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贼成圣指南》 第一章 穷途末路 一灯如豆,满室昏黄。 京城外十里,破败的荒郊野庙中,点着一盏锃亮的铜灯。 添油的女子眉目如春水,行走坐卧皆是风情,可惜眼角深藏的血丝,破坏了这一份圆融的美。 她已经很憔悴了,但仍强忍倦意,快手快脚地备好药。 灯油,不多了。 纵然如此,她也确认了足足三遍,才把挑出的药丸拢到掌心,又端起提前温好的水,快步走向墙边那一张干草垫成的“床”。 看着床上的清瘦男子,金颜柔声唤道:“大郎,该吃药了。” 应知非后背发凉,打了个激灵咸鱼翻身。 没有哪个男人喜欢这个梗,一句笑骂已在嘴边,却倏然顿住了。 他紧紧盯着陌生的女子,半晌不曾回神。 金颜疑惑道:“大郎?” 应知非满心茫然,过了片刻,一脸痛苦地垂下头。 金颜赶忙扶他躺下,连声问道:“大郎可是又头痛了?” 应知非心中一团乱麻,实在无暇回应。 不知是这具身体实在虚弱,还是脑海中的信息太过繁杂,应知非出了一身冷汗,浸湿了蔽体的粗布衣。 春寒料峭,他不自觉哆嗦着,下意识蜷住身子。 金颜蛾眉微蹙,却也无可奈何。她咬紧下唇,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油灯。 这是他们手上最后一件能变卖的东西,但也值不了多少钱。 这一路上,他们用的是从家中带走的云纹瓷灯,但为了凑盘缠和药钱,已经在十天之前卖给了当铺。 这盏不值钱的铜灯,还是她与当铺伙计讨价还价,当做搭头换来的。 避开应知非的目光,金颜深深一叹,眼角闪烁着晶莹。 她不知道的是,应知非同样在发愁。 他也叫应知非,但他不该在这里。 在应知非看来,他是个平平无奇的社畜,好不容易逃离加班地狱,却被上司以团建的名义叫到农家乐钓鱼,充当了一回鱼塘气氛组——姜太公。 他还自掏腰包买了半桶鱼,装作兴致盎然,宾主尽欢的样子,连人带鱼一起在朋友圈出镜…… 然后在卫生间睡着了。 一觉醒来,他已是大秦凤阳伯府的大公子。 虽然是曾经的。 凤阳伯武将出身,官至二品兵部尚书,功勋显赫。 然而今日之大秦重文轻武,武将出身的凤阳伯,在文官集团之间很受排挤。但凡被捉住一点错处,就会被参个体无完肤。 偏偏在这样的局面下,他误判形势,惹出了大麻烦。 大秦与北方妖国的恩怨由来已久,两国边境常有战事,动辄波及数百万人。 近年来武道衰落,大秦朝堂之上,主和派渐渐占据上风。 而凤阳伯此人,却是主战派的领袖。 一年前妖族扣关,是他力主反击,也是他披挂上阵,同样是他,带来了一场动摇国运的大败。 三品武者,死无全尸。十万精锐,埋骨北地。 想到这里,应知非“嘶”了一声。 金颜蹙起眉,坐到床边为他按摩,关切道:“大郎可是痛得厉害?” 应知非浑身一僵,强装平静:“现在没事了。” “如此便好。”金颜的动作顿住,声音也有些迟滞。 ……似乎让她伤心了。应知非有些无奈。 他想起了金颜的身份,也想起了两人的关系。 应知非这位伯府大公子,身份其实非常尴尬。 他是凤阳伯的亲子,还是独子,但他生在这个举世闻名的武将家庭中……却是个不能习武的病秧子。 其实应知非的身体素质远胜于普通人。他终究是高门贵胄,享有无数珍宝。 但这个“武”,并非他能想象的花拳绣腿,而是洞穿山海,踏波凌云的武者大道。 应知非筋脉细弱,无法盈气,天生与武道无缘。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应家累世将门,不差一个战士。 也并非只有武者才能领军。 可应知非拜师大儒,学习兵法经义,却直到十八岁仍未入品,儒道同样一无所成。 最重要的是,他常年混迹儒林,走上了凤阳伯不能接受的路。 应知非,是主和派。 没天赋,好办。凤阳伯府请得起护卫。 可没骨气…… 凤阳伯直接断了应知非的月银,把他身边的侍女小厮全部换掉,将他禁足在家,不许他与“狐朋狗友”往来。 金颜,就是此事之后,凤阳伯给他安排的贴身侍女。二十三岁的七品武者,前途无量的剑术天才。 伺候应知非,着实浪费。 但即使如此,忤逆之子仍不领情,对金颜横眉冷视。 直到去岁仲秋,凤阳伯战败获罪,夺爵,抄家,诛九族。 狐朋狗友哄然而散,知己故交闭门不出,四世伯府门楣倾倒,留在应知非身边的,只剩一个金颜。 两人的关系勉强破冰,却没赶上好时候。 不过,凤阳伯能培养出忠心耿耿的金颜,自然不只是偶然而已。 他还有门人、旧部,也有主战派的同僚。无论是真心实意还是逢场作戏,主战派官员一个不落,都对这个惩罚提出异议。 诛九族的罚太重,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令他们寝食难安。 甚至有几位主和派的大人物,也隐晦地表达了反对。 极刑必须慎重,标准不能降低。官场中人的底线,是不分派系的。 满朝文武吵了两个月,几番讨价还价,终于将九族吵成嫡系,应家旁系破财消灾,嫡支族人秋后问斩。 然而,凤阳伯夫妇一并战死,应家嫡支,只剩了四个孩子。 应知非,他的两个堂弟,一个堂妹。 其中应家二郎已是八品武者,既非凤阳伯亲子,又有过人的天资,最终免于刑责。另外两位,就只能给亲大伯陪葬了。 主战派官员见好就收,儒林反而大发善心,感念凤阳伯战功彪炳,恳请天子准应家嫡子在临死之际,到生父坟前上一炷香。 ……而这坟,在北地国门,横武关。 凤阳伯尸骨无存,连脑袋都没拼齐,自然不能葬回故土。 皇帝斟酌几日,终究是同意了。 如此,应知非一步登天,拿着纨绔子弟的剧本,演着少年天才的戏。他完成了历代读书人的共同追求之一——面圣。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皇帝与应知非立下君子之约,准应知非北上祭父,在次年秋斩前归来。 朝中自是一番歌功颂德,对此,应知非嗤之以鼻。 少年应知非尚且认命,知道自己跑不了,乖乖回了京城。如今换了阅历更丰富的芯,就更看不上这场闹剧了。 “诛九族?不怕逼反凤阳伯的门生?不怕天下武将狗急跳墙?滥用极刑的皇帝,谁敢效忠?” “这分明就是一场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皇帝和文官集团名利双收,凤阳伯旧部必须罢手。再求情,就是不知好歹……”应知非心中浮现种种念头,下意识抓紧身下的干草,草屑刺入指缝、掌心,又激起一阵细密疼痛。 他却恍若不觉,眼底深沉而晦暗。 再直接的疼痛都比不上恐惧的分量,应知非脊背发凉,心绪翻涌。 必须想办法自救! 他猛地直起身,看向金颜,语气急切:“联系到二郎了么?” 第一章 穷途末路 一灯如豆,满室昏黄。 京城外十里,破败的荒郊野庙中,点着一盏锃亮的铜灯。 添油的女子眉目如春水,行走坐卧皆是风情,可惜眼角深藏的血丝,破坏了这一份圆融的美。 她已经很憔悴了,但仍强忍倦意,快手快脚地备好药。 灯油,不多了。 纵然如此,她也确认了足足三遍,才把挑出的药丸拢到掌心,又端起提前温好的水,快步走向墙边那一张干草垫成的“床”。 看着床上的清瘦男子,金颜柔声唤道:“大郎,该吃药了。” 应知非后背发凉,打了个激灵咸鱼翻身。 没有哪个男人喜欢这个梗,一句笑骂已在嘴边,却倏然顿住了。 他紧紧盯着陌生的女子,半晌不曾回神。 金颜疑惑道:“大郎?” 应知非满心茫然,过了片刻,一脸痛苦地垂下头。 金颜赶忙扶他躺下,连声问道:“大郎可是又头痛了?” 应知非心中一团乱麻,实在无暇回应。 不知是这具身体实在虚弱,还是脑海中的信息太过繁杂,应知非出了一身冷汗,浸湿了蔽体的粗布衣。 春寒料峭,他不自觉哆嗦着,下意识蜷住身子。 金颜蛾眉微蹙,却也无可奈何。她咬紧下唇,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油灯。 这是他们手上最后一件能变卖的东西,但也值不了多少钱。 这一路上,他们用的是从家中带走的云纹瓷灯,但为了凑盘缠和药钱,已经在十天之前卖给了当铺。 这盏不值钱的铜灯,还是她与当铺伙计讨价还价,当做搭头换来的。 避开应知非的目光,金颜深深一叹,眼角闪烁着晶莹。 她不知道的是,应知非同样在发愁。 他也叫应知非,但他不该在这里。 在应知非看来,他是个平平无奇的社畜,好不容易逃离加班地狱,却被上司以团建的名义叫到农家乐钓鱼,充当了一回鱼塘气氛组——姜太公。 他还自掏腰包买了半桶鱼,装作兴致盎然,宾主尽欢的样子,连人带鱼一起在朋友圈出镜…… 然后在卫生间睡着了。 一觉醒来,他已是大秦凤阳伯府的大公子。 虽然是曾经的。 凤阳伯武将出身,官至二品兵部尚书,功勋显赫。 然而今日之大秦重文轻武,武将出身的凤阳伯,在文官集团之间很受排挤。但凡被捉住一点错处,就会被参个体无完肤。 偏偏在这样的局面下,他误判形势,惹出了大麻烦。 大秦与北方妖国的恩怨由来已久,两国边境常有战事,动辄波及数百万人。 近年来武道衰落,大秦朝堂之上,主和派渐渐占据上风。 而凤阳伯此人,却是主战派的领袖。 一年前妖族扣关,是他力主反击,也是他披挂上阵,同样是他,带来了一场动摇国运的大败。 三品武者,死无全尸。十万精锐,埋骨北地。 想到这里,应知非“嘶”了一声。 金颜蹙起眉,坐到床边为他按摩,关切道:“大郎可是痛得厉害?” 应知非浑身一僵,强装平静:“现在没事了。” “如此便好。”金颜的动作顿住,声音也有些迟滞。 ……似乎让她伤心了。应知非有些无奈。 他想起了金颜的身份,也想起了两人的关系。 应知非这位伯府大公子,身份其实非常尴尬。 他是凤阳伯的亲子,还是独子,但他生在这个举世闻名的武将家庭中……却是个不能习武的病秧子。 其实应知非的身体素质远胜于普通人。他终究是高门贵胄,享有无数珍宝。 但这个“武”,并非他能想象的花拳绣腿,而是洞穿山海,踏波凌云的武者大道。 应知非筋脉细弱,无法盈气,天生与武道无缘。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应家累世将门,不差一个战士。 也并非只有武者才能领军。 可应知非拜师大儒,学习兵法经义,却直到十八岁仍未入品,儒道同样一无所成。 最重要的是,他常年混迹儒林,走上了凤阳伯不能接受的路。 应知非,是主和派。 没天赋,好办。凤阳伯府请得起护卫。 可没骨气…… 凤阳伯直接断了应知非的月银,把他身边的侍女小厮全部换掉,将他禁足在家,不许他与“狐朋狗友”往来。 金颜,就是此事之后,凤阳伯给他安排的贴身侍女。二十三岁的七品武者,前途无量的剑术天才。 伺候应知非,着实浪费。 但即使如此,忤逆之子仍不领情,对金颜横眉冷视。 直到去岁仲秋,凤阳伯战败获罪,夺爵,抄家,诛九族。 狐朋狗友哄然而散,知己故交闭门不出,四世伯府门楣倾倒,留在应知非身边的,只剩一个金颜。 两人的关系勉强破冰,却没赶上好时候。 不过,凤阳伯能培养出忠心耿耿的金颜,自然不只是偶然而已。 他还有门人、旧部,也有主战派的同僚。无论是真心实意还是逢场作戏,主战派官员一个不落,都对这个惩罚提出异议。 诛九族的罚太重,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令他们寝食难安。 甚至有几位主和派的大人物,也隐晦地表达了反对。 极刑必须慎重,标准不能降低。官场中人的底线,是不分派系的。 满朝文武吵了两个月,几番讨价还价,终于将九族吵成嫡系,应家旁系破财消灾,嫡支族人秋后问斩。 然而,凤阳伯夫妇一并战死,应家嫡支,只剩了四个孩子。 应知非,他的两个堂弟,一个堂妹。 其中应家二郎已是八品武者,既非凤阳伯亲子,又有过人的天资,最终免于刑责。另外两位,就只能给亲大伯陪葬了。 主战派官员见好就收,儒林反而大发善心,感念凤阳伯战功彪炳,恳请天子准应家嫡子在临死之际,到生父坟前上一炷香。 ……而这坟,在北地国门,横武关。 凤阳伯尸骨无存,连脑袋都没拼齐,自然不能葬回故土。 皇帝斟酌几日,终究是同意了。 如此,应知非一步登天,拿着纨绔子弟的剧本,演着少年天才的戏。他完成了历代读书人的共同追求之一——面圣。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皇帝与应知非立下君子之约,准应知非北上祭父,在次年秋斩前归来。 朝中自是一番歌功颂德,对此,应知非嗤之以鼻。 少年应知非尚且认命,知道自己跑不了,乖乖回了京城。如今换了阅历更丰富的芯,就更看不上这场闹剧了。 “诛九族?不怕逼反凤阳伯的门生?不怕天下武将狗急跳墙?滥用极刑的皇帝,谁敢效忠?” “这分明就是一场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皇帝和文官集团名利双收,凤阳伯旧部必须罢手。再求情,就是不知好歹……”应知非心中浮现种种念头,下意识抓紧身下的干草,草屑刺入指缝、掌心,又激起一阵细密疼痛。 他却恍若不觉,眼底深沉而晦暗。 再直接的疼痛都比不上恐惧的分量,应知非脊背发凉,心绪翻涌。 必须想办法自救! 他猛地直起身,看向金颜,语气急切:“联系到二郎了么?” 第三章 震撼人心的诗 徐志石稍有诧异,他也没收到应知非回京的消息。 但见过世面的大儒不像跳脚的学生,表现得十分沉稳。他面色和蔼地问道:“未明何时归京的?在何处落脚?怎么也不说一声?” 未明,是应知非的字。 应大郎暗暗腹诽,老头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这种时候,做老师的,不该欣慰学生迷途知返,鼓励他不要自轻自贱,再举几个例子劝慰他吗? 比如应知非听了十多年的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旋即,应知非醒悟过来,他以前的老师也不需要在朝堂上打生打死,跟学生没有真仇。 糊弄他们的办法,对眼前的大儒没用。 难啊。 应知非深深一叹:“昨日我与金颜留宿京郊野庙,没打探到二郎的下落,先听说了您的消息。” 老大儒这一双眼沧桑深邃,仿佛能够看穿世事。应知非选择实话实话,没有再打感情牌。 徐志石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应飞柏唇角绷紧,面如寒冰,声音好似翻飞的霜雪,毫不留情:“如果你要找我,就到一旁等着,别拿老师做幌子。” 没让我直接滚蛋,还不到最坏的情况嘛……应知非暗暗自嘲,苦中作乐。 他不曾理会应飞柏的嘲讽,平静地退到人群之中。 身形瘦削,面无血色,但应知非站得笔直,不输身旁的武者。 在场之人打量着他,同时生出一个念头:“应未明成熟了许多……” 徐志石这样想,也这样说了:“出京一趟,未明变化不小,你父亲会开心的。” ……没跟便宜弟弟吵架就叫“变化不小”,以前的应家大郎,性格究竟有多糟糕。 作为经历过社会毒打的成年人,应知非忍不住吐槽“自己”。 他故意沉默一阵,才回答道:“知非惭愧。” 应飞柏和金颜同时露出复杂之色,徐志石的笑容更加和蔼,枯槁的皮肤遮不住从容。 老大儒朗笑道:“能在离京前看到这一幕,我可以安心去见老朋友了。” “老师!”应飞柏失声惊叫,脸上写着明显的慌张,“您可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徐志石一愣,而后当风长笑,意气爽朗,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众人古怪地看着他。 徐志石一拈长须,洒然昂首:“你想到哪里去了!你大伯那种只会给人找麻烦的老匹夫,谁要见他!等我下去,第一件事就是与他割袍断义!” 安抚了应飞柏,老大儒哼笑道:“我要去见几位老友,告诉他们,徐志石会教学生!” 你真会教学生的话,小老弟还骂什么……应知非想到方才听见的豪言壮语,嘴角微微抽搐。 旋即,他又品出一个不寻常的细节,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下去了才绝交啊…… 徐志石和凤阳伯,是真朋友。 还好今天来了一趟…… 徐志石这一笑,笑出了半生的悍勇。应知非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分明是别离的场面,却仿佛浩浩汪洋,英勇无畏,奔流不息。 他甚至“闻”到了一阵清气,喉口的堵塞也舒缓了,宛如沉疴尽去一般。 环视一周,他发现其他人也有变化,一个个挺胸抬头,扬眉吐气,好似下一秒就要慷慨高歌…… “徐志石是儒家五品……”应知非若有所思,“看起来不是幻觉,这buff是真的。” 沉郁的氛围不复存在,一位应知非没印象的老者拱手道:“公道自在人心,徐兄,我们日后再见。” 他坚信自己的好友终会回京。 “一滩烂泥,走了清净。”徐志石神色锐利,“但,老夫还有未竟之事。” 他仔仔细细地记下每一张脸,忽然有些遗憾:“万象更新之时,竟无酒也无诗,可惜,实在可惜。” 众人都看向应知非,这句“万象更新”的含义,他们都听得懂。 应知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读书人的逸兴,他有些不适应。 然而下一刻,他双目忽张,屏息凝气。 诗? 诗! 徐志石心眼通明,没有错过他的变化:“未明?” 应知非倏然回神,其他人的目光越发诧异。 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神清目明,应知非郑重道:“学生有诗一首,赠与先生。” 应飞柏面色古怪,险些又要骂人。但今日的堂兄不同以往,他选择克制住本能。 “看在他终于悔改的份儿上,就不骂他自不量力了。”应二郎如是想。 其他人的眼神,跟应飞柏差不多。应知非的成色,他们都清楚,没人相信他能写出好诗……或者说,没人相信他会写诗。 惟有徐志石笑着鼓励他:“说来听听?” 应知非站得更直,肃容念道:“千……” 才刚刚一个字,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勉强提起兴趣的众人,顿时又泄了气,心说果然如此。 徐志石神色和缓,不见指责之意。 应知非再次深呼吸。 说到送别诗,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天下谁人不识君”。 但一个“千”字才出口,应知非忽觉脑海之中炸开雷电,灵光一闪,想到了更贴切的诗句。 他挺直腰杆,沉声道:“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众人登时提起心,齐齐看向应知非,目光灼灼。 这两句诗措辞凝练,朗朗上口,虽未显露大气象,却已写出不俗的坚毅。与应知非过往的庸碌形象结合起来,着实令人难以相信。 方才开口的老者,恰恰精通诗词,他品味着这句诗,忽然转头看向好友。 其他人见状,稍加思索,恍然大悟。 这两句诗的意象并不深奥,他们都能听懂。 而徐大儒,名志石。 “他说赠与徐夫子,竟然不是信口开河?”众人明显慎重几分,脸上多了些期待和催促。 应知非面色沉静,掷地有声:“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在场之人心中大撼。眼前的病弱少年脸色苍白,好似轻飘飘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的意志何其坚强,仿佛将要撼动山川。 徐志石脱口而出:“说得好!” 随即,他微微一怔。这诗是写给他的,作为一个读书人,他该有基本的矜持。 但徐志石如此失态,并不是因为耳闻佳作,而是想起了一个人——凤阳伯!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位悍将! 应飞柏下意识握紧拳头,凝视着堂兄,喃喃自语:“这就是你回京的理由?” 其他人闻言,牢牢盯住应知非,等待他的回答。 效果比想象中更好……迎着众人的目光,应知非缓缓点头。 徐志石嘴唇颤了颤:“好,好啊……” 忽然,他瞪大了眼。 浩然之气汹涌澎湃,可这力量不属于他! 徐志石难以置信:“未明,你……” 第四章 一诗凝意 老大儒的惊呼有如晴天霹雳,震动了在场所有人。他们难以克制自己的错愕,不约而同地瞪大眼。 羸弱的少年映入瞳孔,填满了他们的视线。 应知非的气息节节攀升。 他遵循本能,合上双眼,舒展身体,迎风张臂。在应知非背后,无形的清气滚滚如龙,冲破一片白茫茫,在天地之间招摇雀跃。 最熟悉浩然正气的徐志石紧紧盯着他,白眉倒竖,长须飘摇。惊与喜轮番交迭,面上写满紧张与凝重。 作为儒家正统出身,他能隐隐察觉到那一条新生的“龙”。 “一诗凝意?配得上人杰之姿。但未明的浩然正气,太活泼、太灵动了……若以方才一诗为基础,该是沉稳坚毅的气魄才对……” 徐志石眉峰紧锁,强压下疑虑,静观其变。 “咔、嚓。” 破裂声震荡识海,应知非的视野被拔高,“看”到了失神的自己。 而后,这声音沿骨骼漫延全身,回荡在神魂中,一遍遍加重。 从耳廓开始,涌起一片片针刺般的疼痛,令人战栗。 下一瞬,视觉被遮蔽,眼前只余一片黑红。 应知非咬紧牙关,气血上涌,双臂一颤一颤。 瞬息之间,生死关头! 见状,徐志石长吟一声:“君子自强不息。” 倏地,又一股清气拨开黑雾,撞进他的身躯,在血脉中奔流。应知非昂首振臂,抓住刹那清明,把意识“拽”回身体。 仿佛冲开了某种桎梏,流淌的浩然之气终于归位,化入血脉,洗刷羸弱之躯,抚平周身苦楚。 少年人长长吐息。 “铛!” 他蓦地睁开眼,眸中金光迸现。 正对上一片茫然的眼神。 抢在其他人出声之前,应知非问道:“我怎么了?” 在场之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问我们?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应知非无奈又无辜。 应飞柏斜他一眼,吸了吸鼻子。 “不是错觉……”武者感知敏锐,应飞柏迅速做出判断,继而微微皱眉。 他掐紧指腹,下了狠力气,刻下一个清晰的月牙痕迹。 与此同时,金颜沉心静气,武道意志灌注全身,皓齿撞上舌尖。 疼痛刺骨,却在一瞬间消弭,作为天赋卓绝的年轻武者,他们立刻意识到,这的确是浩然正气! 儒家浩然正气,最是鼓舞人心,能令人越战越勇,忽略颓气和疼痛。 应飞柏这才问道:“老师,大哥这是,凝意了?” 他的语气之中,仍有一丝深藏的怀疑。 徐志石哈哈一笑,口中抑扬顿挫:“那,不然呢?” 闻言,竖着耳朵的几人,一张嘴咧得更大。这病秧子是谁?真是应知非? 直到一大口冷风灌进嗓子,他们缩了缩身子,回过神来,各自打量着应知非,仍是一副见了鬼的眼神。 各大修行体系中,儒家是公认最难入门、最难提升的。读书人悟道的场面,可着实不常见。 除了应飞柏和那位不知名老者,以及与应知非一同到来的金颜,另外几位送行者并不曾踏上修行路。 方才的异常,在他们看来,或许也只是应知非身子骨太弱,险些被冷风直接带走。 但他们认不出浩然之气,却能看清徐志石的得意。 老大儒的神色,宛如捡了大几百两银子。 不由得他们不信。 老者笑了笑,语气诚恳:“恭喜。” 应知非正要客气几声,却听徐志石说道:“老夫没别的本事,就会教书育人。” ……原来不是在恭喜我。应知非把嘴边的话咽回去,看了看其他人的脸色,明智地闭上嘴。 表情最丰富的那个,就是他的便宜弟弟。应飞柏脸上仿佛写着:老师,您有点数好吗? 徐志石面不改色:“未明既已凝意,我与你一件信物,到亚圣学宫去吧。” 亚圣学宫?这么直白?这是真名还是别号?应知非忍不住吐了个槽。 随后,他认真请教道:“夫子,何谓凝意?何谓意?” 儒道九品称凝意,可,这凝的是什么意? 不是应大郎爱做伸手党,他已在记忆中搜索几回,是真没有。 原主读书,没读出任何名堂。连熟读经典都做不到,当然没学过高端内容。 应飞柏翻了个白眼,抢先答道:“儒家九品,就是凝意,意为文心。大伯不是常说,没有意的读书人,不过是……” “君子慎言。”徐志石瞥他一眼,话音乍然消失。 应飞柏喉口一紧,脸颊凸出,好似被人掐着脖子。 被老师粗暴打断,他终于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应知非心中一叹。他对此毫无印象,凤阳伯从未在原身面前说过这样的话。 从前的应知非,也是无法凝意的人。 徐志石哼道:“那个老匹夫,懂什么读书人。” 他摘下随身玉佩,递给应知非,笑道: “未明,你到亚圣学宫,找洪子鹰洪大儒,让他解答吧。方才那一首诗,语言质朴,不加雕饰,但写出了读书人的风骨,正气凛然。有这样一首诗,他不会拒绝你。” 应知非连声拜谢,再次躬身。 这时,一道声音直接落在他的脑海: “你凝意之时的危机,并非身体虚弱所致。我出手助你,感到了明显的外力,这很不正常。洪大儒是你父亲的旧友,四品大圆满的修为,要多向他请教,不能掉以轻心。” “此事,不要轻易告诉旁人。” 外力?! 应知非微微瞠目,而后迅速收敛。 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发觉其他人并无异样,他稍稍放下心。 徐志石再次传音:“你身体太弱,急需弥补。二郎也要锻体,正是缺资源的时候。这枚玉佩还值些钱,你尽管拿去卖了。他性子太轴,必然不肯,别跟他说实话。” 应知非深深沉默,攥紧了手中玉佩。 徐志石一扬眉,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留步!” “我能凌虚御风。” 一道长吟之后,徐志石踏空而去,袖手闲云。 ……真潇洒啊。目光追逐白衣,应知非油然感慨。 应飞柏皱了皱眉,低声道:“别想太多,他故意做给你看的。这种做法很耗力气,走不出多远。” 应知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个小老弟,每次开口都在毁气氛。 应飞柏毫无自觉,继续强调:“死要面子活受罪,不适合病秧子。” 第四章 一诗凝意 老大儒的惊呼有如晴天霹雳,震动了在场所有人。他们难以克制自己的错愕,不约而同地瞪大眼。 羸弱的少年映入瞳孔,填满了他们的视线。 应知非的气息节节攀升。 他遵循本能,合上双眼,舒展身体,迎风张臂。在应知非背后,无形的清气滚滚如龙,冲破一片白茫茫,在天地之间招摇雀跃。 最熟悉浩然正气的徐志石紧紧盯着他,白眉倒竖,长须飘摇。惊与喜轮番交迭,面上写满紧张与凝重。 作为儒家正统出身,他能隐隐察觉到那一条新生的“龙”。 “一诗凝意?配得上人杰之姿。但未明的浩然正气,太活泼、太灵动了……若以方才一诗为基础,该是沉稳坚毅的气魄才对……” 徐志石眉峰紧锁,强压下疑虑,静观其变。 “咔、嚓。” 破裂声震荡识海,应知非的视野被拔高,“看”到了失神的自己。 而后,这声音沿骨骼漫延全身,回荡在神魂中,一遍遍加重。 从耳廓开始,涌起一片片针刺般的疼痛,令人战栗。 下一瞬,视觉被遮蔽,眼前只余一片黑红。 应知非咬紧牙关,气血上涌,双臂一颤一颤。 瞬息之间,生死关头! 见状,徐志石长吟一声:“君子自强不息。” 倏地,又一股清气拨开黑雾,撞进他的身躯,在血脉中奔流。应知非昂首振臂,抓住刹那清明,把意识“拽”回身体。 仿佛冲开了某种桎梏,流淌的浩然之气终于归位,化入血脉,洗刷羸弱之躯,抚平周身苦楚。 少年人长长吐息。 “铛!” 他蓦地睁开眼,眸中金光迸现。 正对上一片茫然的眼神。 抢在其他人出声之前,应知非问道:“我怎么了?” 在场之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问我们?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应知非无奈又无辜。 应飞柏斜他一眼,吸了吸鼻子。 “不是错觉……”武者感知敏锐,应飞柏迅速做出判断,继而微微皱眉。 他掐紧指腹,下了狠力气,刻下一个清晰的月牙痕迹。 与此同时,金颜沉心静气,武道意志灌注全身,皓齿撞上舌尖。 疼痛刺骨,却在一瞬间消弭,作为天赋卓绝的年轻武者,他们立刻意识到,这的确是浩然正气! 儒家浩然正气,最是鼓舞人心,能令人越战越勇,忽略颓气和疼痛。 应飞柏这才问道:“老师,大哥这是,凝意了?” 他的语气之中,仍有一丝深藏的怀疑。 徐志石哈哈一笑,口中抑扬顿挫:“那,不然呢?” 闻言,竖着耳朵的几人,一张嘴咧得更大。这病秧子是谁?真是应知非? 直到一大口冷风灌进嗓子,他们缩了缩身子,回过神来,各自打量着应知非,仍是一副见了鬼的眼神。 各大修行体系中,儒家是公认最难入门、最难提升的。读书人悟道的场面,可着实不常见。 除了应飞柏和那位不知名老者,以及与应知非一同到来的金颜,另外几位送行者并不曾踏上修行路。 方才的异常,在他们看来,或许也只是应知非身子骨太弱,险些被冷风直接带走。 但他们认不出浩然之气,却能看清徐志石的得意。 老大儒的神色,宛如捡了大几百两银子。 不由得他们不信。 老者笑了笑,语气诚恳:“恭喜。” 应知非正要客气几声,却听徐志石说道:“老夫没别的本事,就会教书育人。” ……原来不是在恭喜我。应知非把嘴边的话咽回去,看了看其他人的脸色,明智地闭上嘴。 表情最丰富的那个,就是他的便宜弟弟。应飞柏脸上仿佛写着:老师,您有点数好吗? 徐志石面不改色:“未明既已凝意,我与你一件信物,到亚圣学宫去吧。” 亚圣学宫?这么直白?这是真名还是别号?应知非忍不住吐了个槽。 随后,他认真请教道:“夫子,何谓凝意?何谓意?” 儒道九品称凝意,可,这凝的是什么意? 不是应大郎爱做伸手党,他已在记忆中搜索几回,是真没有。 原主读书,没读出任何名堂。连熟读经典都做不到,当然没学过高端内容。 应飞柏翻了个白眼,抢先答道:“儒家九品,就是凝意,意为文心。大伯不是常说,没有意的读书人,不过是……” “君子慎言。”徐志石瞥他一眼,话音乍然消失。 应飞柏喉口一紧,脸颊凸出,好似被人掐着脖子。 被老师粗暴打断,他终于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应知非心中一叹。他对此毫无印象,凤阳伯从未在原身面前说过这样的话。 从前的应知非,也是无法凝意的人。 徐志石哼道:“那个老匹夫,懂什么读书人。” 他摘下随身玉佩,递给应知非,笑道: “未明,你到亚圣学宫,找洪子鹰洪大儒,让他解答吧。方才那一首诗,语言质朴,不加雕饰,但写出了读书人的风骨,正气凛然。有这样一首诗,他不会拒绝你。” 应知非连声拜谢,再次躬身。 这时,一道声音直接落在他的脑海: “你凝意之时的危机,并非身体虚弱所致。我出手助你,感到了明显的外力,这很不正常。洪大儒是你父亲的旧友,四品大圆满的修为,要多向他请教,不能掉以轻心。” “此事,不要轻易告诉旁人。” 外力?! 应知非微微瞠目,而后迅速收敛。 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发觉其他人并无异样,他稍稍放下心。 徐志石再次传音:“你身体太弱,急需弥补。二郎也要锻体,正是缺资源的时候。这枚玉佩还值些钱,你尽管拿去卖了。他性子太轴,必然不肯,别跟他说实话。” 应知非深深沉默,攥紧了手中玉佩。 徐志石一扬眉,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留步!” “我能凌虚御风。” 一道长吟之后,徐志石踏空而去,袖手闲云。 ……真潇洒啊。目光追逐白衣,应知非油然感慨。 应飞柏皱了皱眉,低声道:“别想太多,他故意做给你看的。这种做法很耗力气,走不出多远。” 应知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个小老弟,每次开口都在毁气氛。 应飞柏毫无自觉,继续强调:“死要面子活受罪,不适合病秧子。” 第六章 应知非:何方善人助我扬名? 次日,内城中心地带,亚圣学宫。 古朴的大门干干净净,没挂牌匾。应知非远远望见,忍不住吐了个槽: “看来他们也知道,亚圣学宫这名字,着实太浅白、太直接、太没格调了。” 一众儒生三五成群,各自抱成一团,边走边嘀咕。 有个白净书生走出大门,探头探脑,左顾右盼,胳膊肘捅了捅身边人,压着声音道:“你听说了么,昨日流传的诗……” 一旁的瘦高个胡子拉碴,长髯覆面,这面相,像极了见不得人的江洋大盗。 他似是懒得搭话,仗着身高睨人一眼:“别说了,志言兄对那一首诗极为推崇,被数个书斋敌视。” 白净书生嘀咕道:“学宫之内不能论诗,还做什么读书人。” 这几句话,恰恰落在应知非耳中。款步而来的应大郎心头一动,应该不至于这么巧吧…… 这书生似乎是个犟脾气,见好友不配合,非但不曾泄气,反倒越发来劲了。只见他眼珠子滴溜溜打转,迅速盯上附近的人。 “请问这位学兄,你对昨日那首诗是何看法?” 说罢,他才意识到,这竟是个生面孔。 迎面而来的正是应知非。 应大郎笑着摇摇头:“我离京已近半年,刚刚回返,不知二位兄台所言,却是哪一首诗?” 白净书生微微一愣,面上隐约露出些惊讶。一旁的长髯男子,若有所思地打量应知非。 他们的想法与应知非别无二致:应该不至于这么巧吧…… 见两人如此反应,应知非嘴角一动。细节对上,不用挣扎了。但,为何传得这么快? 两位学子对视一眼,白净书生试探地问:“在下宋文舟,这是吾友贺北亭。请问兄台名讳?在哪座书斋求学?” 应大郎拱手道:“应知非,见过二位。” “竟当真是应大郎……”宋文舟眼里流露出收不住的古怪,“应大郎既已回京,为何来到亚圣学宫?” 宋文舟的言外之意,应知非听得懂。这句话,问的不是他此行的目的。 只听他悠然答道:“我与陛下约在今岁入秋时。赴约之前,我还是自由身。” 从徐志石到应飞柏,都不曾提及此事,应知非对自己的判断,也就多了几分把握。 所谓的君子之约,果然是拖字诀。至少今年秋斩之前,他是不用回诏狱报到的。否则,麒麟司早就找上门了。 宋文舟哑口无言,半晌,抱拳道:“应大郎潇洒。” 应知非莞尔:“宋兄过誉了。” 读书人,衣冠端正,是基础。如应知非这样身份特别的书生,更是必须保持风度。 如若不然,应家大郎自暴自弃的话题,就要压不住了。 所以,他特意让应飞柏找来一套广袖宽袍,又戴了一顶素净儒冠,正是模仿分别之时,徐志石的逍遥气度。 风度卓然,洒脱飘逸。 他甚至用浩然之气给自己加了个buff,整个人精神焕发。 衣着和人设十分相称,唯一的遗憾是,衣服有些宽了…… 尽管如此,应知非的打扮也称得上俊逸。 宋文舟对他印象不错,自来熟地说道:“应兄,你那首诗真是不错。徐大儒一生忠直,如今辞官回乡,也算带走了美名。” 他似是还憋着什么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就差抓耳挠腮了。 应大郎心中暗笑。 这种表情,叫做——着急吃瓜。 但读书人要脸,吃瓜吃到当事人头上,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应知非略一思忖,意味深长地说道:“徐大儒秉性如此,我只是有感而发。” “有道理,有道理。”宋文舟也是聪明人,打了个哈哈,不曾多说。 横武关大败,已是盖棺定论之事。纵然朝野议论纷纷,到底是捕风捉影,拿不出任何证据。 应家人天生有立场,可以咬定疑点不放,旁人却不能轻易为凤阳伯辩白。 简单试探之后,应知非见他有意回避,适时地转移话题:“不瞒二位,今日应某来此,是为拜访洪子鹰大儒。敢问二位兄台,洪大儒可在学宫之中?” 宋文舟睁大眼,讶然道:“这可巧了。” 那沉默了许久的贺北亭微微颔首:“我二人,正是师从洪大儒。” 应知非也有惊讶,扬眉道:“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 宋文舟爽朗一笑:“相逢即是有缘,我为应兄引路。” 这么干脆?应知非稍有迟疑:“这……” 见他不解,宋文舟眯眼笑了笑,卖关子一般:“老师从不拒客,你见了就知道。” 应知非下意识晃了晃袖,里面收着徐志石赠他的“信物”。 衣袖的遮挡之下,他的手再次收紧,握住了圆润的玉佩。 三人并行而去,进入学宫之中。 应知非好奇地问:“亚圣学宫,外人可以随便进?” 宋文舟不以为然:“圣人云,有教无类。亚圣学宫从不拒绝读书人。” 说着,他嘿然一笑:“大秦文坛昌盛,景仰我儒家之人数不胜数。就算不能拜入学宫,来看一看也是好的。每逢春闱秋闱,还有许多人来此上香,把学宫当做庙宇。” 应知非嘴角一抽。这算什么?拜考神? 他随口吐槽道:“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兴许就有幸运儿,得见圣人显灵,当场顿悟,一飞冲天?” 宋文舟失笑:“这是被圣人逮到偷懒,大不妙啊。” 果然是健谈之人。应知非轻轻颔首,与对方相视一笑。 关系隐隐拉近几分,他顺势问道:“我有一事请教二位。昨日的诗……为何这么快就传到学宫中?” “许是徐大儒的好友、或是哪位学生传出来的吧。应兄知道的,这算是一件大事。”宋文舟给他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况且,也不止我等知晓。再过一两日,京中就该传开了。” 应知非轻声道谢,心中却有风云。 昨日送行之人,大多地位平平,在儒林名声不显。 若应飞柏的情报没有疏漏,那么这几人,都不可能在一两日之内,将一首诗传遍京城。 唯一耐人寻味的是,那位应知非毫无印象的老者,应飞柏竟也不认识。 助他扬名的大善人,莫非就是此人? 第七章 大儒洪子鹰 应知非记下此事,有心嘱咐应飞柏多多留意。眼下,他暂时顾不上这些。 将《石灰吟》赠给徐志石,必将引发轩然大波,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在外人眼里,这无异于应党对主和派的战书。 虽然消息的扩散速度超乎预料,但既然已在亚圣学宫传扬开,他便准备趁机观察儒林的反应。 但,事与愿违的是,虽然也有学子对生人感到好奇,但一看引路之人是宋文舟与贺北亭,就见怪不怪地移开眼,丝毫不以为奇。 根本不给他搭话的机会。 他试探了两回,宋文舟言辞戏谑,插科打诨,始终不肯正面作答。 应知非被吊足胃口,对即将见到的洪大儒,也多了一二份兴趣。 