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那个美少女》 000 缘起 故事发生的地点不是地之星,而是位于遥远某处的世界。 男孩很清楚一件事。 这个世界已经透彻地腐败,不会有任何救赎降临。 强者榨取他人,弱者被他人榨取。 如此现象,就是这个世界毫无道理可言的定律。 男孩每天都在翻找剩饭,向他人乞食,遭暴力相向,协助犯罪。 他就像是奴隶一样,日日被他人压榨使唤,早已经失去原有的生气活力。 即使如此,男孩还是不禁奢望着…… 他想活下去,他必须活在这世上,然后亲手杀死某个男人。 只要能实现这个目的,即使得喝泥水而活他都不在乎。唯有依存于此份愿望,他才能保有活下去的动力。 画面转到阴暗的小屋当中。 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微微照亮着屋内。 里头弥漫着如铁器锈蚀一般的臭味。 现场四处横躺着尸体,地板上满是鲜血,在屋内角落还放着一个大布袋。 布袋的大小,正好可以装进一个小孩子。 “嗯~嗯~嗯嗯~” 布袋不停左右摇动,从里面还传出阵阵支吾声。 男孩始终无法平息住狂乱跳动的心脏。 他颤抖著身体,屏住呼吸,然后靠近布袋,战战兢兢地解开绳子。 绳子发出嘶嘶声响,袋口被打了开来。 而出现在布袋里面的,是一名身穿形似神官服的华美礼服,长相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这一位年幼女孩,有着一头淡紫色的柔顺长发,以及一对紫色的眼眸。 唉唉,我就知道。 男孩很清楚一件事。 这个世界…… 根本不会有任何救赎降临…… 场景切换为红源国上嘉省。 现在要讲述的,是距今几年以前的往事。 那一天,炎炎夏日猛烈照射著柏油铺成的地面。 在某处的住宅区里,男孩与女孩正要面临悲伤的别离。 “小隆,你不要走啦!” 住宅区里停放着一台搬家用的卡车,车旁有一位女孩正流着泪拚命挽留一位男孩。 她的名字是浮若樱,此时还只是个10岁的小女孩。 “小樱,别哭啦。我们一定还能够再见面的,所以别哭了,好吗?” 女孩紧抱着男孩,不住地哭泣,男孩语气坚定地说道。 男孩的名字是贺伽隆,他在当时还只是个10岁的小孩子。 在那一天,伽隆和爸爸两个人必须搬到遥远的乡下。 他们家在短时间内没有回到此地的打算,因此他不知道这次分开之后,究竟要经过多久才有办法再和若樱重逢。 伽隆的父母打算要离婚。 他的妈妈和妹妹似乎想要继续住在这座城市里,可是一家四口已经退掉了原本居住的租赁公寓。 伽隆的爸爸和若樱的父母此时正浮现心痛的神情,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 “不要!你不要走啦!小隆!” 若樱不停哭求伽隆不要离开,这模样让伽隆也几乎快哭出来。 然而,他不能够哭,他不想在若樱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 因此,尽管他的心中非常不甘且空虚,甚至想要和若樱一起哭喊大闹,但他还是拼了命故作坚强,对若樱说‘不会有问题’、‘一定还能够再见面’之类毫无根据的话,试图让若樱停止哭泣。 他们彼此都很喜欢对方。 两人相遇认识的经过或许是命运,也可能只属偶然。 他们的父母搬进了同一间新盖的租赁公寓,正好互为邻居,小孩又碰巧都在同一年春天出生,所以这两个家庭也自然而然地发展成相当亲密的关系。 由于两人都在樱伽节出生,因而被命名为伽隆与若樱。伽隆的父母都要上班工作,因此他经常会被寄放在若樱家。 彼此从婴儿时期开始就一直在一起,如果要用一句话来解释其关系,‘青梅竹马’最适合不过。而有着如此关系的两人,在懂事之后立即被对方吸引,或许也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他们在当时并不明白所谓的‘恋慕’或‘爱情’等字眼的意思,可是两人都清楚,对方对自己而言是在这世上最特别的存在。 喜欢上彼此的理由或契机存不存在,根本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只有自己非常喜欢对方,心中容不下其他人。 “小隆!小隆!留在这里陪我啦!” 伽隆很想让若樱停止哭泣,因为看到她伤心,自己也会非常难过。 但若樱紧抓着伽隆不放,始终不肯停止哭喊,这让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连即将和最爱的青梅竹马分开的事实都无法阻止,如此弱小无力的我,究竟能够做到什么。 伽隆如此想着,双手紧握成拳头。 只要能够陪伴在若樱身边,他就感到非常幸福。 可是,如今的伽隆并没有办法实现这个愿望,他还只是个小孩子。 因此他转念想道,总有一天一定要实现这个愿望。 他想永远和若樱在一起,永远陪伴在她身边。 他决定把这份想法告诉若樱,这是自己如今唯一能够办到的事。 “等我长大后,一定会去迎接你!所以……所以到时候就和我结婚吧!” 伽隆努力地提起所有勇气,向若樱做了一生可能只有这么一次的求婚。 “之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就算死也会保护你!” 他接着如此喊道,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心脏正噗通噗通地剧烈跳动。 “……不行……吗?” 伽隆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若樱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哭泣,神情呆滞地微微抬头看着他的脸。 “可以!可以!我要和小隆结婚!” 过了一会儿后,若樱终于浮现出灿烂可爱的笑容回答。 看到这个笑容,伽隆感到非常开心,心里想着一定要实现这份约定。他默默发誓,不论经过多少年,都一定要遵守这一天的承诺,绝对要守护她的笑容。 之后伽隆轻吻了一下若樱,两人便分开了。 那份誓言没有任何实质的约束力,只是两个小孩在童年定下的脆弱约定。 是在尚无法得知将来会如何发展的无知童年时期,所立下的约定。 然而,那份誓言却深深烙印在伽隆的内心深处,扮演着支撑他往后人生的极重要角色。 两人分开之后,年幼的伽隆梦想着有一天能和若樱重逢,下定决心不断努力,持续往前迈进。 他想和若樱见面。 为了这个目的,他根本不得有任何一刻停留在原地。 无论做什么都必须一直奋发向前。 他深信,只要能够有所成长,就可早一刻和若樱重逢。 因此,伽隆拼了命地用功念书,做家事和下田帮忙农耕,并为了锻练精神力,在现代少见的严格爷爷教导下学习绘芒侍术。 如此持续精进,让伽隆逐渐成长为一个耿直认真负责的人。 也许是因伽隆从不气馁、奋发不懈的缘故,他的爸爸终于认同了那份想法,让伽隆回到以前曾经和若樱一起居住的那座城市,进入当地的知名升学学校就读。 最后,伽隆在就读的中级学院再次见到若樱,让他震惊不已。 这或许是命运的捉弄,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偶然,若樱居然也进了同一间中级学院。 两人被编到不同的班级,可是当伽隆在分班表上看到若樱的名字时,甚至惊讶到僵在原地。 之后,当他眼见长大后的若樱身穿制服的模样,便完全呆住了。 尽管若樱已经长大不少,但伽隆根本不认为自己会看错人。 虽说彼此相隔一段距离,但她毕竟是从前最接近伽隆,伽隆最在乎重视的人。 若樱现在有着一头及腰的柔顺亮泽长发,五官清秀可爱,肌肤雪白细嫩,身材娇小但体型匀称诱人,态度端庄且举止优雅,让每个看到她的人都会不自觉被吸引住目光。若樱已经出落成一位如同画里才会出现的美少女。 伽隆为命运让他重新见到最爱的青梅竹马而欢喜不已,甚至可以清楚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脏正剧烈跳动。 但同时,他也受到了无比的震撼。 若樱的身边,有一位伽隆并不认识的少年。 001 缘灭 她正和那位少年开心聊天。 伽隆看到这幅景象,不知为何感到畏缩胆怯,在入学典礼当天怎么也提不起勇气向若樱搭话。 那一天,伽隆回到家后不断独自烦恼。 并不是只要两人重逢,她就会无条件履行当年的约定。 可是对他而言,和若樱之间的回忆是最特别无价的宝物。 正因为有这份约定,他才能够毫不迷惘地努力至今。 因此当伽隆想到,她或许早已忘记那个承诺,自己过去曾经拥有的位置说不定早已消逝殆尽时,便立刻陷入犹如迷失道路一般的错觉当中。 他们两人可能再也无法恢复成如从前那般亲密的关系,若樱或许有了其他喜欢的人,自作主张梦想着会和若樱结婚的自己,说不定只是个单纯的笨蛋。 但尽管以上想法都是事实,伽隆还是想要和她见面。 因此他决定明天一定要鼓起勇气去见若樱。 然而——若樱却从伽隆的面前消失了。 她从入学典礼隔天开始持续缺课,不久后又突然办理退学,整个人就像是失踪了一样。 另外还有几名学生也和若樱一样办理退学,这件事在校内引起了一阵小型骚动,但校方以保护个人情报为由,始终不肯透露详细情况。 伽隆在当时只不过是一名高中学生,没有能力独自展开搜索,因此他始终无法找到任何若樱消失的线索,只能任由时间静静流逝。 从那时起,伽隆心中便有了一股挥之不去的悔恨念头。 为什么自己在入学典礼当天没有去向若樱搭话?要是在那一天那一刻有去向若樱搭话,也许就能够走向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未来。 虽然这种想法顶多只能算是一种假设,伽隆仍禁不住这么想。 如今只留下不舍的念头,而思念若樱的心情则是愈发强烈。 他没办法放弃若樱,也不想放弃。 如此悲凄的嘶吼,始终盘据在伽隆心中。 之后,曾经有几位女生向伽隆告白,但只要想像到和若樱以外的女人发展成亲密情人关系,整颗心就会被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与排斥感压得喘不过气。 即使如此,伽隆寻找若樱的行动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他迷失了本来应该前进的方向,逐渐失去活力与精力。 就这样,自若樱消失之后,经过了四年以上的岁月。 伽隆如今已经是十八岁的法定成人,是市内某间高级学院的一年级学生。 然而,他的时间依然停留在当年。 伽隆进入高级学院就读,可是怎样都无法专心投入学业当中,也没有任何的目标,上课之余还会到一间颇时尚的咖啡厅打工。 早上清醒,到高级学院上课,下了课去打工,然后回家。 伽隆的生活始终一成不变,每天都浑浑噩噩的。 在旁人眼光看来,这样的日子或许就和其他高级学院生没有什么两样,但伽隆的生活也就仅止于此。 没有动力,颓废度日,毫无变化,只任由时间流逝。 他的人生本来应该会继续这样下去。 盛夏当中的某天。 天气和当年与若樱分开的夏日一样,万里无云,蓝天中高挂的烈日猛烈照射著柏油地面。 但他的表情却与如此炎热的夏日恰恰相反。 伽隆神色冷峻,在接近高级学院校地的某处公车站搭上公车。 那时正好刚过中午,车上的乘客很少。 公车不断行进,乘客也三三两两陆续下车。 到了现在,车上只剩下三名乘客——高级学院生伽隆。 似乎是在伽隆就读的高级学院的附属高中参加完社团活动,正要回家的女学生。 以及一名初级学院女学生。 公车内非常安静,除了不时响起的广播之外,只听得见车子的引擎声。 伽隆一边感受着公车震动,一边观望车外流动的景观。 此时,他突然发现一股不时偷瞄自己的视线。 顺着视线看过去,一名外表貌似初级学院生的女孩子正坐在椅子上。 我记得……那个小孩的名字是初音小妹妹吧? 伽隆有看过这个女孩子。 她以前曾经在放学回家途中的公车上打瞌睡,结果坐过了原本应该下车的站后,不知道要怎么回家才好,便在公车上哭了起来,伽隆于是将她送回家里。 初音偶尔会和他搭乘同一辆公车,此时伽隆总是会感觉到初音在看着自己,因此印象非常深刻。 想到这里,初音突然像是察觉到伽隆在回看她,慌张地别开视线,低下头去。 难道我做了什么事……惹得她不高兴了吗? 伽隆努力地回想,但依然想不到症结点。 想不到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伽隆只和初音说过一次话,也就是在送她回家的那一次。 他当时送初音回到家里,伯母还当面向他道谢,所以应该没惹出什么问题才对。 是我多心了吗? 伽隆很想主动询问初音总是看着他的原因,但若只是自己会错意,说不定会被当场视为意图不轨的坏人。 最近这时代,就连小孩子都很懂得防范坏人。 要是在公车里面向初级学院女生搭话,不管怎么样都会被当作是危险人物吧? 嗯,还是别问了吧。 虽然这股视线令人有些不舒服,但伽隆仍选择轻轻叹了口气,刻意不去意识初音的目光。 “……!” 不过就在此时,公车突然猛烈晃动了起来。 伽隆顿时感觉自己浮到空中,紧接而来的则是遍及全身的猛烈撞击感。 他的身体飞了出去,硬生生撞到公车的天花板。 “……嘎……!” 全身剧痛不已,甚至还无法顺畅呼吸。 这股感觉就像是被烫水淋遍全身一样灼热刺痛,伽隆的意识渐次远去。 而在逐步被黑暗笼罩的视线当中所看到的,是公车内残破不堪的景象。 车祸……吗? 伽隆的意识非常模糊,但还是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可能会就这么死去。 全身明明疼痛不已,这份疼痛感却也逐渐消失。 他非常清楚,自己离死亡已经不远了。 因此在下一刻,他开始感到无比地恐惧害怕。 “唔啊……咳咳!” 伽隆绞尽所有剩余的力气想要开口说话,但声音没有出来,反倒咳出大量鲜血。 小……樱……他在心中呼喊著若樱以前的小名。 一滴眼泪从眼睛滑落下来,流进血泊当中。 伽隆此时的意识,已几乎完全断绝。 伽…………等……伽隆感觉到有一股悠扬动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下一刻,一个巨大几何图案的图阵释放出刺眼光芒,从地面浮了出来。 “接着是下一则新闻,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三分,有一辆公车与中型卡车在庭苇市波司区的路上发生冲撞。 这起车祸事故造成公车内三名乘客死亡,发生冲撞的卡车与公车驾驶虽受到重伤,但都奇迹般地大难不死。 车祸原因据研判,可能是卡车驾驶不小心打瞌睡——” 002 孤儿 光明纪3518年。 地点是阿伽隆大陆西部绫淞地区,布鲁塞尔帝国的王都阿姆斯特朗。 这里有一座小屋子,里面住着一对感情非常好的母子。 他们的家境虽然贫困,但也还足以温饱。 母亲是一位非常美丽可爱的女性,儿子则和母亲长得很像,是一位有着偏向中性可爱脸孔的小男孩。 那一天,是樱伽节。 “那个……妈妈,为什么我和你的头发都是黑色的呢?只有我们两人的头发颜色和其他人不一样耶。” 小男孩张著一对枯叶色的双眼,看着母亲的脸问道。 他们住在王都,可是王都里完全看不到任何拥有黑色头发的人,因此附近的街坊邻居常对这两人的发色议论纷纷。 母亲听到男孩的疑问,表情顿时透露出些许苦恼。 “弗雷德,这或许是因为我和你爸爸都是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的……吧?” 过了一会儿,母亲这么回答。 “住在遥远地方的人们,所有人的头发都是黑色的吗?” “没错,就是这样。不只我们,你爸爸的头发也是黑色的,你的爷爷和奶奶也一样哦。” 被唤作弗雷德的男孩好奇地问道,母亲于是露出温和笑容对他说道。 弗雷德看到母亲的笑容,心里非常高兴,同样露出天真无邪的笑靥。 对刚满五岁的他而言,母亲就是一切。 “原来是这样。总有一天,我也要去见爷爷和奶奶。” “……说得也是,等你长大之后我就带你去吧。那个地方叫做枫桥地区。” 母亲展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微笑着说道。 “真的吗?你答应我了唷?” “嗯,我答应你。” 两年后,光明纪元3520年,阿萨姆节。 有一位男孤儿,住在布鲁塞尔帝国王都阿姆斯特朗的贫民窟里面。 贫民窟里有一座肮脏小木屋,木屋内部非常昏暗且寒冷干燥。 而在其中一角,有一位男孩正躺在地板上不断呻吟,仿佛正被囚禁在无法逃离的恶梦当中。 “吁……吁……” 男孩的双脸红烫,呼吸急促,身上穿的破旧布衣被汗水浸湿,任谁看了都知道男孩正在发高烧。 从这座穷酸小屋的摆设可以明白,这里住的不只男孩,可是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在看顾他。 他被孤独地置放在这里,不晓得已经过了多久。 男孩躺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身上只蓋着一件单薄的布,要是再这么放置不管,很有可能因此病死。 只不过…… 突然之间,一阵温暖的和煦光芒闪烁著包覆住男孩的身体。 光芒的温度和先前让男孩痛苦不已的灼热不一样。 这阵光芒非常温暖,使人舒适到不禁想委身于其中。 男孩的脸色明显开始好转,最后呼吸也恢复平顺,折磨他的高烧不知为何突然退了。 随后包覆着男孩的光芒也消失不见。 “嗯……” 过了一会儿,男孩微微睁开了双眼。 他仰躺在地板上,双眼不停眨动,接着缓慢移动视线,但映入眼帘的全是昏暗的木制天花板。 男孩目前的意识依然相当模糊,几乎没有余力详细思考现况。 虽然他已经退烧,但身体直到刚才为止都还非常虚弱,精力和体力似乎没有随着高烧退去而恢复。 他感到身体异常疲倦,神情恍惚地仰看着天花板。 过了不久,男孩的意识终于恢复到能够简单思考的程度,他想搞清楚自己究竟正处于何种状况之下,于是努力驱使还有点疲倦的身体,坐起上半身来。 “唔……” 或许是刚才还在生病,也可能是一直躺在坚硬地板上的关系,男孩的全身上下都疼痛不已,使他不禁皱紧了眉头。 他往周围看过去,发现昏暗的小屋中间还摆放着一些破旧的家具。 ‘这里是……’ 男孩心里想着,自己曾经看过这个小屋。 但是,他心中同时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觉。 他知道自己一直住在这间小屋里面,可是他却觉得仿佛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地方。 这种现象绝对不可能发生在这世上,但他却感觉脑袋宛如同时拥有两人份的认知。 这两份认知互相冲突,两者似乎都不太正确。 又或者应该说,记忆仿佛有些缺陷模糊。 男孩眼神呆滞地环顾小屋内部。 此时,突然有一阵酸臭味猛烈刺激男孩的鼻子。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身穿的破衣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不舒服的感觉顿时让他皱紧眉头。 只不过,酸臭味和不适感也刺激著男孩的脑袋,让他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晰。 男孩深呼吸后,将上半身直直往后倒在地板上。 他现在还想再多躺一下子。 男孩用手盖住双眼,不过在下一瞬间,他倏地像是惊觉到了某件事情,紧盯着自己的手。 那毫无疑问是自己的手,是10岁小孩子的手。 可是有点奇怪,他感到不太对劲。 男孩忍受着莫名的头痛,用模糊的意识努力思考个中原因。 「小孩子……的手?我是……不对,我是谁?」 弗雷德。 这是男孩的名字。 他是居住在布鲁塞尔帝国王都的贫民窟里的孤儿,这辈子唯一的目标只有向某个男人报仇,一路吃馊食喝泥水活到了今天。 自己就是这种人,弗雷德就是如此一个男孩,然而…… 为什么脑袋里还会有另外一个自己的记忆?那是另一个住在他未曾见过的文明世界里的人,所拥有的记忆。 断断续续的各种情景,不断在脑海里一闪即逝。 那些记忆真实到。 根本不可能是年仅10岁的弗雷德,能够在无意识当中幻想出来的。 那是名叫贺伽隆,一个和如今的他生活在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根据那份记忆,自己本来是一个在某所高级学院就读的18岁青年。 这么说也不对,男孩。 弗雷德至今仍然认为自己就是那名青年。 他甚至感觉那份记忆尾声的车祸,是刚刚才发生在身上的事情。 弗雷德对两份记忆的冲突感到不知名的恶心感,他用力地左右甩头。 ‘我到底在想什么?我是贺伽隆?’ 两份重复的认知,让弗雷德混乱无比。 003 思索 他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想要逃避现实。 呈现在弗雷德眼前的双手因营养失衡而细瘦如柴,皮肤干燥粗糙,处处是伤,还沾了满满的一层污垢,怎么看都不像是生活不愁温饱的红源国小孩所该有的细嫩肌肤。 但是会这么脏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根据弗雷德身为孤儿的记忆,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洗澡了。 ‘真的假的啊……’ 自己居然肮脏到如此地步,这份事实让弗雷德整张脸皱成一团。 弗雷德只穿着一件粗糙破旧麻衣,连这件衣服也都不晓得多久没洗过了。 