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帝王》 1:初来乍到,持续懵逼 赵章此刻是懵逼的,非常之懵逼…… 想他赵章,原本也是个年轻有为的新一代打工人,曾经没有人比他更懂卷,大学毕业四年就拼搏成了互联网大厂的中层,买了房还买了车…… 可如今,赵章这个内卷之王,二十一世纪第一奋斗逼,钢铁意志打工人,居然给穿越了! 很俗套的故事,穿越过来还是叫赵章,名字都懒得改…… 只可惜这个赵章两岁,是的,两岁了~ 此时在雕梁画栋的赵国邯郸王城内院中,二十三岁的赵雍,正一脸慈祥地抱着赵章,与韩夫人把臂同游。 韩夫人很年轻,亦是初为人母,正是满心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夫君你说,吾儿长大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赵雍,这个日后威震华夏的一代雄主,实权君主中最能打的,顶尖统帅中最擅长治国的,最悲壮也最勇烈的,赵武灵王! 当然此时的赵雍即位不过八年,正在一心变法的同时艰难地在列国纷争中左支右绌的年轻君主,还远没有日后横压一世的霸气。 连日来与贵族和朝臣关于变法的争议令赵雍心力憔悴,唯独看着怀里自己的骨血方能有片刻轻松。 赵雍闻言,不禁莞尔一笑:“既为吾儿,自当继承我赵氏的江山。寡人如今只盼望那公子成与肥相早日明悟,也好尽快着手变法,为吾儿打下牢固的江山……” 韩夫人只是柔柔的笑,即便贵为韩国王室,即便韩夫人对治国安邦并非一窍不通,韩夫人也只是选择相信身旁年轻的王,并不胡乱多言…… 年轻的王与后,并未料到随口的闲聊,却使得赵章心内惊骇得波涛汹涌! 赵章总算是知道自己在哪了! 抱着自己的人,叫赵雍,赵武灵王赵雍!!! 顾不得惊叹于历史上威名远扬的一代雄主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赵章就开始惊恐起来…… 前世身为学霸打工人,自然记得历史课本上的记载,赵武灵王可是跟秦皇汉武同等待遇,在初中历史课本上都有一段文字来单独记载的雄主! 赵章岂能不知赵雍的悲惨结局? 四十六岁的赵雍,在赵国蒸蒸日上如日中天之时,因为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葩决定,害得自己生生饿死在了沙丘宫中! 而赵章自己呢? 可怜的赵章,在被饿死之前,就被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赵惠文王赵何的军队,当着赵武灵王的面砍碎了! 可惜赵章学的是理科,并不知晓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了此事,也不知道自己被赵雍废除继承人之位是啥时候…… 赵章只知道自己完犊子了,秋后的蚂蚱一般,蹦跶不了太久啦! 不过赵章也清楚的知道,就按照自己现在这个“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年龄,自己真的是什么都做不了。 那便安心等待吧…… 既来之,则安之,一晃四年过去了,赵章六岁了。 这四年来,赵章学会了全套的礼法和王室一切该学会的东西,他的聪慧令赵雍和满朝文武都啧啧称奇,成为了赵国王室贵族中著名的天资聪颖的优秀公子…… 能不聪慧么? 以后世原原本本的二十七岁的211大学硕士毕业高材生,钢铁意志打工人,经历过超前了时代两千两百年的顶尖高等教育,又经历了互联网时代无与伦比的信息大爆炸…… 再回到战国,按照一个六岁孩童的标准来判断,能不聪慧吗? 得亏赵章前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好歹还知道掩藏一下锋芒。 不算多的城府也勉强足够他掩盖住自己的特异之处,即便偶尔露出些马脚,也可以用年龄萌混过关…… 至于成年人无论如何都扮演不出的那种孩童的天真无邪? 抱歉,生为赵国王室长子,没有天真的资格,早熟和沉稳,反倒使得赵雍与朝臣更加看重…… 这几年的暗中观察,赵章也发现了不少事情。 最重要的事,就是赵章发现自己没有任何金手指和系统,丫的根本就是一普通人! 说好的穿越者必备系统呢?说好的金手指和戒指里的白胡子老爷爷呢? 无数次偷偷哀叹之后,赵章被迫认清了残酷的现实,没有就是没有,没辙! 于是赵章就开动了脑筋,开始为找出避免自己被剁碎的方法而思考。毕竟,被剁碎……很疼吧? 思考了几年,也有了结论,就是无论如何,都得一直保住自己的赵国继承人之位! 那么,按照打工人的思路,要保住自己的位置,就要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赵章今日就打算做点展现价值的事情去。 毕竟都六岁了,这个年龄差不多该展现点不凡之处了,甘罗十二拜相可才过去了没多久,战国人普遍心大,能接受…… 说干就干,今日吃罢早饭,刚巧是今日沐休,不必听夫子讲课,去找赵雍刷点存在感去! 两三个宫人跟在身后,迎着早春凛冽的寒风,赵章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走在赵国的王城之中。 战国时代的王城并不很大,夯土建筑也没有后世的故宫那般富丽堂皇,但小小的赵章仍旧是辛苦跋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来到了赵雍平日里最爱呆的地方。 门口的宫人伏下身来跪拜赵章:“奏公子:王在大殿朝议,尚未归。” 还在开会么? 赵章偶然间听说过,赵雍似乎觉得自己这几年的胡服骑射之改革颇为有效,打算对中山国动手了,这是赵国朝堂的头等大事。 可是赵章又清楚的记得,历史上赵灭中山,长公子赵章可是领兵出战了的,难道要自己六岁领兵? 呵呵哒! 想不明白就不想,赵章在父亲的书房案几上,习惯性的摊开一卷奏章看起来。 话说竹制的书赵章如今甚至还拿不动,需要平摊开放在桌上阅读,竹简真麻烦! 奏章里说的是秋粮征收的事宜,去年秋收的粮,今春才彻底整理征收完毕送进库房,就这效率还是改革之后的效率,古代果然干啥都慢…… 2:诸子百家,各有妙计 翻遍了案几上的三五卷奏章,小小的赵章伸直了腿坐在软榻上正在闭上眼打瞌睡,面前有温和的声音响起:“吾儿,这大清早的怎么又犯困了?” 这一声吓得赵章一激灵,猛然坐直了睁开眼,眼前却不是梦中前世熟悉的小小卧室,而是战国王城中的空旷大殿……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赵章起身像平日里那样规规矩矩的行礼:“父亲安好。” 赵雍如今二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青年人,变法成功使他意气风发,一代雄主的气魄已然初露端倪…… 但在此时,面对着自己最看重的长子,他也不过是个平常的父亲而已,坐在赵章身边随口问道:“吾儿今日不必听学,为何不多睡一会儿?外边可是冷得很呐!” 赵章扭扭身,习惯性的转身背靠着赵雍坐好,把自己的来意说清楚:“儿今日想要出宫看看春耕。” 赵雍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很是欣慰的摸摸赵章的小脑袋:“吾儿欲知民间疾苦,甚好甚好!” 然后赵雍发出了一个灵魂拷问:“可吾儿看这地上的积雪,你觉得现在春耕开始了吗?” 赵章前世和今世都没种过地,前世的赵章更没见过农历二月份地上还积着厚厚一层雪,他对于耕地完全是凭空猜测的:“那趁着雪未化时种下种子,雪化了岂不刚好灌溉了么?” 赵雍摇头失笑,耐心地讲一些常识给他:“可雪在地上一冬天已然结成了冰,如何梨得开地播得下种子呢?” 原来如此! 战国时代可没有拖拉机,地里的积雪底下结了冰,没法播种…… 于是赵章今日的计划便落了空,他呆呆的靠着赵雍,紧了紧狐裘,又开始犯困了…… 隔了半响,没听见儿子的声音,赵雍转头一看,不禁莞尔…… 年轻的君主同样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抱起身旁的孩童来到殿外,仰头望天。 意气风发的君主此刻心内焦急,不由得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着为自己,也为这个国家担忧:“也不知这北地边疆,还会不会再下雪……” 赵章前世并没有经历过农业社会的毒打,今生也是尊贵无比的王室长公子,他在这件事上倒是天真得很:“下雪不好吗?打雪仗堆雪人多好玩的?” 现代人对于雪的印象,可不就是稀罕的奇景么? 但年轻的君主却更加忧心忡忡,悠悠的一声叹息:“北地再下雪的话,北地的麦,该冻死了!” 赵章听得这一句,当真是如雷贯耳! 前世生在那一个繁荣的国度,何曾有人担忧过麦子被冻死这种小事? 前世生在那一个伟大的时代,便是靠着低保户的救济,何曾听说过无米下肚的天方夜谭? 而如今,便是雄才伟略堪比秦皇汉武的一代雄主,竟也被一场倒春寒,逼到了如此境地…… 赵章的声音低落下来,恐惧和悲凉使他倍感寒冷:“要是下雪了,会饿死很多人吗?” 听得儿子这么问,赵雍也毫不隐瞒:“比往年少得多了,死不了几个人。” 死不了几个,那就是还是会死些! 其实已经好得多了,赵雍胡服骑射改革的可不只是军事,整个社会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赵国正处在一片欣欣向荣的上升之中…… 可这个时代,公元前,耶稣还在玛利亚肚子里的时代,任赵雍再怎么智计绝伦,还是个靠天吃饭的时代,没得吃,就是没得吃! 