这个人持续二十年表现出了无害甚至无能,这种状况下,哪怕再精明的人,也会放松警惕。”段克俭淡淡地说,他的声音里有着浓重的疲倦,也有不言而喻的冷酷,“公主,你知道吗?庄亲王身死之后,有一天夜里,这个冒牌的段友贞忽然抱着我哭。” 甄玉吃惊地睁大眼睛:“抱着您哭?哭什么?” “他说他活得太累了,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再这么下去,怕是命要不保了。”段克俭冷冷笑道,“而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当然会按照他所期待的,扮演好一个完美的父亲,并不往深里追问,只安慰他说不用怕,有父亲在,段家会做他的支撑……呵呵,他当时就不哭了,说有我肯帮他,他就不担心了。这家伙一定想不到,那一刻我正在盘算,要让那枚冲天炮在他身上的哪块地方炸开。” 甄玉深切感受到,段克俭内心的这份深深的仇恨。 说来多么讽刺!冒牌段友贞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多年,从一开始的警惕万分,杀掉任何可能对自己不利的人,一直到后来,竟然真把段克俭当成了自己的亲爹。 也许他知道,段克俭已经知道了,但他太过于志得意满,以至于竟然相信,在自己完美无缺的掌控之下,段克俭根本翻不出花来。 他的自大,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 所以当平安鞭炸开,冒牌段友贞的身上燃起大火时,段克俭不由放声大哭。 外人都以为他在哭眼前大火中的“儿子”,但,只有段克俭和女儿段友梅知道,他在哭真正的友贞,那个死去多年的孩子…… 二十三年前,冒牌货用地龙髓烧死了无辜的少年段友贞,二十三年后,少年的父亲用相同的手法,终于,为自己的儿子报了仇。 段友贞死后,兵部在玄冥司的建议下,迅速开始了大清洗。最终查出了两个多年来收受贿赂的主事,还有一个员外郎提前嗅到了风声,畏罪自杀。倒是兵部尚书,被翻来覆去清查了数遍之后,确认是清白的。 潘五被段克俭迎回了段家,段克俭给他重新取名,叫段铭贞,是为了纪念死去的段友贞。段克俭还决定开年后,就去青州把真正的段友贞的遗骨取出来,送回段家的祖坟好好安葬——当然了,冒牌段友贞那具烧焦的遗骨,则被他亲手捣碎,扔进了护城河。 至于冒牌段友贞的妻妾和两个幼儿,甄玉没去问,她知道以段克俭的手段,一定会处理得不留丝毫后患。 段友贞的案子并未公布于众,毕竟其中牵扯到了段克俭和瑾妃,所以只有玄冥司长老们以及景元帝得知了真相。 但是赤凤营将“突厥投毒”的案情公布于众了,这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为被处死的王有余和洪世宽做了澄清,他们并非有意杀人,而是在中毒之下的情不自禁。兵部犒军的食物也全都被检查了一遍,因为肉类完全被污染了,所以是朝廷从国库里拿钱,重新买了一批送来,这才平息了士兵的愤怒。 甄玉抽空,又去看了鹿毅,并将“段友贞”的这段往事告诉了他。鹿毅听得目瞪口呆,到最后只有深深叹息,他没想到往昔他最瞧不起的右相段克俭,竟然会有这样一番曲折的国仇家恨在心中。 “所以鹿大人你尽管放心,没有人再来威胁你了。”甄玉说,“只要你一天把自己认作大祁的人,大祁,就会保护你一天。” 鹿毅听出她的言下之意,甄玉没有说出的剩下半句就是,如果哪天,你不再认自己是大祁的人,那么大祁也会随时放弃对你的保护。 他苦笑道:“公主,你尽管放心,哪怕不谈我个人的前途和出路,这一次你救了我,我也不能忘恩负义啊。” 甄玉微微一笑,却忽然道:“有件事,我始终存有疑惑,想问问您,但又觉得不方便开口……” 鹿毅赶紧道:“公主对我有救命之恩,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您尽管开口就是!” 甄玉点点头:“当时我听我师父江子弃说,您在向他托孤的时候,他问您,为什么不去找您的师兄严啸之。您对我师父说,此事,尤其不能告诉他。” 她看着鹿毅的眼睛:“我想知道,为什么您如此不信任严啸之?他不是您最亲近的师兄吗?” 被甄玉这么一问,鹿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琢磨的复杂神色。 他垂下眼皮,半晌,忽然轻声道:“因为我最近才发觉,他其实是左相的人。” 如果甄玉没有前世的记忆,她一定会大吃一惊:外祖父晏昉的亲传弟子,巡盐御史严啸之竟然是左相韦大铖的人,这种事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 “鹿大人,您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呢?” “我亲眼所见。”鹿毅轻声道,“左相一身便装,非常低调地从严家的后门出来……而且还是被严啸之亲自送出来的。” 那天鹿毅酒瘾发作,被老婆骂了一顿,还没收了全部的零花钱,他悻悻出门,又无处可去,于是心血来潮,想去找严啸之借点银子花花。 然而那时天色已晚,他又不好意思走正门,因此想着从后门进去,反正严家上下都认识他。 谁知走到后门附近,就看见两个打扮不俗的家奴,静静守在门前,那架势很明显是有贵客来访,然而贵客应该走正门,怎么会走这不起眼的后门呢?这又让鹿毅生出了好奇之心,他索性走到附近一株松树底下,盯着严家的后门。 不多时,后门打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借着黯淡的月光,鹿毅震惊地发现,那人竟然是左相韦大铖! 更让他吃惊的是,送韦大铖出来的人,就是他的师兄,严啸之。 第368章 土蛋的母巢 在得知严啸之的变节后,甄玉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她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外祖父,提醒他警惕这个弟子,但仅仅是鹿毅看见了一个场景,其实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也许严啸之和左相的往来,只是某种虚与委蛇呢? 可是前世的记忆又告诉甄玉,严啸之确实不可信,越早提防他,外祖一家就越少受害。 于是趁着小年夜这天,甄玉来了外祖晏昉的家中。 她带了许多礼物,说是趁着小年夜来看看外祖和外祖母,晏老夫人非常欣喜,她最近听了很多关于外孙女的传闻,也知道这孩子在做了不起的事情,所以虽然非常想念她,但晏老夫人也明白,自己不应该频繁去打搅她。 甄玉又问起舅舅晏明川的情况,晏昉叹了口气。 “你舅妈情况不大好,最近愈发昏聩,都有些认不得人了……” 自从晏思瑶惨死,晏明川的妻子就一病不起,按照晏昉这说法,他自然得陪在病重的妻子身边,就连过年也没法到父母膝下尽孝了。 毕竟快过年了,晏昉不想过多谈及孙女的死,于是他换了个话题,笑道:“我听你严师兄说,这回兵部大清洗的事,你在其中是大功一件。玉儿,快和我说说。” 甄玉听见严师兄三个字,心中一动。她旋即垂下眼眸,淡淡一笑:“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玄冥司早就盯上那帮人了,我不过是搜集证据,让他们的罪名做实——实际上,我也有个帮手。” “哦?你的帮手是谁?” 甄玉抿嘴一笑:“是条虫子。” 之所以她要将土蛋的存在告诉外祖父,是因为今天甄玉一进家门,土蛋就突然大声嚷嚷着说:“真好闻!这里有一种味道真好闻!” 甄玉吓了一跳,赶紧问:“你是说,我外祖家里有毒?” “小玉儿,你怎么这么狭隘呢?”土蛋不高兴地说,“我不是只懂毒药哇!我懂很多东西呢!我的学识非常渊博哦!毒药固然有好闻的味道,没有毒的东西,也会散发出好闻的味道哇!” 甄玉悻悻道:“少来了。一条虫子,能渊博到哪里去?” “小玉你不要瞧不起我!小贤和小贤的爸爸还有小贤的爷爷,他们都教我好多好多东西!”土蛋一生气,粗喉咙更粗嘎了,它嚷嚷着,“我知道的比你多一百倍,不,一千倍!一万倍!等等,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原来这么好闻的味道,是从他身上冒出来的!” 甄玉吓了一跳,因为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外祖父晏昉。 “小玉,我好喜欢这个人!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土蛋哇哇大叫,“要不是你已经做了我的主人,我真想扔下你去找他!” “……” 哭笑不得的甄玉,忍着复杂的心情,耐心问:“他是我外祖父,土蛋,他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让你这么喜欢?” “咦?这么浓的味道你闻不见吗?” “我只能问到一些淡淡的墨香,还有书籍旧旧的味道,还有衣服上沾的樟木箱的香味。”甄玉叹了口气,“我外祖身上的味道是挺好闻的,但应该不是你说的那种味道。” 她都已经算是嗅觉超常的人了,但很明显,土蛋闻到的是别的味道。 “所以你闻到的到底是什么味道?”甄玉好奇地问。 土蛋的声音充满了惆怅,甚至还有点昏昏然,它喃喃道:“我明白了,是母巢的味道。难怪这么好闻……我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味道了。” 土蛋是一条金头蛊王,它生活在云禳国的西翎冰海里,但并非是一开始,就突兀地出现在那儿——理论上,土蛋是在卵的时期就被人投放进西翎冰海的。 投放它的人,据说是云禳国的国君。 据说,云禳国的国君最擅长养蛊,云禳国的习俗里,国君既是一国之君,又是最强大的蛊师。云禳国的国库里,存有一条睡眠状态的金头蛊王,这是云禳国的镇国之宝,虽然是睡眠状态,其实它已然濒临死亡,是国君用蛊药让其昏睡,借此延长它的性命。 睡眠状态的金头蛊王虽然睡着,但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产卵,可放在室内常温下的卵,只能孵化出普通的蛊虫,并不能孵化出金头蛊王。所以云禳国君会将布满了虫卵的虫巢,放进冰冷的西翎冰海里。 这无数的虫卵,会渐渐游进海水里,有的没破卵就死掉了,还有的被海里的鱼给吃了,但其中有极少数极少数的幸运儿,会寄生在某条强壮而有剧毒的海鱼或者海蛇的体内,因此活了下来。然后,在漫长而残酷的西翎冰海里,不停地锻炼自身,最终成长为合格的金头蛊王——土蛋就是这样出现的。 而如此出现的金头蛊王,会很容易受到母巢的吸引,继而回到产下它的那条金头蛊王身边,整个过程,就是云禳国君得到一条新的金头蛊王的方式。 甄玉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土蛋,你也是这样回到云禳国君的身边的吗?” “对呀。虽然旅途非常复杂,比如一开始我就被一个小屁孩给捡到了,”土蛋叹了口气,“还给我取了个傻名字。” 甄玉忍不住笑道:“这么说,那个吸引你的母巢,到现在还对你有吸引力吗?” “是的。”土蛋说,“按照传统来说,那是云禳国君控制我的手段,因为我是从那个母巢里爬出来的,所以我永远都克制不住想要回去。一代代的云禳国君,就是这样收获了一代代的金头蛊王。” “可你现在在我这里,并没有回什么母巢啊。” “当然是因为云禳国灭了呀!国君都不知死哪儿去了,蛰月宫都被突厥人给一把火烧了!我哪里知道那个母巢在什么地方!”不知为何,土蛋说起自己母巢的事,脾气变得格外暴躁,“说不定早就被突厥人给毁了,烧得像个倒霉的冒烟马蜂窝……可是奇怪,你外祖父身上,怎么会有我的母巢的味道呢?” 第369章 母巢警告 甄玉呃了一声,她说:“我敢保证,我外祖就是正宗的大祁子民,和什么突厥,什么云禳没有半点关系。” 土蛋默默想了一会儿,这才说:“可他身上真的有母巢的味道,那是我生下来,作为一条虫子出现在这世上所闻到的第一种味道,我不会弄错的。” 甄玉想来想去,决定把这条虫子的事情告诉外祖,她感觉这里面颇有一些玄机。 当甄玉把自己得到一条金头蛊王的事情告诉晏昉时,老头子大吃一惊。 “我只在书中看到过对这条虫子的描述,还从来就没亲眼见过活的!”晏昉激动地说,“玉儿,能让外公见见它吗?” 甄玉抿嘴一笑:“您这说得好像是要见什么尊贵的客人,当然没问题。” 她说着,就从后脑丰沛的黑发中,把土蛋抓了出来,用手托到晏昉夫妇的面前。 晏昉激动得眼睛都睁大了,他笑道:“我只在古书上看见它被画出来的模样,没想到颜色竟然这么鲜。” 而比晏昉更激动的是土蛋,它扯着嗓子叫道:“小玉,我要闻一闻这个人!他的味道太好闻了!快把我给他!” 甄玉咧咧嘴:“外公,土蛋它说它想爬到你身上来,它说你身上有特别好闻的味道。” 晏昉一愣,立即点头道:“好啊,没问题。” 甄玉又嘱咐道:“土蛋,你不可以咬我外公哦,不可以伤害他。” “伤害?!”土蛋愤怒地说,“我怎么可能伤害一个有我母巢味道的人!” 甄玉一想倒也是,于是她轻轻将土蛋放在了晏昉的袖子上。 土蛋在晏昉的身上到处乱爬,甄玉能看出,它真的非常高兴,因为土蛋高兴起来,就会把虫子尾巴翘得高高的,同时乱摇不停——有点像小狗。 最终,它爬到了晏昉的手上,停在了老人的掌心,还把虫子尾巴扬得高高的。 甄玉忍不住凑上一根手指,轻轻摸着土蛋的头:“感觉怎么样?” “我明白了,是他的手。”土蛋说,“不是他这个人有什么问题,而是他的手上,沾了我母巢的味道。” 甄玉吃了一惊:“外公!它说你的手碰过它的母巢——土蛋,这怎么可能呢?!” 晏昉也震惊道:“我这两天,并没有接触什么奇怪的东西呀。” 他说话这期间,土蛋竟然盘成一圈一圈的,蜷缩在晏昉的手心,甄玉甚至能听见它喃喃的舒服的声音:“我好想我的母巢啊,母巢的味道真好,天下第一最最好的地方,就是我的母巢了。” 甄玉越听越心惊。 土蛋这语气,分明是不受她的控制了,如果此刻她面前站着一个手拿土蛋母巢的人,那么土蛋一定会立即弃她而去,坚定得连头也不回。 想到这儿,甄玉一时心急,她一把抓起土蛋,将它塞进自己后脑的头发里。 果不其然,过了好一会儿,土蛋才清醒过来:“我刚才怎么了?我在哪儿?” 甄玉无奈地说:“你刚才闻到母巢的味道,然后整个就蜷起来了,像疯了一样。” 土蛋这才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说:“没办法,母巢对我的杀伤力太大了,我虽然是一条冷静有头脑的虫,但虫子也有弱点啊。” “……” 不想和它辩论下去,甄玉索性问:“外祖父,您今天手上碰了什么东西?我相信应该是接触到什么了,而且应该就是今天,毕竟今早起来您一定会洗脸洗手。” 晏昉想了半天,又和妻子对视了一眼,他皱眉道:“如果说接触到外界的东西,那应该就是啸之送来的茶叶了。” “严啸之送的?!” 晏昉点点头:“昨晚过来给我拜年,送了茶叶,因为天晚我就搁那儿了。今天正好你来了,我和小厮说正好拿来给你喝,所以我的手就摸了他送来的那包茶叶。” “能不能把茶叶拿过来我看看?” 于是下人将晏昉书房里的那罐茶叶拿过来。 原来茶叶是用一个铁罐装起来的,铁罐被撕开的封条上,还写了一行诗: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我今早打开了封条,想看看茶叶究竟怎么样,所以抓了一簇看了看。”晏昉说,“如果说沾了外头的味道,那就是这罐茶叶无疑了!” 甄玉将土蛋拿出来,让它钻进茶叶罐,果不其然,土蛋竟然再度蜷缩起来,在茶叶里打起滚来! 甄玉赶紧将它一把抓起,又摇晃了一下,土蛋这才渐渐清醒。 “是这个罐子没错了。”它颤声道,“罐子和茶叶都有母巢的味道!喔喔!一定是我的母巢!它还存在,没有像被点燃的马蜂窝一样毁于一旦!这太好了!” 甄玉和晏昉面面相觑! 晏昉困惑地说:“这罐茶叶怎么会和它的母巢有关呢?它明明就是严啸之送给我的呀。” 甄玉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将严啸之和左相私底下有来往的事,告诉了晏昉。 晏昉听了非常吃惊,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了几圈,这才沉声道:“虽然我非常失望,但能早早看透这个人,倒也不是坏事。” 甄玉谨慎地说:“严啸之到底立场如何,光凭这一件事,恐怕还不能下论断。我只是想给您提个醒,往后,您在他面前留个心眼就是了。” 晏昉叹了口气,又道:“且不提他,我更好奇的是,这罐茶叶怎么会沾到土蛋的母巢呢?” “茶叶最是吸味道。”土蛋说,“你把茶叶和香料放在一起,最后茶叶会把香料的气味吸得满满的。” 甄玉点了点头:“若是别的东西,恐怕还不会吸这么多味道,偏偏是茶叶,我觉得对方应该是无意之间,让这罐茶叶沾到了。” 她想起,又问土蛋:“这么说,你的母巢被保存在某个人的手上了。” “母巢只能保存在国君的手上。”土蛋哼哼唧唧地说,“从母虫产卵开始,就只能由国君一人接近它,协助它产卵,然后亲手将带着虫卵的母巢取出来,放进西翎冰海……这些动作只能是国君一个人做,母虫也只认国君一个人的味道,或者是他的儿子,孙子,曾孙子,总之,必须要有国君这一系纯正的血脉才行。” 如果换人,如果来了个毫不相干的人取走了母巢,母巢里的母虫马上就会察觉,它会因为极度不安,而毁坏母巢。 第370章 宫廷夜宴 按照土蛋的推论,母巢既然还完好无损地存在着,就说明维护它的人——云禳国君也还在。 可这怎么可能呢? 云禳早就在一百多年前灭国了,突厥虽然保留了云禳国的上层,王族也基本上没杀,好好地养了起来,但是国君本人,他们最终没有留。 云禳国君苟延残喘了十几年,最后神秘身死,突厥这边说是传染了疫病,不治而亡,但云禳那边认为国君是被突厥软禁起来,活活饿死的。 一同饿死的还有国君的独子。毕竟突厥人干活向来是斩草不留根的,不可能还给云禳国留一脉。 然而那时云禳国已经灭亡十好几年了,突厥把云禳的上层也都收买得差不多了,因此即便国君下场如此凄惨,却没有几个贵族站起来,为国君报仇——他们都在突厥治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位置,并且充分为突厥所信任。 虽然是亡国奴,可是日子过得非常舒服,所以,有什么必要拼上身家性命,去为一个早就亡了国的国君报仇呢? 再说,亡国的最大责任,不就在国君自己身上吗? 关他们什么事呢。 晏昉和外孙女说了这些往事之后,不由感慨道:“关于云禳国的历史,我也是通过很多后人写下的书才知道,目前就我所知,云禳国的国君一脉已经断绝,可能还有少数贵族的后代还活着,但也都远离突厥的权力中心,说到底,突厥人也不是真的信任这些亡国贵族们。突厥一向崇尚实用。能用的,就最大程度的榨干,不能用的,找个茬弄死也不是多难的事。” 甄玉一时默默无语,照这样看,她师父青谷子祖上,在亡国之前就逃出来,反而是最聪明的决定了。 然而丢开这些国仇家恨不提,土蛋一条虫子,倒是没有什么忠君的贞烈思想,它唯一忠诚的是它的母巢,这就让甄玉很有些担心了。 “土蛋,如果此刻有个人,他的手上有着完好无损的母巢,你会怎样呢?” “当然是不顾一切爬向他去了呀。”土蛋很肯定地说,“这甚至都不是我背叛你呀,小玉,是我身不由己,我是一条蛊虫,金头蛊王,我就是控制不住会这么做。” 它说完,又缓和了语气:“不过你不用担心,国君已死,他的后代也没了,按照你外公的说法,突厥人不可能给云禳国君留一丝复国的可能性,所以这世上没人能够掌握完好无损的母巢。我估计呀,应该是有人获得了母巢的碎片,很可能是残存的贵族,想留着一些碎片来证明自己的传承,毕竟云禳国君绝后,也不过是几十年前的事,碎片上的气味估计还留着呢。” 土蛋这样的解释,让甄玉稍稍安心了一点。 这时晏老夫人又问:“年三十那晚,皇上要举办宫廷夜宴,玉儿你去吗?” “我得去的。”甄玉笑道,“身为玄冥司的统领,那天我必须出现在皇上身边。” 除夕到了。 隆重的宫廷夜宴开始了,受邀的全都是大祁的高官贵族,和他们的妻女亲眷。 这是皇上赏赐的宴席,能挤进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谁也不会放弃这个表现自己的大好机会。 当然,后妃们也都来了,包括依然笼罩在丧亲阴影里的瑾妃,她最近的人生充满了波折,先是弟弟惨死,后是冷酷的父亲突然转了性子,认了流落在外的儿子,又把小女儿接回家中——右相今天倒是没来,毕竟段友贞刚过头七,他还不能出现在此类场合里。 岑子岳也来了,虽然在如此隆重的场合,他更加不能走到甄玉跟前和她说话,但是他在远远的地方,深深看了一眼甄玉,也算是和她打了招呼了。 左相韦大铖的儿子和孙女也来了,相比起父亲,大理寺卿韦子安的意气风发,韦卿卿显得十分低调,衣服的花色并不出挑,妆容也是淡淡的,眉眼浮动浅浅的愁容,只有一对莲金攒鸳鸯的华丽耳坠,显出她雍容华贵的相爷孙女的身份。 不知为何,韦大铖今天来得有些迟,到现在没见人影。 而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皇子们的亮相,除了依然重伤在床的四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和母亲怀抱里的九皇子都到场了,也包括许久没有露面的成阳公主岑熙娇。 自从上次协助四皇子杀人分尸之后,岑熙娇就被景元帝没收了公主府,直接将她叫到宫里,让她陪着婉妃住,并且禁足不许出宫。 可想而知,岑熙娇这几个月被关得有多么抑郁。而当她得知自己被软禁在母妃跟前时,最恨的甄玉竟然还“高升”了,不仅是公主,而且还成了玄冥司的统领时,她的内心,会膨胀出多么可怕的愤怒。 即便是远远站在一边,甄玉也能感觉到,岑熙娇盯着她的时候,眼睛渗出的浓浓毒意,她心想不妙,刚要避开,却见岑熙娇直直朝她走了过来。 “你挺得意的?”第一句话就这么不善。 甄玉倒也不示弱,她淡然一笑:“殿下被皇上告诫,要‘收收性子’,看来收了这两个月,性子是一点都没改啊。” 岑熙娇那种神情,是恨不得咬死她:“甄玉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甄玉云淡风轻道:“哦?那你试试呗。” 岑熙娇火大,正要抬手打她,旁边一只手抓住了她,岑熙娇一转身,是个不认识的黑衣人,她顿时怒了:“哪来的奴才!胆大包天!” 甄玉一看,竟然是赵福。 赵福也不惧怕,冷冷看着岑熙娇:“永泰公主是我玄冥司的统领,身为她的下属,我当然不可能眼看着您动手打我们统领。” 岑熙娇勃然大怒:“混账!我是大祁的公主!” 赵福皮笑肉不笑道:“真不好意思,我们统领也是大祁的公主,您有的,她都有,您没有的比如统领之职,她也有。” “你!” “请问成阳公主,您究竟有什么资格打我们公主呢?” 甄玉看岑熙娇被气得脸发青,不由噗嗤笑了起来,赵福平日不爱饶舌,真在场面上说起话来,倒是毒舌得很。 第371章 土蛋的争夺战 岑熙娇还想争辩什么,这时三皇子走过来,他看看甄玉又看看妹妹,笑道:“又在说什么?好热闹。” 岑熙娇恨恨道:“三哥你给评评理!甄玉的下属竟然当众羞辱我!” 三皇子故意诧异地抬了抬眼眉:“统领大人,你的下属羞辱了我妹子吗?他做了什么?” 甄玉说:“三皇子,赵福他没有羞辱成阳公主,他只是制止了公主打我。” 三皇子马上转向妹妹,嗔怪道:“熙娇,甄玉是玄冥司统领,她的下属自然护主心切。而且你怎么能无故打甄玉呢?不是三哥说你,你这暴脾气,真要改改了。” 岑熙娇没想到亲哥竟然站在甄玉那边,一时气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甄玉自然明白,为什么三皇子对自己的态度发生这么大的转变:她帮他解决了头疼顽疾,又承诺,未来如果有什么危急的事情,自己会酌情伸手相助——对于三皇子来说,自己这个玄冥司统领已经是必须要拉拢的一股势力了。 相比之下,只会撒娇的废物妹妹,显然没什么利用价值。 岑熙娇一泡眼泪无处发泄,索性一转头,朝着婉妃哭诉道:“母妃,三哥他欺负我!” 三皇子忍笑道:“我何尝欺负你了?我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母妃你可别听她瞎说。” 婉妃走过来,伸手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熙娇,大过年的哭哭啼啼,这多不好,让你父皇看见,又得数落你。” 甄玉这才向婉妃盈盈一拜:“婉妃娘娘。” 婉妃冲着甄玉笑了笑,脸上礼貌的微笑并没有什么温度:“刚才皇后娘娘还问起永泰公主,说一眨眼就不知你去哪儿了,原来你在这儿和老三说话呢。” 这话带着些刺,甄玉倒也不在意,也笑道:“多谢婉妃娘娘提醒,我这就过去。” 她转过身,带着赵福往皇后那边走,听见土蛋还在喋喋不休:“这虫子人还怪礼貌的呢。对你还怪好的呢。” 甄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别虫子人的叫了,多难听啊,就算三皇子是蛊傀,他也是个受害者呀。” “我也不是在说他嘛,我是在说他旁边那个更老一点的蛊傀。” 甄玉脸上笑容一滞,她不自觉停下脚步:“土蛋,你说的是谁?” “喏,就是那个他喊母妃的女人。”土蛋见怪不怪地说,“那女的也是个蛊傀。” “你没弄错?!” “当然没有。”土蛋奇怪地说,“他俩被种下的是同一种蛊虫,味道一模一样,我怎么会弄错呢?” 甄玉只觉得脑子有点发木,她努力了好半天,才哑声道:“土蛋,难道他的母妃,不是他的蛊主?” “当然不是啊!他喊母妃的那个女人,和他一样也是个蛊傀,不过是体内蛊虫的年龄比他大一些罢了。”土蛋砸咂嘴,“我搞不太清楚你们这些复杂的亲戚关系,但是从我虫子的角度来看,这俩应该是平辈关系,因为他们都被同一种蛊虫所控制,看来给他们下蛊的蛊主应该是同一个人。” 土蛋的这番话,实在令甄玉感到万分惊吓! 之前她一直以为,婉妃就是给三皇子种下蛊虫的那个人,是婉妃在操纵三皇子。没想到,就连婉妃自己,也是个蛊傀! 那么,究竟是谁在操纵他们母子呢?! 刚好就在这时,有人高声道:“啊!左相大人来了!” 甄玉抬起头,正看见韦大铖换了一身崭新的大红朝服,得意洋洋地走进大殿来。他到的最迟,再晚一点皇上就要出来了,可是韦大铖丝毫不介意,今天右相没来,所以他是群臣之首,众人一见他来,纷纷涌上前,问安的问安,拍马的拍马,好不热闹! 然而就在这时,甄玉却听见脑后的土蛋,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叫喊:“母巢!……” 甄玉吓了一跳:“土蛋你在叫什么?你的母巢?!在哪儿!” “就在那个人身上……就是那个人。”土蛋的语气忽然变得极不稳定,“小玉,我的母巢还在……它没碎,它还完好无损!茶叶就是沾上了他的味道!” 甄玉这下真的慌了! 她没想到土蛋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闻到母巢的味道,更没想到拥有土蛋母巢的人,是左相韦大铖! 更糟糕的是,有太监进来说:“陛下驾到,请各位大人迎驾!” 甄玉在一片混乱中,听见土蛋黏糊糊的声音:“不行了,我要去找我的母巢……小玉,我控制不住了,我要从你的头发里出来了……” 旋即,她就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平时土蛋趴在甄玉的头发里,是可以与她的发丝融为一体的,甄玉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外人更加看不见这只虫子。除非她用手刻意去抓取,否则土蛋和她的头发相安无事。 然而此刻,她明确地感觉到,头发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爬出来! 可她怎么能让土蛋在这种时候,当众爬出她的头发?! 她更不能放任土蛋爬向韦大铖!那样一来,她就永远失去土蛋了! “土蛋,你镇定一点!”甄玉只能在脑海里拼命大喊,“你清醒一下,那不过只是母巢的味道!控制住你自己!” 土蛋的声音变得愈发含混不清:“小玉,我不想背叛你,可是我……我必须去找我的母巢……” “就不能想想办法吗!”甄玉急得抓狂,她几乎要喊出来了,“那人是个野心家!你到了他的手上,就不会再有好日子过了!他会害死我,也会害死你的小贤的!” 土蛋似乎被她这番话给说动了,它忽然挣扎着说:“喝酒。” “什么?” “喝烈酒……越烈越好。”土蛋含混地说,“你只要喝下一杯烈酒,我就没法爬出你的头发了。” 甄玉愣了一下:“可是,我一喝烈酒,你不就会被杀死吗?” 她记得青谷子当初叮咛过,一定不能喝烈酒,烈酒是杀死土蛋的最快办法! “那是在我体质非常虚弱的时候。”土蛋喘了口气,“如今不同了……你养了我好几个月,我已经变得很强壮了……你喝杯烈酒,只会让我昏睡,等你回了家,我也就醒了。” 第372章 韦卿卿大闹夜宴 仓促之下,甄玉眼睛四处一瞟,一眼就看见了搁在桌上的醉仙人。 这是宫廷常用的高度酒,不像得意坊献给皇上的春和酒,那个以养生为主。而醉仙人是典型的烧酒,酒香浓郁,很容易喝醉,所以叫醉仙人。 她正犹豫着,却听土蛋突然尖尖细细地叫起来! “快呀!我也不想落到那个人的手上!小玉,快喝酒!不然我要从你头发里爬出来了!” 已经来不及多考虑了,甄玉突然冲到宴席桌前,她一把抱起旁边刚打开的一坛醉仙人,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刚好就在这时,景元帝被太监们簇拥着走出来。 他一眼看见大口喝酒的甄玉,不由愣住,在场的官员和嫔妃们,也都吃惊地望着甄玉,别人都在恭恭敬敬等候天子驾到,没想到永泰公主竟然这么豪放,这种时候抓着酒坛直接灌酒! 甄玉灌了个肚饱,她这才放下酒坛,尴尬地看了看众人。 景元帝突然笑起来:“玉儿,你这么馋酒吗?朕都还没来,你就自己喝上了?” 甄玉只好道:“陛下恕罪,臣突然觉得非常口渴,忍耐不了,所以……” 景元帝哈哈一笑,摆摆手:“没事,今晚本来就是过年,就该痛快喝酒!” 甄玉这才松了口气,她无意间看见左相望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由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然而好在,小半坛子烈酒下肚,土蛋真的没动静了。 青谷子告诉过甄玉,土蛋最怕烈酒,如果在它最虚弱的时候,自己喝下烈酒,那它必死无疑。 但是刚才土蛋告诉甄玉,它眼下已经养得很强壮了,所以烈酒只能让它昏睡,而并不会杀死它。 甄玉放下心来,她心想不管怎样,保住了土蛋。 而左相竟然是那个手持土蛋母巢的人! 这个消息,就像一个炸雷,让甄玉陷入了某种混乱的思绪之中。 按照外公和土蛋的说法,持有母巢的只能是云禳国君及其后代。韦大铖是大祁的宰相,他怎么会有土蛋的母巢呢?! 甄玉的心头,浮出一个可怕的猜测,因为这猜测太可怕,太离谱了,以至于她压根就不想再往下思考下去了。 刚才的这点小插曲,没有被景元帝和众臣子放在心上,今晚的年夜饭开始了,大家觥筹交错,互相说着吉祥话,放眼望去,倒是一片喜气洋洋。 甄玉没兴趣和任何人说话,她只是拼命吃菜,因为刚才倒进去的半坛子烈酒,着实让她有些难受,虽不至于酩酊大醉,但毕竟是烈酒,甄玉只觉得自己呼吸出来的都是酒气。 这在往常,根本不会困扰到甄玉,因为土蛋会帮她马上吸收干净。 然而此刻,土蛋陷入昏迷,它已经什么都帮不了甄玉了。 甄玉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景元帝开口道:“今日是除夕,难得众卿家都在场,朕想趁此机会,做一桩媒。” 皇帝突然要给人做媒,底下臣子们一听,都来了兴致。 “皇上要给人做媒?”户部尚书马上阿谀道,“那这对佳人肯定是天造一双地设一对了!” “对啊!能让皇上看重,并且亲自给其做媒的,一定不是简单的人物!” 景元帝笑道:“在朕看来,这一对郎才女貌,最是天作之合。” 性急的臣子已经在催促了:“皇上快揭谜底吧,究竟是哪家才俊能娶得如此佳人?” 其实甄玉听到这里,已经有了不良的预感,她的目光望向桌对面的韦卿卿,发现她也放下了筷子,神色紧张地望着景元帝! “其实朕想给朕的弟弟做个媒。”景元帝看了一眼颐亲王,又看看左相,笑道,“左相大人,朕想为子岳做媒,求娶你的孙女韦卿卿,你意下如何啊?” 甄玉的心头,忽然空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景元帝身边的岑子岳,只见岑子岳面色发白,很明显他也没料到,景元帝会这么快就把这件婚事提了出来! 韦大铖却笑道:“皇上给我家卿卿做媒,这是她的福气,臣自然是同意的,子安,你的意见呢?” 他问的是儿子韦子安。 大理寺卿韦子安淡然一笑:“我和父亲的想法一致。卿卿能许配给颐亲王,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恭喜恭喜!”好几个官员上前道贺,“皇上给王爷和韦姑娘赐婚,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带着颤抖的清晰的女子声音,打破了众人的喧哗。 “臣女不愿嫁给颐亲王!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这一嗓子,把在座所有人都给惊呆了! 无数目光,落在了韦卿卿的身上!万万没想到,被皇帝赐婚的女主角,竟然当众跳起来说她不同意! 就连景元帝都震惊了,他呆了半晌,这才沉下脸来:“你说什么?” 韦子安也慌了,他没想到女儿竟然如此大胆,于是赶紧拽着女儿的胳膊:“卿卿你胡说什么!男女婚姻是终身大事,是要听父母之言!如今天子赐婚,怎容你愿不愿意!” 韦卿卿却含泪道:“父亲,你也说了是终身大事,难道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想法吗?” 这下,就连甄玉都开始敬佩她了。这闺女,不简单,别家女子就算不同意,也不敢在这种场合公开闹,更不敢和天子呛声! 真不愧是左相的孙女! 景元帝脸色更加阴沉,他冷笑了一声:“韦卿卿,这么说,朕给你指婚,还指错了?” 韦卿卿一听天子语气不善,她索性起身,到了景元帝跟前,给皇帝行了个大礼。 她抬起头,含着泪道:“陛下为臣女指婚,臣女自然明白,这是臣女的莫大光荣。可是臣女早已心有所属,臣女一点也不喜欢颐亲王!王爷是大祁栋梁不假,是陛下的股肱之臣也不假,可在臣女看来,他一身的杀气,摆在家中都不用再花钱添门神了!臣女看见他就心口难受,怕得要死。这样子,臣女又如何能嫁给他,长久厮守呢?” 这话一出来,满场哗然,甄玉同情又好笑地看了一眼岑子岳,后者只好臊眉耷眼,用喝酒来掩饰尴尬。 岑子岳也没想到,韦卿卿竟然这么嫌弃他。 第373章 菜里有毒 韦卿卿这话,说得过于直白,甚至可以说极度的诚恳,一时之间倒是把景元帝给说动了。 他点点头:“那好,你心仪的男子又是谁?” 韦卿卿苍白的脸上,忽然浮现一朵红晕,她偷偷看了一眼众臣之中的萧焱,低下头,小声说:“臣女自小许配给宁国公,他是臣女的表哥,除了他,臣女从来不做第二人想。” 这下子,大家又把目光转向了萧焱,萧焱见众人看自己,于是也起身,向景元帝淡淡道:“陛下,臣与韦姑娘的婚约已经解除,两家已经退婚了。韦姑娘虽然对臣青眼有加,但臣与她已经没这个缘分了。” 韦卿卿的脸色愈发惨白,她突然嘶声道:“可我没有同意退婚的事!” 这下子,哗然更大了。 韦大铖紧皱眉头,他低声喝道:“卿卿!你今天也闹够了!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话来,成何体统!” 景元帝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好意,竟然产生这样意想不到的效果,他想了想,索性又问:“左相,你觉得如何呢?既然你孙女还是想嫁宁国公,那这退婚的事,可否再做商量?” 韦大铖却冷冷道:“与萧家的婚事已退,断无再提的可能!陛下,卿卿不过是个小孩子,不能由着她的性子。陛下给她与颐亲王赐婚,臣觉得非常好,陛下不必听她的胡言乱语!” 大家面面相觑,心想你孙女都闹成这样了,你居然还要坚持把她嫁给不喜欢的人,这是何苦呢? 韦卿卿顿时泪流满面,她几乎是央求道:“祖父……” 韦大铖冲着儿子使了个眼色:“子安,你先让卿卿退下,别再在这儿丢人现眼!” 韦子安很显然非常听他父亲的,丝毫不顾女儿的啜泣,立即让妻子将女儿强行带了下去。 本来是一桩喜事,结果变成这样,大家都觉得尴尬,大殿之内也有几分冷场。 倒是唯有岑子岳,自顾自闷头喝着酒,仿佛刚才那件事和他没半点关系。 甄玉有几分同情韦卿卿,尤其当萧焱说了那句“没缘分”之后,韦卿卿的脸,肉眼可见的发灰了,像死人一样难看。 她很懂那种被心爱之人重创的滋味,甄玉自己尝过。 场面尴尬无比,明明是一桩喜事,现在唯一赞同的只有左相自己。天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于是大家只能各自找些话茬来活跃气氛。 五皇子说:“咦?永泰公主很喜欢荸荠肉丸吗?这一整盘都吃光了。” 甄玉这才醒悟,自己刚才为了醒酒,也顾不得挑三拣四,一口气把面前的荸荠肉丸全都吃了。 此刻她也不好解释,只得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笑道:“你们光顾着说话,我听得有点饿了……” 皇后却笑道:“玉儿喜欢吃这个呀?这简单,让御厨再多做点。” 甄玉慌忙摆手:“皇后娘娘不用麻烦,我已经吃饱了。” 三皇子也笑道:“喜欢吃的东西就多吃点嘛,父皇,该让御厨给玉妹妹多做一点。” 景元帝松了口气,索性跟着他们把注意力转向这件事,吩咐安禄海说:“等会儿,让御厨再做些荸荠肉丸,让永泰公主带回去吃。” 甄玉推辞不过,只好接了。 一顿宫廷夜宴,终于在勉强还算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 甄玉回到家中,又叫丫头给煮了一杯浓浓的醒酒茶。 等她喝下之后,过了一会儿,又轻声唤道:“土蛋?” 没有回应。 甄玉不由有些担心,她索性伸手从头发里把土蛋给抓了出来。 虫子静静地卧在她的手心里,能看出有微弱的呼吸,但没有动静。 就像睡着了一样,无论甄玉怎么戳它,翻滚它,土蛋一点反应都没有。 甄玉心里有些慌,她直觉感到很不对劲,虽然土蛋告诉她,自己不会有事,但眼下这状况真的不像没事的样子啊。 算了,先别想了,睡一觉再说。 今晚是大年夜,饮翠他们都要守夜,甄玉却知道自己必须睡觉,因为熟睡是最能解酒的一种方式。 甄玉强迫自己躺下,脑子里各种念头,一会儿是左相那张冷笑的脸,一会儿是韦卿卿那张惨白的脸,她花了好长时间,才算进入睡眠。 一夜乱梦。 清早,等甄玉醒来,外头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赶紧一骨碌起身,也顾不上洗漱,先将后脑头发里的土蛋抓出来。 它依然在沉睡。 甄玉的心,狠狠一沉! 已经过去整整一夜了,不管她昨晚喝了多少烈酒,此刻也肯定是消散干净了。 可是土蛋却依然沉睡不醒,不管她用什么办法,哪怕不得已用银针刺激它,土蛋还是没有反应。 是的,它没死,它还有呼吸,但就像坠入深深的睡眠中,土蛋这样子,和死掉没啥区别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甄玉茫然地想,她依靠土蛋依靠得太深了,突然遇到土蛋出事,她完全不知该如何处理。 要不要去问问师父呢? 甄玉正一团混乱,却听饮翠笑道:“昨儿个姑娘从宫里带回来的荸荠肉丸,我叫嵌雪把它热了热,待会儿可以就着粥吃呢。姑娘说,好不好?” 甄玉也没空去想这些杂事,只好胡乱点点头。 梳洗完毕,换好了衣服,嵌雪端上热粥,还有昨晚夜宴带回来的荸荠肉丸。 这肉丸是鲜鹿肉混合着水灵灵的荸荠做的,鹿肉纤维较粗,口感其实不如猪肉,但是加入荸荠之后,柔和了口感,就好吃多了。 甄玉揣着心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粥,顺手拈起一个荸荠肉丸咬了一口,下一刻,她立即将嘴里的肉丸吐了出来! 这肉丸有毒! 这下子,她太震惊了! 这可是从昨晚的宫廷夜宴带回来的肉丸,怎么可能有毒呢?! 然而肉丸里含着的那种淡淡的诡异味道,却分明地提示甄玉,它被加入了不好的东西。 这诡异的味道,非常非常淡,一般人绝对尝不出来,而甄玉也是经过了多年对毒药的训练,再加上天赋异禀的灵敏,这才能从鲜甜的肉丸中,捕捉到那一丝不良的气味。 可是昨晚,自己怎么就没发觉,还吃了一整盘呢? 旋即甄玉就明白过来,昨晚她先喝了半坛子烈酒! 第374章 萧焱求助 酒有麻醉的作用,她的舌头被那半坛烈酒给麻醉了,别说味觉,就是思维都较平时迟钝了不少,又怎么可能尝出这么淡的毒药味儿?! 所以对方故意在荸荠肉丸里下毒,就是为了毒她?甄玉想了想,很快就推翻了这个可能。 昨天她喝酒之后,为了缓解胃的难受,基本上是随便拿了一盘菜就吃上了。当时她面前有三四种,除了荸荠肉丸还有炖羊肉和鸡蛋,她完全有可能吃另外两盘菜,这一点,投毒者根本预防不了。 ……如果昨晚,每一盘菜里都放了有毒物呢? 甄玉越想越严重,她迅速找出测试的银针,如今土蛋帮不上忙了,她只能重操旧业,用银针来判断毒质的品种。 丫头们见她突然把肉丸吐出来,又脸色阴沉,煞有介事地找出银针,全都吓坏了,也不敢吱声,只好围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甄玉检查那盘肉丸。 良久,饮翠忍不住小声问:“玉姑娘,这肉丸……有毒?” “对。”甄玉点点头,“但不是什么要紧的毒,只是让人慵懒和困倦的一种药,算不上有多么伤人。” “既然不伤人,为什么有人往宫里的宴席菜中放毒药?” 起初,甄玉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是旋即她忽然心一沉! 土蛋到现在昏睡不醒,会不会,和这药有关?! 所以对方是专门冲着她……不,是冲着土蛋来的! 甄玉一时不寒而栗,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这分明是个大阴谋,而且就是针对她和土蛋的! 首先,逼着她不得不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以应急的心态,迅速灌下大量烈酒,然后,又因为大量饮用烈酒所以不得不吃很多的下酒菜来缓解胃部不适……而这种让人慵懒倦怠的药物,应该是下在了每一道菜里,只有如此,才能保证甄玉一定会吃进身体里。 烈酒已经让土蛋陷入昏睡,再加上这种药……对方一定是对土蛋的习性有极为深入的了解! 再联想到土蛋说,对方是有持有它母巢的人…… 甄玉不禁打了个哆嗦! 所以说,左相韦大铖是云禳国的国君后代?! 所以白长老才说,大祁朝堂,一共有三股势力:大祁自身,渗透进来的突厥人,以及,早就灭亡的云禳国……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那天,甄玉去了后院,她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了喻凤臣,又说了昨晚景元帝指婚的事。 喻凤臣想了想,忽然问:“殿下依然觉得不快,对吧?” “我自然是不太高兴的。”甄玉叹了口气,“但是指婚这事,我,颐亲王还有韦卿卿都是受害者,我们三个对这桩天子指的婚姻,全都不满意,然而却无力破解。” 喻凤臣敏锐捕捉到她语气里的惋惜:“就是说,您对韦卿卿没什么恶感?” “我对她能有什么恶感?她压根就不喜欢王爷,完全是被她祖父和天子硬送作堆的。我只是惋惜萧焱对她也那么无情,当众回绝了韦姑娘的爱意,这相当于当着群臣的面,打了韦卿卿一个耳光啊,她一个姑娘家,多下不来台。” 甄玉说完,又皱了皱眉:“但是眼下,我真没心思为她担忧了,我更担心土蛋从此一睡不醒,这可怎么办呢?” 关于这一点,喻凤臣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今天大年初一,公主就别再想这些心烦的事情了。”喻凤臣笑道,“实在不行,还可以请您师父出山,既然土蛋没死,他就一定有办法救得活它。” 甄玉也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公主。” 喻凤臣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金锁片,那上面刻着极为精美的鸳鸯和并蒂莲的图案。 甄玉一时错愕,喻凤臣这是要干嘛?! 却见喻凤臣说:“这是我幼年就随身带在身边的……这段时间,漱朱姑娘一直没日没夜照顾我,有些活儿,男仆都不愿干,可是她却没嫌弃过,让我心中很是感激她。今天过年,我想,拜托公主帮我把这金锁送给她。我身上没有更值钱的东西,这就是最好的了。” 甄玉松了口气,又哭笑不得,原来喻凤臣不是要把这玩意送给她。 “你自己送她不就好了?”她笑道,“干嘛要绕个弯?” 喻凤臣摇头:“一来,我是公主的奴仆,漱朱姑娘是公主身边人,凡事自然是要得到公主的允许。二来我也担心,贸然将此物送给漱朱姑娘,反而会令她烦恼,若她为此和我生分了,反倒不好。” 他又抬起头:“请公主将它转交给漱朱姑娘,若她不愿收,甚或为此对我有所微词,公主再还给我就是了。” 甄玉伸手接过金锁,又笑道:“你们两个都是脸皮薄的人。好吧,我就帮你这个忙。” 那晚,甄玉正为土蛋的昏迷不醒而闷闷不乐,刚吃过晚饭打算就寝,却见饮翠匆匆进来说,宁国公求见。 “这个时候?”甄玉吃了一惊,“是萧姑娘出了什么事吗?” “看着不太像。”饮翠犹豫地说,“宁国公的脸色不太好,满头大汗,马也累得直吐白沫儿……这要从宁国公府过来,根本用不着累成这样。” 甄玉心想,饮翠这丫头倒是挺敏锐的。 她吩咐让请宁国公进来,自己又快快去换了身衣裳。 到了前厅,甄玉一看,萧焱没有喝茶也没有坐着,却是背着手在屋里飞快踱步,典型的热锅上的蚂蚁。 听见脚步声,萧焱抬头一见甄玉,顿时如蒙大赦,慌忙上前见礼:“殿下!请速速跟我去救人!” 甄玉被他一句话给说蒙了:“救谁?” 萧焱一时有几分吞吞吐吐,但终于还是一咬牙:“韦卿卿!” 原来宫廷夜宴结束后,韦卿卿回到家里就服了毒。这下子可把她父母和韦大铖给吓坏了,赶紧服用解毒药,又是灌水又是催吐,好歹把毒给吐出来了。 就为这件事,韦大铖大发雷霆,命令儿子干脆把孙女关起来,正月里就不准她出门了。 而韦卿卿却并未因此就绝望了,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和萧焱一道私奔! 第375章 落入圈套 甄玉听见“私奔”二字,一时哭笑不得。 今天可是大年初一,这对男女竟然在这种时候要私奔……其实这倒也是个聪明的选择,正因为是在过年,所以城内防备并不严密,而出门的人更少,即便韦大铖父子想抓他们回去,也会比以往更加困难一些。 首先给萧焱送消息的,是韦卿卿的贴身丫头。因为俩家来往密切,所以萧焱和韦卿卿的丫头也非常熟。当他听说韦卿卿服了毒,差点死了的消息后,一时间坐立不安。 “我没想到她会那样的刚烈,”萧焱捂着脸,瑟瑟地说,“当时在宫里的宴席上,我那么说,只是不想……不想在外人跟前丢面子。” 韦卿卿的丫头告诉萧焱,韦卿卿想和他私奔,只要他肯,她愿意抛弃家中一切,如果他不肯,如果他确实已经不喜欢她了,那就让丫头把话带回来,她也就死了这份心了。 萧焱并没有犹豫。 他和丫头说,自己同意和韦卿卿私奔,一个时辰后,他会准时在城门口赴约。 甄玉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她慌忙摆手:“等等!你还真的答应了?!你们大年初一……私奔?可是萧大人,你走了,萧家怎么办?纤纤怎么办!” “我给纤纤留了封信,”萧焱到这时,倒也不再羞涩,“我不觉得从此就不能回京师了,我和卿卿打算离开京师,找个地方避一避风头,过两个月再回来。” 到那时,生米煮成熟饭,韦家也无可奈何了。 甄玉本想说你这样做岂不是坏了韦姑娘的名节?但转念一想,这本来就是韦卿卿的主意,他们自幼就有婚约,再加上宫廷夜宴上,韦卿卿那一闹,全天下都知道他们原本是一对,就连皇上都希望他们能恢复婚约……所以,即便出现私奔这种事,外界也会普遍采取谅解的态度。 “所以你们真的离开京城了?”甄玉问。 “是的,我在城门口顺利接到了逃出来的卿卿,就我们两个,但是马匹和银两都是充足的。”萧焱长长叹了口气,“公主,你常说我在换皮之后,性情有了很大的改变,其实在我看来,在校场上搏斗拼杀,那不算什么真正的改变,能带着卿卿逃出京师,才是我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情,因为以前我根本就不敢这么做,以前的我,怕我舅舅,怕我外公,怕到他们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我动弹不得,哪怕我知道,自己明明是有道理的。” 可是如今,也许是换皮术给了他勇气,萧焱不再拖沓犹豫,韦卿卿说要和他私奔,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然而,刚刚离开京师不久,韦卿卿就不对劲了。 “她说她浑身发痒,脸上胳膊上的皮肤也变成了青紫色,还有点喘不上气。”萧焱哑声道,“我不敢让她再奔波,正好走到一个村子跟前,我找了家农舍,给了银子求他们安置我俩。可是卿卿的状况很不对……我只好返回京师来求救。” 私奔这件事,实在太难以启齿,因此萧焱无法去找黄秉中这样的太医,而只能来求甄玉,在他看来,甄玉的医术不亚于太医院的掌院,而且比一般人更能体谅他们的处境。 甄玉听到这里,心里有一万句吐槽想说,但是看萧焱那紧张的神情,她也只好把吐槽的话给咽了回去。 “那咱们这就走吧。”她站起身,“我去准备一下。”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按照萧焱的说法,因为是出了京师不久就发现了韦卿卿的异常,所以那地方并不算远,属于平日里出城随便溜达也差不多能到的地方。 俩人快马加鞭,紧赶慢赶总算赶到了地方。萧焱下了马,连缰绳都顾不上拴,一扔之后就冲进了农舍。 甄玉跟着他进屋来,果不其然,韦卿卿正躺在床上。 只见她面色发紫,呼吸急促,更奇怪的是她整个人都肿胀起来,一张脸肿得白里透着不祥的青紫,皮肤绷得紧紧的,时不时还会有细细的黑色血水渗出来。 她已经完全看不出昔日的美貌了。 甄玉一见之下,也吓了一大跳,她记起之前韦卿卿服毒的经历,深深怀疑是毒素并没有吐干净。 “萧大人,韦姑娘没告诉你,之前她在家服的是什么毒?” “她说了,说是吃了半块麻沸膏。” 麻沸膏其实是一种止痛镇定的麻醉药,有时候家中老人身体酸痛,医生会给一点麻沸膏,让患者用大量的水泡开,慢慢喝下去,以用来镇痛。 这玩意如果一口气吃进肚子里,人会昏睡不醒甚至死亡。 甄玉很困惑:“可这实在不像是麻沸膏的效果,那玩意不可能让人浑身肿胀发紫。” 萧焱颤声道:“难道说,咱们必须把卿卿送回京师吗?!” “先不着急,让我看看这究竟是什么毒。” 甄玉坐下来,她取出银针,刚要检查韦卿卿的身体,然而就在这时,她忽然闻到了空气里一丝不祥的气息! 那是一种刺鼻的有毒味道,起初只是很淡的一丝,然而非常短暂的时间之内,它就变成了剧烈的浓烟! 甄玉甚至都还没有喊出一声“小心!快逃!”就昏了过去。 甄玉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四周围,非常非常安静。 她睁开疲惫得犹如石头一样沉重的眼皮,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仍旧在那间破旧的农舍里。 旁边的榻上,空无一人,韦卿卿不在,萧焱也不在。 一瞬间,甄玉几乎怀疑刚才是不是一场梦! 但是破烂的蓝布榻上,那印着血水的人形压痕告诉她,刚才真的不是一场梦。 跌跌撞撞爬起来,甄玉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实在找不到什么线索,她只好从屋里出来。 原来,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甄玉站在屋外,四处张望,想要找个人问一问,好半天,她才看见有个农夫扛着锄头,慢慢从村里走出来。 她慌忙喊住那农夫,问道:“你知道这是谁家的屋子?” 农夫停住脚,用怪异的目光看着甄玉,半晌才道:“这是张老汉的屋子——可是张老汉已经死了大半年了,这是间无主的破屋子。” 第376章 失去自己的面孔 其实当甄玉开口询问时,就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她发觉自己的嗓音出现了变化。 原本甄玉的嗓音是细而甜的,然而刚才那句话,她分明听见,自己的嗓音变得粗嘎低沉,难听得像刀片刮在粗布上的动静。 是受了风寒吗?甄玉想。 直到那时,她还没有察觉到自己所处的真正危机,她依然想,是不是萧焱独自把韦卿卿带回城里去了? 可即便是那样,依照萧焱的人品,他也断然不可能把甄玉一个人撇在京郊之外的这间破屋子里! 而这路过农夫的回答,更加引起了甄玉的怀疑:昨晚她明明看见了屋主,是一对穿着十分朴素的农人夫妇,怎么转眼间就成了无主的空屋了呢?! 一个念头,渐渐浮上甄玉的心头:她可能落入圈套了! 然而此刻,她没有时间去细究,一切的一切,都得先返回京城再说! 可是马匹没有了,无论是她骑的那一匹还是萧焱的那一匹,全都不见了,难道要她徒步回京师吗? 她思考半晌,再度艰难地转向那个农人:“你知道哪儿有卖马的吗?哦,骡子也行……” 那农人继续怪怪地看着她:“你要买骡子?你有钱吗?” 甄玉伸手入怀中,想随便找点银子出来,然而摸到一半她愣住了。 她身上穿着的,不是昨天那一身! 昨晚甄玉出来得匆忙,为了方便行动,她穿的是男装——说是男装,其实也是一身绫罗,是非常雅致的公子哥打扮。 然而此刻,她身上的衣裳,变成了一件粗布蓝大褂! 好在只是外头的衣服换了,里面倒还是她的内衣,所以甄玉摸了半天,还是从里面摸出一小锭银子,那是她时刻藏在衣服最里面的保命钱,就是为了防止出现今天这种意外。 那农人一见她拿出了真金白银,态度顿时变了,马上热情地说:“大婶!我家就有一头大走骡!保证你骑着舒服!” 大婶?! 甄玉也没心思细究他的称呼,于是点头道:“好,你把它牵来,我看着行的话,就买下来。” 那农人一听,兴冲冲地回去了。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甄玉也发觉了另外一件让她悚然的事情:她的手发生了变化。 就在刚才摸银子的那一瞬,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本白皙幼嫩的纤纤玉手,不知何时变得又黑又粗,而且骨节也变得粗大了,仿佛干了很多年的农活! 甄玉用尽全力,压抑住自己砰砰狂跳的心! 她在心中一字一顿告诉自己,恐怕是出了一些事,但她绝对不能慌乱,这种时候,她最需要的就是镇定。 不多时,那农人乐呵呵牵着一头骡子回来,甄玉将银子交给他,又貌似随意地问了个问题:“大哥,想麻烦你一件事,你知道谁家有铜镜吗?我想借用一下镜子。” 那骡子远不值那锭银子,那个年轻农人本就觉得亏了甄玉,因此她这么一问,他马上说:“我带你去找找,村里有两三户,家里有不错的铜镜。” 铜镜很贵,一般贫民是没有这种“奢侈品”的,但总还是有些小康家庭,会给女眷置办这个。 骡子的主人给甄玉找的就是这么一户小康人家,对方刚娶了新媳妇,妆奁都是整齐的,自然有新磨的铜镜。 甄玉为了避嫌,也没进去,而是请那农人和主人家打了个招呼,就把铜镜拿到院门口,让她看一眼。 不多时,那家的新媳妇端着锃亮的铜镜走出来,递给甄玉。 甄玉接过铜镜,第一时间,她几乎有些不敢看镜子里的人。在深深吸了口气,鼓足了全部的勇气之后,甄玉这才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镜子上。 那里面,不是她的脸。 那张脸,黝黑,粗糙,五官扁平而且毫无特色,翻鼻孔,龅牙齿,细如线的一双小眼睛…… 那张脸,甄玉认识。 那是她养母,宋陈氏的脸! 那一刻,甄玉的一颗心,就像坠进了千年的冰窟! 好半天,她才缓缓放下铜镜,哑声道:“多谢了。” 那小媳妇好奇地看着她:“大婶,你为啥要照镜子?” 甄玉呆呆看着她,良久,才轻声道:“……我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 没去搭理小媳妇怪异的眼神,甄玉牵着那头骡子,跌跌撞撞往村外走。 一直走出村子,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她才渐渐收拾起残存的理智,试图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这一整个局,其实是从昨晚的宫廷夜宴就开始了:首先,让土蛋陷入昏睡,“缴械”了甄玉最强的一把利器,没了土蛋的协助,她就没有了对毒质的抵御。 然后,敌人再让萧焱出面求助。 换了别的人,甄玉会起疑心,唯独萧焱不会。再加上昨晚在宫里的宴席上,韦卿卿闹的那一出,也会激起甄玉的同情心,让她对这对情侣毫不设防。所以萧焱一求助,甄玉就立即答应跟他出城。 ……而只要把她骗出城来,那接下来就好办了。 昨晚在屋里遭遇的毒烟,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守在韦卿卿病榻跟前的那对夫妇,也是伪装的。敌人放毒烟,迷晕了甄玉,然后给她种下了蛊毒。 甄玉毫不怀疑,自己容貌的改变,是因为某种蛊毒——不管是姽画药还是缩骨丸,都能把人改得连亲妈都认不出,世上此类篡改容貌的毒药,种类实在太多了。 但让甄玉始终想不通的是,缩骨丸是会让人全身剧痛的药,它通过挤压人的正常身体,令其变形而让人认不出原貌,而姽画药则是花很长时间,把一个人改造成另一个人……而她既没有感到身体痛楚,也没有长期服用什么药物,如果有人给甄玉的饮食下毒,土蛋早就发现了。 另外一个让甄玉疑惑的是,对方是如何将她的脸改造成宋陈氏的脸的?为什么偏偏要是宋陈氏?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甄玉茫然地想,只能先回京城再说了,等到了家中,她自然有办法说服饮翠那些人,而只要回了家,她总能想出解决的办法来。 只是甄玉此刻还没想到,就在京师,一场更糟糕的变故,正等着她。 第377章 假甄玉 甄玉骑着那头瘦弱的骡子,慢慢腾腾回到了京师。 这一路,被正月的冷风不断吹着,甄玉也逐渐从混乱和崩溃中恢复过来,理智重新回到了她的头脑里。 她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谁干的,她也不知道对方把她的容貌改成宋陈氏,其用意究竟为何。但她非常怀疑,此事和左相韦大铖脱不开干系! 甄玉回忆起昨晚宫里的宴席上,韦大铖看向她的神秘叵测的微笑,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对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等着她自己跳入陷阱。 但与此同时,甄玉依然不相信萧焱和韦卿卿是帮凶。 她信任萧焱,而且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萧焱背叛她是没什么好处的。至于韦卿卿,光是看她最后那个惨样子,就不可能是装出来的——她留在那间农舍榻上的血,直至甄玉离开时,还在散发浓浓的毒药味儿…… 如果是别的什么人,甄玉不会相信他拿自己的亲孙女当活诱饵。 但如果是左相,甄玉却觉得,任何可怕的行径放在这个人的身上,都没有违和感。 然而眼下,她已经顾不上去管萧焱他们了…… 骡子不知不觉走到了甄家门口,甄玉抬头看看紧闭的大门,忽然心中一动。 她不能从正门进去,她现在这样子,家奴们也不会放她进去的。 想来想去,甄玉索性绕了个弯,从前门绕到了后门。 她跳下骡子,走到后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不多时,一个小厮开门出来,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找谁?” 这是甄玉家里的马夫,在德贵莫名死亡之后,老柴找来替代他的,名字叫有福。 甄玉那句“有福,你不认识我了吗?”差点要吐出来,却生生被她咬在舌尖上! 她吭哧了半天,终于道:“我……我找饮翠姑娘……” 有福皱眉瞧着她:“你找饮翠姑娘有什么事?” 甄玉张了张嘴:“我……我是她的同乡!我从江州来,我和她家是一个村的!就……就是那个秀水村!” 饮翠出身江州,父母栖身的小村庄名叫秀水村,这些都是她告诉甄玉的,没想到这些信息如今起了大用处! 有福见甄玉说得有模有样,疑心消除,点头道:“你进来吧。” 将她让进后院,有福叫甄玉等在这里,他去叫饮翠过来。 不多时,饮翠满脸困惑从前院赶过来。 她虽然是江州出身,但自小就跟着父母逃难离开了那里,对幼年的记忆也只剩了秀水村这个村名而已。饮翠的父母如今就在太傅府里帮佣,至于其他亲友早就四散,断了联系,又哪里跑出来一个江州的熟人? 然而甄玉一见饮翠,就克制不住泪往上涌,理智是一回事,等真的见到自己最贴身的丫头时,她的理智完全控制不了情绪。 饮翠见这中年妇人一脸悲切望着她,不由有几分吃惊,于是问:“您是……” “是我啊!”甄玉一开口就哽住了,她捂着脸,边哭边说,“饮翠!是我!你怎么连我都认不出了!” 她这样一哭,饮翠更不安了,慌忙安慰道:“先别哭,这位大婶,我幼年离开江州,好些人和事都不记得了……” “我不是什么大婶!”这个词像针尖一样,扎痛了甄玉,她一把抓住饮翠,“我没那么老!饮翠,其实我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见廊檐下飘然走出一人,笑道:“饮翠!你在和谁说话?” 甄玉抬头一看,顿时如五雷轰顶! 那个人,是甄玉——不,是她自己! 廊檐下那人,盘着慵懒的倭堕髻,一身家常胭脂红织金新绣袄,笑语晏晏,容貌五官和她一模一样! 那是另外一个甄玉! 甄玉无比震惊地望着对面的人,她和自己长得是如此之像,就连甄玉都分不出区别来! 饮翠回头一看,赶忙道:“玉姑娘,这位大婶是我江州的一个同乡……” “既是你的同乡,就应该好好迎进来招待。”那个甄玉轻言细语道,“怎么还让人站在院门口的冷风里?” 饮翠被提醒,也一脸歉意道:“大婶快进屋吧。” 甄玉听得一时间浑身发抖! 她忽然转过身去,也顾不上饮翠在后面哎哎的叫,头也不回就往外跑! 她的理智还没完全回来,但是身体已经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逃! 甄玉一直冲出后院的门,她跳上那匹瘦骡子,拼命拍打它的屁股,骡子吃疼不过,甩开四条腿一通狂奔! 甄玉的一颗心,像搁在蒸笼上一样狂跳不已,几乎就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不知跑出去多远,一直到了人潮稠密的大街上,骡子才累吁吁地停了下来。 甄玉伏在骡子上,她觉得很难受,像是要把心脏呕出来的那种难受。 刚才的逃跑,确实是她直觉上的第一判断,因为,如果那时候她不跑,很可能就会被那个假甄玉叫来家丁,将她抓住,再给她随便扣个什么罪名,直接送进大牢都是有可能的…… 更可怕的是,此刻她渐渐冷静下来,回想刚才那个假甄玉的一言一行,竟找不出什么纰漏:无论是外貌体态、表情声音,乃至于说话的用词语气……全都和她一模一样! 就算是有人用姽画术来模仿她,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模仿得这么像啊! 甄玉找不到解答。 她只是更加明白,自己掉进的,是一个早就有预谋、绸缪了多时的阴谋。 首先拿下她的土蛋,然后再拿下她,把她的脸改成宋陈氏的脸,同时,将冒牌甄玉送进甄府,最终,取代完成。 而她此刻,百口莫辩,如果连最亲近的饮翠都无法认出那个冒牌货,她还能指望谁去? 甄玉一个个在心头列出名单来,然后,又一个接着一个的划掉。 没有人会相信她,没人会相信顶着这张宋陈氏的脸的她。甚至对方很可能预备了一群认识宋陈氏的“相亲”,来随时指认她! 这一次,情况比上回还要严重,上一回她只是被阙离徵下毒,全身变形又瞎又哑,可是那时并没有一个冒牌甄玉出来顶替她。 但是这一次,完全没有了给她自辩清白的余地。 身下的骡子,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甄玉思来想去,终于将绳子紧了紧,让骡子转了个弯。 她要去找师父青谷子。 如果说,如今这世上还有人能救她,那就只有青谷子了。 第378章 青谷子遭劫 好在她还有一头瘦弱的骡子。 虽然甄玉身无分文,她没有钱,没有家,甚至连自己的脸也没有了,可她心里还残存着一簇小小的火苗:师父还在。 师父一定会帮她,一定会出手救她的。 甄玉就这样,抱着最后的希望,赶着骡子向青谷子的住处奔去。 一路上,她不知饥渴,也不肯休息,生怕稍微一停下来,就会因为深受打击而碎掉,她只想尽快赶到青谷子面前,向他哭诉这一切,然后在师父的安慰下找到解决的办法——师父当然会相信她是她,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她,师父也会信她。 甄玉是在黄昏时分赶到颍州碧空谷的。 然而,当骡子行走在山谷里,她远远望着青谷子居住的那座茅草屋时,内心忽然升起某种不祥的预感。 屋子的烟囱没有冒烟。 前两次,她过来,屋子的烟囱都有冒烟,说明屋里有人在熬药。 而这一次却没有任何的炊烟。 也许师父此刻没有熬药,晚饭也吃过了,所以就没动火。甄玉这样安慰着自己。 而等骡子到了门前,甄玉看清眼前一切,她的心,狠狠一沉! 茅草屋的房门大开,从外面就能看到,屋里非常凌乱,各种器物扔了一地! 甄玉从骡子上翻了下来,她几乎要站不住,跌跌撞撞走进屋里。 “师父!”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屋里没人,桌椅板凳全都翻倒在地,盆钵药罐也都碎了,看上去像是被人故意砸碎的。而书房里的书也被人扔在地上,有些书籍甚至被撕碎,窗帘床铺同样惨遭蹂躏,都被人用刀划成了一条条的…… 整个屋内,仿佛飓风过境,被糟蹋得一点好地方都不剩。 甄玉瑟瑟望着眼前这破烂的场景,终于腿一软,噗通跪在了地上。 这也许是她重生之后,最受打击的一次。 她失去了家,失去了脸,失去了身份,现在,她又失去了师父。 也不知跪在地上多久,风渐渐变得刺骨寒冷,甄玉终于撑着僵硬的手臂,慢慢爬了起来。 刚才跪了那么久,膝盖已经如石头一般坚硬,下肢也血脉不通,起身的时候,甄玉差点再度跌倒在地。 但是她用力撑住木门,没有再摔倒。 这是无意义的,她忽然想,不管自己多么痛苦,不管自己在师父的房门外跪多久,师父都不会出现。 所以,她也不用再浪费时间在悲伤和自怨自艾上了。 加上前世的这三十多年间,她曾经历过那么多的人生巨变,所以甄玉非常清楚,一味沉溺在痛苦的反刍中,一点用都没有。 倒不如重整旗鼓,寻找突破。 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毅力,甄玉迅速镇定下来,她进来屋里,想要寻找一些能用的东西,毕竟她此刻身无分文。 点着蜡烛,满屋子转了一圈之后,甄玉发现,屋里没什么值钱的药物,不知是被人搜刮走了,还是师父早有预感,提前带走了。 而就在甄玉打算离开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忽然落在门的后面。 在那儿,靠门脊的地方,写着两个小小的字:江州 甄玉的心脏,突地跳了一下! 她早年,刚刚拜青谷子为师的时候,非常胆怯,有什么心事不敢和师父说,又憋不住,就悄悄写在门的背面,比如缺哪种药物,需要哪种熬药的器皿……青谷子每每看到,都默不作声替她安排好。 前世,甄玉学成出师,要回到三皇子身边,打算一展宏图的时候,她也在门后留了字,感谢师父对自己的教诲。 可以说,在门后写字这种办法,是他们师徒俩沟通的独特方式。 ……也是只有她和青谷子才知道的小秘密。 而此刻,出现在门后的这两个字,字迹无异就是青谷子的! 这是师父留给她的暗号,师父是在告诉她,去江州找他! 就像喝下了一碗提气吊命的人参汤,甄玉顿时振奋起来:她要去江州,她要去找师父! 骑上骡子,甄玉在雾气浓重的山里走了一会儿,发热的脑子重新冷静下来。 是的,她要去江州,可她不能就这样去。 她身上,一没钱,二没衣裳,就一件薄薄的单衣,大正月里,冷得她直哆嗦。这样子她根本到不了江州。 路途遥远,至少她得想办法弄点盘缠,再弄件棉衣。另外,眼下这头骡子又老又瘦,根本无力支撑她去江州的长途旅行。 简而言之,她需要钱。 可是,谁会给她钱呢? 甄玉的心头,逐渐浮现出一个名字来。 从那农人手中买回的这头骡子,确实不太中用,今天奔波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它无论如何也不肯走了,被甄玉牵着慢腾腾往前走了一段,就停下来了,再用力拽它,它就干脆躺在地上打滚耍赖,大概对它而言,“骡生”从来没有这么辛苦过。 没有骡子,步行回京师就太远了,甄玉没办法,只好允许它走一阵子休息一阵子。 而就在这种停停走走的过程中,一个新的念头,涌上甄玉的心头。 为什么敌人要留着她? 如果对方的目标就是她,那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呢?昨晚她被那股毒烟给迷晕,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对方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机,一刀杀了她。 反正甄玉的脸也改了,就算把她的尸体扔在街头,也没人认得出她来。 就算昨天杀不了,今天她往颍州这一路上,对方也多得是机会下手。 为什么对方始终没有下手? 合理的推断只有一个:她对敌人来说,还有价值。 天蒙蒙亮的时候,甄玉终于赶回了京城。 在清晨的白雾中,她轻轻敲开了颐亲王府的角门。 开门的是王府的老管家老姚。他有点吃惊地望着甄玉:“这位大姐,你找谁?” 甄玉自然不能亮明身份,只说自己是永泰公主派来的。 “王爷在家吗?我有要事禀报王爷!” 老姚一脸疑惑地望着面前的中年女性,她的穿着打扮十分寒酸,看上去其貌不扬就是个土里土气的农妇,只有眼睛里,蕴藏着一种似曾相识的神采。 “是公主叫你来找王爷?”老姚有点不相信,“公主为什么不派她府里的人过来?你和公主是什么关系?” 这些诘问,顿时把甄玉给难住了,确实,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她如今的样子和永泰公主都没有任何关系。 第379章 入狱 甄玉灵机一动,她对老姚说:“公主告诉我说,如果王爷不相信你是我的人,那你就告诉王爷一句话: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这是当初岑子岳送给她那把金缇缨时,甄玉回赠给他的一张字条。 这是只有岑子岳和她知道的秘密,甄玉相信,他听见这句诗之后,一定会见她。 果不其然,不多时,老姚就去而复返,态度也变得恭敬了许多。 “王爷吩咐,带你去见他。” 甄玉顿时松了口气,太好了,岑子岳肯见她。 她相信自己一定有办法说服岑子岳。 跟着老姚去了前厅,还没走近,甄玉就看见,屋里的岑子岳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他惊愕万分的目光望着甄玉,同时,随着甄玉的越走越近最终走进屋里来,他的手也不自觉捂在了胸口处! 甄玉明白了,岑子岳感觉到了疼痛,因为她接近了他! 这是玄冥司的白长老给岑子岳设下的“障碍”,只要他一接近甄玉,内脏就会剧痛继而流血——这可真是比任何的辩解和说明都要管用了! 甄玉一直走到他的面前,她看着岑子岳那张无比震惊、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轻声开口:“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吧?” 岑子岳像傻了一样看着她:“玉儿?你……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扑上来,一把抓住甄玉的肩膀:“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甄玉本来以为,经过师父失踪那件事,自己已经受足了打击,又给自己足够多的鼓励,已经挺过来了。 但是,并没有。 当岑子岳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容易筑起的那道防线,瞬间崩塌。 眼泪,控制不住大颗大颗落了下来,这也是她自出事之后,第一次当着人的面流泪。 但是既然岑子岳认出她来了,那就不要紧了。 然而,正当甄玉要开口解释这一切时,却听前院纷纷扰扰,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当差的人的呼喝声,似乎有一大群人涌入进来。 这时,老姚跌跌撞撞冲进来:“王爷,左相来了,说是……说是捉拿朝廷要犯!” 甄玉顿时脸色一变,还没反应过来,却见韦大铖和儿子韦子安,带着一大帮子气势汹汹的衙役,如狼似虎地闯了进来! 岑子岳当即沉下脸:“左相大人,你们这是干什么!” 韦大铖也不慌张,冷冷道:“王爷还请恕罪,我等是来捉拿杀人凶手的!” 岑子岳愕然:“杀人凶手?谁死了?” “我孙女韦卿卿!”韦大铖黑着一张脸,死死盯着甄玉,“多位人证确认,她就是杀我孙女的凶手!” 甄玉懵了! 韦卿卿……死了?! 在她愣神的这当口,那些衙役马上冲上来,将她的双臂扭住! 岑子岳顿时急了:“住手!放开她!” 场面陷入一片混乱,而偏偏就在这时,岑子岳再也难以忍受内脏的剧痛,他忽然跪倒在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甄玉急了,她尖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她这一嗓子,那些当差的全都停了下来。 看着在地上翻滚呕血的岑子岳,甄玉非常想上前扶起他,但是她不敢。 她知道,岑子岳之所以呕血,是因为离她太近,再加上情绪过于激动,又和衙役动了手,所以加剧了内脏的出血。 “老姚!老姚!”甄玉退后一步,叫来了老管家,她抹了一把眼泪,哑声道,“把王爷扶进去,让他躺平,好好休息!” 老姚和几个老仆人七手八脚,将岑子岳背进了里面。 韦大铖冷冷看了甄玉一眼,不阴不阳地说:“宋陈氏,你谋财害命,杀了我孙女……” “韦卿卿死了?”甄玉突然打断了他,“是你给她下的毒?” 韦大铖突然把脸色一沉,不再和甄玉搭话,索性一挥手:“你们几个!还站着干什么!把她给我绑起来!” 甄玉被投入了大牢。 阴暗潮湿的大牢,只有她一个犯人,很显然这是个特殊的安排,敌人还有后续动作。 整个过程,没有人肯听她的辩解,她也不想和任何人辩解。 甄玉非常清楚,她此刻身处一个他人早就构陷了良久的巨大阴谋之中,甚至她已经把这阴谋的过程,思考得清清楚楚。 现在,她只想等这构造阴谋的主使出现,告诉她,他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很快,主使者就来了。 左相依然是白天那副阴沉沉的脸,但只是阴沉,没多少愤怒,也没多少得意。很显然,事情完全按照他制定的计划在往前跑,而现在,只剩下了计划的最后一步:谈判。 甄玉坐在牢房里唯一的一条长凳上,见到韦大铖进来,她只是掀了掀眼皮,并不起身,也不吱声。 韦大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 “宋陈氏,你现在……” 他还没说完,甄玉忽然打断了他。 “左相大人,你知道我是谁,这儿只有你和我,所以你不必装样子了。”甄玉淡淡地说,“你把我害到这一步,必定是有所求。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如此敞亮,直指核心,韦大铖也不再装腔作势,他看着甄玉,忽然淡淡一笑。 “难怪皇上器重你,如果换做一般人,早就哭天喊地不知所以了,可你居然还这么沉得住气。” 甄玉冷笑一声:“看来,你承认了是你下毒,害得我变了容貌。左相大人,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不是缩骨丸,也不是姽画术,我实在想不通你用的是什么手法。” 韦大铖哈哈一笑:“若能让你这么快就参破,那岂不是显得我韦大铖无能了?” 甄玉点点头:“左相大人厉害,有手腕,有城府,更狠得下心——韦卿卿是你的孙女,你为了对付我,宁愿牺牲你亲孙女的性命。这一点真是让我甄玉不服不行!” 韦大铖听她一提韦卿卿,眼神中顿时放射出狠毒的凶光! “是她自己要服毒!养出如此不孝之女,是我韦家的家门不幸!” 甄玉忽然睁大眼睛看着他:“左相,你真的姓韦吗?” 不知为何,这么简单的问题,把韦大铖问得脸上一僵:“你什么意思?” “您不是应该姓司徒吗?”甄玉淡淡地说,“我听说,云禳国君在五百年前曾被前朝大晋赐姓氏为司徒,死在突厥的那位末代君王就叫司徒明觞。左相,您和司徒明觞,应该有些关联吧?” 第380章 上策中策和下策 漫长的沉默。 之前甄玉各种拿话刺他,韦大铖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姿态,但是,当甄玉说出云禳国三个字的时候,韦大铖突然沉默下来。 “我们谈个条件吧。”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我想要你那条金头蛊王。” 心中始终虚悬的那只靴子,终于砰的一声落地了。 甄玉想,果然,他确实是想从自己这儿弄点什么。 “什么金头蛊王?我听不懂。”甄玉还想糊弄过去。 但是韦大铖不耐烦地打断她:“事到如今就不要再装傻了。如果得不到金头蛊王,我是不会让你活下去的。” 甄玉没办法:“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的?” 韦大铖冷笑了一声:“段友贞投毒,你解毒,是你让赤凤营摆脱了毒云的笼罩——那些犒军食物里的毒素,如果没有金头蛊王,普通的银针根本查不出来。” 这倒是不错,甄玉有几分荒谬地想,大祁的左相是云禳国君后代,右相的“儿子”是个突厥人,这些外族人各自怀有肚肠,把好好的一个大祁朝堂搅成了一锅粥。 “所以你早就知道段友贞在投毒,可你完全不做阻拦?” “我为什么要阻拦?”韦大铖冷笑了一声,“是突厥人在害大祁的军队,关我这个云禳人什么事?” “可你现在做着大祁的官儿!”甄玉有了怒气,“你是大祁的左相!食其禄、忠其事!在其位就该谋其职!” 韦大铖脸上毫无羞耻之意,他哼了一声:“我唯一要做的是助力我大云禳复国,别的,都和我无关。” “你想借助大祁的力量复国?”甄玉觉得好笑,“你是不是在做梦?云禳都灭国一百多年了。” 韦大铖无比做作地抬了抬眉毛,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身为大祁皇子的外祖父,你真觉得我这个想法不可实现吗?” 甄玉忽然,不寒而栗! 按照前世的记忆,最终,三皇子确实夺取了皇位,但甄玉也始终记得,他极为服膺韦大铖,对他的各种意见,都是绝对听从。 那时候甄玉还不觉得,只觉得三皇子很有孝心,再说韦大铖也不遗余力地协助他。可以说没有左相帮忙,三皇子根本得不到这个皇位。 可是现在再想起,她却恍然大悟:韦大铖并不是在帮外孙夺皇位,而是在为他自己! 并不是三皇子尊重韦大铖,而是韦大铖在控制三皇子!他在利用自己的皇子外孙,达到自己的目的——如果大祁的皇位归了三皇子,那也就等于归了韦大铖,毕竟三皇子是韦大铖的蛊傀。 而一旦大祁的皇位到了韦大铖这个云禳复国者的手中,后面他想做什么,简直是昭然若揭了。 景元帝到底在干什么?! 甄玉忽然想,他知不知道他的帝国正在被外族人无情撕扯,即将走向分崩离析?! 似乎意识到她在想什么,韦大铖懒懒道:“你在奇怪,皇上为什么对眼下这局面无动于衷?我告诉你吧,皇上眼下自顾不暇呢。” “什么意思?!” 韦大铖神秘一笑:“意思是他面临的难题,远超过你所思考的这些小事情,如果这难题解决不了,那么天子也就——” 他飞快地做了个完蛋的手势。 这令甄玉非常震惊。 但韦大铖不容她再多问,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把金头蛊王交给我,这本来就不是你们大祁的东西。” 甄玉冷笑道:“它原就不属于你。” “我知道,是你师父给你的,我还知道,它就在你身上。”韦大铖冷冷盯着她,“这么说吧,你给还是不给?” 甄玉想了想:“如果你只想拿到这条虫子,那么左相,你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呢?” “金头蛊王应该是以某种方式,融在你的身体某个部分了,”韦大铖谨慎地说,“这种两厢融合的状态下,一旦你死了,金头蛊王也活不了。” 甄玉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我把它交给你,有什么好处呢?” “我给你提上中下三个选择。”韦大铖伸出手指,“上策,你把金头蛊王好好交给我,并且承诺,从此决不和我作对,在我有所需求的时候,你以玄冥司统领的身份予以协助。只要你答应,我立即就让你变回原先的脸,立即将目前占据你家的冒牌货处理掉,你的人生将完全恢复原貌,你毫无损伤。” 甄玉慢慢点头:“听着挺不错的——除了要给你这个亡国奴当狗,可如果我不乐意呢?” 韦大铖狞笑了一下:“还有中策,你把金头蛊王交出来,我马上释放你,但是不好意思,从此以后你就只能用你养母的这张脸活下去了。” 甄玉思考了一下:“这条路听起来也不怎么样,那下策呢?” “下策自然是两败俱伤,你不肯交金头蛊王,那我也只好杀了你。”韦大铖淡淡地说,“我宁可吾国的国宝跟着你一起殒命,也不能放任它留在你的手里。” 甄玉低头,思索了良久。 韦大铖端详着她:“怎么样?其实选上策,对你自己没什么损伤,到时候你还是大祁的公主,还是玄冥司的统领,日子照样过得潇洒自由。” “选上策的话,你肯定得对我做点什么吧?”甄玉突然问,“口头的承诺你肯定是不相信的。” “要确认不和我作对,我自然得给你服下一点东西。”韦大铖轻描淡写道,“但是放心,不会要你的命的。” “你别痴心妄想了。”甄玉立即道,“我选下策。” 韦大铖没想到,她会如此快速果断地拒绝! 他死死盯着甄玉的眼睛,终于从里面看到了毫无动摇的决心。 韦大铖点点头,他慢慢站起身来。 “既然你选了下策,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淡淡地说,“明日天一亮,你会以谋害大理寺卿之女的罪名,被当众斩首。” 甄玉身上,猛一哆嗦! 韦大铖转过身,他走到牢门前,又停下,回头看了看甄玉。 “当然,在那之前,你随时都可以反悔。”韦大铖突然笑了一下,“只要你想通了,就告诉这里的狱卒,我们的交易随时都可以进行。” 第381章 越狱 韦大铖走后,铁锁一上,监狱里再度陷入黑暗和安静。 甄玉将自己的身体缩回到角落里,她抱着膝盖,低着头想,后悔吗? 不,她丝毫没有后悔的念头。 这一世的重生,是老天爷给她的恩赐,是让她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再活一次。 她不能随随便便糟蹋了这份恩赐,更不能帮着寄生在大祁朝堂机体上的异族人,毁灭大祁自身。 韦大铖的野心非常大,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人就像某种有毒的寄生植物,非要把他所寄生的这棵大树弄死不可。 原来大祁不光要面对突厥的各种阴招,还有一个更加阴险的敌人。 只是,自己就这样死掉,未免有些不划算,甄玉在心中叹了口气,她才重生了小半年的时间,就又要被外力强行结束生命了。 还有可怜的土蛋,虽然她坚决不肯让土蛋给韦大铖当帮凶,但土蛋就这样跟着她死掉,土蛋变完蛋,这也让甄玉感到很是惋惜。 而一想到那个假甄玉从此要利用她艰辛万苦打下来的基础,在大祁朝堂上协助韦大铖,甄玉就气得想呕血。 然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明天天一亮,被推出去斩首示众。 正当甄玉陷入昏昏欲睡中,忽然间,她听见外头铁门开锁的声音。 她一时间还以为,是韦大铖去而复返,还想回来说服她第二次。 谁知刚一抬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闪现在她面前! “王爷?!”甄玉抬着头,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男子,而岑子岳却飞快冲着她使了个眼色。 甄玉马上闭嘴,她挣扎着站起身来,却见岑子岳掏出两枚紫色的药丸,指着其中一枚,语气急促地说:“快吞下去!” 就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甄玉一把接过药丸,将它吞了下去。 当着甄玉的面,岑子岳也把另一枚药丸吞了下去。 又过了几个呼吸,岑子岳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王爷,你这是……”甄玉压低声音,疑惑地看着他。 虽然牢里光线昏暗,但是她依然能看见,岑子岳的脸从刚才一进来时,那种强忍着剧痛的不适的表情,一点点放松下来,就像身体的疼痛一点点消失了一样。 “刚才的药丸,是白长老给我的。”岑子岳用极快的语速说,“它能暂时压制住你的气息,这样我就不会因为接近你而内脏出血了。刚才我服用的是副丸。” 甄玉闻言,一时大喜,但转念又疑惑起来:“白长老为什么突然发善心?他可不是那种人啊!” 岑子岳苦笑道:“因为当下的局势,急转直下,情况已经糟糕到他不得不低头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玄冥司统领,也就是那个冒牌的你,完全倒戈了左相,并且今日在玄冥司内部宣称,隐门长老中,有人涉嫌叛国……隐门已经控制不了她了。” “哦哦?”甄玉嘴里发出不明意义的感慨,她甚至有点幸灾乐祸,“这冒牌货的来头这么大的吗?” “你先别感慨了,我是来救你出去的。”岑子岳飞快地说,“还有详情等出去以后再说,现在外头的狱卒已经被湛卢他们控制住了,我拿了皇帝的令牌进来的,快跟我走!” 甄玉也不多问,跟着岑子岳从牢里出来,又穿过黑洞洞的牢房通道,到了出口地方,果不其然,看见五六个狱卒昏倒在地,人事不省。 在门外头,黑白双煞赤霄和泰阿正牵着两匹马等在那儿。 岑子岳一把抓过缰绳,将其中一匹的缰绳扔给甄玉,赤霄手上一用力,将甄玉扶上马去。 然后他咂咂嘴:“要不是王爷这么笃定,我可真不敢相信您就是永泰公主。” 甄玉苦涩一笑:“别说赤霄你不信,我自己照镜子,我也不信啊!” 岑子岳低声道:“别废话了!你们两个赶紧回营!除非天子召唤,否则绝不要离营半步!” “是!” 两匹马撒开蹄子,一阵狂奔,很快就看不见赤霄他们的影子。 甄玉紧紧抱住马头,听着狂风在耳畔呼呼而过,这是正月的深夜,狂风刺骨的冷,但甄玉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相反,她非常兴奋,一炷香之前,她还以为自己死定了,短短的重生之旅就这样不甘不愿地结束了。 可是没想到,岑子岳竟然冒着大不韪带着她越狱!天知道,他这么做将背负多么大的朝野压力! 她果然没看错这个男人! 在城门口,因为有赤凤营的令牌,守城的士兵没有多盘问,于是这第一道关卡就算过了。 一直到出了城,离开京师已经有相当远的距离了,岑子岳这才将马停了下来。 俩人跳下马来,都歇了口气。 岑子岳回头看看甄玉,又歉意地说:“我出来得太匆忙了,竟没想过给你找一件棉衣。” 于是他脱下外氅,将它披在甄玉的肩上。 甄玉低头系紧带扣,她一时心绪复杂:“王爷你回去吧,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岂料岑子岳一摇头:“不,我不回去,接下来的路,我会一直陪着你。” 甄玉大吃一惊:“那怎么行!马上赤凤营年后就得开拔,你是统帅啊!你不回京城,十八万人马如何开拔,如何返回素州!” “这件事我已经交代了赤霄,到时候他和袁文焕代替我就行了。” “可是皇上他肯依吗?” “不用担心。”岑子岳淡淡地说,“白长老在我面前打了包票,由他负责说服皇上。” 甄玉更加惊讶了:“他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他好心?”岑子岳忍不住笑了,“你别夸这老东西了,他的好心是有时间限度的。” “什么意思?” “他只给了我们三个月。”岑子岳淡淡地说,“白长老要求你我在三个月内,找回你的原貌,同时处理掉那个冒牌货。” “如果超过三个月呢?” “刚才那枚药丸,能压制住你的气息,但它的功效只有三个月。”岑子岳低声道,“三个月一到,药丸消失,如果不能得到白长老的解药,压制了三个月的气息就会激烈反弹,导致五脏俱碎……玉儿,你会被药丸激起的反噬作用给杀死。” 第382章 夜奔 甄玉惊骇得脸都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为什么给我服用这么可怕的药丸,但旋即她就想起,自己本来就是要死在天亮时分,死在左相的命令之下的。 另外她也记起,岑子岳和她服用了相同的药丸。 “那么,王爷为何也要服用这种药丸?”她声音干涩地问。 “为了和你一样,遵守三个月的承诺。”岑子岳淡淡地说,“三个月时间一满,药丸同样会在我的腹内激起反弹,同样会导致我的五脏俱碎。玉儿,真到了那一步,我陪着你死。” “……” 用了许久,甄玉才勉强挤出一丝声音:“王爷,你这又是何必……” “玉儿,对不起,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岑子岳的声音喑哑难听,充满了疲惫,“关押你的天牢必须有天子手谕,否则左相不肯放任何人进去。没有白长老的协助,我独自一人无法救你出来,而要获得他的首肯和协助,就只能服下他给的药丸。他原本不愿给我第二枚,但我和他说了,要死,我跟你一起死,决不独活。” 甄玉原本激烈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理智重新回到她的头脑里。 她点了点头:“我不怪你,王爷,你也不要自责。我原本就是要在天亮时分掉脑袋的,左相根本不会给我活路,是你冒险救了我。” 她抬起头,眼睛有些湿润:“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极限,我该谢谢你才是。” 甄玉的这番话之后,岑子岳胸口激烈起伏了几下,他忽然伸臂一把抱住她! “我会想办法,让我们俩活下来!”他轻声带着颤音道,“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我不会让那个冒牌货得逞!” 他说到冒牌货,甄玉一时想起,推开他,笑道:“王爷,你看我现在这张脸,难道不觉得膈应吗?” 岑子岳摇摇头:“脸是什么样,这不重要。真正让我膈应的是那个冒牌货!” 甄玉心中一动:“王爷见过她?” 岑子岳重重哼了一声:“当然!你被抓走之后,我立即去了你家,老柴还像个傻子一样,笑嘻嘻把我迎进去,当时我一看见那个冒牌货,我就知道她是假的了!” “哦?为什么?” “她一看见我,就扑上来抱着我!”岑子岳十分不自在地呸了一声,“亲热过头了啊!咱们认识了快一年了,你什么时候见到我就扑上来抱我胳膊的?” 甄玉一时哑然,左相这是上哪儿找来这么个不矜持不自爱的女人? 她好歹也是永泰公主,好歹也是玄冥司统领,就算她与岑子岳心心相印,但也不至于到了一见面就扑上来抱人家的地步啊! “我说个难听的,玉儿你别见怪,那个冒充你的女人,我感觉她出身很差。”岑子岳阴沉着脸,“说不定是左相从什么青楼妓馆里找来的女人!” 甄玉一时失笑:“你讨厌人家,就说人家是青楼妓馆里出来的?也许人家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我可不管她是从哪儿来的。”岑子岳冷冷一笑,“我还告诉你一件事吧,这也是我让承影他们帮我打听到的,你那个义兄,那个宋小义,不知何时成了左相府里的座上宾!” 甄玉这下子吃惊不小! “宋小义在左相家里?!怎么可能!”她说,“他不是被判了死刑,已经被杀头了吗?” 她这么一问,岑子岳忽然表情卡住了,他脸上甚至出现了懊恼和不好意思。 “王爷,怎么了?” 岑子岳抓了抓头发,尴尬地说:“其实……他是被我给放了。” “啊?!” 于是岑子岳只好把当初,他让湛卢悄悄把宋小义给从牢里放出来的事,告诉了甄玉。 “别的我都没做!”他又慌忙解释道,“我就让湛卢把他从死牢里放出来,并没有做更多的!” 甄玉简直被他气得没脾气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宋小义那种痞子无赖,一旦被释放,还能做出什么好事来?这不是,刚巧就被左相捡了回去,这次的事,一定和这家伙有关! 见甄玉那脸色,岑子岳更尴尬:“我当时是想着,张大赖不是他杀的,宋小义是白担了罪名,好歹也是一条人命,虽然他不是东西,但这件事上,宋小义确实是清白的。” 甄玉听他这么说,也转过这个弯了:“王爷说得对,此一时彼一时,谁也没有长后眼睛,那时候你也不知道他如今会被左相给弄走。” 岑子岳点点头:“事已至此,咱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到你恢复了容貌,夺回自己的身份,到那时再处理宋小义,肯定不难。” 甄玉嗯了一声:“王爷,我打算去江州。” 岑子岳一愣:“白长老给我们的建议,也是去江州。玉儿,你为什么要去江州?” 甄玉更加吃惊:“我去江州是找我师父,他给我留的暗号就是这。白长老又为什么让你去江州呢?” “白长老说,江州是‘化外三州’,向来是朝廷不敢管的地方,也是奇人聚集的地方,也许我们能在那里找到解决的办法。”岑子岳说着,又掏出一封信,“这是隐门的蓝长老写的亲笔推荐信,江州的蓝老大不是江湖的扛把子吗?蓝长老就是蓝家的。” 甄玉非常高兴,她原本还两眼一抹黑,虽然师父说去江州,可她根本不知道从何处找起。 没想到岑子岳给她带来了这么多的信息,这下就好办多了。 “不过我估计,左相是不会罢休的。”岑子岳沉着脸道,“那个老狐狸,一肚子阴谋诡计,就这样放咱们平安到江州?没可能的。” 甄玉醒悟,飞快跳上马背:“咱们快走,趁着夜晚,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那天晚上,俩人不敢歇气,朝着江州的方向一路狂奔,一直跑到坐骑都脱了力,也不敢停下来。 只是在路过的集市上,岑子岳干脆买了两匹新马,不然光靠着开头的那两匹,早晚得把它们给累死。 甄玉心中一阵庆幸,不说别的,有岑子岳在,钱财方面就没问题。如果只是她一个人,靠着那匹瘦得要死的骡子,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跛到江州。 从中原的京师到江州,一路要穿越三个州县。 这一日,他们到了颍州地界,一个早已安排好了的陷阱,正在那儿静静等着他们。 第383章 化外三州 在经过了两三天的狂奔之后,接近日落黄昏的时间,俩人终于停了下来。 其实这对岑子岳而言并不算什么,他打了多年的仗,沙场上就没有到点给你休息的时间,但他担心甄玉疲劳太过,伤到身体。 于是正好他们也走到了颍州地界的一个小地方,是一个名叫浑江的小镇,也是因为还在正月里,绝大部分铺子都没开门,街上看着也是空荡荡的,只有一家鸿运来的老客栈,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店伙计正坐在门口,百无聊赖甩着白毛巾,那是个面容格外白皙的年轻人,忽见两匹马停在自家门口,跳下来一男一女两个人,他顿时大喜,赶紧上前:“客官要住店还是要打尖?” “也住店,也打尖。”岑子岳淡淡地说,“帮我们收拾出两间干净的上房。” “好嘞!” 伙计十分麻利地牵过两匹马,去后院拴好,又乐颠颠地领着岑子岳二人上到楼上,开了两个门面相对的房间。 “您看,里面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保证舒服!”小伙计十分殷勤,也没多问俩人是什么关系,估计是看甄玉面相又老又丑,岑子岳奔波一天下来也是满面尘土,英俊的本色被遮掩得干干净净,俩人实在不像是有什么令人起遐思的关系。 房间看起来很舒服,而且虽然临街但非常安静,两个人都很满意。 伙计笑道:“热水刚才已经打好了,您二位先歇歇,等会儿饭熟了我来叫你们。” 于是退了出去。 甄玉关上房门,她深深叹了口气,自己动手取了水盆洗了脸,稍微松散了一下身体,只觉得浑身骨骼都在疼痛。 把自己身上收拾干净,她这才去了岑子岳的房间,却看见岑子岳正坐在床上,数着床榻上的金银,原来他竟然随身带了不少金子。 他看甄玉好奇地盯着他,于是一笑:“临走时随便抓的,平时我没什么用钱的地方,都是老姚帮我收着,我今天一说要用钱,他马上从房间的地砖底下,翻出一个大铁匣子,里面都是金子,吓了我一跳。” 甄玉噗嗤笑道:“老姚还有这种癖好?” “嗯,他其实挺小气的,这也舍不得买那也舍不得花,就是热爱攒钱,也不是为他自己,是为的我。”岑子岳低头沉思片刻,“希望咱们这回能平安回去,虽然三个月看似是宽限了,但去掉路上的时间,其实是很紧的。” 甄玉在他身边坐下来,她好奇地问:“这次咱们去江州,有没有具体的方案?” “暂时没有,但不管怎样,先找到蓝老大。”岑子岳说,“有他罩着咱们,再加上蓝鹤长老的引荐书信,在‘化外三州’这种地方,办事就会容易一些。” 所谓的“化外三州”是包括京师在内的北地七州对南方的蔑称,所谓化外,是说这些南方州县的人,未经教化,比较野蛮。 然而鄙夷往往是双向的,你鄙夷我,我自然也会鄙夷你。对于南方这些州县来说,他们恰恰不是化外,而是自成一套体系。因为在这些地方,朝廷势力不及武林的势力。 所谓的化外三州,指的是青州、江州、浚州。 武林门派,更多的是以家族为单位,这些人,世世代代习武,拥有自己独特的文明,不热衷和非武林世界来往,自古武林人不把自己归为普通百姓,虽然也勉强遵守法纪,也纳税,也尊敬朝廷命官,可那都不过是场面上的敷衍,而对方也明白这份敷衍,所以采取井水不犯河水的策略。朝廷官员一向把武林人视为怪胎。 这个五花八门的“怪胎大集合”瞧不起普通人,他们觉得普通人笨手笨脚无法沟通,对朝廷又过于的恭顺。相对的,略有点官职在身的,同样也瞧不起这群“飞檐走壁无所不能”、却捞不到一官半爵的变态异类。 “总之就是互相瞧不起,鼻孔朝天,又因为基数太大、消灭不了对方,只好视对方为空气。”岑子岳笑了笑,“所以去南方办事,一定得先去请教当地的扛把子。不然你寸步难行。” “那这么说,见到蓝老大就行了?”甄玉问。 “倒也没这么简单。”岑子岳皱了皱眉,“临走的时候,承影和我说了一些,他说江湖上都说蓝老大是扛把子,他也确实算是目前江湖各家的带头大哥,但事实上,在蓝家之上,还有一个家族,那个家族才是真正令所有武林人生畏的真老大。” 甄玉吃了一惊:“化外三州,我所知道的几个大家族,有蓝家,有关家,有崔家,有钟家。其余的,都是提不上嘴的小势力,并没有比他们四大家族更强的了啊!” 岑子岳点点头:“其实关于化外三州的事,我知道得也不多,咱们都是北方州县长大的,这些武林人又常年处在朝廷不关注的区域,不知道也很正常,要不是承影这次告诉我,我也不会知道。承影告诉我,在刚才你说的那四大家族之上,还有一个司徒家。” 甄玉心中一动,司徒?! 云禳国君就姓司徒啊! 原来所谓的武林四大家族,其中以蓝家的势力最大,武林是这样:一切以实力说话,打不过,就认大哥。 “而司徒家的强大,远胜过蓝家。司徒氏的历史非常久,前朝时期就已经是昌隆大族了,族中还有人在前朝当过大官。只不过近年来变得非常低调,而且家族人丁也不知为何,日渐稀少,这才渐渐在江湖上没了声音。”岑子岳说,“但司徒氏依然存在,江湖中提起来,也依然畏惧。” “为什么畏惧?” 岑子岳犹豫了一下,这才道:“都说他们走的是奇门诡道,能够沟通不可沟通之人,能够统帅不可统帅之物。” 这话说得让甄玉有点不懂,什么叫不可沟通之人?讲不通的笨蛋吗?既然都讲不通了,那到底要怎么沟通呢? 甄玉正要再问,却听门外伙计敲门:“两位客官,晚饭好了!” 第384章 可疑的客栈 开门下楼来,果然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甄玉和岑子岳两个人都饿了,看见了饭菜,自然坐下来抓了筷子就开吃。 然而刚吃了两口,甄玉就皱起了眉头:米饭是夹生的,上面还没全熟,底下一片焦糊;青菜没洗干净,菜根还有泥沙,唯一像样的一盘腊猪肉,肉片倒是煎得油汪汪的,可是咸的要死,不知道放了多少盐。 甄玉抬头看岑子岳,他也是一脸黑似锅底,看来就算是常年打仗的人,也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饭菜。 偏偏旁边的伙计还一脸的笑容可掬,一个劲问:“怎么样?两位觉得味道怎么样?” “味道挺好的。”甄玉忽然放下筷子:“不过我觉得胃有点难受,就先不吃了。” 她说完,一把拉住岑子岳,也不管他一脸莫名其妙,俩人迅速上了楼。 进来房间,关上房门,甄玉这才低声道:“不对劲。” 岑子岳醒悟过来,他想了想:“确实不对劲。大过年的,满街都关门闭户,从前到后这条街我就没见一个路人,偏偏就他家开着——还是一家客栈,图什么?” 大过年的,谁会出远门?照常开张难道不消耗成本吗?而且今天从他们进来到现在,就没见过一个客人。前厅空荡荡,就他们这一桌。 难不成,这整间客栈,就招待他们俩? “而且客栈应该有掌柜有伙计,可你看见掌柜的吗?”甄玉低声道,“前前后后,就这一个伙计——还做的那么烂的饭菜。” 饭是夹生饭,菜不是咸得齁死人就是没洗干净,如果平时就是这种水平,他怎么开店?早就生意不好,关门歇业了。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王爷你注意到没有。”甄玉指了指楼下,“刚才那个伙计的眼睛,你看到了吗?他的眼珠子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左眼珠向左看,右眼珠向右看,是反向的斗鸡眼。” 岑子岳听得不寒而栗:“人的眼睛怎么可能呈现那种状态?!就算刻意的也做不到啊!” “所以刚才我一看到他的眼睛,就不敢再吃下去了。”甄玉叹了口气,“我怀疑我们进了一家有问题的店。” 岑子岳想了想:“稍等片刻,我下去和那个伙计套套话。” 甄玉听他咚咚咚踩着楼板下去了,又听见两个人模模糊糊的谈话声。 过了好一会儿,岑子岳一脸发白回来了,他进来房间,赶紧把门关上。 “恐怕是有点问题。”他的声音很低,“那伙计的眼珠子,真就像你说的,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看人的!” “王爷还和他说了什么?” “我问他过年的时候生意怎么样,怎么就他一个人,掌柜的呢?” “他怎么说的?” “他说掌柜的回去过年了,东家也回去过年了,所有的伙计都回去过年了,就他一个人留守做生意。”岑子岳冷冷道,“所以为什么是他这么个年轻伙计留在店里呢?就算过年有人不回乡,也不会积极到帮助店家继续开店吧?而且你知道更诡异的是什么?” “什么?” “这伙计和我说话的时候,手是这样的。”岑子岳伸出双手,十指不断张开,合拢,张开,再合拢,“而且节奏完全一样,就像……就像……” “就像有无形的线绳,控制着他这么做。” “没错。”岑子岳说完,身上寒意更深了,“照这样子看,他实在不像个正常人,手如果一直这样伸缩不停,难怪他没法洗菜炒菜,楼下那一大桌子难吃的东西,恐怕都是他不受控的动作之下的产物。另外我还发现了一件事,你不觉得那伙计的脸有些过分的白吗?” 甄玉回想起来,点点头:“确实非常白,天生的?” “不是,我凑近看了,他擦了粉。”岑子岳狐疑地说,“又不是姑娘媳妇,一个店伙计,脸上为什么要擦粉呢?” 甄玉被他说得头皮发麻,低声道:“现在怎么办?王爷,咱们走吗?” 岑子岳走到窗前,看了看外头,摇摇头:“现在也走不了,咱们的马太累了,况且你看,外头天黑了,又在下雪……” 颍州四面环山,要离开这里,必然得走很长的山路,就眼下这局面,他们就算真要走,也只能等到明早雪停,不然黑灯瞎火走山路,那才是找死呢。 甄玉叹了口气:“看样子,咱们就只能在这儿躲一晚上了。” 外头北风越刮越冷,雪也越下越大,好在屋里有火盆,床上的被子也足够厚,熬过今晚倒是不算难。 甄玉按照岑子岳的建议,将自己房间的被子搬了过来,安全起见,甄玉今晚只能和岑子岳挤一张床,这样至少能互相提个醒。 夜更深了,俩人靠在床上,围着被子,虽然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但身上确实舒适了很多。毕竟之前,他们住过破庙,睡过荒野,有时候冷得根本不敢睡,只能囫囵打个盹…… 所以此刻,俩人能偎依在一起,围着厚厚的被子,守着热腾腾的火盆,这种状况已经比之前几天好太多了。 “我还没问你,你倒是为什么要去江州呢?” 甄玉听岑子岳问起,这才苦笑道:“我师父的住处被抄了,只留下江州这个线索——除了师父,没人能救我的土蛋。” 她又将土蛋陷入昏迷,左相威胁她要将土蛋交给他的事,前前后后都和岑子岳说了。 “所以你刚才提到,化外三州武林世家,蓝家是明面上的老大,司徒家才是后面真正的老大,”甄玉顿了顿,“我听见司徒这个姓氏,就立即联想到了韦大铖——我怀疑这个司徒氏,很可能和云禳国有关系。而且我师父留下的信号说,他会来江州,别忘了,我师父也是云禳国君的后代呢。” 岑子岳陷入沉思,他想了许久,忽然道:“玉儿,你知道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什么?” “什么?” “我觉得这些事,我皇兄都知道。即便他真不知道,隐门的老头子们也知道,不然你想想,白长老为什么会那样说呢?他一定是知道的。既然他知道,他就一定会告诉我皇兄。”岑子岳看着甄玉,“可你看见他做了什么吗?他什么都没做。” 是的,景元帝就眼看着突厥和云禳两股势力日渐渗透大祁的朝堂,却不做任何的阻拦。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偏偏就在这时,他们却听见门外,传来那个伙计古怪的声音:“两位客人,您住得还满意吗?” 第385章 鬼客栈 屋里的俩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吓了一跳! 听嗓音,依然是楼下那小伙计的,但此刻他的语调和刚才截然不同,就仿佛他是被什么给死死掐着喉咙,所以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 听起来是那么诡异,那么不正常! 半夜三更的,天都这么晚了,这伙计突然跑上楼来,问什么“住得还满意吗?”简直比最恐怖的话本情节还要恐怖! 甄玉和岑子岳对视了一眼,岑子岳低沉着嗓子道:“我们很满意,多谢了。” 门外的人停顿了一会儿,依然不肯放弃,又问:“如果满意的话,两位为什么挤在一间屋子里?两个人睡一张床,难道不别扭吗?” 甄玉被那捏着嗓子说话的腔调,给弄出一身鸡皮疙瘩! 但与此同时,她还听见,楼梯的楼板不断发出咚咚的声音。 就仿佛有一大群人,正在缓步上楼来! 这让她的惊恐更甚了! 大半夜的,这是在闹鬼吗?! 岑子岳倒是依然镇定,他冲着门外淡淡道:“天气太冷,我的同伴独自睡不着,所以我让她过来,两个人一张床,睡得更暖和一些。” 门外那伙计,发出咯咯的诡异笑声:“看吧,果然还是不满意——若真的满意了,又何必俩人挤在一张床上?” 岑子岳不吭声,他用胳膊围着甄玉,警惕地盯着那扇门。 门从里面上了锁,但只是一道小小的门栓而已,此刻这道门栓正在外力的撞击之下,摇摇欲坠。 门外的伙计还在不依不饶地纠缠着:“两个人怎么能睡一张床呢?老话说男女有别,你们又不是夫妻,又不是兄妹,不应该睡在同一张床上,这位大姐,你应该回到你自己的房间去,你看我给你又弄来一个火盆,你不是嫌冷吗?这下保证不冷了!” 这阴阳怪气,一连串地嘟嘟囔囔,伴随着猛烈的撞击,门外的人,像是要生生把这扇门给撞开! 已经不可能再做床上安坐下去了。岑子岳和甄玉都从床上起身,岑子岳拿起放在床边的长剑,而甄玉则按了按腰间的短刀,这刀是越狱时赤霄临时塞给她的,虽然远不如金缇缨锋利,但防身应该没问题。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焦躁,从一开始的阴阳怪气,逐渐变得口齿不清,急不可耐。 “……再不开门,我可要报官了!把你们这对狗男女都抓到大牢里去!”这歇斯底里的叫喊声,伴随着咣咣的撞门声,小小一扇木头门,被撞得簌簌直掉灰。 岑子岳忽然眼神一凝,手按在了剑柄上! 果不其然,下一秒,木门应声而落。 门外,一大群人冲进了屋内,因为木门倒得太过突然,好几个差点栽倒在地上。 岑子岳刷地抽出长剑,厉声道:“什么人!” 为首那伙计,咧着嘴,挤眉弄眼地笑道:“客官您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吗?” 甄玉一开始以为他依然是在阴阳怪气,但很快就发现,不是的。 这伙计的脸部肌肉,完全不受控制,像是患了激烈的抽搐症,眼睛嘴巴全都歪斜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而且两只眼睛在眼眶里叽里咕噜不停打转,看这样子,根本就不可能是个正常人! 再看他的身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为首那中年男人,看穿着打扮仿佛是个掌柜的,还有一个则很像个大厨,那女的则看上去像个老板娘,耳垂上的金坠子还在摇摇晃晃,她的身前有两个七八岁的孩童…… 然而诡异的是,这群人全都脸色青白,而且白得渗人,仿佛死去好几天的那种惨白。 面对岑子岳的质疑,他们没有一个开口讲话,每一个都只是瞪着浑浊的大眼珠子,呆呆看着他们,下一秒,他们就张牙舞爪朝着岑子岳他们扑了过来! 更糟糕的是,他们压根就不怕利刃威胁,无论岑子岳和甄玉怎样冲着他们挥舞刀剑,这群人竟没有一个迟疑后退的! 甄玉额头不禁渗出汗水,心想这要怎么办!难道要让他们俩杀人吗? 这么多人,他们真就这样全部杀掉吗?! 屋里只有一个火盆,原本点着的蜡烛,也被他们冲进来时弄灭了,此刻光线非常昏暗。 岑子岳和甄玉几乎被这群诡异的家伙给逼到了墙角! 偏偏就在这时,却听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没过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冲进房间,那群人听见动静,下意识回头去看,却见来人猛扑过来,抱住一个人的脖子,用力一拧! 咔吧一声,那人的脖子被拧断,身体软软倒在地上。 甄玉一眼认出来人,她不禁惊呼道:“承影大哥!” 而承影却向着岑子岳大喊:“王爷!别迟疑!快动手!这是一群死人!他们早就死了!” 这一嗓子,真是把甄玉身上的鸡皮疙瘩全都喊了出来! 岑子岳听承影这么一喊,顿时醒悟过来,一剑穿透了面前那伙计的喉咙! 果不其然,尽管被利刃穿过脖颈,那伙计居然站立不倒,他脸上依然是那诡异的微笑,双手竟死死抓住岑子岳的剑,他的指缝之间,流淌出腥臭的黑色的血! 岑子岳冷着脸,咬牙一用力,将那伙计的脖子整个削断,他的头颅飞落在地上。 如果今晚进来的是活人,看见这刀削脑袋的场面,肯定会惊慌大叫继而惊吓奔逃。 然而,并没有。 那群人目睹这杀人的场面,竟没有一个发出叫声,甚至手上的动作也丝毫不停,继续前仆后继、张牙舞爪地向着甄玉他们冲过来! 这让甄玉和岑子岳明白了,这群人,真的不是活人! 既然如此,他们也就没了心理包袱,俩人出刀的速度更快,而这群活死人本身也不是什么武力值很高的杀手,虽然并不畏惧兵刃,但动作僵硬缓慢,只要弄断他们的脖子,自然也就无法再攻击他们了。 不过片刻功夫,这七八个活死人,就全都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第386章 进江州 岑子岳将剑收回剑鞘,又低头看看地上这一地的尸体,忽然道:“玉儿,把蜡烛点亮一些。” 甄玉干脆下楼去找了几根蜡烛上来,全部点燃,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承影弯下腰来,他翻过一具尸体,扒开他的衣裳,指着尸体的皮肤:“两位请看。” 甄玉低头,一眼就看见了明显的尸斑。 她皱了皱眉,走过去仔细辨别了一下:“按照这尸斑发展的状况,这人至少死了三天以上了。” 岑子岳又翻查了一下其他的尸体,没有一具例外,每一个身上都有大片的尸斑,而且皮肤僵硬死板,肌体硬得和石头差不多。 很明显,都是已经死了好几天的。 岑子岳深深吸了口气:“难怪那伙计脸上要擦粉,不然,遮不住他脸上的尸斑。” 甄玉扶额道:“难怪他做的菜那么难吃,死人做饭,那能好吃到哪里去呢?恐怕是活着的时候留下的习惯动作而已。” 岑子岳还是不明白:“可是,死人是怎么能够行动和说话的呢?” 甄玉纠正道:“和我们说话的,就只有伙计那一个,其余的人很明显是不会说话,行动也不够灵活的。” “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呢?”岑子岳问,“我刚才查看了一下,除了我们刚才动手的痕迹,他们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 “是蛊虫。”承影终于开口,“他们在死前中了毒,是被人故意下了特殊的蛊毒,我听说某些蛊虫能够操控尸体,让他如活着时候一般行动说话。” 甄玉忽然打了个哆嗦。 她想起几个时辰之前,岑子岳对她说的那句话:沟通不可沟通之人,统帅不可统帅之物。 不可沟通之人,不就是死人吗?! “是司徒氏干的吗?”甄玉忍不住问。 “应该不是。”承影很谨慎地说,“司徒家在江州,武林人士只驻守在化外三州,他们轻易不会到颍州来的。这里就不是他们的地界。” 岑子岳点点头:“化外三州的人,轻易不会掺和朝廷的事。我觉得这更像是咱们左相大人的手笔。” “这些人,看上去就是这家客栈的主人,”承影指着地上的尸体,“跑堂,老板,老板娘,厨子,老板的孩子……恐怕在几天之前,他们就被害了。” “这是灭门惨案了。”甄玉轻声说,“韦大铖真是下得狠手!” 这件事,肯定是和左相有关,恐怕是在甄玉越狱的当晚,他就开始做准备了。 甄玉他们俩虽然一直在赶路,但是夜晚总得歇息,中途总得停下来吃饭。而那些身处阴暗处的人们却并不需要。 他们当然可以提前赶到浑江,做好一切准备。 那伙人恐怕一路都在盯着他们。他们早就知道岑子岳他们今晚要过浑江小镇,因为放眼望去,并没别的路好走,如果要去江州,他们只能从这里穿过,而时间已经很晚,他们也必然要住店打尖……这镇子上,其它的店铺全都关了门,岑子岳他们也只能走进这家鸿运来。 简直是做好了笼子,就等他们跳进来! “现在怎么办?”她看向岑子岳,“咱们还留在这儿吗?” 岑子岳摇摇头:“肯定是不行了,不说别的,这么多尸首堆在这儿,等天亮了被人发现,我们更麻烦了。” 承影直起身来:“王爷,公主,你们还是先走吧。越早离开这里越安全,只要进了江州地界,左相鞭长莫及,就不敢对你们怎样了。” “嗯,那承影你呢?” “我得留在这里,至少要先处理这些尸首,不然左相那些人会把杀人的罪名栽赃到王爷你们头上的。”承影又说,“马匹就在楼下,两位赶紧起身吧。” 没办法,甄玉他们只能连夜动身。 尽管风雪非常大,尽管很怀念刚才房间里的火盆和被褥,但是想想那间客栈里堆满了死人,甄玉叹了口气,觉得还是继续前进比较好。 冒着风雪,俩人骑着马向江州方向继续前行,好在到了后半夜,雪就停了。 江州在南方,理论上他们是从冷的地方向温暖的地方移动,果不其然,天亮时分,他们绕过堵在颍州边界的那座山峦时,就能明显感觉到气候的变化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俩人实在走不动了,人困马乏,又冷又没吃东西,甄玉只能耷拉着脑袋,咬牙硬扛。 “别担心,前面就是江州地界了。”岑子岳鼓励她,“再走一个时辰就有人接应我们。” 甄玉本来累得直晃,一听这话,也不知哪里来的精神,震惊道:“谁来接应我们?” “承影的亲戚。”岑子岳龇牙一笑,“他就是出身武林四大家族的,这四家在化外三州的每一个地方都有暗桩,刚才临走的时候,承影告诉了我,等会儿,咱们直接去找他家的暗桩就是了。” 这消息真不亚于一颗十全大补丸,甄玉那原本几乎拖不动的双腿,顿时来了力气。 她用力抖了抖缰绳,让马匹加快步伐,又忍不住问:“你都还没告诉我呢,承影他到底是哪家的?” “承影原来姓钟,曾经是钟家的族长。年轻的时候因为杀戮过甚,造孽不少。给钟家惹了很多麻烦。”岑子岳低声道,“后来中年金盆洗手,打算退出江湖,把族长的位置也让了出来,他本想安稳度过后半生,谁知先帝找上了门,求他保护我……他这才再度出山。” 甄玉若有所思点点头:“这么说,承影的地位在化外三州,其实是非常高的?” “是的,哪怕是蓝家老大,见了他也不得不陪着笑脸问个安,论辈分蓝老大比他还小一辈呢。”岑子岳笑笑,“但是他不愿提这些。当初跟着先帝离开江州,承影和家族的关系就已经断绝了,毕竟武林人是瞧不起官府的,就连天子都不放在他们眼里,他们认为承影这是在给朝廷当狗,是丢江湖人的脸。” 甄玉皱了皱眉:“化外三州之人,还真是放肆。” 岑子岳哈哈一笑:“承影自己倒是不在乎,他说,反正钟家本身起家的手段也不怎么高贵,到底谁瞧不起谁,还是两说呢。” 甄玉一怔:“钟家是怎么起家的?” 岑子岳冲着她使了个眼色:“先卖个关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第387章 钟家暗桩 在日上中天的时候,他们抵达了江州首府金安城下面的一个镇子。 虽然只是个镇,但市面明显比颍州繁华很多,昨晚在浑江镇上,家家关门闭户,几乎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但是如今到了江州这边,开门的店子却多了许多,逛街的百姓也不少,看上去比颍州那边热闹多了。 “一州之隔,区别竟这么大么?”甄玉喃喃道,“难怪都说江南这些州县富庶,哎?王爷你说的那什么暗桩,到底在哪儿?” 岑子岳说:“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他牵着马,一马当先走在前头,甄玉被他蒙在鼓里,只好闷头在后面跟着。 俩人穿过了好几条街,一直来到了人最多的主街道,然后,岑子岳在一家花灯摇曳,莺声燕语的楼跟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儿了。”岑子岳不无得意地说。 甄玉抬头一看,不由愣住,那红漆的楼上,挂着三个字:春琴馆。 一时间,她哭笑不得:“这不是一家青楼吗?” 岑子岳哈哈一笑:“没错,就是青楼。” 然后他也不多解释,抓着甄玉的手腕径直走了进去。 几个娼妓一见有客人来,慌忙迎了上去,可是当她们看见一身尘土的岑子岳,以及甄玉时,那张抹得桃红柳绿的脸就有点僵硬了。 “客官,我们这儿不招待女客……”为首的姑娘笑嘻嘻把手搭在了岑子岳的胳膊上,“若是您一个人来,那就没问题。” 岑子岳不落痕迹地避开她的手,淡淡道:“老鸨在吗?” 那娼妓一愣:“你要找我们妈妈?” “嗯,你去和她说,就说,大蛇回大泽了。” 那娼妓疑疑惑惑地走了,没想到不多时,老鸨就风风火火赶了过来:“是那位客人?” 岑子岳问:“你就是春琴馆的老鸨?” 他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牌,冲着老鸨亮了一下,甄玉眼睛看得很清楚,那木牌上,惟妙惟肖地刻画了一条大蛇,蛇的尾巴很精巧地缠绕成一个草体的钟字。 那中年老鸨一见这木牌,脸色顿时变了,收敛起日常习惯性的虚假的营业微笑,垂下眼眉,温顺地低声道:“不知是本家老爷大驾光临,瑞珠有失远迎。” 岑子岳将木牌塞进怀里,却笑道:“我不是什么本家老爷,不过这木牌确实是你们一个本家长辈给我的,说,可以到你这儿求一个安稳的住处。” 听说并不是本家来人“考察”,这名叫瑞珠的老鸨眼见着松了口气,慌忙又笑道:“我明白了,两位赶紧里面请!” 岑子岳将马匹交给楼里的小厮,拉着甄玉跟那老鸨走进了春琴馆。 老鸨没上楼,却穿过中庭,一直到了后面。这里的环境很不错,前面的喧嚣被影壁挡在了外头,里面是自成一体的小院子。 老鸨亲手打开了两间屋子的门,略带歉意道:“小地方,招待不周,还请贵客谅解。” 屋里打扫得非常干净,窗明几净,十分悠谧,甄玉心中十分喜欢,笑道:“这里很好,多谢瑞珠姐。” 老鸨笑道:“哎哟,可不敢当,两位贵客先休息吧,等会儿我让小厮送热水过来。” 说完,她欠身一笑,退了出去。 甄玉关上房门,她看看岑子岳,忍俊不禁道:“所以这就是青州钟家的起家之路?” 岑子岳点了点头:“娼楼妓馆、戏班乐团,总之就是这类的下九流行当。钟家最早就是从这种被人鄙夷的行当起家的。” 后来,虽然家族壮大,渐渐成为化外三州的四大家族之一,但钟家并没有忘本,他们知道,自己是从最低最低的草根成长起来的。 所以他们的暗桩,往往还是设置在这种下九流的地方。 有了那小木牌的保证,两个人美美休息了一晚上,甄玉更是庆幸,她终于有热水洗头洗脸,也有像模像样的饭菜了。 老鸨瑞珠对他们照顾得十分周到,似乎生怕这两位贵客有任何的不满。直到次日一早,他们要启程上路了,瑞珠还专门给他们俩安排了一大桌丰盛的宴席。 甄玉和岑子岳推辞不下,只好领了这个情。 在席间,瑞珠问他们打算去哪儿,岑子岳随口搪塞道:“去江州首府金安城,找蓝家老大谈点事情。” 瑞珠听见金安城三个字,脸色微微一变,又听见蓝老大的名号,神色愈发不安。 甄玉留意到了,她问道:“瑞珠姐,金安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瑞珠面色犹豫,良久,她才忧心忡忡地开口:“像我们这种底下的小人物,不敢在这些大家族的事情上过多的置喙。不过最近这两个月,蓝家闹得实在太不像样了……” 甄玉吃了一惊:“蓝家?” 瑞珠点了点头:“听说蓝老大脑子不对了:把两个儿子软禁起来,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到人了,大家都传说蓝家大郎和二郎……已经被他杀了。” 甄玉愈发吃惊,没想到蓝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关于蓝老大,她只从师兄乌有之那儿听到过一些,据说当初蓝老大中毒,是乌有之给他做的换皮术,而给蓝老大换皮的,正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按照乌有之的说法,其实是蓝家大郎和二郎合谋,让父亲最疼爱的小弟弟付出了生命。 其实当初,甄玉就猜想,蓝老大恐怕这辈子都会对这两个阴险的儿子有心结了。 倒是没想到,蓝老大会真的对这两个儿子下手。 “……不光是把儿子给软禁,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听说他还撕毁了四大家族的‘四合盟书’,甚至杀了不少反对他的人,大家都说蓝家如今,上上下下都乱了套。”瑞珠说到这儿,脸色发青,不禁打了个哆嗦,“真希望蓝老大发疯别发到我们钟家身上!” 甄玉更加好奇:“蓝老大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瑞珠苦笑道:“您别问我呀,我这种江州下面偏远镇上的老鸨,怎么可能知道得那么详细?不过您二位既然要去金安城,多当心一些总没错的。” 第388章 白衣秀士 老鸨瑞珠的一番话,让甄玉和岑子岳都心起疑窦,他们是来江州寻求帮助的,没想到江州自身就已经出乱子了。 不过终究蓝老大出了什么事,他们在这儿道听途说总是没底,于是一餐盛宴之后,两个人谢过了瑞珠,骑着马继续赶路。 午后时分,他们终于赶到了江州的首府金安城内。 可能是因为北方的群山阻挡,北边的寒冷下不来,所以金安这边竟比京师暖和一大截,原本甄玉一直想弄件棉袄穿穿,今早在瑞珠面前愣是没法开口:因为这里的气候太温暖了,压根用不着棉袄。 也可能是因为暖和,所以大街上的人比京师那边多,很多换上新衣裳的孩子,嬉笑着在人群中穿来穿去。 岑子岳和甄玉也被这热闹的氛围所感染,一时竟不着急寻找去蓝家的路,只跟着新春的人群慢慢徜徉在大街上。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不和谐的争执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我不过是在这儿卖柴!难道卖两担柴火这也有错吗?” 紧接着,一个低沉阴鸷的声音:“什么卖柴的,说得好听!你身上落着二十条命案!还想跑?!” 一听二十几条人命,周围群众不由发出嗡嗡低声,本来紧紧围拢的人群,也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让开了空档。 甄玉和岑子岳原本也在外围看热闹,里面的人群往后一退,倒是把他俩给推到前面去了。 甄玉定睛一看,那打柴的小伙子一身粗布衣裳,又黑又瘦,典型的朴实农人的脸上,是惊愕无比的表情! 他冲着面前两个差人揸着手:“什么人命案!我没有干过那种事情!大老爷,你们可要查明啊!” 而在他面前的两个差人,猛一看,长相都有点奇怪,高个子的长了一张非常长的马脸,一般人就算容长脸,也就是烧饼那么大,这位的脸却比一般的长脸还要长一些,而且他的额角尖得有一点过分了,看上去像一只鹿。 而另一个差役,两颊往中间挤,鼻子非常塌,看上去就像一只猿。这两个差役长得都这么奇怪,真令人不禁思索:江州府是专门挑了这种长相畸形的人来当差吗? “昨晚,城外东郊,出了一桩灭门案。”那脸如猿猴的差役,对那打柴的小伙子说,“赵家连主带仆二十八口,都被人杀了。” 围观人群发出轰然一声,大家顿时议论起来:“朗朗乾坤!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却不知这案子和小人有什么关系……” 那个脸长额角尖似鹿的差役,指着那打柴的小伙说:“有人亲眼看见,你从赵家潜逃出来,身上还有血迹!” 那小伙子的脸都白了!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官爷明鉴啊!小人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做过一点犯法的事儿!”他一时磕头如捣蒜,“什么杀人案子……和我郑小二没关系啊!小人昨晚就睡在家中,小人哪里都没去!有六旬老母作证!小人真的是清白的!” 那脸如猿猴的差役冷冷打断他的话:“少废话!有尸体为证,有邻居目睹,你还想狡辩!” 围观百姓一听,纷纷唾弃起来:“杀人还想狡辩?这种人不得好死!” “没错!就该斩首示众!” 甄玉却皱起眉头,低声对岑子岳说:“不对头。” 岑子岳也嗯了一声:“这郑小二身材矮小,而且瘦弱得很,这种人怎么做到一口气杀二十八人?就算有同伙帮忙,那也不对,团伙杀人做下惊天大案的,那都是不世出的大盗,哪有杀完了人、第二天照样担着柴进城来卖的?他早该逃之夭夭才对。” 甄玉很同意岑子岳的分析。 她不明白的是,这两个差役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这砍柴的郑小二怎么看都不像是凶手啊。 郑小二哭着跪地求饶,但一点用也没有,两个差役干脆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拉,偏偏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我看这位郑小哥不像是杀人凶手,两位差爷是不是弄错了?”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开口的是个白衣的书生,穿戴打扮文质彬彬,是个秀才的模样,容貌清秀俊逸,肤色极为白皙,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令人不敢逼视。 这秀才说话的声音很平稳,姿态不卑不亢,并没有被两个气势汹汹的官差给吓到,很明显,他也捕捉到了岑子岳观察到的细节,继而认为砍柴小伙并不是杀人凶手。 然而这简单的一句质疑,顿时惹怒了那两个官差,那额角尖似鹿的官差勃然大怒,一把推开那白衣秀士:“你不想活了!胆敢帮着杀人凶手说话?!” 白衣秀士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让他的手挨到自己,他依然淡淡道:“我想请问,两位是凭什么抓人?总不会是胡乱断定的吧?” “你说什么?!” “你们说,这小子昨晚杀了二十多个人,而且还说他的衣服沾了血。”白衣秀士指了指郑小二,“但我没有在他身上闻到丝毫的血腥气,差爷,那可是二十多个人的鲜血,这么容易就消失的吗?” 那脸颊狭长如猿猴的差役,似乎还有一点点耐心,冷冷道:“他不会洗澡换衣服吗?!” 白衣秀士继续笑笑道:“如您所言,可我并没看出他有刚洗过澡的痕迹。”他又指了指郑小二,对众人道:“你们看他身上脏的,头发里还有土渣——郑小二,你有多少天没洗澡了?” 郑小二胆怯地看了看差役,又看看白衣秀士:“半……半个月吧。” 众人忍不住爆发一阵哄笑。 白衣秀士一拍手:“对啊,你看他脖子上的灰垢。杀人犯为了洗掉身上沾的血迹,恨不得能把自己搓掉一层皮,真要是那样用力洗澡,这小子能脏成这样吗?” 甄玉听得忍不住喝了声彩:“说得好啊!” 白衣秀士看了她一眼,眉毛近乎诧异地抬了抬,眼神中流露出某种难以言说的神秘微笑。 然而甄玉没想到,她这一嗓子,惹了大麻烦。 第389章 再度入狱 果不其然,甄玉的这声喝彩,顿时让两个差役把脸转向了她和岑子岳,而且明显神情更加阴沉了! “你们竟敢公然和官家作对?!是不是想尝尝牢饭的滋味!”那脸颊如猿猴的差役狠狠一亮手中的铁锁链。 甄玉还想呛声,被岑子岳一把按住,她这才想起自己如今也是个逃犯。 而那白衣秀士却一点都不怕。 “就算是官府又如何?”他神色一冷,“官府就可以草菅人命吗!这郑小哥明明是无辜,你们怎么能为了草草结案,就在街上随便抓人!这是你们王鹤云王大人希望看到的吗!” 王鹤云是江州都督,而且是去年的年底刚来的新官。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王大人的作风十分刚厉,到任伊始就发下宏愿,“要归还江州一片净土”。果不其然,没多长时间,别说小偷小摸,就连街上那些要饭的,破衣烂衫的农户,走街串巷的穷小贩……竟然全都不见了。 来了这么一位有能力又敢干的父母官,江州本地的士绅们都很高兴,纷纷为这位王都督歌功颂德,又一致认为,这么好的官员,应该赶紧拉拢才是。 于是本地最知名的一个姓谭的士绅,借着儿子要结婚的机会,邀了几位朋友,亲自捧着喜帖,去了都府衙门。 谁知喜帖刚送进去,就被一个衙役给扔了出来。 “王大人微染贵恙,不能出门。”那人冷冰冰地说。 谭员外没想到父母官如此不给脸,跟着他一同去的同伴们也都非常惊愕。 这些士绅们的姿态一向柔软,他们平日疾“穷”如仇,对有钱的和当官的,身姿那是相当的柔软,但是如今,却被一个小小的衙役如此冷漠地对待,他们也都接受不了,纷纷传说“王大人固然是清官,可是手下也太严厉了,不好接近”。 如今看到这当街抓人的差役,又听见白衣秀士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众人就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觉得郑小二搞不好是冤枉的,有人觉得至少应该拿出足够的证据,还有人则干脆就站在了白衣秀士这边,大声质疑起差役来…… 两个差役眼看群情愤怒,有点压不住的样子,于是愈发大怒:“再闹,把你们都抓起来!” 这一嗓子,把百姓们都给吓住了。 而白衣秀士竟如雪中青松,毫无动摇,他冷冷道:“怎么?被我说中了,所以打算恼羞成怒吗?” 那脸颊如猿的差役死死盯着他,忽然伸手进嘴里,打了一个唿哨! 不多时,从各个方向竟跑过来七八个差役! 那猿猴模样的差役索性将胳膊一挥:“各位兄弟,帮忙抓捕杀人凶犯!还有其帮凶,一个都别放过!” 围观群众一看官家要抓人,顿时吓得如鸟兽散,唯独那白衣秀士一动不动。 那猿猴差役见他不逃,顿时狞笑了一声,手一指:“他就是帮凶!别放过他!还有这两个!也别放过!” 他说完,手竟然指向了岑子岳和甄玉! 岑子岳:“……” 甄玉:“……” 一个时辰后。 哗啦啦的刺耳响动,是监狱铁锁打开的声音,甄玉被一只手蛮横地推了一把:“进去!” 这让甄玉心中不由感慨,她刚刚离开监狱还不到两天,就又进来了。 不过还好,这一次她有“伴儿”了,和她一起被送进来的还有岑子岳和那个白衣秀士,当然,砍柴小伙郑小二也没逃过。 “咣当”一声,牢门关上,黑暗中一时间人头攒动。 原来这江州督府的大牢里,竟然关了不少人,犯人们纷纷抬头,打量着新“来客”,有人发出低低的叹息。 “又进来一群倒霉鬼……” “这次怎么抓这么多?” “唉,别提了,他们抓人根本不睁眼,点到谁就是谁,这种事嘛……纯粹就是倒霉啦!” 甄玉听到这些议论,不由和岑子岳对视了一眼,看来这江州的大牢里,有很多玄机。 她倒是没有慌,甄玉和岑子岳都是心性沉稳的人,虽然遭了冤狱,不过相比之下,好奇心胜过了恐惧感。 而比起牢里这些犯人,甄玉更好奇的,是那个白衣秀士。 对他来说这简直是天降奇祸,好好的逛着街,不过是路见不平,忍不住开口说了两句,居然就这样被抓进了大牢里! 换做一般人早就吓懵了,不是浑浑噩噩就是失控大哭,然而这位白衣秀士身处大牢却仿佛在闲庭信步,脸上不见丝毫的惊慌之色,这让甄玉不由起了敬佩之心。 她忍不住凑上前,低声道:“这位先生,请问尊姓大名?是何方人士?” 岑子岳瞪了她一眼:“你还和他搭话?!要不是他,咱俩能被关在这里吗!” 白衣秀士听说,忍不住微微一笑:“确实是我的不是,贸然出手,连累了两位,其实我也只是看不过去,想要救这位郑小哥而已。” 而那个被带进来的砍柴小哥郑小二,此刻已经完全吓懵了头,他缩着脖子紧贴在墙面,一边抽搐一边哭泣道:“我真的没杀人!我是冤枉的!” 白衣秀士安慰道:“我知道你没杀人,这两位也知道。其实我进到这里来,就是想查明真相。” 甄玉心想,果然她没猜错,这人故意掺和进来就是有目的的! 然后白衣秀士又转向甄玉和岑子岳,他一脸温和的笑意,低声道:“我姓施,名晚山。两位贵姓?” 甄玉还没开口,就听岑子岳马上道:“她姓甄,我是她弟弟。” 甄玉一时无语,嗔怪地看了岑子岳一眼,岑子岳回了她一个鬼脸,那意思是照你现在这容貌,我做你弟弟绰绰有余的。 “两位来江州有事?” “寻亲。”岑子岳简单地回答了一句,虽然也对白衣秀士的身份很好奇,但他直觉感到,最好别和这人有过多的纠缠。 身为武将,身为战场厮杀了十几年的有经验的武将,岑子岳有一种直觉,他觉得这姓施的白衣秀士身上,有一种浓重的死人味。 第390章 施晚山 白衣秀士很聪明,他也看出岑子岳对他颇有提防,于是笑笑,也没有太介意。 甄玉倒是对此人有点好感,她凑过来低声道:“施公子,你想查什么呢?” 白衣秀士也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江州出了不少事情,尤其这官府,自从这位王大人上任,一切都变得非常不对劲……” 甄玉眼神一沉,忍不住问:“你所谓的不对劲是指?” 施晚山声音压得更低:“他上任短短三个月,据说盗贼绝迹,街市清明,别说小偷小摸,就连沿街串巷的贫弱贩子都没了,而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里面固然有手脚不干净的坏人,可是也有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两不沾’,更有纯粹是讨生活的底层百姓。可是,他们全都不见了。” 甄玉听他这么说,目光不由自主转向了身边的犯人们。她这才意识到,不光是自己所处的这间监狱,就是前后左右,甚至延绵到目光所及的尽头,几乎每一间牢房都满满关着人,没有一间是空的! 江州督府衙门这监狱里,这是抓了多少人啊?! 施晚山凑到甄玉跟前,盯着她:“甄姑娘,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么多犯人都是从哪儿来的吗?” 甄玉一愣,心想自己这张老脸,就连岑子岳看着都像她的弟弟,这位居然称她“甄姑娘”,究竟是交浅言深、用词不当,还是说……另有深意? 她正出神,却没想到,旁边那群黑压压的囚犯之中,站起来一个人。 这是个大块头,目光邪恶猥琐。和其余的犯人不一样,他在这牢里时间最久,当初也是因为残害多名幼女,才被上一任江州都督给抓进来的。 此刻他见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这大块头就盯上了其中最“有看头”的白衣秀士施晚山。 他盯着施晚山,咧嘴一笑:“哎唷!进来一个鲜果儿!” 说起来,施晚山确实是这四个人里面,容貌最出挑的一个:甄玉就是个半老的丑陋婆子,岑子岳奔波多日加上心情不好,看上去又累又瘦,毫无神采可言,砍柴小伙郑小二则是个五官扁平,又蠢又丑的乡巴佬儿…… 唯有施晚山,肤色白皙干净,眉目清秀俊逸,线条犹如工笔画,漂亮得让人心动。而且气质洒脱,身上自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卓然风范,虽然身陷囹圄,四周围这污浊盈野的黑暗,竟丝毫无法侵犯到他。 这腌臜黑暗的牢房里,突然进来这么一个漂亮的青年,那大块头顿时起了邪念。 “你们几个谈得可真欢啊!”他吊儿郎当走过来,嬉皮笑脸道,“知不知道这里谁是老大?” 施晚山冷冷看着他:“什么老大?一间破牢房里,还分什么老大老二!” 这话却是分明的不客气。 大块头一把扒拉开甄玉,他将脸凑到施晚山面前:“你小子嘴挺伶俐啊!” 施晚山根本不怕他,只皱着眉,伸手扇了扇:“你的嘴很臭。” 甄玉噗嗤笑起来。 大块头火往上撞,猛然扑上去,一把抓住了施晚山! “你他妈的说什么!” 大块头力道极猛,将施晚山狠狠摁在墙上,他淫邪一笑:“生得真俊!” 然而奇怪得很,施晚山没有挣扎,甚至也没发火,他的神色依然冷淡平静:“我劝你把你的脏手拿开,不然我会发火的。” 那大块头发出阵阵恶心的笑声:“发火?你会怎么发火?哭吗?叫吗?喊你的奶妈来救你吗?” 他如此霸道,公然欺负其他犯人,然而牢里那么多人,竟无人出面阻拦。 他们不敢管。 大块头是这江州大牢里的一霸,有好吃的他会抢,有舒服的地方他要先占,谁都打不过他,若有谁想主持公道,就会遭致他狠狠的报复。 再说,就连狱卒都不管,冷眼看着他糟蹋人,别人,怎么有这个胆子主持正义? 然而人群里有一个老者终于还是忍不住,站起身,颤巍巍走过去想拦住大块头:“你不能这样……” 大块头不耐烦,空出的左手抓住老者的衣服,将他狠狠一推! “给我死一边儿去!” 老者后背撞到墙上,半天爬不起来,见此情景,犯人们更怒,却更不敢动了。 岑子岳有点忍不住,他向前迈了一步,想出手。 但是甄玉一把拽住他的衣服,冲着他摇摇头,那意思是这件事施晚山肯定能处理。 施晚山见那老头被撞得不轻,原本平静的神色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你再欺负人,我可要凶性大发了!” 这一句话,把大块头说愣了,他瞪着施晚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就这么个身姿单薄的青年,这么秀致可人的一张脸,居然说什么凶性大发? 简直像奶猫大发雷霆一样,引人发笑。 “好啊!我倒要看看,小美人凶性大发会是什么样……” 大块头话还没说完,就见施晚山冲着他一抖袖子! 眼见着,从这俊美青年的袖口之中,窜出一条巨大的黑蛇! 那蛇大得可以称之为蟒!只见它张开血盆大嘴,根根獠牙被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大蛇一口咬住大块头的脖子! 蛇那两根尖利的獠牙,狠狠扎进大块头的喉间,慢慢染上丝丝鲜红,啪嗒,一滴血落在地上。 大块头发出模糊的惨叫:“脖子……疼……” 施晚山原本平淡的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那样子就像在说:脖子要断的时候,当然是要疼一疼的。 大块头的手不由抬起来,想去摸自己的脖颈,然而没等他碰到脖子,那条大蛇把牙齿轻轻一合。 就听咔嚓一声。 大块头的手停滞在半空,极静默的两秒钟,鲜血犹如喷泉! 被咬掉头颅的高壮尸体,僵僵立在地上,晃了两晃,栽倒了。 在场的犯人们,包括甄玉他们,全都惊叫起来! 就像吃到了美味的食物,大蛇张了张嘴,那双碧绿的眼睛满意地转了转,又缩回到施晚山的袖子里,没了踪迹。 只剩下无头的尸体,倒在地上,鲜血汩汩流淌…… 施晚山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又拍了拍刚才被大块头弄脏的衣襟。 “都跟你说了会凶性大发,这下子信了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惊恐,只有厌憎。他这人有强烈的洁癖,并不嫌弃汗水和泥土,只嫌那些下作恶心的人。 第391章 江州大牢里的怪事 牢里的人,都被眼前的这一幕给吓呆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甄玉猛然回过神,她赶紧上前,一把抓住施晚山的袖子:“你把那么大的蛇藏在袖子里?是怎么做到的!” 施晚山忍俊不禁,他故意晃了晃袖子:“那么大的蛇,我怎么可能藏在袖子里?” 确实,甄玉看到,就在他的胳膊上,只有一片黑色的阴影,猛一眼看上去就像不小心磕青了。 完全没有那条大蛇的影子,而且这么窄的袖子,也不可能塞得进去那么大的蛇。 甄玉满心疑惑,简直以为自己刚才是眼花了,但旋即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举动十分不礼貌,她慌忙收回手,脸一热,退后一步,又嗫嚅道:“施公子,是我失礼了……” 而其他犯人就没这么平静了。大家回过神来,全都不由自主叫了起来! 牢房里一时闹得炸了锅! 牢里这么一吵,外头的差役听见了,走过来呵斥道:“吵什么!” 他看见了地上的无头尸体。 脸如猿猴的差役竟没有吃惊,似乎觉得这场面不出他的意料。 他淡淡扫了一圈犯人:“谁干的?” 所有人都不吭声,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施晚山。 差役明白过来,他冷笑道:“你们可别惹他。能把东郊城外赵家二十八口悉数灭门,杀得血流遍街的人,又怎么会是一般人物?” 犯人们听了这话,无不吓得面色惨白,岑子岳和甄玉听得面面相觑! 一开始,这衙役说赵家血案是郑小二干的,施晚山只是为了帮他说话才被抓进来。 可是现在,这衙役居然改口说赵家的血案是施晚山干的……这才不过两盏茶的功夫! 有这么荒诞断案的吗? 甚至……真有所谓的赵家血案吗?? 施晚山只觉得千古奇冤都被自己给碰上了,待要开口解释,却见一个矮胖的男人冲到牢门口,抓住铁栅栏拼命摇晃! “放我出去!别把我和杀人的疯子关在一起!差役大哥!差役大哥我求求你!我没干犯法的事儿啊!”他哭得涕泪齐流,显然是吓崩溃了。 这下子,所有的犯人都冲过来,学着他的样子,连哭带喊。 “我真的是冤枉啊!求大人开恩!” “大人!我是清白无辜的!” 凌空一根粗重的铁棒砸过来,当啷一声巨响! “吵什么!”那差役怒喝道,“是不是皮痒,想挨水火棍?!” 这下子,哭喊被生生吓了回去,大家都不敢再闹,只剩下很轻的几声啜泣。他们双腿发软,慢慢从铁栅栏上滑下来,瘫在了地上。一个个脸上那失望乃至绝望的仓惶神色,令施晚山十分不忍。 他走过去,弯腰想把地上的犯人们扶起来,然而犯人们却如挨蝎蛰,吓得连声叫起来。 “你别过来!” 他只好收回手,又冲着他们微微一笑:“各位……” 犯人们又是一阵惊恐地大叫。 施晚山这人天生俊美,虽然只是普通的白衣秀才打扮,但笑起来却十分好看。 然而在犯人们看来,这个将赵家二十八口灭门的魔鬼,哪怕笑一下,都是要吃人的前奏! 犯人们之中有个最小的,不过十五六岁,因为营养不良,看上去就像一根瘦瘦的豆芽菜,从一开始这孩子就吓得说不出话,此刻突然噗通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冲着施晚山磕头! “求求您!别杀我!我家中还有瘫痪的老爹!” 施晚山无奈至极:“你到底从哪个地方看出,我要杀你?” 男孩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他哆哆嗦嗦道:“可你杀了赵家二十八口……” 甄玉在旁边叹了口气,这些犯人长时间被关在这里,早就被吓得丧失了理智。 施晚山望了望牢房外面,此刻差役已经离开。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杀了赵家二十八口?” 跪在地上的男孩呆住了,好半天,他才迟疑道:“是刚才的差役大哥说……” 甄玉在旁边,噗嗤笑起来:“差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她原本靠在一边的墙上,不声不响,并不引人注意,但刚才这句话,虽然听上去语气平平,却蕴含了一种奇怪的力量,每个字都像活了一样深深钻进听者的耳朵。让施晚山都不由自主看了甄玉一眼。 如清泉冲掉了厚厚尘埃,男孩的脸上,浮现出迷惘的神色,那是动摇的迹象。 甄玉继续道:“杀了二十八口,血得流到大街上……你们想想,这么惨烈,得是多严重的深仇大恨。整个金安城都得轰动了!可是今天我一路被那衙役抓过来,没听见人议论过一个字——喂,那位砍柴的郑小哥,一开始他们说,赵家的人是你杀的,你听说过什么赵家灭门案吗?” 蹲在角落里的郑小二从一开始懵到现在,此刻听见甄玉问他,他猛然摇头:“我一大早就走街串巷卖柴!我根本就没听说过什么赵家血案!” 甄玉无奈地摊了摊手:“这不就结了?所有的关于赵家血案的事,都是那衙役说的,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面有些可疑?” 犯人们安静下来。 刚才那仿佛群发癔症的惊恐和错乱,犹如退潮,缓缓消失,他们都被甄玉这静如深泉的魔魅嗓音给说服,他们互相望了望,脸上都露出不解的神色。 甄玉想了想,又道:“各位,你们都是金安本地人吧?你们谁听说过东郊城外,有一个赵家?” 短暂静默之后,犯人们纷纷低语起来。 “东郊城外?那儿不是一片荒地吗?” “连主带仆一共二十八口,听上去是个有房有地的大家族了!我专门往江州这边贩猪肉,江州十四城我都走过,不可能不知道!” 那个刚才试图阻拦大块头的老人,哑声道:“我在金安城里住了四十年,从来没听过什么东郊赵家!” 那男孩也从地上爬起来,他擦了擦鼻子:“我这几年走街串巷卖烧饼,哪儿都去过,城外东郊只有烂草棚,我从来就没见过大宅子!” 第392章 奇特的视角 被甄玉这么启迪式的一提问,犯人们越想越奇怪,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施晚山冲着甄玉微微一笑:“多谢甄姑娘替我说话。你很厉害,三两句就把这些发昏的脑瓜给洗过来了。“ 甄玉一时苦笑:“我厉害?我真厉害就不会落到这里来了。“ 施晚山却淡淡道:”这件事,我会帮你的。“ 甄玉一怔,刚要问,却见施晚山一摆手,又转向了周围的囚犯,他又温声道:“且不提我的事。各位,你们又是犯了什么案子被抓进来的?” 他这一问,犯人们纷纷倒起了苦水。 “我真没干犯法的事儿啊!”刚才那个矮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这些年,我往金安城里贩猪肉,起早贪黑,赚的都是辛苦钱!谁知那天刚刚卖掉两头猪,差役就把我抓了来,说我卖的肉有毒,吃死了人……” “吃死了谁?”甄玉突然问。 “我不知道哇!”猪贩子哭得更厉害,“我说差役大哥,就算要抓人你也得有呈堂证供吧?哪有连苦主都不知道是谁,就拿人下狱的道理?!” 下跪的男孩也哭起来:“我没偷东西!可是他们硬说我偷了衙门里的银子……” 又有人哽咽道:“他们说我杀了人家的耕牛,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家丢了耕牛!” 另有两个人唉声叹气道:“我们根本不是这里的,我们兄弟俩在颍州做厨子,这儿有位姓谭的巨贾,雇我们过来做酒席,谁知刚到江州地面上,就被抓了。” 施晚山想了想,又转向刚才那个老者:“您又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老头儿摇摇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抓我,走在街上好好的,突然两个差役就冲上来拿人,这让人上哪儿说理去?” 犯人们一边说一边哭,有的索性趴在地上嚎啕起来。 甄玉心中一动,她走到施晚山身边,低声道:“这不对劲,施公子,难道这么多人都在说谎吗?” 施晚山摇摇头:“我一个个仔细看过,他们每一个说的都是实话。” 一个人撒谎,除非证据确凿,通常外人是辨识不出真伪的。但施晚山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如果普通人说谎,他能立即察觉对方散发出的谎言味道。 一般而言,作奸犯科之人都会习惯性地为自己辩解,变着花样地洗脱罪名,所以他们的自我辩护多半谎话连篇,可信度极低。 然而奇怪的是,他发现这群人没有说谎。 他们真的是冤枉的。 施晚山不由喃喃道:“这就怪了,为什么江州的差役们,要抓这么多无辜的人进监狱?” 难怪这半年,江州地面清净到冷清的地步——人都被抓进牢里来了,外头可不就清净了吗? 而这还只是首府金安的监狱,若再加上别处的监狱呢? 江州,果然出了大问题! 施晚山低头想了想,又问那群犯人:“你们之中,最早被抓进来的是谁?什么时候进来的?” 犯人们互相看看,猪贩子低声道:“是我,去年秋末被抓进来……这已经三个月了。” 那个被百姓和富户们万般推崇的新任知府王鹤云,就是去年秋末上任的。 上任才三月,整个江州就乱成了这样…… 犯人们闹了一通,都泄了气,纷纷靠墙坐下来,一个个哭丧着脸默不作声。 夜渐渐深了,犯人们逐渐陷入睡眠。 施晚山这会儿,却没怎么气馁,他走到窗口,看了看今晚的月亮,此刻月初,只有一轮月牙淡淡挂在天际,月光朦胧,就像谁用剪刀绞了一弯白纸片贴在天生似的。 牢房里只有一扇高高的天窗,月光透过天窗照进来,那水银一样的清辉洒在施晚山的身上,仿佛是用月光做了个蚕茧,将他包裹在内。 岑子岳此刻,已经看出此人的不平凡,他想了想,决定先放下对这家伙一身死人气味的疑窦。 岑子岳索性走过去,低声对施晚山道:“施公子,我猜你心里已经有所计划了吧?” 施晚山微微一笑:“我倒是有个探究问题关键的法子,我甚至可以带你俩去看一看,只不过不知道你们两位敢不敢。” 岑子岳一愣,他笑道:“这有什么不敢的?” 施晚山点点头:“那好吧,也幸亏公子你带着这位甄姑娘,可以借着她的便利,若今天她不在这儿,我就算想带着你去看,恐怕也做不到。” 岑子岳一点儿也没听懂,但他凭直觉能判断,对方没有恶意。 却见施晚山冲着甄玉微微一笑:“甄姑娘,请把右手伸出来。” 甄玉伸出右手。 “无论你看见什么,千万不要出声大叫。”施晚山说着伸出左手,却见从他左手的五个指尖,缓缓冒出五条非常细小的黑线。 虽然月光十分黯淡,但甄玉也依然看得见,那是五条黑色的小蛇!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细的蛇! 它们细得就像饮翠日常使用的绣花线了,就细到那个程度。 而这些黑色的小蛇也像绣花线一样,一根根缠绕上甄玉的右手指尖,下一秒,竟然没入她的肌肤内部! “好,你让你的同伴也伸出一只手,就像你这样。” 岑子岳赶紧伸出一只手,他看见从甄玉的另一只手上,也犹如施晚山这样,冒出了五条细细的小蛇,它们不紧不慢地绕上岑子岳的手指,但是,却没有像甄玉那样没入肌肤,而只是简单地缠绕在手指尖。 “所以我才说,没有甄姑娘,我真帮不了你。”施晚山对岑子岳低声笑了笑,“你是沾了甄姑娘的光。” 岑子岳明白了,施晚山是通过甄玉,才让这些黑线一样的蛇缠到了他的手上。 “你是用这种东西把我们三个连在一起了,对吧?”岑子岳也低声道,“那,然后呢?” 施晚山也没回答他,只见他突然抖了一下另外一只空下来的手,刚才那条黑色的大蛇,从他的袖子里再度奔出,越过牢房天窗,飞速向着外面奔去! 岑子岳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问,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副不断变化的画面:似乎有人带着他飞速穿越整座牢房! 他呆了两秒,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那条大黑蛇的视角! 岑子岳瞥了一眼甄玉,发现她也是满面惊诧,看来,这大黑蛇的视角是供给他们三个人一同使用的。 而接下来,这条黑蛇就带着他们看到了十分奇异的一幕场景。 第393章 督府衙门里的奇怪事 三个人的五感,跟着这条黑色的大蛇,穿过了重重大牢,一路前行。 原本甄玉以为,此刻夜深人静,督府衙门应该漆黑一片才对。 谁知那条蛇的眼前,却是灯火通明!而且人来人往,场面十分的忙碌。 大家这是在忙什么呢? 甄玉微微向旁边看了一眼,脱开了黑蛇的视野,她能看见,施晚山微微皱起了眉头,很明显,他感觉到了比甄玉他们更多的细节。 再仔细看过去,原来,来往的都是衙门里的人,衙役们挎着刀走来走去,仿佛在巡逻,就连那些小吏也抱着厚重的文书,神色匆忙,仿佛正加班加点赶公文。 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呢?甄玉想不通,她很想问问施晚山,但感觉此刻还不是发问的时候,于是只好静待那条大黑蛇继续向前游动。 而与此同时,甄玉突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异味。 施晚山也在她身边静静开口:“你也闻到了吧?” “怎么会这么臭?”甄玉忍不住道,“这可是正月,天寒地冻,就算是剩饭剩菜都不可能坏掉,又不是夏天!” 施晚山看了她一眼:“你觉得这是馊臭的味道吗?” 甄玉欲言又止,想了半天:“不,这更像是禽兽身上的那种……” 施晚山微微一笑,竟伸出手来,摸了摸甄玉的头发,表扬道:“孺子可教也!” 甄玉哭笑不得。 施晚山看上去不过是二十出头的青年,这对待她的姿态,倒像他是个上了年纪的长者。 岑子岳听他们说得有模有样,不由困惑了:“我怎么什么都没闻到?” 施晚山哈哈一笑:“说明你没有慧根。” 岑子岳:“……” 施晚山伸手戳了戳他,挤眉弄眼道:“都说了。你是托了甄姑娘的福,她身上有你没有的宝贝。” 甄玉不由心头一惊。 施晚山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她身上有条金头蛊王?! 可是土蛋已经进入休眠,施晚山一个外人,是怎么察觉到的呢? 不过眼下,她没心思想那么多,只能专注于眼前。 通过大黑蛇的帮助,甄玉对衙门现场了解得更多了,她也逐渐意识到,那种臭臭的味道,是从那些差役身上散发出来的。 其实今天被抓的时候,甄玉就有这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只是白天在市场上,人潮汹涌,她不能确定这种臭味究竟是哪儿来的。 可是此刻,通过这条蛇,她感知得更加明白了。 其实,那并不是汗臭或者狐臭之类人人都能闻到的味道。 那是一种近乎于兽类腥膻的气味,而且不是单纯的接触野兽所散发的味道,更像是,某种毒素侵入了这些人的身体,使之中毒,才会散发出的难闻气息。 甄玉忍不住心惊,她低声问:“施公子,难道说这些衙役全都中了毒?” 施晚山轻声叹息:“果然是甄姑娘,真够灵敏的。你说得一点没错,江州的公人们大抵都中了毒,所以才会发神经地乱抓人。” 甄玉能感觉道,施晚山正小心翼翼控制着那条黑色的蛇,让它沿着廊檐下面不起眼的地方往前走,是在避免它与衙门里的人太接近。 于是这条黑蛇,就这么一路上穿堂过院,一直到了最里面。 还没到跟前,甄玉就听见一个嘶哑的嚷嚷声:“放我出来!你们放我出来呀!” 她吓了一跳,凝神一瞧,原来有个人被关在屋子里,而且大门上,窗棂上,全都封着厚厚的木板!再仔细一瞧,被囚禁的男人四十出头,虽然发髻凌乱,神情凄楚,但身着官袍头戴官帽,分明是个当官的! 一个衙役听见吵闹,他停下来,冷冷望着屋里的人:“大人病了,需要安心休息。” “胡说!我没病!是你们疯了!” 甄玉皱了皱眉,心中浮现出不好的猜想。 正这时,黑蛇沿着墙角线,轻巧地凑到窗子跟前,它穿过了木板的缝隙,无声钻了进去。 屋里的男人被锁了这几日,早已心灰意冷,能挣扎的办法他都试过了,屋里东西被他砸尽,木门都被他砸出了坑,但手头没有像样的兵刃,他想尽办法也出不去。 甄玉低声问:“施公子,这人是谁?” 施晚山嗯了一声:“咱们问问他。” 屋里的人正坐在窗前,垂着头,绝望流泪,忽然听见了一个细小的声音:“大人?” 甄玉听得出来,这正是施晚山的声音。 男人被这声音惊到,猛然抬头! 然而他四处看了一圈,屋里除了他,并没有第二个人,然而那声音又唤了一遍:“大人?” 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更令男人欣喜的是,这声音尚有理智,和屋外那些疯子说话的死板语气全然不同! 他一时之间欣喜万分,也不管声音在什么地方,跳起来就叫:“神仙!神仙救我!” “嘘!”那声音赶紧道,“别惊动外头……” 男人醒悟过来,他赶紧进到卧室里,又四下看了看,屋里屋外依然一片漆黑。 “神仙,你在什么地方?”他胆战心惊地问。 “你不要找我,我就在角落里,你真看见我反而会害怕。” 男人听了,一时不敢动了。 大黑蛇缩在墙角,继续道,“大人尊姓大名啊?” 男人啜泣了一声,哽咽着说:“在下王鹤云。” 甄玉和岑子岳顿时吃了一惊,原来这个人就是江州都督! 可是他怎么会被关起来的? “王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把你关起来的?” 一提这话,王鹤云简直要痛哭流涕! “把我关起来的,就是这督府衙门里的差役!”他悲愤交加,流着泪控诉道,“天知道!这群人突然发了疯!把我关在这里面不提,不许我见外人,也不许我送信出去……” “大人,您被关了多久?” “这都大半个月了!”王鹤云哽咽道,“三餐起居虽然照旧送来,可是我出不去!” 施晚山和甄玉他们都听得越来越困惑:“您的属下说您‘微染贵恙’……” “我染个屁的恙!”都督大人索性破口大骂,“我根本没有生病!是他们把我关起来,硬说我有病!这位神仙,您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到底是怎么了?” 第394章 江州都督王鹤云 本来施晚山他们以为,找到了江州都督,就应该能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了。 没想到人是找到了,但线索更加糊涂了。 “我也不知道。”施晚山皱眉,轻声说,“我只知道,大人您的下属,如今正满街胡乱抓人,到处栽赃陷害,现在牢里塞满了被冤枉的百姓,个个叫苦连天,江州地界一片肃杀。” 王鹤云顿时涕泪交流! “他们果真是疯了!可我这个都督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不光指挥不动他们,身边连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逃也逃不了,信儿也送不出去,我掉进疯子窝里了!啊啊啊!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眼看着他快崩溃了,甄玉低声道:“施公子,你得稳住他!” 施晚山回过神,马上道:“大人,不要慌乱。” 他这两句话带上了令人镇定的力量,那边这才啜泣着压低声音。 “神仙,你在哪儿?你和他们不是一路对吧?您能救我出去吗?” 施晚山想了想:“我来想想办法,不过在救您之前,我得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大人,您的这些下属中了毒,您知道吗?” 王鹤云大吃一惊:“中毒?中了什么毒?” “他们很可能中了很独特的蛊毒,这种蛊毒侵蚀了他们的性情,而且看起来,是大面积的中毒。” 这话一出,别说王鹤云吃惊,就连甄玉和岑子岳也震惊了:施晚山竟然如此直接就下了论断,照这么说,此人必定是对蛊毒非常熟悉了。 “是谁投的毒?!”王鹤云颤声问,“这太歹毒了!” “这我不知道。不过说起来,他们会中毒,有一半的责任在大人您身上。” 这位王都督愣住了:“怎么会在我身上呢?” 施晚山无声叹了口气:“大人您自从来了江州,是不是十分勤勉,每日耗尽心力去完成上司交付的任务?” 王大人颤声道:“是!难道这也有错?!” “您太过勤勉,不光把自己逼得够呛,您对下属也是严苛过度,我听路人说,任务分派下去,完成不了的就得当众受鞭挞——您有没有想过,这样做,下属会心怀怨恨?” 甄玉和岑子岳一时哭笑不得。 这位王大人虽然恪遵功令,勤勉清廉,可他这也太过于“勤勉”,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像这样铁面无私的上司,真是要把下属们活活操死了。 “这……” 王鹤云支吾着,他的声音低下去,但转瞬又高起来:“我也是没办法呀!这位神仙,您肯定出身仙家,吃风喝烟的人物,哪里知晓世道的艰难,凡人的苦恼!做都督不光审案断案,还有税收、徭役、各项摊派……哪一件事不是落在我们地方官的头上?我也不容易!我不逼他们,上峰就会来逼我!” 施晚山摇摇头。 岑子岳对官场上的这些人太熟悉了,他对施晚山摇摇头道:“施公子,既然对方是这个态度,再谈下去也是枉然——像这种死脑筋的官员,你是说不服他的。” 听到这里,甄玉他们大致心里也有了数:王鹤云据说就是那位兵部尚书邵全忠的门生。邵全忠本身就是个忠诚到死板的人,师父如此,徒弟也不会例外。 江州都督,永州都督,虽然官职都是都督,听起来似乎是同一等级的,但王鹤云的地位远远不如晏明川。永州守的是天子门户,重中之重。而江州是化外三州,远在不起眼的南方边陲,真要排资论辈,王鹤云见了晏明川那是连头都不敢抬的。 朝中甚至有人嬉笑说,“化外三州管的都是化外野人,江州都督就是野猴子王”……可想而知,这江州都督的分量了。对化外三州,朝廷几乎不怎么管,地方上又有武林人自以为是,所谓的都督,不过是个摆设。 王鹤云心怀大志,不甘做这个偏远地方的猴子王,总想着往上爬。自打他上任,江州官场就像发了失心疯,他打着整顿江州官场的名号,把重重任务都压在下属的头上,不管现实中你有多少苦衷,完不成任务就得认罚。没钱?那就当庭剥掉衣服,在同僚们面前眼睁睁挨棍子。 岑子岳叹了口气:“像王鹤云这样的地方官,不问实情,只看数据,反倒不如一个平庸和气的官员,你们看,衙役们被他逼得全都快疯了。” 甄玉皱皱眉:“王爷此言差矣,并不是受苦就会发疯,天底下多得是苦难,但身处其中的人,大部分还是能维持健康的神智啊。” 施晚山点头道:“像江州这样,公职人员魂魄中毒导致集体发疯,这就更加的不寻常了。这应该是人为故意的。” 王鹤云干得再糟糕,也不是下属发疯的理由,实在受不了,归家务农就是了,犯不着齐齐变成神经病,把上司困在府邸里不准他出来。 就算是火药库,也不是个个都会爆炸,如果没有火星点燃,火药库能任劳任怨、安安静静呆在那儿一辈子。 这么说来,究竟是谁点的火呢? 究竟是谁,用什么样的办法,将江州督府衙门所有的公务人员,全部下了毒? 施晚山正想着,却听王鹤云在那边惴惴地问:“神仙?你能救救我吗?” 施晚山回过神来,他柔声道:“王大人,您放心,我会想办法进府去救您……” 谁知他的话还没说完,王鹤云忽然从椅子里跳起来,双眼发直,两只手抬起来,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施晚山一惊,慌忙问:“王大人!” 话还没说完,王鹤云突然走到黑暗的墙角,双手一扑! 甄玉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条大黑蛇竟然被王鹤云找到了! 通过黑蛇的视线,他们清楚地看到,王鹤云的脸孔变得血红、扭曲,仿佛脸部肌肉已经失控。 只见他狞笑着,双手死死掐着黑蛇的七寸,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终于让我找到你了……想躲起来?没门!” 甄玉突然觉得非常不舒服,施晚山看出来,当机立断,用力扯断连接着她和岑子岳手指的细黑蛇! 甄玉眼前,黑蛇的视野顿时一片漆黑,在她与施晚山的连接断开的那一瞬,她只听见王鹤云那急速如抽气般疯狂的笑声。 第395章 衙门里的血案 施晚山斩断联系的那一刻,刚才那阵不舒服立即就消失了,甄玉颤抖着,喘了口气,她看了一眼岑子岳,发现她和岑子岳的两只手之间那些黑色细蛇也消失了,而岑子岳的脸色也隐隐发白,看来他刚才也感觉到了强烈的不舒服。 甄玉心头涌起一个念头:施晚山是个不亚于她师父青谷子的高手。 她问:“施公子,那条黑蛇是被王鹤云给捏死了是吗?” 施晚山脸色异样的阴沉:“倒不如说,王鹤云自身被什么给控制住了。他出事了!” “那该怎么办?!” “当然是马上去救他!” 说完这话,他急忙走到牢门口,用力拍打铁牢门:“来人!来人!” 大半夜的,施晚山这么一闹,囚犯们都醒了。 那个猪贩子喃喃道:“你别砸了,他们不会管的……惹恼了还会把你打一顿。” 果不其然,好半天,一个丧丧脸的年轻差人走过来,冲着施晚山扬了扬手中的铁棍,怒道:“吵什么!再吵打断你的腿!” 施晚山不惧也不躲,他望着那丧脸差人,白皙的手指轻轻一扬,他微微一笑:“你去,把牢门钥匙找来。” 施晚山的眼神忽然一沉,他的声音和平时有些不同,又低又沉又黏,周围的空气仿佛也随之一滞,变得更加黑暗了。 甄玉站在他身边,她清楚地看见,施晚山在扬手的那一瞬,无数黑色的细蛇轰的一声,扑上那丧脸差役的身上,瞬间没入了他的衣服内部! 犯人们被那衙役一声吼,都惊醒了,此刻全都胆战心惊地望着施晚山。那老者压低声音:“这人……是不是疯了?” 不然怎么会向管牢的差役提这种荒谬的要求?! 正当犯人们等着那差役大怒,把施晚山暴揍一顿的时候,谁知那丧脸差役闻言,突然两眼一直,竟一句话都不说,转身走了! 老囚犯慌忙起身,去拉扯施晚山:“你别惹他们!会挨打的!” 施晚山拉开老者的手,他看了看众囚犯,突然问:“你们想出去吗?” 犯人们胆怯地对视了一眼,猪贩子道:“谁会不想出去呢?可是……出不去呀!” 施晚山微微一笑:“别担心,我会把你们都放出去的。” 囚犯们吃了一惊,互相看了看,有人说:“你在说梦话吗?” 话音刚落,那丧脸的差役举着灯走过来,他的手中,正抓着一大把钥匙! 施晚山咯咯一笑:“挺乖的嘛。把牢门打开吧。” 犯人们全都惊呆了! 他们个个站起身来,眼睛都不眨地盯着那个差役,看他毫不反抗,用钥匙把紧锁的牢门打开了! 施晚山回头,又看了看犯人们,一脸随意道:“哦对了,还有镣铐……去把他们的手铐脚镣,全部打开。” 那丧脸的差役就像中了邪,游魂一般呆呆的,直着眼睛走进牢房,低下头来,一个个打开了犯人们身上的枷锁! “我……我这是在做梦吗?”那猪贩子使劲儿揉自己的眼睛。 施晚山笑容可掬,后退一步,伸出手道:“各位,牢门打开了,要走赶紧走——对了,两位厨子大哥,你们还去谭大户家帮佣吗?” 两个厨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江州这鬼地方!给多少银子我们也不来了!” 施晚山噗嗤笑起来:“那就好。” 很快,囚犯们就都跑光了,只剩下岑子岳和甄玉。 施晚山看看他们俩,似乎并不惊讶他们的留下,却收起笑容:“现在你们知道,江州出了什么问题了吧?“ 甄玉沉声道:“难怪,就连衙役的脸都变得那么奇怪——这分明是中了蛊毒,骨骼变形的迹象,我竟没想到!“ 岑子岳道:“一般人也不会想到这个,不过我担心那位王大人,看这样子他还能活吗?” 施晚山点点头:“好吧,咱们先去救王大人。” 三个人从牢里出来,直奔王鹤云被关押的后院。 然而越往前走,甄玉就越觉得不对劲,脚步也逐渐放缓。 她闻到了强烈的血腥味儿。 ……令人心惊胆战的血腥,铺天盖地,呛得人喘不上气。 这不是野兽的血,是人的血,是人遭受不可挽救的重伤才会流出的大量血液。 就在衙门口的地方,三人都停住了脚。 地上有一个死人。 借着未熄灭的火把,甄玉看见那死在地上的人,身上是差役的深蓝官袍,然而他的头,还有他的双脚和左手,都不见了。 只剩下右边手臂尚在,那只手上,还握着一把朴刀。 再抬头一看,原本洁净的青石板路,正有黏稠的液体犹如溪流,缓缓汇聚。 是人的血。 院子里,和刚才那条大黑蛇所见的场景截然不同,一刻之前,明明还活蹦乱跳的一群大活人,此刻东倒西歪,残破的躯干散落得到处都是……每一具尸体,都只剩下了拿刀的右手。 虽然眼前情景如此可怖,施晚山却好似见惯了,甄玉和岑子岳也没怎么惊惧。 岑子岳走到一具尸体跟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道:“创口新鲜利落,是刚刚被人一刀斩落了头部和肢体。” 甄玉疑惑道:“这么多尸体,二三十个死人,就算是神仙也没这么迅速的,况且我明明记得,这些死者身上都挎着刀,真的来了凶手,他们也不可能不做反抗。除非,是死者自己动手。” ……所以只有右臂还留着。 施晚山倒是没有对她这个荒谬的结论嗤之以鼻。 “甄姑娘说得也不无道理。咱们进去看看。” 三人进来衙门大堂,一直走到关押王鹤云的后院里,刚进后院的门,他们不约而同停住脚步。 院子正中间,站着一个怪物。 那是一个高大的人,但又不是人。 那是一个人的躯干,然而它的脖子上,竟然长了二三十个头颅!头颅挤挤挨挨,你压着我的脸,我蹭着你的下巴,几乎叠成了高塔! 除此之外,它的身上还长着无数的手臂和腿,腿有很多,手臂却少了一半,仔细看,全都是左臂。 这玩意儿看上去,就像长了一堆瘤子的大蜘蛛! 甄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捂住嘴。 她只觉得一阵反胃,这也太恶心了! 第396章 抓罪魁 怪物挪动密密麻麻的腿,朝着他们三个走过来,它脖子上的头颅们,咯吱咯吱扭动着。 “王大人病了,事情都交代给了我们……” “可是王大人吩咐下来的事情太多,我们每天干啊干啊,就是干不完……” “我总是恨自己没多长两条腿,多长几只手,所以天天挨骂!” “王大人骂我们懒,他用鞭子抽我们还说我们心不齐,可他吩咐的活儿太多,就算三头六臂也完成不了!” “现在没关系了,我们有了这么多头,这么多手和腿,可我们只有一颗心!我们最是心齐!我们再也不会完不成任务了……” 怪物的每个头颅都在发言,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甄玉望着面前的怪物,只觉得又难过,又愤怒。 “太过分了!”她颤声道,“是什么无良之人,残忍利用这些差役!” 不管差役们如何不满自己的上司,他们都是不可能自剁手脚,组成怪物的。 有人利用了他们的怨气,趁着差役们被愤怒冲昏头脑,心神不稳,用蛊毒控制住了他们,进入了他们的心田。 施晚山冷冷道:“不管目的为何,作祸者,必须死!” 他说着,脸色狠狠冷了下来,向外一扬手。 那条熟悉的黑色大蛇再次从施晚山的袖子里飞了出来。 然而这一次略有不同,黑色的蛇身拉得笔直,犹如一柄冰冷的长剑! 然而“黑剑”的顶端不是普通剑尖,却是黑蛇那大张的蛇嘴! 大黑蛇无声地吼了一声,从它的嘴里,喷出无数细小的小黑蛇,它们就像蜉蝣一样,漂浮在半空中。 而这些细小的黑蛇,也像它们的母蛇一样,张大了嘴巴,从它们的嘴里再度喷出更多更细的蛇…… 黑色的蛇不断增加,越来越多,每一条都张着嘴,仿佛都在无声嚣叫,无比凶猛,无比冷酷地漂浮在半空中。 黑蛇越来越多,交织成黑色的寒厉剑雨。 施晚山站在这成千上万的黑蛇跟前,他望着面前蜘蛛一样的怪物,轻轻说了一声:“去吧。” 无数条黑色的蛇,齐齐朝着怪物冲了过去! 它们扑到那多臂多头的怪物身上,张大嘴巴拼命撕咬! 一时间,腥风血雨,断肢头颅横飞! 怪物顿时发出痛不欲生的怒吼,它朝着施晚山猛扑过来! 白衣秀士袖着手,扬脸望着它,不知何时,他的肩上,缓缓飘着一层绯红如樱的血雨,血不断滴落又不断消失,像是永远不会停。 怪物的身上,那些头颅和肢体很快就被黑蛇给撕咬掉了。 只剩下一个囫囵的躯干,翻腾两下,扑在了地上。 甄玉走过去,低头瞧了瞧地上的躯干,它似乎还没死透,犹自缓慢扑腾着,就像垂死的青蛙。 她几乎有点不忍心看,这些,原本都是无辜的衙役,被人利用,中了一身的蛊毒,就连最终的死都无法善终。 岑子岳低声道:“施公子,赶紧帮他结束吧。” 施晚山点了点头,顺手抓过那柄最大的“黑剑”,怜悯地望着地上的躯干。 “放心,我会替你报仇的。”他轻声说着,将手中的“黑剑”向下狠狠一刺! 黑蛇深深刺入躯干的后心窝。 躯干不动了。 青年提着剑,傲然立于一片死亡的肃杀中。 甄玉心惊肉跳地看着施晚山,血雨里,他面容冷酷而平静,像个死神。 对面屋子突然传来一声爆响。 就像遭到一记重捶,木门被生生砸出一个大洞! 一个人从屋里钻出来。 甄玉一愣,出来的正是江州都督王鹤云。 “大人,您没受伤吧……” 甄玉喊到一半,生生停住,因为他看见王鹤云的脸正奇怪地扭着,鼻子和嘴巴,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飞速拉扯,那是活人不可能做到程度。 甄玉心中一动。 看这样子,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试图强行调整王鹤云五官的位置,要把他改造成别的模样。 更毛骨悚然的是,这位江州都督就这样古怪地扭着脸,朝着他们走过来,一面发出嘿嘿的怪笑。 这不是他! 施晚山皱了皱眉,他后退了一步,低声对黑色剑雨道:“上去。” 岑子岳忍不住道:“施公子!他是朝廷命官,可别轻易伤他!” 施晚山淡淡地说:“不会的。” 这些黑色的细蛇,其实也是蛊毒的化身,不是真正的蛇,所以不会伤害健康无辜的活人。 王鹤云分明是蛊毒上身,黑色的剑雨不用伤他,只把他团团裹在里面,作祟的蛊毒承受不住黑剑的压力,只得从人体里脱离出来…… 然而就在剑雨即将飞向王鹤云时,歪嘴斜眼的王鹤云突然张大了嘴! 从他的嘴里,也窜出一条蛇! 那是一条紫红色的蛇,颜色妖艳诡异,蛇头鼓起三坨肉瘤,丑得令人不忍看! 猛一眼看上去,倒像是大号版的土蛋——却比土蛋丑陋很多,像个劣质版。 而这紫红色的蛇,从王鹤云嘴里喷出来之后,竟直奔着施晚山放出的那条大黑蛇而去! 两条蛇纠斗在一起,竟一时分不出高下! 其余的黑色细蛇失去了首领,一时间群龙无首,也统统停在了半空,一动不动! “王鹤云”见状,笑声愈发得意,他伸出手来,只见那手指甲陡然暴长数寸,弯曲如钩,锋利似刀,指骨也变得又粗又长,生出了无数黑毛! 这不是人的手,这分明是兽类的爪子! 伴随着一阵腥臭的狂风,“王鹤云”突然扑向了施晚山,那只兽爪就要去掏青年的心窝! 而施晚山似乎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控制这些黑蛇上,竟一时之间躲避不及! 就在这生死关头,甄玉忽然福至心灵,她抢步上前,一把抓住一条停在半空的黑蛇,就像抓住一柄匕首那样,朝着发疯的王鹤云刺了过去! 嘶哑的一声惨叫! 甄玉手中的黑蛇,深深刺入“王鹤云”的心脏部位! 那条紫红色的蛇浑身一僵,与黑蛇的缠斗顿时落了下风,从半空啪嗒落了下来! 紫红色的蛇化作一阵红雾,消失不见。 施晚山也回过神来,他再度喝令:“上!” 半空中的黑色细蛇,一起扑上了王鹤云的身上,上百条小蛇严严实实将他裹了起来! 片刻后,细蛇们倏地消失在空气里。 王鹤云倒在地上,牙关紧咬脸色发青,人却是昏过去了。 