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天无终》 世界观设定(可跳过) 这是由四个曾独立存在的平行世界贯通而成的一的大世界。 四个平行世界高度相似又截然不同,人们以“层”将其区分。 第一层:混乱的世界。由八块大陆——君洲、朝洲、柲洲、郗洲、乌洲、泉洲、青洲、涫洲与无边海洋组成。有四个种族:人族、蛇族、龙族、人鱼族。人鱼族居于深海、蛇族居于青洲、龙族居于涫洲,而基数庞大的人族则拥有其他六块大陆。 第二层:争斗的世界。由血之域与月之域组成。有两个种族:血族、狼族。血族居于血之域,狼族居于月之域。 第三层:繁华的世界。由无梦墟与失语陆组成。有两个种族:魔族、精灵族。魔族居于无梦墟,精灵族居于失语陆。 第四层:空寂的世界。由天空树、冥空岛和无空带组成。曾有两个种族:羽族、蚁人族。现两族皆被灭族。 此为世界的“不同”。 在这个世界,几乎每一个人都有名为魄灵的东西。魄灵分为器物类魄灵、智慧类魄灵、概念类魄灵和领域类魄灵。等级分为e~ss级。 而拥有魄灵的人大多拥有灵修。灵修大多可以辅助战斗,同样分为e~ss级。 属性中有基本属性:金木水火土风雷光暗,基本属性外还有衍生属性,魔族与精灵族另有特别的属性。天赋较高的人可同时拥有两个属性:主属性与副属性。副属性较主属性弱,多用于辅助战斗。 可熟练操纵自身灵力的人被称为“驭灵者”。驭灵者大致分为:近战类、远攻类、暗杀类、控制类、辅助类、治疗类。 其修为境界分为蝼蚁七境与君神十境。君神十境包括:分水境、化元境、融灵境、控灵境、长安境、驻颜境、觐祖境、触天境、极天境,无量境。天赋高者生来即在分水境(或以上)。 此为世界的“同”。 势力(仅人族,不然太多了会被打qaq) 顶尖势力:四大宗门与十二家族。 四大宗门:冥灵宗、祭司殿、倚神祀、篡天门。 十二家族:星、云、冷、寒、周、青、谌、夏(渊)、徐、颜、慕、南。 其他七大种族(不包括羽族、蚁人族)所承认的、有权决策人族事务的为冥灵宗和十二家族。 四大宗门与十二家族之下有五大帝国: 古默帝国、月落帝国、临天帝国(君洲) 南镜帝国(朝洲)、黔羽帝国(柲洲) 冥灵宗在君洲中心建立“神都”,在神都设立学院,命名暮寒,旨在选拔四方人才入宗,却不知为何出现了难以预料的发展。 注:人族除泉洲外五洲皆受其他冥灵宗管制(十二家族及其他宗门领地除外),唯泉洲特殊独立。 第一章 开端 “醒了?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他有些勉强的撑开沉重的眼皮,首先闯入视野的是跃动的烛火与垂头看他的年轻修女。 修女见他似乎是想坐起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摁了回去,闲聊一般地说:“建议你好好躺着,现在起来的话也许会死……啊,你果然忘记了吗?” 对上他茫然的眼神,修女叹了口气,喃喃自语:“所以我说这种审讯方式不人道嘛,事后总要给我留下烂摊子。” “呃……抱歉,审讯……?” 她冲他笑了笑,冰凉的手覆上他的额头。 “希望这可以帮助你想起些什么。” - 玫瑰窗投下缤纷的光芒顺着楼梯淌下,身着黑色礼袍的女子领着身负枷锁的少年踏上盘旋迭绕的阶梯。锁链磕碰的声音与老旧的木质楼梯被踩踏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回响在塔楼中。 这里本是神都最为肃穆的地方——审判所,七位公正的审判长将以既有律令为基准作出裁决。然而,今天负责审判他的却是另一群人。 魔鬼在他耳边低声呢喃:“无论他们问你什么,你都要保持沉默。” 他脚步一顿,刚要问原因就听见“吱呀”一声,走在他前面的人伸手拽了他一下,他便踉跄着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眼前的景物登时暗了几个度。十来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站在高高的审判台上,一字排开。 “陈浩,性别男,种族为纯血人族,年龄15岁,有记录少年驭灵者……” 陈浩听着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需要他回应的话,便专心致志地拨弄起了梏在手腕上的枷锁,间或地听两句审判台上的人的话。 审判台上是神都的管辖着,他们同时有一个更为简单的身份:名为“暮寒”的学院的董事们。 比起无私且头脑清醒的七位原审判长,此刻站在台上的董事们拥有更多的权力、更大的权威,也使这场关乎他性命的审判拥有更少的公正性。 “……暨此,吾等以莱瓦特条约为基本法则,谴汝之罪责……”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的人——对于他的罪责,他还是很有点好奇的。 “……判定…承汝父逆反之血脉,延汝父罪孽之毒心……判以死刑。”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高台上的人仿佛幢幢黑影,他只能看见站在最中间的人捧着厚厚的法典的双手,苍白得如同塔楼外的大理石雕塑,慈悲而冰冷。 那人合上法典,俯瞰着陈浩,问道:“你可有什么不满?” “……” 不满?我肯定不满啊,不满得想揍你,你可是要因为我爹干的那些龌龊事判我死刑啊?!那关我屁事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最终还是放弃了。一方面是因为魔鬼的叮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没法文明而恭敬地反驳这位审判官。 这个世界被分为四层,生活有着八个不同的种族。其中人口基数最为庞大的人族由四大宗门与十二家族协同管理。 唔,协同管理……至少是这么对外宣称的。实际上十二家族相互制衡,四大宗门则以冥灵宗为首。这些年冥灵宗似乎也有了回归暗处的想法,大家表面上客客气气称句大哥,背地里整天就琢磨着什么时候把那个垃圾宗门弄下来我自个儿当老大去。 这也给了一些反动势力成长空间。 就比如说他那位坑儿子的亲爹,陈泽一,不仅天赋傲人、思想观念更是出了名的精神毒品,所组建的势力也被称为邪教,当反面教材上了课本。 陈泽一最初式微时,四大宗门都忙着互阴没人有心思去管他,等他们某一天梦中惊醒觉得该管管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没法简单的抹去这个人了。 于是他们就找到了陈浩,陈泽一的儿子,一个以为自己爹叫陈铁柱并从小被灌输正确教育的根正苗红三好少年。 “那么,有其他人有异议吗?” 听众席上站起来一个人:“我。” 她戴着瞎子拉琴卖艺时常戴的小圆框墨镜和口罩,穿着宽松得像个草纸筒子的大衣,看上去与审判所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以为我们今天要审理的案件是陈浩是否有在塔罗传播‘裂谷’的教义,而不是帮他数数他爹造了多少孽。”她的声音具有一种磨砂的质感,明明是很温柔的声音,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柔。 审判台上的校董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站出来,尽量柔和地说:“那个案件关键的证人没有来,而审判所绝无虚庭……” “我就是证人。”她打断校董的话,“我他妈坐这快一个多小时了你跟我说没有来?” “但我们需要关键的证人……” “哈?你是说我不够关键?” 底下传来轻微的笑声,站在最边沿的一个校董已经开始撸袖子了,不知道是真的要去揍那个头铁的女孩还是只是单纯地吓唬一下。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咳嗽声,像是某种隐秘的号令般,站在持有法典的那位校董身侧的另一人猛地夺过他手中的锤子,敲击桌面,宣判道:“此案重审。” - “怎么样,有想起什么吗?” 