想起了前世看遍的那些网络小说,赵章觉得自己可以借鉴一下,是该先开始堆肥呢?还是该牛耕呢? 想了想,赵章决定待会儿回去就翻翻资料,看看赵国现如今是怎么个耕田法! 同理,穿越过来这么久,还没见过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神秘墨家呢,赵章想见见…… 于是赵章就发问了:“父亲,我常听说天下显学有三,可为何我从不曾见过墨者?” 听见赵章这么问,赵雍也是挺无语:“墨家啊……他们一向不怎么喜欢贵族,尤其讨厌为父这样一心想要强军拓土的贵族,他们不喜欢打仗。” 赵章前世对战争也是司空见惯,更加信仰前世那种“和平建立在有能力战胜敌人的前提下”的观念。 听赵雍这么说,赵章很是不解:“那墨家有什么自信能让大家都停止暴力呢?要知道,蚂蚁都会为了一粒饭打架,更何况人呢?” 赵雍没料到赵章如此年幼,却能讲出这么一番颇有道理的话来,一时间居然愣住了! 好半天,赵雍才哈哈大笑起来,摩挲着赵章的小脑袋鼓励他:“吾儿可敢与墨者一辩乎?” 不敢不敢…… 赵章不太明白:“这哪里有墨者跟我辩?我从未见过墨者啊!” 赵雍觉得理所当然:“邯郸城里最大的那家农具木器店,就是墨家的店啊。你去店里,必然能见到墨者。” 这…… 前世看动漫,依稀记得墨家不是要恪守贫困么? 这个疑问,让赵雍哭笑不得:“墨家是个学阀,他们还是个自带军队的顶尖学阀,他们还要办学教书培养子弟,他们还要救济贫苦与人为善,他们还要传播学识研究学问……恪守贫困可也不能饿死自己吧?” 赵雍进一步给赵章讲课:“所谓天下三大显学,学识之外还得有钱粮人手,不然如何才能行遍列国一展宏图?” 进一步的解释有点匪夷所思,但却又理所应当:“法家呢~他们主要是子弟都在做官,这是法家的财路;儒家呢,列国民间乃至贵族,一应丧葬嫁娶皆操之其手,这是儒家的财路;墨家就是做生意,制作贩售器物农具,顺带还自己种地,这是墨家的财路。” 想想也是,后世的大学不仅交学费,还要靠着财政拨款过日子,战国时代难道就有天上掉下来的拨款供养诸子百家不成? 战国时代的百家争鸣,雄才伟略之下,其实还得会挣钱…… 说起来赵雍还有点小小羡慕:“儒家其实最有钱,可惜儒家实在没用。不然我倒想引入儒家来,不指望它给我出谋划策,给我些钱粮也好啊……” 3:天下显学,各有神通 赵章觉得赵雍还是有些门户之见:“可引入儒家,来让儒家为百姓启蒙,岂不妙哉?” 赵章可是清楚的记得,孔丘纵有万般不是,但也是做到了“有教无类”地把知识传播给所有人,让儒门去做义务教育先行者,不好么? 幸亏这是战国,幸亏这不是秦国,此时的赵国可不信商鞅那套愚民的理念! 赵雍被说中了心思,一声长叹,满满的无力感:“谁人不知启蒙国人是好事情?但谁人又能做到?书从何而来?钱从何而来?” 赵章正要争辩,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都说门阀自汉以来,垄断知识近千年,为何赵雍反而不喜欢垄断知识? 为何赵雍觉得开民智反而是件好事情? 这可是封建社会,说好的封建社会愚民弱民阶级闭塞呢? 赵章很是不解,便随口瞎问:“那父亲为何觉得开启民智是好事情呢?” 赵章想过千万种解释,唯独没料到赵雍回答得一脸坦荡:“因为更强呀!” 赵雍的回答让赵章目瞪口呆,与理想无关,与眼光无关,就是开了民智更强?就这么简单? 赵雍见赵章一脸呆萌,便继续解释道:“墨家就是榜样,墨家子弟亦是肉身凡胎,但墨家的军队战斗力更强,墨家的匠人干活更快更好,就连种地墨家子弟都种得更好。所以说明读了书的人,干啥事情都比没读书的人干得更好。” 生于后世的赵章当然能理解为啥会这样,教育促进国家进步,教育强则国强,这不理所当然么? 可赵章不理解的是另一个事情:“墨家还有军队?墨家哪来的军队?” 说起这个,赵雍简直羡慕坏了:“墨家的军队虽说人少,可却是当世一等一的强军!” 赵雍没想那么多,他目前只是想要灭掉把赵国割成四块的中山国,因而他特别想要一支超级强的军队。 所以说起墨家的军队,赵雍很眼馋:“一支人人都识文断字的军队,一支人人都为心中理想而战的军队,一支当世最强器械武装起来的军队,可不是当世第一强军么?” ??? 说起来跟开玩笑似的,然而赵章觉得赵雍绝对没说错! 墨家的军队必然由墨者组成,墨者岂能不识字? 墨者非但识字,而且文化程度放到后世怎么着也算个大学生级别了吧?还得是一本起步的优秀大学生! 墨家自有心中的追求,墨者死不旋踵的侠义之风传唱到了两千年后,墨者可不都是心怀信仰向死而生的勇士么? 起码绝大多数都是! 至于装备……此时的地球上,墨家科技认第二,谁敢自称第一? 这种文化水平一流,战斗意志超一流,武器装备还最顶尖的军队,想想也只有墨家玩得起…… 毕竟墨家的祖师爷,就是生生的自带军队逼着当年南方第一大国的楚国停战,这种辉煌的过去,要是没有一支军队作为支撑,怎么可能实现得了? 更不要说“墨守成规”这个流传了两千年的成语了…… 这个成语的本意,是指墨子守城时严酷的军法和严明的纪律! 真以为墨翟满口兼爱非攻就是个软蛋和事佬?别闹了…… 甚至赵雍都说得出墨家的战绩来:“五年前楼烦入燕国边地掠杀,墨家派一千墨者出塞,历时七月乃还。回来时光楼烦俘虏和奴隶就抓了两万多,这战斗力也真是没谁了……” 这这真的是把赵章吓到了:“真的假的?墨家不是有他们的理念吗?他们怎么可能抓奴隶回来?” 赵雍呵呵一笑:“它再怎么兼爱非攻,它也不至于对夷狄心慈手软吧?否则这诸夏子民,早把它墨家掀翻了!” 呃…… 忘记了忘记了,这时代可不是后世,华夷之辨刚刚过去没几百年,此时的主流舆论中,异族还算不上人。 绕来绕去,问题还是绕回来了,赵章下定了决心道:父亲,我想见一见墨家巨子。” 赵雍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赵章一脸懵逼。 笑够了,赵雍这才鼓励他:“吾儿欲见巨子,便自己去东市找墨者引荐去吧。” 很显然,赵雍并不觉得自己这个六岁的孩子,能引得墨家堂堂巨子屈尊降贵前来拜见! 但赵雍也不打击赵章,只让他自己去试试,试过,才知道做不到! 赵章倒是觉得自己一定行,辞别了赵雍,一路撒着欢儿往自己的小窝里跑回去,赵章要用自己的宝贝引诱巨子! 至于那是什么宝贝? 赵章气喘吁吁的跑进自己的宫殿里,招呼宫人架起梯子打量烛火下到了地窖之中,宝贝就在地窖里。 地窖里是一排一排的竹简放在书架上,看起来都是些崭新的竹简,某些竹简甚至还散发着墨水的清香…… 小小的赵章吃力地在梯子上爬上爬下,把标着“初中数学”的那个架子搬空,可怜二十几卷书简,放到后世其实也就一本小册子的容量…… 想了想,赵章觉得还不够,便又挪了个地方,把标着“造纸术简述”的那几卷书简搬下来…… 是的,赵章凭着记忆,用了两三年时间,把前世的整个高中理科课本重新抄写了一遍! 非但如此,赵章还凭着前世的印象,把前世的那些自己略知一二的好东西,全部记在了书简之中! 赵雍与韩夫人自然知晓赵章一直在做这件事情,但两个大人却从未在意过赵章在书里都写下了什么,以至于赵章能够堂而皇之的把这个秘密保守到现在! 至于宫人? 不怕死的,倒是可以来试试偷窥一下,看看一位王室长公子的怒火会不会烧死自己…… 吩咐宫人把这些书简搬出去,找了两个箱子装好,又坐下来给墨家巨子简单写封信。赵章觉得一本初中数学课本加上一份造纸术,大概能骗来墨家巨子了吧? 只要能骗来就好,骗来了有大用处! 这样想着,赵章吩咐宫人,准备出宫,出宫干大事去! 4:王子出宫,亲访贤能 此时的赵国王室,并不似后世皇帝那般铺张浪费讲排场,赵国长公子要出宫,也不过是安排了一辆马车而已,顶天了马车后跟随着数十名骑兵,就出去了。 马车很颠,非常颠! 不过赵章也习惯了,对墨者的好奇压倒了一切,那可是墨者,活生生的墨者! 要不了多久,便来到邯郸城内的东市,正是午后热闹的时候,邯郸城里人不少,基本上跟后世乡镇差不多热闹了…… 感觉得到马车在雪地上打滑,赵章觉得万一撞到谁就不好了,干脆招呼车夫停车,自己走过去! 骑兵们也下马了,王城的卫士好奇的望向未来的王,传说中“聪慧无比”的赵国长公子,只见长公子小小的身影在冰雪之中艰难跋涉,时不时还滑一下,显得分外……可爱? 赵章心里是有苦说不出:鞋底没有防滑纹,又没有前世轻便保暖的羽绒服和打底裤,臃肿矮小的自己穿着贵族长衫,踩在被往来众人摩擦得溜滑的冰面上,简直跟耍杂技似的! 赶走了要背着自己走路的宫人,赵章觉得很淦:哪有君主访贤是被太监背着去见人的? 身后的卫士却肃然起敬,看着小小的赵章艰难跋涉一步三摇,对比一下平日里所见的那些贵族高高在上的傲慢冷漠,卫士们对赵章的印象,又往“贤王”的方向靠近了几分…… 赵章好不容易来到说好的“东市农具木器店”,却不免有些失望: 一栋二层的小木楼,后院的茅草棚子底下摆放着大片大片的农具木器,门堂里熙熙攘攘都是些买卖人嘈杂纷乱,哪有传说中墨家子弟的半分悠远高洁意境? 但既然来了,赵章还是无奈的迈步进去。 这一进去,堂内立刻安静下来,众人都噤了声,看着赵章一行人。 一个小小的孩子,身后跟着几个宦官抱着箱子,再身后还有十数名甲士相随,甚至门外还有更多的甲士牵着马等候…… 这场面放在邯郸城内,若不是王室出现,有谁敢披坚执锐穿堂过市? 再联想起这些年贵族间口口相传的“长公子大贤”之类的传闻,岂能不知眼前这孩童是谁? 商人皆是些心思活泛消息灵通之辈,当下便有人往楼上去告诉墨者:“长公子前来访贤!” 很快,赵章便坐在二楼房间里了,面前是一位面相沧桑的老人,他向赵章行礼道:“乡野鄙人离,拜见长公子。” 此时的“坐”,自然是跪坐,赵章长身而起,虚扶一把:“长者免礼,小子今来,有事相求。” 那老人名叫“离”,望向赵章,有些疑惑。 