至于袜子或鞋子这种高级货,当然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至少还有衣服可穿这点,或许就该要谢天谢地了吧。 弗雷德一头凌乱头发也是长短不一、粗糙干涩,但仍可看出是黑色。 “……嘶。呼。” 弗雷德决定先深呼吸,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接着整理脑袋里的记忆和身处的状况。 他将手放到嘴边,做出思考动作。 自己是弗雷德,同时也是名为贺伽隆的高级生。 应该是这样没错。 现在,他的脑袋里,有着在布鲁塞尔帝国生活了十年的记忆,和以红源国人身份生活了十八年的记忆。 虽然这两份记忆如今重叠在一起,但目前的弗雷德却不是贺伽隆。 毕竟如果他是贺伽隆,那么现在的模样根本不会是小孩子,也不会身处这种地方。 因为若他的记忆没错,贺伽隆根本不可能还活着。 “我好像搭乘公车然后死了……是这样的吧?” 他还记得当时坐在公车内突然受到猛烈撞击,紧接着全身痛到像是要散了一样。 他完全想不起车祸的结果究竟是如何,不过在那种状况下实在不太可能生还。 “现在的我又是什么?这是梦吗?还是死后的世界?或者我投胎转世了?” 弗雷德把所有想得到的发展状况一一罗列出来。但是,如今所感觉到的一切再真实不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不太可能是梦。 同时,也很难想像此处是死后的世界。亦即天堂或地狱。这么说也不对,其实目前身处的环境和地狱差不了多少。以上两个选项都被否定,弗雷德于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投胎转世了。 可是,这种像做梦一样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吗?追根究柢,贺伽隆实际上真的存在吗?寄宿于脑袋里的这份记忆是真的吗? 不论弗雷德怎么思考,都得不出一个结论,也不可能有人能够告诉他正确答案。 他只明白当下的自己就是弗雷德,不是贺伽隆。 弗雷德刚清醒过来时,记忆与性格让他混乱不已,可是经过一段时间后的现在,他已经可以将贺伽隆的意识和目前的弗雷德融合在一起,形成全新的自我。 简单说起来,就是弗雷德可表现出两人份的记忆和性格,不过这两者之间又完美交融,没有产生任何矛盾。 贺伽隆的人生经验较丰富,因此弗雷德身上‘贺伽隆’所占的比例较重,但两者互相等于彼此,他已经可以很自然地接受这两份不同的人格了。 所以,弗雷德有办法将个别的记忆视为自己的亲身体验,更不会因此而发疯崩溃。 更仔细思考的话,会涌现阵阵不自然的感觉,但这一切总归起来都算是个不可思议的感受。 只不过,他现在其实还面临着另外一个更大的问题。 咕噜噜……小屋内响起了巨大的空腹鸣叫声。 同时,弗雷德发现自己饿到快受不了了,整个人顿时没了精神,甚至引起了轻微贫血症状,他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那份前世的记忆是不是虚假的。 如果是真的,他为何会投胎转世成另一个世界的弗雷德?为什么到了现在才恢复前世的记忆?想了解的事情多到数不清。 只是他也晓得,再怎么想都不会得到解答,因此决定转换思绪,先设法解决当下面临的致命状况。 弗雷德能够如此冷静思考,最主要是因为恢复了身为贺伽隆的记忆与性格。 若现在仍只有身为弗雷德的一切,或许他根本不会设想到未来,只会选择以孤儿身份默默等待横死街头的那一天到来。那对弗雷德而言是最糟糕的未来,因为他有一个必须活着去完成的目标,绝对不可以死在这种地方。 ‘我要是死了,就没办法杀死那个男人……’ 弗雷德回想起那个男人的存在,立刻恨到紧咬牙关。 自己从来不曾有任何一天,忘记过对那个男人的憎恨。 弗雷德的爸爸在他出生后不久就过世,而妈妈也在弗雷德懂事不久即遭到杀害,自此之后,他就沦落到住在这个如垃圾堆般的贫民窟当中。 弗雷德的父母是远从异国来的移民,两人以冒险者的身份边旅行边讨生计。 只不过妈妈曼妮在怀上弗雷德之后,暂时脱离了冒险者这行。 理所当然地,弗雷德一家人只剩下爸爸哈雷可以出外赚钱养家,哈雷虽然是个高强的冒险者,却也在弗雷德出生之后不久就死了。 即便失去了哈雷,曼妮依然尽心尽力地独自扶养弗雷德。 在家里原有的积蓄耗光之后,虽过着贫困的日子,但也还勉强能够温饱。 然而两人平静的生活,在弗雷德八岁时突然宣告结束。 曼妮是一位充满异国风情的美女,虽然已经有了小孩,不过她依然非常年轻貌美,使得周遭男人纷纷对她投以下流的眼光。 年幼的弗雷德是曼妮最大的弱点。 因此,她很轻易就被男人的恶意给吞噬,最后在弗雷德的面前遭到残杀。 当时的情景鲜明地烙印在弗雷德脑海当中,自此之后,他活着的目的就只剩下向杀死妈妈的人报仇。 即使如今已经恢复贺伽隆的记忆,但那份使命仍强烈盘踞在弗雷德的内心里。 只不过,现在的他同样有着贺伽隆的价值观。 弗雷德确实很憎恨杀死妈妈的仇人,但内心里身为贺伽隆的价值观却相当抗拒报仇这件事,他认为报仇也许是一件无可原谅的坏事。 可是,身为弗雷德的想法却又亟欲报仇,甚至只要一想起那个男人,心中就会涌现出极端负面血腥的情感。 ‘报仇是坏事?那只能算是漂亮话……’ 两种相反的感情互相抵触,让他不禁咂了一下嘴,皱紧眉头。 004 恶人 就在此时,小屋的门被粗暴地打了开来。 弗雷德使尽力气撑起疲累的上半身,看向门。 紧接着,几名男人和一名女人接连进入屋内。 “嗯?弗雷德,你居然醒了啊。” 带头进来的男人一看到独自留在阴暗小屋内的弗雷德,马上说道。 弗雷德认识他。 “该说你居然还活着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大哥,弗雷德那小子还活着耶。先前看那模样,我还想说他死定了呢。” 男人貌似很意外地睁大了眼,对背后的壮汉如此说道。 “哈!真是走运的小鬼,明明昨天还发高烧到走路走不稳。要是你还在睡觉,我本来准备把你扔出去呢。” 被带头男人唤作大哥的壮汉有点讶异地说道。 “……是,我勉强保住了小命。” 弗雷德闻言几乎要皱起眉头,但还是设法忍住并回复。 这些男人在贫民窟里非常嚣张,是专门接委托执行任务的一群集团。他们为了赚钱甚至会无视国法进行活动,接到委托的话就连坏事都干,可说是无恶不作。 包括贩卖人口、贩售禁品、暗杀、窃盗、诈欺、恐吓、处理或运送赃物等等,他们犯过的罪罄竹难书。 对这群男人而言,贫民窟的孤儿是最实用的弃子,很多人都被他们随手捡去,压榨完就扔掉。 弗雷德也是被这群男人捡来利用的孤儿,和他们同住在这间小屋里,不论是睡着或醒着都得面临不人道的对待,每一天都活在害怕胆怯当中。 他曾被这群男人们当成出气筒殴打、被迫协助他们犯罪,也在犯行败露逃跑时被当成替死鬼,好引开卫兵的追捕。 如此待遇已经可说和奴隶没什么两样,但弗雷德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依附他们,这本来就是个蛮横不合理的世界。 他至今为止就是跟随这群男人,如同字面意思般拚死活到了今天。 “话说回来今天好冷啊。来喝两杯暖暖身体吧。” 一名跟班男人说完之后,走到摆放在小屋中间的粗糙木桌旁,一把放下手上的食物和酒。 “也好。喂,把那个放到屋子角落去。因为药效的关系应该还在睡,可是别弄醒啰。” 模样像是带头老大的男人下了如此指示,其中一名跟班回答‘是’,把貌似装了某些战利品的大布袋放到地上。 之后,这群男人似乎心情畅好,让同行的女人替他们斟酒,开始吃东西。 “话又说回来,大哥,这次的十枚金币真的是赚到了啊。” 其中一名跟班男人贼笑着说道。 “哼,运个货就有十枚金币,里面的货物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可能是单纯的奴隶,大概是哪个贵族的小孩吧。” “等一等,什么意思?你们该不会又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了吧?” 帮忙斟酒的女人惊讶地问道。 “差不多啦。” 模样像是带头老大的壮汉把女人搂到身边,大胆无惧地嗤声笑道。 “不管怎么说,原本只想接个委托赚点小钱,竟然赚到十枚金币,真的好走运呀。” “是啊。” 壮汉豪迈地仰头饮酒,咬了一口手上的肉。 弗雷德在一旁看到,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这群男人谈话的内容让人听了就胆颤,不过现在的弗雷德更在意他们正吃进嘴巴里的食物。 他们接下的委托绝对是见不得人的坏事,可是若弗雷德今天也有协助他们,本来应该也会分到一点食物才对。 但他这次卧病在床,因此要是这群男人没有心血来潮,弗雷德不太可能分到食物。 至今为止,他和这群男人之间的关系一直都非常简单明了。 强者与弱者,利用者与被利用者。 要是弗雷德依然还有利用价值,这群男人就会餵养他,但一旦失去价值就会立刻被扔掉。 事实上,他也已经看过有好几个小孩遭到这种下场。 弗雷德并没有打算永远维持如此的关系,然而现在的他还只是个10岁的小孩。 要是毫无想法就离开这群男人,他不认为能够在弱肉强食的贫民窟里活下去。 只不过,食物的香味依然刺激著弗雷德空无一物的肚子…… ‘好饿……’ 他现在的脑子里满是这个想法,根本没有力气思考别的事情。 弗雷德一边茫然地听着这群男人聊天,一边坐靠在小屋一角的墙上,让涌不起任何力气的身体休息。 “喂。!弗雷德、弗雷德!” 其中一名跟班突然出声呼喊。 “是。” “你全身都是汗臭味,臭到酒菜都被搞得没味道了,快去洗洗身体。” “……是。” 弗雷德本来还期待男人或许打算给他食物,但那毕竟只是空虚的妄想。 这名跟班男人用手捏住鼻子,另一只手做出要弗雷德快点滚蛋的动作。 看样子因为汗臭味的关系,他的体臭变得比想像中浓上许多。 “对不起。” 弗雷德微微低头致歉,脚步不稳地站起身来。 贺伽隆的意识完全不认识眼前这名男人,身为弗雷德的记忆却很了解,这点让他感到很奇特。弗雷德走向小屋的门,脚步极端不稳。 “弗雷德,你要是没办法恢复体力,我就把你卖去当奴隶。你这小鬼只有运气和脸蛋特别不错,搞不好能够卖个好价钱呢。” 模样像是带头老大的男人或许是已经醉了,非常愉快地笑着说道。 跟班男人们也跟着笑了起来,但弗雷德完全搞不懂有什么事情那么好笑。 “真是的,你们不要对小孩子那么坏啦。” 帮男人们斟酒的女人像是受不了男人们的言行般,在一旁劝戒著,可是弗雷德没有回头,径自走出小屋后关上门。 “弗雷德。” 只不过门又立刻被打开,帮忙斟酒的女人走了出来。弗雷德被女人叫住而回过头去。 “用这些钱去吃点早餐。你的身体应该能够吃硬面包和清汤吧?” 女人说着把三枚小铜币塞到弗雷德手里。 这名女人是老大经常光顾的娼妇,也认识弗雷德,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受到她的照顾了。 “……谢谢你,酥酥姐姐。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等你长大一点赚到钱之后,再用钱来买我当回礼就行了。” 弗雷德向名叫酥酥的女人道谢,她温柔微笑着说道。 “哈哈……” 弗雷德闻言,立刻有点伤脑筋地笑了两声。 “开玩笑的啦。我以前也说过,因为我有个年纪和你差不多的侄女,所以没办法放着你不管。再说,我也快要不做这个工作了。” 酥酥说完,耸了耸肩。 “我记得……你是要和你的妹妹。赛琳娜姐姐一起开店做生意对吧?我以后一定会去光顾的。” 弗雷德也微笑着说道。 他以前曾经听酥酥说过这件事。 酥酥和她的妹妹赛琳娜同样都以娼妇身份在赚钱,准备以后有一天要开店做生意。 弗雷德记得这件事,心中想着有一天要向她报恩并提起这话题,然而…… “你是不是有点变了呀?” 酥酥突然睁大双眼问。 “这个嘛,有变吗?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弗雷德闻言立刻紧张得心猛跳了一下,故意歪著头询问,但动作也有点僵硬。 “原来你也会有那种表情啊。你的长相那么清秀,不要总是闷着一张脸啦。” “这个……好的,我会试试看。” 酥酥看起来非常高兴,让弗雷德有点战战兢兢地点头答应。 “嗯,也罢。你快走吧,不然再多聊两句,恐怕又要挨他们骂了。” “好的,谢谢。” 弗雷德在离去前深深地低下头致谢,然后才转身走开。 005 出窟 目前的时间还是早晨。 贫民窟里座落着一栋栋毫无建设规划性的粗木制房子,使路上的气氛也显得十分凝重让窒息,不过只要沐浴到阳光底下,再呼吸几口屋外的新鲜空气,还是让弗雷德的心情得以稍微淀了一些。 弗雷德被那群男人叫去清洗身体,可是贫民窟里根本没有淋浴所这种高级设施,要清洗身体就必须离开贫民窟到有水井的地方去。 王都阿姆斯特朗内部由外围城墙围住,并区分出数个区块,这些区块围绕王城,要进入城墙内就必须缴交通行税以取得通行资格。 理所当然,城墙内侧的生活比较富裕且治安良好,唯独拥有一定财力的人们才能够住进去。 并且,住得愈接近王城愈富裕。 另一方面,位于城墙外侧的地带可以自由进出,没办法住进城墙内侧的人们都生活在此类区域。 虽然治安状况恶劣,但也因此发展出和墙内完全不同的风情。 贫民窟位于墙外区域的一角,所有人都可随意进出,这里同时也是城墙外侧治安最恶劣的地方。 布鲁塞尔帝国本身已经放弃管理贫民窟,此地因而成了公权力不可及的无法地带,除了逼不得已生存于此或部分例外的人,基本上没有任何人会想要主动进入贫民窟。 弗雷德离开贫民窟来到了有水井的邻近区域,手脚俐落地用水清洗身体和衣服。 由于时间还早,没有多少人在外头走动。 弗雷德得以悠哉地使用水井。 他的手边当然没有肥皂这种高级货,水井里的也不是热水,关于这一部分则只能用冰冷井水来将就了。 他洗完身体后,在回小屋的途中绕去路边的小滩贩,买了便宜的硬面包和内料几乎已经煮烂的汤来果腹,接着走回贫民窟的入口附近。 弗雷德随便找了一处可以照到阳光的地方,蹲下身坐到地上等待衣服晾干。 现在的季节是初春,要是**著身体依旧相当寒冷,更何况弗雷德早上才大病初愈。 只不过他早已习惯住在贫民窟的生活,还能够忍耐这点程度的寒意。 贫民窟旁边紧邻着娼馆区,由于时间刚来到清晨,卖春的女人与买春的男人都各自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但是,几乎没有几个人是从娼馆区走向贫民窟。 会这么做的人,顶多只有碰巧发些小财,因而有了点权势的恶徒。 弗雷德对眼前这些人没有丝毫兴趣,便坐在原地开始思考今后的出路。 老实说,弗雷德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办法继续和那群男人在一起生活。 因为他非常清楚要是仍留在那间小屋里,迟早会被他们利用到沦落为横尸街头的下场。 尽管如此,这个世界也没有仁慈到——能允许身为孤儿的弗雷德能在尚未想到其他方案的情况下,就离开那群男人。 住在贫民窟里的孤儿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选择去翻找剩饭馊水,偷窃东西,要不就是像弗雷德一样让那群野蛮的男人们利用。 ‘偷东西这个选项连提都不用提,最好的方法是找到某份工作,可是……’ 弗雷德心想,找到工作的可能性大概很低吧。 在这个生活不易的时代里,要遇见一个愿意雇用孤儿的人是很困难的。 毕竟,住在贫民窟里的孤儿通常都是窃盗惯犯,集市里的人都很提防他们。 要是能轻轻松松找到工作,这世上就根本不会有孤儿,即使找到了,大概也会被雇主剥削,只能拿到少量工资。 我又能够做些什么呢?弗雷德此时在心里思考能够派上用场的专长,其中大部分都是在前世学会的。 例如高级生程度的知识,因独居而培养出来的日常生活家事本领,再来就是在乡下老家以及打工时所训练出的其他能力。 弗雷德在脑海里摸索著活用这些专长的办法,可是他不具身份地位也没有人脉,就连想找个能运使这些本事的场所都非常困难。 前路艰辛到这种地步,已经不得不思考是否该找一些不正当的方法,不过弗雷德……不对,应该说是贺伽隆的内心,对于要触及犯罪这一点抱持着极大的排斥感。 这份天真想法,是原本的弗雷德早在很久以前就抛弃掉的东西。 只是他虽然不想实行包括窃盗在内的种种犯罪行为,但那群利用弗雷德的男人们,早就强迫他协助犯罪好几次了。 弗雷德一想到这点,立刻产生已弄脏双手的浓重实感,罪恶感也油然而生。 早就为时已晚了是吗。 弗雷德的嘴角上扬,浮现出自嘲的笑容,接着皱起眉头看向双手。 就在此时…… “喂,那边那个……女孩吗?” 有人向弗雷德搭话。 那是充满威严的女性声音。 弗雷德顺着声音方向抬起头来,看到有四个年纪不一的人站在面前。 他们都穿着相当干净的连帽长袍,还用长袍藏住脸和身体,因此弗雷德看不出来搭话者之外的三个人究竟是男是女。 只不过从体格看起来,向弗雷德搭话的女人应该是四人当中年纪最大的。 她的声音相当年轻,年纪大概不到二十岁。 在她背后则是一名体格娇小、约十二岁出头的人,以及两名很明显和弗雷德同年纪的小孩子。 对方似乎分辨不出弗雷德的性别。他的长相原本就偏向中性,现在还留长了头发,所以就算被他人误会成女孩也不奇怪。 “好臭……” 其中一名小孩子很不高兴地悄悄说道。 从声音听起来,这名小孩应该是个女孩。 她的声音明亮可爱,说话的内容却相当辛辣刺人,完全不留情。 “那个人那么臭,还请别多闻,不然会对身体很不好。” 另外一个小孩子也跟着说道。 似乎也是个女孩。 ‘还真是口无遮拦啊……’ 弗雷德被当面说臭,多少受到一点打击,几乎不禁要皱起眉头来。 他也有自觉身上很臭,但怎么说他也才刚清洗过一次身体。 弗雷德看向两名女孩。 虽然两人都用连帽长袍藏住了脸,不过弗雷德能够明白对方正用不屑的眼神很不客气地看着自己。 至于站在女孩们旁边、体格娇小的人物,弗雷德也隐约知道这个人正将脸藏在长袍底下默默观察自己。 只不过,眼神倒是没有包含什么负面情感。 “喂,你有听到我说话吗?你该不会连我在说什么都听不懂吧?” 最年长的女人将音色放低出声问道。 她不知为何有些焦急,甚至散发出些许杀气。 “我听到了,然后呢?” 弗雷德冷漠地回复,眼睛则毫不松懈地观察着眼前四人。 他们不可能是住在贫民窟里面的人,因为衣服太干净了。 而向弗雷德搭话的年长女人,隐约还可以从长袍的细缝间,看到她的腰间挂着一把看似相当昂贵的剑。 弗雷德不晓得这些人找自己这个贫民窟的孤儿有什么事。 虽然不大像是要抢他的东西,但弗雷德还是决定稍微多提防一下。 006 绅度 “你有看到有着一头淡紫色头发的女孩吗?她的年纪和你差不多。” 女人询问弗雷德。 她的态度有些高傲,又或者说是轻蔑,口气也是命令语调,似乎认为弗雷德没有道理不回答。 看这名女人的样子,他们好像是在找人。 弗雷德并没有被眼前女人的口气给惹火,然而他也认为自己没必要认真回答对方。 再说,他根本没见过这名女人所说的女孩。 弗雷德默默站起身来,一脸嫌麻烦地瞥了四人一眼并叹了口气之后,转身离开这里。 “喂,等等!回答我的问题!” 卡秋莎小声咂了一下嘴,立刻出声叫住弗雷德。 “不知道,我没看到。” 弗雷德停下脚步,半转回身体无奈地回答。 “给我说实话!” “不要想隐瞒!” 站在女人后面的两名女孩似乎怀疑弗雷德的回答,相当高傲地如此表示。 弗雷德闻言,立刻怒从中来。 “都说了我……” “各位,我认为这种问法会让他不愿意回答。” 弗雷德正想再次回答不知道时,原本一直沉默的娇小人物突然出声盖过他的话。 从声音听得出来,她似乎有点受不了另外三人的问话方式,而她应该也是女人。 “唔,密涅瓦讲师。” 最年长的女人看向被她称为密涅瓦的少女。 “卡秋莎大人,请将这里交给我处理。” “嗯,也好。毕竟你是现任讲师,应该比我更适合。” 被称为卡秋莎的女人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马上决定交给密涅瓦,密涅瓦于是往前站了一步。 “你好,刚才很对不起,吓到你了对吧。你叫什么名字呢?啊,我叫做密涅瓦唷。” “……弗雷德。” 密涅瓦语气温柔地询问,弗雷德小声地回答。 “弗雷德?好少见的名字呢。” “……因为我是移民的小孩。”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的头发才会是黑色的。对了,弗雷德,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可以回答我吗?” “是无所谓啦。” 弗雷德点了下头。 “你有看到一头淡紫色头发的女孩吗?我们正在找她,你知不知道她在哪里呢?” “不晓得,我没看过那个人……” 弗雷德左右摇了一下头回道。 不过我想大概已经来不及了。 他没有说出心中想的这最后一句话。 弗雷德不认为原本住在贫民窟以外地区的小孩子,在误闯进此地之后还能安然无事。 就算是普通平民身穿的衣服,在贫民窟的人们眼中看来都能够卖到不低的价钱。 如果他面前四人口中所说的女孩,是她们所认识的人,身上穿的衣服肯定不会低劣到哪里去,此刻一定早就被扒光了。 运气好的话或许只会被扒光衣服,但她极有可能会被卖到娼馆去,接一些对小女孩有特别性癖好的男客人。 “这样子啊……” 密涅瓦的声音小了不少,似乎非常失望。 “前面就是贫民窟,对吗?” 只不过她又立刻重新振作起来,吸了一口气之后问道。 “没错。” “贫民窟很大吗?我们想要进去,可是里面会不会大到让我们迷路呢?” “里面算是挺大的,而且有很多小路和岔路……你们打算进去吗?” 弗雷德稍稍睁大了双眼。 “对,因为我们必须去找那位女孩子。” 