陈浩皱了皱眉,有些不确定地说:“我被宣判了死刑…但是审判官说我的案件需要重审……” 修女有些失望地移开手,说:“看来你后面的记忆彻底缺失了,不过似乎没有影响记忆力与思考能力。” “你的案件已经重审结束了。”她说,“校董会本来想直接提取你的记忆进行验证,不想却与你灵修的自我保护机制产生了冲突,使你缺失了部分记忆。” “当然这不是什么大问题,重审的结果本来应该还是死刑,但我出面做担保人,保住了你的小命。”修女翘起腿,从领结上的空间石取出一根烟叼住,食指骨节在烟的前端轻轻一扫,白金色的火光一闪,点燃香烟。 这看上去和修女的形象可不匹配。准确地说,她没有一点地方匹配修女这个形象。 单论模样,她的容貌过于妖艳,还涂着深色的口红,与其说是修女,更不如说像是个心血来潮穿修女服的花魁。 他不能指望她套着修女服的同时还怀有一颗解救世人的纯洁心灵。 “为什么要做我的担保人?”陈浩问道。 “因为可惜。”她答道,“你拥有特殊的才能,你本可以成就大业,却要因为一个不着家的父亲丢掉性命。”她注意到提到“父亲”二字时掠过陈浩脸上的那一丝不耐,提了提嘴角。 “我来是为了邀请你参加一个计划,一个伟大的计划,你的朋友、我珍视的年轻人们,都在为这个计划献身。” 陈浩呆呆地看着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修女保下他就是来给他传销的。 “我向你保证,你将名垂青史,你将家财万贯,你将拥有现在的你无法想象的权力。” 他有些尴尬地瞄着视野边缘的烛火,尽量委婉地说:“我只想混混日子好好活着……” “蠢货,这个草蛋的世界不会允许你快快乐乐地混日子的。” “呃……那个,我要这么躺多久啊?” “啊,抱歉,刚刚是为了烘托气氛。你可以起来了。”修女吹熄放在他身边的蜡烛,扶着他起来,“那么,考虑好了么?” 陈浩站起身,拍了拍背上的灰,说道:“还是算了吧,像我这么无能的人也只能给你的计划拖后腿。谢谢你救了我,我会回报的。” “塔罗。” 他已经握上门把的手僵住,回头正好撞上迎面而来的烟圈,不连贯的场景如同走马观灯在他眼前闪过。 修女的声音从这片幻影后传出:“你接触过了吧?名为塔罗的组织,以及那些塔罗牌。据我所知,在审判所传召之前你应该一直都在追查这件事。” “你为了那张塔罗牌去了禁地、去求了似乎唯一有能力救你的同学、甚至愿意站在这里听我说这些……你也感觉到了吧?这些事情放着不管的话,你会死的。” “我在试图救你。” 烟圈散去,幻影也随之消失。修女向他伸出了手:“加入我们吧,给我一个理由救你,可怜的孩子啊……” “……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很识抬举的陈浩立马握住修女的手,扯出一个笑容道:“谢谢邀请,我愿意参加。”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需要重新规划你的人生。” - 暮寒的学生分为三种,一种是实力不够安安分分在校学习修炼的学生,一种是学校大力栽培对象每天被外派任务累成狗的学生,还有一种是背景庞大可以随心在前面两种中反复横跳的学生。 陈浩本来属于第一种,虽说有一个遗臭万年的父亲,但他却是一条实实在在的咸鱼,安于现状的同时根本无意成为暮寒的“栽培对象”。 只不过说着“这个草蛋的世界不会允许你快快乐乐地混日子的”的修女为了让他体会人心险恶直接将他提拔成了第二类学生。 “那么原组合g34522998、q78892345解散,然后,你们四位组成新的组合,编码j68192020。有什么问题可以举手提出,我保证把你舌头拔下来。” “啊,虽然感觉嬷嬷似乎并不喜欢我们提问……但是这里只有三个人吧?” “还有一个胆小的孩子还窝在老家妈妈怀里呢,不过没关系,很快她就会来的。”修女说着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沓文件,“很抱歉我不打算给你们磨合的机会,这里有一个任务,我觉得你们很适合,拿去练手吧。” 外面隐隐约约响起钟声,修女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落地钟,也不多做解释,只道自己有些事要办,便将文件放在桌上准备离开。 “东方远荣,你跟我来一趟。” 先前发出提问的男生叹了口气,转头冲房间的另外两人笑了笑,说:“希望我还有命回来吧。” 门板打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依旧穿着单薄的囚服的谌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有些不自在地瞟了眼旁边把自己裹得像个大面包的同学,认出这是那位在审判时帮他争取到重审的铁头少女。 “你…你好!” 她的脖子向陈浩的方向转了几度,发出“嗯?”的一声。陈浩从她墨镜镜片的反光中看见了自己冻得发白的脸,像个帕金森晚期患者一样发着抖。 “呃……之前的事,谢了。” “没关系,我欠那个银毛混账一个人情,更何况我说的都是事实。”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叹了口气,将自己那件草纸筒一样的大衣扔到他身上。 “别抖了,仿佛我是什么克苏鲁怪物似的。” 她个子高挑,大衣也宽松,陈浩套着倒也挺合适。他汲取着大衣内衬残存的一点暖意,感激地说了声谢谢。 “对了,我叫陈浩,4230级26班。” 她似乎是极轻地笑了一声,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碰了碰他的指尖。 “夏至,4230级1班。” 第二章 任务 车厢内开了暖气,陈浩嫌热将外套围巾统统去了堆在旁边的座椅上,夏至拢了拢那些衣服当做枕头倒头就睡。 东方远荣坐在他对面,翻阅着修女给他们的文件,眉头皱得像块腐竹。 “很不妙啊,这个任务。” “怎么?” “嬷嬷似乎是想让我们去诈骗呢。”他说着将资料递给陈浩。 “去坑璟辰国的王室吗…目标金额八百万金币啊……”陈浩草草地浏览着资料,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被迫营业的卑微打工人。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愣了一下,抬头问道:“等会……这上面说,我们诓来的,多余目标的金额,全部归我们自己所有……?” “确实。不过光是骗走八百万就已经很困难了,无论是对应急能力还是道德观念都是……” “好耶!!”陈浩兴奋地将资料摔回桌面,“先定他个十亿小目标!!!” “……???!” 东方远荣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拿出一张空白的纸道:“那么我们先来制定一个计划吧……抱歉,陈浩同学,可以把那位睡觉的同学叫醒吗?” “唔,在叫我吗?”夏至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睡意,听上去不是很清醒,“话说,你们,不,那个橙色头发的,你是谁啊?” “……”东方远荣又叹了口气,“是我太自恋了吗…新生中竟然有不认识我的……” 陈浩从桌上一堆资料中翻出j68192020这个新建小组的三个组员的个人档案递给她,建议道:“你要不要看看?当然我是觉得看不看都没差别的。” - 陈浩是在列车站的候车室看完的这些个人档案。相比起他那份详细到连邻居大妈的小花狗生了几窝崽的档案,他的队友们的档案简直是简约界的扛把子。 东方远荣,性别男,种族纯血人族,4226级1班,学号s42260001,拥有超珍惜ss级魄灵不灭舟。 夏至,性别女,种族混血人族,4230级1班,学号s42300019(暂定)。 其实东方远荣这个名字,陈浩在入学的第一个星期就听说过了。 4226级的天才学长,拥有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ss级魄灵,不仅天分高还十分刻苦,是陈浩这种咸鱼要跪在地上喊爸爸的明星人物。 而夏至与他同级,都是今年新入学的新生。但不同的是陈浩在26班,夏至在1班,是入学比赛时的top50。 1班的学生基本上就是被委派各种任务到处跑,就是同班同学彼此也不是很熟,关于她陈浩只记得夏至擅长冰系灵术,以及似乎是他们年级的体术天花板。 