赵章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说明来意:“这里有两箱书和一封信,希望你能为我转交给巨子。” 老人更懵逼了:墨家何时跟赵国王室这么要好了?我怎么不知道? 可若是墨家与赵国王室没有交好,这赵国长公子跑过来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要我转交书信给巨子,什么见鬼的情况? 老人自然是墨者,还是挺老资格的墨者,否则也不会被指派到邯郸来,负责管理这墨家在七国之一的赵国国都之中的据点。 老人自然也见过大世面,很干脆的不懂就问:“敢问长公子,有什么重要的或是紧急的事情吗?” 赵章点头又摇头:“此事很重要,却不紧急。若此事做成,十年之内天下剧变,但此事却也不急。” 不等老者追问,赵章继续讲:“这两部书,你务必保证只有巨子能看到。若是送书途中遇到了什么变故,毁去此书,我这里还有备份。可以么?” 老者也是心思缜密之辈,但时代还是限制了这位老人的想象力,他觉得箱子里顶天也就是某种密约谋划而已。 即便是蔡伦,估计也想象不到造纸术对于人类社会所造成的深刻变革吧? 不过这个年代的人毕竟没经历过后世的种种套路,普遍还是比较单纯的。 至于善良不善良那就难说了…… 老者闻言,郑重其事的站起身来收好两个箱子和一卷书信,肃然道:“我这就安排忠勇之士连夜行动,两个月之内必定交付于巨子。” 赵章连忙起身,劝一劝老者:“此事不急于一时,千万别为了速度让你的人担上莫大的风险。不划算的,这事儿真的不着急!” 老者听得赵章这么说,便也就相信了赵章的说法,他大概估算一下“不着急”的话得用多久:“如此,便与下月送往巨子处的钱货一同送去,四个月大致就能呈到巨子眼前了。” 钱货? 赵章很想知道墨家一年在邯郸城里能挣多钱,但很显然这个问题没法问…… 于是赵章就问出了另一个问题:“我能在你们这里定制一种马车么?” 老者原本见到赵章以稚童之龄跋涉风雪前来,又言辞清晰条理分明,对赵章的印象其实已经大有改观了。 可陡然听赵章说要定制马车,当即冷哼一声,脸色立马垮了下来:“公子何等尊贵?那宫室之中能工巧匠何其多也?哪敢劳烦公子亲自前来我这乡野陋室定制车架?” 呃…… 呃呃呃…… 果然是墨家子弟,对铺张浪费的贵族风气真的是完全不惯着! 赵章倒也不急不恼,拿起桌上的墨盒给老者比划:“这马车前后两对车轮,前轮连着车辕,轮上架着车厢。重点是前轮轴能相对于车厢左右转动掉头。” 那老者听得赵章这么连比划带说,不由得来了兴趣,当即从赵章手上接过墨盒,左右比划着思考起来…… 这其实就是欧洲式的四轮马车而已,不知为何泱泱华夏几千年来黑科技无数,却从来没听说过谁用过四轮马车…… 鉴于四轮马车的运输效率比中式的双轮马车高太多,赵章不得已只能亲自“发明”出来四轮马车了…… 眼前的墨者在工匠行业也是经验丰富的一流高手,不消片刻就想明白了四轮马车的大略构造。 于是这位老人起身离席…… 5:时代所限,举步维艰 离席自然不是拂袖而去,老者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认认真真的向赵章行了一个大礼。 礼毕,老者仍然伏着身来致歉:“离愚钝,不识长公子济世之大才。以匹夫之愚见猜度长公子之志向,以一己之好恶揣度长公子。请长公子恕某愚钝。” 赵章有些苦笑不得,一个六岁的孩童面对这种场面,怎么说都不合适! 干脆就不说了,赵章吃力地拽住老头的手试图把老人扶起来,小脸憋得通红,卖个萌~ 老者初时还不肯起身,可一位常年劳作的成年人,其力气岂是一个小孩子可以对抗的? 老者推拒的力道反倒带着赵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场面一时间尴尬至极…… 赵章内里还是成年人的心态,当即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爬起来重新坐好,笑嘻嘻的发问:“那么,现在先生觉得这个马车能造么?” 老者连连点头,旋即又习惯性的展望未来:“假以时日,这种载重极大的马车必然通行于天下,届时士民工商,一车一马所载货物数倍于此时。公子,鄙人在此,代天下人谢过公子大德!” 啊? 神马情况? 混蛋墨家,我才没打算免费把这种技术送出去呢! 赵章简直无语了,墨家不愧是墨家,这觉悟…… 啥时候都想着造福苍生,完全没想过垄断这种技术,能为自己带来多大的利益! 老者兴奋了半晌,看见赵章脸上不加丝毫掩饰的无奈之色,这才反应过来。 他当即问道:“公子是不是不愿以此物利天下?” 赵章当然不愿意把技术拱手让人咯! 但赵章也清楚,这种“看一眼就能懂”的技术并不适合垄断,此时列国之间也没有什么专利法,不愿拱手让人又能如何? 赵章从来就没想过要独占这种技术,不过他后世好歹也见识过无数生意场上的阴谋诡计,早都想出了一个好主意,至少要从四轮马车的生意中分一杯羹! 他当即便对老者说道:“这种马车,前轮轴和车厢连接处,既要承受马车货物的重压,还要承受牛马拖曳的力道,同时还得转动灵活易于转向,你认为这个部件该怎么造?” 老者听赵章转而谈起了技术上的事情,便放下“利天下”的心思开始拿着墨盒比划思索起来…… 这玩意放在后世其实很简单,说白了就是个缩小版的半挂车的连接轴承而已! 可要是把时间回溯到战国,没有滚珠轴承,没有螺丝螺母,甚至连钢材都只能仰赖于“天外陨铁”的青铜器时代,怎么办? 老者思考了半天,才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那只好与之前一般,以上好木料精细打磨,想来应当是能用的。” 这就牵扯到了一个后世十分不起眼的轴承了,准确的说,是滚珠轴承。 实际上直到二十一世纪,转动都是机械最核心的运作方式,而轴承,则是当之无愧的人类机械的基石。 然而战国造不出轴承,是的,造不出! 于是赵章只能勉强凭着记忆画出一个嵌套式万向节,展示给面前这位墨者看:“如果用青铜造这个东西,再用油脂润滑,我觉得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老者当然能看得懂那个万向节的结构,他点点头:“那好,我便照此试制一下,造好了我立刻呈给你看。” 赵章点点头,觉得这样就行了。 接下来,赵章打算说说这四轮马车的生意:“以后这四轮马车风靡起来了,我们就专造这一个前轮转向轴。那钱怎么分呢?” 老者想了想,觉得赵章的主意不错,至少赵章愿意把这种效率更高的马车拿出来推广而不是藏起来只给自家用! 再说了,这庞大的四轮马车也不方便远销列国,这年头长途运输简直要命。 相对小巧而最难制造的部件只要卖过去了,无处不在的木匠自然能用这一个部件造出一整台马车来…… 于是老者便拍板同意了:“那便照公子所言,所得之利三七分成,公子拿七成,如何?” 啧啧啧…… 前世经历过无数次要命的商务谈判和讨价还价,骤然听见这么爽快洒脱的回答,赵章都愣住了: 不是做生意么? 战国的生意人这么厚道? 还是墨家的生意人比较厚道? 也不矫情,赵章点头称是:“那就以先生所说为准吧。” 于是事情就谈完了…… 赵章觉得自己得趁着天没黑出城去,天黑了可就宵禁了。 他要看看自己的秘密基地里事情进行得如何! 当然了,赵章才没有觉得自己是想偷偷跑出来玩呢~ 赵章仗着年龄小的优势,并不怎么在意礼节,站起身来就要走:“等先生造好了马车,直接来宫里找我就好了。” 墨家子弟其实也不怎么在意礼节,他们一直觉得只有儒家那帮老学究才在乎这个! 那老者站起身来点着头,连送也不送一下赵章,只是在身后发问:“公子不和我立下契约为证么?” 赵章已经出门了,闻言摆摆手,小大人一向哈哈大笑:“纸上的契约,如何比得过心中的信义?” 装个逼赶紧跑~ 赵章出了门,招呼宫人跟上:“去城外的庄里看看去,烦请卫士回宫一趟禀告父王,我今夜不回宫了。” 还好今天没有哪个有分量的人物跟着赵章,都是些没资格开口的宦官,还有压根儿没立场开口的军官,没人上来劝阻赵章。 军官吩咐下去,三五个骑士立刻拨转马头向王宫而去,大队的人马仍旧跟着赵章,晃晃悠悠出城去啦~ 战国的城池其实不大,即便是赵国邯郸,也没有特别大。 顺着城外田野间的小道前行,冰雪之中马车艰难跋涉了两个多小时,才算是到了赵章在城外的秘密基地。 所谓的秘密基地,其实是赵章在城外的一个小庄园,庄园里的农户工匠们看见插着王室仪仗的车马前来,赶忙从各处赶来行礼拜见…… 把这些闲杂人士一一应付过去,卫士们安顿下来战马,乱七八糟折腾一通,天都快黑了…… 6:曙光初现,百炼精钢 当一切杂事都安排妥当,该行礼露面的都在赵章眼前走了过场之后,赵章才有心思带着十来个个贴身的卫士,向着庄子后方小河边的几间房子走去。 战国不好的就是这一点,野外夜间,即便是出了院门站在野地上,也有可能突然扑出一只豺狼虎豹来。因而短短七八百米的一段路,赵章都不得不带着几个披坚执锐的卫士…… 来到了这几间房外,看门的狗叫了两声,房里探出一个同样戴着皮盔的脑袋望了一眼,那人看清了来人,这才跑过来向赵章见礼。 那人也是个身着盔甲的武士,今晚该当他守夜。 武士一边庆幸着自己今晚没有偷懒睡觉,一边跑去唤醒房内睡觉的众人。 片刻之后,赵章身后就跟着满满当当十多人了。 紧跟在赵章身后的,是宫内的一名小吏,名唤“岩”。 此时,岩正在给赵章汇报去年一年来的进展:“仰赖公子指点,去岁四月修成了公子说所的那水力锻锤。后来那锻锤又改造过一次,便按照公子命令,一直在锻造那恶金。” 是的,这里便是赵章思虑数年之后,才拿出来的第一个符合时代背景的黑科技:水力锻锤! 所谓“百炼钢”在战国其实早已初现端倪,然而百炼钢真正发扬光大,还得等到西汉时的环首刀普及,才算是真正的推广开来。 