密涅瓦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 “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呢?” 密涅瓦歪著头表示疑问,弗雷德于是看了一下密涅瓦全身的打扮模样。 “……你们身上穿的衣服实在太干净,几乎等于是在勾引贫民窟的人攻击你们。虽然现在还是早晨,出外走动的人很少,但并不代表路上没有人,贫民窟不是像你这样高贵的女人应该进去的地方。” 弗雷德很仔细地告诉密涅瓦原因,而密涅瓦听完后则稍微睁大了双眼,似乎有一点讶异。 两名女孩中的一人也低声说道:“想不到区区孤儿,用字遣词居然还算是得体。” “嗯,原来如此,贫民窟里面的治安果然不是那么好呢。” 密涅瓦说完,低头看向自己的打扮,苦笑着喃喃自语:“这样的长袍居然还不够朴素”。 假使弗雷德在此时没有恢复身为贺伽隆的记忆和性格,或许根本不会想要告诉密涅瓦对她们有助益的情报。 尤其是卡秋莎和两名女孩的态度还相当高傲,这让原本的弗雷德更不愿意给她们忠告。 想进贫民窟就随你们,死在路边也不关我的事。 若是原本的他,肯定会打从心底这么想。 可是,现在的他心中有个名为贺伽隆的滥好人性格。 密涅瓦对待弗雷德也不忘抱持最基本的礼貌。 面对这种懂得以礼待人的少女,弗雷德还是愿意制止她踏入贫民窟。 “那么,住在贫民窟里面的女人都是穿些什么样的衣服呢?” “还会是什么衣服,就是把平民穿的衣服再弄得破旧一些啊。虽然有些大人也是身穿干净的衣物,可是那种人通常都是在贫民窟里横行无忌的人。” “原来如此,这些情报的确值得参考。” 密涅瓦轻轻点了几下头,模样相当可爱。 “话说回来,你虽然是孤儿,用字遣词却相当得体有礼貌呢。一般的孤儿讲话都像你一样吗?” “……我也不清楚,这是我死去的母亲教导我要这么说话的。” 弗雷德回答道,声音明显有些僵硬。 年仅10岁的弗雷德并没有学过多少词汇,但要是说话太不客气,马上就会被男人们给殴打,因此他学会了随时观察他人脸色之后才开口的说话方式。 而且弗雷德母亲的用字遣词原本就非常得体有礼,再加上如今又恢复了贺伽隆的性格,在精神方面有着极大的成长,所以他的说话方式才会变得这么成熟稳重。 “对……对不起,我居然问你这种问题。” 密涅瓦急忙道歉。 “不会,没关系……” 弗雷德则用几乎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道。 “……!” 密涅瓦微微睁大了双眼,感觉像是在弗雷德的眼眸深处窥见了不知名的陌生情感。 “密涅瓦讲师,我们先回去更换衣物,再回来这里吧。” 007 魔力 原本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卡秋莎在此时插话。 “你在胡说什么啊!再不快点的话,那孩子就……!” “就是说啊!” 两名女孩立刻非常焦急地大声说道。 “要是情报正确,她暂时不会有事。再说,我们此次行动并非经过正规管道,不能够乱来,干扰到正规部队的搜查,安娜大人应该也不会希望事情闹大吧?” “……那就快点回去买衣服啦。” 听完卡秋莎的解释,被她称作安娜的女孩顿时露出不满的表情说道。 “密涅瓦讲师,这附近有可疑的魔力反应吗?” “我查一查,请稍微等我一下,「范围探索魔法」。” 密涅瓦微微深呼吸之后,讲出弗雷德从来没听过的词。 紧接着,密涅瓦的脚边立刻浮现出带着阵阵光芒的几何图阵。 ‘嗯?’ 下一刻,弗雷德马上感到一股奇妙的感觉,眼前出现如同波动一般的不知名现象。 除了突然浮现出来的几何图阵之外,他觉得自己还看到密涅瓦的身体也散发出许多微弱光点。 这是我的错觉吗? 正当弗雷德心中这么想,准备眯起眼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 “哎呀,你……” 密涅瓦同时也紧盯住弗雷德的脸。 “那个小孩有什么问题吗?” 卡秋莎出声问道。 “「范围探索魔法」侦测到他了。我使用的是能够侦测到超过定量魔力的魔法,看样子这孩子的身体好像溢出了相当多的魔力,他应该有使用魔法的天分。” “喔,原来如此……想不到孤儿当中也会出现拥有魔法天分的人呢。” “那家伙拥有魔力?” 卡秋莎立刻明白密涅瓦所讲那些话的意思,相对地安娜则相当讶异。 “并非只有贵族,偶尔也会有平民拥有足以使用魔法的魔力量。就算父母的魔力量都不多,有些人也会因隔代遗传而拥有大量魔力。只不过,要是未受过训练就无法感测魔力,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没发现自己拥有这方面的天赋。” 密涅瓦简单解释道。 “原来……还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呢。” 另一位目前尚不知名的女孩啧啧称奇地说道。 “嗯,我明白了。但他毕竟只是孤儿,我想魔力量再多也有个限度吧。” 卡秋莎语毕之后看向弗雷德,似乎打算观察出他的价值。 ‘魔法?魔力?刚才那个奇怪光点就是魔力吗?我似乎有感觉到某种力量?可是她说没有受过训练就无法感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弗雷德在一旁一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默默听着前面三个人的对话。 “那么,有其他可疑的魔力反应吗?” “我看看,半径五十米内都没有呢。侦测到的魔力反应,只有我们和这位小孩而已。” “这样啊……抱歉,让你陪我们出来寻找,可是幸亏有你,这下应该很快就能够找到人。毕竟会使用「范围探索魔法」的魔法师非常稀少,而你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两个人依旧在进行弗雷德几乎听不懂的对话,不过当两人讨论到一个段落之后,密涅瓦又重新看向他。 “谢谢你。这些是情报费用,你愿意收下吗?” 语毕,密涅瓦递给弗雷德五枚大银币。 他接过硬币,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刚才告诉对方的情报很明显完全不值五枚大银币,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位少女的金钱价值观念是不是走样了。 弗雷德抱持着这种想法看向眼前的密涅瓦,但是…… “呃,难道不够吗?” 眼前的密涅瓦竟然这么回答。 “……不是。” 过了一会儿,弗雷德才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能收下当然要收下,因为弗雷德目前可说是身无分文,他不想讲一些漂亮话把钱退还给对方。 “谢谢你。” 因此他低下头,向密涅瓦道谢。 “话先说在前头,这些钱包含了封口费,你要忘记在此时此地所看见、听见的事。” 密涅瓦紧接着稍微放低音调,冷酷地警告弗雷德。 “我知道了。” 弗雷德也立即点头表示服从。 面前这四个人很有可能是贵族。 俗话说好奇心杀死猫,他认为自己不应该轻易和贵族扯上关系,而且他有预感这件事情会愈来愈麻烦,因此完全没有打算主动一头栽进去。 “还有……谢谢你,这么细心地告诉我们情报。” 密涅瓦最后有点娇怯地向弗雷德道谢。 “……不客气,我才应该向你道谢。” “嗯,那么我们离开啰。你好好加油吧。” 或许是由于和弗雷德这名孤儿的接触过程,使密涅瓦对他产生了些许同情之意,也让她藏在长袍底下的面容浮现出几分遗憾。 “密涅瓦讲师,我们走吧。” “好的。” 四个人于是转身,离开了贫民窟的入口地区。 弗雷德没什么特别理由地看着四个人离去,但当他聚精凝神一看,却发现她们身上不知为何竟散发出微弱光点。 弗雷德突然想起某件事,专注看向自己的身体,结果见到和密涅瓦她们一样的微弱光点。 弗雷德并没有看错,他的确看得到也感觉得到光点。 这些光点充满全身上下,如同血管布满全身般。 而弗雷德的身体也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微弱光点,就像是山泉不断涌出一样。 至于已经离去的四个人,以光点多寡排序,依序是密涅瓦、安娜、卡秋莎、最后是貌似随侍安娜的女孩。 然而,弗雷德的身体所散发出来的光点数量,即使和密涅瓦她们相比也是多到不像话。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散发出这些光点的?她们难道没有发现吗? 弗雷德的心里冒出这些疑问,但他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其他人看不到吗?要是被人发现,会不会很不妙啊?’ 弗雷德急忙集中意识,设法让从身体散发出来的光点数量减少,很意外地一下就几乎消失了。 虽然依旧有零零星星的光点溢出,但这样的数量和密涅瓦她们相比之下相差了一大截,弗雷德判断大概不会有问题,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些光点就是魔力……吗?’ 假设真是如此,按照弗雷德所体会到的感觉,他认为自己应该能够办到某些事。 只是,在没有任何相关知识的情况下就冒然实行,风险将会大到甚至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因此弗雷德判断有必要选个时间和地点来进行实验。 要是太晚回小屋下场可能会很惨,他决定先回小屋之后再说。 008 女孩 弗雷德在回小屋的路上,思考着今后的生活。 他手上如今有密涅瓦给他的五枚大银币,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为生活费用所苦。 可是只要他一天没有找到稳定的收入来源,就不能冒然地离开那群男人。 因为若弗雷德仍待在王都的贫民窟,就几乎等于无处可逃,要是逃走之后又被抓回去,那群男人甚至有可能会气到打死他。 毕竟早上姑且有吃一顿早餐,如今身上又多了一笔钱,弗雷德感觉似乎连身体状况都好了不少。 目前的经济已经有些改善,所以他很希望能有个时间仔细思考是否要离开那群男人,以及今后的维生方法和逃走路径等等事项。 弗雷德在脑海里想着这些问题,终于回到了小屋,心情顿时低落了下来,并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 弗雷德轻轻弯腰行了一个礼,走进屋内。 根据那群男人的心情好坏,他有时会莫名地遭到怒骂。 只不过那群人今早的心情似乎相当不错,还有个中意的女人酥酥帮他们斟酒,所以弗雷德认为他们今天应该不会莫名地怒骂自己才对。 弗雷德心想,搞不好他们都还在喝酒欢闹,然而…… ‘油灯全熄灭了?’ 小屋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窗户全是关上的,平时照亮屋内的油灯也没有点着,视野状况极端恶劣。 瞬间突然有一股像是铁锈的臭味刺激弗雷德的鼻子,让他不禁皱起眉来。 ‘这是什么臭味?血腥味吗?’ 弗雷德在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答案是血腥味,也就是受伤流血时的那种味道。 “嗯嗯!嗯。!” 此时,小屋里面突然传出阵阵支吾声。 是从角落传出来的。 “……!”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弗雷德吓得一颤。 ‘什么东西?’ 屋内还传来沙沙沙的衣服摩擦声。 难道是有人在里面睡觉吗? 弗雷德战战兢兢地走向声音的方向时。 光着脚走路的他,发现脚底附着了一层黏稠的液体。 看这情况,屋内的地板应该是湿的。 弗雷德想知道那个不知名的恶心触感究竟是什么,便决定先打开窗户。 〔我记得窗户在……〕 弗雷德顺着记忆中的小屋内部摆设,忍着脚底板的恶心触感,往窗户的方向走去,打开小屋内唯一的一扇木窗。 阳光照进屋内,让里头稍微明亮了一点。 “这……!” 弗雷德看到小屋内的惨状,顿时哑然无语。地板上四处横躺着尸体。 那些尸体是原本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小屋里面喝酒的男人们,以及。 “酥酥……姐姐……” 娼妇酥酥的尸体。 酥酥刚才还给了弗雷德吃饭的钱,如今却从身体内流出大量鲜血,死在地板上。 她身穿的妩媚礼服已染成血红色,本人也仰躺着完全不动。 “唔……!” 想吐的感觉不禁涌出,不过他还是用手捣住嘴巴,忍了下来。 “唔~唔~唔~” 小屋里面依然持续传出阵阵呻吟声。 弗雷德不悦地皱起眉头,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便看到小屋一角摆着一个布袋。 依情况判断,里面应该装进了某种生物。 ‘难道是人……?怎么可能。’ 从布袋的大小看来根本装不进大人,如果真的是人也只会是小孩子。 弗雷德顿时有了一种极端不祥的预感,无法平息狂乱跳动的心脏。 他颤抖著身体,屏住呼吸靠近布袋。 布袋里面的东西依然不断挣扎,就像是想要突显出自己的存在感。 弗雷德战战兢兢地解开绳子,随着嘶嘶声响,袋口被打了开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名身穿形似神官服的华美礼服,长相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她有着一头淡紫色的长发,以及一对紫色的眼眸。 眼前这名女孩的年纪和弗雷德差不多,如今正茫然地抬头看着弗雷德…… 唉,我就知道。 这一瞬间,弗雷德的心中出现了近似绝望的某种心情,脑海里的警钟不断鸣声大作。 但弗雷德也不能就这么僵在原地不动。 他其实很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可是一看到眼前胆怯的女孩,又不忍心直接离去。 “……你没事吧?” 迫于无奈,弗雷德只得出声询问女孩,女孩点了一下头。 她用惧怕的眼神看着弗雷德,但或许是因为弗雷德的年纪和她相近的关系,她并没有那么警戒。 不幸中的大幸是,可能是由于身体被捆绑住,还被装进布袋里置放到地板上的缘故,女孩并没有发现到小屋里面的惨状。 要是注意到了,她很有可能会陷入恐慌。 只不过,她等一下也会察觉就是了。 “我马上松开遮嘴布和绳子,等我一下。” 弗雷德说完,先拿掉了遮在少女嘴上的布。 “噗哈……呼……” 女孩的呼吸顿时变得有些急促,急忙想吸进新鲜空气。 她的脸颊有些潮红,看得出来身体状况相当虚弱。 “这是……哪里?请问……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是屋内的阴暗灯光让女孩害怕,亦或是觉得寒冷,还是说两者皆是,女孩颤抖著身体询问。 “贫民窟,这里是总压榨我的一群人所居住的房子……” 弗雷德边迅速解开绑住女孩的绳子边回答。 “贫、贫民窟?为、为什么?我……” 女孩的表情有些茫然,口中喃喃念着心中的疑问。 “我也不知道。已经解开绳子,你可以站起来了。” 弗雷德解开绳子后说道。 “好、好的。谢谢你……啊,唔啊……” 女孩道谢站起身来,但不知是害怕到使不出力还是没有多余体力,使她完全站不起来。她刚想撑起身体站直双脚,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你还好吧?” 弗雷德在一旁撑住倒下的女孩,轻轻扶着她回地上躺下。 “我、我还好。” 虽然女孩称不要紧,但她的呼吸其实非常急促,身体也微微发烫。 “这样啊……” 弗雷德的声音有些凝重,眼睛紧盯着女孩的脸进行观察。 他会这么仔细是因为…… ‘这个女孩,该不会就是刚才叫密涅瓦的那群人在找的女孩子吧?’ 弗雷德认为不久前在贫民窟遇见的那四名贵族,她们在寻找的对象说不定就是眼前的这名女孩。 看到她的淡紫色头发,以及王侯贵族等级的高级礼服,让弗雷德认为自己没猜错。 “那、那个……” 女孩此时突然向弗雷德搭话,不过从她的模样可以看出,她似乎连说话都很艰辛。 也许是被装进布袋里很长一段时间的关系,女孩可能陷入轻微脱水状态了。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带我去王城吗?” 女孩呼吸急促地请求弗雷德。 “王城?” “拜托你……我会告知父亲,请他答谢你的……” “说什么告知父亲啊……” 弗雷德不禁回了这么一句倍感犹豫的话。 因为他觉得如此一来肯定会惹上麻烦事。 “还有,请给我水……” 女孩请求弗雷德拿水给她喝,似乎真的很渴。 “你仰躺着别动,稍微等我一下。千万别动哦。” 弗雷德说完,立刻走向装了冷水的桶子。 弗雷德的鼻子已经被屋内的血腥味给薰到麻痹,然而转头看到屋内的惨状,还是忍不住露出难受的表情。 他的身体不断涌现出恶心想吐的感觉,内心却与此相反,脑袋非常清晰地思考着自己现在究竟在这种地方做些什么事。 弗雷德拿起平常使用的木杯装满水后,迅速走回全身无力躺在地上的女孩身边。 “我拿水来了。别喝太急哦。” 弗雷德扶女孩坐起,将装满水的木杯递给她。 如果女孩目前的症状是脱水,其实应该要让她补充含有盐分与糖分的水才对,但这间小屋里根本没有那种高级的饮用水。女孩津津有味地喝着随处可见的水。 “噗哈……呼……咳咳……!” “你别急,一次喝太多水对身体很不好的。” 女孩喝水时不小心噎到,弗雷德立刻劝告她。 “好、好的……” 女孩茫然地回答,不过或许是补充了水分因而松一口气,她马上又全身虚脱倒了下去。 “啊,喂!” 弗雷德急忙呼叫女孩,但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晕过去……了吗?” 弗雷德如此判断,然后强压下想立刻闭上眼睛大叹一口气的心情,轻轻扶著女孩躺回地板上。 而事情,就发生在这一刻。 寂静无声的小屋内突然传出木质地板的嘎叽作响声。 也许是因为这间小屋非常破旧,才会传出这种声音。 弗雷德被吓了一跳,迅速转过头,便看到一名戴着面具的男人正急速向他逼近。 009 首战 面具男手持小刀,打算刺向弗雷德的身体。 弗雷德瞬间明白自己会被面具男人杀死,顿时心生恐惧,害怕到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然而,弗雷德反射性地抬起双手,俐落地拨开眼前男人握著小刀的手。 男人就这么刺空了。 “什……!” 男人马上从脸上面具的底下发出了惊愕呼声。 弗雷德也愕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身体顺着本能,重现前世贺伽隆所锻练出来的动作。 弗雷德刚才一心只想着活命,等回过神时,身体早已经做出反应。 但他现在没有闲暇在意自己刚才的本能反应。 ‘这个人一直都躲在屋里吗?他为什么想杀我?’ 极其突然地面临首次实战,让弗雷德的脑袋混乱不已。 其实也不能怪弗雷德,因为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从不曾面对过手持刀械要杀自己的人。 弗雷德感觉躯体火热,心跳声几乎传遍全身,明明没做什么大动作,却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非常害怕,光是站着双脚就在发抖。 弗雷德颤抖著双手摆起战斗架式,慢慢往后退。 他刚才很俐落地挡掉面具男的攻击,可能因此让面具男对他心生警戒,手上握著小刀面对着弗雷德,一动也不动。 老实说,弗雷德也明白刚才能挡掉第一记攻击单纯只是运气好。 他不认为眼前的男人是不懂战斗的外行人,而自己只是个小孩子,两边光是体格就差一大截。 要是对方直接冲过来砍杀,他根本不可能打赢。 男人慢慢地逼近弗雷德。 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被他杀死。 弗雷德的心里这么想着。 不过就算想逃走,也会由于两边的体格和体力差距而不可能成功。 弗雷德此时已经是无计可施,然而…… ‘伽隆。’ 弗雷德的脑袋里却在此时响起了陌生少女的声音。 那道声音几乎没有任何生命跃动感,却清新脱俗且美丽动听,同时还有几分疲累。 在下一个瞬间。 “……?” 弗雷德不禁瞪大了双眼。 因为他感觉有一名淡桃色头发的绝世美少女,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但那也只是刹那间的景象,少女很快就消失不见踪影。 幻听?再加上幻觉吗? 弗雷德马上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那名少女。 等等,她刚才是不是叫我伽隆?这个世界应该没有任何人晓得那个名字才对。 弗雷德想着这些问题,依旧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陷入些微的混乱当中…… ‘现在……没时间了。 我教你命力。 魔力的使用方法……用感觉,去体会。’ 此时,弗雷德的脑海里又响起了少女的声音,似乎和刚才幻觉所看见的是同一人。 果然不是我听错。 弗雷德心里这么想着…… “魔、魔力的使用方法是指什么啊?” 他抱着紧抓救命稻草的心情喊叫,回答神秘声音。 弗雷德看到眼前男人的身体颤了一下,不过现在也没闲暇去管他。 ‘专注在感觉当中,你应该可以看到身体……散发出光点对吧?