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瘤剑仙》 第1章 裴长老 第1章 裴长老 今天早些时候,两个年轻的外乡人,牵着马上了微山。 这两人一男一女,男的叫陈观海,女的叫罗小锦,看着都是十七八的年纪,穿一身利落的黑衫,腰上束一条红带。 这是掌圣宫的装束。 两人礼貌地拜过山门,并表示想要求见微山派掌门,清闲子道长。 清闲子也不算很闲,接到通禀的时候,他正在给自己的媳妇换尿布。 听说是掌圣宫的人来了,他吓的手一抖,差点把尿布糊在老婆脸上。 那可是北师豪门,深受大翎皇帝器重的国之大宗。 就苍鹭州,整个儿在人家眼里都算乡下,更别说小小一个微山派了。 老头不着痕迹地在通传弟子的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赶紧捋一下自己斑白的须发,抄起他那根八十斤的拂尘,小跑着出门迎接。 还没走到大殿,远远就看到广场上站着两个人影,身姿笔挺,黑衫凌厉,嵌在微山派的背景里,画风格外突出。 “哎呀!哎呀呀呀呀!” 清闲子挪着两只脚,飞快地蹭过去,紧跟着老脸一板,对一旁的接引弟子说道:“怎么能让贵客在外头站着?” 弟子低着头,自顾自地抠着鼻屎:“门儿没开。” 微山派姑且是修了个大殿的,除了木头没刷漆、砖头没糊墙,跟一般宗门的大殿区别不大。 就是平时不咋用,都是当仓库,闲着没事的时候就锁上了。 老头暗戳戳地踹了他一脚:“怎么不往后山带,我去年不是修了个亭子吗,风景好得很,也带人家去逛逛!” 弟子更为难了:“大师兄在后山孵蛋呢,一见人就跟个老母鸡似的,扇着俩胳膊抱着我亲……我不敢去。” 掌门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黑衫少女先听不下去了。 罗小锦束着高高的马尾,先有三分英气,再加上掌圣宫装束利落,显出她身姿高挑,令人眼前一亮。 她抬眸扫了清闲子一眼,说道:“掌门不必麻烦了,我们千里迢迢从北师城来,是有要事见贵派的裴夏裴长老,现在人没见到,重担未卸,本也无心歇息。” 清闲子本来还是笑呵呵的。 听到罗小锦张口吐出裴夏的名字,表情顿时一僵。 “找谁?” “裴夏。” 老头很努力地绷住脸,转头望向身旁的弟子,小声问了一句:“你裴师兄,最近在山上吗?” 弟子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清闲子干笑着勾起嘴角,对罗小锦说道:“我帮你问一下。” 说完,他转头朝着空荡无人的宗门广场喊了一声:“梨啊!” 这一声中气十足,在山林空旷处,拉出两三声回响来。 不过数息功夫,那宗门屋舍的上头纵跃着蹦过来一个黑黢黢的两足生物。 那瘦小玩意儿捣着两条短腿飞跑过来,朝着清闲子张口吐出一嘴清脆的少女音:“怎么啦?” 也是离近了才能看出,这其实是个小女孩,只是身上过于邋遢,脏兮兮的才看不出人样。 清闲子捏着拂尘把她顶在了两尺开外,问道:“你师父呢?” 丫头还以为啥事呢,极是自然地回道:“怡红院啊!” 这名字一入耳,罗小锦和陈观海的眉头都忍不住皱了起来。 陈观海不作声,罗小锦则看向清闲子:“掌门,这怡红院是……” 老头还没来得及狡辩,裴氏黑梨已经高高地举起手抢答:“就是男人和女人打架的地方!” 清闲子两眼一黑。 完啦,我微山派的名声,这是要臭到北师城去了。 …… 随着意识慢慢回到身体里,遮天蔽日的恐怖景象也尽数退回了脑海深处。 裴夏嘤咛一声,睁开了眼睛。 入目所及,是熟悉的薄纱红幔。 身下是厚实的床垫,身旁是丰腴的女人。 稍稍掀开一点被子,那种独属于青楼女子的雌熟香气便上顶着往裴夏鼻孔里钻。 他没好气地甩了一下被抱紧的胳膊:“怎么又钻我床上来了?” 小酥红鼻尖里闷哼了一声,捏着嗓子颤声道:“外头多冷呀,小奴上了床,也好给裴爷暖暖身子呢~” 说着,她又扯了裴夏的胳膊往身前挤:“您看,这多暖和。” “你撒开。” “我不嘛。” “你撒开!” “我不嘛~” “……什么东西在顶我?” “爷~”小酥红两眼湿的像是要淌出水来,“不带您这样的,都一年了,您多少怜惜我些,就是您忍得住,奴也要忍不住了。” “我指望你闲着没事帮我打扫打扫卫生,准备准备酒菜!” 裴夏一把掀开被子,然后指着自己身上齐全的衣服:“整个微山谁不知道,我裴夏来青楼,只睡觉。” 裴夏有旧疾,非得在人群聚集,情绪激烈的地方才能安歇,否则脑海刺痛,根本无法入睡。 所以平日里,他很少在山上过夜,而是在县城青楼长住。 事实上,哪怕是在青楼,遇到生意不好的时候,人气不足,他也就只能睡个前半夜。 因此裴夏这些年来,总是面容憔悴,满脸倦色,连带着身形都清瘦许多。 好不容易下了床,裴夏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白送钱的买卖不做,非得钻人被窝,你有没有考虑过名声的问题?” 小酥红扭着腰肢肥桃从床上爬下来,也不起身,就攀在裴夏的腿上,娇嗔道:“奴家一个青楼女子,要什么名声?” 裴夏端着茶杯在她脑门上磕了一下:“我的名声!” 女人轻轻把脸靠在他的腿上,微眯了眼睛,说道:“爷这是嫌弃奴家了,嗯~” 裴夏不吃她这套,抖了抖腿就表示:“赶紧滚赶紧滚,一会儿让人看见了。” 小酥红不肯,就抱着他的腿,嘴里哼哼唧唧,任由裴夏甩来甩去,连同薄衫里一起波涛滚滚。 然后,房门“砰”一声被人踹开了。 罗小锦手里提着剑,一双凤目扫视,冷声道:“裴夏呢?!” 房间里,男上女下,衣着暴露,娇喘连连。 裴夏茫然地回过头,与罗小锦四目对视。 (本章完) 第2章 你爹死了 第2章 你爹死了 怡红院二楼的雅间里,圆桌上摆了酒菜,裴夏坐在这头,罗小锦和陈观海坐在那头。 个子小小、衣衫邋遢的短发丫头陆梨,就站在边上,淡定地给裴夏介绍:“师父,这两位是北师城来的,罗小锦,陈观海。” “啊哈!北师城,我老家呀!” 裴夏立马端起酒杯,朝着两人举起:“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陈观海面无表情。 罗小锦则抽了一下眼角。 裴夏,以十二岁弱龄中举,当年是名震京师的少年才子。 可如今? 眸光浑浊,眼神疲惫,整个人看不出几分精气神。 长发凌乱,好似许久不曾打理,面色更是苍白,也不知道是不是常年放纵,被酒色所伤。 感觉比起如今北师城里那些纨绔子弟,还要不像样。 怎么就能堕落至此? 裴夏见两人没有回应,也只能挠头:“刚才那个,都是误会……” 他话音刚落,房门又被推开。 裸着香肩的小酥红提着一壶溪山芽尖就进来了,磨着两瓣浑圆,走到罗小锦与陈观海身前,娇声道:“听说二位不饮酒,小奴便沏了壶好茶来。” 裴夏瞪她:“谁让你进来的?” 小酥红妩媚地白了裴夏一眼:“爷的朋友,那就是我们怡红院的朋友,可得好好招待。” 话里话外,裴夏那都不是微山派的人,直接就是怡红院的人。 罗小锦终于绷不住冷笑出声:“裴公子的私德果真不同凡响,希望回头到了殿下面前,你也能如此坦然。” 殿下? 什么殿,什么下? 小酥红一时有点没听明白,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那头正趴在桌子上啃鸡腿的梨子,慢悠悠地朝着小酥红招了一下手:“酥红姐姐,你来,坐这儿。” 拉着小酥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陆梨翻身骑住了她两条丰腴的大腿,一双沾着油脂的小短手在鼓囊囊的胸脯上攀了两下,然后一边一个捂住了小酥红的耳朵。 丫头转过身,望了三人一眼:“好了,你们继续。” 裴夏拿开杯子,提起酒壶自己灌了两口,望着两位掌圣宫的年轻人,砸了一下嘴:“我爹出事了?” 束起的长辫晃动了一下,罗小锦歪过头和陈观海对视了一眼,随即看向裴夏的眼睛:“他死了。” 拈着酒壶的手一下顿住了。 大翎国相,裴洗,死了? 酒壶搁下,裴夏沉默片刻:“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突发旧疾,猝然离世,现在人还停在相府,由掌圣宫的修士持法器保存肉身。” 罗小锦从腰上解下一枚镶着金边的小巧玉牌,推向裴夏:“长公主的意思是,裴相为国鞠躬尽瘁,丧事不可从简,你作为独子,必须回京主持出殡。” 裴夏眼帘低垂,许久之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见裴夏多少还有些心绪低沉,罗小锦对他的不满也减了几分。 毕竟刚死了爹,于情于理,是不太好为难人家。 她本意是捉了裴夏,今天就启程回京。 但斟酌之后,还是询问了裴夏的意见:“那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吧。” 裴夏抹了一把自己病恹恹的脸:“微山收留我四年多,要走,总得好好与师门道别。” 罗小锦算了一下路程,点头:“好。” …… 今夜再眠宿青楼就不合适了。 裴夏难得回了宗门,给掌门带了两捆溪山芽尖的好茶,帮师娘洗了个澡,又提了两桶黑狗血去后山喂过大师兄。 一共没有百十号人的微山小派,今夜难得在大殿聚了个餐。 席间,裴夏沉痛表示了自己即将下山,离开宗门。 对此,门派上下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裴夏的两个师妹抱在一起,高兴地哭了出来。 喜悦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深夜。 等宗门各处都熄了灯火,裴夏独自站在了大殿之外的广场上,背靠着栏杆,给自己点了根烟。 一点火星独明在黑夜里,裴夏吞云吐雾,半晌之后,他叹了口气:“这么晚了不睡觉,不想长个儿了?” 阴影里翻出一个小个子。 陆梨踩在裴夏身旁的栏杆上,撇撇嘴:“你不也没睡吗?” “我睡不了。”裴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陆梨当然知道,她明知故问,只是给自己找个话头。 裴夏笑了,陆梨这妮子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看她一张嘴,裴夏就知道她要放什么屁。 他摇摇头:“北师城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丫头张着两条胳膊,踩着窄窄的栏杆左摇右晃:“可我听人说,那是九州天下最繁华最雄伟的城市。” 裴夏抖了抖烟灰:“所以才说,那不是什么好地方……要不我能这么多年不回去?” 提到这个,小陆梨嘿嘿一笑,连忙蹲下身子,往裴夏这边蹭了蹭:“你都没跟我说过,当初是为什么离开北师城的?” “你离我远点,身上一股子馊味儿。” 裴夏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然后顺着话口继续说道:“我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躲裴洗吗?” 罗小锦所言不虚,裴夏确实在十二岁那年就中了举人,是整个大翎国有数的少年天才。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本应该走在父亲为他安排好的道路上,成为大翎官场下一个世代中最伟岸的背影。 然而,也就是这一年,一次成功的刺杀,招来了“裴夏”。 这是一场非常生硬的穿越,裴夏没有继承原主的任何记忆。 更让他备受折磨的是,在相府上,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少爷只是突然失忆,是怪病。 但唯有裴洗,这位大翎国相,哪怕是在儿子认不出他的那一刻,都没有丝毫的动摇。 每次想到老裴那双看似浑浊却永远镇定自若的眼睛,都让裴夏有一种被看穿的惶恐。 他见识过老宰相的为人和手段,他很怕有一天,裴洗真的洞悉了真相。 于是。 他溜了。 十二岁那年的冬天,他离开了北师城。 “十年了,”裴夏捏着滤嘴,戳了戳自己的眉毛,“真听到裴洗死了,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怎么?” 裴夏摇摇头,没应。 没有原主年幼时的记忆,他对裴洗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感情。 但名义上,他们仍然是父子。 所以北师城这一趟,他无论如何是要去的。 把烟屁股踩灭,裴夏转头看向自己这个小徒弟。 以他对陆梨的了解,这丫头既然说了要去,你不让她去,她也会去的。 “带你也行,不过山下不比宗门,出门在外,你必须事事都听我的。” 陆梨咧开嘴,露出两颗雪白的小虎牙:“哎呀,真没办法,谁让你是我师父呢?” (本章完) 第3章 果汉 第3章 果汉 春风四月,草长莺飞。 微山派山门之前,清闲子手持拂尘,望着不远处已经打点好行李的四匹骏马,老头脸上的笑容从未有过的真诚慈祥。 转头看向身边的裴夏:“东西都带上了吧?” 裴夏掏耳朵:“带上了。” 掌门搓了一会儿拂尘,又小声地问:“你爹,今年应该不到五十呢?” 裴夏抿着嘴回忆了一下:“大概吧。” “那,”清闲子阴恻恻地说道,“不会有康复的风险吧?” 裴夏不说话,拉直了眼神看着他。 掌门讪讪一笑。 今日远行,裴夏还是如常打扮,一身粗布青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那张好像永远睡不饱的脸。 倒是屁股后头跑来跑去的梨子,难得换了干净衣裳。 那短发也不刺挠了,细细软软,配上她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可爱小脸,一眼看去,你都差点以为她是个小女孩。 没多久,整理好行囊的罗小锦喊了一声:“差不多了!” 要走了。 裴夏伸手拍了拍老掌门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怡红院的终生贵宾我已经转赠给你了,你年纪大了,注意身体。” 清闲子抽了一下嘴角:“我……” 我谢谢? 情长话短,裴夏郑重地抱了个拳,转身把陆梨夹进了咯吱窝,然后翻身上马,跟在罗小锦陈观海身后,下山而去。 背影渐远,山路上远远传来陆梨不忿的声音:“我要骑马——” 然后就是裴夏带着冷笑的回应:“你都没有马腿高,你蹬得上去吗?” 望着自家长老的背影慢慢远去,终于消失不见,清闲子手握拂尘,喟然一声长叹。 身后,那睡在摇篮里的幼小女婴,吮着自己的手指,咿咿呀呀,仿佛梦呓。 老头听见了,摇摇头,回道:“掌圣宫所谓白衣十二,也只是天识境罢了,裴夏两番再造,不比凡人,若有心争力,只需重入武道,掌圣白衣也奈何不了他。” 女婴一时无声,又片刻,才囫囵呢喃起来。 清闲子明白她的顾虑,却也只能苦笑:“我明白你的意思,有‘祸彘’掣肘,他能压住那万千心魔已是不易,草率修行,万一真修出个‘道心’来……” 老头抚着自己的斑白长须,眼神渐趋冷冽:“若真有那一天,我吞了他便是。” …… 翎,是整个九州历史上出现过的,最为庞大的帝国。 在鼎盛时,这个巨人掌管着苍鹭、乐扬、幽、庶四州之全境。 即便是在幽州已经失陷北夷,乐扬也被侵吞过半的如今,大翎幅员之辽阔仍是独一档的。 裴夏本以为,带上了他和陆梨,罗小锦赶路的速度也会相应放慢,微山到北师城这么远,怎么也得一个月才能到。 结果,两个掌圣宫的年轻人根本就不讲武德,一路快马加鞭,丝毫不怜惜马力,就是入夜,也要赶路到三更才露宿休息。 白天所有的吃喝拉撒,只在驿站换马的时候能解决一次。 凭此变态一样的残忍行径,半个月,裴夏一行就入了京畿。 驱马走在最前面的罗小锦终于稍缓了马蹄。 她勒住缰绳,黑衫劲衣勾勒出少女含羞待放的窈窕身段,束起长辫的青丝迎着风轻轻晃动,俊俏的脸上虽显几分风尘,倒也更衬了她的英气干练。 女孩远远向西眺望,借着夕阳红光,隐约能看到高耸入云的洛神峰。 那峰顶上,就是大翎皇宫。 望山跑死马,看路程,还有二百多里,今天是肯定来不及进城了。 罗小锦转头,刚想招呼裴夏扎营休息,就看到他踮着马靠在陈观海身旁,用很不避讳的音量在问一些很失礼的问题。 “小陈,你看啊,罗小锦来的时候用了半个月,在微山歇了一天就又出发,来回拢一起,正好一个月,那么问题来了……” 裴夏满脸肃然:“她不来月事的吗?” 陈观海在掌圣宫修行,就是不说话的,平素回应,只用他那双温润的眸子。 不过,经历了最近这半个月,小陈的眼睛已经呆的像是刚死的鱼。 最后回答裴夏的,是背着手并着脚,站在马头上乘风破浪的陆梨。 她理所当然地说着:“我也不来啊!” 罗小锦忍无可忍,抽出自己的剑就朝裴夏丢了过去。 带着鞘的长剑在半空中转了几圈,飞到裴夏马头前的时候,被陆梨空手接住。 裴夏晃出脑袋看她:“别怕,你这叫继发性闭经,就是太累了,等回头进了城,我请你去筱月楼好好搓一顿,再捏个脚搓个大澡……” 罗小锦现在听他说话,总感觉脑子里有根筋在不停地戳,抽得她脑仁子疼:“闭嘴!” 匹马行过林地,挑了一处草叶柔软的空地,四人下马,准备就在这里过夜。 裴夏提了酒囊,找个了避风的坑,自顾自独饮。 陆梨撅着屁股,钻在草丛里不知道又要逮什么虫子。 系马、生火、造饭,都是罗小锦和陈观海在忙。 陈观海看得出罗小锦心情不佳,只能向她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 罗小锦苦笑摇头:“早知道,就不揽这活儿了,还连累你听他聒噪。” 小陈笑了笑,有些腼腆:“。” “嗯……你说的也对,”罗小锦回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裴夏,“这些天追星逐月,路程赶得如此匆忙,我俩都是炼鼎境的修士也就罢了,他一个微山‘素师’,居然也能挺得住,算是不错了。” 九州修行,以武道十二境为正统,除此之外,还有三奇之说,谓之“素师”、“兵家”、“望气”。 这三者各有玄妙,但条件苛刻,能入行的也少,不常为人所见。 裴夏所在的微山派,就是苍鹭州一个很小的素师门派。 陈观海顺着罗小锦的视线,瞄了一眼那个总是满面倦容的相府公子:“?” 罗小锦耸肩:“素师一道,我了解也不多,只听师父说,他们阶分九品,五境之前,都没什么战力,五境之后,则手段诡异,而且诡异之处各不相同,不能一概而论。” 裴夏肯定达不到五品境界,别说是他,以微山派的体量,掌门清闲子,只怕都没这份修为。 陈观海心里最纳闷的,其实反而是裴夏的体质。 这人吧,看着有些清瘦,脸色也苍白,眸光黯淡,疲态尽显,要是走在路上撞见了,感觉是推一下就能死过去的那种。 偏生这半个月疯狂赶路,裴夏半点没掉链子不说,还经常整宿的不休息,三更半夜都有精力用他的垃圾话摧残守夜的罗小锦或者陈观海。 就是,有种,你觉得他站在悬崖边上,很危险。 结果他在悬崖边上荡秋千的微妙感。 裴夏的酒量很好,酒囊又小,一会儿功夫就瘪了,抬起头本来想问问晚饭怎么样了,结果正看到两个少年人在狗狗崇崇地偷窥他。 咧嘴一笑,正打算逗逗他俩,远处小径里忽传来一阵铃声。 铃铛声音并不清脆,混着细微的落蹄声,不像是沉重的大马。 裴夏扭头眺了一眼,是头驴子。 一个须发杂乱的老人,披着用各色破布织成的旧袍子,手里提一根赶驴用的竹鞭,正朝着官道这侧走过来。 黄昏下,老人瞅到林中有光亮,盘桓片刻后,转而赶着驴子靠了过来。 离近了些,他吆喝一声:“林外高头大马,是哪家的官人,能否赏老汉一口水喝?” 罗小锦心有警觉,已经提起了剑,但同时另一只手也拿了水囊。 若无歹意,只是讨水,给他无妨。 但女孩刚起身,却看到裴夏朝她按了一下手掌。 男人眯起眼睛,朝着那驴子扬了下巴。 驴背上,是一个年幼的女童。 并非骑着,而是被绑了手脚,用麻绳横着拴在了驴背上。 罗小锦忽然停步,老人看在眼里,他晓得是自己身后的驴子惊了官人,便哈哈笑了一声:“莫怕莫怕,老汉我运的不是人,是时鲜的荔枝。” 裴夏注意到,罗小锦握剑的手紧了一下,但很快便又松开。 “原来是位果汉,”女孩呼出一口气,将手中的水囊扔了过去,“秦州路远,辛苦了。” (本章完) 第4章 证我神通 第4章 证我神通 老头讨了水,没有多停留,又赶着驴子行进了渐暗的夜色里。 裴夏就紧盯着驴背上那宛如货物一样被捆的严严实实的幼小女童,直到其消失在视线之内。 转头看向火堆旁的罗小锦,他问道:“果汉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送鲜果的人。”罗小锦拨弄着火堆,眼神低垂。 裴夏觉得很扯:“那明明是个人。” “不,那是荔枝。。”罗小锦指正他。 秦州盛产荔枝,至少过去盛产。 最近这二十年,秦州各路军阀已经把脑浆子打出来了,地皮刮的火星直冒。 那地界早就没有人了,只有野兽和口粮。 “果汉挑了鲜嫩的荔枝,运回到北师城,供权贵品尝,是京城这几年的一种新风尚。” 罗小锦并非不知道裴夏在想什么,她轻声说:“未尝不是好事,荔枝进了城,兴许还能被卖到教坊,学一门手艺,混个贱籍,姑且能算作半个人,总比……被炖在锅里强。” 女孩从火堆旁拨出了一个烤好的红薯,用木枝戳着,滚到了陆梨旁边。 陆梨不吭声,她好像始终谨守着大人说话小孩不插嘴的原则,抱起红薯就开始啃。 裴夏那张困倦的脸上也没有浮现出什么激烈的情绪,他只是问:“朝廷不管吗?” “不知道。” 罗小锦又拨出一个红薯给自己,她一边剥皮一边说:“管,那也是朝廷管,我们掌圣宫虽然颇受陛下器重,但原则上不问朝事,再者,秦州路远,又乱,能在那地界把人带出来,这些果汉没一个是善茬,所以……” 她脚尖踮了最后一个红薯,踢给裴夏:“吃完睡觉,别多想,我的裴公子。” 今天是护送裴夏入京的最后一天,等到天亮,带他进了城,自己身上的担子就可以卸下来了。 罗小锦不该在这种时候惹麻烦。 吃过晚饭,从马背上卸了薄毯,除了守夜的陈观海,三个人都开始准备休息。 亥时,陆梨从自己的毯子里爬了出来,闭着眼睛晃到角落里撒尿,尿完之后,钻进了裴夏的毯子里。 子时,营地里除了木柴燃烧不时发出的噼啪声,一片寂静。 丑时,罗小锦掀开了自己的薄毯。 她紧了一下衣袖和绑腿,又重新束好了长发,然后提起自己的剑。 陈观海并不意外,只是问询似的看着她。 女孩则摇了摇头:“你看好裴夏,我去去就回。” …… 张果汉走得慢,离开林地之后,只赶出四十里路程。 他虽是修行者,但并不以体力见长,再者,就算他扛得住,驴子也要休息。 借着月光,寻到一条小溪,张果汉摸出两个干馍,准备吃完之后休息一会儿。 还没吃完,来路那头追出一个纤细的人影。 黑衫长发,人未到身前,就先听见一声清悦的锵鸣,是长剑出鞘的响动。 罗小锦要么不来,既然来了,就是杀人的。 杀人不需要废话。 剑刃划过鞘口,月光下映出一道白练,随即灵光骤起。 “炼鼎……” 张果汉头发连着胡子,遮住了他诧异的神情。 他自然认出,这来人便是傍晚时见过的那个黑衫少女。 年岁很小,至多不过十八,当时见她有剑,猜想就有修为在身,但没想到,这小小年纪,居然已经炼鼎有成。 武道十二境,自“闻风”入行,需经历“化幽”塑体,“振罡”锻灵,才有机会突破凡胎,丹田成鼎,成就“炼鼎”修为。 这样的资质,再配上这黑衫装束,难不成是掌圣宫的人? 少思片刻,那头罗小锦已经双手擎住了剑。 内鼎嗡响,灵力鲜红如血,从她的经脉中滚过。 熟悉的撕裂感刺痛着少女的神经,催促她更加握紧了手里的剑。 两手合握,长剑斜摆,随即提刃而起,血芒尖啸而出! 破风声极是刺耳,血红来势汹汹,确实有点吓人。 但张果汉并不慌张,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把手里最后一点馍塞进嘴中,才慢慢张开五指,把手掌这么一转。 潺潺的溪水倏然汹涌起来,飞旋着化作一道龙卷,将来势汹汹的血色剑芒顷刻吞噬! 素师! 罗小锦心里一紧。 虽说是刚从微山回来,这些天也时常猜测裴夏的素师修为,但这一行,在九州之中始终是少见的。 这果汉一出手,掀起溪水飞旋,自然是在隔空操纵灵力,能玩的如此精细,已远胜炼鼎境的武人,那最有可能的就是五境以上的素师。 果然能去秦州摘果的,没有一个易于之辈。 “掌圣宫的仙师,何必为难老朽这区区的果汉?” 隔着溪水,张果汉喊道:“这上好的荔枝是要送萧王府上的,阁下可想清楚了。” 长剑侧过,血芒嗡鸣一声,挣脱水旋,飞溅出大蓬的落雨。 罗小锦面无表情地回道:“什么掌圣宫?老汉是认错了吧?” 该朝廷管的事,掌圣宫不便干预。 但作为一个江湖人,行侠仗义是本分,这是两码事。 “哈哈,”张果汉仰头笑起来,“后生,你既如此说,那老汉今日杀了你,料也无妨!” 衣衫下,一截枯皱的黑桃木被张果汉握在手中,那桃木顶端嵌一颗拳头大的玉石,正在微微烁光。 短杖迎风一舞,五彩破布随之猎猎飞动,杂乱的须发之下,老头一声低吟:“证我,神通。” 适才被血芒震起的溪水,倏然静滞在了空中。 丝丝缕缕的灵力开始牵连起每一颗水滴,在难以目数的千万水珠之中,张果汉正精准地操控着自己的灵力。 一化为二,二化为四,灵力幻化成了更多更密的水线,不过一息之间,已成了漫天的水网。 这是……神通术法! 罗小锦眉目凝起,不敢纵容他施法,手中一声剑鸣,黑衫之下灵力涌动,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张果汉冲了过去。 她在掌圣宫,资质一般,入门又晚,之所以能够后来居上,全凭那狠辣至极的血修传承。 此一道需以灵力入血,痛苦非常,罗小锦能一路走来,足以证明她的狠厉本色。 哪怕身后已经传来了水滴破空的密集嗡鸣,她仍是举剑向前,没有片刻迟疑! 张果汉大概也没有想到,这年纪轻轻的女娃,一出手便全不顾忌自伤,一刹错愕,那剑锋便已至身前! 神通术法,这是五境素师的标志,只以品级论,这果汉已在罗小锦的炼鼎之上。 她深知这样近身的机会,对方不会再给她第二次。 所以经脉之中,血红色的灵力已经沸腾起来,强忍着体内蚀心刺骨的剧痛,剑上血芒一瞬暴涨,近有一丈之巨! 剑光斩破夜色,血红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万千水珠如同利箭,顷刻将罗小锦淹没。 护身罡气应激而发,在密集的金铁交鸣中,罗小锦身上不断爆开细小的血洞,血真如砸在地上的雨水一样飞溅开来。 直到劲风散去,女孩纤细的身影摇晃了一下,浑身沐着血水,她艰难地站住了身体。 而在她身前,则是被血芒剑气拦腰入体的张果汉。 乍一看,老头的伤势似乎比罗小锦严重得多。 然而,血剑入腹的老汉却咧嘴笑了一下:“掌圣宫的弟子果真不同凡响。” 话音落下,他那身披五彩破袍的身体,竟然扭动了一下,然后“哗啦”一声,零散成了一地的水! 罗小锦眉目拧起,挺剑撑住了身体,抬头望向更远处的阴影中。 手持黑桃木短杖的张果汉,毫发无伤地从树荫之下走了出来。 女孩咬牙道:“两项术法……” 老汉露出一口黄牙:“一攻一守,才叫健全。” 素师五境的标志,就是能够掌握一门神通术法。 但五境素师,并不是只能拥有一门术法。 只是绝大多数素师根本难以走到这一步,倾尽天赋,能习得一项都不容易。 “就是秦州玉虎也没能留下我,何况是你?” 张果汉哈哈一笑,手中短杖灵光再起:“娃儿,你入彀了。” 罗小锦自说与掌圣宫无关,但张果汉多年行走江湖,更是明白,像这种大宗弟子,要么别招惹,一旦起了冲突,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杀人灭口。 灵力牵动溪水,罗小锦自是能感受到对方的杀意。 可此时,她经脉已被自己的灵血割伤,任凭她如何催动,丹田内鼎也无法把灵力送入四肢百骸。 她只能自谑一笑。 是了,这种麻烦,就不该惹……命贱的人,谈什么行侠仗义。 黑衫长剑,一身血水,背后是灵力正在催动溪流,杀意四散在寂静的荒野。 忽然,天空中响起了“呜呜”的风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落下来。 张果汉敏锐的感知,让他挑起眉向天上看去。 夜空之中,确有一个黑影正在飞速地坠落。 那影子瘦瘦小小,似乎……是个人? 是人。 陆梨身在夜空,两条短腿一前一后,在吹得她头发倒竖的狂风中,左手成掌,右手握拳,拳在掌中,“梆梆梆”连敲三声。 随后,那小手迎空一招,脆生生喊道:“证我——神通!” 黑夜中,突兀发出一声清脆的异响。 “biu!” 一根黑桃木上嵌着玉石的短杖,凭空落在了陆梨肥肥短短的手上! 那原本笼罩在罗小锦身侧的漫天杀机,顿时烟消云散,水珠散落一地。 张果汉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一下愣住了。 百米之外,窃人掌中之物? “这是……什么?!” 溪水彼岸,一个高瘦的人影掀开了枝叶,嘴上叼着一点火星,慢悠悠地走出来。 抖了抖灰,裴夏呼出一口白烟,那张好像永远睡不饱的脸上冷笑了一下。 “你不是素师吗?术法也认不出来?” (本章完) 第5章 祸彘 第5章 祸彘 陆梨将要落地,两腿一缩,把自己抱成一个球,然后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裴夏脚边。 丫头举起手里的短杖转了一圈:“头奖!” 裴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术法神通,五境素师——就这么个小丫头? 张果汉有些不信。 你要说走的是十二境武道,或者“望气”,那么天资卓绝真有可能少年功成。 可素师,最重学习、积累、计算,是最需时间沉淀的修行之道。 就说老汉那看似轻易的操控流水的术法,都不谈同时控制那么多灵力有多难,就说把自身的灵力修为一分千万成丝缕,这一关,就让老汉苦修了十年。 张果汉紧盯着裴夏,在他心中,更可能是这个男人在出手施法。 裴夏叼着烟,涉水走过浅浅的小溪,站到罗小锦边上,慢慢伸出手。 罗小锦还以为他要扶自己,很自然地把胳膊递了过去。 然后看到裴夏夹着烟,胳膊一振,抖了抖灰,又把手收回去了。 女孩一个没站稳,噗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可恶,我跟人恶战都没倒! 裴夏斜了她一眼,淡淡说道:“素师与武人不同,相比于‘战’,他们更精于‘算’,如果你没能从一个素师眼中读出意外、茫然、与惶恐,那么这场战斗,你多半是没有机会的。” 罗小锦仰头瞪向裴夏:“你来做什么?” 裴夏耸了耸肩膀:“我来看你死啊,姐们。” 裴夏心里清楚,罗小锦是觉得,作为掌圣宫弟子,她不该管这果汉的事。 所以深更半夜才独自一人来赶他,以示这与宗门无关,是个人行为。 但在裴夏看来,这纯属是脱裤子放屁。 “屎都不会拉。” 在对罗小锦发表了极为精简的评价后,裴夏叼着烟走向了张果汉。 老汉的短杖法器被陆梨偷走,掌控灵力的精度下降不少,当看到裴夏从容地向自己走过来的时候,他是想过转头逃跑的。 但旁光扫到自己的小驴,那背上的新鲜荔枝,是他千里迢迢从秦州带出来的,路上还遇到了那位胭脂玉虎,险些把命交代在秦州。 眼看着都要到北师城了,这时候放弃,未免太可惜! 手掌一挥,灵力散布成网,很快又化作数百枚水滴。 他决定再试一试。 这个年轻人刚才开口,寥寥数句道出了素师一道的精髓,能有此理解,说明对方大概率也是一名素师。 联系此前短杖被夺,那应该就是这家伙的术法。 能在这个年纪,修成五境的素师,确实很不容易,只看他那一脸苍白虚弱得好像随时要撒手人寰的面相,就能看出他平日有多努力。 但,时间不会因为你的努力而凭空多出来,老汉认为,这人就算是从娘胎里开始练,这个年纪也绝不可能掌握第二项术法。 于是,他手掌一攥,数百枚水珠在灵力的催动下,划过夜空,在尖锐的破风声里,直向裴夏攒射过去! 张果汉紧张,罗小锦也紧张,她之前和陈观海就讨论过,认为裴夏的修为最多也只有四境。 四境素师,仅能隔空操纵灵力。 裴夏,确实也只能操控灵力。 脑海深处,那潜藏的嘶吼开始灌入裴夏的耳中,相应的,当他张开双眼,水滴、灵力、果汉,眼前的一切开始迟缓起来。 体内雄浑如海的灵力,在平静多年后,重新滚入了他的经脉中。 一点灵光,在须臾之间分化成了细密的蛛网,它们像是无数只手,探进了身侧那数以百计的灵力水滴中。 然后轻轻地,把张果汉的灵力…… 摘了出来。 随即,万千灵触重归于体内,脑海之中歇斯底里的狂吼又被裴夏收回了深处。 重新睁开眼,张果汉像是突然失去了重心,踉跄了一下。 而他的术法,则完全成了一场不那么温柔的小雨。 老汉愣了一愣,眼中很快泛出了至极的惊恐。 作为施术者,他当然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想要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理解、解构、同化、干预自己的术法,这其中的计算量何其庞大? 这是人能够做到的吗? 罗小锦看不明白,她只看到裴夏脚步虚浮地走到了张果汉身前。 男人吐出一口白烟,就喷在老头脸上:“素师,归根结底是算力的较量,你能掌握多少术法,破解多少术法,施展多强的术法,全都取决于你的算力。” 他捏着烟屁股,重重地拧在果汉被须发遮住的额头上:“毛发这么茂密,你算力指定不得行。” 张果汉嘴唇颤抖地看着他:“我、我……” 裴夏笑了一下,然后盯住了他的眼睛,轻声说:“来,证你神通。” 四目对视。 在无根无底的幽邃中,张果汉隐约好像看到一个浑圆的事物。 那是一团肉球,正宛如呼吸一样收缩膨胀着。 这肉球好像有某种特殊的吸引力,迫使老汉更加凝神去看。 他看到,那肉球之中挤的满满当当,全部都是……人脑! 张果汉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最后竟然“噗”一声从眼眶中挂了出来。 他惊恐地呼喊:“祸彘!祸彘!祸彘——” 凄厉之声,贯彻荒野。 随后“砰”一声闷响,猝然倒地。 挂着眼球的两个空洞中,缓缓流出了灰白浑浊的脑浆。 罗小锦震惊而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她愣愣地问裴夏:“这是,怎么回事?” 裴夏挑了挑眉:“cpu烧了。” “什么烧了?” 裴夏没理她,原路走回到陆梨身旁。 小丫头对于裴夏的表现明显淡定得多,她抓着裴夏的胳膊,两下就骑到了他脖子上,还在向他炫耀手里的短杖:“一个‘奇物’,少说得卖出二百两银子吧!” “素师的玩意儿,有啥新鲜的,微山上一捆一捆的,哪儿卖的出去?” “唔……也是嗷。” 师徒俩来的英雄登场,走的窸窸窣窣,溪水河畔,一下就剩了没有脑子的尸体,和满身是伤的罗小锦。 哦,还有驴子。 罗小锦咬着牙,用剑撑着,站起了身子,还要费力去牵那驴。 这裴夏,你要说他是坏人吧,北师城多少权贵视人如鲜果,他作为国相之子,却愿意亲身出手。 但你要说他是好人吧,谁家好人能把满身是伤的少女留在荒郊野外牵驴子? 罗小锦想到此处,一口气没捋顺,张嘴吐了一口血,又栽倒在了地上。 (本章完) 第6章 是的,你有一个媳妇 第6章 是的,你有一个媳妇 辰时,天光已经大亮,陈观海眨眨眼睛,从地上爬起来。 嘶……昨天晚上,我是,睡着了? 他茫然地左右环视了一圈。 裴夏依旧起的很早,正坐在火堆旁,拿着一根黑黢黢皱巴巴的木棍在拨火,小个子陆梨蹲在他边上打盹,睡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小锦……小锦呢? 陈观海心里紧张了一下,该不会是昨夜出了意外? 他连忙爬起来,正要去查看情况,就看到一个人影从一棵大树后面走出来。 罗小锦只穿着单薄的内衣,身上多处包了纱布,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咬着布头,在给肩膀包扎。 一抬眼看到陈观海,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来棒昂。” 陈观海看到她裸露在外的腰身,脸上发烧一样滚烫起来,任凭罗小锦怎么喊,他都闭着眼睛直摇头。 反倒是坐在火堆旁的裴夏,远远吹了个口哨:“好腰!” 罗小锦习武,腰肢纤细匀称,能看到些许腹肌的轮廓,是那种感觉两手把上去,手感会特别棒的那种。 对于裴夏的称赞,罗姑娘只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昨夜恶战的溪畔,离他们的营地足有四十里,罗小锦以重伤之躯,一路上不知跌倒了多少次,才终于牵着驴子回来。 回来就看到裴夏坐在火堆旁边烤红薯,而陈观海倒在一旁,睡得很安详。 等罗小锦全都处理好了伤口,再把沾着血的黑衫穿上,陈观海才偷偷摸摸地睁开眼睛:“?” 罗小锦摇头:“都是外伤,不打紧,就这么点路了,要休息也等回了宗门再说吧。” 陈观海还有些不放心,但罗小锦很坚持,他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稍微吃了一点东西,一行人就准备继续上路了。 驴子是不能要了,影响脚程,至于那个小女孩,则被陈观海抱在了怀中。 这种从秦州送来北师城的“鲜果”,沿途都是要喂药的,使其保持昏睡,便于运送。 这会儿是还没有醒过来,只能让陈观海抱着走。 三个人,四匹马,除了驮行李的,罗小锦带伤,陈观海带娃,反倒是马头上站着陆梨的裴夏,一身轻松。 这货,昨天晚上可是杀了一位五境的素师,怎么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罗小锦已经嘀咕了一晚上——这人绝对有鬼。 今日赶路,速度稍缓,三个时辰后,巍峨的北师城墙终于近在眼前了。 官道汇流,人也开始多起来,密集复杂的情绪开始抵消祸彘的影响,让裴夏被折磨了半个多月的脑子,终于放松了一些。 罗小锦仍旧走在最前,直到靠近城门,她转头招呼了裴夏下马,跟在百姓后面排起了队。 裴夏牵着马凑过去,小声问她:“没个特权吗?” 呵,官宦子弟。 罗小锦朝着旁边空无一人的三个门洞努努嘴:“一个皇帝用的,一个官员用的,一个军情用的,您想走哪个?” 御道肯定不行。 “官道?” “您是官吗?” 裴夏倒是有个举人的功名,但并没有官身。 悻悻地望了一眼,正要收回视线,远处却飞来一骑,手里举着面小旗子,减速都不带减速的,径直从旁边另一个门洞里冲了过去。 “那是……” “战报吧,”罗小锦瞄了一眼,“最近北疆好像是打了几场胜仗,听说萧王也快回京了。” 女孩说完,抿了一下嘴唇。 昨夜听那果汉说,这秦州鲜美的精选荔枝,就是送到萧王府上的。 幽州萧王,那是个风评极好的王爷,据说在幽州的时候做了不少好事,后来北地失陷,数十万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都要跟着萧王南归。 这些年,萧王在铁泉关统兵,传闻作战也十分英勇,挫败北夷进攻大小六十余战。 现如今的北师城,都说萧王是仁义智勇兼备的北境守护。 罗小锦没法因为一个女孩,就否定萧王的一切。 但正因为如此的人物都在习以为常地品尝鲜果,更让她觉得讽刺。 队伍不长,也没排多久,很快轮到了裴夏几人。 说是没有特权,也还是有一点的,城门司的士兵看到是掌圣宫的人,一些例行询问就都省略了,只做了基本的检查,就很快放行。 过了城门,脚下的路也换了规整白石砌成的大道。 此处,尚还不算是北师城内,在主城墙后,还有一道稍矮些的城墙要过,而两道城墙之间的,则是有名的北师城八坊市,是开放给外商交流易货的。 尽管还有些杂乱,但宽阔的街道,熙攘的行人,已经让裴夏头上的小陆梨瞪大了眼睛。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而且其中有很多衣着服饰、相貌体态明显别于翎国的外邦人,更让她大开眼界。 “裴夏裴夏!” 陆梨猛拍裴夏的脑袋:“那个姐姐,好大的桃子!” 裴夏耳朵立马就竖起来了:“哪儿呢哪儿呢?” “那儿!” “……不是,你说这个桃子啊?” 堂堂国相之子,看的罗小锦长出一口气。 她牵马停住脚步,看向裴夏:“裴公子,我们的任务是送你到北师城,半个多月来,你我都辛苦了,那咱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裴夏愣住了,顶着脑袋上的陆梨,转过头望着罗小锦:“这么大个北师城,你给我丢这儿?” 罗小锦想了一下,说道:“有伤,急着回宗门休养。” “你刚才停顿是在想借口是吧?” “……没有。”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裴夏把手拍的啪啪响,“你能不报恩?” “是的,不报。” “我擦咧,你这不要脸的程度和清闲子有的一拼啊!” 裴夏无奈地揪住罗小锦的衣袖:“姐,你好歹告诉我要去哪儿,找谁,成不?” 罗小锦疑惑地看着他:“相府不是你家吗?” “我都十年没回来了。” “呃……”罗小锦仰头想了一下,“找徐姑娘。” 裴夏更茫然了:“徐姑娘,是什么姑娘?” 这话一出口,不止是罗小锦,连陈观海这个闷葫芦都有些错愕地看向了他。 罗小锦皱眉:“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徐赏心,”罗小锦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是你没过门的妻子。” (本章完) 第7章 掌圣白衣 第7章 掌圣白衣 有一种暗算,叫“你爹给你找了个媳妇”。 裴夏了十五息的时间,深刻地思考了一下“妻子”是什么东西。 等他想明白的时候,罗小锦已经带着陈观海走远了。 “这么大的雷,居然到了北师城才跟我说!” 裴夏鄙视地对着罗小锦的背影竖了个中指,然后翻着眼睛看向自己头顶:“梨啊,偷她!” “好嘞!” 陆梨二话不说,右手攥拳,梆梆梆锤了三下,喝一声:“证我神通!” biu! 裴夏看不见自己头顶,只能问:“摸到啥了?” “呃……”陆梨张开双手。 小脸震惊。 …… 北师城围山而建,自山顶下,分为四区。 洛神峰顶,自然是皇宫大内。 靠近山脚的,是达官显贵居住的内城区。 外侧则是坊市区,这部分和北师八坊不一样,大多是固定的商铺酒楼。 至于最外侧的,就是寻常百姓居住的外城区,地方也最大。 这其中只有一个特殊的所在,即是围绕在洛神山腰上修建的掌圣宫。 作为大翎皇帝最器重的臂膀之一,掌圣宫虽然不在朝廷任职,却是公认的“位高权重”。 而在掌圣宫内部,又分有十二宫,宫主以白衣作饰,其修为如在天观地,称为“天识境”,号“掌圣白衣”。 罗小锦和陈观海,就是隋白衣的弟子。 将裴夏送达北师城,他们也结束了自己的任务,在回禀过宗门之后,惯例前来拜见师尊。 高达十丈的青铜巨门严丝合缝,门外的露台上,罗小锦和陈观海正跪在地上等待。 高处不胜寒,有风吹过,身上还有伤的罗小锦轻颤了一下。 陈观海小心翼翼地偏过头,朝她递出一个问询的眼神。 罗小锦轻轻摇头:“没事,小伤而已,那个……” 她没敢把话说全。 师尊修为天识,作为修行者,与天地的联系已经十分紧密,其感知的敏锐程度已经超脱了五感的范畴,拥有了所谓的“神识”。 区区一道青铜门,是遮不住罗小锦的声音的。 好在她和陈观海十分默契,话起一个头,他就知道罗小锦的意思。 他眼眸回道:“。” 上山之前,陈观海已经找了个信得过的人家,将那荔枝女孩安顿了下来。 那姑娘决计是不能带上掌圣宫的,且不说插手“鲜果”一事,有悖于掌圣宫的行事准则。 秦州人,本也不许踏入内城,更别说登上掌圣宫。 甚至说的更确切些,在北师城,那都不能叫人,就算是没有“荔枝”一说的时候,也只以“秦货”称之。 山风寒冷,又等了半柱香,那青铜大门终于微微打开了一条可供人通行的缝,一个神情冷漠的青年向外看了一眼,说道:“师尊唤你们进去。” 罗小锦连忙应道:“是。” 两人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这才并着膝盖站起来。 只是腿站起来了,头还得低着,腰还要弯着。 褪了鞋子,两人从门缝走进了宫殿之内。 虽然是金属打造,但隋白衣的宫殿并不寒冷,数十件“奇物”排列在宫殿两侧,源源不断地喷吐着暖气。 罗小锦身上有伤,吹了许久的寒风,乍暖之下,身子忍不住抖了一抖。 让那领路的青年看在眼中,嫌恶里又带上了几分轻蔑。 走过百丈长的无人空殿,终于到了最深处那个竹编的蒲团之下。 蒲团上,一身白衣的隋知我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自己的两个弟子,他笑了一下,笑的很慈蔼:“回来啦?” “是,师尊。” 答话的时候,腰也不能抬,只许半扬起头,瞻仰师尊。 隋知我注意到了罗小锦身上的纱布:“受伤了?” 罗小锦迟疑了一下,答道:“是被一个五境的素师所伤。” “素师……” 隋知我捻着指尖:“素师,要是没有万全的把握,轻易可不与人交手。” 罗小锦眉眼如常,沉声禀道:“弟子本不敌,还好那人另有一个素师对头,中途出手,扭转了战局。” 素师可不多见,两个素师互相斗法,就更少见了。 隋知我眼眸带笑,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宽慰道:“也是一场恶战,这趟去苍鹭,辛苦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疗伤补血的丹药。” “谢师尊赏赐……” 罗小锦说完,仰着头却没有垂下,唇瓣抿动,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隋知我招招手:“但说无妨。” 罗小锦小心翼翼地说道:“师尊,有没有听过……祸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空旷的金属宫殿,好像忽然暗了一瞬。 竹编的蒲团上,隋知我笑着摇头:“为师修行六十年,还真没听过什么祸彘……好了,你们长途归来,早点回去歇息吧。” 罗小锦低下头,应一声“是”。 心里却暗自翻涌起来。 师尊说他没听过。 却又不问罗小锦是从何处听来的。 显然是不想让自己过于留意,这恰恰证明,隋知我是知晓这祸彘一物的。 联想到昨天那素师果汉的凄惨模样…… 这个“祸彘”,连带着裴夏,恐怕都不简单。 等罗小锦和陈观海都退出青铜宫。 隋知我才偏过头,轻轻托住了自己的脸。 沉默良久之后,他看向阶下的那个青年:“宗门之中,还有哪几位白衣不曾闭关的?” 青年恭敬回道:“韩白衣、许白衣、皇甫白衣。” “你给我传一声,就说我在宫中候他们来议事。” 青年连忙应下,匆匆就出门而去。 身侧再无旁人,隋知我的眼神也开始冷彻下来。 “祸彘……祸彘……这秦货是怎么知晓祸彘的?” “难不成真有哪个逃出来了?” “是小天山的吾纣、吟海的帝妻、还是连城火脉的汝桃?” 隋知我紧拧着眉头,刚想一会儿,神识就开始刺痛起来。 他知道,自己心念所及,已经被祸彘察觉。 摇了摇头,隋知我烦躁地呸了一声:“狗操的素师。” …… 罗小锦不知道自己高高在上的师尊,也会说出“狗操”这样粗俗的话。 她正和陈观海一起返回自己的住所。 掌圣宫是环绕山腰修建的,许多廊道都暴露在外,山风吹拂,罗小锦又抖了一下。 陈观海关切地看着她:“?” “不,我、我不是伤的问题……” 罗小锦也很纳闷,但又吃不准。 她并上腿,试着磨了一下,然后暗自嘀咕:“好像,有点奇怪,怎么感觉凉凉的……” (本章完) 第8章 精壮男子 第8章 精壮男子 隋知我召集韩、许、皇甫三位白衣商讨要事。 三位白衣不约而同地表示:没空。 据通传弟子回报,韩白衣在喂兔子,许白衣在抽旱烟,皇甫白衣在给自己打第七十七口棺材。 隋知我强忍着额头上暴凸的青筋,手写了“祸彘”二字,让弟子交给他们。 最后,还是通传弟子一个人回来了。 他手上只有一封回信,是韩白衣的。 隋知我接过,问了一句:“另外两位呢?” 弟子小心翼翼地回道:“许白衣抽晕过去了,皇甫白衣已经躺进棺材里了,我掀不开。” 隋知我长叹一口气,这掌圣宫早晚得散。 打开韩白衣的信,里面有两张纸。 第一张纸上写的是:务实一点,咱们管不了祸彘。 第二张纸上写的是:我兔子没粮了,你那儿有没有精选的庶州萝卜。 隋知我捏着信纸的手越来越用力。 所以我就说了,掌圣宫的人事安排,就不能让朝廷插手,这一个个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就在他考虑在弟子面前撕纸会不会有损形象的时候。 旁光一扫,却忽然发现第二张纸的背面,还写有一行小字。 字极小,像是用针尖沾着墨水写下的。 隋知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鬼谷五绝已入北师城。 这回隋白衣是真没控制住,手上一用力,灵力透体而出,生是把信纸震成了碎屑。 韩幼稚这个女人,虽然表面沉默寡言,内里不着五六,但她看问题确实很精准。 祸彘,出不出事,都不是掌圣宫能管的。 但鬼谷五绝,却恰在掌圣宫的敏感点上。 作为九州江湖中最特立独行的势力,鬼谷五绝是掌圣宫应该管的同时,又最难管的那种。 身为底牌,掌圣白衣不能轻易出手。 但想要压制五绝,又非天识境不可。 隋知我凝神许久后,看向自己的通传弟子,沉声道:“你搬两箱萝卜,给韩白衣送过去。” …… “裴夏裴夏,我觉得这样不太对诶。” “哪儿不对。” “你真觉得这东西卖的出去?” 裴夏蹲在街角,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正在聚精会神地往上面刻字,一边说着:“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奇物,虽然素师数量稀少,没啥市场,但五两银子买回去当个收藏,也是没问题的。” 骑在他脖子上的陆梨垂下小脸,茫然地看着他:“啊?这个也是奇物吗?” 说着,她伸出两只小手,把手上的东西递到裴夏面前。 裴夏一抬眼,看到一条纯白色的内裤。 他愣了一下:“这什么?” “罗姐姐的内裤啊。” 裴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刻了一半的“素师法器”,再看看自己头顶上的罗小锦的内裤:“我不是让你卖偷来的东西吗?” “对啊,”陆梨坦荡荡,“这个也是偷来的,你让我偷的咧!” 裴夏沉默片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还是不要再见罗小锦了罢。 裴夏要卖的,自然是之前从张果汉手里biu过来的黑桃木短杖。 这玩意儿,真说用材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有顶上那颗招潮玉能值个千八百两银子。 可惜已经被炼成了法器,再想拆下来是不可能了。 是的,玉可以卖千八百两,但法器只能卖五两。 这不是说法器无用,相反,精炼的法器在任何领域都是珍稀物件,可问题在于,这是一件素师法器。 素师,一百个修行者里不见得出一个。 更何况,素师的前四个境界里,二境需会炼丹,三境就要求炼器,大部分素师本身就不差家伙事。 这要是个刀枪剑戟,裴夏都敢往三千两卖。 牌子刻好,就往身前一竖,两个人蹲在八大坊街边的角落里,开始和每一个路过的人大眼瞪小眼。 半个时辰后,陆梨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小脸严肃地看向自己师父:“真行吗?” “不行也得行,”裴夏也捂着自己的肚子,“要不然你去卖艺啊,胸口碎大石。” “你说的是人话吗?我都没有大石高!” 裴夏叹了口气,又开始小声地蛐蛐罗小锦。 臭娘们果然败事有余,她把自己放在外城就算了,也没说通知他,现在进内城居然要收税! 五两,内城维护税。 宰相之子也得交,宰相本人都得交! 又等了一刻钟,尊贵的素师法器依旧无人问津。 眼看着满街的车水马龙,终究没有一个人为自己停留。 裴夏叹了口气,琢磨着,要不行还是卖身吧,精壮男子一日五两什么的,他熟。 结果刚伸手准备把牌子收回来,一双脚停在了他面前。 这人穿一双垫布鞋,脚腕往上缠着细密的绑腿,裴夏抬头,就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正在盯着他的脑壳。 他脑壳上是陆梨,陆梨手里攥着那根黑桃木短杖。 年轻男人身穿粗布青衣,身材颀长,体态健硕,手里拿着剑,不像是个普通百姓。 他捋起自己额前长长的刘海,把原本遮住的右眼露出来,细细观察后,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还真是素师的法器。” 裴夏立马来劲了,两手把着陆梨的小短腿站起来,笑眯眯地表示:“兄弟好眼力啊,实不相瞒,这是我从一位五境的素师手中夺来的,生死一线,可刺激了!” “这么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些不信,“你是个高手?” 五境的素师,相当于通玄境的武夫,能有这份修为的,体魄都不会差。 但裴夏看着一脸虚相,好像随时要驾鹤西去,实在不像是个高手。 裴夏把胸口拍得邦邦响:“绝顶高手。” 绝顶高手,在八大坊摆摊卖法器?五两? 男人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过嘴上,他很客气地表示:“法器我是不需要,不过我这儿有个小活儿,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付你十两银子。” 诶,这就是两码事了。 裴夏那是多精的人,对方先问了是不是高手,又说有个活儿,怎么看也不是善茬。 他想都没想,伸出大手朝对方摆了摆。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不行?” 裴夏把张开的五指晃了晃:“五十两。” (本章完) 第9章 叶小姐? 第9章 叶小姐? 所谓的八大坊,说的直白点,就是两道城墙之间的空隙。 再过一道城门,才算是进了外城。 说来是有十年了,内城都加了进城税,不过外城的模样,却还和裴夏当年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房舍仍旧低矮,宽阔敞亮的大道旁,那些幽深逼仄的小巷里似乎总也见不到光。 老百姓步履匆忙地从街边走过,他们大多是手工劳户、脚夫苦力、小厮跑腿,日子过得都很紧。 不奇怪,你说裴夏,国相之子呢,这不也为了银子在赶活儿吗? 把着陆梨的两只脚,裴夏看着走在前面的年轻男人,问道:“还没请教你的姓名呢?” “叶卢。”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裴夏笑笑:“陈观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个叫叶卢的,五十两都肯应,指不定是要去杀人还是放火。 就算都不是,那咱堂堂宰相之子,给人干私活,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小陈就很合适,区区掌圣宫弟子,还不爱说话,偶尔出来杀人放火也是很正常的事。 外城很大,两个人纯靠脚走,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也没见叶卢脚步稍缓。 陆梨柔软的小肚子贴在裴夏的后脑勺上,已经“咕咕咕咕”形成了某种稳定的震动频率,整个人都虚弱的在他脑袋上趴窝了。 裴夏忍不住问了一句:“咱到底是去哪儿?干啥?” 话音刚落,叶卢的脚步停住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到了。” 那是一扇四开的大门,门上挂着一张老匾,上面苍劲有力地写着四个大字:江潮书院。 裴夏面露难色,靠到叶卢边上,小声说道:“烧书院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叶卢错愕地看着他:“谁说要烧书院了?” “那你找我做什么?” 叶卢眼帘微垂,神情中泛出几分冷色:“我家小姐在书院读书,这段时间经常带伤回来,我猜是有人在书院欺负她。” 裴夏立马恍然:“哦,你身为家中护卫,不好明面动手与人冲突,所以就想找个人替你家小姐出头?” 叶卢从腰带里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到裴夏手里,叮嘱:“不要弄出人命。” 裴夏笑嘻嘻地接过银票:“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路?” “怕。” 叶卢说完,伸手把陆梨从裴夏脖子上摘了下来。 他一手提着已经饿软了的小丫头:“她留我这儿。” 裴夏倒是没什么意见。 五十两银子在八大坊够买两个丫鬟了,犯不着用来套路陆梨。 再者,裴氏黑梨也不太怕这个。 裴夏只问:“我也不知道你家小姐是长啥样啊?” 叶卢拨开自己额前长长的刘海,神情认真地告诉他:“人群里看着最穷的那一个。” 如此笃定的描述,让裴夏很难不点头。 江潮书院,在北师城诸多学府中,仅次于国子监和内城的鸿鹄书院,能在这里上学的,大多是小官、富商、或者有些身份的文人子弟,不说有头有脸,起码也是体面人家。 考虑到当众打人影响肯定不好,为了不给小陈添麻烦,裴夏进了书院之后,第一时间撕了衣角把脸蒙住。 然后静静地在学校门口蹲了下来。 没多会儿,学舍那边人影攒动,许许多多穿着儒衫的年轻学子走了出来。 裴夏猫在角落里眼睛嗖嗖地乱瞄,没多会儿,果然看到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孩。 离得有些远,裴夏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瞧见她宽松儒衫上打着几个补丁,虽然已经尽量用了同色的布块,但还是有些显眼。 扫了一大圈,只有这个姑娘格外寒碜,应该不会错。 不过……她这从学舍一路走出来,也没人招惹她啊。 坏,刚才没跟那叶卢小子说明白,这趟要是跑空该怎么算账? 就在裴夏暗中嘀咕的时候,一个小矮个忽然腾腾地往那姑娘身旁凑过来。 裴夏就看见他靠在女孩边上,鬼鬼祟祟地好像说了几句什么,旋即那女孩脸色一变,居然转头就跟着那个小矮子往书院边上的小树林跑过去。 嗯……嗯?小树林?! 裴夏一惊,连忙捂住脸,在几十名学子的瞩目中,穿过书院大门,跟着就往小树林摸过去。 还没看见人,就先听见了沉闷的拳脚声,和某个人凄惨的呜咽。 裴夏叹了口气,从角落里跳出来,喝一声:“住手!” 三个正在揍人的学生一回头,裴夏愣住了。 左边,是刚才传话那个小矮子,右边是一个竹竿样高瘦的年轻人,而正中间的,则是那个一身儒衫打着补丁的女孩。 这姑娘看着要比裴夏小个两三岁,披散着一头细软的长发,秀眉如叶,清眸若水,挺翘的琼鼻之下是晶莹粉嫩的唇瓣,这五官俊俏,让裴夏看得一愣。 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 是,是秀眉来着,秀眉正蹙着呢。 眸也很清,清晰地翻腾着狠厉。 小巧可爱的鼻子正喷吐着粗重的喘息,而两瓣娇唇,则咧得嘴角狰狞。 她一手揪着地上那人的衣领,像是示威一样,当着裴夏的面又给了那哥们一拳,然后才站起身,拍了拍手。 “怎么,还找了帮手?” 姑娘嗓音清悦,像是流水溅落清池:“老娘借你个胆,你给我一拳试试?” 裴夏看着她手上因为揍人而挣开的细小豁口,逐渐开始理解了叶卢口中的“伤”是从哪儿来的。 他歪过头,看向女孩身后那个被揍得缩成一团的家伙:“你揍他干啥?” “不该你问的事别问。” 女孩整理了一下自己披肩的长发,微微仰头看向他:“还是说,你就是来抓我把柄的?你该不是杨诩的人吧?” 杨诩是谁? 裴夏还没来得及开口,姑娘自顾自地冷笑了一声:“他干脆杀了我多好呢,反正这里四下无人,拿了麻袋捆住,就往外城区的哪条巷子里一丢,然后刀一抹,一了百了,何必在这里费尽心机。” “我……”裴夏试图解释。 结果话刚出口,一股骤然袭来的压迫感却让裴夏眉头一皱。 只见树林中枝叶拨开,一道黑影迅若闪电地冲了出来。 就当着裴夏的面,一把将那女孩打晕,然后掏出麻袋就往里装。 一边装,一边抬头看向同样蒙着面的裴夏,厉声道:“还不来帮忙?!” 裴夏指了指自己。 “就是你,”那人急躁地说着,“你不是杨诩派来帮忙的吗?” “我……” 裴夏迟疑了片刻,然后郑重点头:“我是。” (本章完) 第10章 下山不下山下山 第10章 下山不下山下山 黑衣人扛着麻袋在巷道屋瓦上飞檐走壁。 裴夏则手脚并用地爬在后面追。 严格来讲,裴夏从未有过实质意义上的武道修为,他得到过的最高层次的修行境界,就是如今的四境素师。 这个境界,素师并不具备神通,只在隔空操纵、玩弄灵力上有些手段。 好在,他的体魄虽然已被洗去,但如今这幅根骨更胜当年。 这也是从微山星夜驰骋半个月,又几乎没有睡眠的情况下,他还能坚挺的原因。 虽未修行,却胜过化幽。 仰赖于此,他手爬脚蹬虽然看起来狼狈,但在外城区的复杂地势里,还真就没有掉队。 黑衣人显然无意在百姓住所附近停留,他翻越过民房,慢慢靠近了城南的匠作坊。 这里有大片的北师城作坊,库房极多,其中不少都鲜有人至。 裴夏一直跟着他钻进了一处木仓。 黑衣人把麻袋往地上一丢,转头看向跟进来的裴夏:“嗬,有两下子啊,我都没感觉到灵力痕迹,你这化幽炼体的底子打的够扎实啊。” “嗯,我有独特的炼体窍门。” 裴夏是这么说,黑衣人却只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他伸手拍了拍麻袋:“除了这一祸患,将来你家大人飞黄腾达,可不能忘了我衔烛老道的情意。” 裴夏不动声色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衔烛,鬼谷五绝之一。 难怪之前在书院,以裴夏的机警都没能注意到他的靠近,还有突然出现时那种强烈的压迫感。 不止通玄,甚至不止开府,这老东西很可能是个化元境的武夫。 化元境,这在江湖中已经是顶级的高手了。 武道十二境之所以能成为修行正道,便在于其每一个境界都有着泾渭分明的界限。 化幽炼体,振罡锻灵,一直到丹田成鼎之前,所谓修士的灵力都只是空中楼阁。 只有像罗小锦那样成为炼鼎境,才能够将修行所得的灵力留在身体里。 而通过炼鼎蕴养的灵力逐渐被身体熟悉,基于修士的体质、功法、甚至是习惯,每个人的灵力都会开始蜕变,呈现出不同的特质。 有人迅猛如雷,有人炽烈如火,这一境界,便是所谓的“通玄”。 不过,即便到了第五境,武夫的灵力仍旧是无根之水,只是通过修行,从九州灵海汲取,并“存放”在内鼎之中而已。 只有再进一步,破碎内鼎,重塑灵府,在修士体内自成源泉,才算是真正登堂入室。 也就是武夫的第六境,谓之“开府”。 通玄易得,开府难求,武道能走至这一步的,在江湖各大门派中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至于更进一步,想要触碰化元境的门槛,则天赋、机遇、资源,缺一不可。 以衔烛老道的修为,江湖中喊一声宗师,并不为过。 你要说裴夏怵不怵他。 那还是怵的。 他的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好几下,最后又放了下来。 “祸彘”的层次,确实在衔烛老道之上。 但以裴夏如今的实力,要和这老头针尖麦芒,需要从祸彘借助的力量绝非一星半点。 风险太大了。 他看着衔烛按在麻袋上的手,有样学样地朝着袋子里的女人踢了一脚,然后熟络地说道:“要我说,杨大人还是太谨慎了,就这么个小娘们,何须道爷您出手。” 衔烛老道阴森森地笑着:“你不懂,这娘们上头有人保着,你们北师城的人动手,万一被虫鸟司或者掌圣宫逮住了马脚,岂不是前功尽弃?” 所以才要请外人来操刀。 裴夏把手掏进怀里,摸了根烟给衔烛递过去:“像您这样的人物,来北师城一趟,怕也不方便吧?” 衔烛接过烟,拽下自己的面巾,露出一张被皱纹层层迭迭堆起来的瘆人面庞。 他把烟卷往位置偏下的一道褶皱里塞进去,然后伸出食指在旁边的房梁上一划,灵力绽放,顷刻点成指尖上一簇火焰。 美美地嘬了一口白烟,他吐气说道:“放心,我来时做了手脚,掌圣宫只会以为我们鬼谷五绝都到了北师城,以那帮龟蛋的尿性,多半是不敢来触我们的霉头。” 掌圣白衣,据说是十二位天识,按理来讲,对付鬼谷五绝并不困难。 可看这老头镇定自若的模样,似乎又吃定了掌圣宫不敢动手。 裴夏一边给自己点上烟,一边偷偷地瞄着麻袋。 正面冲突,实在很难有机会,要不然还是把那五十两还给叶卢? 裴夏叭叭了两口,问道:“道爷,这娘们您准备怎么处置?” 老头嘴里叼着烟,一边解开了自己黑衣上的绳扣。 露出的,是他同样被层迭的褶皱堆积起来的,赤裸的上身。 他嗓音尖锐:“反正是要死,让我老道也尝尝这小妮子有多水灵……哦,等我试完了,你也可以用用。” 裴夏撇过脸,眼角抽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相比于祸彘失控的风险,区区一个女子的贞节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但他的理智还告诉他,你丫龟不了一点。 所以说,就不爱入世,我搁微山上趴窝,哪儿有这许多眼见的腌臜。 正深深疑惑于这一单五十两为何如此沉重。 “嗒”一声轻响。 那是鞋跟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衔烛老道的反应要比裴夏更快,他猛然抬头,就看见仓库里堆积的木材顶上,一个身着紫纱长裙的女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夏二话没说,连忙缩到了一旁,小心地打量起来。 这女人个头很高,却不显壮,腰肢纤细不说,硕果盈桃,曲线惊人。 尤其紫纱长裙下露出一双白皙浑圆,又丰腴饱满的长腿,明晃晃宛如象牙,看的裴夏简直挪不开眼。 啧,还是得下山,不下山哪儿能看得到这么美味的腿! 女人一挥衣袖,紫纱之下落出三根长有一尺,拇指粗细的铁钉。 一双柔美的柳叶眼微微眯着,从衔烛一身层迭的褶皱上扫过:“衔烛老道,你进北师城,可与我掌圣宫通禀过?” 衔烛抹了一下自己堆满褶子的脸,刚刚解开的衣扣,又被他一个个系了起来:“我鬼谷五绝纵横九州,去哪里何须与人通禀?” 女人看着他:“你不怕死吗?” 衔烛嗓音嘶哑:“韩幼稚,你要是本尊下了掌圣宫,我老道自不是你对手,你派个兔子来,就想让我滚,是不是太瞧得起自己了?” 掌圣白衣韩幼稚,她冷笑一声,伸手入怀,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一根胡萝卜,恶狠狠地啃了一口。 然后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衔烛没听见。 裴夏听见了。 她说:“隋知我这萝卜怎么味儿不对啊……” (本章完) 第11章 我入武道 第11章 我入武道 往日无人的北师匠坊仓库,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震动。 稍远处正在劳作的工人们,就看见一个黑球先是飞到了天上,随后数枚迅猛的黑影便追了上去。 半空中,灵力与灵力相撞,发出如同雷鸣般的炸响,黑与紫各自迸发出层层的灵光。 矮小的黑影一退再退,烁动着紫芒的铁钉一枚接着一枚,连绵不绝地逆上而攻! 裴夏透过仓库顶上的大洞,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两位高人斗法。 在一次次宛如烟般炸裂开的灵力光晕中,他慢慢摸到了那个麻袋边上。 口子扎的并不紧,裴夏一边解,嘴里一边仓促地说着:“姑娘姑娘,赶紧醒醒啦,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啊?” 没听见有动静,猜测对方是还没醒,他便伸手进去朝着顶上拍了两下。 入手光滑柔软有弹性。 等等,这不像是脸啊。 他狐疑地抓了一下,软腻的脂肪瞬间溢满了他整个手掌,然后又迅速地回弹,徒留下某种令人回味的触感。 袋子里传来剧烈的挣扎,以及宁死不从的“呜呜呜呜”。 你装人怎么倒着装啊! 连忙剥开袋子,就看见叶小姐脑袋朝下,两眼充血的同时,蕴满了同归于尽的羞愤。 考虑到对方此刻的心情,裴夏的手在她的堵嘴布上盘桓片刻,还是没有取下。 主要是怕她乱喊乱叫引起衔烛或者韩幼稚的注意。 裴夏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噤声:“我是叶卢派来帮你的,之前在书院是误会,我假装同伙跟着衔烛过来,是为了浑水摸鱼好救你,懂?” 能几句话解释清楚的事情,千万不要去演什么误会的戏码。 裴夏亲眼看着叶小姐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头,他才取下女孩嘴里的布球。 叶姑娘确实没有叫喊。 她只是冷冷地盯着裴夏:“那你摸我屁股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是那是脸呢。” “你还想摸脸?” “不是,我以为你没醒。” “没醒就能乱摸?登徒子!” 裴夏不干了,他站起身看着叶小姐那张充血的容月貌:“那我走?” “回来!” 两人隔空对视,叶小姐深吸一口,然后把自己的屁股撅高了一点。 你还真是能伸能屈啊! 裴夏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伸手在她浑圆的屁股蛋上重重拍了一下。 雪腻饱满,紧致丰盈,还很有弹性。 面对如此有诚意的道歉,裴夏也不好再说什么,很快帮她解开了绳子。 叶小姐从地上爬起来,先是晃了晃自己快要溢血的脑袋,然后麻利地整理着身上的衣服。 同时小声地对裴夏说道:“库房偏远,想跑到安全的地方需要不少时间,你感觉那两个人还会打多久?” 裴夏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她之前可是被装在袋子里的,出来第一眼就先观察了环境,确信是一处库房,进而想到自己应该在外城区的匠作区,且离闹市极远,并由此意识到想要脱险会需要更多的时间。 说起来,这都是顺理成章的推论,并不高明。 但刚刚遭逢绑架,危急关头,寻常人只怕早就六神无主了。 这叶姑娘一个闺中小姐,倒还真是冷静镇定,有的放矢。 裴夏仰头看了看天上,灵力碰撞的威能余波还在持续蔓延。 但以他的感知,已经能够发觉,其中一方比之最开始已弱了不少。 “恐怕没多少时间了。”裴夏说。 这种对抗不是简单的加减法,哪一方先被减到了零才算结束。 这里是北师城,衔烛老道若是自觉不敌,他肯定不会僵持到油尽灯枯,必须要留足实力用作逃窜。 韩幼稚也是一样,她要是感觉拿不下,大可以呼人帮手,战局同样会迅速结束。 换言之,当对抗出现明显强弱的时候,就代表着已经快结束了。 叶姑娘朝着库房紧锁的大门踹了两脚,回过头看裴夏:“没多少时间是多少时间?” 裴夏摇头,他又不是神仙。 女孩紧皱着眉头,缓缓摇头:“那就不跑了,惹来追击,还容易伤及无辜。” 裴夏再次对她高看一眼:“不跑,难道等死?” 叶姑娘拍了拍自己打着补丁的儒衫长衣,然后开始整理起自己的仪容长发。 她冷静地说道:“和赢的那一个谈条件,杨诩能给的,不见得有我多。” 从她衣服上的补丁来看,这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不过她看起来实在太有信心了。 裴夏顺口问道:“那个杨诩,到底是什么人?雇用鬼谷五绝入北师城杀人,这手笔可真不小。” 提到这位杨大人,叶小姐那双潋光清眸终于暗淡了一些。 她叹了口气:“他,应该算是我姐夫。” “啊?” 裴夏想了一圈:“他杀自己小姨子是什么目的呢?” 叶姑娘只摇头:“打听太多对你不是好事。” 话音刚落,天穹之上爆发出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 随后,一只鞋便从天空坠落而下,轻而易举地砸破了库房的房顶,“咚”一声闷响,嵌在地上。 胜负已分。 被打掉了一只鞋的韩幼稚,光着脚丫轻飘飘落在了库房里。 紫纱掩映的雪白长腿上还多出了几道淤青。 不过,终究是她回来了,而不是衔烛。 也很合理,衔烛其实自己也清楚,这架打起来,就很难赢。 掌圣宫那些白衣天识倒也罢了。 万一惊动了北师城哪位“兵家”,可就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韩幼稚目光扫过裴夏,因功法未退,一双柳叶眸中,紫光湛然,看着有些冷冽。 她记得,这人刚才就是衔烛一道的。 “哼,贼子。” 长袖微扬,素手探出,纤长的五指凌空转动,空气中骤然响起了“呜呜”的嗡鸣。 不好,是她的法器长钉! “误会了!”裴夏只来得及喊一声。 随后,一枚漆黑的长钉便在叶小姐的惊呼中,刺入他身前! 裴夏是素师,四境的修为让他能够隔空操控灵力。 当时在北师城外,他对付张果汉的时候,是凭借祸彘超强的算力和自己精细的灵力操控,瞬间击溃了对方的术法。 可韩幼稚,她的招数飘逸灵动,看似有几分素师施法的神韵,但实则是正宗的武人技法。 裴夏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长钉刺胸之前,尽力偏转了几分方向。 凶悍的灵力最终撕开了裴夏左胸侧的皮肉,被他惊险地避开。 韩幼稚微微眯眼:“有点东西。” “嗡”一声齐鸣,她身后又是两枚长钉浮起。 “是祸躲不过呀,”裴夏悲催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腿不是白看的。” 要对付衔烛,裴夏势必得极大借用祸彘的力量。 而比衔烛更胜的韩幼稚,只会让风险进一步加剧。 不过,微妙之处就在于,经历了一场把鞋子都打掉的大战之后。 韩幼稚的气机明显微弱了许多。 如果不用祸彘,或许可以试一试…… 裴夏抹了一把脸,伸手入怀,扣了根压弯的烟,叼进嘴里。 试一试,就在此时此处,我也入个武道。 (本章完) 第12章 洛神花开 第12章 洛神开 “啪!” “啪!” “啪!” 匠作区一处无人的库房里,正不停发出某种诡异的声响。 这种响声清脆且有规律,据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小工表示,当时他还听到了一些杂乱的嘶吼。 “入武道是吧?!” “啊!” “绑架是吧?!” “啊!打人不打脸啊!” “不打脸是吧?!” “你轻点儿!” 裴夏被一根麻绳绑在库房的梁柱上,仰着被打红的脸,泫然欲泣地看着韩幼稚。 妈的,是不是哪里不对啊,怎么我“闻风”不成啊! 裴夏并没有正经修习过十二境武道,但不代表他对此全无了解。 武道入行,称为“闻风”境。 对多数人来说,灵是不可见不可听的,只有少数人会有灵觉,能够感应到九州灵海,那是一种特殊的、近似于清风拂面的感受。 能够确切地接触灵力,便代表着有成为修士的潜质,也就是所谓的闻风。 当然,也有个别天赋奇佳的,入行之时不止闻风,甚至能肉眼看到连绵不绝的灵海。 这种人的武道第一境就不叫“闻风”了,叫“观海”。 裴夏对于自己的天赋是有清晰认知的,虽然过去“武”和“炼”的修为都已舍弃,但换来的却是更胜往昔的根基。 我观个海应该问题不大吧? 难不成是因为我先成了素师? 不不不不,素师可是这世界上最包容的修行之道。 五境神通,四境驭灵,三境造器,二境炼丹,从没有人会去讨论一境的素师,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什么叫一境素师? 学有所成,技有所熟,那就是一境素师。 你是铁匠、厨子、大夫,还是武夫、兵家、望气,入了行的,都算是一境的素师。 别的不说,大师兄不就是素师兼武道? “我是不是漏了什么……”裴夏喃喃自语。 然后耳边就传来了叶小姐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漏了脑子。” 叶姑娘被麻绳绑在了梁柱的另一边。 因为她和裴夏一起行动,而裴夏又试图还手,所以她也被绑了。 韩幼稚抽累了,娇唇喘息着坐在了一旁,丰盈的胸脯起起伏伏,好一会儿都没有停歇。 裴夏盯着她的胸看了很久。 这不是因为他色。 当然也确实沾点,但主要是,这种程度的运动,可以让一个高阶修士累成这样,可见她确实消耗很大。 而且裴夏出身微山,了解神通术法,他早先就看出来,韩白衣并非本尊亲临,而是用了某种特殊的手段。 这应该就是她为什么把裴夏和叶姑娘绑住。 她的状况不允许她亲自把可疑之人带回掌圣宫,她需要等待掌圣宫赶来拿人。 种种迹象都表明,只要自己能入武道,就有机会脱困——开什么玩笑,自己这身体状况,让掌圣宫查了还得了? 从细软绵长的头发,看到韩白衣轻轻喘息的温婉面容。 趁着这女人休息,裴夏脑中飞速运转,到底是为什么?自己没有感受到灵海? 灵海……灵海…… 裴夏的眉梢慢慢挑起,难道是因为自己体内的灵力,太满了? 是了,灵海不能入体,自然无法沟通天地。 裴夏神情复杂地苦笑了一下。 武道弃了,体魄弃了,想不到这一身灵力还能扯他的后腿。 都是些陈疾,抹之不去。 罢,就散了这一身灵力拉倒! 韩幼稚没有注意到裴夏的异样,她在术法神通上研习不深,一道分身还不足以洞悉这般细微的灵力变化。 一股无形的灵力,正从裴夏身上,悄然散入北师城地下。 …… 没有风,可路边的草叶却突然轻轻摇曳起来。 它像是伸直了腰杆,又舒张开双手,数次眨眼的功夫,小草便拔了个头。 更远处,巷口的桃树慢慢伸出枝丫,一点青绿无声染红,然后悄然绽开成一朵朵娇艳的桃。 藤虎爬墙、果树结种、老树又长新枝,宽大的内湖绿水如碧,像是在微微发出光亮, 于无声处,整个北师城像是一下迈入了盛时,当百姓惊觉回首时,青叶飞已缀了满城。 娇小的女娃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仰起面庞远望着那座高耸的洛神峰,惊喜地叫喊着:“爹爹,山开了!” 入云的洛神青峰,满山红! 掌圣宫中,隋知我愕然地看着树把枝梢长进他的宫殿里,端庄如白衣,惊愕地走出深宫,一转头,才发觉整个掌圣宫都已被树包裹! “这怎么可能?!”他震惊。 洛神峰,那是一山青石,何处能够开? 与此同时,云巅之上,洛神峰顶金碧辉煌的皇宫里,一名身穿鸾凤长袍的年轻女子也似有所感地停下了批阅章程的笔。 她拂起额畔的细发,看到从窗外探到桌案前的枝。 先是一愣,随即嫣然而笑。 “倒,像是个好兆头。” 她轻声的呢喃刚刚落下,宫殿之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不好了!” 一名青衣侍女神色慌张地禀报道:“不知何故,北师城上下绿植焕发,连洛神石峰上都开满了树!” 鸾袍女子掩着嘴笑:“这算是哪门子的不好?” 侍女一时哑然,也答不上来。 女人搁下笔,双手紧了紧香肩上的衣袍,刚要起身,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裴夏回来了吗?” 侍女连忙垂首答道:“掌圣宫通传说是已到北师城,但相府却还没有消息,另外……” 殿下微微侧目:“另外什么?” …… 韩幼稚发觉不对的时候,仓库堆积的木板上都已经长出了绿芽。 她眉头蹙起,正想着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旁观一扫,却看到那边梁柱上原本被绑着的裴夏,竟然自己站了起来。 麻绳绑不住一个修士,这倒不值得惊奇。 但他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站起来……看来刚才还是打轻了。 她唇瓣轻启,笑道:“小子,你好胆啊。” 裴夏也笑,一边笑,一边弯腰捡了个趁手的兵器。 他右手拿着韩幼稚的一只鞋,在手掌里拍了拍:“跟你说别打脸你不听,一会儿可别怪我辣手摧。” “笑话!” 韩幼稚一眼便将此时的裴夏看穿:“临阵闻个风,还真拿自己当修士了?” “闻风?” 裴夏舔了舔嘴唇:“你再看看?” 一朝入行,灵海便开始向这个深不见底的巨坑疯狂倒灌。 灵力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试图淬炼他的肌骨经脉。 可所过之处,早已炼无可炼。 他的再造之躯,本就是最完美的化幽境。 直到一声如同万钧金铁同时砸落的轰鸣震响在裴夏的体内,无数罡气从他的肌骨中透体而出! 韩幼稚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本章完) 第13章 我砍的那个就是 第13章 我砍的那个就是 闻风沟通灵力。 化幽锤锻身体。 随后,修士就要把体内的灵力渗出经脉,借由强健的肌骨反复挤压打磨。 在剧烈的痛苦中,把化幽境的稀散灵力压成精纯的薄薄一片,并依附在身体之下,供其驱使调遣。 也即是所谓的“灵罡”,又称作罡气。 这是修行的第三个境界,虽无太大的门槛,却相当考验修士的精神,且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打磨全身。 强如韩幼稚,当年由化幽入振罡,也耗费了三月之久,才将浑身上下的罡气锤锻完整。 而现在,眼前,这个顶着黑眼圈,一脸虚相的年轻男人。 竟然在一息之间,完成了周身数百道罡气的凝练锤锻! 她睁圆的美眸慢慢开始露出凝重,沉声问道:“你不疼吗?” 试想,用自己皮下的血肉骨骼去挤压出胜过金铁的罡气,会有多么疼痛难忍? 一般人压出一片,都会痛的满头大汗,咬牙切齿。 但裴夏不会,一者他的体魄再造,强度惊人。 二来,关于疼痛,这世上很难有什么能胜过祸彘对他的影响了。 裴夏不屑地笑,手里拿着韩白衣的鞋子,再次往掌心中一拍。 一声脆响,一道道精纯的罡气攀附而来,就顺着小鞋的鞋尖,化作长长的剑刃。 “凌空驭罡……”韩幼稚皱起眉梢。 振罡境的修士原则上不能灵力离体,依附在皮下,或振出身外护体,是其常用的战法。 少数修为精湛的,像罗小锦这类,可以把罡气依附在手中兵刃上。 而像裴夏这样,在空无一物处驭使罡气……除了说明他精湛的操控能力之外,便是证明了,他所凝练出的灵罡异常精纯,以至于离体不散。 “哼,说破天也就是振罡境罢了!” 韩幼稚手掌一挥,两道尺长的铁钉从袖间落下,顺着她光滑的长腿飞旋而下,径直朝着裴夏刺去! 力道比起方才又逊色一些。 的确是油尽灯枯了。 裴夏心眼张开,脑海深处摄人心魄的嘶吼再次被他释放出来。 一切开始在他眼中慢放。 韩幼稚的武夫技法,祸彘不能解构。 但借助其些许算力,却能让裴夏精准地判断其进攻的方向和力道。 另一旁坐在地上的叶小姐,就只看到裴夏闭着眼睛,身躯一侧,然后四肢扭成了某种怪异的形状。 那两枚法器长钉居然就正正好好从他臂弯和腿心的空档处擦身而过! 韩幼稚也愣了一下。 她可以接受自己灵力不继状态不佳,铁钉伤不了人,但眼看着对方好像早有预判一样的完美躲闪,却让她不能理解。 这难道,是那些兵家所谓的“直感”? 并非直感。 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裴夏已经抡圆了她的鞋子,朝她脑袋上重重劈砍下来! 韩幼稚总归是白衣,天识境的顶级高手,危急关头,她终于显露出自己的宗师风范。 一双妙目中紫光湛然,灵府轰鸣,带起庞大的威压,她直视向裴夏的眼睛。 红唇启张,掷地有声:“你敢向我出剑?!” 这也是她化身在外的底牌。 天识境,已能在一定程度上连接天地,其“神识”所裹挟的威严,哪怕仅次一步的化元修士也会受到影响。 但遗憾的是,这股所谓的威压,在透过双目侵入裴夏脑海的一瞬,仿佛刺激到了什么。 四目对视,韩幼稚忽然感觉身遭的一切都暗淡了下去。 而在她身前的已不再是那个穿着麻布白衣的年轻人,而是一片深沉到无法触及的浓郁黑暗。 在黑暗的深处,某种巍峨如天穹、大地、海洋的巨物,正在居高临下地俯瞰她。 多年来从未感受到过的,一种宛如蝼蚁般渺小的卑微感迅速渗进了韩幼稚的脑海。 不、不行……赢不了! “咚!” 一声闷响。 黑暗被尽数撕碎,浮尘游动的仓库里,裴夏手持的绣鞋罡剑,像是敲上铁块一样,砸在了韩幼稚的脑壳上。 堂堂掌圣白衣,就这么两眼一翻,然后口吐白沫地倒了下去。 也不知道是被砸的,还是被吓的。 裴夏不吃这套,看着韩幼稚两眼翻白、口里流涎的面庞,他一步上前就要报之前的打脸之仇。 结果那曼妙的紫纱娇躯,却忽然扭动一下,然后迅速化成一片雾气,消散不见。 堆积的木材上,只留下一只晕厥过去的长耳兔子。 “呸,”裴夏吐了口唾沫,揪住兔耳朵,“果然是身外术法,这女人还是个五境的素师。” 难怪掌圣宫只让她来对付衔烛老道。 用这种身外术法,既能压制化元境的鬼谷五绝,又不用亲身走下掌圣宫。 没能打到她那张白皙娇嫩、美艳可人的脸蛋,真是可惜! 裴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各处的负担终于还是化成了疲惫开始涌来。 一瞬振罡七百二,那轰鸣的金铁声确实震撼人心。 但对身体的压力也是实打实的。 他敲了敲脑壳,将祸彘重新收入脑海深处,然后站起身,回头看向了被绑在梁柱彼端的叶小姐。 女孩也正瞪着眼睛看他,她非常小心地问了一句:“叶卢,是把他自己卖给你了吗?” 开玩笑,什么价位啊,能让人拼到这个地步? 裴夏如实答道:“五十两。” “五十两?”叶姑娘神色惊诧。 当然不全是钱的原因。 事情走到掌圣宫这一步,裴夏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自己。 北师城外对张果汉,让罗小锦听了个“祸彘”去,那是没办法。 他可不想再被掌圣白衣当场抓包。 不过能承的人情他还是不会放过。 一边给叶姑娘解绳子,他一边说:“主要,还是看你觉得眼善,总觉得像某个故人。” 女孩眨眨眼睛,表情有些尴尬:“我、我有人家了。” “哦,那没事了。” 叶小姐侧过头,看到裴夏胸侧那个伤口,又抿抿嘴唇:“这样,以后你喊我一声大哥,在北师城,我还是能罩一罩你的,至少不用为了五十两银子去拼命。” “啊?”裴夏仰起头,看着她那张娇俏神气的脸,“大哥?” “诶,老二!” “……” 裴夏并不清楚她的来历,只觉得她打着补丁的衣服,让所谓的罩自己毫无说服力:“你不是泥菩萨过河吗?” “我……”女孩啧了一声嘴,“只是可惜,让那个丑八怪跑了,要是能把他逮回来指证杨诩就好了。” 说完,她还蹬了一下脚,气愤表示:“城卫也就罢了,怎么外州修士进了北师城绑人,掌圣宫也不见个动作。” 裴夏正在旁边捡韩幼稚的法器长钉呢,听着就回道:“有啊,掌圣宫来人了呀。” “谁来了?” “刚才我砍的那个就是。” 叶姑娘正在整理鬓发的手一下僵住了。 (本章完) 第14章 草头小姐 第14章 草头小姐 “大哥。” “我不是你大哥。” “我是老二啊,大哥!” “你走啊——呜呜呜——” 外城民居一处巷口,面馆的长凳上,叶小姐蜷着膝盖,脸上的表情像一口大肠吃到原味一样。 裴夏不玩她了,把吃干净的面碗往桌上一推,从怀里摸出根烟点上。 “叶卢在书院门口等你那么久没等到,估计应该去报官,或者回府了,”裴夏偏头看她,“我送你回家?” 叶小姐从膝盖里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你人还怪好的咧。” “也不是,”裴夏仰头看天,“我是怕梨子把你们家吃穷了。” 那可是一个肚子饿到叫的陆梨,想想都可怕! 叶姑娘一想到裴夏打的是掌圣宫的人,关键对方还看到了自己的脸,她就难过地想哭。 本来在家里就很艰难了,再树敌掌圣宫……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走吧。” 不管怎么样,快些回家是真的,要是真闹到报官,风波一起,又成了糟心事。 考虑到沿途安全,她还得再仰仗裴夏一阵。 “你家住哪儿?”裴夏问。 女孩扬手一指,指向内城:“那儿。” “……进内城要交税的。” “先记你账上,等到家了我给你就是。” 裴夏面露微笑,好,省了五两银子。 外城内城之间隔着坊市,这边坊市与八大坊不同,都是有头有脸有门面的,物美价昂,外城百姓虽然也能来逛,但真想买,还得看内城的老爷们。 就那些夫人小姐,一日之间就要来回许多次。 也不知道是哪个机灵鬼给长公主献的法子,设一道内城税,里里外外算是赚麻了。 裴夏穿着粗布,叶姑娘的儒衫上也缝着补丁,哪怕是掏了十两的银子出来,城门的士兵都还忍不住多看他们两眼。 临走还叮嘱了两人一句:“小心别冲撞了内城的老爷。” 裴夏笑着朝他抱个拳,算是谢过了提醒。 叶小姐走在前头,裴夏就晃晃荡荡地跟在后面,不时低下头,查看一下腰上挂着的三根尺长铁钉。 这是韩幼稚留下的法器。 可别看这小玩意儿飞来飞去,却是正宗的武修法器,而且用料扎实,都是凛霜铁掺着上等的浣海银沙。 就不说像韩白衣一样精擅御器,哪怕是攥在手里当个铁刺,都是好物。 不过这回裴夏是不打算再卖了。 反正内城也进了,等回了相府,也不差生活开销,这样少见的好东西不如留着自己用。 既然入了武道,为省麻烦,还是重新拾起些手段为好。 唉,说来也是无奈,下山之前虽然想过,尽量还是不要再入修行。 但果然,北师城就不是什么好地方,第一天进城,就遇到这样的祸乱。 后续指不定还有多少麻烦呢。 心里琢磨着这些身外琐碎,脚下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直到前面那个窈窕的人影停了脚步,裴夏才抬起头:“到了?” 女孩叹了口气:“到了。” 裴夏环顾一圈,两人正站在一处小巷,面前的一扇小门,也和他印象里内城老爷们的高阔府邸相差甚远。 不过,这院墙还是厚实整洁,并不简陋。 “所以,这是后门?” 裴夏看着女孩摸出钥匙,熟练地打开小门门锁,不禁纳闷地问道:“你不是小姐吗?” 叶姑娘耸了一下肩膀,头也不回地说道:“这种府上,除了下人,谁还不是个小姐?” 门扉打开,一道青石门槛,儒衫跨过,她回眸瞄向裴夏:“进来坐坐吧,虽然祸闯的不小,但你毕竟救了我。” 她不说,裴夏也要跟进去的,陆梨还在人家手上呢。 这确实是一处偏僻的后门,进来之后最先看到的居然是鸡舍。 这玩意儿拉屎又不好清理,味儿重的很,有钱人家谁会养?真要养,肯定也是养在远离主院的角落。 裴夏捂着鼻子扇了扇风,倒是叶小姐神色如常,显然早就习惯了。 两侧草绿,中间一道黄土,垫了三两块白石就当是路。 裴夏还是跟在女孩身后:“这么说,你不是这里家主的女儿?” “不是,不过,老头确实是把我当闺女一样的。” “当闺女还能大门都不让你进?” 说到这个,叶姑娘不回了,只是睫毛轻颤着,叹了口气:“世事无常吧。” 往里走,慢慢遇着了几个下人,他们看见小姐回家,脸上并无异色,应该是还不知道绑架失踪的事。 倒是瞧见她身后带着个男人,一个个都眼露惊讶,连忙捂着嘴,甚至有些惶恐地低下眼帘。 裴夏倒也不觉得奇怪,闺中妙龄的小姐,带这个年龄相仿的陌生男人回来,确实不是下人们该多看的事。 叶姑娘是个聪慧的人,这点在仓库的时候裴夏就已经看出来了。 方寸如她,自然不会带裴夏去自己的住处,也不会往正厅里带。 稍绕了些路,应该是转到了一处偏院。 院子很小,角落里有两个水缸,边上是一小片田地,中间则摆着一张石桌。 “坐吧,”女孩站在门边招呼裴夏,同时探头朝着外面一个仆人喊道,“喜儿,去提一壶热茶来。” 裴夏这边刚坐下,抬手翻开一个茶杯,听见声儿,立马喊道:“有酒吗?” 最后一口还是昨天晚上看到张果汉的时候,这么长时间没沾,裴夏嗓子已经开始痒了。 但叶姑娘非常干脆地表示:“没有。” 裴夏翻了个白眼。 这么大个府上,能没有酒?那平时宴请上什么?茶啊? 女孩走过来,坐到裴夏对面,解释道:“酒贵,我喊不来。” “啧,你这小姐也太不上格了。” 这也不是什么好话。 但女孩不觉得冒犯。 秀眉扬起,脸上甚至淡淡笑着,她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身上这打了补丁的儒衫:“不错了,还能有书读,比我小时候在路边和狗抢食的时候强太多了。” 这一句,把裴夏万千吐槽都给堵了回去。 正想着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小院门外慢慢传来了脚步声。 女孩只当是喜儿送了茶水来,起身去迎。 可院门打开,她却愣了一下。 望着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庞,看着对方眼中不加掩饰的愠怒。 叶姑娘尴尬地笑了一下:“姐、姐姐。” (本章完) 第15章 我那没过门的大哥 第15章 我那没过门的大哥 院门口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大概是觉得裴夏离得远听不清,所以来人说的很不客气。 “你真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了?平日在书院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也就罢了,怎么今日还把男人带到家里来了?” “姐姐,他救了……” “不必多言。” 那女人的语气中更带了几分嫌恶与严厉:“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要脸,我府上还是要门面的,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赶紧把他轰出去!” 说完,那女人抬脚转身,视线绕过叶姑娘的肩头,又往裴夏那里看了一眼。 这男人正在把玩石桌上的茶碗。 看着高高瘦瘦,有两个黑眼圈,一脸虚浮的落拓样。 怎么看都是一张下等人的面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人的脸,要比寻常的贱民更让她反感。 “晦气!”她嘀咕一声,转头离去了。 望着姐姐的背影慢慢走远,叶姑娘无奈地叹了口气。 转过头,歉意地朝着裴夏笑了笑。 裴夏坐在院里转着桌上的茶碗,从头至尾没有瞥过眼去看院门。 一声姐姐喊出来,那就是人家家里人,家事还是少打听为妙。 尤其……之前叶姑娘不是还说过,那个要杀她的杨诩,就是她的姐夫。 此时再看她无可奈何的表情,料想应不是好事。 “是赶我走了?” “嗯。” 裴夏倒无所谓。 说到底,他原本就想凑个五两银子的进城税,兜兜转转属于是让叶卢给坑了。 又是鬼谷五绝,又是掌圣白衣,吓得裴夏一不小心就入了武道。 这五十两银子可真难赚。 “没事儿,你把之前那十两内城税给我补上,另外把我家梨子还来,我马上走。” 女孩漂亮的眼睛连着眨了眨:“梨子是?” “是我徒弟,之前给叶卢扣着当抵押了。” “……你抵押自己徒弟?” “又不是第一次了!” 叶姑娘嘴角抽动,然后释怀地笑了。 确实,不能因为这货救了自己,就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期待,从一开始,这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人。 “那我先让人去叶卢那边看看,也正好让他放心,至于那十两银子……你等我一下。” 女孩拈起儒衫,小跑几步出了院子,应该是去自己的房间拿钱。 钱到手,人到手,裴夏巴不得早点离开。 堂堂国相之子,说来也是奉旨发丧,进城以来弄得如此狼狈,裴夏也有点烦。 等待这会儿,他站起身,又在小院里溜达了一圈。 这的确是个很老旧的院子,只有那几块田地有耕种的痕迹,其他物什似乎都有段时间没人动过了。 他慢慢走到院子主屋的门前,低头看到一把涂了黑漆的长条锁。 铁锁表面粗糙不平,看着是个廉价货。 你看,这里这条凸起像不像一条小蛇,那几个点点好似七星连珠,并行弯折的几道弧线就像东去的扬江大水。 裴夏突兀地咧开嘴,笑了一下。 他刚穿越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锁条,那是裴洗的住处。 差不多,也是这么大个院子,一座小屋,屋里摆有一方长桌,两个书架,一座临时休憩的小床,宰相平日公办,都在那里。 看来这些高门大户还真是兴致统一,总得留这么个简朴小院,也不知道是给谁看的。 转头,叶姑娘已经回了院子,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布包,朝裴夏招呼:“你来。” 裴夏瞧她布包鼓囊囊的:“哎哟,你这私房钱不少哇!” 女孩也不解释,布包一打开,“哗啦”一声响,大蓬的铜钱散开来,中间零星掺着一些碎银子。 裴夏目瞪口呆:“不是,你好歹是个小姐呢?” “我在府上没有俸钱,只有一点读书用的零,除开饭食,能剩的不多。” 细软的刘海下,她眼神淡定自若,手指在这可笑的积蓄中不停挑拣着大粒的银子:“我读书这事是爹爹在的时候定下的,他们不敢取消,要不然,我连这点钱都攒不下呢。” 裴夏看她麻利地抓着一把碎银,放到小小的秤上称重,忍不住问:“那叶卢不过是你们府上一个护卫,出手都那么阔绰呢。” 女孩了然地看他一眼:“叶卢的差事是以前爹爹亲自定的,他的俸钱本来就很多。” 这还不如下人呢! “你这混的也太惨了,凭啥呀?” “有舍有得罢了,”女孩的目光垂在小秤上,“只要不把我赶出去,吃多少亏都是小事。” 这点裴夏倒是很认同:“也是,不管怎么说,吃穿不愁,还能有书念,比起流落街头总归是强多了。” “我不是在乎这点吃穿用度,真离了府上,我也不见得就过不好日子。” 她放下秤,将手里一把碎银推给裴夏,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留下,是因为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我把他当父亲,就有义务为他守住家业,只要我不走,杨诩就永远是个外人。” 裴夏捋过银子,也不抬眼,只说:“那个杨诩,是当官的?官至何职?” “户部员外郎,怎么了?” “没什么。” 家事,外人的确不好管。 这府中对错,不是裴夏随便耳闻些许就能判断的。 不过,这杨诩既然在朝中任职,还勾结江湖人士潜入京师绑架良家女子,并且从衔烛的话中来看,摆明了要图家产。 这是货真价实的知法犯法。 裴夏虽然没有官位,但好歹是国相之子,回头见到长公主的时候,可以让她查查嘛。 查查,有问题没问题的,咱查查。 钱结了,就剩陆梨。 女孩转头往院门看了两眼,去找叶卢的下人还没回来。 “他住的也偏,”女孩收拾起自己的包裹,一边说着,“咱俩也算共患难了,不管怎么说,你既然叫过大哥,我还是认下,以后要是在北师城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 裴夏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找你?” 我堂堂国相之子,找你平事? 女孩恍然不觉地点头:“只要符合公理道义,我都会尽力帮你的,虽然在这里我地位不高,但毕竟府上威名尚在。” “行行,你是我大哥,多牛哦。” 裴夏哈哈笑着:“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女孩提着小包,刚站起身,捋了捋补丁儒衫上的褶皱,她回过头,眼神平和:“我姓徐,徐赏心。” 徐……啊? (本章完) 第16章 我避她?! 第16章 我避她?! “你不是应该姓叶吗?” “我为什么要姓叶?” “叶卢姓叶啊!” 北师城官宦府上,家丁下人都是要改主家姓氏的。 又因为王城官员大多居住在内城,有些同住在内城的富商学者,慢慢也就学来了这个成规。 裴夏很确信,他当年离开北师城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女孩都听笑了:“你这是哪年的黄历?北师城早就仆不与家姓了。” 确实是黄历,十年前的了。 裴夏坐在桌子边上,表情越来越扭曲。 所以,我其实是受了自家府上的护卫雇佣,去保护自己的未婚妻,还收了他五十两银子……我是不是赚了? 啊呸! 站起来,又在院里转了一圈。 好家伙,我说怎么既视感那么重呢,合着就是老头的院儿啊! 那刚才那个要赶我走的…… “那婆娘呢?”裴夏问。 “婆娘?” “就刚才那个人五人六的。” 徐赏心摸了摸自己的小鼻子,虽说这个形容有点不尊重相府,不过听起来确实挺爽,诶嘿。 她清咳了一声:“那是,爹爹的养女。” 嘶……裴夏紧皱着眉头,翻起眼睛努力回想。 