而对于陈浩,这两位队友的认知显然也只停留在“爸爸是陈泽一”的层面。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陈浩同学似乎是可以操纵梦境的吧?”东方远荣道。 这个能力来自于他的灵修,梦回。灵修本是用于辅助魄灵进行战斗的,也有少数人将其作为自身的主要战斗手段。 但陈浩不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这个鸡肋的灵修咋使。 “理论上我是可以…但是我根本不会啊。” 东方远荣闻言皱了皱眉,将纸上写的东西划掉。陈浩在一边提醒道:“而且任务明确要求我们的诈骗目标是璟辰国王室……我们要怎么接触王室?” “这题我会!”夏至举起了手,“我们去那里犯点重罪,然后国王会亲自提审我们,我们就可以开始诈骗了!” “……” “……” “否决!” “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夏至看着他们歪了歪头,脸上的墨镜镜片照出了另外两人有些惊慌的表情。她思忖了一下,应该也觉得自己提出来的方法有些不妥,便道:“其实也有别的办法。” “这个璟辰国的王后过几天就要过生日了,王宫内会举办宴会,我们蹲在门口随便打晕几个邻国的使者换上他们的衣服混进去。” “会有身份核验吧?”陈浩问道。 东方远荣点了点头,开始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事先寄过来的灵力样纹确实有点麻烦,得我们自己去掉包。其余的不过是纸片上的照片和指纹而已,只要照片变更,或者守卫受到迷惑……还有被我们顶替的人的安置位置……” 夏至“啊”了一声,很认真地问道:“不能通通杀了了事吗?” “这个…不是很建议……” “文明点,咱文明点。” “不可以杀人吗?” “不建议……不,果然还是不行吧?” “不行,真不行!!” “揍人呢?” “不建议。” “非常不建议!” 她缩了缩脖子,似乎有些失望。“行吧,你们讨论出来了告诉我,我先去睡觉了。” 东方远荣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桌面上的资料:“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去休息吧,还有几天的时间才会抵达璟辰国,制定计划也不急这一时——”他盯着夏至拉开车厢尾部的门,前去下一节车厢后,才抬头对陈浩道:“我们最好看紧她,这次的任务根本没有战斗的必要。” 陈浩点头称是,东方远荣拿起整理好的资料,起身往与夏至相反方向的车厢走去。 随着滑门开启关闭的声音,灰色的烟雾腾起,聚拢在他之前的座位上形成人形。 那是陈浩先前在禁区无意释放出来的一个魔鬼,与他签订了契约,承诺帮陈浩逃离死刑——从某一方面来说,它也算是遵守了诺言,交易理应结束,他回去学玄理学数理化,魔鬼回去盒子里睡着,却不知为何它目前一直都还跟着他。 好在这个魔鬼长得不是很丑,签订契约后以少女的形态出现——虽说是少女的模样,陈浩与它相处起来却像是和家长相处。 憋了一天的魔鬼仗着只有陈浩能看见她,将腿翘上桌子,很是闲适的模样。 “那么,你觉得靠谱吗?” “你说通过晚宴接近任务目标的手段?呃,怎么说呢,听上去不错,但实行起来似乎会有不少问题……” “不是任务,我问的是你那两个队友,东方远荣和夏至。”魔鬼说着打了个哈欠,“啊,我猜你肯定会说那个东方远荣更靠谱吧,毕竟你还没有整天喊打喊杀的夏至的觉悟呢。” “倒…也不是……”陈浩犹疑了一下,说,“我感觉东方学长有些太认真了,有些难相处……” “啊啊,我知道了,都是因为夏至之前审判会怼了审判官几句救了你对吧?小孩子真好懂。” “不,也不是。”他摇了摇头,想起之前在修女那个小屋子听她说出“夏至”这个名字时感到的不适。 明明带着墨镜,连脸都看不见,更遑论表情,他却分明感觉到了她异样的眼神,像是审判所冰冷的白色石像,高高在上地怜悯着,却没有一丝慈悲。 她与审判他的那些人是一样的,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本欲与她争辩两句,但魔鬼已经化为灰烟弥散,他只得将那些话吞回肚中,碾灭烛火,起身前往带有卧铺的车厢。 蜡烛熄灭后他才发现今夜的月光实在是皎洁得有些过分,透过车窗可以看见被清冷的月光涮成白色的平原,以及平原上一座粉红色的城镇。 在这样一览无余、同时有未驯化的灵兽出没的平原却有那样一座看上去没有任何防御措施的小镇,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他想再看两眼那座小镇,列车却早已将其抛之身后。陈浩摇摇头,只当那是哪个脑子发抽的有钱人搞的旅游景点,也没有去深究。 - 璟辰国只是一个中型王国,也勉强算得上富庶,至于繁华那是绝对无法与神都相比拟的。 东方远荣建议先找一家旅店安置下来,再商量他们连续四天都没能商量出来的计划。这一点本来大家都同意,夏至却在看见了那家旅店的一瞬间改变了主意。 “住这里??是想让我们和白蚁培养一下感情还是想半夜横梁掉下来砸爆我们的狗头?” “我们这个任务没有给多少资金,只能住在这种地方。”陈浩小声地向她解释道。 夏至“唔”了一声,道:“我买单。” “姐,想住哪去?我给您拎包!” “我要住那边去!”她踮起脚指着远处高耸的建筑。 东方远荣叹了口气,揪着两人的衣领往回拖:“低调,我们得低调。还有,你指的那个方位是王宫,不是有钱就能住的。” 他拖着两个嗷嗷乱叫的队友进了旅店,好不容易跟老板娘解释清楚了他不是人贩子要了三间房,又累死累活拖着他们上了楼梯进了房间,刚拿出资料准备讨论计划,夏至“蹭”地站了起来。 “我要出去逛会。” 短短六个字差点将东方远荣气吐血,他拍着桌子大喊:“大姐,你能不能消停点!你来这里到底是度假还是执行任务的?!” “我的任务达成率是百分之百诶~” “你不会只做了一个任务吧?!” “你猜啊~” 东方远荣瞪着夏至蹦跶着下楼的背影,恨恨地踹了脚桌子。桌上的茶杯倒下,乖乖巧巧坐在桌边看热闹的陈浩被泼了一身茶水。 “……”好嘛,这才第一天,这个临时搓在一起的小组已经暴露了第一个问题了。 - 璟辰国的宴会就在两日后,时间虽紧迫,陈浩和东方远荣却没有因此加快商定计划的脚步,而是坐在桌边大眼瞪小眼一直到夏至拎着夜宵回来也没能想出点有用的东西。 夏至很有良心地给他们二人带了份烤翅,站在门口一边撸串一边说:“我今天和卖烧烤的老板娘聊了一会儿,听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我们现在时间很紧急,没工夫听你说……呜!” 陈浩抓住东方远荣的胳膊一抬,让烤翅堵住他的嘴,劝道:“听点别的换个脑子也不错嘛。”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隔壁的畈荷国,对,那个旅游大国,的两位特使这次临行前非要整点旧年情谊,在街边上吃烧烤,结果吃出了肠胃炎,只好把自己的儿子闺女派出来,代替自己完成出使璟辰国的任务……噢,对了,那两位特使的孩子和咱们同龄。以及为了能顺利进场,他们会在宴会前一天调换灵力样纹。” 一只鸡翅从陈浩口中掉出来,他激动地晃了晃东方远荣的胳膊,差点把他的鸡翅也晃掉。 “学长!八百万有着落了!我们也要发财了!” “啊,糟糕。”夏至猛地偏过头,一支羽箭擦着她大衣的帽边而过,射穿方桌,钉在地面上。木质的地板被剑上的毒液腐蚀,发出和烤肉时一样的“滋滋”声。 “抱歉,小尾巴忘收拾了。” 第三章 楼下住客 金色的弯刀紧跟着羽箭回旋劈来,陈浩麻溜地弯腰滚到床板下,东方远荣被绿色灵力包裹的手掌接住弯刀,青绿的藤蔓从他的指缝中迅速抽出,困住拿着弯刀的黑衣人。 先前射箭的人忽地出现在夏至身后,匕首抵在她脖子上,冷声对东方远荣道:“放了他,不然我就杀了女人!” 夏至戳了戳那人拿匕首的手臂,说:“可以稍微拿开点吗?碍着我撸串了。” “什……” “啊!对了!”她像是想起来什么大好事一样,语调升高了一个八度,东方远荣被她吓得手一抖,拿刀的黑衣人乘机挣开,闪到房间的角落里,撞到了角落装饰用的圆桌。