然而折叠锻打在整个东亚文化圈自始至终都是绝对的奢侈品,唯有汉唐盛世才能普及环首刀唐刀之类的器物,就是因为“千锤百炼”! 用人力来“千锤百炼”,那成本之高简直令人崩溃…… 但赵章机智地把西方中世纪的水力锻锤原样照搬过来,用水车带动大锤,代替铁匠的一双胳膊来打铁,这样不就能“稳定而且相对低成本”的获得锻造钢材了吗? 几句话的功夫,赵章就见到了此时世间最顶级的冶金工业设备——一架水车! 准确地说,是一架已经拆卸下来平放在地上的水车。 岩解释道:“河水去年十一月就冻住了,我担忧这水车被河冰压碎,便拆下来放在此地。” 好吧…… 赵章挺无语的,这战国时的气候,可比后世冷得多了…… 赵章觉得很淦,便岔开话题:“那产出的刀剑在何处?” 岩引着赵章来到另一间房,恭敬地答到:“全在此处,共是一千柄刀。另有小人自作主张,打制铠甲一副献于公子。” 四月到十一月,中间还改建过一次锻锤,产出一千柄刀? 这个只有七八名奴隶的小工坊产量很惊人啊! 赵章接过一柄刀,昏暗的烛火下看见刀刃寒光闪闪,笔直的刀身看上去就锋利异常。很不错,至少这刀卖相不错? 把刀递给身旁的卫士,赵章下令道:“执此刀,与你的佩剑对砍一下。” 卫士得了指令,便抽出佩剑递给另一个卫士,两人双手持着刀剑,退开两三步,大吼一声,刀剑对撞在一起! 晦暗的房内赵章只看见火星一闪,随着一声短促刺耳的金属对撞声,半截折断的青铜剑刺进地面的泥土里…… 众人皆是一惊,卫士连忙把断开的青铜剑连同钢刀呈到赵章眼前。 青铜剑的断面挺整齐,而钢刀上只是留下了细微的一个豁口,高下立判! 要知道赵章的随身卫士,那可是赵国最精锐的王室贴身卫士,装备的无论刀剑还是盔甲,都可以说是当今世上最顶级的量产版装备! 然而当世顶尖的青铜剑,遇到了超越时代的百炼钢刀,一击之下,居然断得如此干净利落! 赵章觉得很不错,重点是这种模式下真的能造出堪用的钢材,有了钢材,那么很多事情就有了希望! 于是赵章也没多看,转身离开,并且吩咐那小吏:“岩,你明日把这些刀一并装车运进宫中。还有,叫那些匠人来见我。” 岩当然猜得到赵章要干什么,脸上抑制不住狂喜之色,躬身一礼,连忙转身跑出去叫人去了。 这些匠人均是赵国王室的奴隶,还是王族世代相传的那种家生子奴隶。若没有赵章相召,擅自冲撞了王族贵人,可是会死的! 于是这些匠人听说了赵章前来,都是换上了最好的衣服,满心憧憬的藏在卧房等待着赵章召见…… 岩很快就领着九个人出现在赵章面前,那九人似乎是被岩教过,齐齐地伏下身来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赵章现代人的灵魂使他对这种尊卑之分不太喜欢,便轻声下令:“站起身来,抬头看我。” 那些奴隶并不敢站起来,只是起身直立着上半身跪着,眼里望着赵章,黑漆漆的眼里满是期待和惶恐…… 还好此时的“跪”勉强能用正襟危坐来解释,不至于像后世那般附加了太多屈辱的意味…… 赵章叹了一口气,开始兑现承诺:“当初让你们来这里做这件事时我说过,事成之日,给你们自由之身。” 这些人眼里更加火热,呼吸骤然间急促了几分,自由,就在眼前! 由不得他们不激动,半辈子生死操之于旁人手中,半辈子辛劳却连一砖一瓦都不被允许拥有,生下了儿女却依旧是奴隶之身…… 今天,自由就在眼前! 赵章摇摇头,不去面对那些眼神,低声说道:“从今日起,你们是自由身了,连着妻儿也自由了。明日,让岩带着你们持我令牌去改籍去吧。” 匠人们总算还记得岩平日里教导的那些,知道伏下身来行礼感谢,一片连绵不绝的真挚谢意…… 赵章继续吩咐:“岩,你明日改完籍,便持我令牌来宫中,与我一同向我父呈上此物。” 这就是岩心甘情愿来这荒郊野岭与奴隶为伍的原因,要知道岩可是一个小吏,小吏再小也是官! 若不是为了得到未来储君的赏识,若不是为了做出些成绩好作为进身之阶,岩当初何苦要辞了宫中的美差来这地方管着这么十来个奴隶? 顺带着赵章再安排一下匠人的未来:“你们以后便住在旁边庄子吧。那你我给你们各自修好了一院宅子,在我这里再做一年,明年那宅子的地契便归你们了。” 所以说嘛,想要手底下人认真干活,就得待遇好点! 7:才露锋芒,又遇难题 一年工资就是一套独栋小院,这待遇放到后世,得羡煞多少在九九六和七一五中苦苦挣扎的打工人? 发完了工资,下面就该布置任务了,赵章可没有打算把宝贵的钢材全部用来制作刀剑! 他想要做的显然更多:“等到河里冰化了呢,你们便开始试着做些钢制的农具,什么梨铲耙什么的,全部试制一下。” 吩咐完了这些,赵章便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今天可是辛苦了整整一天呢! 第二天上午回到宫中,赵章身后跟着一辆马车,马车上载着他一年努力所得的全部成果,一千柄刀,一套盔甲。 当然还有一大堆书简,岩可是受过吩咐,把制作工艺和物资耗费人力消耗都记录在书简之中。 科研么,怎么能没有记录呢? 刀就直接送到了赵雍那里,赵章自己把书简一卷卷摊开,在一张布帛上开始核算成本…… 人吃马嚼暂且略过,物资支出的大头在木炭和生铁,还有些必不可少的辅料。某些辅料的名字与后世出入极大,赵章甚至都不知道啥叫啥…… 但总归能算得出价格,一柄刀的成本,大致相当于顶级青铜剑的……三分之一? 想想也正常,青铜本就昂贵无比,盖因中原自古缺铜,否则也不至于一直把铜作为钱币。 况且一流的青铜宝剑,制作同样繁琐复杂,青铜制作工艺成熟可不代表廉价! 而百炼钢呢? 在用水车驱动的锻锤代替了人力反复挥锤锻打之后,成本最大的支出来源于连续加热钢胚的炭火,生铁相比之下都没花多钱…… 要知道在千锤百炼的过程之中,钢胚可是得时刻保持着烧得红热的状态,用木头烧成的木炭加热,真心不便宜…… 挠挠头,赵章觉得得赶紧把四轮马车造出来,然后找个露天煤矿采煤冶铁才行。 不然邯郸城外的这些树木虽多,但大规模冶铁开始最多三年,就能把整个邯郸近郊砍成草原…… 就在赵章正开动脑筋回忆前世著名的煤矿时,赵雍兴冲冲走进来,身后还跟着赵国相国肥义。 赵雍看见赵章正在写写画画,便安静地走过去,凑到近前一看,更是惊喜:“吾儿,这宝刀当真如此廉价?” 赵章自然抬头一看,对上赵雍和肥义热切的眼神,心下不由得哀叹一声:完犊子了! 面上倒是不动声色:“嗯呐,目前还不贵。” 赵雍和肥义是什么样的人物? 尽管日后君臣相厌各持立场,肥义劝说赵胜对赵雍父子先下手为强;而赵雍干净利落砍死了为赵胜做使者的肥义…… 但至少现在,这一对君臣还是齐心协力的正在主持着名传千古的胡服骑射之改革,可谓君臣同心…… 这样智商超高的一对君臣,自然听出了问题:“你确定以后会变贵吗?” 赵章觉得当然会:“现在生铁,也就是恶金还没什么用处,所以很便宜,以后我们买的多了自然就涨价了。再者百炼钢需要极大量的木炭,木炭稀缺自然会涨价,所以以后就会变贵。” 赵雍略一思量,就略过了这个问题继续问下一个:“当真十人一年便打得出千柄宝刀吗?” 看过了书简里记录的制作流程,赵章觉得其实可以更快些。 主要是战国时代的正常情况下,砍树就七八个人一窝蜂跑去砍树,烧炭就七八个人一窝蜂跑去烧炭,打铁又所有人一拥而上挤在一起打铁…… 若是以后生产规模扩大了,开始尝试一些初级的产业链和分工合作了,甚至有了流水线以后,那生产效率必然会上去。 所以赵章就拿着布帛给父亲解释起来:“这机器,也就是水车和碳炉,平均只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在运作,其它时候匠人都离开了机器去伐树烧炭去了,对么?” “机器”这个词是赵章顺口说出来的,但得益于汉语天生的优越性,这个从未有人听过的新词儿赵雍和肥义理解起来毫无障碍。 赵雍闻言立刻就有了猜测,摸着胡子分析起来:“那么,若是加些人手专事伐木,再加些人手专事烧炭,这机器便可日夜不缀么?” 基本上是这样的,没错! 肥义身为相国,一向是通盘考虑总揽全局的角色,闻言却担忧起来:“这百炼钢,日后必然不止用来打造刀剑,还有其它用处。可一座机器日夜不缀,两日便烧掉一棵五十年的大树,那若是十座百座机器,哪有那么多树木?” 可不是么! 赵章祭出早已筹划好的说辞来:“我曾在读书时偶然看过一些关于石炭的说辞,想来那应当是一种能烧火的石头,父亲可曾听说过?” 赵雍还真听过! 身为一个从小按照国家继承人来培养的君主,岂能不读书? 赵雍当即凭着记忆迟疑地问道:“山海经么?” 赵章摇头:“我不记得了~” 赵雍便吩咐宫人道:“去书室取山海经来,立刻!” 不消片刻,一大摞书简便搬到了几人眼前,肥义三两下从书简中翻出一卷,呈给赵雍:“王,便记载在此处。” 这肥义真狡猾! 明明知道在哪里记载着,却不在赵雍父子面前显摆学问,而是等着书卷拿来了才立刻翻出来交给赵雍。 第一个翻出来,就不显得自己没用;不故作聪明,就不会引得君主生厌,真圆滑…… 赵雍早已习惯了臣子在细微之处的小小心机,毫不在意地拿起书简翻阅,然后赵雍就变得一脸懵逼:“这女床之山和这女几之山……怕是都不在我赵国吧?” 肥义点头,一脸无奈:“女几之山,便是那韩国的宜阳;女床之山嘛,或在巴蜀,或在秦地,反正书上没记载一个我赵国的地方。” 这可就尴尬了…… 赵章不太懂得古今地名的变迁,他凭着直觉认为赵国境内应当有煤矿,然而没有? 摸摸脑袋,想想前世的华夏,那可是世界第一大产煤国,不至于煤矿这么少吧? 赵雍看看赵章摸脑袋,就知道这孩子也没辙了。 毕竟是六七岁的还孩子,能捣鼓出这百炼钢已经做是得非常优秀了,不必再苛求更多了。 于是赵雍叹一口气,对肥义下令道:“遍发公文,令各地官员各自寻遍属地,找出石炭和铁矿来!” 8:君臣奏对 按常理来说,肥义此时就应该乖乖执行,然而肥义是什么人? 他是赵国的相国,相国可不是个传声筒,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种位置上呆着,要是体现不出自己的能力,那还有资格当相国吗? 