哦,哦哦哦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应该是原主七岁的时候,裴洗有个什么朋友死了,留下一个孤女,被相爷给收养了,取名叫裴予。 要年长裴夏几岁,是姐姐。 所以,徐赏心那一口“姐姐”是这么喊出来的? 裴夏抿了抿嘴,看向徐赏心手里提着的那个小包裹。 这下理解了,为什么她在府上能算个小姐,却又混的这么凄惨。 说白了,其实徐赏心的境遇,和裴夏的便宜姐姐是一样的,都是落魄时被裴洗收养。 区别在于,后者直接是养女,身份是坐实的。 但徐赏心会喊裴洗“爹爹”,是源于她裴夏未婚妻的身份。 未婚妻未婚妻,那就是还没过门。 所以当裴洗死了,而裴夏又没回来的时候,她在相府上就属于是外的不是很外的外人。 “那,那个杨诩是?” “是姐姐的丈夫。” 哦,明白了。 裴夏眼神放空,连连点头。 老裴少孤,本来就没个亲戚,发妻死的又早,现在自己腿一伸,留下偌大个相府,干脆就没一个是他的血脉亲人。 杨诩自然是瞅准了这点。 现在府里上下,有资格开口的,恐怕也就三个人,裴予、杨诩、和没过门的徐赏心。 徐赏心尤其微妙,杨诩可以克扣她的俸钱、可以贬低她的地位、甚至可以把她赶到偏院去住。 但偏偏,这“外人”又是裴洗钦点的儿媳,是现在裴家唯一血脉裴夏的未婚妻。 要想赶她走,别说杨诩,就是裴予都没这个资格张嘴。 而只要徐赏心还在裴府,就意味着,这个家里现在地位最高的,终究是那个没有回家的裴相独子。 难怪她会说,她在府上,就可以为裴洗守住家业,她在府上,那杨诩就始终是个外人。 她代表的是裴夏。 “我以为只是回来发个丧……” 裴夏呢喃自语,然后默默地从怀里摸出烟盒。 扣了半天,扣出最后一根歪七扭八的烟:“这一堆腌臜的破事儿,呵,老裴你也不利索呀。” 徐赏心听见他在嘀咕,心想是在吐槽这些豪门阋墙的阴暗。 她也只能苦笑。 “好了,”她招呼裴夏,“早些走吧,免得姐姐差人来赶,就不好看了。” 裴夏叼着烟:“我还得避她?” “裴予和许多朝廷大员的夫人小姐都关系密切,甚至和宫里都有来往,厉害着呢……哎呀,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她上前,掰着裴夏的肩膀就往外推:“你赶紧走吧!” 救命恩人不假,但衔烛老道的事情涉及杨诩,若是无法证实,则裴夏救命的缘由也不能服人。 那时,可就真成了徐赏心不守妇道。 裴夏夹着烟,絮絮叨叨表示:“我梨子没还我呢!” “明天我带她去书院交还给你就是。” 走肯定是不会走了,神经病啊,左手倒右手。 正琢磨找个什么借口呢,院门外忽然开始吵闹起来。 几个穿着短衫的高壮家丁叫嚷着跑到了院子外面。 裴夏抬眼一瞅,一个个卷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手里还拿着棍棒,看表情不像是来喝茶的。 当先一个寸头指着被推到门口的裴夏,喝道:“就是这个奸夫!” 这一声喊出来,身后的徐赏心心里一紧。 应该是裴予把事情说给了杨诩听。 裴予反应慢,但杨诩是个人精。 他一听到徐赏心回来了,自然知晓衔烛老道事败,且很有可能已经走漏风声。 恰好,因为内城税的关系,裴夏跟着徐赏心来府上领钱。 一听到自己这个弟妹带了男人回来,杨诩立刻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掩护机会。 徐赏心焦急开口,想要辩解。 可话说出口,立马就被对面的仆人高声掩过。 这明显是得了授意,不想让徐赏心能够辩解,只要能一棍把她打成通奸淫妇,到时她怎么反咬杨诩杀人都不再会有人相信,还能更进一步把她推出相府。 人群里的呼喝声越来越大。 “徐小姐怎么能把男人带回家来?” “少爷可还在外未归呢!” “打死这奸夫!” “打死奸夫!” 声声震耳,不容人解释,只凭一张嘴,就要把事情坐实。 徐赏心没有再和这些人比声量了。 她必须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要如何应对。 然后,她就感觉自己身下一轻,一双臂膀从她的腿弯和腰肢上揽过。 有人把自己抱起来了。 徐赏心震惊地看向裴夏:“老二,你干嘛?!” 裴夏叼着烟,吐出一口白雾:“老大,我带你杀出去!” “胡——闹!你放我下来!” 这下门口的家丁们更亢奋了:“好啊,白日宣淫!” 徐姑娘欲哭无泪:“我宣你……” 家丁们怒吼:“承认了,她承认了!果然是通奸!” 裴夏冷笑,叫,你们就叫吧。 老子今天还就奸夫淫妇了,我不仅要抱,我还要抱到正堂,抱到你裴予杨诩的脸上。 裴夏一步上前。 然后就听见人群外传来一声清脆的:“证我神通!” biu! 裴夏手上一轻,怀里的徐赏心不翼而飞。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一众家丁,就看到院外站着青衣执剑的叶卢。 叶护卫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脚边。 那是凭空出现在地上的徐赏心。 还有被压在徐姑娘屁股底下的陆梨。 梨子奋力挤出一颗脑袋来,远远朝着裴夏喊:“好哇,你把我卖了,自己在这儿玩女人!” 诶,签约了,可以投月票了。 (本章完) 第17章 吃里扒外 第17章 吃里扒外 看到叶卢来了,几个家丁吆喝的声音也小了,脸上的神色也露出畏惧。 徐赏心说是小姐,毕竟女流之辈,身份上有杨大人撑着,就是这冲突了也不需怕。 但叶卢不同。 他有剑。 缠腿鞋往前走了两步,叶卢冷眼四扫:“都给我退下!” 看着五大三粗几个家丁,下意识就后退了半步。 只有领头的,退完了之后,又缩着脑袋,小声说:“叶护卫,徐小姐带奸夫进府,我们是奉命来拿人的。” 另一边的裴夏冷笑起来:“奉命?奉谁的命?” 那家丁一转头,面朝裴夏,嗓音立马就大起来,两手高高举着抱了个拳:“自然是杨大人的命令!” 然后便是剑鞘“啪”一声打在他手背上。 叶卢瞪他:“怎么?你吃的是杨家的粮?” 那人立马低下脑袋噤若寒蝉,疼也不敢喊。 吃里扒外在哪儿都是重罪,更遑论是北师内城。 再要骂人,这些家丁是不敢了,但围在院门口,他们却也没法退散。 叶卢看看裴夏,又看看那头刚刚爬起来的徐赏心,说道:“好了,这两个人我亲自押到正堂去。” 几人看看叶卢手里的剑,终于退下了。 院门口刚刚清静下来,叶卢没有第一时间转头去看自家小姐,反而是上前走向了裴夏身前。 一步,两步,这姓叶的小子确实修行的扎实,每一步落下,沉凝稳重,下盘很牢。 直到两人之间间隔不到两米,他霍然把手放上了自己的剑柄上。 他是要拔剑的。 但耳边,却更先一步响起了裴夏的声音:“你要出剑,目标不该是我。” 叶卢眼神凝重起来。 这人开口,甚至快于自己按剑。 他知道自己要出剑。 叶卢的手按在剑上,一时未出:“我许你银钱,是让你保护小姐,结果你和绑匪同流,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果然,叶卢在书院外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人,最后肯定是进书院寻找。 徐赏心在江潮书院还有一高一矮两个小跟班,当时也目睹了衔烛绑人的过程。 就那段对话,任谁来听,裴夏都是个绑匪。 好在徐赏心本主就在这儿,她刚刚从地上起来,捋好衣衫,又小心地抱起了梨子,转头对叶卢说道:“你误会了,他和衔烛一道,是为了救我。” 但叶卢的手仍旧放在剑上:“那你又是如何污蔑小姐清白的?” 徐赏心哭笑不得:“他不过是随我回府补领税钱,另外来找自己的徒弟而已,什么通奸,那都是杨诩的恶毒伎俩。” 裴夏夹起自己的烟,抖了抖灰,看着叶卢,然后朝他身后的徐赏心努努嘴:“你直接问她不行吗?你问我,我说了你也不信啊。” 叶卢一脸理所当然地表示:“我是府上护卫,无权质问小姐。” 裴夏笑了:“这府上,恐怕就没几个人把她当小姐吧。” 叶卢和徐赏心,都有些沉默。 “好了,”徐姑娘牵着陆梨的小手,走到裴夏身边,“现在你徒弟也回来了,赶紧走吧。” 裴夏诧异地看着她:“我走了,剩你一个,岂不是随那杨诩怎么说?” 徐赏心苦笑:“你在,也是随他怎么说。” 一个江湖修士,纵使稍有些修为,在这内城之中,掌圣宫下,又岂能奈何得了朝廷命官? 更遑论,说破天去,这也是裴府的家事。 徐赏心是逃不了的,左右要受责难,至于裴夏,能避还是让他避了吧。 也就是一低头的功夫,再抬眼,就看到裴夏抱着陆梨,已经往正堂那边走过去了。 徐赏心愕然地看着他:“你……” 裴夏回过头,那张虚浮的脸上微微一笑:“我俩本是清清白白,现在跑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徐赏心攥着手心,眸光烁动,还想再说什么。 身侧,叶卢已经跟了上来,他轻声道:“他说的对,这种事,可以受罚,不能认罪,小姐,我同你们一起去。” 徐赏心叹了口气,跟上了裴夏的脚步。 说来很怪。 裴府虽然并非内城首屈一指的豪门大院,但宅邸仍是不小,就是别处富贵子弟进来,也未见得能认清道路。 可裴夏这么个江湖人,却越走越快,且朝着正堂,一路未曾走错。 徐赏心看着纳闷,叶卢更是心惊。 “你和他,真是第一次见?”小叶紧张地问。 瞧他这熟门熟路的样子,实在不像第一次进府啊。 徐赏心瞪眼,肘了他一下。 裴夏走到正堂的时候,宽大的前厅早就严阵以待了,八个壮汉守在门口,一听到脚步声,就齐刷刷就转头看向裴夏。 八个化幽境。 裴夏懒得多看,抱着陆梨就走进了屋。 倒是没人阻拦。 屋里还有四个护卫,最当中那两张上座,分别坐着一男一女。 女的,穿着淡绿长裙,挽发点妆,衣饰精美,正端着茶水低头轻抿。 男的,则三十左右,一身锦衣,微微显胖,脸上一双淡眉,眼睛不大,倒是一张嘴,格外宽大。 此刻,那张大嘴正小心地张着,用那门牙一点一点咬着桌上的糕点。 旁光扫到裴夏走进屋里,那男人才慢慢放下手里的软糕,就近拿了丝巾擦手。 一边擦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跪下。” 裴夏抱着陆梨,微微眯了眼睛:“为何要跪?” 男人还是没抬头,紧跟着说道:“打折。” 边上走出两个护卫,手里提着带鞘的刀,高高扬起,就要往裴夏膝盖上砸。 “住手!”快赶几步过来的徐赏心连忙呵止。 但抬起的手根本连一丝犹疑都没有,抡起就挥了下去! 还是叶卢一步踩上门槛,身形迅猛,后发先至,在两声碰响中,用自己的带鞘长剑格开了两人的刀。 叶卢就站在裴夏身旁,沉声道:“大翎禁止私刑,杨大人应该是清楚的。” 那显胖的锦衣男人,自然就是杨诩。 他擦完了手,又端起茶碗漱口,“呸”一声吐了水,仍旧是头也不抬地说道:“把他也打折。” 两旁护卫这次是犹豫了一下的。 他们心知自己不是叶卢的对手。 但很快,还是提着刀朝叶卢走过来。 还没到近前,少年罡气振动,劲风裹挟着便将那两人逼退。 厅堂里传来这般动静,杨诩终于是翻着那双小眼睛,抬起了头。 他看着叶卢,就笑:“怎么?要造反啊?” 叶卢深吸一口气,微垂下头:“不敢。” 杨诩慢慢从椅子上爬下来,挪着脚步走到叶卢身前:“你十二岁来府上,也五年了,能有今天的身份修为,都是拜谁所赐?” 拜谁?当然是裴洗! 这题叶卢会答。 他刚要开口,可杨诩却好似早就料到他会答,眼见这少年人嘴唇蠕动,他居然抬起手,重重一个耳光抽在了叶卢脸上! “啪”一声脆响。 正堂倏然安静下来。 只有上座的裴予,还在发出细小的啜茶声。 那张宽大的嘴拱了拱,“呸”一下把唾沫吐在叶卢脸上,杨诩讥笑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本章完) 第18章 哪儿来的主家? 第18章 哪儿来的主家? 不要试图去和强权者讲理。 杨诩可以问,还可以替你答,他可以用他的嘴来代替你。 就好像问叶卢,他蒙受的是谁的恩典,再一巴掌把实情打回去,然后堂而皇之地告诉人,是我。 当然是我,不然怎么叫吃里扒外呢? 这是杨诩惯用的手法了。 裴家没有血亲,他这个外来的女婿好似一下成了偌大相府的掌事人。 有时言辞模糊些,把自己的屁股稍稍蹭一点到以前裴洗的位置上,大家也只觉得稍有不妥,但犯不着专程指正,得罪杨大人。 于是,杨诩今天往前一步,说我在这儿,明天往前两步,说我本该在这儿。 慢慢的,他终于是坐到了正堂的首座上,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啊?我不是本来就在这儿的吗? 他看着叶卢脸上的唾沫,还有年轻人紧咬着牙,却不敢抬头的模样,哈哈笑起来。 “徐赏心,我已经够大方了,供你读书不说,还赏了一座偏院给你,想不到啊,你居然不守妇道,真是败坏我的家风。” 他说着,眯眯小眼从徐赏心身上扫过,转而落向裴夏。 目光尤其在裴夏怀里的陆梨身上停留了一下:“哟,这是你们生的贱种?” 梨子小脸一黑:“你才贱呢!” 杨诩呵呵一笑,看似并不生气,只是轻声说:“掌嘴。” 说完还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裴夏:“你来打,打的够响够重,我还能考虑考虑轻饶你些。” 说完,他挪着步子又往正堂首座上走。 裴夏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他说话时,那种好像一言九鼎,说出来就必须要被执行,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何其“威严”的姿态。 早先刚升起的怒火,忽一下就消弭了。 裴夏哑然失笑:“你,好像很怕别人瞧不起你啊。” 脚步停住,杨诩慢慢扭过脸,面无表情地盯着裴夏。 “别瞪了,眼睛开的跟屁眼儿一样,瞧不见。”裴夏嫌弃地摆了摆手。 正堂里的所有人,此刻都错愕地看着他。 徐赏心正在背后疯狂给他使眼色,希望他能回头看自己一眼——杨诩固然不是个东西,但形势比人强,些许折辱,犯不着跟他拼命。 离得近的叶卢,更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但裴夏像是瞎了聋了,自顾自地说:“徐赏心读书,事儿是裴洗定的,钱是裴府出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杨诩圆脸上的肉开始轻轻抖动,他应该是把眼睛皱得更紧了些。 但确实太小了,看不出来。 裴夏接着说:“偏院是裴家的家产,别说院子了,就是鸡舍,那也是裴家的,轮得到你来赏吗?你脸怎么那么……哦,是挺大的。” 在满堂无言的震惊中,坐在堂前的裴予第一个站起来,伸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大胆!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 “闭嘴!” 裴夏骤然侧目,眼眸之中一瞬掠过的冷厉,让裴予如堕冰窖。 往日说惯了几声呵斥,生是被顶回了喉咙里。 裴夏看着她那副自衬身份又畏怯如鼠的模样:“吃里扒外的东西。” 裴夏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谑,他重新看向杨诩,并伸手指向他的妻子:“这才是你杨家的家风。” 吃里扒外。 杨诩的面皮已经抽动很久了,隔着几米远,都能看到他额头上跳动的青筋。 但即便如此,他扯着嘴角,还是倔强地笑着:“小子,你有几条命啊?” “我有几条命,也挨不着你的事,凭你杨诩这种货色,是能取走还怎的?” 裴夏看着他脸上奋力维持的笑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举起陆梨递到杨诩面前:“看着烦,梨子,抽他。” “好咧!” 陆梨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然后居然真的探着身子过来,扬起小手就往一掌呼在了杨诩的脸上! “啪!” 这一声,让叶卢看呆了,让徐赏心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但平心而论,裴夏说的,从来都是徐赏心想说的。 杨诩浑身都颤抖,终于,圆脸上再也笑不出来,他嘶哑着嗓子吼道:“殴打朝廷命官,按律当斩,给我打死他!” 四个护卫当即上前一步。 可刀还没有出鞘,先看到凌厉的黑影扫过,那一支长剑带着鞘,宛如铁棍般从每个人的手上重重砸过,罡气振动,一时间只让他们觉得筋骨酥麻! 杨诩指着那持剑的少年人暴喝:“叶卢!你敢?!” 叶卢皱着眉头。 他虽然已经出手,但神色中显然还存有些许疑虑。 不过很快,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裴夏探着头,直盯着杨诩:“叶护卫!你别忘了,是裴洗招你入府,悉心培养,如今这姓杨的想鸠占鹊巢,难道不该是你回报老爷恩情的时候吗?!” 叶卢如释重负,他轻呼出一口气:“你说得对。” 然后缓缓从他青布缠绕的剑鞘里,拔出那柄剑身幽蓝的铁剑。 看到利刃,杨诩连着往后跌了两步,手指着叶卢不停晃动:“叶卢!你敢对主家动手?!” “呸!” 裴夏仍旧攀在叶卢肩膀上煽风点火:“你个姓杨的,是个屁的主家!” 人影一晃,裴予挺身站到了自己丈夫面前,竖着眉眼瞪向叶卢:“怎么,我不是主家?” 叶卢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他本来也不可能当场杀人,看到裴予,刚刚腾起的几分心气,又难免被压了下来。 没办法,裴予是老爷的女儿,她确实是名正言顺的主家。 眼看着气氛稍缓,徐赏心连忙快跑几步过来,也扯住了叶卢的衣袖,朝着两个上头的男人猛做表情。 差不多了,真差不多了。 虽说这样胡闹,后续可能产生不好的影响。 但这突然的冲突,倒是切实淡化了杨诩之前扣的“通奸”帽子。 在她看来,到此为止就是最好,往后就是有些波澜,无非是自己多吃些苦,应该还能扛得住。 “可以了。”她说。 叶卢明白她的意思,在府上这么久,他也很清楚,这事儿不好继续闹大。 就给裴予这“主家”一个面子。 他握着剑,准备收鞘。 裴予这个长女显然松了口气,而被她护在身后的杨诩,则眼神渐趋阴鸷。 他这种人,是会把“丢脸”当成生死大仇的。 但显然,阅历尚浅的徐赏心和叶卢,都意识不到这一点。 有人意识到了。 杨诩感觉到了有一双目光在看他。 是陆梨。 小丫头从裴予的咯吱窝底下盯着他,正在朝他做鬼脸。 裴夏抱着梨子,让她骑到自己脖子上,然后攥住了叶卢正要收剑的手。 并抬头,看向身前昂首挺胸的裴予。 他笑了一下:“哟,这不是我家的婢子丫鬟吗?该你上桌吃饭了吗?” (本章完) 第19章 洛羡 第19章 洛羡 徐赏心揪住他的衣袖重重扯了一下:“胡说什么呢!” 裴夏骂杨诩,虽然针尖麦芒,但毕竟说的都是实话。 可裴予,那是宰相亲自认下的女儿,说破天去,她也是裴家人。 徐赏心现在生怕眼前这男人骂上了头,逮谁咬谁。 但裴夏根本不搭理她,只是说:“怎么,你们不知道?十几年前北师内城的规矩,家里收了下人都是要改姓的。” 众人一愣。 大约七八年前的事,并不算久远,大家是都还记得。 裴夏一开始之所以会把徐赏心当成“叶小姐”,就是因为这。 他盯着裴予那张陌生的面孔:“你幼时本姓李,家道中落,被府上收养后,改姓成裴,是也不是?”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但裴予身后的杨诩却立刻听出了异样。 这小子用的是自己的话术,严格来讲,收养裴予的不是“府上”,而是“裴洗”,这完全是两码事! 可还没等他提醒,自己的婆娘已经大大方方地表示:“是又如何!” 裴夏笑了:“对啊,所以当年收养你,就是为奴作婢的,只不过看在旧友的份上,对你稍稍好了些,怎么现在老头两脚一蹬,你还上桌吃饭了?” 这回杨诩不敢让女人乱说话了,一把按住裴予的肩膀站起身来,厉喝道:“胡言乱语!我岳丈乃是堂堂国相,裴府之事岂容你随意诽谤!” 也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裴夏。 他把着陆梨的两只小脚,一时无声。 徐赏心小心地打量他一眼,想着,是不是被“国相”二字给吓住了。 确实,两人自打学院第一面到现在,也是同生共死,但她却还一直没有向对方认真提及过府上的身份地位。 这么算,他之前一直口出狂言,却未必知道得罪的是何门第,反倒是自己坑害了他。 “好了。”徐赏心轻声道。 她走到裴夏身前,难得认真细看了这个男人。 源于叶卢的五十两银子,本是钱货两讫的生意。 但,或许真是共患难的交情?还是单纯地看不过自己受欺负的江湖侠义? 总之,他愿意以区区一介江湖草莽的身份,在北师内城的豪门之下,为自己发声出头,真是非常非常难得了。 “我早该和你说清楚的,这里不是寻常官宦家,这是大翎国相裴洗裴大人的府上。” 徐赏心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帮裴夏捋直了衣衫褶皱,随后仰起脸,笑道:“就这样吧,今天已经算是帮大哥出了一口恶气了,你早些出城,不至于受牵连。” 这家伙,虽然是个没甚把门的登徒子,还贪财鲁莽,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糙性。 但确实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她拍拍裴夏结实的胸膛:“你这二弟,我认一辈子!” 话刚说完,裴夏就一把掀开了她按在自己胸口上的手。 两眼目视前方,完全没有看她的意思。 他确实愣了一下。 愣的是“这他妈居然是裴洗留下的身后事”。 他笑的更放肆了:“裴洗果真是老了,家里这点腌臜都安排不明白。” 这一句,终究是让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国相裴洗,是这个相府的底子,哪怕他已经死了,他的名讳也仍然是府上最明亮的那个符号。 甚至,在整个翎国,都可算光辉万丈。 就是长公主,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敢随意轻蔑。 杨诩指着他的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 裴夏长出一口气,目光从叶卢、徐赏心、杨诩、裴予,在所有人脸上扫过:“我是……” “他是裴夏。” 一个清悦柔和,又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忽从前院传来。 裴夏,连带着他脖子上的陆梨,一齐转身。 数名黑衫红带的护卫鱼贯而入,面无表情地侍立在了堂外。 裴夏眉眼轻皱,这是掌圣宫的装束,而且这几个人的修为,应该都在炼鼎境之上。 由掌圣宫亲自护卫,直入相府而无需通报…… 来人一身玉色锦衣,长发作髻,打男子装扮,却并未刻意掩饰性别。 赛雪欺霜的白皙娇颜上,一双若星长眸,正微微弯起,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望着裴夏。 她朝他招了招手:“好久不见了,裴公子。” 裴夏看着对方那张妩媚娇俏,又有几分熟悉的脸,使劲回忆了一下:“……虾儿?” 女人走到一半,听到这声“虾儿”,脚底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扶了一下廊边的栏杆,美眸微翻,无奈地说道:“是羡,羡儿。” 裴夏是记得有这么个人,哪怕是在自己穿越后到离京前这段短暂的时光里,她也出现过。 印象中,似乎是某个长辈会常带着她来府上和裴洗谈事。 大人说大人的,两个年轻人就在府里玩。 原主以前是个闷闷的书呆子,好像和对方并不很处得来。 但裴夏不同,那段时间就带着她在府上到处捉虫钓鱼,玩的不亦乐乎。 因为人家长辈唤她是“羡儿”,裴夏听的不清,就一直喊成了“虾儿”。 虾儿是虾儿,羡儿是羡儿。 她姓洛,全名叫做洛羡,是当今天子唯一的妹妹,也即是如今大翎国掌政的所谓“长公主”。 洛羡走到门外,屋里一众人早就已经低下头躬身行礼。 只是刚才那一句话,却让此间所有人都开始心绪翻涌。 裴夏? 裴洗的独子,真正的裴家血亲,那个在外流浪了十年的裴夏? 杨诩最先意识到要出事了。 这不是家产之争的问题,而是一旦裴夏回来做主裴府,那他就不再有府上的话语权,如果这时候徐赏心再拿出被绑架一事,一旦彻查到底…… 叶卢也震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在八大坊路边找了个带娃的衰仔,去帮他教训小姐的同学,怎么就变成府上少爷了? 不过,眼下最措手不及的,应该还是徐赏心。 叶卢小心地斜过眼,望着徐姑娘,轻声唤:“小姐?” 徐赏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眼圆睁:“阿巴阿巴?” 我是我二弟的媳妇? 感冒起晚了,不好意思。 (本章完) 第20章 还欠着你了是吧? 第20章 还欠着你了是吧? 先皇膝下有一子一女。 太子洛肥,痴迷武道,十二年前闭关破“证道劫”,至今未出。 以至于先皇驾崩,临终只能托政给女儿洛羡,并指两位托孤辅政大臣,共持国事。 这两位托孤重臣,其中一位是谢卒,他是当朝检校太尉、羽翎军监军容使、骠骑大将军、上柱国。 而另一位,就是裴洗。 所以对长公主来说,裴洗是长辈,同时也是臂膀,这些年没有他帮忙操持,风雨飘摇的大翎也很难挤出片刻太平。 洛羡拈着自己的玉色衣摆,就近找了个椅子坐下,嘴里絮叨着:“罗小锦那边,我已经差人专门去骂过她了,你也是,回了北师实在找不到门路,径直去报官不就好……” “等等。”裴夏打断了她。 所有弯腰低头还在行礼的人,纷纷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他,打断了长公主。 “等会儿跟你吹,我这儿还有点事,”说完,他顿了一下,看向杨诩,想起这货还有个户部员外郎的官身,于是又补了一句,“家事。” 洛羡刚拿起茶杯,也愣住了:“?” 他不仅打断我。 甚至还想堵我的嘴? 裴夏不管她,转头看向叶卢:“叶护卫。” “啊?呃……”叶卢左右看看,应了一声:“少、少爷?” 裴夏朝着那头杨诩和裴予扬了扬下巴:“送杨大人滚出去。” 叶卢眼睛眨了好几下。 送人滚出去,是怎么个送法呢? “不会?不会那你把剑给我。” 说着,裴夏就要去拿叶卢的剑。 叶卢下意识地缩手。 这不仅是作为一个武夫,不能让人夺去兵刃的本能。 更是因为他的剑并非凡物,异常沉重不说,常年在鞘养出了几分剑气,容易伤人。 可偏是这一缩手,反而落进了裴夏掌中。 叶卢神色有异地看向裴夏,他好像……是预先察觉到了自己的避让? 手指刺入剑格与掌心的空档,轻巧一个回环,带着三分顺水推舟一样的运力,竟然真就把剑从叶卢手上给缴走了! 这柄剑,三尺不到,剑身幽蓝,一入裴夏手中,确实有那么一个瞬间,凌厉的剑气应激而起。 但还没等叶卢开口小心,那些剑气居然顷刻就有消弭安静下来! 这下,叶卢才是真的心里一沉,甚至要比长公主道破裴夏身份的时候更心惊。 而这一切,裴夏似乎根本没有在意。 就像长公主来了,他也不会在意。 “我吧,其实对什么家产根本无所谓,我回来,只是因为裴洗死了,我当儿子,有义务给他送葬。” “想的是,来时快些,走时也快些,至于府上如何,随你们折腾,我懒得操心。” “但现在不行了。” 裴夏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到裴予身前,他看着这个陌生女人脸上的惊惧,再看看她身后,杨诩仍未散去的阴狠。 他笑了一下:“你们实在是太让人恶心了。” 杨诩没有吭声,他一直在小心地瞥着旁边的长公主。 洛羡无论如何,不可能允许裴夏当着她的面杀死一个朝廷命官。 他能沉得住气,但裴予不行。 她眼看着裴夏慢慢走到自己近前,终于克制不住地尖叫起来:“凭什么?!你出走十年,回来就要当家做主,这么大个府邸,平白就要落在你头上,为什么不是我?!” 她看向大堂里的每一个人,声嘶力竭,边喊边哭:“我在府上这么多年,说起来是小姐,可每个月才多少俸钱?人家侍郎小姐都穿金戴银,我呢?” “裴洗这么多年,亏欠我那么多,现在他死了,我把我这些年少了的拿回来,怎么了?!” 裴予还想再说。 但一点寒芒顶在了她的额前,让她那些表现出来的疯狂瞬间又平静了下来。 “供养有阙、居丧违礼、监守自盗、私辄用财。” 裴夏转头看向一旁的洛羡:“虾儿,按大翎律,该是什么罪?” 长公主真有点想笑,她只能撇过头,轻声道:“我不是虾儿,你莫问我。” “前者乃十恶之不孝,后者触盗窃罪,且卑幼私辄用财,罪加一等。” 回答裴夏的是徐赏心。 她终于从“阿巴阿巴”的状态里恢复过来,并迅速认清了现在的形势。 如果裴夏,是裴夏,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徐赏心再没有委曲求全的必要。 老娘要重拳出击! 她一开口,简直要把唾沫吐出钉子:“杖一百,徒三年,流两千里!” 前有剑,后有罪,裴予身子一软,终于跌坐在地上。 片刻之前,她还居高临下,趾高气昂。 但此刻,发丝凌乱,眼神浑浊,还在低低呢喃着:“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裴夏冷笑。 他真有点想不明白,以裴洗的精明,难道是真看不出裴予的成色吗?他怎么会收养这么个恩将仇报、贪得无厌的女人? 真是给自己这个当儿子的添麻烦。 再抬眉,目光看向了失去遮掩的杨诩。 杨大人显然要比裴予有定性,他迎着裴夏的目光,忽然喊道:“你大胆!” “噗通”一声,他跪在地上,就往洛羡那边挪起了膝盖:“殿下,殿下!裴夏一介草民,以武犯禁,竟然在相府拔剑,还私设公堂要给人断罪,全然不将您放在眼里,殿下,此獠不可姑息!” 洛羡斜眼看着他,又偷感很重地瞄了一下裴夏,憋着笑:“裴夏,你认吗?” “我认他妈!” 裴夏飞起就是一脚,踩着杨诩那张胖脸就按到地上:“锤子的,你是真的要脸不要命啊,你真觉得我不敢杀你?” 杨诩在裴夏的鞋底,翻着眼睛和他死死对视。 是的,他不信,他不信裴夏敢在长公主面前杀人。 如果裴夏是一个人拿着剑,猝然回到相府,那杨诩不敢赌。 但现在形势很明了了,这个男人要为叶卢出头,要为徐赏心不平。 那不管他嘴里如何说着来去孑然,说着无所谓,他都不能再肆无忌惮。 洛羡上下看着,看着杨诩分毫不让的面皮,看着裴夏紧紧握剑的手。 “好了,”长公主缓缓开口,“裴予治不孝罪,杖五十,盗窃嘛,毕竟未遂,让杨府赔些银子,至于杨诩……” 她伸出手,温凉的指尖在裴夏手背上轻轻敲了敲:“我还有用,你放他一马。” 虾儿这几年也是练出来了,看事准,看人也准。 能办的,就办。 办不了的,就咬起嘴唇,求求裴公子嘛~ (本章完) 第21章 是谋杀 第21章 是谋杀 没有裴夏顶不住的绕指柔。 但洛羡不一样。 她主观上求你,和客观上命令你,并不矛盾。 最终,在杨诩快要把牙咬碎的狰狞神色下,几个护卫带着他和裴予灰溜溜地走了。 “真晦气。” 裴夏嘀咕一声,手里长剑翻转,雪锋从洛羡的鬓角旁划过,“锵”一声,准确地飞进了叶卢的鞘里。 长公主一脸淡然,把旁边的叶卢都快吓傻了。 搁下茶杯,公主殿下点了点自己旁边的座位,眼波流转,看向裴夏:“坐呗。” 裴夏大喇喇就坐下来了。 看的徐赏心眼角直跳。 纵使,是裴相的独子,在长公主殿下面前,这样无拘也太过放肆了。 她又偷偷瞄了一眼公主大人,还好,洛羡似乎对裴夏的言行很习惯的样子。 殿下敲了一下茶几上的杯盏,转头看向徐赏心:“赏心啊,茶凉了,你去帮我沏壶热的来。” 说完,又看向叶卢:“叶护卫,我来时给府上带了一点东西,你去收拾一下。” 叶卢木讷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就出门了。 徐赏心当然也不敢不从,只是离去之前,格外用力地朝裴夏挤了挤眼睛。 她看得出来,长公主这是有话要和裴夏私聊。 你可千万说话当心着点。 等相府的两位离开了,洛羡又摆了摆手,屏退了自己的侍卫。 正堂里一下就剩了她和裴夏。 长公主是个务实的人,习惯先谈正事:“你去看过裴相了吗?” 裴夏立马扭头看向她:“不是死了吗?” “我说遗体,”洛羡朝着大宅深处努了努嘴,“掌圣宫的修士用法器护住了肉身,罗小锦应该跟你说过。” “倒是还没看……” 裴夏原本正在整理衣襟的手顿了一下,他意识到:“是……有什么该看的?” “对外,我说的是突发旧疾,毕竟国相身死,事关重大,但对你,我必须实情相告。” 公主殿下压着半个茶几,探过身子靠到裴夏近前,面色凝重:“裴洗周身血凝成冰,死的绝不寻常。” 凝血成冰。 裴夏第一时间想到:“凛风谷。” “也可能是小天山,”公主殿下对于这些江湖宗门,似乎也并不陌生,“不管哪个,都是北夷的手笔。” 凛风谷是北境上宗,隐没在雪山深崖之中,颇为神秘,只以一门冻血成锋的寒剑术著称九州。 而小天山则是夷族圣山,不能简单算作江湖门派,其地位比掌圣宫之于大翎还要更胜许多。 裴夏摸着下巴。 十五年前幽州沦陷,北夷寇边,兵锋直抵铁泉关。 断断续续,十五年的仗没停过。 大翎所谓“动荡不安”,多半都是北境给的压力。 不过最近这五年,仰赖于萧王英勇,和裴洗治国有方,大翎境内久违地迎来了平和与发展。 从这一点来看,杀了裴洗,对翎国自然打击重大,对边境战事,确实也有帮助。 夷人是有动机的。 裴夏对亲爹被人刺杀这件事,保持了惊人的冷静。 他吃了一块果脯:“也一个月了,你就没查出点什么?” 洛羡抿着红唇,很调皮地咂了一下,低头抽出自己的丝巾擦手,然后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记得,你还有个功名是吧?” 裴夏一怔:“昂,是有一个。” 裴夏十年前就是举人了。 洛羡又说:“你未婚妻,徐赏心,在江潮书院求学你知道吧?” “呃……嗯。” “他们那边最近正好在招先生,要求最好有修为,越高越好,我看你就挺合适的。” 裴夏皱起个脸:“怎么个意思?” 洛羡轻叹了口气:“虫鸟司在江潮书院发现了谍子,因为担心打草惊蛇,所以不知道具体是何人。” 裴夏恍然:“你觉得,是有人通过徐赏心接触到了相府?” 洛羡没应,毕竟徐赏心是裴夏的媳妇,她只能说:“你且查吧。” “不是,你的人会打草惊蛇,我就不会吗?” “你不会啊,你一个有功名的高官子弟,借书院当个跳板进朝为官,也是很正常的事。” “那,那我教什么?” 裴夏心虚地表示:“什么书经的,都十年了,我早就忘光了。” “没事,”洛羡宽慰他,“书院有武课,你去教人练武,总没问题吧?” 裴夏很想说,自己是今天才入的武道。 但思虑片刻后,还是叹了口气接下了。 长公主很满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给你安排,你这边先不着急去,毕竟刚回来,家里还需要安顿。” 这倒是真的。 裴夏回头看了一眼凌乱的正厅大堂,戏谑道:“家里最需要安顿的,就是那里里外外的恶心人。” “怪我呐?” 公主殿下探头过来,扑闪着眼睛瞄他:“好啦,杨诩人品是烂,但能耐还是有的,这内城税就是他提出的,属实帮国库充了不少银子,他三十出头能做到户部员外郎,也不算全沾了裴相的光。” 就包括他一心想要在裴府当家做主,其实严格来讲,他所求的并不只是家产。 先皇托孤选择的重臣,历来都有一个特点,这人可以能力不突出,但一定要能执派系之牛耳。 裴洗身死后,留下的最大遗产,其实是他在朝堂上的人脉资源。 杨诩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下一个国相,但只要成为了名义上的裴府继任者,那泼天的余荫能继承到些许,也足够他在朝堂野蛮生长了。 洛羡以为裴夏是在气她要保杨诩。 但裴夏对此只是淡淡一笑:“只有你们这些混庙堂的,才会把问题想的这么复杂,在我看来,杨诩从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哦?裴公子有何高见啊?” “宰了就是。” 来到九州这十年,他其实并未在北师城待过多久。 塑造起如今这个裴夏的,更多还是江湖。 他不在意豪门、不在意官途、不在意声名,对裴夏来说,真到了厌烦至极的那一刻,就冲到杨诩府上,一剑杀了,然后转过头,再去纵马江湖便是。 九州有十六国,离了大翎,也多是去处。 对此,洛羡只是吃吃地笑:“当我面儿说什么呢?你克制点!” “哦对了,杨诩雇凶入北师城绑架杀人的事,你知道了吗?” “刚知道,”洛羡捋了一下自己笑乱的鬓发,“你放心,等我用不到杨诩的那一天,这就是他的催命符。” (本章完) 第22章 老裴遗书 第22章 老裴遗书 洛羡走了,一身俊秀男装,腰肢摇曳,离了正门,还回眸朝裴夏招手。 陆梨偷感很重地从柜子后面爬出来,小手扑扑自己衣服,望着洛羡离开的方向,小声嘀咕:“我不喜欢这个人。” 裴夏大手搓在她的脑壳上:“我也不喜欢。” 两手抱起小丫头,他转身走向后宅:“走,去看看我爹。” 在整个内城来说,相府占地并不算特别大,但几进几出还是走不完的。 跟着徐赏心从后门进来的时候还没感觉,这会儿知道是自己家了,裴夏那点单薄的回忆也开始慢慢复苏。 循着堂后的廊桥水榭,他慢慢向里走去。 沿途有些下人仆役,看到这么个穿着麻布衣裳的陌生人都有些错愕,尤其见他带着个女娃,更诧异了。 将到后院水居的时候,终于有人把他拦了下来。 不是相府的人。 两个人腰上悬刀,黑衫红带,是掌圣宫。 循着那点术法灵力,果然是找对了。 “我来见我爹,”裴夏自我介绍,“我是裴夏,你们宫里那个罗小锦,带我回来的,罗小锦认识不?” 两个黑衫弟子脸硬的像石头,一点表情没有。 坏了,我该不会还得证明我是我吧? 正琢磨是不是该回头让徐赏心带自己来呢,远处水居里传来一声慵懒的招呼:“让他进来吧。” 两名掌圣宫的弟子立刻听话地让开了身位。 相府有一片池塘,临水有个木居,是裴洗无事时钓鱼用的,后来年纪大了,受不得潮,慢慢就少来了。 裴夏推开屋门,正中摆着一座宽大的棺椁。 棺椁四角上各有一个小巧的铃铛凌空飘悬,铃铛与铃铛之间连通着灵力,形成了一张薄薄的光膜,遮住了棺椁表面。 裴夏往前两步,一探头,就看到里面睡着个老人。 裴洗看起来,确实很老,皮肤紧皱、须发斑白、合在腰腹上的手干瘪枯瘦。 但实际上,他只有五十岁出头。 “老裴虽说死的蹊跷,但就他这幅身体,真要活,怕也不剩几年了。”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再次传来。 裴夏晃过脸,在水居露台边上看到一个斜卧着的人影。 那人穿一身宽松的绿衣,头发披散在地上,一半黑一半白。 他背后无眼,却显然注意到了裴夏的视线,撇过头,和裴夏对视,同时举起手里的酒壶摇了摇头:“听说你去混了十年江湖,学会饮酒了吗,裴小子。” 听他这自来熟的语气,裴夏忍不住问:“你是哪位?” “我?你连我都……” 那人先是脸色不忿,但很快又怔了一下:“哦,是,你爹常和我提起你,但我俩,确实是没见过。” 他从露台地上盘腿坐起来,捋一把自己及胸的长胡子:“老夫厄葵,掌圣宫白衣天识,是你爹的知己故交,奉命来看护他的尸身。” 厄葵,十二白衣吗? 裴夏歪过头,又上下打量过他。 没有观察到灵力的痕迹,是内敛入了灵府? 啧,这老头的底子要比之前在仓库看到的大长腿要深啊。 裴夏抱了抱拳:“辛苦了,厄白衣。” “千里万里,归乡不易,”老头笑笑,把手里的酒壶丢给裴夏,“这里湿气重,喝口酒暖暖身子。” 裴夏接过酒壶,鼻尖嗅了一下,立马眼睛亮了:“味儿很醇啊。” “哈哈,是北师最好的酒坊酿的,一年只出六缸,三缸供给皇室,掌圣宫、相府、谢柱国都只能分到一缸。” 厄葵抚着自己的胡子,老脸醺红:“掌圣宫那缸我早都喝干净了,要不是老裴死的好,你们相府这缸,我可还尝不到呢。” 裴夏仰头灌了一口。 确实酒香浓郁,喉有余味。 不过,酒液入体,同时竟然还挥发出一股精纯的灵力,徘徊在经脉中,似乎是要蕴养裴夏的脉络体魄。 可惜,他肉身再造,早就炼无可炼,这外来的灵力,最终游移片刻,便都消散了。 厄葵本以为,自己蕴养的酒中灵力入了体,裴夏可能需要些时间来吸纳化用这份意外的前辈机缘。 没想到这小子就咂了下嘴,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把酒壶又丢给了他。 厄葵诧异地望着他:“你……没什么感觉吗?” “没。”裴夏摇头。 不对啊,明明从他身上感受到灵力痕迹了。 想着,他离京闯荡十年,才混了个振罡境的修为,自己这个做长辈的,也帮他一帮。 是资质太差,不受补吗? “这酒啊,有点太醇了。” 裴夏舔舔嘴唇,发表评价:“尝不出清冽来,只能说算是好酒,但当不得上品。” 厄葵这下就要瞪眼了。 他厄白衣号称北师酒圣,他亲口定的最好的酒,到这个晚辈嘴里,竟然还不得上品? “裴小子,你好大的口气啊,那你说说,什么酒才能当得起上品之说?” “那可多了。” 怀里的陆梨折腾着想去玩水,裴夏就弯腰把她放了下来,嘴里随意地说着:“我从苍鹭州亭湖县来,他们那里的怡红院卖一种喧哗酒,你只要打半斤,坐到县城南头的长凳上,包你喝的醉生梦死。” “哈,怡红院都来了!” 厄葵只能啧啧有声地表示:“你小子还是道行浅了,尝不出好坏,下次有机会,咱俩好好喝,我也给你涨涨酒量。” 裴夏不置可否,一边扑腾着小脚玩水的陆梨则偷偷吐了吐舌头。 在这个世界上,敢和裴夏拼酒的,只有一种人。 那就是还没和他喝过的人。 拜见过前辈,裴夏重又看向水居里的棺椁:“怎么把遗体放这儿了,水汽这么重。” “法器需要,运转流水气息,生生不灭,才好维持肉身不腐。” 厄葵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老友的木棺:“宰相身死,一国之大事,长公主与我说过,在事情有眉目之前,不会发丧,老裴何时能入土为安,还得看你了。” 裴夏挑眉:“你知道我要去查案?” “不然等你回来作甚?” 老头说着,伸手入怀,又摸索片刻:“你爹还有一封遗书保存在我这里,是他半年前写了,留给你的。” 这厄葵也不是个精致的讲究人,国相遗书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就窝在身上,拿出来的时候都皱成一团了。 “上面有法器留下的蜡印,你可看好了,”厄葵指着信封上的一个小蜡块,“可没人打开过。” (本章完) 第23章 今宵酒醒何处? 第23章 今宵酒醒何处? 裴夏抖了抖,拆开了信封。 厄葵瞄他:“也不避着人?” “需要避,他就不会交给你了。” 裴夏从信封里摸出一张对折起来的纸,上面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给你留了三条路,分别是杨诩、叶卢、徐赏心,你可自抉。” 第二句就比较简短了,只有四个字:“我死勿念。” 陆梨顺着裴夏的胳膊攀上来,探头瞅一眼,小声问:“什么三条路,怎么也不说清楚?” 裴夏把信纸揉成一团:“他就这样,厌蠢,话到此处要是我听不明白,那就活该死。” 不过,这倒是解释了为什么以裴洗的老练,死后会在府上留下这么一摊烂事。 他肯定是早就看出了裴予贪得无厌的为人,也看出了杨诩不择手段的心性。 但换个角度,裴予贪得无厌,表示只要你肯养,她就会是条听话的狗。 十几年,老裴早就给她驯明白了。 而杨诩这人,烂是烂,但善于钻营,恰是裴夏适应官场、结交人脉的好渠道。 所需的费,无非是分他些名望红利。 如果裴夏有心入朝为官,退有裴予结交亲室,进有杨诩迭路搭桥,算是坦途。 而如果,裴夏实在是恶心这两个烂货,受不得这种乌烟瘴气,在裴洗看来,也是恰恰证明了他并不适合在大翎官场摸爬滚打。 他可以选择另外两条路。 叶卢,指的是何意,裴夏现在还看不明白。 但选择徐赏心的含义,是很明白的。 我大哥是孤苦出身,没有背景,没有依靠,只能以夫为纲。 裴洗对她的教养明显也很上心,徐赏心聪慧、机敏、能忍耐、肯吃苦,且善良正直,知恩报。 这样的女人,你带她隐居山林也好,闯荡江湖也罢,或去哪里做点小生意,都会是人生优解。 有相府这万贯家财打底,总不会吃糠咽菜。 该说不说,虽然杨诩裴予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换个角度看,他们也不过是裴洗给儿子安排后路的一颗棋子。 居高临下,操弄别人的人生,这大翎国相还是和当年裴夏离开北师的时候一样。 他活的太透彻了。 厄葵看他揉纸,问:“写的什么?” “一些临终安排,入朝为官什么的。” 厄葵喝了口酒,咂嘴道:“他身体一直不好,半年多前应该就料到自己不久人世了。” 裴夏回望了一眼那寂然无声的棺椁:“那怎么,不早点唤我回来?” “唤你你会回来吗?” “……” 裴夏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 如果先看过这封信,意识到那个冷面无情的大翎国相,也能为儿子计之深远,那么裴夏或许会有些动容。 无论内心是否认可这对父子关系,他都不会介意在临终时回到北师城宽慰一个老人。 但问题是,你得先回来,才能看得到这封信。 裴夏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倒是挺了解自己儿子的。” 厄白衣提着酒壶,重又斜躺在了水居露台上,嘴里嘀咕着:“也挺好,你现在还能再为他做点什么找补找补,也算是公平。” 他指的,自然是裴洗的不正常死亡。 这掌圣宫的酒腻子,前后已经两次表示,裴洗死的真不错——你真是老头的朋友吗? “老二——老二——” 水居外传来清脆的女子呼喊,这称呼,显然是徐赏心。 裴夏礼貌地向长辈告辞,走过棺椁时又深看了躺在里面的裴洗一眼,然后离开了塘前水居。 外头,是被两名铁面无私的掌圣宫黑衣拦住的徐赏心。 裴夏朝她招了招手:“怎么还喊老二呢?” “那、那……”徐赏心结巴了一下,然后声音小的像蚊子,“那喊什么?” “喊名字呀。” 听到是喊名字,徐赏心骤然松了一口气,然后拍拍胸脯,理直气壮地表示:“不行,我紧张。” 裴夏想了想,点头:“理解。” 对徐赏心来说,虽然和裴夏的婚事,多年前就已经定下。 但在实际的生活中,“裴夏”这个名字于她而言,无异于遥远的传说,那是听过没见过。 她需要一点时间。 两人并肩从水居走出来,一路上又引得许多下人仆役频频侧目。 这儿,是大翎国相府,没错吧? 怎么这俩人一个儒衫打着补丁,一个麻布沾着脏块? 陆梨骑在裴夏的脖子上,伸长了小胳膊,一路在掰扯廊桥顶上的云纹。 裴夏一边不耐烦地让她住手,一边问身旁的徐赏心:“杨诩裴予都滚出去了?” “嗯。”徐赏心点头。 毕竟长公主都开口了,杨诩如今失了相府的帮持,可万不敢再违逆洛羡的旨意。 “还有些他们自己院子零散的家用和仆人,你看……” “东西留下,人都滚蛋。” 徐赏心吐了一个舌尖,这裴少爷和老国相真是一点不像,做起事来过于干脆利落,好像半点没有深想的意思。 “还有很多其他的事……”徐赏心伸出手指,一个个数着。 “家里的产业之前都是杨诩在把持,需要你去接手。” “关于杨诩的事,还有你回来的事,现在府里上下很多人都还不知情。” “你远游方归,按说内城许多长辈,都需要你去拜会。”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老爷的丧事,虽说有掌圣宫的法器加持,但毕竟都一个月了……” 裴夏伸手打断了她:“我觉得还有个更当紧的事。” 徐赏心仰起头,剔透的眸子眨了眨:“什么?” “晚饭。” 陆梨的肚子没再叫,可能是路上叶卢喂过了。 但裴夏还什么都没吃呢。 他揉着肚皮,表示:“还有我的住处,晚上我睡哪儿,你安排了吗?” 吃饭好解决。 可是裴夏回来的仓促,他的房间还真没收拾出来。 徐赏心抬起眼眸,试探着问:“要不睡老爷之前的房间?” “不去,暮气太重了。” “那要不和叶卢挤挤?” “哦?他一个护卫甚至还有自己的院子?” “啊不,他睡得通铺……” “过分了啊,我好歹是少爷呢。” 裴夏挠挠头:“要不睡你那儿吧。” “睡……哪儿?!” 徐赏心的声音直转高亢:“不行!” 陆梨适时地在他脖子上拧了拧胯,然后伸出小手敲敲他的脑壳:“你忘记啦?” 裴夏也敲敲自己的脑壳:“哦,对,还有这玩意儿。” 徐赏心不明就里,仍旧满脸戒备:“你实在要睡也行,我去跟丫鬟们挤挤。” “不必了,那个……” 裴夏严肃地问道:“内城有妓院吗?帮我去开个房行吗?” (本章完) 第24章 有这么个人 第24章 有这么个人 从微山回北师这一路半个月,严格来讲裴夏就没有睡过。 即便压制祸彘已经被他练成了下意识的本能。 但实际上,就算是所谓的“收入脑海深处”时,祸彘的影响依旧在无时无刻地鞭笞他的精神。 嘶吼与尖啸带来的痛楚不是不存在,他只是习惯了。 不过现在,人都已经到北师城了,实在没必要自己捱着。 只要像在亭湖县的时候一样,找一个夜深人静时,仍然人群聚集,且情绪激烈的地方,与祸彘的影响对冲,那他就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 所以他下意识问了妓院。 等看到徐赏心被定在原地的时候,他才想起来。 哦,未婚妻来着。 “妓院,没有。” 徐赏心别过脑袋,不想让裴夏看见的自己的脸:“城北有教坊,路远,你要想,现在得快去了。” 裴夏本来想解释的。 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这个误会未尝不好。 陆梨揪了揪他的头发,呼喊着:“走了走了,我要去逛夜市!” 裴夏刚要迈腿,徐赏心又喊了一声:“等等!” 他转过头,就看见大哥脸罩冰霜地说:“你还想带梨子去,这像话吗?把孩子留下,她今晚跟我睡!” 陆梨当然不肯,两腿绞在裴夏的脖子上死活不肯松开。 还是裴夏重重咳了一声:“下微山之前你答应我什么来着?” 陆梨这才不情不愿地被裴夏从脑袋上摘了下来。 “这丫头野,你可得看好了。”裴夏说。 徐赏心抱着孩子,翻了个白眼就转过身:“不劳裴公子挂怀了,早些去温柔乡里睡下吧。” 裴夏看她背影,耸了耸肩,迈步出门了。 …… 夜幕渐至,远处的云朵开始变的晦暗。 洛神峰一日开,惹得今天的掌圣宫也格外忙碌。 修建在洛神山腰上,十二座白衣殿都受到了影响。 有些白衣喜欢,也就无所谓了。 或者像厄葵这样,平日里很少在掌圣宫留住的,也无甚要紧。 比较麻烦的是隋知我,他座下不少弟子,今天就光给他清理宫殿了。 而最要紧的,则是那些正在闭关的白衣,许多门人又怕树影响到他们闭关,又怕擅自清理反而惊扰,盘桓间惴惴不安,弄得宫里上下都有些浮躁。 对罗小锦来说,这是个好事。 陈观海在宗门的入门法器前安静地等候着,直到光芒一闪,一道窈窕的身影从中走出来,他才松了口气。 尽管光线暗淡,他还是看到罗小锦鼻尖上的细密汗珠,可见她这趟赶的很急。 他眼神问询:“?” 罗小锦朝他轻轻点头:“有些险,内城门差点就关了。” 秦货荔枝进不了内城,两人回宗门复命之前,把那个小女孩托养在了外城的一户人家。 罗小锦想要去探望,就势必要先穿过内城。 往返需要的时间不短,还好是赶在了内城关门之前回来了。 陈观海眨眨眼睛,眸子里流露出几分宽慰:“。” 因为今天的异象,掌圣宫里外忙碌,没多少人会去在意两个值守山门的弟子,给罗小锦行事提供了不少方便。 女孩把剑斜靠在栏杆上,自己仰身,把半个身子探向空中,望着缀满星辰的天空,长出了一口气:“醒是醒了,不哭不闹,却像个木头一样。” 罗小锦的衣衫本就紧贴,拉伸着腰肢,更显出上半身的少女曲线。 陈观海不敢看她,别过脸:“。” 罗小锦摇摇头:“有一口饭吃,也只能算是从鲜果,变成了畜牲,她得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才能变回一个人。” 这点,没有人比罗小锦更明白。 当年要不是小姐恩重,恐怕她也只会在某个权贵的肆意亵玩中,从一种麻木走向另一种麻木,终其一生也无法逃脱那个残忍的旋涡。 “得想办法,给她个好些的安置。”罗小锦如是说。 这回轮到陈观海摇头了。 罗小锦能从一个秦货走到今天这步,是因为当年那人拥有着足够庞大的能量,只消一句话,就足够逆着所有人的成见为罗小锦改命。 可今时今日,罗小锦却只是掌圣宫的一个寻常弟子而已。 纵使修为拔尖,也只是黑衫红带。 陈观海可能地位上要比她略高些,但也谈不上什么话语权。 这点,罗小锦自己也明白。 但难道,就要这么放着不管吗? 两个年轻人隔着宗门的传送法器,就这么互相沉默。 半晌之后,陈观海忽然抬起头:“?” 罗小锦脸色一变。 陈观海则目光恳切:“。” “那家伙不是什么正经人,他……” 罗小锦回想着那天晚上所见的一切。 说什么把她和驴子留在荒郊野岭,连人带血一路晕了好几次才回到营地,这种惨无人道的行为,倒也罢了。 罗小锦修习血法,吃的苦头多了,不在乎这点。 她真正担心的,是她甚至还没有和陈观海提过的,那个所谓的“祸彘”。 那夜的张姓果汉可是个五境的素师,居然仅仅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就两眼暴凸,大脑炸裂而死。 邪门到这种程度,很难让人相信裴夏的成分。 “更何况,相府现在怕也不安生,我听说他那个便宜姐姐和姐夫,对相府图谋已久,他一个混迹江湖的草莽,不被玩儿死就不错了,只怕没什么余力。” 陈观海觉得罗小锦说的对。 但那又怎么样?再次也次不过他们两个无名小卒。 陈观海准备继续向罗小锦说眼色,远处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立马收起了各种四仰八叉,拿上剑,板板正正地站好了。 来人是一个灰衣的小童,这种装束是掌圣宫还未拜师的不入门的弟子穿的。 这些人在宫里主要负责杂活,打扫卫生、整理仓库、端茶倒水。 当然,说是“未入门”,但其实大部分都入不了门,做一辈子杂役的大有人在。 小童手里捧着一个挂轴,飞跑过来,远远就朝着罗小锦和陈观海招呼:“师兄师姐!” 罗小锦定睛一瞧,这个小童她认得,好像是韩白衣宫里的。 “怎么了?” “有个事儿。” 小童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举起手里的挂轴:“师尊遍传掌圣宫,说门人弟子过去,或是将来,若有见到此人的,一定要通禀她。” 那挂轴是一幅画。 罗小锦舒展开,就看到画卷上的,是一张有些清瘦的脸,五官倒是英俊,就是眼圈很重,感觉像是好几年没睡过饱觉一样。 她眼角抽了一下。 偏过头看向小童:“韩白衣,找这个人做什么?” 小童绷着脸,很认真地说:“他把韩白衣打了,还抢了她的法器。” (本章完) 第25章 兔子 第25章 兔子 罗小锦和陈观海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谁把谁打了? 罗小锦小声问童子:“韩白衣说的?” “啊,不。” 童子仰着率真的脸:“她是说,一时不慎被这人从手下走脱,还好留了法器在他身上,便于搜寻。” 罗小锦眼神怪异地看他:“那你怎么说是被打了?” “她头上鼓了好大个包。” “……” 掌圣白衣无有诏,轻易不好离开掌圣宫,城中或有棘手事务时,便经常是韩白衣出手。 韩幼稚除了是天识境的武人,同时也是五境的素师,习有一门身外化身的术法。 塑造的分身虽然不及本体,但也在寻常的化元境之上,对付北师城的闲杂琐事,绰绰有余。 看来这回,韩幼稚也是栽在裴夏手上了。 这么一想,罗小锦也觉得合理起来。 毕竟从昨夜那果汉的情况看,裴夏所谓的“祸彘”,对于素师应有着极强的压制力,韩白衣的化身可能也是受此影响,没能发挥出多少威力。 “罗师姐你是见过吗?”小童问。 罗小锦当然点头:“这是国相府公子,裴夏。” 她否认不得,因为裴夏就是她从微山带回来的。 那是裴洗的儿子,将来说不得就会和掌圣宫有什么正式的接触,到那时被认出来,罗小锦可说不清楚。 小童瞪大了眼睛,对方的身份让他也有些吃惊。 把画轴夹进腋下,小童连忙告辞,朝着韩幼稚的宫殿快跑回去。 陈观海注意到罗小锦一直在盯着灰衣小童的背影:“?” 罗小锦扯动嘴角:“韩白衣是随性些,像我们,哪儿敢打趣师父。” 掌圣宫白衣十二,也就各有各的性格习惯,隋知我算是比较严格的,尤其在尊卑礼仪上,不像韩幼稚那么随性。 夜值站了没多久,远处,忽然看到那灰衣小童又跑了回来。 他气喘吁吁地望着罗小锦,说道:“师尊说,明天让罗师姐和她一起去相府指认。” 陈观海扭头看她,罗小锦满脸茫然。 不是,我还甩不脱这货了? …… 春鸟鸣啼,赶着晨光,唤醒了这座九州最大的都城。 昨日满城红绿,今早顺着微风,街巷都是清香。 远处高耸的洛神山上,漫天红粉飘落,一时落满城,竟成了头一遭的绝景。 听说自昨日始,几处好观的酒楼茶肆,都人满为患。 相府就没这好福利,它在内城,离洛神峰太近,看的就不够真切。 院子里还容易堆积瓣,惹得府上下人一阵阵埋怨。 叶卢早起练过剑,穿堂过巷的时候就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 一半在说的事,一半在说裴夏。 昨日与杨诩冲突时,在场的人不多,但经过一夜,私下通传,府里上下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相府算是换了天了。 对叶卢来讲,这也算是好事。 别的不说,至少徐赏心的地位肯定也会水涨船高,等将来一过门,那就是正经的府上夫人了。 然后转过廊角,就看到徐赏心坐在台阶上,两手捧着腮帮子,愣愣地在发呆。 叶卢左右看了一圈,问:“少爷呢?” “教坊呢,”徐赏心面无表情地答道,“这会儿可能还没起。” 叶卢震惊地指着门外:“教坊?” “昂,他昨天说要睡我那儿,我没同意,他就去教坊了。” “……”叶卢眨眨眼睛。 这主家的房事,按说不是他能多嘴的。 但徐赏心和他差不多时间来的相府,两人十分熟稔,私下里近似姐弟——要不然他也不会专程五十两请人去帮徐赏心出头。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少爷血气方刚,有些事……也不好推拒他,是吧?” 徐赏心不说话。 叶卢小心翼翼地问:“生气了?” 她摇摇头:“昨天乍听的时候是有些,但今早起来,却发现自己并不气愤,温书之后甚至一度忘了这么个人。” “那你在这儿?” “我在这儿思考。” 徐赏心叹了口气,拍拍自己的旧长衫,从台阶上站起来,望着府门的方向,轻声说道:“我是老爷捡回来的,没有他,我早死了。” “他供我吃穿,让我读书,教我明事理、知善恶、懂进退,恩同再造,我一直把他当爹爹看,也觉得,只要是他想的,我什么都可以去做。” “所以好些年来,对这个婚事,我都不觉得有什么,想着,等以后过了门,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叫他爹爹,也挺好。” “但昨天,我忽然意识到,‘裴夏’不是一个符号,不是一个不说话、不走动、不思考的木桩子,他是个人,他有自己的生活。” 徐赏心看向叶卢,眼神似乎是在询问他,听懂了没有。 叶卢摆摆头:“长难句。” “就是,”徐赏心简单概括,“他可能,压根就不想娶我。” 叶卢愣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处理这个复杂的前后关系,片刻后,他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你想嫁吗?” 徐赏心霍然扭头看向他,神色错愕地指着自己的脸:“我还能选?” 两个人似乎在都在思考着某种超出自己过往人生理解的问题。 在相顾无言中,后堂里“蹬蹬蹬”蹿出来一条黑影。 陆梨追着一只长耳兔子跑到了前院,喊一声:“回来啦回来啦!” 然后大门之外,果然走进来一个清瘦的男人身影。 陆梨本来是要冲上去的,跑到一半,忽然鼻头一皱:“不对!” 然后生生刹住了脚。 裴夏头发湿漉漉的,身上也湿了大半,而且弥漫着一股诡异的酸臭味。 “呃……”徐赏心上下看他,“你不是,去教坊过的夜吗?” 裴夏翻了个白眼:“他们说我衣衫不整,不许入内。” 哦,裴夏穿的还是他那身麻布白衣,过于低劣,在教坊可能不算正式着装,有辱风月。 叶卢小心地望着自家少爷:“那你昨晚?” “就睡在教坊后院的巷子里,”裴夏歪头,从自己头发上拧了一把水,“早上天还没亮呢,不知道啥玩意儿,一盆兜我脸上了,真晦气!” 徐赏心、叶卢、陆梨:“噫~” 徐赏心尤其鄙视:“活该,你宁愿睡街上,都不肯回府吗?” “你懂个屁。” 裴夏说着,一弯腰,正好提住了跑过脚边的兔子,他举起小白兔摇了摇:“赶紧找人给我烧热水,还有这兔子,也弄了给我补补。” (本章完) 第26章 谢家气泡 第26章 谢家气泡 裴夏洗了澡,换了衣服,啃了兔子。 酒足饭饱躺在椅子上摸自己的小肚子。 陆梨正围着他的椅子在跑圈,一边跑一边嘟嘟囔囔地说,要去逛集市要去逛集市。 裴夏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提起来,威胁似的说道:“你再吵我,我就要考校你的功课了。” 小丫头立马不吱声了。 裴夏笑笑,把她搁下。 也就是吓唬吓唬她而已,裴夏现在心情难得大好。 要说北师城就是不一样,昨天在教坊后街睡了一宿,虽然露宿街头,但睡眠质量却奇佳。 刚才洗完澡他照了照镜子,自己的黑眼圈都好像轻淡了许多。 本来以为从微山回来,一路上半个月没睡,指定得休息个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现在,倒有点神完气足的意思了。 一边剔牙,他一边琢磨,是不是该先去把正事办了。 一念刚起,门外传来通禀。 洛羡差人来通知,说江潮书院的事情已经办妥,让裴夏择日前去即可。 瞌睡了送枕头,来的挺及时。 正好徐赏心从后堂出来,她换了自己的儒衫,斜挎着一个老旧的挂包,和裴夏说:“那我先去书院,等下午放课回来,我再带你去检视一下府上的产业。” 裴夏朝她摆摆手:“我跟你一起去。” 徐赏心抬眉:“你去做什么?” “我去……”北境密谍的事在嘴里盘桓了一下,裴夏表示,“我去当先生。” 徐赏心笑了,笑的很不礼貌:“你?你教什么?” “我也是个举人好不好?”裴夏强调,“我去教武课。” “……这和举人有什么关系吗?” “这能证明,习武并不影响中举。” 徐赏心干笑了两声以示不屑,转头开始换鞋子,一边说道:“是长公主让你去的吧?” 这回轮到裴夏意外了:“你怎么知道?” “书院里有不少先生都是,身有功名,家里又有背景,在书院教两年书,然后举荐入朝,起点会高些。” 不仅如此,门下桃李将来若是科考入仕,也都是人脉,有利无害,是上乘的进官之道。 徐赏心换好鞋,紧了紧自己的挎包背带,就站在前院里转身望他:“走啊?” 姑娘青丝长发,亭亭玉立一个回眸,看的裴夏愣了一愣。 他懒洋洋地起身,嘴里嘀咕:“你这衣服也太旧了,等今儿下课了,我带你去做一身。” 徐赏心张开双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补丁的儒衫:“我觉得,还好啊……” 看着两个人并肩离开的背影。 陆梨抱着桌子腿,皱起小脸长吁短叹。 鉴于吵到裴夏可能会被考校功课,所以她难得的,不打算去当跟屁虫。 只是瞄着师父师娘那样般配,又忍不住难过。 他们俩将来生了孩子,该不会要我来带吧? …… 江潮书院不在内城,虽然靠北,但对于相府来说,路途仍然很远。 徐赏心走在前面,步速均匀,对于路程和时间,显然经验丰富。 裴夏就跟在她旁边,沿街左瞄右看,不时也有些惊奇的发现。 他穿越过来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北师,对于这座城市,大的框架上他还算了解,但小到市井,就谈不上熟悉了。 早上往来的行人也多,大多沿着长街两侧穿行,中间宽阔的大道上,则时不时有马车驶过。 裴夏望着车马离去,问徐赏心道:“明天,要不也给你弄一辆马车坐坐?” 徐赏心摇头:“脚程长些,也锻炼身体。” “省下来时间,也好温书不是?” 徐赏心回过头看他,轻声道:“银钱上的事,最好还是省一省。” 她说:“老爷已经去世,如今杨诩又被你驱逐,相府虽然眼下还是相府,但真说起来,府上已经无人在朝中供职,虽然系你名下还有不少产业,但其中许多生意若是没有荫蔽,会很难做。” 难怪呢,赶走了杨诩裴予,徐赏心在府上的地位是农奴翻身,却也没见她给自己安排些什么。 裴夏看着她的侧脸:“你昨夜就在想这些?” 徐赏心仍在前面带路,声音缓缓传来:“官场上的事我不懂,也帮不上忙,就只能尽力操持一下府上的琐碎。” 裴夏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徐赏心看不见他笑,只接着说:“好在,我看长公主对你印象很不错的样子,还安排你去书院,也许不用多久,你也能入朝为官,就算做不到宰相,有个五六品的俸禄也够了,大不了就把府上的下人遣散些。” 长公主洛羡,在裴夏看来并不是个可靠的人。 像昨天,他与杨诩刚冲突,她就到了府上,显然是消息迅捷。 要么,是早先就盯上了裴夏。 要么,就是一直在盯着相府。 如果是前者,那等于是她一路看着徐赏心被衔烛绑走而没有动作。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长久以来对于杨诩侵吞相府,试图取而代之的举动,她都是默许的。 当然,也可能就是很凑巧。 徐赏心说的很诚恳,但裴夏并没有听进去,沿路走过几个摊子,他又买了些小吃。 还递了个松软的包子给徐赏心。 女孩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但买都买了,也只能两手捏着,小心翼翼地咬起来。 一直走到内城门,因为早起人多,需要稍稍排队。 裴夏正在和徐赏心聊书院的一些情况呢,远处忽然驶来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他们身旁。 轿厢上掀开布帘,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面孔。 这人一双剑眉,五官英挺,斜着眼睛看向徐赏心。 他似乎有些意外,意外中又捏着几分惊喜,同时又碍于端庄,露出些许局促,明明面相高冷,却仿佛十分腼腆。 “徐姑娘,真巧啊。”他开口了。 给裴夏听傻了。 你特码还会捏气泡音! 徐赏心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只能睁大眼睛,朝他点点头:“呜呜嗯!” 气泡哥先是“失措”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哦,那个,要不要坐我的马车?可以走官道,不用排队的。” 徐赏心还是叼着包子,摇头:“呜呜呜。” 一旁的裴夏倒是纳闷上了:“你有官身吗?” 马车上那人眨眨眼睛,像是刚刚才注意到旁边的裴夏一样:“赏心,这位是……” “赏心”都来了! 裴夏白眼一翻:“我是你……” 徐赏心连忙扑到裴夏身上,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女孩小嘴三两口把包子吃进去,然后贴着裴夏的耳朵,压低了声音:“他爹是谢卒!” 裴夏眼神诡异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本章完) 第27章 想教无类 第27章 想教无类 谢卒就是那个谢卒。 官身前缀特别长的那个。 这么说吧,裴洗活着的时候,都得让这位上柱国一头。 论功勋,谢卒镇守北疆二十年,北夷硬是等到他被召回朝,才敢举兵南下。 虽然现在为萧王歌功颂德的人不少,但暗戳戳的,也有很多人在议论,说如果谢卒不走,幽州不会丢。 论权柄,谢卒任羽翎军监军容使,对于北师禁军有辖制之权,就京城武官来说,算是少有的实权派了。 还有很关键的一点在于,谢卒这个人,他是位四境“兵家”,是整个北师城最能打的人。 不同于十二境武道,也不同于九境的素师,兵家和望气都只分有五个境界。 兵家以“势”为核心,甚至不与九州灵海沟通,无需勘定资质。 其划界尤其通俗易懂。 一境叫“百人斩”,二境叫“千人斩”,三境叫“万人斩”,四境,则被称为“血镇国”。 需军阵之间杀人炼势,势成则破境,至于战阵杀敌要杀够多少才能成就一位“血镇国”,那就是旁人莫晓的了。 或许是因为不沟通灵海,缺少了灵力辅助,兵家这种“军势”怪物,没有诸般玄妙手段,却唯独战力逆天。 就好比衔烛老道,你要说掌圣宫的白衣天识下场了,他还敢碰一碰。 但谢卒这样的血镇国,他看一眼都要爆炸! 这位各种意义上的帝国壁垒,在裴洗身死的如今,可说是王朝第一人了。 裴夏一扭头,耳朵蹭在了徐赏心的嘴唇上,他恍若不觉地看了一眼马车上那个约比自己年长些许的谢家公子:“谢还?” 他是记得有这么个人的。 谢还坐在车里,一眼捕捉到了徐赏心嘴唇亲在裴夏耳朵上的动作。 他眼睛眯了一眼,矫揉造作里终于忍不住透出些许冷意:“你是何人?” 裴夏伸出手,揽住徐赏心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一靠,然后指了指女孩:“这是我大哥。” 徐赏心则仰起头,略显尴尬地看着谢还,同样伸手指了指裴夏:“嗯,我二弟。” 谢还睫毛颤动,目光微垂,像是突然没了兴致,说一声:“那咱们还是书院见吧,赏心。” 裴夏连忙喊:“不是说坐马车吗?” 马车缓缓驶向官道城门,远远传来谢还一句:“坐不下。” 到谢家的马车走远了,裴夏才松开揽着徐赏心肩膀的手,冷笑道:“小子跟他爹一个德行,好色得很。” 徐赏心被裴夏从怀里放出来,连忙紧了紧并未松垮的衣衫,埋着脑袋转过了身,把自己微微发烫的脸藏起来。 小声说道:“我看,图我是其次,更像是冲你来的。” “哦?怎么说?” “你昨日在府上和杨诩有冲突,长公主都来了,旁人或许不知内情,谢府怎么可能没消息?” 裴夏有些意外地看向她:“所以,他看到我与你同行,肯定知道我是谁,却还佯作不知?” 女孩拍拍脸,仰起头回眸看他:“说不定是想激怒你呢。” 裴洗死了,杨诩滚蛋,裴夏身边现在数一圈,连一个当官的都没有。 真要当街和谢还动手,事情可大可小,很有操作空间。 “我惹他了?”裴夏发出了一个很离谱的问题。 徐赏心连忙朝他踮起脚,不无自豪地拍了拍胸脯:“我!我呢!” 裴夏翻了个白眼,板着大哥的肩膀,就推她排队向前。 徐赏心一边被推,一边小有不甘地问:“我好歹是你未婚妻啊。” 身后传来裴夏的回答:“不,你是我大哥。” 徐赏心捂着脸,长叹一声:“造孽啊……” 徐赏心去书院读书是有报备的,她可以在内城门登记,只要在固定的时间段回来,就可以不用缴纳内城税。 裴夏暂时还没有这个待遇,可能书院先生的身份还没有走下流程来。 因为谢还耽误了功夫,出了内城之后,徐赏心的脚步明显加快不少。 裴夏跟在后面看了一路,忽然问:“谢还,以前也经常邀请你一起坐马车吗?” 徐赏心没回头:“遇到了就会。” “你没答应过?” “我拜托你啊老二,”徐赏心转过脸,没好气地看他,“我名义上可是你没过门的媳妇,我怎么能和别人家男子同乘一车?” “那如果,你没有婚约在身呢?” 裴夏这个问题,让原本快步赶路的徐赏心顿了一下脚。 她想到了今早在院里思考的那个问题。 裴夏,是不是真的不愿意娶自己? 女孩耸了一下肩膀,继续迈步:“那我也不乘。” 裴夏没再问她为什么,只是笑着赶了两步,又搭住了她的肩膀:“放心,我誓死捍卫大哥自由择嫂的权力!” 徐赏心感觉到一种深沉的,想要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无力感。 两人到书院的时候,早课还没有开始。 徐赏心去书塾,裴夏则径直往后院去找院长。 院长是接到,说有位先生要来书院授武课,但看到裴夏的时候,还是愣了一愣。 有点太年轻了。 院长阅历丰厚,倒是没有多嘴什么,只是带着裴夏粗略参观了一圈江潮书院,重点在武场这边停了停。 “裴先生来书院是何人授意,老朽略知一二。” 老院长斟酌着用词:“所以也只是提醒裴先生,我院虽不以授武著称,但院中学子大多家境殷实,所以修行之事,也都耳濡目染有所涉猎。” 裴夏明白他的意思,拱了拱手:“院长放心。” 老院长按了按手:“那我便就差人去把你武课的号牌挂上。” 武课号牌? “那是什么?” “哦,我院讲经大课,都是名儒指导,一些小道课业,则挂牌在书塾之外,有兴趣的学生可以下午自行取牌听课。” 裴夏眨眨眼睛:“那是不是说,要是没人选我的课,我就能吃空饷了?” 老院长果然见多识广,呵呵笑着:“是有不少先生无课可上,不过空饷是吃不上的,您这样的,来我院上课,是要交钱的。” 裴夏:“啊?” “放心,长公主那边已经给你付过了。” 老院长说着,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木牌,上面早早就刻好了裴夏的名字。 老头笑眯眯地表示:“以后您要是还有类似需求的朋友,也不妨都介绍到我们江潮书院来,想教无类嘛。” 越更越晚,不说了,撅一个吧or2 (本章完) 第28章 武课 第28章 武课 江潮书院地方是很大的,这也是他选择建在外城的原因,若非如此,也开设不了那些七七八八的小道杂课。 老院长离开之后,裴夏自己又转了两圈,除了学塾,这里还有茶亭饭馆棋室,以及数量不多的学生卧房。 很有点裴夏上辈子那大学的意思了,挺有建设思路的。 可惜,大翎毕竟是封建王朝,书院的根本还是科举入仕,从这一点来看,江潮很难超过内城的鸿鹄书院。 裴夏转完了,又走回到武场。 上午一般都是书经课业的时间,像徐赏心,就已经在听课了。 武场上人不多,但也有一些。 是的,有些年轻人来书院,他还真就是专为了习武来的。 裴夏拱头,偷偷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你别说,书院这个武课,还真的挺有前景的。 其实北师城也有不少修行宗门。 是的,王城里有宗门也很正常,每天开门迎来送往,偶尔也接一些护卫的活儿,或者做些天材地宝的买卖。 但是对北师城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来说,要他们入门去当弟子,三九三伏的练,还要孝敬师长服从管教,又有点难为他们。 真要说是权贵子弟吧,大可以请个修士到府上来教,那这些不上不下的怎么办呢? 诶,来书院。 书院的武课先生可说是五八门。 裴夏逛了一圈。 有看到教授擒冦手的,这是军中退伍的修士。 有传授紫纳功的,这应该是城中宗门的修士。 甚至还有教导怎么用灵力开锁的……不是,这不报官? 裴夏蹭啊蹭的,也蹭到了几位先生,和他们聊了聊。 人家也不是全无收入,江潮书院是很会看人下菜碟的,比如军中退伍的修士,就是有修金的。 而城中宗门派来教课的修士,则是没有报酬的。 前者就是指着这个糊口。 而后者,更像是来给自家宗门“引流”的。 后生,你看我这个七十二路撩阴腿是不是非常的厉害?什么,你问为什么七十二路我只教了二路?那剩下七十脚是宗门秘籍,你得跟我回山去学啊。 书院学子大半不怎么理会,但偶有一两个入了山门也是好事。 就算真招不到人,能在书院开堂授课,算是给宗门宣传,这些年轻人大多颇有家资,他们口口相传,散布到民间,自然会吸引很多条件合适的人登门拜师。 这种和书院算互利互惠。 裴夏寻摸了一圈,要说不仅没有修金薪酬,还要倒贴的,似乎就他一个。 也是,裴夏这年纪,在书院一般都是当学生的,说他手里有真东西,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无非是混个履历,将来好举荐入朝,这种人书院也接待的多了。 就这么四处闲逛,中午在书院饭堂吃了一点。 等到下午未时许,学舍那边慢慢嘈杂起来。 这阵势裴夏昨天接徐赏心的时候见过,是学生放学了。 一众儒衫学子,大多是朝着书院大门径直离开。 极少部分则往学宿方向去,应该是留宿在书院的。 还有一些,就往武场来了。 裴夏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找了个显眼的地方,背手站好。 眼看着学生们慢慢簇拥到自己相熟的武课先生周围,而裴夏身边还是空无一人。 他不禁摸了摸鼻子,试图缓解尴尬。 “嘿!” 一声清脆的招呼,小手在裴夏背起的手上拍了一下。 裴夏转头,就看到穿着补丁儒衫的徐赏心正仰着头在朝他笑。 “怎么样?”她问。 裴夏摊手:“你都看见啦。” 徐赏心了解书院的情况,对此自然不意外,只是朝着身后招了招手。 很快,一高一矮两个小伙子就吭哧吭哧跑了过来。 徐赏心指着他俩对裴夏说道:“我带了朋友来给你捧场。” 这两人有些眼熟,正是那天跟着徐赏心在书院小树林里揍人那俩。 两位看裴夏也有点眼熟,不过当天裴夏蒙了面,一时倒不敢认。 “这个高瘦的是李二,矮胖的是刘三。”徐赏心介绍道。 裴夏虎躯一震。 这名字真是简约而不失精致,低贱中又透露着高贵。 徐赏心也知道这二位的名字有点随意了,小声解释道:“李二是家中骤富,还未改名,刘三是行商之子,刚在北师定居。” 确实没什么底蕴的样子。 高瘦李二似乎对于陌生人裴夏有点抗拒,他凑到徐赏心边上,问:“徐姐,他是?” “他是……”徐赏心眼底烁光,吞吐片刻,“我二弟。” 李二刘三肃然起敬:“徐姐果然了得,书院先生都是你弟弟。” 裴夏似乎对于这个称谓没什么不满意的,他左右张望:“好像就你们仨?” 徐赏心觉得很正常:“你年纪轻,又没什么名望,也不是哪个名门正派出身,只挂一个名字,谁会来啊?” 话音刚落,一个语气清冷、嗓音沙哑、带些些许翻滚气泡的男声从众人身后传来:“我来。” 四人一起转头,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一身藏青云纹锦衣的谢还。 谢公子这外形真不是盖的。 一米八的个头比裴夏还略高些,身材板正,肩膀宽阔,加上剑眉星目,活像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 李二刘三瞧见他,还不觉得有什么。 裴夏和徐赏心则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脖子。 对视一眼,他们都明白,这孙子绝对是找茬来的。 谢还远远走来,一眼都没有看裴夏,一直盯着徐赏心。 走到近前,捏着嗓子柔声道:“听说你要习武,我陪陪你。” 裴夏被他瘆得一身鸡皮疙瘩:“你想学我还不想教呢。” 谢还偏过头,斜眼扫他:“我给钱。” 说完,他身后立马跟上来一个侍从,从怀里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裴夏冷哼一声,把钱接过:“开始上课!” 徐赏心立马抛下谢还,快走几步扯住裴夏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这钱你也收啊?!” 裴夏宽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会儿放学还要给你做衣裳呢,多少挣点,你不是说府上财政紧缺吗?” 徐赏心皱紧了眉头:“你知不知道轻重?这可是谢卒的儿子,他来上武课,能给你好看?” “给我好看?” 裴夏舒展着眉梢缓缓挑起:“这话,让他老子来说还差不多。” (本章完) 第29章 刀剑法 第29章 刀剑法 武场宽阔,学生和先生们围作几团,也互不影响。 裴夏这边只有小猫几只,就随便找了个角落,摆摆手,让大家席地而坐。 “有过修行经验吗?或者从别人那里了解过的。”裴夏问。 徐赏心连带着李二刘三都直摇头。 谢还当然清楚得很,却不屑搭理他。 裴夏也无所谓,伸手拂开身前的地面,匀出一片沙土来。 “先有个大致的概念,晓得高低轻重。” 裴夏抬起手,一抹罡气从指尖透出,细如长针,凝而不散。 这倒是让谢还多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本以为相府书生,就是历练十年,也难成什么修行气候。 这一手振罡修为,倒还算精湛。 裴夏指尖罡气,在沙地上缓缓写下“一正三奇”四个字。 “有些人觉得难记,但其实也不复杂,武道为正,有十二境,三奇则是素师、兵家、望气,其中素师分九境,兵家和望气都只有五个境界。” “武道由低向高,是为闻风、化幽、振罡、炼鼎、通玄、开府、化元、天识,这八个境界,便概括了天下九成九的武夫。” “而素师,只以境数为称,学有所成是一境,能炼丹就是二境,能炼器是三境,隔空驭使灵力则是四境,施展术法为五境,解离术法为六境,一样,九成九的素师都在这六境之中。” “兵家嘛,一者百,二者千,三者万,阵斩炼势方可破境,四境成为血镇国,基本就是极限了,整个九州也没几位。” 说到这里,谢还勾起嘴角,也不言语,就鼻尖里似是而非地轻哼一下。 裴夏说的已经够简单了,但李二和刘三还是满目茫然。 他们不是蠢。 他们就是没认真听,打心底里今天就是来给徐赏心帮场子的。 还是自家的大哥聚精会神,裴夏刚说完,她立马高高举起手:“先生先生,那望气呢?” “望气……”裴夏刚要开口。 一旁的谢还已经自顾自地回答上来:“望气士对天资的要求极高,且修行之艰难,动辄以数十年为记,寻常人闯荡江湖一生,也未见得能遇到一个望气士,所以无需在意。” 裴夏脸一板,伸手就从屁股边上折了一根枝条,往地上“啪”一声抽下:“问你你不说,我说你又要插嘴,谁教的你毛病?” 裴夏张口呵斥。 谢还身后的护卫却分毫不让,“锵”一声便拔刀出鞘。 徐赏心当场脸色就变了。 “干什么?”谢还冷眼瞪向自己的护卫,“书院是你拔刀的地方吗?” 侍卫当然不敢违逆自家少主,只是冷冷地盯着裴夏,缓缓收刀入鞘。 裴夏看着他握刀的手,笑道:“你的刀长有三尺,拔刀时单臂向前,左手按鞘不动,腰也不发力,这把式,你连个江湖杂耍的都吓不住,怎么,谢将军府上已经落魄到要请戏班子来充护卫了?” 谢公子的侍卫刚刚收刀,听到这话,额头上立马跳起青筋,手又按到了刀柄上:“你!” 然而这回,还是谢还制止了他。 同时,谢公子看向裴夏的眼神,也异样起来。 他这个护卫的修为武艺,都是谢还亲自教授的。 而关于握刀和出鞘,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裴夏也不是第一个开口指正的人。 上一个,是他的父亲谢卒。 现在,对裴夏这所谓的武课,他还真有点兴致了。 谢还不纠缠,裴夏也就警告了两句,让他别再打扰先生上课。 然后接着说道:“既然提到出鞘,那就顺着往下,咱们说说这个武艺的事情。” 其实,“武艺”这个词,在修行者中已经很少被提及了。 因为化幽炼体的缘故,武道修士大多耳聪目明,与人交手见招拆招,很多时候凭借的也是反应和本能。 流传在江湖宗门之间的许多功法秘籍,此剑术彼刀法,所谓招式,更多是灵力化用的手段,依托于刀剑,显化诸般玄妙。 武艺慢慢已经成为了一种与人对敌时,所有技法合归一处的统称。 没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自归纳十二境武道以来,大家都是这样理解的。 但裴夏不同,昨日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尝试十二境武道。 在那之前,裴夏的“武艺”和“体魄”是分开的。 严格来讲,他这个年轻人确实没有什么武道上的“真东西”。 裴夏要教授武课,只能循着自己当年的老路。 “先练把式,再熬体魄,这两项根基打好,总不是坏事。” 说着,他就提着刚才折的树枝站起来,望着自己的四个学生:“我给你们演一套基础的刀剑法,将来衍生技法,都有迹可循。” 裴夏仿佛真端着剑。 他脚下迈步,并不迅猛,却稳而不疑,手里的剑只是简单前刺,但臂展舒张,好像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完美协调着为这一剑的刺出而发力。 谢还看到的更细——他手中枝条顶上,那细小的一枚绿叶,迎着进风往后仰动,可在前刺停下的时候,居然分毫不差地回到了原位,半点没有受力前倾。 若非没有感知到灵力的痕迹,他甚至会觉得是裴夏作弊,在故弄玄虚。 刺、挑、横、斜、斩…… 这的确是一套非常基础的剑招演练。 按说平平无奇,本该枯燥得让人打哈欠,若是路边瞧见,就是最活泼好动的孩童,也会心生无趣地走开。 可谢还,乃至徐赏心,却都从裴夏的剑招里,看出了一种异样的美感。 徐赏心不懂修行,她想到的是“连贯”。 谢还懂,他想到的,是“圆融”。 这种观剑感,他只在自己父亲谢卒身上见到过。 百战余生的血镇国,有此周转圆融的武艺,不奇怪。 可裴夏才多少年纪?他甚至比自己还小两岁。 原本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了衣衫下摆。 裴夏一套练完,很随意地把手里的枝条往地上一丢。 打眼扫过,李二刘三不知何时已经在小声蛐蛐,闲聊起来。 徐赏心在看他,女孩虽然不太懂,但还是连连点头,表示对他刚才演剑的认可。 让裴夏没想到的是,谢还居然看的很认真。 他咳了一下:“万丈高楼起于平地,贪多嚼不烂,今天就先教这点,回去把这套刀剑法练纯熟了,明天咱们再讲体魄的事。” 谢还眼角跳了一下:“体魄,你也有见解?” “怎么,不信啊?” “信。” 这次谢还没有任何阴阳怪气,他艰难地整理着自己的心情,然后尽力摆出淡然的神色,长出一口气:“明天,我会按时来的。” (本章完) 第30章 兴师问罪 第30章 兴师问罪 徐赏心凑到裴夏身边,看着谢还离开的背影,有些吃惊:“他居然没有找你的茬?” 裴夏摸摸下巴:“可能是被我的真才实学折服了吧。” 徐赏心有气无力地翻个白眼:“你差不多可以了。” 她承认,裴夏的刀剑法演的很漂亮。 但就按他自己说的,武道有十二境呢,他才不过振罡而已。 也就是自家少爷,又是名义上的夫家,不好多说他什么。 裴夏望一圈,武场上还有许多别家的修士在授课,也不知道究竟传授的是什么大法,能讲这么久,时不时还要爆发出一阵学生的叫好声。 “那咱们也回家?”他问徐赏心。 徐赏心摇头,从地上捡起裴夏刚才丢掉的树枝:“我练会儿。” 裴夏没想到的:“你真要练?” “你教了我为什么不练?” “我以为你就是走个过场……” 裴夏看她真摆开架势,学着自己刚才的模样,演练起那套刀剑法。 不禁多嘴提醒了一句:“习武可入不了科举。” 徐赏心知道,她挥舞树枝,一样答他:“女子读书,也入不了科举。” 大翎现在虽然是女子主政,但科考依旧不对女子开放。 对徐赏心来说,读书就只是识字明理,学到多少,将来都只用在生活里。 “习武也一样,强身健体,而且多学一些,以后再遇到绑架这种事,自己也有底气。” 她振振有词,十分合理,让裴夏都不知道怎么回了。 徐赏心练的一板一眼,很认真。 她好像真是要试着入武道修行。 裴夏有一个徒弟,陆梨,修的是素师,已经五境了。 但这份修为大多是微山传授,或者更具体些,是师娘传授。 裴夏虽然深通素师玄妙,但受制于祸彘,不敢突破到第五境——一旦亲手施展术法,必然会更多地引动祸彘,风险陡增——所以真要说教,他现在已经教不了梨子什么了。 倒是这武道。 他还真能掏点东西出来。 他抬手按在了徐赏心的胳膊上:“这里,这里发力,还有腰,腰是核心,将来体魄好了,腰上也要跟着发力,便于转圜。” 徐赏心满脸通红:“你、你揉就揉,你别捏呀……” “你这小肚子怎么软绵绵的。” “废话,肚子就是软的。” “谁说的,你摸我的,硬邦邦。” “啊——你滚呐!” 裴夏教了她一会儿,摇头:“不行。” 徐赏心也知道,自己这点时间,练不成裴夏那样连贯,有些沮丧:“我是不是没什么天赋?” “不是,我是说,你手里这树枝不行。” 裴夏把枝条从她手里摘下:“这玩意儿太轻了,我用可以,你用不行,得给你找个真剑来。” 徐赏心试着提到:“叶卢有一把,挺漂亮的。” “他的不行,会伤人。” 裴夏一边说,一边伸手摸进自己怀里,好像在掏什么:“你等会儿,我给你炼一个。” 然后掏出了三根一尺长的铁钉。 这钉子,徐赏心记忆尤深:“你随身带三根这么长的钉子?” “法器咧,贵重物品。” 别说这武夫长钉了,就是张果汉的短杖他都还带在身上呢。 “正好,你先练着,我去给你拾掇一下。” 说完,裴夏捧着铁钉一溜烟不知跑到何处。 听他那意思,是给徐赏心炼器去了。 他刚刚还说法器贵重来着…… 徐赏心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揉肚子的时候没有消。 悄悄偏过头,打量了一眼正在摸鱼的李二刘三,像是生怕他们发觉自己脸红。 呼,还好还好。 徐赏心又把树枝捡起来,准备先练着。 武场边缘,却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徐赏心举目望去,顺着学生们的视线,看到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黑衫红带,束着长长的马尾,手中持剑,身姿颀长。 而另一个,则紫纱作裙,一叉开到大腿,露出一片白皙圆润的腿肉。 徐赏心不认识罗小锦,但认识掌圣宫的装束。 她也不知道韩幼稚这个名字,但确实见过韩幼稚这个人。 糟!来事了! 她心里一个叫苦。 韩幼稚是带着罗小锦去相府认人,顺带兴师问罪的。 要说,裴洗还未下葬,出于对国相的敬重,真要韩幼稚在相府发飙,那不合适。 但讲身份,她算裴夏的长辈,讲道理,她昨天是去救人的。 平白让裴夏敲一个包,这说不过去吧? 她本来也就图一个道歉,顺便把自己的兔子和法器要回来,这事也就罢了。 结果到府上一问,说是去书院了。 于是韩白衣不顾身份,居然带着罗小锦直接来了江潮书院。 大下午会在武场习武的,谁家小子不是个血气方刚的。 罗小锦飒爽高冷,倒也罢了。 韩幼稚这大白腿,裴夏都直呼顶不住,更何况这些小子的定力。 没多会儿,就有脸大的率先凑了上去。 “两位,是来习武的吗?” 这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学生,衣着考究应该家境不菲。 韩幼稚什么身份,自然不理会这种搭讪。 只有罗小锦为师叔分忧,上前一步,抬起长剑,非常生硬地将人推开了。 那小伙子当众被女孩推了个趔趄,立马脸色就不好了。 “姑娘,怎么还伤人呢!”他说。 你看,有些人是不是混账,一张口就听的出来。 罗小锦可不是徐赏心,长剑划出鞘口,寒光掠动,剑尖须臾便割了那人的鬓发,稳稳停在了他的喉前。 男人先是一愣,随即仿佛被羞辱一样的更大的恼怒便涌上心头。 看着对方持剑威胁自己,他浑然不惧地仰起脖子:“小娘皮,你有胆你就……” 话还没说完。 沁凉的剑尖就压进了他脖子的皮肤里。 血顺着剑锋一路滑下。 她真有胆。 男人当场惧了。 嘴巴也闭上不敢再喊,连退几步,捂着脖子好像见鬼了一样。 掌圣白衣虽然在朝中并不任职,但地位尊崇,寻常人胆敢冒犯,小到鼻青脸肿,大到头断血流,都是可以操作的。 当然,在书院对学子这么弄,是有点过激了。 也就是罗小锦了。 看到见血,学生们立马出离愤怒,但很快,那些有见识的修士先生们,便尽力开始阻拦。 他们或许不认识韩白衣,但罗小锦那黑衫红带的装束,还是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个掌圣宫的。 就在哥几个寻思,这洛神峰腰上的仙人,怎么突然来江潮书院了。 就看见韩幼稚眼睛一亮,两个人开始朝着徐赏心这边走过来。 刚刚还在商量晚上吃什么的李二刘三,这下立马精神了,仰着脖子,像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李二:“好高的叉!” 刘三:“好高的叉!” 徐赏心看着走到最近的韩幼稚和罗小锦,神色局促地喊道:“高姑娘。” 韩白衣眉头一皱:“谁高?” “叉高。” 是太长时间没写了,可能还需要点时间恢复恢复状态,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谅解一下,等我再长进长进。 另外,月底双倍月票,还有剩的可以投投。 五一假期会加一更,月初的时候大家帮帮忙,下个月试着冲一冲新书榜,也不知道能不能上,哈哈。 (本章完) 第31章 以大欺小 第31章 以大欺小 裴夏有四境的素师修为,自然是可以炼器的。 但能炼,和炼的好,是两码事。 他看着手里这杆三尺长的铁棍,陷入了沉思。 这玩意儿毫无疑问是用韩幼稚的法器炼制出来的,灵力稍稍渗入,就能感觉到一种鱼儿入水般的畅快。 这正是浣海银沙的特性。 至于剑身为什么是圆的…… “也没说非得是扁的。”裴夏自言自语,然后迅速说服自己。 转头就提着三尺剑回武场了。 空旷的书院武场上,氛围有些奇怪。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某一个角落。 等等,那好像是自己刚才教徐赏心的位置? 心里没由来的一慌,裴夏提着剑快赶了几步,挤开人群,钻了进来。 一抬头,恰好和罗小锦对上了视线。 韩幼稚正在和徐赏心说话,罗小锦作为随从,就有些无所事事,正斜靠在一旁的栏杆上,远望着书院的亭台楼角。 对她来说,书院是个很遥远的词,一介秦货,如今能够在掌圣宫当个弟子,已经算咸鱼翻身。 “知书达理”,那就不是自己能企及的东西。 嘛,看看总行吧。 于是就一眼看到了人群里钻出来一个裴夏。 四目对视,罗小锦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飞快地冷了下来。 裴夏:“卧槽,内!” 她的神情更冷了,手都已经按到了剑上。 好在徐赏心很快注意到了裴夏,连忙朝他招手。 顺带着把韩幼稚的眼神也吸引了过来。 韩白衣望着裴夏,眼睛微微眯起。 在三个女人的注视中,他咳了一声,走过来。 “那个……吃了吗?” 韩幼稚不和他废话,手掌伸出:“我兔子呢?” 徐赏心站在一旁,板着脸不敢露出表情——兔子早都被炖了! 裴夏面不红气不喘,只是不吭声。 手掌没有收回去,韩幼稚又问:“我法器呢?” 裴夏还是不应。 罗小锦看他手背在身后,两步上前,探头就往他背后瞅:“韩白衣,在这!” 韩幼稚冷笑一声。 哼,这相府小子果然是仗着身份胆大包天,连她的法器都敢私藏。 指尖轻摇,灵力呼啸而来,韩幼稚轻喝一声:“起!” 她的法器,是多年灵力蕴养得来,尤其触及天识境后,有了神识辅助,更是犹如臂使。 只要唤一声,一定…… 诶? 韩幼稚柳眉竖起,另一只手也探了出来,一样摇着指尖:“起!” 不是,怎么没反应? 裴夏看她连着撅了两次,手里的铁棍也不见动,心里顿时大定。 师娘果然是靠谱的。 虽然自己只学了四个境界,但她的素师手艺显然品质惊人。 他大喇喇地拿出自己刚炼成的铁剑:“你说的法器,是我这个吗?” 韩幼稚的法器镌有灵纹,乃是掌圣宫的顶级素师倾力炼制。 可此时裴夏手中那根,却灰扑扑的好像灶膛里用来捣火的铁棍。 看着是不像。 可灵力触及,那分明是掺了上等浣海银沙的凛霜铁。 要说裴夏正好也弄了这么一份珍贵的材料,韩幼稚无论如何是不信的。 她极其不忿。 是,北师城不比旁处,权贵横行,官场幽深,纵使是掌圣白衣也不能由着性子乱来。 但也不能这么让人欺负吧? 韩幼稚心里涌现出了一种暌违多年的情绪,居然是特娘的“委屈”! 一股深沉的威严开始控制不住地四泄而出。 天识境的标志就是获得了所谓的“神识”,具有如同“在天观地”一样的洞察力,具象到修行之中,便是极富压迫感的识海威严。 “裴公子,”她压着怒火,沉声道,“昨天我是去救人的,救的还是你府上的人,于情于理,你也不能如此行事吧?” 裴夏提着手里的三尺铁棍,笑了一下:“韩白衣可真是健忘。” “我健忘?” “是啊。” 裴夏抬眉看她:“你怎么光记得自己救人,不记得那时不分青红皂白对我出手的事呢?要是技不如人,我怕是当时就被你钉死了,怎么这会儿吃亏了,又开始于情于理了?” 韩幼稚话语一窒。 昨天,确实是她先对裴夏出手的。 但那是因为裴夏之前与衔烛老道窃语同行,怎么看都像是歹人。 她深吸一口气:“那是个误会。” “人都差点被你弄死,你一句误会就算了?我没去状告你们掌圣宫滥杀无辜,你反倒要来追究我的不是?” 掌圣宫位高权重,因此格外需要避嫌,裴夏要是真去找长公主告状,确实影响很恶劣。 但这种威胁,更让韩幼稚呼吸沉重。 这小子,怎么看怎么卑劣! “不服是吧?” 裴夏抬起长棍,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向这位掌圣宫的白衣天识:“别说我仗势欺负你们掌圣宫,这样,给你个机会,如果你能从我手中走过一个回合,你的法器、兔子,我如数奉上,我还亲自去你们掌圣宫负荆请罪,磕头都行,怎么样?” 这事儿掰扯起来确实有点说不清。 裴夏吃她兔子、炼她法器,是占了人家便宜。 但如他所说,韩幼稚不由分说出手伤人也是真的,裴夏如果不是裴夏,昨天真还就死在库房了。 此时,围观的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掌圣宫! 白衣!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生是让江潮书院的学生们让出了一个大圈。 同时,他们又不禁好奇地看向那个清瘦的男人。 这家伙,好像是书院新来的武课先生?怎么如此好胆,敢向掌圣宫的白衣叫嚣? 韩幼稚震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尖:“我?从你手中?走一个回合?” 徐赏心已经一个箭步冲过去,扯着裴夏的袖口就开始捣他:“你疯啦?!” 裴夏拍拍她的手背:“别扯了,衣服让你扯坏了。” 说完,他抬头看向韩幼稚:“就一个回合,多了不合适,省的让我师父知道了,说我以大欺小。” 你还“以大欺小”了! 韩幼稚都被气笑了:“昨日是我大战疲惫,被你乘虚而入,姓裴的,你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裴夏的修为,韩幼稚是清楚的,昨天见他一息入振罡确实令人惊叹。 但振罡,就是振罡,说破天去也只是个第三境。 我站在原地让你手段尽出,你能不能破我护身罡气都两说,哪儿来的勇气如此口出狂言? 边上的罗小锦也跟着冷笑。 但很快,她就回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张果汉。 张果汉是个五境素师,登堂入室,可那夜在裴夏面前,却无力的像个孩童。 再加上,韩幼稚昨天不是刚被人敲了一个大包吗? 难不成…… 小罗抱着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挪了挪脚,从韩幼稚身后让开了些。 裴夏抬起自己刚刚炼成的三尺铁棍,指着掌圣白衣:“你要是侥幸赢了,我登门谢罪,要是输了,那前事便一笔勾销,可不准再来我这儿撒泼打滚。” 韩幼稚素手一挥,衣袖下又是三枚长钉凌空而起,娇颜上蕴着怒色:“你才撒泼打滚,你全家都撒泼打滚!” 裴夏不语,只是挑了挑长棍的棍梢。 韩幼稚这回是动了真气,体内灵府澎湃,一道道雄浑的灵力贯穿经脉。 那三枚法器长钉一瞬激荡出丈余灵光,只随着她手掌扬起,劲气肆意流淌,整个武场都随之掀起一阵狂岚! “姓裴的,我不打的你半年下不来床,我……” 韩幼稚咬牙切齿的呼声只在骤起的狂风中说到一半,然后忽然就没声了。 眼睛一闭一睁。 韩幼稚眨眨眼,看着身前的桌案,看着远处的烛台,看着自己无比熟悉的,掌圣宫的内室。 她愣了一下:“……诶?” 书院武场上,等狂风散去。 裴夏提着长棍,戳了戳瘫在地上的小兔子,望向徐赏心:“兔子提回去,晚上加餐。” (本章完) 第32章 掌圣宫不养闲人 第32章 掌圣宫不养闲人 既然知道了你下山用的是术法神通,那裴夏还能跟你客气? 任你修为在天观地,有祸彘解离,你的术法便不值一提。 在围观群众不停的惊呼声里,漫天的飞沙走石渐渐平静。 叉开的很高的掌圣宫白衣姐姐已经不见人影,只看到裴夏拿着长棍在戳地上的兔子。 罗小锦也呆住了。 虽然之前见过裴夏对付张果汉,可个中详情,有关于素师、术法、祸彘,她终归不甚了解。 自然也看不明白,刚才那一瞬间,韩幼稚究竟经历了什么。 裴夏戳完了兔子,又指了指边上散落的三枚法器长钉,看向罗小锦:“这些个你收着,别回头找不见了,又赖我头上。” 是不是赖你,你自己没数吗? 罗小锦警惕地看着他,慢慢走过来,拾起了韩白衣的法器。 掌圣宫的白衣不见了,周围的人也开始胆子大了起来,一个个眼看着就想靠近一些。 这架势,肯定是没法踏实练剑了,裴夏索性大手一挥:“散伙!” 然后拉着徐赏心,一溜小跑就逃出了书院。 徐赏心被他攥着手,一时也有些无措,穿街过巷,一直到人多处才终于回神。 “好了好了!” 她停下脚,扶着路旁的树,两颊红扑扑的:“你让我喘口气。” 裴夏就站在她旁边,扛着铁棍左右张望。 她瞧着自家的少爷,叹息道:“你是真能惹事。” “惹什么事?” 裴夏回到北师城,满打满算不到两天。 