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战姬传说》 第一话:苏醒 晨曦微露,吴耎便醒了。 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清醒过来,等到看清楚眼前场景,又不禁愣住了。 “这里是……” 这不是他的房间! 吴耎心中一惊,但他残留的印象记得,自己昨天还没有醉得彻底,最后还是回到了家里地。 只不过没有回卧室,在客厅的沙发上就睡着了,连衣服都没换。 反正大不了第二天醒来再洗澡好了,到时候还可以顺便直接清醒下,毕竟第二天还要上班。 他这时候才有些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身下。 这既不是自己的床,也不是家里的大沙发。 上面只有一层单薄的被单,看不出是什么材料,但是手感很粗糙,下面估计也只是一块硬木板垫着——难怪刚才爬起身的时候感觉手肘被硌得有些疼。 再看四周围,这是一个仅有几个平方的屋子,除了他身下这张“床”之外,四面就没有其他多余的物件了——哦,也不对,角落里还放着一个痰盂似的东西。 吴耎皱了皱眉,慢慢爬下床,站起身来,视线却逐渐收回,放回了自己身上。 他这才注意到不只是周围环境发生了变化,就是自己的身上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准确说来,自己身上的衣服变了。 一身西装革履已经不见,换成了粗糙的麻布衣服,就是一条只在腰间绑了条布带束着的长衫,因为那粗糙的材质扎得皮肤也有些麻痒。 他下意识往身下一掏,本来只是想去抓痒,这一下又怔住,却是发觉难怪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有一种下面空落落好像还漏风的感觉,原来是除了外面罩的这件长布衫,里面压根连内裤都没有穿。 这种状况让吴耎感觉分外糟心,毕竟谁也不想大早上拎着鸟或者说提着甩棍就到处走吧,尤其对于他这种本钱雄厚的人而言,没有一层束缚的话更是难受。 他甚至都有些不想出去了,反正自己既然好好的呆在这里面,那外面说不定就有人会进来找自己,到时候一样可以从对方那里了解情况。 不过真要让他在这里面坐着他也坐不住,不说好奇心如同猫爪在心头不住挠着,身上也很难受啊。 按说如果是一个穿惯了这种衣服的身体,对于这种扎刺感应当是已经习惯了,说不定早就练就了一身适应的皮肤,可不至于像自己现在这样浑身难受。 这或许只有一个解释——这还是自己的原装身体,而至于到底是不是穿越了,那就得再看看了。 会联想到穿越也不奇怪,吴耎好歹也看了不少小说,里面类似的开头都见过不少。 一梦醒来发现出现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身上衣物也不一样,看着极像是古代时候的贫民衣服,这种情况十有八九就是穿越回到古代或者某个异世界了。 总不成有人还会花这么大代价跟自己开这么一个玩笑吧? 这屋子有门有窗,吴耎刚刚也透过用撑杆支开的木质窗子向外望去,除了看到一片稻田之外一无所获,于是还是走到门口拉门而出。 那同样木质的门扉被拉开后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倒不刺耳,只是有些像小孩子的吵闹。 随着门扉敞开,外面的情景也一下子涌入了吴耎的视野里,跨前两步站在门口的吴耎就足够将外头的整个世界尽收眼底了。 第一印象:好绿! 整个世界都被绿树、绿草,甚至是青青的禾苗装点着,十分养眼,也让混杂在其中穿着粗布汗衫的劳作人们显得尤为突出。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群不认识的人,吴耎并没有在其中发现自己熟悉的身影,反倒更确信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更何况这些人身上的装束,除了身上跟自己现在身上差不多的粗麻布衣裳,他们不管男女头发都留得很长,不过大概是要做事的原因,要么把头发盘起来束在头上,要么干脆用头巾包裹着。 田间倒也偶尔有飞奔而过互相追逐的童稚,这时候响起的就是真·小孩子的吵闹了,只是他们直接披散着头发,也看不出男童女童。 因为年纪的关系,他们的头发还没有长到很长,大致齐肩,头发随着奔跑随风飘扬,像是一根根被和煦的春风不断轻柔抚摸而招展起来的柳枝。 大人们呵斥着儿童的玩闹,赤着脚踩在阡陌交横在田地间的泥泞小道上,这样乱跑不仅脏而且不小心会掉进稻田里。 虽然只有浅浅的水没有太大危险,但也保不齐受伤。 不过孩子们被训斥过只安静地离开大人们的视线一会儿,就又如同只有七秒钟记忆的鱼快速忘了一切重新投入进玩闹中,嬉戏的声音在山野间显得特别轻脆。 看到这里,吴耎下意识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倒还好,还是原本的短发。 这是两个礼拜前才刚剪的头,还没新长出多少呢,看来自己的确是原身穿越,起码没有魂穿小说里面那种“自己绿自己”的纠结了。 不过如果是放在这人群中,大概又会显得格格不入了。 毕竟古时候的话,都是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地,剔除头上身上的毛发对于除了和尚之外的普通人来说,甚至被当做是一种刑罚。 “你醒啦?!”而就在吴耎有些愣神的时候,旁边响起一声惊呼。 吴耎转头看过去,入眼的是一个只约莫六七岁的童子。 童子并没有披散着头发,而是在头上扎着两个总角,就像是两个小包又或者是被砍了半截的犄角一般,与身上普通的布衣极不相称的粉雕玉琢的小脸儿上此时却满是惊讶。 两眼圆睁小嘴微张,活脱脱一副懵逼脸。 然后很快童子又回头,冲着某个方向喊了一句:“阿姐!” 吴耎便看到随着童子的呼喊,在这屋子的侧面很快传来一声响应。 而在响应之后,过了一会儿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那边用秸秆编织起来的帘子或者说门子被推开来,一道苗条的身影娉娉婷婷走了出来。 吴耎看着看着,不由挑了挑眉。 不同于外面稻田上那些粗看起来,和那些汉子也没什么两样的劳作妇女,过来的这个女子年纪不大,面相看起来有点儿像是吴耎前世的那种高中生,但她的身材已经发育的极好。 婀娜的身段、婆娑的步姿,更是十分彰显女性的魅力。 尽管身上穿的也是和大家一般的衣物,却难掩半分她的丽色,反而像是更进一步映衬着她的美丽。 吴耎没有呆住,但心里也有着无限的惊叹。 第二话:姐妹 话说回来,要说那种真正的大美人,他也不是没有见过。 前世不管是二次元三次元,虽然基本是能看不能摸地,可是眼福都是有的,只不过很多时候有些看着都觉得不像是真的。 二次元纸片人们也就罢了,就算是那些所谓的真人,ps啊、化妆啊、整容啊,还有什么什么地,各种手段让人根本分不清楚。 但在这里,这些都没有! 而又如此真实接近自己的眼前,如素面朝天的展现,这是绝对的真实原貌。 吴耎虽然不会看愣、嘴上也没什么表示,甚至眼睛还下意识地乱瞄他处,但脑子里却已经将刚才惊艳的第一印象刻起来,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很难忘记了。 此时童子已经跑到了女子的身边,轻扯着女子的衣袂,指着吴耎这边,好像要说明自己没有在说谎,叫道:“阿姐,你看你看……” “好了,阿姐看到了。”女子温和地笑着,并没有说如同冰雪中绽放的寒梅那种乍现的美丽,但却也有锦上添花的作用。 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还有个小酒窝,还有几分可爱的样子,牵着童子的手继续慢慢走过来。 面对着吴耎一个陌生——应该算得上陌生吧,起码从刚刚童子的称呼里,吴耎觉得自己跟她们应该没多少交集——的异性,女子多少还是显得有些羞涩。 但良好的教养又让她维持着基本的大方得体,在距离吴耎三四步远的地方还是停住,轻声道:“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吴耎已经回过味来,毕竟就算再美的人儿,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惊艳则惊艳矣,但要说因此而痴呆住那也未免过于夸张和小瞧人的接受能力了。 而他的个性也不可能当着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口花花什么地,只是讷讷道:“嗯,醒来了,我……” 他欲言又止,想要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有些不知道从何问起。 女子却仿佛一眼看穿他的心事,笑一笑道:“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吴耎看了眼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将视线注意到这边过来了,有的汉子还因为投注在这边过多的视线而被身边的婆娘呵斥,不过看起来大家对这女孩并不苛责。 似乎她人缘还挺好,大部分劳作的人们看着这里的情形更多的似乎是以一种乐见其成的调侃,当然吴耎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点了点头,跟着女子和童子一起转回了屋子里,不过这回却不是自己那个小屋子,而是旁边敞开大门的一间由大石块垒成的大屋子。 屋子里有低矮的桌子,桌子上有茶壶茶杯,地上还有蒲团一般的东西,女子走进去后便和童子各自寻了个位置跪坐下来。 吴耎看着也想要跟着这样坐,不过试了几下学不来她们的姿势。 就听到女子轻笑道:“不习惯的话随意就好,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规矩的。” “呵呵……”吴耎尴尬讪笑,盘坐下来。 心想这女子真是不一般啊,一言一行都有点儿古时候大家闺秀的味道——虽然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毕竟此前从未看过。 但这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待人接物、还有各种礼仪和优雅的动作,很难不让人想到“贵族”一类的称呼。 看来,她的出身应该也不一般才对,但为什么,却在这乡间与一群普通农妇农夫们比邻呢? “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惑吧,其实我也有很多疑惑呢。”女子轻笑着,纤纤玉手像是在捣鼓着艺术品一般,行云流水地倒了三杯茶水。 明明看着只是很普通的动作,在任何人的眼中却都足够赏心悦目,而连带着杯中那清水也似乎变得多了几分滋味。 坐在女孩旁边的童子已经把一杯水先拿到了自己身前,然后两只小手捧着杯子,粉嫩的小嘴巴微张着吹了两口气。 先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吹了吹,然后再抿了一口,轻点了下脑袋接着就开始小口小口不断呷了起来。 吴耎见此也把被女子推到自己这一侧的一个水杯接了过来,水杯是陶底,同样显得很粗糙,但没有什么异味。 而更让他感觉惊讶地,却是这水竟然有余温,明明这里并没有什么保温设备,而看起来又是放置多时的样子。 唯一可能引起变化的,大概只是刚刚女子的倒水动作,可这又有什么联系呢? “我……”吴耎想到正事,将心思拉回来,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是那种婆婆妈妈的个性,便直言道:“我现在很茫然,我到底在什么地方,还有,你们到底是……” “比起这个,你不是应该先说清楚你自己是谁么?”羞涩归羞涩,女子同样没有什么拖拉,又先笑道:“先来说说我自己好了,我叫姜珍,这是我妹妹,姜宓。” 吴耎先是诧异地看了姜珍身旁的童子一眼,心想小孩子这么打扮还真看不太出来男孩女孩,不过这么精致的五官,长大了没有长歪的话一定也是个和她姐姐不相上下的大美人,要真是男孩反倒……更刺激了? 咳咳…… “我叫吴耎……”吴耎说到这里,又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能怎么说,说自己从后世穿越回来的? 姜珍虽然名字普通,但却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子,并没有让尴尬的沉默持续多久,说道:“吴公子,你是从什么地方过来这里的,我看你的样子,似乎遭受了不少劫难……” 吴耎领会到了她的视线,心想理个发就叫劫难了嘛? 但古人的思维显然不能用现代的想法去理解,何况这刚好也是个机会。 他故作叹息了一阵,顺着对方的话头说道:“这个,不提也罢。如今这世道,倒还是在这山野小村中,才能得到片刻的宁静。” 姜珍沉默,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吴耎说中了什么,良久才蹙眉道:“我听外面过来的货郎说,太平道造反了,公子的事儿与这有什么关系,是家里被洗劫了,还是被牵连获罪于官府遭到刑罚了?” 太平道? 吴耎心中一动,这个名词略有些耳熟啊,或者说他听到这个第一反应就是——这里是东汉末年。 没办法,东汉末年、太平道、黄巾起义、三国这几个词之间的联系后世大部分人都能够轻易联想到。 实在是三国的影响太大了,这是一个可以和孙悟空媲美甚至因为某些原因还略胜的大ip。 那么如果这里真是东汉末年的话,太平道造反也就是黄巾之乱了,不知道这个世界和“历史”有什么不同? 曹操、刘备、孙坚……这些在黄巾时期逐渐崭露头角的世之英雄,又有没有一个接一个的粉墨登场? 第三话:真香 “吴公子、吴公子……” 姜珍的呼唤终于让吴耎清醒过来,这一浮想联翩,竟有些忘记了自己现实的处境。 外面就算再精彩,与现在的自己何干? 他尴尬一笑,急中生智地说道:“总之,往事不堪回首……不过你们是怎么救起来我的?” 暂时说多错多,反正在这僻静山村里应该还有得是时间让他好好了解这个世界,倒也不急,干脆转了话题。 姜珍大概还真把吴耎当成了不堪受辱的逃犯之类的人,不过她倒是一点畏惧都没有,也没有什么排斥之心,反倒多了一丝怜悯,还有吴耎都没看出来的感同身受。 她柔声道:“其实是宓儿先发现的你,当时你已经昏迷在了山路上,身……身无寸缕,宓儿跑来叫我,我们才把你带回来,然后找邻居借了一套衣服给你穿上地。” 这么说,自己的身子这俩姐妹岂不是都看光了?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吴耎看了姜宓一眼,小萝莉此时却全然不知道自己成为了两个大人的话题中心,依然双手托着自己的水杯,埋下头小口小口的呷着。 也不知道那么浅的杯子她是怎么喝这么久的,这嘴巴也太小了点儿。 “不管如何,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吴耎表情郑重地拱手,心里却说不清什么感受。 但这也不完全是在演戏,毕竟“昏迷”前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自己也不知道,若是一穿越过来就是倒在山路上,一直昏迷不醒的话会不会干脆就被狼叼走了呢。 就算不考虑狼的问题,现在这天气也有一些凉意,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穿大概会先冻死吧。 不过说来也奇怪,如果真是身穿的话,自己身上的衣服跑哪里去了,时空穿梭的时候被乱流分解了?还是…… 姜珍轻笑着摆了摆手,又说道:“吴公子现在既然已经醒了,有想过接下来怎么办么?” 吴耎犹豫了一下,道:“现在外界也不知道什么情形,而且我现在这副模样,也不适合在外面走动了,就暂时先留在这儿——如、如果不打扰的话……” “当然不会……”看着吴耎转过头,表情有些紧张的看着自己,姜珍心中也有些同情,暗道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伸出援手也没什么。 何况此人看着并没有什么恶意,再说了就算他真有恶意自己也并不害怕,便又道:“而且吴公子只是刚刚醒来,身上或许还有伤势未能痊愈,留在这里多休养些时日也是应当的。” 吴耎歉然道:“那就打扰你们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事情我能够帮得上手,否则我心中有亏……” 姜珍闻言倒是突然看了姜宓一眼,然后笑道:“真要说起来的话,我午后要去山上采药,倒要麻烦你照料着宓儿一下了。” 其实很清楚,姜珍真要做这样的事情离家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姜宓想必都习惯了,周遭又都是熟人,有没有自己照顾根本都无所谓,这就是“没事找事”。 但对方的好意自己必须要领情,想着吴耎便拍着胸脯道:“放心,交给我吧,我保证她一根毫毛都不会掉地。” 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戳中了女孩的笑点,姜珍“噗嗤”笑了起来,过了会儿才又说道:“看你说得口都要干了,快喝点水吧,不然待会儿就得凉了。” “哦哦……”吴耎讷讷应着,虽然同时很好奇这茶怎么是温地,但还是先藏在心里吧。 接下来的时间吴耎便和小萝莉姜宓大眼瞪小眼地对坐着,偶尔看着姜珍忙前忙后。 看到姜珍似乎是在生火煮饭,本来吴耎心想说自己一个大男人,单身二十几年自己的饭菜还是能够准备地,但看了几下就自觉熄了去帮忙的心思。 那些工具和自己想象中压根就不一样,没有铁锅,也没有炉灶,看起来比自己从电视上看到过的还要简陋。 只是用一个支架吊起一个陶器,下面用柴火生着火烘烤着,这自己就算过去了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说不定还要帮倒忙。 再看姜珍明明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气质,可是做起这些来轻轻松松,而且看起来力气比吴耎想象中恐怕还要大一些。 起码随手提起装满了食材的陶罐,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弱质女流能够办得到的。 虽然不知道这煮的是什么,不过不得不说还挺香的,吴耎吸了吸鼻子,然后看到对面的小萝莉跟自己一般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姜宓却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吴耎心想这小女娃怎么看着有点儿呆的样子。 不过随后看着对方羞红了脸低下头去,他又觉得这恐怕只是内向了些,大概只有在自家姐姐面前,才能展现出比较活泼的一面吧。 “好了!”忙活了好一阵子,姜珍终于将那陶罐端上了桌,柴火并没有熄灭,换上了另一个小一点的陶罐仍旧在煮着什么。 这边却已经准备吃上了,拿出了三个碗各自分好,她说道:“虽然简单了一点儿——吴公子不介意吧?” 或许在她看来,表面上看着有些拘谨,实际上气质却显得很大方,全然不似外面很多那种没有自信的底层人民的吴耎,曾经也是出自于某个大家族中……大概吧。 吴耎当然不可能介意,自己啥都没做就占着人家的地方睡,现在又是吃人嘴短,又不是那种没良心的白眼狼,哪能说出什么坏话来。 而且他对陶罐里的东西感觉也挺好奇的,虽然看着一团浆糊,但味道是真香啊。 他对于食物的要求一向很低,好吃远比什么色香味俱全重要多了,毕竟很多东西看着寒碜或者闻着臭,吃起来又是真香。 吴耎还准备等姜珍分配好了她们姐妹地然后自己去盛,毕竟“勺子”也在姜珍手上。 没想到她还真是照顾着他这个“客人”,先帮他盛好推到了他的面前,还摆好了箸,才帮自己姐妹盛。 吴耎自觉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初来乍到,对于这个世界还没有弄清楚,对于很多事情当然是选择审慎和被动接受的态度。 等到慢慢习惯适应下来就好了……应该吧? 虽然看着奇奇怪怪,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闻起来香吃起来更香,所以吴耎吃了一碗还要再一碗,这回就自己来盛了。 而等到终于吃完了,姜珍才站起身来笑道:“吴公子,宓儿,我要到山上去采药了,你们要好好看着家啊。” “知道。” 小萝莉很乖地应了一声,吴耎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心想自己可不是小孩子,听着那一视同仁的说话口气总觉得怪怪的。 第四话:交谈 姜珍背着个竹篓上路了,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袅娜背影在山谷口走远,吴耎转过头,正好姜宓也转过头来。 一个仰头一个俯视,面面相觑了好一会人,吴耎才轻咳了一声说道:“照顾小萝……小女孩我最拿手了,你喜欢什么?玩游戏……好吧,要不然唱歌……那么,讲故事?” “故事。” 好吧,上辈子好歹看了那么多网络小说,虽然大多看过就忘了,但是应付这么一个古代小萝莉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随便搬个有印象的故事再套个背景魔改一下就欧克了。 “那葛格就跟你讲一个莫欺少女平的故事好了……豆之力三段,肖颜……” …… “啊……”走出屋子,伸了个懒腰,一个下午时间都在给小萝莉讲故事的吴耎本已是恹恹地了,现在出门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总算是精神了一些。 外面天色渐渐灰了下来,对面的田地中春种已经结束了一轮,汉子、妇人们也都各回各家。 春天的播种需要每日照看着,其实也不是那么轻松地,不过忙里偷闲还是可以地,反正只是为了自给自足。 在这么一个封闭的小山村里,男耕女织就很幸福了。 不过吴耎想着还是没法羡慕他们的生活,自己现在距离适应还早着呢。 这才一个下午的时间,要不是有个瓷娃娃一般的小萝莉陪着,讲故事还得要挖空心思,恐怕这个下午过下来会是很枯燥乏味的时间。 不过预感到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如此,吴耎就不由得有些悲叹,自己怎么好好的就穿越了呢? 好吧,做人还是要尽量想点儿好的事情,最起码救了自己的不是那种糙汉子或者堪比糙汉子的妇人,而是这村里来回看过去最特别的一家人。 其他家里最起码都是三口具在,也就只有姜珍这一家,姐妹相依为命,而且她们的屋子就建在村口,或者说山谷口,显然是临时插进来的外来户。 姐妹俩的气质与这群山里人也是格格不入,能够被接受倒也是稀奇。 他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向前走着,经过了几间屋子,偶尔瞄个几眼,然后又回返了。 毕竟不熟悉现在贸然打扰不太好,而且真想知道什么等姜珍采药回来再旁敲侧击问一问更好,她或许比这些人知道得更多才是。 就在他快要回屋的时候,旁边一间屋子的那个汉子突然跑过来叫了一声。 吴耎顿了一下,看过去,见他盯着自己却没有主动说话,便问道:“有什么事吗?” 虽然这么问着,吴耎却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缘由。 他一个刚苏醒来的陌生男人本就惹人关注,还没事在人家门外边瞧来瞧去,虽然因为年轻帅气气质也不错的缘故,没有被当成心怀叵测的恶人,但要不出来问个几句,那心也就太大了。 “俺叫铁栓,俺们这村子里人都姓铁,那边是铁牛他们家,隔壁是铁柱……”这位老兄年过而立,但是看起来还是憨憨的,不经世事的样子。 吴耎心中暗笑,说道:“我叫吴耎……” “吴公子……” “不要叫我公子了,”吴耎有些无奈,他根本不是什么公子,“你要就叫我小吴就好了。” 工作中还是这个称呼听起来更顺耳,也就死党会嘴炮几句“卵子”,那反正不是个正经称呼,鬼知道当初父母是怎么想的给自己起了这么一个名儿。 脸色比碳还黑的铁栓显得有些尴尬,他的性格估计比较木讷,不是惯常能跟陌生人搭话地,吴耎刚刚都看到明显是他媳妇儿推着他出来问话地,就这样还在门边踟蹰了好久呢。 “小、小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其实我也没有别的意思……”看到对方尴尬,吴耎反倒放开了些。 入职后酒精考验的他现在反而更喜欢跟耿直的人打交道,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用不着去猜测别人的心思,有什么话也是直说就好,“就是我刚醒过来吧,还有很多事情没闹明白,你们这儿,都姓铁对吧?那姜珍她们……” “啊?哦,你问这个呀,她们本来就不是俺们村地。跟你一样,也是逃难过来的……” 吴耎心想什么“逃难过来”,大概是姐妹对外界关于自己来历的一个说辞,不过她们又是逃的什么难? 现在才想起来,之前对方看着自己的目光,好像是有一种看到“同类”一样的感觉。 或许她们在对外这么说的同时,也确实认为自己跟她们是一样的经历,也正是基于此才会怜悯把自己“捡”回来的吧? “看你们对她们的态度,好像挺接受她们的,是你们太包容了还是……” 铁栓没完全听明白吴耎的话,但也懂了个大概意思,挠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道:“俺们村确实不太喜欢外人、陌生人,不过这两个女娃子不一样。 “小宓儿很文静很阔爱的嘛,姜珍她又会治病、治伤。俺婆娘之前滑倒了,腿伤就是她给治好地;还有村头的铁刀几个风寒那阵子,也多亏了姜珍姑娘……” 难怪姜珍会说她要去采草药,看来她至少是略懂岐黄之术,这才是她能够立足这个村子里的根本。 吴耎恍然大悟,也对,在这样的时代里,一个医生的地位怎么能够不举足轻重呢。 “我看你们之前看我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也、也说不上来,就感觉好像要鼓动我去干什么一样。” 说到这里,吴耎也有些好笑,眼神这种东西哪里能够做得准,可能就是自己多想了呢。 哪知道铁栓立刻叫道:“姜珍是个好姑娘,她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也该要婚配了,可是俺们村里没有一个配得上她的,到外边去又太危险了,你这不就是上天给她送来的夫君嘛。” 看他那样子,竟好像在帮姜珍打抱不平一般。 不过他紧接着又半是嚷嚷半是嘀咕道:“这都是俺那婆娘说地,俺是想还闹不清楚你这人是好是坏嘞,还是急不得。” 吴耎哑然失笑,但也能看得出,这汉子对姜珍的关心是发自真心地,最多就是出发点不同。 不独是他,刚刚关注吴耎这边的人可还有不少,肯定都是因为姜珍的关系了。 这些山民就是一群纯朴的人,淳朴到有时候可能会因为站的立场不同,而被当成好人也会被当成坏人,但现在显然他们还是站在姜珍这边地。 吴耎却更有心知道一些外边的事情,不过他还没想好怎么问,主要是他现在的身份就是从“外边”过来地,而且问这些窝在山沟沟里的农夫农妇们,又指望能够得到什么答案呢? 第五话:山贼 就在吴耎沉吟的时候,后方突然一阵喧哗声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地面轰隆隆的震动。 吴耎还没有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见铁栓脸色突然大变,然后什么也顾不上了,回头钻进屋子里夹着孩子拖着媳妇就往外跑,往那声音传来的相反方向跑。 好算他还没有彻底忘了吴耎,还回头冲着他大叫道:“吴公子你也快点跑啊,记得带上小宓儿。山贼来了,不赶紧跑就要没命啦。” 吴耎微微一愣,也不管这个时候后面是什么了,此时从众总是没错地,他下意识就要跟着跑,得铁栓提醒,也顿时想到姜宓还在屋子里,脸色微变。 这个时候如果跑回去,肯定会耽搁时间! 看铁栓他们吓得那副模样,前面一家家一户户都跟他们一样,啥也顾不上带就是拖家带口的准备跑路,有些还干脆往田地方向跑,似乎是要另辟蹊径。 整个平静的小村子在此刻就好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大家都是没有章法地到处乱跑,看这情形就已经足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 这时候倒是谁也没空来搭理作为村里唯一医护人员的姜珍和她妹妹了,因为她们这一户刚好就在那“山贼”过来必经地山谷口,首当其冲,刚刚铁栓能提醒一下已经是不错了。 很显然,这些淳朴的山民们此时此刻只能站在他们自己的那一边。 吴耎其实也来不及思考那么多,大脑混乱中也只是脚步稍一迟缓,都没有犹豫多久,就掉头往姜珍的屋子里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或许这意味着自己的前世已经终结了,而这一世开端虽然懵懵懂懂,但显然这条命等于是被姐妹俩捡回来的,就算再还给她们又如何? 做人,必要之时就要有敢为之举! 吴耎赶到屋子里的时候,看到的姜宓还有些懵懂,显然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且看她睡眼惺忪的模样,也是刚刚被惊醒。 之前吴耎故事讲着讲着,听了一下午的小萝莉终于还是撑不住合上了眼皮,不然吴耎恐怕还没空出去闲逛。 “快,跟我走!” 吴耎顾不上说太多,先是拉住然后干脆抱起小萝莉,她小小的身子在怀中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吴耎冲到门口,倒是下意识往那侧边的山谷口方向看过去,那边也正是引起大动静的源头,这一看也不禁骇了一跳,一下子明白村里人怎么会畏之如虎到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自己所想的土匪,根本就是全副武装的军队一样,数量乍一眼看不清楚,直觉得他们战马奔腾间,沙尘缭绕,起先还在入谷口的位置,一个眨眼间就好像快到了跟前。 吴耎不敢再看,抱着姜宓就去追着前面已经跑远了的大部队。 路上他还在心想,这村子里这么熟练,看来应该是不止一次遭受过这样的侵略,而他们或许每一次也只能逃命,能够逃得一个是一个。 这所谓的山贼八成也是像是在养猪一样,等着他们稍微肥了就赶紧来收割一波,收割粮食也顺便收割点儿人头。 不过现在这个季节,会不会来得早了一些? 一边跑着,吴耎一边拍着姜宓的脑袋安抚道:“没事地,别怕,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你受伤害地。” “不怕!”小萝莉清脆的声音响在耳畔,让他微微一怔。 但是后方紧迫的追逐生又让他不敢多想,只顾着发足狂奔。 这副身体果然是自己的,吴耎虽然看着身材瘦削,但体力、体质可一点儿不差,平常去健身房可不是白练的。 再加上此时在强烈的求生欲下,他的奔跑速度已经达到了极限。 然而再快,又怎么能够快得过后方的战马? 果然没过多久,吴耎耳朵里除了呼啸的风声,就多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铁家村虽然建在谷口,但看起来倒像是在一个更大的山谷里,村子背后靠山,地势平缓,而在前面既有大片合适耕种的农田,附近又有水流方便灌溉和取水,才能让他们自给自足。 那些山贼穿过略显狭隘的山谷通道的时候,还需要前后衔接分散一下,等到出了谷口、近了村子,一下子散开,顿时就聚拢成了一片,声势一时间也显得更为浩大。 越发接近的轰隆马蹄声,席卷飞扬的尘土,都像是为他们的降临与肆虐做着铺垫。 吴耎脚步没停,也不敢停,可是心却是越来越沉。 后方的山贼同样脚步不停,虽然伴随着各种吆喝声传来的还有翻腾打砸的声音,想来是分出了部分人去那些屋子里劫掠。 很显然这些山贼不仅仅是来打秋风,也是要满足一下自己的破坏欲,所以劫掠完就推倒也就是顺手而已。 身后的屋子一间间被他们毁坏,即便不回头看,听到那石块、木头哗啦啦倒塌,还有他们身上的甲胄、手上的兵器在破坏时铿铿作响的声音,吴耎也能够想象那惨淡的场景。 所谓恶棍,有的时候就是只有在欺负良善的时候才能展现出他们所谓的力量。 但分出去劫掠的只是部分,显然这些山贼打家劫舍也很有经验了,另一部分仍然朝着这边的村民追逐而来。 这次不好好收割一波人头,他们怎么准备上即将而来的战场? 尤其是最接近他们的一个,怀中似乎还抱着一个孩子在跑的背影,更是引起了注意。 山贼队伍最前头那个头上绑着黄巾的巨汉,身长九尺,腰阔膀圆,拥有着肉眼可见恐怖力量的壮硕身体,只是那张脸长得实在是寒碜了一点儿,足以止小儿夜啼。 此时他眯着一对三角眼,看着前面奔逃的身影嗤笑一声,想着寻点乐子,便从胯下掏出了一支箭矢,然后将背后的大弓取过来,就这样双腿夹着马继续前行。 一手持弓一手拉弦,一箭射出。 正在奔逃的吴耎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来自身后,怀中的姜宓却突然叫了一声:“前方五步!” “嗯?” 吴耎愣了下,跑了这么久女孩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让他有些不习惯,所以虽然脚步仍然不敢停留,却免不了稍稍一滞。 而就在此时,只感觉一道疾风堪堪掠过自己头顶,甚至可能还带飞了几缕发丝,接着吴耎便看到前边地上突然插了一根箭矢,尾部此时还在铮铮作响。 那道疾风原来竟是后方一支利箭来袭? 想到这里,吴耎不禁冷汗。 若非当时被姜宓的话影响,他停顿了一下,恐怕这箭带走的就不是几缕无关痛痒的发丝,而是脑中红的血浆和白的脑浆,当然还有他的这条狗(单身狗?)命。 同样之后若非他足够灵活地闪过,在高速奔跑下反应不过来,说不定还得被这箭绊一个狗啃屎。 但绕过去之后却不免后怕,是两份重叠的后怕,同时心惊地想到了刚才姜宓似乎是无意识的话。 他飞快瞄了一眼怀中的女孩,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一抖一抖,显然并不安稳,那刚刚是她无心之言,还是…… 第六话:亡命 “咦?” 这边山贼头领同样感到奇怪,对方竟然躲过了自己这势在必得的一箭,但没有当回事。 周围地喽啰们很捧场,纷纷叫道:“再来一箭,再来一箭三当家肯定就能射中了……” 马是高头大马,人又是人高马大,所以巨汉当时算是俯射,而且目标实际上便是对方的后脑勺,还故意打了一个提前量。 他的射术在山寨中公认第一,但也不是没有失手过,所以当是一次意外,很快就在手下们的招呼下再次开始,而且这会故意换了个瞄准目标。 “前方两步!” 吴耎一直在竖起耳朵,一方面是注意着身后越来越接近的马蹄和人声,另一方面则是对姜宓。 他总觉得刚才那次“提醒”有些不同寻常,而果然没过多久,姜宓再次出声,这次吴耎有了准备。 他的准备不是加快速度或者减慢速度——前者对现在已经到极限的他来说有难度,后者肯定不行——而是干脆往旁边绕道。 然后如同前次一样,在他往右边闪开没一个呼吸间,又一支利箭掠空斜斜插入了土地中。 插入很深,力气很大,这次连尾部都没有摇动了。 而且斜角和刚才相比又大了许多,显然瞄准的地方又往下了些。 当然吴耎压根没有心思去看去比较,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就像是被猫戏的老鼠。 自己不是杰克对方也不是汤姆,其实如果不是姜宓的两次提醒,他刚刚第一箭的时候,就已经直接被一箭钉中脑门,或许去二次穿越了。 这是什么,异能、妖术,还是梦呓? 姜宓,当然还有姜珍,她们到底是什么人,这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吴耎脑筋转得飞快,也意识到了不只是姜宓表现不正常,其实后面那个每次都能“往前”招呼的射箭人同样表现不正常。 但这些问题现在显然都没有办法得到答案,而他依然在逃命,也只能逃命。 “哼!” 这次不单是感到奇怪,也不单是“三当家”自己,就是旁边的喽啰们也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以他的射术,一次没中是意外,第二次还被闪开那就绝对有问题,这反倒使他提起了几分兴趣,眼中异芒一闪,他第三次掏箭提弓拉弦—— 嘣! “前方三步!” 吴耎这次选择往左边闪开,果然再一次避开了身后的袭击,但他却暗自咬牙。 他的气息开始有些乱了…… 这不只是因为从开始就无间断地奔跑,实际上他现在已经赶上了前面奔跑的大队伍。 不得不说整天的劳作,让这村子里不管男女都长了一副好身体,到了这种关键时刻需要逃命地时候,他们强健有力的大腿和足够的力气就给了他们支撑。 虽然两条腿终归是跑不过四条腿,但比起吴耎这只剩下大学锻炼的一点儿底子的人来说,却要好很多了。 如果不是吴耎自己发了狠,似乎突破了极限,也不可能在回屋抱姜宓之后赶得上先跑了一段距离的他们。 不过此时的吴耎依然是吊在最后面的一个,而且随着力气慢慢见底,他与前面人之间的距离虽然没有再拉开,却也没有再接近了。 但不管怎么说,此时对他而言,恶意的想一下,周围总算是不止自己一个人,可以拉上垫背了,换句话说就是,给后面人的选择多了,自己的危险自然也就小了。 没想到后面那射箭地好像杠上了他一样,明明旁边有其他人,他一律不管,就专心怼着自己射了一次又一次。 而同样的,姜宓也给了一次又一次的提醒,吴耎便忽而向左闪、忽而向右躲。 但他的身体毕竟到了极限,好几次都是险险擦过,只能说运气好才得以暂时保命。 吴耎心中暗骂不已,却也无可奈何,总不可能回头跟他商量换个其他人射吧? 可是这样一来,他的消耗大大增加,脚步也越发慢了,后边的马蹄声几乎就在耳边。 在自己的射术被一遍遍羞辱之后,“三当家”就已经熄了非得要用箭射死对方的想法,何况远射命中,又哪里有当着面欣赏对方在死亡面前的反应来得有趣? 以他的目力,这时候当然也看到了前方那人怀中抱着的是个女孩儿,这就让他更有兴味了,还在纵马驱驰的时候便指着那边对手下们宣告:“这是老子的猎物,你们谁都不许动!” 虽然刚刚射术连连失手,但也只是略失颜面,他能够在黑风寨这个方圆百里最大的山贼窝坐到三当家的位置,靠的是他的一身强悍的实力,以及狠辣的心性。 众喽啰纷纷应诺,然后都驱马去追逐别的目标了,只有巨汉自己一个冲着前方已经开始踉跄起来的背影狞笑起来。 铁家村村子边沿的这条道路,可谓宽阔而绵长,从远处的山谷口一直绵延出来,几乎可以直接走出这连绵的山麓区域。 前面村民们也一个个都快到了极限,也是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他们,其实最早跑路的人都快要走到尽头了,若按照他们的“经验”来说,只要闯过了某个范围,山贼们就不会再追。 当然吴耎并不知道这点,而且就算知道了现在也没用了,他已经没有力气跑到那里了,甚至他都能够感觉到来自于后方的死亡阴影。 尤其是注意到两边不断有山贼纵马越过他去,他顿时便想到了那个射箭地,现在恐怕还在后方死死地盯着自己。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大概因为今天天气比较好的缘故,天色却还比较明亮,山野间不断有和煦的风精灵般游荡。 只是吴耎却已经出了一身的汗,重重地喘着粗气,感觉脚步每一次抬起来都很艰难,已经快要跑不动了。 他甚至想干脆就这样躺在地上等死算了,现在这种生理和心理双重的折磨更让人难受。 看了一眼怀中的姜宓,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沉沉睡去,两眼紧闭着,脸色还有些发白,吴耎立刻便想到了刚刚她的那些异常表现。 如果她真的是有某种特殊能力的话,显然使用对她的代价有些大。 “就算为了她,我也绝不能停!” 刚想到这里,命运就好像要和吴耎开玩笑一样,身后又一道疾风袭来,不过这一次远比之前的箭更加凶猛,势大力沉。 吴耎根本无力抵抗,只感觉背后一股强大的冲撞力,然后他整个人直接被“三当家”这一刀拍飞,而他怀中的姜宓同样被摔到了一边,就像是“尸首分离一般”。 瞬间感觉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了一般,背部的剧烈疼痛更不用说,或许骨头都断了几根,此时眼冒金星的吴耎只觉得视野中突然一片黑云。 在这一片刻他不及多想,用仅剩下的一点力气爬到了姜宓的身边,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整个小人儿都罩住。 第七话:妾身 “三当家”脸上冷酷的笑,对于这头发奇怪的男人的举动,心里只有戏谑的想法,任由胯下大马高抬起两只前蹄,眼看就要践踏下去。 虽然不知道自己两人即将遭遇的是什么,但必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冲击的准备,吴耎心道“吾命休矣”。 也可以预见,在自己死后,姜宓一个小女孩也不可能幸免。 但他仍然义无反顾地罩住了小姜宓,就好像她们当初把自己救回来的时候,也不考虑太多。 害怕?或许等过后回想起来会有吧,如果他还能活下来的话。 良久,没有疼痛感,甚至没有再来任何冲击感,而更加诡异的是,周围连声音都仿佛被抽空了。 吴耎愣了半晌才慢慢抬起头来,眼睛已经适应过来,然后他看到了自己身前站着一道身影。 在早晨的时候,还是一个穿着粗麻布衫、自力更生的大家闺秀,现在的她,却身着水蓝色内衬的黑铁盔甲,头上没有头盔,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后边用一根细短的树枝横叉支撑。 她的容颜依旧美丽,却多了一分英气,还有一分威风凛然,整个人的气质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都不为过。 她看着吴耎,看到吴耎用性命保护着自己的妹妹,一抹让无边山水、辽阔天地都要失色的笑容浮现,随即转瞬冷意,哪怕不针对吴耎,都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就听她一字字道:“接下来,交给妾身了!” …… 吴耎感觉有些眩晕,这不只是因为眼前的这一幕有些超出了他的认知,还有过度奔跑透支体力之后带来的生理后遗症。 不过到此时他仍然不敢放松警惕,或者说他还没觉得眼前这一切是真的。 姜珍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挡在他和姜宓的身前。 此时的她正面对着吴耎,背后却正是刚才追得起劲的三当家和他座下大马。 之前吴耎一直没有回头看,这才是第一次看到追逐自己的人。 当然首先是他胯下那让人感觉惊悚可以称为“巨”的坐骑了,初看起来的确是像马,但再看却又觉得有些变异,这变大了的体型还能接受的话,多出来的一只独角又是怎么回事? 马上骑士同样体型庞大,当然让吴耎更难忘的是他那丑陋的脸上此时满是错愕的表情,就好像是画面被定格了一样。 只看着这一幕,吴耎也差不多能推断出之前的情景。 他刚刚所感觉到的袭击,想来便是这独角怪马高高扬起的一双马蹄,粗壮的马腿肉眼可见的力量,让人怀疑真的被砸中会不会瞬间扁了,然后践踏成为肉酱? 不过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也再不可能发生,让吴耎感到心惊的巨马马蹄早已经被姜珍扛在了背后。 身着盔甲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凛然不可侵犯,她的双手反握着一杆长矛,那双马蹄就正踏在矛身上,而她看起来一脸的轻松,仿佛那上面的威胁都是吴耎的错觉。 丑陋巨汉“三当家”此时同样有些懵,眼前突然蹿出来的一个女人,到底是谁,竟然抗住了“独龙”的践踏,要知道这瞬间的爆发力就算自己面对也要觉得吃力。 他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不对劲,而且某些消息到现在流传度已经足够广了,他作为山贼中的“上层人士”当然也多少有耳闻。 “难道你是……” 在震惊过后,他又有一丝贪婪。 虽然有关于“她们”的传闻,往往都很恐怖,但传来传去未免失真。 再说了,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须知道他们山寨可不止他一个人,上面还有二当家和实力最强的寨主大当家,整个山寨里更是有五百精锐、两千人手,就不信这么多人全部一起上,还会拿不下对方。 而若是传说是真的,那到时候他们山寨岂不是也可以去想一想染指这乱世天下的事情?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想要在短时间内四处劫掠,扩充实力之后就去投奔“天公将军”张角,跟着一起参合掀翻汉室、争夺天下的大事,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春种这种时候跑来打秋风了。 而大贤良师敢于举起天下义旗,还不是因为他有两个争气的女儿? 姜珍在对吴耎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已经不再去看安全的两人,而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身后。 她突然放开了一只手,只以右手单手抓着通体银色、仅有端部一抹缨红的长矛,但就算这样那双马蹄依然不得寸进。 哪怕这马在“三当家”驱使下凶性也起来了,但面前的无形阻隔却是它破不了的。 听到了那三当家意味莫名的未完话语,姜珍也充耳不闻,更不知道对方随后念头的变化,对于要伤害妹妹的人,她只有一个回答—— 瞬间转身后右手成掌重新抵在了长矛上,口中娇喝一声:“中!” 轰! 就像是被几倍于巨马践踏的力量反震过来,“三当家”还没从臆想中走出来,更来不及反应就连人带马被震得倒飞了出去。 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抛物线之后才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又惯性滑行了一段,最后已经是几十步开外了。 一击之威,恐怖如斯! 甚至吴耎都不知道刚刚姜珍那一下算不算是出手了,如此轻描淡写,就好像是吹口气吹走了一张纸一样。 “噗”一口血直接喷出,对于三当家而言更可怕的还是那仍未止歇的反震力量。 马如何感受他不知道,但他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位了一般——刚刚他带给吴耎的伤害,这一次自己也亲身体会了,甚至更难受。 更糟糕的是巨马在摔在地上的时候是侧翻地,三当家的一条腿就被马身压着,又经受了摔倒时自然地一“砸”,这一下就算没有废了,也是伤得够呛了。 反正起码短时间内,他已经失去了再战之力。 姜珍却并未停住脚步,不过这一回她的目标不再是暂时丧失了行动力的三当家,而是那些追逐铁家村村民们而去、此时却又被身后动静惊动,要回来帮三当家助阵的山贼喽啰们。 相比于三当家,他们可谓无知者无畏,看到甲胄在身显得英姿飒爽的姜珍没觉得可怕,反倒起了些淫邪心思。 此时的姜珍这副打扮看起来也的确别有风味,和先前给吴耎那大家闺秀的感觉截然不同,但两种无疑都有其迷人的风采。 不过先前的大家闺秀看起来无害,现在的“女将军”可是带刺玫瑰。 第八话:横扫 很奇怪,换了一身装扮的女子不仅气质变了,连性情也好像有些不一样了,看着那些眼神猥亵着围过来的喽啰们,她嘴角轻蔑的一笑,突然反拖着长矛奔跑起来。 喽啰们手上当然也有带刀、枪之类的武器,有些武器上面还已经染血了,那是铁家村村民的血。 两条腿终究敌不过四条腿,何况大多数人还拖家带口。 像是之前和吴耎有过短暂交流的铁栓,他为了护着自己的妻儿,自己拖住了一个山贼,直接被一刀劈成了两段。 吴耎看到他的时候,就只看到了他的下半身,上半身似乎已经掉到旁边的稻田里了。 还有上午还看到在田地间奔走嬉戏的男童女童们,纷纷横尸阡陌,妇人覆在自己幼小的孩子身上,用身体保护他不受伤害,自己却早已经魂去归兮不知何方。 还有被倒竖的长矛穿插着横在田地中的汉子,像是被推倒的稻草人,只有睁圆的双眼依然注视着自己破败的家园。 村里的屋子一间间被打砸,顶棚掀翻、围墙推倒,东西到处散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积蓄也等不到它们的主人使用,就先换了主人。 吴耎茫然看着这一切,虽然在这以前他也还没来得及熟悉这里。 姜珍比他还先一步看到那些,正因如此她心里亦有一团火在烧,这一次不只是因为妹妹。 “杀……” 喽啰们嗷嗷叫着,异常兴奋,这一刻也不知道是为了救三当家还是都化身了发情的种猪,眼里都在冒着绿光。 他们很快便后悔自己冲得太快了,姜珍的银色长矛可不认人,只饮血。 扑棱! 扑棱! 扑棱! 没有任何花哨,一击即中,一中即走,姜珍的身形都仿佛化作了残影,吴耎的肉眼都无法捕捉。 就看到一个个喽啰被她长矛扫一下就身体一顿,像是中了定身术一样,但也就是那么一会儿,随后或是脖颈、或是额头或是胸口一瞬间飙血,都是致命伤口。 本来是有先后顺序地,但因为一切发生的太快,导致看起来就像是在同一时间,那一道道身影一齐倒地。 血再次染红大地,这一次是山贼的血。 铁家村的村民们已经没有再逃了,但还能在眼前看到的人也不多了。 今次来的山贼比往常似乎还要凶暴,或许是已经存了杀鸡取卵的想法,毕竟他们往后大概是再也不会回来这穷乡僻壤了。 杀完人之后的姜珍面色依然平静,挺矛直立,放眼望去,一片凄凄惨惨戚戚,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好了。 “珍姑娘?” 这时候却有人先注意到她了,一个身材臃肿的妇人刚刚才被姜珍从山贼刀口下救下来,在自己奄奄一息的丈夫身边哀哭了一会儿,就连滚带爬过来。 到姜珍跟前,那妇人差点没抱住姜珍大腿叫道:“珍姑娘,你救救我那当家的吧……” 姜珍只是闪开了些,看着她哭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出身于大家族,因为自幼心性善良,又有条件,父亲也算开明,便曾跟着某位老大人学过一段时间的岐黄之术。 如果只是一些小伤小病,就如平常那样,她当然有办法,可现在却是要救命。 虽然说是要出去采药,但她也只能采一些普通的疗伤止血的药,于这些致命伤毫无用处。 更何况她这趟出去,也不是真的要采药,而是另有事情。 “你说话啊,你快救救他,我……我这里给你磕头了……你倒是说说话啊……” 妇人说着真就对着姜珍磕起头来,姜珍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让她“梆梆”磕了两个响头,才上前赶紧扶起她来道:“兰婶你别……” “当家的要死了可教我怎么活啊,我求求你了。是不是兰婶以前对你不好你记恨,兰婶让你打,让你打好不好,打过了你就解气了。你去救救他吧,算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此时逐渐有村民们回返了,虽然还是心怀畏惧,谁也不知道山贼有没有第二波过来。 但毕竟这里的人差不多都被姜珍消灭了,孤家寡人的三当家还在那里装死,而这里也毕竟是他们的家。 这时有人看不过眼了,说道:“心兰哪,你就别为难姜珍了,她只能治病,哪里能跟老天爷抢人命?” 这妇人却是叫铁心兰,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被人劝了一会儿就回了自己当家身边没一会儿,可没一下子又发起疯来。 “当家的,当家的你别吓我,你别死啊……” 哭了一会儿,她竟又将矛头对向了姜珍:“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这么勇……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早点回来的话,我当家的也就不会死了……” “够了!” 吴耎这时候也恢复了点儿体力,他抱起姜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这边来,正好听到那婆娘在撒泼,顿时不悦冷哼道:“姜珍要是不出现的话,你也跟着死了,还能有机会在这里哭嚎?” “你……你说什么?” 突然又蹿出一个人来,铁心兰家住的比较靠前,对于吴耎这个从未出现在眼前过的人显然很陌生,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狼心狗肺!” 吴耎瞪了那无理取闹的铁心兰一眼,又去扫了一圈四周围,冷声道:“包括你们,全都是! “或许你们当中也有心里对姜珍有着埋怨的人,只不过没有说出来。可是扪心自问,刚刚姜珍没回来之前,她这个家、她的妹妹,可是首当其冲面对那山贼。 “那时候你们在哪里,除了铁栓,又有几个人想到了她们。还不是自己逃命要紧?现在反倒想起要来责怪姜珍了,呵,真好意思!” 众人顿时一阵羞愧,却是被吴耎说中了。 吴耎本来懒得动嘴皮子,他和这些山民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看着刚刚在面对那些山贼的时候威风凛凛女将军一般的姜珍,此时面对这泼妇耍横却是毫无办法的样子,虽然也没有表现出进退失据,但始终沉默被动挨骂,让人心疼。 这种情况下,他不得不站了出来。 铁心兰愣了一会儿,突然像是得了狂犬病一样不管不顾地冲向了吴耎: “一定是你,一定是你这小子把那些山贼引过来的,不然他们哪有这么快过来,你一来了他们就也过来了,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一伙的……” 这还真是疯狗乱咬人,吴耎也没想到火一下子又烧到自己身上来了,只能皱着眉头,闪身避开了那妇人。 他下意识看了周围一眼,尽管大概都知道此时这泼妇的话不可信,但还是免不了有些怀疑的目光投过来。 没想到这回还没等他说话,姜珍却终于开口了:“他是我救回来的,我相信他。” 和铁心兰不一样,村子里大部分人还是比较相信姜珍地。 虽然她来的时间不长,但受她帮助的人可不少,再加上刚刚还对她心生愧疚,所以闻听此言对吴耎虽然依然怀疑,戒备却少了很多。 “姜珍,你……” 当然姜珍刚刚那番表现,还有现在这身装扮,也实在不可能被人忽视。 这时候从逃难的恐慌中静下来,越来越多的人想到了这一点,看着她的眼神就又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第九话:尾随 姜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再来告诉你们。不过暂时,我还是离开比较好。” 一个汉子瓮声瓮气道:“小珍你不必这样,如果是铁心兰的事,有我们在,她没法……” 说到这里,突然又想到姜珍刚刚可是一人干掉了那么多的山贼,这样的女子真需要他们保护嘛,顿时搔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此时有人大叫:“那个山贼头头跑了!” 大家的注意力再次被转移,经历了这么一次,每个人的精神都像是绷紧了的弦一样,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异常敏感。 而且那个山贼头子也的确值得人在意,谁知道他逃了之后会不会又找帮手来复仇? 村民们接二连三都看向了姜珍,不管是觉得这事情应该由她来解决地,还是想要征询她的意见地,又或者只是奇怪。 她刚刚,为什么没有把那个看起来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山贼头子一并解决了? 成为焦点的姜珍面不改色,只淡淡说道:“我会去把他追回来,做完这件事情我就离开。” 一身甲胄的英气女子让人不敢直视,更有种不容人质疑的威严感,让村民们就算有想挽留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他们的心情也很复杂,大部分人不愿意惹事,所以就算明知道姜珍是好人,帮了他们救了他们,一时间却也很难和之前那样接受这样的她了。 她能够自己提出离开倒也正好,反倒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吴耎也猜到了一些村民的想法,他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姜珍又回头道:“你先和宓儿留在这里,等我处理完那边,会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不等她说完,吴耎便打断道:“我不齿留下来和这些人为伴,我和……小宓儿跟你一起走!” 说着他又扫了一眼那些山民,有几个大概是被嘲讽得怒了,竟然还对他怒目而视,只不过姜珍当面,终究不敢做出什么来。 姜珍一怔,良久,深深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家里已经被毁了,本来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姜珍只是站在破败的屋子外边发了会呆,就果断转身再也不回头。 吴耎抱着姜宓紧紧跟着她,其实此时他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但仍选择咬牙坚持。 而没走出多远之后,姜珍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回过头对他伸出手来道:“把宓儿给我吧……” 吴耎没有拒绝,将小姜宓递了过去,侧头望了眼已经被抛在脑后的那些村民们,边走边问道:“你真的就要这样走了?” 姜珍脚步不停,淡淡道:“没什么可留恋的,也没什么值得留下来的,为何不走?” 这性情和之前的温婉女子比起来,差得的确是有些大啊! 吴耎摇头失笑,却见姜珍又犹豫了一下,问他道:“你……刚刚明明可以自己逃的……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冲过来……明知道那样的话,你也会死地……”姜珍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妹妹,眼神温柔。 吴耎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地,原来她刚刚都看到了啊? 他笑道:“我不是答应过你,要照顾她,让她一根毫毛都不会掉的嘛。而且你们之前也救了我,那我问你,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呢?” 这事情当然不能一概而论,起码姜珍她们没有拿命去救。 不过姜珍摇摇头,也有些失笑道:“这么说来,倒是我自己矫情了。” “相比这个,我倒是更想要知道,你,还有宓儿,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吴耎表情认真,他觉得经历了这一次,双方应该有了一定的信任。 当然了,面对着这样的姜珍,就算他是怀有恶意地也不可能捞到什么好处,所以应该不用对他忌讳这些吧。 姜珍沉默片刻,缓缓道:“等到此事一了,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地。” 吴耎一愣,“你刚刚说的,是真地?” 不会真要跑去山贼的大本营灭人全寨吧? 不过想想看,以刚刚对方表现出来的非人战斗力,只要山贼那边没有能够和她对得上的人,这种事情还真不是不可能发生。 “不然你以为,我刚刚为什么会放走那个人?” 吴耎知道“那个人”就是指的那山贼头子,原来还是她故意放的,看来是想要跟着他找到山贼的老巢,然后报复吗? 姜珍一字字道:“血债,自然需要血偿!” 就当是,离开前为铁家村留下一份余荫。 …… 三当家拖着断腿和残躯走了好长的路,看到周围空无一人,终于感觉有点儿安全感了,忙停下来靠在一边的大石块上休息片刻。 他心中真是又惊又怕,刚刚命悬一线啊,好在他机灵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跑路了。 但再一想,那个女人真的没有注意到自己吗? 有关于“她们”的传闻,他其实大多是从大当家那里听来的,很多内情都不了解,只知道“她们”很厉害,非常厉害。 他刚刚也算见识到了究竟有多厉害,所以一时间也如惊弓之鸟,虽然停下休息,却也唯恐被追上,周边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便立刻看过去。 只是稍稍待了一会儿并没有什么异常,后方也没有看到什么追兵,三当家渐渐安下心来,之前的那个想法便又涌上心头。 这女人厉害,但是大当家也不差啊,而且山寨里面那么多弟兄,都招呼过来的话,用人海战术也能够耗死她了吧? 不管怎么样,先找到山谷外边接应的人,然后回山寨去通知大当家,让他定夺最好。 三当家再次上路了,当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跟屁虫。 “你的身体现在感觉怎么样?”看了那边的山贼头子一眼,姜珍又转过头来看着吴耎。 吴耎伸出右手攥了攥,感觉到那股奇特的力量在体内流动,惊讶道:“我感觉我现在能够打死一头牛!” 姜珍被他逗笑了,摇摇头突然说道:“你的感觉不对……” “额,我就这么一说,老实说我没有和牛打过,就是感觉很有力。” 姜珍比出三根手指,说道:“你如果能够掌控好这股力量,一拳出去起码能够打死三头牛。” 吴耎也不禁笑了起来,他身上这股力量,自然是来自于姜珍了。 虽然姜珍还没有和他说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及背后的许多事情。 但见到吴耎身体虚弱,恐怕很难跟着她跋涉这么长的路去追踪那三当家回山贼的寨子,又不可能把他抛下来,而且有吴耎在,也可以方便照顾姜宓。 于是做下决定,将自己的力量分出一股到吴耎身上去。 这其中的原理姜珍自己都很难说得清楚,但只要她愿意,可以和别的任何人分享自己的力量。 只是总量肯定是不变的,分给了吴耎一部分,也就意味着她自己暂时少了一部分。 第十话:山寨 吴耎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还能这么强大,虽然这是外来的力量,但在进入体内后,他现在也能够自如的调用了。 不过还是有些不习惯,掌控不好就是了。 “快出谷口了,他们应该是有接应的人在,我们等会儿再过去。”姜珍说着,又帮重新交给吴耎抱着的姜宓理了理乱了的衣襟。 吴耎没忍住好奇问道:“你怎么看起来,对这些山贼的套路很了解的样子?” “套路?” “嗯,就是这个,做事的流程、步骤之类地,你懂的。” 姜珍看了他一眼,显然还是不懂,不过还是说道:“我不了解山贼,只是在那谷口感觉到了有另外的人的气息。” 好吧,看来自己对她的厉害还是低估了,从这里到另一边的山谷口起码有几十米,这都能感觉到? 那边“三当家”的步伐很慢,显然刚才被姜珍那一击受创严重,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过劲儿来,现在就全凭一股子毅力支撑了。 等了好久,他才终于到出口,喊了一声,对了句什么暗号,接着吴耎便果然看到从那边顿时涌进了好几条人影来。 一条条膀大臂圆的汉子将“三当家”围了起来,看到他状况不好还在关心的问候着什么。 吴耎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姜珍淡淡道:“太远了,听不清。” “额……”吴耎一时无话可说,跟着又听她道:“要走了,我们跟上!” 两人就这样辍在了“三当家”一行背后,朝着他们山寨的方向走去。 他们并没有发现身后有人尾随,依然往前赶路。 不过那“三当家”情况也许是真不好,让那些接应的人把他扶上了马背驮着走,速度也快不起来。 天慢慢黑了以后,他们打起了两支火把,照耀着前路。 吴耎的视线也大受影响,为了小心尤其是怕影响到怀里的小姜宓,他的速度不自觉地也慢了下来。 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吴耎一愣,看着前方姜珍的背影。 她的手很柔软、很细腻,还带着像是能平复人心中急躁感的清凉之意,低声道:“跟着妾身,不会有事地。” 吴耎心中一动,这是他第二次听到对方这个称呼了,难道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其实不只是这个,她手上的红缨枪哪里来的,她身上的甲胄又是怎么回事,当然更主要还是她的力量,这些疑问或许都要等到此事了结之后才能知道了。 “要到了!”姜珍突然说了一句,吴耎回过神来,也跟她一起停住。 两人潜伏在一块几人才能环抱住的巨大岩石背后,远远望着几十步外那队山贼队伍到了一个山寨门前。 大门显得很粗糙,但却很大,用几根丈许高的粗大圆木做了支柱和横梁,巨大火炬的光芒映照下,门口还有几个大汉在把守。 交流了一番之后,就把“三当家”他们放了进去。 “看来这就是他们的地方了,你打算怎么办?” 吴耎看着姜珍,黑暗中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她好像在笑。 “妾身说过了,血债就要血偿。” 突然一阵风吹来,吴耎莫名感觉一阵冷意。 此时的姜珍,和先前总感觉有些不太一样了,就好像,从一个普通的战士,变成了嗜血的战狂。 姜珍又道:“你跟宓儿在这里等着,保护好她,妾身很快就回来。” 吴耎总觉得这是在竖旗,心里突然不安道:“你这就要动手了嘛,不先看看情况再说?” 姜珍道:“放心,妾身会注意地。” “那干脆约定一个时间,到底要多久你才能出来,要不然万一……”吴耎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来,“出征”之前说这种话,感觉比竖旗还不吉利。 姜珍想了想,突然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了一把沙子,在手中揉了揉,然后递给了吴耎。 “拿着这个,等到它完全化开了,如果妾身还没有出现,你就带着宓儿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明白了吗?” 吴耎接过了那个“沙球”,居然还真的没有立刻散开,好像凝结在了一起一样。 他看着姜珍再不多话,提起红缨枪几个纵跃,根本看不清她的身影,就看到那山寨大门口火炬里的火团摇摇摆摆几下。 仿佛几阵风吹过,接着那守在门口的几个大汉便无声无息间倒在了地上。 这时候吴耎才看到姜珍的背影已经出现在了山寨大门口,然后又一个闪身走了进去。 看到她表现得这么非人类,吴耎反而感到放心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便听话地等待起来,毕竟自己这种情况就算过去了估计也帮不到什么忙。 虽然她分了部分力量给自己,但是他毕竟没什么战斗的经验,前世就不怎么会打架,何况这边还有姜宓需要照顾,自己现在的力量也需要用在关键需要的时候。 他看了看姜宓,小女孩不知道是不是对周遭有着很强烈的感知,之前处于危境的时候,哪怕是在沉睡中都蹙着眉头,后来却一直显得很放松。 只是一直都没有醒过来,吴耎心想估计是之前“能力”用得过度了,她毕竟才六七岁,又不像是她姐姐那么猛,现在该在养精蓄锐的状态了吧。 他又去看姜珍临走前留给自己的“沙球”,免不了轻“咦”了一声,还真的是会自己化散开,而且就好像是很自然地将外面一层“皮”剥落了一般,随着时间流逝球体很快小了一圈。 今晚的月色很凄美,隐隐带着点儿血色,吴耎闻着空气中随风飘过来的刺鼻异味,心想这场杀戮真是可怕,但想到姜珍,除了有些怪异却又觉得没那么可怖了。 只是,姜珍似乎真地和山贼有什么关系,虽然嘴上不说,表现得也不是很明显,但看这个情景,谁都知道她对于这个山寨的仇恨不止是因为今天去劫掠的那些山贼。 毕竟就算变了点儿性子,但吴耎也不觉得她就会变得这么嗜杀了。 “奇怪……” 渐渐地,吴耎感觉到手中“沙球”的分量越来越轻,化开来的沙子都已经从自己的指缝流了下去。 等到手里完全化开,甚至手里最后的一粒沙子都从指缝滑落下去,可还是没有看到姜珍的身影,他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难道真被说中了,发生了什么意外?