肥义想了想,长身而起由坐姿改成跪姿,先是行个大礼,而后才对着赵章父子俩开口:“臣有一问,欲问吾王与公子。” 这就是很正式的君臣奏对了,要记进史书里的那种正式的君臣对话了! 在这种场合要是一个不注意说错了话,那可是会像魏文侯对吴起时那样,成为流传千古的笑柄的! 于是赵雍便回了一礼,赵章也执弟子礼,然后赵雍才开口:“先生,请。” 肥义便开口问道:“敢问吾王与公子,所思为何?” 这是在问志向,得认真作答! 要是回一个“此间乐,不思蜀”之类的憨包回答,那肥义绝对扔下相印转身就走! 赵雍自然不会答错:“寡人即位十余年,内有中山夷狄之患,外有列国秦齐魏楚诸强,日思夜想,唯有强国富民,外振国威,内抚国人。使民不患于饥,不死于战,不伤于贫。” 下来就该赵章了。 这是赵章第一次在正式场合以一个君主继承人的身份而非一个孩童的身份面对臣子,这代表着赵章今日拿出来的刀剑和这背后代表的可能性,被君主和朝堂承认了!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次对答,决定了相国和朝堂乃至赵雍对赵章的看法! 赵章倒不紧张,就跟前世给老板和下属做汇报演讲一样,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讲些场面话,讲些适合身份的话,讲几句重点,就够了。 开篇从昨日开始:“小子昨日与父亲在殿前,父亲说今年若是北地下雪,就会饿死人。” 之所以自称小子,是因为未受加冠礼,这种场合不能乱称呼。 “小子便想,我从未饿过,从未冷过,从未累过,为何?我既然不事生产,那何人在供养我呢?” “思来想去,因我父是国君,这个国在供养我父与我。于是小子便以为,我父与我,既然受了这个国的供养,自然当做出些为国有益的事情来。” 肥义听到这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激起了滔天波浪。 赵章坐在赵雍侧后方,看不见赵雍的脸色,但赵章知道,这会儿千万不能露怯! 他便继续说下去:“我父日夜所思,皆是如何强国富民以利天下,那么我身为人子,自然应当为我父分忧。即便力有不逮,也应当竭尽全力。” 这回答其实挺圆滑的,同样也挺模糊的。 但总归是有了一个主旨,为父分忧,为国为民,这种套话在任何时候都不会错。 同样,赵章这话,也是点出了他对这个国家的看法和想法! 有些君主和学派认为君权神授,有些君主和学派认为君主是民众的领袖,林林总总,各有各的看法…… 赵章明白地告诉肥义和赵雍,他觉得君主是一种责任,与权利和待遇对等的责任,这就是赵章身为现代人,对君权的看法! 赵章不知道赵雍对君权是怎么看的,也不是很清楚这个时代对君权的主流看法,但作为一个现代人,赵章还是有些底线的。 人与人,应该至少在人格上平等吧? 所幸这是战国,百家争鸣的时代,更幸运的是赵章面对的是赵雍,留名青史的雄主。 这个时代和这个君主或许不认同赵章,但至少有足够的气度倾听另一种观点! 赵雍听赵章这么说,眼里的震惊和不解一闪而过,变成了一种欣喜。 再看肥义,一样的震惊和欣喜。 震惊是因为这多少显得有些另类的观点,欣喜是因为这观点来自于一个六岁的孩童……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肥义作为臣子,自觉地替君主发问:“公子因何而出此言?” 这才是赵雍君臣最关心的! 是赵章天赋异禀自己琢磨出的观点?那很好,值得欣慰! 或是有人别有用心教给赵章的说辞?那就很不妙,值得警惕! 关于这个问题,赵章自然想好了一套说辞:“我读史时,见数百年来失国者不计其数。若君权神授,神为何当初赐予君主之位而后又夺回君主之位呢?是神不讲信用出尔反尔吗?” “再说我也没见过神,故而我认为王位不是神给的。” 在这个耶稣还在娘胎里的时代,这种对于神的论调并没有召来任何反对,此时的社会,祭祀的是祖先! 至于神?信则有,不信则无! 赵章继续讲道理:“后来我又想,我祖父为王,那么我父也为王,难道是生下来该做王的,就必定做王吗?” 赵章没敢说自己将要为王,毕竟赵雍还没指定继承人,自己这么说很不合适,但用赵雍举例就没啥不妥了…… 赵雍摸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接着说!” 赵章继续:“但也不对,这其中有两个问题。一者,若是生而为王,那么为何齐国的王,从姜氏变成了田氏?二者,若是生而为王,那么第一个王,又是谁生出来的呢?” 大家自然知道赵章说的是谁。 田氏代齐,踹了姜氏取而代之的事情过去了其实也没多久,这应当是诸夏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的第一次和平篡位吧? 而且赵章顺带抛出了一个无解的问题: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这番对答从容不迫又逻辑清晰,赵雍和肥义心内已然有了结论。 再想想平日赵章表现出来的天资聪颖,结合今日赵章拿出来的天大的惊喜…… 赵雍只觉得自己三生有幸祖宗保佑,上天赐给自己一个这么聪明的嫡长子,真是天佑赵国! 肥义也很满意,因为赵国嫡长子的贤能与否,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赵国的未来! 而如今看来,赵章这个嫡长子表现出了远远超出自己期望值的优秀! 于是肥义觉得自己有必要考虑得长远和激进一些,这样贤明的君主,值得自己豁出去搏一把! 9:举步维艰 肥义思索良久,组织好了语言,缓缓地开口问道:“吾王,可欲称霸天下乎?” 赵章觉得这个问题没头没脑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刚才还在问志向,莫名其妙就扯到了什么称霸天下上了? 在暂时搞不懂情况的时候,赵章习惯静下心闭上嘴,安静的装好一个乖小孩…… 赵雍也不是沉不住气的,他反问到:“相国何以教我?” 肥义不卖关子,开始描述一个事实:“如今的世上,不论是耕作还是匠人,都是以青铜工具来劳作的,是也不是?” 赵雍点头认可这个说法:“事实上能用上青铜工具的都是少数人,大多数农人还是以木石器具来耕作的。” 说到这里,赵雍悚然一惊:“你是说……用铁来制作工具?” 肥义点头:“然也。臣曾闻墨者有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也。”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富国强国的好方法:“青铜的锋利和坚固比不上铁,更重要的是铜实在太少了,能用上铜器来劳作的始终是少数人!” 这就是真相了! 要知道商代就能制造出重达数吨的青铜鼎,可为何知道汉代铁器普及之后,才有了铁制农具推动了农业大发展? 难道从商到周再到秦汉战国,都没人知道金属农具耕作效率远高于木质农具吗? 因为中原没那么多铜,因为中原缺铜缺得铜本身就是货币,所以才没人用青铜制作农具! 听到肥义短短几句话,赵章心里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这就是一流文臣的境界和远见吗? 就简简单单的看到了这么一把刀,就能规划出一场青铜器到铁器的公元前工业革命出来! 赵章突然警醒起来了,似乎古人并不蠢! 总是站在历史的下游回溯时光,一种名为“现代科技”和“现代高素质教育”的优越感一直伴随着赵章。 但凭心而论,若是没有超越时代的知识和历史,赵章自认为做不出肥义那样的判断来! 似乎是为了彻底击碎赵章对于古人的优越感,赵雍也立刻反应过来了,智慧和眼界丝毫不逊于肥义。 赵雍非但听得懂肥义的意思,更是进一步指出了这个规划最大的问题所在:“铁器若要通行天下,一者运输,二者人力。相国如何解决?” 坦白的说,肥义其实并没有答案。 毕竟肥义是上午退了朝,被赵雍叫到后面来,才生平第一次见到了批量生产的百炼钢。 他甚至一个小时前才得知了“百炼钢成本低于青铜器”这个事实! 要让肥义在短短一个小时做出“应当用百炼钢全面代替青铜器”的决策之后,再顺带构思一整个冶金产业链出来,那显然有点强人锁男…… 于是肥义就开始甩锅,向赵章问道:“义斗胆,敢问公子如何看待此事?” 这小锅甩得有水平! 赵雍明知道肥义是想不出办法来,所以才把问题抛给了赵章。 可今天赵章已经给了自己天大的惊喜了,加之赵章平日里一贯表现得相当聪明…… 赵雍不由得转身望着赵章,期待自己的儿子能给自己更多的惊喜…… 赵章觉得很为难! 自己当然可以拒绝,六岁的孩子,说自己没办法,谁也不会意外。 可赵章不想拒绝,今日拒绝了,下一次再有这种展露锋芒的机会,那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呢! 容不得赵章沉吟思量,六岁的孩子要是像大人一样低头沉思,那可是很不合理的! 联想一下赵雍在后世的形象,想想赵雍平日里的大度和洒脱,赵章决定赌一把! 就赌赵雍,这个千古君王的气度和魄力,赌他不会猜疑自己! 转瞬之间做出了决定,赵章便向父亲和相国行了一礼,开口道:“小子不才,认为此事的难题,归结于产量。” “青铜产量极低,故而运输和人力需求也不是很高。但相国欲普及铁器,那么铁器的总产量势必要远高于青铜。” 听着赵章逻辑清晰的言语,赵雍和肥义面色一喜,不住的点头认可…… 赵章继续讲:“大量打制铁器,那么木炭显然不够用。假设石炭可以用来代替木炭烧火,就会产生两个大问题。” “首先是石炭和铁矿石,都是得从地里开采的,很耗费人力物力。” “其次是运输,那石炭和铁矿石多半不在一处,须得长途运输。