先是在库房打了掌圣宫的白衣,又在相府骂了杨诩和裴予,今早和谢家公子生有嫌隙,刚刚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落了掌圣宫的面子…… 其实还得算上罗小锦和洛羡,只不过前者人微言轻,后者宽容大度。 这话说的,裴夏就不爱听了:“那杨诩不该骂吗?” 该是该的……徐赏心也晓得,但纵使是该,过去这些时日,自己不也没开口吗? 裴夏又说:“那姓韩的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人,难不成我还要给她道歉?” 这话倒也是,可掌圣宫毕竟位高权重,结仇不如结交。 “至于谢还,你自己说的不喜欢呀。” 那毕竟是谢卒的儿子…… 徐赏心扶着树喘了一会儿,慢慢开始回过味来:“你,是不是就吃不得亏?” 裴夏淡淡回道:“我吃亏的时候,你没瞧见罢了。” 徐赏心一时默然。 裴夏少年出走,一介书生闯荡江湖,十年风雨,不可能一帆风顺。 他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只会比自己更多。 确实没有她徐赏心来教裴夏做人的道理。 “我荒唐些,”裴夏把手里的铁棍递给她,同时侧目看向这个女孩,“日后你们与我割席也更好令人信服。” 徐赏心下意识伸手接过铁棍,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裴夏朝她笑笑:“走吧,我看前面有个成衣店,去给你换身衣服。” 徐赏心还想追问,又被裴夏一把拖走。 感谢谢公子的慷慨解囊,裴夏资金充裕,拽着徐赏心给她挑了三四匹好布。 女孩一直在说太多了太贵了没有必要。 直到裴夏威胁要亲自给她量尺寸,她才涨红着脸,乖巧起来。 望着自家大哥和铺里唯一的女掌柜去了内室量尺码。 裴夏才回过头,瞥向门外:“别藏了。” 门外转出一个黑衫倩影,罗小锦怀里抱剑,以及三枚长钉,冷冷地看着他。 裴夏笑道:“怎么,还要给你师叔报仇啊?” 罗小锦很欣赏韩幼稚的性格,比起她的师父隋知我要好太多了。 但论及关系亲近,谈不上。 她盯着裴夏看了一会儿,也不出声,好像在酝酿什么。 片刻之后,她开口道:“我裤子呢?” 绝杀。 裴夏又是摸鼻子又是挠头:“那,梨子偷的,你找她去呀。” 罗小锦靠在门边上,缓缓说道:“就算你欠我一次,帮我个忙,我们两不相欠。” 罗小锦找自己帮忙? 裴夏眨眨眼睛:“你先说事儿。” “上次,那、那个秦州丫头……” 罗小锦在求人这种事上,很生疏,说话的时候总是磕磕绊绊,语气也有些吞吐:“你不是在书院教书吗,我想让她也、也去,咳。” 裴夏确实很危险,人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 但“读书”,在罗小锦心目中实在是一个天大的诱惑。 正因为她自己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可能的话,她很想给那个女孩争取一下。 所以哪怕再怎么不喜欢裴夏,她也还是跟上来了。 裴夏知道她说的是先前张果汉送往北师城的鲜果。 只是纳闷:“掌圣宫连学费都交不起?” 罗小锦眼帘低垂,英气的面庞上少有地流露出几分黯然:“掌圣宫也不认秦人是人。” 这对裴夏来说,倒不算什么难事。 他摩挲着下巴:“一条内裤,就想让我给你办事,有点难吧?” 就知道他不会干脆答应。 罗小锦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然后放下了手里的长钉,再把剑斜靠在了门边,旋即深吸一口气,睫毛颤动着闭上了眼睛。 她解开了腰上的红带,把手伸进了裤子里…… 裴夏惊了:“不是,大庭广众的,你这是要干嘛?” 清冷如罗小锦,此刻也面庞羞红,眼眸抬起,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两条还不够吗?!” “是他妈数量的问题吗?!” 我勒个去,你们掌圣宫是没有正常人了嘛? “停!停!停!” 裴夏严格制止了罗小锦的狂暴行为。 他扶着额头,按下手掌:“这样,你也帮我办一件事,我就答应你,如何?” 听到不要内裤,罗小锦长舒了一口气。 她一边系回自己的腰带,一边问:“什么事?” “你帮我查一下,”裴夏说话的时候,转头瞄了一眼铺子内室,然后放轻了声音,“江潮书院里,和徐赏心走的近的一共有哪些人,各自背景如何,近两个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罗小锦正在系红带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看裴夏,又看看内室:“你查,徐赏心?” “你别管,就说行不行?” “……行。” 裴夏笑了:“晚上把丫头送我府上来。” 罗小锦嫌弃地看着他:“你嘴里真是说不出一句好话。” (本章完) 第33章 还有高手! 第33章 还有高手! 徐赏心从内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有些惴惴不安。 她好几次询问裴夏,这么多钱买衣服真的没事吗? 裴夏宽慰道:“能挣到谢公子的钱,都是外快,别心疼。” 好像也有点道理。 衣服做好还需要时日,因为是坊市区的铺子,送不进内城,所以约了时间,改明儿还得自己来取。 付过订金,裴夏带着徐赏心打道回府。 书院到相府这条路,徐赏心走过许多次了。 但这次,是她第一回在半路上要求歇息。 裴夏转头看她,女孩拖着那根三尺长的铁棍,满脸费解:“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的剑啊,我下午不是跟你说了嘛?” 徐赏心眨眨眼,这才想起来,之前在武场上,裴夏好像是说要给她拾掇个什么东西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这个玩意儿。 是,有个黑木的剑柄,还有剑格,可往下伸出来的那是个什么? “这明明是圆的!”她说。 裴夏立马义正言辞地反问:“谁告诉你剑一定得是扁的?” 徐赏心一时有点没转过来:“那不然呢?” “不然就是圆的呀!” 对、对吗? 她一下又想起了掌圣宫的白衣适才讨要法器的事,女孩指着手里的铁棍:“你把人家掌圣白衣的法器,炼成了一根铁棍?” “我说了,这是剑。” 裴夏朝她努努嘴:“你转开看看另一边,我还给你在剑上留了危急时刻护身保命的要诀呢。” 徐赏心转动剑柄,果然在另一侧的铁棍表面上看到四个镌刻颇深、行文苍劲的字:好汉饶命。 徐赏心仰头看他。 裴夏猛拍胸脯:“我以我十年的江湖经验向你保证,这绝对是最好用的。” 好不好用,徐赏心暂时验证不了。 但沉,是一定沉的。 这玩意儿,主体是凛霜铁,这种金属只在北境的凛风谷少有开采,性寒,刚强锋锐,尤其沉重。 这也是为什么韩幼稚委托素师将其炼制成法器时,会特意掺入珍贵的浣海银沙,目的就是通过更好的连接灵力,来减轻材质沉重的负担。 可问题是,徐赏心现在还没有入行,体内根本没有灵力可以调用。 别说挥舞了,她拖着都费劲。 明明之前看裴夏手提肩扛,毫不费力来着。 在街边休息了足足一炷香,徐赏心才勉为其难地重新迈步,跟在了裴夏身后。 顺带一提,原本从外城入内城,除非身份特殊,否则携带兵器都是要查验登记的。 不过城门署的官兵对于徐赏心手里的铁棍,还真是一点没上心。 收了裴夏的五两内城税,就挥手放行了。 这次回府,裴夏带着徐赏心,终于是从宽阔的正门走进来了。 门口的护院其实还不认得裴夏。 但他们认得徐赏心,也已经知道府上换了话事的人,远远瞧见裴夏走在徐赏心前头,昂起脖子就喊道:“少爷!” 对于相府来说,这还真是个陌生的称呼。 不止是门口的护院,府里上下的丫鬟仆人,显然都听闻了昨天的事。 一个个瞧见裴夏都不敢抬头正视,包括对原本不甚在意的徐赏心,神情也恭敬了起来。 以后,这姓徐的可就真是主母哩。 好笑的是,做出改变的下仆们习以为常,反而是一如既往的徐赏心感觉浑身不自在。 当然,这种不自在也可能是因为棍子太沉了。 终于走到内院,徐赏心呻吟一声,撒手就把铁棍丢了,人也瘫坐在了台阶上。 她求饶似的看着裴夏:“你该不会想让我天天提着这玩意儿吧?” “每隔一天吧,尽可能带在身边。” 裴夏说话的时候,人已经走进了院子里,拿了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就嘬了两口:“你筋骨不差,就是缺少熬炼,这剑是法器炼化,又掺有浣海银沙,你多接触,过阵子闻风的时候,会更好成功些。” 徐赏心坐在地上,望着自己身旁铁棍,咬起嘴唇。 裴夏看她的模样,眼帘垂下,状似不经意地说道:“你要是无意修行,那就当我放屁。” 女孩两手攥住剑柄,又撑起身子来,拖着铁棍从裴夏身边走过,斜了他一眼,抬起雪白的下巴:“我兴致高着呢。” 然后脚下一软,“噗”一声拍在了地上。 裴夏端着茶壶走到她身后,抬脚踢了踢大哥的屁股:“这就腿软了?那日后岂不是床都下不来?” 说者无意。 听者无心。 但是旁观者瞅见裴夏踩着徐赏心的屁股,说出这番虎狼之词,就很恐怖了。 叶卢站在院子门口,捂住了自己的嘴,正想着,最好还是趁他俩没发现,偷偷地离开。 身后却很不巧地窜出来一个家丁,远远朝他招手,喊道:“叶护卫!门口有人找少爷!” 这一声,让裴夏和趴在地上的徐赏心同时回头,看到了院门外的叶卢。 叶卢心里发毛,只能生硬地咳了两下,向那家丁回道:“什么人啊?不知道少爷刚回府,正要休息呢!” 那家丁站的远,怕是也不知道裴夏和徐赏心就在院子里,很不含蓄地喊道:“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带着个稚龄的女娃,说是找少爷安排孩子!” 叶卢瞳孔地震,拿剑的手都开始抖起来了。 听闻昨天裴夏当着徐赏心的面去教坊过夜,本以为已是顶尖的寡廉鲜耻。 没想到啊,还有高手!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院子里的少爷和少夫人,努力地扯了一下嘴角:“肯、肯定是误会。” …… “哈哈哈哈!” 欢快的笑声充盈在枝锦簇的宫殿里。 如水青丝蜿蜒在绣金的软榻上,发梢上唯一一枚金丝玉钗,正因为主人的娇笑,而在顺滑的发丝中左右摇曳。 洛羡本是在审阅乐扬水患的奏本,听到阶下虫鸟司的心腹说及白天江潮书院武场上的风波,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拈着墨笔的手轻掩住唇齿,长眸儿弯成了水汪汪的月牙,她笑道:“韩幼稚,这是在裴夏手上栽了两次了吧?” 阶下,是身穿六品官服的虫鸟司左司主晁错。 他听着殿下在笑,脸上的表情仍然一丝不苟,只低头望着自己胸前绣的“鱼口吐剑”青纹,缓缓说道:“韩白衣失了六柄法器,又因为白日赌约不好翻脸,在掌圣宫大发脾气,半个时辰前,已经把自己气成了内伤,送到太医院去了。” “不、不行……哈哈哈哈,不要再逗本宫笑了。” 洛羡点起素指,从眼角处挽了些许泪珠,才终于平复下颤了许久的酥胸:“我记得,内库里还有些霜铁银沙,你一会儿择些,给韩白衣送去,让她消消火气,可别真记恨上我家小裴公子。” 晁错那张方正的面皮上仍旧看不出动静,也不抬头,只是低声说:“裴公子今日还和谢还有口舌之争,书院放课后,又与罗小锦见了面……动作不少。” “晁司主啊……” 洛羡高坐在殿上桌案后,星眸带笑地举起毛笔,带着几分调皮,隔空朝他戳了戳:“你莫不是还在生本宫的气?” 晁错晃着宽大的袖袍,合掌躬身:“下官不敢。” “我知道,书院那几个小贼,你们虫鸟司盯了许久,拱手让给裴夏做功劳,难免不忿。” 是有点。 但晁错是不会承认的,他只说:“下官是怕暗流汹涌,万一哪边伤到了裴公子,殿下又该心疼了。” “哈!晁司主多余担心了。” 洛羡搁下笔,抬头看向宫殿的窗台:“你知道裴夏今次返回北师城,是从何处来的吗?” 晁错当然知道,裴夏游历十年,行踪不定,罗小锦能找上微山,本就是虫鸟司广撒眼线得来的消息。 他知道长公主不会无的放矢,便紧皱起眉:“微山派?” 洛羡又问:“你知道微山派掌门清闲子,是何来历吗?” 晁错凝神细想了一下,摇摇头:“不知。” 洛羡耸肩:“我也不知。” “……殿下。” “我的意思是,”洛羡捋开额前的发丝,轻声道,“集掌圣宫、虫鸟司之全力,我也没能查出这老头的来历。” (本章完) 第34章 明星导师 第34章 明星导师 九州十六国。 哪处深山老林、潜渊野壑里藏着个把隐士,也是很正常的事。 但清闲子算是隐士吗? 他都开宗立派了,还是在苍鹭州,在大翎境内开宗立派。 按说大翎国能上台面的宗门,都得在掌圣宫备案的。 他微山派没有报备,要不是为了找裴夏,北师城谁会知道那山旮旯里还有个素师宗门? 宗门不显山露水,人也找不到半点来历。 晁错拢在袖里的两根大拇指互相搓起来:“望气士?” 这是最合理的猜测。 一国之力还查不到,这就不是简单的巧合能解释的了。 “我觉得也是,”长公主微斜了身子,软软靠在桌案上,“微山的素师手段,能让裴夏反制韩幼稚,可见艰深高超,而这样的宗门,却由望气士执牛耳,这说明什么?” 晁错其实很不喜欢被人提问。 但长公主是个例外。 她可爱。 像他十年前去世的女儿一样可爱。 老晁点点头:“说明,他是个很厉害的望气士。” 江湖,或者说九州,历来有这样一个说法。 血溅五步,是武夫。 满城风雨,是素师。 一国兴衰,是兵家。 生灵浩劫,是望气。 倒不是说,望气士都是神经病,总是嚷嚷着要毁灭全人类,把整个九州都炸咯。 只不过,望气士因其天资要求之苛刻,修行时日之漫长,几乎绝迹于江湖。 要说有什么事能牵动这些老而不死的阴沟硕鼠,那多半是气轨有异,天地失衡。 当然,清闲子这次不算,人家也没入世,那不是掌圣宫找上门去的嘛。 洛羡托着雪腮:“这微山名不见经传,却有素师、望气,两道高手坐镇,裴夏能拜入这等宗门,手段应不会差,所以我才说,是晁司主多余担心啦。” 晁错小心地看了一眼公主殿下。 这几年,这小妮子的手腕越发纯熟,连装傻都慢慢炉火纯青起来。 他说“伤到裴夏”,洛羡便与他论述,说裴夏的修行手段如何。 我是这个意思吗? 这里是北师城,北师城伤人,何须在意你的修为境界? 晁错识趣地闭上了嘴。 …… 第二天一大早,陆梨就被裴夏从床上扯了出来。 她朴实的直觉告诉她,裴夏这条懒蛆专程来扯自己,多半没有好事。 所以即便被拖下了床,陆梨仍旧闭着眼睛想要装死。 然后她就被裴夏揪着一条腿,从后院一路拖到了前堂。 整个相府的人都看呆了,尤其是上楼梯的时候,那小脑袋瓜“咚”“咚”“咚”! 陆梨坚决不睁眼。 徐赏心看看裴夏,又蹲下来伸手戳了戳梨子的小脸:“这是被你磕死了?” 裴夏伸手入怀,摸了根烟点上,吞云吐雾间,低头看了这丫一眼:“晚上带你去逛夜市。” 小短腿抽了抽,顶着脑袋上一个微红的包,陆梨装模作样地揉着眼睛坐起来,还打了个哈欠。 屋里有五个人。 除了裴夏、徐赏心、自己之外,还有叶卢,和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陆梨盯着人家小女孩看了一会儿,然后“哇”一声就扑到了裴夏的腿上:“你有别的小豆丁了?!” 裴夏甩了甩腿,没甩脱。 “这是那个,来的时候被绑驴上那个,”裴夏叼着烟解释道,“去书院读书,你一块儿去。” 陆梨小脸一木。 坏了,我就说将来要指着我带娃吧! 她哭丧着脸:“你这进度怎么这么快啊!” 那女孩扎两个鬏儿,穿一身单薄的灰布衣裳,看着裴夏和陆梨吵吵闹闹,也不敢靠近,就抿着嘴唇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她叫秀,没有姓。 昨天罗小锦送她过来的时候,裴夏提议就让她跟罗小锦姓罗,叫罗秀。 罗小锦拒绝了,她说可以的话,想让她姓裴。 所以她现在全名应该叫裴秀。 秀儿自打昨天来了府上,到现在一句话没有说过,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什么都带着怯意。 有时见到干活的人抬起手,还会下意识地把自己缩起来。 类似的习惯还有很多,让徐赏心看的很心疼。 吩咐妥当,裴夏一招手,就带人浩浩荡荡出门了。 今天足足有四个人一起去书院。 裴夏和徐赏心走在前面,陆梨绷着一张苦瓜脸,小手拉小手,在后面带着裴秀。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进书院,裴夏没有乱逛荡了,带着裴秀去报了蒙学,然后就让陆梨看着,哄她们去上课了。 到下午,学生放课,裴夏还在昨天的老位置,等着自己可怜的四个学生。 然后,他就意识到情况好像不对。 他被围住了。 里里外外,几十号人把他围在中间,一个个眼神灼热地盯着他。 “就是他吧?” “是他,昨天我亲眼看见他一掌打飞了掌圣宫的白衣。” “喔,那掌力,你们是没看见。” “什么掌,分明是剑气,他昨天提一把三尺神剑,我亲眼所见!” “……” 坏了,打出名了! 人群里左一个“先生”右一个“老师”,话里话外都是想让他教大伙两招。 裴夏这才意识到,江潮书院所谓的“学生择课”,是没有名额的。 于是,等徐赏心带着李二刘三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足足几十号人,坐成了三排,乖巧地抬着头,在等他们。 更难绷的是谢还。 谢公子是整理了很久的心态,才说服自己“不拘一格”来听裴夏阐述“小道”的。 结果到地方一看,他甚至都挤不到位置! “来了?来了就赶紧坐下!” 裴夏远远朝他们招手:“今天我们讲体魄。” 按十二境武道,所谓“体魄”一般特指第二境“化幽”。 化幽是个很神奇的境界,一般来说,“化幽饱满”被认为是可以承受压炼罡气,具备突破到振罡境的条件。 但事实上,那仅能指代化幽这一个境界的饱满,等到了振罡境,你还得再饱满一次,炼鼎如是,通玄亦如是。 所以体魄锤锻,上限绝不止化幽,江湖中甚至有专门横练肉身的功法。 然而裴夏的理解,却又与常识不同。 以他当年的经验。 体魄之强横,应与灵力无关。 (本章完) 第35章 下毒 第35章 下毒 可能是因为听课的人比较多,今天这堂关于体魄的课,讲的时间明显比昨天要多。 不过效果很一般。 裴夏所谓的“纳气”“裂生”之法,光是理解起来就有不小的门槛。 以致于很多原本兴致勃勃的学生,听着听着就没了耐性。 就是听完了的,最后也很难真正理解其含义,囫囵吞枣似懂非懂。 还有一部分,因为裴夏的讲述与十二境武道相去过远,觉得他就是有心藏拙,在拿假东西糊弄大家。 总之,课堂氛围有点低沉。 对裴夏来说也是好事,今天的讲课一结束,很多学生就摇头离开,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来烦他了。 只剩下寥寥几人,还在低头思索裴夏的话。 其中就包括谢还。 谢公子如他昨日所说,今天又按时来听讲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太多,他没有再和裴夏做口舌之争。 全程都听的很仔细。 临了还起身,甚至给裴夏施了一礼。 吓裴夏一跳:“干嘛?” “法不贱卖,道不轻传,”谢还看他的眼神还是有着明显的不喜,但抿唇呼气,还是表示,“你能如此大度,这份气量算我认可了。” 裴夏从不因为别人服软说好话就会自己从台阶上下来:“哟,不是情敌来着吗?” 徐赏心在旁边肘了他一下。 谢还也不生气,也不否认:“赏心善良聪慧,我就是喜欢,至于她和你,不过是旁人指婚,除非她真的属意,否则我是不会放弃的。” 谢公子张口,真是一点不知道避人,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压着点。 听的一旁的徐赏心龇牙咧嘴。 望着谢还离开,她拱到裴夏身边,小声说:“你们这个情况演变下去,是不是会变成那种桥段?” 裴夏朝她眨眨眼睛:“哪种?” “就是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然后下手越来越重,越来越上头,最后把裴家和谢家都扯进去,各种阴谋算计,直到最后两个家族其中一个覆灭为止。” 徐赏心说的一本正经。 裴夏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弱智:“少看点话本。” “不会吗?” “不会的。” “为什么?” 倒不是因为谢还人品如何,裴夏从怀里摸了根烟:“他没这个能耐。” 谢还和裴夏不同。 裴夏是裴洗的独子,如今更是府上的话事人,虽未入朝,但在自家已是一言九鼎。 而谢还,只是谢卒三个儿子中的一个,且明显不受重视。 裴夏叼上烟:“在北师城读书,为官去国子监,治学去鸿鹄书院,谢卒那么大的人物,真有心安排,他何至于来江潮,还有那随身的护卫,才一个振罡境,怕是连谢还本人都打不过,就这,你说他爹能有多重视他?” 徐赏心听的连连点头:“有点道理。” 裴夏吐一口白烟,眯起眼睛,伸手在她手肘上打了一下:“吹水归吹水,手上功夫别停。” 徐赏心哼唧两声,又拿起武场配给的木剑,操练起裴夏那套刀剑法。 谢还……会是他吗? 裴夏坐到地上,内心自问,又跟着摇了摇头。 他起先确实怀疑过谢还。 作为谢卒的儿子,他会看上徐赏心其实是很奇怪的事,你不能简单用“姑娘很美”来解释。 像他这种人,从小接触的环境,耳濡目染的教育,按说就该是瞧不上徐赏心这种低贱出身的,这种偏见甚至会影响他对美丑的判断。 那么他费心追求徐赏心,有可能就是为了接触相府,再加上他在谢家不受重视,或许就有勾连外贼的可能? 不,不可能。 谋杀宰相对他没半点好处,再说了,接触徐赏心这个目的,他也没达成啊。 只能说,谢还也许真是个非典型性官二代。 裴夏嘬了口烟,目光又转到了角落里一如既往在摸鱼的李二和刘三。 在书院,这两人和徐赏心接触很近。 裴夏不会因为他们的名字随便,就轻易把他们忽视成路边的一条。 按徐赏心说,李二是家中骤富,如果是卖国做贼,大笔银钱确实来的迅速。 不过这种非法收入经不起查,尤其在北师城书院,更容易惹人怀疑,所以反而不太可能。 刘三呢?说是外地行商刚来北师城定居? 这倒真是个好借口,人、钱、社会关系,虽然也会被排查,但只要手脚够细,这个背景还是做得出来的。 会是他吗? 裴夏瞥眼瞄向身旁的徐赏心:“诶,我看你在书院待得挺开心,平时会不会带同学回府上玩儿?” 徐赏心正在聚精会神地练剑,努力保持着手腕的平稳,一时没搭理他。 到这一招结束,她转了一下剑柄:“我什么身份,还敢带人回府?” “以前老裴在的时候,你地位应该还行啊。” “所以啊,我怎么能给老爷添麻烦呢?” 裴夏点点头,确实,她上次为了补钱和交还陆梨,带自己回了相府之后,果然就闹出了事端。 若非必要,更不可能带男同学回家。 裴夏抖了抖烟灰:“话说,我记得你之前喊老裴都是爹爹的,怎么最近开始改口喊老爷了?” 徐赏心刚准备接着练剑,听到这话,手上明显停顿了一下。 随后才含糊回道:“要你管。” 徐赏心没有带人回过府上,也就是说,除非暗中潜入,否则这个所谓的书院谍子根本就接触不到裴洗。 那,能潜入吗? 不太可能,内城住的非富即贵,高官极多,戒备非凡。 尤其离洛神峰近,掌圣宫的控制力也要更强,寻常遁法很难奏效。 裴夏捻了捻烟,呼出一口气。 要么是有素师作祟,要么,就是下毒。 素师不太可能,作为谍子,目标太大了,虫鸟司或者掌圣宫随便一排查就要露马脚。 而如果要下毒,就必须有途径,从书院到相府,唯一可能的路径…… 还是徐赏心。 他砸一下嘴,忍不住抬头看向大哥。 女孩练剑练的很认真,只是长发披散,有些不方便。 裴夏转头的时候,她正两腿夹着木剑,嘴里叼着发绳,想要把头发束起来。 一头青丝挽起,露出光洁白皙的后颈。 回眸迎到裴夏的视线,她叼着头绳的嘴努了努:“呜呜呜?” “我还能看什么,”裴夏朝她咧嘴一笑,“看我大哥貌美如呀!” (本章完) 第36章 刘妹妹 第36章 刘妹妹 网眼太大了,现在手上的线索还不够多。 裴夏并不着急排查。 倒不是不想让老裴早点入土为安。 理由和洛羡的安排一样,身份摆在这里,举止太激烈,容易打草惊蛇。 虫鸟司前后忙活了一个月,才终于锁定到江潮书院,自己可不能让嘴边的鸭子跑了。 让罗小锦先飞一会儿吧。 老裴嘛……临湖小筑也没什么不好,是吧? 听课的人散了大半,剩下那些试图理解的,在低头琢磨了半晌后,又散去大半。 周围慢慢安静下来。 武场角落,一株还没多少年份的小榕树下,束着马尾的徐赏心在一遍遍地认真练剑,脚边上,则是叼着草杆,躺在地上半睡不睡的裴夏。 一直到太阳西斜,女孩才轻呼出一口气,擦掉额头上微微渗出的汗,将武场的木剑放回了原处。 裴夏挠着肚皮翻了个身,抬眼看她:“回家?” 徐赏心解开头发,摇了摇头:“你要是捱不住就先回去,我和刘三有事。” 裴夏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圈,高瘦的李二已经不见了人影,只有矮胖的刘三靠在角落里打盹。 他指了指小胖子,惊疑不定地看向徐赏心:“谢还都还罢了,这……” 女孩把头绳扔到了裴夏脸上,没好气地说:“我是去看他妹妹。” 刘三,还有个妹妹? “她身子虚,平素就住在学舍这边方便读书,我每个月会有几天去陪她说说话。” 徐赏心不自觉地解释了两句。 裴夏挑起眉梢。 嘶,这妹妹跟刘三是一个背景,和徐赏心相熟,平日里又深居简出,就这条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一起跟过去的想法在裴夏心中闪过,但最终他还是摇摇头:“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如果真是,那裴夏出现在对方面前,就太冒失了。 徐赏心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一边应道:“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了。” 裴洗身死已经一个月了,对方真想对徐赏心做些什么,不会等到今天。 想是这么想。 但转过头,裴夏去了蒙学那边接到裴秀,立马就指示陆梨跟上徐赏心,以防不测。 梨子学艺不精,真要和高手对垒,那压根就不是一合之敌。 但这里是北师城,尤其又在书院里,真出事了,只要能稍加拖延,掌圣宫就能反应过来——之前衔烛绑架徐赏心,韩幼稚就到的非常快。 小丫头裴秀照旧还是不说话,回家这一路上看谁都露怯,路旁的行人对她来说都仿佛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她只敢捏着裴夏的衣角,努力拨着自己的两条短腿,赶上大人的步伐。 好在回到裴府之后,她很快就放松下来。 倒不是对这里有什么归属感,主要是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罗小锦提早已经在府上等裴夏了。 看到他带着裴秀回来,那张本不打算给予颜色的俏脸上,还是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既有想要宠爱裴秀的柔和,又有性格使然的冷漠,同时对裴夏保持着一以贯之的不屑,还有因其愿意帮助一枚秦州鲜果而不自觉渗出的钦佩。 确实是很复杂了,跟谢公子有意拿捏的装腔作势都有的一比。 裴夏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 两手熟练地握住豆丁人的腰,他把裴秀往罗小锦身前举过去:“我看你很想抱的样子。” 罗小锦立马转过头:“拿开!” 看似没有表情的秀儿,眼底泛出了少许难过。 “你就欠吧。”裴夏冷笑一声。 招呼下人带着裴秀离开,裴夏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所以呢,你这就查完了?” 罗小锦在掌圣宫,每七天只能休沐一次,闲着没事她也不可能来找裴夏。 “你家徐姑娘在书院清冷得很,拢共也查不到几个人,能费什么事。” 罗小锦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张迭好的纸扔了过去。 确实内容很少。 裴夏扫看了一遍,大部分都是和李二刘三“行侠仗义”,一小部分是在婉拒谢还的真情实意,剩下零碎的,就是些正常的师生交际。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刘三的妹妹。 “这个叫刘思的……”裴夏举起纸,看向罗小锦,眼神示意她介绍一下。 罗小锦做事还是严谨的,对于纸上出现的人,她大都调查过背景:“是刘三的妹妹,他们私下相熟的称呼其为‘小四’,这位四姑娘据说身体虚弱,为了少走些路,就宿在书院学舍。” “她和徐赏心关系很好吗?”裴夏明知故问。 “对,他们家是外地行商,要说家境优渥,在书院也就算一般,这刘思身子虚,说话又带口音,自然被学生排挤欺负,有一回就让徐赏心撞见了,你们家姑娘在书院是什么德性,你也是知道的。” 大哥那性子,肯定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啊。 这个相遇过程,真要说起来,不难设计,只要弄清楚徐赏心的个性,再把自己弄得人厌狗嫌,挑个合适的时机出现在徐赏心面前就行。 裴夏看纸上清晰写着“月前送徐赏心药一副”,慢慢抬手揉了揉眉心。 罗小锦见他不说话,也不晓得是不是对自己不太满意,有些生硬地张了几次嘴,才开口道:“没查到你想要的?” 换之前,她才懒得问裴夏意见。 但现在,她有软肋了。 裴夏摇摇头:“不,挺细的,这都是你自己搜罗来的?” “不全是,有些人事背景,是从掌圣宫的卷宗里抄来的。” “掌圣宫卷宗?”裴夏有些意外,“我只听说虫鸟司是大翎的情报中枢,怎么掌圣宫也有如此细的卷宗室?” 罗小锦抬起剑鞘捋过自己长长的马尾,回眸看裴夏,终于是能给他个轻蔑的眼神了:“掌圣宫负责大翎江湖事务,本就需要情报线索,先皇崩后又负责北师城的安护,城中巨细自然得了如指掌。” 掌圣宫这势头,怎么听着不是很对啊。 裴夏不吭声,只是点头:“挺好,你这活儿干的也不错,辛苦了。” “辛苦就不必了,各取所需罢了。” 罗小锦从斜靠的梁柱上起身,靴子迈了一只过门槛,脚步又顿了顿。 马尾晃动,她回过头,眼睛却又不愿意看裴夏,只是轻声说:“谢谢你,愿意为秀儿安排蒙学。” 裴夏笑道:“前两天我救你性命,你都没有谢我。” 罗小锦自谑一笑:“我命贱,不值得谢,她不一样。” (本章完) 第37章 裴洗死的很复杂 第37章 裴洗死的很复杂 徐赏心回来的,要比预想的还早一些。 远处太阳挂了个边边,还没有完全沉下去,金红漫天。 府上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下人来询问裴夏,是在大堂就餐,还是送到内院去。 以前裴洗还在的时候,就很少在大堂吃饭。 主要府上人也少。 儿子在江湖流浪,养女早早嫁给了杨诩,只有很偶尔的,会招呼徐赏心一起用餐,不然都是送到院子里,草草吃过,还能多些时间处理公务。 裴夏想了想,让他们把菜端到了大堂来。 不必知会,徐赏心瞧见了,自然就明白裴夏这是要自己陪他吃饭。 也不换衣服了,把手洗洗,她拉开一张椅子就坐下来。 “今儿不去教坊了?”她说。 这听起来应该是一句讽刺揶揄。 但裴夏非常淡定:“去一次可以管好几天。” 徐赏心也没想到裴夏回答的这么平静,她卡了一会儿:“你、你还挺节制。” 裴夏点头:“主要是贵。” “……” 不行,看来所有试图对他脸皮进行的攻击,都很难奏效。 徐赏心放弃了,托着腮,摩挲起身前的小碗:“梨子和秀儿呢?” 裴秀是裴夏接回来的,陆梨是和徐赏心一起回来的。 但她们都没来。 裴夏解释:“她们开小灶。” 徐赏心歪过头,抬眼看裴夏,她已经意识到,裴夏是有话要和她说。 其实早该有这么一回了。 徐赏心拍拍胸脯,暗示自己不要紧张。 不要看这两天过得风平浪静,但现在裴府理当是多事之秋。 裴洗还没有下葬,丧事需要的筹备就很多了。 府上换了主人,像前天,裴夏连睡的地方都没有,吃穿用度,包括服侍的丫鬟,都需要安排。 尤其……还有自己和他的婚事。 裴夏虽然有时候是喜欢口胡,没皮没脸的时候浑像个纨绔。 但唯独对于两人之间的婚约,他始终没发表过意见,只是看行为,好像不太热切的样子。 徐赏心觉得,他可能就是不想娶自己的,只是知道一旦取消婚约,她在裴府便无法立足,尤其书院的学业也难以为继,所以才不声不响。 所以,这是要摊牌了吗? 徐赏心深吸了一口气:“有什么话,你要不还是直说吧,我听着呢。” “哥啊,”裴夏拿起筷子,夹了半个鱼头给她,“先补补脑子。” 鱼头盖在饭上,眼睛紧盯着她:“呃……” 裴夏自己夹了另外半个鱼头:“补补脑子,我怕你有些事情记得不清楚。” 他一边掀开腮盖,一边问:“刘思,就是刘三那个妹妹,她上个月是不是给你送了一包药?” “是啊,”徐赏心点头,甚至不需如何回忆,“爹……老爷这几年病困缠身,精神一直不好,小四自己也是体虚久病,他们家不是外来的嘛,就说有个方子很好使,给我送了一包。” 裴夏捻了捻筷子:“你煎了?” “煎了。” “给我爹喝了?” “喝了啊。” 徐赏心顿了一顿,像是后知后觉终于从裴夏的语气中反应过来,她连忙摆手:“诶,我肯定是先自己煎服,替老爷试过药,才敢给他用的。” 裴洗是当朝宰相,既然身体不好,各方入嘴的物什肯定会严加把控。 就是徐赏心不试,也会另有人试药的。 裴夏重新垂下眼帘,低头扒了口饭。 徐赏心吃了没事,那裴洗吃了就一定也没事吗? 就算真是补药,也不见得就吃不死人吧? 老裴年老体衰,又有旧疾,虚不受补的可能是很大的。 裴夏想着,伸手捂向自己的腰,然后看向徐赏心:“我最近感觉有点亏,你那个药还有没有,我也吃点补补。” “你,那天不是睡的后街吗,怎么还亏上了?” “就是睡在后街,才亏,你不懂。” 徐赏心悻悻一笑:“那我也没办法,就一包,都一个多月了,早就没了……要不我明天再去找小四要一点?” “可别!” 裴洗都死了,唐突去索要,那不是摆明了告诉对方“我注意到你了”吗? 裴夏板起脸:“这种事不好外传,我也是要面子的。” 有点麻烦了。 你要说一包补药给裴洗补死了,这个推理好像说的通,可是关键的药没了,又如何求证呢? 裴夏捏着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徐赏心默默看着,忽然问道:“你该不会是觉得,老爷的死,有问题吧?” 当裴夏知道书院里有个人给徐赏心送了一包药,并且喂到了裴洗嘴里的时候,他下意识就会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但徐赏心不会,一个多月来,她从未想过小四的药会有问题。 因为她自己吃过,也因为宫里御医说的就是“突发旧疾”。 洛羡为了不引起骚乱,事先就杜绝了旁人的胡思乱想。 不过此时裴夏突然追问起她一个月前的煎的药,这还是让徐赏心警觉起来:“我应该,没和你说过小四的全名吧?” 裴夏捂着肾的手拿开了:“嗯,我托人查了查。” 徐赏心看着裴夏,小声问:“你怀疑她?” “没办法,一个多月前送来一包药,没多久老裴就死了,很难让人不怀疑。” 裴夏一边伸长了胳膊夹菜,一边说:“你平时和她相处,有没有觉察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宿舍里有没有串什么猛兽牙齿之类的装饰?” 那是翎国人对于北方夷族的刻板印象之一。 徐赏心摇头,她没有惊愕,也没有生气,只是很恳切表示:“小四不会的,她是很朴实,很善良的女孩。” “我也就是问问,”裴夏又开始笑起来,“别和她提起哦。” “……嗯。”徐赏心应的有些沉闷。 晚饭吃完,女孩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裴夏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擦嘴,脸上的笑容也慢慢褪去。 是有点不对劲。 针对大翎国相,这样的刺杀不可能没有预案。 而给徐赏心送一包药,把裴洗补死,实在不像是个周密的计划。 这药很难顺利地送进裴洗嘴里。 北夷的谍子,总不能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搞概率杀吧? 除非有人帮他们。 要说相府上下,谁能有这个本事,一定把药喂进裴洗的嘴里…… 裴夏紧皱着眉头,看向刚才徐赏心坐的位置。 总不会,是我大哥吧? (本章完) 第38章 点化入行 第38章 点化入行 满打满算,裴夏认识徐赏心,其实只有三天。 三天,就要让人拍着胸脯给她打包票,似乎有点困难。 “你说,徐赏心,她有没有可能骗我?” 裴夏坐在小院的石桌前,轻声问。 “完全有可能!” 一个半大影子翻过围墙,“咚”一声掉进院子里。 陆梨拍拍身上的草叶子,走到桌边坐下,抬起头很嫌弃地看裴夏:“你真的太离谱了你知道吗?让我看孩子就算了,连老婆都要我看,我才多大,这像话吗?” 裴夏夹着烟,也不点,就在手指上翻来覆去地转。 片刻后,他摇头:“不对,徐赏心会骗我,但逻辑不会骗我。” “什么意思?” “她如果真和刺客是一伙的,那直接给裴洗喂毒药不就行了,喂什么补药?” “补药本来就她自己的说法,试药也是她自己讲的,说不定压根就没有这一节,再说了,喂毒药不是容易被查出来吗?” “那现在这冻血之状,就没被查出来?” 梨子小脸凝重地想了一下:“……也是哦。” 裴夏继续说:“既然已经确信能够毒杀,那为什么非要用血毒?冻血这种事,任哪个有见识的看过,都会联想到北境,这不是引火上身吗?” “那你觉得是?” 烟在桌上敲了敲,裴夏说:“反过来想,既然我没理由用血毒,而裴洗就死于血毒,那是不是说……人压根就不是我杀的?” 这推论看似合理。 但陆梨还是立马摇头:“你不是都已经排查过了吗?裴洗死前并没有接触过外人。” 是的,这也是裴夏为什么盯着刘思给徐赏心的药不放。 这是裴洗生前,唯一接触的外来物。 两个推论都说不通,总不能,真是有蠢贼吧? …… 裴夏来到北师城的第四天。 今天起来没什么破事,照旧去书院上班。 下午的武课也上的平平无奇,毕竟入行那点打基础的东西就还是老几样,说穿了就是多练。 他又不是城里宗门的教头,还得捏着藏着,今天教一点明天教一点。 也因此,他的学生更少了。 这是好事,省的到时候惹人眼红,又要伸手去打谁家的脸。 倒是谢公子,今天依旧来的很准时,听的很认真。 他甚至交了作业,仔细地演练了裴夏教授的刀剑法,各方面动作细节都很到位,看得出回家是有好好练的。 这让几天来一直自觉勤奋的徐赏心有些挫败。 “他毕竟血镇国的儿子,那帮兵家上阵杀敌,本来就很重技法,学的快也很正常。”裴夏如是说。 一直到下午,去接了陆梨和裴秀回家。 北师城的一天就差不多结束了。 这样安生的日子,裴夏一连过了七天。 五月的头一天,书院休沐。 趁着今天休息,裴夏准备让徐赏心闻风一下试试。 闻风嘛,就是入行,试着接触灵海。 这对资质的要求并不高,更多是测试其对灵力是否敏感,至于门槛一说,主要是侧重在点化人身上。 你需要有一个已入修行,且在灵力掌控上登堂入室的修行者,来帮你引导灵力入体,从而连接灵海。 这甚至不是一次性的,如果第一次点化失败了,可以后续再尝试。 一般来说,尝试的次数越多,与灵力的适性也会慢慢提高,最后总是能成的。 这门槛看着不高。 但实际上,一般的草头百姓,一辈子也不见得能遇着几个修行者。 更何况,你要是真点化个十次八次的,就是最后入了行,恐怕成就也很有限。 吐纳的灵力太少,终其一生都没能完成身体某一个部位的化幽锤锻,这种事在九州也屡见不鲜。 “其实吧,这事儿也看点化人的水平。” 裴夏拍拍大哥肩膀:“放轻松,你之前练剑,和法器接触比较多,一定程度上能帮你提高些成功的概率。” 徐赏心正襟危坐在院子中间的椅子上,抬头看裴夏:“提高多少?” “千分之一吧。” 徐赏心板着脸:“千分之一,那也太……” 话刚说到一半,裴夏抬起一指,就戳在了她的脑门上。 一点精纯的灵力渗过肌骨,直入徐赏心的经脉丹田。 这股灵力异常凝练,且活跃无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徐赏心甚至觉得,这玩意儿好像她在的经脉里打了个结…… 其实裴夏过往最强的时候,对于灵力的掌控也并非他所长。 这还是在卸去“武道”,移了“体魄”之后,从师娘那里学了素师手段,慢慢才开始纯熟起来。 尤其因为祸彘的原因,他不好晋入第五境素师,就只能在四境操弄灵力这一块狠下功夫。 只说这一点,在整个微山也只有师娘还能胜他一筹。 随着灵力入体,徐赏心慢慢开始感受到一种别样的触感,本该空无一物的身前,好像吹起了微风。 渐渐地,清风开始越来越“重”,这种无形之物像是慢慢有了形状,贴合在她的身旁,亲昵且柔和。 “睁眼看看?” 耳边传来裴夏的声音,她睁开眼,眼中所见不是相府内的景色,而是一片晶莹的玉色湖泊。 “有……湖。”她说。 裴夏点点头,收回了手指。 一切的异样便也瞬间消弭。 徐赏心骤然回神,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刚才那是?” “是灵海,”裴夏拍拍手掌,走到一旁端起茶壶,“每个人因为资质不同,所见的灵海也有所区别,低微者闻风,高绝者观海,你能见到湖泊,说明资质不错。” 当然,资质归资质,这并不决定最终的成就。 徐赏心有些不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我这就算是入行了?” “昂,回头我再教你每日吐纳,还有灵力锤锻筋骨的方法,想要化幽健全,就需要些水磨功夫了。” “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体魄修行应与灵力无关吗?” “修体魄确实是的,”裴夏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这其中的区别,只能简单表示,“但你修的不是十二境武道吗?” 徐赏心听他话里的意思:“怎么,难道你修的不是?” 感受着身体里的罡气,裴夏笑道:“以前不是,现在是了。” 点化一次就能入行,徐赏心的资质确实还不错,就是入门有些晚了,想要有所成就,恐怕得好生苦练。 说到苦练,总感觉和北师城,和相府都不太搭。 不过话又说回来,徐赏心习武,本质上就像是她读书一样,秉持的是多学一样算一样,至于勤奋,只是她为人如此而已。 她读书不为科考,想来习武也不为杀人。 这点不像裴夏,倒更像大师兄。 (本章完) 第39章 包罗万法 第39章 包罗万法 徐赏心很快就回自己住处了,入行之后,关于接触灵力,以及体内的诸般改变,都还需要她自己慢慢体悟。 裴夏把椅子拖到墙角,喊了一声:“别藏了。” 院门外,转出一个黑衫人影。 罗小锦对于裴夏能发现自己也不意外,不过嘴上还是要占点便宜:“你们相府的护卫也一般嘛,我直入进来也没人发现。” “呵,”裴夏冷笑。 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叶卢在盯着她。 不过,这也不能算罗小锦差,相反,倒更像是叶卢有点太强了。 毕竟,这两人都是炼鼎境。 “找我有事?”裴夏问她。 “没什么,我来看秀儿,听说你在给徐赏心点化,想过来看看你笑话。” 她伸头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这是已经失败了?” 点化他人,对修士的要求很高,罗小锦知道裴夏不一般,但真说起来,也就是个三加四,她觉得失败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裴夏懒得理她。 罗小锦就觉得他是默认了,拄着剑说道:“好说也是相府,徐姑娘真要修行,怎么不去找我们掌圣宫,起码点化闻风,教授化幽,练到个振罡境应该不愁。” “掌圣宫,是那个天识输振罡的掌圣宫吗?” 罗小锦眼角跳了一下,她倒不生气。 只是提及此事,又让她回想起了那夜张果汉的惨状:“哼,我看你八成还是凭靠了那个什么祸彘吧?” 张果汉那夜呼喊祸彘,多半是让罗小锦听去了。 不过回到北师城这么久,掌圣宫也没有找来,可见罗小锦并没有上报,或者,至少没有把裴夏和祸彘打包上报。 裴夏清楚这点,否则也不会答应罗小锦去帮裴秀。 他笑笑:“怎么,小小一颗祸彘,你们掌圣宫是没有吗?” “掌圣宫是大翎国宗,包罗万法,何须用你这种旁门左道。” “哦,包罗万法,好厉害哦……” 这句,不全算是奚落。 翎是九州最庞大的帝国,作为护国宗门,掌圣宫的资源也的确远非寻常宗门能够比拟。 上次从罗小锦那里就听过,掌圣宫对北师城,甚至有近乎虫鸟司一般的情报卷宗,说是不在朝堂,但职能之重,已经足够让人忌惮。 而要说到修行层面,从市井拳脚到九州绝学,也堪称无所不有。 就好比罗小锦。 她和徐赏心有些类似,入门修行都晚,却能在短短几年内后来居上,年纪轻轻就成了炼鼎境的高手。 要知道,在外,许多宗门世家的弟子从小培养,也未见得能突破振罡,铸成内鼎。 诚然,罗小锦自己狠也是一方面,她修习的血炼之法虽能速成,却极为痛苦,都不说修行过程,就光是与人交手时所要承担的痛楚就不亚于遭受重创…… ……等等。 裴夏看着罗小锦,忽然怔住了。 掌圣宫,包罗万法。 原来,是这样吗? 罗小锦看裴夏说着说着就不吭声,然后快走几步越过她,径直就往府外而去,一边跑一边喊着:“叶卢,给我备马,我要进宫!” …… 洛羡昨天忙到很晚,今天起来还觉得脖子有些酸疼。 站到鸾云宫的露台边,望着渺渺云雾,就想今天要不要干脆歇息一日,就先不理政务了。 很遗憾,没多久内侍就把今天的奏本送了上来——她毕竟是公主,不好主持朝会,所需政务,要么在鸾云宫开个小会,要么就是一筐接一筐的奏本。 裴洗在时,还能帮她分担许多,现在一股脑全压在她肩膀上了。 望着一摞的本子,今日歇息的打算又再次烟消云散。 这要是今天不处理了,明天可怎么忙得过来? 揉了揉酸疼的脖颈,洛羡正要坐回到那个让人头秃的软榻上,门外又小跑来一个宫女:“殿下,隋白衣有近侍到。” 刚要召,又来一个通传:“殿下,晁司主来了。” 洛羡哑然摇头:“真会挑时候,算了,让他们一起进来吧。” 鸾云宫的大门足够宽,可以让两个人并排进来。 晁错看着自己手边这个面相凉薄的青年,而对方也在看着他。 一直走到长公主阶下,他们才各自转过头行礼。 “有事说事,隋宫这边先吧。” 洛羡唤了一声,随手就扯过一张奏本,打开瞄了两眼,小声嘀咕:“怎么又是乐扬水患,这本子我前几天是不是看过?” 隋知我那个弟子听不清公主在嘀咕什么,却牢记着师父的嘱托,把原本弯折的腰稍稍挺直了些,才开口说道:“殿下,隋白衣近日在校点我掌圣宫内城守护,有意循军防厚薄重新安排修士,奈何宫里卷宗有所缺漏,所以遣弟子前来,想讨一分内城的军防图。” 站在旁边的晁错都听愣了。 司主斜眼瞄了一下身旁的崽子,然后抬眉看向洛羡。 洛羡还在审这份好似穿越过来的奏本,口中随意地说着:“哦,军防图是吧,行啊,我回头让羽翎军送一份过去。” 果然,师父的嘱托不会错。 那青年弟子的腰背又抬高了几分,甚至隐隐要把胸膛挺起来,他两手一拜:“殿下英明,弟子告退。” 晁错捉手搁在肚子上,拧着上半身,一直望着那年轻人退出鸾云宫,才收回视线。 他啧啧有声地说道:“隋知我怎么越来越像个傻子?” 洛羡掩嘴笑了一下:“他呀,是有意作势,掌圣宫十二个白衣,现在八个都是我的人,他要是不显得强势些,如何能护住自己在宗门里那点权威?他那人就这样,没那个命,还要摆那个谱。” 也不知道还能蹦跶多久。 晁错想着,顺嘴就是一问:“那,那个小裴,我看他好几天了,怎么也没动静呢?不会是查不下去了吧?” “裴夏?” 洛羡这几天焦头烂额,也没怎么特别关注他。 不过晁错提起来了,她仍旧非常松弛地摆摆手:“你何苦整天盯着他?” 晁错又把手笼了起来,拉着一张老脸,没什么表情:“我是看你跟他太好了,怕你枉信了他,误事……不是我说,那小子就算真是个混江湖的好手,那机灵劲不见得就能用来查案。” “哎呀,不看了不看了,脖子疼。” 晁错这边刚说完,洛羡就叫嚷着往软榻上一趴,把脸蒙在软软的枕布里,闷声道:“他要是真会查案,我还不敢用他呢。” (本章完) 第40章 真相 第40章 真相 “再说,”洛羡歪头,凌乱的发丝遮住面庞,“我信的也不是他。” 晁错感觉她在哄自己,低着嗓音说:“我听说你们十年前就认识,关系很好。” “你也说了,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捋了捋面上的头发,洛羡慢慢从榻上爬起来,贴着背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躺下,正准备开口再说什么。 门外又是一个侍女小跑进来:“殿下,相府裴公子求见。” 洛羡和晁错对视了一眼。 “你看,这不是来了。”公主殿下招招手,“唤。” 晁错挪着脚,往边上站了站,说道:“我看,他最多就想到下毒。” “晁司主有点太磕碜人了,肯定要更深些。” 洛羡坐正了身子,又整理了一下仪容:“说不定就一步到位了呢。” 裴夏来了。 进门就缩着肩膀:“山上挺冷啊。” 洛羡立马抬手,从榻上取了自己的绒披,光着小脚跑下来,亲自给她小裴公子披上。 两眼含笑,弯弯像个月牙:“许久也不来找我,想是案子有头绪了?” 裴夏没吭声,看了一眼边上的晁错。 晁司主向他点点头。 “这位是虫鸟司左司主晁大人,”洛羡介绍道,“不用避他,但说无妨。” 虫鸟司司主,情报头子? 也好,是他该听的话题。 裴夏紧了紧身上的绒披:“之前不是说,敌在江潮书院吗?” “是啊,你查出什么来了?” “查到有人通过徐赏心给我爹喂了一副药。” 裴夏说完,晁大人就默不作声地转过了头去。 洛羡倒是神色无碍,接着问:“什么药?” “说是补药,徐赏心自己还试过了。” “哦~”洛羡点点头,然后眼神期待地看着他,“裴相旧疾颇多,虚不受补,未必能用啊。” “我觉得也是,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补死的?” “……”洛羡表情微妙地舒展了一下眉眼,同时不着痕迹地扫向一旁的晁错,“啊,这个,我觉得,不太可能吧?” 晁司主应该是感受到了洛羡的视线,及时“昂”了一声:“那什么,相府之前一直配有大夫的,御医,应不至于。” “不至于?” “不至于。” 裴夏深吸一口气:“那,就只能是掌圣宫了。” 晁错面皮不动,只是把目光往地上垂了垂:“掌圣宫是我大翎护国宗门,裴公子话可不能乱说啊,要……咳,合理。” 晁错还有点矜持。 洛羡已经喜上眉梢:“说说,你什么想法,说说。” “虾儿之所以会怀疑是北人的谍子所为,原因无非是裴洗的冻血之症,这是北境惯用的法门,也由此,殿下查到了江潮书院。” “我确实在江潮书院了解到,有人通过徐赏心给老裴送了一副药,但既然是药杀,那何必用血毒,额外暴露自己?” “换言之,以冻血之法杀人,恰恰证明了这件事并非北人所为。” 裴夏说完,看向晁错。 晁司主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精简点评:“不太严谨。” 裴夏点头:“的确,毕竟合理的推测往往不及事实来的荒谬。” “嗯,嗯嗯嗯~”长公主一脸好像理解了的样子,“所以,北夷的嫌疑淡了,但冻血杀人又是事实,你才会怀疑到同样藏有血修之法的掌圣宫?” “对吗?” “不太对。” 洛羡摇头:“你也知道,裴洗死前从未接触过外人,掌圣宫要怎么下手?” 这的确是个问题。 裴夏的解释是:“他们是死后动的手。” “死后?” “殿下还记得,你是何时听闻裴洗有冻血症状的?” “我听闻裴相死讯,赶到相府时,由御医告知。” “是您先到的,还是掌圣宫先到的?” “当然是掌圣宫,他们负责内城权贵之安危,国相身死,他们的修行者会第一时间到场。” 洛羡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 裴夏点头:“对,他们到的时候,我父亲应该还没有死。” 裴洗自从身亡开始,遗体一直由掌圣宫看护,后来为了等裴夏,更是交由厄葵以掌圣宫法器护持。 他们想要在死亡时间上做手脚,太容易了。 这样一来,掌圣宫就能营造出“裴洗死前未与外人接触”的假象,从而将自己从嫌疑中摘出去。 一旦掌圣宫没有可能行凶,那么“冻血之死”,就能精准地指向北夷。 翎与北夷打生打死,早已是世仇,他们谋杀裴相,实在是太顺理成章了。 鸾云宫一时安静下来。 晁错无声片刻,问了一句:“动机呢?” “动机,我只能猜,毕竟朝堂上这些事,我不了解,”裴夏看向洛羡,“我听说掌圣宫不在朝中任职,却兼领城中机要、安防,且扩张日剧,有几位白衣甚至自恃权重,有凌驾在律法、乃至皇亲之上的势头,不知真假?” 洛羡没有掩饰什么:“是有。” “他们已经位高权重,如果还想更进一步,想来只能是从山腰,到山顶了。” 裴夏回过头,顺着鸾云宫的宫门,望向云雾缭绕的北端:“如果他们这次成功,以北夷杀死国相结案,那么势必大翎境内,百姓激愤,到时从中挑拨,或能掀起大战,而一旦战事不利,则国家动荡,皇室威严受损,到那时……” “啊嗯!”晁错重重哼了一声,打断了裴夏。 裴夏也适时闭嘴,没有接着往下说。 若真是掌圣宫谋杀国相,那这就是惊天重案,不知道要波及多少人。 洛羡脸上也难得凝重起来,她思索片刻,沉声问裴夏:“有证据吗?” “物证,估计很难了,殿下可以试试审出几个人证来。” 裴夏说着,看向晁错:“晁司主应该是此道高手。” 晁错的脸上仍旧看不出情绪,他思索着说:“相府御医或许是个突破口。” 洛羡也长出了一口气。 她拉起裴夏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辛苦你了,如果证据确凿,你便是大功一件,少不了你的封赏,至于掌圣宫……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裴夏也觉得,胸中像是散了一口郁积的浊气。 不管怎么说,裴洗是他如今生物意义上的父亲,能够帮他找出真凶,也算是了结了裴夏自己的一个心结。 抱了个拳,裴夏难得郑重:“那就交给殿下了。” 洛羡满面肃然,目送着裴夏的身影离开鸾云宫。 随后,她的嘴角便越来越难压制。 并最终爆发出极不符合她身份的爽朗大笑。 她笑的前仰后合,手指着裴夏离开的方向,对晁错说:“我说什么来着,他太棒了!” 严格如晁错,也对裴夏的表现感到满意。 他不禁问:“都十年了,你对他的能力判断,倒是精准。” “我到哪里精准去,是另有人指名要他来做的。” 长公主笑够了,抹了眼角的眼泪:“我之前派到掌圣宫的那个,那个谁?” “谁?” “那个秦货。” “罗小锦?” “对,就她吧,你去召她过来,就说她家小姐,有个事情要……呃,要求求她。” 晁错点点头。 长公主最会求人了。 从动机,到实施,到如何隐藏自己的嫌疑,将目标转移到别处,掌圣宫这一连串的谋杀行迹,严丝合缝。 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证据。 好在,对长公主来说,这是可以不遗憾的。 想要票子,谢谢。 (本章完) 第41章 不太对 第41章 不太对 内城,将军府上。 谢还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重又拿起手边的剑,走下院落开始演练裴夏教授的那套刀剑法。 他出生武将门第,自幼习武,二十出头已经有振罡境的修为,若是放在北师城那些宗门里,足称一句少年天才。 尤其从小耳濡目染,又有家将比练,总觉得临阵交手,自己还要比旁人更强一些。 但最近,他的这种自信慢慢开始淡化下来。 持剑,刺、削、劈、斜、挑……裴夏教给他的这套刀剑法,看似平平无奇,早先习练至纯熟时,他只觉得不过如此,甚至一度都不想再练了。 可当他耐着性子,剑出百遍之后,却越发觉得这套技法的艰深可怕。 剑嘛,三尺利刃,人手也不过五指,操弄变化终归是有术数之极限的。 而裴夏的刀剑法,却仿佛这漫天剑术收拢归根的基底。 这有点像是年少时父亲教的军中刀术,从基本功,演化成诸般的搏杀技法。 只是裴夏这个,要更精简,也更艰深。 像这样的筑基之法,放在哪家宗门都可说是立身之本。 但那个人,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在书院武场上,无偿教给了所有人。 平心而论,换是谢还自己,怕是没法这么大度。 一念及此,又生出些许的挫败感,注意力未能集中,手中长剑便颤了剑尖。 “啧。” 屋舍木栏那边传来一声咂嘴的声响。 谢还收起剑,转头看到一个留着短胡的中年人正端着茶杯在摇头:“心不静的时候不要练武,打小我就和你说过,不对不如不练,越练越错。” 面对斥责,谢还不敢反驳,只能垂下剑尖,应声:“父亲教训的是。” 谢卒,当今大翎最有权势的武官,也是北师城明面数来最强的修行者,四境的兵家。 很多人想到这位一生纵横疆场的大将,总会不自觉地将他想成一个魁梧有力的大汉。 但实际上,谢卒并不高,比起他身形挺拔的三个儿子,他差不多要矮上一个头。 体格也不宽硕,只能算是精壮。 平日在家他只穿单薄宽松的布衣,甚至会显得有些瘦小。 “不过,你这演剑倒是精髓,何处学来的?” 谢还垂首:“书院。” “不可能,”谢卒想都没想,“北师城这几个宗门,哗众取宠赚赚钱他们在行,要说修行之法,一个个脚不沾地里胡哨,像这样朴实有用的技法,他们总结不出来。” “真是书院,是新来的武课老师教授的,叫裴夏,”谢还说到这里,抿了抿嘴,还是多说了一句,“就是裴相的儿子,前些时候刚回北师城的那个。” 父亲对自己并不看重,谢还清楚,说破裴夏身份,又好像自己输了别家一筹。 但谢还这人就是板正,他可以不喜欢裴夏,但输就输,没什么羞于启齿的。 谢卒端着茶杯,脸上的神情显示,他好像还是有点不相信。 “那裴夏的娃儿,与你差不多年纪吧?” “要小个一两岁吧。” “我记得,他出走也就十年?” “是。” 十年,不太够吧。 正因为是谢卒,他一刀一枪自己拼出来的赫赫威名,所以他更清楚,这朴实的刀剑演法背后,很有几分返璞归真的意味。 看父亲好像对裴夏很感兴趣的样子,谢还斟酌一下,说道:“今日书院休沐,不然明天父亲也一同去书院看看?” 谢卒摆摆手,然后把手里的茶放在了栏杆上:“水我放这儿,回来再喝。” 说完,这位兵家的血镇国就提着自己的衣摆,扒上院墙跳了出去,远远传回来一句:“我去找这个小裴量量手。” …… 小裴不想量手,他觉得不太对。 自打从宫里回来,他就坐在府门外的长阶上,低着脑袋想事情。 徐赏心就站在他边上。 关于裴洗的事,裴夏已经和大哥说过了。 徐赏心把裴洗视若生父,对于他身死的真相,裴夏觉得是有必要和徐赏心说清的。 这直接导致了徐赏心也开始不知止境的沉默。 旧疾身死,这是命数,虽然令人难过,但也只能生者坚强。 可谋杀带来的,就是截然不同的心境了。 徐赏心了很长的时间,才让心中那些翻涌的复杂想法平静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的裴夏:“长公主说了会严惩凶手的,是吗?” “对,她说了。” 裴夏揉了揉眉心。 “呼……”徐赏心连着点了好几下头,“这次多亏你了。” “多亏我什么?” “多亏你破了案,死后杀人,确实想不到。” 这话,让裴夏原本紧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为什么想不到?” 徐赏心不明就里地看着他:“这有什么为什么,想不到就是想不到啊。” “不,这本质上就是逻辑推理,从一种可能推算到另一种可能,如果有什么会被人忽略,那一定是存在某种障眼法或者误区。” “冻血之法,本身就能够极大地缩小怀疑范围,而几乎所有知情者都觉得是北夷,而不是掌圣宫,无非是因为掌圣宫的身份形成了天然的掩护。” “不是他们死后杀人的手法有多么高妙,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促成了他们的手法。” “我是外人,我多年不曾回北师城,我对掌圣宫没有滤镜,所以当我觉得北夷的嫌疑变小时,就会很自然地转向,并尝试破解掌圣宫的不在场证明,而非钻牛角尖一样去死磕北夷犯案。” 裴夏说的很快,他的语速根本就不是说给旁人听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试图解释心中的疑惑。 徐赏心只能弱弱地问:“什么是……滤镜?” “但是。” 裴夏顿住了,他抬头看向徐赏心,很快,目光又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直入云霄的洛神峰。 “但是长公主,她对掌圣宫,真的会有根深蒂固的信任吗?如果条件允许,她真的不会怀疑掌圣宫吗?” 掌圣宫举止越界,洛羡一定是清楚的,作为上位者,她不可能不提防掌圣宫。 “如果她会,那满朝文武,轮得到我来做这个逻辑游戏吗?” 现实不是小说,哪里钻一个无名小卒出来,仅凭着一点机灵,就能让大人物们委以重任? 别的不说,晁错,虫鸟司左司主,情报头子,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又怎么可能是蠢货? 何止顺理成章的推理,在侦案缉凶上,他更要胜裴夏数筹才对! (本章完) 第42章 都是假的 第42章 都是假的 换个角度,以当下这个结果而言,裴夏破案,和晁错破案,会有什么区别? 其实无非是身份之别。 长公主忌惮掌圣宫,晁错又是洛羡的人,如果由他查出这样一件惊天大案,偏偏还没有决定性的物证。 满朝朱紫实在很难不怀疑内有乾坤。 但裴夏来查,就正正好好。 他是死去国相的儿子,离开北师城又已有十年之久,属于是为父报仇,一片赤子之心,任谁也多嘴不得。 所以,用我,是因为这个结果,晁错不好承担。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是什么?” 裴夏看着徐赏心。 徐赏心没有答,她知道裴夏并不是在问她。 裴夏确实没有问她,他摸着下巴嘀咕:“所以,洛羡是在裴洗死后,意识到了掌圣宫的所作所为,顺水推舟?” 可洛羡的所为,实在不像是建立在旁人行凶之上的临时起意。 光是召回裴夏,来去就用了一个月呢。 而且掌圣宫行凶之事,不审不会有证,一个无证的结果,她又是怎么敢确信到放手让裴夏去查的? 长公主对自己显然有所隐瞒。 裴夏想到了那天推论书院下毒之事的时候,他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徐赏心会不会骗他? 是有可能的。 洛羡呢?洛羡会不会骗他? 虾儿虾儿,喊起来是很亲昵,可那毕竟是十年前的交情,尤其在裴夏的记忆里,两人的交往更是远谈不上密切。 徐赏心姑且还只是相府一个没过门的儿媳,是穷苦出身,也许没那么多心机。 但洛羡,那可是帝王家的女儿。 有没有可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的有意谋划,就是要借裴洗的死,重创掌圣宫? 想到这一节的时候,裴夏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并非出于什么对权威的敬重和畏惧,他只是觉得,牺牲一个治国能相的性命去做这种布局,实在是舍本逐末,蠢不可言。 是的,为了针对掌圣宫,去杀掉裴洗,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是不是说…… 天色转暗,裴夏坐在门口,慢慢停止了自言自语,转而开始沉默起来。 徐赏心是疑惑的,但她没有执着去理解裴夏在想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直到裴夏的碎碎念慢慢平息,她探头看他:“要不,先吃饭?” 裴夏抹了一把脸:“也行,补点。” 这几天来,徐赏心还是第一次见裴夏如此困扰。 女孩感觉,自己应该是发现了裴夏继“不吃亏”之后的另一个特质。 他不爱钻牛角尖,如果真想不通,他也可以先吃饭。 “那我去厨房看看。”徐赏心说。 裴夏就站在门口,看徐赏心的身影转过庭院的拐角。 然后脸色慢慢开始沉凝。 他迈开步子,独自一人走过前庭,走过正堂,走过廊桥。 穿过假山和园林,他远远望了一眼相府后的那片湖泊。 临湖水居安静地卧在湖畔。 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像刚回相府的时候一样,裴夏向着水居走去。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这反而让裴夏攥紧了手掌。 水居大门敞开,棺椁安静地停在中央。 裴夏没有看到那个发分黑白的绿衣厄葵。 在靠水的露台上,只有一个穿着灰蓝长衫的人影,手里提着一个酒壶,一动不动地在看湖水。 这人非常瘦,衣衫穿在身上好像罩着一副骨架,他露出衣袖的手腕窄细得可怕,提起酒壶时,都好似随时会断掉。 听到动静,他撇过头,露出一张须发稀疏的面孔。 他敞着前襟,胸前的皮肤勒出清晰可数的肋骨,湖风徐来,拂动他干枯单薄的发丝,起起落落。 望着裴夏,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来坐吧。” 裴夏深吸了一口气。 这应该是他自离开微山,回到北师城以来,真正感觉到“紧张”的一次。 走过那停尸的棺椁,四角上原本飞旋的法器已经不见了,空无一人的棺材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想到是一码事。 见到是另一码事。 他走到老人身旁,不敢落座。 “我知道你进了宫,猜想也该差不多了。”老人声音微哑。 洛羡不可能为了栽赃掌圣宫,去杀死裴洗。 但如果跳出局中人的思维,重新俯瞰这个计划,裴洗真的必须死吗? 洛羡可以骗他。 这就意味着“敌在书院”可以是假的,“冻血之法”可以是假的,就连“裴洗死了”,也可以是假的。 只要能骗到,就完全不影响裴夏做出她需要的判断。 “千里召我,半个月的路程就足够我自己把惊疑消磨殆尽,相府一地鸡毛凌乱衰败都在助成一个事实,而所谓维护遗体的法器,则根本是为了遮掩气息。” 裴夏长出一口气:“只需要很少的几个人,御医,厄葵,就足够把局支起来,这根本就是一个把戏,是长公主打压异己,控制掌圣宫的手段,对吗?” 裴夏得到的答案已经足够让人惊愕了。 但老人就是能轻描淡写地摇头:“只对了一点点。” 裴夏皱眉看他,这位大翎王朝的一人之下缓缓开口:“比方说,你。” 老人翻动干瘪的眼皮,用一双格外凸出的眼睛向上看他:“洛羡为什么非得用你?” 这个问题,裴夏问过自己,他觉得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他是裴洗的儿子,他查出来的案情更有说服力。 但老人只摇头:“那为什么不用徐赏心?” 街头收养,视如己出,书院学子,为父雪仇。 至于会否缺一点聪明才智,也大可以派个谁暗中点拨一下。 是说的通,比起费大力气,用一个月的时间喊一个离家游子,显然更靠谱。 裴夏点头:“所以,为什么?” “因为是我要求的。” 这确实不是裴夏能想得到的。 联想到洛羡当时说的,事后必有封赏,裴夏哑然失笑:“原来是给自己儿子的官道铺路呢。” 回答他的,却是老人的又一次反问:“是吗?” 两个姓裴的男人目光对视,时隔多年,裴夏再一次从裴洗的眼中看到了那种深邃与冷漠。 湖水轻轻拍打着水居的露台,在仅有两人的湖畔,裴洗看着他的眼睛,开口问道: “你是我儿子吗?” (本章完) 第43章 真是让人头秃 第43章 真是让人头秃 死一样的寂静流淌在水居湖畔。 十年前,裴夏出走,就是因为他知晓裴洗眼光毒辣,手腕决绝。 以他一个刚刚穿越的毛头小子,实在不是对手,只能走为上策。 没想到,过了十年,他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 裴夏没有试图狡辩,他看着裴洗的眼睛:“所以,你套路我回来,是准备用个什么手段弄死我?” 裴洗晃过头,看着手里的酒壶:“……我儿子,是因你而死吗?” “是意外,你自己应该知道。” “那弄死你,他能活过来吗?” “……不能。” 老头非常吃力提起酒壶,慢吞吞地抿了一点,也许是因为辛辣,他表情狰狞了一下。 咽酒入喉,他缓缓说道:“如果你不愿去查我的死因,那你就会死。” 裴洗是这么定的,生死之别,他给出的界限是伦常。 旧父已死,仍愿意为亡父尽心力,那就说明这个占据了自己儿子身体的,姑且还算是人。 “你是人不是邪魔,至于夏儿,死都死了,躯壳留于有用之人,也没什么不好。”老人如是说。 这就是裴洗。 哪怕他骨瘦如柴,看上去行将就木,提一个酒壶都嫌费劲。 可三言两语,就足够让人遍体生寒。 裴夏平复好心境:“所以,你点名要我来做,就是为了顺势验我?” 裴洗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轻声道:“我虽未死,也时日无多,念想不剩几个,了一算一。” 好,这姑且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会是裴夏。 “那,长公主又为什么要我从书院查起?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掌圣宫谋杀这一层,所有的过程中并不需要所谓投毒的帮助。 这么说吧,裴夏考虑了书院投毒的方式和条件,以及最终得出“如果能成,反而不会用血毒”的结论,看似是帮助他将目光锁定在了另一个具备冻血之能的目标上。 但其实,如果没有长公主一开始的诱导,那些关于书院和谍子的引向,裴夏说不定反而会更早注意到掌圣宫。 毕竟罗小锦就是血修,她是和裴夏一起回的北师城。 过程中没有察觉,但此刻复盘,裴夏怎么都想不明白洛羡为什么要脱裤子放屁。 对此,裴洗仍旧拍了拍自己身边:“坐下说。” 裴夏只能在他身旁的露台地板上坐下。 离湖水近了,能感觉到些微的凉意。 他看了一眼裴洗敞开的前襟和根骨分明的胸膛,叹了口气:“你这身体,真不该受潮凉的。” 裴洗勾起嘴角:“怎么,这是要跟我说软话攀交情了?” “敬老弱罢了,别自作多情。” 裴洗掂起酒壶,擦着露台的地板滑过,敲了敲裴夏膝盖。 裴夏看他一眼,拿起酒饮了一口。 味道很怪,可能是裴洗喝过的原因,有股子老朽的臭味。 但过了舌尖,酒液入喉,却又爆发出极劲的凛冽,一股气机下入丹田,上贯天灵,让裴夏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这可不是那天厄葵喝的北师绵酒。 裴夏惊异地看向老头:“这什么东西?” “一壶老酒罢了。” 湖面倒映着零碎的光,可映到老人眼里,就好像被全数湮灭了一样。 裴洗嗓音微哑:“你会觉得洛羡要你去查书院是多此一举,就证明,你的确不适合朝堂,你太单纯了。” 裴夏表情扭曲:“我单纯?” “你觉得自己破解了我的死,前后读出了三层叙事,便是绝顶的聪明?” 裴洗摇头,然后伸出手,探到裴夏手中的酒壶口,沾了一点酒水,慢慢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投毒。” 说完,他手指抬高了些,凌空虚画了一个圈:“这是谋杀。” 然后再抬高些,又画一个:“这是假死。” 不错,这就是裴夏得出的三层叙事。 其中第一层投毒,非常粗陋,处处都是破绽。 而第二层谋杀,则颇为精巧,在这一层中,掌圣宫的动机、手法、遮掩,一应俱全,所有凶手需要的标签尽皆打齐。 尤其,实际上掌圣宫什么都没有做,这是一个完全凭借语言引导、情报拼凑、和环境影响搭建起来的空中楼阁。 到第三层,见证了裴洗的假死,裴夏认为这个局应该已经被他认知透彻了。 “所以你是个外行。” 裴洗看向他,然后缓缓垂下手,在第一个圈的旁边,又画了另一个圈,从中穿过。 用计不在一处,方圆不止掌间。 裴洗重新仰躺起枯瘦的身体,说道:“江湖修士餐风露宿,却自由自在,朝堂官员食禄受衣,却为帝王狗,天下熙熙攘攘,总有利害苟且,但掌圣宫呢?” 掌圣宫是大翎护国宗门,十二白衣地位尊崇,其威权势力极为庞大,尤其在北师城,几乎不亚于任何一个实权部门。 但同时,他们又自称“不干涉朝政”,不接受朝堂的封赏任命,诩为“江湖人士”“修行宗门”,听调不听宣。 掌圣宫确实是一个上位者无法容忍的存在。 裴洗问道:“现在,洛羡有了绝佳的理由和借口,你觉得,她会把掌圣宫连根拔除吗?” 裴夏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且不说阻力如何,就是真能做到,如此大的干系,势必伤筋动骨,况且掌圣宫虽然尾大不掉,但客观来看,它除了威胁皇权之外,发挥的大多是正面作用,取缔……应该不会。” “那换做是你,你觉得怎么惩处比较合适?” “既然是为了巩固权力,那想来会以此为把柄,削弱掌圣宫中不服皇室的实权角色。” “把柄,说的不错。” 对,这件事要做,大概率是暗地里做。 谋杀国相,绝对是足以震惊大翎上下所有人的巨案,如果犯案者是护国大宗掌圣宫,则影响更不可估量。 没有人能承担这样的罪责,这件事大概率会由洛羡主导,以权柄交易结束。 裴洗适时地伸手,在最初的那个圈上点了点:“那么,现在要由谁来为宰相的死负责呢?” 裴夏慢慢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个错漏百出的假设。 但却是一个大翎百姓最愿意、甚至最希望接受的答案——残忍野蛮的北夷谍子,杀死了他们敬爱的国相裴洗。 (本章完) 第44章 你可自抉 第44章 你可自抉 “不,不不不不,没道理!”裴夏面色沉重,接连摇头。 “多此一举,完全是多此一举。” “不是已经有现成的解释了吗?你是旧疾复发而死。” “这个解释大家一样能接受,没人会觉得不对!” “洛羡得到了她想要的,事情就此平息,有什么不好?” 裴夏知道自己为什么急迫。 因为如果要坐实第一层叙事,那么有一个人就会被无端牵连。 徐赏心,她必须得是北夷的同谋才行。 老头的手慢慢移到了边上那个额外的圈:“现在,你知道这是什么了吗?” 裴夏向洛羡解释掌圣宫谋杀时,晁错曾问过他,说掌圣宫的动机是什么? 当时裴夏的回答中有一句说的是:以北夷杀死国相结案,那么势必大翎境内,百姓激愤,到时从中挑拨,或能掀起大战。 他看着裴洗枯瘦指尖上那个圆:“北伐。” 所以,洛羡绝不会允许裴洗的死以“旧疾”告终。 她先要挖空掌圣宫。 还要借此兵出铁泉关! 裴夏沉默片刻,抬头看向裴洗,他还有一个疑问:“打得过吗?” 这是个很尴尬的问题。 因为裴夏在阐述掌圣宫动机时,末尾所说的,便是“战事不利,皇室威严受损”。 作为一介江湖人,裴夏对于大翎和北夷的国力军力,并不如何了解。 但从民间流传的北方战况来看,翎国并不占优。 就好比这几年声名赫赫的萧王,他的战阵胜绩大多是在铁泉关打的防守反击。 就这,还是近些年才开始传回的好消息,若更早时,幽州刚刚失陷那几年,北境战事之窘迫,就连铁泉关都一度沦陷。 都说裴洗这数年治国有方,大翎国力恢复的很迅速,但真要北伐,未见得有多少胜算。 再者,既然国内局势稳定向好,静坐战争对我有利,那又何必贸然出兵? 裴洗面色不变,他对于裴夏会有这样的问题并不意外。 “小局你尚且看不透,大局又怎么能望的明白,想要知道洛羡为什么这么做,你得……” 老人攥住自己的衣袖,然后挥手,将地上酒画的圆圈全部扫去:“跳出来看。” 地上已经空无一物,裴夏只能问:“看什么?” “看洛羡啊。” 有一个细节,在裴洗口中,他对洛羡从来都是直呼其名的。 似乎并不敬重。 “洛羡是什么人?”他问。 裴夏理所当然:“是长公主啊。” “对,她是长公主,”裴洗这不能叫解惑,应该叫提醒,“……她不是皇帝。” 先帝驾崩,临终托孤于裴洗和谢卒,两人一文一武,足以坐镇朝纲。 但是,这文武两根擎天柱,却从未有一天,服侍过真正意义上的当朝皇帝。 大翎本朝的天子,应是闭关证道已十二年的曾经太子,洛肥。 证道关非比寻常。 修士境界达到天识境,人与天地的联系越发紧密,感知敏锐渐渐蜕变成所谓“神识”,因神识之特异如在天观地,所以才称为天识境。 然而,人终究是太渺小了。 对天地的认知越深,越容易引发身为凡尘之人的敬畏,一介卑微蝼蚁,想要通过修行获取伟力,这本就是在与天争胜。 “证道境”就是需要修士直面天地,证道向前。 洛肥能够走到这一步,毋庸置疑是罕见的修行天才,而这一关,他已经闭了十二年。 这段漫长的时光,足够洛羡从“虾儿”长成一个笑眼吟吟的权兽。 “坦白说,就是洛肥现在出关,想要完全拿回他作为皇帝的权力,也会非常困难,况且……” 裴洗面露讥谑地摇着头,嗓音沙哑:“一个武痴,真能当得好皇帝吗?” 裴夏明白他的意思:“洛羡可以?” “我不知道,反正我时日无多,只要我死的够快,洪水滔天也追不上我。” 老裴仰起脸,枯瘦的面庞上只有皮盖骨头,有些瘆人:“不过,洛肥要是真的出关,那么洛羡的日子也会难过起来,她会完全失去统治帝国的法理,而如果她想扭转这一切,把她所拥有的,真正变成她的……” 答案只有一个。 篡位。 裴洗问裴夏:“你知道,北师城,为什么叫北师城吗?” 裴夏点头:“十五年前,幽州沦陷,作为横跨四州的第一帝国,陷土于蛮夷,让大翎自上及下深感耻辱,于是先帝改皇都为‘北师’,意为王师北定。” “对,王师北定,这是先帝至死未尽的事业,也是整个大翎的心之所向。” 裴洗长出一口气:“自古夺权上位者,必需有莫大功绩为支撑,所以洛羡要想真正坐上那个椅子,则北伐,不得不伐。” 她甚至不需尽全功,只要能夺回幽州七郡里的一两个,就足够点燃民望。 话说尽,裴家两代坐在水居露台上,一时都陷入了无声。 裴洗是大国宰相,他的所说所想,确实是裴夏无法触及的领域。 因为裴夏不是什么宦海沉浮过的所谓精英,也不是那些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能把公卿朱紫戏耍如蠢猪的绝顶奇才。 还是那句话,他来到九州这十年,一直是个江湖人。 你不能说江湖人笨。 他只是想问题的角度和你不同。 裴夏两手拍在膝盖上:“我不接受。” 这突如其来的宣言,让裴洗不由得侧目:“不接受什么?” “我大哥多好一个人,正直善良勤恳,还可爱,”裴夏义正言辞,“她是无辜的,她不能死。” 裴洗,用他那双饱经沧桑的深邃眼眸紧盯着裴夏,用他迟暮但睿智的大脑谨慎思考后,问他的生物儿:“你哪儿来的大哥?” “你别管!” 裴夏捋完了所有的内情,瞬间就又找回了自己,徐赏心说的对,他是个不钻牛角尖的人。 他甚至都敢瞪裴洗了:“徐赏心可是你从小养到大的,你忍心看着她死啊?” “裴予还是我养大的呢,有什么不忍心的?” 老头一边说着冷漠无情的话,一边怔神地问:“等会儿,你大哥怎么是徐赏心啊?” 这边话音刚落,水居外忽然传来叶卢急促的呼喊:“少爷,少爷你在吗?!” 裴夏看了一眼裴洗,见他没有躺回棺材里的意思,便干脆回声:“怎么了?” 叶卢声音焦急:“杨诩带人上门了!” “他还敢上门?” “带的是羽翎军,”叶护卫喊得很大声,“来抓少夫人的,他们说少夫人私通北夷,谋杀老爷,是叛国!” 裴夏瞳孔震动。 一切正如裴洗所说,洛羡显然已经和掌圣宫达成了交易,现在,她要快刀斩乱麻,给事情定性了。 “你先去,我马上来!” 裴夏吩咐叶卢,然后深深地呼吸,站起身向着水居外走去。 将到门口的时候,露台那里传来了裴洗的声音。 老头说:“有件事,我跟你说过,希望你还记得。” 裴夏回眸:“什么事?” “杨诩、叶卢、徐赏心。” 幽暗的水居中,传来这位大翎国相隐然带笑的声音:“你可自抉。” (本章完) 第45章 面子 第45章 面子 裴夏快步穿过庭院,叶卢提剑迎了上来。 “情况如何?” “不太好,杨诩已经带人把门堵了,要我们交出少夫人。” “除了羽翎军,就他一个人?” “还有几个掌圣宫的修士,还有虫鸟司的人。” 掌圣宫和虫鸟司的一起来了。 果然,一切就和裴洗说的一样。 裴夏顿了一下脚,转头看向叶卢:“徐赏心会骑马吗?” 叶卢愣了愣,一时没懂裴夏的意思,但还是下意识点头回道:“会,书院有马术课。” “去准备两匹马,挂上水和干粮,”裴夏说完,又问了一句,“陆梨呢?” “在前门看热闹。” “好,你去忙吧。” 说完,裴夏提起那根三尺长的铁棍,往前门赶了过去。 夕阳未落,金红洒过辽阔雄伟的北师城。 内城显贵,路人稀疏,原本宽阔的相府门前,此刻正站满了甲胄鲜亮的军士。 羽翎军,就是北师禁军,他们以头盔上的翎色划分,最精锐的金翎驻扎皇宫,银翎负责内城防务,铜翎则兼顾外城。 此刻前前后后将相府围的水泄不通的,正是头顶银翎的内城禁军。 想要调动这些人,要么是长公主鸾令,要么是左右翎卫将军,要么是监军容使谢卒。 总之,不会是杨诩。 但今天,偏就是他来了。 这个眼小嘴大的户部官员,今天也充了一回带兵的威风,着全不合身的盔甲,骑在一匹硕马上,满是冷笑地看着相府门框上那块“裴府”的牌匾。 他“呸”了一口。 “杨诩!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徐赏心看他轻蔑不敬,气愤地质问他:“要是没有老爷提拔,你能有今天?” 杨诩咧开他那张大嘴,圆脸上浮出几分挑衅:“不就是狗操的裴府吗?我杨大人今天还就是冲着这儿来的。” 他是不敢说“相府”的,因为相府指的是裴洗。 而如今的“裴府”,指的是裴夏。 “至于裴相的提携之恩,杨某不敢忘,”杨诩倒是假模假式地抱拳拱了拱手,“所以我这不是来抓你了吗?” “胡言乱语!”徐赏心眼眶泛红。 裴洗去世这一个多月,她受过很多委屈,在府上在府外,有她不喜欢但不得不应付的人,有她不愿意但不得不接受的事。 但唯独这样恶毒的栽赃,她不能接受。 杨诩阴冷地“呵呵”笑着。 无所谓,他根本不在乎徐赏心怎么想怎么说,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就是北师城的游戏规则。 当洛羡喊“裴公子”的时候,他杨诩再是殿下跟前的红人,也会被裴夏踩在脚底。 当洛羡让他带兵去裴府抓人的时候,什么相府公子少夫人,都是狗屎。 他摩挲着手里的马鞭,再一次抬头朝府内望去:“怎么,你的亲亲相公还没来吗?该不会是吓得缩在床上尿裤子了吧?” 杨诩想,他现在就能把徐赏心抓走,仅凭府门前几个侍卫,哪里拦得住他。 他故意在等,在等裴夏。 杨诩就是这样的,他自贫贱中来,却不带半点朴实,反而格外好他那张脸面。 数日前,就在这相府之中,当着众人的面,他被裴夏踩在脚底。 这个面子,他今天必须拿回来! “他不会是跑了吧?” 杨诩舔了舔嘴唇,姿势丑陋地从马背上爬下来,走到徐赏心身前,探着脖子就往她身后看:“他要是真跑了……” 那双小眼睛泛着狠厉盯向身前的徐赏心:“那我这脸面,可就只能他媳妇身上讨了。” 说着,他就伸手要去掐徐赏心的白皙的脸颊。 但徐赏心这几天习武,已经稍有身手,她灵巧地格开了杨诩的胳膊,然后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在了他脸上。 女孩后退两步,紧张地喘息着:“滚!” 被打了耳光的杨诩愣了一下,随即点着头开始冷笑起来。 好,好啊,真是夫唱妇随。 “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杨诩一把掏出自己的马鞭,扬起手就往徐赏心脸上抽了过去! 鞭子划过,带起“呜呜”的破风声。 却就被另一只手凌空攥住了。 裴夏来了。 隔着一条马鞭,他盯着杨诩那张圆脸:“现在,是什么时候?” 杨诩的手劲自然不如裴夏,他试着拽了几下,根本拉不动自己的鞭子。 他只能仰起头,盯着那张让他几夜都没睡好的脸:“怎么,尿湿的裤子洗干净了?” 裴夏笑了:“我怎么每次见到你,你总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呢?” 上一次,他觉得裴夏不敢动他。 这一次,他还是这么觉得。 “我是奉长公主鸾令,来捉拿叛国要犯,怎么,你敢阻拦?” 杨诩等的就是裴夏。 他嘴里说着,恨不得就要把脸贴到裴夏眼前去,就要让这个小兔崽子看看自己是如何的嚣张。 什么?你说这是你未婚妻?你说你是相府的公子? 那又怎么样? 不把你自以为是的一切都他妈踩烂,老子丢的脸,怎么能算是拿回来了? 杨诩得意的谑笑一声跟着一声:“你不是有修为吗?不是能打吗?来啊,大人我借你一个胆子,你打我呀!” 裴夏回过头,望着眼神中还残余三分惊惶的徐赏心,很是费解地和女孩说:“这种要求我这辈子都没听过。” 然后抬起一脚,就踹在了杨诩的肚子上! 裴夏体魄再塑,先天圆满,哪怕不用灵力,这一脚也足够把员外郎大人整个从相府院门里踹出去! 锦衣官服圆润地飞了出来,落在台阶上,又接连滚了好几圈,最后“咚”一声闷响,磕在了一名羽翎军的靴铠上。 杨诩没能第一时间爬起来,他蜷缩在地上像一条虫,时不时苟动一下。 就近的几名羽翎军隔着面甲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扶一下大人。 大人很努力,强忍着腹部的剧痛,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 衣服划破了,身上脸上,撞得淤青带血丝,大嘴边上开了一个血口,鼻血流到了下巴上。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指着裴夏。 这小兔崽子,真敢动手? 他知不知道,这可不是简单地殴打朝廷官员,他是阻挠缉凶,拦的是羽翎军,护的是叛国贼! “你、你……” 杨诩注意到了周围的视线。 他自打从乡里来了北师城,就一直对旁人的视线非常敏感。 他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他如何的狼狈。 杨诩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来挽回颜面,可一张嘴,肚子里便传来翻江倒海一样的痛楚,随后喉头一滚。 “呕!” 他开始呕吐起来。 秽物一口一口地溅在地上,让一旁的羽翎军军士皱紧了眉头。 杨大人太难受了,他伸出手想要扶一下身旁的士兵。 但或许是因为呕吐物过于恶心,那士兵恰好往后退了一步。 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杨诩一头栽进了自己的呕吐物里。 (本章完) 第46章 剑相向 第46章 剑相向 杨诩,户部员外郎,三十岁出头做到这个位置是很不错。 但再不错,那也是户部的人。 真有人通敌叛国,哪里轮得到他来抓? 还带着羽翎军,他有这个能力吗? 但他还就是来了,因为他不止是户部的人,更是长公主的人。 裴夏看到杨诩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裴洗的意思。 裴夏并不是——至少在北师城的绝大多数人看来——一个很有能量、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身上最亮的光环,无非是国相裴洗的独子。 但这次,因为裴洗的要求,他回到北师城,在国相身死的案子里,展现出了足够的才智,让这个离开王城十年的年轻人,有了向顶层权贵们展示自己的机会。 所以来的才会是杨诩。 这是洛羡清清楚楚的示意:舍弃徐赏心,选择杨诩,就是选择长公主。 他知晓所谓的“真相”,是足以被洛羡当做心腹培养的重臣,因为裴洗的荫补,他很快就能超越杨诩,甚至超越晁错,成为大翎又一个风云巨擘。 可同时,洛羡又必须让裴夏明白,这并不是裴夏给自己争取来的,这不是洛羡需要他。 而是长公主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你证明了自己的才智,但想要抓住这个机会,你还要证明自己的忠诚。 怎么证明? 舍弃你中意的,忍受你厌恶的。 裴洗能把裴予驯成他需要的样子,而洛羡,也想驯一个。 杨诩摔在了自己吐出的秽物中。 在一片腥臭里,他听到了那种最让他害怕的声音。 笑声。 不知道是谁,躲在人群之中,可能是某个羽翎军,或是更远处围观的路人,总之有人在笑他。 他恼羞成怒地从地上爬起来,扯着自己的衣袖胡乱擦拭着面庞,口中粗重地喘息:“裴夏!你私通国贼,你死不足惜!” 回答他的,是铁器从砖石上滑过的声音。 裴夏拖着三尺长的铁棍,棍梢从台阶上一层层敲落下来,他走出相府,在长阶之下站定。 然后从怀里摸了根烟叼进嘴里。 他也不动手,就吞云吐雾,眯着眼睛看杨诩。 不用污言秽语,只需要眼底里那一抹近似悲悯的轻蔑,就足够让他跳脚发狂。 “把他给我拿下,人呢?!给我拿下他!” 抓狂一样的咆哮,终于催促身旁的羽翎军士兵一拥而上。 徐赏心在相府门口紧张地攥起了手。 杨诩就罢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打了。 可羽翎军,那是大翎禁军,打不打得过先不说,向他们出手意味着什么,徐赏心再清楚不过。 裴夏他…… 裴夏把嘴里的烟挤到了唇角。 然后抬起了三尺铁棍。 经脉开始鼓张,灵力畅快地奔涌而入,肌骨之下,罡气振动发出宛如晨钟般低沉的震响。 数名挺着长枪向裴夏扑来的羽翎军兵士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什么给锤了一下。 连成一线的耳鸣让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混沌起来。 裴夏一步向前,长棍扬起,就朝束腰的甲胄上沉重挥落! 清脆的爆鸣声炸裂开来,精甲仿佛陶瓷,顷刻碎成了无数凌乱的亮片。 几乎是一个照面,数名甲士便闷哼地倒飞而回,直挺挺摔落在人群中,昏厥了过去! 杨诩也没有想到,他知道裴夏有修为,可像他这般年纪,境界能有多深? 一棍挥落,连人带甲,脆如薄纸! 他还没来得及再喊人,那个清瘦的男人便骤然逼至他的身前。 太近了。 为了羞辱徐赏心,为了挑衅裴夏,杨诩站的太近了。 背影遮住了光,在居高临下的俯视中,杨诩只看到对方嘴角明亮的一点烟火。 无论此前对于自己的安危多么有自信。 到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裴夏,真的能杀他! “啊……啊——”杨诩再也顾不上地上脏污,他紧抱着头,缩成第一团滚在了地上。 随后他耳边响起的,是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一把长剑拦住裴夏的铁棍。 两股罡气悍然相撞,在一瞬的撕咬中,激起摄人的劲风。 裴夏微微仰起下巴,看向自己身前这个人。 身姿修长,穿一身干练的锦布白衣,她束着长长的马尾,劲风中衣角猎猎,发丝飞扬。 四目对视,裴夏的目光慢慢开始冷冽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罗小锦深吸了一口气:“奉长公主令,前来协助捉拿要犯。” 要犯? 呵,要犯。 凌乱的劲风中,裴夏看了一眼她身上显眼的白衣:“这不是掌圣宫的衣服吧?” 罗小锦紧闭着嘴没有回答。 反倒是地上的杨诩,他看到罗小锦挡在自己身前,立马又从地上跳了起来:“罗姑娘检举有功,已经被殿下提拔为虫鸟司都捕了,官在七品!” 罗小锦斜眼狠厉地瞪向杨诩:“闭嘴!” “检举?” 裴夏愣了一下,然后立马反应过来。 罗小锦就是血修,她是隋知我的弟子,是最合适的证人。 “呵,呵,所以,你做了伪证,举报了自己师父?” 裴夏真的没想到。 他虽然对罗小锦谈不上多少好感,但不论是她舍身去追果汉,还是妥协帮助裴秀,她至少都还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 “哈哈哈哈,罗都捕,你这白衣好不漂亮啊,这官服穿着,可舒服吗?!” 罗小锦没有应。 她应不了。 她只是紧抿着唇,胸脯剧烈的起伏着。 长剑上血光振起,赤红的罡气一时将两人隔开,罗小锦甩了一下手里的剑,目光紧紧盯着裴夏:“长公主属意你,是你的机会,裴夏,我们还算有点交情,我希望你不要自误。” 长棍点在地上,敲铁声回荡在相府门前。 裴夏吐了一口白烟,咧嘴狞笑:“我是人,我不当狗。” 罗小锦紧咬着牙,咬到满嘴是血。 “……我是不想吗?” “我是,不想吗?!!!” 她挺起剑,感觉自己的手从未像今天这么稳过,体内滚烫的鲜血开始如刀般划破她的经脉,但很快,激荡的灵力又将其修补如新。 一瞬千遍的涤荡,让她的内鼎飞速膨胀,一种从未有过的燃烧感燎遍全身。 刹那间,罗小锦身上的气机疯狂暴涨,全新的境界向她打开了大门。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在渗血的赤红双眸看向裴夏:“你体内特异只对术法生效,而谈及武道,你终归只是振罡境,裴夏,束手就擒吧。” 裴夏单手举起那沉重的三尺铁棍,冷笑道:“通个破玄,给你能的。” (本章完) 第47章 好汉饶命 第47章 好汉饶命 通玄,修士对于灵力的掌控达到了较高的水准,因其功法技艺身体素质等等之差异,灵力开始展现出有别于人的特质。 有的化清风,有的如紫雷,有的厚重像山,有的奔流似河。 罗小锦的血修之法比较特殊,所以她的灵力早早就显化成了鲜血之姿。 而通玄,则更让她裹满了血煞气。 长剑卷动,提撩的腥风拖曳出一片如练的残影。 剑锋朝着裴夏斩落,血幕几乎将他完全遮蔽! 裴夏嘴上说的轻巧,但眼底的慎重并没有稍逊,手中长棍上,浣海银沙浸透了灵力,一声铿鸣,挣出精纯的罡气锋芒。 好在通玄终归灵力未有质变,血幕遮蔽看着吓人,但在一点的精纯上。 还是裴夏,更胜一筹! 一缕淡金色的罡气,就凝在棍梢上,真如剑尖一般,从血幕中刺了出来! 随后,裴夏整个人从血光里冲出。 凌厉的血芒顷刻就将他的衣衫划开了千百道豁口,而豁口之下,这个清瘦男人的皮肤上,却只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伤痕! “化幽炼体,能到这种地步吗?!” 罗小锦心里一惊,手里长剑折转,奋力迎向裴夏的铁棍。 她说是让裴夏束手就擒,但对于这个男人,从那夜果汉至今,她从未打心底里轻视过。 持剑出手,就是全力! 可万让她没想到的是,裴夏那厚重的长棍只是轻轻一点,居然就顺着罗小锦的剑锋飘忽地移开了。 半点未曾受力的异样,让罗都捕下意识觉察到不妙。 可当她想要收力时,三尺铁棍已经灵巧如蛇地沿着她的剑身攀了上来! 不好! 罗小锦盯着那如同长蛇吐信的棍梢,常年习武的本能让她试图后撤,拉开对方的剑围。 可裴夏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她可能的动作。 他出剑,脚比手更快! 罗小锦退一步,他要进两步! 终于,那圆圆的棍梢抵过前胸,直朝着罗小锦的面门而来! 罗都捕奋一咬牙,只能激荡起体内罡气,在额前试图抵挡。 可让她再一次没想到的是,裴夏的铁棍点在她的眉心,好像根本就没有施力。 虽是罡气与罡气碰撞,却也只在她眉心发出一声清悦的“叮”响,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仅仅只是脚下趔趄了一下而已。 女孩心中一阵恍惚。 他这是,在手下留情? 他还是把我当成朋友的吗? 他…… 罗小锦没能继续多想了。 因为在棍梢之后,裴夏的大手已经迎面而来! 男人看着清瘦,可手掌仍然宽大,他一把捏住了罗小锦的面庞,在女孩片刻恍惚的猝不及防中…… “砰”! 一声震响,将她的头,整个砸进了厚重的石板地砖中! 砖石四溅,土屑飞扬,在一瞬扬起的沙尘之后,所有人只看到那白衣都捕的身体,而嵌着头颅的地坑中,只有披散的长发凌乱透出。 长棍的棍梢重重碾在罗小锦的脸上。 居高临下的对视中,罗小锦的视线已经被鲜血模糊,她本看不清裴夏的神色,却唯独感知到了,他双眸之中的冷蔑。 杨诩看呆了。 他不懂修行,只知道罗小锦是掌圣宫出身,修为远高于裴夏。 怎么一个照面,竟如此惨败? 他茫然了一瞬,随即骤然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危急,连忙就拽过身旁一个羽翎军,惊慌失措地喊道:“快、快抓住他,都上,都上,都上——” 围在相府门口的羽翎军立马朝着裴夏围了过去。 裴夏的战力确实惊人,哪怕是在藏龙卧虎的北师城,要说如此年轻的振罡境能越两境击溃一个通玄武夫,实在难以置信。 但振罡就是振罡,千军万马之中,只要灵力枯竭,罡气衰弱,仍然只能束手就擒。 可就在当先数十名羽翎军士舍身冲上来的时候,那边相府的大门顶上,却忽然蹦出来一个半大的小人。 梨子挥手一招,灵动的眸子里倒映出门口军士的身影,口中叱喝一声:“证我神通!” 光线刹那扭曲。 随后这数十名士兵震惊地发现——妈的,光了! 武器、甲胄、甚至是内衣,一瞬间从他们的身上被清空了! 而在相府大门上,陆梨“嗷哟”一声,把一个巨大的沉重圆球丢了下来。 那圆球里面色块驳杂,凹凸不平,分明就是被揉作一团的兵甲。 “我摸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还不是一捉一个准!”陆梨神气地昂起头。 而与此同时,裴夏已经从他们当中冲了过去,男人罡气护体,此刻又不讲究什么技法了,活像一头猛兽,一头扎了进去。 杨诩只觉得背后一阵恶风袭来,随后一只手便提住了他的衣领。 裴夏攥着杨大人的脖子,举目四望向周围蠢蠢欲动的羽翎军:“小心些,可别逼死了杨大人。” 杨诩立马尖声吼道:“退下,都退下!” 他现在只觉得满心后悔,就只是为了羞辱裴夏,他才走到相府门前那么近。 他怎么也想不到,裴夏居然真敢违抗鸾令,而且出手果决,手段惊人。 众目睽睽之下,裴夏拖着杨诩,一步一步又走回到了相府门前。 身后的府门里,叶卢终于提着剑回来了,他跨过门槛,看看徐赏心,又看看裴夏,低声道:“都备好了。” 徐赏心紧皱着眉头,走到裴夏身旁:“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好端端的,怎么自己就成了通敌叛国的罪犯? 而等到裴夏出现,电光火石间,已成了这幅模样。 事已至此,不可挽回,徐赏心有心想坦荡归案自证清白,也没有机会了。 她只能看着裴夏:“是老爷的事情吗?” 裴夏仍旧看着府门外蠢蠢欲动的羽翎军,头也没回地说道:“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总之……听我的。” 徐赏心轻咬了一下嘴唇:“好。” 叶卢看着他俩,提醒了一句:“时间不多了,一会儿掌圣宫该增派人手来了。” 裴夏“嗯”了一声,拖着杨诩退到府中,然后让叶卢把大门关上。 “要走得趁快,羽翎军一旦抓捕未成,肯定会通知内城闭门,万一外城也闭了门,就更难走脱了。”叶卢语速极快地和裴夏说着。 裴夏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对这种事很了解?” “呃,研究过。” 是得尽快离开,关闭城门虽然影响巨大,但考虑到这是洛羡的政治行为,她是极有可能做出这种判断的。 “不过,走之前,还有个事情要先处理了。” 裴夏说着,低头看向了地上瑟瑟发抖的杨诩。 徐赏心大概是察觉到了裴夏的想法,她倒没有阻拦,只是提醒了一句:“这是长公主的亲信。” “是啊,”裴夏说,“不然我还懒得动手呢。” 三尺铁棍凌空挥下,带着剧烈的破风声,停在了杨诩的眼前。 裴夏看着他那张圆脸:“棍上有字儿,看得清吗?” 杨诩胸腹颤抖,小眼瞄过去:“好汉……饶命?” “嗯。” 裴夏抬起棍子:“不饶。” (本章完) 第48章 纸短情长 第48章 纸短情长 一个分发黑白两色的老头从巷子那边走过来。 看着围在相府后门的羽翎军士卒,他招手喊道:“怎么还围在这儿呢?” 领头的士兵回道:“奉杨大人命。” “杨大人在门口都快被打死了,”厄葵挥挥手,“速去吧,此间有老夫把守。” 军士显然很犹豫,他是当兵的,服从命令。 厄葵笑笑,从怀里摸出一枚鸾凤镶金的玉牌:“我也是奉命而来,不需疑惑。” 看到长公主的鸾令,士兵们很快起队离开,赶往相府的正门。 几乎就在前后脚。 相府后院的门被人推开,裴夏探头出来。 他看到厄葵,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不好。 厄葵是货真价实的天识境,不是韩幼稚那样的术法分身。 以裴夏此刻的境界,压胜罗小锦那样初入通玄的修士几乎不费什么力。 但想要从厄葵手上走脱,绝非易事。 好在,老头似乎并没有动手的打算,他笑眯眯看着裴夏:“你爹让你选,那自然是每条路都得能走通才行。” 听到这话,裴夏松了一口气。 他翻了个白眼,牵着马走出来,没好气地说:“他就是平白惹麻烦。” “话不能这么说,他诸般谋划,是为你三道铺平,有些你没用上,只是因为你没有选而已。” 裴洗之死,先为宰相自己验证了,裴夏该不该杀。 