姜宓就在这里,姜珍不会开这种玩笑地,肯定是被什么拖住了,或者……” 他不敢想下去了,抱着姜宓站起身来,看着那此刻幽静得有些可怕的山寨,咬了咬牙。 “怎么可能逃跑啊,要进去看看怎么回事,姜珍你答应了我事后要告诉我所有事情的,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说着,他人已经绕出了大岩石,没法像姜珍那么潇洒的纵跃进去,也只能沿着小路慢慢走过去,走近了那黑暗中、仿佛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的山寨。 第十一话:进入 近了才注意到,山寨大门的横梁上,还悬着一块木牌,歪歪斜斜写着“黑风寨”三个字。 吴耎跨过了外面的那些尸体,进入山寨以后,更不得不捂住了鼻子。 天地间弥漫的浓重血腥味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片血海中,还得要时刻注意着脚下,因为不留神便是一具尸体。 大门里面还要走好长一段路才进入寨子里边,这山寨其实是建在半山腰上,但因为这山整体都显得比较平缓,没有什么陡坡,所以路还算好走。 一路上去,道路旁、哨楼边、阶梯下、屋檐上……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 也不知道到底这山寨里有多少个人,数百,还是上千? 就是一只手包着鼻子,吴耎也无法阻挡那异味的刺激,不禁有点儿头晕目眩。 四面依然在燃烧着的火焰,照亮了这整个山寨,此时浑如一个人间地狱。 不过这个地狱显然又有大快人心之感,吴耎并不觉得一个以劫掠、破坏甚至是屠戮普通山民为乐的山贼寨子,里面会有一个无辜的人。 就算那些没有真正动过手的人,比如说山贼们的家人,他们不也是在享受着罪恶所带来的利益? 正如那句经典的话,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何况他这一路走来,还真没有看到一个妇孺和孩子,也不知道是不在一个地方,还是这个山寨纯粹就只有这一群汉子,这也大大降低了心中的负担感和排斥。 毕竟前世顶多就在办公室有些小矛盾,连勾心斗角都谈不上,这种直观的杀人“盛宴”,吴耎还能挺住没有呕吐,就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果然是不一般了。 当然,大概还有点原因是因为怀里的姜宓时刻提醒着他,让他时时刻刻绷着神经,不敢被这外面什么事情就乱了心神。 四周围已经是一片死寂,他并没有听到打斗的声音,但他总觉得姜珍没那么容易遇害,或许现在在什么地方遭遇了强敌,还在进行最后的决战。 也或许,是和姜宓一样,在杀了所有人之后,自己却因为用力过度而陷入了沉睡中,所以也来不及到外边和他汇合。 心中默想着,吴耎脚步一不留神,差点被地上一具尸体绊倒。 在这尸山血海中走了一遍,他的神经都快麻木了,此时也不觉得稀奇,但是接着火光看清楚了那人的容貌,还是睁大了眼睛。 是那个山贼头子(“三当家”)! 那丑陋的大脸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极不甘心的样子,胸口被一柄断刀直接插在了地面上。 费尽心力终于跑回了山寨通报消息,可终究还是死了。 不过死在这里,对他而言或许也算是“落叶归根”? 脑子里想着些有的没的念头,吴耎现在最想找到的当然还是姜珍。 突然前方有些隐约的声音传过来,吴耎立刻赶过去,但是很快就发现前面是一条死路。 他看着那高大的墙壁,想了想自己现在应该没办法翻越过去,只能绕路。 不过因为对周围环境不熟悉,而且这里的环境也有些复杂,不知道当初建造的时候是不是就有考虑到山寨被人攻入时候的打算了。 总之七拐八弯都快把自己绕晕了,吴耎才终于接近了那个声音的地方。 临近目的地,他的脚步变得愈加小心了起来。 这打斗声显然是姜珍在和另一方,应该就是这些山贼中还剩下来的一个或者几个人。 就连姜珍都不能很快解决的敌人,他自然要小心对待。 等到了那打斗声传来的外边,吴耎干脆将姜宓夹在腋下,然后矮下身子、沿着这面低矮土墙的外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一个不知道是不是被撞破的新洞口向里面望过去。 这似乎是一个小广场,周围用这低矮的土墙围住,四周围巨大火把光亮笼罩,中间有一些桌椅,看起来是山寨里的人平常举行活动的地方。 随后吴耎便看到了姜珍,她看起来状况有些不太妙。 身上、铠甲上都是血,大多应该都是属于外面那些山贼地,但也有部分可能是她自己地。 此时她显然是成了强弩之末,也不知道是因为杀了太多人最后力竭,还是最后剩下这个敌人太棘手。 她娇喘吁吁、汗如雨下,用红缨枪撑着身体才能站住休息片刻。 当然,她对面那个汉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应该就是山寨里面最后剩下的活口! 这是个中年人,光头,眯着眼睛、脸色阴沉沉。 他的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矮瘦,身上穿着一套灰色的袍子,似乎还有些宽大,和吴耎一路看过来好多都光着胳膊的山贼大汉们都有些对不上号。 而他的身体,此时也似乎是风中残烛,半跪在地上都还在摇摇摆摆,好像随时会倒在地上断气而亡。 可他此时却冲着姜珍咧嘴一笑,开口,声音犹如夜枭: “你快撑不住了吧……只要耗死你,再夺了你眉心的诸侯令,老子就能再找个地方占地为王,到时候什么大贤良师、地公将军,也都不必理会,不用去伏低做小了,桀桀桀……” 姜珍轻咳了一声,冷冷道:“做梦!” “是不是做梦,你不是最清楚? “嘿嘿,到时候不止诸侯令,你这个人也是我的。 “啧啧,水灵灵的小美人儿,老子叫你跪下就跪下,叫你趴着就趴着,想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想让你怎么叫就让你怎么叫……” 吴耎在旁边听得牙关紧咬,但沸腾的情绪都被理智压制住。 他知道自己这时候绝对不能乱,而且不知道是因为也到了极限,还是注意力都被姜珍吸引过去了,那人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这就是个机会。 这番话吴耎都听到了,姜珍自然也听得到,虽然应该也是这厮心中所想,但最主要的目的恐怕还是为了激怒姜珍。 姜珍果然不能听下去,一抖红缨枪再次冲着这人杀过来。 吴耎也终于知道此人为何有恃无恐了,面对姜珍的攻击,他根本就是避而不战,等到姜珍扑杀过来的时候,捕捉到的只是他的一道残影罢了。 而他的真身很快伴着怪笑声在姜珍侧边出现,但哪怕是这样他也不攻击。 吴耎看着他手上捧着的一个圆球,刚刚似乎就对着这个念念有词,看来正是那圆球有什么神奇的力量,才能带着他的身体瞬移。 不过显然这对他也是一种负担消耗,他的脸色比之前又白了一分。 姜珍再次转过身来,刚好就背对着吴耎这边了,面色已然变得十分凝重。 感觉到身体力量的流逝,她也变得很着急。 对面的人可以不动可以死耗,她却不行,因为对她而言,进入这种状态是有时限地,一旦过去了之后,她就会面临严重的后遗症。 到那时候,恐怕她就真得要任人宰割了。 第十二话:暗箭 吴耎背靠着土墙坐着,因为那人现在正对着这边,他不敢轻易冒出头去,心中默默盘算着。 这人虽然到了极限的样子,但看他阴气森森,吴耎实在不敢保证他还有没有其他的底牌。 何况先前那个跑回来的山贼头子也看到过自己,又会不会提及自己的存在呢? 当然了,就算知道有自己存在,也未必想得到自己现在会出现在这里,反而自己这进去一下子就可能直接暴露了自己,万一对方还有针对自己的准备,那可就没法给姜珍什么帮助了。 当然,他也不可能在一边干等着,肯定要主动出击,但他必须要找一个最佳的时机。 而至于怎么动手,他从旁边摸起了几颗石子,揣在手心里,开始回忆起前世练飞镖玩的时候了。 有时候没有飞镖,就干脆扔石子,他对于自己手头上那点“暗器”功夫还是有点自信的,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命中目标并不难。 除非那人还能够在防备着姜珍的同时,却还留心自己这里,以他现在的状况来看,很难做到。 所以对吴耎来说真正难的是,如何造成杀伤? 以前只是当玩玩,而且手劲就算再大,一小块石子也很难把它弄得跟弹指神功一样,现在却是准备杀人。 脑中电光一闪,吴耎突然才想到了,于是又感受了一下体内之前被姜珍注入的力量,这一路过来的消耗也有一些,但还没有见底,起码还能够让他用几次。 不过,是用这力量直接去攻击对方,还是…… 吴耎思索片刻,便咬了咬牙,心中默想着,将那力量注入手中一颗石子中。 陡然间,他仿佛和那石子建立了某种联系,那石子仿佛变成了他手的外部延伸,心中一动一松开手,它便就在半空中这么悬浮起来。 吴耎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却没想到一次成功,心中顿时一喜。 他又从门洞中微微探出头去,发现里面又换了一个方向,变成了那人背对自己,而姜珍正对着这里。 而姜珍也刚好看着他这边,不禁一怔。 吴耎心道糟糕,要被对方提前发现自己了。 却听那人冷笑道:“这种伎俩你以为我会相信吗,山寨里已经没有人了,我背后也没……”刚说到这里他就说不下去了,看到姜珍再次冲过来,于是再次“瞬移”。 只是刚一出现在另一边,他就感觉不对,本能觉得有什么危险临近,但在短时间内,他根本没法再驱动手中那圆球,何况他自己的身体也需要缓冲一下。 一颗石子像是子弹一般直直朝着他射过去,速度飞快,他想要躲闪身体反应却慢了半拍。 本来以为自己将要暴露的吴耎,听到那人的话,随后又看到姜珍的动作,哪里还不知道此时自己应该干什么? 这是他前世的一个优点,越到紧急关头,他的头脑越是清晰。 为了全力施展,吴耎特意还将姜宓先放在了一边,他将自己能注入石子中的最大力量注入进去,感觉再也“挤不下”了,才对着那人甩了过去。 隐隐约约,就像是自己的意念在操控着石子前进一样,想法有多快,石子便有多快。 几乎在他将视线再投到那人身上的时候,那石子也已经到了。 突然吴耎面色微变,隐隐觉察到石子中似乎还是灌注了过多能量,已经控制不住要爆开。 他突然绷紧了神经,额头青筋都要爆出来,就为了坚持久一点,等到了那人身边再爆。 嘭! 但终归功亏一篑,石子像是一个微型炸药一样,迸射出了无数细碎的微粒,有些刚好打在那人身上,让他忍不住呼痛。 不过心里到底松了口气,只是很快就发觉自己高兴太早了,姜珍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在旁边看着? 他面色剧变,再次感受到了强烈的死亡威胁,而且不比于吴耎这个战斗经验不足的半吊子,姜珍这一回直接动用了压箱底的杀招。 尽管这一击可能将她所剩不多的力量多耗尽,但看到吴耎后,她已经多了一份心安,此时再无保留了。 绝招:百鸟啄凤! 红缨枪在空中挽出一个绚丽的枪花,接着那无形之花陡然四散扩大,像是从四面八方包裹向对方,而红缨枪的中心一点,也从四面八方刺过去,让他终于无处可逃。 当然,被吴耎这边牵制住的他这回本就失了先手,就算姜珍用的是正常招数,他也会反应不及。 不过姜珍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要一击必杀。 噗嗤! 噗嗤! 噗嗤! …… 在吴耎的眼中,姜珍就仿佛在一瞬间刺出了无数枪,果真是百鸟啄着那只“凤”。 那人身上爆裂出无数的伤口,处处血箭飞涌,灰色的袍子一下子被染红,整个人也在一瞬间化为了血人。 他的身体终于无力的倒在了地上,圆球也滚落在了地上,双眼渐渐无神。 不甘、怨毒,通通消散不见,最后失去了最后一点色泽。 他死了! 血还在流,身体还是温地,但他已经死了。 吴耎倚着土墙,松了口气,刚刚那一下子也让他耗尽了精力,姜珍赋予的力量也快用光了,结果却看到姜珍的身体随后也飘飘摇摇要摔倒在地。 他立刻咬咬牙支起身体,一个箭步冲过去,不过距离终归远了些,没能及时接住,等到姜珍身边的时候,才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红缨枪都松了手,滑到了地面上。 探了探她的呼吸,吴耎松了口气,心想还真是和姜宓一样“透支能力”了嘛。 还活着就好! 接着他便看到神奇的一幕,姜珍身上的甲胄,还有那红缨枪,突然全都化作一道流光,射入了她的眉心处,眉心一个菱形的粉色印记浮现一下后,又飞快隐去。 吴耎下意识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只感觉肤质很好,但什么都没有触碰到,就好像刚刚自己看到的一切不过是幻觉。 吴耎将姜珍的身体横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盈,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刚刚还屠戮了这一个山贼窝里成百上千口畜牲的人。 现在的她,只不过是一个弱女子。 吴耎将她先放在了旁边稍微干净些的桌上,临时当个榻吧,又去外面将姜宓也饱了进来,将两姐妹放在一起。 然后才去看刚刚死去的那人,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把那颗圆球拿起来。 圆球一只手无法握住,但其实很轻,通体黑色,仔细看还能发现表皮上有一些奇怪的纹理。 对方能够凭借这个圆球“瞬移”,除了圆球本身外,肯定和他口中的念念有词有关。 想着吴耎便又过去,在那人身上摸索起来。 他突然发觉自己很有杀人夺宝或者盗墓夺宝的潜力,此时干地某些玄幻小白文里的勾当,自己居然没有丝毫心理压力。 就是摸着这具男人的尸体,感觉有些别扭和恶心,因为这厮除了外面罩的袍子,里面竟然什么都没穿。 身材干瘦干瘦,似乎还有些油腻,让吴耎大皱起眉。 还好这一通摸索不是没有收获,吴耎很快就在那袍子的一个内衬里,找到了一张粗糙的纸。 掏出来一看,那纸已经泛黄了,上面却画着一个黑色圆球的图案,旁边则是一串自己压根看不懂的文字。 “嗯……” 听到呻吟一声,吴耎心中一喜,连忙转身去那桌边,就看到姜珍慢慢睁开眼睛,已经醒来。 第十三话:甄姜 “吴、吴公子?” “是我……”吴耎回了一句,突然心想,这该不会刚刚战斗的那个姜珍其实是她的里人格,现在又变成了表人格,然后把刚刚的事情都忘记了吧。 还好,姜珍随后说道:“我现在浑身乏力,可以在这边先休息一晚嘛?” 确实看得出来,因为她除了刚刚看吴耎的时候转了一下头,就再没有其他动作了,就算犯懒也不可能这样。 吴耎当然不会反对,笑道:“那我先去找些吃的来吧,人都杀了,东西也该归我们了。” 他突然感觉自己怕不是也有点不太正常,在这种环境下还能谈笑风生。 前世也没发觉自己有这样的“天赋”啊,大概是没有碰到这种机会吧? 姜珍也不禁笑起来,说道:“谢谢你了……没想到,你会跟过来。” “我怕宓儿醒来找不到阿姐的话,会和我闹。”吴耎随口说着,又看了眼姜宓,问道:“宓儿怎么还不醒?” 姜珍这才转投看着身旁的姜宓,小女孩闭着眼睛仍在沉睡,睡姿很安静。 她摇摇头,说道:“宓儿跟我不一样,她的身子一直不太好,所以每一次都要休眠很久很久,才会恢复过来。” “那你……” “我也没什么事情,就是力气耗尽了,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吴耎点点头,转身去翻山贼地藏品了。 既然聚会的地点在这里,那厨房什么地应该也在附近才对,他找了快一圈,终于在这小广场的右侧后方找到了一个疑似厨房的屋子。 里面除了酒水,也还有一些现成的吃食,就是看起来模样也有些怪。 吴耎心中抱着反正这里没有其他人的想法,试吃了下,那些闷在大锅里的块状物体除了吃起来有肉的感觉,味道一般。 不过现在这种时候了,能将就吃着就好,也没必要讲究这些。 他又从旁边撕了一些菜叶就着酒水稍稍冲洗了一下,然后一起端回了小广场里。 姜珍还躺在那儿,吴耎走到了桌子边,对她笑道:“看来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好吃的了,只有这些干肉块还有点菜叶子,连水都没有,只能喝酒了,你不介意吧?” 姜珍摇了摇头,挣扎着要起身来但显得实在无力。 吴耎看她这样子,忙说道:“还是我来喂你吧……” 不等姜珍反对,他已经用菜叶子包着肉块放到了姜珍嘴边。 此时的姜珍又恢复到了原来那温婉恬静的女子,当然,也更容易害羞,脸色绯红着,终究还是没法拒绝吴耎的好意。 还好吴耎心思比较细腻,特意包了一块比较小的给她,樱唇小嘴张开也能够一口吞下,接着便在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吴耎也给自己包了一个,边吃边道:“味道怎么样?这样吃比单单吃肉好一些,你以前没这么吃过吧?” 姜珍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吴耎,美眸中异彩涟涟。 吴耎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转移话题道:“你不是说,等到事情了结,就跟我说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嘛。” “你想知道什么?” “都想知道,”吴耎说着觉得好像自己有点“贪心”了,便笑道:“还是一个个来吧,比如说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你会这么厉害,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当真不知道?”姜珍看着吴耎,眼中倒没有什么怀疑,好像只是例行一问。 这一天下来经历了这么多,她对吴耎的态度早就和上午不一样了。 吴耎疑惑道:“我该知道什么?” 姜珍摇摇头道:“你是从外面来地,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情,刚刚的那几位山贼头目看到我都没有惊讶,就说明他们也知道这些。” 吴耎心道我的确是从外面来地,很外面很外面,还真就不知道这些事情是什么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你为何笃定我一定会知道?” 深深望了他一眼,姜珍道:“此事早已经天下皆知,也就铁家村那些山中村民或许没有耳闻,只要在外行走过的没有不知道的。不过既然你说你不知,那我便信你,你想知道,我也告诉你。” 吴耎慢慢坐下来,洗耳恭听。 “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力量,是因为我是一名战姬。” “战姬?” “不错,”姜珍点头道:“自从十五年前何皇后和王美人因争宠失手将传国玉玺摔碎之后,玉玺碎片流落天下各地,伴随着玉玺碎片出现的那些拥有着非凡力量的女子,便都被统称为,战姬!” 何皇后,王美人,争宠? 捕捉到这三个关键词的吴耎顿时心道,就知道这是东汉末年,但是传国玉玺居然摔碎了,以后孙坚还怎么从井里捡到,又怎么交给袁术,大公路岂不是就没法称帝了? 等等,自己的关注点好像不太对。 吴耎随后又看向姜珍,问道:“你的意思是,像你这样的女子……” 姜珍接口道:“还有许多许多,何皇后和王美人两位同样在那之后掌握了这非凡的力量。 “她们原本只是争吵和勾心斗角,渐渐演化成了漫天大战。偏偏天子最喜欢看她们之间的战斗,甚至听说在宫中还开出了赔率…… “而那太平道,听传闻亦有两位战姬,据说是‘大贤良师’张角的两个女儿,只是姓名还不知道…… “还有蔡琰,她是蔡飞白的女儿……” 这些事情早就已经传扬遍了,也就是在这山沟沟里吴耎暂时没有途径知道而已。 看到吴耎对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茫然的态度,姜珍倒也越来越相信他的的确确是不知道。 “而且,我的名字,也不叫姜珍。” 吴耎心中其实早就想到了,如果按照姜珍刚刚的说法,也就能证明一件事情,那些玉玺碎片都流落到了那些本就该在历史上留有姓名的女子身边,让她们获得超凡之力,成为战姬。 那么姜珍这么一个自己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自然显得有些不太正常。 尽管,凡事也不排除有例外。 “那你,到底叫什么?” 姜珍此时已经再无隐瞒,坦然道:“小女子姓甄,姜其实是我的闺名,我来自于冀州无极甄氏,因为半年前遭遇太平道洗劫,全家只有我们五个姐妹得以逃出来,但都失散了。” 吴耎心中一动,姓甄,这么说姜宓应该也是叫做……甄宓? 等再听到甄姜说起五个姐妹,他不禁诧异道:“你该不会是说……” 甄姜点点头道:“我们五个姐妹,都是战姬。不过当时除了我,四个妹妹都是在后面才觉醒地。 “其她三个妹妹因为觉醒不久,能力不强,在太平道贼过来的时候,只能自保也没能帮到我什么忙;宓儿则是在那次受到了刺激,才会觉醒。 “而且同为战姬,有强弱之分,亦有属性之分。像是宓儿,她和我便不一样,她是属性为水、天赋应该也在精神方面,并不擅长于战斗,目前只知道,她似乎是有些预感的能力……” 第十四话:保姆 “我们五姐妹虽然成功逃出来,但却失散了,我只找到了宓儿。 “后来,我便找到了那伙洗劫甄家的贼人,就像今日一样。 “将他们,全杀了……” 说到这些往事,甄姜的脸色很平静,但吴耎却看到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也开始起伏,显然心里仍有波澜。 那太平道贼人和这山贼也没什么两样了,看来甄姜对这些山贼的痛恨,就是来源于此,否则未必会一出手就把这千百口畜牲一起干掉。 当然了,杀就杀了,吴耎心中意外地没有感到丝毫波澜。 周围渐渐散去的血腥味,此时也无法再刺激到他了。 不是变的铁石心肠了,而是似乎有些麻木了,这之间还是有些区别的。 甄姜又看向了吴耎,“宓儿的能力,吴公子应该已经见识过了吧?” 正是因为甄宓之前就在吴耎面前显露过自己的本事,既然已经觉得吴耎可以信任了,那么对他说多说少,也没什么区别了,所以甄姜也和盘托出。 吴耎想起先前甄宓的“预言”,点了点头。 “说完了我身上的事情,吴公子也该说说自己了吧?”甄姜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狡黠,温婉的女子也有着腹黑的一面。 或许,也想要驱散掉那层恼人的思绪,用别的话题来转移注意力。 吴耎苦笑道:“你对我如此坦诚,可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却很难和你说的清楚。” 眼见甄姜有些失落,吴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道:“我若说,我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过来地,你会信么?” 这是他身上最大的秘密,但面对这样的甄姜,似乎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我信你!” “就知道……嗯?” 吴耎反应过来,微微瞪大眼睛看着女子。 她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白,倒是刚才流的汗都已经干了,身体却还显得很柔弱。 不用推,就倒了。 吴耎莫名心跳了一下,赶紧转开视线去。 他不想趁人之危,又对自己的自控力没把握。 甄姜突然又说道:“公子,我先睡了。” 吴耎回过头来,见她说完就缓缓合上了双眼,心头柔软再次被触动,轻声道:“睡吧,我会在这里照看着你们的。”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的话,换做正常情况下当然没什么,但是对于刚刚战斗到脱力的甄姜来说肯定有些支撑不住,还需要休息恢复元气。 吴耎也没有再说什么,也在桌子边坐了下来,身体逐渐放松,这时候才又注意到自己手上拿着的羊皮纸和黑球,心想还是等甄姜休息好了再问她吧,现在就不打扰她了。 他其实人也有些疲乏了,但强撑着精神没有跟着睡过去,倒是把注意力放到了那黑球和羊皮纸上。 不过研究了半天也没有什么收获,只是眼睛越来越酸。 等到了后半夜,小姜宓终于也醒过来了。 吴耎听到声音便立刻看过去,女孩小脸上全是茫然,侧头看到了自己阿姐,眼神里也没有多少波动的样子,不过却下意识伸过手去想要抱着甄姜。 吴耎连忙捏了一下她的脚,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免打扰”的手势。 甄宓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懂,反正注意力都被吴耎吸引过来了。 吴耎也不担心她会大吵大闹,想了想她的肚子也该饿了,自己身边还有没吃完的肉干和菜叶子,酒肯定是不能给她了。 他绕到另一边去,轻轻扯开菜叶子,又把肉干也撕开,然后依然是用菜叶子包裹着肉干递到了甄宓嘴边。 甄宓比甄姜可要心安理得多了,很坦然地张开嘴来,吴耎无言失笑还是把吃地直接放进了她嘴里。 因为体积很小,咀嚼起来难度也小了很多,虽然女孩的牙口不怎么好,但就稍微嚼两下直接吞进去都可以。 然后她又张开嘴巴,眼巴巴望着自己。 吴耎如法炮制又递了一个过去,心道,自己这还真是成了保姆了。 不过老实说,这样的保姆他十分乐意做。 眼见着女孩的眼神渐渐明亮起来,好像恢复了些元气,他也感觉很有成就感。 终于,伴随着甄宓“嗝儿”一声,吴耎不再给她喂菜包肉干了,心想自己也还真是没经验,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哪来那么大的胃口,消化都要好一番时间,只要她张嘴就喂。 若不是这声打嗝提醒了他,他还真没想到这点。 甄宓看他把吃的东西都收起来,看了好久都没有再有动作,扁了扁嘴角,不过没有哭。 吴耎无动于衷,只是轻声道:“好了,你再好好睡会儿,等你阿姐醒来了,我们再离开这里好吗?” “好的。” “嗯,乖。”吴耎哄睡了小女孩,轻吁了口气。 看来保姆也是不怎么好做啊,还好小甄宓很乖巧、很懂事,要是碰上了一个熊孩子,他现在八成要跳脚了。 这下吴耎本来的一点睡意也消失无踪了,只能望着桌子上的两个女孩发呆。 就算再养眼,这么一直看着也不是回事儿。 他坐起来,脑中开始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是在东汉末年,而除了这些拥有了超凡力量的女孩之外,恐怕也已经与真正历史中的那个世界不一样了。 刚刚和甄姜对阵的那个光头中年,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这山寨的寨主、大当家之类地,他这个能够用来瞬移的黑球,也显然是一个超常规的物品。 或许这原本就是个不寻常的世界,也或许,同样是在甄姜口中所说地,传国玉玺摔碎之后产生的变化。 不只是多了一个个战姬,还有各种奇怪的物品,或者可能也有人。 比如说,原本就该在历史上大放异彩的那些人,诸葛亮、吕布他们,会不会也变得更厉害了? 不过,这其中最出彩、变化最大的应该还是战姬,否则她们也不会闯下那么大的威名,引得那个光头中年这样的人都想要占为己有。 “你在看什么?” “嗯?”吴耎这才看到甄姜无声无息醒过来了,也可能是自己刚刚在思考太入神了。 “你醒啦?” “嗯,天快亮了。” 甄姜看来这一觉睡得不错,很安心,所以恢复的也很好,这时候已经能够自己坐起身来。 吴耎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破晓了,他笑道:“先前宓儿也醒过了,看来也是没什么事情了。” 他刚说到这儿,小姜宓也跟着睁开了眼睛,看着甄姜道:“阿姐!” 甄姜伸过身去把她抱起来,又看着吴耎的手上,“这个是……刚刚那个寨主用的……” “你认得?”吴耎来了兴致,站起身来走过去,把羊皮自递到了她的面前。 甄姜看了两眼就摇头,“这个我也看不懂,不过这个东西,应该就是传闻中的禁术球。” “禁术球?” 第十五话:朐县 甄姜点点头,介绍道:“这种禁术球的由来已不可考,具体是在玉玺碎裂之前还是之后,也没人知道。不过据说里面蕴含着奇特的力量,会自动改变周围的环境和人。 “就像是这个山寨里,不仅是那个寨主的遁法,之前去铁家村的那个山贼,他和他的马,也受到了这禁术球的照射影响,才会变成那个样子……” “照射?” 甄姜回答道:“禁术球原本是一个光球,散发的光有着某种力量,可以对周围的人或者物造成不同程度的影响,而且只是一次性的。 “不过这颗禁术球完全漆黑了,里面的力量应该也快耗尽了。所以就算你知道了这文字,恐怕也没有什么作用了。” 作为曾经的大家族无极甄氏的长女,本身也是一名“资深”战姬,甄姜的见识自然不凡,许多事情都能娓娓道来。 吴耎看了眼那完全看不出什么来的禁术球,还有那张似乎应该报废的羊皮纸,心想倒不一定没有用,或许以后自己还能再捡到完好的光球呢。 甄姜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但也没说什么,由得他去。 反正只要吴耎不会反过来伤害她,做什么现在她都不会介意。 这过去短短一天时间一起的经历,吴耎显然已经完全获得了她的信任,就算还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地,她也不在乎了。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吴耎并不是没有主见,但在这里他人生地不熟,甄姜的意见就很重要了。 甄姜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们首先,还是去找贞妹妹吧。” “你说谁?” “糜贞,她是这附近地朐县富商糜家的大小姐,家主便是她的大兄。我之前曾出手救过她,和她有些联系……” 说着她突然犹豫了一下,看了吴耎一眼,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 不过吴耎却没有注意,再次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他心想那糜贞便是“糜夫人”了吧。 如果按照她的名气来说,似乎她在这里也应该是一名战姬来着,但看甄姜的说法,明显对方还只是一个普通人。 是还没有觉醒? “你身上的力量,已经耗尽了吧?” 吴耎愣了下,点头道:“嗯,不过我现在身体也恢复了,没问题了。” 他之前也有想过,会不会是耗费了一些力量到自己身上,才使得甄姜最终会陷入那样的险境。 那股力量或许并不少,但在自己身上反而不能将其发挥最大的能量。 甄姜抱着甄宓爬下桌子、站起身来,一边和吴耎一道往外走去,一边问道:“山路艰难,需不需要我……” 吴耎摆摆手道:“不必了,只是走些山路,我还是能行的。” 就是现在似乎是之前那劲头儿过来,反倒突然感觉有些困了。 甄姜浅笑了下,没再多说什么。 三人都只想尽快离开这地方,经过一夜,山中风吹朝露起,却都不能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完全驱散,只是味道稍微变淡了些,但闻着仍然很不好受。 走出了小广场,又绕过了几条小道,终于上了下山的路。 …… 朐县位于东海郡,东海郡位于徐州。 朐县放在整个徐州,不过是个小地方,地方不大也没有成片种植的农田,倒是靠近河水,水陆交通便利,所以商贸有所发达。 而糜家,也在家主糜竺的多年苦心经营下,从只是偏于一隅的小家族,成为了整个徐州都知名的富豪之家。 而在朐县,糜家更是如同土皇帝一般,不仅有自己的庄园、牧场,家中光光仆从便有上万人,排场比朐县县丞、县尉还大。 不过糜竺向来很会做人,向上交好东海郡各世家豪族,朐县县衙也都被他笼络;向下对于为他劳作的仆从、佃户们也十分和善,而且结交来往游侠、豪任,仗义疏财,颇得美名。 所以太平道黄巾军来袭之时,糜家能够飞快地聚集起一大批人来,帮助守朐县,也收拾着县丞、县尉逃走后留下的烂摊子。 不过在商场纵横捭阖的糜竺,于兵事上实在是没有什么造诣。 若非黄巾义军太过分散,同时攻打徐州各郡县,来朐县的也只是其中部分,而且对方同样是乌合之众、制度比起朐县中守备力量更加混乱不堪。 或许,这里早就要被攻破了。 糜竺未雨绸缪,已经考虑请外援来。 毕竟太平道声势浩大,据目前所知,已经席卷了徐州、青州、冀州、豫州、兖州等七八个州部。 就在他正在大堂里沉思时,刚刚被他吩咐去传信的糜芳突然又跑了回来。 糜竺看着那咋咋呼呼的二弟,皱眉道:“多大人了,遇事还这么沉不住气,就不能像我一般成熟些?” 糜芳却毫不在意兄长的训斥,满脸喜色拱手道:“大兄,咱们有救啦!” 糜竺淡淡道:“何出此言?” “大兄可还记得先前曾救过小妹一命的那位……战姬?” 糜竺微微一笑,说道:“昨日午后不是才来过,今日怎么又来了,还是说贞儿留了她在此过夜?” 他虽然比不上天子日理万机,但整日也有诸多事务,最近又多了一些军务需要参详,实在脱不开身,能够额外去关注还是因为对方身份特殊,哪里会记得那么详细。 糜芳道:“并非如此,昨日她来过之后又回去了。今日再来,却不是一个人了。这拖家带口的,肯定不是只来探访一次那么简单了吧?” 糜竺神色微动,也有些欣喜起来,实在是黄巾军给他带来的压力太大。 尽管朐县守到现在,外面的黄巾军终归也不是什么有韧性的正规军,已经开始有退兵的迹象了。 但糜竺的脑袋很清醒,他们要面对的可不单只是朐县外的那数千黄巾,整个天下三十六方数百万黄巾势力,一旦他们连成一片,便是天子恐怕也会为之震怖。 在这种情况下,若朐县此处能够有一位战姬坐镇,莫说是这数千黄巾,就是一方渠帅直接杀来他也不怕了。 “不过……” “不过?” 糜芳疑虑道:“她身边除了一个女孩,还有一个长得很奇怪的男人。” “男人?”糜竺脸色微沉,对于前缀倒是直接忽略了。 他自然知道在一名战姬身边出现一个男人,很可能意味着什么。 “不管如何,先让贞儿稳住他们。另外,让人去试探一下那男人的身份。” 他们并无什么争雄之心,也没想要把战姬捆绑在这里,如果那男人真的有用,起码要比油盐不进的战姬好笼络,或许他要做的还更轻松了。 “我知道了,我这就让人去找贞儿。” 第十六话:糜贞 糜家偏厅,长相奇怪的男人吴耎、战姬甄姜和甄宓此时都坐在这里。 有下人上了茶水,不过吴耎喝了一口就懒得再喝了,完全喝不惯。 甄姜安抚他道:“耐心点,糜家这么大,糜贞又是大小姐,通报也是需要时间的。” 吴耎喂了甄宓一块点心,帮她擦了擦嘴角的残渣,然后说道:“不是我耐心不足,只是想到刚刚外面那么多人,我在想咱们这算不算刚离虎口又入狼窝?” “狼窝”当然不是说糜家,而是此时围在朐县外的那些黄巾军。 既然甄姜决意要来找糜贞,他自然也不会提出反对意见。 对于见不见得到“糜夫人”他没有那么在意,只不过想要找一个安稳的落脚点而已。 虽然有甄姜这么猛的战姬护在身边,但在这潦倒乱世中,实在很难有多少地方让人产生安全感。 就算先前活在山上,好好的都会被山贼打上门去,更不用说现在来到了外头,正碰上太平道黄巾军肆虐的时候。 当然了,有甄姜在,而且随着时间流逝,她正慢慢恢复到全盛,要从那黄巾军到处都是缺口的所谓包围圈中进到朐县县城里来,就算带着两个“拖油瓶”,也很轻松。 吴耎倒想起了之前那个黑风寨的山贼们,似乎有不少也在额头上绑了一条黄巾,但看起来都比外面这些所谓的黄巾军有战斗力多了。 如果不是他们碰到了甄姜,这个非人的对手的话。 听吴耎这么说,甄姜也淡淡一笑道:“这个世上哪里有什么一定安全的地方,而且现在大汉各处都有太平道的人流动,躲是躲不开地。” “是啊,躲不开。”吴耎叹了口气,想了想又问道:“那如果,这里的人要你在这儿帮他们击退那黄巾贼,你会怎么做?” 甄姜抿了抿唇,说道:“既然要在此寄居,就不可能没有一点儿付出,这是人之常情,就算他们不提,我也会帮忙的。” 吴耎心道那你先前还要躲到山里去? 不过他也差不多能猜到甄姜的心思,她个人倒是无所谓,但是还有甄宓这个妹妹。 虽然甄宓也是战姬,但实在是没什么战斗力的样子,就好像之前那伙山贼杀到了铁家村,如果不是吴耎在,恐怕女孩就要被杀死了。 或许这也是刺激到甄姜屠戮整个黑风寨的根本原因,因为她感到了后怕。 在现在的女人心中,已经没有什么比得上这个唯一还留在自己身边的妹妹的分量了。 甄姜先前之所以会待在铁家村这么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就是想要陪着妹妹过一些平静的生活。 可惜在这样的乱世,不管是在哪里,想要平稳度日都很难。 就算自己不主动去招惹麻烦,却也保不齐会有麻烦自动上门。 而现在一时间要再找一个铁家村那样的地方也不可能了,回去更不可能,何况经此一次,甄姜的心态也应该有所变化了。 那么留在这里,起码还能有对她来说觉得信任的人,而且还有…… 她抬头看了一眼吴耎,浅浅地笑着。 吴耎有些不明所以,摸了摸脸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儿?” 甄姜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吴耎也没在意,低头又看着跪坐在两人中间那个蒲团上的女孩,笑问道:“宓儿,累了没?” “不累。” 小宓儿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略,要不是对谁都这样,吴耎得怀疑她是不是对自己有意见了。 不过女孩不累也不稀奇,这一路上不是甄姜抱着她,就是吴耎抱着她,准确说是开始吴耎抱着她,后来吴耎体力不支了,只能让甄姜接了过去。 只是自己一个人走路的话,那就轻松多了。 不过从山上下来,再走到朐县,也有半个多时辰的路程。 当然,这也是甄姜迁就着吴耎的速度,如果只有她自己,或者哪怕还带着甄宓,肯定也很快就到了。 不过吴耎速度虽然快不起来,耐力倒是还行,一路走来也没有需要甄姜给他再灌输什么力量,就是这时候的路不像是后世那么平整,虽然他没有不小心崴到脚,但肯定磨破了皮。 尤其是脚上的草鞋,质量有些不敢恭维。 说到草鞋,吴耎倒是突然想到了皇叔。 嗯,不知道他编的草鞋质量如何? “姜姐姐,你来啦!”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正主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婉转娇声令吴耎也不禁起了些期待和好奇。 接着便见到侧门里走出来几道人影,自动忽略后边两个婢女,吴耎的目光集中在了前面那个女孩身上。 这,便是“糜夫人”了? 甄姜已经站起身来迎了上去,“贞妹妹……” 糜贞立刻握住甄姜的双手,撒娇道:“姜姐姐,我还以为你又会像上次那样,隔上半个月才来看我呢。” 甄姜摇头笑道:“这次不是来看你,是要来投奔你了,就怕你嫌弃。” 少女眼睛睁大,像是在放光一样,惊喜道:“真的嘛,所以姜姐姐不走了?” “只要你不嫌弃,我们最少还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听说只是“待一段时间”而不是长住,少女显然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不嫌弃、当然不嫌弃,贞儿最喜欢姜姐姐了。” 甄姜看着双手抱着自己胳膊,脑袋还要往自己怀里钻的少女,温和地笑了笑。 跟着糜贞反应过来,松开了甄姜又看向了甄姜之前坐的位置,旁边的那个小女孩。 “啊,小宓儿,好久不见了。” “金姐……” 小甄宓回应了一句,但因为嘴里刚刚又被吴耎塞了一小块点心,两边脸颊都在拒绝中撑得鼓鼓的,说起话来也有些奇怪的走音。 而刚想走过来抱一抱可爱的小甄宓,糜贞突然又顿住脚步,望着她身旁迟疑道:“这位是……” 刚刚她的注意力都在甄姜身上,还真没有注意到她们身边的人。 之前二兄去通知她甄姜来了的时候,她根本等不及对方说完就兴匆匆过来了。 何况这似乎还是个男人,她心里清楚知道甄姜的真正身份,正因如此,才更感到疑惑。 “他叫吴耎,是我的一位朋友。” 糜贞更觉稀奇,连连看向吴耎,似乎想要发现他身上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能被甄姜姐姐这么厉害的人称为朋友可不容易,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出色的地方? 唔,看起来的确是很奇怪,头发怎么那么短…… 吴耎也在看着糜贞,和甄姜比起来,她才更像是个少女,浑身都洋溢着这个年纪的青春活力。 从刚才的表现看,她的性格还有些娇憨,大概是身处于父兄的庇护伞下,从未尝过什么艰辛的滋味。 像是甄姜,能够有现在这样温和又沉稳的性格,肯定与她的经历也有关,当然还有她战姬的身份。 第十七章:橘气 偏厅里的气氛在糜贞到来之后,就变得活跃起来了。 不得不承认这少女的笑容有着莫名的感染力,吴耎光听着那笑声都觉得自己也雀跃起来。 “姜姐姐,怎么突然决定要下山了?” 几人都重新坐了下来,糜贞还特意把甄宓捞过来抱到了自己怀里,捏了捏她的小脸。 甄宓很乖巧,没有做声没有反抗,反倒让少女一会儿后就感觉有些索然无味了,手也规矩了起来。 甄姜瞥了吴耎一眼,笑道:“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好瞒你的,铁家村遭到了山贼洗劫,我们在那里呆不下去了……” 她只是大略地说了一下,后面去报复黑风寨的事情自然没有说,也不可能当着糜贞的面说这个。 糜贞倒也不在意,或者说她对于甄姜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下山并不怎么关心,只要知道她过来了就是了。 “姜姐姐,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外面都被那些黄巾贼围住了,大兄都不让我出去了。” “你大兄也是为了你好,现在外面太乱了,我进来都得小心翼翼,你就先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之前当然不好啊,太闷了,也没人能陪我说说话。以前二兄长经常陪我玩耍,但最近他也没空了。还好现在姜姐姐过来了……” 两个女孩之间的聊天,吴耎在旁边听得就有些无聊了,他没兴趣八卦女孩们间的私密话,而且来到山下之后,他对于了解这个世界的想法也渐渐迫切了下来。 相比于糜贞这么个小女孩,吴耎现在倒更想要见见她的两位兄长,尤其是糜竺,从他那儿或许能够更多地了解到这个世界和自己印象中的汉末究竟变化了多少。 甄姜可不是糜贞这种小女孩,她看出了吴耎的窘迫,心里也清楚这种场合吴耎肯定没法适应。 而且不只是吴耎,小甄宓同样感觉很无聊,糜贞再和甄姜谈话之后眼里就好像只剩下了甄姜一个人,对怀里的小女孩也不怎么在意了。 甄宓又不会出声抗议,只能拿委屈粑粑的眼神来看着吴耎。 吴耎轻咳了一声,甄姜只望了他一眼就心领神会,便打断道:“好了贞儿,我既然都说了来投奔你,那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就不用每次着急说上几句,有的是时间你慢慢说、我慢慢听,说不定到时候你反而觉得烦了呢。” “跟姜姐姐在一起,贞儿才不会觉得烦呢!” 吴耎听得面色古怪,总觉得这糜贞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那么一点儿橘色。 糜贞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而且又不是那种蛮横无理的性格,刚刚只是一时开心,现在却是得了甄姜的提醒,自然知道自己这样拉着她一直说话不太好。 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说道:“好啦,贞儿知道了,人家太兴奋了嘛。那我先去安排一下住处,你们先在这儿歇会儿,等我过来再带你们去休息。” 糜贞一起身放开甄宓,小女孩便颠颠地走到了吴耎身旁,靠在他身上,看起来倒似乎觉得吴耎比糜贞更让她觉得亲近可靠了。 糜贞看到这一幕,顿时噘着嘴瞪了吴耎一眼,有些气冲冲地走了。 甄姜对吴耎道:“你别介意,贞儿性子直率了点儿,没有恶意的。” 吴耎当然不会介意,糜贞又没有无理取闹,除了对甄姜显得橘里橘气了点儿,其实说话做事都还算正常。 相比于他前世看到的某些女孩,这个从小是真正娇生惯养起来的千金小姐已经表现的很不错了。 倒是对于甄宓的态度他有些惊讶,低声问道:“宓儿,你不喜欢刚刚哪位姐姐吗?” 见甄宓摇了摇头,他想了想又问道:“那是……想要听故事了?” “故事!”甄宓的眼前立刻又亮了起来,亲昵地靠在了吴耎的身上。 倒是甄姜有些好奇道:“什么故事?” 没等吴耎回答,甄宓又立刻举起手来道:“肖颜!” 比起初见面的时候,甄宓不只是亲近了吴耎很多,在他面前也显得更活泼了些。 她到底也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女童,在认可的人面前肯定会表现出最真实的一面。 只不过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少就是了,但熟悉的人也能理解她的意思。 “咳咳……”面对甄姜询问的目光,吴耎不免有些尴尬。 这哄哄小女孩也就罢了,要是把这个魔改版斗破的故事当着甄姜的面说,总有一种羞耻感。 “不然今天就换一个故事讲……唔……” 在小甄宓仰着小脑袋眼巴巴的目光下吴耎最终还是屈服了,不去看甄姜,硬着头皮接着上一次的内容说道:“上一回说到……只见肖颜大喝一声:三十年山东,三十年山西,莫欺少女平!” 小甄宓听着这个故事只觉得好玩,故事里的肖颜更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姐姐,都是那么不屈不挠、英武不凡。 但是在甄姜听来却能理解更多了,嗔怪的望了吴耎一眼,道:“你怎么和宓儿说这样的故事?” “额,还好吧,反正宓儿听不懂。” 甄姜道:“听不懂也不能讲啦,就不能讲点别的故事吗?” 吴耎想了想脑海中的故事库,点了点头,这倒是难不倒他,只不过这个故事是穿越前才刚看到的,印象比较深刻而已。 再看甄姜立刻满意地笑了,仿佛只要他答应就一定能做到一样。 吴耎心想这应该全是因为之前留下的印象足够好吧,加上自己的形象也还算不错,不然在这个时代刚讲的那个故事里面很多部分都得被直接认为是耍流氓了吧? 其实他刚刚还改了很多呢,现在的这个已经成为“和谐版”了。 这原本就是他前世的时候看过一个朋友写的二次元版少女斗破的故事,那位作者朋友虽然扑街,但是脑洞还是蛮不错的,而且这厮写作纯属兴趣,自己怎么乐怎么来。 而自己在和甄宓说的时候,除了和谐掉其中尤为不和谐的部分外,还结合现在这时代做了一些改编。 不过很显然,他所认为的纯洁版和这个时代真正的纯洁版还是有不少出入的。 这时候糜贞那欢快活泼比甄宓还像小孩子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来:“姜姐姐,我这边好了,来带你们过去住处看看。要是不满意的话,我还可以换地方。” 甄姜立刻站起身来迎了上去,笑道:“怎么都好,你不用太费心思的。” “那怎么能行……”糜贞正笑着,看到身上贴着小甄宓的吴耎,脸色微微一僵。 好气啊,本小姐居然还不如一个长得奇奇怪怪的男人受小宓儿欢迎! 第十八章、安顿 “啊对了,二兄刚刚还说,要为姜姐姐接风洗尘一下。而且姜姐姐每次来没多久就走,还没有能够好好感谢过你一次呢。大兄先前都为这件事情教训过我了……” 抱着甄姜的一只手,糜贞瞪着眼睛噘着嘴。 甄姜却下意识看了吴耎一眼,吴耎听了糜贞的话也是心中一动,看向了她。 两人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意思,显然吴耎刚刚的猜测成真了。 其实这也不能都归因于猜测,应该说是人之常情,而且合情合理。 糜竺能够将糜家发展成现在这样,当然是在为人处世上有其过人之处地。 吴耎甚至能够想到,放任甚至是支持糜贞和甄姜结交,也应该算是糜家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期给自己家族安排的后路之一。 本身甄姜这样的“战姬”,放在外面但凡是懂得多一点儿的人,都不会忽视她们的力量还有影响力。 且不说诸侯令这种争夺天下的关键,在乱世中一名战姬是相当强力的自保力量,也会是一种威慑和一块招牌。 争夺天下的话糜竺恐怕没有那个雄心和野心,更多应该还是为了保住家族,而他在此事中的头脑也足够清醒,不然或许就会另外再耍一些手段,要把甄姜强留下来了。 从先前甄姜在面对铁家村那无理取闹的妇人时候的表现来看,虽然她心里面对一切都明镜儿似的,但她也确实不擅于处理这些局面。 但那样的话,糜家最后的结果就是很容易把甄姜得罪了,或许可以利用她一时,一旦被发现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激发逆反心理的话,还可能受到反噬。 所以糜竺很谨慎地选择了“柔情攻势”,通过单纯的糜贞和甄姜之间简单的关系,慢慢来固化这种联系。 不过到了如今,形势又不一样了。 一方面城外黄巾进逼,就算是些乌合之众,但毕竟也算人多势众,朐县的防守能够撑得住多久不好说。 现在可没有多少人会像吴耎这样,知道声势浩大的黄巾之乱终归没有坚持太久就被平定了,反倒是接下来的余波不断——那也是因为汉室本身的变故。 权臣跋扈挟天子、诸侯竞逐中原鼎争相上演,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止得住各处战乱四起? 何况黄巾之乱的结果本就只是被镇压,那么多人也不可能被彻底消灭,而且其中大部分不过是随波逐流。 真要有口饭吃、活得下去,底层的人们又有谁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造反呢? 但是糜竺看不到这些,或者说眼前的局势他很难看得清未来的局势,才会把希望更多放在增强自家的实力方面,也必然会选择正面来拉拢甄姜。 而另一方面呢,甄姜如今要寄宿在糜家,糜竺或许不会直言相告,但旁敲侧击一下肯定还是要的。 有的时候对你好,可能也是一种逼迫的方式,只不过显得比较温柔。 不过不管怎么样,只要不是当成赤裸裸的交易或者以趾高气扬的态度下命令,这种类似于朋友之间的互相帮助,不管是甄姜还是吴耎都还是比较乐意接受地。 所以笑了笑,甄姜说道:“也好,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糜兄长呢。” 糜竺毕竟和糜芳不一样,平常太忙了,没到必要的时候他也不会直接出面,因为那样就显得正式了;而且万一糜芳、糜贞这边出了什么岔子他再出来,也好周旋回来。 糜贞立刻拍手笑道:“那太好了!不过现在时间还早,你们可以先好好休息。跟我过来,先去看看你们的房间。” 这一次她是一个人过来的,丫鬟都被遣散了,显然是想要自己来领路。 看来这女孩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在甄姜面前表现的机会啊! 吴耎心里想着,抱着甄宓,和甄姜一起跟在糜贞身后,走出这偏厅。 糜家这座宅子建得很大,人也是很多,一路过去不时都能看到下人恭敬行礼。 偶尔吴耎也能吸引到一些目光,多半却是因为他“奇怪的发型”。 吴耎不以为意,就是先前那位糜二爷还有糜贞刚看到自己的时候,不也目露奇特么。 简单的好奇又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再说了头发总是会长出来的。 糜贞带着一行走了一段不短的路,才来到了一个院子里,糜贞却先在那拱形门外边站住,然后指着旁边的一个院子笑道:“旁边那里就是我住的院子了,先前姜姐姐都没有来过。” 甄姜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把我们的住处安排在你的院子里呢。” “嘿嘿,贞儿倒是想这样呢,可是二兄说这样不行。”说着她还看了吴耎一眼,不行的原因很明显了。 吴耎一脸无辜,突然感觉自己怕不是成了多余的那个了。 还好怀里的甄宓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动,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 吴耎低头,笑道:“我没事啊,等会儿进去我再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故事!” 突然感觉到旁边投来的一束目光,吴耎转过头去正好看到甄姜又嗔怪地看着他,忙咳了一声解释道:“我肯定不会再讲那样的故事了,相信我。” “进来吧……”糜贞这时已经上前跨过了那道拱形门,继续在前面引路。 院子内一片春意盎然,进去处竟正好是个小花园,虽然还没有姹紫嫣红,但含苞待放的花蕊、郁郁葱葱的青叶,都让人感觉到无限的生机与活力,在这种环境中很容易让人感觉到心情愉悦。 显然虽然挑在自己隔壁有着点儿小心思,但对于环境的挑选糜贞也是显得很慎重地。 除了花花草草点缀风景,小花园的里面还有不少小孩子的玩具。 糜贞一边走一边还介绍道:“其实这里是小时候我和我娘住的屋子,姜姐姐你看,这是我小时候骑过的小木马。宓儿会喜欢吧?” 甄姜知道得多一点儿,糜贞虽然是糜竺和糜芳的妹妹,却不是同一个母亲,只不过在父母都去世后,兄妹三人的关系很不错,两位兄长虽然性情不同,却都对这位小妹宠爱有加。 她看着糜贞,也不禁心生母性的怜悯,抚着她的头发说道:“会的,我们都会很喜欢的。” 糜贞顿时笑靥如花,而在绕过了小花园过去,便是寝居。 “那边是姜姐姐和宓儿的屋子,那边……是你的屋子。” 吴耎看了看甄姜和甄宓的大房间,又在看了看旁边的小柴房,挑了挑眉。 “好了,贞儿不要胡闹了。吴公子,你便住在隔壁的那间大屋子里吧。” 糜贞嘟了嘟嘴,倒也没说什么,主要是吴耎没有如想象中被激怒,让她讶异的同时也有些惭愧。 吴耎确实不怎么在意,笑道:“随意,我住哪里都行,没那么多要求。” 第十九章、很美 尽管现在外面还在打仗,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糜府内的平静生活。 糜家下人不少,但糜贞知道甄姜的性子,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安排人来伺候他们,只是把屋子里面清理之后,又拿了干净的被单来,剩下的就由得他们自己收拾了。 一开始糜贞见到甄姜的确是过度兴奋了,但是现在兴奋劲儿过去,想着来日方长,而且看着三人脸色,都有些赶路的风尘仆仆,急需休息养精蓄锐,接下来便没有再打扰,先行退出去了。 甄姜送别了糜贞,进来看到吴耎刚把甄宓轻轻放到床上。 刚刚吴耎本来是想自己先去旁边屋子休息,糜贞虽然那么说但确实如甄姜说地,就是胡闹想要给吴耎添点儿堵,实际上给他安排的屋子就是旁边那里,被单当然也一样是准备好了的。 吴耎昨晚就没有好好睡,今天又奔波了大半天,肚子倒是不怎么饿,精神却是真的疲惫了,迫不及待想要沾床就睡。 小女孩却拉着吴耎不肯他走,要听他讲故事。 于是吴耎只能在糜贞羡慕的目光中,抱着小甄宓进屋子。 然后他坐在床榻边,甄宓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讲述一个新的故事。 刚开始小甄宓还不想听除了“豆粕苍琼”之外的其他故事,可等吴耎稍微讲了一会儿,她就在美人鱼的故事中又听得入了迷。 不过听着听着,等到吴耎将这个不算很长的故事讲完之后,却发现甄宓已经睡着了。 此时吴耎正在给她掖被单,回头看到甄姜进来,“嘘”了一声。 甄姜会意,看着他走过来,又指了指门外。 吴耎点点头,两人便一起走了出来。 出了门甄姜就笑道:“现在感觉宓儿更黏你了,连我这个阿姐都远远不如了。” 吴耎也笑了笑,说道:“可能是因为新鲜吧,小孩子嘛,都是喜新厌旧地。好了,你也进去休息一下吧,我回我的屋子去了。” 甄姜道:“那我去帮你收拾一下屋子吧?” “不用了,我……” 甄姜打断道:“吴公子!就当是,你守了我们姐妹一夜的回报。” 看着甄姜脸色认真,虽然现在没有“变身”,却也带着一种平常很少见到的英气,吴耎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糜贞给他们做安排还是很用心的,知道寝居是很私人的东西,除了让人清扫干净屋子,拿来被单,剩下的就交给他们自己了。 刚刚甄姜的屋子便是她自己收拾好的,其实也没有多少麻烦事儿,主要就是将床榻铺好,然后一些东西要按照心意摆放的话,也可以慢慢再看。 吴耎的这个房间其实比甄姜他们那个还要大一些,算下来应该是这院子里的主屋。 这也算是这时候的观念作祟吧,哪怕糜贞心里不认可不喜欢吴耎,但是却也不能忽略他男人的身份。 甄姜却没有那么多顾虑了,也不用征求吴耎的意见,就帮他将那被单在榻上铺整好。 吴耎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靠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想,前生虽然一直单身,但并不是没有过女人。 不过那种觉得自己能够和她过一辈子的女人却是没有碰到,也不知道是自己太过沉迷于男女之间的游戏,忽略了什么,还是自己运气不太好。 有时候甚至想,或许这辈子就这样下去,也或许某个时候心累了,找一个能对得上眼的凑合过下半辈子。 就像是父亲曾说过的那样,娶老婆不是为了谈恋爱,而是为了过日子,有时候喜不喜欢,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好相处、合得来才是最重要的。 但人嘛,在这方面多数时候都是贪婪地,不被逼到一定地步,或者到了一定年纪,吴耎觉得自己还是单身比较好。 不过有时候心态的变化可能只是在一瞬间,就像是此时,吴耎就觉得自己产生了那么点儿想法。 甄姜的美丽毋庸置疑,自己初见面的时候就觉得惊艳了。 而如今尽管彼此相处也才短短一两日,可吴耎却觉得,自己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和对方都没法比。 英气果敢,却又不乏女性温柔,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或者,算是这个世界的特殊产出,还是说,自己作为穿越者的福利待遇? 吴耎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此刻真有点怦然心动了,不是在刚见到对方时候的惊艳之下,也不是在对方救自己时候的后怕与侥幸中,而是这样看起来平平常常正在做家务的面前。 看着她弯下腰在那里铺整被单,又掖好死端的被角,吴耎有一股上前去拥著她的冲动,却又生生止住了。 “吴公子、吴公子……” “啊?”吴耎回过神来,看到甄姜好奇地望着自己,忙站直了身体,又看了眼榻上,笑道:“谢谢你了,你也快点回屋休息去吧。” 甄姜点点头,走到门口和吴耎错身而过。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转过身来,又齐齐开口:“你(我)……” 吴耎失笑道:“你先说吧……” 甄姜看了吴耎一眼,贝齿轻咬着下唇,临到嘴边却又犹豫了起来。 吴耎奇怪道:“怎么了,该不会忘了要说什么了吧?” “不,只是……”甄姜目光紧紧注视着吴耎的双眼,郑重道:“谢谢,吴公子让我觉得,我除了是名战姬,也只是普通女子。” 吴耎道:“你本来就是个女子,但你并不普通,战姬的身份,应该是你的骄傲,而非是负担。” “或许,但很多人未必如你这般想法,所以战姬虽然说出去威风八面,可我们这些人活成什么样,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甄姜显然是有感而发,让人更对她的过去感到好奇。 吴耎也沉默了,这些事情他没什么了解,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发表什么见解。 有些事情不是想知道就必须要知道的,或许有一天甄姜自己会说,但在那之前,吴耎觉得自己没必要多问。 甄姜很快又调整过来,她没有那么脆弱,问道:“那你刚刚,想说什么?” 吴耎犹豫了一下,摇头道:“我是真的忘了我要说什么了,等以后想起来再说吧。” 甄姜垂下眼睑道:“那你便先休息吧,我也过去了。” 然后吴耎看着甄姜一步步走到了隔壁屋子门前,在她打开门时才忍不住叫道:“甄姑娘?” 甄姜回过头来看着吴耎,却听他说道:“甄姑娘,其实我也想说一句,你很美,真的很美。” 甄姜展颜,笑靥如花,又晃了一下吴耎眼睛。 这一次她却什么都没有再说,直接走进了屋子里。 吴耎看着那屋子关闭,也回了自己屋里,看着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喃喃道:“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似乎,也不坏啊……” 第二十章、接风 虽是白天,但战斗、赶路,还在那个血腥气布满的山寨里过了一个并不安定的晚上,精神、身体双重的疲累,让吴耎、甄姜他们都很快进入了梦乡。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而糜贞也恰巧过来了。 不过她这回来却是有正事,奉大兄糜竺之命,来请甄姜三个去赴专门为他们准备的接风宴。 一般来讲接风宴当然是安排到晚上去,那时候大家也都有空闲了,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刚好糜竺这时候在府上,若真到了晚上他可能反而得去县衙跟着一起商议军务了。 这次那位糜二爷糜芳也一起前来了,其人长得也算仪表堂堂,不过气质就有些一言难尽了,尤其是唇上一抹小胡子,让吴耎不禁想起了后世抗日神剧中那经典的“太君”形象。 而且他还有些大小眼,看人的时候又喜欢眯起眼睛来,让吴耎看着总觉得他在憋着什么坏。 当然糜芳的态度还是不错的,不知道是因为妹妹的关系爱屋及乌,还是糜竺对他吩咐了些什么,总之是将甄姜当成贵客来对待,就算是吴耎也没有轻慢。 “哦对了,甄姑娘与吴公子既然以后要住在府上了,那有什么需要地,千万不要客气。有事情就和下人们说,或者去找贞儿也行,若是慢待了你们,芳不止担心兄长会责怪,也怕贞儿她怨念我呢。” “仲兄,你可闭嘴吧。”糜贞可不喜欢有人在甄姜面前说自己的“坏话”,当然也是因为这是糜芳这个二兄长,能够随意打趣开玩笑也没事。 若是换做了糜竺,就算糜竺允许她也不敢当着他面随便开这类玩笑。 跟着她又笑道:“姜姐姐,有什么事情直接来找我就好了。还有以后吃食若是嫌麻烦,可以来我的院子里,我还会开小灶呢。” 甄姜抚着她的头发,笑着点点头。 糜芳看她们关系这么近,也有点儿欣慰。 尽管他们三兄妹关系一直很好,他们两位兄长对糜贞这个幼妹关爱有加,但是自幼失去母亲的糜贞,丧失的那份母爱他们两个大男人却给不了。 或许也正是因此,糜贞她才会这般亲近甄姜,不只是因为她曾经救过自己,更因为在她身上找到了那份母亲一般的温柔吧? 再看向吴耎时,糜芳的眼神却变得有些怪异,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吴公子,不知道你这头发是……” “哦,你说这个呀。”吴耎早就猜到他们会这么问,叹了口气道:“此事吧,说来话长、一言难尽,不过糜兄放心,这事情已经都过去了,不会牵扯到任何人头上。” 他故意说得恐怖,糜芳也有些被带歪了,竟然没再继续问,倒是朗声笑道:“什么糜兄糜兄地,吴公子便叫我子方好了。” “哦,子方兄。” “我这公子公子的叫着也怪生疏地,那不知道吴公子表字是……” 吴耎看糜芳眼睛又眯了起来,心想他这是临时起意呢,还是早就想好了这么说? 不管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糜竺的嘱咐,很显然糜芳都是在有意识地接近自己。 为了什么不言而喻,毕竟自己来历不明、外形“古怪”,偏偏又和被他们所看重的战姬甄姜在一起,看起来还关系匪浅,怎么都得要弄清楚自己的来由,他们才能放心。 “这个嘛,在下表字子柔,子方兄以后便也叫我子柔吧。”吴耎只好临时编了个表字,但也不是张口就来。 对于自己名字里面这个古怪的字,吴耎自然从小就感到好奇,所以也从小就知道,这个词并不是父母随意给自己取的。 因为吴耎幼时身体不好、弱质多病,所谓“取名取反”,故而父亲要给他取名软,却是希望他长大了能够变得强壮,而且坚强。 但“软”以男孩子的角度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好词,于是就换了一个古义词。 耎就是“软”的意思,有容易退缩、怯懦、软弱之意;当然放在这里,就是反义的希望和祝福。 而汉时的人取表字嘛,往往也是走几个方向,因为表字本来就是名的延伸,所以很多时候表字与名是同义地。 比方诸葛亮字孔明,亮和明就是同义;还有卢植字子干,植和干虽不能说完全同义,却也是有直接联系的;再有董卓字仲颖,卓尔不群、脱颖而出就说明了这也是两个同义词。 而类似于表字中的另一个字,“子”、“孔”、“德”等都代表着美好的愿望,与表字是呼应作用,像是什么子龙、孔璋、翼德之类地。 又或者,像是伯仲叔季这样,代表着兄弟中的序列地,比如“司马八达”的前四位,就分别以伯仲叔季后接一个“达”字,行二的司马懿表字司马仲达。 所以吴耎字子柔,起码在条理上是说得通地。 糜芳点了点头,也笑道:“子柔,吴子柔,好名字。” 旁边甄姜当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看了吴耎一眼,吴耎感觉她似乎看出了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一笑而过。 接风宴设在前院的会客大堂偏厅中,不是之前吴耎他们待过的那个偏厅。 吴耎他们一行到的时候,糜竺这个主人却已经先在等着了。 他与糜芳长相有七八分相似,不过看起来却更有几分大气和儒雅的风度。 他也没有摆谱,看到一行人过来立刻上前来笑道:“甄姑娘、吴公子,还有,小甄姑娘……” 甄姜和吴耎都向他致意,而甄宓早得了甄姜的嘱咐,也脆生生叫道:“糜伯!” 糜竺不熟悉甄宓的说话风格,刚开始还没明白叫的是什么,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才笑道:“好孩子……来,你们都入座。我们糜家小门小户,可没有那么许多规矩。” 糜竺居于主位,吴耎、甄姜和甄宓一桌在左下首,糜芳和糜贞则在右下首一桌。 吴耎这时候也学着他们开始跪坐,虽然不太习惯,但难受也不至于,而且连小甄宓都坐得端端正正,吴耎也起了一些“好胜心”。 入座后糜竺吩咐开始上酒菜,之后才道:“先前几次甄姑娘前来,竺都因为有事无法见面。这才是第一次相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若是一般女子,他或许还会摆点儿谱,但甄姜身份特殊,态度自然不同。 此时有糜竺在,糜芳和糜贞都显得乖巧了许多,这时候也不插嘴,就由得糜竺和甄姜说话。 甄姜却是回头看了吴耎一眼,淡淡笑道:“其实,糜兄长有什么事情,可以直说。” 第二十一章、坦诚 吴耎当然知道甄姜特意看自己一眼是什么意思,他也笑着看向糜竺,准备听他怎么说。 糜竺却一时愣住,显然没想到甄姜会如此开门见山。 便不由有些后悔,心想早知道先让糜芳来说或许更好,自己可以打圆场。 但他并不恼,当然也没有理由恼,毕竟现在论起来还是他们要求着甄姜,他对这个定位很清楚,所以绝对不会先得罪甄姜。 刚好此时婢女们端着酒菜上来,倒是避免了他的尴尬,糜竺顿时招呼道:“大家先吃,有什么事情,边吃边说。” 汉人的酒桌文化自古已有,虽然儒家有“食不言寝不语”之说,但细究下来,其实只要不是真的一边吃一边说,都没有太大问题。 本来嘴里咀嚼着东西还要说话的人就不多,糜竺谦谦君子,当然更不可能如此。 而此时大家也都确实是饿了,所以先吃过后再说。 有甄宓在身边,吴耎他们当然没有要酒,虽然吴耎对这个时代的酒味道有些好奇。 而在外人面前,甄宓不仅坐得规规矩矩,吃起东西来也像个小淑女,不用甄姜喂,自己夹着小口小口的吃着。 虽然糜竺自嘲糜家不是大户人家,但作为本地豪富,未来也会是徐州有名的土豪,用来招待甄姜这样的贵客的菜肴自然是珍馐美味。 如果不是顾着点儿矜持,早就腹中饥饿还是面对如此美味的吴耎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倒是甄姜姐妹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一个大淑女一个小淑女,吃相相当好,让糜竺看着暗自点头。 真正的聪明人,在谈话、谈判之前,都得要先学会观察,所谓知己知彼。 而一言一行,甚至是吃饭时候的动作、神态,也能够流露出一些其人性格的信息来。 