然而,纵然他心有所感,猜到这位大儒,必然与寻常文人不大一样,也没想到……竟会见到一个衣冠不整,姿态不羁,袖口甚至沾着墨迹的,年轻人。 三人进来时,他正噼里啪啦打算盘,头也不抬地说:“嗯,生人的味儿。指点诗词一百纹银,批注文章纹银一百,教授经义一百纹银,辅助修行纹银一百……” 直听得应知非嘴角抽搐,好悬没笑出声。 难不成,这才是信物的正确用法? 宋文舟毫无尊师重道的自觉,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老师,应大郎前来拜访。” 洪子鹰愣了愣,撩起眼皮,本能地追问:“哪个应大郎?” “就是您从昨日到今日一直念叨的那一位,也是让徐大儒名声大作,即将响彻京城的那一位,还是在学宫之中掀起风波,令一座座书斋争执不下的那一位。” 宋文舟的笑容堪称奸诈,半点不客气地调侃老师:“应大郎的生意,老师做么?” 洪子鹰没理他,盯着应知非看了半晌,忽地挑起眉毛,饶有兴趣地说: “九品凝意境。我本以为,应党已然无计可施,才将你推出来做文章。没想到那一首诗,真是你自己写的。” 凝意?宋文舟与贺北亭面露惊讶,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应知非。 应知非没否认也没承认,学着他一挑眉毛:“他们这么做,有何意义?” “你名气大啊。以戴罪之身,与天子立下约定,举世瞩目,朝野震惊……应大郎是要青史留名的人物,寻常百姓不识紫衣,却一定知道你。这一首诗的分量,不亚于应党诸公。” 洪子鹰颇为散漫地点评道:“你身份特殊,为生父翻案,等于打陛下的脸,胆子不小。” 应知非摇了摇头:“我只是有感而发。” 洪子鹰不予置评,转而问道:“你已是白衣,又无功名,不怕定你一个妄议朝政之罪?” 应知非笑了笑:“正如洪大儒所言,名气大嘛。” 名人效应,好使。皇帝需要他活到半年后,他就一定死不了。至多不过操作失误,被暗中囚禁起来……那也好过躺平等死。 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洪子鹰哼了一声:“真不像徐志石那个老家伙教出来的。” 应知非沉默。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洪子鹰似乎没多大兴趣,重新埋头打算盘,言语随意:“你来找我又是何事?真想和我做生意?”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啊。应知非哑然片刻,最终选择相信徐志石。 他坦言道:“得徐夫子提点,特来拜见,请洪大儒指点修行。” “哦——”洪子鹰拖着嗓子,手下动作不停,勉强分了一份心思给他,“纹银一百,不二价。” 宋文舟适时补充道:“一百两,一次。” 应知非踌躇一阵,决心拿出那块玉佩。 洪子鹰却是话锋一转:“不过,以应大郎如今的处境来看,除非有应党之人暗中相助,否则,大概是拿不出这么多钱的。” 应知非心领神会,缓声问道:“洪大儒的意思是?” 洪子鹰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有个记名弟子,蠢笨了些,嘴皮子尤其死板。昨日与人论道,竟是一败涂地。学生之间的事,做师长的本不该管,但他的表现如此拙劣,实在是丢我的脸。我看应大郎气度不俗,你若能将对方驳倒,我就收了你。”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应知非面色古怪,但还是躬身应道:“多谢洪大儒给我机会。” 洪子鹰淡淡道:“你能做好再说吧。” 他递了一个眼神给宋文舟,后者会意,主动接过话茬:“应大郎,这边请。” 这般说着,他又小声嘀咕:“我就是个劳碌命。” 贺北亭嗤笑道:“不是你自己想看热闹?” “快走快走,别在我这里碍事。”洪子鹰开口赶人,算珠几乎画出残影。 应知非正欲告辞,就被宋文舟拽到门外。 “别跟他讲规矩,更别打扰他数钱。”宋文舟挤眉弄眼,调侃一般,“你再多说一句,他就不是动动嘴了。” 应知非恍然“嗯”了一声。 宋文舟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像是还要说什么,却听应知非道:“宋兄经历过?” “胡说八道。”宋文舟嘟囔一声,若无其事地移开眼。 贺北亭轻轻一笑。 应知非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是,应某失言。” 宋文舟翻了个白眼。 而后,他笑眯眯地勾住应知非的肩:“应大郎,咱们老师呢,一贯是认钱不认人。但他既然在钱之一字上面松了口,就是愿意接纳你了。不用紧张,论道不成,大不了打回去。” 拱得一手好火。应知非嘴角一抽:“你这样说,不怕坏了洪大儒的事?” 他没有轻易称呼洪子鹰为“老师”。 宋文舟冷笑一声:“学宫弟子严禁私斗,但你还未入门,不算在内。趁这个机会揍他们一顿,才叫解气。应大郎将门出身,应该没问题吧?” 应知非面无表情。 这位大兄弟,我若是能习武,何必到亚圣学宫碰运气? 贺北亭把宋文舟扯到一旁,与应知非说道:“别多想,他脑子不太好。” 宋文舟不服气,贺北亭却没给他辩解的机会,语速加快:“志言兄追随老师十数年,仍然输给了对方。别听他瞎说,不要大意。” 应知非悚然一惊。 洪子鹰的外表,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学生却跟了他十数年?他究竟多大了? 第八章 砸场子 宋文舟还想说什么,贺北亭直接将之推到前方带路。 他接过宋文舟的活儿,与应知非说道:“这件事,还是你的诗引起的。志言兄是武者,却一心向学,志在儒道。他对你的诗,对徐大儒,乃至……都十分推崇。但终究是武者,耿直了些。” 专业不对口。应知非点了点头,心说原来如此。 难怪宋文舟一脸激愤,这不就是仗着不准私斗,趁机欺负习武之人? 论道论道,与外行人论,算哪门子的道? 也或许,挑个外行下手,就是有意揭洪子鹰一派的短……深谙办公室政治的应知非迅速做出判断。 贺北亭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他也立刻领会。 便宜老爹的小粉丝嘛。 在洪子鹰出题之时,他就已经猜到,此事绕不开“战”、“和”二字。 考校不是刁难。徐志石推荐给他的老师,至少不会是主和派,也不至于故意折腾他。 应知非沉浸在思绪中,贺北亭也不是多话的人,场面忽然安静下来。 见两人没了动静,健谈的宋文舟耐不住了,侧着身子转过头:“应兄,有把握么?你能写出这样的诗,心里应该有说辞吧?” 这次,应知非甚至不看他了。怎么会有这种,一开口就是天然绿茶婊的男人。 他险些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贺北亭也懒得多言,一脚把他踹回去。 宋文舟嘟囔了一句旁人听不清的话,老老实实地带路。 此后一路无话,三人在沉默中,来到一座清雅书斋。 应知非打眼一扫,轻笑:“品味不错。” 院中种着青竹,墙上画着飞鹤,门前还有几坛矮松。再来一树梅花,就能集齐岁寒三友。 标准的读书人审美。 宋文舟撇了撇嘴:“可惜,只有门面。” 他们大摇大摆地来,早已引起旁人的注意。见两人一唱一和,言语之间毫不客气,一副砸场子的姿态,在院中读书的学子们,当即将书一合,横眉冷视:“这位学兄,此言何意?” 宋文舟忍了一路,早就憋不住了,迅速接上:“你们那位大师兄,既不坚直,也无劲节,就算置身君子之境,也不过是小人而已。” 这么直接?应知非略有意外地看他一眼。 “你……”有个面嫩的儒生咬牙道,“宋学兄,我敬你是大道之上的先行者,但你缘何到我书斋搬弄是非?” 说着,他看了应知非一眼,哼道:“当着外人的面,胡言乱语,学兄莫非是特意来此污人清白?” 这是准备拿他开刀?应知非没着急开口,饶有兴趣地看戏。有人主动冲锋陷阵,他正好趁机观察一番。 宋文舟显然是有备而来,冷声斥道:“明知志言兄的弟弟战死在横武关,却故意拿这件事刺激他。别人为国捐躯,慷慨赴死,你们安坐京城,以他的亲友为乐。真是好本事,好排场!” “方世青这样的人,也配叫君子?也配叫读书人?”宋文舟一字一顿,“他配叫人?” 应知非皱起眉,目光忽地锐利。 宋文舟先声夺人,而且占据大义。应知非与他口中的志言兄素不相识,做不到感同身受,但也对方世青此人,生出了本能的厌恶。 拿别人的痛苦取乐,不配为人! 此外,他也知道,宋文舟这一番话,除却为好友鸣不平,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那位志言兄的经历,很可能会在他身上重演,而且更加激烈。这是在提醒他。 被宋文舟一喝,那儒生的气势弱了三分,却仍强撑着争辩道:“这是做学问的地方。学兄如有实证,可寻师长做主,也可请祭酒评判,何必到书斋之中大吵大闹。” 好一个道貌岸然伪君子。应知非唇角一扬,似讥似笑。 讲理讲不过,一转胡搅蛮缠。不敢反驳宋文舟,就给他扣个扰人修行的帽子。这一套,应知非太熟悉了。 不过,比起后世的键盘侠,此人的道行差了太远。 方世青之举罔顾人性,在儒家圣地,绝不可能被轻轻放下。 但那位志言兄忍气吞声,洪子鹰不曾直接出面,就说明此事绝无实证。甚至,目睹之人,很可能尽数出于这座书斋。 是非黑白,全仗他们一张嘴。 但此人胆子太小,竟然不敢否认!这不就是默认了宋文舟的话! 心下冷笑一声,应知非叫住将欲反击的宋文舟:“宋兄,稍待。”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却见应知非步履徐徐,退到院门之外,平静地看着他们。 宋文舟微微拧眉,似有不解。贺北亭嘴角一挑,迅速跟上,大步流星。 不知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宋文舟狐疑地看着他们,本着不拆台的心,一步步跟了出去,故作平静。 院内众人紧紧盯着应知非。 应知非淡淡道:“现在,不在书斋中了。” 宋文舟哈哈大笑:“应大郎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应?! 一众学子对视一眼,眸中皆有慎重。儒林被一首诗搅得波涛汹涌,而今,亚圣学宫中人,对这个姓十分敏感。 应知非身姿笔直,声音清朗:“我三人此来,是为拜访方世青方公子,请诸位兄台代为通传。” 有个学子迟疑地问:“敢问阁下是……” “应知非。” 声音坠地,如钟如鼓。应知非学的仍是徐志石,学他的无畏和悍勇! 浩然正气的用法,他试验了一整夜! 宋文舟与贺北亭同时以余光瞄他一眼,又默契地看向好友,交换一个眼神。 应知非的“意”,与他的诗一般无二。从容,镇定,坚韧不屈,正气凛然! 他们有些明白,老师对其另眼相待的原因了。 宋文舟对他多了些信心,冲着院内高喊:“怎么,他方世青昨日侃侃而谈,恨不能将应兄的诗,说得一无是处。眼下应兄亲自前来,他却不敢见人了?” 他这样一喊,又吸引来不少过路学子,应知非的目光扫过周围,时机正好。 “久闻方世青方公子辩才出众,妙语连珠,应知非特来拜会,还请一见!” 第九章 茶香四溢 “应知非?” “竟然是他?他为何来到亚圣学宫?” “等等,那是洪大儒的两位弟子……” 读书人以文会友,论道,在亚圣学宫绝不新鲜。但如今日这般,双方凛然对峙,泾渭分明,似仇寇而非同席的场面,却是相当少见。 有与宋文舟相熟的学子,悄悄蹭到前方,小声问:“宋兄,这位真是应大郎?” 宋文舟的面色一转轻佻,眯眼笑道:“那是自然,有谁活腻了,敢冒充应大郎?” 见门外一片喧哗,小院之中,有人低声说道:“三位兄台既是为论道而来,不妨入内详说?” 他有些缺乏底气,也隐隐透着赧颜。毕竟,应知非三人,是被他们“赶”出去的。 宋文舟阴阳怪气道:“书斋是做学问的地方,我三人胡言乱语、大吵大闹,不敢玷污宝地。” 他这么一说,周遭更是议论迭起。院内众人对视一眼,只能将心一横,咬牙道:“去请方师兄。” 应知非已然下了战书,还引来一众旁观者,再拖下去,焉知这三人又要说出什么话? 宋文舟嗤笑一声:“竟还知道理亏,难得。” 应知非与贺北亭都没理他。 宋文舟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没能忍住,与贺北亭传音道:“高门子弟心都脏啊,他逼方世青于大庭广众之下应战,昨日的下三滥伎俩,自然就使不得了。” 贺北亭终于愿意搭理他了,却不像他一般自信:“也不见得,利弊参半吧。倘若他输了论道,必定将会沦为笑柄。且看他有几分把握。” 宋文舟的目光又回到应知非身上,发现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心绪。 周围的窃视好似对他全无影响,应知非凝神定志,眸似一泓清泉,无漾无波。 方世青姗姗来迟,正看见这一幕。 素不成器的应知非立于众人中央,无顾风起云涌,负手横眉。 方世青心中一凛,打量着应知非,收敛了轻视和怠慢。 能被人尊称一声“师兄”,方世青自然也是有底气的。四周隐有浩然正气滚滚奔流,他一眼就瞧出,应知非已经入品,正是凝意境的修为。 同时,他也知道,应知非离京时,还是个不入流的纨绔! 一诗凝意,未必就意味着天才之资,却一定强过在场许多人! 方世青迅速换了一副面孔,和缓地笑了笑:“这位是应知非应大郎?应大郎诗才锦绣,名盛京师,可是当今京城之中,风头无两的俊杰。久仰,久仰。” 应知非闻言,余光一横宋文舟,待后者茫然回视,应知非却已移开目光。 他倒没别的意思,只不过,见到另一位茶艺选手,就忍不住和宋文舟做了个对比。 “纯天然,无公害,味儿就是正。至于方世青嘛,差评。”应知非在心底画了个叉。 而后,他颇为诚恳地抱了抱拳:“还要多谢方兄热情相助,若无诸位兄台悉心点评,拙作岂能流传在外?” 应大郎心中冷笑,跟他玩捧杀、反讽、明褒暗贬这一套? 方世青面色一僵,警惕更甚。 两人周围站着的,尽是大秦第一流的年轻士子,其中也许有心窍不够活络的,但绝没有书呆子。 心思纯净从不是蠢,只是不屑。他们未必会以恶意揣测别人,但一看两人的神情,也渐渐品出异样来。 “这诗,的确传得太快了。” “两党皆有推波助澜、煽风点火的理由,究竟是何人操纵……尚不好说。” “我听说,诸公对此也很诧异,正在加紧探查。如今的应党,还有这份能量?”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应知非敏锐地捕捉到最想听的几句,暗暗记下那个方位,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难怪,难怪。”宋文舟长声感慨,恍然大悟一般。腔调甚为浮夸,却偏偏戛然而止,言辞莫测,令人下意识地回味、揣摩。 优秀的捧哏,就是好使。应知非唇角一挑,给他一个眼神,合作愉快。 方世青眸中冷厉一闪而过,笑着转移话题,听起来十分谦逊: “还不知应大郎今日前来,有何指教?在下诗词平平,比不得应兄佳句天成、才华横溢,怕是要在诸位同席面前现眼了。” 又来?应知非冷哼一声,眉目凛然:“指教不敢当,应某此来非为论诗,只是想向阁下,讨一个答案而已。” 见他乍然翻脸,众人皆是意外。周围的议论本已渐渐平息,此刻却又卷土重来,而且更加激烈。 包括宋文舟,也诧异地与贺北亭传音:“不会吧?就这?他不像没脑子的人啊?” 贺北亭懒得理他。 方世青眼底划过讥色,恳言问道:“应兄想问什么?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应知非忿怒张扬,言辞冰冷:“敢问方公子,如何看待徐志石徐大儒?” 方世青拱手回答:“徐大儒为人忠直、为官清正,是读书人的楷模、我辈景仰的良师。” 应知非忽地笑了。 身旁,贺北亭睨了宋文舟一眼,后者无声哼笑,假装无事发生。 四方喧闹忽然平静。 方世青的脸色越来越冷。直至作答之后,他才明白,应知非为何当众挑战他! “我师徐志石,一生勤恳,秉性正直,朝野共鉴!敢问方公子,我赠与徐夫子的诗,可有不实之处?可有夸大之辞?”他将徐志石的名字念得极重。 一道清气凝入双眸,应知非目光锐利,鼓荡猎猎白衣。 方世青喉咙滚动,沉声道:“没有。” 但凡能在徐志石身上找出破绽,朝堂诸公,岂能容他在凤阳伯倒台之后,继续把持实权衙门?岂能容他轻易辞官,坐享佳誉? 斩草不除根,必有后患!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应知非忽然动了。他一步步上前,与方世青越来越近,待他停下脚步,两人只有一臂之隔。 宋文舟捏了一把汗,与贺北亭传音:“我只是随口一说,他不会真动手吧?” 这次,贺北亭径自上前一步,将他抛在身后,赶出视线范围,专心于眼前事。 “既然没有,那方公子无中生有、妄加指摘,就是对徐夫子心有不满,借机生事,毁人名誉了?” 应知非厉喝道:“辱我老师在前,惺惺作态在后,方公子莫非以为,天下人都瞎了眼!” 扣帽子,谁还不会了! 第十章 学宫祭酒 顷刻之间,一片哗然! 应知非这一番话,令不少旁观者变了颜色。 倒不是与方世青交情深厚,也并非当真看不出,应知非只是借题发挥。 而是直到此时,他们才意识到,在席卷整个亚圣学宫的争论中,自己同样说了许多授人以柄的话! 有些说辞,或许能取悦紫衣客,却是学宫之中的大忌! 徐志石虽是落败之人,却走得干干净净,仍是亚圣学宫的大儒,绝非他们能议论的。 儒家圣地,最重礼法。 当下,许多人看向方世青的眼神,也不太平静了。 方世青目光阴沉,伪装几乎维持不住,凶狠地盯着应知非。 应知非冷淡地追问:“阁下亲口许诺,知无不言。方公子,请吧。” 论道?以文会友?读书人才讲这一套,与他一个将门子弟有何关系? 方世青嗫嚅片刻,竟不知如何辩驳。 说应知非别有用心?说他的诗另有所指? 这是强词夺理! 应知非那一首诗,指的究竟是谁、又是说给谁听,哪个读书人看不出来!但就算天下人尽皆一清二楚,他也不能以此争辩! 这诗之于徐志石,无一字失当,无一字偏颇。至于背后种种,焉可当众直言? 当着方世青的面,应知非唇角轻扬,流露出明晃晃的嘲讽。 方世青怒目而视,他也毫不退缩,甚至火上浇油:“无话可说了么?” “呵。”身后,宋文舟张扬地笑了一声。 方世青怒火翻腾,咬牙切齿。然而就在此时,应知非忽然发现,他眼底似乎闪过刹那混浊,之后就突兀地冷静下来。 即使脸色依然难看,但他的双目有如枯井,不露分毫情绪。 “方世青言行狂悖,违逆圣人教训,有失体统。稍后,我会向祭酒请罪。多谢应兄指点,世青今日受教了,盼能允我向应兄、向徐夫子表达歉意,请应兄代我转达,请列位共同见证。” 这句话干巴巴的,在应知非听来,像极了后世的电子音。 方世青向后退了三大步,谦谨地一躬身。再抬起头时,他的神色已经平静。 贺北亭蓦地锁紧眉峰,传音道:“他身上有特殊法器,激将法不会起效。” 应知非正在琢磨,方世青为何干脆地认输,听此一言立刻了然。他本欲找个机会,激方世青说出昨日之事,如今也只能到此为止。 不过,他可不是以德报怨的人。 弃车保帅?断尾求生?哪有这么容易? “方公子心境不俗,令人敬佩。”应知非眉目桀骜,气质冰冷,毫不客气地讥讽着。 “你要如何,与我无关。徐夫子大度,我却不然。不敬师长、道貌岸然之人,应知非羞与为伍。” 他横眉一扫,目光掠过面前所有人。方世青身后的一众书生,都被他眼底的漠然惊了一惊。 其中也有上钩者,似是有话要说,只是还没来得及,就先被身旁之人叫住,又被方世青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他们不中计,应知非也称不上遗憾。激将本就是顺带的,这一番话,是说给有心人的,申明立场而已。 此前帮腔之人的反应,应知非不曾刻意关注。侧过头与贺北亭对视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他就欲与周围学子告辞。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临散场之际,惊变突生!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亦是读书人,缘何得理不饶人?” 应知非耐心分辨,竟不知声音自何处来。他又看向宋文舟与贺北亭,两人亦是摇头不解。 与他面对面的方世青等人,同样面面相觑,各自交换眼神。 应知非略一思忖,朗声道:“尊驾何不现身一见?” 那声音再次响起:“学宫之中,举凡有理有据,皆可畅所欲言。你若不愿耳闻异见,何必当众发难,广邀同道来观?莫非,每一个与你意见相左之人,你都要找上门去?” 应知非失笑:“不过一句邀请,尊驾何必多心?应某是有一事好奇,想要请教尊驾罢了。” 众人心头翻起一阵古怪。这话……怎么如此耳熟? 宋文舟与贺北亭也不乏兴味地看着他。总不会还是方才那一招吧? “我的问题,应大郎还未回答。”暗示意味浓重。 应知非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不会原谅辱我恩师之人,也无权代替老师宽宥任何人。” 神秘人不置可否,问他:“你有何事好奇?” 应知非道:“敢问尊驾,旁人妄议徐夫子之时,你可有仗义执言,主持公道?” 半空中传来一声轻笑:“有。” 啊? 在场之人齐齐昂首,四下环顾,似是在追寻声音的源头。 应知非也是一怔,这剧情……不对啊! 嘴边徘徊的话,被他强行吞了回去。应知非让这神秘人一噎,险些就破了功。 过了三五息,他缓缓俯身道:“应知非谢过先生。” “你不怕我虚言搪塞?” 应知非淡然道:“若是如此,我迟早会找上门去。” “不愧是徐兄的弟子,我相信你的诗才了。” 朗笑当空,终于能辨方位,神秘人的声音与方才大有不同。下一刻,气氛倏忽变幻,似有浩荡清流,直教人神清气爽。 除却应知非,所有人都挺直脊背,齐齐看向那人的方向,谨声拜道:“弟子见过祭酒。” 应知非霍然抬头。学宫祭酒? 宋文舟扯了他一把,应知非这才回过神,学着旁人的姿态补上一礼。 半空中再无声响,那位来去无踪的学宫祭酒,也不知是否已经离开。旁观许久的众人悄然离去,几乎没有说话声。 只不过,大多数人经过应知非身边时,都或直接、或隐晦地看他一眼。有不少为人爽朗的,还朝他拱了拱手。 应知非一一回应。 宋文舟低声道:“祭酒专心悟道,许久不曾现身了。” 应知非眉目一动,轻轻颔首,未曾多言。 宋文舟的目光扫过身前小院,轻哼一声:“一语成谶啊,想必尔等不曾料到,祭酒恰在此时出关。” 方世青脸色晦暗,朝他们看了一眼,与身边人低喝:“走。” 第十一章 字 “你看中一块好材料。” 洪子鹰桌上的算盘、账簿皆已收起,只剩下一面银镜、一枚玉符。 这间屋子中,并没有第二个人。 也没有第二个声音。 无人捧场,他却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老家伙出京,你为何要去见他?这很冒险。” 沉默。 洪子鹰并指一拂,银镜之中画面翻新,正是应知非与方世青对峙的场景。 “应知非凝意之时,可有异样?” 玉符上腾起袅袅青烟,洪子鹰就手一招,将烟云捏作一团,意念落进心海。 【应知非很虚弱。徐志石若不出手,他的突破必定失败。】 洪子鹰皱眉道:“应知非不能习武,人尽皆知。但儒家不同于其他道统,体质从不是我等之桎梏。倘若他只是在北上途中水土不服、染上急病,一朝凝意,就该有明显的好转。” 玉符顶端再次冒出烟团。 【你在怀疑什么?】 洪子鹰环视一周,在重重禁制之上又加一层,然后才回答道: “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他的意,是无坚不摧的意。我用方世青试探他,机敏之余,他也表现得锋芒毕露。但诗华或许是天授而来、有感而发,性情和智慧,真能改变得如此彻底?” 对面没有回答。 洪子鹰继续说:“这半年里,他是否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处在重重监视中,如果有,各方势力都会发现。】 “当真没有?”洪子鹰年轻的面容,绷得板板正正,流露着不符合外表的深邃,“那他病弱至此,又是为何?”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烟团姗姗来迟。 【尚需追查。】 洪子鹰哼了一声:“不知道就不知道。盯了他半年,一无所获,现在还能查出什么?” 【你有办法?】 洪子鹰阖目沉思,缓缓道:“先让他留在我身边吧。” 玉符无风而动,在桌上弹了一弹,跃入主人衣襟中。 他一振袖,大门蓦地敞开。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应知非三人并肩而来。 不等他们开口,洪子鹰当先说道:“我已经知道了,做得不错。” 应知非好奇地看向桌上银镜。这就是修仙文里常有的,异世界电视机? 然而,待他凝神去看,却只能看见一团白雾。 见他有兴趣,洪子鹰玩味地说:“这是学宫下发的法器,各书斋皆有一面,用以观察弟子们的学业进程。” 合着是个监控器。应知非立刻移开目光,对这面镜子,生出了由衷的敬畏。 “笔墨纸砚来我面前。”洪子鹰广袖一拂,文房四宝腾空而起,在桌上整齐排开。 他看向应知非,下颌一扬,“将你的诗默给我。” 应知非浑身一僵。 他……不会。 他怎么可能会写毛笔字!应知非恨不得今日没来过。 悄悄给自己加了个buff,他在心中默念:“车到山前必有路,冷静,冷静……” 洪子鹰眯起眼,似疑问也似催促:“很为难?”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眼见拖延不得,应知非一步一步挪到桌前,僵硬地拿起笔。 接下来的一切,全凭本能操纵,他几乎是靠身体的习惯强撑下来。 “千锤万凿出深山……” 歪歪扭扭,不堪入目…… 应知非用尽毕生功力,克制住意识对躯体的掌控,以免不自觉表现出硬笔的姿势。 他暗暗安慰自己:“是原主没练好,和我没关系。” 宋文舟已经转过脸,“嗬嗬”笑个不停,声音很闷,但很连续,像是掩起了嘴。 贺北亭倒是淡定许多,因为他已不忍再看,抄起一本书遮住面容,装作全神贯注的模样。 应知非勉强写了一句,无奈地放下笔:“二位,别忍了。” 说罢,宋文舟捧腹大笑,贺北亭背过身去。 应知非试探地看向洪子鹰,却见他用目光指向墨笔,其意不容拒绝。 非要让他写完?深吸一口气,应知非开始怀疑,徐志石是否得罪过洪子鹰,才连带着他也被人报复…… 一笔一笔将字形划出来,落下“间”字最后一笔,他长舒一口气,快速将纸掀起:“请洪大儒指教。” 应知非状似恳切地望向洪子鹰,目不斜视,绝不朝纸上看一眼。 “指教?”洪子鹰悠悠笑着,“你这字,还有指教的必要?” 应知非哑口无言。 过了片刻,他努力组织语言:“说来惭愧,从前……” 这话才开头,就被洪子鹰一句话堵了回去:“还不错。” 应知非目光僵硬,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失去控制。 笑得正欢的宋文舟茫然抬头,看向老师,两眼发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您说什么来着? “的确还不错。”洪子鹰老神在在,“比你爹的字好多了。” 宋文舟与贺北亭颇是震惊,投向应知非的眼神中,含有深重的怀疑。还能有更差的字?! 两位书生大开眼界。 应知非沉浸在回忆里,惊觉自己竟记不得凤阳伯的字迹! 应氏四代人,皆是行伍出身。但凤阳伯离开军营、投身朝堂也有十载,能做到二品尚书,怎么说也写过大把的奏章……等等,似乎…… 他多少有些迟疑:“我记得,父亲的折子,都是府上幕僚誊写之后,才会递到中书。” 这意思……宋文舟吃了一惊:“也就是说,你没见过令尊的字?” 应知非没有立刻回答,细心确认一遍,表现得犹犹豫豫:“没有……年节时的红封,也都是我母亲写的。” 贺北亭瞪了宋文舟一眼,宋文舟张了张嘴,这才察觉自己的失言。 这不是朝人心口插刀子吗!连睹物思人的机会都没有! 他见应知非这般反应,也不好再多问,心中却腹诽着:“分明是老师先说的。” 说破小秘密的洪子鹰将眉一挑,哼道:“作为那老匹夫的儿子,这样的字,已经算是光耀门楣了。但若作为我的弟子……” 他和善地笑了笑,却令人脊背发凉:“书架上有字帖,你带几册回去,每日写足五篇大字。” 应知非无话可说,规规矩矩地行礼:“是。” 第十二章 拜师 宋文舟还在因方才的失言而惭愧,快步走到书架之前,抽出几册递给应知非。 应知非大略翻看几页,并不关心内容。就他这个水平,远不到挑字帖的时候,临谁的字,对他来说都是一样。 他将字帖收下,看向洪子鹰,言语大大方方:“多谢老师,老师还有什么吩咐?” 一声“弟子”脱口而出,当然就是认下他了。应知非立刻顺杆爬,也不管洪子鹰是否当真。 这位可是四品高手,金大腿不容错过。 洪子鹰不乏深意地扫他一眼,轻笑道:“你不像贵胄子弟,倒像个市井之徒。” 应知非默然。他可不就是市井之徒。 好在洪子鹰只是随口一提,他沉吟一声,示意三人集中精力,借机指点弟子们: “世人皆知,亚圣学宫与大秦官场密不可分。但,亚圣学宫的规矩,朝堂诸公是不会认的。跟他们打交道,书生的手段没有用。” 以目光一点宋文舟,洪子鹰沉声道:“这一点,你该跟应未明多学一学。现在你可明白,我为何不准你去找方世青?” 应知非品味着洪子鹰的话,依然听不出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宋文舟目光飘忽:“正大光明找上门,结局未必不同。” 洪子鹰叹了口气,眼帘轻轻一挑,直指应知非。 应知非也叹了口气:“赢又如何?输又如何?所谓,以文会友。” 一个“友”字意味深长,尾音极重。 “你胜过他,就能让他认错么?”应知非挑眉看过去,调侃意味浓重,“你与他论诗,让不知内情的人见了,或许还要引为佳话。” 贺北亭忽然插言道:“方、宋二人意见相左,却不吝各抒己见,相谈甚欢。正是学子之表率,我辈之楷模。” “闭嘴!”宋文舟额角跳了跳。 应知非半是意外、半是好笑地看着两人。 想不到贺北亭浓眉大眼,也是个促狭的性子。就是这口条不够顺溜,情绪不到位,对付宋文舟倒是够了,说相声就差点…… 洪子鹰冷不丁发问:“你在想什么?” 应知非一个激灵回过神,跟他打哈哈:“没有,没有。” 宋文舟闻言,怏怏地看着应知非:“你必然在笑我!” ……这你可真猜错了。应大郎面不改色:“礼尚往来。” 宋文舟愈发来气。然而笑闹之后,他却立刻收了心,朝洪子鹰一礼:“老师费心了,弟子受教。” 洪子鹰轻笑:“费心的是他们两个。” 宋文舟一时语塞,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应知非嘴角一抽。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贺兄,是我草率了。 洪子鹰眸心一转,目光由下及上,不经意落在应知非身上。看似轻描淡写,却如有寒意侵身,令应知非挺直腰杆,站得端端正正。 ……注意表情管理。他不得不再次提醒自己。 “若有志于朝堂,就不能意气用事。做人和做官如一,本心不移者,放眼天下,只有一个徐志石。” 洪子鹰轻叩桌案,用这一句话,叫停了方才的嬉闹。 另外两人各自揣摩恩师教诲,回顾今日所见所闻。应知非眼帘微垂,低声问道:“老师,那朝堂的规矩,亚圣学宫认么?” 洪子鹰不答反问:“你以为呢?” 应知非声音平淡:“人走茶凉。” 就如徐志石,就如这一场风波。 “说得对。”洪子鹰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但,亚圣学宫仍非官场。” 应知非若有所思:“亚圣学宫仍非官场,也就不能唯利是图。所以,祭酒出现了,他从一开始就在关注这件事。” 只有这样,才能选在最合适的机会出场。 “的确敏锐。”洪子鹰作出评价。 应知非点了点头。看来,他在无意之中,与这位不知真面目的学宫祭酒,打了一场配合。 他忽然有些好奇,洪子鹰既以方世青之事为题,那他与祭酒之间,是否也有某些默契? 如此这般,应知非就算是入门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半晌,他犹豫地问:“老师,我如今的身份……” 应知非虽能行走在外,却仍然是戴罪之身。亚圣学宫背靠庙堂,是大秦皇帝倚重的权威。以他落魄之身,恐怕是进不来的。 洪子鹰扬眉笑道:“你拜我为师,与亚圣学宫有何关系?” 应知非恍然道:“没有。” 下一瞬,他由衷感慨:“有教无类。幸有圣人遗训,才能钻这个空子。” 亚圣学宫不闭门,不谢客。甚至,只要书斋主人不计较,外人同样能来旁听。 只不过,亚圣学宫弟子的身份,在大秦境内,几乎等于半个功名,其他人是不能用的。 但应知非需要的,只是强者的指点,本就不在于一个名头。 戴罪之人,正儿八经的功名也要革除。 既然列在门墙,有些事就能问一问了。他侧身与宋文舟打听:“那位志言兄现在何处?” 宋文舟也纳闷,正要询问,洪子鹰并指一扬,止住他们:“我有事要他去做。” 二人见他无意多说,也就不再问了。 宋文舟顺势介绍道:“老师在学宫开坛授课,然而这些年来,被老师收入门墙的,只有我们几人。” 他嬉皮笑脸地,暗示应知非捡了大便宜。 应知非心中越发复杂。徐志石待他至诚,他又欠了一份情。 洪子鹰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慵懒地向后一仰,招来算盘和账簿。 “琐碎之事,你们下去说。退出院外。”一拂袖驱退三人,大门紧闭。 应知非嘴角抽搐,忍不住低下头,捏了捏眉心。被迫漂移的滋味,着实不怎么舒坦。 片刻之后,他心有余悸地问:“老师一贯如此?” “习惯就好。”宋文舟勾着他的肩,一脸感同身受。 三人并肩而去,脚步声渐行渐近。 端坐书房的洪子鹰,从随身的储物器具中,找出一片皱巴巴的信纸。 边缘凌乱而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来的。 “吾儿天资出众,身负……” 洪子鹰喃喃自语:“你究竟想说什么,他身上,究竟有何特殊……” 余光扫过应知非留下的诗,洪子鹰倏地笑了:“天资出众?” 第十三章 宋文舟:我与应家人八字不合 应知非走出学宫,第一眼,就看见了金颜。 她打扮得十分素净,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身姿笔挺,气若幽兰,在人群中极为显眼。 有不少学子偷偷瞧着她。 这倒不是见色起意,非礼勿视的道理,大部分读书人还是懂的。只是亚圣学宫不留女子,过路之人难免好奇。 另外,金颜眉目之中,始终落有一抹隐隐约约的忧郁,而且唇色很淡,衬得周身气质愈加清冷,十分惹人怜惜。 但她偏偏生了一双明眸,星子一般,给略微苍白的气色,添了一道亮彩。 这样的女人,一看就有故事。 也最得才子们喜欢。 宋文舟劲头又上来了,压着声音说道:“这位姑娘像是在等人……她该不会与哪位同窗……” 他虽然说辞隐晦,但却已经想到为数不少的悲惨故事。 比如“才子佳人两情相悦,狠心父母棒打鸳鸯”、或是“贫贱书生飞黄腾达,抛弃寒门红颜知己”。 这样的事在亚圣学宫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她是来找那个人?或者……”宋文舟作出自认为合理的猜测,忽地倒吸一口凉气,“说不定,找的还是哪位夫子?” 应知非终于听不下去了,斜他一眼,提醒道:“她听得见。” 女人的脸,是会骗人的。这一群文弱书生,在金颜眼里,比走地鸡强不了多少,哪来的胆子吃她的瓜? “什么?”宋文舟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反问一声,而后猛然拔高声音,“你们认识?” 她是来找他的?! 金颜五感敏锐,早就看到了应知非。只是碍于学宫的规矩,这才迟迟不动,留在原地等他。 见三人走出门外,她便迎了上去:“大郎。” 言罢,她柔柔一福身,绝口不提方才之事:“金颜见过二位公子。” “宋文舟见过姑娘。”他痛苦地低下头、闭上眼。 这是今日第二次了,背后说人是非,却撞到当事人眼前。 他与应家之人八字不合? “贺北亭,见过姑娘。此人脑子不好,还望金颜姑娘,别跟他一般见识。”言简意赅,却无异于伤口撒盐。 “是、是。宋某失言,请姑娘原谅。” 宋文舟脚趾抓地,恨不得给损友一拳。但他理亏在前,着实没脸争辩。 金颜温声笑了笑:“小事而已。” 还是应知非做了一回人,替宋文舟化解尴尬。他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亚圣学宫不留女子,更不会容侍婢入内。再嚣张的公子哥,在几位大儒眼皮下,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何况是身份特殊的他? 来时,金颜只将应知非送到内城城门前,之后就藏在隐蔽之处,远远跟着,暗中保护他的安全。此刻为何直接现身? “二郎让我来的。”她声凝一线,答得极轻。 宋文舟终于学会识人眼色,松了一口气,喜意几乎写在脸上,快速说道:“应兄既然有事,那我们改日再叙。” 说着,他连拖带拽地拉走贺北亭,甚至没给他留出告别的时间。 这姿态堪称逃跑。 见状,应知非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微微颔首:“走吧,边走便说。” 今日一事之后,应知非一战成名,再加上一个眉眼生动的金颜,在亚圣学宫之前,实在太扎眼了。 他先行一步,特意避开人群,这才与她解释道:“宋兄性情如此,别放在心上。” 纵然相识只有半日,他对宋文舟的秉性,多少也有了一些认识。倒是贺北亭,除了喜欢看损友的笑话之外,还没有暴露什么特点。 金颜轻轻点头,未曾表露心绪。她正待开口,却听应知非轻缓地补充道:“不过,若是心中有气,也不必强行忍着。” 见她惊讶地看过来,应知非低声安慰:“被人议论,还是这样的事……任谁都会不满吧。” 何况金颜还是出色的武者。 