同时也给裴夏铺好了大翎官场的通天大道。 他今天如果选择了杨诩,那对洛羡来说,裴夏堪有从龙之功。 裴夏牵马出门,马背上坐着陆梨,跟在后面的则是同样牵着马的徐赏心。 她在巷里定了脚,回头看一眼相府的院墙,眼神复杂,最终岿然叹息。 换作别家女子,遇到这种事,只怕早就六神无主,慌乱失措。 徐赏心尽力在保持镇静了。 她到此刻也还没有知晓一切,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自己就成了要犯,就不得不逃离这个她成长的裴家大院。 但就像裴夏之前嘱咐她的那样。 这种时候,她只能选择相信裴夏。 叶卢紧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水袋和干粮,麻利地挂到徐赏心的马背上。 裴夏看他一眼:“小叶,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叶卢摇摇头:“不必了,我又没有对官军动手,看门护院职责所在,长公主不会为难我一个小小护卫的。” 说完,他伸手从怀里摸了个小巧的物件,塞到裴夏手中。 裴夏摊开一看,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乳白事物,摸起来圆润光滑,但不像是玉。 这是,什么东西的牙齿? 裴夏一念遂通,他错愕地看向叶卢:“你小子……” 叶卢包住他的手,点一下头,压低了声音:“如果外城封了,就去书院。” …… 相府正门外,羽翎军正手持长矛硬弩,紧围着闭起的大门。 杨诩被裴夏捉进去,没有上面的命令,一时便无人敢向前。 杨大人虽然性格上比较膈应,但为官这些年,能力是有的,也很受殿下看重。 算是朝堂内外,公知的殿下手套。 暗里晁错,明面杨诩。 这种人物,要说洛羡心底里多在乎他,未必。 但这就像是殿下伸出来的一张脸,谁敢打,谁就得死——除非是殿下准的。 羽翎军里也不是没有聪明人,他们能想得到,其实这种时候,冒进向前伤了杨大人,殿下未见得会怪罪。 可杨诩一定是个小心眼的,前头殿下是不会怪罪你,可后头杨诩要算计你,殿下也不可能会帮你。 正进退两难呢,人群之外忽然响起了一个很不严肃的声音。 “干嘛呢这是在?来,让让,让让。” 一个精瘦的老头伸出手,像是拨草一样拨开层层的甲士,走到相府近前,探头探脑:“这是哪出?” 一名将领看到这老头,立马脸上露出喜色:“谢将军!” 谢卒如今官职颇多,敬称喊太尉,喊上柱国都可,但军中之人,还是习惯喊将军。 谢卒是羽翎军监军容使,对这支禁军有辖制权,正好就识得面前的将领:“小何嘛这不是,怎么还围上相府了?” 有了主心骨,那将领立马把事情前后述说。 听的谢卒老脸震惊:“儿媳私通叛国,毒杀了老裴?” 是,这个事儿谁听了都很震惊。 但谢卒要格外震惊一点,因为他是了解裴洗的。 说真的,你这可比旧疾复发扯多了,你咋不说是掌圣宫谋杀呢? “杨大人被那个裴夏给捉进去了,谢将军,你说可怎么办呀?” “这有啥怎么办的。” 谢卒说着,转头就过去推开了相府的大门。 以他四境兵家的修为,就是裴夏把刀架在杨诩脖子上,他也能护得下。 但等他把门打开,看到眼前的景象,老将军不由得尴尬地挠了挠头。 杨诩,被一根麻绳挂在了门梁上,他的脑壳正中是一道深深的凹陷,应该是被某个钝器震碎了头盖,直入脑颅。 谢卒看着杨诩这惨状,本来还啧两声,这可是长公主的脸面。 但一想到这玩意儿平日里在朝堂的姿态,又觉得……嗯,死了也挺好。 离近了些,谢卒又看到,杨诩的右手上钉着一张纸。 他取下一看,纸上只有短短几个字。 老头看着看着,忽然就笑出声来。 外头的羽翎军看到杨诩的死状,满心都在想,这事情算是彻底闹大了。 然后就听见了谢卒的笑声。 老将军走出门,把手里的纸递给那个姓何的将领:“给长公主送过去吧。” 何将军伸出两手接过,也不敢看,就问了谢卒一句:“将军,那个裴夏……” “有点意思。” 谢卒说着,挽起了自己的两边衣袖,露出结实的臂膀:“我今儿,还非得跟他碰碰。” …… 新摘的梅子酸甜可口,洛羡吃了两颗,美的两眼微眯,挂在露台外的两只脚丫也轻快地晃动起来。 就在她拿起第三枚的时候,宫室那边传来脚步声。 晁错走的很快,让洛羡有些没想到。 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左司主:“有事?” “相府那边,”晁错直抒重点,“裴夏跑了。” 洛羡揪起眉儿:“心气挺高啊。” “带着徐赏心一起跑了。” “……还挺有能耐。” “他还杀了杨诩。” 拈着梅子的手僵了一下。 长公主的眸光开始冷下来:“他还敢杀人?” 杨诩虽然性格很差,但能力来说,算是个合用的人。 可能谈不上多重视,可哪怕是本宫不要的东西,也不是你说坏就能坏了的。 晁错已经听出洛羡话语里的不悦和寒意。 叹了口气,他走近前,拿出一张薄纸:“不止杀人。” 洛羡放下手里的梅子,接过那张纸。 纸上只有很短的一句话: 洛羡,我操你妈。 (本章完) 第49章 外置大脑 第49章 外置大脑 北师城很大,大到城市的两端像是活在两个世界。 这也是为什么,在话本小说中,总有那种纨绔子弟,敢在皇城之中、天子脚下作威作福,却好像一点不担心被惩处。 癣疥小事,难达上听,一层层的,也不知道传到哪位手边,就被消弭淡忘了。 哪怕其家人,或许也得数日后才能隐约听到一些风声。 这种情况,在北师外城非常明显,那里民区甚多,街巷纵横,往往划出四五块来,就自成一方治所,很多百姓可能生活数年,都不会走出这个小圈。 但内城不同。 生活在这里的非富即贵,而且采买所需也都安置在了坊市区,这就导致内城的街道宽则宽矣,无事时却行人很少。 于是,当裴夏带着徐赏心和陆梨纵马出逃,没多久就被人发现了。 好在羽翎这次来相府只是拿人,多数是轻装步行,即便在接到通禀后,能够派去追拦的也只有少数一些有修为的骑兵。 至于各营的调应,一时半会儿还赶不到。 “主要的麻烦是城门!” 风驰电掣中,裴夏回头朝着徐赏心高声喊道:“城门署一旦戒严,我们就只能硬闯了!” 大翎皇城自然有阵法护持,一旦戒严,城头之上就很难翻越了。 更何况,裴夏就是自己有这能耐,带上徐赏心怕也不得行。 徐赏心没有回他。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把马骑得这么快,她正在拼尽全力维持身体的平衡。 至于裴夏口中所说的“麻烦”,呵,老二你真是高看我了。 从一开始,杨诩带着羽翎军堵门的时候,徐赏心就已经觉得无计可施了。 至于城门署,硬闯?怎么个硬闯法?一头扎进去杀个片甲不留? 短短时间里发生这许多事,都超出了徐赏心过往的认知,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相信裴夏。 你怎么想,就怎么做,你怎么做,我怎么跟。 纵马狂奔,没多久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内城城门。 城门已经关上了。 拦马栅都已设好,领头的士官远远看到裴夏两骑,立马高喝一声,数十名城门署的官兵随之举起长矛。 好消息是,这座天下第一等的雄城,并没有真正严阵以待地将裴夏当作一个对手。 它此刻显露出的态势,也无非是对付一个胆大妄为的逃犯。 坏消息是,裴夏看着那落下的城门,还真挺头秃的。 裴夏喊了一声:“梨子!” 一直扒拉在他背上的陆梨顶风探出了头:“干啥?” “那个!” 裴夏操起手里的铁棍,指向城门:“想想办法!” 陆梨都惊了:“你怎么敢提的?” “你可是我们之中修为最高的!” “我是……” 可恶,我还真是! 陆梨咬着白牙,爬到了裴夏头顶上,两只小脚往裴夏脖子上一套:“我试试!” 远望前方,陆梨一双眸子里渐渐倒映出宽大的内城城门。 她起先只是看,看着看着,眼睛里就开始冒出了粗壮的血丝,她小手握拳敲了一下,狞声道:“证我神——噗!” 丫头一口吐在了裴夏脑袋上。 不行,陆梨的神通术法虽强,可年纪实在太小了,目标又过于巨大。 算力干涸必然会压榨她的神经,体内气血翻涌,刚才这一下可能受伤不浅。 裴夏心疼地伸出手摸了一把头顶,然后看到自己满手透明的黏液,还带着些许细碎的黄绿斑点。 “这啥?” “呃……修行精血。”梨子抹了一把嘴角。 “你血管里流的是肉沫和菜叶啊?” 裴夏眼角抽了抽:“你能不能行?” “不行,真不行,我太小了,再长几年或许能试试。” “不行就趴窝!” 陆梨低头看了一眼裴夏的头顶,那是自己早饭吃的包子。 心中哀叹,她闭上眼睛认命一样趴了上去,紧紧抱住了裴夏的头。 身下传来裴夏严肃的声音:“集中精神,恪守本心,摒去外物,目视前方。” 她知道裴夏要做什么,这一次,陆梨不敢再有丝毫大意,一双眼睛再次望向远处的城墙。 一股钻心蚀骨的痛楚,从裴夏的脑海深处,蔓延到了陆梨的感知中。 极致的痛苦,几乎一瞬就要把她压垮,若非早年就有过尝试,她绝不可能承受这样的压力。 “两息,再多就要伤你根本了,快!”裴夏低吼。 高耸的城墙,魁梧的城门,尽数落入陆梨的眼中,她沉声喝道:“证我……神通!” 光影一瞬扭曲。 内城门,没了! “轰”一声巨响,精铁打造的沉重巨门,隔着近百丈的距离,凭空被传到了裴夏的身旁,轰然倒塌在了道路上! 不是,你见过有贼偷门的吗? 城门署的兄弟们全都愣住了。 这,算不算是把大伙吃饭的家伙给抢了? 没有时间给他们多感慨,城门落地,轰鸣中扬起漫天的沙尘,裴夏勒起马头,骏马从烟尘中一跃而出。 手中三尺铁棍附着金色的罡气,一挥落下,便将十余支长枪的枪头斩落,劲气不止,爆鸣中绽开了兵士护身的皮革,将拦马栅也一并摧毁! 裴夏在前,徐赏心在后,两人飞马不停,就这么从内城门中穿了过去! 惊魂未定的城门署士兵们,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错愕抬头看向自家的校尉:“咱们这,算不算办事不力?” 中年校尉扶着自己的头盔,目光落在街道彼端的那扇孤独的城门:“你问它。” 出了内城,徐赏心感觉自己的心都在砰砰直跳。 大变城门的光景,她是做梦都梦不出来的。 可当她抬起头,看到小陆梨好似四肢无力一样从裴夏背上滑下来,立马便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她快赶几步,追到裴夏身旁,喊他:“现在怎么办?” 外城比内城庞大许多,他们两匹马赶到内城门时,城门都已关闭,外城就更不必说了。 而且,内城门无非是划界隔区,但外城门是要抵御外敌的,不说宽大厚重,就是城门本身也镌满了阵法,顶级的修行者来了,怕也要望门兴叹。 裴夏反手把软趴趴的陆梨夹进咯吱窝,回道:“去书院!” “书院?” 男人攥紧了掌心中那枚小巧的兽牙:“对,书院。” (本章完) 第50章 出城 第50章 出城 飞马闯入巷市,在一片鸡飞狗跳的慌乱中,裴夏成功跳马,并一手提走了徐赏心,钻进了人群之后,并消失在阴影里。 藏是没法久藏的,外城虽大,但等羽翎军反应过来,县衙、府衙、虫鸟司通力合作,尤其是高阶修士入场之后,很难藏得住。 还是得想办法尽快离开。 徐赏心被裴夏拖拽着,在外城街巷中穿行,眼看着裴夏真是慢慢往书院方向去,她不禁问道:“书院会帮我们出城?” “不会,它也不能。” “那我们去书院做什么?” “有人能,正好在书院。” 江潮书院不比国子监或内城鸿鹄,师生虽然也有些实力,但要在洛羡封城的当口把人送出去,徐赏心还是觉得有点异想天开。 她拈起自己的裙角快赶了几步:“你到书院才这些日子,就认识到这么厉害的人了?” 裴夏捏着手里的兽牙,笑道:“还得是老裴啊,神通广大。” 等真到了书院,裴夏领着徐赏心翻墙进来,一路就往学舍方向走去。 今日休沐,书院几乎无人,一路上只遇到几个留住在此的先生,裴夏带着徐赏心和陆梨,都小心避过了。 直到学舍外,看到一个矮胖的男人站在一棵树下,四下张望,裴夏才心里一定,带着徐赏心走出来。 男人看到裴夏和徐赏心,表情一沉:“裴先生,徐姐。” 徐赏心错愕地看着他:“刘三。” 裴夏拿出叶卢交给自己的兽牙,递给他。 刘三只看了一眼,并没有接过,朝着两人点点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去屋里。” 刘三的妹妹刘思,因为身体虚弱,为了减少通勤,就在书院租住了一间学舍。 带着裴夏和徐赏心进到所谓妹妹的房间里,刘三才松一口气,两手合了一个怪异的握指礼:“情况我已知悉,班跋领的意思我也明白,我会尽快安排你们出城的。” 徐赏心看看刘三,又看看裴夏,随即恍然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还真有北夷的谍子?!” 刘三苦笑:“徐姐不要误会,我们兄妹俩虽是自北而来,但也只是奉命办事,接近你确实是为了方便与班跋领传递消息,但朝廷所谓的毒杀裴相,真不是我们干的。” 裴夏握着她的手也跟着紧了紧,点头道:“这事,裴洗应该也是知道的。” 徐赏心更震惊了:“你爹也知道?” 裴洗可是大翎国相,他知道书院有北夷的谍子,且就在徐赏心身旁,居然默许了? 裴夏挠挠头:“刘三口中的班跋领,就是叶卢。” 徐赏心记起来了。 叶卢来相府,本来就是裴洗允的,他来相府之后看门护院的差事也是裴洗亲自定的,以至于在老宰相死后,杨诩都动不得。 这么看,裴洗这都不是“知道”,而是有意安排! 什么意思?国相叛国? 裴夏摇摇头,要换之前,他还真弄不明白裴洗的意图,但现在,他已经慢慢有点回过味来了。 裴洗,他大概是忠于翎国的,但忠于翎国,和忠于洛羡,他分的很清。 所以在这个长公主掌政的时代,他的立场有时就显得不那么牢靠,甚至趋于中立。 就好比他给裴夏的三个选择,裴夏最开始以为是杨诩代表朝堂,徐赏心代表退隐,而叶卢究竟是何意义,他一直不明白。 但在明白裴洗的立场,以及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一步时,他才明白,杨诩不能代表大翎朝廷,他代表的只是长公主洛羡,而叶卢,则更是重量级。 老头甚至给他在北夷都留了线! 刘三没有再多做解释,他也只是北夷在北师城的整个谍网中,很小的一份子,到他这个层次,只需要执行任务就好。 他拍了拍裴夏握着兽牙的手:“这枚牙令裴公子且留着,将来若是到了幽州,或者更北之地,它还能用。” 说完,他朝着里屋喊了一声:“小四。” 身体虚弱的刘思扶着门框走出来——看得出来,为了掩饰踪迹,她并非装病,而是真的身体虚弱——她手里拿着两套朴素的长衫:“衣服在这儿,快些换了,等到天黑就不好安排了。” 时间紧促,来不及多想,徐赏心去了内屋,两人各自换好了衣服,裴夏把累麻了的陆梨背在背上,就招呼女孩跟上来。 屋里有一条暗道,但是不长,仅能离开书院。 刘三在前头带路,两大一小跟在后面,沿着外城西南复杂的小道兜兜转转,慢慢靠近了洛河。 洛河是北师城内最大的一条河,是从洛神峰山流下的,在内城北侧悬有一条巨大的瀑布,那之后,河水分流,从三个方向流出北师城,绕城作护城河,再奔流往庶州之南。 “河闸也有重兵把守。”裴夏提醒刘三。 刘三点头:“我们不从河闸走。” 绕过洛河,再从低矮的民居里穿行向西,慢慢划出一条窄流。 裴夏沿着走了一阵,没看出这三四米宽的窄河是作何用处:“这是啥?” 这次不用刘三开口,徐赏心先回答了他:“这是泄洪用的。” 北师城中高四低,洛神峰上兼有泉眼,遇到暴雨倾盆连绵不止,大水疏导不畅就会堆积到外城四方城墙下,于是才修建了许多窄流,用以通渠排水。 裴夏跟着刘三一直走到尽头,果然看到一个出口。 但这个出口却不是门,而是数十道精钢交错铸成的格栅。 低矮的水道穹顶下,只有一个须发白,形容邋遢的老兵坐在格栅旁,手里提着一根带钩的长长竹棍,脑袋点点,像在打盹。 裴夏压低了声音问:“你不会要让我把这玩意儿劈开吧?” 也不是不行。 但刘三摇摇头,径直朝那个老汉走过去,将他推醒,说了几句什么。 穿着军装的老汉瞄了一眼裴夏那边,然后就伸出他那根应该是用来划垃圾的长棍,勾住了精铁打造的格栅。 只见手腕轻挑,老头直接把格栅个提了起来。 裴夏惊了,他看向刘三:“你们都已经渗透到这种地步了?” 就这种漏洞,要是哪天北夷兵临城下,直接就是死穴啊。 刘三胖脸上浮出一丝苦笑:“裴公子说的哪里话。” 他望向那老汉:“这位是裴相的人,这路啊,裴相许我们用,我们才能用。” 老汉朝着裴夏微微点头,随后向水道努了努嘴。 裴夏也不废话,招呼徐赏心就下水。 大哥水性并不好,要裴夏帮衬着,才能一点点游出去。 刘三没有跟来,老汉也无意多送,看到他们两大一小出了格栅,老汉提着长棍,立马就又把水道给堵上了。 这个位置倒也偏僻,距离西南城门都远,因为是抓捕犯人而非御敌,所以城楼上也没有如何警戒,在给徐赏心猛喂了一肚子水之后,他们终于爬上了岸。 身上已经湿透,但此地不能久留,裴夏和徐赏心又绕过官道,向西走出去快五里地,才终于放心下来。 徐赏心已经快撑不住了,她毕竟是女子,刚刚闻风,体力也就比常人稍强。 从府上出事到现在,历经波折,现在已经是精疲力尽了。 好在没多远的地方就有一座茶肆,位置偏僻,没多少人。 裴夏琢磨,反正是稍歇即走,衣服湿透虽然可疑,但也无妨,可以过去休息一下。 结果,走到茶肆外五十步的地方,裴夏停住了脚。 他紧盯着那张摇曳的茶肆旗幡下,正坐在长凳上喝茶的那人。 那是个身材精瘦的中年人,他提起茶壶,恰好最后一杯倒干了水,似乎已经等了裴夏很久。 (本章完) 第51章 微山吐剑 第51章 微山吐剑 苍鹭州北,亭湖县,微山。 清闲子抱着自己媳妇,坐在窗口,抬头拧眉,紧盯着天。 “这气轨不对啊。”他嘀咕。 怀里的女婴咿咿呀呀了一会儿,不见老头回她,好似生气了一样,张着手脚慢吞吞地挥舞着,然后一把揪住了他的胡子,死攥着也不放开。 “哎呀,疼!” 娃儿劲大,清闲子拼上一身修为,怎么也挣不脱,只能求饶:“行了行了,就你知道宝贝徒弟,都是你惯的。” 婴儿又用力了些。 “呲”一声,给他揪了一把下来。 有弟子敲了敲房门:“掌门,吃饭了。” 清闲子揉着自己生疼的下巴,回道:“你大师兄吃了吗?” 门外弟子也不知道师父今天怎么好端端问起了大师兄,如实回道:“刚吃过,喂得上个月的狗血,味儿可能不够冲,不过应该压得住。” “嗯,”清闲子抱着媳妇推开了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徒弟,“把我的晚饭也给他送去。” 哟,大师兄还吃上人饭了。 “行。” 看着徒弟离开的背影,怀中的女婴又“呜哇”了两声。 清闲子回道:“无妨,他今天用过了污秽,小漏一会儿也压得回去。” 离开后舍,清闲子走到宗门广场上,刚才送饭的弟子正好小跑着追过来:“师父,给大师兄喂过了。” “他吃完了吗?” “吃完了。” “嗯,那把你的晚饭也给他送去。” “……啊?” 又过一会儿,送饭弟子回来,看到清闲子已经抱着师娘站到了宗门大殿的檐角上。 他远望西北,山风猎猎,吹得须发舞动,很有几分宗师风范。 弟子仰头高喊:“师父,我的饭也喂给大师兄了。” 清闲子一样问:“他吃完了吗?” “吃完了!” “那就接着喂,”老头喊,“等他快吐了,来喊我。” 弟子拧巴起脸,老头这是啥人啊,喂起来还没完没了。 一直到日靠西山,那弟子才终于满头大汗地快跑回来,朝清闲子喊:“大师兄吃了六桶饭,好像有点开始恶心了。” 这回清闲子没应。 他一手抱着媳妇,一手挥动那根铁拂尘,眼望着苍天气轨,低声道:“手摘!” 两道相隔千里的气运,被他拂尘扫过,在天穹气轨中,捻接到了一起。 老头朝着底下大喝一声:“快,去踢你大师兄一脚!” …… 北师城外,茶肆。 裴夏看着那个搁下茶杯的中年人,眼神开始凝重起来。 兵家修士是九州上最容易分辨出来的修行者,因为他们修的不是灵力,而是“势”。 这是一种对外人而言,非常难以确述的东西,但偏偏,当你感知到的时候,它就会显得无比清晰。 在裴夏的视线里,不远处坐着的那个人,他身后根本就是尸山血海。 断戈、残剑、破甲、尸骨,密密麻麻堆满了整个旷野,他的“势”蔓延出去,仿佛把身后的一切都染成骇人的猩红。 裴夏紧了紧手里那根三尺铁棍:“血镇国……” 谢卒看出了裴夏很紧张,他笑笑,朝年轻人招了招手:“老裴的儿子是吧?别紧张,我不是专程来逮你的。” 裴夏没有轻信:“兵家不可逆上,这是铁律。” 没错,兵家的确是一正三奇中最以战力著称的修士,但这一道却有一门死穴。 兵家修为借助的是“军势”,从军为将,都以服从为天职,所谓军势之根本,就注定了兵家修士不能反抗帝王。 这也是九州王朝帝国的根基之一。 谢卒哈哈笑道:“我看谢还演练刀剑法,就知道你不简单,没想到你懂得还真挺多。” 话是这么说,但谢卒脸上并没有被戳穿之后的尴尬,他只反问了一句:“那洛羡,她是皇帝吗?” “……”裴夏一时哑然。 “所以我啊,还真不是专程来逮你的,我本意是来找你过过把式,切磋切磋。” 谢卒先是这么说,但搁下茶碗,站起身,他又拧了拧腕:“但我走相府门口让人给瞅见了,要还是跟你单量一个把式,回头被人说起,又麻烦。” 裴夏深吸了一口气:“直说吧。” “好!” 谢卒身后的“势”开始慢慢向他收拢,他说:“我只出一招,五分力,打完了你还站着,我立马就走,不然,我就把你逮回去了。” 裴夏沉默不语。 谢卒是兵家四境,他这血镇国的修为,据说把掌圣宫十二天识绑在一起都不够他打,就是打个对折,那也是六个天识境——可能不是这么算的,但不关键。 徐赏心已经明白过来,她看着裴夏的背影,紧攥着手,指甲都已嵌进了肉里。 其实从相府一路走来,徐赏心都在想一件事。 那就是归案。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可裴夏难道就不是无辜的吗? 为了自己做到这种程度,反而让她觉得很不安。 可理智又在告诉她,事已至此,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归案就能解决问题的,这只会让裴夏已经做出的牺牲付诸东流。 她只能相信裴夏。 女孩抱起虚弱的陆梨,小声地对自己说着:“他死我死、他死我死、他死我死!” 梨子的小手捉住师娘颤抖的指尖,她仰起脸,疲惫地笑了一下:“放心,他是裴夏。” 裴夏踢了一脚棍梢,三尺寒铁在他手上转了个圈,斜指向谢卒:“来吧。” “好!” 谢卒一声应落,踏步向前! 弓步,拳自下而上,猩红的战阵血气拖曳出如刀锋般明亮的焰尾,势如山摧! 摒弃一切繁复哨,没有任何蓄势待发。 兵家出手,就像是在战场上杀敌,猝然之间,就要取你性命! 与此同时。 微山之上,伴随着一声剧烈的低吼,大师兄张口吐开,一道剑气从他腹中长吟而出,宛如囚龙脱海,直入云霄! 清闲子拂尘挥舞,满面凝重,低喝道:“去!” 这股浩荡的雄浑剑气竟沿着天穹气轨一瞬掠过了两州之地! 陆梨仰头看天,朝着裴夏喊道:“吐剑了!” “我知道!” 裴夏已经纵身向着谢卒迎了过去! 四年前,他被祸彘折磨几近癫狂,是微山收留了他。 清闲子以望气修为,炼他体魄化于师娘,摘他武道入腹师兄,将其一分为三。 但归根结底,师兄腹里剑气,仍是他裴夏的剑。 气轨之上传来的澎湃伟力,尽数汇聚在裴夏手中长棍上,激荡的凌厉剑风开始飞速地切剥裴夏的血肉。 陆梨疾呼:“你体魄在师娘那里,撑不得一时半刻!” 长棍迎着血拳,忽一声铿响。 两半圆棍猝然裂开,寒铁之中,薄如蝉翼的雪亮剑锋狰然显现! 剑锋斩入血芒! (本章完) 第52章 何顾身后 第52章 何顾身后 脚下草地还剩了一个尖锐的角。 裴夏持剑站在这个角上。 显露真容的薄刃长剑正发出低微的鸣吟,剑身止不住地轻颤。 而在两侧,则是被血光犁过,一片狼藉的新土。 谢卒甩了一下手掌,看向裴夏:“不错,你可以走了。” 剑锋抵近时,谢卒厚重如山的势一度被刺激到想要全力反噬。 但上柱国非常讲究地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说是五成力就是五成力。 得到了对方信守承诺的肯定,裴夏握剑的手终于也跟着剑刃开始颤抖起来。 陆梨注意到了,她挣扎着从徐赏心怀里站起来,小声对自己师娘说道:“去扶他。” 徐赏心一手牵起陆梨,走到裴夏身旁。 两人目光对视了一下,徐赏心小心地架住了裴夏的胳膊,就在谢卒的注视中,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茶肆的老板打着抹布走出来,望着三人离开的方向,小声地问谢卒:“将军,就这么让他们离开了,长公主那边……” 谢卒伸手给他看:“我都受伤了,她还想怎么样?” 谢卒的手背上,被划开了一道寸长的豁口。 小老板面露难色:“就这点伤……” 于是谢卒又把手掌翻转过来。 手心里,也有个一样的伤口。 通透的。 上柱国转过头,朝着自己脚边努努嘴:“你又不瞎。” 就从谢卒脚边延伸开去,一道五十丈剑壑,触目惊心。 茶肆老板砸了咂嘴:“看他这般年纪,也不知道是如何修行来的……” 谢卒其实也有点纳闷。 裴夏离开北师城闯荡江湖,拢共也不过十年,十年的时间,竟能养成那般雄浑的剑气? “让你家大人去查查吧,”谢卒看看这个面带几分穷苦的虫鸟司桩子,“这等修为不会是凭空来的,往前十年,肯定会在江湖上留下痕迹,正巧洛羡不是拿下了掌圣宫吗,晁错现在要查九州江湖,也方便多了。” 什么洛羡拿下掌圣宫,这种话谢卒敢说,小角色们都不大敢听,只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谢卒不追了,徐赏心却不敢停。 她一只手牵着陆梨,小丫头也近乎脱力,只能借着惯性捣脚,尽力不摔倒。 裴夏则勉强还能自己迈步,否则以徐赏心的体格,真还扛不动他。 只不过,当三人离北师城越来越远,裴夏却开始有意地扯动徐赏心的手。 女孩扭头看他,就见到裴夏朝她摇头。 他喉头滚动似乎是想说话,但酝酿半天,最后只“哇”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这口血吐出来,裴夏当时就感觉脑海中一阵眩晕,直挺就栽在地上。 “裴夏,裴夏!” 徐赏心小心地扶起他,胡乱地帮他抹开嘴角的血迹:“你说!” 裴夏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能……再走了。” 他抬手指向一旁的陆梨:“听她的。” 然后头一歪,晕过去了。 陆梨也跌坐在地上,浑身的虚弱感正在催促她昏睡,丫头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脑袋枕在裴夏肚子上,看着满面焦急的徐赏心。 “师娘,别急,你听我说……” 梨子努力地平复好呼吸:“现在最危险的不是追兵。” “那是什么?” “是裴夏。” 到了这当口,陆梨也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再隐藏:“他脑有祸彘,平素只能借助人气压制,现在力竭,控制非常薄弱,所以我们不能再远离北师城,否则人气会更稀薄。” 徐赏心哪里懂这个,她看着裴夏满是血污的脸,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是压制不住呢?他会死吗?” 陆梨紧盯着她的眼睛:“比那严重得多。” 徐赏心攥紧了手:“我能帮他吗?” 陆梨话到此处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裴夏所谓“听她的”是不是包括那些。 但这种生死关头,她也只能对徐赏心说:“所谓人气,就是人激烈的情绪,裴夏刚来北师城的时候之所以去青楼过夜,就是为了这个,现在这种状况,如果你要帮她……确实也有一个办法。” …… 天已经黑了,明月高悬。 相府依然被围的严实,好在厄葵身份不凡,总算是摸了进来。 走到水居,远远瞧见裴洗形如枯槁的身影坐在水边,他喊一声:“死了吗?” 裴洗背对着他,摇了摇头。 厄葵笑呵呵地凑过来,盘腿在裴洗身旁坐下。 一眼瞧见他手边的酒壶:“好哇,你还有好酒藏着?快快,让我尝一尝!” 手刚伸一半,不想裴洗盖住了壶口。 厄葵一愣:“咋,还不让?” 裴洗偏头看他,眼里带笑:“你喝不得,以你的修为,一口入腹,就要肠穿肚烂。” 厄葵神情微凛,酒是不讨了,只敢嘟嘟囔囔地嘀咕:“神叨的。” 裴洗晓得他不满,宽慰道:“改日去乐扬,我请你喝上好的杨酒。” “哪个杨?” “水性杨。” “噫,为老不尊,也不害臊。” “乐扬名产,就是三千画舫,水上楼台,在那里,佐酒不给菜,只有美色。” 老宰相提起酒壶,轻抿一口,然后微眯起眼睛,目光朦胧,像是又看到了少时的光景。 短衫光脚,半大年纪就在青楼里跑堂乞食。 每日总是拿脸挤过姑娘们膏腴的大腿,满眼红烛,在恩客的呼喊与小姐们假意逢迎的娇嗔中,呼喊着贩烟卖酒。 一直到卯辰时分,歇将下来,吃过残羹剩饭,求一点未烧完的烛油,躲到角落里才能读一会儿书。 那时候年少潦倒却壮志踌躇,好像初升的太阳,历历在目。 怎个一转眼,自己都快死了。 厄葵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想回乐扬老家?” 裴洗点点头:“也去把小时候没吃上的馋嘴尝一尝。” 厄白衣看向脚下一片黑沉的湖面:“你把这北师城搅的天翻地覆,这就要一走了之了?” “是啊。” 老头撑着干瘦的身躯,慢慢站起来:“这一回,我也是把身前身后,都了干净了。” 裴夏断了身生之父的执念。 徐赏心免去了养育之恩的桎梏。 叶卢也可以摆脱裴洗的监控。 杨诩死了。 罗小锦得偿所愿,官袍加身,就是隋知我也不敢再称她秦货。 洛羡得了掌圣宫,有了开战的借口…… 老人将死一念,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兢兢业业治国多年,他终于把大翎推到了一个起承转合的路口。 但就像他给裴夏的一样,往后的路怎么走…… 他不想再管了。 (本章完) 第53章 往何处去? 第53章 往何处去? 如何形容祸彘在自己脑子里的状况? 像潜水。 如果祂能有安静的时候,那就像是潜进了深海中,乌黑的水体遮蔽所有,一切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不存在。 但祂从不安静,多数时候,祂的深度像是自由潜,随着外界的人气和裴夏的压制程度,密密麻麻的肉脑若隐若现。 而现在,瘤子正在浮潜。 裴夏感觉自己就正坐在祂的顶上,还沉在水里的部分,就只剩了他的屁股。 他托着腮帮子,仔细地思考,自己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然后得出的结论是——我昏迷了,思考不了。 这种情况在过去这几年只发生过一次,在微山。 仰赖于宗门上下整整两天两夜不歇息地赌博、打架、吃火锅,他撑过了那一次。 但这回,荒郊野岭,自己身旁除了同样孱弱的陆梨,就只有徐赏心。 屁股底下的祸彘又往上浮了一点,顶着裴夏就要探出水面。 然后,一股极是微弱的人气传来,非常非常勉强地把祸彘又往下压了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已经重复出现了很多次。 像是落水之人,手里最后的那根稻草。 裴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鼻尖开始嗅到了泥土的腥味,脸颊上的湿气带来了丝丝缕缕的麻痒。 意识开始回归,他逐渐苏醒过来。 体魄不在,强行驭使剑气,对他的影响主要是虚弱,体内伤势也有一些,多是谢卒留下的,并不严重。 他转了一下自己的好腰,一撇头就被头发糊住了脸。 他撅起脑壳顶了一下,果不其然传来陆梨烦躁地咕哝。 妮子也滚了一下,把脸翻过来,看到裴夏睁着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直到裴夏虚弱地表示:“是我。” 陆梨才松一口气,然后撑着小手从地上爬起来。 裴夏躺在地上,环顾了一圈,自己应该还是在昨天昏倒的地方,不远处还能看到他吐的血。 他看见了徐赏心,背对着他坐在一棵树底下。 喊了一声:“怎么也没生个火呢?” 徐赏心听到裴夏的声音,身子抖了一下,然后窸窸窣窣,好像手忙脚乱地在整理什么。 她右手攀着树干站起来,回过头,异常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我、我不会生火。” 叶卢早先给他们准备的行李中肯定有火镰之类的东西,但从内城一路逃出,基本都遗失了,徒手取火,徐赏心不会。 大哥看到裴夏苏醒,眼眸中泛着喜色,她伸手摸进怀里,说着:“我这儿,还有个饼,在书院的时候揣兜里的,你吃一点。” 裴夏先是看她手里的饼。 然后看她有意往身后藏的左手。 再是斜眼瞄向了陆梨。 梨子偏过头,不和裴夏对视。 裴夏叹了口气,费劲地从地上坐起来,然后朝徐赏心招手:“你过来,左手我看。” 徐赏心咬了一下泛白的嘴唇:“没什么好看的……” “拿来!” 她只好慢慢伸出胳膊。 衣袖已经放下,却还是能清楚看到渗过衣衫的血迹,到此刻,血珠仍然在沿着指尖快速地滴落。 裴夏紧皱起眉,但到底也没有责怪她。 危急关头,确实没有太多条件去讲究什么怜香惜玉。 他只能让徐赏心坐近些:“袖子卷起来,我给你包扎。” 衣袖捋起,原本象牙般的白皙藕臂上,此时已经密密麻麻划满了血口。 这就是裴夏在昏沉中,总能得到的那一缕缕微弱的人气。 徐赏心一整晚,就坐在裴夏身旁,不停地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制造痛楚,通过感官的刺激,尽可能帮助裴夏。 伤口太多了,有些位置甚至是二次割开的。 一想到荒林深夜,在没有火光的黑暗里,裴夏和陆梨都陷入昏沉,只有徐赏心独自一人在剧痛的颤抖中,重复着自戕。 裴夏就忍不住额角抽搐。 女孩的衣衫早已被一夜大汗濡湿,裴夏只能从自己身上撕了两块相对干净的布片,帮她包扎起来。 他包的很小心,嘴里说着:“别担心,这种伤,你以后化幽的时候体魄重塑,不会留疤的。” 徐赏心小声地“嗯”了一下。 她不是羞涩。 她是失血,还有点脱水。 好了,现在两大一小,拼不出一个健全人了。 但总算勉为其难可以启程离开了。 眼下这个位置,在北师城外应该有十余里,虽说洛羡未见得会让人去城外大肆搜捕,但小心为上,还是先走才好。 其实对长公主来说,抓不抓得到裴夏和徐赏心,并不关键,只要能把罪名坐实,把屎盆子扣到北夷头上,那就算成功。 从这一点来讲,跑了可能还是个好事,省的被有心人抓到马脚。 三人互相搀扶着,从树林里走出来,也不好去官道,只能沿着相对好走的小路,尽可能走远些。 走了将近半天,徐赏心已经有点撑不住了,好在就近找到了一个比较隐蔽的坳口,裴夏决定就先在这里歇息一夜。 徐赏心还未化幽,体魄只能算稍强于常人,受伤加赶路,她只会越来越虚弱。 但裴夏不同,包括陆梨,伴随着时间推移,他们都在慢慢地恢复。 要说和人动手,现在还有些虚浮,但正常行走已经问题不大。 火很快生起来,裴夏罡气离体,打了几只小鸟,再让陆梨去弄些水,总算是正经休息下来了。 大哥靠在一块石头上休息,裴夏脱了自己的外衣给她,一边帮她换了包扎。 温暖的火和食物,让徐赏心也开始恢复了一些精神。 她远望着北师城的方向,呆呆看了许久,也不说话,最后默默收回视线,看向裴夏:“我们,之后要去哪里?” 裴夏可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第一时间并未回她。 一旁的陆梨则想也不想地说道:“要不回微山吧?” 裴夏摇头:“回不去了。” 微山是裴夏的师门,徐赏心知道,她也跟着应道:“我们现在的身份,回去只会拖累你师父他们。” “那倒不是……” 裴夏自问对清闲子,以及自己的一众同门非常了解:“老道谨慎得很,他用气轨借力虽然隐蔽,但难说北师城会不会隐藏有望气士,我估计,他这会儿已经在招呼弟子打包行李,准备跑路了。” 徐赏心眼帘微垂:“都是因为我,害得你们连宗门基业……” “呃,我们微山,谈不上什么基业。” 裴夏解释道:“就这种规模的跑路,不是第一次了。” 想要月票,谢谢月票,or2 (本章完) 第54章 镖队 第54章 镖队 北师城所在的庶州,放到九州版图上,属于西南角。 向北是幽州,向东是乐扬,向南是苍鹭。 以翎国目前的状况,除了庶州本土,也就只有苍鹭算是比较稳定的。 乐扬州是尨江水道的分流之地,商运昌隆,自古繁华,可惜如今还实际掌控在朝廷手里的,只有西乐扬的三个郡。 九年前尨江水师提督趁铁泉关告急,拥兵自立,称位为王,虽然没有公开叛出大翎,但实则已成割据,东乐扬的军政,早已不归朝廷所管。 再加上近年水患频频,绝不是个好去处。 可真要去苍鹭,且不提微山派会否已经跑路,就算不考虑这一茬,也还有另一个问题。 通缉。 再怎么说,这是“谋杀国相”的大罪人,让他们逃出北师城也就罢了,缉捕令总要发的。 正因为苍鹭相对社会安定,各郡县的府衙仍然在职有效,所以要面对的缉捕压力也会比较大。 藏头露尾也确实难受。 “还是向北吧。” 裴夏捏着一根骨头,敲了敲火堆木柴:“洛羡虽然师出有名,但真要动员起战,还需要时间,我们三个轻装简行,就算不走铁泉关,翻山越岭也走得,到了幽州地界,就不用在意翎国的通缉了。” 陆梨还在嗦那根小小的鸟翅膀,她摆脱了祸彘造成的疲惫后,明显饿得很,也不知道听没听清裴夏在说什么,就点头。 “幽州……”徐赏心喃喃自语。 幽州,太遥远了。 她打记事起,就在北师城,无论是小时候住在脏污的外城小巷,还是后来搬进了相府,她这二十年,都没有离开过这座大翎王都。 想不到,最后居然是以通缉犯的身份离开的,还真是世事难料。 摇摇头,知晓伤感无用,她看向裴夏:“我们现在这状况,别说翻山越岭了,出京畿都困难。” “真到了边境,身体早就恢复的差不多了,京畿还是不能多逗留,别的不说,万一有追兵呢。” 裴夏起身,轻轻拍了拍徐赏心的脑袋,他知道,无论如何强作镇定,现下发生的一切对徐赏心来说,都需要时间消化。 他只能说:“我去给你找点外敷的草药。” …… 翎国北兴十四年,五月,大翎国相裴洗被害的消息昭告天下。 作为治国有方的一代贤相,西至庶州海,东往乐扬船,百姓无不激愤慷慨,对北夷蛮人的声讨,经十五年前幽州沦陷以来,再到了最高潮。 长公主洛羡为此泣不成声,素服七日,势要让北夷付出代价。 此话一出,任谁都听得出洛羡的话外之音,翎国上下都开始肃穆以待。 尤其是拱卫北师城的京畿地区,以往少见的兵甲,开始频繁穿过官道,有时骑士奔马之声,过夜不息。 长乐镖局的镖队在路边才不过歇息了一炷香的功夫,就看到两拨官军匆忙而过。 少镖头冯席胆子大,看见官军过也不低头,反而瞪大了眼睛张望。 让一旁的当家冯昌海一把呼在了脑袋上,他瞪向自己儿子:“瞅啥呢?” “看看呗,”冯席缩着脑袋,“就这些个戴盔穿甲的,往日遇着一个都得好生伺候,哪见过这扎堆的。” “你还知晓厉害!” 冯昌海小声说:“往雀巢山去这一道,你老子走了半辈子,少见这阵仗,指不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可别惹了腥臊。” 走镖的最是消息灵通,不说各地的水牌房,沿路那些个驿丞也多是朋友。 但这趟往雀巢山,送的货却不好见光,镖队一路上都尽量避着人,反而一时闭塞了。 冯席年纪轻,二十来岁,虽然也过了“走四门”,带着“三色绦”,但经验这块儿还差了火候,回回跟着老爹出镖都要被训斥,心里早就不满。 他揪了一根草叶叼在嘴里,目光越过身旁一众休息的镖师趟子手,看向了队伍角落里那三个人:“你还说我,出门走镖,能不挂人就不挂,还是你教我的,怎么就带上那仨了?” “要说你没眼力劲呢。” 冯昌海提到此处,脸上也浮现出些许得意,拿着水袋喝了一口,说道:“你见着那人手持的兵刃了嘛?” “见着了,三尺长,不带鞘,拿个破布裹着。” “那是个法器。”冯昌海重重点了点手指。 冯席一惊:“振罡境?” 九州大地上,修行者并不罕有,像闻风,试的次数多了,总能成的。 只不过受限于资质,化幽这一坎就拦去九成的凡人。 像长乐镖局里,化幽化了一辈子的,多了去。 像什么“铁臂猴”“金刚腿”之类的诨号,大多是化幽只成了一条胳膊或是一条腿的。 还有许多,像冯昌海这样的,就是早有自知之明,化幽的时候通炼全身,虽然成不了境界,但总归胜过常人。 当家的看着自己儿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我是没什么指望了,你还年轻,人家振罡的修士还有法器,肯定背景不浅,少有我们能帮忙的时候,这捎带上了,回头你也好说上话,讨教讨教,没准儿这化幽就化成了呢?” 冯席年轻,骨子里还带点儿气性,虽然心里也很渴望修行有所成就,但话到嘴边又成了:“靠人提携算什么本事?” 这话又引得冯昌海大巴掌打在头上,他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冯席:“想想那雀巢山的下仆,看咱们都跟看狗似的,你就不气啊?” 冯席一抿嘴巴,不吭声了。 雀巢山上的是雪燕门,盛郡有名的修行大宗,宗门之下还有几个小门小派供养,他们长乐镖局常做其中生意,给雀巢山送些供奉。 尤其今次,除了底下门派的孝敬,还赶上老掌门许程风的寿辰,镖局这趟连带着给老掌门的贺礼,贵重的很。 看儿子不说话了,冯昌海才又勉力似的朝他点点头:“去,给他们送点干粮,套套近乎。” 冯席“诶”一声,提了自己的干粮,站起身。 冯昌海又叮嘱:“少盯着人家姑娘看啊。” 冯席脸一红:“说的什么话,我何时盯着那女子看过?” (本章完) 第55章 化幽 第55章 化幽 这三人是镖队行过泰郡的时候遇到的。 领头的是个身形清瘦的年轻男人,他自说是北师城来,外出游历,想跟着镖队向北,见识一下江湖风光。 还带了师妹和一只小徒弟。 冯昌海是老江湖了,甫一见面并未轻信,不过对方带着孩子,倒是打消了他不少戒心。 想到或许是一次机遇,再者庶州安定,这趟路老冯也走过多次,便壮着胆子容留了他们。 三人跟着镖队一路向雀巢山去,连着十几天,都没什么异样,期间遇到猛兽,那年轻修士还出手相助,更让大家关系又熟络几分。 若不是之前有过几次喝酒打趣,冯席还真不敢随意靠近这北师城来的修士。 他提着干粮走过来,唤一声:“裴哥,我这儿有点馍。” 裴夏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接过袋子,笑道:“正好饿了呢。” “前头烧了汤水,可以撕开了泡着吃,”冯席一指前头火堆,“路上艰苦,吃食差了些,等回头到了雀巢山,我再请你好好喝酒。” 裴夏摇摇头:“出门在外,能吃饱肚子就不容易,没谁挑剔讲究。” 说着,他把袋子递给了身旁的徐赏心。 徐赏心两手接过,也朝着冯席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姑娘唇角这一弯,娇颜动人,让冯席一时看愣了。 要说大哥确实貌美如,但还不至于一顾倾人,主要还是冯席见得少了,他那小门小户小地方,就出不了几个美女。 正愣神呢,地上陆梨蹦起来朝他眼前招了招小手:“嘿,嘿!” 冯席立马回神,脸上一红就转过了头:“那,我我就先回去了。” 梨子叉着腰看他:“他眼里没我!” 裴夏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这就过分了,谁还能成天蹲着走路啊。” 看到小徒弟这张牙舞爪的样子,猜想她借力祸彘的后遗症应该都好的差不多了。 裴夏转而看向面色仍旧有些苍白的徐赏心:“今天身体好些吗?” 徐赏心点头:“好多了,就是胳膊上,有点痒。” 裴夏半蹲到她身前,卷起她左臂的袖子,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基本都已结痂,紫黑一片,显得手臂臃肿丑陋。 “有些独特的术法能加速痊愈,我师娘会,可惜梨子学艺不精。” 裴夏放下徐赏心的衣袖:“也没事,等脱痂就好了,那点疤痕,以后炼体的时候就消掉了。” 陆梨板眼看他:“你也是素师,你怎么不说自己学艺不精呢?” “我不能到五境,施展术法会触动祸彘,徒增风险。” 徐赏心现在是完全的自己人了,裴夏当她面前说话也没了顾忌。 从北师城逃出后,稍作休整,他们启程向北,因为身体状况,一开始走的颇为艰难。 好在随着时间推移,裴夏和陆梨的身体状况也在慢慢好转。 跟上镖队这十来天,更是过得安逸。 “我打听过了,雀巢山在盛郡,那里离大翎北疆已经不远,我们也可以整顿一下,等你身体恢复的差不多,我们就出发去幽州。” 裴夏正说着,不远处的官道旁又跑过去一队着甲的军士,他微眯起眼睛:“看这架势,铁泉关恐怕已经戒严了,我们到时候只能从蒙山越岭过去,是得准备充分些。” 说完,衣角被人揪了一下。 陆梨指着镖队那边:“那小子又来了。” 是的,冯席又来了,这次他还是提着一个袋子。 走到裴夏面前,他完全掩饰不住脸上的害臊:“那个……我爹让我给你们再送点果脯来。” 裴夏晃过头,看向那头坐在地上的冯昌海。 冯昌海面皮是厚的,甚至还朝裴夏挥手示意。 “懂了。” 裴夏点头,指了自己身下:“坐吧,我给你说说化幽炼体的门道。” 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徐赏心:“你也听好。” 徐赏心在相府已经闻风,如果不是接连出了意外,现在也是该忙碌化幽炼体的时候。 徐赏心连忙点头,还往裴夏身旁又坐近了些。 如果说此前,她对于修行,还只是和对待读书一样,秉持的是,虽无大用但没坏处。 那现在,她就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修行变强。 因为已经见识过自己的无力,也因为从今往后,她不再是相府小姐,而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 看徐赏心和冯席都一脸认真听讲的样子,裴夏缓缓开口:“所谓化幽,指的是灵力入体,化入百幽,这个幽,指的是经脉。” “闻风之后,感知灵海,就可以吐纳灵力,但这个阶段,人身肉体凡胎,灵力入体无法留存,只能从经脉中滑过,周天之后消散于天地。” “化幽,就是在灵力运转周天时,尽可能浸染经脉,先从通道开始,慢慢改变体质。” “当经脉炼化有所成,每次吐纳过程中,能够运转的灵力才更多,且灵力过脉,更易从百幽中渗透到肌骨内。” “很多江湖武夫都以为化幽既然是炼体,自然重在筋骨肌肉,费许多时间用灵力直接锤锻血肉,算事倍功半,所以成功极难。” 裴夏看看冯席,又补了一句:“这道理不算艰深,在很多宗门教习或是修士传承中都是基础。” 但就是这样的基础,对到外人,却又讳莫如深。 美其名曰:法不轻传。 冯席听的很认真,尤其听到先走脉后筋骨,顿时眼前一亮。 他出身镖局,算是习武世家,但从小耳濡目染,听那些叔叔伯伯吹嘘,都只说自己麒麟臂金刚腿,锤锻的如何坚实。 如果没有人点破,他大概也会自然而然地选择直接熬打筋骨,终其一生。 他重重给裴夏抱了个拳:“多谢裴哥!” 裴夏拿起他那个果脯袋子,笑道:“礼尚往来。” 冯席心里激动,没想到啊,父亲一时念起,竟然还真成了一段机缘! 看着他小跑向自己父亲,一旁陆梨探头,问裴夏:“你说,他现在知道了化幽的关键,会不会分享给其他人。” 裴夏想也未想:“不会。” 丫头嘟着嘴:“你怎么这么阴暗?” “不是我阴暗,”裴夏拿了果脯嚼一口,“是上千年的修行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更晚了,不好意思。 (本章完) 第56章 鬼! 第56章 鬼! 裴夏转而看向徐赏心:“你呢,听明白了吗?” 徐赏心没有应,裴夏转头的时候,正看到她睫毛轻颤,刚刚结束了一个周天的吐纳。 女孩睁开眼,朝裴夏点点头:“试过了。” “呃……嗯。” 点化闻风的时候,徐赏心说她眼见了一座湖。 这说明她沟通灵力的资质不错。 而化幽,即便是掌握了正确的方法,人身经脉也各有不同,起步和炼化进境自然也不同。 徐赏心显然在体质上也超出常人。 总感觉,早要是不去读书,送徐赏心去修行,起码不会比罗小锦要差。 “后期锤炼筋骨会比较劳累,只是经脉倒无妨,正好你手上有伤,剑招不方便练,这段时间就先把经脉通一通。” “嗯。” 徐赏心点头,想到最近这段时间慢慢安定下来,她不禁眉眼柔和了些:“幸好遇到了冯镖头他们。” 幸好吗? 裴夏没应,只是远远看着冯家父子的身影,又不着痕迹地扫过了镖队中间,那个罩着厚重黑布的马车。 裴洗被害,凶犯逃亡,这事是朝廷已经公布的。 长乐镖局这些人之所以会容留裴夏,除了些私利考量外,最主要的还是他们不知道这个消息。 镖局干的是江湖买卖,虽然嘴里都号称靠把式过活,但其实走的多是人情。 就像冯昌海,他总说这条道熟,他熟的是什么?是路吗? 不是,是这一路上的宗门修士、绿林好汉、官爷差捕。 他们本该是最消息灵通的。 可从这十几天路程来看,冯昌海明显有意在避人多的路线。 这么一看,他们这趟往雀巢山送的东西,怕也不是什么经得住查的玩意儿。 “提防不能卸,今晚还是我守。”裴夏叮嘱道。 另一边,冯席正兴奋地在和自己父亲讲述裴夏教授的化幽诀窍。 冯昌海一边听,眼神还在瞄着裴夏那边。 这种修行门路都异常珍贵,裴夏说给冯席,却未见得能允许冯席告诉冯昌海,他小心盯着,要是裴夏注意到了他们父子谈话,露出什么不悦,他马上就会推开儿子。 好在,裴夏似乎真的不在意这些。 仔细听儿子说完,冯昌海老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感慨:“这点诀窍,就不知卡了多少人。” 冯席激动地说着:“爹,那你也化幽有望啊,这一下起码得多活个十年!” 化幽炼体,易筋洗骨,体魄提升了,延年益寿也是正常的。 冯昌海听到儿子还能为自己想,风霜满布的脸上也浮出几分欣慰:“也许吧。” 但垂下眼帘,冯昌海眼底还是泛出些许苦涩。 诀窍是诀窍,但分清了先后,也只是提高了一些化幽完境的可能,并不是一定能成功的。 那些一辈子炼体都炼不好一手一脚的,难道先去炼经脉就能把经脉炼好吗? 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天赋和资源的。 想到此处,冯昌海又不禁想到了雀巢山上那高门长阶的雪燕门。 盛郡大宗,许家仙门,下辖附庸门派都有七个,散落在庶州各地,俱是一方豪强。 要是能从许家仙师那里求来些丹药灵宝,不说自己,起码能让儿子化幽有成,那长乐镖局以后也算是做起来了。 总镖头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那罩着厚重黑布的车马上扫过。 这寿礼非比寻常,没准到时候许老掌门一高兴…… 冯昌海拍着大腿站起来:“我去周围巡一圈,你招呼兄弟们准备准备,休息的也差不多了。” 冯席应一声,却没动作,应该还沉浸在自己将来化幽有成的憧憬里:“诶爹,你说等我以后成了化幽境,是不是也能找个徐姑娘那么漂亮的媳妇?” 老头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少他妈胡思乱想,我可警告你,咱这家底干不起欺男霸女的勾当。” “哎呀你放心吧,人家有主的姑娘我才不稀罕呢,就是真有火气旺的时候……” 冯席抬着头,下意识看向了那辆蒙布马车,随后才发觉自己嘴快了。 果然,冯昌海跟着就是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呸了一口:“操行!” 很快,镖队又重新上路了。 沿途官道他们用不了,近些时日庶州各地军马调动频繁,路上已经有了让军令,不小心挡着路了,容易出事。 还是只能沿小路,走了一个下午,又少赶了一点夜路,才算是到了原定的地点,开始扎营休息。 裴夏三人也分到了几个毯子,可能是因为白天教授化幽的缘故,冯昌海又让冯席特意送了些热酒过来。 裴夏接过酒,谢绝了对方一起吃饭的邀请,和徐赏心陆梨单独生了一个火堆,在营地边缘些的地方休息。 赶路疲惫,用过晚饭后,大伙很快就准备歇息了。 到子时左右,整个营地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驱赶着野兽。 除了几个守夜的兄弟,营地里最后还亮着的就只有裴夏的火堆。 裴夏反正是不睡的,加上徐赏心还比较虚弱,他经常烤火烤一整晚。 但是。 将近丑时的时候,他忽然在营地密集的鼾声里听到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异动。 镖局守夜的几位都在营地边角,似乎并未察觉。 裴夏想了想,没有再往火堆里添柴。 丑时过半,营火熄灭,夜幕笼罩下来。 在黑暗中,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裴夏收敛气息,凝神朝着那个人影看过去……冯席? 少镖头小心翼翼地避过了满地的大汉,踮着脚朝镖车走过去。 这诡异的举动,让裴夏生出了几分疑惑。 他猜想那镖车里押的不是寻常物什,可冯席大半夜地跑过去是要做什么? 想着,裴夏也蹑手蹑脚地猫了过去。 镖队里最大的那辆镖车,上面罩着厚重的黑布,裴夏凑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冯席拈着布角,掀开了一片。 月光穿林,照在黑布之下,露出一个精钢打造的铁笼。 而在笼子里的,是一个曲腿斜坐的……女人? 是的,她有一双修长的美腿,腰肢纤细,体态婀娜,而且浑身赤裸。 这附庸门派给许老掌门送去的贺礼是个裸身女子? 裴夏不惊奇,他觉得荒谬。 看不起谁呢?雪燕门是正儿八经的大宗门,在整个庶州都算叫得出名号。 老头要真有这方面的爱好,还需要你下家来送?还非要在寿辰这种场合? 更何况,有什么必要整个笼子,让镖局押运? 裴夏紧皱起眉头,又细细观察了一会儿,慢慢看出了不对。 这“女人”手脚都被沉重的镣铐锁住,下半张脸更是被戴了一个精铁面罩,这是生怕她咬人。 而且她体态修长优美是不假,可皮肤的质感却非常奇怪。 所谓“光滑如玉”,确实是评价美人的用词。 但这“女人”裸露的长腿,居然真能反光! 不是那种肤质细腻晕开的柔光,而是和真正的玉石一样,在反射着明亮的月光。 而且,她的肤色也不太正常,有点过于苍白了。 形如女人、体态优美、肤质如玉、苍白、咬人…… 裴夏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鬼! (本章完) 第57章 许浊风 第57章 许浊风 此方世界,人们将探索到的大地称为九州。 但九州却并不是一整块大陆,像麦州、越州就不与大陆相连。 而在极南之地镇海州的更南方,自古以来还有一块土地,据说大小不下两州之巨,可却从未被纳入过九州之中。 这座与镇海雄关隔着吟海对望的土地,叫作“鬼州”。 鬼州瘴气弥漫,毒泉横流,就是化幽健全的修士,也待不得一时三刻。 其上生灵也大多混沌无智,以凶残暴戾著称。 而其中最为强盛的,便是“鬼人”。 鬼人分雌雄,雄鬼人体魄健壮,青面獠牙,而雌鬼人却形如女子,且体态修长优美,肤如玉质,苍白胜雪。 鬼人有一定的智慧,能够形成部落,打造武器,且侵略性极强。 每隔五年,当吟海海面冰封,鬼人便会成群结队地攻向九州,所谓镇海雄关就是为此建立的。 战争无需多言,总归是血流漂杵。 但战后,却有一桩麻烦事——俘虏如何处置? 鬼人因为常年生活在毒瘴之地,其颔下长有毒腮,体内毒素剧猛,如果不能妥善处置,对九州的危害可能还要胜过其凶蛮本身。 原则上,九州绝对禁止鬼人流通,这是十六国共识。 但是人吧,尤其是一些还未厌倦世俗取乐,却又对寻常所见感到腻烦的上位者,他们追逐以稀为贵,以至于逐渐猎奇,甚至开始变态。 所以形貌姣好又极难获取的雌性鬼人,就成了背地里炙手可热的藏品。 裴夏看着那笼中宛如玉石雕塑一样浑然天成的异族活物,这下算是明白为什么冯昌海一路上要如此小心了。 不过,这冯席大半夜的,一个人来见这女鬼是要做什么? 少镖头隔着栏杆,看着笼子里那赤裸的妖艳女鬼,痴痴地笑了起来:“嘿,嘿嘿,玉娘,玉娘……” 他甚至给这女鬼起了名字。 裴夏有点难绷地扯了扯嘴角,虽说常年押镖,可能是会比较压抑,但这个状态……啧。 裴夏又盯了一会儿,见冯席没有钻到笼子里去的想法,他也就转身离开了。 女鬼虽美,但体内一样蓄满毒素,并不能行房事,再者,这是送往雀巢山给许程风的礼物,想必冯席不会往深里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蹑手蹑脚回到营地,裴夏看了一眼把毯子裹紧了的徐赏心,重又把火堆烧了起来。 至于彼端黑夜里的鬼女……希望至少到雀巢山之前,不要闹出什么意外才好。 …… 第二天早起出发,裴夏留心了一下冯席,少镖头眼眶黑黑的,应该是没有睡好。 也不清楚冯昌海是不是知道自己儿子晚上去干了什么,总之一路上都对他很不客气,没事就要踹两脚。 又向北走了五天,镖队人困马乏,终于是到了目的地。 “山脚下有个镇子,还算繁华。” 走在前面冯昌海,回过头望向裴夏几人,笑道:“等交了货,我们就去那里歇息,裴公子别急着赶路,可得等我老冯好好招待招待。” 镖队暂时还不能进山镇,人多眼杂,要是镖车被人看到了,可就麻烦了。 他们得先绕到雀巢山西麓,沿山路一直到山腰,亲自把镖送到雪燕门手上,才算齐活。 这也正合了裴夏心意。 庶州村镇,很可能已经张贴了裴夏三人的缉捕令,贸然进入,容易生是非。 他斟酌着用词,说道:“可以的话,我倒是很想拜会一下雪燕门的前辈高人。” 冯昌海一愣,然后不无感慨地说:“是了,你是上境界的修行者,出门游历江湖合该讨教,我听说雪燕门里有专为云游修士准备的客房,你们也好落脚。” 这些,冯昌海都是听过没见过,雪燕门他跑过许多趟,热茶都未喝到过。 他又不禁看向自己儿子,眼底深处藏着些许炙热。 要是冯席修行有成,也得让雪燕门刮目相看! 老冯砸了一下嘴,有些迟疑地开口道:“裴公子啊,老汉我有个不情之请,你看回头能不能把我家席儿也捎上,就说是您的跟班随从,也让他进门去长长见识。” 按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裴夏本来是想直接拒绝的。 但话到嘴边,又想到,要真在雪燕门歇息的话,时值老掌门寿辰,龙蛇混杂,自己这个通缉犯不便露脸,可能是需要个人前后照应。 于是笑了笑:“只要少镖头不嫌弃就行。” 冯昌海喜上眉梢,立马快跑几步到一旁,揪了冯席的耳朵就拽过来,吩咐道:“喊公子。” 冯席两眼发懵:“啥?”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裴公子的随身侍从了,”冯昌海暗戳戳地提醒,“裴公子在雪燕门留住,前后你可得照顾周全了!” 少镖头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拱手:“公、公子!” “假扮而已,还没进山呢,少镖头不用这么拘谨。” 裴夏宽慰两声,然后抬起头,望向了这座庶州之北有名的宗门大山。 雀巢山不算高,但据说内藏有一支冰脉,以至于山顶骤寒,常年积雪,成为州北名景。 能占据这样的风水宝地,雪燕门自然也不是易于之辈。 除了名声在外的雪顶双杰,以及曾经纵横庶州的老掌门许程风之外,这“许家仙门”里,还有一位声名显赫于九州的顶级强者。 掌圣白衣,许浊风。 要不然人家屹立盛郡,还能有足足七个宗门附庸,凭借的正是许白衣的威望。 这些事,在江湖人里如雷贯耳,早不新鲜了。 但徐赏心和陆梨都还是第一次听说。 走在山路上,将近雪燕门,徐赏心眉眼忧愁,有些担心:“掌圣白衣的宗族门派,我们去借宿不是自投罗网吗?” 裴夏笑了笑:“放心吧,不会的。” 白衣一入掌圣宫,就不能再离开北师城,而且掌圣宫管辖江湖事务,作为宗族门派,雪燕门更要避嫌,许浊风对许家来说,恐怕早就是个高悬的符号了。 再者,通缉要犯是朝廷事务,海捕文书自有地方执行,许浊风何必专程通知家里,他还能料到裴夏会来雀巢山不成? 陆梨也揪了揪师娘的衣服,宽慰道:“我们待不了多久的。” 在雀巢山暂歇,是无奈之举。 由此向北,翻越蒙山,也许数百里都是无人荒野,就不谈补充物资,裴夏的祸彘总需要安抚。 他必须得先在此地,汲取足够的人气,才能维持翻山越岭所需的时日。 就这么突然到访,少歇数日,立马离开,这要是能栽到许浊风手里都见了鬼了。 裴夏笑着抬起头,想望一下雪燕门的山门。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邋里邋遢的白布袍子,就躺在山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吧唧吧唧地抽着烟杆子。 在满脸的愁云惨淡中,他一个回眸,和裴夏对视上了。 他愣了一下:“……诶?” 裴夏也愣了:“……啊?” (本章完) 第58章 老祖啊,老祖! 第58章 老祖啊,老祖! 车轮从山道上碾过,细碎的石子咯吱作响,镖师左右张望,趟子手跟在后面推车。 没谁注意到不对劲。 徐赏心看到裴夏忽然站住不动了,诧异地看向他,随即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了那个坐在山道大石旁的中年男人。 大哥没有裴夏那样的感知,但从忽然凝结的气氛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那是?” 裴夏此前并没有见过这个人。 但他身上那股灵力的气机和韩幼稚太像了,掌圣宫的人似乎都沾有这种淡淡的阵法残留,罗小锦也是。 掌圣宫,境界极高的高手,又在雀巢山上。 答案呼之欲出。 裴夏伸手,摸向被布条裹起的长剑:“许浊风。” 徐赏心心里一沉。 掌圣白衣非调不可离京,许浊风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代表着他们的行踪已经被掌圣宫或者虫鸟司掌握了? 裴夏也在想。 但看着对方脸上不加掩饰的错愕,显然他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裴夏。 是偶遇? 这么倒霉? 走在前面的冯昌海一扭头没看到裴夏,望见他落在后面,盯着路旁的人看,便快赶几步过来,喊道:“怎么了裴公子?” 裴夏没应,目光仍盯着许浊风。 冯昌海不晓得内情,他只看裴夏伸手握住了剑,眉目凝重,于是小心地问了一句:“是遇着对头了?” 裴夏还没张嘴,那边许浊风拎着自己老旧的烟杆,在石头上敲了敲,倦怠的脸上露出笑容:“朋友,是朋友。” 陆梨缩在裴夏身后,小声道:“他说是朋友诶!” 裴夏指肚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手。 他对冯昌海说:“是,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我去和他聊两句。” “我去和他聊两句”,意思就是让冯昌海走开些。 老冯多看了许浊风一眼,没说什么,快步赶上了镖队。 许浊风把烟杆别在腰上,稍稍捋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又拍拍自己的邋遢的白衣,才向裴夏走过来。 离近了,他上下打量裴夏,长叹了一口气:“唉,裴公子啊。” 裴夏眯起眼睛:“怎么,许白衣好像有心事啊。” 他苦笑着摆了摆手:“我已经不是掌圣宫的白衣了。” 这还真是裴夏没想到的。 许浊风抬头,远远望向北师城的方向:“隋知我被陷害,为了自保,只能向长公主妥协……” 裴夏眨眨眼睛,立马反应过来:“洛羡把你们踢出去了?” 掌圣宫的权力,本就分掌在十二白衣手上,隋知我作为宗门里的旧派魁首,他向洛羡妥协的方式,也只能是交出其他人的白衣席位。 “是啊,我、皇甫、小韩,我们这些早年入掌圣宫的白衣,都被清理出去了。。”许浊风的苦涩溢于言表。 难怪他无意对付裴夏。 他是白衣,层次足够高,又是受害者,对于所谓国相谋杀一事,自然想的也多,他不难意识到,这其实就是长公主设局。 在他眼里,成为通缉犯的裴夏,其实和他一样都是弃子,同病相怜了属于是。 裴夏这才了然。 所以,许浊风是被洛羡赶出了掌圣宫,只能回到自己的宗族雪燕门,而非有意在这里等他。 “那你在路上趴着做什么?” 裴夏看他身上这东一块西一块的脏污:“还弄得如此潦倒?” 许浊风叹了口气:“裴公子还年轻,怕是不太能明白。” “我自入了掌圣宫,便是宗族头顶的日月,雪燕门能有今天,多是靠了我在掌圣宫的威严荫庇。” “如今被踢出掌圣宫,宗门再想维持往日盛景就难了,许多旧仇怕也要卷土重来,想想家中的长辈孩童,你说我……我如何面对?” 这话听的裴夏一怔。 哦,你要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你蹲的不是山道,那是家门口的楼梯啊,你这是中年失业了呀老哥! “不对啊,”裴夏看着他,“你天识境的修为在这儿摆着呢。” 天识啊,放眼九州能报得出名号的修为。 裴夏不提还好,一提,许浊风的脸色更颓丧了:“你有所不知,掌圣宫的白衣天识,只在掌圣宫的时候,才是天识。” “洛神峰有至宝,能够凭空生长神识,经术法设阵,可以使化元境巅峰的修士突破天识境,但只要离开掌圣宫,这种修为就会急速衰落。” “所以掌圣宫的白衣轻易不会下山,如你所知,小事都交由韩白衣身外化身,大事则交给厄葵、隋知我这样货真价实的天识境。” 许浊风既然这么说,那显然他就是货不太真的那种白衣了。 这么一算,雪燕门相当于是一下没了人在京师、地位尊崇的天识境“老祖”。 这种打击,确实是足够让一方豪强一蹶不振了。 裴夏看看他脏兮兮的衣服,看看他脸上显露的疲倦和哀愁。 忽然意识到,北师城一场惊变,似乎真的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你在这路上躺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他说。 许浊风也知道,他抿着嘴,望望山道,看到山道上的镖队,又回眸看看裴夏。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说裴公子。” “昂?” “你这是准备去雪燕门吗?” “是啊,我们躲避追捕嘛,打算趁着老掌门许程风的寿辰,在山上待几天。” 许浊风摸了摸鼻子:“你说这样行不行,我跟你们一起上山,先不公开身份,就说是你身边一个,呃,随从。” 裴夏很艰难地绷住脸,这话怎么感觉很耳熟呢? “你图什么?” 许浊风神色感慨:“我自入掌圣宫,多年不曾回来,也不知道雪燕门现在到底如何,现在落魄了,更是心里没底,想先在暗处看看。” 一派老祖,中年失业,想回家又不敢,只能跟在外人身边装成小厮…… 裴夏都替他心酸。 “要是宗门里都在等你回来呢?” “那就回去啊。” “那要是上下都在埋怨你呢?” “……那也得回去啊。” 裴夏看着他,伸手拍了拍许浊风的肩膀:“走吧,小许。” 回来晚了。 (本章完) 第59章 神珍玄奇 第59章 神珍玄奇 山路过半,砂石变成了长阶,冯昌海让镖队等着,自己先去了山门通禀。 没多会儿,跟下来一个穿着绸子的少年人。 这少年十四五的年纪,唇红齿白,却偏爱仰着头看人。 也不搭理人,就摆摆手让镖师们退开些,自己走过去,掀起了镖车黑布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 三四次之后,才放下黑布,照旧拿鼻孔对人,哼唧着:“不好走山门,你们那处旁道过,往里有我派的人候着。” 冯昌海赔笑点头,一边招呼兄弟们赶车,一边给自己儿子使眼色。 冯席没跟着老爹走,和裴夏留在了原地。 那少年见裴夏几个还在身旁,这才多看了几眼:“怎么?” 裴夏笑道:“仙童,我等是自北师城来,外出游历的宗门弟子,路上遇到了冯镖头,便顺路来雪燕门,给许前辈贺个寿辰。” 一听到是自北师城来,少年的眼睛顿时清明了不少,不过说话的时候还像是含着什么一样:“哦,北师城啊,那倒是、是个好地方,我雪燕门也和北师城关系挺近的。” 说完,他仔细打量裴夏:“什么修为了?” “振罡。”裴夏如实道。 这回他把抬起的下巴也放低了点:“那……倒是不错。” 看裴夏面相,也就二十出头,已然是振罡境,这在宗门师兄里,都是极少有的。 裴夏紧跟着介绍了一下自己身边的几个人:“这位是我师妹,这丫头是我的弟子,还有这两位,小冯、老许,都是家里安排的随从。” 冯席还很拘谨,缩着脖子朝那少年点头,另外,他也不知道这“老许”是何处来的,又偷偷瞄了一眼许浊风。 许浊风就平静多了,对自家的小童抱了个拳。 北师城背景,又是振罡境的年轻修士,这少年终于收起倨傲,口舌也清楚了:“师兄远来辛苦,既然是前来贺寿,可有准备寿礼?” 敬贺老掌门寿辰,也不是你想贺就能贺的,像雪燕门这种大宗,有些小门小派想要孝敬都没有门路。 北师城虽然足够唬人,但要上山,还是先撂清了贺礼,省的挤占了山上客房。 裴夏还真没准备。 “呃,这个寿礼嘛……”他说着,转头看向身旁的许浊风,“老许?” 许浊风看他眼色也明白,想了想,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布包,向小童递去:“这是一枚方寸丹,能够拓宽气府,品质上佳,应可以算作‘玄宝’。” 方寸丹是什么,小童不知道。 气府是什么,小童也不知道。 但“玄宝”,他听的真真切切,整个人肃然起敬。 素师二境需要会炼丹,三境应可炼器,无论是素材还是成品,在九州都是少有的宝物。 可宝物之间亦有高下,为了分辨层次,世间诸宝统称为“神珍玄奇”。 最次为“奇物”,陆梨当时从张果汉手中biu来的黑桃木短杖,就是奇物级别的法器。 往上则依次为“玄宝”、“珍品”、“神遗”。 当然,这叫法虽然唬人,但实际上是修士们为了便于分类而人为归纳的,所以没有硬性的区分条件,不甚严谨。 奸商们往往拿着凡品就敢往神遗品质去吹,屡见不鲜了。 不过眼下,这是拜山贺寿,谁家吃了豹子胆在这儿诈唬? 小童不疑有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颗通体金黄的丹药,灵气盎然,不是凡物。 他左右细看之后,又细细包好,重新递还给了许浊风:“这等贵重之物,待明日博彩,可由师兄亲自为师祖奉上。” 裴夏好像听见了一个奇妙的词:“博彩?是何意?” “博个彩头嘛,”小童让过身子,向着山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师兄,咱们一边上山,我与你细说。” 裴夏也是久不接触这种繁华大州里,上等宗门的热闹事了,所谓“博彩”,在这种宗门盛事中其实已经不稀奇了。 说白了就是,雪燕门摆下一个切磋擂台,各家青年才俊奉上贺礼后,可以登台一试,如果谁家能拔得头筹,则最后能在老掌门的诸多贺礼中,选一样作为彩头。 这种比试,多是为了活络气氛,也证明不了什么。 有点像是过年时候,家中长辈催促谁来表演个才艺,供老头老太们呵呵笑笑。 “不过今年要肃穆些,”小童说道,“井帮和世明府,今年都有实力强劲的后起之秀,加上前两年本家未曾重视,寿前比试都是一战即败,说的风声不太好听,所以今年师祖要求门内多多上心,寿比之时,还会把护山大阵开启,方便师兄们出手较量。” 听到有比武可看,跟在裴夏身后的陆梨最先容光焕发。 徐赏心也眼眸烁动,她最近刚刚开始修行,对于如何与人交手并无心得,要是看看别人年轻俊杰比武,应该也会有所获益。 只有裴夏和许浊风,眉目有异地对视了一眼。 雪燕门这个规格的宗门,护山大阵规模不小,启动一次耗费极多,居然拿来为寿前比试这种儿戏做凭依。 真要是担心小辈们出手没轻重,你安排几个通玄的长老在擂台边上看护着就是了,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小童全然不觉得自己有说错什么,沿阶上山,他还热心地给裴夏几人介绍了山路上的风景。 雀巢山因为内藏冰脉的缘故,山景独特,尤其将近峰顶宗门的时候,气温骤降,长阶两旁开始出现附着的白雪,且越往山顶,雪层越厚。 到看见山门时,周遭已经是一片皑皑白雪。 五月时景如此,让人惊讶赞叹。 小童和山门前几位同门小声说过几句,转头重又迎向裴夏,脸色略有些微妙:“师兄,有一事略微抱歉,近日前来贺寿的江湖朋友有些多,山上客房仅剩了一间。” 一间房。 裴夏倒是无所谓,陆梨肯定也无所谓,徐赏心虽然是相府长大,但打小就没那个娇气习性,这一路餐风露宿,能有个屋檐就不错了,她也不会说什么。 于是裴夏转头看向了冯席和许浊风。 许浊风有啥,他挠挠头:“那我,睡马厩呗。” 老祖是真没架子呀老祖。 冯席则苦着脸:“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睡马厩?”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身旁的老许一脸慈爱地看着他:“放心,我暖你。” 少镖头浑身一抖。 这两天都更得有点晚,感觉有点对不住等更新的朋友,今天会加补一章给大家。 (本章完) 第60章 朋友,吃了吗?! 第60章 朋友,吃了吗?! 雪燕门又不是客栈,哪有让人睡马厩的道理,你情愿,他还不肯丢这个份呢。 小童带着裴夏几人走过山门,在满目雪景里缓缓绕行。 路上不时能遇到一些年轻修士,穿着轻薄的袄子,在互相比试习练。 或是同样有人领着的,几个衣着服饰明显并非雪燕门的修士,错身而过,他们还会主动和裴夏几人打招呼。 一直走到宗门以西,小童领着在一间小院外停了脚:“就在此处。” 他推开房门,向内示意,院落只有很小一点,里面有一座主屋,主屋旁还修有一个耳房。 “随从可以睡在耳房,虽然挤了些,总比马厩要好。” 冯席明显松了一口气,裴夏也很满意。 这个院子虽然不大,但两三个人却足够施展,休整这些时日,也好给徐赏心喂喂招。 翻越蒙山这一路大概遇不到什么外人。 不过翻山之后就是幽州,那里是北夷的地盘,形势如何还不知晓,多教授她些不是坏事。 小童并未跟进院里,站在门口,从门柱旁翻开一个木牌子,探头向里问道:“还未请教师兄具体来自北师城何派?” 裴夏正把身上长剑斜到院里栏杆上,一时没有应答。 他不应,是在琢磨该编哪个。 要是哄骗冯昌海,这就无所谓。 但雪燕门是有根基的大宗门,随口报一个,要是回头说讲起来,人家宗门的绝学你一样不会,就不好辩解了。 结果裴夏这儿还没想出来,许浊风已经非常自然地回道:“虎鹤剑阁。” 小童不曾听过。 但还是老老实实写了虎鹤剑阁四个字在门牌上。 “师兄远道而来,今日就先好好歇息,每日餐食到点就会有人送来,若有什么忌口,也可直说。” 他似乎是说完,却顿了顿,又提醒道:“师祖辰贺在五天之后,但博彩比较,明日就会开始,几位要是有意,明日辰时可以到山门校场来,一并热闹热闹。” 裴夏都是一一应了。 可一抬头,那唇红齿白的少年还是站在门外,没有走。 他正纳闷呢。 一旁的徐赏心倒是先明白过来,几步走到门外,伸手从摸出几粒银子递给小童,笑道:“引路辛苦。” 小童这才喜笑颜开地躬身点头,转身离开。 这种事,倒是相府出身的徐赏心,看的更明白些。 少镖头望着对方的身影远去了,不屑地哼了一声:“干的世俗腌臜,还自称什么仙门,嗤。” 裴夏看了一眼许浊风。 老许自然是听见冯席的话了,他脸色倒是不见难看,只是手又不自觉地摸向了烟杆子。 裴夏也抽烟,对抗祸彘深感疲惫的时候,就会来一根。 可能许浊风也差不多吧,心烦的时候就想嘬两口。 他注意到了裴夏在看自己,有些无措地四下张望:“呃,我是不是该给你们拿拿行李?” 几个人都是空手,最大的行李是裴夏的剑。 本来也没打算待多久,长则五天,等许程风的寿辰结束,混在人群里下山。 短则三日,裴夏养好精神,图个避事,偷偷摸摸地溜了。 “不用,先休息一会儿吧,然后……” 裴夏看看自己三人身上风尘仆仆的:“然后,这山上有没有什么能采买的地方?我们去买点干粮,弄身换洗衣服,也该洗个澡了。” 他说完,朝着许浊风扬了扬下巴。 老许上山,不就是为了看看宗门如今的状况吗,正好是个由头。 许浊风了然,点点头:“雪燕门下山不便,是有个货卖的地方,山下镇子的行脚商会每日挑担上山来的。” 那就好,省了不少麻烦。 往里推开主屋,中间一张圆桌,两边都是暖室,有床。 “噢噢噢噢,是床!” 陆梨撒开脚,“噗”一声就趴到了床上,软绵绵的,舒服的她连着滚了好几圈。 徐赏心也坐到床沿上,长舒了一口气。 自打逃离北师城到现在,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沾到软床。 总有种漫长旅途,暂时告一段落的放松感。 裴夏也松了口气,他坐在中间的木桌旁,翻开茶碗给自己倒了杯水:“是要好好休息几天了。” 他自己无所谓,早些年行走江湖,餐风露宿都习惯了,又因为祸彘,本来就睡不踏实。 但梨子还小,徐赏心更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别看这一路上跟着镖队,但实际就没有哪次露宿是真歇息踏实的,每次总会积累一点点疲劳,怎么也消不掉,时间一久,身体撑不住的。 歇了一刻钟,屋里开始安静下来。 靠着床的陆梨和徐赏心已经先后睡过去了。 直到院子里传来许浊风的声音:“公子,我们出去走走?” 裴夏才把她俩都摇醒。 没办法,在别人地界,还是得跟在裴夏身边他才放心。 至于同样进了耳房就开始打呼的冯席……少镖头开心就好。 许浊风等在门口,背着手,眼中古井不波,四下扫望。 知道的是随从。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老祖呢。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许浊风感慨道:“雪燕门这些年真是好起来了,雪山顶上,搁这儿雕梁画栋。” 就说这客舍,四周环绕,中间还修了个小园林,那一路走来,处处亭台楼阁,都不太像江湖宗门,更像是哪位权贵的山庄。 “不都是依仗你的威风吗?”裴夏看他。 许浊风摇摇头:“我以为,声名打出了,他们心思应该多在广收弟子精进修为上,这些享受嘛,唉。” 也不是说不能有。 但是作为在外拼搏的那个,看到家里人如此挥霍,难免有点膈应。 正准备出门,巧的是,裴夏这小院两边的客房,也正好被人推开。 两伙衣着鲜明的年轻修士从里走出,看到裴夏几人,都是一愣。 随后,他们的目光越过裴夏,看到对面的彼此,则眼神更加玩味起来。 裴夏不想惹人注目,小声催促许浊风:“快走。” 却已经晚了一步。 两边人都往中间凑过来。 左边当先一个三十许的男人,手里持剑朝裴夏抱了个拳:“朋友,在下左山派孙廷峰。” 右边一样是个三十多些的男人,笑道:“左山派是什么派,怎么没听过啊?” 说完,更跨一步,靠到裴夏几人近了些:“长赫门邢风采,有礼了!” 两边看着都是在朝裴夏说话。 但眼神越过,却分明是在半空交火。 裴夏实在不想当显眼包,暗戳戳顶了一下许浊风的腰眼:“说话!” 许浊风只能上前一步,左右抱拳:“虎鹤剑阁,两位,吃了吗?!” 还有一更 (本章完) 第61章 虎鹤双形 第61章 虎鹤双形 左山派和长赫门都是许家附庸,按说同气连枝,但似乎关系非常不好。 三伙人一起离了客舍,左右把裴夏夹在中间,不时眼神交锋,整的气氛很凝重。 这种时候,反倒是之前在山路上犹犹豫豫的许浊风,显得淡定自若:“左山派的孙伯虎孙长老,如今身体还好吗?” 在外人面前,他大佬的自信还是展露无疑的。 孙廷峰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先生,认识家父?” “哦,原来孙长老的贤郎,”许浊风呵呵笑道,“早年和令尊,也是在雀巢山上,有过数面之缘。” 这倒是让孙廷峰打起些精神来。 孙伯虎因为年事已高,有七八年未曾到过雀巢山了,眼前这人说是和父亲有旧,那应该也是雪燕门的老朋友。 适才听他说是“虎鹤剑阁”,那似乎,是北师城的宗门? 另一边长赫门的邢风采也听出这其中意味,问了一句:“听说虎鹤剑阁,乃是北师城的高门,几位是从北师城来的吗?” 这回许浊风没应,掉头看向了裴夏。 是肯定是的,提不提再说。 裴夏倒是没隐瞒:“是,在下虎鹤剑阁裴观海,本是外出游历,恰逢许老掌门寿辰,斗胆上山祝寿。” 这又让孙廷峰和邢风采高看了裴夏一眼。 宗门弟子上山祝寿,可不比散修,是要考量宗门关系的。 就说万一,裴夏在寿礼上举止不当,岂不是莫名给宗门结了仇怨? 出门在外,能擅作这种主张,可见这个裴观海,在虎鹤剑阁应该地位不低。 邢风采眼睛转了转,忽然压低了声音,向裴夏问道:“我听说,最近北师城出了一桩大事,那掌圣宫里有几位白衣,都被踢出去了,裴兄可知真假?” 这回轮到裴夏看许浊风了。 老许又伸手扣了扣自己腰上的腰杆子,接过话茬:“是有这么个事。” 两边一时都不作声了,低着头像是在琢磨什么。 没多会儿,邢风采又抬头看过来:“那,几位是否知晓,掌圣白衣中有一位姓许的前辈……” 邢风采话说一半,那头孙廷峰立马喝断:“姓邢的,你想干什么?!” 邢风采分毫不让:“我关心许白衣,怎的?” “你那是关心吗?我看你是狼子野心!”孙廷峰话说至此,已经有些露骨了。 雪燕门七个附庸,只有一个在盛郡,其他都离雀巢山极远,若是许白衣这高悬之日不再。 那各家是否还愿意低头做小,就难说了。 邢风采许是被气到了,狞笑着也开始口无遮拦:“哟,你倒是会显忠心,前些年让女弟子去卖屁股,挣了宗门的奖赏,上瘾是吧?!” 这话直戳了孙廷峰的逆鳞,他腾一下纵身而起,穿过裴夏几人,一把将邢风采按在了地上。 手里捏着罡气,“砰”一拳打在了邢风采脑袋边上,将石板都砸碎:“你他妈放屁!” 邢风采根本不惧他,额头上浮现出薄薄一层罡气,仰起就撞在孙廷峰的脑门上,震得孙廷峰连退数步。 他呸一口,从地上爬起来,这会儿撕破脸皮,说话更肆无忌惮:“我听说你师姐这次也来了?那个什么庶南第一美人,怎么没见呢?不会是已经爬到老掌门的床上去了吧?” 孙廷峰血气上涌,满脸通红:“师姐在山下施粥,救助穷人,哪里容的你污蔑!” 话音落下,他锵一声拔出了剑。 邢风采冷笑一声,抽下腰上悬着的缀铁软鞭,“啪”一声甩在地上。 这下剑拔弩张了。 裴夏想走,在前头许浊风的背上戳了两下。 许浊风没动,他看看刚才孙廷峰打碎的石板,苦口婆心地跟两边说着:“明儿不是有擂台吗,搁这儿较什么劲?” 两人早都听不进去了。 孙廷峰灵力滚过剑身,雪刃破风,割出一声尖啸。 邢风采的长鞭更是特异,灵力催动时,那鞭上缀着的铁棱竟开始呜呜飞旋,显然是自家宗门独有的绝学。 剑鞭相对,眼看要动手,中间的许浊风长叹一声。 两手探下,灵力宛如长鲸吸水飞流而来,裹挟着无形劲气纠合在一起,化作两柄虚形长剑。 身后的裴夏眼前一亮,连忙拍了一下徐赏心,低声道:“快学!” 徐赏心一时还有些茫然,但追着裴夏的视线,立马就看到许浊风手中的异样。 右手剑开合迅猛,力贯十成,灵力震动彷如虎啸。 左手剑轻巧灵动,格转腾挪,剑吟声响近似鹤唳。 许浊风左右开弓,一侧震飞了孙廷峰的长剑,一侧绕开了邢风采的长鞭。 不过是抬手须臾之间,就将两位炼鼎境的修士一齐逼退! 两人都是满面错愕地看向许浊风。 这中年男人此前并未显露出灵力修为,也不见仪态有何威势,没想到一出手,竟如此老练?! “虎鹤双形!”裴夏低声道,“难怪他当时自称是虎鹤剑阁的人,原来他真会!”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徐赏心:“怎么样?” 大哥眨眨眼睛,摇头:“没、没看清楚。” “没事,回头我让他教教你。” 自己这趟带他上山,也算是给许浊风帮了忙的,小小虎鹤剑阁的镇派绝学,应该不算很过分的报酬……吧? 裴夏武道未褪的时候,说一声剑道宗师,倒也不算过分。 但还是那话,他所修行的并非十二境武道,许多与灵力结合的,效果拔群的剑招绝技,他都不会。 所以他能教给徐赏心的,大多是返璞归真的剑本奥义,以大哥现在的境界,对战力的帮助反而不大。 许浊风小露了一手,但脸上也并没有多少得意。 就算没了神识,他也是化元境巅峰的修士,但凡出手,都算是欺负小辈。 只能看看两位,语重心长地表示:“再闹我就把你们都扔下山去。” 不是,你一个虎鹤剑阁的,怎么说话的时候一股子本家长辈的味儿? 孙廷峰和邢风采也是三十的人,走过江湖,知晓厉害,大概猜到这人是虎鹤剑阁派出来保护裴观海的高人长老。 各自“哼”了一声,索性带着人分道扬镳。 裴夏拍拍胸脯,清净了清净了,刚才还一直担心要是被人认出来怎么办呢。 倒是许浊风,那手又开始在烟杆子上左右摩挲了。 他仰头望向雪燕门内那最为华美的楼阁建筑,叹息道:“淫人弟子,以私情定宗门奖惩……我这弟弟一把年纪,怎么、怎么成这样的人了?” (本章完) 第62章 徐赏心的资质 第62章 徐赏心的资质 许浊风自己叹息。 但其实答案他自己也清楚,归根结底还是掌圣宫这棵树太大了,偌大的荫庇反显出他们这些宗门后进的努力是多么徒劳和可笑。 心气一断,就只剩了阴影里的蝇营狗苟,骄奢淫逸。 裴夏不管许浊风心里感慨,他溜达到前面路口,回头喊他:“老许,带路呢!” 许浊风对于宗门的记忆确实是许多年前的了。 但好在地方大宗,几年时间改了亭台楼阁,很许多旧有的规习还未改变。 山下脚夫凑成的小集还被保留着。 这地方倒是比裴夏预想的要热闹,虽然不敢叫卖,但人群簇拥,相当繁华。 其中除了商贩,不仅有裴夏这样的外来人,还有许多雪燕门本门的弟子。 只能说哪里都有懒人,雀巢山虽然不高,但不愿意跑山路的修士还是很多的。 裴夏和徐赏心稍稍遮掩了一下面容,就开始各自采买起来。 他们银钱不多,还是离开北师城的时候随身携带的一点,但好在要准备的物资也都不贵,除了几身换洗的衣裳,剩下的无非是干粮、水囊、火镰。 裴夏比较有经验,挑选了一把合手的短斧和小刀,山林露宿的时候,劈柴和处理猎物会方便很多。 另外考虑到徐赏心的体质,最好是能多带一条保暖的毛毯,但这玩意儿有点贵了。 裴夏准备走的时候管许浊风从雪燕门“借”一条。 最后剩下一点散碎银子,裴夏挑拣了一些寻常药材,一并打包。 这是上山的时候,看到许浊风拿出那枚“方寸丹”,让裴夏也心思活络起来。 别忘了,他是个四境的素师,炼丹这事,他本就会的。 受限于材料,什么玄宝奇物级别的丹药不用去想,但炼些化伤补气的总不在话下。 他用不着,可以给大哥备着。 东西买齐,为了减少露面,三人又催促着许浊风,很快回了客舍。 物资堆在主屋,徐赏心小出一口气:“我们算是来的比较巧了,我听一个卖货的大婶说,今年雪燕门有新规,等明天贺寿开始,就不让脚商上山了。” 裴夏听到这话,又瞄了一眼许浊风。 此前听说寿前比试要开护山大阵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许浊风明白他的想法,他坐在主屋大门的门槛上,淡淡表示:“你放心,我跟你保证,出了天大的事,也不耽误你们下山。” “不行,我不放心。” 裴夏义正言辞地说着,迈步走到门边,就在许浊风身旁坐下:“我就算了,你看我大哥,弱柳扶风,真出什么乱子,可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 许浊风斜眼看他。 这话术他太熟了,在掌圣宫的时候就有不少弟子喜欢拐弯抹角地向他讨教。 老许是敞亮人,他伸手在门槛上敲了敲,斟酌一下:“虎鹤双形怎么样?正好扮的也是虎鹤剑阁,教你们两手,免得露马脚。” 裴夏竖起大拇指:“通透!” 许浊风拍拍屁股,走向院里的空地。 裴夏立马掉头朝徐赏心招手:“快,拿剑去。” 徐赏心手臂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血痂早就脱落,只是成片的疤痕看着有些骇人,但并不影响握剑。 “好汉饶命”褪了两半铁棍,剑身优美,薄如蝉翼,本身重量也轻了许多,以徐赏心现在的力气,挥舞起来也得心应手。 许浊风看着徐赏心拿剑小跑过来,反而裴夏坐在门槛上全无起身的意思,非常意外:“你不学?” 裴夏咧嘴朝他笑笑,伸出右手,凌空虚握,罡气震声而出,低沉的虎啸蓄势待发:“我看两眼,确认一下有没有缺漏就好。” 这还真是让许浊风有些开眼了。 虎鹤双形,确实谈不上是顶尖的剑术,但那也是看和谁比。 人家剑阁能在北师城立足,相比于江湖上很多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比如什么左山派啊长赫门啊,那都是不知强到哪里去的。 这镇派绝学虎鹤双形,以形意入剑,不算是巧思,但用心很深,想要登堂入室,需要不浅的理解。 就是当初许浊风自己研习的时候,也了大半个月呢。 啧,就算是钻了空子,这小子能逃出北师城,看来也还是有点东西在手上的。 许浊风没有深究,转而开始给徐赏心演练起来。 裴夏也看的很认真,不过不是看许浊风的虎鹤双形,而是主要在观察徐赏心。 大哥的根骨资质不错,灵力适性也上佳,如果武道上也能有天赋的话,那即便入行稍晚,将来或许也能有成就。 这一练,就直接练到了天黑。 新月初上的时候,徐赏心手里长剑已经能泛出若有若无的吟啸声了,那是灵力在以特殊方式流动的证明。 她才开始化幽,驭使灵力对她来说还早,之所以能响起吟啸声,还是依赖了“好汉饶命”所用的浣海银沙。 大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面带羞惭地看着许浊风和裴夏:“我是不是有点太笨了。” 毕竟裴夏白天在客舍外看了一眼,就学会了。 收功了的许浊风看向她,抿着嘴没有回答。 裴夏则不无哀愁地叹气:“是有点,没事,勤能补拙,多练吧。” 徐赏心握剑的手紧了紧,脸上也涌现几分坚定:“说的是,勤能补拙。” 眼看着女孩收剑进屋,许浊风才望向裴夏:“勤能补拙,你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裴夏嘿嘿笑着:“你看她天赋怎么样?” 许浊风之前是掌圣白衣,见过、教过的年轻人不在少数,回想自己今天教授徐赏心时的画面,他不得不点头道:“不错。” “这虎鹤双形,你当初练了多久?” “咳,我那时候,没人教的,就自己看见了,研究琢磨,你懂吧?” “多久?” “……半个月吧。” 许浊风的真实境界达到化元境巅峰,已经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人,天资才情毋庸置疑。 他都用了半个月呢。 老许也不装了,坐在院里石凳上叹了口气:“你一个,这徐姑娘一个,怎么相府难道是什么洞天福地?” 这个事儿,裴夏也想过,他摇头:“我就算了,徐赏心……我感觉是有人挑出来的。” 许浊风愣了一下:“谁?” 还能是谁。 裴洗那壶老酒入了口,裴夏就知道自己老爹在修行道上也非等闲,加上他一贯的眼光毒辣,能在茫茫人海中挑出一个徐赏心,也算合理。 (本章完) 第63章 小程 第63章 小程 雀巢雪顶,寿比前夜,整个雪燕门一如既然的安静。 飞雪飘落,像是把所有的杂声都掩盖了。 虎鹤剑阁的客房里,徐赏心单睡在主屋一侧的暖房中,另一边则是躺着裴夏。 他睡不了,雪燕门虽有人气,但加上山脚的小镇,也不足够让裴夏完全抵消祸彘的影响,他只能微闭眼睛,权且养神。 陆梨小小一只蜷在他的臂弯中,睡得很沉,憨甜时还会拱一拱裴夏的胳膊。 隔壁的耳房里,少镖头的鼾声并没有因为白天睡了一会儿就显得小些。 倒是鼾声混杂中,隐约能听到一点吧唧嘴的声响。 应该是许浊风在抽烟。 他也没睡。 就这么一直到天亮,清悦的铃声从客舍外的园子里一路响过,似乎是催促客人们该起床了。 雪燕门为贺寿的客人准备了早餐和热水,还有一张烫金的请帖,上面按照客房的木牌写了宗门名号。 裴夏洗过脸,从食盒里拈了一个水饺,另一只手拿起请帖翻看了一下:“裴观海……我昨儿没跟雪燕门的说过名字吧?” 徐赏心也刚梳洗过,正在扎头发:“昨天,和左山派长赫门的人提起过。” 裴夏挑起一边眉毛:“这点事,他们还专门去和主家通报了?” 把请帖丢在院里石桌上,一旁早就探着头瞄了半天的冯席有些期待地问道:“咱们也去吗,那个什么比试。” 裴夏想了想:“去吧。” 不管雪燕门内里如何,至少人家从头到尾没有失过礼数,那该给的面子,也不好拂。 再者,昨天那份寿礼,山门少年也没有收,总得找个合适的场合送出去,不然那这客舍招待咱不成白嫖了嘛? 什么?你说那方寸丹是许浊风出的? 雪燕门又不知道! 而且,徐赏心初涉武道,昨天刚练了虎鹤双形,裴夏也想趁热打铁,让她去观摩一下年轻修士切实交手也是不错的机会。 至于下场切磋,那就不必了。 大哥去了是白给,裴夏去了又太欺负人。 “老许呢,你去吗?”裴夏问。 许浊风点头:“等我换个衣服。” 昨天都是私下行事,今天要去宗门试台,许多雪燕门的长老都会出席,他还是需要遮掩一下面容。 裴夏和徐赏心也很有必要,梨子就算了,她一个婴儿肥的小娃娃,画到通缉令上也没人认得出来。 今天出门就没有昨日那么巧了,两边左山派和长赫门的院子里都没有动静,应该是早早就已经出发了。 沿途有雪燕门的弟子指引,路也不远,随着前面慢慢开始传来人声,一座宽大的比武擂台显露出来。 这里应该是雪燕门弟子平日较量用的,周围还修有不少观景台,此时则竖着一面面旗帜,上面写的都是各门各派的名号。 除了左山派、长赫门、井帮、世明府等等雪燕门的附庸外,还有不少其他的江湖朋友。 像盛郡本地的象刀派,庶西的猿拳谷,也都颇有名望。 裴夏本来还以为,像他这样的来客,会有一个混杂的“其他”坐席。 结果望了一圈,居然在角落里还真看到一面“虎鹤剑阁”的旗帜。 旗子挺新,应该是昨天专门做的。 所以你看,人家大宗门有大宗门的毛病,但事涉体面的时候,讲究也是真讲究。 于是一行五个人,三个蒙面仔,狗狗崇崇地溜到了虎鹤剑阁这边的位置上坐下来。 因为本来就在角落,人又少,所以旁家都没在意。 只有对角的左山派,可能是因为昨天见识过许浊风的手段,对他们格外在意些。 裴夏这边一落座,就看到孙廷峰在朝他们招手微笑。 “咦?” 裴夏回望向左山派,眼睛扫了两圈。 有点不对。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宽大高耸的雪燕门主台上正巧一声震耳锣响,随后便是两排号角长鸣起来。 号角声色雄浑绵长,堪比校场点兵,这派头,换到别家,说只是宗门长辈过寿,还真没人敢信。 雄壮的号声里,两道白衣身影从大殿雪顶上纵身而至。 这两人一执刀一佩剑,脚尖点过屋顶,却踏雪无痕,一道灵力入体,随后纵身四十丈,几如飞行,飘然落在擂台两侧,引动看台上各门各派一阵低呼。 “是雪顶双杰!” “今年竟是这两人压阵!” 徐赏心坐在看台上,瞧见那纵身四十丈的身法,也眼眸发亮:“好厉害啊。” 裴夏点点头:“一气入体,化力绵长,这份踏雪无痕的功力,在开府境中也属上乘了。” 一旁的许浊风又不禁侧目多看了裴夏一眼。 他发现这小子,虽然自己的修为境界只有区区振罡,可眼力着实狠辣。 他轻声道:“雪刀许谋,冰剑许川,这两人是我当年就看好的修行种子,开府境内有源泉,气力绵长倒不算什么,主要还是刀法剑术,天资不错。” 裴夏啧啧点头,他虽然游历过十年江湖,在微山也见惯了神经病,但是眼界还是端的很正:“这算是雪燕门年轻一辈的翘楚了吧?” 说年轻也不年轻了,比起裴夏都得多长十年。 但横向对比,左山派的孙廷峰也是三十出头,就是当年轻一辈算的,人家才炼鼎呢。 老许自打回了雪燕门,眼里难得泛出一些满意,嘴上很傲娇地表示:“马马虎虎吧。” 坐在后面的冯席都听傻了。 不是哥,人家,那什么,雪顶双杰。 雪顶双杰你懂不懂啊? 怎么你还评头论足上了? 我退一万步讲,裴公子说道两句就算了,人家毕竟也是北师城大门派来的。 你老许不就是个随从吗?你怎么口气也这么大啊?我堂堂长乐镖局少镖头伪装成随从都不敢这么说话哩! 雪刀冰剑,两位站在了擂台两角,各自抱着自己的兵刃,脸上神情淡漠,自带几分傲气。 随后更是一阵暴雨般的鼓点,主楼栏杆上,一位身穿藏青寿袍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一看到这位现身,整个看台上所有前来贺寿的宗门修士纷纷起身致意。 裴夏也不好不合群,挪着屁股站起来。 嘴里还絮叨着:“那个就是,就是那啥?” “嗯。” 许浊风点头:“小程。” 冯席脸都拉长了,尽自己全力摆出了一个嫌弃至极的表情望着许浊风。 小程都来了! (本章完) 第64章 变故 第64章 变故 灵力振动胸腔,苍老雄浑的声音响过全场。 许程风压了压手:“老朽许程风一介山野愚拙,劳烦各位远道而来,不胜荣幸。” 老头顿了一顿,马上七个附庸门派就齐声道:“贺祝许掌门寿与天齐!” 喊得非常整齐,一看就是排练过的。 许程风呵呵笑着,人在看台上,披着藏青色的绒袍,紧跟着又是一些自谦的套话,再追忆一下往昔峥嵘,说说自己当年吃过的苦。 啰里啰嗦,就硬是让各门各派站了快一炷香,他才一挥手,示意寿比开始。 所谓寿比,本就不是正式的比武,流程粗糙的很。 更像是各门派展示自己的寿礼,同时派两个小辈去给老掌门表演助兴。 这次打头阵的是井帮。 井帮也是雪燕门的附庸之一,去年他们的一位后生在擂台上胜过了雪燕门本家的年轻修士,赚了不少眼球。 今次他们送上东海玉参一对,派了位年岁稍长的修士上了擂台。 裴夏打眼一瞧,笑了:“这是上供来了。” 这井帮修士虽然看着年纪大,但修为却不过振罡,这份境界肯定站不住擂台。 许浊风点头:“估计是自知去年落了本家的脸面,今年就自折来了。” 这点弯绕,雪燕门也看得明白,很快就派了一位炼鼎境的青年上台,不出几个回合就拿下胜利。 “这怎么说?这算不算是老掌门原谅井帮了?” “……”许浊风不吭声。 其实类似的曲意逢迎,他在北师城见过的更多更黑。 但官场是官场,许程风在人在江湖,还如此的宽摆架子。 其后又是别家门派敬献贺礼,擂台上你来我往,也慢慢开始精彩起来。 该说不说,只要不涉及到主家雪燕门,那这些小门小派还是很乐意在这种场合为自家、为自己挣点脸面的。 裴夏招了徐赏心过来,一直在给她讲解。 “你看他这招,是把灵力流转在剑刃上,这样,就算灵力本身不够精纯,但只要流转的速度够快,便形如拉锯,也甚有威力。” “还有这个,那个拳罡,看清了吗?他是两层罡气包裹,看似一拳,实则两伤,锤炼的时候他就有意没有尽力,皮下迭出了两层罡气。” “诶,这女修的应对就非常精髓,她自身战法以灵动见长,就要不停借助地势调动对手,你以后也得这样,与人交手可别管什么体面不体面,能赢才是硬道理。” 裴夏说的时候,徐赏心都盯着擂台,看的聚精会神。 有些她能明白,有些则一时品不通透。 裴夏也不细讲,反正一股脑先教,等回头下了雀巢山,翻山越岭的时候有的是时间慢慢消化。 至于中间无事时,徐赏心便下意识会低头看向裴夏。 其实这段时间,她经常这样偷看裴夏。 主要是好奇。 好奇他的修为实力,好奇他离开相府那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也好奇,是什么让裴夏选择了带自己离开。 虽然现在看起来,裴夏和洛羡矛盾不可调和。 但实际上,洛羡从未主动要针对过裴夏,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如果当时裴夏选择放弃徐赏心,那么往后等待他的只会是荣华富贵。 你说一个男人为了女人抛弃前程不顾安危,那应该就是喜欢这个女子吧? 可偏偏,作为未婚妻,徐赏心还真没有从裴夏身上感受到过清晰真切的男女之情。 她看着裴夏的侧脸,撅了一下嘴,这家伙,该不是真的只当我是好兄弟吧…… “哎哟,看这个看这个!” 裴夏又指向了擂台,同时侧目望向许浊风:“老许,这个是你们雪燕门的绝技吧,来给我说道说道呢?” 许浊风没有回应。 他正仰着头,在看主楼那边的露台。 裴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原本坐在露台边上观赏比试的许程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擂台上灵光闪动,那敬奉贺礼的呼喊也一声高过一声。 可许浊风盯着那张空出的椅子,眼神却越来越沉凝。 到正午时分,今日寿比暂歇,雪燕门准备了餐食,各家人散,有的去吃饭,有的去赏景,有的则回了客舍歇息。 雀巢雪顶,平日里若非拜山,还真不便游览,若是寻常时候,徐赏心也想多逛逛,尤其今晨开始,护山大阵开启,淡淡的灵力光幕更为雪景添色几分。 可惜现在身份敏感,几人还是很快回了客舍。 不过,让裴夏意外的是,刚到客舍门外,一旁左山派的院门却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鹅黄长裙的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女人肤貌甚美,长发及腰,身姿修长有致,左腰佩剑,右腰上悬着一枚琥珀,裴夏眼尖,瞥到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睦”字。 