这时候糜竺才笑道:“既然甄姑娘如此开门见山,那我也不必虚言以对。 “黄巾贼如今已经在大汉大半州部、郡县里攻城略地。他们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农田荒芜、村镇破败,百姓们饱受其害。 “我们朐县虽然现在还能与城外那些黄巾小部稍作周旋,但等到外面那些黄巾部队形成合围,朐县孤掌难鸣,恐怕陷落也是迟早的事情。 “若只我们糜家一族,不客气地说,我兄妹三人带上些家资整装而行,自可以去投奔那些故交旧友。但若是如此的话,朐县的百姓定要遭殃。 “因为那时候,再也没有人能够组织起人手来,替他们阻拦城外的贼寇。 “不谦虚说,朐县这城墙矮小、器械不足,更是战争之初便有人从贼欲献城地,若非我糜竺、还有糜家数十年基业在此,早便被贼人攻破了。” 糜竺说话自然是亦真亦假,作为商贾,他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肯定更多是为了糜家在朐县的基业。 朐县作为糜家起家的地方,宗族和大部分产业都在此,想要搬迁当然没有他说的那么容易。 所谓故土难离,是这个时代许多人心里最深的牵绊,就是糜竺自己,也有些舍不得这片土地。 而在事实上,保住了朐县,对于朐县百姓当然是件好事,尽管有些人对太平道、大贤良师还是将信将疑,但对于外面肆虐的那些黄巾贼,却早就认清了他们的面目。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些都是从那些先期逃难过来的人口中所得的消息,作为亲历者的见证,那还能有假? 就是糜竺对黄巾贼的破坏性也相当忌惮,所以他能有机会壮大己方的实力,就绝对不会放过。 许是自己也说到了激动处,糜竺又饮了一杯,酣畅不已,接着望着甄姜,郑重其事道:“所以,竺在此,也代朐县一千三百户人家,恳求甄姑娘,能出手相助我等驱敌!” 甄姜微微动容,不禁拱手道:“糜兄长,姜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道知恩图报。我姐妹与吴公子暂无去处,糜家收留我们自然须有回报,此寻常事尔。 “何况我与那黄巾贼同样为仇雠,为私情为报答为公心,理所当然要出手相助。” 糜竺闻言大喜,糜芳和糜贞也都开心地笑起来。 宴会变得其乐融融,吴耎趁机道:“我等久居山上,不了解这外面形势。敢问这黄巾贼作乱,如今天下情势究竟如何?” 甄姜没有和糜贞他们说全,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吴耎的真正来历,还真当他是“久居山上”了。 糜竺沉吟片刻,才道:“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既然要甄姑娘帮忙,那也该让甄姑娘多些了解,就从那,太平道说起吧。” 太平道首领,也是黄巾的最高首领,“大贤良师”张角起事后便自号为“天公将军”,还封自己的两位兄弟张梁、张宝分别为“地公将军”和“人公将军”。 而到了现在,大家也都知道张角起事的最大凭仗,便是原本在太平道中号称“九天玄女”的张婕和张宁两个。 她们本是张角之女,因获得了传国玉玺碎片的力量,和甄姜类似,成为了赫赫威名的战姬,而拥有了横扫千军的力量,也是黄巾贼肆虐天下最大的资本。 只要哪里有需要,让两个战姬随意去走一遭,就能轻易解决。 如今天下间也都在流传着两位太平战姬的讯息,糜竺当然也知道。 姐姐张婕号“七杀”战姬,骑着宝马“凤炎火”,手中碧蛟赤蚣槊,掌有嗜血天赋,发起怒来血流漂杵、尸横遍野,被外界惧称为“血公主”。 妹妹张宁号“摩云”战姬,胯下“赤海兽”,一支仙法拂尘,据说张角的撒豆成兵还有那刀枪不入的“黄巾力士”的存在,皆是源于她的天赋,外人称之为“强生”。 虽说这些讯息在最前方的官军以尸山血海的代价换得之后,早已经在极短时间内传遍天下,但不是所有的事情,在掌握了消息之后,就一定能够想出相应的对策地。 目前天下已知的战姬有不少,但因为朝廷当初在何皇后与王美人的影响下,对天下战姬大肆搜捕打压,导致各地出现新的战姬基本上都如甄姜这样陷入了逃亡。 所以到此时,朝廷虽然派出大军围剿黄巾军,却拿不出有效的办法来应对这两名战姬。 若说何皇后和王美人作为资历更深实力应该也是更强的战姬,或许可以压过她们,可两女的身份又注定了她们不可能亲自出征。 也亏得黄巾本身乌合之众人数虽多军力却很一般,只有两名战姬来回奔波,提供的帮助也有限,否则恐怕此时黄巾军早就已经完全攻略下大半个大汉朝了。 第二十二章、账房 吴耎一边听着,一边也在细细咀嚼着糜竺话中透露出来的信息。 很显然,这与自己所了解的汉末历史肯定是不一样的,其实从当年玉玺破碎、而后战姬的出现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不同。 但在大的发展方向上,却也还是依循着原有的轨迹,比如说何皇后与王美人的争宠,汉灵帝刘宏的昏聩妄为,黄巾四起、朝廷平叛…… 若说最大的不同,恐怕反而是在“三国”中那许多美女才女们的遭遇了。 甄姜并不是第一个家族被灭而逃亡的战姬,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然当着甄姜的面,糜竺肯定不会提起她的伤心事儿,所以他举了另一个例子。 “年前沛国一个甘姓人家里,便出了一个名为甘梅的战姬。结果却是其人觉醒不久,家里便遭到盗贼侵入,虽然都说是黄巾贼的手笔,竺却私以为,与那当地县尉脱不了干系。 “据说那县尉原本便觊觎甘氏貌美,再得知她成了战姬,便想要以此胁迫于她,却不想那女子性甚烈,最终招致报复。但那甘氏却连夜带着家人一起杀奔出去,如今一家都不知去向。” 战姬所受到的迫害还不止来源于盗贼和地方,还有朝廷本身,那自然是因为何皇后和王美人两位的存在。 两人都是天性善妒,互相争风不说,还不许外人来插一脚,而对她们而言,威胁最大的自然是那些新生的战姬。 糜竺接着又说到了名闻天下的蔡飞白蔡邕的女儿蔡琰,便因为战姬的身份而受到何皇后的嫉恨,尤其是天子还曾对其表示过兴趣。 后来蔡邕被逼得提前将蔡琰嫁去河东卫氏,却没想到路上遇到有人劫亲,蔡琰不知所踪,再出现时已经是草原胡人的噩梦、一日夜间屠戮匈奴三个部落的“无双战姬”蔡昭姬了。 战姬并不是万能地,尤其是一名战姬也需要成长的过程。 当年甄家受难时,想必甄姜也还没有如今这样的实力,更别说现在也不一定就是她的个人巅峰。 但尽管何皇后和王美人这两个如今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一力打压,却也不妨碍天下人对战姬趋之若鹜。 尤其是在黄巾乱起之后,这种求之欲得的心态就更加强烈了。 而何皇后与王美人此时迫于局势,也都有些松了口,可惜的是先前的那些作为让战姬们都已心寒,对其十分戒备,朝廷的招揽大多无功而返。 至于黄巾军,就以他们的做派,很多战姬流离失所就是他们造成的,自然更不可能加入他们。 说到最后糜竺又笑道:“其实现而今不单是我,各地方都在极力招揽战姬,希望帮助他们退敌,至不济也能威慑到贼人。尤其是如小沛、河东、武威这些先前出过战姬地,更是打出了‘迎战姬回家’的口号。” 这口号的既视感很强烈啊,吴耎嘴角抽搐了下。 想了想他又问道:“那不知道如今在朐县城外的这部黄巾贼,又是何人所领?” 糜竺道:“城外那黄巾头领名叫马沛然,原本乃是前些年洛水水灾的流民,后来被徐州这头的渠帅朱三生收留。 “黄巾军分天下三十六方,有的州部多,如冀州共有七八方,有的州部少,徐州仅只三方,而其中又以朱三生为首。那马沛然便是朱三生的心腹,领着五千多人浩浩荡荡过来,却被我们阻于外。” “马沛然、朱三生……”吴耎默默念着这两个名字,他所听说过的大部分汉末三国时期的名字都是两字,这还得追溯到王莽之时。 到如今这时代,三个字的名字多半属于贱名,这两个黄巾首领的名字倒是很符合他们的泥腿子身份。 吴耎犹豫了会儿,又问了一个与黄巾贼无关、但自己却很关心的问题:“那不知道,留在这府上,有什么事情是在下可以做地?” 糜竺怔了一下,吴耎会主动提出要做事,当然不是坏事。 起码说明这人不错,值得托付,可也正因此,让他显得很犹豫。 一方面人家主动提出来肯定不好驳对方面子,但另一方面,看他身材瘦弱体力活肯定是干不了了,脑力活……这种完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能有什么智慧去做脑力活? 糜竺本来只是打算看在甄姜的面子上,给吴耎安排一个闲职,说白了就是当一个吉祥物。 当然如果吴耎连事都不想做那也更好,省了麻烦,他打算后面让糜芳私底下接触去问一问吴耎地,却没想到吴耎会在这里正式提出。 对于糜竺来说,养着一个闲人也并不是什么负担,反倒要在不伤人面子的情况下做一个适当的安排有些为难。 甄姜抿着嘴,流露出一丝笑意,看了吴耎一眼。 吴耎挑了挑眉,她猜到了吴耎的心思,脸上笑意更浓了。 糜竺最后还是决定坦白一点儿,问道:“那不知道子柔你,会些什么?” 这等于将皮球踢回给了吴耎,吴耎却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个事情来做,还真认真想了想。 文书之类地工作嘛,他觉得自己不一定胜任得了,虽然这个时候的字不至于都认不出来,但肯定有不少是不认得地,起码也是需要时间去适应。 而体力活呢,不是吴耎懒,他真不觉得自己有那把子力气去做那些。 何况就算他想做,也得要考虑一下糜竺的感受啊。 不错,的确是要考虑糜竺的感受,毕竟他本来是来这里“做客”地,这安排去做体力活,外人不清楚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说不定会影响到糜竺的名声呢。 所以,这也是万万不可地。 算来算去,吴耎却突然想到了自己前世的本职工作,会计。 糜家经商,那么账房是肯定少不了地,而吴耎前世就做惯了会计、统计的工作,在这方面的了解不少。 尽管不同时代的同一件事情,也很难拿在一起相提并论,但很显然,以后世的统计学来管理这个时代的账务,一定会大幅度提高效率和准确度。 思虑已定,吴耎便笑道:“不知道府上的账房,可还缺人?” 糜竺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好一会儿后才反问道:“子柔的意思是,要去账房做事?” 其实吴耎本来又有些犹豫,上辈子混迹过办公室的他知道职场政治有时候也是很凶险地,但在这样的乱世,命都可能随时不保,如果不能够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一旦遭遇风险恐怕连一个让人想保自己的理由都想不到。 他也不可能一直只是依赖甄姜,必须还要靠自己,而靠自己莫过于先从自己擅长的事请开始干起。 “在下不敢打包票,如果糜大兄不介意,那让我先试一试又何妨?” 糜竺一想也是,若吴耎没那个本事,到时候自取其辱了,也不会再好意思提去那边的事情,自己就可以做自己的安排了。 而若他真有本事那也更好,糜竺从来不担心和有才之人打交道,甚至很乐意与之交往。 “那,子柔便试一试,若行,你想做便就去做;若不行……” “便愿随你安排……” 第二十三章、先生 作为大商贾,虽然与曾经的无极甄氏相较其实还差着些,但糜竺对于数术的看重也是这时代的许多人不能比的。 毕竟这是他们吃饭的家伙事儿,一个商人若没有合格的账房,账目一团糟糕的话,那也别想做什么成功的生意了。 所以账房在糜家的地位可想而知,当然吴耎他们现在来的只是府上账房,所管的也只是这偌大糜府中进出的账目,相较之下要简单许多了。 这主要也是吴耎担心看不太懂现在的账本,到时候徒惹笑话,还是先弄点低难度,毕竟正经商家的账本里面多半要有许多只有记账人自己才能懂的东西,除了便于计算更主要还是防止泄密。 但若只是府上的账本,就没必要弄得那么复杂了。 不过此时账房中除了一个小厮一个婢女,并没有其他人在,管账算账的人大概是另有事情了,糜竺也不见怪,自去取了一本账目过来,让吴耎看着。 作为一个会计,吴耎当然学过统计学,不过他自觉自己学到的只是皮毛,但用到这里问题却不大。 他随意翻了下那本账本,问道:“若让你们看这个账本,你们能够看得懂么?” 糜竺笑道:“自然能够看懂,若不能懂,岂不是会被手下人随意糊弄?” 吴耎摇头道:“糜大兄能看懂并不稀奇,我问的是糜小姐,还有甄姑娘,你们能看懂么?” 甄姜笑道:“我从小就跟着母亲记账目,你说我能不能看懂?” 糜贞也笑道:“你少在那儿瞧不起人,这账本我九岁时便能照着记录了。” 吴耎微囧,却听糜芳道:“额,这个账本,我是看不懂的……” 好吧,不管他是不是故意配合自己,起码有个台阶下了。 他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所以说,诸位能看懂的,大部分不是从小耳濡目染,就是做多了有了经验。但如果有一种方法,能够将账目做得一目了然,账本谁都能够看得懂,岂不是显得方便许多?” 糜竺皱眉道:“这账目,何需要谁都能够看懂?” 这也是事实,这时候做账是个技术活儿,而且账目的信息保密性很重要,真要是谁都看得懂反而糟糕了。 但吴耎说这些本就是抛砖引玉,既然砖抛出来了,接下来就到“玉”了。 “糜大兄勿急,我这么说,只是为了向诸位说明一个道理,那就是有一种记账方式,明了简洁,很容易就能够看得懂。 “但实际上,它真正的用处,当然也不是让普通人都能够看懂,而是在做更为复杂的记录的时候,它可以更加方便我们计算和预测。” 吴耎想到了前世自己上统计学的时候还曾旷过课也曾挂过科,但后来上班以后重拾起来,在实践中才算是真正运用自如起来。 所以此时他还真是代入了讲师一般的身份,为众人讲解道:“大家且看,如果将这一项,全部放到这一纵列,将具体的数字全部放进这一横列,然后这般……” 光说不练假把式,吴耎一边说,一边还把自己早就心中有谱的表格列了出来,然后将账目上看到的那些东西一一对列进去,接着开始一一印证自己所说。 “……这样能够很直观地得出,总量是多少、均量又是多少。而且还别急,咱们通过这一个表格,还能够再推出另一个表格,那就是关于过去数月,府内支出的增减量,从中也可以得出许多信息。 “比如说,占据府中支出最多地,便是这个采买,包括食材、熏香等,而它的变量也是最大的,甚至可以说贵府上这过去近一个月以来的支出大幅提升,很大原因便是出自于此。 “那这是为何呢?因为黄巾贼,贼寇围城使得城内物价飞涨,所以府上每日的采买量其实差不多,但价格却节节攀升……” 因为有许多名词大家不懂,吴耎还不得不停下来稍微解释下,就是这样像是糜芳也已经是完全听不懂了。 但如糜竺、甄姜听完后,却是若有所思。 糜贞大概听懂了部分,这时候便问道:“那照你这么说,我们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吴耎笑道:“有没有用,要看你想怎么用。而且我所说的,也只是这些账目通过这种方式展现出来的一部分内容。”他说完便看着糜竺,这些话主要也是对他而说。 糜芳下意识回头,也看着糜竺的脸色。 相比于大哥,他文不成武不就,着实有些废柴,不过还好,他有一个优点,跟着兄长走总是没错地。 糜竺却是感到很欣喜,吴耎表现出的这一切,对他而言完全是意外之喜。 其实他还是有些地方没有弄通透,但经验丰富的他却能很敏锐的察觉到,这种记录方式的先进性,还有其中蕴含着更多的可能。 尽管不知道吴耎这些算法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有些看着熟悉有些却是完全陌生了,但对糜竺这个实用主义者来说,来源从来不是最重要的,关键在于用途。 而吴耎光是这么说,再天花乱坠也只能暂时取信于他,所以他要让吴耎自己来做,试过之后才能知道到底行不行。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先对吴耎表示尊重。 “吴公、吴先生……”糜竺突然双手环绕,向着吴耎深鞠一礼。 糜芳和糜贞齐齐愣住,吴耎也有些“受宠若惊”,忙过来扶起他道:“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吴先生当得起,吴先生当得起!” 糜竺重新直起身来,笑道:“说句心里话,先前虽然也有意让吴先生做点事,不过我心里打的主意,还是让先生有个名义在此,却不想先生比我所想得厉害多了。 “这种记账方式,如吴先生所说,方便反倒还在其次,更重要的还在于它的多重功用,可以通过一个简单账目,看出许多东西来。着实是,着实是有些不可思议。” 说白了,他一开始就是要让自己当个吉祥物嘛,这个吴耎早就猜到了。 毕竟自己当时确实没有展现出什么来,所以糜竺这样坦白的说出来,他还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糜竺的那种儒雅君子的气质和这没事就坦承自我的德行让人很容易产生好感,而对于他的推崇吴耎其实多少受之有愧。 他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这样的水平放在后世,就是个普通大学生级别,这还是因为自己经过了几年的实践。 但在这里,却可以作为半个先驱者,剩下的半个,就得看自己在实践中能否将前世的所学所知都展现出来了。 第二十四章、议定 实际上古时候的人并不像是后世有些人想的那样,对数学不闻不问又或者不知不解,哪怕是在汉代,古人对于数学的掌握,也是会出乎很多后来人意料的。 像是前汉丞相,就是那个著名的吃喝玩乐、小妾上百还活到了一百岁的汉代版肥宅张苍,他所著的《九章算术》,怎么也有后世初中高中的水平了。 而在此之前,更有《周髀算经》已经记载过“勾股定理”。 当然了,吴耎的优势就在于,他所学的数学知识是经历了一两千年的经验总结,这其中耗费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心血才有的结晶。 而他“记账”的本事,更是在工作中用实践证明了的,所以拿到这个时候来当然会让糜竺这样识货地惊为天人。 虽然如此,糜竺直接称他为“先生”还是不免有些夸张,这其中恐怕他与甄姜的关系有不小的影响,毕竟是人都看得出刚刚午宴时甄姜和吴耎之间的亲近。 还有最主要的,吴耎与甄姜最珍视的妹妹、甄宓的亲近关系。 所谓爱屋及乌,甄姜与甄宓的姐妹关系糜竺早就听妹妹糜贞说起过,吴耎能够与甄宓这么亲近,和甄姜的关系又怎么会不好? 一旁甄姜这时候怀里抱着懵懂的甄宓,望着吴耎,美目中也是异彩涟涟。 她也没想到妹妹无意中救起的这个青年,竟是这么一个屡屡出人意料之人。 而且如果说先前所表现出来的,只能说是他品行好,值得信任,那现在体现的就是个人能力了。 相比于这时代绝大多数人,同样出身于商贾之家的甄姜对于吴耎这个能力的体会更深。 同时她心中也更加好奇,这样一个人,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落得刚出现时候那副凄惨的下场? 吴耎感觉自己一下子好像成为了众人的中心,就算是糜贞对自己也有些刮目相看的感觉。 她甚至说道:“吴……吴先生,我想学这个,你能教我吗?” 糜竺皱眉道:“贞儿,不要胡闹。” 糜贞微微噘嘴道:“我才没有胡闹,大兄事务繁忙没有空闲,仲兄天生于此没有天分,也只有我才适合来学一学。” 糜竺心中暗叹,虽然糜贞说的很有道理,但他考虑的可不是这个。 他瞥了吴耎一眼,心想此子年纪轻轻——吴耎本就脸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越的缘故,他外表的容貌似乎又年轻了几岁,很难看出是一个已经二十多的人——除了装束怪点儿,倒也谈得上相貌堂堂。 而且照如今看来,他不止为人谦逊,能力还不俗,若是能够招来为妹婿也不错,但他与那战姬甄姜关系匪浅,焉知这会不会得罪她? 男人当然可以有妻有妾,但战姬这等身份,显然已经超出了一般女人的范畴,不可以同理计。 吴耎当然不知道糜竺心中所想,糜竺兄妹的对话让他成为焦点的那点不自然散去了,此时便笑道:“其实不管是贞小姐还是两位糜兄长,又或者是这里的账房先生,若是想学都可以,在下不会敝帚自珍。” 他并没有教坏徒弟就会饿死师父的顾虑,毕竟他又不是想要干这个干一辈子。 前世做会计今生做账房? 哦天哪,饶了我吧! 这不过是他给自己做的一块踏板,迟早就用不上的,用来好好结交糜竺、换取人情才是正道。 他这么说,糜竺也不好再推拒了,便对糜贞道:“你什么都想学,大兄就怕你只是一时兴起,到时候白白浪费了吴公子的心力。” 糜贞吐着舌头道:“这次一定不会了,而且大兄你也知道贞儿本来就对这些感兴趣,小时候爹爹让我学记账我不也坚持下来了?” 嗯,至于坚持不下来的那些,当然不是真的喜欢啦! 糜竺看她这样,也只能无奈摇头,随她去了。 看得出这两位做兄长地的确是很宠糜贞这个小妹,不过想到“历史”上糜贞后面嫁给了刘备那个年纪可以做她爹还有余的,吴耎便不由面色古怪。 此时糜竺又笑道:“现在来看,今日真可谓是双喜临门,既有甄姑娘愿意鼎力相助驱贼退敌,又有吴公子献出这等新奇的记账方法。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啊!” 如果不是现在账房里,手边也没酒,他肯定就真的要痛饮一番了。 这时候反倒是糜芳理智地站出来,又或者说是出来煞风景,说道:“大兄,你午后不是还要去巡视城防,饮酒误事啊!” 糜竺摆了摆手,哈哈笑道:“无妨无妨,原本我就不是行军打仗那块料儿,都还不如子方。真要是喝醉了,子方你代我去也是可以的……” 还不如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很差了? 好吧,的确很差…… 虽然糜竺说的是实话,但糜芳还是脸色微黑,不过糜家向来是长兄如父,糜竺就算真的骂他他也只能生受着,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 糜贞此时又把要向吴耎学记账的事情先抛到了一边,抱着甄姜的一边手臂对糜竺说道:“大兄,你有事你就先去吧,我和姜姐姐还有很多话要说呢。” 糜竺要处理的事情确实不少,家族的、县里的,生意上的、守城上的,有时候都分身乏术。 之所以特意抽空来,也是因为甄姜的地位太重要,也是他们太急需的人,如今目的既然已经达成了,他也需要将这一消息去转达给三老和其他家族、以及那些士卒们听。 说到这儿还得要感谢一下张婕姐妹的四处立威,令世人对于战姬的厉害有了一个更清晰明确的印象,就算许多人没有亲眼见识过,但总有耳闻,尤其是军中这类消息更是随时在流传。 武力比那些猛将还厉害、甚至厉害到有些不真实的女人,对于行伍中人来说,绝对是最让他们关注和好奇的一件事情。 此外,糜贞“加强”与甄姜的关系,当然也是糜竺乐见其成的事情。 所以糜竺此时也笑了笑道:“甄姑娘现在可是咱们县里的贵客了,你可不许太过胡闹。” 糜贞嘟着嘴道:“哪有,我从来不胡闹地。” 糜竺又对吴耎道:“那吴公子请便,我有事先走了。” 吴耎点头应了下,看着他又把糜芳叫过去,不知道准备吩咐些什么。 而这边,眼见着糜贞再次“霸占”了自己的阿姐,小甄宓又走到了吴耎的身边来,拉扯着他的衣服下摆,仰着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吴耎心想难怪前世在网络上会有那么多的萝莉控,果然萝莉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啊,小女孩这副样子真是萌哭人也。 他半蹲下去将小宓儿抱起来,笑道:“宓儿,要不要去我的房间看看?对了,今天我们不讲故事了,我来教你唱歌怎么样?” “唱歌……”宓儿的一根手指伸进了嘴巴里轻轻吮吸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吴耎的意思,就一个劲地点头。 “哈哈哈,来跟我一起唱: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第二十五章、粉红 翌日清早,吴耎起了个大早。 没办法,他算是体会到了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枯燥无趣了,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视,甚至连小说杂志都没有,娱乐活动太匮乏了。 吴耎后世也是低头族的一员,虽然也没有真到离了网络就活不下去的地步,但生活的乐趣的确会丧失大半。 先前在铁家村刚苏醒的时候还体会不到,先是给甄宓讲故事之后遇到山贼洗劫,然后陪着甄姜去捣山贼老窝,迷糊一晚上后一大早又要赶路,到了糜家后又休息了一阵醒来又是午宴,然后是在账房向糜竺展示自己的能力。 可以说接踵而至的各种事情将他的注意力都分散了,因为充实,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分心其他事情。 可是没有人的生活中是会被所有一切都填满地,到了昨天下午和糜竺分开回到住处之后,吴耎只是带着小宓儿唱了会儿歌,就又把她送回了隔壁甄姜那里。 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之后,吴耎心里便一阵莫名的空虚。 前世的时候,上班做事忙起来什么都顾不得想,稍微清闲一点儿可以看看小说,也可以玩玩游戏,手机不离身不离手。 可是现在,自己能够做什么呢? 没有玩的东西了,也没得啪啪啪,自然就只有早点睡。 但是睡太多也不好啊,起早了吴耎躺在床上还是无聊,干脆就到院子里锻炼身体。 等到他的身体都热了起来的时候,他才看到甄姜走出房门。 不过此时的甄姜身上却再次披挂上了那蓝色里衬的甲胄,这次还多了一顶头盔,头盔上还有一个面具,拉下来应该刚好能够遮住她那张英气却又妩媚的脸庞。 吴耎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笑道:“你这个样子,也算久违了啊。” 其实只有两天时间,但吴耎确实对甄姜的这身行头莫名怀念。 这时候的甄姜和平常温柔似水的她,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而吴耎除了怀念对方那眉目溢散开来的英气,便是这种在她身边的安全感了。 好吧,一个大男人要靠在一个女子身旁寻求安全感,他也不害臊。 甄姜淡淡一笑,竟然问道:“吴公子是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喜欢我原本的样子?” 糜芳都知道称“吴公子”会显得生分(糜芳:什么叫我都知道???),而以吴耎和她现在的关系,称呼当然也应该变一变。 以前没有表字不好称呼,但现在可以叫他子柔,吴耎也是这么和她说,但甄姜依然故我。 吴耎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但看她与自己对话的时候越来越带着点儿撒娇的意思,吴耎当然也意识到什么。 他故意作思考状,过了会儿才说道:“甄姑娘这一身戎装,英姿勃发,可谓巾帼不让须眉。既不失女子的细腻妩媚,又兼具男儿的雄壮豪气,恍若阴与阳,在甄姑娘身上达成了一种和谐统一。 “而甄姑娘平常的时候,虽然锐气不足,却十分圆润。所谓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柔的极致,也未尝不是一种阳刚。能让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这温柔,其实已不输于战姬的力量。 “所以……”说到最后,吴耎又突然一笑,说完了后面的话:“我喜欢的,便是甄姑娘的样子。” 之前种种归根来说还是吴耎自己的推测,女人心海底针,是不是那么想谁又知道呢。 所以吴耎这也是想看看甄姜的反应,说完他便一直注意着甄姜的表情。 甄姜原本似乎没有听清楚吴耎的话,下意识以为吴耎选了一种,正要开口却突然一愣。 跟着定定看了吴耎,两人视线交织片刻,甄姜率先移开目光,脸颊有发丝遮掩看不太清楚,吴耎只注意到她那嫩白的雪颈已经粉了一片。 他心中陡然一热,正要跨一步上前去将甄姜拥入怀中,外面却传来了雀跃的笑声。 甄姜抬起头来,正好吴耎也看过去,两人目光交接之后,顿时就如同被对方烫着了一样,各自往旁边走开。 然后还是一样的先闻其声后见其人,糜贞小跑进了院子里,看见他们两个都站在屋子门口,还奇怪道:“哎,你们在干什么呢?” “是贞儿啊,”甄姜似乎是舒了口气,其实来人是谁都无所谓,她这么说只是让自己好放松下来,“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啊?” “没什么好事,但就是高兴啊。”糜贞理所当然地说着,走过来的时候却又拍了拍脑袋说道:“啊差点真忘了,其实是仲兄让我来,叫姜姐姐一起去县衙。” 甄姜奇怪道:“去县衙做什么?” “当然是商议对付城外黄巾贼的事情啦,姜姐姐不是说好了的嘛?” “啊?哦,额……” 吴耎看甄姜颈上的粉色已经消退了,但还是心神不属的样子,他作为“始作俑者”也有些好笑,便给她解围道:“没想到这么急啊,我们都没反应过来。不过不是说朐县的县丞、县尉都跑掉了么,现在县衙里还有谁?” 糜贞立刻道:“县丞、县尉是跑了,但大兄还有县里的三老、一些大族的族长都有出面,如今县内就是由他们商议决定各种事情。” 秦以来,自乡开始便有基层的官员,分别为三老、啬夫和游缴,其中三老便是掌一地教化的官吏。 前汉开始,又设立了县一级的三老,本朝又有了郡一级的三老,这也显示了文化教育在这片土地上的渊源和传统。 至于大族,朐县没有什么知名的世家,但如糜家这样或是有钱或是有势的家族还是有三四家的。 这些人聚在一起,在这个时代来说,也就基本意味着朐县内部人心的聚集。 至于那些最底层的百姓,他们历来只是被代表的人而已。 县丞和县尉是官面上的人物,但是他们不在了,其实只要本地各家族够齐心,联合起来还是足以稳定县内局势的。 所以朐县至今并没有发生骚乱,还多次击退了城外贼兵的进攻。 不过目前为止都是自保为主,这显然不够,如今有了甄姜,糜竺或许也想着将战略变一变。 但此事不是他一个人做主或者甄姜愿意就好地,所以才需要她去县衙会个面、商议一下。 接着甄姜便回屋去叫醒了甄宓,将她抱出来让吴耎抱着,然后三人匆匆吃过点心填一下肚子,就在糜贞的引领下去往县衙。 县衙距离糜府并不远,就过了一条街就到了,但因为有女眷,所以还是坐着马车过去。 “这便是朐县县衙,大兄他们在等咱们了,我们进去吧……” 第二十六章、争论 现在女性地位可不像是后来越来越低,出行还是很普遍的,不过在这个男权为主导的社会里,女人大多也只能通过影响男性达到掌握权力的目的了。 到了本朝有所不同的是,天子刘宏沉湎美色,而何皇后与王美人都有着战姬的一层身份,使得她们区别开了普通女流甚至是普通后妃,所以有时候不需要天子点头,她们的命令也能影响到朝政。 糜贞只是一个普通的家族大小姐,就算她的大兄糜竺在此时朐县各项事务中都在做主导,可毕竟还是个女子,所以这等重要事项她肯定是没法参与进去的。 不过带着吴耎他们过来县衙还是可以的,之后她便要在偏厅等着了。 糜贞自己也有自觉,到偏厅门口的时候便和甄姜分手。 至于吴耎,一方面他也是个男子,另一方面有甄宓在,甄姜肯定是要将他带在身边。 糜贞对此显然有些羡慕嫉妒恨,但也说不出什么来,谁叫她没法吸引小宓儿的喜欢? 吴耎也丝毫没有沾光吃软饭的感觉,抱着小甄宓就在县衙中那些护卫奇怪的目光下,跟着甄姜一起踏进了议事的正厅。 不管是“古怪”的发型还是抱着小甄宓来这种严肃场合的行为,都让吴耎进到里面后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甚至不在对甄姜的注视之下。 此时里面两排几案前都已经坐满了人,糜竺当然也在。 主位上没有人,空在那里当做遥敬朝廷。 下首最接近的自然是糜竺的位置,然后对面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爷子。 他们再下来,则是几个穿着华服的中年人,看起来应该就是其他各族族长了。 相比于对吴耎的好奇还有些许鄙夷,糜竺等人看到一身戎装、英姿勃发的甄姜的时候,却都觉得眼前一亮。 什么人的眼中最容易看到什么东西,之前的那些山贼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所以看到女人也习惯往淫邪方面去想;但一般人看到只会觉得好看,再看到甄姜那份气质,更是会觉得惊艳。 当然了,好看则好看矣,战姬的名声随着黄巾贼中那两位“九天玄女”的威名远播,也早就已经令许多人都有所耳闻了,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还有些人对此依然持有保留态度。 或许这算是一种偏见,但战姬出现的岁月总共也才这么十几年,要扭转已经数百年的观念自然不是那么容易的。 甄姜也无意与他们多做解释,甚至对于这些不认识的陌生人,甄姜都没有多打交道的兴趣。 不过她的教养还是很好的,并没有直接无视他们,只是在糜竺让她过去,将她介绍给众人又一一向她介绍那些人的时候,点头回礼致意一下 至于吴耎,糜竺没有多此一举地给大家介绍,吴耎也没想出头,只是默默地抱着甄宓待在一边安静看着。 后面糜竺就直接转入正题,说到了城外黄巾贼的身上,当然,也着重提到了甄姜将会帮忙的事情。 对此在座各位态度不一,不过没有谁明言出来反对。 倒是过了会儿糜竺对面的老爷子颤巍巍站起身来,说道:“子仲,老夫来之前听人说,你想要让这位姑娘独自去面对城外那些如狼似虎的贼寇?” 这便是朐县的三老,不仅年龄老资历老,而且德高望重,糜竺当年也算是他的弟子,所以对他亦很尊重。 不过毕竟上了年纪,一般的事情都不会轻易麻烦他过来,只有这种需要有一个人出来仲裁的时候,才会特意请出他来。 此时糜竺闻言便苦笑道:“郭先生不要听外面乱传,怎么可能让甄姑娘自己一个人去对敌?不过竺心里确实在想,咱们接下来,是否要反守为攻。” 此时就算内心还对甄姜心存疑虑的人也不会站出来质疑她,但对于糜竺的作战策略,他们就不敢苟同了。 一个眉毛十分粗犷眼睛却又细长的中年男子便站出来说道:“临以为,现在谈反守为攻时机尚早。 “须知咱们这一次面临的可不是普通的山贼,而是已经席卷徐州大半郡县、在乱天下的黄巾贼,就算击退了外面这些贼寇,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过来。 “以朐县目前的实力,主动出击的话成功还好,反之则连自保的力量都会丧失。所以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守在这儿,这就是最好的应对了。” 他的意见基本上是目前各家族长的共识,糜竺原本也是支持这个意见地,在没有强力外援的情况下。 但如今既然都有了甄姜的帮忙,还这样被动,哪怕他不通军略,却也知道这长时间的战时状态,对于朐县内的生产和治安会有多大的破坏。 整个城内的秩序,暂时还能稳住,越继续下去就会越糟糕。 毕竟人心思动,如果不能够一直稳定住局面,迟早会生乱子。 但在城外随时有人虎视眈眈的情况下,稳定局面谈何容易? 这种情况下,唯有一次漂亮的胜仗,才能够激发百姓们心中的反抗,还有鼓舞守城的游侠、乡兵们的士气,也能够将局势恶化的影响降到最低,最起码也能够再拖延一段时间。 等到朝廷大军过来,情况就会不同了。 不过糜竺也知道,这些人考虑更多的其实还是他们自己还有他们身后的家族,就像糜竺本人也未尝不是如此。 所以没有真正到生死存亡的那一刻,大家也不会有那种放手一搏的勇气。 其实若非是甄姜曾经救过糜贞,也从那一战的结果了解到了战姬的强大,糜竺也未必能够这么自信。 甄姜是此时争论的焦点,但她却好像完全不知道大家的争议点在她身上,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 不过众人也没有将她拉进来参与讨论的意思,毕竟他们首先得内部协调好,再来谈让甄姜出战的事宜。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吴耎突然笑道:“我先前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便注意过了,朐县城墙低矮,其实并没有起到多少护卫的作用,若是敌军老老实实蛾附攻城,朐县恐怕挺不到现在。” 说白了,朐县这边菜,城外的敌人同样也菜,而朐县好歹也算守方,还是占据着些地利人和的优势地,这才能够和对方磨到现在。 虽然在争论,但在座的都是讲礼之人,不会跟市井中那些大嗓门吵架一样,所以吴耎的声调虽然也不算很高,这时候却也能让大家听见。 众人纷纷停下争论,掉转头来看着他,倒有点儿遇见事情便一致对外的感觉。 糜竺这时候倒是机敏,适时地给出介绍同时也是圆场道:“这位乃是甄姑娘的好友,也是我府上新的账房先生,吴耎吴子柔。” 第二十七章、仗势 糜竺在表明吴耎身份的同时,也没有忘了把吴耎跟他拉到一道去,也等于侧面说明了甄姜与他们糜家的亲近关系。 不过这无伤大雅,何况说的还都是事实,所以吴耎心里并没有介意。 倒是面对那些族长审视的目光,他心里不像面上那么平静。 这些都是执掌一个家族生死和方向的“大人物”,气场比他前世碰到的那些老板可还要强多了,尤其是严肃认真起来的时候,在他们的目光下真的让人感觉到一种压迫。 但既然开口了,吴耎也不可能再退却,调整了一下呼吸,又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前世看过的那些谋士们的出场画面,随即他便哈哈大笑起来。 本来正忙着帮吴耎打圆场的糜竺听到他的笑声也不禁愕然,随即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白发三老和一众族长们也都莫名其妙看着吴耎,刚刚发言的那位自称“临”的中年更是皱眉道:“吴……公子因何发笑?” 吴耎心里赞了一声好捧哏,笑容突然一收,接着说道:“我笑这堂上衮衮诸公,面对城外那些乌合之众,居然畏惧如此,还不如甄姑娘一介女流。” 他说完又向甄姜投去一个抱歉的神色,甄姜抿嘴一笑,微微摇头以示并不介意,却也想看看他能再说出什么花儿来。 在座多是历经风雨的老成之辈,当然不会轻易就被他言语所激,不过那位“临”中年大概是担当族长们的发言人当上瘾了,这时候就忍不住冷笑斥责道: “荒谬,黄口小儿,也就只会纸上谈兵。说句不客气的,若是如今守朐县的乃是禁军精锐,自然是不怕城外那些乌合之众。但现在却是在以乌合之众对乌合之众,如何谈胜?” 正如先前的想法,账房先生什么地,只是一块踏板,吴耎想要去看看更高处的风景,就要展露出自己所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不会打仗,也不善于权谋,做不了武将更当不了谋主,可他可以画饼啊。 嘴炮的话,前世在键盘侠中也算是其中翘楚的吴耎怕过谁来? 此时他便做足了姿态,方才的争论形势已经足够他分辨清楚,什么是对手什么是队友。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自称“临”的族长,便是和糜竺不对付的人之一,目前和糜竺绑定在一块的自己自然天然就站在它这一边,所以得罪就得罪了吧,只要能够发挥他踏脚石的作用就行。 对其轻蔑一笑后,吴耎又对着其他人拱一拱手,道:“不才虽然只是一个小小账房先生,年纪上来说,在众人面前也的确是一个黄口小儿,但对于如今战局,却也有个人的几点浅见。” 他虽然应承下了那“临”的评价,但却反而让对方无话可说,接着他才继续说道: “其一,如我先前所说,朐县城墙低矮,守城难度自然也是倍增,甚至不需要我说的蛾附攻城,只要城外那些黄巾贼能够坚持一段时间持续不断的进攻,朐县的城门都可能被直接撞开。 “但这弱点却并未被城外贼人抓住,这只能说明那些黄巾贼的首领鼠目寸光、不学无术。 “有句粗鄙之语,在下觉得用在这里恰如其分。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摊上了这样一位首领,这些黄巾贼又能打成什么好仗? “其二,这些黄巾贼大多是被太平道诱骗的普通百姓,最多也就是一些山贼土匪。他们没有经过操练,军阵不齐,最擅长的战术不过是一窝蜂涌上,靠着人多优势取胜,但这在攻城战中反而成为弱点。 “因为他们不似朝廷的正规军,若是一切顺利那自然风卷残云,可一旦战事有所阻碍,便立刻会军心动摇。 “就如同我先前进城来前所见到,经过这些日子攻城无所获后,如今城外黄巾贼建营都是稀稀拉拉,营寨外甚至没有岗哨,或者岗哨亦偷懒不在。 “此外,他们前营后营之间相隔太远,若是此时趁夜偷袭,贼军前后衔接不上,军令无法统一指挥,只要有一支人马能够在中心开花,便必然能够搅得对方军心打乱,继而战之即溃。” 此时在场众人早就已经听愣了,真要说他们之中没有人有过一些想法那自然不可能,但从眼界、思路上来说,此时吴耎所说这些,在他们来说确实有些振聋发聩。 吴耎也是暗呼侥幸,也就是在这些不懂行的人面前他才能说得兴起,要是面对的是当代的顶级谋士,恐怕早就开始推翻自己的论断了。 当然不客气地说,吴耎觉得自己所说都是事实,并没有什么错的,而且没有人反驳,他自己也可以反驳,不过是以退为进。 “当然,诸位也许会说,如今城内守军同样是疏于战阵的新兵,又或者不过是由子仲兄招来的游侠、豪勇拼凑而成,说难听点同样是乌合之众,所以什么夜袭,也是一场空谈罢了。 “但在我看来,有此想法大谬矣! “虽然因这守城位置,城里多少还是能够占到一些便宜,但却不知,人之消亡皆出于懈怠,心有退路反而可能一事无成。诸位试问不去主动出击,究竟是畏惧敌军,还是根本就不愿去尝试? “诚然出城必然要冒风险,但以甄姑娘之能,便是以不世猛将之威,率众可横扫千里,遑论城外那些经历拉锯之后同样军心动荡的贼寇?” 他越说倒是越起劲了,本来心里还有些担心会被人反驳,但现在看起来,众人居然一时都被他问住,甚至有些还在深思,似乎在认真考虑他说的话。 尽管吴耎从头到尾也没有提出什么真正有建设性的建议,甚至说对双方形势的分析,也谈不上什么新意,只是为了佐证让甄姜领兵出击的必要性和可行性,但在此时这些话又的确是足够让这些反对者无话可说继而动摇地。 也不能说吴耎说得怎么样或者表现如何,他这一次更多在于借势,就像刚才对那“临”就颇有点儿“仗势欺人”的味道,而且他只需要找准一个点打击就行了,没必要非得将所有人都得罪,所谓打一批拉一批嘛。 而他现在面对这些族长还能这样理直气壮的开口,一仗甄姜这位战姬之势,二仗糜竺这位目前这个朐县决策权的核心人物的势。 糜竺睁大眼睛,对吴耎更觉稀奇,同时兴趣也更为浓厚了。 一个账房先生哪怕有着新鲜的记录方法能让人眼前一亮,可在当前局势中也没什么大用。 倒是这种能够在关键时候站出来分析利弊终端争论,继而将会议引导向统一的方向的能力,这才是此时吴耎体现出来的最大价值。 且不说他说的是对是错,单只他在此时敢于站出来并敢于如此说,表现出来的这份心性和态度就已经非常人所能及了。 第二十八章、出战 糜竺心里对吴耎评价颇高,但吴耎要是知道的话,也只会说他高看了自己。 说实话他这也是有点儿“初生牛犊不怕虎”,因为刚穿越过来,就算看了些小说,却不如亲身体会到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自然也就会少了许多必要的敬畏。 这却反而让他更加“自由”,要不然就刚刚他就未必敢直接那么开口了。 而且深思之后,他这样多少也有点儿将糜竺给坑了。 到底看不起他的并不会因为他这一席话就对他立刻刮目相看,反倒会将他这一出表现都归因于糜竺的身上,尤其是在一开始他就和糜竺捆绑在一起之后。 当然这是糜竺先开口确认地,吴耎不过是顺水推舟,而且在说的时候他也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也是有意为之。 如果不是知道糜竺是个仁厚君子,吴耎也不会这么做,所谓老实人好欺负嘛。 这下子所有族长都能听出来、看出来了,这小子竟然是来为糜竺“张目”地,说来说去一大通,最后还是为了要让大家同意糜竺提议的甄姜带兵马主动出击那城外黄巾贼。 他们也自然而然想到,糜竺是不是故意带着这么一个人进来,甚至包括甄姜,都是在配合他? 细思极恐,所谓脑补无敌,此时除了三老不太在意外,各位族长脑子里都在开着小型会议了,纷纷好几个声音开始揣度起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糜竺的套里了。 而那“临”则是满脑门子官司,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好像就成了众矢之的。 虽然没有人明确对他表示排斥,但他也是人精似的人物,自然能够察觉到身边几人那微妙的变化,最起码他们互相眼神交流都不带着自己了。 吴耎此时又微微一笑,语气也缓和下来,又朝着主位无人处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其实,诸位也都知道,朝廷不可能坐视黄巾乱起而不理,或早或晚,都将有大军出来。 “到那时候,莫看现在黄巾席卷天下,在下还是相信朝廷大军会将他们顺利扫平。而若是在那之前,诸位便先将朐县周围地黄巾驱散,或许等到大军到来,还能够以地方名义去提供些帮助。 “如此表现机会,诸君不为自己,也要为各家计较。 “而且即便不考虑那时候的事情,就说当下若成功击退城外黄巾,同样是一件壮举。既能驱贼,又能得军功能扬名,何乐而不为?” 听到这里,就是那三老也微微动容,关于兵事他不了解,吴耎所说的两军对比他也就听听,但这一次却是直指人性,已经六十岁的他自然不会听不出来。 若果说先前还只是陈以利害而稍稍动摇众族长,那么现在却是诱之以利。 为何大家不冒险? 作为家族族长势必要为整个家族负责,那么大部分时候肯定是会选择保守。 可若是有足够的利益值得冒险,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机会就这么溜走? 糜竺脸上也笑了起来,他不愧是吴耎心中的老实人,对于刚刚被小坑一把一点儿都不介意,反倒是此时见吴耎抛出了这样一个大饼来,既为能得甄姜和吴耎这样的人才相助而感到高兴,又为即将驱逐城外黄巾而开心。 至于甄姜会失败,糜竺从来不考虑这个问题,毕竟黄巾贼的那两位“天女”距离徐州都还很遥远呢,而只要她们不过来,黄巾贼中有谁能够挡得住甄姜?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此时朝廷平叛大军已经在紧密筹备中,尽管刘宏作为一个天子来说各方面都不靠谱,但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最主要是让自己能够更自在的享乐,他还是乐意做很多事情的——让别人去做。 譬如说北地太守皇甫嵩上表解除党锢,被黄巾打乱惊动阵脚的天子便答应下来,且一反常态雷厉风行,很快大赦党人并发还已经定罪流放的那些人。 而后自然便是理直气壮号召公卿和民间出人出力出钱出器,毕竟天子都率先做出表态了,在大乱面前一律平等,大家自然都得有所奉献啦。 而东汉因为收束地方军权,使得各地方军队不断缩减,而且不但人员缩减,还成为了乡兵,也就是地方一般少有常驻兵马,反倒是那些放下刀枪务农、提上刀枪打仗的多。 这样的人员,不仅是疏于战阵,甚至本身的战斗力都很成问题了。 这也是黄巾贼虽然乌合之众多、战斗力不算很强却能在短时间内横扫泰半天下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不独是朐县,各地的官兵都相当菜,地方军与黄巾贼的较量实际上就是黄巾贼靠着数量压制过去,而地方军也自然是挡不住。 同时,这种情况下一般作为守方的地方军,一个好的领导人物就显得异常重要了。 故而在此过程中,也不断有一些出众的地方官涌现出来,他们的领导力也得到了很好的体现,但一定要说这些官员都是军事天才,那就未免太高看他们的对手黄巾贼们了。 既然地方军如此,那么朝廷组建平叛大军,自然只能从朝廷真正的精锐,也就是中央军中去找,比如说北军五校、宿卫军。 还有就是,重新募兵。 而这一切自然都需要时间,在这一段时间内,对付黄巾也只能靠各地方自己了。 “诸君,子柔说的不错,以如今情势,咱们必须要好好打出一仗,一则振奋士气,二则驱逐贼寇,三则就算是立功了……” 吴耎都说到这个份儿上,糜竺现在再站出来一锤定音,确认了他所说得有道理,甚至接下来那三老也表明立场,众族长也都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而既然已经统一了思想,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糜竺当即下令,调取兵马五百人随甄姜一起往城外冲阵。 这不是糜竺小器,一则是城内兵马本就不多,骑兵更少,这五百人都还需要硬拼凑出来;二则这些人冲阵其实还是足够地,毕竟朐县外的地方没那么广阔,再多人反而不好冲起来。 更何况真正的重心还是在甄姜身上,这五百人更多是为她掠阵。 接下来便是甄姜的舞台,吴耎自觉抱着甄宓退到一边去,就好像刚刚高谈阔论的压根不是他。 糜竺这时举杯站起身,对甄姜道:“甄姑娘,竺敬一杯酒,为你此去壮行。” 甄姜拱手道:“糜大兄却不必客气,且先在此稍候片刻,妾身去去就来。到时不止糜大兄,诸位皆可畅饮。” 糜竺一听,顿时放下酒杯,哈哈笑道:“好、好,那我等便在此,静候佳音!” 众人此时自然也纷纷出言预祝,而吴耎却是一听到这个自称,就知道甄姜又切换成“战斗模式”了。 当然这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调侃,事实上应该说从甄姜穿上了这身盔甲,她就已经成为了那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强大战姬。 而这么一个称呼,不过是说明她认真起来了而已。 吴耎却不知道,这还是受到了他刚才的刺激。 在这个状态下的甄姜,性格有所改变,自然也比平常的自己更有好胜心。 眼见得方才吴耎一番巧舌令堂上诸公哑口无言,就算其中有借势,但能借势也是一种本事。 甄姜倒不是像和吴耎争个高下,也没有必要争,但她却不希望吴耎的一番话变成真正的空谈。 既然如此,那便由妾身亲自去实现它! 第二十九章、尚温 甄姜走后,堂中一时又静了下来。 此时吴耎才稍稍有些尴尬,在这个环境中感觉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还好怀里还有一个小宓儿陪着他,让他不至于寂寞,而且他此时退到角落里面不引起人的注意,经过了刚才的事情也没谁好好地想去招惹他,倒也清净。 其实这时候大家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刚刚甄姜的表现再一次佐证了糜竺对她的信任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此英气而霸气,便是男子中都少有人能及。 不管算不算是偏见,想到吴耎的那一句“不如甄姑娘一介女流”,他们老脸就是一红。 当然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比不过甄姜并不丢人。 而此时糜竺却准备将吴耎叫到身边来,好好说说话儿,却没想到被老爷子三老抢先了。 那三老姓郭,不只是糜竺,在座的族长基本都得尊称他一声“郭先生”,这是实实在在的尊重,而他对于吴耎感兴趣也不算出乎意料。 不过吴耎还是觉得有些诧异,在老爷子叫自己的时候还没听到,等到糜竺也跟着来叫他示意才反应过来,却有些不敢相信。 他指着自己一脸诧异的样子将郭老先生逗笑了,呵呵道:“你叫吴子柔,不过方才那一番话说得可是掷地有声,硬邦邦的啊。” 吴耎走到他身边来,讪讪而笑,更让他心中微惊的是,怀中向来安分乖巧的小宓儿这时候却突然探过身子去,小手竟然摸上了郭老先生那一大把老长、直接垂到胸前的白胡子。 虽然这胡子的确够白够长吴耎看着也挺想上去摸一下,但这动作可实在有些大不敬。 以这个时代人的观点,胡子可是男人的第二张脸面,关二爷的一部美髯就直接是他身上最鲜明的特征了,很多人对于胡子的精心打理甚至在头发之上。 这郭老的胡子这么漂亮,肯定也没少好打理,重视程度也可想而知。 对面的糜竺也看得眼皮一跳,正准备出来打圆场,却见郭老先生只是呵呵笑着摆摆手,然后问道:“这位便是那位甄姑娘的亲妹吧?” 在吴耎他们来之前,糜竺就稍微介绍过甄姜的情况了,何况甄宓和甄姜面相上确实有几分相似,他会猜到这个也不奇怪。 老先生看上去并不在意,甚至还主动将胡子用双手捧起来要让小女孩把玩。 这份心胸让人敬佩,但吴耎却没有理所当然的感觉,还是将小宓儿手拉回来,歉然道:“老大人不要见怪,小孩子不懂事……嗯,她叫甄宓。” 被吴耎拉住之后小宓儿便趴在了他的怀里,刚刚或许只是单纯好奇,没有其他的想法,现在看吴耎的举动却知道自己似乎错了。 郭老先生便也收回胡子,笑着看着小女孩,问道:“可是出自,《淮南子》中的宓穆休于太祖之下?” 吴耎心想跟这种老辈文化人聊天好头疼啊,一不小心就蹦出自己没听说过的句子,甚至具体是哪几个字他一时都听不出来。 要是直接说不知道的话,尽管自己不在意因为这个被人看轻,但总觉得对这位掌管教化的老先生显得不尊重。 还好还有糜竺来帮忙打圆场,笑道:“许慎《说文》有言,宓,安也,想必其父也是期望她能一生安宁。” 郭老点点头,不置可否,注意力又转移到吴耎身上来了,依旧是笑呵呵问道:“还不知道子柔,是哪里人士?” 这下糜竺却不能接着帮他说话了,只能吴耎自己来回答。 吴耎却是心道侥幸,他昨天睡觉前在榻上并不是立刻就睡着的,毕竟与自己习惯的生物钟差的太多,中午还已经睡过一次了,根本没什么困意。 如果不是实在是没什么能够打发时间地,他也不会躺到床上。 然后脑中先是回放自己穿越过来后短短时间内发生的这些事情,接着又想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将来。 这点不得不考虑,因为黄巾乱起意味着汉末乱世来临,三国这段历史在后人来看只是荡气回肠的史诗,群英璀璨、英雄人物,天下风流。 可真正身处其间,才知道那些当然也有,可对于当下的自己来说,最重要的却还是自保,不管是在现在,还是在将来更乱的时候。 也是先前在山上碰到那黑风寨劫掠,直接给吴耎上了一课,让他一来就感受到了这乱世中,人命如草芥,生存、活着,远比什么参与见证历史更首要。 要知道若非是甄姜,他或许那时候就已经没了性命。 不过最后确定的想法,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毕竟他首先得对这个世界有着足够的了解,之后才能因时制宜。 而在这之外,吴耎也有好好考虑过,关于自己由来的问题,不可能每次都以“说来话长”、“不便回答”一带而过,不是别人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他必须要取信于人,那就必须要有一个足够合理的缘由。 最起码,这一头短发就必须要有一个说法。 胸中有腹稿,此时他也没什么迟疑便道:“耎乃江东人士,因家中遭遇水贼劫掠,故而北上寻亲,却没想到刚巧碰上了黄巾乱起。我被一伙黄巾贼抓住以后,他们以欺辱我为乐,捆缚手脚、剪断我发…… “后来得甄姑娘出手相助,我才侥幸逃了出来。不是因为我怕死,而是因为在那之前,我必须要亲眼看着这些黄巾贼覆灭!” 如果甄姜听到这话,自然一下子就能分辨出他说的是假的。 不过吴耎此时也有自信甄姜绝对不会揭穿自己,那么编一个像模像样的理由这样也就够了。 而在座众人听着吴耎饱含感情的一番话,一时竟然没有质疑,反倒觉得刚刚吴耎站出来说那番话更说得过去了。 老实人糜竺更是连连长叹,说道:“吾妹亦是甄姑娘所救,甄姑娘真乃巾帼英雄。” 巾帼乃是妇人的配饰,此时当然也代指女性,甄姜有时就算和堂堂男儿比气概也不输,称一声英雄不为过。 正这时,外面突然走进来一道身影,突如其来,都没有经过通报,令在座再次愕然。 而等到看过去看清楚来人身份,更成为惊愕。 那进来的身影,不是甄姜又是何人? 从刚才出去到现在回来,才过去多久,难道说就已经退敌了? 众人脑中纷纷冒出这样的疑惑来,也纷纷感到不敢相信。 尤其这甄姜看上去仿佛就只是出去外面逛了一圈,没有气喘、也没有流汗,甚至连盔甲的样子都没有改变一下。 就连吴耎看到这都有些怀疑她刚刚到底有没有跑出去,但有先前黑风寨的经历,又觉得见惯不怪了。 而在座众族长反应过来后,俱皆望过去,坐着的也都站起身来。 糜竺倒是没有站起来,却也盯着甄姜问道:“甄姑娘,你这……” 甄姜淡然一笑,说道:“幸不辱命,城外那些黄巾贼,已经溃退了。剩下的事情,我都交给了方都尉。” 方都尉便是朐县如今的最高武官,还是被糜竺他们推举上来,本来只是县衙中一个贼曹掾史,因为县尉逃逸,兵曹无人而被顶上来地。 对她来说,砍再多人头得再多军功也没什么意义,还是留给那些需要以此为进身之阶的普通将士们吧。 这回就连糜竺也十分惊讶,他也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那些黄巾贼,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吗?” 这话有轻视甄姜之嫌,不过甄姜也知道他是真的惊讶,不以为然地笑着摇头道:“虽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但要说不堪一击却也不是,其中不少悍勇之辈,血气方刚。 “之所以会如此,还是前段日子的积累,那些黄巾贼本就不是什么有耐性地,加上他们的统帅也不过是个庸碌之辈,他们早就有撤离的打算。姜今日的冲阵,不过是背后推了他们一把而已。” 她说得轻巧,但过去那些日子与黄巾贼的对峙,朐县可吃了不少苦头。 他们之所以开始不同意主动出击,也是因为过往损失不小,让他们不得不考虑止损。 所以哪怕真地黄巾贼自己心生退意,她今日的冲阵成功也起码要占到很大一部分作用。 这时糜竺下意识端起面前的酒杯就喝,等到酒进喉咙里才意识到,这酒居然还是温地! 第三十章、庆贺 此时并非寒冷冬日,但糜竺喜爱温酒,不过是个人习惯,本就与天气无关。 在座也只有他才如此,而他方才其实温酒满杯,就是准备一饮而尽为甄姜壮行,甄姜让他留到得胜归来再喝的时候,糜竺虽放下了却也想不到会这么快就等到时候。 而这时酒的温度与方才几乎没有变化,让他一口酣畅,再加之又听到了好消息,心情竟是更加爽朗起来。 尽管此时天气较热,温酒也没那么快散去温度,但也能说明甄姜这出去一趟有多么短暂。 想到这里,他突然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道:“诸君可知我方才发现了什么,又是因何而笑?” 大家自是不知,反倒他这问法又让人想起了吴耎方才说的话。 糜竺却自顾自继续说道:“诸君皆知,我向来有饮温酒的习惯,方才我欲饮此杯为甄姑娘壮行,但甄姑娘却叫我留待得胜后再饮。而方才甄姑娘得胜归来,我一时欣喜过望,竟直接将此杯饮尽。诸位猜,怎么着?” 吴耎心中一动,笑道:“该不会,这酒尚温吧?” 糜竺愣了一下,方才指着吴耎大笑道:“对、对对,子柔说的不错,这酒尚温。甄姑娘温酒退黄巾,将来想必也会成为一段佳话。” 于是堂内一时更是惊奇,毕竟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他们方才到底等了多久,谁也不清楚,但糜竺这样一说,众人便都有了一个概念。 温酒退敌可不只是说出来好听,真正的细思极恐,就算是没有亲眼看见,众人脑海中也不禁开始幻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带着五百骑冲出去的甄姜杀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而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又已经将他们的营寨都切割开来。 之后甄姜再以她个人无双的战力,所向披靡,没有能当一合之人,于是生生震碎敌胆,令其望风而逃。 而后甄姜便立即回返,却让五百骑继续追逐穷寇,前后时间,极为短暂。 这下他们望向甄姜的目光比方才,也就更加炙热了。 不过甄姜脸上只是淡淡的笑,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对于周遭人的热情就好像没有看到。 糜竺自然不会坐视气氛变冷,这时再给自己倒满一杯温酒后,又道:“来,诸位,咱们先满饮一杯,庆贺甄姑娘得胜归来。” 其中一位阔面重颐、颔下短须的族长更凑趣道:“什么甄姑娘,我看哪,该叫甄将军才对!” “哈哈哈……” 以战姬的能力,有女将军出现是迟早的事情,所以此时说笑虽是说笑,大家却都是有过这样想法的。 而且如果真是战姬做将军,他们也没有什么话说。 眼看着众人各自畅饮,甄姜浅浅一笑,也没有坏大家的兴致,转过身去接过了旁边一位小婢手中托着的酒盏,也举杯道:“甄姜与诸君共贺!” 说完,她也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其实说是酒杯,这时候可没有后来那种精致的陶瓷小杯,都是青铜所铸的小鼎,一鼎所盛分量并不少。 甄姜此刻再次展现的豪迈壮气,令在场诸位都不由叹服,叫好声不绝于耳,这些族长都已经脱掉了平常的外衣和所谓的风度,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小民为其喝彩称赞。 便是那三老也喟叹一声,道:“真乃女中豪杰,战姬的确不愧是‘皇凰大姬’之称号。” 这是数年前汝南许劭许子将的月旦评,对当时两位风头最劲的战姬,也即是天子后宫的何皇后与王美人的一句经典评价,意思是说战姬便是那九天之上的凰,高不可攀不是因为她们位于其上,而是因为她们飞得上去。 不过郭老却觉得,这形容放在两位后妃身上反倒不太妥当,因为就算不是战姬,她们也已经栖于梧桐枝头,反倒是在民间这些战姬,她们靠着她们自己的能力,而成为令泛泛众生望尘莫及的一群人。 传说再美妙再夸张也只是传说,今日却是他们亲眼所见……说亲眼所见似乎也不合适,应该说是亲身经历,已经足够满足想象了。 有着前面被黄巾围城亦曾突围过却不成的狼狈,才显得此时一役而成的甄姜的难能可贵,毕竟与之前相比,人马是同样地,士气还相对之前比较低迷,最大的不同就是多了甄姜。 接下来大堂内的气氛热烈起来,众位族长纷纷按捺不住站起身来,然后目光却越过了甄姜,望向了门外。 当然不是不相信甄姜,也不是对甄姜不感兴趣,但他们总不可能继续拿热脸贴冷屁股,在甄姜眼瞅着对他们态度都很平淡的情况下。 此时也只能在心中羡慕糜竺的好运,同时暗自哀叹自己怎么没有早点遇上此女。 而相比于甄姜带来的消息,他们现在自然也是更加期待前去追逐敌军败兵的方都尉他们会带来什么战果了。 那对他们来说,也可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功劳啊。 不得不说,吴耎先前的话起作用了,勾起了他们对于战功的渴望。 而这或许就是人心不足,或者说“得寸进尺”了,刚刚还对甄姜出战都抱有一定异议的众人,此时却显然对于自己和身后家族能够从这其中得到多少利益更感兴趣。 不过不管是吴耎还是甄姜,此时都没有去理会那些族长态度的变化。 吴耎就站在郭老跟前,看着对那些族长态度毫不介意的甄姜,一步步走到面前来。 然后她微微一笑道:“吴公子,甄姜,亦没有令你失望吧?” 她的眼中好像只有吴耎,旁边的郭老,另一边的糜竺,都没有在意。 吴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也成了甄姜努力的原因之一。 他心中感动,笑道:“当然不失望,不仅不失望,而且可以说是喜出望外。辛苦甄姑娘了……” 其实这么说的时候,吴耎自己也觉得有些古怪,这说得仿佛甄姜都是为自己才去出战,好像太自恋了些,可看甄姜说的话,这恐怕还真不能叫做他自恋。 甄姜也不知道是没听出来还是并不在意,只说道:“这样,也算是没有落你的面子了吧。” 吴耎轻轻摇头,说道:“若因为我所谓的面子,让你去涉险,那我倒宁愿丢掉这个面子。” 甄姜美眸异彩涟涟,一瞬不瞬的盯着吴耎,意识到自己习惯性又出口“情话”的吴耎也对这种温柔的眼神攻势有些吃不消。 最主要此时的甄姜一身戎装,英气未减,两种看起来相悖的气质在此时却莫名和谐在那张美丽的脸颊上统一起来,呈现给吴耎的,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一边郭老和糜竺中间隔着这一对年轻男女,被忽视的两人却是相视苦笑。 第三十一章、战况 所谓情难自已,吴耎与甄姜虽然只认识短短数日,可一起经历的事情却已经比一般人一生的起伏还要大,起码普通人不用经历那么多生死关头。 甄姜不是那种无知的闺中少女,一些甜言蜜语就能够哄骗,她更看重一些实在的东西,比如说能力。 吴耎虽然没什么武力,和甄姜自己一比可以算是战五渣一样的存在,但他在其他方面的能力,尤其是那一张利落的嘴皮子,就足够让人对他刮目相看。 自先秦以来,纵横策士的传说就从来没有断过,吴耎方才的表现,也已经有了这方面的潜力。 当然对于甄姜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吴耎值得信任,他的品行在和她们的这些经历中已经足够彰显。 如果说是两个彼此认识有足够了解的人,他们互相帮助甚至生死相托也不稀奇,但吴耎和她们刚刚认识就能够豁出性命去保护甄宓。 别说之前她们救过他他是在报答什么地,在成为战姬以后,甄姜已经见惯世情冷暖,对于人性更不抱什么希望,可吴耎显然颠覆了她的这个印象。 有时候信任是一点一滴积累下来,但生死之间共同相守的经历,却足够在极短时间内形成稳固的信任基础。 不过两人都还知道此时场合不对,所以虽然都心怀激荡,却还保留着一丝克制。 所以甄姜突然伸出手去,在大家都以为是要去触碰吴耎的时候,她却转到了小甄宓的脸上,帮妹妹将一缕挡在眼前的发丝拨开。 然后她对糜竺笑道:“糜大兄,既然此间事了,那我们也该回去了。” 糜竺愣了一下,当即出言挽留道:“再稍等片刻,等方都尉他们归来,咱们还得一起庆贺一下呢。” 甄姜抿着唇摇摇头道:“不必了,糜大兄应该也听贞儿说到过我。我,不是很喜欢应酬,而且有我在这里,想必有些人也不会很自在。” 郭老道:“甄姑娘击退了黄巾贼,是我朐县的英雄,受些追捧也是理所应当。这欢庆宴不参加就不参加了,老夫也不喜欢。 “不过明日,老夫在县学里面给孩子们开讲坛的时候,还请赏光啊。到时候也让那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好好认清楚,是谁让他们能够安稳读书,也知道这份安宁的来之不易。” 吴耎此时便适时对甄姜说起了方才的事情,甄姜可谓深刻贯彻了那句“爱屋及乌”的话,谁对甄宓好,那必然会立刻获得她的好感。 而且相比于和这些各怀鬼胎的本地家族族长们应酬,甄姜对于郭老所说的确实也更感兴趣些。 故而此时甄姜便应许了下来,道:“老大人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到的。” 糜竺在旁不由得开玩笑道:“郭先生可尽会给我出难题,这回还来抢人了。” “哈哈哈!”得到了甄姜肯定的回复,郭老心情大好,也“回怼”了一句:“老朽也是之前被你烦不胜烦,不堪其扰才答应过来,当然得‘赚’回点什么。” 老顽童老顽童,他年纪虽老却有一颗童心,没有什么争强好胜,就是小孩子有了好玩的东西就急于炫耀的想法。 此时吴耎他们也才知道郭老除了掌朐县教化,更是亲自上阵,作为县学的学官,平常还会不时去客串讲师,不只是给孩子们讲有时还会给家长们讲。 想来,他平常和县里学堂那些孩子们的相处也会很有意思。 甄姜要走,吴耎当然也是跟着,而且他们没有走正门,直接穿过了旁边的侧门,走偏厅而过。 甄姜一边走还一边问吴耎:“明日你也会去吧?” 吴耎愣了一下,点头道:“当然,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应该吧?” 他突然想到了账房先生的事情,说起来待会儿应该要去账房看一下了,起码也得和未来的两位“同事”打个照面。 “来了、来了……” 这时候那些眼巴巴望着外面像是一尊尊望夫石一样的族长们吩咐去外面“望风”的人进来,而随着他的呼喊,外面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众人就见到一队穿戴盔甲的将士带着肃杀的气氛、迈着龙行虎步而来。 甄姜回头望了一眼,就在吴耎耳边指着最前面一道身影小声介绍道:“那就是方都尉……” 吴耎也回头看过去,却见那方都尉是一个国字脸、气质中正神情刻板的中年人。 当然说是中年人,其实他的年纪才三十出头。 他本名方超,表字德群,出自朐县本地一个小家族,先前一直郁郁不得志,明明武艺高强却不能一展所长。 虽被擢拔为县衙贼曹,但朐县军务都被先前的县尉一手掌握,剿贼也被他当成“分内之事”。 而方超因为能力强往往只被安排做最后面的收尾工作,不能上阵杀敌,一直被他引为憾事。 