使用那些光芒,强化你的体能和肉体强度……在脑海里想像著强化它们。放心,伽隆……你办得到的。’ 少女的声音断断续续在弗雷德的脑海里响起,她的说明也很不得要领。但在下一刻,弗雷德却感觉到有一股热量包覆住全身。 ‘这样一来……就可以让肉体发挥出超越极限的动作。你记住……那个感觉了吗?维持这个……对不起,我已经。’ 语落,少女声音就此消失。 不过弗雷德已经感受到身体产生变化,为此惊叹不已。 他上一刻才看到从体内溢出的光点急遽增多,下一刻整个身体便身轻如燕。 弗雷德发现感觉变得敏锐无比,不只视觉和听觉,甚至还能够感受到原本无法体会的东西,就像是第六感的直觉也变得敏锐许多一样。 弗雷德终于明白那道神秘声音说的都是实话,只要使用从身体里溢出的微弱光点,就可以随时强化体能和肉体。 其实弗雷德本来对少女半信半疑,因为她所说的一切都不合乎常理,但他还是明白只要有少女的辅佐,就有可能办到这些事。 多亏那位少女,弗雷德已经掌握到诀窍了。 现在的他要维持住如此状态并不困难,也认为从下一次开始,不需要辅佐就可进行体能和肉体强化。 弗雷德目前还有太多不懂的事,包括发出神秘声音的少女是谁,以及这些光点究竟是何物等等,不过他现在最首要的目标是对付眼前的杀人狂。 从他刚才拨开男人的小刀到现在为止,只经过了短短的十几秒。 弗雷德在这段时间内不断慢慢后退,男人则逐渐拉近距离,弗雷德却突然停下脚步,男人因此也照做,讶异地观察他的行动。 弗雷德此时提起战斗意识,紧紧盯着面具男。 下一刻,男人突然低喃了一句像是咒文的词汇。 “「体能强化魔法」。” 男人的身体瞬间被发出光芒的几何图阵包覆住。 弗雷德见状,微微地睁大双眼。 男人的身体原本只外溢出些微的光点,可是在图阵消失之后,他身边的光点数量却突然暴增。 只不过,那种程度还是远不及弗雷德,但弗雷德也不敢轻敌,警戒着对方。 下一瞬间,杀手男人突然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接近,挟著常人绝对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用小刀刺向弗雷德。 从此攻势看来,男人似乎想在瞬间决出胜负。 但在弗雷德的眼里,男人的动作缓慢到让他有充足时间应对。 他目前的动态视力和反射神经都经过强化。 实际体验到强化过的能力,让弗雷德也惊愕不已。 弗雷德侧过半边身体,男人所能施展的最快速攻击就这么刺空。 弗雷德的攻击距离比较短,因此他往前踏出一步,挥出掌击打向男人的腹部。 “嘎、咳?” 掌击带给男人腹部猛烈的冲击,让他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弗雷德这一掌的威力让人完全无法想像是小孩子使出的,直接击飞了怎么看都超过八十公斤的男人。 男人勉强着地,整个人几乎要晕眩过去。 他单膝跪地,愕然看着弗雷德,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还是拼了命站起身来,慢慢朝弗雷德走去,用缓慢的动作刺出小刀。 弗雷德抓住男人的手腕,扭动关节施加疼痛。 “啊啊!” 男人的手腕产生剧痛,反射性地放开小刀。 弗雷德紧接着扳倒男人,轻描淡写地将他甩飞到地板上。 弗雷德心想,自己的体能果然提升了。 刚才那一番交手,他承受了以软弱的小孩身体照理说无法承担的负荷,但他却毫无感觉,这足以证明那名少女说的全是事实,自己的肉体强度也提升了。 “草……臭……小鬼……你……是什么人?” 男人反射性地做了防御动作,因此才得以勉强保持意识,躺在地板上呻吟般谩骂。 “吁……吁……”弗雷德呆站在原地,大口急促地呼吸。 他一直无法平息紊乱的心悸,茫然地低头看向双手。 过了一会儿,弗雷德才终于望向男人。 男人在阴暗的小屋当中抬头瞪着弗雷德,面具底下裸露出的双眼包含重重愤怒。 紧接着男人不知又是做何想法,居然摇晃着身体打算再次站起身来。 ‘你怎么还想打啊!’ 弗雷德的脸不禁因悲痛而扭曲。 男人应该已遍体鳞伤,没有任何余力能够再站起身来才对。 他为什么还想要站起来? 答案只有一个,男人自始至终都想要杀死弗雷德。 但弗雷德不明白,他为何这么拚命想要除掉自己。 弗雷德并不想了解原因。 但如果男人想要杀死他,他只好…… 弗雷德愤怒地吐了一口气,把男人压倒在地板上。 “啊……” 男人发出痛苦哀嚎声。 弗雷德接着跨坐到男人背上,双手紧抓住他的脖子。 只要再多施加一点力,弗雷德就可以很轻易地绞杀男人。 但他的手却止不住发抖。 每当他想要施加力气时,双手就不禁开始打颤。 他没办法动手杀死男人,又或者说杀不死。 男人想要致弗雷德于死地,但是弗雷德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夺走对方性命。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 “可恶!” 如此大喊后,他用力将男人的头往地板上敲。 男人本来还用剩余力气想要反抗,可是被这么一敲便终于完全不动了。 男人昏了过去。 弗雷德确认这点,站起身来…… “我……我必须快点逃走——” 他茫然地如此低喃。 脚步不稳地开始走动。 弗雷德战战竞竞看向周围,警戒着身边一切变化。 要是有人看到小屋内现在的状况,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此心里惧怕得不得了。 此时,他看到了依然没有清醒,正睡在地板上的女孩…… 010 窦冤 时间还是早晨。 一般有正当职业的人在这个时间早已经外出工作,可是居住在贫民窟里面的人几乎没几个有正当工作,因此街上的人烟还是非常稀少。 弗雷德将失去意识的不知名女孩扛到肩上,拖行着脚步走在街上。 由于女孩身穿的衣服太过显眼,所以他扯破原本装着女孩的布袋,披到她身上。 弗雷德现在没有受伤,脚步却无比沉重。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啊? 为何只有自己得遭遇到这种事? 弗雷德的心里确实存在着上述疑问,但他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去埋怨毫无道理可言的现实。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因为根本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才好。 弗雷德毫无方向性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觉间到了贫民窟的入口附近。 “啊!你!给我站住!” 此时,弗雷德的附近有某位年幼少女正在呼唤他。 弗雷德却没发现有人在叫自己,依然茫然地走着。 “我叫你站住啦!” 弗雷德听到有人对他这么喊,下一刻发现自己正被往后拉,又有某个人想要带走他扛在肩膀上的女孩。 “、安娜大人!请等一下!” “卡秋莎!快把凯莉带过来!” “遵、遵命!” 对弗雷德说话的人就是在贫民窟的入口附近遇到的四人之一——安娜,另外三个人也在这里。 虽然这四个人身穿的长袍比起先前要破旧许多,还藏住了脸,但根据弗雷德刚才所听到的名字和四个人的身高组合看来,应该就是她们不会错。 安娜整张脸充满愤怒,试图想将被她称为凯莉的女孩拉过去。 “喂,你快放开凯莉大人。” 卡秋莎用冰冷的声音说道,弗雷德于是松开扛着凯莉的手。 下一刻,他肩上的凯莉立刻被卡秋莎拉了过去。 “凯莉!凯莉!” 卡秋莎用手抱着凯莉,安娜则在一旁拚命呼喊她的名字。 “请冷静一点,她只是昏过去而已。密涅瓦讲师,艾米丽,凯莉大人交给你们了。” 卡秋莎冷静地确认凯莉的状态后,便将她交给另外两个人照料。 “好、好的!” “我知道了!” 被卡秋莎称为密涅瓦和艾米丽的两人点了一下头,随即将凯莉抱到一旁。 弗雷德则用几乎不带感情的眼神观看着眼前的发展,就像这些事与他无关一样。 “喂!看我这边!” 卡秋莎大呼一声,瞪向弗雷德。 她用流畅的动作拔出剑,抵到弗雷德的脖子上。 然而,弗雷德完全不动声色,因为卡秋莎和刚才想杀死他的男人不同,没有放出任何杀气。 虽然如此,但并不代表他正冷静地判断现场状况。 真要说的话,应该说他几乎不在乎眼前发展。 “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卡秋莎用冰冷的声音命令。 弗雷德缓缓地转过身去,仿佛根本不想理睬卡秋莎。 但是…… “给我站住!” 安娜却如此喊道,绕到弗雷德的前方。 “危险啊!” 卡秋莎立刻吃惊地大叫。 下一瞬间,安娜没有理会卡秋莎的制止,甩了弗雷德一巴掌。 啪,手掌打到脸的声音顿时响了起来。 弗雷德原本有些失魂落魄,可是被甩了这么一巴掌,让他终于回过神来。 “……呃?” 弗雷德的口中发出疑问的声音。 他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眼前的安娜要生气,为什么自己救了她们正在寻找的女孩还要被打? 弗雷德的脑袋一片混乱,唯有脸颊的疼痛感慢慢涌了上来。 “不要不说话,给我回答!你竟敢欺骗我们!你刚才本来想对凯莉做什么?” 安娜似乎认定了弗雷德就是坏人,出言斥骂。 而弗雷德真的无法明白她在说些什么,只感觉得到有种莫名的存在从喉咙涌上来。 “啥?” 他开口发出极端冰冷的声音,直直看向安娜的眼睛。 “……!” 安娜被吓得浑身一抖,反射动作下举起手来,打算再打弗雷德一巴掌。 然而,弗雷德也下意识地举起手来,抓住她的手。 安娜可爱的脸蛋顿时充满不甘,想用另一只手甩弗雷德一巴掌。 不过弗雷德同样抓住了那只手,用两手挡住她的攻击。 “放开我啦!脏死了!好臭!” 安娜立刻放声大叫,但弗雷德依旧不放开手,此时…… “放开你的手。” 卡秋莎又再次将剑抵到他的脖子上,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弗雷德瞪了卡秋莎一眼之后,才缓慢地松开双手。 接下来的发展几乎可说是在弗雷德的预料当中,安娜马上又用重获自由的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弗雷德可以清楚看到那只手的动作,却完全不防御。 “哈!” 弗雷德大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眼前的安娜。 安娜看到他的笑容,又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她认为眼前的男孩实在很可怕。 因为他的笑脸当中,包含以公主身份长大的自己第一次面对到的情感。 “安娜大人!请不要无故挑衅对方!” “是这家伙不好!他犯了不敬大罪!” “这位男孩并不知道您是王族,而且我们必须先询问他事情经过。” “那就快点抓住他啊!” 安娜大声怒骂,卡秋莎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就如你所听到的,男孩……你叫弗雷德是吧?和我们到王城去一趟吧。” “不要。” 弗雷德摇了下头,一口回绝。 “很遗憾,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你没有否决权。” 卡秋莎语毕,将手上的剑再次抵向弗雷德的脖子,只要再往前数毫米,那把剑就会划破他的皮肤。 但是,弗雷德依然毫不畏惧地看着卡秋莎的眼睛。 卡秋莎也回看他的眼睛。 安娜、密涅瓦、艾米丽三个人默默站在一旁,清楚地感受到现场的状况一触即发。 接下来一小段时间内,五个人当中没有人说任何一句话。 只不过…… ‘这个男孩,真的是小孩子吗?’ 卡秋莎却在心中暗自赞叹弗雷德的过人胆识。 换做一般的小孩子,这种时候早已愤怒忘我并怒骂叫嚣,不然就是大哭起来,又或者是乞求饶命。 然而弗雷德虽然采取了反抗的态度,但面对占尽绝对优势的卡秋莎她们,却又能够冷静观察反抗的限度。 卡秋莎看着弗雷德,甚至觉得背脊浮现莫名的恐惧。 “我只是救了那个昏倒的女孩。等她清醒后,你们自己问她就知道了。” “不行,你要亲口说出你所知道的事情。” 弗雷德提出代案,卡秋莎却一口否决掉。 弗雷德判断,她只是想行使权力与武力强制带自己回王城,因此就算继续耍脾气,状况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只要使用刚刚获得的力量,弗雷德也可以选择反击之后逃走,可是他的长相早就已经被对方记住,而且就算开战也不见得能够打赢。 再说,要是真的动手反击,弗雷德保证会变成罪犯。 对方是王侯贵族,动手反击将是最鲁莽且有失远虑的一步棋。 想到这里,他终于决定把心一横。 “……只是要我过去说话,没错吧?” “没错,你要是清白的,我们就会立刻释放你,不会乱来。回城的路上顺便简单地告诉我事情经过吧。” 就这样,仅仅只是个孤儿的弗雷德,如今却从王都最下层的贫民窟,往位于王都正中央的王城移动。 十几分钟之后。 他抵达王城之时,王城派遣的搜查人员已经来到事件现场的小屋四周,一旁还有贫民窟的居民在凑热闹。 “尼姆大人!找到还活着的人了!” 一名身穿王国近卫骑士团骑士服的男人,边从小屋里面走出来边说道。 “绑起来后带回城,那个人可能是绑架犯的一员。” 尼姆·布莱克——年纪接近三十岁,在骑士服上又披了一件豪华披风的男人下达了指示。 一旁围观的人当中,混著一个人在观察骑士的动向。 那个人身穿黑色长袍,藏住整个身体,看不出样貌、年纪和性别。 此时,小屋当中有个男人被绑住并抬了出来。 他就是刚才攻击弗雷德的人。 面具已被拿掉,底下的脸完全显露。 虽然他已清醒,但或许是刚才的战斗所受到的伤害还没复原,脸上写满了痛苦。 身着黑色长袍的人看到,随即小声低喃道:“他是……看来情况演变得有点不妙了呢。” 从声音听起来,这个人似乎是个男人。 虽然他的脸藏在长袍底下,看不出表情,但语气却和说出来的话相反,感觉不出任何的焦虑与混乱。 “……没办法了呢。” 男人小声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一颗像宝石一样的小石头,再毫不犹豫地将之捏碎。 于是…… “唔……啊……嘎!” 石头被捏碎的下一刻,被绑住且被运送当中的男人突然面露痛苦表情,身体一震之后就断气了。 “啊,喂!” 用肩膀扶著男人的骑士慌张地出声喊叫。 “怎么了?” 尼姆查觉到异状,出声询问。 “他、他死了。” 骑士确认男人的呼吸后,告知尼姆这个事实。 尼姆听完,立刻扬起眉毛,惊呼“什么?”。 混在围观群众当中,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很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是时候该走了。反正目的已经达成,回去吧。”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011 审问 弗雷德被软禁在王城低楼层的某间审问室里。 “你在这里等一下,审问官很快就会过来。” 带路的士兵说完之后就离开,之后马上响起门被锁上的声音。 弗雷德转动视线环视审问室内部。 这里看似没有窗户,中间摆了木椅和桌子,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房间摆设冷清至极。 房内只有一个出入口,不打开那道门就无法离开,门还能够从外头上锁。 一旦锁上,就成了完全的密室。 “看来他们不大相信我呢。” 弗雷德马上明白目前的状况,不悦地低喃。 另外,卡秋莎一群人在将他交给带路士兵之后,匆忙地带着凯莉离开了。 弗雷德在回城的路上向卡秋莎解释了大略的事情经过,可是王城方面似乎打算在凯莉醒来并确认实际情况之前,要拘留弗雷德以当作重要相关人。 期间则派人对他进行正式审问,这样既能留下纪录,也不会浪费时间,实在可谓极端合理的安排。 若考虑到弗雷德与王城两边的立场和关系,对方会如此对待他也是很正常的。 弗雷德本身也能够理解遭到拘留的原因,但老实说,他还是很不高兴。 早知道会演变成这种情况,当初或许根本不应该救凯莉——弗雷德心想。 如此一来,现在便不会陷入如此困境。 明明没有做坏事,却遭到所有人的怀疑,像个罪犯一样被关起来——弗雷德无法置昏厥的凯莉于不顾,把她带到小屋外,最后的结果却是沦落如此下场。 这个世界充满了蛮横不合理,无数的有利条件造福强者,无数的不合理条件限制弱者。 他明明非常清楚这一件事,然而——弗雷德不悦地大叹一口气,坐到粗劣的椅子上,但这张椅子坐起来实在不怎么舒服。 他两手环胸,表情不悦地闭上双眼。 没有人给弗雷德任何新的情报,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后会如何,不过就算在这里烦恼,状况也不会好转。 既然如此,弗雷德该做的就只有等待别人到来。 他坐了一会儿之后,心情终于平静下来。 不久,门锁被打开的声音传出,房间的门接着敞开。 有三名男人走进房内。 他们都身穿王国近卫骑士团的骑士服,只是最前头男人的骑士服上还点缀了许多豪华的图案装饰。 穿着豪华骑士服的男人,年纪大约接近三十岁,相当英俊,表情却有些高傲自大,看着弗雷德的眼神夹带一丝轻蔑。 他在看了弗雷德一眼后…… “我是负责审问的近卫骑士团副团长,以斯拉·费兹。现在要问你几个问题,想早点被释放的话就老实回答。” ……便马上用倨傲的口气命令弗雷德,弗雷德瞬间不悦地皱起眉来。 自称以斯拉的骑士接着坐到弗雷德对面的椅子上。 “绑走二公主的人是你吗?” 以斯拉看着书面资料询问,完全不在乎弗雷德的感受。 负责书记的骑士坐到以斯拉旁边,开始记录口供内容。 另外一名骑士则站在弗雷德身侧,貌似想用气势威压他。 “……并不是。” 以斯拉等人的傲慢态度让弗雷德很不快,他满脸不悦地简短回答。 “那么,你是在哪里发现二公主的?” “在贫民窟的一间小屋,她当时被装进布袋里面。” “你为什么会在场?” “因为原本养育我的人们就住在那间小屋。” “报告指出就是那些人软禁二公主的,这点没错吗?” “应该没错。他们扛着装有公主的布袋回到小屋时,刚好被我看到了。” 审问进行得相当顺畅,这些都是弗雷德在来到王城之前就告知卡秋莎等人的情报。 以斯拉手上的资料可能是汇整之后的报告,因此他在审问时顺便检视口供与资料内容有无出入。 当中有一些可能会让弗雷德的立场更加不利的情报,不过只要正式展开调查,他也有很大的机会能够洗清嫌疑。 此时说谎将会变成弗雷德的口供前后不一,导致状况恶化,因此弗雷德决定原则上要诚实回答问题。 “也就是说,你没有参与绑走二公主的行为?” “没错。” 以斯拉满脸怀疑地询问,弗雷德毫不犹豫地点头肯定。 “哼,那就奇怪了。报告指出,饲养你的混混全被身份不明、戴着面具的男人给杀死了,但为什么只有你还活着?” “因为他被打倒了。” “被谁打倒的?” “我。” 弗雷德开口回答,以斯拉听到后立刻嗤之以鼻。 “少胡说八道。像你这样贫弱的小鬼可以打倒匪贼?想也知道不可能,匪贼一定有经过专业训练才对。” “我怎么晓得他有没有受过训练,也许他只是轻敌了,不是吗?再说我当时一心只想着活命,因此也不记得详细的经过……” 弗雷德决定隐瞒自己使用了身体强化的事实。 “哼,也罢。那么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要是没有清醒并逃走,便应该还和小屋里面的尸体躺在一起吧。” 弗雷德用有点不耐烦的口气回答。 “我们的人正在搜索那间小屋,讯息照理说很快就会传回这边。如果你说的是实话,就可以从那个男人身上问出情报,只不过……” 以斯拉才刚说完,房内就传出了敲门声。 “看来情报回来了呢。你过去。” 以斯拉命令其中一名骑士去开门。 打开门之后,立刻又进来了另一名骑士。 “打扰了。以斯拉大人,这是调查经过报告。” 刚进门的骑士说完之后,对着以斯拉附耳低言。 以斯拉沉默不语地听着报告,眼睛则紧盯着弗雷德。 弗雷德也同样一言不发地在一旁看着,可是不一会儿后,以斯拉却满脸不悦地皱起眉头。 又过了一段时间,骑士总算报告完毕。 “……看样子有必要换个地方呢。站起来。” 以斯拉马上命令弗雷德。 “为什么要换地方?” “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审问你。” “在这里审问不就好了吗?” 以斯拉完全没有回答到重点,弗雷德的头上因此浮现大大的问号。 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审问要离开审问室。 “少说废话!快站起来!已经没时间了!” 以斯拉此时突然大声叫唤,其他骑士从两旁抓住弗雷德,打算强迫他站起身来。 弗雷德见状,立刻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我可以自己站起来啦。” 弗雷德说完,很快地站起身,然后顺手打算拨开两边骑士的手。 可是他们似乎不打算放开,依然紧紧地扣著弗雷德。 “我又不会逃走,可以麻烦放开我吗?” 弗雷德拜托坐在面前的以斯拉。 “嗯,我想想……” 以斯拉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弗雷德的面前。 “把他的双手抬起来。” 他接着命令在两旁扣住弗雷德双手的骑士。 “遵命。” 骑士们迅速回答,硬是抬起弗雷德的双手。 “喂!