圆桌上的花瓶晃了晃,向桌子的边缘倾倒。 “我现在可以杀人了吗?” 匕首划过她大衣的领口,飞出的却不是殷红的血花而是薄薄的棉絮。夏至向右跳开一步,伸手接住从黑衣人手中掉落的匕首,黑衣人则是一声不吭地滑倒在地,心口插着烧烤用的铁签。 金色弯刀在另一个黑衣人手中扭动如蛇,向夏至袭去,却只击中了残影。闪着银光的匕首轻巧地划过他的颈动脉,鲜血呈扇形喷溅出来。 “哗啦”一声,桌上的花瓶掉落在地,泛黄的瓷片跌进血泊,激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 夏至用袖子擦了擦墨镜镜片上的血,一边看着墙面上如油漆泼洒的大片血迹说“这个好像有点难做清洁啊,我们要不多留点小费吧”,一边把吓傻了的陈浩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东方远荣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很不赞同地皱起眉:“你其实没有必要杀了他们。” 陈浩看着血泊中缓缓消失的弯刀,抿了抿嘴,反驳道:“我觉得还是杀了吧,不然死的就是我了。” 夏至偏了偏头,轻轻地“咦”了一声,问道:“你们没杀过人吗?” 陈浩和东方远荣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你好歹也是比我们大四年的学长,执行了那么多任务手上没沾点血?”她盯着东方远荣,补充道,“间接杀人也算哦。” “抱歉让你失望了,但执行这么久的任务却没有背上一条人命也是我相当骄傲的一点。至于你所说的间接杀人——远荣自认行事光明磊落……” “哈,开始了,又开始不讲人话了,学长你偶尔做点阳间事也并不会被讨厌哦?” 陈浩低着头摆弄衣角,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楼下传来某位大妈杀猪般的喊叫声:“楼上的死妈了!!漏这么多水也不拖一下吗!!!” 东方远荣起身向门口走去,道:“我去楼下看看,你们赶快把这里处理。” “他好像生气了。”陈浩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 “管他呢。”夏至耸了耸肩,鞋尖点了点地上的血泊,尚还残留着些许温度的血液顿时凝结成冰,就连血流的源头——地上的两具尸体表面也覆上一层薄霜。 他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胃里一阵翻涌,也不知道楼下大喊的大妈看到这一场面会不会直接吓出心脏病。 “尸体要怎么处理?” “先放床底下,晚一点人少了我们再带出去处理。” “床床床床床床床底下??!!!”陈浩倒吸一口凉气,“我们晚上就睡在尸体上面?!?!” “纠正一下,不是‘我们’。老娘好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房间在隔壁的隔壁……其实你要是害怕的话我们也可以互换一下房间的。” 她这句话提醒了陈浩,他一敲手心,恍然道:“对哦,这是东方学长的房间,那没事了。” “你倒是个适合做任务的家伙。”夏至嘟嚷着,抹掉黑衣人身上的霜,摸出一颗空间石。 陈浩瞪着她手上的空间石,刚想说这不好吧,就听见楼下的大妈的嚷嚷:“我不管你是画画的还是刷墙的!你看我这新棉裤啊!全毁了!你赔啊!赔啊!!!” 正在拖尸体的夏至停了一下,对他道:“你说我们是赶快回自己房间免得一会大妈上来抢劫呢,还是拎着人头下去跟他们说我们是暮寒派来的三好学生?” - 黑发的少女放下堵着天花板的缝隙的拖把,仰头观察了一下,道:“好像没有血在流了,他们的速度还挺快。” 东方远荣点点头,问道:“那个老修女给了你们什么任务。” 黑发少女递给他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小盒子,图画下的文字只说这个盒子在璟辰国的国王寝宫,十分危险,需要尽快回收。至于如何进入国王寝宫、盒子的具体方位、回收方法则是一概没提,只是轻飘飘地一句“三日后璟辰国王后庆生会有宴会”的提示摆在上面。 他皱了皱眉,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张图后说:“看来我们的目的地都是一样的……你打算怎么混进去?” “楚风翎,嗯,就是我的搭档,拿到了请柬,我的话大概会光明正大地走进去吧……只是中途离场可能会有一点麻烦。” “关于盒子你有什么打算。” “我会找机会掉包,无论盒子里是什么都不会让那个人得到。”她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再开口却是完全不同的尖刻声音: “我不管你是画画的还是刷墙的!你看我这新棉裤啊!全毁了!你赔啊!赔啊!!!” 东方远荣捂着耳朵,面露痛苦之色:“你做戏没必要这么全……楼上两个基本上不动脑子的。” 黑发少女不置可否,只说道:“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房间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夏至带着墨镜和口罩的脸从缝隙中冒了出来:“阿姨你好啊!我们是楼上隔壁的!来赔钱啦~您……哎哟我天!” 坐在桌子上气势汹汹的大妈长着一张僵硬如老木桩的大长脸,却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直发,还将鬓边的两缕头发挑染成亮眼的红色。 夏至扶了扶脸上的墨镜,环顾了一圈房间问道:“您的新棉裤呢?我想看看受灾情况。” 大妈哼了一声,从屁股下捞出一条大红花棉裤,左腿部分有大片的血渍,已经被氧化成了红黑色。 “……”夏至看了看那条充满家乡味道的花棉裤,又看了看大妈身上的朋克风连身裙和擦得蹭亮的皮鞋,直白的说道:“500金币,够不够赔?” “我要的是钱吗?我在乎的是钱吗?!我在乎的是尊重!你们这些住在楼上的有没有考虑楼下的……” “1000。” 大妈攥着花棉裤手舞足蹈,嚷嚷着:“你觉得加点钱就能了事了?!” 陈浩站在门外小声哔哔:“你不要给我啊。” “5000,不能再多了。”夏至掏出一个钱袋,直接砸在了大妈脸上。拉着陈浩转身就跑,也不管大妈在他们身后骂骂咧咧。 旅店的老板娘提着水桶从楼梯下经过,听到他们的动静抬起头警告道:“你们和楼下的客人有什么问题自己解决,不准在我的旅馆闹——啊啊啊!” 老板娘提着的水桶掉在地上,袅袅地冒着白气的热水撒了一地。她颤手指着夏至,不住地往后退,嘴里重复念道:“你,你,你……” 夏至低头看了眼自己大衣上大片大片的血污,和楼下阿姨的花棉裤上的血渍一样被氧化成了红黑色,甚至因为大衣不易吸水的面料在衣摆上凝结成块。 “抱歉,我们玩游戏把油漆洒了。”她随口胡诌道,拖着陈浩往外走。 她的步子很急,陈浩必须要小跑才能跟得上。“我们现在去哪?”他问道。 “去王宫,调换灵力样纹。” “诶?不是明天去吗?” “我今天无聊,想去。”夏至跳上一辆马车,吩咐车夫道,“去王宫。” 陈浩出门时以为夏至只是去楼下炫个富,因而只穿了一件单衣,没想到她脑子一抽直接提前跑去王宫执行计划第一步。他裹着马车的帘子想,幸亏她没有选择走到王宫,不然他估计半路上就得冻死了。 “对了,陈浩,你觉得那个旅店的老板娘和睡我们楼下的阿姨比起来谁的年纪更大?” 陈浩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楼下阿姨啊!” “可是那个阿姨没有颈纹诶。” 陈浩一愣,夏至耸耸肩,又道:“不过如果她是驭灵者就另谈了,和驭灵者谈年龄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蠢的事。” 马车内沉默了一段时间,陈浩终于想起来最为关键的问题:“就算我们混进了宴会,要怎么从国王手里骗走八百万?” “这个啊,只能交给东方大兄弟了,要相信队友的智慧啊!” “……???” “或者交给你也可以?” “?!?!?!?!” “你们负责思考,我负责杀人灭口抛尸赔钱一条龙,这就是团队协作的精髓!”夏至大力拍着他的背说。 