却没有想到这一次太平道聚集天下反民,成黄巾军,席卷各州部,朐县同样被黄巾围城,又恰逢县尉出逃,他因此被三老和朐县各家族推举出来,领导这支拼凑起来的守城部队。 可惜兵力不足,人数少战力弱,那些个体比较强的游侠儿们,在攻防战中却反而束手束脚,很难发挥太大作用。 最主要的是方都尉在这些兵卒中并没有什么威望,而各位族长们也都有各自的私心,穿插了不少人在其中,又怎么可能听任他这样一个无根浮萍的话? 不过因为他的勇猛无畏,多次击退了黄巾贼的进攻之后,还是得到了几位族长的赏识。 若非如此,这一次他们也不会一致同意让他来跟着甄姜一起出击。 当听说有一位战姬要出来带领他们主动出击的时候,方超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战姬之名他当然也有听过,但因为阶层不同,眼界自然也不同,对于那些传闻他觉得太过夸大其词了。 战姬再厉害,能有当年的西楚霸王厉害吗? 就算是西楚霸王,在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之下不也落了个乌江自刎的下场,战姬又能如何? 而至于黄巾军那两位“天女”,一直认为不管是原本的太平道还是现在的黄巾军,在蛊惑人心上都是一把好手的方超也将此,归于那位“大贤良师”蛊惑人的一种手段。 但不管怎么说,他也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他本来的打算是,趁着战姬在前头吸引敌军注意力——一个女人领兵打仗肯定会吸引关注,这都不用想——而他则率领队伍直扑敌军帅帐,擒贼先擒王。 可真到了临场,他却发现压根就没有自己和手下一众拼凑起来的骑兵多少戏份,那位战姬成了绝对的主角。 第三十二章、传说 以前方超觉得,传说就是传说;现在方超觉得,传说就是传说。 战姬究竟有多厉害?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跟在后面。 如果吴耎在场看到当时场景,他一定会觉得,在那一刻方超以及他身后的五百骑兵都化身成为了只能喊“666”的咸鱼。 当是时,方超身后两侧朐县与大汉的两面旌旗招展,而随着他们的奔波,被风鼓起来猎猎作响,还有马蹄声、呼喊声,都像是在为甄姜的前行伴奏。 他们刚刚出现的时候,黄巾贼其实处于茫然中。 从一点可以看出这支黄巾贼的首领的确是不懂军事,他居然安营扎寨于朐县外的一箭之地内,若非是朐县本身没有足够的军械,一轮扫射过去就不知道要让他们死伤多少人了。 也是因此,当朐县城门大开,然后这几百骑兵一冲出来,黄巾贼就愣了神;而等到他们反应过来,这么短的距离方超他们早就已经冲到近前了。 当然比他们还快的就是最前头的甄姜,接着准备好迎接一场硬仗的方超等咸鱼就目睹了他们将终身难忘的一幕: 只见到前面随着甄姜的逼近,反应过来后虽然仓促却也在最短时间内组成了几道防线的黄巾贼,就被甄姜一个人横扫过去。 真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一层一层,每当一排贼兵顶上前来,甄姜的长枪便是一通扫荡,将前方接触到的贼兵通通扫开。 没有一个人能够让她前进的脚步稍稍慢下来,甚至此时连她胯下那匹马也仿佛变得趾高气扬了起来。 当然了,甄姜主要目的还是往前冲,而一枪所能够笼罩的范围终归还是有限的,除了一些劲气扫出去会带到的边沿部分,还能剩下不少漏网之鱼。 但他们最终也没有对甄姜形成包围,因为甄姜此行来的并不是一个人。 此时的甄姜戴着面具,并没有出现方超原本所想地,因为女性身份而会吸引走敌军全部注意力的情况。 但她还是吸引走了敌军全部的注意力,即便她已经突破防线,却还有不少人下意识跟到了她身后去,甚至都没有人注意到紧跟在她身后的这支骑兵。 这时候终于轮到这群咸鱼们表现了,早就觉得憋坏了的方超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他身先士卒,一马当先,一杆长枪在手中玩得是出神入化,视觉效果不比甄姜差多少。 至于实际效果嘛,只能说被衬托得“花里胡哨”了,明明他也是一两枪就能解决掉一个敌人,可对比甄姜的横扫千军,就成了杂兵级别。 当然他是杂兵,那剩下的士卒们以及他们的对手黄巾贼兵,那就成了战五渣了。 而本来颇为激烈的战斗也在相形见绌之下,成了菜鸡互啄。 黄巾贼虽然抵抗了,但是他们本就是仓促应战,此时一来没有主将在侧,士气大降军心大乱;二来他们现在是以步兵迎战骑兵,还是蓄势到了顶峰的冲锋陷阵中的骑兵。 毫无悬念,被直接正面地碾压、击溃。 其实不考虑甄姜的因素,如果先前朐县这版敢于主动出击一次,也未尝不能获得一些胜果,也更能够在拉锯中占据主动。 只能说以往城内那些人顾忌太多,损失不起,所以始终没能够提起勇气来。 实际上不只是他们,被黄巾扫荡的七八个州部,那些沦陷的郡县莫不是如此。 一方面是大势当前,没有几个人能够挡得住那滚滚洪流,另一方面却是自己这头先自乱阵脚了。 然后过了不多久,前面突然一骑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了正努力挣军功的方超他们面前,刚开始还以为是敌军准备严阵以待,下一刻才看清楚是那熟悉的、先前已经印刻在他们脑海中的身影。 “黄巾首领头颅在此,已经伏诛,尔等尽可驱逐贼兵,不必有所顾忌。”说话间,一颗大好头颅被直接抛到了方超他们面前来。 不只是还在抵抗的那部分黄巾贼愣住了,方超他们亦愣住了。 隔着面具,甄姜的声音有些失真,但大家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刚刚在他们双方厮杀之时,抢先杀进了敌军营帐里的甄姜就已经走了一个来回,也带走了敌军头领的那条命。 这边方超张口却欲言又止,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称呼甄姜。 甄姜说完之后,却没有等众将士反应,直接驱马与他们错身而过,然后奔着朐县县城方向而去,头也不回。 对于甄姜突然回返,官兵这边刚开始还有所迟疑。 前期对黄巾贼,他们在心理上还是积累了一定的劣势,再加上之前甄姜个人表现太过于惊艳,骤然让他们现在独自面对的话,心里有些没底。 甄姜的所作所为,也被认为是不负责任,事情都还没有完成就先离开,难道只是为了来完成斩首行动? 可跟着看到那些黄巾贼没有甄姜追逐依然一片溃败之相,甚至组织不起来有效的抵抗,众将士才知道甄姜方才这一轮冲阵不只是拿下一颗头颅那么简单。 不世猛将能够万军之中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而在战略上的作用,远比杀一个人更重要,那就是震慑敌胆。 很显然,此时的黄巾贼兵们,就已经被甄姜的一番“表演”吓破了胆。 甄姜虽然离开了,但是余威犹在,而甄姜又将这种情况下最有可能重新凝聚军心的敌酋斩下,也就意味着敌军再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了。 官兵们的心思,也都跟着活了起来。 那一个个逃蹿的黄巾贼就好像化作了一个个军功,在他们眼前跳来跳去,这让人怎么受得了? 于是接下来这帮龟缩了许久把心气都快要缩没了的官兵,一下子如同绵羊化身饿狼,对着黄巾贼有一个算一个逮到了便是杀人饮血、割头记功。 不过他们人到底还是少了一些,而且敌军溃散的速度之快,让人意想不到,本身官兵这边军纪也很难说有多严密,所以到最后他们也成了各自为战,统计下来斩首只能说还过得去。 五百人基本上一人平均能够分到一个半的人头,这在如今徐州处处有黄巾烽火告急的情况下,已经算是一枝独秀的战绩了。 当然方超很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得要归功于甄姜,她才是功劳最大的那一个,也是她奠定了此次胜利的基础。 在收兵返回的时候,方超更是内心迫切地想要再见到甄姜。 对方纵横沙场的英姿实在迷人,令他过目难忘。 不过被引进了县衙后,他并没有看到那道倩影,中年大汉倒是看到了好几个。 第三十三章、入职 方超心里的失落没有人知道,也没人会在意,大部分人只想要享受此时胜利的喜悦。 随着追逐的官兵们都逐渐回返,尤其是这些族长们的心腹也都回报了消息,甄姜温酒退黄巾的事情已经再没有什么好怀疑地了。 若有疑问?那一颗颗足以垒成京观的头颅就是最好的证明,而官兵这边的伤亡却可以忽略不计。 接下来通过方超等人的口述,糜竺、郭老他们也总算是了解了这场突击战的前后细节。 甄姜一人横扫千军,然后取敌酋首级的画面,光光是听着描述就令人心驰神往。 “对了,那位战姬……”方超这时候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那些族长们都下意识看向了糜竺。 糜竺问道:“方都尉有事要找甄姑娘?” 一个族长大笑道:“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哈哈……啊不对,甄姑娘也是英雄,那应该叫做什么?” 可惜他的抖机灵没人买账,大家面上也不会去说他,只是置之不理,让他自己尴尬。 方超脸却突然涨红,好像被点破了心思一样。 其实他倒还真没有想到那么多,只是单纯的倾慕甄姜那一刻的风姿罢了。 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众人很快就忘记了,虽然甄姜不在,也不影响他们欢庆胜利的心情。 糜竺已经吩咐下去,准备安排真正的庆功宴,诸位族长打仗不行,搞这些却是擅长,而且这场庆功不只是军队中,还将涉及全县城。 这可以说是自从黄巾席卷肆虐以来,极其少有的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了。 谁也没想到,对于困扰了他们旬月之久的黄巾贼乱,竟然被甄姜在这须臾间便已经解决了。 当然,目前只是击退了这一波围城的黄巾贼,但是在外面,在徐州,还有数以十万计的黄巾贼,他们不能说就此安定下来了。 可看到了甄姜如此表现,有谁还会怀疑战姬的厉害,又有谁还会害怕黄巾贼再次来袭? 他们现在甚至巴不得贼兵再来,那样就是送上门的军功啊。 提到军功,此时他们倒有些后悔起来,先前没有将城内所有兵马都派出去,现在看来还是保守了些,让黄巾贼逃掉太多,否则他们的战果应该会更加丰厚。 当然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是对甄姜很有信心的糜竺也不可能这么做,毕竟城内肯定还是需要不少人驻守,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何况这种突袭战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人再多的话就不好指挥了,说不定战果比现在还差都是有可能的。 不要对那些底层的士卒抱有太大的希望,这年头的士兵以个人信念来说是远远不如未来的国家军队的,这是观念和教育共同造成的结果。 人心总有不足,但现在的结果也足够让人满意了。 “对了,子仲兄,甄姑娘那边……”这些族长们刚刚光顾着看外面,都没注意吴耎甄姜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糜竺淡淡笑道:“甄姑娘不喜欢这种场合,已经先回去了,不过放心,往后一段时日,她都会住在我府上。” 这样一说,众人更加羡慕加后悔了。 方超眼前一亮,眼珠滴溜转起来,却不知道在考虑些什么。 …… 这个时候这场战役真正的主角甄姜却已经将这边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在偏厅找到了糜贞之后,四人便直接回了糜府。 糜贞对于甄姜的战场表现其实也颇为好奇,当然她好奇的自然不是战争这回事儿,而是甄姜在沙场上的飒爽英姿。 甄姜不太爱说这些事情,灭口黑风寨也好,狙杀黄巾贼也好,做就做了,但她骨子里并不喜欢暴力。 或者应该说,此时恢复到“正常”,没了红缨枪也没了盔甲的女孩并不喜欢打打杀杀。 但面对糜贞的追问她还是简略说了些,毕竟她也是将糜贞当成妹妹一样的宠着。 糜贞听完立刻说道:“姜姐姐,若是还有下次,我一定要去看。” 甄姜笑着摇摇头道:“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如果离得远了那就什么也看不着,离得近了又太过危险,你难道想要去以身涉险嘛。” 就算糜贞想,糜竺他们肯定也不会允许,甄姜同样也不会允许。 糜贞扁着嘴正想反驳,这时候吴耎怀里的小甄宓突然说了一句:“不看!” 三人皆愣了一下,吴耎和甄姜作为她现在最亲近的两个人,却是很快就想到了小女孩的意思,明显是在说她虽然是个孩子,但她也不会去看,糜贞这还不如她呢。 糜贞随后也反应过来,立刻凑过来想要捏宓儿小脸,结果女孩很机警地直接往吴耎怀里钻,将脸颊都埋在了吴耎胸前,让糜贞根本无从下手。 吴耎和甄姜都笑了起来,一时间其乐融融。 一路说说笑笑,回到糜府的时候糜芳却也刚好忙完手头上的事情,正准备去县衙看看情况,见到他们回来当即过来问道:“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回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担忧,大概是以为县衙那边有谁不会说话得罪了甄姜,然后她负气回来了吧。 吴耎笑着摇摇头道:“子方兄不要多想,我们这可是得胜归来,只是不太适合那种场合,才先回来罢了。” 糜芳诧异道:“这、这么快?!” 他摆明了不太相信,不过这事情不亲身经历也的确是很难相信,在县衙的时候那些族长还有些将信将疑呢。 糜贞立刻为甄姜抱不平道:“仲兄,你到底是不相信我们,还是不相信姜姐姐?之前姜姐姐救我的时候你又不是没看到,大兄都没有怀疑过……” 糜芳讪讪而笑,糜贞既然这么说,这事情就确凿无疑了。 至于糜贞被救那件事,糜芳又不是亲眼所见,而且就算相信,那一次对付的不过是不到一百个匪徒,这一次却是面对数千黄巾,不可同日而语。 他也不明白怎么大兄也对甄姜会信心十足,大概是看到了什么他没看出来的东西吧。 “哦对了,”这时吴耎问道:“子方兄,那账房……” 糜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还要给吴耎安排一个账房的工作。 如今有了甄姜的好处逐渐显现出来,他们自然只会更捧着他们,所以这点要求根本不算什么。 吴耎主动问起来,反正那边战事已经结束,糜芳也不急着去了,开始和吴耎详细说了说目前府上账房的情况。 “姜姐姐,没想到这吴公子,还挺求上进的嘛。”一边糜贞不知怎么说着,就扯到了吴耎身上,还用肩膀靠了一下甄姜。 甄姜淡淡一笑,听出了糜贞的话外之意,但她并没有反驳。 糜贞小嘴微噘,登时有些吃味,“姜姐姐不会真地,喜欢他吧?”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喜不喜欢?” 其实按照年纪来说甄姜也并没有大糜贞多少,但她很小就担负起长姐的责任,而且经历丰富,懂的也确实比糜贞多得多。 这时候吴耎似乎和糜芳聊完了,走过来说道:“姜儿,你先带着宓儿回去吧。我要跟子方兄去账房看看……” 甄姜接过了妹妹,轻轻点头,刹那间像是一个目送丈夫离家的妻子。 甄宓倒是很乖巧,反正吴哥哥的怀抱和姐姐的怀抱都是怀抱,应该没有什么不同。 糜贞等吴耎跟着糜芳走了,才一脸稀奇道:“姜儿?!” 之前吴耎是下意识这么叫,甄姜也是下意识应着,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这时候被糜贞点破才意识到吴耎居然改了称呼。 这时候这个份儿上再叫甄姑娘当然显得生分,但这么称呼又太亲近了一点,可甄姜心中并无排斥。 只是在想,我又该唤他什么名字了? 第三十四章、同事 吴耎跟着糜芳再次来到了糜府账房,通过刚刚的交谈,他已经从糜芳那里了解到了,糜府账房本就有两位账房先生,一老一新。 老的那位还是府上的老资格,在糜竺甚至是糜竺的父亲还未掌家的时候,就已经在糜府里开始干活了。 从当年小小的学徒,到如今的糜府账房大管事,可谓见证了家族兴衰。 这样有资历有地位的人,对于新来的人有些心理优势都是很正常地。 不过所谓人老成精,就算真对吴耎排斥,他恐怕也不会轻易出头。 这老账房到了年纪,原本就是半退休的状态了,要不然他当初自己一个人就能够搞定,也不需要另外再找一个新账房。 新来的那位,比起吴耎自然也不算新,从一年前开始就作为老账房的接任者,开始接手账务。 不过嘛,新老两位账房先生原本就有渊源,有亲戚关系,也有师徒关系,所以他们之间没有什么龌龊,称得上是和平过渡。 可轮到吴耎,自然就不一样了。 吴耎对他们来说那是彻彻底底的外人,很可能会是两人一致的排斥对象。 如果说吴耎以后要在账房内立足,肯定要跟两人来一场职场上没有硝烟的交锋,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西风压倒东风。 不过吴耎本就没打算在这里逗留多久,所以在糜芳给他们双方互相介绍的时候,他尽量表现得人畜无害,做出一副“我只是来做事”的样子。 那两位账房先生也和他打过招呼,说上一些场面话。 糜芳行事向来没那么多的心思,但他亲自带着吴耎过来,势必会让对面两人多想。 到底是吴耎有关系被安插过来走个过场,还是说糜家对他们有所怀疑,特意安排人来调查他们? 在这样的大家族里管账,要说里面没有猫腻恐怕糜竺自己都不信,所以真心要查的话,没有问题反而可能是最大的问题。 两人当然怕查,但相比于这个,他们更担心是这背后的含义。 吴耎意识到两位对自己的到来似乎并不欢迎,现在糜芳在的时候还好,走了恐怕就是另外一副样子了。 至于他们到底会怎么对待自己,暂时还很难说。 最大的可能是对自己的到来冷处理,毕竟新来的没有老人带的话,很多东西都没法上手。 吴耎其实还是希望能够做些事情的,最起码也要通过那些账目对这个世界多一些了解,物价之类还是小儿科,一个家族的账目里面还藏着更多的讯息。 当然了,肯定还有一些私账是他无法接触到的。 糜芳此时又笑道:“吴公子初来乍到,还要请两位帮忙带一带,让他先熟悉一下。” 他其实并没有意识到吴耎的算账有多厉害,只是因为长兄糜竺看重,才另眼相待。 而这落在那两个账房先生的耳中,却又是另外一番意味了。 谁都知道糜家二爷的态度向来就是代表着糜竺这个族长的态度,他既然这么说了,足以说明糜家对于吴耎的看重了。 他们消息比较闭塞,还不知道吴耎到底是从何而来,但一致的想法却都是来者不善。 不管是他自己来“求职”还是被糜竺有意安插过来,对于他们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可是心里苦涩也只能藏着,表面上还得表态,“一定一定”、“肯定会”之类的场面话。 糜芳又对吴耎拱手道:“吴公子就在这里少待,我还有事先走了。若有什么不满意,吴公子可以再去找我。” 只是一个普通的相对讨好的动作,自然又被两个账房内心一番解读,他们现在认定了吴耎的到来绝对不简单,更是发挥脑洞开始编织“故事”。 吴耎并不知道他们心里想法,他秉持的原则就是不变应万变,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 当然,要是这两位还不识好歹,非得要和他对立起来,那他也不介意来一场硬碰硬。 好在最不想看到的针锋相对没有出现,尽管糜芳走后两人的表现都马上变得无比真实。 老账房对他不冷不热,新账房也对他不咸不淡,但吴耎并不介意,甚至还有点儿希望如此。 有时候工作上的同时没必要什么私人交往,这样更方便做事,人情在某些时候就是一把禁锢的锁。 不过这样一来,他进入“工作”还是有一定麻烦,没有老人带着,他有些记账的方式都看不懂,更别说要看清楚那些账目了。 他又拉不下面子去求那两个,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去慢慢看。 好在少林寺的岁月让他认字基本没问题了,而他以更高级的统计学思维来看待这些账目,起初有些问题,一旦习惯之后,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当然前提是,其中没有什么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暗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没人打扰下,吴耎渐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仿佛回到了前世还在做会计的时候。 直到某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不对,一回头才发现糜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 两位账房当然也看到了,只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在旁边看着,并没有过来。 吴耎好奇道:“咦,你怎么过来了?” 糜贞笑道:“先前不是说好了吗?既然说了,那就一定要做到,我是来找你学习的。” “学习?”旁边两位账房先生听得都是一愣,老的仗着资历才敢开口问道:“小姐说的,什么学习?” 糜贞奇怪道:“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吴公子有一种新的记账方法,不仅能够便捷快速地记录,还能够衍生出来许多其它的作用。所以大兄让我来跟着他,好好学习一下。” 两位账房先生非但没有觉得惊喜,反倒心里更是一沉。 如果说糜贞可能弄错,但是吴耎可是得到了糜竺认可地,难道说正是因为这什么新式记账方法,他才打动了糜竺? 若是如此的话,那他们两个的位置可就很危险了。 这个年头,一个人有什么技术或者手段,往往都会敝帚自珍,非师承亦或者亲族关系基本不可能传授。 这也是吴耎先前轻而易举答应传授,糜竺他们会感到惊讶的原因。 两人可不觉得这吴耎能够免俗,他们现在是竞争对手,他肯定会防着他们两个。 而至于为什么还会教大小姐,还不是因为她身份特殊,何况就算她真的学了,以她的身份也不可能亲自来做这些事情,于吴耎的位置来说无碍。 甚至这吴耎年纪轻轻,虽然样貌——主要还是发型——有些古怪,但除此之外,也可以说一句一表人才,谁又知道他是不是对大小姐还动了其他方面的心思? 女人有飞上枝头当凤凰,男人当然也有攀上高枝成凤凰……男。 当然了,在这个念头赘婿是让人瞧不起地,属于地位最低等的人,不是走投无路基本不会选择这条路。 可要迎娶糜贞的话,凭借吴耎现在的身份地位,可远远不够。 只是讨糜贞欢心的话,最多就是私奔,那样风险还大…… 第三十五章、师生 吴耎自然不知道两位账房先生已经在脑海里开始为他和糜贞的未来“出谋划策”了,他对待教人是很谨慎的。 糜贞并没有经受过他那个时代的教育,对于数术的一些了解更多也是来自于这个时代的经验总结,但是应付一下基础的数据统计与分析已经足够了。 以目前的条件来说,没有计算机,即便是吴耎自己,本来也就不可能进行更高级的数据筛选和归纳整理,有关于运算的方程式暂时也用不到,剩下的就都比较直白,只要懂得加减乘就能理解。 加减是最基础的就不用说了,就是“九九乘法口诀”,其实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的《荀子》等著作中就能找到内容了,和后世不太一样的是,这时候的乘法口诀其实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倒过来计算的, 加减乘是筹算中最基础的一项,糜贞作为商贾家族,自幼受到熏陶,看她对这方面也确实感兴趣,所以这些基础她当然都早已掌握。 而吴耎现在传授地,主要还是教她怎么样快速画出一个简单直白的表格,尤其是横列的项目和纵列的项目,如何分派。 首先当然是要确立表格的目的取向,也就是为什么制作这个表格,想要通过这个知道什么。 吴耎说道:“就好像我之前给你们看的,最简单也是最普遍的,开支记录。这种记录当然是为了最终呈现给我们,当月内,每日在各种东西上花费了多少,总花费又是多少。 “就比如说我现在画的这一个表格,横列这一项是每次采购的东西,纵列这一项是时间,也即是说这一个表格是看每日采买话费多少,然后再看每月一种东西总的花费,以及最后一月下来采买的总花费……” 糜贞看着他这样一画出来,确实一目了然。 她想要去查某一项的话,可以一眼看到;而看总数目的话,同样能够一眼看到,这比以前那种买一个记一笔然后慢慢盘查汇总速度快得多。 方便快捷一目了然,更关键的是在此基础上,还可以进行第二次的信息“升级”。 “你再看看这边,我们将肉的采买量和金额对应,就能看出来在那一个月,肉总体是涨价了的,这里面的原因很多……” 不知不觉间,两位账房先生也在一边听得入了神。 他们比糜贞了解更多,所以想得也更多。 如果不站在私人立场上,吴耎这种记录方式的确可用,方便不方便对于他们这些老笔杆还是小事,甚至他们习惯了原有的记录方式,换新的还未必适应,但里面有很多东西的确是值得参考。 账房难道只是用来记账的吗? 似乎是这样,但显然还不够。 账房先生若只是为了记录的话,那换个稍微懂点数术的人似乎也能做了。 既然要设立账房,那在收支方面肯定是要发挥作用,开源很难用得上,但是节流却可以。 而账房显然不可能真的每次都跟着跑去看到底怎么买东西,那么就只能从这些数据中进行推断,虽然不一定必然准确,但参考意义却很大,而后在安排支取开支的时候,也会起到很大的作用了。 吴耎不知道两位心中怎么想,是不是和自己不谋而合,他做着糜贞的老师,不知不觉就把上午这剩下的时间度过去了。 糜贞显然受益匪浅,看向吴耎的目光也由原本的平淡转为敬佩,“吴公子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真是……真是让人有些不好形容。” 她想要夸赞,但一时卡壳,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吴耎笑道:“以前和别人学的,后来又自己琢磨了些。” 这倒不是假话,他对于这些东西的灵活运用和深入理解,基本都是在他工作中日常用这些之后才开始具备。 那两位账房先生此时对吴耎的心态也很复杂,一方面还是担心他是来抢他们饭碗的,另一方面却也很想要尝试一下他说的这些东西。 可若是这样的话,岂不是要向他服软? 凭借着他和糜芳还有这糜贞的关系来看,他们如果不经他的允许就擅自用这个记录方式,恐怕会受到责难。 不过吴耎既然在教糜贞的时候没有避着他们,也不会在意他们是不是“偷学”了。 这两位可能也是抹不开面子,吴耎当然可以置之不理,但那样关系一直闹僵,在可能未来三人还要共事的前提下,就显得不可取了。 所以吴耎此时又回过头笑道:“其实两位先生如果觉得我这方法不错,也可以试试用这种方法。而且在下以前并未做过账,于此道不甚成熟,以二位的经验,或许还能帮忙再改进一些。” 两人心中一喜,随即相视一眼,又觉得有些尴尬。 他们刚才表现的太明显了些,这时候即便吴耎主动给了他们台阶下,却也一时难以下台来。 吴耎却不再理会他们,对糜贞笑道:“天子亦不差饿兵,我这肚皮可都饿扁下去了,所以就先到这里了吧?” 糜贞有些意犹未尽,她其实没怎么饿,却也不能强人所难,便也笑道:“不然这样吧,待会儿你去叫上姜姐姐她们,到我的院子里来,中午我去开个小灶。” 吴耎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后方那两位的羡慕自不用提,接着吴耎和糜贞便离开账房回住处。 一路上两人却反而无话可说了,脱离了刚才那种老师学生的情景,他们俩还真没什么共同话题。 没有话题吴耎可以找话题,但他又不是中央空调,碰到个女性就上去撩。 所以气氛有些尴尬,还好这段路不是很长,等到了院子外头,两人便分开了,糜贞先回自己的院子去安排食材什么地,吴耎则去叫甄姜她们。 “嗯?” 刚绕过小花园,吴耎便看到甄姜站在对面,正望着这里,看到他走过去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意。 旁边小甄宓正趴在那个小木马上摇啊摇,同样看到了吴耎,立刻张开双手道:“哥哥!” 吴耎对甄姜笑了笑,过去将甄宓抱了起来,然后说道:“糜贞说她要在院子里开个小灶,让我们过去和她一起吃,去吧?” 甄姜笑道:“看起来,你和她相处得还不错?” 吴耎摇头失笑,说道:“你怎么说得好像我跟她之前有仇一样,而且我只是教她一些东西,还谈不上相处吧。” 甄姜也摇摇头,她现在不是纵横沙场的战姬,只是一个温婉的美丽女子,犹豫了一下突然说道:“若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们牵线。” 吴耎:“???” 请个假 人在外面,么得更新…… 第三十六章、消息 吴耎是真的一脸懵逼,万万没想到甄姜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而甄姜自己在说完那番话之后也愣了一下,她现在毕竟不是战姬的状态下能一往无前,尽管可以看得出她说的话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仔细考虑过的,但直接这么说出来却也有些后悔。 面对吴耎的目光,她偏着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 吴耎皱眉说道:“甄姜,你这……是什么意思?” 回头望着吴耎的语气神态像是要生气了,甄姜顿时支吾道:“不是,没有,我……” “不过糜贞,是很可爱。”吴耎突然说着,却立刻又道:“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等甄姜有所回应,他又立刻说道:“好了,此事我便当没有听过,你也没有说过,等会儿咱们还要去糜贞那里,我可不想到时候无颜面对她。” 甄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了。 小甄宓很敏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立刻向甄姜伸出手去,等到甄姜勉强笑着靠过来了,她却用手轻轻按着甄姜的额头,像是在安慰她。 吴耎笑了笑,说道:“看,宓儿还以为我在说你呢。” “你本来就是在说我……”甄姜扁着嘴嘀咕着,竟难得露出一副小女儿姿态。 虽然这个时候的她很温和,但能够带着妹妹在山野间相依而活,已经证明她骨子里的独立刚强,大概因为吴耎让她的心态有些变化,觉得自己也能够信任和依靠别人,所以才有此时的“软萌”。 “你说什么?”吴耎却没听清她的话,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只看到甄姜摇头。 他想了想,也不去深究了,说道:“好了,糜贞那边在等着了,我们快点过去吧。” 两人带着甄宓去隔壁糜贞的院子里,这一路无话,吴耎静下来心里也想想,甄姜为什么突然会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他就算再聪明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就像是对于甄姜的过去他现在的了解都还很少,更不会知道甄姜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偷偷瞥了甄姜一眼,甄姜似乎也在蹙眉想着什么。 不过路程很近没走多久就到了,吴耎也来不及思考出个子丑寅卯来,就已经到了糜贞的院子里边。 此时糜贞已经早让人准备好午膳,婢女们在陆续上菜,这却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不然再厉害的师傅也没法在这么短时间炒好这么多菜。 看到他们过来,糜贞立刻笑着迎上来说道:“你们来啦,姜姐姐,你也累着了吧。刚刚好哦,我先前便让后厨那边准备着,刚刚一回来就让他们直接把这些菜都送过来了,现在正好直接可以吃。” 甄姜道:“其实不必这么麻烦……” 一边吴耎说道:“人家也是花了心思的,你这样说岂不是让人很伤心?” 甄姜咬着嘴唇瞪着吴耎,心想刚刚还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现在不就在维护她么? 糜贞感觉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顿时好奇道:“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甄姜摇摇头,又问道:“贞儿今日去账房,可学习到了什么?” 糜贞看了吴耎一眼,笑道:“姜姐姐,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呀?” 甄姜笑着摇摇头,说道:“没说什么,只是我担心你耐不下心去学而已。” “姜姐姐又小瞧贞儿……” 一边说着,她一边引着三人入座,还特意拉着甄姜让她和自己坐一边,甄姜拗不过只能随她。 吴耎自然只能坐在她们对面,身边则是甄宓。 桌案并不大,菜式也不过六七种,但色香味俱全、荤素鱼肉皆不缺,而且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油腻,做得很精致,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 糜贞笑着为他们介绍那些菜,然后笑道:“因为宓儿在,我特意嘱咐他们做得精细些。” “你有心了……”甄姜笑着点点头,看到对面吴耎正在为甄宓夹菜。 甄宓坐得端端正正像是个小淑女,吃起来同样又慢又轻巧,姿态很优雅。 甄姜和她相比自然不遑多让,而糜贞同样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吃饭又慢又轻,和她的性情变现完全不同。 不过她的嘴巴是停不下来了,谁叫甄姜就坐在她身边,她说自己对甄姜永远不会没话说还真不是假的,总能找到话题而且不让人觉得尴尬。 吴耎在旁边默默狼吞虎咽,偶尔帮小甄宓夹一下菜。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要照顾形象什么地,也不认为自己一定要真实,只是懒得去伪装什么,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于是等到他吃完吃饱了,看到三女还在细嚼慢咽,他只好好好照看着小甄宓,顺便听听对面两女的聊天了。 甄姜是一个很好的听众,而且不是一味的倾听,偶尔插一句嘴像是专业捧哏的一样,让糜贞说得很有兴致。 不过就算是先前经过一场恶战的战姬甄姜,饭量也真是不大,她的能量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只吃了一小碗差不多就饱了。 糜贞和小宓儿更不必说了,所以不过多久她们三个也都吃完。 糜贞让人将桌面收拾一下,却带着三人来到了另一边,喝着清茶继续说道:“姜姐姐,你先前让我注意的事情,现在还没有消息呢。” 甄姜微微蹙眉,过了会儿叹口气说道:“其实我原本也不抱什么希望,毕竟隔了这么久,现在或许都已经不在这附近了。” 吴耎一头雾水,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 “其实……”糜贞突然看了吴耎一眼,欲言又止。 同样瞥了吴耎一眼,甄姜却淡淡笑道:“这些事情不用瞒着他地,我先前没有告诉他,但是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吴耎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点点头说道:“没事,如果觉得不该让我知道,就没必要说了。” 糜贞看着他们眼神交流,再次吃味起来,先前对吴耎的敬佩那点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甄姜却已经和吴耎说起了前面的事情来:“其实,黑风寨劫掠铁家村那一次,我出来不是为了采药,而是来到了这里,找贞儿询问关于我另外三个妹妹的消息。” 吴耎原本还曾想过,为什么甄姜有四个妹妹,但却只带着甄宓找了那么一个僻静地方住,看起来似乎对于失踪地另外三个妹妹不在意一样。 现在来看当然不是这样,对于那三个妹妹她同样很关心很想找到她们,只是天下之大,而且毫无头绪,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三个人却是谈何容易? 第三十七章、隐瞒 虽然那三位据甄姜所说也都是战姬,但现在的局面,战姬都有些不敢冒头,她们大概也是觉醒不久,最多只能自保,更不可能招摇过市。 朝廷态度有变化,但它们的信用在战姬们心中已经跌到低谷,不可能去主动投靠;至于民间,黄巾贼与不少战姬都有直接的仇恨,地方势力就算获得了战姬的帮助,也不会随意宣传出去。 毕竟不是谁都如糜竺这般开明地,看看当时那个大堂里那些族长们对甄姜的态度就知道,战姬名声在外,但在普通人心中的认可度却不高。 而相比于真的没有自保之力的小甄宓,另外三个妹妹起码更大一些也更能自理,而且说不定她们还是在一起的,那样还能够相互扶持。 小甄宓却必须要有人在旁边照顾,而甄姜一方面不敢轻易离开她,另一方面却也不愿意放弃寻找另外三个妹妹,所以她才会带着甄宓住在铁家村,然后不时出山来找糜贞打探另外三个妹妹的消息。 糜家在官面上有一定影响力,而因为其商贾的家底,糜芳又爱结交三教九流,所以糜贞她的消息渠道来源广泛,可以给甄姜提供不小的帮助。 若只是甄姜自己去找,还真不一定就有他们的效果。 但现在看来,要么就是她们藏起来了,消息不为外人所知,要么就是根本没在徐州,毕竟糜家的影响力也只限定在徐州内的一定范围,所以至今没有确定消息。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如今黄巾肆虐,人员流动都有危险,更别说消息的传递,也增加了一些难度。 既然甄姜都摆明了不介意,还亲口说了出来,糜贞也不再忌讳被吴耎听到了。 她继续刚才未说出口的话道:“其实,我们还是得到了几个消息地,有些已经被证明是假的,但是另外一些却不好说,真假难辨。” 甄姜想了想,问道:“此事,你两位兄长知道么?” 糜贞立刻说道:“当然知道,若非他们,我也不会知道这些。” “那他们如何看?” “这个……”糜贞明白过来甄姜的意思,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甄姜疑惑道:“怎么了?” “两位兄长都觉得,若是消息不好确定的话,距离那么远,还是不要轻易离开的好。”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羞愧。 毕竟糜竺他们的这种想法虽然合情合理,但从私人感情的角度来看,却似乎掺杂上了一些私欲。 甄姜愣了一下就明白过来,跟着笑了笑说道:“其实,他们想得也没有错,若是以前,我总不可能丢下甄宓,一个人跑去一一确认那些消息;更不可能带着宓儿一起到处跑。” 虽然她从来没有也不可能会把小甄宓当成拖油瓶,但她确实被宓儿拖累了行动。 不过要是因为寻找另外的妹妹而丢下这个妹妹,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但她说到了吴耎,显然是还有下文,果然之后她便转身看着吴耎道:“子柔,往后便要托付你照顾宓儿了。” 吴耎早有心理准备,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糜贞这下也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道:“姜姐姐,你的意思是你要去?” “当然,先前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现在有机会,为什么不去?我可以一一确认好那些消息,如果是真的就把她们带回来,如果是假的我也会立刻回来。” …… 与此同时的县衙中,糜竺正在休息,糜芳匆匆来寻。 他有些诧异于糜芳的匆忙,等他进来立刻便问道:“急急忙忙地,又有什么事情?” 糜芳欲言又止,糜竺皱眉道:“怎么,在我面前,有何事不可说?” “方才我出府的时候,遇上了贞儿他们。” 糜贞陪着吴耎、甄姜一起过来糜竺自然是知道的,却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糜芳接着道:“我先前收到了一个消息,但没有直接和甄姑娘说。” “什么消息?” “贞儿不是一直让咱们留意甄姑娘姊妹的消息,还把她们的特征都告诉了我们。我刚收到一个确定消息,甄姑娘的姊妹曾经在兰陵县出现过。 “但是,我并不想告诉甄姑娘这个消息,就算瞒不住,也要将消息尽量押后。” 兰陵县与朐县同为东海郡十三县,这是顺帝永和五年、也就是四十多年前确立的,东海郡治郯县同时也是徐州州治。 而相比于朐县虽然靠近出海口(附近便是后世的连云港市),水陆交通便利,兰陵处于内陆,不过靠近郯县,又与临郡接壤,地理位置同样不算差。 糜竺顿时怒斥道:“糊涂!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难道不想想若日后甄姑娘知道了这个消息,她会不会对咱们心生怨恨?” 糜芳辩解道:“可是如今朐县的形势,也不好让甄姑娘离开吧?何况离开了,如何确定她还会回来,若是不回来,咱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服从长兄,但也不是完全的应声虫,而且这种时候,一个正常人都会下意识为自己辩解一番。 他的这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其实看甄姜对妹妹甄宓的疼爱,很容易推断出她对于其她三个妹妹就算没有这么宠溺,也会是关爱有加的。 那么再由此推导出,如果她一旦知道了三个妹妹的消息,一定会马上动身去找寻,这个结论也并不困难。 糜芳显然对此有些疑虑,若是让甄姜此时跑了,那么黄巾贼再来犯怎么办? 这一次胜利对他们是好事,却也会带来一些反向效果,比如说本来不怎么重视他们的黄巾贼,下一次再过来派出的就不会是马沛然这样的“关系户”,也不会只有蛐蛐不到三千人了。 那时候若是再失去了甄姜的庇护,他们别说再想打出如今日这样的胜绩,就是想守住都难了。 糜竺一时也有些沉默,但只是一会儿后他便说道:“甄姑娘迟早会知道的,何况这等消息不能耽搁,否则一旦发生意外,你我如何负责?与其到时候与她势同水火,不如现在先坦白,让她自己做决定。” “可是……” “不必再说了,”糜竺一挥手:“待会儿回去,立刻将此消息详细告诉甄姑娘,问她如何决定,我们也再来做详细打算。” 他一直坚持对甄姜以感情攻势,之前靠着糜贞,和甄姜的联系一直维持着,现在又有了一个吴耎可以做文章,更别说甄姜最疼爱的小妹也在,又怎么能够在此时前功尽弃? 何况他向来崇尚君子之风,而做人做事若不坦诚,与小人又有何异? 第三十八章、转圜 糜府中,糜贞的院子里。 甄姜既已做了决定,便不会再犹豫,也不会再改变。 糜贞和吴耎都算知道些她的性子的,故而都没有劝解。 要说来,甄姜只要自己小心,身边又没有需要她分心的人,这天下她都可去得,能拿下她来的人或许有,但绝对不多,而在目前的徐州,估计没有一个。 战姬的对手永远只是战姬,而徐州目前则只有甄姜一个已知的战姬。 这也是吴耎和糜贞都默认的原因,毕竟在没有什么可见危险的情况下,他们没有理由让甄姜放弃寻找她的妹妹。 吴耎能做的,也只是尽全力保护和照顾好小甄宓,让她在外能够安心。 至于糜贞,她原本也曾担心甄姜寻妹会一去不回,但现在既然将吴耎和甄宓都留在这里,那她必然会再回来,所以对于甄姜出去是持开放的态度,只要她自己乐意不嫌麻烦就好。 “不过如果是赶路的话,太远的距离就算只是来回,都要耗费不少的时间。”吴耎想了想,又说道:“所以你还是先在那些近的地方看看情况,然后打探一下其他地方消息,或许那边的消息会更准确一些。” 这样虽然同样会耽搁时间,但能免得白跑来回、空耗精力也是好的。 甄姜笑道:“知道了,我会尽力,尽快赶回来的。” 吴耎这才点点头,然后摸着旁边宓儿的小脑袋笑道:“这么一来,接下去咱们两个可是要相依为命了啊。” 糜贞撇撇嘴道:“什么相依为命,还有我呢。宓儿、宓儿,姜姐姐不在,你就来和贞姐姐睡吧?” 甄宓心思很敏感,就算不太听得懂他们说的话,却也大致明白这是甄姜要离开的意思,顿时拿那双水汪汪的无辜大眼注视着甄姜,虽然没有什么动作,但是眼神说明一切。 甄姜暗叹了口气,只能安抚道:“宓儿,阿姐要去找脱儿、道儿和荣儿她们三个,如果能把她们都找回来,那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你说好吗?” 甄宓依然看着她,但是头却微微低下来,似乎是在思考,过了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甄姜这才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宓儿,等着阿姐的好消息,要记住要听你吴哥哥的话,还有你贞姐姐,知道吗?” 甄宓这下立刻就点头了,然后就靠近了吴耎的怀里,对面糜贞看得脸色不仅一黑,再望吴耎就好像有“夺娃之恨”一般。 然后甄姜站起身来,说道:“那便如此,有你们在我也能够放心地离开了。” 糜贞也跟着站起来,诧异道:“姜姐姐,你现在就要走?” 她还以为不会那么快,却没想到到底还是低估了甄姜的行动力。 起码等会儿还得休息一下吧? 甄姜摇摇头,说道:“宜早不宜迟,我已经耽搁太多时间了。而且现在黄巾贼短时间不会再来,朐县还是安全的,我刚好可以趁着这个时间离开。若是黄巾贼再来犯,我能早一步赶回来,也能早一步帮你们解围了。” 她也很清楚,如果朐县再一次被黄巾贼盯上,那就不是这一次这么容易解决地了。 因为朐县有她的消息肯定会流传出去,就算当时她身上盔甲还戴了面具很难让人联想到战姬身上——别说黄巾贼,就是官兵这里除了方超等有限几个,大部分将士其实都不知道带着他们的是一个女人,只以为是一个俊俏的年轻人。 甄姜化身战姬时候的英气,也的确很容易让人忽略掉她的性别差异。 而黄巾贼要侵占徐州,朐县虽小却也不可能放过,不然一根钉子插在中间显得别扭又难受,更何况这里还有糜家这样一个大商贾,这样的钱袋子对于他们的吸引力不言而喻,抵得上他们劫掠好多平民的“收获”了。 所以黄巾贼一定会再次来犯,那时候有前车之鉴在,来的人只会更凶悍人也更多。 而等到了那时候,还想要再凭着那些拼凑起来的兵马抵挡是不可能的,哪怕他们经过这一次突击后士气大振,但底子就在那里,对上黄巾贼中真正的精锐人马还是没什么反抗之力的。 或许他们依然能够挡住一两波,但随后却还是会被击溃,不可能像之前那样维持势均力敌;只有甄姜在此,才有希望在再次来犯的黄巾贼面前保住朐县。 甄姜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糜贞也再无二话,眼看着甄姜一步步走出院子。 甄姜正要拐出去的时候,却刚好撞见正走进来的一个人。 甄姜看到那是糜芳时便愣了一下,跟着好奇道:“糜仲兄这是怎么了,匆匆忙忙而来?” 刚刚若不是她反应快,两人说不定真要撞上了。 糜芳显然没怎么看路,这时候看到甄姜先是一惊,然后便笑道:“果然在此找到你们了,先进去,我有事要说。” 甄姜疑惑不解,但想了想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糜芳看到大家都在,也舒了口气,然后立刻将他们得到甄姜姊妹出现的确切消息说了,接着又说道:“那女孩与甄姑娘所描述给我们的一模一样,而且消息说的是她似乎也是一名战姬,使的是一杆银戟,还自称什么‘脱脱女王’……” 这其实也是让糜竺和糜芳兄弟十分在意的一点,关于甄宓的情况连糜贞都不清楚,甄姜和吴耎自然都不会说,所以他们两个也不知道,如今才知道甄姜还有一个妹妹可能也是战姬。 对他们而言,有一个战姬就已经足够自保,再来一个就真的可以做到反攻黄巾了,毕竟黄巾贼那里也只有两位战姬,虽然她们都已经有了彪炳的战绩,实力显然也要更胜一筹。 但是他们也都清楚,战姬本身就需要成长,谁又知道未来甄姜她们姐妹不会成长到那两位“天女”那样的实力? 甄姜听了糜芳的话,却是立刻激动说道:“是脱儿,肯定是她,她在什么地方?” 糜芳说道:“是在兰陵县得到的消息,应该也是在那附近。” “兰陵……”甄姜微微蹙眉,那个地方比先前糜贞提到那几个难辨真假消息的去处可还要远一些,就算是以她的速度和耐力,光一个来回恐怕都得花费一日夜。 吴耎对于兰陵县没什么概念,好奇问道:“那地方离这儿远么?” 糜芳道:“远是很远,不过消息是真地,总比白走一趟强。” 跟着他又有些惭愧道:“其实原本我担心甄姑娘听到消息后会立刻离开就此不回,所以甚至想着将这消息押后一点儿,但方才去与大兄说起,大兄还训斥了我一顿,也将我骂醒了。” 他的坦承和糜竺就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君子坦荡荡,而是敢做做错又敢认的男子汉,甚至不介意自己踩自己来衬托兄长或者妹妹。 甄姜摆摆手笑道:“糜仲兄言重了,其实叫你们去留神这些消息,本就是我给你们添麻烦,糜仲兄还为此事来回奔波,甄姜已是感激不尽了。” 说是这么说,如果真的隐瞒了她当然会介意,但这不是及时过来说了么。 第三十九章、坐骑 知道妹妹甄脱所在,这对甄姜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确定的消息比那些模棱两可还需要自己去确认的消息可有用多了。 她再次想要离开,不过这一次却是目的明确,信心也更足。 糜芳见她又站起身来,忙问道:“甄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既然知道了脱儿在哪里,我当然马上要去找她。”甄姜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自从当初破家之劫后姊妹分离,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整年,她很担心甄脱的情况。 虽然从糜芳传来的消息中,那个喜欢自称“脱脱女王”的妹妹过得并不糟糕,但在她心里面要让妹妹以战姬的形态动手,这就是一种糟糕。 若是她在,她绝对不会允许有人欺侮她的妹妹,甄脱就好好享受着她的保护就好了。 糜芳皱眉,又迟疑道:“甄姑娘这未免太急了,不需要准备些什么?” “我不需要准备什么,轻装简从上路就好。”甄姜摇摇头,又好奇道:“糜仲兄似乎有些话,不好说出来?” 糜芳讪笑道:“的确是不太好说出来,因为还没有太大的把握。其实甄姑娘不妨再等等……” 甄姜疑惑,“等什么?” 糜芳支吾了片刻,旁边的糜贞都看不过去了,上前道:“仲兄,有话快说,吞吞吐吐做什么,藏着掖着可不是你的作风啊。” 糜芳便叹了口气,说道:“此事其实一直都是大兄在操持,我也不知道究竟进行到哪一步了,恐怕还要去问问大兄怎么回事。” 他这越说越叫人糊涂了,吴耎便道:“子方兄,有话还是直说吧,你这样兜来兜去还不如不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与甄姜又有什么关系,你总得要说出来吧?” 似乎被吴耎提醒了,糜芳拍拍脑袋,说道:“好吧……其实甄姑娘应该知道这种东西的,大兄也是当初在郯县参加太守宴的时候听人说起的。”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然后慢慢接着说道:“大兄告诉我说,他原本其实也不太清楚战姬的事情,只是跟大家一样都只听过这个名字,但不知道她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是那次宴会上,他却听人说起,战姬乃是传国玉玺力量的化身。当年传国玉玺破碎,分裂出来的碎片分散于天下各地,融入进了一些女子的体内,她们获得了其中的力量,便成为了各位战姬。 “包括何皇后,黄巾贼的两位战姬都是如此,甄姑娘应该也是如此。” 糜芳脑筋转不快,但记忆还过得去,尤其是糜竺告诉他的一些事情,更会逼着自己去记,有些就算可能只是糜竺随口所说,但他也会铭记于心,因为很可能什么时候就能够用得上。 不过他看着吴耎和甄姜的反应,好像根本不觉得稀奇一样,似乎早就知道这些了,又有些失落了,也就只有听得入神的糜贞稍稍让她安慰了。 吴耎他们当然不可能有反应,这个事情甄姜早就清楚,吴耎也从甄姜那里早听说过了,不过糜芳要说的显然还不只是这些,两人也不催促,静候下文。 就听糜芳接着说道:“战姬从觉醒后,会慢慢变强,但也有一些办法可以让她们快速变强。就像是黄巾贼的那两位,她们不仅拥有自己的专属坐骑,还有自己的独门武器。” 他又转向甄姜问道:“甄姑娘到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坐骑吧?” 甄姜叹了口气,点点头道:“我知道糜仲兄要说的是什么了,的确不管是武器还是坐骑,都能够增强我的实力。而且现在若真有一个合适的坐骑,那我要赶到兰陵县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但战姬的坐骑何其难得,而且就算碰上了,要如何驯服?” 其实她的意思是坐骑只能靠战姬来驯服,但是且不说驯服要花的时间和精力,光光是再次找到那坐骑的踪迹,就很耗功夫了,有那个时间她都可以去兰陵一个来回了。 糜芳却笑道:“甄姑娘多虑了,大兄跟我说过,其实他发现那坐骑的时候,它正濒临危境,所以并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把它带回来了。 “只是之后大兄却一直想要确认它到底是不是战姬的坐骑,以及它能否救治得好,毕竟它伤得太重,现在更像是在苟延残喘。而甄姑娘才来没多久,这事情还没来得及找你去确认。” 或许糜竺心里的想法更多是将那坐骑整饬得完完整整再作为礼物送过来,又或者不一定就要送给甄姜,可能是以后有机会再碰到别的战姬,可以借此诱之以利。 拿人手短,就算只是暂时的招揽到一个战姬,让她帮忙做事,也是不亏的。 糜竺是个君子没错,但他更是个生意人,算盘可打得很精呢。 甄姜听到此也不免有些意外,“若真是战姬坐骑,那可称为兽中王者,狮虎不可敌,堪比不世猛将之力,如何会濒临险境?”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糜芳摇摇头,“不过甄姑娘不妨去看一看,应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至于大兄那边,我让人去和他说一声就行了。” 甄姜想了想便点头道:“也好,看过之后才知道是不是。若真是的话,或许我有办法让它恢复过来。” “若真是这样那再好不过了,”糜芳欣喜道:“实不相瞒,我每次去看到它痛苦的样子都有些于心不忍,有时候甚至想干脆将它了断算了,但大兄却不让。” 甄姜要去,那么吴耎和糜贞当然也是要跟着一起去的,而小甄宓也不可能单独留在这里,所以糜芳带着甄姜去看,却等于同时带上了四个人。 而他们这一去路程显然不近,因为糜芳直接派人从马厩牵了几匹马出来,然后说道:“那坐骑现在就在郊外的马场里,咱们得骑马赶过去。” 若是之前黄巾贼还围城的时候当然有些担忧,现在却没必要了,可以在郊外任意驰骋。 糜芳自不必说,糜贞竟然也会骑马,骑术还不错。 唯一一个骑不了的反倒是吴耎,至于小甄宓是因为年纪太小没接触过,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其实甄姜作为一个大家闺秀而且淑女范儿,应该也是没骑过马的,但她毕竟是战姬,就算现在是普通的状态下,一些“技能”却还是保留下来了。 当然吴耎就由她带着,甄宓则与糜贞共乘一骑。 第四十一章、绝影 可不只是吴耎这么想,糜芳和糜贞也在同时看向了甄姜。 她的话两人自然也听到了,糜芳顿时眼前一亮,问道:“甄姑娘,这么说……” 甄姜却摇摇头,说道:“究竟是不是坐骑,妾身还得靠近去仔细看看,这个距离可看不出什么来。” 糜芳一怔,又问道:“难道不是坐骑才能和战姬之间产生感应嘛,若不是战姬的坐骑,为何这匹马会感应到甄姑娘的到来,还产生这么大的反应?” 甄姜失笑道:“糜仲兄没有说错,但这只是一方面,坐骑除了要能和战姬产生感应,还需要别的条件才能确认。至于为何它会知道妾身到来还冲出马场来,这个说不清楚,大概是妾身身上有些气息能够让它察觉到,觉得自己有救了吧。” 吴耎看着一身戎装的甄姜,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糜芳兄妹却还是疑惑不解,只是甄姜却不再解释了,直接驱马上前去。 而随着她越来越靠近那匹马,对方的兴奋状态就越发明显了,就算是吴耎这个完全的外行也看得出来。 那个已经驱马来到它身边的青年则感觉到身下的马儿突然不安跳动起来,不得不费劲安抚,也就来不及关注这边了。 而在甄姜之后,糜芳兄妹也各自驱马紧跟上来。 刚刚在远处的确看不太清楚,等到近了吴耎才看到这马儿身上的毛发黯淡无光,整匹马都透着一股惊人的死气,让人望着便觉得这马十分不凡,这或许也是糜竺会那么确信这便是战姬的坐骑的重要原因。 哪怕吴耎对什么坐骑从无了解,这时却也升起一种念头来,若这马匹是在健康全盛的状态,的确是配得上战姬状态下的甄姜。 其实乍一看,这匹马虽然外形有一种说不出的漂亮,但和普通的马区别也没有那么大,甚至可能都不如之前那黑风寨三当家骑的独角马有威慑力。 可当他们一行越来越接近,就能明显察觉到身下的马开始战战兢兢,竟是打起哆嗦来。 这就好像是臣子遇到了君王一般的敬畏! 而吴耎也越发觉得这匹马应该就是那所谓的“战姬的坐骑”,但他不是评判标准,甚至更可能判断失误,还得看甄姜怎么看。 他回头看着甄姜,却见威风凛凛的女将军此时眼中也是赞叹无限:“这就是,真正的兽王!” 后方的糜芳立刻笑道:“所以,甄姑娘这算是确认了,这便是战姬的坐骑?” 这是他关注的重点,也是对他来说最好的一个结果。 甄姜重重一点头,毫不犹豫说道:“虽然我也是第一次见,但我很确定。刚刚离得远了,加上它的气息太微弱,现在接近了我更能感觉到,我们系出一源。” 原来她刚刚所说的其实不是看,至少不是单纯的看,还需要感觉。 而所谓的系出一源,其实更应该说,他们身上都有着渊源相同的力量,而且彼此互相吸引。 相比于武器大部分是伴随着战姬的觉醒就会出现,属于专属性物品,坐骑毕竟本身是活物。 或许它们也有着觉醒这回事儿,但和战姬相比起来,它们任何状态下都不会有什么变化,有些不动起来甚至都很难让人察觉到它们的特别来,就像是这匹显得很颓废的马儿。 吴耎刚才的感觉,也不过是因为先入为主,算不得什么数。 甄姜才是最能够切身体会的,毕竟没有任何人比她更熟悉那源自于传国玉玺的力量气息。 既然是系出一源,这马儿除了是战姬的坐骑,还能有什么解释? 当然,这一切也是建立在它本就显得神异的基础上。 此时一行人都已经跳下马来,再坐在那三匹马背上谁知道它们会不会突然做出驱退“下跪”的动作来,看它们抖得越来越厉害的幅度,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既然确认了这匹马就是坐骑,再加上它此时处于低谷中却仍然能够震慑其他马儿的气势,让人更加遐想着它恢复完全之后会是个什么情景。 甄姜说道:“你们都稍微退开一点儿,我得帮它看看……” 吴耎几人闻言都不敢怠慢,顿时都往后边退了好远,有意思的是那三匹马居然先他们一步往后面跑掉了,看来在对“王”的臣服和求生欲中,它们还是本能地选择了后者。 糜贞怀里还抱着鼓着脸颊似乎有些不情愿的小甄宓,看着那边却不由担忧道:“姜姐姐不会有事吧?” 吴耎心中无语,不知道她这是关心则乱还是一时失语,这种情况下不都是应该担心那匹病马的安全么? 甄姜慢慢走到了那匹马的身边,在这个过程中,那匹马不断地打着响鼻,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凑近甄姜的面前,但又好像有些忌惮。 直到甄姜伸出手去终于触碰到了那马儿的脑袋,毫无预兆地、也可以说完全出乎吴耎他们意料地,本来只是兴奋了些的马竟然在一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马身上黯淡的毛发隐隐放射出一种诡异的红芒,双目更是充血一般的猩红,然后猛地向着身旁的甄姜撞过去。 吴耎下意识一句“小心”脱口而出,糜贞当然更加担心,却喊不出声来,只是双手下意识用力,箍得怀里的小宓儿脸色都憋得通红了。 但那边甄姜却是轻描淡写,眉头跳动了一下,眼睛却眨也不眨,盯着那马的一双红眼看着,同时另一手也搭上了马首。 “定!” 一瞬间,风平浪静! 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吴耎他们都是一脸茫然。 而另一边才刚安抚好胯下马的那个马场青年刚一走近便又碰到那马突然狂暴的时候,顿时也跟着暴起,不过却是吓的,直接将那青年颠了下来,然后转身就跑走了。 好在那青年大概被颠的经验丰富,虽然这下仓促却也没受什么伤,等到他要爬起来看情况的时候,这边已经尘埃落定,然后他也变成了一脸茫然。 此时甄姜看着那匹跟刚才相较起来已经焕然一新的马儿,脸上笑得十分畅快。 想想之前两次想走,最后都因为糜芳说的话留了下来,然后就来到这里见到了它,她觉得可能是有些命中注定,这马便是自己的坐骑。 转过身看着糜芳,她又问道:“对了,还不知道它的名字叫什么,或是你们还没有给它取好名字?” 糜芳道:“名字当然有,这是一匹大宛良马,速度飞快,故而大兄为它取名——绝、影。” “绝影?日行千里,绝影无影,好名字!”甄姜给绝影顺着颈毛,赞不绝口。 旁边的吴耎不由心想,幸好不是叫“的卢”。 第四十二章、巫蛊 辛弃疾曾有词赞曰:“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不过后来人对于的卢除了一个马跃檀溪的传奇事迹,最有印象的应该就是那句“的卢妨主”的评语了。 其实从除了刘备之外的的卢几任主人甚至是潜在主人、临时主人来看,这些主人在得到的卢之后的结局的确都有点惨,最有名的当然是庞统落凤坡之劫。 真要说一匹马能对主人的运势起到什么影响,那未免太过玄学,但在这个世界来说,这种玄学却是必须要信的了。 心中想着在这里的的卢会是什么样子,吴耎再一次和糜芳他们一起凑近了绝影,也再一次看清了绝影的身上。 绝影这个名字,他同样不陌生。 历史上绝影曾是曹操的坐骑,也曾经大放异彩。 宛城之战可谓曹操一生之耻,在这样一场大败仗中,他的损失也是十分惨重,失去了一个猛将、心腹保镖典韦,失去了一个儿子和第一顺位继承人曹昂——这甚至可能为后来子嗣中的“兄弟相煎”埋下伏笔,还有一个侄子曹安民。 张绣降而复叛,在“毒士”贾诩的计策下,打了曹操一个措手不及,当时准备积攒实力要和袁绍在河北一决雌雄的曹孟德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这样一场惨败。 而如果说大将典韦的拼死掩护为他逃亡争取了时间,那么在逃亡中,绝影的亮眼表现,就是曹操最终成功逃脱并最终反戈一击的关键了。 当然相比于名将名人,一匹马的名声肯定是很难比得上的,若不是它是曹操的坐骑,若不是它在身上中箭的情况下依然驮着曹操脱离险境,最终因为眼睛中箭而亡,也算全了自己的使命,它恐怕都难以留下姓名来。 回到现实,吴耎再看着眼前这一匹马。 与刚才相比,绝影最明显的特征当然是身上的毛发变得十分亮丽柔顺,而不是一副未经打理黯然无光的样子,这让它整体更为神骏。 如果说刚才是反面的特异,现在就是正面的神异。 如果说糜竺之前曾经看到过它这样的一面,那么对于它是战姬坐骑这一点深信不疑就更解释得过去了。 此时这匹神马在甄姜的爱抚下居然眯起了双眼,似乎极为享受的样子。 糜芳顿时笑道:“看来它极为喜爱甄姑娘啊……” 能不喜爱么?刚刚甄姜算是救了它了,不过对于这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吴耎他们也颇为好奇。 若说作为一匹战姬的坐骑,战斗力也是很非凡地,就如甄姜先前的一句评价,“兽中之王”,而且更有甚,因为它同样有着甄姜的那种源自于传国玉玺的超凡力量,只不过不像是战姬,只能依靠本能,寻常的人或者力量如何能够对它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而且绝影方才的表现,似乎还不仅仅是受到伤害,更像是受到了控制一样,突然的狂暴,想要攻击甄姜。 虽然甄姜很轻易地就压制下了发飙的神马,但这不代表这马太弱,而是甄姜太强。 当然这可能与绝影当时状态不佳也有关系,不然恐怕甄姜也得吃点苦头。 吴耎直接问出了心中疑惑:“对了,方才这马是怎么回事,刚开始还好好的,为何突然要对你攻击?” 甄姜一边抚摸着绝影身上变得极为柔顺的毛,一边叹息道:“它并不是受到了什么伤害,而是有人给它下了蛊。” “蛊?” “对,”甄姜点点头,解释道:“蛊是来自于南疆的一种神秘手段,一般是由南疆巫女之间传承。有人认为这是一种诅咒,但根据我之前所碰到的中蛊的人或者兽,他们身上似乎都是被人下了虫子,那些虫子或者会直接操控他们的行动,或者会潜伏着,等到关键时刻却突然暴起,就像是绝影刚刚一般。” 其实糜芳他们对“蛊”也不会陌生,前汉就有“巫蛊之祸”,虽然那个“蛊”和这里的蛊肯定还是有些区别,起码让他们理解起来不那么困难。 糜芳奇怪道:“为何会给绝影下这种蛊?” 甄姜冷笑,“还能为何,绝影既然是战姬的坐骑,那么让战姬碰上了的话,肯定会凑近看看。绝影之前面对你们的时候,都没有什么异常表现,说明这蛊不会对普通人反应。那么那下蛊之人的真正目标,就只能是某个会接触到绝影的战姬。” 吴耎猜测道:“所以说这是专门针对战姬而来,那下蛊的人,怕是和战姬有什么仇怨吧?” 或者,只是单纯的嫉妒? 毕竟刚刚甄姜都提到了南疆用蛊的是巫女,蛊本身应该就是一个双刃剑一样的东西,想想都知道那些虫子都是靠着本能行事,下蛊的人自己怕是同样摆脱不了它们,沾上了就撇不开,哪里像是战姬,获得力量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后顾之忧的强大。 女人……应该说男女都一样,在这种时候肯定会有一些嫉妒,只是有人的嫉妒不会表现出来,有人却是被嫉妒的情绪支配行动。 糜贞问道:“那姜姐姐,这蛊既然是针对战姬,为何绝影它也会受到影响呢?” 战姬课堂仍在继续,甄姜老师很有耐心的继续为他们解答:“这很正常,不管是人还是马,身体里突然多了一些东西,还是虫子这种活着的东西动来动去的,谁都不会舒服。而绝影作为神异的战姬坐骑,它受到的影响反而会更大,因为这会影响到它的进食、补充能量,甚至休息。” 说到最后她还赞道:“贞儿能想到这点,真是冰雪聪明。” 来了来了…… 吴耎心中暗道,这就是刚刚自己对她的感觉啊,没想到这个状态下的甄姜似乎是“男女通吃”啊。 糜贞本来想象着甄姜所说的虫子在体内动来动去的情景,差点儿起一身鸡皮疙瘩,跟着却又得到甄姜的夸赞,顿时开心的没边了,把其他都抛开了,嘴都快咧到两边耳朵了,而小甄宓不得不又要忍受她的拉扯。 糜芳听到甄姜的话,却是细细想了一下之前绝影的表现,愈发肯定点头道:“甄姑娘说得没有错,不说还没注意到,原本以为是它受伤太重的影响,原来我们一直将因果关系弄反了,是因为进食不足才会让它状态越来越差。” 甄姜点点头,“当然,根源依然还是出在这蛊虫上。” 吴耎问道:“你方才,便是帮它将那些蛊虫都杀死了?” 甄姜却摇摇头说道:“我倒没有直接杀死,若是将它们杀了,尸体却还留在绝影体内,对绝影可能也不太好。我只是将它们都驱散出来……” 糜贞顿时紧张道:“姜姐姐是说它们现在就在这草地上吗?” 被她这么一说,吴耎和糜芳也不禁有些紧张起来,毕竟谁都不希望被那些蛊虫上了自己的身体。 第四十三章、飞驰 甄姜摇头失笑道:“你们不必这么紧张,这些蛊虫既然如此诡异,当然也有着明显的弱点。它们离开寄主身体之后,会在极短时间内自行死去。 “现在这周围的草地上,应该都有那些蛊虫的尸体,只是它们本身太过微小,你们看不到而已。” 吴耎他们放下心来,可心里还是觉得毛毛的,连站在这儿都觉得有些别扭了。 糜芳赶紧说道:“我们先进去马场坐一坐吧,你赶紧先回去准备一下……”后半句话,自然是对那边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青年说的。 那青年赶紧愣愣地点头,只是还是不由自主地多看了甄姜两眼。 一身戎装的战姬实在太惊艳了,让身边不管男女都会黯然失色,也会瞬间成为目光焦点。 尤其是甄姜站在绝影身边,一人一马都是如此超凡脱俗的样子,这一幕应该会让他印象深刻到终身难忘。 不过看过之后,不知道是自惭形秽还是意识到了正事,他赶紧又小跑着往回走了。 跟他一样,吴耎他们骑的马也都跑了,所以现在也只能步行着过去,这也是虽然绝影的事情其实不需要再回到马场去,却还是先回了马场一趟的原因。 