住手啦!” 弗雷德随即使劲想反抗,可是小孩的力气根本不可能敌得过大人。 假使他像先前的战斗一样,提升自己的肉体强度和体能的话,或许能够很轻易地甩开,不过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让他一时之间无法冷静应对。 况且,弗雷德如果真的在此时拨开以斯拉等人,肯定会因妨碍公务执行罪,被视为罪犯。 由此可知,即使他能够冷静应对,也不太可能强化身体逃走。 弗雷德不断挣扎,却完全敌不过大人们的力气。以斯拉见状,抬起了他的手。 下一刻,房内响起了嘹亮的喀当一声。 “啊?” 弗雷德满脸呆滞地看向自己的双手手腕。 他被铐上了金属制的手铐,上面还连着一条链子。 其中一名骑士握著那条链子,似乎是为了防止弗雷德逃走。 “带那个小鬼过来,动作快。” 弗雷德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以斯拉则紧接着如此说道。 012 罪罚 骑士拉着链子,将弗雷德带到一间充满湿气的地下室。 室内的空气冰寒刺骨。 挂在墙上的壁灯微微照亮着室内,但相当奇妙的是,光源似乎并不是火。 弗雷德刚才所在的审问室也有同样的东西,但这间房里却只有一个,因此相当昏暗。 房间出入口是一扇坚固的金属门,角落还摆着就寝用台子,不过往地板、墙壁和天花板看过去全是石板,似乎毫不考虑住起来的舒适感。 甚至还摆放了几个貌似拘束器具的东西,部分墙壁和地板还染上不明液体的颜色——弗雷德推测可能是人的鲜血。 任谁看到房间里的景象,都能够猜出这里是做什么用的。 弗雷德判断,不外乎是为了进行粗暴审问而盖的单人房。 “喂,为什么要把我关进牢房里?” 他此时已经完全不在乎口气,有点粗暴地诉说不满。 “因为你是绑走二公主的嫌疑犯,我们当然必须要扣押你审问。” “我才没干那种事!” 弗雷德愤怒地反驳。 他能够明白自己或许是重要关系人,却不了解对方为何这么明确表示他是嫌疑犯。 “所有嫌疑犯都会说自己没犯罪。” 以斯拉轻描淡写地反驳回去,其内容更是蛮横不讲理。 “你胡说什……啊!” 弗雷德本来还想继续辩驳,一旁的骑士却猛地一拉手铐的链子。 他整个人因此失去平衡,跌倒在地面上。 以斯拉站着俯视他,大声宣布:“我认为你深入参与了绑走二公主的行动,因此要开始审问你。你没有权利保持沉默,必须老实地回答我的问题。要是敢不回答,就准备受苦吧。” “你……别太嚣张了!” 弗雷德吃惊到几乎哑口无言,但还是抑止不住愤怒,怒气冲冲地回瞪。 “哼,看你的眼神,似乎还想反抗呢。毫无道德可言的罪犯眼神都跟你一样。” 以斯拉摇摇头,大叹一口气。 虽然不知这是他原本的个性使然,还是想故意挑衅,但那副模样就是会让人认为他是在嘲讽弗雷德。 “看来我得先让你明白自己目前所处的立场呢。动手。” 以斯拉下巴一抬,对其他骑士下指示。 骑士便拉扯手铐的链子,绑到装设在天花板旁的齿轮上,然后调整高度,将弗雷德往上吊。 “喂!住手啦!” 弗雷德出声抗议,不过骑士依然没停下。 他的双手最后被吊起来,脚尖几乎碰不到地面,身上所有体重全部集中到了手腕上。 尽管小孩子很轻,但这份体重对双手手腕还是一份极大的负担。 弗雷德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变形,以斯拉见状嗤之以鼻,满意地露出笑容。 而他的手上,不知几时握起了一根木棍。 “其实我也不想太粗暴,只要你愿意协助审问,我可以立刻放你下来。首先,你必须承认参与了绑走二公主的行动,怎么样?” 以斯拉用木棍轻抚著弗雷德的脸颊说道。 弗雷德则是努力忍着手腕的痛楚。 “才不要,我才没干……那种事。” 他如此回答,拒绝了以斯拉的提议。 “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吗?” 以斯拉如此质问,弗雷德以沉默代替回答。 下一刻,以斯拉将手中的木棍用力往弗雷德的腹部打去。 “啊咳……!” 他顿时发出痛苦呼声。 以斯拉接着用木棍温柔地抚摸弗雷德才刚被敲打的腹部。 “你参与了绑走二公主的行动,我说得没错吧?” 以斯拉又质问了一次。 “……我……什么……都没做……” “愚蠢至极。” 以斯拉说完,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将嘴巴凑到弗雷德的耳边。 “你会后悔的。” 以斯拉用冰冷的声音,小声地说道。 同一时间,布鲁塞尔帝国帝城的高楼层区域,凯莉的寝室内。 “嘶……嘶……” 二公主凯莉正发出安详的呼吸声,睡在附幔帘的华美大床铺上。 阵阵微风不断从窗户吹拂进房内,从阳台看出去还可一览王都歪比巴卜的全景。 “「探测魔法」。” 密涅瓦咏唱咒文,手上顿时浮现出一道光阵。 她接着把手掌面向闭着眼睛的凯莉,集中精神,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密涅瓦终于张开眼睛,呼了一口气。 “她身上没有被施加魔法的痕迹。医学不是我的专长,因此我也无法肯定,不过只要让她适当补给水分并好好休息,应该很快就会康复。” 卡秋莎听到密涅瓦的诊察结果,顿时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密涅瓦讲师,非常感谢你。既然你的「探测魔法」没有检测出异常,凯莉大人肯定没有被施加什么咒术吧。” 卡秋莎说完,向密涅瓦深深低下头致谢。 “这没什么,我很荣幸能够帮上这一点小忙。如此一来就可以放心了呢。” “是啊。只不过,最后还是不知道绑架犯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但我认为那个叫弗雷德的孩子提供的情报非常有价值,说不定还能够因此锁定犯人哦。” “……前提是,那名男孩说的都是实话。” “你认为他在说谎吗?” 密涅瓦睁大眼睛询问卡秋莎。 “不是,他说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实话,但因为职业关系,我习惯先去怀疑他人。” “我却觉得那孩子不像坏人呢。” “身为阿吉莱加雷学院讲师的你都这么说了,那么他说的应该也都是实话吧。” 卡秋莎说完,嘴边跟着浮现了笑容。 “但我现在还只是个新人讲师呢。” 密涅瓦也露出笑容回应,之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对了,安娜大人和艾米丽同学呢?” “喔,她们滥用权力与私自外出,恐怕正在挨陛下他们的骂吧。” 卡秋莎一脸无奈地回答道,就在此时,凯莉有了清醒的迹象。 “唔……嗯嗯……” “凯莉大人!” 卡秋莎迅速地反应过来,向凯莉搭话。 凯莉微微睁开了双眼,眨了好几下,茫然地看着卡秋莎的脸。 “你是……卡秋莎?这里是……” “凯莉大人,这里是您的寝室。您陷入了轻微的脱水状态,身体非常虚弱,因此昏了过去。总之请先润润喉咙吧。” 卡秋莎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金属制水壶和杯子,往杯子里倒进饮料,递给凯莉。 “谢谢你。” 凯莉向卡秋莎道了一声谢,随即接过杯子,缓慢地喝起杯子里的饮料。 过了一会儿,凯莉终于放下杯子,轻轻呼了一口气,看向密涅瓦并开口说道: “请问,你是……?” “殿下,我叫密涅瓦,在阿吉莱加雷学院担任安娜大人的班级讲师。” “你就是姐姐大人的……姐姐大人曾经提起过你。” “被两位提起是我的荣幸。” 密涅瓦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凯莉于是面露纤弱微笑。 “可以麻烦说明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究竟是……” “是!关于那部分请由我来说明!” 凯莉向面前两人寻求说明现况,卡秋莎开始诉说事情的经过。 约几分钟后,凯莉大致了解了其中过程。 …… “就是这么回事。那名男孩坚持自己保护了凯莉大人,敢问他说的是事实吗?” 卡秋莎结束说明后,立即询问。 “是的。虽然当时的记忆有点模糊,不过我确实有向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求助。” 凯莉点头承认。 “那么,那位男孩的名字是弗雷德,这一点有错吗?” “……对不起,我没有询问他的名字,所以并不清楚这一点。” 凯莉的表情黯淡了下来,轻轻摇头。 “可是只要看到长相,我就能立刻认出来。请问他现在在哪呢?我想向他道谢。” 凯莉紧接着说道。 “……他应该正在接受审问。” “接受……审问?为什么呢?” 凯莉歪著头反问。 “因为我们必须要确认,那名男孩的口供内容是否属实。” “那就请把他带来这里,那个人救了我的命。” 凯莉立刻为弗雷德的清白提供证言,并且告诉卡秋莎自己的要求。 卡秋莎却露出了非常伤脑筋的表情。 “那个……要带他来这间房,我想应该会非常困难……” “为什么呢?” “毕竟那名男孩只是一介孤儿,要带他来这里就必须先让他清洁身体,还得获得陛下的准许……” “……那就快点去准备必要手续,我不能容许你们限制那一位大人的自由。” 凯莉用些许强硬的口吻托付卡秋莎。 “是,臣明白了。公主殿下,您请先歇息,不然会弄坏身体的。” “我知道了。麻烦你啰。” “臣一定照办……密涅瓦讲师,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稍微陪公主殿下聊个天吗?我必须下去做各种准备。” “当然,我很乐意。” “谢谢,我会尽快回来的。” 密涅瓦一口答应,卡秋莎于是向密涅瓦道了一声谢,快步往弗雷德的方向走去。 013 玩火 同一时间,弗雷德已奄奄一息。 他手上的手铐深深陷入手腕,手腕处的皮肤破裂流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毕竟他全身上下都被木棍殴打成伤,身体的痛楚已经远远超过了手腕。 “这个臭小鬼!快点说出其他绑架犯的情报!” 以斯拉的怒吼声响遍整间单人房,口气里除了愤怒之外,还包含极度的焦躁。 弗雷德也察觉到了以斯拉的急迫。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他明白以斯拉现在非常焦急,弗雷德也因此才得以恢复冷静思考。 只不过目前的状况依旧很恶劣。 自来到这个房间之后,弗雷德就一直不断被毒打,还被强迫承认莫须有的罪名,甚至连想昏厥过去落个轻松都不行。 弗雷德的体力已经所剩无几,只靠着毅力和虚张声势的想法维持意识。 他其实也尝试过强化自己的体能和肉体强度,以减少所受到的伤害。 弗雷德还清晰记得第一次强化时的感觉,只要集中精神,他认为能够再强化一次。 但不知为何,弗雷德怎么也无法成功做到。 真正原因其实是出在手铐,它含有能够封印住被上铐之人魔力的魔法。 弗雷德对魔力和魔法没有任何的知识,不过他在先前的战斗中强化过自己的体能,使用的能源其实就是魔力。 而如今由于手铐的关系,弗雷德无法将魔力释放出身体外,也因此无法强化体能。 尽管身陷如此险境,他还是没有放弃希望,一直在寻找机会脱身。 以斯拉急着要弗雷德承认罪行,代表他肯定有必须尽快让弗雷德认罪的理由。 要是弗雷德在此时放弃,不难想像最后获利的绝对会是以斯拉。 因此弗雷德坚定自己的决心,绝不屈服于暴力,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看来多说无益了呢。” “你这混蛋!” 以斯拉似乎按捺不住情绪,大力挥下手中的木棍,丝毫不留情。 “嘎!” 弗雷德的脸遭到攻击,鲜血顿时从鼻子和嘴巴里流了出来。 “副、副团长!太过火会打死他的!” 原本在一旁默默旁观审问过程的骑士,此时急忙出声阻止。 “你少啰嗦!再这样下去我的地位就危险了!” 以斯拉情绪亢奋地反骂。 “但、但是我们现在的行为已经等于在玩火,要是未经许可私自杀死他,只会让您的地位更危险。”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我们正处于害怕风险就得不到回报的情况!要是我无法在此挽回名声,别忘了你们也同样不会有好下场!” 以斯拉再次大喊,房内在下一刻陷入一片死寂。 目前在场的骑士全都隶属于近卫骑士团,还是因为绑架凯莉这起事件,致使原本地位岌岌可危的一群人。 凯莉是在昨天被不明人物给绑走,造成王城内上上下下一片大乱。 布鲁塞尔王室在每年春天都有一项惯例行程,也就是祈祷国家繁盛的仪式。 凯莉在这场仪式当中,扮演着最重要的巫女角色。 依照传统,巫女必须带头进行仪式并净身,因此凯莉来到了自古以来被划定为圣域的区域——王都近郊的一座泉水处。 依惯例,巫女在净身时,除了本人和随侍女佣之外,其余人等都不得进入圣域,但这项惯例在这一次反而成了最大漏洞。 近卫骑士团在圣域的泉水周边布下重重戒备,不过泉水本身位于森林当中,匪贼因此得以越过防卫阵势,入侵到圣域里面。 凯莉被绑走这件事情,毫无疑问是负责现场戒备的近卫骑士团的失职。 在当时负责指挥的人,就是目前位于单人房里的所有骑士。 以斯拉如今已经快要失去近卫骑士团副团长这个地位。 他为了避免遭到降职,设法想恢复已荡然无存的名声而急功近利,才会造成目前的状况。 卡秋莎原本指派了一个人负责审问弗雷德,以斯拉却强行接过任务,使用强硬手段审问,试图将功劳据为己有。 要是有必要,他甚至不惜让弗雷德蒙上莫须有罪名以扭曲事实——这一切行为,全都是为了减轻自己即将接受到的处分。 在布鲁塞尔帝国的司法制度当中,嫌疑犯如果招供,其内容将会被认为是极端有力的证据,因此招供就几乎等同于罪行底定。 以斯拉等人只要在过程中捏造出对他们有利的事实,让弗雷德招供,然后再叫弗雷德到负责定罪的国王面前承认所说内容,他的罪行便会就此定案。 弗雷德的罪行一旦确凿,即使凯莉在醒过来后提供自己受到弗雷德拯救的证言,也几乎不太可能会翻案。 招供对于判定罪行的影响力,就是如此强大。 弗雷德只是个十岁小孩子——因此以斯拉蛮横地以为只要稍微威胁或者让他吃上一些苦头,他很快就会招供出对以斯拉等人有利的罪状。 可是如今弗雷德却展现出预料外的胆识与耐力,让以斯拉原本的计划大大出现了问题。 审问在一般情况下并不会限制时间,但这次却有明显的时间限制。 时限只到凯莉清醒为止。 假设救了凯莉的证言属实,弗雷德的身份就会一跃成为凯莉的救命恩人,如此一来在无法确认他可能参与犯罪的情况下,以斯拉将无法继续像现在一样动粗。 到时候唯一明确的状况,就只会剩下以斯拉强行对弗雷德进行几近拷问的审问,伤害了王族的恩人这件事情。 如此一来,以斯拉今后将面临的状况别说好转,甚至可能急遽恶化。 因此,以斯拉现在非常焦急。 算算时间,凯莉差不多要清醒过来,那么弗雷德被以斯拉带来这间房里审问的事情败露,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所以在那之前,以斯拉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弗雷德招供。 “……去拿「奴役项圈」过来。” 以斯拉用低沉冰冷的声音说道。 旁边的骑士们听到,立刻惊讶地瞪大了眼。 “在、在还没有确定嫌疑犯是罪犯之前就私自使用「奴役项圈」,将会遭重罪论处,您还记得吗?” 「奴役项圈」是能够束缚住对象的自由意识,使其更容易听从命令的魔法道具。 戴上的人一旦接受到项圈登录者的命令,就会产生想要听从的心情。 而且要是打算采取违反命令的行动,又或者是登录者咏唱了特定的咒文,戴上项圈者身体就会产生剧烈痛楚。 在过去的历史当中,曾经有许多人使用这个魔法道具做出了各种坏事,因此要使用的话,就必须接受国法所明定的各种严格条件。 例如,使用对象必须是奴隶或者罪犯,以及每使用一次就必须向国家提出申请等等。 以斯拉如今已经几乎要失去所有理智,打算触及国法禁忌。 “你少啰嗦!别在那边说废话!快点——” 正当以斯拉怒骂到一半时,地下室的门突然重重打了开来。 房内的骑士们纷纷吓了一跳,往门的方向看过去。 出现的人,正是把弗雷德带来王城的女骑士——卡秋莎。 “……以斯拉爵士,请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卡秋莎确认房内的状况之后,皱起眉头,语带愤怒地询问。 以斯拉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正在使用近卫骑士团副团长的权限,对他进行正式审问。” 只不过他还是立刻灵机一动,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 “我记得我是叫我的下属负责审问他,应该没错吧?” 卡秋莎语带抗议地质问以斯拉。 “那个人突然有别的任务,而我正好有空闲,所以就由我来接替他。” “……你贵为近卫骑士团副团长,应该没有必要由你来亲自审问吧?” “这次事件也算是我的失职所致,因此我认为有必要负起责任来协助解决此事,难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以斯拉始终泰然自若地回答卡秋莎。 “那名男孩很有可能是凯莉大人的救命恩人,所以我有交代不得使用粗暴方式进行审问,难道你不知道吗?” 卡秋莎的眼睛看向弗雷德,继续质问。 “嗯,你的确有交代那句话,可是我认为这个小鬼有很大的可能性,参与了绑走公主殿下的行动。” 但以斯拉依然在装傻。 “难道除了口供之外,你还有其他证据可以推测他有犯行吗?” “我只是根据状况做出如此判断,因为可能性并非零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不过还是应该先等凯莉大人清醒过来才对吧?” “那就只能说是我和你的意见相左了呢。如果公主殿下说他是救命恩人,就不能用粗暴的方式来审问了对吧?那样一来,真相只会距离我们更加遥远。” 卡秋莎此时心想,这个男人实在有够会耍嘴皮子,怎么说怎么有理。 “……他似乎是凯莉大人的救命恩人,你难道有查出他参与了绑架的证据吗?” “关于这点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他似乎没有参与绑架呢。公主殿下要是听到救命恩人其实是一名罪犯,肯定也会很心痛啊。哎呀呀,真的是万幸呀。” 以斯拉很做作地欢欣说道。 卡秋莎并非看不出对方只是在演戏,但她明白继续在此质问以斯拉,大概也只会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回避掉问题。 因此卡秋莎只能选择事后再写意见书并提到上层去,请上层来决定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那就请你结束对那名男孩的审问。既然他是凯莉大人的救命恩人,我们就不能失礼,而且国王陛下或许也会召见他。” “既然如此,我很乐意马上离开这里。喂,解开他的手铐。” 以斯拉下达命令,骑士们于是急忙解开弗雷德的手铐。 然而,他已经连站着的力气都不剩,立刻就倒在地面上。 “我们还有其他工作,就先失陪了。” 以斯拉说完,随即带着其他人离开了地下室。 最后,现场只剩下弗雷德和卡秋莎。 “……抱歉,我会立刻安排能够使用治愈术的魔法师,你站得起来吗?” 卡秋莎走到倒卧在地面上的弗雷德身旁说道。 弗雷德完全不理会卡秋莎,打算自己站起来。 “唔……” 然而,他立刻又因全身上下的剧痛而倒回地面。 “不要勉强自己,你的骨头可能裂伤了。我扶你,别乱动——” 卡秋莎边说,边将双手伸向弗雷德打算搀扶他起身。 “别……碰我……” 弗雷德却打掉卡秋莎的手。 卡秋莎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那个……抱歉。我去找能够使用治愈术的人过来,你安静地在这里等我。” 卡秋莎紧接着面露复杂表情,暂时离开了地下室。 014 出狱 卡秋莎将密涅瓦带到弗雷德接受审问的地下室。 因为她认为弗雷德目前处于高度警戒状态,与其带弗雷德不认识的人过去刺激他,不如带多少见过几次面的人会比较好。 只是如果要从认识弗雷德、不容易引起他的警戒、又要会使用治愈类型魔法这三个条件当中挑选,除了密涅瓦之外便别无人选。 密涅瓦也二话不说答应,跟着来到了地下室。 “呃,他昏过去了呢。” 弗雷德似乎在体力和精神两方面都到达了极限,已经失去了意识。 “可能是痛楚加上疲劳和精神压力,让他撑不下去了吧。” 卡秋莎的表情黯淡了下来,内心似乎很不忍。 “唔……” 弗雷德在此时发出了呻吟声。 “……好严重的伤势。他全身都有严重挫伤,骨头或许已经裂开,必须快点进行治疗。” 密涅瓦边说边轻轻脱下弗雷德上半身的衣服,开始触诊。 “麻烦了。以斯拉爵士在审问他时,似乎是使用折磨的方式。” “那个人的兴趣可真是恶劣,居然对年纪这么小的小孩……用一般的审问方式不就好了吗?” “这是我个人的推测。他由于这次的绑架事件,已难保原本在近卫骑士团内的地位,因此急欲想要建功,所谓的审问或许只是借口吧。” “……男人总是不肯乖乖认命,真的很讨厌呢。” 密涅瓦低声说道,皱起了眉头。 “就是说啊。尤其是贵族,更会这样呢。” 卡秋莎也苦笑着同意。 “我现在就开始治疗他。「治愈术」。” 密涅瓦确认完弗雷德的状况之后,咏唱治愈咒文,手上浮现出几何图形魔方阵。 一道温暖的光芒笼罩住弗雷德的身体,伤势迅速开始复原。 “好厉害啊。