况且河流密布利于水车运行之处,万一与那矿石不在一处呢?这就是长途运输大量货物的问题。” 赵章把这两个问题一边讲,一边在布帛上写下来,然后把布帛呈给赵雍,便不作声了。 赵雍看着布帛,饶有兴致的点头道:“把问题一个个写出来么?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于是赵雍提笔,在“人力物力”一项下面,加上了“粮食”二字:“若是耗费人力以十万计,那就要把粮食做好规划了,免得打铁误了农时引起饥荒。” 肥义给提意见:“必然不止十万人,运输修路可还得不少人手呢!” 于是赵雍又给“长途运输”这一项下面添上了“修路”二字。 然后赵章插嘴道:“运输需要大量牛马,咱们上哪去找那么多牛马呢?” 赵雍提笔的手都在抖,颤颤巍巍给布帛上添了“牛马”二字…… 正在此时,宫人前来奏事:“王,公子成已至,此刻正候在殿外。” 这公子成又是何人呢? “公子”是身份,他本名赵成,乃是赵肃侯也就是赵雍的父亲的亲弟弟,赵肃侯封其为安平君,执掌相国之印。 虽然如今赵成已经不是相国了,可赵成仍旧是现任赵王赵雍的亲叔叔! 同时赵成也是赵国公族中第一位支持赵雍改革的实权人物,可谓位高权重,乃是如今赵国王室贵族在朝堂上的领头人! 那赵成年纪并不很大,四十来岁仍旧是生龙活虎,大踏步走进殿内,当先向赵雍行礼:“臣赵成,见过吾王。” 然后赵雍和赵章还有肥义齐齐起身,各自向赵成回礼…… 一番必不可少的礼仪之后,赵成便跪坐下来,拿起布帛仔细端详。 赵雍的父亲赵肃侯也是优秀的君主,那么曾经给赵肃侯和赵雍都当过相国的赵成,显然也是个足够优秀的人,赵国贵族中最拔尖儿的那种! 10:章节名称显示错误 很快赵成就看完了布帛,并且提出自己的问题:“吾王是打算把铁器推行于天下吗?” 赵雍和肥义便一齐点头…… 赵成皱着眉头,问出下一个问题:“那么矿山里就得有很多很多人日夜劳作,可这人从何而来?” 他摇着头,对整件事情不太看好:“若是这个问题不解决,那么此事万不可轻易施行!” 肥义和赵雍皆是面露震惊之色,显然赵成的话不是胡说八道! 赵章前世生在人文主义关怀盛行的现代社会,今生又是王室长子,压根儿没听懂赵成的意思,萌萌的问道:“咱赵国没这么缺人吧?” 赵成的辈分很高,所以他便以教育晚辈的语气开口:“是不缺人,但章儿你可知,开矿和修路会死人,会死很多很多人!” !!! 死人,又是死人! 前世,二十一世纪,煤矿的矿难尚且凶险万分,如今可是公元前! 赵章也懂了,一下子就懂了…… 要知道战国可没多少人口,至今赵国也不过大约三百万人口而已。 十万青壮跑去挖矿,要是一场矿难死伤惨重,那可是真的有着身死国灭的风险! 就算没有大规模矿难,今天死三五个,明天死七八个,日积月累之下那还了得? 于是赵雍就发话了:“百炼钢,必须开始造。但大规模调动青壮冶铁,还是再做计较吧。决不能用我赵国子民的骨血,去填平那无底的矿洞!” 听了赵雍这番表态,赵成和肥义连忙正身行礼,好一通赞扬。 什么“爱民如子”,什么“上古贤君”,什么“仁厚宽容”,乱七八糟的赞扬张口就来…… 赵雍也急忙回礼,君臣之间一时惺惺相惜,互相好一顿商业互吹,看得赵章尴尬癌都犯了…… 好不容易吹捧完了,肥义又跳出来继续讲正事儿:“臣窃以为,冶铁可以暂缓,但找矿不必停歇。” 这个建议没人反对,开不开矿另说,先找到矿石总归是没错的! 第二点是赵雍提出的:“既然此物暂不可通行于天下,那便务必对百炼钢一事严格保密。千万别让其它国家学了去!” 这个观点是没错的,大规模铺开钢铁制造的话,那着实既无必要也做不到保密。 可既然暂时还不能大规模量产,那保密就变得十分重要了。 第三个建议是赵成提出来的:“我们可以把生产出来的兵器首先装备于精锐之师,若能练成类似昔年吴子之精锐,加以战马之力,万骑破十万并非不可能。” 赵成所谓的“吴子之精锐”,指的是百余年前吴起亲帅的魏武卒。 四十六战无败绩,镇守河西数十年,让秦国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魏武卒,曾经五万大破五十万的魏武卒! 赵章在一旁安心写字,把三个大人的意见都记录下来,拿给他们看:“所以大家对此事有三个方面的应对,首先矿要继续找,其次整个生产过程要保密,最后是要把主要产量用于武器装备,对吧?” 在座的大人们都没有表示什么反对意见,赵章也开始提自己的意见了:“我们应当甄选一批可靠的工匠,适当扩大钢铁作坊的规模。最重要的是要让足够多的工匠学会制作钢铁,免得需要大规模生产的时候找不到熟练工人。” 这事赵章觉得很重要,无论如何也得先一步做好筹备。 毕竟站在历史的下游来看,铁器是无论如何都要普及的,现在就必须着手开始准备了。 不然老天爷送赵章这么一个穿越者过来,难不成是闹着玩的? 在座几人也都认可赵章的意见,赵雍是个行动派,当即就下了命令:“先挑选百十人交予章儿,再拨付些物资,就在这邯郸城外择一地建个大些的工坊。” 赵章继续提建议:“兵器要打造,但也必须留足一部分产量用来试制其它器物。像什么梨耙铲刀锯之类的,可以不普及,但至少要试制。” 这就是赵章来自于后世的理念,一个技术,可以不量产,但必须持续研发! 即便是囿于种种条件无法铺开应用,但好歹也得研发出来留作技术储备! 这个提议,也没人反对,于是整件事情就这么大致定下了。 这是赵章第一次跟古人议事,赵章觉得其实也不错嘛! 古人一点也不迂腐,相反古人很聪明的! 而且赵雍做君主,至少有一点好处,就是足够开放,没那么多忌讳也没那么多顾虑,有啥说啥就好了! 毕竟是古来未有的变法图强,毕竟是千古留名的雄豪之主。 尽管儿女情长最终毁掉了这位君主的一切努力,但至少现在,这个君主和他所带领的国家,眼界,气度,执行力,都是一等一的! 也得亏这世道开明,若是后世,到了儒家一统的时代,又或者门阀林立的时代,想变革哪有这么容易? 这边的赵章松了一口气,那边的赵雍赵成和肥义也是喜上眉梢,不仅仅是今天得到了一种技术,更是得到了一个人才! 要知道这可是君王为名士执鞭的战国,一个贤才和一个明君就可以振兴一国的时代! 在这种时代背景之下,已经有了一个很明显远超平均水准的君主赵雍,再加上初露锋芒的赵章,赵国的未来,大有作为!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赵雍决定给孩子一点鼓励:“吾儿做得很好,非常好。” 然后嘞? 赵雍干巴巴的夸了一句,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赏赐过很多臣子,可这六岁的孩子,该赏给他啥? 娇妻美妾?人家这年龄还用不上! 王侯将相?人家本身就是王长子! 金玉珠宝?人家貌似也不缺这些! …… 可是不赏的话? 外人做出了功绩,都能拜将封侯。那自家人的功劳,要是不赏的话? 赏罚不明,何以服众? 肥义和赵成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这个令人难堪的问题…… 半晌,还是赵雍反应过来,摸着赵章的后脑勺问他:“吾儿今日,有大功于赵国,当赏。不知吾儿……想要什么赏赐啊?” 锅甩回来了! 11:乐毅在这里? 赵章也不知道要啥,所以干脆就卖个萌:“你带我出城玩去呀!” 赵雍哑然失笑,这才记起自己打算赏赐的,是一个六岁的孩童。 赵雍便抱起赵章,直起身来邀请肥义与公子成:“叔父,肥相,今日寡人欲往城郊大营,可愿与寡人同去?” 公子成首先拒绝:“近日颇疲乏,我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吧。” 公子成并不傻,君主要去军营里检阅,他身为君主的叔父,跟去算怎么回事? 觊觎兵权乎? 心怀不轨乎? 肥义也连连推辞:“臣今日要筹谋一番炼钢之事,还有些不懂的要搞清楚才可以。” 一番君臣和谐的客套之后,赵雍带着赵章走了,去城外的军营去了。 公子成也走了,公子成要回家去了,避嫌他还是会的。 肥义留在了宫殿里,拿着刚才赵章写字的那几张布帛,开始详细地询问炼钢的细节。 肥义询问的对象,就是刚给匠人改完奴籍,匆匆赶到宫中的那个小吏,岩。 岩也清楚,今日与相国对答,直接关乎着自己的未来前途! 幸好岩亲历了事件的整个来龙去脉,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既然是胡服骑射,那么赵雍自然是骑马出行的,毕竟赵雍还年轻。 而且话说回来,历史上的赵雍可是活了很久的。即使是那一场坑死了赵雍父子俩的意外,也还得过十九年才会发生呢! 赵雍骑在马上,抱着赵章,一边走一边表扬他:“吾儿做得很好,已然可以为父分忧了。” 赵章装作不懂,反手拽着赵雍的披风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半张脸,这下果然不冷了! 瑟缩在赵雍的披风里,顶着凛冽的寒风,一路跋涉来到了城外的大营之中。 这一营是骑兵,准确的说,是赵国如今最精锐的部队。 也是赵国,乃至于当今的地球上最精锐的骑兵部队! 赵雍能够说服公子成和整个赵国公室贵族接受胡服骑射,就是依靠这这支部队! 要不怎么说赵雍是个狠人呢? 前两年,赵雍就是带领着这支骑兵部队,主动进攻中山国。 那一战,赵雍在打垮了中山国主力之后,从南至北横穿了整个中山国到达代郡! 紧接着又从赵国边境出发,穿过草原上的胡人部落楼烦,再向西渡过黄河怼了林胡,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 正是这一次史诗级的远征,让整个赵国上下从此看清楚了骑兵部队无与伦比的战略机动性。 