这时候甄宓突然叫了一声:“哥哥!” 吴耎立刻转头看过去,却见到在糜贞怀里的小女孩正向着自己张开一双手,还眼巴巴的望过来,似乎受了莫大的委屈。 糜贞反应过来立时便有些尴尬了,她还是心里有点数的,猜到是自己刚刚的举动伤了小姑娘的身又伤了小姑娘的心。 本来她就不如吴耎受小宓儿喜欢,现在恐怕更要被列入不可接触名单里了。 刚刚是大家关注重心都在甄姜和绝影身上,所以有些忽略了小宓儿,而且小女孩一直不哭不闹有委屈也不说,大家也是到现在才发现她跟糜贞这里似乎出了些小问题。 然后稍微想一想,吴耎和甄姜他们就猜出了什么来。 虽然糜贞是无心之失,但甄姜还是过来把小甄宓抱过来,她当然不会把宓儿让吴耎再抱去,那样可就太伤糜贞的面子了。 糜贞看着甄姜道:“姜姐姐,我不是有心的。” 旁边吴耎暗叹了口气,心想这除了她真正在意的只有甄姜的想法外,也是因为女孩的情商实在太低了点儿吧。 她真要道歉也应该对宓儿这个当事人,而不是甄姜,那样就算小宓儿不会那么容易原谅,甄姜也会对她改观。 当然甄姜也不至于因为这样排斥她,糜贞的性格大体还是比较真实比较可爱的,没有甄姜的话她也不会这么容易失态。 换个角度,这是关心则乱嘛,能够理解。 “甄姑娘,我这小妹打小被我们兄弟惯坏了,一直累你费心了。”糜芳连忙开口道歉,虽然他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但他的为人处事反倒比糜贞要显得周全多了。 由此可见情商和智商并不是成正比的,甚至可能成反比(糜芳:???)。 “没事儿,只是可能宓儿有些认生,不太习惯而已。”甄姜摇摇头,又将小宓儿放到了绝影背上。 绝影还没有给配备马鞍、马镫,毕竟糜竺遇到它的时候它还算是一匹野马。 糜芳见状立刻解释道:“大兄其实还是希望将这坐骑完完整整交给属于它的战姬,让战姬自己来选择。” 甄姜摇头道:“没什么好选择的……话说你们想不想看看,这绝影何以成为绝影?” 这突然转折的一问让三人都愣住了,接着便看到甄姜不再多说什么,却先是把甄宓抱下来,又趁机递给了吴耎,然后自己翻身上马。 她不需要马镫,只是双脚在草地上一蹬,便一跃而起,然后往旁边双腿一分,直接就落到了那马背上。 而就在甄姜双腿与马背即将解除的那瞬间,众人便看到本来只有长毛的干干净净的马背上,竟然凭空“生”出了一个高桥马鞍来。 吴耎眨眨眼睛,却还算能够接受,毕竟他都亲眼看过甄姜取出武器和让红缨枪消失的操作;糜芳兄妹两个却都张大了嘴巴,感到异常诧异了。 “这……这真是,不可思议。” 就算已经看过了甄姜的“变装”,知道了战姬这种无中生有一般的神奇,但这却是一匹马啊。 而且看起来它这还属于被动的变化,如果不是像甄姜这样的战姬骑上马背,大概就只能骑在毛上了。 糜芳又喃喃道:“难怪都说坐骑只有战姬才能驾驭,看来这也算原因之一了?” “大家看好了!” 甄姜浅浅的一笑,英气的脸上多了一分傲然,她只是轻轻拍了拍绝影的脖颈,那马儿就像是明白了她的心意一样,先是紧走几步接着骤然加速。 吴耎他们只觉得眼前很快出现了一道道残影,当绝影距离他们已经有二十步远的时候,它的速度已经加快到他们的肉眼很难捕捉的程度了。 而且吴耎隐隐觉得,这似乎还不是对方的极限。 只是片刻功夫,甄姜骑着绝影消失之后很快再一次出现在了吴耎他们的面前,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一人一马刚刚究竟跑出去多远了。 直到跳下马背,甄姜突然取出了一只小花递给了糜芳,说道:“没想到,糜家的马场还种植了这种花儿。” 吴耎看着那朵紫色的花儿,只觉得有一种妖异的美。 糜芳却吃惊道:“这是马场后面种的花,你刚刚已经到那边了?” 这才过去多少时间? 甄姜笑着点点头,却没有多少炫耀的感觉,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妾身也是想要让绝影先松松筋骨,这么长时间它都被那蛊虫折磨,现在它的体内虽然没有了蛊虫,但是状态却没有那么容易回来,还得调养一段时间,才能回到全盛。” 糜芳倒吸一口凉气,说道:“这么说来,岂不是大兄遇到它的时候,它可能就已经受到了那蛊虫的折磨,已经不在巅峰状态了?” “应该是如此,”甄姜道:“不过你们给它取的名字没有取错,它的速度的确很快,快到不可思议,让妾身都有些惊讶。” 吴耎道:“看来这也只能是你才能骑得了它了,这种速度也没几个人撑得住啊。” 第四十四章、下邳 下邳,下邳国都城。 自汉明帝永平十五年六皇子刘衍分封于此,至今已有一百一十二年时光。 是时下邳王刘宜在位,但是随着黄巾乱起,作为宗室的刘宜自然受到了乱军的首要针对。 其实徐州作为四战之地,治下五个郡国,其中就有三个封国,只有两个郡,除了下邳国外还有琅琊国与彭城国。 其中琅琊国在两年前随着顺王刘容的逝世,已经在事实上被废除,刘容之子并未继承王位,而由其国相暂代国政。 而彭城国与下邳国一样,因为刘汉宗室的存在吸引了黄巾贼的注意,当然相比于狭小穷困的彭城国,下邳国更为贼军所喜。 黄巾军在徐州安下的三方,就有一路直接将下邳国作为目标,并且成功在极短时间内驱走刘宜,直接攻占了下邳县并据下“王宫”。 作为这一方的渠帅,朱三生原本的计划是兵分两路,自己率领大军攻克下邳后,大部人马在此驻扎休息,而分出一部分人马往东海郡先行扫荡,为之后的进军做好铺垫。 他真正的目标是进军郯县,那里是东海郡治也是徐州州治,位置和地位都无比重要,若能攻取下来,对于他们攻克徐州的全局也是一大利好,振奋黄巾士气的同时也会重重打击官军的信心。 而下邳和郯县虽然分在两处郡国,相距却很近,急行军的话花不了两日就能到达,那时候周围如朐县、兰陵、厚丘等县大概都被先遣部队攻下,团团合围下,应该很轻易就能取下郯县。 甚至可能,因为陷入包围圈中,郯县官军会自己主动放弃,出城投降。 到那时他便是徐州三帅军功第一,可以独占鳌头。 定下这样的计划倒不是朱三生的大局观有多好,而是明面上显而易见的东西,很多人都能够看得出来,而朱三生能够被封为徐州三方渠帅之一,当然也是有些能力和眼光的。 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边尚未休整好然后上路,就先得到了一份不利战报。 “马沛然这个废物,误我大计啊!” 朱三生生得人高马大,国字脸、浓眉大眼、声若洪钟,因其外貌与声音,他在乡野间就得到当地县丞的赏识,招进了县衙做贼曹。 可这厮素来喜欢结交豪勇,因为来往的友人杀人被他私自放跑,而被县衙捉拿问罪,将被处死。 后来被张角所救,于是投身太平道,花了数年时间便成为了太平道的上层,及至举事阶段,更是成为天下三十六方渠帅之一,统领三万人,在徐州与另外两方渠帅鼎足而立。 三人关系也算不错,所以约定下来君子之争,谁能够在短时间内占据徐州最多的领地,另外两人便会以其为首。 本来按照朱三生的计划,他就能够在极短时间内成功占领下徐州两个郡国,更有郯县这徐州州治在手,无论如何都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可惜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别看朐县的兵败只是一个小失利,但是黄巾军自从起事一来,已经陆续横扫了二十余个郡国,一直都是势如破竹,连成功的反抗都很少,最多是坚持的时间久一些,但像是这样直接反攻地,据朱三生的印象目前仅此一例。 而这一个开头,很可能会在官军的心中播下一颗种子,让他们知道,黄巾军并非不可战胜,他们也不是无力反抗。 朱三生暴怒的另一个原因,是伴随着朐县失利消息一起传来的,除了厚丘的捷报,还有兰陵同样遇阻的消息,一次三个目标只有两个成功,一个僵持一个失败,这足够令他恼羞成怒了。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要尽快做下决定,而他也早就想好了:“立刻点起兵马,马上出发,兵发朐县!” 他临时将自己的下一个首要目标从郯县改成了朐县,除了之前失利、想要讨回面子等原因,更重要的却还是一条密报。 黄巾军大势已成,官府和地方家族有的无处可逃又无力抵抗,便心生屈服。 而有些如朐县那样达成了抵抗的共识地,那部分屈服者属于少数,就只能作为内应,稍微传递一下消息了。 朱三生便得到了朐县内应传来的消息,这一次帅兵击败马沛然的,乃是一位被朐县糜家招揽到的战姬。 这时账下一个两撇胡须的年轻男子突然出列,拱手道:“大帅,在下以为,此时仓促出兵甚为不妥。” 朱三生顿时怒道:“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本帅?” 副帅穆有矛赶紧出来打圆场道:“大帅勿怒,这位是末将带来的幕僚,他初次参加军议,不懂规矩。”说着,他又对那两撇胡须的年轻男子连连使眼色,示意他退下去。 那两撇胡须的年轻男子却好似没看到,只是再次拱手不卑不亢道:“在下并非质疑大帅,只是大帅放着这里的大好局面,偏要去那并没有什么战略价值的曲线,岂非舍本逐末? “朐县一城一地之得失并不重要,便是兰陵县未能攻取也不影响,只要有厚丘一地,再大军压上,便能直接对郯县形成压力。而且大帅并非自己一路,还可以假借另外两路的威慑,形成三面威胁,到时候敌胆尽丧,岂非是手到擒来?” 朱三生瞪了穆有矛一眼,又对他冷笑道:“这便是你们这些书生的自以为是、鼠目寸光,本帅向来不在意一城一地之得失,但你可知道,一位战姬,在如今意味着什么?” 两撇胡须的年轻男子没有开口,像是在静候指教一般。 朱三生长身而起,一边踱步一边说道:“当今天下,除了皇宫中那两位皇妃,还有咱们黄巾军的两位天女,但凡是出现战姬之处,莫不会生起事端来,你们以为,这是什么缘故? “有人还妄图以旧时的红颜祸水来定论,但战姬的作用,岂是蛐蛐红颜二字所能尽书?” 见两撇胡须的年轻男子依然沉默不语,朱三生突然笑了起来,指点江山般激扬道:“我太平道、我黄巾军,可不会像是朝廷里那帮蠢笨如猪的人一样,忽视战姬这样的力量! “虽然两位天女实力超凡,但她们毕竟只有两个,而咱们的队伍与官军相比,除了人数各方面还是有不小的差距,所以若此时能够多一个战姬相助,徐州战局便再也不会有悬念。” 当然还有一个方面他没有说出来,那样的话他不仅是在徐州坐上头把交易,就是在黄巾军中的地位也会直线上升,成为前十甚至前五。 第四十五章、暂别 “说到这里,你们还以为,本帅单只是为了逞一时之气,甚至是为那马沛然出头吗?!”话到最后,朱三生已经是声色俱厉。 众皆战战,而那两撇胡须的年轻男子,仍是面无表情。 他虽然一直默然没有反驳,可不代表心里就同意了朱三生的说法。 其实他很想说,朱三生说了这么多根本无用,因为事实上就是,黄巾军从来就不具备对战姬的吸引力。 为什么?原因很简单,战姬也是人,有七情六欲有恩怨情仇。 那么这个世上谁是那些战姬最大的仇人?毫无疑问,就是黄巾军自己。 作为这个天下间最早意识到战姬重要性的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他从很早开始就预备进行战姬搜罗的计划。 可惜,思路是对的,方法却一直是错误的。 单单他所知道的,如沛国的甘氏、武威的邹氏、无极甄氏、河东蔡氏,她们到最后或是杀人流亡、或是远嫁他乡、或是灭家失踪、或是奔走异域。 凡此种种,里面都有着太平道中人在其中参合。 这些事情已经足够证明了,黄巾军不管出发点如何,都在事实上得罪了一整个战姬的群体,莫说对她们的吸引力了,没有一个个打上门来已经不错了。 朱三生觉得朝廷里面的人蠢笨如猪,那太平道那些用各种暴力手段要去胁迫战姬的人,又要怎么说呢? 猪狗都不如? 这不能怪“大贤良师”,张角肯定是不想这样,但他手底下的这些人,基本是从社会底层中爬起来地,真正有学有识之士,又有几个会为他所用? 眼界天然受限,行事自然也就没有章法,粗暴无礼、不计后果都是很正常地。 导致今天这样的结果,可以说是事出有因,却也只能自己承受。 不过朱三生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只是要劝谏,不是想找死,继续下去谁知道这位朱大帅会不会为了立威,就将自己这个敢直言相谏的杀了以儆效尤? 而没了他这个最大的反对派,再无人有不同意见,于是朱三生的决定,便是这一路黄巾军的最终选择。 刚刚才在下邳王都歇脚还不到一天的两万人马重新出发,目标直指朐县。 …… 糜家的马场位置很不错,首先是地势开阔,其次这附近还有充沛的水源,但同时又不会距离朐县县城太远,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及时照看得到。 而没有了马儿可以骑乘,吴耎一行只能步行,却反而比先前更有声有色一些。 这一片草地十分辽阔,马场其实只是在草地边上一个靠近水源的地方,而周围一望无际,时不时还有被附近的牧民散养的牛羊。 自然好风光,总是让人心旷神怡的,而糜芳还会说一些马场的事情。 比如说马场当初是由糜竺力主建立,一方面供给自己的商队行商之用;另一方面当然是做一些马匹贩卖的生意,尤其是对于那些大族的出行需要马力,糜竺当初甚至在朐县各族族长们的聚会中兜售马匹,还帮他们定制成马车。 如今马场发展到现在,虽然和河北有名的大商贾苏双不能相提并论,后者经营的可是一整条贩马的销售线,但在本地已经小有名气。 而从最初只有不超过两指之数的马匹,到现在日常在马场的马都在三位数上,日常照料的马奴们都激增到了两位数,也可想而知。 糜芳其实没什么说故事的天赋,不过吴耎恰好是一个好的捧哏和凑趣之人,两相“配合”之下说出来的话题,倒是让甄姜和糜贞都颇感兴趣,也就只有小甄宓会在吴耎怀里轻轻打着呵欠,拍着他的胸口好像说“回去”了。 等到了马场,那早被糜芳吩咐过来地马奴已经提前通知好,马场的负责人便在大门口等着他们,看到人后也立刻上来迎接:“二老爷、小姐,吴公子、甄姑娘、小甄姑娘……” 这中年管事打招呼倒还真是面面俱到,小孩子都没有放过,而招呼完后他立刻说道:“里面已经备好了茶点,各位先去歇歇脚,休息休息吧。” 接下来当然不需要他,糜芳本来就是此地主人,由他来“招待”就好。 大家进去坐下来吃了点心喝了茶水,糜芳才开始说起了正题:“甄姑娘,这绝影既然与你如此有缘,那你就骑着它去兰陵寻你的姊妹吧,如此能省下好多时间。 “等到了兰陵之后,你再拿着这个信物去糜家商行,找一个叫做王昕的人,让他带你去到那个具体的地方。” 甄姜也没有和他客气,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那枚玉佩。 人情是越欠越多,只能来日尽力回报了。 糜芳见甄姜坦然收下反倒放下心来,他们现在是越来越将这位战姬“套牢”住了。 小甄宓这时已经昏昏欲睡,吴耎见状便想带她先回去,甄姜却说道:“你们走吧,我就不回了。待会儿让绝影去吃点草料,就准备走了,早去早回。” 本来她就打算走了,就是因为糜芳提到坐骑的事情才推延到现在。 众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奇怪也没劝说,但吴耎还是有些依依不舍。 可他也知道不管是甄宓还是自己,跟上去就算不至于碍手碍脚——他觉得自己起码还能有点用,但万一碰上了黄巾贼之类的敌人,那他们肯定也是拖后腿的。 甄姜虽然强大,却也会有极限,不可能时时照看着他们,而且还是在本来就需要分心找人的前提下,那太为难她了。 所以留下来的他,只能尽自己所能去照顾好甄宓,为甄姜免除后顾之忧。 “你放心的去吧,我会照顾好宓儿。”说完吴耎总觉得有些怪怪的,还好甄姜他们都没觉得他说的这话有什么问题。 糜贞倒是不急着回去,一方面想多陪陪甄姜,另一方面她也想要再在这里多骑骑马,平常在朐县可很少这样的机会。 而吴耎和甄宓都不会骑马,那他们两个要回去那就得用另外一种方式了。 糜芳当即又叫来那管事,让他安排一辆马车给吴耎他们。 第四十六章、数日 这已经是甄姜离开的数日后了,这几日吴耎过得倒是很有规律。 白天的时候,准时准点到府上账房“上班”,那两位账房前辈与他看来是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外人不在的时候和吴耎一句话都不会说。 吴耎当然也不会去自找没趣,尤其是他现在有了新的“顾问”,也不需要这两个人给自己引导。 给他“顾问”的,恰好正是糜贞这个大小姐。 大概是因为甄姜不在,没了这个“吃醋”的源头,糜贞对待吴耎的态度明显摆正了许多。 她本来也确实不是那种蛮横不讲道理还要无理取闹的大小姐,而且也确实对于数术这方面有些天赋更有兴趣。 吴耎对她是不吝指教的,同样也不吝夸奖。 本来吴耎对于她的学习能力是有调低预期的,所以当进展不错的时候理所当然吴耎也会感到欣喜,何况糜贞反过来对于他能够看懂那些账本账务也是有些帮助的。 如果真让那两个前辈来,他们还未必会这样对吴耎坦诚相告呢。 此外当然就是有糜贞的存在,吴耎也不会感觉到寂寞,不然有时候那两位账房先生在讲悄悄话的时候,吴耎偶尔甚至会有自己是个电灯泡的错觉。 这恐怕也是他们有意为之,这种伎俩吴耎后世见得多了,只不过那时候他要么是排斥别人的同伙要么是中立骑墙派,没有过这样被人排挤的经历。 其实吴耎现在每天在账房并没有什么明确的事情要做,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现在其实也相当于是“吉祥物”一样的作用,但跟单纯的象征作用不一样的是,他还是在努力做一些对记账和管理有作用的事情。 按他现在的话说,现在先在糜贞身上“试验”一下,同时自己也要先把现在的那些账本记录吃透,然后才好去指导糜家的那些管事以及商队、店铺的那些账房。 糜府里的这两位账房先生,学不学就无关紧要了,毕竟本身现在糜家主家也就剩下三姐妹,其实糜府的财务情况没有多么复杂,只是需要有一个稳重值得托付的人记录。 然后在这些“工作”之余,吴耎当然是尽其所能逗小甄宓开心,给她讲故事,偶尔用他那山路十八弯的音准唱一些儿歌或者好玩有趣的歌曲。 甄姜不在,小宓儿最依赖也最信赖的当然就是吴耎,吴耎也不愿意辜负这份最单纯的期待。 至于糜贞偶尔看到了会羡慕嫉妒恨,这个谁在意呢? 而到了晚上呢,吴耎就抱着小甄宓一起睡——那是不可能的。 虽说宓儿和他更为亲近,但他毕竟是个男人,还是个成年男人,而他就算真的和甄姜有关系,但和宓儿毕竟还是隔着一层,所以一些礼节上的东西肯定是要注意到的。 这是为宓儿好,其实也是为他自己好,毕竟这年头一个清白的名声也是很重要的。 道德君子不仅是人们的推崇和尊敬,也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名声,而在大汉,“名”这一字又实实在在是许多人毕生的追求。 袁本初的“名”,为他带去了雄霸河北的大好开局;刘备的名,让他到哪里都能引来志士仁人的追求。 而像这个时代做官最直接有效的察举制,所谓举孝廉,其实也是“名”,一个孝名甚至可以让一个人直接去做官,可想而知大汉之人对于名有多么的看重。 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他人也。 宓儿还小,对此当然是不能理解地。 对于小甄宓来说,和自己一起经历生死的吴耎当然是更值得信任和亲近的。 至于糜贞,就不说她上次在马场那边又给小甄宓留下了深刻的坏印象,平常宓儿也不怎么愿意亲近她。 这也只能怪糜贞平常表现的太过于缠着甄姜,甄宓虽然不至于因此对她产生敌意,但肯定不会太喜欢和她亲近的,毕竟这可是“争宠的”。 没有甄姜在的话,糜贞的脑子还是很清醒的,更有自知之明,不会因此觉得是吴耎从中作梗,但心中失落是难免的。 所以哪怕因为种种顾虑吴耎没有晚上带着甄宓而是将其交给了糜贞,但糜贞却也只能望着和自己“同床异梦”的小甄宓默默叹气。 而吴耎却也在慢慢适应下来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生活,没有网络没有手机也没有游戏,没有各种充满科技感的娱乐活动,晚上黑黑的蒙头就得睡,早上一大早醒来,倒是可以锻炼一下身体,然后搂着甄宓像抱着洋娃娃一样开始新的一天。 有时候吴耎与糜贞也会聊到甄姜怎么还没有回来的问题,就算没有糜贞那样“狂热”,作为这个世界第一个让吴耎感到心动的女子,他也不可能不心系她的动向。 虽说甄姜去了兰陵之后,只要和那边的人联系上了,肯定就会有消息传过来,毕竟那边的人本来就是糜家的,但是路途遥远,还随时可能有黄巾贼的隔断,就算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也属于常理,他们只能干着急却没有任何办法。 只是随着时间过去,在朐县逐渐又适应、回到了当初的安宁的时候,他们都不知道,战争的阴云即将再一次笼罩这个地方。 “哥哥!” 吴耎同样对外界变化一无所知,他还在院子里面逗着小朋友,看着小甄宓瞪着眼睛看着自己,他突然笑道:“叫吴哥哥,你叫了,我就继续给你讲故事,不叫的话就不讲。” 吴耎倒也不是觉得甄宓这种每次都两个字两个字的叫法有什么问题,反而觉得这样还更可爱,但只要想到当初女孩曾经经历过什么,虽然甄姜从来没有说过当初甄宓和现在不同,吴耎却也觉得恐怕家破人亡的经历对于甄宓定然有着不小影响。 那个时候下小女孩应该也已经开始记事了,说不定还是眼睁睁看着亲人在自己眼前被杀害,哪能无动于衷? 而如果是因为这样留下的后遗症,那或许可以通过一些方法让她慢慢“纠正”过来,纠正口语本身其实还是小事,但这样也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将埋在她内心的阴影也驱散,这才是吴耎的真正目的。 “哥哥!” 小宓儿却反而犟了起来,坚决不依着吴耎,鼻子眉毛还都要皱成了一小团一样,目光紧紧盯着吴耎。 吴耎暗叹了口气,知道这种事情操之过急不好,再下去可就有点儿逼的成分了,连忙转口道:“好,哥哥就哥哥,真是败给你了,这就给你讲,这就给你讲,你叫什么都可以,你开心就好。” 小女孩还真的开心的大笑起来,似乎觉得自己“战胜”了吴耎一样。 正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叫唤声:“吴公子,你在吗?” 第四十七章、乌云 吴耎听出来,那是糜芳的声音,立刻回应了一声:“我在,子方兄有何事?” 很快便看到糜芳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见到吴耎之后他立刻急切道:“子柔,大事不妙啊,有数万黄巾贼向朐县而来,来势汹汹而且目标就是我们。” 吴耎愣了一下,也了然的点点头,糜芳的意思显然就是之前的担心应验了,这一次黄巾贼恐怕不仅数量多,而且战力还会更加彪悍。 其实不考虑他们厉不厉害,纯以人数就能压垮朐县这边。 他问道:“他们已经接近朐县了?” 糜芳皱眉道:“那倒没有,但是如今黄巾贼大军压境的消息,已经传得朐县到处都是,如今内外军心、民心都不稳。” 吴耎道:“这么说,就是那黄巾贼故意以这种方式,来给朐县压力了。而且城内定然也有他们的内应,否则哪有可能消息传扬得这么快?” 糜芳木讷点头后,才真正明白过来吴耎话的意思,更是心中认同,接着便笑道:“我才知道为何大兄会对子柔推崇有加,光这份剖析形势的本事,我就远远不如。” 吴耎摆摆手,被糜芳说自己远远不如,他实在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夸奖(糜芳:???)。 他又问道:“那么糜大兄那儿是如何看待的?” 糜芳的表情又严肃起来,说道:“这也正是我过来找子柔的目的,大兄他们现在都在县衙议事,几位族长的争辩很激烈,我就赶紧来找子柔过去一起相商。” 吴耎暗自苦笑,这糜芳看起来似乎是把他当成是那种深藏不露的策士了,虽然上一次他没有在场,但是肯定有听到糜竺对吴耎的推崇,而他向来信服糜竺的眼光,肯定也不会怀疑。 可是这一次跟上次可不一样啊,那一次他其实是有恃无恐,毕竟有甄姜在,面对的敌人又确实不算强大,所以他能够尽情放嘴炮,还不用担心被打脸。 但是这一次首先是面对敌人大军压境,他们这里委实难有胜算,不、这时候更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才能保全自己的问题了。 而吴耎清楚自己对于军事实在不擅长,这种情况下让他过去又能怎么样? 要说随便说几句唬唬人,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是能够做到,而且有了之前的铺垫这一次的效果会更好,但他如果说了实话,那么就是去起反效果的,说不定还拆了糜竺的台;但要是说好话说假话,却又违背本心。 不过最终他还是决定先走一趟去看一看,到时候随机应变吧,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跟糜竺坦白他的无能为力。 其实就算是有真才实学的策士在这里,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不见得就会比吴耎更有办法,糜竺应该能理解到这一点,但却难免抱有一些幻想,这其实就是上一次甄姜带来的那场不太真实的大胜的一个“副作用”了。 在这种大家都有一种蜜汁自信的情况下,吴耎觉得自己如果能够及时泼一泼冷水,或许能够让他们清醒过来去考虑更加现实的一些问题,也能够规避后面备战不利的严重后果;但到底能不能够抗住压力说实话,他也没那个自信。 他现在只希望的是,甄姜那边已经找到了她的那个妹妹,然后及时赶回来。 此时县衙里再一次聚满了人,这可是上一次商议出城击敌之后的第二次。 这些日子以来朐县解除如宵禁等各种禁令,恢复了曾经的沿海中心商城的风采,各大家族、平民们也都过上了久违的平静生活,骤然间乌云遮日,最先慌的当然不会是连消息都还不知道的百姓,而是这些家族族长们。 包括三老郭老得到消息后都是忧心忡忡,因为他们都看得清楚这一次很显然是有着黄巾贼的报复在其中,来势如此汹汹,他们又都知道甄姜此时已经不在了,如何能够抵挡? 说起来,那天甄姜得到了郭老的邀请,但是当天她又得到了关于自己妹妹在兰陵县出现的消息,之后骑着绝影直接从马场出发没有再回来。 而郭老派来延请他们的人到下午才过来,那时候甄姜和吴耎都还在马场,自然不可能赶过去,最终只能遗憾错过了。 当然吴耎后来知道这事儿,又让糜芳将消息传递到了郭老那边,解释清楚了,老人家心胸开阔,也很通情达理,并没有计较什么。 何况甄姜为的是寻找妹妹这种无法抗拒的人伦大理,就算是郭老也只能是祝福。 而现在再看到吴耎过来,他脸上也带着笑意,说道:“上一次你吴子柔可是叫我们满堂皆惊,这一次又打算说些什么话,再来震慑我们一番啊?” 吴耎也听得出他言语间善意的调侃,其实却未尝不是提前给吴耎找一个台阶下。 表面上听起来是在说吴耎上次除了“震惊”众人其实并没有提供什么帮助,实际上却等于告诉大家,别把希望放在吴耎身上,也减轻吴耎的压力。 此时不只是糜竺,还有几个族长本来也是等着吴耎过来想让他拿出一些看法来,但此时郭老的话却让他们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而吴耎也接过了郭老给的台阶,顺势而下叹了口气说道:“我已经知道了这次的消息,实不相瞒,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如果真要说,我倒还希望此时大家能够趁着那些黄巾贼尚未赶到的时候,及早收拾行囊准备逃跑才是最好。” 听到这话,有个族长顿时皱眉道:“吴子柔你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黄巾贼号称数万大军,其实能战之兵不过数千,而且也是乌合之众,这一次这些消息未尝不是他们的一种战术。” 有这样想法的显然不止他一个。那个方都尉这时候还求战,说要趁着黄巾贼立足未稳,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呢。 显然经过了之前在甄姜带领下的一次胜仗,让他们信心获得了不小的提升。 可惜想法是好的,却又想得太过美好了,那些黄巾贼这么大张旗鼓,难道不会防着朐县这边出兵? 如果甄姜还在此处的话,莫说糜竺,那些个族长也会让他们带兵出去试试,但现在甄姜不在,没有谁会觉得这方都尉带着几百上千人马出去就能够击退数倍于己的敌人。 方都尉或许是一个尖兵,但也只是一个尖兵,他既做不到像是甄姜那样一人成军,也做不到像一个真正的统帅一样如臂使指所向披靡。 在这点上还真不是众人故意打压他,的确是能力的问题。 明天更 有事情没状态,见谅哈! 第四十八章、内奸 吴耎摇摇头,说道:“此言差矣,我想请问诸位,你们以为黄巾贼之所以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横扫这么多州郡,原因是什么?” 没等有人回应,他就自顾自接下去说道:“一方面,这是因为地方军太过弱势,无法起到保卫地方的作用;二来却是黄巾贼本身声势浩大、从者云集,这其中的确也多为乌合之众。 “但在四处劫掠,从而获得了充足的钱粮储备、以及军械补充之后,那些真正见过血的黄巾贼军,他们的战斗力早已经不是大家印象中的那样。大家或许有所耳闻的黄巾力士,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所以我倒是觉得,此次对方号称多少万便是多少万,而且战力绝对不会差,若是这种情况下,方都尉还觉得自己能够帅军出城取胜,那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将自己和家族的一应性命安全都交托到他的手上?” 这番话令在场众人陷入沉思的同时,自然也小小的得罪了方超,但方超却没法说出反驳的话来,甚至一时间感到压力山大。 在上次一战之后,没有能够从甄姜那儿得到什么反馈的诸位族长们便纷纷将示好目标退而求其次的转到了他的身上,或许就是最近的这一连串经历让他有些飘飘然了,吴耎这一番简单却直白的话,这句质问直接将他拉回了现实中。 郭老这时候再一次捋了捋他的那部美髯,笑道:“子柔真是了不得,一句话就足以点醒诸君。” 吴耎笑道:“郭老过奖了,但我以为这些其实在座都知道,但却身在局中,因为种种顾虑、牵挂,而更愿意怀着希望,将事情往好的方面想,可实际却不是如此。” 此时就连糜竺也认可的点点头,若要让他放弃朐县这里的一切,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如非万不得已,他甚至不愿接受现实,愿意去麻痹自己,可现在却又不得不承认,吴耎说的是对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立刻被说服,其中那个上次就被吴耎怼过的族长便又站出来道:“虽然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但也不过是你的个人猜测罢了。” 吴耎当即点点头,先承认道:“不错,这的确只是我的猜测。” 紧跟着他话锋一转,又道:“但黄巾贼来势汹汹,也的确是事实。上次朐县之所以能够成功击退那些黄巾贼,是因为有甄姑娘在,现在还能有谁?” 方都尉这时候不得不站出来说道:“若是再碰到上次的敌人,便是没有甄姑娘在,超也能再率军冲破他们一次!”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吴耎可不信他真有这么强大的信心。 此时站出来或许是有些骑虎难下,但他可不管对方什么想法,只是直直注视着他的双目,逼问道:“你说的话,可是当真?” “敢不当真?!” “那好,那你现在便将朐县内所有青壮都召集起来,然后带着他们一起去主动迎敌,同时也去……送死。” “这……”尽管吴耎的身材没有他那么高大,还显得有些单薄,但在他的目光下,方超的气势却一下子萎靡,而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吴耎其实手心里也捏着把汗,在他看来这都尉方超应该不过是某人的一颗棋子,他就是个冲动的莽夫,被人挑拨一下,可能再加上最近受到追捧有些飘飘然,就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同时他也有些好面子,甚至可以为此蠢到付出自己的生命。 吴耎倒不可惜他去送死,但他不会看着大家跟着他一起去送死。 他缓了一口气,又转过身来面对着糜竺拱手道:“糜族长,还请立刻为这位壮士点其兵马、军械,送他们出征。” 糜竺也是有些愕然,不知道吴耎到底是打得什么主意,而那些族长也都怔住了,在那儿面面相觑,却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出什么话来、该做出什么表情来。 只有郭老似乎是洞透了世事一般,只是捋须微笑,却什么话也不说,只看着吴耎突然再次回转身面对着那方超,然后指着他猛然喝了一声:“荒谬!” 方超身体下意识一抖,一个身长八尺多的大汉,在吴耎这个普通身材的人面前,竟然产生了一丝畏惧感。 此时他的脑袋一片空白、思绪也是茫然一片,只听到那个吴耎在对着自己怒斥道:“且不说我的猜测是真是假,也不说黄巾贼那边是不是虚张声势,究竟是何人给你的勇气,让你在朐县只能依靠着这个矮城还有两三千士卒的血肉来守护的情况下,想着要主动出击的?” 这方都尉在完全下意识的反应下,目光却转向了一边,似乎在找着什么人。 吴耎立刻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是那边刚好坐着三位紧挨在一起的组长,压根看不出来他到底是在看谁。 而再一次成为了众人焦点中心的吴耎,他的目光变化自然也让大家注意到了,糜竺便立刻问道:“子柔,你在看什么?” 那三位族长同样带着好奇和疑惑,他们可不像是方超这种只有蛮力的匹夫,尽管也被吴耎的言语震动到,却不会轻易被他吓到。 吴耎跟着又环顾了在场一圈,突然皱眉问道:“今天堂内,是不是还少了一个人?” 他其实完全是凭感觉这么一问,他连那些族长的人数都还没有弄清楚,更别说要记得他们的脸了。 不管是上次还是这次说话的时候,他都是尽量强迫自己在将周围人都忘记的情况下,只以自己为中心的发挥“演技”,所以根本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注意周围的人。 其实先前在知道了方都尉主动请战之后,吴耎就觉得这其中恐怕有鬼,因为先前甄姜与其有过接触,也说过他就是一个单纯的武夫,或许的确会有想要立功的冲动,但他又不是那种狂妄自大的好战派。 再结合他所知道对方近来的一些经历,吴耎便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家伙恐怕是被人当枪使了,而暗中指使他的人,就是希望能够借着他的情战,同时也麻痹本来就有些不舍得离开朐县的这些族长们,最后的目的也就清晰了然了。 “似乎,贰德不在了。” “他方才还在这里,说是如厕去了……” 听着那些族长的议论,糜竺此时便好奇问道:“子柔,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不错,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位族长,便是唆使方都尉前来请战之人,同时也是,那黄巾贼在这朐县当中的内应。” “啊?!” 顿时,满堂皆惊。 第四十九章、贰德 那位“贰德”族长很快就被抓到了,这厮倒不是见势不妙跑了,毕竟他也料想不到吴耎竟然一来就会揭穿他的身份。 说来也是凑巧,或者应该说是阴差阳错,他今日过来的时候刚好肚子不适,在吴耎到来的时候,他去了如厕,久久未归。 也就是在这个时间里,吴耎先是震慑了方超,接着便发现了“失踪”的严贰德,自然引发了怀疑。 而这个时候方超更是送上了助攻,连连大喊“都是贰德族长让我说的,鄙人什么都不知”。 吴耎表示能够理解,这家伙很明显慌了,他本来只是一个心思很简单的武夫,哪里想到会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可以玩,尤其是吴耎提到了那“贰德”很可能便是黄巾贼的内应,方超自然会担心牵连到自己。 而在他这样叫出口之后,不用吴耎再说,大家也都能够意识到严贰德绝对有问题了,否则他好好的为何要唆使方超? 结合吴耎先前说的话,他的目的也是一目了然,如果真的像他所谋划的那样,众人最后同意了让方都尉领着兵马出城去主动迎敌,那结果就是列入对方的算计中,最后会怎么样也是可想而知。 想到此处,众人一时也是十分后怕。 吴耎同样后怕,刚刚只差一点儿,就可能让对方真的躲过去。 只能说一切太巧了,赶在了一起,又碰撞出了结果来,若非如此,对方其实也没有那么容易暴露马脚出来。 被制住以后,贰德族长一时成为公敌,无法反抗,只能连连求饶。 有相熟的族长却看着他很是失望道:“严贰德,你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严贰德眼见局面如此,似乎也是认了,苦笑坦白道:“你们也都知道我的独子经常亲自带领商队出去,前次就不小心被黄巾贼抓住,后来黄巾贼围城之际,对面发来消息我才知道望儿被贼人掳去了,迫不得已我才开始为他们传递消息。” 糜竺立刻皱眉道:“难怪那段时间感觉有许多机密泄露一样,若非是对方把握机会差了些,守城的诸位也是尽心尽力,朐县怕是那时候就要落入贼人之手,到时候我们……” 顿时响起了一片吸气声,就算是一向沉稳的诸位族长,此时面对叛徒也觉得有些不能忍了。 严贰德却好像完全放开了一样,视若无睹地继续讲述道:“后来甄姑娘就来了,还带着五百兵马主动出击。我当时又是怀疑又有些期待,结果那些黄巾贼真被击散,首领也被杀了,甚至望儿最后也安然无恙归来了。 “我当时便大松一口气,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却没想到最近又有人到我府上联系我,还拿出了先前我与那位黄巾贼首领私通的信件。我担心此事被大家发现,不得已就再次配合他们。 “此时我才知道他们原本的目的是想要引那位甄姑娘出城去,似是要对她下手。于是我就告诉他们甄姑娘此时已经不在城中了,他们便改了主意,让我想办法将城内守军都引出去,让他们设伏全歼。 “所以我便开始麻痹大家,让所有人都以为那些黄巾贼只是又一批数量不足的乌合之众;然后又唆使那方超请命出战,甚至还要他立下军令状……” 大概是因为预感到自己最终的归宿了,所以这严贰德表现得很坦白,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众人脸上的表情也各自都很精彩,一些平日与严贰德还算交好的族长对他又是失望又是痛心,到此时更是连话都不想说了。 糜竺和郭老、吴耎却都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深思,吴耎是想着这件事情的前后,以及此事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旁边方超则是听得羞愧不已,他这时候完全清醒过来了,也觉得一阵后怕,没想到自己无意中成了别人的帮凶。 他自然不愿意与贼人为伍,否则当初郁郁不得志的时候就得去投奔黄巾贼了。 深思片刻后,吴耎脑中有了些想法,便再问道:“那你可知道,那些黄巾贼此次到底有多少人马、又是什么人过来地?” 严贰德仔细思考了一下,才摇摇头说道:“这些他们并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这次要与我联系的应当是黄巾贼的一方渠帅,数万兵马应该不是虚言。” 吴耎点点头,暗叹了口气,一方面是觉得他们应该是碰到了最坏的情况,另一方面不能做到知己知彼,想要制定对策就很为难了。 这时严贰德突然跪到了地上,哭求道:“这些事情望儿他都不知道,诸君与我好歹是朋友一场,还希望看在数十年交情一场的份上,能够放过他一条生路!” 至于他自己,他知道求饶已经无用了,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诸位族长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就算这些族长们念旧情放过了他,但是大汉也有汉律,日后战后更会有清算——就算朝廷的反应这么慢,此时也没有多少人会觉得汉室真会被黄巾贼动摇,最后胜利的必然是朝廷大军,那时候他也同样逃不过。 与其这样,还不如将所有的事情都由自己一个人扛下来,为家族还有儿子留下后路。 在场诸位对他肯定还是有怨气,但他真的站出来扛下所有事情,却又难免会念着一些旧情。 而且他还可以做主将大部分家财拿出来,只让儿子保留少部分,哪怕只做个富家翁也好,只要能够活命,毕竟这种事情是私通谋逆,事后追究的话是要诛九族的重罪。 但只要在场这些族长们愿意帮他,这件事情没有人知道自然也不会有人来追究。 糜竺突然叹了口气,说道:“来人,将严族长先收押起来,等到朝廷来人,再做决定。” 他们在场包括县三老,都没有一个能够决定严贰德生死地朝廷官员,只能压后再议,何况现在众人最关心的也不再是严贰德的处置问题,而是他们怎么面对来势汹汹的黄巾贼军。 第五十章、筹谋 尽管内奸抓到了,但是众人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即便是吴耎也没有因为自己说中了而有丝毫得意的情绪。 糜竺叹了口气,作为一直以来大家的领头人,他不得不先站出来说句话:“其实子柔先前说的也对,诸位应该早就能够知道接下来咱们要面对的是何等危险的局面。 “如今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或许也是个好事,不用再抱有希望,也没有了退路,但是或许咱们会爆发出更强大的力量,来迎战接下来的强敌。” 他的笑容却也有些勉强,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吴耎问道:“朝廷那边,还有没有消息传过来?” 糜竺摇摇头,说道:“黄巾贼军遍布各州封锁道路,最近我们的商路都大受影响,传递消息也十分困难,想要再收到来自于洛阳的消息,恐怕还得等不少时间。 “而且朝廷集结大军和募兵不会有那么快,就算成了,他们要到咱们徐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到那时候我们还需不需要救援,也都不知道了。” 吴耎点点头,倒也能够理解。 这年头消息传递的途径不多,耗时一般还都比较久,有些消息等到传到的时候往往都已经过时了。 所以这时候不论是情报、消息都有一定的滞后性,但同样在调配等方面也需要时间,所以情报消息能够早一步传到,那机会就大增一步。 吴耎又问道:“那其他地方呢,郯县、利城、厚丘……” 他前世只是一个普通的三国爱好者,当然记不下这么多汉末地方名,而是他这几日和糜芳交谈中都会说起的事情。 糜芳对他可谓无话不说,有问必应,不过吴耎也没有一下子问得太多,那样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就算糜芳没这个脑子(糜芳:???),他万一之后要是和糜竺说起来的话呢? 所以吴耎现在也仅限于了解到一些常识性的问题,比如说这东海郡中到底辖有多少县,比邻的又是哪个郡国。 糜竺闻言苦笑道:“其他地方自身难保,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派兵过来?” 还是那句话,此时地方兵马实在太弱,这给了黄巾贼在短时间内壮大肆虐的最好机会。 地方的自保不足,很多因为耕作已经根本不懂得拿起武器要怎么打仗了,黄巾贼军一来,基本就是一触即溃的。 虽然贼军也不懂得打仗,但他们人多,而且声名响亮、气势如虹,还真没有几个地方的官兵能够扛得住这样的冲击。 郭老道:“不必再去期待他人了,咱们只能靠自己。老夫相信即便是绝地,依然会有一线生机。” 说到生机,其实已经有人脑子里冒出了“投降”、“逃跑”之类的想法,这也是人之常情,他们大多要留下来还不是因为舍不得这里的家业,可是性命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这些家业又怎么可能保得住? 突然有一个族长问吴耎道:“子柔小兄弟,你可有什么办法?” 还真有不少人被他提醒了一般,向吴耎期待的看过去。 吴耎的确不懂得军事,但他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和见识,尤其是对于汉末三国一些经典战例的了解,让他在当前的情境下立刻就想到了好多应对方式。 比如说,空城计、火攻、反间计等。 但是战例毕竟只是战例,就算是适合当下的处理方式,却也要看怎么能够用得出来,这其中不仅仅只是考验灵机一动,还有使用者自身的综合素质、他的领导力以及手下的执行力等。 尤其是在当前这种实力差距悬殊的情况下,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最后结果的不同,对于压根只有一些片面理论的吴耎来说,实在是压力山大。 而且只要一想到这朐县数千户人口的性命都会一下子压到肩膀上,他就不敢去轻易尝试。 “若是实在不行,诸位还是考虑后路吧。黄巾贼所过之处究竟是什么结果,大家心中有数,所以哪怕是留下来投诚也是不可能的,还是尽快想好要往哪里去。” “若真要离了朐县,又有何处可去?”糜竺的话却说出了相当一部分心声,即便是那些心里还抱着一些侥幸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真的无路可退了。 黄巾贼人太多、势力太大,他们就算离开了朐县,也最终难逃他们的罗网。 而投降也不太可能,黄巾贼是真正当得起一个“贼”字,如果说当初的太平道还有一些对百姓的伪装,那么揭竿而起后,张角就再也没有什么掩饰,或者说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放出来的这头凶兽了。 黄巾贼最大的弱点是无组织无纪律,但这也是他们最可怕最具破坏力的一点。 若整个天下都变得这样无序、互相之间全靠着本能行事,那人与畜牲何异? 黄巾贼当然也会吸收“新人”,但都是那些穷无立锥之地的贫民,类似于他们这样的豪商家族就是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的可能了, 所以他们似乎也就只有反抗了,只有这样还有可能干出一条路来。 吴耎叹了口气,说道:“若真是要抵抗,虽然希望很渺茫,但也不是没有些办法。只是我自己也从未尝试过,也不知道到底能够取得什么效果。但若我们真能够拖住一定时间,就能够等到甄姜回来,到那时,就更有希望了。” 这句话却又为大家带来了希望,虽然这一次的敌人和前次不能比,甄姜再怎么样也只有她一个人,能不能够力挽狂澜还说不准呢。 更别说,他们要如何才能一直撑下去? 吴耎道:“首先,严贰德这边虽然已经暴露,但黄巾贼那边尚不知道这个消息,这便是咱们可以利用的一点。既然对方想要引朐县守军出城去伏击,那咱们何不将计就计,让严贰德与那边假传消息,然后来一个反伏击?” “那其次呢?” “其次?”吴耎却是沉默了片刻,才问道:“那就要看,诸位舍不舍得出出血了。” 第五十一章、前夜 待得议事结束众人散去,糜竺与吴耎相偕回糜府,路上糜竺就问道:“子柔今日堂上说的那些话,可教我不得不惊讶,子柔比我想象的还要懂得谋划。虽然思虑不算周全,但是一般人可想不到这么多。” 刚刚的议事到最后就变成了吴耎主出主意,而糜竺他们就在旁边帮他查缺补漏,吴耎不了解的情况大致就是朐县的军备、兵员组成、周围具体地形变化,这些都是到时候实施计划需要考虑进去的。 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这样到最后出来的完整计划,竟然让众人都觉得可行。 当然也就如吴耎最开始所问的那样,这个计划必须要大家大出血、甚至还得有付出沉重代价却也不一定就会成功的准备。 不过其实在吴耎心中,那些黄巾贼表现出来的贪婪就足够在被诱惑的时候冲昏他们的头脑,更不可能去思考这其中是否藏着什么陷阱。 所以计划一定会成功,重点反倒在于他们这边的执行情况,可能直接影响着最后的战果。 不过吴耎也没觉得就得全歼敌人,如果能够震慑对方,或者说将他们击退其实就可以了。 此时听到糜竺的夸赞,吴耎只能是苦笑道:“这也是赶鸭子上架,如果不是你们说的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也不愿意说出来,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把握。但若是死中求活的话,有没有把握倒是不重要了。” 糜竺点点头,说道:“黄巾贼根本不可能接受我等投诚,如严贰德那样,太过愚蠢,殊不知一旦朐县被攻破,他绝对不会因为助力贼军有功而得以幸存,反倒会换得家破人亡。 “这几月来黄巾贼在各地肆虐无阻,也不乏有当地豪族大家屈服投诚,但最终那些大家的下场大家都看得到,我不想我们明明知道却还要步了他们的后尘。” 这也就是黄巾贼的局限性了,本身他们当中的大部分,就是实在活不下去了的那些底层平民和贫民,他们是被朝廷和地方的各种横征暴敛以及近几年来的天灾导致的收成低所迫,再退一步就是死,于是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起来反抗。 但若只是他们自己,组织不起来,那也就还是敢怒而不敢言,但这个时候出现了太平道,出现了号称救苦救难“大贤良师”的张角,于是百姓们先是受他蛊惑,崇信太平教,在他揭竿而起的时候更是云集景从。 而在之后他们便成为了张角手中的一颗颗棋子,为了满足张角的或许是所谓的理想,但更可能是个人私欲,而四处扩散。 换一个吴耎所知道的词来说就是,这是阶级局限性,他们能看到的只是能够让自己吃饱饭、穿暖和,看起来是很朴素的想法,但当他们以这种劫掠、破坏的形式来获得,就都变成了罪恶,而且还是陷入了恶性循环中的罪恶。 若是以这种方式能够获得这些东西,他们又何必要像原来那样辛辛苦苦劳作? 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就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叫做暴民。 暴民对于同类人的接受度还是比较高的,所以这段时间以来黄巾贼的扩张也伴随着人数的不断增多,像是徐州这边的黄巾贼军刚开始只有数万,现在可能已经增加到了近十万,如果还包括那些依附在青壮边上的老弱妇孺,或许二十万三十万都不止。 但是面对的是糜竺他们这样的豪商,又或者那些比较大的家族,不说曾经作为“压迫”他们的人,就说他们现在想要尽快的满足自己,也就必须要对这些人下手。 所以过往他们对待糜竺他们这些人毫不留情,现在、以后依然会是如此,并且随着发展,当他们真正成为一群不事生产只知破坏的蝗虫以后,他们的目标就会变成不断地“吞噬”掉各地。 可是这个时代真正的生产力和力量还是掌握在这些家族手中的,他们为求自保可以去投诚贼军,但若是贼军都不接纳的话,那就只能面临他们的反噬了。 “也不知道甄姜现在到了何处,什么时候才能赶得回来。” 吴耎又叹了口气,虽然这样依赖女人有点像是吃软饭的一样,但在当前情势下,他和这朐县上下的确无比需要甄姜来坐镇、守护。 回到糜府后,吴耎与糜竺分开,先去了糜贞的院子。 因为此次议事比较特殊,而且甄姜又不在,所以吴耎为了防止万一将甄姜留在了糜贞这里。 这段日子晚上小甄宓其实也都是和糜贞睡的一个屋子,不过也就是同一个屋子里了,糜贞让人专门帮宓儿准备了一张小榻,刚好够她一个人睡的。 实在是甄宓对糜贞的排斥表现得很明显,而且她也不会哭不会闹,就是若糜贞要将她抱到自己床上的时候,她就立时扁着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然后整体也像个木头一样,叫她什么她都不应。 毕竟是小女孩,又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宓儿实在是太可爱了啊——这点显然是最重要的,糜贞面对她的目光就不得不“屈服”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如此,现在宓儿对糜贞的态度反而又有些软化了,不再像之前那么生硬,也什么都不理会她了。 吴耎进去的时候,小甄宓正规规矩矩坐在几案旁,糜贞在喂她吃点心。 女孩这两日显得很高兴,一方面是因为在吴耎的教导下,她现在已经能够自己画出一些表格记录一些东西,同时也能够按照自己的需求去更换表格中的项目,也算是“学有所成”;另一方面,当然就是小甄宓对她的态度松动了。 如果是以往她给小甄宓吃点心,可能也会吃了,但是小表情却会透露出不愿和委屈,这就会让女孩很受伤了。 但是现在宓儿吃就吃了,吃完了还吧唧一下嘴巴,至少这个过程是愉快的了,只不过听到脚步声回头见到是吴耎来了,她立刻就丢下了糜贞,也丢下了小矜持,起身哒哒哒地冲着吴耎走过去。 吴耎也当即迎上去一把将她抱起来,然后对糜贞笑道:“看来,你现在和宓儿相处的已经很不错了嘛。” 糜贞撇了撇嘴,说道:“有什么用,一看到你来她就不管我了。” 吴耎笑了笑,说道:“好吧,我先带她回去,过会儿早点休息。” 糜贞好奇道:“仲兄说你们之前又去了县衙议事,发生什么事情了?” 吴耎想了想,倒也没有对女孩隐瞒,直说了黄巾贼再犯的事情。 糜贞听完“啊”了一声,跟着便问道:“那我们……” “山雨欲来,且,做好准备,静观其变吧。” 第五十二章、风暴 次日一早,有关于黄巾贼进犯的最新消息就陆续传来了。 朐县本来就有安排斥候,但是昨日听了严贰德的话之后,他们更加紧张,于是斥候被派到了更远的地方,也增加了更多的人去打探消息。 最后终于在距离朐县三十里外的范围内,遇上了黄巾贼的一支主力军。 这支主力军看起来人数并不是很多,据斥候回报,他们行军速度很慢,军中甚至还有不少老弱,实在是有些不合情理。 在糜竺他们看来,这应该就属于出来做诱饵或者说炮灰的,就等着朐县这边出兵去,而在后边或者是暗中应该早就埋伏好了精兵,等着他们落入陷阱。 吴耎早先虽提出了建议,但他却没办法做主,甚至听不听从都还得看糜竺这些族长的。 好在他们都已经没了退路也没有别的办法,吴耎的意见起码还算靠谱,能够说服他们。 而后便是在注意探听敌军情报的同时,紧锣密鼓地开始安排防御工作,同时也开始促成严贰德与黄巾贼那边的联系。 因为根据之前严贰德的说法,黄巾贼那边显然没有对他全副信任,与他的联系都是分成一段段,每次由不同的人过来,然后分派下不同的任务。 就像是目前这一阶段的任务,就是让他促成朐县守军的主动出击,但至于到底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去,却还得等那边的进一步通知。 严贰德被捕的消息自然被严密封锁,还让其子严望前来探视,让他出面去摆平那些质疑。 他们父子都别无选择,只能听从安排,而得到黄巾贼疑似诱兵的消息之后,糜竺又找吴耎过去商议,接下去要如何让严贰德与那边取得联络,又要如何将计就计。 吴耎听了他们得到的消息后,却突然问道:“我记得厚丘就在朐县西南角,那边现在情况如何呢?” 糜竺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起别处,还是回答道:“若无意外,厚丘此时应是已经被贼军占下了。” 他们还没有收到厚丘陷落的明确消息,但这是可以预料的事情,否则黄巾贼还得要绕过厚丘才能攻打朐县,太过麻烦了。 其实当初朐县尚被围城的时候,包括厚丘、兰陵等县也遭遇了同样的处境。 反倒是中间位置和地位都最重要的郯县,并没有黄巾贼贸然去进犯。 要说黄巾贼对郯县看不上显然不可能,这应该是对方的战略,准备先以郯县周围三四县,开始压迫中间的郯县。 而后又在取下郯县后,继续扩充,将利城、昌虑、阴平等东海郡十三县都一并都取下,然后全面占领东海全郡。 他们在下邳便是如此做的,如今不过是再重复一次一样的战略步骤而已。 郯县虽然暂时没有危机,但是想要出手援救别县却也很难,因为兵马实在不多,也只能选择就近的襄贲、兰陵两处互为防守。 而到了现在,被黄巾贼分兵重点攻取的三个地方:兰陵距离远也没有多少消息传来,朐县这边靠着甄姜帮助击退了黄巾贼军,恢复了常态;也就只有厚丘,有很大可能已经为黄巾所占。 这样的话,这里就注定会成为黄巾贼再度进犯朐县的桥头堡,有着足够的后勤保障,贼军的人马调动和攻城计划都会更加便利也更加迅速。 “子柔,你问起这个,莫非是以为那些贼军其实是从厚丘而来?” 吴耎点点头,紧跟着又摇摇头说道:“围攻朐县的黄巾贼溃败,逃出去的人肯定会将此处一些消息带过去。而听严貳德的意思,他们原本以为甄姜在此,却还敢前来,甚至将其作为目标,应当是这背后的一方黄巾渠帅亲自过来了,否则不会这么有底气。 “至于这个计划到底是厚丘那边的黄巾贼早在谋划还是这渠帅来了以后才制定,已经不重要了。咱们得让那边按照计划好的去做,就必须现在开始准备。还得挑选一个合适的地方……” 吴耎的目光转到了一旁的地形图上去,那上面其实很简陋,只是将朐县及其周围的山地丘陵以及河流树林都画出来了而已,但这样看着可以一目了然那个地方适合埋伏,哪里又适合骑兵冲刺。 其实厚丘与朐县之间,相隔距离并不短,有近两百里地,快马加鞭一日两夜倒是可以走完,但是黄巾贼军的行军速度显然没有这么快。 尤其是在他们那边掌握优势的前提下,他们大概会觉得慢点也没什么,而且有严貳德这步棋在,肯定也要看看这边情况。 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在一片丘陵地带上,此处山谷成群,正是适合伏击之地。 吴耎就指着那儿沉吟道:“黄巾贼应该会将埋伏的地点设在此处附近,先让严貳德去与那边联系,看看那边怎么说,再去找一些熟悉地形的人,找出我们这边最适合反伏击之地。” 糜竺点点头,笑道:“子柔现在,却是越来越有一个谋主的风范了。” 吴耎苦笑,“糜大兄谬赞了,还是赶鸭子上架,没有办法。只希望若是出了什么问题,能少一点责难,就谢天谢地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吴耎也清楚这一点,但他依然愿意背负这个压力,反正最后如果若是失败了的话,他们都是要死的人,还在意这么多干嘛。 可若是成功了,那对于他的名望可就是一次成功的提升。 吴耎不是赌性很重的人,但是被逼到这一步,就不得不赌一次了。 “胜负看天……不,还看那位黄巾贼渠帅和甄姜。” 一个对手一个队友,就看他们谁是猪谁是神了。 “大兄、大兄……”糜芳突然奔进大堂来,气喘吁吁道:“大事不好啦!” 糜竺皱眉道:“何事如此惊慌?” 吴耎倒不在意糜芳的咋呼,只是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自己忽略了什么。 糜芳哭丧着脸道:“西面、打西面来了一支黄巾贼大军,有两三万人,距离朐县只有数里地了。” “什么?!”糜竺惊得直接站起身来,全然没了平常的气度。 吴耎也脸色大变,然后沉声道:“这黄巾贼渠帅不简单,他根本就是在以严貳德以及那支数千兵马混淆视线,这一支恐怕才是他们主力。” “那该如何做?” “咱们之前考虑的是如何主动出力,现在开始恐怕得注意如何防御了,敌军来势汹汹,必须要将县城里所有能战之兵以及青壮都叫上。此次乃是生死之战,容不得半点闪失。剩下的,就看甄姜何时归来,或是朝廷何时发兵了……” 第五十三章、兵逼 朐县东面临水,淮水正好从此处沿一条支流直接流入大海。 南面多山地丘陵,是适合伏击之地;而西面却是平原地带,按理说这里出现大规模的军队集结,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事实上朐县的斥候本来也是对四周都有照顾到,但是后面随着南面这支敌军被发现,注意力便大多调到这边过来了。 尤其等到昨日发现了那严贰德的间谍行为之后,随着吴耎下判断然后众人都认可,基本算是确定了威胁就是来自南边,对于其他地方的注意自然少了许多,所以西面这支两万人的大军到了数里地外才被斥候发现。 而且还不是这些斥候主动发现的,是他们先发现了自己这边有人少了,一直没有回返,才察觉到不正常,然后沿着西面搜索过去,才注意到那支迫得如此之近的大军。 很显然,前面那些失去踪迹的斥候都已经被敌军除去了。 而此时在这支黄巾军中,渠帅朱三生正哈哈大笑,看着身旁副帅道:“你猜猜那朐县里那些人现在会作何想法?” “属下猜不到,但我想他们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副帅呵呵笑道,又说:“所以属下便说这些文士还是有些用处的,那个寒门此次也算立了功,渠帅觉得……” 朱三生微微皱眉,他对于那两撇胡须的青年文士印象很不好,虽然他这一次接受了对方的建议,也只是因为担心对面阵中有战姬,所以万事小心为上。 没有人比黄巾军中的他们这些高层更明白战姬的厉害,黄巾贼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席卷泰半天下,天公将军张角的那两个战姬女儿所占的功劳恐怕要在半数,而且这作用随着朝廷那边反应过来、集结军队反攻,也会越来越凸显出来。 至于得到内应的消息中说明那战姬如今已经不在,多疑的朱三生可不会认为一定是真的,他们这里可以瞒天过海,难道那边就不会耍诡计了? 不管怎么说,能够带着主力军畅通无阻的来到目的地近前,还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朱三生感到很满意了,所以心情大好的他到底还是松了口道:“既如此,便赏他一些金银吧,他不是寒门么,除了比咱们多读点儿书,也是穷惯了的人,想必该满意了。” “这……”那副帅显然比朱三生了解得多一些,想要说什么,但看着朱三生脸色,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朱三生压根没有注意到副帅的眼神,也没有在意那两撇胡须会是什么感想,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都飞到了数里外的朐县城中。 他手下这支人马当然大部分还是步兵,刚刚虽然抢了一个马场,但那些马让他们这些首领头目都不够分,更别说装备骑兵了。 不过接下去是要攻城战,骑兵反倒还不如步兵好用,而朱三生也早就让手下做好了准备,带上了一些攻城器械,以免到时候要临时操作来不及或者没材料。。 其实对于占领这座沿海县城朱三生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吸引他的一个就是据说这里有许多商贾豪族,那肯定有很多的钱财,这是朱三生最喜欢的;还有一个就是那位战姬,他更希望收到的是假消息,因为他想要的就是抓到那名战姬。 就算抓到以后上交到天公将军那里,这种能够直接增强黄巾军实力的行为,也是可以直接作为进身之阶,让他地位拔高,甚至直接被点为徐州“首领”都不是不可能,那都不需要再去争了。 “希望,别让本帅失望!” …… 朐县县衙,吴耎突然成了众矢之的。 这倒也是可以预见的,而且也能够理解,毕竟是他判断失误了嘛。 虽然那个时候他不站出来说话的话,众人可能到现在都还没有定下一个接过来。 “好了,你们现在就知道批驳子柔,可想过先前你们又是什么态度、什么想法。错了便错了,人孰无过,现在还来得及挽救,何况子柔给的建议,也让咱们做了不少准备,现在还是能够用得上的。” 郭老有些看不过去了,站出来为吴耎说话,而以他的地位,大家自然愿意卖他这个面子,所以声讨的声浪一下子小了很多。 糜竺这时也说道:“不错,虽说方都尉他们不需要出城去,但先前准备好的军械、调动的百姓热情都刚好可以利用起来,只是化攻为守。” 因为不懂军事,糜竺说得倒是很轻松,让方超忍不住想要反驳。 经历了昨天的事情,即便是方超这样的“老实人”,对吴耎也多少心怀有一些怨言,不过他不擅长于口舌之辩,想落井下石一时竟然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再看到县三老和糜竺这两位堂中地位最高的人都站出来帮吴耎说话,那些族长因此噤声,他顿时也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吴耎却始终神情淡然,仿佛刚才被围攻的不是他一样。 他也确实不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他出谋划策又不是为了这些人,而且他现在也更关心县里军队的准备情况。 “多谢两位为耎说话,此事的确是我的疏忽,不过现在争辩这些已经没有意义。咱们接下来的重点便是迎敌,然后防御。朐县城墙不论是高度、厚度都远远不足,所以咱们最好是不要让对方太过于迫近城池……” 吴耎本来还想说在城外挖一些壕沟来阻挡,但现在时间上肯定来不及,挖的不够深的话那就没有意义,还不如不挖。 原本朐县外还有一条护城河,毕竟附近就有淮水支流,引水过来很容易。 但因为朐县本来就没打算建成什么要塞,这护城河虽然宽度足够,水位却不够深,在当初马沛然那数千黄巾围城的时候就很容易填平了,也正是为此他们在城外还耽搁了一段时间,才能正式发起攻城。 但总的来说,其实并没有起到太多防护作用。 之后等到将他们击退,糜竺他们自然也有命人去将那被填平的几段重新清理出来,现在倒是正正好,又能用来阻挡拖延一下。 吴耎就说道:“总之,现在谈击退敌军不现实、也暂时不用去考虑。咱们的目的,就是拖延时间,能拖越久越好。这护城河便能为咱们拖延一段时间,但是这段时间最好利用起来。糜大兄,府库中有多少木材?” 这突然的一问让糜竺愣了一下,才讶异道:“你想做什么?” “朐县没有好的弓兵,既如此,那就换一种更容易的方法,咱们来做标枪。” 第五十四章、城头 标枪在后世更多作为一项体育项目为人所知,但它其实是人类最早开始使用的工具和武器之一。 原因也很简单,制作容易、材料也很普遍,在工艺还很简陋的时期或者情况下,这是最容易上手的武器。 与之相反的是,弓兵的训练必须要经过时间、经验的积累,才能够最终成才,能够掌握足够的力度以及准度,否则的话上了战场就是给人送箭矢的。 而朐县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当然也不存在弓兵这种玩意儿,倒是有些猎户,还有个别将士有一手射术,可就那么点人,那么些弓箭,要在远程攻击中做到一轮二轮的扫射,那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至于抛石机那些玩意儿,虽然这时候也有,但且不说准度和操作难度的问题,就说那么庞大的东西想要搬上朐县这低矮的城墙也是个问题,太占空间了,还不一定能起到多大作用呢。 尽管先前才跌了一个跟头,那些族长对于吴耎的信任降了一个值,不过有糜竺和郭老他们撑着,吴耎的提议还是能够付诸实行的。 何况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面上推来推去没关系,心里都很清楚决定是大家做的,出了事自然也不只是一个人的锅,他们现在也别无选择,没有比吴耎更好、更有建设性的提议,那也就没必要去为了反驳而反驳。 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些经历成熟的族长们还是都能够顾全大局的。 糜竺他们不懂,但是军中自有人对标枪不陌生,就算他们不懂那还有猎户呢,算下来他们竟然是目前城里擅长武器最丰富的一群人。 首先当然是要找到一批木材,这个很容易,在场本身就有一家专门经营山林木材的,他一个命令安排下去,轻而易举调来了所需的木材,然后由那些猎户指导,将士和那些召集来青壮百姓一起上,将一头削尖后做成一支支标枪。 没有什么制式要求,于他们而言这就是一次性的武器,所以用最快的速度制造完,能够用得了就行。 集合了所有人的力量,在短时间内制成了上千支标枪之后,吴耎便告诉糜竺,一边让那些百姓继续制造标枪,一边让士兵们都上城楼,准备开始应付已经能够看得到的黄巾贼大军。 两万大军在平坦地面上铺成一片,从远方望去真就像是匍匐在那草地上的一大片乌云,向着县城这边徐徐移过来。 他们有着很明显的特征,比如天下共知的头上黄巾,而且比起之前围攻朐县那支数千人队伍里还有不少衣衫褴褛之人,看着像是难民多过于军队,这两万人已经有部分人披上了皮甲,而大部分人也都好好穿着衣服,过来的时候更是一直维持着几个基本的方阵。 “看来这黄巾渠帅有些手段,恐怕不是易与之辈啊。” 城楼上看着这一幕的时候,有个族长感叹着,脸上更显忧色。 虽然他们从之前对方玩得那一套套就能知道这一点了,但现在终于亲眼见证这支黄巾大军,就不得不承认双方实力有着悬殊的差距。 这份军容,仿佛他们才是朝廷的正规军,而城内的守军目前能做到的也只有军服是统一的黑色。 糜竺道:“诸位,慎重对待是应该的,但也莫要平涨他人志气。还未打,怎能先认输?” 尽管不少人对这话不以为然,但不管是给糜竺面子,还是从理智上来说,现在都只能是同意他的话。 郭老比较看得开,呵呵笑道:“若非老朽年纪大了,也得提刀上去与他们厮杀一番,分个定数。