陈浩用马车的帘子捂住脸,道:“我要是能负责思考我怎么会为了应付死刑去……”他猛然截住话头,想起自己去过学院禁区还放出个魔鬼这件事并不宜多说。 好在夏至也没有太在意他没说出来的内容,她食指蜷起,用关节处敲了敲马车车顶,喊道:“到王宫最近的垃圾箱那里停下来!” “去垃圾箱干嘛?” 空间石的光芒一闪,一具有着霜花的尸体顿时出现在他腿上,夏至抢在他尖叫前道:“去垃圾箱抛尸啊~” 听这声调还挺快活。 - 夏至和陈浩一人扛着一人拖着尸体,站在一排垃圾箱前犯愁。 “尸体也要垃圾分类吗?” “这其实…也不能算作垃圾吧……” 她挠了挠大衣的帽子,沉吟片刻:“不管啦!就扔厨余垃圾吧!” 第四章 梦境 陈浩和夏至乖巧地蹲在墙角,虚心接受东方远荣的数落。 “…随心所欲不计后果毫无组织毫无纪律!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改动计划会出多大纰漏!” “这不是成了吗……”夏至小声哔哔。 东方远荣气极反笑:“成了?调换灵力样纹是成了,你们有没有想过今天晚上畈荷国的人去调换真的灵力样纹时会发生什么?” “那前提也得是有人去换。”夏至耸耸肩,道,“放心,什么也不会发生。” 他怔了怔,像是明白了什么,问道:“畈荷国的使者呢?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没了呗。” 一阵风擦过陈浩眼角,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余光瞥见他旁边的夏至被揪住领口甩了出去。夏至在空中一个旋身,轻飘飘的落在角落的圆桌上。 “我说啊,既然我们被分到同一个队伍里,那至少和气点嘛。” “是啊,既然我们是队友,那么我不得不警告你一下——我不允许你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以任何方式伤害甚至杀害无辜的人。”东方远荣冷冷地说。 夏至偏了偏头,疑惑道:“你是什么大慈大悲的救世圣母吗?” “你的行事作风倒像是深渊恶魔。” 圆桌上还残留着些许干枯的花瓣,夏至踩上去发出了类似食品包装袋的声音,引得陈浩肚子一阵咕噜,他却甚至不敢说一句饿了。 她从圆桌上跳下来,鞋跟带着干枯花瓣的碎屑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在经过东方远荣时她故意狠狠地撞了他一下,低声道:“那也比伪君子要好。” “走啦,补觉去了,明天晚上才是干正事的时候呢。”她招手示意陈浩一起离开。 陈浩犹豫了一下,看了眼东方远荣阴沉的脸色,觉得自己在这里蹲着也不会让他脸色变好,便小声道了句晚安就准备逃回自己的房间,话说出口隐约觉得不对,抬头看了眼时间改口说早安。 东方远荣忽然抓住他的手肘,像是告诫一般地对他说:“像她那样的人永远不会理解我们的绝望,不要与她同流合污。” “他在劝你和他同流合污。”魔鬼在陈浩耳边低声道。 他看了眼东方远荣,又看了眼脸被墨镜口罩遮的严严实实的夏至,莫名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涌上来。 “你总得选一边站队吧。”魔鬼站在沾满血的墙前,半透明的手指小心地描绘着血迹的边缘,“你可要当心啊,我的宿主,这是比审判更严肃的一次选择。” “它关乎着你的小命。” “我……我困了,先去,去睡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夺门而逃。 - 阴天特有的暗沉的光通过繁茂的树叶投下来,拉出纠结的长影。小径尽头传来裙摆曳过树叶的摩擦声,陈浩倚在树下端详着由树枝灌木组成的奇异影子,莫名地想起了审判所那些冰冷的石像。 又是梦境吗?他无所谓地想着。 “梦回”——他那所谓能操控梦境的能力总是能给他一些奇怪的梦境,比如与他毫不相干的人的一小段记忆,刚开始他还有些困扰,时间久了他也就当个免费的夜间电影看看算了。 但他直觉这次不一样。 阴冷的感觉如一条毒蛇,始终攀附在他的脊背上。这样的感觉只有他在审判所的地牢时才有过。 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从小径尽头走来,她穿着过于繁复隆重的深色裙装,瑰丽的宝石首饰即使是在这样黯淡的光线下也依然光彩夺目。 她经过陈浩靠着的树,站定在他正前方。带着金边的裙摆拖尾正好触在他的脚尖,以陈浩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精致的盘发与纤长雪白的脖颈,像一只高傲的天鹅。 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急匆匆地从小径的另一端跑来,他看到盛装女子似乎长舒了一口气,从自己头盔上的空间石里取出一个橡木色的小盒子,跪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地呈上。 女子“嗯”了一声,拿起了那个盒子检查了一番。陈浩隐约看见她翘起的手指指甲上闪过类似兵器锋刃上才会有的寒光,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女子微微俯下身,胸前的宝石长链自然垂落,磕在侍卫的金属头盔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想知道凶手吗?”她轻声地道,“宗主国,楚风翎。” 她扬起手,指尖轻抚过士兵的颈侧。那一瞬间指甲的寒光甚至盖过了她手链上宝石的光彩。 - 陈浩是被旅店老板娘暴躁的敲门声吵醒的,他迷迷瞪瞪地开门,老板娘阴恻恻的声音比她枯黄的面容更先出现:“这两天不管听到街上的人说什么都别去听,就算听到了也别瞎说,知道吗?” “啊?”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老板娘啐了一口,四处看了看,凑近了些,悄声道:“出事了,城里正在大排查,最容易遭殃的就是你们这些没钱没背景的旅人了。”她暗沉的蓝色眼珠中盛满恐惧,拿着烛台的手微微颤抖,“这几天没事不要出门,等王城一解禁你们就赶紧走,知道吗?” 尽管有老板娘的耐心解释,陈浩依然搞不太清楚现在的状况,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次的任务难度又增加了,真是要命。 隔壁房间的夏至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老板娘上楼继续通知其他住客后,鬼鬼祟祟地磨了过来,对陈浩说:“我们好像扔错垃圾桶了。” “什么?”陈浩依然没能反应过来。 “就是昨天的尸体,我扔到厨余垃圾里面了,被人发现了。”夏至揪着自己帽边的毛绒条,有些抱歉地说,“结果事情闹得有点大了,不过没事,有事姐罩着你。” 陈浩茫然地看着她,发现她已经把那件满是血污的大衣换成带有白色毛绒边的红色长袄,看上去很是喜庆。 “啊!!”半晌,他终于反应了过来,惊恐地盯着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犯下了极大的罪孽。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准备一下明晚的宴会吧,你和东方远荣对一下台词,可别到时候穿帮了。” “什……为什么是我和东方学长?” “因为我调换的灵力样纹是你们俩的啊。”夏至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补充道,“直接从学校的资料库中提取的,保证无误。” “可畈荷国的使者不是一男一女吗?!” “害,他们哪知道得那么清楚,实在不行,你女装啦?” “不要。话说为什么你不把自己的灵力样纹换上去啊?!” 夏至指着自己脸上的墨镜,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觉得就我这装扮会被允许入场?” “取了不就行了,你是得了什么见光死的毛病吗……” “唔,倒也不是,只是我长得太好看了,怕别人盯着我,不利于咱们行动。” 