第397章 王鹤云的“话本子” 施晚山长出了口气,他又略带歉意地看着甄玉道:“这次多亏了甄姑娘,幸亏我是带了你来,而不是带了别的什么人,不然吾命休矣。” 甄玉奇道:“刚才我也只是灵机一动,别人也会这么做的。” 施晚山笑着摇头道:“别人?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抓住我的黑蛇哦。” 甄玉待要再问,却见施晚山不再回答她,却转而快步走向王鹤云,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放下心来:“还活着,没什么大碍。” 岑子岳走过去,重重哼了一声:“没什么大碍?你看看这满地的尸体残肢,看看这血流成河的公堂,你说没大碍?我怕等到王鹤云醒过来,立马就又吓死过去了!” 甄玉也觉得岑子岳说得有道理,她皱眉道:“施公子,这可怎么办?王鹤云好歹是堂堂朝廷命官,现在搞成这样,他得如何向上面交代?就算不提朝廷追责,他自己眼看着这么多下属惨死当场,往后这人生,他又该如何自处?” 施晚山点点头:“说得有道理,咱们得给他安排一个常理可以接受的缘故。” 岑子岳一怔:“常理可以接受的?这怎么安排?” 施晚山想了想,突然神秘一笑:“让我来吧。” 他弯腰扶起昏迷的王鹤云,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 施晚山打开药瓶,洒了一些在王鹤云的鼻口处。那药粉刺激极强,王鹤云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把鬼门关当了菜市场,来回走过好几趟,此刻只像傻子一样望着面前的三个人,看来神智还没有回来。 施晚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王大人,今晚你的督府衙门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一群突厥人,冲进了官府,大肆屠杀,把你的下属全部杀光了。” 甄玉和岑子岳面面相觑! 岑子岳忍不住道:“施公子你在说什么呀!这儿可是江州!和北方突厥人隔着好几千里呢,突厥人怎么可能跑这儿来!” 施晚山一愣,抬头迷惘地看了看岑子岳:“啊?是这样的吗?” 岑子岳简直被他气得没脾气了,但他看得出,施晚山能耐非常大,接下来他们还需要这个人的协助,所以轻易得罪不起。 于是他只好委婉地劝道:“真的,突厥人什么的这也太不靠谱了,万一王大人信了你的话,转眼就到处胡说,上面不会信他的,上面只会觉得他撒谎,到那时,责任就得他一个人背着了!那他真就惨了!你编瞎话也得编的像一点!” 施晚山啧了一声,郁郁道:“你们这些北人真是麻烦死了,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个对官场那么熟悉,真是一群天生的官迷!我就不明白,混官场到底有什么好!” 岑子岳无奈地看了甄玉一眼,那意思我可委屈大了! 甄玉赶紧笑道:“施公子,他说的也有道理,既然你是要给王大人补上一个说辞,那这说辞就得让他说出去大家都相信啊,江州在南边,又靠海,倭岛就在旁边,而且也经常侵袭我边疆。与其说突厥人干的,倒不如说是倭寇干的,这样大家也更信一些。” 甄玉这样温言软语一解释,施晚山很明显听进去了,他笑笑道:“你说得有道理。” 他转过头来,又温和地望着王鹤云:“王大人,杀了你下属的是一群倭寇。这群鞑子,不,这群倭……算了就贼人吧!这群贼人一早盯上了你,贼首和你的小妾勾搭成奸,里应外合,这才攻破了督府衙门。” 岑子岳又听不下去了:“这也太假了,朝廷一般惯例,除非京畿要地,地方官赴任都不会带着家眷,王鹤云的家眷肯定不在本地,而且看他这刻板的样子,也不像是会纳妾的……” 施晚山彻底怒了,他一甩袖子,站起身,阴阳怪气道:“既然你这么能说,那你来说,我不说了!” 看他真生气了,甄玉嗔怪地看了岑子岳一眼,又赶紧安慰道:“别听他的,施公子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说完,她又使劲拽了一下岑子岳的袖子,低声道:“你就别管人家了!” 岑子岳只好道:“行,我闭嘴。” 施晚山这才冷冷道:“我们化外三州一向被官府所不齿,我从来也不爱和官府之人打交道,是牵扯到了自家的一些事情,不得不处理,我才会来金安城,插手此事。否则这衙门死多少人,关我屁事!” 岑子岳其实从一开始就能感觉到,施晚山不喜欢他,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排斥,要不是甄玉,他连理都不会理他。这让岑子岳觉得很莫名其妙,又有些忿忿不平,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是身负重任来的江州,不能第一天就得罪这里的地头蛇。 于是他只好闭嘴不言。 于是施晚山又转向王鹤云。 “好了,我说的你都记住了。”他诱导着王鹤云,“来,重复一遍。” 王鹤云犹如中邪,他看着施晚山的眼睛,喃喃道:“有一群鞑子……” “是倭寇!” “有一群倭寇冲进督府衙门,大肆屠杀,把我的下属都杀光了。”王鹤云喃喃道,“贼首和我的小妾勾搭成奸,里应外合……” “嗯。你的小妾是上个月刚娶的,她是花月楼的头牌,名叫仙仙。你俩一见钟情,你拿出积蓄给她赎了身,可是你害怕正妻吃醋所以没敢告诉外人。但你不知道,这个仙仙早就和贼盗勾搭一气,她在利用你!” 岑子岳:“……” 甄玉:“……” 这位是编话本子出身的吗! 而且这故事根本就是漏洞百出! “后来她得知,你为了给她赎身,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现在你根本就是个大穷鬼,骗了她的百宝箱不提,还把她的丫头也给典当卖掉了,就连这官邸都是租来的……” 甄玉实在听不下去了,她轻轻咳了一声:“施公子,天都快亮了。” 施晚山被她提醒,也站起身来:“记住了吗?等会儿见了人,你一口咬定是倭寇干的就行了!” 他说完,又冲着甄玉他们使了个眼色:“咱们走吧。” 放下晕晕乎乎的王鹤云,仨个人飞快从督府衙门里出来。 第398章 金安城 离开血光冲天的督府衙门,此刻,天边露出了一点儿鱼肚白,看这样子天快要亮了。 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甄玉看看施晚山:“施公子,你说你想要调查一些事情,不知我们能帮上忙吗?” 施晚山笑道:“其实我正好需要你们的协助——今天晚上这桩衙门血案,还远远没完呢。” 岑子岳一怔:“这还没完?” 施晚山收起笑容,沉声道:“两位,刚才你们也看到了那条从王大人嘴里窜出来的紫红色的蛇了吧?它可没死,而是化为烟雾消失了。” 甄玉啊了一声:“施公子的意思是,罪魁祸首逃走了!” 施晚山点头道:“就是这样。罪魁控制了王鹤云和他底下的差役们,让他们在江州地界胡乱抓人,最终,又在江州督府衙门制造了这起血案,但这不是它最终的目的。” 甄玉听得身上一寒,慌忙追问:“施公子,依你之见,敌人到底想干什么?” 施晚山却没立即回答她,他转过身来看着甄玉,微微一笑:“甄姑娘,我来考一考你。若你是个极度有野心之人,你的目的是,控制住朝廷多年来都控制不了的化外三州,你会怎么做?你的步骤又是什么?” 兜头就是这么大一个题目! 甄玉略一思索,慢慢道:“首先,化外三州一向以江州为首,拿下了江州,青州和浚州就不在话下。而要拿下江州,则首先得拿下首府金安城。” 施晚山很赞赏地点点头:“思路非常清晰,那我再问你,要如何拿下金安城呢?可不是用带兵打仗的那种方式拿下哦!那样就成了公然造反了,那可不是敌人的意图,必须要让外面的人看不出改变。” “想要兵不血刃、悄无声息地拿下一座州府,这就得从最有权力的人身上打主意了。” 甄玉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脑子里一个打闪,好多事情,一下子都想明白了! 如她刚才说的,要想悄悄控制一座偌大的城镇,必然得从最上层、最有权力的几个人开始,而一座城里,最有权力的无外乎两种人:官,商。 说白了就是最大的官儿,和最有钱的富贾。 但是江州这地方又有点特殊,它是化外三州,这个地方,真正有权力的是武林。 甄玉马上联想到,老鸨瑞珠和她说的那番话:蓝家老大发疯了,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囚禁起来,还撕毁了“四合盟书”…… 所以蓝老大和王鹤云一样,都是遭了他人的毒手?! 甄玉将自己的这番分析说给施晚山和岑子岳,施晚山哈哈一笑:“我说你是孺子可教也,果然没说错!” 甄玉可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她皱眉道:“照这样说,这幕后的黑手控制了王鹤云,控制了蓝老大,也应该控制住江州最有钱的人——谁是江州首富呢?” “说起金安城最有钱的人,自然要数那位谭大户了。”施晚山说着,冲她挤了挤眼睛,“你忘了昨晚在监狱里,有两个从颍州来的厨子兄弟吗?” 甄玉啊了一声:“我记得,他们说是来江州给什么谭大户做宴席的!” 施晚山点头道:“对于我们而言,这就是个可乘之机。” 岑子岳疑惑地看着他:“施公子,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趁机去那个谭大户的家里,登门仔细检查啊,这可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呢!” 岑子岳哭笑不得:“你打算冒充那两个厨子兄弟?这可不成!” “不是我打算冒充他们,而是我们。”施晚山指了指他,“你也要和我一起去,人家请的是两个厨子。” 岑子岳:“……” 他很艰难地挤出一句:“我不会做饭。” 施晚山哼了一声:“我就料到你不会。没关系,我会。” 岑子岳不由扶额,难道这是会不会做饭的问题吗?! 他咧咧嘴:“我觉得就仁兄这文弱的样子,谭大户不会相信的。” 施晚山笑道:“没关系,我自有办法让他相信。” 此刻天已经大亮,街上的人也渐渐多起来,商铺忙着下门板,清扫开张。 看来昨晚衙门血案的事,眼下还没有传到街市上来。 施晚山似乎对这金安城了若指掌,他带着岑子岳和甄玉,信步逛着街,嘴里说:“不用着急,天还早得很,咱们先吃点东西,换换衣裳,再去谭大户的家。” 他是一派的优雅自如,岑子岳和甄玉只好相对苦笑。 “且看他把咱俩带去什么地方。”岑子岳小声对甄玉道。 话刚说完,就见施晚山在一家店门口,停住脚步。 甄玉抬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家殡葬铺子,名字叫“万安老店”,卖的是纸人纸马纸元宝,还有寿衣香火和牌位墓碑等物。 铺子光看门帘很低调,毕竟这种生意不好大声招徕吆喝,但是,从那油黑的大门,干净大方的柜台就能看出,这家铺子生意不错,而且还是个多年的老店,口碑十分稳固。 施晚山回头看看他们,笑道:“两位,不忌讳这个吧?” 甄玉心中不由一动,她和岑子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几分疑惑。 施晚山为什么把他们带到这种店子里来? 但表面上她不能露出来,于是淡然一笑:“施公子说的哪里话?昨晚那种场面都经历了,我们怎么会忌讳这些?” 施晚山非常高兴,赞赏道:“我就欣赏你们这种不拘一格的态度。进来吧!” 铺子里只有一老一少两个人,老的大概是掌柜,少年的是小伙计,他见客人进来,赶紧迎上来,态度并不像普通店家那样热情洋溢,只嘴角微微嵌着一点笑,低声道:“客人想看点什么?” 施晚山却没答话,只向他伸了伸手,甄玉看见,那条大黑蛇从他的袖口倏地窜出来,朝着那伙计吐了吐信子。 伙计脸色当即一变,收起笑容,神色立即变得恭敬无比! “不知道是本家老爷来了,小的没能远迎,还请老爷恕罪!” 第399章 万安老店 看他吓得脸都发青了,施晚山摆摆手:“没事,我们就是想要个吃饭休息的地方。” “是,您稍等。”小伙计说完,连跑带颠到了后面那老掌柜跟前,低声一说,老掌柜似乎也被吓到,赶紧起身过来,竟要给施晚山行大礼。 施晚山伸手虚扶了他一把,笑道:“你们别咋咋呼呼的,我就是想要个喝茶换衣服的地方。” 老掌柜点头道:“明白了。请跟我来。” 于是三个人进入店后面,又绕过一个防火的夹道,这才到了最里面,原来这里别有洞天,是一座小而精致的院落,四周围非常安静。 老掌柜又轻轻击掌两下。 从屋里走出来几个小厮,到了施晚山跟前。 老掌柜恭敬地对施晚山说:“小的这就去倒茶,这里先让这几个服侍您,若不够我再去做几个……” 施晚山摇头道:“我也只是歇一歇,就他们几个也够了。” 老掌柜这才转身离去。 岑子岳悄悄拽了拽甄玉的袖子,低声道:“你看这些小厮的衣裳。” 甄玉也早就看出来了,这些小厮们,身上穿着的不是普通粗布,竟是纸。 是的,白纸,黄表纸,还有染成青色的纸……都是丧葬用的。 他们穿的就是一身“纸衣服”。 再联想到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店铺,甄玉的脸色也跟着变得古怪起来。 施晚山看出她的脸色,他笑起来:“别害怕,都只是一些跑腿倒茶的小工而已。” 他又干脆拉过身边一个小厮,指着他的脸,对那二人道:“你们戳戳他的脸。” 甄玉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小厮的脸,她吓了一跳,那脸没有人脸的弹性,竟是一张纸的感觉! 更没想到的是,岑子岳也去戳小厮的脸,谁料他用力太大,噗的一声,竟将那小厮的脸戳了个洞! 岑子岳:“……” 施晚山皱眉盯着他,就连那小厮也慢慢转动眼珠,不悦地看着岑子岳。 岑子岳被他们盯得脸都红了,慌忙道歉:“对……对不起!我用劲太大了……” 问题是,哪有人的脸用力一戳就戳个洞的?! 所以这群“小厮”压根就不是活人?! “这都是殡葬的纸人。”施晚山淡淡解释道,“本家那边给他们种了点蛊虫在里面,仅此而已。” 难怪刚才那老掌柜说“不够再去做几个”,原来是说,再去扎几个纸人的意思! 这倒好了,压根就不用花钱雇下人,只要自己扎几个,竖起来就可以用了! 倒是挺省钱的。 ……难怪铺子里只有两个活人。 然而如果不上手去摸,这群纸人压根就看不出不是活人,他们的皮肤外观,看上去和真人没什么两样,除了动作死板僵硬了一点。 另外,甄玉还观察到一点,这些纸人全都不会说话,他们彼此也不交流,只是埋头做事,但做的事情都很简单,比如,做完了院子的洒扫,就会呆愣不动,直至施晚山另有吩咐,比如说“把桌椅搬到院子里来”,纸小厮们才会进屋搬桌椅。 就这一点而言,远不如活人有眼力见,然而甄玉一想到,雇一个活人一年需要花费多少银钱,平日需要多少照顾,生病了东家还得请医问药……而纸人则啥都不用,更不会拉帮结派、祸害东家。 这么一想,倒是纸人更划算。 甄玉想到这里,不由噗嗤一笑:“施公子,你家这生意倒是挺省钱的。” 岑子岳插嘴道:“只可惜美中不足,这些纸人不会说话。” 施晚山端着热乎乎的茶壶,淡淡看了岑子岳一眼:“谁说他们不会说话的?” 岑子岳一愣:“可我到现在没听见他们说一句啊?” 施晚山放下茶壶,他将手指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皮肤被咬破了,血珠顿时涌了出来。 然后他将血顺势抹在旁边的纸人嘴上,而那个纸人,刚巧就是被岑子岳一指头戳了个洞的那个。 就见那纸小厮动作一停,眼珠一转,突然开口道:“一见面就把人家的脸给戳破了,真讨厌!” 岑子岳顿时一头汗! “……别人都是轻轻地戳,就你,那么大的劲!”纸人继续抱怨道,“知道我这脸颊漏风起来多难受吗!你看这说着说着,洞更大了!” 甄玉忍俊不禁,一时笑得发抖。 岑子岳脸发热,赔笑道:“那我给你找张纸糊上?” “再糊上也不是我原来的脸了啊!”纸小厮气呼呼地说,“而且人家的脸都只有一张,就我的脸有两张纸,你是不是在说我脸皮厚啊?原来你是在拐着弯地骂我!” “我没有!”岑子岳慌忙矢口否认,“是你说脸上有洞碍事的!我只是想帮你……” “哦我谢谢您了!别说得那么好听!”纸小厮狠狠瞪着他,“明明就是你的手太贱了!现在好了,把我的脸上弄个洞,你现在舒坦了吧混蛋!妈的老子真是造了孽,昨天刚刚做出来,今天就被戳了个洞,真是上哪儿遇上这么畜生的人!苍天啊!老天爷啊,来个雷劈死这家伙吧!” 岑子岳被他骂得脸红脖子粗,想要和他吵,又碍于施晚山就在旁边,于是忿忿转向施晚山:“你家的纸人说话都这么难听的吗?” 施晚山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是你问我,为什么不让纸人说话——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了吧?” 岑子岳一时哑口无言,半晌,他硬着头皮道:“所以你就让他这么骂我啊?” 施晚山哼了一声,一把抓过那仍旧喋喋不休骂人的纸人,三两下将他的头和身子捏瘪,原来,真的就是一副纸人。 施晚山将消停的纸人扔在角落里,这才缓了神色,对甄玉他们说:“这些丧葬之物,最是阴寒无比,本身就非常容易聚集人间的阴鸷之气,再加上,支撑他们的是蛊虫,所以他们只能做最简单的活计,并且一定得有人看管——否则就会变得非常邪性。” 岑子岳和甄玉一时间叹服无比。 施晚山说得没错,这还只是昨天刚刚扎出来的一个纸人,给他一点灵气,他的嘴就这么脏,真要让这群纸人跑到外头,吸聚了更多的人间邪气,天知道他们会做出多少为非作歹的事情来。 第400章 变脸 一时热茶热水都备齐,三人歇息喝了茶,这才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坐下来,开始认真商讨接下来的步骤。 “谭大户是肯定有些问题的,这一点,我已经听到很多风声了。”施晚山皱眉道,“听说明天就是他家宝贝孙子的满月酒,所以他才特意请了这对厨子兄弟来给他做宴席,这个机会我们不能错过。” 岑子岳说:“可是要怎么才能让他们信,我们就是那两个厨子呢?” 施晚山放下茶碗,站起身:“两位稍等。” 他带着两个纸小厮推门进了屋。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施晚山从屋里走出来:“两位觉得怎样?” 甄玉抬头一看,吃了一惊! 面前是个皮肤微黄,其貌不扬,皮糙肉厚的胖子! 她赶紧站起身,不敢相信地问:“施公子,是你吗?” “是我呀。”施晚山微微一笑,“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子,像个厨子了吗?” 不光脸变了,就连口音都变了,施晚山的口音变成颍州山区的那种舌音很重的方言。 岑子岳愕然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施晚山冲着他招招手:“跟我进屋来,我来打扮你,就能打扮成这样子。” 岑子岳无法,看了一眼甄玉,只得跟着施晚山进来屋里。 他看见桌上摆着一排小小的瓷罐,里面似乎是各种各样的药水,散发出浓浓的药味儿。 施晚山关上门,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岑子岳坐下来,施晚山迅速往他身上披了一件蓝布大褂,又将带子系紧。 岑子岳乐了,抬头看看他:“你这是要给我修面啊?” 大祁没有剪头发的习俗,老年男子却有修面的爱好,说白了就是刮掉脸上的汗毛和死皮,顺便修一修鬓角和胡子,使其看起来更精神更有形。 而这种事,是只有闲得没事的老头子才去做,年轻男子很少有修面的习惯。 施晚山淡淡道:“我不是要给你修面,而是要给你改面。” “怎么个改法?” “把眼睛闭上。” 岑子岳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施晚山拿了一柄细长的小刷子,在他脸颊两侧,各刷了一些药水。 “你会感到有些不舒服,甚至有几分疼痛,但是请忍住,尤其不要乱动。”施晚山说,“我是在改变你的容貌,你原本的脸,棱角峥嵘,太突出了,一个厨子不可能有这样的脸,所以我要帮你改造一下。” 岑子岳心中吃惊,不由问道:“改了以后呢?再回不来了?” “当然不会。一夜之后,药效消失,就会恢复你原本的容貌。” 岑子岳这才放下心来。 他能感觉到施晚山仿佛是在他的脸上作画一样,有的地方只涂了一点点药水,而有的地方则要抹上厚厚的膏状物,还有的地方,干掉一层药水之后,要再抹第二层……真是把他的脸当成一张画画的白纸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施晚山问:“甄姑娘不是你姐姐,对吧?” 岑子岳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见他沉默,施晚山轻声笑了一下:“你这样的王公贵族,肯自降身份,跟着她出来受苦,也算不错了。” 岑子岳惊得差点要跳起来! “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施晚山淡淡道,“你身上有大祁天子的血气。我再怎么傻,也不会弄错的。” 他不说大祁天子的血脉,却说“大祁天子的血气”,这令岑子岳颇有不解。 说得歧义一点,说得大不敬一点,施晚山这意思是说他是天子? 这怎么可能。 岑子岳思来想去,干脆老实承认:“我确实是天子的弟弟。” 施晚山手上的刷子,略一停顿,然后道:“哦,是颐亲王。” 岑子岳苦笑:“难得你也知道我。” “那倒也不算多难得。”施晚山淡淡道,“好歹也是统帅赤凤营的人,大祁百姓不可能不知道这个。” “施公子,我想问你一件事,还望你不吝赐教。” 施晚山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能感觉到,您的话里话外,都对大祁朝廷颇多的不满。”岑子岳闭着眼睛,他的语气也很平淡,似乎真的只是字面上好奇的打听,“可否告诉在下,您为什么这么不满呢?” “也没什么不满,只不过鄙人的家族,从来就不是大祁的顺民。”施晚山淡然道,“王爷应该知道,大祁太祖原本是前朝的将军,天下换了主人之后,大祁最初的江山是不包括南方五地的。” 南方五地,就是化外三州青州浚州和江州,再加上最南边最南边的孤岛崖州,也就是真正的鹿怀瑾的故乡。 然后,再加上一个密林丛生,人口不多,面积非常小的楚州。 这五个州县一开始,没有被囊括在大祁的国土里,是大祁第二代君主率兵打了二十年,才打下来的。 可以说南方五地,收复得最晚,也最不服。 虽然大祁开国至今已经几百年了,南方五地也早就没有叛军了。百姓们也默认自己就是大祁的人了,可是,南北之间的嫌隙,依然存在,证据就是“化外三州”这种蔑称。 “我家祖上,从前朝的前朝开始,就在江州一地生存繁衍,没有给朝廷添过任何麻烦。大晋那时候就管不了我们,如今换了大祁,依然管不了我们什么,反倒是这次乱子的源头,恰恰就是从你们朝廷闹出来的。”施晚山道,“我好好的平静生活被打乱了,不得不出来收拾烂摊子,王爷,你觉得我是高兴呢,还是高兴呢?” 岑子岳愕然道:“你怎么知道源头在大祁的朝廷?” 施晚山停下手里的刷子:“堂堂颐亲王都撇下他的赤凤营,微服私访来了江州,你说呢?” “……” 那之后,岑子岳就没再开口,不是因为他不好意思,而是因为,脸上涂了药的地方,全都疼痛起来。 也不是多么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古怪的牵引和拉扯,比如脸颊这里,就像有两只手使劲把他的脸往外拉扯。而有的地方,皮肤辣辣的疼,像是有砂纸摩擦在上面一样。 虽然如此,但他倒还忍得住。 一时完工,施晚山放下手里的刷子,他拍了一下手:“睁开眼睛,看看镜子吧。” 岑子岳睁开眼,他吃惊地望着面前的镜子。 里面是个皮肤比他黑上一大截,五官扁得像一张饼,细眉毛塌鼻子,丑得让人不想看的这么一个粗汉子! 岑子岳忍不住吐槽:“施公子,你是故意把我变这么丑的吧!你那张脸虽然也丑,但也都比我好看啊!” 施晚山笑起来:“我怎么可能故意丑化王爷?昨晚监狱里看到的那两个厨子兄弟,难道你忘记他们长什么样了吗?” 岑子岳一愣,他这才想起,自己眼下这张脸,正是那对厨子兄弟里年轻的那个。 第401章 谭大户 原来施晚山早就记住了那两个厨子的模样,甚至将自己和岑子岳的脸,给“抹”得和那两个厨子一模一样。 俩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甄玉发现自己都认不出他们了,一时赞叹不已。 “甄姑娘和我们一同去。”施晚山笑眯眯地说,“王爷和我是主厨。你就当给我们打下手的。” 甄玉明白,原来岑子岳已经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他了。 她又好奇地问:“我也需要改变容貌吗?” 施晚山摇摇头:“用不着。而且你不是已经改变容貌了吗?” 甄玉一惊,所以施晚山早就知道,这不是她真实的脸了! 待要再问,施晚山却已经岔开话题:“时候不早,咱们收拾一下就去谭大户家吧。” 于是三个人又换了一身合适的衣服,这么一来,他们看上去就更像是勤扒苦做的平民百姓了。 告别了万安老店,三个人又顺着金安城那条最繁华的街道往前走了大半个时辰,这才来到了一处阔气的宅院跟前。 施晚山首先上去扣门,里面出来个老仆人,施晚山故意用浓浊的口音对那老仆人说:“老哥,我们是颍州过来的……” 那老仆一听,马上道:“哦,是今天过来给小少爷做满月酒的厨子是吧?等你们好久了!快进来吧!” 几乎没有半点的为难,三个人就非常顺利地进了谭家。 施晚山向那老仆说:“这是我兄弟,这是帮我们打下手的婆子。” 那仆人随意扫了岑子岳和甄玉一眼,点头道:“我带你们去厨房,你们真是来得太晚了,老爷刚才还在发火呢,说客人都快到了,厨子却还没影……” 施晚山赔笑道:“这两天颍州那边下大雪,我们仨翻山越岭,踏着积雪赶过来的,所以慢了一些。” 老仆嗯了一声,轻蔑地看看他:“颍州那边又冷又穷,你们讨生活也很不容易吧。” 颍州是被大山给围起来的一个州县,正因为“又冷又穷”,长期下来,反而发展出一种向外寻找生机的习惯,颍州最出名的就是外出帮工:厨子、保镖、跑堂、奶妈子…… 这老奴仆虽然自己就是人家的下人,但他看这三个的眼光,却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味道,在他心里,人肯定是分三六九等的,而这些离开故土、上门做菜的厨子,自然是比自己这个“高等家奴”更低贱。 家下人如此,可想而知这谭大户的品行了。 当然,主人是不可能出来见这些厨子的,所以老仆人把他们仨引到厨房,指了指堆满了食材的屋子:“东西都齐备了,你们赶紧开干吧!” 发号完了施令,他就自顾自走了。 见他一走,施晚山赶紧开始熟练地洗菜摘菜,看得岑子岳目瞪口呆。 “你还真给他们做饭啊?” 施晚山皱眉看着他:“王爷,我们此刻是上门帮工的厨子,我们是来给人做宴席的!” “不是……你还真会这些?”岑子岳喃喃道,“我还以为只是进门的幌子。” “我当然会。”施晚山笑起来,“家里他们做的都没我做的好吃,无恹那个死人,做什么菜都是一股死人味儿,所以我就只能自己来做了。” 什么叫死人味儿?! 他见岑子岳还呆着不动,有些不满了:“王爷,就算装样子,你也要先装一会儿。” 施晚山说着,拿过一块肉来:“喏,切肉你总会吧?” 岑子岳不情不愿地接过肉来,一边慢慢切着,一边不乐意地说:“咱俩做菜,那她干什么?坐在旁边看着?” 施晚山说:“咱俩做菜,甄姑娘就替咱们出去打探情况。” 甄玉明白过来,点头道:“好,我这就去。” 她刚要走,施晚山却喊住她。 他走到甄玉跟前,变戏法似的从手里变出一条细细小小的黑蛇,然后笑嘻嘻抓住甄玉的胳膊,将小蛇缠绕在她那戏骨伶仃的手腕上。 小蛇顽皮地吐着信子,慢慢没入了甄玉的皮肤。 甄玉眼前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多了一副眼睛! 她马上明白过来,施晚山是通过她的眼睛在看外界,说白了,等会儿她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施晚山也能同步接收。 “我这小东西比不上你的那条,但是这会儿也够用了。”他笑眯眯地说:“等会儿,你就在谭家到处逛一逛,要随时留意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甄玉意识到,他说的是土蛋,于是马上点头道:“我会小心的。” “哦,那也用不着。”施晚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朝着甄玉身上轻轻洒了洒。 一些粉末一样的东西沾在了甄玉身上。 “刚才,我给甄姑娘你身上撒了一些‘避讳粉’,这东西的作用就是让人无法注意到你。”施晚山收起小瓶,“只要你不大喊大叫,动作太大,谭家就没人会留意到你的存在。” 从厨房出来,甄玉起初是沿着房檐下面走,尽量让自己的身形不那么显眼。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即便谭家的下人看到了她,也并没有一个上前来询问的。 就好像他们觉得,她在这里非常自然,没什么好打听的。 “这避讳粉还真厉害。”甄玉心中暗想。 施晚山很明显擅长蛊毒,而且看他的能力,肯定是宗师级别的,虽然甄玉没有见过师父青谷子在这方面的才华,但她隐约觉得,即便是青谷子,恐怕也是不及施晚山的。 这让她对施晚山的真实身份,越来越好奇了。 也因为手腕上有那条蛇,甄玉在向前行的同时,也能听见岑子岳和施晚山在厨房里的拌嘴。 “……你怎么把肉切成这样?这怎么上桌啊!王爷你可真是不食人间烟火!” “哎呀到最后都是要进嘴的,切得厚点薄点,有什么区别呢?什么人间烟火,我在西北打仗的时候,只见过人间鬼火!” 甄玉听得只想笑,同时,她脚下步子不停,先从客人络绎不绝的前厅逛起,把来宾和谭大户父子俩全部看够了,又慢慢走到了中庭,看到了抱着孙子、一脸笑褶子的谭家太太,和花枝招展的少奶奶。 这时,她听见施晚山低低的声音:“甄姑娘,你觉得这江州首富家中如何?” 第402章 奇怪的死因 甄玉叹了口气:“俗气逼人,令人作呕。我没见过这么喜欢在器物上镶金的,酒壶是镶金的,茶盘是镶金的,花盆是镶金的,就连鹦鹉架都是镶金的!快要把我的眼睛给闪瞎了,我深深怀疑,他家的马桶是不是也是镶金的马桶。” 施晚山咯咯笑起来:“富贵人家,难免炫耀。” “就算是富贵人家,俗成这样也是举世罕见。”甄玉冷笑道,“别说我了,谭家这点家底,怕是给你施公子家里提鞋都不配呢。” 施晚山听得乐了:“你怎么知道我家有钱呢?” 甄玉无奈道:“你家连下人都用纸扎,这得省下多少银钱!人家是量入为出,你家怕是只有入没有出。长此以往,你家肯定富可敌国了。” 施晚山哈哈大笑。 而就在这时,甄玉听见池塘边上,传来一阵纷乱的哭喊声。 “……巧芯你疯了!主子家正是好日子,你好死不死要投河?!” “莲花姐姐,我活不成了,倒不如死了干净!” 这哭哭啼啼的吵闹声,顿时引起了甄玉的注意,她循声望去,原来就在池塘边上,大柳树的底下,两个少女模样的丫鬟,正搂抱着哭成一团。 只听那个叫巧芯的丫头,一边哭一边说:“莺儿死了,柳儿也死了,还有宝钏、红珠……这些被叫去服侍老祖宗的,一个个都死了!如今……如今终于轮到了我,莲花姐姐,我不想去啊!可是太太打我骂我,说我是不知好歹的奴才,又说老祖宗最是心善,爱赏下人银子……可我有那个命拿那份银子吗!” 甄玉听了这话,顿时感觉这里面大有玄机,于是趁便走近了些,仔细听。 那莲花姐姐听见巧芯的哭诉,也直抹泪,她一边拍着巧芯的背,一边哑声安慰道:“你也别乱想,柳儿他们都是病死的,可不关老祖宗的事啊。” “他们不是病死的!”丫头巧芯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明明一个月前都还是活蹦乱跳的人,平日连伤风都不会有的大活人,过去服侍老祖宗没几天就死了,而且短短三个月,死了五六个丫头!莲花姐姐,这还不够奇怪的吗?” 甄玉心中一紧,三个月死了五六个丫头?!无论死因为何,这都很诡异吧! 莲花迟疑地说:“可是你也不知道他们真正的死因……” “我见过。”巧芯突然压低声音,她把含着眼泪的大眼睛,惊恐万分地望着莲花,“红珠死的时候,全身干得像是上锅里煎过一般!身上又黑又硬,一滴水都没有了!” 甄玉听得头皮都麻了! 尸体像被油煎过一样?这是什么诡异的死状! “……太太硬说红珠是女儿痨,说会过给别人,要赶紧烧掉,所以大家都怕得要命,连去看她最后一眼的人都没有。”巧芯说到这里,胡乱抹了把眼泪,“莲花姐姐,你知道的,我和红珠是一起进的府,我和她是最要好的。就算别人不愿意去看她,我也得去啊!” 接下来,在巧芯断断续续的叙述中,甄玉才知道。那个红珠死后,谭家把消息封锁得非常严密,不光不让红珠的父母看尸首,还撒谎说她是得了可怕的传染病,不让任何人接触棺材。不过谭家好歹出了丧葬费,可以说最后是用钱摆平了红珠的家人。 然而巧芯因为和红珠姊妹情深,听说了她的死讯后,忍不住夜里偷偷去看了一眼尸体,她这才震惊地发现,尸体已经脆薄不堪,哪怕轻轻一碰,都会破损掉渣! “我不是没见过死人啊!我爹死了,是我把自己发卖到谭家,才弄来了钱埋了他!我知道死人是什么样……红珠她绝对不是病死的!” 巧芯说到这里,又哀哀地哭起来:“当初她被太太指去服侍老祖宗,我还替她开心,大家都说老祖宗手宽,动不动就撒钱给下人……谁知道,这就是她的买命钱!而如今,太太又让我去服侍老祖宗……莲花姐姐,我可怎么办啊!” 接下来,莲花又是一阵好言相劝,慢慢这才劝住了巧芯,俩人相互扶着,蹒跚离开了池塘。 甄玉独自站在角落,她略微定了定神,低声道:“施公子,你听见了吧?” “嗯,听得很清楚。”施晚山也低声道,“果不其然,谭家真的有问题!三个月死五六个下人,而且都是服侍那位老祖宗的下人,看来症结是在那位老祖宗身上了。” “所谓的老祖宗,听起来是谭家的长辈?” “应该就是谭大户的母亲。”施晚山沉声道,“我听说谭大户的母亲早年孀居,独自一人把儿子拉扯大,谭大户又是个天大的孝子,刚才这两个丫头说什么是太太让红珠去服侍老祖宗,应该指的就是谭老太太无疑了。” “难道说,有邪祟玩意儿附身到老太太身上了?” “很有可能。”施晚山说,“甄姑娘,你再往里打听打听,要是能亲眼看见那老太太,就更好。” 甄玉点点头:“我试试看。” 岑子岳却忽然道:“不行,万一真遇到那邪乎玩意儿,她一个人怎么抵挡得了?!太危险了!” 施晚山却柔声道:“没关系,真要遇上了,我马上赶过去。” 他说着,又冷笑一声:“我还怕它躲着不敢出来呢!” 甄玉心想,既然是打听家中女眷的事,倒不如去听听家里女主人怎么说,于是她又返回前面,那里是谭大户儿子儿媳的住处,刚才她在那里,已经见到了花枝招展的儿媳妇。 这会儿,她一直走到了谭家儿媳住的院子,到了屋子跟前,她听见婴儿呜哇呜哇的哭声,又有年轻女子疲惫的声音:“哥儿哭起来没完,老爷还非要他见客……才刚满月,不停抱出去见客人,我们哥儿也受不了啊。” 甄玉听得出,这多半就是谭家儿媳妇了,看来她对公公大操大办折腾自己的儿子,感到很不满。 就这时,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少奶奶,您可别错怪了老爷,其实哥儿也不是去见客才哭的。” 谭家儿媳咦了一声:“碧桃,你的意思是?” 碧桃压低声音:“少奶奶,您忘了?刚才太太抱着哥儿去给老祖宗问安,哥儿回来以后就哭个不停……” 第403章 可怕的老祖宗 甄玉觉得,这段话含义颇深,于是她悄悄溜到窗子跟前,透过敞开一半的窗子,仔细看里面的情况。 果然,谭家那个儿媳正和一个丫头模样的女子坐在炕前,那丫头正在给这位少奶奶捧着铜盆洗脸,而隔壁房间,奶妈正抱着呜呜啊啊的小婴儿,不停轻轻哄睡。 听见碧桃的话,谭家少奶奶手上拿着毛巾,扬着脸,震惊地望着身边的丫头:“你是说老祖宗……” 碧桃赶紧做了个嘘的动作,又神秘兮兮地眨眨眼睛:“奶奶,您毕竟是新媳妇,好些事儿您不问,谁会说呢?不过咱们府上这位老祖宗,可是个说不得的。让太太听见了,是要割舌头的!” 少奶奶不屑地撇撇嘴:“孝敬老祖宗,原本是人之常情,虽说如此,但依着我看,也用不着做到老爷太太这个份上吧?一个老太太,用着全家最多的丫头小厮,而且全都是要年轻身壮、不满十六岁的,这是要干什么?宫里选秀也没这么挑剔的。” “少奶奶可别说了。”碧桃煞有介事道,“太太说了,多亏有老祖宗,咱们谭家最近才能这么发!” 谭家少奶奶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奶奶您没听说吗?老爷最近做了好几笔让人眼馋的大生意!就连一直都是咱们老爷的死对头、看不对眼的那个黄老财,多年来死守着他那五间铺子,就是不肯卖,结果呢?听说年前突然死了,连同儿子孙子也全都暴毙!剩下一个孤寡的老奶奶没办法,只好把那五间铺子贱卖给了咱们老爷——谭家捡了大便宜呢!” 谭家少奶奶嗤了一声:“也不止这一桩呢,还有从永州来的那个大皮货商,偏偏走到咱们谭家门口,突然吐血,倒地不起,老爷叫人把他抬进咱们家都还没过两个时辰,这皮货商就死了,而且他身边连个伴儿都没有,那些人参啊珍珠啊上好的皮货,全都留在了咱们家。这可是上万两银子的大宗货!比得上咱们全家一年的营生呢!可是即便如此,也是咱们谭家运气好,和老祖宗有什么关系呢?” 碧桃嗤的一笑:“要不怎么太太都不告诉您呢,我听太太身边的丫头说,太太亲口告诉她,谭家的这些‘好运气’,都是老爷太太去老祖宗那儿,求来的!” 不光是谭家的少奶奶,就连甄玉听到这话,眼睛都不由瞪大了! “可是这要怎么求?”谭家少奶奶还是不明白,“她一个孀居多年的老太太,又能帮儿子儿媳什么忙?少爷说了,老祖宗可从来不掺和谭家的生意。” 碧桃压低声音:“少奶奶您仔细想想,那个黄老财出事是什么时候?” “哦,是上一年的冬月。” “在那个月里,老祖宗的院子换了多少丫头小厮?”碧桃神秘地冲着女主人伸出手指:“四个。而且这四个,都死了。” 在短暂的惊人的沉默后,谭家少奶奶低低惊呼:“碧桃你作死啊!老祖宗身边的丫头自己病死了,这和老祖宗有什么关系?” 碧桃却冷笑道:“自己病死?上年冬月病死了四个,腊月又病死五个,这就死了九个了!而且我在除夕那晚上,亲耳听见,太太一个人在外头那矮墙底下,给这些死了的丫头小厮烧纸,说什么不是她狠心,都是老祖宗逼得她,就算他们变了冤魂厉鬼,也千万别来找她报仇。还说多谢他们让谭家发了财,日后谭家一定会大操大办水陆法会,给他们超度。” 谭家少奶奶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奶奶您想啊,这世上,哪有光得好处不给酬劳的?谭家最近发财的事,太多了,而且每一桩都让人意想不到,简直可以说是天降横财。”碧桃咂咂嘴,“我听老爷身边那个墨茶说,老爷经常教导他,世上的事物,都是有去有来,要先‘上贡’,才能发财——这上贡又是贡给谁?要多大的‘贡’才能让咱们发这么多财?” 谭家少奶奶更加无法回答了。 “您再想想,咱们哥儿从落地起,就不是个爱哭的孩子,为什么偏偏每次抱着去见老祖宗,就哭成这样?这都回来大半个时辰了,还是哄不好,还在哭。”碧桃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哥儿才满月,眼睛清净,咱们大人有些东西看不见,他可不一样啊,也不知他在老祖宗那儿,究竟看见了什么……” “快别说了!”谭家少奶奶吓得声儿都变了,“这些我就权当没听见,碧桃你千万别再提这件事!” 碧桃只好低声道:“是。” 听到这里,甄玉心中已经有了大体的思考,她也不再停留,悄悄离开了谭家少奶奶的院子。 “刚才这些对话,施公子你都听见了吧?”甄玉沉声道,“现在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谭家这位老祖宗,肯定有问题!多半她是不知不觉被什么邪魔东西给附身了。” 施晚山嗯了一声,声音冷冷道:“不过,真的是不知不觉被附身的吗?” 甄玉一怔,顿时体味出他这句话里面,更加令人恶寒不已的隐藏深意。 “不管怎样,我得去看看那个老祖宗,看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那你的行动要再小心些。”施晚山低声道,“避讳粉对普通人有用,对某些邪魔玩意儿,可不一定就还有用了。” “我明白的。” 好在如今,谭家的重点是前院的满月酒,人都集中在那边去了,后面几乎空了。甄玉走得非常顺畅,很快就来到了谭家后院最深的一处院落。 其实,都还没有到院子跟前,她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臭味。 就是那些中了毒的衙役们身上散发出的,近似兽类腥膻的气味,不是单纯的接触野兽所散发的味道,更是中了蛊毒的人,身上才会散发的那种腥臭的味道。 这相同的臭味令甄玉顿时警觉起来。 她顿了顿脚步,将动作放到最轻,这才悄悄将身子一弯,钻进了院子里面。 第404章 要人命的“老祖宗” 院子里很安静,屋里能听见低低的说话声,还有缓慢的走路声。 可以说,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臭味,这儿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甄玉又等了一会儿,却见里面门帘一掀,一个小厮抱着一床被子出来,大概是要到院子里来晒被子。 甄玉静静看着那个小厮,他年龄大约十五岁的样子,肩膀很宽,身材高大,应该是天生的身强体壮,就像刚才那个碧桃说的那样,老祖宗只要年轻健壮的丫头小厮。 然而很奇怪,这晒被子的小厮用了两次力气,都没能把被子放到晒绳上去。不仅如此,他甚至抱着被子,大口喘着气,背靠在了树上,很明显是力有不支。 这就令人疑惑了,甄玉暗想,十几岁的小伙子,又是这么高大的个头,晒个被子,累成这样? 她再凝神仔细一看,这才发现端倪:这小厮虽然身材高大,但弓身塌背,肩膀是佝偻的,两条腿也是软如面条,仿佛就连站稳都非常不容易。 再看小厮那张脸,白得泛了青色,眼下边黑乎乎一圈,瘦得颧骨都出来了。感觉是那种一连三四天都没好好睡上一觉,精力已经耗尽的疲态。 真是怪了,不过是服侍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而且还是个小厮,怎么会累成这样?累得连被子都晒不了…… 甄玉正想着,那小厮咬咬牙,又尝试了第三次,这才把被子甩到了晒绳上面。 他松了口气,转过身去,拖着两条软塌塌的腿,一步一挨地回了屋里。 甄玉这才明白,难怪她刚才听见屋里人走路都是拖着腿的,脚步声又重,又迟,现在看这小厮的步伐,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甄玉继续往里走,她一直走到屋子跟前,到了窗边。江州这地方暖和,所以即便是正月里,窗子也通常会开着。 此刻,她从半开的木窗,看见了屋里的情景,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衣着华丽的老妇人,正歪坐在垫了大红羊毛毡的椅子里,旁边一个丫头,将一碟子糕点送到了老妇人跟前,又低声道:“老祖宗,这是前院老爷叫人送来的,说是特意让福寿斋专门做的栗子糕。” 老太太满面堆笑:“你们老爷就是这么孝敬,弄点什么都要送给我尝尝,如今又不是早些时候,我什么东西吃不着?用得着他巴巴儿地送这个来?” 她索性一推那碟子糕点,慈祥地对那丫头说:“橘香,你吃吧。” 名叫橘香的丫头,胆怯地看了老太太一眼:“这是老爷孝敬老太太的东西,奴婢不敢。” 甄玉也看清楚这橘香的模样了,不看不知道,仔细一看,甄玉不由吓了一跳! 这橘香,从身量从打扮上,应该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然而她的头发竟然白了一多半! 原本应该又白又嫩的小脸上,出现了又细又深的皱纹,皮肤看上去干瘪苍老,更可怕的是,脸颊和手背上,竟然出现了明显的老人斑! 就橘香这样子,说她是一位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老者,都没问题! 甄玉禁不住心脏噗噗跳了起来! 橘香这样子太渗人了,明明嗓音还是少女,可是皮肤和头发,包括行动的吃力程度,完完全全就是个高龄老人! 而相比之下,歪在榻上的那位老妇人,头发虽然是花白,但发丝干净,面庞白皙光滑,双眼明亮有神,行动也迅捷灵敏……根本看不出年纪来。 甄玉也在前厅见过谭大户和他老婆,谭大户快五十的人了,虽然有钱,平日吃得油光满面,脸上毕竟也挂了风霜,要说这老太太是他亲妈,甄玉实在不相信。 只见这老妇将那盘糕点向丫头又推了推,柔声道:“没关系,我让你吃你就吃。” 橘香听她这么说了,这才胆怯地伸手拿了一块栗子糕,放进嘴里。 老妇人一脸慈爱地望着丫头,她又伸出手来,缓缓抚摸着橘香的头发,那种充满慈爱的目光和温柔的动作,就仿佛橘香才是她嫡亲的孙女。 然而窗外的甄玉却看得清清楚楚,从那老妇人的鼻子和微微张开的嘴里,飞出无数细小的紫红色的线! 这些不祥的紫红色细线,仔细看,全都有一个小如针鼻的蛇头! 于是这些紫红色的细小的蛇,无声无息爬到低着头吃东西的橘香的头上,身上,深深钻进了她的皮肤! 甄玉顿时醒悟,它们在拼命吸收橘香全身上下的精力! 证据就是,不过片刻功夫,这些紫红色的细蛇就粗壮了一倍有余! 甄玉静静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后背都冰凉了,原来这就是“老祖宗”总是更换年轻仆佣的原因! 像这样往死里吸食丫头和小厮们的精力,难怪一个月要死好几个! 难怪红珠的尸体会“干得像被油锅煎过一样”。 这老东西吸食了橘香没一会儿,年轻的丫头就感到头晕眼花,她几乎要撑不住了,脑袋沉得就像脖子要整个断开一样,不多时,橘香就一头栽倒了。 老妇人毫不意外,她低头看看昏迷的丫头,这才将那些紫红色的细蛇给收了回来,又叫来了几个下人,让他们把晕倒的橘香给抬回房间。 等人都走了,屋里清净下来,甄玉也正要转身回厨房,而就在这时,榻上那老妇人忽然冲着窗外道:“看了这么久,腿都站酸了吧?” 甄玉头皮一下子发麻! 她被发现了! 甄玉撒腿正想逃走,却听身后屋内轰然一声! 她好死不死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甄玉只觉得魂飞魄散! 刚才还雍容慵懒歪做在美人榻上的老妇人,全身皮肤裂开,从她的身体深处飞出无数紫红色的细小飞蛇,它们铺天盖地扑上窗户,朝着窗外的甄玉猛扑过来! 甄玉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惊悚的场面! 要是换做一般人,恐怕当场就得吓尿了,然而甄玉是有心理准备的人。她拼尽最后一丝神智,挪动着僵硬的双腿,向着院外狂奔! 她跑得不算慢,但那些紫红细蛇飞舞得更快,它们漫天盖地,向着甄玉后背扑了上去,就像某种邪恶的花朵,张开它无数紫红色的细丝花蕊,要把误入的小昆虫裹死在花心里! 第405章 群蛇围攻 然而,就在接触到甄玉肩背的那一瞬,紫红色的细蛇们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齐齐猛然一顿! “原来你还不算太蠢嘛!”不知何时,施晚山带着岑子岳赶到了,他看着那要攻击甄玉的细蛇们,冷冷一笑,“你也知道这位不是你动得了的啊!” 对方似乎被他激怒,无数紫红色的细蛇飞舞着,在半空形成一面张牙舞爪的红色的网! 施晚山毫无惧色,一抖袖子,那条巨大的黑蛇从他的袖子里飞了出来。 “甄姑娘,求你一件事。”施晚山忽然道,“你让我这黑蛇,在你身上咬上一口——不会很疼的,只要它沾一点你的血就行了。” 甄玉爽快点头:“没问题,来吧。” 那条大黑蛇飞快窜到甄玉肩上,张开嘴,轻轻在甄玉肩头咬了一下。 两条尖利的蛇牙,深深刺入了甄玉的肩膀。 那只是很微弱的疼痛,不严重,就像被木刺不小心扎到一样。 黑蛇迅速飞了回来,施晚山一笑,摸了摸蛇头:“这样一来,它有了你身上那宝贝的加持,就不会再害怕对面那个家伙了。” 甄玉一愣,施晚山说的是土蛋吗? 然而她再一看,忽然惊讶地发现,大黑蛇的蛇头,不知何时变成金色的了! 就像是土蛋那样的金色! 金头的大黑蛇无声大吼,从它嘴里,喷出无数细小的小黑蛇,它们就像蜉蝣一样,漂浮在半空中。 而这些细小的黑蛇,也像它们的母蛇一样,张大了嘴巴,从它们的嘴里再度喷出更多更细的蛇…… 而且这些小黑蛇的蛇头,也是金色的! 金头黑蛇不断增加,越来越多,每一条都张着嘴,仿佛都在无声嚣叫,无比凶猛,无比冷酷地漂浮在半空中——仿佛在与对方那紫红色的蛇对峙! 而那些紫红色的蛇,似乎也被这庞然的气势给震慑住了,在短暂的呆滞之后,竟要往回撤! 施晚山的黑蛇哪里容得了它们逃跑?只听咻的一声,无数黑蛇朝着那些紫红色的蛇扑了过去! 双方顿时纠缠在了一处! 这一次,黑蛇得到了金头的加持,没有像上回那样惧怕紫红色的蛇,它们也没有再放过一个敌人,几乎每一条红蛇身上,都被绞缠了一条黑蛇,一时间两种颜色缠绕在一起,猛一眼看过去,倒像是无数条双色绳索,在半空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扭动! 有一条紫红色的蛇支撑不住,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很快烂成了一滩污水!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天,第四条…… 甄玉震惊地看着这场双蛇大战,她非常清楚,看着仿佛双方都没上场,只是这些蛇代替自己的主人厮杀,但无论是施晚山紧绷的脸颊,额头细密的汗珠,都能表明,这确实是一场极为耗费心力的生死之战!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紫红色那一方明显落了下风,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悉数都化为了一滩一滩污秽的脏水,而另一部分紫红色的蛇见势不妙,竟然采取了壮士断腕的策略,干脆扯断自己的前面部分,剩下的细长身躯摆脱了黑蛇的纠缠,冲回到屋里去了! 施晚山咬着牙,冷冷一笑:“害人虫,已经吞噬了这么多无辜的人,你还想逃吗!” 一声令下,所有的黑蛇都冲进窗子! 甄玉一把拉着岑子岳,两个人冲进了屋里,屋中的一幕,即便是这些天看了太多奇形怪状场面的甄玉,都忍不住一把捂住嘴。 只见铺着羊毛毯的美人榻上,刚才还雍容歪靠在上面的老妇人,身体不见了,只剩一袭华丽的衣衫,里面落着一把发黄发臭的骨头! 在这锦绣的衣服堆上面,老妇人的一颗头颅,被无数条黑蛇死死缠住,正拼命挣扎呼喊! 而闻讯从后面跑出来的奴仆们,一见这场面,全都吓得软倒在地上,只有一两个支撑着,想去施救。 施晚山走进屋来,他冷冷喝住他们:“你们之所以变得这么苍老孱弱,就是因为这妖怪在吸食你们的灵气!她就是把你们害成这样的罪魁!你们难道要去救她吗?!” 奴仆们一听这话,互相看看,这才恍然大悟! 见无人施以援手,老妇人的惨号更加凄厉,然而她已经没什么办法了,没有手也没有腿,只有一颗头,然而周围却有无数金色的,细如米粒的蛇头,死死咬着她这颗头,最后把她围了个密不透风! 只听那老妇人发出一声凄惨的呜咽,再无动静。 过了一会儿,围拢的黑蛇慢慢松开,露出里面的人头……那已经不是人头了,只有乱蓬蓬的烂草般的两截头发,和一个骷髅。 施晚山咦了一声,甄玉也很快发现不对,按理说这老祖宗就是罪魁,可是最终他们什么都没逮到,也没有像昨晚那样,眼看着罪魁逃出生天…… “难道说,这老太太并不是罪魁祸首?”她不禁问施晚山。 施晚山索性走到那颗骷髅跟前,一条黑蛇缓缓钻入骷髅里,不多时,骷髅发出咯咯的声音。 施晚山凝神听了一会儿,似乎听懂了,转头看看甄玉他们:“谭家这老太太,是被她儿子联合外人给害了。” 原来,谭老太太去年就病了,谭大户求医问药,医生都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年岁到了,谭老太年轻守寡熬到现在,都快要抱重孙子了,她自觉辛苦一辈子,没有对不起天地人心的地方,所以其实,她是很坦然地接受了不久于人世的命运。 然而偏偏有一天,谭大户带着一个奇怪的人来见她,说是来给老母亲治病的,还说什么“谭家未来能否在史书上留名,就看此次了!” 儿子说得眉飞色舞,很有些中了魔的疯癫感觉,谭老太本能就察觉到,这里面有些见不得人的阴谋,于是出言拒绝。 岂料儿子谭大户听见母亲拒绝,顿时疯了,他一反常态,丢弃了往日那副恪守孝道的恭敬样子,突然疯魔起来! 谭大户大吼大叫着,说自己孝敬母亲这么多年,从未违背过母亲的意思,如今母亲病入膏肓,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与其苟延残喘,浪费粮食浪费钱,还不如为谭家做点牺牲。 甄玉听得浑身不适:“他的意思,是要拿他自己的母亲给那个邪祟做炉鼎?!” 第406章 狼头家丁 谭老太太对儿子大失所望,她没想到生命即将走到终点,这才看破了儿子虚伪的面具: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谭大户甚至冷血到甘愿献祭自己的母亲! 不管谭老太太多么绝望,最终,她那亲亲好大儿带来的那个奇怪的人,还是强行占据了她的身体。 按照骷髅的描述,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毫无自主性的肥肉,而这个进入她身体的邪祟,没日没夜地吸收着她全身的能量,很快就把她消耗一空——之所以没彻底弄死她,是因为那邪祟还需要她的外表和大脑的记忆来维持对外的伪装。 而在这个被吸收的过程中,谭老太也明白了儿子和这邪祟谈的交易:他们打算以江州为据点,先弄到大笔的财富——光是谭家目前这些肯定不够——积累到一定程度,就有了招募私兵的本钱。 施晚山听到这里,哦了一声,淡淡笑道:“老太太,你儿子是想造反对吧?” 那骷髅沉默片刻,突然又咯咯响了一阵。 施晚山不知听见了什么,脸色狠狠一沉,咬着牙冷笑道:“想光复大云禳国?!您儿子这目标还真不小呢!” 甄玉立即想到了左相的那番话,所以这邪祟和左相韦大铖是一伙的! 原来,那邪祟给谭大户的许诺是,等到他帮自己的云禳国复国成功,自己一定会授他一个开国元勋的位置——对一个始终被朝廷歧视,无法踏入庙堂的江南富户而言,这不就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吗? 而且这所谓的新的云禳国,大概连同大祁的地盘也包括在内了吧。 这得是多么大的诱惑! 难怪谭大户把自己的亲妈都给贡献出来了! 只是可怜这老太太,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本以为可以安心去见列祖列宗,谁想临死来了这么一出,自己活活被邪祟给吞噬,而这邪祟还是儿子亲手送来的! 若她是这谭老太,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这个狼心狗肺的儿子! 谭老太的身体,很快就被那邪祟给吃光了,一个老太太不够吃,谭大户为了表忠心,又源源不绝送来了年轻健壮的丫头小厮,供给那邪祟吃。 与此同时,邪祟回报给他的,就是帮他搞定多年都啃不下来的硬骨头:黄老财在金安城最好的地段的那五间铺子,以及,莫名倒在谭家大门外的无名皮货商人…… 谭大户虽有钱,但他的钱确实是一铢一锂、辛辛苦苦做生意赚来的,又何尝有过这么轻松的赚钱经历?才不过短短两三个月,这邪祟帮他“弄”到的钱,比他十年赚的还要多! 这下子,谭大户就更加的死心塌地了。甚至在谭老太挣扎着想要摆脱邪祟的时候,剪了一截自己的头发,帮着邪祟压制他亲妈的反抗——所以刚才毯子上,才会落有两截头发。 血亲的压制,超过一切压制。 谭大户早已用行动表示,他压根不在乎自己的母亲了。 那骷髅咯咯一直不停响,说到这里,从空洞的眼眶里流出黑色的水。 施晚山沉默片刻,才轻声问:“您的意思是,要我杀了你的儿子谭天富?” 骷髅咯咯响了一下。 “他可是你的儿子……” 骷髅咯咯又响了几声。 施晚山一时更沉默。 甄玉问:“她刚才说啥?” “她说,她自己就算了,儿子狼子野心害死了她,养不教母之过,她作为亲妈,也没什么脸说话,但是那些死去的丫头小厮,不应该白死,那都是她平日最疼爱的年轻孩子。”施晚山深深吸了口气,“老太太要我帮那些无辜的下人,讨回血债。” 甄玉一时也沉默了。 谭老太太本人还算是个明辨是非的,只可惜,却养出如此狗彘不食的儿子。 “看来罪魁不在谭老太的身上。”施晚山低声道,“这里只是它用来吸收的一个分身之处。本身应该还在别处。” 就在这时,岑子岳忽然轻声道:“施公子!看外面!” 施晚山和甄玉骤然转过身来,这才发现,院子里不知何时,围满了人! 为首的,正是谭大户,不知何时他带着人到了后院,刚好目睹了这一幕! 刚才甄玉到处转悠,已经把这个谭大户的模样记了下来。 这人就是典型的暴发户模样,生的一对肥胖而微红的圆腮帮,那是顿顿肥鸡大鸭子吃出来的。刚才在酒席上,旁人逢迎他,说他“富甲天下”,谭大户的胖腮帮上就会泛起一层油乎乎的神秘微笑。 就像刚从卤锅里捞出来的猪蹄,红彤彤,圆溜溜,油花四溅,令人印象深刻。 没想到他这会儿会到后院来,而且还带着这么多家丁! 甄玉皱眉:“糟糕,咱们被围住了,他会把杀人的罪名扣在咱们头上的!” 施晚山冷冷道:“正好,我还正想去找他算账呢,没想到他主动来了。” 正这时,岑子岳突然轻声道:“不对劲。” 甄玉定神仔细看,果然不对劲。 为首的谭大户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震惊或者愤怒,而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他们仨。之前在酒席上那油花四溅的微笑,也消失了。 谭大户就像变了个人。 而他周遭的那些人,看上去衣着统一,似乎是谭家的家丁护院,然而表情比谭大户还要奇怪,一个个突兀地瞪着眼睛,脸上的肌肉不断挤压变动着,那种肌肉骨骼的变动,压根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办到的! “小心!” 施晚山高声提醒,与此同时,空气里传来奇怪的咻咻喘息。那不是人类的呼吸节奏,甄玉循声一望,顿时变了脸色。 谭家的那些家丁们,脑袋逐渐裂开,从脖颈里面仿佛开花一样,窜出一个巨大的狼头! 甄玉震惊得都快说不出话来! 施晚山铁青着脸色,咬牙道:“该死!他竟然把接花移木术这种歹毒无比、丧尽天良的蛊术用在活人的身上!” “接花移木术?!” 甄玉说完,忽然想起之前乌有之说过的话,“譬如一棵好好的桃树,开花、结果,这都是天然。可你用蛊术非让它开出一朵毛茸茸犹如猫头的桃花,还会喵喵叫——” 第407章 息壤无尽散 “所谓接花移木术,就是在活人身体里种一种特殊的蛊虫,每天用药物养着,最终会从里面渐渐腐蚀掉原来的骨骼和肌肉,让它成为蛊虫的天然巢穴。”施晚山轻声道,“这个过程非常痛苦,种下的蛊虫会幻化出各种形态,比如这种——” 那些家丁的狼头,狼毛纯黑,骨骼却是通红,看上去犹如燃烧在火焰中的煤炭,狼的牙齿像野猪一样向外伸出来,成了弯钩般的獠牙……丑陋至极! 这不就和昨晚督府衙门的那些人一样了吗? 不知不觉被种下了蛊毒,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变成了一群怪物。 “所以这是早就为咱们准备好了的?”岑子岳轻声道,“看来,这些才是谭大户和那个邪祟豢养的私兵。” 望着面前越聚越拢的狼群,岑子岳不再犹豫,顺手抽出了随身的剑! 甄玉也跟着拔出短刀,这种情况除了硬上,没有别的办法了! 正这时,施晚山突然嗅了嗅风里的味道,他心中一动,慌忙摆手:“不行!你们快停下!” 然而话出口已经晚了,岑子岳和甄玉两把利刃朝着那些狼头狠狠砍了过去! 只听群狼发出一阵惨号,狼毛和血肉横飞,好几头炭骨狼被如雨的利刃砍得身首分离! 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明明是被砍掉了头颅,可是狼身并未倒地,下一刻,从那断开的躯体上,长出了新的头,还有狼一样的身体! 原本是二十几个家丁,他们俩砍断了五六个人的脖子,没想到被砍的,又长出了新的狼头,而掉在地上的狼头也跟着长出了全新的狼身体! 这不是一个变俩,越砍越多了吗! 甄玉简直快昏过去了,哪有这样子的! “这是‘息壤无尽散’!没法直接砍头了事!”施晚山急得声音变了调,“别砍了!快住手!” 谭大户终于发出狂妄的笑声:“蠢货!居然想用蛮干来解决问题,这些都是不死的家丁!无论你们怎么砍他们的头,他们都死不了的!” 原来,息壤无尽散是一种奇特的蛊毒,药性恶毒霸道,简而言之,给人灌下去,这人就杀不死,砍了脑袋会再长出一个来,掉落下去的狼头也会迅速长出狼般的身体,简直是砍砍复生,“无穷尽也”。 也就是说,谭家的这些家丁,不光被人使用了接花移木术,同时还在他们的身体里种上了息壤无尽散! 对着一群越砍越多的炭骨狼,不管是多么锋利的刀都没有用,而且动作越快越麻烦,无异于抱薪救火。原本这群家丁只有二十几个,刚才被他们噼里啪啦砍了一通,现在变成了四十几个! 小小的院子没多长时间就挤满了狼不像狼,人不像人的怪物。 远远望去仿佛黑色的巨浪,无穷无尽…… 然而说话间,已经来不及了,毕竟狼扑到了眼前,呆着不动只会更惨!所以三个人只得各自拔刀,拼命砍杀着扑过来的狼群,即便明知越砍越多,是饮鸩止渴的法子,然而眼下为了保命,只好继续砍。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面前的炭骨狼越杀越多,光靠他们仨,根本砍不完,不管他们的刀有多快,也赶不上狼群增加的数量…… 但是这样消耗下去,早晚他们都会不敌,对面的狼群是只增不减,而他们却面临着力竭的危险。 甄玉暗想,真是好一条毒计! 恐怕那个谭大户也是在拿他们来试验自己的狼头家丁,看他们究竟能支撑多长的时间。 “这不行!”她喘了口气,对施晚山叫道,“我们不能一直这样砍下去!得想个办法!” “你说得对!”施晚山高声道,“王爷,甄姑娘,帮我挡一下!” 话音一落,甄玉和岑子岳迅速向施晚山这边靠过来,俩人用手中的利刃形成了一道防御,将狼群挡在了施晚山之前。 施晚山深吸了一口气,袖子一甩,那条黑色的大蛇再度出现,它挺直了蛇身,化为了一柄黑色的剑。 施晚山将剑尖一指空中,他周身上下的衣服无风自动,仿佛置身于一个风漩涡中。没过多久,从那条黑色的蛇身上,不断分泌出了一团又一团黑黢黢的东西,看上去黏糊糊,韧性十足,即便用力拉扯都不会断开。 这些黑色的团状物,扭曲不定,就像黑色的油污,但隐约又有一种人的形态。 而随着这些黑东西慢慢拉长,看起来越发像人的样子,甚至看上去竟有几分眼熟了。 “这是什么?”甄玉忍不住问。 “是昨晚那群死去的衙役。” “什么?!” 施晚山一笑:“那群衙役是中了蛊毒,而我这条黑蛇最擅长吸食蛊毒。它们在吸食衙役们的蛊毒时,也同时吸收了他们残存的灵气——说白了,那群衙役的魂魄就混合在这蛊毒里。” 所以才显得黑黢黢的。 施晚山收起笑容,他望着面前的这些巨大的黑团,轻声道:“有劳各位了,上吧!” 话音未落,轰然一声,那黑色的油污般黏稠的东西,就朝着那群狼扑了过去! 甄玉和岑子岳不由停住手,震惊地望着面前的这一幕! 就像黏稠至极的黑油漆,那些黑东西扑在狼身上,不断入侵、扩张,变得越来越大……犹如迅速铺开的不祥乌云,狼头家丁们高声嚎叫着,它们拼命挣扎,却怎么都摆脱不了这黏腻的纠缠。 “真是好办法。”岑子岳赞叹道,“狼头家丁中了毒,这些也是蛊毒,而且刚好如此粘黏,用以毒攻毒的法子,纠缠,扩张,如附骨之疽,将对方吸食干净。用它们来对付这群狼,正正合适。” 不多时,狼头家丁们被那群黑色的“衙役”吞噬了大半,气焰已经消退了不少。被砍掉头颅的家丁倒在地上,无法再生长出新的狼头来。 原本站在一边,抱着胳膊仿佛看戏一样的谭大户,见此情形,终于变了脸色,他知道状况不妙,慌忙拔腿就跑! “糟糕!施公子!他要逃走!” “不用担心。”施晚山冷冷一笑,手指一弹,两枚雪白的纸钱飘飘摇摇,刚好落在那谭大户的背上。 第408章 无恹 眼望着谭大户仓惶逃窜的背影,施晚山却并不着急,似乎他很笃定,这家伙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去。 他也不去管那飞逃远去的谭大户,而只是将手中的黑色大蛇一扬! 甄玉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眼前出现了非常淡的影子。 那是人的影子,明白的五官和身体,而且看上去,竟然有几分眼熟。 她呆了呆,忽然道:“是那天在街上,胡乱抓人的那个差役!” 正是他,只是此刻,这人影里的男人,脸颊不再像猿猴一样古怪,而是非常普通的一张脸。 没有了蛊毒的戕害,他的脸也从那种古怪的猴子脸,变成了正常人的圆脸。 “这不是他,只是他灵气的残余。”施晚山轻声道,“是我的黑蛇在帮他维持这份残留的一丁点儿灵气,恐怕也维持不了太久……” 却见这衙役向施晚山深鞠一躬:“多谢先生,还吾等魂魄清明……” 施晚山也神色郑重,同样还了一礼:“不必客气。” “我叫劳阿牛,就是这金安城人士,还求先生,告知吾等家人,吾等真正的死因……” 人影乍然消失,声音迅速模糊,后半句已不得听闻。 甄玉不由屏息。 施晚山望着面前的空气,他轻轻点头:“放心,我一定告知你的家人。” 甄玉又问:“施公子,你就这样放那个大户逃了吗?” 施晚山淡淡道:“不能逼得太紧,不然对方很可能当场扔下一具尸体,弃车保帅。这是在谭家,又有谭大户的尸体在场,又有那么多客人,到时候,我们三个就成了有理说不清了。” “不过……” 施晚山微微一笑:“放心,我刚才在他身上做了记号的,无论他怎么逃,我都找得到他的。” 岑子岳也点头:“穷寇莫追,尤其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施公子,既然如此,咱们赶紧离开此地,不然麻烦会找上身的。” 于是三个人依然从后门悄悄溜了出来。 “咱们先回万安老店。”施晚山说着,又深深叹了口气,苦笑着看了看自己的手,“其实我今日力气已然耗尽,刚才真要与那谭大户正面冲突,怕是不一定拿得住他,索性今晚先歇一歇,明天再想办法。” 甄玉也同意了,他们仨从昨天一早到现在,两天了,几乎一刻都没合眼,累个半死。 三个人穿街走巷,趁着黄昏日暮,赶回了万安老店。 之前那伙计正在上门板,一见他们仨回来了,吃了一惊,赶紧迎了上去。 “本家老爷,无恹先生来了。” 施晚山似乎一惊:“无恹来了?他一个人?” “是,一个人找来的,说担心本家老爷,又说您可能今晚还要回来这里,”小伙子笑道,“没想到他说中了。” 施晚山叹了口气:“他是怎么来的?他那个鬼样子,走街上不把人都吓跑了?” “无恹先生是戴着黑色纱帽,把脸蒙着,又戴了黑绒布的手套,所以外头街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甄玉在旁边,越听越奇怪,这个无恹为什么要这样打扮? 她忍不住问:“是施公子的家人?” “家奴。”施晚山笑道,“从小跟着我的,也算是家人吧。” 于是小伙子上好门板,领着他们往里,又回到了店子后面,早上他们喝茶的那个小院子。 果不其然,除了那个老掌柜,还有一个“人”等在院门口。 那是个仆从打扮的中年男人,然而走近仔细看,这男人脸色青白,瞳孔放大,肌肉僵冷,遍布尸斑……竟分明是个死人! 甄玉和岑子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早上那些会活动的纸伙计就够让他们开眼界了,如今连真正的死人都跑出来了,倒也不能让他们更加惊讶了。 只见这活死人走到施晚山面前,又恭敬道:“族长。” “这就是无恹。”施晚山向甄玉他们介绍道,“无恹,这是颐亲王,这位是甄姑娘。” 虽然面前是一具会动、会说话的“尸体”,甄玉倒也没觉得太害怕,她笑道:“原来施公子你是族长啊。” 施晚山淡然一笑:“我这个族长到如今,也就是挂个名罢了。” 夜色中,他的笑容不知为何,有几分惨淡。 然而与此同时,施晚山却留意到,夜色中,当无恹看清楚甄玉的那张脸时,这活死人的眉毛,却罕见地微微抽动了两下。 无恹因为不是活人,所以性格有着活人无法企及的稳定,就算你把点着的大炮仗扔到他的脚边上,炸得他衣角开花,他也只会拍拍衣服上的火星,连脚步都不会停。 对无恹而言,眉毛抽动的那两下,已经相当于普通人尖叫哭喊,满地打滚了。 良久,他才轻声道:“族长,这位甄姑娘,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施晚山哈哈一笑:“无恹你倒是敏锐得很——万蛊之王就在甄姑娘身上。” 甄玉一怔,万蛊之王?说的是土蛋吗? 无恹微微张开嘴,眼珠向上翻,那样子仿佛是,他临终前还有一大笔银子没来得及交给亲儿子——死人很难呈现活人那种精确细微的表情,他们一做表情就显得格外夸张,无恹的这种死不瞑目,通常用来表达震惊,哪怕震惊的事情只是“厨房今天烧鲫鱼竟然忘记放葱段”。 “别翻眼珠子。多不礼貌。”施晚山轻声呵斥道,“先让我们进去歇着吧,我快累死了。” “族长是说?” “我的灵力快要耗尽了。”施晚山冲着他伸出手,“有没有带龙血丸?先给我一颗应急。” 无恹那本来就死气沉沉的眼皮,耷拉得更厉害了:“族长,龙血丸这东西完全是饮鸩止渴的害物……” “行了别说教了。”施晚山的声音愈发疲惫,他指着自己的脖子,“你看看,我快撑不住了,再不给我,今晚我都熬不过去。” 甄玉看了一眼施晚山的脖子,不由吃惊,施晚山的脖颈处,出现了大片黑色的斑痕,而且有了严重的褶皱,仿佛这部分的皮肤瞬间老化了! 第409章 谭家后续 施晚山留意到甄玉在观察他,他倒也不遮掩,只苦笑道:“再不用龙血丸抵挡,我的脸很快也会变成这样。无恹,别磨蹭了。” 无恹知道没法,只好从怀中摸出一个药丸。 施晚山飞快掐开蜡封,将里面一枚血红的药丸塞进嘴里。 很快,他的面色由苍白转为潮红,与此同时,施晚山低垂下眼帘,仿佛不愿让人直视他的眼睛。 然而甄玉依然看见,施晚山的眼睛涌起大片血丝,幽黑的双眸刹那变得血红,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开始发红,犹如浴血的厉鬼,带着一身的阴森,从万丈地渊中爬了出来……那样子骇人极了! 好在,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 赤潮褪去,施晚山眼中的血红很快消失,他的面容恢复如常。 刚才,脖颈部分不祥的衰老也不见了,施晚山看上去又恢复了年轻和活力。 真是不可思议,甄玉暗想,所以这个人实际上是衰老而无力的吗? 他完全是靠着这种特殊的药物支撑起来的吗? 但她的思绪被施晚山的声音打断了:“你们都还没吃东西,先去换身衣裳,喝口茶,我去做饭。” 无恹马上道:“族长,我来吧。” 施晚山一摆手:“你还是算了,他两位都是贵客,你做的饭菜一股子死人味,我不嫌弃也就罢了,你还要让客人败胃口吗?” 甄玉和岑子岳互看了一眼,于是笑道:“施公子,我们没那么挑剔……” “这不是你们挑剔不挑剔的问题。”施晚山一指无恹,“死人没有味觉,明白吗?一个厨子没味觉,尝不出咸淡,你们敢吃他做的菜?” “……” 施晚山微微一笑:“还是我去做吧。” 那天的晚宴很丰盛,施晚山的厨艺超出他们想象得好,他笑言平日没事,就琢磨怎样弄点好吃的。 “难得你们肯夸我两句,无恹就只会说,有什么区别呢?”他叹了口气,“对他而言,红烧鱼和白水煮鱼是同一种东西。我说,老兄,你也曾经当过活人呀,你忘了红烧鱼的味道了吗?” “那他怎么回答?” “他说,你记得小时候吃奶的味道吗?”施晚山扶额,“我说那我怎么记得呢?他说你还没死呢你都记不住吃过的味道,我都死了这么久了,不记得红烧鱼的味道,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甄玉被他说得笑起来,同时她也意识到,施晚山的话语里暗藏了这么一个意思:他的身边,都是死人,或者,活死人。 那晚甄玉他们就歇息在万安老店里,服侍他们的自然还是纸扎的小厮们,施晚山还向甄玉道歉,说店里眼下只有这几个纸扎的小厮,没准备丫鬟,请她见谅。 甄玉忍笑道:“我没那么挑,有人帮忙搭个手就不错了。” 施晚山叹道:“不过你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甄玉一怔:“施公子,你说什么?” 施晚山指了指她的脸:“明明是个少女,偏偏脸却成了老妪的模样,别说王爷,我看着你这样子,都觉得不忍。” 甄玉呆了一下,只好低头道:“这一趟来江州,我们就是想解决这个难题。” “这倒也不算什么难题,不过是蛊毒作祟。”施晚山淡淡道,“只是这里环境简陋,我不得手。甄姑娘若不嫌弃,等谭大户这事儿了结,你们与我一道回去,总要还你本来面目才好。” 甄玉一听,顿时大喜,赶紧起身道:“多谢施公子。” 那晚三个人正吃着晚饭,那老掌柜走进来说,有了消息。 “谭大户离开了谭家,目前不知所踪,谭家当时很多人亲眼看见,他像是疯了一样冲出家门,大家想去追,但他跑得太快了,一会儿就没了影。”老掌柜说着,苦笑道,“谭家现在一片大乱,本来是给孙子办满月酒,酒席没吃上两口,全体亲友倒是目睹了男主人的发疯……” 甄玉和岑子岳面面相觑! 施晚山沉吟片刻,又道:“这么说,谭天富的下落,到现在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老掌柜摇摇头,“谭家有人去报了官,可是衙门今天也是一团乱麻,听说督府衙门的衙役死光了,只剩下两个文书,搬运尸体都人手不够……简直乱得和谭家不相上下,根本顾不上查案子。” 甄玉忍笑道:“真是全都凑一块儿去了。” 老掌柜又继续道:“还有您让我去查的那个叫劳阿牛的衙役,我已经查到了,他家只有一个瞎了眼睛的老太太,似乎还不知儿子的死讯。” 老掌柜顿了顿,“我看他家情况实在太可怜,所以悄悄放下五十两银子,应该够他们家支撑一段时间的。” 施晚山点点头:“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另外还有那位江州都督,听说王鹤云把惨案报上去了,只是他言语十分的混乱,一忽儿说是倭寇,一忽儿又说是贼人……后面更是活活编了半部话本,什么自己的小妾勾结盗贼之类的。越说越离谱,荒诞无稽,着实不堪,那两个文书都说,王大人怕是中了邪。” 岑子岳噗的笑起来,他指了指施晚山:“这是你们本家老爷的锅。” 施晚山翻了翻眼睛:“关我什么事?是他自己记性不好。” 老掌柜说:“不过照这样子,就算朝廷派人下来查,应该也查不出什么来。” 施晚山点点头,让他退下了。 然后,他又对岑子岳笑道:“王爷和甄姑娘今晚怕是不能早早歇着了,我有件事得烦请两位一同帮我的忙。” “是什么事?” “帮我一同寻找谭天富的下落。”施晚山说,“这个祸患,一定是藏在什么地方了,咱们得尽早把他给揪出来。” 岑子岳点头站起身道:“好,咱们这就出发,从哪儿开始找呢?” 施晚山却笑道:“王爷不用着急,咱们不用出门,就能找到他。” 岑子岳一愣:“那要怎么找?” 施晚山眨眨眼睛:“我自有妙方。” 第410章 谭大户的结局 一张铺了绒布的桌子,一大叠厚厚的纸钱,三把金丝小剪刀,三个人相对而坐。 灯下,施晚山拿起一张纸,举着手里的剪刀,柔声道:“两位看我是怎么剪的,照着这样剪就行了。” 紧接着,金丝小剪刀飞快动了动,很快,一个人形纸片就出现在施晚山的手里。 “很容易,对吧?”他笑道,“你们也试试。” 甄玉和岑子岳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施晚山想干啥。但是既然他让他们剪,那他们就照做。 很快,两个相似的纸片人出现在甄玉他们的手里。 “然后呢?”甄玉追问。 “然后,就让它们出去,寻找谭大户。” 施晚山说完,将手中的纸片人弯腰放在地上,变戏法一样!那纸片人一扭一扭地向门口走去,侧着身子穿过门缝,很快就消失在院子外头的黑暗之中! 紧接着,是甄玉剪的纸片人,然后是岑子岳的纸片人。 施晚山哈哈一笑:“这不比咱们亲自出去找人容易多了?” 甄玉也笑道:“这个法子倒是轻松了。” “请两位剪的时候,脑子里要想着谭天富的名字或者模样。”施晚山说,“金安城大得很,因为是很微弱的蛊毒所操控,纸片一旦被人的手碰到,就会破碎消失。所以咱们得多剪一些纸片人,才能更快找到他。” 甄玉想,这倒是又方便又隐蔽的一种方式,纸片人趁夜色潜入全城,很难被人发现,就算被发现了,也马上就碎掉,不会留下痕迹。 那晚,三个人又剪了一大堆的纸片人,看着它们浩浩荡荡排着队从桌上跳下去,顺着门缝往外走的样子,甄玉只觉得又好笑,又惊悚。 施晚山这强大的能力,远超过她的想象,也幸亏此人心有良善,不是那种为非作歹之徒,不然天下一定大乱。 算算差不多凑够了一百个,施晚山放下剪刀,打个哈欠:“行了,这一百个先遣军派出去,应该能找到谭大户的下落,咱们先去睡,明早来听消息吧。” 那晚,三个人就歇息在万安老店的后院里,甄玉房里,服侍她的是两个纸扎的小厮,虽然动作笨一点,但是事做得倒不坏,再加上不能开口,也省却了寒暄的麻烦,这让甄玉觉得挺好的。 月上中天,原本累了好几天的她,却怎么都睡不着,甄玉越琢磨施晚山这个人,就越觉得他深不可测。 然而这样厉害的人物,在她的前世竟然没有听见丝毫的传闻,甚至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可见施晚山将自己隐藏得有多么深。 迷迷糊糊总算睡着了,等她再猛然睁眼,明亮的晨光已经照进帐子来了。 甄玉慢慢坐起身,这时候,才听见院子里有人低声交谈,听声音,似乎是施晚山和他那个死奴仆无恹。 “……这么说,眼下还没人发现他?” “是,”无恹说,“恐怕就连谭家,都还没得着信呢。” 甄玉赶紧起身穿衣服,两个站在门口,守了一夜的纸小厮见她动弹了,赶紧上前,端来热水拿来毛巾。 甄玉看了他们俩一眼,心想亏得是俩纸人,可以整夜不睡在房里守夜,就这一点而言,倒是比活人更强。 她匆匆洗漱完了,出来院子,正看见施晚山背着手,低头在院子里踱步。 他听见声音,抬头一看:“哦,甄姑娘醒了。” 甄玉匆匆问:“谭大户的下落有了吗?” “有了。”施晚山顿了顿,“人死了。” “啊?” “咱们放出去的纸片人,找到的是尸首,而且还是残缺不齐的尸首。”施晚山皱了皱眉,“如今知道此事的只有咱们。谭家和官府都还不知情。” 原来他们昨晚撒出去的纸片人,很快就遍布了全城,也很快就有其中一枚发现了谭大户的踪迹,原来他一个人逃到南城,一处无人知晓的院落——那里曾经是谭大户瞒着老婆私养外室的地方,后来他养的那个外室,也被他送给“老祖宗”吞噬掉了,于是房子也就空了下来。 昨天谭大户从孙子的满月宴上夺路而逃,一直逃到了他这个外室曾经住过的地方,正好仆人都被遣散,这里空无一人。 纸片人是今早五更左右找到他的。 谭天富独自一人死在屋里,他的右臂不翼而飞。 “是被人砍掉的?!”甄玉问。 施晚山摇摇头:“是他自己砍掉的,他到厨房拿了把刀,自己生生把右臂砍断了。” “这是怎么回事?!” “很明显,蛊毒躲进了他的右臂,控制着他砍掉自己的右臂,谭大户肯定死了。但是右臂自己逃走了,”施晚山冷冷道,“估计是逃向罪魁所在的大本营了。” 一条单独的胳膊,自己逃出生天,这画面令甄玉实在难以想象。 “纸片人只有记录和汇报的功能,虽然它就在案发现场,亲眼目睹,但是它追不上那条胳膊,”施晚山叹了口气,“当然,即便追上了也没用,它只是个纸片。所以只能匆匆回来向我报告。” 甄玉想了想:“这也无法。人都死了,咱们赶过去也是白搭,反而会引起官府的疑心。” 施晚山点头道:“确实是这个理。这么一来,咱们暂时也无事可做了。甄姑娘,倒不如今天你们就和我一道回本家去吧。” 甄玉说:“也行。” 于是那天早上,在万安老店吃过早饭,无恹牵来了马匹。 施晚山对甄玉他们说:“我家有点儿远,咱们恐怕得走上整整一天,路上非常辛苦,还请两位做好准备。” 于是四个人上了马,离开了店铺。 正如施晚山说的,路程有些远,他们不到中午就出了金安城,然后又是向南一路飞奔,几乎要到了江州和青州交接的地段。 只是令甄玉有点紧张的是,这条路越走越荒僻。一开始还在城镇里面,渐渐的,距离人烟就越来越远,眼看着日落黄昏,他们前进的路上,已经完全看不到行人了。 甄玉禁不住有几分胆寒,虽然经过这几天的交道,她是信任施晚山的,但眼前这路越走越不对劲,也是事实。 施晚山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情绪,只匆匆说了句:“快了,就在前面不远了。” 然后,甄玉就看到了一座坟。 第411章 永无小镇 荒郊野岭,暮色四合,猛然看见一座坟……这惊悚的场面,不管是谁,心里都会有点毛毛的。 岑子岳也看到了那座坟,他凑近甄玉,低声道:“这家伙到底要把我们带哪儿去?” 无恹听见他们低语,还以为他们是被那座坟给吓住了,马上语带安慰地说:“别怕,不止这一个,前面还多得很呢。” “……” 老兄,这让人怎么能不怕啊?! 果不其然,越往前走,坟茔就越多,从野坟地里窜出来的那种森幽诡然之气,就像无数的细蚁,湿漉漉渗进甄玉单薄的衣裳,令她不由汗毛倒竖! 施晚山到底要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终于,领头的施晚山也发觉了俩人脸色的不对,他愣了愣,马上会意过来,不由哈哈大笑。 “你们是被这些坟茔给吓着了吧?这都是因为无恹,往这儿迁的坟越来越多。”施晚山笑着解释道。 无恹在马背上,把脖子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圈,就像一只委屈极了的猫头鹰。 “族长,您在责怪我吗?” “不,我在赞美你。”施晚山也无辜地说,“多亏了你,永无镇才会这么热闹。” 甄玉刚想开口问,他一抬头,这才发现,面前出现了一座小镇! 灯红酒绿,熙熙攘攘,沿街店铺全都悬着灯笼,买东西的,逛街的,拉车赶路的……几乎把一条街塞得水泄不通。 甄玉吃了一惊,明明刚才还是累累的坟茔,怎么忽然间从坟地里冒出一座镇子来? “都是慕名而来的。”施晚山看出她的吃惊,解释道,“无恹的灵力太强,不光招死人喜欢,风水师也爱他爱得心肝肉儿似的。为了祖坟能冒青烟,这些人把自家的坟头修得越来越近,一个个得寸进尺……最后都集中在我家周围了。” 岑子岳听得噗嗤乐了:“离你们家近,真的就能冒青烟吗?” “当然不能,只是愚蠢的迷信。”施晚山淡淡地说,“旁边围了这么多冒着青烟的坟,那我家不得被青烟给熏成青楼?” 甄玉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本来恐惧的氛围,倒是一点都没有了。 后来甄玉才知道,她看见的永无小镇,完全是死者利用灵力搭建起来的,这些鬼魂之所以能有这么强的灵力,也是因为他们太接近无恹这个死灵气息非常强大的活死人,被它庞大的灵力覆盖所导致。 永无小镇是死人之镇,这里只有死人。 三个人下了马,慢慢走到镇上,甄玉看见了穿戴华丽的老头,还有布衣打扮的酒保,他们正在吵吵嚷嚷。 “为什么不卖酒给我?!我儿子刚给我烧的大把元宝!”老头儿身上的寿衣非常华丽,想来是哪个富户家中的死者。 酒保却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开走开!元宝算个屁,不值钱!” 施晚山轻声向甄玉解释说,永无镇和现实人间不同,元宝是最不值钱的阴葬之物,因为太容易得,薄纸一折就成,五个铜板可以买一大筐。 “那为什么刚才那家伙,拿个烂苹果就能换一壶酒?!那苹果都被啃掉一半了!” “那半个苹果,是他的孙儿嘴馋咬去的,可孩子终究没舍得吃完,剩下的半个还是供在他爷爷的坟上了。”酒保没好气地解释,“就算半个苹果,也是孩子的真心!比你这元宝值钱多了!” 原来在这儿,祭品值不值钱,要看祭奠的人用不用心。越用心,东西就越珍贵,越能在永无小镇卖出个好价钱。 这时候,镇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了见施晚山他们三个,不约而同都安静下来。 “是族长!”有人低声道,“族长回来了!无恹君也回来了!” 一时间,这消息像飞鸟一样,传遍了整个永无小镇! 甄玉看见,街两旁所有的人,全都停住,纷纷向施晚山和无恹躬身行礼。 一个很小的娃娃,趔趄着从人群里走出来,她举着一串糖葫芦,跌跌撞撞走到甄玉面前。 “给!”娃娃向甄玉举起手里的糖葫芦,忽闪忽闪的黑眼睛里,满是孩童的赤诚。 甄玉一时有些感动。 娃娃是个女童,身上穿着红色的小袄,脚上是可爱的虎头鞋……这些,当然是她的父母给她做的。 这是个早早夭折的孩子,父母痛失爱女,心碎如斯,下葬时,他们给她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所以她身上的小袄,脚上的小鞋子才会那么精致,栩栩如生。 就连她手中的糖葫芦,也是爱她的父母,哭泣着放在她的坟前的。 “吃!吃!”小女孩固执地举着糖葫芦,往甄玉嘴里送。 甄玉笑起来。 他蹲下身,凑过去,咬了一口糖葫芦:“真甜!” 嚼着那枚糖葫芦,甄玉抬起头来,正要和施晚山开个玩笑,却突然发现,施晚山的面孔变得雪白,神色十分奇怪! 就连旁边的无恹,都露出天崩地坼的震惊表情! “怎么了?”甄玉不安地问,“出了什么事?” 好半天,施晚山才轻声道:“甄姑娘,你刚才吃的糖葫芦是祭品。” “……” 无恹干巴巴地说:“只有死人才吃得下永无镇上的祭品,活人一碰,祭品就会变成灰土。” 甄玉的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可能!”她脱口而出,“我是活人!我明明好好的!” 岑子岳也震惊道:“她怎么可能是死人呢?她的体温都还在的!” “两位且别慌。”施晚山迅速平静下来,“应该是哪里弄错了,我当然知道甄姑娘你是大活人。” 无恹却忽然道:“但是这样一来就有点麻烦了,族长,甄姑娘过不了咱家门口的那道千刀万剐闸。” 甄玉听得直咧嘴:“什么叫千刀万剐闸?” “就是千刀万剐闸。”无恹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地说,“是附在刀剑上的一种蛊虫,平时可以让刀剑隐身不见,但对于死者非常敏感,除非是被我的灵力认证过的,拿了通行证,方才可以顺利通过,否则就会被它给活活刺穿。” 甄玉听得一身冷汗:“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第412章 岑子岳相助 “您也看见了,咱家的宅邸是被永无镇包围的,外头全都是死人,不可能不做防范。大宅门口的千刀万剐,就是为了确保不让陌生的死者混入其内。这也是为了家中活人和族长的安全。”无恹道,“千刀万剐对大活人没有任何感觉。然而一旦有死者贸然闯入,就会触动,那玩意儿戳在身上是什么效果,您听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了。” 甄玉吓出了一身冷汗! 施晚山突然问:“无恹,去年腊月你不是刚刚带了一批新的下人进来吗?能不能把甄姑娘也照样带进去?” 无恹摇摇头:“族长您在说什么?我带死人进去之前,要割破他们的喉咙,将我的灵力从伤口灌进去,作为通行的证明——我不能割破甄姑娘的喉咙。” 岑子岳有点听不下去了,他不悦地说:“施公子,既然你家的大门这么难进,那我和甄姑娘就不再勉为其难,您的好意邀请,我们心领,眼下我们原路返回就是了。” 岂料无恹又摇头道:“你们走不了。” 岑子岳又惊又怒:“你什么意思?!” 施晚山赶忙安慰道:“王爷不要误会,无恹他没有恶意。” “那他是什么意思!” 施晚山耐心解释道:“王爷,千刀万剐闸不光是在我家门口有一道,在刚才进来的永无小镇的入口,也有一道。” “……” “那道闸门就是防止永无镇的死人随便跑出去,祸害人间的。”施晚山叹了口气,“如今甄姑娘已经进来了,再要出去,同样也得经历那一道闸门——这都是为了外面百姓的安全着想。” 甄玉快崩溃了:“那这怎么办?我既不能进你家的大门,也不能离开永无镇原路返回——照你这意思,我就得生生困在这永无小镇上了?!” 无恹平板着声音说:“因为永无镇本来就是住死人的。死人进来,就不能再出去了。” 甄玉气乐了:“无恹,你看我到底哪里像个死人?” 施晚山呵斥道:“无恹,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甄姑娘这个情况,一定是出了问题了,咱们得想想办法,而且照我的想法……” 岑子岳觉得,眼下也只能相信施晚山的头脑了,他忙问:“施公子,你觉得眼下这局面该怎么办才好?” “我觉得,甄姑娘无论如何还是得去一趟我家。”施晚山疲惫地揉了揉眼窝,“不管是她被默认成死人也好,还是她的容貌被人胡乱改动也罢,这些纠结的问题,最终都必须解决,眼下,只有我家的一些东西,才能帮你们解决这些难题。” 无恹为难道:“可是族长,甄姑娘过不了那道千刀万剐闸。” 施晚山背着手,皱着眉在原地踱了几圈步,终于,他站定,抬头看着岑子岳道:“这事儿,还真得王爷您来帮忙——若今天没有您在场,可能甄姑娘就真的走不出这永无小镇了。” 岑子岳忙问:“你想出办法来了?” 施晚山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唯有让甄姑娘借王爷您身上的活人气一用了。” “哦?” “王爷,不管甄姑娘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认定为死者的,她都不能在永无镇呆太久,如果天亮之前她还不能离开永无镇,等日出那一刻,她身上会大量聚集死亡之气,到时候她就真的出不去了。” 这话,说得甄玉遍体生寒! 施晚山又说:“因此,我们只能采取一个简单粗暴、快速便捷的法子:将你身上的活人气,引导到甄姑娘的身上去。” 他说着,又满脸歉意道:“原本这样的事应该我来做,可你昨天也看到了,我现在完全是靠那枚龙血丸撑着,身上的活人气实在也不太多,压根就不够用,就算无恹现在马上赶回家里,喊来我的家人,无论是我姑妈还是我那几个叔伯,他们因为常年呆在家中,活人气也非常少,不堪被使用……” 岑子岳听懂了,他一摆手:“施公子你不必解释,我都听懂了。既然我可以帮忙,就不会袖手旁观。” 施晚山点点头:“所以我说,幸亏今天有你在,不然还真就麻烦了。” 他将手一摊,从白皙修长的手指里,冒出许许多多黑色的细蛇。 施晚山又让甄玉伸出一条胳膊,然后这些细蛇慢慢爬上她的胳膊,没入她的皮肤。 施晚山一甩手,黑色的细蛇从他的手上断裂,垂落在甄玉的左手手指尖下。 “王爷,请像甄姑娘这样,伸出右手来。” 岑子岳依言做了,从甄玉手上垂落的黑蛇,就像闻到了香气扑鼻的诱饵,纷纷扑上了岑子岳的右手,猛烈没入他的皮肤。 那一瞬,岑子岳只觉得眼前一花,腿一软,差点没栽倒在地! “王爷,请稳住!”施晚山一把扶住他,“你这是在将自身的精力输送给甄姑娘,所以会感到有些衰弱,但一定要坚持住。” 他说完,又换了副温和的口吻,“等会儿回了我家,我叫无恹炖十只老母鸡来给你补。” 岑子岳忍着头晕眼花,他苦笑道:“十只老母鸡?你想补死我啊!说的吓死人,我可没那么虚弱!” 而甄玉这一边,当黑色细蛇连上了岑子岳的手腕时,她突然觉得眼前一亮!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服的感觉,像是有非常暖和的光芒,输送进了她的身体里,让她全身各处都暖呼呼的,像是吃了一根百年的人参,四肢百骸,全都变得强劲有力,健康得像是春天拔地而起的一根绿茸茸的毛笋。 但她非常清楚,这份活力是岑子岳“渡”给她的,她越是活力四射,岑子岳就越是会虚弱不堪。 这让甄玉越来越不安,她轻声道:“施公子,够了吧?王爷不能一直这样衰弱,否则他也完了。” 施晚山嗯了一声,却转身走向刚才那个吃糖葫芦的小女孩,她一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这群人。 施晚山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小妹妹,你把你的糖葫芦,再给那个大姐姐一颗,好不好?” 第413章 千刀万剐闸 小女孩点点头,她走到甄玉跟前,伸手将糖葫芦递给她。 施晚山对甄玉说:“你再咬一颗。” 甄玉弯下腰,从小女孩的手里,又咬了一颗糖葫芦。 “不要嚼烂,更别吞下去,就咬在嘴里就行了。”施晚山嘱咐道,“我们就用这颗山楂作为测量工具,当你咬不住的时候,就说明王爷给得足够了。”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会儿,甄玉嘴里的那枚山楂果,忽然化为了一坨灰烬! 她下意识地将满嘴的灰吐了出来! 施晚山叫道:“好,够了!”说着,他手指并作刀,一下子斩断了连着岑子岳的那些黑色细蛇——它们也吃饱了灵气,此刻已经胀得像粗面条一般了。 岑子岳双腿一软,哎唷一声,坐倒在地上。甄玉赶紧奔过去,用力将他扶了起来。 她看着岑子岳那惨白的面容和发青的嘴唇,不由担心道:“王爷这样子,能过千刀万剐闸吗?” 施晚山哈哈一笑:“当然能过,再怎样他都是个大活人,不过他现在是个非常虚弱,需要连炖十只老母鸡来大补的活人。” 岑子岳听出他是在善意讥讽,不过他眼下虚得连说话都困难,也只好翻翻眼睛,随便他了。 “于是这么一来,千刀万剐闸会把甄姑娘当成和王爷一样的活人,甚至默认你们两个是双生子,因为你们的味道是一样的。”施晚山笑笑,“这样一来,就没问题了。” 谢过了那个小姑娘,他们继续向前,一直走到永无小镇的尽头,一座轩敞豪阔的宅院出现在关砚面前。 甄玉甚至看见了大门口处等候的人群,领头的是几位老者,他们身后,跟着恭恭敬敬的奴仆。 无恹跟在后面,替他们牵着马,施晚山忽然停住,他回头看看甄玉他们,又用很低的声音道:“看见门口的两个石狮子了吗?” 甄玉点点头:“看见了。” “甄姑娘,王爷,就在石狮子向前的三步,千刀万剐的防御机关,就安在那儿。” 甄玉的脖颈处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听这名字就知道,千刀万剐!这玩意儿要是插在身上,人也就和烤鱼没甚分别了。 “王爷,你要和甄姑娘手牵手。”施晚山用很低,但又非常沉稳的声音道,“同时,我们三个要并排,不要有谁落后一步,否则万一有差池,被千刀万剐闸给识别出来,就很麻烦了。” 这话一出,岑子岳立即一把牢牢抓住了甄玉的手! “保持和我的肩膀平行。”岑子岳的声音极低,却颇有力度,他握着甄玉的手也在用力,“不要比我快,也不要落在我后面。玉儿,等会儿我们一同跨进去。” 然而,一旦千刀万剐被触动,并肩走进去的人就全都完了,对吧? 甄玉忽然想。 固然,这东西有灵性,能带着高度的智慧来做判断,但她毕竟曾经被永无镇判定为死人——没人知道,她真的死过一次,这也让甄玉非常怀疑,其实永无镇是发现了她是重生之人。 现在,她也不好给施晚山解释这件事了。 而如果千刀万剐识别出她有问题,刀刃必然会准确地戳穿她。 但是现在,她的身上带着岑子岳的气息……他们的气息已经很难区分了。 千刀万剐听上去,就知道是一种非常严苛的刑具,它不是温柔的奶妈,尤其是被放在大门口的这一套,作用就是看家护院。 一旦被触动,为了维护整个施家的安全,它会连同“疑似对象”一块儿处决! 岑子岳很可能会陪着他,一同死于非命! 这个念头,像一块尖锐的冰凌,狠狠戳进了甄玉的大脑! “王爷!”她忽然停住。 她想说,要不你先进去,我后面走着。 ……这样一来,就算被识别出来,千刀万剐也只会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岑子岳停下来,他望着甄玉,目光里看不出一丝紧张。 “别怕,有我在呢。”岑子岳说着,忽然一笑,十分的温婉,“施公子都说了,如今我们两个是双生子。既然是双生子,必然是同进同出,不会有人独活。” 甄玉望着他,只觉得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但是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门口。 面前,就是石狮子向前三步的地方,甄玉甚至能看见头顶上方,那隐隐闪烁的不祥寒光,那是伺机待命的千刀万剐。 “准备好了吗?”施晚山看看他俩,又望了望等待在大门口的那群人,声音镇定而轻柔,“大家,走吧。” 甄玉深吸了一口气,她与岑子岳并着肩,迈步向前。 忽然间,他们的头顶金声大作! 千万把雪亮利刃从天而降! 众人惊呼出声! 甄玉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她正要一把推开岑子岳,谁知就在这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刺向他们的千刀万剐,忽然停住! 众人愕然抬头仰望:只见半空中,无数把刀刃正上上下下,伸缩个不停,有的想往下刺,有的却犹豫退缩,还有的缩回去之后,感觉不大对,于是再度向下刺,然而刺到半空中,还是觉得不对劲…… 这一幕看上去极度危险,同时又万分的滑稽。 众人心中冒出了同一个声音:这啥玩意儿! 施晚山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了望头顶上方,那群傻里傻气、狗牙参差的“千刀万剐”。 “这东西是不是坏了?”他故意冷冷道,“找个人修修它。” 说完,他佯装漫不经心地,扯了扯甄玉的衣袖:“甄姑娘,这就是我家了。” 出来迎接的,果然都是一群老人,为首是一个富态的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她看到施晚山的时候,表情是深深松了口气。 “晚山,你可算是回来了。”老太太看上去非常慈祥,说起话来有点絮絮叨叨的,“哦,居然还带来了客人,这可真是稀罕,咱家有十几年没来过外人了吧?” 施晚山笑道:“姑妈,这位是甄姑娘,这位是颐亲王。” 第414章 司徒家 颐亲王三个字,引起老太太身后那群人的异样神色。 施晚山不想让他们多谈,于是赶紧道:“先别寒暄了,咱们进去再说吧。” 于是一群人将他们拥进正堂。 这时,一个圆滚矮胖,管家打扮的男人走上前来,躬身道:“族长,您住处已经洒扫干净,一切都还是照原样的。” 施晚山哦了一声,又指着这男人,对甄玉道:“甄姑娘,王爷,这是无咎,大管家。” 无咎三十出头的样子,圆脸,矮胖身材,眉目可亲,时时面带微笑,明显是个大活人。 比起谭大户家,施家看上去更像个大户人家。院落宽敞,奴仆众多,但绝大多数奴仆都是死者。只有少数几个,神情生动,眼神清明,是活人。 令人膈应的是,死奴仆们都是统一的张着嘴,眼角和嘴角竭力向两边拉扯,看上去仿佛溺死之人拼命呼救,表情惨不忍睹——其实他们是在表达心中的喜悦之情,无恹告诉甄玉,族长回来了,而且还带回来两个“活的”客人,这可是几十年没有过的喜庆事情,家里无论活的还是死的,大家都很高兴。 这群落水鬼的“高兴”表情,仿佛无数个盛在盘子里、仰望苍穹的活蒸鱼头,效果着实惊悚。 甄玉在感动之余,又暗暗觉得,他们还是不高兴的时候,看上去更顺眼一些。 那天晚饭后,施晚山特意邀请甄玉和岑子岳到书房来喝茶。 俩人进来才发现,屋里烧着热烘烘的火炉,比别处暖和不少。 施晚山搓了搓手,笑道:“这里晚上会非常冷,所以先把火炉点起来。两位放心,你们各自房中都是有地龙的。”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家里活人气太少,死人太多,总是比别处都更冷一些。” 甄玉接过无恹端上来的热茶,她笑道:“施公子,都到了这会儿了,你也应该和我们说实话了吧?” 施晚山一怔:“你是说?” 甄玉抿嘴一笑:“其实你不姓施。” 施晚山呆了呆,苦笑道:“被你猜中了。是,我姓司徒。” 甄玉想,果然她没猜错。 施晚山,司徒晚山深深叹了口气:“司徒家的名声在化外三州,在武林江湖的名头太大,直接说出来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我们也不经常出门……通常来说,司徒家的人,更喜欢深居简出。只是眼下,情势到了我们不得不出门的田地了。” 而且还是大问题,甄玉暗想,不然不会烦劳族长亲自出门调查。 司徒晚山揉了揉眼睛:“先说说你们的情况吧,咱们把信息都摊开来,到时候才好找出问题的关键。” 甄玉和岑子岳互相看了看,于是甄玉也没再瞒着,她将最近大祁朝中的一系列案件,包括突厥人用姽画术冒充大祁官员、左相给女儿外孙种下蛊毒、自己又是如何被韦大铖给陷害而失去了原本的面容……这种种曲折过去,全都和司徒晚山说了。 除此之外,甄玉还说了自己的师父青谷子突然失踪,居住的草庐被人查抄破坏的事。 司徒晚山听到这里,挑了一下眉头:“青谷子司徒贤是你的师父?” 甄玉其实一直不知道青谷子的名字,但是土蛋称青谷子为“小贤”,青谷子又是云禳国君的后代,所以司徒晚山一说“司徒贤”,甄玉便点了点头:“确实是在下的恩师。” 她又问:“司徒族长,你认识我师父?” 司徒晚山微微一笑:“论起辈分,你师父得喊我一声大哥。” 原来二者是这样的关系。 “可我师父常年住在颍州碧空谷,我也从来没听他提过江州这边还有家人……” “那是因为他很年轻的时候就离开了本家。”司徒晚山停了停,忽然道,“甄姑娘,你们没有发觉吗?今天我家出来迎接你们的,几乎都是老头老太太,没有什么年轻人。” 甄玉啊了一声,其实她早就关注到这个问题,只不过碍于礼貌,没好意思问出口。 原来这正是司徒氏一直以来的隐忧。也许是长年累月和亡者打交道,所以整个家族的死亡气息都非常严重,孩子的出生率很低,生下来养活到成年也非常不容易。 青谷子司徒贤在五六岁的时候,曾经重病了一场,他的父母原以为他撑不住了,因为之前他们的孩子也已经夭折了好几个,所以打算给他办丧事,然而没想到孩子最终还是挺了过来。但是族中有老人建议说,他家这一支,原就是一百多年前从外面迁回来的,恐怕子息还是水土不服。既然中途迁回来以后,如此的不适应,那还是再迁出去比较好。尤其这孩子太过虚弱,或许不应该再在本家这里生活,还是迁出去,说不定能健康长大。 因此司徒贤的父母就带着他离开了江州本家,去了外地。 青谷子年轻时也回过江州几次,认过亲,但并没有留下,他云游四方习惯了,最终也选择了碧空谷那种地方隐居。 “我家很多年轻人,都是这样离开的。”司徒晚山苦笑道,“不然留在本家这里,恐怕活不到二十岁。” 无恹在旁边插嘴道:“他们终究还是会回来的,江州本家这里,才是他们的根。” 司徒晚山无奈道:“等他们回来,也都五六十岁了,他们把本家当成了什么?养老之所吗?这么一来,本家这里不就永远都只有老东西了吗?” 无恹那双大白眼珠子转了一转,声音平板地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咱们本家历时三朝,近千年的家世没有中断,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甄玉一听,马上问:“司徒族长,我很想知道你们和当初的云禳国到底有什么关系,都说云禳国是被前朝赐的司徒的姓氏,是真的还是假的?还有,大祁左相韦大铖,和你有关联吗?” 她一口气问了这么多,司徒晚山不由笑起来。 “云禳国君的姓氏,并非前朝所赐。”他摇了摇头,“那一支,正是由江州本家迁徙过去的,至于迁徙的原因,和我刚才说的一样,最初他们只是想另寻活路,不愿族中的儿童夭折,但没想到越走越远,最后竟然落脚到了西翎冰海的边上。” 第415章 云禳国的历史 原来云禳立国的那群人,竟然是从江州司徒家迁徙出去的分支。 本家对于这种迁徙,本身持有的态度是既不鼓励也不反对,他们当然知道族中繁衍子嗣很艰难,然而,鉴于司徒氏所拥有的这种特殊的能力,远离人群其实是很有必要的。 他们世世代代,与死者和亡灵打交道,他们所修炼的蛊毒,也多是来自于动植物的尸体,这些本质上都是很不祥的东西,一个控制不好,不光会反噬自身,也会伤害无辜。 所以,当那群族人想要离开本家的时候,当时的族长曾经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务必找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定居”,而那群族人起初也确实是谨遵了族长的教导,只不过……找到的地方不光人烟稀少,更是人迹罕至,甚至深入了西翎冰海。 “那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司徒晚山淡淡地说,“因为两地相隔甚远,江州这边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还以为他们分散在了中原各地——若是就在附近,可能后来还不会酿成那么大的灾祸。” “灾祸?怎么说?” 司徒晚山冷冷一笑:“司徒氏的天职,其实是安抚逝者,隔绝亡灵,维护俗世百姓们的安居乐业。但是那一支族人到了西翎冰海之后,被当地独特的风物给吸引,就把初衷抛在了脑后。” 甄玉这才想起,土蛋和外公都曾经告诉过她,西翎冰海那一带的地貌特殊,而且冰海非常容易滋生毒物,不管是毒虫还是毒蛇,其毒性都是陆地同类的数百倍。 那群迁徙到西翎冰海的族人,很快就迷恋上了研究这些罕见的毒物,甚至用蛊毒来扩大自己的地盘,他们凭借司徒氏的天赋能力,将和他们争夺土地的土著杀了个精光……因为全盘接手了当地土著对于毒物的研究,再加上司徒氏本身具有的控制蛊虫的能力,二者结合,青出于蓝胜于蓝,最终形成了这么一个奇怪的“以蛊建国”的小国家。 甄玉听到这里,轻轻啊了一声:“这可就是丧尽天良了。” 司徒晚山点了点头:“出去谋生,这本来也没错,想在别人住了千年的土地上找块地方留着,这其实也没错,但不该为了争夺土地,把主人家全都杀死!司徒氏虽然近千年来都在和死人打交道,但是从来没有做过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他又冷笑道:“所以最后云禳灭国,真是老天有眼,报应不爽!” 因为西翎冰海在最北边,接近大陆的北极点,而江州又在大陆的南方,二者相距实在太遥远了,所以当本家这边得知云禳建国的消息,已经是两百年之后的事了。 也正因为,得知了他们“建国”过程中的种种不堪,本家这边感到非常不齿,尤其当他们听说,云禳那边,人人痴迷于炼制蛊毒,而且因为山高皇帝远,族规管不到他们,于是国内全无禁忌,十分乱来,本家严令禁止的譬如“绝对不能拿无辜的活人来炼蛊”之类的死规矩,云禳那边压根不放在心上,甚至将俘获的土著拿来炼制各种人形蛊毒。 可以说,司徒家的老祖宗定下的所有规矩,都被云禳那边给一一打破了。 这么一来,江州本家对云禳分支的厌恶也更深了。时任族长的司徒翾甚至在盛怒之下,对外宣布,云禳司徒氏与江州司徒氏从来就不是一家,彼此毫无关系。 之所以传出所谓“大晋的皇帝赐姓司徒”这个说法,正是因为江州本家不承认和云禳是同一族,所以云禳那边没办法,为了挽救自身颜面,才硬拗了这么一个来由。 在司徒翾族长公开宣称“二者毫无关联”之后,云禳那边自然也不好再“热脸贴冷屁股”,慢慢的,回江州祭祖的人变少了,亲眷的书信也逐渐凋零,最终,两方竟真的断绝了往来,从此不通庆吊,彻底成了两家人。 然而万没想到,又过了一百年,突然从云禳那边,跑回来一大群人! 原来,云禳面临灭国的危险,突厥人就要兵临城下了。 这逃回江州的一群人,自称是云禳国君的嫡亲后代,为首的正是国君的二王子。 他早就发现了突厥的巨大威胁,然而不管他怎么苦口婆心和父王说明,国君却根本不听,还得意地认为,突厥非常忌惮云禳的蛊毒,不可能有胆量动手。 这位二王子劝得多了,反而引起了父亲的疑心,认为他其实是有野心的,是想取代太子大哥上位。 二王子思来想去,知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哪怕是血亲父兄,他恐怕也救不了了。于是他索性暗下决心,干脆带着手下一大批人,离开了云禳国,返回了江州本家。 虽然彼此隔绝了将近一百年,但是二王子依然记得,江州这里才是他们司徒氏的源头。 此时,脾气暴躁的司徒翾族长已然过世,时任的是一位脾气温和的族长,他听了二王子的讲述,十分同情,就想将这批数百人迎进本家——却遭到了一部分人的激烈反对。 反对者的想法是,这群人最早是自动离开的,不光离开得远远的,还跑去天涯海角建了个什么狗屁云禳国,不光建国还乱杀人、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情,糟蹋本家的名声……前任族长已经当众宣布,江州本家和西翎冰海的云禳国没有关系,我们和他们早就一刀两断了,现在这些家伙的后人跑回来哭,说没处去想回来,哦,难道我们就这么轻易把大门打开?他们做的那些罄竹难书的事情,早晚是会反噬到他们自身的!本家让他们回来,那就等于,本家也得承担一部分反噬……凭什么! 而赞同者的想法是,无论如何,他们也姓司徒,是本家这边分出去的,血缘关系不是一句话就能切断的。而且这位二王子本身看着非常善良,据说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如果本家拒收,他们就只能再度流落他乡……这群人毕竟是姓司徒的,改得了地盘改不了家门。走投无路之下他们再做点出格的事情,这不就成了本家的责任了吗? 倒不如就这样安安静静接回来,大家和睦相处,从此还是一家人。 反对方和赞同方一时势均力敌,吵得不可开交。 第416章 第二批归者 甄玉听到这里,蹙眉想了一会儿:“我师父青谷子,应该就是这群人的后代了吧?” 司徒晚山点了点头:“小贤的祖父,就是这个带头回来的二王子。” 甄玉心里哦了一声,看来青谷子是正宗的云禳国君后裔了。 关于这位二王子回归的事情,当时的本家争执不休,偏偏那位族长又是个很温柔的人,说难听点就是性情有些优柔寡断,他既觉得反对者说得有道理,又觉得赞同者说得没错,就这样头疼了好几天,最后这位族长索性拍板说,先把二王子这群人放进本家,然而他们必须接受本家的严格监管,一旦有违规行为,马上驱逐出去,决不再收留! 二王子带来的这群人,之前在云禳生活优渥,呼奴唤婢锦衣玉食,是过惯了好日子的。他们自从离开云禳,就一路向南跋涉,几乎穿过了整个大祁的疆土,其实非常之艰苦。起初听说本家不肯收他们,这群人几乎要绝望了,后来又听说本家松了口,不由大喜过望。 为首的二王子非常诚恳地告诉族长,他们当初之所以离开云禳,不光是因为灭国大难就在眼前,也是因为,他们都受不了云禳上下,从国君到百姓的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就仿佛他们的人生中,除了研究蛊毒,除了想尽办法,拿各种人或者兽来做试炼,研制出更厉害更可怕的毒虫毒药之外,就没有更多的想法了。” 这位二王子对这种生活深恶痛绝,他认为人不应该这样活着,人不应该一天到晚就想着如何破坏天伦和自然,冒充上天之手,玩弄苍生,还自以为洋洋得意,“让桃树上长出一个喵喵叫的猫头,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甄玉听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这不就是她师父青谷子说的话吗? 原来他是从自家长辈那儿听来的。 而且云禳全国上下,加起来才不过一万兵力,根本抵挡不了突厥的百万大军,就算你让桃树上长出一万个猫猫头,也照样挡不住突厥铁蹄的践踏……在绝对实力的碾压之下,蛊毒这种鸡零狗碎的小把戏,一点用也没有。 正当二王子那群人逐渐融入本家的生活,在江州这边安定下来的时候,第二批“回归者”也到了。 原来,正如二王子所担心的那样,云禳真的灭国了,就灭在国君根本不放在眼里的突厥人手中,只不过,过程并没有像二王子所想的那样惨烈,因为突厥一方,意外地采取了一种怀柔的政策,没有杀死国君也没有杀那些高层官僚和贵族,而是把他们全部收编,化为己用。 但国君和太子最终还是没有逃出突厥的手掌心,虽然对外宣称父子俩病逝,但实际上,国君和太子是被活活饿死的。 而这第二批回归者里面,有一个独特的人,是服侍在太子身边的一个宫女,并且,她有了身孕。 宫女几乎是在抵达江州本家的第二天,就生下了一个男孩。无论是二王子还是其他云禳国众,没人怀疑过这个男孩的身份,因为宫女身边,带着金头蛊王的母巢。 甄玉听到这里,不禁轻轻哇了一声! 她终于听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部分了:土蛋的母巢!从她最近开始一系列倒霉事情的起点,就是这个母巢! “据说金头蛊王的母巢,只能保存在国君一脉的手中,每一任国君,包括每一任的太子,都要通过某种仪式,确认自己和这个母巢的关联,以此,母巢才能认定他是自己的主人。”司徒晚山轻轻吐了口气,“而确认的整套仪式,以及各种仪器,都储存在云禳国都的蛰月宫里,可是蛰月宫早就被突厥人一把火给烧光了。云禳国君,不,云禳末代太子,应该是在极为危险的情况下,让这名宫女匆匆完成了继承的仪式,让母巢确认了她的身份。” 宫女在诞下男孩之后,不久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于是这个孤零零的男孩子,就被江州本家给收留了下来,那个母巢也被本家保存起来,放进了云禳秘境里——是的,这就是云禳国的名称来由,其实是开国的那位,偷偷借用了本家“云禳秘境”的前面两个字。 甄玉听到这里,神情十分复杂,她想了想,又有点哭笑不得:“国君是江州本家出来的,国家的名字是江州本家一处秘境的名字,末代君主的血脉最后还是由江州的本家收留了……我感觉这云禳国,就是你们司徒家一部分人做的一场大梦。” “可不是,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司徒晚山淡淡地说,“就仿佛一群叛逆的小孩,出去闯了祸,又跑回家来,家人们有怜惜的,自然也有嫌弃的。” 那位二王子回来之后不久就消失无踪,也有人说他生了重病,找了一处无人之地,默默迎接死亡,或许是国破家亡令他终日郁郁寡欢,虽然回到了故土但毕竟不是他自小生活的地方。在他离世不久,他的儿子也带着妻子和孩子离开了本家,原因就是司徒晚山之前说的,“水土不服”,新生儿反复夭折,以至于不得另谋出路。 然而那个宫女生下的男孩,却一直留在了本家这边,虽然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但本家没人亏待他,还把所有的本领都教给了他,甚至给他娶妻生子。 “娶的是金安城内一户根基深厚的人家,据说他家和大祁的朝廷有些关联,早年家中很多长辈在朝中为官。”司徒晚山说,“那家小姐姓韦。” 甄玉眉头一动。 小两口婚后不久,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司徒铖。 司徒铖的父亲,也就是云禳末代太子留下的遗腹子,其实人不坏,就是有一个毛病,喜欢和妻子儿女絮叨云禳的往事,而且颇有点自得。虽然他这种小得意,常常被本家其他人奚落,因为在本家其他人眼中看来,这整个云禳国的历史,就是一出荒唐的闹剧,最后灭了也就灭了,毫无价值。 然而,男孩司徒铖却将父亲说的话,都听了进去,甚至隐隐有了复国的念头。 第417章 复国大梦 司徒晚山说到这里,甄玉已经大致猜到了后面的事。 如果一个原本平凡生活在本家的男孩,每天被父亲絮叨着什么云禳国的旧事,并且告诉他,自己原本是云禳国太子的孙子,如果不是突厥,云禳国依然好好的,虽然国家很小,但毕竟是一方君主。 这种话听多了,人自然就难免生出不切实际的野心。 “这小子在十五岁那年,做了一件惊天的大事。”司徒晚山淡淡地说,“他偷偷闯入云禳秘境,不光拿走了他祖母带来、存放在那儿的金头蛊王的母巢,甚至杀死了秘境之主,带走了秘境之主的遗体。” 他看了看甄玉和岑子岳,知道他们并不能完全明白司徒铖做的事情有多严重,于是顿了顿,才继续道:“因为儿子犯下这么大的事,并且逃之夭夭,根本找不到下落,司徒铖的父亲除了以死谢罪,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然而,即便让老爸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司徒铖也义无反顾,不打算回头了。而司徒铖的母亲,不光不怪儿子闯大祸,反而将怒气指向了司徒本家,认为是他们逼死了自己的丈夫,一气之下,与司徒家彻底断了来往。 而在这之后的事,甄玉也大致猜到了:司徒铖改母姓,换了个名字叫韦大铖,他投靠了母家在大祁朝廷的亲戚,进入了大祁的官场,甚至一步步爬到了大祁的左相位置…… “因为他手中掌握着云禳秘境主人的遗体,那是非常关键的东西,关乎到本家的存亡,因此绝对不能有半点的损伤,所以这样一来,司徒铖的手里,就等于是有个万年的人质。本家这边对他也是鞭长莫及。”司徒晚山说到这里,皱了皱眉,“然而我没想到的是,这家伙真是疯癫入脑,还真要光复他那所谓的大云禳国。” 而且看起来野心非常大,甄玉暗想,不光是要光复原先那个云禳国,韦大铖的想法,恐怕是要吞并大祁连同突厥在内的国土了。 “另外,我怀疑他对自己的身世,其实是有所存疑的。”司徒晚山说到这里,突然微微一笑,“其实司徒铖的少年时期,就听本家某些多嘴的人说过,他父亲是云禳太子的遗腹子,除了那个母巢,这份血缘关系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但是云禳国君的二王子,却是实打实地人在本家——真要论起‘谁更有资格继承云禳国’这个话题,他还不一定能赢呢。” 甄玉呆了呆,忽然醒悟过来! 难怪韦大铖要对她师父青谷子下毒手,就连他隐居在那么荒僻的地方,都不肯放过:因为一旦计较起血缘和继承权,搞不好她师父青谷子是更有资格继承云禳国君大位的人! “可我师父根本就不想光复什么云禳国啊!”甄玉脱口而出,“而且看他那样子,压根不想提云禳国半个字,也丝毫不以自己的血统为傲。” 司徒晚山点了点头:“这我知道。虽然小贤回本家的次数并不多,但就我和他交谈的那几次来说,你师父这个人,极为淡泊名利,所谓的复国大业对他而言,只是个笑话。”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但是看司徒铖这架势,是不可能放过你师父的。毕竟你师父的存在,会严重威胁到他自诩的所谓‘云禳国君之后’的身份。只可惜,眼下谁也不知道你师父在什么地方。” 岑子岳想了想,突然冷笑了一声:“这个司徒铖还想做什么复国大梦!他这啥云禳国的国宝,金头蛊王却在甄玉的手上——连镇国之宝都拿不回来,我倒要看看他到最后,究竟要怎么复国!” 甄玉却皱眉道:“可是眼下,土蛋昏迷不醒,都这么久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真是很担心它。” 司徒晚山却安慰道:“甄姑娘不必太过忧虑,我姑妈是合族最厉害的蛊医,我让她来给你检查一下,我相信,她一定有办法的。” 甄玉和岑子岳顿时大喜:“真要那样就太好了。” 于是也顾不上夜深,司徒晚山亲自去请了老太太过来,又和她讲述了甄玉目前的困境。 老太太一头银发,年纪虽然大了,倒是个爽利的性格,她听说那位二王子带回来的金头蛊王,如今竟然是在甄玉手上,于是笑道:“这挺好的,咱们还不算太倒霉,它没落在司徒铖那个死孩子手里,就是这虫子的万幸!” 甄玉不由笑起来。 老太太给甄玉做检查的方式很独特,她让甄玉平躺在一张青色玉石打造的床上。床非常寒冷,但有一种红色的甲虫似乎繁衍在这张石床的缝隙里,所以,当甄玉平躺好的时候,那些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甲虫,就纷纷爬上她的身体,甚至顺着她的耳廓和鼻孔,爬进她的身体里…… 这场面看着非常惊悚,好在,有老太太在旁边柔声细语地安慰说:“不用怕,它们不会伤害你,它们只是想检查一下,你全身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后来,老太太又和岑子岳他们解释说,因为那条金头蛊王也就是土蛋,完全融在了甄玉的身体里,就算甄玉自己也无法将它拿出来,所以只能由这些“能够和世间所有蛊虫沟通”的红甲虫来充当桥梁。 红色的硬壳甲虫和青绿的玉石床,搭配出一种又鲜艳又让人发麻的诡异色泽感。甲虫们在甄玉身上爬了好一会儿,最后慢慢涌出来,聚集到一起,落在了老太太的手掌心,它们宝石一样的硬邦邦红翅膀,一起震动着,像是某种难以解答的密码。 老太太一丝不苟地听着,神色凝重,眉头也紧皱起来。 司徒晚山直觉情况不大妙,他忍不住问:“姑妈,甄姑娘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老太太先将甲虫们放进玉石床的两旁凹槽,用指甲笃笃地敲了敲床边,让它们各自散去,然后伸手将甄玉扶起来。 她这才缓缓开口:“不太好,比我的预期更糟。” 又一指甄玉:“其实你已经不是活人了,知道吗?” 第418章 非死亦非活 老太太劈头盖脸一句话,把那三个都说愣了! 甄玉错愕道:“您是说我死了?!可我没有死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除了脸变了,其他地方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老太太按住她的胳膊,慈祥地说:“我并不是说你死了,甄姑娘,我是说,你已经不是活人了。” 死了,和不是活人,这不是一码事吗? 看出她的疑问,老太太摇摇头:“普通人看来是一码事,但是,在我们司徒氏看来,这二者是有区别的。” 司徒晚山解释道:“在我们看来,不是活人,和彻底死了,这之间还有一个很宽的间隙。” 想到他们这个独特的家族的独特性质,甄玉只好艰难地说:“好吧,那我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原因就在这只金头蛊王上。”老太太叹了口气,“它昏迷过去了,对吧?其实我应该说,它是昏死、深度休眠了,无论是因为你说的喝了烈酒,还是饮食里面有毒,这些因素共同导致了这条万蛊之王完全融入你的身体,毫无知觉了。” 而这么一来,土蛋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吸收甄玉自身的灵力了。 “它是万蛊之王,是金头蛊王,明白吗?”老太太用怜悯的目光望着甄玉,“之前它清醒的时候,是不是你每天都得喂它很多毒药?” 甄玉点点头:“而且还得是剧毒,土蛋就喜欢吃这个,每天至少三钱以上。” “这就是了。”老太太说,“这些剧毒物,从普通人的眼中看来自然是不可触碰的,但是,单从灵力的角度来说,它们所蕴含的灵力是非常大的。然而在你的土蛋昏迷之后,它没法再自行进食,为了活下去,当然只能从你身上汲取灵力。” 甄玉一时语结。 岑子岳皱眉道:“这意思是说,是甄玉身上的活人气,全都被土蛋给吸去了?” 司徒晚山哦了一声:“难怪甄姑娘被永无小镇给认为是死者,因为她自身的灵力已经被金头蛊王给消耗殆尽了。” “可她并没有死啊!”岑子岳愕然道,“她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甄姑娘目前,反而是在靠那条虫子在支撑。”老太太脸上的怜悯尤为明显,“金头蛊王已经和她融为一体,虫子就是甄姑娘,甄姑娘就是虫子。她之所以还‘活得好好的’,是因为,虫子还活得好好的。可是继续这样下去,等到虫子没吃没喝,消耗光光,自己也就死了。” 一时间,四个人都沉默了。 司徒晚山率先道:“姑妈,你别光泼冷水呀,得帮甄姑娘想想办法。” 老太太一脸为难:“倒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但是这个办法,必须让甄姑娘冒一次很大的风险。” 她深吸了口气,突然收起满脸的慈祥,用极为严厉的目光,凝视着甄玉:“甄姑娘,我虽然是司徒家最好的蛊医,但我不是神仙。我有个办法能救你,也能救你身上那条金头蛊王,但这个方法极为冒险,需要你死掉一次。” 甄玉一怔:“怎么叫死掉一次?” 老太太无比严肃地看着她,伸手在她身体各处指了指:“我需要把你切开,然后从每个切口往里灌注带有特殊药物的蛊虫,让这些蛊虫进入你的身体,产生类似活人的那种生气,而这些含有药物的特殊蛊虫,能够对金头蛊王造成猛烈的刺激,从而一举唤醒它。这是只有‘龙血虫’才能做到的事。” 甄玉凝神间,忽然想到司徒晚山吃的那枚龙血丸! 他也是在服用那枚血红的药丸之后,才陡然恢复了活力。 原来龙血虫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蛊虫,与那些杀人害人的蛊毒虫子不同,龙血虫恰恰相反,它们是给人提供精神和活力的。而将这些龙血虫研磨成粉,再捏成丸药,服下之后就能让人精力倍增,短时间内恢复活力和青春。 然而这玩意也有后遗症,虽然短时间能让人活力爆发,但过后不久,它会慢慢释放毒素,令人全身骨骼疼痛不堪…… 司徒晚山见甄玉他们都望向他,不由淡淡一笑:“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老太太叹息道:“我家族长向来是个不听劝的,不过我要把这些细节都告诉甄姑娘你。虽然龙血虫在进入你的体内之后,会释放大量毒素,但你的金头蛊王会将这些毒素吸收干净,所以你不用担心。” 她说完,脸色愈发严肃:“你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施术时的风险。因为我需要把你的头颅四肢全部切下来。我会将它们泡在用龙血丸融化的药水里,它们能够封闭各处血管,不会让你流血而死。最终,等到完成了施术,我再将你的四肢躯干,和你的头颅缝合在一起——但是这个过程有极大的风险,你有很大的可能,再也无法醒来。” 极深的压抑,落在甄玉和岑子岳的身上。 甄玉低下头来:“两位,请容我考虑一下,行吗?” 老太太爽快地点点头:“当然可以。而且在那之前我也得做很多准备呢,再快也得明天中午才能开始。” 于是老太太留下他们,回自己屋里清点药库。 等她一走,岑子岳第一个开口:“我不同意你冒这个险!” 甄玉心里难受,她哑声道:“王爷,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如果不冒这个风险,我恐怕连永无小镇都出不去……” “没关系,等到要出去的时候,我再把自己的活人气渡给你就是了!”岑子岳马上说,“咱们今天不就是这样骗过那道千刀万剐闸的吗?” “但是出去的时候,就没法再这样骗它了。”司徒晚山突然道,“王爷,你之前耗费的可是自己的元气,你有没有察觉,自己从椅子里起身都非常困难?你不能再这样做了,元气损耗超过了一定程度,是会死人的。再来一次你也没命了。” 岑子岳愕然望着他:“那甄玉岂不是从此出不去了?!” “其实真的出不去也没啥。”司徒晚山温和地说,“实在不行,就留在我家吧,保住性命,维持良好的吃穿住,这都没问题。只要甄姑娘的那条金头蛊王不死,她就不会死。” 甄玉一时苦笑:“留在你家?那我岂不成寄人篱下了?” 司徒晚山不悦道:“甄姑娘,你又何必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 甄玉黯淡了一张脸,她微微摇头:“司徒族长,多谢你的好意,我也知道,你们一定是会照顾我的。可我自己……不愿这样活下去。” 第419章 龙血返魂术 经过一整夜的思索,甄玉最终还是做出决定,接受老太太的施术。 她说王爷,我知道你很担心我,但是我不能忍受从此以后,就这样苟活在别人的庇护之下。 “可你会死的。”岑子岳颤声道,“你就真的不想想后果吗?” 甄玉无奈一笑:“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王爷,对我而言,死不是那么痛苦,不死不活,像现在这样被卡在中间,那才是最令我痛苦的事。” 岑子岳见她心意已决,也只能依了她。 司徒晚山的姑妈,那位银发老太太得知了甄玉的决定,连声赞叹道:“好闺女,有勇气!晚山,我早就说她不错!真不愧是小贤培养出来的亲传弟子!” 她说完,又对甄玉柔声道:“我会尽一切办法让你活下来,当然了,这方面你自己也得努力才行。” 于是司徒家上上下下都开始忙碌起来,死人们成群结队从老太太的药仓进进出出,搬运各种药材和器具。 司徒昭,就是这位老太太的名字,她要给甄玉施行的是一种名叫“龙血返魂术”的传统蛊术,这种蛊术并不常见,以前,通常也是为了挽救濒死的族长之类重要的人物,因为要耗费很多珍贵的药材,尤其龙血虫,虽然这玩意每次繁殖的幼虫很多,但一百年才繁衍一次,总的来说,繁殖的没有消耗的快。 好在司徒家很早就知道如何培养龙血虫,以数百年的耐心积累下来,倒也积累了不少。 甄玉得知,人家这次为了救她,动用了司徒家珍藏多年的药材,心中着实感到不安。 她满心忐忑地对司徒晚山道:“司徒族长,这样一来,我该如何回报你们呢?” 司徒晚山却神秘地笑了笑:“你也别觉得愧疚。首先,我姑妈不一定能救活你,其次,我们救你的同时,也是为了救那条金头蛊王——你以为这种万蛊之王很容易找到吗?像我们这种以蛊毒为根本的家族,是非常需要它的存在的。” 果然如司徒老太太所言,大家一直忙碌到中午,这才将万事筹备妥当。 老太太亲自带着甄玉进来她要施术的房间,甄玉这才发现,房间里放着一口尺寸非常大的缸,缸里满满都是黑色的药水,药水散发出一种浓浓的、令人闻到就有眩晕感的怪味。 甄玉按照老太太的要求,饮下一杯有相同浓郁怪味的药,然后除下衣物,进到水缸里面,慢慢让药物浸润到她的全身。 “不管是你喝下的,还是你现在浸泡着的,它们都能帮你止血,另外还有一个功能就是镇痛。”老太太温和地说,“等会儿,我会把甄姑娘你的四肢和头颅都切开,在创口处施术。这个过程本应该非常疼,但是这些药物会让你陷入昏睡,从而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所以你不用太过害怕。” 甄玉点点头:“您放心,我不怕。” “虽然不会感到疼痛,但是这样一来,就有另外一个危险。”老太太非常严肃地看着她,“你会在镇痛的过程中,陷入昏睡,很可能会做梦——那是个非常深的梦,比我们日常睡眠里的梦,要来得深厚得多,否则无法抵挡施术的疼痛。” 甄玉吃惊道:“是吗?” “对。日常我们睡着了做梦,不管梦境多么迷人,身外之人只要呼唤我们,或者摇晃两下,我们也就醒了,对吧?”老太太说,“可是等会儿你要进入的梦境,很可能不那么容易醒来。” 老太太对甄玉说,到时候施术完毕,她会把岑子岳和司徒晚山都叫进来,让他们一同来唤醒她。 “我们会尽力呼唤你,但是,是否要醒过来,这取决于你自己。”老太太语重心长地说,“甄姑娘,你要记住,不管梦里的情景有多好,多令你沉迷,那终究是梦!明白吗?你一定要醒过来!否则时间一长,你就会死在无尽的梦里,我们大家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老太太这番话,说得振聋发聩,甄玉认真听进了心里。 “最后告诉你一句话。”老太太冲着她眨了眨眼,“梦是反的。它再好,也是反的。” 药效很快就出现了,甄玉陷入昏昏欲睡中。 也不知睡了多久…… “玉姑娘,醒醒,你还要睡多久啊?” 一个温软熟悉的女孩声音,带着笑意,见甄玉怎么都不醒,索性加了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摇晃她。 甄玉猛然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饮翠笑盈盈的脸孔。窗外,一捧翠竹倚住屋檐,午后阳光穿过重重叠叠的竹叶,洒下金色的星星点点。 甄玉揽起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这才发觉自己是在午睡。 “玉姑娘是魇着了?”饮翠关切地看着她,“瞧瞧,眉头揪成一团了。” 甄玉低头瞧了瞧,胸口处,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西洋细白夏布的衫子薄如蝉翼,衬里褪红,那一块洇湿的地方,红色更深。 已经是夏天了吗?甄玉有点点恍惚,她隐约觉得,春节过去才没多久。 但怎么都想不通,她索性摇摇头,不再去想。 甄玉深深喘了口气,坐起身来,拾起扔在一旁的生绡水墨白团扇,连着扇了两扇。 “……茶。”她哑声道。 饮翠赶忙端来一盏茶,甄玉尝了一小口,呆了呆,哦了一声:“是枫驿清霜啊”。 这茶珍贵,这种绝品佳茗一向都是供皇上和皇后的,皇后将它赏赐给了妹妹嘉怡公主,而甄玉是嘉怡公主的独生爱女,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然而枫驿清霜本身却怪异得很,茶叶根根发白,上面却覆一层淡淡红晕。“枫驿清霜”和普通茗茶不同,滚烫时淡而无味,七分凉时口感却最好,浓郁甘香,唇齿流芳。 茶品在嘴里,微有冷冽之感,馨芬入肺,甄玉长长出了口气。 她脑子里那一团混乱模糊的云雾,这才一扫而空。 “这茶很好。”她随口道。 饮翠故意叹了口气:“玉姑娘一盏茶,累得奴婢足足看了一个时辰,怕不够凉,失了味,又怕风吹得太凉,味道滞住了,搁这儿也不好,搁那儿也不是。幸好大将军和公主都不爱这‘枫驿清霜’,不然,这府邸里里外外就没人干活了,人人看足一盏茶——” 甄玉被她说得,噗嗤笑出来:“小蹄子,满身都是嘴。” 饮翠也笑:“小蹄子被姑娘骂了,那就把浑身的嘴都闭起来,好事儿也不告诉姑娘。” 第420章 美好的梦境 “什么好事儿?”甄玉抬头看她。 “听说大将军就要凯旋回京了。”饮翠笑眯眯地说,“刚才我听见宫里来信了,说,就是这两天了。” 甄玉高兴得噗通一下从床上跳起来。 “我爹要回来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情,我都有大半年没见他了。” 饮翠笑道:“玉姑娘这样子,可别让公主瞧见,不然又得数落姑娘,说像只猴子了。” 甄玉淡然一笑:“我娘就是这样,天底下她的规矩最大,别人看着都没规矩。” 不过,父亲就要回来了,母亲肯定很高兴,这两天估计她怎么闹腾,母亲都不会再数落她。 身为龙虎大将军甄自桅和嘉怡公主晏明玥的女儿,甄玉可以说是京城屈指可数的天骄之女。 从懂事起,甄玉就知道,自己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 她父亲,是号称大祁第一武将、令突厥人闻风丧胆的龙虎大将军。是大祁的头等门面。 她母亲,是皇后的亲妹妹,被皇上器重,破格册封嘉怡公主。 六岁的时候,甄玉就得学着正坐,在一张比她个头还高的硬邦邦的椅子上,背部挺直,两腿并拢端坐不动。如果双腿不正,身子歪斜,那就不合规矩,“只有下等人,才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而习字读书的启蒙比这更早,五岁时,甄玉就能够吟哦诗词了。 除此之外,她还要学习更多东西:衣着服饰、礼仪礼节、女红针线、琴棋书画、乃至房间陈设……其中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辨别出什么是高雅,什么是低俗。 甄玉的脑子就像一张逐渐扩大的网络,各种有关家族教养的信息,一点点补充进来,在日常生活的细微处,不停打磨着,将她培养成一个不折不扣的贵族女子。高门贵族,并不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头,它是由极繁琐、极精致的生活点滴构筑而成,不是只要一切花钱,然后装装样子就行了。 尤其,甄玉又是个好强的性子,事事都要做得比别人更出色,虽然是个女孩,但父母非常疼爱她,嘉怡公主尚且有所遗憾,觉得没有男孩给丈夫继承家业,但甄自桅却毫不介意,甚至经常说,自己的女儿比别家的男儿强一百倍。 父母视她如掌上明珠,长辈们也会用甄玉来做典范、教导那些比她年幼的妹妹们,就连当今皇后也从不掩饰对甄玉的喜爱。甄玉外祖这边,还有一个同辈的女孩名叫晏思瑶。虽然是哥哥的女儿,皇后对她却总是淡淡的,却偏偏对甄玉格外的重视,气得晏思瑶经常跟甄玉别苗头。 不光皇后,就连天子都很喜欢甄玉,经常称赞她“玉儿模样生得好”、“冰雪聪明”,尤其脾性做派,和她母亲嘉怡公主年少时一模一样。 而越是被重视,甄玉就越是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所以偶尔,甄玉也会想,或许寒门出身的孩子,日子会过得轻松一些,哪怕是那些贫寒小户人家,也许孩子每天起来,只是出去放放牛,砍砍柴,就轻轻松松过了一天……虽然穷一点,肚子会饿一点,可能没她这么累。 最近,她总是莫名感到累,总是犯困,请来太医院的掌院问诊,也查不出原因,只说也许是季节到了,春困夏乏力,多休息就好了。 然而就是这样,甄玉也有改不了的脾气,她“生性太活泼”,不够娴静,虽然平日里能安安静静坐着,看上去瓷娃娃般乖巧可人,然而一遇上点事情,她就按捺不住,会流露出来。譬如说,她很愿意帮着饮翠摘凤仙花,为的是把这些丫头的指甲染红,但若在石头山下面听见了蛐蛐儿叫,甄玉就没心思摘花了。 她最喜欢抓了蛐蛐来互相咬,最后还能分出一个铁头大王来——在她看来,瞧着蛐蛐们打架,可比找凤仙花有趣多了。 甄自桅每每笑道:“看看玉儿那双鬼精灵的眼睛,转来转去的,从来就不肯安静下来。” 但是在某个人的面前,甄玉就会老老实实,安静下来,就像每一个教养良好的十五岁的少女,那个人就是皇帝的亲弟弟,颐亲王岑子岳。 两个人从小就相识,甄玉从刚刚懂事起,就跟着母亲去见过了皇帝和皇后,那时,岑子岳还没有出宫自行居住,太后过于偏爱他,一直将他留在了宫里。这是一段美好的、两小无猜的情感,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可以说,没有人比岑子岳更加了解甄玉的性格了。 他从不批评甄玉的活泼,岑子岳觉得,人太沉闷了就像一潭死水,宫里的女人们都是性格沉稳,端庄贤淑的,这让岑子岳觉得很沉闷,无趣之极,弄不懂自己的皇兄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群女人。 “要是遇上高兴的事儿,既不说,也不笑,那不成了一根木头?”岑子岳私下里悄悄和甄玉咬耳朵,说自己的皇兄每晚都和这群木头睡在一起,也不知道会不会觉得腰疼。 反正,他才不要娶一根木头在身边呢。 听见这话,甄玉的脸总是绯红,心中却十分高兴。 岑子岳的身骨非常羸弱,成天生病,就是个病秧子,可是脑子格外聪颖,不光经史子集能够熟读,更喜欢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尤其对那些传说中的蛊毒感兴趣,但太后和皇上都觉得,他应该拿出时间来练习弓箭骑射,不要总是闷头读书,也别总是和女孩子厮混在一起。 这位颐亲王口头上答应,可是等到一转头,就又会变出有趣的小玩意来让甄玉高兴,什么竹雕的小人啦,会变颜色的扇面啦,玛瑙做的小虾啦……全都被甄玉当成宝贝,放在自己的闺房里。 颐亲王是个温文儒雅、身形纤弱的男子,作为皇帝唯一的弟弟,天子和太后对他溺爱得有点过头,几乎把他宠成了一个一点风波都承受不起的废物点心,宫里宫外,都有人嘲笑他的无能。甄自桅曾在家和妻子抱怨,说颐亲王身骨太柔弱,性格软糯,虽然对他们的女儿很好,但是,未来恐怕扛不起什么大事。 第421章 梦是反的 甄玉听见这话,总是撇撇嘴,心想,有什么大事要一个闲散王爷来扛呢? 朝中有正值壮年的天子,有又能干又忠诚的左相韦大铖,识人善任的右相段克俭,还有外公晏昉这样坐镇朝廷的老臣,外面有父亲甄自桅这样的武将,大祁天下,太平得很,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岑子岳去操心的呢? 根本就没有嘛。 所以岑子岳就算软弱无能,就算身子骨不够强壮,那又怎么样? 说得难听一点,到时候她嫁给岑子岳,小两口只要风花雪月地过日子,就算是当两条“何不食肉糜”的废物大米虫,谁还敢说个不字? 所以甄玉最喜欢的事,就是听岑子岳给她念诗,念她最喜欢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用他温柔低回的嗓音,仿佛古雅的歌咏。而甄玉则坐在春日的花榭旁,嗅着橘花的清芬,被那暖阳晒着,仰脸看着这男孩子清瘦白皙的脸,女孩儿般秀气的唇角,还有黑葡萄一样晶莹的眼睛,正回视着她,里面含着笑意。 此刻,饮翠笑嘻嘻地对甄玉说:“还有一件事,玉姑娘听了,只会更加高兴。” 甄玉问:“是什么事?” “颐亲王明天也要回京了。”饮翠得意地说,“玉姑娘说说,这算不算天大的好事?” 今春,岑子岳领了圣命,去江州翠女峰祭奠先帝。 据说先帝当初南巡到江州,猝然离世,就死在翠女峰上,后来又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大行皇帝的龙体运回了京城。 然而江州翠女峰那边,毕竟是龙驭宾天之地,所以当今圣上每年都要过去一趟。 但是也有一种小道消息说,圣上过去,不是去祭奠先皇,而是去找一份先皇留下的神秘遗嘱,当然了,这种谣传没有任何实际根据,传播也不太广泛。 今年是颐亲王代替皇上去的江州,主要是让当地僧尼做一场隆重的法事。 这次分别有足足一个半月,甄玉和岑子岳自小相伴,隔三五日必然见上一面,分别这么久,对俩人而言,都是从来没有过的。 所以饮翠一说他要回来了,甄玉心中不由喜悦,忍不住催促她,快找出合适的衣衫。 饮翠被催得没法子,只好又叫来嵌雪,帮忙一起打开箱子找衣裳。 “也罢,反正过几日就是万寿节,进宫要见皇上,提前准备好也无妨。”她无奈道,“先看看哪件衣裳合适,到时候,要让皇上见了欢喜才行。” 甄玉撇了撇嘴:“皇上什么时候见了我都会欢喜的,重要的是颐亲王。” 说完,甄玉自己先愣了一下,奇怪,为什么皇上会那么喜欢她?比喜欢自己亲生的女儿还要喜欢…… 这时候,嵌雪捧上一件衣服问:“玉姑娘,这件如何?” 饮翠凑过上去一瞧:“啊,这件好,这幅香染锦上个月才做得,都还没上身呢——到时候万寿节入宫,姑娘正好穿它。” 甄玉接过饮翠递上的衣裳,仔细看了看。这香染锦是外族朝贡来的,是用一种名为“香染”的特殊蚕丝织成,这蚕丝因为蚕的体质缘故,天然就散发异香,染色的螺油也是西翎冰海独有的,香染锦工序繁杂,最后一道沸煮,使螺油杂质脱落,色香入丝,颜色虽然只有两种:秋香色和银灰色,但色泽细腻动人,丝质光滑夺目,一般的丝锦和它一比,顿时黯淡了三分、就显得活像粗布了。因此这香染锦珍贵无俦,堪称绝世稀品。 据说这个朝贡的小国名叫云禳,国家虽然小,但是实力不小,全国上下非常擅长御虫,无论是蚕、蛛、蛊……都是云禳的拿手好戏,就连突厥都不敢小觑,将之奉为上宾。 今年云禳那边敬奉的香染锦只有三幅,两幅银灰色,一幅秋香色。 皇上就将这幅秋香色赐给了甄玉。 甄玉苦笑摇头:“亏得离入宫还有几日,要是当天你再拿出这衣服来,那才糟糕呢。饮翠,这衣裳,万寿节那天可穿不得呀。” “咦?为什么?”饮翠奇怪道,“万寿节是皇上的生日,这衣裳是皇上赏赐的,到时候穿着去见皇上,皇上看了心里也会欢喜呀!” “我平日里真真白教导你们了。”甄玉叹道,“这香染锦,今年只进奉了三幅,而且只有一幅是秋香色,剩下两幅,太后肯定要留一幅,另外一幅必定赏赐了皇后——你们还不明白么?太后性子古怪,看谁都不顺眼,皇后就算做了,也不好当着太后的面穿呀。她的那副只能收起来白放着了。偏我穿着这秋香色的香染锦进宫,若是撞见皇后,让娘娘怎么想?万一让太后看见,她又怎么想?太后一向对我有所挑剔……” 她这么一说,那两个傻丫头才算明白过来。 甄玉继续叹道:“这些年,我蒙恩隆重,已经被皇上宠得不像话了,外头流言蜚语很多,说皇上比宠自己的女儿还要宠我,是不是有什么缘故。父亲时常叮嘱我要稳重,切勿太张扬。偏这个时候,我还穿着香染锦入宫,岂不是给旁人平添怨恨?皇后是我的姨妈,得罪她倒无妨,可宫里还有别的娘娘,尤其还有那个要命的、到处给人下毒的婉妃,和那个张扬跋扈的成阳公主岑熙娇……你们以为这群人是吃素的?衣裳是小事情,我穿什么不行?唉,咱们就别给那火盆上浇油了。” 饮翠叹了口气:“难怪都说,姑娘生了水晶心肝,那些都统、将军们,若论心思缜密、考虑周全,都没有几个赶得上姑娘呢。” 甄玉嘻嘻一笑:“快别夸了,奴才夸主子还能有一句坏话?也罢,既然入宫不能穿它,那我就穿给颐亲王看,也是好的!” 次日,果不其然,岑子岳亲自来了甄将军府,两人相见,自然是无限的欢喜。 但是很快,甄玉就发现岑子岳脸色郁郁,似乎不太高兴。 “王爷,出了什么事?”她忍不住问。 “玉儿,我可能要离京很长时间。”岑子岳低着头,闷闷道,“昨天皇上和我说,他和太后商量过了,说不能让我再这样留在宫里,闲散无事。这次甄大将军回营,我就得跟着他一起去西北素州。” 甄玉大吃一惊:“你要和我爹一起回素州打仗?!” “没错。” 甄玉一时急了,脱口而出:“那怎么行啊!你连马都不会骑!怎么可能去打仗!” 第422章 梦中的秘密 岑子岳一听她这话,白皙的脸慢慢涨红了,又愤懑又自卑,他嗫嚅道:“玉儿,你也别把我说得那么差好吧?我骑马还是会的……” “可你不能去打仗啊!”甄玉急了,“打仗可不是骑着马出城溜达一圈那么容易!打仗可是会死人的!打仗是非常可怕的!到时候你满身都是伤,血腥到不行,光是伤口引来的苍蝇都能把你活活咬死,它们会在你的皮肉开口处做蛆,你会因此高烧不止,最后力竭,浑身干涸如纸,很惨的!” 岑子岳愕然看着甄玉:“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 甄玉一时语塞,心想,对啊,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这十五年,连京师都没出过呢。 父亲甄自桅也没有和她说过这么恶心的细节啊。 甄玉定了定神,只好搪塞道:“我从书上看来的。王爷,你可决不能去打仗啊!” 岑子岳怅然望着面前花木扶疏的院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皇上和太后都商量好了。” 那时候,俩人正坐在花厅里,像往日那样喁喁细语,夕阳把一片明丽娇绿的背景映在身后,山茱萸如雪的花朵被那翠色衬托着,更像羊脂玉一样洁白。甄玉定定望着面前这美好的场景,她忽然感觉到一丝不真实,总觉得眼前的美景模模糊糊,像是在梦中。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摆脱了这些胡思乱想。 甄玉一把抓住岑子岳的手:“我去替你想办法,王爷,我去和父亲说,让他去和皇上说,这次先不带你去素州,你还年少,不适合出征,等明年再说!” “那明年……” “哎呀,一年年拖下来,时间长了,这事儿不就黄了吗?” 岑子岳高兴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 旋即他又沮丧地说:“玉儿,我是不是太没用了?皇上想我去西北,也是希望我能有点出息。” “不是只有打仗才有出息。”甄玉快快地说,“王爷放心,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 不久之后,果然甄自桅带着赤凤大军回了京城,除了朝廷的慰军,他更受到了妻女热烈的欢迎。 那晚的全家晚餐上,甄玉一直有点走神,她在心里想,如何跟父亲说,让他拒绝皇上要颐亲王跟随其一同出征的要求,以至于父亲叫了她两三声,她都没反应。 “在想什么?”甄自桅皱眉看着女儿,“我难得回来一趟,自家人一起吃个饭,你也这么漫不经心的?” 甄玉乖乖低下头,旁边的嘉怡公主看了女儿一眼,劝道:“你好容易回来,就别和自家闺女发脾气了。” 这本来是句好话,却不料甄自桅一摔筷子,冷冷道:“也就她是我亲生的闺女,我才肯说她两句,你以为我什么人都会去说的吗?” 这怒火来得莫名其妙,甄玉错愕地抬头看了看父母,她这才发现,母亲的脸色很不好看。 这餐饭,吃得没滋没味,很明显这夫妻俩都有心事,甄玉知道事情严重,也不敢出声了。 饭后,甄玉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件事得和父亲好好谈谈,不然过不了两个月,岑子岳真的就被逼去了西北素州,万一有个不测,她可就再也见不到自己心爱的人了! 想到这里,甄玉定了定神,她偷偷去了父亲的书房,然而刚走到窗边,却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 是母亲! 甄玉倒抽了一口冷气,在她印象里,母亲嘉怡公主一向是个坚强开朗的女性,她几乎不记得母亲有哭过。这会儿,她为什么会在父亲的书房哭泣呢? 却听里面传来父亲冷冷的声音:“……我不过问你两句,你不肯回答也就罢了,哭给我看,有用吗?” “我说他和我没关系,你信吗?!”是母亲的声音,“人家外头这样乱传,你也相信了……我还能说什么!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怀疑玉儿也不是你亲生的?!” 甄玉的心,咕咚一声,仿佛沉入了黑暗的冰海! 甄自桅冷笑道:“玉儿自然是我的亲闺女,可是那之前呢?四皇子出生之前那两个月,你究竟在哪里?你姐姐说你因为岳母大人身体不适,那段时间一直在京郊的蟠龙寺斋戒,其实你就留在宫里!偷偷生下了这个孩子!晏明玥,你与天子有染,还生下了皇子,这也罢了,可我甄自桅不应该戴这顶绿帽子!” 甄玉的耳朵嗡嗡的,她心想,自己到底听见了什么? 她可不能再听下去了,她必须走开! 然而甄玉的腿,却完全动不了,她只能呆呆听着屋里的争吵、尖叫、还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哗啦一声,仿佛砸在她的心上。 这应该是个梦,她忽然想,这不可能,她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子,她的父母是相爱的,是毫无猜疑的,她一直笃信这一点。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有个声音在呼唤她:“玉儿!甄玉!” 那声音很耳熟,像是岑子岳的嗓音,于是这让甄玉更加困惑了,她抬头茫然看天空,岑子岳的声音怎么会从虚空之中传来? 而紧接着,她又感觉到世界跟着晃动起来,仿佛有一只手在摇晃她所处的这个空间,晃得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与此同时,虚空中那个声音充满了恳切,继续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梦到了什么,可是玉儿,那一定是假的,不要沉迷在其中!那不是真正的现实!你要醒过来,醒过来面对现实!” 所以自己其实是在做梦?甄玉愕然,这么真实的场景,怎么会是在做梦呢? 然而那声音令她深深怀疑,自己有可能,真的是在做梦! 不行,如果这是梦,她必须醒过来。 也许梦醒的现实,她的日子没这么好过,也许她就是因为受不了现实的痛苦,才逃到梦里来,可不管怎么说,梦都是假的。 虚假的梦,不值得她如此沉迷,它再好也是假的。 甄玉猛然睁开眼睛! 第423章 大梦初醒 甄玉这才发现,自己好好躺在一张软床上。 她的身边,是满脸关切的三个人,甄玉很快认出了他们的脸,那是司徒晚山,替她施术的老太太司徒昭,以及岑子岳。 见她睁开眼睛,三个人不约而同大舒了口气! “老天有眼,你总算是醒了!”岑子岳哑声道,“司徒族长说,今晚你再醒不过来,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司徒晚山满脸疲倦,却难掩喜悦,他匆匆抹了一把脸,又笑道:“还好我们一直没有放弃,王爷抓着甄姑娘的手,反反复复地呼唤你,嗓子都喊哑了,我看着都替他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把你给唤醒了。” 甄玉试着坐起身来,哑声道:“……全都完成了?” 老太太抬起她的胳膊,让她看自己的胳膊和肩膀连接的地方。 果然,那儿有一条深深的红线。 “你的两条胳膊,两条腿,都有这红线,是我帮你缝合在一起的。”老太太温和地说,“甄姑娘,你重生了,可以自由出入司徒家和永无小镇了。” 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粗嗓门在甄玉的脑海里响起来:“老天爷!我到底睡了多久!小玉哇,你到底灌了多少杯烈酒啊!” 甄玉浑身一震,是土蛋! 它终于苏醒了! 一时间,她喜极而泣:“土蛋?!你醒了!你这个笨蛋虫子,你差点死了知道吗!” 土蛋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我怎么可能差点死了?呸!不可能!我是万蛊之王!我是虫子里的天下第一强!我才不会死呢!” 甄玉一时哭笑不得,这个笨蛋,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经过了多么险恶的一关! 司徒晚山见她一直发愣,忍不住问:“甄姑娘,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甄玉醒悟过来,她伸出手,索性从后脑丰沛的头发里,将土蛋抓了出来。 “你们看,它真的醒过来了。” 她笑盈盈地将这条金头蛊王捧着给他们看,司徒晚山和司徒昭同时发出惊叹:“竟然长这么大了!长了不止一倍!” 原来,自从青谷子的父母带着他和这条蛊虫离开江州本家之后,他们就再没见过这条虫子了。 土蛋好奇地抬起虫子脑袋,凑近司徒晚山嗅了嗅:“小玉哇,这个人身上的味道让我很熟悉呢。” 甄玉笑道:“他是小贤的大哥,以前是和小贤在一起的。” “原来如此,我就说我肯定见过这个人。”土蛋咂了咂嘴,“他看起来比小贤聪明一点,难怪可以当他的大哥。” 甄玉哭笑不得:“当大哥又不是因为更加聪明!” 她也懒得和土蛋掰扯,直接将它塞回到头发里。而在这个过程中,甄玉也猛然发现,自己的手发生了变化,之前那种枯黄瘦弱的皮肤,再度转为白皙幼嫩。 她猛然一惊,伸手摸脸:“我的脸变回来了吗?!” 岑子岳笑道:“早就变回来了,你还没有醒,脸就发生了变化。” 他顺手拿过旁边的镜子,递到甄玉面前,果不其然,镜子里依然是甄玉原先的那张脸。 她望着自己的脸,大大松了口气,不管如何,容貌总算是回来了,也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司徒晚山好奇地问:“甄姑娘,你能和金头蛊王沟通吗?” 甄玉点头道:“只要接触到土蛋,我就能和它沟通,像普通人那样讲话。” 老太太司徒昭感慨道:“从来就没人能和它沟通,当初小贤的祖父带着它回来本家,当时几乎家中的每一个人都尝试过,但是全都失败了。甄姑娘,你是唯一一个能和金头蛊王说话的人。” 甄玉吃惊道:“是吗?我觉得土蛋脾气很好,很容易说话的啊。” 土蛋悻悻道:“我只会对我愿意搭理的人脾气好,喂!你可别以为我是街边大白菜,对谁都是好好先生!我凶起来可是很凶很凶的!” 甄玉把土蛋的话转述给司徒晚山,他听了笑道:“若不是甄姑娘不姓司徒,我真想一直把你留在司徒家。” 司徒昭却忽然道:“晚山,我突然想到,甄姑娘既然有金头蛊王在手,她是不是可以协助我们,解决云禳秘境的危机?” 司徒晚山看看岑子岳,又笑道:“姑妈,这事儿先不着急,甄姑娘刚刚醒,身体还没有全然恢复,咱们让她缓两天再说。” 于是司徒昭醒悟过来,她和司徒晚山一同起身,退出了房间。 等他们都走了,岑子岳这才长叹道:“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 “多久?” “整整十天。”岑子岳哑声说,“司徒老太太说,你不醒过来,土蛋就没法醒过来。土蛋如果一直醒不过来,它就没法帮你吸收龙血虫释放的毒素,到时候你全身的骨肉都会烂掉。” 甄玉听得不寒而栗。 到那时,她就真的死定了,而土蛋也会因为她的彻底死亡而跟着完蛋,同时司徒家为她耗费的这么多珍贵药材,以及老太太十多天的殚精竭虑,就全都白费了。 这可真是一场大冒险。 原来,老太太所施的“龙血返魂术”只用了三天,等到她将全身缝合完好的甄玉抱到这张床上时,老太太还信誓旦旦和岑子岳以及司徒晚山说,甄玉顶多再睡三天就会醒过来。 “没想到,三天之后又三天,三天之后又三天。”岑子岳苦笑道,“我和司徒族长都快急死了,你没看见老太太的嘴上都是燎泡,她也急坏了,可是你如今的状况,全身都是龙血虫的毒,她又什么都做不了,生怕再多用一点药,就会激得你全身肌肉骨骼炸裂,到时候死得更快……” 他弯下腰,怜爱地看着甄玉,握着她的手轻声问:“你到底在做什么梦?为什么这么久就是不肯醒过来?” 甄玉被他问得一时苦笑,趁着屋里没有旁人,她轻轻将脸贴在岑子岳的怀里,喃喃道:“司徒老太太之前和我说,梦是反的。她说得没错,我梦见了一个和现实完全相反的世界……” 然后,她就把梦到的情景和岑子岳说了。 第424章 云禳秘境 岑子岳听完甄玉所说的梦中情景,一时笑得直不起腰。 “所以在你的梦里,我就是个只会念书的废物蛋吗?” 甄玉红着脸说:“都说了梦是反的。你不光是废物蛋,而且咱们是从小就认识的呢。” 岑子岳点点头:“这倒是比较遗憾,咱们俩认识得确实太晚了。” 他又想了想,忽然叹了口气:“若不是你父母早逝,原本,我们是应该很早就认识的。” 甄玉顿了顿,她忽然想起梦中,自己在父母的窗前听到的那番激烈争执。 这部分她刚才向岑子岳隐瞒了,因为毕竟关乎到母亲的声誉,又是梦里的情节,所以她没有提。 然而,这真的只是梦境吗?甄玉想到这里,心突突直跳。无缘无故的,她为什么会梦到这样的情节? 难道,母亲当初真的和天子有染?! 四皇子的生母,真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吗? 其实甄玉明白,凭着自己的能耐,凭着自己玄冥司统领的位置,想查清楚四皇子的身世,再容易不过——之所以之前她碰都不碰这件事,也许正是因为,她的心中有那么一层膈应的东西,以至于甄玉宁可睁眼装瞎子,也不愿去调查这件事。 但这些心里的挣扎,她不能和岑子岳说,于是只得勉强一笑,低声道:“也许我只是觉得,现实我过得太苦太累了,所以忍不住想要逃避一下。我忍不住想,如果父母都在,我可能只需要做一条无惊无险的米虫就好了。” 岑子岳无声喟叹,他轻轻将甄玉揽入怀中,用脸贴着她柔滑的黑发:“虽然我没法给你一对完好的父母,但是玉儿,未来无论多苦多难,我都会陪着你的。” 他这番话,说得甄玉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欢喜。 那晚在清洗身上的时候,甄玉发现自己的四肢和躯干连接的地方,果然都出现了一条红线,很明显,那是司徒老太太的杰作。 也因为身体里融入了大量的龙血虫,甄玉在夜深人静,平和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甚至能听见身体里很轻的哗哗声,那是无数的小虫在她的血管里发出的声音,虽然不痛不痒,但偶尔会让甄玉产生一种错觉:她整个人是由虫子组成的。 其实这次“重生”,甄玉自身并没有非常明显的感觉,除了感觉精神很好,全身健壮有力——她这具身体才十五岁,本来就很有活力——甄玉并没有更奇怪的感受。 真正奇怪的改变,来自于外界。 首先是身边服侍的死仆人们,忽然开始害怕起她来,他们不敢靠近她,甄玉走到哪里,死仆人们就会躲得远远的,实在不得已要接近她,他们就会变得全身僵硬,连动作都变得不协调起来。 司徒晚山察觉到,找来无恹询问,无恹的回答让司徒晚山大吃一惊,他说,就连他都非常害怕甄玉。 “怕得瑟瑟发抖。”无恹老老实实地说,“看见她,我就恨不得扭头就跑,实在跑不掉,就只好跪下来求饶了。” 司徒晚山非常愕然:“可我从来没听你提过啊,她刚来那天,你的表现不是挺正常的吗?” 无恹回答说:“她刚来那天我并不怕她,甚至还有几分喜欢,她身上死人气挺重的,感觉是我的同伴。” “嗯,那为什么现在就害怕起来?” “我不知道。”无恹老老实实地摇头,“自从她这次醒来,仿佛整个人都变了……” “死人气更重了?” “不是,就算再重我也不会怕死人气。”无恹歪着头,想了半天,“族长,我觉得……她随时都可以杀死我。” “可你本身就是个死人啊!”司徒晚山脱口而出,“你还能怎么死呢?” 旁边的管家无咎,赶紧提醒他说:“族长你忘了?无恹也是会死的,他身上的死灵一旦消耗光了,无恹就消失了。” 司徒晚山无奈地看看无恹:“甄姑娘会吃掉你的死灵吗?” 他本来这句话是调侃,但无恹却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有这个本事。” “……” 而另一个奇特的改变,是老太太司徒昭告诉侄儿的。她说自从甄玉醒来,后山云禳秘境的黑染就扩大了一倍不止,仿佛是察觉到什么了。 甄玉听见这话,忙问:“什么黑染?” “从云禳秘境泄出的一种黑色东西。”司徒晚山告诉她,他的表情异样的严肃,“这不是好事,云禳秘境里面,一定出大问题了。” 原来,自从那位司徒铖偷偷闯进云禳秘境,偷走了土蛋的母巢,杀死了秘境主人,那之后,从秘境里就流泻出一种黑色的不明物质,刚开始,只是几寸大小,会吞噬一些蚂蚁或者小虫,渐渐的,这黑色越来越扩大,几十年间,变成了方圆两三丈…… 因为那个地方在后山,后山地盘很大,理论上,暂时还不会立即侵入到司徒氏的居住地,但昨天老太太无意间发现,这黑染竟然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边缘处,已经非常接近他们居住的院落了! 甄玉听得震惊不已:“真的和我有关?” 司徒晚山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老太太点了点头:“在你们到来的当晚,我还曾经去后山溜达过,我还记得那时候,黑染只到了半山的位置。” 可是昨晚她再走过去,却发现黑染的面积,已经扩大到山脚。 “再往前一点,就到了咱家了。”老太太叹息道,“虽然我也不想把此事和甄姑娘你联系起来,但是,我也不得不这么想,这二者多半还是有点联系的。” 司徒晚山看甄玉脸色怪异,马上解释道:“甄姑娘,我姑妈并不是在责怪你……” 甄玉醒悟过来,温和地说:“族长您别说了,你们救了我的命,还让我恢复了本来的面目,我感激你们都还来不及。如果这事真的与我有关,那我说不定就是解决这件事的关键所在。” 司徒晚山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迟疑地说:“这事儿,你应该解决不了,没人能够走进那片黑染里。” 甄玉快快地说:“能不能进去,都得试试看。” 第425章 黑染 既然甄玉如此直白地提出了要求,司徒晚山索性就带着她和岑子岳,连同司徒老太太,四个人一同去了后山。 穿过一片宽阔的宅院,远远的,甄玉就看见一座巍峨的山峦,原来江州司徒本家是依山而建的。 但是第一眼,甄玉就感觉到不对劲:那座山峦仿佛笼罩在一片黑色的云团里。 而走出后院的门,真正来到了山底下,甄玉这才看清楚是怎么回事,这下子,她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从半山腰的某处地方,仿佛瀑布一样,流泻出大片黑色的东西,这黑色物质并不是水,勉强说起来,更像是某种污浊的气息。 这片黑色笼罩了半个山峦,一直蔓延到山脚,甚至侵入到了山脚下,贴近司徒家宅的那条羊肠小道…… “这到底是什么啊!”岑子岳愕然叫起来,“怎么会从山上涌出这种东西!” “这就是黑染。”司徒晚山声音很沉,“是从云禳秘境里流泻出来的,它能毁灭这世间一切活物。” 他又指着那片黑色,神色凝重地对岑子岳说:“王爷,请您凑近看——务必要小心,身体不要挨上去了!您可以看见,被黑染侵蚀的草木变成了什么样。” 岑子岳睁大眼睛,他惊恐地发现,黑染覆盖下的草木,全都死了。 江州属于南方,司徒本家更是在最南端,这里气候温暖,虽然如今是在正月里,一般人身上也没有棉袄,火力壮的大小伙子就穿个单衫,怕冷的妇女儿童会在上面加个棉夹层,也就这了。 所以江州的草木,即便是在正月里也是翠绿旺盛的。 然而此刻,在那层黑染的覆盖之下,草木完全枯死了,它们丧失了本应有的翠绿,变成灰白灰白的棍棍……仿佛被黑染给彻底吸光了生命力。 “而且你们观察到没有?”司徒老太太在旁边指着说,“在黑染的覆盖下,连一个草虫,一只蚂蚁都看不到。” 甄玉愕然道:“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毒辣的东西!” 司徒晚山转过身来,无恹在他身后等着,手里早就准备好了一只活鸡。 他伸手拎过那只鸡,松开它鸡爪上的绑绳,顺手将鸡往地上一扔。 那只鸡大概被捆着爪子好长时间了,陡然获得了自由,忙不迭张开翅膀往前跑,没两步就跑进了黑染所在的区域。 于是,令人骇然,犹如噩梦里才会有的情景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那只大公鸡的羽毛大片脱落消失,然后是鸡皮鸡肉,再然后是它的内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层一层,以快得惊人的手法,毫不留情地拿走了鸡身上的全部血肉。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一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变成了一副鸡的枯骨。 小小的鸡头上,空洞的眼珠子瞪着笼罩全身的黑暗,那场景恐怖极了! 岑子岳和甄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司徒晚山拍了拍双手,以一种平淡的语气说:“看见没有?黑染就是这样吞噬活物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这副鸡骨架也只能放在这里半天,明天你们再来看,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甄玉忍着内心翻腾的恐惧,她想了半天,终于道:“如果这一切,都是左相——司徒铖杀死秘境主人造成的,那他可真是丧尽天良了!” 司徒晚山抱着胳膊,他遥遥望着半山上,那不断涌出黑气的地方,轻声道:“甄姑娘,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黑染吞噬后山,吞噬了司徒家,这也罢了,再这么蔓延下去,它会吞噬外头的永无小镇。再外面呢?那可就是普通人居住的地方了。” 按照司徒晚山的说法,云禳秘境是第一道防线,司徒本家是第二道防线,永无小镇是第三道防线。 目前黑染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抵达了司徒本家的宅院跟前,照着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它早晚会突破二三防线,蔓延到外头去…… 到时候,江州的百姓怎么办? 甚至,大祁的百姓又该怎么办? 甄玉想到这里,心头不禁涌出强烈的愤怒! 司徒铖,韦大铖不惜连累父亲身死,更不惜毁了自己的本家,甚至不惜连累无辜的百姓,就为了他那一厢情愿的复国大梦! 甄玉现在明白,为什么师父青谷子从来不提云禳国半个字,即便后来她问起,青谷子也是一脸鄙夷。 他真正鄙夷的,是司徒铖这种无情无义、害人不浅的同族兄弟吧? 正胡思乱想着,甄玉忽听岑子岳喃喃道:“整只活鸡扔进去,就会变成这个死样子,那如果人站在外头,只把手伸进去呢?会变成什么样?手上的肉会消失吗?” 他说着,竟是真的要伸出手去尝试! 甄玉吓得变了脸色,赶紧迈上前去,一把抓住岑子岳的胳膊:“王爷怎么如此莽撞!” 偏偏就在这时,旁边的司徒晚山忽然咦了一声! 他忽然说:“姑妈,你看甄姑娘裙子的下摆!” 司徒老太太闻声望过去,她也跟着咦了一声。 甄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她好奇地问:“怎么了?” 司徒老太太指着她的脚前方,颤声道:“甄姑娘,黑染在随着你的裙摆往后退!” 这话一出,甄玉和岑子岳都吓了一跳。 司徒晚山顿时满脸兴奋,他也顾不上避嫌,一把拉住甄玉的胳膊:“甄姑娘,你往这边站一站!” 甄玉被他拉的,又往前小小迈了一步。 这下子,她和黑染区域的距离更近,几乎就贴着边了! 司徒晚山索性蹲下身,用手拽着甄玉的裙子,让她的裙裾前后摆动。 甄玉被他这动作给弄得哭笑不得:“族长,你别拽我的裙子啊……” “甄姑娘你看!仔细看!看你的裙摆边缘!” 甄玉定神仔细一看,她这才看出端倪,原来,当她的裙子边缘一摆一摆的时候,她面前那层黑染,竟随着裙裾的摆动,在轻轻往后退! 就好像它们害怕被甄玉的裙子给挨到! 甄玉吃惊道:“这黑染……害怕我的裙子?!” 第426章 独闯秘境 司徒晚山的声音都在发抖,那不是恐惧,相反,是极度的兴奋和喜悦! “还不明白吗!它不是在害怕你的裙子,它是在害怕你啊甄姑娘!” “这怎么可能!”甄玉脱口而出。 司徒昭想了想,索性道:“甄姑娘,你再往前一步。” 甄玉看着面前几乎贴近的黑染,迟疑道:“这……” “你就往前走一小步,尽量小心,不要踏入进去。”老太太说,“动作慢一点,轻一点,小小的一步就行了。” 甄玉没办法,只好手抓着岑子岳的胳膊做依仗,又试探着,向前走了很小很小的一步。 这下子,就连岑子岳都看见了,甄玉身前的那片黑染,非常清楚地向后退了一步! 犹如海浪退潮一般! “果然!黑染怕她!” 甄玉想了想,索性大着胆子,干脆往前迈了一大步。面前的黑染迫不及待往后退了一大块,就像生怕和她接触到一样! 甄玉一时又惊又喜:“这是个什么缘故!” 司徒昭喜笑颜开:“真是天赐福星,救我司徒家!甄姑娘,很可能你在被我施了‘龙血返魂术’之后,身体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其实说起来也不奇怪,要知道,你可是从活人到非活人再到活人,这样一波三折地走了一趟呢!” 正这时,甄玉忽然听见土蛋开口道:“哦,是这玩意啊。” 她一听这话里有话,赶紧问:“土蛋,你认识这黑染?” “这是秘境里那群神经病造反军排出的黑气啦。”土蛋非常了然于胸的样子,它大咧咧地说,“那群黑漆漆的造反军,浑身上下都是这种脏东西,唔,这么看来,秘境里的造反军是越来越多了。” 甄玉忍不住问:“为什么黑染会害怕我?” “当然是因为我在你身上啦!”土蛋得意极了,它大声说,“这玩意最怕的就是我!秘境的造反军,以前可是被我的先祖大人给压制得死死的!” 甄玉一时错愕:“等等,你的……先祖大人?你这条虫子还有个祖宗的?” 土蛋一听,生气起来:“怎么?小玉你就这么瞧不起我吗?我又不是从空气里蹦出来的,我也是妈妈产下的卵里生出来的!只不过我是自己在西翎冰海的毒海鲨身上长大的……可那也是我家祖宗一代一代生下来的我啊!” 在土蛋的一连串解释下,甄玉这才听懂了。原来秘境主人就是最早的金头蛊王,而当初离开江州建立了云禳国的那群人,经过族长的许可,从云禳秘境里,带走了一块秘境主人栖息处的碎片。这也是离开的这群族人,希望能够永久与本家保持血脉关联的一种凭证。 这碎片里含有蛊虫的虫卵,他们将它带到西翎冰海,借鉴了当地土著的研究,将虫卵放进西翎冰海,然后静待经过千百万次的厮杀、熬成了金头蛊王的虫子,自己回到这碎片里来——就是之后一代代金头蛊王的母巢。 所以青谷子的祖父带着族人回到江州以后,会将母巢还回云禳秘境,因为它原本就是从秘境里拿走的。 所以从土蛋的角度来说,秘境主人就是它的先祖,只不过秘境主人已经被司徒铖所杀,尸体包括那片送进去的巢穴碎片,也被司徒铖带走了。 正是因为缺乏了秘境主人的压制,黑染才会出现,并且越扩越大。按照土蛋的说法,黑染是那群造反军身上的脏东西,这说明秘境里面,造反军已经非常得势,甚至很可能即将从秘境里涌出来了。 “这黑染害怕你,是因为你和我是一体的呀!”土蛋大言不惭地说,“小玉哇,你是托了我的福,沾了我的光!他们怕的是我,因为他们一直是被我的先祖大人给死死压制着的!” 甄玉听着忍不住,吐槽道:“照你这样说,人家怕的既不是我,也不是土蛋你,而是你的先祖,只不过你身上有先祖的味道,而我身上有你的味道,仅此而已。” “哈哈哈不管你怎么解释,反正他们就是怕我!”土蛋得意洋洋道,“这群废物家伙,从来都是我先祖脚趾下面的蚂蚁!” 甄玉也不和它掰扯了,她索性将土蛋刚才的一系列推断,全都告诉了司徒晚山和老太太。 司徒晚山点点头:“果然,还是和秘境主人有关!” 老太太却若有所思地说:“照这样说,甄姑娘其实是可以进入秘境的了?” 司徒晚山顿时醒悟过来:“是了,自从司徒铖叛逃之后,就再也没人能进入秘境了,所以不管秘境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是如今,我们有了甄姑娘!”老太太高兴地说,“这下子,就不会再束手无策了!” 甄玉点头道:“既然只有我一个人能进入秘境,那我肯定义不容辞。” 司徒晚山说:“在那之前,咱们先做点准备。” 那天,司徒晚山给甄玉换了一身利落好打理的男装,又送了她一口锋利的短刀。老太太又塞给她一颗龙血丸,苦笑道:“你现在浑身都是龙血虫,所以这玩意对你而言,也只能算是口粮了。” 岑子岳倒是没有太担忧,他叹了口气:“要是我能陪你去就好了。” 甄玉笑道:“王爷不用担心我。” “我倒是不担心你。”岑子岳指了指那片黑染,“这么可怕的黑玩意都怕你怕得不敢沾,我就不信那个什么秘境里面,有什么是你拿不下的。” 他又顿了顿:“我就在司徒本家这儿等着你,不管你要花多长时间出来,我都等着你。” 这句话,让甄玉安下了心。 准备妥当了,甄玉和众人来到后山跟前。 司徒晚山指了指山腰:“从这里上去,到半山腰处,有一个石庙。那是本家给秘境主人修的神祠。你进去以后,推开里面的那扇门,那就是云禳秘境的入口。” 甄玉点了点头,她又系了系腰间的短刀,深吸了一口气,向着山腰进发。 第427章 云禳秘境里的居民和叛军 沿着石阶一级级向上走,甄玉渐渐也观察到了,她每往山上走一步,黑染就往后退一步,而且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出这种“退让”表现得非常不甘心,偶尔还是会试探性蠢蠢欲动……但只要到了甄玉裙裾的边缘,黑染就仿佛挨了烙铁一样,惊惶不已地往后退去,就仿佛它们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一样。 甄玉没觉得怕,只觉得好玩。 而在山脚之下,扬脸望着甄玉攀爬向上的三个人,心中都激起相同的感慨:在一片蒙昧般可怕的乌黑之中,一身水绿的少女,仿佛劈风踏浪一样,一步步拓开了一条明亮无比的道路…… 甄玉一直走到半山的地方,果不其然,那儿有一个修得像模像样的神祠。 推门进去,里面有一个神龛,拜的是一尊面目慈祥的菩萨。神龛的旁边,有一扇小门。 而大量的黑染,正是从这扇小门里泄露出来的。 门并没有锁,实际上因为黑染的威胁,也没人敢接近这里。甄玉走到门口,伸手拉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那是一条黑暗的,几乎完全没有光的窄道,而且气息非常怪,并没有什么独特的味道,但闻起来非常空旷,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儿,风,不知从哪里吹过来,非常冷,刺骨地冷,虽然感觉上只是一条窄道,但甄玉一步都不敢走偏,因为土蛋忽然提醒她,一定要保持走直线。 “如果在这里随便瞎跑,你就哪儿都到不了,会永永远远被卡在这段黑色的窄道里。” 大约走了相当长的一段功夫,一个洞口模样的地方出现在甄玉面前。 她摸着冰冷岩石,小心翼翼地跨出洞口,然后,甄玉就愣住了。 她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入口的半山腰处,就仿佛她刚才这半天,走了个寂寞! 与此同时甄玉听见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把她吓得浑身一颤! 出了什么事?!难道江州本家被外敌攻击了吗! 她才进那座神祠不过小半天的功夫,怎么就变天了?! 但是很快,甄玉就意识到不对,虽然山峦是一样的,虽然半山往下也是黑染遍布,但喊叫声并不是从司徒晚山那群人发出的。 拼杀的两方,一方是一种金光闪闪的小人,身高还不到甄玉的肩膀——而她本来就是个个头不高的十五岁女孩,可想而知那金色小人有多矮。 而另一方,则是一种铁青色张牙舞爪的小怪物。之所以说是怪物,是因为甄玉这玩意有好几条胳膊和腿,有的有三条腿,有的是五条,有的则是四条胳膊,而且这小怪物的脸孔非常扁,五官挤压在一起,看上去狰狞如魔。 不光脸扁,甚至连身体都非常扁,就像是铁匠拿黑铁皮一块一块打出来的。 另外,虽然腿多,但是这家伙的腿都很短,又因为腿多且短,甄玉甚至不能确定,它到底是滚还是在跑…… 这种铁青色的小怪物虽然体型小,但看着却十分有战斗力,它们的每只手上都抓着粗糙的小铁剑或者细细的铁箭矢,而且数量众多,冲锋的时候会齐声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叫声。 