她微微抿着唇,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问道:“大郎与他们……” 应知非道:“他们是洪大儒的弟子。” 金颜摇了摇头,将唇边的话吞回去:“如此,就没事了。” 应知非猜到她要这么说,也能察觉她的变化,当下更觉不妥:“你不必……” “他没有恶意,否则,我会察觉。”金颜笑着打断,眉目温柔似水,“这是武者的本能。” “而且,有这种猜测的人不在少数。那位宋公子,已是其中较为收敛的了。” 这不是重点……应知非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劝她。再说下去,就像是作秀了。 封建社会的主仆规则,他仍然不适应,但必须学会接受。 “金颜,多谢你。”无限感慨,也不过寥寥数字。 应知非转移话题:“二郎让你过来,所为何事?” “有外人在场,我才这样说的。”金颜摇了摇头,“有强者发现我了,他说,不必躲躲藏藏。” 应知非气息一凛,皱起眉:“就这样?” 金颜无声颔首,也有深深的疑惑。 “只有这样一句话,难以分辨善恶,更无从判断他的身份和立场……” “金颜之所以照做,一是不愿引发冲突,二是那人实力高强。但若是实力高强,为何会关注一个七品武者?” “逼金颜现身人前,一定有他的目的,但这样一件小事,又有什么利用价值?暗指我行为不端,破坏规矩?但,没必要吧?” 他自身就是最大的靶子,至于使出这种招数? 应知非回过头,望向那一扇古朴大门,心绪万千。 片刻后,他低声道:“回去再说吧。” 时间、地点都不合适,换个地方再想一想。再不行,找洪子鹰打探一番。 金颜为他引路,二人踏上归途。途经一道热闹的主街,应知非忽然说:“等等。” 他将金颜领到一边,小声问她:“你可知道,附近何处有当铺?” 原先的凤阳伯府,坐落在繁华之地,在应知非的记忆中……应当离此处不远。 脑海中的细节千丝万缕,让他凭空分辨,难免有些吃力。但金颜对这附近,应该很熟悉吧? 倏忽之间,金颜蛾眉一坠,面露迟疑:“大郎是想……” 第十三章 宋文舟:我与应家人八字不合 应知非走出学宫,第一眼,就看见了金颜。 她打扮得十分素净,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身姿笔挺,气若幽兰,在人群中极为显眼。 有不少学子偷偷瞧着她。 这倒不是见色起意,非礼勿视的道理,大部分读书人还是懂的。只是亚圣学宫不留女子,过路之人难免好奇。 另外,金颜眉目之中,始终落有一抹隐隐约约的忧郁,而且唇色很淡,衬得周身气质愈加清冷,十分惹人怜惜。 但她偏偏生了一双明眸,星子一般,给略微苍白的气色,添了一道亮彩。 这样的女人,一看就有故事。 也最得才子们喜欢。 宋文舟劲头又上来了,压着声音说道:“这位姑娘像是在等人……她该不会与哪位同窗……” 他虽然说辞隐晦,但却已经想到为数不少的悲惨故事。 比如“才子佳人两情相悦,狠心父母棒打鸳鸯”、或是“贫贱书生飞黄腾达,抛弃寒门红颜知己”。 这样的事在亚圣学宫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她是来找那个人?或者……”宋文舟作出自认为合理的猜测,忽地倒吸一口凉气,“说不定,找的还是哪位夫子?” 应知非终于听不下去了,斜他一眼,提醒道:“她听得见。” 女人的脸,是会骗人的。这一群文弱书生,在金颜眼里,比走地鸡强不了多少,哪来的胆子吃她的瓜? “什么?”宋文舟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反问一声,而后猛然拔高声音,“你们认识?” 她是来找他的?! 金颜五感敏锐,早就看到了应知非。只是碍于学宫的规矩,这才迟迟不动,留在原地等他。 见三人走出门外,她便迎了上去:“大郎。” 言罢,她柔柔一福身,绝口不提方才之事:“金颜见过二位公子。” “宋文舟见过姑娘。”他痛苦地低下头、闭上眼。 这是今日第二次了,背后说人是非,却撞到当事人眼前。 他与应家之人八字不合? “贺北亭,见过姑娘。此人脑子不好,还望金颜姑娘,别跟他一般见识。”言简意赅,却无异于伤口撒盐。 “是、是。宋某失言,请姑娘原谅。” 宋文舟脚趾抓地,恨不得给损友一拳。但他理亏在前,着实没脸争辩。 金颜温声笑了笑:“小事而已。” 还是应知非做了一回人,替宋文舟化解尴尬。他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亚圣学宫不留女子,更不会容侍婢入内。再嚣张的公子哥,在几位大儒眼皮下,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何况是身份特殊的他? 来时,金颜只将应知非送到内城城门前,之后就藏在隐蔽之处,远远跟着,暗中保护他的安全。此刻为何直接现身? “二郎让我来的。”她声凝一线,答得极轻。 宋文舟终于学会识人眼色,松了一口气,喜意几乎写在脸上,快速说道:“应兄既然有事,那我们改日再叙。” 说着,他连拖带拽地拉走贺北亭,甚至没给他留出告别的时间。 这姿态堪称逃跑。 见状,应知非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微微颔首:“走吧,边走便说。” 今日一事之后,应知非一战成名,再加上一个眉眼生动的金颜,在亚圣学宫之前,实在太扎眼了。 他先行一步,特意避开人群,这才与她解释道:“宋兄性情如此,别放在心上。” 纵然相识只有半日,他对宋文舟的秉性,多少也有了一些认识。倒是贺北亭,除了喜欢看损友的笑话之外,还没有暴露什么特点。 金颜轻轻点头,未曾表露心绪。她正待开口,却听应知非轻缓地补充道:“不过,若是心中有气,也不必强行忍着。” 见她惊讶地看过来,应知非低声安慰:“被人议论,还是这样的事……任谁都会不满吧。” 何况金颜还是出色的武者。 她微微抿着唇,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问道:“大郎与他们……” 应知非道:“他们是洪大儒的弟子。” 金颜摇了摇头,将唇边的话吞回去:“如此,就没事了。” 应知非猜到她要这么说,也能察觉她的变化,当下更觉不妥:“你不必……” “他没有恶意,否则,我会察觉。”金颜笑着打断,眉目温柔似水,“这是武者的本能。” “而且,有这种猜测的人不在少数。那位宋公子,已是其中较为收敛的了。” 这不是重点……应知非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劝她。再说下去,就像是作秀了。 封建社会的主仆规则,他仍然不适应,但必须学会接受。 “金颜,多谢你。”无限感慨,也不过寥寥数字。 应知非转移话题:“二郎让你过来,所为何事?” “有外人在场,我才这样说的。”金颜摇了摇头,“有强者发现我了,他说,不必躲躲藏藏。” 应知非气息一凛,皱起眉:“就这样?” 金颜无声颔首,也有深深的疑惑。 “只有这样一句话,难以分辨善恶,更无从判断他的身份和立场……” “金颜之所以照做,一是不愿引发冲突,二是那人实力高强。但若是实力高强,为何会关注一个七品武者?” “逼金颜现身人前,一定有他的目的,但这样一件小事,又有什么利用价值?暗指我行为不端,破坏规矩?但,没必要吧?” 他自身就是最大的靶子,至于使出这种招数? 应知非回过头,望向那一扇古朴大门,心绪万千。 片刻后,他低声道:“回去再说吧。” 时间、地点都不合适,换个地方再想一想。再不行,找洪子鹰打探一番。 金颜为他引路,二人踏上归途。途经一道热闹的主街,应知非忽然说:“等等。” 他将金颜领到一边,小声问她:“你可知道,附近何处有当铺?” 原先的凤阳伯府,坐落在繁华之地,在应知非的记忆中……应当离此处不远。 脑海中的细节千丝万缕,让他凭空分辨,难免有些吃力。但金颜对这附近,应该很熟悉吧? 倏忽之间,金颜蛾眉一坠,面露迟疑:“大郎是想……” 第十五章 珍珑 这声音来自楼上,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串清越的铃声,叮叮当当,回环交错,像是随身的环佩,也像摇摆的珠帘。 应知非与金颜同时仰起头。 晚阳穿过窗棂,折落在楼梯上,成为一片细碎乌光。忽然一道修长的人影冲散光点,在他们的视线之中渐渐拉长。 一个道袍女子款步而来。她不曾绾发,如瀑青丝披在肩上,随脚步上下招摇,连着覆面的轻纱,在一片光碎里,悠悠飞扬。 应知非倏地一怔。 来到此世,他第一次见到不绾发的女子,若没有这一身道袍,应知非险些以为,眼前之人,是哪位初来乍到的同乡。 直到她走下楼梯,应知非恍然回神。 这时,他才注意到,那懒散的老头不知何时翻下躺椅,酒壶倒在地上,酒液溅满衣襟。而这人正一边心疼美酒,一边龇牙咧嘴地扶着腰。 “你怎么来了?” 说罢,他立刻摇摇头,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不对,你什么时候来的?” 金颜的眼神蓦然一变,不着痕迹地越过应知非。 应知非也斜了一眼店门,目光顺势扫过屋内,心头翻涌着警惕。 这店面不大,没有第二个出入口,也只有一座楼梯,就在大门斜对面,与账台相隔不远。 想要上到二楼,必然要经过老头身边。但看他的反应,竟像是毫不知情一般。 这女子是什么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隔着一层纱,应知非看不清她的神色,但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闪烁着温和的润意,冲淡了一室沉凝。 “小女子珍珑,青云当的主人。” 她盈盈一笑,缓缓走到账台旁,轻轻一扬广袖,地上的狼藉顷刻消失。 珍珑似嗔似怒地斜了老头一眼:“小钊,打烊之前,不许饮酒。” 小钊? 应知非与金颜对视一眼,表情很是古怪。 一个年轻女子,唤一个白发老头,小钊? 老头嘟嘟囔囔地爬起来,抖了抖身子,发现酒液早已渗透衣衫,没好气地横了应知非一眼:“你赔我的酒。” 这回,他的声音清亮爽朗,分明就是个少年人! 应知非霍地睁大眼。就见他从腰带之上拽下一个穗子,登时身形一晃,变作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他鼓着脸伸出手:“赔我的酒。” 应知非失笑道:“这酒,你该向你的老板去讨。” 分明是珍珑将这孩子吓得滚落在地,跟他应知非有何关系? 小钊小声嘀咕:“她必然不给。” “而且,你还要将藏在店里的酒交出来。”珍珑温和地看着他。 小钊当即瞪大眼,惊声说道:“为什么!” “因为你的酒将地面染脏了。” 纵然痕迹已经消失,珍珑依旧敛着衣摆,小心地避开污迹所在的位置。 她将素手一扬,欠身道:“应大郎,这边请。” 沿珍珑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扇雅致的屏风。 应知非思忖一瞬,大大方方地跟上。 他对这青云当,有些兴趣。 珍珑笑声如银铃,向身后遥遥吩咐:“小钊,快去,泡茶来。” 小少年哼了一声,扶着腰挪到账台后,在柜里翻找茶叶,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屏风之后,是一张红木方桌,每个方位都摆着一把圈椅。 应知非与珍珑先后落座,金颜坚持站在应知非身后,任他如何示意,依旧毫无动摇。 “这位姑娘莫不是在担心,你一旦入了座,如若我想对应大郎做什么,你将来不及阻止?” 珍珑朝金颜看了一眼,与应知非轻笑:“不愧是凤阳伯府培养出来的护卫。” 应知非淡淡道:“她是我的家人。” 珍珑玩味地一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时不时睁大眼。 金颜始终面不改色。 小钊端着茶盘过来时,正看见这古怪的一幕。 “应大郎,请。” 他立刻放下缭绕茶香的素盏,转过身大步离开,看也不看珍珑,生怕她再找自己的麻烦。 应知非的手笼在茶上,状似欣赏一般:“茶香氤氲,沁人心脾,珍珑姑娘好享受。” 他这说的是实话,却没有饮茶的意思。 “珍珑姑娘方才所言,令在下颇为不解。”应知非不想多纠缠,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直入主题,“我已是必死之人。” 不符合她青云当的规矩。 “嗯……”珍珑歪着头打量他,沉吟许久,“你和我想象之中,很不一样。” 应知非唇角轻扬,十分给面子:“姑娘眼中的应知非,又是什么样子?” 珍珑笑盈盈地回答:“你既不像应凛,也不像徐志石。” 应知非眉目一缩,追问道:“你认识我父亲和徐夫子?” 凤阳伯应凛,曾经也是威压朝堂的大人物。眼前的女子看着年岁并不大,却认识一朝重臣?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不过,会开这样一间当铺的人,的确应该有些能量……应知非若有所思。 “若是他们,不想喝我的茶,就不会敷衍我。”珍珑睨了他一眼,虽不曾正面作答,语气倒是颇为熟稔。 而她声音轻巧,用词却极直接,应知非听出了明显的指责。 但那一双灵动明眸,又叫人下意识以为,这只是一个姑娘起了玩兴,故意刁难陌生人。 声、色,竟是截然不同的表现。 应知非心中一凛,脑海之中浮现两个大字。 妖精。 纵然珍珑举手投足气质高雅,也仍然是妖精。 金颜的气质惹人怜惜,但眼前这个女子,却会让人好奇。好奇她心上与面上的薄纱之后,究竟藏着何种风景。 无论她是天生如此,还是修炼而成,在应知非看来,这都是妖精的特质。 心念一转,应知非挑起眉:“我是个俗人,并不爱茶。但我知道,珍珑姑娘的茶很好。” “在下并无虚言,姑娘为何说我敷衍?” 珍珑忽然敛了眉,盯着他看了一阵,轻扬下颌点了点他,控诉道:“你刚刚,似乎在想很失礼的事。” 我看你是真聋……应知非面不改色,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答非所问,姑娘就是这样做生意的?”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你打了几回岔? 珍珑明眸一转,忽地哼了一声,面纱轻轻一晃,露出一片白皙。 “这是为了证明,你在想什么,我猜得到。” 失礼是真的,敷衍也是真的。 珍珑目光得意。 第十六章 竟然是她?! 应知非险些笑出声。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很有魅力。因为她的反应总是令人琢磨不透。但…… 若是过去,他或许愿意与她交手,但现在,应知非没有时间。 不乏遗憾地叹了叹,他端起桌面的茶盏,利落地一饮而尽,之后就一翻手,将杯底亮给她:“珍珑姑娘,现在该满意了吧。” “你刚才说,不喜欢茶,为什么还要喝?”她忽然变得很认真,但仍然在打岔。 收回杯盏的动作倏地一顿,应知非嘴角一抽,不得不怀疑,珍珑是在故意抬杠。 他忍不住瞪了她一眼,目光十分大胆。 珍珑全然不避,也直直看向他。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惑。 两人对视了半盏茶的时间,应知非再也忍耐不得,撑着额头低低笑了。 珍珑疑惑地歪着头。 应知非摆摆手,言语中仍有笑意:“是我想多了。” 不寻常的言行和身份,给珍珑添了太多光环,这家青云当,又着实太不简单。二者相加,令应知非产生了误判。 他以为她是高段位的大佬。 却原来,她真的只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倒是他,将事情想复杂了。 仔细想想,他的问题,珍珑其实都回答了。只是有时候,回答的方式比较特别…… 而他的试探和“反击”,都被她无视了。 也许不是转移话题,而是真没听懂……捏了捏眉心,应知非放弃迂回,选择加入她。 “珍珑姑娘,能否请你告诉我,应某身上还有什么筹码,是值得你押注的?” 青云当,青云……他看似安逸沉着,实际心绪分外汹涌。希望她的青眼,不只是给应凛或徐志石面子…… 应知非对力量无比渴求。 珍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应知非的心沉了下去,却听她慢慢说道:“我能感到一股磅礴的血气,不过,我并不知道这血气的来源。”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珍珑疑惑地看着他,轻声自语:“你很兴奋,但似乎在克制什么……这血气之中没有凶煞,应当不会影响性情。” 凶不凶煞我不知道,但是我想给你一拳。说话不要大喘气……应知非只能悄悄吐槽,不敢实话实说。 否则,话题可能又会被她岔跑。 他想了想,问道:“既然没有凶煞,那,是否会有危险?” 珍珑不知内情,但应知非立刻想起一件事! 他凝意之时的危机!徐志石帮他压下的那股外力! 可这与珍珑的说法不太相符……应知非觉得,自己可能忽略了什么。 果然,珍珑摇了摇头:“没有凶煞,只说明血气的成因并非杀戮,但却未必没有恶意。” 她似乎十分困惑:“如此重的血气,应凛为何没有告诉我,难道他竟从未发现?” 珍珑沉浸在思绪中,百思不得其解。 应知非见状,赶忙问道:“珍珑姑娘,你和我父亲,究竟是如何认识的?” 他已经有经验了,和她打交道,绝不能交出主动权,不能任她陷入自己的世界,如若不然,重点一定会跑偏。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是对的。 珍珑坦言道:“二十年前,应凛出征时,我帮过他。而之前的战事……” 她略显歉意地看向应知非:“抱歉,我当时遇上了大麻烦,正在闭关。” 应知非的声音拔高一截:“你帮过我父亲?!” 还是二十年前?! 她究竟是谁?! 虽然没有头绪,但他立刻站起来,谦逊地俯身致意:“请前辈恕我无状。” 沉默了许久的金颜同时行礼。 珍珑下意识随他起身,满眼惊讶:“你这是做什么?” 想了想,她恍然道:“就为了一杯茶?我没生气。” ……可我还把你当妖精。应知非由衷赞道:“前辈大度。” 看来,她还是无法读心的,只是直觉出众,或是身负明辨是非的法术。否则就未必还能这么大度了……应知非暗暗作出判断。 珍珑摇了摇头:“不用这样叫我。” 应知非从善如流:“珍珑姑娘。” 不愿被人叫破年龄嘛,他懂。 两人再次落座,应知非的语气谨慎许多:“珍珑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已在记忆中搜索几回,确信自己从未听过她的名字。但以珍珑的说辞来看,她与凤阳伯交情不浅。 珍珑瞥了一眼屏风,素手轻轻一拂。 应知非不知她做了什么,给金颜递了一个眼神。 金颜始终保持警惕,站在一个能看清大门、楼梯以及账台的位置。 得到应知非的暗示,她传音道:“小钊睡着了。” 应知非眼帘动了动,又强行压下心绪,没有暴露出惊讶。 珍珑接下来要说的话,必须隐瞒她的伙计?小钊并不知道她的来历? 他的疑问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珍珑答得很干脆:“我来自清泽。” 应知非倒吸一口凉气,金颜本能地屏住呼吸。 竟然是她! 清泽,位于京城北门外三十里,民间俗称为圣湖。是太祖皇帝悟道之处,也是大秦祖陵之所在。其中供奉着追随太祖开创基业的名将名臣……以及一位长寿女子。 从太祖时代活到今日的大秦国师! 大秦国祚五百年,换了三十多个皇帝,这位女子国师,却始终地位超然!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性格……应知非看着她,目光复杂。 还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应知非的心思变了又变。得知如此惊人的真相,他竟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了。 少刻,他试探地问道:“珍珑姑娘,这股血气,其他人能否察觉?” 珍珑轻轻摇头:“即使是我,也险些就错过了。你的浩然正气,正在不断修补你的根基,血气被它排斥,才能显化出势来。” 根基…… 应知非面色一沉。凤阳伯一直将他的经脉问题,视为先天顽疾。可他凝意险些受阻,很可能就与这一股血气有关。以此类推的话…… “我不能习武,可与这股血气有关?” 凝神思索片刻,珍珑迟疑地说:“也许。” 她没多少底气地补充:“应凛曾经找过我,询问弥补经脉损伤的办法。不过,他从未提过这股血气。” 要么是凤阳伯并未发现,要么是他认为,二者并无关系。 应知非稍作沉吟,一时拿不准方向。 “多谢珍珑姑娘。” 第十七章 给我一首词的时间 时间缓缓流逝,暮色勉强打亮窗纸,斜阳里飘荡的浮尘,从视线中黯淡。 指腹摩挲着杯沿,应知非轻声道:“珍珑姑娘,我们还要出城。” 内城有宵禁的规矩,城门也会落钥,他必须及时离开。珍珑透露了不少信息,他需要和应飞柏商量一下。 珍珑点了点头,广袖一招,屏风外的小钊打了个激灵,再一次从椅子上滚下来。 这一次应知非没有走神,外面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先是闷闷的一声“咚”,之后丁零当啷的,像是撞在了账台上,又碰倒一连串瓶瓶罐罐。 屏风后的三人,都听到了明显的吸气声,以及不敢置信的哀嚎。 ……他的酒怕是全没了。应知非不自觉看向珍珑,这是意外还是必然? 不过,小钊本人没敢说什么。毕竟老板亲自谈生意,而他在明目张胆地睡觉…… 瞄了一脸屏风,他恶狠狠地从柜里拽出一个大荷包,规规矩矩地走到屏风后,脸色发红,有些窘迫。 “应大郎,请。” “你为何忽然拘谨起来?”应知非挑起眉。刚才不是还想讹他么? 小钊不自然地瞟了珍珑一眼。 珍珑温和地笑了笑:“他贪睡,又再次碰洒了酒,怕我责怪他。” 应知非一脸敬佩地看着她。 你一个至少五百岁的老祖宗,欺负人家十一二岁的孩子,合适么? 珍珑黛眉微蹙:“你好像又在想失礼的事。” 应知非轻咳一声,指了指荷包:“这是? 珍珑道:“你不正是为此而来?” 应知非沉吟片刻,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凭白欠下人情,利弊难以分说,但珍珑是长居清泽的女子国师,大秦国祚的守护者…… 金大腿啊! 他急需资源和人脉,岂能拒绝大佬的善意。即便珍珑另有目的……也要活下来再说。 而且,这样就不必舍掉徐志石的关怀。 想到袖中的玉佩,他恳切地欠身道:“应知非谢过姑娘,日后必有厚报。” 如果我还有日后的话。 珍珑的心思,应知非看不出来。但小钊明显不以为然,眼里掠过一道明晃晃的不满,好像是在心疼钱。 “我帮你,不图回报。”珍珑依然有什么说什么,“我喜欢你的诗,写得很好。” “我也想弥补几分。”这一句,她说得很轻。 应知非的神色倏地一沉。 弥补?她认为横武关的大败,与她无法参战有关? 不过,应知非并没有多问,只微微一笑道:“姑娘谬赞了。” 珍珑轻轻摇头:“大秦儒林,许久没有这样的诗了。血性与意志,才是我们战胜妖族的根本。” 应知非略有惊讶地看向她。 旋即,他意识到,眼前这位温温柔柔的姑娘,是曾追随太祖皇帝开疆辟土,镇压数十代英杰,纵横九州五百年的巅峰强者。 ……虽然她的言行,总让人忘记这一点。 沉吟片刻,应知非忽然问道:“珍珑姑娘可知道,是谁在传播那首诗?” “我不会插手这些事。”珍珑摇了摇头。 高人就是高人啊,强悍的实力之外,不干政,恐怕也是她能做五百年国师的重要理由…… 应知非只是碰碰运气,没得到答案也不失望。 珍珑忽然道:“如果你有新的诗文,能不能给我送一份?交给小钊,我会来取。” “没问题。”应知非一口应下。反正,诗是抄来的,要多少有多少。不过…… 他谨慎地补充道:“那一首诗,是我为徐夫子而作,属于有感而发。下一次,未必能让姑娘满意。” 毕竟他也不知道,下一次需要装文豪,会是个什么场面。 倘若抄了一首风月词,珍珑大概要误会他的目的…… “你的意,对我有用。”珍珑轻声解释,“类似的诗文,都可以。” 原来如此。应知非恍然大悟,难怪堂堂大秦国师,会关注一个落魄公子。 一阵欣喜汹涌翻覆。有了利益驱动,双方你来我往,他和珍珑之间,就不只是穷书生和大金主的关系了。 也许可以尝试反客为主…… 应知非故作迟疑:“应某恰有一首词,请珍珑姑娘指教?” 珍珑眼前一亮,语气明显急促:“小钊,准备纸笔。” 见她这般反应,应知非暗暗点头。不过…… 想到自己那一手字,应知非的神色沉重三分,心思流转。 “实在不行,就请人代笔吧,不知金颜的字怎么样……”想到这里,应知非心头一动,稍稍偏着头,看向店门的方向。 那块招牌…… 他立刻问道:“珍珑姑娘,门前的招牌,是你写的?” 珍珑轻轻颔首。 应知非大喜过望:“能否请姑娘为我代笔?” 说罢,他适时露出一丝紧张,将携带的字帖翻开,低声解释:“姑娘的字如铁画银钩,刚劲有力,我想求一份,用以临摹。” 珍珑恍然道:“应大郎治学勤奋,难怪能写出这样的诗。” 应知非面不改色。 洪老师,感谢你! 珍珑左手把袖,露出一截皓腕,提笔着墨悬在半空,回眸看向应知非,期待分明。 应知非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凝神沉吟少刻,朗声诵道:“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珍珑笔下行云流水,写得极快。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应知非神色压抑,接下来的一句,几乎是从喉中挤出来的:“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金颜本就在细心听,此刻忽地睁大眼。这写的似乎是……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应知非痛苦地闭上眼。 金颜一阵恍惚,只觉眼前浮现一个伟岸的身影,那是对她悉心栽培,如师如父的凤阳伯! “当今天子年号天奉,如今是天奉28年,但大秦一帝一元,年号亦是帝王代称。这样写,或许会触怒他。” “战争发生在仲秋时,勉强可以应付过去。贺兰山怎么处理……” 应知非正在头脑风暴。 其他人凝神静气,没敢打扰他。 “仲秋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炽原山缺。” 炽原山,妖国王庭! “壮志饥餐敌虏肉,笑谈渴饮妖蛮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应知非嘶声怒吼。 第十八章 封印 几人都沉默了。 即便才十岁出头的小钊,也能体会到澎湃的怒火。 这是惊闻国土沦丧、生父阵亡的苦痛与悲戚,更是一个素不成器的高门纨绔,遭逢巨变之后的自责和懊悔。 如此悲声、如此壮志,一半因为战局,一半因为自己! 金颜张了张嘴,有心说些什么,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也曾是有怨的。凤阳伯的亲信,哪个没怨过应知非!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位霸道强悍的武者,不知费了多少心! 但北上途中,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虚弱的少年,让金颜不忍苛责。而眼前这个仿佛一朝长大的男人,主动背负起生者的责任,早已不需要她来安慰。 她仰起头,睁大眼,不敢有丝毫放松。 不知何时,星眸里盛满莹润的水意,却被强行忍了回去。 珍珑的目光凝在纸上,久久没有抬头。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她用前所未有的专注,将这首词诵读一遍,声音陡然高亢,竟不输应知非! “说得好,说得好!”珍珑霍然转过身,满面欣喜,“应大郎——” 戛然而止。 只见她身形一晃,在旁人反应过来之前,率先扶住即将跌倒的应知非,在他眉心和胸口连点数下。 直到这时,金颜才焦急地迈了一步,撑住应知非的身体。 “珍珑不愧为国师,不知她是什么境界……”应知非血脉沸腾,浑身剧痛,思维竟然愈发清醒,还有余力关注其他人。 反应慢的,不止有金颜。珍珑冲过来之时,连应知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他即将陷入大危机! “不行,我只能助你凝神,儒家的浩然正气才能压制它。”珍珑急切地提醒道。 ……我真是谢谢你了。应知非疼得牙关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偏偏珍珑的“热心帮助”,让他只能清醒地感受痛苦。 他努力调动全身的力量,却感到意识与身体被迫分离,视线再次被拔高,“看”见了伏在两位佳人臂环里的身体。 同时,他也看见清气腾空而起,化作咆哮的怒龙,一摆尾撞进他的身躯,撞向一层黑红雾气。 翻江倒海般的痛楚中,怒龙层层崩毁,身形被削薄三分。但它坚持撞了上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九品的修为,太弱了……”剧痛中,应知非神魂战栗,想不到任何办法。 这条龙气势凛凛,但实力差了太多! 上一次帮他的是徐志石,现在到哪里找一位五品大儒…… 眼见应知非的状态越来越差,珍珑与金颜神色焦灼,却是有心无力。 混乱中,应知非惊喜地发现,那一张写着《满江红》的宣纸,忽然无风而动,飞向他的身躯。 到了珍珑这个境界,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自然具备一分奇蕴。 她不修儒道,不曾养出浩然正气,但应知非不同!这一首词承载的,是他的意! 他的意与珍珑的蕴相辅相成,使这一张平平无奇的纸,几乎可以视为儒家法宝。 纸页落入应知非手中,顷刻之间崩解为尘。怒龙的身形陡然壮大,怒吼着撞开黑雾,当空吞吐长风! 应知非耳边,再次响起连绵的“咔嚓”声。 随即,黑雾卷土重来,却被怒龙的咆哮震碎。但它好似源源不绝,一重连着一重,往复不歇,无法彻底消灭! “差一点,还差一点!” 应知非意识清明,思绪飞转,却依然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小钊!”珍珑却是灵光一闪,示意小钊扶住他,一闪身回到桌边。 她饱含期盼地看着应知非。 应知非乍然醒悟,没有半点迟疑,艰难地诵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正气歌》! 这是他想起浩然正气之时的本能反应! 诵过一句诗,他登时发现,自己的状态似有好转,喉口堵塞的血气,隐隐淡了几分!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但后面是什么来着……应知非声音迟滞:“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他的声音越发激烈。 这时,应知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后的内容,不要说背,他甚至没有完整地读过。 “只能到此为止了,也不知残篇是否有用……” 他慢慢抬起头,勉强扯出一抹笑。珍珑会意,并指点向纸页正中。 刹那间,清气涌动。 仿佛涌入一股力量,应知非突然挣开金颜和小钊,挺胸昂首,迎上飞来的诗篇! 怒龙咆哮翻腾,荡开十数层黑雾。诗页上流过紫气,吞噬浓浓的血光。 应知非攥掌成拳,力透掌心,高喝道:“滚!” 刹那间,风平浪静。 诸多异象同时消失,只剩下一道紫光,在空中四散飞扬。 应知非浑身脱力,向后一栽,躺在金颜臂弯里。 身后的手臂颤了颤,却十分坚定地留在原地。 他会心一笑,强撑着直起身。 “金颜,珍珑姑娘,多谢你们。” 小钊哼了一声,嘟嘟囔囔地说:“我也帮了你。” 应知非失笑:“好,好,也谢谢你。” 说罢,他看向珍珑,低声问道:“这就是那一股血气?” 珍珑轻轻颔首,缓缓吐出两个字:“封印。” 应知非蓦地睁大眼。 “现在看来,这的确是你不能习武的原因。” 珍珑眉峰紧蹙,低声分析:“这血气潜伏在你的经脉中,只有浩然正气能够克制。你踏上儒道、凝聚文心之后,它与浩然正气相斥,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金颜猛然掐紧手掌,应知非也变了脸色。 他不能习武,是人为!年纪极小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 见状,珍珑轻声安慰他:“你才华不俗,儒道必有成就,不用担心。” ……分明是必然要在生死关头再走几回。 应知非叹了叹:“多谢珍珑姑娘。” 他郑重地俯身行礼,而后又道:“时辰不早,应某先告辞了。” 这一桩意外,又耽误了许多时间,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珍珑犹豫道:“你要的字……” 那两篇字,都已经化作扬尘。 应知非笑了笑:“下次吧。我答应过姑娘,会再来找你的。” 珍珑无声颔首,应知非转身离开。 “等等!”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切地呼喊。 小钊抓抓头发,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对不起……” “你还挺有能耐的。”小少年的声音很含糊。 应知非轻笑一声,洒脱地摆摆手。 第十八章 封印 几人都沉默了。 即便才十岁出头的小钊,也能体会到澎湃的怒火。 这是惊闻国土沦丧、生父阵亡的苦痛与悲戚,更是一个素不成器的高门纨绔,遭逢巨变之后的自责和懊悔。 如此悲声、如此壮志,一半因为战局,一半因为自己! 金颜张了张嘴,有心说些什么,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也曾是有怨的。凤阳伯的亲信,哪个没怨过应知非!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位霸道强悍的武者,不知费了多少心! 但北上途中,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虚弱的少年,让金颜不忍苛责。而眼前这个仿佛一朝长大的男人,主动背负起生者的责任,早已不需要她来安慰。 她仰起头,睁大眼,不敢有丝毫放松。 不知何时,星眸里盛满莹润的水意,却被强行忍了回去。 珍珑的目光凝在纸上,久久没有抬头。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她用前所未有的专注,将这首词诵读一遍,声音陡然高亢,竟不输应知非! “说得好,说得好!”珍珑霍然转过身,满面欣喜,“应大郎——” 戛然而止。 只见她身形一晃,在旁人反应过来之前,率先扶住即将跌倒的应知非,在他眉心和胸口连点数下。 直到这时,金颜才焦急地迈了一步,撑住应知非的身体。 “珍珑不愧为国师,不知她是什么境界……”应知非血脉沸腾,浑身剧痛,思维竟然愈发清醒,还有余力关注其他人。 反应慢的,不止有金颜。珍珑冲过来之时,连应知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他即将陷入大危机! “不行,我只能助你凝神,儒家的浩然正气才能压制它。”珍珑急切地提醒道。 ……我真是谢谢你了。应知非疼得牙关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偏偏珍珑的“热心帮助”,让他只能清醒地感受痛苦。 他努力调动全身的力量,却感到意识与身体被迫分离,视线再次被拔高,“看”见了伏在两位佳人臂环里的身体。 同时,他也看见清气腾空而起,化作咆哮的怒龙,一摆尾撞进他的身躯,撞向一层黑红雾气。 翻江倒海般的痛楚中,怒龙层层崩毁,身形被削薄三分。但它坚持撞了上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九品的修为,太弱了……”剧痛中,应知非神魂战栗,想不到任何办法。 这条龙气势凛凛,但实力差了太多! 上一次帮他的是徐志石,现在到哪里找一位五品大儒…… 眼见应知非的状态越来越差,珍珑与金颜神色焦灼,却是有心无力。 混乱中,应知非惊喜地发现,那一张写着《满江红》的宣纸,忽然无风而动,飞向他的身躯。 到了珍珑这个境界,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自然具备一分奇蕴。 她不修儒道,不曾养出浩然正气,但应知非不同!这一首词承载的,是他的意! 他的意与珍珑的蕴相辅相成,使这一张平平无奇的纸,几乎可以视为儒家法宝。 纸页落入应知非手中,顷刻之间崩解为尘。怒龙的身形陡然壮大,怒吼着撞开黑雾,当空吞吐长风! 应知非耳边,再次响起连绵的“咔嚓”声。 随即,黑雾卷土重来,却被怒龙的咆哮震碎。但它好似源源不绝,一重连着一重,往复不歇,无法彻底消灭! “差一点,还差一点!” 应知非意识清明,思绪飞转,却依然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小钊!”珍珑却是灵光一闪,示意小钊扶住他,一闪身回到桌边。 她饱含期盼地看着应知非。 应知非乍然醒悟,没有半点迟疑,艰难地诵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正气歌》! 这是他想起浩然正气之时的本能反应! 诵过一句诗,他登时发现,自己的状态似有好转,喉口堵塞的血气,隐隐淡了几分!