更让整个赵国看清了赵雍的能力,从此之后,朝堂之上,赵雍的声音再无反对! 只可惜那一次远征,囿于赵国当时的国力限制,并没有能够乘机干掉中山国。毕竟骑兵,还是太少太贵了! 此时入营,赵章眼前所见的,就是这么一支战绩彪炳的部队,不得不说,看起来……不咋地! 军中的将领乃至于士兵,大多数都显得有些懒懒散散,初春的凛冽寒风中,大多数人都是窝在棚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少部分精力旺盛的,在营中的空地上打熬着筋骨,练刀练箭。 稀稀拉拉三五成群的,也没人组织一下…… 赵章看得一脸震惊:就这?精锐呢?就这? 赵雍倒是习惯了,逐个窝棚走进去,与窝棚里那些蓬头垢面的士兵谈话,然而赵章听不懂! 说的应当是胡语,赵雍说胡语毫无障碍,可赵章听不懂胡语,只能从表情和动作看出来,赵雍应当是在嘘寒问暖。 送温暖活动持续了三四个小时,赵章觉得赵雍前前后后至少跟几千人都聊了天,几乎跟整支部队的每个人都打了照面,可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讲胡语? 走到营中的空处,四下无人,赵章连忙发问:“父亲,这军中为何没见到几个赵人?尽是些胡人?” 赵雍左右看看,随行的宫内寺人自觉地退后。 确信身旁没人听得见了,赵雍才含糊其辞的回答这个问题:“且随我看吧,回家了我再告诉你。” 赵雍就不问了。 不该问的,不能问! 前世做个打工人就知道的道理,今世做了王子,难道还能傻兮兮的刨根问底吗? 找死! 再往前走,前面出现了营房,不再是乱糟糟臭烘烘的窝棚,而是正经的木质营房! 营房门口,有约摸百余人正在举着长戈,列出一个步兵阵型,一板一眼的训练着。 还有些人,正在远处的马厩做着什么,看起来像是在照顾战马,忙忙碌碌的。 这些人也不像刚才的胡人一样,见到赵雍就乱哄哄的围上来看稀罕。而是行了个礼,便静立在原地,巍然不动。 赵章觉得这才像一支军队么! 令行禁止,训练严格,这军队看起来才像是精锐么! 赵雍抱着赵章走入小小的军阵之中,与军阵中每一个人聊上几句,替他们整整衣甲,问问他们的食宿军饷…… 这次赵章听得懂了,赵雍此时说的是雅言! 赵章能听懂,说明这些士兵是赵人! 雅言,说明这些士兵还挺有文化! 赵章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了,原来如此! 这边正在聊天,那边马厩里忙碌的人们也走上前来,一样是用雅言向赵雍父子问好。 与这些军官们嘘寒问暖了半天,赵雍走入营房,营房里在案几前忙碌的众人,连忙向赵雍行礼。 赵雍也坐下来,向为首的那个年轻军官发问:“乐毅,你这书,写好了吗?” 乐毅??? 乐毅这个人是谁? 不是燕昭王千金买马骨,乐毅入燕国,然后乐毅领军五国伐齐车翻了齐国吗? 乐毅怎么在赵国? 怎么还跑到赵国的一支骑兵部队的军营里了,还藏在这里替赵武灵王写书? 赵章一脸问号,真的搞不懂! 那个不知真假的“乐毅”倒是不在意赵章的表情,一个六岁孩童而已,乐毅才不在乎呢! 他认认真真的回答赵雍的问题:“骑战之策,已经整理完毕了。” “我还需要一些懂养马又懂医术的人,替我整理一下饲养战马的那部分。我不懂医术,养马这部分我一个人完不成。” 天呐,闹鬼啦,夭寿啦! 乐毅在替赵武灵王打工? 12:骑兵不好搞…… 赵章继续安静听着,老老实实不作声,看不懂局势的时候,闭上嘴永远都是一个合适的选项。 赵雍沉吟半晌,相当为难:“若论饲养医治牛马牲畜,自然是农家最擅长此道。可是农家子弟一向跟随墨家,寡人竟找不出一个农家子弟来……” 农家,是诸子百家中的一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农家的创始人许行,原本是墨家的子弟,后来不知怎么滴就突然自立家门,创出了诸子百家之一的农家。 许行的世界观倒也简单,认为世上一切事情的先决条件,都是吃饱。 于是许行便把“让所有人吃饱”作为了解决世间纷争的手段,并且开始了他自己的奋斗…… 当今世上,若论最擅长农业的,自然是农家子弟了。 不仅仅是种植业,包括了农业生产活动中的畜牧业,以及农业活动中的组织、调度、规划和技术,农家无出其右! 所以想学会如何养马,自然是找农家最合适不过了。 只可惜农家是墨家的忠实小弟,一向是跟着墨家混的,想要让农家子弟前来效力,除非墨家领着农家来。 乐毅对此也心有戚戚:“农家子弟一向不喜战争,他们觉得战争只会打乱农时农事,徒增伤亡。若是农家子弟知我等养马是为了战争,多半不会帮我们吧!” 墨家不喜欢战争,墨家的小弟农家也不喜欢战争,这个见鬼的情况举世皆知,赵雍又有什么办法呢? 纠结了半天,赵雍勉强想了个办法:“我且去张贴榜文,征辟几位善养马的人来。你也多向那些胡人请教,尽量从胡人那里学些养马的技术,如何?” 乐毅也没啥好办法,只能点头应下,这事儿只能如此了,至少目前只能如此。 再度转向旁的一位将领,赵雍继续发问:“诸君学习马术马战已有一年,感觉如何?可以上战场了吗?” 众人纷纷摇头,一位年轻的将领直身出言:“如今我等还不能做到纵马射箭,想要上战场,依旧是做不到的。” 赵雍也没有苛责众人,只是点头表示明白了,继而出言鼓励道:“诸君皆是我赵国未来的军中栋梁之才,还望诸君勿要急躁,为我赵国大计,尽力早日学成。” …… 巡视完军营已经是下午了,赵雍带着赵章在郊外骑马打猎,这就算是娱乐活动了…… 战国的娱乐就是这么枯燥无味,且朴实。 回到宫里吃过晚餐,赵雍屏退宫里的寺人,跟赵章聊点正经的事情:“章儿,你今天与为父去了军营,你觉得如何?” 赵章想起了后世电视上看过的阅兵式,再想想白天见到的那些乱糟糟的窝棚,窝棚里蓬头垢面的胡人…… 赶忙摇摇头,把那些回忆从脑海里赶出去。 赵雍哈哈大笑道:“原来章儿也觉得这骑兵不好吗?” 赵章有点不明白:“咱们赵人想训练成骑士,真的就那么难吗?” 赵雍也愿意把一些事情讲给赵章,一是因为今天的赵章给了他莫大的惊喜,赵雍觉得赵章能听懂这些事情。 二者也是有些事情憋在心里很久了,说出来给别人听听,也能让自己轻松些。 这件事情千头万绪,赵雍还得从很久之前说起:“实际上诸国皆知骑兵大有可为,但为何列国都依旧以步兵为主呢?是养不起战马么?” 赵章本能地觉得就是因为缺少战马,可真的是这样吗? 再想想,列国皆号称“万乘之国”,那“万乘”仅仅是战车就够了吗? 战车,是需要马来拉的,所以“万乘之国”其实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养不起成规模的战马! 赵雍继续讲:“乘马作战,自古以来就有三种战法。其一,骑马赶路,到了地方下马,以步兵作战。其二,骑马冲阵,执刀剑而击敌。其三,骑马射箭,以弓马之利反复骚扰,使敌步兵进退失据,补给无以为继,而后可破敌军。” …… 赵章前世也看过不少小说,后世信息大爆炸的年代,即便是普通人,也对兵事战术略知一二。 第一种战法最简单,让步兵能跑得更快,机动性更强。 第二种战法比较考验战斗意志,骑马冲阵固然威慑力十足,但对己方的意志却是个极大的考验。 第三种,实际上才是最常见的,骑马射箭,利用机动性反复骚扰,寻找破绽。 赵章甚至能说得出骑射战术的大致战斗流程:“以骑兵反复射箭攻击敌军,敌军就必须维持密集阵型抵抗。同时断绝敌军补给,耗着敌军直到无法维持阵型,再冲击乱兵,一举歼灭之。” 这就是骑兵在野战中吊打步兵的原因! 步兵在野战中一旦失去城池和营地保护,那么就必须以密集的长矛弓箭阵列抵挡骑兵的冲锋。 可是密集阵列,在骑兵的反复骚扰游射之下,别说移动速度快慢了,很多时候甚至寸步难行! 要知道移动时是最容易露出破绽的,在骑兵面前,训练不足的步兵方阵为了保持阵型,甚至完全无法移动! 而无法移动的方阵,耗着呗! 著名的卡莱战役就是如此。 罗马的军团被安息帝国的轻骑兵在行军路上缠住了,无水无粮,四万步兵两三天就崩溃了。 崩溃之后,四万步兵面对安息万余骑兵,尽管兵力占着绝对优势,但仍旧逃不了全军覆没的结局。 赵雍很是欣慰,抚摸着胡子战术后仰:“吾儿果然聪慧过人,竟如此知兵。” 他便有了更多的心思教一教赵章:“不错!这正是骑兵对步兵,最佳的战法。” 凡事总逃不过一个但是,赵雍紧接着就来了:“但是,吾儿可知,天下诸国为何都没有骑兵?” 赵章还真不懂,摇头.jpg 赵雍伸手笑摸狗头,娓娓道来:“因为骑马,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啊!” “中原之人自古以耕种持家,列国之人会骑马的,本就是百里挑一啊!更遑论那难度极大的骑马射箭,能做到的人,很少很少!” 13:骑兵的困境 很难吗? 赵章撇撇嘴,心里很不屑: 毛线哦,明明汉朝就能一次次集结起数以万计乃至十万级别的骑兵,怎么到你这里就不行了? 借口,都是借口! 赵雍不知道赵章翻这个白眼儿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应当能听懂,扳着手指给赵章做一道算数题:“我赵国现有子民近三百万,其中适合上战场的一百万不到,对吧?” 这个当然没有争议,赵国如今人口大约也就两百七八十万,刨除老弱病残妇,能够上战场的顶天了一百万。 赵雍继续算:“这百万人,都曾经在军中训练过。你可知百万军中,能够骑射的,有多少人吗?” 这就要提到战国时期的兵役制度了! 战国时代,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列国基本都是全民皆兵。 后世赵章只知秦国耕战制度,但来到了这个时代,赵章才知道,其它国家其实也一样! 若不是全民皆兵,长平之战时,三百多万人口的赵国,怎么拉得起一支四十万人的庞大军队? 