陈浩脸上写着“你没救了”,无奈地说:“行吧,我去找东方学长具体商量一下。” “女装的事……” “绝对不要!!!” 他从自己的行礼中翻出一支笔和几张白纸,拿着两盒牛奶敲开了学长的房门。墙上地上的血迹依然清晰,但至少不像昨天那么鲜艳了,退房时指不定可以用调料瓶爆炸这种奇葩理由混过去。 他大致地和学长讲了一下夏至的骚操作,果不其然东方远荣那脸“刷”地一下拉了下来。 陈浩虽然严辞拒绝了女装提议,但仔细一想性别不同这事果然还是让他有点发虚。他仔细思考了一下劝说东方学长女装的成功率,又看了看他的脸色,觉得为了自己的小命果然还是忽略性别这个问题比较好。 “现在的主要问题还是我们要怎么诈骗……这个我真的想不出来。” 东方远荣思索了一下:“我记得璟辰国国王有个很疼爱的小女儿,也许我可以……” “绑架?色诱?那个小公主好像还没成年吧?学长这太缺德了啊喂?!” 他睨了陈浩一眼,像是讥讽地说:“你倒是还有那么点可怜的是非观。” 陈浩一噎,讪然道:“反正那两个人是职业杀手,而且我顶多也就算个帮凶……” “那这种事情你不如去问一下夏至,反正我看她搞这种腌渍事情相当拿手。”东方远荣沉着脸说。 “哎哟,学长你这话可不对,抢钱我还行,诈骗可超出了我的业务范畴了。”夏至拎着一袋子糖炒板栗走了进来。 灰色的烟雾拢聚,半透明的魔鬼趴在桌子上,提醒道:“小心哦,命运的抉择已经做好了吗?” “我不知道,我要吃板栗。”陈浩发出饥饿的呐喊。 “吃吧吃吧。”夏至撕开纸袋,随手分了他一把板栗,“楼下卖板栗的阿姨挺好的,还怕我不好吃送了把小刀用来开口。” 她把刀扔给陈浩,自己则是用指甲在板栗上掐出一个口子再剥开。陈浩攥着刀看着夏至的指甲,陡然想起来今天做的梦,正在犹豫自己说不说时,夏至突然道:“璟辰国今年的税交了吗?” 在君洲,中等及以上体量的王国每年都是要往冥灵宗交税的,中等以下的小国家则是交给自己的宗主国。至于交多交少,一是看当年的收成,二是看交税人和收税人的关系,基本上都是薛定谔的税额。 很不巧,璟辰国就是一个要直接交税给冥灵宗的中等王国。 “不如我们直接冲去说他们没交税吧。”她提议道,“或者说这片区域的收税人换了,得补个差价。” “补差价补八百万?这听着就不对劲吧?”陈浩反问道。 夏至塞了颗板栗堵住他的嘴,说:“别傻,如果真的换了收税人,硬要追究起来补个八千万都算少的。唯一的问题就是明年他们再交税时发现根本没有换收税人反过来追究我们,我们很有可能遭殃。” 暮寒说到底也只是冥灵宗的附属,不可能被允许越庖代俎来收税。儿子骑在爸爸头上,这可是大忌。 “但是如果我们以常规的手段来试图骗一个坐拥一整个王国的人,至少得放两个月的鱼线才有可能骗走八百万……但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 东方远荣的脸色稍微好了些,他看向夏至,问道:“那么你认为?” “我怀疑,那老妖精根本不指望让我们带回来八百万。她真正想要我们执行的是另一个任务。” 她从装着板栗的纸袋里拈出一个泛黄的纸卷,在桌上展平。 “新历4227年,神都中庭拍卖会上,一个噱头为堪比潘多拉的首饰盒被一位方姓顾客以八百万的最终价带走,而璟辰国的国姓也正好是方,你说巧不巧?” 纸上的绘制的首饰盒造型精巧,与陈浩梦中见到的盛装女子拿走的盒子一模一样。而旁边的东方远荣似乎比他更为震惊,看到纸上的绘图时直接爆出一句:“我草!” 夏至抬头看着他们,墨镜的镜片映照出二人不太正常的脸色,原本剥板栗的手一顿。 “……喂,我说,你们其实也不用这么配合做出这样的表情吧?还是你们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这个盒子恐怕已经不在……” “这次任务恐怕有一组竞争对手……” 陈浩和东方远荣同时住口,三个人面面相觑。半晌后,夏至把板栗壳往桌上一拍,大喊道:“什么玩意儿啊,都给我交代清楚!” 第五章 守墓人偶 夏至焦躁地来回踱着步,板栗壳躺在地板上已经被她来来回回踩得不成样子。 陈浩战战兢兢地剥着板栗,一边剥一边尽可能详细地讲着自己的梦境。剥好的板栗他也不敢往嘴里喂,生怕影响了叙事,只把板栗和板栗壳分开堆成两堆,白白便宜了东方远荣。 “……大概,就是这样了…” 夏至脚步顿住,鞋跟正好又踏在了板栗壳上面,发出令他头皮发麻的“格拉”一声。 “就这样?那个女人的脸呢?盒子里面的东西呢?” “看,看不见……” 东方远荣翻了个白眼,说道:“学弟说得不是很清楚了吗?‘宗主国,楚风翎’。璟辰国的宗主国可不就是月落帝国吗,楚风翎我没记错的话也确实是月落帝国的吧?” “闭嘴吧,你这私通的账我们还没好好跟你掰扯呢。”夏至踹了踹被碾成碎片的板栗壳,咬牙道。 “呃,私通这个词倒也不至于,不过确实有一点意外吧。”陈浩道。 还很让人不爽。 东方远荣早早与楼下住着的老太太,或者说伪装成老太太晒花棉裤的同学达成了某种交易。那位花棉裤老太同学也不是一位简单人物,虽然和陈浩、夏至同为4230级新生,却是这一级的第一名,与她搭档的楚风翎则是这一级的第二名。 这样的队伍却拿到了和他们一样的任务,不知道是修女太高看他们了,还是早已看出他们不靠谱派这两个人给他们擦屁股。 “如果我们的任务只是行骗的话,与他们联手是极为明智的选择。”东方远荣道,“除了你没有人知道怎么搞钱也没有人知道拍卖会交易了什么花了多少钱,谁也不会把我们的任务和他们的任务联系起来。没必要生气,学妹。” “我是你大爷——算了,叫学妹也没错。我生气他妈是因为你的态度!态度!!!”夏至拍着桌子以示强调,被码成金字塔的板栗壳骨碌碌直往下滚。 “我说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队长?核心人物?精神领袖?你凭什么替我们决定?你正常联手也就算了,你他妈签的什么不平等条约?你欠她仇淑苒的啊?!” 夏至身后的门“啪”一下被打开,一个面孔陌生的女子站在门口,冷漠地盯着她的背影。女子的容貌实在有些平常,扔街上转眼就能找不着的那种,陈浩看着她挑染了几缕红发的黑长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仇……淑苒同学?” 传说中的第一名只瞟了他一眼,对着夏至的背影说:“你似乎对我有些意见。” “你和东方远荣好好干活我就没意见。”夏至狠狠地碾了碾脚底的板栗壳,回头看向陈浩,“你那梦保真吗?” 陈浩愣了愣,一般情况下梦回所传递的讯息都是绝对已经发生过的,但也不排除他半夜脑子一抽做了个普通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梦。 “那就按照原计划进行。东方远荣和陈浩去参加宴会,我潜入王宫……没盒子我就偷个八百万出来,反正把钱往那老婆子脸上一砸她保证没一点意见。” “至于你,”她看着仇淑苒,顿了顿,道,“你和东方远荣的交易作废。其余的随你们怎么折腾,别妨碍到我们就行了。” 说完她便走出房间,抬脚极重地将门摔上。大概谁也想不到那扇其貌不扬的木门拥有橡皮一般的弹性,当即将力返还给了夏至本人。以至于前一秒陈浩还在心里感叹这位大姐身上穿的跟个圣诞老人一样,脚上却蹬着一双镶金嵌玉的细高跟鞋,后一秒就看着门把她给打下旋梯,楼下传来一声巨响与“嗷嗷”的叫痛声。 陈浩默默捂住眼睛,觉得有一瞬间认为夏至可靠的自己真是好笑。 - 夏至几乎是在撕扯着仇淑苒的胸衣后面的绑带,许是因为手上在用力,说话时的声音也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都准备好了吗,需要我再重复一遍计划吗?” “我觉得你最好别拉这么紧,我有点喘不过气。”仇淑苒木着脸道。 夏至手上松了松,看着她的腰摇头道:“不能松,再松在那些闲出病的公爵夫人们眼里你就是异类了。” “……真是有毛病。” “没办法,不能在那种地方讨论他们的国王有多不要脸又在搞幼女,只能看看谁的腰粗了谁的鼻子塌了什么的。” 被领口磨着脖子的陈浩闻言有些惊讶:“璟辰国的国王是幼女控?” 她没有回答,而是吩咐道:“你趁现在用通讯灵术做个通讯器,我们到时候好联系——”她说着猛然一顿,想起了他的档案上某句一笔带过的话。 【疑似因阿克夏序列排组不佳,无法使用大部分灵术。】 “…你会通讯灵术吗?” “不会啊。” 