现在却只能看他们年轻人冲上去,而我只能在这看着了。” 这时糜竺回头问吴耎道:“子柔,咱们何时开始?” 吴耎倒是俨然被他推举为军师一般,而现在周围人不管是抱着看他笑话的念头,还是有什么期待,都也默默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吴耎手心捏把汗,脸上强自维持着基本的沉着。 他能够在县衙大堂里侃侃而谈,真地上了战场才发现自己腿有些软,而这还只是在城楼上看着敌军逐渐逼近呢。 前世的时候在影视剧上也没少看过这种大军压境的场面,可真到了临场,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冲击感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也就是他心理素质还算过硬,一直撑住没有表现出来。 但此时开始却因为紧张没有听到糜竺的问话,直到他说了第二遍才回过神来。 有人在暗中嗤笑,吴耎也有些许尴尬,沉了沉心神,又咳了两声调整了一下嗓子,然后才以尽量平缓的口气说道:“方才我在想一个问题,若是咱们早就得知了这支贼军过来的准确消息,制定计划时,是否就得要将整个朐县都作为诱饵才行了。” 糜竺愣住了,其他人也都是一愣一愣的。 大家都没有明白吴耎在这个时候突然说起了这个话题是什么意思,毕竟这讨论先前都是他们这些人私下说的,现在摆到了台面上,还是这么大声地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是想要动摇军心么? 难道这家伙真地是被对面那阵仗吓到了,就跟当年赵国的赵括那样,只懂得纸上谈兵,其实却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吴耎很快就揭晓了答案,他自顾自说道:“若是那样的话,朐县或许只有咱们部分人才能够逃出生天,而大部分人却将随着朐县一起,葬身火海,就是为了拉这些贼军一起陪葬。但是如此真的值得么?” 他回头看了周围人一圈,不管是糜竺、糜芳、郭老,还是其他那些族长、方都尉,还是那些普通士兵们,他们都是不解的看着自己,显然根本没有听懂。 他却突然笑了起来,这番自说自话把周围人都搞蒙了,反而让他自己放松了下来,与其说是要说服他们倒不如说是先说服了自己。 终于还是有人按捺不住先问道:“吴子柔,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那边黄巾贼眼看着越来越近,这边还在打嘴炮? 吴耎笑道:“我的意思很简单,黄巾贼进犯,如今咱们背水一战,投降是一死,抵抗亦是一死,但起码后者仍能够搏得一线生机。 “那位之前率领你们击退前一波黄巾贼的甄姑娘,她是一名很厉害的战姬,如今她因故在外无法赶回来,所以现下我等只能靠自己。但是撑过了这一刻,只要我们没有被黄巾贼击垮,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就能等到甄姑娘回来。 “到那时候,我们所有人就都有救了。而现在,是我们所有人自救的时候。拿上你们的标枪,听我号令,待得贼军进入射程,便与我齐掷一轮,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喏!” 第五十五章、攻防 两万黄巾军逼近朐县,渠帅朱三生坐镇中军,身边自有人扛着大纛,还有人抬着战鼓。 等到大军行至大约两个一箭之地外,朱三生大手一挥,号令传达,三军停止前进。 同时,也是准备摆开阵势,将要攻城。 虽然面临的只是一个小县城,但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黄巾贼在攻城战上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经验,只能是靠人堆上去。 有经验的说不定得先试探一二,但朱三生没那么多花招,黄巾贼也向来不善于什么复杂的战术,打仗一拥而上就是了,人数优势不就是这么用的么。 至于攻城,唯蛾附、先登二字而已。 不过这个时候下这个停止的军令,倒有些自曝其短的意味,本来走得好好的那些个方阵,在这令行禁止的当口,却显出了最真实的一面,有不少方阵走着走着就散开来,有一部分停下了,有一部分却还在走。 而等到那两边发现了对方动静不一致之后,这时候听的就不是军令,而是一个自己内心当时的想法、另一个便是什、伍长官的喝令。 于是就看到停下的又跑了起来,走了的停下来又要往回走,而有些还夹杂在二者中间,于是整个队伍乱七八糟的。 虽然总体的阵型还勉强在维持着,但是局部却有许多“漏洞”。 这一幕让朱三生看着脸黑,却叫城楼上吴耎等人看得乐了。 自从收到黄巾大军压境的消息,这倒是他们大部分人第一次流露出笑意。 起码这能够说明,敌人并不是那种真正的精锐兵马,统帅也难说是精英,根本做不到对这两万人的有效掌控和指挥。 汉初“兵仙”韩信有一句“多多益善”,越是能够将人数众多的大军指挥调度得当的统帅,水准自然越高,而韩信统领的可是十万、百万大军。 这两万兵马在面前,就是小菜一碟。 不过本身黄巾贼这些渠帅、统领本身就大多出身在底层,又能够真正有什么军事上的造诣,积累一点儿行军打仗的经验也就差不多了。 再多的阴谋诡计,终归还是要到战场上分个高下,这时候主帅的指挥能力就很重要了,在这点上敌军人数虽多,却未必占优势。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对方或许足够菜,但朐县这边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然后当渠帅朱三生让人摆好战鼓,重重敲击起来,那些一时失去了方向和指令的黄巾兵卒们就又重新找到了目标,那就是直接往前冲。 朱三生没有那个耐心去慢慢协调,而且真要那样也只是继续给对面看笑话,他的解决办法简单粗暴,就是直接出兵,将混乱引导到另一个方向去。 这未尝不是一种经验积累的智慧,不过刚开始一直维持方阵步行酝酿出来的那种气势就被这样毁了,给朐县这边的压力也立刻轻了许多。 但他们面临的仍然是两万人的攻城,黄巾军推出了一排排云梯,而后中军、左右两翼同时发起了进攻,因为朐县城墙较窄,他们甚至不得不汇聚到一起来,人数上看起来更多,视觉效果也更强。 城楼上不只是吴耎,许多人都没有亲眼看过这种场面,而这时候吴耎已经缓过神来,倒是其他人反倒是在发愣,似乎有点被吓到了。 若是那些族长也就罢了,但是那些士兵可就不行了。 方超虽然之前因为内奸事件丢了一回脸,但到了战场上又是他出彩的时刻,他主动站出来吆喝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敌军不过是人数多一点,咱们在城墙上,又怕他们什么。” 这种话吴耎其实也能说,但肯定没有他这样的效果,就不说嗓门大小的问题,他也没有对方在这些将士们当中的威望,说出来的话不够分量,也就起不到什么效果。 不然都说将为兵之胆,主将能够顶住压力,那就能够给手下将士增加足够的勇气和胆气。 反之如果主将先却步、投降,也别指望手下将士们还能挺身抵抗。 方都尉此时站出来说这话,就顿时令城墙上的朐县将士重振士气,起码能够保证待会儿基本的战斗力了。 吴耎见此,干脆对方超拱手说道:“方都尉豪气干云,在下佩服。这战场、兵仗之事,确实非我所长,不如这样,指挥作战还是交给方都尉来,捕捉战机方都尉定然远胜于我,这样也免得到时候机会不好我却下令掷枪,错失战机。” 方超看了他一眼,很诧异他会主动来提出这一点。 他倒无意看吴耎的笑话,而就算吴耎不主动说,待会儿他也会这么做,但那样就显得有些僭越了。 不得不说经过这一次的事情,倒是让他在某些方面稍稍开窍了。 而此时吴耎主动站出来,就免去了他名义上的担忧,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 其他族长们并没有反对,而且他们说不定比吴耎更加同意这一点,战场上当然还是得看方超这样的老兵。 点了点头,算是受领了好意,方都尉也拱手回礼道:“定不会教吴公子、诸位族长、郭老失望!” 然后他转过身来,洪亮的声音响彻城楼:“后退便是死,大家都听我号令——放!” 在这一时期,城墙的防守大多依赖于城墙的厚度和高度,城池城门往往只有简单的三到六处。 就像这朐县城池就只有东北、西以及西南三门,这样虽然方便城内集中优势兵力防守,但也同样方便城外集中优势兵力攻取其中一面城墙。 历史上朐县城墙如何吴耎不太了解,但在这里,他从糜竺处了解到当年因为某些变故,朐县最终改修成了三角形,也就是三道城门所在的三面城墙。 而且因为周围地形的缘故,这要从西面到另外两面城墙的话,得绕上不少的路,这使得城外的黄巾贼不可能做到同时攻两到三门。 当然朐县南面还有一支从厚丘而来的人马,那数千人虽然许多老弱,但来为主力掠阵也不是不可能,所以糜竺同样吩咐斥候额外注意那边的动向,一有异状立刻回报。 目前还只知道他们找了处安歇下来,究竟会不会过来还不好说,但就算突然加快速度要打他们这里一个措手不及,以这朐县城楼的构造,也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分兵转移过去。 怕就怕,连这边都扛不住,更别谈分兵出去了。 但在这二者尚未直接接触的最开始,伴随着方超这一声“放”,城墙上一时如雨的标枪倾泻下去,直接砸向了已经进入射程范围内的敌军先头部队,先扛不住的却是黄巾军那边。 第五十六章、奇怪 吴耎前世一度很喜欢那些古代战争题材的影视剧,欧美的史诗电影、魔幻大片,国产的古代军事战争电视剧。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可能也是看得多了,觉得厌倦了,就无爱了。 而且很多时候场面看着宏大的战争戏,如果仔细去推敲的话,就会觉得很多地方显得很假。 假了,看着就没有代入感,没有代入感,没有那种震撼,这种视觉的冲击减弱,也就不能称之为享受了。 而到了现在,此时,就站在这无比真实的老旧城墙上,手上触摸着上面快要剥落下来的涂层,眼睛里看到的,是无比真实的迎面冲击。 城楼上,一队队士卒将手中的标枪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抛掷出去。 因为根本没有时间演练,所以自然做不到整齐一致,只能是听着方超的命令行事,但仍然有前后之别。 而扔出去之后,用的力气、瞄准度也影响着那些标枪的下一步轨迹,有的甚至因为临时力短了闹了笑话,直接掉进了护城河里。 当然,大部分还是被扔进了黄巾军那前面冲锋的队伍里。 既然做好了先登的准备,他们自然不可能赤手空拳而来,就算是黄巾贼人多,也禁不起这种消耗,所以护甲、盾牌这些基础的东西还是有配备的。 不过在这种时候,这些本就质量一般的护具能够起到的防护作用实在是很微弱。 如果说对于整体来说其实还有点儿效果,但在个体来说,当标枪砸过来,哪怕变成了钝的那一面朝着他们,伴随着那强大的俯冲势能,也足够将一个普通士兵的盾牌护甲都撞碎。 而几个人或者是几十个人的受伤、倒下,并不会影响到整体的前进,而这些人却可能被同伴在无意中推搡、践踏,最终悄无声息的死去。 而同时,在军令的驱使下,虽然前锋部队一直没有停止行进,但是脚步却明显滞缓了许多。 刚开始他们真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想过城楼上会有反击,却没想过是用这种武器、这种方式。 因为守城将士的能力问题,标枪制造的杀伤很有限,但造成的威慑却不小。 人都是视觉动物,在战场上面向前方,视线当然也会不自觉地看到前方,看到那好像从天空上降临下来的一支支标枪。 相比之下,其实同袍的死亡对他们造成的心理阴影反而小了很多,因为这种时候根本来不及去看也来不及反应。 而密集在一起的人群,情绪的传染似乎也特别快,恐慌控制不住的蔓延开来。 当下一轮标枪再次袭来的时候,他们还来不及去想是不是自己会步同袍的后尘,就是像有什么东西接近了眼睛就会自然而然的闭眼一样,他们只是本能地在标枪“雨”砸过来的时候,本能地开始躲避。 这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画面,一大群黄巾贼先锋军矮着身、侧着身、背着身,总之就是不好好走路地向前“挪”。 而这一次的标枪“雨”起到的效果自然也更好了些,除了敌军距离更近,也有看到敌军先锋那样子,守军这边士气大振,同时有了先前几轮投掷的经验,也更准更能用力的原因。 这一次陆续倒下了数十个黄巾军将士,已经是最好的战果了,而更令城楼上守军方欣喜的是,黄巾贼前进的速度明显从慢转到了近乎停滞。 不过只欣喜了一会儿,在黄巾军后方暴跳如雷的朱三生的命令下,甚至还宰了两个人以儆效尤,在双重刺激下,先登先锋再不敢迟疑,竟然重新又冲了起来。 方超眼皮跳了一下,知道不能够让对方冲起来,尤其是不能够让对方气势起来,毕竟他们这边的防御手段不多,若不能够在开始将敌军的气势先压制住,那后面真正的攻防战就会很艰难了。 “准备——放!” 标枪已经快要投放完,但那些黄巾贼先锋这一次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怎么也遏制不住了。 终于,还是让他们迫近了护城河。 “冲!” “杀啊!” 大概也是意识到城楼上标枪不多了,本来又有些萎靡下去的黄巾贼先锋军再次重振士气。 此时他们三千人已经折损了三百多人,按照比例上来说,等于是千支标枪起到了三成的效果,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杀伤了。 可惜的是,标枪已经快没了,后面在加紧赶制,但毕竟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而面对着护城河,黄巾军这次却也不打算填了,竟是直接将云梯架到了护城河上,准备直接这样走过去。 方超只能一面让士卒继续用赶制出来的标枪投掷,一面叫上那些会用弓的将士或是猎户,分散在不同的角落,针对那些走过云梯的敌人,一箭一个。 但就是这样,似乎根本不足以阻挡敌军的步步紧逼,最终过来攀爬城墙也是迟早的事情。 对面中军鼓声大振,似乎也在象征着战局的演变。 就这样站在一个真实战场的中心,吴耎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手上触碰的,都好像是在不断加深这种印象,让他的脉搏急速跳动起来,让他的血液也好像被燃烧,沸腾起来,快要血脉贲张。 “呼!”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吴耎从那种现实虚幻交织的刹那境界中脱离出来,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奇怪。 刚刚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自己好像要离开地面飘走一样,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让他以为这一切只是错觉。 可那种感受又十分清晰,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灵肉分离一样,有一种明明还站在那里,却似乎将要离开的交错、破碎感。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也说不清楚。 而现实也不容许他继续在城楼上发呆,方都尉已经开始组织人手将他们这些无法作战的人员送下城楼了。 情形已经有些危急,老实说他们这些人站在这里非但没法帮忙,还占地方、堵空间,甚至必须要分出人去保护,实在是累赘,还不如送回去等候消息。 第五十七章、惨烈 在回去的路上,糜竺关心问道:“子柔,方才见你一直在发愣,有什么不适吗?” 他有过经验,第一次碰到战争场面的,或者见到死人的、流血的,心理上会有不适很正常,他之前第一次也是如此。 虽然吴耎一直表现得很沉稳,但他毕竟还很年轻,经历应该也没有那么丰富,骤然碰上这样的视觉冲击,有不良反应都在情理之中。 在黄巾之乱之前,大汉各地也不能说都安安稳稳,小股的匪患,北方山贼、南方水贼什么地从未断绝过。 天灾人祸从桓帝开始更是没少过,因为“天人感应”,但是天子又很难罪己,只能推手下替罪羊,所以时常有因为天灾而遭到贬职的官员,三公位置换得比之前那些个娃娃皇帝还要勤快。 但总的来说,天下还是处于相对和平安定的状态,百姓们也还没有到非死不可的绝境。 除非吴耎之前是在边境之地,才可能早见识过这样的场面。 像西凉羌人、并州鲜卑、匈奴还有幽州乌桓等异族胡人,和汉人往往都是处于你不来打我我就去打你的状态。 有汉一朝,胡人便是边境将军最好的猎物、军功章,便是董卓在打黄巾之前,在边境对胡人都是胜多负少,乃至于到后面打黄巾遇挫反倒得了个“内战外行外战内行”的评价。 不过如果是边境的话,按道理吴耎也不应该是会流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地,尤其是在黄巾生乱的当下,想要平安、顺利的从幽州走到徐州来几乎不可能。 所以糜竺一直内心有推测,就是吴耎恐怕是徐州别郡或者兖州刺史部如泰山郡或是鲁国这些比邻东海郡之处流落过来的,可能是某个破败家族的公子,也可能是某个家族里不得承认的私生子。 这都是因为吴耎懂得太多,让糜竺觉得他不可能是寻常百姓人家出身。 在这个年代,真正的白身那是连字都认不得,更别说懂得算账甚至还懂计谋了。 这其实也是其他那些朐县族长的共同认同,若不是觉得吴耎出身大概和他们一样,他们又怎么可能听一个曲曲白丁的话。 当然还得加上糜竺的背书,让他们更加深了这种印象。 此时听到糜竺的话,再看他关心的神情,吴耎却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道:“劳糜大兄费心了,我倒是没什么事情,不过我担心城楼上那边……” 糜竺叹了口气,说道:“尽人事,听天命吧,我等在那里确实也帮不上太多的忙,只能希望方都尉他们能坚持的久一些。” 说到底还是要看甄姜那边的消息,也是他们目前唯一可以依赖的希望了——起码也比朝廷更靠谱。 想到这里吴耎又问道:“那兰陵县那儿,没有再有消息传来么?” 糜竺苦笑摇头道:“上一次那消息能够传来我都觉得意外,现在这情况,更不可能了。” 吴耎一想也是,现在黄巾贼都围城了,就算刚好有传信使者过来,也肯定会被拦住了。 只希望不要让他们得了消息,然后反去对付甄姜。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的,回到糜府和糜竺分开,吴耎就去找到了正在糜贞那儿玩耍的小甄宓,却也没什么心思再给她讲故事了。 不过小宓儿很敏感、也很细腻,显然也察觉到了吴耎神思不属,虽然不知为什么,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要听故事了。 吴耎也是觉得小女孩莫名有她姊姊一般的温柔,情不自禁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甄姜,你现在在何处?” 有些人离开了,但她却一直被记挂着,不过吴耎也说不清楚他这是思念,还是对甄姜武力的一种依赖,总觉得她在身边就会很有安全感一样。 此时糜贞也叫来了一些点心,让吴耎填填肚子,因为他说自己没胃口吃不下饭。 吴耎谢过了,虽然还是没有食欲,但考虑到之后可能面临到什么,他还是逼着自己吃下了一些。 而后就在不安的等待中,一直熬到了午后。 城楼上的战斗也一直持续到了午后,到近黄昏时分差不多结束,双方准备在收尸体的时候,吴耎他们终于再一次踏上了城楼。 这一次他们除了来送吃的,然后看看战况,还有就是和方都尉等几名将领进行下一步的讨论。 更主要还是各位族长得出面来进行慰问,给与将士们信心。 不管是用金银来激励,还是用情感来刺激,或者是继续施加压力,迫使他们奋起精神、殊死一搏。 只是之前想得好好的,当踏上了那快被血染红了的城墙,看着放眼望去一片猩红色、城楼上都有不少处残垣,众人都沉默了。 再是铁石心肠之人,在这种场面下也很难坚持自说自话。 吴耎却默默地走了过去,来到一个断了胳膊、脸色苍白却还一手攥着武器在那里呻吟的士卒身边蹲了下来,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举动倒是提醒了其他几人,糜竺率先响应,在这些没有扛下去的伤员中间慰问了起来。 朐县兵员本就少,折损一个就少一个,要知道本来这两三千兵马就是将城内的许多青壮都征募来才有的。 这时候已经是将那些老弱妇孺都一起召集过来了,先前制标枪后面就是担心城墙上人少顶不住,将所有青壮一起唤上去,而留给那些老弱妇孺们继续去做。 只是就算那家木材商身家再厚,积累的木材却也有用完的时候,到最后都开始准备拆一些城楼附近的建筑了。 到了这种时候,城池一旦被攻破家也自然没了,再加上有糜竺等人做担保,拆了也就拆了,只是适合用来做标枪的木材却不多。 所以到后面不管是制造的人还是使用的人都有些赶不上了,标枪这个临时想出来的利器也就快快结束了它大放异彩的时刻。 在吴耎他们过来的时候,城楼上一片低落的气氛,虽然击退了敌人,但他们付出的代价太惨痛了,城头上染血一般,地面都被浸红了。 不只是他们的血,还有黄巾贼军的血。 同样也有双方尸体陈列着,被各自搜出来后,敌军的用来交换落在城下的己方尸体,守军这边的自然自行安排。 此次其实也是黄巾军主动鸣金收兵,显然他们那边也损失不小,而且作为攻城方,要不是人多可以消耗得起,不计较比例单以现在互换的伤亡,他们早就该溃败了。 安抚过几个受伤却依然坚持在一线的将士后,吴耎站起身来,视线又转向了城外。 黄巾军已经安营扎寨,看起来不打算再攻了,夜战对他们也不利。 虽然这会给城内喘息之机,但是今天的战斗已经足够双方明白彼此的差距,明日再战城内只会更惨烈。 吴耎当然也看得出这一点,所以他知道必须有所行动,才能改变这一局面。 转身靠近了糜竺,吴耎低声道:“现在士气低迷,必须做点什么让他们重新振奋起来。我们虽然不能上场杀敌,但帮他们包扎伤口、送上吃食甚至是喂行动不便的伤员还是可以的。 “虽然这只是作秀,但能作得有价值,就是一场好秀。” 通过吴耎的话大致也能明白那个“秀”是什么意思,糜竺眼前一亮,说道:“子柔,你总是能让我惊讶。你做得对,也说得对,做些小事也不会伤面子,不妨碍什么。不过子柔是否还有别的目的,不妨直说?” 商贾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容易转变自己立场的人,有时候这会显得没有节操,但在这种时候,就是需要这样的改变。 除了郭老,糜竺因其家族财力、名望,可以说是朐县首屈一指的人物,当他也开始主动放下望族的体面,低着头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实,给士卒们带来的震撼足够大,激励效果自然也不同凡响。 同样的,有他起头,其他族长也会跟着照做。 至于糜竺的后一个问题…… “因为天快黑了,”吴耎仿佛呢喃一般道:“咱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个机会,就快要到来了!” 第五十八章、夜袭 夜晚视线不好,这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样的,哪怕有火把照明,很多时候也是看不清楚的。 人不是夜行动物,哪怕是到了电力时代、灯火通明的后世都市里,夜晚都会让许多人感到困扰,更别说是现在了。 同时,白天做事晚上休息,这也已经是植入基因中的习惯。 后世可能还有昼夜颠倒的人,现在却基本不可能,因为没有那个条件——当然了,贼这种特殊“职业”属于例外。 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除非是早有准备,大部分人到这个时候都会有困意,想要休息。 这时候就算有值勤的岗哨、有巡逻的卫队,却也是警惕性最差的时候,也正是袭击最合适的时机。 吴耎会想到夜袭当然不奇怪,甚至他提出来之后才知道,不止自己一个人想到了这一点。 为此吴耎还特意观察了一下对面黄巾军营寨的排布,以及从这里依稀能够看到一些的岗哨,然后说道:“初步看来,他们似乎已经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所以没有足够防备。 “从他们布置的岗哨来看,数量稀疏,还留有不少死角,刚刚我还注意到他们在换班的时候,中间间隔时间也很大。而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有人立刻提出了不同意见:“可若这是贼人故意的,又怎么说?” 吴耎皱眉道:“这的确是个问题,那不然分兵,一正一奇,互为掩护?” 正兵当然是以扰乱敌营为目的,最大化打击敌军士气;而奇兵人数少杀伤力小,那就以擒贼先擒王为目的,目标直指敌军帅帐,那也是他们这里就能够看得到的地方。 这黄巾渠帅也不知道是生性高调还是胸有成竹了,帅帐建得又大又显眼,好像生怕别人看不到他一样。 老实说吴耎心里觉得从种种迹象表明,这应该是这些黄巾贼的本性使然,他们不止普通士兵大部分是乌合之众,只会群聚而盗,主帅也多为窃据高位者,并没有什么真本事。 所以这些毛病可以说是他们自然的流露,而不是什么疑兵之计。 当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分兵还是有必要的,双重保险、双管齐下。 同时如何达到掩人耳目的袭击目的,也就是军队如何在敌军的眼皮子底下从城里出去,又混入其中,这也是个麻烦事儿。 “可有其他途径,能够不被他们发现就出城去?” 若是这边城门打开,是对方关注重点,哪怕对面防卫意识再薄弱也会立刻注意到;至于另外两边城门,等他们绕到那边再过去,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时间耽搁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这时郭老捋着雪白的长须,突然说道:“若老朽没有记错的话,在西城左侧拐角处,曾经有一道小门……” 糜竺眼前一亮,立刻说道:“竺也想起来了,幼时还曾在那小门处嬉戏过,只是后来那里似乎被封堵上了?” 还是郭老知道得多,他道:“当时封堵,是因有人借这道小门做一些不法勾当,被那时的县尉拿下后,为免再有此例发生,遂干脆将其封堵上,不再让通过了。 “如今若是想用的话,只需先以凉水浇灌其上,而后凿破联结缝隙,即可破坏封口。再以草杆覆身作掩,借着夜色从敌军侧翼而入,便可潜入敌军阵中。” 只是凿开一堵封起来的门,可比直接凿穿城墙简单多了。 朐县城墙再单薄,那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攻破的,就算是白日黄巾军那么凶猛的蛾附先登、强势攻城,也只是打破了一部分城垣,以及城楼上的围栏。 而这道小门不一样,不说本来就只是为了做个隔绝,并不是完全堵死,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化,当年填充的砖石早没有多牢靠了。 只是因为岁月流逝这些事情都被封存在记忆中,没人提起也就没人记得,现在需要用了,自然就能发挥作用了。 接下来方超等几位将官也过来参与详细的讨论,很快就制定好完整的计划,然后他们去挑选还能再战的士兵,准备实行夜袭计划。 同时另一边还由郭老带领着几个老奴去找那被封堵住的小门,准备凿开通行。 计议已定就没自己的事儿了,吴耎却也没急着离开,他靠在墙垛上,手触碰到湿漉漉似乎是还未完全干涸的血渍,也恍若未觉,只是望着那如血残阳,暗道:希望一切顺利吧。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城楼上和城外都升起了火。 而方超他们也已经选好了人手,人数当然不宜过多,不然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还不好指挥。 只择取了两百三十人,其中两百人作为“正兵”,放火杀人,制造骚乱;三十人作为“奇兵”,擒贼擒王,两边互相配合,也共同牵引敌军注意。 只要一方能够达成目的,他们这一次夜袭就算成功。 若是两方都成,那不用等到甄姜归来,这一次围城之劫也就算解了。 另一边郭老那里也一切顺利,凿开了那小门,但依然以草杆虚掩着,待到用时。 不过天才刚黑,他们不会立刻行动,一方面得要等到夜深敌军疲敝之时,另一方面他们自己的将士包括方超在内,经过近一日的厮杀,也都是筋疲力尽,同样需要休息和补充消耗。 那些族长自然撑不住一直在这里吹风,早早地都各自回府。 糜竺眼看着夜渐深,也准备叫上吴耎一起归去。 吴耎却摇头道:“我便在此处目送他们去吧,否则我心难安。” “子柔,不必太过苛责自己。你也说了,今晚是个机会,若错过了今晚,我们明日更顶不住黄巾贼的攻城。今夜至少有一搏的机会。” 吴耎只是默默点头,他当然也知道这些,只是心里焦急又无力而已。 这时时间差不多,风向也正好,正是放火的好时节,再晚反而可能错过机会了,所以方超他们已经各自唤醒同袍,准备出发了。 吴耎立刻上前去说道:“方都尉,之前你我有些误会,但俱是为抗黄巾乱贼,并非私怨。如今方都尉以身涉险,吴子柔却要再次坐享其成,心中委实难安,但以一言赠之: “若朐县得存,方都尉死亦有名,活则名利双收。吴子柔,愿都尉能够名利双收。” “哈哈哈……”方超大笑道:“若早知道你说话这般好听,我不得与你拜个把兄弟?” 旋即又肃然道:“此去不管成败如何,我方伯跃都无愧于朐县父老,亦无愧于我身上这层皮甲。” 糜竺微微动容,也长身一揖道:“糜子仲,在此亦为方都尉壮行!” 第五十九章、识破 夜色正浓,在一整日的杀戮洗礼中,仿佛真正凝成了一个集体的朐县快要完全陷入了沉睡。 不管明日如何,今夜都需安眠,养足精神,这样才有力气再好好活一天。 但在这时却还有人为了渺茫的希望拼死一搏,在敌我安眠的时候,准备发动雷霆出击,扭转战局。 方超生得人高马大,约八尺身长,天生大力,擅使长槊,于军阵中大小也是个百人敌的猛将,而这样的猛将先前竟然在朐县的官僚体制中蹉跎了十数年,仅成为一个小军官。 若非是黄巾突然来袭,县尉、县丞又都突然弃官而走,上台的是县内各大家族,用人也开始不拘一格,他未必能够有崭露头角的机会。 从随着甄姜那一次五百骑痛击数千黄巾军开始,到今日一整日的鏖战,终于在两万黄巾军如潮水般连绵不绝的进攻中坚持了下来,方超觉得这就是自己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了。 而到了现在,他却将要去做一件成了便是创造奇迹、也将可能成就他人生中更高光的事情。 掩埋在那道小门外边的草秆已经都被丢到了一边,一个个抖擞了精神的勇士穿行过这被凿开的狭小门洞。 一个小队苦中作乐轻声笑道:“没想到有朝一日,咱们还来试试这钻狗洞啊。” 方超摇摇头道:“狗洞可没有这般大,而且狗子们钻狗洞乃是为了归家,咱们却是离开。” 另一个小队立时接道:“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归家。” 这话令众人都是一震,方超也笑道:“不错,若有机会,回来时,咱这条大狗,还得再来这儿钻一回。” 他却没有想到,因为他体型高大,当他要钻出去,穿过那个被凿了个稀巴烂的小门时,竟差点被没有完整摘除的边沿割到腰部。 这门洞也是因为时间紧急不够凿开太大,太大了也容易引人注意,不好遮掩,所以弄成这样基本能通人就行。 方超却显然超了规格,这也只是一个插曲。 之后一行两百多人按照预定的计划,摸黑复行两百步终于来到了黄巾军的营帐前。 这一路走走停停,两百多人也没有都靠在一起,那样目标就显得太大了,就算光线再暗都容易暴露,何况今夜只是下弦月,不是无月。 而这也是他们安排了几个小队的原因,每一小队有五十人,设一个队正各自前行。 等到了那敌军军营处,他们才在阴影处重新聚成一处,观望着那边已经打着瞌睡的三处岗哨,暗里交流了一番,便准备开始行动。 方超带着两百人,提着事先准备好的火油,准备开始放火;另外三十人则默默摸向那黄巾渠帅的帅帐方向,那也是他们一早认准的方位。 风向正好,时机刚对,火油浇好,方超吹起火折子正准备点火,这时旁边突然涌出一支人马来。 当头走出来一个两撇胡须的文士,正对着他们冷笑道:“在下早就料到了朐县已然没有机会,若错过今晚,便大局全定。城内若有所图,必在今夜,然后果然等到了你们这些人……” 方超等人面色难看,但看到对方人并不是很多,也不管他说完话,立刻冲过去主动厮杀起来。 那两撇胡须的文士吓了一跳,赶紧退到后头去,让士卒们挡住这些夜袭官兵。 他虽然识破了朐县的夜袭计划,但他说话的分量不够重,能够影响的也只是副帅及其手下这一部分直系士卒。 不过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拦住方超他们,只要拖延一下时间,等到渠帅反应过来,全军集结,这些人就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逃了。 方超从战略上没什么思维能力,但是临场的时候却有不错的经验和反应能力。 既然已经暴露,他现在自然是要尽可能将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若是能够将足够多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尤其是能够将对方那个渠帅吸引出来,那么早就藏身起来的那三十“奇兵”就可以开始发挥作用了。 照这个角度想的话,这提前暴露似乎也是一件好事。 而对于那识破他们计划的两撇胡须青年,方超心中恨极,尤其是联想到吴耎身上,二人同是年轻文士,此人却助纣为虐,实在当诛。 于是方超挺槊向前,拨开几个黄巾兵后纵马冲向了对方,口中怒吼道:“死来!” 那两撇胡须的年轻文士立刻被吓破了胆,虽说这时代读书人也是讲究骑射之艺,或者能掌笔书文章、执剑而杀人的,可也不乏他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 最主要还是出身穷苦没有条件练,毕竟穷文富武,就算只是强身健体,那也得吃得好啊。 几名黄巾兵立刻拦在他身前,阻挡方超。 方超也是犯了老毛病头脑发热连指挥都丢了,只顾着向这个目标冲刺。 不过他们搅乱敌营的初步目的此时就已经算是打成,虽然被这文士率人阻隔住,没办法继续浇火油,但已经浇过的几个营帐,吹起的火折子一扔下去,立刻便引燃。 大火熊熊燃烧起来,顺着风势很快扩大,也将这整个军营烧烤得热闹了起来。 这时候不需要那文士提醒,也有越来越多的黄巾兵清醒过来,只是一时间军官找不到小兵、小兵找不到头目,混乱还是造成了。 若是这时城里还有一支人马,不用多只消一千骑兵,就能够在这里来回冲杀一遍,不用去管那渠帅生死,也不用在意对方大军能否重新集结,这样冲几遍基本就能够将对方士气冲没了。 可惜的是朐县现在连一千完好的兵员都凑不出来,更别说是骑兵了。 而此时方超已经将那两撇胡须的文士斩下,割下了他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回头才看着和黄巾兵混杂在一起,也都找不到方向了的手下们,大喊道:“都过来,都往我这儿来!” 得亏有各自队正还在指挥着,虽然少了方超这个主将,还深陷于黄巾兵的人潮中,这些夜袭的勇士们并没有乱了阵脚。 而且一方有备而来,另一方仓促应战,哪怕人数更少,他们这时候也能堪堪与周围醒过神来围攻他们的那些黄巾兵斗一个势均力敌。 方超知道接下去才是最艰难的时候,而他们必须要在这军营中动起来,火用不了,那就靠着他们自己,他们的身体、他们手上的兵器,搅他个天翻地覆。 “所有人,随我一起冲,大家不要走散,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停止!” 那三十“奇兵”已经看不到了,混乱中方超也没法去分辨帅帐到底在哪个方位。 其实他们这里也折损了不少人,还有的是失散了找不到,聚集起来的也只剩下百余人。 而他们现在,也只能认准某一个方向直接冲杀过去。 这时方超却又突然想起了钻出来的那个门洞,突然高举起长槊,“为了早日回去钻狗洞,冲!” “杀!” 第六十章、开城 吴耎最终还是没有离开,选择了留在城楼上等待消息。 糜竺也不再劝他,当然也没有留在这儿陪着他,而是自行回府休息去了。 这会儿的吴耎倒还有几分精神,刚才在大家都休息的时候,他也选择了小憩一会儿,等这会儿夜袭之际便也跟着起来,虽然没有跟着出城去,却站在城楼边上,时刻注意着对面黄巾军营的动静。 他心里也有几分激动,有对于胜利的期待,也有对失败的忐忑,睡意早就被赶跑了。 黄巾军此次过来看来真是准备充足,之前的云梯、现在的营帐都是事先备好的,这在黄巾贼这种队伍里可不多见。 也就是搭建营寨的时候,从附近山上砍伐了一些树木过来,做围栏或者支柱、横梁用。 这军营搭建的也十分简陋,但在月色下,那一顶顶聚成了一片的营帐,却也恍若一头沉睡中的凶兽,只是伴随着“呼吸”偶露狰狞。 当等待了许久才看到第一点火光的时候,吴耎的心差点跳出来。 他开始还不敢肯定这到底是敌人打起的火把,还是方超他们点燃了火油,毕竟从这么远又是这么暗看过去,视线很模糊,后来看到那火势飞快蔓延开来,才肯定这是方超他们行动起来了。 今夜吹的是西南风,这晚风向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这对于从西边小门出去,也绕到了那军营的西南角的方超他们而言,自然是最大利好。 在上风处点火,火势便可以顺着风势蔓延下去,若他们能够将火油都浇灌下去,恐怕很快整个黄巾军营都将连接成一片火海。 可惜这注定只是个美好的愿景,且不说他们的计划先被人识破,阻止了他们进一步的行动,火油才浇上了几个帐篷就只能停下来,也只能先把火点起来;而当火一点起来的时候,军营中的士卒们自然就能够反应过来,除非火势已经蔓延过去,不然还是能够及时逃出来的。 更别说现在提前得到了警醒,当火势借着有如天助般突然猛烈刮起来的西南风延烧到了二十余个营帐的时候,整个黄巾军营都已经炸开了。 如同一锅被烧开的沸水,一时间人声嘈杂,且人来人往,看起来竟比那火势引发的灼热还要更加热烈。 站在城楼上旁观着这一切的吴耎并不能够看清楚一切发生的过程,但是看到那火只烧到了西南那小部分的营帐就有减缓的趋势后,就猜到方超他们的行动肯定收到了什么限制或者影响。 而接下来就要看敌军的反应了,在乱军之中,一开始就是有备而来还仍然能够保持秩序的方超他们肯定有优势。 但他们毕竟人数太少,而且战斗力也并非强到都能够以一敌十,更不用说现在面对的还近乎是他们百倍的敌人——两万黄巾军虽然白日战斗折损了不少,也有更多人受伤,但现在能战斗的零头也比他们这加起来出击的两百三十人要多。 所以渐渐的,也是不出意料的,他们便处在了下风。 尤其是随着越来越多的黄巾将官们清醒过来,开始指挥着士卒们将这百余人围拢起来。 当他们终于冲不起来了,也是伤亡开始大增的时候。 事实上打到了现在,大部分身上都已经挂彩,包括方超都是在带伤战斗。 他们全凭着心中的一口气,还有背后的信念支撑,才能坚持到现在,不然就算还能打,也要就崩溃了。 可这种坚持也有一个极限,他们也不是到了绝境就会爆发的小强,在黄巾军渐渐有序组织起来的围攻下,已经难以支持下去了。 方超已经打算后撤,他没有看到那三十“奇兵”在哪里,也顾不得他们在哪里了,他们今晚的目的已经失败,既然如此留在这里也只是徒增伤亡,而他绝不愿意让这群弟兄跟着自己白白送死。 “认准一个地方冲,老子给你们断后,你们能出去多少人,就给我出去多少人!” 他的长槊挥舞起来,能够横扫一大片,也是也是在这战场上极为适合发挥的长兵器。 当然若是有一匹马在的话,更能够发挥优势,但他们潜伏进来放火,自然是不可能骑着马过来。 旁边一个队正当即喊道:“都尉,要出去也是你出去。现在这情况,逃不出去几个人,还是都尉逃出去比我等更有用,否则城内无人领兵,岂不是就要被这黄巾贼拿捏住了。” 另一个队正也叫道:“方都尉,我等为你殿后!” 方超怔怔片刻,战场上却容不得犹豫,那两名队正和他身后的几名士兵当即协力将他推出去,拦在了他们的身后,帮他挡住了那边的大队围兵。 而他所面临的正好是一顶营帐,也是包围圈的“虚弱处”。 方超看着他们的背影,洒泪道:“我方伯跃在此立誓,若有机会一定会杀尽这黄巾贼,为汝等兄弟报仇!” 儿郎们用性命换来他的机会,他不得不珍惜。 他说完就转身打那营帐中间闯破出去,然后又架开了外围的两个似乎是在看热闹的倒霉黄巾兵。 这时恰巧旁边几个骑马过来的黄巾贼将官也领着手下人马准备往这边包抄过来,方超看到眼前一亮,当即冲上前去。 那几个将官本来是打算来立功,突然看到一个大汉提着长槊往他们这边重来吓了一跳,跟着也不当回事就打算仗着马力将他打发了。 哪知道出手那黄巾将刀砍在了方超长槊格挡上,被他用力一挑就虎口一阵发麻,武器也落在了地上,跟着就在他发愣之际,方超却毫不手软地挺槊将他直接刺到了马下,而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立刻朝着军营外的方向驱驰离去。 黄巾军哪里容得他这样跑掉,顿时许多人去追,可惜他们骑兵太少,而且一时也难以集结,故而真正追出去的也就是二十余骑。 方超起步快,骑术亦不弱,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若不是中间有三骑从另一边往他这里包抄了过来,令他不得不绕了一个方向,他根本不会被对方拉近。 黄巾贼中同样缺少弓兵,更没法像是胡人那样于马背上射箭,只能不停地追在后头吃马屁股后头扬起的灰尘。 两百多步的距离很快便跑完了,方超没有要沿着那道小门进去,若是将其暴露在敌军眼皮底下,那就会成为城池的一个大缺口。 可他从正门却也难以进去,不说别的,那护城河凭他这马就很难越过。 白天那些黄巾贼架在护城河上的云梯现在不是坏了掉进河里,就是被一些尸体压得摇摇欲坠,可能一踩上去就直接断了。 方超勒马停住后,身后追兵越来越近,他都不敢朝城楼上喊,那样等于把危险引过来,因为这二十多骑后面是越来越多的追兵,一旦城门大开,那就是最大的风险。 他不愿意为自己一人,而让朐县蒙受如此风险。 方超绝望了,更有些后悔,还不如刚刚就留下来,陪着兄弟们一起去赴死。 就在这时,那城门口的吊桥突然“嘎吱嘎吱”的放下来,在这夜晚显得特别悦耳。 同时里面还传来一声呼喊:“方都尉,请速速进城!” 第六十一章、救援 在方超单骑突围从敌营一直到城下的时候,城头上的吴耎早就发现了。 他下意识就要让人开城门放其进来,但很快却又犹豫了。 他看到方超背后还有二十几个追兵不说,黄巾军营里面也追出来了许多步卒。 他们怎么可能容许搅乱军营的“狗官军”这么轻易逃脱? 若是距离足够长,或许就足够让方超与他们拉开差距,可这中间不过两三百步,方超在临近护城河的时候,还不得不止步,这就更会为后面追兵过来“争取”了时间。 吴耎本来以为方超会选择原路返回,不过大概是担心追兵在后头会泄露秘密,所以他并没有朝着那小门而去。 那道小门此时只是重新被草秆覆盖遮掩住,一旦方超从此门而入,立刻便会被敌军发现,他们也将来不及补救,这里说不定成为敌军攻破城池的关键。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个小小的缺口也可能导致全盘防线的崩溃。 方超的选择自然很明显,宁愿自己身陷险境也不想暴露那处小门,只要现在不暴露,城内就还有时间在黎明到来之前抢先将这缺口堵住。 可这也就让方超自己陷入了一个窘境,停在护城河前一会儿犹豫不定,到最后眼见着身后追兵将至,他干脆也不打算进城了,调转马头竟然准备和追兵正面死搏。 “吴公子……” 因为之前慰问士卒的表现,吴耎也算颇得一些城上将士的好感,何况作为与那些族长共同出没之人,他的地位也有些超然。 而且目前城楼上已经没有能说得上话的军官,大家便会隐隐以他为首。 在这种时代里,要找那种绝对服从军令的士卒很难,面对死亡的时候都会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同样地,要找有自己想法的大头兵也几乎不可能。 受限于知识水平,他们的想法、思路都比较简单,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往往靠着本能驱使去做选择。 不过很多人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性,他们或许不会考虑方超在朐县军务中的作用,但方超是他们的主将,当见到他处于险境中时,自然会生起救援的念头。 可这同样的,需要吴耎这么一个身份的人首肯了,他们才敢去做。 吴耎看着城上这火把映照下一张张赤诚的脸,心道那方超倒还挺得军心。 不过方超性子直,而且严厉却又不古板,也确实会是士卒们喜欢和拥戴的类型。 而他呢,对于方超并没有什么恶感,反倒佩服他的勇武。 前世他幼时的时候看到那些纵横沙场、驰骋天下的大将军,也有过梦想自己也有那么一天,后来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但这份念想还是保留了下来。 何况那些队正都知道方超对于如今朐县守军有多重要,吴耎当然也知道,原本就是残兵,若连一员主将都没有,靠着他们那些族长或者他这个鸡都没宰过两只的瘦削“读书人”? 虽然此时开城门救援有风险,但起码还有机会,若是让方超就这么眼睁睁在众将士眼皮子底下被围剿而死,且不说他们会不会对自己有意见,本来就不高的士气一定会跌落谷底,那样明日的决死战还没开始,估计就能直接宣告失败了。 于是他转过身去,对众人说道:“方都尉当然不可不救,但咱们也不能这么贸贸然就出去找上他。诸位还能拉动弓弦的,请在上头帮忙作掩护,若能将敌军射杀那更是再好不过,就是怕你们射术不精。” 众将士闻言俱是大喜,有一个猎户更是站出来表态道:“小人一向十分敬仰方都尉,若能救得他下来,就算拼着这伤再复发,也在所不惜。” 今日城墙上战斗太过惨烈,上来战场的几乎人人负伤,这些“弓兵”也不例外,只不过他们相对居于战场后头,受伤会轻一些。 吴耎点了点头,又道:“若是实在走不动道的,也请你们高举火把,为弓手们照明;除此之外,还能有一战之力的,请随我一并出城,将方都尉迎回来。” 听到这话,士卒们皆是变了脸色,个个急忙劝阻道:“吴公子怎可亲身历险?” “我等贱命一条,丢了也就丢了,吴公子可不一样啊。” “是啊,吴公子还需留待有用之身,继续保卫县城……” 吴耎摇头失笑道:“我能有何不同,我和你们大家一样,同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你们无非是担心我以身涉险,且请放心,我不会冲在最前头,我会在城后等着迎接英雄归来。” 他不是小孩子,不会为了逞一时之气置自己的危险于不顾,何况他也惜命,不可能傻乎乎将自己置身到那危险当中去。 众将士听闻如此,自然没法再反驳,跟着便按照吴耎安排的“分工”,除了弓兵和伤在腿脚的士卒依然留在这城楼上,其他人都随着吴耎一起下了城楼。 然后吩咐人放下吊桥,吴耎跟在了他们后面,看着他们冲出城去驰援那方超,便大喊了一句:“方都尉,请速速进城!” 他看到护城河那头的方超转过头来,虽然看不清他神色变化,但也能猜到不外乎是激动和担忧。 而伴随着吊桥缓缓降下来,这边还能有一战之力的数十名士卒已经驱马赶了出去,毕竟是要救人赶时间,骑马速度更快些。 当吊桥放下他们冲到了方超身边时,方超已经将先追赶过来的二十余骑挑翻了数名,但他自己经过了一晚上的辛苦奔波和冲锋,此时也是筋疲力竭,处于强弩之末,如果没有援兵,可能很快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而来援之人不仅帮他分担了追兵的压力,还让他的心气重新一振,再次爆发了一波。 那剩下的二十骑看到来人太多也是心慌慌,再有方超和他们将兵一心,很快就要将他们扫除一空。 可在这里耽搁的时间,也已经让后面更多的黄巾步卒赶了上来,尤其是看到城池这边吊桥居然放了下来,那一个黄巾小帅更加振奋精神,吆喝着众人冲杀过来。 口中词组不外乎就是烧杀劫掠的那一套,但这却是激发黄巾军这些士兵最有效的口号。 方超见此也不禁面色一变,赶紧说道:“你们快进去,让城里赶紧拉起吊桥,我在此为你等殿后。” “不,方都尉还请进城去,朐县可以没有我等,却不能没有你!” “这……”方超不想重蹈之前的“覆辙”,很不愿意进去,宁愿在这儿死战,却听到城内吴耎的声音再一次传来:“方伯跃,你再这样婆婆妈妈下去,是想要大家与你一起陪葬么? “你想死很容易,可你要死了,谁做朐县主将,明日还能有谁来率军抵挡贼寇?” 第六十二章、出手 “杀!” 黄巾军来势汹汹,这一次可不再是二十余骑,而是成百上千的步卒。 方超这边数十骑想要形成冲锋之势、主动进攻都很难,更不用说阻挡他们了。 可他们还是必须要冲起来,骑兵只有发挥机动性才能有自己的优势,要是就那样站在原地,人家一斩马腿就能让他们摔倒下来束手就缚。 可人数悬殊太大,并不是多几十匹马就能抵得上的,而且那黄巾小帅也很精明,还准备派人绕过他们往吊桥上去走。 最后方超他们干脆直接阻拦在吊桥上,让他们无法寸进,但这样也等于被他们逼在了一个角落里,动弹不得。 方超被吴耎劝服,已经有退意,但他又无法放下这些部众,何况他们还是为了救他而来,他执拗起来便是如此一根筋,只想着要和他们一起驱退敌人然后一起回城。 但这么多黄巾贼,哪里是那么容易驱退的,而他们大多都是在强撑一口气过来战斗,本就不耐久战,比不得黄巾贼中大部分还保存着体力的生力军,处于下风也是意料之中。 更可怕的是渐渐被对方围困住后,他们进不得又不敢退,退了就等于让敌军上了这吊桥,如此进退维谷、局面僵持。 特别是朐县兵这边还在一个接一个的陨落,而方超仍不退回来,让后方看着的吴耎都感觉心焦不已。 到最后他实在是耐不住,干脆也冲出城门、冲上了吊桥去,准备直接将方超拉回来,管他愿不愿意。 他并没有方超对那些普通士卒们那么深的同袍之情,反倒更能理智的做出判断和选择。 方超也已经有些打不动了,虽然执拗的没有回去,却也已经被挡到了后头,所以他很快发现了身后多了一个人,等看到是吴耎之后顿时大吃一惊,“你怎会出现在此处,你怎敢出现在此处?” 吴耎却冷笑道:“既然那么多士卒们奋力为你殿后做出的牺牲你都不能看在眼里,那我就来试一试,你是不是真的九头牛都拉不回。” 方超一怔,当即一阵愧疚,说道:“我……” 他也是陷入了一个自我循环的怪圈,越是看到士卒们为自己而死越是不想做逃回去的懦夫,可越是留在这里,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敌军步步紧逼。 “不必说了,现在立刻退回来,让他们在这里拦住,然后拉起吊桥,这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就算迟早要城破,我也要尽可能多撑一刻,也多保留一刻的希望。” 方超无话可说,虽然人在马上,却反倒被吴耎牵着马缰往后拉。 然后吴耎又冲着前面依然在拦阻着黄巾贼军的那些骑兵喊道:“待会儿拉起吊桥,尔等能跑回来多少人便跑回来多少,若有机会,一个都不要放弃!” 方超在旁听得脸色顿时一喜,看着吴耎眼神莫名闪烁了一下。 他胯下那匹马却应该是被驯服的不错了,一直表现得很温顺,被吴耎一直拉下了吊桥后,吴耎才又冲着城内大喊道:“拉起吊桥!” 方超没有发话表示异议,自然是以吴耎的话为准,而吊桥前那些阻拦敌军的士卒这时候也开始听从吴耎的吩咐,缓慢而有序地准备退到了吊桥上去。 虽然这吊桥够宽,但他们其实两三人骑着马就可以拦阻在前面,只不过很容易就被敌军绞杀,所以两边还需要数骑一起呼应。 而伴随着吊桥拉起来,他们也在不断地往后退,渐渐减少在吊桥外的人数。 但依然需要保持在五人以上,否则根本无法做到有效的阻拦。 那黄巾小帅看到城里已经在拉吊桥,不觉暴怒,眼看到手的军功就要飞走,哪里按捺得住,当即拨开了手下士卒,主动冲到了最前头来。 “都是一群废物,还得本将亲自出马!” 他原本就是一个地方游侠,怀着野心想要赚个官当当,哪知道花了钱还帮人赶跑了山贼立了功劳,却反而只给别人做了嫁衣,随即便杀了那官儿自己也去落草为寇,之后便被黄巾“收编”。 在黄巾军中他资历太浅,只能累功才能上升,若能够拔得入城首功,他说不定就能顶下那个副帅了,怎能不为此竭力而为? 他冲过来那架势如同猛虎下山,前方挡住的那几员朐县骑士都被吓懵了,侧方那几个还都被其他黄巾兵拦阻着,中间那个竟被他这么直接冲飞开。 吊桥上又没有什么护栏,这被撞飞出去的骑士便是连人带马一起跌落进了护城河中。 河水虽浅,但这样的摔倒却已经足够他丧命了,而众人也根本来不及去顾及他,那黄巾小帅更是借此直接乘马飞跃到了已经翘立起来的吊桥上。 后面已经在桥上的那不到十个侥幸逃上来的朐县兵都在往回撤了,不然他们在这上面也只是增加吊桥的重量而且最后还是得滑下去的,这时候见到那敌将上来了也是没想到。 且他们身心疲惫中,刚觉得自己步入安全地带放松下来,这时候想要再提起力气去抗敌反倒比先前更加艰难。 而就在此时,吴耎突然快步冲了上去,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有这突然的动作,有人想要拉他都来不及。 等他来到了吊桥边沿时,正是那黄巾小帅纵马跨过来的时候,后面还不断有黄巾小兵紧跟着要攀过来。 若真被他们扑上来,且不说他们还得费一番周折赶跑这些敌人,吊桥的拉轴也未必能够承受得起这么多的重量,万一要是如同绷紧的弦一般断了,就等于给了对方攻城的一片坦途了。 吊桥仍在继续上升,前端已经翘起,但在不断攀爬过来的黄巾兵拉扯下,起升的速度竟然减缓了。 此时还留在外边的那几名朐县骑士都已经被围杀殆尽,吊桥外围围了一圈的黄巾贼兵,看起来甚至给吴耎丧尸围城的惊悚感。 但他却好像丝毫不惧,竟然快步冲到了那黄巾头目的面前。 又怒吼一声:“下来!” 他话音还未落时,伸出去的手就已经一把攥住了那黄巾小帅的长戟,然后将其往后猛然一扯。 黄巾小帅脸色一慌,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着瘦削的年青人竟然如此彪悍,这力量让人心生恐惧。 已经被推进城里的方超回过头来看到这一幕,眼睛登时瞪得滚圆,好像见到了鬼一样。 他的确感觉自己见鬼了,这吴耎一副瘦削书生的模样,谁能想得到他体内能有这么强大的爆发力? 要不是他的的确确是一个男人,方超甚至要怀疑他是不是也是一个战姬了。 其实就是吴耎这个当事人自己都觉得有些懵,他只是下意识的行动,当时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却已经收不住了,心里也是大感不妙,觉得自己怕是就要交代到这里了。 可是等到双方接触的时候,他就感觉到身体里突然涌出一股奇异的力量来,仿佛那一人一马都成了他手上可以随意拿捏的一直小猫小狗一样。 当拖着那黄巾小帅下了马后,他又咆哮一声,竟然一脚直接踹上了那匹被带歪了点儿的战马马腹上,而后就这样直接将其一脚踹飞了出去。 “嗷!”这是那匹战马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吴耎那一脚大概直接将它内脏都踹烂了,必死无疑。 “啊啊啊……”这是后面那些黄巾小兵的连声惨叫,他们被这马撞得要么跌倒回去,要么便是直接落入河里,也再没有人能够攀得上来了。 而全场焦点的吴耎站在吊桥翘起的顶端上,被风一吹清醒过来一样,感受着四周的寂静无声,眨了眨眼睛。 第六十三章、昏迷 糜竺接到消息立刻赶来,人还未到便急急忙忙、全无君子风度的嚷嚷起来:“吴公子无恙否?” 他留了人在这儿看着情况,本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可以提前回去预警,哪想到事情的变化却首先是因为自己这边而起。 他没叫上糜芳和糜贞,也没空叫上他们,直接就过来了。 方超那是预定计划,虽说他陷入危机也是一个大事,可总也没有吴耎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来得让人惊悚。 更令人担忧的是,在他突然爆发一波,将那黄巾小帅连通后面想要爬上吊桥的一众黄巾兵一齐赶下去后,他自己也很快晕倒在地。 而且因为当时他人是站在那吊桥被拉起后逐渐翘起来的顶端,所以人倒下来后,更是顺势滚落下去。 幸而被下面的几名朐县将士冲过来接住了,好歹没有让他摔得太惨。 之后自然是赶紧将他送到附近医师的所在处,因为西城这边战斗激烈,城内召集的几名医师也被特意安排到了城楼附近的一个宅子里面定居,一旦有伤员立刻便能就近送往那儿。 这也是吴耎提出的建议之一,他本来还想说建立一个战时医疗队,然后什么医生护士的搭配顺势上马,但现实的情形不可能那么想当然的一下子就把所有东西都建立起来,只能一步步慢慢来。 何况他说的那些在目前这种社会条件下本来也没有多少实施的条件,除非哪一天他站在了最高位置,无人可以反抗,硬逼着上马。 方超等人成功回城,吊桥也终于拉起来,有着护城河的拦阻,敌军一时半会儿过不来,这大晚上的也不方便进攻,何况黄巾军营那儿目前还未完全摆脱混乱,自然是自理比攻城更加重要些。 就是追逐方超的那支步卒人马,在没了头目小帅的率领之后,也很快作鸟兽散回去了。 而对于朐县这边而言,危机暂时消弭,但形势不容乐观,今次的夜袭可以说是完全失败,那三十名“奇兵”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确切的消息传来,基本就可以断定了他们已经葬身于黄巾贼军围剿下的结果了。 也许他们也是提前暴露之后被绞杀了,也可能是在准备对黄巾渠帅动手的时候被击杀的,这样都不重要了。 经过了这一晚上,朐县不仅没有能够争取来什么,反倒折损了不少将士,连方超都险些葬身敌手。 黄巾贼虽然营寨被毁了一部分,也有不少折损,但他们基数大,就跟白天登城战他们同样折损更多,却依然能够对城内守军保持着巨大优势一样。 削弱的那部分优势,却不足以弥补方超他们这次夜袭所付出的代价。 而吴耎身上的变故也是蒙上了不少人心上的阴云,一直未醒更是牵动人心。 糜竺留下来的人也清楚吴耎对其的重要性,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去通报了消息,才让糜竺这么快就赶了过来。 他甚至连头发都未束好,可以说极不符合他平日的作风,也可见他心情的急迫。 方超听到声音回头去看到是糜竺,当即见了一礼,然后苦笑摇头道:“陈医师在为吴公子诊断了,还未有结果。” 糜竺这才注意到那边吴耎被抬到了一张榻上平放着,旁边坐着一个头戴纶巾、捋着胡子、蹙紧眉头的中年男子,正在为吴耎把脉,再看吴耎脸色有些青白,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明显伤痕。 他不由疑惑,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吴公子怎么会上了战场?” 若不踏上战场,很难想象吴耎好好待在城里会被什么攻击打中,总不能是突然就晕倒了。 自吴耎突然晕迷开始,方超便一直陷在自责中,此时也是满脸歉疚道:“都是末将的疏忽,早知道我应当早些回城,也免得他上了那吊桥,最后好险没有摔到地上。 “不过他昏迷的原因应该与此无关,那只是颠簸一下子,不至于变成这个样子,而且在那之前他似乎就昏迷过去,更像是用力过度……” 糜竺不解,“用力过度,这是何意?” “追到城门口的那黄巾兵马拉住了吊桥,还有一个敌将驱马跳到了吊桥上,吴公子应该是担心吊桥绳索被他们那么多人扯断,突然冲过去将那敌将抓了过来,又把马还有那些人都一脚踹飞了下去,结果他自己就成了这个样子。” 之前那通报消息的人自己也并没有看到具体情况,所以语焉有些不详,此时糜竺才知道还有这回事,心里一个咯噔。 他现在对吴耎的重视甄姜的因素只是一部分原因,更主要他本人对吴耎就很看好,有心要招揽他,毕竟吴耎再出众他目前也是无根浮萍,也需要找一个靠山。 如果吴耎还有其他背景,那倒是更好了,糜家还可以顺势结交去。 反正不管怎么做,以糜竺商人的眼光都觉得不会吃亏,但这前提是吴耎在他这里好好地,不然不说后面的那些好处没了,甄姜回来难道不会责怪他们照顾不力吗? 至于方超口述中吴耎突然表现出来的异常或者说超常表现,糜竺居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似乎在他的印象中,吴耎没有什么不会的,也每一次都能给人惊喜。 只是这一次,是惊更多一些。 不过再急,在医署派来的那陈医师面前也没法表现出来,只能静静等待。 而过了没多久,那陈医师终于是诊断完毕,却是面色凝重的摇摇头,见到糜竺他们都迎过来,便说道:“诸位稍安勿躁,这位吴公子只是用力过度力竭而陷入沉睡,现在脉象有些无力但又很平缓,没有什么大问题。 “让他好好休息一晚上,等醒来再调理一下,便没什么事情了。” 这话令大家都放下心来,倒是吴耎之前的神勇表现,突然被众人提起来讨论了,糜竺也开始听他们说起了详细,越听越感觉离奇。 还有那名被吴耎拉过来后,顺着吊桥一起滚下来的黄巾小帅,自然也成了他们的俘虏,不过他只是个小人物,知道的不多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直接被丢去暂时关了起来。 时间渐渐流逝,这期间那些族长得到消息的也多半赶过来了。 尽管吴耎的“计划”再一次失败了,但这次大家反倒没有了责怪他的感觉。 事实上他们心里面多少有点儿心理准备了,真正的转机不是靠着这一次两次祈求运气就能够抗得过去的。 甚至现在对于甄姜的出现,他们也不抱有什么希望了,再说了,就算甄姜真的回来了,就一定能够对付得了城外那近两万的黄巾军嘛? 如今朐县内已经没有多少可以反抗的力量了,白天的战斗到底怎么打,现在众人都还没底呢,只能抓紧时间赶紧恢复体力。 或许,真要到动员全城百姓一起守城的时候了。 第六十四章、一眼 天色渐亮,黄巾贼的第一波攻击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来得早、来得急。 朐县城内守军一直处于绷着一根弦的状态,也是在对方一动的时候就反应过来。 战鼓声起,轰鸣阵阵,这一次朐县是真正将所有人都叫上了,不论男女,无分老幼,家在此处便得出力。 无力弱者可以削木搬石,做标枪和石箭;能战者则都上了城楼,抵挡敌军先登部队,厮杀成团。 黄巾贼起事虽只一两月,但早已经从昔日太平道还能够蛊惑民心的仁义之众,变成了如今声名狼藉的“匪军”。 其所过之处,往往人烟尽殁,而有民者从之则为贼、不从则为鬼,其待遇竟比朝廷还更严酷几分。 从贼者已经渐渐疯魔,这反倒让其他人望而生畏、更不愿意加入其中。 当然,黄巾起事声势浩大,大汉各处自桓帝以来的天灾不断、人祸未绝,许多人活不下去,即便是不入黄巾都要疯魔,加入了至少还能多一口好活。 这使得贼军不断壮大,但其中大部分都变成了一味索取的蝗虫,于是他们强大的破坏力,便使得百姓更加闻风丧胆、畏之如虎。 及至如今,朐县这种态势下,他们若不跟着一起反抗,那下场如何,前车之鉴比比皆是。 事实证明,百姓在被逼得活不下去的时候,其力量是强大而令人望而生畏的,而这种抗争的力量转化为守护的力量,只强不弱,因为这是人从最早在自然中风风雨雨便习得的本能。 所以虽然朐县城内真正的可战之兵到现在已经所剩无几,可顶替他们继续披挂上阵的那些平民,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黄巾贼以为会很简单解决的战斗,却在一开始碰到了迎头痛击。 相比于城楼上的喋血、狰狞,城内不远的街巷内,那陈医师临时的居所院子里,这时候吴耎刚刚醒来。 方超已经去城楼上率军抗敌,临走前还说了句“为了吴公子,某也得多宰几个黄巾贼”;糜竺倒是留了下来,他去不去前线并不影响,倒是吴耎迟迟不醒让他一颗心一直悬着。 看到吴耎终于睁开眼睛,他心中大石终于落下,然后立刻上前问道:“子柔,感觉如何了?” 这里也只有他在看着了,真要有什么事情也只能让吴耎硬挺过去。 陈医师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毕竟城楼上伤员不断,实在是救不下的只能放弃,但只要还有希望,就得立刻救治,然后让他们再去战场上。 只有这样的“重复利用”,才能够稍稍抵消巨大的人数差距。 吴耎呻吟了一声,感觉头脑很沉重,身体也有些乏力,本来想要爬起来也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转头看到糜竺,轻笑了声摇头道:“就是感觉浑身乏力,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糜竺也笑道:“医师说你用力过度,我倒是很好奇,昨晚你在那吊桥上是如何大发神威?方伯跃都说若非你出手了,恐怕那些黄巾贼还真有可能攀上吊桥,或许城门昨夜就得被他们攻破了。” “昨夜?”其他的话大多没听进去,吴耎倒是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字眼。 “是啊,”糜竺点点头,说道:“你已经昏睡了一宿,现在腹中可有饥饿感觉,要不要我让人去给你煲点儿米粥?” 吴耎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情况,虽然乏力但却在慢慢恢复力气,身体在慢慢好转中,就好像是自我修复一样,虽然不知为什么,但这感觉如此清晰,让他深信不疑。 他又是摇摇头,只说道:“不必了,若是可以的话,我更想到城楼上去看看。” “你……哎……”糜竺指着吴耎,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要说恨铁不成钢吧,吴耎这是有责任心的表现,这是君子欣赏的品质;可要说欣赏吧,他又觉得吴耎这显得有些迂腐了。 吴耎看着他,有些奇怪道:“怎么,我这样有何不妥么?” 糜竺最终还是摇摇头,失笑道:“你这样当然没有不妥,只是这世道,人太老实可不是什么好事,适当的时候自然得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他有君子之风,但能将糜家发展到这么大,成为一个商贾之家,自然不能算得上什么“老实人”。 他与这世上大部分的世家的思维无二,家族才是摆在第一位的,自身都得靠边站。 吴耎不能理解这种想法,但他听到糜竺评价自己“太老实”,却也有些想笑。 这还真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说自己“老实”,他知道糜竺肯定是对自己产生了某些误解,尤其是昨晚那一行为出现之后,说不定现在朐县内都在流传自己“忠肝义胆”、“豁出性命保朐县”的传说。 不过他也没想去解释什么,倒是糜竺的态度让他想到另一个问题,便问道:“此处无外人,糜兄长何不说说,你接下去的打算?” 糜竺叹了口气,说道:“实不相瞒,我已经做好了朐县城破的准备。我一直都在城外渡口那边备有船只,有时应急用,但还是会一直保密,就是为了应付像如今这种情况。 “其实若真是离了朐县这根基之地,我也失了牵挂,还不若与此城共存亡。但子方和贞儿却是必须要送出去的,让他们找到机会从头再来。到时候,恐怕还要麻烦子柔你对他们多多照顾了。” 他说着,眼神中便多有怅然,毕竟这里是他从小到大生长之地,又是起家之地,是真有几分感情在的。 吴耎苦笑道:“糜兄长这还真是……未雨绸缪。” 他是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却也知道糜竺这安排实在是合情合理。 而且对方好歹能够带上自己,又是这样坦诚,他还能说对方什么不是? 但他过了会儿,却还是坚持道:“那我便上城楼再看一眼,就看一眼便走……” 糜竺似乎猜到了他到底是想要去看什么,犹豫了一下终归点头同意了下来。 其实在他想来,城头上凶险,这种情况下也不是想上就能上的去的,上去了反而拖后腿,吴耎还是识大体的,大概到半路上他们就得无奈折返了,陪着他走一走也没什么。 而后在糜竺的搀扶帮助下,吴耎走出了这院子,来到了街头,看到百姓们忙碌的身影;抬起头,有烽火化烟。 出乎糜竺预料,吴耎越往后走越显得精神,也始终没有表露出退却之心,脚步倒是越发坚定和快速起来,到最后都不用他搀扶就健步如飞,让他不觉怀疑刚刚吴耎是不是都是装出来的。 而也就是这样一路走上了城楼,当然也不会有人来阻止他们,只是时不时还会被阻挡一下,等到了城头已经是好一会儿后了。 第六十五章、归来 昨夜朐县的突袭行动对于黄巾军的影响还是有的,起码今日他们没有办法再全军压上,有部分是因为折损,也有部分因为休息不好不在状态。 毕竟昨晚那么大的动静,又是在他们沉睡中,可以说是最讨厌被打扰的时刻,当时的反应都慢了许多。 这其实也是许多夜袭能够成功的原因,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而这支黄巾军虽然看起来被整备得颇为正式,但是在许多细节处和真正的强军还是有很大不同,也很容易暴露其底细。 