所以全国的适龄青年,都曾经在军队里训练过。 那么赵雍自然知道,全国的适龄青年中,到底有多少有能力骑马射箭的! 这个数字说出来倒也不少:“百万之众,善骑射者,其实不足五万!” 这个数字不低了,二十分之一,即使放在武德充沛的战国,这个比例也很高了! 赵雍继续算:“五万人可为骑兵,分出去一部分给步兵做斥候,分出去一部分来飞马传信,还有一部分散落民间,剩下的还有多少?” 哦吼吼吼! 赵章一下子懂了: 五万人会骑马,可不代表五万人就能全部塞进骑兵部队里去! 驿站和情报难道不需要骑士来回奔波传信? 各支步兵军队难道不需要斥候骑马侦查通信? 再者说了,不能所有会骑马的都收进军营里吧?民间难道就没有对于骑士的需求? 这么一算,真正可以集中使用的,用来组成骑兵部队的,其实没多少了…… 赵雍看着赵章恍然大悟的模样,继续给他上课:“可胡人从小到大一日也不离开马背,胡人不论男女老幼皆可骑马,所以为父才要行那胡服骑射之事啊!” 这说白了就是个兵源问题,骑兵用了都说好,可农耕文明,哪来那么多会骑马的人? 赵章闭上眼睛开始思考,用后世打工人的思维模式来试图理清这个逻辑…… 很快,经历了后世残酷内卷的赵章,就找出了问题的关键:“骑兵的问题,归根结底是学习成本的问题,对吗?” 赵雍没听过“学习成本”这个词儿,但赵雍能听懂赵章所表达的意思。 并没有急于反驳,赵雍安静的等待着自己这个“聪慧过人”的孩子继续说。 赵章又拿过来一支笔一张布帛,开始写写画画的计算:“不计成本的话,五年八年,总归是能学会骑射的,对吗?” “可问题在于,我们不可能让士兵五年八年的啥都不干光去学骑马。整个国家供养不起那么多人!” 紧接着,赵章就推导出了解决的办法:“所以,要么让学会骑马变得更容易,要么就得征召本就会骑马的胡人作为骑兵了,对吗?” 赵雍点点头,对赵章的逻辑推理非常满意:“不错!” 他进一步指出问题所在:“会骑马的国人不够组成一支有价值的骑兵部队,但胡人组成骑兵,其实也不怎么好用。” “胡人野蛮,不通教化不明事理,纪律不佳难以指挥,语言不通又心怀二心。战事顺利则一拥而上哄抢缴获,稍有不利则望风而逃作鸟兽散。更加之胡人以部族为先,并不忠心国事。用胡人来充作骑兵,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赵章更加迷惑了:“那……父亲你那骑兵……?” 赵雍苦笑起来:“表面威风而已!” 说起这个,赵雍也是无奈极了:“我以胡人为骑兵,不得不每战皆身先士卒冲杀在前,这样才能激励士卒奋勇战斗;我不得不供养胡人的部族,以期胡人为我所用;我还得学会胡语,并令我军诸将领学会胡语,才能指挥得了胡人的士卒……” 说到这里,赵雍长叹一口气:“即便如此,胡人骑兵的战心仍旧比不上本国国民组成的军队,纪律上更是毫无变化,依旧难以驾驭。” 年轻的君主也有自己的为难:“列国皆知我胡服骑射小有成就,骑卒强悍不可力敌。又有谁知道我这骑兵,实则欺软怕硬不堪一击呢?” 搞笑呢吧? 赵章仍旧觉得不可思议:“可父亲你前年,不是率领骑兵横穿了中山国吗?” 赵雍不作解释,只是反问道:“吾儿要记得,为父亲领骑兵,怎么会不知道骑兵的实际战力呢?况且为父难道会骗你吗?” 是了! 赵章这才发现,自己有点纠结于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了。 赵雍自己说的胡人骑兵不好用,赵雍是什么人? 胡服骑射的一代雄主,把成建制骑兵引入中原战斗序列的第一人,多次亲领大军出征的顶级统帅,堪称诸夏历史上最能打的君主…… 赵雍的判断难道不如赵章这个连鸡都没杀过的小菜鸡儿? 虽说宫斗之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可现在不是还没开始宫斗呢吗? 如今赵雍膝下只有赵章这么一个嫡出的儿子,赵雍干嘛要骗赵章? 既然想明白了这些,赵章就知道了该怎么办:“所以说,问题的关键,还是设法训练出由我赵国人组成的骑兵部队,对吗?” 说起这个话题,赵雍愁眉不展:“知易行难吶!难吶!” “战马还好办一些,大不了抓些胡人来养马,况且我赵人也不是不会养马。大不了多费些钱粮,总归能得到堪用的战马。” “可我赵人就是不会骑马,学会骑马就是要那么久,这个我实在是没办法,太难了!” 赵章前世学过骑马,深知骑马没有那么简单! 14:马鞍和内裤 即便是后世那些马场里精心训练的马匹,后世人远超战国平民的学习能力和接受能力,还有后世马场完备的设施,学会骑马仍旧是一件困难且危险的事情! 不过作为一个后世被穿越文和历史文轰炸了无数遍的网络小说爱好者,赵章岂能不知道问题所在? 关键在于马镫、高桥马鞍、马蹄铁的三件套! 话说为何战国时期乃至于汉时的骑兵部队,都要由“北地精锐”充作主力? 为何汉室的骑兵,都是以云中幽燕之地的士兵作为主力构成? 因为汉代没有马镫和高桥马鞍,只有幽燕云中这些边地的人,有骑马的基础,才能较快地成为有战斗力的骑兵! 换成以耕种为主的农家子弟,一两年都不一定能学得会最基本的骑马,更别说什么骑射砍杀了! 马都骑不利索,还当个嘚儿的骑兵? 但时代来到了宋明,为何岳飞能以南人为主组建骑兵,为何朱元璋能率领浙兵北上草原争锋? 因为骑兵三件套让完全没见过马匹的人也能相对较快的学会骑马,于是才可以用毫无基础的农民组建骑兵! 之前赵章没有把骑兵三件套拿出来给赵雍,是因为没听赵雍提起过。 既然赵雍今天这么说了,那赵章就打算这几天把高桥马鞍和马镫先拿出来! 赵章随便说说:“那父亲你给我找一匹小马驹呗,我也学学骑马去。” 赵章这是打定了主意,借着学骑马的理由,顺理成章地“发明”骑兵三件套,至少先把没啥难度的马鞍和马镫搞出来。 赵雍自无不可:“明儿个就给你找几匹马,再找个骑士好好教你。但是记得小心些,别伤了自己。” 这谈话便结束了…… 第二天赵章起了个大早,去宫里翻阅了相当多的文件,才算是搞明白了乐毅的来路。 原来乐毅是个贵族! 乐毅的祖辈,是魏文侯时代攻灭中山国的乐羊,被封在灵寿。所以乐毅是个正经的贵族,有封地的那种! 后来中山复国,那么曾经攻灭中山国的乐氏贵族,自然在中山国朝堂讨不了好果子吃,一直被排挤被欺压…… 他们家一合计:中山国不能再待着了,再留在中山,吃枣药丸! 于是乐家便扔下了封地举家逃出中山国,然后乐毅就跑到赵国来当了一个打工仔…… 不止是乐毅在赵国打工,乐毅的同宗乐池,前几年也曾经奉赵雍之命护送姬职返回燕国,也在给赵国打工。 那么姬职又是谁呢? 姬职是燕国留在赵国作为人质的一个王子…… 想起了这一节,赵章就头大得想哭: 赵雍一生,扶上位了三个君主。 第一位君主乃是燕国的姬职,也就是后世所称的燕昭襄王。 对,就是那个燕昭襄王,那个千金买马骨的燕昭襄王,那个向东扩地千里的燕昭襄王,那个五国伐齐的燕昭襄王…… 他扶上去的第二位君主,秦昭襄王! 就是那个后来在长平之战亲至前线的秦昭襄王,就是那个指挥着白起在长平之战中打崩了赵国的秦昭襄王,是赵武灵王扶上位的…… 赵雍扶上位的第三位君主,赵胜赵惠文王。 对头,就是那个把赵章乱刀砍死,把赵雍活活饿死在沙丘宫变中的赵惠文王,也是赵雍亲自扶上位的! 诶呀妈呀! 细思极恐…… 坑娃坑到这份儿上,把娃坑死了! 赵章想到这里,摇头晃脑的把那些杂念甩开,他的目标又坚定了几分: 一定要把握好自己储君的位子,说什么也不能让赵雍废了自己的太子之位,不然自己可就真的不得好死了! 不过眼下还不着急,这会儿自己才六岁,还有很充足的时间去改变命运…… 从宫里出来,赵章唤来自己的侍从,吩咐下去:“今日我要学骑马,去安排一下吧。” 说到骑马,赵章的老师也很赞成,并且爽快的同意了赵章今天不上课,毕竟骑马也是很关键的一门课。 可是到了马场,赵章又犯了难:“这尼玛怎么骑?裆要给磨秃噜皮儿吧!” 这就是一个赵章之前从未在意过的细节了:开裆裤! 话说中原列国,在赵雍胡服骑射改革以前,都是穿裙子而不穿内裤的,压根儿就没有内裤! 这tm人与人之间还真是信任满满啊,所有人都不穿内裤…… 赵雍改革了之后,所谓的“胫衣”,就是开裆裤,成了军队主流的服装样式。 赵章站在小马驹旁边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下定决心用自己的小鸡仔儿直面马背~ 身旁的骑士看赵章还在犹豫,便要扶赵章上马:“公子放心上马,这小马驹我能拉得住,不会让公子摔倒的。” 赵章思前想后,还是拒绝了:“算了吧,我去找我妈去!” 说完就跑了,留下一头雾水的骑士跟在身后…… 来到韩夫人的宫殿,赵章大呼小叫着往里跑:“娘!娘啊,在哪里呀?” 韩夫人很快就出现了,摸摸赵章的脑袋,奇怪的问到:“怎么了?这一大早的跑来找我,今天夫子不教你课吗?” 赵章摇头晃脑的回答:“今儿个我跟先生说我要学骑马,所以先生就没给我上课。” 这下韩夫人秒懂了:“原来是我儿要偷懒呀!” 她便抱起孩子往家里走:“没关系,为娘给烤肉吃,你最喜欢的烤肉!” 真不愧是亲妈! 赵章被韩夫人抱在怀里放到榻上,还给拿锦被裹了一圈,韩夫人拍拍他的小脑袋:“我这就让宫女去生火切肉,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赵章都已经让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 直到赵章举着一串肉开始撸,他才有空把来意说明一下:“我本是想让母亲为我做一身衣服的,不是故意逃课的!” 韩夫人懂,她都懂:“对对对,可不能让你父亲知道你逃课。你是来找我办正事的,顺带吃了点东西休息了一下,这个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