相对之下,那些金色的小人虽然体型比小怪物略大,看上去训练有素而且手里的兵刃也很不错,但远没有这群铁色的小怪物“疯”,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小怪物们看上去又疯又凶,完全不怕死,而且数量多得令人发麻,山呼海啸犹如黑色大潮一般杀向金色小人。 甄玉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战事,很快就辨察出,金色小人有一个头领,而且看上去是个女子,她一马当先,抓着一柄比她个头还要长的刀,行动霹雳,不一会儿就砍死了两三个小怪物。 而且她率领的那些金色小人,也没有一个迟疑,全都跟着她,呼啸着向前冲。即便被小怪物们铺天盖地杀上来,即便一些动作慢的、身体弱的,被小怪物们扑上身连撕带咬,死得七零八落,却没有一个退缩或者逃跑。 然而金色小人的防线并不扎实,很快就被铁青小怪物冲出了一个口子,那长长的被撕开的口子,甚至一直“开”到了甄玉所在的跟前。 甄玉终于看不下去了,她拔出随身的短刀,也加入了战斗中! 那些金色小人压根就没想到,半路上杀出来一个生力军,几乎群体愣住了一下,不知发生了什么。 甄玉挥刀动作凌厉冷酷,刀刀斩杀小怪物,那些铁青的家伙还没靠近甄玉,就肢体脑袋横飞,一声不吭地死掉了,更奇怪的是,还有大堆不怕死的小怪物踩着同伴的尸体,不要命地往甄玉身上扑,然而只要一挨到甄玉,它们就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抱着脑袋像苍蝇一样滚落到旁边去了…… 那些金色小人几乎忘记了杀敌,他们看到这一幕,齐齐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了甄玉这个天降神兵,金色小人们更加来了劲头,他们齐声呐喊着,再度冲向那些小怪物! 小怪物们再也无法抵挡这如海如山的攻势,仓惶往后退,最终它们绝大多数都被杀死,少部分坚持不住,掉转头逃走了。 金色小人大获全胜。 他们没有继续追击那些残兵败将,却收起手里的兵刃,一个个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甄玉围在了中间。 然后,为首的那个女金色小人走上前来,向着甄玉深深一拜:“多谢义士及时相助。” 其余的小人,也都跟着她一同下拜,向甄玉表示感谢。 甄玉慌忙收起刀,伸手将那女金色小人扶了起来。对方又问:“义士是从何处来的?感觉你不是司徒家的人。” 甄玉笑道:“我确实不是司徒家的,我是这两天来做客的。” 女金色小人长长舒了口气:“果然是天救我们云禳国,您来得太是时候了,这是我们云禳命不该绝!” 甄玉一时愕然,怎么连这群金色小人,也自称是云禳国呢? 第428章 云禳居民和青狼豕 因为战事告一段落,最大的忧患解除了,所以那位女金色小人邀请甄玉去他们的居住地小憩。 甄玉这才发现,他们的居住地刚好就是之前,她进入的那座神祠的位置。 甄玉一时恍然大悟,她穿越的那条黑暗的窄道,其实是把她从山的这一边,转送到了山的那一边来了。那是一条穿透山体的道路。 她忍不住问那金色小人:“江州司徒家是在山的那边吗?” 金色小人却摇了摇头:“不,这座山的另一边是大海,不信你可以绕着这条小路走过去看。” 甄玉愣了愣,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司徒家和这些金色小人并非处在同一个世界! 中间那条黑暗的窄道,就是连接这两个世界的通道。 果不其然,她遥遥望去,能看见不远处银色的大海,以及山上各色的树木,确实都和司徒家那边看到的风物截然不同,司徒家距离大海没有如此之近,而且方位也不是这个方位。 这些金色小人居住在山腰的地方,是一片低低矮矮,草绿色的房子,房子玲珑可爱,但甄玉必须弯着腰才能进去,她仿佛突然变成了巨人,屋里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小巧到不行,那个女金色小人在屋里找了半天,总算找了一张足够大的桌子,两个人抬着过来,请甄玉坐。 甄玉这才小心翼翼坐下来,她忍笑心想,这么大一张桌子,被她这个“女巨人”活活坐成了小圆凳。 交谈之下,甄玉这才知道,原来这群金色小人自称云禳居民,那个领头的女金色小人,名字叫云小雅,恰恰也是族长。 “那些铁青色的怪物到底是什么?”甄玉好奇地问,“看着不像人的样子,似乎也不能说话?” 云小雅鄙夷地说:“那就是纯纯的畜生!是从山脚下那条大毒虫身上脱落下来的!” 她说着,神色又黯淡下来:“早年,我们云禳还有秘境主人可以依赖。它能帮助我们震住山脚下的那条大毒虫,可是自从它被人偷走以后,那家伙就再也没人镇得住,那些铁青色的小怪物,都是它的喽啰!” “那些家伙可脏了!”另一个金色小人插嘴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凡是它们经过的地方,都会被污染!” 云小雅索性牵着甄玉的手,领着她出来屋子。 站在山腰处,她指着刚才战争过的地方说:“甄姑娘,你看,那就是被他们蹂躏过的地面。” 甄玉定睛一瞧,果不其然,刚才那群小怪物侵占过的地方,留下了浓浓的黑色印迹,不知道是它们的血,还是它们的身体分泌出的黏液,这些脏兮兮的东西,似乎会污染接触到的空气,继而将空气变成一种浊重的有毒的黑色。 甄玉猛然醒悟过来,这就是黑染! 云小雅有些难过,她又指了指下面的山脚:“原先,我们是住在那里的。后来青狼豕,就是那群怪物东西,越来越多,渐渐的侵入我们的居住地,虽然我们一直在反抗,奈何它们的数量太大……” 这群云禳居民最终,只得放弃了自己原本在山脚的居所,然后一点点往山上搬。 但是那群青狼豕步步紧逼,每一场战争虽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每次都能再往前进一步。 云禳居民被逼得没办法,只好不断往山上搬家,最终,搬到了如今的山腰位置。 “我们不能再退了。”云小雅一脸沉痛地说,“山脚已经失守,山腰也快要不保,如果最后退到山顶,连秘境主人的神庐都保护不了,那我们就真到了灭族的时候了。” 族长这么一说,其余的金色小人也跟着低下头,有的还嘤嘤哭了起来。 甄玉听得十分同情,而且她也明白,为什么黑染会侵入到对面世界的司徒家:这些肮脏的青狼豕每攻城略地一步,就会在地上和植物上留下血和分泌物,这些东西全都脏得要命,但是对那些小怪物们来说,却是弄得到处都是,越多越好……似乎它们在用这种方式标记自己的地盘。 因此被污染的气息,从山脚蔓延到了山腰,更是顺着中间的那条通道,祸害到了另一边的司徒家后山。 “最近我们连续打了两场败仗。”为首的金小人云小雅满脸惭愧地说,“它们的地盘扩张得更大了……今天一早,我就和族人说了,这一仗必须得赢,哪怕全员死在这里,也决不能让那群脏东西再往上一步!” 另一个金色小人喜滋滋地说:“没想到,来了天降救兵甄姑娘,你看你这么大的个子,有咱们两个高!一看就是天外仙人!果不其然,把那群脏东西打得落花流水!” 甄玉:“……” 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娇小少女而言,她并不想听见“这么大的个子”这种夸奖,哪怕它非常真诚。 “今天这一仗,杀得它们够惨的。”云小雅很肯定地说,“那群脏东西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这下子肯定好几天都不敢再上来!” “多亏了甄姑娘,哎,要是您能早来几年那该多好啊!” “对啊,要是那样,咱们就不用搬到山腰来了,那些脏玩意根本就不敢和咱们打!” “甄姑娘这么高大威猛,它们肯定怕死了!肯定再也不敢上山来了!” 甄玉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只好赔笑道:“族长,能不能和我说说秘境主人的事?我其实是为了这个来的。” 云小雅点点头,她站起身:“好,你跟我来。” 俩人从屋里出来,此刻夕阳西下,金色的晚霞绕着翠绿的山峦,如果不去看山下那片肮脏的漆黑,其实这是一幅非常美好的图景。 甄玉跟着云小雅,沿着上山的小路一直向上爬,最终来到了山顶处。 然后她指了指山顶的一间平凡的草屋,轻声说:“这里就是我们云禳秘境的秘境主人居住的神庐。” 云小雅又垂落眼帘,仿佛要哭的样子:“可是很多年前,那天有恶人从你们那边闯过来,把秘境主人给带走了。” 第429章 留宿云禳 那座所谓的神庐,看上去只是一座普通的草庐。 只是比金色小人们的那种绿房子高大很多,而且进去之后,甄玉并没有感觉到压抑和憋闷,就仿佛这房子就是为了她这种“正常身高”的人而建造的。 屋里陈设非常简单,有床有桌椅,桌上还有普通的笔墨纸砚,甄玉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零散丢在桌上的几张纸上,记录着一些不明意义的字句。 然而更奇怪的是,这字迹,甄玉总觉得眼熟,像是以前在哪里看到过。 她暂时想不清,索性偷偷拿了一张,叠好藏在了怀里。 而这间一居室的隔壁,还有一个深洞,甄玉挪开洞口的石头,钻进去一瞧,顿时吃了一惊! 洞的里面,有一个巨大的蜘蛛巢一样的东西。 与此同时她听见土蛋大叫起来:“是母巢!母巢的味道!” 甄玉问:“土蛋,这就是你的母巢吗?” “确切地说,我的母巢是它的一部分。”土蛋说,“你看,它的下方是不是有一块破损?” 甄玉低头一瞧,在这一人多高的巨大巢穴的下方,确实有一个破损处,大约碗口那么大。 “那里一定是我曾经的母巢。”土蛋叹了口气,“这秘境主人,就是我的先祖呀。” 甄玉想了想,转头问身后的云小雅:“族长,那位秘境主人是什么样?” 住在这种明显的巢穴里,总不会是条大虫子吧? 云小雅说:“很多年前,秘境主人是不太搭理我们的,但是后来,他忽然改了性子,愿意接近我们了。他看上去比你还要高大,好大好大的个子!也和你一样好看的。” 甄玉:“……” 比她还要高大,和她一样好看,这些实在不能帮助她描绘出那位秘境主人的外貌。 除了年幼的孩童,甄玉就没见过几个比她还矮的。 至于好看这个标准,甄玉其实并不能确定这些金色小人的想法,在她看来,这些小人虽然文质彬彬的,对她也很好,但是看上去,智慧并不太高的样子。 从山顶的神庐下来,日落西山,金色小人们早已准备好了饭菜,他们非常恭敬地将饭菜端到甄玉面前,请她第一个吃。 甄玉推辞不过,只好谢了他们,然后……一连吃了七碗。 她并不太饿,但是金色小人们的碗,太小了,每个碗是最多放进去一个汤圆那么大,塞牙缝都不够。 而那些金色小人们见到甄玉竟然吃这么多,全都发出震惊又欢喜的叫声,因为这也说明,这个高大的“女英雄”非常喜欢他们的食物。 金色小人们吃的东西很奇怪,粮食是某种粗糙的薯类,菜似乎是用某种香草混合着某种肉类一同炖出来的,两者都非常香,混合起来就更加香气扑鼻,而且他们几乎不用调料,盐也用的非常少,甚至,当甄玉问起他们,如何弄到盐的时候,他们都互相看看,不明白甄玉说的是什么。 “你们做饭不放盐吗?”甄玉震惊地问,“那这菜里的咸味儿是怎么有的呢?” 一个肚子稍微有点圆,个头矮小,仿佛上了点年纪的金色小人被推出来,后来甄玉才知道,他就是这群小人里的厨师。 在他弄懂甄玉的问题之后,很得意地告诉她:“我们的饭菜里的味道,就是材料本身的味道,我们从来不往里面添加多余的东西,那样很没必要,因为那些草本身就非常香了。” “可是咸味是怎么出来的呢?”甄玉又追问。 金色的厨师想了想,啊了一声:“我们用的肉本身就有咸味。” “那你们吃的究竟是什么肉呢?” 金色的厨师让甄玉稍等,不久之后,他就拿来了日常的用肉:一只硕大的山耗子! 甄玉一把捂住嘴! 所以她今晚吃的全都是耗子肉! 厨师看见她动作怪异,很诧异地问:“你们那边不吃这种兽吗?” 甄玉强忍住作呕,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至少……不常吃。” 难怪会有咸味儿,山耗子为了维持自身盐分,会拼命舔舐山岩夹层里的盐,所以这可以算是“自然腌制”? 渐渐的,甄玉也想通了,金色的小人实在太矮小了,让他们狩猎大一点的动物,根本就不现实,哪怕是那只山耗子,对他们而言,也相当于司徒晚山去狩猎豹子一样吃力了。 因为天色晚了,所以云小雅族长就请甄玉留宿下来,她让手下找来了三四张大桌子,将它们拼凑起来,再在上面放上手编的草垫。甄玉无法睡他们的床,因为他们的床实在太小了。 这让她不由感慨,在这云禳秘境,什么都显得这么小,以至于甄玉总是有睡在一堆玩具里的感觉。 毕竟是桌子拼成的床,又是在陌生的世界,甄玉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时,她听见隔壁的云小雅窸窸窣窣下床的声音。 云小雅出来房间,轻轻走到甄玉的跟前,低声道:“甄姑娘,你睡了吗?” 甄玉赶紧坐起身:“还没有呢。云族长,有事?” 云小雅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来:“我睡不着,我很担心族里这些人。” 甄玉想了想,索性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有什么烦心的事,就和我说吧。”她说,“也许我能帮上忙。” 云小雅被她像小孩一样抱着,很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我担心那群恶心的坏家伙,近期会发起反扑。” “你说的是那群青狼豕?” “对。”云小雅忧心忡忡地说,“在你来之前,它们几乎没有打过败仗,你也看到了,从距离山脚很远很远的林子,一步步向前侵袭,先是吞噬了我们的农田,后来,又吞噬了我们在山脚的房子,再后来就是上山……” 她说着,低声啜泣起来:“我们快要守不住我们的家园了,那群可恶的东西,今天吃了从未有过的败仗,一定会发誓报复的!” 云小雅说完,又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甄姑娘,你能帮帮我们吗?我看得出来,青狼豕似乎非常惧怕你,有你在的话,我们就不怕它们了!” 第430章 意外被俘 虽然只和他们相处了一天不到的时间,但是甄玉发觉,自己很喜欢这些精致漂亮、彬彬有礼的金色小人。 如今,云小雅又这样恳切地哀求她,她自然有了一种义不容辞的感觉。 甄玉点了点头:“云族长,你放心,其实我这一趟过来,也是受了那边的司徒族长的拜托。那些脏兮兮的青狼豕把这边的山都污染了,那边也难逃其祸。” 她将司徒家那边遭遇黑染的事,告诉了云小雅。 云小雅也很吃惊:“难怪呢,以前司徒家那边,每年总还是要过来一两个人,送来一些好吃的好用的东西,还会教我们耕种、教我们识字读书。然而自从我们的秘境主人被偷走以后,那边就再也没有过来人了。我还以为……我们是被司徒家给放弃了。” 甄玉笑道:“并没有。是他们过不来了,他们非常害怕青狼豕的气息,一碰到就死了。至于我,可能是有一些奇怪的变化在身上吧。” 云小雅恨恨道:“那些该死的东西,一天不消灭,我们和对面的司徒家都没有宁日!” 甄玉又安慰道:“云族长,你放心,我会暂时留下来,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办法,彻底根除这些脏东西。” 云小雅松了口气,她忽然笑起来:“我有一种预感,你来了,就是上苍帮我们消灭它们的证据。” 她像个漂亮瓷娃娃一样的小脸,挂着微笑,金色的头发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金色的衣服像金箔一样熠熠耀眼。 这让甄玉不禁好奇,这种小巧绝美的生物,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他们究竟是怎么出现的呢? 云小雅回了房间,不知不觉,甄玉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而就在天将近黎明时分,甄玉忽然被一阵激烈的敲锣声给惊醒! 她猛然坐起身,还没回过神,却见云小雅砰的一声撞开房门:“甄姑娘,青狼豕杀过来了……比昨天多出了整整一倍!” 甄玉浑身一抖,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抓过枕边的短刀! 拉开房门,一个箭步冲出去,看清面前的情景,甄玉倒吸了口凉气! 只见从山腰到山脚,密密麻麻,全都是昨天那种黑黢黢、扁平平,多腿多手的小怪物! 它们犹如疯了一样向上冲,铺天盖地,喊杀声震天! 所有的云禳居民全部出动了,包括那些小得还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看来这是一场关乎到他们合族生死的大战。 甄玉自然是一马当先,握着司徒晚山给她的短刀冲在最前面,那些青狼豕一见甄玉,知道她太厉害,这次它们似乎有了战术上的准备,因此全部纠结成群,以三到五个为一团,一起向甄玉进攻! 甄玉手中的短刀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哪怕一团又一团纠结起来的青狼豕扑了过来,她那把利刃也毫不留情,一时间断肢乱飞,扁平小怪物们吱哇乱叫,死伤惨重! 有了甄玉这个生力军,金色小人们也鼓起了从未有过的勇气,他们不畏死亡地冲向那些侵略者,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次的反扑相当严重,如果挡不住,他们就再也没有自己的家园了。 虽然相对而言,体型高大,虽然这些丑陋的小怪物们无法给甄玉造成什么致命伤,但是双拳架不住四手,这么多成千上万的小怪物蜂拥而至,时间长了,也给甄玉的全身造成了不少伤口,小怪物分泌的那种又脏又臭的东西,沾在甄玉胳膊腿细小的伤口上,弄得她又痒又疼,烦不胜烦。 然而就在这时,一场意想不到的针对甄玉的阴谋出现了:只见那些黑色的小怪物们忽然分成两部分,变成两条长龙围住甄玉,而正当她愕然,不知道这些玩意到底要干什么时,一张黑色的大网被小怪物们扬了起来! 甄玉顿时被那张黑色的网给缠住! 她脚下一绊,坐倒在地上,但甄玉反应极快,挥刀就想砍开那张网,然而一砍之下她才发现不妙,这张网的网绳不知是什么做的,又黏又黑,短刀砍上去,不光没能把网砍开,反而刀刃也被缠住了。 这下子甄玉慌了,她拼命撕扯着黑网,想要将它扯开,但是网上那种又腥又臭的气味令她一阵阵作呕,根本无力反抗…… 小怪物们见最大的敌人被捕获了,顿时发出狂欢般的尖叫! 然后它们多手并用,就这样拖着被网住的甄玉,一路跌跌撞撞向着山下呼啸而去。 山路上的各种土坡和石头,不停撞击着甄玉的全身,她在这种极度的颠簸中不小心撞到了头,竟就这样昏了过去。 也不知昏过去多久,忽然,甄玉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臭味。 那股味道太浓烈了,刺激得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甄玉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乎乎的山洞里。自己的面前,一只青狼豕正在把一滴一滴的黑水,滴在她的鼻尖上。 所以她是被这黑色的臭水给熏醒的?! 甄玉勃然大怒,她猛一挥手,将那只青狼豕给打得滚到了山壁一边! 一声震天动地的低吼,让甄玉震得不由捂住了双耳,她抬头一看,不由抽了口凉气! 就在她的面前,出现了一条巨大的……黑虫! 如果光看体型,说这是条龙都有人信,但甄玉定下神来,仔细一看,这“巨大的龙”其实就是一条黑色的虫子,因为它有土蛋一样的眼睛和头部,有无数双虫足,还有一个宽宽的硬壳尾巴。 看上去它和土蛋很像,但颜色是通体纯黑,而且体型比土蛋大太多了,这玩意直起身来,仿佛有高耸的佛塔那么高,甄玉仰头看着它,顿时有了一种无名的压迫感! 而那些围着甄玉的黑色小怪物青狼豕,见她醒过来,没有一起扑上来,却齐齐后退,一直退到了那条黑虫的跟前。 接下来,这些小怪物一个接着一个,挨着黑色的大虫子,紧紧贴在它的身上,逐渐消失。 原来这些黑色小怪物,就是黑色大虫子身上的鳞片! 第431章 谁吃掉谁? 难怪云小雅告诉她说,小怪物是大黑虫子的喽啰,也难怪它们一个个看上去那么扁平,而且几乎没什么脑子……原来它们只是虫子身上的鳞片。 虽然面对着比她大了数倍的家伙,但甄玉却并不怎么害怕,因为土蛋此时已经在她的脑海里喊叫起来:“呸,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妖怪呢,这不就是一只劣等的蛊虫吗?” 甄玉忍不住道:“劣等?土蛋,它这么大呢!” “大又怎样?它这体型完全是畸形膨胀起来的!是它拼命吃从冥府漏出来的灵力,活活吃成这样的!”土蛋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但不管它怎么膨胀,都无法改变这家伙的本质就是一条普通的蛊虫!” “哦……”甄玉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但是土蛋听见她这个哦字,感觉很不满意,立即提高嗓门:“你这是什么态度!小玉哇,你要知道,这家伙以前就是我的手下败将,是我的一盘菜!去!给我吃了它!” 甄玉:“……” 她努力调整了一下心态,勉强笑道:“土蛋,你要不要琢磨一下你说的话?这么大一条虫子!要我怎么吃它?!它吃我还差不多!” 她这话刚刚说完,就见那条黑色的大虫子,凶猛地向她扑了过来! 甄玉慌忙举刀要砍,但刀被黑色的网线给缠住,手脚也动弹不得! 黑色的大虫子好整以暇地收聚着那张黑色的网,将它越收越紧! 甄玉被缠在里面,她本身就被这臭烘烘的黑网给熏得想吐,又被缠在里面施展不了手脚,一时心急得要发狂:“土蛋!想想办法啊!这家伙真的要吃我!” 土蛋的声音却听起来好整以暇:“那就让它吃吃看嘛。” “……” 如果够得着这家伙,甄玉恨不得把这家伙从头发里拿出来锤爆! “你别发火,也别太用力挣扎,这都不需要的。”土蛋的声音依然很镇定,“它吃不了你,真的,正相反,你要借此机会,将它给吃掉。” 也许是土蛋的声音听起来实在不像是调侃,甄玉艰难地说:“我连动都动不了,我怎么吃它?况且它是一条虫子啊,我……我不吃虫子!” “哼,现在你又瞧不起虫子了?”土蛋谆谆教导道,“不用担心,你什么都不用做,这玩意想吃你,就必须把你弄到它跟前,而且还得贴近它全身最薄弱的地方。” 甄玉心想,索性就相信这家伙一次。 她不再用力挣扎,只暗暗积蓄力量,握紧了那把始终没脱手的短刀,等到关键时刻好用作殊死一搏。 果不其然,那条大黑虫子缓缓将网收紧,将甄玉往它这边拉过来。在黑色大网贴到虫子身上的时候,网逐渐消失,原来这黏糊糊臭烘烘的黑网,也是这只虫子制造出来的! 在网消失的同时,虫子数百条细小的爪子,紧紧将甄玉抱住,不让她逃走,同时黑虫弯下头部,甄玉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它那锋利的口器! 她吓得浑身发麻,忍不住尖叫:“土蛋!它要吃我了!” 土蛋却依然是一副老神在在的声音:“放心,它吃不了你。” 果不其然,黑虫的口器在即将挨到甄玉的那一瞬,就像挨到烧红的烙铁一样,猛然往后一弹! 同时,黑色的大虫子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震动的声浪,将石洞上方的灰尘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它怎么了?”甄玉莫名其妙,“为什么不吃我?” “哼哼,因为它在你身上闻到了我的气味呗!”土蛋得意洋洋地说,“我可是这家伙的天敌!它在我家祖宗那儿吃过天大的亏,所以这个味道它就记住了,每次想要吃你的时候,这家伙就会想起,过去自己无数次差点死在我祖宗手里的惨状。” 它说完,又补充道:“小玉,你别拿这种低级的蛊虫和我相比,不是所有的蛊虫都像我一样聪明,它们都没脑子,只能记住非常简单的事情,做出非常简单的应对,它们的思路是不拐弯的。” 甄玉这才明白过来。 “但是这种迟疑和恐惧,并不会拖延太久。它就算再笨,次数多了也会明白过来,你并不是我的那位先祖,而等它真的明白过来,就会不畏这种恐惧,对你下嘴了。” 甄玉听得再度毛骨悚然! 她赶紧问:“土蛋,那我该怎么办!” “当然是吃掉它啊!” “可我怎么能吃虫子呢!”甄玉马上说,“那不行!” “可你再不吃它,它就要吃你了傻瓜!”土蛋的声音充满了恨铁不成钢、朽木不可雕也这之类的鄙夷,“虽说它只是普通的蛊虫发展而来的,但它吸足了冥府的冥灵之气啊!而且还是被转化过的安全的冥灵之气,小玉,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大餐!” “……” “废话少说!赶紧的,找准它腹部最软的那块地方,你直接咬上去就行了!” 看甄玉迟迟不动,土蛋不禁勃然大怒:“傻子!赶紧啊!你再不吃它,它就要吃你了!等它把你吸成了人干,你再怎么后悔都没用了!” 被土蛋这番话给一下子喊醒,甄玉再也顾不上别的,她用手试探着抚摸那黑虫的肚腹,很巧的是,为了能够吸食甄玉,这大黑虫将她紧紧搂在自己的怀里,刚好将最薄弱的部分袒露给了她! 触手可及,都是软软的虫腹,甄玉忍着恶心,又用手按了按,终于发现有一处的虫腹特别柔软,手感的虫皮特别细薄,于是她再不犹豫,张嘴一口咬了上去! 一股液体冲进了甄玉的嘴里! 她原本以为,虫子汁液一定是又腥又臭,喝得她反胃,然而并不是。 那是一种清甜似酒的汁液,带着点淡淡的青绿色,要不是这么大这么丑陋的一条虫子摆在眼前,甄玉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喝一种酿造得很淡的甜米酒。 而那条黑虫在腹部被甄玉咬破的一瞬,顿时发出一声比刚才还要凄厉的惨叫! 与此同时,它那硕大的口器重重啄下来,狠狠咬在了甄玉的肩膀上! 口器上锯齿形状的边缘,深深刺入甄玉的皮肤,疼得她一哆嗦! “不要停!快点把这家伙吃光!”土蛋大叫,“它吃你非常慢,可你很快就能吃光它!小玉你加油!” 第432章 吃光了! 这是喊加油的时候吗! 甄玉真想对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一通吐槽!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土蛋说的是真的,这只大黑虫子虽然能把口器咬进她的皮肤,但它没有兽类的那种牙齿,原来它只能把东西弄进嘴里,然后吐出分泌液来消化对方……但它无法把甄玉整个吞进嘴里,而那些分泌物也只能让甄玉的肩膀又痒又疼,仿佛起了麻疹的感觉,但并没有到无法忍耐的地步。 而另一方面,甄玉“吃”虫子倒是吃得飞快,没过多久,大黑虫子的腹部就瘪了下去,尽管它仍旧不甘心地在甄玉的肩头背上乱咬,但它的口器已经明显陷入无力,又过了一会儿,大黑虫彻底不动了。 甄玉意犹未尽地松开嘴,她将这条虫子吸干了,自己也仿佛喝了整整一坛子清新的甜酒酿,撑到不行。 那张缠绕着她的黑网,早已干枯脱落,甄玉挣扎着站起身来,她抹了抹嘴,心想没想到这虫子竟然这么好喝! “味道不错吧哇哈哈哈哈!”土蛋说,“小玉你要感谢我啊!不然你就错过了这场大餐了!” 甄玉道了谢,忽然念头一转:“土蛋,这虫子很好吃的感觉,到底是你的,还是我的?” “唔,这个嘛。”土蛋想了想,“应该是我影响到你了。” 甄玉反应过来,忽然有点想作呕,所以说,如果没有土蛋的存在,她很可能不会觉得这只虫子“好吃”! 想想也是啊,这毕竟是一只虫子,她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觉得虫子好吃?! 土蛋觉察到了她心中的混乱,咂咂嘴,又安慰道:“小玉,你也不用这么想。你老实说,你到现在,真的还算是个普通的大活人吗?” 这句质疑,把甄玉给说得定住了。 她确实已经不是什么普通人了,首先,她是重生过的,其次,她是司徒老太太用无数的龙血虫给救活的,她到现在都能听见身体各处的龙血虫发出的哔哔啵啵的响动,再加上她与土蛋这条金头蛊王的融合……其实她如今的身体,早已经改造得七七八八,距离普通人的身体相去甚远了吧。 甄玉想不下去了,她叹了口气,看来,除了接受目前这个局面,她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其实你不用这么不舒服呀!”土蛋还在说,“不是什么人都能和我融为一体,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吃到这么珍贵的冥府蛊虫,小玉你应该高兴才对!” 甄玉回过神来,她又问:“土蛋,你为什么说它是冥府蛊虫?” “这个洞穴应该就是这家伙居住的巢穴了,小玉你四处看看,这里应该有一个地方,是和冥府相连的。” 甄玉按照土蛋的指点,在这黑黢黢臭烘烘的虫子洞穴里找了一遍,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个洞。 那是个半人高的洞,洞口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给挡住的。然而,石头并没有挡严实,从石头的边缘漏出了小半个巴掌的空隙。 甄玉好奇地蹲下身,她凑到那空隙跟前,想伸手搬开那块石头,看看洞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听见土蛋在脑海里尖叫:“千万别碰那个!” 甄玉忙不迭把手收了回去! “你要吓死我!”她捂着心口,嗔怪道,“土蛋,这洞里到底是什么?” “洞的那边,就是冥府。” “真的是冥府?!” 土蛋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严肃冷静:“所谓冥府,其实也是拿了你们凡人常用的一个俗称罢了,毕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一边。应该说,那边充满了我们现世这边不可言说、无法想象的东西。司徒晚山不是说,无恹这个死人也是会死的吗?等到死灵消耗殆尽,最后的一点残渣就会进入到这里面。但这里面,不仅有死灵的残渣,应该说,所有在现世无法存在的东西,这边,都有。你们活人是理解不了那边的,只有在最可怕的梦魇里,才会有那边的东西。” 土蛋说的这番话,甄玉能听懂的不多,但是再问,土蛋就没法解释了,它说它也不是从那边过来的,只是比一般的虫子懂得多一些罢了。 “你这会儿又谦虚上了。”甄玉悻悻道,“我还以为这天底下就没有你土蛋大人不知道的事呢。” 土蛋哈哈大笑:“不过说起来,小玉你也是个神人啊!” “咦?为什么这么说?” “你刚才,是不是把手伸到了那个洞口处了?”土蛋说,“你知道吗?一般人根本就做不到这一点。” “是吗?” “嗯,且不论司徒晚山那种人,根本无法突破黑染走到这边来。即便他真的想办法过来了,刚才如果像你一样,把手伸到那个洞口,他的手和身体瞬间就没了。” 甄玉心中一惊! “所以说你不同寻常嘛。”土蛋咯咯笑起来,“小玉你细想想,刚才你的手伸到洞口时,有什么感觉?” 甄玉低头沉思片刻,才迟疑地说:“我觉得那边有许多可怕的东西,又可怕,又让我很好奇……但是因为你喊我喊得太快了,所以我没法弄清楚。” “这就是了。”土蛋理所当然地说,“如果我不喊住你,你就会产生痴迷,被那边吸引,甚至搞不好会走进去。如果吸入了太多冥府的灵气,你一定会发生变化的——看看那条畸形的肥虫子,你就知道下场是什么了。” 甄玉顿时一阵后怕,她赶紧说:“照你这样说,咱们还是把这个洞口给堵住吧!” “嗯,这就是我想让你做的。这个洞口就是冥府的入口。你看,从冥府到普通人生活的现世,中间还有好几道防线呢,现在看来,很明显,这第一道防线出了问题。” 土蛋的声音开始陷入沉思:“这个巨石,原先是堵得严严实实的,是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缝隙的呢?” 正因为有了这道还不算太大的缝隙,一条普通的蛊虫长久吸食了从冥府传来的灵力,才变得如此巨大和畸形。 ……单看它释放出来的那些脏兮兮臭烘烘的东西,就知道冥府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了。 第433章 英雄凯旋 甄玉按照土蛋的指点,用力将那块大石头推到洞口前面,严严实实堵住了整个洞口,一丝缝隙都没有留。 这样一来,就不会再出现蛊虫偶然被泄露的冥府灵力给滋养长大的危险了。 “这玩意咱们不用去管吗?”甄玉看看地上的虫尸。 “不用管的。”土蛋说,“没有了冥府灵力的滋养,它很快就会自行解体,消散干净。” 甄玉从洞里出来,沿着被拖行的原路返回,果不其然,路上被青狼豕给污染的地段,污染物在慢慢变浅。 她一路返回到了金色小人居住的半山腰。 那些金色小人当初见她被小怪物们的黑网给拖走,都以为甄玉这下完了,此刻正聚集在一起,满怀悲愤地商量着“如何要给甄姑娘报仇”的事…… 却没想到甄玉自己回来了,而且还告诉他们,那条大黑虫子也被她杀死了,云禳居民们顿时陷入一片狂欢中。 多年来,他们被那条黑虫给侵袭和伤害,好几次濒临灭族的边缘,谁知一夕之间,最大的忧患就这样轻易被解除了。 一时间,甄玉被他们当成了英雄,金色小人们纷纷匍匐在她的面前,感谢她拯救了云禳的居民。 甄玉并没有呆太久,她更关心江州司徒本家那边的情况。 临走的时候,族长云小雅将一条金色的类似水晶的项链送给了甄玉,那项链的材料看上去像是透明的水晶,但却含着金熠熠的漂亮光芒。 甄玉推辞不过,将项链收了下来,告别了云禳居民,在返回现世的路上,土蛋忽然道:“知道这项链是什么材质吗?” “黄水晶吗?” “当然不是,黄水晶没有这么高的明亮度。”土蛋嘿嘿一笑,“这玩意,就是这些金色小人的骨骼。” “……” “应该是他们从死去的同类身上挖出来的骨头。”土蛋继续喋喋不休地讲解,“我记得对他们来说,同类的骨骼是至高无上的宝物,每个死去的同类,骨骼都会被族长给挖出来保存。” 甄玉头皮一阵阵发麻:“你说得我不想要这项链了,我该返回去将项链还给云小雅吗?” “还给她干嘛?你当然要留着!”土蛋撇嘴,“这玩意可是宝贝!收着吧,往后一定会有用的!” 既然它都这么说了,甄玉也只好继续将这条项链戴在脖子上。 回程没什么意外,依然要穿越那条黑色的窄道,如果说,来的时候甄玉还有些害怕,回去的时候,她就完全没有畏惧了。 一直走到头,打开墙上的那扇门,甄玉发现自己回到了司徒本家后山的那座神祠里,再一看窗外,晨光朦胧,天刚刚亮。 她从神祠里出来,一步步走下山去,其实在这个过程中,甄玉就发觉,山腰上的黑染已经淡去了很多,像是被水给冲洗过,虽然依然还在,但浓度明显降低了。 看来,黑染彻底消失只是时间问题,她确实为司徒家解除了最大的麻烦。 山脚下,一直守在那儿的无恹,惊见甄玉身影出现,大喜之下连招呼都来不及打,转头就往司徒家的宅院跑。 他一边跑一边喊:“族长!族长!甄姑娘回来了!” 无恹这一嗓子,好家伙,司徒家,无论是死人还是活人,顿时全都跑了出来! 那些死奴仆腿脚不是太灵便,偏偏又热衷于看热闹,拥塞在门口,一个个挤得哎唷不停,司徒晚山被他们挡住了去路,气得哇哇大叫,后来还是和岑子岳俩人推开了死奴仆们,这才飞奔到后山脚下。 此刻,甄玉已经下山来了,她望着满脸激动的司徒晚山和岑子岳,不由噗嗤一笑:“你们这种表情是干什么?” 岑子岳一抹脸,哑声道:“你进去这么久没动静,我们还以为你出了意外。” 甄玉一怔:“我不过是在那边呆了两天……” “谁说只有两天?!”司徒晚山顿时激动起来,“甄姑娘,你整整走了二十天!把我们都急坏了。” 甄玉吃了一惊,她明明在云禳那边呆了两天,这边的时间竟然变成二十天! 原来那边的时间是这边的双倍。 岑子岳也顾不得司徒晚山和一群死奴仆的围观,他快步上前,一把抱住甄玉。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大半个月。”他颤声道,“我总是和司徒族长说,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得先回京,不然恐怕赤凤营那边会出事,可是天一亮,我就忍不住想,再多等一天吧,也许呢?也许她就回来了啊。” 甄玉其实脑子还没能接受“睡了一夜就过去了二十天”这么突兀的现实,但是被岑子岳这样拥抱着,用近乎低泣的声音这么一说,她的心里也顿时软得不像话。 “那现在怎么办?”她低声道,“白长老只给了我们三个月的限期,现在我们已经用掉快俩月了……” “这不是还有一个月吗?”岑子岳抬起微笑的脸,“你回来了,我就不担心了。” 司徒晚山这时走过来,笑着提醒道:“两位,那些爱看热闹的家伙都在围观呢……咱们还是进屋再说吧。” 甄玉一抬头,果不其然,司徒家不多的活人以及大群的死人,全都津津有味地站在廊檐底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呢。 甄玉脸一红,这才推开岑子岳,又笑道:“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们。” 司徒晚山点头道:“我猜到了,前几天看见山上黑染在消退,我就知道甄姑娘一定有了进展。” 于是一群人回到院内,司徒家所有的长辈都出来了,所有的眼睛都期盼地望着甄玉。 甄玉倒也没有隐瞒,她将这两天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们。 屋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当甄玉说到自己杀死了那条黑色大虫子时,所有人都叫出了声! “没想到,一切的起点只是一条虫!”司徒老太太恨恨道,“区区一条蛊虫!居然害了我们司徒家这么多年!” 司徒晚山却摇摇头:“姑妈你说错了,真正的罪魁不是那条虫子,而是把那块石头搬开的人。” 第434章 死人王 众人顿时醒悟,就是这个人导致黑染泛滥,差点害了司徒全家,看来这件事并不是意外,而是妥妥的“人为祸患”! 司徒老太太脑子一转,忙问:“这么看来,就是小铖那个死孩子干的?” 本来这是个简单的问题,但司徒晚山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非常难看。 “倒也不一定就是小铖……” 正在这时,岑子岳忽然咦了一声,他走过来,弯下腰:“甄玉,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甄玉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她这才发现,右手的小手指,整根手指变得漆黑无比! 她也吓了一跳! “我、我不知道!”甄玉慌忙起身,她仔细查看自己的那根手指,只见从指根到指甲,漆黑一片,就像被涂上了一层黑漆! 众人目光一同望过去,司徒老太太哎呀道:“这是沾上什么了!甄姑娘,你这段时间碰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甄玉莫名其妙,她本想说我什么都没碰过,但旋即猛然收住嘴! 她想起来了,在发现那个冥府的洞口时,她的手曾经不小心挨到洞口的边缘,那种惊悚的感觉也是那一刻出现的,虽然因为被土蛋厉声喊停,她的手并没有伸进去,但是右手的小手指,确实是不小心伸进了那个洞口…… 甄玉想到这儿,把缘故和众人说了,她困惑道:“伸到冥府洞里,就会变成这样吗?” 岑子岳很紧张:“疼吗?有没有发麻的感觉?” 甄玉摇摇头,又苦笑道:“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好好的——王爷,我并非是中毒呀。” “但你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司徒晚山沉声道,“虽然我一时半刻说不清,但我能明显感觉得到。甄姑娘,你和上山之前有所不同了。” 甄玉好奇地问:“所谓的有所不同,是指?” 司徒晚山并没有立即回答她,却站起身,冲着一直守在门口的无恹招了招手。 无恹走过来,司徒晚山对着他,突然指着甄玉问:“无恹,你现在觉得,甄姑娘和以前有什么改变?” 无恹那双渗人的浑浊的死人眼珠,盯着甄玉看了半天,挤出一句话:“我没有她上山前那么害怕她了。” 甄玉一时想起,在她上山之前,曾经发生过的小插曲:司徒家的死人们突然对她惧怕无比,而且怕得不行,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甄玉能把他们的死灵给吃掉…… 然而今天她回来,死奴仆们不仅没有躲得远远的,却一个个凑到跟前来,丝毫没有之前的恐惧,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司徒晚山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你又不怕她了呢?” 无恹仿佛思考了良久,这才道:“我觉得甄姑娘还是像上山之前那样,对我有非常强大的掌控力——甚至超过了族长您。但是这种掌控因为太过强大,以至于我没什么反抗的必要。” 他说着,走到甄玉跟前,恭敬地弯下腰:“一旦彻底臣服,也就不需要害怕了。” 此话一出,举座哗然! 甄玉也惊得站起身来:“我并没有感觉自己有什么变化啊!” 她这一起身,其余在门外的死奴仆也排着队进来了,他们学着无恹的样子,恭敬地向甄玉弯下腰,这场面看着别提有多惊悚了! 甄玉又错愕又不安,她望向司徒晚山:“司徒族长,这是怎么回事?” 司徒晚山一双高深莫测的黑眸子转了转,忽然转向老太太:“姑妈,你还记得咱们祖上的那位死人王吗?” 据说司徒晚山祖上有一个族长,灵力非常强大,到了晚年,灵力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对死者的掌控力已经近乎王者的地步,所以后世他的子孙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他“死人王”。 司徒晚山慢慢道:“我能控制无恹不假,但我对无恹的控制更像是合作关系,而且其它的死人奴仆其实也是因为有了无恹的灵力,才能供我所用。” 他看看自己忠心的死奴:“无恹,你怕我吗?” 无恹摇摇头:“不怕。我效忠族长,是因为我与司徒家有多年前以死灵签下的生冥密契。” “和无恹签下那份密契的,就是我那个死人王的先祖。” “那份密契是我和司徒家之间的协定,司徒家任何人都不能改变它。”无恹顿了顿,“但是我感觉,只要甄姑娘发号施令,我和这其它的死者,不能做出丝毫的反抗,甚至哪怕她要求我背叛司徒家,我都会服从她。” 甄玉吃了一惊,赶紧道:“无恹,我不会这么做的!” 无恹点点头:“您当然不会这么做,我是说,您是有这个权力的,您只要一句话,就能让我撕毁和司徒家的密契。” 司徒晚山看看甄玉,眼中充满了惊奇,“看来,甄姑娘,你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已经堪比我那位死人王的先祖了。” 甄玉尴尬地笑了一下:“所以,这样一来我能做什么?” 司徒晚山看看自己的姑妈,老太太忽然道:“对了,年前被无恹领回来的那批新仆人,不是还没训练好吗?咱们可以让甄姑娘试试!” 司徒晚山顿时被点醒,他笑道:“姑妈提醒我了,若是甄姑娘能帮忙,咱家能省很大的功夫呢。” 原来,司徒本家的死仆人不是一直可以使用下去的,他们也会有死灵耗尽,肌骨解体的“死命”尽头。而且因为身体肌能远不如活人,所以他们的“寿命”其实是不如活奴仆的。 这么一来,每隔一段时间,司徒本家就得更换一批死仆人。而这是个相当麻烦的过程,并没有更换活人奴仆那么方便容易。 首先,无恹得挑选出尸体完好,能够应对中等强度劳作的死者,否者用不了两天就掉手掉腿的,那就白费劲了。 其次,再从这群肢体完整的死者里,挑出愿意与之合作、脾气温和的,把他们的喉咙割破,无恹把自己的灵力从这里灌注进去,只有这样才能带进司徒家。 而这也只是能进家门罢了。 第435章 驯服死奴仆 无恹将这批新的死者领入司徒家,这只是开启了第一步,接下来,他必须反复训练他们,压制他们暴虐的本性,逼着他们熟悉司徒本家的环境……人在活着的时候,有脾气暴躁的也有脾气温和的,但是人一旦死了,道德和人性的禁锢就消失了,死者的脾气都非常狂暴,很容易伤人,所以在使用他们之前,一定要经过繁复的训练。 而这个过程非常漫长,需要耗费无恹和司徒晚山相当多的心力……要不是司徒家情况特殊,环境对活人的伤害格外严重,实在不适合用活人奴仆,否则,他们还真不想使用这些“造价”高昂的死奴仆。 所以当司徒晚山发觉,甄玉有了特殊的控制死者的能力,他就立即想到了目前放在后院,等待训练的那些新进死奴仆。 甄玉倒是痛快,听了司徒晚山的解释,马上点头答应了。 于是一群人去了安置新奴仆的后院。 都还没走到后面那间四面封闭得严严实实的孤独院落,甄玉就闻到了一股十分冲鼻子的臭味。 就是死者腐烂的那种臭。 很奇怪的是,司徒家目前使用的这些奴仆也是死人,包括无恹也是个死人,但是身上味道并不太重,除非极热的三伏天,会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臭味以外,平时倒是能够保持干净清爽。 死人会发臭,这原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司徒家的这些经年使用的奴仆之所以不会发臭,是因为服下了司徒晚山给他们的药丸,那是一种特殊的、能够抑制腐烂的药物。 而这些新来的死者之所以发臭,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服下那种药丸——必须将他们训练到熟悉司徒家的环境,压制住内心天然的死者狂暴,不会再发自内心想要抵抗,他们才能顺利吞下药丸。 院子门一打开,从里面就传出奇怪的刺耳低吼声。而比这些纷乱的低吼声更厉害的,是无恹发出的吼声! 只见他张大了嘴,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吼叫! 那是只有死人才能发出的,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的吼声,果不其然,在无恹这声吼叫之后,院子里的死者们都不动了。 “都被压制住了。”无恹回头对众人说,“没事了。” 司徒晚山这才松了口气,他对甄玉做了个请的手势:“甄姑娘,进来看看吧。” 甄玉定了定神,跟着他走进那座院落。 却见不大的院落里,七八个死者呆滞地站在院子各处,微微扬着一张死气沉沉的惨白的死人脸,张着嘴,像木桩一样。 甄玉小心翼翼走到一个死者面前,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壮年男子,除了后脑瘪下去一块,别的地方看不出伤,这么说,死因应该就是后脑受创了。 而当甄玉凑近他的时候,这高大的死者忽然大白眼珠一翻,脸皱成一团,张开黑黢黢的大嘴,张牙舞爪朝着甄玉扑了过来! 司徒晚山慌了,赶紧上前想要阻拦:“小心!” 但无恹一把拦住他:“族长,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可是……” 然而正如无恹所言,当那个高大的死者要去抓甄玉的脸的那一刻,甄玉竟然比他更快!她一把抓住那高大死者的胳膊,皱眉厉声道:“作死的东西!” 这一声,既不算高,也不算多吓人,但是对方竟一下子僵住,不敢再动弹,身上也瑟瑟发抖起来! 甄玉趁机又喝了一声:“还不老实呆着!” 那高大的死者再也禁不住她这威严的煞气,双腿一软,噗通跪在了地上! 司徒晚山目睹这突兀的一幕,愕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些还未驯服成功的死奴仆,就连他都不敢轻易接近,因为死者天然的狂暴会让他们随意攻击生人,哪怕是司徒晚山这种灵力强大、和无恹有“生冥密契”的特殊人士,都无法抵挡那暴虐的攻击……他左手上一道深深的伤口,就是被这个高大死者给咬到,当时要不是无恹及时赶到,就这身高一丈挂零的壮汉死者,能生生把司徒晚山的左臂给咬下来! 而这样凶猛如虎的死者,竟然在甄玉面前服服帖帖,整个身体匍匐在少女的脚下,连头都不敢抬! 他忍住满心的惊骇,低声道:“甄姑娘,看来你可以轻易搞定他们了。” 岂料甄玉摇摇头:“还未达到目标。” 她看看无恹:“这些死者目前只是惧怕我,但要说到承担家务劳作,还没到那一步。” 司徒晚山苦笑道:“能训练到承担家务,那可太难了。” 甄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没什么难的。你们司徒家要和这些死者达成交易,对吧?” 无恹点点头:“如你所言,我们并不是简单地奴役他们。这些死者愿意留在司徒家,为族长和各位服务,必须是在族长和他们达成协议之后——没有生冥密契那么严格,但必须做到对方提出的要求。” 司徒晚山揉揉额头:“就是因为,问出他们的要求实在太困难了!通常来说,这个过程都得磨合三五个月才行。” 甄玉一笑:“用不了那么久,我来问。” 说完,她伸出右手抓住对方的头部,甄玉还特意将那只漆黑的小拇指放在这高大死者的额顶。 她这一抓,看似轻轻松松,那高大死者的颅骨却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整个头部都在震动! 旋即,这高大的男死者发出一阵压抑的,低低怪叫声。 甄玉凝神听了听,松开了手。 “此人叫高玉松,住在东南方向离此十五里的吉祥村。他有个年近七旬的母亲,家中贫困,至今依然务农而生。”甄玉叹了口气,“他放不下自己的老母,要求司徒家给他母亲赡养的费用,就这。” 司徒晚山一脸释然,点点头:“没问题。无恹,记下来。” 原来无恹召唤死者,是在某个固定的位置进行,而这些死人都是自己从土地里爬出来、奔向他的。再加上无恹会先筛选一遍死者的身体状况,所以压根没法分辨死者的身份,更谈不上事前谈妥。 只有压抑住对方暴虐的死尸本性,才能问出对方内心最深的要求,并且予以满足。 双方达成一致,从此后,死者才能安安心心,尽忠职守地留在司徒家,为司徒家服务。 第436章 找厨子 这个过程原本需要疲惫地折腾三五个月,没想到甄玉三两句话就问出来了。 在司徒晚山点头答应,并且吩咐无恹派人去办这件事之后,那高大的死者瞬间肢体变得柔软,头微微低着,显出十分温顺的样子。 甄玉马上伸手向司徒晚山:“族长,给他吃止散丸。” 司徒晚山醒悟过来,立即拿过一枚漆黑的药丸,递给甄玉,甄玉将药丸塞进这名叫高玉松的死者嘴里,只见他死鱼眼睛一翻,喉咙咕咚一声,就将药丸吞了下去。 没过多久,他身上那浓重的臭味就消失了大半,虽然还是一副死人脸,但不知为何,神色却温和了不少。 “现在你起来,去司徒族长跟前。”甄玉吩咐道,“从此后,你就听从他的安排,司徒族长要你做什么,你必须毫不迟疑地执行,不得延误和反抗,明白了吗?” 高玉松点点头。 “去吧!” 甄玉这话说完,高玉松站起身,走到司徒晚山跟前,温顺地垂下脖子。 很明显,他已经心甘情愿做一个司徒家的奴仆了。 接下来,甄玉如法炮制,又制服了四五个死者,他们有男有女,有的是放心不下家中的孩子,有的是担心家里的小生意没人操持,当然也有孑然一身,并没有任何愿望的,这种死者最好说服,只要给他日常足够的照顾,比如给件干净的新衣服,他就愿意从此安安心心在司徒家服务了。 这其中,只有一个比较麻烦,是和邻居吵架吵输了,一时气愤不过,自己在家上吊死了——因为死得非常不光彩,所以家人也没大操大办,草草将他掩埋了。 “说是为了两家院落中间,那块一尺见方的空地。”甄玉无奈地说,“他觉得这空地是他家的,邻居说是邻居家的,就为了这点纠纷。” 司徒点点头:“邻里之间的纠纷,这也挺常见的,甄姑娘,他有什么心愿未了呢?” 甄玉皱眉道:“他这心愿就有些麻烦了。” 那人要求把和他吵架的邻居一家全部杀死。 司徒晚山一听,马上摇头:“这我不能答应。” 他一说不能答应,那人的死脸顿时变了,龇着长长的黄牙,竟是要扑上来咬司徒晚山! 甄玉低声喝道:“是要找死吗!” 她右手并指如刀,正好就用那黑色小指作为边缘,狠狠一掌劈在这闹事的死者脖子上! 死者的脖颈竟应声而断! 脑袋咕噜噜落在了地上! 一时四周寂然! 甄玉低头看看那身首异处的死者,露出抱歉的表情:“司徒族长,对不起,这人恐怕无法为你家所用。” 司徒晚山回过神,忙摆手道:“没关系,看这样子也是无法达成协定的……” 他心中一时骇然。 这些吸收了无恹灵力的死者,肢体十分僵硬死板,可以说比铁差不了多少。 甄玉竟然徒手将对方的脑袋砍了下来! 可见她那只黑色的小指上,冥府灵力有多么深厚! 但甄玉还是满怀歉意道:“毕竟少了一个下人,我得给你们补上。” 司徒晚山愕然道:“你要怎么补上?” 甄玉笑道:“走吧,咱们就去永无小镇外面那片坟堆里找一找。” 司徒晚山本想说不用那么麻烦,但转念一想,又把这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很好奇,想要见识一下,甄玉的灵力究竟有多强。 于是索性一群人跟着甄玉出来司徒家,这一次,他们头顶的千刀万剐倒是真的半点动静都无。 甄玉胸有成竹地走在前面,当他们穿过那座永无小镇时,镇上几乎所有人都忙不迭跪倒在地,把脸紧紧贴着地面……竟是比那天晚上,司徒晚山经过时还要恭敬! 岑子岳跟在甄玉身边,他惊奇地看着路边匍匐在地上的男女老幼:“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是被吓住了。”甄玉淡淡地说,“毕竟我可以让他们品尝最可怕的滋味,他们心里都清楚。” “……” 岑子岳看了看她,开玩笑道:“你真的变了好多。” 甄玉听得笑起来:“只是多了些能耐罢了。王爷,难道你多学了一套拳法,就会变了性格吗?” 她望着岑子岳,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是不会变的。” 听到这句话,原本有那么一点微微不安的岑子岳,就此放下心来。 从永无小镇出来,眼下已经是日暮黄昏,沉沉暮色笼罩着一眼看不到边的坟堆,感觉格外荒凉。 那些整得好好的坟茔多半是家族昌盛,一直有人维护的,但也有在边缘部分,看上去小而不起眼的坟茔,这些可怜鬼多半是家世薄弱,身后无人的,或者要么是瘐毙,要么就根本是流浪汉。 所以时间久了,很多的坟头都开了裂也没人管…… 总之就是,无数坟茔,鬼影曈曈,没有人烟。 “就在这里吧。”甄玉停住脚,又看了看司徒晚山,忽然一笑,“司徒族长需要什么样的下人?最好是做什么活的呢?” 司徒晚山被她问住,回头看了看活人管家无咎:“眼下家里还有什么特殊的需求?” 胖乎乎的活管家想了想,摸摸下巴:“咱家缺个厨子。” 说完这胖管家又温和地笑起来:“总不能一直是族长您做饭——无恹做饭难吃得要死,我做饭您又总是说狗都不吃。所以我看啊,还是找个厨子吧。” 甄玉点点头:“好吧,那咱们今天就找个厨子。” 她说着,伸出脚,在跟前的一座破兮兮、裂了个缝的坟茔踢了两脚。 不多时,地面土壤翻滚,一具尸体慢吞吞从坟墓里钻了出来。 看这样子,这死者下葬没多久,身上的衣服也很简朴,匆匆打量应该是个小伙计。 甄玉冲着这死去的小伙计招了招手,他懵懵懂懂地走到甄玉跟前。 甄玉将右手悬在死去的小伙计的头顶,只有黑色的小指挨在他的头顶。 “去帮我把厨子找出来。”甄玉简单地吩咐。 小伙计呆了呆,重重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向着面前这无垠的坟茔发出凄厉的吼叫。 数声古怪的吼叫之后,短暂的寂静,有数座坟茔里,先后爬出了死者。 第437章 不是金手指而是黑手指 甄玉回头,冲着司徒晚山一笑:“这些都是厨子,族长你来挑选吧。” 岑子岳这才会意,原来刚才那小伙计的吼叫声,其实是在“召唤”埋在土里的厨子。 倒是没想到,在这里埋葬的厨师真不少。 只见四个死者跌跌撞撞、趔趔趄趄走到甄玉面前,整齐地排成了一排。 岑子岳有点啼笑皆非,这四个死者高矮胖瘦全都不一样,年龄也不一样,有很年轻的也有年纪很大的,有身上寿衣华丽、佩戴金玉陪葬品的,也有衣衫褴褛、破破烂烂的。 甄玉温和地对司徒晚山道:“家里找厨子,应该找一个能做合口菜的。就是不知道族长偏向什么口味?” 司徒晚山心中竟不由惊悚:就算是无恹,就算是他这种死灵强大的亡者,都无法这么迅速统领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者! 说白一点,这种刚从坟里出来的死人,和野兽没有区别,除了满腔的狂暴,脑子就是一片空白,什么都表达不出来。 如果不做复杂的处理,不用药物控制,他们根本就没法沟通,更没法服从命令。 可是甄玉却能如此轻易控制这些死者,并且能够让他们产生足够的理智…… 司徒晚山收回神来,他笑道:“我喜欢饭菜清淡一点,如果能处理海鲜那就更好,我和二叔、五叔,都喜欢吃现捞的海鲜。” 活管家无咎插嘴道:“族长也能吃辣,好吧其实我最爱吃辣……” 无恹慢吞吞地说:“老姑奶奶吃素,而且爱干净,宁可自己煮白菜也不让我插手。” 他说的是司徒昭老太太。 甄玉笑道:“我明白了。” 她转身向那四个厨子,声音清朗地说:“司徒族长要找个厨子,要能做海鲜的,同时也要能做好吃的素菜。另外,也得会做辛辣的菜。你们四个权衡一下,谁能干这个活儿?” 四个厨子互相碰了碰身体,那个浑身华丽寿衣的老头发出低哑的吼叫,僵硬的腿往后退了一步。 甄玉若有所思点点头:“你只会做富贵菜?嗯,菜式很好看但味道不咋地,你主要是糊弄那些爱摆豪宴的土豪的?行了,你退下吧。” 那华丽寿衣的老者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墓穴,老老实实躺下之后,还不忘用手扒拉着坟头的土,让它归整还原。 司徒晚山噗嗤笑起来,这也是找死奴仆的好处:他们不会说谎,而且几乎也没啥脸皮可言,所以不会为了自尊而强撑。 然后是一个高个子瘦瘦的中年厨子,也发出两声吼叫。 甄玉听懂了:“你完全不会做海鲜?奇怪了,这里可是江州,你一个厨子怎么不会做海鲜呢?哦你是京师那边的厨子?只是死后归故土,安葬在江州祖籍啊。难怪呢,明白了。好吧,你也退下吧——” 剩下一个胖乎乎的厨子承认,自己几乎不碰辣椒,不会做辛辣的菜,于是也退下了。 最后就剩下了一个瘦瘦的,衣衫褴褛的老厨子。他对着甄玉吼了一阵子,甄玉笑了。 她转头对司徒晚山道:“这位是金安城宴飞楼的大厨。” 司徒晚山吃了一惊,也笑道:“哦?那咱们今天可是捡了个漏!” 宴飞楼是金安城最出名的酒楼,多年来口碑最好的就是海鲜和仿膳素菜,处理辣椒自然也不在话下。 看来这老厨子非常适合他们的需求。 “但是他怎么这样一身穷酸的样子?”岑子岳好奇地问,“明明是著名酒楼里的大厨,应该很有钱才对啊!” 那老厨子听甄玉问之后,忽然死白的脸显出低垂的神色,他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吼叫。 甄玉听懂了,她叹了口气:“这老厨子一生没娶妻生子,所以从宴飞楼离开,回到乡下以后,就把积蓄给了自己的侄子,希望侄子能给他养老。” 司徒晚山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事情原委。 原来这老厨子太信任自己的侄子,没想到侄子就是个狼心狗肺的混蛋,不光花言巧语弄走了老厨子的全部积蓄,还把重病的他扔到冰冷的柴房,连饭都不给吃一口…… 可以说,老厨子是活活饿死的,所以瘦成了这样。 司徒晚山心生怒气,他忍住愤怒,一字一顿对老厨子说:“您老放心,我会让人去处理您这个白眼狼侄子!我不会让他好过。” 老厨子却轻轻吼了两声。 甄玉听懂,无奈地对司徒晚山道:“他说,不想让您这么做。” “为什么?” “他说,那是他哥哥唯一的儿子,哥哥早逝,就这么一根独苗,几乎就是他一手养大的。”甄玉苦笑道,“他给这侄子娶妻生子,给他买房子买地……这都是他对他哥哥的一番心意,侄子确实是白眼狼,可侄子若出事,他对不起他哥哥。” 岑子岳被气得翻白眼,简直想把这老厨子给用力摇醒,让他别再这么善良。 甄玉看出来了,她笑着抚过岑子岳的肩膀:“王爷,你别生气了。他说他已经死了,一死百了,这就算和侄子的恩怨一刀两断了。” 司徒晚山点点头,沉声道:“算了,就让这老厨子跟我回去吧,以后就由司徒家照顾他。” 甄玉将他的意思告诉了老厨子,老厨子点了点头,就算同意了。 一行人回了本家,司徒晚山又给老厨子喂了止散丸,换了新衣裳,于是这就算正式加入到司徒家奴仆的行列了。 司徒晚山非常感激,他对甄玉说,她帮自己和无恹省了好大的力气,要不是她,这批死奴仆恐怕得等到秋天才能使用。 甄玉摇头笑道:“我没做什么,实在要感谢,那就感谢我这根手指吧。” 她伸出那根漆黑的小手指:“所有的灵力都是从它上面出来的,要不是有这番奇遇,我也没这个本事。” 原来甄玉早就发现,只要她与死者沟通,这根漆黑的手指就会发热,继而提供她原本不曾有过的能力。 几个人正聊着,忽然无恹抬起头,大白眼珠子翻向天空,突然道:“族长,有客人找上门来了,而且还是一群客人。” 第438章 求助者上门! 司徒晚山一愣,他皱了皱眉:“这个时候来客人?” 司徒家一向低调,而且身份特殊,所以才会把本家宅院安置在这种荒郊野外靠近山峦的地方,外头还有个永无小镇,所以一般人很难找到这地方来。 可以说,司徒家有好几年没客人主动找上门来了。 无恹抬头继续看天,半晌,他忽然道:“来了不少人,都非常恭敬……族长,来的都是熟人。” “熟人?” “嗯,有关家的,还有钟家的,也有崔家的。”无恹说,“都非常恭敬,摆着香炉,一字排开跪在永无小镇的外面。族长,看来他们的决心很坚定。” 司徒晚山吃了一惊,这不就是除了蓝家以外,四大家族都到齐了吗? “应该是出了大事了。”他低头略沉思片刻,“无恹,你去把人领进来。” 又扭头对甄玉他们道:“甄姑娘,当初我带你们进来的时候,湮灭了痕迹,而且司徒家一向封闭,你和王爷在这儿的消息还未外泄,我得先把你们俩安置一下,别让他们看见才好。” 甄玉跟着司徒晚山匆匆往屋里去,一面又震惊地想,承影说司徒家在四大家族之上,看来此言不虚!关家钟家和崔家想要进司徒本家,还得在远远的门外摆上香炉,甚至还得跪着请求……可见司徒家这面子有多大! 也可见,出事的确实是蓝家,因为只有他家没来人。 于是司徒晚山就将甄玉和岑子岳安排在前厅后方,一处用碧纱隔开的空间。 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听见前厅的对谈,同时又不用露面了。 不多时,无恹果然领着一行人进来。 为首的三个人,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一个三十多的贵妇,还有一个是年近半百的老者。 这三个人看上去最为尊贵,气度不凡,青年器宇轩昂,贵妇眉目动人,老者不怒自威。之后跟随着的,很明显就是他们的家下人以及弟子什么的。 三人向司徒晚山一字排开,深深一躬。 “江州关家、青州钟家、浚州崔家,参见司徒族长。” 司徒晚山和蔼地抬了抬手:“三位家主不必多礼。” 又让无恹上了茶,请他们仨坐下来,司徒晚山又笑道:“我有快二十年没见外人了,你们三位这里面,我也只记得崔家主。” 那老者颔首道:“难得司徒族长还记得我,上次咱们见面,我崔老三才刚成亲,如今都抱孙子了。” 原来,这老者是浚州崔家家主崔万来。 而那个中年贵妇是钟家的家主钟婷婷,至于那个青年则是关家的家主关斐。 钟婷婷点头道:“上次我随家父来拜见司徒族长时,还是个才总角的小女孩,真好,看来司徒族长驻颜有术,和我记忆里的模样没什么改变。” 她说着,眼睛又一红,哑声道:“那次回程的路上,家父曾叮咛我,未来等我接任了家主一职,若遇上什么严重的我无法处理的难题,可以来求助司徒族长……那时我还想,有什么事是我们钟家上下都处理不了、非得来求助司徒族长的呢?没想到现如今,我真的遇到这样的难题了……” 那愣头青的男孩子一脸苍白,他梗着脖子,正在变声的嗓子有点怪异:“司徒族长肯定没见过我,您见过的是我父亲,他、他已经下葬了,族里长辈们说,族中不可一日无主,所以才匆匆让我继任了父亲的位置。” 司徒晚山扬了扬眉毛:“你父亲是?” “家父关存仁。” 司徒晚山缓缓点头:“嗯,我记得他。你父亲怎么了?” 青年眼圈一红,泪水簌簌落下来:“我父亲被蓝老大给害死了!” 坐在前厅外面的甄玉听见这句话,和岑子岳对视了一眼。 原来不久之前,蓝家忽然向其他三家发了一份信函,函中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刚硬口气说,蓝家觉得三十年前,四个家族一同签下的四合盟书,因为时间久远,与当下的时情不符,急需修改,所以蓝老大邀请另外三家的家主,来江州凤梧山庄,共同商量修改事宜。 其实收到这份傲慢的书函那一刻,这三家的家主都感觉到了隐隐的不妥和不悦。 没错,四合盟书确实是三十年前签下的,那时蓝老大刚刚上位,奠定四大家族之首的宝座没多久,当初签下这份四合盟书,也是因为蓝家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地震——说白了,蓝老大把他那个疯狂血腥、谁都受不了的父亲给宰了,自己靠弑父上位。 那时候,他在家主的位置上还没坐热,担心敌人会趁此机会发起对蓝家的总攻,所以才召集了化外三州的其他家族,搞了个四合盟书。 所以四合盟书的签署,本质上,是为了蓝家的安全。虽然盟约明文规定,四个家族是平等的,决不互相攻击,并且遇到危机要“毫无嫌隙”的互相协助……但是这些漂亮话的底下,藏着蓝家的私心:眼下我家还很乱,人心浮动,还没彻底稳定下来,我不希望你们趁乱狂打王八拳,不然我可就惨了。 当然了,其余三家原本实力就不及蓝家,虽然也有人有那么一点蠢蠢欲动的想法,但是,当坐在蓝老大面前,看着这位老大气定神闲、霸气满满的风范,那点念头也就不翼而飞了:这位蓝老大可是弑父上位的,他连他爹都能说宰就宰,对外人,不就更狠了? 因此那时候,其余三家没有过多纠缠,一致同意了蓝老大的提议。 时隔三十年,蓝老大突然说什么四合盟书“过时了”,需要修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不耐烦和其他三家平起平坐,他要坐上真正的霸主之位。 这让其他三家的家主都很生气,然而,生气也没办法,毕竟骨子里他们还是怕蓝老大的。 “这毛病,应该是从他爹那一代就种下了。”崔万来扶额苦笑道,“都知道他爹蓝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几乎和每一家都有血仇……没想到,生个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然满心的不情愿,但是三个家主在接到邀请函之后,也只好收拾收拾,上了路。 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一去,就掉进了蓝老大早就设定好的陷阱。 第439章 蓝老大的阴谋 三个家主抵达蓝家之后,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以往因为四家有盟约的缘故,每到年节,各家都会互相来往,送礼或者道贺,都是经常的事,所以那三家对蓝家的情况也很了解。 蓝老大其实不常出来会客,招待三家来客的经常都是蓝家大郎和二郎,本来还有个十分出色的三郎,但是前几年为了救父亲,三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而这一次,出来迎接的既不是蓝家大郎,也不是蓝家二郎,却是蓝老大的女婿。 “女婿?”司徒晚山皱起眉头,“蓝老大有女儿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都不知道。”崔万来说,“当时一听这话,我们也都面面相觑,后来是那位周玄周公子自称是蓝老大养女的丈夫……当然,我们也不知道蓝老大何时有个养女。” 总之,出来见面的是个从未谋面的外姓女婿,这让那三位家主都感到很怪异,然而碍于蓝老大的面子,大家谁也不好说什么。 另外,经常往来蓝家的关家家主关存仁还发现,蓝家绝大多数的佣人都被替换了。 也就是说,眼下在他们跟前服侍的,都是从没见过面的新人。 这让他们仨的疑窦更深了,再联想到之前江湖传言,最近这几个月,蓝老大性情大变,在蓝家杀了不少人…… 而等到那位女婿周玄说,蓝老大如今生病无法见客,一切事宜都有他来代理,这三个家主就都怒了。 “是我先说,这像什么话!蓝老大要我们匆匆赶过来,自己却不露面,让个女婿出来见人,是不是不把我们三家当回事?”贵妇模样的钟婷婷说起那天的事,依然难掩怒容,“谁知道,蓝老大那个女婿满脸倨傲,说什么找我们来商量是给我们面子,若是不打算给面子,直接撕毁四合盟书岂不是更简单?” 钟婷婷顿了顿,忍着愤怒,继续道:“当时关大哥就忍不住了,说一定要见到蓝老大。他……他和我们不一样,我和崔家主比较少来蓝家,平日和他们也不常走动,但是关大哥他和蓝老大一向交情很好,甚至结拜了兄弟。没事的时候俩人把酒言欢也是常事,没想到这一次,就连他,蓝老大都推辞不见。” 然后又问蓝家大儿子和二儿子都怎么了,为什么不出面,女婿就说,老大老二因为犯了错,被蓝老大处罚,目前都各自在家关禁闭,所以不能出来,再问他们兄弟俩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处罚,周玄就冷笑着说:“是我们蓝家自己家的事,你们这些外人问什么问?” 这态度很不礼貌,激怒了三位家主,而且这种从父亲到儿子谁也不能见的诡异状况,也引起了他们的怀疑,尤其关家家主关存仁,他悄悄和另外俩人说,会不会是蓝老大出事了,被这个所谓的女婿给控制了,所以才无法露面。 因为三人闹得很厉害,又都带着各自的徒弟,蓝老大的女婿眼看压不过,只好答应让他们见一面蓝老大,但前提是,只能在房间里隔着帘子说两句话,因为“蓝老大目前身体有恙”。 没办法,三个家主气鼓鼓地跟着周玄去了蓝老大住的院子。 刚一进院子门,大家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儿,三个人互相疑惑地看了看,心想难道蓝老大真的是病了?难道他们真的冤枉了周玄? 然而很快,崔万来就皱眉低声道:“不对,这不是普通的草药。” 崔家,向来以医术见长,不是司徒家这种神秘的蛊术,而是以救治普通人的岐黄之术为主,所以在当地口碑非常好,在江湖中也颇受尊敬。 崔万来本身就是个医生,他既然觉得这药味不对,那一定是有问题。 “现在想来,当时进院门我就应该警惕的。”崔万来深深叹了口气,向司徒晚山道,“我虽是个医生,但我只能诊治人间普通的病,崔家从来对蛊毒一门不了解……所以当时虽然感觉到不对,我也并没有往深里想。” 如那个周玄所言,三人进屋后就发现,蓝老大在床上,而厚厚的帐子是被放下来的,完全看不见人。 好在,蓝老大的声音听上去还是正常的,他先为自己不能出面迎接而致歉,又说,眼下他已经放弃那两个逆子了,而把全部的信任都放在了女婿周玄身上。 “他说,你们见他就如同见到我一样,周玄说的任何话,你们都可以相信。”崔万来说,“我当时听着就觉得非常不对,一个女婿,才刚成亲没多久,就这么赢得了老丈人的信任?况且我们至今甚至都没见过他那个养女!” 就在这种情况下,关存仁做了一件谁都想不到的事情:他忽然疾步冲到床的跟前,将厚厚的纱帐拉开,将头探了进去! 旋即,另外两位家主就听见关存仁的一声惨叫:“大哥!……” 然后他猛然撤回了身,满面惊愕,仿佛看见了世间最最不可相信的一幕! 这让那俩也紧张起来:关存仁到底看见了什么?!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周玄突然在谁都想不到的情况下,袭击了关存仁: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长得不可思议的刀,狠狠砍在了关存仁的脖子上! 关存仁根本就没想到,在他结拜大哥的卧室里,有人会对他这个关家的家主下狠手! 关存仁都没来得及叫出第二声,他的人头就咕咚落在了地上。 屋里安静得不行,只能听见关斐很低的啜泣声。 司徒晚山深深吸了口气:“那么,他是如何对付两位的呢?” “我们是被毒针给刺到,晕过去了。”钟婷婷脸色很不好,“时间太短暂,再加上,关大哥……又死得那么突然,我和崔家主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所以轻易中了招。” 等到钟婷婷和崔万来苏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处黑暗的地牢。 铁牢外面,阴暗的灯光下,周玄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打量着他们,那种眼神让钟婷婷不寒而栗。 那不是打量活人的眼神,更像是野兽在打量猎物,豹子在打量一群羚羊里,最好下手的那一只。 现在,钟婷婷就明白周玄的那种眼神为什么那么不正常了。 因为他压根就不是人。 第440章 被种下不可思议的蛊毒 此刻落入对方的牢笼,钟婷婷和崔万来终于意识到,这趟自己来错了,这根本就是个鸿门宴! 此刻,对方彻底撕下伪装,脸上已经不再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和缓的神色。 钟婷婷愤怒不已,一下子扑到铁牢跟前:“你到底想干什么!” 崔万来做家主几十年,是个沉着老练的人,他不像钟婷婷那样情绪外露,只冷冷哼了一声:“看来,什么女婿之说,都是谎言,蓝老大是被绑架了……” “那倒没有。”周玄发出毛骨悚然的咯咯的笑声,那声音就像夜枭在叫,“岳父大人他是自愿的,他应该感谢我,总算是满足了他长久以来的心愿。” “心愿?什么心愿!” “当然是称霸武林,坐江湖之主。” 崔万来听得愕然:“可是蓝老大本来就是江湖头号扛把子!他本来就是霸主啊!还要怎么称霸?!” “眼下当然还远远不够。”周玄淡淡地说,“你们三个,到现在不还仗着有四合盟书,试图和我岳父平起平坐吗?” 钟婷婷冷笑起来:“崔家主,你也不用和他多废话了!我都听懂了,这家伙的意思是咱们不配和他们平起平坐,他们蓝家要骑在我们三家的头上,才开心!” 周玄再度咯咯笑起来:“钟家主是个聪明人!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你们三家虽然号称与蓝家结盟,实质都是趴在蓝家门口吃剩饭的狗!既没什么实力又爱摆臭架子,我岳父大人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 钟婷婷只觉得奇耻大辱压上心头! 当初蓝老大弑父导致家族内讧,蓝家上下杀得血流成河,可以说快要烂穿了!后来是蓝老大的叔父蓝鹤,不辞辛苦从京师赶回来,又一一去请了其余这三家来做“镇石”,这才协助蓝老大稳住了局面——如果当初他们三家就是不帮忙,或者先假意答应,然后联合起来反水,现在哪还有什么蓝家?!他蓝老大早就做了冢中骨了! 如今倒好,蓝老大一家坐大,就想灭了其余三家! 钟婷婷冷笑不止:“行啊!那就看你们办不办得到了!我不知道崔家主怎么想,我也不知道关家接下来该怎么办,但我知道我们钟家,是决不会低头的!” 周玄倒也不急不慌,他咧嘴笑道:“先别把话说得这么满……” “你要杀就杀!少废话!” 周玄静静看着她,忽然道:“我怎么会杀您二位呢?不会的。关家主那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不得已,必须下手。” “那你要对我和崔家主做什么!” 周玄盯着钟婷婷的眼睛:“我希望,您二位能和我岳父签一份新的四合盟书。” 崔万来打断他的话:“你是希望我们其余三家,彻底臣服蓝家,从此做你岳父的门下走狗,随叫随到,一声令下哪怕阖家自戕也在所不惜,是这样吗?” 周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哎呀哪有那么严重!我岳父干什么要让你们阖家自戕呢?明明留着你们能做很多事情……告诉你们吧,往后,我岳父大人很可能不会留在江州,到时候化外三州这块地方,就由你们帮他打理。” 崔万来故意扬了扬眉毛:“哟?蓝老大的野心还真不小,虎踞化外三州还嫌不够,怎么?还打算去和大祁的天子较劲?” 周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祁天子?他算个屁!” 这态度,令钟婷婷和崔万来都震惊了。 虽说化外三州这些武林人士,和朝廷官府从来河水不犯井水,互相不管对方的事,但是他们也知道,一旦惹怒了官府,对方认真起来,带兵遣将过来围剿他们,化外三州这些武林世家是一定会落下风的。 没想到周玄竟然这么不把大祁朝廷放在眼里,这老小子,是吃了大胆药吗?! 钟婷婷不耐烦道:“你别做梦了!你们蓝家要干什么我们管不着也不想管,可是要让我们钟家给你岳父当看门狗?想都别想!” 话音刚落,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却见周玄突然张大嘴,一条鲜红的舌头从他嘴里飞了出来! 钟婷婷简直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人的舌头……怎么可能那么长?! 却见那条长如细丝带的舌头飞起来,朝着钟婷婷飞了过去,钟婷婷躲闪不及,那红色舌尖的部分,在她的左胸口靠近肩膀的地方,狠狠戳了一下! 那一下,疼得钟婷婷差点坐在地上,就感觉,仿佛周玄用一根金刚钻,狠狠捅进了她的肩膀! 更奇怪的是,被戳到的那个地方,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血坑,鲜血涌出来的同时,钟婷婷只觉得伤口又热又痒,更诡异的是,除了刺破的疼痛,她更感觉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蠕动! 而那条红色的舌头迅速收了回去,接下来,又在崔万来的肩头如法炮制,同样来了这么一下! 崔万来大惊失色,他捂着伤口,颤声道:“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周玄收回舌头,他那惨白的脸上,再度露出令人恶心的神秘微笑。 “我相信,两位会认真考虑我的提议,反正我不着急。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问你们一遍。” 说完,这家伙就咯咯大笑着,转身扬长而去。 只留下钟婷婷和崔万来捂着伤口,面面相觑。 良久,钟婷婷才挣扎着哑声道:“崔老伯,刚才那家伙……怎么会那么快?!” 崔万来沉沉嗯了一声:“按理说,你我也是武林中功力上乘的,刚才却没有防范到一丝半点!这家伙,果然不是人!” 周玄当然不可能是人,活人根本就没有那么长的舌头! 钟婷婷有点乱了分寸,她慌忙问:“崔老伯,眼下咱们该怎么办?” 崔万来也没了主意,他想来想去:“咱们还带来了那么多徒弟,再加上关家的那些……总应该逃出一两个,回去帮咱们报信。” 可是,自己难道就只能被关在这里,等着家族的人来救援吗?一想到这,钟婷婷就没了信心。 而就在这时,在他们隔壁的牢房里,黑暗之中忽然传出一个老人沉沉的声音:“两位,周玄那家伙刚才是给你们二位,中了蛊。” 第441章 青谷子的下落 俩人闻声都是一惊。 蓝家这地牢太黑了,他们压根就没发觉,这里除了他俩,还关着一个人……不,两个。 却见那黑暗的牢房里,一个瘦小的老者缓缓站起身,在他的旁边还有一个,容貌看不出,但却能看出是个光头,脑袋上一根毛都没有。 崔万来没想到坐牢还会遇到狱友,他赶紧问:“老丈如何称呼啊?” 老者说:“在下青谷子,这是小徒乌有之。” 当听见崔万来说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在碧纱橱外听着的甄玉,一下子站起身,咣当一声椅子倒在地上! 原来她师父青谷子在蓝家的凤梧山庄,而且还被关押起来了! 而且不光青谷子,一同被关押的还有乌有之……这个土豆师兄,是怎么会跑去师父那边的? 司徒晚山倒是很镇定,他淡淡看了一眼发出声音的后面,然后把脸转向钟婷婷:“钟家主,你说的是真的?那人真的自称青谷子?” 钟婷婷点点头:“咱们江湖中的人,哪里会不知道青谷子大名?包括他那个著名的神医徒弟乌有之,我年轻时还见过他,所以当时在牢里,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当崔万来和钟婷婷认出,隔壁的人真的是青谷子和乌有之时,不禁大喜过望! “仙人救我!” 他们俩这么一叫,青谷子却苦笑起来:“眼下我还真救不了你们,没看到吗?我和小徒也被他们给关起来了。” 崔万来还是不敢相信:“仙人,您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怎么可能会中招?” 青谷子叹了口气:“我和这害人的家伙,有些渊源……他拿我这大徒弟做要挟,我毕竟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徒弟丧命,却只顾着自己逃。” 旁边的乌有之耷拉着脑袋:“师父,都是我的错,连累了你。” 青谷子摆手苦笑道:“你这个笨蛋土豆,到如今就别说这样的话了,你和蓝老大几十年的交情,而且上次你亲自帮他做换皮术,救了他的命,这次他故意找了个借口让你来江州,你也没想到他会恩将仇报不是?” 青谷子说着,又转向钟婷婷他们:“周玄这家伙,除了把我们师徒关在这里,不敢做更多的事——倒是你们二位,刚才我亲眼看见,他给你们中了蛊。” 此话一出,钟婷婷和崔万来大惊失色。 “他在哪儿给我们中了蛊?!” 青谷子指了指他们的肩头:“就是刚才,那家伙用舌头戳伤你们的地方。” 钟婷婷脸色一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戳伤的部位。 那儿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洞,不大,但始终流着血,而且血的颜色并非鲜红,却是发青的一种诡异色泽。 钟婷婷心头一寒,颤声道:“仙人,难道他在我的伤口下了毒?!” “不是下毒,而是放进去了蛊虫。”青谷子淡淡地说,又伸手指了指她,“你自己,用手指往里掏一掏,小心点,动作轻一点。” 钟婷婷依照他的话,伸手轻轻探入自己肩头的伤口,手指很快就触碰到了一个细细圆圆的,蠕动不停的东西——她尖叫着松开手,干呕了两声。 那是一条非常古怪的,红白相间、彩环色的虫子,它从伤口处缓缓钻出来,探着头四下看了看,又慢慢钻了回去。 与此同时,钟婷婷感觉到从伤口处,开放性地抽痛,渐渐弥漫到全身各处。 她脸色顿时惨白如死人,瞪着眼睛望着青谷子:“……它在往我全身各处爬,仙人,我怎么才能把它挖出来?!” 青谷子摇摇头:“你挖不出来的。” “什么?!” “这种彩环蛊虫最大的能耐就是随处下卵,只要能够着床的地方,比如人的血肉里面,它立即就能下无数的卵。”青谷子有些不忍地看着钟婷婷那惨无人色的脸,“现在它已经把卵产入你的全身血脉各处,挖出来也没用了。” “……” “除非是刚刚种下的那一刻,立即拿刀将包括这条虫在内的肉和骨头全部挖出来。”青谷子指了指她,“可是周玄把蛊虫种在你的肩膀往下的地方,那个地方连着心脏,你根本没法挖出来。” 钟婷婷越想越怕,越想越恶心,她不由伸手扶着墙壁,不断干呕起来。 崔万来的浑身也哆嗦起来,但他毕竟比钟婷婷老成持重,却躬身向青谷子深深一鞠:“仙人,请教我们自救的办法!否则我和钟家主就只能自尽在这监狱里了!” “你们甚至死不了。”青谷子摇头,他叹了口气,“如果你们坚决不肯低头,周玄会让这种彩环蛊虫将你们全身血肉食尽,然后以此再造两个一模一样的你们出来。” “什么?!” “别太吃惊,依照我对他的了解,他真的办得到。”青谷子摆手,温和地说,“那样一来反而更糟了。你们会被傀儡给彻底取代……当然,傀儡总是不及真人,会显得有些异常,你俩都是家主,手下统治着一整个家族,傀儡心力虚弱,很难顺利地统治一个大家族。所以我看周玄的意思,还是希望你们能就此屈服。” 青谷子想了想,又道:“他手上应该有控制这种彩环蛊虫的药。只要你们低头,他就会把药给你们。那样总比你们被虫子吃光,最后变成一堆白骨好。” 崔万来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青谷子,忽然愤然道:“您的意思是,建议我们低头?!那不可能!我宁可被虫子吃成白骨,也不能低头给那个王八蛋做狗!” 青谷子叹了口气:“我不是建议你们低头,我是建议你们,先假意低头,混得出狱的机会。你们留在这里,是丝毫反抗的可能都没有的。但是离开凤梧山庄,你们就能去寻找救兵。崔家主,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啊。” 青谷子这番话说得非常诚恳,崔万来和钟婷婷互相看了看,渐渐对他信服。 钟婷婷忍不住问:“仙人,我们应该向谁求助呢?谁能帮我们取出这种蛊虫!” “你们去找司徒家!”青谷子毫不犹豫地说,“眼下这种状况,就只有司徒族长能救你们!” 第442章 司徒家出手 其实在青谷子提起之前,这俩人完全没有想过来司徒家求助。 原因很简单,司徒晚山已经很多年没有露面,都说他闭关不出,也有说他死了,更有好事者说,司徒家已经死绝,他们家居住的那个地方被外人称为万坟庄——名字很不好听但是司徒家一向沉默寡言,不爱发表意见,住处被取了这么个名字也不吱声——走到万坟庄,只能看见无数延绵不到头的坟茔,那儿根本就没有人烟…… 也难怪外界会有这样的讹传,毕竟司徒家许久没有在江湖上露面,虽然老一辈都知道,在四大家族上面还有个司徒家,但是新一代压根就没见识过司徒家的厉害,又常年看不到他家的人,所以认为老人们就是在吹牛。 但是此刻,既然青谷子提及,钟婷婷和崔万来才猛然想起,当初四家签署四合盟书的时候,蓝老大的叔父蓝鹤曾经提议,让司徒家来人,见证这场盟约的签署,但是这个提议被蓝老大拒绝了,理由是司徒家久已不问世事,贸然上门惊动,反而招致怪罪。 这么多年过去,江湖上把万坟庄的司徒家当成了一种神秘的传说,都说他家厉害,四大家族见了都得俯首,但却从来没见这厉害的家族做过什么,然而怕的人,终究还是会怕,比如,当初的蓝老大。 钟婷婷和崔万来最终听从了青谷子的建议。 所以,当次日周玄再度来问他们时,两个人都同意重新签署四合盟书,从此与凤梧山庄的蓝老大保持“行动一致”。 周玄很开心,兴致之下他告诉两人,从现在开始,每个月,他们都得亲自来一趟凤梧山庄,取一种能够压制住身体里彩环蛊虫的药。“实在有突发状况来不了,那也得写一封足够恳切的书信,再派身边足够可信的人过来取药”。 周玄说得非常直白,如果有一个月不来,那么无数的彩环蛊虫就会在身体里发作,在各处钻洞,会让受者痛不欲生,连续两个月不来,彩环蛊虫会进入到骨髓里,连续三个月不来……那这个人就死定了。 “不光我们自己死了,他说,这玩意还会繁殖和污染。”崔万来脸色铁青道,“它们会发散到我们身边三里方圆的范围,甚至跑到别人身上去。” 司徒晚山点了点头:“真要到了那一步,就算两位铮铮铁骨,不肯低头,恐怕连能到身前来收尸的人都没有了。不然,就是等着灭门。” 钟婷婷和崔万来都是一脸“老子气到炸又不敢把对方抓过来打死”的憋屈和愤懑。 可想而知,当初他们被要挟着签下新的四合盟书时,心里究竟恨到何种地步! 也只有当他俩签下了屈辱的新四合盟书,周玄这才释放了他们带来的那群徒弟,之前因为他俩被囚,这些徒弟们也被关了起来,反抗最激烈的几个,被周玄无情杀害,这其中包括崔万来的大徒弟和钟婷婷的亲侄子。 关存仁的尸首是被崔万来带回来的,他将前后经过告诉了关存仁的儿子,关家知道详情之后,合族上下愤怒不已,都叫着要去找蓝老大和他女婿报仇,但是崔万来劝住了他们。 “我和关斐说,就算他把关家全部的人马都带过去,也无济于事,周玄根本就不是人,蓝老大现如今还究竟是不是人都很难说,就这样毫无准备找上门,就等于是送死。”崔万来说着,抬起头望着司徒晚山,“所以我说服阿斐,跟着我们一同来万坟庄,请司徒族长出面,解决这个难题。” 司徒晚山点点头:“这样吧,先让我看看您的伤势,崔家主,你能让我看看,那个周玄是怎么伤你的吗?” 崔万来点点头,他站起身,解开外袍,脱下内衣,袒露出上身。 甄玉和岑子岳躲在碧纱后面,透过缝隙,正好看见了崔万来露出的身体,俩人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见崔万来左肩往下,正接近心脏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洞,更诡异的是,那个洞,是一只蝴蝶的形状。 ……就仿佛一只黑红色的蝴蝶,轻轻落在了崔万来的胸口,而且看得出,这蝴蝶的范围在扩大,仿佛它在缓慢腐蚀着崔万来的肌肉,它在将周围的皮肤变成薄薄的一层,仿佛蝉翼,而蚀出的那个洞,越来越深,甚至几乎可以看到白骨。 这诡异的伤口,就连司徒晚山都皱眉不语,面色凝重。 钟婷婷胡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哑声道:“我胸口的伤口,和崔家主的差不多。” 崔万来伸手拿过衣服披上,他恨恨道:“受伤当晚还没这么严重!那晚我记得伤口只是个很小的圆洞,没想到短短半个月,就扩大成这样……” “化茧为蝶了。”司徒晚山忽然道,他指着崔万来的胸口,“一开始只是放进去一只彩环蛊虫,那蛊虫以崔家主的身体为窠,以崔家主的血肉为食,渐渐长大,从虫化蝶——这个过程刚好就是一个月。” 崔万来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如果满了一个月呢?” “破茧而出。”司徒晚山静静看着他,“从你的身体里飞走。它离身的那一刻,所撒播下的虫卵,就得到命令立即开始孵化、生长,接下来,你全身上下都会布满这种蝴蝶形的坑洞。” 甄玉听得头皮都麻了,她在脑子里略微描绘了一下“全身布满蝴蝶形坑洞”的样子,只想呕吐! “所以周玄逼着我每个月都要去凤梧山庄拿药,就是为了这?!” 司徒晚山点点头:“他给的药,就是能让这蝴蝶休眠的。一旦它休眠,停止发育,就无法彻底成熟继而飞出你的身体,它通过你的血管播撒下的虫卵,也就不会被刺激,从而开始发育……只是这样一来,你就得每个月去跪求周玄。” 崔万来的脸微微扭曲着,他忽然间后退一步,向着司徒晚山噗通跪了下来。 “司徒族长,请救在下一命!”他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地说,“我不是怕死!我是不愿让周玄那个魔鬼控制崔家继而控制浚州!只要司徒族长肯出手,我浚州崔氏,从此愿为司徒家门下走狗!” 第443章 司徒式的救治 司徒晚山伸手扶起崔万来,叹道:“崔家主不必如此,我司徒家也不需要什么门下走狗。” 崔万来一慌,颤声道:“司徒族长是有什么顾虑,不愿出手吗?” 司徒晚山笑道:“崔家主弄错了,我的意思是,司徒氏当然是要替二位解决眼下的困境,但不能仅限于此。” 他说着,面色转为严肃:“蓝家这对翁婿,很显然已经成了整个江州、不,整个化外三州的祸患,不除不行了!” 听他如此斩钉截铁地说,崔万来和钟婷婷全都放下心来,他们有救了! 钟婷婷还不放心,又问:“不知司徒族长要怎样给我俩治疗?” 司徒晚山说:“我于治疗蛊毒一术,不算太精通,我请我姑妈来给你们检查一下。她是族中最出名的蛊医,她的判断比较准确。” 于是叫人去把司徒老太太请了来,司徒晚山又和她大略说了说。 司徒昭仔细检查了崔万来那个蝴蝶形的伤口,不由紧皱眉头。看老太太这个反应,崔万来也有些慌:“老夫人,是不是崔某……救不得了?!” “倒也不是救不得,而是救起来非常棘手。”司徒老太太沉声道,“眼下,我得先把实情告诉崔家主,剜出这彩环蛊虫的过程,非常疼,也许是你平生从未遭遇过的剧痛,你要做好准备。” 崔万来和钟婷婷听了这话,脸色都有几分发白。 但崔万来不愧是江湖豪杰,他突然大声道:“没关系!您尽管放开了治!哪怕把我崔老五活活疼死,我也不能让周玄那个禽兽得逞!” 司徒老太太喝了声彩,她点头道:“两位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帮你们剜出这种歹毒的蛊虫!” 于是司徒家再度忙碌起来,收拾房间,拿出相关的器材,准备草药……而在大家忙碌的时候,司徒老太太悄悄找到甄玉,希望她能当自己的助手。 “这个事,光是我一个人搞不定。”她直白地和甄玉说,“如果甄姑娘不在这儿,我很可能一口回绝他们了。” 她说着,又笑道:“既然甄姑娘还在咱们家,这就算他们两个走了天大的运道。” 甄玉也不知道司徒昭要怎么救治他们,因此好奇地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你能帮的忙可大了。”司徒老太太收起笑容,严肃地说,“实话和你说,他俩来得太迟了,若是刚刚中招的第二天就来找我,恐怕我还能打个包票。然而现在,” 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你也看到那位崔先生胸口那个蝴蝶形的坑了吧?这说明卵已经产下,布满全身各处了,我们不能只把那只‘彩蝶’挖出来,那是没用的,必须把他全身上下所有的虫卵全部弄出来才行,否则就算留下一颗虫卵,也是功亏一篑了。” 甄玉被她说得身上鸡皮疙瘩一阵阵起,她勉强笑道:“我自忖也不是个怕虫子的人,怎么听您老这么一说,我浑身都发麻了呢?” 司徒老太太撇撇嘴:“这只是我随口一说呢,等会儿上了场,你亲眼看见那场面,那才是让人浑身发麻呢。” 旁边一直静静聆听,不插一嘴的司徒晚山,此刻忽然道:“彩环蛊虫这歹毒的东西,我活这么大,也就只见过一次,偏巧那一次也是我姑妈救的人。” 他遥遥想起当初的事,不禁打了个哆嗦:“反正我当时连早饭都吐出来了……” 司徒老太太瞪了他一眼:“那是晚山你太脆弱!别把甄姑娘和你相提并论,她肯定比你强!” 甄玉:“……” 说完,司徒老太太又亲昵地拍了拍甄玉的手:“甄姑娘,不用怕,你这是在帮我救人,是很伟大的!而且你连云禳秘境那么大的危机都解决了,这种满身虫子爬的小事,不会难倒你!” 甄玉忽然后悔了,她真想说你另请高明吧,我不想掺和这种“满身虫子爬”的小事! 然而她实在说不出口,毕竟司徒家救过她的命,毕竟眼下这也是救人一命的大事。 等司徒昭他们去安排准备事宜,甄玉这才可怜兮兮地望着岑子岳:“我真的很怕虫子。” 岑子岳不由失笑:“你现在说这种话,可是一点信服力都没有。” 与此同时,甄玉也听见土蛋那个粗喉咙诧异的声音:“小玉,你怕虫子?虫子有什么好怕的?难道你也怕我吗?像我这样帅气英俊天下第一的虫子,你也会害怕?” 甄玉没好气道:“我不怕土蛋你,我是怕彩环蛊虫那种恶毒的虫子。” “咦?那种没见识的乡下土虫子,你就更不用害怕了呀!” 甄玉被它这话给逗乐了:“什么叫没见识的乡下土虫子?你没看到它造成的伤害有多严重?” “咦?就是因为它们没什么见识,完全没有半点思想,只会一味地蛮横破坏和繁殖,才会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嘛。”土蛋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但是呢你不用担心,这些笨虫子害怕我。” 甄玉一愣:“真的?” “当然!全天下的蛊虫,都害怕我!我是万蛊之王你忘了吗?”土蛋很得意地说,“没有任何一种蛊虫,见了我不吓得瑟瑟发抖,我要吃它们,就像你吃小甜糕一样简单!” 甄玉这下有点明白,为什么司徒老太太说有她在,崔万来他们走了大运。 她也更深地理解,为什么左相会对土蛋如此穷追不舍,想尽各种办法也要将它弄到手——而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土蛋是云禳国的国宝和立国象征。 不多时,一个死奴仆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对甄玉说:“甄姑娘,我家姑太太请您一同去后院取‘天火’。” “天火?”甄玉问,“那是什么?” “是专门用来驱蛊杀毒的一种特殊火焰。”那死奴仆说,“请姑娘跟我过去看了就知道了。” 于是甄玉和岑子岳跟着那名死奴仆穿过庭院,一直走到这座深宅大院的最里面,原来那儿有个小小的天井,司徒晚山和司徒昭早已经到了。 就见院子正中,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处,而那个凹陷的地方,正腾起熊熊烈焰。 第444章 天火灼蛊 火焰并不大,烧得也不算多么旺,令人奇怪的是,此刻天正下着蒙蒙细雨,春季的牛毛雨又细又密,然而,竟然没有浇灭这火焰! 甄玉还发现,这火焰底下,不见媒也不见柴,竟是不知道用什么引燃的。 更令甄玉吃惊的是,当她一走进这天井里,确切地说,一到了接近这火焰的跟前,她的心中,就不由自主产生了一种浓浓的惧怕之意! 这不是普通人对于火焰的那种自然的惧怕,而是一看见就怕得要死的那种不正常的恐惧! 司徒昭看出来了,老太太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甄玉的肩膀:“不用害怕,天火只针对蛊虫,它烧不坏活人。” 甄玉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可能我身体里的蛊虫太多了……” 老太太点点头:“你这份恐惧,来自于你身上的龙血虫,以及金头蛊王,甄姑娘,这份害怕是它们的,只是感染到你了。” 老太太说得没错,自从走进这个院子,原本呱噪烦人的土蛋,忽然变得一声都不响了。 它的安静异常,让甄玉有几分好笑,所以这小子吹出了天大的牛皮,终究还是有害怕的东西。 甄玉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思维集中:“前辈,这天火究竟是怎么出现的?我看它底下并没有烧什么东西。” “嗯,你仔细看,这天火的坑底有个洞,那里面常年流淌着死去很多年的蛊虫所产生的一种油脂。”司徒老太太解释说,“而且这火也不是谁点燃的,是在特殊的时辰,特殊的天象下,自然出现的。” 天火已经持续烧了一百年,无论风霜雪雨,都不能扑灭它,而这个地方,就是所有死奴仆和蛊虫害怕的区域,刚才带着甄玉一路过来的那个死奴仆甚至不敢走进院子来。 这时,司徒晚山接过活管家无咎的一根黑色木棒,将它凑到天火坑跟前,等了一会儿,木棒上就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姑妈,你看这样就够了吗?”他问。 司徒昭点点头:“应该够了,先治一个人,实在不行明天再治第二个。” 这样,司徒晚山举着燃烧的木棒,一群人回到了前面,果不其然,一路走来,沿路的死奴仆避之唯恐不及,纷纷让路,他们被那根燃烧着天火的木棒给吓得屁滚尿流,有的甚至害怕得吱哇乱叫,手脚并用着狼狈地爬走了。 好在,甄玉比他们强一些,起初的那种惧怕渐渐不能再控制她,她也明白,害怕天火的是土蛋而不是自己,想清楚了这一点之后,那种巨大的恐惧感也跟着消失了。 到了早已准备好的施术的房间,只见房间的窗户四周围,都糊上了棉白纸,等他们几人走进房间来,门立即关上,门的上下左右,也被无咎亲手贴上了一层层的棉白纸,这样一看,房间就成了彻底的密室,竟是一丝一毫的缝隙也没有。 司徒昭对甄玉解释说:“这是为了防止彩环蛊虫化蝶飞走,一旦让它逃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好在棉白纸是透光的,屋里还算亮堂,再一看,空荡荡的房间里摆了一张床,崔万来脱了上衣,正赤膊躺在床上。 司徒昭一见他就这样躺着,明显不悦,她指挥司徒晚山:“不行,得把他绑起来。” 崔万来一听,错愕道:“为什么要绑我?” 司徒晚山笑道:“崔家主,我姑妈之前说了,驱蛊的过程非常疼,如果你受不了,挣扎着要逃走,我们几个不一定能打得过你。” “我不会逃的!”崔万来有点生气,“我崔老三不是那么没种的人!再疼我也能忍着!” 司徒老太太耐心解释道,“崔家主,你也知道,彩环蛊虫是一种非常害人又很难缠的玩意,我知道你是条好汉,但那种疼痛,是超出人能忍受的限度的,到那一刻,我们谁都不敢保证你会做出什么事,包括你自己。一旦你带着它跑出这个房间,别说你们崔家,我们司徒氏也会受害的。” 人家医生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崔万来涨红了脸,想来想去也只好同意了。 于是无咎上前,用粗如手指的麻绳,将崔万来的四肢手脚,牢牢捆绑在床上。 崔万来大概从没这么失去过尊严,感觉很窘,他只好自我调侃道:“我这样子,和待宰的肥猪也没区别了吧?” 司徒晚山却神色严肃道:“崔家主,我们正是希望你和崔家,不要做蓝老大的待宰肥猪,才会伸手帮你的忙。” 崔万来忙点头道:“我明白!我明白!” 万事俱备,屋里只留几个活人:司徒老太太和司徒晚山,岑子岳和甄玉,以及管家无咎和两个十二三岁的童子,这两个童子都是司徒家的孩子,目前正在接受司徒老太太的蛊医训练。 甄玉走到床跟前,从这个角度看崔万来胸口那个蝴蝶形的血坑,只觉得更加触目惊心。光是看着就让人有作呕之感,更别提伤者本身那难熬的痛苦滋味了。 司徒昭缓声道:“崔家主,我把接下来的步骤说给您听,您好做个准备。首先我们会在你这个蝴蝶形的血洞周围,涂上药物,作用是引诱那只未成形的蝴蝶从洞里出来,这时候,我的徒弟会将这只蝴蝶捉住。” 她指了指小童子手中的铁笼:“蝴蝶必须先弄出来,否则它还会继续在你的体内产卵,那样就没完没了了。而且它必须活着出来——如果强行灌蛊药,把它弄死在你的体内,那就更糟了,这玩意甚至死后半年内都能继续产卵。” 崔万来点点头,又想了想:“可是姑太太,你不是说过,蝴蝶一旦离身,我体内的虫卵就会迅速孵化吗?” “确实。所以接下来才是最关键,最危险的部分,我们会用这种天火,把这些刚孵化的幼虫从你的体内,安全地逼出来——它们不孵化,我们还真没办法让它们自己爬出来呢。崔家主,虽然过程会让你很痛苦,但我们必须确保,一粒虫卵都没有残留。” 崔万来抖了一下,他紧张地看着司徒昭,吞了口唾沫:“就……就是说,要拿那个火棒子烧我?” 司徒昭温和地说:“放心,这是天火,会让你疼,但它不是普通的火焰,不会烧伤你。” 崔万来听懂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咬咬牙:“好,来吧!” 第445章 驱虫 司徒昭却没有着急,她向着甄玉柔声道:“甄姑娘,我施术之前,需要找你借一点东西。” 甄玉笑道:“要借什么?” “你的血。”司徒老太太柔和地说,“不多,几滴就行。” 她示意身边的青衣童子,那孩子捧着两小碗药汁,走到甄玉跟前,无咎赶紧递过来一枚银色的小刀。 “甄姑娘,你把自己的血,滴在这碗药汁里。”老太太指示道,“不用太多,三五滴就行了。” 甄玉点点头,接过那把银色的小刀,伸出手指,在指肚上划了一道。 各自有几滴血落在那深绿色的药汁里。 “多谢,这样就万备无忧了。”司徒昭道谢,又让那小童捧着其中一碗,送到崔万来的嘴边:“喝一口就行了。” 崔万来努力抬起头,就着小童的手,在碗口边上喝了一口。 这时,老太太又示意另一个拎着铁笼的小童,站到崔万来受伤的这一侧,她从无咎的手里,取过一罐药。 罐子打开,老太太将里面一种黏糊糊的药物,涂抹到崔万来那个蝴蝶形的伤口上,同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甄玉:“甄姑娘,稳住神。” 甄玉正奇怪她为什么忽然莫名冒出这一句来,下一秒,她就闻到了一种十分欣快的味道,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却让甄玉立即想到,江南春天,草长莺飞,春明景和,大瓣大瓣的桃花梨花绚烂绽放…… 甄玉不由轻轻笑起来,又“呵”了一声,她这不正常的状态,引得旁边的岑子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令甄玉顿时冷静下来! 她骤然明白了,是司徒昭涂抹在崔万来伤口上的药物刺激到她了,那是一种能够令蛊虫勃发的药! 而她是因为身体里的龙血虫和土蛋受到了影响,因为甄玉马上就听见土蛋那哑喉咙欢快地大叫:“发生什么事了?外头是不是花开了?我要出去玩!出去玩!啦啦啦!” 甄玉有点狼狈,她狠狠道:“傻瓜,是人家在涂药!你闻到的是药物的刺激!” 土蛋似乎也有点尴尬,好半天,它才啊了一声,扭捏道:“难怪那么好闻呢,我都想长出翅膀来了……啊,原来你们在用诱捕的方式捉蛊虫啊?” 甄玉随口道:“嗯,在诱捕一条即将成形的彩环蛊虫。你没看到那小童手里拎着的铁笼吗?” “你们就拿那玩意抓彩环蛊虫?”土蛋嗤之以鼻,“根本是做梦!” 甄玉愕然:“怎么呢?” “彩环蛊虫这种东西一旦化蝶,身形会变得非常柔软,再小的缝隙它都能挤出去。”土蛋骂道,“你们搞这种铁笼子有屁用啊,它会从铁笼的缝隙把自己挤出去的,到时候它满屋子飞,看你们怎么抓!” 甄玉听得头皮都麻了,她马上叫道:“司徒族长,前辈!不能用铁笼子!这种铁笼的空洞太大,化蝶之后的彩环蛊虫是能从空隙挤出去的!到时候它会满屋子飞的!” 她一句话惊醒梦中人,司徒晚山和司徒昭都慌了神:“糟糕,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司徒晚山自责道:“上次处理彩环蛊虫我才十几岁,记忆都不太清晰了,那次我们弄了个木头匣子,结果里面被蛊虫啃得坑坑洼洼,差点破了,所以这次我才想到要用铁笼——却没想到铁笼有缝隙!” 无咎赶紧道:“不着急。族长,我这就拿棉纸给铁笼糊上!” 他立即取来厚厚一叠棉白纸,将铁笼糊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了个口子,为了防止蛊虫啃噬,这些棉白纸早就被药物浸泡过,彩环蛊虫被关进去,马上就会昏迷,自然也没法再啃噬笼子。 准备完毕,司徒昭这才抹了把汗:“多亏甄姑娘提醒,我处理彩环蛊虫的经验也只有一次,竟想不到你这么周严。” 甄玉马上说:“也是土蛋告诉我,我才知道。果然是万蛊之王,它什么都懂。” 土蛋难得被夸奖,嘿嘿笑起来:“今天你们要捉的可是蛊虫里的王八蛋,小玉啊,你们都要做足准备才行!” 甄玉没想到它会骂自己的同类是王八蛋,不由笑起来。 果然没多久,涂抹在崔万来伤口处的药物发挥了作用,一点一点的,从他那可怕的血洞深处,缓缓爬出了一只蝴蝶。 那是一只似乎刚刚诞生的蝴蝶,红黑相交的条纹翅膀,羸弱到似乎一捏就完蛋的虫身,弱弱颤颤的触须……这些都在说明,这只蝴蝶是新生没多久的,而就在蝴蝶的尾尖,肉眼可见的,真的一直在不断排卵,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虫卵从它的身体里不断拉出来,看得人阵阵作呕!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这只蝴蝶如若无人之境,轻轻爬进了被层层的棉白纸糊得结结实实的笼子。 “上锁!”司徒昭一声令下,那持笼的童子动作伶俐,啪的一声扣上了笼门,咔哒一声扣上了铁锁! “晚山!烧!”司徒昭一声令下,司徒晚山将自己手中燃烧着天火的木棒,着火的那一头狠狠插入了崔万来的伤口! 崔万来发出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惨叫! 虽然天火不可能烧伤皮肉,但火焰却是实实在在的,那硕大的伤口塞进了天火,火焰居然没有熄灭,它依然在崔万来的伤口里灼烧! “好,伤口堵住了。”司徒昭厉声道,“药!” 旁边捧着药碗的小童赶紧将那碗绿色的药汁递到老太太手里。 司徒昭走到崔万来跟前,将碗里的药水从他的肚脐开始,向下一直到裆部,一点点倒到崔万来的身上。 她将空碗递回给那童子,松了口气:“这样一来,所有的孔洞都堵上了。” 甄玉明白过来,药物将崔万来从肚脐到下体都“封住”了,蝴蝶出来的口子又被燃烧着天火的棒子堵得严严实实的,这么一来,崔万来体内的虫卵就只剩下了仅剩的几个出口…… 甄玉忽然紧张:“等会儿虫子从他的体内出来,我们该怎么应对?!” “不用担心,崔家主刚才喝下了药汁,药汁里有甄姑娘你的血,虽然只有很淡的几滴,但是对付刚刚从卵变成的幼虫,还是绰绰有余的。”司徒昭淡淡道,“从他体内爬出来的虫子,都活不了多久——咱们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第446章 可怕的驱虫场面 果然如司徒昭所言,没过一会儿,崔万来忽然全身像抽风一样,剧烈抽搐起来!幸亏他的四肢都被牢牢绑住了,否则像这样急剧地抽搐,一定会从床上摔下来。 不光是抽搐,他的全身,从那些裸露的皮肤都可以看见,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涌动! 接下来,震惊的一幕出现了:只见无数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虫子,从崔万来的眼睛、鼻孔、嘴巴、耳朵……从他的头部任何一个可以冒出东西的缝隙里,不停涌了出来! 甄玉几乎无法克制地惊叫了一声,她不禁往后倒退了一步,同时握住了岑子岳冰冷的手——很明显,这位百战沙场的将军也被眼前这诡异又恶心的场景给吓住了,只不过他好歹没有惊叫。 这下甄玉总算明白了,司徒晚山为什么说他当初“早饭都吐出来了”,因为甄玉现在也忍不住想吐,这场面,真的是太恶心了! 那些白色的犹如大米一样的虫子,不停地从崔万来的体内涌出来,它们落在床上,落在地上,如果仅仅是如米粒那样也罢了,问题是这些虫子还会动! 它们黏在一起,每一个都在蠕动,而且越来越多,简直让人怀疑,一个人的体内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虫子! “不用担心。”司徒昭忽然轻声道,“这些虫子都沾过你的血,不然不会被驱赶出来。既然沾了你的血,它们就活不了多久,眼下也只是在垂死挣扎罢了。” 尽管老太太如是说,甄玉还是忍不住把脚往后挪了挪。 司徒昭大概是这群人里,最镇定的一个了,因为两个童子早就跑去角落里干呕了,而司徒晚山的表情也是铁青的,很明显,他又勾起早年第一次面对彩环蛊虫的不堪记忆,管家无咎更是发出低低的呻吟:“我的妈呀,我还以为我与众不同,这世上就没有我害怕的呢,看来是我错了。” 终于,所有的虫子都爬了出来,司徒昭走过去,用沾了药的布,仔仔细细擦干净崔万来眼鼻处的白虫,又将卡在他眼球上的一根白虫拈了出来,确保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虫子了。 “阿垚!阿磊!”司徒昭厉声叫道,“快点过来收拾!” 两个童子听见命令,不敢怠慢,慌忙擦干净嘴,匆匆跑过来,一个用一条宽大的布,全部沾湿了那碗融入甄玉血液的药,另一个则拿过来准备好的铜盆,两个童子蹲在地上,一丝不苟地将地上的虫子包起来,放进铜盆。 如司徒昭所言,虫子死得差不多了,只有极少数还在扭动,绝大部分已经明显硬挺了。 剩下的时间,几个人又认真检查了门窗缝隙的部分,确保没有一只虫子妄图爬出去。 至此,大家才松了口气。 甄玉回头,又看了看床上的崔万来,只见他胸前那个洞还插着木棒,天火已经熄灭,他全身的肌肉皮肤,仿佛萎缩了一样,整个身体瘦小了一大截。 明明是个强壮高大、不到五十的中年人,如今却犹如缩水了一样,变得干瘪消瘦,看上去仿佛七十岁了。 司徒晚山见甄玉满脸震惊,于是轻言细语解释道:“这些虫子本身就靠吸食崔家主的血肉存活,它们在体内的时候,人看上去还不察觉,等时间长了,就被这些虫子给啃光了……如果崔家主不来求咱们,真的去当蓝家走狗,那他就得常年靠很重的药材,日复一日地大补,才能保持健康。” 司徒昭走过来,看了看昏过去的崔万来,她同情地说:“至少命保住了,也不用再去给蓝家当狗了。消耗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来得实在太迟了,若是从蓝家回来当天就来找我们,不至于被虫子啃成这样。” 说完,她又想了想:“我记得家里还有些滋补的药,晚山,到时候就送给他俩,虽然这次消耗严重,但好好补半年,身体还是能补回来的。” 用大铜盆装得满满的虫尸,被阿垚阿磊两个童子送去了天火坑,他们将铜盆里的东西倒进了天火坑底,这下子,天火烧得更旺了。 第二天,如法炮制,他们又给钟婷婷施了驱虫术。 过程和崔万来的一模一样,只是,比崔万来更惨的是,钟婷婷一个美颜绝伦的贵妇,在一场驱虫术下来之后,变得干瘪皱巴,活像个老太太,看上去简直比司徒昭还要老。 “没办法的事,虫子出来以后,她的体重至少轻了二十斤。”司徒昭叹道,“这样子,也只能慢慢养着,能捡回一条命就算不错了。” 次日,两个人都醒过来,虽然虚弱不堪,但他们都向司徒家道了谢。 两个家主都心知肚明:要不是司徒家出手,他们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 更别提,司徒晚山还送了他们一堆非常贵重的药材,让他们带回去慢慢补身体。 崔万来哑声道:“司徒族长,从此以后,我崔万来的这条命就是你们司徒家的!只要司徒家一声令下,我崔家决不含糊,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钟婷婷也表达了相同的意思。 司徒晚山摆手道:“两位,我们出手相救,并不是贪图报答。不过有一件事,我希望两位答应。” “您尽管说!” “关于这次治疗的事,希望两位不要向外透露。”司徒晚山叹道,“蛊术一道,有其玄妙之处,更有其伤天害理的地方,我怕外界得知,会打司徒家的主意。” 崔万来多么老道,立即就听懂了,司徒晚山的意思是,你俩是四大家族的家主,而且又和司徒家有交情,所以我才不得不出手相救,但如果你们把这事儿说出去了,到时候猫猫狗狗都来了,司徒家是救还是不救呢?更别提,还有那些居心不良的敌人们。 崔万来赶紧点头:“司徒族长,您放心,这事儿我会带进棺材里,连我儿子我都不会和他说!” 司徒晚山这才松了口气,又笑道:“您二位先回去养着,包括关家那孩子,你们也要嘱咐他,不要莽撞冒进,最好这段时间耐心一些。” 他说到这里,神色严肃道:“至于蓝家那对翁婿,这件事,我们司徒家会去处理。” 第447章 救师父 崔万来和钟婷婷一听这话,更是惊喜不已。 这次司徒家救了他们,自然是大恩一件,但问题是,如果不彻底解决罪魁祸首,此类事情未来还是可能再次发生的。 既然司徒家承诺要出手,那他们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两个家主千恩万谢,司徒晚山又和关家那位年轻的家主认真谈了一番,这样之后,三家人才告辞离开。 送走了客人,大家都松了口气,但他们没能喘息多久,因为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摆在了他们面前:该如何处置蓝家翁婿。 甄玉第一个提出,她要前往凤梧山庄,因为她要救师父和师兄。 司徒晚山不同意,他摇头道:“不行,太危险了。” 甄玉却很坚持:“现在被关在地牢里的,是我师父和我师兄,我不能躲在安全的地方,等着别人去救他们。” 司徒晚山怪怪看着她:“别人?小贤是我堂弟,你才是别人。” 甄玉:“……” 司徒昭劝道:“这件事我们慢慢商量,而且你们也别以为蓝家那对翁婿就好对付。崔万来和钟婷婷也不是傻子,结果还是吃了那么大的亏……之前你们在金安城的遭遇,族长也都告诉我了。既然蓝家翁婿要控制的是化外三州,那么官府那边,他失败了,谭首富那边,他也失败了,最后一个堡垒,一定就是蓝家。如果我是罪魁,我会不顾一切守住这个堡垒,不会再轻易让你们攻破的。” 岑子岳点点头:“或者我们可以兵分两路,我和甄玉打前阵,先去看看蓝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毕竟我手里还有蓝鹤的一封亲笔信,我觉得蓝家再怎样也会给我点面子,司徒族长你们则带着人,在后面协助,到时候如果时机成熟,我们就合二为一,彻底端了蓝家的老窝!” 岑子岳的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认同。 但是出发之前,司徒晚山还是给甄玉做了一番准备。 这次甄玉来司徒家,因为司徒晚山沿路用了“迷途术”,所以目击者无法记住他们的容貌,更谈不上去和别人谈论,因此,甄玉他们在司徒家的事,外面根本无从得知。 就包括崔万来他们上门求助,在救治过程中,甄玉也是蒙着面纱的,崔万来也只以为她和岑子岳是司徒家的人,没有多想。 “这叫不露先机。”司徒晚山一边给甄玉在脸上涂药,一边解释说,“不能让蓝家知道你已经治好了脸,要让他们误以为你依然是在中毒的状况下,他们才能相信你的上门求助。” 他用的就是上次给岑子岳化妆的那种药物,没过多久,甄玉的脸就变了形:又黄又苍老,还原成为宋陈氏的模样。 临走,司徒昭又给了他们一些蛊药,她说,虽然没有甄玉的血那么强效,但也算是司徒家上乘的蛊药了,至少岑子岳可以带着防身。 甄玉二人没有过多耽搁,从离开京师算起,他们已经用掉了两个月,真的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俩人与司徒晚山商量好了,又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建立了联系,这样一来,无论他们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司徒晚山都能知道。 趁着天没亮,俩人匆匆出发。 其实路不算太远,司徒家和凤梧山庄都在江州地界,只不过一个是东南靠海沿,另一个则接近西北角。 接近中午时分,甄玉和岑子岳就赶到了蓝家的大本营,凤梧山庄的附近。 刚好就在江州最著名的翠女峰的山脚。 “翠女峰”这三个字,顿时勾起了甄玉的复杂思绪。 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地名,是在玄冥司隐门的那间魇房里,那天她被白长老用惑菇的粉末给弄得进入癫狂幻觉里…… 在那个幻觉中,她以“宋家可怜的养女”身份被母亲嘉怡公主所救,而在甄自桅的军帐中,她第一次听见甄自桅提及了这个地名,甚至还说什么先帝在江州翠女峰留了东西,自己必须去查看。 后来她从魇房出来,夺取了玄冥司统领一职,也把这段幻觉讲给了喻凤臣听。喻凤臣告诉她,很可能翠女峰相关的信息,她早就无意间得知,而这一次只是在魇房里,被惑菇的毒素刺激到,从而想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则是不久之前,她被司徒昭施术,陷入沉睡之后被切下四肢,灌入龙血虫的过程中。 在那个幻梦里,她成了从小在甄大将军府里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而岑子岳则成了无能的王爷。梦中,岑子岳正是替代景元帝去江州翠女峰祭奠先帝,因为先帝当年南巡,就莫名死在了那里…… 但实际情况是,先帝是驾崩在宫里,就在他自己的寝宫,和什么江州翠女峰没有半点关系。 但这第二次提醒,终于让甄玉不得不将江州翠女峰这个地名,深深放进心中。 而眼下,她终于亲身来到了这座山峰跟前。 翠女峰,山如其名,是一座常年青翠欲滴的山峰,不像北方山峦那种凌厉参差的态势,翠女峰的线条非常温婉,是典型的南方山峦。也因为毗邻翠女峰,蓝家的凤梧山庄占据了一个极好的地势,名气也非常大。 甄玉和岑子岳商量了一下,他们没有径直进凤梧山庄,却先在翠女峰山脚下的镇子上,找了半天,找到一家兼卖饭菜的小茶馆。 俩人名义上是打尖,实际上他们是想通过周边的村民,打听一下蓝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茶馆很干净,而且意外的没什么客人,掌柜的见两位客人进来,非常高兴,忙前忙后地给他们倒茶,又端上热饭热菜……就好像他很久没什么生意的样子。 甄玉见状,随口笑道:“掌柜的,这会儿不是正饭点吗?怎么你家的生意这么冷清?是不是饭菜味道不够好?” 她只是随口这么问了一句,没想到掌柜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大叹道:“客人,这真的不能怪我们呀!您知道吗?咱们清风镇原先,像咱家这种小茶馆没有十家也有八家,以前像这个时间,家家都是爆满的,尤其咱家这里,连张凳子都找不到!” 甄玉扬了扬眉毛:“哦?那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冷清?” 第448章 蓝家的内斗和堕落 掌柜的听她这么一问,那张脸就像苦瓜一样耷拉下来,他深深叹了口气:“这还不都是因为……” 他忽然住嘴,一脸胆寒,却伸出手指,指了指上山的方向。 甄玉意识到,这掌柜的竟然连蓝家两个字都不敢提,而只能用手势,蓝家到底做了什么事,让山脚镇子上的人,这么害怕? 岑子岳和甄玉对视了一眼,他却温和地宽慰道:“掌柜的,你别怕。你看现在店里也没别的人,就我和我姐姐两个,你想说什么尽管说,我们姐弟是不会到处乱传的。” 他说得如此诚恳,看相貌又着实憨厚(岑子岳也要求司徒晚山稍微给他改动一点容貌,以免武将气质太突出,引起蓝家对朝廷的不适,导致打草惊蛇),那掌柜也就放下了戒心。 他索性拉了一把条凳,在甄玉他们这桌跟前坐下:“趁着饭菜还没热,我就和两位客官说说吧。咱们这地方,您也看见了,距离翠女峰非常近,尤其如今正是仲春,各处赏花的,踏青的,又或者是来蓝家拜见蓝老大的,每年都是乌央乌央的人,就是十家茶铺子都忙不过来。然而今年,十家只剩了我们这一家,而且还连个鬼都见不着——您二位别见怪,我今天见您二位进咱这铺子,我高兴坏了!从早上到现在,您们是第一桩生意!” 甄玉忍不住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掌柜的伸长手臂,指着后面那座翠女峰,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您看着没?蓝家把上山的路给拦住了,说,翠女峰上山的这条路要经过他家的凤梧山庄,而只要经过他家门口,就必须被蓝家检查,检查不通过的,不许上山,私自上山更是死罪一条。” 甄玉皱起眉头:“凭什么!这翠女峰又不是他们蓝家的!” “凭什么?”掌柜的冷笑了一声,“就凭人家拳头大!” 说完,他又一脸愤懑道:“听说蓝老大最近这半年来,总是神情恍惚,总觉得有人要害他。没错,他那两个儿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被他关了禁闭……咳,也有人说俩儿子都死了,连他的小孙子都没饶过。反正,去年冬天蓝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乱了好一阵子,听说就连下人都死了不少!” 因为蓝老大的这种病态的戒心,他在肃清了家中的“反贼”之后,又将目光盯上了要经过凤梧山庄上翠女峰的人。蓝老大认定,很多人对他居心不良,名义上是借道上山,实际上根本就是来刺探他家的状况,甚至意图刺杀他。 翠女峰这座山,常年郁郁葱葱,南方这种山不少,但是像它这样高,像它这样漂亮的确实不多见,所以哪怕是冬天,也有人上山游玩,或者观风景,或者采集草药,或者上山捕猎……然而如今,这些事情统统不能做了。 “蓝老大叫人在山路上修了一道篱笆,不算高,到我胸口这儿。”掌柜的伸手比划了一下,“想上山的人,必须经过蓝家的许可,篱笆门才会打开——而且还得提前说好下山的时刻,如果晚了那也不行。” 岑子岳撇了撇嘴:“不过是短短的一道篱笆墙,算什么?难道那篱笆墙高入云霄吗?要是换了我,直接翻过去不就行了?” “翻过去?说得简单!”那掌柜的嗤之以鼻,“有个采草药的小孩儿也是和你想的一样,蓝家不让过,他非要翻过去,那天到了傍晚,他下山又翻回来了,还冲着蓝家大门学狗叫——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第二天,那孩子的爹娘背着他,哭哭啼啼上到凤梧山庄门口,跪在地上求蓝老大救他们的孩子。”掌柜的叹了口气,“那孩子,从膝盖往下,肉全部烂掉了,只剩下白森森的两根腿骨……别提多惨了!” 甄玉和岑子岳全都被吓了一跳! “怎么会这样?!”甄玉赶紧问,“是被什么给咬了吗?” “不是,没被咬,也不是外力受的伤,就是自个儿烂的。”掌柜的做出一个莫测高深的表情,“大家都说,蓝家在那道篱笆上用了蛊药!” 甄玉心里咯噔一下。 “蓝家说到底也没救那孩子,就眼睁睁看着孩子烂死了。”掌柜的脸色阴沉地说,“而且也不止他,自从那道篱笆筑起以后,像这样不告而偷偷翻过去的有好几个。每一个都落得相同的下场,不是身上肉烂光了,就是突然全身漆黑,中毒断气!真是吓死人了!” 那之后,再也没人敢上翠女峰了,不过是上山游玩,还要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谁还来呢?蓝家虽然说的好听,什么只要告知他家,经过他家的允许,就能上山——问题是这明明是天下人的翠女峰,凭什么要他家允许?! 甄玉听得憋气,她一摔筷子:“简直是霸道!” 掌柜的顿时吓得脸变了色,拼命摆手道:“客官,骂不得!若是让蓝家的人听见了,马上就来找你的麻烦!” 他说完,脸色变得很难看,低声道:“我在这清风镇,住了一辈子。从前的蓝老大真的不这样!以前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是武林扛把子,蓝家是四大家族之首,但也没见他做过什么不讲道理的事……有时候,我们这些住在凤梧山庄附近的村民,家里出了为难的事,或者缺了钱,或者生了重病,蓝老大听说了,还会主动派人送钱送药,我父亲就曾接到过他送来的银子,蓝老大他明明是个好人啊!” 岑子岳点了点头:“若是没这份济世救民的义气,他也担不起江湖第一扛把子的名声了。” 掌柜的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叹气道:“真不知道这位江湖扛把子,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如今这清风镇,走的走,搬的搬,铺子关门的关门……大家都是靠山吃山的人,可是一不能上山狩猎采药,二又赚不到游客的茶水钱,日子越来越难了。” 他又苦笑道:“所以您看,十家铺子,最后只剩下咱们这一家。就咱家,我也不知道最后能撑多久,说不定明天就得关张了。” 第449章 凤梧山庄 除此之外,这位掌柜的还告诉了甄玉他们一件事。 原来,因为蓝老大赫赫名声在外,所以江湖上总是有慕名前来拜访甚或拜师的人。 这种自以为“骨骼清奇”、觉得自己就是被埋没的武林奇珠的青年从来就没有断过,哪怕在蓝老大性情大变之后的这段时间,也依然络绎不绝往蓝家去。而甄玉他们吃饭的这家小茶馆,恰好就在去蓝家的必经之路上。 “您猜怎么着?”那掌柜的说到这里,眼珠子谨慎地瞟了一眼门口,确定周围没人,这才压低声音道:“这小半年,我愣是没看见一个人从蓝家回来!” 甄玉和岑子岳都是一惊! “您是说,那些上山去蓝家拜师的人都……” 掌柜的一脸噤若寒蝉:“咱人微言轻的,也不敢多说什么,但是两位也看到了,咱家这馆子的位置,任何上山的人都必须从门前经过,而且小老儿我记性最好,见一面就绝对忘不了。这半年,那些年轻的少侠,背着刀,揣着剑,意气风发上山拜师……当然,以前也有这种人,绝大部分拜师被拒,垂头丧气往回返,这我是经常看见的,可是这半年,竟一个往回返的都没有!难道他们全都拜师成功,留在了蓝家?” 小茶馆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无数恐怖的猜测,全都浸没在这小小的沉默里了。 掌柜的说完,又想起来:“瞧我,光顾着聊天,两位的饭菜该好了。” 他转身匆匆去端了热饭热菜过来,又寒暄了两句,就去忙账本了。 甄玉和岑子岳听了这么多八卦,却有点食不下咽。 从他们当初刚到江州,在钟家那个暗桩听见老鸨瑞珠提到蓝家,就已经知道蓝家乱了,蓝老大杀了不少人。接着又是钟婷婷和崔万来对于蓝家的描述,现在,是这掌柜…… 三方面的信息统合起来,就一句话:这半年,蓝家死了很多人。 有家下仆人,有蓝家自己的儿孙,甚至还有外面各地前来求学拜师的……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蓝家就是个大蜘蛛巢穴。”岑子岳阴沉着脸,低声道,“恐怕早就做好了各方面的准备,就等着咱俩自投罗网的。” “那也不能不去。”甄玉轻声道,“我师父和师兄都在里面,就算知道是陷阱,我也得进去。” “咱们当然得去。”岑子岳纠正她,“我只是在想,不管传言有多么夸大,其中肯定是有一部分实情的。虽然是做好了陷阱,可对你而言,里面也未必没有内应。” 甄玉没听懂:“王爷说的内应是指谁?我师父?可我见不到他。” “我是说,那对翁婿,一定残杀了不少人。而且这也没过去多久,死者多半都还埋在蓝家的地盘里。”岑子岳忽然伸手,指了指甄玉的右手,“真想弄清楚状况,问不了活人,我们倒不如问问死人。” 甄玉猛然醒悟。 因为她的右手小指漆黑,为了不让路人察觉,司徒昭特意送了她一只手套,这手套是用一种特殊的蛊虫丝所织,戴在手上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这样一来,也就避免了她那根黑色的手指引起外界关注的可能。 而岑子岳的这番话也极有道理,蓝家固然会把消息屏蔽得严严实实,更不可能有人主动告诉他们真相,但活人不肯说话,还有死人。 在小茶馆匆匆吃了顿饭,俩人再度上路,很快就来到了蓝家那座豪阔的宅院门前。 这就是他们计划中的第一步,名正言顺地拜访蓝家。 只要进去了,后面就好办了。 岑子岳叩门,不多时,里面出来了一个神情诡异的奴仆:“两位,有事?” 说此人神情诡异,是因为看着非常没精神。人都有没什么精神的时候,但是这个男仆可以说是极度的没精神,就像是梦中被人硬生生摇醒,立马拉出来见客人。 那种半梦半醒,眼睛不知道望向何方的茫然,实在不像是蓝家这种武林扛把子的家族会出现的下人。 而且这种虚弱至极、整个人都仿佛抽干了的萎靡,也令甄玉他们联想到了谭大户家里,那些被“老祖宗”给吸干了的下人……也是这样虚弱不堪,也是这样神色恍惚。 岑子岳咳了一声,上前道:“我这儿,有一份蓝鹤蓝先生的亲笔信,麻烦请转交给蓝老大。” 那男仆听见蓝鹤两个字,呆了呆,机械地把脸转向了岑子岳,忽然飞快笑了一下:“哦,是叔祖派来的人。” 岑子岳一愣,却见男仆眼珠不可思议地转了一圈,这才躬身道:“请两位跟着我来。” 甄玉心中一动,她忽然轻轻牵了一下岑子岳的袖子,把声音压到最低:“王爷,这人恐怕是个傀儡……” 岑子岳顿时惊悚,甄玉猜的确实有道理,这男仆看向他们的时候,神情非常怪,像是看着她们又像是压根没看他们,就好像很远的地方另外有一个人,在用这个男仆的五官去感知外界。 这让甄玉心中更为警惕,如果周玄对家中的下人都掌控到如此地步,那真的说明蓝家可能没几个正常人了。 俩人一路走来,发现蓝家空得有点下人。一般这么大的家族,这么豪阔的宅院,总应该看到一些做活的丫头小厮才对。 但是沿路走来,他们一个人影都没看见。那些多余的奴仆们,都去哪儿了? 到了前厅,男仆请俩人安坐,又说自己去请主人,于是拿着蓝鹤的那封信就退下了。 片刻后,有同样神色恍惚的仆人送上两杯茶。甄玉道了谢,端起茶正想喝,却忽然停住。 岑子岳见她神情有异,慌忙问:“怎么了?” “王爷,你看看茶杯……” 岑子岳端起茶,低头往杯子里一看,差点没吐了! 茶碗里不是茶叶,却有几条白色的蛆一样的虫子,在茶杯里“畅游”。这要是匆忙的客人,还不得一股脑倒进嘴里? 岑子岳一言难尽地放下茶杯,良久,才低声道:“这特么是进了虫子窝了么……” 第450章 究竟有多少死人?! 周玄看上去,是个相貌平平的青年人。 之前听了太多他的恶劣行径,甄玉和岑子岳在想象中都把他想成了一个恶魔,然而实际上站在他面前时,甄玉他们只觉得,这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略有几分清秀的青年。 ……除了他那双眼睛。 简而言之,周玄的黑眼珠,太少了。 甄玉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白眼珠这么多,而黑色瞳仁会这么少……周玄的瞳仁小得像两颗绿豆,你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过去。 甄玉心中冷笑,一个正常的大活人,瞳仁是不可能少成这样的。 周玄的态度倒是很温和,他笑嘻嘻地露出洁白的牙齿:“不知是王爷和公主驾到,在下有失远迎!” 岑子岳也客气地说:“路途太远,耽搁了多日。好在总算到了这里。不知蓝老大今日在家吗?” 周玄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我岳父上年生了重病,一直到现在都没法起床。还请王爷与公主见谅。” 岑子岳和甄玉对视了一眼,他还不死心,又问:“蓝老大生的什么病?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周玄极为造作地摇摇头:“人上了年纪,总是百病缠身,这个病好了,紧接着又是那个病……药罐子不断,也说不清。况且人老病多,排泄不便,身上的味道大得很。王爷身份尊贵,可不敢让您沾上那种腌臜气。” 这就是婉拒了。 岑子岳倒也没有坚持,只笑道:“目前我与公主遇到的困境,蓝鹤长老的那封信里,都说得清清楚楚了。我们是上门来求助的。”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又转为十分的恳切:“蓝老大毕竟是江湖扛把子,我们求谁,也不如求蓝老大来得直接。” 周玄点了点头:“王爷和公主遇到这样的难处,公主又中了毒。叔祖亲笔写了信来,按理说蓝家是不应该推辞——” 他沉吟片刻,又笑道:“这样吧,这件事我要与我岳父谈谈。事已至此,王爷和公主先不要太担心,既然到了蓝家,你们就安全了。两位远道而来,如今时辰也有些晚了,不如今晚就歇在寒舍吧。” 岑子岳慌忙换上一脸欣喜:“那就听凭周先生安排了!” 周玄让仆人将他们安排在后院一处僻静的院落,又殷勤地说等会儿就让厨房摆一桌宴席,“给王爷和公主接风”。 甄玉马上就谢绝了,说自己两人刚刚吃饱了饭才上山的,眼下已经吃不下什么了。 周玄见他们确实推辞,于是也就不再客气。 等他走了,岑子岳马上嗤之以鼻道:“酒无好酒菜无好菜!喝杯茶都是一杯子蛆,摆一桌宴席,那还不得一桌子蝗虫?” 甄玉笑起来:“王爷不要先入为主,至少周玄眼下还是很忌惮我们的。” “嗯,你有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呢?”岑子岳又问。 “这人肯定是不对头的。”甄玉皱眉道,“他身上,有特殊的蛊药的味道。” 天色很快暗了,甄玉他们借口要休息,让仆人们先退下,又赶紧关上了院门。 岑子岳看看她:“现在,可以了吧?” 甄玉点点头。 她走到院子中间,蹲下身来,找了一块土地松软的区域,摘下手套,将自己那根黑色的小手指,插入细碎的土层里。 岑子岳有点不懂,还问:“你这是在召唤埋在这里的死者吗?” 甄玉摇摇头:“一步步来。我得先弄清楚,蓝家这儿到底埋了多少死人——死了的,都给我支棱起来!” 这后面半句,甄玉的声调突然变得阴冷狞厉,几乎都不像她了! 岑子岳被吓了一跳,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甄玉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 她是在召唤埋葬在蓝家这片地方的死者。 过了一会儿,岑子岳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有人回应你吗?” “有,可是……”甄玉抬起不可思议的脸,她呆呆望着岑子岳,“一共有一百一十四个死者!” “什么?!”岑子岳也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他说完,自己身上也一阵阵凉浸浸的,一百一十四个死者!这是什么概念? 蓝老大翁婿在这小半年里,竟然杀了百余人,这不妥妥的杀人狂魔吗?! 岑子岳定了定神,他又问:“会不会弄错了?我是说,会不会把他家祖辈的逝者也算进来了?” 甄玉眼神幽幽看着他:“你家把死去的长辈都埋自家院子里?” “……” 岑子岳深深吸了口气,他抹了把脸:“好吧,比我预估的还要凶残好几倍,真是一对杀人如麻的翁婿——咱们该从谁问起呢?” “就找个最近的吧。”甄玉想了想,“而且这一个似乎话很多的样子,估计能问出不少事情来。” “嗯,你就这样问吗?” “当然不行,这样只能获得最简单的回答,比如是或者不是之类的。如果要具体回答问题,就得叫到跟前来。” 岑子岳愕然:“这要怎么叫到跟前来?” “让他自己挖土过来吧。”甄玉想了想,“反正也挺近的,喏,就从这里向东十几步远。” 岑子岳回忆起来时路上,他曾经随口问过领路的男仆,东边那座看上去挺大的宅院是谁住着。 男仆当时似乎不太情愿回答,但终于还是吐了两个字:“我家二少爷。” 所以那是蓝老大的二儿子住的院子? 为什么死者会从他的院子里爬过来?! 但岑子岳没有再问下去了,因为,就连他按在地面上的手,也感觉到了细微不可觉察的颤动。 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的深处翻动,岑子岳不由屏住了呼吸!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看见,土层在翻滚,一层层湿润的深层土,被地下无名的东西给推了上来,然后,一只惨白的手,从土里缓缓挣扎着,探了出来。 岑子岳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面前这场景实在太惊悚了! 又过了一会儿,探出第二只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一颗人头。 那是一颗典型的、死了好些日子的人头,面色惨青无比,两颗眼珠完全浑浊了,嘴唇是死人的那种微微发白的紫黑色,而因为他刚从土里爬出来,脸上头发上还沾着土…… 看来,这家伙真的是从别的院子爬过来的! 第451章 不止活人会吐露秘密 岑子岳近乎痉挛地喘了口气,他张了张嘴:“玉儿,你就这样问他吗?” “先得给他服药,幸好我多了个心眼,找司徒家要了不少药。”甄玉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颗止散丸,塞进那死者的嘴里,又和岑子岳说,“死者一着急,就只会发出难听的吼叫,声音大得不得了,那样一来得把蓝家上下都给惊动了。” 然后,又将手轻轻放在那死者的头部,尤其让黑色的小手指贴着他的颅骨。 甄玉低声问:“叫什么名字?报上身份来!” 那死者慢慢张开黑洞洞的嘴,牙齿间发出咔吧咔吧的一阵轻响。 甄玉骤然一惊,收回了手,望向岑子岳:“他说他叫蓝简,是蓝老大的二儿子!” 岑子岳也被惊到:“就是说,蓝老大的二儿子死了?!他是被谁杀死的!” 甄玉再度将手放在那自称是蓝家二郎的死者头顶,死者喉间又涌出一阵低低的嘶哑声音。 甄玉不知为何,神色复杂,她顿了顿,才道:“他说,他是被蓝老大所杀。” “……” 所以,蓝老大是真的疯了?连自己的儿子都杀? 岑子岳定了定神:“你问问他,为什么他爹要杀他?” 这一次,死者回答了好长一段时间。 原来,按照蓝简的叙述,自从多年前蓝家三郎因为救父亲而死,蓝老大对剩下的两个儿子,态度就有了变化。他始终记恨这两个儿子,恨他们在父亲最需要他们的时候,玩弄见不得人的花招,把他最疼爱的小儿子给送上了死路,因为他原本是希望三郎继承家业,对其寄予了厚望的。 蓝老大痊愈后,越看这两个儿子就越不顺眼,成天鸡蛋里挑骨头,找他们的茬,到最近一年,更是常常莫名冲着他们发火,动不动就当着下人的面殴打他们兄弟俩,要么就毫无缘故地嚎啕大哭,又说自己当初亏待了老三,对他不够好,现在想补偿也没处补偿了……有一次,蓝简还看见父亲在后山某处峭壁跟前,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而且膝盖上全都是泥。 但他询问父亲怎么了,父亲却只是狠狠的凶了他一顿。 死者蓝简还告诉他们,以前蓝老大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父亲虽说是有点偏爱小儿子,但基本上对他们仨兄弟是一视同仁的,而且也没有说过让三儿子继承家业之类的话。 蓝家三郎,其实也不比两个哥哥更出色,甚至无论是身体还是性格,都较为软弱——只因为他是蓝老大最爱的女人所生,因此,哪怕他只是个生性懦弱的,脸儿圆圆的,白皙可爱的少年,一点儿也不强壮,蓝老大也没有表达失望,甚至对这个小儿子格外喜爱。 但平日的喜欢是一回事,家中的继承又是另外一回事。与其说看重三郎,莫如说,蓝老大更在乎家族的稳固和延续,所以早早就定下来,要让老大接班的……什么让三郎继承他这之类的话,那都是在换皮术之后才出现的。 因此死者认定,乌有之给他父亲搞的这个鬼换皮术,把他父亲的性情都给改了,让蓝老大变得暴虐冷血,喜怒无常。 甄玉听得一时无语,乌有之和她说过,换皮术里如果用了猪皮,人的性格就会发生激变,但他并没有说,换人皮性情也会改变。 蓝老大也许原本就是这种糟糕脾气,只是换皮术之后他不再加以遮掩了。 父亲一天到晚非打即骂,两个儿子苦不堪言,蓝家大郎甚至和弟弟说,他已经不敢没事到父亲跟前去了,因为父亲看着他的时候,明显“目露凶光”,蓝家大郎还对弟弟说,他最熟悉父亲的这种眼神,每次他露出这种眼神,那就是要杀人了。 蓝家大郎说,恐怕自己要小命不保了,他哭诉说,自己好歹也是蓝家的长子,如今也娶妻生子了,父亲就为了三郎的那点事记恨他们俩,当着那么多下人打自己的耳光,一点面子都不留,真是太过分了。 蓝简被哥哥说得,心里也开始发抖,没错,他们是蓝老大的亲生儿子,虎毒尚不食子,可蓝老大在江湖上的名声比老虎还毒啊! 有一天,就在又一次挨了父亲的耳光之后,俩兄弟凑在一起喝闷酒,喝着喝着,蓝家大郎忽然把酒瓶子一摔,恶狠狠道:“再这么下去,可就没我们兄弟活路了!” 蓝简吓了一跳,他呆呆望着兄长:“大哥,你想干嘛?” 蓝家大郎名叫蓝谦,他和父亲蓝老大的性格其实非常像,都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此刻,他被弟弟问起,脸上就露出一种阴森无比的神色:“老二,你想过没有,老头子一旦不在了,这蓝家偌大的家业,就是咱俩的了!” 蓝简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慌忙阻拦道:“大哥你在想什么!那可是弑父!是顶天的大罪!” 蓝谦冷冷一笑:“大罪?老头子自己就犯过一样的罪!咱们的祖父不就是被他给宰了吗?” “可是……” “你看看如今咱俩的处境!说不定哪天就让老头子给弄死了!”蓝谦瞪大眼睛,他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老二,你帮我一把!事成之后我把这家业分你一半!” 于是就这样,在哥哥的极力怂恿之下,蓝简终于同意,和哥哥联手,干掉父亲! 听到这里,岑子岳和甄玉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是想听见蓝老大是如何残害自己两个儿子的,特么结果却听见了俩儿子是怎么联手起来杀自己父亲的! 蓝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家传的弑父吗? “既然如此,怎么最后被杀的反而是他们俩呢?”岑子岳不解,“两个成年的儿子联手,都没能干掉老头子?蓝老大这么厉害的?” “咱们继续问问,就知道了。” 蓝家大郎和二郎商量好了弑父的计划,刚好也是在那段时间,蓝老大忽然说自己身染微恙,不知哪里请来一个江湖的医生,蒙着脸进来蓝家,说是给蓝老大治病,而且这个过程还不让其余人看见,包括两个儿子,他也都谢绝不见。 这对蓝简和蓝谦而言,倒是个动手的好时机了:一向刚猛强壮的父亲生病了,身体虚弱无法反抗,这个时候不下手,还等什么时候? 第452章 复活的手足 正因为是联手弑父,分担了罪孽,俩人谁都别说谁,所以反而有了足够的胆量,良心和道义也被他们俩丢得远远的了。 定下决心,俩人迫不及待就动了手,趁着一个无人的黑夜,两兄弟手持利刃,悄悄潜入了蓝老大住的院落。 蓝谦身为长兄,其实不想落得弑父的罪名,于是他许诺了二弟很多好处,包括亲笔写下字据,承诺事成之后,将蓝家那八十亩的良田全部交给弟弟,老二蓝简才答应,由他亲自动手。 那晚,俩人趁着黑暗,摸到了蓝老大平日睡的卧房里,待得看见床上隐约卧着的人影,蓝简咬了咬牙,举起手中的刀,就着对方脖颈的部位,狠命一刀! 刀落下去了,蓝简这才意识到,自己弄错了! 那不是砍到人的骨肉上的感觉,却是软绵绵毫无弹力,而且也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狂喷鲜血! 床上的,只是个人形的棉花堆罢了! 蓝简只觉得浑身冰冷,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糟糕,上当了! 紧接着,他听见了疯狂的大笑,那是他父亲蓝老大的笑声。一时间,屋里灯火通明。 蓝简和蓝谦,一脸呆滞地望着从帘子后面缓缓走出来的蓝老大,以及,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那是他们永生难忘的熟悉身影。 那是他们死去好几年的小弟弟…… “怎么可能!”听到这里的岑子岳失声叫起来,“蓝家三郎不是死了吗?是你师兄乌有之亲眼见证的呀!” 甄玉也是满脸困惑,她点点头:“对啊,别人说蓝家三郎死了或许有假,可我师兄亲眼看见他死了,那就一定是真的死了,我师兄是绝对不会弄错的。” 他们这两个道听途说的外人都如此震惊,更别提,当时那一刻,亲眼看见死去的兄弟复活的蓝谦和蓝简。 他们完全傻了,甚至忘记了自己这一趟过来的目的,是要弑父的。 蓝老大看着两个儿子呆若木鸡的样子,他连连冷笑:“我说呢,这几天你俩怎么突然这么乖,原来是短暂的蛰伏——你们是打定主意要弑父!” 在老二蓝简还在发呆,不知所措的时候,老大蓝谦竟然做了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当啷一声扔掉手里的刀,噗通跪下来,涕泪交流道:“父亲,我是被迫的!是二弟逼着我这么干的!他说如果我不跟着他进来,他就先杀了我呀!” 蓝简一听这话,简直要昏过去! 好嘛,明明是大哥提议弑父,明明是大哥怂恿他先动手,现在大哥见势不好,居然一秒都不耽误,马上倒转刀口,竟把他抵在前面当罪魁! 强烈的被愚弄的愤慨,还有被亲哥又是同谋者背刺,在这复杂激烈的崩溃之下,老二蓝简也做了个出其不意的动作,他忽然拾起地上的刀,狠狠向着大哥砍了过去! 蓝谦此刻手无寸铁,还跪在地上装可怜,他哪里会想到,从来就和自己连枝同气,从来就不会违背自己的二弟,会在这个时候对他动手! 蓝家大郎蓝谦,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被弟弟一刀斩首。 狂热的鲜血从他的腔子里喷涌而出,蓝谦那颗脑袋落在地面上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也依然是惊愕不解的。 就仿佛他至死都没想到,自己会落得这样荒唐可笑的结果。 蓝老大不愧是江湖第一扛把子,他冷冷看着自己的儿子自相残杀,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还哼了一声,转身对着自己的小儿子道:“阿玄,你看看,这就是你的两个哥哥!真是太丢咱们蓝家的脸了,我竟然养出两只毫无廉耻的禽兽!” 而蓝家三郎,则依然是那副细细弱弱的乖巧模样,他看了自己的二哥一眼,慢条斯理道:“父亲,二哥就是个没主见的人,难得他今天勇一把,你应该夸夸他才是。” 虽然是细声柔气的一句话,但是蓝简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讽刺无比! 他呆呆看着自己“死而复活”的小弟,喃喃道:“阿玄,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你明明是我抱着下葬的……你明明就死了啊!” 岑子岳听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动。 蓝老大的小儿子名叫蓝玄。 蓝老大的女婿名叫周玄。 这是……巧合吗? 那晚,蓝家三郎没有回答哥哥的提问,他却走到父亲跟前,无比乖顺地说:“父亲,二哥杀了大哥,又试图谋弑您,实在是罪大恶极。” 蓝老大点点头,温和地看着小儿子:“阿玄,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你二哥才好呢?” 蓝家三郎微微一笑:“此等弑父杀兄的恶徒,咱们蓝家容不下他。不过父亲您不用亲自动手,阿玄愿为您分忧!” 蓝简愕然望着自己的弟弟,记忆中,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弟弟露出这么可怖,这么冷酷的笑容! 那晚,蓝家三郎残杀了自己的二哥,并且连同他的妻儿和一个小妾,全都杀了,又将他们就地掩埋。 蓝家二少爷所居住的那片不小的宅院,地下埋葬了十几具尸体,其中甚至包括二少奶奶陪嫁带来的几个丫头。 很明显,蓝玄是奔着斩草除根的目的去的,所以连五岁的小侄女也不放过。 而蓝简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那个可爱柔弱的三弟,为什么会复活。 ……又为什么会摇身一变,化为凶残的杀人狂魔。 蓝简当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甄玉却知道原因:蓝家三郎早就死了,那晚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复活的死人。 这个死而复生的“蓝家三郎”,因为来路不明,自然无法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所以他改了名字和身份,变成了所谓的蓝家女婿,周玄。 也难怪他会那么轻易就取得了蓝老大的信任。 而蓝家也肯定是因此,处理掉了大部分熟悉蓝家老三的下人,反正他们很多都是大郎和二郎的心腹,本来蓝老大就不想留着。 只是在那之后,死而复生的蓝玄也就是周玄,究竟是如何控制住蓝老大的,蓝简就不得而知了。 岑子岳听到这里,沉沉叹了口气:“难怪会有一百一十四位死者,我看蓝家这地方,简直比司徒家的万坟庄还要可怕,乱葬岗都没他家阴气重!” 第453章 去见蓝老大! 因为这一趟主要是来救人,所以甄玉着重询问了蓝家地牢的情况。 死者蓝简告诉她,蓝家地牢前段时间,确实关押过几个人。 “一开始是一个,后来没两天,又多了一个。”蓝简似乎还想了想,“再后来,又塞进去了两个,但是那两个没关多久,第二天就弄出去了……” 甄玉知道,他说的是钟婷婷和崔万来,而一开始被关的那两个人,应该就是倒霉的被诓骗进来的乌有之,以及为了救徒弟而赶过来的青谷子了。 “嗯,那现在那两个,还在牢里吧?” 岂料蓝简摇了摇头:“已经不在了。” 甄玉吃了一惊:“不在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蓝简笨拙地摇摇头,“有一天,他们忽然离开了那个牢房,然后就不见了。” 甄玉被他说得愕然,她和岑子岳对望了一眼,都不明白怎么叫个“忽然就不见了”。 岑子岳还是不死心:“人离开牢房,去到哪里,这总是有个目的地的吧?哪能凭空就消失了?” 蓝简还是摇头:“就是不见了,他们不在地面上了。” 甄玉点点头:“死者是能感知地面上的变化的。譬如我们现在站在院子里,他们就能感知到是两个人在这里。至于忽然就消失了……这我也想不明白。” 她说着,心中一沉,难道师父和师兄已经被那对翁婿给杀害了?! 她越想越害怕,索性把黑色的那根小指头插入泥土,同时用尽所有心力去喊:“师父!师兄!是我,是甄玉!” 甄玉能感觉到地下的频频震动,那是死者们在试图回应她的召唤,但每个回应都不对。 这里的死者,没有青谷子和乌有之。 这让甄玉稍稍放了一点心,但她也没法完全释然。 岑子岳安慰她:“等到天亮,我们就去找那个周玄,事到如今,不如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 甄玉点点头:“只好如此。” 一夜紧张到无眠。 毕竟谁也不知道周玄什么时候发难,甄玉二人自从踏入这个危险的山庄,就有了进入虎穴的自觉。 好容易熬到了天亮,昨天那个男仆送来了简朴的清粥小菜,总算这一次没再玩什么碗里堆满虫子的花样。 用餐间隙,甄玉貌似不经意道:“既然蓝老大卧病在床,我们两个外客,总不好不前去问候一声。而且不瞒小哥,我虽不才,也略通几分医术,说不定能给蓝老大下个方子。” 岑子岳也帮腔道:“我们远道而来,总不能连主人的面都不见一次。” 那男仆呆了呆,点了点头:“我这就去请示我们周公子。” 男仆去了不久之后又转回来,说:“周公子说,他问了我家老爷,他同意见你们。” 甄玉和岑子岳都有几分意外,没想到蓝老大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于是吃过饭后,男仆领着他们去了后面,蓝老大住的院落。 远远的,周玄就笑眯眯地等候在门口,虽然是微笑的,但那种微笑虚伪至极,让人看着就非常不舒服。 “今天天气不错,是个招待客人的好日子。”他笑容可掬地说,“我和岳父大人说了,说王爷和公主想见他,岳父大人说,既然两位提出,他怎么能不见呢?” 岑子岳摆出一点都不输给他的虚伪笑容:“蓝老大肯见我与公主,这真是太好了。多谢周公子费心了。” 周玄故作姿态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进屋吧。” 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味道,岑子岳和甄玉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那甚至都不是药物的味道。 甄玉停住脚步,她静静呼吸了一阵,心中问土蛋:“你觉得这是什么味儿?我觉得不是普通的药味,难怪崔万来会否认是在熬药……” 她又想了想:“另外,这也不是野兽的腥味,嗯,感觉上没那么冲,比较微弱。土蛋你觉得呢?” 土蛋嗤了一声:“是个很弱的东西。” 甄玉一怔:“很弱的东西?” “就是说,攻击的手法比较独特,小玉你要小心。”土蛋沉沉地说,“这种本身很虚弱的家伙,会想出非常毒辣的手段来攻击对方。” 甄玉默然了一阵子,终于道:“总之,蓝老大肯定已经不是人类了,对吧。” “这不废话嘛!”土蛋很肯定地说,“可能就剩个脑袋了吧,身上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这话让甄玉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表面上她自然不能显露出来,而且还得和岑子岳装模作样地谦让了一番,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是蓝老大的卧房,偌大的一张红木床上,依然垂着厚厚的帘子,遮得严实不透风,根本看不见床上人的情况。 周玄却笑道:“人上了年纪,怕让外人看见自己的病容,两位就隔着帐子和我岳父说话吧。” 说完,他又冲着帐子里面说:“岳父大人,王爷和公主来看望您了。” 过了一会儿,从帐子里面传来含混低沉的男人声音:“是吗?有劳……两位了。老朽身体不适,王爷,公主……请恕老朽不敬。” 声音猛一听很正常,但是细细品味却能觉察到不对:蓝老大的声音不太延续,中间会有诡异的停顿,然而那种喘息不定又不像由病情引起的。 甄玉索性问:“蓝老大,您究竟生了什么病呢?不怕您笑话,在下也有一点医术在身上,说不定可以给您看看。” 蓝老大从珍珠色的帐子里,发出低沉的类似于喘息的嘿笑声:“老朽沉疴多年,不知吃了多少药,全都无济于事。也罢,公主不用费这个事了。” 甄玉皱了皱眉,和岑子岳悄悄对视了一眼,俩人都觉得不对:蓝老大是江湖第一扛把子,身为霸主,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对陌生人说自己“沉疴多年”,药石罔效? 这不是性情大变是什么? 甄玉想了想,索性站起身,走到帐子跟前,赔笑道:“蓝老大,且让我看一眼……” 她伸手就想去掀帐子,斜下里一只手猛然拦住她! 第454章 杀了蓝老大! 拦住甄玉的是周玄。 他皮笑肉不笑道:“公主,这样不好吧?” 甄玉故意装傻:“不亲眼看看,怎么能确认病情呢?” 周玄索性拉下脸:“我岳父并不想让您诊治。” 其实今天要做的事,甄玉和岑子岳已经商量好了节奏,因此岑子岳接到甄玉的眼神,刷的一声抽出刀,狠狠一刀,划在了那副珍珠帐子上面! 嘶! 是裂帛的一声! 帐子被岑子岳那一刀给划成了两半! 床里的人顿时暴露在众人面前。 岑子岳和甄玉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床上,端坐着一个……或者该说,一枚,蛾子。 是的,是完全成形,翅膀分明的巨大的蛾子! 然而蛾子上,顶着一颗人头,看那颗人头的年龄和外貌,应该就是蓝老大! 电光石火的一瞬,岑子岳突然想,难怪那位关家的族长在看见蓝老大的时候,会发出惨叫——因为他现在也很想惨叫!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呀! 而与此同时,甄玉则更加敏锐地觉察到,这蛾子肥胖的身体和翅膀,全都散发着一种粉嫩粉嫩、金黄里带着一点红的颜色,很明显,这是最近刚刚生成的。 也就是说,他们看见了刚刚变成飞蛾的蓝老大……或许在这之前,他只是个茧子! 还没等甄玉完全反应过来,却见变成大蛾子的蓝老大,忽然两只翅膀朝着他们猛烈一扇! 蛾翅上,那金红色的鳞粉顿时呛入甄玉的鼻子! 刚进屋的时候闻到的那种淡淡的腥气,一下子变得浓浊无比!甄玉只觉得鼻口处像针扎一样疼痛,几乎要不能呼吸! 糟糕,这鳞粉有毒! 原来这就是土蛋之前警告过她的,独特又毒辣的攻击手法! 难怪周玄在第一时间就躲去了墙角那边,看来他也深知这鳞粉的厉害,就连他都挡不住! 甄玉顿时慌了,这种鳞粉只要挨着,只要呼吸到就会中毒,简直防都没法防备! 而且她身上有土蛋帮忙,岑子岳却没有这么好的条件,这样一来,岑子岳会先于她中毒! 果不其然,岑子岳惨叫了一声,一把捂住鼻口,喉咙里发出尖锐刺耳的窒息声! 甄玉急了,一把抓住岑子岳! 恰恰就在她屏息想要拉着岑子岳逃出屋子的那一刻,从甄玉的脖颈处,忽然闪现了一圈柔柔的白色光泽! 这白光瞬间变得强烈,仿佛一团火被瞬间点亮,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又向外扩了一尺左右的范围,形成了一座圆形的“光之墙壁”。 白色的光墙将金红色的有毒鳞粉牢牢挡在了外面! 甄玉顿时醒悟,她伸手一把将岑子岳拉到自己身边,让他躲进了这圈白光之内。 岑子岳本来被蛾子的鳞粉给呛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剧痛难忍,忽然被甄玉拉得一趔趄,躲进白光之内,气息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这是什么?”他抓着甄玉的胳膊,支撑着站起身来,愕然望着这白光,“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云禳居民送给我的留念。”甄玉此时也想起来了,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那圈宝石,这正是云禳秘境里,云小雅族长送给她的留念,土蛋告诉过她,这宝石般的项链是由那些金色小人的骨骼组成的。 ……没想到,关键时刻,这项链居然还能保护她。 变成了蛾子的蓝老大,见甄玉竟然有防备他的毒鳞粉的方法,一时间气急败坏,因此更加猛烈地扇动起自己的蛾翅!金红色的鳞粉从蛾翅上大团大团地落下,几乎在空气中形成了金红色的雾粉风暴! 甄玉脖子上的宝石项链,散发出的白色光壁更加明亮,虽然鳞粉如龙卷风一样狂暴,却一点都卷不进来。 岑子岳冷笑起来:“变成蛾子有啥用呢?除了扇翅膀,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吗?倒不如用嘴咬更方便!” 甄玉忍笑道:“王爷就别在这儿说风凉话了,咱们不能一直呆在这个保护圈里。” 她低头看了看:“白光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强了,时间长了,咱们耽搁不起的。” “没关系,不就是个大扑棱蛾子吗?我来解决它!” 话说到这里,岑子岳忽然猛吸一口气,他闭紧双唇把气憋足,拎着刀冲出白光的保护圈! 下一秒,岑子岳手中的长刀向前一刺! 雪亮的刀刃狠狠刺进了那只大蛾子的腹部! 噗的一声,金红色腥臭的液体,从大蛾子破裂的腹部喷了出来! 肥胖的蛾肚子顿时干瘪下去,翅膀也耷拉下来了,蓝老大的那颗头颅迅速变成死人一样的灰色,咕噜噜掉落在了床铺上…… 蛾子一死,金红色的鳞粉渐渐沉落,空气重新回到正常状态。 岑子岳这才收起刀,哼了一声:“好好的人不肯当,非要当畜生……连畜生都不是,而是虫豸。若他还是原先的蓝老大,我这一刀还不一定杀得了他!” 甄玉那串宝石项链的白光,逐渐消失,她这才瞥了一眼仍旧躲在角落的周玄。 “出来吧。你老丈人已经开膛破肚了。” 周玄这才慢悠悠走出来,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令人厌恶的笑容:“哎呀,两位怎么下手这么狠呢?” 甄玉这会儿也不装了,她冷笑了一声:“看起来,你对你岳父泰山,一点感情都没有啊。或者我该说是对你父亲的死,你毫无所动?” 周玄笑容不变,他故作姿态地摊了摊手:“我让他最喜欢的小儿子复活了,还让他做了称霸天下的美梦,难道这还不够吗?他应该感激我才是。” 岑子岳点点头:“你利用了谭大户,利用了江州都督,又利用了蓝老大。你的野心真是不小——如今就连化外三州都没搞定,我看你这野心虽然大,效果却不怎么样啊!” 周玄哈哈大笑:“王爷说得哪里话!我家主人本身也没有交给我多么宏大的任务,谭大户和江州都督刘鹤云,那都不过是烟雾迷障而已,况且不经过他们的‘大力协助’,我怎么可能壮大到如今的程度,又怎么可能一个人搞定偌大的凤梧山庄?” 甄玉也懒得和他废话:“你把我师父师兄关到哪里去了?!说!” 周玄点了点头:“果然,公主就是冲着他俩来的。要我交人也不难,我也有条件,咱们拿二换一。” 第455章 师父徒弟、两个茧子 甄玉死死盯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交换。”周玄淡淡地说,“公主,你们有想要的,譬如你师父和师兄的性命。而我也有我想要的,比如……” 他指了指甄玉:“我想要那条金头蛊王。” 甄玉冷笑:“果然,我就知道你家主子打的这种鬼主意。” “公主答应不答应吧?”周玄依然是满脸懒洋洋地假笑,“反正对我而言,那对师徒的性命一钱不值。对公主而言,师父和师兄的性命应该也比那条虫子重要得多吧?” 岑子岳伸手拦住甄玉,他冷冷道:“你拿甄玉的师父师兄来要挟她,那也至少让她亲眼看见师父和师兄都还活着吧?无凭无据的,我们凭什么答应你?” 周玄点了点头:“那是当然。两位,随我来。” 说完,他转身往院子深处走去。 甄玉和岑子岳对视了一眼,俩人赶紧跟上前去。 三个人一直走到了最深处的一座院落,这里更加安静,连仆人都看不见一个。 进屋之前,周玄忽然停住,他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望着甄玉:“公主,我必须先提醒你一声,此刻你的师父和师兄,身体都非常非常柔弱,如果太莽撞的话,你很可能会弄伤他们哦!” 这番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甄玉控制住心里极度的不安,她用力绷着脸,冷冷道:“周玄你给我听着!若我师父和师兄有半点不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周玄也不动怒,他只微微一笑,没有再和甄玉互呛,只转过身来,打开了关着的房门。 首先映入甄玉眼中的,是摆在屋子正中的,两个近乎一人高的白色蚕茧! 是真的蚕茧,白得耀眼,丝润光滑,而且大得惊人! 为了不让茧子满地滚动,茧子的下方放置着木头架子,用来稳定它们。 这两枚巨大的蚕茧,让甄玉心头咯噔一下! ……茧子这种东西,永远是和虫、蛾之类的联系在一起的。 联想到刚刚被岑子岳杀死的蓝老大那只“幺蛾子”,甄玉心头涌出了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周玄走到两枚茧的中间,他摊开双手,向着甄玉笑容可掬道:“公主,这就是您的师父和师兄。” 甄玉的嘴唇发着抖,她颤声道:“你耍我?!” “我怎么可能耍您呢?”周玄指了指左手边的那个茧子,“您可以走过来看,这里,还没有完全封口。” 甄玉走到周玄跟前,她顺着周玄的手指望过去,一下子,她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左边的那枚茧子,在顶端处,还没有完全封口,留着巴掌大的一小块缺口,是可以直接看见里面的情况。 青谷子闭着眼睛,斜靠在茧壁上,看他的样子似乎已然昏过去了,从他的身体里,不断冒出白色的丝,这些细丝一层又一层贴在茧壁上……而这只白色的茧子,正是这样形成的。 全身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甄玉不顾一切抱住那只茧,大声喊道:“师父!师父!” 周玄在旁边,却淡淡拉开她:“公主不用白费力气了,他听不见的。你的师父已经没有自身的意识了。” 甄玉愤怒至极,她突然抬手,狠狠一个耳光打在周玄的脸上! 啪! 她出手之快,就连岑子岳想拦阻都拦不住。 然而,周玄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依然冷冷望着甄玉:“公主,你再怎么打我的耳光,也无济于事的。” “……” “我却劝你,反倒该替你的师父和师兄想想。”周玄又指了指右边这个,“你的师兄,乌有之,他结茧的时间比较早,是昨晚就成形了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快要破茧而出了。”周玄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是如此邪恶,“还记得刚才看见的蓝老大吗?” 一时间,血几乎全都涌上了甄玉的头脑! 她真想杀了这家伙! 岑子岳一把按住她,他看出来了,事关乌有之和青谷子,甄玉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狂怒。但这于事无补,两个人已经变成这样,他们必须冷静下来,和周玄讨价还价,看能否有办法补救。 甄玉明白了岑子岳的暗示,她深吸了口气,尽量控制住自己:“既然如此,那我还怎么和你做交易?你把我的师父和师兄变成了两条虫子!” “至少目前为止,他们还未成形。”周玄摆摆手,“你也看见了,眼下他们还保持着人的形态,虽然你师兄的茧已经成形,但他要完全羽化,还得半个月的时间。我也说了,昨晚他才刚封茧。” 周玄停了停,抬起眼睛望着甄玉,“只要公主把金头蛊王交给我,我这就划开这白茧,给他们喂下‘退茧药’。当然了,已经发生改变的体型,我改不了,但是性命肯定能保下来。” 甄玉瞪着他:“你是说,我就这样把最珍贵的金头蛊王给你?我凭什么信你!” 周玄叹了口气:“眼下这局面,公主您难道不是只能相信我了吗?” 他又加了一句:“我说话是算数的。公主尽管相信我,毕竟你师父和师兄对我的主人而言没什么价值,他唯一想要的就只有金头蛊王。” 甄玉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我要和王爷商量一下。” 周玄点头:“行,你们谈吧,” 说完,他大咧咧地退出了房子,就好像,他压根就不在乎甄玉他们会切开茧子,救出里面的人。 这也说明,周玄真的有这个把握:如果不服药,青谷子师徒是无法还原的。 甄玉心乱如麻,她低声问:“王爷怎么想?” 岑子岳握着她的手,他能感觉到甄玉的双手冰冷无比,他想了很久,才艰难地说:“我虽然很想劝你留下土蛋,但是这两个人,毕竟是你师父师兄,更别提乌有之还帮过我那么多忙……” 甄玉闭了闭眼睛:“王爷不要说了,我明白了。” 她走到白茧跟前,手抚摸着那冰冷的茧丝,望着茧内昏迷的青谷子,低声道:“师父,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喂,你们怎么都不来问我的意见?” 第456章 土蛋的诡计 一个粗喉咙突然响起,甄玉一惊,顿时哑口:“土蛋?” “小玉,我刚才都听到了哦。”土蛋慢吞吞地说,“你真的要把我交给那个周玄?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 她把土蛋给彻底忘到脑后了,只顾着盘算,到底要不要和周玄做这桩交易,却把土蛋自身的意志给忽略了! 她忘了,这是一条有思想的虫子! 甄玉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赶紧抱歉地说:“对不起,土蛋,我看见我师父如今这样子……心里一时着急。” “你再怎么着急,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我给卖了呀。”土蛋很不满地说,“刚才你们的对谈,我都听见了,小贤那个样子我也看见了。我知道你们很着急,但是小玉哇,你真的相信那个周玄的话吗?你别忘了,如今把小贤害成这样的,是对他恨之入骨的同族兄弟,是巴不得他死的人。既然巴不得他死,怎么可能轻易就放过他?” 说完,它又以一种嗤之以鼻的口吻说:“什么退茧药?我才不信会有这种东西!顶多只能阻止小贤师徒继续吐丝做茧,让他们恢复成健康的人形?怕是做梦!” 甄玉被它说得哑口无言,她吭哧着说:“那怎么办?我以前,确实没见过这种能把人包起来的茧子。” 也难怪死者蓝简会说青谷子他们消失了,如果是装在茧子里面,那确实算脚不沾地——只要双脚不落在地面上,地下的死者自然就感知不到。 “眼看着我师父这个茧子就要成形了……如果没有那个退茧药,土蛋,你能帮忙化解我师父和我师兄中的毒吗?你不是说,天下的蛊毒都怕你吗?” “虽然说天下的蛊毒都怕我,但你师父这种状况比较特殊。他们吸收这种特殊的蛊毒已经太久了,丝茧都做出来了呢,肯定身体各处都被改造得很厉害——说白了,他如今这个怪样子是靠蛊毒变成的,说得更直接一些,他们现在就靠蛊毒支撑的。”土蛋停了停,“如果我就这样把他们身上的蛊毒一下子吸走,小贤他们是受不了的,‘支撑’一下子被抽走,他们的骨骼和内脏瞬间就烂了……小玉,我确实是什么蛊毒都能吃,我也确实能吸光他们身上的毒,但咱们不能不考虑后果呀!” 甄玉听得手脚都冰凉了:“那怎么办?难道咱们只能让这种特殊的蛊毒保留在我师父师兄体内了?!” “只有一种办法,找到它的‘对蛊’,就是说,与之相克的蛊药。”土蛋一边思索一边说,“这种‘对蛊’能抑制那种把小贤变成虫子的蛊毒,类似以毒攻毒的法子,如果量足够的话,二者刚好就能完全中和掉,这就比我单方面一口气抽光蛊毒要来得安全多了。” 甄玉想了想,叹了口气:“我倒是听懂了,也认同你给出的解决办法,可是土蛋,这要让我上哪儿去找这种‘对蛊’呢?虽然我也懂相生相克的道理,然而眼下情况紧急,我们没有时间了。” 土蛋嗯了一声,却忽然道:“你要真的把我给那个周玄,倒也不是不行。” “啊?!” 土蛋又想了想:“刚才因为凑得很近,我也闻到了这个周玄身上的味道。这家伙肯定不是活人,但也不是单纯的死人,他是被人用蛊毒一点点‘养’起来的,你看他如此熟练地操作那个幺蛾子蓝老大,又把小贤和小贤的乖徒弟变成了蚕茧,还擅长用彩环蛊虫害人,因此我有理由认为,他本身也是同类的存在。” “你是说,他也是蚕蛾之类的?” “没错。小玉,你知道蛾子这种东西,有一个最大的特性是什么?” “什么?” “贪婪。”土蛋冷冷地说,“蛾子最大的特性就是贪婪,据为己有、扩张侵略、疯狂吞噬。说白了就是不顾一切地攫取哪怕自己不应得的东西。一旦贪婪心起,哪怕飞蛾扑火都在所不惜——这个名词你总听过吧?” 甄玉皱眉道:“听倒是听过,可你到底想说什么?” “哎呀你果然比我笨,笨多了!”土蛋责怪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利用蛾子的这种贪婪的天性,挑拨他和他那个所谓主人之间的关系,趁机找到救小贤师徒的办法!” 土蛋说完,见她还没想明白,只好继续道:“小玉,你想想,周玄肯定自己就是只蛾子,可是你看他的外形,分明是个大活人——要不是我们这些鼻子尖的,根本察觉不到他有任何异常。” “我知道了!”甄玉突然叫起来,“他身上,一定有大量的‘对蛊’在做平衡!” “没错!”土蛋得意地笑起来,“刚才你不是还问我,上哪儿去找‘对蛊’救小贤吗?我敢打包票,那个周玄的身上一定藏有‘对蛊之毒’,只要让我进入他的身体,我一定能找到他藏匿‘对蛊之毒’的地方!那样一来我们就能救小贤和他的笨蛋徒弟了!” 甄玉张了张嘴,苦笑道:“拜托,我也是你家小贤的徒弟,难道我也是笨蛋吗?” “唔,我看你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土蛋毫不掩饰地说,“好吧,姑且先不提这个,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我在那个周玄的身上咬一个洞,这样我才能钻进他的体内。” 接下来,土蛋叽叽咕咕的,和甄玉说了它的计划。 甄玉半信半疑,又有些担心:“你真觉得能行吗?土蛋,你只是一只虫子,不是什么壮汉,到了那家伙的手里,生死就由不得你了,万一他忽然发狂,一把捏死了你,那怎么办。” 土蛋很用力地呸了一声:“那是不懂我的价值的人才会那么做!这个周玄,可是很清楚我的宝贵之处哦。你放心,就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甄玉心想,事到如今,也只好兵行险着了。 好在,刚才这些对谈都只发生在她和土蛋之间,也就是说,连岑子岳都没办法听见,他也没有着急,只是守在旁边,眼看着甄玉的表情一会儿喜悦,一会儿犯愁……岑子岳明白,她正在脑子里和土蛋商量办法。 果不其然,只见甄玉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一亮:“王爷,咱们把周玄叫进来吧。” 第457章 蛾子的弱点 岑子岳大喜过望,赶紧道:“有办法了?不用把土蛋给他吧?” 岂料甄玉摇摇头:“不,我打算把土蛋给他们,救师父。” 得到了并没有想到的回答,岑子岳一时愣住,旋即,他勉强点了点头:“也对,什么都没有你师父师兄重要……我赞成你的想法。” 甄玉心里一时好笑。她知道,岑子岳是不想让她交出土蛋的,毕竟有土蛋在身上,甄玉就等于穿上了一层无形且无敌的铠甲,这对她自身是非常有利的。 但既然甄玉做了决定,要拿土蛋换师父师兄,他也没有说一句反对的话。 这个人,倒是永远无条件站在她这一边。 不过甄玉不打算和岑子岳讲明,像这样将他蒙在鼓里,反而更能取信于那个周玄。 于是他们将周玄叫进屋来,向他表示,他们同意用金头蛊王,换青谷子师徒的性命。 周玄听了,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很理智的选择,毕竟一条虫子再怎么重要,也没有活生生的两个人重要。”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来,很快的,周玄的手掌冒出一层一层的白色细丝,没多久,这团白色细丝就结成一个半圆形的茧。 “好了,请交出金头蛊王吧。”他对甄玉说,“我这就将它封存起来,交给我的主人。” 糟糕,甄玉暗想,如果就这样封存,土蛋压根接触不到周玄,那它要如何咬破周玄的皮肤呢? 然而土蛋这时却低声说:“别担心,尽管给他就是!小玉你别忘了,蛾子这东西最是狂妄贪婪,好好利用他这份贪婪心!” 