但今天攻城的时候,他们可用的人数仍然数倍于朐县城守军,毕竟朐县守军同样消耗了很多,但是基数更小,按比例来说损失其实还更大。 昨日他们提前准备好的云梯已经消耗完,今天大概是做了一战而定的准备,黄巾军干脆就将建营寨用的那些木头都拿来做了新的云梯。 今日的先登也好似比昨日显得更为狂猛,当然也有可能是城头上的抵抗力量薄弱了许多,平民的力量到底还是不能和训练过的士兵相较,在刚开始凭着一口气顽强地抵挡住了之后,后面就很显而易见的开始处于下风了。 本来昨日就未清洗的城楼上,再一次染上了新鲜的血液,那刺鼻腥味从方才还在城下的时候就能闻到了,而吴耎他们越靠近,那味道也就越清晰。 不过对于经受过黑风寨那一回的吴耎而言,倒还觉得能够接受,而且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别的方面,没有注意这些战斗,也没有特意去寻方超他们在何处。 事实上就是他想要找也找不出来了,城楼上多是血人,除了衣服颜色的差异——汉军以黑色为主,黄巾军却是土黄色,都很难看得清脸。 这时候大家都忙着抵御敌军,自保都还不够,自然也没多余的精力来阻止他们。 而那些黄巾贼兵往往一个才攀上城楼的,还来不及高兴,立马就会迎来反戈一击。 但可以很明显的看出来,朐县守军这边仍然是处于弱势,城头上的防御都已经被逼得步步后退,吴耎他们走到了石阶边沿的位置,就已经很难再往上走了。 再继续过去的话,那就上了城楼,也等于是上了战场,周围都已经厮杀成一团,一时间很难分清敌友,吴耎甚至怀疑这种情况下也许真的会有砍错的情况发生。 好在那女墙不高,他们也不一定需要走到边沿去,站在这里从这个角度也还是能够看到城墙外围的。 城外密密麻麻的依然是黄巾军的身影,黄巾选在西城进攻除了声东击西,恐怕也有朐县外只有这一出是真正平坦适合大军敞开来进攻的平原地形的原因。 除了前方攻城的部分,后方剩下的军队依然在排着整齐的方阵,虽然似乎没什么实用但看着壮观、也有一定的威慑力,起码城楼上的人在拼命抵抗之后发现下面还有许多敌军,意志便不自觉会消解掉。 吴耎只看了一会儿后,目光还是重点看到更远处,也就是在那黄巾军方阵的更后方,看那里有没有出现自己期待已久的那个身影。 可惜,依然是一无所获。 “子柔……”等待了一会儿糜竺才开口,欲言又止,但意思不言而喻。 这里太过危险,他们多待一分就危险一分,毕竟两人都没有什么自保之力。 现在还得亏那边人都杀红了眼,也没有黄巾贼兵注意到这边,但是方才就有一个朐县兵被杀了之后尸体抛到这里来,被吴耎眼疾手快挡到一边去,也可想而知他们这里很快就会被波及到。 而吴耎犹豫了一下,又再往那远处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就算是不甘心、不情愿也没办法,他还没有高尚到觉得自己得和这些认识才不久也压根没有多深的交情的朐县将士们一起陪葬。 重生到这个世界,也算是重活一回,反倒让他更加珍惜生命。 当然,苟且偷生倒是不必,可是有活着的机会,难道还能白白放弃? 相反,他要活着不只是为了自己,还有宓儿,还有他对甄姜的承诺。 他上来看最后一眼,也只是因为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如今希望破灭却也谈不上失望,只是有些无奈吧。 世事终难两全其美,他只能带着宓儿离开,继续等待甄姜迟来的回归。 糜竺这时候也松了口气,他肯陪着吴耎来涉险已经够意思了,再下去君子都得发脾气了,毕竟吴耎这完全是无脑的任性之举,很可能让他们两个人都丧命在此。 可随后他就见吴耎脸色微变,点起的头再也没点下来,好像僵住了一样,眼睛更是死死盯住了远方。 他心中不由一动,也跟着往那边看过去,刚开始还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很快他就注意到那远处仿佛天地相接之处有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竟似一道人影——不,那是一个骑着马的人,身后带起了滚滚尘土,一人之力,却像是一军之势,而且直接扑近了黄巾军后方。 然后就见那马纵身一跃,便如同真的飞跃起来了一般,直接扑向了黄巾贼,上面的人却纹丝不动,像是生在了上面一样。 那一人一马,仿佛已经化为了一体。 接着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那骑士仿佛在一瞬间分化成了许多道身影出来,都在同一时间向着前方刺出一枪。 那明明应该是很小的一个点,可在外人看来,却好像是以点破面,以那个点为中心,好像石子投入水面漾起的余波一般,一层层、一圈圈晕开,而后波及到一大片。 每一道身影前,都是一大片的黄巾军被刺中、倒地,而且再也爬不起来。 明明好像都没有被攻击到,却又受到了真实的伤害。 这一切说起来十分缓慢,但实际上,在肉眼中不过是一个眨眼的时间,那黄巾军排列整齐的后军,就被击倒了一大片。 而刚开始这次并没有影响到前面的士兵,毕竟大家的注意力都只在前方。 第六十六章、战神 那马上骑士也不在意自己没有引起注意,只是继续向前。 很快她就出了第二枪,伴随而来的是第二波扫荡,又是一大片黄巾兵倒地再也不起;然后是第三枪…… 她的身形看起来比较瘦削,身上的盔甲裹得严严实实,脸部都还有一层面具遮挡着。 而在这层神秘的外衣下,透露出的是一股嗜血的强大,那杆长约八尺、枪尖飘荡着一圈红缨线条的银色长枪挥洒自如,每一下都会带走一大片的生命。 整个场面就像是死神在默默的收割,明明无声,却透露着最令人心颤的恐怖。 很快后面的动静就惊扰到了前面的队伍,也让不少人将视线转移到后面,然后都看到了这样一幕。 谁也没想到后方会突然掀起一阵大屠杀,而做出这一切的,不过只是一个人。 黄巾贼军中,一股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并且很快骚动起来,别说是那些普通小兵了,就是主帅朱三生也感觉慌了。 倒是那自从自己的“师爷”没了之后,一直有些心神不属的副帅此时没有注意到,也就没有太大反应。 但随着后方倒下的同伴越来越多,周围骚乱的动静越来越大,朱三生不得不连下数道命令去稳定军心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跟着回头望去,立刻目瞪口呆。 那马上将不断前行,可因为黄巾军的阵型排得较开,所以她冲刺直面的只是一部分人,而她也是不偏不倚,就专心针对一个方向,这也就使得以她为中心,周围大半的打击面成了一个扇形。 而且是一个“扇子”一个“扇子”地向前,就好像是一个长着扇形脚的巨人一脚一脚的往前走着猫步踩在地上,每一下就毁灭一大片。 至于周围两边的黄巾兵她根本不去管,他们也都被吓破了胆,根本不敢过来,甚至自己先溃散了开来。 如果不是周围一片空旷没什么藏身的地方,跑太远又担心军令,他们怕是早就躲起来了。 虽然这将只是一条插进黄巾军阵后腰的利刃,带来的影响却将它的周边皮肉都搅得粉碎了,军令现在也只能命令道前方还未被攻击到的地方,却已经管不到后面这里了。 “渠帅,这该不会就是……”副帅总算是清醒过来,立刻凑到朱三生耳边低语道。 朱三生面色沉重地点点头,此刻他望着虽然被暂时镇住但仍然在不安,甚至都影响到了前方攻城、先登部队之后后继无人——因为都在注意着后面,没人上去了——的手下大军,很不甘却又很无力。 他都怀疑这战姬是不是故意的,在他们行将胜利的时候背后插这一刀,其威力比正面的冲击来得要更强烈,因为突如其来,他们毫无准备。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对方只是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杀戮和破坏,远比一支队伍给人带来的震撼感更大,就如同两位“天女”为何在黄巾中被奉若神明,不就是因为她们个人不可思议的力量? 这位战姬的战力,已经不是常人可以想象,就算是传说中的西楚霸王,也没有她这般杀人真如砍瓜切菜一般的随意了吧? 面对这样一位战神,是个人都会望而却步,何况黄巾军中驳杂不齐,很少那种心理素质过硬的老兵,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到他们。 反正现在也不可能继续攻城了,他干脆转过身来望着不远处那越来越接近的战姬,现在在他眼中,这战姬就是攻下朐县城的最后一道难关,也将是此行最大的奖赏。 他们不可能就此退散,不管是那将到手的朐县,还是这近在眼前的战姬,朱三生全都想要。 “全部给我顶上去,先将她困住。若敢有退一步者,杀!” “喏!” 众将战战兢兢地听令,感觉这不是去作战,而是去讨死。 那战姬带来的威胁,已经够他们刻骨铭心,她伴着尸山血海而来的景象,会成为他们的梦魇,若他们还能活下去的话。 但这对于吴耎、糜竺他们而言,却是再美丽不过的画面。 死人谁都不喜欢看见,即便死的是敌人,但在自己这方濒临绝境的时候,能够看到期待已久的人回归,能够看到她骑着那匹霸道而又惊艳的绝影出现,不啻于饥渴旅人在沙漠中看到绿洲,似乎每一眼都能够解渴。 吴耎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来人是谁? “甄姜……” 当吴耎走到了已经没有多少黄巾兵,也不会再有新的爬上来的城楼上,靠在血迹斑斑的女墙前,呢喃着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城头上却已经响应起了一片热烈的欢呼声。 不管是曾经跟随过甄姜驱逐那三千黄巾兵的人,还是在城头上见过甄姜英姿的人。 甚至包括那些本来矜持但到了此刻却早就已经剥离了那层外衣,而只剩下最本能情绪的宣泄的那些个族长们,就连三老郭老都展现了他“广场舞”一般的庆祝方式。 他们本来就一直在附近等待消息,当然也有几个已经不在此处,大概和糜竺抱着同样的心思,只不过他们连来都不来一下,显然已经完全放弃了希望。 而等在这里的那几个也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若是再有不利消息,也会选择放弃了,可就在这时,他们却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这种场面甚至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甄姜做出来的,快放弃希望的几人自然是第一时间联袂而来,甚至都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也一起挤到了女墙边。 相比于他们的强烈反应,黄巾军的反应同样强烈却可以作为鲜明的对比,谁叫他们是以敌人的身份出现在甄姜面前。 而且甄姜从来没有对这些黄巾贼有什么好感,她不会去想这其中到底有多少人是被裹挟、被蛊惑的,她也不在意这些人和曾经害得她家破人亡的那些人是不是同一人。 甄姜本身已经很厉害,而有了绝影后,更是如虎添翼,添的还是十二翼。 其实看之前甄姜对付黑风寨那近千山贼最后都近乎力竭,就可以看得出来战姬的体力、能力还是有一个极限的,主要还是她那时候杀伤还是需要一个一个来,而且都需要用到自己的速度去启动。 每一下、每一个人,都得消耗掉她的一部分力气和精力。 但是现在有了绝影,行动都可以交给对方,她要做的就是出手那一下,甚至她此次出行去,与绝影日夜相伴一段时间后,似乎还领会了群攻的特殊技能。 此时她骑着绝影,在那黄巾军中真可谓万军丛中过,滴血不沾身。 吴耎觉得美中不足的一点,就是她此时肩上没有带出一袭白色或者红色的披风,不够拉风。 不过现实的作战毕竟不同于幻想,不需要画面的好看与否,实用性最重要。 而且即便是战姬这种已经超凡的存在,她们的力量是有根源可溯,而在基本上还是要遵循一些客观规律的。 披风这种看着好看也就只是看着好看的东西,还是算了吧。 战姬本身已经足够美丽也足够潇洒,并不需要那么多外物的点缀。 第六十七章、落定 此时朐县城头上已经是一片欢呼声,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尤其是许多人压根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们甚至可能直接跳下城墙去迎接。 反正这城墙也不算高,跳下去可能也就摔骨折…… 而非如此,不足以表达他们此刻心头的激荡。 明明黄巾贼军已经退去,都如临大敌地完全转向了后方,他们再不用面对敌军威胁,起码在短时间内不用了,应该能够放松下来,但情绪却反而愈加激动,许多人更是脸色都涨红起来。 其实就算是没看到刚刚甄姜那一番“表演”,又或者之前就知道那个面具骑士到底有多厉害,看到这种一万余人围堵一个人的令人匪夷所思的场面,也很难不让人心怀激荡。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而许多人心里还有些不敢相信,或者说他们担心这是假的,是他们眼花了。 可是一个人两个人眼花正常,总不可能大家集体眼花,还是说这是在梦境里? 吴耎听到周围从最初的震惊到惊喜,又到现在反应过来以后的不敢置信和怀疑,各种讨论声不绝于耳,好像现在对他们大部分来说,确认来者的身份比打退黄巾军更重要。 但事实是,两者之间本来就有直接关系,而且还是因果关系。 如果说甄姜没来的时候,虽然抱着希望但也始终有所怀疑,无法肯定甄姜的归来,就一定能够帮助朐县解围,尤其是前次甄姜出手的时候,那些族长并未亲眼所见,未免觉得方超回报的有些夸大其词。 现在他们却是深信不疑,就看甄姜这样地杀敌效率,说她一个人能够将这些黄巾贼尽数干掉他们都信。 当然稍微理智点的都知道这不可能,且不说甄姜能不能够做到,真要是到那种程度,黄巾贼们早就已经四处溃散得远远地,就算那黄巾渠帅叫破嘴皮子都没有用。 甄姜肯定也是以解决朐县危机为主,只要他们退散了就不会太过去追击,军功对她又无用。 这个时候甄姜已经深入到了黄巾大军的中心处,就好像是直插腹心的一把利刃,直接搅出了一道巨大的“伤口”来。 虽然不断有人溃散逃跑,但在军令镇压下,依然还有为数众多的士兵前仆后继的围堵上去,只是很快都成了炮灰。 甄姜的脸被面具盖着,让人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当然就算没有面具这个距离他们也很难看清楚甄姜的脸,但李平安知道她应该是面无表情。 不是真的把这些活生生的人命都视若牲畜了,而是这种状态下的她,已经到了不会轻易受到外物影响的心境。 这两日的攻城战,两万黄巾军现在也拼得只有一万三千都不到了,但是相对于朐县城内还剩下的人数,仍是一大优势,对比一个人那就更是绝对数量上的优势,可从气势上来说,却被甄姜直接压倒了。 当她杀了五十人时,黄巾贼还只是觉得她厉害到令人敬畏;当她杀了一百人,朱三生叫嚣着要通通围上去将她拿下;当她杀了五百人,黄巾贼已经开始战战兢兢,许多人不敢上去,许多人仓皇奔逃。 朱三生和副将同样大感震撼,这也同样是他们第一次直面战姬的强悍,就算是黄巾中的那两位“天女”,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朱三生不得不又砍了几个人用以震慑,才逼得手下人又冲过去。 而当这个数字提升到近一千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都快站不住了,不是想要上前,那真地是去送死,而是想要逃跑,跑得越远越好。 外面本来还在观望的那些人更是什么都不想,直接当了逃兵。 这时候就算是朱三生再愤怒也没有用了,他本就不是那种能够做到将万人如臂使指的好统帅,现在在死亡的威胁下,他作为主帅的威慑也似乎不复存在了。 只能呆在大纛下无能狂怒,看到那边那位战姬仍在驱马奔来,他一边支使着亲兵去拦截,一边心里也终于起了退意。 相比于得到战姬的诱惑,现在当然还是保命重要,何况想得到也得不到。 别看那枪下亡魂只有十几分之一,但对方一路过来制造的杀戮,却无时不刻在冲击着黄巾贼众的视线,煎熬着他们的内心。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有几分优雅,而穿行过大军间,却是进退自如,有兵排队挺枪围上去却连她的身都沾不上,反被一枪横扫;也有人试图包围,却被她轻而易举撕开口子,再次从容反杀。 不管是什么样的阵型、什么样的围追堵截,对于对方而言,闲庭信步间就轻易破之。 他们甚至不知道她何时才会力竭,何时才能停歇。 同伴死了自然难过,可是求生本能还在,谁也不想步后尘成为下一个。 朱三生能够指挥得动的,也只有副将等人还有自己一手选拔出来的的亲兵,甚至身边有几员将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跑路了。 黄巾军,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这个时候正好城楼上的兵将们也缓过来一口气,他们之前一直都绷着一根弦,哪怕状态不好也要硬挺着抵抗敌军,直到刚刚才能稍微歇一下,回一点儿元气。 现在在甄姜大发神威之下,局势已经逆转,他们也更有底气了,方超便站出来振臂一呼:“开城门,杀出去!” “杀出去!!!” 刚开始愣了一下之后,士卒们开始零零落落的响应,而伴随着那边甄姜突然一枪横扫将周边了当一空,令最后剩下还能听令的那些渠帅亲兵一时都不敢再上来,看到这一幕的众人顿时叫得更加大声。 虽不整齐,但气势反而更佳。 此时任凭渠帅朱三生在大纛下急得跳脚、大喊大叫怒声咒骂,却没有人再敢上前了。 而这时候在糜竺的招呼下,其他人也首肯下,朐县果真开了城门,方超领着部众还有一些加入进来地平民加起来几百人就像是一支上万大军一般气势如虹地冲了出来。 朐县守军士气大振,哪怕他们已经是人人带伤,就是那些断了腿脚的人,都在场楼上撑着女墙慢慢站起来,哪怕只能呐喊助威,也绝不甘于只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做。 而这些被挑中出来的,本就还有一战之力,也算是朐县原本最后的反抗力量,这时候得到了莫大鼓舞,体内更是好像有无穷力量,迫不及待的要发泄在黄巾贼身上。 此长彼消,黄巾军阵容已经被甄姜彻底冲垮,更没有防备到后面城里几乎被他们打垮了的守军还敢出来,被直接捅了个透心凉。 虽说硬实力上、人数上还是有差距,但是军心可用,而且黄巾贼不少还在逃蹿,更多人心不稳,随时都有可能跟着跑。 方超也是会抓机会的,知道黄巾军行将崩溃,而他们,就是来做压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六十八章、团聚 “黄巾军已经溃散了……”城楼上,吴耎直接下了定论。 在他看来,方超他们做的可不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的工作,而是粉碎了黄巾军最后凝聚起来的可能。 甄姜虽强,但她毕竟只是一个人;绝影虽快,但它也只是一匹马。 他们两个合作,的确到哪里都可以扫一大片,但只要那些黄巾军四散都是,他们也不可能跟着四处去追。 虽说黄巾军那些将领未必会有这个见识,但有些事情可能会自发形成,或许无意中就发现了这点。 战争中可能有很多偶然,也会有很多巧合,而往往这会在一定程度山影响甚至改变结果。 若真是让这些黄巾军就这样散着也没法管,那他们最后就散而不溃、败而不退,接下来要是等到那黄巾渠帅回过味来,还可能继续围城,那对朐县就是一个大大的不利。 若是他们吃了教训之后做好准备,甄姜再想要取得这一次突然袭击这样的效果就不太可能了。 最主要是现在朐县人员不整、城墙也受创惨重,再战的时候哪怕朐县这边多了甄姜,只要到时候对方能够将甄姜稍稍牵制在一方,而从另一边攻入城中就很容易成功了,因为朐县再没有人能够挡得住了。 偌大的战场,甄姜一个人只会顾此失彼。 这一次能够取得这么好的效果,以一人之力直击万人大队,目前的甄姜真正的实力,要是正面来一次的话,恐怕会力有未逮;所以不得不说,这一次其实多少有些运气成分,而那种情况下,也没那么早能够定下结论。 可是随着现在方超他们的出手,就将有可能掀起的棺材板直接钉死,也可以盖棺定论了。 方超他们强撑体力和精神,虽然过后或许会有透支过度的副作用,但在此时来说,却是对于朐县、也是对于他们自己最好的选择。 只有彻底驱散敌人,让他们溃逃得远远的,再难有效组织起来,朐县才能至少保证一段时间能够恢复元气的安定。 于是黄巾军一下子变成了“腹背受敌”,从观感上甚至有些夸张,因为一边是一人一马,一边只有方超等数骑带着几百步卒和百姓临时客串的大头兵们,而中间却是万余黄巾军。 只不过这些黄巾贼现在别说是摆出一个方阵,就算叫他们几个人聚在一起拿起兵器抗敌都很难。 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就很难再挽回,没有多少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够理智地应对,有理智地也会被大批疯狂地逃兵裹挟着一起出奔。 直到最后,标志着帅旗的大纛终于倒下,也标志着黄巾军的彻底败亡。 接下来,就是“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时间了。 那黄巾渠帅倒并没有被甄姜赶上,靠着亲兵们以命争取的时间,他带着零星数人逃离了,得看方超他们是否能够在最后扫荡战场时追得上了。 不过他们也不可能追出太远,在刚刚方超下去的时候吴耎就特意再三叮嘱了,相信经历了先前那一次失利的他,现在应该能过吸取教训,不会再莽过头了。 毕竟就算是逃散的黄巾军,人数也还是摆在那里,就算是一万多头被追疯了的猪回过头来咬一口都得让他们有得受,更别说这些四肢健全的黄巾兵。 他们只能是像牧羊犬一般,赶着这些“羊”到处跑,然后顺道给那些可以看得到的黄巾将领补枪,只要这些头目没了,黄巾贼很难在短时间内重聚起来。 而其他郡县的黄巾势力光光是要得到消息就得花不少的时间,更别说还要带兵赶过来了,到那时候朐县已经做好再次的战备不说,朝廷那边也总该有点儿消息传过来了。 最后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被驱散的黄巾贼中居然有不少人主动跑过来投降。 但是仔细想想也不奇怪,黄巾军靠劫掠为生,必然不会携带太多干粮、食物,今日这么早就发起总攻,除了昨夜被激怒的后果,恐怕也是食物需求的迫切所致。 如果投降能够让他们来吃一顿饱饭,相信这时候的他们大部分人都不会拒绝。 不过朐县可从来没想过要招纳这些黄巾,就算他们大多原本只是些平民,可既然拿起了刀口喝血,能够再让他们放下刀子回去安稳种地么? 糜竺他们有这种眼界,难免有些担心,尤其是这些人中青壮的人数太多,要是其他人眼见他们被接纳了,也跟着来投,他们接是不接? 接的话,甚至可能造成城内力量对比失衡,到最后控制不住的话,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下边的方超无法做决定,但以他的想法,在没必要增添杀戮的情况下,当然更想要多俘虏些人回去当成战功,这送上门来的熟鸭子,难道还能就这么放他们飞了不成? 何况救人一命,说不定还能收拢败军,从另一个方向来尽快恢复朐县的实力。 城楼上一些族长听到他派人回报来的消息,同样有些心动,可很快便被糜竺、吴耎和郭老一起劝阻了。 郭老想的是退而求其次让他们留在外边,只给他们点食物就好,但糜竺却坚决反对: “朝廷对待叛逆的态度,大家都应该知晓,我等不将他们全部杀了已是仁至义尽,也是实力所限,可要反过来接纳他们,诸位可想过朝廷来人知道后,会如何?” 吴耎也叹了口气,说道:“接纳他们一部分人容易,接纳所有人难,可一旦开了口子,后面如何止住?接纳他们一时容易,之后又如何安排,朐县有农田让他们耕种、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去做?” 他们这些人当然谈不上什么悯人心肠,当然也不至于铁石心肠,但理智来考虑,这的确是很可能发生的情况。 这也是吴耎来到这里之后,发生的最大的一个态度转变。 如果是前世的他,或许真会泛起一些圣母心;但现在不管是亲身经历的黑风寨,还是亲眼所见的黄巾贼,他都很难再泛起什么同情心来。 他们做得初一,也别怪别人做了十五,更何况他们这边还只是不接纳而非真正赶尽杀绝,如糜竺所说,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当然其实还有一点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实在供不起了。 朐县的后勤储备和军械之类的东西一样,本就不算多,本身因为地处位置和地形关系也没法靠着当地的农作自给自足,都需要外边运过来,如今交通不便,已经很久没有新的输入,供应自己都还来不及,哪里还有余地去惠及他人? 众人被说服,方超自然也只能领命行事,开始驱赶。 那些黄巾贼原本还想要赖着不走,但是被方超命人提刀威吓了一番,还斩杀了一个想要反抗之人后,终于将他们吓走。 等待这些黄巾残兵的不知道会是什么,或许他们会去祸害邻近的县乡,也或许他们会陆续客死异乡,但那都与吴耎他们无关了。 乱世中,本来就没有谁必须要向谁负责,更何况之前他们还是敌对关系。 当他们选择跟着大队伍一起向朐县挥动屠刀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失去了唯一的被宽恕的机会。 这时候,手上已经沾满了黄巾贼的血的甄姜,终于从那尸山血海中,骑着绝影缓缓向着朐县而来。 方超他们路上相遇,纷纷让道,无人敢以目视,有敬更有畏。 朐县的吊桥在方超他们出城的时候便已经放下,也没有再拉起来,因为没有必要了。 而众人便看着甄姜骑着马,缓慢而优雅地走过了战场,走到了护城河边、吊桥前。 抬头,一眼万年。 “子柔……公子……” 甄姜已经收敛了一身的杀气,连红缨枪都收了起来,也终于将她的面具掀开,露出了那张美丽而英气的面庞。 “甄姜……” 吴耎再次呢喃出声,四目相对,仿若有万语千言。 或许不经历分别,很难知道有一个人陪在身边是多么的弥足珍贵。 更不会知道,团聚那一刻,有多么的动人心弦。 第六十九章、讲述 战事到此已经告一段落,胜负已分,黄巾败走四方;朐县作为优胜一方,自然也能得到诸多好处。 尽管这些黄巾贼没钱没粮,甚至连人朐县也不敢收,但他们丢下的那些军械物品,甚至还有从别处抢来随身带着、又因为逃跑不得不丢弃的财宝,都成了朐县的战利品。 但实际上这些获利未必能够抵得上朐县的折损,毕竟这一次损失最大的就是人,这也是这个时代里最重要的一项资源,那些黄巾贼还不能作为人口的补充。 不过就算如此,若是能够一直保有着这样安定的状态,人口迟早会多起来,根本不算事儿。 当然这些收尾的事情,都已经不需要吴耎和甄姜他们再去考虑,那是方超、糜竺还有各位族长的问题。 除了这一战后的赏赐奖励、战后重建,他们还得考虑接下来等到朝廷的人来了之后,要如何安排和应对了。 毕竟可想而知在朝廷大军未出动之前就能够摆平黄巾贼的朐县,势必会落入其视线中,到时候他们又会如何对待朐县? 甄姜进城以后,吴耎也立刻下了城楼,来到大门口迎接她。 看起来,他倒更像是迎接丈夫凯旋而归的将军夫人一样。 只是面对这样地甄姜,就算是吕布赵云来,也未尝不得化身成被保护的一方了吧? 此时甄姜已经跳下马来,只是牵着马缰,慢慢走过来。 等到他们近前,吴耎才笑了笑道:“你,终于回来了。” 这句话包含了太多的意思,甄姜却好似能完全听懂,了然地点了点头后,摸了摸绝影的大脑袋。 吴耎也想过去摸一摸,哪知道这畜牲突然猛地打了一个喷嚏,险些吓了吴耎一跳。 直到甄姜白了它一眼,它才重新安分下来,不过吴耎也不想再动手了,只是耸耸肩道:“看来,这是匹公马,还是匹色马。” 甄姜听得出来他话中的意思,这次靠的就不是所谓的默契,而是她毕竟已经是个适龄女子,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一些荤味笑话当然也听说过,并非老古板。 娇俏地白了吴耎一眼,甄姜说道:“我们回去吧,宓儿应该在等着我们了……” 突然又多了一种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既视感,家里还有一个孩子在等着…… “嗯!” 吴耎重重的一点头,他也突然有些想见小宓儿了,虽然上次见面才没多久。 刚刚在城楼上,眼看着朐县即将告破,他真的有死神将临的感觉,当时就不止想看到甄姜,也想再看一眼甄宓。 这或许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截至目前为止最深的也是仅有的两份眷恋了。 两人重聚后也有太多的话要说,自然不可能继续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撒狗粮,而随后安排好城上一些事务也跟着道城下来的糜竺他们也很自觉地没有在这个时候多去叨扰甄姜。 胜利者有话语权,而主导胜利的人当然也是,之前那次帮朐县驱逐黄巾军,已经足够让甄姜赢得朐县所有人的尊重,今日一战,甄姜的战姬之名也会彻底传遍朐县。 当然就是现在,她也已经成为了大众口中最大的话题,从城楼一直口口相传下来,不是每个人都亲眼看到了她杀敌的英姿,但却人人都知道是她挽狂澜于既倒,拯救朐县于水火,如天兵降临一般驱走了黄巾。 大部分人都是投来崇敬的目光,因为她的守护之力,令朐县和他们都能够幸免于难,视之为英雄亦不为过。 不过似乎城门口这边已经堵上了大部分城里的百姓,大概也是朐县真的是成了全民皆兵,所有人都被调动起来反抗了,这一幕想想也挺让人动容。 而除了在这里看到人多一点、还有点小拥堵之外,等到他们进入城内之后,居然发现路上基本没什么人了。 这倒也好,他们可以真正自如地聊起来,压抑不住地边走边说。 吴耎先说完了自己这边的情况、尤其是甄姜走后没几日就得到了黄巾军进犯的消息,南边还有一支疑兵。 他们被吸引了注意李差点就要去主动埋伏那支疑兵,之后才发现真正的主力敌军在这一边。 然后仓促应战,赶制标枪,遭受痛击险些被攻破;昨夜出城偷袭也失败,直到今天上午至刚才甄姜出现之前的惨烈战事…… 说完这些后,他才想起了什么,便问道:“怎么就看到你一个人回来,你这次不是去兰陵县找妹妹了么?” “已经找到了,只是她没那么快到。”甄姜轻笑着,又说道:“而且我找到的不是脱儿,是道儿。” 吴耎有些懵,他压根分不清楚谁是谁,只知道这是甄姜后边的两个妹妹,再后边还有一个,然后才是甄宓。 甄姜便解释道:“脱儿与道儿是同胎所出,两人样貌其实一模一样。” 吴耎这才明白过来,敢情就是双胞胎嘛,“所以先前糜子方说到的消息里面,会说看到的是甄脱,因为认错了?” “是认错,但也是因为道儿冒领了脱儿的名字,自称是甄脱。所以传回来的消息才会是那样,道儿从小就这样,不管做了什么坏事,或者打坏了什么东西,她一定都说是脱儿干的。” 甄姜说着说着,脸上又不由挂起了温柔的笑容,还带着点儿温馨,以前觉得有些吵闹和无理的性格,现在再回想起来竟也是如此美好的记忆。 吴耎听着那甄道的性情听起来感觉有些欠揍的样子,不过熊孩子嘛,都是这样的,而且别人家自己的事情,或许人家自己觉得是种乐趣呢,外人还是不予置评好了。 吴耎又有些好奇道:“她是在那边还有些事情耽搁着,所以不能马上就来么?” 如果在兰陵那边安定下来,那肯定有些什么人际关系啊、还有行李啊需要处理吧。 而甄姜确认了对方身份又说了地方之后,肯定也会担心朐县这边,着急赶路所以就先行回来了。 甄姜眨了眨眼睛,却没有直说,而是难得调皮了一回,“等她到了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等到两日后终于见到了那甄道当面,吴耎才明白过来,甄姜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七十章、喜悦 甄道的事情先放一边,此时他们也终于走到了糜府,门口和外面大街上一样,静悄悄的不见人,倒是进了院子以后,才看到糜芳正召集着不少人聚在那里。 吴耎想起来之前糜竺说的话,猜想怕是他们已经在做撤离的准备,就等糜竺和他回来了。 西城那边只顾着庆祝,消息还没有那么快传过来,他们自然不知道此时已经胜利了。 不过有人看到了吴耎他们走进来,当即瞪大了眼睛。 吴耎在糜府这些日子,也总算是混了个脸熟;而甄姜的容貌,走到哪里都会让人印象深刻的。 何况此时的甄姜还没有完全收起一身戎装,英气勃发的样子,虽然让他们一下子很难和之前看到的那个温婉美人联系到一起,可也不得不注意到啊。 这两个人一走进来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吸引了全部人的视线,而原本背对着他们的糜芳在看到众人的反应之后,也是立刻转过头来,跟着表情一愕。 “怎么,高兴坏了所以都没有反应了?”吴耎笑着说,和糜竺在一起会比较正经,倒是和糜芳他显然更有前世那种与“狐朋狗友”们在一起的放松感,什么都可以说。 糜芳回过神来,然后紧跟着又瞪大眼睛,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吴耎立刻点点头确认了他的猜测,笑道:“子方兄反应也很快啊,城外的战事已经结束了,黄巾贼也已经退散了。至于原因,我身边站着的这位就可以说明一切了。” 甄姜笑了笑,没有反驳他的话。 她不是招摇的性格,但吴耎非要这么说,她也只能撑起台面了。 糜芳却是一下子就相信了这句话,想到刚刚自己绞尽脑汁安排一切,结果现在都成了无用功,可他根本没有半点不悦,只是苦笑着摇摇头:“大家都听到了?好了,方才的话就当我没有说过,现在大家都各回各处,跟往日一样做你们的事情去吧。” 听到这话,一种仆佣奴婢们顿时都欢呼开来。 若按照糜竺他们的计划,离开这里肯定只能带走一部分东西,也只能带走一部分人,剩下的只能选择遣散。 可是对于这些下人来说,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原本的生活,贸然改变获得的自由未必会得到他们的欢呼,反而可能让他们无所适从。 何况糜家对他们绝对是很好的主人家了,老爷、小姐的性格都好,待遇不错又不用担心赋役,出去了哪有这等好事? 刚刚院子里气氛比较缄默,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包括糜芳自己,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 现在听说朐县兵祸得解,这也意味着朐县恢复了安定,糜家自然也不用散了,他们也就不用走了,可以继续过原来的好日子,而且糜芳也是明确了这一点,自然是发自心底的开心。 糜芳看他们这样也是摇摇头有些好笑,回过头去看到依然在门口的吴耎两人,又问道:“那大兄他们……” 吴耎说道:“城楼上还有城外的不少事情也等着处理,到时候他们应该还会去县衙继续商议一下如何善后,我们只是先回来了。” 见糜芳犹豫,他笑道:“你若是想过去看看,可以先去县衙等着他们。” 糜芳涩然一笑道:“我便是过去也帮不了什么忙,交给大兄就好了。倒是你们都累了,我下去叫人准备一些茶水点心,还有你们是要去找贞儿吧?她现在带着宓儿在你们的院子里收拾东西呢……” 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大的事情都交给大兄,他能够包揽一切,至于自己做做边角、听从吩咐就是了。 吴耎应了一声,看到他转身离开,便回头对甄姜笑道:“那我们回院子里吧,也不知道糜贞现在在做什么?” 甄姜也是一笑,说道:“也不知道宓儿这几日,有没有想我这个阿姐?” 吴耎打趣道:“有我在,她不需要想你。” 甄姜白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毕竟小宓儿对吴耎的依赖和亲近大家都看得出来,这还真说不准。 现在无需人引路,吴耎也自然知道前方要怎么走。 而他们一路过去,看到那些重新投入宅地的打扫整理的糜家仆从们,看着他们重新恢复了干劲,好像生活也有了奔头一样,对视俱是一笑。 回到院子里后,他们并没有在小花园或里面看到糜贞和甄宓,反倒是进了甄姜的屋子之后,看到糜贞正趴在那床榻上,将自己的脸颊都埋进被单里边,像是在感受着上面甄姜曾留下过的味道。 虽然这一幕看起来其实挺美好的,但吴耎还是觉得有些恶寒。 百那个合无限好,可惜生不了…… 甄姜也有些无奈,不得不出声打断了糜贞不知道进行到哪里的美好梦境。 糜贞被惊醒后还有些茫然,抬起头看了看,发现是墙壁,又转过头来才看到了吴耎他们。 登时她的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熟透了的苹果一般,一直红到了雪白的脖颈处,好像惹得要冒烟了一样。 吴耎在窃笑,甄姜却是叹了口气说道:“贞儿,女孩儿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这又让人看笑话了。” 说着她还白了吴耎一眼,吴耎赶紧恢复了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孔,只是嘴角的轻扯还是出卖了他。 甄姜板着面孔一副教训人的老妈子样儿,偏偏糜贞很受用,站起身凑过来却又低着头跟只小鹌鹑一样,身体都好像在不断萎缩,恨不得将自己揉成一团不用见人似的。 甄姜见她这样也就不好继续说下去,她到底也只是一个“姊姊”,说教也得有个度,问道:“宓儿呢,怎么没看到?” “哦,她留在吴子柔的房里不肯走,所以我才过来……”糜贞说着仿佛才注意到一边的吴耎,狠狠剜了他一眼。 吴耎闻言也不在意她是迁怒还是埋怨,转身就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还没走进里面,就看到一道身影撞出来,直接搂住了自己的一双大腿。 第七十一章、依偎 其实相比于和甄姜,甄宓和吴耎这几日都有待在一起,按说应该没有那么迫切的挂念。 但也不知道是小姑娘察觉到了什么,还是有什么担忧,现在显然是将吴耎作为依靠,下意识地投向了他。 只可惜两人身高差太大,她这一撞过来就只能抱住吴耎的大腿,而吴耎一时间不好弯下腰,也不敢乱动,只能无奈笑道:“宓儿,你看看谁回来了?” 其实刚刚小甄宓就已经感应到了,战姬与战姬之间,肯定会有一种感应,何况她们还是亲姊妹。 只是刚开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也有些不太敢相信,所以想当然地忽略掉了。 这几日都是吴耎陪着她,而这也是甄姜第一次离开她这么远这么久,如果不是吴耎绞尽脑汁想着各种故事来分散她的注意力,她的情绪肯定会更加低落。 就算吴耎脑中的故事再多,但也不是每个故事都适合讲给她,更不是每个故事她都乐意听。 截至目前为止,吴耎说的那些故事中,她最喜欢的自然是“莫欺少女平”,那些故事套路对于初次听到这些的“小白听众”甄宓而言,简直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一口气听一个一天都不费劲儿。 然后当然就是一些被魔改了的童话故事,而且在对于这个世界的战姬了解多了些之后,吴耎还多会融入这些东西进去,对于小甄宓而言这些故事更有代入感。 至于其他很多故事其实吴耎没讲多少小甄宓就会打断了,让他“换一”。 除了讲故事,吴耎表现出来的百依百顺,简直就是一个妹控属性点满的人,大概除了武力还有某些不可描述的方面,吴耎在小甄宓这里已经可以完全媲美阿姐甄姜了。 而这些也让她对吴耎的依赖更深了一层,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将其作为了“阿姐”的替代品,当然吴耎知道这点也并不在意。 不过这时候真正的“阿姐”在前,她在领会到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而是现实之后,理所当然便又放开了替代品,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甄姜。 甄姜低声笑道:“你吴兄长说有了他,现在你都不需要阿姐了,看来这还是真的呀。” 她自然只是在调侃,小甄宓却情绪流露,白了吴耎一眼,表情也有些郁闷。 吴耎和甄姜见之当即都是哈哈大笑,这样地女孩实在是太可爱了点,有什么情绪都流露出来,让他们的宠爱心理泛滥,也并不会苛责她什么。 而甄姜也立刻上前一步来抱起了小甄宓,叹了口气说道:“是阿姐不该,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早知道阿姐就应该带着宓儿一起去的……” 她这当然也就是这么一说,毕竟兰陵那边有不可测的风险,而将宓儿留在这里也算是给糜竺他们一个自己将会回来的保证,再加上有吴耎这个值得信任的人守护,她很放心。 不过这足够让小甄宓感到满足了,她笑笑的年纪已经记事而且懂事了,只是不太善于表达和表现罢了。 糜贞在一边看着觉得十分羡慕,只是也说不清楚到底是羡慕甄姜还是欣赏小甄宓,毕竟她既想要甄姜的拥抱,也想要这么乖巧的小甄宓,干脆两个一起羡慕吧。 吴耎在旁边正好注意到她的眼神,心中不由哀叹一句这个死橘怕是没救了。 不一会儿后,糜芳着人送来了点心和茶水,他让下人们下去之后自己也留了下来。 大家围着一方石桌而坐,糜芳迫不及待就问情况。 吴耎也就将城外的事情差不多和他们在讲述了一遍,糜芳听完叹了口气道:“也是多亏了甄姑娘啊……” 糜贞立刻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又嘻嘻笑道:“姜姐姐这回去兰陵县,应该有收获了吧?” 甄姜无奈地看了吴耎一眼,吴耎明白她的意思,看来他们同样的话都得对不同的人说好几遍了。 不过也总不能不给回应,何况如甄姜所说,那“甄道”现在还没到,但是迟早要来,说了也好提前给他们个准备。 然后甄姜便将和吴耎说过的话,在兰陵发生的那些,对糜贞他们再说了一遍。 “那她现在人呢?” 和吴耎不同,糜贞却是早知道甄姜还有两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亲妹妹,便是那甄脱和甄道。 而且她从甄姜这里得到了不少她们的讯息,也大概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样的人,毕竟要找人,总得给人家多一点信息,甄姜也是不吝多说。 至于甄姜此行到底找到的是甄道还是甄脱,对她来说其实都没有区别,她只是在知道那两个女孩的情况后,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同龄人和玩伴罢了。 虽然她倾慕甄姜,却是对姊姊甚至母亲的那种倾慕,这可归结于她从小失去母亲,一直陪伴她长大的两位兄长也只能替代一些父亲的作用,没法给她母亲的温柔。 她也喜欢小宓儿,但小甄宓太小了,而且实在是太过可爱,大部分正常人看到了都会喜欢,这更像是人对于美好事物的本能追求。 也就只有真正的同龄人,而且出身差不多,性情上估计也会比较接近,也比较会玩得来了。 当然了,不管是甄脱还是甄道,她们也有着家破流亡的经历,心性肯定会更加成熟。 但是对于自己的同龄人,糜贞自然是很期待的。 甄姜这个年纪,在这年代已经不能称之为少女了,其实若非她家中突遭劫难,也该是嫁人甚至连孩子恐怕都要有了。 之前其父甄逸就已经帮她说好了一门亲事,据说其人乃是辽东公孙氏出身,世代二千石的家族背景,与他们中山无极甄氏也算相配。 可惜甄家败亡后那公孙氏便不再联系,也成了她们“高攀”不起的存在,当初甄姜也曾想过去寻求公孙氏帮助,却被拒之门外,也就注定老死不相往来了。 而甄脱、甄道还有糜贞,却正是“豆蔻”年华,刚脱稚气却尚未成熟,若放在小户人家大概也是出嫁了,不过在大家族里自然还得好好养养、等等,找个好人家。 当然,现在的甄道恐怕就得靠甄姜这个长姐做主了,但是甄姜自己还没找好人家呢。 “她还得一些时间才能过来……”甄姜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多说,“可能过两日吧。到时候,你们就能看到了。” 而小甄宓依偎在甄姜的怀里,吃着点心,对于她们的话题完全无所谓。 旁边吴耎还在细心替她擦拭着嘴边的残渣,此时小甄宓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 第七十二章、善后 朐县经历了再一次的黄巾之劫,此次更是险些覆没,整个县城都需要一番重建。 城墙更得修葺,这一次也是将朐县城墙的薄弱暴露无遗了。 不过这方面实在是没办法,因为朐县本身作为海陆交织的商路中的一个枢纽,在这个海战只是一个传说的时代里,军事作用本来就不高,反倒是交通便利更重要。 这若是将城墙修建得高大森严,城防太厚、太严的话,也会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交通和商贸。 所以最后除了恢复原貌,再稍微加固加厚,尤其是西城那道小门,完全封堵死了之后,也并没有再做别的事了。 而且说到底,城墙是死的,人是活的,朐县两次被围困的窘迫,更多还在于兵力以及守城军械的匮乏上,这点当然许多地方都有,并不单只朐县。 要不然也不会黄巾起事之后,许多郡县见其势大便望风而降,尽管黄巾是乌合之众,但地方连那个“众”都算不上,都很难凑得起抵抗的人马来。 但是朐县现在有了甄姜,就算她不能够在这里护上一辈子,但只要能够挨到朝廷大军过来,朐县起码在一段时间里都可保平安无虞了。 对于糜竺这些本地家族来说,现在可不比前汉初的时候,商贾地位十分低下,甚至有钱都没处使,因为怕被官府盯上不敢太过招摇。 按照当时的规定,商人作为天下末位,出行、穿衣甚至都有严格的限制,拥有着让人艳羡的财富却可能得过着平民一般的生活,更别说去享乐了。 如今经过两汉土地兼并之后的大地主,已经成为了一些地方事实上的实权人物,而且随着时间的变化,当初的一些规矩,早就不适用于现在了。 当然,此世的权柄依然由那些传承日久的世家把持着,他们主导言路、掌握政治上的上升渠道,不过从皇帝卖官鬻爵开始,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些许改变。 其实这时候的卖官鬻爵,爵位变得廉价了、几乎只是一个空头名分还好说,那些实权的官职,有时候甚至是皇帝用来挟持臣子的手段。 若不想让你上,用钱卡你一下你就上不了了,而往往是已经得到了任命的官员,他还得要再付一份额外的钱,才能够拿到官方印信、才能得到最终认可,然后前去上任。 而像是糜竺他们这样的商贾之家,想要去买官都没有那个机会,这中间需要人介绍、需要背景,就如曹腾之于曹嵩,还需要讲究出身,世代为官的肯定就有优先了。 不过他们在地方有财有势,也有名望,说是商贾,其实也算是豪族,属于地头蛇,地方官也需要他们的配合,有时候还会安排他们的子侄进入衙门里。 相比于破坏性极强、而且还完全不守规矩的黄巾贼,糜竺他们对于能讲道理的朝廷自然更为欢迎,至于那些沉重的赋税,还有丁口之役,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总能找到办法糊弄过去的。 而黄巾之乱,对于他们,现在而言又是一个意外之喜的机会,不仅是军功,也能积累一定的政治资本,只要想办法让他们中间的一个人能够上位了,将来带来的好处便是巨大的。 不过这些鱼吴耎都没有关系了,修葺城楼他帮不上什么忙,那些大家族的事情他更参合不上,便又回去干回了自己的会计、啊不,账房的“本职”了。 而当吴耎再次来到账房,那两位账房先生对他的态度竟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显然都知道了吴耎在这一次对抗黄巾贼中的“事迹”,这事情经过那些士卒的传播,尤其是在战后传得更远。 市井、平民间都不乏流传,当然在他们口中,早就加工成不知道什么样了。 现在朐县内有关的讨论,最火热的自然是甄姜的话题,接下去居然就是吴耎。 毕竟相比于方超这样的猛汉,不管是甄姜这一个战姬,还是吴耎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读书人,话题度明显都会更高。 这两个账房也不过是个世俗之人,当然也听了不少,甚至在家中都有人在讨论,想不知道都难,而他们对于吴耎态度的改变,也正源于此。 安全的生活来之不易,对于带来这一切的人,自然会心怀感激,人同此理,两人现在一方面对于自己之前对吴耎的态度有些歉疚,另一方面也确实感激对方。 这两方面杂糅起来,就成了现在反倒变得有些谄媚的态度了。 不过吴耎也看得出来,他们两个其实都是属于会做事也基本只会做事的那种人,就算在排挤人这一项上,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天赋,倒是此时对自己的感激更像是真情实意。 吴耎也不禁对二人稍稍改观,不过他的态度还是比较平淡,并没有什么变化,这不是因为他比较现实觉得两人对自己无用才这样,而是他觉得贸然改变反而不好,有一定回应就够了。 何况到现在吴耎也还是那个想法,他在这账房不会呆多久,反正迟早会走,以后也不会有过多接触,和他们泛泛之交足矣,若是每个人都得花心思去结交,也不符合他的性情。 而且吴耎现在越来越觉得,怕是这朐县,他也呆不长了。 他看得出来,找到了甄道一事给甄姜带来了很大的信心,也让她对于找到自己另外两个妹妹更加热衷了。 以前是真觉得没有希望有过一段时间想要放弃,但还是一直强撑着下来,却像是要完成某项任务一样,只是定期来这里问一下糜贞;可现在就不同了,因为有了成功的对照。 不过她现在不得不留在朐县,毕竟就连甄道也是由糜家的帮助提供了消息才能够找得回来,她不能够不回报这份恩情。 当然同时,也是要先等一下甄道过来,再去考虑别的,总不可能那边人还没过来他们这边就先走人了。 不过甄姜回来了,又是这么多日未见,糜贞自然是好好地赖在了他们的院子里,跟小甄宓一起成了甄姜的“左右护法”,拉都拉不走。 吴耎倒也无所谓,只是在安静氛围中,他又不得不开始思考着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走了。 如果甄姜要离开,他肯定是跟着甄姜一起走,但是跟在甄姜身边,以他现在除了做一下甄宓的保姆基本就是拖油瓶的水平,长久了就算甄姜不烦、他自己都会觉得害臊。 尽管前世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喜欢说自己乐意吃软饭,但男人的自尊心啊…… 有没有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吃软饭的方法呢? 嗯,这是个好问题。 “子柔、子柔……” 这时候外面传来的叫唤声打断了吴耎的思绪,他抬起头望过去,才看到糜芳满头大汗的奔进来,一看到他便立刻说道:“子柔,快随我走,黄巾又攻过来了!” 那两位账房闻言立刻惶惶,吴耎也是心中一惊。 但他知道的更多一点,心思一转便问道:“这次是来自哪里?” 他却是突然想起来了,之前他们收到的消息,在东南面有一支数千人的黄巾队伍,其实还在那两万黄巾进犯的消息之前传来。 但他们作为诱兵,一直是慢腾腾地过来,所以现在才花了反而更多的时间才到达。 如果要说在那支黄巾主力溃败之后这么短时间又有一支人马过来,那也只能是这个方向、这一支了。 糜芳愣了一下,才摆手道:“这个,我没问,不知道啊。” 吴耎:“……” 第七十三章、镇场 糜芳听到消息第一时间来找吴耎,自然是因为他跟吴耎比较能够搭得上话。 而且吴耎虽然不像是甄姜,以其强大的个人实力令所有人无可争议的折服,甚至此前为朐县出谋划策的时候还出了不少纰漏,但他好歹也是在那个时候站了出来,也做出了一些稳定军心的举动。 何况就凭他和甄姜的关系,他也足够在目前朐县的领导层面占据一席之地了。 糜芳不了解清楚情况就匆匆而来,也是因为他们这段时间被黄巾军折腾得怕了,现在尽管有了甄姜作证,可方超等可作战的将士们已经是元气大伤,没有一定时间恢复不过来,所以本能地就慌乱了。 但等到吴耎见消息带给甄姜,还要甄姜跟着一起去县衙再走一趟,对方只淡淡回了一个“嗯”后,却神奇地,令糜芳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这在甄姜看来的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更何况就连吴耎她都没有告诉,之前她在帮朐县解围的时候,可还没有出全力呢。 因为是后方突袭,所以一直用的是常规打法,尽管在吴耎他们看来已经够犀利了,但甄姜的确没有发挥出全部的实力来。 当然了,在当时的情况下发不发挥效果没什么本质差别,反倒因为敌军人多,甄姜不得不省着点力气用,才没有出绝招。 而这点也不必要说出来,到时候战场上有需要她自然就会用出来了,不需要用出来的话还更好,省点力气。 甄姜的存在的确是给众人的定心丸,不管是吴耎还是糜芳,还是到县衙议事后看到的众人。 朐县没有了正经的县衙办事机构,基本是县三老和各家主在做主,起码在朝廷重新任命的官员到来之前,都会维持这样的局面。 而如同糜芳一样,本来已经专心致力于恢复朐县城防建制的众人,骤然闻得黄巾兵又起,自然是又惊又慌。 朐县城池还未修好,人员伤亡更是难以弥补,只能靠着漫长的时间才能度过这一段艰难时期,现在实在是没有多少抵抗的底气。 他们最担心的还是,之前只是被驱散的那些黄巾贼,会不会又被这一支新来的黄巾军又聚拢了起来,就算是败兵,用人数堆也可以威慑到现在的朐县了。 而甄姜的到来总算是讲这种恐慌的情绪压下去大半,毕竟比起之前“温酒破黄巾”,这一次给朐县解围,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就算她只有一个人,只要有她在,朐县起码可以说是自保无虞了。 当然前提还是不要遇到太过于强大的敌人,比如再来一支两万三万人的黄巾军,那样光靠一个人恐怕很难守住,毕竟敌军可以声东击西,可以一边牵制另一边进攻。 而这时候随着吴耎他们的到来,也终于可以进入了讨论的正题。 这支黄巾军,究竟从何而来,情况又如何? 糜竺轻咳了一声,说道:“其实我早说过的,诸位不必感到心慌,这支黄巾军仅有数千人,而且就是之前咱们受到迷惑的那支黄巾诱兵。他们行军速度非常慢,直到今日才终于接近朐县外五里地方。 “有甄姑娘所在,这一支黄巾军应是不足为据,他们原本就是一些老弱组成,兵力不足战力也低,与先前的两万大军不可同日而语,甚至也比不上最早那次围城的黄巾。” 吴耎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大家也俱是真正放下心来了。 甄姜说道:“若是他们现在还没有到朐县,那我便直接出城去驱赶走他们好了,也免得朐县内人心惶惶。” 吴耎看了她一眼,心里知道别说是现在这状态的甄姜,就算战姬的战斗状态下,她也不是那种铁石心肠,视人命如无物的人,如非必要不会刻意去大开杀戒。 何况这一次来的如果真如糜竺所说,大多是些老弱,那她要痛下杀手还真有点儿心理压力的吧。 所以她说的才只是“驱赶”,而非除掉或者消灭。 “甄姑娘如何决定便如何去做吧,我等并无异议。” 不得不说此时的甄姜声望之高,也是现实扭转了这些人的看法,他们现在显然都很有作为被保护者的自觉。 糜竺则还有些担忧道:“还是让斥候再去探查一番,若是万一是陷阱的话呢。” 甄姜轻笑道:“糜大兄放心吧,如果只有我一人,或许还有此担心,但还有绝影在,它发现危险可比我还要厉害,断然不会赴险境地。” 糜竺想到自己听说过的战姬与坐骑的神奇,倒也是心中稍定。 吴耎问道:“需不需要再叫些人一起,或者,我陪你去?” 甄姜回过头来,笑着摇摇头道:“你好好待在这里,让我安心,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了。” 吴耎微囧,觉得自己被小看了,但这偏偏又是事实,而且这似乎更应该说成是自己被撩了吧? 这种莫名心跳加速的感觉…… 被喂了一嘴狗粮的糜竺等人面面相觑,只好是默默注视着吴耎将甄姜送了出去。 而甄姜早知道要出战,来的时候当然就已经将绝影也唤上了。 这匹马恢复健康之后,不仅是个好动分子,还是个好战分子,此时显得异常的兴奋。 甄姜回头看了吴耎一眼,便翻身上马,然后直冲南城。 看着甄姜骑着绝影远去,吴耎才回返了大堂里,却见自糜竺、郭老以下,所有人此时手上竟然都在捧着一杯酒,包括和他一起来的糜芳。 糜芳见他进来还把他拉过来,也给他倒上了一杯酒,说道:“可先别喝呀,等会儿再说。” 吴耎心中好奇,手一摸上去,就感觉酒盏上传来的温度,显然这正是温酒。 他莫名一怔,然后向糜竺看过去。 糜竺再次轻咳了一声,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道:“前次甄姑娘温酒驱黄巾,大家听闻后,都觉十分稀奇。这一次正好情景相似,便都央我煮好酒后给大家都满上,让众人都感受一番这份意境。等到甄姑娘归来,也正好为她齐贺。”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这年头“吃软饭”也能搞得这么心安理得了嘛,还什么意境? 吴耎望着眼前的酒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言语。 第七十四章、终至 虽然众人甚至有心情来拿“温酒驱黄巾”这一个例子来打趣,还扬言都要来尝试一次,但这未尝不是一种担心的表现。 如果只是枯坐在这里,甚至不如之前在城楼上看着甄姜横扫黄巾,那样或许还有些危险,因为城楼刚开始依然面临着黄巾贼的威胁;可他们亲眼看着甄姜是如何大发神威,于低谷中沮丧到极点的信心,就这样一点一点重新凝聚。 而如今再一次,他们只能在这里受焦虑的等待煎熬,却又不得不耐心的等下去。 当然,他们也不是不可以和之前那样上去看,不过这次和之前不同,还没到那种生死存亡的关键,虽然牵动他们的心却很难让他们被鼓动。 而且甄姜这回一个人过去能不能成功估计就在几合之间,若是当场就解决了,那他们赶过去马上又得赶回来,这一来一回太过折腾人,他们也都老大不小了,刚从之前的大起大落中出来,可经不起再多的折腾了。 而若是甄姜不能够震慑当场的话,恐怕还会有黄巾贼攻上城楼,到时候城楼上没有什么人可以抗敌,他们就是拖后腿的,不仅自己危险了,还可能让甄姜分心。 当然,许多人这么想是想太多,吴耎这么想却是有七八成的可能了。 毕竟现在对于甄姜而言,除了几个妹妹大概就是吴耎的地位最重要了。 所以吴耎虽然心里面觉得这些族长怂怂地,宁愿在这里心情煎熬也不敢去城楼上冒风险,但他自己也同样坚决留下来。 先前他问甄姜那个问题,其实跟着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出来,若甄姜同意,他肯定会让对方分点儿力量给自己,说实话他更想要体验与甄姜并肩作战、而不是这样等着她凯旋。 不过甄姜既然拒绝了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在这里和大家一样乖乖等着。 好在并没有能够让他们等待太久,就跟第一次驱逐黄巾的时候一样,在他们盏中的酒还没有凉的时候,甄姜就已经快马回来了。 尽管这一次只有甄姜一个人,没有了方超和五百骑,但且不说上一次本来首功以及主要大部分的功劳就是甄姜立下的,现在的甄姜和那时候的甄姜也已经有了巨大的改变。 他们这里虽然没有人跟着甄姜一起过去,但是那边城楼上也有一定的人手把守,这也算是目前朐县能够抽调出来的最后一部分人了。 这些人身上同样是有伤,但比较轻,而且经过了休息之后,已经好了许多,起码能够再次拿得动武器了。 就是人数实在太少了一点儿,只有几百,而且这几百人还得在三面城门分配着用,若不是这一边刚好碰到敌军过来,也不可能将大部分人都聚集到这里来。 而后来根据城楼上那些目击的士兵所言,甄姜一人一骑出城迎敌的时候,在所有人看来都显得很悲壮,那背影都自带着一种苍凉感,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淹没在黄巾贼那人浪中间。 不过他们都是看过甄姜之前超神表现的,在看到了这一次来的那些黄巾贼之后,本来还为自己没能提起勇气与甄姜一起去出城抗敌的那几人,都有如释重负之感。 在他们看来,就那些衣衫甚至都有些破烂,而别说是摆出之前两万一方黄巾主力那样整齐的阵势,甚至是每个人的身材、装束、武器都是参差不齐。 这样的队伍,才可以说是完美贴合“乌合之众”这个词,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支军队,放下武器之后甚至可能不如同等人数的农夫,因为其中有些人都不知道是老的还是饿的快走不动路了。 这些城楼上将士甚至觉得,若是朐县守军完好无损的时候,不需要甄姜出手,他们自己都可以轻易冲垮这样的队伍。 也就难怪这支黄巾甚至没有参与到之前的围城战中,他们除了凑人数、增声势,很难有什么战斗力,就算有云梯让他们爬估计很多人都爬不动。 而面对这样的对手,哪怕是正面对冲,甄姜的气势也从一开始就毫无悬念的压倒了对方。 蓝盔甲、黑面具、红缨枪、灰战马,甄姜第一次在世人面前展现了一名战姬真正的冲锋能力。 虽然是正面冲撞,实际上甄姜最后却是从那黄巾阵容的边沿开始碰起,然后直接调转马头拐了一个直角弯,接着便沿着那黄巾军前列凹凸的一排,以肉眼都难以捕捉的速度,拖枪冲刺了一遍。 从城墙上看过去,就见到甄姜一与敌方接触就在极短的时间内扫荡下了对方冲在最前面的一大片士卒,而且就像是农民收割稻子一般,甚至一路都没有停手,每到一处就掀翻一处。 更有甚者,因为这伙黄巾贼没有秩序,一开始就无脑冲锋,当前面的一大片被干倒之后,后面的人紧跟上却都纷纷被绊住、挡住,然后撞在一起、挤成一片。 也只有后面还有不少零零碎碎散开并没有汇聚过来的黄巾兵才及时停住了脚步,可这一幕对他们造成的视觉和心理冲击,却是毫无疑问的。 甄姜的强大一显露出来,就叫这些黄巾贼骚乱大起,冲锋到一半,就有了崩溃的征兆,任由几名头目将领怎么叫唤都没有用,甚至他们自己都怕了。 其实这个本也是在意料之中,黄巾军一个很大的弱点,就在于他们没有稳定的后勤体系,基本属于以战养战的,之前那支两万人的能够带够自己两三日的口粮就不错了,剩下的就要靠战争胜利后的劫掠。 这几千人就更不用说了,行得慢也不过是靠着劫掠路上的村庄过活,却还期待着等他们赶到朐县的时候,能够和八成已经攻进来的两万“兄弟”们一起分享胜利的果实。 至不济,也能够分一口汤喝嘛。 而在来到朐县之前,一路过来的那些村庄早就已经被之前的马沛然所部劫掠破坏的差不多了,所以他们一直过来这半日的时间里一直都是饿着肚子的。 若真是饿绿了眼睛,的确是有可能上演饿虎扑食,但他们刚要展露出来,就遭到了甄姜一个当头棒喝,那真是硬生生给憋了回去,甚至出了“内伤”。 更何况黄巾军大多是属于没什么见识的平民,他们看到甄姜这样一个如同天神下凡的人物,一下子就会吓破胆,甚至怀疑自己来到的酒精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怀疑朐县是不是真的只有甄姜这么一个厉害的人。 当初太平道在乡野间传播的时候,靠的就是迷信那一套,黄巾起事的时候,张角也要给自己套上一个“天公将军”的称号,以示自己是在“代天行事”。 而现在这样,不过是反作用在了他们自己身上而已。 所以说战姬或许不是真正战无不胜的,但面对这些黄巾军,却最能够起到威慑作用了。 不过光光是一轮冲刺,还不能够达到目的,眼见着有开始退后却也有仍在观望的黄巾贼,甄姜干脆使出了自己现在压箱底的一个招式,“百鸟啄凤”。 名字还是一样的名字,但是相比于之前在吴耎面前用过的那招,现在有了绝影的加成,她已经可以做到在极短时间内仿佛真有许多个自己同时出招。 这还是建立在每个“自己”都能够近乎同时从不同角度出枪,在瞬间出数十上百枪的基础上。 这使得她的每一招都是大规模的杀伤,而当许多个“自己”同时出手,那边是同时许多招,在那些黄巾贼看来,眼前似乎多了许多一模一样的甄姜与绝影。 然后这些杀伤连成一片,如果不是这些乌合之众分得够散,或许在那一瞬间就会造成团灭。 这,才是真正的“百鸟啄凤”! 当然,这也有甄姜有意留手的关系,她可以控制自己的力量,自然也能够控制住招式的威力,想要驱赶对方不可能一点血都不流,制造点儿杀伤是必须的,但她不想要大开杀戒。 就让这些人在畏惧中逃走就是了,她也无意去追击。 而面对这样的一个人形战争机器,只是为了过来讨口饭吃的这数千黄巾贼,怎么可能不畏之如虎、仓皇逃亡? 就这样,再一次地,甄姜又为朐县摆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危机。 而当满堂为朐县贺、也为甄姜祝的温酒各自举杯,一饮而尽后,吴耎看着甄姜,却悄悄的说了一句:“其实,你戴着面具的时候,一样很美……” 甄姜抬起眸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笑了起来,露出一边酒窝,明艳动人。 如此时间又过了两日,朐县终于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也并没有再被打破,但吴耎他们的生活却还是起了些波澜。 这一次先来找他们的还是糜芳,而他带来的消息也足以让吴耎大起好奇,想要立刻一探究竟。 “子柔、甄姑娘,我刚收到消息,西城来了一位自称甄道的小姑娘……” 他不来说,吴耎都快忘了这茬儿,毕竟这两日他和甄姜在那一番“互撩”之后感情又一次急速升温,甚至有点儿甄宓都快要成了电灯泡的意思。 吴耎想到了之前甄姜和自己说的话,顿时回头对甄姜说道:“隔了两日,我那个问题才终于要有答案了嘛。” 甄姜点点头,却是笑而不语。 第七十五章、青牛 朐县西城门,作为朐县和黄巾交战的主战场,自然是受损最严重的地方,也是着重修葺重建之处。 首先是增补了一道女墙,这也是最紧要的。 之前不仅城墙矮,女墙也仅到腰部下的位置,虽然很便于城内对外的视野,但对于攻城一方的攀登阻碍很小,也可以说是变相减轻了攻城的难度。 现在加高加厚了以后,最起码黄巾贼要是再过来攻城,想要再攀登上城楼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而能多增加一道难度,对于守军就能多争取一点时间和机会,就算可能之后没有用,这也可以让人更有安全感。 何况这本就是以防万一的事情,只要建了便有其价值。 如今赶跑了黄巾贼,朐县人终于再见艳阳天。 该紧张的时候得紧张,能放松的时候当然也要放松,所以他们此刻都有些自娱自乐的样子。 哪怕一边在忙碌的修城墙和住宅、恢复生产与交易,看似十分忙碌,但是遇到了新鲜事物,一窝蜂去围观也是极常见之事。 人都有好奇之心,除非直观感受到对生命的威胁,在有时间有精力的情况下,就去看一眼也没什么影响。 而吴耎他们一行人跟着糜芳一直来到西城城门口,还没到地方便远远看到城门口一处围满了百姓的角落,糜芳更是到了这边之后就停住不走了,还与一个在旁边看守的士兵交流了几句,吴耎自然便会有想法。 等糜芳走过来了,他便问道:“所以甄道此时就在那众人围观之处?” 糜芳苦笑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应该还没有这样。不过若是她没有走远,那应该就是在那里面了。” 他先前已经和甄姜道过歉了,对于有人自称甄道,他们首先是警惕地将其留在城门口而不是第一时间请进去,虽然这是人之常情,但也难保不会让甄姜感到不舒服。 这也是提前打好预防针,如果不是甄道还好说,要真是甄姜之妹,将人丢在这城门口不让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但其实不管是吴耎还是甄姜,都能理解这种心理,这段日子朐县对于来往的陌生面孔都会特别注意,更别说甄道肯定是特别细引人注意的样子——没看现在都那么多人在围观了。 吴耎也起了好奇之心,不知道到底是要什么样才能引起这么多人围观。 这里面得有几个点,单单长得好看那肯定不至于如此,肯定是有其他的奇特之处,而同时其人自己也是够淡定的,一般女孩哪里能够禁受得住这样的围观? 就算是战姬,甄姜也不会喜欢被这样围观的,对方却能够在这里面憋这么久。 真要是对方受不了了,莫说这些守卫肯定会掺和进去,围观的这些人肯定自己也会愧疚,目前来看显然里面很淡定。 吴耎再想起之前甄姜说起甄道时候的笑容,总觉得略有深意。 “让开、都让开一下,糜二老爷来了……” 糜竺在朐县人心中的形象越高大,糜芳这个弟弟声望自然也水涨船高,而且他大部分时候都很低调,这反而更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所以此时那些被推搡开得围观群众也没有怎么着恼,当然也没有就此离去,反倒很有兴趣糜芳过来会如何处置。 不仅是糜芳,吴耎和甄姜也让不少人认出来了,反倒是糜贞在他们看来最陌生。 而他们的到来,自然也分走了不少的注意力,尤其是甄姜的名声随着这些日子的散播,整个朐县都已经知晓了她的厉害和功绩,此时若不是有士兵在旁虎视眈眈让他们稍稍克制住,不少人恐怕得立刻顶礼膜拜了。 