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但后面是什么来着……应知非声音迟滞:“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他的声音越发激烈。 这时,应知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后的内容,不要说背,他甚至没有完整地读过。 “只能到此为止了,也不知残篇是否有用……” 他慢慢抬起头,勉强扯出一抹笑。珍珑会意,并指点向纸页正中。 刹那间,清气涌动。 仿佛涌入一股力量,应知非突然挣开金颜和小钊,挺胸昂首,迎上飞来的诗篇! 怒龙咆哮翻腾,荡开十数层黑雾。诗页上流过紫气,吞噬浓浓的血光。 应知非攥掌成拳,力透掌心,高喝道:“滚!” 刹那间,风平浪静。 诸多异象同时消失,只剩下一道紫光,在空中四散飞扬。 应知非浑身脱力,向后一栽,躺在金颜臂弯里。 身后的手臂颤了颤,却十分坚定地留在原地。 他会心一笑,强撑着直起身。 “金颜,珍珑姑娘,多谢你们。” 小钊哼了一声,嘟嘟囔囔地说:“我也帮了你。” 应知非失笑:“好,好,也谢谢你。” 说罢,他看向珍珑,低声问道:“这就是那一股血气?” 珍珑轻轻颔首,缓缓吐出两个字:“封印。” 应知非蓦地睁大眼。 “现在看来,这的确是你不能习武的原因。” 珍珑眉峰紧蹙,低声分析:“这血气潜伏在你的经脉中,只有浩然正气能够克制。你踏上儒道、凝聚文心之后,它与浩然正气相斥,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金颜猛然掐紧手掌,应知非也变了脸色。 他不能习武,是人为!年纪极小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 见状,珍珑轻声安慰他:“你才华不俗,儒道必有成就,不用担心。” ……分明是必然要在生死关头再走几回。 应知非叹了叹:“多谢珍珑姑娘。” 他郑重地俯身行礼,而后又道:“时辰不早,应某先告辞了。” 这一桩意外,又耽误了许多时间,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珍珑犹豫道:“你要的字……” 那两篇字,都已经化作扬尘。 应知非笑了笑:“下次吧。我答应过姑娘,会再来找你的。” 珍珑无声颔首,应知非转身离开。 “等等!”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切地呼喊。 小钊抓抓头发,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对不起……” “你还挺有能耐的。”小少年的声音很含糊。 应知非轻笑一声,洒脱地摆摆手。 第二十章 疑点重重 应飞柏讲得清晰,这道理也不深奥,应知非很快醒悟过来: “妖族叩关,一贯追求速战速决。但横武关一战之中,他们却一反常态,直面大秦精锐。除非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否则,很可能就意味着,妖族上层认为,他们有速胜的机会。” 应飞柏赞许地点点头,而后又补充道:“同时,横武关的惨败更加蹊跷。” 他用目光指了指,示意金颜守住房门。金颜轻轻颔首,抱着剑站到屋檐下。 应飞柏这才说道:“武道以杀伐闻名。境界相同时,修行其他体系之人,想要杀死一名武者,无不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靠性命或法宝取胜。” “大秦和妖国打了几百年的仗,战死沙场的上三品武者,一共只有四位而已!”应飞柏冷笑一声,锋芒毕露。 “那妖国的损失呢?”应知非反应很快,立刻把握住重点。 应飞柏知史亦知兵,答得很快: “第一次,妖国舍弃三十名不同种族的长老,用血祭的方式布下大阵,击杀了太祖皇帝的亲弟弟。 “第二次,半步一品的妖国太子,与我应氏老祖宗同归于尽。 “第三次亦是本朝之事,二十年前,麒麟司前任指挥使突然陨落在边境。此事之内幕仍未揭晓,麒麟司的事,除了皇帝,谁都无权过问。朝堂上众说纷纭,不过,诸公也有一点共识……” 顿了顿,他扫了一眼房门,压着声音提醒应知非:“就是在这件事之后,妖族的攻势忽然放缓,整整十年再无大战。但也正是因此,伯父才会离开横武关,回到朝堂之上。” 鸟尽弓藏啊。应知非默然颔首。 居安而不思危,恐怕就是大秦武道衰落的关键。 区区二十年,攻守异形。 应知非阖上眼,声音很轻:“所以,此前三次之中,妖族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唯独半年前……他们赢得太轻松了。” 牺牲在横武关的,不止是凤阳伯应凛,还有整整十万精锐! 但妖国的主力仍然完整! 竟仿佛,他们能在大秦领土来去自如。 应飞柏冷笑道:“倘若妖族具备轻取横武关的实力,大可以长驱直入,直捣京城!” 应知非缓缓吐气,平静心潮。他本就认为此案有疑,现在看来,问题比想象中更大。 珍珑不能参战的原因……也更加耐人寻味了。 过了片刻,他凝声唤道:“金颜,回来吧。” 门扉一张一合,眼前多了一道倩影。 应知非又转过头,低声嘱咐堂弟:“我会和珍珑保持联络,设法探听更多的消息。如果时机合适,你也查一查这个青云当。” 不就是诗词嘛,他脑子里多得是。故意让珍珑欠他两幅字,也是为了创造见面的机会。 应知非准备得很充分。 应飞柏瞥他一眼,沉吟片刻之后,故作平淡地说: “想法不错。大哥的诗才能得国师青睐,对日后或有助益……你用什么接近她的?还是写给徐夫子那一首诗?” 应知非轻扬眉梢,笑意盎然:“还有两篇新的。” 应飞柏等了一段时间,不得不承认,他的堂兄,没打算主动开口。 天才少年的嘴角,一点一点垂下去。两片薄唇越来越直,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这个变化过程,在应知非眼里十分清晰,令他生出一阵不合时宜的遗憾。 “真适合做动图啊……可惜没有手机。”他感慨地叹了叹。 应飞柏当然猜不到堂兄的心思,只以为应知非吊他胃口之后,还要装模作样,故意拿乔。 他当即轻哼一声:“不想说就算了。” 应知非闻言失笑。小老弟,你好歹是名将预备役,怎么连这点定力都没有。 应飞柏的脸色更黑了。 应知非心念一转,趁机说道:“正好,这两篇也该拿给洪大儒看一看。凌虚,你代为兄执笔。” “这……”应飞柏面露难色,“我书法一般。” 应知非心里一个“咯噔”,心说不至于吧…… 原主常年混迹儒林,与整个凤阳伯府政见相异,并不经常与堂弟堂妹打交道。应飞柏的字……他还真没印象。 但,小老弟看过他的字,还能这么为难?总不至于比他还差吧! “不过,如果洪子鹰没胡说的话……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自家老师对凤阳伯那一手字的评价,他对应家人的文化素养,已然不剩多少信任。 应知非下意识看向金颜,却见金颜眼观八方,专心于护卫的工作,死活不肯跟他对视。 他的信心,登时又少三分。 回想起方才应飞柏嘲笑他那一幕,应知非勉强决定信他一回,当即摇了摇头,坚持道:“为兄相信你。” 应飞柏犹豫片刻,走到桌面提起笔。 应知非把《满江红》与《正气歌》朗诵给他,目光停在应飞柏脸上,有意没往纸上看,仿如不想面对真相。 应飞柏眼角越来越红,笔触却是越来越慢。应知非观察得非常仔细,没有错过任何细节。 “应二郎心境非凡,他平日里的张狂,果然是装出来的。” 人在激动之时,落笔应该越来越快。应飞柏情绪饱满,心中必有波澜,但他控制得极好,不曾影响眼前事。 哪怕只是一幅无关紧要的字。 真正少年心性的人,不会像他一般克制。 写下最后一笔,应飞柏吹了吹墨,目光凝在纸上,久久没有出声。 应知非也不曾打扰他。 半晌,应飞柏忽然问:“大哥所言,是实话么?” 应知非顺着堂弟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是他心中所想——“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应知非眼神淡淡,声音也很平常: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我更喜欢这一句。 “凌虚,你很清楚,天下大局,我们无力参与其中。与其考虑遥远之事,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在京城立足。 “终有一日,国仇家恨,我们一并讨回来。” 心神如在咆哮,骨血依稀沸腾,说出这句话之时,他忍不住攥紧拳。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应知非满心惊愕,“原主就是一条咸鱼,他哪来这么大心气?” 第二十章 疑点重重 应飞柏讲得清晰,这道理也不深奥,应知非很快醒悟过来: “妖族叩关,一贯追求速战速决。但横武关一战之中,他们却一反常态,直面大秦精锐。除非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否则,很可能就意味着,妖族上层认为,他们有速胜的机会。” 应飞柏赞许地点点头,而后又补充道:“同时,横武关的惨败更加蹊跷。” 他用目光指了指,示意金颜守住房门。金颜轻轻颔首,抱着剑站到屋檐下。 应飞柏这才说道:“武道以杀伐闻名。境界相同时,修行其他体系之人,想要杀死一名武者,无不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靠性命或法宝取胜。” “大秦和妖国打了几百年的仗,战死沙场的上三品武者,一共只有四位而已!”应飞柏冷笑一声,锋芒毕露。 “那妖国的损失呢?”应知非反应很快,立刻把握住重点。 应飞柏知史亦知兵,答得很快: “第一次,妖国舍弃三十名不同种族的长老,用血祭的方式布下大阵,击杀了太祖皇帝的亲弟弟。 “第二次,半步一品的妖国太子,与我应氏老祖宗同归于尽。 “第三次亦是本朝之事,二十年前,麒麟司前任指挥使突然陨落在边境。此事之内幕仍未揭晓,麒麟司的事,除了皇帝,谁都无权过问。朝堂上众说纷纭,不过,诸公也有一点共识……” 顿了顿,他扫了一眼房门,压着声音提醒应知非:“就是在这件事之后,妖族的攻势忽然放缓,整整十年再无大战。但也正是因此,伯父才会离开横武关,回到朝堂之上。” 鸟尽弓藏啊。应知非默然颔首。 居安而不思危,恐怕就是大秦武道衰落的关键。 区区二十年,攻守异形。 应知非阖上眼,声音很轻:“所以,此前三次之中,妖族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唯独半年前……他们赢得太轻松了。” 牺牲在横武关的,不止是凤阳伯应凛,还有整整十万精锐! 但妖国的主力仍然完整! 竟仿佛,他们能在大秦领土来去自如。 应飞柏冷笑道:“倘若妖族具备轻取横武关的实力,大可以长驱直入,直捣京城!” 应知非缓缓吐气,平静心潮。他本就认为此案有疑,现在看来,问题比想象中更大。 珍珑不能参战的原因……也更加耐人寻味了。 过了片刻,他凝声唤道:“金颜,回来吧。” 门扉一张一合,眼前多了一道倩影。 应知非又转过头,低声嘱咐堂弟:“我会和珍珑保持联络,设法探听更多的消息。如果时机合适,你也查一查这个青云当。” 不就是诗词嘛,他脑子里多得是。故意让珍珑欠他两幅字,也是为了创造见面的机会。 应知非准备得很充分。 应飞柏瞥他一眼,沉吟片刻之后,故作平淡地说: “想法不错。大哥的诗才能得国师青睐,对日后或有助益……你用什么接近她的?还是写给徐夫子那一首诗?” 应知非轻扬眉梢,笑意盎然:“还有两篇新的。” 应飞柏等了一段时间,不得不承认,他的堂兄,没打算主动开口。 天才少年的嘴角,一点一点垂下去。两片薄唇越来越直,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这个变化过程,在应知非眼里十分清晰,令他生出一阵不合时宜的遗憾。 “真适合做动图啊……可惜没有手机。”他感慨地叹了叹。 应飞柏当然猜不到堂兄的心思,只以为应知非吊他胃口之后,还要装模作样,故意拿乔。 他当即轻哼一声:“不想说就算了。” 应知非闻言失笑。小老弟,你好歹是名将预备役,怎么连这点定力都没有。 应飞柏的脸色更黑了。 应知非心念一转,趁机说道:“正好,这两篇也该拿给洪大儒看一看。凌虚,你代为兄执笔。” “这……”应飞柏面露难色,“我书法一般。” 应知非心里一个“咯噔”,心说不至于吧…… 原主常年混迹儒林,与整个凤阳伯府政见相异,并不经常与堂弟堂妹打交道。应飞柏的字……他还真没印象。 但,小老弟看过他的字,还能这么为难?总不至于比他还差吧! “不过,如果洪子鹰没胡说的话……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自家老师对凤阳伯那一手字的评价,他对应家人的文化素养,已然不剩多少信任。 应知非下意识看向金颜,却见金颜眼观八方,专心于护卫的工作,死活不肯跟他对视。 他的信心,登时又少三分。 回想起方才应飞柏嘲笑他那一幕,应知非勉强决定信他一回,当即摇了摇头,坚持道:“为兄相信你。” 应飞柏犹豫片刻,走到桌面提起笔。 应知非把《满江红》与《正气歌》朗诵给他,目光停在应飞柏脸上,有意没往纸上看,仿如不想面对真相。 应飞柏眼角越来越红,笔触却是越来越慢。应知非观察得非常仔细,没有错过任何细节。 “应二郎心境非凡,他平日里的张狂,果然是装出来的。” 人在激动之时,落笔应该越来越快。应飞柏情绪饱满,心中必有波澜,但他控制得极好,不曾影响眼前事。 哪怕只是一幅无关紧要的字。 真正少年心性的人,不会像他一般克制。 写下最后一笔,应飞柏吹了吹墨,目光凝在纸上,久久没有出声。 应知非也不曾打扰他。 半晌,应飞柏忽然问:“大哥所言,是实话么?” 应知非顺着堂弟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是他心中所想——“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应知非眼神淡淡,声音也很平常: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我更喜欢这一句。 “凌虚,你很清楚,天下大局,我们无力参与其中。与其考虑遥远之事,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在京城立足。 “终有一日,国仇家恨,我们一并讨回来。” 心神如在咆哮,骨血依稀沸腾,说出这句话之时,他忍不住攥紧拳。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应知非满心惊愕,“原主就是一条咸鱼,他哪来这么大心气?” 第二十二章 进境神速 亚圣学宫之中,风和日丽。 应知非拿着一叠宣纸进入书房时,洪子鹰依然在打算盘,没给他半点关注。 贺北亭微微颔首,权当打招呼。 宋文舟一如昨日,吵吵闹闹的:“应大郎可来晚了,竟让老师等你。” “应某不像二位,就住在书斋中。城门开启之前,我想来也没办法。”应知非一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宋文舟摇了摇头,一指身旁的空位,又朝洪子鹰的方向努努嘴,给他一个无奈的眼神:“先坐。” 应知非目光一扫,发现两人桌上铺着几册书,正埋头做学问。 “这算什么?自习?”应知非忍不住腹诽。 听着耳边的“噼里啪啦”,他不得不认真思考,这位大儒到底哪来这么多钱。 等了片刻,他忍不住靠近宋文舟,小声问道:“这钱是有多少,都数不完的么?” 宋文舟也小声回答:“不知道,没见过。” 洪子鹰听见两人的议论,头也不抬地嗤笑道:“怎么,做了半年的普通人,还是不懂缺钱的滋味?” ……懂,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应知非嘴角一抽,没好意思答话。 毕竟,有一条名为国师的金大腿,主动伸到他面前。应知非恨不得高呼:富婆,我不想努力了。 两辈子加起来,他也没见过那么多黄金。 可惜啊,他又投了个劳碌胎,不努力,再多的钱也没命花…… 应知非慨然一叹。 终于等到洪子鹰放下算珠,宋文舟与贺北亭同时看向应知非。他们都知道,应知非“身负重任”。 想到他的字,两人眼中皆有玩味。不过,事态的发展,让他们失望了。 应知非道:“弟子有两篇诗词,请老师指点。” “两篇?”宋文舟咋舌,“我们上次见面真是一天前?还是一个月前?” 洪子鹰懒洋洋地抬起头,只看了一眼,他立刻站起身,满面惊疑:“九品圆满?” 身前的算盘被他一带,在桌上划出长长一截。算珠磕磕碰碰,掀起一片“噼啪”声。 洪子鹰先前的一番苦心,显然已经全白费了。 但他已然顾不得了。 洪子鹰三步并两步,跨到应知非面前,扬手叩住他的脉门,浩然正气涌入其中。 应知非一脸茫然,下意识要抽回手,却被对方牢牢拽住。他突然发现,这位慵懒清瘦的大儒,手上的力道却很出众。 “嘶——” 宋文舟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张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贺北亭震惊之余,若有所思地挑起眉。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波澜几乎一致。 纸上的墨点,更是如出一辙。他们同时毁了一篇习作。 沉默,在书房中漫延。 待亲自确认之后,洪子鹰的心情渐渐平复,但脸色越来越古怪。 他瞧了瞧应知非,疑惑地自言自语:“什么时候,儒道变得这么简单了?” 应知非仍是一脸困惑。 他揉了揉耳朵,犹犹豫豫地问:“您说……什么?” 九品圆满?他分明刚刚凝意啊? 洪子鹰没回答,反手将他推到桌前,语气凝重:“坐。把你昨日离开之后的经历,一一说给我听。要事无巨细,不能有任何疏漏。” 应知非本就有事要问,当下也不隐瞒,从头说起。 “有一事非常奇怪……”他先将金颜遇到一位神秘高手之事说出来,想看看洪子鹰的反应。 可惜事与愿违,洪子鹰好似根本不在乎,连声催促道:“继续。” 应知非只好继续讲,将青云当之事和盘托出。不过,他隐瞒了身上的封印,也不曾吐露珍珑的身份,只推说并不知情。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位行事莫测的女子国师,愿不愿意被人点破出身…… “把你的诗给我看看。”洪子鹰也无心纠缠这件事。 应知非恭恭敬敬地递上几张纸,谦声道:“请老师指点。” 洪子鹰掀开一看,立时笑出声来:“谁的字?” “……我堂弟。”应知非老老实实地回答。 “难怪。”洪子鹰哼笑一声,“看来,你应家血脉没有问题,只是你爹那个老匹夫有问题。” 老匹夫的儿子、应家大郎应知非表示:你这话我没法接。 不过,待看清正文时,洪子鹰再也无暇嘲笑应凛,专注地品读诗篇。 令珍珑、金颜、应飞柏三人深深动容的《满江红》,也让懒散的大儒感慨不已。 他一字一顿地评价道:“对得起应氏风骨。” 宋文舟抓耳挠腮,时不时探探脑袋,坐没坐相。 洪子鹰睨他一眼,也懒得多计较,随手将这一页诗塞给他,把碍眼的弟子赶到一旁。 宋文舟迅速默读一遍,心满意足地窝在桌后,与贺北亭嘀嘀咕咕。 显然很喜欢这首词。 洪子鹰打开了第二篇,通读之后,他的神色更加慎重,也更加耐心。 应知非暗中观察,见状,长长吐出一口气。 并非是对《正气歌》信心不足,但他毕竟只抄了一个开篇。 而且,这个世界的浩然正气,是可以凝形显影、具有蓬勃气象的真实伟力。他还真拿不准,自己生搬硬套的一段诗,到底合不合适。 沉吟许久之后,洪子鹰饶有兴趣地看向应知非: “你对浩然正气的理解,至少没有走错路。那究竟为什么,有徐志石精心教导,你却迟迟不能凝意?” 应知非陷入沉默。 他还能说什么,他只能再次背上原主的锅。 “弟子惭愧。” 洪子鹰俨然将他视作活例子,屈指轻叩桌面,唤宋文舟与贺北亭回神。 “读书固然能够明理,但有许多事,只能在红尘中经历。到人间走一走、看一看,或许就能找到突破的机会。” 两人虚心受教,他们已在当前的境界停滞很久。 提点一句之后,洪子鹰再度看向应知非: “你的诗才确实亮眼,其中蕴含的意,也是煌煌大义,正气凛然。但只凭两篇诗词,不足以让你在一夜之间,触摸到八品的边缘。” 其中之意不言自明,但应知非有些犹豫。 还剩下两件事,他不曾说出口。 一是他体内的封印,二是与应飞柏的谈话内容。 这两者,都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理由。 沉吟片刻,他主动排除第一种可能。那神秘的封印与浩然正气彼此相斥,不可能令他在儒道之上突飞猛进。 但后者…… 应知非迟疑地说:“老师,儒道八品,应当如何突破?” 第二十三章 儒家的特殊之处 洪子鹰瞥他一眼,悠悠道:“儒道八品,是为正心。” 正心…… 应知非若有所思:“九品境界又称凝意,意为文心。那八品正心境,就应该是人心了?” “悟性不错。”洪子鹰轻笑一声,“各大修炼体系中,我儒家是最特殊的,你可知道原因?” ……怕不是每一家都自诩为最特殊的。应知非偷偷吐了个槽,而后躬身请教:“请老师教我。” 新弟子懂事又知趣,洪子鹰非常满意。他慢慢解释道: “传承至今的修炼体系,经过无数代英杰的修补、完善,在上三品境界之前,都有规律可循。修炼的方法,也都大同小异。 “无论是僧侣、道士、还是武者,不到四品,都不必考虑道心。只需按部就班地打磨基础,就能稳步提升境界,至多不过有快慢之分。 “在这个阶段,肯下苦功必有成就。修炼上的桎梏,更多在于资源,而不是天赋。” 应知非适时“嗯”了一声,相当配合。 洪子鹰微微颔首,更满意了。 他郑重叮嘱道:“但我儒家恰恰相反。圣道为济世之道,对我等而言,大道之起始,就是问心。” 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事,冷不丁嗤笑一声。 应知非一脸疑惑:“老师?” 洪子鹰冷哼道:“大秦文坛昌盛,以儒家为立国根本。但明堂两列,却多是修为浅薄之人。甚至,他们中有很一大部分,耗费半生岁月,也始终未能入品。你们可曾想过,这是为什么?” 应知非悚然一惊。 若洪子鹰不提……他还真忽略了这一点。 众所周知,儒家和大秦朝堂关系密切。但文官集团之中,并没有多少儒家修者。倒不如说,如徐志石这样的大儒,与他们根本就是两路人。 宋文舟似乎有话要说,开口之前,他先看了看两位同窗。 应知非与贺北亭都摇摇头,没打算和他争。 “先让话痨试试水。”这是两人的默契。 宋文舟张狂一笑:“汲汲营营之人,岂能领会大道。” 贺北亭唇角上挑,应知非轻叹一声。 果然是直肠子。 见他们这般反应,宋文舟忍不住抬高声音:“难道不是?” 贺北亭反问道:“莫非学宫之中,就没有汲汲营营之人?” 宋文舟嘴唇动了动,却又无话可说。 “你们两个怎么看?”洪子鹰淡淡问。 应知非示意贺北亭先请。 贺北亭也不推脱,沉声说道: “人以群分。虽然说,举凡修习经义者,皆可谓是圣道传人。但朝堂之上派系分明,出身就是立场。入品与否,天壤之别。官场上步步杀机,不会有人轻信异类。党同伐异,自古如此。” 洪子鹰不置可否:“未明以为呢?” 应知非的回答,宛如玩笑一般:“因为,科举不考修为。” “这也算理由?”宋文舟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算?”应知非一耸肩,“不论修为高低,对官途都无助益,那何必白费心思?贪多嚼不烂,想从千万人之中杀出重围,就不能浪费半点光阴。” “好像也有道理……”宋文舟只觉哪里不对,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洪子鹰玩味一笑:“那他们登科之后,依然不曾踏上大道,又是为何?” “比起大道,还是权财二字更加实际。”应知非也笑了笑,颇有些漫不经心。 宋文舟本能地一转脸,看向洪子鹰桌上的算盘。洪子鹰淡淡看他一眼,宋文舟迅速转回目光。 看起来万分乖巧。 贺北亭忽然开口:“弟子有一疑问,烦请老师解惑。” “你想问,为何我亚圣学宫的大儒,鲜有出仕之人?”洪子鹰似乎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语气十分笃定。 贺北亭微微颔首。这正是他回答洪子鹰的根据,也是令他困惑很久的谜题。 下意识地,他朝应知非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多读书人一心向学,但却不修儒家体系。应知非的观点,的确可以解释这一事实,却不能解答贺北亭的疑问。 应知非专心致志,等待洪子鹰作答。他对这个话题,也有莫大的兴趣。 洪子鹰肃眉敛目,难得如此正经:“这正是我要告诉你们的,也正是我儒家体系的特殊之处。” 微微一顿,他的视线掠过三位弟子,满意于他们的专注,点点头继续说: “儒家体系里,下三品境界,绝不比中三品、上三品容易。这是大道的起始,亦是立身之根基。 “九品凝意、八品正心、七品立言,三重境界循序渐进,对应着文心、人心、与道心。一旦走出第一步,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洪子鹰忽然挑起眉,饶有兴趣地盯着应知非:“一诗凝意固然潇洒,但登临大道巅峰,才是值得称颂的传奇。如若你迷失在中途,就是天大的笑话。” 迷失?应知非揣摩着这个词,有些莫名其妙。 但宋文舟与贺北亭脸上的凝重,他倒是看得懂。 过了片刻,应知非低声问道:“老师所说的迷失,是指违逆本心之事?” “你用大毅力、大志向凝聚文心,一旦违背诗中意,做下不清白之事,必将落得一个文心崩毁、粉骨碎身的下场。” 洪子鹰轻笑一声,兴味更深:“不会有多少人,敢在凝意之时许下重诺。应凛的儿子,果然胆大包天。” 应知非眉峰一沉,直听得神魂震荡。 “我只抄了一首诗,是浩然正气先动的手……”心海之中,如有骇浪惊涛。他不自觉掐紧虎口,指节隐隐泛出白色。 如果事先知道,凝意的本质是发宏愿,而且说来就来……他一定不会选用《石灰吟》。 自食其果啊。 应知非背后泛起薄汗。 他紧紧盯着洪子鹰,试图在对方的神情中,找出夸大的痕迹。 洪子鹰却是话锋一转: “信口立誓之人,只有一时意气,仍需经过诸多磨炼,才能逐渐补全文心。认可自己的意,并将之融入本心,就能触及八品之境。 “你昨日做过什么,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不想说,也无所谓。但你务必记住,既然有了决定,就不能再回头。” 一贯慵懒的大儒,此刻却极认真。 第二十四章 赶鸭子上架 本心? 心海翻腾,思绪飞转,应知非眼前一亮。昨晚的异常,好像突然有了解释。 “将意化入本心,像是一个明心见性,照见自我的过程。不过这个升级标准,未免也太唯心了。而且,所谓的‘认可自己的意’,似乎也不是由我说了算的……” 想到这里,应知非难免有一种赶鸭子上架的错觉。 他也是昨夜才发现,在这具身体之中,还藏了一股蓬勃斗志,意气激扬。 正是这一阵不知由来的斗志,令他向应飞柏承诺,终会将国仇家恨一并讨回来。 “这是应家人的本性,还是原主不敢面对的执念?有了决定,就不能再回头……” 应知非心头掠过几个猜测,虽然暂且无从验证,但他的神色明显放松,如同放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苦中作乐一般笑了笑,心说,至少排除了一个疑点。 旋即,应知非从容地站起身,面向洪子鹰,俯身行礼:“弟子受教。” 也许是与凤阳伯交情不错的缘故,这位大儒的言行之中,饱含提点与教诲,令应知非由衷感激。 何况,洪子鹰这一番话,可是救了他的命。 若没有洪子鹰的提醒,说不准什么时候,应知非就会踩到雷区。 洪大儒眼帘轻抬,满不在乎地说:“你若是走错了路,会显得为师识人不清。” ……怎么又一个傲娇。应知非嘴角一抽,诚恳地点点头:“是,是,弟子一定竭尽全力,维护老师的好名声。” 洪子鹰睨他一眼,目光一指,催他赶紧坐回去。 应知非笑着退到桌后。宋文舟挤眉弄眼,悄悄竖起大拇指。 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在开老师玩笑这一方面,他们是天然的战友。 见状,洪子鹰捏着长辈的架子,有意无意地扬起眉。 于是,世界安静了。 洪大儒“哼”了一声,继续说:“正是由于问心一关来得太早,所以,儒家子弟在下三品境界,往往便会以正直坚韧、风骨高洁而闻名。” 应知非眼神一动。 特意点出下三品,莫非…… 他隐隐有了猜测。 洪子鹰没错过他的变化,当即便问:“你想到了什么?” 应知非沉思片刻,多少有些犹豫。 洪子鹰道:“但说无妨。” 应知非这才直言不讳:“一入朝堂,身不由己。官场上风波诡谲,对修习儒家体系之人来说,是极为严苛的考验。” 话说一半,他忽然叹了叹。 少年意气,也会在尘世烟云里消弭。应知非心底掠过灵光,想起一句前世的戏言:屠龙者终成恶龙。 他暗暗瞥了洪子鹰一眼,声音悄然低了三分:“也许,正是因为不能确保本心不移,所以朝堂诸公不修儒道,而儒道修者……也不会轻易出仕。” 贺北亭与宋文舟突然瞪大眼。 “胆子不小。” 洪子鹰似笑非笑地看着应知非:“你倒不如直说,凡是不能坚守本心的,或已死于道心反噬,或有自知之明,不敢投身官场。所以朝堂之上,才不见儒道修者的身影。” “这不是想着,多少委婉一些,免得一不小心说破真相……”应知非腹诽一句,目光一瞥他的算盘。 洪子鹰一眼看穿学生的心思,视线忽然危险几分。 应知非正襟危坐,规规矩矩。 洪子鹰轻哼一声,本着为人师表的大度,给应知非一个“不与你一般见识”的眼神。 他转过头看向另一位弟子,问道:“明白了?” 贺北亭无言颔首,心思沉重。 应知非暗中观察,忍不住微微摇头。 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贺北亭,此刻耷拉着眉眼,硬生生把一身恶霸气场,拧成了颓丧、消沉的落魄气。 像是信念崩塌了。 应知非心头浮现两个大字:塌房。 “看起来,贺北亭对亚圣学宫感情极深,先前的言论,也像是在为学宫不平……” 应知非转过眼,看向身旁的宋文舟,发现宋文舟的脸上只有对好友的关心,看不出其他心绪。 见应知非看过来,宋文舟的眼珠转了又转,朝贺北亭的方向连番示意,表情极为丰富,似是想请应知非设法宽慰他。 稍加沉吟,应知非看向洪子鹰,状似请教一般:“此外,排斥学宫大儒,应当也是朝堂诸公的共识。甚至……” 点到为止。 应知非不确定在场三人对皇帝的看法,话头急转,将这一截略过。 “沉沦在功名利禄中,必将有损道心,甚至可能丢掉性命。但诸位大儒风骨卓然,心性坚定,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岂会轻易沦落俗流。” 他趁机拍了个马屁。 洪子鹰淡淡道:“继续。” ……真不给面子啊,果然是个傲娇。 应知非一撇嘴:“问心一关,固然难熬。但能踏足大道者,必定是勇毅者更多。能扛过道心拷问的,不该只有这个数目。而且……未必不能钻空子。” 道心道心、终究是一人之心。也许有些人的底线,没那么高? 他试探地看着洪子鹰。 洪子鹰低低一笑:“我儒家之人,天赋亦是枷锁。道心越是正直、越是纯粹,就越容易引动浩然正气,身上的枷锁也就越重。反观天资平平者,负担倒是更轻一些。” 应知非暗道一声果然,语气笃定了些: “所以,能将儒道修炼高深,本就是持身端正的证明。但在朝堂诸公看来,这样的人只是治学的好手,若要做官……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大麻烦。” 徐志石树敌无数,就是铁证。 洪子鹰也不着急评价对错,只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没有功名,还是戴罪之身。哪来的底气妄议朝政,妄议天子?” 没捅破的窗户纸,被洪子鹰直接撕了。 应知非大咧咧地说:“债多不压身。” 他已经背了一个死罪,皇帝还能砍他第二回? 洪子鹰一挑眉,盯着他看了半晌,怡然道:“我身前一尺,有好酒一杯。” 忽然间清声回荡,角落里一个酒坛自行启封,陈酿在半空划出长尾,落入桌上素盏之中。 八分满,刚刚好。 酒香四溢,应知非巴巴地瞄了一眼。 洪子鹰悠悠独饮,只当做没看见:“带上你的诗,去见一见祭酒吧。” 第二十五章 “丹青” 宋文舟听见洪子鹰的话,忙不迭地说道:“未明不熟路,我们陪他一起去吧。” 洪子鹰无可无不可地一颔首。 宋文舟立即把贺北亭从座上拽起来。 目睹好戏的应知非,一脸不忍直视。 这是想带他散散心?安慰人的水平,未免也太差了。 这般想着,应知非也上前两步,笑道:“二位,有劳。” 贺北亭与老师拜别,默不作声地走向屋外,应知非打量着前方身影,也摸不准他的心思。 临出门前,他又偷偷瞧了洪子鹰一眼,心中多少有些疑惑。 为何让他去见祭酒? 而且,这位大儒的学生……实在是,各有千秋。 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武者出身的志言兄,大大咧咧、直率爽朗的宋文舟,以及心思深沉、没有半点书生气质的贺北亭。 怎么看,都不像正经读书人。 洪子鹰是怎么将这些人凑到一起的? 越是了解,越是意外。应知非对自己的师门,越来越好奇了。 洪子鹰挑眉看着他。 应知非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快步追上前方两人。 屋中恢复平静。 洪子鹰一边饮酒,一边伸手一弹。急风鼓荡,桌下弹起一枚玉符。 “都听见了?有何感想?” 玉符上方,迅速冒出一团烟云。 【他有新的诗文?】 洪子鹰嗤道:“你就只听见了这个?” …… 亚圣学宫深处,正气阁前,立着一块白色巨石。 周围青草丛生,芬芳满路。时不时掠起几只黑猫,沿巨石攀援而上。远远看去,好似一支飞扬的墨笔,在巨石之上任意挥洒。 巨石顶端,还站着一只白鸟,除却眼眶之中一点灵动的漆黑,通体再无半分杂色,几乎与巨石融为一体。 白鸟盯着闹腾的黑猫,忽然口吐人言:“祭酒,有人来了。” 不知何处,响起一道轻慢的声音:“小白,你去将他们带过来。” “不要这样叫我。”白鸟愤怒地扇动翅膀,在巨石上反复扒拉,却被扑到面前的黑猫拍在身下。 一鸟一猫斗争许久,白鸟挣扎不过,恶狠狠地说:“算你狠。” “赶快让这蠢猫滚蛋,不然,你就自己出门接客。”白鸟没好气地掀了掀双翅。 祭酒和气一笑:“君子非礼勿言。” “可老子只是一只鸟!” 小白的怒吼,变成几声“咕咕”,消散在云风里。黑猫的身形突兀崩解,成为一行墨迹,点染在白羽上。 风平浪静,仿佛无事发生。 它哼笑着俯身而下,振翅翱翔,迅速掠出十余丈,仿佛对这块巨石深恶痛绝。 …… 小白撞到应知非怀中之时,宋文舟正嘀嘀咕咕地讲述学宫中的逸闻。贺北亭没什么反应,应知非却听得津津有味。 因此,他也懒得理会这只碍事的鸟,随手赶了赶,准备将它赶到一旁。 小白感到自己被冒犯了。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应知非被它吓了一跳。 这鸟会说话?! 亚圣学宫中,竟然有妖兽?!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震惊之中夹杂着沸腾的杀意。对妖族的恨意,几乎刻在他的血脉中。 应知非迅速回神,长长吐一口气,将潜藏的怒火压制下来。 “这身体的本能,还真是凶悍得厉害。”一手拊膺,应知非稍稍低下头。 宋文舟上前一步,揽着应知非的肩,玩笑一般拍了拍,语气急促:“祭酒擅长丹青,这是他点化的灵鸟。” 贺北亭更加直接,信手拎起小白,直直抛向半空。 小白怒火中烧,翅膀扑腾得更快:“现在的读书人,一点礼数都不懂!” 宋文舟低声解释:“它叫小白,是祭酒当童子养着的,长居正气阁前,为拜访之人指路。” 小白还想说什么,但翅膀上的墨迹凭空闪烁,分量忽然重了许多。 它在空中蓦地一趔,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于是,小白只能老老实实地带路。 宋文舟笑了笑:“小白举止跳脱,而且是个话痨。祭酒对它的管束十分严格,见到其他人时,它总会闹腾一些。” 冲动转瞬即逝,应知非早已冷静下来,不失好奇地问:“在学宫之中,还需要它来指路?” 难不成,祭酒的住处,还会变? 宋文舟笑着眯起眼,神神秘秘地说:“稍后,你就懂了。” 又在卖关子。 应知非摇了摇头,不再追问。 三人一鸟穿过一条小径。 小径两旁,排布着几行青竹。徐徐微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应知非感慨道:“好惬意,好潇洒。” 这风、这竹,才是高人的气质。不像洪子鹰,书房里只有算珠声…… 很快,一道白影浮入视线。 中年男人背对三人,盘膝端坐在青竹间。在他身旁,散落着笔墨纸砚,还有十几个酒坛。 小白扑到男人头顶,泄愤一般踩了两脚,姿态嚣张。 祭酒没理它,也不计较规矩。不等三人行礼,他便和缓地笑了笑:“你们三人前来,所为何事?” 应知非略一思索,坦言道:“晚辈应知非,有诗词两篇,老师命我带给祭酒。” 洪子鹰的心思,他已经猜了一路,始终没想明白。 亚圣学宫的祭酒,是什么人都能见的?这两篇诗文,还不至于让一位大儒为他破例吧? 祭酒捡起一支笔,当空一挥,宛如泼墨。 周围的青竹拔地而起,凌空变幻,彼此交缠。 “神笔马良?这是儒道的能为?他是什么境界?”应知非霍地瞪大眼,心中浮起一片问号,满面震惊。 不过三五息工夫,青竹自行垒成简单的桌椅,轻飘飘落在几人身前,仿如没有重量一般。 祭酒道:“坐。” 应知非试探地按住椅背,手感光滑、流畅、感受不到半分假。 