甄玉顿时定下神来,她点了点头,伸手到后脑头发里,将土蛋抓了出来。 周玄见甄玉竟然从自己的头发里,抓出一条红色金头的大虫子,不禁双眼都睁大了! 他万没想到,这女孩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头发里! 周玄眼见着,甄玉小心翼翼将金头蛊王放进他手里那个丝白色的半圆茧里,他的嘴都忍不住咧开了。 他的手掌中,渐渐泛起更多的白色丝线,很明显是要把手中的茧封闭起来。 恰恰就在这时,甄玉忽然说:“这么珍贵的宝贝,就这么送给你的主人?周先生,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周玄一愣,抬头莫名看着她:“你说什么?” 甄玉故意叹了口气:“我主要是看你忙来忙去,最后却白白替别人做嫁衣,感到有点可惜罢了。” 周玄哼了一声:“我知道公主你是什么意思。我的主人赐予我生命,没有他就没有我的存在。你指望我恨我的主人?别做梦了。” 甄玉摇摇头:“你错怪我了,周先生,我不会让你去恨你的主人,我不过是想提醒你,人该为自己多想想,你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了你的主子,那你自己呢?你自己落了什么好了?” 这话不知说中了什么,周玄忽然沉默下来。 甄玉趁热打铁:“周先生,这可是金头蛊王,从来没有过的宝贝,它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品种的蛊毒,你看看这色泽,这体形,啧啧,天知道,多少代人用心血养育出来这么大的一条。我反正对蛊毒不是太了解,但也听我师父说,这玩意可以帮我弄到天下所有的蛊毒,让我百毒不侵,灵力大增……” 周玄明显焦躁起来,他不耐烦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甄玉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起,我得到这条虫子的经过。” “难道不是你师父青谷子送给你的吗?” 甄玉咯咯笑起来,少女笑得花枝乱颤:“您说什么呀!我师父再怎么老好人,会随随便便把这么重要的宝贝白送给我?” “那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当然是我巧取豪夺弄到手的。”甄玉故意加重语气,“老头子脑子究竟有多刻板,你是知道的。这么好的东西,他就这么巴巴儿地锁在盒子里,也不许人动,后来要不是我把他逼得没法子了,嗯,我告诉他,如果不把金头蛊王给我,我就把他家积攒了上百年的珍贵药材,一把火全部烧掉!” 周玄顿时瞪大眼睛! “老头子当时被我吓个半死,只好答应把金头蛊王交给我咯。” 岑子岳也听懂了,赶紧在旁边帮忙敲边鼓:“那也是因为玉儿你帮你师父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他应该给你一些回报呀!不然你岂不是白给他干活儿?” 这句话,真真打在了周玄的心上,因为岑子岳明显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甄玉当然不会错过这变化,于是故意叹道:“其实我也不是对这条虫子有多渴望,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周先生,我们活在这世上,不就是求个公平公正吗。凭什么我给师父干那么多活,他却不体谅我?” 她说到这里,看见周玄那仿佛永远都不会眨动的眼皮,很清楚地眨动了一下! 甄玉心中暗笑,但嘴上却继续道:“当然了,我师父还留着好多珍贵的蛊方,包括我师兄,手头也有大量的好东西。所以周先生,我要拿救命之恩找他们要更多的东西。我必须从他们那儿得到更多,才对得起我这些年的辛苦。” 周玄的表情很诡异,似乎有点神思天外的感觉,良久,他忽然问:“这玩意,要怎样才能认主?” 甄玉一听,顿时心花怒放,但她脸上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只仿佛随随便便地说:“哦,简单得很,用手托着它,让它轻轻咬你一下就行了。” 周玄低下头,他望着手中的金头蛊王,眼睛放射出难以掩饰的贪婪的精光! 但是,他的手还是不动。 甄玉忍住心中的焦急,故意装出一脸的好奇:“周先生,你真要把这么昂贵的金头蛊王白白送给别人?” 周玄忽然,叹了口气:“但我不能不给主人一个交代……” 岑子岳在旁边,突然嗤的笑起来。 周玄一脸不悦,看向岑子岳:“王爷笑什么?” 岑子岳大咧咧指着周玄:“我笑周先生你看不穿啊!如果你的能耐比你的主人还要大,那你凭什么还要认他为主?” 周玄愣住! 第458章 救出青谷子 见他明显动摇了,岑子岳干脆趁热打铁:“难道你甘心一辈子当奴隶,一辈子忙忙碌碌,只为了实现别人的野心?那你的野心呢?完全没有吗?金头蛊王都到手了,还用看你主人的脸子吗?” 岑子岳说到这里,又故意走近了半步,眼睛盯着周玄,一字一顿道:“周先生,这金头蛊王此时此刻,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金头蛊王,只听你一人调遣。” 这最后的半句,很明显说动了周玄! 他顿时定下了决心,用另一只手,轻轻抓起土蛋,然后将手一翻,让土蛋落在他的手背上。 “这样可以吗?”他一脸焦急地问,“他要怎样才会咬我?蛊王只吃蛊毒对吧?这玩意看上去不太像是会咬人的样子……” 话音还未落,却见土蛋狠狠一口,咬在了周玄的手背上,鲜血顿时冒了出来! 周玄脸上的高兴还没有持续半刻,马上就转变成了惊悚,因为他发现,土蛋竟然从咬破的伤口处,钻进了他的体内! 周玄顿时高声惨叫起来! “他……他钻进去了!天哪!不能让它钻进我的体内!” 他像只疯掉的青蛙一样乱蹦起来,又拼命甩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是想把土蛋从伤口处甩出来! 然而,一点效果也没有。 甄玉和岑子岳看见,周玄手臂皮肤之下的土蛋,迅速向着上面钻,很快就钻到了周玄的胸口处! 周玄的脸色白得像窗纸,他眼睛瞪到鸡蛋那么大,低着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身上,虫子形状的不断隆起! 更可怕的是,周玄的全身仿佛漏气的球,飞速干瘪收缩,皮肤皱成了不可思议的程度,血肉变得无比干瘪,就仿佛有什么在猛烈吸干他! 而土蛋似乎一直在周玄的身体内部,在他的血肉之间“游走”,最终,它停在了周玄的正胸口处! 下一秒,周玄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甄玉浑身一颤,她很快就明白了,土蛋咬住了周玄的心脏! 无论周玄是活人还是死者,又或者是蛊虫的化身,心脏都是他最为重要的部位——就算是无恹那样拥有强大死灵的死者,一旦剜出他的心脏,他的死灵也就消散殆尽。 果不其然,周玄踉跄着,噗通倒在了地上。 甄玉赶紧奔上前去,她看见周玄的胸口处,有什么东西不断拱起,像是想要钻出来的样子,于是她赶紧叫道:“王爷,刀!” 岑子岳回过神,慌忙把短刀递给甄玉,她抓起来,毫不留情一刀划开了周玄的胸口! 过了一会儿,土蛋从周玄干瘪得像腊肉一样的胸腔慢慢爬了出来。 甄玉赶紧用手绢接住了它,她这才松了口气:“总算没出什么事。” 土蛋很骄傲地扬了扬头:“当然不会出事!我把这家伙身体里的蛊毒全都吸光了!” “好厉害!” “小玉,这家伙和你们这些大活人不一样啊!他不是个活人,他完全是靠蛊毒支撑起来的,没有了蛊毒,他还得意什么?” 甄玉这才明白。 “对了,那个‘对蛊之毒’,找到了没?”她想起了重要的事。 土蛋很得意:“当然找到了!我承诺的事哪有办不到的?‘对蛊之毒’就在这家伙的心脏里,果不其然,他必须把这种最重要的东西藏在要紧的地方——只有如此,他才能维持人的模样。啧啧,你看,这家伙没有了蛊毒,变成了什么样?” 甄玉低头一瞧,差点吓了一跳。 原来周玄不光全身干瘪塌陷,脸和头部越缩越小,五官都变形了。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在向中间收缩,皮肤呈现出一种虫类才会有的软塌塌的灰白色,甚至在后背出现了一对灰扑扑的,蛾子类似的翅膀…… 原来这家伙真的就是一只蛾子! 岑子岳上前提醒道:“还是赶紧先看看你师父的情况……” 甄玉被他提醒,赶紧去看那个还未封口的白茧:“师父!土蛋,我该怎么救师父?!” “先把茧子剪开,把人救出来。” 甄玉赶紧拿了刀,让岑子岳扶着白茧,她一刀刀将白茧切开,将昏迷的青谷子从茧子里扶了出来。 “然后呢?” “把我放在小贤身上。”土蛋说,“我会把‘对蛊之毒’送进他的体内。” 甄玉依言将土蛋放在了青谷子的胳膊上。土蛋很快就咬开了青谷子的皮肤,一丝鲜血慢慢渗了出来。但是这一次,土蛋没有钻进皮肤里。 甄玉紧张地盯着青谷子,果不其然,青谷子身上,原本不断冒出来的白丝,渐渐停了下来,原本发青的不正常的皮肤,渐渐恢复了血色,很明显,“对蛊之毒”有效果了。 又过了一会儿,青谷子慢慢睁开眼睛,他迷惘的眼神望了望面前的人,终于认出了自己的徒弟:“玉儿?你怎么……在这儿?” 甄玉一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她的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哽咽道:“师父,你没事就太好了!” 青谷子低头,看见了手臂上的土蛋,还有自己身上垂落的,还没有完全断掉的白色丝线,他似乎有点明白过来,这才哑声道:“我中了蛊毒,对吧?是蓝家那个古怪的女婿干的?” “没错,是他。”甄玉擦了擦脸,恨恨道,“幸亏我和王爷来得及时,再晚一点,师父就像我师兄一样,真的被茧子封死在里面了。” 青谷子一时有点急:“对了,你那个土豆师兄呢?他怎么样了?我还记得有之为了保护我,被那个周玄殴打……” 甄玉听得更愤怒,原来周玄还打过乌有之! 这个混蛋,死有余辜! “师父您别急,我这就来救师兄,他和你一样,被周玄灌了蛊药。”甄玉指了指旁边那枚完整的白茧,“师父你看,我师兄就在这里面。” 岑子岳拿了刀,走到白茧跟前,蹲下身来,他小心翼翼将刀刃戳进白茧里。 就这浅浅的一刀,茧子里面,立即传来一种非常奇怪的尖叫! 第459章 乌有之的变化 这叫声把岑子岳吓到,手上的刀,顿时不敢动了。 他看看甄玉:“刚才……那是乌大夫的声音吗?” 甄玉的脸色也非常不好看,刚才那声尖叫,实在不像是乌有之的。 但她还是说:“王爷,先把茧子切开再说!” 岑子岳点了点头,手中的刀继续往下切,而白茧里,再次发出了可怕的尖叫声! 包括青谷子在内,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甄玉犹豫地看看青谷子:“师父,还……还要继续吗?” 青谷子神色异样沉重,他声音倒是非常坚决:“继续!不管你师兄变成什么样,我们都要把他救出来!” 甄玉咬咬牙:“王爷,把茧子切开!” 这下,岑子岳不再犹豫,刀刃继续向下,巨大的白茧被他一点点切开,茧子内部的情况,暴露在他们的面前! 那一刻,甄玉完全呆住,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茧子里,不是秃头中年男乌有之,也不是变态的人形蛾子,更不是什么五眼八怪的妖孽。 ……而是一个小孩子。 一个只有两三岁左右的男孩子,小小的,粉团团的,胆怯无比地蜷缩在白茧内部。 岑子岳脱口而出:“这是谁呀!” 甄玉更慌了:“我师兄呢?!我师兄怎么不见了!” 难道说,周玄骗了她?! 然而,青谷子却一步一瘸、腿脚蹒跚地走上前去。 老头子弯下腰来,吃力地将茧子里的孩子抱了起来,又转向甄玉他们:“你们还没看出来吗?” “师父……” “这就是你师兄啊。”乌有之叹了口气,“他是被蛊毒变成这样的。” “!!!” 这个小孩子,就是乌有之?! 甄玉定下神来,她仔细观察了一下男孩的眉眼,确实!和乌有之极为相似,说是他的儿子都有人信! 然而她非常清楚,乌有之没有儿子。 “看来,这是有之在事先匆忙做的抵抗。”青谷子喃喃道,“在蓝家地牢里的那两天,他就和我说过,他说师父,我宁可死,宁可变成泥巴,变成虚无的水汽,我也不想变成周玄那种舌头一丈长的怪物。” 甄玉一时默然。 “现在看来,有之应该是服下了某些抵抗性的药物。”青谷子叹了口气,“你们看,他的身体没有往蚕蛾的形状改变,只是越缩越小,甚至变成了婴孩。” 甄玉低声道:“就是说,如果我们再不破开这个茧子,把师兄救出来,他最终会……变没了?” 宁可变成虚无的水汽,也不想变成怪物——这是乌有之对师父做下的承诺。 土蛋说:“让我看看你师兄身上还有多少蚕蛾的蛊毒。” 甄玉将土蛋放在了小男孩的手上,土蛋轻轻在男孩的手背咬了个小破口,有一点点血流了出来,但小男孩没有哭,只是好奇地看着手上的土蛋。 过了一会儿,土蛋扬起头,甄玉伸手将它接了回来。 “你师兄身上,已经没有什么蛊毒了。”土蛋难得也叹了口气,“好像是被什么药物给消耗掉了,当然,代价恐怕就是他现在变成这样子。” 确实,因为青谷子身上还有残存的白丝,但,变成小男孩的乌有之身上却是干净的,仿佛他和这个茧子是隔开的。 很明显,如果今天甄玉他们没来援救,青谷子肯定会变成蛾子,但乌有之应该不会。 他只会越来越小,最终消失无踪。 甄玉一时间心绪复杂,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艰难地看着师父:“师父,师兄这样子……怎么办呢?” 青谷子却笑起来:“怎么办?当然是我再把他养一遍了。” “啊?” 青谷子看看怀中的男孩,叹道:“你师兄看来是没法还原了。他还这么小,又能丢给谁去?还是我养着他吧。” 岑子岳打趣道:“反正也是亲师徒,这一次,您老应该驾轻就熟了。” 甄玉一时哭笑不得,她没想到会变出这么个结果。 青谷子倒是神色一派轻松,笑眯眯道:“这小子,为了不肯给我养老,干脆把自己变成小娃娃,真是狡猾啊。” 甄玉忍俊不禁道:“师父,辛苦你了,这么大年纪还得再养一遍师兄。” 而乌有之变成的小娃娃,虽然看上去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却本能就和青谷子非常亲昵,一直依偎在他怀里,不哭也不闹。仿佛他非常清楚,这个对他很好的老头儿究竟是谁。 偏偏就在这时,岑子岳发出一声惊奇的喊叫:“那个周玄呢?!” 三人骤然回头,却发现,原本倒在屋里的周玄的尸体,不知何时竟不翼而飞! 甄玉皱眉:“糟糕!这家伙压根就没死透!” 确实是他们大意了。周玄压根就不是正常人,尽管咬破了他的心脏,他也不一定就彻底死了…… 原本蚕蛾一类就没那么容易死掉。 岑子岳果决地说:“咱们得找到他!这家伙留着是个祸患!” 甄玉却转向青谷子:“师父,您先下山去吧。您留在这儿,还带着师兄,太不安全。” 青谷子点头道:“那我先回江州司徒本家避一避——小玉,你知道司徒家吗?” 岑子岳和甄玉相视一笑,甄玉道:“师父,我就是从您的本家过来的。” 青谷子这才放下心来。 临走,甄玉又喊住青谷子:“师父请稍等,我给您找两个保镖,送您下山去。” 青谷子好奇:“你上哪儿找保镖?” 甄玉笑而不答,只蹲下身来,用那只黑色小指的手掌,猛拍了一下地面,低声喝道:“身材健壮的!出来两个!” 话音落了,没多久,从门外院子的土层里,慢慢爬出来两个身材高大的死者。 俩人身材健壮,样貌年轻,除了胸口都有一个诡异的洞。看这样子,生前应该是孔武有力的武林少侠,却不知为何死在了蓝老大的院子里,再联想到山脚下小茶馆掌柜的那番话,甄玉就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多半是来拜师学艺,结果却不幸死在了那对歹毒的翁婿手中。 青谷子吃惊地望着他们,又看看甄玉,惊喜地问:“玉儿,你是上哪儿学的这一出?” 甄玉笑道:“说来话长,师父,我在江州司徒本家呆了快一个月,期间发生了好多事情——您到了以后,问司徒族长就知道了。” 第460章 搜捕周玄! 叮嘱了两个死者一番,又目送他们一前一后犹如保镖一般,护送着青谷子他们下山去了,甄玉和岑子岳这才转过身来。 “眼下,要怎样找那个周玄呢?”岑子岳皱眉道,“这家伙,竟然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走,可见能耐很不一般。” 甄玉冷冷道:“王爷不用担心,任凭他跑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能找到他!” 说完,她又冷笑道:“况且看这样子,他应该还没有逃出凤梧山庄去。” 岑子岳有点吃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刚才那两个死者告诉我的。”甄玉淡淡道,“不过也用不着咱俩搜山寻找他,我让这些死者出来,大家一起围堵他!” 说完,她蹲下身,索性将那只黑色的小指深深插入泥土之中。 “凤梧山庄,所有埋在这片土地之下的逝者,现在你们全都给我出来!” 岑子岳留意到,甄玉刚才的这一声命令,语调和往日有极大的不同,那是一种较平日更为阴冷,更为狞戾的语气。 仿佛一个帝王正在向他的臣民发号施令。 岑子岳望着甄玉,忽然莫名地想,这小女孩子是何时变成这样的呢? 似乎从他认识甄玉起,这女孩就是个不平凡的人…… 在他发愣的当口,院子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响动。 那是深处的土层被剧烈翻动所发出的喧嚣,伴随着拖拖沓沓、沉重无比的脚步声。 一个,两个,三个…… 岑子岳看见,死者们身上沾着新鲜的泥土,脸上带着死人独有的茫然无辜的表情,一个接着一个进来了这个院落。 一百一十四个死者! 岑子岳想起这个数字,他几乎要感到头皮发麻! 果然,慢慢的,死者们涌进了这个院落,挤得满满当当。但他们都很规矩,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控制着他们,让他们不吵不闹,也不胡乱行动,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只是站好了静待命令的传达。 “刚才,周玄跑了。”甄玉轻声开口,她用不着太大的声量,似乎这些死者可以捕捉到她的每一个字,“他身上带着很重的伤,而且身体已经快羽化成蝶了。” 死者们扬着死板惨白的脸,静静听着甄玉的吩咐。 “你们务必要捉住他,无论他逃到了何处。”甄玉冷冷望着他们,“他是杀死你们的元凶,这一次放过他了,你们自己的血海深仇,可就报不了了。” 这句话,终于引起了死者们一阵不安的骚动——人对于导致自己死亡的对象,总是格外的敏感。 “去吧!去找到他,逮住他。别让他逃出凤梧山庄!” 这句话之后,死者们慢慢转身,离开了院子,开始漫山遍野地寻找,甚至有些干脆匍匐在地上,嗅着、寻摸着周玄的痕迹…… 岑子岳很是震惊,他没想到甄玉对这些死者的操控,已经达到了这个地步:可以直接让他们去找某个特定的人。 “幸亏天底下只有你有这样的能耐。”他半开玩笑道,“如果突厥那边也有人有了你这么厉害的能耐,连战死的士兵都能叫喊起来,让他们继续追杀敌人,那我这个带兵打仗的可就玩完了,那样一来,岂不是会面临杀不完的敌人?” 岂料,甄玉严肃地摇摇头:“王爷,那是不可能的,哪怕我是个突厥人,我也不能像你说的那样做。” “哦,为什么?” “因为在战场上牺牲的士兵,其实他并不知道杀死他的是谁,叫什么名字。”甄玉顿了顿,“他们只有一个笼统的概念,是敌人杀了他们,这样子,就无法将恨意凝聚到一个清晰的点上,继而激发他们身上的死灵之力,而凤梧山庄的这些人不同,他们知道是周玄杀了他们,他们非常清楚周玄这个人的样貌特征和气息,这样一来才能全力追踪他……况且,” 她停了停,怅然苦笑道:“战死沙场的士兵本来就很凄惨了,人家都战死了,你还要利用他所剩无几的那点死灵,让人家死后继续奋战——若有人真想那样干,那他可就缺了大德了,最终一定会遭受天道的反噬。” 岑子岳这才听明白,他点了点头,忽然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玉儿,你……你不要怪我。” 甄玉一怔,却笑道:“王爷想说什么,说就是了,这么客气是干什么?” 岑子岳迟疑片刻,这才道:“你知道的,你父亲当初战死在落雁堡……后来,尸首并没有找到。” 甄玉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提及这件事。 甄玉出生之前,她父亲龙虎大将军甄自桅连同大祁的十万将士,战死在两国边界。 当年的落雁堡一役,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当时甚至连甄自桅的尸体都没有找到,因为在无数突厥铁蹄的践踏之下,大量尸体都已经被踩烂,铠甲也都碎了,后来突厥人又放了一把火,这下子更是分不出谁是谁了。 朝廷给甄自桅举办了国葬,当时,被景元帝含泪亲手放进棺材里的,只是甄大将军的一副旧铠甲。 但无论是岑子岳还是甄玉,都觉得落雁堡一役疑云重重。 那是个低洼地带,周围不远就有突厥的重兵,稍微有一点兵法常识的人,都知道这种地方十分危险。身为大祁战神的甄自桅,理论上,更不可能做这种自杀般的决定。 而且岑子岳还告诉了甄玉一件事,就在开战前不久,他曾经亲眼看到甄自桅收拾行李。 “当时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副将,就在你父亲跟前跑前跑后的那种,所以看见他收拾行李,我还感到非常奇怪。”岑子岳对甄玉说,“我问他,大将军,你有事要离营吗?因为那段时间我们和突厥那边,战事还算平稳,双方都没有要动兵的样子,如果你父亲有什么急事,内部安排好了,他确实是可以暂时离营的。” 甄玉赶紧问:“当时我父亲怎么回答?” 岑子岳挠了挠头,露出一个莫名的表情:“他没有回答我。” 甄玉皱皱眉:“就是说,虽然收拾了行李,仿佛是要出远门的样子,但其实他没有离营?” “对。” 而在那之后很快,双方战事再起,甄自桅就带着那十万将士,以谁也不能理解的心态,孤注一掷冲向了落雁堡…… 第461章 落雁堡疑云 甄玉回过神来:“王爷为什么想起我父亲的事?” 岑子岳犹豫了一下,这才道:“其实,我一直在调查你父亲的死因。我始终觉得这里面有问题,我始终不能理解你父亲当初,做出去落雁堡的决定是为了什么。” 甄玉一时沉默。 “而且这里面,有一个非常致命的疑点,那就是现场没有找到你父亲的尸首。” 甄玉听到这里,忽然道:“不是说,都被马蹄踏烂了,根本分不清吗?” 岑子岳冷笑了一声:“小兵小卒死了分不清,统帅大将军死了,难道也会分不清吗?你父亲的头盔,铠甲,靴子,乃至于他的马鞍……这种种的一切,都和别人有所不同。哪怕尸体真的被反复践踏,成了肉泥,但是这些东西呢?怎么可能连头颅,甚或连一块残肢都找不到?” “……” 岑子岳深深吸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说了,战事结束不久,我就亲自去落雁堡找过的。” 甄玉不由啊了一声。 “……玉儿,我当时,是一块一块血肉,一片一片碎甲,一个一个马蹄铁,像这样去找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你父亲就这样死在落雁堡,我觉得荒唐,因为我始终不肯相信。”岑子岳说到这里,眼睛有些泛红,他努力揉了揉脸,又哑声道,“阮大将军,哦,也就是阮婧她父亲劝过我,他不同意我这样反复寻找尸首,他说肯定是突厥人弄走了,那些狼崽子最喜欢把人的头颅拿走,做各种奇奇怪怪的萨满法事,尤其是你父亲这样的千古名将,突厥人不会放过的。” 甄玉点点头:“他说得也有道理。” 岂料岑子岳摇摇头:“不,他说得没道理。” 甄玉愕然:“为什么?” “首先,突厥人只会要人脑袋,不会要躯干,也不会要盔甲,就算他们拿走了头颅,总还是会留下尸身。但是,没有,我找过的,真的没有。”岑子岳停了停,“其次,突厥人就算拿走了脑袋,就算如阮霆所言,他们去做什么神经兮兮的萨满法事,那也一定会大张旗鼓、宣扬得全天下都知道——那可是龙虎大将军的首级!当初他们就连拿到关雄的首级,都吆喝得连京师都知道了,拿到你父亲的首级,竟会默不作声吗?” 甄玉一时被他说得卡住了。 “这件事,我不知道查了多少年,寻找了多少线索,但始终找不到真相。”岑子岳声音喑哑,“承影说,我只是不肯接受你父亲的亡故,所以总是异想天开,觉得还有什么世人不知道的真相,在某处藏匿着。他说我太天真了。” 甄玉心口又酸楚又温热。 她没想到,岑子岳对她父亲的死因竟然追查得如此执着。 比她这个亲生女儿还要执着。 由此也可见,甄自桅在岑子岳的心中,究竟有多么重的分量。 岑子岳回过神,他低下头,带着一点自嘲地微笑道:“其实我是想说,既然你能呼唤死者,能不能……跟我去一趟落雁堡?如果你父亲当初真的葬身在那儿,你一定能呼唤他出来。” 岑子岳的脸,早就不是当初少年将军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岁月和多年的征战,带给他浓浓的风霜,他看起来有几分苍老,又有几分无奈,但是说起甄自桅,他的眼底,依然泛起对往事的执着。 甄玉的眼泪都涌出来了!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岑子岳非常敬重她的父亲,甚至说,他拿甄自桅当成自己的精神偶像都不过分。虽然甄玉偶尔调侃说父亲和自己一同落水,岑子岳肯定先救她父亲,但她也明白,如果她不是甄自桅的女儿,当初岑子岳肯定不会对她另眼相待。 因此她慌忙哑声道:“王爷你说的哪里话。那是我自己的父亲,我怎么可能不去?好,那么等这一趟,蓝家的事情了结,咱们回京师和白长老说清楚之后,就去素州落雁堡!” 正这时,遥远的地方传来死者独特的吼叫声。 甄玉浑身一震:“他们找到了!” 俩人循着那吼叫声冲出院子,岑子岳仔细分辨了一下,伸手指向山峰上:“在那边!周玄逃上翠女峰了!” “快,咱们赶紧过去!” 俩人疾步向着死者们呐喊的方向而去,虽然声音听起来很响亮,但实际攀爬起来,岑子岳才意识到距离相当远……也不知那些死者究竟是怎么找到的周玄,没想到,这家伙明明死到临头,竟然逃得这么快! 俩人沿着山路向上奔跑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几乎到了接近山顶的地方,远远的,就看见死者们聚集在一处,发出嗡嗡的低吼声。 甄玉皱了皱眉,难道说他们并没有抓住周玄? 俩人走近一看,不由愣住。 原来死者们聚集的,是一扇古色古香的铁门跟前。 铁门上着锁,闭得紧紧的,而且看上去沧桑斑驳,似乎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也难怪,这是在一处非常险峭的山崖上,一般游客根本不敢往这边走,是生怕掉下去,而且前面本来有一棵百年的松树挡着,这些死者将松树的树枝给掰断了,这才露出了这扇铁门。 将这么一扇门,安排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接近山顶的高处,肯定是刻意为之。 甄玉忽然间,想起之前蓝家二郎,死者蓝简告诉过她,蓝老大曾经独自出现在在后山某处峭壁跟前,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而且膝盖上全都是泥。 是说的……这里吗?! 死者们看见甄玉过来了,喧嚣声渐渐停了下来,每一张脸都望向她,都用手指着那扇铁门。 甄玉问:“那个周玄,在这门里面?” 死者们纷纷点头。 岑子岳咦了一声:“门明明上着锁,他是怎么进去的?” 一名死者呜哇呜哇地叫了两声,两只胳膊张开,做了个飞翔的动作。 甄玉吃了一惊:“你是说,门自动打开,他是飞进去的?” 岑子岳愕然道:“怎么可能!” 死者又呜哇呜哇地叫了一阵,甄玉回过头,对岑子岳说:“他说周玄和这里面的东西是一体的,所以这扇门才能为他打开。当然他进去之后,门又继续关上了。” 第462章 见到了最意想不到的人! 岑子岳这下犯难了:“这我们怎么进去呢?” 甄玉皱眉,抬手摸着那铁门上奇特的锁眼,喃喃道:“也不知是谁在这儿装了这个门,又是把什么给放在这里面……” 岑子岳盯着那怪异的门锁,他这才意识到,铁门用的不是普通的大铁锁,而是镶嵌在门上的,一个圆中带方,纹路奇怪的锁眼。 “奇怪,这锁眼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岑子岳这么一说,甄玉也觉得,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岑子岳忽然间一拍脑门:“是扳指!是你母亲留下的那个翠玉扳指!” 一语惊醒梦中人! 甄玉恍然大悟:“对了!这是扳指上面的花纹!” 是她母亲随身带着的那枚翠玉扳指,据说是先帝特意赏赐给甄自桅,又不知何时到了甄玉母亲的手里。 晏明玥过世后,这扳指落在了甄玉养父母手里,被她义兄宋小义拿着天天在村里炫耀……一直到张大赖被杀的那桩案子,扳指才回到了甄玉的手里。 她伸手从贴身处掏出来,那翠玉的扳指在天光之下闪烁着莹润的光泽,果然,扳指正面那种曲折怪异的纹路,和面前铁门上的锁孔非常贴合! 因为担心沐姨娘姑侄作妖,所以甄玉一直将扳指随身携带,哪怕这一次她遭到左相的陷害,对方可能是将全部的关注力度都放在了金头蛊王上,居然也没拿走她这枚扳指。 此刻,甄玉将扳指小心翼翼正面贴上那枚古色古香的锁眼,她顿时感觉,锁眼里似乎生出某种吸力,一下子将那枚扳指吸进去了一小半! 咔哒一声! 铁门开了。 甄玉和岑子岳都没想到,这枚看上去没啥用处、似乎是纯装饰的扳指,竟然是开启这道神秘铁门的钥匙! 俩人推门,走进了那扇铁门,门在他们的身后悄无声息合上了。 原来门内是一座破败的庙宇,庙宇极小,一眼就能看见里面摆着一尊古怪的神像,神像跟前,守着一个武将模样的持刀的中年男子。 甄玉眼尖,一眼就认出那所谓的“佛像”正是逃掉的周玄! 确实是他,他的身体干瘪得仿佛某种制作粗糙的泥塑,颜色也变成了泥巴一样灰扑扑的,而他身后的那两枚翅膀,此刻正颤抖着耷拉在身后……倒是刚好嵌合进了那个小小的神龛,猛一眼看上去,真像个中了邪的“伪神”。 而他前面那位武将,却看上去虎虎生风,仿佛就是在保护周玄——真奇怪,这种鸟都飞不进来的地方,为什么会有一个大活人? 他究竟是从哪儿进来的呢? 甄玉看出,周玄已经没什么抵抗力,就剩了最后一口气,她低声道:“王爷!咱们必须结果掉这家伙!” 话说完,甄玉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她回头看了看岑子岳,这才吃惊地发现,岑子岳的神色非常不对! 只见他大张着嘴,脸色惨白得像敷了一层纸,眼珠瞪得近乎脱眶,浑身筛糠一样剧烈地抖动着! 甄玉吓了一跳:“王爷,你怎么了?!” 岑子岳却直勾勾盯着神庙前面那个持刀的武将,他用一种梦呓般的嗓音,喃喃道:“甄玉,你没认出他是谁?!” 甄玉愕然回头,看着那名武将。 看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气质非常的英武,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正气,而且,这武将的五官,莫名有几分眼熟。 甄玉茫然地望着那人,又回头看看岑子岳:“王爷,他是谁?” 岑子岳那种表情,就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他双眼通红,近乎喊道:“你怎么还看不出来!他是你父亲啊!” 甄玉懵了! 下一秒,她却失笑:“王爷,这种时候你就别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岑子岳打断她的话,他疯了一样地叫道,“你没有看见他的眼睛吗?你没看见他的脸吗?他和你长得那么像!” 甄玉猛然回头,死死盯着那全身披挂的武将! 她忽然拼命摇头:“不可能!王爷,我父亲死了,他死了十五年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是的,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她出生时,落雁堡一役已经过去半年了,甄自桅甚至到死都不一定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怀有了身孕。 可是岑子岳却像疯了一样:“不对!他就是!他真的是你父亲!我记得他的脸!” 甄玉被他喊得心里酸楚极了! 但她依旧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哑声劝道:“王爷您想想,就算……我是说,就算我父亲当年没有死在落雁堡,他那时候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到现在年龄算起来,也快六十了啊!” 她手指着那武将:“你看这个人,有六十岁吗?” 岑子岳一愣,也察觉到这一点不对了,然而他依然红着眼睛,坚持道:“可他真的是你父亲!甄玉,他真的就是,我不会弄错的,我……我记得他的样子,他的神态,他拿刀的姿势——真的就像这样!” 甄玉深吸了口气,她点点头:“好,我去问问他!” 她抓着短刀,向前几步,一直走到那武将的面前,将手中刀向前一挥:“尊姓大名?!” 那武将有点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因为此刻,甄玉依然是一副被改造过的脸,所以看上去不过是个中年农妇,但毕竟是女流之辈,武将略略收了一下手中的刀。 他以一种平和,又充满了霸气的口吻,低沉声音道:“在下龙虎大将军,甄自桅。” 这下子,就连甄玉的脸色也变了! 她咬着牙,手中的刀更往前送了一送:“大胆狂徒!竟敢冒用我大祁将军的名号!” 那武将听了,满脸诧异,却笑了:“冒用?我用自己的名字,怎么就成冒用了?” “……” 就连甄玉也开始浑身发抖起来,她盯着那自称甄自桅的武将,突然叫道:“不可能!龙虎大将军早就死了!死了十五年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我过世的父亲!” 这次就轮到对方震惊了。 “谁说我死了?我没有死。”那自称甄自桅的中年男子摇了摇头,“还有,你说我是你父亲?哈哈,我怎么可能有你这么大的女儿。” 他又一指后面的岑子岳,疑惑道:“倒是你,看着很有些眼熟——你叫什么名字?” 岑子岳几乎泪盈于睫:“您当真认不出我了吗?” 那武将困惑道:“你……与颐亲王是什么关系?奇怪,你为什么和他长得如此之像?就连右耳上小痣的位置都一样。” 岑子岳几乎要站不住,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这个饱经风霜战火的汉子,竟捂着脸哭泣起来:“甄将军,我就是阿岳啊!” 第463章 自证 这下,轮到那自称甄自桅的武将困惑了。 他盯着岑子岳半晌,忽然摇头道:“不可能。颐亲王还是个少年,他哪有你这么老!” 这个老字,像一把刀,击中了岑子岳。 他一时控制不住,呜咽出声:“……已经十五年了将军!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啊!” 甄自桅更加吃惊:“什么十五年?” 甄玉突然道:“我问你一件事。今年是哪一年?” 甄自桅愣了愣:“今年是建德十三年。” 甄玉失声道:“不对!今年是建德二十八年了!” “怎么可能!”甄自桅断然道:“你在胡说,我记得清清楚楚,今年是建德十三年!” 甄玉和岑子岳,一同失神地望着面前的甄自桅,原来他的时间停止了,原来他一直停留在他死去的那一年。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这个甄自桅是真的,那么十五年前,死在落雁堡的那个“甄自桅”又是谁?! 而十五年前,甄自桅又为何会从千里之外的素州,忽然来到化外三州的江州翠女峰? 他又是怎么会在漫长的十五年间,始终保持着四十出头的样貌! 这些复杂困难的问题,缠绕着岑子岳和甄玉,把他们俩的头脑都搞晕了,又因为激烈的情绪冲击,他们谁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 甄玉忽然用力甩了甩头发,她胡乱用手抹了把脸,哑声道:“王爷,先不要纠结他是不是我父亲——我们的目的是杀了周玄!” 岑子岳被提醒了,他马上收回神,将手中长刀一亮:“甄将军……请你让一步,我们要杀了你身后那个害人无数的怪物!” 甄自桅回头看了看神龛里,那半死不活的周玄,他摇摇头:“那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他。”甄自桅平静地说,“任何人都不可以越雷池一步,否则,” 他将手中的刀一横:“可别怪我刀下无情!” 岑子岳和甄玉面面相觑! “可这是个杀人无数的恶魔!”甄玉叫起来,“蓝家几乎快被他杀光了!他还杀了很多无辜的人!” 然而,无论她怎么解释,甄自桅却毫无反应,似乎他将这一切的劝说当成了耳旁风,甄自桅的态度是如此笃定,甚至都不屑于开口和她争辩一句。 到最后,岑子岳忍不住了:“甄将军,你还是不是大祁的将军?!你眼看着大祁百姓遭到此人残害,竟然还要围护他?!当日你教我的那些兵法大义、那些君子作为,难道都是骗我的不成?!你亲口说,大丈夫生在世间,当以百姓安危为要务——你自己说过的话,转眼就不认了吗!” 甄自桅的神色微微一动,他忽然道:“这是我曾经对颐亲王提过的,你又是如何得知?” 岑子岳都快气哭了:“我就是颐亲王啊!” 甄自桅还是摇头:“你不是。你太老了。” “……” 甄自桅看着岑子岳,呵呵一笑:“你们两个,一个说是我的女儿,一个说是颐亲王,全都如此的荒诞不经,叫我怎么相信你们?” 岑子岳点了点头,此刻,他反倒沉住气了。 “既然你不信,那咱们就来较量一番。” 他说着,将手中的刀往上一提,突然向着甄自桅冲了过去! 甄玉一时着急,她想说王爷千万不要伤他,但转念一想,岑子岳曾经和她说过很多次,他的功夫就是甄自桅手把手教的。 所以他是不太可能真的伤到甄自桅的。 甄自桅一开始的态度是严肃认真的,可以从他绷紧的脸颊和下颚看出来,他知道,自己迎接的是个劲敌,他判断得非常准确,从岑子岳的身形和动作就能看出,这是一个和他一样,久经沙场的老将。 俩人缠斗了有约莫十来个回合,然而打着打着,甄自桅脸上就浮现出讶然的神情:面前这中年人,他的所有的招式,全都和自己一模一样! ……就像是从他这里照着版本,生生搬过去的! 甄自桅越来越疑惑,他面对着的明明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但这一招一式,却仿佛是他在和“自己”过招! 这是岑子岳的故意之举,他最早的功夫确实是甄自桅教的,但是后来离开了军营,他去了玄冥司之后,又得到了白长老他们的栽培,其实他身上的功夫学得相当杂。 但是此刻,他刻意让自己完全模仿甄自桅的出招习惯,甚至模仿到极为精髓的部分——而这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这十几年来,岑子岳始终在心中怀念自己的这位英雄老师,所以会将他当初教自己的一点一滴,都牢牢记在心里,反反复复温习。 另一边,甄自桅越看越心惊,他实在不记得自己曾经“培养”出一位如此像他的敌手! 而就在他晃神的那一瞬,岑子岳忽然挽了个剑花,将身体露出破绽。 那是个任何人看到都会忍不住去戳的破绽,甄自桅几乎是本能的向前,刺向那个破绽! 然而他的刀还没有挨到岑子岳的衣服,甄自桅就感觉到,自己的脖颈一凉。 冰冷的刀刃,抵住了他的喉管! “这是你教我的,是你的绝招。”岑子岳贴着甄自桅的耳畔,轻声道,“你说过,绝招不能教外人,但我是你亲收的第一个徒弟,所以你把它教给我。” 甄自桅愕然无比地望着他! 岑子岳的眼睛发红:“你当时说,电光石火间人要遏制自己的本能,非常非常困难,所以一百个人里面,有九十九个半,会中这一招。你笑着和我说,那半个,是上一次中过这个圈套的人,正因为中过这个圈套所以他肯定是个死人。” 甄自桅的惊愕,抵达了顶点! “我这种话,只和一个人说过。”他喃喃道,“那个人就是大祁天子的弟弟,颐亲王。” 岑子岳终于,红着眼睛微笑起来。他放下手里的刀,轻声道:“现在,你可以相信是我了吧?” 甄自桅手里的刀,沉沉垂落,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464章 父女相认 “这怎么可能呢?”他失神地望着面前的两个人,“阿岳,你怎么……怎么会变得这么老?” 岑子岳深深低下头,他用双手捂着脸,良久,才抬起流着泪的脸,微笑着说:“甄将军,你太戳我的心了……我也不想自己这么老啊。” “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甄自桅还是不能理解。 偏偏就在这时,在他身后,那神龛里的怪物忽然睁开了眼睛! “杀了他们!”他忽然用嘶哑的声音,对甄自桅命令道,“去!杀了他们!” 岑子岳和甄玉顿时紧张起来! 难道周玄那个怪物下了命令,甄自桅就必须听从吗?! 他们必须相互厮杀、必须杀个你死我活吗?! 然而,令他们意外的是,甄自桅却忽然将手中的刀,收了起来。 “不,我不能杀他们。”他回头看着神龛里的周玄,淡淡道,“我不知道为什么颐亲王变得这么衰老,我也不知道这女子到底是不是我女儿,但不管怎样,我都不能杀他们。” 周玄急了:“你不想活了吗!” 甄自桅却低头沉思片刻,轻轻喟叹:“我确实活了太久了。” 正这当口,岑子岳忽然拎起手里的长刀,冲向了神龛:“这个祸患,今天必须铲除!” 神龛里的周玄尖叫起来,那是一种不似人的声音的怪异的尖叫,就仿佛,他真的是一只大幺蛾子! “我会死的!救救我!不然你也会死!你这个混蛋!你违背了誓言!” 然而甄自桅毫不所动,只是忽然抬头,望着甄玉:“他真的杀了很多人?” 甄玉点头:“整个蓝氏的凤梧山庄,地下埋着一百一十四具尸体,其中绝大部分是蓝家的人,还有被诓骗上山拜师的学武少年……这家伙在外头也杀了不少人,我们是一路追捕他到此地的。这些,他自己全都承认了。” 甄自桅微微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再睁开,正色看着岑子岳和甄玉:“好,杀了他!” 得到这声许可,岑子岳手中的刀不再犹豫,寒光一闪,深深刺入了神龛里怪物的身体! 只听一声惨叫没喊完,戛然而止! 岑子岳那把刀,从下往上,将那个变态的人形蛾子从腹部到头部,一刀豁成了两爿! 肮脏的汁液从破损的蛾子躯壳里流淌出来。 分成了两半的尸体,缓缓从神龛里跌落出来。 岑子岳低头看了看,这才松了口气,看这样子,这玩意应该是死绝了。 甄玉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这个祸害了无数人的妖孽,终于死了。 虽然他背后的主人依然隐藏在神秘的灰雾背后,但是周玄死了,也算斩断了他的左膀右臂! 解决了周玄,俩人又把目光转向了甄自桅。 一时之间,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一切。 倒是甄自桅,看见他们俩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却笑起来,冲着他俩招了招手:“过来吧,我想听你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甄玉这才缓缓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哑声道:“我们才更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是龙虎大将军?” 甄自桅点点头:“我当然是。可你怎么可能是我的女儿呢?” 甄玉苦笑起来,她现在的脸还是宋陈氏那张平庸丑陋的脸孔,难怪甄自桅无法相信,他和晏明玥再怎样,也生不出这么丑的女儿来。 于是甄玉悄悄对土蛋说:“你先把司徒晚山给我涂的这种药物吸干净。” 这药本来是为了留着以作伪装之用,不过土蛋听她这么要求,也就答应下来。 几乎像是变戏法一样,在甄自桅的眼中,面前这“中年妇人”干瘪的脸,一点点展开,皱纹消失,枯黑变得莹白,五官线条舒展起来…… 一个极美的少女出现在他的面前! 甄玉微微一笑,星眸含泪:“父亲,您还认不出我吗?” 甄自桅震惊地几乎跳了起来! “你……你真的是……” 甄玉完全明白他这份震惊,因为她和生母实在太像了,这一点无论是外公晏昉,还是景元帝,都确认过。 所以当她恢复原貌,甄自桅一眼就认出,这女孩酷似他的妻子! 他呆了呆,忽然眼睛潮湿,哽咽道:“明玥来信,只说她已有身孕,但我并不知道,未来生下的究竟是男是女……” 他久久端详着甄玉,哑声道:“原来她生了个女孩。” 甄玉再也忍不住,她扑到甄自桅的怀中,低声哭起来。 不管这个甄自桅究竟是人是鬼,也不管他为何能在这神秘的庙宇里维持十五年前的面容……甄玉暂时都不想管了。 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想,我见到父亲了,我终于不是没有爹娘的孩子了! 甄自桅又扶起甄玉,细细看她的脸,又抬起头,恍惚地望着岑子岳:“这么说,真的过去了十五年?” 岑子岳一时,心中感慨万千,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粗糙的脸颊,似哭又似笑道:“将军,这十五年的时光,都刻在我的脸上了……你看不出来吗?” 甄自桅沉默片刻,伸手拉过岑子岳,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来。 “我以为,只是短暂的告离,我很快就会回来,却没想到这一别,我就再也没法回玄龙营了。” “所以那次我看见你收拾行李,并没有弄错?”岑子岳问,“当时你是真的打算离营?” 甄自桅点点头:“那天晚上你问我要去哪儿,我本来想告诉王爷的,但是考虑再三,我还是觉得这件事,知道人越少越安全——尤其是你,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事关先帝和当今圣上,万一说出来,恐怕引起朝野动荡。”甄自桅沉默片刻,“我不想成为大祁的罪人。” 按照甄自桅的叙述,那枚翠玉扳指,确实是先帝钦赐,当初他也以为,先帝把此物赐给自己,只是因为自己取得了战功……那时甄自桅还是个少年将军,初战告捷,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大祁冉冉升起的又一颗将星,未来的战神。 但是先帝将扳指赐予甄自桅的时候,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第465章 先帝旧事 甄自桅回忆道:“先帝当时龙体已经不太行了,太医都说时日无多……所以他的语气里,多少有点托孤的味道,但我全然无法理解,要说托孤,怎么可能托孤给我这么个年轻的将军?朝中多少元老人物?哪里轮得到我!” 岑子岳眼睛紧张地眨了眨:“先帝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眼下还不是时候,暂时只能隐忍。”甄自桅面色很严肃,“先帝说,不该是这样的。” 岑子岳不由跟着重复了一遍:“不该是这样?” “对,不该这样,这一切都不对。”甄自桅叹了口气,“当时我也没听懂他的意思,先帝没解释,只说了句‘罪在朕躬’,说他是大祁社稷的千古罪人。” “什么?!” “嗯,他说只可惜他醒悟得太晚了,已经无法挽回,但他始终不甘心。他命我好好保存这枚扳指,未来到了关键的时刻,这枚扳指会告诉我真相。” 那之后不久,先帝就驾崩了。 新帝登基,对甄自桅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好,这让甄自桅松了口气,毕竟被托孤的大臣通常都没啥好结果,虽然先帝这个“孤”托得实在有点莫名其妙。 景元帝对甄自桅非常尊重,尊重里透着一丝莫名的客气和疏远,甚至隐隐让甄自桅感觉到,皇帝是有点“怕”他的。 起初甄自桅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觉,但事实证明,这不是错觉,景元帝是真的怕他。 因为他手中,掌握着一份足可以将他掀下皇位的东西。 翠玉扳指依然留在甄自桅的手里,他始终铭记着先帝的嘱托,尽管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手中这枚小小的扳指里,竟然会藏着那么惊人的秘密! “那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甄自桅说到这里,停了停,脸色变得沉重,“使得我对陛下的认知出现了改变,也有点明白,为什么先帝交代我的时候,会是那样一副懊恼无奈的神色。” 甄玉试探着问:“是说,您对陛下的看法,出现了不好的转变?” 甄自桅点了点头:“我错看他了,我原以为他既然是先帝在众多皇子中选中的,又是嫡出,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谁知……” 他停了停,加重了语气:“谁知他竟是个卑劣无耻的小人,是被别有用心的女人给生生扶上皇位的!此人从头到脚,根本就不配做大祁的天子!” 此言一出,甄玉和岑子岳俱是大惊失色! 甄玉倒还没什么,她早就对景元帝的人品产生了质疑,然而岑子岳却颤声道:“将军何出此言!” 甄自桅淡淡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我说这种话王爷必然是不服的,必然想要维护你的皇兄,还有你那貌似慈爱的母后。但我也有证据,并非胡说。”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按照你们的说法,我早就不是尘世中人,如今在这荒僻的神庙里,也不知是何种的存在。所以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甄自桅说到这里,脸颊微微抖动,仿佛在心中做了一个极大的决心。 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接下来的一些话,我必须和我女儿说。王爷若能坚持,那就留下来听听,事关你皇兄。但如果你觉得受不了,就请先回避。” 岑子岳犹豫了一下,他刚想要起身,甄玉却喊住他:“王爷,有些真相你是躲不过的。与其继续被蒙蔽,倒不如一次弄清楚。” 这是甄玉故意说给岑子岳听的,她不想岑子岳碍于兄弟感情,对真相采取掩耳盗铃的态度。更重要的是,甄自桅要说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如果此刻岑子岳不肯听,未来,她也必然要转述给他听……如果是一些令岑子岳十分痛苦的事,从甄玉的嘴里转述出来,难保不惹得他怨恨她。 倒不如趁着这千古难得的奇遇,让他从他最尊敬的师长和最崇拜的英雄嘴里,直接听见真相。 果然,岑子岳被甄玉说服,他脸上的犹豫消失,重新坐了下来。 “将军,你尽管说。”他的声音也稳定下来,“我跟了你五六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我受得住。” 甄自桅用一种复杂而又充满了关爱的目光,望着岑子岳,他忽然轻声道:“如果当初,你父皇没有被蒙蔽,如果他能清楚地看见现实,他应该会把皇位交给你,你才是真正要做天子的人。” “将军!” 甄玉心中一动,甄自桅说的是“要”而不是“应该”,这意思仿佛是说,比起景元帝,岑子岳做天子更加有正当性? 甄自桅的讲述,起始点非常久远,竟然是在五十年前。 “那是个大祁的国力远胜过周边小国的时代,就连突厥人也只能俯首为臣,毫无反抗之力。”他停了停,“也是在那个时候,突厥那边,送来了一批王室质子。” 甄玉听到这里,浑身一凛,又是突厥! 她外公晏昉的那个冒牌赝品阙离肇,不就是那个时候过来的吗?! 然而甄自桅的讲述重点,很显然并不在阙离肇这种王族子弟身上,而是在一个奴隶的身上。 “奴隶?” “对,一个非常卑微,丝毫不起眼的奴隶,那是比我们普通的家仆更加不堪的地位,是主人一不高兴就可以随便打杀,而完全不用负责的。”甄自桅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一种复杂的笑容,“然而我们今日提及的这个奴隶,却是个聪明绝顶,百年难得一见,远超出普通庸碌的人中龙凤。” 甄玉听得笑起来,她说:“爹啊,你把一个突厥的奴隶夸成了一朵花了,这怎么可能呢?” 她和甄自桅相处不到半日,却彼此亲近了许多,不管对方是人是鬼,甄玉是真心把他当成了父亲,也不由自主就像亲父女那样和他亲昵起来。 甄自桅也笑起来,他伸手疼爱地摸了摸甄玉的头发:“丫头,你不知道,这个奴隶在没有半点基础的情况下,竟然以第一名考进了咱们大祁的太学院——你说他厉害不厉害?” 第466章 岑子岳的身世 甄玉吃惊不小,但旋即,她就想起了另一个人说过的话。 就是那个模仿晏昉失败的阙离肇,他曾经亲口对甄玉说过,当初他考入太学是以第二名的高分,比第三名高出了很多很多。 而甄玉当时曾好奇地问他,第一名是谁。 阙离肇的脸色立即变得像狗屎一样难看,他说,第一名是个奴隶。 这么看来,甄自桅说的是真的,那个奴隶真是聪明得不得了! “其实那奴隶是代替自己的小主子念书,因为这批突厥质子,几乎都和突厥王室有关联,一个个不是突厥王的弟弟,就是突厥王的侄子,这些贵族子弟平日在家懒散惯了,勤奋也只勤奋在骑马射箭上,对于念书一道,那简直是猫钻进了脏烟囱,两眼一抹黑,啥都不懂。” 甄玉被他这个比喻给逗乐了,但旋即她又想了想:“既然是如此出色的人才,那大祁这边肯定会视若珍宝——毕竟太学院一向秉持着有教无类的做法。” 甄自桅点头道:“虽然主子是个废物蛋,但难得这奴隶却聪颖过人。那突厥质子压根就不在乎奴隶顶着自己的名号去念书,甚至很高兴他替自己争了光,发榜当天,这突厥贵族用自己的靴子盛了一靴子酒,赏赐给了这个奴隶。” 甄玉皱眉:“这是奖赏还是侮辱?” 甄自桅冷笑道:“丫头,你别忘了,他是个奴隶,身为奴隶,主子就是给你狗屎你也得吃。当然了,到后面这奴隶又做出了一番惊天的大事,他这主子就远远不及,最终竟拜服在他的脚下……这是后话了。” 突厥奴隶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太学,引起了太学院师生们的惊叹,而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奴隶温和有礼,勤奋又大方,老于世故又不失其诚恳,可以说,性格各方面都是个极为优秀的人,颇受大家的欢迎。 更难得的是,虽身为奴隶,却生得一表人才,容貌俊逸,风度翩翩。 单看外貌和谈吐,他比他那个蠢猪一样顽劣的小主人,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一个才学出众,容貌俊秀,又知书达理聪明大方的青年,几乎不可能不得到一众老师们的喜爱。 其中最喜欢他的,就是当时大祁的太傅。 “不是你外公,是你外公的前任。”甄自桅瞥了甄玉一眼,又冷笑道,“不过他和你外公有一个相同点,他也有一个漂亮的女儿。” 两个青年一见钟情,爱意燃得火热,很快就私定了终身。然而与此同时,天意造化弄人,太傅之女被选入宫,凭着家世和绝色容貌,很快就获得了先帝的欢心,不到一年就封了贵妃,等级颇高。而那个时候,先帝在潜邸的结发妻子因病过世,后位虚悬,嫔妃中,论品行、等级、家世,谁也赶不上这位太傅之女。看起来,她做皇后的可能性是最高的。 不知为何,甄自桅谈的全都是些几十年前的陈年往事,似乎是和他要说的主题,半点关系都没有。 然而甄玉却听得津津有味,她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即便有做皇后的可能,恐怕这位太傅之女,并不会有多高兴。” 甄自桅抬了抬眉毛:“哦?丫头,你是这么想的吗?” 甄玉叹了口气:“人之常情,得不到的永远才是最好的——她在与那英俊的突厥奴隶热恋中,陡然被一道圣旨送入宫中,这谁受得了?况且我听说,先帝天生的麻子脸,虽然身材雄武,气概非凡,恐怕是谈不上有多英俊,而且年龄又比这太傅之女大了一截……” 她说到这里,笑笑道:“若我是那太傅之女,我也会痛苦,况且她原就是高门贵女,不可能因为做了贵妃就沾沾自喜,就算再往上一阶,做了皇后,那又如何?不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她的人生了无意趣。” 甄自桅吃惊地望着自己的女儿,他点了点头:“不愧是我女儿,小小年纪,就如此洞悉人心世事。” 甄玉忍笑道:“您就别夸我了。那后来呢?这个太傅之女真的就从此和突厥奴隶分开了吗?” 甄自桅却道:“当时俩人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女的做了贵妃,眼看就要做皇后,未来就要在深宫里过一辈子。而男的则要跟随小主人回突厥,因为年限到了,必须回去了。这么一来,俩人从此天各一方,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偏偏就在这时,突厥那边给大祁这边送来了一个美艳之极的女奴,而且,恰恰就是这突厥奴隶的亲妹妹。 “据说这突厥奴隶生得极好,他的同胞妹妹自然也是个绝色美人。”甄自桅道,“先帝爷一见就为之倾心,爱如珍宝,顿时把三宫六院的那些嫔妃给扔到了脑后,而他这个举动,在当时引起了朝野的轩然大波,因为太不合规矩了。” 一个突厥人,而且还是个女奴,简直是比低贱更低贱了,是低贱到泥巴里的,大祁的天子居然要给她封妃,这怎么行! 然而先帝是个脾气特别倔强的人,他要办的事,就没有一件是办不成的。这也是因为当初他是天子唯一的儿子,从来就没有人和他争夺过什么,所以就养成了这样一种“想要怎样就怎样”的独断脾气。 再加上旁边的谋臣帮忙出主意,于是先帝就想了个办法,给那个突厥女奴找了个养父,就是当时的殿阁大学士沈如海。 “沈如海”这三个字一出来,甄玉和岑子岳的脸色同时变了。 因为岑子岳的母妃,恰恰就是沈如海的独生女儿! 岑子岳的嗓音有些怪异:“将军,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甄自桅回头看看他,神色不变:“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些怀疑了,对吧?否则王爷你就不是这个反应,而是应该直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了吧?” “……” “没错,你母亲淑妃就是那个突厥女奴,”甄自桅淡淡地说,“所谓的殿阁大学士之女,完全是先帝当初,逼着沈如海认下来的干女儿。” 第467章 先帝之子?奴隶之子? 甄玉震惊极了,这一则隐秘就连她都不知道! 而当她看着岑子岳脸色发灰,嘴唇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时,她就明白了,父亲说的是真的。 良久,他才哑声道:“其实我早就觉得古怪……我是说,我、我外公对我的态度。” 从小岑子岳就觉得,外公沈学士不喜欢他,倒也不是明面上的斥责,而是那种淡淡的,不失礼貌的疏远。 年节时分,岑子岳每次去外公家探望,外公,两个舅舅,还有那些表哥表姐们,对他固然是不错,但态度里面,客气的成分永远大于亲热。 孩子都是最敏锐的,大人喜欢不喜欢自己,孩子自然感觉得到,岑子岳是个硬脾气,察觉到不被喜欢,就干脆不往前凑,很奇怪的是,沈家似乎也不愿利用他这个亲王的捷径,哪怕外人眼馋得要命,沈家却对岑子岳的位高权重,毫无所动,别说利用岑子岳的亲王身份为子侄某个肥缺,甚至连平日的上门问候都没有! 这么一来,双方就愈发的疏远,沈如海过世后,简直就是断了往来! 甄玉心中暗想,沈如海根本就是被先帝摁着头,认了这门莫名其的亲。在他心里,肯定恶心至极!堂堂大祁殿阁大学士,世代书香的门阀沈家,居然要认一个低贱到不行的突厥女奴为女儿……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先帝就是要这么做,他就是要让自己心爱的女人从低贱的身份里逃脱出来,堂堂正正成为大祁的嫔妃。 而当初修改奴籍,让这女奴平步青云的一系列“操作”,都被有心人给毁掉了。哪怕岑子岳后来进了玄冥司,利用职务之便查阅相关的文书,也只能查到“母妃并不是沈学士的女儿”这一步,更多的细节,却是怎么都找不到了。 至于“有心人”为什么要操作到这一步,这就和另一个人的身世有关了。 先帝将心爱的女人捧到淑妃的高位,但他还嫌不够,因为此时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卡在了他们之间:女奴不会大祁的官话。 她是个低贱的女奴,她是突厥人,她只会说突厥话,而且还是那种最土最低俗的突厥话。 无法说官话,就意味着无法准确的交流,再美的美人,无法交流就会让人产生挫败。 正在先帝烦恼万分的时候,他最信任,曾经也是他非常宠爱的贵妃,那位太傅的女儿,给他出了个主意。 “她说自己父亲家里,有一名非常好学的突厥学生,这学生曾经是太学考试第一名,两种语言他都精通,不如就让这位突厥学生来教导这女奴说官话。”甄自桅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更好的是,那突厥学生恰恰就是这女奴的亲哥哥,亲哥哥进宫来教妹妹说大祁官话,这就避免了外男擅入宫闱的丑闻。” 先帝听了这个主意,非常高兴,他当即就答应下来。 于是那之后,女奴的哥哥每日进宫一个时辰,教妹妹说大祁的官话。他原本就生得一表人才,又熟读大祁的经史子集,就连先帝亲自考教他的学问,也不由颔首称叹,觉得他一个外邦人,竟然能把大祁的文化学到这一步,实在不容易——多年后,先帝在弥留之际,终于明白,自己当时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甄玉听到这里,不由深深叹气。 这整件事里,所有的人都怀揣着心机:太傅之女是为了和情人相会,突厥学生也是为了和太傅之女见面,女奴则只是为了生存,她千里迢迢跑到异国他乡来嫁给一个满脸麻斑的中年人,绝无可能是出于爱…… 只有先帝,自以为找到了生命中的最爱,以老房子着了火一样无可救药的热情,掉进了这个多人设计好的陷阱。 而那名聪慧的奴隶,在进宫教导妹妹的同时,自然也获得了和自己的情人相会的宝贵机会,更别提这种事也一定会得到他亲妹妹的庇护。期间,他们三个甚至策划了种种逃跑的方案,但是最终,他们不得不痛苦地发现,那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 半年后,最后一名质子撤离了大祁,这聪慧的奴隶在和小主人涕泪交流地苦苦求情,反复多次推迟了离开日期之后,也终于无法再拖延,必须启程回国了。 “他走的时候,虽然怀着万分的痛苦,但在这痛苦之中,却又隐含着一丝难言的欣慰。”甄自桅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讽刺至极,“因为,那位太傅千金身怀有孕,她肚子里的孩子,自然就是这年轻奴隶的。” 这一句话出口,甄玉和岑子岳全都跳了起来! “您在说什么啊!”她颤抖着叫起来,“父亲,您知道您这是在诽谤吗?诽谤天子是灭族的大罪啊!” 岑子岳脸色铁青道:“甄将军,我固然是尊敬你的,我固然也对你的遭遇十分同情,可这也不是你信口胡说,诽谤天子的理由!” 甄自桅冷笑起来:“诽谤?就连先帝都承认了的事,你们把这叫诽谤?” “……” “我告诉你们两个,我没有诽谤任何人。”甄自桅的语气依然那么沉着,毫不慌张,“王爷,你觉得,先帝和当今圣上,长得像吗?” 岑子岳的脸孔有些发白,良久,他哑声道:“先帝驾崩时,我还太小,我不记得先帝的容貌了。” 甄自桅点点头:“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先帝和当今圣上,一点都不像。” 甄玉忍不住了:“可是爹啊,父子不太像这种事,也是比比皆是,先帝容貌平庸,可是那位太傅女儿却生得花容月貌,也许儿子随母亲也是有的……” 甄自桅再度发出冷笑:“是啊,本来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只可惜后来,我见到了他,当我看到他的时候就明白了,当今圣上,真的不是先帝的儿子。” “您说的是谁?!” “突厥的国师。”甄自桅冷冷道,“也就是当初,那个聪明绝顶的奴隶。” 第468章 谁才有资格做储君?! 在与心爱的女人忍痛分别之后,那个聪明的奴隶回到了突厥。 那段时间,突厥王正在广揽人才,希望强大国力,突破大祁上百年来设置下的限制,而这个奴隶没多久就被他的小主人举荐,开始了他飞黄腾达的一生。 “说来,他那个又蠢又懒惰,肥得像头猪一样的小主子,总算还有一个可取之处。”甄自桅淡淡道,“他虽然什么都不懂,连字都写不了几个,但他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边这个奴隶,是个罕见的人才,他不能把这样的人才耽搁在自己身边,成天做一些洗马赶牛之类的苦力活。” 那个小主人因爱惜其聪明才智,又感谢他这么多年在大祁顶替他读书,于是想尽办法,帮他脱离了奴籍,又找了自己的父亲写了推荐信,把他送进了突厥的议事院。 当然,一开始是从最底层的刀笔小吏历练起,但老话说,真金不怕埋没,这奴隶很快就出人头地,获得了上一代突厥王,阙离飞鸿的青睐。那之后,更是一步步往上爬……一直到多年后,阙离飞鸿的儿子阙离博登基继位,就将他封为了突厥的国师。 “我见过那位突厥的国师。”甄自桅静静地说,“在一个机缘巧合的时候,我亲眼目睹了他的容貌,” 他说着,扭头看了看岑子岳:“他的脸,和当今圣上一模一样,只是更为衰老一些——再过二十年,你的皇兄就会有那样一张脸。” 岑子岳只是一声不吭,他像是遥望着对面的柳树,充耳不闻,但目光又仿佛穿透了那棵柳树,看去了更远的地方。 与此同时,当时的大祁这边,那位被封为贵妃的太傅千金,最终生下了一个男孩。 按照顺序,这个孩子是大祁的四皇子,然而在他前面的三个哥哥,要么早夭要么愚笨,几乎都无法和他相比,而他,也许是继承了那奴隶聪慧的头脑,自小就显得十分聪慧,读书方面更是颇具天分——这一点真的是和他生父一模一样——竟是把他那些哥哥弟弟们甩得远远的,以至于先帝对他爱如珍宝,更是早早就封了他为太子,当然,和之前大家预料的那样,太傅的千金也因此母凭子贵,最终坐上了皇后的宝座。 甄玉听到这里,忽然有点疑惑地问:“为什么先帝不肯晋封那个女奴为皇后呢?反正他也已经把她的身世给洗白了,如今她可是殿阁大学士的嫡长女,完全有资格做皇后呀。” 甄自桅却微微一笑,点头道:“丫头,你想得很有道理,但事实上,并不是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这个女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她无法生育。 从一开始,大祁后宫就十分鄙夷这名蛮族女子,当时的太后更是厌恶她到极点。太后是如此憎恨这个“狐媚惑主”的异族女子,有事没事就将她叫过去,喝骂一番,甚至让女官抽她鞭子…… 先帝为此,与太后起了很深的嫌隙,他对母亲的刻薄和残忍非常生气,甚至有一次亲自跑到太后的宫中,用身体保护女奴,任凭女官的鞭子打在他的身上。 甄玉一时无语,半晌,她只好艰难地笑道:“先帝在这方面,还真是十分的痴情。” 当时的太后,看见做皇帝的儿子竟然如此维护这女奴,也渐渐明白,自己是无法将这女奴赶出宫去的,于是只好采取了一个亡羊补牢的办法:每个月给这女奴用药,不许她生下孩子,以免污染皇族血脉。 甄自桅叹了口气:“先帝虽然心怀愤懑,但畏于母亲的威严,也只能默默忍受——一直到多年之后,太后薨逝,这药才被停了下来。” 停药没多久,突厥女奴就迅速怀了身孕,她生下了一个男孩。 这男孩最初,被封为留定侯——先帝很想封他为亲王,然而知晓这女奴底细的大臣们群起反对,认为绝不能给一个有突厥女奴血缘的人封亲王。 所以,是一直到先帝驾崩,景元帝登基,这才给自己的弟弟改封了亲王。 甄自桅说到这里,不知为何,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这些旧事都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发生的,但在他婉转的讲述下,甄玉竟犹如亲眼目睹一般。 她微微晃了晃脑袋,试图从混沌的纷乱的思绪里,整理出一条路来。 “可是爹啊,我还是想不明白,觉得这里面有些奇怪的地方,”甄玉皱着眉头说,“淑妃是个异族女子,她被单独送进了大祁的皇宫,而且就连天子硬指给她的那个所谓的养父,也不维护她。太后想杀她,嫔妃们肯定都嫉妒她,因为她的突厥血统,恐怕除了先帝,就没有一个人真正待她,那她这么多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先帝能耐再大,也无法只手遮天吧?” “丫头,这你可说错了,她在大祁的宫里,并非无人保护。”甄自桅摇摇头,“你忘记了被封为皇后的那个太傅之女了吗?” 甄玉猛然醒悟,她啊了一声。 “如果没有当今太后的维护,淑妃早就死了,傻子都知道,大祁的后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甄自桅说到这里,怜悯地看了岑子岳一眼,“我想,就算王爷你的母妃此刻复活,她也不得不承认,她能在大祁后宫平安度过那么多年,就连太后都拿她没辙,不光是因为天子怜爱,更是因为皇后在拼尽一切,竭力保护她。” 但就在这时,岑子岳却突然冷冷道:“将军,有人曾经告诉过我,我母亲淑妃,是被太后给下毒毒杀的——我甚至在她留下的金锁片上,发现了含有剧毒的血,那人告诉我,那是我母妃临终时,呕出来的黑血!” 甄玉也想起来了,这件事,她听岑子岳在北濛湖底的水牢里说过。 当时在场的人,还有戴思齐和孙寿李喜。 岑子岳惨白着一张脸,他盯着甄自桅:“将军,我母妃究竟是不是太后所杀?!如果那么多年来,她一直在维护我母妃,保她安全,为什么最后又要杀了她?!” 第469章 淑妃之死 甄自桅静静看着他,良久,他摇了摇头:“我无法回答你,王爷,因为我不是你的母妃,我也不知道她的心思是如何在变化。但我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她在生下了你之后,心中逐渐产生了妄念,那是她不应该有的妄念,结果最终,也就直接断送了她的性命。” 谁也不知道淑妃的想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转变,也许就是在她生下了原本绝无可能有的孩子之后,为此,先帝高兴得手舞足蹈,他有那么多儿子,他甚至还有一个皇后所出、聪明灵秀、各方面都没挑剔的完美的四儿子……可是他依然对小儿子的出生欣喜不已。因为那是他最爱的女人给他生下的孩子。 而也许正是先帝这份过度的宠溺,让这个女奴有了非分之想。 如今,她在大祁有了尊贵的封号,有了自己亲生的儿子,还有大祁天子的宠爱,按理说这已经很足够了,毕竟她的起点只是个低贱的奴隶,不是吗? 然而,这做了母亲的女奴,却生出了一种无法克制的野心:她想让自己的儿子做太子,继而取代已经做太子多年的四皇子。 她甚至开始连同手下的小监和宫娥,想办法密谋要杀害太子。 岑子岳的脸,绷得无比之紧,他颤声说:“你是说,我母妃想杀我皇兄?!” 甄自桅点了点头:“至少从我得知的信息中,她确实有了这份不可告人的野心。” 对一般人而言,这女奴简直昏了头,她是什么身份?好容易爬上了一个像样的妃位,好容易才生下属于自己的孩子,这不是已经足够了吗?但是在这个女奴的心里,她却不觉得满足,甚至因为常年被太后和一众嫔妃打压,渐渐生出一种扭曲的心态,认为自己应该被补偿,应该得到更多。 渐渐的,突厥女奴越来越固执于自己的妄念,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天经地义,毕竟她生的孩子才是真正的皇子,而皇后的孩子,那是她哥哥的私生子,根本就没有皇族血统。 甄玉听得一时默然,也许女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再安于舒适的现状,而恨不得拿现有的一切,去替孩子谋一个更加辉煌的前程。 在动这个不可告人的念头之前,淑妃与皇后的感情非常好,一方面是因为进宫之后,照顾她,帮助她,替她抵挡后宫那些明枪暗箭的人,就是皇后,如果没有皇后的庇护,她怕是早就被后宫的风刀霜剑给杀了……这也是先帝看中太傅千金,甚至封她做皇后的原因。另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她们俩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皇后所生的四皇子,其实是淑妃哥哥的亲骨肉。再加上,她多年被迫服药,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所以也把满腔的热情都放在了哥哥的儿子身上,因此多年来,这两个女人好得就像亲姐妹一般,外人根本无法理解她们之间的这种深厚情谊。 但是这份多年持续下来、风霜雪雨都无法动摇的姐妹情,却因为女奴突如其来的野心而毁于一旦:当皇后察觉到女奴竟然生出这种荒谬的野心之后,也当机立断,收起了她多年来仁慈温厚、亲如姐妹的脸孔,一不做二不休,下毒杀死了这个恩将仇报的女奴。 “当初太后究竟使用的是何种手段,这些细节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太后那样一个人,当她下定决心要除掉别人时,几乎没有人能够阻挡她。” 甄自桅的这番话,也得到了甄玉的认同,她的前世曾经和太后打过几番交道,深谙此人的强势和毒辣,更重要的是,太后在表面上,却从来就不会表现出这份狠毒,在场面上,她永远是一副温和动人,令人如沐春风的姿态。 据说当年,太后所用的手段非常巧妙,下毒的同时,却依然保持着温暖宽厚的伪装,迷惑被害人。所以等淑妃发现,自己才是掉进陷阱的那个笨蛋时,一切已为时太晚。 甄自桅回头,静静望着岑子岳:“你的母妃确实是被太后毒死的,而且这场毒杀,发生得无声无息。你母妃她在宫中虽然也呆了多年,虽然也培养了一些心腹,但那不过是些毫无背景的太监宫娥,比起太后那庞大的、朝野内外连枝同气的势力,还是差得太远,她甚至没办法拉拢到一个正经的官员。” 另外,太后下毒的手法也很独特,淑妃的“病症”在那些医术不精的太医们看来,就是普通的顽疾。 接近临终时,淑妃早就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这恰恰就是皇后的希望——只能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一些很难辨识的单个字词。 偏偏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守在她病榻前的先帝,听懂了她要表达的意思:四皇子,不是先帝的儿子,而是她那个突厥哥哥的孩子。 岑子岳和甄玉一下子绷紧了神经,先帝竟然知道了! 甄自桅继续缓缓道:“先帝大为震撼,但同时,他也并未完全相信爱妃的话,他怀疑,爱妃临终前说的很可能只是出于不甘和嫉妒,临死之人神智都不大清醒了,她做出的指控,真的能信吗?” 岑子岳声音发抖:“那我呢?我当时……我当时在什么地方?!” “你不在你母妃身边。”甄自桅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母妃一病重,太后就以身边人照料不周的理由,将你身边的乳母包括宫娥,全部换掉了,当然,都换成了她自己的人。” 甄玉听明白了,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淑妃身边的人,都是太后的人,她的儿子也落入了敌人的手里,成了人质。 别提她还因为中毒而重病在床,就算淑妃当时是好好的,怕是也没法夺回自己儿子的控制权了。 这个突厥来的女奴,在临终时分终于明白,自己那份可笑的野心,在面对到现实对手真正的实力时,根本就是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她一生跌宕起伏,从最低贱的女奴到最高贵的嫔妃,临终再回头看,就仿佛大梦一场,荒唐可笑。 第470章 皇后的秘密 不久之后,淑妃毒发身亡,先帝悲痛万分,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甚至因为太受打击,连淑妃的葬礼都没露面。 但另一方面,葬礼上,太后,也就是当时的皇后,表现得极为悲痛,好几天粒米不进,只是日夜不断地守在佛堂跟前,为淑妃祈福、念经……宫里嫔妃都说,皇后与淑妃的感情太深了,淑妃一死,皇后就像死了一个同胞的姐妹。 也正因为皇后表现出的悲伤如此真诚,如此深厚,毫无作伪的痕迹,先帝也就放下了对她的怀疑。 “现在看来,下毒是不假的,太后当时的悲伤也是不假的。”甄自桅漠然看了岑子岳一眼,“她是真心怜惜你母亲,也是真心不能容忍她的野心。对一个身居高位、头脑冷静的女人而言,这二者其实并不冲突。” 淑妃死后,她那还在牙牙学语的儿子,迅速被皇后抱走,名正言顺地带到身边亲自抚养。 也许人一旦死了,她那些恶劣的行径就会自动被活人给忽略,而只剩下生前那些美好的印象。皇后再度恢复了仁慈的姿态,她对淑妃的儿子百般关爱,甚至比自己亲儿子还要疼爱。她在孩子还很小的时候,就恳请先帝封岑子岳做亲王,虽然这一提议被先帝和群臣驳回了……皇后的这份陈情,也更加打消了先帝对她的怀疑。 所以后来先帝驾崩,景元帝登基,他就顺应了母亲的这个要求,将弟弟封了颐亲王。 也许对当年的皇后而言,这可怜的男孩不光是她最好的女伴所生的孩子,更是她心上人的妹妹所生的孩子。 毕竟逝者已逝,淑妃的种种野心,已经不能对她再产生半点危害了。 甄自桅的讲述,暂时告一段落,他给出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太惊人了,其中很多是甄玉和岑子岳早就有所猜测的,也有他们全然没有想到的。 甄玉无法立即断定,父亲说的全都是真的,她甚至很难有力气去思考,她觉得,自己要把这么一大篇东西全部消化完,就已经很困难了。 甄自桅看看俩人有点发懵的眼神,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这就受不了了?接下来,还有更见不得人的呢。” 甄玉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起某种不安,她觉得甄自桅这样子,像是要一次性把所有的秘密全都说出来,连一刻都等不急了。 她索性一把抱住甄自桅的胳膊:“咱们先下山去!后面的您以后再慢慢说!” 甄自桅用温柔的目光望着她,却摇摇头:“傻丫头,我走不了。” “为什么!” “你还没看出来吗?我和这座神庙是共生的,我不能离开这里。”甄自桅轻轻喟叹,“我的使命就是在这里看守……虽然我一直盼着能有人进来,打破这里的结界,把这些隐藏多年的秘密公之于众,不过,我没想到来的会是我自己的女儿。” 他又笑了笑,摸摸甄玉的发辫:“你真的和你母亲一模一样,我们当初,还曾谈过到底是男孩好还是女孩好,后来我们一致认为,应该生个女儿。现在看来我们是遂愿了。” 甄玉的眼泪都涌出来了! 岑子岳却在一旁忽然道:“将军,既然这些陈年隐秘就连你都知道了,那么先帝当年,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吧?” 甄自桅点了点头。 第一个告诉先帝真相的,是当时的玄冥司统领白安,也就是如今的白长老。而他之所以会去调查这些事情,也是因为淑妃死后,先帝暗中给他下的命令——按理说,他是接不到这种命令的,他不该调查大祁天子的后宫。 因为玄冥司理论上是不负责后宫事务,更不能擅自调查嫔妃的私密事。 然而这一次,是先帝亲自下了令,虽然先帝认为淑妃的遗言,很大程度上是重病患者的呓语,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命白长老调查一下。 没想到这一查,就查出了可怕的真相! 皇后进宫前,曾经与那名突厥奴隶也就是淑妃的哥哥密会,俩人一同去庙里上香,去逛街市,去踏青游玩……这些细节,全都有人目睹,比如太傅府的奴仆,比如皇后当年的贴身丫头婆子。 白长老是个非常有本事的人,他竟然将二十年前的旧事全部翻了出来,取得了多个人证。 先帝当时听得脸都青了! 可他仍旧不肯相信,先帝认为,也许俩人是认识的,也有过一点情义,但总不至于发展到违背礼仪的私情。 于是白长老又出示了第二份证据,那是从皇后的宫里找出来的情书。 那是那个突厥奴隶写给她的,情书用词十分大胆热烈,字里行间毫无隐晦,很明显俩人早就是情侣了。 先帝此刻,已经坐在椅子里,动弹不得! 但是皇帝的尊严,仍旧不允许他败下阵来,他依然坚持,即便如此,皇后也不可能给一个低贱的突厥奴隶生下孩子。 然后,白长老就出示了第三份证据:当今突厥那个年富力强,刚刚上任的新国师的画像。 当这副惟妙惟肖的画像展示在先帝面前时,先帝就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其实宫里早就有某种絮絮私语,说太子和皇上长得不像,说太子的容貌有几分异族的风味……但是这也仅仅限于私语,谁也不敢大声说出来。 先帝自己更是从不承认,因为太子生得容貌俊秀,一表人才,如果承认儿子和自己不像,岂不是等于承认自己是个丑八怪? 更重要的是,太子和颐亲王非常像,傻子都看得出来他俩有血缘关系,也是因为这一点,先帝从来都非常安心,也为此很信任皇后。 ……然而世事就是如此奇妙,现在甄玉明白了,为什么颐亲王和景元帝并非亲生兄弟,脸却依然这么像。 那是因为他们虽不是亲兄弟,却是表兄弟,他俩依然有亲属关系。 甄玉听到这里,不由瞟了岑子岳一眼,她暗想,看来是生母和舅舅的天生美貌,救了颐亲王。 第471章 先帝遇见了怪医生 而先帝在看到白长老拿出的突厥国师的画像时,终于扛不住了。 他对淑妃哥哥的记忆非常浅淡,俩人也只见过两三次面,都是在他给自己妹妹讲解诗词经卷时,先帝偶尔到场,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而且淑妃那个奴隶哥哥在大祁后宫没呆多久,就回了突厥,从此先帝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在他的印象中,那不过是个沉静有礼貌的青年,他甚至没有费心思去记住他的脸。 然而此刻,摆在先帝面前的,是一副惟妙惟肖的人物画像,画像里那个英俊的国师,活脱脱就是他那刚刚成年的太子! 至此,人证物证一应俱全,真相就摆在眼前。 先帝彻底崩溃了,他万没想到,自己一向敬爱有加,信任有加的皇后,竟然给自己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 甚至就连自己亲封的太子,都不是自己亲生的! 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皇后和太子! 而当时的玄冥司统领白长老,立即就看出了先帝的意图,他马上阻拦道:“陛下,万万不可!” “为什么拦着朕?!”先帝怒不可遏,“你是想让朕继续当个被人愚弄的傻瓜吗!” “陛下,留定侯还在皇后的手里。” 留定侯,就是当初还未被封亲王的岑子岳。 白长老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了在先帝的头上,顿时令他清醒过来。 是的,他的儿子,他真正的亲生儿子,还在皇后的手里。 那是他最爱的女人给他生的儿子,是他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 而这个“人质”,现在就在皇后的手里。 甄玉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为什么先帝不找人把儿子夺过来?” “夺回来?”甄自桅冷笑了一声,“怎么夺?以什么理由夺?说皇后不守妇道,和突厥奴隶生了儿子,我这个天子还把这个‘人家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养大,还给他封了太子?你是想让先帝被天下人笑死吗?” “……” “没有合适的理由,就无法从皇后手里把孩子夺回来。”甄自桅慢条斯理地说,“再加上,当时的后宫几乎全都在皇后的势力范围内,从嫔妃到小监宫女,没有谁敢不听皇后的。就算把孩子夺回来,他交给谁来抚养?后宫嫔妃们,谁又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甄玉一时无语,她回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大号的“山芋”,竟生出无限的同情。 先帝被局势给困住了,他得知了真相,却对这真相毫无办法。 甚至当他对皇后态度冷淡,话里话外刺探她的时候,这个女人竟依旧摆出一副温柔贤淑的面孔,无论先帝怎么敲打她,她都滴水不漏。 至此,先帝才明白,自己是彻底被耍弄了。之前他一直以为皇后是个天生的老实人,是因为天性里的善良,才对淑妃那么好……却原来,这两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演一出戏给他看! 只是到最后,淑妃不肯再演戏了,她撕破了这出戏的大幕,然而她却被害死了。 先帝愤懑在心,却无法发泄,一时积郁成疾,重病不起。 “因为病在心里,哪可能是寻常的药物能够治疗的?”甄自桅说,“太医们都问遍了,无能的,开些缓不济急的便宜方子,真正有本事的,看出这不是医术能解决的,又不知该如何着手。一时间宫里乱成一团,即便重病成这样,先帝也依然不肯见皇后和太子,他借口怕病疫传染,始终都不肯让他们母子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偏偏就在这时,朝中有官员举荐了自家的一位名医,说是能治疗先帝的病情,因为病情反复,太医们排着队也没能看出个名堂来,于是先帝就以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让那位官员带着家中的名医进了宫。 很奇怪的是,那位名医进宫之后,脸上蒙着面纱,自称是“面容丑陋”,怕惊扰别人。然而太监宫女不让看,到了万岁爷的跟前,也依然不让看,这就有点奇怪了。 先帝有点生气,也有点好奇,定要那位医生摘下面纱。医生说,我可以在万岁爷面前摘下面纱,但旁边不能有别人。 先帝答应了他,将身边的宫人都遣走了,那位“名医”这才摘下面纱。 甄玉听到这里,非常紧张地问:“怎么样?是真的很丑吗?” 甄自桅摇摇头:“先帝留下的文字,只留下了八个字,他说当时他‘惊骇莫名’,说此人的容貌‘未可名状’——也就是说此人的脸,可怕得他无法形容。” 他停了停,才又道:“恐怕不光是长得丑的问题,是不是人形,都很难说。” 岑子岳忽然道:“尽管这所谓的名医如此可怕,但先帝依然留下了他。” “可不是,”甄自桅笑笑,“因为他说出了先帝始终萦绕在心头,却没有一个人猜中的愿望。” 那位脸孔可怕的名医,对先帝说:“陛下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废掉太子,才日夜忧心,积郁成疾的吧?” 先帝这份震惊,无法言表! 哪怕是知道内情的玄冥司统领,都不敢把话说到这么直白的程度。而这名医却直接说出了先帝的内心所想! 不光如此,他甚至继续道:“但是陛下想过没有,太子如今是众望所归,头脑聪颖,知书达理,孝顺淳笃无可挑剔。再者说,他的背后,还有皇后和朝臣们的支持,您就算眼下废了他,将留定侯扶为太子,恐怕朝野内外,也会招致一片反对之声。” 先帝听得半晌无语,这些道理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只不过没人敢直白地和他说。 当时先帝盯着那蒙面医生问:“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那蒙面医生呵呵大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陛下先别问在下是怎么知道的,在下只问一句,您真的想改变当下这个局面吗?哪怕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 先帝当时咬咬牙说:“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千年大祁基业,落在一个突厥崽子的头上!真要到那一步,朕死后又有何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那蒙面的怪医生点点头:“既然陛下有此觉悟,那在下一定会鼎力相助。” 第472章 太子的缺陷 知道了太子身世的真相,这可能是先帝人生中,所受到的最大的打击。 因此,即便眼前这位蒙面医生是如此诡异,来历成谜,怎么看都不像是良善之辈,然而先帝的心态已经进入了某种“病急乱投医”的状态,只要能帮他解决眼下这份心病,他什么救兵都要抓在手里。 “恕在下直言,虽然陛下心中焦急,但此事万万不能操之过急。”那蒙面的神秘医生对先帝说,“就算陛下排除万难,定要废了太子,然后呢?陛下有没有想过,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先帝被他给说愣了。 那蒙面医生叹道:“自古国家不可缺了储君,陛下废了太子,自然是想让留定侯上位,可是侯爷如今才三岁,路都走不稳,陡然给了他太子的重任,他根本担当不起来。更别提,这么一来打草惊蛇,皇后娘娘说不定会对侯爷下毒手,到时鸡飞蛋打,陛下可就白费这番心血了。” 先帝完全被他说服了,一时着急道:“那怎么办?” “陛下稍安勿躁。”那蒙面医生的语气里,透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先不要急着更换太子人选。留定侯才三岁,太小了,此时恰恰不能把焦点集中在他的身上,更不能让皇后对他产生敌意,那太不安全了。像这样一个幼儿,越不被关注越好,需得让他慢慢成长,该学的东西,文武韬略,百家所长,一应都要学到,至少也要达到当今太子的水平,到时候陛下再更换人选,也才能服众啊。” 这蒙面医生说得非常有道理,先帝逐渐被他说服,他想了想,又不甘心地问:“难道朕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突厥崽子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吗?!” 蒙面医生发出嘎嘎的粗哑笑声:“当然不至于,但是要慢慢来,不着痕迹——陛下,您知道的,何种情况下太子被废才不会引起朝野的反弹和不满?” 先帝怔了怔,迟疑地说:“比如说,重病?” “嗯,还比如,品行不端,性情顽劣,激起朝臣的不满。”蒙面医生冷笑着说,“这么一来,陛下废太子也就废得天经地义了。” 先帝听了却摇头道:“太子一向规矩懂事,又怎么会做出品行不端之事。而且这样十分不妥,他做错事,丢的不光是他的脸,丢的更是大祁天下的脸!万万不可!” 蒙面医生若有所思点点头:“陛下考虑得也确实在理,那么,就让太子的身体一日一日孱弱下去吧。” 先帝无奈道:“太子每日饮食起居,都是他母后在负责,看守极为严密,根本无从着手,你怎么能让太子身体孱弱呢?” “在下自有办法。”蒙面医生冷冷道,“陛下这两天,就请等着看吧。既然是要取信于陛下,那在下就先做出‘成绩’来。在下口说无凭,三日之后,陛下就知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果不其然,三天后,出了一件大事。 太子莫名突发狂躁,将皇后身边的一名宫女凌虐而死。 岑子岳睁大了眼睛,霍然起身:“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当然是因为,被压下来了。”甄自桅淡淡地说,“先帝得知,当然是暴怒,皇后则披散头发,当着嫔妃们的面,跪在先帝面前痛哭求情。最后,太子被打了五十板子,关了一个月的禁闭,并且先帝勒令,谁也不许再提此事——既然是下了钳口令,王爷你自然不会知道。” 甄玉却忍不住皱眉道:“不是说,要让太子身体日渐孱弱,生重病吗?怎么会走偏,做出如此恶劣的行径来?难道说他凌虐宫女,是被那蒙面医生下毒导致的?” 岑子岳一个激灵:“一定是那诡异的医生,给我皇兄下毒,才让他行为走偏!” 甄自桅睁眼看看岑子岳,摇摇头:“王爷,你不用为你的皇兄说话,人如果本来就行得正,那无论外界怎么下毒,也不会走偏。” 原来,先帝当时也是如此质问那蒙面的医生,他说朕只是希望太子身体孱弱,慢慢病故,你怎么让他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他犯下如此卑劣的罪行,丢脸的不是他自己,更是把他这个父皇的脸也给丢了,毕竟天下人只会指责他“养不教父之过”。 那蒙面医生听了,却淡然道:“陛下此言差矣。在下并没有给太子下毒。” 先帝愕然:“那他好好的为什么会做出这么令人发指的事情?!” “好好的?”蒙面医生咯咯笑起来,“陛下,在下曾经说过,此事急不得,需要徐徐图之。所以这一次,我只是打个先锋,只是探一探太子的身心情况,却没想到……” 按照那个蒙面医生的说法,即便他要给人下蛊药,也得在事先弄清楚对象的基础,这样才能准确找到他原本就孱弱的点,比如原本腿脚骨骼就不太好,在这种基础上下药,他能让对方渐渐变得腿脚不灵便,日复一日下去直至彻底瘫痪,又比如原本肠胃不太好,他就会让对方肠胃失调,饮食不济,最后瘦弱而亡…… 说白了,这种探查是会让人暴露出本身的弱点,不光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神上的——如果此人心灵上有什么严重的缺陷,这种药也会放大这种缺陷。 事实上,先帝并不知道的是,太子在还未离宫建府的时候,就已经有过多次的不轨行为:猥亵宫女,伤害小监,无故损坏物品,甚至纵火……皇后所居的长春宫经常出现小型火灾,而皇后每次都是以“宫娥忘记熄灭火烛”为由,搪塞过去了。 更糟糕的是,皇后是个手腕非常严厉、心思异常缜密的人,儿子做的这些丑事,竟被她一手遮天,瞒得严严实实! 所以先帝完全不知道太子本身竟是这样一个人,还以为他和群臣所称赞的那样,是个完美无缺的孩子。 岑子岳脸色愈发苍白,他摇头道:“不可能!我皇兄不是这种人!” 甄自桅冷冷一笑,伸手指着岑子岳:“王爷,你的后背,左肩那儿有一块烫伤的疤,痕迹非常深,对不对?” “……” “那就是你三岁的时候,你的皇兄举着火烛,生生给你烫出来的。” 第473章 劣质的遗传该如何纠正? 这是连岑子岳都不知道的真相! 甄玉愕然望着他,小声的,充满担忧地问:“王爷,你幼年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岑子岳猛然回过神,拼命摇头:“不是的!那是我自己弄伤的,和皇兄无关!” 甄自桅无奈道:“王爷,是谁告诉你,那是你自己弄伤的?是不是皇后,又或者是陛下本人?” “……” “王爷,当年的很多不堪事,之后都被有心人给掩盖起来了。” 岑子岳还是觉得无法置信,他定了定神,郑重道:“甄将军,尽管我也很想相信你的话,但是自从我记事之后,皇兄留给我的印象都非常好——如果他常年对我做这种无耻的事情,就算旁人再怎么加以掩盖,我也不可能不存有疑心。” 甄自桅点了点头:“王爷说的是。事实上,你的记忆并没有出差错,之所以你的印象之中,陛下没有什么恶劣的行径,是因为在那之后就是凌虐宫女的那件事后,皇后也得到了警醒。” 他说着,又神色悠远地叹道:“其实这里面,也有你皇兄生父的锅。” 原来,那批陪同突厥质子们来到大祁的奴隶们,每一个都被中了蛊毒。 “这批奴隶都是贴身侍奉小主人的,最清楚主人的状况,一旦生出背叛的心意,那就麻烦了,尤其他们中很多人其实都是被突厥战败灭国的小国王公贵族,如果和大祁勾结,必然对突厥极为不利。”甄自桅说,“当初的突厥王阙离飞鸿,为了保证这批随行奴隶的忠诚,因此命国巫给他们中下了蛊毒,这样一来,他们永远也无法生出背叛主人,背叛突厥的心。” 这种蛊药,恰恰是云禳国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国巫搞出来的。突厥王非常信任他,因此,他不光帮着突厥王用姽画药搞出了“鱼目混珠计划”,还帮他改造过这些伴随小主人一同去大祁的奴隶。 他告诉突厥王阙离飞鸿,这种药不光能让奴隶们无法生出背叛之心,还能压抑住那些不好的一面,比如懒惰、暴虐、淫邪、傲慢、愚蠢……同时再刺激他们出色的那一面,使他们变得更善良、更勤奋、更聪明。 “什么意思?”甄玉问。 “就是说,不光会抑制这个奴隶不良的方面,更会让一个人原本的长处变得更加突出。”甄自桅解释道,“原本就勤劳爱整洁的,会变得更加勤劳爱整洁,每天把主人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原本就口齿利落的,会变得能说会道,帮着主人迎送往来,处理社交。” 甄玉明白了:“原本就头脑聪明、喜欢学习的,会变得更加聪明,学业更为出色……” 甄自桅冷笑了一声:“要不然,你以为那个突厥奴隶的太学院入学考试第一名,是怎么得来的?区区一个最低贱的奴隶,没有半点启蒙的底子,那么难的经卷典籍,竟然一学就会,一念就熟,就算是天才也没这么个天才法。” 岑子岳也渐渐听得入迷,忍不住道:“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神奇的蛊药?遏制了人不好的一面,放大其优秀的一面,恐怕每个帝王都想给臣子们服上一剂了。” “神奇?”甄自桅冷笑道,“王爷,你真心觉得这种蛊药是好东西?” 岑子岳凝神细思片刻,摇了摇头:“恐怕它不是什么好东西。” “哦?为什么呢?” 岑子岳叹道:“人生在这世上,本来就是有许多毛病的,偷懒,爱玩,贪吃,喜好女色,见钱眼开……这些本来就是人的天性,也只能以律法和道德去管束他。真要把这些都去掉了,那还算人吗?将军,我从来就不认为这世上有真正的圣人,是个人,就必定是有缺点的。如果有人自称是圣人或者他身边的人都夸他是圣人,那他必定是个伪君子无疑了。” 甄自桅望着岑子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欣赏! “王爷算是点到了此事的关键。”甄自桅笑道,“世间万物都是阴阳两分,阴阳和合才是平顺的正道。如果有一种药物,能够让人发挥好的一面,压抑坏的一面,那么,他那些糟糕的性格缺陷,最终又会去哪儿呢?必定不会凭空消失的。” 甄玉听到这儿,忽然全身发冷! 有一个可怕的念头倏地钻进了她的脑海里,这让她甚至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她忽然,轻声道:“去了他的下一代身上。” 甄自桅睁大眼睛,用极为吃惊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女儿,他忽然笑道:“我没想到,我竟然会有这么一个聪明伶俐、冰雪通透的女儿!” 甄玉却没去管他的夸赞,她紧张地抓着甄自桅的胳膊:“父亲,这是真的吗?那种蛊药,真的会一直作用到那个奴隶的下一代?” 甄自桅冷冷道:“不只是下一代,还有下下代,甚至下下下代……这根本就是一种祸延万代、用心歹毒的毒药!” “可是为什么……” “傻丫头,你还没听明白吗?这种药是那个云禳国的老国巫献给突厥王的。”甄自桅冷冷道,“云禳被突厥人灭了国,虽然上层贵族和王室都存活下来了——突厥人就这样把他们一锅端,弄到凉州来给自己服务,但云禳国内部,复国的火种从来就没有熄灭过……因此我只能说,突厥人不愧是莽撞的草原蛮族,真是心够大的!” 甄玉轻轻喟叹:“原来云禳的老国巫是打的这种主意!” “没错,一开始,阙离飞鸿也是将信将疑,所以才只允许这个老国巫,将药下在这些陪伴小主子去大祁的奴隶身上。” 阙离飞鸿的想法有两方面,一方面是,试试老国巫说的这药到底灵不灵,效果如何,索性先拿这批最低贱的奴隶做试验。另一方面,他也希望这些奴隶能在大祁表现出好的一面,因为大祁常年瞧不起突厥人,觉得他们野蛮肮脏又愚蠢。所以,如果老国巫的这种神奇的蛊药,能够把这些奴隶变得有规有矩、像模像样,那也算是给突厥争面子了。 所以当他发现,这些奴隶们真的变得聪明、可靠又守规矩,尤其听说自己侄子身边的那个奴隶,竟然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大祁的太学院,甚至令大祁的天子都啧啧称赞时,突厥王阙离飞鸿高兴坏了,特别嘉奖了那位老国巫。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更糟糕的事情,却发生在十几年之后…… 第474章 恶质的扩散 显露出问题的,是这批奴隶成家之后,生下的孩子。 突厥的律法规定,除非在主人的首肯之下,拿到脱离奴籍的证书,同时还得由官府认可,这才能摆脱束缚,成为自由身。可想而知这个过程有多复杂多困难,所以绝大多数奴隶的孩子,也依然是奴隶,也依然会留在主人的家中,像他们的父辈一样,继续为主人做牛做马。 正是这群被云禳老国巫中了蛊之后、表现良好的奴隶,其中一个生下的儿子,在其五岁那年,拿刀刺死了主人家的婴儿。 这件事,激起了轩然大波。 从来就没有奴隶敢杀主人的孩子,更别提,犯案的人只有五岁。 突厥的官府调查后发现,这名五岁的孩童举止癫狂,平时语言很难成句。早在刺杀主人婴儿之前,就已屡屡犯下事情,不是伤害别的奴隶,就是弄坏主人家的东西……而主人先前,都以年龄太小放过了他,之所以如此宽宏大量,是因为这孩子的父亲深得主人的信任,他曾经陪着主人去大祁五年,期间还在旅途中,屡次救过主人的命。 但这个五岁孩童,很明显精神状态不正常,实在让人无法原谅。 在犯下人命案后,不管他的父亲如何哭泣求情,这个年幼的杀人犯,还是被突厥官方斩首了。 然后不久,是第二个,这一次是用毒草毒死了主人的爱马,犯案人只有九岁,第三个,是盗窃主人家的东西,拿刀划破主人的衣物,并且满口谎言,毫无诚信,这个犯案人只有七岁,且是个女孩。 案子积累下来,突厥官方就察觉到了异常:这些犯案的孩童,他们的父亲或者母亲,都曾被那老国巫中下了蛊毒,也都曾是主人口中称颂的“优秀的样板奴仆”。 这群被中了蛊而变得极为优秀的奴隶,他们一直就被专门的人观察和记录着,因此,观察者很快就发现,这些“好奴隶”生下的孩子,无一例外,全都非常糟糕,不是品行有严重问题,就是身体残障得厉害。总之,居然连一个普通正常水平的都找不到。 这下子,观察者深感事情重大,立即将这件事报给了突厥王阙离飞鸿。 阙离飞鸿一听,立即察觉到这里面的古怪,他下令将那云禳的老国巫抓来——这命令并未成真,因为老国巫早在突厥兵闯入他的住宅之前,就自尽了。 阙离飞鸿勃然大怒,这老国巫的盘算再明白不过:这些被下了药的奴隶,他们几乎都是近前服侍突厥高层和王室贵族的,正因为他们忽然变得如此优秀,他们的主人几乎每一个都对他们信任有加,甚至委以重任,有的,还让他们参与到国事的讨论里…… 想想看,这些“深得贵族们信任”的优秀奴隶,他们的孩子,未来也一定会跟着父亲的脚步,一同进入到突厥贵族的圈子里。而这些品行恶劣到极致的孩子们,一旦长大成人,将会给突厥的上层造成多么大的破坏力! 阙离飞鸿是个极有决断力的首领,他立即下令,将这群被老国巫中了蛊的奴隶连同他们的孩子,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然而这命令却招致了贵族们的集体反对,原因无它:这些被老国巫改造后的奴隶,实在太好了,他们舍不得。 这下,阙离飞鸿深感问题重大,看来云禳的老国巫是给他埋了一个深深的雷啊。 如果他强行非要杀死这些被改造过的奴隶,肯定会激起贵族们强烈的不满。 但如果,他放过这些奴隶,任由他们一代代产下恶劣的孩子,子子孙孙繁衍下去,长此以往,这些糟糕的奴隶崽子一定会给他们突厥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最后,阙离飞鸿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下令:将这群奴隶全部阉割,让他们无法产生后代。至于他们已经生下的后代,无论年龄,悉数杀死。 甄玉听到这里,只觉得惊心动魄,她忍不住问:“那个奴隶也被阉割了吗?!就是那个考第一的……” “当然,他也没有逃过。”甄自桅点点头,“好在此人回了突厥后,因为心中一直挂念着这边的情人,所以并未结婚生子。” 这个聪明的奴隶,他所跟随的那个小主人,身份非常高,是阙离飞鸿亲兄弟的儿子,所以即便是被阉割了,也依然不妨碍他进入到突厥的贵族高层,而且也因为他已经被阉割了,突厥王对他十分放心,最后甚至封他做了国师。 甄自桅说到这里,微微冷笑:“这奴隶的嘴非常严,没有和任何人透露他与太傅之女的私情。谁也不知道,这个被阉割的奴隶,他在大祁这边居然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私生子,而这个私生子,还是大祁的储君。” 甄自桅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甄玉和岑子岳都能感觉到,这停顿的沉默中,那埋藏着的,汹涌而可怕的波澜! 想想看,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大祁的储君,皇后所出的太子,竟然是一个突厥奴隶的私生子,更糟糕的是,按照之前那些惨痛的例子,这个私生子一定会成为一个品行低劣、令世人所不容的恶棍。 而这样一个注定的、无药可救的恶棍,却要在数年之后,成为大祁天下的主人…… 漫长的沉默之后,甄玉轻声说:“父亲,我有点透不过气来。” 甄自桅沉沉道:“是啊,当我刚知道这一切时,我也有相同的感觉。” 岑子岳用一种极为憋闷的神色,深深吸了口气:“可是即便如此,我也并没有看到我皇兄做出过什么天怨人怒的事情——我背上的烧伤可能是他干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和那些奴隶的孩子一样容易行为失矩,那他一定会大家看见,被群臣责难,但是,并没有啊!” 甄自桅冷然道:“那是因为他的母后,千方百计帮他遮掩,当然,她是第一个察觉到儿子天生不对劲的人,她也很快就怀疑到了儿子的父亲身上。” 太后,也就是当年的皇后,是个聪明又冷静的人,当她察觉这一点时,立即就派心腹去突厥,调查儿子的父亲……而她也很快就明白了,原来,她的情人给她留了个天大的坑。 第475章 邪恶不会消失 其实,在这对情侣分别之后,俩人都已经做好了此生不再见面的准备。他们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知道能够“金风玉露一相逢”,能有这短暂的相恋,就已经是上苍的恩赐了。 这对男女,无论哪一方,头脑都非常冷静,当然,如果不是有着如此冷静聪慧的头脑,他们也爬不上皇后和国师的高位了。男的明白,自己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奴隶,况且一回去就遭到了阉割,此生亦不可能再娶妻生子。 而女的也明白,自己人生最珍贵的爱意,已经全部给了那个突厥奴隶,她不可能再爱上别的什么人了,幸而对方给她留下了一个孩子,以供她日常念想……然而万万没想到,孩子先天就有问题,两三岁就热衷拿器物伤人,以至于皇后宫里的宫娥,几乎每一个手上胳膊上都有累累伤痕,更有甚者,竟被殴打致骨折骨裂。 一开始,皇后还以为是孩子天性顽劣,加上动作不小心。然而突厥那边的消息终于还是一层层传递了过来,她这才明白,孩子是受了情人当初被中下的蛊毒的影响,天生就是如此的病态。 而情人,也已经遭到了阉割。 当时传递消息的正是受宠万分、风头无两的淑妃,后妃两人抱头痛哭。哭完了,皇后抹了抹眼泪说,她不能就这样认输。 “无论如何,你得传递消息给你哥哥,让他想想办法。”她恳求淑妃,“他现在不是正在突厥那边往上爬吗?那他一定能找到救他儿子的药!这可是他唯一的骨血!” 淑妃很快就把皇后的意思传递回了哥哥那边,而那个突厥奴隶也没有辜负情人的期盼,询问了当年从云禳送来的多名蛊师,软硬兼施、千求万求,终于找到了解决的方法——毕竟云禳高层的贵族,很多都是精通蛊毒的,能耐并不输给那个白发老国巫。 这份绝密的解决办法,通过层层的传递,跟随着来大祁进贡的使臣,悄无声息到了淑妃的手里。 “这是一份非常狠毒的方子。”甄自桅的声音里,不怎么带着感情色彩,“服下之后,固然能够遏制住人天性作恶的那方面,但同时也会造成惨烈的后果。” “比如说?” “比如说,会将这个人分成两个不同的人,这两个人,全都藏在同一个身体里。一个是好的,正常的,另一个,则是极度邪恶的。”甄自桅叹道,“绝大部分时候,都是那个好的、正常的露面,看上去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偶尔,那个被用力压抑的、极度邪恶的会突然跑出来……令你措手不及。” 甄玉虽然不是太明白甄自桅说的“两个人藏在同一个身体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很难想象一个人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但是她听懂了,也就是说,即便是在药物的压制下,景元帝还是会偶尔出现失控的恶劣表现,而且会是极度的恶劣。 “就仿佛他的内心,藏着一个邪恶至极的灵魂,绝大部分时间,他能把这个邪恶的灵魂藏得好好的,谁也看不出来。”甄自桅叹道,“但是压得太狠必然招致反弹,而且反弹起来会格外的厉害……” 岑子岳一个激灵:“所以那名宫女被凌虐而死,就是我皇兄这部分邪恶的灵魂干的!” “要么就是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的病态疯狂,要么,服下他生父送来的药方,至少一年保证绝大部分时候是个正常人,而留下少部分时间,不定期地发狂。”甄自桅面容里带着沉痛和少许怜悯,眼睛望着遥远的天空,“一开始,你皇兄年龄尚小,偶尔的狂态其实造成不了特别严重的伤害,被打伤的宫娥小监,好好将养几个月,也就康复了。但是等到他十几岁了,身体渐渐长大,伤害也就变得越来越严重。” 皇后也算煞费苦心,她能观察出太子什么时候失控作恶,以各种细微的表现来判断是不是“时候又要到了”,而在那之前,她会提前将太子用重枷和铁链锁起来,关在没人知道的房间里,防止他发疯杀人。 而在他的邪恶发作得差不多的时候,皇后就再给他灌进去一剂药,压制住他的狂邪,使其慢慢得以恢复平静。 “这个过程,自然是惨不忍睹、疯狂骇人的。”甄自桅淡淡地说,“但是不这么做不行,狂邪发作起来的太子,简直不是人,什么骇人听闻的卑劣行径他都能做得出来……哪怕冠之以畜生之名,都不为过。” 甄玉听得作声不得,她万没想到太后和景元帝之间,会是这样一种复杂纠葛的母子关系……也难怪太后当年,不,即便是如今,也依然特别宠爱颐亲王。 比起那个隔三差五就化身为魔鬼的儿子,正常健康的颐亲王,显然太值得疼爱了。 “皇后真是用心良苦,凭着一己之力,将儿子扶上了太子的宝座,又独自瞒下了儿子其实极度病态的事实。”甄自桅冷笑道,“我敢说,她心中未必没有对情人的痛恨,毕竟儿子弄出的烂摊子,每次都是她来收拾,那些被伤害的宫娥小监,每一个她都用丰厚的补偿来堵住嘴,当然,实在堵不上嘴的,她也有本事让对方从此不能言。” 但是偶尔,她千算万算,还是有力所不逮的地方,比如被凌虐而死的那位宫娥。 那本应是一段安全的时期,然而太子在那位神秘的蒙面医生的刺激之下,却突然出现了可怕的暴虐之举,甚至第一次,杀了人。 也许对太后而言,她是一定要将人生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的,无论是突厥情人,皇后的宝座,还是儿子的未来。 ……甚或,大祁社稷的未来。 甄玉轻轻吐了口气:“我真不敢相信,大祁江山,竟然如此草率地交给了一个心中藏有控制不住的恶魔之人。这多么危险!” 甄自桅点了点头:“那个云禳的老国巫用心险恶,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下的蛊毒,竟然能祸害得这么遥远……甚至波及了大祁的皇位继承人。” 岑子岳沉默不语,如果换做以前,他必然要为他那亲爱的皇兄争辩两句,然而此刻,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476章 去江州谈判 在那位蒙面医生的揭秘之下,先帝才恍然大悟,原来被太子凌虐而死的宫娥,并不是太子一时心血来潮。 蒙面医生当时冷冷道:“陛下倒也不用责怪我,我给太子下的只是普通的探查的蛊毒,药性本身十分温和,就算我拿十倍的来给陛下您下在身上,您也绝不会做出凌虐宫娥的行径。” 这番话,令先帝心情更加沉重,甚至比他得知太子不是自己的种的时候,还要沉重。 一想到,要让这么个邪恶无比的家伙登上大祁天子的宝座,他就焦虑得坐立难安。 “朕当然知道,先生说得有道理,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况且留定侯海那么小。”先帝那时候也终于低下了他高贵的头,肯和这位神秘的医生认真恳谈了,“但是这么大的事情,究竟该如何解决才好?还望先生教朕才是!” 那神秘的医生却说:“事情重大,在这儿谈并不方便,恳请陛下出宫,南巡江州,到时候我与陛下在江州相见!” 说完这话,他也不管先帝反应,竟起身告辞了! 先帝又震惊又无奈,恍惚片刻,回过神来再叫侍卫去追,但那神秘医生走得极快,侍卫飞奔到宫门,却见那人早就飘然远去,脚程竟然比宫内一等一的武士还要快! 先帝早就知道,自己撞见的是个不寻常的人物,他想了想,索性又叫人,将当初举荐这位神秘医生的官员叫来,详细打听此人的底细。 谁知,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官员竟矢口否认,他说他从来就没有举荐过什么医生,甚至不知道陛下生病了。 先帝愕然,指着他说:“三天之前,明明就是你带着那人进宫来的!你怎么不认账!” 那官员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犹如捣蒜! “下官实在不知!下官三天前并未入宫,有家中老母为证!” 他说得涕泪交流,恳切无比,看情形实在不似作伪。 先帝想来想去,明白那神秘医生恐怕是在其中捣了点鬼,借着这官员的身份入宫来见他,事后又抹去了官员的记忆……想来对他而言,这并不难。 先帝无奈,只好打发了官员,独自陷入深思:他到底要不要去江州呢? 江州路途遥远,他此刻身染沉疴,真要山水跋涉,搞不好一把老骨头,就得死在半路上。 然而,就这样放弃不去,先帝又不甘心,他知道,这是这整件事里,他能翻盘的最后机会了。 深感事情重大,先帝最后把玄冥司的统领白安也就是后来的白长老找了来,将神秘医生的要求告诉了他。 白安一听,立即强烈反对,他的理由和先帝担心的一样,江州太远,而且那是化外三州,朝廷的力量在那边非常微弱,首先先帝的人身安全就无法保证。 “其次,陛下您想过没有?一旦您千里跋涉到了江州,就等于进了人家的地盘了。”白安小心翼翼地说,“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到时候,对方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荒谬无稽的条件,您真的要答应他吗?” 这些,也确实是先帝所顾虑的。 但统统的顾虑,都比不过先帝对眼下局面的担忧:他总不能真的让一个突厥奴隶的私生子,做大祁的天子!他更不能让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的皇后,未来安安稳稳成为大祁天下的皇太后,这些都是先帝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的。 因此最终,先帝还是做出了决定:南巡江州! 玄冥司一干人等没办法,只好随行,一同随扈的还有部分朝廷官员。就这样,先帝在高龄并且重病未愈的情况下,踏上了南巡之路。 而为了确保先帝在化外三州的安全,白安提前和江湖人士打好了招呼,又将自己所有找得到的人脉,都用了一遍,最终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背书:凤梧山庄的蓝庄主,也就是蓝老大的父亲。 除了先帝本人和白长老,没有人知道他这趟真正目的为何。 一直到先帝抵达了江州的当晚,下榻的江州都督府,先帝所睡的床头枕边,被人悄悄放下了一封信,信中说,若先帝真正想和他谈这件事,就请到凤梧山庄的鹰嘴崖来,时间地点都写好了,包括地点,对方也贴心地画出了地图。 甄玉这才明白,原来这个地方叫鹰嘴崖,确实地如其名,伸出来的这块峭壁就像鹰嘴一般。 那天到场谈判的人一共有四个人,先帝,白长老,蓝老大的父亲,以及一个贴身的大祁官员。其余的随扈都被先帝留在了督府衙门里,先帝只说自己想微服私访,这样悄悄地离开了督府衙门,来到了蓝家。 四个人进入了这座据说有千年历史的神庙——关于神庙的来历,就连世代居住于此的蓝老大的父亲也说不清,只说,从其曾祖父起,就严厉叮嘱儿孙,千万不要擅自闯入这座神庙,不然会引来大灾祸。 甄玉听了,忍不住问:“那他们四个人这样大喇喇进来,岂不就是擅闯?” 甄自桅摇摇头:“非常奇怪的是,那天他们四个走到这里的时候,神庙的门,是敞开的。” 仿佛早就在那儿等候着他们,像一个幽幽的巢穴,悄悄打开了它的口。 四个人进入之后,又等了好一会儿。 正当四个人等得不耐烦,想着是不是对方失约了,而就在这时,立在他们身后,那座不动声色的灰扑扑的神龛上,慢慢的,就像肮脏的油污一样,从神龛里滑落下来一团,变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 四个人都被这场面给吓了一跳,蓝庄主立即抽出了自己的刀! 但先帝毕竟已经见识过那位神秘医生了,因此他稳住自己,拦住蓝庄主,又盯着对方:“你就是那位司徒大夫?” 甄玉心中一动,原来司徒就是那个神秘医生当年留下的姓氏。 果不其然,这件事和司徒家,和云禳国有关系! 果不其然,这团油乎乎,灰扑扑的东西,竟然发出熟悉的声音:“呵呵,正是在下。陛下果然守约,真的来了。” 第477章 神庙里的协议 那个随行官员被这玩意给吓得不轻,不过玄冥司统领白安和蓝老大的父亲倒是很快就镇定下来。他们一个是玄冥司的统领,见过大世面,另一个则早就知道,自己家后山的这个古怪的神殿有蹊跷,如今蹊跷现身,看上去,倒也不是多么不可理解。 那团泥乎乎的东西提出要求,他要和先帝单独谈事情,请随行人员去神庙外头守候。 原本白安不答应,后来蓝老大的父亲劝道:“这里就这么极为狭窄的一块地方,他要和陛下谈事情,我们确实不好在旁倾听,反正他也逃不掉,我们索性就在门外守着,不要紧的。” 这样说了,白安和那官员才勉强答应了,去了神庙门口。 那天,先帝和这团烂泥一样古怪的东西谈了什么,那三人并没有听到,他们只能隐约在门外听见模糊的说话声,似乎是在谈判,你来我往,然而并不激烈,倒像是双方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自己的计划。 但是事后,甄自桅却在先帝留下的书信里,得知了他们谈判的内容。 那团烂泥一样的东西,自称是云禳国君的后代,他说,他的目标就只有一个,复国。 先帝倒也没有太意外,他早就让人去查了所谓的司徒氏,知道此人必定和云禳国有关。 “我想和陛下做个交易,当然,这交易需要经由陛下之手才能达成。”那团油灰一样的玩意,黏唧唧地说,“我对突厥恨之入骨,此生必定要将其亡国灭族才能甘心!” 他说,他将在接下来的时间,帮助大祁清除突厥常年的侵害,同时让太子的情况越变越坏,即便日后登基,也要让他在不伤及大祁社稷根基的前提下,主动退位——先帝在前思后想之下,只能勉强接纳了这个不可避免的过渡期。 当然,那个时候岑子岳也必须成长到足以成熟,足以承担一国之君的重任。 而先帝这边,则要答应到时候发兵突厥,帮助云禳复国。 甄玉心中一动,她忽然有点明白,那些被一个个找出来、送进北濛湖底的突厥人——他们都是突厥王那份鱼目混珠计划的棋子。看来,云禳那边确实是在帮大祁拔出突厥暗中的侵害。 这是一个双方都没什么把握的谈判,甚至可以说,只是个意象的沟通。但是那位云禳国君的后代,却依然给了先帝一些明确的指导,例如要他去寻找一个真正的股肱之臣,这样一来,他才可以协助岑子岳成长,而不至于让他在皇后的溺爱之下变成一个平庸无用的继承人(这恐怕正是皇后的用意)。同时,这个股肱之臣手中,还要集中大祁的兵力,以便未来能打败突厥。 甄玉顿时明白过来,先帝选择的这个股肱之臣,正是她的父亲甄自桅。 但是眼下看起来,后续的发展,似乎并没有像先帝所希望的那样…… 不过当时的先帝,很显然对这场沟通比较满意,他非常清楚,自己在京师虽然是天子,但已经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因为他不能向他人透露一丝一毫关于太子的身世。 皇后的人已经渗透到了先帝的身边,那个头脑聪敏,做事缜密惊人的女子,早就防范到这一切了。 因此不管是朝臣,退休的元老,还是身边的太监,几乎都站在皇后那边。 没有人支持先帝废储,哪怕先帝直接提出来,大家也只会认为他疯了:天子病体沉重,眼看着有一天没一天;太子又如此优秀,其余的皇子,一个个不是极为年幼、路都走不稳,就是愚笨无能,连《百家文》都背不到第二页…… 这种时候废储,岂不是等着天下大乱?! 所以先帝就只能把一切希望,寄托在这个小小的神庙里,寄托在这个神秘的、泥巴一样诡异的东西上。 先帝在这个神庙里,留下了厚厚的一封书信,将前因后果全部记录在里面,同时,他还留下了一份圣旨,大致的内容是留定侯岑子岳才是先帝真正的骨血,他才是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 另一方面,那个自称云禳国君后人的家伙,给了先帝一枚翠绿的扳指,说只有这玩意才能打开这神庙的门,继而拿到书信和圣旨,“陛下务必要慎重挑选,这扳指落在谁的手上,决定了大祁未来的命运。” 甄玉点了点头:“所以先帝挑来选去,最后就将扳指交给了父亲您。” 甄自桅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当初先帝究竟是以何种心态选中我的。恐怕也有陪同的玄冥司统领的建议。” 岑子岳突然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事后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出来?既然当年有这么多扈从……到了这神庙的人也有三个啊。” 甄自桅看了他一眼:“因为除了白长老,其余三个在一年之内都突然过世了。” 甄玉啊了一声,她想起,先帝确实是从江州回京师不久,就驾崩了。 而蓝老大的父亲,是被暴虐的儿子弑父,惨死在家中。 最没想到的是,那个陪同的官员也暴毙了…… 于是,包括这个神秘的鹰嘴崖,包括这个神庙的存在,也不再有人提起。 而看甄自桅的反应,也说明当初先帝将翡翠扳指交给他的时候,语焉不详,只说要他去江州翠女峰,因为那时候先帝认为,到了翠女峰,蓝老大的父亲自然会将神庙的事情告诉甄自桅。 然而先帝没想到的是,蓝老大的父亲死得那么快,快到根本来不及将神庙的事告诉其他人——弑父的蓝老大是突然发难的,他自然也不可能从父亲的嘴里得知这一切。 “可是白长老还在啊。”岑子岳还是想不通,“为什么白长老不早点把这些告诉将军你?” 甄自桅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看着岑子岳:“王爷,你觉得白长老是什么样的人?在他心里,什么事情最重要?” 甄玉心中一动:“对白长老而言,大祁江山社稷最重要,他最怕的是朝局动荡,最怕的是大祁天下出事。” 这下子,岑子岳就明白了,为什么白长老会把事情隐瞒那么久:先帝驾崩,太子登基,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就已经是一次大的动荡了。 如果在这种时候,再把神庙的事情告诉甄自桅,只会加剧大祁的动荡……而这恰恰是白长老最不乐见的局面。 第478章 大祁皇室里的“替死鬼” 先帝的骤然驾崩,以及绝大部分知情者的死亡,似乎将这个秘密暂时掩埋起来了。 太子顺利登基,而在那种由他生父提供的神秘解方的帮助下,绝大部分时候,新皇帝看起来很不错,为人温和友善,处事波澜不惊,对朝政的打理也像模像样……朝臣们跟着放下了心,包括升级做了太后的皇后,她特别高兴。 因为新帝大婚,并且,就要有后代了。 这就是老国巫下的那种蛊药的特性,固然被下药的奴隶的第二代,会有极为糟糕的表现,第三代、第四代也会延续这种糟糕,但,毒性会随着一代代的延伸,逐渐削弱,这就好比,受害者又拉进来了更多的受害者,大家共同分担这份毒药的药效,虽然受害的人越来越多,然而一旦有更多的人分担,落在每个人头上的毒性就变小了。 甄玉总算听懂了,她的表情又无语又憎恶:“也就是说,一旦有了孩子,皇帝的那份恶劣的本质会随之削弱,因为他把身上的毒素传给了别人,哪怕这人是他的儿子。” “对,这是皇后当初,从淑妃那儿听到的原理。当然,也是她的情人煞费苦心从云禳贵族们那儿打听到的原理。”甄自桅笑了笑,“所以,当太后得知新君的嫔妃陆续有孕,她非常高兴,这样一来,就有更多的人帮忙承担她儿子身上的‘恶劣灵魂’,哪怕那个帮忙承担的人,是她的亲孙子。” 岑子岳有些听不下去了,他忽然恨恨道:“即便如此,那也是太后的孙子!是天子的孩子!就算那‘恶质的灵魂’从我皇兄身上,跑到了我侄儿们的身上,大祁皇室里,有着恶质灵魂的人,岂不是越来越多了?!她有什么好放松的?那不是更麻烦了吗!” 甄自桅静静望着岑子岳,他忽然指着岑子岳说:“所以我才说,王爷你并不是个恶毒的人。哪怕你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立下奇功,但你的内心,本质上依然是个善良的人。” 岑子岳有点糊涂,笑道:“将军,你为什么突然夸我?” “我并不是在夸你,我只是在解释,为什么你不明白太后的高兴。”甄自桅淡淡地说,“那是因为你压根就不是个恶毒的人。” 甄玉听到这里,猛然哆嗦了一下,她一下抓住父亲的手腕:“我知道了!太后为什么会因为有了孙儿而高兴……” 甄自桅看了看女儿,目光有点怜悯:“看来你这丫头不糊涂,不是那种一味善良无知的女子。” 甄玉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她哑声道:“您是说,太后会迅速判断出,新生的孙儿辈们,谁身上拥有恶劣的灵魂……一旦有这样的孩子出现,她就会立即杀掉他。” 甄自桅点点头:“就是如此。” 孙儿们相继出生,按照老国巫的蛊毒原理推断,如果身上恶劣的灵魂比重很大,那么他几乎会在襁褓时期,就会显露出恶劣的本性——除掉一个襁褓婴儿,那可比除掉十几岁的孩子简单多了。 “与此同时,有了新生儿的分担,新君身上那恶劣的部分就会跟着减少、减轻。”甄自桅冷然笑道,“这对太后而言,怎么能不算是一件好事呢?” 甄玉低下头来,她忽然身上一阵阵发冷。 良久,她才轻声说:“但现实似乎不是太后希望的那样。父亲,我太子哥哥……他是个纯良的好人。” 是的,当今太子是个纯良的好人,三皇子虽然野心大,但也不是那种成天造孽的神经病,包括五皇子,目前看来也是个纯良的好人,哪怕那个还不会走路的九皇子,应该也没什么邪恶可言——否则甄玉早就从蔺妃那儿听到风声了。 只除了残疾的四皇子……甄玉想到这儿,忽然心中猛烈一颤。 看这样子,就仿佛,景元帝身上全部的邪恶,都跑到四皇子的身上去了! 甄自桅冷笑了一声:“闺女,你别忘了,你太子哥哥不是天子的第一个孩子。” 甄玉的脑子,嗡的一声! 是的,太子严格来说是行二,并不是第一个孩子,五皇子和九皇子之间,又有三个夭折的皇子…… “很多生下来就不正常,不是缺了眼睛就是少了胳膊,还有的,干脆长得和章鱼一样,根本就不是人形。”甄自桅冷冷道,“这部分的可怜蛋,就连排行都没混到一个,因为太后对外宣称,孩子没生下来就流产了,是‘胎死腹中’。毕竟她决不能让外界知道,天子有过这么多可怕的畸形后代。” 至于那些生下来之后,好几个月才察觉品行不对劲的,自然就被太后给迅速弄死了……这就是为什么后宫有这么多夭折的皇子。 “而这还只是皇子呢。至于皇女,死得更多。”甄自桅深深叹了口气,“我一想到这件事就浑身发麻,太后手上不知有多少幼小的冤魂。用民间的话来说,真是造孽啊。” 甄玉深深吸了口气,颤声道:“所以,天子就用这种方式,成功‘疏导’了自身的恶劣面?” “对,所以王爷对陛下的印象才会这么好,而且是年龄越长大就越好。”甄自桅貌似不经意地看了岑子岳一眼,“因为陛下的‘恶质灵魂’,很大一部分,被这些可怜的孩子给一点点分散掉了。” 景元帝的狂邪发作,也从每年好几次,慢慢消停,变成了好几年才会出现一次,效果非常明显,甚至到了最近这些年,几乎就不发作了。 而这位被群臣称颂的“贤君”,在他温文尔雅、正常健康的背后,是无数不得活的婴孩的血泪。 “那么,四皇子又是怎么活下来的?”甄玉突然问,她盯着甄自桅,“按照您的说法,他应该在一出生就被太后给弄死了,为什么岑凌琊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到现在?” 甄自桅突然闭上嘴,他沉默了良久,终于还是说:“这件事,就和你母亲有关了。” 第479章 晏明玥的遭遇 甄玉听了,不禁浑身一激灵,她试探着小声问:“是不是……陛下对我母亲做了很恶劣的事情?” 甄自桅面沉如水,他点点头:“正是如此。” 甄玉想了想,还是不明白:“不是说,生下了那些不正常的婴儿之后,陛下身体里的恶质面就会减轻许多吗?” 甄自桅冷笑了一声:“世事哪能这么遂人的愿?而且你们真的以为,当初那位老国巫挖空心思想出的毒计,会这么容易就被解决?” “……” “这么说吧,你们就把那部分所谓的‘恶质灵魂’当成一个人。”甄自桅慢条斯理地说,“之前我都说过了,就像有两个人在陛下的身体里,一个好的,一个坏的。太后拿药物压制那个坏灵魂,又想用生下孙儿辈的方法,将它疏导干净——她这种种的举措,恰恰刺激了它。” 在没人知晓的情况下,在连掌控一切的太后都不知道的地方,景元帝却在偷偷调制蛊毒,而且为了掩人耳目,他从不同的渠道弄来配方中的药材,再将它们弄到一起……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天子竟然在“服毒”! 甄玉震惊极了:“配方?父亲您刚才说,天子用配方来自己配制蛊毒?可他怎么知道配方的!” “那部分恶质的灵魂告诉他的,都说了嘛,你就把那部分当成一个独立的人,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勉强说起来,有点像无师自通。”甄自桅嘿嘿冷笑,“都说了,那是云禳老国巫弄出来的蛊毒,那可是国巫,才不是什么一般般的、了解蛊毒的普通贵族。那老东西为什么自杀?不是因为畏罪,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事儿不可能就此完结,这种蛊毒会像人一样自行思考,给自己找到求生之路,他放心得很,所以才自杀。” 后来甄玉才得知,包括那些在突厥的“优秀奴隶”们,虽然他们遭到阉割,虽然他们的孩子都被杀了,但是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播下了多少种子:突厥人不像中原人这么讲究礼法,男女看对了眼就自然而然走到一起,况且又是低贱到不行的奴隶,更没这么多繁琐的讲究。 阙离飞鸿当初杀的都是婚生子,那么,那些被遗漏的非婚生子呢? 当然,这些都是突厥那边要操心的事。而大祁这边,景元帝的情况更加诡异,他母亲,皇太后一个劲儿压制他的恶质面,而他自己,却一个劲儿想办法增加这份恶质的黑暗。 甄玉听到这里,忽然一抖:“既然这是陛下一个人的秘密,既然连皇太后都不知道,那父亲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那是因为,陛下将此事告诉了你母亲。”甄自桅看了她一眼,“你母亲又原原本本都告诉了我。” “!!” “虽然你母亲压根就不想知道这些,而她也不过是个纯粹的受害者罢了。” 景元帝的这些私下的行为,仿佛自身完全控制不住。 表面上,他是个万民称颂的贤君,群臣敬服的好皇帝,然而私下里,他却始终觉得,那部分黑暗特质的灵魂,才是真正的自己。他始终戴着面具生活,无形的镣铐永远栓在他的身上,那是他的母亲给他带上的镣铐。 而无论他主观上如何压制那部分邪恶的灵魂,但在控制不住的另一面,它就是要跑出来,就是要做一些令世人发指的罪恶行径,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昭示它的存在,证明这部分邪恶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灾难发生在当今太子七岁那年的夏天。 京城夏季,燠热无比,太子幼年有点胖,非常害怕炎热,所以每年六七两个月,皇后都会带着太子去往京郊的皇家碧澜山庄避暑,有时候天子也会一同前往。 也就是那年夏天,皇后的妹妹晏明玥也应邀去了碧澜山庄,因为后宫规矩森严,太后威仪甚重,姐妹俩往往无法畅谈,而来到京郊碧澜山庄这种地方,人少规矩也少,加上太后又不在,姐妹之间就可以放开拘束,好好相聚一番。 然而糟糕的是,这一次,景元帝也去了碧澜山庄,更糟糕的是,他刚刚用过蛊药——他自己调制的那种。 “虽然太后想尽办法帮他疏导,但架不住此人自己暗暗用药……”甄自桅说到这里,停了许久,大概他也觉得这一段隐秘很难对女儿启齿,“很不幸的是,你母亲有一次独自在山庄的花园闲逛,刚好遇上了这个恶魔。” 甄自桅没有再说下去,甄玉下意识地抓紧了父亲的衣袖,她白皙的手指几乎都勒出了青筋! 父亲没有明说,但她不是真正的十五岁小丫头。甄玉完全明白了,那个夏天,在碧澜山庄究竟发生了什么! 景元帝强暴了晏明玥,并且将她囚禁起来。 他将那些本用来锁他自己的枷锁,强加在了晏明玥这可怜女孩的身上,一直到皇后遍寻妹妹不见踪影,才知道出了大事。 更为荒谬的是,景元帝不肯交出晏明玥,甚至谎称晏明玥“十分乐意”和他在一起,是她心甘情愿的。 皇后虽然大婚之后就隐约有一种感觉,她这个天子丈夫有点不大对劲,每隔几个月就会消失两天,也不是生病也不是有事,而是被太后找了去……回来之后,虽然看起来精神正常,但是手上脚上,会出现莫名的红痕和可疑的伤口,像是被绑缚过一样。 但太后那边口风非常紧,皇后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只是以女人的直觉,感到天子“似乎哪里有一点不能告人的问题”。 让她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次,景元帝竟然祸害上了她的亲妹妹! 然而事关重大,一方面她要维护自己妹妹的声誉,不能把事情闹大,另一方面,天子则赤裸裸地威胁她说,“想见活人还是尸体随便你!”这么一来,皇后不能不顾忌妹妹的性命。 其实那时,皇后已然察觉到不对:景元帝完全丧失了平日那温和理智的形象,他变得癫狂和神经质,眼睛红得像中了毒,声音和举止也全然不似往日,毫无天子尊贵的仪态。 ……犹如一头疯狗。 第480章 晏明玥的逃出 三天之后,太后闻讯而来,同时,她带来了抑制天子这种突发的“狂病”的药物。然而这一次,景元帝的“狂病”发作得太厉害了,太后逼着他灌进去的药,一点效果都没有。 尽管连太后都不辞辛苦赶到碧澜山庄,但是景元帝依然不愿交出晏明玥。 他厚颜无耻地告诉皇后,她妹妹“是自愿的”,他还说如果太后再逼迫他喝药,那他就要连同太子一并杀了……总之,他完全丧失了往昔的清明和理智,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毫无廉耻的狂徒。 那年夏天,朝臣们都觉得奇怪,因为皇帝在碧澜山庄一直呆到九月,还是不肯起驾回京,虽然送过去的朝政公文倒是没有被耽搁……其实那些奏折,都是太后代替天子批示的,她早就习惯这么做了。 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个僵局,太后的努力只能维持情况不再恶化,神神叨叨的天子将自己和被囚禁的晏明玥关在一起,不肯吃母亲带来的药,更不肯放人。皇后深受刺激,又不能向外界求助,太后软硬兼施,不许任何人走漏风声,毕竟这是她隐瞒了几十年的最大秘密…… 眼看着,景元帝越来越疯,身体里那黑暗的一面扩张得越来越惊人,而且攻击性也越来越强,就连宫邸里最最身强力壮的太监都无法制服他。太后被他弄得筋疲力尽,毫无办法,绝望之中,几乎动了废掉景元帝,另立太子为新君的念头。 偏偏就在这时,打破绝境的人出现了,那个人就是龙虎大将军甄自桅。 那时候甄自桅刚从素州回到京师,他去京郊附近,是去拜访早年的授业恩师、著名的大儒凌正风。凌正风年纪大了,致仕归乡后就定居在京郊的一处别墅,刚好就在碧澜山庄附近不远处的山上。 黄昏时分,甄自桅拜别老师,从老师家里出来,正往回赶,忽然听见不远处树丛里传来女子凄惨的哭声和喊救命的声音。他赶紧勒马,上前查看,却看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子,抱着半拉树杈,整个身子悬在山崖边上! 甄自桅吓了一跳,赶紧施以援手,将那名女子从山崖边缘拉了回来,救了她一命。 女子很显然饱受惊吓,抱住他痛哭不已,又求他无论如何带自己回京师去,还说只要到了京城,自己的家人一定会重重答谢他。 而这名女子,就是从皇家行宫里逃出来的晏明玥。 “很显然,当时你母亲根本没认出我是谁,她明明见过我,也认识我,但当时她的精神已经濒临错乱。”甄自桅深深叹了口气,“她只是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罢了。” 而甄自桅却已经认出了晏明玥,他和晏昉很熟,和晏明川更熟,也多次见过晏明玥,却完全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狼狈出现在这里,就好像一路狂奔完全没看状况,自己把自己给跑到了悬崖的边上,差点丧了命。 为避免刺激对方,甄自桅干脆没有多问,只把晏明玥扶上了自己的马,带着她一路狂奔,回了京师。 甄自桅一直将晏明玥送回了太傅府。 太傅晏昉这两个月,其实早就知道小女儿出了事,毕竟太后瞒住别人尚可,想要完全瞒住女方的父母,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那个时节,你外祖正打算豁出老命,独自一人闯去碧澜山庄行宫,救出你母亲。”甄自桅说到这里,微微一笑,“老人家发起狂来,也是蛮吓人的。” 甄玉听到这里,喉咙已经完全哑住了,她紧紧抱住父亲的胳膊,低声道:“外公当时……一定非常感激你。” 甄自桅默默点了点头,良久,才说:“也是直到把人送回了晏家,我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原来你母亲她,尝试着逃跑已经很多次了,前面全都失败,而且每次逃跑未遂,都会被那个暴君抓回去,残忍凌虐一番,但她始终不肯放弃。” 他深深吸了口气:“丫头,你母亲是个坚强的女人,是不管身处多么凄惨的绝境,都不会放弃反抗和挣扎的强人!她被那个暴君多次殴打,身上的骨头都断了好几处,换了别人,恐怕早就寻死了,但是她偏偏不!她和我说,她一定要活着逃出那个魔窟,她一定要将憎恶的唾沫,亲口吐在暴君的脸上!” 甄玉深深为之震撼,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母亲,更不知道,她原来是一个如此勇敢,不畏强暴的人。 而碧澜山庄那边,甚至都还不知道被囚禁的晏明玥已经跑了出去,顺利回到家中,一直到第二天,太后听说龙虎大将军甄自桅突然来了,正在行宫门外求见陛下时,突然有了不良的预感。 而当她听见甄自桅说,晏明玥已经被送回了太傅府时,忽然,太后整个就垮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太后在外人面前失态。”甄自桅沉思着,慢慢道,“就好像一瞬间,她那绘画一样完美的外表,碎掉了。如同瓷器落在坚硬的石砖上,碎得一片片的。” 虽然是满怀怒气、跑进行宫里兴师问罪,但当甄自桅看见太后如此失态,瘫软在椅子里,他也不由吓了一跳,冲上前来搀扶住太后。 事后又过了好几年,甄自桅才渐渐明白,为什么那天太后会忽然垮掉。 她一个人,负担这个疯狂的孩子太久太久了,原本之前还有淑妃作为同伴跟她一起扛着,但是如今淑妃也走了,而她又无法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眼看着,儿子做了天子,情况慢慢转好,几乎要看见痊愈的曙光……一夜之间,景元帝再度退化为一个疯狂的恶棍,她多年来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太后原本半黑的头发,在短短一两个月内变得雪白。 “那天,太后突然给了我一个任务。”甄自桅沉声道,“她交给我一小罐黑沉沉的药。” 他比了个手势,笑了笑:“太后要求我,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务必要让陛下恢复过来。” 第481章 景元帝的变化 那是甄自桅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亲眼看见狂态爆发的景元帝是什么样子。 “简而言之,他已经不大像个人了,而更像一头兽。”他淡淡地和女儿说,“据太后说,他已经很久没有服药,体内的黑暗灵魂已经快要把理智正常的一面给侵蚀殆尽了……当然,太后给我的说辞是天子被歹人所害,中了毒,所以才身不由己犯下大错。” “错?”甄玉咬着牙,冷笑了一声,“那是犯罪!不是犯错!被歹人所害?说得好听,那些无辜被生下来的残缺的皇子皇女们,那些因此而痛苦终生的嫔妃们,还有那些被他残害的太监宫女……他们才是被他所害!皇帝有什么资格做被害者!” 甄自桅赞赏地看着女儿:“说得好!不愧是我的闺女!咱们一家三口,从来就不会被区区皇权所压倒!” 甄玉一时忍不住笑,她这个爹也够可以的,竟然当着女儿和亲王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辞,按照甄自桅的说法,他们一家三口,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一次,岑子岳没有再为自己的皇兄辩护,他只是轻声问:“后来呢?将军你制服了他吗?” “当然。”甄自桅冷冷一笑,“我把他暴揍了一顿。” 那俩都震惊了! 甄玉哭笑不得:“爹呀,你把皇上给打了?” “不然怎么办?”甄自桅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一进去就打人,一开始,我也是好赖话说尽,说得嘴皮子都破了,一点用也没有!” 这是肯定的,如果劝说有用,也不至于闹了这么久没下文。 “反正我是先礼后兵,太后也说了,不管动用何种手段,一定要把药给他灌下去。”甄自桅停了停,才貌似不经意地说,“我打断了皇上的肩胛骨,还有三根肋骨。” “……” “要不然,我自己也会受伤。”甄自桅平静地说,“他想掐死我,我看得出来。如果那种时候我再恪守君臣之礼,死的就是我。” 药物灌了下去,是用极度暴力的手段灌下去的。接下来,甄自桅又整整“服侍陪同”了七天,因为即便是多处骨折的景元帝,他的狂暴力依然惊人,也依然能够打伤普通的太监,身边的人根本拿他没办法。 所以最后甄自桅干脆决定,独自守着他,或者说一手按着他,不让他有所动作。 大概到了第八天左右,景元帝终于恢复过来,也就是说,终于能说点人话,能控制情绪、不再胡乱伤害他人了。 太后恩威并施,“恳请”甄自桅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甄自桅考虑到大祁社稷的安危,答应了太后。 “可是未来,如果陛下再出状况,怎么办呢?”甄自桅问。 “不会了。”太后只说了这么简单的一个回答,“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甄自桅本以为,这场风波到此结束,但他万没想到,更坏的事情发生了:晏明玥怀了身孕。 “你母亲,用了各种办法,想把孩子打下来,但是始终没有成功。”甄自桅的语气仿佛在描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旧事,“那个孩子仿佛具备了什么可怕的魔力,死死攀附在她的体内,怎么都弄不下来。” 甄玉听得牙齿都跟着咯咯作响,一时竟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 晏昉因为太过担心小女儿的情况,又苦于无法张扬、更无法大张旗鼓地请医生,于是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他把女儿的救命恩人甄自桅请到家中,求他开解小女儿。 “你外公的意思是,你母亲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慰,但至少,应该能听进去我的话。”甄自桅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你外公属于病急乱投医,其实在那种情况下,我的身份非常尴尬,按理说,最好是从此和你母亲不见面,那对彼此都更好一些。” “那就没我了。”甄玉突然闷闷道,“那我就不存在了。” 甄自桅不由笑起来,伸手摸了摸甄玉的发辫,柔声道:“还好,我不是那种遵循礼法的刻板老夫子,你外祖一求我,我心一软就答应了。” 也是在救命恩人的劝说之下,晏明玥才放弃了和体内胎儿同归于尽的惨烈想法。 而偏偏就在这时,一个更加意想不到的人,上门了。 那人就是景元帝。 消息传来,甄自桅刚好也在晏家,包括他在内,也包括晏昉夫妇,都惊呆了。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厚颜无耻,害得他们的女儿差点没命的禽兽,竟然会亲自登门! 晏昉勃然大怒,老头子起身喝道:“把他赶出去!” 还是甄自桅最冷静,慌忙伸手拦住:“太傅不可,来的是天子。” “天子又怎样!”晏昉恨得脑门都是红的,“早知他是如此禽兽的一个人,当初我就不该把明枫嫁给他!” “至少听听他来的意思。”甄自桅宽慰道,“太傅不用担心,我留在这里,即便是天子也不能在您面前撒野!” 晏昉被甄自桅安慰着,也渐渐冷静下来,明白以自己的臣子身份,是无法真正把天子赶出门去的。 于是只好冷着脸,请微服私访的景元帝进来。 “他突然上门是想干嘛?”甄玉忿忿道,“我外公说得对,他怎么还有脸上受害者的门!” “他想见你母亲一面。”甄自桅淡淡地说,“他说,他有几句话要对你母亲说,而且还承诺,说完就走,决不再纠缠。” 景元帝的态度如此坚定,又如此冷静,令晏昉和甄自桅都感到十分意外。 后来,俩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问晏明玥的意思,如果她愿意见,景元帝才能见她。 “是我亲自去问了你母亲。”甄自桅轻轻叹了口气,“当时她躺在病榻上,那段时日她被折磨得几乎不像个人。当我和她说皇帝在门外等着见她,有话和她说的时候,你母亲一开始只是狂叫着要赶他走,后来,才慢慢冷静下来,同意见他一面。” 得到了当事人的同意,甄自桅这才领着景元帝,去了晏明玥的房间。 一路上,甄自桅都觉得有点奇怪,因为景元帝的脸上,既没有羞愧、恼怒之类的神色,也没有期盼、渴望的神色。 莫如说,他变得非常冰冷,沉静,似乎非常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而对其余的一切,都摆出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第482章 四皇子的诞生 俩人进来晏明玥的房间,屋里床上放着帐子,其实根本见不着人。 甄自桅解释道:“陛下,晏姑娘伤得很重,所以不能掀开帐子。还请陛下见谅。” 孰料景元帝淡淡地说:“不用掀开帐子,朕只想和晏姑娘说两句话,说完朕就走。” 甄玉实在忍不住,好奇地问:“他到底想和我娘说什么呢?” 甄自桅深吸了口气:“他提了三个要求。首先,你母亲腹中的孩子,她不能擅自打掉,无论如何一定要生下来,否则他会不顾一切报复,原话是,如果你再敢伤害他,就要考虑你父母和姐姐外甥的性命。” 甄玉呆了呆,恨恨道:“他为什么非要这个孩子?!难道他就那么……那么痴情于我母亲?” 甄自桅摇了摇头:“不,我看得出来,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单纯就只是想要那个孩子罢了。” “可是那为什么……” “你听他接下来的要求就明白了。”甄自桅冷冷道,“他说,他会为此补偿你母亲,封你母亲为嘉怡公主,赏赐千金、良田一千八百亩。” “……” “第三条,他要你母亲在生下孩子之后,进入皇家寺院,带发修行。” 甄玉腾地站起身,大声道:“凭什么!他害了我母亲,还要让她在青春大好年华里做个尼姑,后半生陪着青灯古佛,度过凄冷的一生……太混蛋了!” 甄自桅点了点头:“丫头,你和我当初想的是一样的。我也正是用这样的话来反驳陛下的安排。” 甄自桅在景元帝面前,极为大胆地怒斥了他的安排,他说晏明玥已经够凄惨的了,而带给她这种凄惨命运的皇帝,竟然还想把她往更凄惨的人生路上推! 景元帝倒是没有为臣子如此大胆的发言而恼怒。 他依然用那种冰冷的,仿佛一切都无所谓的眼神,看着甄自桅:“要不然呢?你想让她嫁给谁?还是说让她老死在娘家,永远和父母在一起——你觉得晏家的旁支子弟容得下她?那样,甚至还不如进皇家寺院,至少那边还有大祁的皇室派人来维护她的安全。” 甄自桅气到极点,天子竟然站在受害人的面前,随意指定受害人的人生,这实在是太无耻了。 “谁说她从此就不能再嫁人了?”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陛下,臣今日,就在陛下面前要一个不情之请,请陛下将晏姑娘指婚给微臣!” 这一句话出来,景元帝连同帐子里的晏明玥,都呆住了。 甄玉听到这里,不由扶额,她喃喃道:“爹呀,你当时……是心血来潮吗?” 甄自桅笑了笑:“多少有一点,但我并不后悔,从头到尾我都是真心想娶你母亲,因为她是我见过的,最有勇气、心胸也最敞亮的姑娘。” 而景元帝在片刻的愣怔之后,马上点头:“好!既然你提了要求,朕没有理由拒绝你,那就这样吧,一年之后,你俩完婚,一切规矩比照大祁公主出降来办理。” 说完这几句话,景元帝竟转头就走,根本不管晏明玥和甄自桅的反应。 ……看起来,他似乎对晏明玥毫无纠缠之意,仿佛几个月之前的那场发癫,真的是另外一个他做出来的。现在他清醒过来,疯狂消失,于是对受害人就没有了半点的留恋。 事后,甄自桅也有点明白了景元帝这样的安排:看样子,他必须要为晏明玥找一个合适的归宿,总不能让这个太傅之女因为这件事终身不嫁,这样一来风声早晚都会泄露出去。而将她嫁给谁,就成了个难题:没有人会接受一个曾被天子强暴、并且生下过孩子的女人,哪怕她是皇后的妹妹、太傅的女儿。 除了甄自桅。 他是亲历这一切的当事人之一,而且家世清白,在朝中亦有足够的威望,又能够被精神崩溃的晏明玥所接纳。看起来,确实没有比他更加合适的了。 七个月后,晏明玥生下了一个瘦弱的男孩,几乎没有半点的耽搁,就被秘密抱进了宫中……从此母子再也没有见过面。 而这个男孩,虽然很快就发现身患残疾,但是他很幸运,没有和那些被杀害的哥哥姐姐一样死于非命,却侥幸地活了下来。 据说景元帝为了这个孩子,和太后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甚至以死相拼才保住了这条小命,而且从孩子一生下来,就被抱进了他的寝宫,景元帝不许任何人染指这孩子,只准他指定的少数几个贴身宫女来照顾他。 这个被称为“四皇子”的男孩,一天天长大,也成了景元帝最最疼爱的儿子。 甄玉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那么现在,我就明白为什么四皇子会如此暴虐了。” 和那些突厥奴隶生下的神经病孩子一样,四皇子身上,有着从景元帝转移下来的黑暗灵魂,而且是极大比例的黑暗灵魂。所以他残疾、暴虐、酷爱杀人分尸……这些都是找得到原因的了。 唯一令人迷惑的是,在此之前,甄玉还以为景元帝对四皇子的溺爱,是出于对他生母的爱意,但是现在看来,很显然不是这么回事,除了那次的发狂,景元帝之后对她母亲晏明玥,没有再表现出任何一点留恋和纠缠。 说得惊悚一点,皇帝好像只是借用晏明玥的身体,希望她生下一个自己想要的孩子,仅此而已。 而另一个让甄玉越想越感到不安的点就是,似乎真的在四皇子出生之后,景元帝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狂态——这一点无论是她前世的记忆,还是周围人的八卦,都可以得到证明。 就好像那个疯狂、暴虐、毫无人性的景元帝消失了。 ……他的黑暗面,被安全无忧地全部转移到了四皇子的身上。 如此看来,景元帝对四皇子的溺爱,不像普通的父亲对儿子的溺爱,却像是他在溺爱另外一个自己,那个被各方面打压、不得不最终放弃的黑暗的自己。 甄玉想到这儿,她有些想不下去了,于是摇摇头,却问:“那么父亲,你又是怎么会从千里迢迢的素州,来到了这儿?” 第483章 突厥国师 在产下四皇子之后,甄自桅就和晏明玥成了亲。 不知真相的朝臣们,都觉得这是一桩好婚姻,只有女方非常不安,因为他们明白,甄自桅愿意娶晏明玥,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避免她沦落到做姑子的凄惨命运里。 况且,谁又愿意娶一个被人强暴、甚至生下孩子的女人呢? 但甄自桅却并不介意,他和妻子说,没有任何人能够强迫他,他娶她,不是一时的意气用事,他是真的喜欢她,愿意和她白头偕老。 “我和你母亲说,过去的事,你就当做是一场梦魇,过去就过去了,结束了。”甄自桅笑道,“梦醒了,人就该起床穿衣服,继续过原本应该过的日子。” 或许是在丈夫的耐心鼓励下,晏明玥也重新鼓起了生活的勇气,她从憔悴枯槁的状态里,一点点恢复过来,重新变得亮丽动人。 晏明玥本来就是个充满活力,青春活泼的女孩,再加上那时候还很年轻,恢复得也快,所以婚后,竟是跟着丈夫一同去了素州的赤凤营,这随军的一路上,不管经历了多少风霜雪雨,甚至偶尔还有遭遇敌军的危险,她都从来没有叫过一声苦,就仿佛,她将这能够与丈夫相伴的岁月,从苦如草药,嚼成了甜蜜如糖,甚至就连赤凤营上下,都将嘉怡公主视为了自己人,对她尊重有加。 也因为做了夫妻,很多事情甄自桅都告诉了她,包括先帝留下的那句语焉不详的遗嘱,也包括那枚翡翠扳指,甄自桅说,他能隐约感觉到先帝当时有易储的念头,他也能明白先帝对颐亲王的器重——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非常关注颐亲王在赤凤营的安全。 但他始终猜不透,先帝给他这枚翡翠扳指,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晏明玥听了,却说,为什么甄自桅不亲自去一趟江州呢? “你母亲说,一切的秘密肯定都藏在江州翠女峰上,先帝当时,一定是有什么想告诉我,却碍于局面无法开口的话。先帝已经驾崩多年了,你母亲认为,我们不应该继续让这个秘密埋藏下去。” 甄玉听得心中一动,原来,竟是她母亲劝她父亲,开启这个秘密。 “但是,真正让您下定决心来江州的,应该不只是公主殿下的劝说吧?”岑子岳突然说,他紧紧盯着甄自桅,“将军,十五年前,您为什么忽然心血来潮,决定亲自来江州?” “因为我见到了你皇兄的生身父亲。”甄自桅瞥了他一眼,“在一个我万没想到的时刻。” 身为大祁战神,身为赤凤营统帅,甄自桅非常明白,自己就是挡在野心勃勃的突厥人前面的第一道盾牌。因此他对突厥那边的动向非常敏感,为了获取第一手机密,更是派了无数的细作和死士,潜入突厥那边,时刻打探敌军的动向。 这一次,是有一个可靠的消息说,突厥的国师跑到前线来了,就在目前和赤凤营对峙的突厥天鹫军大营里。 甄自桅对这个消息十分的上心。 此前,他就留意到这位突厥的国师,因为好几次重大战役,据说都是突厥国师给出的主意,而且外人不知道,甄自桅却明白,这位突厥国师不知为何,非常了解大祁这边的动向,甚至可以说,精准地把握到了大祁将领们的军心…… 他知道大祁什么时候换防,什么时候调来新的士兵,大部分士兵又是出身哪些州县,他们的薄弱点在什么地方,譬如青州江州的士兵虽然性格坚韧,身上通常会有点武林的功夫,但是这里出身的士兵普遍骨骼柔弱,素性最怕寒冷,天气一变,战斗力就下降,而颍州和永州这些北方州县的士兵,虽然更加强壮,战斗力强,但普遍性情暴躁,没什么耐性,喜欢“一击而溃”,如果战事反复,拖得时间太久,他们就会陷入沮丧,只想草草结束战斗。 “他和那些纯粹的蛮子军头完全不一样,心细如发,熟知大祁这边的状况,甚至像了解自己人一样了解我们,这让我非常被动。”甄自桅深深吸了口气,“据说他甚至还教了很多中低阶的突厥将领说中原话,教他们大祁的习俗,将他们身上的突厥气息,洗涤得一干二净,然后再派他们混进大祁的边民之中,暗杀我们这边的守军和官员。” 甄玉吃了一惊:“这么厉害的?!” 甄自桅苦笑着点点头:“我在此人手下,几乎没讨到太大的便宜,如果一定要让我挑一个真正的敌人,那些什么突厥名将之类的,我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唯有这个国师,一日不除掉他,我大祁就一日在危险之中。” 所以当他得知,这个厉害至极的国师竟然离开了突厥的都城,亲自来了前线,甄自桅非常高兴,并且同时,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要亲眼看看这国师究竟是何等人物。 甄玉听得一脸苦笑:“爹呀,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哪有统帅亲自去探查敌营的?” 岑子岳哼了一声:“这就吓到你了?”意思是你爹干的荒唐事可不止这一桩呢。 甄自桅哈哈一笑,伸手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我实在太好奇了嘛,当时我就听说他是个奴隶,而且还是个阉人,啧啧,这样的出身竟然能当上国师,换做你们难道不会好奇吗?” 于是次日深夜,甄自桅就换上了一身突厥小兵的普通服饰,跟着那个可靠的细作去了突厥的大营。 因为细作的熟门熟路,也因为甄自桅对敌情的深入掌握,这一路竟无惊无险,让他们直接摸到了天鹫军的大本营。 “突厥最重要的十八个部族,天鹰是专门保护突厥王族的,而天鹫就是专门负责对外打仗的。”甄自桅和女儿解释道,“天鹫军的统帅特穆鹰击是我的老对头,我估计,既然是突厥的国师到了,那肯定是在他的军帐里面。” 然后,甄自桅就见到了他一直好奇的那位奴隶国师。 第484章 秘密就在翠女峰! 果不其然,到了天鹫军的大本营,其余的军帐都熄灯了,军士们都睡了,唯有主帅的军帐还燃着灯,里面人影憧憧,似乎有人正在交谈。 甄自桅凑到近前,还没等他稳住双脚,就听见军帐里面,有人重重哼了一声,用突厥话说:“国师此次前来,难道是为了给敌人求情的?!” 甄自桅一愣。 他听得懂突厥话,也听出,这说话人粗重的嗓音,正是他的老对头,天鹫军的头目特穆鹰击! 不过,所谓的为敌人求情,这又是个什么说法呢? 正当他困惑时,军帐里面传来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是个轻柔低沉,十分动人的男人的声音。 “我并非是给敌人求情。我只是请特穆将军再考虑考虑。”那男子的声音变得低沉下去,“您手下率领的,都是我突厥的大好男儿,每一条性命都非常重要。” 让甄自桅有点奇怪的是,这绵软的男人的嗓音,听起来竟有几分耳熟。 特穆鹰击冷冷道:“那又如何?!” “特穆将军,眼下,真的不用太过着急。我知道在你心里,十万突厥将士的性命,换甄自桅一条命,这也很划算,然而恕我不能苟同!” 甄自桅听见对方提及了自己,更加吃惊,陪同的那个细作看了看左右无人,轻轻掀开一丝军帐,正好让甄自桅看见军帐内部的情况。 原来里面一共是两个人,老熟人特穆鹰击,甄自桅是认识的,但是站在他对面的一个人,身形颀长,衣着简朴,背着手,身姿悠然。 哪怕只是看个背影,甄自桅也感觉得到,这一位是个重要人物! 看来这就是那个突厥国师! 特穆鹰击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那么请问国师,您又有什么好主意呢?” “请将军把这件事交给我。其实此次,我也是奉王之命而来。”那人说着,微微一笑,“您尽管放心,咱们可以不用一兵一卒,就让甄自桅此人殒命当场!” 这话说出来,别说屋里的人,就算是外头偷听的甄自桅,也吃了一大惊! 他甚至还以为,自己偷偷进入敌军大营的事情被发现,而这根本就是那个细作帮着一起弄的陷阱! 然而当甄自桅抬头看那个细作时,却发现他也是满脸的惊讶,和自己如出一辙——很明显,就算对方做笼子,这细作也不是对方步骤里的一部分。 甄自桅又等了一会儿,发现四周围毫无动静,这才确定,突厥大营并没有发现他的潜入。 既是如此,那这个国师又凭什么说这种大话?! 果然,就连特穆鹰击都连连冷笑:“说得真个轻巧!国师大概有所不知,我与此人在素州一带,缠斗了整整十年,期间彼此遭遇的战役,大大小小不下五十次!不是我说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能不动一兵一卒就杀了甄自桅的人,恐怕还没诞生呢!” 那个细作听到这里,不禁微微一笑,却赶紧收敛笑意,因为甄自桅冲着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甄自桅自己,倒是不奇怪特穆鹰击有这种感慨,如他所言,俩人实在可以算是灵魂的宿敌,说句惺惺相惜倒也不为过。 岂料,那国师闻言哈哈大笑,仿佛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 “将军不要妄自菲薄,甄自桅此人,除掉他一点都不难。”他说到这里,忽然收起笑声,用一种高深莫测的嗓音说,“外敌固然杀不了他,但如果,是大祁天子想杀他呢?” 这一句话,连同外头的甄自桅和那个细作,全都没声了! 细作满脸惨白,他茫然望着甄自桅,完全被这句话给惊到了。但甄自桅还算镇定,迅速平复了思绪,冲着细作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意思是让他先去周围帮着自己防护着。 细作领命,悄然离去。 特穆鹰击哈哈一笑:“国师怕是在发梦吧?大祁的天子会想杀自己最杰出的将领?” 那国师没笑,却冷冷道:“这又有什么稀奇?他派人传书给我,亲口所言。” 其实听见这个消息,甄自桅并没有太过惊讶,他早就知道景元帝对自己有芥蒂,包括先帝遗留给他那份神秘的遗诏,也包括自己妻子的事,每一件事都让帝王有足够的理由除掉他,只不过景元帝到现在还没动手,是因为他自己也清楚,一旦干掉了甄自桅,就没有第二个人能帮他抵挡突厥的侵袭——景元帝这么做,无异于自毁门墙。 而甄自桅在意的点是,景元帝想要做掉他,竟然采取了联合外敌这种最无耻的办法。 堂堂一国天子! 怎么可能和敌人商量好了,要做掉自己的将军?!他是以何种渠道联系上突厥那边的?! 而且听这国师的口气,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双方早就谈妥——这也太荒唐了! 这下子,特穆鹰击也认真起来:“大祁天子是怎么想的?!他真想做掉甄自桅?可是即便……好吧,即便他功高盖主,引起天子猜忌,真的让天子想除掉他,可是,要怎么做呢?在我看来,甄自桅这人厉害得很,更是精明无比。最困难的是赤凤营上上下下,和他完全是一条心。这种情况下,要如何做掉他,而又不引起军中内讧呢?” 那国师却只淡淡地说:“这些细节,将军只管交给我就好了。” 而就在这时,甄自桅看见这位突厥的国师,不经意间转了个身,刚好将脸孔朝着他所在的方向! 那一瞬,火光恰巧照在那位中年国师的脸上,甄自桅差点没有背过气去! 那位国师的脸,竟然和景元帝,一模一样! 饶是如此身经百战,头脑冷静如钢铁的甄自桅,也差一点以为自己神智错乱,眼睛出了严重的问题! 而就在这时,他却听见特穆鹰击突然道:“他居然肯和你相认,这一点其实让我非常意外。” 那位突厥国师长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尽力保护他罢了。毕竟大祁皇帝当初病重时分,却突然只身跑去了江州,这一举动实在不合情理,而且老皇帝回来后一言不发,除了找甄自桅见了一面,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是不是在临终时,留下了危险的把柄……老实说,我非常的担心。” 第485章 锁身于此 甄自桅浑身僵硬地蹲在黑影里,听着里面的对谈,他渐渐想起先帝当年,给他留下的那份神秘的嘱托。 这时,配合的细作在不远处冲他打了个手势,那意思是巡逻的就要过来了。 甄自桅这才起身,他又回头,透过那缝隙,看了那突厥国师一眼。 没错,那是一张令他无比熟悉的脸孔,那是当今的大祁天子的脸。 眉眼,五官,甚至连身高和嗓音……几乎全都是景元帝的模子,两个人相似得可怕! 除了略微衰老一些,除了眼神里透着一股沉郁——这一点景元帝是没有的——这人根本从头到尾,就是个中年版的景元帝! 那一瞬,甄自桅第一次开始怀疑起天子的血统来,因为他猛然想起了先帝的模样。 先帝和景元帝,完全,不像。 如果不是有这个突厥国师站在这儿对比,甄自桅还不觉得先帝和景元帝容貌上有如此的差距。 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冷冰冰浮上了他的心头:先帝被欺骗了,突厥准备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骗局,而且,看似成功了。 大祁有了个突厥天子。 也不怪甄自桅会这么想,天子和突厥国师的脸孔如此之像,年龄上看,一定是父子无疑了。 难怪先帝当时,会有那样一副欲言又止,悔恨难言的表情,难怪先帝会说,他对不起大祁的社稷! “那天晚上,我回到军营时,天都快亮了。但是我心里揣了太多的心事,竟然连晨起操练的功课都忘记了,一直到副手阮霆来找我。”甄自桅说到这,神色变得坚毅,“当时我就做了个决定,我要去江州,要去翠女峰,我要弄清楚这一切!” 按照甄自桅的说法,在他做下这个决定后,没有告诉任何人,毕竟事情太过重大,关乎天子的身世。 “所以当时我收拾行李,被王爷你看见了,你问我去哪儿。”甄自桅苦笑了一下,“你想想,这种状况下,我该如何回答你呢?” 岑子岳点了点头:“难怪你什么都没说,十五年了,将军,我终于解开了心里这石头一样沉甸甸的谜团。可是第二天,你真的走了吗?” 甄自桅点头:“我真的走了。我只将自己要离开一阵子的事情,告诉了阮霆一个人。我叮嘱他说,这段时间我不在营中,一切由他负责。” 岑子岳望着他,颤声道:“可是你没有离开啊!第二天,你照样出现了啊!” 甄玉忽然一把抓住岑子岳的胳膊,她无比紧张地说:“我明白了!王爷,第二天出现的我爹,是假的!是姽画药的作用!” 岑子岳张了张嘴,脸色忽然变得铁青! 他霍地站起身:“所以那个将十万将士带进落雁堡的人,根本就不是甄将军!” 而到此,他完全明白了。 为什么那个战神甄自桅,会一意孤行,非要带着赤凤营的精英,去往那种危险的低洼地带,毕竟就连傻子都知道,落雁堡十分危险,敌人从高处往下攻,根本就是会万劫不复…… 在甄自桅听岑子岳讲述了落雁堡一役之后,良久,终于发出深深的叹息。 “此事,罪责在我一人身上。”他哑声道,“如果当时我没有只身离营,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这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甄玉赶紧说,“如果不是我和王爷这几个月的奇异经历,谁会想得到,世上会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而且是用药物造成的呢?” 岑子岳定了定神,又问:“将军,后来您就独自一人来到江州,上了翠女峰吗?” 甄自桅点了点头:“原本,我是打算先拜访地头蛇,既然翠女峰就在蓝家的凤梧山庄这里,说不定蓝老大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甄自桅乔装打扮之后,进了凤梧山庄,又对蓝老大试探了一番,他失望地发现,蓝老大竟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当初先帝来过翠女峰的事。 看来,蓝老大的父亲是个坚守诺言的人,一直到死,都没有把先帝的事情泄露给外人。 “所以这么一来,就给我造成了相当的麻烦了。”甄自桅苦笑道,“我没办法,只好每天围着这翠女峰转悠,终于有一天,机缘巧合,让我找到了鹰嘴崖,打开了这扇神庙的门。” 甄玉听到这里,忽然一个激灵:“可这不对啊!您如果用翡翠扳指打开了神庙的门,那么扳指怎么会出现在我娘手里?!” “因为,在开门的那一刻,我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甄自桅淡淡地说,又指了指头顶的天空,“我随身带着一只训练多年的鹞鹰。那是只有我和你母亲知道的秘密,这只鹞鹰,只往返于我和你母亲之间,替我们传递书信——我也正是在江州这里,接到你母亲的亲笔信,说她已经怀有身孕。” 甄自桅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在发现翡翠扳指能够打开神庙大门的那一刻,就将钥匙飞快地塞进了鹞鹰腿上的“信囊”里,并且放飞了鹞鹰。 他隐约有一种感觉,自己如果踏入这座神庙内,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 但是甄自桅还是咬着牙,走进了神庙,因为他一定要弄清楚先帝留下的遗嘱,他必须弄清楚这里面的真相。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没有错。”甄自桅声音沉沉地说,“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那只鹞鹰飞翔,最后一次看见外头的天空……” “所以您的意思是?”甄玉紧张地看着他,“这里有什么东西,锁住了您?!” 甄自桅转过身,伸手指着那个破旧肮脏的神龛:“那里面的东西,将我圈禁在这小小的天地里,让我做它的保护神。任何人和兽类,一旦要攻击它,我就必须保护它。” “为什么您必须这么做?”甄玉愤怒地说,“您为什么不能踏出这座神庙?” “傻丫头,因为,我死了。”甄自桅温和地抚摸着她瘦弱的肩膀,“当我一踏入这座神庙,就被这神龛里的东西给杀死了。” 第486章 父女永别 甄玉怔了怔,不可置信地叫起来:“不可能!你明明活着!你明明好好的……” 她喊到这里,突然,自己哑住了。 因为甄玉忽然发现,甄自桅的双脚不知何时变成了透明! “傻丫头,还看不出来吗?”他苦叹了一声,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我和神龛上的那个怪物是休戚与共的,其实我……早就死了,之所以能以人的样貌出现在你们面前,靠的就是它的灵力。” 甄玉呆呆望着父亲,她忽然想,所以刚才岑子岳杀了周玄,其实也等于是,间接杀了她父亲?! 甄自桅是多么聪明的人,立即就看出女儿的所思所想,他马上厉声道:“不要胡思乱想!王爷杀得没错,你们刚才也说了,那玩意害死了很多人,根本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难得你们一路追凶,今日追杀他到此,难道还要就此放过他吗?” “可是……” 甄自桅温和了脸色,他慢慢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如果你们坐视不管,还纵容他活着,那才会让我伤心。反正我早就死了,这么多年,一直这样半人半鬼的呆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谁也见不到,丫头,你真的觉得,你老爸我会愿意这样活着吗?” 甄玉哽咽着,扑进甄自桅的怀中,说不出话来。 甄自桅却抬头,看了看岑子岳,温言道:“王爷,你去这神龛的后面,那儿有个朱红色的匣子,先帝留下的书信、遗诏,全部放在那里。你去把它们拿出来吧,另外,也让我和我闺女说一会儿话。” 岑子岳沉沉点了点头,转身去了神龛的后面。他知道,他要给这对父女留下私人空间。 看着他转身离去,甄自桅这才回过脸来,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女儿:“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甄玉哽咽着说:“我叫甄玉,玉石的玉。” “是你母亲给你取的名字吗?” 甄玉一听这问题,眼泪涌出的更多了:“不是的,这名字……” 她这才将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告诉了甄自桅。 因为这是最后一面,所以甄玉也并未隐瞒,她低声将自己其实是重生的事,也告诉了甄自桅。 “也许父亲您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我确实是活了两辈子的人。”甄玉望着父亲,苦笑着,低声道,“其实,我不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我已经三十多岁了。” 甄自桅默默点了点头:“倒是这样更合理一些。我不奇怪,毕竟我自己就是一个不应该的存在啊。” 而当甄自桅听说,妻子是难产而死的时候,脸色也变得雪白。 良久,他才哑声道:“我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住你……” 甄玉拼命摇头:“不是的!这不是父亲的错,我相信,我娘就算到死的那一刻,也还在想着你的。” 甄自桅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满是伤感地望着她,仿佛是要把女儿的模样牢牢记在自己的心里。 “还好,我甄自桅有后,而且还是个这么出色的女儿。”他含着泪笑起来,“既然你外祖和你姨妈还在,那我也就放心了,不过玉儿,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觉得颐亲王怎么样?”甄自桅压低声音,神色变得有点顽皮,“虽然我一直觉得这小子是个愣头青,但是做女婿似乎还不错?” 甄玉脸上发热,她一脸羞涩道:“父亲,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甄自桅点了点头:“倒也是。未来你跟着他,恐怕要经历许多的波折,但玉儿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觉得那些波折,你是扛不下来的。” 他说完,又长叹了一声:“其实我心里有更好的人选……” 甄玉好奇道:“您说的是谁?” “当时我听说,我的副手阮霆的一个姨娘,也怀了孕,而且都说是男胎。