我听说根据使用者的能力,治愈效果也会有所差距,不过宫廷魔法师当中也没人的「治愈术」效果像你这么强呢。” 卡秋莎看着弗雷德身上的红肿伤势迅速消去,大感佩服地说道。 “……你过奖了。” 密涅瓦轻轻点头,持续深呼吸,集中全副精神在施展魔法。 不久后治疗终于结束,密涅瓦也停止施展魔法。 “嗯,虽然他还没醒过来,但应该已经恢复到可以走动的程度了。最好先把他抬到床上再继续剩下的部分比较好,也必须让他休息。” “他的身体好像还有许多伤痕……不过这些是旧伤呢。他难道在贫民窟受到了虐待吗?” 卡秋莎在弗雷德的上半身发现许多旧伤口,于是说道。 “嗯,我想应该没错。这些很像是虐待的伤痕。” “有办法帮他消除吗?” “对不起,若是刚受伤不久还有办法,但已经过一段时间的伤口,是不可能彻底愈合的。” “这样啊……” 两人纷纷露出心痛表情。 “先把他抬去客房吧。” “好的。” 弗雷德就这么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之下,被带往别处。 …… 弗雷德清醒过来时,是躺在王城客房当中一张柔软的床铺上。 “嗯……” 他缓缓打开眼皮,看到陌生的天花板。 ‘这里是……’ 弗雷德保持仰躺状态,转动脖子,用睡眼惺忪的眼睛观察房内的状况。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间宽广干净的房间。 天花板经过挑高处理,到处摆设著高级家具,豪华的装潢营造出浓浓的古典味。 这里和只会让人感到绝望的封闭地下独居房,差得实在太多了。 弗雷德想要坐起上半身,获得更多的情报,身体却异常倦怠,全身肌肉僵硬难使。 弗雷德放弃起身,躺回床上。 “那个,你醒了呢。早安,现在感觉怎么样?” 此时,一道少女的柔弱声音从弗雷德的身边传来。 他望向声音传出来的方向,两名少女正坐在皮制沙发上。 她们的年纪大约是第二性征刚出现到一半的时期。 其中一人的身材非常娇小,身穿可爱迷人的贵族服装,一头纯白色的头发留长到接近腰部,模样就像是冬天的妖精般惹人怜爱。 另一人有着一头金色短发,身材虽然还不如成熟大人般诱人,脸蛋却精美得宛如雕刻出来一样。 她穿着所谓的仕女服,白与深蓝两种颜色酝酿出高雅的氛围。 她们刚才似乎一直坐在离弗雷德不远之处喝茶。 “你现在必须好好静养。我用魔法治疗了你的伤势,但不代表你失去的体力也恢复了。而且使用魔法进行治疗等于是强迫伤势恢复,很容易会因为反作用而导致原本受伤的部位产生不适的感觉。” 白发少女边说着边从沙发站起身来,走到弗雷德的身边。 “请问你是谁?” 弗雷德依然躺在床上,稍微警戒着少女,询问她的名字。 “我叫密涅瓦,我们不是在贫民窟稍微说过话吗?虽然我那时候披着长袍帽子。” “喔,你就是那时的……” 弗雷德经密涅瓦这么一说才想到,他确实听过密涅瓦的声音。 非常动人、温柔且暖和。 因此他很快就发现密涅瓦是当时那个个子娇小的人。 “呵呵,你好。然后这个女孩则是——” 密涅瓦转回头,打算介绍站在她背后的侍女服少女。 “您好,小的名叫米娅,在王城中担任近侍女一职,此次受命来服侍弗雷德大人,若有服侍不够周到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自称米娅的少女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向弗雷德介绍自己。 她的语气毫无抑扬顿挫,仿佛在单纯地报告工作内容,说话方式却又谦卑得不会带给听者任何不悦感。 “你好。我……名叫弗雷德。” 弗雷德在心中参考米娅的措词,用生涩的口吻跟着恭敬回话。 他的个性——不对,应该说贺伽隆的个性就是若对方以礼待己,就以礼待人。 “请问,这里是哪里呢?” 弗雷德口气有些谦逊地问道。 “这里是王城的客房。因为你昏倒了,所以我们只好先用魔法治疗你,再带来这房间。” 密涅瓦温柔地微笑着向弗雷德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子。谢谢你们。” 弗雷德露出复杂的表情答谢。 弗雷德面前这两个人,和刚才折磨他的人隶属于同一个国家,因此他认为自己绝不能放松警戒,况且只要一回想起发生在地下室、如恶梦般的经过,就会不自觉内心生刺。 但眼前的人救了弗雷德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用道谢,我已经知道事情经过了。或者应该说,我们才要向你道歉呢。对不起,让你遭遇到那种痛苦的事。” 密涅瓦低下头赔罪,似乎为弗雷德的事感到心痛。 密涅瓦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歧视弗雷德这个孤儿的态度。 弗雷德此时回想起来,双方在贫民窟第一次见面时,也只有密涅瓦对待他非常和善。 说实话,目前的弗雷德其实非常厌恶身为王侯贵族的那些人。 或许是因为他到目前为止所见过的王侯贵族,大多都是倨傲不恭之人,他就是挥之不去对位于特权阶级之人的刻板印象。然而,贵族当中也有像密涅瓦这般善良的人。 一想到这一点,弗雷德立刻明白不能以偏概全,认定王侯贵族全都很惹人厌,稍微改变了自己的认知。 “这件事并非你的错,不需要向我道歉。” 弗雷德低下头,压抑著感情如此说道。 “不……可是……” 密涅瓦露出悲痛表情,不知该说些什么话。 弗雷德没有说错,因为折磨他的人根本就不是密涅瓦。 但密涅瓦一想到自己国家的人对弗雷德做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心中依然不禁产生出浓浓罪恶感。 “先不说这些,请问我接下来将会怎么样呢?” “国王陛下明天应该会召见你,至于之后会如何,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毕竟是凯莉大人……是二公主的救命恩人,我想国王陛下照理说会善待你才对……” “我非得去见国王不可吗?” “嗯,因为他要针对这次事情正式向你道谢。” 弗雷德听到密涅瓦的解释,顿时微微皱起眉头。 老实说,弗雷德恨不得早一刻离开这座王城,受国王召见这件事更是打心底不情愿。 但自己目前身处此地,而对方则是一国之主,不可能说不想见就能够如愿。 弗雷德瞬间想通这个道理,重重叹了一口气。 “可是我并没有做什么必须让他亲自道谢的事情……” “怎么会没有,你不是受到凯莉大人的请求而帮助了她吗?我想国王陛下一定会赏赐你。我明白你很不情愿,可是能收下的东西最好还是通通收下。米娅,你说对吧?” 密涅瓦此时把默默站在一旁的米娅也拉进话题当中。 “说得也是。弗雷德大人,小的能明白您的心情,可是要推托掉国王召见应该非常困难,那么您不如改抱持乐观心态,心情也会比较轻松一点。” 米娅语气平淡地说道。 “原来如此,确实如两位所说呢。” 弗雷德终于决定放弃推辞的念头,露出浅浅微笑。 他的成熟笑容和外表年纪完全不符,让密涅瓦和米娅都微微睁大了眼。 “非常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两位教我动作、措词之类,谒见国王陛下的礼节吗?我总不能就这么粗鄙地去谒见国王陛下。” 弗雷德出口拜托眼前的两人,并低下头去。 “当然没问题。” “这是小人的职责所在,您请尽管吩咐。” 密涅瓦和米娅二话不说答应弗雷德的请求。 015 国会 同一时间,阿姆斯特朗城的王座大殿中。 国王贝克汉姆——通称贝克汉姆三世,坐在王座之上,他召集了许多贵族到面前,现场每一位都是参与国政的掌权者。 贵族们总共分为三个派系,分别站在贝克汉姆三世前方的左右两边。 王座右手边是目前人数最多的以斯拉公爵派系,左手边是人数次多的阿莫西林公爵派系,以及人数最少的头孢公爵派系。 在此简单介绍一下,布鲁塞尔王国如今的政治背景与势力关系。 首先,国王贝克汉姆三世是年近三十岁继任,执政经验尚浅的年轻国王。 但是贝克汉姆三世的年轻反而成了弊病,前任国王病亡之际,当时的重臣以斯拉公爵趁著机会做出了许多动作。 以斯拉公爵深受前任国王的信任,因此取得了近卫骑士的任命权。 他在前任国王一亡故后即滥用此权利,卖人情给无法继承爵位的有力贵族子嗣们。 最后的结果是——以斯拉公爵成了身兼近卫骑士团长之位,且对皇宫内上下都有着极大影响力之人。 现任的阿莫西林公爵和头孢公爵,是在贝克汉姆三世即位为王那时才因世袭继任爵位,故在扩展势力方面晚了以斯拉公爵不只一步,长久以来不知吃了多少以斯拉公爵的苦头。 以斯拉公爵为军部官职,又对国政有着极大影响力,因此除了贝克汉姆三世,他对阿莫西林公爵派系和头孢公爵派系同样也是极端碍眼的存在。 随着时日迁移,不知是权大导致心傲亦或是本性乍现,以斯拉公爵近年来的态度更是桀骜不逊,愈来愈多人视他的崛起为国家的严重问题。 就是在此时,发生了这次的凯莉遭绑事件。 保护王族的近卫骑士团,竟然让二公主凯莉被匪贼绑走。 这对身为近卫骑士团长的以斯拉公爵而言,是个严重到不可能蒙混过去的彻底失职。 虽然实际在现场指挥戒备的人是以斯拉公爵的儿子尼姆,但他当然不可能推卸得了监督责任。 又或者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个让以斯拉公爵担责降职的千载难逢大好机会。 “这次的事情,难道不正显示了近卫骑士团近年来的素质之低劣吗?” 阿莫西林公爵语带嘲讽地说道。 隶属于阿莫西林公爵派系的簸箕侯爵,也跟着表示同意。 “就是说啊。居然被卑贱的贼子摆了一道,这只能说是纪律松散过头了。” “戒备方面……万无一失。” 以斯拉公爵狼狈地开口辩解,但根本没有任何好的借口可以为这次失职脱罪。 “戒备再怎么万无一失,要是拿不出成果来,一样没有任何意义。所幸这次凯莉大人安然无恙,但你还是该扛起责任吧?” 阿莫西林公爵用一派轻松的表情向以斯拉公爵究责。 “……目前尚未找到绑架犯主谋和他们的根据地,我认为要究责等找到了再说也不迟。” 以斯拉公爵露出像是吃了苦瓜一样的表情回答道。 但他的模样,反而让阿莫西林公爵和簸箕侯爵的攻势更加猛烈。 “你在胡说什么?正因为还没找到,才应该要立刻究责啊。” “我同意。并非只有近卫骑士团才能够进行搜查,更何况放纵贼人入侵和绑人的也正是近卫骑士团,怎么也不能将搜查工作交给他们。” 两人立刻反驳,让以斯拉公爵顿时面露苦色,看着眼前年纪比他小了两轮的阿莫西林公爵和簸箕侯爵。 ‘这两个乳臭未干的臭小鬼……’ 以斯拉公爵在心里咒骂着他们。 “尼佩巴,他们说得没错。” 原本一直默默看着三人争论的贝克汉姆三世,此时总算开了口。 尼佩巴是以斯拉公爵的名字。 “陛、陛下……” 以斯拉公爵更显狼狈,脸色也铁青了起来。 “最近也有人提出问题,说近卫骑士团的素质低劣。看来我有必要借着这次事情,好好改革一下呢。” 贝克汉姆三世语落,隶属阿莫西林公爵派系的人立即很满意地频频点头。 隶属头孢公爵派系的人也都露出了同意的表情。 “今后近卫骑士团的任命权回归朕所有,你则辞去近卫骑士团长一职,再令现场戒备负责人尼姆降职处分。 团长和副团长之位会因此空缺出来。没意外的话朕会让米其林继任团长一位。” 贝克汉姆三世很快地宣告了处分内容。 尽管贵为国王,要毫无理由地收回前任国王所下赐的权限同样非常困难,但对方若是失职就另当别论。 就可爱女儿遭人绑走这一点而言,贝克汉姆三世当然也无法原谅以斯拉公爵,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削弱以斯拉公爵权力的大好良机。 “啧……!” 以斯拉公爵不禁恼怒到几乎要扭曲表情。 他至今为止辛辛苦苦为一族人建立起来的荣华富贵,居然在一瞬之间土崩瓦解。 一想到此,他甚至想要放声怒吼。 不过以斯拉公爵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大贵族,只见他立刻压抑住自己的情绪,露出笑容,对贝克汉姆三世行臣子之礼。 “遵命。” 以斯拉公爵用眼角余光瞧见阿莫西林公爵对他露出讥讽的微笑,心中顿时产生一阵漆黑深邃的情绪,但依旧没有解除脸上的笑容。 你们也只剩下现在能够嚣张,我一定会卷土重来的。 到时候我会将今日所尝到的耻辱,加以数倍全部奉还,而且我也绝对不会饶过犯下这次绑架案的人。 以斯拉公爵暗自在心中如此发誓。 他其实很怀疑绑架案主谋就是敌对的某个派系,不过头孢公爵派系对国王非常忠诚,很难想像他们会绑走公主。 由此推断,嫌疑最大的主谋就是阿莫西林公爵派系。 可是假使他们真是主谋,应该也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毕竟如今找不到任何客观的证据,身为杀手的男人本来将会是最大的情报来源,但他也已经死了。 以斯拉公爵在脑海里思索著,凑巧出现在绑架现场、名为弗雷德的男孩也相当可疑,但阿莫西林公爵完全没有显露出任何慌张情绪,因此那名男孩或许真的和此事件无关。 然而,以斯拉公爵也同时认为,有必要针对那名男孩先做出一些准备。 “陛下,关于那位名为弗雷德的孤儿,您打算如何处置呢?” 以斯拉公爵出声询问贝克汉姆三世,并毫不松懈地观察阿莫西林公爵派系的反应。 “嗯,他是掌握这次绑架案情报的重要关系人,也是凯莉的救命恩人,就算身份只是孤儿,也不能对他失礼。我准备给他一些赏赐。” “但是召见他不会太过危险吗?毕竟我们无法断言,他不是任何一方势力的人。” “哦?朕听说你的儿子已经对他进行了充分的审问,难道你还想再继续拷问,逼他招供吗?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明确指出他有参与犯案,难道你依然认为有必要拷问吗?” 贝克汉姆三世眯起眼睛,质问眼前的以斯拉公爵。 “臣当然不敢拷问公主殿下的救命恩人,但如今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是清白的。” 以斯拉公爵颇拐弯抹角,不肯直接表达重点,让贝克汉姆三世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是,臣斗胆认为应该暂时监视他。” “嗯,朕也有那么考虑过。凯莉认为自己欠了那个男孩很大一份恩情,我也很不想派人监视他,不过看来还是有必要那么做呢……托雷基亚。” 贝克汉姆三世语毕,随即看向头孢公爵派系一团人。 “在,您找臣是吗?” 一位老态龙钟的男人应声从一团人里站了出来。 他的背杆直挺,一张脸乍看之下颇为温和,其他人却纷纷急忙让出一条路给他。 这名老人名叫托雷基亚,是头孢公爵家前前任的家主,同时也是现任国王的顾问,因此发言的影响力至今依然不减。 “我想把那名孤儿编进王立学院就读,必要的一切手续全交给你处理。” 贝克汉姆三世的一番话,立刻引得大殿内传出一片不小的议论声音。 阿吉莱加雷学院——不论在研究或是教育方面,这座学院都是位处布鲁塞尔王国最高殿堂的学术组织。 其他地区的城市也有供富裕阶层子弟就读的教育机关或是学塾,但若说到国营学术组织,就只有这里。 王立学院紧邻王城,有极宽广的校地面积,其中设有初等学级、中等学级以及高等学级。 升上了中等学级之后,专攻各类专门领域的研究比例就会慢慢超过基本的教育比例。 学院内每年皆会出现在武术、魔法、学问等等各类领域特别优秀的专家,从阿吉莱加雷学院毕业这一点也成了王侯贵族最基本的要求之一,可说是名符其实——出人头地、跃登龙门的最佳场所。 学院虽有入学考试,可是看重的依然是家世和财力,因此学院里的学生几乎都是高阶王侯贵族的子女,自学院创立以来从来没有平民入学过。 也就是说,能够入学的向来都只有王侯贵族中的仅仅一小部分人。 而如今贝克汉姆却说要让一个出生不明的孤儿,进入如此深具权威与传统意义的教育机关,大殿内的贵族们会如此惊讶也不无道理。 唯独托雷基亚一个人轻抚长须,露出一脸通晓会意的表情。 “原来如此,要将那个小鬼交给学院管理是吧。” “没错,在这几天内就编他进去,交给你啰。” “遵命。巴雷特的女儿正好在学院担任初等学级一年级的讲师,就编入她的班级里吧。” 托雷基亚单手置于胸前,深深地向贝克汉姆三世低头示礼。 016 谒见 之后,终于到了弗雷德谒见贝克汉姆三世的时刻。 王座大殿又称为谒见大殿,所有人经由正式手续谒见国王时都必须在这里。 大殿内的装设营造出庄严气氛,天花板的高度极高,整个空间呈宽广长方形状,随处都妆点了华美的摆设,是王族对外来者展现权威的最佳场所。 大殿出入口的正对面,也就是位于最深处的座台上,坐着王室一族——国王贝克汉姆三世、正妃茉耶、第一公主安娜,以及二公主凯莉…… 每个人都身着正式装扮,在座上睥睨着殿内。 虽然身为王姐的安娜脸蛋尚留些许稚嫩感,但神情刚毅凛然。 身为王妹的凯莉表情则有些僵硬,貌似相当紧张。 此外,在皇宫内的贵族们皆整齐列队于走道两侧,同样身着极为正式的打扮。 不久后弗雷德即将谒见国王,这些人都是来此旁听的。 “接下来有请拯救了凯莉公主殿下的男孩进殿。” 传令官的这一声响彻寂静的宽广大殿。 不一会儿,谒见大殿的大门被缓缓打了开来,殿内所有人纷纷看了过去。 而大门处,则站着一名黑发男孩。 这名男孩正是弗雷德,他剪短了头发,模样身形尚留有稚嫩感,但端正且略显中性的五官也因剪短头发而显露无遗。 布鲁塞尔王国内没有任何人是黑发,因此弗雷德的发色在所有人看来都充满了异国风情,他的长相也清秀得引人注目,这让殿内所有王侯贵族都以新奇的眼光盯着他。 “那就是救了凯莉公主殿下的小孩吗?” “好稀奇的发色,看来他是移民的小孩呢。” 谒见大殿内议论声四起,弗雷德绷紧清秀的脸孔,泰然自若地走在延伸至王座前的红色毯子上。 弗雷德的模样仍然不适合穿孩童用的豪华正式服装,或者应该说他终究还只是个小孩子,穿起正式服装来也只像是孩童想装成熟却失败的感觉。 弗雷德的表情却和外在模样完全相反,表现得异常成熟。 若是一般和他同年纪的王侯贵族子女走在大殿内,紧张到全身僵硬、直发抖也丝毫不奇怪,但弗雷德的一举一动却非常沉着稳重。 弗雷德的态度堂堂大方,使得一些人对他投以佩服的眼光,但…… “哼,区区卑贱贫民,竟敢那么嚣张……” “嗯,出乎预料还够像样嘛。动作都如礼节般标准。” “还真是奇妙的人种呀。” 周遭充斥着诸如此类感想,大殿内盯着弗雷德的视线,大多数都包含着轻蔑,更有许多人在偷偷讨论他。 只不过,面对这些视线和声音,弗雷德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轻松地逐步向前走。 不一会儿,他走到高台阶梯前停下脚步,然后跪下,低头。 再来只需要按照所学到的礼节,静静等待国王对他说话就行了。 “弗雷德,抬起头吧。” 国王贝克汉姆三世用严肃的声音说道。 “是,谢国王陛下。” 弗雷德恭敬地回答,慢慢抬起头往台上看,王室一族就坐在台阶上的位置。 贝克汉姆三世位于最上面一层的王座,正妃茉耶、第一公主安娜和二公主凯莉,则并排坐在第二层的椅子。 凯莉的模样貌似有些定不下心来,略带羞怯地看着底下的弗雷德。 至于旁边的安娜,虽然挺直著背稳稳坐着,脸上却带着疑惑神情直盯着弗雷德瞧。 也许是因他一下子剪短了长久未经修整的长发,让她对弗雷德的印象改观了也不一定。 安娜和凯莉都是有着一头淡紫色头发的美少女,两人相像到旁人一眼即可看出她们是姐妹,但带给他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凯莉兴奋到一对紫色大眼眸闪闪发光,雪白的肌肤也染起了微微红晕。 相反的,安娜则是很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和弗雷德的眼神对上之后还会一下子别过头去。 “你这次拯救了朕的女儿,做得很不错,朕要感谢你。” 贝克汉姆三世用傲逸的口气诉说谢词。 “能得国王陛下如此一言,在下不胜惶恐。” 弗雷德依然恭敬地回答。 “你的言行非常熟练得体嘛。上殿之前先学过了谒见礼节是吗?” “在下无可否认。因不敢在大殿之上有任何失敬,故请求了几位在一旁照料在下之人协助以学习礼节,但终究只是临阵磨枪之学。” 弗雷德的措词,此时终于让贝克汉姆三世的表情显露出几分佩服。 “朕有交代不需要在意这些繁复礼节,不过这样的想法很好。听说你原本住在贫民窟,所以是在本国出生的吗?” “是的,在下是在王都贝尔托朗特出生长大的。” “哦?那你的父母呢?” “听说家父与家母都是游历各国的冒险者,他们从遥远东方移住到此地,在这个国家定居并生下在下,但两人都已经亡故许久。” “原来如此,从东方来的移民啊。因此才会流落到贫民窟是吗?看来你年纪虽小,却历经了无数风雨呢。抱歉,问到你的心痛往事,原谅朕。” “那些都已经过去,您言重了。” 弗雷德露出困扰的表情,轻轻摇头说道。 “是吗。对了,朕想为这次的事情赏赐你——” 贝克汉姆三世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睛直直看着弗雷德。 “如何?你有没有兴趣以特招生的身份,进入阿吉莱加雷学院的初等学级就读呢?你要是同意,朕会在今后就职时特别优待你。只要成绩良好,朕也会协助你晋升至中等学级以上修习。” 贝克汉姆三世终于说出了赏赐,弗雷德听到这么突然的内容,瞪大了双眼。 “这……实在是求之亦不得的贵重赏赐。” 虽然弗雷德的嘴上这么说,但表情却浮现出了些许犹豫。 确实,身为孤儿的弗雷德极端欠缺这个世界的修养和常识,进入专门的教育机关里面就读并不是一件坏事。 然而,看看这个世界的文化水平不难猜到,阿吉莱加雷学院里面的学生一定全是王侯贵族的子女。 