吴耎他们就在清出来的那条通道中陆续走了进去,好家伙在外面的时候没察觉,走过的时候才发现这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强势围观啊。 吴耎甚至觉得是不是这城楼修复的进度没那么快都是因为这些家伙就在偷懒了,碰到凑热闹就这么热衷? 还没有彻底走进去,他们就已经看到了被众人围观的中心,到底是一副什么情景了。 只见在那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青牛,是真正浑体青色的牛,那牛壮硕如小山,高是不高却很“阔”,占地面积相当大,但看起来却又很温顺,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只有牛尾巴时不时扫一扫靠近的飞虫。 那条牛尾巴亦是很长,垂直下去的话都快要垂落地面了,甩摆起来更是像一个单片电风扇似的,竟也能在后面卷起一阵小风来。 在它大屁股对面最前面站着的几个围观者头发和衣服都被吹得呼呼作响起来了,真是让人惊讶又好笑的一幕。 然后他们又看到了那青牛背上的人,很娇小的身子,乌发垂直披散在两侧,头顶上横叉着一根木钗,只卷绊起几卷头发,只能看到的一边侧面,温润尔雅、恬静动人,也难怪会惹人注目。 她身上穿着的却是一袭灰色的道袍,此时维持着平躺的姿势,正好“嵌”在了那青牛背后最平坦的一块肉上,双手则是交叉着安放在小腹上,整个人显得很……“安详”。 不需要谁特别去解释或者求证,大家就差不多确认了这便是那“甄道”。 只是对于她的这个出场方式,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这里面最不意外的就要数甄姜了,毕竟她之前去找的时候就见过了,之前看到有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就已经猜到了一点儿。 吴耎的视线倒是更多在那青牛身上,“这个是……” 甄姜笑道:“就像绝影于我一样,那就是道儿的坐骑。” 坐骑是一头牛…… 吴耎一直以为战姬们的坐骑,差不多都该是马,毕竟这年头与战争分不开的,也就是战马了,没听说过什么“战牛”的。 这个画风,实在有点奇怪了。 他想了想,唯一合乎情理的解释就是:“老子骑青牛成道,大概是源自于此吧。” 甄姜解释道:“道儿说她的名字里有一个道字,她也是想到了老子,所以她特意去找了一头青牛。其实糜家的人找到她的时候,正是她准备去驯服青牛的时候。 “不过那个时候还没有成功,我帮了她点儿小忙。后来她驯服了这头神异的青牛,便干脆将其作为自己的坐骑了。” 吴耎抽了抽嘴角,心想自己就不应该用常理去揣度这些战姬。 尤其还是甄道这种从她姊姊嘴里说出来都让人觉得不靠谱的想法,和吴耎原本以为的是战姬和坐骑相互吸引、还有一个匹配度的“设定”真实相去甚远了。 这么一看来,绝影也未必就是定好的和甄姜匹配,可能换一个战姬来,或者说两个战姬的坐骑互换,也是可以的? 甄姜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微微一笑道:“子柔也不必纠结于这种事情了,有些事情经不起深究也不需要去深究,就连我也无法把握准确。 “我倒更相信,这是一早就定好的‘缘分’,我与绝影,还有道儿与这青牛,都是如此。” 其实“缘分”这个词还是之前吴耎告诉她的,她之前并不懂,现在倒是能够灵活运用还能用来说服吴耎了。 吴耎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我倒不是计较这些,只是心里有些别扭、也觉得奇怪而已。不过这青牛、青牛的,就没有给她起个名字吗?” “大青,就叫大青好了。” “嗯?” 吴耎转头看过去,就见到那个原本在青牛背上似乎睡着了的女孩醒了过来,刚刚也正是她在说话。 第七十六章、晶片 这女孩睡着的时候,给人一种安宁祥和、岁月静好的感觉,结果一醒来一开口,就顿时打破了这种氛围。 她的声音有些尖细,似乎还有些沙哑,听起来自然并不好听,不过更违和的是她的话。 青色的牛,所以就叫大青? 吴耎抽了抽嘴角,怎么听怎么觉得这好像是刚刚才想起来所以就随意取了一个的名字。 再看对面的表情,果然很随意啊。 那青牛还打了个响鼻,也不知道是表达不满还是不屑,不过面对这样一个主人,它大概也很无奈吧。 而这时候那些不知道围了多久的围观人群已经开始准备散场了,毕竟只是一个女孩和一头青牛,虽然画面清奇但是看久了也就那样,好奇心满足了过后,他们也都想到了自己还都有正事要做。 何况对方都醒了,再继续围观下去就不太好了,他们还是有点讲究的。 还有些人因为甄姜和吴耎的存在不肯走,只是这时候糜芳派人来疏散,也有让他们去赶工的正当理由,于是剩下的人最后也都鸟兽散。 当然了,即便各自去做事了,也只是没有在这里聚拢围观,却还是能够远远地看着,大概他们在这里就很容易让这些人分心了。 不过,周围总算是清净了过来。 那甄道却自始至终对于周围的变化不在意,刚刚被围观的时候她睡得香,现在醒来了也只是肩膀耷拉着、垂下的两条腿交叉在一起,看着吴耎他们这边。 “大姐……”而在说完那句话后,她又朝着甄姜打了个招呼,然后还打了个呵欠。 她的眼皮也耷拉着,似乎还未完全清醒,不过吴耎也终于看到了她的全貌。 甄姜、甄宓的美丽都不必言说,而甄道作为夹在中间的姐妹,虽然同样继承了良好的基因,但比起那两个却要逊色一些。 皮肤倒是一样姣好无暇,眉眼却不如甄姜和甄宓那么精致,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美则美矣却不够惊艳。 当然这也可能是年纪尚小还没完全长开的缘故,毕竟不是谁都如同小宓儿这般妖孽,还是个小女孩就能够让人看出点儿绝色的胚子,而非只是小女孩的那种可爱。 毕竟越可爱的女孩,长大了越容易长残,这快成为定律了。 此外甄道自然也有她个人的特色,相比于甄姜的大家闺秀、糜贞的小家碧玉,甄宓的绝色雏形,甄道的气质还真的暗含了她名字里那个“道”字一般,有着一股出尘遗世的仙气。 整个人更像是一副太极图一样,与人莫名的和谐之感,哪怕她的行事看上去有些古怪,却不会让人觉得生厌。 还有那双朦胧的睡眼,也很符合她的特质,只有在转过头去看到小甄宓的时候,眼睛才稍稍睁大开来,好像终于睡醒了过来,声音也稍微大了些:“宓儿!” 甄宓看着她,也叫了一声:“三姐!” 糜芳看了周围一圈,说道:“此地不适合说话,咱们还是回府上,或者边走边说……” 众人不会反对,毕竟周围那么多双眼睛注视,不管说些什么都感觉是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就算隔得远也总归是不自在的,还是回去好。 糜芳领路走在前头,甄姜和糜贞并肩而行,吴耎抱着小甄宓走在最后。 这街道够宽敞,旁边走着一条肥硕的青牛也不会占他们的道,所以甄道基本上是和他们几人一起并行的。 只是那青牛走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肉便一抖一抖,而她也像是坐在波浪上,一起一伏的颠簸,虽然幅度不是很大,但说起话来总带着点儿颤音。 甄道却没有丝毫感觉般,依然是那副宠辱不惊的表情。 只是在甄姜将吴耎介绍给她的时候,她突然上下仔细地打量了吴耎一番,眼神也变得无比锐利,就在吴耎觉得莫名其妙的时候,她却问道:“敢问足下,可也是战姬?” “……”吴耎本来还想顺口打个招呼,听到这话立时失语。 甄姜则以为这位妹妹犯了“癔症”,连忙说道:“道儿你在说什么,子柔他是个男人,怎么会是战姬?” 甄道反问道:“谁说男人就不能是战姬?” 吴耎心想一千八百多年后说不定,但是现在的话应该还不至于吧。 虽然他早就听说过古人有什么龙阳之好、分桃之癖,说不定也会有女装大佬或者大雕萌妹,但从主流观点上来说,男女之分还是很清晰的。 而且那些都是形式,以现在的技术,应该也做不到把一个男人变成真正的女人——如果,不考虑可能有些能力特别特殊和奇怪的战姬…… 至于他这样一个普通人要是战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可以佐……不对! 吴耎却是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曾有过在城门口发威营救方超的神奇之举,难道…… 不对不对,不会的。 可是如何解释那一次的异样? 甄姜也陷入了沉思,不过过了会儿后还是摇摇头,说道:“道儿别闹了,我也差点被你带过去了。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耎回过神来,诧异地望了她一眼,跟着便看那甄道首次展露笑容,嘻嘻一笑道:“还是大姐了解道儿,一个大男人当然不会是战姬啦,不过能够突然爆发出那样的力量,和咱们肯定也是系出同源。” 吴耎再次听到“系出同源”这个词,却是想到了绝影,而甄姜同样想到了,说道:“脱儿,你是说子柔他身上,也有和咱们一样的……” 甄脱点点头,然后二话没说,突然对着吴耎额头一指。 那明明是虚指,但吴耎却感觉到事实的疼痛,他“哎呦”一声,感觉好像有根尖锐的东西瞬间扎入自己的额头一般。 虽然很快很短促,而且也没有多深的感觉,但那种疼痛感却十分清晰。 跟着在几人惊讶的目光中,就见到吴耎的眉心处上,也是他刚刚感受到被扎的部位,突然氤氲出一团青色的光芒。 吴耎感受到痛处不由停住脚步,皱眉闭上眼睛,而大家也都跟着停下来,担心的看着他。 不久之后,就见一片细碎的晶体从里面脱落出来,然后很快掉落在地上。 甄姜立刻弯下腰去将其捡起来,然后摊在手心上,给大家看着那片不到指甲大小,薄薄的晶体或者说晶片。 吴耎慢慢缓过来,见此不由迟疑道:“这个是……” 他都不敢相信那是从自己脑子里面掉出来的,没记错的话先前甄姜就在他面前显露过,她额头便是这么一个“晶体”。 “难怪先前你接受我的力量那么容易,我还以为你是体质特殊。”甄姜这时候却也想到了一个“佐证”的点,她此前在那黑风寨外曾将力量灌输给吴耎,本只是一次尝试没想到一次成功。 本来还以为只是巧合,现在看来却未必。 第七十七章、平静 作为战姬,自身拥有强大的力量,但并不是说想把这股力量给谁就能给谁。 哪怕能够与别人分享力量本就属于甄姜的特殊能力,但对于对象同样有要求,最起码得能够承受得住这股力量,之后才是考虑如何使用的问题。 当初甄姜看吴耎体力耗尽快跟不上自己的步伐,才想着分了点儿力量给他,当时也没有多想,但现在再回想起来,吴耎竟然直接就能接收然后很快就能使用。 直到最后要对付那黑风寨大当家的时候,甄姜已经濒临力竭,也是吴耎用仅剩的一些力量灌注到石子里面击中了对方,给甄姜创造了最后绝杀的机会。 可以说这个过程本身就会让人难以理解,也是甄姜心底的一个困惑,直到今天才终于有了答案。 而吴耎听甄姜这么一说,倒是觉得相比于甄姜所说的那件事,还是他在朐县城门口突展神威那一次更加特异。 包括甄姜在内,他们都还不知道吴耎曾经在城门前的所作所为,不知道他曾经有过突然爆发力量的时候,吴耎便干脆将此事借此时机一起说出来。 跟着又犹疑道:“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鬼使神差一般,就觉得突然有了信心,身体里也似乎突然涌出来一股力量,所以我就冲了过去,也立马做出了那些动作。 “可之后很快的,我就透支倒地,昏迷不醒了,到第二日才醒过来。” 甄姜还不知道有这个事情,顿时有些担忧的望着吴耎。 吴耎笑着向她摆摆手,示意自己现在已经没事了。 甄道想了想,便说道:“这就更说明你不是战姬,因为那不是你能够掌握的力量,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东西会附到你的身上去,但它的也确影响到了你。 “至于以后究竟会怎么发展,可就不好说了,说不定真能把你变成‘战姬’呢……” 最后这明显又是玩笑了,当然,也说不准…… 这晶体本身便是有力量的,但它很难自主发挥出来,而想要将之化为自己的力量,却也只有战姬才能够做得到。 如果说战姬是将晶体与自己融合到一起,那么吴耎其实只是被这晶体依附上,也就在先前那种生死一刻,加上先前有些潜移默化的影响,使得他的外部危机能够刺激到体内的晶体,让其起了一下保护作用而已。 甄道又问道:“不过这个东西,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晶体”往往是和战姬相伴而生,要也该是存在于战姬体内,出现在一个男人体内,就算能说得过去,也显得很奇怪。 吴耎之前就在暗暗思忖着,本来他并没有什么在意,但有些被自己忽略的记忆好像被刺激、触发了一样,被一一翻开来。 从那些记忆来看,这东西看来应该是跟自己的穿越有关,因为这“晶体”他越看越熟悉,然后想起来似乎是自己重生到此之前买到的一个小玩意儿。 因为颜色很漂亮又很便宜,他还准备拿去送给女邻居的,哪知道当晚喝了酒回家一趟,醒来就到了这么个世界来。 之前一直忽略了这一点,是因为他压根也没觉得这小玩意儿除了好看还有什么特别,哪怕先前看到甄姜的那个,也没有马上联想起来。 直到现在甄道说了这么多,他才记起来,并且很快就无比确定了。 这晶体是自己从后世到这里唯一的联系,而且又有着如此神奇的作用,不推到它身上去都不合理了。 但这些却没有必要和甄姜他们说明,毕竟自己的穿越实在不可思议,吴耎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还有什么其他的说道,起码暂时得为自己保密。 所以面对众人在甄道问出后一时俱是好奇瞧过来的目光,他只是摇了摇头道:“我也说不上来,我之前也一直没觉得自己身体有什么异常啊。” 甄道微微一笑,眨眨眼睛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他的鬼话。 甄姜却将那晶片递回来,说道:“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你的东西,好好保管好吧。” 然后她又转过头去问道:“道儿,那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甄道似乎在发呆,甄姜却了解这个妹妹,知道她是想糊弄过去,撇了撇嘴道:“道儿,你一蹙眉我就知道你又在想什么,别和我打马虎眼。” 甄道讪讪一笑,然后才说道:“这东西既然不是吴公子的,那应该就是属于某位战姬地,只是不知道为何,却与那战姬分开,而到了吴公子的体内。” 甄姜皱眉道:“战姬?若是我们战姬没有了这晶体,那岂不是……” 也是因为此时周围都没什么人了,至于前后的糜芳、糜贞他们,都是值得信赖的人,所以甄姜在他们面前说这些也没什么顾忌。 糜芳和糜贞在旁边听着始终没有插嘴,不是不想插嘴,而是根本没法插嘴。 他们什么都不了解,听到三人在那里说来说去,都是一些看似明白实则不懂的东西,只能当个好听众了。 其实吴耎也是一知半解,他看了看甄道,又看了看甄姜,再看了看怀中的小甄宓。 宓儿却对他们的话题根本不感兴趣,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听了甄姜的话,甄道点了点头道:“大姐说的不错,这晶体其实是与战姬相伴而生,早就已经是休戚相关,所以若晶体离体,那战姬的性命恐怕也会很快逝去。” 甄姜一时默然,甄道的话便意味着有一位战姬因吴耎而死,尽管这可能与吴耎毫无关系,但物伤其类,不得不让她感到悲哀。 吴耎也有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指着那片晶体讷讷道:“这么说,这东西其实是一位战姬给我地?” 可他明明是前世在地摊上买的,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只要两块钱的那种…… 甄道一时也很难确定,只能摇摇头道:“这我可就说不准了,一般战姬也没法自己取下这晶片。哦,按照我得到的启示,这东西应该叫做‘诸侯令’才对。” “诸侯令?” 这回倒是连糜芳都惊叫起来,这个名字让他不得不好奇。 甄道这回干脆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道:“我便只知道一个名字,你们大家都看着我做什么,再问我多的我也不知道了。除非,以后再得到什么‘启示’。” 她说得笼统,不过大家大致能够理解为“天意”之类地东西。 不过要是别人这么说他们会觉得是神棍,而甄道毕竟是一位战姬,哪怕她有些不靠谱。 接着一行再无话,慢慢行至糜府,糜芳也不需要再另作安排,吴耎他们住的那个院子够大了,就让甄道直接住到他们隔壁就行了。 只需要让人再整理出一叠新的被单过去就可以了,比较麻烦的反倒是甄道的那头青牛。 糜府上有马厩,还真没有牛棚鸭舍之类地场所,还好地方够大,将旁边一块空地临时开辟出来搭建一个简易的木棚,让它住进去就是了。 这牛倒也是随主人,很随意很随性,给它地方它就住,安静不吵闹,随便有点口粮吃就行。 甄道的到来算是将这一段的最后一点余波也消平了,三姊妹终于团聚,加上一个吴耎,也算是其乐融融。 因为甄道的性子恬淡,吴耎也不是那种碰到个女孩就会热情扑上去的人,所以二者因为甄姜的关系能说得上话,交情在短时间内就只能是泛泛了。 当然吴耎也没那么多时间花在“交朋友”上,他还得去账房,也得不时被糜竺叫过去参与一下朐县重建的讨论,回来的时间也要么休息要么就是陪着小宓儿,继续掏空自己腹中越来越少的故事。 如此看似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几日,等待已久的朝廷动静终于传来。 第七十八章、黄巾 后汉光和七年,“大贤良师”张角与太平道信众相约三月五起事,令手下马元义于洛阳周旋,并与宫内许多内侍联络,准备里应外合。 但因事机不密,计划遭到一名唐周者泄露,遂提前一月,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口号,直接起事,也掀起了黄巾之乱。 苍天乃后汉,黄天自然就是太平道,而光和七年正是甲子年,其意不言自明。 张角野心勃勃,太平道以符水和“神道”在民间传播多年,信徒早已臻至百万,一朝而起,虽因准备时间不足略显仓促。 而且也没有达到与宫内里应外合的地步,未能在第一时间就剪除刘宏这个“大祸根”,但仍得天下响应。 这也是因为自桓帝以来,天下灾祸不断,朝廷除了不断拿三公替罪,敷衍上天却无法敷衍百姓,光和年间更是遭逢大旱,民间颗粒无收,卖儿鬻女、易子相食者不计其数。 流民迁移、商户囤积居奇、官府无所作为,这便是天灾之后的人祸,最后便是饿殍遍地、哭嚎震天。 与之相对应的,天子依然在聚敛财富,卖官鬻爵充实内库,而少府之财,却被他用来大兴土木。 此处必须要说明的一点是,自从玉玺破裂、碎片散于天下,而有战姬出现以来,何皇后与王美人这两位最早也是天下最闻名的战姬之间的死斗,便成为了皇帝的最佳娱乐。 战姬的战斗,破坏力何等强大,尤其还是何、王两位最早恐怕也是当今最厉害的两位战姬,区区宫殿建筑自然不够她们几次摧毁。 当然,若真是有心的话,以她们对力量的掌控程度,想要不造成什么损害也未尝不可,但且不说她们私心里就想要一决高下,自然互相都不肯放松,而皇帝也是每每以此为乐,就更助长了这份气焰。 天子甚至在北宫中专门建好富丽豪华、规模宏大的宫殿,就为了看一眼被两位嫔妃摧毁瞬间的极乐。 而他得以如此享乐的根本,却是到处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 当然自上而下,整个后汉朝廷如今都谈不上有几个干净的,即便是之前因党锢之祸而各自避难在家或是南下的那些士族、世家,他们难道就干净了? 奸贼佞臣沆瀣一气,清白之士反而无能做官,如此情势下,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们为何不反? 一边是可以带着他们活下去、吃上饱饭的张角,一边是在他们身无分文的时候还想着将他们身上的衣服也扒下来的皇帝。 对他们来说,哪怕只是吃顿饱饭去做个饿死鬼,恐怕也比活活饿死、冻死要强。 黄巾三十六方,大者数万小者亦有近万,席卷各州郡、县,能在短短一两月时间便成滔天之势,原因很多。 其一,便是太平道在民间深入人心,张角以宗教信仰的模式于民众中传播影响力,让那些愚民愚妇信以为真,更相信跟着“大贤良师”才能吃饱饭、得平安。 而当一村一县乃至一郡都在随波逐流时,几丁几户的清醒者也都无法阻挡大势。 其二当然是后汉中央与地方的对抗,虽说因为当初光武帝上位的过程,使得前汉遗留下来的许多世家、封荫未能从根本上革除,但这些地方豪族与前汉八王之乱的那种封王不同。 他们地方影响力巨大,但却很少会硬抵抗皇权,所以只要中央不直接掀地方的底,便是裁撤军队也未尝不可,也就使得地方军力愈发惨淡。 其三,也是最引人注意的一点,便是在具体的军事对抗中,各州郡、县的人马大部分不能抵抗之余,有抵抗之力的那些,却大多也无法持久。 因为黄巾中有两位足以一人成军的战姬,不管是张婕还是张宁,她们遵照父亲张角之令,哪里需要去哪里,每当她们一出现,就意味着一地出现麻烦,也意味着麻烦马上就能解决。 相比于甄姜目前还默默无闻,这两女却是伴随着黄巾而起,在一月余的时间里已经是名声大噪。 在黄巾军一边看来,她们东征西讨,战无不胜;而在官军一边看来,她们却不啻于最邪恶可怖的存在,甚至有士人将她们描绘为丑陋无比的吸血女妖。 而直到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半边江山都在摇摇欲坠了,迟钝的朝廷才做出了一系列的针对措施。 三月中旬,大将军何进就位,京师布置防御,周边关口全部置镇;党锢之禁开解,号召诸公卿及民间义士共襄朝廷;而最后也是重中之重,便是调兵募兵,集结平叛大军。 朝廷大军共分三路,一路为拜北中郎将的卢植卢子干所领,所部副将宗员及最精锐的北军五校居于北线战场,力抗河北张角主力; 另两路则为左、右中郎将皇甫嵩、朱儁所领,新老兵共计五万,针对的则是颍川一带。 三月末,三路大军便调募完毕,朱儁更上表又招募了下邳的孙坚为佐军司马,命其征调兵马千余人一同出发。 只是朝廷大军的第一仗就出师不利,败仗来自于朱儁所部。 四月初,朱儁所部与黄巾渠帅波才部遭遇,战端初起。 波才乃是黄巾军东部最大的一方渠帅,麾下号称有二十万人马,其中可战之兵亦不下于五万之数,更有两万经过喋血的老兵以及数千骑兵,可谓黄巾军中难得的精锐。 而朱儁所部却大部分都是新兵,尚未训练几日便带上战场,战斗力可想而知。 是役,朱儁军被波才军杀得大败,得皇甫嵩及时支援才得重振旗鼓,却一时不敢再战,只能一并退入长社。 而波才却咄咄逼人,大军气势更盛,一面继续在周围洗劫,一面围住长社,威逼官军。 与之相反的是,另一路北中郎卢植所部,不知是因为运气极佳,还是精锐多实力强,一路行军异常顺利,只是尚未与黄巾军大面积交战,成色尚未可知。 但朝廷大军不管败或是胜,其出军对于各地方郡县尚在反抗黄巾侵略的却都是一剂强心剂。 而也就是在此时,朐县亦收到了一份招募帖,发帖者竟是徐州刺史朱并。 第七十九章、招揽 朱并其人,史料中都难见几笔。 其实他乃是后汉名臣刘宽的门生,也是因其举荐,才得以出任徐州刺史。 刘宽文饶公,便是当今天子也得称一句老师,官至三公,桃李天下,可谓煊赫一时。 只是此时朱并的地位却有几分尴尬,光和四年刘宽因日食而二度被罢免太尉——这种事情在“天人感应”下、天子又多罪其臣的后汉实在正常不过。 自桓帝以来,因天灾被罢免的三公都不止两手之数了,单刘文饶自己便有两次,但他作为海内名臣、帝师,即便下野也只是一时,起复只是时间问题,当然其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能不能够熬得过去就另说了。 但这对于朱并而言,却是犹如天塌。 在灵帝朝为官,若是上边没人,一个县丞、县尉都随时可能被人顶替,何况作为要职的刺史,还是在乱时四战之地、太平时却又是天下交汇的徐州重地,这个位置在许多人眼中都是一块肥肉。 朱并在朝中最大的依仗没了之后,这两年来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天醒来便接到圣旨丢官,为了保住位置甚至不得不动了向阉宦靠拢的心思。 当然,刺史一任时间本就有限,朱并本来也不可能在徐州刺史位置上一直干下去,所以他所谋求的更多还是未来的去处,若是能够找好“下家”,那就算是没了这徐州刺史位也无所谓。 而很快的,黄巾之乱起,朱并便从原本的谋官、开始退而求其次曰保命。 只是乱世之中,个人的性命才值几何,即便是他一州刺史之尊,面对黄巾乱兵的刀锋,脖子也扛不住轻轻一划。 徐州境内同时兴起三股黄巾势力,一则便是下邳国朱三生,二在彭城国,三则是琅琊一带。 相比于青州、冀州、豫州等地的黄巾大乱,徐州的境况已经好了许多,但好得也十分有限,而且这三路黄巾似乎还有相互竞争之意,虽是分开而乱,但攻势极猛,自其动兵,连月来每日夜朱并几乎都会收到某县某地失守的消息。 郯县乃是东海郡治,亦是徐州州治,朱并自然也将刺史府定在此处,原本还在因为黄巾军没有首先从东海郡下手而心存侥幸,却没想到黄巾势大,而三郡国抵抗力量实在太弱,不仅国王、国相被逐,那下邳朱三生甚至很快将触角伸向了东海。 虽然郯县并不是其第一个目标,但眼看着两面的兰陵、朐县、厚丘、襄贲都受到黄巾滋扰,朱并同样感受到巨大压力。 郯县县丞、县尉及东海太守、郡尉互相推卸责任,最后干脆交由朱并来拿主意,可他又能够拿到什么主意。 若说治理地方,朱并受教于刘宽,且本就有地方为任的资历,并不太难,可要说到军事上,就连郯县县尉与东海郡尉都不敢言能,他又何来底气? 但是同时从河南与朐县送来的两份消息,却足以引起朱并的重视,也令他精神为之一振。 于是原本也有推诿之意的朱并很快召集太守一众重议旧事,当着众人的面宣读朝廷旨意,然后开诚布公地邀请徐州诸郡县共商驱贼大计。 朝廷政令,乃是朱并最大的底气,汉武定刺史一职,本就是代中央监视地方之意,后汉因中央地方矛盾更深,委派的刺史反而愈加权重。 但常例乃是常例,却也要因时因地制宜,因为靠山已倒且任期将至朱并的权威已经不复当初。 不过如今他手握朝廷大义,一声令下,谁敢不从? 而再来第二个,便是让朱并感到不可思议之余,也升起更多想法的消息。 此消息来自于郯县以东的朐县,在众人都以为朐县将会步厚丘后尘,为黄巾贼践踏之时,没有人想到这个靠海的小县城,竟然能够挺过来。 须知道便是作为东海郡治的郯县,防务也算东海之最,城墙高厚、城内有储备粮食军械,面对来势汹汹的黄巾贼军却也不敢说能够守住。 何况朐县这不仅是守住了领土,也不仅是将敌军击退,而是直接击败、击溃。 就算其中事实稍有出入,比如说前后近三万黄巾军被击败未免夸张,但这战绩也只能算是虚报,应该是事实存在的。 而最让朱并注意到的,自然还是消息中有关于朐县有一位战姬相助的消息,这也被认为是朐县能够击退黄巾最重要的原因。 朱并自然深以为然,否则以朐县的城防、兵力,比之厚丘都稍有不如,又拿什么来抵挡黄巾。 而作为文饶公弟子,朱并虽然出身算不得多么显赫,但在京师亦是待过不久,更曾“有幸”亲眼见过皇城中那两位战绩皇妃的可怕破坏力。 偌大北宫因其战斗余波墙面都被直接冲破,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力量? 就算朐县这位战绩比之两位皇妃不如,但有朐县这份战绩在,也总能证明不会太差。 不得不说,朱并动了心思,若是有幸能够将这位战姬招为己用,那只要能够将徐州各郡力量集合起来,便是徐州境内有十万黄巾军,朱并也有一战之心。 所以理所当然地,他在向各处发出的邀请中,特别点明了朐县,将由那位战姬来赴会一事。 而收到了这份名为邀请实则却有征募之名的信帖,朐县众人一时间也是心思复杂。 其实这点糜竺他们也早料想到了,甄姜的事情他们从一开始也没打算隐瞒,也瞒不住,而等到传出去,必然会引来各方关注,甚至是如朱并这样不加掩饰的觊觎。 糜竺也没想过要阻止甄姜的行动,而且如今好歹有一路黄巾被切割在此,朝廷大军出动之后,各地必然会重振声势,而朐县击溃三万黄巾的消息也会随之传播出去,徐州的抗敌之心会越来越坚决,这对于朐县自然也有好处。 其他人能够拖住那些黄巾兵力,也就能使得朐县免受袭扰。 如此情况下,甄姜离去倒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而且这一次去显然与之前兰陵之行不同,朱并或许不会强留甄姜,但其人作为徐州刺史,虽然位份不能说就在各郡刺史之上,但因为其代天子行政的特殊地位,却可以连接各方。 这对于甄姜找到甄脱、甄荣两位妹妹的消息,自然会有极大的帮助,也正会是最吸引甄姜之处。 当然去与不去,都在于甄姜自己,没有谁能够勉强,就算是朱并在信中用的也是“请”,显然在朝廷都已经正式确认了战姬的地位后,这些朝廷命官也理所当然地改变了对战姬的态度。 或者说,这才是乱世中面对力量的正确态度。 第八十章、应征 “糜大兄……” “考虑好了?”原本低头不知沉思着什么的糜竺抬起头来,看着同样沉默许久的甄姜,目光立时灼灼。 甄姜表情依然很淡定,哪怕在场中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虽然此事本该是甄姜私人决议,但朱并的募帖却是走的官方路子,糜竺事前还得先和大家商量好结果。 所以他一方面通知了甄姜、吴耎他们,另一方面又将地点依然定在了县衙,还将郭老、诸位族长、军方代表的方超等人都请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了朱并那加了徐州刺史印信的令帖。 在甄姜他们尚未赶至之前,县衙里面便经过了一番讨论。 当然计较下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商议的,朱并毕竟是徐州刺史,也是在此时徐州与中央无法及时联结的情况下,最适合将徐州各郡并联成一块的核心人物。 于情于理,统归一句话:他的话,大家得要听。 当然有人自然便有疑虑:“朱刺史要召甄姑娘过去,这本是在情理之中,但如今朐县在休养生息之际,虽然徐州三方已断一支,却难保另外两边人马不‘慕名而来’,到时又该如何?” 郭老当时便嗤笑道:“前边才收到朝廷旨意,着各地方郡县配合,征调兵马、粮草以慰讨贼大军。这便是诸君期待已久的朝廷消息,难道不是一件好消息? “再者,黄巾兵力总共也就那么些许,琅琊、彭城也不都是些泥捏的人,未必还分得出兵来对付咱们;相比之下,反倒是东海本地匪患未绝。 “但老朽也早听甄姑娘说起,朐县附近山头上最大的山贼,黑风寨也已经被她一人扫尽。可以想见,随着朝廷大军征战过来,往后咱们便是求着那些黄巾贼过来,恐怕也没人来了。 “所以,诸君还在担心什么呢?莫非还担心等到甄姑娘走了以后,咱们那么多经历黄巾围城仍然挺立下来的老兵们,修生养息之后连一些小股的匪患都抵挡不住了么?” 这番颇有些离经叛道的话大概也只有郭老能、也敢说得出来了,大汉讲究以孝治天下,而对于上了年纪的普通老人,都是尊崇有加,何况郭老这样于地方有教化立德之功的,在场更是没有一个有资格教他。 所以众人也只能当做没有听出来,只是将那些反向激励的言语吸收了,倒算是起了一阵鼓舞作用。 同时,此话也让方超颇为认同,其人便直接说道:“甄姑娘之功无人可比,但甄姑娘若离去,朐县也不是无人可守,我等经历生死,如今也不比当初,但有一人在,便不会教任何贼人破城。” 话倒是说了,可惜效果就欠佳了,这莽夫还是不懂说话的艺术。 好在此时刚好甄姜与吴耎在糜芳带领下联袂而至,解了他无人响应的尴尬。 然后便是糜竺与甄姜说起徐州刺史征募诸郡俊杰,齐聚郯县共商讨敌大计的事情。 说白了,其实就是如何配合朝廷大军的征讨,而且朝廷明文三路大军一路自北向冀州,两路聚焦在颍川,如同徐州相对匪患没有那么严重,在那三路大军没有落定大局的时候,就只能先靠着自己的力量挺过去。 但这同样也是大家的一个机会,所谓乱世出豪杰,与黄巾之战便是积功升迁最好的一个阶梯,对朱并如是,对徐州众人同样如是。 同时,关于刺史朱并对于甄姜的特别征募,也就是有别于别的郡县,只有朐县才指定某一人去,糜竺也一并说了出来。 之后甄姜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糜竺在好心和她多说了几句应了朱并征募之后的好处,比如说郯县乃州治,徐州刺史权重,那里能够获得消息的渠道更多,或许更有助于甄姜去寻找她另外两个姊妹。 作为谦谦君子,糜竺想到什么说什么,不仅不会因为想要留下甄姜刻意隐瞒,反倒会站在她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而之后便连糜竺也不说话了,堂内气氛便似乎陷入凝固,大家都在等着沉思中的女子,等待她的最终决定,直到她终于自己主动打破沉默。 甄姜抿着唇,回头看了眼吴耎,又看了一圈堂内大多只有几面之缘的人,淡淡一笑道:“这些时日以来,甄姜姊妹承蒙各位大人照顾,感激不尽。不过自从我无极甄家破败以来,姐妹分离,相思难忍。 “我无视无刻不在想着,有朝一日能够骨肉团聚、姊妹重逢。只是乱世潦倒,自冀州辗转徐州,寻回她们的希望也愈加渺茫。 “原本我也几近放弃,但是此次成功找回甄道,令我重燃希望。按糜大兄这么说,那朱刺史处能得到消息更多,我能找回另外两个姊妹的希望也就愈大,甄姜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其实在她开口说第一句的时候,大家便已经知道了她的决定。 尽管心中不免失望,但比起他们只是“照顾”甄姜姊妹,甄姜对他们、对朐县可是有活命之恩,而且两次直接相救,可以说仁至义尽。 都是要脸的人,此时又怎么能说出强留的话来? 甄姜表情未变,继续说道:“甄姜知道,如今徐州黄巾阴云未散,朐县随时有可能再遭黄巾侵袭。我在此时离去,诸位大人或许会有不满,若真不幸言中,或许还会怨恨,但甄姜只能有所取舍。 “故……请恕甄姜无礼,愿受刺史征募。” 糜竺勉强笑道:“甄姑娘言重了,前面几次若非你站出来,朐县早便陷落了,何况先前我等也计较过,朐县如今的处境还算安稳,即便不能如甄姑娘那般横扫黄巾,拒之城外应当还是可以地。” “是啊、是啊,”郭老也说道:“甄姑娘心肠好,我等却不能不知好歹。姊妹情深、人伦大义,怎可轻放,又怎么能去怨怪?” 众族长也只是附和,至于心里如何想就很难说了,倒是方超一个劲的点头,也不知道是赞同甄姜离去,还是赞同甄姜离去后他们有能力保护朐县。 吴耎一直默默在身后不说话,这时便也不顾别人怎么看,伸出手去牵住甄姜的手,仿佛要给她力量。 他知道甄姜这不是做作,的确是在意旁人看法,就如当初在铁家村的时候,被那恶妇铁心兰质问时候都不还口。 她会自觉承担责任,这是好品质,但却又会过多承担一些不必要的责任,这却不是什么好习惯了。 好在比起那种不识礼数、不懂进退的愚妇,这些族长好歹会做些面子功夫,也不会让甄姜太难过。 只不过回到糜府之后,她还得面对另一个更让她头疼的挽留者。 第八十一章、离去 “姜姐姐,你真要走啊?” 得到消息后急匆匆赶来的糜贞光洁的额头上都布满了汗水,她先前还在牛棚和甄道说着话儿呢。 尽管甄道跟原本预想中的还是有些差别,但毕竟年龄相同,而且即便是经历了那些事,但甄道的心境却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她虽然看起来有些趋向于道家逍遥游,但其实只是个不爱动的女孩罢了。 不过言谈随心,这也算是一种逍遥罢。 糜贞和她还算合得来,有许多话都能对她说,甄道思维跳脱、行事似乎也不怎么靠谱,但口风还是很紧的,而且似乎挺会安慰人。 当然这些都是在吴耎看起来,他反正是不怎么能够理解女孩子之间的友谊,更不知道她们的共同话题到底在何处。 相比于甄道,糜贞最重视的还是甄姜,所以当一听到甄姜将要离去的消息之后,立刻便抛下了甄道赶了过来。 甄姜回头诧异地望了她一眼,跟着便摇头笑道:“贞儿,我们迟早都要走的,此时走是走了,朐县暂时周全没有后顾之忧,而又能对刺史那边有个交代,岂不两全其美?” 糜贞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甄姜便和她说了一下刺史发帖来邀的事情。 她们要收拾的东西不多,所以甄姜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能空出来和糜贞好好聊聊。 其实如果不是来了糜府之后,糜竺特意让人帮他们几人都定制好新的衣服,那行李就更少了。 吴耎现在都不用再穿着那种磨皮的粗糙麻布衣服,不过也并非是特别昂贵的锦缎,只是布料材质要光滑贴合许多,穿起来也更舒适。 当然他还是特意定制了内裤,不管这里别的男人如何,反正他是受不了整天晃荡着鸟到处跑的。 好在这玩意儿是穿在里面的,没人能注意到,也不至于显得特立独行。 要说起来,吴耎现在在大部分方面都已经适应了这时代的生活,即便是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大部分可以娱乐的事物,但是日常还算是过得去了。 就比如早晨起来的洗漱,用柳条沾盐渍刷牙,刚开始还会不小心擦得牙龈出血,现在也慢慢习惯了。 再有洗手的问题,以及少喝生水多喝热水,还有上厕所等,尽管有些时候依然觉得不方便,但起码也都在适应了,最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也不差在这一时半会儿。 而且这些其实也就是糜府这种大户人家才有的配备了,真要到了外面尤其是行路的时候,可真没有这些条件,到时候吴耎还真就得一切从简,关键是不能计较那么多了,不然恐怕真要被自己的强迫症折磨死。 话归正题…… 吴耎毕竟还是个男人,收拾起来当然更快,收拾好之后过来正看到糜贞再拉着甄姜的手撒娇。 甄姜被她缠着没办法,只能先安抚她,用眼神示意吴耎。 吴耎便过去帮甄姜和小甄宓姊妹收拾,只是看到他拿着自己贴身衣物的时候,虽然知道是无心,甄姜却也免不了面颊一红。 等到终于收拾完了之后,吴耎系好包裹,回头问甄姜道:“姜儿,道儿呢?” “我在这儿呢!”此时才终于骑着青牛姗姗来迟的甄道在门外应了一声,这妮子有时候真像是生在那牛背上的一样。 原本糜芳帮忙安排了一个牛棚专门给青牛住,让甄道住在甄姜她们隔壁,哪知道甄道大部分时候却都跑去牛背上或坐或躺着休息。 唯一能够让她主动下来的居然是沐浴的时候,连吃饭的时候都得人端过去在牛棚吃,也算是如今糜府一大奇闻了。 不过甄道并不在意周遭人的看法,甄姜也拿她没有办法,由得她去,何况这虽然举止怪异,但也并没有干扰到别人。 大概也是在糜贞收到消息的时候,她也听到消息了,便干脆骑着青牛一路跟过来,只是脚步未免慢了许多。 而她的行李居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好了,或者说是一直就放在牛背上,仿佛真地把家安在了上面一样。 吴耎抱起了有些迷糊正用肉肉的小手揉着眼睛的小宓儿,然后一行就在糜贞的拉扯中准备离府。 等到出了院子,糜竺和糜芳他们竟然都在门口等着,看来是特意过来相送。 吴耎自然是连声与他们道谢,甄姜与他们关系寡淡,说了几句便罢。 倒是糜贞依然在不愿地扭着身子,说道:“姜姐姐,再晚些时日不行么?” “贞儿,不要胡闹!”有糜竺在侧,自然会斥责她,跟着又说道:“甄姑娘乃是为了早日找齐她的姊妹家人,得到消息自然也要早点出发。 “何况朝廷大军将至,刺史也在做准备,咱们这里已无危险,放任甄姑娘早日离去才是正理,哪里还有将其强留下来的道理?” 糜贞扁着嘴,嘀咕道:“我倒宁愿我们这里再有危险,那样的话姜姐姐就肯定会再回来了。” 虽然众人都听到了,但却知道这不过是孩子般的玩笑话,就是糜贞自己也只是随口说,并不是真这么想,毕竟就算有甄姜在,也不能说什么敌人都挡得住。 而万一一个没挡住,就必然有人死伤,那不是他们任何人愿意看到的。 甄姜只能抱着糜贞小声的安抚着,吴耎看着摇了摇头,对糜竺说道:“这些日子,承蒙糜大兄、子方兄照顾了,有机会的话,耎一定会再回来的。” 以他们现在的交情说话也不需要拐弯抹角,这里不管对吴耎还是甄姜她们,都注定了只是一个临时的停靠点,这一次出去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回来。 别人不知道,吴耎自己却清楚得很,接下来天下局势动乱不断,黄巾之后有董卓,董卓之后更是真正的天下大乱,身在其中,谁也躲避不开。 当然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吴耎又说道:“糜大兄,我有一言,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糜竺十分欣赏吴耎,对他的话自然也十分重视,“子柔以兄长敬我,我也将子柔看做一位贤弟,无需这么见外。” 吴耎笑了笑,才说道:“此话我也只对糜大兄说一说了,如今黄巾作乱,但以我对那位天子的了解,便是黄巾乱平,他也未必就会收心,而他若不能安定下来,则朝廷腐朽如斯,天灾人祸依然不断,迟早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黄巾之乱。 “这天下,大概是平静不了了。而糜大兄若是要保全家族的话,最好便是寻一个可靠的靠山支撑。不过……” 糜竺疑惑道:“不过什么?” “以糜家的财力,加之糜大兄处事稳重,已经足够让人重视,不需要再用其他方式去加深联系。” “比如呢?” 吴耎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比如,以糜贞的婚事,去结交地方使君。” 糜竺不由一怔,如果不是这段日子从糜芳那里知道吴耎的心思,也知道对方对糜贞并没有什么意思,光听这话糜竺差点要以为这是在自我推荐要向糜贞求亲呢。 他忍不住好奇道:“为何子柔会有此言语,贞儿的婚事,我们自然也会问过她的意思,难道我们还不能找到一个良配?” 吴耎望了眼旁边嘟着嘴巴但已经在甄姜安抚下点着头的糜贞,说道:“若真是合她心意的当然可以,其实这些时日以来,我见她单纯可人,也将其当成妹妹,自然是希望她有一个好的归宿。还望糜大兄不要怪我越俎代庖,在这里多事。” 糜竺摆摆手笑道:“子柔贤弟尽会些夸张说法,好在我还看过《庄子》,不然还不知道你这是何意呢。” 吴耎一愣,跟着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自己所说的“越俎代庖”,这个词出自《庄子》? 好吧,他还真不知道…… 第八十二章、相送 糜竺他们在门口等着,可不只是为了送这一点儿路。 十里长亭,折柳赠别,这些佳话余音,始终在影响着离人们。 虽然不管是糜竺他们,还是吴耎他们,既非风流文士也非朝廷命官,这里也没有灞桥柳条,但这一别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再相见,所以多送些路程,也算为各自将来留下一个美好的记忆点。 当然了,十里那么远就不必了。 按秦汉制,十里设一亭,有亭长,当年的汉高祖刘邦便曾是大秦治下一个亭长,算是国中最基层的“干部”了,十里范围可相当于是跨过了一个基础的政治区划。 所以他们也就是打算送到城门口去,也就差不多了。 糜芳早就让人备好了马,他们三兄妹伴着几名护院一起;而吴耎这边,甄道有了大青牛,甄姜有了绝影。 吴耎现在也勉强能应付一匹马,将甄宓交给了甄姜,便用一个不太漂亮的姿势爬到了马背上去。 那一颠一颠其实还是让他有些心虚,不过总算不用让甄姜带着自己共乘一骑了。 而这一路上,也不断有城内的人注意到他们这一行。 没有黄巾袭扰,朐县重建也步入正轨,城内的生活也恢复了过往的平静。 男耕女织、车来人往、贩夫走卒,不外如是。 而不管是甄姜还是吴耎,甚至是甄道,现在都算是朐县的名人,总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经过几天的发酵,消息自然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若是一般时候恐怕还不至于流传度这么广,但是与朐县生死攸关的事情,从头到尾自然都是被市井所津津乐道。 这其中涌动出的几个风云人物: 如吴耎以一介“书生”却在吊桥上大发神威,开始在士兵中流传,之后变成了各个版本的故事传播于市井,在最终成功驱逐黄巾获得战场胜利之后,就更显得传奇了起来。 如方超本是县衙都尉,临危受命领兵守城,虽然特别闪光的点没有,最风光的夜袭最终也以失败告终,但兢兢业业同样受人尊崇。 当然最有话题性的还是战姬甄姜,甚至有人私下议论时,将其称作朐县“守护女神”,可谓推崇备至。 甄道则是因为那一次到来的时候被围观,她本人倒还好说,坐骑大青牛却极有话题性,毕竟青色的牛的确没人见过,也因此成为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然知道她是甄姜的姊妹,也不会有什么恶意的谈论,真要是在聊天的时候说到些什么不好的话,都不用传出去,同桌的人都会来一番物理教育。 有时候百姓就是如此淳朴,让他们记住了好,便会不计报酬也不管后果的去维护。 而吴耎她们这一行走在大街上回头率和注目率自然是不同凡响,许多人第一时间便认出了他们来,毕竟见过哪怕其中一个的人就有很多,互相串联起来就不难想象其他人都是谁了。 而他们现在这,任谁都看得出来是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糜竺他们也是一副相送的姿态,一路走过去不免让人议论纷纷。 百姓是又惊又疑,不自觉地就开始跟上来,甚至到最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问道:“糜老爷,甄姑娘和吴公子,他们这是要离开朐县吗?” 对于吴耎和甄姜他们,大部分人听过他们可能也认得出他们,但接触并不多,倒是糜竺自小在这成长,在大家看来属于自己人,也会更有些亲近感。 糜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点点头说道:“不错,郯县朱刺史发来消息,请甄姑娘他们过去商议徐州境内剿贼之事,我这便是要送甄姑娘他们上路。” 听到是刺史有令,顿时许多人都无话可说,尽管他们心里也希望甄姜能够留下来。 朐县不仅临海,而且处于东海郡东部边沿,往北是琅琊郡,往南有下邳与广陵,而朐县的地理位置及其发达的商贸,使得这里的消息流通很快。 其实远的其他三郡都不需说,就在东海郡朐县西南方向就有一座厚丘城如今还被黄巾贼占着,在下邳还有更多黄巾贼,都是朱三生所部留下的余孽。 黄巾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如今群虫无首之后,反倒更加肆虐,像是崩溃前的最后疯狂一般,也更令普通百姓感到畏惧。 他们自然听说了不少四面传过来的消息,也总觉得只有甄姜留在这里才能够保险一样。 如果甄姜离开是因为私人想法,或许有些偏激的人就会“因爱生恨”,但既然是因为官府调令,便是糜竺都无可奈何,又何况他们这些升斗小民? 这自然也是糜竺故意这样说,他可不会对这些人讲甄姜想留下来的话也没谁能让她离开。 有些人没有见识就只能干脆不让他们知道,免得知道得多了反而生事端。 郯县几乎在朐县正西端,故而他们这下过去也是直接出西城,打糜府过去中间还要经过县衙,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暗中默契,那些族长和郭老此时都等候在县衙外,并没有散去,显然也是等着送他们一行。 双方相遇之后又是一番交流,甄姜离去已成定局,他们说的自然也只是些感谢之言。 而那些沿路听到消息聚拢过来的百姓也并没有就此散去,反倒也跟随在后面,最后本来只是几个人的相送队伍,莫名便扩大成了一个庞大的团体。 或许其中有些凑热闹、有些随波逐流的,但更多地还是因为这种或者那种原因,对吴耎他们心怀感激、崇敬的人,怀着那种最简单的情感,为了送他们这一程。 “诸位,到此止步吧。” 明明并不是很长的路,却让他们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后面倒有大半的原因是前面不知怎么也听到消息的人过来,围在前面或是想要目睹吴耎他们的真容,或者是想要趁此机会当面表达感谢,虽是好意却反倒延缓了他们的行动。 最后还是糜竺和郭老一起出面,说到从曲线赶路去郯县,路途遥远、在这黄巾肆虐之时更不知有几多艰险,即便是甄姜,恐怕也要花好大一番功夫才行。 他们路上还可能要面临露宿野外的选择,所以现在让他们尽快离去,也是为了避免他们到时候不能在天黑前找到合适的歇脚处。 时间不能耽搁,又有方超领人过来帮忙挤开人潮开路,总算是没有让他们拖延太久。 最后来到城门口,吴耎他们回过头来,向着众人一拱手。 “山水有相逢,朐县,在下和甄姑娘都不会忘记的,也不会忘了诸位。若有机会,一定会回来看看。” 算下来,这里毕竟是他刚穿越过来呆的地方,虽然时间不久,可也经历了不少,还是有很多值得纪念的回忆,所以注定会在他心里占据某个位置。 “甄姑娘一路顺利……” “吴公子……” “……” 这时甄姜摸了摸绝影的大脑袋,却突然有些犹豫。 过了会儿竟抱着甄宓下得马来,然后转过身来对糜竺道:“大兄,这马还是留在这儿吧。它本就是大兄所获,甄姜能借用它些时日,已经足够。而且把它留在这里,万一需要的时候,或许它还能助你们。” 绝影打了个响鼻,似乎对主人将要抛下自己不满。 糜竺当即摆手道:“甄姑娘,你看这绝影已经认主,它又是战姬的坐骑,我等普通人,哪里有福消受?留下来,还未必就是好事了。” 糜贞也说道:“是啊姜姐姐,你此去山高路遥,正需要绝影所用,而它留下来反倒未必会听我们的话呢。” 反正她的话,不管是绝影还是“大青”都不会听,这是她试过好多次的结论了。 吴耎心里也赞同带着绝影走,就着马那桀骜不驯的样子,都不给自己的面子,除了甄姜还有谁能拿它有办法,留下来说不定真像糜竺说地,反倒成了“祸害”。 便也来劝道:“姜儿,还是把它带走吧。你也得为我考虑一下,以我现在的骑术,未必能坚持多久,到时候你让它载我一程也好。” 吴耎并不介意自曝其短,何况他骑术生疏只要眼睛没瞎的人都看得出来。 倒是绝影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居然瞪过来一个奇怪的眼神,吴耎虽然不懂马的眼神,却莫名觉得那里面包含着鄙视。 他刚要说什么,甄姜叹了口气,说道:“那好吧……” “走,我们上路吧。” 甄道又嘀咕道:“好烦啊,又要走不知道几日的功夫。” “驾!”甄姜重新上了绝影背上,闻言笑道:“你反正都是在牛背上,还在乎是走还是停在哪儿么?” “就是不想走……” “这次咱们不赶时间,阿姊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路上了。” “哼,我又不是宓儿,才不稀罕。” 一直默不作声的甄宓突然说道:“傲娇!” 吴耎一愣,等察觉到甄姜的目光,才一脸无辜的说道:“你别多想,这是个很好的词,我可没有带坏宓儿啊。” “噗嗤”甄姜又笑了起来,再回头去看。 他们已经走到了吊桥上,而糜贞他们还站在城门口,看到她回头还一个劲的挥手。 “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若是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感受着暖洋洋的日光,吴耎眯着眼睛说道:“我们随时可以回来。” 【本卷终】 第一话:路途 “姜儿,前面还有多远的路才能到旅店?” 吴耎倒不是觉得累,毕竟这才没走出多远来呢,也没花多少时间。 他虽然骑术不精,但不着急赶路的情况下,也就是屁股在颠簸间磨得稍微有点儿难受,让他看到躺在大青牛背上打着瞌睡的甄道都不由心生羡慕。 大青牛赶起路来,其实并不会比绝影慢多少,当然,这是指的绝影按最普通的速度而行。 即便是战姬的坐骑,同样拥有着来源于玉玺碎片的力量,这力量也同样是有个限度的。 平日赶路的话,绝影也不可能总是维持着最巅峰的速度走,那是战时状态不是常态,不说不可能一直维持,其需要的消耗也是绝影自身负荷不起的。 更何况就算不考虑大青牛的情况,毕竟就算再多磨蹭个几日,甄姜相信甄道也会安安稳稳赶到汇合地点,但是吴耎却不得不考虑了。 所以绝影照顾着另外两边的人,也只是以正常的速度前行,不快也不慢。 这样要赶到郯县,肯定不知道要花上几日功夫,但郯县那边本身也没有规定时限,只是叫他们“尽快”,徐州则还有其他地方离得更远,赶路只会比他们更慢。 只是看着这天色,吴耎现在更想要找到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避难之所。 离开朐县的时候,天色还很亮,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但是没有走上几里的路程,天色就突然变得阴沉下来了。 天公不作美,他们的运气显然不太好,这离愁别虚都让将来的风雨压过、冲淡了。 吴耎之所以问甄姜,乃是因为先前她从兰陵县一路过来,直奔朐县,这一段路其实也是她当初走过的。 甄姜想了想便摇了摇头,说道:“那些黄巾贼着实可恶,过境之处,哪里还能有谁过着安生日子,要么一起被裹挟了去从贼,要么便是早先一步逃掉了。这附近没有旅店,我们还是找个山洞或是树林躲雨吧。” 吴耎突然摸着额头道:“有点湿,已经开始下雨了?” 的确开始下雨了,而且这并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丝,也不是随风飘荡如蒲公英一般的毛毛雨,一开始的雨势便很大。 豆大的雨滴落下来,敲打在树叶上、青草上,人脑袋上,马身上。 一滴一滴、连成一条一条,再连成一片一片,他们毫无准备地几下子就成了落汤鸡。 更糟糕的是,前路很快变得泥泞难行,现在终归是没有水泥或是柏油质地的公路,一遇到大雨天,路况就会一下子变得很差。 同时视线也会大受影响,不管是人的还是坐骑的。 当然这对于绝影和大青牛来说,影响微乎其微,而甄姜也立刻帮吴耎拉住马缰,牵着他前行。 有绝影的存在,倒不用担心马儿因为慌张而撒野颠下吴耎来,事实上这一路来那马显得很安稳其中未尝没有绝影在旁边的威慑作用。 过了许久,隔着重重雨幕后面的甄道却突然说道:“前边有一个树洞,我们先去那里休息一下吧。” 吴耎问道:“你怎么知道地?” 难道这甄道真地能掐会算? 甄道笑道:“我过来的时候也刚好碰上雨了,就在那里避了一避,当然知道啦。” 好吧,这女孩就没有料事如神这一个设定。 吴耎赶跑了脑子里刚刚给甄道树立的羽扇纶巾的形象,在甄姜的牵引下骑着马很快来到了甄道所说的树洞前。 这的确是一个适合他们休息的好地方,树洞很大,而这棵参天大树更是有十围之上的粗厚,吴耎看不出来什么品种,只是看看周围除了些杂草和其他一些低矮的植被,也没有别的树木与其连接成林,略觉奇怪。 当然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棵树其实也算达到了“独木成林”的效果,旁边的那些低矮植被仔细看了才发现原来是一些垂下来的老藤、又或是从旁边探出来的根杈上面生了新的枝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母亲带着一群孩子的关系。 甄姜抱着小甄宓下得马来,刚刚她一直用衣服帮宓儿挡雨,毕竟女孩不比他们,虽然也是战姬身子骨却要弱多了,淋了大雨就算不生病也会难受。 吴耎也下了马,看了一圈便找了一根上面有十分浓密的树叶遮掩着的树藤系好缰绳,然后跟着甄姜她们一起进了那树洞。 绝影可不比吴耎骑乘的那匹马,很自觉地在另一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落盘腿趴了下来,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塞。 至于大青牛,甄道不会下它的背,当然还是继续载着甄道一起进了树洞。 不过以它那庞大的体型,哪怕这树洞够大,进去了之后也堵塞了许多空间,让吴耎他们接着进去都不得不让到另外一边去。 甄宓刚刚趴在甄姜怀里闭着眼睛,此时一边一手揉着一边眼睛,一边用另一只眼睛看着周围道:“阿姐?” 甄姜仿佛明白她的意思,解释道:“宓儿别担心,我们现在在树洞里,就是空心的大树里边。” 甄宓稀奇道:“空心?” “其实也未必是被掏空了里面,可能这只是树干和一些老藤交杂在一起形成的地方,看起来像是大树里面而已。”吴耎解释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身上,苦笑道:“身上还是全湿了,我……” 他说着便说不下去了,这才注意到不管是甄姜还是甄道,身上都已经换成了不一样的装束。 刚刚那般大雨,他们一时没处躲藏,但是化身为战姬状态下,竟然能够滴雨未侵,也不知道是铠甲的效果还是战姬本身就有“避雨”的体质。 两人的身上此时都干得过分了,当然甄宓被甄姜庇护着,同样没事。 吴耎就和她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了,到现在不仅头上湿哒哒的,头发都贴在了脸上,额头还不断有雨水顺着面颊、眼角滑落;而身上衣服更是全都紧贴到了身上,哪怕这已经不是那种材质粗糙的麻布衣服,这样也只会感觉浑身不适。 此外,因为衣衫单薄,紧贴着身体的衣服将他的身材也完全凸显了出来,虽然既不健美也不壮硕,甚至没有几块显眼突出的肌肉,但还是让甄姜她们有些不敢看。 甄道吐了吐舌头,转过头去,甄姜也微微侧过脸,低声说道:“方才是我没考虑周到,忽略了你,害得你这样……” “不不不,这怎么能是你的问题呢,别总是给自己找责任啊。”吴耎摆摆手,无奈道:“而且就是湿了衣服,我是个大男人,又没什么关系,等一下用火烘干就好了,不会着……阿嚏……” “噗嗤”甄道顿时笑出声,甄姜嘴角也是一弯。 吴耎不免有些尴尬,他知道现在还好,只是打个喷嚏,他的身体还没那么弱,淋下雨就着凉,但是待会儿若还是不赶紧换下衣服暖暖身体,影响扩大化恐怕后面就真的会感冒了。 “我、我的行李呢……”吴耎突然一拍脑袋,他的行李就背在背上,当然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他拿过来摸一摸之后就发现那袋行李也基本湿了。 这下连换的衣服都没有了,难道要…… 第二话:长社 同样的夜晚,同一片夜空下,朐县大雨磅礴,长社却是夜空澄澈、繁星点缀。 只是长社城内的人,却未必能够如这天气一样安宁静好了。 如今这持节左中郎将皇甫嵩与持节右中郎将朱儁领军入城,便各自住在两位自愿空出宅邸来的富户家中。 不过每逢议事,他们还是要到县衙去,与县君及本地那些君长们共同商讨。 而方从县衙回来,朱儁却没有急着回自己屋里,而是随着皇甫嵩一起入了他的院子后,挥散左右,然后立刻便说道:“义真兄,为何不干脆让我出城一战?” 虽然朱儁败了一仗,但是气势不减,方才在皇甫嵩召长社众长君商讨军事时倒是保持理智没有出声,现在私底下却按捺不住,主动请战。 虽说以天子钦命,三大中郎将各领一军,但朱儁不管是背景还是资历,都要逊于皇甫嵩,再加上毕竟败过一场还被皇甫嵩所救,所以此时自然是以他为首。 皇甫嵩望着窗外星空,默然片刻,才回头道:“我军人少,如今先败一阵,士气低落,恐难自持。而且方才长社县君他们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咱们便暂且在此固守吧。除非你有把握出去一战,便能战而胜之。” 听到“先败一阵”朱儁也是一阵羞愧,然后听完又摇了摇头,说道:“北军五校最为精锐,却大多被卢子干抽去,如今我军人数不如对方,兵力也不能高出多少,何谈取胜? “而且儁想的其实也并非是取胜,而是要先驱散一些贼人,留出一条路来,咱们可以向外传递信使。同时若此战只要能够相持,也能恢复一点士气。便是在这里固守,难道就不需要鼓舞士气了么?” “公伟说的也是……”皇甫嵩点头赞同一下,跟着又皱眉道:“其实若只是城外那些贼军,咱们未必不能周旋。麾下新兵太多,但是这些日子以老带新,也算卓有成效。 “此前我方也只是轻敌兼且对方有地利,若此时重新再战一次,胜负未知。我所虑者,还是这城外突生的变故。” 朱儁奇道:“义真兄所言何事?” “公伟今日没有去城楼上一看?” “看倒是看了,却不知义真兄所言到底是何事,莫非是那城外自黄巾营寨中延伸出来的一些怪木?” 皇甫嵩点了点头,说道:“看来公伟也注意到了,你觉得那是什么?” “这……”朱儁刚开始还真未及细想,但如今被皇甫嵩一提醒,才觉察到蹊跷,“义真兄的意思是……” 皇甫嵩沉声道:“我早就听闻,黄巾贼中最为倚重之人,还并非是那张角,而是张角的两个女儿,也就是那两位战姬。” 朱儁心中一突,道:“义真兄是说,那两位战姬过来了?” “就算只来了一位,看这诡异的手段,也绝不好对付。” 他们本来兵力就处于劣势,又来这奇诡手段,若是对方领军之人再厉害些,散播点儿鬼神的谣言配合着奇诡之道,他们可就真不知要如何应对了。 若他们手上有足够多的可用之兵,那再来多少怪木他们也无惧,而且这怪木看起来也是需要时间酝酿,他们根本不用给对方时间。 但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靠着这四五万新旧兵混杂的手下——因前日之败已经流失了近一成兵马,都很难与城外波才的大军对抗,只能靠着这长社城勉强周旋。 而原本皇甫嵩的打算则是先骄敌之心,再磨损敌人耐心,最后再打击敌人斗志,如此一步步掌握战局主动,便可反败为胜。 但现在因为这突然出现的怪木和那可能出现的战姬,又多了几分变数。 最后皇甫嵩道:“此时说这些亦是无益,速速向朝廷发信求援才是。只是那怪木围城,咱们还需想想办法,如何让人传信出去,告知这边详细。否则让那黄巾围点打援,恐怕咱们的援兵就会迟迟来不了了。” …… 风声雨声中,吴耎他们暂时在树洞中安顿了下来。 没了换的衣服,那就干脆不换了,重要的还是要将身上湿掉的衣服换下来,然后将身体稍微擦一下,接着弄个篝火烘衣服也取暖。 点火倒是简单,火折子甄姜和吴耎都有带着,吴耎这边的淋湿了,甄姜那边的还能用。 这大树底下,总也少不了一些枝干可以充当木柴,中间将草拔除秃噜出一小片空地,然后将那些“柴火”堆积好,一下点燃了。 慢慢地整个树洞中都暖和了起来,而吴耎也渐渐感觉到了一阵困意。 不过他不敢就此睡下去,毕竟身上还没有穿衣服呢。 甄姜本来还想让他披一下自己的衣服,事急从权,而且她也知道让一个男人穿着女人的衣服似有羞辱之意,但只是披着一下应该无妨。 若不然甄道的衣服也可以,本身就是比较宽松,而且有些像是道袍,乍一看并不能区分男女的。 结果吴耎却不愿意,即便是甄道的衣服,在吴耎看来也太过女性化。 她当然不明白吴耎的坚持——女装是不可能的,上辈子不可能,这辈子也不可能,几辈子都不可能。 当然有所坚持自然就要有所放弃,所以现在吴耎也只能抱着自己不着寸缕的身体,坐在挂在了牵过来系到另一边临时代替晾衣绳作用的树藤上的衣物遮挡后边。 同时为了避免意外发生,他也是背对着甄姜她们这边。 湿衣服自然靠得火堆比较近,而他的背影此时其实也透过火光映在了那衣服上。 也正是因为知道对面的女孩们看得到自己,所以吴耎只能用这样的坐姿,期望这火能够尽快烘干下衣服,然后他就可以重新穿上再好好休息了。 “阿姐……”甄宓这时打了个呵欠,女孩本来想去找吴耎,可都被甄姜拖住了。 虽然甄宓还小,但现在吴耎可是赤身的状态,哪怕对他再信任,甄姜也不可能让他这么和宓儿接触。 “困了么?睡吧,等醒来雨就停了。”甄姜轻抚着甄宓柔滑的青丝,抬头看了眼隔着衣服的吴耎的身影,眼中似水温柔。 想了想,她放下小甄宓在一边,将她小脑袋搁到行李上,然后站起身来,走向了吴耎那边。 第三话:依偎 将双腿并在一起,吴耎光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行李袋上,免得被下面的杂草扎疼。 既然要烘干,当然连同行李里面淋湿了的衣服也要一起烘干,而且这些衣服毕竟是被包裹在行囊中,湿的程度还没那么严重,反倒更容易烘干;而像是穿在身上那一套衣物,真要烘烤起来可能一晚上都不见得真地干得了。 而至于这行囊袋却正好有一块比较干的区域,可以让吴耎坐在上面,双手抱住膝盖,下巴也搁在膝盖上。 这时突然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吴耎转过头来看去,却见甄姜不知何时绕过了“晾衣架”,走在了他侧后方过来。 虽然从衣服上的背影能看出些什么,但刚刚吴耎脱衣服的时候是背过身去的,甄姜此时也是心血来潮之下过来,本只是想要问候一下吴耎。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吴耎、也是第一次看到异性光着的身体,顿时心里一慌,竟然忘了立刻转头。 吴耎看到她不免好奇道:“你怎么过来了?” 甄姜这才慌忙撇过头去,知道吴耎在看着这里,连忙解释道:“我、我怕你着凉了,想让你干脆把衣服放到另一边,我们那儿去烘烤好了。然后你跟衣服各占一边,不妨碍烘干衣服,你也可以直接烘着火,这样会更热乎一点儿。 “其实,我跟道儿并不需要受这火暖,宓儿有我照料着,也没有必要。相比之下,还是、还是你更需要。” 虽然姿势别扭,但身后就是一团火,再加上刚好又有衣服挡着而不是直接面对,吴耎的身体还是被烘得暖暖的,又不至于过度,所以现在他其实感觉还挺舒服的,并没有甄姜所以为的那么糟糕。 不过听甄姜这么说他还是心中一暖,却只是摇头道:“不必了,我现在这样就很好,没有必要再弄来弄去麻烦了。其实此次跟来,倒是我脱了你们后腿了,是我不自量力,还不如留在朐县。” 说到最后,他自嘲的笑着摇摇头,这是心里话。 尽管已经感受到了很多这个世界、这个时代与自己后世的不同之处,诸多不便、还有认知上的差异,但之前在朐县以为自己还是能适应下去,但到了现在,这近乎荒郊野外的地方,他才感觉到了自己真是没什么用。 现在尚且如此,等到将来真正的乱世来临,自己真地能够在这样一个时代中立足么? 来到这世界后,吴耎首次对自己产生了内心的怀疑。 与其说这是突如其来的发现,倒不如说是过去许多小细节积累下来的“爆发”,在这个让他觉得很憋屈、很心烦意乱的时刻,哪怕身后的火也驱不走心中的阴霾。 甄姜微蹙柳眉,感觉此时的吴耎和平日看到的不同,似乎突然显得有些柔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了衣物的遮掩,再加上现在这情境,让他有一种无处可依靠的孤独无力。 她眸中更是轻柔,突然跨步过来,然后竟然走到了吴耎身边来,矮下身。 虽然羞涩,却还是凑近了吴耎,更伸出手来将他抱进了自己怀里,柔声道:“吴大哥说的什么话?你与我……我们现在的关系,怎么还要说这些?” 此时的甄姜已经褪去了一身的铠甲,现在还是那白衣飘飘女儿家的打扮,温婉中有似水柔情。 她刚靠近就带着一阵清新的香气,让吴耎嗅到精神便莫名一振,跟着感觉到她的靠近,乃至于之后的拥抱,她的双手环过吴耎的肩膀。 虽然吴耎生得并非人高马大,但毕竟是个男子,甄姜要这样抱着他还是有些吃力,可她依然坚持着。 而吴耎也一动不动,身体甚至有点儿僵。 他与甄姜关系日近,平日里也不是没有一些或有意或无意的亲密之举,但是牵牵手、靠靠肩,肌肤相触就已经是极大的尺度了,哪里像是现在这样。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此时吴耎的心情竟然比甄姜还要显得紧张些,当然这是表面看起来,甄姜虽然面上和动作都很平静,但谁又知道她心里如何蹿动? “姜儿……”吴耎感觉自己嗓子莫名有些沙哑了,好像很艰难的张开,他没有转头去看那张俏脸,怕自己忍不住亵渎,此时此景,他竟然只想要这样安分的拥抱就足矣。 至于更多的言语,或是感谢、或是感慨,他也说不出口了,总觉得说了反而矫情。 而甄姜点了点头,似乎能明白他的意思,跟着却又反过来,将吴耎轻轻推开之后,又变成抓住他的一边胳膊,然后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两人稍微分离又重新靠在一起,这一下子就显得和谐自然多了,尽管吴耎现在的身体依然不太雅观。 甄姜自然也不会去看,只是与吴耎一起抬起头,透过那树洞上的一些大大小小的洞口,望着外面的夜空。 虽然阴雨连绵,也是造成吴耎此时窘迫的“罪魁祸首”,但在此时此景下,却反倒让两人都觉察出了另一种美丽,不见星辰日月,却有雨点霏霏。 “我现在想这雨停,却又有些不想,好矛盾。” 甄姜听得出来,吴耎说话的声调、语气都已经恢复到了自己熟悉的时候,知道他已经从那种莫名的低落情绪中走了出来,心里也为他高兴,“怎么了呢?” “若这雨一直这样下,我们就能一直这样靠在一起;可若是雨不停,我们就没办法真正在一起了。我只是希望有一日,当你将你的姊妹都找到了,我们可以去找一处山林,找一个这样大的树洞,再重温今日。 “到那时候,咱们敬天敬地,互拜之后,便在此处……” 吴耎说着,转过头去看着甄姜,虽然她一直没看,但脸色还是已经绯红一片,似乎能够感觉到吴耎的视线,虽然没有回应过来,眼睛却一眨一眨的,挺翘的睫毛不住颤抖着,显示着她内心的一丝慌张。 情不自禁地,吴耎探下脑袋去,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