当时他给我报喜,我和你母亲还在想,或许我们两家可以做个亲。” 甄玉噗嗤笑起来:“您别想了,阮将军生了个女儿,名叫阮婧,还是我的好姐妹呢。虽然是个假小子,成天大声大气,到处闯祸,但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身。” 甄自桅愕然道:“是么,唉,那就算了。不过我还认识一位猛将,他妻子似乎也刚刚有身孕……” “父亲说的是哪位?” “就是萧正乾萧大将军,他人很不错的!”甄自桅认真地说,“他有个儿子,可惜早早就定了亲。但如果他家再生儿子的话……” 甄玉啼笑皆非:“那可真是让您老失望了,他家没有第二个儿子了。” “是么?” “对呀,只有一个女儿,和我差不多大,叫萧纤纤,也是我的好姐妹。” 甄自桅被噎住,半晌,只好故意叹道:“怎么都是闺女?好吧,这么看来,我就只能把你交给颐亲王了。” 虽然俩人都仿佛没事人似的,说说笑笑的,但是甄玉依然留意到,甄自桅身体的透明,已经从腿部延伸到了前胸,看上去就仿佛甄自桅的上半身悬浮在半空中。 她终于忍不住,哇的哭起来,一把抱住甄自桅。 甄自桅无法安慰女儿,他只好轻轻拍着女儿的背部,喃喃道:“好孩子,别难过,咱们父女能再见上这一面,能让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就已经是上苍的恩赐了。” 甄玉哭得不能自已,她能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在渐渐消失,透明化已经弥漫到了甄自桅的脖颈处。 她在情急之下,终于叫起来:“你们就这样双双扔下我,要我以后怎么办!” 甄自桅却微笑起来:“丫头,你已经足够强大了,并不需要父母手拿着手教你。” “可是……” “不过你放心好了,无论我和你母亲究竟在哪儿,我们都会一心一意保护你。”甄自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得轻缈无痕,“玉儿,我和你母亲会一直注视着你……你要好好的。”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虚空之中。 甄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滴大滴的眼泪,纷纷落在地上。 在她的面前,空无一人,甄自桅已然不见了。 第487章 回到司徒家 岑子岳拿着厚厚的书信和那份黄绸遗诏走出来,发现甄玉像个小木偶一样,呆呆跪在泥地里,泪流满面,甄自桅已经不见了。 他顿时明白,赶紧走过来,伸手扶在甄玉的肩上:“玉儿……” 甄玉扑在他怀中,一时泣不成声。 岑子岳心中五味杂陈,他紧紧抱住甄玉,哑声道:“别难过,玉儿,至少……至少你还有我在。” 又温言安慰了好久的时间,甄玉这才平复了情绪。 不久后,他们又在神庙的后方,发现了甄自桅的遗骨,十五年过去了,这位大祁名将已经变为了一捧白骨……甄玉哭着,将父亲的尸骨收拾起来带在了身上。 她要将父亲带回去,重新好好掩埋。 之后,俩人又检查了一圈这小小的神庙,除了先帝留下的那些,没有找到更多的东西。 岑子岳将先帝的书信和遗嘱背在身后的背囊里,他抬起头,又扫了一圈潮湿阴森的神庙。 周玄已经死得透透的了,他分成两半的尸体,已经干瘪成了某种类似泥巴的垃圾。 一想到,自己带走的东西,很可能会彻底搅动大祁的时局,岑子岳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悚然。 “王爷,你会将先帝的书信公布于众吗?”甄玉突然问。 岑子岳迟疑片刻,摇摇头:“不,至少暂时……我还不能那么做。” 他想了想,又道:“未来的腥风血雨,恐怕是避免不了了,但我还是希望,被卷入其中的人,越少越好。” 甄玉听懂了他的意思,沉默地点了点头。 俩人从鹰嘴崖走下来,这才看见,蓝家的那些死人依然守在上山的路上。他们整整齐齐站在那儿,仿佛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个个翘首以盼,似乎正等着甄玉回来。 甄玉啊了一声,苦笑道:“差点把他们给遗忘了。” 她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低低的长啸。死者们听见了,一阵躁动掠过他们。 “我告诉他们,周玄已经死了,我帮他们报了仇。”甄玉对岑子岳解释说,“他们心中的仇恨消散了,就能安心回到墓穴里去了。” 果不其然,死者们先是用那种独特的低声吼叫,互相交流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齐齐向甄玉行了个礼,似乎是在感谢她帮自己报仇雪恨。 然后,他们一排排转过身去,重新走回到不远处的凤梧山庄。 他们被杀死在那里,被埋在那里,现如今,他们也将重新回到土层的深处。 “这么多死人,就这样胡乱埋在凤梧山庄,怕是不太好吧?”岑子岳略微有点不安。 甄玉却淡淡地说:“没什么不好的。王爷,咱们不是朝廷捕快,也不是什么武林中人,本来就不该干涉这件事。” 她的语气很冷,充满了疲倦,似乎是一点都不想插手这件事。 说完,甄玉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于是她淡然一笑:“死者自己,其实是不会在意被埋在何处的。要把这么多死者挖出来,重新埋葬,那可是个大工程,王爷,咱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的。” 岑子岳这才醒悟,他点点头:“倒也是。不过这样一看,蓝家似乎不剩几个活人了吧。” 蓝家仅存的活人奴仆,在这场声势浩大的死者大复活之后,全都被吓跑了,竟跑得一个不剩。 偌大的凤梧山庄,蓝家大院,因为这半年的自相残杀,如今变得寥落凋零,仿佛是个荒废多年的鬼宅。 真是令人感慨,甄玉忽然想,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其实是蓝老大。 当初他野心勃勃,持刀弑父,哪里会想到给自己,给后代埋下了家族灭绝的种子呢? 而曾经不可一世的武林世家蓝家,从此之后,完全衰败,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处理了蓝家的死者,甄玉和岑子岳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回江州司徒本家,将蓝家的事情通知司徒晚山。 一路披星戴月的跋涉,次日清晨,他们终于赶到了万坟庄,司徒本家。 这一次,当他们走过永无小镇时,镇上的死灵们,全部一言不发,匍匐在地,连一个敢动弹的都没有! 而还没有走到司徒家大门前,甄玉远远就看见,司徒晚山带着死管家无恹,活管家无咎,还有一众司徒家的人,早早就等在了那里。 一见他俩回来,司徒晚山难掩脸上喜悦的神色,连声道:“太好了,你们总算是回来了,甄姑娘踏上永无小镇,无恹将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还在想,不会弄错吧?这么快!” 甄玉对司徒晚山一直有相当的好感,此刻见到他这么热烈的欢迎,她心中一松,心底的疲倦也跟着涌上来。 她哑声道:“此番一言难尽,幸不辱使命。司徒族长,咱们进去再说吧。” 司徒晚山自然也看出她那严重的疲劳,慌忙点头:“是的是的,王爷,甄姑娘,赶紧里面请!” 进来司徒家,司徒晚山也不急着和他们叙话,却先吩咐奴仆,给他们准备沐浴清洁,又准备新鲜的饭菜……照顾之周到,犹如他们回到自己的家中一样。 期间,甄玉又嘱咐司徒晚山,先把消息传递给钟婷婷和崔万来,蓝家已经彻底覆灭,未来,不会再对他们造成一丝一毫的困扰了。 司徒晚山大为震惊:“蓝家覆灭了?!没有人了?!” “没有了。从上到下,都死了。”甄玉淡淡地说,“一场野心之下的大内乱,覆巢之下无完卵。” 司徒晚山良久地注视着甄玉,点了点头:“甄姑娘,你们为化外三州,除了一大祸患。” 那天沐浴休息之后,又饱足了一顿饭,甄玉和岑子岳这才将司徒晚山找来,将这一路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 当司徒晚山听说蓝家竟然是这样以内部互杀的方式,走向了彻底的覆灭,他不禁良久无语。 最后,只好说了句:“天网恢恢,报应不爽。” 而除此之外,三个人的关注重点,都在那个当初和先帝谈条件的黏糊糊的泥巴人,因为他自称姓司徒,而且口口声声要光复云禳国。 甄玉皱着眉说:“我怀疑,这人不是那个中途逃家的司徒铖,因为看样子,他完全没办法化为人形。” 第488章 司徒家的温情 此时,岑子岳却忽然插嘴道:“其实更令我介意的,是当时和他谈判的人里面,有两个突遭横死。” 是的,先帝固然是病骨支离,本来就不久于人世,蓝老大的父亲……好吧,他儿子突然起了杀心要弑父,这确实是没法预防。 但是那个官员,回京之后也突然死亡,这就有点值得玩味了。比较麻烦的是,无论是先帝留下的书信,还是甄自桅,他们都没有提过这个官员是谁,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死。 而这其中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就是白长老。如果想弄清楚其中玄机,恐怕,只能从白长老这里下手了。 甄玉思索着说:“我的意思是,我有一种感觉,韦大铖……司徒铖的身边,还有一个帮手,他并非是独自一人在谋求复国。” 司徒晚山一脸费解,他喃喃道:“我们司徒家上上下下,如今已经没人提那个什么见鬼的云禳国了,哪怕是那边过来的后裔比如你师父这种,也早就融入了本家这边的氛围,压根就不把那段历史放在心上了。怎么还会有这种神经病存在呢?” 甄玉忽然想起,她啊了一声:“对了,我师父呢?他们回来没有?我怎么没见到他们?” 司徒晚山闻言,笑了起来:“你师父他们早已经回来了,但是你师兄的状况不太好,所以如今由我姑妈带着,在家附近的温泉院调养身体,你们今天回来得很突然,我还没来得及通知那边。” 甄玉这才放下心来,她有点难过:“我父母都不在了,如今的亲人,就剩下师父和师兄了。” 司徒晚山安慰道:“甄姑娘,我们也算是有缘。既然你师父姓司徒,你就把司徒家当成你家好了。” 这话,说得甄玉心里暖烘烘的。 于是司徒晚山又派人去后山的温泉院,通知青谷子他们,甄玉回来了。原来那温泉有利于伤势的愈合,一直被司徒家当做疗养的场所。 “你师父那天回来,把我们全都吓了一跳,我姑妈一看他那样子就哭了起来。”司徒晚山感慨地说,“我也被吓到了,我从来没见过小贤那么瘦,那么干瘪,再加上一路风尘仆仆的赶路,更是憔悴得不成人形了。” 岑子岳这时却问:“那乌有之呢?乌大夫他还好吧?” 司徒晚山苦笑了一下:“要不是小贤主动说明,谁会想到那么个小娃娃,竟然是名震天下的名医乌有之?他的情况也不大好,刚到的时候非常虚弱,无法自己走路,一直都得让他师父抱着。所以我姑妈看他们师徒情况都不好,才让我赶紧开了温泉院,带他们去疗伤。” 又闲聊了一阵子,却听后头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似乎是个小孩子,一蹦一跳地走了过来。 甄玉和岑子岳同时抬头! 却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从后面走出来,那男孩的眉眼,像极了乌有之! 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青谷子和司徒老太太。 甄玉一下子站起身,叫了声师父,就红着眼睛哽住。 青谷子看见甄玉的那一刻,脸上顿时露出放心的神色:“玉儿,你们总算是回来了。” 岑子岳则好奇地看着那个四五岁的男孩:“天哪,这就是乌大夫?!哎?好像是比之前长大了一点!那时候得抱在怀里,现在能自己走了!” 然而那男孩只是转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岑子岳和甄玉,却不说话。 甄玉抽了抽鼻子,她蹲下身来,故意笑嘻嘻地望着男孩:“师兄,你还记得我吗?” 男孩乌有之有点胆怯地躲在了青谷子的身后,从他的腿边上露出一只眼睛,静静望着甄玉和岑子岳。 青谷子叹了口气:“玉儿,你师兄已经失忆了,之前的事情,他几乎忘光了。” 甄玉心中有些失落,虽然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这么说,我师兄的医术,他积累的那么多的医道知识,也都忘记了……这太可惜了。” 青谷子苦笑道:“他能保住一条命,这就不错了。是我连累了这孩子,往后自然还是由我慢慢再教导他。” 岂料,乌有之忽然慢慢道:“我见过你。” 甄玉吃了一惊,她望着男孩,颤声道:“你见过我?你记得我是谁吗!” 男孩盯着她,好半天,才细声细气道:“你叫玉儿。” 甄玉一时惊喜落泪,她伸手抱住男孩:“师兄,你还记得我!” 青谷子笑道:“恐怕,他也就只记得你叫玉儿了。” 甄玉擦擦眼睛,也笑道:“也好,我自己是再活了一遍的人,没想到师兄也要再活一遍。” 司徒昭却笑道:“你师父晚年寂寞,原来的那个草棚子也被烧掉了,往后干脆就留在司徒本家,抚养这孩子长大吧。” 这倒好,算是给青谷子的晚年找了一件费神的事情做。 甄玉两人没有在司徒家耽搁太久,因为距离白长老约定的三个月时间,就快要满了。 虽然事到如今,无论是她还是岑子岳,其实已经不再担心白长老的毒药伤害——经过这次的历练,金头蛊王土蛋也变得强大了很多,已经能够从岑子岳的身体里,把白长老下的那种毒给吸收掉了。 但是他们还是不想爽约,毕竟,京师那边等待着他们的,早早晚晚都是一场不可避免的鏖战。 而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不能确定白长老究竟是敌是友。 只是临走时,司徒晚山又对甄玉说,不管那个协助司徒铖作恶的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哪怕他也是司徒家出身,只要甄玉有需求,他和司徒本家就会前往京师,给她帮忙。 离开司徒家,俩人一路北上,在途中岑子岳和甄玉也讨论了很久。 “我觉得,现在朝中有很多人都不可信了。”他阴沉着脸,低声道,“我怀疑有很多人,已经被左相给拉过去了。” “比如说?” “比如说,阮霆。”岑子岳盯着甄玉,“我现在怀疑他知道很多隐秘,甚至参与到其中了,玉儿你仔细想想,他不可能无辜!现在看来,落雁堡一役,就是他一手导致的!” 第489章 回京! 甄玉一时间,无法说出话来。 岑子岳指控的,是她好友的父亲,是曾经救了她一命的恩人——大明殿的阅兵阵营跟前,如果不是镇国公阮霆奋不顾身扑上来挡住那头狮子,甄玉早就被那疯狂的畜生撕成碎片了。 因此,当岑子岳提出,落雁堡一役最大的嫌疑人就是阮霆时,甄玉没有第一时间认同。 岑子岳看出她的犹豫,他有点着急:“你父亲离营的事,只有阮霆知道!他只告诉了这个最亲密的战友,连我都没说。然而第二天,那个假冒的你父亲就顺利出现在赤凤营里——这当然是突厥人用姽画药弄出来的,可是阮霆竟然毫不怀疑,甚至可以说,配合冒牌货顺利拿下了你父亲的兵权……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的吗!” 甄玉挣扎着抬起脸,她茫然道:“如果就连阮霆这样的将领都能收买,那也难怪赤凤营会消失。是皇帝想要自毁门墙,谁也挡不住。” 这话说得像一柄匕首插进岑子岳的心窝。 他这些天,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幻灭,他最崇敬的皇兄,最亲爱的母后,一个个在他面前剥下了伪装,露出他从未见过的黑暗面。 此刻,他和甄玉,遭遇到了相类似的背刺的痛苦。 半晌,甄玉只得哑声道:“算了,先不想这些。眼下亟待处理的是别的事情,比如那个冒充我的女人……” 岑子岳点了点头,他抹了把脸,振作精神:“是了,眼下先要将那个赝品给揪出来,连同她背后的黑手!” 俩人又就如何处置这个赝品,做了一系列缜密的计划。因为甄玉知道,如果不能顺利扳倒这个赝品,那她就没法再在京师立足了。 “另外我还要提醒王爷,咱们在这里就得分开行动了。”甄玉思忖着说,“我们两个一同回京,一定会被盯上,而且是被盯得死死的,到时候我们做点什么都会被人看在眼里,很多行动也就施展不开了。” 此刻,他俩刚刚出了江州,正要北上,如果左相的眼线想盯他们,那么应该就是从这里开始了,毕竟前面都是化外三州的地盘,是司徒家的势力范围,眼线也不敢造次。 岑子岳却有些犹豫:“怎么说,也不能放着你一个人行动,这太危险了。” 他还没说完,土蛋就哇啦哇啦叫起来:“什么叫一个人行动?我不是人啊!哦,好吧,我确实不是人。” 甄玉噗嗤笑起来,她点点头:“土蛋刚才说了,王爷太轻视它了。王爷请放心,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很厉害的土蛋帮我。” “对啊,而且我也是今非昔比了!”土蛋很傲气地说,“我变得很强大了!” 甄玉继续道:“而且我们分头行动,反而比一直在一起更安全。” 岑子岳觉得甄玉说得有道理,于是俩人简短协商了一下,当晚就开始各自行动:岑子岳率先回京,甄玉在此地匿藏一段时间,再动身。 另外,这一次她还有个便利的条件。 是那位司徒昭老太太交给她的秘方,一种在短期内,改变人脸五官的药物。 这种蛊药不同于之前司徒晚山给甄玉用的那种,那种是把她固定改变成宋陈氏的脸。但是老太太这种,极不寻常,甄玉将它敷在脸上之后,她的脸会变得线条模糊,看上去平凡到极致、继而让人怎么都记不住。 与此同时,甄玉又匆匆在小镇上做了几套衣服,都是朴素无华,颜色浅淡的平民衣裳。这样一来,她一旦混入人堆,就很难再被找出来了。 估量着岑子岳走得远了,甄玉这才买了头骡子,又在当地雇了个短工,陪着她一同慢慢往北上——不知情的看见,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媳妇出远门。 就这样一路换衣裳,换短工,又换骡马,反复变化自己的形态。甄玉可以确定,身边并没有盯梢,恐怕左相的眼线也已经被她弄得失焦,找不到她了。 不旺这番功夫做足,七八天之后,她才姗姗赶到了京师。 如今回来,甄玉没有了当初逃离时候的仓惶心态,她已经改变太多,成长了太多。这一次,她要好好利用这份优势,将局面彻底翻转过来! 抵达京师的当天,甄玉并不急着行动,她先找了家做衣裳的铺子,专门做了一身丫头的服饰,而且还是那种浇花扫地、浣洗除尘的粗使丫头,这种丫头一般没有指令是不能进入小姐房里,所以普遍对她们都非常轻视。 然而这种轻视甚或无视,恰恰是甄玉最好的保护色。 全身上下收拾妥当,甄玉施施然往城南走,她的目标不是自己的家,现在急着回家是没有意义的,她必须弄清楚,自己不在家的这两三个月,京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而眼下,甄玉唯一能够信任、绝对不会被那个赝品给拉过去或者迷惑住的,只有她的师父江子弃。因为,安全起见,通常是甄玉这一方联系江子弃,她可以保证的是,那个赝品根本就不知道她和江子弃的师徒关系。 甄玉去了江枫斋。 那是个不太起眼的很亲民的小茶馆子,据说这里是江子弃的“根据地”。江枫斋的主人是江子弃的义兄洪枫的大弟子开的,江枫斋取的也是这两个人各自名字里的一个字。当年江子弃走虎牢巷,把洪枫和他儿子从玄冥司救了出来,洪枫对他感恩戴德,后来他和儿子都离世了,就只有大弟子继承了洪家的家业,包括这间江枫斋。 据说江枫斋看上去不甚起眼,然而里面暗藏了许多的机关,可以说在这里,江子弃是最安全的。 甄玉进到江枫斋里,人还不太多,绝大部分都是本地来此喝茶、自得其乐的老头子。 在一群老头子中间,甄玉看见端着酒盏、喝得微醺的江子弃。 这也是她极少数看见江子弃在外人面前喝酒的时候,他也只有在江枫斋才会如此放松。 “小玉,这可怎么办?”土蛋担心地说,“你师父肯定认不出你现在这张脸,你看,他压根就不往你这边看,连留意都无法留意到你。你的装扮实在让人太难记住了。你要如何证明你自己呢?” 第490章 失去主人的喻凤臣 甄玉却笑笑:“不用担心,看我的。” 她说完,不动声色地走进去,一直走到江子弃的跟前,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江子弃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而他们跟前,刚好摆着一张铁棋盘。这是江枫斋里的固定设施,一张铁制的桌子,桌上画着棋盘,两罐棋子摆在旁边。但是极少有人去动这棋盘,哪怕有客人想玩一会儿,掌柜的也会笑嘻嘻出来阻拦,说这棋盘是给特殊的客人留着的,旁人不能乱动,想玩一盘棋,他去另外取一副。 甄玉在棋盘跟前坐下来,她看也不看,先拿了一颗白棋,放在天元的位置。 原来棋盘是能够像磁铁一样,吸住落下的棋子。 甄玉这一招,是个极大胆的下法,一般人不会如此落第一个子。 江子弃眉毛微微一抬,嗤的一笑:“你这样下棋啊?” “我不下棋。”甄玉淡淡地说,她头也不抬,“我来找人。” 她的嗓音也改变了,司徒昭给了她一种药,能够让甄玉细软柔和的嗓音变得很粗哑,听起来就像个常年做粗活、日常饮食不太讲究的丫头。 江子弃来了兴致,他放下手中酒盏,饶有兴致地看着甄玉:“小丫头,你想找谁啊?” 甄玉却不说话,她只是慢慢沿着棋盘,将一颗颗的白子,摆成了北斗七星的形态。 江子弃忽然收起笑容,凝神道:“没有人像你这样下棋。” 就在落下最后一颗白子之前,她忽然停住,抬头笑看江子弃:“我本就不是来下棋的,我来找我师父。” “……” 甄玉又低头看看棋盘,仿佛自语般:“师父,你当时说,这个北斗的形状一成,江枫斋的地底堡垒就会暴露出来,是真的吗?” 江子弃盯着她,慢慢放下酒盏,试探着,低声问:“玉儿,是你吗?” 甄玉欢笑起来,她将手里的棋子放回罐子里,拍了拍手:“师父,是我呀!” 江子弃盯着她,指了指她的脸:“你这是……乔装?” “嗯,师父,我非得改变容貌不可,有人在找我的麻烦。”甄玉说完,又严肃道,“师父,我惹上大麻烦了。” 江子弃一听这回答,却仿佛大松了一口气:“你总算是回来了。你惹上麻烦了?我才要说这种话!这两个月可把我给苦坏了,你再不回来,我可要赶人了!” 甄玉诧异:“赶人?师父要赶走谁?” 江子弃瞪了她一眼:“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不等甄玉再问,他索性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俩人走出江枫斋,江子弃突然停住,回头看她:“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突然让一个赝品鸠占鹊巢,霸占了你的家?” 甄玉一听这话,心中更气,她恨恨道:“师父,我是被人陷害,不得不逃出京城的,那赝品背后有很深的黑手,当时我再不走,就死定了。” 江子弃点了点头:“果然,我说呢,那赝品和你,实在像得惊人,比双生子还要像三分。” 甄玉疑惑道:“师父,你见过那女人?” “当然见过。”江子弃哼了一声,“因为你那个熟人说,她是冒牌货,所以我就跑去你家,偷偷试探了一下。果不其然,那女人完全不认识我。” “我的哪个熟人?”甄玉问。 江子弃哼了一声,一脸不悦:“你见了就知道了!” 一路跟着江子弃去了陈国夫人的宅邸,到了后院那座小红楼跟前,还没进门甄玉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怒气冲冲地说:“成天就知道出去喝酒!自己的徒弟都不肯伸手相救!还什么侠盗?呸!根本就是个骗子!无能之辈!” 紧接着,又是女声温和地安慰:“喻统领,公主现在不知在何处,你让子弃上哪儿去找呢?他去喝酒,也是为了打探消息呀……” “他打探个屁的消息!成天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回来就只会乌拉乌拉吹大牛!说他有多厉害人脉有多广!呸,他那么厉害,怎么自己的徒弟不见踪影这么久,他竟找不回来?不是我说,像这种酒鬼,夫人您为什么要和他在一块儿!” 甄玉噗嗤笑起来,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喻凤臣。 江子弃看了看她,没好气道:“听听?我好心收留你家这位,结果他一天到晚撺掇我们两口子分道扬镳……上哪儿找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玉儿,你正好回来了,赶紧把他领走!领走!” 这时候,门一开,果不其然,喻凤臣一脸怒气冲冲蹦出来,他指着江子弃刚要开骂:“你又上哪儿喝酒去——” 突然,他一下子顿住了! 喻凤臣不可思议地望着甄玉,脸上的表情戏剧化地大幅改变! “你……你是……”他指着甄玉,哑着嗓子,竟说不出第二句来。 甄玉打趣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喻凤臣忽然扑上去,一把抱住她! “公主!你总算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受到了多大的委屈,喻凤臣的胳膊死死箍着甄玉的身体,仿佛像抓着一根不得了的救命稻草! 甄玉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一时当着江子弃和陈国夫人的面,她很有些不好意思。 “凤臣,你这么快就认出我来了啊。”她尴尬地笑道,“我还以为我的脸能骗过你呢。” 幸亏岑子岳没有在现场,甄玉忽然想,要不然他得被这一幕给震惊得昏过去。 喻凤臣这才松开她,他红着眼睛,郑重无比地摇了摇头。 “公主,你不要忘了,你曾亲手喂给我驯鹰之毒。你是鹰主,我是你的驯鹰。到任何时候,我们的关系都不可能发生改变,这更不取决于你脸上五官的变化。” 土蛋也嗯声道:“小玉,这家伙很可怜的!他完全没有了主心骨,一切的一切,都只能取决于你的决定。可是你却偏偏什么留话都没有,突然撇下他去了外地,而且两三个月找不见人,他必然会因此陷入到极度的焦虑里面……以前还有类似的例子,鹰主突然过世,驯鹰熬不下去,只好自杀了。” 土蛋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驯鹰之毒可是很厉害很厉害的,等于是把他的主心骨给挖空了。他都快被你搞死了。” 甄玉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喻凤臣见到她,会这么激动。 第491章 赝品的“通天”本事 甄玉这才满怀歉意道:“凤臣,对不起,我当时逃得太匆忙了……忘记给你带个信。” 喻凤臣疑惑地问:“逃走?你逃去了哪里?” 江子弃这时走过来,哼了一声:“她逃去了化外三州!都和你说了我找不到他,那种鬼地方,就只有地头蛇才有本事找人!” 甄玉又向陈国夫人问了安。陈国夫人吃惊地看着她:“公主,你怎么变得这么丑?” 甄玉笑而不答,江子弃赶紧说:“进屋再慢慢说吧——此事非同小可,千万不可让外人知道公主回来了!” 陈国夫人心知肚明,赶紧道:“我去外头嘱咐两句。” 她很识趣地退场,留下三个人可以敞开了说隐秘的事情。 因为甄玉回来了,主心骨有了,喻凤臣的情绪很快就镇定下来,他再度恢复为之前那种平静沉稳的状态。 “公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忽然间就不见了?” 甄玉苦笑道:“我不是突然不见,我是被左相给抓起来,下了狱。” 于是她就把深夜接到萧焱求助,去救治中了毒的韦卿卿,自己却忽遭毒手,被囚入狱的事情,前前后后都和这两人说了。 甄玉的讲述十分漫长,那俩完全听呆了,感觉像是听了个无比传奇的故事。 “好了,我能讲的都讲完了。”甄玉拍了拍手,让那俩人回过神来,又笑道,“该你们了。那个赝品如今究竟怎样?我当时也只匆匆见了她一次。我想,这两个月里她应该十分得意吧?” 喻凤臣脸色沉郁地摇摇头:“别提了。公主,我恐怕是你府上,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人,也可能是唯一的一个。” 事发当初,喻凤臣是接到消息说,左相之女在和萧焱私奔的过程中,被人谋害而死,他一时很震惊,想找甄玉来商量了一下,看看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当漱朱将“甄玉”请到他的小院来,喻凤臣和她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那之后喻凤臣却惊讶地发现,“甄玉”竟满脸的不耐烦! “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她冷冷淡淡地说,“人家男女私逃,做的丑事,又和我有什么相干?你为什么要和我提这个?” 喻凤臣震惊极了,但毕竟他是甄玉的谋士,于是只好耐着性子解释道:“公主,你救过萧焱兄妹的性命,萧家一直是站在咱们这边的,你要赶紧去打听一下,看里面究竟有何密辛……” 喻凤臣的建议本来很合理,岂料“甄玉”勃然大怒:“怎么是要我去打听?!你是我的谋士,怎么,竟然在我面前摆起架子来了?你要搞搞清楚,是我养着你,不是你养着我!你又不是没有腿!有什么密辛想知道,你应该自己去打听!” 她的忽然恼怒,弄得喻凤臣不知所措。 “更让我错愕的是,您当时——不,那个赝品,竟然指责我‘不守规矩’,甚至拿很脏的话来侮辱我。” “啊?!” “嗯,说我连男人都不算,还是个半瘸子,本来就靠你养着,居然还敢对你颐指气使、一个奴才,把自己当了主子,如果我再多嘴,她就把我赶出去。” 甄玉看喻凤臣的神色,就猜到了,那赝品恐怕说得比这些字面上的话还要难听。 她艰难地说:“凤臣,真是为难你了。我没想到她……她竟然对你如此不敬。” 喻凤臣倒是一派云淡风轻:“公主不必道歉。那冒牌货是个品格低劣的女子,会对我做出如此之举,完全不意外。” 奇怪,那赝品刚刚登上台面,那时才刚取得她的身份,怎会如此轻狂?甄玉暗想,一般来说,不应该谨小慎微,生怕被人察觉到差别吗? 江子弃看出甄玉所想,他哼哼道:“这你都想不透吗?这赝品一定出身很卑贱,所以她习惯性作践更弱的人来取得尊严,这是她常年改不了的脾气。玉儿,你觉得一个赝品刚刚上位,应该谨小慎微、处处当心才能稳住自己,对吧?那是你的想法,不,应该说,那是有良好出身、有足够清醒头脑的人,才会有的想法。” 很明显,这赝品并不是。 看来,她既无良好的出身,也无聪慧的头脑。真不知左相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个人! 喻凤臣也点点头:“所以当晚我就起了疑心。不瞒公主说,平日里,你在家中,我会感到心中十分安定,若哪一日你出了门,很长时间还不回来,我就会心慌不已。然而那一天,那个赝品就站在我面前,我却依然感到心很慌,慌得像是很久没有见到你一样。” 那一刻,喻凤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再联想到之前甄玉和他说过的姽画药,以及北濛湖底的那些神秘的犯人,喻凤臣心里就起了嘀咕。 甄玉叹了口气:“如果这个赝品真的如此不堪,那么,像你一样泛起嘀咕的人,恐怕是不少吧?” 没想到喻凤臣却用力摇头:“这一点您就猜错了,像我这样的,绝无仅有。事到如今大家都非常喜欢她。” “!!!” “为什么啊!”甄玉震惊道,“明明是个劣质的假冒货,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她?” 喻凤臣平静地望着她:“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她身上,有浓重的药物在作用大家。” “……” 包括这一点,也是喻凤臣第一个察觉到的。 因为他在被冒牌甄玉训斥了一顿之后,觉得很不对头,所以想问问漱朱的意见,毕竟漱朱是比他更早到达甄玉身边的丫头,又是贴身的四个大丫头之一。 然而,让喻凤臣震惊的是,漱朱竟然完全站在冒牌货那一边! “漱朱根本就看不出那个冒牌货的瑕疵。”喻凤臣沉思着说,“我发觉,就好像有一种神秘的作用,让她自动的脑补。” “脑补?” “对,她自动将那个赝品不合时宜的举止给忽略掉了,就像是……”喻凤臣想了半天,这才艰难地说,“就像是中了迷药,是非不分。无论我怎么和她解释,都无法动摇。” 第492章 去找饮翠! 甄玉听到这里,只觉得非同小可。 她沉思半晌,忽然问:“为什么你没有被迷惑呢?凤臣,你甚至还知道出逃到这里来。” “因为我的体质能够抵御一切迷药,尤其是动摇我对鹰主忠诚的迷药,这一类东西对我是全然无效的。”喻凤臣淡淡地说,“驯鹰之毒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此。鹰,只对鹰主忠诚,是不可能对别的什么人产生类似感情的。” 喻凤臣正在困惑和焦虑之中,他甚至开始考虑离开甄家,而就在这时,冒牌货竟然打算对他下重药,强行扭转他对甄玉的忠诚。 “饮食里,茶水里,包括换洗的衣物上,全都是那种迷药的味道。”喻凤臣说到这里,忍不住厌恶地皱了皱眉,“那时候我就明白,不能再呆下去了,必须走!” 趁着夜黑风高,喻凤臣独自一人逃出了甄家,甚至连换洗的衣物都没有拿。 他自嘲是孑然一身逃出生天,虽然语气轻松,但甄玉完全明白那一刻,喻凤臣的惶恐和崩溃,他的鹰主甄玉不见踪迹,他的昔日好友岑子岳也没了影,玄冥司如今根本就不在他的手上……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总算我还想到了公主你的师父。”喻凤臣说,“除了陈国夫人这里,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落脚的地方了。” 江子弃哼哼道:“明明是来逃难的,却像个大爷!天天催着我出去找人,这让我上哪儿找?我不是也只能到处撒消息网,一点点寻找公主的踪迹吗?” 喻凤臣白了他一眼:“根本就不是你找到的,是公主自己回来的!” 甄玉苦笑着打断他们的拌嘴,又问:“照这么说,这个冒牌货如今过得如鱼得水,没有遇到一点挑战?” “反正,玄冥司已经尽在其掌握中了。”喻凤臣谨慎地说,“恐怕皇后,太傅他们,也都被她搞定了。” 江子弃点头道:“看来公主得先搞定这种迷药,否则是唤不醒那些被冒牌货迷惑的人的。而且这么看,这个冒牌货背后的黑手,力量真的很大。” 甄玉一时沉思,看来这方面真的很麻烦。 江子弃看看她:“公主,你打算从哪儿开始着手?” 甄玉回过神来,她悻悻摸了摸鼻梁:“怎么也得先找个内应,我一个人对付她,太无力了。” 陈国夫人这时候走进来,宽慰道:“天色已晚,不如公主先在我这儿歇一夜,明日再做打算。” 江子弃也点头道:“公主放心,不管那些人有多糊涂,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甄玉展颜笑道:“多谢师父!” 那晚甄玉一直在苦苦思索,应该从哪里着手。最后,是喻凤臣提醒了她。 “公主,从那四个丫头着手吧。”他忽然道,“她们四个是贴身的丫头,最熟悉冒牌货的状况。” 甄玉点点头:“你提醒得对,我想,我得从饮翠开始着手了。” 深思了一整夜,到天亮时分,甄玉心中就有了主意。 她太熟悉饮翠了,这是个非常孝顺的女孩子。 早年故乡水患,父母一路带着她逃荒,一直逃到京师附近,路上千辛万苦都没有丢下这个小丫头,而且因为饮翠生得模样好,好几次都被人牙子给盯上,反复问她父母卖不卖,但是饮翠的父母说什么都不卖,饮翠的父亲甚至动手殴打了一个人牙子……虽然他们明明可以借此甩掉这个累赘,换几两能救命的银子,毕竟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又不是什么传宗接代的男孩。 但是饮翠的父母始终没有放弃她,后来到了京郊,投奔亲友不成,又进了太傅府做佣人,他们从头到尾都带着自己的女儿。 饮翠长大懂事之后,才明白父母是多么宝贝她,也对父母有了深深的感恩之情。也因为这,每个月饮翠都要回一趟家,看望父母,这是她在太傅府就有的习惯,后来来了甄玉这边,也依然保留着这个习惯。 所以如今,甄玉就记起了饮翠的这个习惯,她也知道,每个月的月中,饮翠就会回家一两天。甄玉相信,冒牌货再怎么专横跋扈,也不敢阻拦贴身大丫头回家探亲。 刚好,今天就是十五,甄玉索性带着喻凤臣,直奔饮翠的家,稍微一打听,果不其然,饮翠在父母这边。 那应门的小丫头一脸好奇地看着喻凤臣和甄玉:“饮翠姐姐确实在家,请问两位有什么事?” 喻凤臣只掏出一封信,交给那丫头,十分客气地说:“请把这封信交给饮翠姑娘,她看了就明白了。” 那丫头接了信,转身进去,不多时又匆匆跑回来:“饮翠姐姐说,请两位进去说话!” 喻凤臣与甄玉对视了一眼,跟着那丫头走进去。 不多时俩人到了房里,饮翠一见喻凤臣,不由吃了一大惊! “喻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喻凤臣深夜出逃之后,甄家很是乱了一阵子,后来那个冒牌货找不到他的行迹,索性宣布喻凤臣“背叛主子”,独自逃亡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饮翠没想到,那个被宣布背叛和逃亡的喻凤臣,竟会突然间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她又迟疑地看着喻凤臣旁边的甄玉:“喻先生,这位是?” 喻凤臣也不立即回答她,只淡淡一笑:“饮翠,刚才那封信,你都看了吧?” “看了。”饮翠点头,“确实是玉姑娘的亲笔信。可是今早我才从府里出来,当时她怎么不和我说,偏偏要这个时候特意写信过来?” 原来喻凤臣刚才递交的是一封甄玉亲笔写的信。而饮翠是最熟悉甄玉的笔迹的,哪怕她不认人,笔迹也会告诉她,这确实是主子的亲笔。 喻凤臣倒也没解释,他只平静地说:“信上,公主都说得很明白了,她是派遣我外出办一件要紧的事情,而且因为事关重大,不能让人知道,所以假称我逃亡了。” 饮翠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也就是说……你今天才回京师?那为什么不直接回府里去,却找到我父母这里?”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因为现在,我还不能回府里去。”喻凤臣不着痕迹地说完,却兀自坐了下来,“饮翠,我找你有要紧事。你知道吗?你中毒了。” 第493章 饮翠的清醒 饮翠一听,顿时怔住。 旋即她又笑起来:“我中毒了?哪有!我明明好好的,没有任何不适。” 喻凤臣不苟言笑地看着她,冷冷道:“你好好想想,过了年来的这几个月,你真就没有任何的不对劲吗?” 他的语气如此之重,饮翠也被说愣住了。 良久,她才喃喃道:“要是这么说起来……” “如何?”喻凤臣身子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她,“是不是感觉到不对劲?” 饮翠慢慢垂下眼帘,好半天,才轻声道:“我觉得入春以来,我的脑子似乎不像以前那么灵光了。” “哦,详细说说?” “总是忘事,但又不清楚忘记了什么。”饮翠皱着眉头,“心里总是觉得不痛快,非常难受,但又闹不清究竟为什么事——明明样样事情都是妥当的,玉姑娘待我也很好,我为什么总是无缘无故想哭呢?”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饮翠飞快地抹了把眼泪,努力挤出笑容:“看看,又来了。今早刚回来时,我娘问我这两天过得怎么样,我还没开口就哭起来……真是没出息!” 甄玉静静站在一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冒牌货的迷药固然很强烈,能搞定这么多熟人对她的观感,但是,它控制不住别人的感觉。 饮翠对冒牌货的感觉非常不好,她感觉到有问题,出了大事了,但是她说不出来。 她能控制自己的言行,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喻凤臣点了点头:“饮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心里,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以至于你想看清楚身边的情势,需要非常费力?” 饮翠睁大眼睛,慢慢点头:“确实有这种感觉。” “那你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吗?” “当然想!”饮翠说完,又疑惑地看看他,“喻先生,我该怎么做?” 喻凤臣嗯了一声,温和地说:“来,伸出手。” 饮翠迟疑地伸出一只手,喻凤臣回头又看看甄玉:“应该可以了。” 甄玉从后脑的头发里,抓出了金头蛊王。 饮翠大吃一惊:“她怎么也有这种虫子?!” 喻凤臣冷冷一笑,突然问:“饮翠,从开年到现在,你见过公主从自己的头发里拿出这条虫子吗?” 饮翠摇摇头:“已经许久没见过了。” 喻凤臣也不说破,他对甄玉示意了一下,甄玉走过来,将土蛋轻轻放在了饮翠的手上。 她开口道:“饮翠,不要动,土蛋会帮你把体内的毒素吸出来。” 饮翠大吃一惊:“它也叫土蛋?” 甄玉笑起来:“怎么?你不认识它了?” 饮翠是甄玉的贴身丫头,俩人日夜相伴大半年了,她怎么可能不熟悉甄玉的语气和动作? 这下子,饮翠是真的震惊了,她一下子站起身,颤声道:“你到底是谁?!” 甄玉微笑着,做了个镇定的手势:“先坐下来,让土蛋把你体内的毒素吸出来。” 饮翠这才坐下来,伸出一只纤纤的手,接住了土蛋。 这也是土蛋之前的要求,它必须亲自接触到这种迷药,才能准确拟出应对的药方。 饮翠屏住呼吸,她轻轻托着土蛋,她能感觉到指尖微微一痛,那是极为细微的一点疼痛,不严重,但是饮翠能感觉到,土蛋正在吸取她身体里的一些什么东西……因为它整条虫子的身体,渐渐变得更加有光泽,虫身的赤红色也变得更加深沉,深得像要滴出血来。 而与此同时,饮翠的心中,正在出现明晰的变化,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可思议,就像一个人从长久的蒙昧之中,挣扎着爬起来,大梦初醒,终于睁开眼睛,看清了现实! “这到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饮翠一脸的错乱,仿佛无数混乱的思绪充斥着她的头脑,她有太多话想说,但是话语一下子喷涌出来,拥塞了她的嘴巴,以至于她只能大张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土蛋已经吸收了饮翠身体里的迷药,它抬起头,示意甄玉将它收回去。 在甄玉将土蛋重新放回到头发里,它马上扯开了粗嗓门:“歹毒,太歹毒了!小玉哇,这不是普通的迷药,这是用活人的气血炮制出来的!而且里面还有你的气血。” “我的气血?这怎么可能!” “也可能不是你的,而是与你有血亲关系的人身上的某些……”土蛋顿了顿,“我一时说不太清,但总之这玩意很厉害,非常歹毒!炮制它的人,用心非常深!” “能破解吗?” “当然能破解。”土蛋马上道,“你放心,等会儿我给你弄个解方出来,保证没事!” 甄玉觉得土蛋这口吻,有几分像她的师兄乌有之,每次她有难题去找乌有之,那个土豆也会用类似的语气,告诉甄玉让她放心。 这让她不由疑惑起来,旋即,又想起在离别之前,青谷子曾经让她把土蛋交给自己两天。 师父并没有告诉甄玉,那两天他做了什么,但是那之后,甄玉明显感觉到土蛋变得聪明了,它忽然变得很博学,什么都知道,而在那之前这家伙明明只是一条笨蛋虫子,充其量对蛊毒的了解比较多……甄玉怀疑,青谷子似乎把自身也包括乌有之的所学所想,都灌输给了土蛋。 老人家是想让土蛋代替自己和大弟子,一同来帮助小徒弟,共闯难关。 然而此刻有正事要做,甄玉只好先收起感伤的思绪,又掏出一块准备好的带有药水的布,她背过身去,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药物伪装。 等她再度转过身来,饮翠大吃一惊,她噗通一下子,坐倒在椅子里! 甄玉忍笑道:“怎么了?饮翠,因为太久没见过我,就把我给忘了吗?” 饮翠张着嘴,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甄玉,喃喃道:“是玉姑娘?可是今天早上……你不是还在家里,还说今天没什么事不打算出门吗?” 甄玉收起笑容,冷冷道:“还不明白吗?饮翠,家里的那个,是假的。” 第494章 饮翠带来的信息 因为没有了迷药的影响,饮翠的神智和记忆,一同出现了“大洗牌”,新的不受药物控制的认知,正在猛烈洗刷她的固有认知,她的表情十分奇怪,脸部肌肉微微扭曲,一时竟说不出话。 土蛋突然说:“小玉,你最好让饮翠自己整理一会儿,不然她会因为太过错乱而引发身体的不适。” 甄玉一听,赶紧道:“饮翠,你先不要说话,来,坐下来,让自己慢慢镇定一会儿。” 她又亲手将茶水端到饮翠的手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这熟悉的姿态和熟悉的话语,还有甄玉熟悉的气息,令饮翠一点点从慌乱中平静下来。 “玉姑娘,那个……府里的那个,真的不是你?”她颤声道,“那你这么长时间究竟去哪儿了?” 甄玉笑了笑:“说来话长。” 然后她以最简洁的语言,将自己这三个月的遭遇大致讲给了饮翠听,别的细节都省略过去了,她只告诉饮翠,正月那晚她被萧焱叫走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 “只有那一次,我偷偷回来,说自己是你的同乡,然后就被那个冒牌货给发现了……” 饮翠愣了愣,她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当时来的是一位自称是我同乡的大婶。” 甄玉苦笑道:“那就是我,当时我的脸被药物给老化了,所以看上去就像个五十多岁的妇人。” 饮翠点了点头:“当时你突然一言不发逃走了,玉姑娘……我是说,那个冒牌货还说,不用追了,你肯定是个贼,自然有官府会去拿你。” 甄玉叹了口气:“当时我也确实没什么好办法,眼看着鸠占鹊巢,自己的家被一个冒牌货给占了,而我身上还背负着杀害韦卿卿的罪名。” 饮翠点头道:“韦姑娘死后,宁国公萧大人一蹶不振……据说病了好久。其实那时候我就有点奇怪,萧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玉姑娘却好像不闻不问?萧姑娘不是你的好朋友吗?可是你却连去上门探问一下都不肯。” 甄玉冷笑道:“因为那个冒牌货自己心里有鬼!不敢去面对受害者!” 饮翠苦涩地垂下头,喃喃道:“我也真是的……明明眼睛看见了那么多不对头的地方,明明那个冒牌货一点都不像姑娘,可我竟然……竟然一无所知,没有把这些不对劲总结起来,更没有想要去和太傅夫人诉说。” 喻凤臣此刻在旁边,突然插嘴道:“饮翠,这不能全怪你。那个冒牌货给你下了迷药,刚才土蛋从你的手上吸出来的,就是这种迷药。它能令你无法意识到冒牌货的不对劲。” 饮翠却使劲儿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喻先生,我意识到了不对劲,可是我……我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头蒙着一层油污一样的东西,我是被猪油蒙了心。” 甄玉无奈笑了笑:“那不是猪油,那真的是迷药。饮翠,你觉得那个冒牌货有哪里不对呢?” 饮翠皱着眉头道:“最不对劲的,就是她居然去结交那些玉姑娘你曾经的敌人。” “敌人?比如说?” “婉妃,成阳公主,还有三皇子那些人。”饮翠飞快地说,“您明明和成阳公主水火不容,对不对?可是这段时间,冒牌货和她好得不得了!亲密得仿佛亲姐妹一样!” 原来那个冒牌货竟然去巴结岑熙娇,而且每次去宫里之前,都会去欹月斋搜刮一番,将一部分珠宝当做礼物,带着去见婉妃母女。 “我和流金她们都感到十分不解,您之前和婉妃她们关系多坏啊!怎么忽然间,向她们低了头,不光低头不说,还送去了那么贵重的礼物!”饮翠叹了口气,“可是那个冒牌货却骂我们,说我们眼皮子短浅,婉妃是宠妃,成阳公主是天子的亲女儿,怎么能得罪她呢?还说什么必须修复关系,便宜的礼物人家根本看不上眼,因此必须带着最贵重的礼物去。” 甄玉一时气结,恨恨道:“混蛋!拿欹月斋的宝贝去巴结岑熙娇?真是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心疼,此人果然是无耻之尤!” “有时候,我们也会担心,说好久没看见玉姑娘和阮姑娘、萧姑娘她们见面了,不说镇国公和宁国公都在病重中,哪怕只是为了,三个人的交情那么深,玉姑娘是不是应该主动去看望一下对方?”饮翠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结果呢,我这个建议就像捅了马蜂窝,被……被那个冒牌货给破口大骂了一番,说什么阮婧算什么东西,男不男女不女的一个假小子,凭什么要去看她?还说什么反正镇国公和宁国公在朝中也没什么大的势力,没必要拉拢他们,拉拢也是浪费钱。” 她顿了顿,想了想,又说:“倒是襄阳侯的千金,就是那位沐绾儿沐姑娘,最近和冒牌货走得比较近。” 甄玉想了想,记起来沐绾儿在她这儿的“不良记录”,这位也是个傻丫头,完全没有遗传到她那个聪明的老爹,一天到晚跟在岑熙娇、陆辞秋这种人后面,拍她们的马屁。 ……也就是说,这个冒牌货将甄玉真正的朋友都抛弃了,却专门和甄玉的敌人走得很近,还出卖自家的利益去巴结他们。 甄玉只觉得怒火中烧,脑门一阵阵疼,她努力克制着,揉着自己的额头:“……那么,外祖父那边吗?她至少不敢对老人冷脸吧?” 饮翠愣了愣,苦笑道:“唉,别提了。那个冒牌货对太傅和太傅夫人……非常不好。” 原来冒牌货的脾气非常差,不光对下人动不动非打即骂,任何一点小差错都会引来她的暴怒,而且回到了太傅府,她对太傅和太傅夫人也是一张冷冰冰的脸,毫无亲热之色不说,还非常骄横,一应吃的玩的,都要求最好的,稍有不如意就破口大骂,摔东西哭闹,简直是个泼妇一般。 “太傅有时候看不过去,略微数落了她两句,没想到她……她竟然指着太傅破口大骂,说什么老东西,黄土埋脖子了,还不把好东西都拿出来给她,难道是想着自己全部攒着,最后都带去棺材里吗?” 甄玉简直气疯了! 她没想到,这个冒牌货竟然如此嚣张,就连她外祖都敢当众辱骂! 第495章 偷药 喻凤臣见甄玉是真的生气了,于是他想了想,劝解道:“公主,至少这么看来,这个冒牌货确实出身不高,头脑也不见得很好,至于心机什么的,明显也不够深。这是好事情。” 甄玉本来沸腾的脑瓜,被喻凤臣这一句话给点醒了。 他说得没错,冒牌货如此猖狂无状,就说明她本身出身极差,性情肤浅,不是什么深谋远虑、有远大志向的人——真要是那种厉害人物,那他们的麻烦才大了。 而这个冒牌货完全是依靠自己的那张脸,以及迷药的帮助,才得以一直霸占着甄玉的位置。如果没有迷药协助,她肯定马上就会被人看破手脚。 “我个人觉得,这赝品其实好对付。”喻凤臣十分谨慎地说,“真正不好对付的,是她背后的黑手,是安排下这一切的左相。” 甄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看来我们得谨慎行动。” 她说着,又抬头看看饮翠:“我倒有个想法,饮翠,这两天,你想办法把我带回府里,我要亲眼看看那个赝品。” 饮翠迟疑道:“这样太危险了吧?万一她认出玉姑娘,陡然向你发难,那可怎么办?” 甄玉笑起来:“应该不会的。俗话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所以我一定要亲眼看看此人,从她身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才好妥当下手。之前虽然见过她,但是那一面太匆忙,我又急着逃命,几乎没落下什么印象。” 所以这一次,她一定要仔细观察一下这赝品。 和饮翠商量好了,甄玉先带着喻凤臣回了陈国夫人那边。目前她需要尽快把迷药的解药给配出来。 她不能再任由这个赝品糟蹋自己的家,伤害自己的家人了! 回去的路上,土蛋告诉她,迷药的解方,它已经分析出来了。 “倒也不算太难解,只是弄起来麻烦一些。”土蛋顿了顿,“而且其中有几味药材很难寻……” “买不到吗?”甄玉问。 “也不是买不到,是现成就有的,但是很难拿到。”土蛋说,“就是小玉你家药铺后面,那个密室里存的碧血铁藤。” 甄玉一听,也犯了难。 她曾经在自家的初开堂后院,弄了个秘密的房间,里面储存了她收集到的稀世罕见的药材,当然,因为其中不乏有剧毒之物,所以这个房间常年都是上锁的,钥匙就只有药铺的吴掌柜手上有。 碧血铁藤生长在极寒地带,是一种极为难得的解毒药材,尤其针对这种迷惑人心智的迷药,碧血铁藤有很强的解毒功效,能够瞬间让人清醒过来——只不过它的药效太过激烈,所以必须辅助别的药材一同服用,否则单独吃下它,会忽然有洞悉世事、万念俱灰之感,甚至促进服药人的自杀倾向……过于的看清现实,就会让人活不下去。 而照着土蛋这么说,碧血铁藤这一味药,是必须弄到手的。 但是眼下,吴掌柜肯定已经被那个赝品所迷惑,而且他是个警惕性极高的人,也不像饮翠这么好商量、好接近。 土蛋建议道:“让你师父去偷吧。他不是神偷大盗吗?” “他不会肯的。”甄玉叹了口气,“我师父有三不偷,不偷钱,不偷药材,不偷粮食。这是他在我师祖跟前立下的誓言。” 江子弃是个有原则的侠盗神偷,这三不偷是他从他的师父那里传承下来的原则。 不偷钱,是因为偷钱就成了最普通最低贱的市井宵小,会堕了侠盗的名声。 不偷药,是因为药永远是用来救人的,你偷了人家的药,人家会受苦,你偷药铺的药,会让药铺受损甚至开不下去,害人更甚。所以药铺的药,就只能堂堂正正去买。 不偷粮,是因为粮和药一样,都是让人活命的东西,这样的也不能偷。 土蛋说唉,都什么时候了还坚持这种原则?你让他去偷药,难道不是为了救更多的人吗? “那也不行的。这种话,我不能和我师父提,我开了口,只会让我师父为难。”甄玉依然摇头,“我是做徒弟的,哪有徒弟逼着师父打破师门最大的定规呢?” 土蛋郁闷道:“那怎么办呢?本来凭着你师父的本事,这点小事情根本就是手到擒来啊。” 甄玉托着腮,她转了转眼睛,忽然笑道:“别着急。这件事,我会想出一个办法的。” 甄玉想出的办法就是,自己去偷。 ……毕竟,她就是初开堂的东家,东家偷自家的药材,这本质上不算偷,所以并不违背师门的“三不偷”原则。 于是当晚,她就换了身夜行服,和喻凤臣打了个招呼,悄悄去了初开堂。 明明是自家的铺子,取点儿药物救人,还得鬼鬼祟祟的……甄玉在心里忍不住吐槽。好在夜深人静,她一路摸过去,倒也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因为没有钥匙,甄玉肯定不能走正门,只能翻墙入院。进来店里,她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按照规矩,夜间店里通常会有一个小伙计留守。 经过前面店铺,甄玉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微微鼾声,看来守夜的伙计睡得正香。 甄玉不敢多停留,她直奔后院,好在今晚月光不错,她不用点灯就能看清楚路。 到了后院最里面那间屋子跟前,甄玉掏出工具,三两下撬开门锁,悄无声息钻进屋里。 那个存放着特殊药材的百子柜就在眼前! 甄玉松了口气,她快步走过去,这副百子柜里的药材并不少,都是她在这大半年里,像一只辛勤的鸟一样,通过各种渠道弄来的。 上次她中了优蓝太子的毒,不得不带着岑子岳来这里找药,那时候,这百子柜的一多半都还空着。但是如今,四分之三的柜子都装进了药材。 甄玉不敢耽搁,开始在柜子里寻找碧血铁藤。因为不敢点灯引起关注,她只能尽量凑近到柜子前,靠着窗子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仔细分辨柜子上的标签。 好在,很快她就找到了碧血铁藤。 甄玉正满心高兴,刚要拉开抽斗,取出里面的药,没想到就在这时,院子外头竟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伴随着灯光闪烁,一阵低低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甄玉心头狠狠一沉! 糟糕,有人来了! 第496章 药店的狭路相逢 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种时候来人,甄玉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眼看着灯笼的火光越来越近,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晰,甄玉急中生智,她一把拉开碧血铁藤的抽斗,从里面狠狠抓了一大把,塞进自己随身带来的兜囊里。 无论如何,她都要把碧血铁藤弄到手,这是她今晚的第一要务! 来人已经走进院子了,如果她这个时候从门出去,势必要撞个正着,所以她绝对不能从正门出去。而这座密室之所以被她选中,就是因为,它没有窗户…… 屋子很小,物件也不多,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藏身之处。在极度的焦虑之下,甄玉想来想去,干脆用力搬开高大的百子柜,把身子往后一缩,蜷着身体,躲在了柜子的后面。 好在甄玉身形纤细矮小,又刻意蜷缩,这么一来,她整个人被高大的柜子遮了个严严实实,如果不是故意绕到柜子后面,是察觉不到这后面还有人的。 都还没等甄玉把紊乱的气息平息恢复,她就听见脚步声来到了门口。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咦?锁被人动过……” 是吴掌柜!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大惊小怪的声音:“什么?有人来偷药材?吴掌柜,你不是说过这里万无一失,没人能够得手吗?!” 甄玉只觉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因为这个声音……是她的。 是的,这声音竟然和她自己的嗓音,一模一样,是那种又细又软的少女嗓音。 然而,还是有所不同。这人的嗓音猛一听确实和她甄玉非常像,但是里面却蕴含着一种极为烦躁不安的戾气。 于是甄玉立即就明白了,这是那个冒牌货。 真奇怪,三更半夜的,冒牌货为什么会带着吴掌柜来初开堂? 她明明可以大摇大摆地在大白天进来啊,又何必如此鬼鬼祟祟的? 这女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甄玉正疑惑着,没想到对方马上就自动给出了答案:“真是的,要不是颐亲王回来了,那家伙急急忙忙要我过来处理这些烂玩意……还非要我亲自处理,我才不会这么辛苦跑这一趟!” 甄玉心想原来如此,看来岑子岳的回京,引起了敌人的警觉,虽然她没有跟着岑子岳一同回来,但是他们依然判断出,既然颐亲王回来了,那么她甄玉恐怕也不会太远了。 而对方也预判了她的预判,知道她回来的第一件事,一定就是解决迷药的问题,否则甄玉永远也无法扭转整体偏向冒牌货的局面。 只是没想到,甄玉比他们的预估还是快了一步……只不过,快的并不算多,真的只有一步而已。 眼看着俩人进屋来,吴掌柜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又走进百子柜,随机拉开几个抽斗往里看了看,这才松了口气:“看来没少什么。” 那冒牌货一听,不乐意了:“没少什么?那你刚才诈唬个什么劲儿!还把我吓得一身汗,吴掌柜,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办事情能不能稳重一点啊?老娘大半夜的跟着你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容易吗!” 吴掌柜被她这噼里啪啦一通骂,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赶紧赔笑道:“公主,我主要是看见门锁被打开了,所以有点慌……” “哼!既然什么都没丢,门锁又怎么会打开的?” “呃,那多半是白天小伙计上来检查的时候,粗心大意,忘记锁严实了。” 冒牌货冷笑了一声:“你们一个个的,办事如此不牢靠,天知道私底下你们又背着本公主吃拿了多少好处!” 吴掌柜平白被她扔了口黑锅,都快哭出来了:“公主,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当初您可是实实在在查清楚了,小人在这十年间从没贪墨过一个铜板,这才把小人提拔到掌柜的位置上……您当时还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您既然提拔了我,自然就会全心相信我……” 那冒牌货显然不耐烦了:“得了得了!我又不是说你!这样,明日,你把昨天接触过这道锁的伙计,全数开除,一个都不要留着!” “这……” “怎么?既然吴掌柜你这么怜惜这些伙计,实在不行,你就跟他们一块儿走人,好不好?” 吴掌柜不响了。 甄玉在百子柜后面,听得咬牙切齿! 初开堂是甄家的产业,更是她甄玉这大半年的心血所在,店里每一个伙计,都经过她的精挑细选,而且平时她也经常过来,认真教导他们,提升他们在医药方面的水平……甄玉希望的是,哪怕这店里最寻常的一个小伙计,在关键时刻,也能正确拿药,拯救病人的生命。 结果倒好,这个冒牌货一上来就给她搞出一场腥风血雨,还要把她悉心培养的伙计全都开掉?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是眼下,她却不能发出一丝响动,甄玉只得默默蹲在柜子后面,祈祷这货赶紧办完事赶紧走人! 然而很不幸的是,她的祈祷并没有发生作用,因为接下来,这冒牌货竟然拉开百子柜的每一个抽斗,将里面药物全部倒了出来! 吴掌柜见状,慌忙阻拦:“公主,不能如此鲁莽!这些药物有些是相生相克的,不能就这样囫囵混在一起,这样会削弱它们的药性!” “你少这儿废话!”那冒牌货极大的不耐烦,“赶紧把这些药都倒出来!人家说了,必须全部倒干净!一点都不能留!” “一点都不能留?您要把这些药弄去哪里啊?” “还用问吗?当然是扔掉!全都扔掉!” 甄玉听到这里,脑壳都要炸了! 这冒牌货在说什么啊!她要把她的这些宝贝药材,全部扔掉?! 她是疯了吗! 她知道收集这些药,花了她多少钱吗!!她知道她弄这些药有多不容易吗! 有些根本就是孤草一根,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份了! 不行,她不能再忍耐下去了!甄玉心头不断地想,她要出来!她才不管这是不是故意诱使她出来的陷阱! 她要保护这些珍贵的药材! 哪怕就在这儿,当场打死这冒牌货,她也不能允许这家伙动她的药材! 第497章 意外脱险 而就在甄玉打算不顾一切,出来阻拦的时候,让她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吴掌柜噗通一声,竟然在冒牌货面前跪了下来! “公主,万万不可啊!”老头子带着哭腔,大声哀求道,“这些都是心血,是您和我们这些伙计们一起努力的心血啊!您怎么能这样轻易就毁掉它们呢!” 冒牌货被他哭得不耐烦,怒声呵斥道:“你哭什么呀!我现在不想要这些东西了,难道不行吗!就连初开堂这间铺子都是老娘我的,烧掉这么一点药材,又算什么呢!” 甄玉越听越愤怒,烧掉这点药材不算什么?! 然而吴掌柜丝毫不肯退让,他继续哭道:“公主,小人求求你,不要毁掉这些药材,它们有些,真的是千年难得一见啊!毁掉了就再也没有了!” “你给我让开!别在这儿啰啰嗦嗦的!”冒牌货更怒了,“老吴,你再敢阻拦我,那就连你一块儿卷铺盖,给我走人!” 可是这种话并没有吓退吴掌柜,他硬声道:“哪怕公主让小人卷铺盖,小人也不能让公主烧掉这些药材!” “笨蛋!难道这些药材比你的性命还重要吗!” “正是!” 没想到吴掌柜竟然有如此硬骨,甄玉一时心绪复杂,感激之情涌上心头。 那个冒牌货,也被吴掌柜这番慷慨陈词给震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以一种非常不耐烦的口吻道:“算了算了,真不知道你这老头子发的哪门子神经!” 然后,她的语气忽然又缓和下来:“你实在不想烧,也行,你找个地方,把这些药材藏起来……” “可是……”吴掌柜很明显对此感到不解。 “总之就是藏起来,不要让人知道!”冒牌货再度烦躁起来,“都和你说了,不是我要毁掉这些药,是……”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又猛然停住,只艰难地挤出一句:“总之,你找个地方把它们藏好,接下来随便你怎么安排,卖掉也行送人也行,反正不要让我再在店里看见它们!” 吴掌柜当然还是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做,但他明白,这是自己保存下这些珍贵药材的唯一办法了,于是他什么都不敢多说,只跪在地上,砰砰给那个冒牌货磕了几个头。 冒牌货见他这样,似乎心也有些放软了,哑声道:“老吴,你知道吗?我这个……这个公主,其实做得一点都不自在。就像是身上有线,被人家牵在手里,丝毫不得自由。” 吴掌柜愕然抬头看她:“怎么会呢?您是公主,就连天子都那么疼爱您。” 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冒牌货只好打了个哈哈:“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马上又加重语气,指着百子柜:“明天,一定要给我弄干净,我会再来看的,若还留着一丝一毫的药渣,我可决不轻饶!” “是!是!”吴掌柜点头如捣蒜,“您放心,我一定会清理干净!” 这么着,两个人才走出了房间,吴掌柜返身咔哒一声,给房间的大门上了锁。 听着俩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吴掌柜举着的灯笼光芒也几乎看不见了,甄玉这才小心翼翼从百子柜的后面钻了出来。 这下可麻烦了,她看着面前紧锁的大门,犯愁地想,门从外头锁上了,自己要怎么才能出去呢? 总不能等到天亮,吴掌柜再带着伙计进来开门吧?那样他们一定会发现自己的! 要不,就这样破门而出?那也不行,动静太大,一定会被守夜的小伙计察觉到的! 正当甄玉急得团团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在这时,她再度听见了脚步声。 极细微的脚步声,比一般人落脚的声音轻很多。那人一步步走到了门口,似乎还掏出了某种工具,他在撬锁! 甄玉紧张起来,难道今晚这铺子如此热闹,连偷药材的贼也招惹来了吗?! 她没办法,只好再度藏到了百子柜的后面。 来人的手似乎很巧,吴掌柜上好的锁,没两下就被他给弄开了。 甄玉屏住呼吸,她紧张地听着那人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就在这时,甄玉听见了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嗓音—— “玉儿,出来吧,是我。” 甄玉拎着的一口气,一下子松了下来,来人是江子弃。 她从百子柜后面钻出来,果不其然,江子弃正一脸笑笑站在屋里。 甄玉哭笑不得:“师父,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如果不来,你是打算在这屋子里过夜吗?”江子弃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笨徒弟,竟然被人家锁在屋子里面,以后可别在外头说,你是我江子弃的徒弟。” 甄玉一脸委屈:“我也没想到老吴和那个冒牌货会突然半夜跑过来嘛。” 俩人从屋里出来,又翻墙从初开堂来到大街上,甄玉这才放下心来。 “师父,你怎么会来的?”她好奇地问,“你不是说,师祖吩咐你要三不偷吗?” “三不偷是要求我不偷药,我偷了吗?”江子弃无辜地摊了摊手,“我什么也没拿啊!我只是一路尾随自己的徒弟,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仅此而已。” 他说完,又摸了摸下巴,故意嘲弄道:“没想到徒弟竟然偷进了自家的药铺,还被自家的掌柜锁在了屋里。出息啊!” 甄玉被他说得脸发红:“师父你别取笑我了,我也是为了给大家解毒——没想到那个冒牌货背后的黑手,竟然猜到了我已经回京来,甚至还知道我需要什么药来给大家解毒!若不是我早来一步,我那些宝贵的药材,就全都被她给毁了!” 江子弃点了点头:“若是没这份老狐狸的算计,当然也就没能力陷害你了。药,拿到了吗?” 甄玉这才笑起来,举起手里的布袋:“拿到了!” 最主要的一味药到了手,剩下的辅助药材都很普通,随便哪家药店都买得到,因此甄玉制作的解药,很快就出炉了。 剩下的,就是如何将这些解药,让中了迷药的人乖乖服下去。 而在这之前,甄玉依然想潜入自己家中,好好正面看一看,这假冒品的表现。 第498章 另一种方式的“回家” 次日,甄玉仍旧以一身最简朴的“丫头妆”,来了自家的府邸。 她这次依然没走正门,而是来到侧门前。 开门的小厮问:“你找谁?” 甄玉故意做出一副胆小畏缩的乡下样子,小声道:“我……我找饮翠姐姐。” 那小厮有点瞧不上,他没好气道:“你等着!” 不多时,饮翠跟着那小厮走过来,她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瑟瑟缩缩的甄玉,心中不由又是好笑,又是心酸,没想到甄玉今天打扮得比之前更为朴素,更不起眼。 “哦,这是我同乡。”饮翠故意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她不敢让任何人察觉到她和甄玉的关系,“小椿不是病了吗?我们那院里缺个打杂的丫头,所以我把我这个小同乡给找来了。菱花,要问人好啊,别只呆着不会叫人。” 甄玉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个:“……好。” 那小厮挑剔地看了看甄玉,撇撇嘴:“饮翠姐姐,不是我说,你这小同乡看着脑子不太行哦。” 饮翠忍笑,心想你小子再胡说八道,等着玉姑娘回来,你得哭着跪下求饶了。 但她表面上却一脸漠然:“无所谓,其实笨一点也挺好的,反正只是在外头使唤,不用她做什么细活儿。” 于是领着名为“菱花”的甄玉往内院走,还没到地方,就听见当啷一声。 是细瓷器摔在地上的巨响。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高嗓门嚷嚷起来:“跟你们说了多少遍!老娘喝不惯这种茶!怎么还一遍遍往面前端?!你们是不是有病!” 那声音充满了戾气,一听就是那个冒牌货又在乱发飙。 却听流金微弱的辩解说:“可是玉姑娘,这是今年刚得的明前雀舌,皇上赏赐的,太傅夫人巴巴儿叫人送过来,专门请姑娘品尝……” “什么鸟舌雀舌的,都说了我喝不惯这个!”冒牌货怒冲冲地说,“皇上赏赐的又怎样!他还管我爱喝什么吗!” 流金还是不甘,又小声分辩:“可是姑娘以前,不是一直都很爱喝雀舌……”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冒牌货更加火大,“谁说我就得一辈子喜欢喝那个狗屁雀舌?!本姑娘如今就喜欢喝大叶茶!谁还敢拦着我不成!” 甄玉听得心里直摇头。 喻凤臣没说错,这个冒牌货真的出身太低了,好茶叶不光喝不出好,甚至连沉下心来,细细品尝都不肯,却非要去喝自己不上道的劣质茶……这赝品在这些生活的小细节上,就连装都不肯装一下。 而甄玉还想到了另外的一点。 之前,她其实非常在意冒牌货在药铺里,和吴掌柜说的那句话:自己身上的线是被别人牵着的,丝毫不得自由。 恐怕是,她在甄家冒充甄玉的这份差事,表面上看似风光无限,因为毕竟她假冒的是一个公主,然而实际上,却令她苦不堪言,因为,二者的差距太大了。 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她都远远不及甄玉,然而背后的牵线者肯定是要求她竭力模仿甄玉——二者的差异太大了,会让冒牌货产生严重的挫败感。 挫败感转化为愤怒,也难怪她一天到晚在小事情上找茬,冲着下人发火。 饮翠这时候,适时地走上前去,恭敬地说:“玉姑娘,因为小椿病了,被她娘领回了家去,所以我另外找了个丫头来顶替她。” 她说着,冲甄玉招了招手:“过来——玉姑娘,这是我的同乡菱花。菱花,给公主磕头。” 甄玉自然是做戏做全套,赶紧走到冒牌货跟前,笨拙地磕了个头。 冒牌货看了她一眼,很快就不感兴趣地把目光挪开,却忽然问饮翠:“小椿她生病了?什么病?” “发热,吃不下东西,看样子一时半刻可能好不了。”饮翠赶紧解释,“我怕她留在府里,万一把病过给姑娘,那就惹大祸了,所以才叫人把她娘喊了来,让她带着小椿回家了。” 冒牌货用古怪的眼光盯着饮翠:“小椿还生着病,你怎么就把她给赶走了?” 饮翠赔笑道:“也不算赶走,只是让她暂时家去。都知道姑娘是心善的,小椿家穷,所以奴婢自作主张,给了她娘五两银子,让她请郎中吃药……” “什么!你给了小椿娘五两银子!”冒牌货突然叫起来,“什么不得了的大病,你居然给她五两银子!好啊!我的钱都叫你们这样祸祸了!” 这一嗓子,别说饮翠,就连甄玉都呆住了! 区区五两银子,仅此而已!这冒牌货竟然发这么大的火,值当吗? 而且她刚才不还怪饮翠不该赶走小椿吗?既然对下人如此怜悯,给五两银子请医问药,又有什么不对? 饮翠一脸错乱,她只好小心翼翼地问:“可是,姑娘刚才不还怪我,不该就这样赶走小椿吗?” “对啊,我的意思是反正咱家有铺子,铺子里的药又不用花钱,随便抓点药给她,不就把病治好了吗?”冒牌货悻悻道,“现在可好,你把人赶走,少了个做惯了的熟手,还白赔了五两银子,你又弄来这个笨丫头,一切又都得从头教起!真是烦死了!” “……” 敢情这位一切都是从省钱的角度考虑! 冒牌货怒冲冲地盯着饮翠:“我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随随便便由着你们乱花?!饮翠,这五两银子,就从你的月钱里扣!既然是你大方给了人,那就由你自己来填!” 饮翠眼圈微红,却只好低头道:“是。” 甄玉心底微叹,她离开家不过两三个月,这冒牌货就闹得鸡犬不宁,如果她再不赶紧回来,把冒牌货给踢下台去,自己的家一定会遭受更严重的损失。 正想着,忽然听见那冒牌货说:“还愣着干什么?都去收拾收拾,我要出门了!” 饮翠回过神,赶紧问:“玉姑娘要去哪儿?” 冒牌货冷冷道:“我要去左相府,你们也都跟我一起去吧。” 甄玉心中一动,冒牌货要去见背后的黑手?可是看她脸上的表情,仿佛是苦不堪言,压根就不想去的样子。 这又是为什么呢? 第499章 冒牌货的秘密 甄玉也没想到,回家的第一天,就被拉着要去见左相。 原来这冒牌货十分好面子,走到哪儿都喜欢带着一大群丫头仆妇,似乎这样才能显出她尊贵的公主形象。 因此,就连今天刚来的丫头“菱花”也被临时拉上凑数。 甄玉既然人都进来了,自然也不好找理由推脱,于是只好跟在那些丫头婆子后面,尽量把自己隐藏起来,显得丝毫不起眼。 马车辚辚,不多时,果然到了左相的府邸。早有左相的管家等候在门口。 他看见冒牌货的车到了跟前,马上恭敬地弯下腰来:“公主殿下,相爷已经在等您了。” 冒牌货看着脸色不太好,高傲地哼了一声,居然理也不理那管家,径自扶着仆妇的手下来马车,昂着下巴匆匆进了相府。 甄玉跟在后面,心中暗暗思忖,看这样子,冒牌货来左相家,明显是轻车熟路,来了很多次了。 她如此频繁地过来,又是为什么呢?就算左相有什么事吩咐,直接让人传送消息就不行了?又何苦非要让冒牌货频繁出入自家?这样还容易落人口实。 如果不是非得如此不可,左相那种聪明人是不会做出这种安排的。 所以冒牌货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甄玉没空多想,眼下她只能跟着下人们进了相府,又被引导到下人们专门的休息区域。 而冒牌货则跟着管家,单独去了别处——最奇怪的是,她连饮翠都没有带。 按理说,尊贵如公主的她,走到哪儿至少都得带一个贴身丫头,更别提来的还是别人家中。 这么一来,甄玉对冒牌货的行动就更加上心了。 相府给下人休息的区域比较靠前,大家安定下来,自然是喝茶的喝茶,玩耍的玩耍,甄玉见没人留意,和饮翠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她站起身,捂着肚子哎唷哎唷叫起来。 饮翠赶忙走过来问:“菱花你怎么了?” 甄玉故意用一种乡音很重的口吻,哼哼着说:“我肚子疼……” 饮翠也故意皱眉道:“菱花你又在作妖!这可是相府,不比在咱家!” “饮翠姐姐,我是真的肚子疼啊!”甄玉做出一副眼泪汪汪的委屈样子,“昨晚俺爹熬的粥,有点儿味了,俺娘说要扔,他舍不得,全都给我灌下去了。” 她这种毫不掩饰的大喇喇的讲述,引得周围仆妇纷纷笑起来。 甄玉又故意按着腹部:“哎唷,疼死我了,不行了,我要上茅房!” 这下子,那些仆妇有点受不了了,有一个就劝道:“饮翠姑娘,你就让她去吧!不然让她拉在这儿,更完了!” “就是啊,恶心死了,赶紧找个人带她去茅房!” “臭死了,这丫头一身的味儿,赶紧把她带走!” 饮翠无法,只好转身去门口,赔笑求一个相府的丫头:“这位姑娘,你能不能带我们这丫头去一趟茅房?她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自己怕是找不到地方。” 那丫头轻蔑地看了甄玉一眼,大概是碍于这是公主的下人,只好点头道:“好吧,跟我来。” 于是甄玉就跟着她,一路绕过雕楼花榭,到了一处茅厕。又扔给她几张草纸,那丫头就一脸嫌弃,匆匆走掉了。 甄玉当然不是真的来上茅厕的,她一见那丫头走人了,自己也赶紧溜了出来。 相府她是来过的,之前因为要对付左相,玄冥司也把左相府邸摸了个透透。 所以今天甄玉还不至于漫无目的到处乱找。 但是,要如何找到冒牌货呢? 忽然她灵机一动:“土蛋?”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干嘛?” “土蛋,你帮我闻一闻,哪里的药味儿最重。”甄玉说,“那个冒牌货,一定是靠着药物在支撑自己,而她如此频繁出入相府,也肯定是要从韦大铖这里拿到支撑她的药。” 不管是迷惑众人的迷药,还是支撑她不露馅、不走形的蛊药,总之,这冒牌货肯定是为了药,才来找左相的。 “我们循着药味,肯定就能找到她。” 土蛋嗯了一声:“这倒是个办法。你等等,我找找看……哦,很明显了,你往南边走,那边的药味最浓。” 甄玉依言,向着南方的方向走了一阵,土蛋还在一路嘀咕:“我的妈,药味真重,还都是些要命的可怕毒药,啧啧,瞧这味儿重的,就算说这位左相在家里开了个药铺,专门炼制人肉尸丹,我都相信!” 甄玉心里好笑,脚步却不敢太过匆忙,只故意装出一副跌跌撞撞、不认识路的样子,她是生怕有人察觉到她不对劲。 就这样,磨磨蹭蹭来到了一栋小楼的跟前。 站在门口,甄玉深深吸了口气,她听见土蛋充满嫌弃的声音:“哕,就是这里了,好臭!味道真大!” 其实都不用土蛋描述,甄玉自己也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味道,其中有多种蛊药的气味,甚至还有些腐臭的气味,夹杂在一起,混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妈的,有鬼!”土蛋忽然爆了个粗口,“这里面,一定有死人!” 说不出缘由的,甄玉忽然心如擂鼓。仿佛面前有一个非常恐怖的画面正等待着她! 突然,土蛋咦了一声:“奇怪,这入口处设有‘尸线’啊。” 甄玉一怔:“什么是尸线?” “哦,这个我也不是太熟,不是我的领域,说起来,更像是小玉你的领域,”土蛋思忖着说,“尸线就是尸体布下的限制线啦,如果有未经允许,或者尸体活着的时候不认识的人,那么尸线就会报警,尸体就会嗡嗡地叫起来了。” 甄玉:“……” 她小心翼翼地问:“也就是说,咱们刚才越过了尸线,但却没有引起尸体的叫嚷?可是,会不会里面的尸体已经在闹腾了,咱们没听见?” 土蛋切了一声:“小玉,尸体闹腾起来的动静有多大,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甄玉一时无语。 她心里翻腾了一会儿,这才迟疑地说:“也就是说,这里面的尸体……认识我?” “没错。” 土蛋的这两个字,说得甄玉浑身冰凉! 这小楼里的尸体,是她的熟人——那究竟会是谁呢? 第500章 神秘小楼里的熟人尸体 这么看来,也难怪这座小楼门口没有任何看守,甄玉暗想,既然把尸线设置在这里,一般人也不敢随便往里闯。 “不过,土蛋你确定冒牌货在这里面吗?”甄玉想起最要紧的问题。 “当然在里面。”土蛋很肯定地说,“她身上那股迷药的味道,顶着风能臭出八百里去!我绝对不会弄错的。” 垫着脚,小心翼翼上了楼,刚一转弯,甄玉就听见隐约的嘶吼声,她不由一阵心惊! 那古怪尖锐的嘶吼声,确实是尸体发出的动静,一般人的喉咙没法挤出那么古怪的声音。 上到二楼,循着那古怪的嘶吼慢慢往前,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房。 与此同时,甄玉也闻到了那股怎么都掩盖不住的尸臭味,当然,伴随的蛊药味也跟着变得更重了。 她一直走到窗前,透过没有完全关上的窗子,甄玉看见了屋子里的状况。 屋子里,一共有四个人。 其中两个,被绑在两根屋内的立柱上,明显已经死了。 有一个,站在他们的旁边,身体看上去非常非常肥胖,似乎胖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哪怕是甄玉所见过的最胖的人,她家太白醉新请的那个厨子,那是个硕大的胖子——即便是他,站在此人面前,体型都要相形见绌。 但是很快,甄玉就发现不对,这不是胖,实在勉强来形容,更像是……膨胀。 是的,肉体不正常地膨胀,每一块皮肉都鼓了起来,超过原来的状态,就像发面馒头那样。 除了这三个,就是站在他们对面的冒牌货。 而最令甄玉感到惊悚的是,这三个人,她全都认识! 那两个死者,一个是她的养父宋老四,另一个,则是她的养母,宋陈氏! 而那个膨胀得不似人形的怪物,就是他们的儿子宋小义! 原来传言是真的,左相果然把宋小义弄到这里来——再加上他的父母,而且他还弄死了他们! 是的,宋老四和宋陈氏,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从这两具尸体的外观来看,他们至少已经死了好几个月,而且呈现出一种死者才会有的、受到某些特定药物刺激召唤导致的无比癫狂。 这两具尸体,是被拇指粗的麻绳加上铁链,牢牢捆在房间立柱上的。也难怪要用如此严格的禁锢,因为他们在不停板动自己的肢体,疯了一样想要摆脱束缚……两具尸体的眼珠完全浑浊,黑灰色的眼珠子不自然地镶嵌在眼眶里,他们大张着嘴,仿佛是想要嚎叫,但是嘴里却堵着厚厚的布,以至于尽力嘶吼也只能发出一小部分声音。而他们的过度挣扎,导致被捆绑的手和脚都已经勒去了皮,流下滴滴答答黑色的血。 死者当然是不怕痛的,但是这黑血更是增加了屋里沉重的味道,令人一接近都感觉要窒息。 然而冒牌货却似乎完全闻不到。 她静静站在那仨人的面前,甄玉看得分明,就像从蚕茧上抽丝一样,从宋老四和宋陈氏的身上,冒牌货抽出一种黑色的,几乎细到看不见的丝,而她却从活着的宋小义身上,抽出同样细微却是白色的丝。 这两种丝,一点点缠绕到冒牌货的身上,然后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身体深处。 而这种“抽丝”的行为,很明显让宋家三口感到非常痛苦,似乎冒牌货从他们身上剥夺的,是非常要紧的东西。不光是那两个死人,也包括宋小义,他满脸大汗,身上的皮肉一再的膨胀,似乎是想变得更庞大一些,以此来应对冒牌货的这种抽丝。 所以从甄玉的眼中看来,宋小义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有点像发面馒头又泡进了水里,他的全身几乎都要泡囊了。 而另一方面,冒牌货却和她进小楼之前,有了明显的不同。勉强说来,就仿佛,她更像了。 是的,更像甄玉了。 其实就在今天进相府的时候,在冒牌货下马车的那一瞬,因为甄玉碰巧就在马车一侧,所以可以近距离观察到冒牌货。 那时候她就感觉到,冒牌货的脸有点不太对,就好像有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要从她的脸上“钻出来”,而冒牌货则在竭力压制这些想要冒出来的东西。 然而此刻,冒牌货的脸上,没有了那些妄图“钻出来”的东西,她彻底将那些东西压了下去,变得愈发像甄玉本人了。 真可怕,甄玉心想,她虽然暂时弄不清楚冒牌货这是在搞什么“大补”操作,可是,她是依靠着这三个人才变得越来越像甄玉,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就在她发愣的当口,甄玉忽然听见土蛋的声音:“小玉!有人来了!” “在哪儿?” “快到小楼的跟前了,我看见他了!” 甄玉倏地一惊,慌忙缩回身子,头也不回往楼下跑。然而刚刚跑到一楼,还没出这座小楼,迎面就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左相。 甄玉的心跳差点停了! 她也太倒霉了,千避万避,想要躲开这个冤家,谁知道偏偏就在对方的家里,最要紧的地方,正正撞见了他! 韦大铖一见,有个衣着朴素的丫头站在小楼跟前,而且明显是从楼里跑出来的,不由立即皱起眉头! “你是哪儿来的?!”他厉声道。 甄玉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却见旁边跑过来一个丫头,怒气冲冲道:“你怎么搞的!拉个屎而已,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是刚才带着她去茅房的那个丫头。 甄玉灵机一动,马上操起一口乡音格外重的口音:“俺的亲娘咧!俺从茅房里出来就迷失了向,走来走去也找不到原来的路!姐姐呀,你怎么不在茅房外头等着俺!” 那丫头狠狠瞪了她一眼:“茅房那么臭,你让我站旁边等着?!相爷莫怪,这丫头是公主带过来的,我带着她找茅房,不知道怎么她就跑到这儿来了。” 说完,又呵斥甄玉道:“这位是我家相爷,还不跪下来!” 第501章 对付冒牌货的大招 甄玉灵机一动,赶紧噗通一声跪下来,拼命磕头:“相爷!俺不知道你是相爷!俺今天拉肚子拉昏了头!饶了俺吧!” 韦大铖低头看看这丫头,对方长了一张扁平的,看上去极为平庸的脸,满口乡音,打扮也是土里土气毫无亮点,而且可能是因为太过惧怕,小小的身子吓得如筛糠一般发抖。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挥了挥手:“算了,梅云,你带她回去吧。” “是。”叫梅云的丫头没好气地对甄玉道,“走吧,我家相爷心好,饶了你!” 甄玉又重重磕了个头,这才爬起来,像只可怜的小动物一样,跌跌撞撞地跟着梅云走了。 韦大铖目送着两个丫头渐渐走远,他微微眯起眼睛,忽然对身后的贴身下人道:“去查查这个丫头。” 那男仆问:“相爷觉得这丫头有哪里不对?” “这丫头是从这楼上下来的。”韦大铖冷笑着,指了指楼上,“这小楼跟前,设置了尸线。随便乱闯,一定会触发尸线,让里面那些死人怪物大叫起来。” 男仆吃了一惊:“可是咱们并没有听见……” “对。能够不触动尸线进入小楼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被里面的死人确认过的,另一种,就是里面的死人非常熟悉的。”韦大铖皮笑肉不笑道,“你觉得刚才那丫头,究竟是哪一种呢?” 男仆的脸色也郑重起来:“这么看来,这丫头果然有点问题。” “去查一下。”韦大铖面无表情地吩咐,“没事最好,万一让耗子偷偷进来了,就把耗子抓起来,塞进鼠笼!” “是!” 甄玉跟着那丫头回到仆妇们聚集的地方,她暗自松了口气,这一趟的冒险真是收获颇丰! 屋里的丫头婆子没有谁注意到她回来,只有饮翠不动声色地压下眼底的焦急,刚才她差点就要出去找甄玉,此刻见她平安回来,心里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 但是表面上,她仍旧假装嗔怒道:“上个茅厕,去了这么久!” 甄玉喃喃道:“我走错了路,绕了半天才撞见这位梅云姐姐。” 饮翠又赶紧向梅云道谢,梅云哼了一声:“管好你家这丫头,下次再闯祸,我可救不了她!” 正说着,忽然听见有丫头喊了一声:“公主要回府了!” 屋里的仆妇们慌不迭出来,簇拥到冒牌货的跟前。甄玉也躲在众人之间,尽量让自己不显眼。然而她依然察觉到,冒牌货正盯着她,这让甄玉背后,不禁渗出细细的汗珠! 难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冒牌货察觉到了?! 然而冒牌货却看着甄玉,皱了皱眉,心想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丫头,韦大铖要自己注意什么呢? 那老东西,是不是太紧张,所以看谁都觉得不对劲?本来没多大的问题,韦大铖纯粹就是没事找事。 真烦人! 想到这里,冒牌货顿时对甄玉没了兴趣,她才懒得在一个乡下丫头身上浪费自己的精力,于是她悻悻转过脸:“走吧,咱们回府去。” 回程的一路上,甄玉都在思考刚才在相府小楼里的所见所闻,同时,她也和土蛋进行了探讨。 “如果让我大胆地猜测一下,我认为冒牌货从那三个人身上吸取的,恰恰是他们对小玉你的印象。” 土蛋的这句话,让甄玉不由心中一动。 “否则,我实在想不通左相把他们仨捉来,又是为了什么。”聪明的虫子继续道,“他们是什么贤能大德吗?是具有神奇力量的半仙吗?是朝中要员吗?都不是。” 它停了停,语气加重:“那三个人唯一的价值,就是认识小玉你,不,这不仅仅是认识而已,你和他们三个长期生活在一起,比起你的生身父母,他们仨才更加了解你,熟悉你的气息。” 甄玉一时愕然:“你的意思是,冒牌货从他们三个身上抽取的那些黑白细丝,其实是我残留在他们三个人那里的……气息?” “也可能是印象,总之是这一类的东西。”土蛋严肃地说,“否则,如何解释这冒牌货要定期前往相府,用这种方式修复自己?” 甄玉不出声了。 原本,她对宋家这三个人已经没什么感情了,宋老四夫妇当初没有好好照顾她母亲,之后更是虐待她多年,而宋小义则更是伤害她颇深。 但是如今,猛然见到宋老四夫妇的尸体,对她的冲击依然很大。他们虽然虐待她,但她不可能乐见他们死于非命。 甄玉脑子有些乱,她深深叹了口气:“这些先不提,关于这个冒牌货,土蛋,你有什么好办法?” “对付她的办法倒是有一个,而且肯定会有效的。”土蛋说到这里,竟发出嘿嘿的笑声,“我看小玉你对那个冒牌货很上火,对吧?是不是快要被她给气死了?” 甄玉没好气道:“难道你不生气吗?韦大铖到底是上哪儿找来的这个活宝!” “唔,这个活宝也是你的熟人哦。” “是吗?” “嗯,就算不是熟人,肯定也是见过你,和你打过交道的人。否则她就没有变身为你的基础。”土蛋说到这里,哼了一声,“不过接下来,咱们就要让她出出丑,让她在所有人的面前,露出马脚!小玉,咱们必须把咱们的家给夺回来!” 一行人回到公主府,冒牌货似乎非常疲倦,在车轿里就睡着了,还是老嬷嬷把她叫醒,搀扶她下的车。 甄玉暗想,身体吸收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当然需要时间休养和吸收。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她暗想,至少今晚这冒牌货是没力气作妖的。 果然,晚饭后,冒牌货就立即歇息下了,还说不准任何人吵她。 甄玉和饮翠说了一声,就悄悄离开了甄家,返回了陈国夫人那边。 喻凤臣他们提心吊胆地等了一整天,此刻见甄玉深夜回来,都松了口气。 “今天有了很大的收获。”甄玉笑着说完,又收起笑容,郑重道,“接下来,恐怕我们要筹谋一个大的计划了。” 第502章 如何突破冒牌货的无敌铠甲 原来关于冒牌货吸取三人身上对甄玉的印象,来完善自身的瑕疵这个行为,土蛋并不是完全陌生。 “虽然不是我亲眼所见,但是,类似的例子,小贤的父亲曾经体验过。”土蛋咂咂嘴,“这种伪装的底子,仍旧是姽画药,但原本姽画术的使用过程,并不会出现人命代价。” “可是冒牌货这次,明显出现了。”甄玉声音沉沉地说,“而且一次还出现了两名死者。” “你说得没错,所以,这是一种比正规的姽画术更加残暴、更加激进的法术,说白了,是一种剑走偏锋的速成。”土蛋也严肃起来,“通常它需要贡献出两到三名的死者,因为整个过程吸取的灵力太过庞大。” 它说到这里,又哼了一声:“比起这种残暴的方式,正规姽画术都算是和善可亲的小把戏了。” 甄玉却忽然道:“土蛋,你说冒牌货应该也是认识我的人,那她究竟是谁呢?” “这我可不知道。”土蛋说,“小玉你认识的人,其实有很多吧?” “嗯,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曾经和这么粗劣的女子打过交道……” “也许是你以前在那个什么村子里的熟人呢。” 甄玉想了一会儿,感觉这个问题毫无结果,于是甩甩头,不再去追究。 “所以呢?小贤的父亲告诉过你,该如何解这种粗暴激烈的姽画术了吗?” “他告诉过我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 青谷子的父亲告诉土蛋,想要破解这种粗暴的姽画术,必须从冒牌货身上下手。 “要让她当众露馅。”土蛋很肯定地说,“她的自信,完全建立在迷药的效果上,可是一旦当众掉链子,就会对她形成极致的伤害,她从那三个人身上吸收而来的‘加持’就会被削弱,她这一身偷来的铠甲就会出现严重的裂痕。这会让冒牌货开始严重地怀疑自己——一旦她开始怀疑自己,就会越来越不像你了。” 甄玉有点听懂了,她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必须让她在公共场合跌面子?” “要让她被别人质疑。”土蛋点到重点,“必须让人质疑到她不像你的地方,只有这样,才能精准地攻击到她。而且不能是一次两次,必须是多人、多次。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溃不成军,让她本来的面目暴露得越来越多。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她为了弥补这些裂痕,就得更加频繁地去找那三个,寻求修复。小玉,你想想,那三个经得起她这么狂吸吗?” 甄玉被土蛋说得心惊不已,她连连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土蛋,想要操作这么一场庞大的反击,难度不是一星半点。” “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情。”土蛋见怪不怪地说,“但这也是你对冒牌货最有力的反击,小玉,我倒是非常期待看见冒牌货当众露出马脚的样子哦!” 甄玉笑起来:“你说得对,我也很期待。” 回到陈国夫人这边,甄玉将土蛋提供的这些信息,告诉了江子弃和喻凤臣。 喻凤臣听完,点了点头:“难怪她会对迷药那么执着,正是因为有这些迷药撑着,冒牌货才得以在众人面前始终保持完美的假象。迷药一旦解除,她立马暴露无遗。” 江子弃却道:“反正解药也已经配好了,现在土蛋又提供了针对冒牌货的最佳攻击方法,咱们可以找一个人试一试。” 甄玉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那晚,她没有回甄家,却由陈国夫人陪同,一起坐马车去了宁国公府。 萧纤纤还没睡,正在灯下百无聊赖地翻着书,不知不觉她的手碰到了书里的一枚书签,拿起来一看,上面画了一株漂亮的紫藤花,这正是甄玉的亲笔所画。 萧纤纤不由无限伤感起来,这本诗集本来就是甄玉借给她的,如今物是人非,睹物思人,在她心中激起的不光是浓浓的怀念,更是深深的遗憾和恼恨。 而就在这时,忽听家里老执事匆匆来报,说陈国夫人登门求见。 萧纤纤一怔:“不是找我哥的?” “不是,是找小姐您的。”老执事顿了顿,“陈国夫人没带太多人,只身边带了个丫头,仅此而已。” 萧纤纤心下大惑,宁国公府和陈国夫人之间,平时几乎没有什么往来。陈国夫人是天子乳母的女儿,她仗着天子这一层庇护也就足够,所以根本不需要攀附其他达官显贵,而且此女子一向特立独行,不把外人的目光放在眼里…… 这样的陈国夫人,怎么会大半夜地跑来自家,巴巴儿地说要见自己? 但是眼下她也想不明白,而且不能把人家陈国夫人晾在门外,于是萧纤纤赶紧道:“快请。” 没过多久,老执事领着陈国夫人到了萧纤纤的房间。 萧纤纤赶紧起身迎接,果不其然,陈国夫人打扮朴素,身边也只跟着一个极为年幼、极不起眼的小丫头。 “萧大姑娘,我大半夜过来,没有打搅你休息吧?”陈国夫人倒是快人快语。 萧纤纤赶紧笑道:“怎么会呢,夫人夤夜前来,一定是有要紧的事。快请坐,韶琴,上茶!” 不多时,丫头端上来热茶,下人们知道她们要谈要紧的事,于是都自觉地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陈国夫人先问了萧焱的情况:“宁国公近来可好吗?” 萧纤纤叹了口气,苦笑道:“不太好,我哥哥他……嗯,自从韦姑娘过世,他深受打击,病了一个多月,身子也坏了。到现在也只能支撑着站起身,走到庭院而已。” 陈国夫人也叹息道:“谁想到,竟会出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那么,那个当初杀害韦姑娘的凶手,如今可有下文了?” 这是陈国夫人故意提及的,也是甄玉的要求,她想知道萧纤纤对当初的真相,究竟了解多少。 果不其然,萧纤纤闻听此言,本来就漆黑的一张脸,更是蒙上了一层深深的黑气。 她垂下头来,半晌,忽然道:“杀害韦卿卿的,就是她的父亲!” 陈国夫人简直惊讶得要跳起来了! “萧姑娘!” “就是如此。”萧纤纤抬起头来,她不卑不亢地望着陈国夫人,“我哥哥是被左相给害了,他的女儿,也是被他所害!” 第503章 萧纤纤的慧眼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紧张起来! 就连一向雍容大方的陈国夫人,都跟着面颊绷紧,她惊恐地望着萧纤纤:“萧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萧纤纤停了停,她微微抬起头,“我说这些,也是因为夫人您和左相毫无关联,更没有利害关系。事实就是,没有什么突然冒出来的中年农妇攻击韦卿卿,那个人,压根就不存在!就连那房东夫妇都是左相安排好的!我哥哥,我未过门的嫂子,还有甄姑娘……他们都是被左相所害!” 甄玉站在陈国夫人身边,不禁感到一阵滚水般的震惊。 她钦佩于萧纤纤的冷静和大胆,只有她一个人,没有被左相的烟雾弹所迷惑,而且清楚地点出了事实。 陈国夫人勉强压住内心的震惊,她轻轻咳了一声:“但是永泰公主本人并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她那天压根就没有出门,而且她这番证词还是在天子跟前说的……” “那是假的。” 这四个字,简直比甄玉听到的任何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还要来得惊悚! 此刻,陈国夫人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此次前来,就是为了说服萧纤纤,告诉她甄府里的“甄玉”是个冒牌货,陈国夫人自知这是个艰巨的任务,在来之前的车轿里,也曾经和甄玉做过通盘的计划,因为她俩都知道,萧纤纤是个极有骨气,极有主心骨的女子,想要说服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她们做的所有的计划里,并没有一种是萧纤纤本身就知道真相的! 这下子,陈国夫人竟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了。 好半天,她才艰难地问:“萧姑娘何出此言呢?” 萧纤纤却垂下眼帘,半晌,她忽然轻声道:“夫人您有位重要的朋友,是永泰公主的师父,对吧?” 陈国夫人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干笑了一声:“没错。然后呢?” “但是最近这两个月,您并未和永泰公主有过任何往来,对吧?”萧纤纤抬起眼睛,面无表情地望着陈国夫人,“上次皇上大宴群臣,我见永泰公主和成阳公主、婉妃、还有襄阳侯的千金谈笑风生,她几乎和每一个到场的贵女贵妇交谈热络。唯有您,和她没有交谈过哪怕一句话。” 陈国夫人有点慌,她没想到那次的宴会,自己的表现竟然会落入萧纤纤的眼中。 但毕竟姜是老的辣,她在短暂的吃惊后,很快就镇定下来了,委婉笑道:“当时人太多,一个个都想着攀龙附凤,巴不得能和永泰公主说上两句话。我又没有这样的需求,所以想着,何必挡人家的道儿呢?萧姑娘,你说是吧。” “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这吧。”萧纤纤压低声音,“当时在宴会上,您分明是根本就不想和永泰公主说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回避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您是不希望自己和永泰公主的师父认识这件事,被外人知道。但是很快我就觉得不对,即便您想隐瞒这段关系,但这也并不妨碍您在公开的场合,与永泰公主有一份礼仪上的来往和寒暄。” 萧纤纤说到这里,停了停,她直视着陈国夫人:“但是,没有。” “……” “您就像避开瘟疫一样,避开永泰公主。在那次宴会上,您特意选了个和她距离最远的地方坐着,并且全程都不往她那边看上一眼。” 萧纤纤身体往前倾,注视着陈国夫人:“您为什么要回避永泰公主?是不是因为您知道,她是有问题的?” 陈国夫人脸色有点白,但她还是守住了防线,嫣然一笑:“那么,萧姑娘认为,永泰公主究竟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你会说,她是假的?” “自从我哥哥出事,永泰公主从未来过我家,这其实非常不同寻常,按照过往我和她的交情,她是一定会亲自前来探望的,更别提这件事本身就和她有关。”萧纤纤说到这里,嘴角浮上了一丝冷笑,“但她不来,我一肚子困惑却必须要找人解释,所以我就去了一趟甄府。” 甄玉跟着吃了一惊,萧纤纤主动去找过冒牌货?! 陈国夫人也好奇:“您去了以后,感觉如何?” 萧纤纤说到这里,深深舒了口气:“那也许是我生平遇到过的,最无礼的一次待遇。” 按照萧纤纤的说法,她那次去甄家,并不是去兴师问罪的,那时候她还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好奇,感到不解。再加上那时候她得到消息说,杀死韦卿卿的那个嫌疑犯越狱逃走了,因此她就更加困惑,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萧纤纤还觉得,依着自己和甄玉的交情,甄玉就算向别人隐瞒,也不可能向她隐瞒真相。 然而现实却让她瞠目结舌,“甄玉”竟然当着下人的面,公然侮辱她。 起因,是很小的一件事:萧纤纤的面纱。 她自从换皮之后,出门就会戴上乳白的细纱檐帽,那天萧纤纤虽然来的是好友的家,但是考虑到甄家上下奴仆们的观感,她也没有摘下帽子。萧纤纤以为的是,等见到甄玉,她带着自己去后面的书房,俩人能独处了,到时候自己再摘下帽子也不迟。 “结果,就为了这,永泰公主勃然大怒,她说我在她面前居然还戴着帽子,用面纱遮着脸,是为大不敬。”萧纤纤冷笑了一声,“当时我百口莫辩,震惊更大于恼怒。明明是以往大家都习惯的事,她却突然对我发难,说什么,我眼睛长到了头顶,宁国公府的千金又怎么样?竟敢在她这个公主面前摆臭架子,是不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她。” 甄玉:“……” 她完全不意外冒牌货会发火。 那个浅薄的女人特别在意他人对自己的恭敬,大概是深知自己出身太低贱,所以她总是疑心别人在耻笑自己,哪怕是无心之举,也会引得她破口大骂,更别提她和萧纤纤之间,压根就没有萧纤纤自以为的深厚友谊。 对冒牌货而言,萧纤纤就是个陌生人。 “而我岂会是那种干坐着挨骂的人?所以当即,我就起身告辞了。”萧纤纤冷笑了一声,“回来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我反复回想刚才永泰公主说的那些话,很快就发现,她的语言出现了明显改变,用词之粗鄙、之低贱,是我从未听过的,比如她讽刺我是耗子爬上了山巅巅——老实说,这种俗语我还从来没有从甄姑娘的嘴里听过一次。” 第504章 表明真身 甄玉忍不住笑起来,这种低俗的用语就连她自己都没听过。可见冒牌货对萧纤纤充满了极大的敌意,到了几乎无法克制的地步。 奇怪,冒牌货为什么会那么恨萧纤纤呢?单纯是因为她是甄玉的好友吗? 另一方面,甄玉也意识到,萧纤纤的用词其实非常讲究,提及冒牌货时,就用“永泰公主”,俩人以前关系亲密的时候,萧纤纤从来没有这么郑重地称呼过她。反而在她提及真正的甄玉时,就用了“甄姑娘”。 “但是那天回到家,我又出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改变。”萧纤纤说到这里,脸色沉了沉,“我发现,自己居然在心里为她开脱。莫名其妙的,我就开始站在她那边,替她讲好话,甚至明明又愤怒又困惑的心态,也跟着平复下来了。我觉得十分错乱,我一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弄清楚这一切,另一边又忍不住会想,甄姑娘以前对我多好啊!我干嘛为了这一次的言语不合就生她的气呢?这种想要认可她,缓和关系的念头,强烈地冲击着我。前思后想,在极度的难受和分裂之下,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搞不好是中了毒。” “啊!” “结果证明,我的想法没错,我当时果然是中了毒。” 陈国夫人脸色一变:“你是怎么察觉到的?” “是我的细纱檐帽。”萧纤纤冷静地说,“我从头到尾就没有摘下自己的帽子,因为永泰公主发的那一通火,我也没空摘帽子,直接戴着它又回来了。” 她冷冷道:“回家之后,我在遮面的细纱上,发现了有毒的成分。” 精彩!甄玉在心里暗自喝彩,她没想到,萧纤纤竟然能够自行突破冒牌货释放的迷药! “甄姑娘曾经留给我一套鉴别有毒物的银针。”萧纤纤说,“她当时还细心地教过我,如何分辨毒质的种类。那些我都还记得。” 萧纤纤从开始怀疑被下毒之后,就立即戴着手套,小心翼翼摘下细纱檐帽,又将上面的细纱裁了下来,浸泡进清水里。 果不其然,水很快就变浑了,萧纤纤用甄玉留下的银针,测出了水里含有浓烈的毒质,而这种毒质很可能是迷惑人的心智的迷药。 “再加上,颐亲王突然离京,不见踪迹。至此我就明白了。”萧纤纤平静地说,“那个永泰公主,一定是假的。” 那晚,萧纤纤服下了甄玉此前就留给她的解毒药,因为毕竟她中毒并不严重,绝大部分都被那细纱檐帽给挡住了,而且她也没有在甄家呆太久,再加上,她几乎没有在冒牌货面前开口——如果开口说话,就会呼吸进过多的迷药——因此,她几乎是唯一一个,在迷药的作用下依然能幸运逃脱的人。 “而在那之后,我也叮嘱哥哥,不要到冒牌货面前去,不要中计。”萧纤纤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而这也是我能做的极限了,我发现,我不可能再去劝说别人。不管我自身多么警惕那个假的永泰公主,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被大家所接受,谁也不去怀疑她。” 剩下的,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在萧纤纤讲完了这些之后,陈国夫人也深深感佩起来,她完全是经由情人江子弃和投奔而来的喻凤臣的提醒,才知道那是个假货,也才在各种场合尽量回避与冒牌的“永泰公主”有来往。 而面前这女孩,独自一人就分析出了正确的结果,并且采取了最正确的行动。 至此,她叹服道:“本来我这一路,都在想要如何说服萧大姑娘的。结果我想的那些招数都是白搭,原来你早就洞悉了一切。” 甄玉在旁边也忍不住笑道:“我就说纤纤聪明,旁的人,可能还需要费力去说服,但是她不会有问题的。” 她如此“放肆”的开口,把萧纤纤也给惊到了,不由站起身皱眉道:“夫人,这位又是?” 看身量还很年幼,看脸平庸丑陋,看装扮只不过是个丫头……但是突然在两位贵女面前大放厥词,很明显这不是什么普通的“丫头”。 甄玉却自顾自笑起来:“纤纤,你还认不出我吗?” 萧纤纤更加吃惊,她呆呆望着甄玉,心里那个名字已经成形,可是看这样子,她却实在说不出口。 甄玉见她犹豫,又笑了笑,却漫步走到书桌前,看了看那本合上的书。 她忽然感慨道:“这本介仲清的诗集,里面夹了一张书签,书签上,画的是紫藤。” 萧纤纤一下子站起身,椅子翻倒地她都没在乎,她只是满面震惊地望着甄玉:“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张书签就是我画的。”甄玉平静地望着她,“紫藤花从上往下数,第三朵,花心里面,我藏了一个甄字。” 萧纤纤张了张嘴,她忽然向前一冲,抱住甄玉:“公主,你总算是回来了!” 甄玉咧咧嘴,哭笑不得,心想怎么一个个见到她全都这么激动? 萧纤纤松开她,她又哭又笑地望着甄玉:“公主,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用了点药。”甄玉微微一笑,“不然我怕是无法安全在京师里行动。” 萧纤纤胡乱用手背抹着泪,她又哑声笑道:“我早应该猜到,你不会有事,之前我还一直担心……担心他们暗中害了你。” 甄玉收起笑容,她深深叹了口气:“其实,他们也差一点就得手了。” 于是主宾重新落座,甄玉把这几个月自己的遭遇,飞快和萧纤纤说了一遍。 萧纤纤听完,脸上浮现出不亚于饮翠的那种复杂难言的神色,良久,她才缓缓点头:“我就知道,这里面一定不简单!一定不像他们告诉我哥哥的那样!” 至此,她才终于解开了压在心底好几个月的困惑,也才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是可怜我那未过门的嫂子。”萧纤纤眨了眨眼睛,落下几滴泪,“她死得太冤枉了。” “没有办法,左相早就心魔入体,所有的人,都只是他复国的工具。”甄玉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包括那个冒牌货,工具最终的命运不是破损就是被废弃。纤纤,她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第505章 岑熙娇与冒牌货 那晚因为时间太晚,甄玉没有呆太久。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和萧纤纤商量好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会让那个冒牌货当众丢一次丑。 甄玉需要观察一下,当在大家面前露出马脚的时候,冒牌货究竟会出现何种变化。 正好不久之后,就是婉妃的生日,这恰恰是个当众让冒牌货出丑的好机会。 而这两天,甄玉也尽量留在甄府,为了避免冒牌货对她的身世起疑心,饮翠还非常贴心地帮甄玉找了一对和她同乡来的“父母”,两方对好了消息,这样一来即便有人真的调查起“菱花”的身世,也查不出问题来。 婉妃寿辰当天,冒牌货兴冲冲穿戴一新,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又带着贵重的礼物,和一众仆妇们进了宫。 在婉妃的撷秀宫,成阳公主岑熙娇早就等着了门口。自从四皇子杀人案曝光之后,景元帝勃然大怒,下令让岑熙娇搬回宫里,和她母妃同住,而且要受母妃的训斥和教导。就为此,岑熙娇闷闷不乐了许久。 她那好好的公主府,没了,她的四哥哥给她那么多的黄金珠宝,也被父皇没收了,就连她平日想要出宫玩一会儿,都要经过父皇和母妃的许可——婉妃根本就不许她随便出去玩,她经常数落女儿,说她就会给自己惹是生非。 岑熙娇每天委屈得都想哭,她一点都不为那几条可怜的生命而懊悔、心生愧疚,反而忿忿地认为,杀人的是四皇子,和她有什么关系呢?父皇惩罚四皇子也就罢了,凭什么要惩罚她呢?她可是一根手指都没掺和杀人分尸案!可是不管父皇、母妃,还是三哥,全都在责怪自己! 岑熙娇的郁闷,一直持续到“甄玉”的到来,才终于看到了曙光。 几个月前,还在正月里的时候,当岑熙娇听说甄玉竟然带着礼物来看望她母妃,十分震惊,她起初还以为这女人是打着送礼的旗号,其实是来故意找茬的。 所以那次岑熙娇在甄玉面前大闹了一通,她不听她的辩解,当场摔掉了她送来的一对玉镯……一直到被母亲婉妃忍无可忍甩了个耳光,才消停下来。 “谁叫你这样对待永泰公主的?!”婉妃怒不可遏地瞪着女儿,“她是你外公的座上宾!今天是代表你外公过来探望我的!” 这话就把岑熙娇给弄蒙了,甄玉代表她外公?俩人不是明明水火不容,形同死敌吗? 而当时,即便是被岑熙娇当场甩脸子,砸坏了送来的礼物,“甄玉”却依然满脸堆笑,仿佛毫不介意,还一个劲儿道歉说,是自己过去做得不对,惹怒了成阳公主,她毕竟是天子的亲生女儿,自己算什么呢?不过是天子为了慰问旧臣,这才封了个虚名的公主……她比起成阳公主,那是差远了。 甄玉的这番话,令岑熙娇十分吃惊! 她从来没有见过甄玉如此谦逊,甚至可以说,姿态和语气全都低声下气! 那种做小伏低,恭敬卑微的神态,决不是伪装出来的! 事后,婉妃悄悄告诉女儿,甄玉已经改过自新,和她外公,左相韦大铖尽释前嫌,也决定站在左相这一边了。 “那她的太子哥哥呢?她不管了吗?”岑熙娇更吃惊,不管怎么说,甄玉都不太可能彻底倒向她外公呀! 婉妃听了,冷笑了一声:“太子?早就是个谁都扶不起的泥塑,她又不傻,跟着个早晚都要被废掉的太子,有什么前途可言!” 婉妃的这番话,说得有点过头,但岑熙娇却听得深信不疑。 她非常了解自己的母亲,如果不是有十成十的把握,她通常是不会把话说得如此之满的。 而在那之后,甄玉又来探望过她们母女好几次,每一次,都带来了价值不菲的礼物,就连欹月斋的一部分镇店之宝,都被她搬了来,用来讨好婉妃母女。 这下子,岑熙娇终于相信了,甄玉是真的倒向了她们这边。 俗话说开口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满是巴结的笑脸人,还每次都带来如此贵重的礼物。 渐渐的,岑熙娇愿意给甄玉一点好脸色了,她也肯听甄玉说话了,不过本身这就不难,因为甄玉说的,全都是奉承她多漂亮、多聪明、出身多么高贵的话,虽然奉承的手法显得很笨拙,用词也不太讲究,有时候竟像个无知的村妇……但她这种做小伏低的卑微姿态,岑熙娇是非常受用的。 这女人,果然是改变了不少,她暗想,原来一个人的立场发生了转变,就连她的心态和言行,也都跟着变了吗? 岑熙娇心中,有几分暗自瞧不起如今这个甄玉,她始终记得曾经甄玉有多么骄傲,在她面前夺走了父皇的宠爱……而那个时候,她是拿这女人一点儿辙都没有,因为她比自己聪明太多,阅历深厚太多,也老练沉稳太多了。 可仿佛一夜之间,这女人忽然变得像个无知的白痴,每天就知道围着自己说好听的,虽然这并不让岑熙娇厌烦,甚至让她有几分得意,但她心里,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婉妃看出女儿心里的这份猜疑,她自然是知道缘故的,但并不说破,只是指着女儿,叮咛道:“人家每每捧着贵重的礼物来见你,而且一见到你就说好话。熙娇,难道这还不够吗?你不要再与甄玉作对,而应该多维护她,这也是你外公所希望看到的。” 既然是外公和母妃都发了话,岑熙娇也就彻底放下了对甄玉的敌意,甚至打心眼里,把她当做自己的朋友。 今日是婉妃的生日,果不其然,一大早甄玉就带着丫头婆子进了宫,而且还带来了一份贵重的礼物:是一株漂亮绝伦的红珊瑚。 这么大一株红珊瑚,在市场上是属于有价无市的珍宝,没有百两黄金,根本拿不下来。 纵然是婉妃,看到了这么大一株红珊瑚,也不禁吃惊地笑道:“来就来吧,何必送这么贵重的礼?” 第506章 婉妃的寿宴 “那可不行。”冒牌货满脸阿谀道,“既然是婉妃娘娘的寿辰,我怎么能不挑一份合适的礼物送来?娘娘,这红珊瑚,您看着还满意吧?” 真正的甄玉,今天依然是那副傻兮兮的丫头装扮,她远远地站在仆妇们的人堆里,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星来! 那株红珊瑚,是欹月斋去年好容易弄到手的!李掌柜说过,没有百两的黄金,根本别想拿下它! 他原本是预备着来年,等到南越国的使者入京朝贡时,卖给南越使者的——谁都知道南越使者超有钱,也只有他们才买得起这么昂贵的红珊瑚。 没想到,竟然被冒牌货给送到了婉妃的手里! 好啊,今天不让这冒牌货出一次大丑,她誓不甘休! 岑熙娇见到这大株的红珊瑚,不禁喜笑颜开,十分亲热地伸手挽过冒牌货的胳膊:“母妃昨天才说,甄玉你比我还孝顺,说我不如你呢!” 冒牌货顿时满脸堆笑道:“婉妃娘娘是说笑呢!公主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岑熙娇笑道:“你我情同姐妹,这点小事又算什么!” 俩人倒是好得犹如一母同胞一样。 不多时,贺寿的嫔妃们也纷纷到来,各自都带了不菲的寿礼,毕竟婉妃是这样一种存在:如果你在后宫想要生存下去,宁可得罪皇后——皇后宅心仁厚,若是无心之举,她是不会把你怎样的——绝不能得罪婉妃。 得罪婉妃的人,下场一定非常惨。这个简单的概念,早就像蚀刻一样,深入了后宫每一个人的内心。 今天皇后没有来,只派了贴身宫女送了一副锦绣屏风当做贺礼。 “皇后娘娘身体不适,所以遣奴婢来向婉妃娘娘道贺,祝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那宫女说完这番话,岑熙娇马上发出嗤的一声:“皇后娘娘病了?这可真是病得不巧!我母妃一过生日,她就病了!” 那贴身宫女是皇后身边,最得信任的紫卉,十分有地位,非一般宫女可比。她听岑熙娇竟然这么说,顿时凛然道:“成阳公主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皇后娘娘生病还得挑日子?就算是婉妃娘娘生日,皇后就不能生病了吗?” 岑熙娇翻了个白眼:“我可没这么说!” 那冒牌货也阴阳怪气道:“紫卉,你又是什么意思?故意曲解公主的意思,离间皇后娘娘和成阳公主的关系吗?” 那一瞬,紫卉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没想到,“甄玉”竟公然站在皇后的政敌那边!她可是皇后亲妹妹的女儿! 嫔妃们也议论纷纷,很多人都玩味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原本是皇后阵营的人,却突然站到了婉妃那一边,难道这是表示……永泰公主和皇后翻脸了吗? 甄玉躲在仆妇们之中,看着这一幕,愤怒得咬牙切齿。 天知道,皇后给了这冒牌货多少好东西,她听饮翠说了,因为冒牌货成天在太傅府闹,稍不如意就撒泼打骂,皇后为了安抚她,竟然将很多体己的宝贝都拿出来,送给了冒牌货。 皇后对她这么好,她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背刺皇后最贴身的大宫女,直接让自己的姨母下不来台。 可见此人是多么的寡廉鲜耻! 婉妃似乎不想在生日宴上,与皇后身边人起什么龃龉,于是淡然笑道:“紫卉,你回去说费心,替我感谢皇后,也请她保重身体。” 紫卉这才咬着嘴唇,红着眼睛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而恰恰就在这时,有太监进来通报,说宁国公府萧大小姐前来拜贺。 听见萧纤纤的名字,嫔妃贵妇们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自从换皮术之后,萧纤纤就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她只是偶尔会跟随好友阮婧和甄玉一同上街,买点东西,下下馆子。但平时亲友之间的社交已近乎为零。而婉妃这边,更是因为岑熙娇收留纵容四皇子,甚至参与到对她的谋杀,萧纤纤和这对母女也断绝了往来。 谁也没想到,今天她会来,据说还带了礼物。 婉妃在略微的愣怔之后,马上回过神,含笑点头道:“没想到她今天还肯来,快请她进来。” 不多时,萧纤纤带着丫头进来了撷秀宫,众人看见,她依然戴着那日常的白细纱的宽檐帽,款款走到婉妃的跟前,深施一礼:“小姨。” 婉妃笑着抬了抬手:“纤纤不用多礼。难得你今天肯过来。” “是小姨的寿辰,我怎么能不到场呢?”萧纤纤淡淡地说,“我哥这段时间一直卧床不起,他来不了,所以拜托我替他向小姨问好。” 婉妃都还没开口,旁边的冒牌货就开始阴阳怪气:“真是架子大啊!进宫拜见婉妃娘娘,而且当着这么多娘娘的面,居然还大模大样地戴着帽子,嗤!这是做给谁看呢?!” 萧纤纤不卑不亢道:“我的脸色不好,我怕摘了檐帽,会惊吓到在座的各位。小姨是我的亲姨妈,自然不会怪我,可是我怕给小姨惹麻烦。” 她说完,又转向了冒牌货,细纱的遮蔽下,看不出萧纤纤的表情:“我又不像那些不知好歹、不分尊卑的无知蠢货,抓住一点细节就小题大做,根本就不懂别人家的规矩。” “你!”冒牌货没想到萧纤纤竟然如此伶牙俐齿,而那句“不知好歹、不分尊卑”更是深深刺到了她的死穴! 岑熙娇见自己的好友被奚落,顿时愤然道:“甄玉说错了吗?你戴着面纱来见我母妃,都到她跟前了还不摘下来,这是来拜寿的态度吗!萧纤纤,你是来挑衅的吧?!” 萧纤纤慢条斯理道:“熙娇,此言差矣,我不摘帽子,是因为害怕自己的脸,吓到了大家。” 岑熙娇哈哈一笑:“哦,你也知道自己是丑八怪啊?哈哈,难得你萧纤纤也有自知之明!” 在场的嫔妃们开始挤眉弄眼。 这和刚才永泰公主骂紫卉不同,这属于婉妃的自己人“窝里反”,她们乐得看热闹。 萧纤纤倒也不生气,继续慢条斯理道:“可不是嘛,本来我一张好好的脸,被一对心狠手辣的兄妹合谋,给害成了这样。俗话说苍天有眼、报应不迟,熙娇你信不信命?我信。我觉得我只要耐心等着看,就行了。” 第507章 冒牌货大丢脸 这话就说得非常露骨,岑熙娇的脸都青了,萧纤纤就差指名道姓地骂她和四皇子了! 她刚要开口,婉妃伸手按住了女儿,又淡淡笑道:“纤纤,咱们都是自家人,又何必计较从前那些龃龉?你今天来看我,小姨我很高兴,既然是贺寿,大家就和和气气的相处,不好吗?” 婉妃这话说得也是绵里藏针,那意思是既然你是来拜寿的,就说点我想听的,如果你再这么指桑骂槐,可别怪我不客气! 萧纤纤也不傻,她微微一笑,收敛了自己的锐气,伸手摘下乳白细纱檐帽,再度施礼,又让身后的丫头送上了贺礼。 萧纤纤送来的礼物,是一副仕女玉雕,羊脂白玉雕出来的一尊仕女,线条甜润动人,一看就知道是稀世之宝。 就连婉妃也忍不住动容,声音都变得柔和多了:“纤纤,你真是多费心了!” “应该的,我母亲走后,就是小姨在照顾我和我哥哥,我怎么能不感恩呢?” 萧纤纤这态度,令婉妃十分满意,她笑道:“对了,前段时间听说你哥哥病了,我叫小监送去了一盒人参,你哥哥吃着感觉怎么样?” 萧纤纤乖巧地说:“回小姨的话,我哥哥还没吃呢,那盒参被他收起来了。” “哎唷这孩子,人参就是吃了养病的,收起来是干嘛?” “我哥哥说,这是百年参,贵重得很,又是小姨送来的,他不敢擅用。” 旁边的蔺妃听了,不由赞叹道:“果然是世家培养出来的孩子,这么懂规矩。不枉婉妃娘娘对他们的一番苦心。” 婉妃听了这话,自然是万分的受用,她微微一笑:“宁国公府是出了名的规矩大,我姐嫁过去之前,父亲反复叮嘱她,婆家是高门世家,最是注重规矩,一步都不可以错。” “对啊!高门世家就是不一样,远不是那些小门小户可以比的。” “世家的女孩子,教养都是最好的,那是从还不懂事就开始谆谆教导,看一个人,看她的出身是最准的。” “出身不行,那是真不行,怎么教都不行。” 甄玉眼尖,能看出嫔妃们这些无心的闲聊,很显然刺到了冒牌货,她的脸色控制不住地在发青。 看来,对她而言,出身是一件不能提的隐痛,不然她的脸色也不会变得如此古怪。 果不其然,冒牌货有点按捺不住了,只听她干笑了一声:“各位娘娘说得都很有道理,只是我觉得,凡事也不能一概而论,只看人的出身高低。” 嫔妃们把吃惊的目光转向了她,冒牌货继续道:“比如说我……哦不,我是说,我义兄。早年我在素州养父母的家中,日常全都靠我义兄协助。我养父母身子骨不大好,家中的劳作多由我义兄承担。虽然他出身贫寒,但总不能说,因为出身不高,他就不是好人吧?” 甄玉听得都傻了! 冒牌货说的是那个平时好吃懒做,差点玷污了她的宋小义?!什么由义兄承担,明明是她甄玉在承担好吗!她可是经常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啊! 好奇怪,这个冒牌货为什么要为宋小义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说好话? 因为是永泰公主发言,嫔妃们也不得不买账,只好纷纷勉强点头。 “其实世上也有这种出身贫寒的纯良人士……” “这种人是被他的出身给耽误了,老天不长眼。” “看公主这样,就知你养父母一家待你不错。” 甄玉听得简直要抓狂! 谁说宋家待她不错的?他们简直是把她当个小奴隶在使唤好吗!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萧纤纤不咸不淡地说:“哦,永泰公主说的是那个黑山村著名的二流子、因为谋财害命而被县衙下了大狱的宋小义?奇怪,为什么公主您要为这种人说好话?” 这一句话出来,全场都寂静了! 大家的表情都变得十分古怪! 二流子、谋财害命、下大狱……这几个词汇听在这些嫔妃的耳朵里,那无异于是惊天大爆炸! 冒牌货顿时气得脸绯红,她几乎不管不顾地嚷嚷起来:“什么谋财害命?!那压根就是冤枉的!是县衙的糊涂官儿枉顾人命、胡乱误判!如果我义兄是那种人,那他如今怎么能成为左相府里的座上宾!” 这最后一句,把嫔妃们都震住了,确实,这最后一句,十分有说服力。 然而甄玉却发现,旁边的婉妃,微微皱了一下眉。 恐怕,她并不希望冒牌货把左相收留了宋小义这件事,公然说出来。 萧纤纤并不搭腔,却忽然睁大眼睛,往冒牌货身前走了两步。 “永泰公主,请问您这一身……是香染锦?” 冒牌货一怔,旋即得意万分地笑起来:“萧姑娘眼力不错嘛!” 此言一出,嫔妃们顿时掠过一阵骚动。 冒牌货高傲地扬着脸:“这是皇后娘娘给我的,最近刚叫裁缝做得了,今天是第一天上身呢。” 萧纤纤故意抬了抬眉毛:“永泰公主真厉害!香染锦是顶级的贡品,只有太后、皇上和皇后三个人有资格穿,今年上贡的两幅锦缎,就连婉妃娘娘都没有摸到,你就这么大喇喇穿到身上来了,啧啧!这可真是……” 这话一出,别说嫔妃们,就连岑熙娇都变了脸色! 冒牌货顿时慌了神!她这才发现,自己落入了陷阱! 萧纤纤这指控是非常严重的,婉妃都没资格穿的香染锦,她却穿到身上,大摇大摆来给婉妃贺寿,她这不是当众砸寿星的场子吗?! “可我……我不知道……”她这一慌乱,愈发的语无伦次。 萧纤纤锐利地盯着她:“堂堂永泰公主,连这么简单的规矩都不知道?还是皇后当时,好心把香染锦送给你的时候,没有说清楚?” 这话说得挺毒,皇后对你这么好,你却背刺她,投奔了她的政敌,你这种人的人品可见一斑。 冒牌货又不是傻瓜,怎么会听不出这里面的含义? 她更加心慌,又看看婉妃和岑熙娇,却分明地从她们母女的脸上,看到了某种鄙夷和不屑! 冒牌货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脑子一片空白中,她竟口不择言道:“我……我这就脱下来……” 场面内一片哗然! 第508章 宋小义来了 婉妃皱眉道:“成何体统!衣服既然穿在身上了,又怎么能脱呢?你当这是什么场合!由着你胡来!” 嫔妃们也都议论纷纷,有的说:“再怎样也不该慌乱成这样!” “对啊,哪里还有一点公主的气度?” 蔺妃不阴不阳地说了句:“公主还是好好把衣服穿着吧,不然我们这些在场的,可都说不清了!” 岑熙娇摇摇头,低低冷笑了一声:“真是上不得台面。” 这句话很轻,完全是岑熙娇无意识的吐槽,但却清楚地落入了冒牌货的耳朵里。 甄玉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脸几乎白得没了血色,更可怕的是,下颌骨那里,两侧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要涌出来,仿佛她的皮肤底下藏着什么活物,想要突破皮肤,探出头来! 而这时,萧纤纤又适时地加了一句,貌似轻描淡写道:“以前我认识的永泰公主,可不是这样子哦。怎么几个月不见,就变成了这副不堪的样子?” 这句看似平淡的评价,很显然,具有前所未有的杀伤力! 甄玉眼尖,她立即看见冒牌货的左边脸颊,猛然凸出来一块,简直犹如突然生长的骨刺! 然而还没等她看清,冒牌货突然用手按住自己的脸,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那凸出来的一块不见了。 “各位娘娘,我身上有些不舒服,婉妃娘娘,请恕我先告退了。” 她说完,也顾不得寿宴还没正式开始,顾不得三皇子都还没到场,更顾不得周围嫔妃们的反应,竟站起身子,头也不回,急匆匆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回到甄家,冒牌货大发雷霆,把桌子都掀翻了! 甄玉站在院子外头,她听着里面的女人发出怪物一样的咆哮,其中还伴随着摔东西的声音,还有诸如“我要让他们死!”“混蛋!竟敢欺负老娘!”“让他们全都不得好死!”这之类野兽般的诅咒。 虽然那天一整晚,冒牌货都没有再露面,但是甄玉也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自己这种细弱的少女嗓音,竟然变成了一种成熟的妇女般的嗓音。 土蛋说得对,当众丢丑对于冒牌货而言,真的非常致命,会让她暴露出原本的面目。 看来这还远远不够,甄玉躲进庭院的阴暗处,她一边听着屋里女人的咆哮,一边暗想,还得继续想办法,让这冒牌货再丢更大的丑! 次日,果不其然,冒牌货再度去了左相府,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带任何丫头婆子,只悄悄让管家赶了一辆车,而且脸上还戴上了一层面纱。于是甄玉明白,她的脸,快要控制不住了,她不敢让丫头婆子跟着,怕被人看见脸上的异变。 当然了,饮翠也没有错过这种冒牌货不在家的好机会,她不敢一下子给所有的奴仆服下解毒药,而决定分批次,一开始,从贴身的丫头着手。 她用话术,骗漱朱、流金和嵌雪将解毒药丸服了下去,那之后,又静待她们仨在极度的震惊和恍然大悟中,整理自己乱成了一团的思绪。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一贯快人快语、口齿伶俐的流金,像是傻了一样,重复着这几个字,她像大梦方醒一样,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而饮翠则以最简洁的话语,向那三个女伴说明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糟糕!”漱朱忽然叫了一声,脸色像是见了鬼。 “怎么了?”饮翠问。 “喻……和我说过。”漱朱都快哭出来了,她结结巴巴地说,“他说公主……那个假的,有问题。” 可是当时她没有听,也不肯相信他。 饮翠轻轻叹了口气:“漱朱,这不是你的错,这就是迷药的作用。” 流金揉了揉脑壳:“所以,饮翠姐姐,玉姑娘现在到底在哪儿?” “出去办事去了。”饮翠微微一笑,“其实早上你们见过她。” “啊?哪有!” 饮翠忍笑道:“今早你不是还骂过一个小丫头,说她笨手笨脚,连一桶水都拎不动吗?” 流金张了张嘴:“你是说……” 饮翠赶紧示意她噤声,她这才微笑道:“早就告诉你们了,不要欺负菱花,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三个丫头面面相觑,流金喃喃道:“糟糕,我竟然骂玉姑娘笨手笨脚……” “我骂她爱睡懒觉……”漱朱羞愧地垂下头。 “我……我骂她又懒又馋,一个人吃三块红豆糕。”嵌雪一把捂住自己的脸,“完蛋了。姑娘一定会生我的气的!” 饮翠笑起来:“虽然你们现在知道真相了,但是,” 她收起笑容,严肃地说:“但是等会儿,冒牌货回来,你们一定不能露馅!” 嵌雪用力点头:“眼下我们还不能立即掀翻冒牌货,对吧?” “是的,大家稍安勿躁。玉姑娘心里有完整的计划,这件事,绝对马虎不得!” 几个姑娘正在低语,有丫头走过来说:“饮翠姐姐,公主回来了!” 饮翠一听,马上向女伴们使了个眼色,大家赶紧收敛起来,到了门口,准备迎接冒牌货回家。 饮翠眼尖,她轻轻咦了一声:“怎么出去一辆车轿,回来了两辆?” 到了跟前,马夫跳下来,对饮翠她们道:“饮翠姑娘,公主回来了,今天公主的义兄也来了,请姑娘们稍微准备一下。” 饮翠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宋小义……跑甄家来了?! 果不其然,冒牌货从第一辆车轿下来,脸色黑得犹如乌云盖顶,很明显非常生气。 而第二辆车轿停稳,帘子一掀,从里面下来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材很高大,虽然天有点热但依然穿得严严实实,戴着帽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当饮翠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脸上时,不由心惊:她从来没有见过肿胀得这么圆、这么大的一张脸! 就好像得了浮肿病一样,男人的脸比正常人大了不止一圈,而且明显是肿不是胖,因为那种虚浮的、惨白的颜色,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会有的。 奇怪,冒牌货为什么要忍着强烈的不悦,非把宋小义带过来? 第509章 宋小义的无理要求 冒牌货回到家里,她扫视了一圈恭恭敬敬的下人们,忽然察觉不对。 “菱花呢?”她忽然问,冒牌货记起了那个瘦小的、长得有点丑的丫头,她也记起,左相提醒她要她多留意的,就是这个丫头。 而这个丫头此刻,并不在面前。 饮翠一慌神,赶紧道:“哦,我让菱花去张绣匠那儿取丝线了,我和流金平时做活的丝线用完了。” 冒牌货用怀疑的目光,深深看了饮翠一眼,半晌,她才哦了一声。 饮翠不敢让她再问下去,只好故意岔开话题,赔笑道:“玉姑娘的义兄到了,家里该怎么安排呢?让他住哪个院子比较好?” 冒牌货似乎很厌烦这个议题,她满脸冷漠和厌倦地哼了一声:“你安排吧,随便把他安置在哪儿都行,就找个院子……” 宋小义听见了,他笑嘻嘻走过来:“什么叫随便安置?妹子,你就这么对待你哥哥的?你这也太没情意了吧!” 冒牌货极为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仿佛是觉得宋小义太肮脏,她就连稍微挨着他一点,都不情愿。 宋小义自然不是傻子,他看出冒牌货对他的抵触,于是冷笑了一声:“妹子,你别躲我,以后你依靠我的时候,多了去了!” 他那张浮肿的惨白的脸,被愤怒和冷笑给弄得更加奇形怪状。 “真把我给惹恼了,等到关键时刻,你叫天天不应叫地不灵,我就看你怎么办!” 这句话里,隐含着不顾一切的发狠,威胁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冒牌货很明显是被他吓着了,态度顿时软了一点:“我怎么会惹你呢?大哥你想太多了,我今天是太累了所以不爱说话。不信你问他们,每次我从相府回来,都累得不得了……你是我难得的亲人,我自然是要认真款待你的。” 于是扭头对饮翠道:“就把后面原来沐姨娘住的院子收拾出来,那地儿不是一直空着吗?” 宋小义皮笑肉不笑道:“你叫我住一个姨娘的院子?” 冒牌货赶紧解释道:“那是最好的一处院落,沐姨娘是我父亲最疼爱的姨娘,特意挑了最漂亮的院子留给她,虽然她现在不在了,但是屋里东西一应都是全的,总比空屋冷灶的,另外收拾的好啊!” 她这番半真半假的胡说八道,似乎把宋小义给说服了,他想了想,点头道:“那好吧,不过——” 他忽然一伸手,抓住了冒牌货的手,半笑不笑地说:“路上我们说过了,你今晚得陪我!” 一句话,在场所有人都静了! 这是什么意思?义兄要求做妹妹的陪过夜? 是……那个意思吗?! 冒牌货勃然大怒,她一把摔开宋小义的手,又想起此人刚才的警告,只好忍耐着压住怒火,低声道:“仆人们都看着呢!” 宋小义根本就不管这一套,他嬉皮笑脸地再度抓住冒牌货的胳膊:“好妹子,我可想了你好多年了!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你……” 这话说得也太露骨了,冒牌货分明看见,面前甄家的下人,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德高望重的大管家和老年奴仆,脸色全都变得异常古怪,简直像是听见了什么鬼怪在说话! 冒牌货恼羞成怒,她刚要发火,偏偏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匆匆跑了进来。 她定睛一看,是那个菱花。 冒牌货顿时火不打一处来:“菱花!你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甄玉其实进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不妙,家中今天的氛围非常怪,守门的小厮悄悄告诉她说,公主的义兄来了,还要在这儿住…… “反正,看着不算面善。”守门小厮含糊地叮咛她,“菱花,你自己小心点!我看公主今天火气很旺。” 今天甄玉趁着冒牌货去左相府的空档,悄悄去了一趟颐亲王府。她必须和岑子岳碰个头,以便确定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她本以为冒牌货还得很久才回来,没想到她回来得这么快,竟然还把那个半死不活的宋小义给带来了。 不,看这样子,倒不是她主动邀请宋小义来家,而更像是宋小义胁迫她,逼着她带自己回家的。 而甄玉则恰好在这个档口,“莽莽撞撞”闯了进来。 她一见冒牌货发火,赶紧故意做出一副惊恐万分的样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公主,我……我回去看了看我娘,她生病了……” 糟糕,饮翠心想,今天玉姑娘走得急,她们两个都还没对好口供,自己和冒牌货说“菱花去绣匠家里买丝线”,甄玉却说去看自己的娘,这不就穿帮了吗?! 果不其然,冒牌货冷笑道:“回家看你娘?可是饮翠告诉我,你去绣匠家了。你们两个,到底谁在说谎!” 甄玉头皮一麻,她刚才太急着去见岑子岳,竟然忘记和饮翠商量好借口! 而就在这时,饮翠却突然冲上来,一巴掌狠狠打在甄玉的头上,把她打得一趔趄! “这小蹄子!我叫她去买丝线,她竟然偷偷回了家!” 甄玉明白过来,她也马上大声号哭:“姐姐饶了我吧!我娘病了一晚上……我想着顺路去看看她,饮翠姐姐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饮翠才不管她的哭号,又是一个大逼斗,打得甄玉歪趄在地,袖子里刚好滚出一些碎银子。 “小蹄子!银子呢?!我给你二两银子,叫你去买丝线,怎么现在只剩下这些碎银子了?!说,你都花哪儿去了!” 甄玉哭得更凶,她哽咽着说:“我……我给我娘买药去了!饮翠姐姐,银子我会还你的!我……我加倍做工还你!” 饮翠一时恨铁不成钢,狠狠戳着甄玉的脑门:“菱花!你说你家里穷,想来公主这儿帮工,给家里多赚些银子,以后你一定会报答我——哦,这就是报答我的方式?!” 这时候,冒牌货倒是不着急了,她抱着胳膊,悠然看着下人们的这场哭闹撕扯,不由冷笑道:“饮翠。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怜悯这些低贱的乡巴佬!她们根本就不值得同情!你看,你是可怜她,她却只会利用你的好心!” 她说完,眼神有意无意瞥了一眼旁边的宋小义,发现对方无动于衷,于是更生气,心想好嘛,自己这番指槐骂桑算是白骂了! 第510章 替罪羔羊“菱花” 宋小义早就对这场丫头们撕扯的戏码感到厌烦了,他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抱着胳膊道:“妹子,今晚到底打算怎么安置我,你心里有主意了吗?” 冒牌货其实非常希望趁乱,让宋小义忘记这茬,然而对方这意思,不依不饶,似乎非要她给个回答。 冒牌货努力干笑了一声:“我都说了,我今天很累——要不,这样吧!今晚我找个丫头来陪大哥!” 这一句话,在场的奴仆们全都安静下来了,包括刚才那个哭闹不休的菱花,也顿时间不敢再哭了,只是紧张万分地望着冒牌货! 她想干什么?甄玉想,什么意思?什么叫找个丫头陪大哥?! 之前甄玉来晚了,所以没有目睹宋小义和冒牌货之间的那场“拉扯”,不知道前面有过一番更为不堪的讨价还价。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听明白了,冒牌货是要找个丫头,给宋小义这个畜生玷污! 她一时愤怒到极点。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宋小义,这男人就是个活畜生,连自己的义妹都不放过,成天除了吃喝玩乐,想的就是裤裆里的那点事儿……偏偏宋老四夫妇极度纵容他,几乎没有对儿子做过任何严肃的管教。 结果,就养出了这种毫无廉耻心、毫无道义感的禽兽。 就在甄玉脑子急速飞转,想找个解决办法——以免家里哪个倒霉的丫头真被冒牌货押着,去送给宋小义玷污——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冒牌货突然抬起头,手轻轻一指:“正好,今晚就让菱花来陪我大哥吧。”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饮翠那四个知道真相的丫头,也包括甄玉自己。 冒牌货似笑非笑地望着甄玉:“菱花,让你侍奉宋先生,是你的福分,明白吗?宋先生不会亏待你的。” 宋小义有些不乐意:“哦,你就给我找这么个又黄又瘦、干瘪得像搓衣板一样的丫头?” 冒牌货却假意笑道:“人家是规规矩矩的黄花闺女啊,鲜嫩得很,大哥,今晚就让她先伺候你,接下来我再给你找更好的!” 甄玉有点想吐,这份可耻的说辞,怎么听怎么像青楼里的娼妓,这冒牌货到底是左相上哪儿找来的?! 宋小义也明白,今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逼着自己的干妹妹陪自己睡,其实非常伤面子,恐怕她抵死都不会从的。这里毕竟是甄家,是这女人的地盘,自己倒不如“笑纳”了这个小丫头,两方息事宁人。 “那好吧。” 冒牌货大喜过望,像是生怕宋小义反悔,赶紧指着甄玉道:“菱花,过来!” 甄玉回过神,她马上大哭起来:“我不要!不要!” 然后她一下子扑到饮翠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惨叫道:“饮翠姐姐!救救我!我不要陪男人!” 她虽然哭得声嘶力竭,抓着饮翠的动作幅度也很大,但实际上那种抓捏的手势,根本没什么力道,完全是表演给冒牌货看的,而只有甄玉抓着饮翠手腕的右手拇指,微微用了点力,又趁乱向饮翠使了个眼色。 饮翠立即明白过来。 其实此前,甄玉就和饮翠商量过了,她告诉饮翠,一旦家里发生严重的事情,譬如冒牌货想要找人折磨的时候,饮翠就把她推出去,“你就让我去承担,这样总好过让别的丫头婆子受罪”。 当时饮翠还不太乐意:“那怎么行?太危险了,万一玉姑娘出事怎么办?” 甄玉却笑着说:“不用担心。饮翠,我很强的!不管多危险的状态,我都搞得定,你尽管相信我就好了。” 所以此刻,饮翠立即就明白了甄玉的暗示,她脑子一转,也跟着哭起来:“玉姑娘,菱花还小,怎么能让她去服侍宋先生?” 冒牌货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不阴不阳地说:“好啊,她不能去,你替她去,行不行?” “这……” 看她一脸为难的样子,冒牌货冷笑道:“想替人出头,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你们谁,愿意替菱花去服侍宋先生?” 没人出声。 嵌雪蠕动了一下嘴唇,很快就看见饮翠朝她使眼色,嵌雪非常聪明,马上闭上了自己的嘴。 “菱花”见没有一个人帮她,哭得更惨了,她干脆噗通一声跪在冒牌货的跟前:“公主,求求你……” 做戏做全套,甄玉心中暗想,冒牌货明显对她有所怀疑了,不把戏份做足,无法打消冒牌货心中的怀疑。 果不其然,冒牌货一脸不耐烦:“哭什么!宋先生不会亏待你的!还不快跟过去!” 主子发了话,菱花看出自己是没什么逃脱的可能了,小丫头只好一边哭,一边慢吞吞站起身,跟着那个一脸淫邪的宋小义,还有几个领路的婆子一道,去了宋小义今晚的居所。 那里确实是沐嘉莲从前的院子,自从她死后,院子就空置下来,甄玉叫人把她的东西全部扔掉了,房间也悉数打扫过了,将其改造成了个会客的地方。 没想到,今晚冒牌货竟然会把宋小义打发到这里来。 等到婆子们将房间床铺安置妥当,一个个就像避瘟神一样低着头退出房间,这时候,屋里就剩下了甄玉和宋小义两个人。 俩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甄玉都能闻见宋小义身上,那股刺鼻的,令人恶心的药味儿。 “土蛋。”甄玉忽然在心中问,“你觉得,咱们应该怎么对付这家伙?” 土蛋懒洋洋道:“这个简单,这家伙早就不是正常健康的人了,他本身是在靠蛊毒支撑着,不然早就被冒牌货给吸干了——那个存放蛊毒的地方,应该就在他的身体某处,只要他脱了衣服,就能看见。” 甄玉:“……” 这倒好,歪打正着了。 土蛋继续道:“等找到他身上藏蛊毒的地方,接下来就好办了,小玉,你不是有那根黑色的小指吗?” 甄玉的那根黑手指,平时都是尽量蜷在手心里,实在需要伸出手的时候,她会用一层和皮肤无差别的薄膜,覆盖在上面。 “我会借助那根手指的力量,让你完全掌控这个人。”土蛋继续道,“今晚,咱们就来个夜审宋小义吧!” 第511章 夜审宋小义 甄玉和土蛋的这些交流,宋小义当然是不知道的。 今晚他不是太满意,原本他觊觎冒牌货已经很久了,他当然知道这人不是自己的妹妹,是皮下换了人,但他完全不介意。可是今晚冒牌货却塞给他了一个黄瘦的小丫头。 宋小义心里憋着气,上手就粗鲁了一点,伸手毫不怜惜地一把拉过甄玉,吓得小丫头尖叫了一声,宋小义火往上撞,一巴掌打过去! “叫什么叫!”他恶狠狠道,“挑了你来服侍,是你的福分!怎么?你主子瞧不上我,你这么个臭毛丫头,居然也敢瞧不上我?!” 甄玉瘦小的身体被他拎在手里,简直犹如可怜的芦苇,她一直在尖叫,叫声凄厉,隔着门窗远远传出来,甄家的奴仆全都不忍听闻,饮翠虽然知道甄玉是在做戏,但还是忍不住看了冒牌货一眼,小声乞求道:“玉姑娘……” 冒牌货充耳不闻,像是没听见那一声声的惨叫,她哼了一声,把手指一摆:“饮翠,给我弄吃的去!我今天累坏了,吃完了要早点歇着。” 说完,就仿佛她完全不在乎有一个可怜而无辜的女孩,正在被她的义兄给蹂躏,冒牌货大摇大摆昂着脸,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去。 扇了两巴掌,解了气,宋小义这才胡乱扒下自己的包头布、衣裳裤子,接下来,他要“进入正题”了。 淫邪地笑着,宋小义光着膀子,一把将尖叫的女孩拖上了床,动作粗鲁得像在扔一个破布包裹。 女孩惊恐万分地蜷缩在角落里,仿佛吓得已经出不来声音了。 宋小义一个饿虎扑食,朝着女孩扑了上去,而女孩大概是被吓傻了,居然张开了双臂,一下子抱紧了他的脖子。 宋小义第一个念头是,这丫头是吓得失常了吗?她为什么不反抗,反而搂住自己的脖子? 然而紧随其次的,是他后脖颈连接脊椎的那个地方,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深深插了进去! 宋小义,没有来得及惨叫出声。 后脖子靠上的那个地方,是他的死穴。 是他隐藏身体里蛊毒的地方,那个人曾经告诉过他,把蛊毒植入到身体的深处,不管冒牌货怎么折腾他,怎么抽取那些白色细丝,他都不会有事。 蛊毒会帮他抵挡外界一切伤害。 “但是务必要记住一点。”那个自称左相的男人,当时对他说,“你这个死穴,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干妹妹,也不能说。” 死穴,顾名思义,如果被人知道了,那么自己就死定了。 把蛊毒藏在后脖子这种地方,是不会有人知道的。宋小义当时就想,只要他不当着人的面脱下衣服,就没人会注意到。 但是偏偏,今晚,被面前这个丫头给看见了! 如果刚才自己没有脱衣服……宋小义在电光石火那一霎,忽然想,自己不该脱衣服的! 然而,悔之晚矣,甚至就连这份后悔他都察觉不到了。 甄玉的那只黑色的小指,深深插进了宋小义脖颈处,一个白色的凹陷。 而就从那个凹陷,出现了无限黑色的细丝,它们就像飞快生长的网,轰然一声,包裹住宋小义,那些黑色的细丝犹如蛛丝,深深勒入宋小义的身体,就像掉进了蜘蛛网里的小虫,宋小义迅速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他呆呆坐在床上,睁着眼睛,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无法想。 甄玉慢慢将手指从那个凹陷处拿出来,她走到床边,安然坐了下来。 她那只黑色的手指,指尖上依然摇曳着无数的黑丝,黑色的丝依然死死捆着宋小义。 甄玉看着呆若木鸡的宋小义,淡然一笑:“认识我吧?” 好半天,宋小义呆滞着一张脸,缓缓点了点头:“认识。” 甄玉睁大眼睛,看着他:“我是谁?” “你是……玉儿。”宋小义微微张开嘴,“是我干妹。” 甄玉点头道:“看来你的蛊毒认出我了。宋小义,那个冒充我的女人,究竟是谁?” 宋小义摇了摇头:“不认识。” 甄玉皱眉:“你不认识?她没告诉你吗?” “没有。”宋小义慢吞吞地说,“我只听左相说,她出身烟花地。” 甄玉一个激灵! 按照土蛋的分析,冒牌货是认识她的,而且对她怀有深深的恨意——如果她完全不认识甄玉,无法对她产生任何特殊的情绪,那就无法进入这个局。 所以,一个认识她的人,一个恨她的女人,一个烟花地出身的妓女……这冒牌货到底是谁?! 心中知道,眼下继续追问没什么意义,于是甄玉收回神,干脆从头开始问起。 “你不是被人从牢里救出来了吗?后来,发生了什么?” 在宋小义的讲述中,甄玉这才了解到了事情前后经过—— 原来,被湛卢从大牢里救出来以后,宋小义吃没得吃,喝没得喝,在外头风餐露宿了好一阵子。他是被娇生惯养大的,哪里受得了这份苦?所以最终,还是臊眉耷眼趁着一个黑夜,悄悄回了黑崖村自己的家。 那时候宋陈氏双腿被打断,还躺在床上养伤,宋老四又得忙农活又得照顾老婆,还得承受村里人的奚落和白眼,时不时还要承受张大户他老婆的谩骂……日子过得简直是苦不堪言。 偏偏就在这时候,儿子宋小义回来了。 宋老四几乎吓得半死,儿子这是越狱啊,他到底是怎么出来的呢? 宋小义却告诉他们,自己是被一个“武功高强”的好心侠客给救出来的,人家说了,他没有杀人,不能让他平白被斩首。 虽然儿子平安归来,但是宋老四却完全没有欢喜之情。 他骂儿子专门给他惹祸,既然是下了大狱的死囚,那还回来干什么?他为什么不在外头自己找个地方藏着,而偏偏要回家来? 难道他以为藏在家里,就不会被发现吗?日子长了早晚都要露馅,万一让邻居知道了,就连宋老四和宋陈氏都得搭进去! 宋小义一听,慌了神,哭着求道:“爹,我现在身无分文,你让我去哪儿啊?你把我赶出去,我就是个死啊!” 宋老四却无动于衷,他冷冷道:“所以呢?你想带累着你娘和我,咱们三个一道死?” 第512章 弑父杀母 宋小义完全没想到,自己在这个家,从小被宠到大,父母什么好的都会留给自己,然而如今,父亲竟然翻脸无情,竟是要把他独自一人推出去送死! 那一瞬,他在极度绝望的同时,又燃起了飓风一样的狂怒。 “可我是你们的儿子啊!”他红着眼睛嘶吼,“我是老宋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你们留着我,好歹也能养个老!” 宋老四却连连冷笑:“养老?你什么农活都做不了,还得我们老两口养着你,别看你现在说得好听,过两天安定下来,你就得使唤我和你娘了!” 宋小义被父亲说得,一时竟无法反驳。 宋老四继续道:“你想留下来?可以啊,闻到没?” 他一回身,指着里面的卧室:“你娘刚才又拉在炕上了,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你去给她收拾了!” 确实,从刚才一进屋,宋小义就觉得屋里臭极了,他以为是父亲没来得及打扫房间,没想到竟然是瘫痪在床的母亲排泄了。 宋小义张了张嘴:“这种脏活,我……我怎么能干呢?” 宋老四顿时变了脸:“那是生你养你的亲娘!你说你不能干?!” “可是爹……” “给我滚!”宋老四低吼道,“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我就不报官了,可你也别想再连累我们!” 他说完,狠狠往儿子身上推了一把,竟是要把他扫地出门! 宋小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茫茫然之中,他只紧紧抓住了一个念头:不能让这老东西把自己赶出去! 他已经受够了风餐露宿,白天乞讨晚上睡破庙的日子了! 这里是他的家,他出生在这里,他有资格留下来! 就算父母厌弃他,可这里至少能躲躲风雨……对了,家里还储存了两大罐麦种!实在不行他还可以煮麦种填肚子! 想到这里,宋小义不再犹豫,他忽然一把掐住了宋老四的脖子! 宋老四完全没想到儿子会动手,他一直觉得儿子是个懦弱的人,自己只要稍微一沉脸色,这小子就会乖乖回屋躲起来,一句嘴都不敢和自己犟。 却万没想到,此刻儿子竟然对他动了杀心! 然而为时已晚,事前他几乎没有防备,又年老体衰,和儿子搏斗了还没两下,手臂就没了力气。宋老四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发出窒息时奇怪的尖锐喘息…… 很快,老头就不动了。 宋小义还不敢松手,他死死掐着父亲的脖子,一直到感觉手里的人已经没有一丁点反应,这才猛然松开手。 我杀了我爹,他忽然想,这下子,他是真的杀了人,再不会有什么英勇的侠客来救他了。 但是,这还没完…… 他又把目光转向屋里卧室,那儿还有一个活人,会叫喊,会求救,会闹出动静让他被外人留意到的大活人。 解决宋陈氏倒是更加方便,因为宋小义根本就不敢去看母亲的脸,他直接拿了厚被子,将宋陈氏给活活闷死了。 宋陈氏因为双腿瘫痪,躺在床上太久,神智也早就溃散,其实根本就没有反抗和叫喊。 她就这么直接被儿子给杀了。 甄玉听到这里,已经全然无语了。 她原以为宋老四夫妇是被左相的人所杀。 没想到,他们其实死于自己亲生儿子之手! 这是不是应该称为某种……报应? 他们纵容这个懒惰又无耻的儿子,由着他欺负甄玉,现在好了,这个他们纵容出来的好儿子,亲手将他俩送上了黄泉路。 甄玉倒也没怎么同情宋老四夫妇,她只是被这吊诡的人生给弄得,有点啼笑皆非。 杀死父母后,宋小义瘫坐在堂屋的地上,好半天爬不起来。 屋里弥漫着陈旧的、恶心的臭味,这味道像是要凝固在那间小小的农舍里。天快要亮了,他能听见外面早起农人的走动声,还有公鸡打鸣的声音。 得赶紧把父母的尸体处理掉,他想,不能就这样留在屋里,不然早晚会被路过的邻居发现……可是这两具尸体,该如何处理才能不落下痕迹、不引起怀疑呢? 自己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宋小义忽然想,明明几个月前,一切都还是好好的,自己有疼爱他的父母,有村里多年的伙伴,有听话顺从、愿意操劳家务和农活的妹妹。 然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罪魁祸首,就是他那个貌似温厚的妹妹! 对,一切都是甄玉的错!是她杀了张大户,陷害了自己,才逼得自己走投无路,杀了父母——这全都是那丫头的错! 那一瞬,宋小义恨不得立马找到自己的妹妹,一把将她撕得粉粉碎! 而就在这时,就在这样一个大家都忙碌着,没有人留意的清晨时分,有一个人,走进了宋家的院子。 等到宋小义发现,来人进到了屋里,他这才神经质地跳了起来! “你是谁?!” “哦呀,我来晚了。”那人根本不理会他,只看了看地上倒着的宋老四的尸体,咂咂嘴,“没想到你下手这么快。” 黑暗的恶臭的屋子里,宋小义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看上去有点年纪,但完全不显老,一张保养得当的脸,白皙消瘦,举止投足气质优雅,身上的衣服看上去也是绫罗绸缎。虽然宋小义完全说不出缘故,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人是个当官的。 而且,还是个当大官的! 因为,就连他平生见过的最大的官儿,那个清江县的县丞,看上去都远远不及此人,怕是也只能给这人跪着当擦鞋垫。 而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自己的家,还偏偏在这种时候……目睹了他杀害父母的现场! 来人看看宋小义,摇摇头:“我猜到你会回来,毕竟除了你家,你哪儿都去不了了。可是,” 他冷冷看着地上冰冷的尸体:“我没想到,你会连父母都杀,宋小义,你可真是个畜生,千刀万剐都赎不了你的罪。” 这人的语气,明明柔和至极,但说出来的话却如此可怕。 宋小义想去攻击他,他想把这人打翻在地! 可是他却发现,自己已然浑身酸软,原来刚才杀父弑母,已经把他的体力耗尽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来人看着他,微微一笑:“你不是想找甄玉报仇吗?我来给你机会。” 第513章 宋小义的“陈堂供述” 那个来找宋小义的人,自然就是左相韦大铖。 按照他的说法,当时他正在满世界寻找甄玉的“亲人”。 “亲生父母肯定是没戏了,她父母的那些亲眷,也和她从未见过面,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存在。如今甄家已经没落无人,赫赫百年基业,只剩凋零的几个子孙,中不上什么用。而晏家,虽然有皇后有太傅,但也和她亲缘浅薄,既不了解她,更谈不上真正的朝夕相处。” 宋小义在得知,自己的干妹妹真的是高门贵族之后,更是彻底呆住了! 他没想到,那个在老宋家做牛做马、像个小哑巴一样只干活不说话的丫头,竟然是什么公主和大将军的女儿! 宋小义喃喃道:“她家里,这么有钱有势,要是能帮衬一下我们,那该多好。” 韦大铖冷笑了一声:“帮衬?她凭什么帮衬你们?” 宋小义一时脸红脖子粗:“我爹娘把她养大,俗话说养恩大于生恩,难道她不该帮衬我们的吗?!” “她不会帮衬你的。”韦大铖冷冰冰摇摇头,“她恨你们老宋家还来不及呢。你想想,要不是她,你能有这趟牢狱之灾吗?” “……” 韦大铖见宋小义一脸气到要爆炸的样子,不禁哈哈一笑,伸手拍拍他:“你也不用太生气,你是有办法对付她的。” 一说这话,宋小义立即耷拉下来了:“我能有什么办法?人家现在高高在上,就像韦先生您说的,她都做了公主了!还……还掌控了那个什么玄冥司!根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叫我一个小小的草民,如何对付!” “我既然说了有办法,那自然是有办法的。”韦大铖云淡风轻道,“只不过这个办法,需要找几个和她很熟的人。” “和她很熟?”宋小义想了想,摇摇头,“那可很难找了。” “是吗?不多?” “何止是不多,压根就没有。”宋小义冷笑一声,“这丫头清高得很,在我们黑崖村几乎没有朋友,别人家的丫头,总有几个手帕交、姐妹淘,可是她没有,一个都没有。全村老小都把她当成怪物,她和谁都不好。” 韦大铖淡然一笑:“难道不是你们老宋家把她使唤得太过头,让她根本就没有休息的时间,更没有结交朋友的机会吗?” 他一句话说到重点,宋小义顿时脸红脖子粗,嚷嚷道:“是她自己不愿结交,天天呆在家里,这能怪谁去?” 韦大铖似乎也不打算和他争这种事,他很快换了个话题:“也就是说,除了你和你父母三个人,她几乎没有朝夕相处的伙伴?” “没错。” 韦大铖叹了口气:“那没办法了,就只能把你父母的尸体也给带上了。” 宋小义吓了一跳,脸色发白道:“韦先生,你到底要干什么?” 韦大铖倒也没有回答他,只有些烦恼地说:“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个和她打过交道的女人。嗯,这方面我来想办法。” 韦大铖派人,将宋小义连同那两具尸体,一并运进了京城,将他们藏在了自己的府邸,并且每天都要求宋小义服用一种古怪的药。 “那种味道非常难闻,臭得像从死人身上剐下来的。”宋小义喃喃道,“我说我不想吃这个,他不耐烦,就叫人掐着我的脖子往里灌……” 那种药,让宋小义浑身难受,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生长,控制不住的那种,他非常惊恐,但又无计可施。 除了韦大铖这里,他找不到能藏身的地方了。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韦大铖是丞相,而且和甄玉有仇,一心想对付她。 宋小义不笨,他知道,一旦他逃出去,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官府给抓起来。他本来就是个逃犯,还杀了自己的父母,韦大铖是左相,在京师权势熏天,弄死他就和碾死一个小蚂蚁一样容易。 所以他除了忍耐下去,没有别的办法。 好在不久之后,一个比他还低贱的人出现了,就是那个冒牌货。 “那女人就是个贱货。”宋小义哼哼着说,“我也不知道韦大铖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女人,反正她和你肯定有仇,她比我还想弄死你!” 甄玉一时无语。 谁会对她有这么大的仇恨呢? 如果说是婉妃那些人,和她有仇也主要是因为立场不同。一个烟花地出身的女子,顶多和她有一面之缘,怎么会恨她恨成这样? “谁告诉你,她是娼妓的?”甄玉忍不住问,“是她自己说的吗?” 宋小义摇摇头:“她从我这里,夺走我对你的印象,但我也趁机看见了一些她的过去……我看见了她在窑子里迎来送往,投怀送抱。嘿嘿,真是一个不要脸的女人!” 甄玉这才明白,原来那种细丝也会将冒牌货的人生信息,漏给了宋小义这边。 另外,宋小义也告诉了甄玉,那个冒牌货是如何变成她的过程。 “她一开始,完全不像你。”宋小义喃喃道,“她的脸,下颌有点方,颧骨高高的,看着特别傲慢……不如你漂亮。” 而冒牌货就是用那种抽丝般的方式,一点点将自己变成了甄玉。 甄玉想了想:“为什么那女人从你和你父母身上抽取的丝不一样?一种是黑的一种是白的。” “没有白的来做牵引,光是黑的那没用。”宋小义忽然有点洋洋得意,“毕竟我是活人,而那俩是死人。死人没什么力量,完全依靠我在支撑。” 宋老四夫妇毕竟不是活人,严格说来,他们身上储存的,只是混混沌沌、四十多年感觉的集合体,冒牌货无法和他们建立有效沟通,更无法要求他们从这团混沌的感觉里,“调动出”对甄玉的印象。 那些白色丝线的第一圈,是要缠绕在两个死者身上,然后才能借此引出他们身上的黑色丝线。 可以说这套操作,如果没有宋小义,根本就无法进行。 也难怪宋小义在冒牌货面前,如此嚣张,而冒牌货却始终不敢反抗他。 因为她缺了他,真的不行。 第514章 太白醉的偶遇 那晚上,甄玉问了宋小义不少问题,但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 看来左相也没有什么都告诉宋小义,他也只是把这个蠢货当成一件工具。 眼看着问不出什么来了,甄玉这才在最后,给宋小义下了个命令。 “从此以后,不许你对这府里的女人动心思,听见了吗?”她沉声道,“如果那个冒牌货问起,你就说府里的女人太规矩,没滋味。包括那个冒牌货,你也不许动,听见了吗!” 宋小义懵懂地点了点头,甄玉知道,这份约束是通过他脖子后面那处蛊毒在发挥作用,所以宋小义是不可能违背的。 这么一来,府里的丫头们也就安全了。 ……虽然甄玉压根就不在乎那个冒牌货的名节,但她也并不想让外界传出什么诸如永泰公主和她的义兄有所苟且之类的丑闻。 毕竟那样一来,玷污的其实是她甄玉的名节。 那天甄府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了宋小义那间屋子里传出的狞笑声,嘤嘤的哭声,哀求的惨叫声,绝望的求饶声…… 一直到了天大亮了,大家才看见宋小义衣衫不整,志得意满、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而在那之后,菱花那丫头,才披头散发、眼角乌青,裤子上带着血,狼狈不堪地走了出来。 管家老柴气得七窍生烟,一向温和老实的他,第一次撸了袖子想要上前揍人,好歹被马夫和小厮们给劝住了。 ……而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冒牌货,却只是面露冷峭的笑,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饮翠似乎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当着主子的面,首先冲上去,用一块宽宽的毯子裹住菱花,半搂半抱着,将这可怜的丫头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冒牌货这一次倒也没说啥,她望着饮翠她们踉跄着离去,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里不慎流露出一丝同情,但是很快就被她抹去了。 俩人回了饮翠的屋子,让甄玉坐在床上,饮翠又赶紧将门关上,这才急急忙忙地说:“玉姑娘……” 甄玉微微一笑:“别担心,我什么事儿都没有。” 饮翠这才松了口气,又好奇地问:“那这脸是怎么搞的?” “哦,随手抹了点黑灰。”甄玉咧嘴一笑,用手指抹了一道,“看着像被揍的乌青对吧?” “那你腿上这血……” “哦,我故意弄破了手指,把血擦在上面的。”甄玉自然地说,“总不能一点血都不流吧?那也太不可信了。” 看饮翠仍旧一脸懵懂,甄玉猛然想起,饮翠这丫头还是个黄花闺女,她忍不住笑起来:“哎呀,等你嫁人了,就懂了。” 饮翠脸一红,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多了。 “你放心,宋小义不会再祸害这府里的人了。”甄玉宽慰道,“我已经把他审问清楚了,而且也警告过他,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饮翠满眼崇拜:“玉姑娘,你可真厉害,我觉得你比以前更厉害了!” 甄玉噗嗤一笑:“饮翠你呢,说奉承话的功力也增进了。” “我才不是说奉承话呢。”饮翠认真地说,“不过,那个宋小义没有说这冒牌货到底是何方人士吗?” “嗯,他也不知道,只知道她的出身不太好。”甄玉停了停,她想了一下,“倒是提醒我了,我要去查一下,基本上也就不出那两个地方了。” 要么,是媚雪楼,要么,是天香馆。 冒牌货的出身,一定不出这两个地方。 那之后的两天,果不其然,宋小义消停了不少。 除了每天都要吃满桌子的菜,拿着大把的银子出去听戏、逛庙会以外,确实是没有再找甄府丫头的茬了,甚至也没有怎么纠缠冒牌货,这下子,就连冒牌货都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甄玉也悄悄派人送了消息给岑子岳,让他叫承影他们去调查一下,看媚雪楼和天香馆,哪一个最近缺了个娼妓,而且应该是个出名的,年轻的娼妓,因为按照宋小义接到的信息,这女人非常受欢迎,熟客很多,身上首饰和衣服的品质都是最好的。这种优渥的待遇,决不是人老珠黄的妓女或者没什么价值的普通妓女能够有的。 然而大家都没想到,消停了没两天,宋小义又开始作妖了。 他嫌在家呆着太闷太烦了,非要嚷嚷着去外头下馆子,而且就是要吃甄家名下最有名的酒楼,太白醉。 冒牌货本来不答应,宋小义勃然大怒,摔椅子拍桌子大叫,说他去外头逛逛,回来就被冒牌货唠叨不停,这里也不让去那里也不让去,现在他只想去自家名下的馆子里吃一顿,就连这么简单的小事情,妹妹竟然都不答应,她这像是对待自家哥哥的态度吗?! 冒牌货被他闹得没有办法,只好答应,明天陪着他一同去太白醉,叫一个天字号的包房,大吃一顿。 次日,果然宋小义穿戴一新,跟着不情不愿的冒牌货去了太白醉。包括饮翠和“菱花”在内的一大群丫头婆子,也一同随行。 因为事先就打好了招呼,所以太白醉的掌柜早就布置好了天字号的房间,又殷勤万分地将一行人请了进去。 而在经过走廊的另外一个房间时,甄玉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次的事情,多亏了鹿大人的帮忙……” 那是个熟悉的女声,非常客气,罕见的刻意压低。 是阮婧! 而另一个男声也适时响起:“这没什么,阮姑娘不用谢我,我也只是个联络的中人,那位神医也不是因为我的面子才给令尊看病的。” 是鹿毅! 甄玉心中好奇极了,这两个人,怎么会同时出现在太白醉的包厢里? 听这意思,似乎是鹿毅帮着阮婧去找医生……是阮霆又生病了吗? 一想到阮霆这个名字,甄玉心头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疑似的杀父仇人和曾经的救命恩人,所以回来以后这么久,她去各处探查过,连萧纤纤也联络过,但是,却单单避开了昔日好友阮婧。 她实在不知道该用何种心态,去面对阮婧的父亲。 只是甄玉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偶遇这两位旧友…… 第515章 酒楼的冲突! 太白醉的唐掌柜给“东家”和“东家少爷”准备的是最好的包间,就在阮婧他们房间的隔壁。 大家进来,宋小义第一个大咧咧在正中一坐,压根就不给冒牌货一点面子。 冒牌货的脸色差极了。 但她依然忍住,没有去计较,只在和宋小义隔得远远的地方,满脸不自在地坐了下来。 陪同而来的丫头婆子自然是没有落座的资格,她们只能在一旁垂手侍立。 人到齐了,早就准备好的佳肴美味纷纷送了上来,宋小义完全不顾形象地大吃起来,冒牌货压根就没有食欲,只冷眼看着他,眼神充满了鄙夷。 就这样胡吃海塞了一阵子,食欲略微得到了满足,又灌了半酒瓶的酒,宋小义那肿胀的脸上,开始泛起不自然的潮红。 “这没意思!”他将筷子一扔,嚷嚷道,“光是这么喝闷酒,一点意思都没有!喂!给我找个乐子!” 冒牌货脸色一沉,筷子一摔:“这里是太白醉,是正经酒楼!不是给你取乐的窑子!” 宋小义却嬉皮笑脸道:“话不能这么说嘛!好妹子,若你不愿让窑子里的姐儿来陪我,那,你来?” 冒牌货这下被刺着了! 她霍然起身,盯着宋小义,眼睛里简直要射出刀子来! “你再这样胡闹,就马上给我回府去!别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宋小义听出她是真的怒了,知道冒牌货此刻不能惹,于是只好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行啊,你不给我找,我自己去找,这总可以了吧!” 他说完,竟然醉醺醺地站起身来,趔趔趄趄拉开包房的门,走了出去。 冒牌货身边的婆子有些不安,弯下腰小声道:“公主,您就这样让他出去了?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冒牌货无名火起,厉声道,“他说他自己去找,我还能拦着不让他找不成?反正我一个子都不会掏!今天我倒要看看,他上哪儿去找乐子!” 宋小义其实也是一肚子气,他原本以为,自己拿捏准了冒牌货,他说什么冒牌货就该听什么。 没想到,冒牌货竟然在这么多丫头婆子跟前,当众落他的面子! 那他肯定不能丢面子啊! 宋小义越想越怄,又带着一股子酒劲儿,正趔趄着想下楼,却忽然听见一阵娇俏的女孩笑声:“我倒是想和你们一样参军啊,可是你们校尉营不要我。” 这笑声又甜又可爱,宋小义听得浑身一阵酥麻,心想这不是正好了? 他转过身,嘿嘿笑着,循着声音走到了隔壁的房间,不管不顾,就一把推开了客房的门! 屋里的人正有说有笑,忽然被人粗鲁地推开房门,都愣住了。 原来这屋里人不少,不光有阮婧和鹿毅,还有阮婧平日交好的一批御林军的校尉。 此刻大家抬头一看,进来的不并是太白醉的伙计,而是一个明显有醉意的陌生人,其中一个就沉下脸来:“你是什么人!” 宋小义压根没意识到,自己闯入的不是普通客人的房间,再加上喝了不少酒,他依然嬉笑着道:“哦?你们这屋里……有姑娘陪着!掌柜的混蛋!居然不给我找个姑娘!” 此话一出,阮婧的脸都涨红了! 今天她是特意宴请的鹿毅,因为前几天她父亲突发疾病,然而太医院的掌院恰好家中有急事,没法前来。阮婧急得坐在太医院门口哭,刚好就被路过的鹿毅看见。 鹿毅问明了情况,索性向阮婧推荐了一位他认识的神医,那位医生医术高明,但平时踪迹不定,他和鹿毅有多年的友谊,那几天碰巧歇在鹿毅家中,就被他举荐给了阮婧。 医生手法确实高明,两剂药下去,阮霆的病情就有所好转——是为了这件事,阮婧才在太白醉摆宴,向鹿毅道谢。也因为多少揣度到鹿毅那“好色”的名声,为了防止太尴尬,阮婧又一同邀请了御林军的几个好友,因他们最近也帮了她不少忙。 也因为是很正式的邀请,所以阮婧今次没有穿男装,而是难得规规矩矩穿了世家大小姐的衣裳……却没想到酒过三巡,突然闯进来一个丑陋的陌生人,指着她的鼻子羞辱她! 一个校尉当场震怒,一拍桌子就要动手,楼下唐掌柜听见上面闹哄哄,赶紧跑上来,吓得连连赔笑:“两位!两位别动手,这位是我们东家的义兄!这……这位宋大官人,您是不是弄错了?这屋里都是贵客!” 他这句话本来是提醒宋小义,这屋里的男男女女,身份高贵不亚于他。 然而宋小义早有心结,他一听这话,勃然暴怒:“掌柜的你什么意思!狗眼看人低吗?!哦,他们都是贵客,难道我就不是了?!” 说完,他一指座中的阮婧:“我今天,就要让这个妞来陪我喝酒!” 在座的几个校尉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们当场暴怒,其中一个指着他的鼻子骂:“丑八怪!给我把你的猪眼睛睁大一点!这位是镇国公的大小姐!你要国公爷的千金给你陪酒?你是不是找死?!” 他这话一出,宋小义更架不住了,刚才那半瓶酒不合时宜地刺激到他,他索性把脖子一梗,高声道:“什么狗屁千金?!装什么装!哼,想拿这种虚名头来哄我?臭婊子,给脸不要脸!” 这一句话,场面彻底炸了锅! 宋小义,出身最偏僻、最穷困的素州乡下,在被左相带到京城之前,甚至连附近稍大一点的县城都没有去过。 他曾经的世界,仅仅限于那不到一百个人的黑崖村,以前的他,只知道“是个官儿自己就得磕头”。 