她应该是没有想到会遇见人,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有些意外,随后才朝裴夏几人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其他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是裴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人的背影远去了,才收回视线。 梨子坐在院里石桌上,看着最晚进来的裴夏,坏笑:“师娘还在呢!” 徐赏心俏脸微红,戳了一下陆梨。 “你们有没有觉得……”裴夏话说了一半,似乎是自己想到了答案,没有接着讲,只是摇了摇头。 “觉得什么?” 陆梨从桌子上蹦下来,摇头晃脑:“哎呀,刚才那个黄衣服的姨姨只是瞧着好看,我跟你说她起码要比你大十岁不止呢。” 徐赏心倒无意去深究人家的年纪,她只是想起昨天孙廷峰和邢风采的对话。 “好像是那个孙廷峰的师姐吧,昨日提起过,说是在山下镇上给穷人施粥,”徐赏心点点头,脸上浮出些钦佩,“人美心善。” 庶南第一美人,昨天是听邢风采这么说过。 这种江湖名号倒不必在意,庶南没准有好几个第一美人呢,包括雪燕门的“雪顶双杰”,各门各派差不多都有个类似的名号,大多是小范围流传。 真正叫的响亮的也有,像“鬼谷五绝”或是“十二天识”这样。 裴夏歪过头,望向一旁的许浊风,忽然很没由来地说了一句:“许程风,是什么修为?” 老许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裴夏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今早主台上,许程风只是振声的时候用了些许灵力,并未如何展露修为,隔得又远,以许浊风的境界,也吃不准。 他只能说:“我当年离开宗门的时候,他是开府境,这些年应该要到化元……” 话一顿,想到如今宗门那股子异味,又是官僚做派,又是端腔作势,自己这个弟弟这些年究竟有没有好好修行,怕也难说。 “可能,还是开府吧。” 开府境……不算低了。 裴夏刚要说什么,屋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嘈杂,混着呵斥,甚至灵力震动的声音。 随后便是脚步声来回奔走。 裴夏推开院门,正巧看到一个身着白衣的雪燕门弟子,他问道:“师兄,出了何事?” 那弟子厉色盯着他:“老掌门遇刺,宗门戒严,你们这些外来的,都给我客舍里待好了,没有许可,不准乱走!” (本章完) 第65章 死人 第65章 死人 许程风没有死,据雪燕门所说,老掌门受了重伤,昏迷未醒。 明明是寿辰,却发生这样的事,雪燕门上下震怒,现在正在紧张地搜捕刺客。 因为贺寿而齐聚雀巢山的一众外人,更是被严令不许走动。 名义上只说是保护贵客。 但实则,大家都清楚,这是在怀疑他们。 虎鹤剑阁小院里的一众人面面相觑。 最茫然是冯席,最无所谓的是陆梨,最紧张的是徐赏心。 大哥看向裴夏,小声道:“下山吗?” 雪燕门眼看是出事了,如果短时间里拿不住刺客,那么一旦开始排查外人,裴夏几人的身份就很容易曝光。 这种时候,不要蹚浑水,尽早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但裴夏摇了摇头,他看向头顶天幕上那宛如水波的薄薄光幕:“走不掉。” 为了寿前比试,让小辈们尽情施展,今早开始雀巢山已经开启了护山大阵。 宗门大阵须有专门的素师布置,有些层次极高的,甚至还需要望气士参与。 其阵以“势”为根本,与兵家相近,却与“灵海”或“气轨”勾连,磅礴厚重,远不是寻常修士单枪匹马能够匹敌。 裴夏自己就是素师,他自然认得出,雪燕门的宗门大阵是极为严格的隔绝阵法,阵势一旦合拢,不许入,也不许出。 扮演随从的许浊风推手关上了小院的门,转头看向裴夏,眼色凝重:“你刚才是不是有话要说?” 裴夏之前突然问了许程风的修为,结果没多久就传来了许程风遇刺的消息。 但裴夏再次摇头:“他既然起码有开府境的修为,那我之前的顾虑就不存在了,除了你,我们这次上山的外人里,哪有这样境界的高手?” 陆梨探头,少见地提出了一个很有建设性的看法:“有没有可能是素师或者望气士做的?” 素师一旦晋升五境,手里能掌握到什么样的术法可就没人说得准了。 遇到邪门的,隔着几里地扎小人给老掌门扎死了,你也没处说理。 望气士更玄乎,一境“眼看”,二境“心观”,到了三境“手摘”,就能改运易气,意外之财、血光之灾,都有可能。 许浊风想了想:“望气士本就凤毛麟角,修行之路受天所拘,到了手摘境界,接触气轨更是慎之又慎,不太可能。” 裴夏赞同许浊风的看法:“素师也没什么机会,五境素师修来不易,万千术法虽然诡异莫测,但正因为术法太多,正好遇到合适的神通,也很困难。” 而且,许程风毕竟是开府修士,五境的素师只相当于顶尖的通玄,想要对开府境施展神通术法,受限极多。 就像陆梨,她要在羽翎军那些凡夫俗子身上证神通,那是挥手即来,可到张果汉,甚至炼鼎境的罗小锦,就得看些运气了。 这么一合计,裴夏的目光不由得斜到了许浊风身上:“不会是你干的吧?” 许浊风对雪燕门和许程风都很了解,修为又极高,真要是他,来无影去无踪倒是合理。 许浊风不屑地呸了一口:“我这真要教训许程风,还需要私底下偷偷摸摸地来?” 也是。 一旁的少镖头现在也没心思吐槽这两个口出狂言的人了,他缩着脖子,惴惴不安:“咱们可是一直都在一块儿的,能互相作证,应该没事吧?” “那要是我们团伙作案呢?昨夜、今早离开和回来的路上,都没人能给我们作证,”徐赏心说完,看向裴夏,“而且,我感觉好像不太对。” 裴夏挑眉望她:“哪儿不对?” “太巧了。”她说。 裴夏和许浊风对视了一眼。 没错,太巧了。 昨天听闻说要开启护山大阵的时候,他们就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两个宗门长老就能解决的事,何必开启大阵,白白损耗? 然后今天许程风遇刺,马上这开启的护山大阵就显出了作用。 阵势不闭,刺客就一定还在雀巢山上。 你说巧不巧? 裴夏马上就联想到了那个坐在水居露台上的干瘦人影,他摩挲着下巴,缓缓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许程风在故布疑阵?” 没办法,相府裴洗所做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许浊风也点头:“合理是合理,可目的呢?” 护山大阵开启是许程风做的决定,紧跟着,今天他就以开府境的修为,在守备森严的宗门主殿被袭击了。 “如果,真是他自己做的局,那么封闭大阵肯定就是为了便于后续行事,换言之,他的目的应该会在后续这段时间慢慢显现出来。” 许家老祖解开了腰上的烟杆,打了个响指点上火,不再说话了。 他没动,就意味着他要看看许程风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裴夏转头看向徐赏心和陆梨,眼神也露出些许宽心。 不管怎么样,许浊风在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底牌。 于是一整个下午,众人都没有离开虎鹤剑阁的小院。 裴夏清点了之前准备的物资,徐赏心在庭院里练剑,抽着旱烟的许浊风时不时会指点她一些。 少镖头今天也没有睡觉的心思了,索性就给徐赏心当起了陪练。 作为过了走四门,带着三色绦的镖局男儿,冯席境界差了,但武艺还是有些的,给这个阶段的徐赏心做陪练,恰到好处。 到傍晚时分,裴夏走出屋来,就看到少镖头已经累得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反而是徐赏心,虽然汗湿鬓发,但神情熠熠,似乎状态正好。 “进步得非常快。”许浊风评价。 “哦?” 裴夏笑道:“那让我来试试?” 他说着,从小院一旁的圃里折了一根细短的木枝。 徐赏心练了一下午,也觉得自己粗通了与人交手的路数,眼中除了认真,也有几分自信。 “来!” 裴夏喝了一声,脚步向前,木枝作剑,就往徐赏心面门上刺去。 刺剑不像劈砍,无从招架,应对起来要么闪避,要么格开——这都是她下午从冯席身上练出来的。 于是她挥舞手里薄如蝉翼的长剑,就要去格开裴夏的木枝。 徐赏心知晓裴夏厉害,所以出剑的时候,非常用力。 然后她便错愕地看到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画面,她的剑宛如裁纸般一下削断了裴夏手里的木枝。 裴夏就这么举着断枝,单臂直入,抵在了徐赏心的咽喉上。 女孩惊异又茫然:“这、这对吗?” 你拿着的木枝,不应该相当于是一把剑吗?不应该我格开你的剑,然后你来我往,继续比武交锋吗? “没什么不对的,”裴夏捏着小树枝,在大哥粉嫩嫩的脸上轻轻拍了一下,“早上才跟你说过的,临阵交敌,技从势改。” 所以你看,只是说和听,很难学的会,有些东西就是要让人亲身尝试过才行。 任由徐赏心低头思索,裴夏坐到石桌边,看了一眼许浊风已经磕干净的烟锅。 许浊风刚才见了他教徐赏心,又一次刷新了他对这个年轻人的理解。 他不禁说道:“你就是修为低了些,不然江湖一隅,恐怕没几个人制得住你。” 这话听着裴夏耳熟,他笑:“我就是为了让人能制住我,才尽量不突破的。” “那要是遇到不得已,怎么办?” 就像北师城仓库里,韩幼稚不由分说就要动手的时候。 裴夏耸一下肩:“到那时再说呗。” 他喝一口茶,看了看远处慢慢暗下来的天色,问道:“今天一天就没再出事吗?” 许浊风摇头:“我前不久才在院外问过,没出什么事。” 许程风这么沉得住气? 一念刚起,稍远处的一座客舍院落里骤然发出一声尖叫:“师兄——” 裴夏和许浊风对视一眼,立马推开院门冲了出去。 与虎鹤剑阁相隔两个院子,分属井帮的一处客舍里,站着两个面罩寒霜的雪燕门的弟子。 他们的脚边是一个担架,架上躺着一个男人,数名井帮的修士正扑在那男人身上嚎啕大哭。 许浊风不由分说就冲了进来,裴夏紧跟其后。 他们一眼就注意到那个担架上的男人已经没了呼吸。 而让人没法不瞩目的是他的伤口。 那是五道凌厉的血痕,从他的头顶向下割开皮肉深可见骨,一路连通眼珠唇齿划到腰腹,肠穿肚烂! 有没有月票啊……月票啊……票啊……啊…… (本章完) 第66章 第二个 第66章 第二个 尸体是在宗门后林发现的,巡逻的雪燕门弟子赶到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声息了。 “跟你们说了待在客舍,为什么胡乱走动?” 抬人回来的雪燕门修士话语中全无体恤,反而带着几分责备:“老掌门遇刺,莫不是与你们有关?” 院里的井帮众人也不晓得自家师兄为什么会一个人偷偷离开客舍前往后林。 听到这个雪燕门修士的话,眼眶发红:“胡说什么?今早我井帮众人一同在擂台旁观看比武,何时离开过?” 两名雪燕门弟子对视了一眼,冷哼一声:“最好如此。” 然后便一起离开了。 这下便显出了院子里的裴夏和许浊风。 这两人正蹲伏在尸体旁,眉头紧皱,仔细勘验。 “这血痕像是爪功所致,”许浊风轻声道,“看着吓人,但功力不深,灵力痕迹不多。” 裴夏点头,也认同他的判断:“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外伤,难不成是灵力侵入肺腑?” 灵力伤及内脏,致人死地确实不稀奇。 但想要不留其余外伤,还能当场致人死亡,这就很难了。 裴夏抬头,很自然地问了一句:“你们师兄是何修为?” 井帮众人还没有弄清这两个家伙的来历,只是听到问了,下意识回答:“炼鼎境。” 裴夏和许浊风对视一眼。 那凶手起码得是通玄以上,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可能是出于对自家宗门的不信任,许浊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号称受了重伤的老掌门许程风。 裴夏不同,除了许程风之外,他脑海里还有另一个人选。 也就是前后脚吧,除了裴夏两人,其他做客宗门的修士也慢慢靠到了井帮门外,远远瞥见地上的尸体,都吃了一惊。 很快有人做出了最合理的推论:“是那个袭击老掌门的凶手做的?!” 的确,这种最朴实的可能也是存在的,如果真有一个境界高超的刺客修士被困在护山大阵里,那对方也存在足够的杀人动机。 有可能是想从附庸帮派的修士口中逼问离开雪顶的方法,还是想要通过杀人引起恐慌,强迫雪燕门关闭护山大阵,都说得通。 裴夏目光从门外扫过,一眼瞧见了不少今早在擂台上亮过相的宗门修士,长赫门、左山派、世明府、小竹谷…… 忽然,他眼中一亮,在孙廷峰的身后,看到了中午回客舍时见过的那个鹅黄长裙的美丽女子。 视线没有停留,他很快起身,对井帮剩下的人道了一声节哀,便带着许浊风向门口走过来。 好在之前因为同行过一小段,所以在孙廷峰那里也混了个面熟,于是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抱拳给孙兄问好。 然后目光越过孙廷峰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的美貌女子:“孙兄,这位是……” 孙廷峰对于裴夏会出口相问,也不觉得惊奇,毕竟师姐貌美,在哪里都惹人注目,他回道:“是我家师姐。” 长裙晃动,刘海下一双明眸望向裴夏,睫毛轻颤,显出她礼貌又带些拘谨的目光:“李檀,今日早些时候与公子见过。” 她说话时,两手抱剑,裴夏极快地扫了一眼。 指尖干净整洁,没有异样。 于是便一样回礼,带着许浊风回到了虎鹤剑阁的院子。 老许也是眼尖的人,看裴夏在门口专程问候了孙廷峰,便知道他别有想法:“哪儿有问题?” “那个女人,李檀。” 他早先便想说的,只是当时只有许程风遇刺,而李檀的修为明显不可能伤到开府境的老掌门,所以他便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你记不记得,昨天孙廷峰和邢风采吵架的时候,提到过他的师姐?”裴夏问。 许浊风皱着眉,还在回想。 之前留在院子里的徐赏心倒是很快记起来:“是有提到,邢风采污言秽语,孙廷峰说他师姐在山下镇子上施粥。” 裴夏跟着便问:“她何时上山的?” 今早雪燕门护山大阵就已开启,不可入不可出。 徐赏心犹疑着说道:“昨日,我们和左山派分开之后?” “那今早寿辰观礼,她为什么没去?” 这是早上裴夏去观礼台的时候,就注意到的一点。 孙廷峰口口声声说有个师姐,这种带队贺寿的事,他这个辈分稍小些的领头,反而是师姐没有出席,难道就不怕许程风责怪他们左山派没有礼数? 你看,去年井帮的年轻人抢了些风头,今早还特意先输一阵还了主家脸面,就这么个氛围,如此失礼,合适吗?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徐赏心倒是无意帮人开脱,只是“礼数”实在经不起推敲。 许浊风倒是点点头,帮衬了一句:“那女人修为是不低,应有通玄境界。” 通玄,上午要去刺杀老掌门,是不够。 但下午,若有机会,杀那个井帮修士,却正正好。 “她下午在左山派的院子里吗?” “我哪儿知道?” 裴夏也就是随口一问,事实上,此时去想李檀的事,是不合常理的。 已经知晓有一个修为极高且穷凶极恶的刺客游走在护山大阵里,任谁第一时间都应该把井帮修士之死和这个刺客联想在一起。 李檀这边,别说不在场证明了,就是动机,裴夏也没有,仅凭一个没有出席寿比的疑点,要给她戴帽子,多少有点冤枉。 老许又想抽烟了,可惜袋子里已经没了烟草,只能用手指反复地敲着烟锅。 “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他说。 裴夏点头:“事情还没有结束。” 原因很简单:护山大阵没有关闭。 追根溯源,护山大阵的开启本就意味着暗藏玄机,如果存在所谓的刺客,那刺客只要没能离开大阵,他就不会停手。 而如果是许程风自导自演,那一旦目的达成,他自然会关闭大阵,大阵还开着,就说明他还有动作。 那井帮修士是谁所杀,都不影响这一点。 许浊风长叹一口气:“如果我还是天识境就好了。” 天识境有“神识”帮助,宛如在天观地,洞察整个雪顶并非难事。 这么一看,雪燕门严令外人不许离开客舍,反倒是一种保护措施。 就包括那井帮修士,也是违令外出,才惨遭横死的。 只要所有人抱团在一起,那原则上就不会出现意外。 怀着这样的想法,斜日西沉,夜幕降临。 直到晚上亥时,噩耗传来。 左山派孙廷峰,死在了雪燕门山门附近。 (本章完) 第67章 第三个 第67章 第三个 裴夏这次没有看到尸体,雪燕门只招呼了左山派的人去认领。 老仆许浊风去打听了一下,死状与井帮那名修士很像,一样是抓痕过腹,肠穿肚烂,除此以外并无别的外伤。 不过,这一次杀人,倒是让裴夏消除了对李檀的怀疑。 不仅是因为孙廷峰和她系出同门。 更在于人家师姐这次是真的从头到尾都在院子里没有出去过,左山派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但同时,这也催生出了另一个猜测。 “井帮是第一个,没有防备就算了,但眼看着井帮死了人,孙廷峰怎么还会独自离开客舍?” 裴夏的目光从徐赏心、陆梨、冯席脸上扫过,最后看向许浊风。 屋里灯烛通明,没有人休息。 少镖头不敢睡,徐赏心睡不着。 梨子不想这些啰嗦事,她很想睡,但裴夏不许,可恶! 许浊风看着裴夏的目光,他明白对方的意思,因而面沉如水。 井帮修士和孙廷峰接连以同样的方式死去,这显然是同一人做下的,而且是有计划有预谋的杀人。 那么这人势必要掌握有,能一定让死者主动离开客舍,甚至前往固定地点的方法。 这很难。 譬如掌握软肋作为要挟,或用对方无法拒绝的利益作为引诱。 但在生死危机面前,这样的方式必须直戳对方最深层的渴求,这种弱点,能掌握到一个都不容易,更何况接连得手? 然而,眼下在雪燕门,却有一个人,是能够轻易做到这一点的。 许程风。 作为井帮和左山派附庸的主家,又是所谓“戒严”的管理者,如果许程风有意安排,钓出孙廷峰并非难事。 “而且,之前邢风采不是还说过,左山派有过送女弟子给许程风淫乐的行径,恐怕他们私下里就有不少秘密。” 裴夏看着许浊风:“老许,不能拿人命当儿戏。” 许浊风长出一口气:“我知道,我现在就去找他。” 不管当弟弟的在谋划些什么,许浊风总归是雪燕门的定海神针,只要他显露身份和修为,随时都可以直入宗门内殿质问许程风。 裴夏也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老许回头:“你不怕暴露身份了?” “有你主持大局,我怕什么?再者,护山大阵还开着呢,回头早些放我们离去就是,”裴夏朝他笑了笑,“我觉得你还是那种心不够黑的人,能信。” 许浊风苦笑了一下。 不过裴夏说的倒不错,可能就是因为心不够黑吧,所以被踢出掌圣宫也是时间早晚的事。 少镖头听的满脸懵:“不是,大晚上你们上哪儿啊?” 裴夏没理他,望向徐赏心和陆梨:“你们也来,留这儿我不放心。” 冯席这一看,全都走了,好家伙我落单了,连忙拍拍屁股也跟了上去。 让裴夏也没想到的是,许家老祖确实是个实干派,他没有运起修为跟个陨石一样砸进宗门主殿然后发飙。 也没有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让你家掌门来见我”。 而是带着裴夏几人绕到了客舍后院,翻墙。 “有点太朴素了吧?” “哎哟,你走正门,肯定要跟守备的门人扯皮,这些底层弟子又不认得我,我也没法证明我是我呀,回头闹起来,耽误工夫不说,不是难为人家孩子嘛!” 好在裴夏一行都身手矫健,就算是徐赏心,经过这段时间的化幽修行,翻个墙也难不倒她。 偷偷摸摸跑出来,紧跟着就一路往主殿走。 亥时,雪燕门富丽堂皇的高耸主楼仍旧灯火通明。 裴夏几人走到附近,才被几个巡逻的弟子发现。 可能是因为接连出了命案,大家的神经都比较紧绷,一看到有陌生人靠近主楼,那些雪燕门弟子第一时间就拔出了兵刃,厉声呵斥:“来者止步!” 止步是止步了,但这些弟子也没有审问的打算,挺着剑走上来,就要拿人。 裴夏轻出一口气,反手从徐赏心背后抽出“好汉饶命”。 黑夜灯火下,薄如蝉翼的长剑一瞬划过,剑刃折光,仿佛蝶翼轻盈地扑闪了一下。 随后便是一片整齐的“叮当”声响。 断刃落地。 雪燕门一众弟子看着自己手上不知何时被斩断的武器,脸上的表情顿时惊恐起来。 “刺客——是刺客!” 尖叫声响彻黑夜。 陌生人、行为鬼祟、实力高超……这不就是之前伤了老掌门的刺客吗? “诶!”许浊风抬起手,刚要解释。 那高楼上一道白衣人影已经翩然落下。 那人动作极快,腰间长剑出鞘,未闻金铁铿锵,只听到宛如琉璃玉石般的清悦碰响。 鞘里滑出的,竟然是一道凝结的冰晶! 裴夏来不及辩解,手里长剑翻转,单手持握率先迎了上去。 剑锋相交,一股反震传回到握剑的手上,让裴夏虎口震痛。 他皱起眉头一看,来人一袭白衣,神情冷冽,赫然是白天擂台上登场的那两人之一。 冰剑许川。 许川此时更惊愕。 他是开府境,内有灵府,自成源泉,灵力之澎湃远不是寻常修士能够比拟的。 而眼前这人,他剑上浮动的明显还是罡气。 可利刃交锋,自己一瞬之间居然压不下他?! 该不会真是……不可能,哪儿有什么刺客……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催动灵府的时候,一只手静静按在了他握剑的手上。 然后生生捏住了许川的手掌,将他的剑一并扭开。 这下是真把许川震慑到了。 自己可是开府境! 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压制自己,这人难道,是化元?! 带着凝重与戒备,他转过头,然后就看到了许浊风的面容。 冰剑许川,是当年许浊风钦点的修行苗子,他当然是认得这位家族老祖的。 “许、许白……” 许川还是下意识想要称呼许白衣,只是因为惊诧,话说的磕磕绊绊。 许白衣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浊风摆摆手:“已经不是白衣了,叫师伯吧。” 许川立马态度就变了,剑尖垂下,两手合拢:“师伯。” 一旁的裴夏也跟着舒了口气,甩了甩被震痛的手。 还好许浊风单刀直入,他要是再装一会儿,自己恐怕还真不是许川的对手。 他这份振罡的修为,足够应付罗小锦那样根基还不稳的通玄。 但要匹敌开府,就明显不足了,尤其是许川这样修为上乘的开府境高手。 当然,打不过是一码事,跑路那是另一码事。 许浊风仰头看了一眼宗门主殿:“带我去看看程风。” 许川低着脑袋,小声道:“掌门受了伤,应该早歇息了。” 这话说的如此遮掩,更让许浊风心下烦躁:“那我自己去!” “诶,师伯,我……” 许川当然知道自己不是许浊风的对手,拦是拦不住的,只能叹气:“我带您去便是。” 雪燕门主殿上下分有六层,奢华异常。 楼内看不见多少门人弟子,反而是有不少年轻貌美的侍女。 就这份规模,北师城里许多权贵都远远不及。 许浊风沿路走过,看着看着,都被气笑了:“还真是当上土皇帝了。” 许川抿着嘴不敢应。 裴夏几人则跟在后面,也不吭声。 少镖头倒是眼睛放光,可惜碍于身份,也不敢唐突。 一直走到顶上六层,一个门扉紧闭的宽大卧房前,许川才停下脚步。 “老掌门受伤之后,就一直在屋里休养,没有人打扰过。”许川说完,就提着剑退了几步。 可能是预感到许浊风会生气。 许浊风确实生气。 之前顾着命案时,心有所想都还罢了,上楼这一路,根本就是在攒怒气了。 他伸出手,在门上重重拍了两下:“程风!” 整个雪燕门上下,谁敢如此直呼许程风的名讳? 按说听到这个称呼,屋里的许程风就该知道是谁来了。 但房间里却寂然一片,无人回应。 许浊风又拍了两下:“程风?!” 还是没人应。 老许面目狰狞了一下,抬起脚,雄浑的灵力滚动着,一下就把门踢烂。 展露在众人眼前的,是金碧辉煌的卧室。 还有躺在床上、脸上带着五道伤痕、皮肉被割烂的…… 许程风的尸体。 (本章完) 第68章 冰池秘境 第68章 冰池秘境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许川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床上凄惨至极的掌门尸体,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许浊风:“掌门上午回了寝室就紧闭房门,再没出来过。” 裴夏小心地拨开许程风身上的伤口,确认了一下深浅,然后头也不回地问道:“那刺客的事呢?” 许川不认识裴夏,没敢回答。 直到许浊风朝他示意,他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是掌门示意我等放出去的假消息。” 果然。 “井帮和左山派的那两个人,是不是许程风暗中吩咐,调出去的?”裴夏又问。 许川眼神惊异地看向床边那个清瘦的年轻人。 他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点点头,许川回道:“是。” “他是什么时候下的吩咐,是回房之后吗?” “不,是离开擂台的时候就已经暗中吩咐好了,只让我们到点去唤人就好。” “除了那两个,还有谁?” “还有五个……” 许川说着,从腰带里拿出一张卷起的薄纸递过来。 裴夏打开一看,上面一共七个名字,包括孙廷峰在内,有两个已经被划掉了。 裴夏抬眉望着许川:“这是不是,七个附庸宗门,都有一个人在上面?” “……对,”许川小心翼翼地看了许浊风一眼,声音更低了,“而且,都是对主家不满,说过要自立门户的人。” 裴夏折起纸,走到许浊风身前,拍在他胸口上:“看这意思,许程风应该是察觉到,你离开掌圣宫后,下属宗门各有异动,所以才想趁着这次寿比,利用遇刺之名封闭大阵,杀鸡儆猴。” 许浊风的脸色阴沉的可怕,一道道无形的灵力气劲盘旋在他身侧:“我们雪燕门乃是名门正派,你们竟敢为了地位名利,设计杀人?!” 许浊风无论是修为、辈分、威望,在雪燕门都是最高的。 尤其许川又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看到许浊风发怒,他二话不说就跪了下来:“师伯息怒,我们只是按掌门吩咐,唤人离开客舍,杀人者谁,我们也不清楚。” 许浊风震怒,抬手一掌,将手边昂贵的金丝木桌拍成了碎屑:“放屁!杀人不肯亲自挥刀,连血都不想溅在自己身上,你们比动手的那个更他妈畜生!” 这话让许川再无法反驳,只能紧紧低着头。 其实对于许程风的做法,许谋许川兄弟俩也很抗拒。 也许是因为不曾掌权,两人身上的江湖气更浓重些,他们就觉得杀人可以,但没必要这么处心积虑,还假借什么“刺客”之手。 哪家附庸想自立门户的,只管从他们雪刀冰剑手上走几个回合,手底下见真章就是。 “好了,好了,老许你先消消火。” 裴夏朝着床上的尸体扬了扬下巴:“正主都死了,可见事情没这么简单。” 按照许川的说法,许程风早早吩咐完了事情,就回到卧室,之后再没有出现过,那么许程风的死亡时间最早可能是今天正午之前。 裴夏又问许川:“卧房里有传出过打斗的声响吗?” 许川跪在地上,思索片刻:“没有。” “确定?” “确定,今天一天都是我在掌门门前看护。” “那有没有什么别的响动?” “没有,一直很安静。” 裴夏扭头望向许浊风:“这不对吧?” 当然不对,许程风是开府境,就算骄奢淫逸,许久不与人动手,修为境界摆在这里,想要无声无息致他于死地……除非是许浊风杀的。 此外,许程风设计杀鸡儆猴这没问题,但一次就交代给许川七个人,也不太合常理。 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呢? 一般来讲,这种事他应该是完成一次,吩咐一次,反正遇刺作假的事情,许川肯定知情,完全没必要隐瞒。 像这样一次吩咐完,就好像是许程风知道自己后续会抽不开身一样。 他总不能是知道自己会死吧? 面对裴夏的疑问,许浊风只是叹息摇头:“我现在心乱如麻,想不通透。” 裴夏此时也没什么头绪。 按照现在的线索来梳理,应该是许程风早早与某人勾结,以比武为借口设下护山大阵,再假装遇刺,就可以“刺客还未抓到”为由,封锁整个雪燕门,并借由主家调令或其他手段,杀怀有异心者以儆效尤。 从井帮修士和孙廷峰的死来看,后半部分的计划应该算是顺利实施了。 但许程风的死,却让整件事扑朔迷离起来。 裴夏琢磨了一会儿,唯一的异样,果然还是许程风提前做好的安排。 他只能问许川:“许程风早上回房之前,都做了些什么?” “观看寿比啊。” “没了?” “没……呃,”许川忽然顿了一下,“好像,掌门是听说某个贺礼送到了,才急忙起身回房的。” 急忙起身回房。 裴夏眼前一亮,这是不是说,许程风之所以提前将所有事吩咐好,就是为了在房间里好好观赏摆弄这件他格外在意的寿礼? 但各门各派最珍贵的贺礼,不都是在寿比的时候当众敬献的吗?还有什么礼物能让见多识广的许程风如此重视? 裴夏看着老头身上的五道血痕,忽一下怔住了。 他想到了自己来雀巢山这一路上,朝夕相伴的那辆盖着黑布的大笼车。 这老小子,难不成是…… 这可能吗?这不可能啊! 裴夏背起手,开始来来回回在房间里查看。 不对不对不对,屋子里除了老头的尸体以外,非常整洁,也没有过什么特别的磕碰辗轧痕迹。 而且以许程风开府境的修为,就算是鬼女,大概率也不是他对手——开玩笑,要是鬼族各个都能匹敌开府,镇海关还守个屁啊! 当然,鬼族的确也有强弱之分,其中顶尖的强者,未必会逊色武道宗师。 但真要是那种级别的鬼女,哪儿能让区区几副镣铐,一路押送到雀巢山? “我可能需要些时间细想一下。”裴夏望向许浊风。 老许点点头:“无妨,一会儿我会安排人去帮你,从现在开始,整个雪燕门都会听你安排,直到找出这个凶手。” 许浊风话里的意思,他本人应该不会和裴夏一起回去了。 也确实,许程风死了,得有人主持大局。 想到这毕竟是人家的亲弟弟,裴夏也只能抱个拳,然后拍了拍许浊风的肩膀。 许浊风没有吭声。 直到看见裴夏几人离开了,他脸上的表情才逐渐冷厉起来:“刚才,你说的那个贺礼,是何物?” 许川摇头:“弟子不知。” 许浊风想到刚才裴夏左右搜寻却无所得的样子,缓缓呼出一口气:“送到何处去了?” 许川知晓,这其中隐秘瞒得过裴夏这个外人,却瞒不过许浊风,只能如实答道: “冰池秘境。” (本章完) 第69章 许程风的秘密 第69章 许程风的秘密 回客舍这一路上,裴夏都很沉默。 徐赏心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之前井帮修士抬回来的时候,徐赏心在院子里并没有跟过去,孙廷峰的尸体她也没见过。 直到今天去见许程风,她才第一次看到这副狰狞的死状。 大哥有点不适应。 回到屋子里,坐了半天,又忍不住按住胸口,有点泛恶心。 裴夏隔着帘布,在另一边看见了,笑道:“这就受不了了?” 徐赏心白了他一眼:“受得了才奇怪吧?” “我之前在相府把杨诩头打爆的时候,你怎么没吐呢?” “我……” 徐赏心话语一窒。 对啊,当时怎么没觉得恶心难受呢? “因为你觉得他该死,你也想要他死。” 裴夏话说的很平静,声音回荡在女孩耳边,让她不自禁地低头看向了按在桌上的长剑。 当时打死杨诩的,就是这把剑。 一片寂静的屋子里,只剩下陆梨手脚爬爬的声音,她攀着床沿就爬到了裴夏身上,跟个八爪鱼一样往他大腿上一抱,小嘴咕叽咕叽地嘟囔:“睡觉了,长身体。” 裴夏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徒弟的背,同时说道:“不要伤春悲秋了,杀人而已,你入了江湖,以后有的是刀光剑影。” 说教的话总归让人听着不舒服,但徐赏心也知道,裴夏给她的都是经验之谈。 她只能撇撇嘴,倔强地还了一句:“既然人命这么贱,那你还对雪燕门的事情这么上心?” “我那是对雪燕门上心吗?” 裴夏抬起头,目光越过屋子的窗户,看向黑夜天穹上薄薄的光幕:“许浊风已经掌事雪燕门,可是大阵还没有关闭,你觉得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捉住凶手。 “所以啊,不抓到这个凶手,我们也没法离开雪顶,”裴夏拂过陆梨柔顺的头发,微微眯起眼,“而且得尽快,时间拖延一久,我怕让北师城闻着味儿。” 这是正事,他们三个只要还在大翎境内,就谈不上安全。 “那你有头绪了吗?”徐赏心问。 “有一点。” 照现在的线索来看,许程风会离开寿比,就是为了那件神秘的贺礼,而这件礼物,十有八九是冯昌海押送来的那个鬼女。 鬼族先天体魄强悍,几具尸体上的五道血痕,也很像是手爪所致。 但鬼女如果是凶手,却又另有几点说不通。 一个在于,鬼女是如何杀了许程风的? 且不说实力是否允许,许程风的卧室里除了血迹,非常干净整洁,完全不像是发生过打斗,更何况,鬼女杀人之后,又要怎么离开雪燕门的宗门主殿? 那地方高手可不少。 其次,鬼族据说是有一些人智,但这份智慧足够和许程风勾结杀人吗?鬼女又凭什么要帮助许程风呢? 最后,那鬼女形貌虽美,却不与常人相似,而且行事习性更迥然不同,这么一个目标,居然能在雪燕门的搜捕下,始终没有踪迹?她怎么做到的? “好了,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裴夏拖过一旁的被子,给腿上的陆梨盖了大半,然后轻笑一声:“至少,现在应该不会再有人死了。” 除了许程风死的奇妙,井帮修士与左山派的孙廷峰,他们都是被单独引出客舍后遭人杀害的。 而现在,有许浊风坐镇,雪燕门自然不会再执行此前许程风的命令。 凶手总不能闯进客舍杀人吧? 看着徐赏心走进另一边的暖室睡下,裴夏也慢慢合上眼睛。 说来讽刺,他在雪顶本是睡不了的,但因为今天的命案,导致人心惶惶,激烈的情绪翻涌,反而让他脑中的祸彘稍稍平静了一下。 闭着眼睛,把头靠在床栏上,渐渐地,竟然还真有几分睡意袭来。 真不容易,看来老天爷也想让自己休息休息,你看,今天耳房里的少镖头甚至都没有打呼。 说起来,那鬼女就是长乐镖局送来的,要不明天去问问冯席,看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思绪一沉,裴夏难得睡下了。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卯时,最终是院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将裴夏吵醒。 裴夏晃晃脑袋,小心地把腿上正在嗦拇指的梨子放下,起身走进院里。 打开门,看到外面站着几个雪燕门的弟子,裴夏第一反应是许浊风给他派来的帮手。 然后他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几个弟子让开身,露出了身后的一具尸体。 裴夏的脸色一瞬阴沉了下来。 是冯席。 一样的五道血痕,从少镖头闭不上的眼睛处划过,一直落到腰腹之下。 雪燕门给冯席的胯下盖了一块白布,但腿心的位置还是被浸染了格外深黑的血。 “裴公子,”一名弟子拱手说道,“人是今早在冰湖旁发现的。” 冰湖,那里离客舍很远。 冯席怎么会在那里?是被人挟持的,还是…… 裴夏想起冯昌海那张沧桑的面容,不禁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告知许前辈了吗?” “已告知,师祖让我们转达,只说此事绝与雪燕门无关。” 也就是说,与前两个死者不同,冯席离开客舍,并不是雪燕门的手笔。 那,还能是谁? 裴夏坐在门槛上,一时没有动作,低着头沉思起来。 冯席只是区区一个长乐镖局的少镖头,与今天雪顶上的所有宗门都没有联系,他为什么会死? 裴夏盯着冯席的尸体,目光尤其在他胯下白布上的深红血迹上停留许久。 慢慢的,他开始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大部分疑问就都有了解答,最后的关键,就在于许程风的死。 脑海中回想起昨天看过的,那个异常干净整洁的卧室。 裴夏知道,自己现在只缺最后一块拼图,而这一块,很可能被人有意隐藏了。 他看向雪燕门的弟子说道:“带我去见许浊风吧。” 许浊风还在主殿,还在许程风的房间里。 裴夏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叼着烟杆吞云吐雾。 脚边是零落一地的烟灰。 裴夏也抽烟,不过因为习惯,只抽做工精致、更为昂贵的纸烟卷,他看一眼就知道,许浊风应该是在窗边抽了一整晚。 老许自打上了雀巢山,就很少叼他的烟杆,有几次烦闷挠头,也还是克制住了。 而现在,他抽了一整夜,眉宇间的悲苦还是半点没有散去。 他回头看了裴夏一眼,没瞧见他身后的徐赏心和陆梨,有些意外:“冯席刚出事,你就放心把她们俩留在客舍?” “冯席死之前,我不敢,但现在,我确信冯席是最后一个。” 许浊风听他的口气,脸上表情一怔:“你知道谁是凶手了?” 裴夏回过头,看了一眼仍旧躺在床上没有动过的许程风的尸体:“还差一个关键的问题……” 他望向许浊风的眼睛:“许程风究竟是怎么死的?” 哪怕按照裴夏已经获得的,最合理的推测,也没法解释许程风的死。 那这其中就一定存在某个他不知晓的隐秘。 烟斗里的烟丝骤然明亮起来,许浊风吐出一口白烟,许久之后才下定决心。 他缓缓说道:“今次雪顶,我许家雪燕门,已经让你看了不少笑话了,按说我早该没什么脸面上的顾虑,但这件事……无论如何,还请裴公子为我守密。” 许浊风伸手入怀,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银蓝色玉珏。 伴随着灵力的注入,灵力流光宛如穿蝴蝶,将两人包裹起来。 裴夏自己就是素师,立刻辨认出:“传送法器?” 许浊风神色感慨:“不错,这玉珏代代由我雪燕门掌门执掌,所连通的,乃是雀巢山真正的至宝,封存冰脉的冰池秘境。” 灵力飞旋,像是结茧般将两人包裹进去。 裴夏眼前光影变换,在片刻的失重之后,他重新脚踏实地。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堆迭着无数冰晶的地下空洞,以及空洞中心那片瑰美的冰池。 极寒之冰宛如一座座尖峰,在冰池中层次递进,峰尖向前,簇拥着中心那一朵身姿舒展的硕大冰晶莲。 裴夏目光所及,忽然视线模糊了一下,他隐隐约约,似乎在那冰莲的中心,看到了一点摇曳的火苗。 这就是雪燕门至宝冰脉? 裴夏刚想问,这和许程风的死有什么关系。 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许浊风的声音:“裴公子,请回头吧。” 裴夏依言回首,看着映入眼帘的事物,他慢慢瞪大了眼睛。 (本章完) 第70章 藏品 第70章 藏品 顺着许浊风手指的方向,裴夏的眼中开始倒映出一个又一个的人影。 这些都是女人,都是容貌妍丽,身姿绰约的女人。 她们不着寸缕地站在这个地下冰洞里,赤裸的娇躯纹丝不动,仿佛是蜡像雕塑。 但裴夏从未见过如此栩栩如生的雕塑,他走到近前,观察着这些女子仿佛还在烁动的眸光。 伸手触碰,她们的肌肤仍保持着滑腻的触感,甚至还微微带有一些弹性。 这些,确实是人类无疑。 裴夏震惊且疑惑地看向许浊风。 许浊风叹了口气:“雀巢山冰脉能够延缓伤势,若是常年在此苦修,甚至能够保证肉身不老,这本是雪燕门延续壮大的秘宝根基,但许程风……” 裴夏指尖从一名女子的手臂皮肤上滑过,感受着肌肤之下隐隐然的冷冽寒意。 他恍然:“许程风利用了这种力量,引导冰脉,将他不择手段搜集来的美艳女子全部制成了肉雕像,作为收藏,供其把玩?!” 裴夏万万没有想到。 他以为,许程风是单纯的好色,借助自己的威势权力,满足色欲。 这固然可恶,但在许许多多权力毒药浸泡过的人里,也算屡见不鲜。 可没想到,他的真实爱好,竟如此残忍变态。 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将流过肺腑的寒冷空气缓缓排出。 裴夏很快在冰池一角,看到了一样熟悉的事物。 那是冯昌海押运的镖车。 那辆车的黑布已经不见,笼子的大门也被打开,只是原本其中的鬼女已经不知所踪。 “裴公子,那里。” 许浊风出言提醒,目光投向冰池中心,那层层冰峰簇拥着的晶莹莲之下。 在那朵高耸宽大的冰莲下,冻结的池面上散落着大片的血迹。 许浊风拧眉解释道:“当时,许程风应该是冰莲处,集中精神,用自身灵府引导冰脉,结果遭人偷袭,骤然猝死。” 开府境引导冰脉需要费多大的力气,裴夏不知道。 但既然许浊风亲口断言,说这个时候的许程风会被人偷袭致死,那应该就不会错了。 再加上那辆空无一“鬼”的笼车。 裴夏回首看向许浊风:“最后一个问题。” 许浊风点头:“你问吧。” “这冰池秘境,只能用玉珏进出吗?” “当然不可能,否则我们雪燕门当年要如何发现此处?” 许浊风抬手指向冰莲彼端的一处空洞:“那里本是一处洞口,可以连接到雪顶,不过为了保护宗门秘境,早年已设下十一重术法禁制,包括隐匿、迷魂、失向等等,就是我这个境界的修行者,按理也侵入不得。” “按理”的意思,就是有意外情况。 裴夏点点头,接着他的话说下去:“但是许程风这些年,为了隐藏维系自己的残忍嗜好,早已将秘境禁制的破解之法教授给了旁人,不错吧?” 要不然,如何能解释这镖局的笼车是怎么出现在冰池的? 许浊风捏着自己的眉心,神色痛苦:“是,按照许川交代的,许程风如此行径,已经持续有八九年了。” 裴夏转头看向冰池边上,这一座座“活色生香”的肉雕塑,数量近百。 平均下来,许程风一年就要残害十人以上。 裴夏沉默片刻,闷声说道:“你真的觉得,这个凶手还有必要去找吗?” 许程风完全是死有余辜。 许浊风站在冰池边,看着那朵高耸的冰莲,沉默许久。 这近百的肉雕塑,可不是路边随便掳来的,每一个身姿容貌都是上佳。 这其中,甚至还有相当多的女子,乃是身负修为的修行者,有些年岁小的,都足够给许程风当孙女了。 老头一个蜗居在山上的掌门,是如何去搜罗的? 这必然是有人在帮他。 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之所以会有人前赴后继地敬献,说白了不还是依托了雪燕门鼎盛的威仪? 而这些,又何尝不是自己这个远在北师城的“白衣天识”留下的“恩惠”? “给了威权地位,却又未行到监督之责,今日之惨剧,我也责无旁贷,道义来讲,我是没有脸面去追究凶手的……” 胸中郁积的浊气,吐成一口浓重的白雾,许浊风看向裴夏,苦笑道:“但说到底,我也是人间一介凡夫,死的是我亲弟弟,伤的是我宗族颜面,我可以不追究此人杀了程风的罪责,但他身上还有另外三条人命,况且……我起码得知道,他是谁。” …… 盛郡郡守起先听到有兵甲入境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最近这段时间,整个庶州兵员调动频繁,盛郡本就靠近北疆,军马过境是常态。 但等调令送到案头上的时候,他人麻了。 因为白纸黑字写着的,是“虫鸟司”。 玉色罗衫,锦衣绣纹,虫鸟司七品都捕罗小锦带着上百名衙门里的好手,快马跋涉,终于是远远望见了雀巢山。 带队又走了近百里,快到雀巢山镇的时候,已经有地方官府的人迎了上来。 一个个点头哈腰,满脸赔笑:“罗都捕,远来辛苦,辛苦。” 山镇府衙不是什么大衙门,罗小锦骑在马上,只低眉扫了一眼,连下马回礼的心情都奉欠。 勒住马缰,她喝问一声:“发现要犯之人何在?” 几个衙门的官吏推出一个面容沧桑的中年人,堆笑道:“罗都捕,人在这儿。” 罗小锦扫了他一眼,能看出些许的修行痕迹,但是化幽未成,应该是走江湖讨饭的。 手里马鞭指向他:“是何名姓?” 那中年男人立马躬身答道:“小人姓冯,庶南长乐镖局,冯昌海。” “如何见得要犯?” “泰郡偶遇,小人当时不知,到了雀巢山下镇上,看到通缉令了,立马上报。” “你可知谎报是何罪?” “小人绝未看错!” 罗小锦看着冯昌海眼里的光,就晓得他此刻是何等地期望奖赏。 对他这样穷苦一辈子的劳碌人来说,一张通缉令,一次检举,就足够他,乃至他的家族,永远地改变命运。 罗小锦见过这样的神色。 在她自己的脸上。 想到此处,她便越发嫌恶起来,只能深深呼吸,克制住情绪:“如若是真,朝廷少不了赏赐!” 说完,她便一招手,带领手下快马奔向雀巢山。 到她离开,刚刚还满脸谄媚的府衙官吏们,立马就神色鄙夷起来。 他们围在一起,一边回衙门,一边小声地絮叨。 “虫鸟司的鹰犬,也不知道神气什么?” “七品的武官罢了,哪里入得了士族的眼?” “看她年纪轻轻,能有多少修为,说不定还是在哪家大人的床上卖了屁股上的位。” “比那还腌臜,我可听人说了,这罗都捕啊,是出卖了自己师父。” “那还是人啊?” “她本来就不是,据说这是个秦州来的。” “哈哈哈哈,原来是个秦货,难怪呢,趾高气昂的,是怕别人瞧出她不是人吧,哈哈哈哈!” 一片笑声里,府衙的官吏们仿佛又把刚才折弯的腰杆给挺起来了。 (本章完) 第71章 消失的鬼女 第71章 消失的鬼女 剩了冯昌海和两个老伙计留在原地。 其中一个抬头望向罗小锦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高耸的雀巢山,不无担心地对冯昌海说道:“少镖头还在那个贼人手上呢,咱们这么做,是不是不妥啊。” 要说冯昌海不担心,那也不尽然。 但抿抿唇瓣之后,总镖头还是摆了摆手:“无妨,咱们一路走来,对那姓裴的也算有些了解。” “有甚的了解?” 些许干粮果脯,裴夏就愿意教授化幽的诀窍。 可见这人知恩义,性慷慨,是个好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裴夏意识到是冯昌海揭发的,那仇也是冯昌海的,不会算到一无所知的冯席身上。 这就是好人,不欺凌弱小,不伤及无辜。 冯昌海拍拍胸脯,舒气道:“还好他是个好人,不然我可怎么敢害他呀。” …… 雪燕门大阵封山的第二天正午。 宗门客舍的戒严被解除了。 有弟子前来通知,说刺客已经被宗门抓获,不久之后护山大阵就会关闭。 此次雪顶风波众多,让来客们都受惊了,后续的祝寿便就作罢。 大家如果还想在雪顶赏景,雪燕门愿意招待,若要下山,那现在就可以收拾行李了。 听到这话,左山派的修士们立马不干了,纷纷叫嚷着要给孙师兄报仇,关于凶手一事,无论如何也得有所交代。 雪燕门对此回应,只说稍后会邀请井帮、左山派、和虎鹤剑阁的同道前往主殿,共同审议凶手。 徐赏心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是有点无措的。 咋说呢。 他们本来也不是什么虎鹤剑阁,就算是,冯席也不是他们一伙的,没想到这一下自己还成受害者家属了。 她和梨子在院里大眼瞪小眼,一边嘀咕裴夏怎么还不回来,一边想着,等会儿该让谁去。 徐赏心年纪大些,但陆梨明显更有江湖经验,考虑到这两位攥在一起都捏不成个拳头。 她们决定,要是裴夏到时候还不回来,她们俩就一块儿去看看这个凶手是何方神圣。 然后,院门被推开,裴夏回来了。 男人扭着脖子,一脸疲惫,进到院里,就找个石凳坐下,朝屋里喊:“热茶有吗,递一杯来。” 徐赏心和梨子探着脑袋望他:“什么情况了?” 裴夏朝她们摆摆手:“收拾东西,一会儿忙完了咱们直接下山。” 听这意思,果真是已经解决了。 等姑娘回屋,把换洗衣裳、干粮、水囊、和最后那点散碎银两都打包起来,院门外恰好传来敲门声。 一名弟子在门外唤道:“裴公子,请往主殿。” 徐赏心背起行囊,陆梨爬到了裴夏脖子上,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出门向主殿走去。 和左山派不同,雪燕门前来传唤的时候,只邀请了李檀姑娘单独前往。 毕竟左山派这边人数众多,一股脑都带过去,群情激愤之下容易出乱子。 孙廷峰已死,现在这里面说话算数的,也就只有李檀了。 对此李姑娘倒是表示理解。 只不过等她真的到了雪燕门主殿,却发现,偌大的宗门楼阁里居然只有寥寥几个人。 那些仆役侍从,包括护卫都被屏退了。 说好的井帮修士,也未有人来。 宽阔的大殿中,只有正中的许浊风,雪刀冰剑许谋许川,以及站在一旁的裴夏三人。 李檀还没来得及错愕,许谋许川就已经把她身后的大殿门扉关上了。 “事涉宗门隐秘,不好外传,”许浊风看着这位倩影独立的庶南第一美人,“还请李姑娘见谅。” 秀眉蹙起,李檀看向许浊风:“您是?” “在下,许浊风。” 女人的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愕,大名鼎鼎的白衣天识,此时居然就在雀巢山上。 她环顾四周,心跳慢慢开始加速:“那,那个凶手呢?” 许浊风看向裴夏。 裴夏把自己头上的陆梨拔下来,递给了徐赏心。 然后走到李檀面前。 看着对方娇美的面容,裴夏叹了口气:“你已经意识到了,不是吗?” 李檀咬了咬嘴唇:“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也是,你死事小,但如果暴露行凶,整个左山派都要面对雪燕门的报复,是没法承认。” 裴夏看着她警惕戒备的神色,不禁笑道:“你的心理素质是不错,到现在也没有露怯,说实话,如果不是某个巧合,想要找出你来,我恐怕还得多费不少时间。” 李檀微眯起眼睛:“巧合?” “对,关于冯席。” “说实话,我看到冯席死了的时候,非常惊讶,我完全不能理解,他凭什么会死?他和雪燕门,和其他门派,都没有任何关联。” “这让我觉得,这可能真的是随机杀人,而凶手应该是一个实力惊人的疯狂怪物,比如……一个鬼女。” 李檀神情不变:“鬼女?” “对,有人给许老掌门送来了一份秘密的贺礼,是一个被擒获的鬼洲鬼女。” “李姑娘可能不了解,这鬼女生的极美,是一些猎奇者眼中极佳的藏品,而这些异族先天体魄强盛,个别高手甚至能比肩开府境。” 李檀听到裴夏的话,视线微垂,像是在思索:“所以,是这个鬼女伤了老掌门,然后流窜到雪顶,隐匿在暗中杀人?” “首先,她不是伤了老掌门。” 裴夏走到一具尸体旁,掀开了遮盖着面容的白布:“她杀了许程风。” 李檀神色震动,仿佛许程风的死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冲击:“能杀死老掌门,那这份战力确实惊人,雪燕门已经将她抓捕了吗?” “没有,她消失了,怎么都找不到。” 裴夏耸耸肩膀:“雪顶就这么大,找了两天,一点踪迹都没有。” 李檀一双妙目紧盯着裴夏:“不是说,已经抓获了吗?” 裴夏笑笑,忽然没由来的说了一句:“李师姐,你的眼睛很好看,让人印象深刻。” 说完,他走到另一具尸体旁,掀开了冯席脸上的白布,“你还记得我刚才跟你说,这里面有个巧合吗?” 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从李檀心中升起。 “你应该不晓得,来雀巢山这一路,我其实是和冯镖头他们同行的。” “而我呢,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有天夜里,我听到异响,便悄悄起身查看情况。” “结果就看到年轻气盛的少镖头,在对着押送的镖车犯错。” 裴夏说的很慢,而他的缓缓道来,每一句,都让李檀那双好看的眼睛越睁越圆。 他望着这位左山派的师姐:“那天晚上月光很亮,我看到镖车里有个赤裸的美人,手脚被镣铐束缚,脸上还带着半块铁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很漂亮。” “鬼洲鬼女,形貌几与人类美女无异,除了体内的剧毒,最大的区别只在两处。” “一个是宛如玉质的苍白皮肤,一个是口中的尖牙。” “正是那笼车中人带着的铁面、殊与人异的肌肤、以及寻常女子绝对无法忍受的当众赤裸,让当时暗中窥视的我,理所当然地将其认成了鬼女。” “当然,这没什么可耻的,毕竟……许程风也没有认出来,不是吗?” 看着女人眼中终于开始颤抖起来的瞳孔。 裴夏叹了口气:“李师姐,你这一路确实不容易,自囚笼车,赤身裸体,不吃不喝,还要忍耐冯席一路上的污秽自渎,换旁人说与我听,我真的很难相信,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本章完) 第72章 表里双全 第72章 表里双全 所以,按照推测,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李檀先是重金雇佣长乐镖局,然后乔装易容,戴上铁面,自锁镣铐,交付于冯昌海。 按照冯昌海一路上的熟稔,以及李檀的信任来看,长乐镖局可能也不是第一次接取类似的活计了。 在抵达雪顶后,笼车被秘密送往冰池,许程风为了满足私欲,早已将禁制开解之法传出,李檀只需要沿途留心观察。 然后在冰池内,许程风见到被镣铐锁住的鬼女,自然不觉得对方是何高手,当他开始引导冰脉的时候,李檀暴起杀人。 再借用玉珏,将许程风的尸体送回到卧房,然后再度回到冰池,丢下传送法器,破解禁制离开。 这就能解释,鬼女为什么会消失不见,而李檀又是何时登上的雀巢山。 李师姐握剑的手轻轻颤抖,鬓角的长发垂下,遮住了她的半张容颜。 目光从长发的阴影中抬起,她倔强地表示:“笑话,那日早上我之所以没去寿比,只是偶感不适罢了,什么冰池、玉珏、禁制,我一个左山派门人,如何知晓?” 她重新仰起头:“况且,除了许掌门,井帮师兄与我孙师弟不也遭了毒手吗?” 井帮修士与孙廷峰,都是由许程风下令从客舍调出来的,如无这个前提,刺客无法得手。 但问题在于,许程风何时调人,调出谁来,在什么地方,这件事,李檀又是如何知晓的? “你全都知道,因为你是共谋者。” 裴夏确信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宗门大殿里:“如果我想的没错,这个遇刺、封山、排除异己的主意,就是你出给许程风的吧?” 诚如李檀所说,有关冰池秘境、传送法器、甚至老掌门的私人爱好,这些事情对外人理当是隐秘。 而她的计划布置能如此周详,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比如鬼女笼车,就算提前知道许程风的嗜好,她又如何能保证,许程风一定会如同过往一般,着旁人押送到冰池? 所以,她必须先有由头接近许程风,并且想办法让许程风按照自己的设计去行事。 这很困难,因为她必须准备两套计划,这两套计划互为表里,各自都需要妥善健全。 “表”不圆满,没法骗到许程风。 “里”不妥善,没法杀人后脱罪。 “这个计划的全貌应该是,有人匿名以寿辰为由,送了一名鬼女上山,当然,洁身自好的许掌门根本不知晓此事。” “寿比当天,大阵开启,然后老掌门遇刺受伤,紧跟着便陆续出现身有爪痕的尸体,此时再透露出鬼女之事,从而将嫌疑聚焦到鬼女身上。” “按照原计划,许程风当然是活着的,只要有他坐镇,雪燕门就不会真的尽力在大阵内搜捕所谓的鬼女。” “这样,等到事情结束,神秘人送来的鬼女便替许程风杀了所有怀有异心的人,而这个鬼女,则不知所踪。” 站在殿门之旁的许川面目惊愕。 他到此时才明白,为什么许程风会早有一份杀人名单。 他指向李檀:“所以,替掌门杀人的,其实是你?” 李檀的呼吸越发粗重起来,鹅黄的裙衫下,胸脯起伏。 “你确信井帮修士一定会按时被调出,所以你在杀死许程风后,快速返回,并按照约定以留下血痕的方式杀死此人。” “当事后追查,许程风死于秘境,该有的鬼女消失不见,井帮修士面有血痕,死状与许程风无异,则嫌疑便全部落到了鬼女头上。” 李檀冷笑一声:“照你所说,雪燕门封山搜查,找不到鬼女,早晚还是会排查嫌疑,那此前未能及时观看寿比的我,不还是嫌疑最大吗?我如此行事,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裴夏不紧不慢地摆摆手,缓缓说道:“当然不会,因为你另有抹除嫌疑的手段。” 裴夏走到孙廷峰的尸体旁,掀开这位左山派修士身上的白布。 “旁人可能觉察不出,但如果细细查证,就会发现,其实孙廷峰死的非常奇怪。” “首先,他和名单上的其他人不一样,左山派这些年和许程风交往颇密,孙廷峰本人也从未表露过任何异心,许程风为什么会想要他死?” “另外,井帮修士是第一个,许程风按时吩咐将其调出这很正常,可一般人谁又能预料到,许程风会一次将七个人的调出事务都安排好?” “在凶手眼中,井帮修士之后,许程风就已经是一具尸体,没法再下命令了,可凶手还是前往了约定的地点,并按时杀死了孙廷峰,这对吗?” 裴夏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投向了李檀,想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些许动摇。 她确实动摇了,裴夏也看到了,所以更加叹息。 “我猜想,你最早和许程风提出计划的时候,说的应该是让孙廷峰做伪证,要他第二个被调出,然后受伤,并指认凶手是鬼女,从而打消旁人疑虑,掩护借刀杀人。” “你说,雪燕门排查鬼女对你不利,是因为你缺席了寿比,身体不适的理由确实不太有说服力,然而,在孙廷峰死后,你却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李檀看着躺在地上,早已没有声息的孙廷峰,声音颤抖:“你也说了,我当时就在客舍内,所有人都可以为我作证,我怎么可能去杀孙廷峰?” 裴夏轻抚着孙师兄脸上深深的血痕,叹息道:“他是自杀的。” 整个大殿倏然安静了下来。 孙廷峰是独自一人离开客舍,在山门一隅,一道一道划开了自己的脸,然后自绝于地。 所以,凶手能否预料到许程风的提前安排根本不关键,无论许程风有没有调动,孙廷峰都会独自离开客舍。 而他用同样的死状,将嫌疑嫁祸给了鬼女,同时帮助李檀获得了完全的不在场证明。 自此之后,雪燕门只能追着那个不存在的幻影,而永远没法找到真正的凶手。 裴夏重新盖上了孙师兄的白布,站起身,走到李檀身前。 “冰池的女子雕塑排列井然,但其中少了一个,我猜是你离开的时候,将她带走了,客舍无法安放,应该是葬在了沿途某处吧?” “冰脉神异,遇光不化,如果有心发掘,应该还能挖出来……” 他看到李师姐因为紧咬而鼓起的雪腮,她垂着头,浑身剧烈的颤抖。 目光落到李檀腰畔那枚玉佩上,那小小的玉佩上刻着一个精致的“睦”字。 裴夏轻声说:“我打听过了,此前被许程风强掳走的左山派女弟子,叫作李睦,她,是你妹妹吧?” 李檀终于抬头,一双美目朦胧着水汽,凄迷而又哀伤:“不,她是我女儿。” (本章完) 第73章 皇甫德 第73章 皇甫德 “是我和孙廷峰的女儿。” 李檀颤抖地呼出一口气:“我及笄那一年,孙廷峰拜入师门,他垂涎我貌美,巧言哄骗,让我为他怀了一个孩子。” “那之后,他便拒我于千里之外,我只能暗中生下睦儿,独自抚养她长大,却从不敢与人说起孩子的来历。” “那年许程风寿辰,宗门看重睦儿天赋,便让她一同前往雀巢山长长见识,那一去,就再没回来。” 李师姐深深吸了一口气,似要把眼泪都屏回去。 她的语气也开始愤恨起来:“我知道主家威重,只能暗中打探,耗时数年才终于得知内情……许程风这个畜生,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但我也知道,别说凭我一人,就是算上整个左山派,也无力与雪燕门抗衡,这个时候,孙廷峰找到了我。” “是他告诉我许程风想要一个鬼女作为收藏已经很久了,由此,他做了表里两个谋划,并告诉我,如何将左山派安然地从此事中摘出去。” 李檀望向地上那具尸体,眸中五味杂陈:“他还算是个男人。” 李檀已经承认,那这件事也算是到头了。 是非曲折,不难论说。 裴夏叹了口气:“怎么处置?”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刀剑出鞘的声响。 许谋许川盯着李檀单薄的背影,冷声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裴夏没有作声,只是转而看向了大殿正中的许浊风。 如今的雪燕门,真正说话算数的,是他。 老许不知何时已经叼上了他那根烟杆,但还是眉头紧皱,怎么也舒不开。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白烟:“那个井帮修士,也是帮凶?” 李檀冷笑:“当年就是他阿谀奉迎,提议要许程风将睦儿挟走的。” “那长乐镖局的少镖头呢?” 冯席死的其实也很蹊跷,尤其在于,当没有许程风帮助的时候,李檀是如何将冯席调出来的? 这是个旁人决计想不明白的圈套,在场只有裴夏和李檀能够想到方法。 很简单,趁着裴夏几人离开院落的时候,李檀只需要在冯席的耳房里放一张纸。 上面写上时间地点,然后在落款处,留一个“玉娘”,就足够了。 人有两种常见的情况,会导致无法进行理智的判断,一种是愤怒,一种是色欲。 少镖头对着美体如痴如醉的模样,裴夏是见识过的。 但是,要说冯席这一路上对着赤身裸体的李檀行污秽之事,那确实让人恶心。 可话又说回来了,自渎让人作呕,难道其他那些盯着她身躯的视线就不恶心吗? 你既然选择了这种方式,就应该做好了心理预期。 这次不用李檀回答,裴夏轻声提醒了许浊风:“长乐镖局押送类似的货物,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冯席的恶心只是个引子,他本身也谈不上无辜。 许浊风再次陷入沉默,良久后,他说道:“许程风死有余辜,这一点上,我作为兄长,虽然难过,却也无意怪罪你,但是……” 他看向紧闭的大殿门扉,那后面,是整个雪燕门,是雀巢雪顶,是盛郡豪门。 他也有无奈:“一派掌门离奇身死,总要给个交代,不然日后我雪燕门如何立足?” 这句“如何立足”,听来有些可笑。 或许在场几位久经江湖的修行者都已经习惯了。 但徐赏心却觉得非常荒谬。 当然,大哥是个识大体的人,虽然心里很替李檀着急,但也不能胡乱开口,让裴夏难做。 可徐赏心不想说话,裴夏却反而望向了她:“大哥你觉得呢?” 看着裴夏眼中鼓励的神色,她缓缓说道:“我觉得,如果道义不立,才是真的无法立足吧?” 空话谁都会说。 掌门身死而不追究,损失的威信才是实打实的。 许浊风丢了白衣之位,本来就对雪燕门打击重大,再有此等事流传出去,那雪燕门可就这还要跌入泥潭了。 在角落里听了半天,都快把脑袋听成浆糊的陆梨,可能是觉察到就快结束了,终于大声嚷嚷起来:“哎呀,地上不是还有三个死人吗?往他们身上一赖就是!” 许浊风也不是不想,但冯席、孙廷峰、还有井帮这名修士,最高的也不过炼鼎,说他们杀了许程风,也得有人信啊! 李师姐轻笑了两声,抬头看向许浊风,神情倒是浮出几分释然:“李檀也不求两全,要杀便杀,只盼望许白衣别殃及我左山派就是。” 李檀从一开始顾全的就是宗门而不是自己。 如果死在这里,能把一切结束,对她来讲就算是很好的结局了。 “我觉得不行。” 说话的是裴夏。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投向这个身形清瘦的年轻人。 他笑了笑:“李师姐为女报仇,为雪燕门除害,何止无罪,我都想给她发奖状了,她不能死。” 一旁的许谋许川跟着就想说话。 但裴夏先声一步:“这事儿不难解决。” 说着,他张开双臂,在大殿中转了两圈,问老许:“你看我怎么样?” 许浊风愣了一下,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我,我啊!” 当着这几人的面,裴夏也不必遮掩,他拍拍胸口:“我能逃出北师城,别人肯定觉得我实力惊人,我带着北夷谍子,肯定凶蛮残暴宛如神经病,路经雀巢山一时兴起杀了个掌门,也说得通吧?” 是说得通。 可这脏水也太脏了! “无所谓的,虱子多了不痒,我反正下山就溜了,下次指不定什么时候回大翎呢,爱谁谁!” 守在门边的雪刀冰剑眼睛都瞪大了,这种自污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李檀尤其震惊。 师姐看着裴夏,娇躯簌簌,忍不住问:“裴公子,你何苦……” “不苦不苦,举手之劳而已。” 他笑着望向李檀,轻声告诉她:“修行者体魄强健,似你将来,活到个一百出头应该不难,路还很长呢。” 李檀万没想到。 在所有诡计被戳穿之后,等待她的居然不是万劫不复。 到这一刻,她终于失声跪倒在了地上。 圆满! 裴夏转头,看向徐赏心。 大哥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表示赞许和肯定。 这下真可以没有负担地下山向北了。 裴夏还记得自己之前想好的,走之前要找老许借条毯子呢。 就听到大殿之外传来呼喊。 “师祖!朝廷的人来了!” 许浊风眉目一凝,他和裴夏对视一眼,随后问道:“什么人?来了多少?” “对方自称是虫鸟司都捕,上山的有百十号人马,另外……” “有屁快放!” “有个老头让您出去迎接,说是您的老朋友,姓皇甫。” 老朋友。 姓皇甫。 许浊风沉声道:“是皇甫德!” (本章完) 第74章 长棺一具 第74章 长棺一具 掌圣宫一共踢出去三个白衣。 许浊风、韩幼稚、以及皇甫德。 “这老小子也是化元境的修为,但他与我不同,是个江湖散修没有归处。” 许浊风看向裴夏:“他和虫鸟司的人同行,想来就是为了捉你立功。” “捉到我,够他回掌圣宫?” “可能是洛羡给了承诺。” 听到这话,裴夏忍不住笑出声:“装模作样,看来她内里气的不轻啊。” 虫鸟司既然上山,那山下肯定有县军封锁。 只看修为,突围倒是不难。 可这样鲁莽行事,岂不是坐实了雪燕门有包庇行为。 许浊风沉吟片刻,伸手入怀,摸出一枚玉珏:“可以先去冰池躲避一阵,等我应付过了虫鸟司,再让你们离开。” …… 罗小锦上山的时候,是想下马步行的。 就像她之前拜访微山时一样。 但一眼看到身旁那些虫鸟司捕手骑在马上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堂堂七品都捕了。 将到山门,她稍稍勒住马蹄,转头看向一旁肥圆的老者:“皇甫前辈,这就到雪燕门了。” 皇甫德六十有五,但珠圆玉润,并不显老。 听到罗小锦唤自己,他连忙笑眯眯地摆手:“哎哟哎哟,罗都捕可折煞老夫了,我这一腌臜老头,如何当得起您一声前辈啊。” 脸是笑着的,话是奉迎的。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讥讽罗小锦。 按辈分,皇甫德勉强算罗小锦的师叔——隋知我虽然被自己徒弟捅了一刀,但流程来讲,他可从没有将罗小锦逐出师门。 只不过现在皇甫德被赶出掌圣宫了,这师叔叫是叫不得。 身后那些虫鸟司的捕手倒是听见了这揶揄,好在这帮人见惯了大翎里外的龌龊,对这种欺师灭祖的小事并不惊奇,只传出寥寥两声轻笑。 罗小锦脸色变幻,但并未动气。 这段时间在晁错手下做事,比起相府门前那个被裴夏三言两语激怒的自己,也算是长进了。 “按照虫鸟司的谍子回禀,裴夏实力不俗,甚至能伤到上柱国,今番要擒他,还多指望皇甫前辈了。” 皇甫德笑了一声,翻身下马,揉着自己浑圆的肚皮,就往雪燕门里走去。 他瞧不上罗小锦。 但却很在意洛羡的承诺。 皇甫德不是许浊风,他一介江湖散修,走南闯北磕碰受挫,深知在这九州之上,实力和背景有多么重要。 在他五十多年的江湖生涯中,可以说只有在掌圣宫的这段岁月算是真正安稳的。 要说修行,皇甫德早已看透自己的天资,这辈子想要靠自己突破到天识境,应该是没什么希望。 既然没有来路,他只盼望能有个安息的归处。 他在掌圣宫的时候就喜欢给自己打棺材,他就想老死在掌圣宫。 结果,也不知道是从什么犄角疙瘩里挖出一个裴夏,窜到北师城,一脚给他养老的铁饭碗踹翻了。 老头抚着自己日渐消瘦的肥硕腰围,走进了雀巢雪顶纷飞的大雪中。 只远远传出一句:“老夫的饭,我要亲自讨回来。” 三息之后,风雪深处传来一声急促的“哎哟我靠”! 然后罗小锦和一众虫鸟司捕手就看到圆滚滚的皇甫德甩着两条胳膊,跟个陀螺一样滚了回来。 老头伸出小肥手,从地上爬起来,“呸”一嘴吐出雪和土,朝着山门内就破口大骂:“娘的许浊风,偷袭是吧?!” 晦暗的风雪之中,走出另一个消瘦的老头,他手里提着一支烟杆,身后还有持刀佩剑的两个雪燕门修士。 自然是许浊风和许谋许川。 老许吐一口烟,然后背起手,弯腰看向皇甫德:“这是我雪燕门山门,你不告而闯,那不就是寻衅滋事?” 皇甫老胖屁股一弹就从地上跳起来,指着许浊风的鼻子就骂:“放屁!我不是让人给你传了口信?” “是啊,你让我出来见你,我来了呀,”许浊风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但你没说自己要进来啊。” “不是,老许你怎么这么装?” “你好欺负嘛。” 皇甫德不干了,两手拍着就抬头看罗小锦:“听听,听听!” 罗小锦干咳了一声,终于接过话茬:“许前辈,久违了,小锦这次是奉晁司主之命,上山缉拿要犯,还请前辈……” 她顿了一顿,想起晁错的教诲,说道:“还请前辈,不要阻拦朝廷公务,包庇要犯。” 你罗小锦什么资历,你去和许浊风说情面,那半点也说不通。 但换过来也是一样的。 你小小一个许浊风,要和大翎朝廷、和虫鸟司过不去,那也有点不自量力了。 许浊风混过北师城,他知道轻重。 嘬一口烟,他只说:“真是朝廷要犯,我雪燕门当然全力配合,但不知道罗……罗大人,这个消息是从何处来的?” 罗小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只说了一句:“有人举报。” “谁?” “许先生不必知晓,”罗小锦有意用鼻子呼出粗气,像是在表现自己的不耐烦,同时攥着马鞭摸了摸身下宝驹的鬃毛,“就请问,今日我们虫鸟司,入不入得你雪顶?” 许浊风盯着这个后生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让过身子:“请吧。” 雪燕门是盛郡大宗,在整个北庶州都算名门。 过往这些年拜山者多,却哪个都是毕恭毕敬,像许谋许川,何时见过这样倨傲的人。 然而,就当着他们满脸的不忿。 罗小锦甚至没有下马,她踢了踢马肚,就骑在马上,如是寻常一样走过了雪燕门的山门。 而在她身后,那些虫鸟司的捕手们也有样学样。 纷乱的马蹄践踏积雪,脏污泥泞拖了长长一路。 许谋许川看着这些人的背影,手都已经按在了刀剑上。 但许浊风却始终静立在山门之旁。 落在最后面的皇甫德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的眼角飞泪。 他指着许浊风:“许浊风啊许浊风,名门大派又如何?你看你此刻这幅窝囊模样,是不是像极了当年的我?啊?哈哈哈哈。” 皇甫老胖摸着笑疼的肚子,走到许浊风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来总是长棺一具,何妨生前做人做狗?” (本章完) 第75章 心火 第75章 心火 冰池秘境,那原先的女子肉塑都已被盖上了白布。 时间仓促,这就只是权宜之计,如果后续得空,许浊风自然会妥善安葬这些女子。 李檀从一座座白布雕塑旁走过,抿着嘴唇的脸上始终没有太多的生气。 裴夏在大殿里有一句话,看似说的无意,实则直指了李檀的内心——人生的路还很长。 青春少女时被欺骗产子,十几年来独自抚养女儿甚至不敢承认,到后来,女儿死了,甚至连那个可恶的男人也死了。 对她来讲,人生真是再找不到一点归处。 秘境寒冷,越发显得寂静,徐赏心衣衫单薄,修为又浅,只能从包袱里多拿了一件衣服穿上。 转头看到独立在人像旁,形单影只的李檀。 女孩又从包袱里多拿了一件衣服,小跑过去递给她:“李师姐。” 李檀低头看了一眼徐赏心手上的衣服,心知对方是好意,她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不必了。” 通玄境,炼体程度已经很高了,只要不靠近冰池中心的莲,她能感受到的寒意就不会太剧烈。 李檀指尖从白布上滑过,小声问了一句:“这些尸体,能不能各自送回来处安葬?” 想到自己,再想到这些人也都是别家的妻子、母亲、女儿,她便神色哀愁。 徐赏心虽然初入江湖,但心智聪慧,她摇摇头,答道:“我想,应该不太可能。” 从通俗意义来讲,许浊风已然算是个好人了。 在亲情和宗门利益面前,他仍保持了足够的道义坚持。 但这种坚持不是没有止境的。 他可以不杀李檀,很大程度也是因为,即便杀了她,情况也不会有所改变。 但要他将这些尸体送回原处,却不可能,这是在摧毁雪燕门的根基。 女人自嘲一笑,重新整理了心情,抬头看向徐赏心:“这次,还要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想到裴夏那句“虱子多了不痒”,徐赏心也不知道该不该应。 只能耸肩,与她一同回眸,看向坐在冰池边上的裴夏:“他这人就是这样的。” 梨子坐在冰池边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嘴里嘟囔:“你怎么老是多管闲事?” 揽下杀人罪责是如此。 在北师城也是如此。 说是说大哥,但掰起指头算算,裴夏那时和徐赏心认识也没有多久。 陆梨絮絮叨叨:“你这性子,就适合待在山上。” “你看看这山下,什么果汉啦、赘婿啦、公主啦、掌门啦……” “真是没几个好人。” “现在还要窝在这个鬼地方,也不知道老许混不混得过去。” “裴夏,你怎么不应声呢裴夏?” 梨子抬头,就看到裴夏坐在她旁边,两手托着腮帮子,聚精会神地在看什么。 顺着男人的目光,她望向了秘境中央那朵巨大的冰莲。 “那莲怎么了?”她问。 裴夏摩挲着下巴:“你看啊,那莲心里是不是有个火苗。” 陆梨皱起小脸,伸长了脖子盯着瑰美的冰莲细看半晌,然后猛猛摇头:“有个毛啊!” 裴夏上次来,就看到有一小簇火光在冰莲中心非常放肆地搔首弄姿。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后来又以为,这玩意儿本来就是这样的。 但这次,待的时间久了,又很无聊,所以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观察过后,感觉有点不对。 冰莲是这个秘境里的至寒之物,从这个冰池摄人肌骨的寒意来说,冰莲应该也是寒冷至极才对。 但裴夏却发现,离这冰莲越近,怎么感觉温度反而越趋于温暖,最中心的位置,甚至就是常温。 “你往前凑凑,冷不冷?” 说着,他一把给陆梨推了过去。 梨子腿短,够不到底,掉下去就是一个轱辘,顺着光滑的冰面一路趴窝。 最终依靠肥脸减速,在靠近冰莲的位置停下了。 然后立马就是一个呲牙,刨着腿就往回爬。 冲到裴夏身边,揪住他的小腿就开始咬,嘴里含糊不清地愤愤说道:“弄死我谁给你养老啊?!” 陆梨冷。 裴夏不冷。 陆梨看不到火苗。 裴夏看得到。 这是不是说,火苗其实和冰莲在互相抵消,但只有注意到火苗的人,才能感受到它的温度? 这算什么?心火? 裴夏感觉身体里似乎有两个声音在此起彼伏地说话。 一个是提醒他,这玩意儿邪门,离远点。 一个是催促他,这玩意儿好玩,盘它盘它盘它。 裴夏跳下冰池,朝着冰莲走去。 果然,随着他的靠近,身体感受到的温度也在迅速拔高。 当他走到冰莲近前时,几乎就与在山下无异。 裴夏目光紧盯着莲心那一簇摇曳的火光,倏然间,眼前一片黑暗。 在黑暗的深处,是无数人脑攒聚而成的肉瘤。 他熟悉,那是他脑中的祸彘。 密密麻麻的人脑上盘踞着错综复杂脑纹,这些纹路仿佛一张张咧开的嘴,永不止歇的低语、嘶吼、尖啸,无时无刻不在浸染他的心智。 好在裴夏已经习惯了,将这种足以把常人折磨逼疯的痛苦,化成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只是,怎么自己好端端地,突然就掉进了这黑暗中? 幽邃的黑暗很快给出了答案。 在漆黑的彼端,响起了另一道古老而沧桑的呢喃。 重复了无数时光的祸彘嘶吼中,突然出现了别的声音,这让裴夏震惊莫名。 难道,这世上还有什么足以在心神智脑的领域,与祸彘相抗衡吗? 如果真有这样的东西,怎么清闲子一直不曾与自己提起过? 裴夏试着沉浸意识,向着彼端,还极为微弱的呢喃声靠了过去。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事物,那是不是说,自己的祸彘还有解决的可能? 过去这些年,他并非是放弃解决自己脑中的肉瘤,他只是找不到能够与之相抗衡的存在。 而此刻,裴夏的心情从未有过的激动。 没白来,这雀巢山真是没有白来啊。 然而,随着裴夏距离那呢喃声越来越近,他亢奋的内心逐渐又沉了下去。 远的时候吧,听的不清楚。 离近了,在那一片漆黑中,看到了那一簇袅娜的火苗,直入脑海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他才发现…… 妈的,这玩意儿跟祸彘发出的,不是一样的声音吗?! 是的,这火苗发出的呢喃只是轻微,但若细听,实则是与祸彘一模一样的,足以摄乱人心的低语、嘶吼、咆哮! 裴夏忽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 干,连城火脉! 今天晚更了,不好意思。 明天上架,应该会有加更。 (本章完) 第76章 上架感言哦 第76章 上架感言哦 上架了哦。 其实我看现在,有点不太流行单章发感言了,但我比较老套,我还是发一下。 主要两个事。 一个是感谢我的老读者,没有你们,不会有这本书的。 一个是感谢我的新读者,没有你们,这本书肯定也扑的厉害。 说实话,现在这个成绩不算爆,但真的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期了,我昨天看的,新书榜最高的时候到过第四,玄幻分类的新书里能排到第二,还吃了三江。 哇,换以前我真是想都不敢想,就这本发出来的时候,我读者跟我说,能进前十,我都说“吹牛逼咧”。 感谢大伙抬爱。 我看评论有人说我是“域外天魔”,我解释一下,我真不是,我从来跟人说的都是,我最多只能算“域外小妖”。 其他关于《瘤子》这本,包括其他一些和书相关的想法这些的,等到完结的时候再跟大家慢慢吐槽吧。 废话不多说了,今天回来本来就比较晚了,别的事情也不做了,反正就码吧,我看看今天能出多少章。 保三争五吧。 最后重申嗷,谢谢大家,真的。 (本章完) 第77章 冰莲 第77章 冰莲 按照九州许多素师的推测。 在九州世界的地下中心,应该存在有一个不断运动的熔岩火球。 正如人类需要火种,这个熔岩火球就像是大地的血管。 它通过山石大地的缝隙,在地下世界中形成无数的脉络,将火焰送到世界的每个角落。 而这些脉络,就被称为“火脉”。 九州之上火脉最密集的区域在越州之东,那里火脉交错甚至裸露在地表之上,跨城连郡,被称为“连城火脉”。 作为顶级的素师,师娘曾经告诉过裴夏。 越州火脉本非如此,所谓“连城”,其实是为了束缚某个怪物。 没错,连城火脉也有一颗祸彘,叫作“汝桃”。 裴夏看着自己脑海深处出现的那一点火光,听着让人无比熟悉的狂乱的低语和嘶吼。 他意识到,地下火脉,很可能已经被“汝桃”侵蚀了。 可能程度还不深,可能数量也很少,但祂无疑已经做到了,眼前的火光就是证据。 裴夏连忙尝试从脑海中抽离出来。 祸彘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一颗都已经毁了自己的人生,难不成还要再来一颗吗? 于是,身在冰池的其他人,便见到异常诡异的一幕。 裴夏站在冰莲边上,拼命掰着自己的头,扭过脖子想让它离那株冰莲远一些。 而冰莲之上,却仿佛另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和裴夏较劲。 双方针对裴夏的脑子,开始你来我往的拔河。 陆梨知道轻重,她看见裴夏这幅怪异的模样,立马意识到出事了。 刚刚才爬出冰池的小妮子,二话不说,一个转头重又跳回了冰池中,手脚齐用,飞似的朝裴夏扑过去。 “裴夏!” 梨子呼喊了一声,见他没有反应,一咬牙就拖住了裴夏的一条腿,想要帮他拉扯。 可触掌所及的瞬间,古老而狂乱的嘶吼便在陆梨脑中炸裂开来! 难以承受的刺痛,像是要把她的天灵盖都掀翻! 陆梨悲鸣一声,不得不松手跌坐在地上。 她曾两次试过借用裴夏的祸彘之力,她知道这是什么。 并且现在,这股力量显然处在某种不可控的状态下。 “陆梨!” 徐赏心也发现了异样,她快跑过来,扶起跌坐在地上的陆梨:“怎么了?” 梨子仰头看向裴夏:“他有点不对。” 或许是因为祸彘的缘故,其他人都未能察觉到冰莲之中的心火。 这也就导致,即便知晓裴夏的秘密,徐赏心和陆梨也无法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哥忧心忡忡地看向裴夏,想要伸手去帮他。 却被陆梨一把拉住了:“别碰,会死。” 陆梨是五境的素师,尚且无法承受祸彘余威,徐赏心要是敢上手,下场不会比当初的张果汉好到哪儿去。 女孩看着裴夏好似在挣扎一样的面容,有些心疼:“他好像很痛苦。” 陆梨也在看着裴夏,妮子点点头:“没事,他习惯了。” 裴夏确实已经习惯了。 “一整颗老子都扛下来了,我差你这一分半寸的?” 脑海相抗,肉身发力,裴夏喉头低吼,在一声清脆的冰莲碎裂声中,他终于把自己给“拔”了出来! 某种牵扯的力道忽然消失,裴夏一时失衡,整个人顺着冰面倒滑出去,直到撞在冰池的边缘。 他晃了一下脑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陆梨和徐赏心都长出了一口气,连忙跑过去。 “裴夏,你怎么样?” “我……”裴夏审视了一下脑海中的状况,随即苦笑,“不怎么样。” 那一点心火并没有消失,反而越发稳定地在他的脑海中扎根下来。 裴夏仰头看向冰莲,此时那莲心中已经没有了火焰,其中一朵冰晶瓣也摔碎在地。 合着,刚才跟我较劲并不是莲心中的心火。 而是封存心火的冰莲? 我这是给丫拽出来了? 裴夏没有疑虑太久,因为冰莲很快就给了他答案。 这朵不知是天生地养,还是被人刻意设置于此的封印,在失去了火脉心火后,忽然开始扭曲起来。 冰池秘境里浓郁的寒冷灵力开始像旋涡一样朝着冰莲涌入。 细长的冰晶根茎越来越粗壮,而顶上的莲也越来越巨大。 这冰莲开始失控般地疯长起来! …… 雪燕门中,上百名虫鸟司的捕手都已经散播出去。 他们都持有虫鸟司的法器,对修士灵力颇为敏感,一百人就是一百个搜捕网,寻常修行者很难逃得过这张法网。 除非对方别有藏匿的手段。 许浊风和皇甫德,相面坐在主殿里,斟上的热茶早已冷了,也无人品尝。 一身白衣都捕的罗小锦则坐在稍远些的地方,听着一个个前来回报的捕手,俏丽的面容如罩寒霜。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他们几乎搜遍了整个雀巢雪顶,却始终没有找到裴夏的身影。 是冯昌海看错了? 不可能,他一个人看错了,镖队里那么多人都看错了? 更何况,拿着画像的捕手在雪顶上也遇到了有人指认的情况。 有些是雪燕门的弟子,有些是前来祝寿还未离开的别家宗门。 可见裴夏确实在雪顶出现过。 然而面对着这些铁证,许浊风也不否认。 甚至,当徐赏心拿出裴夏的画像给他的时候,许浊风还一脸后知后觉地惊呼,说这人他确实见过。 不仅见过,哎呀,我派的掌门许程风,我的亲弟弟,很可能就是遭了他的毒手。 罗大都捕,可一定要把此獠捉拿归案啊! 许浊风是不是在装,罗小锦看不出来。 她年纪轻,在识人断案上也没什么经验,她只负责抓捕。 又等待许久,几乎所有的捕手都已经回来禀报,仍然不见裴夏的踪迹。 有没有可能,是裴夏已经提前逃走了? 那小子聪明狡猾,要是真的在雀巢山杀了雪燕门的掌门,恐怕护山大阵解除的第一时间,他就会抽身离开。 罗小锦想到此处,不禁握拳在自己腿上敲了一下。 自己路程赶的如此匆忙,还是落后了嘛? 不止是她失望。 没能抓到裴夏的皇甫德更失望。 一旁自称受害者的许浊风也连忙摆出一副失望的表情。 在这满屋的愁云惨淡中,忽然,桌案上的茶盏晃了一下。 许浊风和皇甫德撇过头,就看到杯中的茶水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这是一章更新,我先把它摆在这里。 (本章完) 第78章 冰莲入体! 第78章 冰莲入体! 心里有鬼的许浊风抽了一下眼角,小声问:“地震了?” 起先还有点像。 但很快,在座两位化元巅峰的大佬就察觉到,是有一股极寒的磅礴灵力正在破土而出! 皇甫德第一个冲了出去。 许浊风猛拍了一下大腿。 极寒灵力,破土而出……妈的裴夏这小子是在我家的冰池里搞了什么?! 他紧跟着也纵掠出了大殿。 本来以为抓捕已经失败的罗小锦,一看事情还有转机,眸光烁亮,连忙挥手招呼虫鸟司的捕手,一起跟了上去。 整个雪顶都在轻微地晃动。 某样巨物正在泥土石层间疯狂穿梭,它扭动的身姿撼动着雪燕门物理意义上的根基。 瓦片在簌动,树木在颤栗,风雪的呼号声都好似弱小了许多,在对这破土而出的事物表达敬畏。 终于,在许浊风、皇甫德、罗小锦等等所有人的注视下。 雪燕门后山的大地轰然裂开。 绚灿夺目的冰晶莲舒展身形,庞大的身姿宛如某种巨兽,攀扶着山体仍在向上生长! 它的冰叶探过雪层,朵直入阴云,将本来笼罩雪顶的阴霾刺破,数道天光破云而下。 瑰美的莲在日光照射下,冰晶通透,折射出异样的刺目光彩。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冰莲之巨,何止百丈! 这等宏伟壮丽的奇迹景象,就是许浊风与皇甫德这样见多识广的修士,也从未遇到过。 皇甫德惊呆了,手指着许浊风,结结巴巴地问:“这这这这,你你你你,养的?” 许浊风也惊呆了,他指着自己:“我、我养的?” 我是有一棵来着,但我记得不长这样啊! 罗小锦仰起头,视线顺着光洁华美的冰莲根茎一直向上,在足以越过云端的冰莲之顶,她凝神注目。 “那上面……有人?” 皇甫德和许浊风闻言一怔,也抬眼向着冰莲顶上望去。 他们的修为更高,感知更强,果然在顶上隐隐约约瞥见一个人影。 那是个清瘦的男子,在云上的大风中衣袂翩飞,他手里握着一把薄刃长剑,剑尖的一端似乎刺入了冰莲之中。 尤其令人在意的是,一缕缕精纯无比的寒气,正顺着长剑,在向他的身体里狂涌! 罗小锦看不清这人的脸,但却认得那柄纤薄的剑,她沉声道:“是裴夏!” 废话,当然是裴夏! 许浊风心里痛批,这小子真是天生的祸事。 他去北师城,北师城天翻地覆。 他来雀巢山,雀巢山冰筑巨莲。 ……不是,你让我回头怎么跟朝廷解释? 许浊风郁闷了,但是皇甫德来劲了! 裴夏,只要抓到这小子,自己就能回掌圣宫了! “哈哈哈哈哈,小子,你皇甫爷爷来啦!” 圆滚滚的肚皮往前一顶,皇甫德整个人像颗球一样,沿着巨莲的根茎就朝着顶上狂滚过去。 罗小锦也抽出自己的剑,灵力振动白衣,紧跟在皇甫德身后,也朝着冰莲纵掠过去。 至于虫鸟司的其他捕手,他们修为有限,自知掺和不了这热闹,已经训练有素地将巨莲包围起来。 看着已经开始行动的罗小锦等人,许谋许川将目光投向了许浊风。 这眼看着就是冰池秘境里的冰莲,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以雪刀冰剑多年来养成的认知,这都应该算是他们雪燕门的宗门内事。 怎么能这样任由旁人插手? 许浊风一时没有应答,只是望着那飞速朝冰莲顶上滚过去的皇甫德。 罗小锦不足为虑,但皇甫德修为,绝不是如今的裴夏能够匹敌的。 如果自己不出手,那冰莲上一场恶战,裴夏必败无疑。 可如果自己要是出手帮裴夏,以后雪燕门该如何立足? 许浊风手攥着拳头,关节咔咔作响,他最终叹了口气:“总而言之,先上去看看。” 与此同时。 震惊的还远不止是底下这些人。 身在莲上的徐赏心几人更是茫然无措。 怎么突然之间,那冰池莲会发生如此的异变? 只有裴夏,能有一个大概的猜测。 雀巢山下,应该从始至终就不存在所谓的“冰脉”,相反,它山腹之中的应该是一条自越州而来的火脉。 那朵心火,就是受到汝桃侵蚀的火脉具象。 而在更早岁月之前,雪燕门尚未设立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一点,并在地下设置了冰莲作为封印。 这条火脉本身或许并不粗壮,受到侵蚀,也只是汝桃的些许力量。 相比之下,反而是此人设下的封印格外强大,以至于在冰封心火的同时,还足以泄露余力,这才凝结成了所谓的冰池秘境。 而现在,心火被自己拔除,失去了镇压之物的冰莲得脱桎梏,才真正开始展露自己的姿态! 这份极寒的磅礴之力……应是小天山的手笔无疑。 几人惊魂未定,还是武道修为较高的李檀师姐最先回神。 她侧目看到站在冰莲边缘的裴夏,感知到他手中长剑上不断汇入他身体中的灵力,皱眉喊了一声:“裴公子?” 裴夏没有应,他一手握着剑,另一只手正在疯狂地朝她们左右摆动。 似乎是不想让她们过来。 徐赏心的境界还很低,没法清楚地感知到灵力的走向,只能问李檀:“师姐,怎么了?” 李檀是通玄修为,可眼界不够,也不明白。 还得是梨子,扭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看裴夏紧闭着嘴,说道:“他在控制冰莲生长,想要把那些寒气都纳进自己体内。” 小天山不愧是小天山,封印心火的手段堪称惊世骇俗。 如果无人执掌,这朵冰莲只怕还会继续生长下去,最后如同天柱倾塌。 它会轻易地毁了雪燕门,砸断雀巢山,就连山下的小镇也无从幸免! 裴夏倒不是非要做这个英雄。 他只是下意识地认为,既然心火能够和冰莲达成平衡,那么现在自己被心火入脑,只要再把冰莲的寒气吸纳进来,他们两者不就能重新平衡了吗? 诶,应该说,在老道和师娘的教诲下,裴夏的见解和领悟是没有问题的。 冰莲的确能和心火达成平衡。 可前提是,只有冰莲,和心火。 裴夏一时疏忽,他忘记了,自己脑子里还有一颗完整的祸彘。 心火那点余威早已被完整的祸彘压制。 而冰莲寒气入体,则全无对抗。 此时,这股雄浑磅礴的力量,正如同入栏的猛兽,激烈地冲撞着裴夏的肉身! (本章完) 第79章 卸力 第79章 卸力 不用多久,寒气入体,裴夏的体表就出现了明显变化。 细密的冰晶带着血水从他的毛孔里渗透出来,雪白的霜冻覆盖了他的面容,甚至就连眼珠,都蒙上了一层晶莹的冰。 “我、我……”徐赏心挪着脚步站起来,问陆梨,“我能帮他吗?一点点也好!” 确实能帮,但也只能帮一点点。 就是李檀这份通玄境界的武夫身躯,冰莲寒气入体,怕也撑不到数息时间。 陆梨看着裴夏慢慢停止晃动的手臂,无声片刻后,阻止了徐赏心的动作。 她了解裴夏。 “他既然不让我们过去,那就还有办法。” 大哥不是不相信裴夏,也不是不相信陆梨,但看着裴夏逐渐冰封起来的身体,又实在想不出,他还有什么解决之法。 就在这片刻的犹疑中。 一股滚动的异声从众人脚下传来。 声音越来越近,还伴随着“霍霍嚯嚯嚯”的怪异呼喊。 终于,一个肥硕滚圆的事物蹿上了莲顶。 圆球在半空中舒展手脚,恢复人形,同时胖手一招,衣服里滑出一条澄黄的布带。 皇甫德哈哈一笑:“条儿,捉它!” 那布带显然是一件法器,且与寻常的武夫兵刃不同,它蜿蜒着长身,如蛇一般凌空朝着裴夏射来。 触到裴夏身体,立马开始疯长,并从头到脚将他捆了个严严实实。 皇甫德喜笑颜开。 本以为竹篮打水,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胖胖的身子落在冰莲上,他斜眼一扫旁边的三个女人,也不在意她们是何身份。 反正洛羡与他说的是裴夏,至于其他人是不是要犯,皇甫德懒得管。 就看他伸手要去提起这位清瘦的相府公子,那澄黄的布带上却忽然泛出了点点白霜。 随后,白霜如同活物一样迅速包裹住了这件法器。 并在令人呲牙的咯吱声里,“砰”一下,把布带崩成了碎片! 皇甫德心里一惊,他这法器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奇物,过往有过不经用的时候,但一交手就被人毁去,这还是头一回。 “好小子!” 皇甫德不明就里,只以为是裴夏的手段。 马上便扬起手,宽大的袖袍里灵力滚动,寒风招来,然后朝着裴夏就倾泻而出。 已经被冻严实的眉毛此时轻颤,裴夏喉头一声低吼,奋力拧动被冻僵的身体,同时长剑扬起,朝着皇甫德的袖里寒风直刺过去! 要说修为,现在的裴夏不过是振罡境,纯粹角力,他连开府境的许川都敌不过。 可此时,他体内正滚动着庞大的冰莲寒气无处释放。 长剑前指,磅礴的灵力如同泄洪开闸,几乎是瞬间就把皇甫德的袖里寒风碾碎! 这完全出乎了皇甫德预料。 老头双目圆睁,骤起暴喝,圆滚滚的肚皮立即膨胀起来,迎向裴夏剑尖涌出的冰莲灵力。 皇甫德的修为有一半都在他这张肚皮上。 但饶是如此,汹涌浩瀚的冰莲灵力仍旧将他的圆肚压得深深下陷。 老头一直向后退出十余步,才堪堪停住脚。 肚子收回,他揉了揉冰凉的肚眼儿,看向裴夏的眼神便多了几分警惕。 “我还以为上柱国是阳奉阴违找借口呢,原来真有几分门道……” 一剑出手,体内的寒气泄去一些,裴夏的状态肉眼可见的恢复不少。 他吸着凉气,抖了一下手里的剑,顺带着振去皮肤上的冰屑。 再抬头看向皇甫德:“化元境界,洛羡还真看得起我,我要是没猜错,阁下应该也是以前的掌圣白衣之一吧。” 皇甫德两袖招起,又吸来两道狂风,左右开工宛如长蛇向着裴夏喷涌而去。 他口中厉喝一声:“以后也是!” 然后脑袋一缩,蜷成一个肉球,撞向裴夏! 在武道之中,皇甫德算是手段比较杂的了。 但归根结底仍是武夫,他最信得过的,还是自己的武人手段。 裴夏提剑斜指,寒气破空,先是割开了皇甫德的两道劲风。 紧跟着脚下重重一踏,数道冰晶随之拔地而起,化成一道道坚实的冰墙阻拦在皇甫德身前。 然而肉球滚动,这些冰墙很快就被接连撞毁。 能够被选入掌圣宫,皇甫德和许浊风一样,他的修为在同境界中都算是极为拔尖的。 就在裴夏准备进一步借助皇甫德卸去寒气的时候。 远处又一道身影飞掠而至。 那人身形迅疾,周身灵力浑厚,丝毫不逊于皇甫德。 他大喝一声:“皇甫兄,我来助你拿下此獠!” 随即抽出烟杆,就在冰面上重重一敲。 这一敲,打出一道灵力宛如游蛇从冰面之下冲来。 看方向,那似乎也是对着裴夏的。 可不巧的是,正赶上皇甫德化身肉球撞到裴夏身前,这灵力游蛇“轰”一声,全数落在了皇甫德身上。 肉球里爆出一句:“你妈!” 然后整个球划过一道曲线,从冰莲顶上飞了出去。 裴夏提着长剑,侧目看向老许,幽幽说了一句:“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许浊风翻着眼睛撇过头:“反正明面上挑不出毛病。” 许浊风还想询问裴夏冰莲的事。 但留给两人交谈的时间并不多。 很快,罗小锦也翻身跳上了冰莲。 她修为低,攀爬不易,之所以和许浊风差不多时间到,还是老许暗中掐了个出手的时机。 罗都捕一上来,扫眼一瞧。 还真的都是熟人。 徐赏心看着她,眉眼中藏着明显的敌视。 而陆梨则干脆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别过脑袋。 罗小锦没有羞愧,羞愧无用。 她拔出剑,指向裴夏,同时向着许浊风喊道:“许前辈,殿下既然能许诺皇甫白衣缉捕裴夏重归掌圣宫,那想来,如果你能立此大功,殿下也会不吝赏赐。” 许浊风面庞抽动,没有当即答应。 他心知自己没有立场拒绝,或者,如果要抗旨,那就必须灭口。 皇甫德已经下去了,再爬上来需要时间,现在把罗小锦杀了,放裴夏离开,那之后怎么编都可以。 他看向罗小锦身后,那是刚刚爬上来的许谋许川。 雪刀冰剑的修为都在罗小锦之上,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个虫鸟司的走狗都捕就会死无全尸。 许浊风抬眼望向裴夏,眼神烁动。 但裴夏朝他摇了摇头。 他倒是无意救罗小锦的命。 他现在更想救的,是自己的命。 张开嘴,一口浓重的寒气吐出,他体内的冰莲之力还存有许多,至少得再消耗掉一半,他才有办法化解。 长剑抬起,裴夏直接指向许浊风:“老狗许浊风,受死!” 这是第三章 (本章完) 第80章 高空坠落 第80章 高空坠落 大概冰莲本身就是封印所用,所以它的寒气本源一旦入体,就极为坚实牢靠。 凭空宣泄,根本无法驱离,只能依靠和高手的灵力碰撞,将其震散。 许浊风还以为裴夏只是说说而已。 但真的动起手,他才发觉,这小子势大力沉,简直像是来找他拼命的! 手里烟杆凌空敲击,如蛇灵力四处纠缠撕咬。 沉闷的交锋之声回荡在冰莲顶上,瑰美的冰层被炸开一个又一个坑洞。 在狂暴的寒风气流中,许浊风身上的衣服都显出了不少的破口。 凝重的脸上也留下了几道浅浅的伤痕。 别说其他人了,就是罗小锦都看得有些呆了。 看许浊风在山门前的表现,分明是不待见他们虫鸟司的。 尤其是听闻一些目击情报,以及找不到裴夏的时候,罗小锦甚至一度怀疑,许浊风是不是早和裴夏勾搭到了一起,帮助其逃亡了。 但现在,这些疑虑和猜想都不存在了。 说真的,就看老许这全神贯注还稍显狼狈的样子,没准都能让裴夏给打死。 眼看着两边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 罗小锦眼眸流转,不由得落在了徐赏心和陆梨身上。 这两个人她也熟悉,徐赏心月前才刚刚点化,陆梨则是个能够窃人物品的五境素师。 罗都捕握剑的手紧了一下,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在心里问自己,这种行为是不是太过卑鄙了。 但很快,这种念头就被她压了下来。 她绕过了许浊风与裴夏的战局,朝着一旁的徐赏心和陆梨冲了过去。 只要拿住这两个人,就相当于拿住了裴夏的软肋! 徐赏心注意到了。 她修为有限,但还是下意识地拉住了陆梨的手,把她小小的身子拽进了自己怀里。 陆梨更是毫不避讳地喊着:“啊啊啊啊,不要脸的来啦!” 此刻,反而是身后的李檀握住了剑。 李檀也有通玄境的修为,和罗小锦一样。 但她年岁更长,说明天资相对逊色,师门也只是左山这种小派,无论和掌圣宫还是和虫鸟司,都没法比较。 她听到了罗小锦之前和许浊风的对话,也猜想到这个白衣女子是北师城的人。 但那又怎么样? 这世界上胆子最大的人,一定是没有牵挂的人。 于是她异常果决地拔出剑,迎向罗小锦。 通玄境界,能够显化灵力本质,罗小锦是血修,剑光鲜红,李檀则是左山派平平无奇的宗门木道。 两人都不算很精深的通玄,但交手没有多久,血光就刺穿了李檀的左肩。 武艺、技法、经验,同样是衡量战力的重要标准,而这些李檀都不如罗小锦。 血红与青光反复交错,在惊呼声里,李檀又被罗小锦的血灵力洞穿了左边的小腿。 尽管李师姐奋力支撑,但显然颓势尽显。 直到罗小锦的剑尖毫不留情地向着李檀的咽喉刺去,远处裴夏和许浊风的交手也迎来一次激烈的碰撞。 骤然掀起的狂风,席卷了整个冰莲之顶,让罗小锦也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个趔趄。 同时,许浊风的身影倒跌过来,像是被击退一样,裹挟着灵力劲气,磕磕碰碰,硬是把罗小锦挤到了一旁。 “跳——” 一声疾呼,那是裴夏的声音。 徐赏心想也不想,抱着陆梨起身,同时一把拉住了受伤的李檀,朝着冰莲的边缘跑过去。 罗小锦立马想要追赶。 可身后传来一声“贼人休逃”,紧跟着许谋许川便后发先至,拦到了她的身前。 这雪燕门的雪刀冰剑似乎很没有默契,一同出手时总是互相掣肘磕绊,好像手伸不出脚不迈开。 就堵在罗小锦身前,开始互相责骂起来。 罗小锦心急如焚,等她好不容易晃过头看去。 徐赏心已经一手抱着陆梨,一手拉着李檀,纵身朝着冰莲之外跳了下去。 身躯跃起的瞬间,罗小锦看到了陆梨朝她瞪圆眼睛的鬼脸,以及那个标志性的握拳锤进手心的动作。 “biu”一声。 罗小锦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另一边,裴夏也几乎是同时跳下冰莲。 借着许浊风最后一击震出的寒气,裴夏长剑一指,澎湃的力量推动他跃向了徐赏心三人。 裴夏一手一个,紧紧环住了徐赏心和李檀的腰肢——还好都很细,不然真抱不过来! 借助寒气爆发的推力,四个人朝着雀巢山下飞速坠落。 狂风入耳,呼啸如同嘶吼。 本着对裴夏的绝对信任,徐赏心在跳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 但现在人在天上,大哥还是忍不住朝着裴夏喊道:“摔下去,会不会,死啊?!” 裴夏听见了,也大声地回她:“会啊!不然,怎么,跑的,掉啊!” 凌空踏步,翱翔九天,这种能力也是存在的。 要么是术法独特的素师。 要么是人间证道的武夫。 很遗憾,裴夏两个都不是。 徐赏心仰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她有心想说,其实想死不必弄得这么麻烦,而且摔成几坨肉泥泥也非常的不美观,容易吓到山脚的老百姓。 