夏至将手中的绑带打了个死结,拿起剪刀剪了一段绑带下来。“这个很简单,别说你阿克夏序列排得烂七八糟,就是你根本检测不到那玩意儿你也照样能会。” - 璟辰国这个中等国家的宴会比他们想象的更要奢侈一些。 戴着假发的宫廷乐师拉着圆舞曲,王座上的糟老头子公然老牛吃嫩草调戏着未成年少女。陈浩端着一般子甜点盯着墙上的金饰,努力克制自己抠一块走的欲望。 东方远荣拿着酒杯走到他旁边,轻推了他一把,提醒道:“咱们现在是大使,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会我们一起去和丞相祝个酒。”下一秒却被穿着低胸礼服的贵族少女吸走了目光,再下一秒,这个说要去和丞相祝酒的东方靠谱就直奔人少女去了。 仇淑苒拨开人群,走到陈浩身边,低声问:“夏至有消息了吗?” 陈浩摇摇头,问道:“楚风翎也没消息吗。” “没有。”说这话时,仇淑苒的眉毛扭得像根麻花。 他倒是很能理解她。她此番是顶了楚风翎的票以月落帝国的使者身份来的,月落帝国乃是五大帝国之一,大家都忙着巴结。偏偏仇淑苒修炼修得好,对政治却是一窍不通,只能不停地“嗯哦啊”。 陈浩身边斜横出一只高脚杯,一个看上去是个贵族的胖子拍了拍他的肩:“邱小姐和陈先生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不如让下官也听一听?” 拜托你看我们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愁眉苦脸哪里像聊得欢了?!觉得我们在合谋什么你直说啊! 眼看着仇淑苒板起脸准备冷处理,陈浩急中生智,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我在向邱小姐兜售我们畈荷国的新特产…呃,碧波大荷花!” 胖公子长长地“噢——”了一声,一边念叨着失礼,一边倒退着离开。 陈浩扯了扯系在纽扣上的绑带,低声道:“姐们!你还活着吗?” 等了一会,才传出夏至的声音:“活着呢活着呢,怎么了?” “你还要多久?我和第一名都撑不下去了!” “东方远荣呢?” “东方学长…他在和姑娘跳舞呢!我刚和仇淑苒就说了两句话就有人过来问我们聊的什么,我不得已编了个新品种大荷花出来。” 对面静默了一瞬,夏至古怪的问道:“你……说你们聊得什么?” “我说我在兜售荷花……” “卧槽畈荷国地处北原边界没有夏天更没有荷花没有荷花没有荷花啊啊啊!!!” “……所以我这是,翻车了?” “……算了,我这边还得一会,老国王小金库捂得还挺严实,你实在受不了就去花园透气。不过提醒你一下,花园里面估计有不少一见钟情的小情侣深入交流。” “还有,畈荷国卖冰尐木红瑜木梓杉木笼月苔眉痣苔秋灵藓不卖荷花!不卖荷花!!” 寒光突显,两片刀片在夏至面前“咔嚓”一下,剪断了她绑在袖口的绑带。她往后退了半步,左手的匕首瞬间划开它的喉咙。 干涸的黑色血液勉强从破口沁出,人偶失去了动力源,瘫倒在地,被血肉锈蚀的零件散落了一地。 夏至低头看了眼已经失去通讯器功效的绑带,本想再说点什么,却只得作罢。 细小的齿轮转动声从黑暗中传出,像是千百只啮齿目动物啃稻草。脚底装着滚轮的人偶大军出现在光源所及的边缘处,它们脸上依然残留着为人时最后的表情——惊恐、无助、绝望——每一个都是这样的表情,但细看又有些不同。 就像对他们躯体的改造,同样是把肢体改装成武器,有些是将手指改成刀刃,有些是将手臂改成长枪,还有的全身都是尖锐的刺,仿佛一个竖长型的海胆。 守墓人偶,古老而血腥的工艺,以活人的生命力为动力的杀戮机器。从客观上来说,这些只会切碎、穿刺与前进的“人”依然活着,且是强制性地活着。 她低声问候着璟辰国国王的父母亲戚,摘下墨镜和口罩放进空间石,考虑到圣诞节还没到,身上那件白毛绒边的红大衣也小心地叠了起来收进空间石。 烛台放在她脚边,烛火闪烁着,将人偶拉出比其本身更古怪的影子。他们空洞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中间骂骂咧咧的夏至,却没有要动的迹象。 夏至掂了掂手中的银斧,对着黑暗中的人道:“别的我也不指望,但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背刺我,谢谢。” 她并未等来那人的回应,守墓人偶体内的齿轮嗡嗡地转动起来,她抬起银斧将面前的人偶从中劈开,带着不明暗色污渍的齿轮擦着斧刃从它颅腔内飞出。她一脚蹬开停止运转的人偶,银斧顺势斜劈断旁边两只人偶的腰部。 黑色的油状液体从人偶的体内流出——或许是制作时没有放干净的血,又或许只是机关零件的润滑油,哪一种夏至并不是很在意。她踩在原本覆盖在人偶腹部的铁片上借着着液体滑行,银斧随意地在身体两侧挥舞,机械零件、铁片和因为陈旧血迹锈蚀的刀刃如同秋天被收割的麦粒在半空中飞洒,互相碰撞合出不成调的乐曲,最终落到地上,在污浊的积水中溅起细细的涟漪。 一把已经卷了刃的短刀钻进银斧挥舞的空隙,直刺向夏至的下颌。她从铁片上跳起,以一种正常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姿势侧翻起空,右手迅速放开斧柄,收回到脖颈前护住被刀尖瞄准的下颌。尚还锋利刀尖扫过她的指甲,擦出一小朵黄白色的火花。 夏至左肩着地,在地上回旋着滚出一长段距离。黑色的污水浸湿她的衣裙与头发,在地面上划出她滑滚的轨迹,看上去像是一段血迹。 她侧躺在地上,眯着眼试图找到不慎脱手的银斧。 这活有点难干,她想着,要不干脆蹦起来找个天窗或者地道跑掉算了,去他娘的任务,去他娘的修女,反正那老妖婆也不能拿她怎么办。 最好回去就调到个什么二十七八班或者三十几班,每天上课去教室打个课趴桌上睡觉,美滋滋。 突然,尖锐的风从脸上压了下来。她的头向另一侧歪了歪,一杆骑枪直直钉在耳边,一个骑兵模样的人偶站在她脸边。她歪过头正好与三双早已浑浊的眼珠对上。 对,三双。 这个人偶只是状似骑兵,组成“坐骑”部分的是两个上半身拼接在一起的两个人偶,“坐骑”的四肢装备着带有倒刺的铁甲,坐骑上的骑兵手指被削去,手掌连接在一杆造型夸张的骑枪上。 不同于前面的人偶,骑兵的武器没有锈蚀与血迹,而是堆着厚厚的灰尘,轻轻一动便簌簌地落下,露出其下的锋芒。 也就是说—— 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打到这里。 她的脸上浮现出诡魅餍足的笑容,好像这个想法对她某些扭曲的心理带来极大的慰藉。 “你赢了。”她对那个构造奇异到有些恶心的骑兵人偶说道,“游戏继续。” 第六章 羽,浩 雪已经下了一天一夜了。 曙光穿过雪雾,将窗棂拉下长长的、淡弱的影子。壁炉里的柴火爆了一个霹雳,在这一片寂静中格外突兀,惊醒了昏昏欲睡的煌华。 她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快步走到摇篮边,见那对孪生子睡得正酣,轻轻地叹了口气。 “可怜的孩子。”她轻声道。 这对孪生子体内的生机只有正常人的一半,正常情况下,在母胎时一方就会将另一方吞噬,却不知为何这对兄弟一同被诞生了下来。这不是幸运之神的眷顾,因为如果不将其中一人的生机尽数转移到另一人身上,两个孩子都免不了早夭。 她走到日历前,撕下昨天忘撕的一页,在把日历纸扔进火堆前,她瞟了眼上面的字。 新历4215年,2月29日,星期三。 2月29日,这两个孩子出生在四年一次的闰日。 身后传来轻微的咳嗽,她望向叶珊:“醒了?” “嗯。”叶珊的声音轻而细,就如这片雪原上的一片雪花。“他们…我是说孩子,怎么样?” “两个男孩,不过有点缺陷,只能活一个。”煌华帮她理了理头发,“不过总归会活下一个的。” “这可说不准,这个世道,活不活不是我们说的算的。”叶珊很平静,仔细看,她眼中甚至有几分异样的光彩。 “你说,我这样做算不算杀了陈泽一的儿子?” “也是你的儿子,不过你也不像在乎的样子,反正死了一个还有一个……真是糟糕的母亲。” 叶珊嘟囔了几句,声音很小,景煌华只听见尾巴处的“很好,扯平了”,她便大概知道了那句话的内容。 “是啊,扯平了。”景煌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似乎对这一切都有所预料,“他们叫什么名字?