对他而言,京城那套复杂的阶级和等级秩序,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神秘语言,他唯一懂的,就是如今自己的妹妹是公主,皇上亲封的,提携自己的“贵人”是左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不能理解的是,在他,和这两个罩着他的人之间,还存在着无数的高官、权贵、庞大的世袭家族,以及与皇室有关的势力…… 既然不理解,也就全无敬畏。 这就是宋小义会在阮婧他们面前,口出狂言的原因。 第516章 大打出手! 宋小义这狂言一出口,阮婧气得脸通红,旁边那年轻校尉再忍不住,挥拳就要揍他! 却被鹿毅一把拦住:“等一下,先别冲动。” 他毕竟是这群人里面年龄最长的一个,又是朝廷高官,总不能和一群小伙子一样热血冲动。 再加上,刚才掌柜的明明说了,此人是太白醉的东家的义兄…… 鹿毅当然听说了永泰公主的义兄从素州来投奔她的消息。只是这段时间,他始终没有和“甄玉”正对面过,他去老师晏昉那儿也没有遇到过她,所以并不太清楚这两个月“甄玉”性情大变的事情。 鹿毅始终记得,当初的噬心虫那件事,是甄玉救了他的命。 他是想着,不管怎样甄玉是他的救命恩人,和阮婧的关系又不错,既然是她的义兄,那咱们怎么都得给点面子。 于是他温声道:“我看这人大概是真的醉了,醉汉说话算不得数。” 又转向宋小义:“既然这位是永泰公主的义兄,我们彼此就更不该伤了和气。请问尊姓大名?” 鹿毅这是给宋小义台阶下,放着一般人,早就看出鹿毅穿戴华贵、谈吐不凡,又是个颇有气度、颇有地位的中年人,怎么看都不能得罪。 然而,宋小义哪里是一般人?你给他台阶?他能一脚给你把台阶踩碎! 所以他用力一推鹿毅,高声骂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尊姓大名!你又是什么东西!敢来搅我的事!” 这下子,就连鹿毅的脸都沉下来! 而就在这时,冒牌货带着一堆婆子丫头闻声赶过来,她一眼看见宋小义竟然在和鹿毅闹事,不由又惊又怒! 冒牌货是认得鹿毅的,知道这位是甄玉外祖的弟子,掌管京城兵马司——左相特特的叮嘱她,要她多多结交此人,好借此掌控到京师兵马司这条线。只不过冒牌货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和甄玉差太远,说不了两句就会被鹿毅识破真假,所以始终避开此人。 谁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鹿毅,而她那个冒牌的义兄,竟然当面骂人家鹿毅! 冒牌货再也忍不住了,她冲上前去,啪的一声,狠狠给了宋小义一个耳光! 这一下子,全场都安静了! 谁也没想到,永泰公主会打自己义兄耳光! 宋小义被她这一耳光子也给打得懵了,他呆滞了两秒,一摸自己的鼻子,有热热的血流了下来! 宋小义勃然大怒! “好啊你个臭婊子!竟敢打老子的耳光!” 他一个熊扑,冲了上去,抓住冒牌货就是两个大嘴巴! 冒牌货哪里受得了这个,她毫不迟疑地反击,死死抓着宋小义的头发,拼命撕扯! 一时间,兄妹两个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扭打成一团! 甄玉望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丢脸丢到家了,关键是,这冒牌货还是用着她的身份在丢脸! 然而她眼下也做不了什么,只好把自己瘦小的身体往众人后面躲,心里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不要再让她看见这么丢人的一幕! 而阮婧那些人,原本因为宋小义的跋扈无耻,一个个义愤填膺要打算伸张正义,没想到他们还没动手,这位仁兄的妹妹“永泰公主”却亲自动起手来! 皇上亲封的公主和她的义兄打成一团,撕扯头发扇耳光什么的……这阵仗,鹿毅、阮婧他们还真没见过! 这下子,还真把这群人给搞不会了! 刚才那个还喊打喊杀的年轻校尉,尴尬地挠挠头,咧嘴看看鹿毅:“鹿大人,这……怎么办?” 阮婧也有些不安了,她想去拉住好像发了疯的冒牌货——这位已经开始上牙咬了——但看这架势她又不敢冲上去,于是只好也把眼巴巴的目光转向鹿毅。 鹿毅也是哭笑不得,他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们兄妹分开?!” 于是一群校尉冲上前,拦的拦,抱的抱,好容易才把疯狂厮打的两个人给分了开来。 宋小义还不甘心,指着冒牌货的鼻子大骂:“臭婊子!你狂什么狂!要不是老子帮你,你能有今天?!” 这话简直像毒针一样,刺在冒牌货的心上! 她忽然挣脱了婆子们的拉扯,挥拳冲上去,一拳打在了宋小义的鼻子上! 打得宋小义鼻血长流,哀嚎不止,而即便如此,他依然嘴里喃喃不清地骂着,甚至还想要去打冒牌货,幸亏被几个校尉们给死死抓住了。 冒牌货此刻已经全然丧失了理智,她高声叫道:“唐掌柜!唐掌柜!” 唐掌柜赶紧上前:“东家有何吩咐?” “拿麻绳来!要粗粗的!”冒牌货厉声道,“再找几个伙计!要身强力壮的!” 掌柜的不敢怠慢,慌忙下去拿了几根麻绳。找了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 冒牌货指着宋小义:“给我把这家伙捆起来!” 唐掌柜苦着一张脸,望了望宋小义,却不敢动,让他捆绑公主的义兄?他可没这个胆子! 宋小义不停冷笑:“我看谁敢捆我!臭婆娘,你还反了天了!居然敢叫人捆我?!” 冒牌货见唐掌柜不敢动,勃然大怒,竟刷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你聋了吗!叫你把他捆起来!” 唐掌柜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还从来没有被人当众打过耳光! 他一时羞愤得发抖! 阮婧实在看不过去,其实,她这两天已经通过萧纤纤,知道了眼前这个“甄玉”是假的,所以刚才这么长时间,她并没有主动上前亲热叙话。 此刻,她有点忍不住了,不由皱眉道:“公主何苦为难一个掌柜!” 那冒牌货却冷冷看了她一眼,傲慢地说:“是我家的事,不劳镇国公千金操心!哼,要不是你在这儿多嘴,我义兄也不会如此发狂!” “……” 阮婧气得脸都扭曲了!心想你个冒牌货狂什么狂! 要不是纤纤叮嘱我忍住,别给真正的甄玉添麻烦,老娘早就把你的脸给撕了! 然而冒牌货却不再理她,她逼着唐掌柜将宋小义捆好,把他捆成粽子,又对那几个伙计说:“你们!抬着他,把他抬回家去!” 说完,竟是理都不理鹿毅那些人,转身就下楼去了。 第517章 失手杀人 一路上,闹得沸反盈天。 因为那几个伙计根本就按不住宋小义,他的身体似乎膨胀得更大了,相比而言那几个伙计简直像是孱弱的蚂蚁。 后来还是唐掌柜又拿来几根麻绳,将宋小义的腿也给捆上,这才勉强将他安置进了马车里。 即便被塞进马车,宋小义还是骂骂咧咧个不停,没办法,冒牌货就只能让人找了块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甄玉跟在随行的婆子丫头里面,只觉得荒谬又好笑,而且也深刻地意识到,未来自己回到正位上,究竟需要花多大的力气来修复自己的名誉。 紧赶慢赶,总算是回到了家里,冒牌货一脸黑气腾腾,眼睛像是要刺出火星子来! 宋小义虽然嘴被堵上了,身上也被捆着,但真是犟牛的性格,始终不肯服软,呜呜嚷嚷地还是骂个不停…… 甄玉其实知道,冒牌货这次非常丢脸。 她本来就打心眼里瞧不起宋小义,是迫于自身维持这虚假面孔的需求,不得不向他低头。 然而现在,她却当着这么多京师名人的面,撕掉了自己“公主”的矜持,和这混蛋扭打成一团…… 甄玉还真是很好奇,这次冒牌货要怎么对付宋小义:动手打他一顿吗?把他关进黑屋子软禁起来吗?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送回相府,一扔了事? 可惜菱花的身份不够格,甄玉只能看着冒牌货像拖一头死猪一样,将呜呜哇哇的宋小义拖进屋里,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紧接着,屋里就传出乒铃乓啷砸东西的声音,伴随着女人声嘶力竭的叫骂声,还有男人发狠的大叫声…… 仆从们顿时议论纷纷。 有小厮笑着说今儿个真是开了眼了,也有说从来没见过主子家的亲戚这么不上道的,就连从前那位沐姨娘,都没有出过这么大的丑。 管家老柴听不下去了,他低低呵斥了一声:“你们是皮痒痒了?主子家的事,轮得到你们几个说三道四?” 他这一发话,那几个丫头小厮都不敢吭声了,其中一个,臊眉耷眼道:“柴爷爷,这也怪不得我们呀,我在甄家七八年了,从服侍那位沐姨娘到服侍如今的公主,真是从来没见过这阵仗……” “就是呀。咱们公主以前,明明那么得体大方,就连那些世家贵女见了,都自愧不如。”有个小丫头嘀咕道,“怎么最近突然就变成这样……” “没错,公主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自从过了年之后,就像变了个人!” “可不是!以前公主待下人最是和气,就算底下人做错了事,她也是恩威并施的,哪里像如今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是撵出去……” “钱财上也变得计较起来,和奴才都一个厘一个厘地算计……真奇怪,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甄玉默默听着下人们发牢骚,她和站在角落里的饮翠对了个眼神。 解药,早就被饮翠给偷偷发了下去。 她没有像对那三个丫头那样交代前因后果,而只是将解药混在食物里,悄然发放了下去,以确保每一个都吃到。 可想而知,这些服了解药的下人们,思维上会发生何等的转变……然而,因为没有饮翠给他们剖析解惑,他们只能依靠自己的观察来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甄玉不确定他们有没有人猜到冒牌货是假的这件事,但现在看来,很明显,大家都感觉到了不对。比如就在今早上,厨房伺候早餐的婆子端上来一碗红枣梗米粥,这是甄玉一向偏好的早餐,但是冒牌货似乎不喜欢红枣。 当时她就很生气地把勺子一搁,厉声问道:“怎么上红枣粥?” 而让她意外的是,伺候的婆子突兀地望着她,来了一句:“公主不是一向都喜欢喝红枣粥的吗?” 甄玉相信,这婆子并不是刻意和冒牌货挑衅,只是因为服下了解药,之前被迷药压抑住的思维开始启动,不知不觉就恢复了以往伺候甄玉的习惯,煮了红枣粥…… 冒牌货一时大发雷霆,她将红枣粥打翻在地,又破口大骂那个婆子,说她“居心不良”。 那婆子是个老实人,被冤枉得百口莫辩,只好跪在地上嚎啕痛哭,最后还是被老柴给拉了出去。 ……现在看来,这种固有的真实记忆,和眼前冒牌货的跋扈无理,所造成的巨大反差,恐怕早就在冲击着甄家的每一个下人了。 这样也好,甄玉暗想,这么一来,等到她将冒牌货赶下台,回到原有的位置,大家才不会感到过于突兀。 而正当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突然,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从屋里传了出来! 那声惨叫,实在太过尖锐,太过凄厉,一时竟把大家都给吓着了。 甄玉第一个向前跨了半步,她又醒悟过来,猛然刹住脚,朝着饮翠狠狠使了个眼色! 饮翠从惊呆中醒悟过来,她冲上前,想要去打开房门。 然而刚走到台阶上,门却从里面猛然打开! 只见冒牌货披头散发、步履踉跄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脸上的神情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惊恐和崩溃! 院子里的人也被她这样子吓住,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半天,冒牌货眼神茫茫然,她微微张开口:“……我杀了他。” 一个霹雳! 甄玉想,她在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 一声尖叫,是饮翠。 大家都回过神来,一时间呼啦啦全都冲进了屋里! 甄玉倒抽了一口冷气!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可怕的一幕:宋小义身上的麻绳依然在,但是他整个倒在地上,脖子不自然地歪着,头颅几乎快要从脖颈处扭了下来。 一把椅子翻倒在地,椅子的一条腿断了,断裂的那一块,插在宋小义的脖子上。 鲜血,正不断从宋小义的脖子伤口处涌出来…… 在丫头们惊恐的叫声中,老柴快步上前,伸手去试宋小义的鼻息。 半晌,他抬起头,摇摇头:“来不及了。” 甄玉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走到眼前这一步…… 冒牌货竟失手把宋小义给杀了。 第518章 冒牌货身世大揭秘 这下事情闹大了。 永泰公主竟然在自己的家中杀了人! 而且杀的还是她的义兄! 猛烈的冲击过后,浮上甄玉心头的第一念头就是:得赶紧把冒牌货赶下台了! 这可是杀人!而且是顶着她的名头杀的人! 俗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永泰公主是皇上亲封的公主,杀了人也照样犯法,也照样是死罪啊! 想到这里,甄玉的头皮都麻了,冒牌货太该死了!竟然给她找了这么大的麻烦! 然而这厢边正乱哄哄,奴仆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那边,冒牌货突然又冷静下来了。 “老柴,准备车轿!” 老柴都还没反应过来,抬头茫然道:“啊?” “准备车轿!”冒牌货不耐烦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去左相府!” 甄玉彻底没脾气了,都这样了,她还想着去找韦大铖?! 难道冒牌货就打算把宋小义这个死人扔在这里不管了?! 不过想想也合理,冒牌货闯下了这么大的祸,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反应当然是求助始作俑者。 连衣服也顾不上换,冒牌货急着出门,看这样子她也不打算带着任何婆子丫头,等到临出门,她又想起来,回身一指屋里的尸体,厉声道:“谁也不许动他!我……我这就去找人救他!” 众人面面相觑,宋小义都死得透透的了,她居然还说什么找人救……这也太胡扯了吧? 但眼下毕竟冒牌货还是主子,大家也不敢擅自去报官,也只能由着她去了左相府。 等冒牌货出了门,饮翠先让奴仆们各自回房,又叮咛他们“不要乱说话”,等他们都走开了,她和嵌雪那几个,才将甄玉团团围住! “玉姑娘,现在怎么办?”饮翠一脸心急如焚,“没想到她竟然会杀人……” “不用担心。”甄玉安慰道,“首先,这口锅是她的,就得她自己扛。眼下还没到我暴露身份的时候,更用不着主动出来替她扛这口锅。” 流金也点头道:“她自己扛不住,肯定会拉人来帮她扛。这么一来,就是两个选择:如果幕后黑手不帮她,就只能想办法抛弃她,如果帮她,那么他自己也会因此陷进去。” 嵌雪拍手道:“对哦,正好是他们内斗的好机会!” 漱朱也默默点点头:“可惜,就是伤了玉姑娘的体面。” 甄玉叹了口气:“反正她这几个月,已经把我的名声踩在地上,来来回回摩擦了很多次了,再多一次也没关系了……到最后,时机合适了,我再来和她算总账!” 正这时,门房匆匆走过来:“饮翠姑娘,外头有个小孩子说,有人要他送一封信给你。” 饮翠吃了一惊,赶紧伸手接过信,她打开信,瞥了一眼就认出,那是岑子岳的字迹。 饮翠马上醒悟过来,这信是岑子岳借助她来给甄玉的。 她赶紧把信交给甄玉:“玉姑娘,是王爷送来的信。” 这也是甄玉和岑子岳商量过的,她现在不太敢随便离开甄府,因为甄玉发现,有人在路上跟踪她。 虽然对方跟踪得非常有技巧,但因为甄玉的这张伪装脸,实在太没有特色了,所以她只稍微耍个花招,就把跟踪者甩掉了。甚至当跟踪者气急败坏,打算给她用一些跟踪药,这一举措也被土蛋察觉到,轻而易举就把跟踪药给洗掉了。 虽然好几次的跟踪都没让对方得逞,但这件事也依然提醒了甄玉,安全起见,她不能再频繁去颐亲王府了。 于是她和岑子岳商量,如果要联系什么事,就用书信,而且不能直接到对方手里,最好是由湛卢和饮翠来担当收信人。 今次,信的内容就非常简单,也没有排头也没落款。 甄玉匆匆看完,心头咯噔一下! 之前,因为怀疑冒牌货是自己认识的妓院里的姑娘,所以甄玉拜托岑子岳去调查一下,天香馆和媚雪楼这两家青楼里,有没有很红的姑娘突然不见人影。 岑子岳将这件事交给最擅长打听消息的湛卢。 很快,湛卢就带回了调查结果。 “媚雪楼这半年除了潘湘湘,还有一个年纪有些大的妓女病死,我去查了她的坟墓,确定不是造假。”湛卢告诉岑子岳,“但是天香馆却有三个姑娘,以各种理由离开。其中两个是被富豪给赎身,带回家中做了小妾——这两个新小妾,我都亲自去探查过,应该是不假的。还有一个。” 他停了停,“是突然消失的,至今下落不明。谁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老鸨报了官,但是到现在都没找到人。” 那个突然失踪的妓女,叫秦双珠。 “是她?!”岑子岳不禁吃了一惊,“我认识她!” 一句话把湛卢的脸色说得古怪起来:“王爷认识她?” 岑子岳回过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瞎猜些有的没的!而且说起来,你也和她打过交道呀!” 湛卢莫名道:“我和这个秦双珠打过交道?” “你忘了吗?就是那个一直找茬不服管,说甄玉调查地龙髓是没事找事,在酒窖里和她大闹的那个……” 湛卢猛然想起:“啊,是她!” 岑子岳哼了一声,冷然道:“当时我就觉得她不是个善茬,而且事事都和甄玉作对——明明两个人没有任何恩怨,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恨甄玉。现在看来,难怪左相把她找来,冒充甄玉。” 湛卢微笑摇头:“她恨甄姑娘,这不是很理所当然吗?” “你说理所当然?” “是呀,我记得当时老鸨和我说,秦双珠是天香馆最拔尖的姑娘,是头牌。这样的姑娘自然是傲气得很,对别的姑娘都是一概瞧不起的——偏偏有个刚刚进楼的小姑娘,卖艺不卖身,还和王爷您这么亲密,甚至还指挥官兵救了整个天香馆!这她哪儿受得了啊?更别提,甄姑娘后来又被晏都督认了外甥,甚至被皇上亲封了公主。” 湛卢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什么叫同人不同命?换了我是秦双珠,我真是要活活气死了!” 第519章 秦双珠的危机 岑子岳听了湛卢的这番话,一时皱眉不语。 “这么说来,她对甄玉的恨意,倒是有充分理由的了。”他最后说,“也难怪,她伪装成甄玉之后,竟会出这么多纰漏,而且张狂无状、跋扈无礼,一点都不像是一个有教养的女子。” 湛卢不知为何,笑了一下,他说:“青楼女子都是老鸨培养出来的,哪里有什么教养?她们对人只有两分:拜高踩低,有钱有势的和没钱没势的。王爷,你对秦双珠的要求太高了点。” 岑子岳点了点头:“既然是我和甄玉都认识的女子,那么这事儿倒是好解决了。” 于是这个消息就被传递到了甄玉的手里。 甄玉万没想到,冒牌货竟然是那个秦双珠!这让她心中一时感慨无限。 她还记得当初在天香楼,秦双珠一身鲜红衣裳,望着她的时候,那张充满了憎恨和不甘的漂亮的脸。 说真的,在天香楼的姑娘里面,她算是漂亮的,但比起甄玉的天然去雕饰,秦双珠败就败在太作了。明明是甄玉找到了房间里的几十坛地龙髓,救了她和天香楼的所有人,然而秦双珠一丁点儿也不感激她,甚至还联手左相一同害她…… 想起上一世,天香楼大火,秦双珠被烧成了人棍,在极度痛苦下惨然咽了气,这一世,她虽然没有再遭大火,但很明显,这姑娘依然是在不遗余力地把自己往死路上作。 换做一个稍微聪明点,稍微冷静理智一点的人,就会立即看出,自己这个无依无靠的娼妓,一旦被卷入左相和公主之间的斗争,只会被人无情利用,打顺风局的时候就是个工具人,打逆风局呢,那就是个妥妥的牺牲品……就是这样明明白白的棋局,她还是要不顾一切、主动钻进来。 只能说,秦双珠对甄玉的恨意过于疯狂,以至于影响到了她基本的判断能力。 甄玉略微感慨了两秒钟,就把这份感慨收了起来。 她对秦双珠没什么好感,因为前世曾经看到她和郝双秀惨死,觉得可怜,所以这一世自己不顾危险救了她,也救了整座天香楼的人……甄玉这么做,原本就是出于善良的本能。如今这女人恩将仇报,甄玉倒也没怎么意外,更没觉得多愤怒。 在媚雪楼生活了那么多年,甄玉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娼妓之间的恩怨情仇,女人们认真撕逼起来,再狠毒的男人都得靠边站。 她曾亲眼目睹,有人在自己多年的好姐妹的养脸药里下毒,只为对方最近接了个很有钱的客人,或者偷了对方最珍贵的珠宝,宁可将它扔在河里也不想让对方戴着它招摇过市……嫉妒的气氛,日常弥漫在烟花地,是这个领域里最常见的东西,它无时无刻不在毒害着这些卑贱的女子,让她们变得更加卑贱、更加可怜。 毕竟,像潘湘湘那样善良到愿意牺牲自己的,只是极少数。 不过既然查明了对方的身份,那么接下来,想要对付她也就好办了。 甄玉很快就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应对之道,她让饮翠匆匆写了封回信,找了稳妥的人送去了湛卢那边。 冒牌货——秦双珠,一直到日薄西山才姗姗回来,她不光自己回来,还带来了几个蒙面的、从左相府里来的武士。 这几个蒙面武士进来甄家,二话不说,就将宋小义的尸体用布裹好,扎紧,又将他放进了一个木箱子里。 秦双珠不许任何人上前插手。于是老柴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尸体被那几个黑衣武士放在箱子里,很快就抬了出去。 等他们走了,秦双珠又指挥着老柴他们,收拾好了房间凌乱的家什,砸坏的椅子,又让人端来大盆的清水,将地上的鲜血仔细刷洗干净…… 房间很快就恢复了原样,谁也看不出来,这里曾经发生了一起命案。 等到一切都恢复原样,秦双珠让人将这一处的房间上了大锁。这才对众人道:“今天的事,谁都不许再提一个字!听见了吗!” 回到自己的屋子,秦双珠无力地摆了摆手,让饮翠她们都退下,这才颓然坐倒在椅子里。 刚才她惊慌失措地去了左相府,将自己失手打死了宋小义的事,结结巴巴告诉了韦大铖。 “啪!” 一个耳光打在了秦双珠的脸上! 韦大铖有些气急败坏:“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在自己家里杀人?!还当着那么多奴仆的面!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秦双珠被他打得一个趔趄坐在地上,她捂着脸,瑟瑟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不是疯了吗?她忽然想,自己明明在天香楼过得好好的,被老鸨捧着,众姐妹敬着,恩客们爱着……她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跟着韦大铖这个神经病跑来京师,成天担惊受怕、吃这份苦头?! 她的表情变化,很快就被韦大铖给看出来了,他是个多么精明、多么懂人心的人!立马就明白了秦双珠在想什么。 “怎么?现在后悔了?前面这几个月你吃香喝辣、呼奴唤婢、摆着公主的架子招摇过市的时候,怎么不后悔?” “……” 秦双珠被他这毒箭一样的话,刺进正心窝,一时竟被噎得无可反驳! 见她吃瘪,韦大铖又换了副温和的脸色:“事已至此,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双珠,不要想太多,等会儿回去,该怎样还是怎样,不要在仆人们面前漏了陷,知道吗?” 秦双珠哽咽着点了点头。 “还有,那个宋小义的尸体,等会儿我会派人跟着你回去,把他处理掉。”韦大铖说到这里,不自觉皱了皱眉,“往后你不可再莽撞了。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秦双珠听出,韦大铖是想放过自己了,她心下松了口气,旋即又惴惴不安的抬起头:“可是……宋小义死了,以后我……” 她说得磕磕巴巴,其实意思就是,没了宋小义,自己要怎样修复那张仿照甄玉的脸呢?毕竟只靠死人,是抽不出那种丝线的。 韦大铖沉吟片刻:“这件事,交给我,我会再想办法。” 第520章 秦双珠!出逃! 等到秦双珠如蒙大赦、踉踉跄跄地走了,旁边屏风的后面,忽然传来一阵轻笑声:“都和你说了,她不行。这个法子搞不好会弄巧成拙,你偏不听。你看,我没说错吧?” 韦大铖似乎早就知道屏风后面有人,他皱着眉,沉默了片刻,却换了一种低声下气的语气:“我也只是想试试……如果她这条线能搞成功,可以省咱们不少力气呢。” 屏风后面那个男声,嗯了一声:“现在你看出来,那个甄玉不好对付了吧?你本想用这拙劣的冒牌货取而代之、顺利接手她的全部资源,可是现在看来,人家棋高一着,不光毫发无伤、活着回来了,机缘巧合之下,还得到了司徒家的支持……” “您这意思是在怪我?”韦大铖的声音变得很古怪,“当初我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您不是也说,看上去不错,可以一试吗?” 屏风后面的人叹了口气:“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丫头竟会这么强。朝朝打雁,今日被小雁叼了眼。反观这个秦双珠,你叫她把控玄冥司,她干不了,叫她稳固太傅那帮子人,她和老头老太太闹得不可开交,这段时间,你交代给她的任务,她几乎什么都没办成。人和人,真是不能比。” 韦大铖垂下眼帘,过了一会儿,忽然问:“那现在怎么办?” “准备丢弃这颗棋子吧。”屏风后面的人,声音突然变的十分严肃,“再拖拖拉拉下去,反而会伤及自身。秦双珠已经没救了,你做好切割的准备。” 说完,屏风后面椅子轻轻一响,那人站起身。 韦大铖忙问:“这就回去吗?” “嗯,我到你这边太频繁,会被人察觉。”那人轻笑了一声,“上次不就被鹿毅给察觉到了吗?” 韦大铖想了想:“应该不要紧。他自己也有一肚子秘密,不敢把您怎么样。” “总归还是避着一点好。” 那人说完,脚步声起,很快屏风后面就没了人影。 秦双珠回到甄家,等到那些带来的黑衣人把宋小义的尸体处理走,她也无力地软倒在床上。 虽然这次韦大铖只打了她一个耳光,之后也没说什么重话,可是秦双珠的心中,有了浓浓的不祥预感。 宋小义死了,以后她要上哪儿去抽取那些黑白丝呢?毕竟白丝才是唤醒黑丝的前提,而白丝只能从活人身上抽取…… 她真后悔,不该杀了宋小义,当时那混蛋满嘴胡沁,自己就当是狗叫就行了嘛,为什么非要去砸他的嘴? 但当时,秦双珠是真的忍不住! 因为那个宋小义竟然知道了她是烟花女子出身,还拿这一点来奚落她,竟然说什么她是“千人骑万人跨”的母狗……她秦双珠怎么忍得了这个! 哪怕是在天香馆,她也没有遭到过这样的待遇,她可是红透了半边天的姑娘! 是老鸨捧在手心的宝贝! 要不然……还是回去吧? 这个念头,像条冰冷的小蛇,倏地冒上秦双珠的心头! 当初她一言不发,跟着韦大铖悄悄离开了天香馆,因为走得太过匆忙,再加上韦大铖以自己左相的身份担保,所以秦双珠竟是连一件衣服,一点细软都没有拿,就这样空着手离开了天香馆。 事后她也找人打听过,老鸨黄二姐以为她出了事,还报了官。 ……所以如果她现在再回去,黄二姐也应该不会怪罪她,就算怪罪,顶多也就是打她一顿——为了她以后能继续接客,她肯定也不敢多用力地打。 如果黄二姐怪她跑了这几个月,给她造成了生意上的损失,那她也可以补偿呀!反正甄家这么多金银珠宝,她随便带走一包,就够下半辈子花的了! 秦双珠想到这里,忽然脑子打了个闪:她可真蠢!为什么到这时候了,还想着回天香馆? 她直接逃走,随便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躲起来不就行了! 是的,管他什么左相,管他什么永泰公主!她假装不下去了,她不干了! 她秦双珠又不是个木偶,凭什么叫这些人牵着鼻子走?! 她是个大活人,手头又有足够的银子,上哪儿不能活? 说话就开始行动! 她猛然从床上跳起来,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所有能够立即带走的,不管是银子还是细软珠宝,秦双珠都不管不顾往床上的包袱皮里塞! 要说金银珠宝,秦双珠这屋子里攒了不少,她谁都不信任,总怀疑丫头小厮偷东西——当然是因为,她自己就是在“偷”甄玉的东西,因此反观他人,也都是小偷。 然而即便是把这些身边的金银收集起来,秦双珠也明白,甄家绝大多数的财产都在账上,她这样空手是拿不走的。然而,也算了,谁叫她是在逃命呢?能拿多少算多少吧! “反正我这几个月当这个破公主也当够了!”秦双珠忿忿不平地想,“山珍海味都吃过了,娘娘都没资格穿的好衣裳我也穿过了,就连皇上我也都见过了——哼,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她想到这里,手忽然顿住,心里又涌出了浓浓的辛酸。 她还是舍不得这份金尊玉贵的日子…… 她在天香馆里,只是个娼妓,是人人都可以摸一把,掐一下的“双珠姑娘”。 而她在甄府里,是皇上亲封的公主,是连朝廷重臣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金枝玉叶!连那些诰命夫人在她面前,都得低着头的! “原来黄二姐说的是真的。”秦双珠喃喃自语,“她总说人不能过得太舒服,我以前还总笑她是劳碌命,现在看来,她说得一点没错呀。” 自己只不过享受了几个月的“上等人”的日子,就已经这么留恋,哪怕明知道前面是个死坑,也还是舍不得跑。 可是不跑,是真的会死!韦大铖明显是打算放弃她了。 秦双珠想到这里,狠了狠心,加快了收拾的动作。 最后她把屋子里的财货打了个大包,又开门喊了老柴。 “套车,我要出去一趟!” 老柴愕然道:“这个时候?可是公主,城门都关了……” “难道我叫不开门吗!”秦双珠怒气冲冲地说,“我可是当朝公主!” 老柴再不敢多问,只好去叫起马夫,重新套车。 等秦双珠一走,饮翠进屋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玉姑娘!不好了!这女人要逃走!” 第521章 逃不掉! 饮翠将甄玉拉进屋里,甄玉定睛一看,屋里被翻腾得狼藉一片,柜子抽屉,还有那些七宝盒……全都空了。 仿佛刚过了一场飓风,看来秦双珠把能拿走的,都拿走了。 “怎么办?”饮翠又愤怒又担心,她望着甄玉,“这女人竟然把家里值钱的珠宝首饰都给卷走了!看来她是觉察到不对劲,想逃跑!” “想跑?哪有那么轻松。”甄玉淡然一笑,她倒是云淡风轻,“你以为左相是纸糊的?他会那么轻易就让这枚重要的棋子跑路?秦双珠真要跑了,那韦大铖这个左相也不用混了。” “可是……” 甄玉安慰道:“不用着急,且看着吧。饮翠你就相信我的话,这女人跑不了的。” 她一语中的。 还不到二更,就听车马辚辚,众人抬眼一看,老柴竟然又赶着那辆车回来了。 秦双珠的那张脸,惨白得无法形容,她的手都在发抖,下来马车的时候,差点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几个仆妇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秦双珠死死抓着那个大包袱,她几乎全身都压在两个婆子身上,就像死了一样。 婆子们好容易将她扶进了屋里,关上房门,大家就听见里面传来秦双珠的放声大哭。 嵌雪悄悄凑到老柴跟前:“到底出了什么事?不是要出远门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老柴苦笑道:“是啊,本来好好的,谁知一出城门,这位姑奶奶就闹……” “闹?” “嗯,说她浑身疼,疼得快死过去了,”老柴苦着脸说,“我只好把车停下来,我们两三个人都按不住她,她一个劲儿在车里翻滚……” 后来,是老柴看秦双珠太痛苦,他说这不行,得回去,回城赶紧找个大夫! 于是一行人又匆匆忙忙掉转马车,往京城赶。 说来也奇怪,进了城没多久,秦双珠身上的疼痛就自动消失了。 简直就像刚才那疼得死去活来的人,不是她一样。 “我问,是不是还要出城去?她说,算了,回家。”老柴疲惫地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就回来了。” 旁边听着的甄玉,向饮翠使了个“明白了吧?”的眼色。 看来,很明显是韦大铖在冒牌货秦双珠身上,做了手脚。 “土蛋,有这种蛊虫吗?”甄玉问,“让人只能限定在某一个区域活动,一旦离开就会全身剧痛……” “嗨,这种东西多了去了。”土蛋自然地说,“一般都是以另一个人为中心,被中蛊毒的人,不能离开他所在的城池——除非被另一个人允许,或者由另一个带着她一同出去。” 那就是了,甄玉暗想,多半是韦大铖让秦双珠不能离开他所在的地方,也就是京城。 所以他根本就不担心秦双珠逃跑,她也根本没法跑。 “像今天这样,还不算特别严重呢。”土蛋继续咂咂嘴道,“如果这个冒牌货今晚非要离开京师,哪怕忍着浑身的剧痛也要走,那么搞不好再跑出去十里地,她全身的骨头和皮肉都会脱离开来……到时候,她会死得很惨。” 甄玉在心里吐了吐舌头,看来秦双珠并没有那种“死也要逃走”、死也不做傀儡的勇气呢。 她想到这儿,心生一计,伸手把饮翠拉到身边,凑在她耳朵边嘀咕了几句。 饮翠点点头:“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姑娘放心,我一定能说服她!” 整个晚上,秦双珠都躲在屋里没出来,所有人都能听见她绝望的嚎哭声,但是,只有甄玉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绝望。 次日,她没有起来,奴仆们端进去饭菜,她看都不看一眼,就像死人一样躺着,一动不动。谁要来劝她,她就抓着桌上的东西胡乱砸对方…… 砸得几个婆子全都不敢靠近。 最后,还是饮翠好心,端着一碗粥进了屋子。 “玉姑娘,多少吃点东西,垫一垫吧。” 秦双珠本来抓了本书要扔,一见是饮翠,不知想起什么,她又颓然放下了手。 “我不想吃,端出去。”她哑声说着,翻了个身,头朝着墙壁。 饮翠放下手里的肉粥,她故意做出一副温婉亲近的神情,低声劝道:“姑娘就算有心事,总不能不吃饭啊,姑娘和人生气事小,饿坏了身子事大。” 她如此温柔体贴,说得床上的秦双珠一时泪落如雨。 自从伪装成甄玉,进到这个家来,饮翠对她那是真的没话说,不管她提什么样离谱的要求,饮翠都能满足她,哪怕秦双珠明白,这不过是说明了人家甄玉调教得好,可是人在危难之时,听到几句贴心的话,依然免不了放下心防。 只见秦双珠忽然翻身坐起,她用力握着饮翠的手,哭泣道:“我活不成了……” 饮翠顿时吃惊道:“玉姑娘,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是谁危难你吗?” 而秦双珠却只是摇头哭泣,一个字也不肯说。 饮翠脸上焦虑,询问连连,心里却冷笑不已。 她心想,你占了我家玉姑娘的位置,在这府里横行霸道两三个月,动不动就打骂甚至发卖下人,你干的缺德事太多了!现在轮到你惶惶不可终日,这才真是老天有眼报应不爽! 当然,这些心里话她是不能说出来的,嘴上,饮翠仍旧宽慰道:“奴婢也不懂玉姑娘到底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但是,依着奴婢的想法,就算是天大的事,上有皇上和皇后,再不济,太傅和太傅夫人也可以帮着解解忧难……太傅夫人不是一向最疼爱玉姑娘的吗?倒不如,去求求她?” 这番话,说得秦双珠心中一动! 是呀,太傅夫人最疼爱她,如果她可以去求求太傅夫人,让她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做自己的保护伞……那么即便未来,自己的脸出现变化,她也可以辩称是“吃药吃坏了”。 只要太傅夫人坚定站在她这边,承认她,那么皇后也会承认她。 一旦搞定了这两个人,那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反正甄玉永远也不可能回来了,那她抵死不松口,坚称自己就是甄玉,谁都拿她没办法!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太傅夫人和皇后为她背书! 第522章 太傅府的“巧遇” 次日,秦双珠打扮一新,带着丫头婆子去了太傅府。 她最近来得比较少,因为上一次秦双珠过来,对着太傅夫人颐指气使,非要老太太珍藏的一枚碧玉珠钗——那枚珠钗是太傅夫人的母亲送给她的——秦双珠一眼就看中了,非要将这枚珠钗讨到手。 在软硬兼施,哭闹讨要未果之后,秦双珠勃然色变,双眼圆睁,指着老太太破口大骂,说她太抠门,一辈子贪财,“你孙女思瑶都死了,你不把这珠钗给我,还想留给谁?!” 气得太傅夫人直抹泪,气得太傅举着拐杖要打秦双珠! 见老爷子真动气了,秦双珠知道这下不好收拾了,索性一走了之,而在那之后她也再没来过太傅府。 而这次,在饮翠的提醒下,也考虑到自身所处的危机,秦双珠终于想到了太傅夫人这根救命稻草。 饮翠说得对,只要太傅夫人肯认她,肯下力气保护她,那未来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用怕! 不过,既然是来求人的,自然得把态度放软,秦双珠对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所以今天她一进门,娇滴滴喊了一声:“外祖母!”然后款款下拜。 太傅夫人满脸堆笑,伸手将秦双珠搀扶起来:“玉儿来了!还以为你还在闹脾气,不肯再来看外祖母了呢。” 秦双珠脸颊发僵,她干笑道:“上次是玉儿不懂事,说了不得体的话,伤了外祖母的心。玉儿知错了!请外祖母原谅玉儿!” 说完,她捂着脸,嘤嘤哭起来。 太傅夫人叹了口气:“你外祖上次确实是生了气。不过我已经劝过他了,我说不管怎样,玉儿都是我们的外孙女,是明玥唯一的孩子。我们再怎样,也不能把外孙当成外人。” 秦双珠顿时被这番话给打动,她本来只是假惺惺地装哭,但是听见太傅夫人这番话,眼泪忍不住真的涌了出来。 太傅夫人疼爱地抚着她的肩膀,低声道:“你外祖今日不在家,但是听说你要来,他早早就吩咐厨房,今日一定要做你最爱吃的菜。” 秦双珠勉强忍住眼泪,她点点头,又笑道:“还是外祖这里好,还是你们最疼我!” 那天的家宴人不多但是非常温馨,正如太傅夫人所言,桌上都是秦双珠喜欢吃的菜——不是甄玉的口吻,而是秦双珠的口味,上一次,她已经为了“饭菜不合胃口”而大闹过一场,看来,太傅府的厨子已经接受了教训,改造了菜单。 也许是饭菜太合口,太好吃了,秦双珠今天吃得特别多。 吃饱之后,人就容易犯困,再加上这两天她确实没有睡好,所以很快就有了倦意。 太傅夫人看她眼皮都快撑不住了,索性笑道:“既然这么困,就在这儿睡一会吧。春蘅阁已经给你收拾好了,床铺都是现成的。” 既然老太太这么说,秦双珠也就愉快地答应了。 她跟着丫头去了春蘅阁,进屋,只觉得困倦到不行,秦双珠嘟囔道:“怎么这么困?我简直要走不到床边上了。奇怪……” 饮翠扶着她,笑道:“天渐渐热了,人本来午后就容易犯困。” “有道理。”秦双珠这么想着,她放下了心头最后的那点疑惑,一头倒在床上,任由饮翠帮她脱下鞋子,拉上薄被,就这么不管不顾,昏沉沉睡了过去。 秦双珠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不知为何她又回到了天香馆,楼里热闹非凡,大家仿佛压根就没察觉到她的离开,一切都和日常没有区别。 老鸨迎来送往,偶尔回身骂骂咧咧,姑娘们打扮得香喷喷的,一个个娇声谈笑,打情骂俏,小厮们跑来跑去,捧着赏钱喜笑颜开…… 秦双珠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她只觉得心里踏实极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这几个月,始终过得提心吊胆,虽然金尊玉贵无比优渥,但其实,她一点都不快活。 不过现在好了,她又回来了,她秦双珠,依然是天香馆最红的姑娘! 正在这时,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双珠?双珠?” 那声音是如此耳熟,非常亲切,然而秦双珠却怎么都看不清那个叫她的人。 秦双珠拼命抬起头,想要把那个喊她的人看清楚,她使劲睁大眼睛。 忽然,她的心咕咚一跳! “双珠?秦双珠?”这熟悉的声音就在她的耳畔! 秦双珠猛然睁开眼! 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笑盈盈的。 “……双秀?”秦双珠下意识地喃喃道。 面前的女子,是她认识了很多年的郝双秀。只见她穿着平时最喜欢的那件淡紫色的衫子,黑色的发髻挽成了她最喜欢的飞天髻,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双秀,你怎么在这——” 这一句话出口,猛然间,秦双珠刹住了嘴!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色! 她想起来了。 这里,是太傅府。 她此刻,是永泰公主“甄玉”! 这不是做梦! 可是……郝双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秒,她猛然发现,屋里不光有郝双秀,还有太傅夫人! 老太太竟然也站在一边,嘴角竟然还含着一种微妙的笑意。 仿佛被一盆冰水浇在头上!秦双珠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你……你是谁?!”秦双珠哆嗦着,逼着自己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是谁放你进来的?!大胆!我……我可是……” 然而“永泰公主”四个字,秦双珠就是说不出口! 郝双秀却笑眯眯看着她:“你刚才明明还喊出了我的名字。双珠,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秦双珠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她终于叫起来:“我不认识你!滚开!快滚开!” 郝双秀一脸哀愁:“双珠,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彼此的衣裳都可以混着穿,你还穿过我最贵的那件大红裙子呢——我连你肩膀上有块胎记都知道。” 秦双珠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肩头! 但是动作一做出来,她就看见郝双秀眼中出现得意之色。 糟糕,她忘记了! 有胎记的人是秦双珠,不是“甄玉”! 第523章 对决! 秦双珠的脑子一片空白! 然而就在这一片空白之中,她却牢牢咬住了一个意识,那就是绝对不能承认自己是秦双珠! 她必须咬死自己就是“甄玉”! 想到这里,秦双珠快刀斩乱麻,脸上换了副吃惊的表情:“外祖母,您为什么把一个陌生人领进家里来?咱们家可是太傅府,这么戒备森严的地方,怎么会进来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 她反应这么迅速,倒是把本来就惴惴不安的郝双秀给弄愣住了! 是啊,不管怎样,如今秦双珠长着一张“甄玉”的脸,虽然她事先被告知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而且刚才俩人的对话,也验证了眼前这女子就是秦双珠,奈何人家就是不肯承认,你能把她怎么办?! 见郝双秀下意识露出了胆怯的神情,秦双珠更来了底气,她理直气壮道:“来人!把这个不知来历的女人给我打出去!” 这下子,郝双秀顿时慌了,她赶紧转向太傅夫人,恳求道:“夫人……” 太傅夫人倒是镇定,她伸手一把护住郝双秀,淡然道:“她不是什么不知来历的女人,郝姑娘是我带进来的,我看谁敢动手!” 她这一句话,把那些本来闻声进屋的丫头婆子,都给震住了。 甄玉站在人群后面,心里略微安定下来,是了,这件事交给她外祖母,老太太肯定对付得来! 秦双珠见状,顿时做出一副垂泪连连的样子:“外祖母,您是怎么了?是被这妖狐媚子给迷惑了吗?!您无缘无故把一个陌生人领进家……” “我不是无缘无故。”太傅夫人此刻也不装了,她牵着郝双秀的手,微微一笑,温言道:“郝姑娘,你再和我说说,那个秦双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秦双珠”这三个字,就像三根钢钉,狠狠打在秦双珠的脸颊上! 她想说什么秦双珠,和我没关系! 然而,就是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秦双珠却愣是说不出口! 也难怪,这世上哪有人能够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和自己没关系这种狗屁话来? 郝双秀得到了太傅夫人的鼓励,她也定下心神,于是笑了笑:“双珠啊!她可是我们天香馆最厉害的角色呢!妈妈疼她,姐妹们敬她怕她,客人们喜欢她,啧啧,而且她又会唱又会跳,当年真是一朵万人瞩目的娇花……” “那她当初唱得最出名的是什么歌?” 郝双秀咯咯笑起来:“夫人您问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双珠当初唱得最出名的一首曲子呀,名字叫《绣帕传情》……” 他俩这样一问一答,秦双珠却仿佛僵死在了床上! 她既不能动弹,也不能叫喊,她终于发现,自己落入了早就安排好的陷阱:这一切,都是太傅夫人刻意安排的! 太傅夫人,早就察觉到她不是甄玉了! 听着那俩一唱一和,秦双珠只觉得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突然从床上跌跌撞撞下了地,嘶哑地说:“我要回去了……饮翠!咱们回家!” 此刻,她毕竟还有着永泰公主的名头,毕竟还没有真正撕下她的伪装。所以饮翠那些人也只能犹豫着答应。 秦双珠连衣服都没穿好,就跌跌撞撞冲出房间…… 等她走了,郝双秀这才从紧张中放松下来,她担心地看了看太傅夫人。 “夫人,我真不敢相信,她竟然就是秦双珠!明明脸长得一点都不像,可是……可是说话的语气,动作,还有发脾气的那种蛮横劲儿,全都一模一样!” 太傅夫人点了点头:“她刻意用了药,把自己的脸变成了我外孙女的脸。但是你看,不管脸怎么变,本性是不会改的。” 郝双秀紧张地问:“夫人,那您真正的外孙女呢?她没事吧?” 太傅夫人笑起来:“她没事。说起来,我能从秦双珠的蒙蔽中清醒过来,找到你帮忙,都多亏了我这个外孙女呢!” 然后她又拉过郝双秀的手:“郝姑娘,多谢你这次挺立相助,你放心,秦双珠她逍遥不了两天了。” 按下太傅府这边不提,回去的路上,甄玉暗想,今次就算确认这丫头的身份了! 太傅夫人之前对冒牌货的那番嘘寒问暖,全都是假的,甄玉早就叫人悄悄给外祖父母解了毒,郝双秀也是她请岑子岳派人去天香馆请来的……现在看来,效果非常不错。今天的这出戏,应该给了秦双珠一击致命伤。 不过这还不够,甄玉暗想,还需要最后再使出一个大杀招! 她丝毫都不担心,因为甄玉已经看出来,左相想要切割秦双珠。 他已经察觉到这女人的无可救药,明白她未来只会是个累赘……从她忍不住杀了宋小义的那一刻起。 而没了左相的协助,秦双珠可以说是举步维艰,根本没有继续伪装下去的可能了。 果然,到家之后,秦双珠一头钻进屋里,她不许任何人进去,不管是送茶送水还是送食物,都被她狂怒着扔了出来。 看来,秦双珠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她被太傅夫人给认出真实身份,又被左相给抛弃,想逃却不能逃出京师…… 她现在,就犹如一头困兽,甚至不知道敌人究竟在什么地方。 黑暗的夜里,甄玉默默站在院子的树下,她静静看着屋里那像疯了一样不停打转的人影,心中冷笑:别急,你的好日子也就剩下这两天了。 第二天,秦双珠依旧闭门不出,饭只吃了一口就推开,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除了躺在床上发呆,别的都做不了。 她那样子,就像明知大限将至却无能为力的绝症病人,除了等死,别无他法。 然而,第三天,却由不得秦双珠继续这样躺下去了。 因为宫里传来一道旨,皇后娘娘宣她进宫觐见。 秦双珠恍恍惚惚从床上爬起来,她呆呆望着饮翠:“皇后娘娘……要见我?为什么?” “没说为什么。”饮翠胆怯地看着她,“奉旨的太监就在门外等着呢。姑娘请起身吧。” 秦双珠呆愣了好半天,这才缓缓起身,她跌跌撞撞走到梳妆台前。 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依然有七八分像甄玉的脸,她忽然又来了勇气。 是的,到目前为止,她依然是“甄玉”,反正真正的甄玉不知踪迹——不然她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出现?哪怕之前在太傅府,太傅夫人那样怀疑她,也没有拉出一个真正的外孙女来对峙嘛! 既然真正的甄玉不存在,那么,无论皇后怎样怀疑她,都没有任何证据。 就算找一万个郝双秀出来,她死不承认,又能奈何! 第524章 两个甄玉 秦双珠这下子有了十足的底气。 想通了这个道理,她顿时有了勇气,立即叫来了几个丫头,帮着她梳头打扮,换上颜色鲜艳的衣裳裙子。 “去见皇后娘娘,不能不好好打扮一下。”她郑重地对饮翠她们说,“赶紧找出我最好的裙子来!” 其实秦双珠心中想的是,皇后叫她去,多半是听到了太傅夫人的言语,对她起了疑心。 那她就更得立足脚跟,不能让皇后被太傅夫人给拉过去! 饮翠她们自然是一点都不敢露出来,只是偶尔趁着秦双珠不注意,交换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收拾妥当,从屋里出来,秦双珠扫了一圈院子里毕恭毕敬的丫头婆子,忽然察觉不对。 “菱花呢?”她问,同时皱起眉头,“今天怎么不见她?” 饮翠叹了口气,上前低声道:“玉姑娘,自从上次菱花……伺候了宋家少爷之后,她……她下面就一直在流血,晚上也在反复的发烧,昨晚我看她实在不行了,血止不住,换了三条裤子都没用。所以就……就叫她娘把她给领回去了。” 秦双珠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一步,她内心略微动了一点恻隐之意,但旋即,她就哼了一声:“是这丫头自己福薄命浅,怨不得人!” 一句话,就把自己和宋小义造的孽给抛到了脑后。 收拾停当,秦双珠带着丫头、坐着车轿去了大内宫中。 一路倒是照旧通行无阻,宫娥太监见了她,也依然是彬彬有礼,不见有丝毫的怠慢。 看这情景,秦双珠略略放下了一点心:照这情形,皇后叫她过来,并不是兴师问罪的。 果不其然,到了福宁宫,皇后见到她来,笑盈盈的,一点都不像是要发作的样子。 秦双珠顿时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 “我今天叫玉儿你过来,其实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皇后亲亲热热地握着她的手,“这事儿,恐怕是要玉儿你略微受一点累了。” 秦双珠顿时笑道:“姨妈说的哪里话。玉儿为姨妈做事,那是应当的。” 皇后这才又笑道:“你知道的,下个月初三就是太后的寿辰,我得准备一份过得去的寿礼,献给太后她老人家。” 秦双珠笑道:“这有何难!姨妈看我家的欹月斋里,有什么新鲜得体的物件,您尽管让太子哥哥过去拿就是了!” 不料皇后却皱眉道:“珍宝玉器什么的,后宫嫔妃人人都会送,如果我也送这些,就显不出我后宫之主的身份,也会被太后和皇上看轻。” 她这么一说,秦双珠也为难了:“那姨妈有什么新想法吗?” 皇后笑道:“你知道的,太后她老人家信佛,又最喜欢‘青石体’。我倒有个主意,玉儿你的字最出色,都说你最是擅长青石体,不如这样,你用青石体写一副《心经》,我将它用丝线绣出来,供奉给太后她老人家,你说好不好呢?” 青石体,是指前朝大书法家傅青石独创的一种字体,这种字体很特别,笔力遒劲,字体结构如金石堆磊一般,峻耸高格,具有鲜明的特色。因为战火的损失,傅青石的真迹流传至今,只剩下七八件,被收藏家们当成无价之宝,根本不往外卖。 很多人喜欢青石体,也有不少人学它,但很难学到位。 甄玉练习青石体,足足练了十五年,她对书道一门原就天赋异禀,之前写的一幅字,竟被景元帝大加赞赏,连朝中有名的书法大家,都对甄玉的这幅字赞叹有加……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永泰公主写得一手好字,尤其是青石体,几可媲美傅青石的真迹。 然而秦双珠一听皇后的这个提议,顿时大惊失色。 她不过是个娼妓,虽然被老鸨花大力气培养,也就勉强能写几个字,胡诌几句烂诗,她连一篇正经的佛经都没看过! 要她用青石体写《心经》?别说青石体,哪怕就只把整篇心经写下来,她都办不到! 见秦双珠低头不语,皇后却疑惑了:“怎么?玉儿,这对你来说很难吗?心经也不长啊。” 这不是长不长的问题好吗!秦双珠在心中呐喊,是她根本就没看过心经! 她更不会写什么青石体! 她这小半年,连一个字都没写过,甚至连毛笔怎么拿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这些话,她又不能直接和皇后说明。 于是秦双珠只好努力赔笑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今日我有点不舒服,姨妈,你且宽限我两天!反正太后的生日是下个月,对不对?我回去休息好了,马上就给你写一副,叫人给你送过来,行不行?” 只要别让她在这里当场写! 秦双珠想,只要放她回去,她就有办法!不就是用青石体写心经吗?到时候她花钱帮她找个会写青石体的,糊弄出一幅字来交给皇后,不就行了嘛! 皇后却皱起眉头:“玉儿,为什么你不能现在写了给我呢?你不舒服?是哪里不舒服?我给你叫太医来!” 秦双珠这下子慌了,皇后把太医叫来,给她一检查发现她根本就没有病,那这岂不成了当面撒谎了?! “姨妈你别叫太医!我……我没不舒服……” 皇后这下眉头皱得更紧了:“玉儿,你到底是怎么了?一下子不舒服,一下子又是没不舒服,如果并没有哪里不舒服,那你为什么要推三阻四,不肯答应我?” 秦双珠几乎被皇后这诘问,给逼迫到墙角了! 她张着嘴,面色惶恐,却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偏偏就在这时,大宫女紫卉匆匆进来,她神色慌张诡异:“娘娘!出事了!” 皇后见她这样,顿时诧异:“怎么了这是?” 紫卉看看旁边的秦双珠,又看看皇后,她张了张嘴,仿佛嘴里的那句话是铁蒺藜做的,她怎么努力都很难把它吐出来! “娘娘,外头……外头又来了一个永泰公主!”紫卉结结巴巴地说“她……她就在宫外头,等着求见!” 第525章 皇上来了! 秦双珠的脑子,轰然一声!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紫卉,而后者很明显也处于被强烈地冲击中,只能把无助的眼神转向皇后。 皇后只是略微抬了抬眉毛:“这倒有趣了。让她进来。” 秦双珠的一颗心,咕咚一下,沉到了黑暗的最底端! 她又不是傻子,皇后这并不怎么吃惊的表情,难道她还看不懂吗?! 不多时,传话太监哆哆嗦嗦领着甄玉进来,秦双珠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当场动不了了! 她想了一万条办法,却唯独没有想到,正主竟然会大大方方找上门来! 旁边围观的太监宫娥全都傻了,两个永泰公主,而且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甄玉走到皇后面前,面色平静,深施一礼:“玉儿给姨妈问安。” 皇后没吭声,故意看了看秦双珠。 而秦双珠却被这一眼给看得,猛烈抽搐了一下! 甄玉怎么可能回来?!她想,她不是死了吗! 韦大铖明明告诉她说甄玉死了呀! 她突然毫无防备跳起来:“大胆!竟敢冒充本公主!” 甄玉淡淡看了她一眼:“这倒稀罕了,我都还没开口,你这个冒牌货竟然反咬我一口!” 秦双珠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绝对不能承认! 她必须咬死自己是正牌甄玉! 皇后故意叹了口气:“两个玉儿,看上去全无二致,这可让我怎么分辨?” 敏锐地听出,皇后的话里还有一丝丝活动的意思,秦双珠一下子扑上去,抓着皇后的手,就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姨妈!我是真的!她是假的!她是歹人假扮的!” 皇后皱眉道:“空口无凭,你说她是假的,你有什么证据?” “这……”秦双珠哑了,假的对上真的,还管真的要证据? 这她怎么说得出来? 甄玉却忽然道:“我有个办法,不如姨妈出个题,测试一下我俩。” 皇后听了,一拍手:“正好,刚才我就说了,太后寿辰在即,我想让玉儿你写一副青石体的心经,我要把它绣出来,献给太后做寿礼。” “没问题。”甄玉爽快地回答。 皇后吩咐宫女:“紫卉,你们赶紧拿两副文房四宝来!” 下面人不敢怠慢,赶紧去搬了小桌和椅子,又去取来两份文房四宝,放在了两张桌子上。 甄玉大大方方在椅子上坐下来,宫女紫卉赶紧上前帮忙研磨,而另一边也有宫女开始帮忙研磨,然而,秦双珠却一脸胆怯,不敢往椅子跟前走。 皇后心知肚明,淡淡道:“你既然是真的,就不该怕这么简单的测试呀?” 知道躲不过去了,秦双珠咬咬牙,硬着头皮走到椅子跟前,坐下来,哆哆嗦嗦拿起了毛笔。 宫女很快就把墨给研好了,之后垂手侍立一旁。 然而秦双珠却仿佛手中毛笔有千斤重,她握着笔,一动不动,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另一边,甄玉很快就将两百六十个字的心经一气呵成。 她放下笔,站起身来,将写好的字双手捧给皇后:“姨妈。” 皇后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抿嘴一笑:“果然是青石体,玉儿,难怪皇上夸你,你这一手字,真是天下无双!” 甄玉笑了笑,又转向秦双珠,她冷冷道:“怎么样?还要继续伪装下去吗?” 秦双珠浑身发着抖,她惊恐无比地望着甄玉,又看看旁边,脸上殊无笑意的皇后,忽然,她把心一横! 噗通一声,秦双珠忽然跪在了皇后面前! “姨妈,如果只是因为她能写佛经,而我暂时写不出来,如果您只是以这么小的事情来判别真假,是不是太草率了一点?” 皇后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 秦双珠含泪道:“其实是我这两天生了场大病,很多之前的事情都记不得,手也一直发软,拿不了笔……” 甄玉没想到,这女人竟然这么大胆!这么明显的纰漏,她竟然也能想出圆谎的法子! 看来秦双珠大概是打算豁出去了。 皇后倒是一时被她说得无语,她看了甄玉一眼,甄玉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且看这女人究竟还有什么新花招。 偏偏就在这时,有太监高声道:“皇上驾到!” 一下子,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就连皇后都没想到,今天这安排好的一出戏,景元帝竟然会中途闯进来。 甄玉却凑过来,低声道:“姨妈别害怕,有我在,没事的!” 皇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吓得面青唇白的假甄玉,心想,就冲着这份大气和沉稳,傻子都能看出谁是真正的甄玉! 这时,景元帝一脸春风走进来,他刚要开口,忽然看见,面前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甄玉,不由也骇然! “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与甄玉赶忙过来见了礼,而秦双珠也跌跌撞撞走过来,噗通跪下来,边哭边说:“陛下!陛下救命啊!” 她一指甄玉:“这个冒牌货欺骗皇后,冒充我的身份,请陛下下旨,将这个冒牌货拉出去斩首!” 甄玉有些错乱,她没想到秦双珠这么狠,竟然直接向皇帝求助! 但她决定,不替自己辩解,因为如果她也向秦双珠一样哭闹哀求,那就掉了档次了。 景元帝将错乱的目光转向皇后:“皇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皇后赶紧走过来,她将刚才的事,低声和景元帝说了一遍,尤其说了两个甄玉“一个能用青石体写心经而另一个办不到”的事。 秦双珠一时哭得不能自已:“姨妈,你不能仅仅用一篇佛经就轻易下论断呀!” 然后,她又把自己“生病忘记事情”、“手受了伤写不了字”的借口,再度声情并茂地说了一遍。 这下子,景元帝倒是为难了,因为,如面前这个“甄玉”所言,只是会写一篇不算长的佛经,这实在不算是确凿的证据。 哪怕是用青石体来写,朝中会青石体的人其实不少,真要下功夫模仿,其实也并非办不到。 就连皇后也把求助的目光转向了景元帝,既然皇帝来了,这件事既然是由天子来决定了。 景元帝沉吟片刻,忽然道:“朕倒是有个主意。” 第526章 秦双珠之死 皇后赶紧问:“皇上有什么好主意呢?” 景元帝微微一笑:“皇后兴许还不知道吧?你这位外甥女,不光写得一手好字,更是个下棋的高手。哈哈,比起她来,朕只能算是个臭棋篓子了。” 甄玉赶紧谦逊道:“是皇上高看玉儿了。玉儿这点微末棋艺,只是小孩子把戏,不能和皇上比。” 景元帝摇头:“人虽然要谦逊,但太过谦逊也不可取。皇后你知道吗?玉儿这孩子,不光棋艺高超,她的记忆力更是惊人,每一盘棋都能完美复盘,哪怕过了许久,她也能分毫不差地恢复原貌。” 于是景元帝就兴致勃勃地讲起前次,他与甄玉在御林苑下棋,中途竟被一只彩色大雉鸡从林间飞出来,弄砸了棋盘。 “朕当时直叫可惜,因为只顾着思虑下一步,朕刚好想到了一招妙棋,却不巧,被那扁毛畜生给毁了棋局。”他说到这里,又笑起来,“当时玉儿一言不发,扶起倒地的棋盘,三两下就把下了一半的棋局给恢复了。朕当时一看,果然一子都不差。” 皇后也凑趣道:“那一局,皇上赢了吗?” 景元帝哈哈一笑:“赢倒是赢了,可是朕知道,最后是玉儿让着朕的。皇后你想想看,那样的仓促之间,突然跑出来捣乱的彩雉,根本就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而玉儿那么快就把朕的半局棋都默复下来了,她怎么可能想不出应对的招数?” 皇后也笑道:“我竟不知道,这孩子还有这能耐!” 景元帝点头道:“因为那是朕唯一赢了玉儿的一局棋,哈哈,不瞒皇后说,事后朕曾经反复复盘,几乎烂熟于心。” 皇后噗嗤笑起来:“皇上赢了玉儿这一局,就想复盘来欣赏战果吗?” “那倒也不是。”景元帝淡然道,“朕是想知道,玉儿究竟是如何让的棋,却又没被朕发觉。所以那局棋,朕记得相当牢。” 说完,天子收起笑容,微微严肃道:“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两个玉儿,将那天在御林苑下的那盘棋,悉数复盘出来,如何?” 他又转向两个甄玉:“做得到吗?” 甄玉立即道:“没问题。” 景元帝看看另一个,又意味深长道:“下棋,不怎么用到手,哪怕手受伤不能写字,落子总是能落的吧?” 而秦双珠,脸色惨白,她张着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景元帝提出的这个要求,比皇后让她用青石体写心经更严重啊! 因为那局棋,正是景元帝和甄玉下的,也只有他俩记得。 如果说记不得佛经,还能用生了病,忘记了很多事情来推搪,那么复局棋盘,就不是生病能搪塞过去的——她做不到,甄玉却做到了,这岂不是太明显了吗? 很快,宫娥太监们就端来棋盘棋子,景元帝率先在棋桌前坐下来,他看看那两个甄玉,一个惊慌失措,一个平静无波。 其实这会儿,他心里已经有底了,不过身为帝王,必须一言九鼎,说话算数。 因此他仍旧温和道:“你们两个,谁先来啊?” 甄玉看秦双珠不动,于是笑着说:“那就我先来吧。” 她顺势坐在了景元帝的对面,毫不胆怯地伸手拿过棋子,按照记忆中那样,开始复盘起来。 其实在御林苑的那盘棋局,甄玉之所以记得很牢,是因为景元帝的棋艺真的很烂,偏偏这个臭棋篓子又特别喜欢自创一些新招,总是希望用这种新招来剑走偏锋,击败甄玉。 所以那次的棋局,甄玉煞费苦心,想了很多办法,才让景元帝这个臭棋篓子赢了棋局。 因此,此刻甄玉按照记忆里的模样,一点点恢复了当初的棋局,甚至在恢复到一半的时候,她还特意提醒景元帝:“当时,陛下就是下到这里,被那只突然飞出来的彩雉给打翻了棋盘。” 景元帝震惊地看看棋盘,点头道:“没错,就是在这里!” 甄玉抿嘴一笑,继续复盘,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把整个棋局给恢复出来了。 皇后走过来,她故意问:“皇上,玉儿复盘的是否正确?” 景元帝欣然点了点头:“完全正确,没有一个子落错地方。” 然后,三个人齐齐将目光转向了秦双珠。 景元帝淡然道:“既然你也自称是甄玉,那接下来,就由你来为朕复盘这一局。” 不过是这简单的一句话,秦双珠却已经面色惨青。 从刚才甄玉开始复盘,秦双珠就陷入了极度的惊恐之中,她拼命想办法,想要找出一个圆谎的计策,然而无论她怎么绞尽脑汁,就是一点招都没有! 其实这很正常,她既不是什么有头脑的才女,更不是什么大德贤能之人,而只是个略有点小聪明的娼妓。 她肚子里的能耐,实在太少了。她所有能想得出的伎俩,在真正有本事的人面前,都不过是不堪一提的小花招。 没有了迷药的加持,她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而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秦双珠竟然做了个谁都想不到的动作! 她忽然撒腿就往外跑! 甄玉简直要被这女人给蠢哭了! 皇帝还在这儿呢,这可是大内深宫,她竟然想就这样跑掉! 她是怎么想的!这怎么可能! 这女人的脑子里究竟是什么呀!水吗?! 秦双珠自然是没能跑掉,甄玉低喝了一声:“拦住她!” 几个小太监眼明手快,拉的拉,拽的拽,生生把秦双珠给拽了回来,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她扔在了地上! 景元帝走过来,他皱着眉头,看着犹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上的冒牌货。 “你究竟是何人?”他问,“是谁指使你伪装成永泰公主的?!” 秦双珠却只是全身匍匐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地面,浑身筛糠般,她哆嗦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甄玉走过来,呵斥道:“皇上问你话呢!你没听见吗!还是要找打?!” 秦双珠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她只好结结巴巴地说:“民女……名叫秦双珠……” 她刚说完这句话,紧接着,非常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第527章 不要步了秦双珠的后尘! 就在秦双珠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她脸上,身上的皮肤忽然出现了明显的萎缩!一瞬间,她就老得犹如耄耋之人,全身皱得像一颗风干的胡桃! 更可怕的是,在皮肉萎缩到极致的那一刻,它们竟然开始脱落! 就像风干的油漆,秦双珠脸上身上的皮肉,像落叶一样纷纷剥落下来! 吓得景元帝和皇后纷纷倒退,吓得那些宫娥尖叫连连! 甄玉是这里面唯一一个镇定的人,但她也忍不住心惊! 她没想到,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秦双珠就惨遭如此猛烈的反噬! 这一定是当初左相给她用药时,暗暗埋下的机关!只要秦双珠当着他人的面,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就会立即遭到这种毁皮烂肉的反噬! 不过片刻功夫,秦双珠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连惨叫都只叫了短促的两声,就没了声息。 她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滩烂肉白骨,完全不复人形。 甄玉看着这摊完全谈不上人形的东西,心中不由感慨左相的手段毒辣。 于是这么一来,所有准备的拷问都没了用处,秦双珠竟是一个字的真相都没能说出来。 场面之可怖,之惊世骇俗,让在场所有人,好半天都没有任何反应。 终于,甄玉回过神来,她对景元帝道:“陛下,先让人将这……这女子的骸骨收拾了吧。” 景元帝深吸了口气,点点头:“你们,将这些收拾掉!” 太监们这才醒悟,赶紧扫的扫,弄的弄,又有人拿了大桶的清水来泼地面,因为秦双珠死后,留下了浓浊腥臭的一滩血水。 而景元帝则招呼甄玉以及皇后,去了别的房间,他需要好好问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颐亲王前几天回宫来,告诉朕说,他沿着你留下的线索去南方寻找秘密,但却什么都没找到。”景元帝皱眉道,“这话是真的吗?” 这时候,紫卉端上来一盏茶,甄玉接过来,亲自捧到景元帝的手边上,她这才抿嘴一笑:“王爷说的,是我教他那样说,因为那时候这冒牌货还没有被戳穿,她用了迷药,迷惑了所有接近她的人。若贸然指认,恐怕反而会被她倒打一耙。” 于是甄玉就将自己是如何被左相构陷,下了大狱,又是如何被颐亲王救出牢狱,俩人一同逃亡南方,在化外三州找到解药的事,一一向景元帝说明了。 当然了,她彻底隐瞒了鹰嘴崖,遇到自己生父的事。此事事关景元帝的皇位,眼下甄玉还不能贸然把它说出来。 果不其然,景元帝听见化外三州四个字,眉头一动。 但终究,他没有再多追问,只是说:“这么说,这名叫秦双珠的女子,其实是澜蔷天香馆的娼妓?” “正是。”甄玉说,“昨日,我已经找到了天香馆的另一名娼妓,当面喊她的名字,她在猝不及防的时候不慎答应了。” 她顿了顿:“那一刻,我才能确认此人的身份。” 景元帝又问:“这么说,这一切都是左相韦大铖的阴谋?” “皇上若不信,叫他进宫,一问便知。” 景元帝点头,沉声道:“宣左相进宫!” 韦大铖好像对今日宫里的事,早就有了灵犀,没过多久,太监就带着他到了景元帝的面前。 韦大铖先拜见了景元帝和皇后,他在抬头起身的那一瞬,眼睛转向了甄玉。 就那一眼,甄玉心中一冷,她忽然想,今日这件事,恐怕是要不了了之了! 景元帝淡淡看着韦大铖:“左相,今日永泰公主指控你,说你设计构陷她,还要置她于死地,甚至找了个娼妓来假冒她。你可知罪?” 韦大铖故作震惊:“此话怎讲?皇上,人怎么可能由他人来假冒?” 果不其然,这老狐狸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 于是景元帝就将刚才那个假冒的甄玉因为被识破身份,而突然肉烂身死的事,告诉了韦大铖。 韦大铖听了,也是一脸震惊:“竟然有这样的事!” 按照韦大铖说的话,他当初,确实为了孙女的惨死,抓到了一个具有行凶嫌疑的妇人,然而当晚那妇人就逃掉了。那之后,他一直在搜寻这妇人的下落,却一直没有找到线索。 “至于永泰公主,臣也不知她为何咬定是臣谋害她,明明她之前突然转了性子,特意跑到臣的家中,口口声声说要与臣修好,不想再在朝中为敌——她说的这些话,臣的犬子,还有臣那些家奴和门客,全都是亲耳听见的。” 他说完,又摆出一副苦涩的笑脸:“说起来,臣也是受害者!皇上,臣也被那个冒牌货所欺骗!原来她特意接近臣,想要和臣修复关系,大概是想从臣这里取得信任,好支持她在朝中招摇撞骗!” 总而言之,他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更不认识那个冒牌货。 至于宋家三个人的尸体,甄玉相信,他也早就做了处理,不会留在自己家中等着玄冥司去搜的。 景元帝问来问去,也找不到韦大铖言谈的纰漏,只好作罢。 他又回头,看看甄玉:“玉儿,趁着朕在这里,如果你有更坚实的证据,这会儿就得拿出来了。” 甄玉淡然道:“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不过陛下,我也有几句话,想和左相说。” 景元帝点点头:“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了。” 甄玉走上前,眼睛盯着韦大铖,一字一顿道:“其实我知道,你也不过是人家手里的棋子。” 韦大铖一怔,老脸立即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甄玉却毫不介意,把声音压得极低,继续道:“你逃出司徒家,不过是个堪堪幼童。若说这一切都是当初年幼的你自作主张,一个人想出来的宏图大志,我是决不相信的,所以你也不过是别人的一颗棋子罢了!小心不要步了秦双珠的后尘哦!” 韦大铖顿时满脸怒容,他刚要开口谩骂,甄玉却轻巧地往后退了一步,乖巧地对景元帝道:“陛下,我要说的话说完了。” 景元帝虽然没有听清甄玉究竟和韦大铖说了什么,但他直觉感到,甄玉说的那番话,威胁到了韦大铖。 不过,此刻他也不好多问,只得淡淡道:“韦卿,你先退下吧。” 第528章 正式宣战! 甄玉看着韦大铖不情不愿的背影,她心中非常清楚,这样一来,俩人就算彻底翻了脸。 韦大铖和他背后的那只黑手,一定会想尽办法对付她。 不过,她并不怎么害怕。 事到如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既然彻底翻脸,那么开干就是了! 等韦大铖退下了,景元帝转头又看看甄玉,他叹道:“玉儿,这怎么办?” 甄玉不卑不亢道:“秦双珠连一句话都没说,就立即身死肉消了,人死无对证,左相自然是不肯承认的。未来,陛下可以继续用他,但是,也请陛下相信玉儿刚才说那番话,玉儿没有撒谎。” 景元帝点了点头:“朕自然是相信你的。” 他又看了看甄玉,温和道:“你在外漂泊了三个月,如今总算可以堂堂正正,重新回来,实属不易。是朕不查,让一个冒牌货顶着你的名头,在京师招摇撞骗了这么久……” 甄玉赶紧摇头:“这不是陛下的错,秦双珠用了特殊的迷药,无论是谁,一旦接近她,都会被迷药迷惑了心智,继而对她深信不疑——昨日我特意给皇后娘娘服了解毒药,才让她看清了此人的真面目。” 景元帝抬了抬眉毛:“哦?这么说,朕也得服这种解毒药了?” 甄玉微笑道:“秦双珠已死,罪魁伏法,她身上的迷药已经不起作用了。况且,陛下是天子,玄冥司的长老们不会让这种低劣的迷药伤到陛下的。” 其实这话的意思有点毒,甄玉是说,你本身有抵抗迷药的能力,你其实早就知道她是假的,你却依然对我被冒牌货取代的事情不闻不问,看来,对你而言我的生死压根就不重要,真甄玉还是假甄玉,你是无所谓的。 然而,景元帝也不知是听不懂还是装聋作哑,他微微点头,又笑道:“你刚回来,本应该好好歇息一阵子,不过这冒牌货的事,务必让玄冥司尽早查清楚!” “是!” 甄玉从宫里回到甄府,却见家下人排成两排,整整齐齐守在门口。 原来嵌雪她们将事情原委,全部告诉了所有的下人。 管家老柴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公主是假的!我就说,怎么这么奇怪,不管是言行还是做派,都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其余的下人也纷纷道:“果然是假的,我就说嘛,公主根本就没有那么粗俗,那个假货太恶心了!” “而且你们发现没?她有两三个月没有动过笔,这假的说不定都不识字呢!” “真无耻,当我们公主是什么人都能冒充的吗?!” 因此,等甄玉回到家中,仆人们都用一种震惊又好奇的目光看着她。 老柴颤巍巍上前施礼:“公主……您,您是真的吧?” 一句话,把甄玉给说得笑了。 “我当然是真的,你们放心,今早从这个门出去的那个甄玉,是假的,她已经死在宫里了,尸骨已经被皇上下令,扔进护城河了。” 一句话,说得在场众人身上全都寒浸浸的! 老柴忍不住问:“公主,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冒牌货进的咱们家门?” 甄玉叹了口气:“从大年初一那天开始。我被萧大人叫走……那之后,这里就是冒牌货的天下了。” “……” 甄玉又振作了一下精神,她拍了拍手:“好了,且不提这些。老柴,你带着漱朱再几个小厮,去陈国夫人那边,把喻凤臣请回来。” 她又苦笑了一下:“喻先生是被冒牌货给赶走的,他委屈得很,因为他当时就发现那个甄玉是假的,可是家里没有人肯相信他。尤其是漱朱,你伤了他的心,要好好给喻先生道个歉才行。” 漱朱张了张嘴,眼圈微红,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 甄玉一回到家,就立即整饬家务,清理家中的珍藏,秦双珠呆的这三个月,简直犹如一场浩劫,把甄玉好好一个家,给弄得乱七八糟。 甄玉又生气又无可奈何,谁叫她不提防、中了招,导致被一个娼妓跑来鸠占鹊巢那么久? 当晚,岑子岳就来到了甄府。甄玉将自己是如何与太傅夫人以及皇后联手,揭开了秦双珠的真面目的经过,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 “皇上虽然把左相叫到宫中盘问,但是,并未问出什么来。”甄玉摇摇头,“依我看,皇上似乎并不太想追究这件事。” 岑子岳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我其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甄玉一怔,抬头看他:“你是说皇上?” “还有太后。”岑子岳顿了顿,苦笑道,“出去这一趟,对我而言恍如隔世,很多人、很多事,都被撕掉了伪装……” 甄玉明白,他说的是从鹰嘴崖神庙里得知的那些事情,她也知道,眼下岑子岳心情非常复杂。 “一步步来吧。”她终于说,“反正现在,我们和左相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接下来,我们必须卸下这家伙的左膀右臂,不然我们迟早会遭殃的!” “但我需要先证实一下。”岑子岳忽然道。 甄玉立即懂了:“你要去找阮霆对峙?” 岑子岳点点头:“当年落雁堡的事,如今只剩下他是唯一的见证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玉儿,你看他如今这样子,就知道,此人内心中,一定隐藏了巨大的秘密。” 甄玉心中一动。 岑子岳说得没错。阮霆在她父亲过世后,立即交出了军权,换了个镇国公的虚虚头衔,赋闲在家中每日种花养鸟,明明日子优渥舒适,他却整个人瘦得不成人形,一直缠绵病榻…… 要说这人心中没有见不得人的心事,甄玉其实是不信的。 但是想到上一次阅兵仪式,阮霆在狮子的利爪下,救了她的命,甄玉又怎么都不忍去责难此人。 “我知道,你很难开口,这件事就交给我。”岑子岳说,“我必须找阮霆问个清楚。” 甄玉想了半天,才艰难开口:“王爷,你别伤了阮婧……” 岑子岳点头:“我会注意的,父亲是父亲,女儿是女儿,不管阮霆做了什么,他女儿是无辜的。” 第529章 还礼物的纠纷 清理家中的财物,还有一个必须处理的事情:大量珍贵的古董首饰,被秦双珠送给了婉妃和成阳公主。 甄玉丝毫都不客气,她直接拟了张清单,让皇后的宫女紫卉帮忙,客客气气送到了撷秀宫,清单上,用不算太客气的文字,要求她们“归还被冒牌货送过去的礼物”。 这件事,引起了后宫很大的议论! 谁也没见过送出去的礼物还要被主人讨要回来这种事。 若是换做别人,恐怕会被众人大大地嗤笑一番,觉得太小家子气。 但是这一次,却不同。 且不提秦双珠那个冒牌货,当着皇帝的面被人揭穿,以极为恐怖的方式身死肉消,下场凄惨,就说景元帝当即将左相叫进宫来,龙颜不悦地问话……就已经说明,这冒牌货和左相多少是有所勾连的。 “难怪之前永泰公主像是转了性子,一个劲儿讨好婉妃和成阳公主,原来根本就是一家子!” 这种私底下的流言,像风一样在后宫迅速传播。 “那她们确实应该把礼物还给人家正主。” 很多人是这么认为的。 而更让嫔妃们没话说的是,虽然甄玉只字未提,瑾妃和蔺妃却主动地将冒牌货送给她们的贵重礼物,一一退还给了甄玉。 瑾妃在公开场合,淡淡地说:“本来就不是人家永泰公主送的,是闯进她家的贼,偷了她的东西送来讨好我,难道我不应该还吗?” 蔺妃也说:“永泰公主以前就对我很好,还帮忙给九皇子看病,我再保留那些被冒牌货送来的礼物,那就是对公主本人不礼貌了。” 其实甄玉本来没打算向这两位嫔妃讨要礼物,她主要的目的还是婉妃和岑熙娇。不过这两位主动做了表率,退还了礼物,她也很高兴,这说明宫里识大体的人还是占多数。 然而瑾妃和蔺妃这么一做,就等于是把婉妃和成阳公主架在火上烤了。 婉妃本身倒不是太介意,她在得知秦双珠事败的消息,就知道要坏事,也警告过女儿,把秦双珠送来的礼物全都收拾好,甄玉这丫头最是不依不饶,一定会讨要回去的。 果不其然,没多久紫卉就送来了清单。 “看来我猜得没错,你外公眼下,已经被你父皇猜忌了。”婉妃对女儿说,“熙娇,把假甄玉送给你的那些珠宝整理一下,送还给紫卉那边。” 然而没想到,岑熙娇却坚决不愿意。 “送了人的东西,又要讨回去?天底下没见过这么小家子气的!”她冷笑道,“送给我了,那就是我的!凭什么还给她?!我就不还!我看甄玉还能怎么办!” 婉妃哼笑了一声:“那就随你了。熙娇,别怪我不提醒你,甄玉这丫头真要发起狠来,可是不依不饶的。她的东西,她不要回去是决不罢休的。到时候一堆麻烦找到你头上,你受得住吗?” 岑熙娇咬着牙说:“反正东西在我这里,她有本事就来抢,没本事就自己忍着!” 婉妃摇摇头,一派云淡风轻:“好吧,既然你这么硬气,那母妃也就不拆你的台了。若有本事,你就把这些都留下,若没本事,趁早还了人家。” 岑熙娇气得尖叫:“母妃放一万个心!我就算死,也不会把这些东西还给她!” 而这一边,当甄玉听紫卉说,“成阳公主拒绝了归还礼物的要求”,她淡然一笑。 “我也猜到了,她若老老实实把东西还回来,反倒是不合常理了。” 紫卉担心地问:“那怎么办?公主,成阳公主就是不认账,那那些礼物你还能要回来吗?” “当然能。”甄玉嘻嘻一笑,“耍手段谁又不会?她不肯老老实实归还东西,我自然有法子叫她付出代价!” 甄玉回来之后,重新正式又去了一趟萧家,拜见了病中的萧焱。 两个人这才将大年初一那天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对了一遍。 萧焱显然已心如死灰,他没有护住自己最爱的女人,还害得甄玉身陷囹圄,差点死于非命。 “我本就不打算成家的。”他低声说,“以后,我和纤纤相依为命,如果她能嫁个好人家,那自然是好,如果她找不到什么好人家,就留在我身边,我养她一辈子。” 萧纤纤很显然已经习惯哥哥这样了,她没有太过悲伤,只是若有所思地说:“每个人的命,都得自己来扛,别人是救不得的。” 又问起甄玉回家之后的事。听说岑熙娇死活不肯归还冒牌货送去的礼物,萧纤纤一时失笑:“她怎么这么厚脸皮?堂堂大祁的公主,竟然赖着人家的东西不肯归还!” 甄玉淡然道:“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让她交出东西来。她既然不要脸面,那我也犯不着给她留脸面。” 萧纤纤略带忧愁地笑道:“原先我们三个,好成那样子,结果你出了事,一走几个月,现在你总算回来了,阮婧又被她父亲给圈在家里,哪儿都去不了……” 甄玉心中一动,慢慢道:“听说,镇国公病得很重?” “病情一时好一时坏,我上次去探望,看见阮婧偷偷地哭,问她到底怎样,她只摇头,说镇国公要留遗嘱什么的。”萧纤纤叹了口气,“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她顿了顿:“而我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给明姐姐报仇。” 甄玉看着萧纤纤那泪光盈盈的眼睛,她知道,萧纤纤又想起了她表姐明婵的惨死。 看来,她还惦记着报仇,还在想杀四皇子,很明显,四皇子只是少了条胳膊,这对萧纤纤而言,一点都不够。 但甄玉觉得,萧纤纤想要复仇的念头,恐怕这辈子都得落空——皇帝根本不可能再让四皇子出宫,只要这个恶徒继续躲在宫里不出来,萧纤纤就不可能找他下手。 同时甄玉也听说,因为残疾加重,四皇子的行事更加暴虐……恐怕宫内,惨死在他手下的宫女太监,也就更多了。 四皇子必须除掉,这是甄玉的想法,虽然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不过,甄玉自己也没有想到,除掉这个祸患的机会,来得会这么巧合,这么快。 第530章 “讨还礼物”的闹剧 甄玉说她有办法对付拒不归还礼物的岑熙娇,倒是真没说大话。 她也没让紫卉再去讨要第二次,只是让紫卉传话给岑熙娇说,限她三日之内,归还所有冒牌货给她的礼物,否则,自己就要让她“名扬京城”。 岑熙娇却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打算怎么做!” 甄玉的办法非常简单,她将礼物清单用大张的纸,抄了好几份,然后让自家名下的太白醉、欹月斋、还有初开堂,全部贴在店铺门外,最显眼的地方! 清单上面分明地写着:成阳公主收受不明人士从甄家偷取的物品,如今不明人士已经被圣上下令处死,然而成阳公主却拒不归还礼物! 这下子,全京师都炸了锅! 要知道,太白醉是京师人气最旺的酒楼,欹月斋则是珠宝铺子里的头一号,而初开堂虽然是个药铺,却处在京师最热闹的一条街上! 一时间,“成阳公主霸占永泰公主家里的东西,拒不归还”这件事,成了京师大街小巷最热闹的八卦新闻! 岑熙娇得知,一时气疯了! 她没想到甄玉竟然用这种“极度无耻、鸡鸣狗盗”的办法对付她!而且为了防止有人撕毁这些清单,甄玉还专门派了伙计在门外看着,不许任何人有机会损毁它们! 就连景元帝都得知了这桩八卦,他虽然觉得,这都是小女孩们私下里争执的无聊事,但是表面上,他还是把岑熙娇叫了来,劝她“尽早归还甄玉的东西”,不要把这点小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以免皇家声誉受损。 岑熙娇回到宫里,伏在床上大哭了一场。 甄玉这一招确实有效,而且让人挑不出毛病:三家铺子都是她甄家的,她在自家铺子门口贴清单,谁也管不着。 相比之下,岑熙娇被困在宫中,压根出不去,她对外头的冷嘲热讽一点办法都没有。 婉妃看她这样子,觉得好笑,她慢慢走到床边,看着泣不成声的女儿:“还不打算还东西吗?” 岑熙娇死死咬着枕头,她不停流泪,呜咽着说:“我就不还!不还!她就算把清单贴满京师那又怎样!难不成,她还能闯进宫里,来偷来抢吗!” 婉妃摇摇头:“我当你有什么厉害法子,没想到你完全没有应对的法子,只想硬扛啊!那我劝你赶紧把东西还给她,不然你父皇一定会再度过问的——到那时,你的处境会更困难的。” 岑熙娇当然知道,母妃说的是真的,但她内心是真心不想还,甚至还存着一丝侥幸:饶过一天是一天,不到万不得已,她决不向甄玉低头! 然而,婉妃也说了,再这样抵死不还,早晚皇上还是会再度问起,到那时,她要怎么回答呢? 自己哭了一阵子,实在想不出办法,岑熙娇内心烦闷至极,只好换了衣裳,从母妃的宫里出来,也不带着宫娥,自己一个人在宫苑内到处乱走,想琢磨出个应对之策。 因为太过于心不在焉,走着走着,岑熙娇忽然停住,因为她发现一排夹竹桃挡住了她的去路。 被那碧绿的、匕首一样细长的叶片戳到,她猛然一惊,抬头一看,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四皇子所在的蟾阙宫! 岑熙娇顿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刚要转身走开,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细细的声音:“公主请留步。” 岑熙娇抬头一看,一个瘦小的宫女,正急急向她走过来。 到了跟前,那小宫女行了个礼:“成阳公主,四皇子殿下请您进去一叙。” 自从上次四皇子出事,岑熙娇就再没见过他,包括后来除夕当晚的宫廷夜宴,四皇子也以重伤未愈而拒绝出席,那之后岑熙娇更是被婉妃教训,一直呆在撷秀宫里,不敢随意走动。 当然,实际上她也不想再见到四皇子,一想到这个人在自己的公主府里杀人分尸,把自己的公主府弄得血腥满地、恶臭扑鼻……最重要的是,最后居然还被甄玉那丫头当场抓包!一想到这,岑熙娇就觉得难以忍受,继而也恨上了四皇子。 她恨这个四哥哥做事情不牢靠,杀人分尸明明是他干的,为什么要拖自己这个无辜者下水?她又没杀人! 因着这些心结,岑熙娇平时即便是在宫苑里散步,也会绝对小心,决不走到夹竹桃林的这边来。 只是今天她太过于心不在焉,所以竟然走到附近都没有察觉。 岑熙娇警惕地望着面前的小宫女,半晌,她才迟疑道:“四哥哥找我……有事?” “是的。”那小宫女继续道,“四殿下说,他知道您眼下遇到了一些烦心事,他能帮你解决这些烦心事。” 岑熙娇心中一动,她眼下的烦心事,不就是被甄玉逼着归还礼物吗? 难道岑凌琊有什么办法来帮她解决这个困难吗?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岑熙娇跟着小宫女进了蟾阙宫。 在依旧宽大阴冷的宫里等了好一会儿,岑熙娇才听见了那熟悉的木轮骨碌骨碌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这不是我那可怜又可爱的小妹妹么?”岑凌琊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冷嘲热讽,又满含着怨恨和悲伤。 他更瘦了,瘦得衣服都松垮垮的,而岑熙娇却一眼就看到了那条空荡荡的袖子。 岑凌琊歪歪斜斜坐在木头轮椅里,整个人仿佛缩水了一大截,猛然看上去像个干巴巴的玩具,让人吓一跳。 岑熙娇强忍住想要拔腿逃走的念头,她低下头,小声说:“四哥哥……你的宫女说,你有事要找我?” 岑凌琊龇牙一笑:“我都听说了,甄玉现在正在满城嚷嚷,说你偷了她家的东西……” 岑熙娇气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没偷她的东西!是她主动送给我的!”她大声道,“现在她又不认,说要我还给她……我凭什么还给她!明明都是我的东西了!” 岑凌琊倒是不和她争辩,只是微微一笑:“那,你想出对付她的法子了吗?我可听说了,她连父皇那边都找了去,想请父皇给你施压,逼着你还东西给她。” 岑熙娇后背一凉,如果父皇认真发火要处理这件事,那她真的就只能乖乖还东西了! 第531章 兄妹的合谋 看着妹妹呆若木鸡的样子,岑凌琊咯咯直笑。 “傻妹子,这就把你给吓住了?”他满脸讽刺地说,“你可是天子唯一的娇女,大祁的公主,这么点事情,就把你给弄得踟蹰不前?” 岑熙娇有点受不了了,她带着哭腔说:“你说什么风凉话!要不是你弄脏了我的公主府,要不是你办事不牢靠,被父皇发现,我现在怎么会被困在母妃这里?!我要是能出去,我自然有办法处理这件事!” 岑凌琊倒也不生气,他淡然道:“好吧,那就算你四哥我给你赔罪,我给你出个主意,保证帮你保住那批礼物,一个也不用归还给甄玉。” 岑熙娇一怔,泪汪汪抬眼看他:“可是这怎么做得到?现在她把清单拉得满京城都是,连皇上都知道了……” 岑凌琊露出细白如兽的牙齿,笑得又残酷,又冰冷:“傻瓜,如果一个人欠债,被债主逼上门,那他有什么办法,能够既不还钱,又一劳永逸?” 岑熙娇还是听不懂,但是隐约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四哥哥提出了一个很恐怖的解决办法! “当然是先解决掉那个债主。”岑凌琊慢条斯理地说,“债主没了,债务,不就跟着一笔勾销了?” 岑熙娇只觉得后背的汗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气! “四哥哥,你是说……杀了甄玉?”她几乎要从椅子里跳起来,“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岑凌琊收起笑容,冰冷地盯着妹妹,“难道甄玉她是什么大罗金仙,杀不死吗?” “……” “她没那么可怕。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比你还小,还矮,还瘦。”残疾的少年从轮椅里深伸出仅存的那只手,他在虚空中,做了个紧紧握住的动作,“喏,就像这样,脖子一掐就断气了。” 岑熙娇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兄长,她觉得自己今天过来就是个错误。 脖子一掐就断气?说得轻巧! 甄玉难道是什么不知名的丫头宫女吗?!杀了她,难道没有后果吗! “她可是公主!”岑熙娇嚷嚷起来,“她和我一样是公主!而且父皇偏疼她……” 她说着,委屈的眼泪不知不觉又涌了出来,“而且她还是玄冥司的统领……四哥哥说得容易,杀了她,我们自己也完了!” 岑凌琊摇了摇头:“难怪你母妃总是说你傻,熙娇,我看你也是够傻的!” “你说什么!” “你想想看,就算甄玉死了,谁会替她报仇?”岑凌琊冷冷道,“她父亲吗?她母亲吗?还是她那双老得走不动的外祖父母?” 岑熙娇愣住了。 “她没有父母,没有多少亲人,他们甄家如今死得连个像样的顶梁柱都没有。”岑凌琊慢条斯理地低下头,用衣服一点点擦着自己的那只仅剩的手,“她外祖父确实官拜太傅,可是早就因为生病,不怎么上朝,她舅舅在澜蔷,就算想过来也缓不济急,而且,不过是个舅舅罢了,又不是什么多亲的亲人。” 岑熙娇空白的大脑,最终还是挤出了一丝理智:“可是,她姨妈是皇后……” “那又怎样?”岑凌琊继续微笑,“没有证据,就算是皇上,也不能拿你我怎样。” 岑熙娇忽然想,四哥哥说得对。 别看甄玉好像来头很大,可她说到底,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她确实有背景深厚的亲戚,但那毕竟和生身父母不能比。 她一旦出事,是没有真正的家人为她申辩和追索的。 而一旦甄玉死了,那么她那些贵重的礼物,也就都不用归还了。 这确实是个一劳永逸、从根本上解决她目前困境的办法。 唯一的问题是……要怎样做,才能不落痕迹? 那毕竟是个大活人,而且,是个头脑非常机敏,有玄冥司在背后支撑的女人。 想来想去,岑熙娇仍旧摇摇头:“主意是好的。但我们办不到。别说四哥你,就算是我,也没法出宫,更没法去找人杀了她……” “谁说我们要出宫去杀她?”岑凌琊再度咯咯笑起来,“你傻啊?外头有那么多机会给她逃,那么多人帮她,在外面我们怎么杀得了她?” “那四哥哥的意思是……” “把她骗进宫里来杀。”岑凌琊那平淡的语气,像是在说一条鱼,“并不用你亲自动手,熙娇,你的任务,就只是把她骗进你住的宫苑里,仅此而已。” 岑熙娇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不行不行。杀人是有尸体的!四哥你打算把她的尸体藏在哪儿?不管是我的宫苑还是你的宫苑,只要翻出尸体来,咱们两个都脱不了嫌疑!” “嗯,这话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了。”岑凌琊说完,神秘一笑,“关于处理尸体,我自有办法,保管让这丫头身死肉消,最终一点儿痕迹都看不到!” 岑熙娇睁大了眼睛:“那怎么办得到!” “跟我来。” 岑熙娇跟着岑凌琊穿过空荡荡的宫殿,一直到了最后面,在一大片花木扶疏的院子正中间,她看到了一个四四方方,黑黝黝的池子。 池子之所以是黑色的,是因为里面装满了黑色的液体,那不是水,岑熙娇直觉就能感到,这种液体比水要重得多,它泛起微澜的速度很缓慢,而且在日光之下,闪烁的光泽带着金属的质感。 更要命的是,这种黑水非常臭,远远的她就闻到了那种刺鼻无比的味道! “这……这是什么呀?”岑熙娇胆怯地问,同时不由后退了一小步。 岑凌琊淡淡地说:“化尸水。” “!!” 岑熙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四哥竟然在皇宫里搞出了这种玩意! 而且还是这么大一池子! “真……真的能化尸?!”她忍不住又问。 岑凌琊也不回答她,只径自拍了一下手。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哆哆嗦嗦捧上来一只小白狗。 那小狗非常可爱,刚出生没多久,还很亲人,被送到岑凌琊怀中的时候,还不停用舌头舔他那只手,又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 岑凌琊微笑着,抚摸着这只小狗,然而下一秒,他忽然扬起手,将小狗扔进了黑色的池子里! 第532章 化尸水 小狗落入黑水中,立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凄惨至极,绝望至极,小狗拼命挣扎,想从黑色的水里爬出来,但是很快,它就没了动静。 岑熙娇浑身都凝住了! 她眼看着那只小白狗的身上,冒出一阵阵不祥的青烟,它雪白的狗毛和皮肉一点点消失,最后,就连骨头都渐渐融化…… 刚才那小太监,取了一副铁架子,小心翼翼靠近那黑色的池水边上,用铁夹在里面捞了半天,终于捞出了一副小小的,雪白的骨架。 “如果再放一会儿,就连这骨架都不会剩下。”岑凌琊得意洋洋地说,“这化尸水厉害得很,只消等上半个时辰,不管多壮实的人,最后,都不会落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有钱能使鬼推磨。”岑凌琊淡淡地说,“只要有钱,再有点脑子,天底下,什么事都能办到!” 岑熙娇全身抖得厉害,她几乎要站不住了! 然而,在极度的恐惧之中,她又忽然想,这是个多么绝妙的计策啊! 岑凌琊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他慢慢吞吞地说:“只要能把甄玉弄到这里来,将她丢进这池水里,那就真的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是的,到那时,谁也不知道甄玉究竟去了哪里,岑熙娇想,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皇后和太傅想要为她说话,都没什么证据——没有尸体,没有人证物证,什么都没有,他们又能找谁的麻烦呢? 是甄玉自己走丢了嘛,是她自己到处乱走,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嘛,皇宫大内这么大,天知道她跑哪儿去了,这又能是谁的责任呢? “可是,想要做到这一步……并不容易。”岑熙娇迟疑着,还是说,“就算我想办法把她骗进宫里来,可是,要怎样才能把她弄到这里来呢?” 岑凌琊说:“这部分,由我来处理。熙娇你的任务,就是无论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甄玉弄到你的住所里面。骗也好,恐吓也好,随便你,只要把人弄进来,就行了。” 原来岑凌琊的办法,就是从他的蟾阙宫这里,挖一条地道,一直通到岑熙娇住的撷秀宫的东苑。而挖地道这件事,上一次岑熙娇就已经见识过她这个四哥哥的能耐了。 “顶多再过三天,地道就能挖通。”岑凌琊冷冷道,“我如今变成这副模样,全都是拜这女人所赐!所以这一次,我一定要甄玉的性命!” 岑熙娇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住所,她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 她没想到,岑凌琊竟然整了这么一出,给她岑熙娇一万个胆子,她也想不出“杀人销账”这条路啊! ……然而,既然有她四哥替她想出了这条路,甚至连后续的安排都考虑好了,那她何乐而不为? 岑凌琊说得对,甄玉无父无母,只有一对垂垂老矣、几乎在朝中没什么分量的外祖父母,姨妈虽然是皇后,但她毕竟得考虑太子的前途,不敢太过放肆。晏明川自然也是同理。 最重要的是,如果甄玉忽然“消失”在后宫,没有尸体,没有遗留的衣物首饰,没有任何痕迹……就算皇上亲自下令调查,怕是也不能拿她和岑凌琊怎样。 毕竟只是个故臣之女,又不是亲生的,难不成,景元帝还会抓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和亲生儿子,逼问一个故臣之女的下落? 这么一想,岑熙娇渐渐得意起来,果然还得是她四哥! 一旦甄玉死了,她的那些贵重的珠宝礼物,就再也不用还了,从此就成了她岑熙娇的了! 接下来的三天,岑凌琊派了两个小太监过来,名义上是“给熙娇妹妹送甜品”,但实际上,这两个小太监是来确认地道的方位和挖通地点。 最终,双方商议确定,地道的另一个出口,就安置在岑熙娇的卧室床底下。 除此之外,岑凌琊又和岑熙娇详细商量了到时如何拿下甄玉的每一个步骤。 岑凌琊告诉妹妹,她并不需要就在自己的住所这儿杀了甄玉,她只需要把她弄晕就行了。 “不管是用药,还是用强力,都可以,只不要留下血迹。”岑凌琊说,“找个人,扭断她的脖子,这是最方便的……” 岑熙娇迟疑地说:“怕是她到时候会大叫,而且我身边宫女力气都不大,太监的话,都是听我母妃的,并不能听我的指挥。” “那就用药。”岑凌琊麻利地说,“下在茶水里,很快就没了知觉。” 他说着,拿出一包药,递给岑熙娇:“下药这种事,你应该办得了吧?” 岑熙娇咬咬牙,接过那包药:“到时候,四哥的人,可得等在地道口。不能拖延。” “那是自然的,你放心好了。”岑凌琊冷笑道,“只要她晕过去了,后面就好办了。” 三天之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天,甄玉正在家中,忽然老柴说,宫里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是皇后娘娘吗?”甄玉问。 “不是。”老柴摇头,“送信的人,自称是受成阳公主所托。” 甄玉一听,怔了一下,忽然笑道:“怎么?是来下战书的吗?” 之前,她让人将礼品清单贴得满京城都是,然而岑熙娇却依然不为所动,她说不还就不还,厚着脸皮不认账,不管外头如何嘲笑,她就是不肯低头。 既然把姿态摆得这么高,今天又叫人送信过来,这是个什么意思? 甄玉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一时失笑。 原来信中,岑熙娇说她可以归还礼物,但是有个条件,要甄玉明天亲自进宫来,当面清点。 除此之外,岑熙娇还提了个要求,她要甄玉一个人进宫,不许带任何随侍。 岑熙娇的理由是,她被满城贴清单,已经感到非常丢脸了,如果甄玉的下人还跟着在一旁看着,那她会难以忍受这份羞辱。 “如果你敢带人来,那我一件东西都不会还给你!我宁可将它们全部扔进护城河里去!” 言辞如此激烈,倒是引起甄玉的沉思了。 老柴在一旁问:“公主,您明天去不去?送信的还在外头等回话呢。” 第533章 主动踏入陷阱? 甄玉略一思索,点头道:“你去告诉来人,就说我同意明天进宫商谈。” 老柴去回复传话人,甄玉却陷入思索,她毫不怀疑,岑熙娇所谓的什么“不能让下人在场,否则自己会倍感屈辱”之类的说法,完全是撒谎。 岑熙娇不许她带丫头进宫,逼着她只身前往,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土蛋也察觉到了甄玉的所思所想,它忽然问:“既然你知道是阴谋,那为什么还要答应?” 甄玉回过神,她笑了笑:“就算是阴谋,她就一定能拿捏住我吗?况且那是皇宫大内,岑熙娇是打算在宫里杀人?我不觉得她有那个胆子。” “也许她有帮手呢,”土蛋说,“她不是有个很厉害的母妃吗?听说宫里嫔妃都怕她,听说那女人杀人都不落痕迹呢。” “说是这样说,但我也不是宫里的嫔妃,我入宫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那么多侍卫、太监、宫娥的眼皮子底下,她们母女还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给弄没了不成?” 甄玉说到这里,又笑了笑:“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是好奇心起,想看看这对母女到底在闹什么幺蛾子——真要逮住她们的什么把柄,对我而言,也是个好事情。” 土蛋想了想:“虽是这么说,我觉得你还是和喻凤臣说一声,让家里人都知道你明天是入宫找岑熙娇算账,让大家心里都有个数,以备万一。” 甄玉点点头:“你说得对,而且不光通知喻凤臣,我也得让王爷知道。” 她让饮翠拿了纸笔,很快给岑子岳写了张便条,让饮翠亲自送去了王府。 然后甄玉又去了后院,将岑熙娇让她入宫的事,告诉了喻凤臣。 喻凤臣听了,不由皱起眉头:“我觉得这是个危险的事。那女人一定包藏祸心,想要害公主您。我不相信她能这么轻易认错低头,归还礼物。” “我也有同感。”甄玉快快地说,“但我不打算回避。凤臣,我想看看她到底要玩什么花招。” “小心她杀人灭口,打着‘人死债销’的主意。”喻凤臣眉头皱得更紧,“成阳公主根本就是个没有良心的畜生,从她可以将自己的侍女送给四皇子虐杀这件事,我就能看出来了。” 甄玉心想,喻凤臣在自己面前,倒是说话毫无遮拦。 “她这次既然拉下面子,公开向您低头,背后一定准备着最厉害的反扑。这一次就算您躲过去了,未来她也一定会如法炮制,不将您置于死地,她不会罢休的。” 喻凤臣停了停,继续道:“我倒不是劝阻公主不让您去,而是希望您能做好充足的准备,去看看她这次到底要亮什么样的杀手锏。”喻凤臣说,“入宫不能带刀,可是您有银针,还有您的金头蛊王,另外,您有这根黑色的手指,这些,都是成阳公主不知道的利器,以及玄冥司……危急时刻,您要善加利用。” 甄玉把他的话听了进去。 次日,甄玉换了身轻便好行动的衣裳,按照约定的时间入了宫。 到了撷秀宫,甄玉先拜见了婉妃。婉妃倒是依旧维持着良好的礼貌,她微微一笑,温和地说:“真是难得,永泰公主怎么有兴致过来?” 甄玉不动声色地说:“是熙娇说,让我过来,她有事情和我谈。” 婉妃扬了扬眉毛,露出一丝讶异,甄玉将她这表情收在眼底,心想看来至少婉妃并没有参与其中。 不多时,岑熙娇跟着宫女出来了,她看看甄玉:“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甄玉也不落痕迹地讥讽道:“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来拿?” 岑熙娇也不生气,淡然一笑:“好啊,来我的院子,看看哪些东西是你的。” 说完,她转身向着自己住的东苑走去。 甄玉匆匆向婉妃行了个礼,转身跟着岑熙娇快步而去。 到了岑熙娇住的东苑,她回头看了看甄玉,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来吧,你以前送我的礼物,全都在这屋里。” 甄玉马上不客气地说:“不是我送你的,是你外公弄出的冒牌货,从我家偷了东西送给你的!” 岑熙娇额头微微蹦出青筋! 但是她用极大的耐性,将狂怒给生生压了回去,努力一笑:“随你怎么说咯!” 她这压抑的表现,让甄玉愈发警惕,也让她更加确定,这屋子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正等着她。 不过既然人都到了门口,这个时候也不好再离开。 于是甄玉索性把心一横,跟着她进来屋里。 果不其然,屋里的桌上,摆着好多珍贵的首饰珠宝,其中很多一看就是欹月斋的东西。 “你坐下来,一件件地看吧。”岑熙娇故作大方地指了指椅子,又顺手把门关上,“可看仔细了,别到时候拿回去,又诬赖我,说我拿赝品搪塞你!” 甄玉自然留意到了她关门的动作,于是这么一来,房间里就剩下她们两个人。 其实这是不合规矩的,也非常怪异,又不是要谈什么机密的事情,岑熙娇这么刻意地将她关在这房里,肯定是打算做什么! 然而甄玉进来的时候,就仔细观察了一下房间。发现这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公主闺房,物件并不比别处更多,空间也有限,如果把堆在桌上的礼物拿走,反而会显得空荡荡的。 甄玉实在想不出,岑熙娇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能对她做什么手脚。 于是她定下心来,索性就依着岑熙娇所言,在桌前坐下,仔细检查起那些礼品。 岑熙娇见她真的坐下来了,不由心中一松,至少第一步,将甄玉诓进这个房间,就达成了。 当然,她这不自觉的放松表情,也没有被甄玉漏掉。 过了一会儿,宫女敲门进来,放下两杯茶,转身离去。 岑熙娇端着一杯茶,走到甄玉面前,故作姿态地说:“作为主人,我总得尽一下待客之道。这是我母妃这儿最好的玉露茶,今天就算你来着了。” 甄玉道了谢,接了茶杯却不喝,放在了一边。 岑熙娇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肯喝茶,不禁有点着急:“你为什么不喝呢?茶冷了就不好喝了。” 甄玉放下手里的珠宝,她抬起头,看着岑熙娇微微一笑:“多谢成阳公主费心,我不喝加料的茶。” 第534章 被掳?! 这一句话,让岑熙娇的脸都白了! 她颤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喝加了料的茶。”甄玉依然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珠宝,“当我是傻子吗?这茶里加的药能迷倒一匹马,隔着老远我就闻到了。” 她抬起头来,又嫣然一笑:“岑熙娇,这就是你所谓的待客之道?” 岑熙娇的脑子都快炸了! 她没想到甄玉竟然如此警觉,都不用喝,就察觉到茶里有迷药! 但是此刻,她只能死撑:“大胆!你竟敢污蔑我母妃!” “我没污蔑婉妃娘娘,因为看样子,她全然不知情。”甄玉淡淡道,“多半是你自作主张——把我迷晕了,你想怎么样?杀了我吗?这么小的地方,弄得血流遍地,岑熙娇,你疯了吗?你是不是生怕皇上不找你问罪?” 她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岑熙娇越是遍体生寒! 她和岑凌琊的计划做得很好,然而谁也没想到,才刚走到第二步,就幻灭了! 甄玉根本不肯喝茶,这能把她怎么办?!她不昏过去,岑熙娇就没法把她塞进地道,那边接应的太监就没法把甄玉送到蟾阙宫去! 难不成,就让甄玉这么大摇大摆,拿着所有的礼物,平平安安地回去?! 不行,绝对不行! 这个疯狂的念头在岑熙娇的脑子里飞窜,她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是的,无论如何,今天不能让甄玉平安离开这间屋子!不管让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都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岑熙娇的思维,急速运转,她的目光在屋里到处逡巡,忽然间,落在了床上。 这里是她的卧房,床上垂着珍珠色的帐子,因为是白天,所以帐子是被钩起来的。 岑熙娇的眼睛,盯着那金属的弯钩。 她忽然故意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不识好人心,非要污蔑我的茶有问题,我也不勉强你了。” 说着,她好像是放弃了似的,慢慢走到床边上,坐下来。 甄玉起初,非常警惕她的动作,生怕岑熙娇从哪里抽出一把刀,一下子捅过来! 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岑熙娇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是坐在床边上,无聊地揪着幔帐上的流苏,把珍珠帐一下子放下来,一下子挂起来。似乎真的无所事事一般。 渐渐的,甄玉也就不再关注她,转而把注意力放在那堆礼物上,因为她发现,其中还真的有两个貌似赝品。 而正当她聚精会神研究桌上礼品真假的时候,忽然感觉背后一阵风! 甄玉想再反应,已经来不及了,一根弯弯的硬如金属的东西,死死勒住了她的喉咙! 是岑熙娇! 不知何时她从后面冲过来,用挂珍珠帐子的银钩,勒住了甄玉的脖子! 甄玉心中这个懊悔! 她千防万防,没想到岑熙娇竟然用这么粗暴直接的办法! 岑熙娇比她大两岁,身形更是比她高整整一头,甄玉自然是有功夫底子,也自然是比岑熙娇灵活,但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刚才她坐在桌前,背对着岑熙娇,这个姿势本身就非常吃亏,再加上岑熙娇是突然发难,甄玉竟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眼看着那银钩越勒越紧,甄玉用上两只手都掰不开岑熙娇的手,那家伙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大的劲,仿佛她把全身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置甄玉于死地! 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甄玉想叫却叫不出声来,这时候她倒是聪明了,干脆把手一松,让两条手臂直直垂落,做出一副彻底晕过去的伪装。 见她晕过去,岑熙娇大喜过望,也跟着松开了手,踉跄着倒在床上。 甄玉索性随着她的动作,从椅子上歪倒在地上,让自己头朝下趴在地上,头部窝在胸口。 在窒息的边缘,甄玉猛然得到了喘息,但她拼命遏制住自己,不让自己恢复呼吸的动作过大,以免引起岑熙娇的怀疑。 其实她应该马上跳起来,打开门冲出去……然而刚才的那场窒息太厉害,甄玉只觉得全身发软,手脚一点力气都没有,眼前也一片漆黑,看不清东西。 照这样子,她根本没力气起身往外跑,怕是连门都打不开。更重要的是,如果大喊大叫,肯定会刺激到已然发了狂的岑熙娇,这时候她再操起个砚台什么的,那真的会把自己打死的! 倒不如就这样倒在地上装晕,甄玉暗想,说不定还能留一线生机! 坐在床上,喘息了半天,岑熙娇这才摇摇晃晃起身,她走到甄玉跟前,狠狠踢了她一脚,嘴里骂骂咧咧:“哼,死丫头!叫你还那么狂!现在怎么样了呢?!” 然后,她跌跌撞撞走到床跟前,用力掀开床板。 甄玉脸贴着地,她一边装晕,一边用眼角余光望过去,令她震惊的是,岑熙娇的床底竟然有一个地道——两个小太监从里面钻了出来! 看来他们早就潜伏在里面了! 这下子,甄玉感觉情势严重了! 这绝不是岑熙娇一个人策划出来的,她一定有同谋,否则这两个小太监根本不用藏在地道里! 那么,究竟是谁在帮岑熙娇对付她呢? 一个人名,冷冰冰地浮现出甄玉的脑海:四皇子。 而此刻,已经由不得她继续思考了。两个小太监走过来,将她的嘴堵上,将甄玉的手捆好,然后一人抬着一头,将她塞进了地道里。 被两个太监拽着头发和双腿,在冰冷的、充满了土腥味的地道里拖行,甄玉悄然无声地恢复了正常呼吸。 “小玉,你还好吗?”土蛋问。 “嗯,我没事,就是手脚还是发麻,恐怕很难起身逃跑。”甄玉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想到,我也会中这么简单粗暴的招。” “你应该是没想到,岑熙娇竟然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吧。”土蛋咂咂嘴,“也是。谁会想到堂堂大祁公主,会在自己的住所房间里杀人?” 甄玉悻悻道:“看这样子,她并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杀人,而是要把我弄到别处去。” “那你想好了怎么办吗?” “咱们先看看吧,看他们到底要把我弄去哪里。” 正想着,拖行停下来,有盖子被推开的声音,光亮忽然出现,他们到达了地道的另一头。 旋即,甄玉就听见了那种熟悉的,木头轮子在地上咕噜噜滚动的声音。 一时间,她不寒而栗! 糟糕,被她猜中了…… 第535章 蟾阙宫的主谋 果不其然,一个无比熟悉,也令甄玉无比厌恶的嗓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唷,看看这是谁来了?” 是四皇子岑凌琊。 他一直把木头轮椅推到甄玉的跟前,岑凌琊低头瞧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甄玉,不由发出一阵惊悚的大笑声。 “我当这丫头有什么惊世绝俗的大本事呢!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岑凌琊的笑声阴冷无比,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奸邪,“今天,我就要报我这一臂之仇了!臭婊子,和你妈妈一样无耻,你们母女都是同等货色!都想害死我!” 这番话,把甄玉说得心头嗡的一声! 是的,她忘记了,四皇子岑凌琊……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 多么可笑!她甄玉在人间活了两世,始终痛苦于没有亲人,没有手足,她始终为自己是个孤苦伶仃的小孤女而难过…… 但其实她是有亲手足的。 然而讽刺的是,她这个“手足”却是个不世出的恶魔,害人无数的人渣,犯下罄竹难书的惨烈罪行的杀人狂魔!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她母亲的错,而是因为,岑凌琊承担了景元帝内心黑暗的那个部分,而他的天生残疾又加重了这黑暗面…… 一种难以形容的讽刺之感,弥漫在甄玉的心头,有这种手足,倒不如没有! 不过这么看来,四皇子很明显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后之妹被囚禁生子这种事,虽然耸人听闻,但总会有人传播出去,尤其景元帝是那么宠爱他。 现在甄玉明白,景元帝为什么这么偏宠四皇子了,那并不是因为他爱她的母亲,而是因为,他将四皇子视为他自己的一部分,是帮他承担内心黑暗有毒那部分的牺牲品。 可是今天,这个牺牲品找到了新的牺牲品,他要对甄玉下手。 其实伏在地上这个角度,非常巧妙,因为脸上沾了泥土,头发凌乱,其实没人看见甄玉是微微睁着眼睛的。 她能看见面前那黑色的大池子,以及池中散发着可怕气味的黑水。 “唔,原来是化尸水……” “化尸水?!”甄玉一个激灵,她旋即想起在师父青谷子的某本书里,看到过这种可怕的药水! “没错,这玩意的配料非常复杂,一般人很难弄到。”土蛋谨慎地说,“小玉呀,你可要小心,这玩意沾上一丁点,皮肉就会被腐蚀殆尽,最后连骨头的残渣都不会剩下……真的是化得干干净净。” “那么,我也就明白,为什么岑熙娇一定要弄晕我,甚至不惜和四皇子合谋,挖地道把我给弄到这里来了。”甄玉略带沉痛地说,“他们是想把我扔进这黑池子,让我被化尸水给吞噬,从此消失得干干净净。” 如果她消失了,连尸骨都没有,那么别人也就无从查找起——更别提她今天还是独自一人进的宫,连一个察觉不对的贴身丫头都没有! 如果她消失在这黑色的池水里,最快最快,也得等到晚上,老柴他们才会感到不对,才会入宫找皇后询问,到那时也才会有人来调查她的下落……而到那个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原来喻凤臣说得是真的,这一次,岑熙娇果然是用上了杀手锏——连化尸水这种东西都搬出来了! 不,当然不可能是岑熙娇搞出来的,这必然是四皇子的“杰作”。 不仅如此,这个邪恶的少年还故意用自己的木轮去碾压甄玉的腿和四肢,一边压,一边还咯咯大笑:“现在你还猖狂不猖狂了?当初你和喻凤臣害得我失去了手臂,接下来,我要叫你们两个,死无葬身之地!甄玉你不用着急,送你下了地狱,接下来我就会让人去找喻凤臣那个废物!过不了多久,就会让他去地狱陪你了!” 就连岑熙娇,也跟着上前来,连踢带踹! “混账!居然敢找本公主讨要礼物?!你想都别想!今天别说是礼物,就算是你的一条命,也得交代在这里!哈哈哈!” 明明是两个金枝玉叶的皇子皇女,此刻因为没人看见,就露出他们犹如市井小人般的恶劣一面。 虽然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是甄玉却不敢叫出声,她担心他们兄妹两个发现她清醒了,反而会在仓促之间下毒手。 甄玉虽然还算沉得住气,但是土蛋却有点着急了:“小玉,想想办法!别让他们真的把你推进化尸水里去了!不然我也会完蛋的!” 甄玉心中苦笑:“我的手和腿都被绑着了,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挣脱呢……” “哎呀你昨天不是通知了颐亲王吗?!他怎么还不来救你!” “他也不知道我被弄到蟾阙宫来了呀。” “那喻凤臣呢?!玄冥司的人呢!” “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我在这里,而且我的嘴被堵上了,发不出信号。” “哎呀活人不顶用,那死人呢?你找死人求助呀!” 土蛋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甄玉! 对啊,她无法找活人帮忙,但是她可以指挥死人……可一时之间,让她上哪儿去找死人? 忽然,甄玉灵机一动,这里是蟾阙宫的后院,很可能,真的有死人埋在这里! 不试试怎么知道! 于是她假作呻吟着,仿佛是要从昏迷中醒来,努力把身体翻动了一下,让自己的手摸到了湿润的泥土,趁机将那根黑色的小指,深深插入泥土之中! 见她忽然动了,岑熙娇不由一阵惊吓,她面露胆怯:“她没死!四哥哥,我……我以为我把她勒死了!这怎么办?!” 岑凌琊鄙夷地看看惊慌失措的岑熙娇:“这有什么怎么办,直接把她丢进化尸水里,不就行了?我们本来计划的不就是这样吗?” “可……可她没死……” 岑熙娇毕竟还是残留有一点人的良知,在她看来,把死人丢进化尸水,消弭尸体,这是一回事,可是把活生生的人丢进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然而岑凌琊却完全不受困扰,他向旁边的太监努努嘴:“你们,把甄玉给我丢进池里去!” 第536章 牺牲者的反抗! 太监们不敢不从命,他们只好低着头走上前,弯腰抓住甄玉的头和胳膊。 而偏偏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矮树丛里,忽然传出一阵鬼怪一样的吼叫声! 那声音是如此奇怪,吓得几个太监手一松,把甄玉摔在了地上。 岑熙娇吓得躲到了岑凌琊的轮椅后面,她缩着脖子,颤声问:“这到底是什么动静!四哥哥……那边矮树丛里,有东西!” 她说得没错,那矮树丛晃动得厉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的土层里钻出来一样! 怪异的吼叫声愈发激烈,很快,旁边的灌木丛还有大树底下,都传来了这种吼叫,伴随着吼叫的是土层翻腾,尘土飞扬,有惨白如死人的手从土里挣扎而出,仿佛不祥的花朵……然后是手臂,肩膀。 从灌木丛下面,从矮树丛下面,从高大的槐树和桑树的下面,钻出来一个又一个死者! 更可怖的是,这些死者的尸体,全都是残破不堪的,不是被挖掉了胸口,就是被挖掉了眼睛,要么就是被砍掉了一条腿、一只胳膊……而且从他们身上残破的,还未腐烂的衣服上可以看出,这些死者不是宫娥就是太监。 很明显,他们就是这蟾阙宫里的,而之所以肢体残破,正是因为,他们都是被四皇子凌虐而死的! 岑熙娇几乎要被吓死了,她的双腿软如泥,啪叽跪倒在地上,她吓得直哭:“四哥哥!你的宫里为什么……为什么会埋着这么多死人?!” 而这个问题本身是无效的,为什么四皇子的宫里埋了这么多死人,这个问题,整个大祁后宫都知道。 正如岑熙娇所言,死去的人,真的不少,他们一个个从土壤里爬出来,发出活人绝无可能发出的尖啸,拖着半腐烂的躯体,一步步向着四皇子走过来…… 眼看着死人复活,太监宫女们早就吓得四散奔逃,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而刚才还在冷笑着,一脸云淡风轻说要把甄玉扔下池子的四皇子岑凌琊,此刻也再笑不出来了,因为他认出了那些死者! 那正是曾经被他残忍杀害的宫人们。 四皇子想逃,他用单只手使劲转动着轮椅,想驱使身下的这辆车逃回宫殿里面去。 然而,轮椅却始终在原地打转,因为一个死去的宫娥,正死死抓着他的轮椅,不让他逃! “混蛋!松开!给我松开!”岑凌琊绝望地用那只手打着抓住轮椅的小宫娥,见怎么都摆脱不了,他只好哀求岑熙娇,“好妹妹!救救我!快来帮我一把!” 可是岑熙娇怎么敢呢?她早就被吓傻了,整个倒在地上,除了发抖什么都做不了! 渐渐的,围拢上来的死者越来越多,他们有的揪住四皇子的头发,有的抱住他的腿,还有的抓着他的那只残留的胳膊不撒手……四皇子被他们拉扯得发出惨叫:“阿保!春鸢!你们都死哪儿去了!快来救救我啊!金福他们要杀我!快来救我啊!” 甄玉心想,看看,他连这些死者是谁都认识,谁说这不是他造的孽呢? 见喊不回活人,四皇子终于知道自己处境危险,他忽然大哭起来:“金福!秋桃,你们别杀我!我错了!我给你们赔罪!你们放了我,我会好好安葬你们的……呜呜,我再也不随便把你们扔树底下了!” 甄玉这时候倒是平静下来了,她躺在地上,虽然手脚还是被捆着,但是那根黑色的手指,依然深深插在泥土里。 还等什么呢?她暗暗发下号令,这就是杀死你们的人,他是个禽兽,你们大家,现在可以找他报仇了! 这一声令下,死者们齐齐发出恐怖的啸叫声! 他们一把将四皇子从轮椅上撸了下来,众人就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一点点拖拽到黑池子旁边! 四皇子总算意识到他们要干什么了,他发出凄厉的惨嚎:“不要!不要啊!父皇!救命!救救——” 那最后一个字还没喊出来,死者们一起用力,将他抬起来,扔进了黑池中。 噗通一声! 在身体衣服沾到池水的那一刻,四皇子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尖叫!他身上的衣服开始冒出不祥的青烟,他的脸和身上,大块的皮肉在迅速消失! 化尸水在腐蚀他! 四皇子没有叫太久,就停下来了,他也不再翻腾,而是一点点无声沉入了池底。 那五六名死者,只静静站成一排,平静地看着池里的四皇子,然后他们一起发出一种低低的,哭泣般的哀鸣——那不是为了四皇子,而是为了他们自己。 他们终于,大仇得报。 甄玉心中无限感慨,悄悄从土壤里抽出手指。 随着她命令的消失,死者们也纷纷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岑熙娇瘫在旁边,她眼睁睁看着这满地的尸体,以及黑色池水里不见踪迹的四皇子,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而直到此时,岑子岳接到通报,终于带着侍卫赶到了现场。 他一眼就看见被绑缚着倒在地上的甄玉,慌忙冲过来,一把扶起她:“玉儿!你怎么样了!” 甄玉被他拽出嘴里堵塞的布,她堪堪喘了口气,哑声道:“我没事……” 然后,又看了看旁边仿佛丧失了神智,只会一个劲儿惨叫的岑熙娇,叹了口气:“恐怕除了我,其余的人……都有事。” 最终,蟾阙宫里的残局,是岑子岳收拾的:四皇子因为掉进去太久了,再捞出来的时候,骨架都不齐全,只剩下几根雪白的骨头;岑熙娇似乎深受刺激,始终语言不清,又哭又笑;而蟾阙宫里四皇子的贴身太监,则将他们兄妹俩合谋,要杀死甄玉的计划,全部供述出来。 景元帝听说四皇子死了,大受打击,当场晕倒,一病不起。 倒是只有甄玉,除了受了一点皮外伤,并没有大碍。 但她也并没有因此就开心,甄玉固然觉得四皇子死有余辜,活该报应。但是一想到,这个男孩是她母亲生下的,竟然最后以这样的结局收场,她又忍不住有一种无从说起的悲凉之感。 当然,岑熙娇的那些礼物,最终还是回到了甄玉的手里,这可能是整件事唯一让她高兴的地方。 第537章 纷乱过后 四皇子死了。 四皇子杀害的那些宫娥太监,也被曝了光。 四皇子挖的那个深池,以及池中满满的化尸水,也暴露在众人面前…… 没有人敢公开说“死得好!” 但每个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景元帝支撑着病体,给四皇子办了隆重的葬礼,虽然豪华的棺椁里面没有遗体,只装着几根发黄的骨头——四皇子的全身都被腐蚀光了,就剩这些了,他的下场比被他残害的那些人还要惨。 岑熙娇与四皇子合谋,妄图杀害永泰公主的事也不得不曝光了,景元帝大怒,将岑熙娇从公主降格为郡主——这么一来,大祁的公主就再度只剩下了一个,永泰公主。 岑熙娇当晚就上吊了,没死成,被宫女发现了,大呼小叫地救了下来。于是她自杀这件事再度激怒了景元帝,皇帝下旨要降罪,将她关进宗人府,还是三皇子在勤明殿门外跪了一夜,才让景元帝收回成命。 但是景元帝也毫不留情地说,这次就算了,如果岑熙娇再找歪作死,就直接把她降为庶人! 宫里为这些事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甄玉却在自家府邸安静养伤。 其实她没怎么伤到,就是在地道里被拖行的时候,皮肤有点擦伤,再就是被岑熙娇兄妹踢打踩踏,身上有些不严重的淤青。 但她仍旧摆出一副受伤严重的样子,闭门谢客,待在家中休养,连四皇子的葬礼都没出声。 她自然是不便露面的,甄玉也明白,别看这次事件真正的受害者是她,但是因四皇子死了,景元帝内心肯定对她有了芥蒂——那些死人为什么突然复活,一起爬出来攻击四皇子?这一点谁都说不清,但明眼人肯定会把这一点和甄玉联系上。 黑手指的事,只有岑子岳一个人知道,所以甄玉暂时是安全的,就算景元帝怀疑她与四皇子的死有关,他也没有任何证据。 甄玉在家中休养期间,萧纤纤来探望她。 她一进屋,就要给甄玉行大礼,把甄玉吓得不轻,赶紧起身抢扶起她来。 “纤纤,你这是干什么!” 萧纤纤抬起一双泪盈盈的眼睛,哽咽着说:“我要感谢公主,替我报了明婵姐姐的仇!” 甄玉一愣,却苦笑道:“纤纤,其实我没做什么……” “嗯,我知道,公主是不能明着向外说的。”萧纤纤很肯定地说,“但是我心里知道,明婵的仇,缪如兰的仇,还有媚雪楼潘湘湘潘姑娘的仇……以及很多很多无辜的人,他们的血海深仇,都是公主您替他们报的。” 甄玉一时无语,她转念一想,又觉得都到这个地步了,她再和萧纤纤拿腔拿调,说什么这不关我的事你猜错了……就有点太虚伪了。 于是她只好沉默片刻,低声道:“纤纤,我也算不上是帮他们报仇,只不过碰巧达成了这种结果。当然我也很高兴,能为人间除掉这个祸患。” 萧纤纤抬起头,她又抹了抹眼泪,笑道:“公主放心,我不会多问的,我只是很高兴,在自己有生之年能看到这结果。” 她停了停,语气又转为严肃:“不过接下来,公主您可要更加当心了,如今岑熙娇被皇上迁怒,没了公主的封号,大祁现在只剩下你这一位公主,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狼一样的眼睛盯着您,恨您恨到想扑上来咬一口呢!” 甄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些我都有考虑。” 萧纤纤叹了口气:“可惜我也只是一个弱女子,帮不了公主什么。不过好在您还有太傅、皇后和太子殿下,他们都能为您抵挡一些风雨。” 萧纤纤的这番话自然是有道理的。 在家休养了几天之后,甄玉就去了太傅府。 她自从公开在甄家露面之后,因为忙于整理被冒牌货给糟蹋得不像样的家,所以只是匆匆给外祖父母送了个信,并没有亲自过去探望两位老人。 这会儿,晏昉和老妻看着外孙女到家,自然是喜不自胜。上一次为了迷惑秦双珠,故意从酒楼里买了不少菜,而这一次是真外孙上门,晏昉吩咐家中厨子,做出一桌外孙女喜欢的口味,祖孙三人吃一顿真正的家宴。 席间,甄玉见太傅夫人眼圈微红,似乎刚刚哭过的样子,于是忍不住问:“外祖母,您怎么了?是为何事伤心?” 晏昉听见外孙女这么问,有些不悦地哼了一声,放下筷子:“还不是为了那个孽障……” 甄玉一怔,马上醒悟过来,晏昉说的是四皇子! 关于四皇子的身世,如今老两口也不瞒着甄玉了,他们知道甄玉多半已经从哪儿听说过了。 太傅夫人抹了抹眼泪,哑声道:“从那孩子生下来,我也只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瘦小得像个猫儿一样……” 晏昉厉声道:“别说了。哪怕是明玥现在这儿,她都不会承认他是她儿子!” 太傅夫人听出丈夫发火,她赶紧擦擦脸,勉强笑道:“你说得对。明玥有玉儿这么好的闺女,她肯定是满足了!” 甄玉心中难过,她伸手抓住太傅夫人的手,柔声道:“外祖母,您别担心,往后有我来照顾您。” 太傅夫人忍着泪笑道:“难道你不嫁人的?难道你要陪着我们这两个老东西过一辈子吗?” 甄玉脸上绯红,羞涩道:“外祖母是说笑的。我还小呢,肯定还能陪着你们好几年。” 太傅夫人又道:“其实以前,你外祖和你姨妈提过,反正太子还没纳妃……” 甄玉一听,脸色一白,所以外祖父母打算把她嫁给太子?! 太傅晏昉赶紧一伸手,拦住妻子:“你啊,少说这些旧事,那是去年的事了。” 他停了停,才又温和地望向甄玉:“太子虽然敦厚,但对玉儿来说,恐怕并不是良缘。” 甄玉这才放下一颗心。 太傅说着,又看看老妻,笑道:“咱们还是别着急,等颐亲王先开口,再做打算。” 太傅夫人也呵呵笑起来,点头道:“玉儿,这件事,我们老两口都是依着你的。” 甄玉脸颊一热,原来外祖父母已经知道她和岑子岳的事了。 第538章 祖孙倾谈 那晚甄玉留在了太傅府邸,太傅夫人又将晏明玥当初写的日记拿出来,和外孙女一同重温。 甄玉这才发现,日记中间,缺了很大一块,几乎有近一年的时间,什么都没写。 而让一个几乎从来不忘记记日记的女子,忽然停笔这么久,又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让她无法落笔的惨痛记忆。 太傅夫人含泪道:“幸亏你娘足够坚强,若是换了普通女子,可能第一念头就是寻死了。” 甄玉默默道:“我娘不是那样的人,她从来都是人中翘楚,做的决定也不会是普通的决定。” “嗯,你说得对。要不是你娘自己挺过来,后来又嫁给你爹,我哪会有玉儿你这样好的外孙女?” 老太太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递给甄玉。 甄玉打开一看,是一枚碧玉珠钗,碧翠欲滴,珠光莹润,一看就知道是件宝物。 她大吃一惊,这不就是上次冒牌货秦双珠想要、老太太死活不肯给的那枚珠钗吗? “外祖母,您这是干什么?” “玉儿,这是我母亲给我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太傅夫人将珠钗放到甄玉的手里,她温柔地说,“咱家第三代,也就剩下你这一个女孩子了,我把它给你,希望你能保管好它,未来,继续把它往下传。” 甄玉明白过来,老太太这是在委婉的催婚催生呢。 她一时苦笑:“外祖母,玉儿才刚满十五岁,您过十年,再把它给我也不迟呀。” 太傅夫人叹了口气:“谁知道我老婆子还能不能再活十年?” “外祖母,您别说这种话……” “外祖母交给你,你就好好收着。”太傅夫人又含笑道,“玉儿你看,当日虽然我被那冒牌货的迷药给迷惑了,即便是在那种情况下,我也没有把这宝贝给她。可见外祖母心里还是有数的。” 说完,又正色道:“外祖母想看着你成家,在出嫁那天,把这珠钗戴在头上。玉儿,你要答应外祖母。” 甄玉沉默片刻,只好收下珠钗,又道:“外祖母,眼下真正该操心的,难道不是我太子哥哥吗?他到现在都还没纳妃呢。” 太子也是个神人,别的事情都非常柔顺孝敬,唯独在自己的婚事上,挑三拣四,颇有主张,有好几次景元帝为此发火,说这个亲你必须给朕成了!然而太子就是不听,甚至不惜以死相逼,抗拒景元帝给他指定的太子妃。 次数多了,景元帝也无力了,再加上太子在别的事情上,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太子纯孝笃义,处理公务清清明明,也从来不去培养什么太子党的势力……就算是天子,也无法在婚姻大事上如此苛责他,于是景元帝只好放手,说随便太子,只要总体的条件过关,不要太离谱,都可以的。 太子比甄玉大四岁,眼看着就要奔二十了,然而到现在还没成亲,偌大的太子府也是空空荡荡,他似乎很像他的小皇叔,宁缺毋滥,所以府里不是其貌不扬的丫头,就是一把年纪的婆子,连个和他有暧昧的对象都找不到一个。 皇后为了这件事,操碎了心,但是太子早就成年,母后的唠叨他压根不放在心上,皇后说得狠了,他就一言不发告辞离开,总之,是不许长辈插手自己的婚事。 前世,太子一心恋慕甄玉,尽管他知道这女子是自己三弟的爱妾,也仍旧控制不住对她的感情,甚至最终为甄玉送了性命,毁了母后全家。 当然,这里面甄玉用心不良的欲擒故纵,是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的。 这一世,她为了避免伤害太子,所以尽量不去接近他,实在难以避免,也会以种种方式暗示明示,自己只是他的表妹,自己会尽力辅佐他这个太子,但,两人是不会有任何男女情愫产生的。 好在,甄玉坚持这种温柔而坚定的意思,太子完全接收到了,他也在最初对甄玉的怦然心动,到后来渐渐放下了这份爱慕,从而变成了纯粹的兄妹之情。 前世那错误的走向,已经被甄玉给拨了回来,现如今,甄玉也不知道太子这一世会心许何人。 虽然她也很希望太子能找到合心意的爱侣,但眼下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太子找到这个心上人。 次日因为是例行休沐,太傅也休息在家。甄玉陪着外祖父母闲聊喝茶,祖孙三人倒也和乐融融。 这时候仆人笑嘻嘻地说,鹿大人和严大人带着礼物,上门来看望太傅。 晏昉笑道:“今天这可真热闹了。” 甄玉听见严大人三个字,眉毛不由抬了抬。 自从上次听鹿毅说起,严啸之和左相韦大铖有关联之后,甄玉对此人就有了戒心。 但是毕竟,鹿毅也只是猜测,没有什么实证可言。所以甄玉表面上也不便表现出来。 不多时,鹿毅和严啸之进来,先问候了太傅与太傅夫人,又发现甄玉在这里。 鹿毅笑道:“没想到公主您也在这儿,昨天我和师兄还说呢,如今大祁,就剩下您这一位公主了。” 其实这话说得有点露骨,但甄玉知道鹿毅是个正直的人,俩人交情又不一般,光是上次她秘密救了鹿毅,彼此就成了至交。 严啸之咳了一声,看了师弟一眼:“老师和师母在跟前,师弟你多少稳重一点。” 鹿毅一笑,点头道:“师兄教训得对,是我失言了。” 这反应,不光严啸之,就连甄玉也有点意外,但旋即她就明白了,鹿毅是在用礼貌和严啸之拉开距离。 果不其然,严啸之有点讶异,甚至有点点失望,似乎他也没料到鹿毅会如此划清界限,但旋即他就把这点小小的失望给收起来了。 原来不久之后,就是晏昉的七十大寿,严啸之和鹿毅过来,是想过来帮忙商量寿宴的事情。晏昉听了却摆摆手:“这几个月,家里出了那么多的事,而且又有白事……” 他指的是晏思瑶的死亡。 晏昉的意思,很显然不太想大操大办自己的寿宴。 说完,他又笑道:“对了,上次啸之送来的茶,我还没喝完。玉儿,你去取你严师哥送的那罐茶,给他俩尝尝。” 第539章 没有味道的人 甄玉轻快地答应着,起身去外祖父的书房,很快就找到了那罐茶叶。 她刚想抱着茶叶罐离开,忽然,不知为何又停住了。 有什么熟悉的东西,似乎在她面前一晃而过,却又是万分紧要的! 甄玉转过身来,她将茶叶罐放回桌上,仔细盯着看了看。 她这才发现,贴在罐子上的那张字条依然在,就是上次她看见的那张,应该是严啸之手写的: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甄玉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起来了。 当初她在司徒家后山,那个云禳世界里,被金色小人族长云小雅带着去了秘境主人的草庐。 就在那间草庐里,甄玉看到了桌上放着的几张纸,纸上有人用笔写了一些意义不明的句子。 当时她就觉得,那字迹十分眼熟,而此时,当她看见茶罐上这张字条时,才猛然惊觉,二者的字迹,是一模一样的! ……难道说,秘境主人是严啸之?! 这怎么可能呢?! 不,没这个可能,甄玉突然想,秘境主人被韦大铖也就是当初的幼年司徒铖掳走,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严啸之的年龄甚至都还不如韦大铖年长啊! 他怎么可能是秘境主人?! “啊,又是母巢的味道。”土蛋这时,忽然低声嘟囔,“就在这个茶罐上。” 甄玉猛然想起,是的,这罐茶当初就曾让土蛋陷入眩迷,所以它是真的和秘境主人有关! “土蛋,事到如今,你还会因为这点母巢的气息而迷失吗?”甄玉问。 “不会了。虽然还是有点发晕,但是我稳得住自己。”土蛋啧了一声,“都和你说了我成熟了!真的哦!为什么这么说呢?这就得感谢小玉你。因为你身上有比我的母巢更加强大,更加稳定,也对我更有吸引力的气味。唔,具体我说不好,也可能是因为你去过云禳秘境,吃过那里的东西,又杀死过那里的怪物黑虫……” 甄玉的思维,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正这时,饮翠走到门口,轻声提醒她:“玉姑娘?” 甄玉猛然回过神,她哦了一声,定了定心神,决定先把这些疑问藏在心里。 捧着茶叶罐回到客厅,甄玉笑盈盈端上茶杯,亲自给每个客人烹茶。 “严师兄送的这茶真好,难怪我外祖连连称赞。” 严啸之淡然笑道:“这也是别人送我的,我尝着觉得味道很独特,所以才送来给老师和师母尝一尝。” 因为此刻非常贴近严啸之,甄玉又悄悄问土蛋:“他身上有母巢味道吗?那罐茶叶,就是这个人送来的。” 土蛋沉默半天,才困惑地说:“奇怪,他身上什么味道也没有。” 甄玉哦了一声:“那大概是我猜错了,他身上并没有你的母巢气味,我还以为秘境主人和此人有关系……” “不,小玉,我不是说这人身上没有母巢气味,我是说,这个人身上什么味道也没有。” 甄玉一时被土蛋说得困惑起来:“什么意思?正常人不都是什么味道都没有的吗?” “不,正常人恰恰都是有味道的,只不过你们人的鼻子闻不见罢了。”土蛋严肃地说,“比如小玉你身上,此刻就有脂粉味,茶叶味,药味,还有一点汗味……当然味道都非常非常浅,就算是饮翠趴在你身上也闻不到的,但我不是饮翠啊!我不是人,我闻得到。” 甄玉被它说得心里一阵阵发寒:“那你说的严啸之身上没有味道……” “就是字面意思。”土蛋慢吞吞地说,“我在他身上,什么味道都闻不到。这是个没有气味的人。” “……” 甄玉整个都混乱起来:“可这怎么办得到?按照你的说法,人喘气说话,吃喝拉撒,总得沾染上一些味道的,怎么会有人身上没有任何气味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土蛋哼了一声,“我看这人,一定有鬼!” 那天太傅府摆了小型的家宴,专门招待太傅这两位徒弟以及甄玉。 这一次的气氛,远不如上次,鹿毅显得格外沉默,严啸之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甄玉心中苦笑,这两位似乎对彼此,都存有了戒心。 宴席毕,鹿毅先告辞,等他走了,严啸之却忽然把甄玉叫道跟前,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说。 “皇上对你有了芥蒂,公主要小心。”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让甄玉十分困惑。 然而,她却依然点了点头:“严师兄提醒的,我肯定是心里有数。毕竟四皇子突然暴毙……” 严啸之叹了口气:“虽然毫无证据,但皇上心底里,认定你与此事有关。若是别的皇子也罢了,偏偏是四皇子。” 他又正色道:“公主您可知道,四皇子是皇上即便拿自己的性命去换,都要不惜一试的人。” 甄玉心下叹了口气,心想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严啸之继续道:“我悄悄托人在宫里打听了一下,得知皇上对你已经有了怀疑,他认为如果不是你做了什么,四皇子是不会被那些死人给掀下黑池的。” 甄玉心想,景元帝倒是猜对了。 “只不过皇上实在找不到证据,证明公主与这件事有关,即便他深恨您,但苦于没有证据,他也不好向您发作。”严啸之冷然道,“然而一旦让他找到了证据,皇上一定会毫不留情采取报复。公主您自己要多当心。” 甄玉答应下来,其实她心中,有几分疑惑。 严啸之这番话,分明是向她示好,可是如今她与左相已经决裂,双方水火不容,严啸之如果是左相那边的人,如果和秘境主人有关,他有什么必要向甄玉示好呢? 这人到底是站哪边的?虽然前世他是三皇子那边的人,但是如今这一世,其实很多事情很多人都发生了改变,并不再严格遵守前世的规律了。 因此严啸之的立场,也变得无法确定。 甄玉也曾让玄冥司的人去调查严啸之,但交上来的报告说,经过了黑衣人严密的监视后,得出结论是,此人是个严谨、刻板、无趣的官僚,别说与左相有私下的交往,就连日常生活都非常无聊,不会逾越规矩半步。 不过景元帝已经将四皇子的死,记在了她的头上,这个消息倒是不让甄玉意外。 看来她得万分小心,千万不能让景元帝发现她操控死者的能力。 第540章 岑熙娇发狂 岑熙娇在四皇子死后,精神状态一直就非常不稳定。 尤其当她听说景元帝盛怒之下,褫夺了她的公主封号,降级为郡主,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她可是天子唯一的亲生女儿啊! 她活了这十六年,没有哪一天不是在“大祁唯一正牌的公主”这种光环之下度过的,岑熙娇洋洋得意地享受着天子娇女的尊贵身份,她从来就没有想过,未来会有一天,她会失去这份光环。 还是因为那个甄玉! 现在好了,她甚至都不是公主了,“大祁唯一正牌公主”成了那个甄玉! 岑熙娇真想死。 更别提,因为她的牵累,亲哥哥三皇子不得不在勤明殿外面,跪了一整夜——这也是她被自己亲妈大加挞伐的一件事。 那天早上,三皇子岑凌霄拖着僵硬疼痛的膝盖,回到撷秀宫,婉妃在极度心疼之下,竟然抬手给了女儿一个大耳光! 岑熙娇被亲妈这一巴掌,打得踉跄倒地,嘴角都流出血来! 而婉妃似乎还不解气,她恨恨盯着女儿,咬牙道:“早就知道你是个不中用的,我也不指望你能帮你三哥什么,可我没想到,你会没出息到这个地步!竟然害得他在你父皇面前大失颜面,真不明白,我到底为什么要生你这么个女儿!” 岑熙娇趔趄倒在地上,她捂着流血的嘴角,只是不停流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皇子岑凌霄却叹了口气:“母妃不要骂妹妹了,她也不想这样……” “她不想?!她明知道眼下是关键时刻,储君的废定,就在你父皇的一念之间,她不能帮你在你父皇跟前多加点分,反而让你父皇怨恨上她……” “我三哥当不成太子!你们别做梦了!” 岑熙娇在极度愤怒和委屈之中,冲口而出这句话,婉妃和三皇子全都变了脸色! 婉妃走过来,冷冷盯着自己的女儿:“熙娇,你说什么?” 岑熙娇显然是陷入癫狂,她早就破罐子破摔了。 她忽然从地上跳起来,咧着沾满血迹的嘴,哈哈大笑:“你们母子俩,成天做这种千秋大梦!说什么父皇早晚都会废掉太子,让我三哥做储君……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母妃,你清醒一点行不行?我太子哥哥是皇后所出,是嫡长子!不管你有多不服气,你就不是皇后,我三哥就是比太子哥哥出生晚!母妃,你该怪你的肚子呀!为什么要来怪我?谁叫你这么不争气!谁叫你的肚子这么不争气!” 啪! 另一个耳光打过来,然而这次不是婉妃动手,而是三皇子。 “谁叫你这么侮辱母妃的?!”岑凌霄脸色铁青,他瞪着妹妹,“如果不是母妃,你能有今天?!你这么多年吃香喝辣,顶着大祁公主的名头,在宫里宫外横行霸道,给母妃找了多少麻烦?!” 岑熙娇毫不知悔,她冷笑着,伸手胡乱抹掉嘴角的血——第二个耳光打得太狠,她的血流得更多了,“不好意思啊,三哥,我现在已经不是大祁的公主了,我只是个无所谓的郡主,可不敢和你这种高贵的,快要做储君的人说话!” 岑凌霄火冒三丈,还想再给她一个耳光,手臂却被婉妃给拉住了。 “这丫头疯了,你越给她脸,她就越是不知好歹。”婉妃冷笑道,“不如把她一个人关起来,关在黑屋子里,每日给口水、给个馍馍,别的一概不理,她怕是还高兴一些!” 岑熙娇只觉得,像是有一把冰冷的尖刀,直接捅进了她的心窝! 她几乎不敢置信地望着婉妃,这是自己亲妈说出来的话?! 好半天,她才挤出一丝笑容:“不知好歹的到底是谁呢?怕不是我吧?你们真以为我三哥的储君做稳了吗?别说如今太子和皇后并没有犯什么大错,就拿宫里来说,这儿现摆着几个皇子,凭什么非得是我三哥不可?” 岑熙娇原本没有这么伶牙俐齿,毕竟她是公主,有父皇母妃的千娇万宠在身上,凡事,用不着亲自上去对阵。 然而如今,大概是受了太大的刺激,不知怎的,她忽然变得极伶俐,说的每句话都直戳人心! 婉妃和三皇子还真被她这番话给说怔了。 既然双方已经撕破了脸,岑熙娇也就豁出去了,她也冷笑道:“我前两天才看见,我父皇抱着九弟,夸他聪明懂事,夸他学东西快。三哥,看来你的竞争者又多了一个呢!” 三皇子定了定神,冷冷道:“九弟还那么小,刚学会走路。他和我竞争?拿什么竞争?” 岑熙娇呵呵一笑:“这你就看得太短浅了,三哥,父皇他如今正值鼎盛,再帮九弟看个十几年不成问题,而且他如今那么宠爱蔺妃,说不定后面,咱们还要迎来更多的弟弟呢!” 她又看看婉妃,脸上讥笑更甚:“大祁六宫固然都惧怕母妃,除了皇后,母妃怕也是最受敬重的一个。但是敬重有什么用,惧怕又有什么用呢?没听说孩子是敬重和惧怕就能生出来的!” 婉妃忽然快步走过来,她的脸,显出一种诡异的柔和温情,她忽然抬起胳膊,一双玉手轻轻抚摸上岑熙娇的脸颊和后脖颈:“傻孩子,你说话说太多了,应该累了吧。” 随着她的话音一落,岑熙娇只觉得严重的困倦侵袭上她的身体! 她的内心,还想挣扎着说点什么,但是神智却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 婉妃看女儿睡过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她招呼身边宫女,把女儿扶进内房里,这才转向了儿子。 “其实熙娇说的,也未尝不是个实话。” “母妃!”三皇子惊愕地望着她,“你怎么也这么说!” “平心而论,这几年,我是过得太舒服了。”婉妃思忖着,慢慢道,“我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老三你一个人身上,就连熙娇我都没空去管,我只想着她是大祁唯一的公主,再怎样也有你父皇宠着,只要有这份宠爱在,就能让你如虎添翼——哪里会想到冒出个什么甄玉,如今你父皇的这份宠爱,熙娇不光留不住,未来你的处境,怕是也会像她说的这样,变得艰难起来。” 第541章 “可以一用” 婉妃竟然说得如此直白,岑凌霄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母妃……” “不过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婉妃淡然一笑,“你母妃我可还没废呢。哼,真以为大祁的后宫我做不得主了吗?” 三皇子沉默。 其实这几年他也发现了,景元帝虽然依旧像以前那样敬重他母妃,往年外头有什么珍贵的进贡,皇后有的婉妃也一定会有,甚至很多皇后都没有的权力,景元帝会交给婉妃,比如要处罚某些有过失的嫔妃,就会让婉妃来着手,因为景元帝说“皇后宅心仁厚,做不了惩罚他人的事”。 然而除此之外,景元帝却并不太亲近婉妃,他宁可去亲近出身不高、一身市侩气的蔺妃,他把权力给了婉妃,却把亲近给了别的嫔妃。 婉妃也看出儿子的心中所想,她淡然一笑:“我倒也不是非要争这个宠。君王的宠爱是一件很重的负担,如果不是必要,我倒更喜欢如今这种清净日子。” 她停了停,忽然换了一种口气:“但是怠惰也得有个限制,你妹子说得对,老三,我不能再怠惰下去了,该想想办法了。” “母妃,你是说……” “我原先想得太简单,觉得你只需要对付太子就够了。”婉妃叹了口气,“虽然这么多年,我这套操作也确实管用,你父皇已经没有像最开始那么器重太子——但这远远不够!你的敌人已经够多了,五皇子愚钝老实,你父皇看不上眼,不用担心。九皇子呢,还那么小,应该不足为患,可现在看来……” 听着母亲说这么可怕的话,岑凌霄脸上,却丝毫不露震惊的神色。 他只是低头想了想,突然问:“母妃打算怎么做呢?” “这方面,你不用担心,我手头,有个一石两鸟的计策。”婉妃温婉一笑,“我既然要出手,必然得做个干净,否则留下一两个,多没意思!” 岑凌霄点头道:“既然母妃要出手,那必定是能成的。” “哼,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吗?”婉妃冷笑道,“亏得你妹子提醒了我,这还得多谢她了。” “但是母妃一定要小心,得派真正信得过的人去做。”岑凌霄不放心,又添了一句,“不然搞砸了,反而会惹一身腥的。” “你放心,我已经有谱了。”婉妃淡然一笑,谁也想不到,这么温婉动人的笑容底下,藏着的却是如此歹毒的念头,“反正你妹子也是这样了,倒不如,拿来一用。” 岑凌霄这才惊惧地看了自己的母妃一眼,旋即,他点了点头:“好,我等着母妃的好消息。” 没多久,宫中传出一条惊悚的八卦:蔺妃病了。 蔺妃病得很奇怪,身体虚弱无力,浑身皮肤发黑,指甲和头发里,还会散发出一种古怪的臭味,以至于九皇子一接近自己的亲娘,就会哇哇大哭。 太医院的太医们,来了一波又一波,但全都拈须不语,眉头紧皱。有的说是内热,有的说是上火,还有的说是吃东西吃坏了……总之,谁也拿不出解决的办法来。 一开始,众人都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了婉妃。大家认为,是蔺妃这两年太过高调,抢了婉妃的风头,又生下九皇子,婉妃怎能不恨她? 婉妃自然也听见了这种话,她直呼冤枉,甚至在一次小型的嫔妃聚会里承诺,要想办法救蔺妃以证自身的清白。当时她说得信誓旦旦,眼泪涟涟,弄得在场嫔妃疑惑不已,互相以眼神表达震惊。 果不其然,婉妃亲自去探望了又黑又臭的蔺妃,甚至亲自给她喂了一碗自称是从父亲左相那边,“一位得道高僧赠送的良药”。 当时蔺妃是以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喝下那碗药的。 她心想就算是婉妃下毒,这女人总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立马把自己给毒死吧! 却没想到第二天,蔺妃身上的皮肤由黑转白,臭味也消失了。 原来婉妃给的药,是真的管用!蔺妃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还要人搀扶着,下床给婉妃磕头! 她这一举动,被婉妃给拦住了。婉妃亲热地拉起她来,又将蔺妃按在床上,她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谆谆教导。 “蔺妃你还没好,虽然肤色恢复过来,但是我看你更瘦了,下床都气喘吁吁的,消耗得厉害。”婉妃叹了口气,“人人都说我奸毒,我不过是顶个虚名罢了……叫我看啊,你这次遭罪,真不知道是谁在暗中下的毒手呢。” 蔺妃被她说得眼泪婆娑,婉妃说得没错,她虽然皮肤转白,臭味消失,但不知为何,比以前更加虚弱,每每就连下床走两步,都累得气喘吁吁。 婉妃凑近她,低声道:“我倒有个主意,不知你愿不愿听。” “婉妃娘娘说的,我固然会放在心上。” “我看你这样子,每日无心照顾九皇子,而且也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蔺妃妹妹,你别怪我说话直,这次是病在你身上,下一次,说不定会让九皇子倒霉。”婉妃说到这里停了停,“倒不如……” 蔺妃心中一紧,还以为婉妃是要让她把九皇子交给自己,却没想到婉妃说出令她意外的话。 “倒不如将九皇子暂时交给皇后娘娘。”婉妃说,“有皇后坐镇,谁敢来动你的儿子呢?” 蔺妃呆了呆,她忽然觉得婉妃说得挺有道理的。 以往她觉得婉妃很可怕,宫里人人视她如毒蝎,可是这一次她生了这么奇怪的病,就连太医院的掌院都没办法,就连那个据说“能解百毒”的大名鼎鼎的甄玉,看了她的病都皱眉,说非常棘手…… 而在她万分绝望,万分痛苦的情况下,婉妃出手相助,却帮她解了这难题。 如今,她又这么贴心,帮她为儿子考虑……真是令蔺妃不得不服。 其实蔺妃入宫才不过短短五年,她还非常年轻,再加上,家世比较弱,唯一仰仗的哥哥户部尚书邱铭,又是个毫无主见、朝野内外皆知的糊涂蛋。 她不像瑾妃,有右相,有段家这上百年的家世在帮衬,也不像婉妃,有左相,有无数人脉在扶持。同样的伎俩,那两位一眼就能识破,然而蔺妃却没这种厉害的眼光。 除了目前还算得宠、又生下皇子可以自傲,蔺妃比起婉妃,根本就不是一个段位的。 第542章 婉妃的谋划 婉妃当然不会如此好心。 她在和儿子岑凌霄谈过之后,就开始在心中做一个大的盘算。 在此之前,景元帝曾经和婉妃约法三章:不许挑战皇后的权威;不许在宫里杀人;不许给太子下毒。 景元帝太清楚他这个宠妃的能耐了! 他对婉妃说,这三条是大忌,婉妃可以在此之上,任意行动,不管多么狂妄,他都不会责罚她。 然而,一旦她触发禁忌,那么景元帝会毫不留情,不听任何辩解,立即把她赶出宫去。 这么多年来,婉妃享受着顶级宠妃的待遇,生下了一男一女,而这也是宫里独一份的。同时她也确实遵守着这三项禁令,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的暗中行动落下痕迹。 但是这一次,婉妃却打算出手了。 原因无它,景元帝眼下已经顾不上她了。 自从四皇子暴毙,景元帝肉眼可见的垮了,就仿佛他积攒了多年的精气神,随着这个最爱的儿子的死去,也跟着一同葬送了,甚至隐约露出了颓势。 这让婉妃明白,如果自己再不出手,做点暗中操作,万一景元帝驾崩,三皇子就真的没份了。 而且眼下景元帝完全陷入到了丧子的悲痛中,恐怕也没有心力来管她做什么。 至于蔺妃的娘家,因为薄弱无能,更不会大动干戈地为她查证,寻找问题的根源。 岑熙娇其实说得对,景元帝固然不太中意沉默又执拗的太子,但他也不怎么热衷于三皇子,觉得这个儿子太聪明,聪明到不好控制。 说不定对他来说,九皇子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哪怕他再帮扶小儿子五六年,也足够将这幼子扶上储君之位了。 那天,婉妃果然说服了蔺妃,让她最终决定,将自己的小儿子拜托皇后来照顾。 为此,蔺妃特意拖着虚弱的身体,亲自到了福宁宫,哭着求皇后“帮帮自己”。 蔺妃的孱弱令皇后大吃一惊。 明明这女人半个月前还风风火火、每天笑盈盈过来给自己请安,步速快得能把宫女抛在后面……然而此刻,竟是连好好坐在椅子上都不行,得让两个嬷嬷扶着她,不让她歪倒。 皇后赶紧抢步上前,扶住虚弱得像一根麦秆的蔺妃,她一时心疼不已:“蔺妃,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身子会弱成这样了?” 蔺妃眼泪汪汪,白到发青的胳膊,死死攀住皇后的胳膊,她喘了口气,这才哑声道:“皇后您也看到了,我如今这样子……只怕是明天的太阳能不能看见,都是个问题呢。” 皇后也被她说得难过至极,她忙安慰道:“蔺妃,你别这么说,过两天我要玉儿拟个药方子,专门给你补一补,你会好起来的!” 蔺妃低下头,垂泪道:“皇后不用麻烦,我今天过来,是想求皇后一件事。” 皇后叹气道:“你我何必如此客气?蔺妃你尽管说就是了。” “我这样子,皇后您也看到了。别说皇子日常的教养,就算是我自己,能起床吃口饭,就不错了。”蔺妃道,“我现在,非常担心焰儿的安全,这些时日,我日想夜想,觉得只能把焰儿交给皇后您,我才能安心。” 皇后吃了一惊:“蔺妃,你的意思是,要把九皇子交给我来教养?” 原本,大祁后宫也有这样的传统:如果皇子皇女的生母生病,或者本身品行不良,不适合抚养孩子,那么这个皇子或者皇女,就得交给皇后亲自抚养——先前岑子岳的生母淑妃一朝病重,襁褓中的岑子岳就立即被当时的皇后给抱走了。 然而如今这位皇后,性情柔和宽厚,即便是有嫔妃犯错,她也不会蛮横地去夺走人家的孩子。 因此即便是蔺妃当面请求,皇后也依然面露难色,她沉吟片刻,仍旧说:“蔺妃,九皇子是你生的,这些年也一直被你亲自教养,即便你现在生了病,那也只是暂时……你把他送到我这里来,恐怕不妥吧。” 蔺妃一听这话,就哭起来。 “如果我有办法保护他,我当然不愿把这孩子交给别人教养,可是皇后,有人想要害我,还要害我的孩子……”她泣不成声道,“我只有把焰儿交给皇后,才能安心。” 岑凌焰,不满三岁,正是需要娘亲的时候,而他的母妃如今已经是鹤唳风声,草木皆兵,就连昨日身边有宫女不当心、吃坏了肚子,甚或晒衣被的时候不小心踩空、跌落下台阶,都被她认为是“有人在向她下毒手”的证据。 人一旦心里存了个念,那就看什么都是问题了。 “嫔妾知道,皇后这儿是最安全的,您的人品绝对可靠,更别提,您身边还有那位赫赫有名的永泰公主,除了皇后的福宁宫,我真的想不出,还能把焰儿放在何处了!” 看见蔺妃哭得如此凄惨,心软的皇后终于松了口。 “那好吧,这件事,你要先请示皇上,看皇上怎么说。”皇后说完,又安慰地轻拍蔺妃的背,“不要泄气!蔺妃,你会好起来的,我顶多替你照看焰儿两三个月,早晚,他还是要回到你这个母亲身边!” 蔺妃将自己想把皇子放在皇后身边抚养的事,和景元帝说了。 景元帝很快就答应了。 于是次日,三岁的岑凌焰就在乳母的陪伴下,住进了皇后所在的福宁宫。 九皇子暂时被皇后抚养的事,传到了撷秀宫。 婉妃脸上,露出一个莫测的微笑,她的第一步成功了。 旁边贴身的宫女悄悄过来,附耳低声道:“娘娘,公主醒了,一直哭着想要见您。” 婉妃放下茶杯,站起身,温婉地说:“好吧,可怜的孩子,让我看看她今天怎么样了。” 婉妃跟着宫女来到了女儿住的宫苑,进来房间,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冲鼻子的药味。 这里大白天也拉着窗帘,床上,则落着厚厚的幔帐,幔帐里面,有人不停小声哭泣,还喃喃不断地说:“母妃为什么还不来?母妃不要我了吗?……” 婉妃走过来她掀开纱幔,伸手揽过床上的女孩,柔声道:“熙娇别哭了,母妃这不是来了吗?” 而床上的熙娇,用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 ……很明显,那是一双丧失了神智的、白痴一样的眼睛。 第543章 岑熙娇的“最后价值” 岑熙娇依偎在自己母亲身边,她那种不安的、仿佛受惊小动物的眼神,渐渐平静下来。 她喃喃道:“母妃,熙娇没有不乖,母妃不要丢弃熙娇……” 婉妃微笑道:“母妃不会丢下熙娇不管。熙娇乖,听母妃的话,不用怕。” 这时宫娥端过来一碗黑黢黢、热腾腾的药,轻声道:“公主,你该喝药了。” 那种药气味刺鼻,岑熙娇一闻见就皱起眉头,她用手臂挡着,嚷嚷道:“我不喝!不喝药!我没病!” 这药味似乎刺激到她,岑熙娇那双混沌失智的眼睛,忽然闪过几分清明,她惊慌起来:“你们为什么逼着我喝这个?!母妃,我没病啊!你到底要干什么!” 婉妃低声嘘道:“熙娇,乖孩子,别闹,乖一点……” 她的手掌始终按在女儿的后颈,似乎在把什么东西用力按进去。 岑熙娇的眼神慢慢迟钝下去,她停下叫喊,只是呆呆看着婉妃:“母妃……” “乖,把药喝掉。”婉妃再度命令。 这一次,岑熙娇没有再反抗,乖乖把那碗药喝了下去。 药物下肚,女孩的眼神明显更迟钝了,她呆呆坐在床上,看起来像个木偶。 这时候,婉妃让宫女们都退下,她一个人留在床边上,胳膊温柔地揽着女儿。 婉妃用一种低声柔语,仿佛念咒一样的嗓音,轻声对女儿说:“熙娇,如今你已经不是大祁的公主了,你父皇厌弃了你,他下旨,将你降为了郡主,以后,你再也不能在这皇宫里呼风唤雨了,你的那座富丽堂皇的公主府,也被你父皇给收了回去……” 岑熙娇静静听着,眼睛迷迷茫茫,不知道在看向何方,也似乎,她好像根本没听懂自己母亲在说什么。忽然她眼睛眨了眨,两行眼泪缓缓滑落。 见状,婉妃愈发心中有底,她又加重语气道:“熙娇,你父皇不爱你了,他现在把关注给了更小的孩子。你看看你九弟,路都还走不稳当,却被你父皇抱在怀中,连批示奏折都不放手……” 她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熙娇,曾经被你父皇抱在怀中的人,是你啊!可是如今,却变成了你的九弟。这口气,你忍得了吗?” 岑熙娇摇摇头:“忍不了……” 婉妃继续温柔地注视着她:“那么你该怎么办呢?熙娇,你要如何夺回父皇对你的爱?” 岑熙娇呆呆注视着虚空,半晌,她慢慢道:“杀了九弟。” 婉妃的眼神里,逐渐泛起一丝微笑:“没错。只有杀了你的九弟,才能让你父皇的宠爱,再度回到你身上来。” 其实关于培养和利用岑熙娇这件事,三皇子曾经有几分不忍。 他对婉妃说:“妹妹毕竟是天子之女,就算如今降为了郡主,但是也保不齐未来,皇上觉得不忍,再给她恢复公主的资格……” 婉妃却摇了摇头:“没可能的。老三,你还看不出来吗?你父皇已经打心眼里厌弃了熙娇。他早就想给熙娇降格,只不过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借口罢了。” 岑凌霄震惊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婉妃冷笑,看看旁边昏睡的岑熙娇,目光有了几分难得的怜悯,“老实说吧,你父皇心里唯一的‘孩子’就是老四。除了老四,其余你们几个包括太子在内,在他心里都是可有可无的。之前熙娇得宠,也不过仗着她是大祁目前唯一的公主。可是她的表现,一直就没有多出色。在那个甄玉出现之后,就更是被比下去了。” 岑凌霄听得一时无言,半晌,他才低声道:“可是熙娇毕竟是天子女儿,未来若能嫁个好夫婿……” “哼,你还指望她和什么名门联姻,给你未来夺嫡助力吗?”婉妃摇摇头,“没可能的。你妹子这一次是踩到了你父皇的死穴,明白吗?别的事,或许你父皇还能存有一丝恻隐之心,可是这次,关乎到四皇子的死。你妹子是大大得罪你父皇了,从此往后,再无翻身的可能。” 她又叹了口气:“若你妹子是个明白人,头脑聪颖媲美那个甄玉,那也罢了,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然而,你看看她这糊涂样子,就算运气超好,结了门不错的亲,她又能中什么大用呢?” 她说完,嘴角噙了一丝淡然的笑意:“与其从此被你父皇厌弃,像垃圾一样不被重视,郁郁寡欢一辈子,倒不如让她给你帮个忙,为你扫清未来的储君之路。” 岑凌霄一向是了解自己母亲的,他从懂事起就明白,自己必须争取到储君之位,为此母妃会不惜一切代价。 而如今,轮到他的亲妹妹成为这个“代价”,岑凌霄除了有一丝伤感之外,竟觉得母妃的考虑是有道理的。 总得有人做出牺牲,他漠然地想,反正他这个妹子也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如今,也该付出一点代价了。 再说皇后的福宁宫这边。 自从九皇子岑凌焰到了福宁宫这边,除了一开始的两三天,因为刚刚换了新环境不太适应,哭哭啼啼了一阵子以外,男孩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皇后许久没有抚养这么小的孩子,她自以为枯竭的母爱再度萌发,真心是把九皇子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在照顾。除了饮食的安排比原先蔺妃那边更严格,日常却比蔺妃更加偏宠这孩子,弄得太子偶尔回宫探望,都嘀嘀咕咕地说,母后喜欢九弟,比喜欢我更多一些…… 而更好的是,福宁宫距离御花园更近,九皇子能够撒野玩耍的范围也更大了。 之前蔺妃对儿子管束甚严,虽然九皇子只有三岁,但日常几乎不许他离开自己的宫苑。这里面自然有蔺妃的煞费苦心:四皇子的夹竹桃占了很大的一片面积,远超过蟾阙宫原有的范围,每一个经过的人都避如蛇蝎。九皇子那么小还不懂事,万一蹦蹦跳跳接近了,岂不是天大的祸事? 自从四皇子死后,这些夹竹桃林也被景元帝下令拔除,为的是怕睹物思人,看着伤心。 第544章 危机四伏 四皇子一死,蟾阙宫周围那些张牙舞爪的夹竹桃也全都被拔除了,宫里不说人人拍手称快,至少也是齐齐暗爽心头。 所以四皇子被送到福宁宫后,也不再像之前成天关在宫苑里,不能出来见人。 皇后身边的宫女经常带着小皇子去御花园,那边有成片的绿荫和草地,很适合孩子玩耍。 每次九皇子都会在那儿玩得浑身是汗,回来都要多吃一碗饭,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九皇子就从怯生生的羸弱紧张,很快就变得脸蛋红扑扑、健健康康的样子了。 皇后把九皇子当成了心头肉,但同时她也不敢放松安全方面的考虑,每次都要反复叮嘱宫女,带着九皇子去御花园玩的时候,无论如何,都得留一双眼睛看着孩子。 大宫女紫卉就笑道:“娘娘也太过小心了。御花园,又不是外头大街上,里里外外都有宫廷侍卫,再说了,那一位如今也不在了……” 她的意思是指四皇子。 “现如今,又能出什么事呢?” 皇后却正色道:“这种马虎大意的心态,最是要不得!九皇子是皇子,可不是一般孩子,而且蔺妃将皇子托付给我,我就必须替她看好这孩子。你们将我的话记牢在心里,千万不可有丝毫的闪失!” 紫卉见主子脸色如此严峻,也不敢再开玩笑,遂点头道:“娘娘放心,奴婢几个都记住了。” 等紫卉回来,到了九皇子的房里,也如是嘱咐了一番九皇子的乳母。 三岁的九皇子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他忽然问:“紫卉姐姐,我不能去御花园玩了吗?” 紫卉笑起来,她蹲下身:“没有说不能去。只是皇后娘娘吩咐,九殿下您去的时候,身边一定要多带几个宫女,免得有什么事,找人都找不到呢。” 九皇子低下头,想了想:“御花园里有人,还害得我差点叫起来。” “什么?”紫卉一愣,“殿下,您说御花园有人?有什么人?” “熙娇姐姐。”九皇子忽闪着大眼睛,“我今天,在假山后面看见她了。” 紫卉心中一松,遂笑道:“哦,是成阳公主……” “如今她是成阳郡主了。”旁边的宫娥刻意提醒。 紫卉抱歉道:“叫公主叫习惯了,好吧,九殿下您看见成阳郡主了,是吗?” 九皇子点了点头:“母妃告诉过我,宫里很多坏人!如果我一个人的时候,有人要走过来,我就必须大叫,要叫得让母妃和金蕊她们都听见才行。” 紫卉被九皇子认真的小模样给逗乐:“如果我走过来,殿下您也会叫吗?” “那不会的。”九皇子摇摇头,他掰着手指,“金蕊、喜凤、还有紫卉姐姐,你们这些人,我是不会叫的。哦,还有太子哥哥,三哥、五哥,这些人我也不会叫。但是别的人,一走过来我就会大叫,这是我母妃教我的。” 紫卉继续问:“那今天你看到成阳郡主……就是你熙娇姐姐,也叫了吗?” “我差一点叫了,但是后来一看是她,我就没有叫。”男孩懂事地摇摇头,“当时她躲在假山石头后面,我问她躲在那儿干什么,她也不理我。后来紫卉你来了,她就掉头走了。” 紫卉也不明白岑熙娇这古怪的举动,她想了想,只好说:“也许郡主也和您一样,只是来御花园散散心。” 说完,她又叮嘱道:“殿下,往后您再看到成阳郡主,要记得问一声好,毕竟她是您的姐姐。” 九皇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岑熙娇当然不是如紫卉所言,只是去御花园散散心。 那天,她回到撷秀宫,一脸郁闷。 最近岑熙娇有了明显的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说笑,而是变得孤僻冷漠,对谁都不理不睬,几乎不和除婉妃之外的任何人说话。 而且走路也飞快,脚步轻得像只猫,只能听见衣袂擦动的簌簌响声。 婉妃看女儿这样子,挥挥手,将宫女们都遣走,然后独自将一碟岑熙娇最爱的蜜饯果子放在她面前,又看看她:“今天怎么样?” 岑熙娇抬起一张冷冰冰的脸:“差一点,可惜我刚要伸手,紫卉就走过来了。” 婉妃点点头:“不用着急,往后机会还有的是。” “……那小子永远都有人陪着。”岑熙娇像一头牛一样,大口吃着蜜饯,含混地说,“我就没有看见他落单过一次!” 婉妃依然很平静:“不用着急。孩子嘛,总会跑到看护的人看不见的地方。熙娇,记住,稍安勿躁,耐心等待机会。” 岑熙娇默默盯着碗里剩下的蜜饯果,她忽然说:“母妃,也许可以找一个人帮忙引开那些宫女。” “那不行的。”婉妃温柔地说,“岑凌焰那小子,鬼精鬼精的,只要看见不信任的人,他就会放声大叫——也许是他母妃教他的。那么一来,你都还没动手,他就会把人招惹过来。” 也只有自己的女儿能完成这个任务,婉妃暗想,一来,是她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身边的宫女,她们的忠心固然是没有问题的,但让她们亲手杀皇子,还要干得利索,那这要求太高了,没人能做到。另外,九皇子的警戒心也太高了,只要是他不信任的人接近,他就会放开嗓门大喊大叫,让周围所有人都快速跑过来营救……这么一来,除了少数那几个人,其他人根本没法接近这孩子。 只有身为皇姐的岑熙娇,九皇子对她不会有所防备。 当然为此,婉妃也下了不少“功夫”,这些日子,她喂给岑熙娇的那种药,就是让她一点点磨灭残存的亲情和良心,变得前所未有的残忍——毕竟在那之前,岑熙娇连杀鸡没见过,让一个柔弱的少女亲手杀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要着急,耐心一点。”婉妃轻柔地握着女儿的手,她凝视着女儿的眼睛,“找到机会,你知道怎么做的,对吗?” 岑熙娇点了点头,她的脸颊看上去,更加坚硬冰冷,几乎不像一个娇媚的少女了。 少女伸出一只手,恶狠狠做了一个“掰断”的手势,她厉声道:“杀了他!” 第545章 皇子之死 天渐渐热起来,皇后心疼九皇子,所以男孩去御花园的次数也少了。但九皇子仍旧很喜欢出去玩,而且每一次出去玩,总是弄得浑身大汗。 “绿乔,你看着九殿下,我去给他拿件换的衣裳。”紫卉如此吩咐女伴,又伸手摸了摸九皇子的后背,心疼地说,“再玩一会儿咱们就回去,好吗?” “不好!”男孩一个劲儿摇头,“我要在外头玩!” 紫卉苦笑道:“可是殿下你的衣裳都汗湿透了,这样一吹凉风会感冒……” “好几天都没出来了!”男孩很不满地说,“母后都说了,今天可以让我玩个够的!” 紫卉无法,只好道:“那好吧,殿下自己多当心,我去取件干净衣裳来。” 等紫卉走了,男孩又开始在草地上蹦蹦跳跳起来,不多时,他手里握着一把小花,走到绿乔跟前:“绿乔姐姐,我要这个……你帮我找找。” 绿乔笑道:“这儿不是很多花吗?” “可是白的不好看啊。” “为什么一定要红的呢?” “因为母妃要过生日了。”九皇子奶声奶气地说,“我想送她一把红花!你帮我在这边上找一找嘛!” 绿乔放下手里的针线,她笑道:“那我去找找,如今天热了,花也开得少了。” 然而,等绿乔捧着一把花束,走回来的时候,她却发现九皇子不见了! 绿乔心里顿时慌乱起来! 她一边叫着“九殿下!”一边到处寻找,然而没多久,绿乔就在一棵树下,发现了那个倒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那一瞬,绿乔从头凉到脚底心,她手一松,采摘来的红色小花落在幼童的身上, ……就像他鼻口处流出的鲜血。 