弗雷德没有任何身份地位,只要一想像自己去到那边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心情就不免变得沉重许多。 尽管如此,弗雷德现在也没有任何选择权。 他不知道拒绝了之后对方会不会轻易放他离开,更不晓得从明天开始应该以什么维生。 弗雷德瞬间在脑袋里计算出这一切的利弊得失。 “若国王陛下准许,请容在下领受此赏赐。” 最后,弗雷德得出自己应该顺从地收下这份赏赐的结论。 贝克汉姆三世于是大大地点了一下头。 “嗯,那就这么定案了。从入学到毕业为止的必要费用都由国家来负担,此外再赏赐你一百枚金币。” 贝克汉姆三世如此破格的待遇,让大殿内顿时传出少许议论声音。 在市场中流通的货币总共有小铜币、大铜币、小银币、大银币、金币、光币这六种,从小铜币到金币为止的各阶货币之间,兑换比率都是十比一。 打个比方,十枚小铜币可以兑换到一枚大铜币,十枚大铜币可以兑换到一枚小银币。 不过所有货币中只有光币比较特别,光币在市场中流通的数量非常稀少,因此在一般交易当中所能使用的最高价货币是金币。 进入阿吉莱加雷学院初等学级就读的入学费用是十枚金币,一年的授课费用是三十枚金币。 也就是说,进学院就读第一年就必须要支付四十枚金币,从第二年开始,每年还得再支付三十枚金币。 未持有领地的贵族年平均收入则是四十枚金币。 讲到这里,金币的价值就可想而知了。 在王侯贵族当中歧视主义特别浓厚的一群人看来,让卑贱的孤儿进入有悠久历史的阿吉莱加雷学院就读,是他们非常不乐见的情况。 而如今弗雷德又拿到那么一大笔钱,他一定会因此而招致这群人的反感。 弗雷德也发现大殿内的气氛产生了变化。 “……感谢国王陛下破格的厚恩,在下感激不尽。” 不过弗雷德刻意不理会如此氛围,深深向贝克汉姆三世低下了头。 017 潘多拉 阿吉莱加雷学院的学院长室,位于主校舍的尖塔顶楼内。 学院长潘多拉将担任初等学级一年级级任讲师的密涅瓦,叫到自己的学院长室。 密涅瓦进到学院长室,眼前的潘多拉正坐在位于最内侧的蓬厚职务椅上,而他背后的阳台则可往外看到王都阿姆斯特朗的大片景色。 “潘多拉学院长,打扰了。您找我是吗?” “嗯,来得好。” 密涅瓦向潘多拉打了一声招呼,潘多拉随即大大点了下头。 潘多拉脸上的皱纹在在显示年纪之大,他虽年老,却能展现出老当益壮的霸气。 “找你过来不为别的,就是关于国王陛下在前些日子的召见中,下令编入学院的孤儿。” “您是指弗雷德吗?” “没错。目前已经决定,要将他编入你所负责的班级里面。”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一般的讲师本来会很不愿意让一个可能成为麻烦火种的孤儿编进自己的班级,可是密涅瓦对于这件事,并没有表示任何异议。 “你还年轻,当上讲师没有多久,不过我很期待你的表现,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喽。” “是,我会努力回应您的期待。” 密涅瓦端正表情回答。 “嗯,那么现在开始进入正题……密涅瓦讲师,你和那个孤儿接触过,觉得他怎么样?我希望你直说感想。” “这个嘛……我认为他很成熟,又或者说非常聪明。” 密涅瓦想了一下,随即回答道。 “哦?怎么个聪明法呢?” 潘多拉颇有兴趣地问道。 “首先,他能够清楚明白自己所处的状况,相当积极学习欠缺的知识技能,在观察力、适应力、学习能力等方面也都非常优秀。” 密涅瓦有条不紊地罗列出对弗雷德的印象。 “嗯。他被牵扯进绑架公主事件并带至王城,受到几近拷问的审问,又被强迫以赏赐之名编入阿吉莱加雷学院就读。对于以上这些,他是否抱持任何不满呢?「火焰术」。” 潘多拉如此询问密涅瓦并咏唱了咒文,指间浮现出小型魔方阵,冒出火焰。 他将嘴里咬著的烟管接近火焰并吸了一口气,烟管顿时冒起烟来。 “他可能有表现出不情愿,不过并没有述说任何不满。” “原来如此。” 潘多拉说着吐了一口烟,接着陷入沉思,看着眼前飘在空中的烟。 “请问,难道弗雷德有什么问题吗?” 密涅瓦不明白潘多拉问她这些事情的用意,于是出声问道。 “没什么问题,我只是在想,他的反应实在不像是小孩子呢。” 潘多拉的回答却让人有点摸不着头绪。 “您说他的反应不像是小孩子?” 密涅瓦轻歪著头,头上浮现出大大的问号。 “嗯,举个例子。密涅瓦讲师,假设你有一天突然无故被关进牢房里,遭到一群陌生男人施暴,之后又被无罪释放,你会做何感想呢?” “……那将是糟糕到极点的遭遇。我想那毫无疑问会在我的心里留下严重创伤,还有可能会因此不再相信他人。” 密涅瓦露出悲痛的表情回答。 她将角色换成自己后想像那样的状况,才发现到那般遭遇比原本所认定的还要悲惨许多。 “就是这么回事。你是女人,所以可能更觉得那样的情况很可怕,然而那才是小孩子……不对,应该说才是正常人的反应,你说是吗?照理说会憎恨、怒骂莫名伤害自己的对象。其中或许有些冷静的人会考虑到双方的立场而压抑住情绪,但就算是大人,能办到的也不多。” 潘多拉这一段话说得相当意味深长,让密涅瓦眯起了眼睛。 “……所以,您讲这些话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听到你对他的印象,让我觉得他的反应不像一般小孩子而已。他在谒见国王陛下时所表现出来的礼节,也是熟练到不像是临阵磨枪之学。” “那是因为我有教他必要的礼节,他原本可说是完全一无所知。” 密涅瓦此时开始帮弗雷德说话。 她也没发现到自己现在其实有些不高兴。 “嗯,我听说是那个男孩主动拜托你的,但一般小孩子根本不可能会注意到那种细节。” “所以我才认为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潘多拉的一言一语都十分拐弯抹角,密涅瓦于是用僵硬的声音插嘴道。 “他或许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毕竟这世上还存在着像安娜公主,以及年仅十二岁即冠上天才之名的你这样的人,那么在贫民窟这种严酷环境之下长大的他,也是有可能因此被锻练成那样聪明的性格。又或者——” 潘多拉讲到此,脸上表情突然消失。 “又或者……什么呢?” 密涅瓦表情严肃地问道。 “不,没什么。他今后说不定会过得相当辛苦,我希望身为级任讲师的你能够多注意他。要是出现什么值得注意的点,立刻来向我报告,这件事情我只能拜托你负责。” 潘多拉露出轻松的微笑说道。 “是,那点小事倒没什么问题……” 密涅瓦感觉潘多拉似乎刻意岔开话题,露出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 “我当然明白研究的事让你相当忙碌,这几天到城里出差也延宕了不少时间吧?不需要为我拜托的事情影响到研究,适度地做就行了。” “……是,我晓得了。请问还有其他事情吗?” 密涅瓦很好奇潘多拉到底在想些什么,可是就算问了也不太可能得到答案,因此她现在只想赶快离开学院长室。 “没有,你可以离开了。” “那我告辞了。” 密涅瓦低头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我实在不太会应付这个人呢……’ 她在心里头这么想,轻轻叹了一口气。 018 入学 弗雷德穿上阿吉莱加雷学院的制服,在密涅瓦的带领之下走在学院内的走廊上。 身为一名讲师,密涅瓦娇小的背影令人觉得有些不可靠。 “制服穿起来的感觉怎么样?” 密涅瓦边走边往后看,对着弗雷德问道。 “感觉还不差。衣服的布料好像很坚韧,活动起来也不会受到阻碍。” 弗雷德回答后,轻轻活动双手确认制服穿起来的感觉。 “那是接受历届学生们的希望所制作出来的订制服装,也能够当作战斗服使用哦。”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设计得像是骑士服一样啊。” “没错,很时髦对吧?女生制服也很可爱哟。” 密涅瓦露出些许调皮的微笑说道。 “哈哈哈。” 弗雷德苦笑了两声,不知该做何反应。 姑且不论是否对女生制服有兴趣,他的确觉得阿吉莱加雷学院的制服很时髦。 就如同弗雷德说的,制服采取骑士服设计,男女有些不同。诸如男生穿长裤,女生穿裙子等等,不过在功能方面没有什么差别。 “我们到喽。” 两人边走边聊天,最后密涅瓦在一间教室前面停下脚步。 门的另一侧传出了吵杂的声音。 教室里面有许多让人难以应付的王侯贵族子女,他们可能正趁著早晨班会前的时间在聊天。 ‘就是这里吗……’ 弗雷德有事先记住校内地图,并在走来的路上对照脑海里的地图,记住这一段路径。 如此一来,他从明天开始应该就不会走错路了。 “你好像不怎么紧张呢。” “没有那回事啦。” 弗雷德轻耸了一下肩膀否定道。 “是这样吗?可是看你的表情,倒是挺轻松的呢。” “我还住在贫民窟时,就常常有人说我不太会将感情表露在脸上。” 他苦笑着回答。 “这样啊……也罢,我们进去吧。” 语毕,密涅瓦打开了门。下一刻,原本吵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早安,今天有一位新学生要编入到我们的班级。弗雷德,进来。” 密涅瓦边说着边大步走进教室,站上讲台。 “打扰了。” 弗雷德小小行了一礼之后走进教室,跟在密涅瓦的后头。 教室里面非常宽广,空间大到像是一间小型大厅。 从位于教室前方的讲台,往后方延伸出一层层阶梯,地板也随着阶梯形状采取倾斜设计,每一层都并排著固定式的课桌椅。 一个班级的学生人数约在四十左右,一个年级共有三个班级。 弗雷德一站上讲台,教室里所有学生的视线立刻集中到他身上,随处都在窃窃私语。 “哦?那小子就是孤儿插班生啊。” “孤儿?那么卑贱的人要来这个有光荣历史的阿吉莱加雷学院就读?” “喔,我听父亲说过,他好像是建立了功劳才得以入学。” “……你说他建立功劳,是不是搞错了啊?” 男学生们新奇地看着弗雷德如此交谈。 看样子,会编入一名孤儿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开了。 另一方面,女学生们的反应则是…… “居然是黑发,好少见呢。” “是啊,我本来还以为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呢。” “他的脸蛋其实挺可爱的不是吗?” “感觉只要让他穿上女装再戴上假发,外表就会完全是女孩子呢。” “嗯……脸蛋是不差,可是毕竟是孤儿呢。” ……主要都是针对弗雷德的长相在评论。 男女两边的反应都相当令人不悦。 贵族的阶级社会价值观或许早深植这些人的脑袋当中,他们看着弗雷德的眼神中包含了歧视。 “好了,请各位安静,现在来请他做自我介绍。” 密涅瓦环顾教室里的学生们,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弗雷德等眼前的学生们停止窃窃私语后,才走向前一步。 “本人名叫弗雷德,虽自知不才,但承蒙国王陛下的恩赐,得以进入这间学院就读。本人尚有许多不周到不成材之处,但定会加倍努力不致惊扰劳烦到各位,还请多多关照。” 弗雷德深深一鞠躬后,开始自我介绍。 这段话不予听者不悦感,又或者该说,恭敬谦卑到不像是十岁的小孩。 不过弗雷德认为对贵族子女进行自我介绍时,过度谦卑才算刚好,因此找了密涅瓦来协助他写这段介绍文。 至于弗雷德的猜想究竟是否正确…… “嗯,看样子他至少还懂得最低限度的礼节嘛。” “就是啊,他似乎还懂得怎么像家仆一样说话。” “原来孤儿都是那么说话的啊。” 出现的是诸如此类感想,至少弗雷德眼前的贵族子女们未因他的措词而感到不悦。 只不过依然没有人拍手鼓掌。 在场的学生们就像是在谈论奇珍异兽一样对弗雷德品头论足,更用明显轻视的眼神在观察他。 在他他们看来,尽管弗雷德从今天起就是阿吉莱加雷学院的学生,但他到不久前为止都还是个孤儿,因此是属于比他们卑贱的阶级,根本不把他视为对等的存在。 ‘得在这种地方待六年吗……’ 弗雷德看着眼前待起来实在很难感到愉快的学院,在内心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这六年期间不会为衣食住宿所苦,但一想到往后的生活,他还是不免有些郁闷。 ‘不过也总比待在贫民窟里面好多了。我要学走一切有用的学识技能。’ 不然的话,弗雷德来这间学院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非常切身明白知识有多么重要。 要是没有知识或技能,将来能做的工作就有所限制,况且谁也不晓得这些能力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派上用场。 尽管非己所愿,但既然如今已经进学院就读,就必须把其中的益处做最有效的利用。弗雷德抬起鞠躬弯下去的头,大略环顾教室里的学生们。 ‘……嗯?’ 弗雷德在教室里所有看着他的学生当中,发现了一个熟面孔。 那个人坐在教室后方的靠窗位置——有着一头淡紫色的长直发,还用发夹将之盘起。 而那个人的旁边,则坐着一名有着金色螺旋长发的可爱女孩子。 有着淡紫色头发的女孩——安娜一和弗雷德交错视线,立匆嗤之以鼻地‘哼’一声,别过头去。 弗雷德在谒见国王陛下时也想过,看样子她很讨厌自己。 不过毕竟他们头两次见面时,闹得很不愉快,这其实也怪不得她。 ‘算了,反正最好的选择是不去接近她,而且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弗雷德能够笃定安娜对他没有什么好的想法,而他也不想要和安娜扯上关系。 “从今天起,弗雷德就是这个班上的一员。他对学院还很不熟悉,要是他有问题或者遇上什么麻烦,请各位要多多帮助,和他好好相处哦。” 密涅瓦为了消除目前教室里的诡异气氛,刻意开朗地说道。 只不过没有任何人回应密涅瓦,让她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那么……弗雷德,你随便去找个空位坐下来,那里以后就固定是你的位置。我建议坐在最前面的位置哟。” 弗雷德要是坐在最前面,密涅瓦也比较容易注意他。 “我明白了。那么就……” 弗雷德走到教室前方一个空位旁,坐到椅子上。 “接着,今天没有特别需要通知各位的事项,我们就直接开始上课吧。” 019 恶意 阿吉莱加雷学院当中,负责各个科目的讲师都不相同,因此就算身为级任讲师,也不需要兼顾所有的课程。 但或许该说是幸运,弗雷德在阿吉莱加雷学院上的第一堂课,就是由密涅瓦负责讲授的算术课。 “各位都通过了入学考试,我想简单的四则运算应该难不倒各位,所以今天来请大家挑战看看稍微难一点的题目吧。” 密涅瓦说着站到讲台,将题目写在一块大石板上。 内容是红源国初级生也能够解答的简单问题。 “那么,请各位来做看看石板上这些题目。” 密涅瓦写完几道题目之后,对着学生们说道,众人随即拿起羽毛笔开始解答问题。 密涅瓦看到学生们开始动笔后,走到弗雷德的面前。 “那个……我不知道弗雷德你的算术能力程度,所以想来确认一下,你能够理解石板上写的题目意思吗?” “对不起,其实我根本看不懂那些文字。” 密涅瓦小声地问,弗雷德接着回答。 “原来如此,看来必须从文字和数字开始教起呢。” 密涅瓦露出烦恼的表情,思考了一下。 “那么我来帮你做个别指导,放学后可以到我的研究室……图书馆塔的地下室来吗?你今天先暂时这样上课吧。” 密涅瓦考虑到了班级整体的进度,于是如此说道。 “是,我明白了。” 弗雷德很干脆地听从密涅瓦的决定,因为他也不想让授课进度为了自己延迟。 之后课程依然顺利进行,不一会儿后,第一堂算术课就结束了。 第一堂课结束后的休息时间。 密涅瓦为了准备下一堂课而离开,教室内只剩下学生。 此时,现场形成了诡异的气氛。 弗雷德一个人坐在教室前方的位置上,而他的附近则围成了一圈无人地带,无数学生们站在圈外看着他。 他们纷纷窸窸窣窣地讨论道。 “那小子好像不会算术,上课时只有用耳朵在听课。” “喔,因为那个啦。他入学时没有接受考试啊。” “但他只是个孤儿耶。孤儿怎么可能受过什么教育啊。再说,他搞不好连文字都看不懂。” “哇塞,为什么看不懂字的人能够进这间学院啊?” 这些学生们根本不会接触到孤儿,可能因此觉得孤儿很新奇,又或者很有趣,纷纷站得远远地看着弗雷德并小声交谈。 最后,甚至还传出了嘲笑声—— ‘无所谓,反正他们很快就会腻了。’ 弗雷德此刻的感觉如坐针毡,在教室里待得很不愉快,可是他实际上也只有受到这点干扰,还不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短时间内都会被其他人当成珍奇生物围观,不过只要时间一久,自然没有人会继续去在乎他。 弗雷德想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可以借一下时间吗?” 此时,有一名女孩沉稳淡然地从教室后方,顺着桌椅间的通道走下阶梯向弗雷德搭话。 弗雷德听过这个声音,还是最近听到的。 弗雷德转头望向声音主人,原本坐在安娜旁边位置上,有着一头金色螺旋长发的可爱女孩就站在他的面前。 少女有着一对大眼睛,双眼炯炯有神,正用一脸受不了的表情看着弗雷德。 ‘她难道是贫民窟那一次,站在安娜公主旁边那个女孩吗?’ 弗雷德记得当时那名女孩的声音和口气,故如此推断。 虽然她当时披着长袍帽子,弗雷德并没看到她的长相,不过他还记得她叫做艾米丽。 “请问有何贵干呢?” “少在那边说什么‘有何贵干’,刚才那堂课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艾米丽的这名女孩刻意大叹一口气,朗朗开口道。 “……非常对不起,请问您是指什么呢?” 弗雷德搞不懂艾米丽这番话的用意,歪著头表示疑问。 “看来你还懂得应该怎么说话,但你其实根本看不懂数字吧?” “是的。” 弗雷德泰然自若地点头承认,女孩于是扬起眉角。 “可以请你别耍人吗?这间阿吉莱加雷学院是号称拥有悠久历史传统与规矩的学院,我们每个人都是通过了被誉为最大难关的入学考试,才能够进来这里。你却连文字都看不懂,和猴子有什么差别。” 女孩气愤地说道,旁边跟着有人出声赞同。 “真的是如此呢。艾米丽小姐。” 插话的是一名五官端正的美少年。 弗雷德和女孩——艾米丽转头看向他。 “亚里士多德,有事吗?我正在和他说话。” 艾米丽眯起眼问道。 话被打断似乎让她很不高兴。 “真是失礼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只不过光是看到污秽肮脏的贱民就已经让心情很不愉快,却没想到如此低等贱民居然还能进入这间阿吉莱加雷学院就读,你不认为这实在是一场恶梦吗?” 被艾米丽称为亚里士多德的男孩讽刺地说道。 “是国王陛下决定让这个人入学的。你要是有意见,就找错人了,知道吗?” “你说得正是。但即使是国王陛下决定的,也不能让这小子搞错自己的身份,因此我就想借着这个场合来让他明白这件事。” 亚里士多德嘴角上扬,露出令人不快的微笑,环顾教室内的学生。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艾米丽疑惑地问道。 “我是想来对他说,别以为已经能和我们平起平坐。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万中选一的王侯贵族子女,这个贱民要是搞错身份来和我们攀关系,将会让所有人不愉快。” 亚里士多德说完,随即瞪向弗雷德,毫不掩饰轻蔑的想法。 对歧视观念强烈到这种地步的人或许也多说无益。 适当地回一些谦卑的话,他应该就会满意了吧——弗雷德脑袋里如此想着,丝毫不改恭敬表情回看向亚里士多德。 “小的并没有那种非分——” “贱民,我还没有准许你发言。不要在贵族谈话时插话,真让人不愉快。” 弗雷德才刚开口,亚里士多德立刻露出一脸胜利的微笑打断。 看他的模样,似乎就是在等弗雷德开口。 语落,教室内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下一刻,四处都响起嘻嘻嘻的嘲讽笑声。 亚里士多德看着学生们的反应,很满意地加深了微笑。 至于弗雷德则是闭上了嘴,微微露出冰冷笑容。 “亚里士多德,够了吧?如果你只是想来嘲讽他,就立刻给我离开。” 艾米丽语气有些无奈地说道。 “当然没问题,我失陪了。” 亚里士多德点了一下头,心满意足地大步走回教室后方。 艾米丽再次看向弗雷德,开口说道。 “继续我刚才说的话。我直接讲明白,现在的你不够资格在这间学院就读。” “非常对不起,毕竟小的确实是才疏学浅。” “好像真是如此呢。但是你的学习进度愈差,我们就愈会被你给拖累,最后甚至可能让学院的名声蒙尘。” 弗雷德这句话并不是在自谦,而是实话,艾米丽也同意了。 “您说得正是。” “那就给我稍微多努力上进一点,拿出成果来。这间阿吉莱加雷学院在学期末都会有考试,我要说的就这些。” “小的明白了。小的发誓定会努力上进,不致拖累各位。艾米丽大人,非常感谢您的关心。” 弗雷德开口道谢,姿势端正地低下头行礼。 “不必道谢。我代理安娜大人担任本班的代表,因此这算是我应尽的责任,引导平民走上正途也是贵族的职责。” 艾米丽这番话也许是真心的。 她身为班级代表和贵族,感到自己有所谓的使命与责任,所以打算引导弗雷德走上正途。 或许正因如此,弗雷德从艾米丽的这番话里,感受不到像亚里士多德那样的恶质敌意。 020 算术 弗雷德在第一天上课的放学后,来到了讲师们设置研究室用的图书馆塔。 塔内从一楼到三楼都是图书馆,此外的所有区域都被分配为学院内各讲师的研究室,而密涅瓦的研究室则在图书馆塔的地下室。 