但抬头看到裴夏那张全无异色的面庞。 像极了带她离开北师城的那一天。 她没有再说话了。 四个人抱成一团,从云层之上的高度飞速坠落,这本身对肉体的负担就很大了。 还好几人都是修行者,即便是入行不久的徐赏心,也有初步的锻体。 但飞落尚可,坠地则必死,这个高度的冲击力,除非是把裴夏的体魄全部恢复,否则不可能顶得住。 离地面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到山脚的树木。 这时,裴夏搂着徐赏心腰身的手紧了一下,他喊道:“把梨子扔出去!” 把、把陆梨扔出去? 电光火石,徐赏心没有时间思考和犹豫,她一把将手里的陆梨丢了出去。 梨子人在半空,双目启张,灵光湛湛。 她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中重重敲下,喝道:“证我神通!” 一声“biu”响,裴夏三人眼前一,伴随着周围的空间一瞬扭曲,他们凭空出现在了陆梨身前。 而此时,那从云巅坠落的恐怖力量已经完全消失不再! 裴夏没有犹豫,他一手一个先把徐赏心和李檀丢开,然后全力催动体内灵力,抢在陆梨之前,先行落地。 梨子的眼睛里已经泛出了血丝——她在相府时曾经从裴夏手中偷走了徐赏心,但这次是三个人,对她的负担非常大。 裴夏朝她喊了一声:“快!” 陆梨重新运起术法,再次呼喝:“证我神通!” 于此同时,裴夏的脑海中,繁密的祸彘嘶吼被解放,他紧盯着陆梨身侧,几乎在她周围的空间似要扭曲的同时,一切开始变的缓慢起来。 极致入微的灵力操控再次如同蛛网般扩散开来,一缕一缕抽空了陆梨运使术法的灵力。 他解离了陆梨的术法。 祸彘收回,视线恢复如常。 陆梨的术法刚刚发动就被裴夏解离,她身边的空间隐约扭曲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身上高空坠落的力道同样也消失无踪! 闪现重置落地判定,小子! (本章完) 第81章 冰炼 第81章 冰炼 探入云端的巨大冰莲仍然伫立在天地之间。 神奇的是,即便经历了修行者的大战,以及日光的照射,可冰莲本身却一点没有融化的意思。 伸手摸过,又干又冷。 罗小锦站在冰莲边缘,望着裴夏几人摔落的方向,胸前的浑圆反复起落。 在许谋许川的搀扶下,捂着老腰站起来的许浊风,看着罗小锦的背影,咳了一声,说道:“这么高摔下去,就是我这个修为也得粉身碎骨,他又不是皇甫德那个皮球,肯定是死了。” 不,他一定没死。 罗小锦想不到裴夏要怎么才能在这个高度活下来。 但她就是莫名地确信,裴夏没有死。 说起来,似乎从见到裴夏的第一面开始,这个人就一直在出乎她的意料。 许浊风拍拍衣服,看罗小锦不吱声,又煽风道:“罗都捕尽力抓捕了,裴夏是走投无路选择自戕,想来也算一功……要不,我差几个门人弟子去山下搜寻他们的尸体?” 许浊风算是很尽心力了,如果让罗小锦带着虫鸟司去搜捕,那找不到尸体,这事儿就不算完。 如果她点头让雪燕门去做,许浊风还能有操作空间。 然而让老许没想到的是,罗小锦居然摇了摇头。 女孩长剑入鞘,冷声道:“云端坠落,必死无疑,不用搜寻了。” 望着浓重的云霭,罗小锦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她知道,从出卖隋知我开始,她就永远和龌龊二字绑在了一起。 没有人会去在意,当年让她从秦货鲜果成为掌圣宫弟子的恩人是长公主。 没有人会去在意,隋知我这么多年从没有把她当作过人。 就好像她陪同杨诩去相府是洛羡的命令,她来到雀巢山也有皇甫德紧随在身旁。 别人鄙视她、咒骂她、瞧不起她,认为她为了前途地位权力,寡廉鲜耻,忘恩负义。 但这些人,有谁被扎起手脚挂在驴背上过?有谁被人像货物一样翻看品鉴甚至论斤称两? 廉耻脸面也许是好东西,但她要不起。 罗小锦自问,如果要反驳,她总能找到理由。 但不,她接受。 因为她知道,那些指责并不全是错的。 就好像,她的确享受到了权力与地位的甘美,过去那么多年,她从未在旁人眼中得到过像如今一般的视线。 至少在她跟前,他们必须把她当成人,甚至是上等人来看待。 呵,虫鸟司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来到这里,似乎整个人生都开始轻松起来,因为需要在意的东西真的不多了。 而裴夏……到这一步,自己确实没什么办法了。 就算如实禀报,也没人能说她什么。 …… 下了雀巢山,并不是结束。 裴夏一刻没敢停留,手里抱着梨子,背上背着李檀,带着两个伤号沿着山间密林笔直向北。 直到天黑,已经远远出了雀巢山范围,他才找了一个隐蔽的拗口,将人放下来。 还好,和上次离开北师城一样,陆梨是力竭,而李檀则是外伤,只要能休息下来,都不严重。 像上次给徐赏心治疗的时候一样,裴夏去找了些草药,顺路打了猎物,回来生起了火。 而徐赏心坐在一旁,咬着嘴唇看裴夏忙前忙后,她就只能帮忙照看陆梨和李檀,最多就是从背着的行李中拿两件衣服,给她们垫上会舒服些。 裴夏断案,她帮不上忙。 与人交手,她帮不上忙。 就连露营起居,她也帮不上忙。 以前在相府的时候,所有人都夸她干练。 但现在回过头看,其实是北师城,尤其是内城太安逸了,让她这个外城的流浪儿显得比较强干。 可事实上,在相府长大的她,一入江湖,就像一张无用的白纸。 看着裴夏安顿好了一切,她才小声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有。” 裴夏干脆利落的回答,让徐赏心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陆梨和李檀,然后有意坐远了一些,朝徐赏心招手:“你过来。” 徐赏心走过去,裴夏又说:“坐下,拉住我的手。” 她也没有犹豫。 大哥本来没有那种豪门小姐的娇气,牵个手也不至于扭扭捏捏。 但等她真的握住裴夏的手掌,才猛然一惊。 他的手,比冰雪都要更冷! 稍一触碰,那种寒意都能直接转化成疼痛。 她立马反应过来:“你的寒气没有泄完?” 裴夏不再掩饰,张开嘴,就是森然的白雾:“以防万一,要是路上被人堵了,我还能有一战之力。” 徐赏心皱起秀眉,神色焦急:“那、那现在怎么办?” “冰莲寒气坚实,凭空外泄是做不到的,”裴夏看着她,“我引渡给你。” “引渡给我?” 徐赏心先是一怔,随后说道:“可我的修为……” 大哥倒不是不愿意,但陆梨早先就和她说过,以她的状况,只能帮裴夏分担一点点。 此时她又开始后悔起来,出了北师城这一路,自己真该好好修行的——尽管她已经非常勤奋了。 森白的寒气开始从裴夏的七窍中飘出来,他说:“这冰莲本质上是北夷小天山的阵法神通,只是层级过高,因而显化成异,我临阵吸纳只是方法粗暴了些,如果好生驾驭,这未尝不是一份机缘。” 雪燕门之所以将冰池作为秘境,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哪怕其中寒气令人苦恼,可灵力之充沛,足可比拟一座高人洞府。 “把剑拿上。”裴夏说。 徐赏心连忙握住了“好汉饶命”。 “你已经化幽,经脉可以输送灵力,一会儿如果你觉得寒气过多难以承受,就把它往剑里送。”裴夏叮嘱。 徐赏心点点头:“我知道了。” 冰莲在裴夏体内所剩不算多,但可能是因为已有心火的缘故,裴夏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部分冰莲灵力炼化己用。 倒是手掌相连,灵力传入徐赏心体内,明显温顺了许多。 当然,这个温顺是在裴夏看来。 以徐赏心这个入行不久的初生牛犊来看,这股已经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那种流过经脉的彻骨寒冷,让她如堕冰窖。 保护身体的本能让她想松开裴夏的手。 但随即,意识到这是自己现在能给到裴夏的最大的帮助,她立马又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寒气入体,滚过经脉,仿佛冰刀。 徐赏心按照裴夏所说,在感觉身体已经撑不住的时候,将多余的寒气一点点送入了身旁的“好汉饶命”里。 然而,随着薄薄的剑身逐渐被晶莹剔透的寒冰完全覆盖,“好汉饶命”也达到了极限。 现在是不是应该告诉裴夏,自己已经不行了? 徐赏心忽然想到裴夏之前教她运用灵力淬炼经脉的化幽之法。 既然自己从灵海中吐纳所得的灵力能够淬炼经脉。 那这股冰莲灵力,应该也可以? 她试了。 极寒的灵力光是流过经脉,就如同利刃割刺。 用它来淬炼,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痛苦,恨不得让徐赏心把自己的牙齿都咬碎! 痛,痛贯天灵。 但是…… 徐赏心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刚刚淬炼的那一处经脉凝结成了晶莹的雪白色,远比她此前直接用灵力淬炼的,要强大得多! 可行! 五更好马,诶嘿。 虽然过了凌晨。 明天正常更新,另外感谢月雨濛大佬的盟主打赏,欠一章加更。 (本章完) 第82章 这女人是留不得了 第82章 这女人是留不得了 引渡灵力的过程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徐赏心从最初几乎无法忍受的剧痛中慢慢找到了平衡,越来越多的冰莲灵力被她用于淬炼经脉。 当引渡完最后一丝寒气的时候,徐赏心轻呼出一口白雾。 裴夏说的没错,只要应对得当,这果真是一场机缘。 原本需要许多时日才能完成的化幽锻体,这最关键的经脉一项,竟然一夜功成! 徐赏心缓缓睁开眼,极细的冰蓝色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裴夏,正好迎上他的目光。 男人朝她笑笑:“感觉如何?” 徐赏心体内的冰莲灵力并没有完全被消耗完,但此刻,它们流淌在经脉中已经开始变得温顺而安静。 “感觉……”她试着催动了一下身体里的灵力,“有点痒痒的,还挺舒服。” 这独特淬炼而来的体内经脉,明显更为坚韧,驭使灵力穿梭更多也更快。 尤其,按照裴夏所说的化幽之法,徐赏心尝试将灵力渗过经脉,进入肌骨的时候,几乎没有感受到半点阻隔和迟滞。 照这个状况看,她应该很快就能完成化幽,甚至振罡境的修行也会事半功倍! “痒是正常的,你一夜完成经脉淬炼,进度太快了,它在你的身体里还需要时间适应和改变。” 裴夏起初并没有让徐赏心借助寒气化幽的打算。 而当他注意到大哥的愚蠢之举时……她已经成功了。 看着她脸颊和脖颈上汗水流过的痕迹,裴夏本想关心一下,问她疼不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但脑海中心火摇曳,他最终没有将这些关心的话说出口,而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洗洗吧。” 是需要清洗一下。 虽说后半程的淬炼,徐赏心已经慢慢开始习惯,但最开始为了忍受剧痛,她意识模糊浑身大汗,到现在身上还有些黏糊糊的。 附近就有小河,是裴夏取水的地方。 看着大哥的身影慢慢走入林叶之中,裴夏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凝重起来。 寒气祛除了,但心火还在。 徐赏心完全经脉淬炼,得到的是泼天的机缘。 那么自己呢? 沉下心,再次面对脑海中那一缕微弱的心火火苗,虽然心情很复杂,但裴夏不得不承认,他得到的……也是机缘。 他没法解释这种状况,兴许是呢喃的声波与声波互相抵消了? 总而言之,他能明确感受到,祸彘没有止歇的嘶吼被削弱了。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点,但这也是从他背上这个诅咒以来从未有过的。 清闲子没有提过会有这样的状况。 师娘作为最顶级的素师,也只告诉裴夏,祸彘没有办法克制。 但现在看来,世间的机缘巧合果真玄妙。 也是,一颗完整的祸彘已经极为罕见,两股祸彘的力量交汇在一个人的脑海,这种情况想来也是头一遭。 心火的力量在完整的祸彘面前显得非常渺小,这种程度的削弱所能反馈的现实作用也不大。 可既然连城火脉被汝桃侵蚀的心火能够有这样的作用,那么……完整的祸彘“汝桃”呢? 如果自己能获得另一颗完整的祸彘,祂们是不是彼此就能完美地抵消对方对于宿主的影响? 裴夏坐在洞口,缓缓伸直了腿脚,撑着身子仰头望向夜空。 这种时候,要是还在微山就好了。 师父师娘,多少还能给自己一点建议。 半晌之后,树林彼端重又响起簌簌的脚步声。 裴夏抬眼,隔着林叶的阴影,看到了徐赏心的面容,于是收起了心里那些大胆的想法。 虽然徐赏心也已经知晓了祸彘的事,但裴夏并不想和大哥去聊这些。 如果真要前往连城火脉,那此行凶险必然千百倍于雀巢山。 就大哥现在这修为,裴夏真怕自己护不住她。 “裴夏,你看一下我们的行李里面,还有没有干衣服……” “干……” 裴夏刚想问要干衣服做什么。 就看到枝叶晃动,头发湿漉漉的徐赏心走了出来。 她不止头发湿漉漉的,身上也湿漉漉的。 原本单薄的衣衫因为浸水,而紧紧贴在了身上,水珠顺着雪白的脖颈滑入胸前薄衫的缝隙。 胸前鼓涨顶起一个浑圆的弧度,向下腰肢纤细,又是两瓣圆润丰盈。 月光下,这湿身水渍还细碎地折着光,让裴夏看的眉毛都要飞起来。 徐赏心是先注意到了裴夏的视线,才后知后觉自己此刻模样有些妖艳了。 但她也只是面庞羞红了一下。 小声说:“你把衣服给我,我去里面换一下。” 裴夏抿抿嘴,干咳了一下缓解尴尬,然后转身从行李中取出衣物,给她递过去。 走近了,更能清晰看到少女胸前的弧度,他忍不住啧了一声:“大哥你是真没拿兄弟当外人啊。” 徐赏心不说话,微恼似的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拿过衣服钻回了树林里。 徐赏心确实没拿裴夏当外人。 自北师城这一路走来,她只觉得自己能给裴夏的不够多。 更何况,现在都什么条件了,行走江湖,逃避追捕,荒郊野岭,讲究那些个,多少有点矫情。 更更何况,我俩不是未、未婚、夫妻嘛…… 大哥在林子里换衣服,换着换着,脸颊越来越红。 可恶,不是刚刚寒气淬炼过嘛,怎么自己脸上这么烫。 裴夏一开始站在林子边还没什么感觉。 但当耳朵里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开始感觉好像有点不对。 那什么,我在外面这样,虽然不是有意,但看起来很像偷听啊,是不是不太好啊。 于是他提了提裤子,走远了一点。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其实当他觉得这样不好的时候,才是真的不好了。 之前从北师城逃出来,路上一直有陆梨在身旁,带着孩子呢,就是有些亲昵的举动,也没怎么乱想。 后来跟上镖队,更没这回事了。 没想到这才刚离开雀巢山,陆梨和李檀一躺下,两人一旦独处,马上这气氛就不对起来! 裴夏试图通过自己多年在青楼的见闻,来催眠自己是个老司机,根本不会被困于徐赏心那清丽的面庞、丰挺的圆弧、纤细却有力的腰肢、还有…… “啪!” 裴夏把自己抽醒了。 想到刚才思索的连城火脉一事,他缓缓眯起眼睛,冷声自语:“这女人……留不得她!” (本章完) 第83章 安排大哥 第83章 安排大哥 第二天清晨,下起了小雨。 坳口小洞里是昏睡的陆梨、李檀,和睡下不久的徐赏心。 裴夏不用睡,下雨的时候他正在火堆旁二次锤炼那柄“好汉饶命”。 直到细小的雨珠落在他鼻子上,他才把火堆挪进了洞里。 在洞口挖了一个浅浅的排水槽,他拿起长剑,继续自己刚才没有做完的改造。 好汉饶命本身的素质是非常不错的。 凛霜铁和浣海银沙都是上等材料,裴夏的炼器手艺承自师娘,也堪称精湛。 就比如最初的棍中剑,在汲取上材精华之后,借由血镇国的军势完成最后的锻打,剑身挣脱而出,已经不是凡物了。 按照世俗说法,“好汉饶命”算是顶级的玄宝。 只不过昨夜因为引渡寒气的原因,它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剑身上,已经覆盖了厚厚一层冰霜。 这是冰莲寒气凝结,指望它自行融化,那是不可能的。 裴夏昨夜无事,正在试着重新炼造它。 呃,遇到一点困难。 裴夏早年修行,得的是古法传承,也即是所谓的“武”“体”分家。 在微山,清闲子借助“气轨”,以望气四境的修为,将裴夏的“武”“体”抽离。 这种行为看似是断了裴夏双臂,但实际上,古法两道被剥离之后,留给裴夏反而是一颗返璞归真的修行种子。 他的根骨资质,在未经十二道修行的情况下,甚至胜过化幽。 他的武道理解,更是远远超出自身的境界。 再加上微山这些年的教导,结合在一起,就导致裴夏虽然境界不高,却沾点“人不像人”。 可让裴夏没想到的是,就这样的他,以浑身七百二十块的完美罡气,在这寒气脱离人体、没有根源的前提下,居然还是奈何不了它。 “小天山的手段确实夸张。” 裴夏喃喃自语,难怪连清闲子,每次提到他们的时候,都一脸避之不及。 裴夏已经尝试了一夜,眼看是没什么办法,都准备放弃了。 却忽然想到昨天发生的一切。 冰莲破云,是因为自己拔除……不,吸纳了心火。 心火现在在他的脑子里,确实是以一种近似祸彘的方式存在。 可祂之所以会幻化成火相,不也是因为汝桃侵蚀了地下火脉吗? 那这火脉之焰,自己能否借用呢? 裴夏尝试了一下。 接触心火的感觉让他厌烦,这和借力祸彘时非常相似,一瞬间骤起的狂嚎嘶吼,以及足以乱人心志的低语充斥着他所有的感官。 好在,类似的痛苦,他早就不陌生了,相比于完整的祸彘,心火的负担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一股滚烫开始流入他的经脉,裴夏娴熟地驾驭着这股由内而外的灵力,鲜红的火光从他的手掌中腾起,袅娜摇曳。 “操控的手法倒是和寻常的灵力没什么区别……” 裴夏抬手轻点,指尖落在好汉饶命的剑身上,红焰触及冰霜的一刹那,确实稍一停滞,但很快,就又重新活跃起来。 看来无根的冰莲寒气,是无法压制心火的。 而透过掌心的红焰,裴夏也重新找回了炼造法器的从容。 “汝桃”这隔着大半个九州的一支火脉,还真是给了裴夏不少惊喜。 洞外小雨淅淅沥沥,一直不停,也下不大,沿着洞口的石棱滴落下来,坠在裴夏挖开的水槽中,“咚”一声轻响。 声音错落不息。 徐赏心修为最低,昨夜也经历一场鏖战,睡得很沉。 李檀身上的虽然是外伤,但和罗小锦交手也消耗很大,更关键的是,昨天在雪燕门大殿里,一切揭露时对她心神的冲击让她也倍感疲惫。 雨声中,只有陆梨翻翻滚滚地掀开了毯子,眯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 然后晃晃悠悠地就朝洞外走去。 裴夏看见了,问一声:“干嘛去?” “尿尿。” 陆梨昨天是运使神通消耗过大,但好在没到逃离北师城那个程度,休息了一晚之后,已经恢复了些精神。 提好裤子,她又从洞外梦游似的晃了回来。 “噗”一声坐在地上,脑袋一歪就靠上了裴夏的大腿。 嘴里混着口水咕哝两声,她问:“嘛呢你在。” “炼剑。” 裴夏的二次炼造,在红焰的帮助下已经接近尾声了。 寒气是通过徐赏心,注入到剑身内里的,外在的冰霜就算化尽也没有意义。 所以裴夏换了个思路,反正剑身原本就细长单薄,干脆把这不化的冰晶炼制成剑身刃口! 看着自己手上的杰作,这三尺长剑幽蓝深邃,剑身剔透,寒气凛然,这才是真正的冰剑。 雪燕门那个什么什么川的,真别碰瓷。 梨子靠在他腿上,睁开小眼瞄一下,立马就又闭上了,同时抱着胳膊紧了紧身子:“弄得这么冷做什么?” 裴夏解释道:“徐赏心昨夜用寒气淬炼经脉,将来灵力修行估计也是与冰雪为伴,这剑同样用冰莲灵力打造,和她算系出同源,相辅相成。” 听到这里,陆梨马上不困了。 她揪着裴夏的衣服就伸长了脖子:“你不是要把剑送人吧?拜托,这看着已经是个珍品了诶!” 好汉饶命底子不错,这次再造,又是天山冰莲,又是祸彘心火,脱胎换骨,已经能可以称得上是一件珍品法器了。 价值连城。 裴夏倒不觉得有什么:“我当初在书院炼制的时候,就说是送给她的。” 梨子小脸上的表情更委屈:“这么好的东西,你都没有送给过我!” “啊?那你拜师的时候我送的啥?” “两挂腊肠,十五个鸡蛋,有一个是臭的。” “……也不用记这么清楚。” “那个臭蛋我记一辈子!” 裴夏挠挠头,又拍着小徒弟的背安抚了她一会儿,才慢慢说道:“给她吧,留着防身用。” “留着防身”,自带着话外之音。 陆梨怔了一下:“你要……” 裴夏叹了口气,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子:“祸彘并非没有解决之法,我打算去一趟连城火脉,没法带她。” “可、可是你带她入的江湖。” “当时那情况,北师城也没法待呀,不跑等死啊?” “……就这么把她丢这儿?” 裴夏眼睛一瞪:“哪儿能啊?我肯定得给她找个可靠的安置啊,咱们是微山出身,我们是名门正……呃,无名中派,做事要有始有终的。” 小雨不停,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盖过了这对师徒的小声逼逼。 徐赏心身躯疲惫,睡颜娇憨,她缩在洞穴的角落里,睡得很沉。 (本章完) 第84章 蒙山妖兽 第84章 蒙山妖兽 人是巳时醒的,雨是午时停的。 要说修行者确实方便,裴夏用罡气开了小石锅,用清晨逮到的两只胖山鼠炖了点肉汤。 吃完之后,三个女孩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此处还没有到蒙山,不够安全,接着停留不太合适,一行背起不多的行李,在裴夏的催促中,开始向庶州北部的深山密林挺进。 好在今天的雨下的不大,道路不至于太过泥泞。 徐赏心昨夜刚有所进境,今天精神奕奕,手里拿着裴夏重新炼制过的好汉饶命,走在最前面开路。 陆梨跟在她屁股后头不务正业,一会儿揪揪这边的藤蔓,一会儿吹吹那边的蚂蚁,要不就是照着桃子捏两下……哦,不好意思啊师娘,没注意。 外伤比较严重的李檀落在后面一些,脸色苍白。 裴夏则跟在她身旁。 “你现在这样,肯定是回不了左山派了。”裴夏说。 李檀也明白,她脚下虽然跟着在走,但眼中的神情始终有些茫然。 “其实在冰莲上,你不用和那个都捕冲突的,旁边还有雪燕门那两个,真要到危机时刻,老许不会让他们放风。” 这次李檀不迷茫了,她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没想那么多。” “……也是好事。” 裴夏看着她,回以一笑:“之前不是还说没什么挂念吗?你看,昨天出剑的时候不也是有想做的事了吗?” 从她过去的经历来看,其实李檀或许就是说书先生口中那种红颜薄命的人。 这种人物的制式结局,就该死在雪燕门里才显得凄美。 人生无常啊。 勉励似的拍了一下李师姐的肩膀,裴夏没有再说话。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从绝望中走出来的。 一行四人直入深山,走到天色黑暗,就找了个空地露营歇息,然后第二天继续挺进。 这次走的都是无人的山路,速度放缓不少,但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连着十几天,只遇到过两个山民,一个打猎的一个采药的。 裴夏这次在雀巢山准备充分,食物饮水这些,他们修行者可以山中自取,主要是向山民询问了方向,保证没有走错。 二十天左右的时候,四人翻过一道大河,就正式进入蒙山范围了。 蒙山是庶州北疆的一道天然屏障,大家都知道,翻过蒙山就算是到了幽州。 可具体蒙山哪部分算庶州,哪部分算幽州,其实一直没人说得清。 以前幽州还是大翎,没有人啰嗦这事。 现在幽州不是大翎的了,诶,还是没有人讨论这个事。 反正跟北夷也没有安生过,大翎也一直在宣称幽州的主权,我还跟你划界,我划个屁! 那为什么北夷也不谈这事呢? 还是那话,蒙山是一道屏障,对庶州对幽州,都是。 这种屏障属性不仅因它恶劣的自然环境,也因为它养育在山腹之内的众多妖兽。 九州世界是有“妖兽”这个概念的,但是数量非常稀少,甚至无法形成种类,因为诞生的条件极具偶然性。 正如同两个人类修行者生下的孩子,一般也不会先天通灵一样。 妖兽和相同的妖兽繁衍,生下的也只是寻常的野兽。 凡人能够通过点化,有理论有方法地闻风观海,入行十二境武道。 而野兽,就只能靠运气。 也许哪天运气好,忽然就通了“灵海”,那就能成为妖兽。 灵海倒灌,众生平等,野兽也可以吸纳灵力。 他们虽然不像人类一样有诸多修行法门,但脑子蠢,它需要烦心的事情也少啊,吃饱喝足之后就是顺从本能地汲取灵力。 它们不会凝练罡气,只会不断用灵力滋养肉身,当肉身灵力足够充沛,剩余的部分盘桓在身体里不去,有些妖兽就也有可能慢慢掌握一些运用之法。 就像它们从小学会使用牙齿和利爪一样。 至于传说中,灵力洗练,把脑子洗通透的那种,拥有比肩人类智慧的妖兽。 呃,听过没见过。 四人走在蒙山山林之中,徐赏心挥剑劈开灌木,一边开路,一边听裴夏讲述妖兽的来历,她不禁回头问了一句:“你说听过没见过,那是听说哪里能有啊?” 裴夏抓着一把昨天摘的野桑葚,一边吃一边说:“蒙山。” 徐赏心挥剑的手顿住了。 裴夏顺着说道:“开启智慧的妖兽不一定很强,但经常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影响,就像蒙山。” “按照庶北幽南一些修行者的流传,据说蒙山这头启智妖兽非常聪明,它确信了灵力的存在,而且有意识地在修行。” “正是因为发觉了修行的困难,它自发开始寻找法门,但是单枪匹马如何能造出传承?” “它就想了个点子,不停地尝试让别的野兽通灵,成为妖兽,用灵力滋养后再自己吃掉。” “因为在蒙山深处,没有人管,所以通灵的妖兽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裴夏把最后一颗桑葚丢进嘴里,两手一拍:“就导致现在蒙山内部,妖兽横行,山民不敢进,军队也不愿意来镇压。” 听裴夏说完,原本还在前头开路虎虎生风的大哥,表情开始渐渐精彩起来:“那我们这样冒失进去,不会有危险吗?” “会,”裴夏上前,按住她握剑的手,从她手里取下好汉饶命,轻声道:“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会教你怎么面对和处理妖兽,以及如何在危险的山野中尽量保证安全,不收费,好好学。” …… 与此同时,一支穿着大翎军服的斥候队,也正在蒙山山林中穿梭。 他们此时的模样十分狼狈。 衣衫破裂、灰头土脸,有两个还披头散发,且身上都带着大小不一的伤痕。 这些伤并非刀剑留下,而明显是尖牙利爪所致。 再又经历了一场袭击之后,这支六人小队明显精神疲惫。 他们现在急需找到干净的水源,补充水分,清洗伤口。 可深山之中没有向导,他们就只能碰运气,在过去的两个时辰里,他们始终没能有所发现。 直到又一声低沉的兽吼从附近传来。 领头的那个青年士官不得不咬牙喝道:“准备战斗!” (本章完) 第85章 是你啊? 第85章 是你啊? 军队不可能人人化幽。 但妖兽却一定皮坚爪利。 这支斥候小队从铁泉关出发,深入蒙山已经十天,如果不是领头的年轻士官修为高超,恐怕早就全军覆没了。 但即使是炼鼎境,此刻同样经受着身体衰弱与精神疲惫的困扰。 当那头两人高的黑熊从林叶里冲出来的时候,他只能咬破嘴唇,强行让自己振作起来。 然后奋力内鼎之中所剩不多的灵力,挺剑迎了上去。 有两个身手还未受到影响的老兵,在左右两侧为他掩护。 尽管寻常的兵刃难以破开对方灵力滋养的鬃毛,但造成疼痛还是足够的。 这些妖兽毕竟没有智慧,疼痛就足够让它感受到威胁,从而影响其判断。 经过一炷香的鏖战,这头黑熊才终于摇晃着倒在了地上。 三个人气喘吁吁,都跌坐在地,看着小山一样的妖兽尸体,默不作声。 最早在蒙山中遇到妖兽的时候,他们甚至还挺兴奋。 青年士官修为高超,稍作缠斗就将其杀死,兄弟们欢呼雀跃地上前,割了毛皮当做战利品。 妖兽身体受灵力滋养,身上的许多部位在修行者中都是有价的。 但随着越来越深入蒙山,斥候小队的状况越来越差,大家的心思也慢慢从挣外快上转移开来。 他们仰头看向被高耸树木遮蔽的天空,他们现在只想活着回去。 身后,一个脚上受伤的士兵重重砸了一下身旁的树木:“都怪那个狗日的!” 提起“某人”,其他几名斥候也露出咬牙切齿的神情。 只有领头的青年士官在无声苦笑。 月前,北师城传讯,长公主有意北伐。 尽管萧王严令不许传播,但关内频繁的调动增补,还是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一名北夷的谍子在军营中被发现。 可惜此人修为不低,拼着受了重伤,竟然逃脱出来,一路窜进了蒙山之中。 军情不能泄露,铁泉关为此派出了六路斥候深入蒙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青年士官也不知道其他队伍的兄弟现在怎么样了。 但一看连自己这等修为都被折磨得如此狼狈,其他几支队伍恐怕只会更艰难。 勉力起身,安抚了一下战友,他走到一颗大树旁,取下头盔,擦了擦脸,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英俊面孔。 他苦笑自语:“谢还啊谢还,你真是鬼迷了心窍啊……” 这位上柱国之子是一个月前到的铁泉关。 他不是带着朝廷任命来的,甚至不是带着父命来的。 他是离家出走来的。 裴洗一案震惊了整个大翎,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像徐赏心、罗小锦、许浊风、甚至是杨诩。 但这其中本不包括谢还。 无论谢卒是怎么看待他的,谢还都始终是大翎擎天柱的儿子,只要洛羡还没疯,她就不会闲着没事去触谢卒的霉头。 然而,那段时间里发生的所有事,却剧烈地冲击了谢还的认知。 当他知道徐赏心通敌,当他知道裴夏叛逃,当他知道战争即将到来,尤其,是当他知道自己父亲的手上,被裴夏捅了一个窟窿的时候。 他开始钻进了深深的牛角尖。 他思考为什么自己这么悲惨(指自己喜欢的人通敌叛国),思考为什么自己这么无能(指裴夏),思考自己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众所周知,人一旦钻进牛角尖,那你最好祈祷他别找到什么“答案”,因为那大概都不正常。 谢还得出的结论是:我要离家出走。 你看,裴夏不就是离家出走的吗? 十年。他回来之后就抢走了我喜欢的女人,伤了四境的兵家,让长公主心心念念——心心念念要宰了他。 可见“离家出走”就是青涩少年蜕变的不世良方啊! 于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谢还收拾了行李,翻出了谢府。 望着宵禁关闭的内城门,吹了一宿的冷风后,踏上了自己的九州之旅。 应该说,还是有收获的,他振罡多年的积累,不用多少历练,就成功破境,成为了一名炼鼎修士。 他来到铁泉关参军,因为修为高、能识文断字、还粗通一点兵法,很快得到了上级的欣赏重视。 如果等到战事开启,再能立些军功,他很快就能在边疆打出自己的名声。 然后,他就被派到蒙山来找谍子了。 果然是人生无常。 稍作休整,斥候队很快就又出发了。 谢还修为是高的,但山野经验并不丰富,好在队伍里有一名老兵精通此道,一直在提醒大家注意野生动物的足迹。 这些动物也需要饮水,尤其是羊鹿这些体型相对大的,少量水源无法满足,其脚印很可能会指向稳定的流水。 就这样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听到了哗哗的水声。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露出喜色,得亏是训练有素,才没有立即扑过去。 水源是生存关键,谢还举一反三,既然野生动物需要,很可能附近的妖兽也会经常光顾,还是小心为妙。 大家小心翼翼地钻出树林,果然看到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 水流两岸还算宽敞,只有两头小鹿正在饮水,并没有看到其他猛兽的痕迹。 谢还让兄弟们先去饮水清洗,自己则握着剑,在周围警戒。 长时间的高压紧绷让大家都有些难受,此刻终于舒缓下来。 听着身后扑水的响动,谢还的心情也稍稍放松。 然而下一秒,溪水对岸那齐人高的野草就开始晃动起来。 谢还立马凝神看去,只见到草叶拨开,从后面也走出一队人来。 这一行只有三人,有男有女,穿着绸布劲衫,各执兵器。 抬眼看见满身是血,还举着剑的谢还,也立即紧张起来,纷纷按住武器。 谢还还以为是妖兽,看到是人,连忙松了口气,正准备放下剑和对方打招呼。 身边那个老兵一把拽住了他的衣甲,低声道:“头,看他们腰上。” 那三人腰间悬着一枚精致的白色吊坠,形如小剑。 灵笑剑宗! 谢还刚刚还想放下的手,更紧了紧掌心里的剑。 这是铁泉关北的宗门,以现在的实际控制者来看,应该算是北夷宗门。 鉴于北夷控制幽州的历史还不久,所以很多幽州宗门早先应该都是翎国势力,且受到掌圣宫辖制。 至于最近这些年……反正是从没听过他们有什么起义之举,似乎对北夷都没什么不满。 灵笑剑宗算是铁泉关比较熟悉的。 没别的原因,太近了。 出关向北,骑马跑上一天就能到。 另外就是,听铁泉关许多老兵说,北夷治理江湖,基本就是不管。 或者说,平等合作。 以至于有时一些敌对性不太强的行动,北夷人甚至会钱雇佣幽州的江湖宗门出手相助。 其中灵笑剑宗因为靠的近,经常捞到这样的油水,所以在铁泉关这边也混了个脸熟。 只不过,怎么这种时候,会在蒙山遇到他们? 谢还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的密林中又远远传来了脚步声。 同时还有毫不避讳的高声交谈。 一个男声说着:“早晨和傍晚的时候,抬头看天,看大部分鸟类都在靠近的方向,那大概率是水源。” 然后就会有一个女声乖巧地答应。 谢还起先还挺紧张,可是随着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感觉…… 怎么这声音,有点耳熟? (本章完) 第86章 灵笑剑宗 第86章 灵笑剑宗 “嗤”一声轻响。 利剑划开草叶,露出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形。 那女孩一身粗布衣裳,为了便于行动,将袖口和裤腿都扎了起来,衣衫紧贴,反而越显出前凸后翘。 她本是回过头在应谁的声,当剑劈开草叶,她才转过眸子,绑成一束的马尾轻轻晃动,露出那张谢还许久不见的娇美面庞。 北师逃亡、雪燕空降、一路向北……徐赏心脸上不经世事的青稚已经褪去许多。 这一回眸,她没有认出谢还,谢还也险些没认出她。 要不是她后面还跟着裴夏的话。 溪边空地上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中心是几个满身是血还带着伤的铁泉关斥候,彼岸应该是从幽州来的灵笑剑宗的修士,而身后则突兀现身的裴夏一行。 在忽然的安静里,是陆梨打破了这种寂静。 她嘴里叼着不知道什么草叶子,聚精会神地吧唧吧唧,于是一头撞在了徐赏心停下的腿上。 大哥虽然不比韩幼稚,但腿肉一样饱满有弹性,磕的梨子脑袋一弹,坐了个屁股蹲。 “哎哟!” 小丫头干净明亮的声线,似乎让彼此僵持的凝重都缓和了几分。 裴夏不动声色地从徐赏心手里接过好汉饶命,走到河岸边,在两拨人的凝神留意中,他笑了:“先吃饭吧。” 天色已经不早了,难得此处有水源,无论这些人是来做什么,在此地过夜都是最好的选择。 裴夏说着,转头使了个眼色,徐赏心还有些踌躇,倒是更后面的李檀大大方方地走出来,摸出火镰开始生火。 说一千道一万,路不同不相为谋,这荒郊野岭地想要让陌生人相信你,空口白牙说烂了也无用。 李檀把火升起,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此前用过的石锅,在溪流中舀了些水。 梨子因为摔了一跤,不很高兴,人坐过去了,嘴里还是嘟嘟囔囔的。 大哥反应慢了些,朝着两拨人各自礼貌地点头,然后一样靠过去,拿出了包袱中的食物。 她在路上甚至还砍了两根甜甜的树芯,讨好似的递给了气呼呼的梨子。 裴夏这做派确实洒脱大方,至少对面灵笑剑宗的几个江湖修士明显放下了不少戒备,除了有一人仍然在盯着谢还这边以外,其他人也都开始准备今晚的露营。 铁泉关的兵,对灵笑剑宗就不可能放松懈怠,对于来路不明的裴夏几人,一样警惕非常。 但架不住领头的是谢还啊。 谢公子没有犹豫,命令手下稍作休整,也开始生火造饭。 妖兽也是兽,见到这么多的火堆和人,轻易不会出手,倒是让这些斥候有了安稳喘息的时间。 谢还也摘下头盔,掬水洗了脸,犹豫片刻后,他垂下剑,朝着裴夏那边走过去。 “裴公子,徐姑娘……” 裴夏和徐赏心闻声抬头,这次没有血污,看清了谢还那张脸之后,两人都是一愣。 “谢还?” “你谁啊?” 两人同时出声,忽然对视一眼,徐赏心尴尬地伸出手,偷偷拧了一下裴夏的大腿:“谢还啊,那个血镇国家的公子,你忘记了?” “噢噢噢噢,那个,那个装逼怪啊!” 谢还尽力绷住:“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们,北师城一别,都两个多月了。” “是啊,两个月都没走出庶州……”裴夏话语一顿,警惕地看向他,“你该不是来追我们的吧?谢卒呢?是不是藏在那棵树后面了?” 谢还苦笑:“我……我离家出走了。” 把事情那么一说,裴夏和徐赏心都被震惊了。 他乡遇故知,尤其又是徐赏心,这个自己芳心暗许的女人……可恶,她怎么会是叛国贼呢。 谢还有心想询问相府的事,但念及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又情愿什么都不知道,最后索性就没有问。 偶遇终归是偶遇,只要谢还不想当逃兵,他就还有任务在身,到天色稍暗,便主动退回到了自己同伴身边。 李檀不认得谢还,看他走了,才小声地问道:“这是,你们在北师城的朋友?” “嗯,血镇国的儿子。” 李师姐手一抖,差点把到嘴的汤洒了。 血镇国! “不会吧,血镇国的儿子干大头兵?” “是啊,年轻人想法真多啊。” 裴夏也啧啧称奇。 倒是徐赏心,她也没有自我意识过剩,只是觉得:“可能是相府的案子刺激到了吧……” 离开北师城的时候,情况危急,徐赏心没有询问相府一案的细节。 后来沿途北上,一直在小心追捕,裴夏可能是怕她乱想,也一直没提。 直到最近进了蒙山,不太可能还会有追兵了,他才慢慢开始给徐赏心讲述相符发生的真正内情。 裴夏没有自作主张,以“为她好”的名义去隐藏什么,一是一二是二,给徐赏心说了个通透。 当知道裴洗冷漠地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的时候,她确实失落了很久。 她曾经以为,裴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是厚重的养育之恩,支撑起了她往后的人生。 好在,大哥毕竟是大哥,悲伤和逆境都没有击垮她,她振作得很快。 这或许也是打小流浪塑造起了扎实的逆商根基吧。 小声蛐蛐了一会儿谢还的脑回路,裴夏几人吃饱喝足。 然后就看到溪水对岸的那三人中,一名年岁较长的中年修士朝着裴夏这边走过来。 溪水不算很宽,这中年修士纵身飞掠,身姿异常飘逸,轻巧落地。 他抱一抱拳,说道:“几位,在下是灵笑剑宗内门执事王粟,有礼了。” 裴夏毕竟不是百事通,不认得他们腰间的木坠,听他提及,才知晓是灵笑剑宗的人。 铁泉关的都是兵,他们只记得灵笑剑宗经常和北夷人做买卖。 但裴夏是江湖人,他知晓灵笑剑宗,更多在于其宗门本身。 灵笑三峰,在整个幽州都是颇有名望的,其宗门追根溯源,据说乃是一位极擅剑舞的古修留下的传承。 不过这份传承被一分为二,“剑”的部分被如今的幽州第一仙门玄歌剑府所传承,灵笑宗得到的则是“舞”的部分。 “舞”这一块,映射到与人交手,便是指其身法奥妙。 你不能说没用,这当然是极有用的。 但如果只能会一样,那大家肯定都会选剑,不会选舞。 这就是两家宗门如今地位天差地别的原因。 听说直到最近百年,灵笑宗才摈弃了老旧的固有思想,开始研习剑术,力求剑舞合一。 所以才改名为灵笑剑宗,也算是慢慢做起来了。 裴夏没有起身,只是一样抱拳:“原来是灵笑剑宗的师兄,在下裴观海。” 他只应声,不往下说,就等对方开口。 王粟面相憨厚地笑了一下:“裴兄是坦荡人,我也就不弯绕了,适才见到那个铁泉关的士兵和你们交谈,不知可否将谈话内容给在下透露一二。” 他确信裴夏和那几个斥候不是一伙,否则甫一见面的时候不会那样僵持。 看那领头的士官刚才的神色,或许是在寻求帮助。 巧就巧在,灵笑剑宗,也是为此而来的。 (本章完) 第87章 冰肌玉骨 第87章 冰肌玉骨 铁泉关认为,灵笑剑宗和北夷人多有合作,大部分是通过交易的方式,出些修士人力,换取金钱。 事实上,诶,也确实是这样。 灵笑剑宗传承久远,但因为流派问题,早年不甚有起色,在翎属幽州的时候,虽然已经改革,但成效不显。 反而是现在北夷人控制了幽州,他们对于江湖宗门,没有掌圣宫那么强的掌控欲,基本都是任其野蛮生长,因此给了灵笑剑宗不小的发展机会。 特别是和北夷人做买卖。 有时候是帮忙送信,有时候是帮忙找人,有时候是去军营当陪练……总之,除了正面和翎国敌对的军事行动外,他们什么活儿都接。 灵笑剑宗内部甚至有一块任务板,弟子干活,宗门抽成。 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门人弟子增长了见识,得到了经验,收获了金钱。 宗门也发展的越来越好。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靠兵吃兵。 这一次,王粟就是接了北夷人的单子,来蒙山寻找一名走失的谍子。 据说这谍子手上有重要情报,酬金不菲,加上蒙山凶险,以防万一他还带上了自己的两个亲传弟子。 “实不相瞒,我等此行入山,是寻找一个北夷人,铁泉关应该也在找他。” 王粟斜眼瞥向谢还一行:“如果有什么线索的话,还望裴兄不吝赐教……当然,不会让兄弟白忙。” 他翻手露出掌心里一个小巧的布囊,里面隐隐传出些许幽香:“这是三枚凝罡丹,能够辅助锤炼罡气。” 这王粟看人倒是准,裴夏和徐赏心二十出头的年纪,应该也就是化幽或者振罡境,凝罡丹很有吸引力。 裴夏对于丹药倒是无所谓。 不过王粟的话,倒是让他微微挑眉。 谢还是军人家庭出身,素养没得说,就算是裴夏徐赏心这样的老相识,他也没有透露自己的任务。 裴夏自然也没什么线索。 不过难得灵笑剑宗主动找上门,这是货真价实的幽州宗门,如果能搭上他们的路子,离开蒙山肯定会轻松许多。 裴夏故作为难,纠结了一会儿,说道:“王师兄,这线索我确实没有,但你的丹药我又特别想要……” 王粟眉头一紧,这话风怎么听着不对呢? 另一只手眼看都要摸上兵器了,裴夏语调一转:“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三个人找起来也费劲,遇到些麻烦也未必好处理,我们不如同行,有什么事情我们能帮就帮,这三颗丹药,就当做酬劳,如何?” 李檀是最先看出裴夏意图的。 她柳眉微挑,没有出声。 王粟眨眨眼睛,怎么明明是自己先来的,反而项目是裴夏提出的? 不过,他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王粟接了任务进山,北夷也给了他谍子的联络记号,他只需要在蒙山寻找这谍子留下的指路印记就行。 说是这么说,可蒙山这么大,就算把范围缩小到铁泉关附近的山域也很困难。 有人帮忙,倒是好事……而且灵笑剑宗自有素师坐镇,三颗丹药也不算什么。 “也……也是好事。” 王粟点点头:“那就劳烦几位?” “好!”裴夏一把握住他的手,“明天天亮我们就一块儿上路!” 徐赏心看着王粟离开的背影,小声地问裴夏:“真要帮他找啊?” 她毕竟是土生土长的翎国人,再者谢还这个“老朋友”也在寻找这个谍子,那万一要是发生了冲突,难不成要打谢还? 裴夏摇头:“出工不出力,我巴不得他们找不到,早点撤退回宗门呢。” 这地方让裴夏他们自行摸索,恐怕少说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出得去。 这不是路程的问题,是方向。 就好像很多人进山都会找本地的向导,一个道理。 只要搭上伙,哪怕最后王粟不认账,那丹药不要也就不要了,能顺利抵达幽州,比什么都强。 李檀也在旁边点头:“裴公子这是虚晃一枪。” 陆梨盯着裴夏那张脸,瞅了半晌,埋头啃起了甜甜的树芯。 只有梨子明白,裴夏确实是虚晃一枪,但虚晃的不是王粟,而是徐赏心。 自家师父这是看上灵笑剑宗了。 一个有古老传承的宗门,底蕴在那里,根基牢靠。 同时又正处在蓬勃发展的好时节,环境比较好——你看那些帝王传记,开疆拓土节节胜利的时候,内部就不容易出问题。 现在尤其是他们需要人才的时候。 这么一看,属于是坑位都留好了,把大哥往里面一插就行。 梨子不吭声,就听着裴夏还在那里讲:“而且我估计,他们这些江湖人也不会想和翎国军方起矛盾,平时接活儿也都是避免敌对。” 徐赏心浑然不觉,还煞有介事地点着头。 夜晚很快降临,李檀早早休息,梨子则拱着头缩在她怀里。 要说李师姐确实是生过孩子的,懂得疼人,两手轻轻环过小丫头,让陆梨的小脑袋瓜正好能靠在她最舒适的位置上。 又温暖,又柔软,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相比之下,大哥就只知道抱着梨子,有时候三更半夜睡得沉了,手上还越发用力。 裴夏更过分,经常一个翻身就把梨子压在腿下,或者糊进胸口。 今夜,除了裴夏之外,徐赏心也会一起守夜。 主要是学习经验,顺带弥补一下白天赶路落下的修行。 她现在到了比较关键的时候,化幽锻体已经快要完成了。 这一境界的难点,在通晓诀窍后,其实无非是体质上的差距。 一是吐纳能从灵海获得多少灵力。 二是这些灵力在游走全身到溢散之前能留下多少。 三是这些留下的灵力淬炼筋骨的效率如何。 大哥资质极佳,修行吐纳不必担心。 化幽境没有内鼎,灵力入体无所凭依,属于是在经脉里走个过场,大家好聚好散。 能在这个“过场”里吸收多少灵力,就全看个人。 不得不说,徐赏心用冰莲寒气淬炼的经脉,确实非比寻常。 就化幽境能够吐纳的灵力数量,甚至根本等不到开始消散,就被经脉全数吸收。 而极佳的灵力适性,让这些灵力透过冰脉时几乎没有损耗,间接导致了徐赏心淬体的效率夸张且离谱。 裴夏坐在河畔,静静看着徐赏心修行。 吐纳的灵力从雪白的经脉渗入到周身肌骨,沾染了冰莲寒气后,又将她的身躯淬炼的异常彻底。 在裴夏的感知里,徐赏心现在算的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冰肌玉骨”。 这份体魄根基,甚至能赶上他再造之躯的十之三四,前途不可限量。 他摩挲着下巴上长出来的淡淡胡茬,咧嘴一笑:“以后真要成了什么仙子,不晓得还认不认得我这个江湖落魄汉咯。” 被点酱屏蔽了,师姐柔情说不得。 (本章完) 第88章 振和罡 第88章 振和罡 当最后一点灵光消散,徐赏心慢慢睁开了眼睛。 此时已经是三更天了,荒郊野岭本该寂静的很。 但三个火堆仍然都亮着,铁泉关斥候这边,守夜的自然是谢还,灵笑剑宗则是身为师长的王粟。 可能是因为无聊,他们俩也都在看着徐赏心淬体。 谢还虽然默不作声,但神情极是感慨。 两个多月的时间,没想到徐赏心也已经成为了入行的修行者,甚至都已经化幽境了。 而王粟则目光惊异得多。 他是灵笑剑宗的执事长老,修为不高只有通玄,但常年接触各方年轻俊杰,加上自己也带徒弟,所以很快就看出徐赏心这化幽境的不凡。 但事涉别人家的修行,按江湖规矩,他也不好多问。 大哥伸了个懒腰,舒展曲线,回眸看向身后的裴夏,带着喜色小声说道:“我化幽成了。” 裴夏看到了。 从离开北师城算起,满打满算两个月多些,化幽功成。 其实按照原本的进度,徐赏心想要完成淬体至少也得半年,这个速度当然也不慢了,放在顶级的宗门里也属佼佼者。 但架不住修士最快的阶梯是奇遇啊,雀巢山稍一停留,便由小天山冰莲,获得了这一幅冰肌玉骨。 “还行,比起我一息振罡虽然稍逊千筹,但也马马虎虎吧。” 徐赏心翻了个白眼。 早先对修行事务不甚了解也就罢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大哥已经意识到,裴夏的修为根底绝不是他如今表现出来的那个境界。 尤其平时听他言语谈及,更像某种“前辈高人”。 怎么好意思和我比的? 心中鄙夷了一下,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她伸手拉住裴夏的袖子,有些期待地说道:“那振罡呢?振罡有没有诀窍?” 化幽完成淬体,不代表就已经成为了振罡境,想要突破,标志性的区别在于是否拥有罡气。 裴夏意外地看着她:“刚突破,也没想休息休息?” “不用啊,我感觉自己状态很好啊!” 裴夏啧了一声。 化幽淬体本是个劳累的活儿,但徐赏心因为体质原因,反而一点不显疲惫。 裴夏坐起身:“也行,我就跟你说道说道这个振罡境的门道。” 武道十二境的划分和命名都是很有讲究。 就像“振罡”,“振”和“罡”都有其由来。 所谓罡气,和灵力系出同源,但却又大有不同,最简单直观的区别就在于,罡气并不走经脉,也无法直接补充。 它需要修士将经脉中的灵力渗入肉身之中,通过锤炼完全的肌骨,将其压磨、锻打、锤炼成极为精纯坚实的薄薄一片,即是所谓的“罡气”。 化幽之所以是振罡的前一个境界,原因也在于此,不化幽,你无法掌握灵力渗透经脉的技巧,不化幽,你也没法拥有可以打磨灵力的内在肌骨。 这个过程本身自然痛苦无比,每一片罡气的打造都是以肉身为锻炉,千锤百炼所得。 所以当初韩幼稚看到裴夏一息振罡,哪怕以她的修为都感到震惊。 相应的,如此锤锻出来的罡气自然坚固异常,哪怕是到了炼鼎,甚至通玄境界,罡气都仍然是修士最值得信赖的手段之一。 “不过,罡气无法留存于经脉,通常来讲,你在何处锻得,它便会潜藏于何处肌骨之下。” “常见有手脚的,这是偏向于进攻,或头胸的,则是倾向于防守……” 裴夏说着,徐赏心忽然出言打断:“可我记得你的罡气不是能随意移动,甚至脱离身体吗?” 裴夏在北师城仓库的时候,就试过拿着韩幼稚的鞋,驭使罡气。 “因人而异。” 裴夏沉吟一下,解释道:“罡气在体内,算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但就像有的人手脚灵敏,有的则不够协调,罡气移位,需要很多的练习和一丁点天赋,比如罡气附着在武器上,这就算有些天赋的,类比到人身,大概相当于能用后脑勺碰到脚尖。” “那你那种,没有凭依,凌空驭使的呢?” “相当于把自己捏成一个球。” “……” 罡气凝练不像化幽,已经开始具备比较强的个人色彩。 平常修士,只炼十二块罡气,头胸腹背手脚褪臂,主要作用是护体,通常也比较大块,精纯度就要差一些。 有些则更为细致,比如胳膊,要分前后左右,纯度就高些。 也有些特立独行的,比如一辈子只炼一块,炼的像个神兵利器,或者在雪燕门寿比上也见过,有在单个位置连着炼两块,迭在一起的。 “还有按照经脉数量炼的,有按照骨骼数量炼的,那个就比较多了,耗时也会很久,运用起来牵扯消耗的精力也多,所以这个东西比较私人,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裴夏有七百二十块罡气,不是说更多的他就驾驭不了,他有祸彘,七万二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还是人身有极限,最多就是七百二。 “试试,”裴夏对她说,“你先炼一块,我看看。” 徐赏心点了点头,刚刚才结束完整的化幽修行,马上又盘腿合上眼,开始尝试锤锻罡气。 她化幽的基础很好,灵力渗过经脉几乎没有阻隔,冰肌玉骨给到的锤锻效果也极佳,大概两个时辰,在天光亮起之前,一枚手掌大小的雪白罡气,在徐赏心的小臂血肉里慢慢凝练出来。 女孩睁开眼,额头微微渗汗。 因为冰脉,她化幽的时候没吃太苦,但锻打罡气,还是让她疼痛非常。 “好像是成了。”她说。 裴夏扬起下巴:“用一下看看。” 心念一动,血肉推送着小臂里那枚雪白的罡气倏然浮现。 徐赏心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罡气,感受着刚才一瞬间血肉将其推出的感觉,那是和经脉灵力完全不同的体验。 “难怪要叫,振罡。” 裴夏一样伸出自己的胳膊,在他的手臂之下,一片片纤薄而精纯的金色罡气像是甲胄上的铁片一样连绵跃出,浮动间甚至隐隐能听到金铁声。 “光有还不行,操控罡气犹如臂使,才算是入门。” 裴夏笑了笑,手掌猛一握拳,那细密的罡气甲片“铛”一声,又整齐地没入肌骨之中:“你还差得远呢。” (本章完) 第89章 这有一个洞 第89章 这有一个洞 古法修行,武体分家,到今时今日能有整合的十二境武道,这本就是凝结了前人的智慧。 就算是裴夏,在这个基础上,也很难有什么一日千里的特殊法门可以教给大哥。 眼看着天快亮了,徐赏心也收了凝练罡气的打算。 她现在化幽功成,一夜不睡的影响就不那么大了。 但考虑到白天还要和灵笑剑宗的人一起行动,尽量减少些消耗总不会错。 最先离开的是铁泉关的斥候们。 没办法,人家灵笑剑宗接的是委托,他们接的是军令,那不是一码事。 临走前,谢还凝视了裴夏和徐赏心很久。 虽然昨天有意避开了相府的案子和通缉的问题,但谢还心知肚明,他们这一去,就是要向北入幽州。 将来再想碰面,就不那么容易了。 重重抱了个拳,谢还对着徐赏心沉声道:“保重!” 然后直视裴夏:“替我照顾好她。” 裴夏挠了挠头。 谢公子咋说呢,人确实不坏,就是……是吧。 铁泉关的人一走,溪畔的气氛顿时就放松了不少。 裴夏这边是通缉犯,灵笑剑宗又是收了北夷的钱,属于不是针尖麦芒的敌对,但多少和当兵的都有点擦边似的犯冲。 王粟给裴夏这边打了招呼:“几位,我们也走吧。” 昨天已经说好要同行了。 一共七人,大家互相介绍了一番。 王粟是灵笑剑宗的执事长老,另外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则是他的亲传弟子,男的叫焦梁,女的叫许月,都是振罡境。 到裴夏这边,裴夏自然是振罡境,徐赏心才有一片罡气,实在不好意思自称振罡,只说是化幽。 梨子小小一只,反正无人在意,也就没必要多嘴提她。 五境的素师,哪怕术法不利于战斗,那炼丹炼器的手法总是有的,容易引人觊觎。 到这里都还很正常,毕竟看着都是年轻人。 就是李檀这个通玄修为,让王粟有点没想到。 其实李师姐还是吃了天生丽质的亏,要说年纪,她也三十好几,不见得就比王粟年轻多少。 要说职位,王粟是灵笑剑宗的执事长老,属于大宗门的中层。 左山派是小派,但李檀却是有数的高手,属于小宗门的高层。 但王长老不知道啊,他左看右看,感觉这个李檀都只有二十来岁,这么一比较,反而显得裴夏和徐赏心很像是某个大势力派出来历练的。 “王长老?”裴夏唤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王粟笑笑:“哦哦,那我们也出发吧。” 蒙山林密,路不好走,之前都是让大哥挥剑开路,也算给她练练手感。 等跟上灵笑剑宗了,却好像脚下的路忽然好走起来。 荆棘少了,路也平整些,坑洼沟陷都有提醒。 这是正经的本地人啊。 王粟看出了裴夏的意外,他笑呵呵地表示:“是北夷人给的地图,他们向南渗透,如果出了意外,可以从蒙山撤离,这是他们早有的预案,这次进山找人,他们提供了一份简单的地图。” 裴夏点点头:“这么密的山林,想要找到他恐怕不容易啊。” 就是在裴夏穿越前的现代社会,想在浩瀚的山林中寻人救援,都很困难。 王粟也知道:“本来也是碰运气,一同进山的还有我宗几个同门,要是最后大家都没找到,那也没办法。” “就没什么特别的联络方法吗?”裴夏问。 回答他的一旁的女弟子许月,她柔声说道:“也有,北夷谍子会在自己经过的地方留下暗号指示方向,这暗号形如鱼儿,以其中鳞片指向,翎国人看不懂。” 她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陆梨的声音:“是那个鱼吗?” 众人抬头一看。 那树干顶上还真有一个刀刻的鱼纹。 灵笑剑宗的三人愣了愣,王粟小声地说道:“咱们昨天,是不是从这里走过?” 焦梁许月:“……没有,绝对没有。” 也不怪他们,确实刻的有点高了,陆梨要不是骑在裴夏脖子上,也不定能看见。 焦梁三两下上了树,仔细甄别后,喊道:“确实是!” 这让师徒三人都很振奋。 灵笑剑宗自打引入这宗门悬赏后,各家的修行资源发放也开始少起来,更多都摊到了任务上。 这一次如果能成功把人带回去,对他们师徒三人来说,可是不小的收益。 有了方向,大家立马加快脚程,约莫一刻钟后,他们又找到了第二个鱼纹。 就这样一直走到正午,在最新的鱼纹痕迹旁,他们发现了一点异样。 一根手指掉在地上。 可能是被老鼠或者什么东西啃过了,这根手指坑坑洼洼看着让人有些恶心。 几人对视一眼,毋庸置疑,这名北夷的谍子应该是在这附近受了伤。 “都小心些,”王粟拔出剑,小声提醒道,“蒙山有些妖兽,虽然未通人智,但一样狡诈非常。” 继续向里深入,鱼纹是没有再见。 但沿途的血迹慢慢开始多起来。 最后一直延到一处洞口。 这洞口被山石遮掩,洞外除了被践踏坏的树木植物,还有许多不明生物的骸骨。 仔细听,洞里隐隐约约传出风箱拉动般的喘息,那绝然不是人类可以发出的呼吸声。 七个人站在洞口面面相觑。 李檀拔出剑,拨了拨洞口边缘被啃得不剩多少肉的一条胳膊,抬头看向他们:“要不算了吧?” 王粟明显很犹豫。 进洞,素来是一个危险系数很高的事,洞里地方狭窄不易施展。 而妖兽大多肉身强悍,要在窄小范围里近身肉搏,很容易出意外。 最关键的是,一路走来,他们已经找到了不少散落的断肢血肉,这人极大概率已经死了。 拼命抢回一具残尸,北夷未见得会认。 王粟自己年轻的时候倒是经常干这种行险的事,风险越高收益越大,不然他一介散修加入灵笑剑宗之后如何能提升的这么快。 但如今,他已不是孤身一人。 回过头看了看自己的两个亲传弟子,他叹了口气:“把手臂包起来,带回去姑且算是交差。” 这话听的裴夏眉头挑起,这王粟倒是知进退晓轻重。 也挺好的,早点打道回府,对裴夏来说是好事。 七个人收拾了东西便很快离开洞口。 然而,就在他们走出还没到一里,洞口方向便骤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随后便是某个急促的呼喊。 那呼喊悲切而绝望:“救命——救命啊——” 难道那个谍子还没有死? 不,不对! 这声音仍有中气,就算有伤,也是刚刚受的。 就在这附近,突然出现在洞口,还会向里探索…… 裴夏和徐赏心都是心头一震。 坏了,谢三公子! (本章完) 第90章 触手 第90章 触手 谢还很可能也是在附近发现了那北夷谍子的断肢血肉,一路追踪过来的。 然而王粟一行在洞口退却了,他却带着人闯进去了。 这不是谢还蠢,这是有原因的。 在追踪谍子的过程里,灵笑剑宗得到了北夷给的地图和指路暗号。 而铁泉关作为受害者,则清楚地知晓对方绘有一张军情密图。 人死不死只是一方面。 图在不在一样很重要! 还是那话,灵笑剑宗做的是生意,谢还领的是军令。 结果就是,当裴夏等人冲回洞穴的时候,只有一个模样凄惨的老兵逃了出来。 他的右臂连带着肩膀和胸膛,被撕掉了一大块,内腑清晰可见,在开始的几声呼救后,他明显已经油尽灯枯,倒在了洞穴旁的藤蔓边,气若游丝。 徐赏心二话没说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疗伤的丹药就要往他嘴里塞。 但这个血肉模糊的老兵应该是自知无救,他偏过了嘴没有吃,仰头看向裴夏几人,用最后的力量说道:“救、救谢……谢……” 脑袋猝然垂下,再无声息。 徐赏心紧皱着眉,回过头问询似的看向裴夏。 严格来讲,谢还和他们谈不上什么交情,他是徐赏心的同学,是裴夏的学生。 但徐赏心有很多同学,他甚至不如李二刘三来的亲近,裴夏也有很多学生,这其中他可能是最不受待见的一个。 让徐赏心安心的是,裴夏半点没有犹豫:“走!” 没什么远近利害可计较的,谢还不是坏人,那见死一救就是人之常情。 看着裴夏几人快步走进洞穴阴影中,王粟三人犯起了难。 女徒弟许月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也进去吗?” 裴夏说是同行,但名义上是为了丹药来提供“帮助”的,王粟并没有为他们蹚浑水的义务。 焦梁低头查看了一下那死去的铁泉关斥候:“巨口咬断,如果不是长得太怪,对方体型应该很巨大。” 常见的熊狼虎豹,很难咬出这种程度的伤口,可能是大型的鼍兽妖物。 焦梁看向自己师父,神色很犹豫:“对方是铁泉关的翎国人,我们真的要帮他们?” 这几年因为承接过不少北夷军方的委托悬赏,尽管避开了直接的敌对行为,但灵笑剑宗还是难免和翎国人有摩擦。 像这次,这些斥候更是直接的“竞争对手”。 王粟捻着剑柄,沉思片刻,长叹道:“我们灵笑剑宗是名门正派,不能见死不救。” 也是。 师徒三人提起剑,紧跟着走进洞穴,快步朝着裴夏几人追赶过去。 这洞穴起先还很宽敞,可越往里走,空间越发狭窄,且光线逐渐暗淡,直到完全浸入黑暗。 李檀和裴夏并肩走在最前面,她有通玄修为,灵力具化,一抹青绿悄然萦绕在指尖,照亮了洞穴中的状况。 “好像……开始变得潮湿起来了。”徐赏心轻声提醒。 陆梨也感觉到,她跟在大哥身后,脚在地上碾了碾,皱眉:“还有点黏糊糊的。” 这时身后传来王粟等人的脚步声,大弟子焦梁接上陆梨的话茬,说道:“这妖兽可能是一头有修为的大鼍,洞穴内或许连通有地下水道。” 裴夏转过身,看向走在最前面的同样手持灵光的王粟,拱手抱拳:“王长老侠肝义胆。” 王粟只摆摆手:“分内之事,这样,我与这位李姑娘修为最高,让我俩打头阵,我的两个弟子压后。” 裴夏的表面修为确实太低,他也没有解释,乖乖让王粟走到了前面。 这种时候队伍里最好只有一个声音。 这洞穴比预想的还要深,并且在行进的过程中,能感觉到是一直向下的。 这让裴夏开始有些相信焦梁的判断了,从那个惨死士兵的死状来看,或者真是一头巨口大鼍。 又走了一会儿,周围的环境越发逼仄潮湿,有些液体挂在洞穴顶上,又因为粘性掉不下来,密密麻麻悬垂在头顶,看得人头皮发麻。 “嘀。” “咚。” 一道连贯的轻响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像是水滴落在池里的声音。 就在众人凝神戒备的时候,那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淡淡的微光,和李檀王粟手上的灵光相似。 光芒之下,正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残破的铁泉关甲胄,背靠着狭窄的洞壁,手里拄着制式的长剑。 他低着头,一片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有胸脯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看着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可能是昏迷过去了。 人还活着就行! 李檀轻呼出一口气,上前就要去查看。 因为一只手举着灵光,她便把剑收回了鞘里,小跑到那士兵身旁,伸出手轻轻拍了他一下:“你还好吗?” 对方没有回应,于是李檀皱起眉,稍微用力些拍了一下。 没想到那士兵忽然身子一歪,就往地上倒去。 这……死了? 可刚才还看到他胸脯起伏,明明是有呼吸的啊? 就在李檀诧异的时候,一旁的王粟忽然喊道:“小心——” 士兵身后的黑暗里,数道滑腻的细长触手猛地探出,李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其紧紧缠住! 她连忙想要施展修为挣脱,可紧跟着那些触手的细小肉刺便扎进了她的身体,一股剧烈的毒素开始侵入她的经脉,严重阻滞了她体内的灵力。 李檀挣脱不出来,只能呼喊提醒:“它触手有毒,能阻滞经脉灵力!” 王粟的脸色立马难看起来。 这洞穴如此逼仄,根本施展不开,万一交手有误,自己也中了那触手毒素可怎么办? 此间最强的,就是李檀和自己这两个通玄境,一旦两人都丧失了战力,岂不是要折戟于此? 王粟一咬牙,厉声道:“焦梁许月,若是有什么变故,立刻带着裴公子他们撤出洞穴,万勿贪念!” 说完,他体内灵力滚动,玉色华光开始在他剑身上浮现。 通玄境的修为是真的,当两条触手朝着王粟刺来,萦绕着淡淡华光的长剑如热刀切油,径直将其剖开。 那隐藏在暗处的怪物似乎是看出王粟难缠。 它一边越发用力地缠绕着已得的猎物,用黏腻的触手勒紧了李檀的腰腹,同时顺着她的脖颈攀附过去。 另一边,开始运起更多的触手攻向王粟。 然而王长老却好似越战越勇,他的剑道修为或许只能说扎实,但其身法翩然灵动,穿梭在十余道迅猛细长的触手之中,不仅不显窘迫,游刃有余,甚至隐约能看出一种让人心动的美感! (本章完) 第91章 谢三少爷的剑 第91章 谢三少爷的剑 哪怕是以裴夏的眼光,都不得不承认,灵笑剑宗的立身根本,这据说传承自古剑舞的舞步身法,的确精妙异常。 起剑,剖开触手,同时身体侧过,柔若无骨。 王粟身法向前,波澜不惊地压出一个一字马,然后绷直了脚尖,飘然而起。 猿臂舒展,腰身扭动,他宛如穿蝴蝶,轻盈地避过了所有袭来的攻势,靠近到了李檀身边。 “张腿!”王粟厉喝一声。 李檀当即竭尽全力将被触手捆绑起来的双脚张开些许。 玉华剑光一闪而过,将那触手当即割断。 黑暗中依旧没有传出任何痛苦嘶吼,但触手从李檀身上抽离时却扭动的异常剧烈,显然也感觉到了痛苦。 王粟一把攥住李檀光洁的脚踝,用力往下一拉,同时手里长剑从她的挺翘饱满中划过。 剑锋尺度拿捏得当,只在李檀胸前的外衣上划开了一个很小的口子。 缠绕住上半身的触手立刻也扭动着退去了。 脖颈一松,李檀终于大口喘息起来。 王粟抓紧把她向裴夏几人推去,同时喊道:“这畜生缩回到里面去了,黑的厉害!” 是很黑,之前的洞穴虽然幽深,但灵光照亮,都还可以视物。 可更往前的地方,却好像是某种凝固起来的黑暗,哪怕王粟此刻正挥舞着剑身上的玉色光华,却还是照不亮。 之前还略有犹豫的王粟,此刻已经入战,反而果决异常。 他一边和连绵不绝的触手交战,一边喊道:“事已至此,不可退却,焦梁许月速速上前,今天我灵笑剑宗,就斩了这妖魔!” 两名弟子齐喝一声,同时拔出长剑,朝着前方挺去。 也许是大部分的触手都被王粟抵挡的缘故,焦梁许月凭借身法,很快穿过了阻隔,靠近到深处那片黑暗之旁。 焦梁凝眉细看。 那是一片黑暗中,忽然荡漾开淡淡的涟漪,因为有了层层的波纹,而开始折射起前方交战的灵力光芒。 这是……水? 许月急促地回头喊道:“师父,是水,这里果然连通着水道!” 那这么说,这些触手之后的妖兽元凶,是一头水生妖物? 之前大家猜测可能是一头体形庞大的巨鼍。 但现在看这么多的触手,更像是某种水生的软体动物。 等等……如果对方是水生妖兽,那焦梁许月现在站在水边…… 王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疾呼:“架起罡气!” 两个弟子都年轻,经验尚且,没能意识到危险靠近。 但好在还算听话,在王粟张口的瞬间,他们身上罡气浮现。 紧随其后,那黑暗之中一个粗壮的身影破水而出,一张血盆巨口朝着两人就压了下来。 罡气激发,一声急促的金铁碰撞后,很快响起了吱呀的破裂声。 自己的弟子有多少斤两,王粟最清楚,当他听到那破裂声的时候就知道,焦梁许月的修为,并不足以抵挡这妖兽本体的巨口。 他奋力拧身,想要去救自己徒弟。 可周遭的十余道触手却更加迅猛地朝他进攻过来。 终于一个分神,一道触手从他后背上抽打而过,撕开衣物,同时把毒刺扎了他的身体。 尽管王粟很快就拧身将其斩断,可毒素入体,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灵力流转。 眼看着焦梁许月抵挡不住,王粟目眦欲裂。 忽一道剑风竟然从那怪物的身后席卷而来! 一个身披残破甲胄的身影踏过这怪物粗壮的身躯,从他的头顶一落而下。 手中长剑上震荡着雄浑的灵力与隐约轰响的金鼓声,在妖兽的身躯上划开一道长长的破口! 那怪物爆发出剧烈的嘶吼,腥臭的口气瞬间充斥在整个洞穴中。 好在,因为这一击,它终于扭动身体,焦梁许月奋力驭使罡气,抽身而出。 那身披残甲的人影落在地上,甩了一下剑上的血,仰起脸,露出那张剑眉星目的俊挺面容。 谢还没有死。 他身上确实有很多伤,衣甲也破的差不多了,此前似乎是和这怪物一同潜进了水中,身上和头发都湿漉漉的,混成一片模糊的血污。 谢还“呸”一声,吐出口中血水。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裴夏几人一眼,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个怪物身上。 到此时,这玩意儿才终于现出真身。 和所有人预想的都不一样,它既不是身躯庞大的巨鼍,也不是口器狰狞的章鱼之类。 它有着满是黏液的、圆柱状的白色肉躯,应该是头的顶端没有眼睛也没有其他任何器官,只有一张嘴。 那是一个椭圆形的巨大口器,组成了它的整个头部。 这居然是一条巨大的蠕虫妖兽! 那这些触手是…… “是它的幼虫,我也是沉到水下之后才发现的。” 谢还说话的时候,眼睛仍然在盯着自己的对手。 肉虫再次发出刺耳的尖啸,它似乎是认出了面前这个敌人,那是它上一次捕猎时未能消灭的对手。 它收回了所有的幼虫触手,然后张开口器,朝着谢还砸了过去。 一旁终于脱战的王粟,下意识想要去帮助这个翎国斥候。 可体内的毒素已经开始发力,他催动灵力的速度已经越来越慢,根本没法帮上忙。 谢还也从没想过要人帮忙。 迎着铺面而来的腥风,他脑海中回响着父亲的教诲:当你全神贯注的时候,死亡就追不上你。 巨口来临,谢还长剑挺起,制式的翎国军剑上回荡着精纯的灵力,他用这把剑卡在了这妖兽口器的两颗尖牙中间,借此保持了身体的平衡。 然后,他高高举起拳头,“铛”一声脆响,罡气浮现。 谢还拼尽全力,一拳锤下,竟从那妖兽口中,生是砸断了两颗牙齿! 妖兽发出痛苦的惨叫,扭动起身躯,巨力将谢还甩到了一旁的墙壁上。 撞击再次让谢还吐出一口血。 但他没有在意,强忍着身体里的伤势,他用剑撑着,缓缓站起了身。 张口吐出的喘息里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但谢还仍然全神贯注在自己的对手身上。 巨虫似乎灵智不低,它又一次在谢还手上吃亏后,明显感觉到这个对手不是蛮力撕咬能拿下的。 于是它再一次催动身上的幼虫,数十道细长的触手朝着谢还疾射而来! 专注、专注、专注! 谢还不停地告诉自己。 可也许是前面吃的亏太多了,伤势渐重,加上他又没有王粟那样精妙的舞步身法。 在逼仄的洞穴中,他感觉自己越来越施展不开。 直到一条触手从他的腰腹处划过,毒刺扎入体内! 他的境界毕竟不如李檀和王粟,毒素的效果非常剧烈,他几乎当场就要是去体内灵力的控制。 又一条触手抽打在他的手腕上。 灵力衰竭,以及越来越重的伤势,让他终于手上一松,长剑脱手。 完了。 谢还瞪大了眼睛,妈的,谢卒你不是说,死亡追不上我吗? 随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开始人生走马灯了。 他好像隐约看见自己父亲那张干瘦的脸,用最理所当然地表情说着:“就是没追上我,我才这么跟你说啊。” 紧跟着下一秒,父亲的面庞一阵模糊。 回忆消散,真正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那张带着黑眼圈的清瘦的脸。 裴夏接住了他落下的剑。 然后咧嘴朝他笑了笑:“我都忘了,你也是‘谢家的三少爷’来着。” 说完,他轻轻把谢还护在身后,留给三少爷一个身形单薄的背影。 以及轻描淡写地那一句:“谢还……” “……学剑。” (本章完) 第92章 收剑藏刀 第92章 收剑藏刀 王粟能够在十数道触手之中穿梭自如,仰仗的是灵笑剑宗技近乎道的传承舞步。 裴夏虽然有祸彘辅助,但想要短时间里学会这个,还是不现实。 他要教谢还的,是在江潮书院没有教完的。 即是所谓“武艺”。 血口妖兽放声嘶吼,数十道幼虫触手再次朝着谢还激射过来。 裴夏轻推了他一把,然后转身后撤,手里长剑扬起。 他让谢还学,谢还就真的在学,他看的很仔细。 裴夏没有用手掌握剑,他是用小指在勾着剑柄。 这这种违反战斗直觉的方法,让谢还眉头紧蹙,但北师学院里那一套套刀剑演法,还是压住了他的疑惑, 小指能握紧剑吗? 也许可以,但没必要。 剑柄全不牢靠,悬在指弯中,连带着剑身似乎也在摇摇晃晃。 这摇晃的剑身正迎向身前的两道触手,一触即退。 谢还心里一紧,看吧,像这样持剑,如何能够对敌?简直是儿戏! 然后下一秒他就看到,那剑身折射着身后的灵光,轻盈地划过一个半圈。 借着两道触手的反震之力,剑柄从小指的弯肚里滑入了无名指中。 且在回旋的过程中,它再次借力弹开了两道射来的幼虫触手。 一柄翎国军方的制式长剑,在裴夏手中仿佛化成了一道柔软的白练。 相比于利用手腕来调整剑锋,借力腾挪显然更为灵巧,许多原本照顾不及的死角,此刻也被完美阻隔,所有的触手都被他一时阻挡。 “但是……指上勾剑,怎么发力?”谢还还是觉得这样不对。 果然,相比于谢还之前的应对,最早被裴夏震开的那两道触手并没有真正退去,只是稍一迟疑,就又再次朝着裴夏扑来。 而且,此时裴夏已经退到了洞穴墙壁边上,这逼仄的环境不允许他再次后撤拉扯空间。 如果身后无路可退,那这数十道触手就会同时攻击到他身上,任凭指尖换剑再快,也没法同时抵挡全部的幼虫。 确实不行。 裴夏默默地恢复了全掌握剑的姿势。 谢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怎么此刻无路可退,他反而换了握剑? 两道幼虫触手拧动着身上的毒刺,朝裴夏探来。 这一次裴夏的剑上劲力十足,剑锋过处,直接将其斩断。 这不难,谢还刚才也斩断了好些根,问题在于这些触手数量太多,无法兼顾。 很快,又是两道触手扭动着激射而来,裴夏再次挥剑斩断。 渐渐地,谢还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裴夏已经无处可退,这些触手却反而像是约好了一样,一次两三根,一波波地进攻? 脑海中闪过之前裴夏指尖换剑的模样…… 等等……指上剑力道不一,所以有的触手被震退得近,有些则被震退得更远? 所以一时的攒射,就成了可以化解的连绵攻势! 战斗持续数息,水池中探出的幼虫触手就被裴夏斩去近半。 那巨虫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对,它没有再任凭幼虫次第进攻,而是嘶吼着想要重整态势。 当那些触手迟疑停顿的瞬间,裴夏一步迈出。 恶臭的腥风掀开他布衫的衣袂,长剑割开浊气,他迎着巨虫数步而上,直往它口器中挥剑! 这妖兽已经吃过一次亏,立马吐露尖牙,趁着裴夏没有附着罡气,一口将他手里的铁剑咬断。 然而裴夏全不动容,他握着断剑的剑柄,照旧挥斩而下。 一刹之间,宛如暮鼓晨钟般沉闷浩荡的轰鸣在他体内振响。 上百枚金色罡气宛如活物从他的手臂上飞掠而出,在细密的金铁声中合拢成一道“剑罡”! 剑罡劈开尖牙,直入血肉,裴夏落剑不息,一刃到底! 凄厉的吼声回荡在整个幽深的洞窟中,伴随着喷薄而出的鲜血,巨兽开始狂乱地扭动起自己粗壮白嫩的身躯。 数息之后,终于轰然倒地。 已经被浇成血人的裴夏抹了一把脸,转头把剑柄丢还给了谢还:“最后那个就不用学了,你以后入了兵家,势比罡强。” 最后那个不用学,那什么要学呢? 是要学他那指上剑吗? 谢还沉默片刻,他想起了江潮书院中那套朴实无华的刀剑演法。 不,指上剑再巧妙,也只是“招式”,单个招式,不能叫武艺。 他记得,刀剑演法有一招,是收剑藏刀,剑收了刀藏了,自然无法杀人,但恰恰是因为收剑藏刀,才能引出后续的进击之法。 指上剑不关键,关键在于如何引导交手的局面…… 他抬眸看向裴夏,呼出一口长气:“受教了!” 裴夏朝他摆摆手:“一半还你爹手下留情,一半敬你舍身断后……虽然你那帮兄弟一个也没活下来就是了。” 走过谢还,迎向徐赏心等人,看着大哥心有余悸的眼神,他才收起那些一本正经,咧嘴笑了笑:“妈的,溅我一身血。” 他也不顾有人,就脱了上身衣服擦起脸。 这一行七个人,李檀中毒、王粟中毒、焦梁许月都受伤了。 裴夏左右看看,瞄向徐赏心,说道:“蠕虫没有脑子,这妖物能有些神智,可见修为不低,你去剖开它尸体看看,或许能有妖丹。” 妖兽也是沟通灵海修行,虽然不成章法,但追本溯源与人类修士并无二异。 所谓内丹,就是指妖兽境界堪比炼鼎后,近似于人类修士的丹田“内鼎”,有些格外凝实的,就会化成妖丹,死后也能被取出,是十分少见珍贵的灵材。 听到“妖丹”二字,焦梁许月的脸上都浮现出几分炙热,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伤势,便又遗憾地叹了口气。 裴夏的实力,他们此刻是已经见识到了。 之前王粟还觉得,这或许是哪家出来游历的公子少爷,真正的战力是李檀这个通玄境。 没想到啊,这妖兽配合幼虫触手和毒素,接连重创两位通玄,还有谢还这个实力精神的炼鼎境,最后居然须臾之间被裴夏斩杀。 王粟虽然悟性不比谢三公子,但最后一剑那细密的罡气他可看了个清楚。 那样繁密精纯、还能凌空驾驭的罡气,可说是他生平仅见。 此时再看裴夏,王粟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家伙,要真是哪家出来游历的后辈,只怕其背景要深得可怕。 换别家女子,这蠕虫尸体如此腥臭,要去剖开寻找妖丹,还得费些时力。 但大哥没这问题,她提着好汉饶命,很快就带着喜色惊呼一声:“真有!” 一枚鹅卵大小的纯白妖丹,被徐赏心从蠕虫尸体中捧了出来。 (本章完) 第93章 出蒙山 第93章 出蒙山 “品相一般啊……”裴夏摇摇头。 妖丹是越小越好的,妖兽的修炼过程中会逐渐压缩妖丹,最终成“晶”,相当于人类肉身“开府”。 这东西落到裴夏手里,可以用来炼丹,算是物尽其用。 但想了想,他还是转头看向王粟:“王长老师徒三人都为此妖兽负伤,宗门悬赏想来也难以完成,不如这枚妖丹就赠给你们吧。” 王粟眉眼一怔。 妖兽数量稀少,能有妖丹的更少,说是品相一般,但也算宝物,拿出去卖个千把两银子问题不大。 看来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他也没有客套,支撑着身体站起来,朝裴夏抱了个拳:“那就却之不恭了。” 宗门悬赏本就有风险,不是每次都能满载而归的,倒赔本的活儿王粟也接过些。 今天这趟更是凶险,不说赔本,差点老命都折了,没想到临了还能有一枚妖丹作为收获。 徐赏心捧着妖丹递给他,脸上也全无不舍,似乎根本就不在意这东西贵重与否。 倒是陆梨,撅着小嘴,眼睛里有点点肉痛。 不过裴夏都开口了,她也说不了什么,只能独自凑到那蠕虫尸体旁,拿出装水的水囊,盛了一袋子妖兽血。 素师六境,就要掌握阵术,布阵之法多种多样,其中妖兽血液就是上佳的布阵材料。 她弄一点,方便以后练习。 没过多久,王粟体内的毒就消弭殆尽,李檀也好的差不多了。 李师姐这次是大意了,没想到这妖兽居然会用人类尸体做饵,以至于全程中毒,不仅没帮上忙,还劳烦王粟来救自己。 她也是个内敛的性子,心里臊得慌,表现到脸上就是两颊微红。 只能等离开的时候,她多提了一份行李到自己身上。 裴夏一行这就准备走了,剩了谢还还在洞里。 他也中毒了,因为境界较低,解毒需要的时间更久,再加上之前与这妖兽鏖战许久,消耗也很大,一时半会儿估计走动不得。 离开之前,裴夏多看了他一眼。 三少爷除了有点自我意识过剩,其他方面都还可以,想到他是谢卒的儿子,裴夏衷心希望将来不要有一天非得刀剑相向才好。 沿着原路返回,一直看到阳光下就剩了半拉尸身的斥候兄弟,确信是离开了洞窟,大家纷纷长出一口气。 洞里逼仄本来就压抑,还差点丢了性命,离开洞窟,王粟师徒三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意。 转头再看向裴夏,便多了几分真情实感:“裴公子,咱们现在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裴夏此前脱了衣服擦脸,正赤着上身,那糊了血污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此事本与王长老无关,能舍身入穴,侠肝义胆,让人佩服。” 王粟苦笑摆手,神情中也颇是感慨:“我们灵笑剑宗与幽州第一仙门玄歌剑府系出同源,只因传承不同,多年来名声不显,算不得幽州一等宗门,唯一能拿出来说道的,也就剩这点道义了,不敢丢啊。” 裴夏哈哈大笑:“何必把长处说的如此卑微,我就觉得灵笑剑宗很有前途,我要是年轻个十岁,一准要投到你们门下。” 可惜了,现在已经微山的形状了。 王粟知晓裴夏出身不凡:“裴公子说笑了。” 裴夏悄摸着斜了一眼徐赏心:“……也不全是说笑。” 在洞口呼吸了一会儿带着斥候兄血和内脏气味的新鲜空气,几人很快离开了,趁着天还亮,要尽快找到一个适合露营的地方。 这次是真的诸事皆毕。 北夷的悬赏已经在蠕虫的肚子里了,老朋友谢三公子也救了,要说收获,王粟也有妖丹打底。 真该回去了。 王粟本来以为,到此就要和裴夏四人分道扬镳,没想到裴夏居然提出,打算和他们一起前往幽州,甚至想去灵笑剑宗做客。 换之前,王粟未必会答应。 但现在,他和裴夏已经是“过命的交情”。 裴夏不提也就罢了,既然要到幽州,那他理当尽地主之谊,关于去灵笑剑宗的事,他拍着胸脯就打上包票。 往后这几天,一行七人翻越蒙山,一路向北。 有王粟师徒做向导,挑的山路都比较好走,方向更是精准。 至于妖兽,沿途也遇到了不少,但都不像那蠕虫一样诡异强大。 王粟长老身先士卒,李檀也终于有机会显露自己的修为,有两位通玄境护道开路,这翻山越岭好像也开始写意起来。 徐赏心还是一切如旧,她虽然不像裴夏一样完全不睡,但每天晚上也都会抽出两个时辰用来锻造罡气。 慢慢熟练之后,她差不多每天都能打造出一片罡气来。 这效率已经非常夸张了,都是仰赖于她的冰肌玉骨。 更让人惊异的是,徐赏心的罡气,全都是晶莹的雪白色,而且冷冽逼人。 同样是振罡境,按着同辈修士的习惯,许月搭手和徐赏心磨了一下(罡),结果护身罡气被冻碎,差点冰入经脉! 师徒三人之前光看裴夏在洞底大显神威,没想到这个一声不吭的徐姑娘也如此不凡。 通常来讲,灵力显化本相,这可是通玄才有的神异。 王粟只默默看着,也不吭声。 一个通玄境的李檀,一个战力惊人的裴夏,一个体质特殊的徐赏心,还有一只每顿都能把锅底舔干净的陆梨。 他自问是摸不到这些人的底了。 不过这段时间,宗门里应该正在举行试剑会,要是能想办法让裴夏或者徐赏心登台比试一番,或许能看出他们的根脚。 王长老也不是存了什么坏心思,就是单纯好奇。 就这样,半个月之后,身边的树木渐渐开始稀疏起来,地势也慢慢平缓。 站在一处突出的大石坡上,王粟按剑招呼裴夏几人,指着远处喊道:“看,那就是幽州地界了。” 大石架在岩壁上,居高临下,远处一览无余。 徐赏心拂了一下额前刘海,望着一马平川的幽州大地,忽然眯起眼睛:“那个是什么?” 她指着远处地线上一个凸出的黑点。 王粟笑道:“骏马城,幽州南部最大的城池,等出了蒙山,我们也会在那里落脚的。” (本章完) 第94章 街头斗殴 第94章 街头斗殴 现在很多翎国人,都有一种误区。 就是夷人擅射,他们的游骑部队非常厉害。 但实际上,这句话只有前半句是对的。 夷人确实擅射,因为他们的发源地在九州最北的寒州。 寒州是九州之中地域面积最大的一州,它的中部是层峦迭嶂的雪山,其中最高最冷的,是小天山。 因为小天山的存在,灵海在此汇聚,充裕至极的灵气使得无尽大山孕育了数之不尽的妖兽。 这些妖兽每年会在固定的时节成群结队逃出大山,与生活在此的夷人发生剧烈冲突。 为了保护家园,几乎每一个夷人自小就精通刀弓斗兽。 所谓擅射,就是这么来的。 但要说到骑术,夷人本是不如大翎的。 因为寒州不产马,大山之外的宝贵土地都是用来种粮食的,也养不得马。 是直到幽州沦陷之后,夷人才有了稳定的、优质的战马来源。 自古以来,幽州八郡都被称为天下“骑首”,不止是朝廷,就算是江湖人,提到淘换一匹好马,第一时间想到的也都是幽州。 “北夷是在掌控幽州之后,才传檄八郡,遴选上等马种,开始成建制地培养骑军。” 王粟望着越来越近的城墙门楼,抬起剑鞘指了指:“当年各地马场带着自家神骏,就是在这里接受挑选的,也因此得名骏马城,时至今日,这里仍然是幽南最大的马匹交易地。” 说完,他靠在干草堆上,扭扭屁股,又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裴公子之后行走江湖,若要寻个代步,倒是可以在骏马城里挑选一番。” 前头赶车的老农听到王粟的话,露出缺牙的笑容,呵呵说道:“贵的很哩,小公子慢吞着来,买一头驴子就好,别信这王粮子的。” 幽州本地方言中,“粟”多是念成粮子。 这一声名儿喊出来,王长老脸色一黑,板车上其他人则都是哈哈笑起来。 裴夏一行七人,出了蒙山之后,又赶了两天路程,才上的大路。 正巧遇到这老农赶着自家板车往城里送干草,便好心捎带了他们一程。 焦梁许月不敢调笑师父,只好捂住嘴缩在干草堆里,笑的肩膀不停抽动。 本来已经睡得流口水的梨子听到“粮”立马就惊醒了,茫然地左右看着:“开饭了?” 又是逗得大家一番轻笑。 李檀笑起来比较端庄,捂着嘴,柳叶儿似的眉梢轻轻挑动,眼里像是泛着光。 可能是逃离雪燕门之后,一直都比较忙碌,她现在已经慢慢开始不常想起过去那些哀伤的事了,眉眼上也常常带着笑意,温婉又娇媚。 也许这才是她本来该有的模样吧。 徐赏心仰着头,望着那处高耸的城墙。 到此刻,“离开大翎”这件事,才终于具象地展现在她眼前。 她对此已经不再感到茫然和疏离,相反,随着见识过的世界越来越宽广,随着那个从未接触过的修行绘卷铺展得越来越精彩,她对于前路表现出了极其昂扬的热情与期待。 目光收回,悄然落到裴夏身上。 他看起来又消瘦许多,脸上黑眼圈好像也重了些,离开雪燕门到如今,他还没有正经休息过。 徐赏心有点心疼,又有点想笑。 别误会,她想笑只是单纯因为开心而已。 就像她自己曾经说过的,她对于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宰相之子从来不觉得抗拒,因为裴洗对她恩重如山,只要是裴洗希望她去做的,她都可以平静去接受。 但如果换成现在的徐赏心,恐怕她已经没法再说出这样的话了。 这不是因为裴洗设计的时候,轻描淡写地将她放弃了。 她只是……哈哈。 裴夏注意到了她一脸想笑地看着自己,他翻了个白眼,用膝盖顶了顶她的屁股:“傻乐什么,罡气锻的如何了?” “哦,有、有二十片了。” 她说着,右臂抬起,肌骨振动,数枚雪白色的罡气浮现出来。 一旁的焦梁许月听到徐赏心的话,看着她手臂上的罡气,眼中都流露出几分羡慕。 他们也是振罡境,而且已经在向着炼鼎努力了,可身上的罡气,也就只有二十多块。 一方面是继续锤锻,效率越来越低,另一方面,他们对于灵力的掌控,也不足以支撑他们同时使用更多罡气。 这就是天资和体质上的区别。 几人说说笑笑,板车很快进了城。 和裴夏预想的不一样,骏马城虽然在幽南,但城门守卫检查很宽松,只随便问了王粟的宗门就放行了。 老汉车马往城西马厩,裴夏几人便在路口下来,王粟还想给老汉一点银钱做路费,老人家一边赶车一边笑着拒绝了。 “还是好人多啊。” 王粟转头看向裴夏:“咱们先找个客栈落脚,休息几天再回宗门,裴公子可以去城中马行选购几匹良驹,从骏马城到灵笑剑宗,还有些路程呢。” 裴夏点点头。 连城火脉在越州之东,一路需要横跨整个幽州,再渡过海峡,不可能全靠两条腿。 “还有几天呢,不急,先去客栈吧,大伙都累坏了。” 可不嘛,王粟师徒也就罢了。 裴夏三人从北师城出来,就哪怕在雀巢山,都没能睡踏实,之后又是虫鸟司,又是妖兽,确实需要一次彻底的休息。 王粟也不废话,带着几人就去了自己常落脚的客栈,开的还都是上房。 徐赏心和李檀一间,梨子和裴夏一间。 大家的需求不同,两个姑娘最先吩咐店家的是烧了热水来,裴夏则要了好酒,梨子要了好菜,师徒俩为各自的默契击了个掌。 等所有人都回了自己房间。 裴夏合上门,才终于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沉闷呻吟。 身后陆梨爬上凳子,小手去够了茶壶,转头望他:“别捱着了,这儿有水。” 裴夏摇头:“水不行,还是等店家送酒来吧。” 裴夏酒量极好,绝不会醉,喝酒对他来说能短暂刺激神经,虽然效果微弱,但没什么副作用,而且价格低廉容易携带。 烟也是一样的。 是的,祸彘对他的影响已经很严重了。 他原本计划是在雀巢山上尽量休息,以满足后续翻越蒙山的精神需要。 但无奈,冰莲破土和虫鸟司的到来,加剧了他的消耗。 要不是意外得到了“汝桃”的心火,略微抵消了祸彘的影响,他这趟未必能走的下来。 梨子没有废话,提着茶壶走过来,然后照他脑门就泼了过去。 裴夏抹了把脸,砸吧了一口茶叶:“这么个有水啊。” 其实自打进了骏马城,裴夏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了,人气抵消,祸彘的影响正在慢慢变弱。 但此前消耗的精力并不会因此得到补充,他还是得找个人气充足,能睡着觉的地方才好。 陆梨搁下茶壶,走到窗边,两手扒着窗沿,远望向外头的骏马城:“这地方感觉比北师城还热闹,应该不难找睡觉的地方。” 梨子在北师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内城相府里,内城都是达官显贵,街道城区自然清冷些。 骏马城虽然不比翎国皇都,但按王粟的说法,也是幽南最大的城市。 裴夏走到她身后,一眼望到层迭的屋舍,有坊市有民居,能看到炊烟袅袅,能看到亭台楼阁,尤其是城中大道上,行人比肩接踵,车马川流不息。 陆梨两手撑在窗台上,托着腮帮子,小脚凌空扑腾着:“我在北师城的时候听他们说幽州沦陷什么什么的,还以为这里都是人间炼狱呢。” 裴夏正在揉捏自己的眉心,权当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他顺着说道:“北夷王庭集权程度不如大翎,掌控欲也低一些,最重要的是,他们阶层观念不重,所以民间看起来会更有活力一些。” 梨子哪听得懂这个,她仰头看裴夏:“那我觉得大翎死一死也挺好的。” 裴夏耷拉着自己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凡事都有两面性,如果北夷真的按这个路子去统治四州、甚至五州之地,这个国家会很快崩溃的。” 陆梨眨巴着眼睛想了想:“那他们为啥还一直要往南边打?” “这就比较复杂了,你不用想。” 北夷连续不断攻打铁泉关,打了十五年,居然可以做到既没有破关,又没有损伤自身根本,这一两句话是唠不明白的。 梨子是个很通透的丫头,裴夏说她不用想,她就真的没再想。 没多会儿,店家送了酒菜上来。 裴夏提着壶,仰头就灌了大半,随后长舒一口气,眼神重又清明了些。 趁这会儿脑子清楚,裴夏起身走向房门,对身后还在大快朵颐的陆梨说了一句:“我出去找找能睡的地方,客栈里你要多看着些。” 陆梨塞了一嘴,咕噜了两声算是应下。 只是惯例提醒而已。 离开蒙山这一段,裴夏对王粟的为人颇为认可,再不济,还有李檀这个通玄境在呢,招呼陆梨只算是以防万一。 推开门,裴夏正要下楼,很巧对面的客房也正好走出人来。 扑面一阵淡淡清香,就看到青衫罗裙,黑发如瀑。 等彼此对视看清了面容,两人又都愣了一下。 这女人约莫十七八的年纪,姿容秀丽,只是眉眼中藏着几分凌厉,显得要清冷些。 裴夏愣,倒不是单纯因为看见美女。 而是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淡淡的剑气。 裴夏自离开微山,除了他自己,就只在叶卢身上有察觉到过成型的剑气。 “剑气”一词,在江湖中广为流传,也时常被提及,但大多时候,都是指代了剑上的罡气或者灵力。 而真正意义上的“剑气”,实则非常罕见。 若是依照裴夏当初所修的古法,“气”是“武”者必须,然而在如今的十二境武道中,剑气却失了培养之法,成为了极少数天才的证明。 没想到客栈这一推门,是遇到了哪个世家宗门的传承天才? 夏璇也愣住了。 一抬眼以为是见着熊猫了,谁不愣啊。 好在两人很快回神,裴夏抱了拳,算是自认失礼,夏璇则微微点头,然后让过身,让裴夏先行。 直到这个清瘦男人走下楼梯,背影消失不见,夏璇才要迈步。 却忽然手中一紧。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剑。 这剑的剑鞘朴实无华,剑柄上则缠着数圈布带,也看不出神异。 但却是师尊传授,货真价实的“珍宝”法器,她从十二岁开始蕴养,直到最近才终于剑气相通,以此为凭仗,师尊才敢让她出来闯荡江湖。 夏璇细细看着手里的剑,目光入微时,才终于发现……它在抖。 很细微,也很短暂,但有那么一瞬,它确实是在自己的手中颤抖。 自师尊授剑以来还从未出现过这种状况,难不成,是因为刚才那个人? 可他身上并没有剑气的痕迹啊,真是奇怪。 …… 裴夏不想惹麻烦,实在要惹,至少也等自己睡饱了再惹。 离开客栈,他就沿着骏马城的大道一直往里。 刚才在客栈二楼他就看过,往前数里应该有一个路口,那种地方人气最盛,如果能再有个什么赌坊青楼挨在一起,那裴夏就可以美美睡上一觉了。 结果走着走着,他发现好像情况有点不对。 越来越多的人从他身边小跑过去,口中呼喊着“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招着手好像是要去看什么热闹。 让裴夏忍不住呲牙。 他一方面需要人气,一方面又很怕热闹。 可能是祸彘与修行者的玄异让很多人都忽略了,裴夏压制祸彘的过程,是分成两块的。 一块是人气,人气越旺,祸彘对他的影响越小。 可影响小,不代表裴夏就能慢慢变得精神起来,他是要利用祸彘活性不高的时候,去像个普通人一样休息睡觉,才能恢复精力。 所以另一方面,在人气旺的同时,他得能睡。 这就是他为什么总是选择青楼,而不是赌坊——这世界上能让人亢奋,还能让人不吵,甚至能提供住宿的地方,真不多。 裴夏加快脚步,想去看看怎么个事。 随着他逐渐走近路口,就看到人群里外三层正围着什么。 而在那人群中心处,则不时发出灵力碰撞的沉闷声响。 真有人打起来了,还不是凡夫俗子。 裴夏细心感知,那人群正中的灵力一个迅疾如风,一个厚重如土。 灵力显化,这是通玄境的修士。 通玄,在灵笑剑宗这样的大宗门里,都能担任执事长老了,放在江湖一隅,绝对算是高手。 这骏马城路边居然就有两个,还正好打起来了? 裴夏心里有点好奇,不过理智还是驱使他绕到了一旁——反正也打不到晚上,我还是去找我的青楼吧。 然后正中发出一声爆鸣,一个人影冲天而起,空中转体十周半,“啪”一声摔在了裴夏脚边。 (本章完) 第95章 夏青雀 第95章 夏青雀 应该是落地的时候用罡气垫了一下,这人没有受伤,只是龇牙咧嘴地发出两声呻吟。 这是个微微显胖的女子,穿着一身赭黄色的练功服,两把短斧散落在手边,看她揉胸调理的模样,适才交手应该是伤到了内里。 裴夏挪开脚,准备从旁边溜过去。 结果刚迈步,这女人就一把攥住了他的裤腿,喊道:“哥们,扶一把。” 裴夏只好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人群避开一条空路,显出那头正中另一个通玄修士。 那是个身材瘦小的老头,尖嘴细腮,一双眼睛倒是大而凸出。 他望着微胖女子,怪笑两声:“怎么火夜山偌大的名头,门下弟子如此不堪?” 这女修气还没有捋顺,生是抢出一句:“我学艺不精罢了,老东西你侥幸胜个一招半式,怎么还敢辱我师门?” 老头冷哼一声:“你先辱我沉疴观怎的不说?” 沉疴观,听起来像个道观,裴夏又多看了老头一眼,才从他脏兮兮的衣服上看出些许道袍的痕迹。 这宗门他没有听过,不过火夜山倒是声名在外。 火树银不夜山,是幽州少数能与玄歌剑府相提并论的顶级宗门。 只是火夜山修士灵力显化多是火相,怎么这女人一副厚土显化? 听那老头反唇相讥,女子情绪激动,挣脱了裴夏往前两步:“你们这腌臜道观,都是一群不守清规的假道士,你来买这女娃能什么好心思,我还说不得了?” 沉疴观那老道士狞笑着露出两排黄牙:“你们火夜山个烂鸡窝,真有脸说我们沉疴观腌臜,那满山红灯酒池肉林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自己是名门正派?” 火夜山是这样的,所谓“声名在外”不止是宗门实力,此门中女修甚多,而且大多热情似火,对男女之事极是开放,每年山上设红灯节,任何外来者只要与他们宗门女修看上眼了,都可即兴云雨一番。 说起来是些惊世骇俗,不过火夜山这风俗习性并非强制,山上女修愿意如此行事的也都是自愿,男女交合也无关于修行采补,从不强人所难。 最多算是寡廉鲜耻,也谈不上为非作恶。 这火夜山女修立马表示:“我宗门姐妹何止百数,火树银才去了多少人?这女娃随我进山,若是不好男女之事也无人逼她,要是落你们这些脏臭道人手里,指不定要养成什么呢!” 裴夏听他们你来我往这意思,似乎是在争抢某个少女? 他探头又往那人群正中多瞅了几眼。 确实有个年幼的女孩儿,被反绑了手脚,扔在地上。 她看着约莫和陆梨差不多年纪,脸上脏污,双目无神,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破布,勉强蔽体。 这年岁、这模样,怎么看着有些熟悉。 他又伸长了脖子,往边上瞄了一眼。 果然,一个方正脸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边上,手里一条麻绳,就牵在那女孩儿的脖子上。 男人身旁还有两匹高大的骏马,其中一匹黑马上还结结实实捆着另一个孩童。 这架势,应是个“果汉”无疑。 这果汉对于脏道士和微胖女修的争吵并无兴趣,他正低着头在剥石榴,剥完了,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似乎是在等他俩吵出个结果来。 没多会儿,那脏道士向着女修摆摆手:“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总而言之,这比斗是我赢了,我现在就付钱拿货。” 说着,他从自己衣袖中摸出两个布包。 裴夏作为素师,马上就闻出味儿来,这应该是两颗“方寸丹”。 许浊风隐藏身份回雪燕门的时候,作为贺礼就拿出过一枚方寸丹,能够拓宽气府,对开府境的修士都颇有裨益,算是玄宝。 果然,秦州鲜果的价格在哪里都居高不下。 这货款应该也是早先就谈好了的,那中年果汉也不啰嗦,眼看就要把手里的麻绳递过去。 裴夏身旁的女修看到这一幕,神色焦急,却又无奈。 裴夏则是默不作声。 别看他入北师城前,曾经轻描淡写杀了张果汉,那是因为对方恰巧是素师,且神通已经暴露。 而此刻这个中年果汉,气机深沉,灵力内敛,很可能是个开府境的武夫。 能够从兵荒马乱的秦州找到鲜嫩的果子带出来,这份实力绝不会低于雪燕门的许谋许川。 硬碰硬,裴夏恐怕不是对手。 至于那沉疴观的道士,裴夏是可以一战的,前提是得状态饱满。 心里叹了口气,他只能尽量多留意这脏道士身上的细节,看看等明天自己恢复过来之后,还能不能找到他的踪迹。 正纳闷怎么自己总能遇到这些麻烦事的时候,人群之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悦的女声:“前辈且慢!” 青衣扬起,一道窈窕身影飞掠而至,飘然落在人群之中。 赫然是裴夏在客栈中见到的那个年轻女子。 看了看双目空洞的小女孩儿,又看了看沉疴观的老道士,她抿动唇瓣,执剑做了一个晚辈礼:“玄歌剑府,夏璇,给前辈见礼了。” 