就是墓碑也得刻字吧?” 叶珊望着摇篮,脸上神情有些恍惚。 “羽,灏…不,浩。”她道,“谌……陈羽和陈浩。” -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已近黄昏,天空却变得和黎明一样,让人生出一种时光倒转的荒谬错觉。 孪生子中的弟弟——陈浩,最终被留了下来。 没有原因。但若是非要追究一个原因,景煌华想,只能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是陈羽和陈浩唯一的不同处。陈羽的眼睛是黑色的,像陈泽一;而陈浩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叶珊。 叶珊抱着陈浩,目光中总算显出几分柔情,喃喃地哼着不知什么时候听来的曲子。景煌华站在一边,看着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陈羽的尸体,多少有些惋惜。 哥哥的天赋比弟弟要好上不止一星半点,最终却成了弟弟的养料。不过,她看了眼手中的提灯,一小簇不规则的透明火焰被包裹在金色的柔光中,或许她可以让陈羽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人的灵力是储存在身体之中,还是烙印在灵魂之上呢?这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命题。或许过几个月她就可以通过陈羽知道答案。 陈浩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两只瘦弱的手臂在半空中挥舞。叶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这应该是阿灏第一次看雪,煌华姐,你带他仔细看看吧。”叶珊脸上浮出一个温柔无害的笑,这才是陈浩记忆中,母亲的笑容。 煌华依言接过陈浩,将他的两只手塞进棉被里,好好地包裹成一个茧,抱着他走到窗边。 这个时候下雪其实不是什么好事情,但陈浩不懂,这只是他第一次见到自然的风景而已。 煌华抱着他,看着窗外的雪花,似乎心绪也变得柔软,扭头向他笑道:“你好呀,陈浩,我是景煌华,你的仙女教母。” 前一秒还笑着的婴儿傻呆呆地看着她,然后“哇”地一下哭出声。 景煌华气得将陈浩扔回叶珊怀里:“你看看你看看!他绝对是故意的!” “哈哈哈哈才不是呢!是煌华姐你的语气太可怕了哈哈哈哈哈!” 而为弟弟的生存让了路的陈羽,孤零零的躺在角落,无人记得。 就连陈羽自己也不记得。 - “喂!狗东西!醒醒!”塔焦急地摇着像根棍子一样杵在地上的陈浩,“md!不会是死了吧!” “等他把梦做完,自然就醒了。”审判倚在一面镜子上,幽幽的说。 塔真的要哭了,他最怂的就是审判,这个身材娇小如十几岁少女,内心凶残如几十岁大妈的女人。就是在整个塔罗里,审判也是食物链顶端的女人,像权限比她高一级的世界都不敢惹她,同为以及权限的愚者因为每天都在作死边缘反复横跳,暂且忽略不计。 塔决心挑战一次大力金刚,背上陈浩向门跑去。审判也不急,就在那伸着脖子看戏,接着退后一步踏入镜中。在塔手都快摸到门把手的时候,悬在门上方的镜子微亮,审判从中跃出,正好挡住塔的路。 有那么一刻,塔想把自己的头拧下来上手奉上,好歹也算个痛快。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要拧他也只会先拧他背上这个狗东西的脑袋。 塔背上的“狗东西”逐渐清醒,他看着塔丑陋的侧脸,梦游般地问道:“……羽?” 本来像只被点着尾巴的老鼠急得团团转的塔脚下一个踉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堵得慌。 背上的陈浩恹恹地趴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甚至没看见扑过来的审判。塔反应过来却已经来不及了,看着审判鹰爪子一样的手,只觉得这应该可以把他的头捏爆。 凉凉。 一个黑影不知道从哪掉下来,正好压在审判身上。审判的鹰爪子僵在塔面前,然后“嘭”地落到了地上。 塔腿一软,跌坐在地。这一坐直接把陈浩从他背上颠了下去。不过塔没有在意陈浩,只是怀着一颗感恩的心,看向救命恩人,正好对上一双反着光的小圆墨镜。 “……你不是推墙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没时间和你bb!往门左边的第三扇镜子那跑!” 塔愣了一下,随机拖着陈浩奔向那面镜子。镜面变成了水一般的物质,没有因为塔的冲击而破碎,反而轻柔地接纳了二人,将他们送往另一个空间。 陈浩因为是被塔拖着,比塔晚几秒进入镜子,但这几秒已足够让他听见夏至的话: “wcnm那是右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夏至放开审判,走到墙角边,捡起被陈浩他们遗忘在那里的提灯,扔进门右边第三扇镜子。完后拍拍手,道:“我尽力了,猪队友们。” 审判单膝跪在原地,低着头,一副要自尽谢罪的模样:“十分抱歉,大人,我……” “别大人大人的,这种称呼你应该对我外婆说去,我就一纨绔子弟,担不起。”夏至取下脸上的墨镜,语气有几分埋怨地说:“哎,你看,镜片裂了。” “…我给您去买一副。” “算了吧,你找不到这么丑的墨镜的。”夏至无奈地说,“现在,我要滥用一下家族中的职权,命令你,告诉我关于塔罗你所知道的一切。” 陈浩趴在冰冷的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从天而降一盏灯,正砸在他头上,直砸的他眼冒金星。 他到现在都还有些迷糊。在那段时间不长的婴儿时期的记忆中,他似乎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陈羽,陈浩,孪生兄弟,另一种方式活着。 大概是一天内接连两次被动发动梦回,他的脑子有些发晕。不过他确实记得,入学第一天时班主任看见他略有些惊讶的表情,以及依据莫名其妙的问话:“你有仙女教母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仙女教母……?没有吧?也许有魔鬼教母?” 难怪后来煌华老师那么针对他。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塔就是那个为他让路的哥哥,陈羽。 “喂,塔,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的名字?拜托我是孤儿好不好,哪来的名字,非要说,就是小鬼、小屁孩这一类的吧?”塔耸耸肩,道,“我倒挺想有个名字的,自己也给自己起了不少,但每一个感觉都不对。” “我知道你的名字。” “什么?” “我知道你的名字。” 陈浩盯着塔,想,景煌华所谓的“以另一种方式存活”应该就是塔这样了。灵魂脱离本来的躯壳,驻入另一具躯壳。这是他还在暮寒时,一次课间来找夏至聊天的女生提起过的,他坐在旁边也听了一耳朵,颇有些借尸还魂的意思。不管这具躯壳长得有多难看,躯壳之中的灵魂都是陈羽——他的哥哥。 黑色的眼睛,想想就很帅啊。要是我的眼睛是黑色的,陈浩想,那我一定是个大帅哥,去趟古默帝国指不定还可以拐到心仪已久的镜泠郡主吼吼吼吼吼吼吼! 塔摇着陈浩,有些急切的说:“喂,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发什么呆啊!我的名字是啥啊你好歹说完再发呆啊!” 陈浩伸出食指,就着地板上的灰尘写下—— 陈羽。 塔,或者说陈羽,愣愣地看着那两个字,自己在下面又写了一遍。他突然浮出一个开心的笑容,说:“真是个好名字,一看就知道名字的主人是个绝世美男子!” “……”陈浩有点想去找审判借面镜子给这货好好瞅瞅自己到底长个什么鬼样。 “诶,不过我怎么觉得这名字和你的名字有点像啊?” “是挺像,你有什么意见吗?”陈浩幽幽的说,“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