同时,宋文舟与贺北亭已然拉开椅子。 应知非不再犹豫,迈步跨到前方,与二人同时落座。 ……触感温和,而且柔软。 应知非的脸色颇为古怪。 这是竹子? “将你的诗给我看看。”祭酒缓缓起身,负手而立。 那你让我坐下干什么…… 应知非在心底吐了个槽。 他正要站起来,小白忽然向他飞来,叼住他手中的宣纸,优雅地转了回去。 第二十六章 画天地 应知非的目光落在掌心,不出意外,看见一道细长的红痕。 小白趁机用尖喙啄了他一口。 “小东西还挺记仇……”应知非心下哼道。 然而等他再看过去,小白却规规矩矩地蹲在祭酒肩头,不复先前的嚣张模样。 闯了祸就卖乖。 应知非也不至于和一只鸟计较,他只是有些好奇。 按宋文舟的说法,小白是祭酒点化的灵鸟。跟身下的竹椅一样,本质上,它只是一幅画…… 一幅画,性格如此真实? 有形,而且有智? 简直是仙人手段。 应知非承认,他酸了。毕竟目前为止,他只是个无情的buff机,完全看不出浩然正气的其他作用…… 就在这个时候,祭酒笑道:“原来如此。” 应知非洗耳恭听,却发现,没下文了。 你们儒家人,不卖关子会死吗……应知非强忍吐槽的冲动,恳切地说:“请祭酒指教。” 祭酒没理他。 他重新提起笔,当空一点,宛如蘸墨。 之后,他忽地腾空而起,凌虚行走,清气涌动。 应知非三人看得分明,无形的浩然之气,围绕在祭酒身边。纵横折转,横平竖直,在天地之间纵情飞舞,仿如一张浩瀚的江川大画。 清气,凝就清流。 应知非隐约听到了哗哗的奔流声。 祭酒的笔还未停下。 星河漫卷,缓缓洒落在大画中。诸多星子明灭交迭,一刹那越过无垠岁月。 浩瀚星河之中,流淌过一丝丝浩然意蕴。 明日高悬,皓月新升,日月比肩而立,正是一番奇景。 应知非看直了眼。 “这可比电影高端多了,什么imax、什么全息投影,哪有看现场来得爽……” 沉浸在震撼中的应知非,忍不住伸手“握”住星辰。 令人遗憾的是,与桌椅不同,星子没有触感。 虽然算不上镜花水月,不会轻易化为泡影。但眼前的星辰,终究只是虚幻之物。 看着插在星子之间的手掌,应知非回过神,忍不住失笑一声,随即慨然一叹:“我这是在期待什么……”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祭酒的动作仍然未停,但此前的浩然意蕴却已耗尽。在他点下新一笔,试图画入生灵之时,异象陡然消失。 穿林风吹打白衣,祭酒手心一颤。上好的狼毫笔,眨眼间化作清光,倏地飞向正气阁。 “果然,又失败了。”祭酒不乏感慨地叹一口气,“他让你来,是想劝我放弃啊。” 应知非悄然看向宋文舟,后者摇了摇头,同样一头雾水。 好在这一次,祭酒没再吊人胃口,贴心地解释道:“自儒圣成道那一日起,历代读书人,在追寻圣道之时,都有一个疑问。” 这时,他终于转过身。 落入应知非眸中的,是一张温和平静的脸。祭酒眼底含笑,神态不急不缓,颇有些云淡风轻之意。 看起来,就是一个好脾气的教书先生。 他缓缓笑着,眉目之间,却好似有些遗憾:“学无止境。修为越深,问题越多,这是我儒家之人的常态。但这个难题,已然困扰我等四千余年。” 儒圣成道至今,四千三百二十一年。 应知非是个新手,但宋文舟与贺北亭不同,他们已经猜到祭酒要说的事。 对此,祭酒心知肚明。 他温和地看着应知非,像是单独给他补课:“四千三百二十一年之后,我等仍旧不知道,浩然正气,究竟是什么。” 应知非双目一凝。 方才的异象,分明就对应了《正气歌》! 这首诗……竟有这个分量? “四千余年中,有许多人试图描绘浩然正气的本质,只是最终都失败了。这其中就包括你的两位老师,当然,也包括我。” 祭酒长叹道:“他们另有追求,不曾纠缠于此。不过,到了我这个年纪,难免会有不听劝的时候。” 应知非没答话。 长辈的自嘲,不要理会,他可能是在钓鱼。 祭酒也不在乎,继续唱独角戏: “在这一代学子中,你对浩然正气的理解,是最接近本质的。这首诗,也有些隽永韵味,但仍然差了些火候。以此为基,凝聚的意象,仍然是死物。” 应知非下意识垂眸,遮住一闪而过的复杂。 当然差了些……因为这只是半首诗! 祭酒看出应知非的不自然,心念一转,找到一个合情合情的解释。 旋即,他和蔼地笑道:“别误会,这不是批评。你年岁尚轻,却已经走到同代人之前。就算是长辈,在这一方面,比起你来也有不如。” 话到这里,他玩笑一般摇摇头:“就像我,虚长几十岁,还不如个小后生。” 应知非赶忙说:“祭酒谬赞,晚辈不敢当。” “不必过谦。”祭酒一摆手将他止住,“我尝试了几十年,从未如此接近成功。你给了我很大启发。” 应知非不再多言。他有自知之明,这个高端的话题,轮不到他插手。 祭酒却忽然换了话茬:“老夫画技如何?” 应知非恳言赞叹:“令人震撼。” 这是大实话。 他方才根本就看呆了。 宋文舟与贺北亭相继颔首。 先前那一幕,令他们深深震撼,至今仍在回味。 祭酒一拈长须,慷慨长笑:“你有大毅力、大志向,还有一腔孤勇,热血正盛。只可惜,修为上差了一些。” 他扬了扬手中诗篇,笑得像个老狐狸。 “晚辈惭愧。”应知非不知他的目的,只能顺着他的意。 “我儒家门人,到了七品立言境,才有战斗之能。妖族体魄强悍,你若想征战沙场,至少要有自保之力。” 应知非轻轻点头,仍然猜不透他的心思。 祭酒笑道:“不过,圣道传承四千余年,也不全然倚仗儒圣遗荫。后辈门生,总有些长进之处。比如,老夫这一支笔。” “我学宫先祖、叶逢云叶亚圣,仙逝之前,曾留下一件法器,收藏在学宫中。这就是学宫至宝,春秋笔。你可知道,春秋笔的特殊之处?” 应知非摇摇头,脸色越发古怪。这位祭酒……怎么像个卖安利的? 第二十七章 祭酒的诱惑 祭酒先生悠悠然抬起手,长吟一声:“笔来。” 清光凌空横跃,宛若激流一般,转瞬间盈满一方。 一支平平无奇的笔,飞越亭台楼阁,悬停在半空中。 应知非微微眯着眼,只觉眼前站着一尊圣人像。 “太亮了……”他忍不住咋舌。 祭酒慢悠悠地说:“这才是春秋笔。你们方才所见,只是春秋笔的些许灵韵。但即便只有万一之灵韵,也足以凝现大乾坤。” “至于真正的春秋笔……”他微微一笑,就手一划。 “铛——” 魂魄为之倾转,心海为之翻腾。 应知非霍地抓住桌沿,大口喘着粗气。有那么一瞬间,他脑中只余铮铮鼓号,整个人化为无意识的神兵。 杀声震天,号角齐鸣! 祭酒朗声诵道:“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手背上青筋爆起,骨节突出,三位学子咬牙切齿,几乎就要怒喝出声。 此刻,他们眼前异象交迭,似边塞,似疆场,士卒渴血,战马嘶鸣。 贺北亭脸上忿怒腾发,宋文舟心生满腔激愤,而应知非—— 他看到了一副画。 银盔染血的中年人横刀立马,身前是形状各异的妖兵,身后是气魄雄浑的甲士。玄甲尽覆红光,宛如烈火燎原。 一层妖异的黑色血污,在战场上徐徐漫延。劲头不快,但也势不可挡。 痛苦爬上面庞,血性儿郎一息苍老,枯槁的双手当风打颤,却凭借一腔决绝气,死死攥着手中长刀。 绝境中,一位女冠迎风而立,拂尘直指青天,脚下金光大盛。 眨眼之间,从生到死。 她的身躯化作星点,铺洒在血色原野上,为气血流失殆尽的大军,争取到刹那勇武、刹那生机。 转瞬间,金声震彻,鼓号喧天。耀日之旌旗猎猎狂舞,应字旗下,慷慨男儿跃马冲杀。 而后……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在他的感知中,渐渐膨胀、渐渐伸展,转眼之际,已是咫尺之间! 剧痛翻涌,神魂颠倒。应知非眼前一阵迷蒙,漫天血污充塞视线。 “那是,那是……” 轻细的低喃,语不成句,声音几在颤抖。 他再也按捺不住激昂的血性,一拳砸在青竹案上。 劲竹寸寸崩毁,而素来文弱的应家大郎,竟然毫发无伤! 转醒之际,冷汗侵身。应知非紧紧按住胸口,衣襟拧出褶皱,他却浑然不觉。 “这个画面,怎么可能……” 那位将军、那位女冠,分明是他记忆中的父母!是战死在横武关的凤阳伯夫妇! 但这怎么可能! 应知非出生之年,凤阳伯长戍边疆。他身子太弱,受不得北境严寒,记事之前,就被送回京城,交给应家二叔抚养。 有这一份养育之恩,即使是应凛回朝之后,原主依旧与二叔更为亲近。 直到六年前,应凛的弟弟病故,凤阳伯父子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从此之后,父子关系越发冷淡。 原先的应知非,从不曾主动关心战事,为何会对边塞战场,有如此深刻的印象! 就算不久之前,他受皇帝允准,北上祭父……也不可能见过边军败亡的场面! 横武关十万精锐,悉数战死,无一生还。朝野内外议论纷纷,没人能够辨清黑白。 他怎么会记得这个画面! 而且这般清晰、这般真实,那沸腾的战意与刻骨的疼痛,竟如亲身经历一般! 应知非不曾注意到,他的身子剧烈颤抖,额角与心口急急鼓胀,吐纳之间,怒火张扬。 此时,贺北亭与宋文舟皆已清醒,二人被应知非的异状吸引,满面凝重地看过来。 “未明?未明?”宋文舟试探地喊了两声,见得不到回应,焦灼地看向祭酒。 祭酒缓缓抬起手,虚虚一按。 应知非猛地朝下一栽,倏然回过神来。 他怔怔地看着身前的狼藉,将右手举到眼前。 “我……哪来这么大力气?”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豆大汗珠滑入双眼,激起一阵酸涩。 祭酒再次扬起手,乘长风缓缓一招,浩然正气涌入应知非体内,缓解心中激势,平复满腔汹涌。 他终于喘匀了气。 又过了片刻,他强撑着直起身,拱手道:“弟子,多谢祭酒。” 无形之势托住他的身体,将他送回竹椅上。 祭酒温和一笑:“此事怪我。我只道你这一首词,必是鼓舞人心的佳作。没想到,用在你自己身上,竟有如斯之力量。” “男儿慷慨,不过如是。”他豪迈地赞了一声。 鼓舞人心?应知非又是一怔。 思绪一转,他苦笑着看向身边人:“二位,你们看到了什么?” 这两人同样满脸红晕,但状态比他好了不少。 宋文舟声音沉重:“我看见南下的妖兵,沦落的村镇,看见将士埋骨,民怨沸腾。也看见我与诸多同袍提刀上阵,势与敌寇决一死战……还看见了你。” 他有些困惑地摇摇头:“幻境中,其他人都是虚影,唯独你的形象十分清晰。” “我也一样。”贺北亭微微颔首。 祭酒摇了摇头,笑容和缓:“这一首词是他所写,承载着他的意。看见他,理所应当。” 宋文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应知非忽地掐紧指节,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果然只有他看到了凤阳伯夫妇、看到了横武关! 显然,此事不能宣之于口。 趁着汹涌的心潮,应知非微微垂首:“这幻境……令人惭愧。若我能早些醒悟……” 他的声音很轻,像极了悔愧的不肖子。 祭酒轻叹道:“浪子回头金不换,你的路还很长。” 应知非沉默片刻,忽然又站起身,敛衣长拜:“请祭酒教我。” 亚圣学宫的当家人亲自出手,向他展示春秋笔的威力,不可能没有目的。 “横武关一战之后,大秦文坛衰气横生。朝野上下缺乏斗志,对局面甚为悲观。昨夜国师来访,与我议定一件事。 “她想举办一场文会,而且许诺了重宝。我亚圣文宫承儒家正统,自然不能任由道门专美于前。” 祭酒扬眉一笑,终于露出本来面目:“我儒家之人,修炼到三品境界,就能借用春秋笔的灵韵,将之附着在万物中。” 第二十八章 但他给的太多了 珍珑? 又是她? 应知非眼底掠过一丝惊讶,转念一想,却又仿佛意料之中。 这位女子国师对儒家的“意”极为重视,不惜投入血本。而且,她虽是道门中人,却自有一套利用浩然正气的方法。 但这并不能让应知非放下疑心,相反,他的脸色越发古怪。 珍珑表现得太急切了。 要知道,亚圣学宫的祭酒与大秦女子国师,皆是上三品境界的强者,镇压大秦国运,轻易不会现身。 多重要、多紧急的事,才能让两位大佬夤夜面谈? 区区一场文会,不能留到天亮之后再说? 最关键的是…… 日暮时,应知非离开青云当。入夜后,珍珑拜访亚圣学宫。 几乎就是前后脚,很难不让人起疑。 “太巧了,实在太巧了……”应知非陷入沉思。 这两位大能,一个赠以重金,对他的诗文表露出明晃晃的推崇;另一个干脆放下身段,亲自用春秋笔诱他参赛。 忽然间灵机一闪,应知非生出一个危险的念头:“这文会……就像是特意给我送装备的!” 这个思路令他打了个激灵,后背隐约发麻。 按捺住满心震惊,他颇为大胆地望向祭酒,眼底的试探分毫未敛,神色清明而直接。 祭酒始终保持微笑,和蔼的面容中,流露着鼓励之意。 见状,应知非心中更加复杂。 人老成精。 他看不懂祭酒的心思,也没有多余的线索供他分析,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位大儒,的确是故意推他入局,而且不怕被他看穿! 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遮掩! 以一位大儒的智慧,他有很多种藏身幕后、暗中布局的办法,也有更委婉的暗示手段。 但祭酒偏偏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像是毫无保留的示好,也像毫无保留的利用。 应知非暗暗一叹。 珍珑对他有问必答,坦诚了自己的目的。无论她是否有所隐瞒,至少做了表面工夫。 但眼前这位祭酒……却大大方方地使了一套阳谋。 不曾透露半分意图,只许下一份令人无从拒绝的厚禄。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应知非不再犹豫:“谢祭酒指点。” 大佬将话说得如此明白,他若坚持装傻,未免太过不识时务。 应知非还要在亚圣学宫讨生活,总不能当着学宫后辈的面,公然落了祭酒的脸。 就算此事之中另有古怪,也轮不到他来说拒绝。 更何况,他需要春秋笔。 诸多谜团接踵而至,全然找不出破局之机。方才的幻象,对应知非来说,是相当重要的线索。 代价不过是……做个张扬的靶子。 他天然树敌一片,明里暗里无数仇家,还怕多拉一个文会的仇恨? “主办方已经决定了,就由你来夺这个奖……” 应知非悄悄吐了个槽,而后潇洒地承诺道:“弟子应知非,必不辜负祭酒厚爱。” 祭酒满意颔首:“有志气。” 直到此时,宋文舟才狐疑地看向应知非。 不敢盯着祭酒瞧,不代表他听不出古怪。还是那句话,能在亚圣学宫立足的学子,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这一番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应未明已经稳操胜券一般?”宋文舟的眼珠转了转,一脸莫名其妙。 他悄悄瞄了贺北亭一眼,后者几不可查地摇摇头。 宋文舟的表情更加诡异。 他并不是怀疑应知非的实力,倒不如说,这位新入门的师弟,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惊喜。 在短短几日之间,连番展露诗才,本就令人惊艳不已。教训方世青之时的急智与灵慧,更是让他印象深刻。 他很期待应知非取得更大的成就,这样,他就能以一代大才子的师兄自居。 在宋文舟看来,这基本是板上钉钉之事,属于天赐机缘。 但祭酒同样信任应知非……就令人颇为意外。 亚圣学宫的祭酒,教导过多少奇才?与他们相比,应未明又有哪些特别? 宋文舟思绪飞扬,心中浮起许多故事。 一个比一个大胆。 …… 此时各书斋中,讨论那一来一回两道清光的人,占据了大多数。 他们未必认识春秋笔,甚至未必知晓它的存在。但凌空招摇的清影着实显眼,丝毫不逊于天光。就算在正午时,也宛如第二轮明日。 应知非曾经造访的那一座书斋也不例外。 一个略有怯意的干瘦书生慢慢走向方世青,腿肚子都在打颤。 回头一瞧,师兄弟们谈天说地,十分默契地移开目光,无论如何都不肯朝他看一眼。 这书生只能暗骂一声,而后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回禀:“大师兄,打听清楚了,今日去过正气阁的……只有那三人。” 他甚至不敢提应知非等人的名字。 方世青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书生赶忙低下头,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 方世青冷笑一声,众人齐齐垂首,谁也不敢出声。 各大儒的喜好并不相同,但他们所追随的老师,是规矩最重、性情最严苛的几位之一。 连带着,被他看重的方世青,也常年模仿老师的做派,在一众学子之间积威深重,轻易无人招惹。 尤其是这两日,被应知非摆了一道之后,方世青情绪正差,众人都不愿触这个霉头。 冰冷的气氛渐渐漫延,郁气和凝气充斥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忍耐不住,悄悄磨了磨僵硬的双脚。靴底蹭上地面,发出一道刺耳的闷声。 方世青眯着眼看过去,那书生颤声道:“大、大师兄,我……” “任平,稳重些。”方世青缓缓站起,听不出情绪,“玩弄心机之辈,也能令你失态了?” “大师兄教训得是。”任平不敢反驳,甚至不敢露出不满,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方世青沉眸扫他一眼,声音很轻:“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规矩,也该让那位名声斐然的天才见识一番。既然沉不下心,你就去会会他。” 任平登时松了一口气,连声道:“是、是,必不叫大师兄失望。” 周围一众人立即缓了脸色,各自转过身,与左近之人攀谈。 “那应知非不过只有些小手段,光明正大地论道,他定要露出马脚。” “是极,是极。些许小道而已,难登大雅之堂,竟拿到学宫之中卖弄,也不怕旁人笑话!” 第二十九章 “乌鸦嘴” 回程路上,应知非见宋文舟一直奇奇怪怪地瞟他,终于忍无可忍。 他面无表情地捅了师兄一肘,无奈道:“问吧。” “你跟祭酒,究竟是什么关系?” 宋文舟嘿然一笑,看起来神神秘秘的:“应大郎甫一回京,祭酒就出关了,这不只是巧合吧?” 我比你更想知道……应知非嘴角一抽。稍加思索之后,他诚恳地回答:“家里认识。” “跟没说一样,谁问你这个。” 宋文舟斜他一眼,当着应知非的面,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 凤阳伯与祭酒同殿为臣,又都是一代高手,他们两人当然认识。 糊弄不过去,应知非只好长叹一声:“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他理由。” 宋文舟满面狐疑。 观察片刻之后,见应知非的无辜着实不像作假,他面色古怪地嘟囔道:“祭酒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 应知非闻言失笑:“祭酒修为高深,见多识广,他的想法,岂是我们能看破的。” 言罢,他忽然灵机一动,给宋文舟使了个眼色,调侃一般地说:“看不出宋兄志向远大,竟已着眼于上三品境界了。” 宋文舟反应迅速,眼睛亮了三分。 而后,他故意“哼”了一声,装出一副嘴硬的模样:“祭酒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再说,作为学宫弟子,关心师长,不为过吧?” “有理,有理。宋兄尊师重道,值得我等学习。合该将宋兄的好意告知祭酒,将此事作为典范,好生宣扬一番。” 应知非眉眼含笑。 宋文舟咬牙切齿:“你怎么跟老贺一样,牙尖嘴利。” 说着,他瞄了贺北亭一眼,期待在好友脸上看出不一样的情绪。 然而,两人这一场好戏,最终演给了瞎子。 贺北亭完全没反应。 宋文舟龇着牙、咧着嘴,灌了一口冷风,摇着头转过脸。他的目光之中,有焦急,也有无奈。 应知非也很意外。 贺北亭一贯喜欢挑宋文舟的刺,时不时就要见缝插针嘲讽好友,没有机会也要制造机会。 可眼下,应知非起了头,他却不愿意捧场。 看来他这心情……还真不是一般的差。 应知非与宋文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了满满的为难。 几度欲言又止,宋文舟终于忍不住了,扯了扯好友的衣袖,纳闷地问:“有心事?跟兄弟说说?” 他要是愿意说,哪里需要你来问……应知非不忍直视,强行压下吐槽的冲动。 贺北亭默不作声地摇摇头,倒是没强行否认,但也不愿开口。 宋文舟还想说什么,应知非揽住他的肩,轻声道:“算了,谁还没个不开心的时候,别逼他找借口了。” 贺北亭微微一愣,没想到竟会听见这样一句话。 应知非笑了笑,手上稍一用力,把宋文舟推到前方,自己走到贺北亭身旁。 “虽然不知道你想起了什么事,不过,也不用因为一个猜测,就背上一重负担吧?” 应知非脸不红心不跳,丝毫不在乎这所谓的“一个猜测”,正是他自己提出的。 贺北亭的反常,显然跟学宫大儒不出仕的真相有关。而在应知非看来,这一桩事,不知内情之人,本就不该刨根问底。 何必非要逼他说出不愿面对之事? 不过,劝还是能劝一声的。 沉默许久的贺北亭忽然问道:“如若半年之前,应尚书不曾请战,你大概还是伯府公子,锦衣玉食,安乐无忧。但,你会失望么?” 如果应凛不曾请战,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我也未必会在这里……应知非不失怅然地叹了一声。 见状,贺北亭自觉失言。 他正要道歉,却见应知非摇头反问:“也或许换了旁人,就不会有这一场大败呢?” 贺北亭又是一怔。 “世事不会尽如人意,何必用假设折磨自己。”应知非洒然一笑。 贺北亭若有所思。 宋文舟明白了一切。 他转过身,大步回到两人身边,一伸手勾住好友的脖子,故作惊讶:“庸人自扰,你何时变得如此蠢笨了?” 贺北亭没理他,一把扒开他的手。 “我离京近半年,错过了许多事。不知这段时间里,朝堂与儒林,是如何评价横武关一战的?” 应知非突然说起另一个话题。 贺北亭直言不讳:“朝中素有议论,说应尚书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不止辜负了应氏先祖,还连累了十万大军。” 宋文舟直皱眉,不着痕迹地踢他一脚。 应知非倒是没生气,毕竟贺北亭也称不上有何恶意,只是复述了大秦朝堂对横武关大败的“分析”。 他淡然地问:“那两位怎么看?” 宋文舟陷入沉思,只觉这是一道送命题。 贺北亭仍不避讳,答得十分干脆:“尚且存疑。” 话音落地之时,他蓦然睁大眼。 应知非笑了笑:“所以,你心中的推断,也未必就是事实。说什么失望不失望,早了点吧?” 一时之间,贺北亭再度无言。不过,略微加重的脚步声,将他心头的波澜暴露分明。 许久之后,他突然低笑出声,宛若自嘲。 而后,贺北亭郑重地看着应知非:“多谢。” 应知非一扬眸,目光掠过宋文舟,状似无意一般。 宋文舟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极尽口才、想方设法,翻着花样调侃贺北亭。 应知非听得有趣,嘴角微微一扬。 “总算找到突破口了,贺北亭这个人,还真是难接近。” 他对自己刷好感的技术很满意。 笑闹一阵之后,贺北亭提醒应知非:“学宫之中,也有许多人认为,战事失利的原因,是应尚书误判形势。你风头正盛,或许有人借此发难。” 应知非满不在乎地说:“无所谓。” 踩着顶流上位,试图一飞冲天,这套路他见多了。应知非巴不得寻衅之人快些出现,毕竟,他比旁人更需要声望。 贺北亭见他心有成算,也就不再多说。 三人走出竹林,言笑晏晏,正看见附近的空地之中人头攒动,好生热闹。 侧耳听了一阵,应知非不自觉瞥了贺北亭一眼。 这算什么,乌鸦嘴? 第三十章 双簧 人群中,几个高谈阔论的学子,争得是唾液横飞,面红耳赤,对周围种种熟视无睹。 “此言差矣!兄台方才说,去岁的大战来得突然,令边军上下措手不及,只能仓促应战。绝口不提横武关众将士,也曾是纵横疆场、无往不利的慷慨儿郎、百战之师!” 说话的,是个面色激昂的年轻书生。 只见他愤而拂袖,环视一周,语气异常严厉:“我大秦的精锐,缘何成为靡靡之疲兵,莫非诸位当真不知吗!” 就在此人附近,有几位学子面露难色。他们默然对视一眼,悄悄挤到前方,低声劝道:“别胡说了。” “我说错了什么!”书生厉声一喝,姿态越发强硬,“我等读书人,传承圣贤之道,当以大义为先。仗义执言,本分也!” 他“哼”了一声,朝正气阁的方向遥遥拱手:“在圣人座下,欺心妄言,逢迎权贵,我做不到!” 周围人神色焦灼,长声一叹,一咬牙一跺脚,就要将他强行拉开。 这时,与他对峙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任平摇了摇头,满面遗憾,言语中充满惋惜: “我观学兄一腔热血,忠恳有加,本该是栋梁之才,前途无量。没想到,如兄台这样的人,竟也会轻易上当,妄信传言。” 年轻书生痛声长笑:“传言?我神州沃土无疆,何其富庶。但边军缺衣少食,又岂是一天两天!朝堂积弊,群臣昏庸,他们忌惮应公之强大,竟为一己之私,对边军极尽打压。横武关战事失利,正是拜这一干禄蠹所赐!” 吸气声此起彼伏,人群一片嘈杂。在场的学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混乱中,有人忽然瞥见,人群边缘散开一个空隙,仿佛是在给谁让路。 附近的学子也尽数侧着身,偷偷摸摸地看向后方。 他们的异样,吸引了更多的目光。待其他人看过去,登时都是一惊。 “怎么会这么巧?” 众人的神情变了又变,视线在人群内外来回倒转,心中疑虑万千。 前方自觉敞开一条大道,应知非面不改色地迈步上前。 宋文舟难得稳重,神色极其严肃。他走在应知非身旁,用余光观察两侧。 过了几息,他传音道:“那个高高在上,满嘴风凉话的,是方世青的师弟,叫任平。另外一人是个生脸,平素应该很低调,我对他毫无印象。周围的旁观者,大都是规规矩矩的人,很少招惹是非。” 同时,贺北亭也提醒道:“此事有诈,小心应对。” 应知非淡然向前。 任平目光一扫,在应知非脸上停了片刻,嘴角勾起一片阴恻恻的笑:“难怪。” 言罢,他冷哼一声,看向身前的年轻书生:“我原以为,兄台只是受人蒙蔽而已。不过现在看来……” 这一句话,不禁令人浮想联翩。 书生当即一竖眉,宛如怒火中烧,即将发作。 然而,在他开口之前,宋文舟突然问道:“这是去往正气阁的方向,诸位学兄聚集在此,莫非是要拜访祭酒?” 书生瞪了宋文舟一眼,脸上隐隐露出指责,似是怪他没有眼色。 戏倒是挺足的。应知非唇角一挑。 正气阁位于学宫深处,收藏各色法器、古籍,由祭酒亲自坐镇。除却几位大儒,旁人不会前往。 然而眼前这一群人,却偏偏出现在前往正气阁的必经之路上。 “正气阁,宋兄去得,我等却去不得?”任平神色轻慢,言语很不客气,仿佛怀恨在心。 宋文舟轻佻一笑:“我三人求见祭酒,是替老师传话。无故搅扰长辈,我宋文舟是不敢的。” 任平冷声道:“宋兄此言,是说我与诸位同席,存心惊扰祭酒清修了?” “果然是方世青的师弟,真会颠倒黑白。”宋文舟一脸玩味。 他将目光投向人群,拱手问道: “不过,我也的确有些好奇。诸位这是因为何事起了争执,竟至于来到正气阁,在祭酒面前分说。难不成众多同窗,乃至几位大儒,都不足以明断是非,替你们主持公道?” 这话可太重了,在场之人齐齐摇头,七嘴八舌地解释着。 “宋兄误会了,我等只是察觉异象,以为是祭酒悟道有成,或是修为又有进境。这便想着,到附近观摩一番,也好长些见识。” “是极、是极。祭酒书画双绝,笔下多有名篇。以往,正气阁前显露异象,都伴随有佳作问世。作为读书人,谁不想一睹为快。” 顷刻之间,划出阵营。大部分人独善其身,退到一旁看戏,不愿掺和明晃晃的阴谋。 应知非不失赞许地笑了笑。好一招反客为主。 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在场之人划归一处,促使无关之人主动退避。如此一来,再想营造大势,就没那么容易了。 只凭三言两语,就将局面逆转。宋文舟真是吵架的高手,不愧为话痨。 声音越盛,任平的脸色就越阴沉。但他也只能附和几句,拿宋文舟没办法。 待其他人辩白之后,那面生的年轻人才冷哼道: “学兄有所不知,我与这几个败类并无恩怨,不过巧遇罢了。只是听不得他们在此胡言乱语,忍不住说了几句真话。” 任平反唇相讥:“亚圣学宫,何时成了一言堂?再说,我们师兄弟叙话,正是为了辨明事理。倒是阁下,说话无凭无据,叫人难以信服。” “背后说人是非,是为辨明事理?滑天下之大稽!”书生厉声斥责。 任平朗声道:“我等行得正、坐得端。无论谁人在此,都敢直言不讳。” 书生哼笑:“敢问这位学兄,你可曾去过横武关?” 任平微微摇头:“不曾。” “那你怎敢说我无凭无据!”书生骤然发难,“横武关是北境雄关,近年来,却是越发破败。到过北疆之人,哪个会不知道!” “你大可找人问一问,边军与北地百姓的处境,是否如我所说!” 言尽时,他霍然一转身,面朝在场其他人,声音平缓了些:“不知诸位同窗,可曾到过边城?” 第三十一章 应家人眼中的边关 这书生明显意有所指,其他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应知非身上。 应知非瞥了宋文舟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还真让话痨猜中了。”他对宋文舟更满意了。 这一出双簧,果然是想乘借大势,利用围观之人,给他扣一个“自导自演”的帽子。 而这种事,从来都是解释不清的。 好在宋文舟先发制人,使了一招地图炮,把在场之人悉数打成一派,不分远近亲疏。 这一手奇计,倒逼他们“自证清白”的同时,也使众人留了几分心眼,令他们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好戏,生出了些许警惕和怀疑。 否则,这个浅显的计,可能真就成功了。 回到眼下,无论围观群众怎么想,至少表面上,没有多少人贸然下场。 “你觉得,是谁……”有学子轻轻一撞身边人,神情莫测。 他身旁的人摇了摇头,显然是认为,此刻就下结论,为时尚早。 除却真正的路人,也有浑水摸鱼之辈。他们依然没有放弃挣扎,试图将话题带到应知非身上。 只可惜,收效甚微。 应知非冷眼旁观,特意多听了一段时间,任周围的学子交口议论,也等混在其中的有心人将戏做足。 吃瓜群众,往往比正主更着急。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们会自行补全故事的脉络和细节,而且,往往比事实更精彩。 应知非深谙这个道理,耐心非常足。 他看见众人的质疑越来越深。 也看见任平的脸色越来越沉,与他那定力平平的大师兄一样。 果然是师兄弟啊。应知非愉快地送上一道轻笑,对任平的脸色表示满意。 任平眼珠鼓了鼓。 人声鼎沸,众说纷纭,但议论总有平息的时候。 应知非始终不作回应,他们反倒待不住了。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看戏的心,主动上前两步。 “说到横武关,我等之中,当数应大郎最为熟悉。就请应大郎与诸位同窗说上一说?” 没等应知非回应,他迅速问道:“方才那位学兄所言,究竟是不是实情?” 霎时,宋文舟脸上浮起关切,迟疑地唤道:“未明……” 他还主动上前,拍了拍应知非的肩,借着对视的机会,给应知非使了一个眼色。 应知非心领神会,立刻换上一副伤怀的姿态,眼中有悲伤、也有怀念。 几度启齿皆无言,半晌,应知非默然一叹。 议论声再度传来,然而这一次,针对的却是那一位“冒冒失失”的学子。 “这,岂不就如伤口撒盐……” “是啊,谁还没有个伤心事……” 周围一片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却足以被人听清。 那学子脸色发红,满面惭愧。毕竟是读书人,要脸。 应知非观察入微,又不曾放松戒备。捕捉到任平脸上一闪而逝的狠厉,他了然地挑起眉。 “罢了。” 区区两个字,意味深长。 不等旁人细想,应知非挺起胸膛,干脆利落地说:“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先。诸位兄台着眼八方,忧心家国,应知非敬佩。” 他以目光扫过周围,一瞬间敛尽悲怀,神色爽朗。 “既然诸位有心,我不能不捧场。” 而后,应知非看向先前那一个满脸义愤的年轻书生,拱手问道:“阁下到过横武关?” 书生道:“不瞒应大郎,在下曾随长辈游历四海,在横武关留过一段时间,见到了许多事。” 他脸上情绪涌动,似忠愤、似压抑、似哀切,万般心怀展示分明,一番表演淋漓尽致。 应知非微微颔首,也不追问。 他在短暂的沉吟之后,竟出人意料地笑了笑,满眼慨叹:“我在横武关的见闻,与阁下倒是不同。” 刹那间,人声嘈杂,一片惊讶。包括宋文舟与贺北亭在内,所有人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应知非作为凤阳伯的亲子,竟然否认了那书生的话? 事实上,众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能进入亚圣学宫的人,对朝局不说有多熟悉,至少都有个大概的认识。 大秦朝堂,傻子不多。故意打压边军,无异于将北方重镇拱手相让,他们做不出这种事。 但京城对横武关的忌惮,也是根深蒂固、由来已久。 不会刻意为难边军,不代表他们愿意帮忙。 横武关的局势,未必如那书生所言一般糟糕……但也好不了多少。 北地苦寒,人尽皆知。而横武关的困境,正是大秦朝堂压榨、牵制凤阳伯一党的重要棋子。 只要应党还有余力相助边军,其他人就不可能出手。 起初,在场众人之所以怀疑,这一场好戏是应知非一手编排,正是因为这一点。 应党哭穷,也就是这几套花样…… 朝堂与儒林早已见怪不怪。 但,应知非竟然否认了那书生的话! 书生满面震惊,甚至隐隐有些狰狞,再精湛的演技,也无力支撑见了鬼一般的心情。 他全然没想到,应知非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然而,不多时,一阵狂喜涌入心头。 “无非是哗众取宠,或是病急乱投医……” 他很快得出一个自以为合理的结论,而后冷哼一声:“应大郎可要好生说话,莫要辜负先祖,莫要辜负自己的良心!” 应知非目光澄澈,坦坦荡荡地说:“那是自然。”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他环视一周,缓缓道:“横武关,坐落在北方冻土,临近妖国。天灾人祸接连不断,百姓没有一日安宁。” “前言不搭后语,令人发笑!”书生见他示弱,当即乘胜追击。 应知非喟叹一声:“阁下何必如此着急。” “横武关常年困苦,天下皆知。但若说边军缺衣少食,未免看轻了当地百姓!” 他忽地扬声高喝,眉目凛凛。 贺北亭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眼神登时变得复杂,取代了宋文舟,充当捧哏:“百姓?” 应知非昂首沉眉,言辞慷慨: “北境战火绵延,横武关百姓与边军儿郎并肩抗敌,结下一番深情厚谊。许多人散尽家财,极尽手段,为边军筹措粮饷、补足辎重。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但有一粒余粮,就都送给了边军!” 第三十一章 应家人眼中的边关 这书生明显意有所指,其他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应知非身上。 应知非瞥了宋文舟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还真让话痨猜中了。”他对宋文舟更满意了。 这一出双簧,果然是想乘借大势,利用围观之人,给他扣一个“自导自演”的帽子。 而这种事,从来都是解释不清的。 好在宋文舟先发制人,使了一招地图炮,把在场之人悉数打成一派,不分远近亲疏。 这一手奇计,倒逼他们“自证清白”的同时,也使众人留了几分心眼,令他们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好戏,生出了些许警惕和怀疑。 否则,这个浅显的计,可能真就成功了。 回到眼下,无论围观群众怎么想,至少表面上,没有多少人贸然下场。 “你觉得,是谁……”有学子轻轻一撞身边人,神情莫测。 他身旁的人摇了摇头,显然是认为,此刻就下结论,为时尚早。 除却真正的路人,也有浑水摸鱼之辈。他们依然没有放弃挣扎,试图将话题带到应知非身上。 只可惜,收效甚微。 应知非冷眼旁观,特意多听了一段时间,任周围的学子交口议论,也等混在其中的有心人将戏做足。 吃瓜群众,往往比正主更着急。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们会自行补全故事的脉络和细节,而且,往往比事实更精彩。 应知非深谙这个道理,耐心非常足。 他看见众人的质疑越来越深。 也看见任平的脸色越来越沉,与他那定力平平的大师兄一样。 果然是师兄弟啊。应知非愉快地送上一道轻笑,对任平的脸色表示满意。 任平眼珠鼓了鼓。 人声鼎沸,众说纷纭,但议论总有平息的时候。 应知非始终不作回应,他们反倒待不住了。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看戏的心,主动上前两步。 “说到横武关,我等之中,当数应大郎最为熟悉。就请应大郎与诸位同窗说上一说?” 没等应知非回应,他迅速问道:“方才那位学兄所言,究竟是不是实情?” 霎时,宋文舟脸上浮起关切,迟疑地唤道:“未明……” 他还主动上前,拍了拍应知非的肩,借着对视的机会,给应知非使了一个眼色。 应知非心领神会,立刻换上一副伤怀的姿态,眼中有悲伤、也有怀念。 几度启齿皆无言,半晌,应知非默然一叹。 