弗雷德从一楼的图书馆入口进入塔内,看到馆区有几乎数不尽的大量书本。 这些书本全部整齐排列在书架上,还依照类型分门别类。 弗雷德很有兴趣想知道馆内有些什么书,可是他今天来此有别的要事,因此在柜台办理完必要手续后,立刻直直地往位于地下的研究室走过去。 馆内的地下室有一条长廊,两侧有魔法壁灯照亮着走道。 “就是这里吧。” 弗雷德已向柜台人员询问位置,所以一路上都没有走错路,很快就抵达研究室。 他看不懂贴在门上的门牌文字,不过应该没有搞错才对。 叩叩。 他轻轻敲了两下门。 “…………” 然而,一直没有人应门。 “难道不在吗?” 弗雷德歪著头想,又敲了两下门。 叩叩。 这次的力道比刚才稍微强了一点,可是依旧没有人应门。 “密涅瓦老师,您在吗?” 叩叩。 弗雷德边喊边敲门。 他正思考着要是再没人应门,今天就先乖乖回去时,门却突然快速打了开来。 弗雷德因此吓得整个人震了一下。 这扇门是往内开的类型,如果是往外开的门,他搞不好就要撞上去了。 “啊啊!烦死了!很吵耶!你看不懂牌子上的字是吗?我在里面弄得正顺……利……” 密涅瓦边怒骂边从房里走出来,看到弗雷德的脸后,声音随即愈来愈小。 弗雷德则目瞪口呆地看着密涅瓦。 他原本对密涅瓦抱持的印象是清纯的深闺淑女,可是如今似乎已经崩解了。 “那个……我来拜访是为了个别指导的事……” 弗雷德勉强露出僵硬的微笑,战战兢兢地说出来意。 “呃?啊,嗯,确、确实有那件事。你来得好,我等你很久了!嗯!” 密涅瓦思考了一下,接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摆出可爱的笑容自圆其说。 ‘看她的模样,大概是忘记了吧。’ 弗雷德在心里这么想,露出了苦笑。 不过他姑且决定不戳破对方谎言。 “对不起,让您特地为了我而劳心费力。” “没关系啦。我身为讲师,怎么能只让你一个人的学习进度落下呢。” 密涅瓦说完,随即露出有些尴尬的微笑。 “谢谢您的关心。” “嗯。别站在这里了,快进来吧……啊。” 密涅瓦准备招呼弗雷德进房内,然而在转回头之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惨了,我忘记这孩子要过来,还没有整理房间!’ “您怎么了吗?” 密涅瓦于内心暗自焦急,弗雷德在背后如此询问。 “呃?啊,啊啊,没什么。我的房间有一点凌乱,那个,你别在意哦。” 密涅瓦尽其可能地露出假笑,打算敷衍过去。 “好的,我不会在意的。” 弗雷德点了一下头,走进房内。 ‘这……算是有一点吗?’ 弗雷德看到眼前超出预期的凌乱景象,嘴角不禁抽了几下。 房间内约有十坪大小,相当宽广。 但是地板上散落着纸张、书本和用途不明的器具,桌上也摆放着一堆书本和纸张,甚至连装在盘上没吃完的轻食和红茶杯都占据在狭小的桌上,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花样年华可爱少女的房间。 “我、我平常会整理得比较干净一点的!今天是因为有点忙,研究又刚好进行得很顺利,所以才会把整理工作留到后头……” 密涅瓦似乎察觉到弗雷德的表情变化,立刻红通着脸找借口。 “有、有好多看起来很难懂的书本呢。老师,您明明这么年轻,却好厉害啊!” 弗雷德想不到应该怎么回答,只好随便指著一本视线当中的书本,称赞对方,打算用最老套的方法转移话题。 “呃?啊,啊啊,嗯。毕竟我才十二岁不是吗?本来照理说还是要待在初等学级,可是我居然直接跳级,连高等学级都毕业喽!” 密涅瓦非常自豪地挺起胸膛,胸部倒是和年纪一样小。 脸颊虽然还有些潮红,不过或许她本人也很想赶快转移话题,便立刻接上了弗雷德的那番称赞。 “那样很厉害呢。” “还、还好啦!其实我专攻的是魔法研究,本来想专心在研究上,可是所有研究员都必须兼任讲师。” 密涅瓦滔滔不绝地说道。 弗雷德看到密涅瓦也有装成熟的可爱一面,不禁稍稍微笑了起来。 “呃,我去清出一个空间来,你等我一下。” 密涅瓦说道,开始收拾位于房间中央的待客桌椅上的东西。 眼前物品散乱一地,但或许还是有某种规律,只见密涅瓦手脚俐落地将东西进行分门别类。 弗雷德认为自己不该随便移动书本和资料的位置,因此站在密涅瓦后面看着她收拾。 “……!” 然而,由于密涅瓦是弯下腰的,因此裙子随着动作在飘逸摆动,时不时几乎要露出裙底风光。 从中延伸出来的修长大腿并不像年纪一般稚嫩,反而被衬托出蛊惑人心般的魅力。 弗雷德赶紧别开视线,为密涅瓦毫无防备的模样轻叹了一口气。 密涅瓦过了几分钟之后便收拾完毕,弗雷德于是坐在待客椅上面对着她,桌上还摆了文具用品。 “那么开始来帮你指导吧。” “好的。” “虽说开始,但应该从哪边教起好呢……我想想,弗雷德,你晓得数字是什么东西吗?” “我知道。” 密涅瓦询问,弗雷德立即予以回答。 “是喔。那么,这里有五本书,你看完了三本书,还剩下几本书没看呢?” 密涅瓦为了确认弗雷德是否真的知道,出了一道简单的题目。 “两本。” 弗雷德这次依然是立即回答。 “哎呀,原来你真的知道啊。” 密涅瓦相当意外地睁大眼睛。 “既然你会减法,代表你也会加法吧。那么,你明白这个的意思吗?” 密涅瓦说着,拿起放在桌上的羽毛笔开始动作。 很快地,密涅瓦在纸上写了一道简单的加法题目。 “那个,我看不懂字,所以……” 弗雷德有点伤脑筋地回答道。 “这样啊……我差点忘了。也就是说,你看不懂数字,但是会计算,是吗?” “可以说是这样。” “还真是不平衡呢。嗯,不过这倒也不是不可能……吧?毕竟纸那么贵……” 密涅瓦陷入沉思,在心中得出答案。 “所以说,我只要先教你数字就行了吧。这样能够节省很多时间,对我而言倒是求之不得呢。我在纸上写0到9的数字,你可以记住吗?” 密涅瓦说着,手边很快地写完数字。 “我明白了。” “从左边依序是0、1、2,愈后面的数字愈大。记住的话就向我说一声,我出一些算术题目给你,看看你的程度到达哪里。” “好的。” 弗雷德边点头,边移动手指默背数字。 写在纸上的数字形状全都非常简单好记,因此他很快就记起来了。 “我记好了。” “咦?这么快?那么在这张纸写上0到9。” 密涅瓦把纸张翻面递给弗雷德,弗雷德很快地写完数字。 “完全正确。你的字很漂亮呢。打铁趁热,我再教你算术符号,接着直接出加法和减法的题目给你解吧。” 密涅瓦佩服地说道。 “好的。请问,我想了解自己的程度,所以可以出和现在的课堂进度同样难度的题目吗?” “和课堂同样难度的话,就是四则运算……其中还包括乘法和除法,我想你应该不会那些吧?” “我想大概不会有问题。乘法是‘要给六个小孩每人五颗苹果,请问总共需要几颗苹果’之类的题目对吧?而除法则是相反的题目。” “没、没错。你在哪里学会的啊?” 密涅瓦很疑惑地问道。 “……那是我向过世的母亲学的。” 弗雷德这一句是谎话。 他早就在前世的义务教育时学会了四则运算,因此只要记得数字和算术符号就足够了。 但他怎么样都不可能告诉密涅瓦实话。 只要推说是向过世的母亲学的,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辨别这句话的真伪,因此密涅瓦理应不会继续追问,也能够省去花费在解释上的大量无谓时间。 “这样子啊。你的母亲非常博学呢。” 密涅瓦似乎认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表情有些黯淡。 “是的。她是一位非常温柔、和善的人……” 弗雷德的表情也跟着笼罩一层阴霾。 “呃,既然如此,你的确会四则运算喽?我出一些和课堂进度同样难度的题目,你来解看看。” 弗雷德回答‘好的’并点了一下头,密涅瓦拿出一张新纸,陆续在上面写下试题。 她总共写了二十题,四则运算的所有运用都包含在其中。 “写在上面的符号是四则运算时会用到的算术符号,从左边开始依序是加、减、乘、除。好了,开始作答。” 密涅瓦的号令一下,弗雷德马上大略瞄过一遍所有题目。 纸上的试题全是对于弗雷德体内的贺伽隆而言,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程度。 “我写完了。” 弗雷德只用了短短十几秒时间就完成所有题目。 他在作答时精神非常集中,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密涅瓦正用一脸吃惊的表情看着他。 “全部都答对了……” 密涅瓦很快就公布了结果,因此很可能是在弗雷德作答时就顺便对照答案。 “那么我在算术方面应该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呢。接下来必须要记住文字,但文字的字数应该比数字多吧?” “呃?喔,嗯,没错……” “您怎么了吗?” 弗雷德发现密涅瓦回答得有些含糊,于是疑惑地问道。 “倒不是我怎么了。弗雷德,你的心算速度很快呢。” “是这样子吗?班上同学的心算速度不是也都办得到吗?” “哪有那麽多人的心算速度像你一样快啊。若要说本班的学生,也只有安娜公主殿下一个人有这种程度而已。艾米丽同学的心算速度也相当快,却比不上你耶。” 密涅瓦露出僵硬的笑容说道。 弗雷德此时才终于发现自己闯祸了。 他原本以为既然阿吉莱加雷学院是国家最高教育机关,里头大部分学生的学力一定都很强。 而且学生们在弗雷德入学后也都在夸耀自己的学力,更听说参加入学考试必须要学会四则运算,因此他完全误以为自己的程度在大部分学生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实力。 “嗯,那是由于我常在脑袋里做计算。而且,母亲也对我说过总有一天必会派上用场。” 弗雷德的内心有些慌乱,急忙接了一句借口。 “是这样子……啊……” 密涅瓦很疑惑地看着弗雷德,弗雷德则彻底忽视密涅瓦的眼神。 “老师,请问有儿童专用的学习文字用书本吗?” 弗雷德又接着如此问道。密涅瓦的表情依然有些烦恼。 “……有。我告诉你书名,你回去时顺便到图书馆借吧。” 不过密涅瓦最后还是轻叹了一口气回答。 “谢谢您。” “不用道谢啦,这也算是讲师的职责。对了,今天一天都在学院里度过,你觉得学院的生活怎么样呢?有任何不满就说出来吧。” 密涅瓦露出级任讲师的表情询问。 021 活着 弗雷德的脑海里闪过在休息时间时发生的事。 但他认为没有必要向密涅瓦报告。 毕竟自己才入学第一天,对方也只是一群小孩子。 “我没有任何不满。” “真的吗?” 弗雷德很干脆地摇头否认,密涅瓦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看来她似乎很想问弗雷德问题,却又问不出口。 “呃,那个……我只是想问,你交到朋友了吗……” 密涅瓦最后终于忍不住,战战兢兢地询问。 “您说朋友吗?没有交到,因为其他人都是贵族,我不能够表现得太亲近。” 弗雷德有条有理地回答,密涅瓦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嗯嗯,唉,是这样子没错,可是……果然很困难吗……” 密涅瓦连连唉声叹气,让弗雷德不禁歪头表示疑问。 “您是指什么呢?” “没有,其实我很想帮助你去交一些朋友,可是你也知道,贵族的人际关系是很复杂的。有些学生很讲求身份和上下关系,我要是随便插手很有可能导致某些学生心生不满。” 密涅瓦很含糊地说道。 “老师,您不也是贵族吗?” “嗯,是这样没错啦。” 密涅瓦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我并不觉得那些是问题,而且我想要暂时专心于学习知识上面。” “哈哈哈……弗雷德,你就是这点很成熟,又或者应该说很理智呢。” 弗雷德干脆地说道,密涅瓦干笑了两声。 “是这样子吗?” “对啊。贵族的小孩都很早熟,但本质上还是个小孩子,自我表现欲都很强烈。可是你不一样,让我感觉你是根据必要或不必要这两者来决定行动的。” “……原来如此。” “嗯,不过我这么说倒也不是想要怎么样。只不过是你比我预料中还不需要照顾,使我有点困惑而已。对不起唷,对你说这些事。” “不会,谢谢您愿意为我的事情想那么多。” 弗雷德说完,向密涅瓦深深低下了头。 他很清楚,其他讲师不太可能会像密涅瓦这样如此关心自己。 “我说过了,这是讲师的职责。要是遇上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商量,不必客气。虽然不见得能够帮上忙,不过我还是可以听你诉苦。” “好的。” 密涅瓦露出和煦笑容说道,弗雷德也以温柔的笑容回答。 弗雷德在图书馆借了一些可以学习文字的书之后,回到了位于学院校地内的宿舍塔。 他被分配到顶楼的房间。 虽然视野景观很好,可是爬楼梯上去的过程太麻烦,没有人想住进去,因此才会分配给弗雷德。 他往后至少六年,都要住在这间房里。 高阶的王侯贵族除了领地之外在王都也盖有住家,很多人都是直接住在家,每天通学。 只不过学院的宿舍主要还是盖给王侯贵族的子女使用的,所以房间也都大得离谱。 一间房随便估算一下也超过十平,必要家具一应倶全,还可以从家里带女仆住进来,又或者租借学院雇用的女仆,可说是照应得无微不至。 时刻是黄昏,弗雷德将椅子搬到窗户旁,坐在椅子上观望外头景色。 天色已被夕阳余光染成黄橙色。 位于学院校地内的宿舍在王都阿姆斯特朗当中算是相当高的建筑物,可以俯瞰到宽广的城市和周边的农场。 只不过,映入弗雷德眼帘的大部分景色都是大自然。 范围广大的翠绿草木森林,高耸入天的山峰,眼下人迹所至之地仅仅是一小部分。 在红源国绝对看不到如此自然美景。 弗雷德恢复记忆之后的几天时间,光是身处环境的变化就已经让他应接不暇,完全没有闲暇去深入思考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现象,可是像现在这样有了独处的时间之后,又会莫名沉浸在感伤心情当中,心中百感交集。 “这里果然是异世界呢。” 弗雷德低喃一声,叹了口气。 他以前从来没听过什么布鲁塞尔王国,这里的文化水平跟地之星也相去甚远,更重要的是,魔法这东西竟然如理所当然般存在于世。 简直就像是以奇幻为主题的游戏世界。 弗雷德很想认为这全是一场梦,但这并不是梦。 这里不是红源国,更不是地之星。 “我死掉了。没错,死掉了。死掉了……哈……哈哈……” 弗雷德不禁干笑了几声。 也许是因为春人与弗雷德的意识结合在一起,让他的自我认知得以持续下去,因此在今天之前一直都没办法感受到贺伽隆已经死亡,不过如今用嘴巴讲出这项事实,心中立刻涌起了难以形容的情绪。 他现在并不是贺伽隆,而是名为弗雷德的另外一个人,这个世界只有弗雷德知道贺伽隆这个人物。 一想到此,他就突然很想要回去地之星。 弗雷德很想念家人。 即使一次也好,他很想和美春见面,这是弗雷德一直以来的梦想,希望能告诉她自己的感情。 这种心绪,或许也可以称之为想家吧。 可是如今似乎没有回去地之星的方法,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转世成弗雷德这个孤儿,更重要的是死人根本不可能复生——独自一人活在这个世界的弗雷德,身边只剩下与母亲之间的宝贵回忆、对毁了这一切的男人的愤怒,以及种种的现实。弗雷德心里很想大喊,这也太没天理了吧。 实在太残酷了。 他紧咬牙齿,眼神锐利地看着窗外景色。 窗外是一片美丽到无情的天空,夕阳即将要降落至地平线的彼端。弗雷德看着眼前景色,暗自发誓‘活下去吧’。 如今已经无法止步了。 一旦止步,弗雷德活着的意义就会瞬间消失。 他不想在一无所知、毫无所成的情况下死在这种地方。 他不甘愿放弃,决定要顽强地活下去。 弗雷德如今是这么想的。 虽然他早在很久以前就发过同样的誓,但现在多了贺伽隆的个性和记忆,因此他决定重新发一次誓。 只不过,那将会是遥远、漫长又充满艰辛的一条道路。 弗雷德或许尚未彻底理解那条道路有多么严苛,还不明白那条脆弱、渺茫、险峻、空虚的道路前方,究竟存在着什么东西。 022 剑术 阿吉莱加雷学院的野外演习场,正陆续聚集了一群身穿制服的小孩,而弗雷德也是其中的一员。 “身为贵族,必须身怀最低限度的武艺。” 一位全身肌肉的男人站在学生们的面前说道。 他们目前正在上武艺课程,男学生们都手持木剑和木盾,女学生们则手持木棒。 “今天延续上次课程,继续教你们所谓的形。上次教了你们形,十次为一轮,每个人先复习五轮。动作记得要慢,这样才能检查有没有错。结束五轮之后改两人一组,互相检查动作再复习五轮。” 教官一下令,学生们——尤其是男生,纷纷气势如虹地开始空挥木剑。 “弗雷德,你应该还不知道形,所以这次由我直接教你,跟我过来。” 弗雷德受到教官的命令,顺从地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和其他学生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拉开适当间距面对面站着。 “弗雷德,你握过剑吗?” “姑且算是有握过。” 弗雷德点头承认。 只不过严格说起来,以前握过的并不是剑,应该是刀才对。 前世时,他只有握过爷爷的刀。 “嗯,这样啊。那么我先来测试你使剑的程度如何,用那把剑试着打中我任何一下。你随时都可以放马过来。” 教官语落,立刻举起剑摆出架式。 ‘他是个完全用行动来代替语言的人呢。’ 如此单纯易懂的发展,让弗雷德的嘴角露出了苦笑。 这名教官大概是属于用肉体代替言语的类型。 只不过,他的架式就连弗雷德看了都明白是偏向实战用的,没有一处多余动作。 由此可知,这名教官应该是真有实力。 ‘可是,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弗雷德调整著握起剑的感觉,心里头陷入沉思。 虽然还不明白作用原理,不过只要使用魔力强化体能,他有自信能够打中教官一下。 但弗雷德还没有学习过魔法,要是一个小孩子展现出超越大人极限的动作,教官肯定会认为事有蹊跷,到时候就免不了要进行解释。 ‘最好的选择是用我本身的体能应战。随意打几下应该就行了吧。’ 弗雷德的思考有了结论,于是将剑举到眼睛前方。 字面上听起来好像还有模有样,不过他根本没学过同时使用剑与盾的剑术,所以只是随便装个样子。 “那是你自创的架式吗?” “是的。” “原来如此,看样子你似乎有些天分呢。” 教官咧嘴笑了开来。 下一刻,弗雷德直直往前冲了出去。 接近后攻击——所有剑术都离不开这一套。 弗雷德忠实地重现此一精神,接近教官,横砍一击先看看会如何。 结果教官很轻易地挡住弗雷德的剑。 教官‘哦?’了一声,模样貌似有些佩服,观察弗雷德握剑的方式和剑刃的方向。 “很棒的一击,那样握剑就不会弄伤手腕了。” 弗雷德顿时心想,眼前的人不愧为教官,观察能力实在优秀。 已经融为身体一部分的技术并非想藏就能简单藏住,不过或许是因没学过用盾,他拿起盾来的架式总显得有些独特。 弗雷德不停使用木剑攻击,攻击,再攻击。 然而,每一下都被教官流畅地挡掉,这也是正常的。 拼蛮力的话,以小孩子的力气根本不可能胜过教官,而这点在速度方面也一样。 弗雷德想要攻击到教官一下,只能依靠本身培养起来的技术,但要是将前世跟爷爷所学的技术全使用下去,教官肯定会认为他的实力很异常。 ‘算了,反正他应该也不认为我能够打到他一下吧。’ 弗雷德很冷静地判断状况。 “嗯,弗雷德,很好!虽然欠缺了点热忱,不过你很适合当骑士!” 教官满脸笑容地说道。 看来他的个性果然很热血。 说实话,弗雷德不太喜欢应付这种人。 “但很遗憾,我对骑士没有兴趣。” “什么?也罢,反正学院生活还很长,我会好好教你骑士剑术,放心吧。” 弗雷德实在搞不懂,到底哪里有可以让他放心的要素。 他根本无法和眼前这个人沟通。 他边攻击边露出苦笑。 就是在这个时候—— “……!” 教官突然对弗雷德施展出一记俐落的攻击,弗雷德反射性地往后跳跃躲开。 “哦?居然能够反应得了刚才那一击啊。” 教官非常佩服地低喃。 “老师,您不是不会攻击吗?” “我没有定那种规则!不过我已经明白你的实力,可以结束了。” 教官说完放下了木剑,弗雷德也照做。 “你毕竟还是小孩子,力量和速度都不怎么出色,可是动作非常标准。你有非常好的使剑天分,如果能够再配合盾牌使用撞击,将会更厉害。” “谢谢您的夸奖。” “嗯,那现在就开始教你形吧。” “麻烦您了。” 弗雷德轻轻低头示意。 之后的一小段时间,弗雷德都跟着教官学习布鲁塞尔王国流剑术。 他只是看了此剑术的形几次,就已经能够简单模仿出来,教官因此感到很有意思地继续展示其他的形,两人完全忘了时间。 “喔喔,差不多该回去了。学生已经陆续复习完了。” 弗雷德和教官走回其他学生所在的地方。 此时,弗雷德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看了过去,发现是安娜和艾米丽两个人。 其他学生们完全没注意刚才一直在别处的弗雷德,男生们为了表现给女生看而卖力地在挥剑,女生们则看着男生挥剑聊著天。 “哼。” 安娜很不悦地哼了一声之后,立即别开视线。 至于和安娜同一组的艾米丽,则是愣在原地呆呆看着弗雷德。 ‘被她们看见了吗?’ 弗雷德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这个疑问,只不过他刚才并没做出什么特别的事,所以被看到其实也无所谓。 他心想也罢,很快地对两人失去兴趣,将视线从她们身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