九皇子死了。 他是被一块大石头砸到了脑门。 施暴者用力极猛,手段毫不留情,男孩的头颅被砸得凹进去一个大坑! 福宁宫顿时炸了锅。 蔺妃得知儿子的死讯,当场晕厥,怎么呼唤都无法醒来。 皇后流着泪,亲自将小小孩童的尸体抱回寝宫,不顾鲜血流了她一身。 绿乔完全傻了,她跪在地上,只知道重复那几句:“九殿下命我去摘些红色的花过来……我想着,御花园才多大点地方?可是没想到……” 紫乔怒到极点,狠狠给了她两个耳光,打完了自己也跪下来痛哭:“娘娘,这是奴婢的错,奴婢不应该回来取衣裳……” 皇子死了,这种惊天的大事,很快就报去给了景元帝。 短短一个多月,连续失去了两个皇子,景元帝受到的这份打击可想而知。 虽然九皇子在他心中,远不如四皇子重要,但因他年幼可爱,又聪明懂事,景元帝比起别的成年皇子,自然是对他更多几分慈爱。 盛怒之下,景元帝下令,将当天照顾九皇子的紫卉和绿乔活活打死,另外,就连皇后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皇后晏氏,本应打理好后宫一切事务,确保皇子皇女们的安全。”景元帝冷冷地说,“然而在她的治下,竟连续两个皇子意外身亡,更不要说,九皇子还是蔺妃亲自交给她照管的。” 太监总管安禄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皇上,皇后已经在勤明殿外,脱簪待罪……” 景元帝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脱簪待罪就完了吗?” “您的意思是……” 沉默片刻,景元帝淡淡地说:“安禄海,传朕旨意,废掉晏氏的后位,幽禁于福宁宫,无旨不得出宫门!” 这一下子,就连安禄海都惊呆了! 景元帝要废后?这可有点太过了,尤其皇后还是太子的生母,如此轻易就废掉皇后,恐怕会引来朝堂的不稳啊! 然而景元帝的愤怒也不是毫无来由的,连续两个皇子惨死,不管四皇子是不是自己作死,至少九皇子是真的无辜被害……要说这里面皇后没有责任,任谁也说不过去的。 只是,骤然废后,这种处罚是否太严重了呢? “皇上……”老太监谨慎万分地开口,“废后事情重大,还请皇上三思。” 景元帝冷笑道:“还怎么三思?朕不过是废了她的后位,又没有让她去冷宫!她应该感恩戴德了!” “……” 安禄海偷偷窥视着景元帝的脸色,凭着他多年侍奉天子的经验,他非常清楚,这一次,景元帝是认真的。 恐怕,也没有收回成命的可能性了。 废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甄玉的耳朵里。 当她听说,九皇子在御花园玩耍的时候,被不知哪里来的石头击中了头部,当场身亡时,就已经大吃了一惊。而当她听说天子震怒,下令废掉晏明枫的皇后之位时,就更是震惊到不行! “皇上这明明是迁怒!”甄玉毫不犹豫给出了结论,她愤怒地说,“四皇子是自作孽,九皇子很显然是被人盯上了,一定要置之于死地,皇后就算有责,也到不了被废的地步!” 来送消息的岑子岳,轻轻叹了口气,忽然低声道:“我老实和你说吧,我皇兄自从四皇子死了以后,这里,就有点不大对劲。” 他伸手指了指头部。 甄玉有点震惊:“真的?” “嗯,有一次,还当着我的面,拿香炉砸了太后。”岑子岳低声道,“嘴里叫着什么‘你想要的好儿子压根就不存在!’还有什么‘你自己生了个恶魔,还能怪谁去!’你听听,当时我都还在场呢!他压根就是管不住自己了。” 甄玉沉默不语,她和岑子岳当然知道,景元帝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也只有他们俩,知道这里面的秘密。 岑子岳又叹了口气:“后来,是我把太后送回了康宁宫,又叫来太医……太后的胳膊被那一下香炉给砸的,烫伤了一大块,还骨折了。” 甄玉低低惊呼:“那么严重?!” “嗯,等太医走了,太后拉着我的手,眼泪不停地掉。”岑子岳的眼神很惆怅,“她说岳儿,你别怪你皇兄,他心里也很苦,这个家里,有你在,哀家还有一线希望,若连你都不顾你皇兄,那哀家就真的没指望了。” 甄玉没出声,她看得出来,岑子岳对太后是真的有感情,虽然他如今已经知道,自己的生母就是太后害死的,然而养恩大于生恩,太后虽然凌厉狠辣,但对他那是真的没什么话说。 第546章 甄玉断案 当今太后,性格冷硬,手段凌厉,思维敏锐非常,先帝还在的时候,后期因为体弱事烦,国事大部分交由太后亲理,后来先帝驾崩,景元帝登基,但那时他还未及弱冠,所以前面那两三年,政务也依然是太后在管。 据说太后对奏章过目不忘,而且对臣子异常苛刻,当时一位兵部侍郎在一份奏章里出了严重错误——说是严重错误,不过就是誊写时错了一个数,然而一字之差,使得西北四县当年的军费,从二十四万两银子变成了四十二万两银子。 太后为此震怒,她说,兵部这些老爷们,不打仗、不练兵,成日舒舒服服坐在朝房里,茶水点心伺候着,唯一的任务就是对着这些军饷钱粮的账本。唯一需要认真的地方居然如此马虎大意,可知平日里这帮官僚腐败到何种地步。 那名侍郎,被下令拖出去杖责而死,鲜血染在了清明殿阶下的白玉牡丹上。 那哀哀的凄厉惨号,伴随着太后玉石一样冰冷优雅的脸庞,令所有人印象深刻。 从那之后,臣子们就视上朝为恐惧之事,据说有的大臣为了准备奏章,和幕僚们反复商讨检查,整夜都不敢睡。 因此,太后懿旨,远比天子圣旨更要紧,群臣百官听见太后有旨,无不战战兢兢,汗如浆出。 一直到今上成年,太后才渐渐退到幕后,不再插手国政。 在甄玉的前世印象里,太后是个非常厉害、让她畏惧的女子。曾经因为她帮着三皇子夺嫡,甄玉被太后亲自叫去了康宁宫,瑟瑟跪在青石的地下,被太后痛责,甚至下令,让飒飒风姿的女官们拿来马鞭,抽打甄玉…… 当时太后端坐在凤座之上,眸子微睁,凤目里精光一闪,眉梢挑出煞煞的冷意。 一高一下,甄玉瑟瑟跪在地上,只觉得自己是任人揉搓的蝼蚁,而太后就是那只决定她命运生死的大手。 “怎么了?”岑子岳发觉她脸色苍白,赶忙问。 轻轻舒了口气,收回往事的回忆,甄玉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就连太后这般神人,也会有如此软弱的时刻。” 岑子岳沉默片刻,才哑声道:“我皇兄的情况更糟呢,四皇子下葬那两天,他一时哭一时笑,像疯了一样。这两天状况稳定下来,人也整个变了。” “变了?” “嗯,变得特别冰冷无情,有点像……有点像四皇子的一部分灵魂附着在他身上了。”岑子岳疲惫地揉揉眼睛,“所以他决定废后,我甚至一点都不惊讶,我觉得皇兄眼下,有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味儿。” 甄玉犯愁起来:“可是再怎样,也不该废后啊!我姨妈倒也不是眷恋这个后位,问题是,如果她被废了,太子的位置也会跟着不稳起来……废后的下一步,一定就是废太子!皇上这是想把整个大祁的秩序掀翻吗?” 岑子岳猛然站起身:“这不行,我得去劝劝我皇兄,无论如何,得让他收回成命!” 甄玉点头道:“这件事就拜托王爷了,无论怎样,只要能帮到皇后和太子的事,我都会去做的!” 岑子岳的说情,不太成功。 景元帝大概早就料到他是来为皇后说情的,当时就冷笑道:“死人都还没人说情呢,你就来为活人说情了!” 岑子岳被他这句话说的,一时也有点噎住了。 半晌,他只好叹了口气,低声道:“皇兄,你也知道,小九儿的事,和我皇嫂没什么关系,御花园里出了个杀人犯,这谁又能想到呢?” “正是如此。”景元帝抬起冰冷的脸孔,盯着弟弟,“甚至到现在,连凶犯都没抓住,你就来替她求情——” “如果凶犯被抓住了呢?”岑子岳赶紧顺杆爬,“如果证明这凶犯真的和皇后无关,是有人趁机杀害小皇子、嫁祸于她呢?皇兄断然下旨废后,岂不正好着了那凶犯的心意?!” 在岑子岳看来,这是完全有可能的:杀人者的用意很简单,让聪颖可爱的九皇子再无机会问鼎大宝,更重要的是,趁机让皇后戴罪、让太子因为母亲而被迁怒,甚至被废……这根本就是一石两鸟,不,是一石三鸟的毒计! 这番话,终于说动了景元帝。 他沉默良久,点了点头:“那好吧。朕给他们三天时间。” “皇兄?!” “三天之内,查出杀害九皇子的真凶,并且让罪犯伏法。”景元帝冷冷道,“否则,皇后晏氏就必须承担所有责任!” 甄玉得到这消息之后,立即就带着玄冥司的手下进了宫。 皇后因为戴罪幽禁,平日头上的珠翠都已经摘掉了,身上也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才不过短短两日,皇后就憔悴得不成样子,而且眼圈也是红肿的,看来是一直在哭泣。 皇后一见甄玉,就抱着她哭起来。 甄玉心疼不已,她低声劝道:“姨妈,事已至此,您要节哀。” 皇后哭泣道:“玉儿,是我有罪啊,焰儿还那么小……我反复叮嘱她们,要她们看牢一点,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甄玉用力扶住皇后的肩膀,劝道:“姨妈,你先别哭,我有些事情需要问你呢。” 皇后擦掉眼泪,她点点头:“你尽管问,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那天,甄玉详细询问了九皇子死之前的种种细节,虽然紫卉和绿乔都已经被处死,但她们当时就把经过全部告诉了皇后。如今甄玉再度复盘,却也找不到多少蛛丝马迹……毕竟绿乔和紫卉都没有看见一个可疑的人。 “只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相关。”皇后迟疑地说,“在出事的前几天,焰儿曾经说,他在御花园看见了熙娇……” 甄玉心中一动:“是说,成阳郡主?” “嗯,当时我问他,皇姐和你说了什么吗?焰儿说,她什么都没说,熙娇一看见他,扭头就走了。害得焰儿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甄玉眉头微皱,难道这只是姐弟俩的一次巧遇? 还是说,岑熙娇和九皇子的死,有关? 第547章 岑熙娇的变化 因为拿到了景元帝的许可,甄玉带着赵福和钱禄等人开始在宫内嫔妃之间,调查九皇子的死因。 她先去问了病重的蔺妃,虽然蔺妃没说两句就泣不成声,而且气色差到仿佛寿限将至,但甄玉用极度的耐心,还是从蔺妃身边人打听到了不少的信息。 原来当初让她为难的蔺妃身体发黑发臭的病症,是婉妃帮她解决的,而且将九皇子交给皇后抚养,这也是婉妃建议的。 甄玉听得简直大惑不解:“难道你们娘娘真就毫无戒心?看不出下毒再救人的这种老招数?” 蔺妃贴身的大宫女金蕊含泪道:“奴婢几个其实有所怀疑,可是娘娘说,就算婉妃果真用心不良,既然她能下一次毒,就能再下第二次。和婉妃对抗是落不着什么好的,她也实在受够了浑身发臭发黑的那份苦头了。” “……” “而且在这之前,九殿下确实遭到了不少威胁,公主您不知道,九殿下的乳母,一个无端病死一个无端发疯,都在这个月里面。” 甄玉震惊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皇上?!” “皇上?”金蕊凄然一笑,“自从四殿下死后,皇上就没再来过流蘅宫,好像他只有四皇子一个儿子似的。就算娘娘反复和皇上提及心中忧虑,皇上也当成耳旁风。” 大概是心中郁愤太过深切,这宫女多少有点口不择言,然而甄玉却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景元帝的心里,只有四皇子,别的孩子虽然他也承认,但好像永远比四皇子低一等。 而对家世比较弱势、甚至哥哥户部尚书邱铭还得看左相脸色的蔺妃来说,失去了景元帝的庇护,她和儿子几乎是裸身置于险恶的后宫之中,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这种情况下,将儿子交给真正的慈心善人,后宫名义上的最高权力者,大祁皇后来照顾,确实是唯一的可选之路了。 既然蔺妃的宫女都提到了,那么甄玉也就不得不去撷秀宫走一趟了。 这一次,婉妃倒是非常大方,甄玉无论问什么,她都回答得有模有样,挑不出刺来。 甄玉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来,只好笑道:“今天怎么没见成阳郡主?” 婉妃扬了扬眉毛,淡声道:“我是怕贸然叫她出来,公主您看见她,想起之前那些事,心里会不高兴。” 甄玉也大大方方地说:“哪会呢,娘娘放心,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再说我今天过来,是奉了圣上的旨意。” 婉妃这才叫人把岑熙娇找来。 见到岑熙娇的第一眼,甄玉就感觉不对:太安静了。 是的,岑熙娇变得异常安静,整个人有一种蛰伏的感觉。 甄玉的印象中,岑熙娇并不是这样的,这是个傲慢张扬、多少有点没脑子的少女,每次见到甄玉,她一定会奚落她,哪怕明明处境落了下风,岑熙娇也决不会在嘴上放弃对甄玉的“讨伐”……更别提这次她被景元帝“降格”,心里一定恨透了甄玉,就算不能扑上来扇她两个耳光,也一定会骂骂咧咧,一句好话都不会说。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岑熙娇今次安静得让人意外! 另外还有一件事,甄玉也留神到了:岑熙娇进屋的动作,非常轻。 如果不是周围宫女提醒,甄玉甚至没听见她进屋的脚步声! 而且从进屋之后,岑熙娇就静静站在甄玉身后,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当甄玉猛然回身,看见她的那一刻,她甚至有了一种惊悚的感觉! 甄玉勉强笑道:“娘娘,郡主她好像改了性子呢,变得这么安静。” 婉妃平静地说:“你也说了,如今她不过是个郡主,也该接受教训了——熙娇,还不向永泰公主行礼?” 这话充满了明讥暗讽,然而在她说完,岑熙娇无声做了个行礼的动作。 依然无声无息。 甄玉暗想,真奇怪,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心中一沉,这自然是婉妃精心“调教”的结果……她把一个活泼开朗、爱说爱笑的普通女孩,变成了一只眼神收敛、安静叵测的兽。 婉妃为什么要这样做?! 甄玉心中发寒,但是表面不敢表现出来,只微笑赞叹道:“郡主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岑熙娇眼神空洞地看了她一眼,里面无波无澜,曾经的讥讽憎恨,不知为何都消失了。 她看甄玉就像看一块木头,一块石头。 甄玉心中一动,又笑道:“郡主,你前两天,见过九殿下了没?” 岑熙娇摇了摇头。 “可是有人看见你去过御花园。”甄玉索性把话挑明,“当时九殿下也在那儿,他说他看见你了。” “我没看见他。”岑熙娇冷冰冰地说,说完这句话,她就牢牢闭上了嘴,似乎不打算再和甄玉多说一个字。 甄玉无奈,看了婉妃一眼,后者却笑道:“她心里还没顺过来。公主,请原谅熙娇的无礼。”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甄玉也只得含混答应。 婉妃又冲着岑熙娇招了招手,少女快步走过来,乖巧地蹲在母亲身边,婉妃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而岑熙娇却不再看甄玉,只是温柔地合上眼睛。 明明是母女温馨的一幕,甄玉却看得不寒而栗! 岑熙娇什么时候这么乖过?她忽然想,她不是哪怕老实坐在椅子上,两只脚都要抖个不停的吗? 告辞从撷秀宫出来,虽然一无所获,但甄玉直觉非常不对劲。 赵福问:“公主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始终想不通,婉妃为什么要把女儿变成这样。”她皱着眉头,“我敢断言,岑熙娇性情大变,一定和她母妃脱不开干系!” 钱禄也低声道:“确实很怪。如果说婉妃是想利用女儿,把成阳郡主变成自己手中的一把利刃,甚或就是她操纵成阳郡主杀了九皇子……可她难道完全不为成阳郡主的未来做打算了吗?郡主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怎么嫁人?婉妃竟是如此短视之人吗?” 这个问题,甄玉也答不上来,确实,以婉妃的为人来看,似乎她不会做出如此极端的选择…… 就在这时,土蛋突然在甄玉的头发里发出声音:“小玉你忘了吗?婉妃是个蛊傀啊。” 第548章 皇宫里的大召集 甄玉不由啊了一声。 之前土蛋就告诉过她,不光三皇子是个蛊傀,其实没有自己真实的意愿,就连婉妃也是个被人操纵的蛊傀。 所谓蛊傀,就是从婴儿时期就被有心人种下了特殊的蛊虫,而随着婴儿的成长,他或她的心智,其实是被主人控制着,所有自以为的自我意识,其实都是由主人灌输进去的。 “蛊傀是没有所谓自己的决定的。”土蛋冷冷道,“是婉妃的蛊主在替她做决定,你们觉得不可思议,不合情理,那是因为你们并没有站在婉妃蛊主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这话,说得甄玉半晌作声不得! 良久,她才艰难地说:“可是,就算是站在左相的角度,如此不假思索地利用外孙女岑熙娇,似乎也不算是精明的考虑……” 土蛋咦了一声:“小玉,你怎么知道左相就是婉妃的蛊主?” 这句话就像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了甄玉的脑门上! 是的,她怎么断定左相就是婉妃的蛊主?可如果不是左相……那又是谁呢? 赵福见她不吭声,还以为她也想不通,于是斟酌道:“不过我们确实找不到有用的证据,单凭成阳郡主性情大变,也不能证明她与九皇子的死有关系。” 钱禄也说:“这案子着实不好查,按照皇后的说法,陌生人接近九皇子他就会大叫,如果凶手是普通宫女太监,当时九皇子肯定会叫嚷,毕竟那块石头砸的是他的前额,而且看伤口是近距离砸到,不是远距离投掷。这说明他应该看见了凶手。” 赵福嗯了一声:“很可能,凶手是九皇子的熟人,当时他自觉没必要叫喊。” 赵福这话已经说得非常含蓄了。 钱禄叹了口气:“赵哥说得对。如果凶手……” 他停了停,还是说:“如果凶手本身是有身份的贵人,如果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这案子会很难办。” 是的,如果是天子的子女犯下这种案子,他们玄冥司就算再有权势,也不敢动天子的儿女。 而接下来的发展,让甄玉更感到棘手。 因为母后被处罚,太子关心则乱,他竟亲自去景元帝跟前,为自己的母亲喊冤求情。 果然,太子这不明智的举动,触怒了景元帝,他不由分说,让人把太子打了出去,并且命他闭门自省,三个月不得离开太子府。 同时,太傅府这边也出了事,太傅夫人听说女儿被废,心急如焚,也病倒了。 而景元帝给的三天期限,眼看也就要到头了。 情况越来越紧急,各方面因素加起来,甄玉终于意识到,不采取立即的措施已经不行了。 她必须立即找出杀害九皇子的凶手,不然之前她对自己承诺的“保护皇后和太子”就要落空了。 甄玉不能让这种事真的发生……哪怕她自己要为此付出代价。 于是次日,甄玉做了一件事,她将宫里的嫔妃还有皇子皇女,全部请到了福宁宫。 大殿正中间,摆着一口开着盖的棺材。 棺材里,睡着小小的九皇子,他破损的头部被甄玉亲手包起来,又仔细地戴上帽子,这样看起来至少容颜还是完整的。 每一个走进福宁宫大殿的人,都不得不从这口棺材旁经过,无论是嫔妃还是皇子。 而甄玉则静静站在旁边,仔细观察他们经过时,脸部的细微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绝大部分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恐和悲痛混合的一种神色,不少嫔妃当场落泪,那是真的哭,甄玉观察到了她们手帕上的泪痕。 太子因为特殊情况被允许放出太子府,他经过棺材的时候,有点踉跄,手扶着棺木差点栽倒,甄玉上前搀扶,抬头看见他两行泪落了下来…… 只有蔺妃没来,因为她的情况实在不好,无法起床。 婉妃经过的时候,她看着棺材里的小人儿,深深叹了口气。 三皇子经过的时候,微微皱起眉头,侧过脸去,没有再看棺材里的弟弟。 所有人中,成阳郡主的表现最为特别,她面无表情地从棺材旁边走过去,就连看都没看一眼,仿佛经过的只是一片草地。 甄玉皱了皱眉,岑熙娇这样子,实在太不正常了。 等到所有人都到齐了,甄玉这才走到大殿中间。 “各位,今日把各位娘娘、殿下找来,是为了查明九皇子被害的案子。” 甄玉扬着脸,白净的小脸上,是一双不苟言笑的、水晶般黑白分明的眼睛。她将众人扫了一圈,声音尽量放平和:“各位娘娘多是我的长辈,各位殿下也都比甄玉更年长,然而这一次,在下是奉了陛下的圣旨,来调查九皇子的案子。” 她露出一个极为细微的笑容:“如有不当之处,还请各位海涵。” 众人互相看看,都没吱声。甄玉是玄冥司的统领,这次又是奉了圣旨,大家自然不敢有意见。 只有瑾妃,怯怯地问:“殿下,你打算用什么办法来查案呢?” 甄玉走到棺木跟前,低头看了看死去的小皇子,然后她直起身来:“我会让九皇子自己说出,究竟是谁杀了他。” 一句话,像一把盐洒进了油锅里! 代替蔺妃过来监督现场的贴身宫女金蕊愤然道:“公主您在说什么!九殿下已经死了!死人怎么能开口说话啊?!” 瑾妃也忍不住道:“公主,大家都是被你召集过来的,这么大的事,你可不能信口开河啊!” 甄玉则不为所动,她平静地看着他们,淡淡道:“我就是有这个本事,让死人开口说话。” 所有人,都安静了。 太子惊惧无比,他颤声道:“玉儿,你真的能让焰儿活过来?!” “我没那个本事,太子哥哥。”甄玉纠正道,“死人无法复生。我是说,我能让九殿下说出谁杀了他。” “这你怎么做得到!” 甄玉不再回答,她缓缓走到棺木的跟前,弯下腰,默默看着棺木里死去的男孩。 然后她蹲下身,用一大块准备好的红布,盖住了下半截棺木。那鲜艳的红色衬得死去的男孩脸色更加诡异。 甄玉在棺木跟前,跪了下来。她先假模假样在摆好的香案里,点了根香,然后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九殿下,您是被歹人所害。如今我把大家都召集过来,所有的眼睛都在这里,所有的耳朵,也都在这里!若您心有冤屈,请尽管说出来!” 第549章 小皇子的陈情 说罢,她便深深俯下身去,将头贴在了地面。 其实在此之前,甄玉就已经悄悄在这个位置安排了一个小机关:就在这棺木的下方,甄玉将一块青砖石悄悄搬开一条缝隙,刚好够她的小手指插进底下的泥土里。 而刚才甄玉故弄玄虚,给小皇子盖在身上的那一大块红布,也刚好掩饰了她在棺木底下的这个小动作。 当她把那根黑色的小手指插入棺木下方的泥土时,甄玉在心中默默说道:“岑凌焰!起来!” 下一秒,棺木里的死孩子突然间坐了起来! 场内,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片大乱! 所有人都吓坏了,这不是死人复活又是什么?!九皇子明明已经死了呀,死了好几天了,怎么突然又从棺材里坐起来了?! 有几个嫔妃实在胆小,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有的脑子发懵,撒腿就想往外跑! 甄玉厉声道:“把大门关上!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话音未落,几条黑影从天而降,那是赵福和钱禄带着的玄冥司众人,他们迅速封锁了现场,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上,这么一来,大家就都被关在了大殿之内。 又逃不出去,又害怕无比,有些嫔妃忍不住大哭起来。 甄玉听得眉头紧皱,她厉声道:“哭什么!难道你做了亏心事,是杀害九皇子的真凶吗?!” 她这一句话,那嫔妃顿时不敢哭了。 甄玉此刻已然气场全开,霸气外溢,一改平时那种温柔低调的伪装,整个人变得像刀锋一样,让人不敢接近,不敢直视。 婉妃皱了皱眉,她隐约有了不太好的预感,该不会……这丫头真的能和死者沟通吧?! 而皇后此刻已然控制不住自己,她快步上前,要一把抱住死去的小皇子:“焰儿!我可怜的孩子……” 甄玉厉声道:“别碰他!” 皇后抬起的胳膊停在半空:“玉儿?” 甄玉这才放缓声音:“姨妈,九殿下已经死了,他是个死人。我只是动用了一些力量,让他开口说话——他并没有复活,你看,他对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皇后呆怔半晌,胳膊无力地垂下,不由泪流满面。 甄玉抬头看看僵直坐在棺材里的小皇子,她继续道:“九皇子,您是被人害死的。您当时,看见了杀害您的人了吗?” 死去的皇子睁着一双早就污浊的大眼睛,凝视着虚空,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张开小小的嘴,用一种古怪的尖嗓子说:“是的,我看见了。” 死寂。 所有人都呆了,谁也没见过这种惊悚的场面:死去的九皇子,竟然就在他们面前,有条有理地说起话来! 小皇子忽然抬起头,他张开小嘴,忽然发出一阵令人惊恐的、难听至极的嚎叫!这声音又尖又刺耳,像小刀刮玻璃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要捂耳朵! 皇后被吓得不由倒退了两步,她从来没有听到小皇子发出过这么难听的声音! 甄玉低声道:“安静,请安静。” 小皇子这才停了下来。 甄玉松了口气,这才说:“各位,这是死人的习惯,他们忍不住就是想要叫出来,请忍耐一下。” 皇后被甄玉这句话给说得脸色煞白,她忽然用帕子捂住自己的脸,无声地哭起来。 甄玉深吸了口气,她一直保持着跪地的姿态,看起来似乎是出于极度的虔诚和尊敬,但其实这么做,是为了保持那根手指一直在土里面。 她继续一字一顿道:“那天,就是您被杀害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九皇子的目光慢慢转向众人,他的眼睛已经是死人的那种浑浊不堪,根本看不出聚焦了,明明他似乎没有看见任何人,但每一个被他正面对过来的人,都不禁吓得浑身一哆嗦! “紫卉姐姐去拿衣裳,我的衣裳汗湿透了。我想要一种红色的花,但是绿乔姐姐要做针线。”九皇子用一种略显古怪的嗓音,讲起那天的事,“母妃要过生日,我想送她红颜色的花……” 大概是三岁小孩子,又是个死人,所以讲述起经过,显得有些颠三倒四,然而基本的脉络还是很清楚,大家都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甄玉点了点头:“紫卉回去拿衣服了,绿乔在绣花,你在摘一种红颜色的花,想送给你母妃。九殿下,当时在场的,只有你和绿乔吗?” 九皇子摇了摇头:“还有一个人也在。”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是谁?” 九皇子的头,缓缓转向了旁边,那是婉妃和女儿岑熙娇站着的地方。 “还有熙娇姐姐。” 一句话,所有人都惊呆了! 每一个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婉妃母女,虽然慑于甄玉的威严,她们不敢叫喊也不敢插嘴,但每一双眼睛都含着一模一样的震惊! “是你的皇姐啊,九殿下,当时你的皇姐在哪儿?她在干什么?” “她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大石头。”九皇子用幼稚而极度古怪的声音,一字一顿道,“母后说,再看见皇姐,要记得问她好。所以我走了过去……” 就连甄玉也屏住了呼吸,虽然她已经猜到了,但依然忍着颤抖问:“然后呢?” “我想问熙娇姐姐好,可是还没等我开口,她忽然举着那块石头,砸了我的脑门……” 小皇子还没说完,婉妃就尖声叫起来:“不可能!胡说!我的熙娇那天根本就没有出门!” 甄玉也不理她,只是继续问九皇子:“就是说,当时是您的皇姐成阳郡主,拿石头砸了您的头,对吗?” 九皇子点了点头:“当时,我的头好疼啊,流了好多血,疼得我想哭,却一声都哭不出来。熙娇姐姐,你为什么要拿石头砸我的头?” 这一下发问,所有人再也忍不住,顿时炸了锅! “我的天,熙娇!你竟然做出这种事!”瑾妃第一个忍不住,她愤怒地指着岑熙娇,“杀人凶手竟然是你!” “没想到,竟然是皇女动手杀了皇子!” “太可怕了!大祁的后宫出了个杀人犯!婉妃是怎么教的!” “呵呵,说不定就是婉妃授意也难讲!” “这得禀报皇上了!” “是啊,这下麻烦大了!” 第550章 揪出杀人真凶 一时间议论甚至讥讽犹如潮涌,都向着婉妃母女扑过来! 婉妃不愧是大祁后宫人人敬畏的主儿,虽然被这么多人当面质疑,她却丝毫畏惧之色都没有,只将女儿护在身后,昂起头,冷冷道:“死人开口说话,本就是从未见过的奇闻异数!既然甄玉能让死人说话,那她自然也能控制九皇子,让他说出她想听到的话!” 这一句话,把大家都给说愣了。 是啊,既然甄玉有这么大的本事,让死去的九皇子说话……那么再往前想一步,或许九皇子所说的内容,根本就是她有意安排好的呢! 见众人开始动摇,婉妃干脆趁热打铁:“九皇子说是我的熙娇杀他,这也是口说无凭!” 皇后再也忍不住,她抢上前两三步,抬起手,狠狠给了婉妃一个耳光! 啪! 众人发出惊呼! 皇后忍着泪,颤声道:“婉妃,你纵容女儿杀害皇子也就罢了,现在受害人亲口指证,你居然还有脸狡辩!难道焰儿他会说谎吗!” 被当众打了耳光,婉妃却依然不急不躁,她眼睛看了一圈众人,忽然一笑。 “就因为他死了,所以他说谁就是谁了吗?谁说小孩子不会撒谎?谁又说死人不会撒谎!” 这番话,顿时把大家震住了。 是的,因为从来就没有死人开口的事情,所以人们似乎在心里默认,死人是不会说谎的。 可是,这谁知道呢? 甄玉却也不和她争,她只转过脸,淡淡地说:“当然不会只有这句话而已——九殿下,如你所言,在你皇姐拿石头砸了你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 九皇子仿佛愣怔了半晌,才继续道:“我的头好疼……疼死了,我想叫也叫不出声,我不明白,皇姐为什么要拿石头砸我的头。” 底下寂静无声,很多愤怒的眼神还是不加掩饰地投向了婉妃和岑熙娇,然而,岑熙娇似乎始终一脸漠然,既不慌乱,也不生气。 九皇子继续道:“……我拼命抬起头,我想看看,绿乔姐姐在哪儿,为什么不来救我。” 皇后和好几个嫔妃,发出低低的啜泣。 “……我就看见,皇姐拼命地跑,她跑得那么快,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跑那么快。”九皇子喃喃的,仿佛梦呓般,“我看见她被一棵树的树根给绊倒了,她摔在地上,右边的膝盖流了血,她左手腕上的一枚翠玉镯磕碰在地上。” 一片哗然! 婉妃到这时,脸色真的变了! 她万没想到九皇子竟然说出了这么多的细节! 而这恰恰因为,九皇子不是活人。 如果他当时没死,只是受了伤,一个三岁孩子在严重的惊吓之下,恐怕什么都不会记住,更说不出来。 但,九皇子死了。 当人死掉的那一刻,他的灵魂自动就具有了深而广的视角,尤其是被人害死的人,更是会对自己被杀害的那一幕念念不忘,甚至将一切的细节都牢牢记住。 甄玉转过脸来,静静望着婉妃:“娘娘,您都听见了吧?请您把成阳郡主的裙子掀起来,露出右腿膝盖,然后将她左手上的翠玉镯取下来,以供皇后娘娘亲自检查!” 说实话,甄玉的这些要求,听起来完全合情合理,死者九皇子都把细节说得如此清楚确凿了,如果婉妃还不许他们检查,那就是典型的心里有鬼了。 婉妃终于头一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 三皇子赶紧站出来,厉声道:“这怎么行!大庭广众之下,要求一个公主撩起裙子露出腿?甄玉你疯了吗!” 这句话倒是有理,很多刚才一脸义愤填膺的嫔妃们,也跟着犹豫起来。 甄玉却毫不畏惧,她冷笑道:“此事关乎九皇子的死因!三皇子拦着不准人检查,反倒让人怀疑你也参与了谋害九殿下的事情呢!” 这顶大帽子一下扣过来,三皇子也有点慌了! 皇后在一旁,淡淡道:“既然老三担心熙娇的名誉,那你们这些皇子就先回避,由我和其他娘娘们一同检查!” 太子和五皇子一听这话,对视一眼,立马行动,俩人转身走到墙壁跟前,脸冲着墙壁。 而三皇子则依然不肯动,他涨红了脸,分辩道:“母后!我妹妹不可能杀九弟!这是甄玉栽赃!” 他说到这里,忽然灵机一动,指着一直跪在棺材跟前的甄玉大声道:“你们看,她的手一直藏在红布底下!一定是在操控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转向了甄玉! 三皇子更加得意,他索性一口咬死:“甄玉,你把手藏在红布底下,到底在干什么?!你有本事把手拿出来看看啊!” 确实,甄玉的姿势初看没什么,但是这么长时间,她始终跪在地上,手放在那块红布的底下,一直不肯拿出来。 这姿势,怎么看怎么有点怪。 赵福和钱禄在甄玉身后,俩人有些不安地互看了一眼。 虽然他们对自家统领到底是怎么做到让死者开口的,也不得而知,但他们隐约觉得,恐怕三皇子逮到了甄玉的死穴。 甄玉深吸了口气,她在心中默默发令:“岑凌焰!保持这个坐姿,不要倒下!同时,我要让你大喊一句话……” 在心中下令完了,甄玉从红布底下拿出了手,她站起身来,两手一摊:“我刚才,不过是跪久了膝盖有点麻,所以用手撑着。” 果不其然,九皇子并未倒下,忽然间,就在三皇子对甄玉将信将疑之际,死去的男孩忽然大叫道:“父皇!我死得冤枉!是熙娇姐姐杀了我!你要为我报仇啊!” 这一句话说完,男孩猝然倒在了棺材里,再度恢复了一动不动的死人样子。 刚才九皇子那一嗓子,叫得又尖锐又凄厉,把在场所有人都吓到了! 皇后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狠狠给了三皇子一个耳光! “老三,你再敢拦着我,不让我检查你妹妹,今天我就一并将你们母子三人,一同押去你父皇跟前!”她含着泪,指着三皇子道,“好歹我今日还是大祁的皇后,我在这里一日,你们母子就翻不了天!” 第551章 杀蛊阵 岑熙娇终究还是被强迫检查了右腿膝盖和左手上的镯子。 结果发现,她右膝盖上,确实有新鲜的擦伤,而左手上那枚翡翠镯,确实被磕碰出了一条裂纹。 事实再清楚不过,明明白白地摆在众人眼前:岑熙娇就是杀害九皇子的凶手。 消息很快就被报到了景元帝那里,天子震怒,下旨将岑熙娇贬为庶人,终身圈禁,婉妃即刻打入冷宫,三皇子戴罪幽禁在自己的府邸,无令不得出入。 因为甄玉按时揪出了真凶,为九皇子报了仇,所以景元帝收回了废后的决定,但鉴于,九皇子毕竟是在皇后的监护之下出的事,因此仍旧免不了责罚,接下来的半年内,皇后必须在自己的宫里闭门反省,后宫事务暂时交给瑾妃。 但其实,景元帝的关注点不在这些当事人身上,而是在甄玉的身上。 当他听甄玉说,是九皇子自己开口指认了岑熙娇,他本来微合的眼睛,骤然睁开了。 “所以,是你让九皇子开的口?!” 此种情况下,甄玉实在无法否认,只好硬着头皮道:“回皇上,是的。” “这么说,当时那些突然从土里爬出来,攻击四皇子的死人,也是你召唤出来的?!” 甄玉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是。” 景元帝微微点头,他看着底下的这个女孩:“朕就知道,那些死人不会无缘无故暴起、攻击凌琊……玉儿,朕该夸奖你吗?竟然学会了这么厉害的本事!” 甄玉一时有些忍不住了。 “皇上说那些死人无缘无故暴起——他们真的是无缘无故吗?!”她毫不胆怯地抬起头,盯着景元帝,“难道他们不是惨遭四皇子的残害,无辜丧失了自己的生命吗!您心疼四皇子,谁又心疼这些惨死的人呢!” 景元帝静静看着甄玉:“朕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朕真是小觑了你。” 甄玉突然有种忍不住的冲动,她蓦地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说:“臣女是谁的女儿,皇上您应该不会忘记——臣女和臣女的母亲一样,不会畏于暴力和强权的胁迫!” 景元帝诧异地抬了抬眉毛:“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啧啧,朕本来希望你继续装聋作哑,当个合格的臣子。” 甄玉一时,愤怒得五内俱焚! “那么,臣女要让陛下失望了!身为人子,如果不为自己的父母说话,如果明知父母所受的委屈和伤害还不吭声,那才是猪狗不如!” 话一出口,甄玉心中一沉。 她心想,这下子算是彻底得罪皇帝了! 可是甄玉丝毫不觉得后悔,因为她今天,从踏入这勤明殿的那一刻起,甄玉就明白,景元帝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终于暴露了自己能操控死者的能力,所必然会迎来的结果,还因为,自她踏入勤明殿的那一刻,就听见了土蛋的一声惊呼:“小玉,别进去!” 甄玉的第一反应是想转身逃出去。 然而这种下意识的念头,却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她是来勤明殿见天子,景元帝就在她的面前,她不可能当着皇帝的面逃走——那样做反而是给了皇帝杀她的理由。 更何况殿外守着满满的金甲武士,她根本逃不出去。 当土蛋用极为罕见的惊恐嗓音,提醒她不要踏入勤明殿时,甄玉曾经问它:“怎么了?土蛋你察觉到什么了?” “这大殿内,布了个阵法。”土蛋的声音是不加掩饰的紧张,“而且不是一般的阵法,我闻到了蛊药的味道……这很可能是个杀蛊阵!” 杀蛊阵,顾名思义,是专门用来对付蛊虫的,而且是以阵法的形式。 低等的杀蛊阵只能搞搞低等的小蛊虫,伤不到土蛋这种“大神”,但今次,在勤明殿内安排的这个杀蛊阵,很明显不一般。 “这是一个庞大的杀蛊阵,非常复杂,布阵的人能力很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土蛋用近乎不像它的收敛语气,谨慎无比地说,“小玉,你一定要小心!” “是会杀了你吗?!”甄玉忍不住问,“如果他们要杀你,那我也许应该试着拼死一逃!” “杀恐怕还是杀不死的,毕竟我现在和你融为一体。”土蛋想了想,“如果只是单纯想杀你,用不着这么复杂吧?” “那这阵仗到底会对你造成什么伤害呢?” “会让我发疯。”土蛋突然说,“然后反过来攻击你。” “……” 果然歹毒,甄玉暗想,看来景元帝对她真的是下了杀心。 可见四皇子的死,对景元帝的打击有多么深……岑子岳说得对,他真的是疯了! 当场杀一个玄冥司的统领,并且还是在这个统领没有明显过错的情况下。 这样的皇帝,不是昏君又是什么?! 甄玉想到这里,一时寒心到了极点,自己的父亲,还有岑子岳那些人,拼命维护和效忠的,就是这种昏君! 她忍不住高声道:“陛下要杀了玉儿吗?!请问玉儿何罪之有!” 景元帝那瘦而窄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欺瞒君上,这算不算罪?” “四殿下之死,并非臣女的过错!当日臣女不反击,就一定会被四殿下杀死!” 景元帝摇了摇头:“朕不是说那个。玉儿,你难道忘记了吗?你明明服下了贤臣之毒,可是你的表现,却完全不像是服过此药的人。” 甄玉的脑子,嗡的一声。 是的,服下贤臣之毒的人,一切都以天子的命令为先,心中考虑的永远都是天子的利益,不会也无可能生出欺瞒和反抗之心。 “你身上的贤臣之毒,其实早就解了。”景元帝淡淡地说,“包括岑子岳,他身上的贤臣之毒,也被你给想办法化解了——玉儿,你还记得你接下玄冥司统领的时候,对朕和白长老做出的承诺吗?” 甄玉一时,竟无言以对。 景元帝说得一点都没错。 是的,她打一开头就欺骗了皇帝,她不愿做一个愚忠的臣子,所以想尽办法,让贤臣之毒根本就没有一天在她身上发挥作用。 第552章 “有人向朕买了你” 大殿之内,异常安静。 “所以你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做一个贤臣。”景元帝淡淡道,“你从第一天起,就在欺骗朕!” 这句话说完,他忽然抓起旁边一根龙杖一样的东西,狠狠用力,戳在旁边的一个小小机关上面! 一时间,大殿的地下发出龙吟般低沉而巨大的响动! 黑暗的大殿内,无数蓝色的萤火忽然亮起来,照得殿内仿佛进入了诡异的鬼殿! “糟糕,是三十六天罡!”土蛋说,“果不其然,是早就摆好的阵法!” 甄玉急问道:“这些蓝色萤火又是什么?” “是用药引燃和我一样的金头蛊王——不是天生的,是人工培育出来的。之前我就和你说过,可以用大量药物,培养出和我类似的蛊王,只不过没我聪明也没我这么强。” 甄玉一时无语了,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不忘记自夸! 但是这杀蛊阵一成形,甄玉也立即感觉到压力了,她的四肢忽然变得石头一样沉重,胸口闷得不行,就连喘息都无比费力。 “小玉,我会坚持住,不背叛你……可是这个杀蛊阵太强了,它不光打击的是我,还有你……你和我是一体的,所以你也会受到杀蛊阵的影响。”土蛋此刻,说话已经有点断断续续的了,“小玉,你快求救!要是有人能进来救你,说不定咱们还能……还能逃出生天!” 甄玉被提醒,然而此刻她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无法大声呼救,更不能跑到门口去喊人。 唯一有用的,是她胸口的犬哨,那是个极小的哨子,是专门用来召集玄冥司的。 甄玉抬起千斤重的胳膊,她将黑色的犬哨放在嘴边,用尽全力吹出了一声。 不多时,两条身影从天而降,是赵福和陈禄! 原来,他们一直在跟着她! 景元帝见他们持剑上前,顿时勃然变色:“大胆!你们两个难道是想弑君不成?!” 赵福和陈禄互相看了一眼,赵福上前一步:“陛下,臣等二人是统领的属下,臣等誓死效忠的是公主。” 景元帝狞笑道:“明白了。你们两个眼里只有统领,没有朕!” 陈禄却道:“陛下此言差矣!如果统领犯罪,臣自然不便插手。但如今公主并未犯错,陛下明知她是清白的,却要刻意诛杀她,恕臣不能苟同!” 甄玉听得心中一阵温暖。 果然她没挑错人,赵福和陈禄两个人,竟然在这种时候站在了她的身边! 不枉费她平日对他们俩的一番苦心。 景元帝点头:“好吧,既然你们两个想要犯上——白长老,你们玄冥司出了这种大逆不道之人,该如何处置?!” 景元帝的龙椅后面,人影一闪。 原来白长老早就等候在殿内,只见他默默抽出手中长剑,淡淡道:“陛下不用忧心。臣自会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剑光闪烁,白长老已然杀到眼前! 赵福和陈禄虽然是甄玉手下,一等一的高手,然而他俩比起白长老来,还是差得太远。 不过十几个回合,陈禄便被白长老一剑穿心! 甄玉愤怒得目眦尽裂! 她咬着牙,哑声道:“白长老!你这是助纣为虐!帮着不明是非的昏君残害忠良!” 这句话,却让白长老略微停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剑,看看已然力所不逮的赵福,又看看甄玉,淡然道:“公主,在你上任之初,我就告诉过你,玄冥司的终极目标,是大祁的太平和安定。为了维护大祁社稷,我白某什么都做得出。” 甄玉听得牙齿咯咯作响,她咬着牙道:“可你维护的,根本就不是先帝血脉!” 她这下也豁出去了,干脆把隐藏在内心的秘密,一股脑抖露出来:“此人是突厥人的后代,和先帝、和大祁皇室没有半点关系!白长老,你若再说你是维护大祁社稷,岂不牙酸?!” 大殿之内,安静得像是没人一样。 除了赵福满脸震惊以外,景元帝和白长老的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惊讶之色。 ……就仿佛这个大殿内,除了赵福,其余的人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白长老的神色,依然淡得看不出表情:“可他现在是大祁的天子,天子,就必须好好坐在龙椅上,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不管别人愿意不愿意。这样大祁的江山社稷才能稳固,天下才能太平无事。” 甄玉的心,一个劲儿往下沉! 她终于听懂了。 当初在她上任的第一天,白长老领着她去见景元帝的路上,就曾经和她说过,他维护的是大祁的社稷,至于大祁的天子,其实没那么重要。 那时候,甄玉没有听懂,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白长老维护的是这个国家,他要维护的是朝堂不乱,而如果,贸然揭穿天子其实是突厥人这个秘密,必然会引起天下大乱! 哪怕颐亲王才是先帝正宗的儿子,哪怕景元帝这个帝位得来根本不正,但眼下,没人有权力废掉景元帝,让颐亲王上位——哪怕太后突然良心大发现,出来当面澄清也没用。 那样做,势必会引起大祁从上到下的超级大混乱! 所有的官员,都得重新站队,所有的势力都得被打散然后再重组,周边所有的国家都得重新考虑和大祁的关系……而本就内忧外患的大祁,一定会在这种剧烈的动荡中陷入严重的混乱,甚至,夸张一点说,走向灭亡。 甄玉在想明白这一点后,一时间,心凉无比! 她甚至眼睁睁看着白长老一剑封喉,杀了赵福,都无法叫出一声。 所以,白长老是决不会帮她的。 因为对白长老来说,服下贤臣之毒却不起效、同时还掌握了天子最致命秘密的她,根本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在极度绝望之际,甄玉也隐约听见了景元帝的叹息。 “玉儿,如果你的野心没那么大,如果你安分地做一个小女人,乖乖在府邸赏花读书,不要参与到朝政事务来,朕也会好好待你,给你安排一桩美满的婚事,让你这辈子享受荣华富贵……可你偏偏不肯。” 甄玉眨了眨已经模糊的眼睛,她用尽全力,发出呸的一声,表示不屑。 景元帝听见了,他也不恼怒,哼笑了一声:“也罢。既然是你自己选的,也怪不得朕了。实话告诉你,有人向朕买了你,所以朕不会杀你。” 第553章 向着北方,前进! 有人买了自己?甄玉在近乎昏迷之前,听见了这句话。 谁买了她?! 而她已经无法想明白这个问题,同时她看见景元帝一步步向她走近。 天子的手里拿着一个楔形的东西。 他一直走到甄玉跟前,蹲身来,看着快要昏过去的甄玉。 “玉儿,这就算是,你最后一次为国捐躯吧。” 他冷笑着,将手中那个楔形的东西,狠狠扎进甄玉的胸口! 甄玉顿时昏了过去! 在沉重的昏迷之中,甄玉做了个梦。 她梦见了带甲百万。 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军队,庞大的四方阵营,在甄玉的面前列得整整齐齐,犹如无尽的黑色海洋,延绵无边际。 但是她眼前犹如蒙着白翳,怎么都看不清他们的旗帜。 她只能看清他们的铠甲,冰冷的铜色,在严寒天气里泛着微微红光,上面结了一层凌厉白霜。他们每个人都持着兵刃,那尖锐的刃部雪亮,一如狮子的利爪,能够穿越铜墙铁壁,能够撕裂世间一切坚韧之物…… 站在最前方的是个男人,那是一副她无比熟识,曾经令她印象深刻的五官,一双乌眸,澄灿如星。他身上,是一袭玄色龙衮,上面绣着日月星辰以及黼黻之类的十二章纹……这男人分明是个帝王。 男人的手中擎着一柄刀,看来,就是他在指挥这支庞大的军队。 甄玉认出了他,是岑子岳! 她无限敬仰地望着他的百万军团,屹立在猎猎风中,稳如磐石。 她屏气凝神,心中,充满豪气与激动。 如雪山崩裂般的低沉怒吼,从地心深处慢慢涌出来,天地间,忽然乌云翻滚、大地震颤!无边的凄厉嚣叫萦绕住甄玉,顷刻,阴影处伸出无数利爪要将她撕碎! 一时间,甄玉惊恐万分,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正在这时,却见岑子岳突然飞身跃起,一把抱住她,冲过无数血污扭曲的破损脸孔,向着黑暗的地渊深处,一纵而去…… 甄玉的头,剧痛难当。 她无法睁开眼睛,胸口烦躁欲呕,但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停颠簸中,像是身处一辆前行的车内。 难道说,她已经离开皇宫了?! 景元帝和白长老是怎么肯放过她的! 他们是连赵福和钱禄都给杀了的啊! 一想起那两个为了她而丧命的忠诚下属,甄玉心中,就难过不已。 同时她也发现,土蛋没有反应。 不管她怎么在脑内呼唤,土蛋就是一声不响,就仿佛它也被控制住了,像她一样动弹不得,无法吱声。 甄玉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至少土蛋遵守了它的承诺,当时并没有发疯来反杀她。 接下来,甄玉又尝试了两次,想把眼睛睁开,但是哪怕掀开一条缝,都觉得天旋地转。 同时,胸口那个被景元帝给插入楔形物的地方,异常疼痛。 周围好像有人洞悉了甄玉的念头。 有手扶住了她的头,冰冷的水灌进甄玉的嘴里,她喝了两口,果不其然呛住了。 有女人伸出手来,轻抚着甄玉的胸口,还说:“公主请小心。” 即便是在极为混乱的状态之下,她也能听出,这声音很陌生。 不是她认识的人。 甄玉想问你是谁,要把我送去哪儿,所谓的卖给某人,到底是谁?! 但她没有力气,很快,头一歪就又睡着了。 就像这个样子,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只要她有这种躁动不安的迹象,就会有人来喂水,还有小口的饭食,过后,甄玉就又会进入昏睡中。 虽然清醒的时间很短,绝大部分都是昏迷,但甄玉还是能觉察到,他们在往北方走。 因为空气变得凉且干爽,这明显不是南方的感觉。 所以,景元帝是要把她送回素州去吗? ……不知这样走了多久,终于,她身体下面的颠簸停住了。 再次睁开眼睛,甄玉发觉自己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屋子的陈设很雅致,案几上摆着佛手、木瓜和香柚,角落燃着袅袅檀香,青色的幔帐垂下来,上面能见细致的花纹,床前的小卧屏上,绣着荷花,旁有“卷荷香澹浮烟渚”一行字,荷叶嫩绿柔卷,花朵红瓣微微泛着润泽的光,一望只觉栩栩如生。 她的身上盖着的是红绫被,侧过脸来,青纱枕发出簌簌的声音,甄玉把脸埋在枕上,能闻到瑞香和酴醾的味道。 是非常舒服的一间屋子,而且不知为何,四周围的陈设有些眼熟。 不是说她来过此处,而是,那种陈设和装潢的风格,令甄玉异常的眼熟。 这是在哪儿呢?她暗自疑惑,应该不是普通人家,东西陈设,样样都是好的,但若说是大雅之室,却又不像,虽然好东西多,但摆得毫无章法,倒像是从那些有规矩的人家那儿,得了一份单子,然后就照着单子一股脑的采买,最后不管不顾,全都堆了上来……简而言之一个字,俗。 再多几个字,大俗之家。 甄玉躺在床上伸了伸腿,被褥里有温热的金属发出轻响。她不由探手去摸,却原来是个鎏金银香球。凑近鼻子闻了闻,里面装的玫瑰香丸已燃烧殆尽,点点火星明灭流转,偷弥消溢。 她苦笑起来。 这又是哪个蠢物所为?岂不知香虽然好,杂了多了,也就俗了:这小小一间屋子里,又是瓜果香,又是玫瑰香,又是檀香,又是瑞香酴醾……混在一块儿,却成了一股腻滞刺鼻的怪味儿。 这人真真是俗不可耐! 甄玉正哭笑不得,却见一个丽人走进来,她一直走到床前,见她醒来,顿时一脸微笑。 “公主醒了?刚才我们公子爷还在念叨,命奴婢前来探看。”她随手捧过一盏茶来,递给甄玉,“公主请喝口茶吧。” 甄玉正口干舌燥,接过茶来,喝了一口。 茶很不错,清芬溢齿,是上等货,只是被这满屋子的香给冲得,连茶味儿都难辨别了。 趁此机会她又仔细感觉了一下四周。 这儿很冷,比在京师冷多了,自家一个月前就撤下了这么厚的棉被了。 这么说,是在很靠北的地方? 她真的回老家素州了? 第554章 你家公子是个香料贩子吗? 甄玉心中正在困惑,还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就听那丽人继续道:“公子怕公主您住得不舒适,所以一应用具,都叫人选了最好的,虽然肯定不及您的公主府那么华丽,但这已经是非常用心……” “等等。”甄玉赶紧打断了她的话,“你家公子是何人?为何把我绑到这儿来?” 那面颊丰润、五官轮廓十分动人的女子,听了这话微微一笑:“我家公子十分想念公主,他说,上次一别之后,这么久都没有见面,他对您日思夜想,饱受相思之苦……” 甄玉简直听不下去这些滥调子,什么相思之苦?哪里来的相思之苦! 难道说,这个所谓的公子,她以前见过? “嗯,所以你家公子就干起了绑架的勾当。”她终于忍不住,冷冷道,“你们又害怕我沿途挣扎,就不停在饭食和饮水里下药,就这么一路把我给迷昏,拖到这儿来。你们好大的胆子!” 那丽人被甄玉斥责,也不惊慌,却仍旧笑道:“既然都说中了,那奴婢也就不瞒着公主了。这儿是我家公子的秘密居所,您的生活起居都有人服侍,公主不用担心。只是,公主您也不要想着离开,这儿戒备森严,地处偏僻,您是逃不出去的。” “你们把我绑到这儿来,到底是想干什么?”甄玉毫不客气地盯着她,“你家公子到底是何人!说!” 丽人微微一笑:“婢子只是个服侍主子的丫头,我家公子想干什么,婢子可不知道,公子既然眼下还不想露面,婢子也不便和公主多说。” 她说着,施施然起身来。 “旅途劳顿,想必公主身上还没缓过劲来。那就请您再睡一会儿吧,到了用膳的时候,婢子们自然会来服侍的。” 甄玉盯着她,心里知道问不出什么来,她想来想去,只能悻悻道:“把香拿走,把这青纱枕头换掉,把那些瓜果都收拾走。” 丽人一脸诧异,忙问:“公主觉得哪里不妥?” “我觉得哪里都不妥。”甄玉没好气道,“你看这屋子这么狭小,巴掌大的地方,竟然塞进这么多东西,而且香气不是随随便便凑一起就好的,也不是香上加香就会更香,反倒是,很多香味互相抵触,堆在一起不光不会香,只会让人觉得恶心。” 她说到这里,又讽刺地说,“看来,你家公子爷一定是个香料贩子。” 这一句,说得丽人神情尴尬,表情立时冷了下来。 “我家公子好意安排,公主何苦出言不逊?”她哼了一声,“公主您的祖父也不过是个绸缎贩子,谁又比谁高呢?再说了,您如今已经被大祁的皇上给放弃了,您没有被斩首,真正是托了我家公子的福,不然您早就身首异处了——您不感恩于他,反倒讥讽他,如此忘恩负义,真是让婢子不齿!” 她这一番话,让甄玉再度想起了景元帝说的那句“有人向朕买了你”。 果然,这什么公子,应该就是买家了。 而甄玉也通过此处观察到的各种线索,猜到对方究竟是谁了。 “我说错了。”甄玉慢慢点头道,“你家公子不是香料贩子,他是被香料贩子给蒙了,冤他买了这许多香回来,暴发户似的堆在家中——就算是香料贩子,也不会熏得家中如此俗气。”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为的就是激这个公子赶紧露面,证实甄玉的猜想。 而那丽人被甄玉气得脸色发青,但终究没再说什么,恨恨转头离去。 其实甄玉不是那种喜欢在小事情上计较长短的人,但她刚刚被景元帝出卖,又亲眼目睹了忠诚下属的惨死,如今,自己又被像卖货一样,一路给绑架到这陌生地方。 甄玉此刻,满腔都是愤怒,实在对这个婢女没什么好声气。 等她走了,甄玉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仍旧虚弱发软,根本没法逃走。 她慢慢躺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全身。身上没有伤痕,但是换了一套衣服。 她这才朦朦胧胧想起,似乎之前被人扶着梳洗沐浴过。 甄玉把手抚在右手腕上,又摸了摸自己身上,果然,手上镯子,身上玉佩,这些首饰都没了踪迹。 虽然很生气,可她也没辙,谁叫此刻是被绑架呢? 好在只是丢了东西,身体没有什么损伤,这让甄玉松了口气。 她躺在床上,又细细想着刚才的事。那个丽人,高鼻深目,睫毛黑粗微卷,明显不是中原人。而且她的官话虽然说得顺,里面却夹杂着口音,想必不是母语。 因此,究竟是谁想绑架她,究竟是谁和景元帝做了这笔交易,再联想到景元帝自身的身世,其实答案再明显不过。 眼下,她被困于这一间斗室内,连下床快走几步都很困难,这个现实,令甄玉非常沮丧。 没人能救她,甚至没人能帮她往外传递个消息……她被囚禁的这些时日,太子还好吗?皇后还好吗,外祖父母,还有岑子岳,他们又有何种遭遇呢? 想到这里,甄玉不死心,她再度支撑着坐起身,集中意念,不停呼唤道:“土蛋?土蛋?你在吗?听得见我吗?” 大概是苍天不负有心人,好半天之后,甄玉竟然真的听见了土蛋的声音。 “我在……” 甄玉大喜! “你怎么样了?!你还活着这太好了!”她说完,又有点疑惑,“土蛋,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有气无力的?” “那是因为,我现在真的就是有气无力,”土蛋叹了口气,“我还活着,万幸万幸,没有被那个三十六天罡的大杀蛊阵给弄疯,已经是多亏了当初小贤的加持,只可惜,也仅此而已。” 甄玉不明白:“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被废了哇!现在已经是一条废虫了!”土蛋大概是太愤怒,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活力,“除了陪着你唠嗑,别的我什么都做不了了!混蛋!气死我了!” 甄玉更加讶异:“为什么?是被那个杀蛊阵给害的吗?” “不是。”土蛋声音沉痛地说,“是被你胸口,那枚蛊楔给害的。” 第555章 蛊楔 甄玉心中一动。 她从帷幔里探出头,确认房间里没有人,这才缩回来,三两下脱掉身上的衣服。 低头一看,果不其然! 就在正胸口的地方,她白皙的皮肤上,有一枚鲜红色的棱形印记。 甄玉伸手摸了摸,那个地方隐约有些疼,而更多的,则是一种强大的压抑,像是这东西抑制住了她所有的能量,让她虚弱得连床都下不来。 这应该就是景元帝亲手钉在她胸口的那枚楔形物。 “土蛋,这究竟是什么?”甄玉疑惑地问。 土蛋叹了口气:“这玩意叫蛊楔。是专门用来对付我的。” “对付你?” “嗯。如果你就是个普通人,和别的人一样,那这东西会让你立时毙命。你看,它钉在你的正心口处呢,换做一般人不是马上就死了吗?”土蛋说,“但你明显已经不是普通人了,你和我已经融为一体,同时呢,你本身因为有那根黑手指,这么一来,就很难被轻易杀死,我估计着,除非是斩首啊,分尸之类的,才能让你死透。” 土蛋说的这番话,让甄玉毛骨悚然,她没想到自己已经变得这么……坚韧? “另外,你也听见皇帝说的话了。他是把你给卖了,并不是把你杀了。如果单纯只是卖掉,让你丧失反抗能力,那么,他只要控制住我,把我变成个废虫,你也就跟着废掉了。” 土蛋说着,哼了一声:“这东西插在你的心口上,本质是为了影响我,它上面带着那些人工蛊王的尸液,能抑制住我,让我什么能耐都发挥不了。” 甄玉急了:“难道不能拔出来吗?!” “你自己是拔不出来的。”土蛋摇头,“它完全嵌入你的心脏里了,自己拔出来,心脏就不跳了——小玉啊,心不跳的后患比较大哦。” 甄玉哭笑不得:“那我找别人帮忙拔?” “可以,但只有三种人能帮你拔出来。” “哪三种人?” “你的父母,你的丈夫,以及你的子女。” 甄玉呆了。 她父母早就死了,死去很多年了,她也没有嫁人,更没有丈夫。 当然,她也没儿女。 “除了这三类人,其余的人想帮忙拔,那和你自己动手没什么区别,都会引起心脏停跳。” 半晌,甄玉哑声道:“你这意思,这根蛊楔我就拔不出来了?” “也不能那么说嘛。”土蛋赶紧安慰道,“小玉,你快点找人嫁了,有了丈夫,不就有人帮你拔出来了吗!” “……” 这和没说有什么两样! 见她气馁,土蛋也跟着泄了气,嘟囔道:“我知道,眼下要你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好像不是太现实……” 甄玉被它气笑了:“什么叫不是太现实?根本不可行好吗,我现在可是被囚禁中!” “是啊,所以这么一来,我就真的只能当个废虫子了。”土蛋叹了口气,“除了陪你聊天,别的我什么都做不了了。” 一时间,一人一虫,都陷入了郁郁中。 晚间天色昏暗,果然有侍女送来了饭菜。 这次甄玉倔性发作,无论她们怎么劝说,一口都不肯尝。 她料得到,为了防止自己逃跑,歹人还会继续在饭菜里下药,而没了土蛋为自己解毒,她就只能一直这样腿软无力下去。 “再敢往我嘴里塞东西,我就咬舌自尽给你们看!”甄玉厉声道。 因为甄玉坚决不肯吃东西,侍女们没法,她们小声商量了一会儿,只得将饭菜撤了下去。 其中一个低声道:“只好让公子来劝公主了。” 甄玉躺在床上,只是闭目不语,心想幕后黑手要露面了。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进屋来。 “公主是打算绝食么?”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响起。 甄玉睁开眼睛,毫不意外地看着进来的男人。 此刻,窗外斜阳正好照在男人的脸上,显得他肤色极白,同刚才那女子一样,他也是高鼻深目,一副再明显不过的西域长相。 这是个她见过好几次的熟面孔,正是优蓝太子,阙离徵。 甄玉不由连连冷笑:“果然,真的是你!” 阙离徵却笑道:“公主真是冰雪聪明,我就知道瞒不住你的。” 此刻他身上是一件绯红罗长袍,头发如中原人一般束起,冠上有闪烁金玉,手上还拿着一根精美的珊瑚柄马鞭。 “实话告诉公主吧,我与你们大祁皇帝做了笔交易,我给他他想要的,他给我我想要的。” 甄玉马上问:“他想要什么?!” “这个,就不能告诉你了。”阙离徵微笑看着她,又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但我可以告诉公主的是,我想要的,是你。” 甄玉始终都很讨厌这男人的眼神,他看人的目光,里面像是藏着钩子,要把她身上的衣裳都剥落下来。 她故意冷冷道:“我是太子殿下您的敌人,您把一个敌人弄到自己身边来,该不会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阙离徵仰天大笑。 “当然不是。”他调侃地说,“若我说,我对公主您念念不忘,我很想您,所以才向您的陛下要了您来,这您相信吗?” 信个屁!她几次三番想杀他,他也几次三番差点害死她,他们两个人之间,根本毫无信义可言。 甄玉在这儿思绪飞转,男人却微微一笑:“先不提这些。公主,您长途颠簸,身子虚弱,不可以不吃东西的。” 甄玉索性闭上眼睛:“你在饭菜中下了迷药,让我浑身无力,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阙离徵被甄玉说破,却也不恼:“只是使人乏力的药物,在下是为公主安全着想,这四周围都有武士值守,公主若是误入禁地,性命堪忧。” 甄玉睁开眼睛瞧了瞧他:“那就看看谁熬得过谁了,想来公子费尽辛苦把我绑到这儿来,不是为了得到一具尸体吧?” 阙离徵皱起眉头,轻轻啧了一声:“大半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这么个倔强的性子?” 他用马鞭轻轻扣了一下手,点头道:“好吧,那我们就来谈个条件:我可以不再在公主的饮食中下药,但是公主也须答应我,不要试图逃离此地。” 甄玉心中暗想,逃离肯定是要逃的,不过眼下先稳住此人再说。 于是甄玉点头道:“好,答应你。” 第556章 我喜欢公主,心向往你 阙离徵这才松了口气,他搁下马鞭,轻轻击掌,一个侍女进来,他对那人附耳几句。 于是不多时,刚才那几个侍女又端着饭菜回到屋里,她们小心翼翼把一张小几放在甄玉的面前,又将一双镶银的象牙筷放好。 甄玉低头一瞧:鱼是浓酱红烧,肉是重油滚烂,就连青菜上面,也裹着一层油腻。 她哭笑不得。 说此人不够上乘吧,偏偏材料都是好的,说此人奢侈淫逸吧,就这厨艺,换了是她家厨子,非得被甄玉当场打出去不可! 然而腹中饥饿,容不得她挑剔。 甄玉只得拿起筷子尝了几口。果不其然,辛辣咸酸,刺激无比。 见甄玉皱眉,阙离徵忙问:“菜不合公主口味?” 甄玉搁下筷子,叹息道:“这鱼是今春刚破冰的北浔青鲈,应是绝佳好物,这肉,是山雉翅膀上最鲜美的一块,也是好物,就连这玉兰翡芥也是罕物,只可惜这些珍馐,被一锅浓酱大料,给毁得干干净净。” “咦?浓油赤酱难道不好?” 甄玉抬头看看他:“太子出身苦寒西北,酷爱肥甘厚味,什么材料都先拿一桶辣油浇透,方才吃得过瘾。” 阙离徵闻言,竟哈哈大笑。 “公主的舌头非比寻常,在这浓烈味道里还能尝出材质。可惜府中眼下没有南方厨子,只得请公主将就一下了。”他说完,又故意挑逗道,“公主早年明明是素州乡下农户出身,怎么才进城不到一年,舌头就养得如此刁钻?” 甄玉冷笑不语。 她的舌头是前世养出来的,不光是媚雪楼的老鸨和潘湘湘对她下了功夫,三皇子在训练她品味这方面,也是从来都不惜财的。其实她的口味,早就不是西北素州乡下人的口味了。 见他不答,阙离徵也不再问,只说:“那就请公主慢用——就当这是儿时养父母做的菜就好了。” 甄玉无奈道:“我那对养父母可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你先等会儿。” “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叫人开窗透风。”甄玉冷冷道,“这屋子里味道杂乱,搅得我头晕了一下午。” 阙离徵哼了一声:“公主难道不喜欢这些香料?” “不是不喜欢,是用得太滥。”甄玉斜眼看着他,一脸讥讽道,“太子爷,香料珍贵,还得用对地方,不是随便抓一堆,到处洒洒就行的。那和小儿胡闹有什么区别?” 阙离徵听甄玉这么说,微微一怔,仿佛是没听出里面的讽刺,他点点头:“不愧是大祁的公主,如此讲究,明明都已经身为阶下囚了,还要在这种小地方喋喋不休。你们天子把你卖给我的时候,可没说过你这么难伺候。” 甄玉顿时拉下脸,她把筷子一搁:“既然嫌我难伺候,那就请太子速速放了我!” 阙离徵笑起来:“公主您想什么呢?我可是付出很大的代价,才将公主你弄到手的。我怎么舍得轻易放了你?我喜欢公主,心向往你,或者说钟情于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甄玉瞪着他:“看不出来!你觉得我哪儿好,我改还不行吗?” 阙离徵哈哈一笑:“公主又何必自轻自贱?不过,我眼下是真的有些事情求你。” “什么事?” “自明天起,有一些功课要交给公主。”阙离徵笑了笑,露出洁白尖锐的牙齿,“小可常年苦于无师可求教,身边这些顽劣的‘学生’们又不求上进。正好如今公主来了,还请公主费心指点。具体是什么功课,明日您就知道了。” 甄玉越听越糊涂,真不知这家伙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只要是我能够教的,教一教也无妨。”甄玉淡然道,“不过在那之前,请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什么?” “玉镯,香串,还有换下来的衣物。”甄玉盯着他,“全部还给我。” 阙离徵想了想,摇头道:“不行。” 甄玉大怒! “你这个贼!偷人家的东西!”她厉声叫道,“趁人之危,奸诈小人!卑鄙无耻!往后叫你口舌生疮,堕入阿鼻地狱!” 阙离徵好像完全没料到甄玉会破口大骂,他瞠目结舌望着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东西已经不在我手里了。”他冷冷道,“公主你这样子,不像贵妇,却像个泼妇了。” “玉镯香串你拿走也罢了。”甄玉狠狠盯着他,“换下来的衣服,全部还给我!一件都不能少!” 他不动,甄玉也不动,甄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她握紧拳头,摆出最凶悍的样子,用最大意志力逼视着他! 她现在确实全身虚弱无力,可她毕竟是一国公主,是做了玄冥司统领的人。 气势上,不能输! 终于,阙离徵移开目光:“……好吧。” 甄玉这才松了口气。 镯子珠串,乃至簪钗环佩,这些都可以遗失,就当被偷儿偷走了。可是亵衣之类却不能遗失,那关乎她的颜面,说得更极端一点,天知道阙离徵拿了她的衣服要做什么! 阙离徵看着甄玉,吐出一句高深莫测的话:“难怪你和岑子岳那么要好,你们两个,还真是很像呢。” 说罢,他转身出了屋子。 剩下甄玉,徒然用手摸着脸:自己和岑子岳很像么?哪里像了! 于是当晚,她的贴身衣物就被还了回来。 在甄玉发了这通火之后,那些侍奉她的丽人也不敢再轻慢她了。大概是阙离徵有所吩咐,她们平时侍候甄玉时,连头都不敢抬,也不敢多和她说一句话,可能是生怕自己被她套了话,不小心露出些什么来,再多问两句,就说“公主是我们太子爷选中的人,以后是要做太子妃的,有什么事,还请去问我们太子爷。” 甄玉一时气馁。 她根本就不相信阙离徵把她掳了来,仅仅是因为真心喜欢她,要纳她为妃——就算那家伙真心想这么做,她也不会答应! 嫁给一个突厥人?她有病吗?她父亲死在突厥人的算计之下,她母亲在战场惨遭追杀,她自己,被一个突厥血统的皇帝给出卖,沦为阶下囚。更别提之前,这混蛋差点害死了她舅舅…… 这仇恨桩桩件件,没有一个是轻易能被原谅的。更别提她和这人斗法,斗了这么多次,早就摸透了此人的脾性。 阙离徵此人,绝非善良之辈。 他绑架她,一定有见不得人的盘算! 第557章 做老师 到了次日,甄玉才知道,阙离徵想让她教他的那些侍妾们女红刺绣。 这“任务”弄得甄玉啼笑皆非,难道堂堂大祁的公主,是来给人做女教习的么? 这个阙离徵,到底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有病?”她没好气道,“把我关在这里,就为了教你这些姬妾女红?你完全可以给她们找个像样的绣坊师傅啊!” 阙离徵却笑眯眯道:“我才不想要什么劳什子绣坊师傅呢。那些人,教出来的东西充满了匠气,难看得要死!” 甄玉默默看着他:“你以为我绣出来的东西就没有匠气吗?” “当然。”男人竟然点点头,“毕竟公主您的师父可是天下闻名的秦臻。” 秦臻是当代刺绣名家。 “绮珑坊”是青州最著名的丝绣作坊,当家师傅秦臻一幅“白鹤春行”小扇面,能卖到八百两银子。然而这奇女子心高气傲,从不接行货,绣品也不轻易外流。 因为名气大,向其求教的人也多。秦臻专门收官宦家的千金为徒,光是学费就十分可观,所以无需卖绣品度日,这样一来,没有钱的压力,她就更能潜心钻研,样样作品都用百倍心思,花千倍时间,使之日臻完美,不至于有瑕疵品流入市场,因此秦臻的名声也就愈发显赫。 前世三皇子为了培养甄玉,特意请秦臻来自己的府邸,手把手教了甄玉一年。 三皇子的用意当然不只是为了让甄玉当个贤惠的,擅长女红的妾。是因为太后十分欣赏秦臻,所以他希望甄玉能学到秦臻的奥妙之处,再拿去讨好太后。 虽然重生之后,甄玉连秦臻的面都没见过,但当初学到的技艺毕竟是实打实的,不会因为重生而消失。 可是这一世,甄玉连秦臻这个名字都没跟人提过! 阙离徵这家伙,又是怎么知道的?! 似乎猜到了甄玉的想法,阙离徵微微一笑,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件衣裳,甄玉一见,顿时变了脸色。 那是一件妃色的薄衫,料子是昂贵的香染锦,但比料子更好的是绣工,行家一看就知道,这绣工复杂繁丽,百蝶牡丹使用了少见的“接络薄绣”针法,显得花蝶交错,十分的活灵活现。 问题是,这件薄衫是晏思瑶的。 确切地说,是晏思瑶上次伤势痊愈后,甄玉特意亲手做了,送给她来安慰她的! 而在那之后不久,晏思瑶就被庄亲王父子绑架杀害了。 她最后一次“见到”晏思瑶,其实只是见到了晏思瑶的人头。 此刻甄玉看见,阙离徵的手上竟然有晏思瑶的衣裳,再想到,庄亲王压根就是施了姽画术的突厥人…… 甄玉一把夺过薄衫,她的声音都变了:“这是哪里来的?!” 阙离徵微微一笑,却不肯回答她:“我找明眼人问过了,人家说,这薄衫的绣艺分明就是秦臻的亲手。而我不死心,又去问了秦臻本人,她说她生平从未做过这件薄衫。” “……” “后来我才知道,这薄衫是公主您亲手所制。”阙离徵淡然笑道,“就连秦臻都对这件薄衫赞不绝口。因此公主您如果再谦逊,可就和事实不符了。” 好半天,甄玉才轻声道:“我不管你是从哪儿弄到的这件薄衫,这只能说明一点,你和我妹子晏思瑶的死,必然有所关联!” 阙离徵一脸不置可否:“你非要这样想,我可也没什么办法……” 甄玉死死盯着他,忽然,她鬼使神差冒出一句话:“太子,晏思瑶她到底死没死?” 之所以问出这么荒诞的问题,是因为甄玉在左相安排下,只见到了漂浮在水缸里的晏思瑶的人头。而在那之后,因为她杀了戴思齐,做了玄冥司的统领,她与左相的交易就算破灭了,晏思瑶的人头也不翼而飞——虽然后来土蛋告诉她,那样子的晏思瑶即便再如何施术,都不可能恢复完好,简而言之她是被左相给骗了。 而那之后,甄玉也没有再从左相嘴里,挖出晏思瑶下落的一个字。 此刻,她在阙离徵面前,突然这么问,实在是因为甄玉心有不甘,无论如何,都想求得一个答案。 阙离徵眨了眨眼,却说:“你先答应我的要求,教我的这些侍妾女红。” 甄玉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其实甄玉对教人女红这种事,实在没什么兴趣。不过眼下这种被囚禁的状态,她想推辞也推辞不能:她住的院落门口,永远都有人值守,日夜不停。 两个人高马大、脸孔冰冷的大汉,像两座铁塔一样竖在那儿。 而因为胸口的那根蛊楔限制,甄玉如今只是勉强能下床走到院子,仅此而已。 逃走,是根本就不用想的。 于是甄玉只有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面对这群突如其来的“学生”们。 “学生”都是年轻靓丽的女子,而且个个丰姿绰约、妖娆妩媚,比上次她在漂灯节被绑架那晚,所看到的几个侍女更加漂亮。 看来优蓝太子好色的名声,确实不是假的。 然而甄玉仔细打量了一番,却不见前几日,那个被她奚落的丽人。 “那个给我端茶的呢?”甄玉随口问,“就是那个个儿高高的,下巴上有颗痣的。” “哦,公主是说烟罗?她被太子爷斥责,已经送回去了。”一个侍妾答道。 “斥责?为什么斥责?” “说她对公主不恭敬,仗着自己受宠两日,就放肆得不知身份了。”侍妾又道,“太子命人把她打了五十板子,送回去了。” 甄玉一时无语。 阙离徵对姬妾确实非常冷酷,上次不由分说就当众杀了一个,那时候甄玉就已经领教过了。 现在看来,不光是冷酷,应该说,他管理下人非常严格,颇有规矩,而且令行禁止,等级森严。 有成群的奴仆,有惊人的钱财,有令人咂舌的行动力……而这样的人,就是他们大祁敌国的太子。 甄玉一想到这,就不由得不忧心忡忡。 她回过神来,又问面前之人:“那你呢?叫什么?” 那娃娃脸的红衫侍妾一笑:“奴婢叫素儿,这个叫绫儿,穿紫衣的叫绮儿。” 甄玉无奈扶额,原来竟是一堆绫罗绸缎。 第558章 教学 平心而论,这些“学生”们对甄玉十分恭敬,可以算是言听计从了。 恐怕也是烟罗的前车之鉴不远,她们唯恐有哪里做得不对,再引得甄玉发怒,而且说到女红,一个个都很用功,并没有人偷懒。 学生们的功课,甄玉在头一天略略检查了一下,她们都算有一些底子,但是不够精,想必正是因为没有好的老师来教。 既然答应了阙离徵,甄玉就对这件任务认真起来:她决定,以她们每个人的特质,因材施教,从描画,开脸,着色起,一步步的指导。 女红是熟能生巧的功课,磨练多年,自会有技巧,然而如果没有老师,很多困难却很难绕过去,只能做个半吊子。甄玉从秦臻那儿学了八九分的能耐,现在,也少不得按照前世秦臻教导她的那些方式,来教导这些姬妾。 这些强行塞给甄玉的“学生”们,甄玉自然无法像秦臻那样手拿着手,无比耐心地教,但尽量让她们有所提高,在摸索的路上少绕弯,她却办得到。 就这样,每日和丝线绣针做伴,又与那些女学生们混得熟了,甄玉也渐渐知道了一些事情。 此地,竟然就在素州境内! 她是真的回故乡了! 但甄玉不知这地方究竟在素州何处,因为这四周始终幽静,甄玉怀疑,它应该不在素州的首府。 一想到,自己从去年春末离开故乡,到如今整整一年时间,又鬼使神差地回到了故乡,甄玉的心里真不知是什么滋味。 另外她还得知,这些美丽的姬妾,全都是阙离徵一个个弄到手里来的。 原来此人风流好色,见着了长腿纤腰、身形婀娜的佳丽,就会魂不守舍。他会动用一切手段,把人弄到自己身边,也不管是人妻还是少女,来者不拒。然而此人从不用强力掳夺,只或者以丰厚钱物引诱,或者甜言蜜语的劝说,最终总能说得对方心甘情愿投怀入抱…… 对此,甄玉倒是不奇怪,阙离徵长得不难看,甚至可以说英俊夺目,而且只要不触及到原则,他又很会讨好女性,恐怕施展起温存的小招数来,多数女人都要投降。 所以这群女学生们,在功课之余,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太子最近又宠幸了谁,太子最近又赞扬谁温柔迷人,乃至谁在床上更旖旎多情…… 这些事情,她们说得兴致盎然,毫无羞涩,甄玉这个十五六岁的“老师”,碍于自己的身份,不便发表意见,因此只好呆着脸在一旁,尽量保持平静。 久而久之,这些姬妾们也察觉到了,她们故意打趣甄玉,一时问她有没有心上人,一时又问她,愿不愿意嫁给阙离徵……总之,话里话外充满了挑逗的意味。 甄玉听得一阵冷笑,心想你们不就是挤兑小姑娘,想看一个黄花闺女被你们臊脸皮吗? 只可惜,这些女人找错了对象。 甄玉并不是什么幼稚的少女,她是个活了三十多岁的女人,是个做过娼妓,做过皇子跟前得意人,甚至差一点就坐上了皇后大位的女人。 所以到最后,她被挤兑得终于有点忍不住了。 “说来说去,你们其中有谁给太子爷生下孩子了吗?”她故意一脸天真地问。 这一句话,把姬妾们说得全都哑口无言了。 甄玉看看她们尴尬的脸,依然故意叹了口气:“我们大祁皇室里,有母凭子贵的规矩。如果你们真想让太子爷重视,还是得想办法争取生下他的孩子……” “这也不是我们想的。”那个叫素儿的,涨红了脸,分辩道,“是太子爷不许女人生下他的孩子……” “喂,这种话不是我们该说的!”另一个叫绮儿的,赶紧打断她,“未来有了太子妃,太子自然会让她生下自己的孩子。” “得了吧,哪有那么容易。”绫儿一脸悻悻,“王上给太子找了三个太子妃,不都死掉了?她们没有一个生下过孩子。” 甄玉吃了一惊:“你们太子有太子妃啊?” “是‘有过’太子妃。”绫儿纠正道,“太子当然不可能不娶妻,就算他不想,王上也会逼着他娶的,而且肯定得出身高贵,是王公大臣的女儿才行。” 素儿叹了口气:“只可惜,连着三个太子妃都死了,她们的命不太好。” “是太子不想要太子妃。”有个姬妾慢吞吞地说。 她这话一出口,其余姬妾都变了色,忙呵斥道:“别胡说!不要命了!” 甄玉却依然很好奇:“为什么他不想要太子妃?” 素儿最是精灵古怪,她冲着甄玉扮了个鬼脸:“当然是因为,我们太子爷一心恋慕公主您,他想迎娶您为太子妃嘛。” 甄玉哼了一声,冷笑道:“前面三个都死了,我怕我做了太子妃,一样也会重蹈她们仨的覆辙。” 而除了教这些学生刺绣,剩下的时间甄玉无从打发,只好和土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同时惦记着京师的亲人们。 这重重思绪困扰着甄玉,让她夜夜都睡不宁。 不过阙离徵每天都会过来,问她住得好不好,饮食方面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甄玉心中有气,故意为难他,于是尽提些刁钻要求让他满足,一时挑剔他这儿的茶不好,要喝今年产的“枫驿清霜”,一时又觉得帐子太差,要换最软最细的霞珠纱,一时又说这屋子连一架琴都没有,乏味得要命,让他去买焦尾瑶琴…… 反正他把自己关在这里,不许出去,难道还不许自己给他找找麻烦吗?甄玉赌气地这么想。 出乎意料,不管她提多么不近人情的要求,阙离徵竟然都能一一办到。 这家伙有钱,有人,看来还有着八爪鱼一样惊人的渠道,简直像个百宝通。 到最后,连甄玉也乏了,就问他,把自己绑架到这儿来,难道就是要她替他花钱的么? 阙离徵就微笑起来:“花钱有什么不好?我愿意看见公主开心。” 甄玉懒懒道:“你死心吧,花再多的钱,我也不会高兴的。” 第559章 晏思瑶是死是活?! 阙离徵不出声,他伏在桌上,一双黑眼睛滴溜溜瞧着甄玉。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甄玉厌恶地问。 “公主昨晚没睡好。”他忽然轻声说,“眼圈发黑了,美人憔悴,我看着心痛。” 甄玉自然没法睡得安稳,她每天都想着要从这儿逃出去,怎么可能安安稳稳睡到大天亮? “公主……是不是在想念颐亲王?”阙离徵悄声突然问。 甄玉被他问得一愣,她想念岑子岳吗? 答案是肯定的,除了那些血亲,她最想念的就是岑子岳,她最担心的也是岑子岳,景元帝既然恨她入骨,难免不对岑子岳有点想法。 甄玉很怕他被自己所连累。 但这些话,她不想和阙离徵说。 因此她只是轻轻揉了揉眉间,无奈道:“是啊,我就盼着他能带领兵马,雷厉风行,快点把你们这些突厥鞑子都抓起来。” 阙离徵瞧着甄玉,不为所动,他又问:“公主觉得我比颐亲王如何?” 甄玉错愕,转头看他:“你?” “我每日都在竭力让公主开心,生怕公主哪里不够舒适。”阙离徵眨巴眨巴眼睛,“颐亲王他有我对公主这么好么?” 又来了。 这家伙也不知道是有什么毛病,从一开始就对岑子岳充满敌意,当初在天香馆,俩人第一次认识,就是为了抢夺甄玉,虽然那一次岑子岳只是为了烘托气氛,引诱阙离徵上钩,但很明显,在阙离徵的眼里,他和岑子岳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情敌。 甄玉嗤之以鼻:“至少王爷不会把我关起来。更不会在门口安两个武士看着我。” 阙离徵叹了口气:“公主生得这样娇嫩,这样美,为什么要去喜欢那只长手长腿的大猴子?” 甄玉噗嗤笑起来! 她还从来没听谁这样形容过岑子岳,他的个头是很高,腿是很长,可也并不像猴子啊! 阙离徵痴痴望着甄玉,叹息道:“这么美的人,却属意那只猴子——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啊。” “我笑起来再好看,也和你没关系。”甄玉不为所动,她懒洋洋地说,“太子,您还记得我们彼此有多少次差点要了对方的命吗?咱俩互掐了这么多次,你现在说喜欢我,我只觉得搞笑!我就算属意颐亲王,那也是天经地义。他可没给我下过毒,也没用火差点烧死我。” 阙离徵啧啧两声:“你一心为他说话,可是那只大猴子到现在都不肯来救你……” 甄玉根本不受他挑拨,她冷笑道:“你怎么知道他现在没在设法营救我?” “既然他对你不好,又何必跟着他?”阙离徵叹息道,“岑子岳那个老粗,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你们俩认识这么久了,他根本就是在把你当男人用,当下属用,当驴使唤!有什么难处就来找你帮忙,有什么麻烦也丢给你来解决。那家伙到底有什么好?公主不如跟着我……” “你还是死了这心吧。”甄玉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和王爷共赴国难的时候,太子您还不知道在哪儿拈花惹草呢!” 阙离徵看看甄玉,摇摇头,站起身来,毫不在意地说:“我倒要看看,公主坚持到何时。” 几天之后,阙离徵又来到甄玉的房中,他手中拿着一副绣品,脸上却是笑盈盈的。 “绫儿说,她这幅东西被公主赞扬了。” 甄玉点了点头:“绫儿进步最快,她心思机巧,手也灵活,于女红这方面颇有天赋。” “虽则如此,可我瞧着她和你绣的东西,仍旧有差别。”阙离徵说着,将另一幅绣品摆在桌上,那是甄玉给她们做示范时,绣的一双蝴蝶。 “一样是蝴蝶,一样是针工细作,可是绫儿的蝴蝶,却不如王妃的蝴蝶好看,虽然细挑又挑不出毛病来。”阙离徵皱眉道,“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甄玉笑了笑,道:“这才十多天,绫儿还年轻,太子您得给她时间磨练——不过话说回来,有些方面她确实比不过我,这倒不是磨练的问题。” 阙离徵转了转眼珠:“原因为何?” 甄玉将桌上绣帕收起来,正色道:“要知道原因,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晏思瑶的那件薄衫,是怎么到你手上的?她到底是否还活着?” 这是甄玉无论如何也要知道的事情。 阙离徵叹了口气,他拉了椅子坐下来,低头想了想:“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甄玉愤怒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你是怎么弄到这件衣裳的!” “我偷的。” 回答得如此直白,一时之间,倒让甄玉不知说什么好了。 “当时她偷听我与庄亲王世子的谈话,被我手下当场抓住,可想而知,就算她什么都没听见,我也不可能放她走。” “那后来呢?!你们就杀了她?!” “是庄亲王那边的人动的手。”阙离徵淡淡地说,“我倒不是为自己撇清。按照我的思路,留着她,无论是要挟晏明川还是要挟你,不是都更有用吗?” 甄玉一时说不出话,阙离徵说得确实有道理。 “但庄亲王非说他要这女娃有用,所以执意带了去……”阙离徵停住,吸了口气,“他们把晏思瑶的头砍了下来。” 甄玉无力坐倒在椅子里。 所以晏思瑶确实死了,那天她看到的水缸里的人头,真的是她。 “但你那天在庄亲王府看到的无头尸身,并不是她。” 甄玉脑子嗡的一声,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他们确实砍了晏思瑶的头,但那一具放在书房密室里的无头尸,不是晏思瑶,是他们庄亲王府的一个丫头的。弄个无头尸放在那儿,又刻意让狗给啃得乱七八糟,看不出真正的体形……” “什么?!” “其实他这么做,就是想引人关注——你看,当时你就被那具穿着晏思瑶衣裳的无头尸给打击到,忘记观察周遭,才会被庄亲王趁机点燃了火药引,炸了整个书房。”阙离徵嘲弄地噘噘嘴,看着甄玉啧啧道,“要不是你的两个下属机警,你当时也跟着变炮灰了。” 甄玉整个惊呆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阙离徵无奈道:“在下也是有眼线和耳目的好吗。具体来说,那对父子也不是想立马杀死晏思瑶,而是想用她,捣鼓一种什么奇怪的蛊术……和旧云禳国有关系。” 第560章 要不要相信他? 男人说到这里,漂亮的眉形微微皱起,嘴角卷起一丝不明显的厌恶:“反正呢,一切都已经时过境迁,相关人都死了。我这里就和你说个实话吧,庄亲王那伙人我也不是能完全把定。那对父子这些年,独自生活在大祁,我和王上,根本管不到他们的所作所为,所以他们和一些来路不正的家伙走得非常近,脑子里,早就已经不是我们突厥人单纯的想法了。” 甄玉听得不知说什么好! 她突然想,首先,你自己就够来路不正的了,其次,你们突厥人到底哪里单纯了?! “而且这里面又牵扯进了云禳国,你知道云禳国吧?”阙离徵说到这里,嗤了一声,“简直是一国的神经病,既不好好放牧,也不肯安心种地,从上到下全都热衷捣鼓各种毒虫子!我就没见过支撑国力只靠捣鼓虫子的!而且不光喜欢害人,还喜欢把人害得花样百出,甚至一个个以此为荣,真是没见过这么神经病的国家!” 甄玉扶额,心想阙离徵这个评价,倒也……倒也不算太错误。 “即便如此,那也不能成为你们突厥灭人家小国的理由。”她悻悻道,“太子爷,您总不能期待我夸你们灭人家灭得好吧?” 阙离徵却莞尔:“哎呀那都是上一百多年的事情啦,反正灭云禳又不是我干的,甚至也不是我们王上干的,那些和我们都没关系啦!” 甄玉无奈道:“好了,跑题了,太子,我只想知道晏思瑶后来到底怎么了。” “她遭了挺大的罪。”阙离徵毫不掩饰地说,“脑袋被砍下来,身首分离,也不知庄亲王父子在她身上捣鼓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大概是没完成吧。毕竟第二天你就把庄亲王府给抄了嘛。” 阙离徵当时得知消息,赶去了庄亲王另外一处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之所,在那里只发现了晏思瑶的身体,头颅却不翼而飞。 “所以我妹妹还是死了……”甄玉忍不住泪涌,“她的头被左相给偷走了。” “她的头确实是被韦大铖给偷走的,但她死没死,这还真不好说。” 甄玉愕然:“还有后续?!” “当然啊。”阙离徵无奈道,“她那个身体,没有了头的那个,还活着。” 天大的消息,都没有阙离徵这句话来得令她震惊! 甄玉颤声道:“太子爷,您疯了吗!” “我没疯,我也知道这事儿很古怪,庄亲王父子究竟对晏思瑶做了什么,我到现在也不得而知,但她那没了脑袋的身体,确实还活着。” 阙离徵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公主,你能想象那场景吗?超级可怕哎!一个没头的尸体,老老实实坐在椅子里,对着我指手画脚……我当时魂都被吓掉了!” “……” 在反复的比划和沟通之后,阙离徵才弄明白,晏思瑶的身体想要一件衣服,因为她当时那件衣服被庄亲王世子给扒拉下来,现在身上只有月白的内衣。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活着,她的脖颈这里是血红的,似乎有什么流动的东西,被封印在里面了。大概是这样支撑着她。”阙离徵叹了口气,“那时,你因为庄亲王的案子,带着玄冥司的人马,满京城搜查我们突厥人,我没法出城,又无处可去,所以只能留在庄亲王那处暗宅里,和那个没了脑袋的丫头作伴——虽然没有脑袋,但她打人还是很疼的,天天没事儿就打我出气,我的脸都被她抓破了好几次。” 甄玉一时,无言以对。 良久,她才哑声说:“这些,全都是你说的,是真是假,也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骗你干什么?”阙离徵不在意地说,“我也知道这事儿说起来太惊悚,不像真的,所以随便你咯,你爱信不信。” “那这衣服……是你去我外祖家拿的?” “偷的。”阙离徵再度直白地说,“她非要衣服穿,闹得我没办法,只好乔装了一下,去太傅府帮她偷了几件衣裳,这一件是其中之一,她似乎非常舍不得,天天抱在怀里,当宝贝一样也不肯穿。” 甄玉听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再后来,我手下打听到了晏思瑶脑袋的下落,果然是韦大铖那伙人偷走的。”阙离徵哼了一声,“所以我就又找人,把她的脑袋给偷了回来。” “什么?!” “这下更好了,有了脑袋,能开口说话了,更不得了!她天天嘤嘤地哭,哭完就骂我,好几次骂得我差点想把她的脑袋扔水沟里!” 甄玉一下子站起身:“现在思瑶在哪儿?!” “送回大梁了呗。”阙离徵懒懒地说。 “……” “而且身子和脑袋虽然都在,但我没办法把她拼到一起去。”阙离徵说到这里,抻了个懒腰,“我索性叫人把她送回大梁,交给我们国师,让他想想办法,至于晏思瑶这个样子身首分离到底能坚持多久,有没有办法拼回去,这我就真不知道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阙离徵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甄玉:“公主怎么了?” 甄玉捂着脑袋,像是头疼一样:“你说得这些,让我的脑子好乱。” 阙离徵不由笑出声。 “而且我也不能鉴别真假。”甄玉放下手,脸色冰冷地说,“就算你讲的这些全部都是谎话,我也不能拿你怎么着。” “别这样说嘛。”阙离徵居然善解人意地安慰道,“至少存个念想,总比认定她死了强吧?” 甄玉瞪着他,半晌,突然说:“难得你还说个人话!” 阙离徵站起身来,得意一笑:“好了,现在该公主来兑现承诺了:为什么绫儿的蝴蝶不如公主的蝴蝶?” 甄玉收回神,只好将两块绣帕递到那阙离徵跟前:“请对着亮光,仔细看看这两块帕子,你觉得区别何在?” 阙离徵把两块帕子拿到窗边,对着天光仔细看了看。 “针线材料,全都是一样的,别无二致。但是一眼就能看出差别,公主的这对蝴蝶,更光亮,颜色也更鲜艳。” 甄玉含笑道:“太子爷好眼力。” “是因为所用丝线不同?”他困惑道,“应该不会啊……” “丝线是一样的,材质没有区别。”甄玉道,“区别在人的手上。” 第561章 被出卖的玄冥司统领 阙离徵一愣:“难道说,绫儿的手比较笨?” 甄玉摇头:“不是笨,而是粗。” 阙离徵怔怔看着甄玉,半晌,忽然叫道:“明白了!” 甄玉笑道:“其实绫儿姑娘的手,比那些樵夫农妇的手肯定细嫩,然而细微的皮肤处,还是比我的手粗。绫儿姑娘毕竟是个服侍人的,成天手要做事情,端茶倒水,挪盆抹桌,哪怕只做这些细活儿,也磨粗了她的两只手。” 阙离徵点头道:“公主成日都有丫鬟服侍,自然不用做这些家务。刺绣东西拿在手里,要一针一线的绣,再光亮的丝缎,若是一双粗手天天在上面磨蹭,也会把光亮给磨没了。” “说的没错。”甄玉点头道,“所以我才说,这不是技艺的问题,太子想要一幅好绣品,请先让这些姑娘把两只手养好。想来这些姑娘都不是什么王公贵族家中的千金,自小做事情做惯了,已经成了习惯,停都停不下来。当年秦臻养手,别说做活,连过冷过热的水都不能去碰,秦臻年逾四旬,两只手却细嫩如婴儿,这样子,才不会磨坏了绣品。” 阙离徵微笑道:“原来如此,今日真是受教了,不过秦臻说,从未教过公主您,所以您到底是怎么学的这一手刺绣呢?” 甄玉懒洋洋地说:“这你就别问了,我不会说的。反正我只负责教你这些姬妾绣花就行了呗。” 男人淡然一笑:“当然不止是绣花。不过公主不用担忧,尽管在我这儿放心吃住,顺便再指点一下小可和这些侍妾们,这也就是公主的任务了。” 甄玉忍了忍,终于还是道:“能让我见见思瑶吗?” 阙离徵叹了口气:“眼下怕是还不行。而且你和晏思瑶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了?之前不是还互相掐得像乌眼鸡一样吗?如今又关心起她来。” 甄玉恨恨道:“她是我表妹,是我舅舅的女儿!我就这么几个亲人,怎么可能不关心她!难道太子和你的那些兄弟们,不互相关心的吗?” “当然不,我们互相都巴不得对方赶紧死呢。” 甄玉一下子被他给噎住了。 据说当年,突厥王阙离博与大弟弟阙离敬手足洽洽,关系亲密。 当年阙离敬会被岑子岳所杀,正是因为他分担了兄长的危险。 阙离敬独自引开了岑子岳,他用自己的死,换得了兄长的一线生机。 正因如此,阙离博深觉愧对死去的弟弟,这才把他的儿子立为太子。 见甄玉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阙离徵又笑道:“说来,我还得感谢那只大猴子呢,若不是他杀了我父亲,我如今也得不到这太子的位置了。” 甄玉叹了口气:“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可你家这……也太无情了点。你们突厥人果然不像中原汉人那样,讲求道义。” 阙离徵听得连连冷血:“得了吧,一个被天子出卖的玄冥司统领,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公主你回京不过短短半年,帮着大祁除了多少隐患,流了多少血多少汗?光是我设下的计策,被你识破的有多少?结果呢,你却被景元帝像丢垃圾一样丢给我,他根本就不曾感恩于你。” 甄玉被他这话,说得心似刀扎一样! “换了我是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效忠那个狗皇帝了。” 甄玉转头,静静望着他:“可我不是你。皇上固然昏庸,但我是汉人,我不会为了一个突厥人而背叛自己的国家!” 阙离徵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忽然一哂:“义正词严的女人,最是无趣!” 甄玉点点头:“是啊我太无趣了,太子赶紧放了我吧,免得看着我也让您烦。” “别说我不会放你,就算放了你,你又能去哪里?”阙离徵笑笑,“景元帝是不会让你回京师的,他已经堵死了你回去的路。” 甄玉心下一沉:“皇帝是不是用不臣之心污蔑我?!” “哦,那倒没有。他还不敢公然抹黑你的名誉,毕竟你确实没犯什么错,他真要随随便便污蔑你,那也是有成本的。”阙离徵笑了笑,“景元帝对外的说法是,你被突然反水的下属给重伤,连夜被白长老送去别处疗伤了——当然,我估计再过两个月,永泰公主伤重不治的消息就会传出来,到那时,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安排你的葬礼了。” 甄玉沉默不语。 阙离徵说得没错,景元帝既然出卖了她,那就绝不会想看见她回来。就算甄玉坚持要回京,他也会给她扣上别的帽子,让她丧失名誉,再也无法公开露面。 难道从此之后,自己再也无法见到外祖父母和姨妈舅舅他们了么? “所以说,倒还不如死了心,从此就陪在我身边。”阙离徵亲昵地凑过来,“过些日子,我带你回大梁去……” “太子今天过来,就是来和我说这些的吗?”甄玉不着痕迹地打断他,淡淡道,“您既然说完了,就可以走了。” 阙离徵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样……好吧,其实我还有件事求公主。” “你还有什么事?” 阙离徵却取出几本佛经来,放在了甄玉的面前。 “请公主给我讲解佛经。” 甄玉瞠目结舌望着他:“叫我讲佛经?你去找和尚不是更好?那位著名的义明法师就在素州,直接去找他嘛!” 阙离徵却摇头:“小可是突厥人,进入寺庙难免被人侧目。公主博学多才,讲讲佛经总不是很难的事情吧?而且除此之外,还请公主为小可抄录一些,就用您最擅长的青石体。家母七十寿辰在即,眼下正在求百人为她抄录经咒祈福。” 甄玉怔了怔,她不由想起之前,阙离徵提到的,那个不肯给他洗澡的亡国公主的母亲。 虽然那之后这家伙很快就改了口,但甄玉还是觉得,当阙离徵讲述自己生母那一段的时候,其实是充满悲伤感的。 那真的是他撒谎骗自己的吗? 收回神来,甄玉接过佛经来翻了翻:“好吧,抄录可以,给太子讲解也可以,不过那之前,太子得答应我的要求……” “什么要求?” “我想知道,你和景元帝到底谈了什么交易。”甄玉静静望着他,“就算我遭到了天子的出卖,至少,我要死个明明白白。” 阙离徵点点头:“好。” 第562章 日渐亲密 关于讲解佛经的功课,虽然让甄玉啼笑皆非,倒也不至于难倒了她。 前世,三皇子为了给甄玉提高身价,帮她洗脱“烟花地出身”的恶名,曾经给甄玉请了高僧,专门讲解佛经义理,甚至公然带着她,出入各种有名的禅院。 别的姬妾拈酸吃醋,颇有微词,三皇子却笑道:“甄玉是能和空明法师打机锋的,你们谁有这个本事?有的话,我也带她去。” 空明法师是护国寺方丈的师叔,是个冷僻怪异、修行多年的高僧。当时他正在寺中讲经,空明法师一闭关就是数载,他能出来当众讲经说法,正是难得的机缘,因此那次,三皇子才带着甄玉一同去听讲,那天在场的,几乎都是达官显贵,每一个身份都很显赫。 其实讲经过程非常乏味,甄玉听得有一耳没一耳。 然而途中,殿内飞进一对彩蝶,她顽皮心起,伸手想去扑那蝶儿。谁知一个不稳,扑倒了香炉,香灰洒在了空明法师的袈裟上。 当时场面哗然,三皇子也很不安,忙起身替甄玉致歉,空明法师则皱眉不语。 老和尚想必是为甄玉刚才的行为感到不悦。 甄玉站在一旁,看了他半晌,忽然问:“法师,何为三毒?” 法师云:“贪、嗔、痴为三毒。” 甄玉又问:“如何破除三毒?” “心无挂碍,一尘不染,寸丝不着。”法师答。 甄玉指了指他的袈裟:“法师的袈裟,有多少丝?” 空明法师盯着甄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间,他微笑道:“是老衲着了相了。” 三皇子的姬妾能和著名的大和尚打机锋的事,就此传开,就连景元帝都忍不住过问,还说空明法师竟被一女子点悟,真让人吃惊。 为此,三皇子愈发看中甄玉,觉得她是女中诸葛,甚至之后将很多谋士介绍给她。 如今再想起前世的这些回忆,甄玉只觉得荒诞到无言。 她那时,利欲熏心,一心一意想帮心中的男人上位,希望三皇子能引起关注,所以就连这种机会都不放过——扑倒那个香炉,当然是她刻意的安排,而无论空明法师做何种反应,甄玉都有应对之策。 现在看来,真正着了相的哪里是空明法师?明明是她这个利用佛经为人做嫁衣的糊涂蛋啊! 这次阙离徵交给甄玉的佛经,虽然是甄玉常常研读的,但想到要讲解清楚,她还是不敢大意。 甄玉对阙离徵道,她只能以自己浅薄的认知来诠释,顶多也就是入个门。若想了解得更深,还是应该去认真请教那些大和尚们。 “公主这样讲得就已经很好了。”阙离徵笑道,“再讲深了,我也听不懂。” 甄玉叹道:“太子又何必钻研这些个?难不成,将来打算去当和尚?” 没想到,阙离徵还真的苦着脸想了一会儿,才道:“当和尚倒也不坏,只是,小可放不下家里这些姬妾——没有我在,她们得多寂寞啊!” 甄玉啐了一口:“亏得你伯父把太子之位交给你,不想着将来为国为民,居然满脑子都是这些!” 阙离徵放下佛经,斜睨着甄玉:“公主这话说得不妥,一个突厥太子,若一心为国为民,与你们大祁,可是大大的不利啊。” 甄玉被他说得一时噎住,半晌,才道:“难道你们突厥人,就非要来侵犯我们大祁吗?” 阙离徵笑了笑:“不抢你们的土地,那让我们怎么活下去呢?” “你们现在的领土也已经够大了呀!” “倒也是的,其实我也不喜欢打仗。”阙离徵随手扔下佛经,他撑着脑袋,“我一直认为,打仗并不是终极的解决办法。” 甄玉讽刺道:“可不是。太子爷您擅长捣乱,暗杀,在敌国的都城放火……还不如打仗呢!” “哎呀,公主你也不要把我们突厥人想成只会烧杀抢掠的坏蛋。”阙离徵笑嘻嘻地说,“其实我也不想打仗啊。两方和平相处,难道不好吗?早些年,明明是你们汉人一天到晚像追兔子一样,追着我们突厥人打,这几十年,我们也只不过刚刚能够反过来打你们罢了。” 甄玉沉默片刻,突然道:“这样互相打来打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哼哼,这问题我也很想知道啊。” “当今大祁天子就是突厥人,这件事你肯定知道的,你为什么不和他谈谈呢?” 阙离徵哼了一声:“奇怪,一个奴隶之子,一个到现在还在靠各种办法控制自己不发狂的人,我有什么必要和他谈?我又能和他谈出个什么来?” “……” “况且我也还不是突厥王。”阙离徵露齿一笑,“我眼下只是太子,虽然能够监国,毕竟还差一步。” 发觉甄玉出神,阙离徵不悦地敲了敲桌子:“公主请专心。” 甄玉回过神来,白了他一眼:“反正太子也没有专心学习,又何必在乎我专心不专心呢?” 甄玉早看出来了,阙离徵明着是要甄玉教他佛经,其实他从来都没认真钻研过这些经文,学习期间,他大半时间眼睛不是盯着书本,而是盯着甄玉,一时打岔说甄玉眉毛没画好,他替甄玉来画眉好不好,一时又说讲的口渴了,他去给甄玉倒茶来喝,要么就干脆说他学得累了,把身子歪在桌上,拉着甄玉的袖子盖着他的脸,还说“好香!好香!”甄玉要是用手去敲他,那他就更开心…… 甄玉被这个家伙弄得哭笑不得,不得不质问他,到底想不想学佛,他这样不专注,不如干脆换个和尚来教算了。阙离徵却一口咬定要学,但是一定要甄玉来教。“公主念佛经,字字句句,软语柔声,比那些大和尚们念得强多了。” 次数多了,弄得甄玉没辙,只好拿佛经挡着脸,要不就时不时拿一张凶脸孔对着他,勒令他专心功课。 如此一来二去,不知不觉,甄玉竟放下了对这个人的敌意,俩人的关系,也莫名亲近了很多。 第563章 跟我走吧! 功课依然在继续,除了绣花、抄录讲解佛经,又添了别的项目:阙离徵要甄玉教他鉴别古画。 这件事的起因很有趣,某日,阙离徵拿了一幅古画来找甄玉,他得意洋洋的说,这是他花重金购得的一幅崔景凌的画。 崔景凌是前朝大画家,距今也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了,崔家是士族,崔景凌家,出了两位皇后、三朝丞相。崔家祖传的高傲,崔景凌的性格尤其偏执,临死时,非要逼着儿子把自己的画都烧掉,他是不想自己的画作在日后,沦为俗人们附庸风雅的道具。所以他的画作,流传于世的极少。 阙离徵拿来的这幅画,是一幅春日行乐图,甄玉接过来仔细瞧了瞧,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子,这幅是赝品。” 阙离徵一听,双眼瞪得溜圆! “怎么可能!我请行家看过了,这是真品!”他嚷嚷道,“花了我一千两银子!” 甄玉叹了口气:“一千两银子买了一幅赝品,也不算贵,就当买个教训吧,太子,古画这种东西,没有深入的了解,很容易撞见假货的,可不能轻易下手啊!” “你怎么知道这是赝品?”阙离徵生气地盯着甄玉,“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甄玉没出声,只伸手指了指画中,花树之后慵懒的贵妇。 “怎么了?” “她的脸露出来了。”甄玉说,“露出嘴巴了。” “那又如何?”阙离徵困惑地问。 “崔景凌的画里,女子从来都不会露出嘴唇。”她笑道,“崔景凌画里的女子,都是他的爱妻,他的妻子是个美人,只可惜嘴长得不漂亮,是地包天的牙齿——崔夫人唯恐别人看见自己的嘴巴,所以总是喜欢掩着,就算在画中也如此。” 阙离徵听傻了! 甄玉笑了笑:“崔景凌的侄儿,在他的《雪窗絮语》里提到过此事。‘寒澜山人常以妻入画,每以侧姿示人’,就是这个意思,他会用各种巧妙的办法,让画里的女子不露出嘴唇。太子的这幅画,这贵妇完全是正面脸,嘴唇画得如此清晰,因此就不可能是崔景凌的真迹了。” 阙离徵被甄玉说得恍然大悟,不由问:“你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多?” 甄玉一笑:“我外祖母就姓崔啊,崔景凌正是她家先祖,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阙离徵目不转睛盯着她看,他忽然道:“幸好你和崔家的这个女人不同。” “什么?”甄玉一愣。 他嘻嘻一笑:“公主的嘴唇生得十分美丽,贝齿也晶莹洁白,想来,不用总拿帕子掩住了。” 甄玉被他说得顿时恼怒起来! “你若再轻慢侮辱我,往后我就算看见赝品也不吱声,就让你像那些土财主一样,挂一屋子的假货好了!” 阙离徵却啧了一声:“我是真心赞你美丽,你何必生气呢?难道公主生得动人,别人见了也不能夸,只有颐亲王才能赞美不成?” 甄玉对他三句不离岑子岳只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太子,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看不惯颐亲王?他也没惹到你……” “你心里有他,这就是惹到我了!” 甄玉见他真的虎了脸,心里诧异:“太子,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您身边这么多莺莺燕燕,您又是突厥的太子,想要什么样的女儿要不着?为什么单单找上了我?” 阙离徵在她身边坐下来,他仰头望着窗外大片的绿荫,忽然低垂了长长的睫毛,轻声道:“我和无数的女人说过我母亲的事,你是唯一一个真正同情我的。” 甄玉糊涂了,阙离徵当初不是就说了,那都是他瞎掰的,是故意逗她的吗? 难不成,是真事情? “……我和别人说我的幼年,有的人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如今贵为太子,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对过去念念不忘?也有的说,太子的母亲也是死里逃生,她有她的难处,我该多多体谅她才是。”阙离徵说到这里,抬起头,他凝视着甄玉,“只有你,是真心实意同情我,没有说我不该去想儿时的哪些事,也没有说我该体谅我母亲,不要对她斤斤计较。” 甄玉听得心头感慨万千。 但是这一次她学聪明了。 “我也不知道太子说的是真是假。你这个人,经常是七分谎言再塞进三分真心。”甄玉谨慎地说,“关于你幼年的事,就算那些全都是你编来哄我玩的——就像你说的那样,可是我却觉得,一个人如果没有类似的心事,他也编不出类似的故事来。若您的母亲当初对您很好,没有让您遭受任何苦处,那样的话,就算让你编,也编不出那样的故事来。” 这话,竟然把阙离徵给说呆了! 甄玉说着,抬起头,勉强笑道:“就比方,若我和别人说我小时候父母多疼爱我宝贝我,我再怎么说得惟妙惟肖,别人也是不信的,因为我压根就没有被父母疼爱宝贝过的经历……” 她的话还没说完,阙离徵忽然一把抱住她。 甄玉被他抱得紧紧的,挣也挣不开,不由恼怒道:“又来了!太子又开始发神经了!” 过了一会儿,阙离徵才松开她。 他忽然笑道:“我就说,你不是那些庸脂俗粉,你比那些女人强不知道多少倍。果然我没有喜欢错人。” 甄玉的脸慢慢发烫起来,好半天,她轻轻点头:“太子喜欢我,太子也喜欢素儿,太子也喜欢绫儿,太子是个多情的人,想要喜欢一个人,最是容易——” “我没把你等同于她们,那些都是没脑子的货,她们甚至都不敢大声和我说话。可你不同。”阙离徵说到这儿,表情忽然冷静下来,他认真看着我,“我会比岑子岳对你更好。跟着他,你不过是个王妃,一辈子独自守在王府里面,和丈夫相隔千里……这种生活有什么意思?和我去凉州吧,鹰山南麓,也有如江南般秀丽的地方,你愿意住在哪儿都可以。再过几年,突厥的天下就是咱们的了,你会得到百倍千倍的自由!” 第564章 我要你做我的太子妃 甄玉心中一沉。 她有一种很糟糕的预感,因为阙离的这番话,太不像是玩笑了。 她努力挣扎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平白无故的,说这些做什么?我今天忙了一天,累得浑身乏力,得去歇着了。太子请恕罪。” 说完,她头也不抬,起身就走,也顾不上阙离徵在身后哎哎地叫她。 回到卧房里,土蛋还一头雾水:“小玉,刚才你为什么要逃走?” 甄玉恨恨道:“不逃走,我还留在那儿继续听他胡说八道吗?” “也不算什么胡说八道吧?”土蛋嘟囔道,“我看那家伙挺真心的样子……” “我反而巴不得他是虚情假意!”甄玉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她抱住头,“他是突厥的太子,而我是汉人!土蛋你明白吗?不管皇帝如何对我,我到现在还是大祁的公主,我父亲是大祁的战神,是专门杀他们突厥人的!我不想和这家伙有任何瓜葛!” 而更加真心的话,甄玉就连土蛋都没好意思说。 她心中,已经有人了,她真正喜欢的是岑子岳,他们两个携手度过那么多风风雨雨,早就心心相印。 她倒也不是讨厌阙离徵,虽然抛开俩人的立场敌对,这人其实也还不错,彼此聊得来,但…… 总之,她就没有往那个方面想哪怕一丁点! 天热了,可以换下夹层,穿上单衣了。伸到墙里来的柳树叶,也从青黄变成了嫩绿,知了现在每天都要叫很久,这是它们在北地难得的一段欢愉时光。 甄玉坐在院子里,参天的大叶杨树遮蔽住阳光,她仰头看了看天空,天是严丝合缝的苍蓝,不时有鹰隼的黑影,不留痕迹滑过。此地的阳光,和京师有很大差别,虽同是夏日,但这里的阳光并不刺目,只是一味的纯净明亮,犹如金线。 北地夏季短促,此刻已接近夏末,在甄玉住的这院子里,有株上了年龄的核桃树,深青的叶子垂落如茵,苍绿的树干正在这金线般的细弱光晕里积蓄力量,打算再熬一个寒冬。空气里有一丝馨芬在涌动,甄玉抽了抽鼻子,是木樨和别的东西混杂的味道,不知阙离徵又在煅烧什么奇怪的药丸,最近他总是有点神神叨叨的,仿佛打算修炼成仙……真不知他这个监国太子怎么这么悠闲,似乎完全不去处理国事。 屋内桌上,摊着一幅白绢,上面是半个着了色的仕女。那是昨天下午扔在那儿的,可甄玉不想再继续下去。 忽然间,甄玉丧失了所有的动力。 囚徒已经没有了自由,又何必浪费时间描画牢笼的四壁? 她来素州,已经三个多月了,京师那边,外祖和姨妈舅舅的信息,一概接收不到,也不知他们如今处境怎样,有没有被自己所连累……还是说,景元帝已经给自己办过葬礼了? 甄玉甚至怀疑,自己已经彻底被放弃了,她的功用已经结束,大祁那边,说不定正在隆重举办着她的葬礼,外祖母和姨妈对着棺材哭成泪人…… 反正她名义上已经不在人间了,所以接下来,她的生与死,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一想到这儿,甄玉就绝望得想死。 她努力重生这一年,费了这么大的劲,绕了这么大一圈,结果,又回到了起始点。 忙忙碌碌,终成一场空。 偏偏这时候,阙离徵从屋子里兴冲冲出来,他的手中捧着一个香盒。 “公主,猜猜这是什么?” 甄玉毫无兴致地扭过脸去,不搭理他。 阙离徵见甄玉这样,只得放下香盒:“公主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不高兴?” 因为已经是在两国边界,这一代大概接近三不管,如今阙离徵不再染发,那一头金发映在日光里,光亮得耀人眼睛。他身上是一袭金色的袍子,是甄玉诓骗他去做的。 起初甄玉是想让他被人奚落,所以故意选了亮金底子,甄玉点了这料子让他去做衣服,本想着金色太重,一般人都穿不住,会显得笨拙呆傻,若再胖一些,那就活脱是个土财主的模样。 只可惜她猜错了,金色穿不住,那是对矮小的黑发的中原人而言。这一身原本滞重的颜色,穿在一头金发、身形修长、肤白如雪的阙离徵身上,竟相得益彰,愈发显得他飘逸动人。 此刻看看他这身衣服,甄玉更沮丧,她的运气真是太糟了,老天爷都不帮她害一害他。 “公主到底怎么了?”男人又问。 “没怎么。”甄玉懒懒道,“身上没劲。” 阙离徵皱了皱眉头:“公主要活泼一些才可爱,像这样蔫蔫的,人都不漂亮了。” 甄玉闻听此言,不由冷笑:“你把我关在这儿,不准出去,还想要我每天都活泼?” 她现在,手脚不像刚开始那么僵硬虚弱,平时走路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只是不能太累,因为胸口的蛊楔依然压制着她。 “公主想离开此地,也不是不能。”阙离徵看着手里木盒,突然说,“公主可愿意和我一同去大梁?” 甄玉更加冷笑:“你把我从京师绑架到素州还不够,还想再绑去你们突厥的地盘?” “到了凉州,就不会再囚禁你了。”他抬眼瞧着甄玉,“凉州那儿,虽然气候寒冷,但好歹算是突厥都城,商贸频繁,物资丰富,公主在那儿不会生活得比京师差。” “你把我弄去凉州干嘛?”甄玉疑惑地盯着他,“难不成,要聘我做你府上的西席,教你家姬妾们一年的刺绣、绘画?” 阙离徵看着甄玉,一字一顿道:“我要娶你做太子妃。” “又来了!” “我是说真的!别留在大祁了,反正大祁的天子也不肯留你。”阙离徵说到这儿,忽然停下,他望着她,“甄玉,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你不是那种普通的女性,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像你这般沉着、有头脑,像你这般博学多识。你从来就不扭捏作态,但也从来就不娇纵轻狂。我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独特的女人!可是这么有本事的你,却不被大祁重用,景元帝甚至恨不得置你于死地!除非你从此剪掉羽翼,就像别的大祁闺秀那样,成天躲在屋子里绣花——可那不是你应该过的日子呀!你天生就是热爱闯荡的!承认吧,你从来就不是真心喜欢闺阁生活,你是一只鹰,可是大祁上上下下,却逼着你当一只鸡,腿上栓了绳子,时不时洒一把米……傻瓜!为什么要被别人限定?为什么你不能为自己而活呢?” 第565章 让大祁战神甄自桅的女儿反攻大祁? 甄玉愕然万分地看着他,看他那双乌黑的眼睛,正迸出激烈的火花,那样子,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太子,你今天到底在屋子里煅烧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中毒了?你的头晕不晕?都说了铅粉不能放太多……” “我没中毒!”阙离徵愤怒地打断她的话,“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我是真心想迎娶你!” 甄玉脸涨得通红,她脱口而出:“做您的太子妃是要命的事,前面死了三个,太子您是想让我当第四个枉死鬼吗?” 阙离徵一怔,却忽然笑起来。 他说:“傻瓜,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必定是绫儿她们嚼舌,把这种八卦讲给你听。那三个太子妃都是我伯父逼着我娶的,与其说是做太子妃,倒不如说是监军。我是监国太子,他们就是监督我这个监国太子的监军。” 这男人说到这儿,脸上表情变得温柔无比:“可你不是。你是我真心想娶的女人,不是任何人强迫……” “我是你和大祁天子做交易换来的筹码。”甄玉不客气地打断他,她有些冷漠地说,“您到现在都还没告诉我,皇上到底和您交换了什么条件。” 阙离徵哦了一声,笑笑:“他要求,不许我们突厥的国师及其随下,此生踏入大祁半步,就这。” 甄玉吃了一惊:“突厥国师?就是那个……” “说白了,就是他的生父。”阙离徵不在意地说,“你不知道吧?这些年我们的国师和你们那边,确切地说是你们大祁的太后,依然有着藕断丝连的联系。大概你们的陛下非常厌恶这件事,所以才以此为条件,交换了你。” 甄玉不知为何,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些不好的想法冒了出来,她甚至开始怀疑起太后这些年的贞洁了。 勒令自己不要继续猜测下去,甄玉摇摇头:“没想到,他这么痛恨自己的生父。” “那当然。毕竟活人就在那里,对景元帝而言,活人就是无法磨灭的证据。他无法要求我杀了国师,因此就只能要求国师不得踏入大祁。” 阙离徵说完这番话,又殷切地望着甄玉:“和我一起去凉州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到时候我们两个,可以过世上最快活的日子!” 甄玉哭笑不得,她这一次,用了无比的耐心,一字一顿道:“太子,我们两个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我压根就不喜欢你!” 一句话出口,甄玉顿觉懊悔,这话太伤人了。 果不其然,阙离徵的脸色眼看着灰败下去,半晌,他点了点头:“所以你心里,果然只有那只大猴子。” 甄玉咧咧嘴:“其实我……” “可你别妄想了,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男人突然冷下来,他的脸和语气,一同变得阴冷无比,“公主,你忘了你胸口的蛊楔了吗?” 甄玉脑子嗡的一声! “除了父母、夫妻、儿女,谁也不能帮你把它拔出来。”阙离徵一双深黑的眼睛,静静凝视着甄玉,他嘴里吐出的话,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打进甄玉的心里,“你没有父母,也没儿女。除了和男人上床,求他帮你把这根蛊楔拔出来,你再没有别的路可走——你想让岑子岳帮你?别指望了!” 说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阙离徵一扫最近的温柔亲密,他再度恢复了曾经的冷酷和残忍! “蛊楔会压制你,让你全身无力,孱弱得像个普通的闺中少女,说白了,你是戴着一副重枷在生活。”阙离徵凑近她,瞪大眼睛,“公主,你真的喜欢这样的日子吗?” 甄玉忍着颤抖,也冷冷道,“这就是你逼迫别人的方式?” 阙离徵看了她半晌,忽而轻轻叹了口气:“只要你答应和我去凉州,只要你嫁给我,我就帮你拔出这根蛊楔。” “所以你还是在强迫我……” “你怎么还不明白!”男人突然失控大吼,“你现在,就是个见不得光的逃犯!景元帝不会让你回大祁的!这甚至都不是我造成的,而是你们的皇帝真心仇恨你!都这样了,你还想着做颐亲王妃?你是不是有病?你觉得这可能吗!这难道不是白日做梦吗!” 这番话,像一个个耳光,利落打在甄玉的脸上! 一时间,她脸上血色顿失。 见她这样,阙离徵不由放缓了口吻:“嫁给我,玉儿,我们回凉州,在那里你一样有施展才能的空间,我会给你更大的权力,比景元帝给你的权力要大得多!如果你想,咱们甚至可以踏平大祁,让你的马蹄踩在景元帝的头上!” 甄玉呆怔看着他,忽然觉得荒诞极了,她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是说,让大祁战神甄自桅的女儿反攻大祁,带着突厥人消灭自己的国家?” 阙离徵一下子被噎住了! “刚才太子爷说我有病,说我是白日做梦。”甄玉点点头,“那我就把这句话还给你,太子爷,您有病吗?别白日做梦了!”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回屋去了。 趴在床上,甄玉只觉得胸口发闷,刚才和阙离徵的那通吵架,她没吵痛快,很多愤怒被憋闷在心里,压得她上不来气。 她知道,其实阙离徵的那番话里面,有很多是无可辩驳的大实话,可越是实话,听在甄玉耳朵里,就越是扎心。不管阙离徵是出于何种立场,她如今确实是被大祁给抛弃了,也确实不太可能公然在大祁露面。 但这并不等于她要成为大祁的敌人,甚至跑去敌国当什么太子妃呀! 她真要那么做的话,地底下的父母都得被她给气活过来。 而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背叛自己的心,去嫁给一个并不爱的男人。 老天爷给了她重生的机会,不是让她做这种错误决定的——若只是追求位高权重、荣华富贵,她上辈子就已经尝够了。 甄玉伏在床上,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阙离徵走进屋子里。 他一直走到甄玉的床边,停下来。 男人忽然轻声道:“难道你也像那些蒙昧的南人一样,觉得我们突厥人猪狗不如么?” 第566章 把夫妻这件事做实! 阙离徵的语气充满伤感。 被他说得一怔,甄玉慢慢坐起身来。 “不是的。”她垂下眼帘,小声说,“我可没那么想你们。” “那为什么不肯跟着我走?”他弯腰瞧着甄玉,低声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可以给你,就算你想延续在京师的日子,我也能把太子府布置得和你家一样。” 甄玉苦笑起来,这个人,怎么不明白呢? 他并不是真的喜欢她,他不过是得不到她罢了,在阙离徵的人生里,女人是手到擒来的,他以前从未在女人这儿碰过钉子,甄玉不过是第一个让他打败仗的人。 娇惯坏了的孩子,就会为那个得不到的果子哭闹不休,其实,等那个果子真的到了手,他又不稀罕了。 甄玉叹了口气道:“太子您是尊贵的人,什么样的女子还娶不着?又何必非要为难我?你去和你伯父说一声,他一定会把天下最美的美人送到你跟前来,让你开心。” “可是如果得不到你,我就不会开心!”他咬着牙说,“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为什么要愚忠大祁?!就因为你父亲是战神?就因为你母亲是大祁的公主?可你父亲当初就是被大祁的皇帝陷害,落雁堡一役,声名尽毁,你母亲更是惨遭景元帝蹂躏,最后死于他手下的追杀!而你呢,被这个皇帝当成了一个便宜的交易物,做一个交易物还做得那么开心,甄玉,我真服了你!” 甄玉被他说得,胸口再度剧痛起来! “就算如此,那也和你没关系!”甄玉手指抓着纱帐,冷冷道,“我的事,轮不到你这个突厥人来插嘴!”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被阙离徵一把按倒在床上! “那好!”他恶狠狠道,“那今天,我就把事情做实!让咱们做成真夫妻!” 甄玉被阙离徵死死压在床上,她拼命挣扎尖叫,可是他的力气那么大,甄玉的所有抗争都丧失了效果,他用力拽着甄玉的衣服,还想把嘴唇压在她的脸上,她一侧脸,他热乎乎的气息就落在她的肩膀上…… 因为蛊楔的压制,甄玉丧失了大部分的力量,她如今,真就和一个娇生惯养、纤细无力的闺阁小姐一样,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就挣不脱! 到最后,甄玉发了狂,不知是哪里来了一股子狠劲,她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肩头! 阙离徵疼得大叫了一声,一掌推开了她! 两个人,终于停了下来。 甄玉的发丝散乱,他的也是,缕缕金发无力垂落,跌在她的胸口,甄玉的衣服已经被他扯开了一半,露出半个胸膛,过于的激动,让甄玉控制不住眼泪哗哗乱流! 他呆呆看着甄玉,半晌,终于松开了她。 “好一个节妇烈女,好一个士族高门!”阙离徵冷笑起来,“只可惜,你这份忠贞没人要!” “滚出去!”甄玉尖叫起来。 阙离徵哼了一声,他兴致索然地起身,扬长而去。 剩下甄玉一个人,浑身瑟瑟半坐起来,不由抱着膝盖哭出了声。 那天甄玉哭了很久,也没有吃晚餐。 阙离徵的话,重创了她。 她从未有过一刻的念头背叛大祁,无论是前世还是重生的这一世。 前世她最大的野心,也不过就是扶持三皇子上位,而这一世,正因为她知道了自己是谁的孩子,所以心里更存有了一份荣誉感,更觉得自己“天生就该维护大祁的利益”。 可是大祁又给过她什么? 她的父亲和母亲,都是为了保卫大祁而死,因为父母的早逝,前世她吃尽了苦头,没有从大祁朝廷获得过一分一毫的嘉奖。 就算这一世,被景元帝封了个虚有其名的公主,除此之外,也没有拿到什么令人艳羡的好处,反而是甄玉为了保护大祁百姓,一次又一次让自己身临险境。 现在,更好了,大祁的天子直接抛弃了她。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当初一名不文的处境。 今天阙离徵的话,毫不留情撕裂了虚伪温情的面纱,让甄玉心底那些无名的怨愤,一股脑涌了出来! 为什么没有人来救她?! 为什么岑子岳到现在都不来找她?! 难道他真的那么蠢,景元帝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真的以为自己是被白长老带走,“重伤休养”去了吗?! 甄玉心中怀着怨愤,却不知该怎么办,胸口,被景元帝亲手钉进去的蛊楔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自己如今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绝境之中。 今晚不知出了什么事,没有丫鬟婆子来服侍她,她没有吃晚饭,也没人进来问候。甄玉想,大概是自己得罪了阙离徵,是他下令不给饭吃,也不让人服侍,他是要惩罚自己。 也罢,甄玉心灰意懒地想,反正被囚禁在这儿,出不去,饿一顿也无所谓。 ……不知不觉,她朦胧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甄玉觉得,自己被谁给摇醒。 她努力睁开眼睛,这才发觉房间很黑,丫鬟们竟然连盏灯都没给她送来。 她正觉得奇怪,忽见床边赫然一个黑影! 甄玉差点尖叫起来! 那黑影看出她的意图,赶紧一把捂住甄玉的嘴!甄玉刚欲挣扎,就听那黑影低低道:“玉儿,是我。” 甄玉呆住了! 这声音……是岑子岳! 甄玉的脑子错乱了,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还是说,自己是在做梦?! 见甄玉呆愣不动,岑子岳松开捂住她的手,抓住她的胳膊低声道:“走吧,咱们离开这儿。” 甄玉还是呆坐在床上,不肯动。 她有两三个月没见他了,甄玉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记得他的长相。 在素州这几个月里,甄玉每天都在盼着他来救自己,夜里听见一点动静,也疑心是他带着人马冲杀而来…… 现在他真的来了,甄玉却觉得这极度不真实! “怎么了?”岑子岳赶紧问,“玉儿,你为什么不动?难道是阙离徵给你下了药?” 甄玉用力摆脱他,半晌,才哑声道:“王爷还记得有我这么个人么?” 第567章 宅子炸了 岑子岳的手,不由松开了。 甄玉听见,暗夜里,岑子岳发出一声苦笑。 “我知道你肯定会怪我,怪我这么久都没来救你。”他轻声道,“其中缘故,此刻无法详谈。我虽知你在这儿,但我不敢轻易行动,我是怕打草惊蛇,阙离徵此人诡计多端,若一击不中,他肯定会把你胁持去凉州……” 岑子岳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一旦你们出了大祁边境,西北大漠茫茫,真犹如鱼进大海,那我就更难找了。” 甄玉听他说到这儿,心中已经相信了大半。 岑子岳又赶紧道:“先不说这些,马匹就在外头,快跟我来。” 甄玉点点头,正要下床穿上鞋,黑灯瞎火却怎么都找不到她那双鞋。 “不要管鞋子了。”岑子岳干脆一把将她抱起来,“时间紧迫,就这么走吧!” 甄玉心中一慌,还没等开口,就已经被他抱出房间。 岑子岳抱着她,快步奔至门口,果然,月光之下,一匹骏马正悄悄停在那儿。 见主人出来,马儿轻轻跺了跺脚,却没出声可——可见是一匹训练有素的战马。 岑戬将甄玉抱上马,他从背后抱住甄玉。 “抓紧了!”他低声嘱咐道,“我知道你现在身上没力气,放心,有我抓着你,但你的手一定不能松开缰绳。” 甄玉依令抓住缰绳,心中却困惑不已:那些突厥人去了哪儿? 不光那两个看门的武士,四周围,甄玉也没看见那些服侍的下人们。 只见整座宅子黑洞洞的,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声,难道说……阙离徵已经逃走了?! 岑子岳和甄玉骑着马,才刚刚走出十多步,忽然间,四下里燃起松脂火把! 十几个突厥武士,好似鬼魅般冒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优蓝太子阙离徵! 一见甄玉他们,阙离徵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颐亲王大驾光临,怎么不和小可打个招呼?” 岑子岳哼了一声:“我们正打算告辞,太子却拉出这么多人马来,又是想干什么呢?” 阙离徵摇摇头:“王爷这话说得不妥,公主这几个月在这儿,吃住一应都是小可照料,王爷就这么闯进来,二话不说带了人就走,这让小可情何以堪?” 岑子岳笑起来:“太子这几个月对永泰公主多有照顾,在下十分感激,不过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她在此耽搁了数月,思念故土家人,如今也该家去了,还请太子让开一条道。” 阙离徵假作诧异:“谁说她思念故土了?她明明答应了我,要和我一块儿回凉州的!” 甄玉听得怒不可遏! 她忍不住冷笑道:“又在那儿自作多情了!王爷你别信他!我从来都没答应过这种事!” 岑子岳哈哈一笑:“我当然不会信他。傻子才会答应他那种事!” 阙离徵听甄玉这么说,马上换了一副哀戚的表情:“玉儿,昨日花好月圆夜,你才在我枕边答应要和我回凉州,怎么不到一天你就翻了脸?难道是你家男人在这儿,你害怕了?” 甄玉被他气得浑身发抖! 她努力忍住狂怒,轻蔑一笑:“所以,终究还是露出本相了是吗?往一个弱女子身上泼污水!原本我还以为,堂堂一国太子,怎么也得留几分尊重,看来我想错了,蛮子就是蛮子,无可教化!” “公主放心,我知道他在说谎。”岑子岳淡淡地说,“优蓝太子,公主的闺名可不是你能叫的。往后在我们面前,说话小心些,不然可是要吃大亏的。” 火光之下,甄玉看见阙离徵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之极! 他不再说话,退后了一步,然后冲着周围的武士使了个眼色。 那原本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突厥人,此刻得了命令,一个个拎着刀,张牙舞爪冲了过来! “弯下腰!”岑子岳低喝了一声。 甄玉慌忙俯下身去,此时,就听见刀剑相撞的声音,“苍啷啷”不绝于耳! ……有热热的血,像一盆热水一样,“哗”的泼洒在甄玉身上,一个突厥人被岑子岳砍落下马! 马儿在冲杀中嘶鸣不断,甄玉能感觉到身体的颠簸,也能感觉身后岑子岳在不断拼杀,突厥人的惨叫在他们的身边起伏,被砍中的尸体纷纷跌落马下!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甄玉的小臂!那竟然是半个死去的突厥人! 甄玉咬着牙,用尽力气想甩掉那可怖的尸身,可那股怪力好像钳子一样,死死钳住她的胳膊。 就在她几乎要被那人给拖下马去的关头,身后岑子岳手起刀落,一刀砍落了那个突厥人! “抓紧缰绳!要突围了!” 甄玉不敢怠慢,把缰绳抓得更紧,将身体俯得更低。鲜血,不断泼溅到她身上、脸上,她却连抹都不敢去抹一下! ……也不知冲杀了多久,身边的惨叫声渐渐止息,马儿也终于停了下来。 四周围,那些突厥武士已经消失,甄玉努力侧身往回看,黑暗中,还能看见逃出来的方向,那儿有点点火光。 “仔细看着。”岑子岳忽然在甄玉耳畔说。 她正想发问,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巨响! 甄玉被那响声吓得心中一跳! 岑子岳把甄玉揽入怀里,用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紧接着,就听见接下来又是好几声,直震得地动山摇! 甄玉目瞪口呆望着来时的方向,是她这段时间住的地方发生了爆炸! 那是阙离徵的那座宅子! 甄玉不禁浑身发抖,那个关了她几个月的牢笼,此刻竟然火光冲天,巨焰如一条火龙,直直窜起,连半个夜空都被染红了! 夜风大作,火炭的焦糊气息扑鼻而来,片片猩红就像鲜血,在贴近天际的地方四下飞溅。 甄玉目瞪口呆望着那已经变成一座火宅的屋子,她看着着了火的巨梁跌坠,平地里又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如万马奔腾。 然后那宅子,就在被染红的圆月之下,轰隆隆倾颓下去,陷入了幽深乌黑的地渊深处…… 第568章 我会逼他下罪己诏 “他在花坞的地底下,埋了炸药。”岑子岳在甄玉身后,忽然轻声说,“这疯子,把你放在一大堆炸药的上面,当然,也连同他自己在内,真是疯狂透顶!” 甄玉打了个哆嗦,回头望着这男人,此刻,巨大无朋的血月,正恹恹映照在他身后。 那一瞬,甄玉的眼睛里出现了错觉,好像这血月照亮的一切,正是岑子岳卷起的腥风血雨! “……若我轻举妄动,他就会点燃炸药。”岑子岳眯缝着眼睛,他盯着那火光,继续说,“所以,就算我知道你在那儿,也不能随便闯进去。” “那现在他……是炸死了么?”甄玉不由问。 岑子岳摇摇头:“不可能。多半是逃了——不过本来他今晚就要走。” “他去哪儿?” “回凉州。”岑子岳哼了一声,“你还不知道吧?突厥王,就是那位大可汗,前两天暴病死在外头,他留在凉州的长子,密谋篡位,想废掉阙离徵这个太子。这个时候,这家伙必然会回头去应对。” 甄玉吃惊不小,没想到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正在她愣神中,却见前面不远处迎来一队人马,为首的见到岑子岳,赶紧下马躬身道:“王爷!” 岑子岳问:“怎么样?” 那人答道:“属下依照王爷吩咐,点燃炸药,阙离徵的人马损失惨重,但是优蓝太子本人……未发现踪迹。” 岑子岳点点头:“又让这狐狸逃了。也罢,咱们把他害得也够惨,今晚把这位瘟神送回凉州,也算是功德圆满。” 然后他又看看甄玉,苦笑道:“先回军营去,你这一身的血,得好好洗洗了。” 回去路上,岑子岳才慢慢和甄玉解释了之前所发生的事。 自从她忽然“失踪”,岑子岳就感到不妙,因为甄玉是奉命进宫,向景元帝汇报九皇子被害案的调查结果的。 谁知道一进去,就再没见出来。 景元帝对外给出的解释,和甄玉之前听到的一样:她被赵福和钱禄两个属下反水,命悬一线,伤势非常重,所以白长老将她带走,找世外高人救命去了。 但是这套解释,哄不了岑子岳。 “我逼着皇上,说出了实情。”他深吸了口气,“他最终坦白,说你被阙离徵给带走了。” 甄玉听得五味杂陈。 岑子岳并没有说,他当时究竟是如何逼迫景元帝的。 但是,要逼迫这个狡猾自私的皇帝说出实话,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哪怕他是皇上的弟弟……恐怕当时,岑子岳动用了一些不能公之于众的手段。 而景元帝竟然没有当场翻脸,扣他一个大逆不道、甚至“意图谋反”的帽子,这也令甄玉暗暗称奇。 她更没想到,岑子岳为了打听她的下落,竟然可以做到这一步。 “皇上最终坦白,他当时被阙离徵逼得没办法了,只好把你交给了他。” 甄玉冷笑了一声,原来到最后,景元帝也还是没说实话。 “你相信是阙离徵逼他这么做的吗?”她忽然道。 岑子岳沉默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 “我原本做好了更坏的准备。”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以为你被他杀了。” “……” “而且我根本也不相信赵福和钱禄会背叛你。”岑子岳冷笑道,“我完全明白皇上想报复你的欲望,毕竟是你杀了岑凌琊。” 甄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问如果景元帝真的杀了我,你打算怎么办? 但她想来想去,还是把这句话给咽了回去。 这问题实在太险恶,她不该用并未发生的事情来试探岑子岳。 然而甄玉没想到的是,虽然她没有开口,但岑子岳却猜到了她的心事。 “如果皇上真的杀了你,我会要求他给你,还有你父亲母亲洗刷名誉,公开证明落雁堡那一役,不是你父亲的错,你更不是被下属所杀。”岑子岳深深吸了口气,“我会逼着他写罪己诏,退位给太子。” 甄玉内心,深深震撼了! 良久,她才哑声道:“他不可能答应你。他会杀了你。” “无所谓。”岑子岳冷冷道,“在他杀我之前,我会逼着他做完这所有的事情。” 他没有再称呼景元帝为皇兄了,甄玉突然莫名地想,之前他一直是“皇兄”、“皇兄”个不停。 岑子岳在心理上,已经和他这位皇兄拉开了距离。 赤凤营的大本营就在素州,甄玉这才知道,其实她一直就在素州首府纪楠城内。 到了辕门外,岑子岳先下马来,然后,他把甄玉抱了下来。 甄玉这才想起,自己一直就没穿鞋。 于是她只好光着脚,缩在岑子岳怀里,窘迫得不知该怎么办。不管她有多大方,但这个时代,女性不穿鞋,光着脚丫出街,毕竟是非常失礼的事情,更别提的是,她甚至没穿外衣。 此刻大营之内,灯烛火把燃得亮如白昼。 很多将领都迎了出来,里里外外的部将们全都瞧着,但是,谁也没出声。偶尔,甄玉能听见一两声轻咳,那里面明显是含着尴尬和不自在。 然而岑子岳却像是全无所谓,他竟然就大步流星,一直把甄玉抱进了军营。 进来房间,他小心翼翼把甄玉放在了床上。 “我去叫人准备热水。”岑子岳说,“你先沐浴更衣……呃,军营里简陋,可能没什么好衣服。” “没关系,只要能穿就好。”甄玉苦笑,逃出一条命来这就不错了,她还要求什么呢? 岑子岳看着甄玉,忽然轻声说:“这几个月,你受了苦。” 他的话很简单,甄玉听在耳朵里,只觉鼻子一酸。 她强力忍住泪,抬头笑道:“总算能活着出来,见到王爷,这就不错。” 刚才在马上,黑灯瞎火的没法看清楚,此刻在灯下,甄玉才发现,岑子岳的眉梢多了一份风霜,看来这几个月对他来说,也是相当的煎熬。 但他双眼之中,往昔那淡淡的客套疏离之感,却已消失无踪,这让那双黑眸愈发显得明亮。 岑子岳凝视着甄玉,然后抬起手来,用拇指擦了擦甄玉脸上的血迹。 “总算把你找回来了。”他柔声道,“我也可以放下心来了。” 第569章 七处地龙髓 事后甄玉才得知,何止是她居住的花坞底下埋了炸药?素州首府纪楠城内,竟被阙离徵安放了足足七处地龙髓! “但是,安放地龙髓的地点他却不肯告诉我们。”岑子岳说,“每一次,他都用一个物件暗示我,让我们自己去找。” “物件?”甄玉忍不住问。 岑子岳拿起旁边一个包裹,他将包裹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摊放在甄玉面前。 她一眼就看见了自己那枚玉镯! “是我的!”甄玉叫起来,伸手抓住玉镯,“怎么会在这儿?!” “这就是阙离徵的诡计。”岑子岳说,“每一次,他都命人送一件东西来,叫我们找那处埋了地龙髓的地点,如果在规定的时间之内,我们找不到,他就会点燃地龙髓。” 甄玉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七处埋了地龙髓的地方,就在这小小纪楠城内,这岂不是把一座城池放在悬崖边上了?! “……这七处地点,有的在素州都督府内,有的,是在著名的酒楼里面,有的在军营附近,还有一处,埋在了元通寺义明方丈的禅房下面。” 甄玉吓了一跳:“义明方丈他没事吧?” 岑子岳摇头道:“没事。起初他怎么都不肯信,后来我急了,闯进禅房,当着他的面,把那两块青砖搬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两坛子地龙髓,他这才相信了我。” 甄玉诧异道:“可是,王爷怎么知道地龙髓就在方丈的房中?” 岑子岳笑了笑,拿起包裹里的一张纸递给她。 甄玉接过来一看,却是自己帮阙离徵抄写的一段经文。那是《楞严经》里面的一句:一切众生,不见身中,独见身外。亦如灯光,居在室外,不能照室,是义必明。 “《楞严经》是禅宗经典,元通寺是禅宗寺庙,而且方丈的法号就在这张纸里面。”岑子岳放下来,他叹了口气,“这个其实还算好猜的。” “那不好猜的呢?”甄玉来了好奇心。 “这个。”岑子岳拿起一块红色的料子递给她,她抖开一瞧,却是一件艳丽的女人肚兜! “这个不是我的!”甄玉马上扔掉它,她忿忿道,“我的衣服一件都没丢,他都还给我了。”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你的。”岑子岳哼了一声,“这么艳俗粗劣的玩意儿,别说你,饮翠都瞧不上。” 甄玉噗嗤笑了,这话要是让饮翠听见,肯定是要称赞岑子岳为“知己”呢…… “那这肚兜,又暗示了什么地点?”她问。 “这玩意儿,还真是费了我好些脑子。”岑子岳皱眉,用手按了按眉心,“我和部将们猜来猜去都猜不到,而且时间紧迫,若是十个时辰之内不找到那些地龙髓,阙离徵就要点燃它。” “后来呢?”甄玉也紧张起来。 “是思文那小子,无意间提醒了我。”岑子岳笑了笑,“他说,这肚兜这么红,还弄得香喷喷的,可见不是什么正经女人用的东西……他这话让我想起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红香院。” 甄玉啊了一声。 红香院就在素州,是本地有名的青楼,虽然名声不及京师的媚雪楼,但甄玉还是知道它的。 “又是这种事!”她恨恨道,“上一次,埋在天香馆,这一次又埋在红香院,这畜生,就专门挑人多走动的地方!” 岑子岳点了点头:“害得一帮军爷深更半夜闯进妓院搜查,闹得鸡飞狗跳,结果正是在那儿——红香院在闹市,那一片商铺延绵无边,一旦炸药被点燃,后果不堪设想。” 甄玉看着桌上这零零碎碎一大堆,哭笑不得。 “阙离徵到底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她恨恨道,“他这样耍咱们玩,很有趣么?” 岂料岑子岳摇头道:“他不是为了耍我们玩,他是为了拖延时间。” “什么意思?”甄玉问。 “他想替他伯父多争取一些时间。他伯父之前正在征讨曲赦,不料屡攻失利,这次骤然离世恐怕也是因为曲赦久攻不下,急火攻心所致。如果此时,我们再从素州出兵,突厥的这位大可汗就成瓮中之鳖了。”岑子岳冷笑道,“阙离徵把整个纪楠城弄成了一个大火药库,再把你给绑架到身边,这样一来,我自然也就无法出兵。所以他这法子,其实是围魏救赵。” 说到这里,岑子岳又哼了一声:“不过如今,他伯父也死了,接下来突厥那边肯定要内乱一阵子,阙离博那几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不用急,就坐等看好戏就行了。” 甄玉暗想,岑子岳这意思,接下来阙离徵能不能顺利做上突厥的大可汗,还有未可知。 那晚因为她来得过于仓促,军营里甚至没有女人衣服,岑子岳身边的参将没辙,竟给甄玉找来了一身小兵的军服。 时间太晚,甄玉也不做挑剔,况且衣服干干净净,虽然有点旧,看上去倒很整洁。沐浴之后,她也就穿上了。 等她换好了衣裳,把头发绑好,再从房里出来,却把岑子岳弄得一怔! “哪里来的小毛孩子?”他笑道,“征召入伍时,没有检查户籍年龄么?” 他身边几个部将都笑起来。 甄玉拍了拍身上,大大方方地笑道:“倒是比我那一身更加方便,挺好的。” 旁边那个给甄玉找衣服的参将赶忙道:“王爷放心,明日一早,素州都督夫人就来拜见,她会带合适的衣裳过来。” 岑子岳走过来,仔仔细细看看甄玉,又拉了拉她的衣裳:“嗯,袖子还是长了,像个大面袋子。” 那参将很委屈道:“王爷,这是最小号的。” 甄玉却爽朗笑道:“不妨事的,袖子长了就卷一卷,能活动就行。” 她又蹦跳了几下,有点高兴地说:“挺好的,比女装合适多了!” 几个部下都有点意外,之前他们以为,甄玉身为公主,一定是挑剔得要命,一旦她来了军营,肯定是嫌东嫌西,这也不好那也不行,会把他们几个烦死。 却没想到真见了面,这女孩子竟然这么大方,毫无闺阁扭捏之气。 真不愧是做了玄冥司统领的人! 第570章 晏思文 岑子岳也笑道:“不怪你们,怪她自己,不爱吃肉,个子总是长不高的。” “哎?你这人,怎么总是揭人老底?”甄玉不服气道,“我现在可比饮翠高了!” “哦,饮翠是你们府里最矮的,你比她高,也就是倒数第二矮?” 部将们再忍不住,笑出声来。 甄玉正哭笑不得,却听岑子岳柔声问:“肚子饿么?要不要吃东西?” 甄玉本想说不饿,但偏巧,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噜起来,今天她就只吃了两餐,熬到现在早就饥肠辘辘。 “阙离徵虐待我,今晚没给吃晚饭。”甄玉笑嘻嘻道,“王爷叫人给我送个大碗来!” 岑子岳忍笑,命部将送些吃的过来。 伙房送来的是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做工普普通通,味道却挺鲜,甄玉也不客气,抓了筷子就大口吃起来。 岑子岳坐在甄玉身边,瞧着她吃面,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甄玉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于是抹抹嘴边的汤汁,问他:“王爷也想吃一碗?” 他哈哈一笑:“不是。原本以为你会觉得粗糙难入口,没想到还吃得这么香。” 甄玉笑了笑,放下筷子:“你忘了我是什么样的出身吗?还真把我当成生活优渥的公主了?在宋家,我连这样的一碗面都吃不上呢。” 她突然来这么一句话,旁边的部将们都吃了一惊。 岑子岳这才回过头,看着他们,温和地说:“忘记告诉你们了,公主因为生母早逝,生下来就被素州农家抱走,早年生活极为贫寒,她这辈子干过的粗活,恐怕你们几个都没沾过手呢。” 他的这番话,让那些部将们更加吃惊,再看看甄玉那泰然自若,完全不像小女孩的淡定神色,不由都心生佩服起来。 这时候,甄玉却突然想起一个人:“王爷,帮个忙,赶紧把我表哥找来,我有事和他说。” 岑子岳一愣,马上醒悟:“哦,你说的是思文。” 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来到了岑子岳的跟前。 “玉儿,这就是晏思文,晏都督的儿子。” 原来来人正是晏思瑶的哥哥,甄玉的表哥。 “思文见过公主殿下……” 晏思文本来要按规矩给甄玉行大礼,甄玉赶紧跳下椅子,一把扶住他:“思文表哥,你我是兄妹,千万别讲那些繁文缛节的。” 晏思文今年刚满二十岁,个头高高的,和他父亲一样有一张沉默的脸,和他父亲一样眼神坚毅,唯一不太像的是,晏思文的脸部线条,比晏明川柔和细致很多。也许是因为他随了自己的生母,据说那位是晏明川的爱妾,但是生下晏思文不久就过世了。 晏思文仔细打量了一下甄玉,这才抬头和岑子岳说:“表妹长得很像我小姑姑。” 甄玉一听这话,眼圈一红,她哑声道:“你见过我母亲?” 晏思文点点头:“小时候她常常陪着我玩,我幼年好些鞋子衣裳,都是小姑姑亲手做的,到现在还收在我母亲那儿。” 他沉默片刻,才道:“她对我真的很好。” 这句话很简单,但这简单的语句里面,透露出姑侄之间的感情。 “可我从来没见过她……”甄玉说着,眼圈更红,几乎落下泪来。 不知为何,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她却在晏思文身上感受到了许久没有过的亲情。 比起一开始晏思瑶对她的敌意,她这个哥哥却更像晏明川,对甄玉几乎没有任何的排斥。 岑子岳怕甄玉太难过,于是赶紧岔开话题:“你说有事要和思文说的?” 甄玉回过神来,她点了点头:“是关于思瑶的。” 晏思文吃惊道:“是关于我妹妹?可是思瑶她不是已经……” 他当然知道晏思瑶已死,当初父母给他送来消息,晏思文接到家书后,大哭了一场,但碍于在军中承担任务,所以就连妹妹下葬,他都没有回去。 然而此刻,甄玉却忽然感觉到了一阵难以启齿。 好半晌,她才艰难地说:“表哥,我最近刚刚得到消息,当初舅舅安葬的思瑶的遗体……很可能不是她的。” 这一句话,别说晏思文,就连岑子岳都跟着惊呆了! 晏思文颤声道:“什么意思?!难道我妹妹……我妹妹没有死?!” 甄玉叹了口气,她伸手拉晏思文坐下来:“事情太复杂了,我慢慢讲给你听。” 于是她从调查庄亲王一案开始说起,说到晏思瑶是如何误入了庄亲王世子和阙离徵的密谈现场,又是如何被庄亲王给绑架杀害的,这其中有甄玉亲眼所见的部分,也有阙离徵后来告诉她的部分。 甄玉甚至谈到了庄亲王事败之后,她被左相带去看的那颗人头。 “那真的是思瑶,我看得一点都没错。”甄玉非常肯定地说,“当时我站在窗外,我和那口缸只隔着这么短的距离,她还朝着我眨眼睛。” 这话,让晏思文和岑子岳全都大吃了一惊! 岑子岳脱口而出:“你当时怎么没告诉我?” “王爷,这让我怎么说呢?”甄玉苦笑道,“我告诉你,思瑶就剩了一颗头,还被左相给弄走,现在泡在水缸里动弹不得?这消息传出去,除了让我舅舅舅母痛苦,还能有什么好处?” 而那之后,因为她杀了戴思齐,和左相的交易告吹,自然就更无法再见到晏思瑶。 “然而前段时间,阙离徵却告诉了我另外一个故事。”甄玉非常严肃地说,“他说晏思瑶虽然身首分离,但是,竟然没死。” 接下来,她又把阙离徵视角的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听到晏思瑶的头和身子分开,竟然还能伸手打人,开口骂人,岑子岳和晏思文全都震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所以,按照这家伙的说法,目前晏思瑶就在突厥那边,应该在凉州,突厥国师的手上。”甄玉谨慎地说,“阙离徵告诉我,他也不知道如今晏思瑶怎样,究竟是否还活着。再加上,王爷说突厥最近内部大乱,阙离徵要和几个堂兄争夺王位……这就更增加了变数。” 第571章 我会娶你 在甄玉停下讲述之后,晏思文埋下头,他用力揉着脸,就仿佛他想把自己从一个荒诞的噩梦里揉醒过来。 “就是说,到现在也不知道思瑶是死是活……”他喃喃道,“我是不是该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母亲?” 甄玉摇摇头,正色道:“我觉得这件事还是该慎重考虑。首先传递消息的人就不可信,阙离徵此人,满口谎言,早上说的,晚上他就能推翻,真相到底是怎样的,谁也不知道。其次……舅舅舅妈年纪也大了,刚刚经受了一场打击,你现在告诉他们晏思瑶还活着,再过一段时间又打翻这份希望,我怕他们真的会撑不住的。” 岑子岳也点头道:“至少,得弄到更为确凿的证据。思文,这个消息咱们先存在心里,我会派人再去突厥那边打听,如果思瑶还活着,大活人是藏不住的,早晚会漏出消息来。” 晏思文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他又忽然笑了一下:“思瑶这一年给我来了好几封信。前面那几封,一提到你她就火大,满纸都是对你的抱怨,又怪父亲和外祖疼你多过疼她……” 甄玉苦笑起来。 “但是最后这封信,态度却忽然来了个大转弯。”晏思文柔声道,“她和我说,哥哥,以前都是我错怪表姐了,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我当时看见她这封信,心里还高兴了好久,觉得你们姐妹终于能融洽相处了,只是没想到……” 他说到这里,还是哽住了。 那天,甄玉和岑子岳又劝慰了晏思文好久,才让他慢慢恢复了心情。 送走了晏思文,又让部将们各自去休息,等把人都打发走了,岑子岳把门关上。 甄玉看他这样,不由笑道:“这是干什么?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和我说吗?” 岑子岳神色郑重,却又带着一丝犹豫,他斟酌了半晌,还是开口道:“本来你今晚刚到军营,不该这么仓促来问你,可是想来想去,这件事早晚都得弄清楚,自欺欺人更无益处……” 他说了这一堆,甄玉愈发紧张:“王爷,你到底想问什么?” 岑子岳沉默良久,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他看着甄玉的眼睛,小声说:“阙离徵没把你怎么样吧?” 甄玉看着他,瞬间懂了意思,顿时脸涨得通红! 岑子岳看她这样,以为她会错意,赶紧摆手道:“我也觉得这样问不太好,可是今晚我进屋的时候,你头发披散,衣衫不整……” 今晚高潮迭起,事情一件连着一件发生,弄得甄玉头晕眼花,脑子也混乱了,几乎都要忘记了傍晚的事情。此刻岑子岳再度提起,她才想起了自己的遭遇。 那真是让她无法遗忘的糟糕回忆,上一次被这样摁在床上凌辱,是前世的张大赖,甄玉原以为这辈子她可以逃过,没想到在阙离徵这里,又来了第二次…… 即便阙离徵中途就停了手,但当时她被按在床上,撕开衣襟,那却是真真实实的感受。 这也提醒了甄玉,原来男性是这样一种可怕的生物,不管使出多大的力气想推开他,她都办不到,那种任人宰割的羞辱感,那种动弹不得的失控感,像死亡的箭矢,直戳甄玉的心窝! 与其说她在肉体上受了伤害,不如说,她的精神受到了更大的打击。 而更加让她受打击的是岑子岳的问法,就好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就好像应该感到羞耻的是她! “所以呢?王爷觉得他把我怎样了呢?” 岑子岳听出甄玉的语气不大对,慌忙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主要是我当时看见你胸口……” 他猛然顿住,甄玉一怔,立即明白过来,她胸口那处,因为挣扎而弄出的痕迹,落在了岑子岳的眼里! 一时间,眼泪顿时充盈她的眼眶! “我被阙离徵玷污,王爷就认为我不干净了,是吗?!”她愤然摔开岑子岳伸过来的手,“王爷是不是觉得,被突厥人玷污,我就该去死?!就算我是被强迫的,事后也该以死明志,不能苟活,您是这个意思吗?!” “没有!我没那么想……” “真是抱歉了,我可不是那种迂腐的女人!”甄玉忍着泪,颤声道,“被出卖,被强行掳到这里来,这也不是我想的呀!他不肯放我,他凭着自己的力气欺侮我,这难道也是我的错吗?!” “这不是你的错!”岑子岳再度抓住甄玉的胳膊,“就算你被他玷污,我也不会怪你!我会摘下他的首级,给你报仇!” 他抓得那么牢,甄玉好几次想挣脱却挣不开,到最后,她只能放声大哭。 岑子岳没再说什么,他只是紧紧抱住甄玉,听着她哭了好一阵子,才算平息下来。 “好了,没事了……”他哑声说着,一面吻着甄玉的头发。 甄玉仍旧抽抽搭搭,哽咽不已,哭过之后,她好受了许多,现在被岑子岳抱在怀里,只觉无比安心。 这几个月,她独自坚持了那么久,坚持得都快绝望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要一个这样的依靠,就像岑子岳这样,坚忍强大,知道她所有的苦楚,并且帮她从黑暗中走出来。 一直哭到累了,甄玉才停下来,最后,她抽抽搭搭地说:“他是强迫我了……可是我咬了他,我把他咬伤了,然后他就跑了。” 岑子岳一怔,却噗嗤笑起来:“你咬伤了他?” 甄玉被他笑得脸上发烧,她恨恨道:“不然还能怎么办?我又打不过他!不上嘴咬,难道让我当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吗!” 她说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认真看着岑子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被他玷污了,王爷会怎么做?” 岑子岳听她这么一说,眼睫忽然微微一垂。 “首先,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不管以后有什么风言风语,也不管阙离徵如何诬蔑你,我都不让旁人对你起丝毫轻蔑之心。这一点,你尽管安心就是。” “然后呢?” “然后,我要禀告皇上,娶你为妻。”岑子岳淡淡地说,“等你做了颐亲王妃,就更不会有人嚼舌根了。” 第572章 坚韧得像一株野草 甄玉看着他,脸颊慢慢热了起来。 她没想到,岑子岳竟然会为了她做到这一步。谁又愿意娶一个被人玷污的女子?她父亲甄自桅这么干过,那是因为甄自桅是个举国皆知的大英雄,他不介意这一点,不代表别人也不介意。 至少,三皇子是一定会介意,前世他虽然没有明说,可是总在话里话外,提醒甄玉她“出身烟花地”,不是个干净的女人,所以言行举止都必须更加在意,要随时以死维护自己的贞洁……如果今天这事儿放在三皇子身上,三皇子肯定不由分说,扔过来一条白绫,让她自行了断了。 幸亏,老天爷给了她重生的机会,让她遇到了岑子岳。 见她不吭声,岑子岳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低声道:“你没事就好,这几个月,我成日紧张兮兮的,都快落下疑心病了。派进花坞的两个探子都被阙离徵发觉,我又不敢把他逼得太紧。万一你要出了事,那我……” 他的话停下来,深邃的目光凝在甄玉的脸上。 甄玉的心,忽然没来由的一阵狂跳。 下一秒,岑子岳忽然飞快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算了不说了。”他,笑了笑,松开她,低声道,“太晚了,去睡吧。” 那晚,甄玉非常疲惫,但却怎么都睡不着,脑子比什么时候都更清醒。 她耳畔,始终回响着岑子岳的声音:“我要禀告皇上,娶你为妻……” 那时候,他是认真在说这句话,甄玉看得出来。 那一刻,男人的声音是如此坚定,就好像他要将自身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替她挡住外来一切侵害。 甄玉翻了个身,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冷的枕头上。 她还记得岑子岳落在她脸上的亲吻,他的嘴唇意外的很柔软,温和得令她心醉。 她没有和岑子岳说自己胸口的那枚蛊楔,不知为何,甄玉觉得,越是和这个人亲密无间,她就越是不能提这件事。 如果提了,她会感到非常非常难堪。 甄玉觉得,她宁可独守这个秘密,宁可让蛊楔一直这么压制着自己。 就在纷乱的梦境里,她迎来了获得自由的第一个黎明。 次日,素州都督高涯的夫人,前来拜见甄玉, 外界当然不知道景元帝和突厥人的交易,所以依然将她当成公主来尊敬。 这位高夫人显然很懂官场规矩,她带来了好几套昂贵的新衣,还有妆奁等物,因为昨天她已经得知,永泰公主是被阙离徵劫持,是颐亲王单枪匹马把她救回来的,公主逃出来得仓促,就连合脚的鞋都没有一双。 高夫人甚至殷勤地问甄玉,要不要她送两个使唤丫头来服侍,甄玉好言谢绝了,一旦和一方大员的妻子牵扯上关联,未来回京之后,恐怕更不好说了,这是甄玉的暗中考虑。 但是身边一个服侍的丫头都没有,这也不太像话。 岑子岳后来,干脆就找来了一个参将之妻,正是昨天找来小号军服的那个参将,他的妻子姓钱,此前一直随军跟在素州这儿。钱氏二十八、九岁,身形瘦小干练,为人稳重细致,话语不多,照顾甄玉却十分周到,有她和另一个婆子在,甄玉觉得这也够了。 这几天,无论吃住,甄玉都是与部将们在一起,她和他们吃一个锅的饭,水也喝同一个大木桶里的水。 她从不挑剔,给什么吃什么,让睡哪里就睡哪里,甄玉坚韧得就像一株野草。 她太明白,挑三拣四、自矜高贵,那得分场合地点,在自家府邸,可以用寒枫锦,在军营里,军士每日都将被褥床单洗得干干净净,他们已经很尽职了。这种情况下,她若还嫌料子粗糙、花样不够品味,那就过分了。 丫鬟什么的最好也不要,有两个婆子帮忙处理琐事,这就足够了。如今她身处军营,后面却跟着一群丫头,那像什么样子呢? 只是让甄玉意想不到的是,她这种一切从简、事事亲力亲为的态度,很快就博得了军营里所有部将的好感。他们都没想到,堂堂公主,生活竟然简朴成这样。 “你现在,比我还受欢迎。”岑子岳打趣道,“玉儿,你让大伙刮目相看。” 甄玉低头一笑:“那是因为,我真的过过苦日子啊。” 岑子岳点点头:“我也和他们说了,说别以为你是云端掉下来的公主。你父亲可是甄自桅,甄自桅的女儿,能让你们小看了去?” 正说笑着,却见岑子岳身边一个部将急匆匆进来:“王爷!营门口飞来一只好大的青毛隼!赶也赶不走,它的爪子上抓着这个东西!” 岑子岳接过来一看,却是一封白皮信函,上写:永泰公主亲启。 “给你的。”他把信递给了甄玉。 甄玉好奇万分地接过那信函,打开来先看落款,却是“阙离徵”三个字! 再匆忙浏览了信件内容,她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原来阙离徵在信中说,此次他有急事,需得尽快回凉州,所以“不得已”才把甄玉交还给岑子岳,不过日后得了机会,他还会来把甄玉抢走的。他还说,此隼是他训练多年的宠物,只听从他一人吩咐。 阙离徵在信里写道:“岑子岳此人,面目可憎,性情乏味,不知情趣为何物。公主成日对着他,早晚会觉得厌烦不堪。随信赠银哨一枚,公主若思念我,就吹响它,无论公主你身在何处,这只隼都能找到你,把你带到我这儿来。” 甄玉冷笑着,把信一扔:“这个阙离徵,真真是疯了!” 岑子岳拿过信来看了看,却笑道:“有胆子,他就再来试一试好了。” 这话说得满是豪气,甄玉听得心里微微一动。 岑子岳又拿过信封来,抖了抖,果然,从里面跌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银哨,银哨上还挂着闪闪的细金链。 “要么?”岑子岳开玩笑似的把哨子往甄玉跟前送了送,“岑子岳此人,面目可憎,性情乏味……” “才不是!”甄玉马上打断他。 “真的不是?” 他的眼睛盯着甄玉,含着笑意,又好像还有别的意味在里面。 甄玉一时尴尬难当,于是抓过那银哨子,一把扔进抽屉里:“让那家伙的东西见鬼去吧!” 第573章 天麟 歇息了两天之后,甄玉想来想去,知道瞒不住,她还是将自己的身体状况委婉地告诉了岑子岳。 她没有直接说蛊楔的事,而是委婉地说,自己“被下了毒”,所以现在身体状况很差,就和娇养在闺中的普通少女没有差别。 岑子岳听了,皱起眉头:“土蛋也帮不了你吗?” 甄玉心虚地摇摇头:“它现在还没什么办法。” 她说完,又赶紧道:“所以我想,我得加紧自己练习一下,越是这样身子弱,就越是得活动起来,增加灵活度。不然,下次还得让你来救我。” 岑子岳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你想怎么练?” 甄玉叹了口气:“先从骑马开始吧。” 她不是不会骑马,普通骑着马出去逛个街,那时没问题的,但是骑着战马冲锋陷阵,那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了,那种御马的能力,是真的需要长期训练的——这也是为什么在换皮之后,萧焱要特意去找有经验的老军爷,专门教他骑马。 “另外,我还得练一点兵刃和近身格斗。”甄玉苦笑道,“如今我就是个弱鸡,动不动就被突厥人掳了去,我总不能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岑子岳没有嗤笑她,他一向认为,甄玉不是普通的少女,她做的决定,她说的话,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并不是闹着玩。 他想了想,却笑道:“你若早点来营里,我就把我的‘青戬’给你骑,阿戬是青骢马,脾气最是温和聪明,不会像那些骄傲的家伙那样,就喜欢欺负生手。可惜它不在了。” 甄玉曾经听岑子岳提过好几次他的这匹青戬,那时候,他言语之中充满了喜爱。 甄玉一愣:“怎么了?青戬它……出事了?” “没死,跑了。” “啊?” 岑子岳叹了口气:“走失了,看踪迹是跟着一群野马跑掉了。哼,这个花心的家伙!” 原来,素州青仞峰下,野马成群,极难驯服,牧人们说那都是麒麟天神的眷宠,其中身上有带着紫斑的,就是麒麟的血脉。这种紫血斑点马名为“天麟”,自古稀有,据说速度极快,耐久惊人,而且力气大得如同虎豹,只可惜很难套到,更无法圈养繁殖。用最厉害的套马索都不行,它们能生生把缠着铁丝的套马索给扯断。 甄玉听了,放下心来,她莞尔一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福不在主人,或许报在马身上。阿戬想必是被麒麟看中,选入麒麟宫中做了正宫娘娘,此刻正享着清福呢,身边又有很多宫女马、太监马在伺候着,肯定比当一匹战马、成日厮杀来得舒服。” 岑子岳眨眨眼睛,却很委屈地说:“什么呀!阿戬是公的,难道它是被拉去做面首了么?” 甄玉被他逗得笑个不停。 于是不久,岑子岳就把甄玉学骑战马的事,索性就交给了晏思文,毕竟别的部将都不方便和甄玉太接近。 晏思文像他父亲,虽然是教表妹骑马这种小事,他也好像背负了重担,表情总是很严肃。 为了学习方便,甄玉仍旧换了那身小兵的衣裳,晏思文怕甄玉受伤,最开始,他挑了一匹非常温顺的枣红色母马,那马约莫七岁,经过严格训练,也上过几次战场。 第一天的训练下来,甄玉苦不堪言。 原来战马和普通人用的走马和骡子,压根就不是一回事,控制它们非常困难,需要极大的力量和控制技巧。 更别提甄玉本身还在被蛊楔所压制,丧失了大部分的力气,所以就必须比一般的战士付出更多的时间。 傍晚,她从校场归来,两条腿已经变成了螃蟹,得叫一个婆子搀着走路了。 看她一瘸一拐走到饭桌前,像个年迈老者一样慢慢扶着桌沿坐下,岑子岳在一旁早已忍俊不禁。 “受不了的话,叫思文明日停一天。”他充满同情地说,“你这样子,怕是连马镫都踩不上去吧?” 甄玉愤怒地瞪了他一眼。 “我没事,别小看我,这点小事算什么呀!明天早上我的腿就好了!” 岑子岳赞许地点点头:“有点倔劲儿,才好学东西。” 海口虽然夸下了,可是晚间,甄玉倒在床上,连翻身都得唉哟叫唤,两条腿肿硬得像石头一样。 这三个月,她被阙离徵这个混蛋关在屋子里,连院子都去不了,身上的肌肉都变得松弛无力了。 服侍甄玉的钱氏有些看不过去,忍不住说,公主干嘛非要学骑马呢?疼成这个样子,太不值得了。 “难不成,公主往后回了京师,还能每日骑马么?” 甄玉答不上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京师。 也许她留在这里练习骑马,练习各种防身术,其实更多的只是为了拖延。 ……拖延回京师的时间。 骑马的疼痛感,在两天之后就消失了,甄玉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甚至偶尔还能在马背上玩个花哨的动作。 她得意极了,就骑着马去给岑子岳看,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骑术”。 “王爷,照我这能耐,往后也可以披挂上阵、和突厥人比一比了吧!”她兴奋地说。 谁知,岑子岳看了半天,点点头道:“嗯,骑得不错,如果是比逃跑,那你肯定稳拿第一。” 这一句话,惹得他身边几个部将哄堂大笑。 甄玉也不急、也不窘,她也跟着大方一笑:“那好,那我就再学兵刃!” 前世她一直在三皇子的庇护之下,永远躲在幕后,永远保持着娇花一样的闺阁姿态,从来就没想过自己拿起兵刃,保护自己。 “你想学兵刃?”岑子岳疑惑地瞧着甄玉,“站起来还没一把刀长,这样子你能学什么兵刃?” 甄玉低头看看那些“个头”比自己还长的兵刃,略微有点发愁。 是的,她眼下的身高就这么点,根本还是个豆丁,不管她内心有多么宏大的志向,现实的身体条件却是没法克服的。 晏思文在旁却笑道:“还是先把身形在马上稳住,要练得不管怎么拖拽,都不会掉下马来,那才行啊!” 第574章 天麟回归 不过,虽然如此,晚间回了军营,岑子岳还是把甄玉叫到身边,给了她一件“兵器”。 是一个袖箭,经过了改良,形状微小,能藏在袖子里,却能射出六枚箭头。 “你看,这箭头经过特别加工,有倒刺,有血槽。”岑子岳拿着其中一枚,教甄玉对着光看,“近距离射出去,如果准头足够,一枚就能致命。” 接下来,他又仔细教了她如何发射,如何把这东西藏在身上,如何在短时间内给袖箭补充箭头。 “来,试一发。”他将袖箭交给她。 甄玉瞄准对面的木桌,按动机括,箭头歪歪斜斜射出去,还没到目标就落在地上。 “手上力气还是太小。”岑子岳把箭头拾起来,交给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力气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长出来的。往后多练习,熟练就好了。” 于是甄玉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充实。每天她都要在马背上度过好几个时辰,骑术也越来越熟练。 除此之外,她还要练习袖箭的射击,练习抓一些沉重的东西,以加强手上的力道。 如果没有胸口的那枚蛊楔,她的力量增长会更加明显。 她当然不指望对抗蛊楔,而是为了能更多一点自保的能力。 甄玉永远都忘不了被阙离徵按住时,那种可怜的无力感,就像刀俎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他再也不想要那样的感觉,所以哪怕只是多学一点,她也要让自己能有反抗的力量。 岑子岳见甄玉居然是来真的,他却不由惴惴了。 “你这样子,饮翠她们要不认识你了。”他说。“好好一个淑女,又是骑马又是射击,性子都变野了,哪里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甄玉嘻嘻一笑:“就是因为当大家闺秀当了那么多年,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绑走了。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可不要做那种风吹吹就坏了的美人灯。” 岑子岳看着她,忽然说:“把手伸出来。” 甄玉莫名其妙伸出手来,他抓着她的手掌,仔细瞧了瞧,摇摇头:“都磨出茧子了,太傅和太傅夫人见了,要骂死我的。” 甄玉一时沉默。 她真的可以回京,去见外祖父母吗? 天气慢慢转凉,气温每一天都变得更加寒冷,甄玉的骑射水平也在飞速前进,每天的活动量都很大,这么一来,也导致她睡得也越来越早,晚上刚吃了晚餐,上灯还没多久,她就困得抬不起头来…… 偏偏这种情况下,岑子岳不知道为什么,还总是爱找甄玉说话,尤其最近,他的话也越来越多。 只可惜这种时候,甄玉的脑子里总是飞满了瞌睡虫,他的话也常常听得一知半解,有时候,猛然从瞌睡中清醒过来,就觉得这家伙的话题在“鬼打墙”—— “王爷是说,回京路过墨州要多加小心、当心盗贼?”甄玉困惑道,“昨天王爷不是说,不从墨州走,绕道益州么?” 他一下顿住,半晌,抓了抓头发,才道:“绕道的话,得多行半个月,那样路上你太累了。” 甄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嘟嘟囔囔道:“墨州也好,益州也罢,王爷,这事儿咱临走再说好么,我要去睡了……” “啊?这么早?”他愕然地望着她。 很早么?甄玉也愕然望着他,这都二更天了…… 然后他又劝道:“不要这么早睡,你才吃了那么多,肚子还没消化呢。” 没辙,甄玉就只好撑着脑袋,继续听他絮叨。 可她真弄不明白,他这样绕绕弯弯的,到底是想和自己说什么呢? 岑子岳那样子,就像真的有什么要和她说,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的样子。 有的晚上,甄玉实在熬不住了,听着听着就慢慢歪倒在桌上。她想说,王爷若有事和我商量,那就明日请早吧,我已经太困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可是这些话,甄玉都已经没力气说了。 然后,她就会觉得自己被他抱起来,送回到床上去。 岑子岳的怀抱十分温暖,尽管把她放到了床上,也没有立即松开臂膀。他会抚摸甄玉的头发,还有她的脸颊,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气息落在嘴唇上…… 这种时候,甄玉就会舒服地蜷缩起身体,迅速沉入梦乡。 在那半梦半醒、似睡非睡的间隙,她隐约能听见男人的叹息,似苦笑,又似无奈。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岑子岳的那匹青骢马回来了。 不光它自己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匹母野马,甚至还有一匹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 整个军营都轰动了。 因为之前这么多年,只有军马被外头野马带走、放飞野性,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的事情。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军马把野马带回军营,甚至还带了个小崽子回来。 岑子岳高兴得合不拢嘴,他抱着回来的青戬亲个不停,又拍着它的马头,奖励道:“阿戬,不错啊!不光拐了个媳妇回来,还生了孩子!算你大功一件!” 然而这其中,最令大家吃惊的是,青戬带回来的那匹小马,身上有着一块块紫色花纹。 这就是传说中,神血勇猛,力大堪比猛兽的“天麟”。 军营里所有人都轰动了,大家纷纷跑去马棚看活的天麟是什么样,到最后马棚拥塞不堪,马夫只好命他们排队拿号,依次参观。 “哎这么好的马,到最后能落谁手上啊?”有人忍不住问。 “这还用说嘛,当然是咱们主帅,王爷亲自骑啊!” “可是王爷已经有了青戬了,而且王爷昨天说了,这匹天麟的主人未定,也没法指派,他要让天麟自己选择主人。” “据说天麟的脾气好大,昨天一脚踢翻了两个马夫,还有一个肋骨都断了!” 有人看着天麟那花瓣一样漂亮的花纹,充满艳羡道:“它真漂亮,我真想要天麟啊!” 旁边的伙伴就哄笑起来:“做梦谁都会!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只有甄玉没去看那匹天麟。一来她不爱凑热闹,二来,岑子岳也叫她别走近,不然反而会被这匹坏脾气的马驹给伤到。 “虽说这匹小马的高度,正好可以给你骑,但这家伙脾气实在太坏了。”岑子岳故意摇了摇头,“昨天还踢了我一脚,胳膊到现在还在疼。” 甄玉啧啧看着他,阴阳怪气道:“王爷就是自己想要天麟吧?” 岑子岳被她一语道破,嚷嚷道:“我可没这么说!天麟的主人是天麟自己选,我不干涉!” 甄玉嘻嘻一笑,没再说什么,反正她也不想要一匹总是踢人咬人的凶马。 第575章 和天麟的首次见面 平心而论,晏思文是个非常负责的老师,他没有因为教骑马这件事简单,就不上心、随甄玉的便,而是循序渐进,从最基础教起,同时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纠正她的姿势,以自己过去的实战经验,告诉表妹,危险可能来自何方,到时候人在马背上又该如何抵挡、防御。 不仅如此,晏思文还教会了甄玉如何一边骑马飞驰,一边用袖箭攻击敌人。 “袖箭射程很短,所以离太远了没有用。”他解释道,“到时候,一定要放缓速度,而且尽量往高处射,敌人身上都有盔甲,但是脸上通常无防护,袖箭射中眉心、眼睛,都能致命。” 在他的教导之下,甄玉甚至学会了如何在飞驰的状态下给袖箭换箭匣。 等她学得十分熟练了,就得意洋洋地在岑子岳面前演示了一遍。 岑子岳十分吃惊。 “你还真的教出了一个高徒呢。”他假意震惊地对晏思文说,“是不是费了比往日多两倍的精力?” 甄玉都被他气乐了,这家伙最擅长奚落她! 晏思文却腼腆一笑,道:“原先我以为表妹吃不得苦,所以总是担心任务太重会伤到她。