议论声再度传来,然而这一次,针对的却是那一位“冒冒失失”的学子。 “这,岂不就如伤口撒盐……” “是啊,谁还没有个伤心事……” 周围一片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却足以被人听清。 那学子脸色发红,满面惭愧。毕竟是读书人,要脸。 应知非观察入微,又不曾放松戒备。捕捉到任平脸上一闪而逝的狠厉,他了然地挑起眉。 “罢了。” 区区两个字,意味深长。 不等旁人细想,应知非挺起胸膛,干脆利落地说:“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先。诸位兄台着眼八方,忧心家国,应知非敬佩。” 他以目光扫过周围,一瞬间敛尽悲怀,神色爽朗。 “既然诸位有心,我不能不捧场。” 而后,应知非看向先前那一个满脸义愤的年轻书生,拱手问道:“阁下到过横武关?” 书生道:“不瞒应大郎,在下曾随长辈游历四海,在横武关留过一段时间,见到了许多事。” 他脸上情绪涌动,似忠愤、似压抑、似哀切,万般心怀展示分明,一番表演淋漓尽致。 应知非微微颔首,也不追问。 他在短暂的沉吟之后,竟出人意料地笑了笑,满眼慨叹:“我在横武关的见闻,与阁下倒是不同。” 刹那间,人声嘈杂,一片惊讶。包括宋文舟与贺北亭在内,所有人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应知非作为凤阳伯的亲子,竟然否认了那书生的话? 事实上,众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能进入亚圣学宫的人,对朝局不说有多熟悉,至少都有个大概的认识。 大秦朝堂,傻子不多。故意打压边军,无异于将北方重镇拱手相让,他们做不出这种事。 但京城对横武关的忌惮,也是根深蒂固、由来已久。 不会刻意为难边军,不代表他们愿意帮忙。 横武关的局势,未必如那书生所言一般糟糕……但也好不了多少。 北地苦寒,人尽皆知。而横武关的困境,正是大秦朝堂压榨、牵制凤阳伯一党的重要棋子。 只要应党还有余力相助边军,其他人就不可能出手。 起初,在场众人之所以怀疑,这一场好戏是应知非一手编排,正是因为这一点。 应党哭穷,也就是这几套花样…… 朝堂与儒林早已见怪不怪。 但,应知非竟然否认了那书生的话! 书生满面震惊,甚至隐隐有些狰狞,再精湛的演技,也无力支撑见了鬼一般的心情。 他全然没想到,应知非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然而,不多时,一阵狂喜涌入心头。 “无非是哗众取宠,或是病急乱投医……” 他很快得出一个自以为合理的结论,而后冷哼一声:“应大郎可要好生说话,莫要辜负先祖,莫要辜负自己的良心!” 应知非目光澄澈,坦坦荡荡地说:“那是自然。”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他环视一周,缓缓道:“横武关,坐落在北方冻土,临近妖国。天灾人祸接连不断,百姓没有一日安宁。” “前言不搭后语,令人发笑!”书生见他示弱,当即乘胜追击。 应知非喟叹一声:“阁下何必如此着急。” “横武关常年困苦,天下皆知。但若说边军缺衣少食,未免看轻了当地百姓!” 他忽地扬声高喝,眉目凛凛。 贺北亭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眼神登时变得复杂,取代了宋文舟,充当捧哏:“百姓?” 应知非昂首沉眉,言辞慷慨: “北境战火绵延,横武关百姓与边军儿郎并肩抗敌,结下一番深情厚谊。许多人散尽家财,极尽手段,为边军筹措粮饷、补足辎重。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但有一粒余粮,就都送给了边军!” 第三十三章 民意 书生身形微晃,竟不敢与应知非对视。在他的感知中,应知非的浩然正气如狼似虎,如有通天杀意,哪里还是儒生的模样! 这分明就是个凶性大发的武夫! 他急于寻找破局之法,但他惊骇地察觉,应知非这个“故事”,已然打动了多数人! 读书人十年寒窗,追求的是什么? 庙堂高楼?功名利禄? 错了! 那是泱泱天下大部分人都想要、也都需要的“俗物”。 那只是追求理想的手段和本钱。 而他们追求的,无外乎史页一笔,无外乎身后千秋。 读书人最想要的,就是如应凛一般的声名。 他来时万人相迎,他走后满城缟素! 一代代读书人最渴求的,就是这样一个死法! 应凛是大秦的罪臣,但他轻易摘得身后名,成就了历代文人毕生所求。 应知非娓娓而谈,令人遐想万千。 这些学子,倒也未必就相信了应知非。但就算其中有夸大、甚至干脆有假,都不影响他们心生向往。 应知非的“见闻”,符合绝大多数读书人的审美。 任平一派人脸色阴沉,无力维持镇静。 他们设想过应知非的回击,但没想到,他竟用一个真假难辨的故事,吸引了在场所有人。 尤其任平,几乎咬碎了牙。而他的惊怒中,还夹杂着深深恐惧。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摊上这样一个任务,就是因为触怒了方世青,一旦无功而返…… 任平已经顾不得其他,趁众人心思不在,他装作偶然,用视线扫过书生,目光强硬且狠戾。 书生接收到任平的暗示,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表现出来。 他用尽全部心力,勉强找到一个反驳的理由: “应大郎这是强词夺理,就算横武关百姓关照边军,他们又哪里能攒下如斯积蓄,供养整整十万人。武者所需的资源何其浩瀚,仅凭寻常百姓……怎么可能!” 终于来了。 应知非冷笑一声,忽地扬声高喝:“你口口声声说,曾到横武关游历,但你的言辞之中,却尽是凭空臆测,毫无道理!” 他朝北方一拱手,运起浩然正气,立身坚毅,声如洪钟: “自助者,天助之!北地虽然困苦,但北人最是坚毅! “大秦疆域辽阔,人口众多,朝中抚恤有限,难以面面俱到。若不能努力生产,操持大军所耗,莫非要让北地生民,空守家园,仰天等死吗!” 书生嗫嚅片刻,强撑着说:“如你所言,北地困苦……” “我等读圣贤书,是为空口白话吗!”应知非竟直接打断了他。 他凝神聚气,环顾一周,长声喝问:“北地为何困苦,你竟还不明白吗!” 无形的清气隐隐回荡,应知非的气息猛然拔高。 那书生承受不住,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退了一步! 距离应知非最近的,就是宋文舟与贺北亭。两人惊讶地发现,应知非眸中紫气翻涌,一股有别于儒家的力量蓬勃欲出。 下意识地,二人对视一眼,脸上只有愕然。 他们出身亚圣学宫,也算见识不凡,但他们竟然不认识这股力量。 各大修炼体系中……竟然找不到接近的意蕴! …… 无人知道的是,已然回归清泽的国师珍珑,眼前忽有无限汹涌。 她本在湖心漫步,借清流濯洗玉足。 然而,就在刹那之间,珍珑面上温和尽敛,再也看不出女儿情态。 这一刻的珍珑,是镇守国运五百年的大秦国师。 她神情郑重地拂开水镜,圣湖之上波澜起伏,所映现的,正是亚圣学宫。 “引动民意的,竟然是他?” 女子国师轻声自语,脸上讶然昭昭。 …… 比珍珑更加震惊的,是应知非周围的人。 方才那一声厉喝,在众人听来如同质问,非但惊退了心怀恶意的书生,也让其他学子满面惭愧。 他们与那书生一样,也是听到这一声质问之后,才堪堪醒悟过来。 才明白北地为何困苦! 事实上,即使在听闻横武关的故事之后,他们也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直到应知非将他们点醒。 北地困苦……是因为北人将有限的钱粮,全数送给了边军! 横武关百姓用心血供养大军,视他们为亲族! 一众学子陷入沉默。 为真相动容的同时,他们怀有深深的愧疚。 他们最先关注的,竟是应凛的声望,是天下缟素的传奇。 而非缔造传奇的横武关百姓。 身为读书人,他们有负圣人教诲。 不约而同的,诸学子齐齐看向应知非,眼底神色极为沉重。 而此刻的应知非,心中也有重负。 一股慷慨的血性,在他的心骨中澎湃。一幕幕情景在脑海中交叠,如同闪回一般。 那是“应知非”在横武关的经历。 他不曾亲眼见证,但却有难以诉说的深情,烙印在他的记忆中。 那情感太热烈。 以至于,就算换了个芯子,回顾往事之时,仍如切身体会一般。 恍然间,应知非眼前浮现一个个身影。 有萍水相逢的向导,怕他与金颜触景生情,强忍生离死别之苦楚,故作积极地安慰二人。 有丧父丧兄、丧夫丧子的妇人,将家中男丁的衣装拆拆补补,为他们赶制出衰服。 还有满面皱纹,皮肤皲裂的老者,用一双爬满风霜痕迹的手,颤颤巍巍地,给他们捧来热粥。 说是粥,但筷子完全可以插直,根本就是满当当的干饭。在横武关,这是军营之中才有的珍馐。 更多的,是他看不清形貌的面孔。 回忆似乎染上了水色。 应知非突然意识到,原主出城祭父那一日,身后跟了无数人,他却谁也不曾记住。 因为那一日,他眼中的湿润从未消退。 北地的寒风,也不能拂去满眶热切。 应知非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但这些画面令他动容。 这是属于他的情感,与原主、与应家、与这具身体毫无关系。 横武关百姓的坚毅不输边军,他们亦是保家卫国的力量。 他们让应知非想起了另一群人。 另一个世界的人,数以亿计的故乡人。 应知非眸中水光滚动。 下一刻,浩然正气冲破云霄。 第三十三章 民意 书生身形微晃,竟不敢与应知非对视。在他的感知中,应知非的浩然正气如狼似虎,如有通天杀意,哪里还是儒生的模样! 这分明就是个凶性大发的武夫! 他急于寻找破局之法,但他惊骇地察觉,应知非这个“故事”,已然打动了多数人! 读书人十年寒窗,追求的是什么? 庙堂高楼?功名利禄? 错了! 那是泱泱天下大部分人都想要、也都需要的“俗物”。 那只是追求理想的手段和本钱。 而他们追求的,无外乎史页一笔,无外乎身后千秋。 读书人最想要的,就是如应凛一般的声名。 他来时万人相迎,他走后满城缟素! 一代代读书人最渴求的,就是这样一个死法! 应凛是大秦的罪臣,但他轻易摘得身后名,成就了历代文人毕生所求。 应知非娓娓而谈,令人遐想万千。 这些学子,倒也未必就相信了应知非。但就算其中有夸大、甚至干脆有假,都不影响他们心生向往。 应知非的“见闻”,符合绝大多数读书人的审美。 任平一派人脸色阴沉,无力维持镇静。 他们设想过应知非的回击,但没想到,他竟用一个真假难辨的故事,吸引了在场所有人。 尤其任平,几乎咬碎了牙。而他的惊怒中,还夹杂着深深恐惧。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摊上这样一个任务,就是因为触怒了方世青,一旦无功而返…… 任平已经顾不得其他,趁众人心思不在,他装作偶然,用视线扫过书生,目光强硬且狠戾。 书生接收到任平的暗示,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表现出来。 他用尽全部心力,勉强找到一个反驳的理由: “应大郎这是强词夺理,就算横武关百姓关照边军,他们又哪里能攒下如斯积蓄,供养整整十万人。武者所需的资源何其浩瀚,仅凭寻常百姓……怎么可能!” 终于来了。 应知非冷笑一声,忽地扬声高喝:“你口口声声说,曾到横武关游历,但你的言辞之中,却尽是凭空臆测,毫无道理!” 他朝北方一拱手,运起浩然正气,立身坚毅,声如洪钟: “自助者,天助之!北地虽然困苦,但北人最是坚毅! “大秦疆域辽阔,人口众多,朝中抚恤有限,难以面面俱到。若不能努力生产,操持大军所耗,莫非要让北地生民,空守家园,仰天等死吗!” 书生嗫嚅片刻,强撑着说:“如你所言,北地困苦……” “我等读圣贤书,是为空口白话吗!”应知非竟直接打断了他。 他凝神聚气,环顾一周,长声喝问:“北地为何困苦,你竟还不明白吗!” 无形的清气隐隐回荡,应知非的气息猛然拔高。 那书生承受不住,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退了一步! 距离应知非最近的,就是宋文舟与贺北亭。两人惊讶地发现,应知非眸中紫气翻涌,一股有别于儒家的力量蓬勃欲出。 下意识地,二人对视一眼,脸上只有愕然。 他们出身亚圣学宫,也算见识不凡,但他们竟然不认识这股力量。 各大修炼体系中……竟然找不到接近的意蕴! …… 无人知道的是,已然回归清泽的国师珍珑,眼前忽有无限汹涌。 她本在湖心漫步,借清流濯洗玉足。 然而,就在刹那之间,珍珑面上温和尽敛,再也看不出女儿情态。 这一刻的珍珑,是镇守国运五百年的大秦国师。 她神情郑重地拂开水镜,圣湖之上波澜起伏,所映现的,正是亚圣学宫。 “引动民意的,竟然是他?” 女子国师轻声自语,脸上讶然昭昭。 …… 比珍珑更加震惊的,是应知非周围的人。 方才那一声厉喝,在众人听来如同质问,非但惊退了心怀恶意的书生,也让其他学子满面惭愧。 他们与那书生一样,也是听到这一声质问之后,才堪堪醒悟过来。 才明白北地为何困苦! 事实上,即使在听闻横武关的故事之后,他们也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直到应知非将他们点醒。 北地困苦……是因为北人将有限的钱粮,全数送给了边军! 横武关百姓用心血供养大军,视他们为亲族! 一众学子陷入沉默。 为真相动容的同时,他们怀有深深的愧疚。 他们最先关注的,竟是应凛的声望,是天下缟素的传奇。 而非缔造传奇的横武关百姓。 身为读书人,他们有负圣人教诲。 不约而同的,诸学子齐齐看向应知非,眼底神色极为沉重。 而此刻的应知非,心中也有重负。 一股慷慨的血性,在他的心骨中澎湃。一幕幕情景在脑海中交叠,如同闪回一般。 那是“应知非”在横武关的经历。 他不曾亲眼见证,但却有难以诉说的深情,烙印在他的记忆中。 那情感太热烈。 以至于,就算换了个芯子,回顾往事之时,仍如切身体会一般。 恍然间,应知非眼前浮现一个个身影。 有萍水相逢的向导,怕他与金颜触景生情,强忍生离死别之苦楚,故作积极地安慰二人。 有丧父丧兄、丧夫丧子的妇人,将家中男丁的衣装拆拆补补,为他们赶制出衰服。 还有满面皱纹,皮肤皲裂的老者,用一双爬满风霜痕迹的手,颤颤巍巍地,给他们捧来热粥。 说是粥,但筷子完全可以插直,根本就是满当当的干饭。在横武关,这是军营之中才有的珍馐。 更多的,是他看不清形貌的面孔。 回忆似乎染上了水色。 应知非突然意识到,原主出城祭父那一日,身后跟了无数人,他却谁也不曾记住。 因为那一日,他眼中的湿润从未消退。 北地的寒风,也不能拂去满眶热切。 应知非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但这些画面令他动容。 这是属于他的情感,与原主、与应家、与这具身体毫无关系。 横武关百姓的坚毅不输边军,他们亦是保家卫国的力量。 他们让应知非想起了另一群人。 另一个世界的人,数以亿计的故乡人。 应知非眸中水光滚动。 下一刻,浩然正气冲破云霄。 第三十五章 八方注目 应知非皱着眉、眯着眼,心绪翻腾,仍沉浸在震惊中。 他心里暗暗打鼓,竭尽全力维持冷静,故作平淡地偏过头。 与宋文舟对上眼的时候,应大郎收到一个恶狠狠的瞪视。 贺北亭定力更强,面无表情地拱起手,语气平稳地说:“恭喜。” 应知非后背一紧。他感到了杀气。 强装镇定转过眼,应大郎快速环视一周。果不其然,学子们眼露凶光,堪称是面目狰狞。 白面书生脸色发青,好似一群柠檬精。 任平和他那位不具名的搭档,更是双目发红、满眼痛恨,仿佛随时可能冲上来咬他一口。 应知非不得不承认……他真的突破了。 所有人的反应都很合理,没有不正常的情绪。 他的记忆也没有出错,突破的过程顺理成章。 但,那股血气呢?! 他忍不住按住胸口,激荡的心怀仍未平复。 方才那一段时间里,他心中是浩浩天地、芸芸众生,全然忘却了身外事。 直至气息平复,迟来的惊骇滚入心头。 壮怀激烈,余悸汹涌。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先后挤占脑海。至于破关升品的喜悦,那是一点也没有。 这世上最可怕的,是未知。 封印他的血气,让他两度濒死。然而,应知非突破八品,它却安安静静,无声无息,任由浩然正气滋润他的身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有效期到了,自动消失了? 怎么可能! 吞下满心惊愕,应知非抬起眼,上下左右来回旋视,仿佛是在寻找什么。 但,没有收获。 与他的感受相符。 无论是徐志石还是珍珑,他们相助于他,都留有明显的痕迹。 但这一次,他没有任何感觉。 身上有没有buff,自己能不知道吗?! 应知非的心声如同咆哮。 然而,比他更震惊的,是云层之中的邬大家。 有那么一瞬间,应知非的视线,正正指着老大儒,没有半点偏差。 直惊得邬邈脸色大变,倏地看向祭酒:“他知道我们在场?” 应知非的动作,显然是在找人! 祭酒沉吟片刻,答得意味深长:“不像巧合。” 这下子,莫不平和洪子鹰也变了脸。 一个初入八品的小后生,能看破他们的藏身之处?! 洪子鹰深知老师的秉性,一忍再忍,还是没能忍住。他狐疑地盯着祭酒,尽量放平声音:“祭酒,你亲自为他护法,可有告知于他?” 他恨不得直说,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定是存心戏弄我们。 邬邈与莫不平闻言后,立即露出恍然之色。 他们都觉得,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应知非突破成功,投桃报李,有心求见守在暗处的长辈,向他诉说感激之情,很正常嘛! 然而,两人才将目光投过去,还没来得及向坏心的祭酒表达不满,就听他悠悠一叹: “逆境出英雄。他的意坚不可摧,当凭一身意气,高歌猛进、奋勇向前。在不必要的时候,给他留下退路,只会坏了他的文心,对他没有好处。” 这话的意思…… 邬邈看向人群中央的少年,神情越发复杂。 祭酒刻意隐藏行迹,他就更不该察觉了。 “总不会是猜的?”邬大家怀疑人生。 “不像。”莫不平连连摇头,神色颇为凝重。 洪子鹰自言自语:“应凛的儿子,本就当有非凡之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消散在风里。 祭酒的目光遥遥一点,落在学生身上,多了几分深邃。 随后,他和蔼地笑道:“总之,我亚圣学宫,又出了一位天才。” 洪子鹰眼神微动,终于看清老师的心思。 没有丝毫犹豫,他冷淡地反驳:“应知非不是学宫弟子。” 这句话,令邬邈和莫不平同时一怔。 直到这个时候,两人才记起,应知非虽然拜在洪子鹰门下……但他与亚圣学宫没有关系! 亚圣学宫是大秦官学,凭应知非如今的身份,他没有资格在此立足。 应家子,是罪臣之后。 “子均,晴山,你们再看看这个。” 不等他们出声,祭酒凌空一招,两页诗篇浮上云头。 二位大儒对视一眼,一人抢过一页。 才瞧了一眼,两人齐齐颔首,异口同声地赞道:“书法不错。” 洪子鹰神情古怪,没好意思说出真相。他着实有些庆幸,庆幸这两篇诗文,是应家二郎代笔。 那位天才学生的墨宝,足够让他没脸见人。 虽然洪子鹰表情失控,但两位大儒顾不上他。他们盯着手中诗篇,眉目里尽是惊艳。 “好气魄,好志向,不愧是应氏子孙!” “意象崇高,意蕴悠长,直达根本,难怪他进境神速。” 话音落地,两人又是一愣。 这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两页纸上,内容不同? 二人同时瞪大眼。 邬邈最是爱诗,一个滑步冲向老友。 “给我看看!” 云层之上,又是一番惊叹。 这一切,应知非等人虽不知晓,但远在清泽的珍珑,却看得真真切切。 祭酒修为高深,但仍高不过珍珑。他出手遮蔽天机,也不是针对国师。 女子国师注目人间,不仅看见了民心与紫气,也没有错过云上的风景。 而祭酒与洪子鹰一唱一和,言下之意,清晰坦白。 她看见,邬邈与莫不平神色复杂,惋惜和迟疑相继浮现。也看见两位大儒双手攥紧,不愿放开手底诗篇。 轻飘飘的宣纸,如有千钧之力。 云层上再无声响。 直到学子们渐渐缓过神,终于摆脱了震撼,四位大儒之间的沉重气氛仍然未散。 浩浩人潮之中,珍珑的目光始终停在应知非身上。 明眸与水镜交辉,紫气跃出水帘。国师玉指一扬,点向镜中的少年。 一虚一实,一里一外,两双并不相似的眼睛,表现出完全一致的意蕴。 两道紫气相缠,凝成一片浩瀚。 珍珑就手一挥,水波席卷,圣湖之上涛声传彻。 很快,一名白衣侍从来到湖心。 “见过国师。” 珍珑取出两方锦帛,借长风递向来者。 “将此物送到麒麟司,交给郁昭将军。” 第三十六章 声望拉满 应知非霍然一震。 隐约中,一座雄关横在眼前。 横武关城楼高耸入云,城墙上人头攒动。明知这是幻象,他仍下意识地放逐目光,仰起头遥遥一探。 下一刻,浩浩天风灌入全身。 应知非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力量迅速凝实,只在一瞬间里,他就适应了八品境界。 清气流淌,清风拂面。此前的种种担忧,竟自行消散了。 其实,在应知非看来,这也是极反常、极古怪的事,同样值得担心。 但他没有半点怯色,心中也毫无惧意。 仿佛字典里从来没有“怕”字。 忽然间胆大包天的应大郎,嘴角微微一咧。 谨以此,表示心情。 他实在无话可说。 “我身上疑点太多,不差这一条了……”应知非感想如是,只能强行找个理由安慰自己。 当怪事足够多,就变成了常事。 不过,这般变化也有好处。 至少他可以平静地面对其他人,不怕露出破绽了。 毕竟,谁升级之后的反应是恐慌啊! 应知非慨然一叹,横眉扬目,视线先后扫过任平与不知名书生。 “多谢。” 他的声音不大,但奈何在场之人的心思,几乎都在应知非身上。 因此,这一声讥讽,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宋文舟哈哈大笑,很给面子。 贺北亭情绪内敛,但也补了一刀:“心性还是差了些。” 听他这样一说,众学子打眼一瞧—— 任平和那书生,分明该是两个阵营。但此时再看,二人的脸色如出一辙,阴沉得能挤出水。 嫉妒和憎恨中,还夹杂着明显的惊惧。 是非因果明明白白,完全不必再争辩。 应知非连连摇头,克制不住吐槽的冲动。 这演技也太差了。前世那些票房毒药烂片之王,都比他们敬业得多。 差评。 “哼!” 人群里,一位衣冠端正、眉目俊朗的年轻学子大步上前,狠狠瞪着任平等人:“偷鸡不成蚀把米,尔等之蠢笨,还真是一脉相承!” 应知非朝这位好心人的方向望过去,稍稍怔了一怔,若有所思。 他对此人没有印象。不过,昨日与方世青相斗之时,也有学子下场帮腔。 莫非是同一派人? 好心人察觉应知非的注视,目光垂了又垂,似是非常为难。 过了好些时候,他才转过头,俯身拜了一礼,神情堪称郑重。 众人同时露出讶异,应知非也吃了一惊:“兄台这是做什么?” “应大郎才气惊人,更有高卓之心志,是我辈读书人的表率。” 他先赞了一句,而后敛衣再拜:“在下徐公继,今日之前,我曾质疑应兄之文华,甚至……仅凭无端之臆测,妄断黑白、妄言是非。” 年轻人视线低垂,声音也隐隐沉涩,似有羞愧深深。不过,他的语气很是坚定,听不出半点退缩。 “说来惭愧,我曾当众断言,应兄赠与徐大儒的诗,必是别有用心之作。而且,很可能是旁人提前备下,再借应兄之口,将此诗公之于众,用以抨击朝局。 “直至方才,应兄破境正心,成就八品。徐某震惊之余,也为前事而羞愧。” 周围传来一片嘶声。 不少人面露惭颜,显然藏有相近的心事。 他们修为不等,但都有起码的常识。 应知非之性情,与他的文心相得益彰。他还在众人的见证之下,用极豪迈、极耀眼的方式成就八品。 事实胜于雄辩。 学子们面色复杂,偷偷摸摸地瞧着应知非。 羡慕是真的,欣赏也是真的。三日正心,天赋卓绝……简直令人无从嫉妒。 儒道开辟四千年,仅此一例而已! 应知非略略扫了一眼,发现低眉垂目、没脸抬头的人,竟占了接近半数。 平静只在眨眼间。 很快,众人效仿徐公继,先后上前致歉。 宋文舟连连咋舌,玩味地盯着应知非。 应知非的脸色也很古怪。 这场面……就差给他立个牌位了! 简直就是遗体告别仪式! 他不禁长长一叹:“倘若易地而处,我也会有此猜测。诸位不必放在心上。” 这是实话。 大多数人都不愿相信天才的存在,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人之常情。 而且,原主从来没有才名。 殊不见,与凤阳伯关系匪浅的大儒洪子鹰,起初也曾认为,诗文的作者另有其人,此事是应党精心策划。 更何况,他们的猜测,其实是对的。 抄诗,应知非没有任何负担。凭本事背下来的,借来用用而已。 在陌生的世界挣扎求生,智慧是他唯一的本钱。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完全不会心虚。 尤其是,这些书生不单单是在夸他,更是在贬低自己。 应知非底线再低,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当先反驳的,还是徐公继。 他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应兄无需为我等开脱,读书人奉行圣道,当知礼义廉耻。我等行事有差,不能一错再错。” 应知非沉默片刻,拱手道:“诸位是真正的读书人。” 徐公继慨然长叹:“应兄慷慨大度,令人敬佩。” 在场之人眸光轻漾,心中皆有动容。 云层里,莫不平一抚长须,笑得和蔼:“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亚圣学宫之中,还是读书人更多。” 洪子鹰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好吧。浑水摸鱼、口是心非之人,同样不在少数。”莫不平脸色无奈。 几人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气息是否清正,学子们无力辨别,却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邬邈沉默许久,忽然一改口风:“把他留下吧。这是个好苗子,若任他无辜夭折,太可惜了。亚圣学宫,不能交到禄蠹手中。” “夫子,慎言。”洪子鹰淡声提醒。 邬邈长叹一声。 祭酒的目光指向虚空。 透过一道无形的屏障,他与珍珑对视一眼。 与此同时,洪子鹰轻轻振袖。 一枚玉符沿着广袖,滑入储物法器中。 祭酒道:“你们去吧。” 三人颔首为应。 这时,下方的应知非,受不住奇异的氛围,借口巩固境界,适时地抽身告辞。 在众人的目光里,少年人步履从容,走出了风骨和风度。 宋文舟油然感慨:“未明,你这就算站稳脚跟了。” 第三十七章 兄弟 是夜。 风晴云止,万籁俱寂。 应知非专心临帖,眼里只有横平竖直。 不多时,豆大的汗珠落在纸上。墨迹晕染开来,洇成一片黑渍。 习字之人的紧张和焦虑暴露无遗。 应知非咬牙切齿:“老古板,压榨学生,只要面子不要脸……” 金颜惊讶地看过来。 应大郎眼神不善,把宣纸团成一个球,狠狠揉搓几下,抛到一旁的炭盆里。 他嘴上振振有词,细心听来,始终有一个“洪”字。 金颜挑了一方素帕,抚在应知非额头,语气轻柔地问:“大郎有心事?” 应知非嘴角绷直,从喉中挤出一句话:“那两篇诗词,洪夫子拿给亚圣学宫的几位大儒看了。但是,他隐瞒了一个重要细节。” 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应知非略过一大段因果,直接说结论:“总之,他要我尽快达到二郎的水平。” 言尽时,应知非心中万马奔腾。 他一个外来户,跟应飞柏相比,差的不只是功底,更是岁月! 十多年的差距,怎么弥补? 但一想到告别时,洪子鹰核善的目光,应知非只觉喉咙发紧,后背泛起一层层寒气。 做学生的,苦啊。 想当初,临近高考那段时间,他恐怕也没有现在专注。 金颜“扑哧”一笑,眉目尽兴舒展,难得纵情如斯。 应知非幽幽盯着她:“你似乎开朗了许多。” 原主记忆里的金颜,可不会明目张胆地取笑他。 从前他们感情淡泊,北上途中,也是被迫相依为命。信任有余、亲近不足。两人都有沉重的心事,谁都不肯越过雷池。 金颜一拢碎发,给他添上新茶,眸中如有星子荡漾。 她温温柔柔地回答:“大概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京城,有我的全部。” 在她那双明净的星眸中,应知非看出了璀璨的剑意。 他长叹一声放下笔,不乏无奈地说:“我才八品而已。” 金颜为何放下心结,他当然不会不懂。 她是一位战士,剑意纵横锋利。过去的应家大郎,是她的主人和家人。金颜视他如生命,但两人性情迥异,志向与襟怀截然不同。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终于成为袍泽、成为背负相同使命的战友。 应知非三日破境,连越两重关卡,对金颜、对凤阳伯旧部,可谓是莫大的鼓舞。 但也正是因此,他们更不能松懈。 应知非缓缓道:“此事一经传开,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必将成倍增长。现在,还不到放松的时候。” 他毕竟有一位话痨同窗,三日正心的传奇度,应知非已然明了。 而众所周知的是,朝堂之上,有两条公认的至理。 一是养虎为患,二是斩草除根。 都正适合此刻的应知非。 应党遍地树敌。倘若凤阳伯府一系,再出一位上三品强者,朝堂两列,不知将有多少寝食难安之人。 应知非离开亚圣学宫之前,洪子鹰特意提醒过,让他务必慎重小心,行事以稳妥为上。 无论他能否成就高品,仅凭“四千年唯一”这个噱头,就足够让他成为许多人的心腹大患。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不趁敌人尚且势弱,抓紧下手,拔除隐患,难不成当真去和天才比天赋? 而且……应知非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的所谓天赋,都是抄来的啊…… “八品,还是太弱了……” 应知非这一句话,和门扉敞开的动静恰巧重合。 冷风突然灌入衣襟,应二郎的声音翻飞而至:“难得你会说出这样的话。” 应知非更无奈了:“凌虚,别拿老眼光看人。” 你大哥是条咸鱼,跟我有什么关系! 应飞柏忽然笑了:“若是以往,有人这么说话,大哥当场就翻脸了。” 应知非:“……” 记忆里,似乎,确实有这么几段。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选择岔开话题:“外面有什么动静么?” 应飞柏也收了心,正色道:“大哥那两篇诗词,有多少人看过?” “怎么忽然说这个?”反问之后,应知非倏地醒悟,神色明显凝重几分,“这就传出去了?不应该啊……” “传播速度不亚于之前那一首,甚至犹有过之。明日这个时候,大哥的才华与天赋,定然就将传遍京城。” 应飞柏瞧了兄长一眼,沉稳地追问:“有多少人看过?” 应知非“嘶”了一声。 他倒是没多担心,但着实有些意外。 距应知非离开亚圣学宫,尚且不到三个时辰。今日种种尚在眼前,根本不需要回想。 但他仍然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因为这件事,实在太奇怪了。 “洪夫子、他的两位学生、邬邈与莫不平两位大儒。此外,就是学宫祭酒,国师珍珑。” 不管怎么数,也只有这几个人了。 应知非纳闷道:“目前看来,他们并没有动机。况且,即便幕后之人就在他们中间,如何解释第一首诗?” 徐志石离京之日,这几人都未现身。 而那位身份神秘的老者,也再不见踪影。 沉吟中,应知非灵光一闪:“这诗传了多久,一日还是半日?” “半日。”应飞柏的回答非常笃定,他也知道应知非要说什么,“从时间入手,可以先行排除国师。不过,也可能只是撇清嫌疑的计。” 应知非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像。” 珍珑对他兴趣浓厚,极为看重他的诗词,连续向他示好。而她本人的性情……直来直去,着实不像大佬。 如果是她,她能图他什么? 最关键的是,珍珑曾经坦言,她不会参与朝事。 应知非细细回顾彼时场景,直觉她这一句话,大概率是实情。 “能是谁呢……”应知非喃喃自语。 应飞柏沉吟片刻,一样找不出答案。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事,别人未必没有线索。 “必须走一趟麒麟司了。” “大哥去看看鹤卿和长生吧。” 二人异口同声,说起同一个办法。 随后,两兄弟都愣住了。 金颜下意识抿紧唇。 应家两位郎君,难得像手足兄弟。 大约过了十余息,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第三十七章 兄弟 是夜。 风晴云止,万籁俱寂。 应知非专心临帖,眼里只有横平竖直。 不多时,豆大的汗珠落在纸上。墨迹晕染开来,洇成一片黑渍。 习字之人的紧张和焦虑暴露无遗。 应知非咬牙切齿:“老古板,压榨学生,只要面子不要脸……” 金颜惊讶地看过来。 应大郎眼神不善,把宣纸团成一个球,狠狠揉搓几下,抛到一旁的炭盆里。 他嘴上振振有词,细心听来,始终有一个“洪”字。 金颜挑了一方素帕,抚在应知非额头,语气轻柔地问:“大郎有心事?” 应知非嘴角绷直,从喉中挤出一句话:“那两篇诗词,洪夫子拿给亚圣学宫的几位大儒看了。但是,他隐瞒了一个重要细节。” 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应知非略过一大段因果,直接说结论:“总之,他要我尽快达到二郎的水平。” 言尽时,应知非心中万马奔腾。 他一个外来户,跟应飞柏相比,差的不只是功底,更是岁月! 十多年的差距,怎么弥补? 但一想到告别时,洪子鹰核善的目光,应知非只觉喉咙发紧,后背泛起一层层寒气。 做学生的,苦啊。 想当初,临近高考那段时间,他恐怕也没有现在专注。 金颜“扑哧”一笑,眉目尽兴舒展,难得纵情如斯。 应知非幽幽盯着她:“你似乎开朗了许多。” 原主记忆里的金颜,可不会明目张胆地取笑他。 从前他们感情淡泊,北上途中,也是被迫相依为命。信任有余、亲近不足。两人都有沉重的心事,谁都不肯越过雷池。 金颜一拢碎发,给他添上新茶,眸中如有星子荡漾。 她温温柔柔地回答:“大概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京城,有我的全部。” 在她那双明净的星眸中,应知非看出了璀璨的剑意。 他长叹一声放下笔,不乏无奈地说:“我才八品而已。” 金颜为何放下心结,他当然不会不懂。 她是一位战士,剑意纵横锋利。过去的应家大郎,是她的主人和家人。金颜视他如生命,但两人性情迥异,志向与襟怀截然不同。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终于成为袍泽、成为背负相同使命的战友。 应知非三日破境,连越两重关卡,对金颜、对凤阳伯旧部,可谓是莫大的鼓舞。 但也正是因此,他们更不能松懈。 应知非缓缓道:“此事一经传开,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必将成倍增长。现在,还不到放松的时候。” 他毕竟有一位话痨同窗,三日正心的传奇度,应知非已然明了。 而众所周知的是,朝堂之上,有两条公认的至理。 一是养虎为患,二是斩草除根。 都正适合此刻的应知非。 应党遍地树敌。倘若凤阳伯府一系,再出一位上三品强者,朝堂两列,不知将有多少寝食难安之人。 应知非离开亚圣学宫之前,洪子鹰特意提醒过,让他务必慎重小心,行事以稳妥为上。 无论他能否成就高品,仅凭“四千年唯一”这个噱头,就足够让他成为许多人的心腹大患。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不趁敌人尚且势弱,抓紧下手,拔除隐患,难不成当真去和天才比天赋? 而且……应知非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的所谓天赋,都是抄来的啊…… “八品,还是太弱了……” 应知非这一句话,和门扉敞开的动静恰巧重合。 冷风突然灌入衣襟,应二郎的声音翻飞而至:“难得你会说出这样的话。” 应知非更无奈了:“凌虚,别拿老眼光看人。” 你大哥是条咸鱼,跟我有什么关系! 应飞柏忽然笑了:“若是以往,有人这么说话,大哥当场就翻脸了。” 应知非:“……” 记忆里,似乎,确实有这么几段。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选择岔开话题:“外面有什么动静么?” 应飞柏也收了心,正色道:“大哥那两篇诗词,有多少人看过?” “怎么忽然说这个?”反问之后,应知非倏地醒悟,神色明显凝重几分,“这就传出去了?不应该啊……” “传播速度不亚于之前那一首,甚至犹有过之。明日这个时候,大哥的才华与天赋,定然就将传遍京城。” 应飞柏瞧了兄长一眼,沉稳地追问:“有多少人看过?” 应知非“嘶”了一声。 他倒是没多担心,但着实有些意外。 距应知非离开亚圣学宫,尚且不到三个时辰。今日种种尚在眼前,根本不需要回想。 但他仍然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因为这件事,实在太奇怪了。 “洪夫子、他的两位学生、邬邈与莫不平两位大儒。此外,就是学宫祭酒,国师珍珑。” 不管怎么数,也只有这几个人了。 应知非纳闷道:“目前看来,他们并没有动机。