一听到这个名号,包括那果汉在内,三个修士都眼眸微睁。 玄歌剑府,“剑领”傅红霜的首徒! 脏道士咽了口唾沫,老实抱了个拳:“原来是夏青雀,百闻不如一见啊。” 这一见,他见的不是夏璇这个人,而是在看她手中朴实无华的长剑。 神遗“青雀”,可是货真价实的神兵利器,也是玄歌剑府代代相传的剑领信物。 以前傅红霜仗剑江湖,江湖人便称她为“傅青雀”,到了夏璇,就是“夏青雀”,将来夏璇有了弟子传承,也会是一样。 老道士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货品,心中暗道要糟。 果然,夏璇单刀直入便说:“前辈勿怪,此番离开宗门,我钱师叔再三叮嘱,让我为他留心合适的剑修苗子,我看这女孩儿根骨上佳,也有心带她回玄歌剑府。” 脏道士连忙说道:“夏青雀,横刀夺爱这不合适吧?” 夏璇红唇轻抿,清丽的面庞上浮出一个笑容:“夏璇也不是第一天走江湖了,知道规矩,这秦州鲜果价高者得,若有争抢……” 她看向身后还在调整气息的火夜山女修,缓缓说道:“若有争抢,胜者为先。” 素手缓落,纤细的指尖抚上缠绕着布带的青雀剑柄。 灵力未动。 只有裴夏感知到,一缕淡淡的剑气已经在她的掌心中的徘徊。 这夏璇虽然也是通玄,但若真的交手,这脏道士……恐怕一个回合也走不过。 (本章完) 第96章 幽州果汉 第96章 幽州果汉 沉疴观门人弟子数量不多,但普遍修为都比较高,所以这脏道士不怵火夜山。 但玄歌剑府是两码事。 尤其当代剑领傅红霜,那就是个疯婆娘,招惹不得。 而且,就算不提背景,眼前这夏璇也不是易于之辈。 早就听闻,她这一路从玄歌剑府南下,已杀贼恶邪修四十余人,腰上那柄青雀,通玄境内几乎无人可敌。 脏道士连着点了好几下头,丑陋的脸上抽搐着挤出一个屈辱的笑容:“好,好好好,既然是玄歌剑府的下代剑领发话了,那我老道又怎敢不识抬举。” 他收回了递在手边的两枚丹药,深深看了一眼这品相极佳的女娃,终于冷哼一声,纵掠而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夏璇收回了握剑的手,也是轻出了一口气。 能不交手总是好的。 沉疴观虽然亦正亦邪,但在幽州之地,总归有些影响,和路上杀的那些杂碎不同。 想自己一路南下,已经给师门扯了不少业债,能少一桩算一桩吧。 夏璇走到那小女孩面前,伸出纤指拂过她细软发黄的头发,仔细打量了这个年幼的秦人。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麻木,无论是之前要被卖给脏道士,还是现在要被卖给夏璇,她都没有任何感觉。 这样近似木偶的状态,倒也不全是因为果汉沿途用药和被拐出秦州的原因。 她在秦州的时候,大概率也是这样麻木空洞,甚至带着绝望的。 夏璇叹了口气,伸手摸进腰带中,抠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粉色圆晶。 坐在一旁一直不动声色的中年果汉,看到这玄歌剑府夏青雀的手笔,终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一枚妖晶,这可是相当于开府境的妖兽才能诞出的。 这东西以前在幽州,都是有价无市的,还是近十几年,北夷接管后,幽州宗门可以入寒州雪山狩猎,才慢慢少有流通。 那方寸丹,怕是得十枚拢一起,才能和这妖晶媲美。 夏璇也不含糊,对那果汉说道:“前辈,这枚妖晶,换这,还有你马上那个,不亏你吧?” 她想把果汉马上捆着的另一个秦果也买走。 果汉目光垂涎地看着那妖晶半晌,最后却遗憾地摇了摇头:“马上那个是灵笑剑宗定的剑骨头,不卖。” 剑骨头的意思,就是有习剑的天赋,是江湖俚语。 类似还有“滚刀肉”、“腰杆子”、“贴实鬼”……样很多。 听果汉的意思,应该是灵笑剑宗提前与他“下单”,要他在秦州寻摸一个有剑道资质的幼童。 果汉能从秦州把人带出来,就已经不容易了,还能有相面观骨看资质的能耐,更不简单。 夏璇原本说这女娃有修剑的潜质,只是个借口,想到果汉这马背上还真有个剑修胚子。 不过,听说是送到灵笑剑宗去的,她脸上的表情又缓和了许多。 “果汉”这个行当,若以好坏来分,那绝然算不上好人。 但如果以利害来分,却又不见得都是害处。 就像罗小锦说过的,秦州是人间炼狱,能从那地方被人拐出来,其实不算坏事。 只是被拐到何处,又分三六九等。 比如拐到北师城去,好处在于,购买鲜果的都是达官显贵,物质生活上比较富足。 而坏处则是,这些人“品尝”荔枝是作何用途,有时甚至都不是简单的淫乐能说透的。 相比之下,被拐到幽州,就要好一些。 尽管也有一些豪门权贵,或是脏道士那样的人,但如果鲜果根骨上佳,至少还有机会进入修行宗门。 像这个灵笑剑宗“订购”的秦州剑骨,他被送到灵笑剑宗之后,不仅不会被歧视凌辱,大概率还有可能受到宗门的重点培养。 若是只看结果,你很难说这中年果汉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 夏璇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作为幽州的顶级宗门,玄歌剑府其实也常年和果汉有合作。 有时果汉寻到资质上乘的孩童,从秦州运到玄歌剑府,那宗门大多也会愿意费重金购下培养。 买两个和买一个,价格自然不同,夏璇收回妖晶,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玉瓶。 “浣海银沙。”她说。 这是上等的炼器材料,东海诸岛略有产出,十分稀少。 但比起妖晶,还是差了些。 果汉悻悻地咂了一下嘴,收下这个玉瓶,然后把手里的麻绳递给了夏璇。 卖掉了拖油瓶,他还要继续启程,前往灵笑剑宗完成交易。 最后夏璇对脏道士没能打起来,让周围围观的人群大失所望,眼看没有热闹,慢慢也都走散了。 夏璇把这脏兮兮的小女孩抱进怀里,转身走向火夜山的那名女修,甜甜笑了一下:“这位师姐,夏璇唐突出手,抱歉了。” 略有些肉感的火夜山女修连忙摆手:“我也只是路见不平,只要不落到沉疴观那帮腌臜手里,我乐得省钱。” 这女修似是大咧咧的性格,话都说出口了,才回想起来这是玄歌剑府的下代剑领,脸上的表情带着后知后觉的局促:“我是火夜山小旗令孙恬鼠,这次多谢夏青雀了。” 火夜山说是宗门,更像山寨,宗门内长老很少,多以山坳划分,归有大小旗令。 这套班子,也是江湖中常用的,孙恬鼠这个小旗令,约莫比王粟的执事长老稍逊一筹。 夏璇也早已习惯了江湖同道的客气。 她抱着孩子,目光若有若无地从孙恬鼠身旁扫过。 她隐约记得,刚来时,她身边似乎还站着一个人。 “孙师姐,刚才扶你的那个,是你的同门吗?”她问。 孙恬鼠茫然了一下,也是猛地想起:“哦,你说刚才那个搭手的哥们,他……不是,是路人吧。” 来时匆忙,没有细看那人的长相,只晃过一眼,觉得身影有些熟悉。 罢了,有缘自会再见。 夏璇笑了笑,又和孙恬鼠随意攀谈了几句:“孙师姐从火夜山远来,也是去参加灵笑剑宗的试剑会吗?” 孙恬鼠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啥参加呀,我就是去瞅个热闹。” 此乃谎言。 孙恬鼠正经是想去参加的,火夜山也是幽州大宗,论宗门实力还要超过灵笑剑宗,没什么打不得的。 主要是家中大旗令有个空缺,想着是在灵笑剑宗的试剑会上打出些名号,便于上位。 但既然听见了夏璇也要参加,她哪儿还敢夸海口。 以这位下代剑领和她腰上青雀的能耐,灵笑剑宗这试剑会,恐怕是没什么竞争可言了。 这一句,倒是让夏璇想起了今天退房时见到的那个“熊猫眼”,以及她鞘里青雀莫名的轻颤。 那家伙……会不会也去参加灵笑剑宗的试剑会? (本章完) 第97章 师娘的神秘丹方 第97章 师娘的神秘丹方 他会的。 哪怕此时此刻他根本都还不知道试剑会这档事。 哪怕他正在一片片投怀乳燕里被脂粉女香挤得头昏脑涨。 但是他会的。 香闺暖房里,那身材娇小的女子还在询问官人是不是要先听听她的曲艺。 一转头,裴夏已经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了。 他太困了,比上次费半个月穿越苍鹭抵达北师城的时候还要困,他之所以白天就来到青楼,就是因为他预计自己这一觉会睡很久。 也的确是。 他醒的时候是五更天,窗外天还未亮。 到了后半夜,青楼里还在快活的人也变少了,人气减少,祸彘会自动催他起床。 裴夏睁开眼,伸了个懒腰,他的精神状态还没有恢复圆满,但自打离开北师城,这已经是相对来说,最神完气足的一次了。 床上另一边睡着那身形娇小的青楼女子,虽然是七月天,但罗裙不耐五更寒,该上床还是得上床。 至于裴夏,反正钱都付了,爱透不透。 男人没有急着离开,他起身走到桌旁,翻开茶杯倒了点水,然后靠到窗边,望向一片幽暗中的骏马城路口。 是该合计一下之后的打算了。 先说近的,他记得王粟提过,这次在骏马城要停留几天,时间充足,可以好好为后续做点准备。 比如买马,这是必需品,而且他需要横跨幽州,路途极远,不考虑备用马的话,最好是能挑一匹千里良驹,再配上舒服的好鞍。 此外,好汉饶命要留给徐赏心,那自己也得弄一把趁手的兵器,这玩意儿太好不行,容易引人瞩目,太次也不行,上点品阶的货色能有效震慑一些蟊贼。 能炼个“奇物”水平的法器就最好了。 另外,汲取教训,买个结实些的、便于携带的酒器,再弄点上好的烟卷,这都能有助于他减缓祸彘的影响——治标不治本,也好过不治。 裴夏把茶杯按在窗台上,对着寂静无人的街道长叹了一口气:“没钱啊。” 这个亘古不变的永恒命题,裴夏等到天亮,甚至到走回客栈,也没能解决。 “裴夏!” 有人喊他。 一抬头,看到客栈大堂的角落里,王粟师徒和徐赏心几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吃早饭。 裴夏走过去,提起梨子给自己让了位置,然后把徒弟放到腿上,从她手里抢过半张饼啃了一口。 大半个月的相处,大家都已十分熟络,饭桌上气氛也很融洽。 李檀捏着指尖正在剥蛋,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大清早是干什么去了?” 裴夏眨眨眼睛:“嫖……” 徐赏心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讪笑着回道:“漂洗衣服,这都一个多月了,山林难行,换洗的这些衣服也都脏的差不多了。” 骏马城是大城,他们落脚的客栈是可以浣洗衣物的。 可能是为了省钱吧,出蒙山的时候李檀也询问过,他们身上的盘缠确实不多了。 李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在哪儿洗的,我也去。” 裴夏不说话,斜眼看着徐赏心。 大哥嘴角抽了抽:“不、不必了李师姐,我们……我们一会儿去成衣店看看吧。” 说完,她在桌子底下踹了裴夏一脚。 裴夏会意:“咳,也是,回头我们还要去灵笑剑宗拜访,你们姑娘家家的,换身体面的衣裳,也是礼数。” 裴夏怀里的陆梨仰起脸看他,蠕动着鼓满的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我呢?” “你有活儿,吃完了跟我走一趟。” “啊?”陆梨嚼着嘴里的馒头,小脸立马又垮下来。 李檀是宗门出身,也明白登门拜访的礼数,只是有些担心:“我们的盘缠……” 裴夏恶狠狠地啃了一口饼:“放心,我有办法。” 吃完早饭,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裴夏夹着陆梨出门了。 鉴于裴夏高超的武道素养,让他那四境素师的修为就有点被显没了。 但实际上他的基本功非常扎实,这其中既包括了三境的炼器水平,也包括了二境的炼丹技术。 陆梨被他夹在咯吱窝里,颠颠晃晃的带到了骏马城坊市。 九州坊市多半要分两程,有半条街是专贩修行资源的,也叫灵物坊市。 也没啥玄异神秘的,和寻常市集都在一条街上,谁都能去,前半街卖菜后半街卖宝,很正常。 梨子看他时不时驻足挑选药材,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悬在半空,她两手托腮:“你这路子也不野啊。” 丹药确实是好东西,特定的品类甚至能算是一种通货,比如方寸丹,毕竟绝大部分修士超不过开府境,而拓宽气府的需求又是长远的。 如果真能稳定地炼制品质极佳的方寸丹,那的确是暴利。 “可你现在连药材都买不起啊!”陆梨无情地戳破这个事实,“咱们手上这点钱,最多炼制些补气疗伤的丹药,出不了手。” 不是说这些丹药没有需求,相反需求很大。 但是门槛低,流通得也多,赚不到几个钱,甚至有些专营丹药的铺子,都是拿这做赠品的。 裴夏不语,只低头在坊市里寻找。 他先是买了些血苁蓉,又买了点巴戟天和枸杞。 梨子眉头紧皱:“你这是什么丹方,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在素师之道上,他俩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按说应该知根知底才对。 裴夏小声地告诉她:“这丹方,师娘只教给过我,你还小。” 陆梨撇撇嘴:“扯淡,修行不都是越早越好,师婆那么喜欢我,怎么可能传你不传我?” 裴夏无心解释,采买完了药材,就带着陆梨回到了客栈。 其他人这会儿都不在房里,王粟带着徒弟去拜访朋友,徐赏心和李檀买衣服去了。 裴夏关上房门,在屋里寻摸了一会儿,最终把桌上茶壶给倒空了,拆了两根凳子腿架起来,算是丹炉。 “你来帮我控火。”裴夏吩咐一声,啪一个响指,脑海中心火摇曳,一缕细微而内敛的红色火焰缓缓飘在了茶壶下方。 这红色火焰,在逃离雀巢山后暂歇的山洞中,陆梨见过,裴夏当时用它来重炼了“好汉饶命”。 以她五境素师的感知,除了内藏的精纯火脉之力外,隐隐约约,她还发觉,其中似乎还有某种怪异,以及微妙的扭曲。 梨子看了自己师父一眼。 明明以前,对祸彘他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小丫头耸耸肩,不再多想,转而运用自己五境素师的灵力操控,在裴夏的指导下,开始调整起了茶壶丹炉的火力。 (本章完) 第98章 喜欢吗? 第98章 喜欢吗? 梨子完全不知道裴夏炼的是个什么丹。 总而言之,他确实炼了几炉(壶),然后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跑了出去。 赶在午饭前,裴夏回到客栈,手一抬,把二百两银票拍在了桌子上。 陆梨人都傻了。 什么丹药啊,这么好卖? 她追着裴夏问,到底师婆是偷传了什么秘方给他。 裴夏只是摇头:“等你到年纪了,师娘会传给你的。” 二百两说多不多,要拿去采买灵材打造法器,那是水都翻不出一个来。 但买马还是足裕的。 裴夏在相马上没什么建树,作为一个前世在各种名产地吃过亏的大韭菜,他深知这种时候绝不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去了整个骏马城最大的马行,用最公开透明的价格买了三匹马。 其中两匹是寻常奔马,作价二十,但也颇为健壮,就这个体格,拉到铁泉关南,价格起码翻一番。 另有一匹,了裴夏足足一百三十两,乃是正宗的幽州“踏云黑”,据说北夷如今最精锐的重骑就是用的这种战马。 载重极强,耐力夸张,而且胆子大,不怕巨响不怕火光,除了吃得多拉得多基本没缺点,因为每年配额之后能流到市场上的不多,所以价格都很昂贵。 三匹马,马行会安排专人送到客栈马厩。 裴夏数了数钱,琢磨一阵后,把目光投向了灵物坊市。 可惜骏马城没有灵选阁的分舵,那里东西倒是齐全。 作为声名不下于掌圣宫的顶级宗门,灵选阁这九州大物的触角多年来伸不进大翎北夷,是有点遗憾。 裴夏在灵物坊市逛了半晌,想寻摸个合适的酒器,却一直没看到顺眼的。 寻常酒囊也能装,但是挥发的快,是无奈的廉价之选。 至于有些江湖人常带的酒葫芦,又太脆了,经不起磕碰。 裴夏心仪的是上辈子那种不锈钢小酒壶,揣兜里能随时咪一口的。 但显然,九州还没有诞生出类似的需求。 徘徊半天,最后还是挑了个葫芦。 这是个修士的摊铺,摆卖的其实是丹药葫芦,外表看着很丑,但内里镀了灵材。 裴夏看过了,用的料子是不差,但应该是炼器剩下的角料,属于随手而为的小物件。 他好说歹说砍了半天价,三十两银子拿下。 还剩了最后二十两,裴夏准备给自己买点烟卷备着。 九州有些地方,烟草是卖的不错,若非如此也催生不来纸烟的工艺。 不过相比于许浊风那样的旱烟丝,手工烟卷的价格要贵上不少。 就在他心里估摸着是能买五包还是六包的时候,一转头,看到旁边的摊铺上摆着一支晶莹的玉簪。 裴夏立刻被它吸引了目光。 这玉簪精美瑰丽,尤其是那微微透明的冰质玉面,让人目眩神迷。 这是寒玉石,一种寒州雪山的特产,并不值钱,凛风谷外的山道上遍地都是。 毕竟“寒玉石”归根结底还是石头,你要是叫“寒石玉”,那没准就是另一码事了。 因为寒州雪山妖兽极多,罕有人至,有些修士就热衷于用这种唬人的石头制成首饰器物,哄抬价格盈利,算是捞偏门了。 裴夏是素师,在灵材方面见多识广,自然不会被骗到。 他在意的,是这支簪子晶莹剔透之中,那一缕宛如经络的淡淡白丝。 伸手触碰了一下,很熟悉啊,和雪燕门秘境里的冰莲有些相似。 应该也是小天山的手笔,可能遗落了些许渗入某块寒玉石中,又正巧被人开凿出来制成了首饰。 这点无根寒气非常淡薄,除了裴夏,旁人也感知不到,对于修士修行谈不上帮助。 不过对于徐赏心来说,这东西倒是有点用处。 毕竟当初她的体内寒气是裴夏引渡过去的,如今也被尽数融入身躯化作冰肌玉骨,从根底上讲,她并没有直接接触过小天山的神奇冰脉。 这支簪子,倒是可以帮助她理解自己的寒气本源。 “哎哟,我的烟啊……” 裴夏叹了口气,拿起摊位上那支雪簪:“哥们,你这个石头簪子想噶我多少啊?” 一切采买停当,回到客栈的时候,徐赏心和李檀也已经回来了。 裴夏听着隔壁客房传出的一声声娇笑,正想着一会儿找个独处的时候把簪子给徐赏心,然后他客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推门的是李师姐,她换了干净衣裳,探头朝裴夏笑了一下,然后让过身,露出了身后的少女。 裴夏眨眨眼睛,一时没能挪开视线。 徐赏心穿着一袭青衣长裙,上半身裁剪得体,显出了新桃初绽的曼妙身躯,纤腰盈盈,往下就是利落的裙衣。 李檀掩笑,作祟似的去撩她的下摆。 徐赏心发出一声惊呼,连忙按住,娇艳白嫩的脸上掠过红霞,她咬了红唇,带着几分委屈和羞赧,偷偷地看向裴夏。 大哥真可爱! 不是……裴夏拍了拍自己的脸:“呃,你这衣服,眼熟啊。” 徐赏心细若蚊吟地“嗯”了一声:“你在北师城,给我订过一身,差不多的……” 那一身料子更好些,款式上是差不多,但当时因为念书,平日里大多还是朴素长衫,订做的衣服没穿过几次。 裴夏倒是没想到,她这次居然选做了一套一样的。 “喜……”话说一半,大哥脸红的像要滴血,压着声音又改成了,“好、好看吗?” 裴夏诚实:“好看。” 一旁的李檀挽着徐赏心的胳膊,带着几分长辈似的欣慰,对裴夏说道:“原来你也晓得徐姑娘好看,我还以为你真是两眼空空呢。” 这可能是自认了大哥以来,徐赏心面对他,最显女儿态的一次。 有点过于娇美了,让裴夏的眼角一直在跳。 他本来是打算回来之后,见到徐赏心就把簪子给她,顺便还能说一说这簪子里的玄机。 但此情此景,裴夏抿了抿嘴唇,心里暗叹一口气。 他知道,这簪子,今天是给不出去了。 一直到徐赏心耳根发烫,逃回了自己房间,裴夏才敢把簪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戳了戳。 旁观了全程的陆梨很合时宜地走到他脚边,极其刻意地“嗬”了半天,然后一口呸在他身上。 随即就被裴夏提着衣领,拿她屁股给擦干净了。 陆梨一边被揪着屁股左扭右扭,一边问他:“我这辈子是不是捞不着师娘了?” 裴夏眼前浮现出深邃漆黑中的肉脑之瘤和那朵袅娜的心火。 他淡淡回道:“你也不想哪天回家推开门,看到你师父在吃师娘的脑子吧?” 陆梨开始激烈地挣扎起来:“没有师娘,你不得吃我啊?!” (本章完) 第99章 后生可畏 第99章 后生可畏 出发前往灵笑剑宗前的最后一天。 裴夏清点了身上的物资。 十颗疗伤化气的丹药、五两银子盘缠、一个装满酒的葫芦、和一只陆梨。 跟着王粟师徒走出骏马城的时候,徐赏心纳闷地问他:“怎么你的马看起来跟我和李师姐的不一样?” 裴夏理所当然地表示:“我的钱啊!” 徐赏心感觉没这么简单,但裴夏已经不再搭理她了。 纵马扬鞭,一行七人向西而去。 灵笑剑宗这个“试剑会”,从当初放出消息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月了。 最初,其实响应的宗门修士并不多。 说到底,灵笑剑宗在幽州算不得一流门派,比起火夜山、沉疴观这种,都差着底蕴。 而且他们也不是剑术发家,赖以成名是舞步身法,在幽州江湖里素来是“我打不过但我跑得过”。 你们这个试剑会,真到了要赢你的时候,你开始在台上施展身法了,那我今天是不是别的也不干了,光在台上逮你耗子? 而且最关键的是……你没好处啊! 人家顶级宗门宣扬操办的擂台,那赢下来是可以长脸的,不仅自己扬名立万,还能给师门增加威望。 你灵笑剑宗又没这个牌面,完了也没什么彩头,我图啥? 眼看着灵笑剑宗这就要闹个大笑话了,还得是系出同源的玄歌剑府帮了个大忙。 在所有人都哂笑这试剑会的时候,幽州第一仙门玄歌剑府的剑领傅红霜,痛快表示将会让自己的亲传弟子夏璇携青雀剑前去拜会。 这一下可给幽州江湖炸开了锅。 夏璇的名字,也是在此刻才开始为人所知晓——原来傅红霜早已有了亲传,甚至连青雀都传给她了! 而且,这钦点的下代剑领,首出江湖,居然就是为了灵笑剑宗的试剑会! 难不成,这次是我们看走眼了?其实灵笑剑宗这试剑会,别有玄机? 就在幽州修士们暗自嘀咕的时候,灵笑剑宗也乘上了这波大风,适时表示加码,将会为此次试剑会添加一个重彩。 有夏璇,含金量是足的,还有彩头,这一下里子面子都有了,灵笑剑宗试剑会,一时成了幽州江湖上的盛事。 …… 七月天暖,山林茂密,清泉流动化成小溪,沿着窄小的水道蜿蜒而下。 遇到山石凹陷,水飞溅,叮咚作响。 忽一道劲气划过,水流一时断裂,“锃”一声闷响,在河边的圆石上留下了浅浅的白痕。 扎着头巾的瘦小汉子险之又险地避过那擦身的雪白罡气,肌肤感受着隔空传来的冷冽寒意,眼中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 身形飞旋,在山道旁的树干上,他轻轻一踏,同时运起体内灵力。 内鼎震颤,他手中弯刀闪过一抹灵光,迎着那女子手里的幽蓝冰剑就斩了上去。 “铛”一声震鸣,掌心里传来让他不可思议的反震。 这女人,明明才是振罡境。 可无论是罡气、肉身、法剑,无一不远超同侪。 自己都已经运上内鼎灵力了,居然也没能压制住她! 好在,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实战经验也确实不足,这一轮碰撞后,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调用内鼎准备反击了。 紧随其后,那单薄的弯刀沿着幽蓝的剑身如蛇上棍,最后一下卡住了长剑的剑格。 就在她尝试提剑,却发现剑被制住的瞬间,瘦小汉子抬起脚,脚下罡气振动,往她肚子上踹了过去! 这女子经验不足,反应倒是快,在一脚落实之前,她小腹上飞快地激发出一片雪白的护身灵罡。 罡气与罡气碰撞! 一声震耳嗡鸣中,到底是仓促后发落了下乘,那女子连着倒退出去七八步,背靠到一棵大树上,才堪堪停下。 瘦小汉子抬头一看,仿佛是生怕这女人又冲上来,连忙收了架势,擎着弯刀合了一个掌:“承让!” 徐赏心感受着身体里受击翻涌的灵力,口中轻微呻吟一声,才重新站直身体,提剑回礼:“谢前辈指教。” 山道之旁,还有几个牵马的身影。 其中一边,几位修士头上都缠着头巾,应该是瘦小汉子的同伴。 另一边自然是裴夏几人。 王粟哈哈笑着,最先走出来,朝着对方几人抱拳道:“岳阳派的潜溪功和绾沙刀果然名不虚传啊!” 瘦小汉子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 换作旁日,以他炼鼎修为,对付一个二十出头、名不见经传的振罡后辈,打成这副德性,他高低是不够受奉承的。 但这次和师兄弟来灵笑山参加试剑会,代表的是师门,赢了就赢了,不能不应。 他只能干笑表示:“江湖后浪推前浪,王长老,你们这后生弟子,当真可畏啊。” 王粟被夸得老脸一红,转头看向徐赏心,眼中越发带着热切与遗憾:“师兄说笑了,这位……可不是我们灵笑剑宗的弟子。” 岳阳派的瘦小汉子愣了一下。 就这女娃的天资底力,要说不是宗门出身,他可不信。 难不成,也是哪家大宗派来参加试剑会的? 他抬眼一瞧,却看到那姑娘已经收了剑,走到了路旁一匹白蹄黑马的边上。 裴夏趴在自己那匹踏云黑的背上,手里提着酒葫芦,正在给徐赏心复盘。 “你前面打的还不错,借了对方轻敌之心,一上手就用了‘虎剑’,大开大合,凭借体质和罡气,压制成功。” “转折还是在他弯刀和你交剑的时候,锋刃相触,你就没感觉到受力不对吗?有没有催动内鼎,灵力的差别痕迹是很明显的。” “你犯了他起手时犯的错误,你是修为低的一方,怎么还能因为一时的优势而轻敌呢?如果早先注意到内鼎发力,你就该避免和他硬碰硬了。” “还有你那个剑,虎剑使的是不错了,登堂入室,但你的鹤剑呢?” “他刀随剑上,走的就是一个灵巧,你如果适时变招,用鹤剑迎敌,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着道?” 裴夏还在喋喋不休,徐赏心听是听的很认真,只不过越到后面,脸上的表情就越是有些委屈。 一旁的李檀一直在扯裴夏的衣袖:“差不多行了。” 一些经验之谈也就罢了。 什么鹤剑都来了,人家虎鹤双形是镇派绝学,徐赏心这些时日能把虎剑练好已经是天赋异禀了,怪她没用好鹤剑,太没道理了。 李檀妙目翻转,不轻不重地瞪了裴夏一眼:“修行路远,有些事本来就是水磨功夫,急什么?” 急什么? 陆梨坐在不远处的一根树杈上,嘴里叼着草叶子,两手托腮看着裴夏和徐赏心。 还能是急什么,这不是作伴的时间不多了,想尽量再教她些嘛。 (本章完) 第100章 小姑娘,你命有一劫 第100章 小姑娘,你命有一劫 约好到了山上一起喝酒,王粟告别了岳阳派的几位师兄。 再转头回来,就听见裴夏在和徐赏心小声逼逼。 “他们家那个绾沙刀挺有门路的,你感觉出来没有?你看哦,刀锋如篦,似漏不漏……” “咳!”王粟重重咳了一声,难得脸色不善,“裴公子,我好心请了人家给徐姑娘指教,你这……不合适吧?” 裴夏趴在马背上朝他摊手:“他们总要用的呀,被人看出根底了难道是我的问题吗?都像你们那‘琳琅乐舞’,看一百遍我也学不会啊。” 王粟抽了抽嘴角。 这话也不算错,你绾沙刀使出来一次就让人看透了门道,那只能说是你家的绝学不够“绝”啊。 王粟琢磨了一会儿,感觉还是因为没见过像裴夏这样的人。 这男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不知到底是怎么修行的,对武道一途的透彻理解,简直骇人。 哪怕是他们灵笑剑宗传承的“琳琅乐舞”。 裴夏说他看一百遍也学不会,这话王粟信。 但如果他说,看一百零一遍他就会了,王粟也信。 “好了好了,学甚的绾沙刀,还不如早些赶路,到了山上好好歇息。” 还是李檀打了圆场,催促着众人重新上路。 从骏马城出来,一共就几天路程,便入了灵笑山。 虽说在幽州不算一流,但比起有大翎皇室坐镇的庶州,幽州宗门普遍规模都比较大。 灵笑山就是骏马城西的数座山峦连绵成片的统称,算是灵笑剑宗的辖地。 比起蒙山,灵笑山的环境明显不那么原始,虽然一样青葱翠绿,鸟语香,但包括山路在内,多少能看出人类活动的痕迹。 王粟给裴夏几人介绍,说周围的山民时常进山,打猎、采药、砍伐,宗门都不禁止。 偌大的灵笑山,其实只有当中一座,是宗门所在,灵笑剑宗的大部分弟子,也都在那里活动。 沿着山路往深处走的时候,大家还没什么感觉。 等到山门真的出现在众人眼前,徐赏心、李檀和陆梨便都愣住了。 高有十丈的青石庭柱次列向里,方正的汉白石地砖一望无际,远处,在山石错落间,雄伟高大的楼阁建筑互相攀附,尤其是巨大主殿背后的青山之顶,一把不知多高的青绿石剑傲然而立。 这扑面而来的宗门气派,让没见过世面的三个姑娘都瞪大了眼睛。 徐赏心和陆梨就不谈了。 李檀虽然是宗门出身,而且是翎国庶州这样的繁华之地,但也恰恰因此,她对于宗门规模的想象也是比较狭隘的。 远到苍鹭、乐扬就罢了,至少在庶州,除了掌圣宫,你那些个江湖门派,是龙是虎都得卧着。 就哪怕雪燕门这样的一方豪强,也不过只能占据区区一个雀巢雪顶。 王粟走在前面,不无自豪地和裴夏等人介绍起来,他指着山门两侧宛如小山的白石雕像:“这两位,一个是留下剑舞传承的无名祖师,一个是我们灵笑剑宗开宗立派的扶摇上仙。” “前面那个红顶的,就是现今宗门的悬赏堂,一会儿等把你们安顿下来,我还要带焦梁许月去复命。” “更前面那个是丹室,我们灵笑剑宗有三位四境的素师,两位负责炼丹,一位负责炼器。” “横趴着的的那道百丈长廊,是我宗门的悟道廊,宗门的功法武技都在那里,轻易进出不得……” 王粟侃侃而谈,大中小三个姑娘听的频频点头。 徐赏心抬手指向主殿后方那个山中巨剑:“那个,是灵笑剑宗的符号标志吗?” 王粟抬头瞄了一下:“不是,去年建的,是装饰品。” 大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哦也是,灵笑宗是最近这些年才开始修剑的,确实也不会有这种传承标志。 王粟补充道:“不过,那山顶上还有宗门考校比武的论剑台,过几天试剑会就会在那里举行。” 众人听着王粟沿途的介绍,一点点往宗门内部走去。 可能是因为太过宽敞,所以沿途能见到的修士弟子并不多,偶尔三三两两,结伴在路旁走过,有去悬赏堂的,有去丹室的。 为了不引人注目,裴夏也早早下了马背,牵着马走在后面。 他早年游历江湖,是见过大世面的,灵笑剑宗这规模只算寻常,真正夸张的,比如灵选阁总阁,只说规模,堪比一座城市了。 因为要听王粟介绍的缘故,一行人走的很慢,裴夏提着酒葫芦,时不时抿一口,正百无聊赖呢,一转眼,忽然在一根青石庭柱旁看到个熟悉的人影。 夏璇依旧穿着她那身束腰长裙,既带着几分柔美,又显了江湖儿女的窈窕身段,哪怕看不清面容,只往那里一站,清冷独立的气质也惹人注目。 那柄名满幽州的神遗至宝“青雀”,此刻很是随意地被她放在脚边,斜靠在庭柱上。 她手里正捧着一个热乎乎的油纸包,小心地从中捏出一个软软的粉团丸子放进嘴里。 红唇抿动,两眼微眯,吃的很幸福的样子。 这灵笑剑宗的丹室果然不同凡响,虽然丹药炼的一塌糊涂,但人家素师用丹炉做糕点的水平真是一绝呀。 怎么我们玄歌剑府就没有这样的人才。 吃的陶醉,忍不住轻轻摇晃起身形,长裙衣袂跟着飘动起来,隐隐约约露出那双饱满浑圆的长腿。 稍不留神,靠到了一旁的青雀,夏璇忽一下,眼眸恢复了清亮。 青雀的剑柄刚才动了一下。 自下山来,青雀无唤而动的情况,只发生过一次。 女孩捧着油纸包,抬头望向四周。 宽阔的灵笑剑宗山门广场上人影寥寥,她搜寻片刻,只在深处拐角的地方,看到几个牵马的人影有些显眼,但很快,那几个人也转进了楼阁之后。 青雀不会错,要么是又遇到了“怪人”,要么就是骏马城那个熊猫眼也来了。 也好……女孩重新靠到庭柱上开始吃自己的小甜食。 师父说了,自蕴剑气的都是难得一见的奇才,要是能和他交手一试,对自己的剑道修为应该也大有裨益。 灵笑剑宗这试剑会,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吃到油纸包里还剩最后几颗丸子,她合掌收起来,也不顾油渍,往怀里一揣。 “给那个秦人小姑娘也尝一点。” 她脚尖提一下青雀,落剑入手,随后长裙摆动,脚步轻快地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浑然没有注意到,在广场彼端的主殿楼阁上,一个身穿缀金紫袍的人影,一直在盯着她。 (本章完) 第101章 突破炼鼎 第101章 突破炼鼎 灵笑剑宗的客房不像雪燕门一样带个小院子,但都是单间,而且很宽敞。 王粟支使了焦梁许月去悬赏堂回报任务,他自己反而在裴夏房间里坐了下来。 “我说裴公子啊。” 他看向裴夏,笑道:“你上山路上,为了给徐姑娘练手,可是耽搁了不少我灵笑剑宗的贵客啊。” 什么岳阳派、松门、遮鼓楼,徐赏心算是请教了个遍。 裴夏听他话里有话,直问道:“怎么?” “呵呵,也没什么,这路上你应该也知道了,我们灵笑剑宗最近就要召开幽州试剑会,许多宗门的天骄俊杰都会来一试身手,我看裴公子对于徐姑娘的修行这么上心……怎么样,要不要让徐姑娘也登台一试?” 王粟眼里带笑,说的很是随意的样子。 裴夏明白,自打蒙山洞窟里,他一剑斩了妖兽开始,王粟就一直对他的来历很好奇。 名义上是让徐赏心去比武,实际上是想探探他们的底。 这倒也不是什么坏心,江湖人的谨慎习惯罢了。 要说这比武,看是一定要看看的,能帮助徐赏心拓宽不少眼界。 但要说登台,可能对大哥又有些早了。 像那岳阳派的绾沙刀,修为境界和实战经验都明显在徐赏心之上,可放在这次参加试剑会的人当中,也只算平平无奇。 裴夏走过广场的时候,还看到了那个夏青雀,那可都是实力极强的通玄境。 裴夏摸着下巴寻思了一会儿,有些苦恼地对王粟说道:“我倒是乐意让她磨练磨练,只是不知道你们这试剑会有没有年龄或者修为上的限制,这要是来了哪家的宗师道祖,还谈何经验呀?” 王粟连忙摆摆手:“怎么会呢,咱们幽州江湖那是有规矩的。” 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如果这比试是给各家宗门的顶尖高手准备的,是正经要分出高下,决出强弱,乃至于确定江湖地位的。 那比武请帖都是走流程,光明正大送到各家宗门,任其决断。 如果是方便门人后进,确实为了交流切磋,或是像灵笑剑宗这样为自家宗门打点声量的比试。 那请帖一般都是指名道姓送到宗门个人。 比如玄歌剑府,这次就是傅红霜本人收到的请帖,以示为“私事”,与宗门大义无关。 然后傅红霜就派了自己的弟子夏璇“代师一行”。 因为是私事,抉择宽泛,也就不必拘谨。 时间一久,也就约定俗成了,各家长辈基本不会为此落场。 王粟看裴夏面露难色,又鼓动道:“此次我灵笑剑宗加码,若是能夺得冠首,不仅有珍品法器和丹药相赠,还能在我派曦舞首座下讨教,你不是一直对我们的琳琅乐舞很感兴趣吗?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琳琅乐舞传承古老,而且确实精妙深奥,灵笑剑宗这次敢加码到这个地步,要么是对自家宗门的弟子极有信心,要么就是真的很有诚意。 裴夏本就有意让徐赏心拜入灵笑剑宗,但怎么拜也是有说法的。 就好比要是和焦梁许月一样拜到王粟长老门下……咱也不是说对王长老有什么意见,就这个年纪修为,确实差点意思。 相比之下,如果徐赏心能在试剑会上展露自己的根骨天赋,那么后续拜师,待遇肯定不一样。 万一赢到了最后,直接拜入“舞首”门下,当个亲传,那真是上上之选了。 说到“舞首”,这也是裴夏离开骏马城这一路上,听王粟断断续续提起,才慢慢了解到的。 虽说,如今灵笑剑宗和玄歌剑府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宗门,但实际上,这主要是因为传承分家的时候,灵笑宗的“舞”实在不如玄歌剑府的“剑”来的实在。 但层级上,“剑”与“舞”是完全平起平坐的。 玄歌剑府集剑之大成者,被称为“剑领”,也就是如今的傅红霜。 而在灵笑剑宗,以舞步身法最为绝伦者,就是“舞首”。 灵笑剑宗这位“舞首”,单名一个曦字,据说实力不在傅红霜之下。 不过,以大哥如今的战力,不说夏璇,就是路上骏马城遇见的那火夜山小旗令,也够让徐赏心吃不了兜着走了。 有啥办法能让徐赏心尽量多打几轮呢? 裴夏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嘿嘿对着王粟说道:“老王啊,我觉得这个试剑会非常的有意义,只让徐赏心参加,有点太浪费了,要不,我们四个全都去吧!” 王粟愣了愣:“四个?哪儿来的四个?” “我、徐赏心、李檀,”裴夏竖起三根指头,然后默默掰起自己的大拇指,“梨子。” 王粟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他看看裴夏,又转头看看正在客房床上打滚喊着肚子饿了的陆梨:“这、这合适吗?” 和王粟相遇以来,陆梨还没有露过修行手段,王长老只觉得这丫头年纪小小,餐风露宿如同喝水很不简单,但要说修行……就这个年纪,她打娘胎里练,能化幽吗? 裴夏无意解释,只说:“没事,谁还能腆着个脸打孩子呀!” 那、那倒也是。 王粟干笑了两声应付过去,然后起身告辞:“那我就等着看裴公子大展神威了。” 裴夏按按手,客气地笑着说:“小展,小展可以了。” 等王粟走远了,关上客房的门,那边在床上打滚的陆梨才嘟嘟囔囔地表示:“这么兴师动众,是要去给她打钉子啊。” 裴夏也不避讳:“对,最好能让我遇到那个夏璇。” “噫~人家姑娘修行也不容易,你一上手,给人打出心魔,或者更进一步,给人打出一颗‘道心’来,那玄歌剑府不得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啊?” “修行路远,有点心魔很正常,早点接触,将来没准勘破证道关的时候还用得上。” 梨子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证道关确实用得上。 问题你得先能站到天识巅峰那个门槛上啊,夏璇天才不假,但退个几十年,韩幼稚、隋知我、傅红霜,这些人谁不是天才,谁又能有资格去触碰证道关? 至于“道心”,那就更不必担忧了,这玩意属彗星的。 想见一个?你可等着吧。 不过嘴归嘴,细细想过夏璇通玄境巅峰的修为,和她那把神遗至宝的青雀剑。 裴夏现在这振罡的修为,恐怕还真不够看。 他在雪燕门时和冰剑许川角过力,只能片刻僵持,敌不过的迹象还是很明显。 而夏璇这样的满配通玄境,估计战力不会比许川差多少。 裴夏无声片刻,然后敲了敲脑壳:“要不,我炼个鼎?” 他在雪燕门得到了“汝桃”的心火,略微降低了祸彘的影响,对于自身的掌控力也更可靠些。 或许是该突破一下。 就哪怕不为徐赏心,后续横穿幽州,前往连城火脉,也得有足够的实力打底。 (本章完) 第102章 再诓一个 第102章 再诓一个 听到这话,床上的梨子也不翻滚了,瞪着眼睛难得认真地看着他。 “你认真的?炼鼎可不是振罡,身成内鼎,灵力便有归依,以你的体质和根底,势必灵海翻涌,动静不会小的。” 道理裴夏也懂。 他思忖片刻,一时又归于沉默。 半晌后,伸了个懒腰:“罢了,等有需要的时候,临阵突破一下就是了。” 裴夏的身躯曾经凭借古体法锤炼到极高的层次,以至于再造之后,他的修行根基无比深厚。 只凭这份根骨和武道理解,通玄境之前,他的修行都不存在所谓瓶颈壁垒,可说是随心所欲了。 心意已决,裴夏马上就不纠结了,提着酒葫芦就推开房门。 说是灵笑剑宗的丹室很有造诣,甚至能炼酒,他准备去打一葫芦尝尝味儿。 喝上酒之后,裴夏感觉自己脑子都清楚了些,转头就先去找了徐赏心和李檀,通知了她们试剑会的事。 大哥自不必提,她在这种事上从来都是听裴夏安排的,只会更积极地锻造罡气,练习武艺。 李师姐的神色就有些不太好了。 当着徐赏心的面,裴夏没说什么。 等到晚上,她们各自回房后,裴夏才独自一人,偷偷去敲开了师姐的房门。 李檀看到他一个人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东张西望,本能地警惕起来。 “别紧张,”裴夏知道,他现在的行为属于是夜敲寡妇门,“聊正事。” 裴夏和自己……能有什么正事? 本来都已经准备宽衣解带,上床休息了,迟疑片刻后,李檀还是紧了紧衣裳,退开身子让他进了屋。 裴夏一进来,马上就转过身,利索地带上了房门。 让李檀秀长的眉毛跟着跳了跳。 李师姐不像谢还自我意识过剩,但她对自己的外貌身材还是有清醒认知的。 尤其听说,现在很多年轻人放着青春鲜嫩的小姑娘不爱,还非就喜欢那小上一些年纪的大姐姐。 又是什么温柔,又是什么丰腴,又是什么会伺候人……呸,都是些下流的小鬼。 师姐两颊微红,有些发烫,她轻抿了一下红唇,别过头去,借着灯烛的火光掩盖着孤男寡女独处时的些许羞臊。 “李师姐啊……” 裴夏开口了,但话说一半,似乎又陷入了某种窘迫,抓耳挠腮了一会儿,也没接出下文。 不行不行,李檀摇摇头,虽然一路看来,裴夏确实是个很不错的男人,但自己已是残败柳,就算他偶尔对自己有些眼热,也无非是少年躁动。 自己年长,更应该好好规劝他才对。 “裴夏,你年轻气盛……” “师姐,那个试剑会……”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都愣了一下。 裴夏没大听明白:“我,我气盛什么?” “呃……”李檀这回不止是脸了,耳根子都红透了,“你年轻气盛,要多注意休息。” “哦,哦哦哦!” 裴夏立马反应过来,这肯定是因为自己祸彘的原因,出门在外总是不休息,让李檀给注意到了。 要不说人家年上的姐姐就是心细呢。 李檀清了清嗓,捋下自己鬓角的发丝遮住了通红的耳垂:“你刚才说试剑会?怎么了?” “哦,白天和你提及的时候,不是看你不太高兴吗?我寻思,就有个想法,确实应该跟你沟通沟通的。” 裴夏说着,身子伏到桌上,伸长了脖子看李檀:“你觉得,灵笑剑宗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的突然,但并不难回答。 李檀不用如何思考:“挺好的,宗门大,实力也雄厚,能培养出王粟长老这样的正义慷慨之士,门风应该也不错。” 裴夏点头,李檀还有很多没说到的地方,比如宗门传承久远,以及未来发展前景也很光明。 他接着说:“那,你有没有想过留在这里。” 李檀身子一僵,显然没有料到裴夏这一句。 不过很快,她低垂的眉眼中流露出思索的神色。 雪顶冰莲上,罗小锦对徐赏心和陆梨出手的时候,李檀根本来不及多想,为了报恩,她挺剑而出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法留在庶州了。 跟着裴夏一行下雀巢翻蒙山,快两个月的相处,让餐风露宿成为了习惯,尤其是有裴夏这个主心骨在,好像总也不会感到茫然。 直到此刻被提起,李檀才重又意识到,他们现在仍是无根的浮萍。 李师姐是正经混过宗门的,以她通玄境的修为,在左山派也算个高层,对于找一个门派依靠有多少好处,她心知肚明。 微微点头,她接着说道:“灵笑剑宗的环境确实不错,而且悬赏堂的存在,能更好地让外来新入的弟子适应环境,尤其我们现在还有王粟这个长老的人脉,如果能在这里扎根,的确是上上之选。” 还有很多,比如和北夷军方的合作,他们这些南来的翎国人或许得天独厚也未必。 褪去羞红的朦胧水雾,重又清亮的眸子看向裴夏,李檀问道:“你是想,借试剑会展露天赋,然后我们一起拜入灵笑剑宗?” 一起…… 裴夏缓缓点了头:“对,对,一起,所以我给咱们四个都报了名,回头在试剑会上,可得好好表现!” 听裴夏这么一说,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之后,李檀对于试剑会的态度立马就不一样。 裴夏、徐赏心、陆梨,年纪都还不算大,修为境界也不高,他们若是入门,大概率会被分到某位长老门外。 而自己已经通玄境了,当弟子不太合适,她需要争取的可能是门中长老的身份,这对她一个外来人来说,可能反而更困难些。 呀,这么看,到试剑会开始前这段时间,自己还真得勤加练习啊。 望着一脸恍然的李檀,裴夏摸了摸鼻子,不动声色地退出了房间。 去连城火脉,他不可能带着徐赏心。 自然也不可能带上李檀。 走出客房,逛荡到庭前的小院,仰头看了看皎洁的月亮,他提起酒葫闷了一口。 差不多得了,自己又不是渡人的菩萨,给徐赏心救出北师城,给李檀救出雀巢山,还给她们找了个万皆具备的好归宿。 仁至义尽啦。 至于她们,尤其是徐赏心会怎么想…… 裴夏捏着酒葫芦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害,爱咋想咋想吧。 (本章完) 第103章 舞首座下 第103章 舞首座下 早起,徐赏心洗漱过,伸手给长发挽一个马尾,然后提上好汉饶命,就往演武场去。 灵笑剑宗有一个很大的演武场,除了宗门集会外,主要就是给弟子平日修行练功所用。 最近因为试剑会的缘故,来了很多别派的修士,宗门也适时发扬了一下好客精神,把演武场优先留给了外来的江湖朋友。 冰剑扎眼,徐赏心每次都只挑在演武场的角落里,独自习练。 即便有冰肌玉骨的加持,随着罡气的数量越来越多,她锻造灵罡的速度也开始变缓。 距离试剑会还有五天,再想提升实力,只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技艺的锤炼上。 整理了一下衣衫,轻呼出一口气,她提着好汉饶命,开始演练起许浊风教授的虎鹤双形。 虎剑讲究大开大合,势大力沉,这一点她在书院揍人打抱不平的时候就已经有所体会,所以感悟的比较快一些。 鹤剑灵巧,剑招多变,她就得时间细细去练。 好在有裴夏的教导,和这段时间李檀的喂招,她也慢慢开始纯熟起来。 雪白的灵罡在周身振动,随着剑势起承转合,罡气忽而震出虎啸,忽而鹤唳声声。 当冰剑斩落,罡气劲风激荡而起,去势不歇,让地上的白石石砖都微微簌动——徐赏心看到这一幕,抬手擦了擦汗,眼底也浮出几分满意来。 自己天资愚笨,不像裴夏那样能够信手拈来,这一式虎鹤双形,她练了足足快两个月。 但不管怎么说,终于也算得心应手了。 调息片刻,徐赏心又端起剑,准备再练一练。 身后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身穿青绿衣衫的修士走到徐赏心身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出声喊道:“姑娘,你是哪家宗门的弟子?” 徐赏心赶早出来练剑,孤身一人,对于这种江湖人的搭讪也没什么经验。 只能收了剑,礼貌回道:“无门无派。” “散修。” 两人中,那个高瘦些的男子立马咧嘴笑起来:“难怪,我看你刚才练剑破绽很多,粗糙得很啊,完全不成章法嘛。” 他一开口,旁边另一个修士立马跟着应和道:“哎呀,齐师兄你是我们沧浪派的天才俊杰,境界高深,这些野修散家的路子,当然瞧不上眼。” 两人似乎是在交谈,可目光却总在瞟徐赏心这边。 大哥心里翻了个白眼,默默地转过身去,准备继续练剑。 那高瘦的齐师兄似乎是没有看到徐赏心的肢体语言,以为她没有听懂言外之意,干咳了两声:“咳,我们沧浪派对于宗门剑术倒约束不严,要是我心情好的话,教导教导一些散修,也是可以的。” 徐赏心还是没应,她已经提剑开始重新练起了虎鹤双形。 这就给脸不要了! 两位沧浪派的修士明确意识到自己被无视了,脸上的表情逐渐开始挂不住。 “小小一个散修,你可知道多少人想向我们齐师兄请教都没有机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往徐赏心身后走去。 结果话音刚落,一只修长素净的手便拦在了那沧浪派修士的身前。 那修士抬头一看,就瞧见一张异常柔美的男子面容。 这人身材颀长,穿一身缀金紫袍,长长的头发挽了一个发束垂在腰后,那张柔美近乎妖异的干净面庞上噙着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把素净的手掌收回到袍袖之下,非常客气地朝着两位沧浪派修士轻轻执了个礼。 他嗓音温润,夹杂着一点细沙流动似的磨砺感:“在下灵笑剑宗,长孙愚,见过两位沧浪派的师兄。” 那被拦住的修士愣了一愣,听到对方是东道主灵笑剑宗的人,顿时萌生出一种做错事被抓了现行的窘迫,支吾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那齐师兄,非常连贯的一套嘴了过去:“灵笑剑宗的长孙……什么玩意儿是吧?怎么了,伸手在这儿拦我们师兄弟,是对我们沧浪派有什么意见吗?” 长孙愚不动声色地回眸瞥了一眼徐赏心。 大哥也不是真的两耳不闻事。 她在北师城书院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少女,包括谢三公子,严格来讲也是她的裙下之臣。 对于被人骚扰这种事,徐赏心是有经验的。 她之所以装作不闻不问,是等着对方先有出格之举,不管做什么事,得先占住理。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不知何时从旁边冒出来一个长孙愚。 徐赏心留心回眸,恰好和他四目对视。 长孙师兄非常调皮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睛,眸中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好像两人从一开始就很熟似的。 长孙愚重新看向那位齐师兄,缓缓说道:“自然不敢难为沧浪派,只是这位姑娘乃是家师的客人,上山之时,师尊多次嘱咐我要好生招待,不然这大清早,我又怎么随侍在旁呢?” “家师?”齐师兄冷笑一声。 灵笑剑宗的规模比沧浪派还是要大不少的,不过因为悬赏堂的原因,宗门里以师承划分极多。 开府难得,其中像王粟这样的通玄境师长,都算是上游了。 有许多资质平平的修士,三四十岁止步于炼鼎,在别家宗门决计是没有资格收徒授业的,但在灵笑剑宗就很常见了。 所以齐师兄听说是灵笑剑宗哪位“师尊”的客人,脸上也不见有敬重,反而更带了几分咄咄逼人:“不知道长孙师弟的师尊,是灵笑剑宗哪位高人啊?” 长孙愚轻轻一笑:“曦。” 这个字节发音很短,以至于沧浪派的两位第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们意识到长孙愚已经说完了师父的名讳。 两人的眼睛才慢慢瞪大。 灵笑舞首,曦。 不是说已经闭关很久了吗?怎么还会招待客人上山呢? 那、那这姑娘,肯定不会是寻常来历啊! 而且,舞首是何时收的弟子? 他们看着长孙愚那张柔和俊美的脸,倒是没觉得这家伙在诓骗。 毕竟在灵笑剑宗,冒充曦舞首的弟子,绝对是嫌命长的操作。 所以,其实舞首和剑领一样,都早早就有了弟子传承,只是没有公之于众? 齐师兄确实是沧浪派的天骄才俊,不到三十就能有炼鼎的修为,通玄对他几乎不是门槛,将来或能开府也说不定。 但这份资质,也要看和谁比。 天骄之间亦有差距,他自问不如夏青雀,那大概率,他也不会是长孙愚的对手。 没必要没必要,这未来妥妥的大人物,没必要和人结怨。 沧浪派的两位终于收敛了脸上的横气,抱了个拳:“原来是曦舞首的客人,那我们还真是……真是打搅了。” (本章完) 第104章 剑舞对赌 第104章 剑舞对赌 看着两个烦人的苍蝇匆忙离开的背影。 徐赏心收了剑,望向长孙愚。 既有些理所当然的感谢,也有些谨慎的戒备。 她当然不是曦舞首的客人,她最多只能算是王粟的客人。 大哥不知道这位舞首弟子为何出言诓骗也要帮她,总之……先道谢吧。 “多谢长孙师兄,”徐赏心顿了一顿,坦言道,“我是……” “我知道,徐赏心。” 长孙愚理了理自己缀金的紫袍衣袖,温和笑道:“我看了王长老的任务回执,里面有提到你。” 王粟的回执? 徐赏心美眸微睁。 原来还有这样的东西,那岂不是说,裴夏在洞窟内施展武艺,振罡斩妖的事情,灵笑剑宗也已经知道了? 这……哦,好像也没什么。 他们又不知道祸彘和裴夏的底细,大概也只会把他当成是一个极强的振罡境吧。 徐赏心微微垂首:“劳烦长孙师兄执言相助了,就是那沧浪派……” “无妨,我们灵笑剑宗确实需要江湖同道的帮衬协助,但也不至于为了一点名望,就是非不分。” 他笑笑,神态柔美:“上山都是客,但最近山上确实人多,来路也杂,姑娘青春貌美,可得多注意。” 徐赏心点点头,长孙愚也没有继续深谈,很快转身离去,仿佛真的就只是来帮助她解围而已。 只不过,看着这人缀金紫袍下高挑颀长的背影,徐赏心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甚至这种熟悉的感觉,并不久远。 长孙愚清楚地感知着身后的视线,他也不回头,只是勾起嘴角,邪魅地笑了一下。 紫袍在晨风中飘扬起落,他缓缓行过宽阔的宗门广场,两侧偶有弟子走过,纷纷面露尊敬地向他躬身行礼。 长孙愚虽然名义上还是弟子辈,但在宗门里声望很高。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是舞首曦的亲传弟子。 但更重要的还是他平日里如春风般的待人接物。 不止是对长老对那些有天赋的弟子,就是寻常守山的门人有事相托,长孙愚也会一视同仁,办的滴水不漏,全然不顾及这些需要费自己多少心力。 应该说,整个灵笑剑宗就没有谁不喜欢这位舞首亲传的,尤其在曦舞首闭关多年后的现在,他几乎就成为舞首的另一个化身。 直到走过广场,一眼扫向了丹室旁,看到那个并着长腿翘首等着买糕点的青衣人影,他才微微眯起眼睛。 夏璇。 玄歌剑府的下代剑领。 这次灵笑剑宗的试剑会能有这样的声望,就是仰赖于她的参加。 但长孙愚心里明白,这并非是系出同源的帮衬,相反,这更像是一场对赌的交易。 这其中有一个很理所当然,但又经常因两家宗门的威望而被人忽视的事。 那就是“剑”和“舞”,原本应该是一套传承。 只是因为各自独立门户,也已历史悠久,以至于很多江湖朋友都没有意识到。 无论是现在的灵笑剑宗,还是已经如日中天的玄歌剑府,他们其实都不是完全体。 这也是灵笑剑宗愿意加码“舞首教导”,而玄歌剑府会派首出江湖的下代剑领前来助阵的原因。 夏璇、傅红霜、或者说整个玄歌剑府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舞首曦的舞法传承。 而灵笑剑宗也明白这一点,这也是他们这个未及一流的门派,如今最能吸引玄歌剑府的东西,为了打响名号,一搏未来,他们算是进行了豪赌。 赌什么? 赌夏璇拿不到试剑会优胜。 这种大赌,灵笑剑宗自然不会指望别家的修士帮衬,他们用以对抗这位下代剑领的底牌。 就是长孙愚。 夏璇一边排队,一边正在检点自己的荷包,有些苦恼地想着自己是不是买甜点买的太多了,好像零钱都有点不太够。 忽然注意到了某人的视线。 她诧异地抬起头,就在彼端的路旁,看到了紫袍的长孙愚。 四目对视,一个温柔平和,一个清澈错愕。 然后两人就看到一颗随意挽着头发、不修边幅的人头正正好停在了他们的目光中间。 裴夏手里拿着一张悬赏的任务单子,左顾右看,像是在寻找什么。 主要吧,最近徐赏心和李檀都在勤奋修炼。 这就罢了,连梨子都找到了忙碌的目标。 也不知道是为了试剑会做准备,还是纯粹担心之前在蒙山洞窟搜集的妖兽血会过期发臭。 总之陆梨这几天吃饱睡好之后,就会溜达出客房,声称要找个地方习练阵术。 素师第六境,需要修士能够熟练掌握阵法。 和武道不同,素师虽然也需要灵力施术,但更多讲究的还是“学识”,某种意义上,它比武道更需要练习。 没有什么身体上的改变,也没有什么灵力结构上的突破,只要你能把阵术架起来,那以后你就可以自称六境素师了。 别说儿戏,我们素师就是这样的。 也就是五境神通,让外人产生了一种素师也有“瓶颈”的错觉。 至于货真价实的个人战力上的突破,那得等到七境。 不过嘛,鉴于素师的数量本来就很少,七境素师,多少已经有点江湖传说的意思了。 总之,现在连陆梨都开始勤奋修行了,就显得裴夏这游手好闲的十分突兀。 最终,还是在王粟的提议下,裴夏挂着许月的名号,在悬赏堂找了些合适的活计。 灵笑剑宗的悬赏,最大头,报酬最丰厚的,自然是北夷军方的单子。 但人家也不总是有大行动的,平日里也有很多是他们自己宗门内部的工作,甚至是一些江湖散修和别的门派所需的帮助。 比如哪家老祖要做寿了,过来请灵笑剑宗出十几二十个女弟子,去跳跳舞什么的,这种都算是简单直接,报酬又比较高的。 裴夏干不得这个,他在悬赏堂找了半天,就找到了一个丹室打杂的活儿。 他仔细琢磨过了,以他师娘调教出来的四境素师修为,在丹室里干点杂活手到擒来不说,指不定经常还能捡到些炼丹的边角,自己可以废物利用一下,又是一笔创收。 等回头离开灵笑剑宗,一路向东,路途遥远,需要的盘缠不是少数,这时候攒点钱绝对是明智之选。 尤其还听说,灵笑剑宗这丹室,拿药材灵草炼什么甜食糕点酿酒是一绝,但炼丹的水平只能算马马虎虎。 自己要是好好施展,说不定能挣笔大的! (本章完) 第105章 长孙愚 第105章 长孙愚 裴夏拿着悬赏,慢悠悠绕到了丹房后门,伸手敲了敲,等待门上打开一个小格。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修士透过小格看向裴夏,问清了来意后,才给他打开门。 门一开,一股充沛的火气便扑面而来。 裴夏平素炼丹都是用茶壶脸盆什么的,微山上很少有这排场。 进到里面,看到长焰如蛇,四座并排内里烧的通红的丹炉,裴夏差点都以为他们真是在炼丹了。 直到边上另一位素师戴上法器手套,从炉子里掏出一盘刚刚烤好的松软甜品…… “配料!” 那个招呼裴夏进来的小胡子,把一份“丹方”和两筐食材递给他,朝他使了个麻溜的眼色:“外面排着队呢!” 裴夏小愣一会儿,然后对自己选择了武道十二境感到深深的庆幸。 素师这行这个就业前景,十分的堪忧啊! 而在外面广场上,原本四目相对的长孙愚和夏璇,因为裴夏这颗陌生脑袋的突然闯入,被突兀地打断了。 夏璇多看了裴夏两眼。 可惜,当时在客栈也只是惊鸿一瞥,现在没了黑眼圈,她怎么看都只觉得有点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正巧长长的队伍往前走了几步,她也就只能带着些许的好奇,转身继续排队了。 至于长孙愚,他低下头轻笑了一下,挥挥袍袖,就往宗门最高大的那座主殿走去。 灵笑剑宗主殿依山而建,除了议事会客外,内里还藏有洞府。 尤其是顶上最深的修室,那是舞首曦的闭关之所。 长孙愚一路登楼,身侧眼见的同门越来越少,等他走到师父闭关的内室外,这里空旷冷寂,就只有他一个人。 面向广场敞开的木窗,透过一道道苍白的日光,混着飞游的浮尘照落在他身上。 长孙愚抬起手,在门扉上轻轻抚过,细密的阵纹随即浮现,氤氲着磅礴的灵力脉动。 “师父,徒儿回来了。”他这么说。 屋中无人回应,依旧一片安静。 这也是正常的,舞首在闭关,已经好些年了,想必心神沉凝呢。 但长孙愚却好像根本意识不到这点一样,依旧在轻声说着:“师父啊,我今天见到那个夏璇了,就是傅红霜的徒弟,她修为通玄,身有剑气,假以时日可能成就还要比她师父傅红霜更高。” “还有,我前两日感受到的那种微妙的熟悉感,今天也找到源头了,是王粟带上山的一个小姑娘。” “可惜,那股气息太微弱了,她应该只是碰巧接触过,并非我要找的人。” “师父,你怎么不回我话呀,师父?” 长孙愚那张妖异的脸上开始泛起一阵阵病态的红晕,他眉间蹙起,神态既有旖旎满足,又有一种深层的忍耐与痛苦。 灵力开始在他身体里翻涌,他抬起手,五指飞旋着点点精纯灵力,从那闭关密室门扉之上的阵纹处扫过。 布阵,是六境素师的能耐,虽说阵法有难易之别,攻克的难度也因人而异。 但对于武夫来说,无论简便繁复,想要突破总归是以力降会。 可长孙愚正在做的却明显不是。 他像是在追溯阵术布下的脉络,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手段,逆向在拆解这个复杂的阵纹! 手掌摆动,阵术的光辉散去,点点灵芒宛如碎屑从指尖流泻而下。 缀金紫袍轻轻翻动,他伸手推开了舞首师父闭关的密室。 在一片幽暗中,那织锦蒲团上,跪坐着一个人影。 曦,灵笑剑宗的舞首,隔着凌乱的长发与让人心悸的幽暗,和推门而入的长孙愚对视着。 在透进密室的些许光亮下,能看到闪烁着阵纹光亮的粗壮铁链正紧紧地束缚着曦的手脚。 纤细的胳膊被铁箍勒入手腕,那本该翩然起舞、跃动如仙的赤足雪踝则被两枚尖刺残忍穿透,生生钉在了密室的地板上。 陈旧的舞衣勉强蔽体,凌乱披覆在曦的身上,能看出这位舞首在过去爆发出的强烈挣扎与抵抗。 但显而易见,她失败了。 长孙愚看着师父依旧清明而倔强的眸子,带着些许戏谑与怜惜微微一笑:“不用这样看我,灵笑宗这些年在我主持下加了个‘剑’字,可蒸蒸日上呢。” “等这次试剑会,我拿下夏璇一战成名,接下来就可以试着倒逼傅红霜拿出传承相与对赌。” “剑舞合一之日,灵笑剑宗就将傲视幽州,甚至睥睨整个九州,师父啊师父,你作为舞首,难道不该高兴吗?” 他斜眼看向因落魄而显现出一种异样美感的曦,目光在她微微泛白的樱唇上停留片刻,忽一恍然:“哦,我忘了。” 长孙愚站到曦身旁,抬起手,在她的唇边轻轻一点。 只是一点,繁密无形的阵术灵纹便倏然消弭。 曦可以说话了。 但她没有回应长孙愚的那些得意洋洋的狂傲之语。 她紧盯着弟子那张俊美妖异的面庞,微微嘶哑的嗓音扯出一句深沉的低语:“妖孽,从我徒儿身上滚出去!” 长孙愚立即便笑了,他掩着嘴,笑的前仰后合:“师父啊师父,我真该感动啊,到了这一步,你还觉得我不是我?” 曦虚弱地从口鼻中呼出温热的吐息:“我徒儿聪颖、善良、正直,他入门十四年,尊师重道、锄强扶弱、光明磊落,不是你这种孽畜!” 寥寥数语,仿佛勾起了长孙愚那些久远的回忆。 他伸出手,爱怜地拂过师父凌乱垂下的发丝,指尖从曦苍白细腻的脸上划过,露出她美艳至极的侧脸:“我变了,师父。” 手指垂下,长孙愚轻轻抬手,灵力席卷,一瞬之间无形的阵纹重新封上了曦的双唇。 舞首开始剧烈的挣扎,可长久的监禁让她的身体状况异常虚弱,受到源源不断的阵术影响,她的体内灵力也几乎干涸。 除了铁链晃动发出的碰撞声,她什么也做不了。 长孙愚走出密室,慢慢合上房门,光明被渐渐阻隔,直到最后一点缝隙。 长孙愚站在门的另一边,发出长长的叹息:“当我承受这个世界上最恐怖、最惨烈的痛苦的时候,那个善良正直光明磊落的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哒”一声轻响,门扉合上。 紫袍翻飞,灵力滚动,即便是六境素师也需要细细布置的阵术,被他挥手复原。 这种仿佛洞悉世间一切本质的力量,正是他此次能够压胜夏璇的底气。 脑海中那摇曳的血红火苗顷刻蓬勃起来。 一闪而过的刺痛,让长孙愚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眼角。 没关系……没关系……如果这就是力量的代价…… (本章完) 第106章 东海超人 第106章 东海超人 伴随着三道璀璨的灵光呼啸升天,灵笑剑宗的试剑会终于开幕了。 主殿之前架起了巨大的告示板,密密麻麻写满了这次试剑会的参与者。 而广阔的宗门广场上,则早早分出了数十个比武台。 此刻除了台上翻飞交手的各路豪杰外,台下也早已熙熙攘攘,挤成一片。 徐赏心攥着自己的号牌,小心翼翼地护着好汉饶命,跟在裴夏身后往自己比武的擂台走去。 可能是为了缓解心里的紧张,她小声地问裴夏:“不是说,那个峰顶石剑下,有一个大的比武台吗?” 裴夏头上顶着陆梨,漫不经心地回头说道:“这么多人参加,一个台子比到猴年马月,我问过王粟了,要到前三十二才会登顶比较。” “哦,哦……那我可能上不去了哦。”她对自己显然没什么信心。 “不见得,”裴夏朝她摆摆手,“你看那个。” 徐赏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两个身穿劲装的中年汉子,正在赤手空拳搏斗。 不过,看他们动作虽然凌厉迅猛,却全然没有灵力和罡气爆发出来。 “这是……化幽境?” “对,化幽,你看看,这种境界的还不少呢。” 徐赏心踮起脚尖看了一圈。 确实,并不是所有的参加者都是大宗门出身,这段时间试剑会也吸引了不少想要长见识的闲人散修。 就算是大宗门,来的也不全是天骄好手,就好比徐赏心上山路上遇到过的岳阳派的师兄,那使绾沙刀的自然是强手,但同行还有他好几位师弟,又何尝不是来切磋长进的。 就拿东道主灵笑剑宗来说,此次试剑会固然是幽州盛事,但也是难得的给自家弟子磨炼验证的机会。 除了王粟这样的“长老”实在拉不下脸面,那些年轻弟子几乎都登台了。 别的不提,就焦梁许月,在这个场合都算高手了! 跟在另一边的李檀笑着给徐赏心打气:“你现在打焦梁不是跟打小孩一样?” 大哥被夸得脸上红扑扑的。 裴夏四人都要参加的,第一个登台的是徐赏心,和裴夏预料的一样,对手名不见经传,修为连化幽都没化明白。 大哥这边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布鞘里的好汉饶命拔出来,结果一个没留神,护身罡气激发,直接就给他弹出擂台人事不省了。 陆梨骑在裴夏脖子上,看的格外清楚,小嘴嘟囔:“这不都是欺负人嘛?” “前几轮是这样的,要把看热闹剔出去。” 裴夏这边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另一座擂台上就爆发出强烈的灵力震鸣,一道人影被打的高高飞起,然后砸进了人群里。 回头去看,那擂台上站着个穿着脏道袍的老道士。 这人裴夏有印象,在骏马城的时候见过,为了一个秦州鲜果,和火夜山的女修大打出手。 似乎是沉疴观的。 这家宗门亦正亦邪,而且人数不多,分不出什么前辈后辈,所以这人一把年纪了,也能腆着脸来参加试剑会。 这道士……得是个通玄吧? 裴夏啧啧有声地摇头,和一旁的李檀说道:“取三十二个人,只怕混不进几个散修。” 李檀俏脸微红,她觉得裴夏这是在提醒她,李师姐小声回道:“嗯,放心,我不会勉强自己的。” 人数众多,第一轮需要的时间格外长,徐赏心这边结束了,再去赶李檀的场也来得及。 李师姐这场也没什么悬念。 李檀是正经的左山派出身,修为高达通玄境,除非实在点背,否则前几轮几乎不可能遇到像样的对手。 只有梨子是比较霉的,她遇到了许月。 许姑娘站在台上,看着对面的小不点也愣住了。 她当然认识陆梨,在蒙山的时候就跟在裴夏身边的小不点,按照师父的说法,裴夏如果真是出身某个隐秘的大势力,那年纪小小就跟着出来闯荡的陆梨,肯定也十分不凡。 但偏生这人身上又确实没有武道的修为。 就在许姑娘拔出剑,小心翼翼围着陆梨转圈,准备看看她有什么手段的时候。 丫头在掌心里锤了几下,嘀嘀咕咕地说了两句什么,随后小手一招。 biu! 许月还抬着剑琢磨呢,就感觉身上忽的一凉。 台下拥挤的看客们齐齐爆发出一声:“哦吼!” 许月看着陆梨手上突兀出现的衣服,总感觉有点眼熟,再低头一看——她灵笑剑宗的弟子服已经不翼而飞,少女身上只剩下了单薄的内衣。 “啊————”尖叫声起,脸红的要滴血,她哪里还顾得上拿剑,两手捂着身子就自己从台上蹿了下去。 剩梨子在台上摇晃她的衣服:“许姐姐,衣服搁这儿呢!” 赢了! 梨子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裴夏走过去。 李檀和徐赏心都已经别过头,一副不想让人看出她们认识的样子。 只有裴夏礼貌地朝她竖起大拇指:“牛哇我的梨!” 梨子坦荡表示:“都是师父教得好!” 排到最后的是裴夏,他的场比较远,在广场角落,周围的看客也相对稀疏不少。 他到的时候,就看到一袭青衣提着剑正站在台上。 夏璇转身,一回眸正好看到台下的裴夏。 上次在丹室外,没有黑眼圈,离得远,就没有细看。 但这次,她很快就认出裴夏正是那天在骏马城客栈中见过的男人。 原因无他,鞘里的剑在抖。 裴夏怔了怔,虽然来这次来参加,就有帮徐赏心拔钉子的想法,而在所有的修士中,最硬的那一颗,无疑就是这位玄歌剑府的剑领首徒。 但第一轮就遇到,是不是有点太天选了? 一念刚落,裴夏就看到夏璇自己从台上下去了。 哦,她是上一场,刚结束。 裴夏打眼一扫,在台下又瞧见了另一个眼熟的人影。 那是上山路上,曾经给徐赏心指教过的岳阳派修士,他有一手绾沙刀使得炉火纯青,修为嘛,应该是炼鼎。 以这位岳阳派师兄的能耐,第一轮能被刷出去,属实是点背到了一定程度。 嘿嘿笑着,裴夏把陆梨交给徐赏心,然后自己爬上了台。 紧跟着他就看到一个穿着黑红劲衫的微胖女修飞身落场。 他马上就不嘻嘻了。 火夜山小旗令孙恬鼠,正儿八经的通玄境。 孙旗令应该是没有认出这个当时在骏马城扶过她一把的路人,她只是感知了一下裴夏的振罡境灵力。 “算你倒霉了兄弟,”她懒散地掏掏耳朵,抱了个拳,“火夜山,孙恬鼠。” “是挺倒霉的,”裴夏叹口气,一样抱了个拳,唤出一个当年行走江湖的名号,“东海超人,裴夏。” (本章完) 第107章 绾沙,掠火 第107章 绾沙,掠火 自报完家门,台下的徐赏心和李檀就已经有些紧张了。 这段时间,她们已经对幽州的江湖宗门有所了解,尤其是李檀,知晓今后要在此立足,更知道裴夏性子懒散,对于这种将来人情世故需要留心的地方,更是在意的清楚。 火树银不夜山,这样顶级的宗门,就算是小旗令,恐怕也得有通玄修为吧? 而另一边,这次正巧与孙恬鼠在同一个擂台,因而一同前来的夏璇,也在仔细地观望着擂台上的裴夏。 确如孙恬鼠所说,这人只有振罡境的修为。 通玄对振罡,那就不叫比试,叫碾压。 可随着裴夏的出现,夏璇按在剑柄上的手却已经明确感知到,青雀上正传来一阵快过一阵的颤抖。 像是畏惧、像是兴奋、又像是雀跃。 能让这把神遗宝剑应激至此,至少证明了这个人在剑道上,绝对造诣极高。 夏璇扫眼瞄过了与他同来的几人,其中那个娇美少女的手上果然就捧着一把扎在布片中的长剑。 她看着裴夏探出手,心中不无激动的想着:要出剑了吗? 裴夏探出手,探向了刚刚上一场被夏璇打下擂台的岳阳派修士,他朗声道:“哥们,借你弯刀一用!” 啊? 不止是夏璇,徐赏心这边也都愣住了。 岳阳派的师兄怔了怔,然后紧紧把刀收进怀里:“不借。” “……你这样很破坏气氛啊。”裴夏拧着胳膊摸进裤腰带,掏了一颗他前些时间在丹室炼出的“凝罡丹”,远远扔给这位师兄。 那修士见了丹药,脸上的表情立马缓和不少——凝罡丹虽然他已用不到,但有价无市仍是常态。 裴夏再探手,朗声啸道:“师兄,借你弯刀一用!” 岳阳派的师兄满面慷慨:“且助师弟一臂之力!” 弯刀凌空翻飞,稳稳接进了裴夏手中。 长臂舒张,雪亮的刀锋幻化成一片片夺目的亮光,裴夏手掌转动,宛如热身一样娴熟地把玩着手里的弯刀。 这把刀是岳阳派的制式兵刃,长约一尺,前弯明显,背脊厚重,刀腹宽大,拼杀时可作倚靠,但若技巧纯熟,在短兵相接中会更显灵活。 当时这名岳阳派的炼鼎境,就是靠一手诡谲灵动的绾沙刀,如蛇上棍,破了徐赏心的虎剑。 孙恬鼠看他把玩得来劲,也不晓得是个什么套路。 左右想来,总归是个振罡境,有什么可啰嗦的。 两拳一碰,灵罡锵然作响,只等负责主持的灵笑剑宗弟子一声令下,她整个人就朝着裴夏扑了过去。 通玄的修为做不得假,体魄强悍更不是炼鼎能比拟的,孙恬鼠一心向前,速度便快的惊人。 那一身黑红色的劲装晃眼之间便压到了裴夏身前。 握拳扬起,先是灵罡振响着浮现在拳头上,随后灵力涌动,一层仿佛真在燃烧的暗红色火焰,飞速缭绕在孙恬鼠的拳罡上。 通玄境,灵力显化。 裹挟着炽烈的热风,她一拳朝着裴夏脸上就砸落下来! 孙恬鼠是觉得,以她的修为优势,这一拳对方必不能躲过,只能和自己硬拼。 但裴夏就是躲过了。 如果拳到近前躲不过,那就三步之外开始躲,如果三步之外躲不过,那就是五步之外开始躲。 所谓武道理解与经验,具现之后,就是这样朴实无华的技巧。 炽烈的拳风从裴夏眼前划过,稍稍烫卷了他的刘海。 紧随其后,便是他手中的弯刀。 刀锋切入火光! 这把弯刀并非神兵利器,刃口的锋锐是主人小心养护得来的,按说不可与通玄修士的显化灵力硬碰硬。 但裴夏不同,他的刀锋看似切入暗红的灵力之中,却宛如波涛大海中不坠的扁舟,乘着细小的火浪翻飞向上,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的显化灵力! 所有人都只看到一片如同白蝶振翅般的明亮刀光。 孙恬鼠胳膊上的劲衫衣袖一瞬便裂开了千百道划口! “绾、绾沙刀!”台下的岳阳派修士最先惊呼出声。 刀锋绾沙,讲究的就是极致的控刀手段,即便在层迭的火浪之下,依旧能够精准地找到对手的破绽,克敌制胜! 台下的李檀微微张开了嘴唇,她还记得那天上山的时候,裴夏懒洋洋地趴在马背上和徐赏心讲述绾沙刀的精要。 她倒不是怀疑裴夏在吹牛,也很相信裴夏的眼光。 但看出,和自己使,那是两码事。 岳阳派也是幽州有名有姓的宗门,门派传承的绝学是多少弟子三九三伏都未能登堂入室的,他、他……他这不是欺负人吗?! 刃口从孙恬鼠的右臂肩头掠出,带着少许细密的血线划过半空,落进夏璇的眼中便格外刺眼。 刚才和那岳阳派修士比武的就是她,她很清楚这所谓的绾沙刀有多少火候。 但此刻从裴夏手中表现出来的,却是她不曾见过的精妙。 这家伙……不是剑手吗? 要说此时此刻最为茫然的,其实反而是身在台上的孙恬鼠。 因为刀锋走过,甚至没有惊动她的护身罡气以及显化灵力,衣衫的破裂与少许细微的伤口,根本就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她还在惊诧于裴夏居然能躲过自己的拳头。 作为大宗门的通玄修士,孙恬鼠没法不为此恼怒,暗红色的显化灵力随即便烧透了全身,催促着她再次向裴夏冲了过来。 但这一次,她明显收敛了轻视,步伐晃动,身影飘忽。 火夜山的“焰池行舟”。 孙恬鼠逼至近前,双臂抬起,两手成爪,她不打裴夏,反而是盯着他手上的弯刀抓了过来。 台下的岳阳派修士连忙出声提醒裴夏:“是‘捉剑手’!” 火夜山空手入白刃的绝技! 捉剑手带着暗红色的火光直直按下,孙恬鼠心中想的明白,这人虽然修为只有振罡,但与人交手经验丰富,且武艺精湛,必不会让她轻易夺了兵器。 在出手那一刻,她脑海中已经闪过了数路后招。 然而她万没想到,那原本被裴夏攥得极紧的弯刀,临到此刻,居然被他张手放弃了! “想要?” 裴夏咧嘴笑道:“我给你!” 弯刀凌空被孙恬鼠夺入掌中,而裴夏的手掌凌空虚握,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低沉轰鸣,一片片金色的罡气宛如东流到海,在铿锵的金铁交鸣中,汇成了一把形制无二的弯刀! 灵罡弯刀化入显化灵力之中,这一次裴夏没有避让,脑海深处,那摇曳的血色火苗身姿袅娜。 源于火脉深处的炽热化作刀锋上的一点火星,开始疯狂地吸引孙恬鼠身上的显化火灵。 布衣翻飞,清瘦的年轻男子手持金色的弯刀,凌空而起,在他的刀锋上,长长的火焰迎风而舞! (本章完) 第108章 认输 第108章 认输 孙恬鼠想不明白,自己多年苦修,以火相显化的灵力,究竟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引走了。 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裴夏已经拖曳出了长长的焰尾。 他把金色罡气凝练的弯刀,擂台的边沿上轻轻一敲。 随后,那被他裹挟而出的暗红灵焰便化作了无根的浮萍,如烟般被风吹散。 到此刻,灵力消耗巨大的虚弱感飞速袭来。 孙恬鼠脑门泛白,冷汗涔涔,差点就跪坐在了比武台上。 完了,问题大条了。 姐们在台上一下就想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是以火夜山小旗令的身份,以通玄修为输给了一个振罡境的什么……东海超人。 我自己就算了,宗门的脸面要往何处搁? 孙恬鼠咬起牙,挣扎着还想站起来。 但身后已经投射下了裴夏的影子。 男人低头,从她手边捡起了那把弯刀,轻轻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后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好巧身上有克制火灵的法宝,这一局,是我东海超人侥幸获胜了!” 孙恬鼠听的明白,台下的夏璇也松了一口气。 裴夏这是在给她台阶。 但其实不是的。 裴夏自下了微山以来,和通玄境交手的次数极少,此前在相府门外是压胜过罗小锦一次。 可那时候罗都捕刚刚突破,根基不稳,再加上一些心理战,所以才会猝然而败。 而像孙恬鼠这样货真价实的通玄,当她开始认真起来,运用上火夜山功法的时候,正面交锋,裴夏其实已经没什么优势了。 经验和武艺毕竟不是万能的。 裴夏最后能赢得干脆,就是借了心火中的本源火脉之力,他说是好巧有克制火灵的“法宝”,也不算扯淡。 就这一下,对裴夏精力的消耗,就能让他继上次休息后的待机时间减少不少,这何尝不是一种代价。 胜负已分,裴夏把弯刀扔还给了岳阳派的修士。 临下台的时候,目光和夏璇交视了一下,裴夏应该是感觉出了她目光中的审视,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这种一州之地的顶级天骄,将来或许就是能够和徐赏心并驾齐驱的人物。 走回到徐赏心面前,大哥抱着剑长出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要糟呢。” 裴夏没有多解释:“是啊,我也以为呢。” 梨子从徐赏心身上顺着肩膀爬上裴夏的脖子,小声地逼逼:“你耍赖!” 裴夏翻了白眼看她:“你没耍?” “我那是师父教的!” “那我也是。” “掌门才不会……靠,他真会!” 李檀再看裴夏的眼神,就又深邃了不少。 她不是徐赏心那样的雏,看得出裴夏的手段有多玄异。 但红唇抿动,最终也没有问,只是笑了一下:“赢了就好。” 第一轮的比试是最费时间的,像裴夏陆梨这样结束的快的倒还好,有些擂台上还真棋逢对手,闪转腾挪,甚至抽空调息,来来回回打了一个时辰也不少见。 等第一轮比试结束,第二轮就明显快多了。 徐赏心、李檀、陆梨都先后取胜,裴夏在第一轮遇了个大的之后,运气也开始好起来,连着几个回合都没遇到像样的对手。 等到了下午暮日西垂,还在进行的比试就已经不剩多少了。 裴夏飞起一脚把不知道哪个宗门的小胖子给踢下了台,在沉闷的落地声里,他拍了拍衣袖。 周围围观的修士中,已经有不少人在对他指指点点了。 “这‘东海超人’也不知道是何门何派,居然一路斗败了许多的宗门好手。” “是啊,振罡境几乎不是他一合之敌,炼鼎也只能勉强交手,据说他今天早些时候,甚至还胜了一位火夜山的通玄修士。” “说是占了法宝的便宜,但那毕竟是两个大境界啊。” 唉,我都已经这么收着了,结果还是掩不住本人的光辉万丈嘛…… 就在裴夏轻轻抬手,捋过刘海的时候,他旁边的另一座擂台边爆发出了齐声的叫好。 裴夏转头看去,正好瞥见雪白的冰剑振动罡气,以势大力沉的虎剑在灵罡的正面碰撞中,将对手远远地击飞出去。 纯白色的罡气飞旋相碰,却不会像裴夏一样发出震耳的金铁声,反而是如同冰块般的清悦响声。 极寒的灵力在半空中化作纷纷扬扬的冰屑雪,从徐赏心身侧飘落,掩映着她娇美的容颜仿佛出尘。 等她转头看到另一边的裴夏,旋即冰雪消融,大哥露齿一笑。 底下的看客们立马就又“哦哦哦哦哦”起来。 美少女是不一样啊,可恶。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场,两人一起下了擂台,打算就近先去找李檀。 结果刚一靠近李师姐的那座擂台,周围仿佛凝滞般的沉重氛围,就让裴夏和徐赏心心头一紧。 两人连忙挤到里侧,看到个头小小的陆梨正并着脚站在一个不认识的光头修士脑袋上。 裴夏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陆梨没有回头,背身摇了摇脑袋,语气有些凝重:“很不乐观。” 裴夏抬头看向擂台,正好见到一抹紫光穿过李檀的左肩。 灵光透体,鲜血飞溅! 李檀紧咬银牙,奋力扭转身形,同时抬起自己右手的长剑想要还击。 然而拼尽全力的玉色剑芒,却好像是在胡乱挥舞似的,以相差甚远的距离落在空处。 在李檀对面,那个身穿缀金紫袍的年轻修士宛如闲庭信步,再一次走到了李檀的身前。 直到他垂下面庞,阴影笼罩住李檀的双眼,她才愕然地抬起头,好像直到此刻才发现,对方竟在她身前。 长孙愚狭长的眉眼轻轻低垂,看上去极是悲悯。 然而抬起手,指尖一抹流光却毫不留情地从李檀的右臂肩膀上穿透而过! “啊——” 惨烈的悲鸣刺穿了渐暗的天色,李檀猛一仰身,窈窕的身影连续后撤,极为勉强地重新站立起来。 她的左右肩都已被洞穿,这灵笑剑宗的年轻修士也不知道究竟是显化了什么灵力,伤口处一直在传来剧烈的灼烧感,以至于她甚至无法再握剑。 看着李檀胸脯起伏,剧烈喘息的模样,徐赏心在台下焦急地说:“认输啊!” 这是比试,又不分生死,强中自有强中手,比不过某些大宗门的天骄俊杰是很正常的事,认输不就好了? 然而陆梨摇了摇头:“没用,她登台的时候我就觉得对面这家伙不对劲,我已经喊过她好几次让她认输了,她不肯。” 裴夏看着李檀肩膀上血流如注的两个孔洞,他没有说话,只是眼角开始抽搐起来。 他知道李檀为什么不愿意认输。 因为自己和她说过,要在试剑会上展露出才能资质,才好留在灵笑剑宗。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起码要登上峰顶的大比武台。 李檀想要留下。 她的前半生过的支离破碎,现在她只想和裴夏、和徐赏心、和陆梨,留在灵笑剑宗。 但长孙愚不知道,他面带悲悯,再次以某种诡异的步伐,向着李檀走去。 裴夏长呼出一口气,伸手按住了徐赏心的肩膀,沉声道: “剑给我。” (本章完) 第109章 可不能坏了规矩 第109章 可不能坏了规矩 李檀尝试了她能使用的所有方法。 她的显化灵力不如长孙愚强横,玉色的灵力被那抹深邃的紫芒一触即溃。 她的武艺不如长孙愚飘逸灵动,即便眼看避无可避,但剑锋落下却总是在空处。 就连这一身的通玄修为,长孙愚也远比她精深。 台下的人看的明白,台上的李檀又何尝不清楚。 可难道真的要认输吗? 以后裴夏、徐赏心、陆梨留在灵笑剑宗,而自己独自一人下山离开,又不知要流浪到何处…… 失血已经开始让她眼前有些模糊,但李檀开始支撑起了身体,她望着再次向她走来的长孙愚,“认输”两个字盘桓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细长的指尖抬起,一道炙热的紫色灵力,再次轻描淡写地向着李檀激射而来。 长孙愚无意杀人,但对方一直不愿意认输,也有些难办,他决定这一次要洞穿李檀的左腿,等她行动不便就将她踢下擂台。 然而灵光闪过,却在将至之时,砸在了一道雪白的剑口上。 金色的罡气一闪而逝,与那抹紫光相互抵消。 长孙愚抬起眉,目光顺着雪白的冰剑一路往上,看到了持剑而立的裴夏。 他认得裴夏,自从发现徐赏心身上有一股和他脑中心火很像的气息后,长孙愚就专门去查看过王粟的悬赏回执。 包括这次试剑会,裴夏以“东海超人”的名号接连越境挑战得手,甚至连火夜山的通玄境,机缘巧合下也败在他的手中。 以振罡的修为而言,确实惊人。 长孙愚刚准备探出的指尖,这次微微停滞了一下,他望着裴夏,轻笑道:“裴师兄,这是擂台。” “是啊,这是擂台,不是生死场,”裴夏转头看了一眼李檀双肩上的两个血洞,“再这么打下去,可得出人命了,这位……长孙师兄,是吧?” 长孙愚又笑了,这次笑的有点大声:“她可以认输啊。” 说完,他也看向李檀身上两个洞穿的血孔:“况且,以这位师姐的通玄修为,这样的伤应该也不算什么吧?”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座擂台之外的夏璇掌心剧震,青雀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而在比武台上,雪剑化作白练,暗金色的光彩连成一线,一道极细的金光掠过武台! 在极短的刹那之间,长孙愚感受到一种钻心刻骨的锋锐,仿佛直抵他生死界限的某种压力骤然而至! 一瞬间,脑海中的心火轰然腾起,长孙愚双眸中映出深深的血红火焰,强大的算力将他的洞察水平提升到了极限,时间都仿佛放慢许多。 就是在这须臾的喘息内,长孙愚凭借心火快速捋顺了一道极细的暗金光线所指何处。 随后脚下身法翩动,琳琅乐舞带动起他颀长的身姿,在时间恢复如常的那一瞬,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裴夏的剑。 但暗金色的剑锋还是擦开他左肩的紫袍,划开了一道血口! 血珠飞洒出来,长孙愚眼中惊愕,而裴夏也微微眯眼,有些意外。 裴夏出剑太快了,许多观战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裴夏突然登台,随后长孙愚便连退数步,肩头也受了伤。 “不是单对单吗?” “是啊,怎么这又上去一个?” “这不是那个,那个那个,东海超人吗?” 窃窃私语混成一片,但裴夏置若罔闻,他轻振了一下好汉饶命上的血珠,望向长孙愚:“不是说,以通玄修为,这样的伤也不算什么吗?” 长孙愚抬起眼,闪烁着心火火光的双眸紧紧盯着裴夏。 自从他完全“皈依”那神秘的脑中心火以来,这是唯一一次,与人交手时能让他惊诧错愕的。 甚至哪怕到此刻,如果不是裴夏振剑抹去了血珠,他都还无法确信,刚才那道暗金色的丝线竟然是剑! 王粟的回执中只提到此人灵罡霸道绝伦,而现在看……那或许还不是他的全力。 深吸一口气,长孙愚捂住肩头上的伤口,缓缓站直身体:“裴师兄若是因为交手时在下伤到你的禁脔而生气,长孙愚可以赔礼道歉,但擂台就是擂台,我自问没有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事,倒是你这样登台回护,莫不是没把我灵笑剑宗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台下私语的声音也开始大起来。 人说的没错啊,李檀登台是比武的,现在打不过,又不肯认输,难道还要找人二打一不成? “放心,我没这个意思。” 裴夏转头看向李檀,迎上她虚弱迷蒙的视线,他轻声道:“认输吧,没事的,等回头拿下优胜,灵笑剑宗求着我们入门的时候,随便给那个什么舞首提一嘴,多收你一个无所谓的。” 裴夏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不少人都听见了。 要说原本,那些围观的修士对于裴夏这个突然出现的东海超人,还是有些看乐子的好感在的。 但此刻见他坏了规矩,又听他口出狂言,大伙的对他的印象立马就不一样了。 人群里各种冷嘲热讽就都来了。 长孙愚那张柔美的面庞上也浮现出几分冷色:“裴师兄境界不高,口气倒真是不小……” 话音刚落,裴夏转过头,那双因为睡眠不足而常年有些惫懒的眼睛里,掠过一缕摄人的锋芒。 生是把长孙愚喉头的话给逼了回去。 剑气稍纵即逝,裴夏重又轻笑了一下,他没有对自己的狂妄作解释,只是提醒长孙愚:“你既然提了比武的规矩,那我希望回头到了峰顶比武台的时候……你还能记得。” 裴夏转身抱起李檀,从台上跳了下去。 长孙愚望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还没有请教,裴师兄的师承或是江湖名号?” 相比于裴夏的剑,他振罡境的修为简直像是儿戏,长孙愚不相信他口说的那些浑话,他觉得这个人,绝对是早年在江湖上留有威名的存在。 裴夏回望了他一眼,还是只说那四个字:“东海超人。” 哼,到这种时候还在糊弄欺瞒,真是半点气度都没有。 长孙愚望着裴夏怀抱李檀渐渐走远,无声良久。 算了,还是让人去查一查吧,这个什么……东海超人? (本章完) 第110章 登顶开幕 第110章 登顶开幕 长孙愚下手非常狠。 他的通玄灵力也不知道是显化了个什么玩意儿,透体而过,不仅能穿透血肉,还能灼烧肌骨经脉。 这也是为什么两个血孔,就能让李檀几乎丧失战斗能力。 李师姐此前和长孙愚并不认识,也没有什么过节,以他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擂台比武要赢李檀,方法很多。 但他却选择了最为阴狠的方式。 或许他就是为人如此,又或许……裴夏想到了他眼中隐隐约约的火光,以及自己出剑的那一刻,某种让他熟悉的既视感。 难道,是被“汝桃”侵染了? “裴夏,裴夏!” 徐赏心带着哭腔的焦急呼喊回荡在客房里,让裴夏回了神。 她手里捏着的布巾已经被血水浸透,用来接血的脸盆已经盛了半盆之多。 李檀的伤口难以愈合,血流不止。 梨子踩在床上,皱紧了眉头,细看李檀的伤口,小声道:“像是被火脉烧毁了。” 裴夏轻出一口气:“让开,我来。” 他缓缓褪下李檀的肩头衣物,裸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随即指尖轻触在伤口的边缘,脑海中那一簇心火开始袅娜起舞。 长孙愚应该确有一缕汝桃之火无疑。 而且从李檀的伤口状况,以及他在面对裴夏时的表现来看,他对心火的依赖应该已经非常深了。 裴夏借助脑中心火,一点点把李檀伤口处残余的火脉之力引走。 没有了这股特殊的力量阻隔,很快,通玄境的体魄就开始发挥效用,至少血慢慢能够止住了。 就在徐赏心长舒一口气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是王粟。 他敲开房门,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昏迷不醒的李檀身上,神情极其复杂。 “我这有一瓶治疗外伤的丹药。” 他把药瓶搁在桌上,然后望向裴夏:“咱们出去聊聊。” 裴夏点点头。 没走多远,就在客房屋外的廊道上。 王粟靠着栏杆叹气:“裴公子鲁莽了些。” 听他话口,知晓是在责怪自己,毕竟人家是同门,裴夏只能回道:“再晚些,我怕李檀死在擂台上。” “死不了,擂台比武,一旦失去知觉就自然判负,你到时再救也无非是伤势重些。” “伤势重些?” 裴夏扭头看向王粟,之前看这老小子挺有正义感的,合着是自己看走眼了? 王粟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合时宜,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王粟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然后慢慢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今天登台阻拦开了个不好的头,改日若真有把长孙愚按在地上打的时候,他岂不是也有借口让人登台帮忙救命?” 裴夏张了嘴,呆愣愣地看着他:“啊?” “啊什么啊?”王粟一拍大腿,“他毕竟是舞首亲传,真到了快被打死的时候,只怕观礼的那些长老不想出手也得出手,你就算真的还藏有神通,总不能胜过那些开府境的老妖怪吧?到时候岂不是便宜了长孙愚?” 裴夏倒吸一口气,了点时间琢磨了王粟话中的逻辑:“你和他,有仇?” 王粟捋了捋自己的鬓发,目光投向远处:“仇倒不至于。” “只不过这些年舞首闭关后,他就一直以亲传弟子的身份借着曦舞首的名义在宗门发号施令,虽说有些方针确有成效,但行事之风格却与我们灵笑剑宗过往的仁善正直不同。” “宗门里对他不满的人很多,有些人甚至觉得,那些根本就不可能是舞首的命令,但曦舞首闭关清修,除了长孙愚,我们根本就见不到。” “这次的试剑会,就是各方商议最后撮成的结果,既要我灵笑剑宗扬名,又能请出舞首以正视听,若非如此,凭长孙愚一人之力,岂能推动举行试剑会?” 裴夏听着听着,慢慢就回过味来:“哦,所以你这么希望我能赢。” 请出舞首,是灵笑剑宗这些不满长孙愚的人的核心诉求。 而谁摘得魁首,却又有区别。 其中最坏的结果,当然是长孙愚赢,那他甚至有可能干脆就不请舞首出关了。 另一个夺魁热门则是玄歌剑府的夏璇。 可同为剑舞传人,夏璇要是赢了,就先一步拿齐了“剑”与“舞”,这对灵笑剑宗而言也不是好消息。 但相比于坐视宗门落入长孙愚之手,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过现在,尤其是白天看到了裴夏出手逼退长孙愚,王粟等人立马就意识到了一个最佳的选择。 如果是裴夏赢了,岂不是上上圆满? 王粟伸手拍了拍裴夏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提,虽然力量有限,但我会竭尽所能。” 裴夏沉吟了一会儿,问道:“曦舞首,有几个弟子?” “就一个啊。” 哦,那要是死了,就相当于没有了衣钵传人,曦舞首总得再找一个吧? 天资超群、根骨不凡、勤奋好学、身材窈窕、长相甜美、最好还能姓徐……这样的弟子,这年头不好找啊。 裴夏默默攥起了手。 杀人的想法,他没有和王粟提,毕竟他们是同门,这只会让人难做。 裴夏只是笑笑,顺着他前头的话茬回道:“王长老放心,我……会尽力的。” 第二天的比试,仍旧在宗门广场上分擂举行。 今天剩余的人数已经不多,巳时刚过,便已经决出了三十二位登临峰顶的试剑会好手。 长孙愚和夏璇不出所料的位在其中,沉疴观的老道士也顺利突围,至于陆梨,她虽然个头小小,但当有人注意到她其实是一位五境的素师后,大家对她能进入前三十二位也就不惊讶。 真正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徐赏心和裴夏。 徐赏心签运不错,一路上没遇到几个像样的对手,最难的一战是一位自寒州远道而来的炼鼎境修士,可惜其修行的寒冰功法对徐赏心几乎造成不了影响,只能无奈落败。 剩下最扎眼的就是裴夏了。 本来昨天,东海超人这个名号还为人津津乐道。 但经历了登台抢人的事情之后,一众修士现在对裴夏颇为不齿。 闲言碎语说的挺不干净,什么不守规矩、搞特权、偷袭伤人,这种都算轻的,有些说他就是色欲上脑,说他就是图女人的,也大有人在。 当检校喊出他名字的时候,现场甚至都有嘘声。 裴夏不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事实嘛。 真要去和他们说长孙愚出手有多阴狠,他们反正也听不进去。 午时稍歇,没多久,浩荡的钟声响遍了灵笑剑宗。 巨剑峰顶上的云雾开始翻涌,数名灵力雄浑、境界极高的灵笑剑宗修士辟开云层,显露出一条登山长径。 “请试剑会各位英杰,登上云顶!” (本章完) 第111章 东海故事 第111章 东海故事 层云开辟,青山显露,一时之间的浩荡景象,还真让人有点心神震撼。 怀里抱着剑的徐赏心,抬头远望,忍不住低声道:“这就是所谓的仙门秘境吗?” 她在北师城时,只在说书先生的话本里听过这样的故事。 裴夏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不,是营销。” 来的时候就听王粟说过了,山顶上的巨剑石雕都是近些年的装饰品,峰顶的“试剑台”更是名不正言不顺——灵笑宗是到最近几年才改名成“剑宗”的,哪里传承来的试剑台? “不过,这次试剑会已经有些打响名号,等过个几年,没准还真在江湖上流传出个青峰剑顶之类的传闻。” 裴夏把着陆梨两条肥嘟嘟的小短腿,朝徐赏心扬起下巴:“走吧。” 这青峰剑顶,高还是高的,不施展身法纯靠步行,还得走一会儿。 裴夏倒是不急,一边走,一边四下观察。 长孙愚和夏璇这些试剑会参比者倒没什么好关注的,裴夏主要在看的是山道上时不时瞥见的灵笑剑宗的长老。 这些人灵力雄浑,境界深厚,虽然同名“长老”,但和王粟那样的执事显然不是一码事。 一、二、三……八,一路走到峰顶,一共有八位内门长老沿途护持,其修为都已达到开府境。 开府境,乃是将炼鼎境所得的内鼎,重铸为灵府,所谓自有源泉、生生不息,到这一境界,在修行大道上也算登堂入室了,行走江湖,已经可以算是“前辈高人”。 等真正上了峰顶,在那百丈之宽的试剑台后方,裴夏还敏锐地注意到两股内敛深沉的气机。 他抬眉去看,那是两个女人,其中一个乌发如墨,身姿丰满,眉眼描了妆容,颇为艳丽。 另一个则鹤发鸡皮,腰身佝偻,看着像是个垂垂老妪。 “两个化元境。”裴夏低声道。 这么看,没有朝廷,或者像掌圣宫那样的存在做压制,幽州江湖的宗门质量,确实要比庶州来得强。 作为庶南豪门的雪燕门,除了许浊风,可是一个化元境都拿不出来。 灵笑剑宗这就已经两个了,还有那位据说不在剑领之下的舞首曦,说不得就是个天识境。 陆梨趴在裴夏头上,嘴里嘟囔:“这都不算是幽州一流的宗门?” 梨子话音刚落,身旁便传来一个清悦的女子声音:“所谓‘一流’本来就是好事者的说法,灵笑剑宗只是累于舞步身法不便扬名,宗门的规模名声才小些,要说门中高手,比我们玄歌剑府也只是稍差。” 裴夏转过头,就看到一袭青衣的夏璇俏生生地站在他旁边,目视前方,一副很自然的样子说着话。 见到裴夏看她,女孩才仰脸一笑,小手抱了个拳:“夏璇,我们在骏马城见过的。” 目光相触,好像有个什么东西从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朝着裴夏射过来,让人有些刺痛。 是剑气。 裴夏抽了一下眼角,没有回应她的试探,只点点头:“东海超人,裴夏。” 夏青雀是个敞亮姑娘,她手里攥着剑,舒展身形伸了个懒腰,也不顾曲线毕露吸引了多少目光:“嗯……我找人去查过,说七八年前,越州海是有一个叫东海超人的,据说每每风暴来临,渔船失落后,东海超人都会把迷失的渔船和渔夫送回来,传闻中他穿着紧身的红色劲衫,有一条蓝色的披风,以及……额,外穿的蓝色三角亵裤,当年本地海岛的渔民将其奉为守护神,至今还有雕像伫立。” 夏璇说的时候,徐赏心和陆梨的目光都盯在裴夏脸上。 听到“外穿的蓝色三角亵裤”时,一大一小两姑娘的脸上都浮现出震惊之色。 夏璇背手提剑,低腰探身,额上青丝垂落,遮住眼眸。 她上仰着面庞窥探似的看裴夏:“是你吗?” 裴夏脸色不变,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说:“我从来没穿过什么红色紧身衣。” 说完,他就带着徐赏心和陆梨往试剑台走去。 夏璇留在后面,望着裴夏的背影,脚尖轻点着像在思索什么。 “东海超人”确有其事,也不算什么隐秘,有心想查或者当年去过越州海的,都可能知晓,裴夏或许就是单纯借了个名号。 毕竟,按照当年越州海的状况,如果裴夏真是那个什么东海超人,那他应该……早就死了才对。 素手安抚着自己腰畔的青雀,夏璇叹了口气,要是师父在这里就好了,她当年就在越州诸岛,那些往事应该很清楚才对。 离开了夏璇,徐赏心跟在裴夏身边,嗫嚅了一会儿,小声地问道:“你真是那个东海超人?” 她原本以为裴夏只是随口胡诌的,毕竟和什么“剑领”“舞首”比起来,“超人”似乎有点格格不入。 “是。”裴夏答道。 对大哥,他并没有隐瞒。 东海超人,确实是他当年在越州诸岛使用的诨号化名,当然,他也确实没有穿过什么红色紧身衣。 别搞笑了,什么内裤外穿,我又不是喜剧角色。 裴夏叹了口气:“都是有原因的。” 好在灵笑剑宗没有给徐赏心继续追问的时间,伴随着一道低沉的号声,嘈杂的青峰剑顶逐渐安静下来。 那两位化元境中的白发老妪缓缓走上了试剑台。 老太婆的目光从一众参加者脸上扫过,尤其在夏璇和长孙愚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她灵力运转胸腔,开口道:“今日决出十六,明日决出双雄,后日决胜,对垒已定,稍后会向诸位公布。” 她说完,又顿了一下,面色柔和了些许:“在座都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能来我灵笑剑宗捧场,老身吕菖深感荣幸,因此,无论今日胜败如何,诸位登顶者皆可获赠方寸丹一枚,权当是我灵笑剑宗预祝各位开府功成。”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方寸丹,能够拓宽灵府,在修行者中可算是硬通货,寻常修士能有个一两枚都算身家不菲,灵笑剑宗居然一次拿出三十二枚作为赠礼! 原本还想着,这次有夏璇夏青雀参与,就算是上了青峰剑顶,也是竹篮打水。 没想到啊,灵笑剑宗是真仗义啊! 啧,等下了山以后行走江湖,是要给人家多说几句好话的。 在一片喜气洋洋中,只有裴夏,脸色如常,古井不波。 徐赏心以为他是瞧不上方寸丹,还肘了他一下,想让他礼貌地笑了一笑。 但裴夏只摆手,满脸写着一言难尽:“别抱什么希望,灵笑剑宗那个丹房我是考察过的,我只能说你当心他们拿豆冒充……” (本章完) 第112章 解离 第112章 解离 对垒的布告就公示在试剑台旁。 灵笑剑宗很有仪式感地用了一块大青石,上面银钩铁划都是剑痕,一个个名字位列其上。 裴夏扫了一眼,乍一看很合理。 