但是现在看来并不是的,玉表妹很聪明,而且非常用功……” 他说着,眼神黯淡:“她比思瑶不知道强哪儿去了,这些,其实我也教过思瑶,可是她却说,我又不打仗,我连家都不想出去,哥哥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甄玉见他伤感,忙安慰道:“思瑶那时年龄还小,又是被舅舅娇惯长大的,会说那样的话,也不奇怪。” 晏思文勉强一笑,抬起眼睛,喃喃道:“真希望她还活着……若思瑶还活着,不管她变成什么奇怪的样子,我也都认了。” 那一日,晏思文被岑子岳叫去有事,等他走后,甄玉完成了日常的练习量,觉得有点无聊,于是突发奇想,想去马厩看看那匹天麟。 她现在,已经有了一身很正规的骑兵服装,就算是有点长的衣袖裤脚,也都被甄玉好好绑了起来。虽是男子打扮,但永泰公主进进出出这么久,脾气又非常随和谦逊,所以一来二去的,大家也都习惯了。 到了马厩,有小卒见甄玉来,赶忙迎上前:“公主有事?” 她赶忙摆摆手:“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马……王爷说,过两天会给我挑一匹好马,所以我提前过来瞅瞅。” 见她真没什么事,小卒也就不再跟着,让她自己在马厩转着玩。 甄玉独自在马厩里走来走去,把每一匹马都仔细看了一遍。 马厩的味道不好闻,牲口身上的气味都很重,大群集结起来的牲口,散发的味道就更重。 但是甄玉一点都不在意,她早已经习惯了马匹身上的味道,甚至和成日相伴的那匹枣红母马产生了深厚的感情。 马的眼睛非常美丽,像人一样深情妩媚,又十分忠诚,甄玉觉得这是她接触过的最可爱的动物。 她沿着马厩往里走,到最后一间,停住了。 甄玉看见了那匹“天麟”! 一开始,那场围观的热潮早已经过去了,除了几个真正心存念想的,到现在还时不时会来马厩转悠以外,绝大多数人都对那匹天麟死了心。 他们说,战马,首先是要服从纪律,像天麟这种太过于聪明、又太暴躁、心里主意比主人还要大的坐骑,就算驯服了也是个大麻烦,这他妈哪里是养马?倒像是养了头老虎,还不如那些能力差一点但性格老实的马。 当然,这种话也被很多人笑说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此刻,甄玉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马驹——它甚至有一大块专门休息的区域。 到现在,天麟还是一匹小马,但是个头已经显得很高大了,马的身上,一块块的紫色花斑,倒像是一朵朵淡紫的花盏,漂亮极了。 单看毛色就知道,这是一匹不可多得的良驹。 甄玉这两天,也问过岑子岳关于这匹天麟的事,她想知道岑子岳对这匹马的判断。 岂料岑子岳听甄玉这么一问,却哼了一声。 “以为天降良驹,其实是来了匹马祖宗。”他说,“仗着自己是天麟,爹妈都瞧不上,脾气坏透了,和谁栓在一块儿都不乐意,一连咬坏了两匹马,连自己的亲妈都敢尥蹶子,这不是,昨天一个马夫的腿刚被那家伙给咬伤。” 甄玉吃了一惊,没听说马还会咬人这种事。 “天麟是这样的。”岑子岳解释道,“力气蛮壮,性子堪比虎豹,你若仔细观察,就能看见它的牙齿和普通马匹的牙齿不太一样,顶端更加尖锐,就像刀子,你没看那个马夫腿上的伤,这么大一片肉,完全被咬掉了,见骨了都。说是老虎咬的都有人信。” 岑子岳想了想,“说白了,这家伙看着像马,其本质更接近猛兽,只不过长了个马的形态。现在我叫人把它关起来了,哼,非得改改这坏脾气不可。” 那匹马本来在发愣,听见人走过来的声音,就抬头瞧着甄玉。 好一双漂亮的琥珀色大眼睛! 那双眼睛,比其它的马更清澈,更透亮,水汪汪如孩童一样。 甄玉就这么盯着那匹马,马也这么盯着她,俩人一时间,谁也没动。 甄玉忍不住,悄悄又向前走了一步,马儿没动,依然看着甄玉。 想起岑子岳的话,她不敢再往前了,只好站在那儿,小声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想你的爹娘吗?” 和马匹说话,是晏思文教甄玉的。他说比如一般人家里养的马,那只是单纯负重的工具,丢给马夫照顾即可,你完全可以不理它。但战士不一样,战士就是要和马沟通,除了身体动作,语言也很重要。 “马自然是听不懂人话,但它能听出你的语气。”晏思文说,“你若生气,怒意会顺着话语流露出来,马就能感觉到,你要是高兴,马也能感觉到。所以和军马说话时也要注意,要把它们当成兄弟,朋友。不能把它们当成畜生,肆意侮辱。” 想到这里,甄玉就以很小心、很温和的语气,对天麟道:“我过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你还好吗?” 很难得的,天麟没有发怒,也没有冲她尥蹶子,过了一会儿,它只是很郁闷地别过脑袋去,不看她了。 第576章 驯服天麟 甄玉这才意识到,天麟的态度里明显带着失望。 想想也是,头一次来见它,自己竟然什么吃的都没带……哪怕有把豌豆也好啊! 想到此,甄玉灵机一动,她转身出了马厩,找到刚才那个小卒问:“有没有糖块?” 那小卒被甄玉问愣住了,他摇摇头:“没有……” 甄玉失望了,又问他:“哪儿有糖?” 他有点紧张地说:“公……公主要糖块?我、我这就去找!” 说着,他拔腿就跑进隔壁的草屋,很快,就听见他在和几个当兵的说:“公主想吃糖!谁有糖块?” 甄玉哭笑不得,正想解释,却见他捧着一把糖块跑出来。 “就、就这些了……”小卒喘着气道。 甄玉赶紧两手各抓了一把:“多谢!” 她捧着糖块,回到天麟身边,依然不敢太接近,只把其中一把糖块,放在它的跟前,然后自己退后了一步。 天麟嗅了嗅那把糖块,它张开嘴巴,“嘎嘣嘎嘣”吃起糖来! 甄玉笑起来,干脆把第二把糖递上去:“来!吃吧!” 于是天麟就着甄玉的手,吃得更欢了! 正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那小卒的惊呼:“公主!别碰天麟,它咬人的!” 甄玉被那一声吓得一抖,本来吃着糖的天麟也停住。 一瞬间,她看见它的双眼,竟然流露出野兽般的凶恶之意! 只见天麟长嘶了一声,竟然拿身体撞向面前的木栏! 一下,两下,还没几次,那加粗的木栏竟然被它生生撞断! 小卒吓得面如土色,他冲过来,一把拖住甄玉:“公主小心!” 天麟挣脱马厩的栅栏,一下冲了出来! 甄玉心知这下子坏事了,她索性推开小卒,快步上前抓住了缰绳,趁着马厩走廊狭窄,天麟活动还不方便,甄玉一下子飞身跃上马背! 耳畔,就听见狂风大作! 这匹天麟竟然跑得如此之快,犹似风驰电掣! 没多久,它就冲出了马厩,凶悍无比地闯入了校场! 甄玉伏在马背上,她听见很多人在叫嚷,那叫声遥远得像从云端飘来的。 她的身体下,马儿在不要命的狂颠,甄玉还听见了岑子岳的声音,他在喊:“玉儿!小心!”…… 可是无论那匹天麟怎么疯狂挣扎,甄玉一直死死抓着缰绳,用晏思文教她的法子,以最大的力气把身体稳在马背上! 好几次,甄玉都觉得自己快要被它给颠下来了,她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被这个小家伙给颠碎了,她不知道这匹疯马到底要跑去何方,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方,她只是死死咬着牙,以意志把自己稳在马上,随着它的翻腾调整姿势,让自己不至于掉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体下面的咆哮烈马,终于缓慢了动作。 甄玉不敢放松缰绳,依然警惕地感觉着它的动向。 又过了一会儿,马儿彻底停了下来。 好几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公主!……” 甄玉晃了晃,只觉得天旋地转,手一松,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 一双臂膀稳稳接住了她! “玉儿!” 是岑子岳的声音。 这声音听在甄玉的耳朵里,就仿佛神力加持,她本来慌乱的心,渐渐也安定了下来。 她晃了两晃,竭力稳住神志,手扶住岑子岳的胳膊,努力站稳身体,然后才深深吸了口气:“……放心,我没事。” “你把我吓坏了!”甄玉听见了他愤怒的声音。 而她只能虚弱地冲着他笑了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岑子岳扶着甄玉回到屋内,等她坐下来,气息均匀了,这才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会骑着天麟从马厩冲出来?”他皱着眉头问,“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没有谁,真的。”甄玉生怕他责怪那个小卒,赶紧劝慰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接下来,她就将刚才在马厩发生的一系列事,告诉了岑子岳。 “多半是那个小卒的叫声把天麟给吓着了。”甄玉叹了口气,“本来它在我手上吃糖块吃得好好的。” 岑子岳一脸不悦道:“既然它撞开栏杆冲了出来,你就该躲开呀!干嘛还骑上去?” “你这人,我哪能真的让它随便冲出去不管?”甄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天麟冲到校场上,会伤人的,你不是说它牙口厉害,咬人特别狠的吗?” “那也用不着你一个弱女子替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上场。”岑子岳声音温和下来,又替甄玉捋了捋有点乱的头发,眼神里有一丝感慨,“你总是这样,危急时刻第一考虑的都是别人,你呀,真要出了事,你到底有几条命去填?” 甄玉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故意大咧咧笑道:“我也没那么伟大。” 这时候,却见晏思文匆匆进来:“王爷,那匹天麟还在校场胡闹,谁也制不住它……” 岑子岳站起身来,牵着甄玉的手道:“走,去看看。” 出来屋子,一到校场,果然,那匹天麟还在校场里扬着脑袋跑来跑去,喷着响鼻,弄得尘土飞扬,一旦有人靠近,它就尥蹶子踹人。 “我去试试吧。”甄玉突然说。 岑子岳有些不放心:“它要是想伤你怎么办?天麟那口牙,能把你手指给咬断呢!” “不会的。”她笑起来,“刚才明明已经制住了——哦对了!糖块!” 岑子岳愣了愣,忙找部下们要来一把糖。 其实只是粗硬的糖块而已,不过甄玉握在手里,却有了十足的信心。 果然,等她走近,那匹天麟也安静下来,它只眨巴着大眼睛,瞧着甄玉,那意思仿佛是在说:“糖块,还有么?” 那种明显的幼兽顽皮心态藏不住。 甄玉把手中的糖块往天麟跟前一送:“馋嘴家伙,来吧!” 马儿低下头,嘎巴嘎巴吃起糖来。 四周围,传来军士们复杂的议论声,有震惊的,也有艳羡的,他们谁也没料到,这么一匹烈马,竟被这个弱女子给制服了。 第577章 车渠的请柬 甄玉虽然心中得意,却也不太敢大意,等到天麟吃完了糖块,她这才小心翼翼牵起它的缰绳,拽了拽。 凶猛的烈马竟然再没有反抗,它十分听话地跟在少女身后,慢慢走起来。 甄玉一直将天麟牵到了岑子岳跟前,莞尔一笑:“王爷,这匹马归我了么?” 岑子岳刚想伸手去碰天麟,马儿突然凶狠地打了个响鼻,张嘴就要咬他! 岑子岳慌忙把手一缩,他的手指差点被天麟给咬掉了! “喂,不可以这么凶。”甄玉嗔怪地对天麟说。 天麟看看她,又看看岑子岳,这才不甘心地喷了喷响鼻。 “混蛋小子……好吧,就算归你了。”岑子岳一脸悻悻道。 等到岑子岳离开,甄玉悄悄问晏思文:“王爷干嘛不高兴?” 晏思文笑起来,他小声道:“这匹天麟被王爷关了好几个月,一直是定量喂养,谁也不许接近,最近这两天,已经比刚开始强多了。王爷本想磨好了它的性子,亲自来驯它——却被表妹你用一把糖块就抢走了,他当然不高兴。” 后来,这匹天麟果真就归甄玉所有,她便给它取名叫“小紫”。 九月渐渐临近,甄玉离开素州回京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一想到这一点,她就心情沉重得要命。 她不想回京师,虽然岑子岳已经给景元帝写了奏折,说他找到了甄玉,最近会带着她回来,但到现在为止,景元帝还没有任何回复。 很明显,他非常不满,根本不愿意让弟弟把甄玉带回来,但是这话他又没法明着说。 除此之外,甄玉也更喜欢素州,喜欢军营的生活,她更习惯这里的气候,毕竟她就是在这儿出生的。虽然军营里一切都很简陋粗糙,但是甄玉每天都活得很带劲,而不像是在京师,每天尽琢磨人心幽暗、勾心斗角。 更重要的是,她胸口的蛊楔,到现在还是没解决。 土蛋曾经和她叨叨了好几次,叫她干脆和岑子岳挑明,可是甄玉就是不肯。 “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和他说呢?”它嘟囔道,“若是你们做了夫妻,他不就可以立即帮你把蛊楔拔出来了吗?” “你疯了吗!”甄玉一提这个话题,就气得要死,“要我怎么开口?王爷,我胸口有个蛊楔,只要你我做了夫妻,你就能帮我把它拔出来——这和媚雪楼里,那些用话术挑逗嫖客的姑娘有什么区别?土蛋,我也要面子呀!” 土蛋还是不明白,它嚷嚷道:“我真搞不懂你们人,明明很好处理的事情,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小心思?现在好了,为了你的这份面子,你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而我则退化成了个聊天的工具,除了陪你闲聊,我什么都做不了。” 甄玉不出声。 是的,面子,土蛋虽然是个傻乎乎的虫子,但它却点到了核心。 如果没有前世那番青楼的经历,或许甄玉还真就狠狠心,拉下脸来,把实情告诉了岑子岳……但她做不到。 前世在媚雪楼的经历,就像甄玉心灵上,一块肮脏的疮疤,她为之深深感到屈辱。 所以她怎么都不能说出那种只有娼妓才会说出的话。 这种种的心事,沉甸甸压在甄玉的心头,让她怎么都不想再回京师。 要是有个什么理由,能让她留下来就好了。 哪怕再多呆一段时间也好! 就在甄玉暗自着急的时候,机会,真的从天而降了。 是车渠国主的一份请柬,车渠国主要嫁女儿,所以请颐亲王和永泰公主大驾光临。 车渠,就是上一次在旧年年末,带着狮子来朝贡,结果引起了一场大骚乱的那个国家。 因为最终并没有查出车渠使者参与了狮子发狂的事件,所以还是将他礼送出国——大祁这边也很讲究颜面,给了车渠不少礼物做补偿,所以最终车渠方被安抚,并没有与大祁生出嫌隙。 车企说白了,其实就是个不大的部落,但是历史渊源很久,而且位置很尴尬,正巧处在大祁和突厥的中间。 它险要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不平静的国运,无论是大祁还是突厥,一旦哪一方占领车渠,就能把驻军更往前挪一步,对对方的威胁也就更大。 因此,数代的车渠国主,都竭尽全力维持着中立态度,他们既要自保,又不能得罪大祁和突厥任何一方,可谓殚精竭虑。 车渠如今的国主,其实暗中一直都倾向于大祁,这位老者甚至与岑子岳有着不为人知的私交。 “但是去年冬天,也就是他们派了狮子去京师朝贡的那个当口,老国主突然间一病不起,应该是中风了吧?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也无法说话。”岑子岳说,“如今主事的是他的长子木善。这次要嫁的是他的妹妹,永熙郡主。” “那这位永熙郡主要嫁到什么地方去呢?”甄玉好奇地问。 岑子岳笑了笑:“哪儿也不去,就在车渠城内。车渠部落是这样的规矩:贵族家的女孩儿,不用嫁走,也不用改变从前的生活,只需女婿带着财货上门来,然后和女儿住在一起就可以了。所以,与其说是嫁姑娘,不如说是娶女婿。” 甄玉听了,感叹道:“这规矩真不错,要是咱们大祁也有这样的规矩那多好啊!” 岑子岳瞪了甄玉一眼:“然后我就把王府的东西打包装箱,赶着车嫁进你家,成日坐在房里陪着你绣花么?” 甄玉嗤嗤一笑:“那也未尝不可呀!” 岑子岳摇摇头。 “若是这婚宴提前一年,我也就不必犹豫了,当去就去。”他说到这儿,停了停,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如今,就不好说了。” 甄玉诧异问:“怎么了?只是去吃喜酒嘛,这有什么?” 岑子岳轻轻摇头:“你不知道。我和车渠国主的交情自然是可靠的,但是他儿子却与他有不同心思,之前我就已经听说,木善其实私下里,背着他父亲偷偷和突厥人往来……” 甄玉心中一跳:“他想干什么?!” 岑子岳一字一顿道:“他希望车渠彻底投靠突厥,得到突厥王阙离博的庇护。” 第578章 突厥的宫闱之变 甄玉吃惊不小! “他到底怎么想的?!中立了这么久,忽然就要选边站了?”她停了停,语气有点难过,“就是说,这个木善的心里,大祁已经变得孱弱,已经不可依靠了,所以他才做出如此选择。” 即便如此,也不能就此倒向突厥啊,做人家的附庸,真的能保住自己的国土吗? “大概在他看来,车渠这几百年的独立尊严,一钱不值。”岑子岳讽刺地笑了笑,“他父亲,他爷爷,他曾祖父……这些人一代代挺直了脊梁,竭力维持中立,正是为了保住车渠这个小国家,使之不依靠任何人,独立生存下去。可这小子,哼,没有种啊!他觉得累,这样的殚精竭虑划不来,觉得还不如索性投靠突厥,往后干脆就依靠阙离博替他打仗,岂不轻松?” 阙离博当然是可以帮他打仗,然而那之后,车渠也就成了突厥的附属了,难道为了避免辛苦和危险,就要交出自由和尊严么? “只不过,现在情况有了微妙的变化。”岑子岳顺手摊开一张地图,指给甄玉看,“你看,这是车渠城。这里就是突厥,之前木善和阙离博多半是有密谈,然而现在阙离博突然死了,密谈也就失效了,他想继续协商,就只有去找继任者——阙离皓的长子阙离羽。” 甄玉错愕:“等等!下一任突厥可汗不是阙离徵么?” “就是说,阙离羽现在已经篡位了呀。”岑子岳冲着她眨眨眼睛,“你不知道么?就是七天前的事儿。” 甄玉大吃一惊! “我的天,那优蓝太子怎么办?!他才是正宗的继承人啊!” 岑子岳笑起来,他忽然凑过来,盯着甄玉揶揄道:“你很替那家伙操心啊?” “才没有!”甄玉恨恨道,“那家伙,死掉最好!我不过是觉得这不合规矩。老突厥王明明都立侄儿为太子了,全天下都知道,优蓝太子才是下一任突厥王,怎么就这么容易被篡位了?” 谁知她这么一问,岑子岳却笑而不语,那笑容里面意味深长。 甄玉突然警醒! “是你在里面捣鬼?”她拿手指着他,“没错,你肯定在里面掺和了!你连这种事都跟着掺和?!” 这太让她吃惊了! 她以为岑子岳在素州这些年,只是和突厥人打打杀杀,仅此而已。却没想到他会把手臂伸得如此之长,竟然搅进了突厥的王储之争里! 被甄玉这么说,岑子岳满不在意地哼了一声:“怎么能怪我呢?谁叫他当时不在凉州,闲得无聊就跑咱们这儿捣蛋?他跑素州来祸害我,难道我就坐在家里等着,却不能给他的屁股上放把火?我也不过是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悄悄推了阙离羽一把……” 甄玉望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岑子岳不高兴地盯着她:“怎么了?真的替那家伙着急了?” “不是,”她赶紧摇了摇头,“我只是想不通,你怎么知道阙离博会暴病身亡?你怎么能做到恰好趁着这机会、去撺掇阙离羽呢?” 岑子岳眼睛眯起来,他的笑容显得古怪难测:“我当然猜不到他什么时候生病,可是等毒药下入他的酒杯里,那我就猜得到了嘛。” 甄玉被岑子岳这话说得,顿时明白了,她叹了口气:“原来,阙离博是你派人毒死的。” 岂料一听这话,岑子岳却嚷嚷起来:“谁说的?有证据么你就乱栽赃?我也不过是告诉阙离羽,哪种毒药好使又不易察觉,哪条路去曲赦方便快捷,以及他爹身边有哪几个废物可以利用、该怎么利用……你看,我可真的什么都没干哦!” 他两手一摊,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甄玉着实吃了一惊,她没想到岑子岳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难道说……”甄玉盯着他,小声道,“是儿子杀了父亲?!” 明明在京师的岑子岳,永远显得保守和克制,然而当他回到了素州,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就显露出自己灵活的手腕了。 岑子岳转了转眼睛:“那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些年来,阙离羽一直很生气,气他老子不把位子传给自己,却传给一个不知哪路来的野崽子。” 甄玉苦笑,叹了口气:“可是,居然杀自己的亲爹……” “亲爹也好,亲爷爷也罢,皇权之争无父子。”岑子岳满不在意地说,“不争的当然也有,但那得真把这父子兄弟情放在心上才行。” 他说到这儿,忽然沉默了。 甄玉明白,他又想到了景元帝。 这份兄弟情,始终遏制着岑子岳,甚至会让他在遇到景元帝的事情时,忽然变得束手束脚,什么都不敢做了。 仿佛从回忆里惊醒,岑子岳忙抬起头来,笑了笑:“我只是觉得,父子情深血浓于水,这些话说得容易,其实深究起来真脆弱,外界的力量略微一攻击也就散了,虽说我当时易了容,又装神弄鬼地大吹法螺,但说到底,杀自己的爹就是阙离羽自己的决定。孩子这样对待父母,自然是丧绝人伦,可是这些做父母的,又真的曾全心爱过自己的孩子么?” 他这么一说,甄玉也沉默了。 然后岑子岳又道:“我不知道如果是阙离徵,他会不会干出弑父这种事,不过这么些年看下来,我早就知道,阙离羽是肯定干得出来的。突厥王阙离博死得这么突然,优蓝太子这一招没防范好。” 甄玉想了想:“这么说,优蓝太子就算完了?” 岂料岑子岳却摇摇头,“不可能。当初撺掇阙离羽的时候,我也没做什么大的指望——那小子真真不行,太废了,心眼连他堂弟的十分之一都没有,目光也短浅得惊人,你看看,简直是要我手把着手地教,就差没牵着他、把他送上可汗之位。蠢到这个地步,这么容易就被敌人给利用了,也难怪他爹不肯把太子位给他。” 甄玉听得哭笑不得,顺口道:“王爷别呆在素州了,去突厥当个大巫得了。” 第579章 阙离徵真正的身世(上) 岑子岳也笑起来:“我才没那么无聊。你等着瞧吧,篡位者过不了两天好日子的,阙离徵早晚得把这可汗之位夺回来。” 甄玉疑惑道:“王爷怎么对他如此有信心?” “不是我对他有信心,是他那个人,不可能就此罢休。”岑子岳很淡定地说,“你也了解阙离徵。按照此人以往的性格和行事做派,也无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打败。” 从岑子岳这儿,甄玉方才得知有关阙离徵的离奇传闻。 据说阙离徵并不是突厥王弟阙离敬的嫡妻所生,而是阙离敬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的儿子,而且谁也没见过那女人。 “啊?可是他和我说,他母亲最近要过七十大寿!”甄玉一怔,“所以才要我一个劲儿给他抄经文……” 岑子岳听得扶额大笑。 甄玉说完,自己也苦笑了:“算了,反正我也被他骗过不止一次。” “他的话,一百句,你只能相信半句。”他说,“这小子到底是谁的儿子,都还是个问题。” 有人说,阙离徵的生母是个牧女,又有人说那牧女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白狼的化身,一时诱惑了阙离敬。 而在她怀有身孕之后,就失踪了。 孩子,则是在五岁大的时候,被牧民在荒原之上无意间捡到的,当时阙离徵身上穿着兽皮,不会说话,只会像狼一样嚎叫。之所以最后确认身份,除了他那一头金发,还因为,阙离徵身上佩戴着一串罕见的珍珠,据说,那是当时阙离敬送给那牧女的信物。 于是突厥王弟就把这个孩子领回家中,教他说话,教他认字,给他穿人的衣服,用各种手段逼着他吃熟食,改掉他身上狼的习性,训练他像人一样生活。 后来阙离徵学会了人的语言,父亲问他,母亲去了哪里,又是如何与狼群混居在一起的……他却茫然无知,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仿佛那段记忆,悄然从阙离徵的脑海里被抹去了,就像太阳升起之后的荷叶露珠。 也因为,阙离徵是这样离奇而低贱的出身,所以嫡母和异母哥哥都欺负他,只有父亲能给他少许可怜的关爱,可是阙离敬这个人十分粗鲁,与其说那是他的孩子,不如说那是他的宠物,他想起来就会抱着亲一亲,想不起来就丢在一边完全不管。 所以阙离徵就是在这种娘不亲、爹不管的状况下,近乎独自一人的成长了起来。 “当时没人注意到,他是被狼养大的,大家都以为他既然能说人话,吃熟食,幼年的事情也忘光了,那么关于狼的一切就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岑子岳冷冷一笑,“叫我说啊,作为普通人,还真不能对此掉以轻心,对这样一个孩子放松警惕,自己就会送命。” 按照岑子岳的说法,一切源于阙离徵的突然病倒。 十岁那年,阙离徵忽然一病不起,身骨变脆,出现断裂,眼睛也瞎了。 找来医生一检查,却是中毒所致。 这下子,全家闹翻了天,阙离敬大怒,下令一定要查出下毒之人。 最后,下毒的人被查出来了,是阙离徵的嫡母。 “真的是她?!”甄玉紧张地问。 “谁知道呢。”岑子岳笑了笑,“反正在她房间里搜出了毒药。说来奇怪,这女人死活不肯承认,还说是阙离徵栽赃——如果真的是栽赃,那就很可怕了:你会把自己弄得骨头断裂,眼睛瞎掉,而仅仅为了去栽赃一个人么?而且那时候你才十岁,还是个孩子……听起来就让人无法相信,对吧?嗯,孩子的爹阙离敬也是这么想。” 甄玉听得身上不禁一抖! “总之呢,自以为得出了结论,那之后,阙离敬就把一柄刀,咣当扔到妻子面前,说,要么,你自己找出证据,证明这孩子诬陷了你,要么,你就自裁以谢罪。” 甄玉听得火往上撞! “哪有这种男人!怎么只听一面之词!在房间里搜出毒药就算是她干的了?阙离敬这不是逼着妻子寻死么?” “突厥男人是这样的。”岑子岳满不在意地说,“他们都不把自己老婆当人看,像阙离徵那样会向女人献殷勤的异种,一百个突厥人里面也找不出一个来。” 所以他才能哄骗到那么多漂亮姑娘跟着他,甄玉想,比起阙离敬这种近乎野兽的存在,阙离徵才更像一个正常的男人。 “那后来呢?” “那女人果真就被逼死了,毕竟她也没有第二条出路。阙离敬的长子闻讯,十分激愤,认定是弟弟捣鬼,看来此人继承了其父暴虐无脑的性格,也不知他当时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举着斧头,要冲进弟弟的卧室,杀死弟弟。” “后来呢?”甄玉听得身上都寒冷起来了! 岑子岳抬头看了她一眼:“当然了,阙离徵也不是没有亲信,他不可能躺在床上等着哥哥来行凶,一番激烈的厮杀就在他的卧室展开。混乱中,阙离敬的长子,被弟弟身边的几个忠仆所杀。” 甄玉咧了咧嘴,这一家子,可真是太惨了! “于是这么一来,阙离敬就只剩下阙离徵这一个儿子了。”岑子岳掀了掀眼皮,“再等到他父亲被我所杀,阙离博因为弟弟的死,满怀愧疚,也就把他唯一的儿子阙离徵立了太子。” 甄玉低头想了想,摇摇头:“还是无法解释。十岁的阙离徵,明明又是身骨断裂,又是眼睛失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岑子岳微微一笑,“还是这句话,谁也不知道真相。后来阙离徵自然是痊愈了,怎么痊愈的,更无人得知。喏,你也曾亲眼看见过他,那样子,像是曾经患过严重残疾的么?” 甄玉心中震撼,几乎不能出声! 十岁,一个十岁的孩子,就知道用这么狠毒的计策,害死了自己的嫡母和长兄! “所以后来才有人说,他的生母是白狼,否则,怎么能有如此残忍的心性?”岑子岳漫不经心地说,“草原上一直就有这样的传说,白狼一窝会有好几个幼崽,但最终只有一只能活下来,其余的,都会被这只给咬死。” 第580章 阙离徵真正的身世(下) 岑子岳说到这儿,凑过来,忽然满脸神秘地说:“要我说呀,我甚至怀疑他根本就不是阙离敬的亲生子。他那个父亲,纯粹是个无脑的蠢物,长了人脸的猪!完全靠外界刺激来行动,而且对哥哥惟命是从,就像拴在阙离博身上的一块赘肉,自己压根就没有一点独立思考能力。你想,这样一个男人,是怎么生出阙离徵这种满腹诡计的儿子来的?” 甄玉撇撇嘴:“王爷这话可不对,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哪怕是普通人,也会生出性情不同的孩子来。再说,他也生的金头发,对不对?这很明显就是突厥王室的证据嘛。” 岑子岳却摇头道:“不,我不是怀疑他的突厥王室身份。其实我怀疑,他根本就是阙离博自己的亲生子。” 甄玉更吃惊。 “既然是突厥王自己的孩子,那他为什么不要?!”她错乱了,“为什么费这么大周折,转而塞给弟弟?” 岑子岳笑了笑,忽然问:“你记得阙离徵的封号么?” 甄玉点点头:“优蓝太子。” “这是阙离博给这个侄儿的封号。优蓝太子,他的封地,就在优蓝河畔,其实那儿原先是有一个优蓝国的。只不过,被阙离博给灭了。” 岑子岳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具体情况,因为太过久远,我得到的信息也不多,所以基本上是我自己瞎琢磨好些年、根据各种信息拼凑起来的:据说优蓝国的国主有个女儿,貌美如珍珠,阙离博曾经向她父亲求过亲,想让这女孩做自己的侧妃。但是优蓝国主不愿受突厥控制,不仅没同意,还想举兵反叛突厥。但是最终双方悬殊太大,老国主战败。按照突厥一贯的规矩,整个优蓝都被阙离皓下令屠城,优蓝国从国主妻子到襁褓幼儿,全部被阙离博杀光,只有国主的女儿失踪了。” 甄玉听到这儿,恍然大悟! “想想看,连国主都死了,堂堂国主之女又是怎么逃出去的?”岑子岳挤了挤眼睛,“如果不是阙离博自己有这个意思,那女孩插翅也难飞的。” 甄玉一时默然,良久,她才喃喃道:“真是惊心动魄的故事。可是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毕竟是他的亲生子,为什么阙离博一直不肯公开优蓝太子的身份?” “阙离博多半是担心,当时逃走的残余的优蓝人,会聚集到孩子身边,形成复仇的势力,而且在我看来,面对这种实情,做父亲的也无法在孩子面前启齿,难道要他当面承认:儿子,你母亲一族全都是你爹我杀的?阙离徵要是能回答:好的没问题,我不放心上——那才见鬼了呢!哦对了还有,优蓝这个词在突厥语里,就是珍珠的意思。” 岑子岳说到这里,忍不住笑道:“所以如果换成咱们大祁的话,那家伙就是‘珍珠太子’,哈哈哈!很有趣是不是?” 甄玉听到这儿,脑子已经成了浆糊,只好捧着脑瓜呻吟道:“我就知道我被他骗了!王爷你不知道,先前我被这家伙绑架……不是这次,是上次身体缩小,变得又瞎又哑巴的那次,他曾经和我提过他母亲……” “哦?他怎么说的?” “就说他母亲是个亡国的公主,是被生擒,绑去军帐之内被他父亲强暴……” “哪里的话。不可能的。”岑子岳漫不经心道,“突厥虽野蛮,但从上到下都非常遵守军纪,所以他们打仗才这么猛。不管是阙离博还是阙离敬,都不可能把一个在名单上应该处死的女人,弄到自己的军帐里,当着下属的面公然淫乐。” 甄玉还是不甘心:“但他们绑了别国的女眷做自己的女奴或者妾室,也是常有的啊。为什么优蓝国公主就不行?” “因为优蓝国反抗得太猛烈了。”岑子岳淡淡地说,“它和那些没怎么抵抗就被打败甚或主动投降的小国不一样。那样的小国,因为没有让突厥付出太大代价,所以女眷都可以留着,唯独优蓝国没有这个优待。” 优蓝国,虽然国土面积很小,但民族性非常暴烈凶狠,抗争是写在每一个优蓝人的骨子里的。在那场灭国的战役里,优蓝人和突厥人的死亡,高达一比九……也就是说,每一个优蓝兵,能杀九个突厥兵。 这是个悬殊到不可置信的数字,令突厥上下印象深刻。 突厥人讨伐优蓝,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因此,他们也不可能留下优蓝人的任何女眷,否则就会有死灰复燃的隐忧。 “然而这样的国家的后裔,却被阙离博封为优蓝太子,这名字真是值得玩味呢。”岑子岳摸着下巴,哼笑道,“一般突厥人都认为,王上这么做,是为了彰显当初突厥征伐优蓝的荣光。可我不这么想,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忍不住的纪念。” “什么意思?” 岑子岳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指,弹了弹甄玉的脑门:“亏你还是个女人,怎么这么不开窍?” 甄玉皱眉道:“什么嘛……” “你想想啊,阙离徵这个孩子,优蓝公主到底是怎么怀上的?当然绝无可能是战败之后被抓住再被玷污,那样她早就被杀掉了,而且也不可能逃出阙离博的手掌心。那么,就是在战争开始之前,就怀上了。” “啊!” “她是不是早就和阙离博暗通款曲?否则阙离博好好的,为什么一开始会提出要娶优蓝公主为侧妃?而优蓝老国主为什么仅仅因为突厥王提了个亲,就勃然大怒,发兵造反?你不觉得老人家反应太激烈了吗?” 甄玉不由又啊了一声! 所以,这是一场因为不被父母所容忍、最终引发亡国战争的男女私情? 甄玉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很难过。 她也终于明白,阙离徵当初为什么会编造出那样的故事:因为怕脏而被俘的公主是不存在的,但公主那份想要杀了自己和孩子的懊悔和恨意,却是真实存在过…… 最终,国破家亡,自己在荒野里生下孩子的公主,她在最后那一刻,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她会不会在恍惚之间,想起最初和爱人的短暂欢愉,以及这份见不得光的欢愉所引发的灾难…… 岑子岳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甄玉的脑袋:“真假都不重要了,总而言之,现在阙离徵正在努力夺回他的可汗之位,就让那小子继续努力去吧。咱们眼下需要应对的不是他,而是车渠国主的这场邀请。” 第581章 前往车渠 “那么,王爷到底是怎么想的?”甄玉问。 岑子岳放下地图,起身在屋内踱了一圈。 “坦白说,我认为这次的宴请里面有鬼。”他抬头看看甄玉,“木善曾经与阙离博密谋,他也曾经和优蓝太子有密切来往。所以他应该是希望阙离徵登基以后,能更多的庇护自己。但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现在这家伙被人篡夺可汗之位,如今的突厥可汗,是他以前根本不在意的阙离羽。” 岑子岳说到这儿,用手敲了敲桌子:“换做是你,你会怎么想?” “我会很担心以前得罪了阙离羽,接下来,就会招致他的报复。”甄玉说,“别说继续谈判、让他庇护自己,要是惹得他发怒,搞不好车渠就难保。” 岑子岳笑起来:“你的脑子也不笨嘛。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木善最好是能献上一份大礼给阙离羽,让其彻底安心。” “什么大礼?”甄玉问。 岑子岳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的脑袋,以及。你的。” 甄玉苦笑:“怎么还有我的?” 岑子岳把那请柬往甄玉面前一放,表情十分无辜:“颐亲王及永泰公主。自然是包括你了。不要轻视自己脑袋的价值啊。” 甄玉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咱们不去么?” “这就是让我为难的地方。”岑子岳皱眉道,“大祁和车渠两方和平相处了很多年,一直没有起过兵戈,而且老国主和我又有私交,万一人家是诚心邀请,我们却拒绝,不仅有损老国主的颜面,更给了对方投靠突厥的借口。” 岑子岳这么说,让甄玉也为难起来。 那之后的两天,她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练习骑射时,甄玉顺口问晏思文,如果车渠陷落,会造成何种影响。 晏思文想了半天,才严肃道:“从地理位置,车渠陷落,无论落到哪一方手里,都会对当下格局产生彻底的改变。表妹你知道么?这块地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从整个地势来看是个下冲的口子。对突厥而言,车渠落入咱们手里,等于把高处的闸门给丢了,一旦得了机会,大祁的人马就会一倾而下。对于咱们来说,却等于把院门口那块影壁墙给拆掉了,家中在做什么,外人在院门口一望便知。所以,两方才会在车渠这儿争夺不断。” 晏思文说得非常清晰,甄玉顿时明白车渠的重要性。 那晚,她和岑子岳谈起此事,她又问他做好决定没有。 岑子岳没直接回答,却反问甄玉怎么看。 甄玉想了一会儿,说:“这次喜宴,王爷得去,我也去,然而事前要做两手准备:如果车渠那边没什么动静,真的只是宴请宾客,那咱们也什么都不做,热热闹闹吃完喜宴,转身回来便是;如果木善心怀恶意,想借此机会胁持我们向阙离羽献厚礼,那咱们也可将计就计。” 岑子岳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你说将计就计,主要是指?” 甄玉迟疑片刻,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与其让突厥人得到这块地方,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岑子岳的神色愈发吃惊:“你的意思是,要借此灭了车渠?” 甄玉被他问的,心头闪过一丝不安,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若它没有异心,我们自然可以放过它;可万一它真的归附了突厥,难道王爷也任其归附不成?那样一来,素州这边少了个天然屏蔽,大祁的危险倍增,与我们有百害而无一利。再者,此刻正好突厥内乱,他们无暇旁顾,等于是把车渠单独丢出来——王爷,咱们可不能错过这百年不遇的良机!” 她说完,又思忖着,看看岑子岳的表情:“我知道,王爷心里还想着和老国主的交情。但私交是一码事,国家利益又是另外一码事,如果他们打算拿这份私交来换我们的人头,我们同样也能这么做!” 岑子岳眼神古怪:“你担心我是那种只顾私交,不顾大局的人?” 甄玉摇摇头,她垂下眼帘:“我是担心,王爷觉得我心肠狠毒,这个时候就想着先一步下手了。” 岑子岳松了口气:“我没那么想。咱们两个认识又不是一两天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真要是那种没见识、优柔寡断的女人,我也不稀罕你了。” 甄玉心里有几分复杂的感受,毕竟前世的三皇子决不会把话说这么白。 岑子岳又道:“反正我觉得没什么。同样的手段,男人用了就是雄才大略,女人用了就是蛇蝎心肠,这岂不是不公平?照这样的看法,那些千古名将就都该被唾弃了。”” 甄玉听得噗嗤笑起来,转而,又有几分严肃地说:“这么做自然是有危险。但只有将自身置于危险中,我们才有出兵灭车渠的充足理由——做事情总是要冒点风险的。准备周详一些,把危险度降到最低就好了。” 岑子岳赞许地看着她,点头道:“果然是你说出来的话。我早说过,即便是弱女子,也应该有一颗男儿的心。这世上,我也只见过玉儿你一个人做到了。” 车渠那边的宴请,岑子岳给了回答,他说,他和永泰公主都将去赴喜宴。 去赴宴,就得有充分的准备,岑子岳与赤凤营各部将做暗中准备,自然不必提,包括甄玉也没有闲着。 在军营里,她的穿戴一向都很简便,因为每日都得外出活动,骑马训练还有刀枪的训练,通常甄玉都身着男装。 仅有的几套女装也是太守夫人送的。然而这次去赴宴却不是小事,岑子岳为此,特意命人给甄玉专门准备新衣,从选料到裁剪,都有她自己来定夺。 衣服很快做好了,是一袭玫瑰紫镶金银二色丝线的缎袄,花样是绣的百瓣莲,外面是一件鼠灰的褂子,下面则是淡紫撒花裙,因为天气已经转冷,而且去车渠路途有些远,甄玉的脚上也换上了鹿皮小靴。 第582章 木善 九月了,素州开始有雪意,岑子岳又命人给她准备了一件貂鼠大氅,预备真下了雪好挡寒。 甄玉穿了新衣裳,在岑子岳跟前转了转,笑道;“王爷觉得怎么样?” 他目不转睛盯着甄玉,半晌,叹了口气。 “王爷叹什么气呢?”甄玉问。 “我是叹气,自己这十几年都在瞎忙什么呢?”岑子岳眼神有点茫然,“当初都不知道去黑崖村,找一找你。” 这番话,说得甄玉心窝也是酸楚难当。 岑子岳看着她,又笑道:“我现在开始担心车渠的那位永熙郡主了。” “担心她干什么?”甄玉好奇问。 岑子岳却一本正经道:“我的玉儿比她漂亮百倍,到时候在喜宴上一露面,人家谁还去看新娘子?郡主要被你气煞了。” 甄玉被他说得开心不已,忽然想起,这还是他头一次夸自己漂亮。 “对了,有一样东西给你。”岑子岳说着,起身从旁边的书架上,拿下一个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却搁着一柄短刀! 甄玉吃了一惊,是她的那柄金缇璎! “怎么会在这里?!” 岑子岳笑道:“我去你家,拜托饮翠拿来给我的。我是想着,说不定能把它再交给你。” 甄玉一时欣喜不已,她将短刀抽出来,光线快速滑过刃尖,像结了冰的沉沉碧水。 “这次带着吧,万一有用呢。”岑子岳沉声道,“还有,袖箭也别忘了。” 甄玉心中一凛!顿时收敛笑意,郑重点头道:“我知道了。” 这次去车渠赴宴,甄玉仍旧带着钱氏还有另外两个婆子,为了保证她不受威胁,岑子岳又吩咐晏思文带着一队人马,专门护卫在她左右,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这一队精挑细选出来的护卫都不会离开甄玉,他们将誓死确保她的安全。 连那匹刚刚归甄玉所有的天麟“小紫”,这次也跟随着一同上路。 毕竟,将它留在军营里,万一撒起野来无人降服,索性不如跟着去车渠。 从素州赤凤营的大营到车渠的都城,要半天的路程。 起初,甄玉规规矩矩和钱氏她们坐在车里,坐久了她实在嫌车内气闷,索性换了男装,骑着小紫跟在岑子岳身边。 “好好的,干嘛不在车里呆着?”岑子岳侧过脸来看看她。 甄玉想了想:“骑马骑惯了,坐车反倒不习惯。” 他噗嗤笑起来:“吹什么牛?你才骑马骑了多久?” 甄玉也大方地笑道:“好吧,刚学的能耐,不到处显摆显摆,我心里难受。” 岑子岳认真看了她一会儿,收敛笑意,点点头:“嗯,像你这样不爱装模作样的女人,如今也已经很少有了。” 甄玉嗔怪道:“这话说得……” “真的啊,”他笑道,“如今就连男人也喜欢装模作样了。一见到这种男人,我就恨不得买两斤脂粉,一把糊在他脸上!” 甄玉噗嗤笑起来。 今日的天色并不好,天光黯淡,光线里透着丝丝的昏黄,风很冷,压得树木低低的。素州西北常见的山毛榉,在车道两旁密密排开,叶子已经落光,赤裸的白色树枝紧紧交错,枝条像人的无数胳膊搂抱在一起,走在树旁,仿佛头顶生出奇怪的穹庐。夏季刚过,大片的石楠、秋玫瑰和灌木混杂在一起,于野地上斑斓铺开,看不到边际,颓丧又凄美。 雪快要上来了,远处天际的云团,像用旧了的湿漉漉幕布,又重又暗,风里夹裹着冰霜的味道。 “王爷,一切准备好了么?”甄玉悄声问。 他点了点头:“昨晚五万轻骑就已经出发了,现在多半到了,还有五万随时整装待发。” 甄玉吃惊地看着他:“是么?我都不知道……” 岑子岳一笑:“这些都是绝密行动,再说你光顾着睡觉,哪里会知道?” 甄玉忍笑道:“少来了,别总把我说得那么懒,我每天忙得陀螺一样,到现在骨头都在疼。” 岑子岳一派悠闲、轻轻松松看着她,忽然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像十五岁。” 甄玉哈哈一笑,故意问:“那你觉得我应该几岁了?” “三十出头。”岑子岳笑了笑,“像玉儿你这种老练沉着的性子,我只在少数三十往上走的女人身上,见到过。很多事情,没有在这世上三十几年的磨炼,是没可能做到的,就像你提的车渠这件事的解决办法,一般的女孩根本想都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甄玉听得心口砰砰乱跳! 虽然岑子岳压根就不知道她是重生的人,但是,他竟然一语说中了! 甄玉低下头,好半天,才低声说:“我这种女人,大概注定得要下地狱吧。” “下地狱也没什么不好。”岑子岳哼哼道,“地狱天堂什么的,都是凡人自己的妄想,又没有真凭实据。我还从没遇见过一个从地狱回来的人,告诫我说,那儿去不得。”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真要下地狱,我陪着你一块儿去。” 甄玉被他说得笑起来,心头的阴霾也跟着消失了。 还未到车渠,他们就在半路上遇见了车渠国主派出的迎宾马队,为首的正是国主的长子木善。 “王爷和公主不辞辛苦,远道而来,在下深感荣幸。” 木善是个二十七八的青年,脸色苍白无血,一双大大的无神黑目,镶嵌在骨瘦如柴的脸上,平日显得有些呆滞,只有当它们转动时,你才能感觉到此人的心机。 车渠都城是座古城,距离素州才不到一天的路程,装潢风格就大相径庭,充满西域风味。 午后时分,人马到了目的地,甄玉很快就见到了新娘,永熙郡主木黛。这位十八岁的新娘,有一双碧绿如大海的眼睛,绿得让人有些眩晕。 “果然是大祁的公主,天之骄女。”她笑盈盈道,“原来您这么美丽,车渠十八郡都挑不出这样的美人。” 甄玉有点意外,毕竟,中原的汉人就没有当面夸赞女客人容貌的习惯,她看了岑子岳一眼,这才发现他在微笑。 于是,甄玉也笑道:“今日的主角是郡主。按照大齐的习惯,再美的宾客,也超不过新娘的美丽。” 木黛郡主被她这话说得十分开心,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出中原女子做新娘的矜持,木黛大方得像只花蝴蝶。 第583章 老国主的泪 原来就连晚上的安排,车渠这边和中原那边的习惯也有所不同。 “晚上宴会结束,请公主到我那边去歇息吧。”木黛说,“我已经给公主准备了最好的屋子,一定让您满意。” 甄玉不由愕然:成亲当晚,难道不是新郎和新娘入洞房么?哪有邀请女客和新娘住在一起的? 岑子岳在旁笑道:“车渠的习惯,新郎早半个月就到了,只是在那之后随便找个良辰吉日,再举行仪式罢了。按规矩,客人可以留在两个新人的住处。” 他们到了车渠城内,首先去探望生病的老国主。 一如岑子岳所言,国主已经不能动弹了,老人形同枯槁地躺在床上,脸色被死亡的气息笼罩着,脸颊额头都塌陷下去了。既不能行动,也不能说话。 甄玉看着他这样子,心里有些难过,人变老了,最后就会成这样,有朝一日,太傅和太傅夫人也会衰老,到时候,自己能够守在他们的病榻前,悉心伺候着汤药吗? 国主言语不能,再加上木善就在一旁,岑子岳也只能说一些客套话,没想到,令在场众人吃惊的一幕出现了:老人抓着岑子岳的手,大颗大颗泪滴,顺着他的眼角流淌下来! “走……” 他费力地吐出这一个字。 甄玉和岑子岳都愣住了,他们相互看了一眼,谁也不知其意。 木善在旁,似乎感觉不妥,慌忙道:“王爷,我父亲病重多日,神志也不清晰了,嘴里胡言乱语,请王爷不要放在心上。” 岑子岳还未开口,却听老人又说了一遍:“走……” 木善脸色变了,他干脆俯身到病榻前:“父亲您在说什么呀!王爷和公主是远道而来,专程为妹妹的婚事来贺喜的,这会儿,您又犯什么糊涂?您快别说了。” 从老国主的房间出来,甄玉和岑子岳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都心知肚明了。 老国主那一个字,已经说明问题。 如果他只是单纯厌恶岑子岳和甄玉,想赶走他们,那他用不着抓着岑子岳的手,如果他真的神志不清,更不会突然落泪,满眼的怆然悲戚。 这么一来,他们心里就有底了。 车渠的婚宴十分盛大,美酒不断,欢声笑语间夹杂着不停的歌舞。 而且每个宾客面前都是堆积如山的食物,香馥扑鼻的奶制品、果干还有肉干。 车渠女子像甄玉见过的阙离徵的那些侍妾,身材高挑,五官轮廓深刻清晰,她们在客人们面前唱着欢乐的歌,身体则像小鹿一样灵活跃动,舞姿迷人。 甄玉与岑子岳坐在最尊贵的位置上,木善和其余的车渠贵族在侧旁陪同。 期间有美女不断向他们敬酒,那酒味道十分浓烈,又有奶腥气在里面,岑子岳趁人不注意,低声对甄玉说:“不要喝酒。” 甄玉会意,每次举杯都只是沾一点唇,其余部分不是倒在地上,就是泼在无人看见的漱盂里。 饶是如此,酒味儿还是熏得她发晕。旁边的岑子岳似乎全不在意,一杯接着一杯,弄得甄玉几乎担心起来。 “王爷还要喝么?”甄玉小声问他,“这已经是第五杯了。” 他笑了笑:“没关系,这么点酒,我还是应付得来——如果不喝,他们反而会起疑心。” 饮酒还是其次,让甄玉心里膈应的,却是那个频频给岑子岳敬酒的车渠舞女。那大概是甄玉所见过的身形最为妖娆的女子,胸脯鼓鼓的,腰身细细的。眉眼流露出一股妩媚缠绵之意,她不停向岑子岳劝酒,手总是有意无意抚摸岑子岳,虽然是说的车渠语,可那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 此情此景,让甄玉简直像是吞了一颗苍蝇:她这个未婚的公主还做在这儿呢,当着未出阁的公主,做这种动作,也太过头了! 她的不悦很快被岑子岳看出,他侧过身来,低声道:“不要露出生气的样子。” “为什么不能?”甄玉瞪了他一眼,“王爷喜欢这女子么?” 岑子岳笑起来:“这是西域一这一带的传统认知,能引诱男人的女人才是出色的女人,是有女人味的好女人。她们的思维和我们中原人截然相反。如果你露出不屑,就会被其余宾客拿出来调侃,调侃你刻板无聊,嫉妒漂亮的女人。这种场面你越是受不了,其余宾客就越是会起哄,我告诉你吧,到了晚间,这女子还会被主人送给我侍寝呢。别说你我还未成婚,就算是已经成亲了,你作为妻子,也得大大方方允许这女人上我的床,否则就是善妒、心胸狭窄了。” 甄玉们说的都是汉话,而且声音非常低,能听懂和说中原语言的,仅限于木善那种贵族,普通舞女是听不懂的。 甄玉哈哈一笑,脸上虽然尽力维持着笑意,但是声音里,却已经气得要抓狂! “我本来就是个善妒的女子,心胸狭窄,天字第一号的小心眼。”甄玉一边努力笑,一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是我一个人的,我谁也不让!看谁敢动!” 岑子岳惊愕无比地看着甄玉,忽然他笑出声来! 好在大厅里歌舞得正热闹,他这笑声不算太明显。 “王爷是不是也看上了这女子?”甄玉一面咯吱咯吱磨牙,一面让自己的笑容尽量显得恶毒,“木善若将她送与王爷侍寝,王爷肯定会笑纳的,对不对?” 岑子岳忍住笑,低声道:“侍寝就算了,我可不想等到半夜起身,才发觉自己肚皮上插着两把刀。” 甄玉一怔,噗嗤一声笑起来。 “再说,难道我是个瞎子么?”岑子岳轻飘飘地说,“温香软玉、聪明绝顶的娇妻就在身旁,我又何必稀罕这种没脑子的俗花杂草?” 甄玉的心,砰然一动,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手就被岑子岳给抓住。 甄玉不由侧过脸望着他,他用指肚轻轻摩挲着甄玉的手心,男人望着她的眸子,暧昧流转,晶莹明亮得让甄玉屏息! 第584章 突厥人来了?! 他这一句话,让甄玉的嗓子忽然变得干涩,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岑子岳微微靠近,把嘴唇靠在他耳畔,低声说:“慢一点转头,你看木善。” 甄玉心中一惊,她缓缓转过头,仿佛不经意的,瞥了一眼桌对面的木善。 此刻,舞蹈正是高潮,马头琴拉得急促高亢,七个舞女正高速旋转,她们长长的发辫还有彩色衣裙,一起旋动,宾客们正拍着手集体叫好。 “……他在流汗。”岑子岳的声音更低了。 甄玉端起酒,假意要喝,眼睛却从低低的角度望向他,木善虽然盯着场内,虽然也在笑,但他时不时会拿一块绢布擦脸,绢布的上面,一块块湿漉漉的印渍。 “这种天气,外头可是下着雪霰呢。怎么会热成这样?”岑子岳低声道,“看来他很紧张,而且越来越紧张了。” 甄玉放下酒杯,用蚊子般的声音嘟囔道:“要出事么?” “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候,婚典的最重要一项开始了:新郎开始对着新娘永熙郡主唱歌。 作为一个汉人,甄玉当然听不懂那歌词唱的是什么,只觉得新郎唱得无比诚恳,新娘木黛则一直笑眯眯地听着,似乎十分开心。 “唱的是什么?”她回头看岑子岳。 “唱他的忠诚。”男人淡淡地说,“他将永远爱永熙郡主,陪伴在她身边,至死不渝,他会时刻维护她,不让她遭受任何外来侵害,他会实现永熙郡主的所有愿望,为了她能永远像现在这样快乐,他会不惜冒险去做任何事情。” 这歌词深深打动了甄玉,甚至忽然想,若是中原人结亲时,男人也能对女人这么唱一段,那该多好! 岑子岳看出了她的动容,便笑了笑。 “车渠的习俗,郡主通常会选一个平民出身的男子为婿,因为同为贵族的男性,是不会甘愿‘嫁’过来的,所以这一对男女的身份不平等,虽然是夫妻,但这男子是低郡主一等的,是丈夫,更是服侍她的忠仆。” 甄玉这才弄懂是怎么回事。 “可是看起来,新郎好像唱得很高兴。”她叹了口气,“他没觉得丢脸,没觉得不公平么?” 岑子岳看了看那对新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他当然高兴。看得出来他喜欢木黛,不管身份是否平等,也不管是做丈夫还是做忠仆,那都不是他在意的地方。总之他得到她了,对新郎而言,大概这也就够了。” 这话,说得甄玉一时心潮起伏。 突然,她听见了岑子岳的声音:“……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唱给你听。” 一时间,甄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甄玉错愕无比地看着他,岑子岳的目光依然注视着场内,他的神色丝毫未变,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偏偏就在这时候,几个披挂铠甲的武士突然冲进帐内! 他们在木善面前拜倒,神情激动地说了一堆话。帐内宾客们一听,全都叫嚷了起来! “怎么了?”甄玉慌忙问岑子岳。 他站起身,厉声道:“有突厥人来袭!” 顷刻间,甄玉浑身紧张了起来,也跟着站起身。 木善此时走过来,对他俩说:“王爷,公主,突厥大军忽然压境,探子来报,说有二十万人马。” 这时候,岑子岳的部将薛靖也奔进帐内:“王爷,有突厥人来袭!” 甄玉的冷汗都出来了! 木善此刻,表情却显得十分镇定,他道:“突厥人来得十分突然,大概是趁着这次喜宴,王爷和公主都在车渠,他们想趁机偷袭,王爷不用担心,车渠也有良兵强将,我们自会出征迎敌!” 岑子岳沉声道:“既然我都在这儿了,也没道理躲在城内,我与世子一同出征便是。” 木善沉吟片刻,点头道:“那就有劳王爷了。” 他转身出去,等他走了,甄玉这才狐疑地看着岑子岳:“真是突厥人?” 这世间,这地点,这也太巧合了吧?! 岑子岳短促一笑,低声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道:“你说呢?” 甄玉呆了呆,心里已经翻了几个念头! 她正琢磨着,永熙郡主走过来。 “突厥人来袭,公主请不要留在这儿了,请随我到我的住所避一下吧。” 甄玉一迟疑,摇头道:“不了,我跟着王爷在一起就行了。” 木黛的神情很着急:“留在这儿怎么能行?公主是尊贵的客人,哥哥刚才万般嘱咐了我,不能让公主有丝毫危险,还是请公主随我来吧!” 这意思,是必须把甄玉和岑子岳分开?! 甄玉顿时明白过来,这里面阴谋的味道更加浓郁了。 岑子岳看了甄玉一眼,摇头对木黛说:“公主就留在这儿,有我的下属们保护她,没关系的。” 木黛却苦笑起来:“公主,您还真是一步都离不开王爷。您不会骑马,也不会拉弓射箭,这边等会儿,可就成了临时阵营,厮杀起来是不管生死的。您留在这儿,太危险了!” 甄玉被她说得一怔,本想说我会骑马也会射箭,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在来车渠的路上,因为斥候说木善就在前面接应,甄玉担心他们会觉得,公主换男装骑马不像话,所以早早换回女装,坐回到车里去了。 所以车渠人都不知道,她既会骑马,也会拉弓射箭……想到这儿,她抬头四望,这才意识到,原来屋子里所有的车渠人,都以无比紧张的目光盯着她! 甄玉的脑子里打了个闪! “是啊,我走也走不动,跑也跑不了,想来想去,还是不要留在这儿碍事了。”甄玉笑了笑,干脆对木黛说,“那就请郡主在前带路吧。” “玉儿……”岑子岳一把抓住她! 甄玉却冲着他微微一笑:“王爷不必担心,有思文表哥的人马在,还有郡主的护卫,我不会有事的。” 岑子岳虽然不知道甄玉心中的盘算,但发现她的态度很镇定,于是也就顺势转了弯。 第585章 我来做替身! 岑子岳沉吟片刻:“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甄玉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晏思文跟着我呢,还有小紫在。王爷尽管放心,我自有分寸。” 甄玉把重音放在小紫两个字上,是在提醒他,自己是逃得掉的。 看这架势,车渠人势必得分开她和岑子岳,她主动跟随木黛离开,只会让他们更安心,认为挟持了大祁的公主,这就万无一失了。 他们不知道,甄玉早就和岑子岳详谈过,到时候一旦出事,她会抓紧一切机会逃走,这一次她带上了小紫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世上,没有马匹追得上天麟。 此刻甄玉若坚决不肯跟他们离去,车渠人疑心大起,反而不敢轻举妄动,最后干脆撤掉了原先的计划。 他们那种盯着甄玉的目光,分明是在等待良机,真若让木善因为胆怯而改变主意,那他们这一趟就白来了。 车渠,在甄玉心里是势在必得的。 她也是有野心的人,这一趟她可不愿空手而归! 让这群车渠人辖制住自己,自以为得计,岑子岳也好顺着计划,展开反攻的行动。 岑子岳懂了甄玉的意思,他松开手。 “你……小心一点。”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叮嘱道。 甄玉带着钱氏她们,还有晏思文的人马,一路跟随木黛来到城堡的西边。 那是一处隐蔽在山峦间的幽静住所,在屋外,甄玉万分惊讶地看见了盛开的鲜花,还有柔嫩的绿草,以及屋外一丛丛绿竹! 这个季节!这个地点!这是怎么回事?! 见她惊讶,木黛一笑:“公主有所不知,这一带有地热。原先温泉在稍远的地方,后来我爷爷命人把滚烫泉水引到这边的地下,所以这一带的土壤温度很高,又因为山谷挡住了寒风,植物才能生长。” 甄玉被木黛引进屋内,果然,里面陈设华丽舒适,一看便知是女子的香闺。 “这是郡主的屋子么?”她问。 “从前是我的屋子。”她笑了笑,“不过最近我不住这儿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屋脊:“现在我和夫君住在那边。眼前这屋子反正空着,东西也都是齐备的,今晚,公主就请在这儿歇息吧。” 然后,木黛又嘱咐了侍女们几句,转身出了屋子。 甄玉和钱氏以及另外两个婆子刚坐下,车渠的侍女们就忙碌走动着,给她们送来茶水,水果干,还有洗漱的温水。 等她们都退下了,甄玉对钱氏她们小声说:“这地方不安全,你们也得小心些。” 那几个都点点头,钱氏说:“晏校尉就在外面,人马也在外面,一旦有事,让他护送公主逃出去。” 另一个婆子却道:“我刚才过来时,看见好多车渠武士在往这边走。” 甄玉心头蓦然一惊,忙起身出门来,往外看了看。 果然,两队武士早已将这屋子,包围得严严实实! 甄玉心中一阵紧张,却不流露出来,只退回到房间里。 “看来真的把咱们看严了。”她皱着眉头,对她们说。 那几个婆子都露出惊慌的神色,唯独钱氏依旧镇定:“公主不用着急,等会儿让晏校尉进来商量一下。” 已经是傍晚,晚餐很快送来,甄玉和钱氏她们都揣着心事,吃得不多。木黛在一旁作陪,却一个劲儿劝她们多吃一点。 趁此机会,甄玉干脆直白问她,怎么会有这么多武士在这周围。 木黛却笑笑道:“兄长的吩咐,为确保公主安全,所以把最精锐的护城军,挑了两队放在这儿。公主不用担心,今晚大可安睡。” 甄玉表面道谢,心里却暗自叫苦,防守如此严密,她身边只有小队人马和几个婆子,这种状况下,叫她怎么逃呢? 晚餐过后,甄玉借口累了,没有和木黛再多说什么。 等她退下,甄玉让一个婆子找来晏思文。 “外面有多少人?”甄玉悄声问他。 “一百。”晏思文低声道,“比咱们的人多一点。” 甄玉想了想,又问他:“你觉得这里面有鬼?” 晏思文点点头:“我问他们外面的战报情况,他们不肯告诉我,也不让我自由行动,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我,生怕咱们有丝毫特殊举动。” 甄玉沉吟片刻,道:“这么说,木善是真的要下毒手了。” 晏思文有点担心,他低声说:“公主,得想办法赶紧逃出去!” 她正苦苦思索,忽听钱氏在一旁说:“公主就妆扮成晏校尉手下的小兵,等会儿,从这儿出去。” 甄玉一怔,抬头看她:“那木黛一见屋里没人,不就察觉了?” 钱氏微微一笑:“我来扮公主,让她安心。” 她这么一说,举座皆惊! 晏思文仔细打量了一下钱氏,又看看甄玉的身量,点头道:“这是个办法!” 甄玉慌忙摆手:“不行,太危险了!把你留在这儿,若是被木黛发觉,岂不得丢性命!” 钱氏却严肃道:“此刻重要的是公主,不管用什么办法,得先让您逃出去。公主放心,我会尽量避开危险。” “可是……”甄玉仍然犹豫。 钱氏又道:“王爷把公主托付给我们几个,我们不能看着公主身处险境。这是我的职责,我不能丢弃自己的职责于不顾,公主请不要迟疑了!” 甄玉吃惊极了,一向都只有她保护别人,她已经许久没有从女性的嘴里,听到过类似这样“罩着她”的话了。上一次,还是在媚雪楼救了她的潘湘湘。 钱氏比甄玉大十岁,平日虽然照顾着甄玉的生活,却好像姐姐一般。此刻甄玉看着她严肃瘦削的脸,竟一时无法反驳她的话。 另外两个婆子被她的语气所感染,也纷纷劝甄玉赶紧决断。 甄玉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若木黛进来一看,不就露馅了?” 钱氏却笑道:“就说公主饮酒有些多,头晕,此刻睡下了,再若烦我,我就一律不见便是。” 这确实是个勇敢、聪慧又有主见的女人,甄玉想到这里,不由放下心来。 第586章 绑架木黛! 既然如此,来不及多言,晏思文唤进来一个最老练的兵卒,命他把衣裳脱给甄玉。钱氏则换上了甄玉的新袄,又把自己的衣裳给了那个兵卒。 那打扮成婆子模样的兵卒,把手中兵刃藏在床下,又抬头对甄玉说:“公主放心,这屋子里的平安,我能保证!” 甄玉心中一宽。 果然是赤凤营的军人,是被岑子岳亲手调教出来的,每一个都这么有责任感。 于是她也对他郑重道:“无论如何,保护好她们几个的安全。” 就在这时候,只听天空一声尖锐的响动,有红色信号升上夜空! 晏思文一喜:“那五万人马也到了,已经开始反攻了!” 他又叮嘱那个打扮成婆子的兵卒:“坚持住!不会费太长时间,过不了多久,咱们的人马就攻进来了!” 那士兵点点头。 甄玉刚换好了衣裳,就听木黛在门外急急道:“公主睡下了么?” 晏思文第一个冲了出去:“郡主,公主饮酒太多,头晕不适,刚才已经睡下了。” 甄玉弄了些尘土把脸抹脏,又躲在晏思文身后,此刻好在天已经黑了,人的脸孔不如白天看得清楚。 甄玉能看见,木黛的表情将信将疑,她又往里探头,轻声道:“公主?” 几个婆子微微让开,那个男扮女装的士兵,则慌忙把脸冲着墙里。 躺在床上,穿着甄玉衣服的钱氏,微微起身,轻声道:“我已睡下了,郡主有事,明早再说吧。” 钱氏学甄玉那娇媚的少女般的嗓音,竟然学得无比神似,这让甄玉听得心里又惊又喜! 见屋里人这么说,木黛也只好把身体缩回去:“也罢,那我就不打扰公主歇息了。” 她刚要走,晏思文却一下拦住她:“郡主,我有事要和郡主商量。” 木黛一愣:“何事?” “刚才看见烟花,那是信号。”晏思文严肃道,“说明军情紧急。我等守在这里,毫无用处,不如上阵去和突厥人一战!” 木黛的神色有些怪异:“你是说,你们要离开?” 晏思文神情愈发恳切:“这边有这么多车渠武士守着,对不对?而且又处在最深处的西边,想来安全方面是没问题的。我们这些人,守在这儿也是无用,不如干脆上阵一搏!” 木黛神色微微变化,眼神里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吃惊。 但终究她点了点头:“也好。” 于是晏思文故意粗声粗气对着甄玉和另外几个小卒道:“走!咱们去和突厥人干一仗!” 甄玉也就和那几个小卒一起叫起来:“是!” 就这样,晏思文带着他们走出屋子,木黛早已命人把马匹都给牵了过来,其中恰恰包括那匹天麟。 甄玉一见阿紫,心中大喜,晏思文和其余士兵纷纷上马,甄玉也快步上前,正想抓住小紫的缰绳,忽然间,木黛一把拦住甄玉! “公主!”她厉声道,“你想去何处?!” 甄玉心中一沉,怎么会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木黛那双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竟让她起了眩晕之感! “这匹可是天麟,我早就疑心,一个小卒又有什么能耐骑天麟?!”木黛冷笑道,“公主,你这是要逃么?” “别过来!”甄玉故意娇弱地叫了一声,身子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木黛看她这样,哈哈大笑! “公主还是别费劲了。”火光之下,她一脸猖狂地走过来,指了指甄玉身上的军服,“蒲柳弱质,还要打扮成这样子逃命?你们大祁士族的女人,听说出门都是坐轿子的,公主可会骑马?” 还没趁她反应过来,下一秒,甄玉突然拔出腰间短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都别动!”她尖叫道。 所有的人,都不动了,包括晏思文他们! 每个人都傻眼了,谁也没想到,甄玉这样的纤弱女子,竟然能拿刀威胁车渠郡主! “让他们都退下!”甄玉厉声道,“听见没有!” 木黛大概是太吃惊了,竟然没有动静。 她把刀又往里收了收,甄玉能感觉到,有细细的液体流淌过自己的指尖,她把木黛的脖颈划破了! “……先退下。”她只得道。 “把屋里那几个我的人,都放出来!”甄玉又喝道,“快点!” 木黛以眼神示意身边人。 很快,屋里那几个人,钱氏还有妆扮成婆子的士兵,全都出来了。 他们飞身上了战马,妆扮成婆子的士兵,把钱氏抱在了马上。 “郡主,得烦劳你跟着我们走一趟了。”甄玉平静地说,手并不松开刀刃。 木黛的脸色差到极点,无比憎恨地盯着她:“公主真是好胆色!行事比男人更泼辣!” 甄玉哈哈一笑:“怪不得我。若不是你哥哥起异心,我与王爷又何苦大费周章?” 她说罢,又收起笑容,冷峻了神色:“既然起了反叛之心,就应该有迎接惩罚的觉悟!这点道理,你们兄妹难道还不懂吗!” 木黛依然不肯动,她倔强地强扭着身躯,不肯向前。 甄玉在她耳畔发出呵呵冷笑:“郡主想吃苦头?你可知平日里,我是怎么调教自己的丫头的?不听话的,削去耳垂,不肯动的,剪断小指——我的丫头一出门谁都认得,她们都没了耳垂,没了手指。” 她说罢,在木黛的耳边吹了口冷气:“郡主,你是不是想亲自试试?” 木黛的脸开始抽筋。很明显,她被这番话给吓着了。 终于,开始小步不情愿地往前走。 有小卒替甄玉牵着天麟,她们这一行人,以极为古怪的姿态,绑架着永熙郡主,一直到了城门口。 “公主的手劲不小啊。”木黛突然道。 甄玉笑起来:“你知道吗?京师那么多贵女,为什么天子偏偏挑我封了公主,送到素州来?难道你真以为中原女子都是弱不禁风,只能坐在闺房之内绣花?很不幸,我可是个异类,会骑马会射箭,也会杀人——我这样的女人恶名远扬,朝野内外没人敢碰,也没人制服得了,也只有杀了突厥王弟的颐亲王,他才有这个胆子。” 第587章 天麟发狂! 木黛不敢出声,她的脸色更加难看,表情也明显有了胆怯的意味。 想必甄玉的这番连哄带吓,把她说得懊悔无比。 明明这位永泰公主看着是个瘦弱矮小、十五六岁的娇柔女孩,恨不得走两步路都得丫头扶着。 谁会想到这么娇嫩的女孩,拿刀的手竟然这么熟练,说起话来这么可怕! ……看来,吓唬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甄玉的本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命人打开城门!”甄玉又厉声道,“别逼着我杀你!” 木黛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开门。” 小卒只好听命,城门吱吱呀呀打开了,外面是黑茫茫一片,此刻,天空已经开始飘雪,北地雪花极大,不是一片片,竟然是一团团往下坠! 城门既然洞开,甄玉趁其不备,一把推开木黛,飞身上了天麟! “快逃!”她对晏思文叫道。 此时身后,传来木黛歇斯底里的崩溃狂叫:“抓住他们!生擒永泰公主!” 天麟在飞驰。 夜色,暴雪,甄玉只能听见耳畔风声呼啸。雪越下越大,遮蔽了四周。 一开始,她还能听见晏思文他们的呼喊声,他用最大的声音对甄玉叫道:“往南!公主,一直往南!” 然而跑着跑着,甄玉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只见到处都是雪,密密绵绵,遮蔽了天地。偶尔她回头看看,其余同伴早不知踪迹,只有自己,身后依然跟着六七个车渠武士,就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他们举着刀紧追不舍,想要追赶上来,杀了她! 天麟的速度,让他们使尽全力也追不上,甄玉和追兵之间的距离,永远都有一匹半马的差距。 然而就这样被纠缠不休,依然叫甄玉烦躁不安,她摸了摸袖子,袖箭还藏在那儿。 放慢速度,身体俯下,甄玉按照晏思文的指点,瞄准离她最近那人的脸,扣动机括! 她听见一声惨叫,那人一手捂着脸,身体晃了两下,摔下马去! 成功了! 甄玉心中欢喜,接下来,又放了好几箭。 身后的车渠武士因为有了伤亡,也知道了防范,再加上马匹颠簸,甄玉放了六枚箭,才射中了两个人。 换了一匣箭,命中率依然很低,五枚箭,还是只射中了两个人。 甄玉心中愈发焦急,身后还有一个人,而她只剩下一枚袖箭了,一定得小心! 越说小心,越来麻烦,就在她紧张的当口,身下的小紫陡然一跳,甄玉的身体被马鞍碰到,手上的袖箭跌落马下! 她火得只想骂人! 这下,她就只剩了一柄短刀! 身后还有一个! 此刻,天麟已经逃入了一片密林深处,积雪越来越厚,漫过了马蹄,小紫跑得也不如刚开始那么轻松快捷了。 甄玉握紧了手里的短刀,预计着随时而来的拼杀! ……哪怕拼杀到死,她也不投降! 甄玉回头看看,这才发觉,不光是天麟慢下来,身后那匹马更慢,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接近三匹马了。 甄玉不觉欢喜起来,心想这下可要逃出生天,谁知就在这时,只听嗖的一声! 天麟一声长嘶! 黑暗中。甄玉伸手一探,糟糕,竟然有一枚箭射在了小紫的臀上! 紧接着,下一枚箭,就射在了她的手旁! 甄玉一时紧张起来,正要帮着马匹把箭拔下来,却感觉身下的马竟然停了下来。 “小紫!”甄玉怒喝道,“跑啊!停个什么!你疯了?!” 但是,无论她怎么呵斥抽打,小紫竟然不肯再往前,反而掉转头,冲着来路奔去! 这马……脑子错乱了么! 身后那匹马越来越近,甄玉紧张到了极点,眼看着自己的这匹天麟,已经无法驱使,她咬咬牙,一翻身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马不跑,我跑! 甄玉爬起来,在没小腿的积雪里艰难前行,还没逃两步,就听见身后一声人的惨叫! 她愕然回头,借着雪光,甄玉看见了可怖的血腥一幕:只见小紫正如猛兽一般,撕咬着那个追赶她的人! 她被面前这一幕惊呆了,甚至忘记了逃跑! 那人剧烈的惨呼,令人毛骨悚然,几乎不像人能发出来的。 黑色的液体洒在雪地上,甄玉知道那是血,而小紫则像疯了似的,死死咬住那人,生生把他拽下马来,那人的坐骑受了惊,一眨眼就不知跑去了何处…… 惨呼逐渐减弱,最终停了下来,小紫却还在狂嘶。 它疯狂的踢踹着、撕扯着那人的身体,虽然对方已经断气,也还不肯罢休。 就像一头发狂的猛兽,小紫如虎豹一般撕咬着那人,几乎把他的肢体撕成了一片片的。 甄玉必须感谢这夜色,只能让她看个大概,否则,若大白天目睹这一幕,她大概得吐出来。 谁见过马会吃人?! 甄玉知道,是小紫受了惊,那两枚箭射在它身上,把它给彻底激怒,于是它索性不再逃跑,转头迎向敌人,这才凶性大发。 甄玉站在雪地里,忘记了寒冷,只是强忍着恐惧,静静望着这一幕。 一直到小紫终于撒了气,不再嘶鸣,她才慢慢走过去,一直走到它身边。 “你到底是马,还是野兽呢?”甄玉看着它,悄声问。 马嚼子早就被天麟给挣断了,它的马嘴周围,黑乎乎一大圈,也不知是血还是肉。 雪地反射的微弱光线,照进小紫的眼睛,它的眼神已经恢复到往昔的平静。 甄玉知道,它冷静下来了。 她走过去,牵起它粘糊糊、血腥难闻的缰绳,恨恨骂道:“现在,你满意了?” 小紫喷了个响鼻。 甄玉悻悻拽着它,往前走,四周的雪越来越大,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何处。 她再度骑上马,想努力看看四周状况,但是除了鹅毛大雪,她什么都看不见,除了沙沙雪声,她什么都听不见。 不,错了,这甚至都不是“鹅毛”,这是一团团的雪球,它们沉重无声的从天而降,堵塞住她的视听,好像要把这个世界给整个人埋起来……包括她在内。 第588章 小屋如春舟 甄玉骑着马,艰难在雪地里跋涉。 雪越来越大了,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她分不清方向,也不知此刻到底是什么时候了。 更糟糕的是,她感觉到了寒冷。 渗透肌肤的极度寒冷。 甄玉的身上,仍旧穿着兵卒的那套军服,薄薄的军服根本无法御寒,寒冷像针扎一样,让她疼痛难忍,刚才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她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就丧失了知觉。 此刻她骑在马上,身上僵硬得像根冰棍,手几乎抓不住缰绳。 她的头晕晕沉沉,厚厚的雪盖住了她的头发和睫毛,把她全身都包起来了。 甄玉身上全都是雪花,整个人成了个人形的雪球,她终于动不了,只任凭身体下的天麟,驮着她信步乱走,一人一马,谁也不知道要去何方…… 终于,甄玉失去了知觉。 她软软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昏迷不醒。 ……有温暖。 有暖流包围着她的周身,很暖,温柔无比,熨帖着甄玉的身体,她冻僵的四肢逐渐恢复。 甄玉微微动了一下手脚,僵冷的感觉消退,只剩下酸痛。 她困极了,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把身体蜷缩了一下…… 有人伸臂抱住了她,甄玉能感觉到,那是一个人。暖烘烘的暖意,正是从那个人的身体散发出来的,他的身体像一个旺盛的火炉。 甄玉在沉重的睡眠里,微微哼了一声,然后把蜷缩的身体展开。 她也抱住了那个人,他身上真暖啊,她紧紧贴着这个人,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体温,恨不能融化在他身上。 甄玉想要这温暖,还想要更多一些…… 她太疲倦了,不由再度沉睡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甄玉终于从梦中睁开了眼睛。 四周非常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光线还很暗,但是,却有雪亮的光线,从缝隙里照进来。 甄玉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 她看见天花板,是陈旧的木头,墙壁也是木头垒的,光线正是从木头的缝隙里射进来的。 这是哪儿呢?她忍不住胡乱想着,牧人的小木屋?……究竟是谁把她救到这儿来的? 忽然间,甄玉发觉不对劲! 她身上的军服不翼而飞! 浑身上下,只剩了小衣,再微微动了一下身体,她差点叫出声来! 自己被一个人给搂抱着,这个人……这个人也没有穿衣服! 她忽然坐起身! 大概是甄玉折腾出的动静惊醒了他,抱着甄玉的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是岑子岳。 甄玉目瞪口呆望着他! 这到底是哪里?为什么他上身赤裸着?为什么自己脱得只剩了内衣,却还躺在他的怀里?! 太多的疑问一起冲撞出来,塞满了她的脑子,卡住了她的思维,以至于连羞耻感都无处容身。 甄玉就这么呆呆望着他,张着嘴,呆若木鸡! “啊,你醒了?”岑子岳哑声道,慢慢坐起身,“昨晚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冻僵了,怎么都暖不过来……” 甄玉耳畔嗡嗡响,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刚才她起得太猛,此刻眼前发黑,只好晃了晃,软软倒在了他的怀里。 岑子岳赶紧扶住甄玉,让她慢慢躺下来。 一时间,甄玉有太多的问题,都不知道从哪儿问起,昨晚的事,现在才开始往她脑子里涌,她的思绪更乱了! “王爷……” 她小声呼唤他,同时这才发觉,自己还抓着他的胳膊。 岑子岳俯身看着甄玉,眼神里涌动着一些熟悉的东西,是甄玉曾经无数次从男人们的眼睛里,看见过的东西。 她的问题忽然就问不出口了。 岑子岳俯下身来,甄玉的嘴唇被他给堵住! 脑子里,有什么突然炸开! 甄玉被他深深的吻着,身体愈发绵软无力,她不由自主抱住他,身体靠向他,就如昨晚那样。 她依然贪恋着他身体的暖意,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和他融为一体,让他帮自己抵御外界的冰雪寒冷。 甄玉能感觉到,他的手探进了自己的亵衣里面,他的手和他的身体一样,烫得惊人,他放开甄玉的嘴唇,开始顺着脖颈向下吻。 甄玉喘息着,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是一张嘴,发出的却是一串难耐的呻吟。 这呻吟声似乎刺激到了他,岑子岳的喘息更加急促,如雨点般密集的吻,落在她的脖子上,前胸上…… 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忽然,不动了! “该死!”男人低低的骂了一句。 感觉到岑子岳突然停下,甄玉只觉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下,可是甄玉却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它们嚣叫着,呐喊着,希望刚才的亲密继续下去,这突然的终止弄得她十分难受。 几乎是无法控制的,甄玉扬起头去想吻他,她抓住他的手,放回到自己的腰际,像之前无数次做的那样,她不安地扭动着身体,挺起腰部,想催促他快些行动,就在这时候,一串马蹄声涌入甄玉的耳朵! “王爷!你在哪儿!……” 有男人们的叫嚷声在远处响起! 甄玉也不动了! 她僵在床上,头皮都发麻了! 把脸埋在甄玉的胸口,岑子岳恨恨道:“……非要把老子整得不举,他们才罢休!” 完蛋了,这下真的完蛋了! 甄玉努力在硬得像石头的脑子里,用仅存的一点思维能力想,这可怎么办! 她终于清醒,也终于冷静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处境,其实非常的不堪! 她,和岑子岳,孤男寡女,近乎裸裎相对,在同一间小屋里……而外头,堆满了寻找而来的赤凤营的将士们! 脚步声愈发近了,甄玉听见,晏思文在门外的叫嚷:“王爷!” “都在外头等着!”岑子岳一声断喝,语气充满了愤怒。 外面,顿时没动静了。 岑子岳叹了口气,甄玉看见,他的眼睛有些红,脸上的表情很扭曲,像是强忍割舍欲望时的那种扭曲。 他俯下身来,又吻了甄玉好一阵子,才松开她。 “算了,咱们回去吧。”他嘶哑着嗓子说。 第589章 心灵契合 他们穿好衣裳,打开门,这才发觉,晏思文、薛靖,还有岑子岳的其他几个部下,全都等在外面,晏思文的手上还牵着岑子岳那匹青骢马! 甄玉简直想要挖个地洞钻进去! 雪后阳光刺目,天地间亮得睁不开眼睛。她躲在岑子岳身后,脸上滚烫发烧,几乎不敢抬头看他们! 一想起刚才那一幕,她就羞愧得几欲抓狂! 想想看,一门之隔,自己和岑子岳在屋里缠绵…… 而他们这么多人,就站在屋外! 岑子岳的脸色也很糟糕,他也不看那几个,只闷闷牵过了青戬,先把甄玉抱上马,然后自己也上了马。 “走吧,回营。”他简洁地说。 那几个没敢多话,各自骑上了马,一行人往素州方向奔驰而去。 回去的路上,岑子岳斟酌着,他似乎想和甄玉解释两句,但还没开口,却被甄玉飞快打断:“王爷,别说了……” 岑子岳很诧异,他听出甄玉的语气里带着哭腔。但旋即他就有点明白了,昨晚的事,恐怕是让这女孩有些下不来台了。 岑子岳不敢再吭声,土蛋却一点儿也不会看人脸色,它倒是嚷嚷得挺起劲的:“刚才干嘛停下来?马上就水到渠成了,真是的!王爷是上哪儿找这么一群不识时务的家伙……” “你给我闭嘴好吗!”甄玉实在火大,在脑子里骂了它一句。 土蛋更加诧异:“小玉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生气?哦我明白了,你也恨这群蠢货坏了你和王爷的好事……” “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从头发里扔出去!” 她突然发起狠来,土蛋也有点怕,它想来想去,只好嘟囔道:“可是这也没什么呀。男女合和,本就是阴阳调和之道……好吧我不提了!我只是想让你早点摆脱蛊楔的钳制嘛!我也是为你好呀!” “我根本就不需要你这样为我好!”甄玉抓狂起来,“都跟你说了我不想提昨晚的事!” “可是为什么呢?”土蛋还是不明白,“小玉,你又不是那种没见识的傻丫头,男人和女人的那点事,难道你会不了解吗?” 就是因为我太了解了,所以才不想提!甄玉在心头大喊,她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前世复杂的经历,让甄玉注定了不是个普通的少女,就像之前阙离徵说的,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可以对男人如此镇定,根本不受男人的任何撩拨。 而之所以甄玉能做到这一点,正因为她撩拨过太多太多的男人,她对如何挑逗男人,实在太懂了! 今晨的那一幕,之所以令甄玉羞愧难当,连提都不能提一个字,恰恰是因为,她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再度施展出了前世那习惯性的撩拨…… 那不是一个纯洁的少女会做出来的动作,如果刚才在床上的,真的是个单纯的十六岁少女,她的反应只会是:尖叫,惊吓,哭。 如果岑子岳是个阅女无数的老手,他肯定马上就能察觉到不对劲。 即便岑子岳没能觉察到,自己刚才那无意识的动作,也足以让甄玉羞愧得想死了。 而就在她强烈自责,恨不得时光倒流的时候,甄玉忽然听见岑子岳在她耳畔,轻声道:“玉儿,你我不是外人。” 这一句轻轻的话,却像千钧重石一样,落在甄玉的心田。 “……我们本来就心心相印,所以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甄玉被他说得鼻子一酸,差点眼泪掉下来。 所以她在这儿自责自恨,根本就没有必要,她的前世,岑子岳不知道,恐怕也不太想知道。 只要她这一世是干干净净,真心爱他的,也就足够了。 想通了这一点,甄玉心里像是豁然开了一扇窗。 她抽了抽鼻子,哑声道:“说起来,我还得谢谢王爷……昨晚救了我,不然我肯定冻死在那山林里了。” 岑子岳哈哈一笑:“自己的媳妇自己不找,难道还丢给别人吗?” 他笑得甄玉脸都红了。 在路上,岑子岳才把昨晚的事告诉了甄玉。 首先,他说的第一句就是:车渠已经全军覆灭。 甄玉听得心里一寒,这个词,简单四个字,却代表着一个小国的存亡。 原来昨晚所谓的“突厥突袭”,正是木善搞的鬼。 那些人并不是真的突厥人,而是车渠武士妆扮而成的。岑子岳一上阵就发觉不对了,这时候,本来协助于他们左右的木善,忽然倒戈,所有的刀枪都指向了岑子岳和他的部下。 “好在,这边早有准备,而且事前安排的十万轻骑,都派上了用场。激战不到午夜就分出胜负了。” 岑子岳说得轻描淡写,甄玉却知道,那里面不知藏有多少生死挣扎! “木善太年轻,把一切想象得太容易,以为人多、在自己的地盘那就没问题。”他说到这儿,不知为何,却叹了口气,“没有身经百战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打仗是怎么一回事。木善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思维太过简单。” 甄玉听得出他那语气里,没有轻蔑,却有同情怜悯。 “木善被杀,其余的贵族看见兵败,纷纷投降。”岑子岳淡淡地说,“永熙郡主也死了。” 甄玉忍了良久,才道:“那……老国主呢?” “已经断气。” “什么?!” 岑子岳低声道:“返回都城,我们先去找的国主,却发觉他已经断气了。” “谁杀的他?!” “没有谁杀他。”岑子岳摇头,“自然死亡,自己断的气。” 甄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也许在城破之前,他就已经过世了。”他停了停,才道,“也好,没看见那一幕,对老国主而言,也算是万幸了。” 甄玉心中,不由凄然! “这世上最凄惨的事,莫过于此。”岑子岳轻轻摇头,“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断送了自己一生的心血坚持,最终也断送了自己的家族——我想,老国主肯定死不瞑目。” 甄玉听着,不由茫茫然地问:“这么说,车渠归咱们了?” “嗯。”岑子岳轻声道,“从此之后,再无车渠国。” 第590章 毫无嫌隙 回到素州甄玉才得知,天麟小紫见主人栽下马去,竟然丢下甄玉,自己跑去万军从中,找到了岑子岳。 岑子岳也是因为小紫那一行几乎被雪淹没的马蹄印记,才一路在深雪密林之中,发现了冻僵的甄玉。 “我看见它的时候,好家伙!满嘴都是血,血肉呼啦的,吓得我还以为你出了事。”岑子岳恨恨说,“这个猪头猪脑的家伙,把你丢在林子里,自己溜溜达达没事儿人似的回来,我要它带我去找你,它还耍赖不肯去。要不是我后来看见那具被它啃烂的尸首,还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说得甄玉心里火大,真想抓过小紫来揍它一拳! 除此以外,晏思文的那一队人马有少量损失,钱氏在激战中受伤,好在伤不致命。 甄玉回到营地,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匆匆去看了钱氏。她的左腿被车渠武士砍了一刀,此刻正裹着白布躺在床上。 “军医说无什大碍。”钱氏笑道,“再过两个月,就能照常走路了。” 甄玉放下心来,不禁眼眶发热。 “翠雪,这次多亏了你。”甄玉真心感激她,她没想到在这群普普通通的随军眷属里,发现了这样出色的人才。 钱氏却摇头道:“公主不用谢我,现在大家都平安,这就好了。” 她说完,又满脸神秘地看着甄玉:“公主,那个木黛郡主,死得才叫惨呢!” 甄玉一愣,点头道:“王爷告诉我了。她是怎么死的?被我们的人杀的?” 钱氏摇摇头:“当时晏校尉正与他们激战,王爷的轻骑人马也正好杀进来,里应外合,车渠的人就抵挡不住了。我碰巧看见,是那个郡主驸马,把郡主给杀了的。” “你是说,新郎把新娘给杀了?!” 钱氏点了点头:“然后嘛,那位驸马爷……唉,投降了,我听说,是那位郡主拦着不许他投降,逼着他同自己一道殉国,驸马爷不愿意,最后他为了自己活命,就把郡主给杀了。” 甄玉说不出话来! 明明几个时辰之前,这男人还满怀情意唱情歌给木黛听,明明几个时辰之前,他还承诺此生要保护她,为她的幸福快乐而活,而她还满脸微笑,听得开心不已。结果转眼,俩人竟自相残杀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夫妻! 钱氏轻轻叹了口气,她的神色有些怅然:“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如果一直平安无事,也许他们真的会成为一对美满夫妻,可世事变故突然袭来,这夫妻之情也就守不住了……” 不知为何,钱氏这话,听得甄玉心里沉甸甸的。 事后,岑子岳还是责怪了甄玉,他说早知道后来她会出危险,他就不该答应甄玉,放她跟着木黛离开。 “车渠的事,早一天解决,晚一天解决,那都没问题,要是你出了事那怎么办?”他皱着眉,看着她,“拿一万个车渠国,也换不来你一条命。” 虽然是责怪,可甄玉没有从岑子岳的语气里听见怪罪之意,她能感觉到,他只是很有些后怕。 甄玉听得嘻嘻一笑:“原来在王爷心里,妾身这么值钱啊,比一万个车渠国还重要。” 她本是开玩笑,岂料岑子岳却一脸严肃道:“一万个车渠国算什么?拿整个天下给我,我也不换。” 这话说得甄玉无比快活,只笑不语。 岑子岳抱住甄玉,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甄玉把脸贴在他的肩上,忽然低声说:“王爷这话,可是真心?” “你不信我吗?”他吻着甄玉的脸,喃喃道,“也要我像木黛的那个未婚夫一样,唱歌向你发誓么?” 甄玉被他说得心潮起伏,一时间,竟想起惨死的木黛…… “有时候,人自以为能做到承诺的事,但往往事到临头,心里却又是另一种想法。”甄玉怅然道,“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此刻的确信,也只是此刻罢了。” 岑子岳松开甄玉,他皱紧眉头仔细瞧着甄玉:“我就说,你真不像小孩子。小孩子总是过得有今天没明日的,你倒好,像个老太太,成天考虑那么多,真是未老先衰!” 甄玉气笑了,捶了他一下:“你才未老先衰!” 说完,她眼神又黯淡下来:“也许我真的已经很老了……” “那也没关系。”岑子岳淡淡地说,“我也不算多年轻,你要真是个幼稚孩童,一碰就尖叫,亲也亲不了,摸也摸不得,那我得活活憋死了。” 甄玉一时脸上绯红,心想,这个人真像生了两重面皮,人人都道颐亲王性子刚冷严苛,部将们敬畏如天神,结果到她面前,却是这样一副嬉笑耍赖的面孔…… “放心好了,说到底,是我们两个比较适合做夫妻。”他吻了吻甄玉的手指,瞧着她,笑嘻嘻道,“旁的夫妻不能和我们比。” “我嘛,外面装出胆大的样子,其实里面胆子很小。”他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又戳了戳甄玉的胸口,“你呢,外面装出弱不禁风的样子,其实里面胆子很大。所以这么看来,不是正好互补么?” 甄玉被他逗得莞尔,这理论她还从未听说过。 “玉儿,你和我骨子里是同一类人。”他望着甄玉,温和地说,“不管给我们压上多少负担,也不管我们自己多么想装模作样,做出规矩听话的样子,可是私底下,都会活得很任性,为了我们所喜欢的,就不管不顾的拼命,别人再怎么嘲笑阻拦都没用。这样的我们才是同类。” 接下来,岑子岳忙得团团转。 车渠的事情,不可能轻松收尾,派遣驻军,上表朝廷,处置俘虏,安抚民心……这些都得他来做。 甄玉看得出,不光是他,整个赤凤营都显得比平日忙碌。 即便如此,岑子岳还是经常抽空过来见她,和她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让两个人都觉得快活。 那天他忽然对甄玉说:“手头还有些事情,马上就收尾,明天我来找你,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甄玉回过神来,忙问:“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他神秘一笑,又凑过来,柔柔吻了吻甄玉的嘴唇,“明天把杂事儿都推掉,专心等着我,知道么?” 他的声音忽然暗哑,充满魅惑,甄玉的心,一阵狂跳! 第591章 秘密花园 甄玉在窗下,正低头给外祖父母写信。她必须写封家书,给老人报平安。 为了不吓到老人家,甄玉在信里没有过多讲述自己是怎么被阙离徵绑架监禁的,只说虽然是被囚禁,突厥人对她还算客气。 写到一半,甄玉有些发愁,她搁下笔来。 按理说,她应该在信中告诉外祖父母,自己的准确归期,老人们一定非常担心。 但她真的不想回京城,甄玉越是在赤凤营里呆着,就越是不想离开这里…… 正发愣着,身后脚步声响,她还没回过神来,一双臂膀就从背后抱住她。 “又在琢磨什么?”岑子岳低声问。 甄玉嗤嗤笑起来:“琢磨着,王爷怎么还不来。” “哦,在想我啊……” 甄玉有点发窘,正不知该说什么,却被他拽了拽:“走吧,马在外面备好了。” 她慌忙起身,跟着他出了屋子,外面,岑子岳那匹青戬正等在那儿。 甄玉左顾右盼:“咦?小紫呢?不带它去么?” “不带它。”岑子岳把甄玉抱上马,自己也在她身后上来,“那个没心没肺的坏小孩,哼,让它在马厩里反省吧,咱们今天不带它去玩。” 两人一马离开了赤凤营的大本营,向着南方飞驰,这条路甄玉以前没走过,她对远处这一带不大熟悉,平日的活动范围,也只在军营附近。 “王爷,你要带我去哪儿?”甄玉忍不住笑问,“是要拐带我跑掉吗?” “可不是。”岑子岳语带笑意,“我打算把你拐带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马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瞧见了前方的山壁。 “这一段,得下马步行了。”岑子岳说。 俩人下来马,走进山壁。地方果然很狭窄,没法走快,不光是人得小心,马也得慢慢的,小心翼翼地穿行。 两旁的山岩夹壁,光线一直很暗,但是甄玉能看见前面隐约,有一片翠绿的光芒。 等到走出夹壁的黑暗,望见眼前,她不由屏住呼吸! 那是个美丽幽静的山谷,梦幻般的野花,五彩缤纷开满了芬芳的草地,四下里没有一点人烟,只有清澈见底的溪流潺潺而过,简直像神仙世界! “怎么回事?!”她愕然望着岑子岳,“前不久不是都下雪了么?” 男人笑起来:“这一片山谷地方狭小,挡住寒流,底下又有地热,所以只有这一小块地方,是四季长春的。” 甄玉想起来了,木黛的居所也是如此。 岑子岳牵着马,带着甄玉,穿过那片野草地继续向前,一大片树林挡住了他们的路。 “接下来,一定要小心,跟着我走。”岑子岳认真叮嘱说,“千万不要乱跑,也不要去碰旁边的植物。” 他的声音十分郑重,甄玉自然是知道轻重,低声问:“有毒?” “嗯,剧毒。” 这两个字,让甄玉的行动更加小心。 她跟着岑子岳,穿梭在树林间,这些树甄玉极少见到,树干高大粗壮,灰白的树皮,只看见树枝上开满了大朵重瓣的红花,枝头累累的鲜花似云朵簇拥飘荡,异常美丽,令人惊叹在这样的地方,居然会有如此美丽的花树。 然而渐渐的,她就发觉,四周景物十分相似,他们走了半天的路,好像还在原地打转! “王爷,咱们迷路了么?”甄玉问。 “没有。”他笑道,“这是迷魂阵,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怎么走。” 果然没多久,他们就走出了密林。 甄玉松了口气,又问:“刚才那树间的花朵很好看,我想摘,王爷为什么不许呢?” “因为树后面很可能有暗器。” 甄玉吃了一惊。 “谁安置的暗器?!” “我。”岑子岳笑了笑,又指指身后的密林,“这密林其实是按照阵法布置出来的,一般人会绕在里面出不来,若是想硬闯,就会有暗器冒出来伤人。” 甄玉本想问他为何要这样安排,然而马上,也就明白岑子岳这样做的用意了。 她看见了一座屋子。 确切地说,是一座简陋的茅屋,小小的院落门口,没有院门,却种着一棵极大的紫藤。不知何故,此刻紫藤竟然在开花,枝条繁密,如瀑的紫色花朵倾泻下来,似紫雪绛玉溅落,形成了一道特殊的院门珠帘。 “好美!”甄玉脱口而出,“真像做梦一样……” 岑子岳笑起来,他伸手牵着她:“进去吧,看看我的秘密小屋。当然,现在也是你的了。” 他们穿过紫藤花,走进茅屋。屋子并不大,里面有床铺有桌椅,虽然看上去像是好久没人住了,但是却不见半点灰尘,四周围,收拾得干净又舒服。 甄玉满心欢喜,绕着屋子四周看了又看,拍手道:“我喜欢这儿!” “就知道你会喜欢。”岑子岳笑道,“这屋子是我去年盖起来的,除了我自己,还没人来过。” “为什么要单独在这儿盖这么一间茅屋?”甄玉好奇问,“赤凤营里不是有你专门的住处么?” “你也说了,那是军营里面。有时候,也不为什么理由,人会想要一个单独呆着的地方,谁也找不着的地方。” 甄玉听到这儿,噗嗤笑起来。 她小时候也是这样,性格孤僻自闭,觉得和村子里的任何人都谈不来,而宋老四夫妇又非常呱噪烦人,宋小义更是个无时无刻不讨人嫌的苍蝇,成天跟着她,找她的麻烦。 于是偶尔,甄玉就会悄悄到村子后面的岩洞里,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躲一下午。 那种地方谁也找不到她,就她一个人清清静静呆在里面,一直到呆够了她才爬出来……当然,回家之后必然得挨宋陈氏的一顿打,因为,她少干了不少的农活。 “小时候,我就喜欢偶尔失踪一下。”岑子岳看看这屋子,“觉得那些小太监跟着我好烦,太后也啰嗦,这儿不许我去,那儿也不许我呆,吃的喝的一概都要过问,虽然是对我好,但我还是有点受不了。于是就喜欢在宫里后花园的……” “就喜欢在后花园的假山里找个山洞呆着。”甄玉打断他的话,“谁也找不着。” 第592章 爱巢 岑子岳吃惊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甄玉不由大笑:“和我一样的呀!” 她就把自己幼年,经常逃家,躲在附近的岩洞里的事,和岑子岳说了。 “虽然我们躲人的原因不一样,但是我们两个,好像都很怕别人来烦自己。”甄玉笑了笑,“有时候我常常想,要是到处都有这样的洞可以躲,那多好。” 岑子岳故意冲她挤了挤眼睛:“要是天下的山洞全都是互通的,那有多好!那咱们就可以撞见了,然后打个招呼:你也是来躲人的么?” 甄玉被他逗得笑弯了腰。 进屋里来,她坐在床上、心情愉快地四处看,床铺简洁干净,陈设一应都是最简单的,但看着却叫人觉得舒服,觉得要是能躲在里面一辈子不出来,那就最好了。 “对了,给我看看你脚上的伤。”岑子岳突然说。 甄玉被他说愣了:“我脚上没受伤啊?” “受伤了的。”岑子岳说,“钱氏和我说过,那天你从车渠回来,袜子里都是血。” 甄玉啊了一声,脸带歉意道:“当时逃命的时候,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可能是兽夹,受了点伤……应该不妨事。” “给我看看。” 甄玉有点窘,但还是老老实实伸出脚给他。 他除下甄玉的鞋袜,仔细看了看,果然,脚底有一道新鲜的疤痕,不大,细长一条,从脚心到脚背。 “果然是兽夹。”他慢慢道,“你真是命大,这样的兽夹你都能挣脱出来。” 甄玉笑道:“当时只顾着逃命,哪里管那么多……” “嗯,这就是我想问的。”岑子岳抬头看着她,“玉儿,你到底中的是什么毒?为什么体力竟会弱成这样?” 甄玉看着他,眼神慢慢垂落。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瞒不过去了,于是这才将那天被景元帝用蛊阵捉住,又亲手在她的胸口上,钉了蛊楔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岑子岳。 岑子岳听得呼吸都不平稳起来! 他没想到,竟然是景元帝,亲手给甄玉钉上了这么可怕的东西! “为什么瞒着我这么久?”他问,“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真相?” 甄玉咧了咧嘴,哑声道:“就算我说出来,王爷也没什么办法,对吧?” “那个蛊楔……能给我看看吗?” 甄玉脸一红,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好再矜持下去,于是只得解开衣扣,露出胸口部分。 那是一枚暗红色的,钉子一样的印迹,猛一眼看上去,会以为是胎记,但不是,那分明是有东西钉进去了! 岑子岳伸出手来,小心翼翼的触摸着那个蛊楔,他忽然问:“就没有什么办法,把它弄出来吗?” 甄玉的脸更红了,她垂下头,小声嗫嚅着:“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只有三种人,可以把这蛊楔拔出来。”她低声道,“亲生父母、子女,还有……如果我嫁了人……” 岑子岳顿时听懂了。 甄玉已经没有父母了,她当然也没孩子,所以能帮她拔出这枚蛊楔的人,就只有她的丈夫——如果她嫁人的话。 “这就是你怎么都不和我说实话的原因?”岑子岳叹了口气,“傻丫头,你要是早一些说了,又何必受这份罪呢?” 甄玉心中一动,她抬头看着岑子岳。 上一次在雪林小屋里,那种在他眼中流动的陌生东西再次出现,甄玉的心,忽然不受控的狂跳起来! 岑子岳低头吻住她,他的手摸索着甄玉的衣服,替甄玉一点点解开剩下的衣扣。 甄玉的脑子顿时空白,所有的气力都消失了,也无法去想即将要发生什么,只是不自觉地抱住他,任他深吻着自己…… 再等甄玉回过神来,自己身上的衣衫早被剥落,两具赤裸的躯体已经紧紧纠缠在了一起,岑子岳饥渴地啃咬着甄玉的嘴唇,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吞噬掉。就在这眼饧耳热、心荡神驰的时候,一股莫名的恐惧袭上甄玉的心头! 她一下子把身体蜷缩起来! 眼泪不知为何涌了出来,过往前世,那些糟糕的回忆,一股脑不由分说涌上她的心头! 就好像有个声音在提醒她:这样不对,自己前世已经吃够了男人的苦头,不管他是谁,最好连沾都不要沾他们一点! 对甄玉而言,这种事永远都伴随着严重的羞辱,不管是前世那些下流的嫖客,还是后来所谓的红颜知己三皇子……他们全都是在利用她! 而在利用她的同时,他们都打心底里瞧不起她,耻笑她是个下贱的女人。 所以这一世,从开始的第一天,甄玉就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爱上任何人,不要和任何人发生这种事! 那种无休无止的羞辱,她已经受够了! 见她忽然哭起来,岑子岳也停下来。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静静等着她自己平静下来,又附身过去,抱住她。 “不行……”甄玉一边啜泣,一边低声说,“不能这么做。” “当然是可以的。”岑子岳柔声道,他低头看着她,“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玉儿,没有任何人能对我们说三道四,没有人能阻挡我们在一起。” 他这句话,就像临头的重重一击,敲醒了甄玉。 是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些都是前世的记忆,它们早就消失了。 “回了京,我们就成亲。”岑子岳继续道,“皇上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我都要娶你。” “可是我很怕……”甄玉说着,眼泪纷纷落下来,她无法说清自己究竟怕的是什么,也许,她只是怕重蹈前世的覆辙。 一只大手覆盖上她幼嫩的小手,是岑子岳。 “别怕。”他在甄玉耳畔喃喃,“跟着我,跟着我就好……” 那声音像是带着魔力,安抚着她的紧张,她慢慢放松下来,柔顺的身体放弃了控制。 甄玉的眼前开始出现绚烂的光斑,她已陷入恍惚,接下来,她就被他带入了那场熟悉的,夹杂着疼痛的狂欢之中…… 第593章 水乳交融 激烈的喘息已经停下很久了,甄玉依然蜷缩在岑子岳怀里,他的手细细抚摸着甄玉的背,他们都很累,却又觉得愉快而安心。 黄昏骤降,暮色短促得令人惊惶,光线迅速黯淡下来,屋外丝毫声音都没有,连起初的隐约虫鸣,此刻也消失了,但是自空气中,甄玉却嗅到了点点花香,那是紫藤的味道,在夜风里轻轻浮动。月亮逐渐升起,窗棂上,印着它纯洁的如雪光痕,它静无声息地流淌着,就像她血管里的血液。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和你说。”岑子岳忽然低声道。 甄玉微微抬起头来,瞧着他:“王爷要和我说什么?” “前段时间,你被那个阙离徵囚禁,其实我一直都很担心……” 甄玉笑起来:“王爷担心什么呢?” 岑子岳深深叹了口气。 “在花坞里,你和阙离徵似乎相处得很好……你们两个看上去,有说有笑的。” 甄玉闻言一怔,忽然,明白了! “……我有派了密探进去,他将里面的情况详细说给我听,我本来以为阙离会折磨得你生不如死,结果密探和我说,他对你十分礼遇,你似乎也并不太着急。”他停了停,“密探回来和我说了这些,我心里……非常难受。” 甄玉被他这番话,说得胸口微微酸楚,颤声道:“你真的相信,那几个月我过得很好?” “当然不会。”岑子岳苦笑道,“后来我就知道了,你过得其实一点都不好。因为我偷偷亲自进去看了……” 甄玉吃了一惊:“你进去了花坞?天哪,王爷不是知道那下面埋着炸药么?!” “嗯,知道。所以当时我说我要进去,那些家伙全都吓坏了,死活拦着不准我去。”岑子岳说到这儿,笑了笑,“可我就想进去,去看看你。我知道一时半会儿的我救不出你来,但是,哪怕只进去瞧瞧,看看你的状况也好啊。” “那……王爷是怎么进去的?” “我扮成搬运的奴仆。”他说,“当时花坞在采购煤炭,天要冷了,大概是储备不够。我就化妆成一个粗使的短工,混进花坞里。我进去的时候,正巧遇上你和阙离徵大吵……” “哪一次?” “那次他在院子里,你在屋里,我也不知你们开头是为什么吵,只听见一片喧闹,然后就见你拿东西扔他,笔呀,砚台呀什么的,从屋里扔出去砸他。把他砸得哇哇叫。” 甄玉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是哪一次,她不好意思道:“我不记得了,我拿东西扔他也有好多次。” 岑戬闷笑了好半天。 “后来我就发现了,你总是和阙离徵吵架,被那家伙气得吃不下饭,一整天坐在树底下发呆,有时候还偷偷掉眼泪……” 甄玉一时心里五味杂陈:“我怎么可能过得好?他绑着我,不许我离开那个院子,还成天阴阳怪气说我是大祁的牺牲品,说没有人会来救我……” “这件事,是我不好。”岑子岳轻轻吻着她的手指,“我应该早点去救你……说到底,我对自己没什么信心,玉儿,虽然我们两个经过了那么多事情,可是我……” 他停了停,才又抬起脸,勉强一笑:“我总觉得把不定你,觉得自己不了解你,玉儿,你就像一个谜,永远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可我又不想勉强你,逼着你说出来。” 甄玉把脸埋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复又抬起头来,她忍住涌出的泪,微笑道:“那么现在,王爷相信我了吗?” 岑子岳轻轻抚摸着甄玉的脸庞,他不由笑道:“当然。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我会那么喜欢你。” 甄玉的耳根都发烫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真的喜欢?” 岑子岳叹了口气:“你要我发几遍誓才肯信?” 甄玉一时心里又酸又甜。 岑子岳一言不发,他忽然紧紧抱住甄玉,他的身体,暖如泪水。 那天晚上,他们低语了很久,相互间倾吐的心事,比之前这一整年加起来的还要多。到后来甄玉说得累了,不由沉沉睡去,半梦半醒之间,她依然能感觉到岑子岳的亲吻,那么柔软,那么温和,令人无比安心快乐…… 一夜黑甜,甄玉做了很多绮丽的梦,直到睁开眼睛醒过来,嘴角还挂着微笑。 天已经亮了,有清脆鸟鸣在窗外,但是四周却静得让人不忍出声,她习惯了军营里一早的喧闹:说话声,训练声,忙碌的清扫搬运声……像今早这样没有声息的环境,她都快要遗忘了。 岑子岳还在沉睡,甄玉的手也还握在他的手里,晨光中,甄玉细细端详着他的睡容,只觉心中欢喜如沸水满溢。 这男人分明有着一张英气勃勃的脸,眉目清晰刚毅,这正是一个阳刚的男人应有的模样啊,真是再好看不过了…… “王爷,该起来了。”甄玉小声说。 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却没醒。 “时候不早了,王爷,起床啦……”她又继续小声唤他,这次,她干脆拿手指在他身上乱划。 这男人不光脸好看,身上长得也同样好看,柔软而结实的腿和腰,皮肤像缎子般光滑闪亮,连大腿的内侧都柔软而又结实。 三皇子那孱弱的身体和他比起来,简直像只白斩鸡。现在回想起来,她简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爱上那样一无是处的人,甚至还把他有条件的垂怜和情绪的勒索,当成了世间的真爱,她可真是太蠢了! 再回想起前世,甄玉只觉得就像做梦一般。感谢老天爷,她终于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属于自己的命运,以及,属于自己的心上人…… 甄玉从微微的眩晕中回过神来,岑子岳还是没醒。 她一时顽皮心起,凑到他耳畔,轻声道:“阿岳,阿岳,起床啦!” 甄玉的手被他一把抓住,岑子岳没有睁开眼睛,却笑道:“……好大的胆子!阿岳是你叫的么?” 甄玉嘻嘻笑起来:“谁叫王爷总是不肯醒?” 他睁开眼睛,翻过身来压住她:“而且还敢在本王身上摸来摸去,你可知这么做有什么后果?” 甄玉调笑道:“有什么后果?” “你说呢?”岑子岳一面吻着她,一面轻轻喘息,“真是太胆大妄为了,本王定要狠狠罚你一番……” 甄玉忍不住低低的笑,把胳膊环上了男人的脖颈。 时间还早得很,这里是无人打搅的爱的小巢,他们可以慢慢缠绵。 第594章 两两相爱 那天,他们一直在床上流连到近午,才姗姗起床。 两个人都饿坏了,岑子岳索性从储备的仓库里找出面饼和肉干,他笑嘻嘻地说,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储备粮。 虽然只是简单的肉干和粗粮饼,但甄玉从没觉得这两样简单的食物有这么好吃! “这个地方,咱们谁都不告诉。”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和岑子岳说,“只咱们俩知道。” “那当然。” “等到天下无事了,你也不用打仗了,咱们就住到这里头来。”她畅想着说,“等到咱们老了,就到这儿来养老,咱们还可以在后面种上一畦菜呢!哎呀我可太喜欢这种安静的地方了!” 她在那儿兴致勃勃的计划着,岑子岳在旁咬着面饼,他眨巴眨巴眼睛,却像是在想别的事。 “难道等咱们变老了,还是只有咱们俩么?”他忽然问。 甄玉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来,茫然看他:“王爷还想找谁来?” 岑子岳伸手敲了敲她的脑瓜:“你不给我生个孩子啊?” 她差点被面饼给噎住! 生孩子!她上辈子就卡在这个心结上,她那么想给三皇子生下孩子,但无论是婉妃还是太后,都不许她有这个妄想。 久而久之,生孩子这三个字,渐渐变成了一种让甄玉痛苦到极点的魔咒,几乎听都不能听见。 岑子岳赶紧轻拍她的背,叹道:“怎么会吓成这样?” 甄玉努力吞下嘴里的面团,她掩饰道:“我也不知道……生孩子那事儿,好像很吓人……” “谁说很吓人?”岑子岳马上反驳,“一点都不吓人!” 她不由被他逗乐了:“王爷难道亲自生过孩子?说得这么笃定!” 他也笑道:“本来就是嘛,你看人家,一窝一窝的生,停都停不下来。” 甄玉忍俊不禁,岑子岳这话不像是在说人,倒像是在说蝗虫。 “我也没指望你给我生一窝。”他又耐心劝道,“先就生一个试试,好不好?” 甄玉咬着饼,嘀咕道:“这不是废话嘛,我能一口气生十个出来么?你以为是青蛙孵蝌蚪?” 岑子岳听甄玉这么说,却十分高兴:“那说好了,先就生一个!” 然后他接下来又叽叽咕咕在那儿说要是儿子就怎么怎么样,要是闺女又怎么怎么样,甄玉听得心中有些茫然,如今,再也没有什么人来阻挡她,不许她给心上人生孩子了,可是一想到这件事,她心里还是会疙疙瘩瘩的。 “王爷,那我要是生不出来怎么办?”甄玉突然扬脸问他。 岑子岳正那儿自说自话,憧憬着他“孩子一窝接着一窝降生”的美好未来,被突然一打断,他停下来了。 “怎么会生不出来呢?”他诧异地看着甄玉,“你怎么会这么想?” 甄玉不知如何开口,前世的那些冷眼和敌意的目光,似乎依然萦绕在她的心头,让她无法畅想未来。 “也许,就是有人没这个福分……”她低下头,低声说。 “咱们俩不会的。”岑子岳握着她的手,很肯定地说,“像昨晚那样,多多地做,就会有孩子了!” 甄玉被他说得面红耳赤! 岑子岳慢慢在甄玉身旁躺下来,他把手枕在脑后,轻轻叹了口气:“反正,这事儿又不是百步穿杨,一次就成的。” 甄玉被他说得笑倒了! 想到这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甄玉慢慢蹭到岑子岳身边,趴在他肩头,小声道:“王爷,那要是……之前我真的被阙离徵给玷污,不幸‘百步穿杨’,怀上了他的孩子,你有想过怎么办吗?” 岑子岳侧过脸来看着她,他伸出手,给甄玉擦掉嘴角的饼渣。 “我早就想过这事。”他温和地说,“这就是我当时和你说的,‘哪怕未来真的另有变故’。” 甄玉的心,咯噔一下! “就算是那样,我也不会放弃你,不会放弃那孩子。”岑子岳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说,“就算老天不开眼,真出了那样的事,我也依然要娶你,我会把你们母子留在身边。” 甄玉的鼻子发酸,她把脸贴在岑子岳肩上,瓮声瓮气道:“……可是那孩子生下来,会是金头发,朝野上下都会唾弃我,会嗤笑你的。” 岑子岳翻身搂住她,他把脸轻轻蹭着甄玉的头发。 “就算那样又如何?那也不是你的错,难道我要为这就不搭理你,把那个无辜的孩子遗弃荒野么?那我不就和阙离博一样畜生了吗?”他柔声说,“那种事情我可干不出来。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会喜欢你,如果孩子一定要跟着来,那我也能喜欢那孩子。” 明明是这样简单的句子,不知为何,甄玉却听得痛彻心扉! 看她眼睛都红了,岑子岳哈哈一笑:“呆瓜,明明没有的事,还想得这么伤心,这不是一切都好好的,什么都没发生么?” “王爷……”她哽咽起来,也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 她心中,那过往的阴霾终于消失了,因为她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再好不过的男人,前世那些冷漠讥讽的目光,再也不会停留在她身上了。 岑子岳在她耳畔悄声说:“行了别伤心了,往后有空,多和我练练百步穿杨。” 这下子,甄玉被他逗得又哭又笑。 那天,回去的路上,甄玉忽然对岑子岳说,她不想回京师。 “皇上不想我回去,你和皇上作对,没好果子的。”她叹了口气,“留在素州,我还能过几天安省日子呢。” 她一想到景元帝亲手把蛊楔插入她的心口,一想到,为她而死的赵福和钱禄,甄玉心里就堵得慌。 而且岑子岳已经把她平安的消息送给了皇后他们,她也并不需要急着回去。 岑子岳嗯了一声。 “你实在不愿回去,那也没关系。”他温声道,“那就留在素州,再陪我一段时间也好。” 甄玉心中一松。 “还有,得把你胸口的蛊楔拔出来。”岑子岳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件事不能再拖延了。” 第595章 拔出蛊楔 果不其然,俩人回去之后,岑子岳就按照土蛋的要求,用特别配出来的药水,将甄玉胸口的蛊楔给拔了出来。 蛊楔被拔出的那一瞬,甄玉只觉得整个身体随之一空。 是极度轻松、极度放下的那种空旷,被这东西压抑了太久,就像背着巨石走了太远,身体已经习惯,甚至有点忘记了这东西的存在。 而当蛊楔拔出之后,她只觉得那种轻快,无法言喻。 “这可恶的东西!害了你这么久!”岑子岳用蘸着药水的布,捏着那根血淋淋的蛊楔,他刚要把这根楔子扔掉,却被土蛋哎哎叫停。 “别扔,先别扔,这东西很厉害的!”它急着说,“留着它,往后说不定有大用哎!” 甄玉把土蛋的意思告诉了岑子岳,他有点不解。 “这玩意可是好不容易炼制出来的,不说别的,好几百两金子的花费少不了。人家既然都帮咱们炼制好了,咱们就不该把它当垃圾一样扔掉,那是暴殄天珍呢!” 土蛋既然这么说,甄玉也就同意了。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除非有公务在身,剩余的时候,岑子岳就总把她带在他身边。 为了在军营里活动方便,甄玉仍旧换上小卒的军服,尽量让自己和军营里那些兵卒一样,大方说话,大方做事情,把那些扭捏女儿态扔到一边,就是说,她让自己在那一大群军爷里面,尽量显得不那么扎眼。 她在岑子岳身边,其实做不了什么,只是端个茶倒个水什么的,可甄玉就愿意跟着他,听他和那些部将们说话,看他忙忙碌碌,心里也很甜。时间久了,那些不大认识甄玉的小卒们,竟真把她当成了岑子岳的勤务兵,那天甄玉端着杯子出来,正听一个带兵官喝骂手下偷懒,“重活儿不肯干,轻省的活儿也丢给旁人!王爷身边,连个倒茶的都没有!” 那小卒懒懒伸手一指甄玉道:“那不是有他在干么?” 甄玉噗嗤笑出来。 那带兵官使劲给了他一个爆栗子! “猴崽子!睁大你那猴子眼睛看清楚!那是公主!” 那小卒吓了一跳,赶紧蹦起来接过甄玉手里的茶盘,嘴里嘟囔说:“我说怎么看上去像个姑娘……” 然而岑子岳自己却不大乐意甄玉这个样子,他总说,她明明是堂堂公主,怎么到头来变成了自己身边的小卒?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现在每天操练下来,身上也不是那么疼了。”甄玉笑道,“跟在王爷身边,随手做点事情,有什么不好?” “你那么勤快干嘛?”岑子岳哼了一声,“是想反衬出我很懒么?” 这话真说中了。 这几日看下来,甄玉是觉得岑子岳越来越懒,有的时候他们躲在帐中,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可他还不愿起。 “阿岳起来啦,”甄玉拍着他的头,“大家都起来了,就你这个王爷还躺在床上,部将们要笑话的!” 他不肯睁开眼睛,只哼哼着翻过身去,嘟囔道:“过河拆桥,昨晚也不知是谁那么怕冷,把我当成大号的汤婆子,抱得那么紧。现在不冷了,又催人家起床……” 甄玉笑个不停,这个“汤婆子”可太昂贵了,全天下,也只有她用得起。 “你还笑!”他转过脸,愤愤看着她,“今晚塞给你个真的汤婆子,自己抱着取暖吧!” “这么说,王爷今晚不想练百步穿杨了?”甄玉悄悄对他说。 岑子岳被她说得笑起来,翻过身来,只是不说话,轻轻咬着甄玉的耳垂,那双手开始抚摸她的身体。 甄玉叹息般的呻吟了一声,闭上眼睛,服帖地放松身体,跟着他缓慢起伏…… 那些早上,阳光总是那么好,照在桌上,满满一茶杯的黄金流璨,而他们则躲在帐子里,相亲相爱。 那是甄玉这一生之中,最无忧无虑、快乐飞扬的时光,之前,从来就没有过。虽然她也明白,两个人的事还没过明路,这样子黏在一起,外头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可是甄玉不在乎。 前世,她做三皇子的情人,更见不得光,只是纳个妾而已,三皇子都做了近五年的心理挣扎……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令她齿冷。 而岑子岳既然承诺要娶她,那就一定会娶她的,甄玉一点也不怀疑。 两个人的事,赤凤营的部将们全都看在眼里,也许他们看出了一些端倪,但谁也没有表现出来,岑子岳告诉甄玉,她不用担心,赤凤营管理一向严格,他们的事,一丝风声都不会传出去。 他又叮嘱甄玉,平时还是收着一点。 “军营里的这些年轻男子,女人都没见过几个,突然间来了个绝色,哪儿还有可能保持镇定?想讨好又不知该怎么讨好,才会显得很尴尬。这是人之常情。”他说,“你多体谅体谅他们,平日里离他们远一点,别吓着人家。” “难道我是大老虎么?”甄玉悻悻道,“我又不会吃了他们。” “你比老虎还可怕。”岑子岳严肃道,“你看,哪怕是晏思文都那么放不开。” 岑子岳这话没错,一开始,晏思文总是显得很僵硬,和甄玉说话的时候,也是逐字逐句的斟酌,简直像回复圣旨询问。 不过现在他已经好了许多,看上去不那么紧张,也肯多和甄玉这个表妹讲话了,他甚至肯把自己养的一只小黑貂给甄玉看,那是一只皮毛光滑似水的小东西,特别听晏思文的话,没事的时候,黑貂就像模像样的趴在青玉狻猊的马身上,不乱跑也不乱叫,喂它吃肉,它会很开心地抱着肉啃。 也正是晏思文和甄玉说,岑子岳最近变了许多。 “变了许多?”甄玉困惑道,“哪里变了?” 当时他俩正在马厩,甄玉正拿着刷子,在给小紫刷毛,这孩子最近经过训练,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顽劣,也肯听从马夫的安排,也不再乱咬别的马了。 晏思文笑了笑,没立即回答甄玉。 那时候,他的那只心爱的黑貂,正懒洋洋躺在马背上,青玉狻猊一点儿都不生气地晃了晃脑袋,任凭小东西在自己背上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晏思文才道:“我觉得,王爷不像原先那么强硬了。” 第596章 关于晏思瑶的消息 甄玉想了想,才问:“表哥你的意思,是好事情,还是坏事情?” “当然是好事情。”晏思文慢慢说,“我父亲以前教我念书,他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太清则寒,气薄不寿。还有,我也在书上看过,所谓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以前王爷就是这样,他是个极刚硬的人,不然也没法在素州这儿支撑十多年,但是人一直刚硬,丝毫柔软也没有,那就太累了,也容易折损。就像马儿不停的跑,刀剑不停的使用,不给休息。” 甄玉听到这儿,刷毛的手慢慢停下来,她有点懂了。 晏思文又继续道:“我嘛,其实很年轻,来军营的时间也不长,薛靖他们在素州呆的久,在王爷身边时间更久。薛靖就和我说过,他说,王爷很累,因为他这样的刚硬不是天生,而是用念头强力支撑起来的。天生的刚硬那也是有的,然而那种人就会格外的暴虐,不通人情,就像阙离徵他爹那样,人见人怕。可王爷不是那种天生暴虐的人,他的骨子里,其实很柔软。” 薛靖,甄玉也知道,是岑子岳的另一个部下,他的舅舅恰恰就是太医院的掌院黄秉中,不知为何,这个外甥没有继承杏林之业,却从了军,上次破车渠,就是他立的首功。 “公主听说过珈蓝关的那件事吧?十几年前的事了。”晏思文突然问甄玉。 她点了点头:“听人详细叙述过。” “薛靖当初,就是那剩下来的四十八个人里面的一个。”晏思文说。 “啊!” “十五年了。那四十八个人,连年征战到如今,也只剩了不到二十个,他们都是王爷身边的大将。”晏思文拿过马刷,细细给自己的青玉狻猊刷着毛,他又道,“只有他们才真正知道,王爷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来的。我相信薛靖说的话,所以我也希望王爷能有休息下来的时候。” 他说到这儿,抬头又看看甄玉,笑道:“自从表妹你来了素州,我觉得,王爷就不像往昔那么强硬了。” 甄玉的脸有点红,低声道:“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晏思文微微一笑:“并不用你做什么。有你在王爷身边就行。王爷像一把锋利的宝刀,表妹你则像刀鞘,能把这把刀保护起来,让他不至于因为太用力的砍圻,而伤了自身。” 事后,甄玉在心里把晏思文的这番话琢磨了很久。 甄玉从没想过,自己对岑子岳还有什么作用,她也没想过自己还能这样子来帮他,这让她忽然有了一种深远的宿命感。 甄玉的生命,因为岑子岳的出现,有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希望和爱意,而岑子岳也因为有了甄玉,才终于找到了可以小憩片刻的家园。也许正是这样,上苍才把她送到了岑子岳的身边。 也是因为呆在军营里久了,甄玉和晏思文他们的关系也近了许多,她觉得自己像是有了一个亲哥哥。 因为前世甄玉从来没把宋家当成自己的家人,而那家人也从来没有真正疼爱过她,宋小义更是对她能骂则骂,能踩则踩。 她第一次有了晏思文这样亲哥哥一样的亲人。 所以每次,当她想起晏思瑶来,就更觉得难过…… 如果思瑶没有出事,那么如今他们一家人在一起,该是多么高兴的事啊。 而也许正是因为甄玉这份心心念念,不久之后,竟真的从突厥那边,传来了和晏思瑶有关的消息! 这天,小兵忽然通知甄玉,说王爷有重要事情,请公主去军帐商量。 甄玉那时候正在马厩照顾天麟小紫,今天据说有军事会议,一般岑子岳和下属商量要事,她都不会留在军帐内,以免让岑子岳的下属认为她有插手公事的嫌疑。 而这会儿,岑子岳身边的小兵忽然跑过来,郑重要她去“商量事情”,这就有点罕见了。 “王爷没说是啥事儿?”甄玉忍不住问。 “说是晏校尉妹妹的事,”小兵迟疑了片刻,“好像是有消息了。” 甄玉心中一惊,手中水桶咣当落在地上。 她也顾不上去捡,赶紧转头往军帐那边跑。甄玉的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难道是晏思瑶有消息了?! 到了军帐,果不其然,岑子岳身边站着一个风尘仆仆,貌似细作的男人,而晏思文则早就到了里面,他也一脸紧张,仿佛要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岑子岳见他俩都到了,做了个手势:“正好,袁文焕的人回来了,你们两个趁机听听他带来的消息。” 甄玉自从到了赤凤营,就没怎么见到袁文焕,因为他和赤霄泰阿两个人,潜入突厥那边,一直埋伏在突厥的都城里。最近这几个月,突厥王阙离博突然身故,他儿子阙离羽野心勃勃,抢了本应该落在堂弟阙离徵身上的大位……突厥那边可以说乱成一团。 这样的好机会,岑子岳是不会放弃的,所以他命心腹袁文焕带着赤霄和泰阿潜入突厥都城凉州,时刻观察城内的证据变化,同时也打听晏思瑶的消息。 岑子岳是个有宏观眼光的卓越将领,身边四个死忠:赤霄泰阿放在突厥,而承影湛卢则被他留在大祁京都,守着“情况明显不大对”的景元帝……他把这些最信任的耳目放在了四面八方,而不是单单留在身边保护自己,这样一来,他就随时都能收获到第一手情报,不会被心怀不轨的人耽误消息。 那个被袁文焕送回来的手下叫温仲,人如其名,非常的稳重,虽然看上去极为疲倦、是多日跋涉才赶回赤凤营,但行为举止非常收敛,就像个装满了机密的盒子,不先取得岑子岳的允许,决不开口。 但他一开口,就惊掉了甄玉他们的下巴:“公主,晏校尉,根据我们的消息来源,晏都督的千金,还活着。” 甄玉也顾不上矜持,她一下子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思瑶真的还活着?!” “活着是还活着,但不是像咱们这样活着。”温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甚至我该说,晏姑娘如今还算不算是我们这样普通的人,都不好说。” 第597章 龙女 原来温仲这些人,是最早得到阙离羽篡位消息的。 “阙离博突然死亡的消息,一开始并没有传到街市上来,一直到第二天,上面的贵族才开始乱起来。”温仲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是我家那位老爷,惊慌失措地带着消息回来,说可汗死了,但继位的人不是优蓝太子,而是可汗的亲儿子阙离羽。” 所谓的“我家那位大人”,指的是袁文焕寄居的一户突厥豪商的家中,他在其中的身份是汉语教师,负责给那家贵族的两个儿子教授汉话,因为突厥和大祁这边通商密切,想要继承家业,那两个少爷就得学汉话。至于温仲和其他人,则是袁文焕从大祁带过来的“兄弟”,被东家介绍,在大梁的肉铺里打杂。 “这豪商因为有钱,所以和突厥上层有利益关联,因此上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会比普通人知道得更快。” 阙离羽“篡位”的事,很快就在凉州城内传开了,很多人感到不满,因为优蓝太子是突厥王阙离博亲封的,而且阙离徵有军功,有能耐,也有人脉。比起他表哥阙离羽那个暴虐的猪头,实在好太多了。 “阙离羽第一天就杀了三个大臣。”温仲说,“都是德高望重的两朝老臣,也都是坚决站在优蓝太子那边的。他不顾群情激奋,当众把这三个大臣的脑袋砍了下来。” 岑子岳哼了一声:“他连自己亲爹都敢杀,三个老臣算什么。” 温仲点点头:“当时就把底下的人给吓住。三颗血淋淋的人头一字排开,阙离羽手持利刃高声问,还有谁不服他来做可汗的?” “没人吱声了吧?” 温仲摇摇头:“不,还是有一个人出声了。” 岑子岳来了兴致:“哦?谁啊?” “他们突厥的国师。” 甄玉在旁边听着,心中忽然一动,这个国师,不就是景元帝的生父吗? “国师是个硬骨头,他明确表示,阙离羽是篡位,而且他与老突厥王阙离博的死,有无法说清楚的关系,更是没有资格继位。” 岑子岳扬了扬眉毛:“然后,阙离羽把国师给杀了?” 岂料,温仲又摇了摇头:“没有。他不敢杀。” “为什么?就因为他是国师?”岑子岳不解地问,“就算是国师,突厥之前也有因为骄横不听命而被砍了的例子啊?” “并不是因为这。”温仲摇头道,“是因为,他的手中掌握着龙女。” 岑子岳皱眉:“龙女?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龙女,顾名思义,是一种既有龙的特征,又有人的特征的生物。 突厥是荒漠上崛起的民族,他们的传统信仰里有各种诡异莫测的神。而龙女就是突厥各种信仰中,历史最悠久,信仰最坚定的一个神。 据说龙女不是每一代都会出现,迄今为止,突厥已经失去“龙女”快一百年了。而这一百年,四代突厥王的王位,都坐得不是太安稳——无它,就是因为王座旁边,没有龙女的存在。 “到底龙女是一种什么东西?”甄玉忍不住问,作为一个不语怪力乱神的标准中原人,她还是无法在脑子里形成相应的概念。 “是一种又像龙又像人一样的生物,脑子上面会长出角,胳膊像龙翼,而且会伤人。”温仲努力解释道,“对突厥人来说,龙女的出现,意味着国祚稳了,昌盛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不然你们想想,为什么阙离博明明已经有足够的实力了,但始终不敢对大祁发起总攻?” 就因为他这个可汗,没有传统文化里,那个最重要的龙女的加持。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晏思文,此刻忽然轻声道:“温大哥,你是说,如今突厥王宫里,又有龙女了?” 温仲点了点头:“而且这个龙女……很可能就是晏校尉你的妹妹。” 房间里,陷入深深的诡异的沉默。 晏思瑶是龙女?!哪儿跟哪儿啊! 甄玉忍着剧烈的颤抖,轻声问:“温先生,你亲眼看见晏思瑶……那个龙女了吗?!” 温仲摇摇头:“我没看到,其实袁将军也没看到,但是我们听他寄居的那家豪绅,在酒后吹大牛的时候说了一些……” 那豪绅大概和突厥的上层贵族确实有些深厚联系,所以总能听见一些普通百姓听不到的事。 据他说,龙女是国师“亲手找到的”,一开始龙女只有一个头,有一个接近破损的身体,她“从天而降”,在无人知晓的时间内,落在了国师的手上。而国师为了挽救她,不惜消耗了自己珍藏多年的药材,同时,还贡献出了很多无辜的生命。 “他说,国师为了让重伤的龙女恢复,自己也被龙女给灼伤了,以至于浑身伤疤累累。而且龙女喜怒无常,一开口就是听不懂的狂嘶——这倒是很符合他们突厥人数百年来,对龙女的描述——说是这龙女,吃掉了十二个童男,十二个童女……这些童男童女最大不超过六岁,应该都是突厥奴隶的孩子。” 甄玉听得头皮都要炸了。 这番话里的信息太可怕了,不管这个龙女是不是和晏思瑶有关,都充满了血腥和疯狂。 岑子岳忍不住道:“温仲,你说了这么多龙女龙女的,这玩意……好吧,假如龙女就是个人,那她到底有什么本事?是能帮突厥人开疆拓土,还是能包治百病?” 温仲叹了口气:“王爷,这就是你身为中原汉人的问题了,龙女不需要有用,您明白吗?她更像是个标志,一块玉玺,有了她,突厥可汗就更加具有了合法性……” “哦!” “所以您想想,对于本来就是弑父篡位、得国不正的阙离羽而言,龙女对他,是不是更加重要了?” 岑子岳点点头:“难怪他不敢杀国师。” “是的,因为只有国师知道龙女在哪儿,以及如何与龙女沟通。”温仲说到这儿,又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晏思文,“虽然我并没有亲眼看见那个龙女,可是晏校尉,你听这描述:头与身体一开始是分开的,一开口就是听不懂的嘶喊,而且身形面貌看上去是个少女……我与袁将军怎么听,怎么觉得这龙女的描述很像是晏姑娘,晏姑娘应该不会说突厥话,她着急叫喊起来,对突厥人而言,不就是听不懂的嘶喊吗?” 第598章 潜入突厥 现在,就剩下一个问题:突厥国师为什么要把晏思瑶做成龙女? “也许他只是觉得,手边有个难得的材料吧。”温仲艰难地说,“我听说,突厥那个国师是个心思极为灵巧,总能想出人所不能之事的聪明人,而且非常擅长蛊毒和各种奇怪的毒药。他非常清楚,一个活生生的龙女出现,会对突厥王室带来何种剧烈的影响……” 他说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更别提,这个龙女还控制在他的手中。这几年阙离博确实对国师有了戒备之心,这个国师太过聪明,而且与大祁这边的某些人……总是藕断丝连,让人简直要怀疑他的立场。各位可以想想,如果龙女出现在他的手里,又受他的控制,阙离博就算对这个国师有想法,估计也不敢做什么了。所以我和袁将军一致认为,既然晏姑娘是落在他手里,那么她变成这样子,倒也不奇怪。” 温仲的这番充满信息,又分析极为合理的话,让屋里剩下的三个人再度陷入了不知所措。 那么,要去找变成龙女的晏思瑶吗?可是现在,她被控制在国师手中,而国师则因为大逆不道,被刚上台的阙离羽囚禁起来……除了国师,没有人知道晏思瑶的下落。 这个样子,要他们怎么找呢? 晏思文却忽然道:“王爷,我要去凉州。” 岑子岳叹了口气。 甄玉也马上道:“我也去!我和思文表哥一块儿去,两个人一起,能想出的办法也更多。” 她看见岑子岳皱眉,那意思是要说一些阻拦的话,于是立即道:“王爷不要拦着我,如果没听见消息那也罢了,既然听到了消息,我是一定要去的!” 甄玉说到这儿,眼圈微红:“上一次,思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被突厥人抓了去。我一想起这件事,心里就难受。我不想让这种难受再继续下去了,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亲眼看看,那个龙女到底是不是思瑶。” 岑子岳看甄玉的眼睛,他就知道这件事无法阻止了。 于是他只好想了想,点头道:“这件事,需要好好计划一下。即便我放你们俩去凉州,也不能贸贸然就上阵。” 最终,几个人商量决定,甄玉和晏思文一同去凉州,路上由温仲陪着,到了那边,由袁文焕接头,安排他们到达之后的事。 临走那天,甄玉对岑子岳说:“你放心,我现在有体力了,又有土蛋帮忙,一般人动不了我。” 岑子岳失笑:“谁担心你呀,我担心的是思文。” 他又皱眉,思忖道:“这小子平时非常沉稳,但事关他妹妹,思文有时候脑子一热,做事情会不管不顾。到时候你得看住他。” 甄玉点头道:“我觉得不要紧。那边有袁将军,又有赤霄泰阿,这也不算是孤身闯敌营了。” 岑子岳抱了抱她,又叹了口气:“虽然我不想你去冒这个风险,但我也知道拦不住你。玉儿你从来就不是普通的女孩。” 甄玉一笑,很大气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放心,一切交给我!” 她说完,又凝神,认真道:“如果思瑶还活着,我一定要把她好好带回来,交给舅舅和舅妈。” 次日准备妥当,甄玉又给晏思文和自己化了妆,将俩人变得面目全非:晏思文看上去完全没有了武将的英气,像个常年在地里刨食的老实农人,而甄玉自己,则化妆成一个伶俐的小伙计。两个人看上去,都与原本的自己大相径庭。 更好的是,两个人都精通突厥语,不会出现语言不通、被人识别出来的风险。 挥别了岑子岳,三个人各自骑着不起眼的骡马,朝着突厥如今的都城凉州进发。 在路上,温仲又和他们两个说了如今凉州的情况。 阙离羽已经篡位,成为了新的突厥可汗,然而原来的大臣几乎没有谁服膺于他,但是,因为有那三个冤死鬼做前车之鉴,也没有人敢反抗阙离羽。 “阙离羽自己也知道,大位不稳,所以一上台就大搞肃清,”温仲和他们说,“凡是之前和优蓝太子走得近的,都被他找茬下了狱,各种折磨……百姓们虽然知道可汗换人,毕竟宫廷之事离着他们很远,但是凉州的上层贵族,如今一个个战战兢兢,恐怕绝大多数都盼着优蓝太子东山再起,把阙离羽这个暴君推翻在地。” 甄玉有点意外:“也就是说,优蓝太子在突厥朝堂上,原来还挺得人心的?” “至少比阙离羽强。”温仲苦笑道,“说白了,阙离羽就是个没脑子只会发脾气的猪头。当初他父亲不让他继承大统,也是有原因的。比起他来,优蓝太子头脑聪明,也懂礼贤下士,对人也很温和……” 甄玉听得嗤之以鼻:“我可没见他温和到哪里去!” 温仲笑道:“那是因为突厥男人普遍粗暴鲁莽,说白了和野兽差不离,不像我们大祁,对礼义廉耻非常看重。公主您受不了阙离徵,岂不知就他这样的,都已经算是突厥男人里的极品了……” 甄玉一时无语,她又想起阙离徵的那群莺莺燕燕。 那些突厥女人几乎没费他什么功夫,很轻易就勾搭到手了,其中原因,不就是因为她们见惯了粗鲁野蛮,臭烘烘脏兮兮的突厥男人吗?忽然看见一个愿意温声说话,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永远随身携带香囊的阙离徵,她们自然就惊为天人…… “所以公主到了凉州,也得习惯突厥人的野蛮粗鲁。”温仲叮嘱道,“他们和我们大祁的男人,真的不一样。” 甄玉嗯了一声,又有些忧心忡忡,如果晏思瑶真的还活着,她是怎么在异国蛮族里,生存下来呢? 风尘仆仆赶了五六天的路,一行人终于到了突厥都城凉州。 这是甄玉第一次踏上敌国的土地,虽然之前,阙离徵反复要求她跟着自己来凉州,没想到如今,她却主动走进了这座异族的都城。 凉州的繁华,不亚于大祁的京师。 满街络绎不绝的车马,游人,熙熙攘攘十分热闹。男人普遍身材高大剽悍,女子则大方靓丽,没有大祁女性的那种娇羞和矜持。 这里的线条永远是粗犷、宽大的,带着草原蛮族独有的开阔。 第599章 阙离徵的孤胆闯法场 温仲进了凉州城,犹如进了自己家一般,熟门熟路。他带着甄玉他们,三穿两穿,来到了一座安静的宅邸跟前。 上前叩门,一个小男孩打开房门,看了他一眼:“温先生回来了,袁先生得到消息,已经在等候你们了。” 那男孩一副西域长相,但头发却是灰白色,一口中原汉话讲得很流利。 甄玉听温仲管男孩叫琉丝,后来她才知道,这孩子是袁文焕他们到这儿之后,买下的一个小奴隶,他不是突厥人,而是在突厥统治下的某个异族人,因为家国灭亡而跟着族人迁徙到了凉州。 进来院子,迎面就看见袁文焕和赤霄、泰阿三人等在中庭。 他一见甄玉,不由吃惊道:“公主,怎么你也来了呢?” 甄玉笑道:“袁将军,咱们又见面了。哎,你这打扮还怪好看的。” 袁文焕此刻是一身文人装扮,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看上去文质彬彬,和之前冷酷霸气的武将风格完全不同,再加上手持一把羽毛扇,气质来了个大转变。 袁文焕扇了扇手中的扇子,他笑道:“既然给人家做了西席先生,就得像个先生的样子。哦,晏校尉也来了,你会过来,这倒是不让我意外。” 于是一群人又纷纷见礼,进去内堂说话。 各自落座,细细交谈下来,甄玉这才知道,这段时间阙离羽的倒行逆施更加严重,看谁都像是拥护堂弟的反贼,一言不合就拔刀杀人,突厥朝堂上,人人噤若寒蝉,大臣们苦不堪言。 甄玉吃惊道:“优蓝太子呢?他去哪儿了?难道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袁文焕叹道:“正是说到他呢——公主不知道,就在你们赶过来的这几天里,凉州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恰恰和这个优蓝太子有关!” 原来,阙离羽早就知道堂弟已经回了凉州,然而他虽下令全城搜捕,却找不到阙离徵的半点踪迹。 他当然知道自己得位不正,而优蓝太子阙离徵存在这世上一日,就是在鲜明地提醒着他,他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篡位者。 所以阙离羽的第一目标,就是要干掉阙离徵。 他当然不会直接表达出这个意思,阙离羽胁迫了两个老臣,逼着他们给出了一份奏章,其中声称,老突厥可汗阙离博在世时,曾经多次想要“易储”,但每次露出这个念头后,就被阙离徵用花言巧语甚至各种威胁给压回去了,各种细节,都是这两个老臣亲眼所见。 “我父王是含恨而去的!”阙离羽言辞凿凿,一脸痛心疾首,“他老人家早就看穿了阙离徵的狼子野心!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被阙离徵这厮给暗中下了黑手!” 他一边给自己套上冠冕堂皇的面具,弄出“就是堂弟害死了我父王”的舆论,一边大肆发动搜捕,势必要把阙离徵抓住,当着所有人的面,除掉他。 “但是凉州城早就是优蓝太子的势力地盘,他在这里深耕多年,扶植了不知多少势力,所以哪怕明知道堂弟就在城内,但阙离羽就是抓不住他。” 甄玉倒也不意外。 死去的阙离博,大祁这边管他叫狐狸王,说的就是他聪明而且狡猾异常,既然他宁可把王位传给侄子(当然按照岑子岳的说法,其实是他的私生子)都不给自己的嫡子,就说明他对阙离羽有多么失望,觉得此子“实不堪大任”。 如果阙离羽那么轻易就把堂弟给抓到手里,安上罪名、利索砍了,那也太小瞧阙离徵了。 “不过阙离羽也不是无能之辈,既然他下决心要搞死堂弟,那就什么手段都做得出来。”袁文焕笑了笑,“所以这一次,他也豁出去了,将国师带到大殿之前,放出话去,说只给阙离徵三天时间,如果他不出现,国师就人头落地。” 甄玉大吃一惊,连带着温仲也跟着震惊:“他居然敢对国师下手?阙离羽是真的豁出去了吗?!” 袁文焕点点头:“一来,国师态度非常坚决,阙离羽不是傻子,看得出来他是没可能从国师手中把龙女弄到手,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国师,让龙女永远不见天日,他得不到龙女,阙离徵也别想得到。二来,拿别的什么人威胁堂弟都没效果……据说他把阙离徵的那群妻妾一个个牵出来砍了头,阙离徵根本无动于衷,但是国师又不同。” 突厥人的国师,地位很高,基本上他等同于可汗的军师,是可以平起平坐,参与国家方向讨论的人物。 国师不是不可以杀,但必须犯了极重的罪,比如叛国之类,否则,就这样冤杀国师,几乎等于亲手砍断突厥的国之根基。 甄玉还是不太懂:“就算他拿国师的命来要挟,阙离徵就会出来吗?” “会。”袁文焕很肯定地说,“早年,国师救过阙离徵的命,而且当初阙离博选定他为太子,也是因为听了国师的建议。突厥人虽然野蛮,但他们有一个习惯却很好,那就是别人于你有恩,你必须在危难时刻报答他,否则就将沦为人人不齿的下流之徒。” 袁文焕说到这里,笑了笑:“阙离羽也是拿准了这一点,才决定用国师的性命来逼他露面。” 可想而知,如果这一次阙离徵眼睁睁看着于己有恩的国师被杀,却畏手畏脚、不肯露面,那他在众人心中的威望,必将一落千丈。 ……恐怕在大家眼中,他和阙离羽也就是相同的货色了。 只不过,就连袁文焕也没想到,阙离徵出场的方式,是那么具有戏剧性,甚至令在场所有人都哭笑不得。 据说,国师被阙离羽绑在高台上的第三天,阙离徵终于出现了,他是堂而皇之走进来的,似乎没有受到丝毫的胁迫,甚至连他的脸上,都依然挂着往常那种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意的微笑。 阙离羽一见堂弟出现,顿时如临大敌,他把一把刀横在国师的脖颈上! “阙离徵,你终于肯出来了!”他狞笑道,“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当个胆小鬼,让你的恩人因为你而死于非命!” 阙离徵却一点都不慌张,他笑眯眯道:“我的好哥哥,你想找我出来就直接说嘛,何必把国师牵扯进来?难道你忘了吗?当年你和伯父的爱妾牵扯不清,惹得伯父大怒,要将你处斩的时候,不就是国师站出来,帮你说话的吗?” “……” “哥哥,国师也是你的恩人啊,你现在却这样对待他,让人情何以堪?” 第600章 国师与姬妾的交换 别说当时在场的突厥朝臣们,就连袁文焕转述这场面时,当他说出这句话来,温仲他们也倒吸了口凉气! “这个突厥羽,胆子挺肥呀!”晏思文忍不住道,“连自己老爸的爱妾都敢勾搭,可见他没底线到何种地步。” 温仲也点了点头:“阙离羽说白了,只是个声色犬马之徒,倒是没想到,阙离徵居然连这种见不得人的秘密都知道,看来这小子手腕了得。” 袁文焕笑道:“没错,就连当事人阙离博都不知道的事,他都能知道,可想而知阙离羽的震惊。” 阙离羽不光震惊,更糟糕的是,这等于是在全体朝臣面前,下他的面子。 他当即暴怒,将手中刀一指阙离徵:“你小子,既然敢来找死,老子就让你得偿所愿!” 他刚要动手,阙离徵却一摆手道:“堂哥息怒,我今天,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阙离羽一怔,冷冷道:“交易?哦,确实。我也并非言而无信之人。既然你束手就擒,我自然会释放国师……” “我说的交易,不是指这个。”阙离徵忽然打断他,“我要求你释放国师,将他完好无损交给我,我会带着他离开这里。” 阙离羽一听,脸色一黑,冷冷道:“你这意思,光想要好处,不打算付出代价?哈哈!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他用刀指着阙离徵:“既然你今天来了,就别想走出这座大殿!” 阙离徵依然不慌不忙,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冲着阙离羽扬了扬,笑嘻嘻道:“堂哥,你认识这个吗?” 阙离羽定睛一看,不由脸色大变! “混账!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阙离徵依然笑眯眯道:“当然不是我抢来的,堂哥,你别把小弟我想得那么蛮横霸道,这种东西我从来都不需要抢,都是人家主动奉上……” 那是一件淡紫色、细绸质地的女人内衣。 突厥女性的内衣和大祁这边不太一样,蛮族女人性情豪放开朗,她们会在自己的内衣上,绣很多露骨的图案,有的为了让情人印象深刻,还会在上面绣情郎的名字,甚至干脆绣上俩人亲热时的春宫图。 而阙离徵手里的这件淡紫色内衣上,就绣着阙离羽的乳名。 这正是阙离羽眼下最宠爱的一个姬妾,她身上的内衣! 阙离徵依然笑得四平八稳:“不知道堂兄记不记得一个叫乐琉璃的女子,这件内衣,正是昨晚她亲手交给我的。” 阙离羽的脸都黑了:“你绑架了琉璃?!你竟然从我的寝宫里绑架了琉璃!” 阙离徵淡淡笑道:“绑架?说得多难听,我只是请乐姑娘到我家中做客而已。听说,乐姑娘最近身上不适,似乎是……怀孕了?” 这句话出来,阙离羽的脸更黑了! 阙离羽虽然好色,但他有个一直难以启齿的问题,没有孩子。 不管他找了多少女人,都没有一个能够怀孕的。 他和阙离徵这种主动让姬妾服下药物避免怀孕的还不一样,阙离徵是压根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出生,而阙离羽是没法让女人生下他的孩子。 ……阙离博不愿把王位交给嫡子,其实有一部分考虑也是因为这,毕竟如果注定没有孙子,那这王位岂不是白传下去了? 所以,可想而知当阙离羽得知,自己眼下最宠的女人,一个名叫乐琉璃的姬妾,竟然怀孕了,他有多么惊喜! 然而这份惊喜还没持续两天,就被阙离徵给变成了惊吓! 乐琉璃竟然落在了阙离徵的手里! 他最爱的女人……还有他未出生的孩子!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阙离羽本想说我不信!但堂弟手里那件淡紫色的细绸内衣,却由不得他不信。 最近几个晚上,当他和乐琉璃亲热的时候,总是能看见她穿这件内衣,那上面还绣了他的乳名,是突厥语的“莽儿”,那是他亲生母亲给他取的乳名。除此之外,还有两只正在欢爱的草虫……乐琉璃的手非常巧,无论是名字还是草虫,都是她一针一线自己绣出来的,并不像别的嫔妃那样,必须假以绣工之手。 这也是阙离羽最近这小半年,特别看重乐琉璃的原因。当然,最近更因为她怀孕了,因此这女人在阙离羽心中的地位就更高了。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乐琉璃会落在了堂弟阙离徵的手里! 所以,究竟是乐琉璃浪荡不堪,被阙离徵给勾引,还是阙离徵用什么手段把她骗走的?! 看出他眼中的疑惑,阙离徵淡淡地说:“堂兄倒是不用怀疑乐琉璃的忠诚,她这两天闹反胃,一天哭三回,吐八回的。要不是为了国师,我也不想弄这么个麻烦的女人在身边。” 他这么一说,阙离羽更急了,乐琉璃有妊娠反应,是因为她怀了他的孩子!都知道怀孕的女人折腾不得,好容易有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竟然还被阙离徵给绑架了! 阙离羽思来想去,觉得兹事体大。 阙离徵虽然有价值,但终究比不过怀着他孩子的女人重要。 天知道,他阙离羽有多想要个孩子! “怎么样?堂兄,我拿我自己这条命,加上国师这条命,来换你的乐琉璃的命,你愿意吗?”阙离徵说着,故作姿态地抬了抬眉毛,“可别说是我占你便宜哦!乐琉璃若出了事,那就是一尸两命。两条命换两条命,这不是很公平吗?” 阙离羽内心,已经快要被堂弟说服了。 他想来想去,只好放下之前的高调:“好吧,就算我答应你,放了你和国师,那你什么时候把乐琉璃还给我?!” “明天一早。”阙离徵淡淡地说,“我不可能现在立即就把她交给你,但我保证,明天一早,堂兄你就能看见一个完好无损的乐琉璃。” 话说到这个份上,做决断的压力,就来到了阙离羽的头上。 究竟要保自己情人和孩子的命,还是放弃他们? “他怎么选的呢?”甄玉忍不住问。 “当然是女人和孩子更重要,”袁文焕淡淡地说,“据说,阙离羽当即放了国师和阙离徵,任凭他们离去。” 第601章 消失的阙离徵和晏思瑶 听见了结局,甄玉他们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如果站在那儿的是阙离徵,他是决不会做出这种选择的。”她冷笑了一声,“不是我瞧不起阙离羽,他可真不适合做个王者。” “他本来就不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袁文焕淡淡地说,“要不是咱们王爷手把手地教他,他哪来的本事去篡位?所以你们看,王爷一撒手,他就失去了主心骨,把局面搅合得一塌糊涂了。” 甄玉一时失笑:“那这就得怪王爷了,把人扶着上了高位,自己就悄悄撤了,他不知道这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吗?” 袁文焕笑道:“王爷的目的,也不过就是给优蓝太子使绊子。突厥这边越乱,对咱们肯定就越有利。” 温仲又问:“难道,阙离羽就这样眼睁睁放了自己的堂弟,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了?” “当然不可能。”袁文焕淡淡地说,“这段时间,凉州城内的密探更多了,是先前的好几倍,阙离羽几乎把整座城池弄成了筛子,势必要把他这个弟弟给筛出来。” “抓到了吗?”甄玉紧张地问。 “有一次,几乎险些一点点,就要抓到了……” 晏思文忽然垂下眼帘,低声道:“可是说来说去,都没有我妹妹的消息。” 他这一句话,把屋里几个人都说得沉默起来。 良久,袁文焕才道:“晏校尉,你先不要着急,据我的推测,很可能你妹妹如今,就在优蓝太子的手里。” 凉州城。 一个黑衣黑裙的女孩,正在挨家挨户乞讨。 她看上去身材矮小,头上蒙着黑布,几乎就连脸都一起蒙住了,只露出两只清水眼。 少女的手里端着一个钵,里面是乞讨来的豆子和米。 她走到其中一户的门前,用一种不太准确的异族腔调,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给点吃的?求求了……行行好。” 突厥人是这样的,平时骨子里有傲气,一般不会低头向人乞讨,他们认为那样做对人格的伤害太大。 然而,当他们亲眼看见乞讨的人,又会转变心态,认为“人家都已经绝望到这个份上,竟然肯放弃最重要的自尊,沿街乞讨,那一定是真的遇到了困难,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往往会生出怜悯之心,给一些钱物或者食品。 所以这一家的女主人,见一个少女出来乞讨食物,也不由同情起来,她说:“你等会儿,我去弄点米给你。” 转身进了屋,而黑衣少女则恭恭敬敬在门口等着,谁知就在这时,旁边顽皮的小男孩,突然冲过来,一把扯住女孩的黑色头巾,嘻嘻笑道:“你为什么大白天的蒙着脸?哦我知道了!你是丑八怪——” 话没说完,小男孩顿住,忽然大叫起来:“哇啊!有妖怪!” 黑衣少女被他撩开头巾,本来就火往上撞,又被他大喊妖怪,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生气地伸出手,看似很随意的,在男孩的头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你才是妖怪!你全家都是妖怪!” 然而就这一巴掌,男孩发出一声惨叫,小手一把捂住了被少女打到的地方。 屋里的母亲听见儿子惨叫,米也顾不上拿,吓得慌忙跑出来,一把抱住男孩:“乖乖,怎么了?” 再一看,男孩额角那地方,竟像被烧伤了一样,发黑流水,乃至冒出青色的烟来! 而刚才那个乞讨的黑衣少女,早就逃得无影无踪。 再转过两个街角,黑衣少女抱着怀中那半钵米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又跑了好一会儿,听不见身后哭喊和叫骂的喧嚣了,这才喘着气,扶着墙,停了下来。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少女轻声喃喃,她伸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她就是用这只手,很随意地拍了那男孩一巴掌。 此刻,这只手上还残留着一道银色的痕迹。它在渐渐收拢,消失。 每一次,当少女发火的时候,情绪激动的时候,这种银色的液体就会从她身体里渗出来。 没人能抵挡这种银色液体的侵害,只要一触碰到,人的皮肤就会极度刺痛,仿佛火烧一样无比疼痛,即便赶紧擦拭干净,被损伤的皮肤也依然像烧伤患者那样,发黑破损,恢复不了。 女孩哽咽着,捂着脸,抱着那半钵米豆慢慢往回走,这银色液体对她而言就像眼泪或者唾液,无法造成伤害,但是别人一旦碰到,就会非常惨……比如刚才那个无辜的小男孩。 走过一条又一条窄巷,穿过一座又一座坊市,黑衣女孩终于来到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破旧屋子跟前。 看起来,屋子空置在那儿许久了,似乎一直没有人住。女孩擦干净眼泪,她敏捷地四处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跟踪,这才飞快地把房门上的小栓掰开,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一闪身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黑衣女孩这才松了口气,屋子里,床上的男人缓缓坐起身,哑声道:“你回来了?今天收获怎么样?” 男人一头闪烁动人的金发,正是阙离徵。 黑衣少女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走到桌前,用力放下手里抱着的钵。 “半钵豆子,还有小半钵的糙米。”少女吸了吸鼻子,眼圈一红,“本来还可以更多一点……” 如果甄玉此刻也在这屋里,看见这场面,她一定会震惊得说不出话,因为这黑衣少女,正是晏思瑶! 到了家,不用再自我拘束,她飞快脱下外面的黑衣,又摘下头上的黑头巾,露出整张脸来。 脸虽然还是从前那张俏丽的少女的脸,但左右脸颊上,各自多了一道深深的银色痕迹,猛一眼看上去,就像鱼鳃一样,让人心生恐惧。 少女张开手臂,卷起袖子,能看到她的胳膊上,也有这种银色的条纹状痕迹。 更可怕的是,晏思瑶的双手,手指间似乎长了一层透明的银色的膜。 这让她的手看上去,简直像某种水生动物的蹼。 晏思瑶双臂的下方,似乎有什么,鼓鼓囊囊地收在宽大的衣服里。 ……她这样子,确实不像个正常人,也难怪那小男孩一看见她,就会大叫“妖怪”。 第602章 龙女的诞生 阙离徵走过来,伸出手臂似乎要去抱住晏思瑶。 然而晏思瑶却猛然把身体往后一躲,低声道:“别挨着我,你会受伤的!” 阙离徵却笑道:“怎么会,你现在并没有发火……” “我就是在发火!”晏思瑶眼泪夺眶而出,“我就是在发脾气!你看不出来吗!” 阙离徵轻轻叹了口气:“没关系,我不在乎。” 晏思瑶含着泪,冷笑了一声:“你不在乎?你看看你自己的脸,都成这样了……你还说你不在乎?” 屋子里很暗,大概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并没有点灯,但即便是从破损的窗子透进来的天光,也足够照亮阙离徵的脸…… 他那曾经令人惊叹的英俊,早已不在。阙离徵的脸,就像被火烧过一样,疤痕纵横,坑坑洼洼,甚至找不到一块平整的皮肤。 无论是谁,只要他曾经见过那个英俊的阙离徵,如今再看见这张被毁坏殆尽的脸,只会被震惊到严重失语,继而感到深深的难过…… 晏思瑶噙着眼泪,她看着阙离徵,喃喃道:“都说了别救我,你不听,为什么非要把我救出来?我一点都不想像现在这样活着。” 阙离徵慢慢走过去,他伸手轻轻放在晏思瑶瘦弱的肩膀上:“至少你还活着,头和身子也接到一块儿去了,这不是很好吗?” 晏思瑶是阙离徵亲手救出来的。 那天他当着阙离羽的面,将国师救走之后,从垂垂濒死的国师嘴里,得知了晏思瑶的下落。 那是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涧深处,冰冷幽深的古洞里面,少女被数十根银色的链子,细细钉死在了山壁上。 当阙离徵举着火把,跋涉着深涧寒水,一步一艰难地走进那个古洞,用火把照明了山洞里的少女时,他差一点让火把脱手! 那一瞬,山壁上,那个赤裸着身体,银光闪闪,浑身被无数银链缠住的少女,一时惊艳无俦,令他神迷目眩。 然而正当阙离徵举着火把,想要把山壁上的晏思瑶解救下来时,却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山涧在迅速涨水! 不过片刻功夫,涧水就从不到小腿的深度,迅速涨到了膝盖以上! 阙离徵顿时明白了,为什么救出国师之后,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逼着自己赶紧来救“龙女”。 原来国师算到了时辰,他知道山涧会在这个时间猛烈涨水,淹没整个山洞。 凉州城,已经被阙离羽给整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桶,国师实在没有地方藏“龙女”,情急之下,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把龙女藏在城外,这种杳无人烟的地方。 只是国师没想到,他刚回到凉州城,就被阙离羽的人给抓住了。 按照国师对日期的推算,这个山洞顶多能坚持三天,然后,它就会被潮水彻底淹没。 ……对国师而言,他是宁可让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龙女”被潮水淹没,也不能让她落在窃国的阙离羽手里。 可是这么一来,被国师用银链困死在无人古洞里的晏思瑶,也就倒了大霉:如果没人来救她,任凭涧水上涨,她早晚得被淹死。 虽然如今的晏思瑶,体质已经异于常人,可以长时间不吃不喝都不会有事,但无论她怎么强,国师钉在她身上的那些银链却沾有压制她的剧毒,晏思瑶不管怎样都挣脱不了。 对国师而言,晏思瑶只是他手中的一个“创造物”,虽然投入了高昂的成本,花费了他无数的心血,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创造物。 国师压根就没有把她当人看。他把她当成一件珍贵的物件。 他将她像一个物件那样,一钉一钉,用沾了蛊毒的银链把她钉死在山壁上,让她动弹不得。 那一幕对阙离徵而言,既美艳无比,又惊悚莫名:少女修长优美的躯体上,闪烁着神秘的银色光芒,湿漉漉的洞内水汽更增添了一份朦胧美感,而无论是有些变形的手,还有仿佛要生出龙翼的胳膊……都在提醒着闯入者,这不是个普通的女孩。 她真的是龙女。 但所有的杂念,很快就被脚下的涨水给冲散了。 当时,阙离徵做了个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的动作,他没有拔腿往外跑,却逆着涨水,一步步向洞里走去。 他一直走到晏思瑶的下方,按照国师告诉他的,将旁边的机关掰开,那些银链纷纷垂下。 阙离徵一把扯掉那些银链,连同钉在晏思瑶手腕和腿上的钉子,也从她的身体里脱出。 女孩软软跌在阙离徵的怀里。她被这突然的自由惊醒,从昏沉沉的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阙离徵感觉到手臂和身体的剧痛! 他皮肤挨着晏思瑶的地方,被她身体渗出的毒液给腐蚀了! “放开……我!”晏思瑶开始惨叫,号哭,她拼命想挣脱阙离徵的束缚。 “不行,你会淹死。”阙离徵忍着疼痛,冷静回答,“你没看见这水在往上涨吗!” “我宁可死,也不要落在你们手里!”晏思瑶疯狂踢打着他,阙离徵能感觉到,她的手掌每一次落在自己的脸上,他的脸就会如同火烧一样剧痛! 可他不知为何,没有松手。 事后,许久之后,晏思瑶有一次问他,当时那种情况下,他为什么不放弃她。 “明明水都涨到胸口了,明明我渗出的毒液让你那么疼……为什么就是不肯松手呢?” 阙离徵想了很久,才慢慢地说:“我当时,什么都没有了。亲妈是早就没了,亲爹也死了,太子府里的姬妾,全都被阙离羽给杀光了,站出来为我说话的大臣也被他砍了……唯一救出来的国师,看着也没多少日子了。” “……” “那我手里总得抓住点什么吧?”阙离徵笑笑地看着她,他笑起来,脸上被烧伤的疤痕更狰狞,但语气却更加温柔,“再说,国师也没告诉我,你有这么危险啊。” 晏思瑶看着他,缓缓点头:“你是个赌徒。” “可能吧。”阙离徵不在意地说,“要么,一无所有,要么,抓个大的。” 于是,他就抓到了一个“最大的”筹码。 龙女。 第603章 乞讨生活 阙离徵把晏思瑶背出了那个涨水的古洞。 然后,他就昏迷过去了。 体力的耗竭,加上皮肤的剧痛,让阙离徵始终处于一种地狱般黑暗的煎熬中。 而在那种情况下,晏思瑶明明可以抛下他,独自逃走,甚或干脆捡块石头砸死他、为自己报仇…… 然而她没有那样做。 大概,就和一时迷了心窍的阙离徵一样,晏思瑶选择了留下。 她在清醒之后,爬起身来,漫山遍野寻找有用的草药。然后将它们捣成汁液,敷在阙离徵被烧伤的皮肤上。 之前,晏思瑶跟着国师那么久,也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药学的常识。 可以说,如果不是晏思瑶找的草药,阙离徵很可能会因为高烧和无人照顾,最终死在那片山崖上。 两个人在那片荒崖上,苦撑了两天,喝的是山涧水,吃的是酸涩不堪的野果子。 一直到阙离徵能支撑着站起身,俩人这才相互搀扶着,一步步走下山,趁着夜黑风高之际,回到了凉州城。 国师死了,他干瘪的尸体陈在阙离徵为他找的那间偏僻的小屋子,早已断气多时。 阙离徵跪在床前,低低哭泣了几声,晏思瑶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对国师的心情是复杂的,当初,确实是国师用各种办法,把她的头和身体接在了一起,给了她新生。但是之后,也是国师这个疯狂的家伙,用各种药物在她身上做试验,甚至不惜拿多名奴隶来给晏思瑶换血……可以说,晏思瑶饱受了国师残酷的折磨,才变成了如今的龙女。 她自己的感觉是荒谬的,晏思瑶知道突厥人对龙女的信仰,但她压根就不信这个:龙女能延绵突厥的国祚、造福突厥百姓、让可汗的威仪遍布草原十八部…… 就凭她?一个汉人女子,一个大祁的贵族小姐,有这种能耐?别笑死人了。 晏思瑶清楚,自己不过是突厥人手里的玩物,是这个脑子有病的突厥国师,用尽奇思妙想,创造出来的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 她最早对国师有过深深的感恩,当然在那不久之后,这感恩就迅速变成了深深的仇恨。 但是现在,看见这人干瘪的尸身,毫无生气地陈在床上,几只苍蝇不依不饶地围着这老东西的尸体飞来飞去……晏思瑶的心里,什么想法都没了。 当晚,他们悄悄处理掉了国师的尸体,然后开始发愁,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今的凉州城,到处密布着探子,他们得到了消息,抓住“叛国贼”阙离徵,格杀勿论! 晏思瑶很快就得到了风声,她没敢再让阙离徵露面,因为他那一头金发实在太显眼。但是两个人总是得吃东西,于是她自己找了几块黑色的布,做了头巾和外衣,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又弄了个讨饭的破钵。 晏思瑶是想着,不管怎么样,先去找人要些吃的…… 阙离徵原本不同意她这么做,他说突厥人最瞧不起乞讨的人,他们两个怎么能去要饭吃! 晏思瑶对这种言论嗤之以鼻,她反唇相讥道:“你们突厥人最瞧不起的是什么都不做,自己活活饿死的人。太子,你想当这样的人吗?” 她这么一说,阙离徵就不吱声了。 于是晏思瑶就理直气壮地抱着她的钵,开启了大小姐的乞讨生涯。 其实一开始,晏思瑶自己也拉不下这个脸。 她是永州都督的独女,皇后的亲外甥,从小娇生惯养,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虽然这一年里,晏思瑶忍受了无数非人的折磨,就连身首分离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也都经历过了,尤其国师拿那些奴隶当“药种”给她换血时……那种痛苦,简直无法言喻。 可以说,如今的晏思瑶,早就不是曾经的晏家大小姐了。她那矜贵的、曾经只懂伤春悲秋的娇嫩的小心脏,已经长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而即便是这样的晏思瑶,在刚开始乞讨时,也依然羞愧难当,甚至怀疑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太丢父母的脸…… 然而,当第一勺热腾腾的麦饭,落在她那乞讨的钵里时,晏思瑶立即就把这份反省给扔到了九霄云外,一把将这勺饭塞进了嘴里。 那一瞬,晏思瑶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已经吃了好几天的野果子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粗糙的麦饭,竟然有这么好吃! 人生在世,最要紧的究竟是什么? 当然是活下来! 什么都没有活下来重要啊! 与此同时,晏思瑶也发现,自己低估了突厥百姓的人性。 几乎每一次乞讨,她都能得到非常新鲜的食物,没有人给过她难吃的残羹冷炙,无论贫富,只要被她乞讨上门,对方总是会尽力分给她一些自家的吃食,如果遇到家境好的,她甚至还能拿到一两块精致的糕点。 这种日复一日的乞讨生涯,也让晏思瑶渐渐改变了对突厥百姓的观感。 他们并不是大祁百姓嘴里的“野兽”、“蛮族”,他们也和大祁百姓一样,淳朴善良,甚至心胸更加开阔,也更愿意怜悯穷人,他们没有中原人精明,甚至不太懂得耍诈,看见可怜的人,他们给出的是真情实意的同情。 就在这一粥一饭、一米一豆的乞讨生涯里,阙离徵渐渐恢复了原本的体力,再加上,晏思瑶用从各家药铺讨来的草药,帮他敷在伤口上,他脸上手上那些被毒液灼伤的地方,总算是停止了化脓,逐渐结痂。 然而烧坏的脸和手,已经无法复原,曾经绝美的青年,变成了能把小孩吓哭的丑八怪。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睛和金色的头发,还能依稀认出曾经的印象。 晏思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难过。 好在阙离徵似乎并不在意,每天仍旧笑嘻嘻地问晏思瑶,今天又讨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他似乎忘记了自己一开始,是多么激烈反对晏思瑶出去乞讨。 今天,晏思瑶虽然只带回了半钵米豆,阙离徵却依然很高兴。 “告诉你哦,这个豆子煮烂了非常好吃的!咱们把昨天的香茅切碎了,混在里面,和米一起煮,再放点盐巴进去……一定香得邻居都流口水!” 弄得晏思瑶哭笑不得,她把破钵重重放在桌上:“吃,就知道吃,请问太子殿下,您除了吃,还能有点别的出息吗?” 第604章 做我的大阏氏好吗? 阙离徵被她这么一问,呆了呆,他慢慢坐回到椅子里。 “思瑶,你是嫌弃我了吗?觉得我是个累赘,害得你讨到的饭都要分我一半……” “我不是为了这!”晏思瑶气急了,冲着阙离徵吼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你是优蓝太子!如今的突厥可汗应该是你,而不是阙离羽那个耳朵大得离谱的猪头!” 阙离徵被她这句话给说的,噗嗤笑起来。 “你还笑!”晏思瑶恨恨地用手臂抹了把泪,“你不该是这个样子!阙离徵,难道你打算一辈子就这样躲在这个阴暗的屋子里,靠我每天出去乞讨来活着吗!我当初想办法救你,不是让你就这样畏缩着,躲一辈子的!” 阙离徵看她这样子,不由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去,想拉晏思瑶过来,却不慎碰到她手臂上,那条银色的纹路,那里面正往外渗着可怕的毒液。 “嘶……”阙离徵的手被灼伤,疼得他抽了口冷气。 晏思瑶赶紧往后一躲:“你别碰我……” “你先别发火。”阙离徵却仿佛毫不在意,他甩了甩手,就像是被普通的热水给烫到一样,男人一脸的无所谓,他淡然笑道:“过来,别躲那么远,我又没把你当洪水猛兽。” 晏思瑶这才迟疑着,慢慢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来。 “思瑶,你想让我夺回王位?如果我失败了,只能这样窝囊过一辈子,你会看不起我吗?” 晏思瑶垂下眼帘,好半天,才低声道:“我也没那么想。我只是觉得不公平……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 “嗯,要是我干不掉阙离羽那小子,你以后弄来的米和豆子,就不分给我吃了吗?” 晏思瑶一时哭笑不得:“我哪有那么说!” 她说罢,又很严肃道:“不管你未来,能不能夺回王位,只要我还能讨到吃的,哪怕只讨到一把豆子,我也会分你一半。” 阙离徵看着她,忽然笑起来:“说话算数吗?” “当然算数。”晏思瑶没好气道,“难道我是那种,连豆子和米都不舍得的小门小户人家姑娘吗?我晏思瑶可是堂堂……” 她话没说完,忽然被阙离徵一把抱住。 “思瑶,你可真好。”他把脸埋在晏思瑶的身上,喃喃道。 晏思瑶被他这么抱着,脸上阵阵发热,嘴里嘟囔着:“哼,也不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谁都知道你优蓝太子姬妾成群,见一个爱一个,又那么会说漂亮话,只要两句花言巧语,就连阙离羽的爱妾都主动跟着你跑……” “我现在哪儿还有姬妾成群?”阙离徵抬起脸来,哈哈笑道,“人家一看见我这张脸,吓都吓死了,谁还愿意跟着我跑?” 晏思瑶被他说得一下噎住,心口不由阵阵泛起苦涩的滋味。 阙离徵见她发愣,赶紧问:“思瑶,你也不想见到我这张脸吗?” 晏思瑶摇了摇头,她伸手慢慢抚摸着阙离徵这张疤痕纵横的脸,哑声道:“不。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的。” 也许是因为,一同经历了那么多崎岖的过去,两个人之间,逐渐萌发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 曾经他们是敌人,是死对头,晏思瑶变成现在这样,可以说绝大部分是拜阙离徵所赐。 而阙离徵被毁容,到现在全身伤痕累累,体力不支,也是因为晏思瑶。 他们曾经有过最最恶劣的关系,就算晏思瑶只剩下一颗头,两个人也是从早吵到晚,她冲他吐过口水,他也冲她扇过耳光,他们心里,都曾有过弄死对方的念头。 他们从来就不是那种普通的情侣,从来也没有过相识相爱的过程,过去这两个人只要碰上了,就一定是激烈的谩骂,甚至你死我活的斗争…… 然而如今,他们却奇异般地接受了对方,视对方为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 可能是因为,他们现在,全都变得一无所有。 晏思瑶失去了家,失去了父母,她甚至失去了原先正常健康的身体,变成了不伦不类的龙女。 而阙离徵失去了太子大位,失去了他的姬妾和亲信,所有曾经在他身边的人,如今都死了,他甚至失去了自己英俊的脸,变成了人见人怕的丑八怪。 他们都经历了生命里从未有过的可怕劫难,这场劫难也像地震一样,在悄悄改变着他们俩。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极度彻底的剥夺,才终于让他们放下对彼此的芥蒂,不声不响地支撑起对方,渐渐成为对方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思瑶,往后做我的大阏氏,好不好?” 晏思瑶一愣,噗嗤笑起来:“做你的大阏氏?阙离徵,你在做白日梦吗?” 阙离徵却无比认真地看着她:“难道你不愿嫁给我吗?” 晏思瑶哭笑不得:“先不提我愿不愿意,要我做大阏氏,你自己得先做可汗才行吧?” “可不是。” 晏思瑶不想再听他鬼扯,她懒懒推开阙离徵,站起身来,端过那钵米豆:“请问可汗,今天的豆子是要煮得烂一点,还是韧一点呢?” 阙离徵被她逗得咯咯直笑:“还是烂一点更好吃。” “哼,还大阏氏呢,没见过自己煮豆子吃的大阏氏。”晏思瑶嘟囔着,转身去了屋子后面的灶台,“连菜都吃不起的可汗和大阏氏啊,每天就是香茅煮豆子的可汗和大阏氏啊,天哪,真是幸福得要冒泡呢!” 阙离徵笑得歪倒在床上,他枕着胳膊,透过窗子望着外头忙碌洗豆子的晏思瑶,忽然觉得安心无比。 他这一生,遇到过很多女人,有美艳惊人的,也有秀外慧中的。但无论是哪一种美人,都无法在阙离徵心中真正留下痕迹,如果一定要找一个曾经令他倾心的,只有甄玉。 然而如今,就连甄玉在他心中的痕迹,都变得很淡很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一边抱怨,一边任劳任怨给他煮豆子(而且还要煮得很烂很烂)的女子。 生命对他很残酷,前一天还是高高在上,万人瞩目的帅气太子爷,后一天,就成了东躲西藏,无人问津的丑八怪。 可是老天爷没有给他把路走绝了。 至少,他还有晏思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