况且,即便幕后之人就在他们中间,如何解释第一首诗?” 徐志石离京之日,这几人都未现身。 而那位身份神秘的老者,也再不见踪影。 沉吟中,应知非灵光一闪:“这诗传了多久,一日还是半日?” “半日。”应飞柏的回答非常笃定,他也知道应知非要说什么,“从时间入手,可以先行排除国师。不过,也可能只是撇清嫌疑的计。” 应知非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像。” 珍珑对他兴趣浓厚,极为看重他的诗词,连续向他示好。而她本人的性情……直来直去,着实不像大佬。 如果是她,她能图他什么? 最关键的是,珍珑曾经坦言,她不会参与朝事。 应知非细细回顾彼时场景,直觉她这一句话,大概率是实情。 “能是谁呢……”应知非喃喃自语。 应飞柏沉吟片刻,一样找不出答案。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事,别人未必没有线索。 “必须走一趟麒麟司了。” “大哥去看看鹤卿和长生吧。” 二人异口同声,说起同一个办法。 随后,两兄弟都愣住了。 金颜下意识抿紧唇。 应家两位郎君,难得像手足兄弟。 大约过了十余息,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第三十八章 难题与下马威 大秦麒麟子,并为麒麟司。 放眼九州各处,这句话,到哪里都称得上耳熟能详。 麒麟司纵横数十代,打下赫赫声威,在大秦无人不晓。上至高门贵胄,下至寒门白衣,没人愿意招惹他们。 尤其这一任的麒麟司指挥使,郁昭郁将军,已是三品境界的强者,更是皇帝的心腹。 在武道衰落的今天,三品已是顶尖高手。 因此,通往麒麟司这一段路,可谓是安静肃杀,空空荡荡。 沉稳规律的脚步声,回荡在本人心上,平添一丝森然气氛。 不过,今日这两位访客,均是胆魄非凡之人,走得很是沉稳。 接近麒麟司衙门之时,他们默契地收了声,再没有任何言语。 联袂而来的二人,正是应知非与金颜。 正午天光照耀之下,两人望见一座雄伟门楼。 应知非仔细一瞧,发现门楼之上,雕刻有诸多异兽,一个个竖瞳突出,鳞爪飞扬。天色倒映其中,化作冷光熠熠。 正中间是一尊麒麟,额头一点赤金,锐意张扬。 倘若定神瞧过去,更似有一番奇异,直教人心神一紧。 杀势通天,杀气凛然。 应知非由衷赞道:“画龙点睛。” 成排的兽瞳凶威震荡,其上隐隐流过血光。他强忍回避的本能,细细观察眼前异景。 应知非总觉得,这雕刻很奇怪。 麒麟司是大秦官衙的一部分,直属于皇帝,地位特殊。以瑞兽麒麟为象征,合情合理。 但,这些异兽如何解释? 人妖两族仇深似海,以妖瞳点缀门庭,太不讲究了吧? 越是接近这座大门,应知非心中的疑虑也就越深。 不仅因为门楼上的雕饰,更多还是在于,他们都走到门前了,竟还不曾见到守卫。 虽然门是开的。 这真是麒麟司,大秦最重要的特务机关? 应知非与金颜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许为难。 他们今日前来,主要目的是探监,总不能闯空门吧? 沉吟片刻,应知非嘴角一咧,转过头看向敞开的大门,自言自语一般地轻笑: “我们若是喊上一声,算不算咆哮公堂?” 言罢,他在心中默数。一、二、三…… “应大郎好生有趣。” 一道清亮的嗓音响在两人身后,听起来笑意盎然。 金颜立即转过身,顺势斜错一步,隔在两人中间。 应知非轻叹一声,回头一刹,先拍了拍她的肩,而后才看向来人,轻声问道:“阁下是?” 眼前站着的,是一个身材高挑、气质和煦的青年。他脸上笑容温润,看不出丝毫威胁。 但,金颜与应知非,都不是以貌取人的性子。 众所周知,麒麟司中人都是武者。 而金颜同为武者,非但不能看破他的修为,甚至感受不到丝毫气势。 这意味着此人气血圆融、气势内敛,已经达到收放自如的境界。 至少在六品以上。 应知非不修武道,也缺乏武学常识,但金颜的反应,足够让他判断形势。 但他不像金颜,不露丝毫凝重,始终是一派轻松。 青年很是好奇,于是便轻轻一笑:“寻常人来到麒麟司,多少都会有些紧张。” 说话还挺委婉,就当你在夸我了……应知非唇角微扬,也学着他笑了笑:“只是紧张而已?” 青年闻言失笑:“小部分人,走到这座大门之前,会胆战心惊、双腿发颤,在此哭天抢地,高声喊冤。” ……还真是特务机关独有的风景。应知非摇了摇头,很捧场地追问:“那大部分人呢?” “大部分人,根本走不到这里。” 青年眼神玩味,遗憾般叹了叹:“早在半途,他们就吓破了胆。不但涕泗横流,尿裤子也是常态。” 只见他眼光一扬,指向身后长路,眉目间意味深长。 “二位方才走过的路,每日都要用兰草洒扫,而且时常更换地砖。应大郎不妨猜猜,这是为什么?” 你说得这么明白,还有什么好猜的……应知非腹诽一句,没理会这个下马威。 倒是金颜眸光微暗,气劲灌注全身。 青年目光一横,淡然道:“金颜姑娘,你不是我的对手。” 金颜无动于衷。 应知非上前一步,示意金颜不必紧张。 “我想,阁下等在这里,不只是为了讲故事吧?” 青年挑起唇角,笑意越发清晰:“你真的不怕?”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应知非神色如常。 “果然有几分胆色,真敢说啊……”青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难怪你能接连写出佳作。” 被暗讽为“鬼”的青年倒也不生气,他抬手一指,指向门楼之上,饶有兴致地问:“应大郎看到了什么?” 应知非眉峰一紧,而后强行放平,他故作不解,眼底还有些不耐烦:“和你看到的,会有不同?” 其实,应知非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青年是感知敏锐的武者,没有错过这一细节。 他由心赞道:“应大郎机智过人。” 这就算是承认了。 应知非心中警铃大作。 他方才那一句话,不单单是为掩饰心情,更是隐隐的激将。 应知非想知道,其他人会看见什么。 但青年虽然承认这门楼确有特别,却也不曾透露核心。 这是应知非穿越而来,所面对的,最难的一个问题。 无论是应党核心人物徐志石,还是应家的天才应飞柏,他们对他不说偏爱,至少没有多少抵触。 虽然小老弟时不时翻旧账,用原主的不成器嘲讽于他,但总体来说,对他还是关心更多。 凤阳伯府的经历太沉重,在他们看来,应家大郎性情大变,算不上难以理解。 而且,应知非的变化,令他们很是欣慰。 至于亚圣学宫,那是儒家的地盘,也没有他的故人,更不必担心暴露什么。 就算换了一个世界,上下五千年的精华,也能轻易打动读书人。 与应党或儒家之人打交道,应知非已有一定的心得。 但…… 这青年提出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让他生出极为深刻的危机感。 他看到了什么? 或者说,他应该看到什么? 应知非思绪急转,心中闪过诸多猜测。 第四十章 又一关 陈志言一扫二人,一偏头指向大门处:“走吧,郁将军在等你。” 郁昭? 应知非两眼一瞪,心情更加复杂。 郁昭何许人也,那是皇帝驾前的红人,是拥揽半朝强势,横行霸道的麒麟司指挥使。 这样一位大佬,不止要见他,还在等他? 少刻,应知非将嘴一咧,试探道:“你们知道我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对吧?” 这年头,总不能探个监都需要指挥使大人亲自接待吧? 你们麒麟司浩浩荡荡一群人,难不成都是吃空饷的吗? “知道。”陈志言别有深意地扫他一眼,“若非知道师弟一定会来,我就要登门拜访了。” 应知非心里一沉。 陈志言倒是毫不遮掩,把能说的都说了。但他透露的事,对应知非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虽然不知缘由,但麒麟司果然已经盯上他了。 陈志言迈步向前。 应知非眸光微暗,却也没有停留,脚步平稳地跟上。 过了大门,他才发现,麒麟司内中别有洞天。 从外边看,敞开的大门之后,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演武场。 但经过高悬的麒麟目,跨过那一座门楼,眼前情景变幻纷呈。亭台楼阁几番折转,而后相继破碎、扭曲、重组。 眨眼间地崩山摧,脚下巨石突起,门庭崩落。堪堪一息之后,坦途成为高山,成为一片悬崖! 半空中,横了一座狭窄廊桥。 一眼望去深不见底,似一张无边大幕,直教人压抑倍增。 而后,应知非只觉一阵磅礴的力量突兀降临,不由分说地压在他身上。 恍惚中无知无觉,就好像睡着了一般。 待他“苏醒”过来,异象已经消散。 风平浪静之中,应知非茫然四顾。 第一眼,就对上一双写满焦灼的明眸。 仿若黯淡的流星。 金颜额角蒙了一层薄汗,双颊与脖颈一鼓一鼓。湿漉漉的碎发来回飘荡,随着唇齿间的热气上下飞舞。 她的喘息声,竟是前所未有的粗重。 “大郎,你没事吧?” 见应知非终于回神,金颜顾不得调息,紧紧盯着他,满面关心。 转瞬茫然之后,应知非找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温声宽慰道:“我没事,但你……” 金颜的状态,比他糟糕太多。 脑海中疑问重重,但他没有多问。 应知非敛尽心神,转身面向陈志言,又顺势上前一步,将金颜完全遮挡。 看似平静的目光中,浩然正气震荡鼓舞。 “气势不错。” 陈志言挑眉赞叹,唇角微扬:“师弟或许不知,你师兄在儒道之上,虽然没有多少成就,但起码也是有品级的。” 竟然是个双修选手,还真是失敬了……应知非嘴角一抽,听懂了他的暗示。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小师弟,路走窄了。 不过,见陈志言无意翻脸,应知非也直截了当地卸了气势。 其实,他原本就是做做样子,给自己壮壮胆而已…… 不到七品,儒家buff机的战斗力,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确认了暂时安全,应知非放下心,快步退回金颜身边,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我……” 金颜双唇抿紧,眉目低垂,仿佛不知从何说起。 应知非见金颜情绪不对,也不愿再逼她。 那就只能…… 应知非的视线,再次指向陈志言,直勾勾的。 “不知陈师兄,可愿为师弟解惑?” 这态度,变得还挺快。 陈志言轻笑一声,眼神很是玩味。 应知非面不改色。 陈志言是洪子鹰承认的学生,既然对方以师兄自居,应知非自然愿意配合。 场面话,不寒碜。 此前的犹豫,只因真相太过惊人,而他手中信息太少,难以立刻作出应对。 毕竟,陈志言看似和气坦白,实则布局精巧,步步紧逼。可以说,方才的一切,都是一个递进的连环套。 每当应知非以为,疑惑已经得释,事情告一段落,就会迎来新一重试探。 金颜先后两次失神,流露出明显的异样,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麒麟司之中神异重重,若陈志言当真坦诚,为何不直接提醒他? 应知非敢断定,这个局针对的,一定是他! 只是不知为何,他始终没什么反应…… 做师弟的,向师兄请教疑难,不正是合情合理之事? 应知非大咧咧地说:“师兄,有劳。” “真可惜。”陈志言忽然叹了一口气。 应知非顿觉毛骨悚然。 凭他的粗浅见识,以及阅遍诸多小说电影电视剧的经验,一个敌友未明、实力高深的人,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一般就是杀人灭口的先兆…… 但也只有一瞬而已。 他很快就定下神。 事实证明,陈志言这句感慨,竟真是有感而发。 “你不能习武,实在可惜。” 陈志言剑眉一扬,遥遥指向虚空,语气十分笃定:“你看到那座桥了吧?” 应知非诚实地点点头。 为了证明不是敷衍,他还详细描述了一番:“一座廊桥横在悬崖上,很窄,很深,没有光亮。说是桥……倒更像一个黑黢黢的洞。” 陈志言毫不意外地笑了笑:“那是炼心桥。” 应知非更茫然了。 顾名思义,他倒是能理解。 但你炼了个什么? “你身后的兽瞳雕刻,大多只有明晰是非、拷问善恶之用。一般来说,那是给犯人看的,师弟算是一个特例。” 应知非嘴角一抽:“原来我不算犯人?” 那真是可喜可贺。 陈志言没理他,自顾自地说:“这一座炼心桥,才是正中那一尊麒麟的威能。这是淬炼意志、打磨武者之心的奇宝。麒麟司中人,每过一旬,就要到此磨炼心志,直到能从容地走出炼心桥。” 他用眼神轻点金颜,拿她举了个例子:“金颜姑娘神色惊慌,就是不曾闯过绝崖、在中途坠落所致。” 应知非满面迟疑。 他……没觉得自己过了什么桥。 在他的感知中,分明只是睡了一觉。 见状,陈志言不禁莞尔。 “不用多想,挑战炼心桥,只会留下体悟,记忆不会保留。否则,一遍遍经历生死,就不是历练,而是折磨了。” 第四十一章 连续反转 还挺体贴…… 这是听了陈志言的解释之后,应知非的第一反应。 既然印象全无,只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他下意识看向金颜,金颜轻轻颔首。 显然,她也没有记忆。 应知非信了三分,随即轻叹一声:“可真是抬举我一个病秧子了。陈师兄,这种事,你倒也不必告诉我。” 陈志言的未尽之意,无非是惋惜他天赋卓绝,却受限于顽疾,断绝武道。 这就好像坐拥亿万家产,却只能买到清粥咸菜,想吃个包子,还只卖白面馅儿的。 心里苦啊。 不过,话虽如此,应知非自己倒是没觉得可惜。 他并非全无希望。 此前的经历已经证明,原主所谓的顽疾,其实是有心人的封印。 经过国师珍珑的提醒,他已经找到对抗的方法。只要在儒道之上稳步提升…… 一念至此,应知非霍然睁大眼。 这一刻,他脊背僵硬,浑身冰冷。 金颜敏锐地察觉他的变化,虽然心有不解,却也立刻换了一副姿态。 凛然锋锐,身如剑芒! 不过,她足尖点在前方,将将进了一步,就被横在身前的手臂挡了回去。 应知非没看她,扬起手晃了晃。 金颜犹豫一瞬,还是退了回去。 应知非这才收回手。 “陈师兄,这炼心桥,是从此经过就会起效,还是……” 这声音非常平缓,节奏堪称沉重。 陈志言微微一笑,忽然卖起关子:“你觉得呢?” 应知非脸色一凛,神情大变。 广袖笔直垂坠,遮住了他的双手,也遮住了皱巴巴的里衣。 应知非攥紧内袖,以此充当发泄,努力平复心情。 这件事,有问题,有大问题! 他一个公认的、不能习武的病秧子,陈志言为何带他来闯炼心桥! 这不可能只是试探! 凤阳伯府大公子,生在举世闻名的武者豪族,却天生经脉有缺。这件事,大秦朝堂谁不知道! 应党之仇敌,时常以此讥笑应凛,说他应家的血脉,必将断在他儿子身上。 这一句饱含恶意的诅咒,在朝堂传播十余年,已经传到大街小巷、传到寻常百姓的闲言之中。 而且,应知非的确不曾踏上武道。 麒麟司耳目通天,不可能不知实情,有什么必要多此一举? 除非,他们认为,他还有习武的机会! 好一番惊变之后,应知非终于将所有细节联系起来。 他眼也不眨地盯着陈志言,一字一顿:“麒麟司直属于陛下,代表帝王之意志,不可能没有规矩。这里,必然是有守卫的吧。” 哪个衙门连这点排场都没有! “当然。”陈志言干脆地回答。 应知非双手攥得更紧,眼底骇然愈发深刻。 “我本以为,你是顾及另一重身份,不愿在其他人面前、暴露和亚圣学宫之间的关系,才故意撤走守卫,收拾出一个安静的地方……” 应知非嘴角一沉,自嘲一般“呵”了一声: “现在看来,师兄之所以提前清场,是因为,你不想让他们看到这一幕。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能习武,并非受限于顽疾,而是另有原因!” 陈志言不置可否,竟宛如考校一般:“继续。” 但,这也就是默认了。 应知非低嗤道:“师兄真是贴心。” 陈志言坦然一笑:“应该的。” 下意识翻了个白眼,应知非深吸一口气:“是国师,还是……” 藏在衣袖中的玉佩,缓缓滑落到掌心。应知非吞下后一个猜测,不愿去想这个可能。 他体内的封印,一共触发了两次。 第一次,虽也有其他人在场,但只有徐志石发觉异常。 第二次,就是在珍珑的青云当。在场之人,除了她与店伙计小钊,就只剩下了金颜。 发现封印并相助于他的,也正是这位女子国师。 按理来说,应知非不能习武的原因,只有珍珑知道。 不过,徐志石毕竟也有察觉,而且饱览群书。或许那日之后,他也想通了因果。 那位秉性正直的老者,凤阳伯应凛的至交,是应知非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个对他表露善意的人,对他来说意义非常。 徐志石也曾提醒应知非,一定要保守秘密,不能将此事告诉旁人。 这样一位老者…… 应知非不想怀疑他。 但短短几天之后,麒麟司竟然已经知晓真相! 无非就是二者之一……否则,他们还能从哪里得到消息! 应知非脸上有惊惧,有挣扎,却也有隐隐约约的期盼。 “是谁?” 最终,他还是没说出那个名字。 陈志言不答反问:“你在怕什么?” 火上浇油。 应知非双唇一颤,蓦然间横眉怒目,神色凛然。 他慢腾腾地抬起眼,声线压抑:“陈师兄不遮不避,就是没想隐瞒吧。” 麒麟司这一尊庞然大物,想要试探于他,有无数种办法!但陈志言的一举一动都不简单,倒像是故意引他怀疑。 明摆着,就是做给他看的。 应知非冷哼一声:“师兄精心布局,巧言相诱……不会只是为了挑拨离间吧。” 陈志言不失兴趣地问:“你就那么相信徐夫子?” “相比之下,国师可疑得多。” 应知非遵循理智做出回答,陈志言眸中兴味更深。 然而,不待他回应,应知非却又补了一句:“而且,相比于你们,徐夫子可信太多!” “师兄曾经仗义执言,为徐夫子正名,我应当感谢你。但你巧设陷阱,玩弄唇舌……” 应知非扬声喝问:“你也是读书人,也当尊师重道!徐夫子一生清白,朝野共鉴。我不信他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话音一落,陈志言忽然笑了笑。 他从怀中掏出一页墨迹斑驳的纸,涂画得满满当当,像是一张大符。 气劲一激,纸符上青焰翻卷,无风而动,宛如剔透的玉石。 陈志言指节一绕,青焰凭空腾跃,自行落在天光下,折出耀耀清辉。 “心意无暇,是真话。” 陈志言欣慰地笑了笑:“这次,我们真该去见将军了。师弟,恭喜你。” 第四十二章 溯源 应知非目瞪口呆,险些没反应过来。 这剧情的跌宕起伏程度…… 你们麒麟司都是戏精吗? 应知非盯着陈志言看了半晌,见他笑容明朗、笑意真诚……终于承认自己没听错。 难道,这才是陈志言的本意? 这才是麒麟司试探他的目的? 苦心孤诣、大费周折,就是为了确定他对徐志石的真实态度、确认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徐志石的学生和好友,尚且不曾生出疑心,你们麒麟司凑什么热闹。 百思不得其解,应知非扬手一捏眉心,半真半假地叹了叹:“师兄,事不过三啊。” 言行举止之中,流露着深深的不信任。 谁知道这人的戏,究竟唱完了没有。 一旁的金颜黛眉轻扬,明眸微动,视线几度摇移,在两人之间转了又转,显然也是满怀不解。 陈志言失笑道:“放心。” 仿佛是为了安二人的心,他手上气机鼓震,惊起猎猎疾风。 门楼上大旗招展,旋即,四面八方人影翻飞。 一眨眼的工夫,十余人并成一排,落在陈志言身后。 “陈哥,你着什么急呢。” 应知非闻声扬眉。在外界传言之中,如同龙潭虎穴的麒麟司,也会用“陈哥”这种江湖称谓? 这可不像朝堂做派。 他不由得心生好奇,打眼一瞧,发现说话之人,是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娃娃脸青年。 这青年摇头晃脑地抱怨道:“难得能够休息一会儿,你怎么就是不懂弟兄们的心。” 陈志言没理他,一拂袖气劲激荡,把来人赶到门楼下。 娃娃脸还想说什么,却有人追了过去。 此人摇着头、抱着臂,满脸坏笑:“你再多说几句,就还得继续站岗。” 同时,陈志言幽幽扫了一眼。 娃娃脸明智地转过头。有趣的是,就在回头一刹,他两片薄唇张了又合,很明显是说了什么。 虽然没人能听清楚,但此情此景之下,在场之人都知道,他不可能说出好话。 应知非恰巧看到这一幕,一挑眉看向陈志言。 陈志言却是毫无反应,仿佛没看见一般。 “既然听不清楚,索性就不追究?踹人踹得干脆,但这规矩,似乎也不大嘛……” 应知非忍不住眯起眼,对这位师兄的性情,多少有了些把握。 陈志言对他的态度,很可能只是伪装,并不足以采信。但面对自己人之时,自然就要另当别论了。 这些人的笑闹非但轻松,而且自在。纵然此地尚有外人在场,他们也似全然不顾。 太随意了……应知非若有所思。 朝堂上无人不知,横武关边军与麒麟司武者,由于志向不合、政见迥异,一向是同行相轻、两看相厌。 在应家人面前,也能这样不讲究……麒麟司完全不要面子的? 是这些人不知他的身份,还是当真不在乎? 应知非遵循直觉,转过目光,不无试探地看向陈志言。 不过,陈志言的反应很是平常。 他不曾多说一个字,只将目光一扬,在众人脸上快速扫过。 一行人当即分作两列,相继回到队伍中,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堪堪一瞬间,十余名武者肃容正色,尽敛玩闹的姿态。 令行禁止,雷厉风行。 应知非看向金颜,不出意外,在她眼中看出了极为清晰的欣赏和凝重。 两种全然不同的心情,令应知非感触颇深。 金颜是大秦名将应凛培养的心腹,对行伍之事颇有心得。她这样的神色,已经充分证明,这支队伍素质出色,绝非寻常武者。 应知非相信她的判断。 麒麟司,名不虚传啊。 陈志言负手旋身,目光一指前方,缓缓说道:“走吧。” 这话只能是说给应知非的。显然,他没有为双方引见的打算。 应知非神情一顿,干脆地说:“师兄请。” 陈志言提步向前,应知非坦然跟上,压下了好奇心。 待他们转入一道高墙,那十余位守门的武者立刻放松,互相对视,交头接耳。 一时间,大秦重地麒麟司,像街角茶肆一般,吵吵嚷嚷的。 “那就是应知非?我观他面色平常,似乎胆子不小嘛……” “这四周干干净净,好像是无事发生……” “你们说,将军兴师动众,特意将我等调离,究竟为了什么?” “将军的想法,岂是你我能看透的。不过这应知非倒是有趣,来到我麒麟司,竟带了一个女人……难不成,他是怕此行有来无回,想做个风流鬼?” “兄弟,说话走走脑子,那姑娘的修为明显高过你。若是死于私斗、死于祸从口出,衙门是不会拨下抚恤的。” “……” 他们这一番笑闹,已经离开的三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不过,陈志言话里话外的戏谑,一点也不亚于守门之人。 “师弟是否有很多疑问?” 废话……应知非嘴角一抽。 对方这样的姿态,显然是愿意满足他的好奇心。 应大郎心思一转,却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那几位气魄不俗,威风凛凛,不愧是出身麒麟司的精锐。师兄唤他们现身,特意让我见到,是为了立威么?” 语气轻佻,像是开玩笑。 陈志言斜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回答:“有必要这么麻烦?” 果然不上钩啊…… 应知非叹了叹。 一句话自信强势,利落直接,其人之心性可见一斑。 “师兄实力高强,行事从容不迫。”应知非声音平缓,听起来很是笃定。 陈志言轻笑一声:“恭维就不必了。何况,现在来说这样的话,晚了点吧?” “陈述事实而已。”应知非轻轻摇头,“洞察人心,沉着冷静,师兄这样的人,不可能在方世青手上吃亏。” 方世青的手段并不高明,比陈志言差了太远。 何况,陈志言的真实身份,足以让他在京城横着走。 “所以?”陈志言挑起眉。 “所以,亚圣学宫的风波,也是你们一手策划,那才是计划的第一步。” 应知非唇角微扬,讥意清晰而深刻。 亚圣学宫派系分明,为了一首诗,有心人屡屡滋事。 殊不知到头来,只是麒麟司的工具罢了。 第四十三章 揭晓 “没错。” 陈志言大方地承认了,不止如此,他甚至温和地补充道:“方世青此人刚愎自用,傲慢骄矜,很容易上钩。当日受了激将法的,其实是他。” ……合着是你主动挑衅啊。 应知非一撇嘴,意有所指地感慨道:“宋话痨真是可怜。” 宋文舟的义愤填膺绝不作伪,他是当真为同窗不平。但他心疼的好友,其实是个心机boy…… 想到这里,应知非忽然转过眼。 陈志言好脾气地问:“怎么了?” “老师他,知道你的身份吧。”应知非有刹那迟疑,但最终化为一片坚定。 陈志言神龙见首不见尾,掀起一场风波,随即销声匿迹,连续几日不曾现身。 可以说,学习态度极不端正。 哪个老师能接受这样的学生?但洪子鹰非但不计较,甚至还在学生面前,为陈志言遮掩行踪。 这还能作何解释? 果然,陈志言坦坦荡荡地点头:“知道。” 还真是…… 应知非不住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更可怜了。” 宋文舟啊宋文舟,你怎么就摊上这样一个师门? 陈志言莞尔道:“不得不说,宋师弟赤诚率性,也着实令人艳羡。” 应知非心念一转,直觉他这一句话味道不对。 同门四人,单拎出一个宋文舟……那不就是说,其他人暗藏城府、心机深沉? 应知非狐疑地看着他:“师兄此言,话里有话啊。你是在说我、还是贺兄?” 陈志言闻声而笑:“你觉得呢?” 应知非额角一跳,心说,我可不敢和你混为一谈。 “当着他们的面,称呼我为师兄,不只是疏忽吧?” 说着,陈志言转过头,与一位擦肩而过的武者打了个招呼。 应知非目光一顿,坦然回答:“不是。” 乍然挑破真相,又专程选在身边有人之时,很明显是故意的。 这是在回应他的试探。 陈志言是要告诉应知非,他不怕暴露第二重身份。 “郁将军御下有方。” 听见这样一句恭维话,陈志言再度挑起眉。 “师弟果然灵慧。” 应知非嘴角一咧,没再接话。跟陈志言打交道,实在太累。 他的问题已经问完了,就没必要再装样子。 陈志言视线一扫,笑意深深。 金颜轻轻一抿绛唇,心中仍有疑惑。短暂的犹豫之后,她将两指一合,捏住应知非的袖口,极轻、极慢地晃了晃。 应知非回头一看,发现金颜神情认真,明眸之中盛满请教,求知欲十分旺盛。 其中甚至藏着一丝紧迫。 应知非稍稍一怔,旋即恍然大悟。 金颜生了一副好颜色,看起来娇弱柔软。然而事实上,她一身钢筋铁骨,意志坚强,是无可挑剔的精锐卫士,行伍作风浓重。 她对自己要求极高,从来不曾有过懈怠。往日里,无论大事小事,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但方才那一通哑谜,金颜却是似懂非懂,跟不上两人的思路…… 在应知非看来,这是无可厚非之事。她毕竟不曾直接与亚圣学宫打过交道,有所疏漏、有所不解,绝不是什么错处。 但金颜显然不会这样想。 应知非沉思一瞬,最终,他没有安慰她。 这是对她的冒犯。 “方世青师从吏部陈尚书,也算是消息灵通之人,但他显然不知道陈师兄的真实身份。” 金颜轻轻颔首。陈党针对的是应党,不会无故招惹麒麟司。 应知非继续说:“圣人遗训,有教无类。但亚圣学宫可以敞开门庭,大秦官学却有规矩、更有立场。” “麒麟司势力通天,郁将军位高权重,是许多人的眼中钉。他将麒麟司的高手,嵌在儒家大本营……” 他顺势目光一斜,看向陈志言,神情玩味:“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无论是陈尚书,还是其他几位大儒,都不会善罢甘休。而且,这无疑是一大话柄。” 就算是麒麟司,权力也是有边界的。而且,正因为是皇帝的心腹,郁昭更不能轻易越界。 陈志言同样回以微笑。 “在学宫之中,师兄伪装得极好,又有洪大儒配合,连朝夕相处的同窗,都被骗了过去。可见,陈师兄还是很敬业的。” 应知非蓦然一扬唇:“师兄的演技,可比方世青等人好多了。” 现在看来,亚圣学宫分明更像电影学院。但相比于那一群烂片之王,陈志言可是实打实的影帝…… 或许,配合他的洪子鹰也是。 “过奖。”陈志言仍然没脾气。 一拳打在棉花上,应知非也不失落。他原本也只是顺势而为,没指望能试出对方的底。 说到这个话题,意思意思而已。 “但一回到麒麟司,陈师兄立刻卸下伪装,一举一动正大光明,完全不怕泄露隐秘。” 应知非再度看向金颜,语气温和:“既然毫不遮掩,就是不怕泄密。由此可见,麒麟司内部如同铁桶,郁将军的手段非常高明。” 他的话说到一半,金颜就已经明白了。 她甚至举一反三,直直盯着陈志言:“如此说来,陈大人似乎也不担心,大郎或者我,会将此事泄露出去。” “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这里是麒麟司。”陈志言目光平静,“就算我要杀人灭口,金颜姑娘又能如何?” 金颜神色如常。 应知非“呵”了一声,将两人的注意同时吸引。 “别担心。”他安抚一般地,轻轻一拍金颜的手臂,“陛下需要我再活半年,那么,郁将军就算要杀我,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 应知非一挑眉,看着陈志言,开玩笑似的:“师兄以为呢?” 陈志言的视线,在这对主仆之间转了转。过了几息,他评价道:“不愧是凤阳伯府教出来的。” 应知非一耸肩。 同时,陈志言停下脚步。 “到了。” 顺着陈志言的目光望过去,应知非看见一座小楼。用视线逐次一点,小楼足有十层高。 他饶有兴趣地笑了笑:“不愧是郁将军,站得如此之高。” 一句话,意味深长。 第四十四章 秘闻 陈志言失笑道:“这小楼的设计,是当年太祖皇帝御笔钦点。” 行吧,不逾制。 应知非被他一噎,颇为敷衍地点点头,随口问道:“这座小楼没有名字?” 他没看见牌匾。 应知非不禁联想到亚圣学宫。 举世闻名的儒家圣地,同样没有名字,至今仍以“亚圣学宫”这个俗称为号。不得不说,这实在不像读书人的风格。 麒麟司亦是大秦重地,其中更有一座太祖皇帝亲自监制的小楼。但皇帝降下恩典,却不愿为之赐名? 二者之间,是否有着某种联系? 毕竟,这两件事都很奇怪。 他悄然看向陈志言。 陈志言并指一扬,与门前守卫遥遥示意。守卫默不作声地退开,似是并不关心应知非与金颜的身份。 全无询问、检查的意思。 应知非又是一挑眉。 他这位师兄的地位,看起来不低嘛。 陈志言领二人进入楼中,一边走,一边给他们讲了个故事。 “大秦麒麟子,并为麒麟司。想必你们听过这句话,但其实,这只是后人之附会。不止小楼没有名字,麒麟司这个说法,也是将将就就传了下来。 “麒麟司首任指挥使,就是当年的大将军王,太祖皇帝的亲弟弟。太祖皇帝称他为‘麒麟子’,一来二去,就传出这个名字。与亚圣学宫一样,只是一个俗称。” ……这可不一样。麒麟司和亚圣学宫,听起来完全不是一个排场。 应知非克制不住吐槽的冲动。 三人徐徐走上阶梯,陈志言的声音缓缓回荡。 “叶逢云叶亚圣,与当年的大将军王,都曾是立国重臣,追随太祖皇帝开疆辟土。这两处重地,也正是太祖恩赐而成。”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直到这一刻,应知非才在陈志言身上看出几分儒家弟子的模样。 至少,卖关子这一点,就很有亚圣学宫的风范。 他似是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随即,应知非微微喘了几下,勉强放平声音:“那,之后呢?” “师弟这身子——” 陈志言剑眉一挑,调侃意味浓重:“虚得厉害啊。” “劳师兄关心了。”应知非咬牙切齿。 他很想反击一句,然而余光一扫金颜,又实在说不出口。 当着姑娘的面,跟陈志言说这种、男人之间的话题……应知非表示,他要脸。 他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声,问候太祖皇帝上下十八代。 修这么高的楼,铺张浪费! 等老子解决了封印…… 陈志言瞥了面色不善的应知非一眼,忽然长吟一声:“我等三人行走阶梯,如履平地。” 应知非顿时挺直腰杆,绵密轻柔的浩然正气涌入经脉,两腿压力登时舒缓。 这……他倏地睁大眼。 七品立言境以上! 而且还是第二学位,本职不在于此。 天赋卓绝啊。 应知非下意识看向金颜,仿佛是想确认什么。不过,金颜的反应倒是很平常,看不出buff的影响。 毕竟是武者,爬个楼梯,本来就没有任何困难……应大郎嘴角一抽,当即有了明悟。 陈志言是顾及他的面子,才将自己与金颜也算在内。事实上,区区十层楼而已,爬不上去的,只有他这个弱鸡…… “多谢师兄。” 应知非唇线绷直,忽然没了开玩笑的心。 他并没有太强的胜负欲,但这种被人关照的滋味,应知非忍了太久。 然而,眼见金颜眸中略有沉重,应知非反倒坦然地摇摇头,示意金颜不必担心。 陈志言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脸上似有欣赏一闪而逝。 到底是凤阳伯的儿子。 “太祖皇帝并不曾为亚圣学宫和麒麟司赐名,这是他留给两位功臣的殊遇,也是无上之荣宠。” 陈志言话锋一转,说回先前之事: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朝局稳固之后,叶亚圣与大将军王先后故去。此后又过了两年,太祖皇帝沉疴难愈,撒手人寰。这件事,也就搁置了下来。 “此后五百年间,再不曾有像太祖皇帝与叶亚圣、大将军王那般惊才绝艳之人。后人之功绩,无从与先辈相比,也就无人敢为亚圣学宫与麒麟司命名。” 应知非听得直皱眉。 沉吟片刻,他稍有迟疑地问:“若我的记忆不曾出错,太祖皇帝与那两位……” “都是一品。”陈志言答得坚定。 应知非蓦地眯起眼,这是他从前不曾听过的秘闻。 应飞柏曾经说过,当年的大将军王,死于整整三十名妖族长老的血祭大阵。 但叶逢云的死因,至今仍是一个谜。 若非陈志言将这几人放在一起,他恐怕不会将之联系起来。 太祖一朝发生了什么,导致大秦接连损失三名一品强者? 而且,太祖皇帝所谓的“沉疴”,听起来也很含糊啊…… 应知非若有所思。 陈志言轻笑道:“这些事,对你我来说,尚且十分遥远,师弟还是将心思放在眼前吧。” 说着,他稍稍一抬颌,指向面前的屋子。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顶层。 应知非不由得挺起身。 郁昭,是继国师与学宫祭酒之后,他即将见到的第三位高品强者。 珍珑与祭酒去朝多年,这位大名鼎鼎的郁将军,无疑是三人之中,权力最大、声势最强的那一个。 陈志言上前一步,朗声道:“见过将军。” “进来。” 屋中传来的,是一个轻缓平和的声音。 应知非与金颜同时一拧眉,本能地对视一眼。 这声音……耳熟! 虽然隔了一道门扉,但郁昭是三品武者,气势纵横,吐字清晰,不可能听错! 更不可能两个人一起生出错觉! 陈志言眉眼含笑,大步上前,推开那一扇门。 一个鬓发微卷,额角灰白的中年男子映入眼帘。 郁昭不年轻了,但他端坐案前,斟茶独饮,一举一动气度从容,尽显上位者的沉静。 这张脸,应知非与金颜都不认识。 但他却说—— “应大郎,又见面了。” 应知非猛地睁大眼。 他想起来了,就在几天之前,他听过这个声音! “难怪……” 一切都联系上了,他忍不住低喃一声。 第四十五章 真相 应知非眼色惊疑,脑海之中如有骇浪。 徐志石离京那日,前去送行的神秘老者,就是这样的声音! 那竟然是郁昭! 应飞柏统领凤阳伯府旧部,继承了应凛多年积累,却始终查不到老者的来历。这件事,令兄弟二人非常在意。 一个身份成疑的队友,远比来历不清的对手更加致命。 此刻真相大白,过去种种,终于都有了解释。 不知对方之来路,是因为他改头换面,掩盖了真面目! 一首《石灰吟》,竟在一夜之间传彻京城,是因为背后操纵这件事的,是大权在握的郁将军! 应知非遍体生寒。 目前看来,郁昭与徐志石关系匪浅,但应知非没敢将他视为“同党”。 这位郁将军深不可测,布局长远,环环相扣。利用一首诗,惊动了整个儒林,掀起轩然大波。 然而直到水落石出之时,应知非仍然看不懂郁昭的用意。 议论虽然汹涌,但动摇不了任何人。说一千道一万,这件事的直接结果,无非是亚圣学宫多了几场嘴炮,应知非趁机升了个级。 无论方世青身后的陈党,还是应知非代表的应党残部,都不会把两个小辈放在眼里。 至多不过震惊于应知非的儒道天赋,把对他的印象,从将死之人,改成将死之天才。 据应飞柏所说,明里暗里为应凛喊冤的人,虽然始终不是主流,但也称得上屡禁不止、春风吹又生。 诗词最动人心,但终究只是一家之辞。应知非抄的诗,情绪饱满、言辞有力,不可谓不合适。 但终究不是证据。 就算传遍京城,也只是挑起一波文战,不可能翻转局势。 郁昭铺排一场大戏,究竟为了什么? 应知非看向面色平和的中年人,视线中有了然,更有疑问。 “想明白了?” 郁昭神态随和,没有半点架子,却是不怒自威,叫人不敢怠慢。 应知非心中谨慎倍增,答得耐人寻味:“没完全明白。” 郁昭颇有深意地扫他一眼,评价道:“不错,很清醒。” 应知非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不敢当。” 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这样不好吗?! 郁昭没说话,视线一扬一点,茶盏落回案上。 陈志言即刻会意,上前为他续了一杯茶,之后就安安静静地站到一边。 玉质小盏飘飘转转,最终停在郁昭手边。 茶香氤氲,在屋中荡漾,绵延的芬芳萦绕在身旁。应知非鼻尖一抽,眉目里饱含惊讶。 这茶……似乎是花果茶? 香气扑鼻,滋味清爽。除了不符合郁昭的气质,基本上挑不出错。 这分明更符合姑娘家的口味。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郁将军……应大郎神思游移,悄悄吐了个槽。 郁昭世事洞明,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大将军慢慢放下茶盏,玉盏轻叩檀木桌,传出一声脆响。 对身体的掌控,是武者的基本功。 莫说郁昭已是三品,就算是初入武道之人,行走坐卧、举手投足,也能做到悄无声息。 郁昭手底这一道击声,很明显是刻意而为。 霎时,屋中人的视线,尽数集中在他身上。 “怀念么?”他笑着看向应知非。 应知非心中闪过一个问号,神色里略有迟疑。而后,他眉目低垂,唇角微坠,轻车熟路地装出一副感慨模样。 演技精湛的应大郎,陷入一场头脑风暴。 “我该怀念什么?!” 记忆宛如流水,在心头掀起惊涛。应知非努力检索一个“茶”字,只恨人脑不是电脑…… 额角隐隐抽动,回忆也似焦灼。应知非的气息,多了一丝温热。显然,他正徘徊在思绪中,没有任何方向。 他努力放平心情,不曾表露太多,但也有一分疑虑,实在无从遮掩。 因为,原主确实不爱茶,也不经常喝茶。 不只是他,事实上,整个凤阳伯府,都不喜欢附庸风雅。 应家人爱酒多过茶,尤其偏爱北地烈酒。横武关苦寒之地,只有最烈的酒,才能温暖血肉。 而且,凤阳伯府门风清正,应家获罪之前,原主虽也有些酒肉朋友,却不会明目张胆地来往于茶楼酒肆这些地方。 可以说,原主除了脊梁骨子太软、耳朵根子太轻,不像是应家人之外……并没有多少不良嗜好。 他上哪怀念姑娘们喜欢的茶? “我又不是你……”应知非忍不住腹诽一句。 半晌,他放弃挣扎,自暴自弃一般地问:“郁将军何出此言?” 郁昭微微一笑:“你刚刚在想什么?” “晚辈只是有些惭愧。”应知非极为坦白地叹了叹,“无论是郁将军您,还是洪夫子、徐夫子两位大儒,对凤阳伯府的了解,似乎都要胜过我。” 郁昭此言必有深意,而且一定与应家有关,这一点不必怀疑。 但就像洪子鹰偶然提起的、应凛那一手非同寻常的书法,郁昭言下所指,应知非同样毫无印象。 凤阳伯府,到底是谁家? 应知非心底多了一丝埋怨。原主这儿子做的……真是离谱! 令人意外的是,郁昭的神情倏然放缓,那一副高深的模样,转眼便消失了。 此时的郁昭面无波澜,笑意顷刻收敛,不复先前温和,却不再令人忌惮。 周身压力陡然一轻,三名小辈扬眉吐气。 应知非这才意识到,郁昭一言一行看似平缓,却有非凡气势流淌在外,镇压在屋中人身上。 汗毛陡然一挺,应知非霍地掐紧手掌。 他到底想干什么?! 郁昭摇了摇头,指尖一拈一弹,又一只玉盏自行翻开。 清茶潺潺流动,自壶中奔淌而来,落入玉盏。 “坐。” 与水声同步而来的,正是郁昭的嘱咐。 应知非神情一顿,状似平常地坐下来。 左右,他也拿郁昭没办法。 这一杯茶,显然正是给他的。应知非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地一倾杯。 清香在舌尖一荡一荡,倒是很解渴,但…… 应知非无奈道:“晚辈还是没印象。” “你的确不该有印象。” 郁昭忽而轻笑:“在应凛战死之前,见过他的人,才会识得这一杯茶。” 第四十六章 “验明正身” 应知非蓦地捏紧茶盏,力劲之大,直令他指节生疼。 身后的金颜与他一样,亦是神情激烈,心潮汹涌,几乎顾不得身份尊卑,霍地一拧黛眉,直直望着郁昭,眼中写满焦急。 纵然两人神色相仿,但不同于金颜,在应知非心中,无边恐惧渐渐漫延、渐渐铺展,顷刻间挤占心海,叫人不寒而栗。 郁昭的说辞前后矛盾,他刚刚这一句话,仿佛是在暗示什么。 不知不觉之中,应知非背生冷汗。 郁昭在试探什么?! 或者说,他在怀疑什么?! 沉默,令人心悸。 郁大将军宛如存心考验应知非的定力一般,掷下一道惊雷,旋即不再出声。 至于应知非的耐性,其实算不上有多出色。但他身怀大秘密,深谙“说多错多”的道理,不敢疏忽半分。 郁昭……似是在怀疑他的身份。 作为借尸还魂的当事人,应知非很快为郁昭的行为找到解释。而种种迹象表明,这个思路,很有可能是对的! 这几日连续抄诗,动静不小,他是否太张扬了…… 不知过了多久,应知非故作轻松地问:“洪夫子曾经向我要了一幅字,那日他曾说过,我父亲的字……” 身为晚辈,他隐去了后半句,没有冒犯先人。同时,应知非大胆地抬起头,留神观察郁昭的脸色。 他原本不曾多想,但类似的事发生两次…… “果真敏锐。”郁昭眉峰一振,眼底兴味悠长。 没有辜负应知非的期待,大将军坦率而平静地回答:“是我让他做的。” 应知非的手再次攥紧。 又静了一段时间,他终于直面核心:“为什么?” 自己的行为有多可疑,应知非心里一清二楚。但他若当真效仿原主……那无异于躺平等死。 以他的处境而论,继续摆烂等同自杀。 应知非悄悄给自己打气,心中默念“别紧张”。 你听我狡辩,看我三寸不烂之舌…… 巧的是,郁昭也道:“不用紧张。” 应知非凝神定志,长长吐一口气,驱散心中严寒,为先前异状找到理由。 “从横武关一战至今,这是我最接近真相的时候。” 眼帘一坠一扬,神色倏忽变幻,目光从犹豫转为坚定,也只是眨眼之间。 浩然正气,好用! 应知非谦声道:“请郁将军解惑。” “很少有人知道,凤阳伯府大公子不能习武的真相。不过,我恰好是其中之一。” 郁昭神色平静,先说了一桩陈年旧事:“你天赋惊人,资质绝世,尚在襁褓之中,就表现出直指高品的潜力,堪称武道奇才。上数五百年,只有你的天赋,能与太祖皇帝相比。” 应知非嘴角一抽:“郁将军折煞晚辈了。” 他现在,还是个爬楼梯都会气喘吁吁的弱鸡。 郁昭微微一笑:“这不是夸奖,不必推辞。天赋不代表成就,浪费天资之人数不胜数。” ……好阴阳怪气的一句话。应知非自觉他也是“浪费天资”的一员。 “你出生之后,应凛几度与我炫耀。他说,应家四代奇勋,必将由你继承,你会是凤阳伯府的骄傲。” 更像阴阳怪气了。 应知非忍不住叹一口气。 好在,他虽然被迫背上原主的锅,但脑子还是自己的。 应知非思绪急转,试探道:“您让师兄带我去闯炼心桥,并非是想考验我的潜力……将军此举,其实是为确认真相。” 二者看似接近,实际却有天壤之别。 果然,郁昭轻轻颔首:“天赋虽然受限,但本质不会衰竭。你的变化太大,我始终无法确定,你究竟是不是应知非。但有此等资质之人,当世没有第二个。炼心桥,是最有力的证明。” 纵然已有心理准备,应知非仍旧是心神大震,浑身发冷。他狠狠一咬舌,借剧痛保持清醒。 但这个方式…… “炼心桥是为淬炼意志,但我……”应知非本就心有疑惑,当下便也趁机抛出,“扪心自问,我不觉得自己拥有一蹴而成的资格。” 先天的武道资质,无非在于经脉和根骨。体质来自于父母,但心志却全仗后天的历练和打磨。 过去的应知非生得软弱,现在的他……也只想活下去。 武者之心一往无前,他哪有这样的信念? 郁昭却是一挑唇角,幽幽扫他一眼,神色莫辨。 应知非头皮发麻,下意识挺直脊背。 “武道意志,才是你天资所在。”郁昭忽地低嗤一声,“若只是体质特别,妖族何必煞费苦心布下封印。” 应知非霍然瞠目,作为门外汉,他没听懂郁昭的话。 然而他等了几个呼吸,忽然意识到,郁昭没有解释的意思。 应知非深吸一口气。 又来了。 不卖关子会死吗?! 一时之间,他有些怀念珍珑。镇压国运的女子国师,反倒是他见过的,言辞最直接、最坦白的人。 同样是大佬,看看人家!他在心底恶狠狠地扎小人。 “过早知道这些,对你没有好处。”郁昭话锋一转,神情忽地郑重。 闻言,应知非倒也释然了,谦谨地一颔首:“是。” 身为三品武者的郁昭愿意指点于他,他当然乐意接受。 郁昭眼底掠过满意之色。 “这茶是你母亲的手艺。边军的粮食被污染了,你母亲道法精深,若非她用修为和性命净化食水,败局只会来得更快。” 郁大将军慨然一叹:“是个可敬的人。” 应知非眉目低垂。 祭酒展示春秋笔的奇异之时,他曾有惊鸿一瞥,在幻象中见证了凤阳伯夫人牺牲的场面。 被污染的不只是粮食,还有土地,甚至是踏上沙场的人。 而那位女冠燃烧生命,助慷慨儿郎释放孤勇,将一腔决绝付与战阵。 “你父亲似乎察觉了什么。他身边一名卫士,奔赴万里,长途跋涉,堪堪赶在衰亡之前,将密信带到京城。” “但——”郁昭抬起眼,定定看着应知非,“我的部下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行迹已然泄露,险些遭人灭口。而那一封信,也只保住了几句话。” 应知非恍然大悟:“消息很可能已经走露,所以,郁将军才会怀疑,我并非应知非。” 第四十七章 内奸? 宛如晴日起惊雷,应知非心神激荡。 郁昭透露的只言片语,如若传入朝堂,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横武关战败的真相,必然意味着极大的隐秘。应凛一定发现了什么,才会派遣亲信送出密信。 电光火石之间,应知非思绪急转,竟不由得浑身一震。 他的脸色几近惊骇,声音断断续续、起起伏伏:“郁将军,这封信……是给您,还是,给朝廷。” “何必自欺欺人。”郁昭没有正面回答,但神情却极平静。 应知非倒吸一口凉气,眼底波澜四起。 凤阳伯应凛,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对大秦朝堂起了疑心。 他只敢相信郁昭! 朝中果然有内奸! 应知非有过如是猜测,而且,很多人都有类似的想法。 但郁昭这一句话,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掀开了煌煌明堂的遮羞布。 应知非蓦地站起,一主一仆同时俯身。 “多谢郁将军坦言相告。”他的口吻极为沉重。 再回想珍珑吐露的秘闻,与郁昭之言结合起来,应知非拼出一个大概的真相。 幕后黑手与妖族勾结,使了某种手段,迫使国师闭关,削弱大秦顶尖战力。趁此机会,早有准备的妖族乍然叩关,与内奸里应外合,巧设陷阱,伏杀边军十万人。 有如此能量之人,必然位高权重…… 应知非神色幽深。 郁昭淡淡道:“坐。” 应知非无言落座,敛眉沉目,长长吐一口气,强行平复心情。 浩然正气腾空而起,宛如咆哮的怒龙。 直到确认自己能说上几句囫囵话,他才再次抬起头。 “我父亲一定掌握了某些线索,令幕后之人感到忌惮。除了杀人灭口,他们必然还有动作。” 应知非说得很笃定。 郁昭意味深长地挑起眉:“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应知非坦坦荡荡地与他对视,恍若不知郁昭言下之意。 “我与陛下有约。如若我失踪在北上途中,大秦朝堂必会颜面扫地,陛下的声威也将受到影响。想必,为陛下监视我的,就是麒麟司。” 这不正是特务机关的本职工作? 郁昭轻笑一声:“对。” “郁将军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就不该无缘无故地怀疑我。” 若是原主被人替换,而麒麟司无知无觉,那可就是才不配位、浪得虚名了。 应知非神情认真,颇为大胆地问道:“郁将军能否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郁昭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得应知非浑身僵硬,如坐针毡。 但他强忍压力,直面郁昭的目光。 这是一大隐患,他必须查明原因。 “其实……” 郁昭忽地笑了:“我没有怀疑你。” 应知非兀然瞠目,满心满眼,都是一个意思——你特么在逗我! 几番布局,几度试探,你现在说,没怀疑我?! 你当我傻?! 应知非默念:“忍住,忍住,他是三品……” “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文心不会作假,你在我面前凝意,我当然不会怀疑你。奸佞之流,写不出这样的诗,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问号一个接一个,涌入应知非心头。郁昭的行为,他更看不懂了。 “不过,你来得太巧,变化太大,让人不得不慎重。” 郁昭话锋一转,和颜悦色地问:“你可知道,将密信送回京城之人,是谁?” 我上哪知道去……应知非只能摇摇头。 郁昭目光一横,在陈志言身前一点。 陈志言闭上眼,声线压抑:“是我弟弟。” 应知非猛地转头看去,灵光一闪,终于明白了一切。 他的声音陡然变急:“幕后之人以为,那一封密信,是给洪夫子的?”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郁昭的戒备! “甫一回京,当即展露惊艳之才,进入亚圣学宫,言行举止与过去全然相悖。” 郁昭语气玩味:“你难道不可疑?” 应知非无话可说。少刻,他自嘲一般低叹:“想来,洪夫子也在怀疑我。” 洪子鹰要他的字,对应凛极尽调侃。然而这一行为别有深意,与郁昭的茶正正相仿。 表面上,洪大儒是在看老友的笑话,暗地里,这竟是一手精巧的诈计。 不能小觑天下强者啊。应知非由衷道:“二位谋算深远,晚辈敬佩。” 直到幕后大佬主动揭开事实,他才看破这一点。在此之前,应知非全然没想过,洪子鹰竟然是在诈他。 能将儒道修炼高深,果然是需要智慧的。 郁昭悠悠然一摇头,似玩味,似感叹:“总有一些事,不会传到小辈耳中。应凛的字,是他最大的秘密。” 当然是大秘密。谁都丢不起这个人,更不能在晚辈面前丢大人……苦书法久矣的应知非,忽然很理解他这位便宜父亲。 “只有见过那封密信的人,才能识得应凛惊世骇俗的字。” 郁大将军眼神深邃,似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轻笑:“也正是因此,我才能确认密信的真假。” 应知非:“……” 合着还是个防伪标志。 不知能否借这个例子,劝洪子鹰免了他每天的五篇大字…… 应知非神思分散,努力控制情绪,生怕自己笑出声,破坏了谈话的气氛。 同时,他在心中骂了一声“老阴批”。 又过了半晌,应知非轻叹一声:“晚辈还有一事不明。” 郁昭轻轻一颔首,看起来平易近人:“还有什么想问的?” 应知非踌躇片刻,终是坦言:“连日来,将军在儒林掀起波涛……您有怀疑的对象?” 因为没有证据,他措辞十分隐晦。 这一场风波声势浩大,来势汹涌,以应知非的眼光来看,无异于后世的“造星运动”。 儒林的议论送给谁,都意味着一夜成名。 若背后是应党,或许有这个可能。但应家大郎是与皇帝立约之人,论名气,早已压过同代儒生。 谁不喜欢吃瓜啊。 应知非最不缺的就是名气。 而且他也不认为,郁昭精心布局,就是为了帮他出名。 巧合的是,此事之中,还涉及另一方人。 陈党,陈公仪。 应知非饱含请教地望着郁昭。 郁昭一敲玉盏,神色高深莫辨:“你以后会知道的。” “那,我没有问题了。”应知非含恨咬牙。 郁昭仿佛笑了笑。 随后,大将军温声道:“去见见你的家人吧。” 第四十八章 狴狱 应知非默然一瞬,起身的动作,似乎多了一丝急切。 “多谢将军。” 他执了一个晚辈礼,适时地表现出感激。 郁昭淡淡瞥他一眼,嘱咐道:“楼下的守卫会带你过去。” 应知非当即会意,与陈志言打了个招呼,自觉带着金颜退出房间。 这两位明显有话要说,他就不凑热闹了。 直到外间再无声响,陈志言终于上前,给郁昭续上一杯茶。 他也不再端着,神情恳切地求教:“将军,您透露了许多机密,为何偏偏在这件事上隐瞒他?” “你果然心乱了。” 郁昭将茶盏送到唇边,漫不经心地呼了一口气,以杯盖拨弄水纹,头也不抬地说:“是你自己想知道,朝中的奸细是谁,对吧?” 陈志言沉默片刻,终是苦笑出声:“什么都瞒不过将军的眼。” “武者最忌浮躁,而你更不是寻常武者,你是有品秩的朝廷官吏。” 郁昭半是指点、半是警告地看过去,姿态很是威严:“寻常人乱了心,至多是坏了自己的修为。但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麒麟司、乃至整个朝廷。” 陈志言脸色黯淡,嘴唇不自觉抖了抖。 半晌,他屏息沉气,将沸腾的恨意强行按捺,却仍是不死心:“他回京之后,将军即刻调整部署,与陈公仪做了一场。我以为……” 郁昭收回目光,几不可查地摇摇头: “应知非回京,以诗文凝意,悍然立下战书,向主和派开战,替我们创造了撕开口子的机会。但你必须记住,陈公仪一党,虽是主和派的支柱,但他们与应党只是政见不和,并没有做过阴私勾当。目前为止,尚且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陈党与妖族有勾结。 “身在朝堂之人,行事必须慎重。尤其此事干系重大,更不容有丝毫疏忽。” “属下明白。”纵然郁昭的话令他疑惑更深,陈志言仍是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尽可能放平声音。 郁昭有意无意一扬眼,在他身上停了一停:“学会控制自己,你才能走得更远。仇恨固然也是动力,但不能为之蒙蔽心神。这方面,你该向应知非多学一学。” “他的心性……的确不简单。” 陈志言下意识点点头,似有深深感叹:“他的诗词铿锵有力,字字泣血,但行事从容有度,始终不露心迹。即使面对方世青等人,也不曾暴露分毫恨意,叫人无从指摘。若非有那几篇诗文,我险些怀疑,他并不在乎凤阳伯府的遭遇。” “终究是将门血脉,定力不凡。”郁昭眼中浮起笑意。 …… 走出小楼的一刹那,应知非下意识仰起头。天光的倒映之下,栏槛绽开烁烁光彩,既晃眼也晃神。 “欲擒故纵……” 他不由得想起这个词,三十六计之一。 应知非前来麒麟司,无非只有两个目的。一是试探麒麟司的态度,借机打听儒林激辩的操纵者。二是探望二房的亲人,确认他们的处境。 对此,郁昭毫无保留地满足了他。 但偏偏在最关键的问题上,这位郁大将军含糊其辞,存心吊人胃口,像是故意引他怀疑陈公仪。 若是更进一步……他像是刻意利用亚圣学宫的派系之争,将矛头指向陈党。 横武关一战的疑点,也重新落到党争之上。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也太像打草惊蛇。 “是故意做给其他人看的,还是另有原因……” 应知非并不认为,郁昭之目的,就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至少现在看来,还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疑点。 他最后看了一眼大门,庄严肃重的麒麟司,给他的压力更深了。 回头一刹,应知非顺势看向等在门前之人,谦谨地拱手道:“有劳尊驾。” 守卫似是个寡言的人,只象征性一抱拳,便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大步朝前走。 应知非唇角一咧,忽然想起一句话。 “媚眼抛给瞎子看。” 一路无话,直到大狱之前。 一派阴冷森然,气氛陡然一变。 守门的卫士身披铁甲,斜照熠熠寒光。威武的银盔遮蔽面容,只透出一双覆有精光的锐眸,直直盯着来者。 一抽鼻,似乎就有腥气挤进身体,叫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一颗心高高悬着。 道路尽头的石阶上,青苔湿滑黏腻,还“嗒嗒”滴着水,一声一声似鼓点,直令人汗毛悚立。 打眼一扫,角落里凝着白霜,在初春时节极为醒目。但若认真瞧去……那分明是成片成片的蛛网。 应知非一龇牙,顿觉无从下脚。 他虽然对这般情景有所估计……但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如此阴森的地方。 仿佛下一刻,就将有厉鬼扑来。 原主虽然住过天牢,但那是他穿来之前的事了。而且他记忆中的狴狱,似乎也没有这般浓郁的阴气? 你们麒麟司好歹是实权衙门,看起来也干干净净,怎么这面子里子,差别如此之大? 沉默一路的守卫,却在此时开了口:“此处设有阵法,极易引人生惧。即使看见鬼魅之属,也不必太害怕。那是道门中人的手段,只是幻象而已。” 我没看见鬼,只觉得不太卫生……应知非状似恍然大悟,顺着守卫的话点点头。 这么一来,他也克服了心理压力,面不改色地走入狱中。 脏就脏吧,至少比见鬼好…… 不过,这具身体的秘密,真是越发让人好奇了。 三人七转八转,走过一排排监房。应知非看见许多蓬头垢面之人,个个神情黯淡,面色惊恐。胆子小的,听见脚步声,就跟着打哆嗦。 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甚至还有婴儿。 他不禁沉下眼,倒是当真顾不得所谓幻象了。 不问因果缘由,他也知道,囚在此处之人,恐怕有相当一部分,都是犯官的家眷。 即便是抄家下狱之时,寻常官吏也没资格进入麒麟司。能关到这里的,多半都是大罪。 一干家眷的下场,自然也可想而知。 心底似乎抽了一下。 想到不远处的堂弟堂妹,应知非多了些本能的忧虑。 第四十九章 应鹤卿 脚步声在耳边回荡,夹杂着几声呜咽。 应知非压制本能,没有露出情绪。 一条路总有尽头,低泣声消失之时,一扇黑色大门挡住去路。 就算有郁昭门前的守卫陪同,也得亮出手令才能放行。 令应知非意外的是,过了这扇大门,几乎就见不到女眷了。 此处之氛围不再悲戚,却凭空多了一丝压抑。应知非气息一滞,旋即,浩然正气自行运转,在他眸心凝结清光,蕴生一片浩瀚清流。 他这才喘匀气。 以余光一扫周围,应知非这才发现,两旁多是面露凶光之辈,一个个龇牙咧嘴,眼珠子滴溜溜打转,似是对经过者抱有极大的恶意,宛如食肉寝皮之恨。 狱卒倒是见怪不怪,任他们张牙舞爪,也不曾分出半点关注。 至此他也明白,方才那一阵无形的压力,正是为了限制此一干囚犯。 不过,走过这一段路,他对应鹤卿与应长生的处境,却也更加担心了。 以应知非这个外行人的眼光来看,这处监牢的守卫力量极其强悍,又笼在奇阵之中,足可谓是密不透风。 “麒麟司禁止小老弟探监,可真是多此一举……” 应二郎不过八品修为,以他的实力,岂能在此掀起风浪? 蓦然间,应知非眉头一皱,心中陡然翻起波澜。 郁昭今日一席话,大可以直接告诉应飞柏。 应家二郎极受凤阳伯看重,得应凛精心培养,在应家地位重要。伯府蒙难之前,他也是享誉京城的少年天才。 论及利用价值,至少强于废材堂兄。 但最终得以面见郁昭的,却是他这个名声一般的病秧子。 “或许,重点不在于人,而是时间……” 应知非若有所思,却仿佛蒙了一层阴雾,迟迟不能看破真实。 线索还是太少了。 一呼一吸之间,浩然正气涤荡心海,平复了涌上心头之紧迫。 “绝不能自乱阵脚……”他一遍遍默念。 又走过一个拐角,引路之人终于停下脚步,朝里间略略一偏头,一如来时那般寡言。 应知非轻轻道一声“多谢”,带着金颜,面色平静地走向囚室。 相比于一程来路,他的步伐似乎重了些。 一个妙龄少女席地而坐,幼弟蜷缩在她身旁,睡得很是安稳。 应鹤卿玉指握着几页书,正埋首在文章里。一身素白衰服,不染草屑、不沾扬尘,看上去清雅也素净,全然不似落难的样子。 朴素的矮桌上,摆了一盏铜灯。烛火顺着她的吐息一荡一荡,摇曳的明光,在少女眸心化为倒影。 分明是身处逆境之人,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布衣难掩风韵,一身傲骨天成。 确然是风骨自在,气度殊俗,无愧为将门出身。 应知非见多了有碍观瞻的囚犯,对一身清傲的应鹤卿,第一印象相当不错。 似是察觉光芒微黯,应鹤卿下意识抬起头,一眼望见阔别已久的长兄,不自觉怔了一怔。 “大哥?金颜姐姐?你们……” 眼眶中,似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起身的动作有些慌张,再不复独处时的从容,但那一闪而过的惊喜,为她添了几分女儿娇色,令人不自觉软下心。 提着衣摆奔到门前,应鹤卿几度启唇,却皆是语不成句。最终,她微微一抿唇,将眼睛睁得极大,吞下满眶湿润。 “大哥,金颜姐姐,你们还好么?” 少女用自以为平静的口吻,吐出最简单的问候。 然而,无论是应知非还是金颜,都能听出深藏的颤抖。 应知非慨然一叹,忍不住大步上前,整个人贴在棚栏上。 隔着一道栏门,他轻声宽慰道:“我们很好,你二哥也很好。” 应鹤卿默然垂首。 显然,她是不信的。 应知非也不知该说什么。对他而言,这是与妹妹的第一面。 但好似又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血中澎湃,直教他心头悲欢迭起,五味陈杂。 终究是,血脉相连,命运相牵。 在牢狱中见到应鹤卿,那一股沸腾的战意,再次响彻他的心海。 应知非下意识抓紧棚栏,指节突出,几乎要扎进木质里。 许久之后,他笑着摇摇头,转移话题一般:“在看书?” 应鹤卿干巴巴地“啊”了一声,指尖绕上青丝,将目光瞥向一旁,回避的姿态十分明显。 应知非不禁莞尔:“有什么不能告诉大哥的?” 一句话脱口而出,他却忽然愣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能这般自然地、将应家人视为亲人了…… “没……”应鹤卿吞吞吐吐,“没什么。” 应知非再度失笑,忍不住伸出手,穿过栏门,直直点在她的眉心。 “鹤卿,你实在不擅长说谎。” 少女的心思,分明就写在脸上。 虽是双胞胎,但比起锋芒毕露的应飞柏,应鹤卿显然温顺太多。 应知非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她那刺猬一般的胞兄,没教出一个浑身带刺的妹妹。 应鹤卿脑袋一晃,皱着鼻子瞪向长兄。 然而玩闹之后,那一阵令人倍感压抑的伤怀,竟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应鹤卿低下头,稍稍鼓着脸,嘀嘀咕咕地说:“是……大哥的诗。写得很好,我很喜欢。” 这般姿态,看起来很是羞涩。 应知非却是满脸错愕,脱口而出:“你从哪得来的?” 外界的诗文,几天之内,就能传进麒麟司大狱里? 难不成还有跑腿业务? 应鹤卿当即举起手,在唇间一竖,示意他赶快噤声。 应知非点点头。 应鹤卿左顾右盼,从怀中摸出一页纸。 接过大略一扫,应知非双目一缩,旋即放下心来。 纸上的字他见过。 而且每天都要临上几遍。 正是亚圣学宫洪子鹰大儒的字。 “不是什么不知名大佬就好,应付眼前这几位,已经很麻烦了……”应知非暗暗慨叹。 而后,他看向应鹤卿,故意装出一副遗憾的姿态:“原本还想显摆显摆,然而眼下看来,大哥的近况,鹤卿已经知道了。” 应鹤卿“扑哧”一笑。 “这才对嘛。” 应知非将诗文还给她,揉了揉她的脑袋。 第五十章 这个妹妹好生特别 一番吵吵闹闹,终是惊醒了应长生。 六岁的小长生睡眼惺忪,两腿凌空一蹬,从地上扑腾起来,将被子抖落在地。 只见他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寻找不见踪影的姐姐。过了好一阵,他才清醒过来,知道看向身后。 这一回头,熟悉的身影映入眸中。他下意识地张大嘴,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一般。 一串晶莹滴滴答答,看得人忍俊不禁。 “长生,过来。”应鹤卿转过身,朝弟弟轻轻招手。 应长生举起圆滚滚的小手,在嘴边擦了两把。 应鹤卿眯起眼,下颌一扬,一字一顿地低唤:“长——生——” 应长生浑身一僵。 旋即,他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先把哈喇子擦干净,又一路小跑到墙角,就着一盆清水洗净双手,再将帕子涮洗几遍。 之后,应长生回到桌边,仔仔细细地、将帕子平铺在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缩着脖子,颤颤地望向姐姐。 应鹤卿的目光之中饱含审视,极为挑剔地打量着他,声音悠扬悦耳,言辞却是不同:“顾头不顾尾,瞧瞧你的袖子。” 应长生低下头,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袖口染着水迹。 显然,方才那一通操作中,他不慎打湿了衣袖。 小男孩垮下脸。 应知非看得有趣,就也未曾打断他们。直到此时,他才笑着打圆场:“无妨,先来给大哥瞧瞧。” 应鹤卿瞧了大哥一眼,眼波流转,盛满了不赞同。 应长生眼见有人撑腰,当即来了底气,“哒哒”跑向门边,看起来气势十足。 “大锅!” 小长生举起肉鼓鼓的胳膊。 应知非蹲下身,隔着栅栏抱住他,帮他挽起袖子,满眼都是微笑:“长生六岁了,说话还会漏风?” “大锅!”应长生鼓着包子脸,“我柴没有!” 好一个睁着眼说瞎话。 应知非哑然失笑。 “长生这是伤风了。” 方才还端着架势的应鹤卿忽然垂下头,自责一般绞着手。 应知非微微皱眉。 金颜脸色凝重,当即走上前来。她将衣摆敛起,屈膝倚在应知非身旁,探出两指搭着应长生的脉。 少刻,紧绷的面容忽然放松。金颜偏过头,与应知非道:“没有大碍。” 应知非也松了一口气。 囚室中阴冷潮湿,一个六岁的孩子,就算只是伤风,也必须慎重对待。 应鹤卿眼眸一转,若有所思似的。 应长生赖在长兄怀中,金颜欲要为他把脉,就只能紧紧贴着应知非。 而在她的印象里,二人的关系一向淡泊,绝对称不上亲近。北上归来,他们却拥有了非同寻常的默契,亲近得自然而然,看不出分毫僵硬。 这一程发生了什么…… 素来沉静的应鹤卿,心头泛起一阵忧虑。 与世隔绝的日子里,她似乎错过了太多。 应鹤卿的亲人已然不剩几个,唯恐再与二人生出隔阂。而弟弟这一场病,更沉沉压在她的心头,令应鹤卿颇为沉重。 “大哥,是我没照顾好长生……”她不禁咬紧下唇,眼色越来越暗。 应知非微微一叹。 终究还是个小姑娘。 在小长生手上轻轻一拍,他按着棚栏站起身,安抚般摇摇头:“这怪不得你。” 略一沉吟,他又温和地笑了笑:“而且,你将长生教得很好。” 方才那一番洗洗涮涮,看似是少女眼光挑剔,习惯了朱门绮户的洁净,却也正是应鹤卿傲骨通透、不肯随波逐流的证明。 衣冠整而礼仪齐,即便身在麒麟司大狱,她也不愿放轻对自己的要求。 居穷,道不穷。 应知非扪心自问,自觉他是做不到的。 因此,他很欣赏这个妹妹。 应鹤卿抿着唇,模样宛如羞怯,声音很轻:“真的么?” 应知非坦然一笑:“当然是真的。鹤卿灵慧而有风骨,是我应家的好姑娘。” 他略一垂眸,直视她的双眼,声凝一线:“大哥绝不会浪费你的苦心。” 连应鹤卿这般身处狴狱之人,都不曾放弃希望,他有什么理由做咸鱼? 应鹤卿眼光盈润,久久不曾出声。 满心茫然的小长生瞧瞧哥哥、瞧瞧姐姐,不知他们为何不说话。 等了一阵,他拽住二人的衣角,用力扯了扯,很是不耐烦。 应鹤卿凤目一横,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几不可闻地嘟囔着:“傻人有傻福。” 应知非怕拖倒了小孩子,也着实不敢挣扎。 他只好顺势蹲下身,揉着应长生的小脸,轻声嘱咐:“长生是大孩子了,别让姐姐难过。” 应长生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而后,他忽然睁大眼,抬起小手捏着嗓子,脸上写满讶异。 “好舒服……”他情不自禁地喊道。 一句话清脆也响亮,应鹤卿潸然泪下。 她急忙找出手帕,在眼角按了再按。 “这就是浩然正气?” 应鹤卿亦是勤学好问之人,几乎立刻反应过来。 听她的声音略显沙哑,不似先前的清越,应知非气息一顿,动作也停了一停。 他没再安慰她,只当做不知情,给妹妹留足面子。 不过却有另一道浩荡清流,悄无声息地漫入应鹤卿体内,将喉口的滞涩贯通,精心滋润她的身体。 应鹤卿的眸光如水荡漾,心头浮入一层层微澜。 她忽然觉得,大哥当真不一样了。 本着报喜不报忧的原则,应知非挑挑拣拣,与她道一番近况。 比如他已经进入八品,应飞柏的修为也有长进;又如他们找到了赚钱的门路,即将离开混乱的外城…… 应鹤卿时不时点点头,却只字不提自身之事。 应知非心中有数,也不愿逼她回想往昔。 无论郁昭与应凛是否有旧,他都不可能明着关照应家人。 能用上干净的水,得到外界的消息,已然是特例中的特例了。 忽有几声闷响沿墙壁传来,应知非回头一看,弄出声响之人,正是引路的卫士。 兄妹二人同时轻叹。 自然是有遗憾的,但他们都是知趣之人。 应知非轻声宽慰:“我会找机会再来。” 应鹤卿不住点头,然而一出声,却是拒绝之言:“大哥,莫要将时间耗在我们身上。” 应知非心头一抽。 第五十章 这个妹妹好生特别 一番吵吵闹闹,终是惊醒了应长生。 六岁的小长生睡眼惺忪,两腿凌空一蹬,从地上扑腾起来,将被子抖落在地。 只见他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寻找不见踪影的姐姐。过了好一阵,他才清醒过来,知道看向身后。 这一回头,熟悉的身影映入眸中。他下意识地张大嘴,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一般。 一串晶莹滴滴答答,看得人忍俊不禁。 “长生,过来。”应鹤卿转过身,朝弟弟轻轻招手。 应长生举起圆滚滚的小手,在嘴边擦了两把。 应鹤卿眯起眼,下颌一扬,一字一顿地低唤:“长——生——” 应长生浑身一僵。 旋即,他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先把哈喇子擦干净,又一路小跑到墙角,就着一盆清水洗净双手,再将帕子涮洗几遍。 之后,应长生回到桌边,仔仔细细地、将帕子平铺在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缩着脖子,颤颤地望向姐姐。 应鹤卿的目光之中饱含审视,极为挑剔地打量着他,声音悠扬悦耳,言辞却是不同:“顾头不顾尾,瞧瞧你的袖子。” 应长生低下头,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袖口染着水迹。 显然,方才那一通操作中,他不慎打湿了衣袖。 小男孩垮下脸。 应知非看得有趣,就也未曾打断他们。直到此时,他才笑着打圆场:“无妨,先来给大哥瞧瞧。” 应鹤卿瞧了大哥一眼,眼波流转,盛满了不赞同。 应长生眼见有人撑腰,当即来了底气,“哒哒”跑向门边,看起来气势十足。 “大锅!” 小长生举起肉鼓鼓的胳膊。 应知非蹲下身,隔着栅栏抱住他,帮他挽起袖子,满眼都是微笑:“长生六岁了,说话还会漏风?” “大锅!”应长生鼓着包子脸,“我柴没有!” 好一个睁着眼说瞎话。 应知非哑然失笑。 “长生这是伤风了。” 方才还端着架势的应鹤卿忽然垂下头,自责一般绞着手。 应知非微微皱眉。 金颜脸色凝重,当即走上前来。她将衣摆敛起,屈膝倚在应知非身旁,探出两指搭着应长生的脉。 少刻,紧绷的面容忽然放松。金颜偏过头,与应知非道:“没有大碍。” 应知非也松了一口气。 囚室中阴冷潮湿,一个六岁的孩子,就算只是伤风,也必须慎重对待。 应鹤卿眼眸一转,若有所思似的。 应长生赖在长兄怀中,金颜欲要为他把脉,就只能紧紧贴着应知非。 而在她的印象里,二人的关系一向淡泊,绝对称不上亲近。北上归来,他们却拥有了非同寻常的默契,亲近得自然而然,看不出分毫僵硬。 这一程发生了什么…… 素来沉静的应鹤卿,心头泛起一阵忧虑。 与世隔绝的日子里,她似乎错过了太多。 应鹤卿的亲人已然不剩几个,唯恐再与二人生出隔阂。而弟弟这一场病,更沉沉压在她的心头,令应鹤卿颇为沉重。 “大哥,是我没照顾好长生……”她不禁咬紧下唇,眼色越来越暗。 应知非微微一叹。 终究还是个小姑娘。 在小长生手上轻轻一拍,他按着棚栏站起身,安抚般摇摇头:“这怪不得你。” 略一沉吟,他又温和地笑了笑:“而且,你将长生教得很好。” 方才那一番洗洗涮涮,看似是少女眼光挑剔,习惯了朱门绮户的洁净,却也正是应鹤卿傲骨通透、不肯随波逐流的证明。 衣冠整而礼仪齐,即便身在麒麟司大狱,她也不愿放轻对自己的要求。 居穷,道不穷。 应知非扪心自问,自觉他是做不到的。 因此,他很欣赏这个妹妹。 应鹤卿抿着唇,模样宛如羞怯,声音很轻:“真的么?” 应知非坦然一笑:“当然是真的。鹤卿灵慧而有风骨,是我应家的好姑娘。” 他略一垂眸,直视她的双眼,声凝一线:“大哥绝不会浪费你的苦心。” 连应鹤卿这般身处狴狱之人,都不曾放弃希望,他有什么理由做咸鱼? 应鹤卿眼光盈润,久久不曾出声。 满心茫然的小长生瞧瞧哥哥、瞧瞧姐姐,不知他们为何不说话。 等了一阵,他拽住二人的衣角,用力扯了扯,很是不耐烦。 应鹤卿凤目一横,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几不可闻地嘟囔着:“傻人有傻福。” 应知非怕拖倒了小孩子,也着实不敢挣扎。 他只好顺势蹲下身,揉着应长生的小脸,轻声嘱咐:“长生是大孩子了,别让姐姐难过。” 应长生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而后,他忽然睁大眼,抬起小手捏着嗓子,脸上写满讶异。 “好舒服……”他情不自禁地喊道。 一句话清脆也响亮,应鹤卿潸然泪下。 她急忙找出手帕,在眼角按了再按。 “这就是浩然正气?” 应鹤卿亦是勤学好问之人,几乎立刻反应过来。 听她的声音略显沙哑,不似先前的清越,应知非气息一顿,动作也停了一停。 他没再安慰她,只当做不知情,给妹妹留足面子。 不过却有另一道浩荡清流,悄无声息地漫入应鹤卿体内,将喉口的滞涩贯通,精心滋润她的身体。 应鹤卿的眸光如水荡漾,心头浮入一层层微澜。 她忽然觉得,大哥当真不一样了。 本着报喜不报忧的原则,应知非挑挑拣拣,与她道一番近况。 比如他已经进入八品,应飞柏的修为也有长进;又如他们找到了赚钱的门路,即将离开混乱的外城…… 应鹤卿时不时点点头,却只字不提自身之事。 应知非心中有数,也不愿逼她回想往昔。 无论郁昭与应凛是否有旧,他都不可能明着关照应家人。 能用上干净的水,得到外界的消息,已然是特例中的特例了。 忽有几声闷响沿墙壁传来,应知非回头一看,弄出声响之人,正是引路的卫士。 兄妹二人同时轻叹。 自然是有遗憾的,但他们都是知趣之人。 应知非轻声宽慰:“我会找机会再来。” 应鹤卿不住点头,然而一出声,却是拒绝之言:“大哥,莫要将时间耗在我们身上。” 应知非心头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