长孙愚和夏璇这两个剑舞传人各在左右,决胜之前不会相遇,而他和徐赏心两个振罡也被分到了两边用以平衡。 但徐赏心是在长孙愚那半区,而裴夏则会面对到夏璇。 如果没有昨天救李檀那一茬,还好说这是巧合。 但今天再看,怎么都觉得有些刻意。 一抬头,恰好又看到人群之中的长孙愚,他注意到了裴夏的视线,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作势往前戳了戳。 昨天裴夏登台坏了规矩,引来很多人鄙夷嘲讽,此消彼长,原本就待人温和的长孙愚,更显得谦谦可贵。 裴夏懒得搞形象公关,隔着人群,他默默地朝长孙愚竖了个中指。 今天只打一轮,但因为试剑台只有一座,所以流程很长。 能登上青峰剑顶的,除了裴夏他们几个,基本都是各门各派的好手,修为打底都是炼鼎境。 身有内鼎,灵力有了归依,战斗的手段就不再止于罡气。 刀剑碰撞的金铁交鸣,罡气摩擦的刺耳震响,混着一道道纵横呼啸的灵力,试剑台上战气如狂。 徐赏心就站在裴夏身边,目光凝重地看着这些江湖好手的彼此对垒。 她每一场都看得很认真,甚至不时要在台下比划,或者向裴夏询问某个修士在罡气或者灵力上的操控使用。 比起之前在雪燕门,只能被动听裴夏讲述的时候,她显然已经是真正入门了。 很快,轮到徐赏心登台。 她的签运依然很好,在这次的三十二名修士中,她抽到了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炼鼎境。 二十出头能够炼鼎,天赋算不错了,相应的,这名炼鼎修士的境界还不太稳固。 两个年轻的后辈,打出了这次试剑会以来最焦灼的一场比试。 这名炼鼎修士在灵力上明显占据优势,不断通过内鼎的加持,试图用灵力远程取胜。 但偏又架不住徐赏心的护身罡气异常强悍,道道灵光飞射而来,轰击在雪白的罡气上,随即四溅而开,爆发出一蓬蓬绚烂的灵光。 最终,徐赏心还是凭借冰肌玉骨的强悍体魄,硬生生拉近了与对方的距离,用好汉饶命的雪锋割开对手的灵罡,横剑架颈,取得优胜。 这一场,真是赢得了青峰顶上的满堂喝彩。 越境取胜,本就是江湖上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东西,而徐赏心展现出来的根骨、灵罡、和不屈不挠的战斗意志,更是让一众前辈见之心喜。 尤其,人家小姑娘还长得那么漂亮。 徐赏心也高兴,但高兴之余,更多的还是疲惫。 她拖着长长的雪剑走下擂台,只来得及朝裴夏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便脚下踉跄,直接跌进了他的怀里。 虽然看上去没有受伤,但以徐赏心如今的境界,想要如此长时间的驾驭灵罡,需要消耗的心神气力太过庞大。 “我觉得是差不多了。” 陆梨伸手戳了戳大哥绵软的脸颊:“上台一战,该展示的都展示的差不多了,灵笑剑宗的人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师娘前途无量。” 徐赏心已经双眸闭起,已经疲惫睡去。 那裴夏也就不必避嫌,伸手环过她的腰肢,把女孩抱在怀里。 第113章 破境 第113章 破境 “认输!” 陆梨二话没说,拍拍屁股就举手认输。 打不了的,她一个纯素师,神通术法被人秒解,还打个屁啊。 有那么一瞬间,陆梨倒是想过要不要在台上赖一会儿,只要长孙愚出手,不管重不重,自己都趴到地上叫的越惨烈越好。 虐童是吧?我搞臭你! 但是转念一想,这货昨天对李檀下手,也是轻描淡写之中带着难言的狠毒。 啧,小人还是留给小人去收拾吧。 陆梨爬下擂台,攥住裴夏的裤腿,顺着爬到他的脖子上。 软软的下巴垫上裴夏的脑壳,闷闷道:“我不喜欢这个人。” 裴夏也在看着长孙愚,脑中飞快地思索着。 按照王粟的说法,作为舞首亲传,长孙愚平日里极少离开灵笑剑宗。 那么,他体内的祸彘就绝不会是完整的。 很简单,灵笑剑宗的人气只能减缓精力的消耗,却并不足以让他入睡。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也有微山那样的助力,就算他也有堪比裴夏的天赋、机遇、能力,最多最多,也就两个月,每两个月里,他必须离开宗门,找一个人气旺盛之处歇息。 他没有,就说明他应该并不是像裴夏一样,拥有一颗完整的祸彘。 换以前,裴夏是想不到这点,在他过往的既定印象里,祸彘就只有“有”和“没有”的区别。 但雪燕门秘境却让他知晓了另一种可能。 连城火脉的“汝桃”,借由地下火脉渗透出来的“心火”,就像是一个超小号的祸彘。 这个超小号的祸彘,按理来说应该能力有限。 那么,长孙愚能够做到瞬间解离术法,以及昨天在擂台上,他那种仿佛预知一般的洞察力,应该就代表着,他被心火侵染的程度已经非常深了。 裴夏怀里抱着徐赏心,头上盯着小徒弟,忽然就砸了一下嘴,小声说着:“有点恼火。” 他声音很低,但话语里潜藏的意味却让陆梨忍不住探头看了他一眼。 裴夏历经劫波,尤其又要面对祸彘,其实平日里心境非常稳固,哪怕是在北师城,遇到那么多意料之外的事,他内心深处也依旧谨守灵台。 但这次,他好像真的有些生气。 自己面对着一整颗祸彘,付出了那么多,还在努力地坚持和祂对抗战斗。 怎么会有人,面对一簇小小的心火,就这么轻易的屈服了? 长孙愚站在台上,他注意到了裴夏的视线,看到对方紧紧地盯着自己,他觉得裴夏这是在向自己释放敌意。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游刃有余,他咧开嘴,笑的如沐春风。 试剑会继续进行。 没多久,半场比赛都已结束,稍作休息,就开始了另外半场。 打头彩的是夏璇,她签运不太好,第一轮就遇到了一名通玄境的散修,在这次的试剑会中算是修为极高的了。 然而双方交手的过程却并不繁杂。 夏璇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所在,她完全抛弃了样百出的战法,挺剑直取,和对方硬拼灵力武技。 纯熟的剑招裹挟着凌厉的剑风,压得对手喘不过气,没多久就轻取一胜。 时间流逝,很快太阳西斜,今天的比武已经接近尾声。 就在徐赏心在裴夏怀里悠悠转醒的时候,正好听到试剑台上传来呼喊:“沉疴观,扶马道人,对东海超人,裴夏!” 大哥揉了揉眼睛,就听到裴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醒了就站好,我要上台了。” 徐赏心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缩在裴夏的怀抱里,她红着脸站起身,慌乱地捋了一下头发。 裴夏摘下头上的陆梨递给她,然后起身走上台。 他的对手,正是那个沉疴观的通玄境,名叫扶马道人。 这老道士在骏马城的时候,裴夏见过,路数不明,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他要比火夜山的孙恬鼠更强。 或者应该说,在这次剩下的三十二个人里,他是除了长孙愚和夏璇之外,看起来最强的。 见到裴夏对阵的是这位,台下的许多修士立马高声叫好起来。 该!什么狗屁东海超人,不讲武德,活该你遇着沉疴观的道士! 老道笑的很猥琐,发黄不平的牙齿缝里呼出浑浊的口气,他咧开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说怎么长孙小子还专门给我送了一颗丹药来,要我下手狠些,原来对头是你啊。” 果然,这对阵就是长孙愚安排好的。 裴夏轻轻吐出一口气:“是啊,我这几天运气一直很差,前辈,你有什么头绪吗?” 扶马道人嘿嘿一笑:“要不你也给我上供一颗方寸丹,我就让你输的体面些,如何?” “一颗就行?” “一个就行。” “好,”裴夏朝他伸出手,“那拿来吧?” 老道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开始阴沉下来:“小子,你找死!” 道士向前一步,那油腻脏污的布鞋落地无声,却另有一道嗡响只回荡在他们两人耳畔。 裴夏举目四望,原本的试剑台忽然不见,脚下开始生长出无数蜿蜒的藤蔓枝条,这些枝条像蛛网一样四散开来,并在裴夏身侧袅娜着腾舞而起。 又像树,又像人,一重重将裴夏包裹其中。 扶马道人的声音在黑木之外传来,重迭且渺远:“小子,我知道你胜了那火夜山的荡妇,但所依仗的,无非是身上的引火宝物,可我这黑木坚逾金铁,凭你这点振罡修为,怕是磕碰都不得!” 裴夏没有慌乱,他指尖轻触了一下身旁的黑木。 确实有一些金属似的凉意,并且能感受到很明显吸取灵力的效果。 沉疴观的手段确实诡谲多变,这种技法既不像武技,又不像神通,玄乎得很。 “不过,你说得对,只凭罡气,也不知道要多久能砍尽这些黑木,消耗完你的灵力……” 裴夏闭上眼,气沉丹田,那些从经脉中奔流而过的灵力,开始一缕缕朝着丹田汇聚。 裴夏的灵力无比精纯,但也因此,就显得格外纤细,它们从经脉中汇聚而来,似乎是想要铸成某样事物。 但又因为太过精炼,才刚刚幻化出一点边角,身体中游走的灵力便消耗殆尽。 这也在裴夏预料之内。 不止是口鼻吐纳,他浑身的毛孔都好似在此刻张开,宛如长鲸吸水,数之不尽地灵力开始向他的身体汇聚! 裴夏,要突破炼鼎! (本章完) 第114章 飞罡百剑! 第114章 飞罡百剑! 人身无有根基,灵力无法凭依,游走在经脉中就始终只是个过客。 而这一状况的改变,就在于炼鼎。 灵力入腹,丹田成鼎,就好比身体中有了一个可以充电的电池,虽然不比灵府生生不息,但对于修士而言,也足称是一次质变。 当然,内鼎也有好坏之分,其中区别计较极多。 比如你化幽的成果,也就是肉身的强度,就将决定你能支撑何种程度的内鼎。 然后就是灵力的精纯程度如何。 说白了,丹田能容纳的内鼎就那么大,灵力越是驳杂,最后成鼎就越是虚浮。 那么,如果你的肉身极限极高,同时灵力又异常精纯,在这个前提下,想要成鼎需要的是什么呢? 是灵力的总量。 很多大宗门看重的弟子,在结成内鼎的时候,都会在灵气充裕的所在,布置好上乘的灵力阵法,在准备上整箱整箱的丹药,以供其铸鼎所用。 裴夏没这个条件。 他也不需要。 两番再造的化幽体魄,以及祸彘对于灵力的精细操控,让他毛孔舒张,吸纳灵力的时候,简直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海渊! 所以此前陆梨才会提醒裴夏,以他的根底资质,如果要铸内鼎,势必会引起灵海翻涌。 此时此刻,青峰剑顶上的所有人,都开始觉察出了些许异样。 那被扶马道人黑木包裹的试剑台上,似乎藏着什么聚灵的宝物,整个剑顶上的灵气都被其吸纳而去。 几乎没用多久,原本灵气浓郁的灵笑剑宗峰顶,便成了一片无灵之地。 这还不算完,更远处,灵笑宗三山之内,所有的灵力都开始向着此地涌来。 试剑台后,那化元境的老妪吕菖有些不安地抬起头,目光所及,她仿佛看到浩荡的灵海正在泛起阵阵涟漪。 三山之地突然的灵力真空,促使九州灵海开始向这个无水的海渊倒灌。 灵海倒灌虽然寻常修士肉眼不可观测,但其势之凶猛,已经足称为天灾! 但更让人骇然的是,这些倒灌而来的浩荡灵力,居然再次如同泥牛入海,顷刻便消失不见! 所谓的灵力真空,正在从灵笑剑宗的三山之地,继续向外扩张。 灵海,灌不过他! 身在黑木之内,裴夏丹田之中的内鼎正在飞速地铸成,灵海浩荡不绝,他的内鼎便越发精炼雄浑。 外面的人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扶马道人此刻却清晰地知道是谁在捣鬼。 他不是想要眼睁睁看着裴夏突破,而是那灵海倒灌的无形之势太过凶猛,他根本不敢靠近! 直到无尽的九州灵海荡过最后一丝波纹,裴夏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内鼎已成。 体内一声低沉的震响,七百二十枚罡气同时浮现,随后内鼎之中灵力流泻,三五片罡气由一道灵力驱使,上百道灵罡刹那间离体而出! 这些金色的罡气宛如一柄柄小剑,穿梭在裴夏的身侧,只应他轻轻抬手,百剑破空,就将身侧那些坚硬的黑木全数斩断! 扶马道人都傻了! 罡气他见过,但一个人身上有七百二十枚罡气,他别说见,想都不敢想! 再者,就算你炼鼎了……妈的你也只是炼鼎,炼鼎是哪有这么多灵力,可以帮你凭依数百道罡气? 更更何况,你长了几个脑子,能同时操纵上百道罡气飞剑? 几个? 我也不知道几个,反正挺多的,而且这会儿都在我头里面怪叫呢。 罡气是裴夏的,内鼎是裴夏的,但想要同时驾驭上百道飞剑犹如臂使,这就不是裴夏自己能做到的事了。 一瞬间的脑海刺痛,让他的表情微不可查地扭曲了一下,他不能长久地保持这种状态,在破开黑木之后,绝大多数的罡气与灵力便就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随后,他踏步向前,手掌凌空虚握。 最后数十枚罡气呼啸而来,在密集的金铁声里,细小的金色灵罡嵌合在一起,合铸成一把两尺的短剑。 剑光掠过一道细线,轻易割断了扶马道人的鬓角发,悬在他的脖颈边上。 四目对望,裴夏翻动灵罡,用剑身拍了拍老头的脸:“你打成这样,他会不会管你把方寸丹要回去啊?” 灵力截断,笼罩试剑台的黑木慢慢枯萎消弭。 没有人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总之再抬头的时候,就只能看到裴夏的剑倚在扶马道人的脖子上。 胜负已分。 远处观战的长孙愚最先皱起眉头。 他当然能察觉到裴夏的境界已经提升,同时想到刚才那百川到海一样的灵力异象,他猜想这人的炼鼎境应该和他的振罡一样极为不凡。 但再不凡也只是炼鼎,顷刻间就要胜一名大宗门的通玄,还是在已经被沉疴观的“烂木”包裹之中……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话说,刚才有那么一瞬,自己脑中的心火好像忽闪了一下,是错觉吗? 长孙愚在困惑,夏璇就没这苦恼,她瞪大了眼睛,只看到裴夏最后出手的一剑,剑光迅疾,且平稳,果然是上等的剑手。 手掌松开,罡气悬回体表,无声没入,裴夏装模作样地朝着扶马道人抱了个拳:“承让了,前辈。” 还叫一声前辈,多少有点阴阳了。 裴夏轻出一口气,也下了试剑台。 大哥抱着梨子,在台下等他,原本还因为对手强悍而有些担心的脸上,此刻满是兴奋:“赢了诶。” 裴夏揉了揉她的脑袋,眼底却看不出喜色。 只有陆梨知道他在想什么,丫头轻声说:“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裴夏摇头:“这一战不突破,之后遇到夏璇或者长孙愚,也是避不了的,权当是省力了。” “可灵海震荡不是小事,要是被东国那些老怪注意到……” “谁成天没事盯着灵海看啊,也不怕把眼睛看瞎了。” 裴夏也不知道是在向谁解释,总之长舒了一口气,低声说:“真要怕麻烦,就早点把此间事了……” 然后抽身离开,省的波及旁人。 裴夏这一场已经接近尾声,没多久今天的比试就全部结束了。 共计十六名修士,明天将捉对厮杀,直到只剩两人。 一直等到客居者们都已下山,青峰顶上人影寥寥,长孙愚望着山下长阶中隐现的云雾,才终于说了一句:“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一具酥软的娇躯慢慢贴上了长孙愚的后背。 那是个体态娇媚的女子,此前与老妪吕菖并肩,也是灵笑剑宗的化元境高手。 她攀在长孙愚肩头,向着他的耳朵呼出一口热气:“东海超人确有其人,不过八年前,他就已经死了。” 长孙愚挑眉:“死了?” “对,焚海天灾,那年越州诸岛上的人都看见了,白汽升腾,海有深窟,疑似是火脉失控,那年傅红霜也在现场,以她化元境的剑领修为都靠近不得,而那个什么东海超人……就在深窟之底。” 长孙愚远望向东,眸光深邃:“傅红霜不行,那人也一定不行吗?” 女子咯咯娇笑起来:“别说笑了我的亲亲小愚,火脉失控,那是天地伟力,傅红霜当年入不得,现在也一样入不得,你总不会觉得那个东海超人是个证道武夫吧?” (本章完) 第115章 心火素师 第115章 心火素师 裴夏带着徐赏心和陆梨回到客房的时候,就看到李檀已经苏醒了,正坐在窗边,望着高耸的青峰剑顶。 听到身后的开门声,她回过头,仍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回来了?战果如何?” 梨子噘着嘴,跳到床上一趴:“就我输啦!” 李檀听到这话,反而惊诧地看向了徐赏心:“赏心赢了?” 徐赏心脸颊微红:“险胜。” 徐赏心只有振罡修为,而且别人不知道,李檀可是亲眼看着她只用了短短两月就走到如今这步。 再想想自己,苦修多年,空有一身通玄境界,却连青峰剑顶也未能上得去。 心里有些哀愁,但脸上还是勉力笑着:“赢了就好。” 裴夏脸上倒是看不出如何喜色,他摘了酒葫喝两口,眼神渺远。 “明天要打三轮,”他说,“要是遇到长孙愚,你记得要直接认输,千万不要和他交手。” 徐赏心明白裴夏的意思,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之后还是默默点头:“嗯。” 裴夏是懂人心的,他伸手拍了拍大哥的脑袋:“不管是想展示天赋,还是给李师姐报仇,长孙愚都不是一个合适的目标。” 此前,裴夏只觉得这人心思深沉,性格阴狠。 但如果只是这样,裴夏倒不会限制徐赏心与他交手。 毕竟灵笑剑宗本宗就有许多高手在盯着他,青峰剑顶上,量他行事应有收敛。 但现在,裴夏已经确信他是受到了祸彘“汝桃”的影响,那他的许多行为,就不能用常理去猜测了。 “笃笃” 客房外突兀传来了敲门声,随后便是一个裴夏有些熟悉的声音:“朋友,灵笑剑宗送方寸丹来的。” 哦,是有说给登上青峰的修士们都送一颗方寸丹的。 裴夏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个瘦小的小胡子,他一抬眼瞧见裴夏也愣了愣:“卧槽这不小裴嘛!” 裴夏也认出来了,这是他之前去丹室打工的时候,接待他的那个四境素师。 “又见面了,师兄。”裴夏笑了笑。 小胡子啧啧有声:“想不到你还能打上青峰啊,诶,我记得你无门无派啊,要不回头干脆留在我们灵笑剑宗就是了……” 丹室的兄弟话是挺密的,喋喋不休了好一会儿才把三枚方寸丹拿过来。 出于对丹室几位兄弟的信任,裴夏谨慎地拿起丹药观察了一下,想看看是不是豆。 还真是方寸丹。 而且品相上乘,你让裴夏来炼,怕也就是这个水平。 这就不对劲了。 裴夏在灵笑剑宗的丹房干了好几天,宗门里拢共就几个四境的素师,可想要炼制方寸丹,需要很高的灵力操控水平,没有外物辅助的话,五境都够呛。 裴夏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这丹药,是从别处进货来的?” 小胡子脸一板:“这话说的!” 板住了脸,他再偷偷摸摸靠过来,小声表示:“不是有长孙师兄嘛。” 长孙愚? 他还会炼……等等。 裴夏很快反应过来——心火是汝桃的分身,祸彘的存在就是“算力”的代名词,而如果有了充沛的算力,那么修士最佳的选择永远都是…… 素师!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这小子原来也是个双修的素师! 而且长孙愚和裴夏不同,他已经完全向祸彘屈服,所以他从不顾及自己的提升,如果说武道修为达到通玄还只是他个人的天赋,那么有心火的帮助,他的素师修为只会更高。 裴夏没有神通,但长孙愚一定会有,且很可能不止一门! 手里捏着这枚品相极佳的方寸丹,裴夏缓缓眯起眼睛。 本来还觉得,等自己遇到长孙愚,抬手就能给他碾碎,现在……还真是有些麻烦了。 …… 与此同时,灵笑剑宗后山的一处溪畔小楼外,长孙愚正紧跟在两位化元境长老的身后,缓步上阶。 老妪吕菖最先停住脚,朝着楼里躬身行礼,唤道:“宗主,今日试剑会已了。” 透过小楼门上的薄薄一层窗纸,能隐约看到一个魁梧高壮的身影,那人手里捏着长勺向一个笼子里递去,似乎正在喂鸟。 听到吕菖的禀报,宗主大人“嗯”了一声,嗓音浑厚沉闷:“那些方寸丹,给他们送去了吗?” 吕菖点头:“都分送去了。” “难得办个盛事,别叫人看了寒酸,那个……”宗主大人话说到此处,忽然迟疑起来。 吕菖身旁那个身材火爆的化元女修微微躬身,柔声道:“晓月。” “对,晓月,哎呀老是记不住你这名字。” “是奴家的名姓太俗了,不怨掌门。” 楼中那人摆了摆手,吩咐道:“除了丹药,后几日比试出类拔萃的也多可奖赏,你去宗门的库房里挑一挑,有合适的功法、法宝,都拿出来,搁里面烂着也是烂着。” 晓月微微点头应过。 吩咐完了,宗主大人放下鸟食,又唤了一声长孙愚:“小笨啊,这后天就该决出优胜了,你师父啥时候出关呢?” 试剑会魁首,得舞首曦亲自教导琳琅乐舞。 长孙愚执礼,稍一躬身:“我赢了,就不必打搅师父出关。” “呃……那万一你要是输了呢?” “没有万一。” “啧。” 楼中那人摇了摇头:“行,那你们下去吧,哦那个,老吕啊,你留一下。” 等晓月和长孙愚都离开了,吕菖远望着两人背影的视线才慢慢收回。 屋里传出郑戈的声音:“进来聊吧。” 吕菖推门而入。 屋里桌案后,盘腿坐着个高大的汉子,他手里摆弄着两盘鸟食,正在分拨。 “我看呐,这曦姨是出不来了。”掌门摇头,脸色唏嘘。 吕菖那堆满皱纹的老脸上浮出些许凝重:“曦舞首的闭关密室,我去查看过,封印阵纹完好无损,应该只是沉浸于修行……” 郑戈拨弄鸟食的手顿了一下,摇头:“未见得。” 他接着说:“长孙愚武道修了十五年,得入通玄,快也算快,但和他的素师修为比起来,就太不够看了,我记得他是去年,还是前年才开始学着炼丹的吧?” 吕菖点头:“前年。” “是啊,”郑戈停下手,长长地叹了口气,“这都六境了,你说他合理吗?” (本章完) 第116章 稳住他! 第116章 稳住他! 常理来讲,素师是最不可能速成的。 作为标杆的二三境,需要素师掌握“炼丹”“炼器”之能。 前者需通识天下药材灵草,而如何在丹炉中炼化出药物精髓,并使其融洽成丹,更是没有捷径可言,只能通过反复地练习才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法。 后者则要求更高,不仅要知晓天材地宝本身的性质及其适配的材质,在炼制的过程中也不再是像炼丹一样单纯操纵药物精髓,更需要稳固形制,炼成有形之物,并使之灵力畅通,乃至于拥有种种神异。 常有人说,素师只需三境,就足够修士找个宗门,通吃一辈子。 但话又说回来,这三境究竟误了多少修士的一生,又有谁能算清? 真要那么轻易,这天下的素师也不会这么少了。 可长孙愚,他确确实实在两年之内,便蹿升成了六境的素师,属实骇人听闻。 吕菖低着头,琢磨了一下,小声道:“难道不是好事吗?” 一名高境界的素师,对于任何宗门来说都是极为宝贵的财富,长孙愚能有这资质,别家求还求不来呢。 郑戈摇摇头:“我啊,是怕他不干净。” 灵笑剑宗也是有传承的老宗门,这一代能传到郑戈手上,这掌门自然是有见识的。 他拿着鸟勺在桌案上的瓷碗上敲了敲:“老吕啊,你听说过‘道心’吗?” 吕菖娇躯一震:“能让修士修为日进百倍的那个道心?” “日进百倍?你听谁说的?” 郑戈轻笑了一下:“百倍,未免也太少了。” 吕菖心神剧震,只能低声道:“我只是这些年修行时听过一些传闻而已,据说道心乃是修士执念所化,若顺其道心,则修行之路一片坦途。” 郑戈接过话口:“是啊,甚至因为道心坚韧,哪怕是证道关也不足以成为瓶颈,最早时,这种机遇被认为是上天赐给人间奇才的馈赠,因而得名,被称为‘道心’。” 郑宗主言谈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低声叹息:“但随着时间流逝,大家慢慢开始发现,所有的道心修士,最终全都不得好死,甚至时常会酿成滔天巨祸,其所带来的修行坦途,终究只能风光一时。” 吕菖活了一把年纪,修为高达化元,可对于这种道心隐秘,却也是第一次听闻。 郑戈看出她老眼好奇,低头笑道:“个中详细我也不甚了解,毕竟有史可载的道心,百年不出一个,上一次听闻,还是玄歌剑府那个傅红霜……” 吕菖似有印象:“傅红霜的师父,庄剑尘?” “对,”郑戈点头,“就是那个二十年前问剑九州,杀了各门各派顶尖高手一百二十余人的大魔头,你还记得他是怎么死的吗?” 有些遥远了,但好在吕菖年纪不小,本就是那个时代走过来的老人。 她回忆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他北上去了小天山,回来之后就自杀了?” “他用剑捅烂了自己的头。” 郑戈长出一口气,将话题拉了回来:“两年能到六境素师,我现在就很怕这个长孙愚,也修出个道心来……” 别的不说,庄剑尘得亏是个散修,他要是和后来的傅红霜一样身在玄歌剑府,就各门各派那一百二十多个高手的性命,就足够让玄歌剑府被江湖灭门,永世不得翻身。 我们灵笑剑宗何德何能出一个“道心”来?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郑戈这么说,吕菖倒也能体会他的担忧。 可长孙愚毕竟是舞首弟子,而且这些年眼看着对宗门帮助巨大。 无论是改修剑道、开炉炼丹、提议举办试剑会,都是对灵笑剑宗的发展有着长足好处的。 就算郑戈是掌门,也不能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去治他。 “所以啊,最好还是这次试剑会能出个别的胜者,咱们合乎道理地把曦丫头请出来,她修为比我高见识比我深,长孙愚又是她一手带大的。” 郑戈重新端起鸟食,走到屋中的鸟笼旁:“咱们灵笑宗的擎天柱啊,还得是她这个当舞首的。” 吕菖明白,此事郑戈也不是第一次和她提起了。 老妪想了想,回道:“此前执事长老王粟带回来几个庶州的年轻人,无门无派,其中有个叫裴夏的,实力不俗,今日以炼鼎修为,干脆利落地赢下了沉疴观的扶马道人,您之前不是说让我看看试剑会上有没有合适的好苗子,可以纳入我们宗门门下吗,我看那几个都不错。” 郑戈对此倒没有特别留心,一边喂着鸟食,一边说道:“你是内门的大长老,这种事你做决定就行。” …… “来,吃这个,这个甜。” 孙恬鼠坐在小院的长椅上,手里拿一块缀着果脯的糕点,递给自己腿上的小丫头。 小姑娘正是那一日在骏马城被夏璇赎买的秦州鲜果,因为不及往返,就索性带着一起到了灵笑剑宗,准备等试剑会结束了,再带回玄歌剑府。 此处也不是孙恬鼠的住处,而是夏璇的,灵笑剑宗给玄歌剑府、火夜山这样的大宗门弟子,都准备了单独的客房,前有小院,后有露台,颇为精致。 夏璇就靠在院里的一棵小树上,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们俩。 自打骏马城结识之后,孙恬鼠和她同行来到灵笑剑宗,也算是朋友了。 至于那个小鲜果,这几天看上去也眼神清明了一些,不过离开秦州的时间久了,“地气”慢慢开始消散,估计再不多久,她就和寻常的小孩没什么区别了。 也无所谓,宗门真要寻求高品质的秦州幼童,自会去找果汉订购,自己只是路见不平,权当是救个人吧。 等试剑会结束,她要是想跟着自己,大不了带回宗门当个贴身的丫头,总好过去沉疴观被那帮腌臜老头凌辱。 夏璇想着,伸手进怀摸了一把小瓜子,刚要磕呢,一只青羽鸟儿扑扇着翅膀落在她肩头,先她一步,啄了个瓜子去。 夏璇扭头笑了:“这么早就回来了,真快啊。” 目光落到这鸟儿的脚踝上,那里绑着一个细小的竹筒。 早在骏马城,夏璇就已经注意到了裴夏,等到昨日他以东海超人的名号在试剑比武中打出成绩,夏璇稍加打探,便想到了当年同样身在越州的自己的师父。 于是便写信向她询问。 只是没想到,师父回信这么快。 解开竹筒,里面是卷起的信纸,夏璇展开一看: 稳住那个狗东西,我两日后便到! (本章完) 第117章 前八 第117章 前八 阳光再次照亮苍茫的灵笑三山,试剑会第二日,如常进行。 虽说昨天已经淘汰了十六名幽州好手,但今天登上青峰剑顶观战的人,却不减反增。 有些是昨日之后并未离开的参比修士,有些则是灵笑剑宗本宗的长老高足。 大家都知道,比试进行到这个阶段,剩下的都可说是幽州年轻一代的翘楚,其中不少少年天才对于武道的理解,可能还要胜过许多空耗时光的老人。 观摩观摩,学习验证,未尝不是一种机缘。 裴夏之前在雪燕门,不也带着徐赏心观摩比武吗? 只不过和那时不同,现在的徐赏心已经是登台的修士了。 这一场她的对手是一名凌云宗的通玄修士,徐赏心可说是手段尽出,虎鹤双形配上精纯的雪罡,结合她层次极高的化幽炼体效果,在一道道灵光中闪转腾挪。 可惜,战况仍旧不理想。 凌云宗是个十分唬人的名号,虽然不及掌圣宫、灵选阁,但同样也是横跨九州的大宗门。 此次前来参加试剑会的,则是凌云宗下的幽州堂,虽然承的也是凌云宗的传承,但毕竟只是个堂口,规模很小,这位通玄境已经是堂内有数的高手了。 眼看着好汉饶命带起摄人的寒风,却在将近对手身前时,被一抹袖里灵光生生打碎了罡气。 徐赏心经脉震动,整个人倒飞出去,差点就吐出二两血来。 境界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振罡对通玄,这对局只能裴夏来打。 这位通玄前辈倒也颇有风度,并没有紧跟着上前追击,只是轻轻拍了拍衣衫,劝慰似的说道:“小姑娘,你根骨天资都是极佳,若有良师调教,再有十年,不,五年,我必然不是你对手,但今天这试剑台,我劝你还是早些放弃得好。” 这一次,就连台下的裴夏都微微点头。 不管幽州的堂口规模如何,凌云宗的传承做不得假,这通玄的根基扎实,境界颇深,就是昨天那沉疴观的扶马道人也绝然不是他对手。 徐赏心若是在这里认输,也能避免后续遇到长孙愚——考虑到现在还不清楚他的术法神通,裴夏是打心眼里希望徐赏心最好连台都不要上。 但大哥毕竟不是提线的木偶,平日里对裴夏千依百顺,也不妨碍关键时刻她自有的坚持。 抿紧唇瓣,把喉头的鲜血咽下,徐赏心攥紧长剑,只说:“以我为尺,请试武道之深浅。” 她知道自己不敌。 但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向前。 雪白的灵罡震开浮尘,山巅清风从她身后吹过,也带上了几分寒意,裹挟着炽烈的战意,徐赏心再次冲了过去。 试剑台后,吕菖看着徐赏心,也十分满意地点起了头。 这姑娘倒真是个极好的苗子,虽然眼看着年纪大了些,但天资不凡应可弥补,若是没有师承的话,倒是可以…… 就连裴夏,此刻也不禁宽慰地叹了口气。 有必要再提一次,裴洗择人的眼光确实上佳,随着相处的时间越久,裴夏越发感觉到,徐赏心的天赋绝不止于根骨、悟性这些硬件,更在于心性和意志。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短短数月,徐赏心此刻的表现已然是个合格的江湖武人了。 试剑台上,罡气与灵光铿锵爆鸣,又过了盏茶功夫,一阵剧烈的轰鸣,终于把女孩的身躯从台上震飞出来。 裴夏脚动了一下,但最后却没有迈出,任由徐赏心重重落在地上。 低沉的呻吟里饱含着痛楚与失败的不甘,让裴夏如听仙乐。 好啊,好啊! 这一次,哪怕是那些不喜欢裴夏的旁观修士,在明知道徐赏心与他是同行的情况下,仍旧爆发出了不小的掌声。 接连两日两战,在这青峰剑顶的试剑台上,徐赏心都是以弱战强,其所表现出来的战力与意志,让人很难不说精彩! 大哥扶着剑,支撑着慢慢站起身,她抬头望向裴夏,眼中起先还有些羞惭。 但四目对视,看到裴夏心满意足的眼神,她便又松了口气,轻笑起来。 试剑比武仍然在继续,今天第一轮只有八场,很快就轮到了裴夏。 到了这一轮,留在台上的对手几乎都是通玄境了,裴夏的对手是除了长孙愚之外的另一位灵笑剑宗修士。 通玄境,还能称得上是“后辈”的,基本都是宗门里着重培养的天才好手。 这名灵笑剑宗修士的琳琅乐舞虽然不如长孙愚圆融,但也十分精练,裴夏起先交手数合,虽然凭借超凡的战斗经验屡屡获得先机,但次次进攻却又总是无功而返。 那未留姓名的上古剑舞修士着实是门道很深,哪怕传承一分为二,这琳琅乐舞也是顶尖的绝学。 本来以为,就算是炼鼎对通玄,以自己的实力底蕴,应是压倒性获胜。 结果这一番缠斗,还真是好费了功夫。 一直到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将对手逼至擂台边角,退无可退,裴夏才终于抬起一脚给他从试剑台上踹了下去。 自衬赢得有些丢分,裴夏叹了口气,还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殊不知,他这一场比试,已经让台下所有人都看呆了。 炼鼎对通玄,全程狂暴压制,攻势连绵如同骤雨,丝毫未能给到对手反击的机会…… 灵笑剑宗现在可不止是练舞,他们的剑术修行虽然不及顶尖的剑宗,但也是登堂入室的,结果门内有心培养的后进天才,在这个炼鼎境的东海超人的面前,居然被打的像个面团?! 对于这个结果,除了徐赏心、陆梨、以及那化元境的晓月、吕菖之外,恐怕也就只有长孙愚和夏璇会觉得理当如此了。 夏璇知晓裴夏的根底修为在剑上,此一战他甚至没有剑气外泄,可见并没有用全力。 而长孙愚此前在擂台上也对上过裴夏的剑气,那连成一线的锋芒,让拥有心火的他都没能完全避过。 等到八场战罢,裴夏终于成了最刺眼的那一个。 他没有宗门,没有师承,带着一个“东海超人”的怪称号,成为了屹立到最后的,唯一一个非通玄境的修士。 甚至,也许就是这样的特殊性,让他隐隐然成为了与长孙愚、夏璇并立的,这场试剑会里最惹眼的人之一。 (本章完) 第118章 青雀剑罡 第118章 青雀剑罡 八取其四,换了交战的顺序,裴夏这次反而率先结束了战斗。 寻常通玄,若没些特殊的手段,哪怕只是灵力对轰,也绝然不是裴夏的对手,胜负并没有什么悬念。 已经被淘汰的徐赏心抱着陆梨,就在台下给裴夏加油,看他干脆利落地赢下,也不顾周围有多少人侧目,就高声地为他欢呼。 一转眼,这就成了四强了。 裴夏刚下台,另一边就是夏璇持剑上台。 他回首望向这青衣剑修,山顶清风吹紧了夏璇的衣衫,勾勒出她常年修行的完美曲线。 然而这种旖旎还未停留片刻,一抹无形的锐气便割开了长风。 剑气内成,这说明她的剑道修为完全是自己苦修而来,并非他人助力。 以这个年纪来讲,着实惊人。 裴夏还没来得及和徐赏心小小庆祝,便立马拍着大哥的肩膀:“看这个,仔细看,她是自成的剑气,相比于我,她这种程度的天资悟性对你更有参考价值。” 徐赏心没能理解这句话里的“她这种程度的天资悟性”,反正裴夏说了,她就看。 夏璇的对手同样来自幽州一家顶级的宗门。 当然,再顶级也顶不过玄歌剑府,再天才也才不过下代剑领。 对方看到夏璇登台,心里对于自己的预期就已经放的比较低了,只是探出手掌,谦恭地说了一句:“请指教。” 夏璇也不客气,素指轻按在青雀的剑柄上,拖着剑锋缓缓出鞘。 长发随风轻动,夏璇抿起唇瓣,洒然一笑:“好说。” 这柄神遗至宝乍一看去与寻常无异。 但若落目细微,就能看到那雪亮剑锋上一抹若有若无的青色幽光。 徐赏心看的细,有些惊异:“这剑上的锋芒,怎么感觉和好汉饶命有些像?” 两剑都是锋上有锋,好汉饶命是冰脉寒气凝结的雪刃,而青雀剑上则弥漫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大哥知道自己眼力有限,便转而看向裴夏,想听听裴夏的看法。 却没想到,这一次好像连裴夏都看愣了。 “裴夏?裴夏?!” 徐赏心连唤数声,才把裴夏唤醒,她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怎么了?这剑这么不得了吗?” 说不得了,确实是不得了,毕竟是“神遗”之物。 但裴夏愣,却另有原因。 他长出一口气:“和好汉饶命不一样,青雀剑锋上的其实是罡气,但不是修士的罡气,而是剑自己的。” 没错,这就是青雀的玄妙之处。 也不知道当年炼制这柄青雀的素师大佬是何方神圣,他应是从罡气依附于修士肌骨之中获得的灵感,竟然成功炼制出,能够自蕴罡气,内敛在剑身之内的惊世之作。 振罡这个境界确实不高,但可别因此就觉得罡气的层次低。 一如化幽炼体,而体魄的极限却会随着修士的修为提高,上限也越发高一样,罡气也会随着修士的境界提升,而越来越强。 不说证道关,至少到了天识境,修士最值得信赖的护身法依然是其千锤百炼的灵罡。 这也正是青雀的强悍之处,这柄剑,它的剑锋灵罡是内蕴的,并不与持剑的修士有关,换言之,境界越低,越能显出这柄神遗的夸张。 按照幽州江湖上惯有的说法:天识之下,青雀无往不利。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青雀虽然厉害,但以“神遗”这个名号而言,也就寻常。 裴夏见多识广,他很明白,在神遗法器中,其实“剑器”大多威能一般。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他之所以看到这剑就发愣,主要是因为……妈的眼熟啊! 他虽然和夏璇碰过好几次头,但青雀的剑柄一直裹在布条里,真正出鞘,这更是第一次见。 真的细看过去,这不是那、那、那谁的佩剑吗? 当年在越州遇见的那个好色大姐,叫什么赵蓝雪的,她当时带的就是这把剑,明明是叫“白鸾”啊! 总不能是我记错了吧? 不可能!虽然我那年才十四,但赵蓝雪是真的教会了自己什么叫江湖险恶,防不胜防。 等等…… 赵蓝雪?傅红霜? 白鸾?青雀? 试剑台上青衫倩影,剑气横飞,四周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时惊呼。 只有裴夏,默默伸手捂住了脸。 “铛!” 一声金铁震鸣,青雀剑锋之上的青罡宛如热刀入脂,撕开了对手竭尽全力凝成的显化灵力,带着凌厉的剑风抵在了其心口上。 干脆利落的胜利,比之裴夏之前那场还要快。 徐赏心眨眨眼睛,像是有点没看过瘾,又像是有点疑惑:“她这剑……看上去像是兵器更利,但又好像……” 她说不清。 裴夏有气无力地解释道:“有困惑是对的,你没能看出她的手下留情。” 青雀剑罡之利堪比天识境,以罡破灵,就像是用千钧之力去敲蛋,很容易就给人敲烂了。 所以夏璇其实是先用了自己的剑气割开对手的护身灵力,剑罡随后才至。 只是因为剑气无形,许多境界不深的修士无法察觉而已。 徐赏心能注意到这点微妙的异样,说明她在剑道上,应该也很有天赋。 夏璇利落收剑,抱拳笑道:“献丑了。” 对手已经满头大汗,此刻听人献丑,也只能苦笑着回道:“夏青雀名不虚传。” 同样是通玄,但在夏璇面前,几乎不像是一个境界的修士。 这就是真正顶尖的天骄奇才带来的压迫感。 夏璇拍了拍衣裙,下台的时候瞥见裴夏,额外朝他露出些笑容。 上台的时候她其实就注意到裴夏的注视了,但无论师尊如何嘱咐说裴夏的不同寻常,只要人在台上,夏璇就只会把所有的注意力留给对手。 至于此刻,她看着裴夏,想到师父的嘱托。 看那信上的意思,师父傅红霜应该是和裴夏有些恩怨。 不过裴夏的年纪看着与自己差不多,到底是怎么和师尊结仇的? 算了。 夏璇的指尖轻点在剑柄上,师父说要留他两日,自己也没想到有什么好的办法。 反正一会儿该是他和自己登擂,要不就……把他腿打折吧。 一念起,鞘里的青雀也不知道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情,还是再次受到裴夏的刺激,开始轻轻震颤起来。 正如夏璇那颗慢慢开始兴奋起来的心。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身有剑气的同龄人交手! (本章完) 第119章 断剑得胜 第119章 断剑得胜 剩下的两场之中,长孙愚自然也赢的干脆利落。 他有心火算力辅助,配合琳琅乐舞,再狂暴的攻势对他来说也只需闲庭信步。 想看他藏了什么神通,是不太现实了。 四轮战罢,稍作休息,没有多久便就又是号声响起。 这一回,终于到了夏璇对阵裴夏。 裴夏不想打,满脸写着苦逼。 夏璇却相反,她很兴奋,甚至于相比得到琳琅乐舞,她的内心还要更期待和裴夏的这一场拼斗。 剑罡流出铁鞘,清悦的剑鸣声中,她郑重其事地对着裴夏说道:“请指教。” “指教”一说,此前都是别人向她。 裴夏也懒得客气,依样回一句:“好说。” 随后青衣翻飞,女孩踏步向前,无形的剑气蓬勃而出! 没有半句废话,上手就是全力! 哪怕剑风还未到身前,裴夏的护身灵罡就已被激发出来,在狂风与飞沙之中,不断爆发出细密的碰响声。 裴夏砸了一下嘴:“还真是,少年剑气胜朝阳啊。” 言语落下,他并作两指,右臂振罡齐响,数十枚金色的罡气罗列而至,化作一柄短剑。 和夏璇宛如狂风席卷般的暴烈剑气不同,裴夏的剑上也有着无形的气。 而这种剑气,平静而深沉。 短剑横举,就在无尽的剑风之中,轻易地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静静地指向挺剑而来的夏璇。 “叮!” 青雀与罡气触碰到一起,发出的却不像金铁之物以大力碰撞的声音,更像是两个玉器轻轻磕碰。 夏璇是讲武德的,她一如既往没有使用青雀剑锋上的剑罡,而是用自己的剑气迎战。 这种近似的摩擦和碰撞,她只在师父傅红霜的剑上感受过。 没有野蛮的灵力相抗,在短暂的接触中,确信了同类的夏璇得到了一种难言的满足,她的眸光越发清亮,出剑也越来越迅猛! 青雀跃动着剑光,两道身影轻盈地缠斗在一起,出剑、破招、还击……少有人能看懂着其中的精妙,只觉得这两个争夺明日决胜的高手,怎么越打越有种凡俗武夫的感觉? 只有徐赏心,越看越是入神。 她在看夏璇的剑气是如何与其内鼎呼应的,更是在看裴夏的剑法拆招。 恍惚间,她有种回到了江潮书院校场上的错觉,裴夏仿佛不是在和名震一州的天骄比武,而是在一板一眼地向那些学生们传授。 传授他的“刀剑演法”。 裴夏原本让徐赏心细心观察,是要让她多去感悟夏璇自蕴剑气的过程,以便将来开悟。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种比斗上,徐赏心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他的身上,而尚且模糊的剑道认知里,则被种下了一颗属于裴夏的种子。 剑光浮动,罡气纵横,像是蝴蝶与瓣各自穿梭似的,纷乱到晃人眼球的剑技搏杀,终于在一盏茶后,达到了极限。 裴夏被夏璇持续不断地进攻,逼到了擂台的角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无论是夏璇本人,还是台下观战的高手,心中都在想。 毕竟夏璇是通玄境,修为的差距摆在这里,炼鼎无以为继也是常理。 夏璇挺剑再次将裴夏逼退,同时心中长出一口气,暗呼过瘾,自打下山以来,她还没有过如此酣畅的拼杀。 使出浑身解数,劈、斩、刺、挑,每一次交锋都险象重重,却又总能绝处逢生。 像是把过往这些年习剑的底蕴全部压榨出来,任她在哪一日的课业上懈怠了,都有可能落败于此。 真是酣畅淋漓。 裴夏的脚后跟已经踩到了擂台的边缘,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就教到这里吧……”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夏璇听见了。 她睁大眼睛,什么叫“就教到这里”? 裴夏不再刻意放低音量,像是故意要说给台下的什么人听一样。 “刀剑演法视为根基,熟稔于此,根基牢固,那剑术才有千种变化,万丈高楼。” 青雀挥落,裴夏手中剑罡上扬,在锋芒相交的刹那,那原本合铸在一起的罡气却忽然裂开了一道小缝。 青雀的剑身就这么裹挟着剑气,从那缝中……滑了出去! 夏璇愣住了,这看似合情合理的一幕,建立在此间无数次的交手之上,就显得那么突兀。 罡气短剑留出一道缝隙,却并不影响其剑尖抬起,夏璇奋力拧动腰肢,俏脸几乎是擦着剑上锋芒的边沿,险之又险地避过。 可还没等她喘息,那剑在空中,居然发出一声铿响,一道道罡气骤然脱节,而紧随其后便是新的罡气填补到了留出的空隙中。 原本不过臂长的短剑,一瞬间化作了接近丈长的巨兵! 夏璇脸色一凝,双手持握住青雀,架在头顶,同时内鼎中灵力狂涌。 “轰!” 一声闷响,再不复此前那玉器轻碰似的的清悦。 卷起的漫天烟尘中,众人只看到夏璇半跪于地,但她架起青雀的姿态仍然挺立,以这柄神遗的坚韧和她通玄境的修为,这一斩应该是奈何不了她……吧? 是,裴夏斩不断青雀。 但当烟尘散去,胜负却已经清晰可见。 那柄巨剑在挥落的一瞬,便自行断裂,剑从夏璇的挺翘的鼻尖前划过,无声悬在了她白皙的脖颈上。 “叮”“叮”“叮”……细密的合铸声,让一片片细小的罡气在断裂的剑锋之顶重新合成了剑尖。 直到最后一枚罡气归位,尖锐的剑气,几乎拨动着她脖颈上的绒毛,哪怕裴夏的手颤上一颤,也足够她沁出血珠。 男人的声音在擂台彼端传来,带着几分费解和笑意:“你想较量剑气和技艺,那是你的事,我只想赢。” 夏璇还是太讲究了。 青雀本身的剑罡,堪比天识,无论裴夏资质有多高,他的境界摆在这里,那些精纯的金色罡气,也绝然抵挡不住这柄神遗的锋芒。 今日比试之前,裴夏还很是苦恼过,要怎么对付这个下代剑领。 想到最后,感觉不动用祸彘,实在是没有机会。 今天本来都是带着伤敌自损的心来的,没想到啊,小姑娘挺给机会。 裴夏收了剑,道一声“承让”,便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中下了台。 走到徐赏心身旁,说了一句:“你以后可别学她这个,打架又不是喂招量手,手下留情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声音不小,大家都听见了,望向裴夏的眼神顿时更为鄙夷了。 大哥小声地说:“那这,不是比试嘛,本来就要点到即止的呀……” 裴夏满脸理所当然:“对啊,所以我不是收手了嘛。” 噫,真不要脸啊。 台上的夏璇也沉默了很久,听着裴夏的话,脸上的表情也数度变换。 但最终,她还是站起身,长叹了一口气:“是我输了。” 裴夏说的对。 她没有用青雀的剑罡,往好了说,是不想仗势欺人,是怕伤到江湖朋友。 但往坏了说,又何尝不是孤高轻视,认为自己的剑上锋芒无人可敌。 (本章完) 第120章 为杀人而来 第120章 为杀人而来 夏璇的落败,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原本应该是此次试剑会最有机会取胜的人。 尤其是长孙愚,他倒不是不能接受夏璇败了,但不太能接受夏璇以这种方式输掉。 他满心想的是,让这两人打的越惨烈越好,哪怕输,也要让裴夏惨胜。 大概,他现在是全场唯一一个和裴夏一样,发自内心地觉得,夏璇手下留情简直脑残的人。 这种不满被他带到了试剑台上,出手非常没轻重。 只不过,和之前对李檀的时候一样,他下手阴毒,非常隐蔽,凭借心火和素师高超的灵力操纵技巧,让人无处防备。 这么一对比,就越发显出裴夏赢夏璇是多么的卑鄙。 只说观战者中的呼声,长孙愚仿佛已经赢到了最后似的。 决胜日在明天,青峰剑顶又一时安歇下来。 长孙愚照例拜会过掌门,然后独自前往了宗门主殿。 上到二楼的时候,内门长老晓月已经在等他了。 拉过长孙愚的胳膊,丰满的娇躯就贴在他身上,晓月吐气如兰地说道:“我已经查过了,那个裴夏和掌门那边没什么联系,你放心就是。” 感受着手臂上的丰盈,长孙愚挑起眉,一把拧住。 这位足有化元修为的内门长老却并不恼怒,反而眉眼含春,带着几分扭曲的快意呻吟出来。 长孙愚倒映心火的眼眸看向她眼底的空洞,满意地笑了笑:“我师父要是能像你一样听话就好了。” 晓月长老娇嗔一声:“舞首哪里能懂你的好。” 揽着软玉温香,长孙愚摇摇头:“你哪里能懂她的好。” 话说的晓月心里不舒服,但偏在长孙愚面前,“不舒服”未尝不是一种愉悦。 香舌舔舐着红唇,她吐气如兰地说着:“夏璇已经落败,计划成功了一半,只消明日取胜,试剑会落幕,你声望滔天,就能在宗门里排除异己,后续便可进逼玄歌剑府,让傅红霜拿出剑道传承来,到时剑舞合一,以你的资质,征伐幽州宗门定然无往不利!” “是啊,”长孙愚远望向主殿楼顶,师父“闭关”的密室,“她怎么就不明白呢,天天说着什么邪魔邪魔,能助我、助灵笑剑宗登临绝顶的力量,怎么会是邪魔呢?就算真是……只要能赢到最后,邪魔怎得就不是神佛了?” ……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 客房里的裴夏就已经起来了。 对于惯常懒散的他来说,能起这么大早只能是有事。 他掀开被子,照着陆梨的屁股蛋就是两巴掌,陆梨翻过身一口咬在他胳膊上。 于是裴夏就这么提着陆梨,开始收拾行李,并小声地安排她:“今天试剑台你就不用去了,赶早带上行李,去把咱们的马牵出来,往灵笑山东边二十里处去,来的时候我看过,那里有个酒肆,在那儿等我就行。” 裴夏一边说着,一边拾掇物件。 散碎的银子还有三十两左右,加上一颗妖兽内丹,裴夏都塞了进去。 至于灵笑剑宗之前奖励给裴夏和陆梨的两枚方寸丹,他都留下了,包括后来进八进四时奖励的丹药法器,也都搁在屋里。 一会儿上山的时候,都交给徐赏心。 梨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也没什么不舍得的,就是小声地问了一句:“那你今天,会打死那个长孙愚吗?” “会。”裴夏毫不迟疑地点头。 陆梨有些迟疑地说道:“他虽然对李檀下了重手,但按说罪不至死……” 裴夏摆摆手:“跟这个没关系,他必须死。” 灵笑剑宗是裴夏选给徐赏心的归处,你要说是寻常宗门的些许权力之争,或者天才之间的竞争攀比,裴夏都觉得正常。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但长孙愚的破坏力,显然远高于此。 只不过因为他如今的通玄修为,导致很多人轻视了这一点。 裴夏有祸彘,这么多年来,他不仅素师的修为不敢突破到五境,就连体魄和武道也相继卸去。 因为这世上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一个天资出色的修行者,一旦完全倒向祸彘,会变成多么可怕的怪物。 哪怕只是一簇心火。 “这种祸患我不可能让他留在徐赏心身边,也算是给江湖除害了。” 裴夏是这么说,但陆梨的小脸上还是有些为难,她捏着肥嘟嘟的下巴想了会儿:“要不还是等等吧。” 等他开始实施计划,在灵笑剑宗里排除异己,在江湖上杀戮修士,在各门各派之中挑起战火的时候。 “那会儿你再杀他,就不会有人骂你了,你现在动手,他们会说你欲加之罪的,你这两天就没听见吗,多少人骂你呢。” “他们觉得这是欲加之罪,是因为他们不了解祸彘。” 裴夏收拾好了包裹,站起身:“难道我为了不被骂,就该先等他去杀人?” 梨子不劝了,她现在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板,已经在预想了。 预想一张江湖通缉令什么的…… “好了,”裴夏把鼓囊囊的包裹丢给她,转身向着房门走去,“动作麻利些,别让徐赏心或者李檀察觉了。” 走出门去,正好看到隔壁的徐赏心也推开门出来。 大哥一切如常,穿着淡绿色的衣衫,手里提着好汉饶命,束起的马尾在院里晨风中轻轻晃动。 她露齿一笑,朝裴夏招手:“今天最后一场,加油,给李师姐报仇。” 裴夏沉默片刻,也笑了笑,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青峰剑顶,云层辟易,在整齐嘹亮的号声里,灵笑剑宗的诸多长老,以及近日来的观战者们纷纷登上长阶。 今天不仅吕菖、晓月两位化元境坐镇,就连掌门郑戈也亲自到场。 长孙愚明面上还不敢怠慢,早早就来了试剑台上等待。 裴夏可能是因为收拾行李的缘故,来的有些晚。 一直到围观者们开始窃窃私语,长阶上才传来清晰的踏步声。 怀抱长剑的女孩最先登顶,她脚步轻快地往前蹦了几步,看到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边,立马脸蛋红扑扑地,转过身去望台阶下的男人。 “快点儿,都等我们呢!” “急什么……” 男人慢慢悠悠地走上来,手里还提着他的酒葫芦。 布衣被疾风吹得紧贴,让他的身形显得单薄瘦削,因为离开骏马城之后就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那张脸上又开始泛出了明显的倦色。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试剑台上的长孙愚身上。 冷笑一声。 你赢不了祸彘。 就赢不了我。 (本章完) 第121章 邪火重男说是 第121章 邪火重男说是 一齐投来的目光大多不善。 裴夏脸皮厚,无所谓。 徐赏心就显得有些腼腆,只能紧紧抱着剑,跟在他身边。 “以后。” 裴夏忽然开口:“你还会遇到很多人,对你良善的或许不多,不只是视线,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可能都会带着恶意。” 徐赏心稍有错愕,但很快就又反应过来,这应该是裴夏在教授自己行走江湖的经验吧,就像在蒙山的时候一样。 她没有插嘴,就安静地听着。 “不要被这些庸人左右,如果真有一天你对自己的对错感到迷茫……来找我。” 大哥听前半句的时候还挺认真,听到最后三个字,释然地翻了个白眼。 裴夏笑笑:“以后在灵笑剑宗,你可得好好修行啊,行了,我上台了。” 徐赏心往前跟了一步,递出手里裹着的好汉饶命:“剑。” 裴夏摆手:“你留着。” 今天的主角终于都到了。 试剑台旁,掌门郑戈轻轻吹着茶水,翻起眼皮瞄了一眼:“这就你们最近在聊的那个……什么人?” “东海超人,”吕菖就坐在郑戈边上,补充道,“此子修为境界不高,但根基深厚无比,肉身、罡气、内鼎,具是惊世骇俗,昨天甚至以断罡之剑,胜了傅红霜的弟子。” 一旁的晓月长老则轻抹自己的红唇,像是在回味什么,语气中不无讥诮:“投机取巧罢了,恰印证了他境界不如,况且此人德行有失,心性不严,此前在广场试校,为了自己的红颜知己,还登台伤过我们长孙呢。” 郑戈望向吕菖:“有这事?” 吕菖迟疑了一下:“是有听说。” 她本以为郑戈会因此不悦,却没想到掌门师兄反而哈哈笑起来:“恩怨局,好看啊。” 直到裴夏登台,闭目养神的长孙愚才睁开眼睛。 缀着金纹的紫袍在山顶的风中招展,那张阴柔的脸上浮出几许笑意:“没想到啊,你还真能走到我面前,我原本以为上得青峰就是你的极限了。” 裴夏不语,抬手振罡,一声尖锐的爆鸣中,上百枚罡气被他铸成了手中长剑。 金色的剑锋缓缓抬起,指向长孙愚:“来收你了,孽畜。” 许是这个字眼勾起了长孙愚的某些回忆,那抹从容也随之淡去:“……不知天高地厚。” 脚尖前踏,内鼎轰鸣着灌注进了裴夏强悍的肉身之中,催动着他宛如一道金色的流光向长孙愚撞了过去。 长孙愚狞笑出声,心火摇曳在他的眼底,整个试剑台上的一切都好似被放慢了一样。 不得不承认,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裴夏的身影依旧迅疾。 然而紫袍翻飞,在外表的凶险之下,长孙愚还是稳稳当当避过了裴夏递出的剑。 那翩动的琳琅乐舞,让他身形流转,几乎是贴着裴夏闪到了他的身侧。 且时机极佳地抬起手,一道包裹着火脉之力的深邃紫光就从他的指尖朝着裴夏刺了过去。 应声而出的是裴夏精纯的护身罡气。 长孙愚本身通玄显化的灵力,在激烈的碰撞中,被裴夏的罡气抵消了大半。 仅有那一缕血红的邪火钻透了灵罡,众目睽睽之下刺入了裴夏的左胸! 长孙愚双目圆睁,而裴夏则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这一幕是在那电光火石的躲闪之后,台下很多人都清楚地看到了。 其中绝大多数观战者都在拍手叫好,他们巴不得这个腌臜的东海超人在这种比赛中落败受辱,才好一振我幽州江湖的正派之风。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只有少数几人神情凝重。 比如徐赏心,大哥是担心。 而另一边的郑戈和吕菖,则是疑惑。 长孙愚的显化灵力,他们当然是了解的,可把紫芒被剥去之后,剩下钻透灵罡的一缕血红却又是什么? 晓月长老紧张地看了一眼身旁这两人。 她自然是明白长孙愚的底牌,只是没想到,这个裴夏的灵罡精纯也就罢了,居然恰好抵消了灵力,剩了邪火。 恰好?并非恰好。 四目对视的一瞬间,长孙愚就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了算计。 这家伙,居然是故意的! 怎么会?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显化灵力之中的玄机? 长孙愚很快反应过来,是了,一定是上次伤的那个女修,他带回去疗伤,发现伤口无法愈合,才知晓我灵力内有乾坤。 他看向裴夏的眼神更添了几分阴狠。 小子,你是自知赢不下比试,所以有意这般自损,让人疑我? 舞步闪动,配合心火的算力,长孙愚游刃有余地行走在裴夏的剑锋之侧,同时心里开始飞速地算计。 他的灵罡确实精纯异常,只凭自己的通玄修为,难以正面击溃,而要寻找其他的破绽……以夏璇的剑道修为,尚且落败,自己恐怕也很难有机会。 这就是琳琅乐舞的劣势,也是过往那么多年来,灵笑宗始终不如玄歌剑府的原因。 身法再好,也只能立于不败,想要溃敌,还得是无往不利的古剑传承。 如果此时,自己的谋划已经得手,兼具琳琅乐舞与玄歌剑谱,就凭自己这须臾之间绕了裴夏三圈,早都把他戳出透明窟窿了。 旁光扫向试剑台下的郑戈,长孙愚呼出一口气,想要不惊动这化元境的宗主掌门,看来只能是术法神通了。 还好,他此刻闲庭信步,根本不缺少施术的时间。 脚尖落位,他口中轻吟:“证我神通。” 说来惭愧,这还是裴夏第一次见到本尊身怀祸彘之人的神通施术。 长孙愚脑海中的心火开始狂舞起来,这种对于算力的渴求,像是给予了祂最完美的养分,祂疯狂地摇曳,顶端的火焰也越来越膨胀,最终长孙愚脑海里一声轰鸣,那火光竟然开出了妖艳的红莲朵! 同一时间,裴夏手中的罡气长剑“铛”一声,砸落在了地上。 紧跟着巨大的压力开始从四肢百骸中传来。 尤其是内鼎,某种突如其来的力量几乎是按着裴夏的身子,一下把他拍进了试剑台的石板之中! 台下的徐赏心当即发出一声惊呼。 另一边,那女长老晓月则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重又恢复了淡然:“看吧,这小子果然是浑水摸鱼走到决胜的,长孙的术法只是让灵力沉重百倍,若是化幽锻体得当,也只会行动困难,哪里能像他这般栽在地上?” 脸埋在石板的碎屑里,裴夏暗道一声倒霉。 裴夏的体魄如何?你让晓月亲自来,她的化元肉身都未见得能比得上裴夏。 若是没有这样夸张的体质支撑,裴夏又怎么可能做到月余不眠? 可问题是,他的内鼎灵力同样庞大。 包括他浑身的七百二十枚罡气,这些也都是灵力锤锻所得。 仓促之间,他“噗”一声就被按进了地板里。 (本章完) 第122章 三神通 第122章 三神通 在一片叫好声里,长孙愚低头看向裴夏:“裴公子,这五体投地的大礼,我怕是……受不得吧!” 指尖灵光点破,一道紫芒径直向着裴夏后心刺了过去。 然而灵力还在半空,就被裴夏应激而出的护身罡气打的粉碎! 下一瞬,长孙愚便惊愕地看到,裴夏起身飞掠,手里的罡气长剑仍旧灵动地朝着他刺了过去。 这一次猝不及防,哪怕有心火算力的加持,长孙愚仍被割开了腰腹! 紫袍的破口中染着血迹,他凝神费解地看向裴夏:“怎么会……” 这家伙难道是先装作不堪重负,故意骗我没有防备? 不对。 长孙愚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的术法效果,不见了。 那扭曲现世的力量在某一个瞬间,好像被一只大手悄然抹去了似的。 这种手段长孙愚自己也不陌生。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裴夏:“解离?!” 迎向他目光的是裴夏手里的剑锋。 局面再次转回了剑技与身法的较量。 长孙愚仍是有些不能相信,他是六境的素师,想要解离他的术法,要么对方的素师境界更高,要么就是算力比他更强。 但这是不可能的。 七境的素师堪称江湖传说,裴夏才多大? 而要说算力,那更是天方夜谭,普天之下没有任何活物能在算力上与自己的相提并论! 难不成,又是什么特殊的法宝? 此前他胜火夜山孙恬鼠的时候,似乎就展示过某种引火的宝物。 这家伙该不会是和灵选阁的弟子一样,带着宝库行走江湖? 长孙愚心思纷乱,以至于在施展身法时露出破绽,又被裴夏在左臂上划开了豁口。 不行,我得再试试! 长孙愚低吟一声:“证我神通!” 三道黑气从他的紫袍袖里流出,黑气速度并不快,但却好似自有灵智一样朝着裴夏钻了过去。 将到身前,裴夏的护身罡气应激而出,然而这黑气却并不受其阻拦,甚至蜿蜒着缠在了裴夏的罡气上,一点一点开始吞食起来! 食灵术法。 “你把戏倒是挺多。” 裴夏手中出剑不停,冷笑道:“不过,就三只食灵鬼,你这胃口未免太小家碧玉了吧?” 长孙愚的食灵鬼足以在顷刻间破坏通玄修士的护身罡气,而一旦被其钻入体内,轻则经脉空空,重则内鼎受损,极其狠辣。 可面对裴夏,长孙愚很快就发现了异样。 吃不完! 那黑气围着裴夏的一枚灵罡,哪怕奋力啃食,费良久,却还是吞食缓慢。 他的罡气过于扎实了。 长孙愚的脸上再不复此前的从容淡然,他开始发觉,面对眼前这个叫裴夏的人,似乎有种面对天堑壁垒似的无措感。 境界高的那个人,不是我吗? 个中较量的玄机,台下的大部分修士是看不明白的,只有边上那三个化元境的修士,神情反复变化。 尤其是郑戈,他看着那三道噬咬灵力的黑气,转头问自家的晓月长老:“那也是长孙的术法?他什么时候得的第二门神通?” 什么时候?老早时候了。 晓月捋开鬓发,故作含糊地说道:“应该是后来掌握的吧,长孙天赋惊人,有个两三……三四门术法,也是合理的。” 这话一出,郑戈和吕菖都忍不住看向她。 三四门,还特娘的合理?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长孙愚确实还有两门神通。 这就是祸彘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缕心火,也足够让长孙愚在短短两年时间里突破到六境素师,手上掌握四门神通术法。 甚至,这还不是极限。 长孙愚目露狠色,他脚步忽的一停,口中再次低喝:“证我神通!” 与此同时,裴夏的剑已经朝着他的胸口刺了过去。 可当剑锋刺入长孙愚身前,那片片锋锐的罡气,却倏然消失不见。 随后一抹让裴夏心悸的尖锐锋芒突兀从他身后传来。 他的剑尖递入了长孙愚身前,却居然从自己的身后刺了出来! 裴夏反应已经算快了,第一时间就要停手抽剑,可这次没等他解离,长孙愚便自己取消了术法。 那悬在身后的剑锋去势不竭,还是扎进了裴夏的左侧背部。 同时,长孙愚也掐准时机抬手,一道紫色灵光贯入裴夏的左肩! 台下立马爆发出一阵齐声的叫好! 只有徐赏心,紧张地攥着长剑。 刺痛让裴夏挑起了眉梢。 果然,术法神通这东西,只要掌握的数量够多,就总有能阴到人的。 长孙愚目下三门神通力,加重灵力用以制约对手,啃食灵力作为进攻手段,空间扭曲用来防身偷袭,也算是体系完备了。 尤其最后一项,目前来看,层次要比现在的陆梨还高些,出手时裴夏甚至都没有感知到痕迹。 要不是对危机足够警觉,稍慢那么一息,可真就自己扎自己了。 两道血口慢慢将布衣洇红,长孙愚看到这一幕,心里也长舒了一口气。 说来可笑,明明对手是炼鼎,自己是通玄,此刻却反而有一种“对方并非无法战胜”的庆幸。 如此最好,不到万不得已,他可不想动用自己的第四门神通。 裴夏没有管身上的伤口,他看向长孙愚,忽然说道:“挺疼吧,现在。” 长孙愚眼角一跳。 旁人是听不明白这句话的,因为此刻受伤比较重的明明是裴夏自己,他怎么还问长孙愚疼不疼? 但不知为何,长孙愚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他其实是在说自己的脑中心火。 早年刚开始被心火侵蚀的时候,确实很疼。 那些嘶吼和尖啸钻心蚀骨,把他折磨的几乎要疯过去,别说休息了,就是想要正常的像个人一样生活都做不到。 不过好在,熬过了最初的七天之后,长孙愚慢慢就掌握了这种力量。 有时他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天资,仅用了七天,他就意识到了这种特殊力量的使用方法。 对!没错!你不能和祂对抗!对抗是赢不了的,这股力量如此的古老强大,绝不是人类能够匹敌的! 相反,你应该屈服,应该顺从,应该听话。 只要虚心接纳祂的一切,那这股力量不仅不会伤害我,还会成为我登上绝顶的至高助力! 长孙愚张开双手,紫袍飞舞,他骄傲地告诉裴夏:“只有庸人才会为这种力量感到痛苦。” 裴夏扯下自己左肩的衣袖,随意在胸肩上包扎了一下。 长孙愚的声音传入耳中,混着裴夏脑海里永不停息的嘶吼与刺痛。 他笑了一下:“摆烂的人,讲起话来就是硬气哈。” (本章完) 第123章 脸都不要了 第123章 脸都不要了 长孙愚这些年,确实是藏了不少东西。 郑戈在台下看着他频出的术法神通,脸上的表情也慢慢从凝重惊愕,转为了淡然与平静。 长孙愚紧盯着裴夏,从裴夏此前的话中,他已经意识到,对方很可能是对他脑中心火有一些了解的。 这也不奇怪,九州之大,总有些隐秘是你知我不知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长孙愚忽然低笑起来:“我就说,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你这么一个名声不显,却又强的像怪物一样的家伙……” 他抬手指向裴夏,确信地说道:“你是来抢夺这份至宝的,是吧?!” 修行之事素来如此,但凡有什么天材地宝、功法神遗出世,无非你争我夺。 “隐姓埋名,假装偶遇,顺势入山,是不想给你背后的势力树敌,我说的没错吧?” 长孙愚冷笑道:“哼,鼠辈。” 裴夏没有辩解。 他包扎好了胸肩,然后振罡持剑,只问他一句:“你要是再没有别的神通术法,那就准备好受死吧。” 长孙愚双臂张开,紫袍翻滚:“我术法神通,何止千百?!” 裴夏翻了个白眼。 祸彘庞大的算力,确实能帮助素师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新的术法。 但问题是,你得先有,祂才能帮你学会。 有一个很经典的误区,素师的术法神通,并不是什么“天赋异能”,而是一种“知识”。 你想学,也得先有路子,天底下素师那么少,五境以上的更少,长孙愚成为素师才多久,能有三项术法都算他见多识广了。 裴夏不再和他废话。 既然术法都已经试出来了,那再出手,也就不必有顾忌了。 脚步向前,手中罡气长剑刺破山风。 长孙愚眉目一凝,脑海中心火摇曳,口中轻呼:“证我神通!” 无形之中,灵力开始扭曲现世的法则,紧追着长孙愚的目光所至,便要重新把百倍的灵力重压赋予到裴夏身上。 可忽然,在长孙愚未及反应的某一个瞬间,千百道细密的灵力,如同蛛网一般从裴夏身上铺散开来。 仅仅一瞬,长孙愚所有用来操控术法的灵力便全部消弭不见! 这是……解离?! 长孙愚无法理解,自他得到心火,开启素师修行以来,从来只有他解离别人术法的时候! 就是这一愣神,裴夏的剑已经到了他的身前。 金色的剑锋毫不迟疑,就往他的脖颈上刺了过去。 长孙愚最后时刻,才在心火的帮助下避开了要害。 可这一次,裴夏的剑上震荡着凌冽的剑气,哪怕他贴身避开了脖子,其无形的锋芒,还是划开了他脸颊上的皮肉! 血珠飞溅,火辣辣的刺痛紧跟着反馈到了长孙愚的意识里。 狗贼,敢伤我?! 阴狠的目光投向裴夏,他体内灵力翻涌,再次低喝:“证我神通!” 这一次,袖袍里尖啸着蹿出五道浓重的黑气。 你不是罡气精纯吗,我倒要看看这五道噬灵黑气,能不能钻进你的经脉内鼎。 可让长孙愚完全没有料到的是,裴夏这一次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些黑气一眼。 他身形灵动,一击被闪过,很快就顺着剑势拧动了剑锋,再次向着长孙愚逼近。 五道噬灵黑气,在接近到裴夏身前的同时,再次消弭于无形! 解离,还是解离! 那不是错觉,他真的在一瞬之间完成了对自己术法的解离! 这怎么可能,他只是一个武夫,就算对灵力的操控臻于化境,又是从哪里得到如此庞大的算力,来解离自己这个六境素师的术法? 惊疑从脑海中闪过,长孙愚立刻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答案:他也有心火! 眼看着裴夏的剑锋再次逼近眼前。 长孙愚只能咬紧牙关,准备再次施展他的第三项神通。 虽然对方有解离术法的能力,但这空间壁障出手无痕,只要能让他猝不及防,就依然可以生效。 他紧盯着裴夏的剑,直到将至额前,他厉喝一声:“证我神通!” 无形的空间壁障成功拦到了裴夏的剑。 长孙愚心中一喜,果然,他没能解离! 然而很快,他发现裴夏脸上的表情,即便在剑入壁障后,仍然古井不波。 罡气凝成的剑锋又一次从裴夏的身后探了出来。 然而这一次,剑尖并没有抵近裴夏的身体,而是在挣出扭曲的瞬间,崩散成了数十枚细小的金色罡气。 “你真以为,只要没法解离,素师的术法就能稳吃武道修士吗?” 隔着术法壁障,裴夏在长孙愚面前轻声冷笑。 那些碎裂的罡气,在裴夏内鼎灵力的操持下,一瞬间化作了漫天的剑雨。 飞罡百剑! 无数的金色飞剑带着清悦的鸣啸声穿梭在试剑台上,漫天剑雨将长孙愚重重包裹!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一面壁障根本无济于事,事到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心火赋予他的短暂预知,能够完美闪避这疯狂的罡气飞剑。 而这一次,似乎连心火都已经放弃他了,那宛如世界陷入迟滞一般的景象并未出现。 只有裴夏慵懒中带着几分讥诮的话语回荡在他耳边:“祂从来就没有那种力量,眼见的迟滞,无非是祂通过计算,在短时间里得到的未来轨迹提前示警罢了。” 想要破解并不困难。 要么是你的剑足够快,即便祸彘算到,长孙愚也避不开。 换别人,这也不难,但有一说一,想要长孙愚避不开,有点困难。 而另一种方法,就是用算力对抗算力。 裴夏的飞罡百剑,本来就不是他自己在操控,谁家修士能长千八百个脑子同时操控这么多剑完成精妙的招数配合? 此刻在对抗长孙愚心火算力的,是裴夏的祸彘。 只不过,长孙愚已经完全屈从,他对于心火的取用是没有负担的。 可裴夏,此刻正在承受的精神压迫,是超乎想象的。 然而他的脸上,却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习惯了。 就像他最早登台时就明白的那样。 长孙愚胜不了祸彘。 那他就一定胜不了裴夏。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衡量公式,裴夏和祸彘已经厮杀搏斗了数年之久,在与此相关的擂台上,他们彼此之间才是真正的对手。 至于长孙愚…… 飞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连成了无数道金色的细线。 在灵与罡的包裹中,只能不时听到长孙愚忍痛的闷哼,与凄厉的嘶吼。 直到裴夏抬手,将所有的罡气重归于体内,才显露出这位舞首亲传的模样。 长孙愚早已不复此前的从容,他的衣袍被割烂,显出大片惨白的皮肤,一道道的狰狞的血口吐露着猩红的鲜血,他的脸上也被割开了数道深痕,长发断的七零八落。 直到飞剑撤回,他才踉跄了一下脚步,一双眼睛极尽狠毒地盯着裴夏。 裴夏平静地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身上的道道伤痕上扫过,啧啧称奇:“琳琅乐舞,真是绝技啊。” 这句话刺进长孙愚的耳中,甚至要比刚才的飞罡百剑更痛! 他心中以为的无敌的依仗,在这场与裴夏的对抗中被反复击溃。 而最终,在险境里帮助他一次次避开要害,绝境求生的,却是过去这十四年里,那个女人一句句清冷教导下练就的琳琅乐舞。 长孙愚的喘息声越发粗重起来。 试剑台上急转直下的形势,让观战的众人都开始屏息凝神。 能登上青峰剑顶的,总归是一方俊才,无论是否厌恶裴夏,至少对于他的实力,已经没有人会不认可了。 难道这就是顶级天才的较量吗,不过一轮之间,攻守之势异也。 而此刻,试剑台的另一边,晓月长老的脸色明显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她低声对身旁的掌门说道:“宗主,长孙可是舞首亲传,当众被伤成这样……” 郑戈没有吭声,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没事,这不是擂台嘛,他要是撑不住了,自然会认输的。” 裴夏笑了。 一片片罡气汇聚到他的手上,他提着这柄短剑,朝长孙愚走过去。 他没有急着动手,问了一句:“长孙师兄,认输吗?” 长孙愚嘴角抽动,却没有开口。 他不能认输。 这无关于什么荣耀、坚持,他一旦认输,裴夏就会成为试剑会的魁首胜者,到那时,宗门就有了借口,一定会去闭关室请出舞首,那自己就将万劫不复! “哦,不认输是吧?” 裴夏提剑,祸彘与心火的算力一刹抵消,快如闪电的剑锋让受伤的长孙愚来不及闪躲,径直贯穿了他的右侧胸膛! 金色的罡气透出项背,引得台下一阵惊呼! 裴夏没有停手,他抬起脚把长孙愚从剑上踢飞了出去,眼看着他滚落在试剑台的另一边,手中长剑飞出,再一次精准地钉穿他的右脚! 这一次长孙愚没有忍住,凄厉的惨叫破口而出! 很多人都忍不住了,朝着台上的裴夏破口大骂。 “试剑比武,点到即止,你下手未免也太狠毒了吧!” “就是,长孙师兄都已经无力抵抗了!” “这根本不是比武,你这是蓄谋报复,呸!” 裴夏不会回应,他探手,罡气飞回,重新化作长剑,他望着地上那面色惨白,血汗齐下的长孙愚,再次问道:“长孙师兄,还不认输吗?哎呀,那我也真是没办法啊。” 他只能再次向前,剑上锋芒刺骨。 长孙愚的表情已经狰狞到近乎扭曲,他看着裴夏逼近的剑锋,朝着台下狂吼道:“还不来救我!” 话音一落,晓月二话不说,整个身影骤然化作一道利箭! “铛”一声震鸣,化元境的恐怖力道直接将裴夏手中的罡气长剑击溃成了碎屑。 长老挥动衣袖,护在长孙愚身前,冷眼看着裴夏:“竖子下手如此狠毒,可知半点为人廉耻?!” (本章完) 第124章 入脑 第124章 入脑 山风卷起落叶,刚刚清扫干净的山门又凌乱起来。 小童打着哈欠,不情不愿地拾起身旁的扫把。 一边扫地,一边情不自禁地转头望向宗门深处那高耸入云的青峰剑顶。 听说今日是长孙师兄与人决胜的日子,也不知道战况怎么样了。 长孙师兄还给过我吃哩,他人又好,又厉害,肯定会赢的。 扫地的手上都加了几分力气。 刚忙完,正要擦汗,低眉往山下长阶扫了一眼,忽然看到一个人影。 那是个提剑的女子。 她身段很高,穿一身白底红衣,内里束了腰带,越发显出身段丰腴。 走近了些,能看到她容颜美艳,红唇娇嫩,尤其一双凤眼,慵懒中透着几分锐气。 小童原本是打量着的,只是目光扫过她那格外鼓涨的胸前饱满,立马就红着脸别过了头。 直到女子走近了,主动开口问道:“小孩儿,你们灵笑剑宗的试剑会在哪儿打呢?” 什么小孩儿,忒不尊敬。 小童努力地挺起胸膛,又扬了扬下巴:“试剑会今日已是决胜,在青峰剑顶,只有靠前的三十二位青年才俊才能登顶,你是吗?” “我?” 女人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成熟腴美的身段,表情带着感慨与苦恼:“那确实已经不是了。” 小童提着扫把哼了一声:“那你没戏了,明年赶早吧。” 女人没着急,就在山门边上找了个石头坐下,衣裙下迭着一双长腿,啧啧称奇:“明年还办呢?” “办……应该会办的!” 小童手攥成拳头紧了紧:“今年我要好好修行,明年我也要参加试剑会。” “你不行吧?” “我怎么不行?” “你都没入行呢。” “我、我明天就入行!” 就在女人和看门小童东一句西一句扯皮的时候,宗门内远远跑来一个人影。 那人一袭青衣,身姿灵动,小童打一眼就认了出来,连忙闭嘴不再和这女人啰嗦,而是转身朝着来者行礼,恭敬地喊了一声:“夏前辈!” 来人正是夏璇。 夏璇被小孩儿一声都给喊得不好意思了,她摆摆手:“什么前辈,叫师姐行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坐在一边的红衣女子,板板正正行一个弟子礼:“师父。” 小童身子一僵,缓慢地转头看向那个红衣美人。 哪怕是打扫山门的弟子,也提过夏璇的威名,比如她的修为、她的剑道、她的神遗青雀,当然,也包括她的师承。 玄歌剑府,当代剑领,傅红霜。 师父大人伸展了一下胳膊,拍着小孩儿的脑袋站起身,往门内走去。 夏璇连忙跟在了她身后。 傅红霜回眸扫了一眼自己徒弟:“输了?” 夏璇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输了。” “输给长孙愚,还是输给裴夏了?” “裴……咦?”夏璇好奇地看向她,“师父你知道他名字呀?” “很奇怪吗?” “你没提过嘛,我看他经验那么老道,还以为当初就给你留了个外号呢。” “经验老道,那是现在,当年他才多大,你师父我一手拿捏他,”傅红霜挠了挠鬓角,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一样,特别强调:“他没化名,我化名了!” 夏璇礼貌地点了点头。 以她对自家师父的了解,当傅红霜写下那句“狗东西”的时候,那多半是当年在裴夏手上吃了亏的。 傅红霜看她不说话,还以为夏璇是又想到自己的败北了,她伸手搂过自己徒弟,很没所谓地表示:“输给裴夏嘛,不丢人,其实只说天赋,那小子比你强不了多少,他赢只赢在心性和传承上。” “你是不知道,他那‘撑天’和‘武独’两部古法有多变态,八年前借助地心火脉以东海淬炼,就已获得了火德之身,到如今,恐怕五德齐备,八相俱全,别说你了,就是我的剑,也未必能破他的肉身。” 夏璇听自己师父嘚啵嘚啵好似在安慰自己,她眨眨眼睛,小声地表示:“什么五德八相,他……就炼鼎啊。” 傅红霜脚步一顿,丹凤眼掠过一丝茫然,随后转向夏璇:“炼鼎?” 夏璇点头:“炼鼎,就是根基比较扎实,通玄境可能很难有人是他对手。” “通玄?” “通玄。” 傅红霜慢慢松开了揽着徒弟的手,玄歌剑领感觉自己的腰背又开始挺直了。 她提了提手里的剑:“好哇,你特娘的也有今天啊裴夏。” 夏璇望着她,心里默默想到“果然是有仇吧”,她小声问:“他以前,得罪过师父?” 傅红霜长叹了一口气:“你太师父,就是因他而死。” 怎么还扯到太师父了? 傅红霜望向青峰剑顶:“好了,多说无益,先上山吧,八年不见,也让我再来会会这臭小子!” 师徒两人沿着宗门广场,就要往山顶行去。 只是走过灵笑剑宗的宗门主殿时,傅红霜忽然脚步一滞。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她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了主殿顶上。 夏璇轻声问:“怎么了师父?” 傅红霜是天识境,这一境界的修士,已经修出了所谓的神识。 就是这丝丝缕缕的神识感应,让她隐然察觉出了些许异样。 那主殿顶上的,是曦姨? …… 灵笑剑宗的两位内门长老都是化元境。 虽然远远比不上许浊风、皇甫德这样的巅峰化元,但其境界之高,仍然是江湖中罕见的宗师。 好比恶名传遍九州的鬼谷五绝,就是五个化元境组成的江洋恶贼。 裴夏没有贸然地向晓月出剑,他知道以自己眼下的境界,无论如何也赢不过化元。 他只是远远地看了跌坐在地上的长孙愚一眼,然后转而望向灵笑剑宗的掌门郑戈:“郑宗主,这是不是说,我赢了?” 郑戈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应该是他所希望看到的,最好的结果。 可就当他要宣布裴夏获胜的时候。 试剑台上传出了长孙愚破风似的呼喊:“我还没输!” 在晓月身后,长孙愚撑着身体爬起来,他浑身都是血口,脸上苍白的看不见血色,正在大口地喘息着。 唯独看向裴夏的那双眼睛,阴沉而狠毒:“我没认输。” 他是这么说,可晓月却也半点让开身子的意思都没有。 裴夏对此并不意外。 因为早在晓月登台阻拦的那一刻开始,裴夏脑中的祸彘就已经察觉到,长孙愚正在准备某项术法。 这小子,还有一招。 不仅如此,长孙愚甚至觉得,自己的这一门术法,足够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躲在晓月身后,依然能够令所有人信服地完成翻盘。 “证我……神通……” 一声低吟,裴夏看到长孙愚的眼睛里,好像真有两团血红火光,化作张开的巨口,向着自己吞噬过来。 那火苗中裹挟着足以击溃心神的狂乱嘶吼,仿佛要把对手的一切神志,全部吞噬! 裴夏至此,终于恍然。 长孙愚的第四项神通……原来是心神术法! 难怪,在灵笑剑宗还有郑戈坐镇的情况下,他还能完全掌控一名化元境的长老。 原来是以心火为凭依,摆弄心神的术法神通。 确实,只说层级,这算是极为艰深高明的术法。 但裴夏,他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裴夏甚至没有半点防备的意思,他完全敞开了自己的意识,以近乎欢迎的姿态,任由长孙愚钻进了自己的脑海深处。 没有人能察觉到,心火正在隔空钻入裴夏的脑海。 长孙愚屏息凝神,在最终得逞的那一瞬,他狰狞的脸上转而露出狂喜! 成功了! 很好,接下来只需要操控裴夏,让他自己当众认输,或者为了挽回颜面,也可以让他自述,就说自己此前是借了场外的力量,或者提前给我下了毒…… 没问题……虽然出现了很多波折和意外,但还是没问题。 只要自己赢了,舞首就可以继续闭关,宗门中有晓月为自己操持转圜,只要等我拿到玄歌剑谱,一切就都结束了。 还有这个裴夏,他能解离自己的术法,很可能也有心火助力,甚至他本身也许对这种特殊的力量了解的更多,这对我更是极大的帮助。 哦对了,还有他随身的那两个女子,哼,裴夏啊裴夏,你不是很看重她们吗?以后我就偏要让她们给我当奴! 带着转危为安的喜悦,长孙愚的心火一路直入了裴夏的脑海深处。 然而,他还没有找到裴夏的心神所在,可周围却已经越来越深邃黑暗。 他感觉自己仿佛潜进了某个深不见底的海渊之中,一股极致的冰冷和孤寂突兀地将他包裹。 随后,黑暗的深处慢慢浮现出了一点淡淡的光亮。 长孙愚凝神戒备,同时向着那光点游去。 随着越来越近,他慢慢看清,那是一簇血红的火苗。 啊,啊!果然!这小子脑海里也有着古老强大的心火之力! 长孙愚在狂喜之余,不禁又有些后怕。 还好,这裴夏到底资质驽钝,没能像自己一样完全掌握和利用这份力量,他仗着自己武道实力强悍,只知道用心火解离,哼,他要也是个六境的素师,今天怕还真栽在他手上了。 长孙愚徘徊在这一簇血红的心火旁,意识中散发出十足的贪婪。 就在他琢磨着,该怎么把裴夏的心火夺走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那火苗摇曳了一下,随即竟然开始慢慢向里萎缩,最后变成了一个极细的光点。 像是被什么给压制了,又像是在面对猛兽时,簌簌地发抖。 这种想法让长孙愚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便忍不住自嘲。 开什么玩笑,这世上哪里还有比之心火更为古老和强大的精神力量? 幽邃的阴影中,仿佛有一股更甚于漆黑的黑暗,从背后笼罩而来。 长孙愚的意识在裴夏的脑海中缓缓转动。 在他身后,是高耸到看不见尽头的巨大肉球! 无数的人脑攒聚在一起,宛如呼吸般收缩膨胀,宛如上天倾倒般的威压下,那些人脑上密布的沟壑,便如同无数张咧开的嘴一样…… 无声地嘲笑着这个卑微而不自知的狂妄者! (本章完) 第125章 欺师灭祖 第125章 欺师灭祖 像是有人在无尽的黑暗中,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头……我现在是心火,是一团意识,我哪儿来的肩头? 不知道,反正就是有人拍了。 长孙愚的身旁走过来一个人影,这人背着手,和他一起在仰头望着那一团看不见尽头的巨大的人脑肉球。 “这个啊,就叫祸彘。”这人说着,露出面庞。 是裴夏。 长孙愚悚然而惊。 这怎么可能,这里就是裴夏的意识深处,他怎么可能在自己的意识里,还有一个意识。 “完全有可能,甚至原本你也有机会做到,但你跪了不是吗?” 裴夏说着,那虚幻的人影伸出指尖,勾动起识海里的那一簇火苗:“向汝桃的分身屈服了。” 火舌宛如活物一样亲昵地缠绕在裴夏的指尖上,并顺着他的小臂蜿蜒向上。 只有当祸彘的本尊出现时,祂才会谄媚地向裴夏示好。 这东西,按说没有神智,却又好像比谁都更狡猾。 长孙愚不喜欢裴夏的说法,他的意识包裹在自己的心火中,阴沉地回应:“是我掌握了祂,而非屈服。” “你不自知罢了。” 裴夏轻蔑地笑道:“你的为人行事、品行道德、礼义廉耻,都还在吗?” 代表长孙愚的心火激烈扭动:“这些无用之物,是被我主动抛弃的!” 裴夏看着那一簇火苗努力证明什么的样子,戏谑而又悲悯:“你以为你还是你,但其实,你早就死了。” 正如长孙愚的师父曦说过的一样,占据了这幅躯壳的,根本就是一个邪魔。 长孙愚无意再与他论道,这裴夏的脑海意识太过诡异,看来即便是他的心神术法也无法得逞,血火扭动着,就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裴夏冷声笑道:“来容易,想走?” 当厚重如山岳的祸彘威压,完全倾倒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长孙愚才彻底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裴夏拍拍手,得自雪燕门冰池秘境的心火开始飞舞着环绕到了自己的“同胞”身侧,火苗与火苗互相舔舐,随后便开始近似于吸吮一般的吞食。 一种仿佛灵魂都要被扯碎的撕裂感,让长孙愚剧烈的悲鸣起来。 他痛哭、呼喊、诅咒,甚至一度向裴夏求饶,试图证明自己还是当年的长孙愚,试图证明他还没有完全被祸彘侵蚀,他还有救。 他希望裴夏的良知和人性能够展露好生之德。 但裴夏没有,长孙愚的所有呼喊,落入他的耳中,根本就与那些怪异的嘶吼和狂啸全无二致。 直到意识消亡前的最后一刻,长孙愚发出了最后的质问:“裴夏!你口口声声说我屈服了,那你又怎么知道,此刻的你所做所想不是祸彘的操弄?你又怎么知道,你是否真的从未屈服?!” 裴夏沉默地等待着他意识的完全破碎。 然后仰起头,看向那颗高耸而沉默的肉球。 …… 试剑台上的时间仿佛突然静止了一样。 晓月长老仍旧没有下台,山风吹拂着她的衣袖,柳眉倒竖,紧盯着裴夏。 而作为交手的双方,裴夏和长孙愚却好似突然平静了下来。 台下,包括徐赏心在内,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等待,反倒是另一边的郑戈十分淡然地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吕菖看着晓月的身影,又期期艾艾地望向掌门:“这,是不是不太好?”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没什么不好的,登台救一救自家晚辈嘛,这长孙愚又不肯认输,难道真让他在台上被人打死?你换了玄歌剑府,这夏青雀在台上,傅红霜还能不救是怎么?” 郑戈眼带笑意:“不过,既然晓月登台了,那长孙愚这一场,无论如何也只能算他输了,这不是挺好的吗?” 长孙愚不能死,也不能赢,这是掌门最想看到的。 客观来说,灵笑剑宗最近几年的发展,长孙愚是有功劳的,无论郑戈心里对他有多么怀疑,都无法抵消这些实实在在的功绩,你要说郑宗主想杀他,那是扯淡。 但同样,正因为他试图去完全相信并把宗门托付给长孙愚,所以这一场他不希望长孙愚赢下,他需要舞首来为他打消那些对于长孙愚的疑虑。 只不过,谁都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此刻,长孙愚和裴夏的真正交锋,已经落下了帷幕。 在某一个瞬间,台上静止的两个人都恢复了过来。 裴夏眨了一下眼睛,神色归于清明。 而另一边站在晓月身后的长孙愚,却目光呆滞,嘴唇微张,一边流着涎水,一边倒在了地上。 晓月心里一惊,下意识想要去扶,可手刚伸到一半,脑海中突兀传来一阵刺痛。 在极短的挣扎后,这位灵笑剑宗的内门女长老,像是大梦初醒一样,晃了晃脑袋。 仿佛空缺的,最近这数年间的记忆狂涌而来。 她本是门中清修的女修,却不知怎么,忽然有一天对长孙愚言听计从,她离开了自己的洞府,化上美艳的妆容,每日跪伏在长孙愚的脚边,为他出谋划策,暗中作恶,对他所有的羞辱和玩弄甘之如饴……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呆愣愣地站起身,望向台下的郑戈,颤抖着喊道:“掌门……” 郑戈挑起眉,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不对,刚想要开口询问。 另一边的山道尽头却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呼喝:“长孙愚那个畜生呢?!” 来声悠远浑厚,修为应是极高。 可这样口出狂言,羞辱灵笑剑宗舞首亲传,还是让在场的众人脸色一变。 郑戈也终于坐不住了,他手掌在扶手上一拍,魁梧的身躯迎风而起,落到试剑台前,朝着青峰长阶上喝道:“何人在我灵笑剑宗喧哗无礼!” “无礼?哼!” 一声清哼,云层遮蔽下,那石阶长道上飞来一道剑气! 剑气凝实雄厚,涤荡起劲风,竟把山侧的浓重云霭一分为二。 郑戈几乎是瞬间就从这剑气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他哪里敢硬接,魁梧的身躯运起琳琅乐舞,惊险避过。 剑气穿空而去,最后落在那青石巨剑上,把巨剑的剑刃打出了一个豁口! 郑戈心中惊怒,正要问这傅红霜发了什么病,来灵笑剑宗的试剑会上找晦气。 然而当云层划开,显露在郑戈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位灵笑剑宗的掌门面无血色。 傅红霜是抱着人登的青峰。 她怀里的人青丝如瀑,容颜绝美,却面无血色,神情虚弱至极,而尤其触目惊心的,是她脚踝上两个狰狞的血洞,血洞边沿还能看到陈旧的血迹,似乎,已经被洞穿了很久很久。 换做旁人,郑戈只会觉得疼惜。 可此时傅红霜怀里的,那分明是灵笑剑宗的舞首,曦! 一袭红衣抱着曦舞首,缓缓登上了青峰,傅红霜的丹凤眼里蕴着难以想象的怒火,她压抑着杀气再次问道:“长孙愚,那个欺师灭祖的畜生,在哪儿?!” (本章完) 第126章 没唬住 第126章 没唬住 旁人还在迷惑。 但郑戈一眼就看懂了发生的一切。 有时候他真的希望自己别那么敏锐,怎么感觉长孙愚不干净,结果他真就不干净啊! 目光扫过自家舞首那一双秀足上触目惊心的血洞,郑戈感觉自己的脸庞都在抽搐。 心疼也好,愤怒也罢,郑戈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作为掌门,此时此刻他必须压下所有的情绪。 “吕菖!” 他喊:“送试剑会诸位宾客先下山,待我灵笑剑宗处理一些门中内事。” 吕菖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早已察觉出气氛不对,她手一挥,灵笑剑宗的数名开府境高手便纷纷下场,半是劝导半是威吓地引导着所有人离开青峰。 徐赏心也在其中,大哥抱着剑,对于旁的她并不关心,只是望着还在台上的裴夏,有些不安。 裴夏也在看她,口型微动,笑着说了一声:“去吧。” 徐赏心抿了抿嘴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裴夏看她转身,长长的马尾晃动着遮掩住窈窕的背影,并慢慢消失在长阶之下。 再抬头,看到的就是如临大敌的灵笑剑宗一众长老。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只认识曦,而不认识傅红霜。 当这样一个顶尖的高手,抱着自家明显虚弱至极的舞首,毫无礼数地冲上山顶的,呼喊长孙愚的时候,更多的人只会觉得她是来找事的。 傅红霜点着头,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好啊,你们灵笑剑宗这是要帮那个王八蛋?” 人群之中,响起一个微弱的女声。 曦在傅红霜的怀抱里,缓缓摇头,略显沙哑的嗓音说道:“红霜,不要乱说。” 傅红霜低头看她,神色又是恼怒,又是心疼:“姨,你怎么还帮这些白眼狼说话?” 曦舞首青春貌美,看起来甚至要比傅红霜更像少女,但实际上,她的年纪要比傅红霜大得多。 曦转头望向试剑台上的郑戈:“二郎,长孙愚呢?” 郑戈是上任掌门的二子,“二郎”这个称呼,如今灵笑剑宗里也只有曦舞首叫的了。 郑戈眼看着宾客已散,刚要开口。 身后却传来了裴夏的声音:“舞首大人是想要他死呢,还是想要他活呢?” 灵笑剑宗的一众长老,转头看向了台上的裴夏。 他还是此前的模样,粗布衣衫,只是左肩往下的衣袖被扎在了胸口上。 傅红霜第一时间眯起了眼睛。 他和八年前大不一样了。 十四的少年,的确还没长全,不像如今这般面容俊挺,更不会神色倦怠,一脸的纵欲过度。 嘶,这小子该不会是八年间被酒色腌入味儿,连五德之体,八相之身都没扛得住,所以才跌落成了小小的炼鼎境吧? 虽说傅红霜此行来灵笑剑宗,就是为了见他。 但真的见到裴夏,她心底的感慨还是一言难尽。 整理了一下思绪,傅红霜喊道:“要活的如何?” 裴夏一指擂台边上的植物人:“活的。” 傅红霜又问:“要死的如何?” 裴夏“铿”一声振出手中罡气:“我给你现杀。” 两个人隔着擂台对望,许久,傅红霜冷笑出声:“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胆大包天。” 裴夏也笑了,笑容一样很冷:“你不也是吗,目中无人。”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八年了,裴夏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天才后进没能追上傅红霜的修为,反而差距更大了。 别说他了,傅红霜自己都没想到! 可惜,这回还没轮到她发怒,怀中的曦便微微挣扎起来:“我要看看我徒弟……” 舞首脚上的血洞,哪怕以天识境的修为,一时半刻也恢复不好。 傅红霜只能按捺下心绪,一边用自己那双凛然有神的丹凤眼恶狠狠地瞪着裴夏,一边怀抱着曦,轻巧地跳落在试剑台上。 剑领单膝跪地,好让舞首垂下头颅,就能看清自己的徒弟。 长孙愚的一身缀金紫袍,已经处处破败,每一道豁口中都是血痕,而比这些外伤更严重的,是他全然无神的面容。 长孙愚没有死,也不是痴傻。 痴傻是神志不清、记忆紊乱,而现在的长孙愚已经没有神智可言了,他只剩了一具躯壳。 以曦的眼界卓识,她当然能看出这其中的关键。 望着徒儿呆滞无神的脸,她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片刻,终于还是满怀遗憾地叹了口气。 长孙愚八岁随她入门,尊师重道、正直良善、天资聪颖、活泼可爱……十四年了,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 有时候说是徒弟,但其实更像是儿子。 若非亲近至此,以她的修为又怎么可能着了长孙愚的道,被囚禁在闭关密室中那么久。 收回手掌,曦抬起目光,恰好看到呆立在一旁的晓月。 晓月迎着曦舞首的目光,内心中的痛苦与惶恐终于爆发出来,她径直跪下,额头紧紧贴着石板,泣不成声:“舞首……我有罪,我有罪!” 过去这些时光,晓月陪在长孙愚身侧,可没少羞辱曦,有时甚至拳脚相向。 此时回想起来,那简直像个梦魇! 曦只是默默地摇头:“这不怪你。” 说完,她看向站立在试剑台彼端的裴夏,感知着他仅有炼鼎的修为,以及依旧清明的目光,开口问道:“这位公子能胜过长孙,想来对于他体内的妖孽,应该十分了解吧?” 舞首一开口,试剑台周围的所有人,便都将目光投到了裴夏身上。 八个开府,三个化元,两个天识。 饶是裴夏这样大的心脏,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不行,照现在这个趋势,灵笑剑宗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自己走的。 哪怕不追究长孙愚的状况,仅凭所谓对“妖孽”的了解,灵笑剑宗也势必要留他喝茶。 这倒罢了,傅红霜可还盯着自己呢。 三双视线在半空中交汇,面对两位天识境的注视,裴夏理智地为自己选好了唯一的脱身之法。 他哈哈大笑:“小小天识境,也敢向本座发问?!” 一挥手,罡气成剑,他就盯着傅红霜,厉声喝道:“本座五德八相浑然天成,早已返璞归真,倒是让你小看了!” 傅红霜按着剑的手僵硬了一下,秀眉竖起,眼底掠过千分之一的疑虑。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要是搁当年的傅红霜,指不定真信他这个万一。 但如今她已经是玄歌剑府的当代剑领,心性处事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剑气开始缭绕在腰畔的长剑上,傅红霜压下了那少许疑虑,她一边将曦轻轻交给身旁的晓月,一边娇颜冷艳地表示:“那我……还真得全力以赴了。” 裴夏老脸一绷。 坏了! (本章完) 第127章 脱身 第127章 脱身 虽说都是同一部玄歌剑谱下练出来的剑。 但傅红霜和夏璇还是有明显的不同。 夏璇可能是因为境界还低,青雀在她手中更重招式与锋芒。 但傅红霜,她剑刃出鞘,宛如针扎一样的刺痛感便已经遍布全场。 剑尖从鞘中划出的一瞬,整个试剑台便随之一分为二! 没有灵力的痕迹,纯是一道无形的巨大剑气,自下而上,向着裴夏斩去! 姐,你来真的? 境界的差距太大了,更何况傅红霜还有神识相助,哪怕是裴夏也来不及躲闪。 他只能横起自己的罡气长剑。 像是用一根坚韧的丝线,去拦一柄挥舞而至的铁锤。 线没有断。 但人一定伤。 裴夏已经尽力退后,但傅红霜的剑气依然抵着他金色的灵罡,从他的胸膛上破开了一道自下而上的深深血口! 女人的剑仿佛只是凌空滑过一个半圈,剑尖垂落,“叮”一声抵在身旁的石板上。 而在傅红霜面前,试剑台已经一分为二,只有裴夏,胸口鲜血淋漓,却还兀自站立。 一旁的灵笑剑宗众人看的是满面凝重。 凝重于剑领的剑,这幽州第一宗门中的第一高手,果然不同凡响,仅是出鞘这一剑,整个灵笑剑宗怕就没人能接的下来。 当然,接和躲是两码事,咱有琳琅乐舞。 也因如此,他们看向裴夏的时候,眼神就更复杂了。 一个炼鼎境,居然接了傅剑领一剑,还没死! 灵罡、剑气、内鼎、肉身……这家伙真是已经做到了炼鼎境的极限吗? 烟尘散去,两个身份地位极为悬殊的人,站在试剑台的两端,反倒是傅红霜这个出剑者,对于裴夏还能站着,好像并不意外。 她抿起红唇笑了笑:“哟,不是五德八相吗?” 身体里的剧痛正在抽动裴夏的神经。 他吊了吊眼皮,语气不无虚弱地说道:“我怕你打不过,回头又要抱着我哭啊。” 握剑的手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总觉得八年前某个酒醉的夜晚还在追她。 “你要这么说……” 傅红霜再次抬起手里的剑,眼神清冷,尤其带着几分威胁:“我可得杀人灭口了。” 哪怕胸口上血流如注,裴夏还是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你要杀我,问过灵笑剑宗了吗?” 郑戈适时地向前走了一步。 在他身后,灵笑剑宗的诸多高手也都向试剑台靠近了些。 他们不是要帮裴夏,但长孙愚的秘密还需要人解,傅剑领真要杀人,那得劝劝。 只是劝,毕竟人家刚帮你救了舞首呢。 然而,就是傅红霜侧眼旁观的一瞬,试剑台彼端,那金色的剑气宛如一枚细针,迅若雷光朝着她刺来。 以她天识境的神识,竟也未能完全捕捉,一直到近前,才勉强偏过头颅。 金色剑气割开她鬓角的发丝,飘荡滑落,让傅红霜的神情再次凝重起来。 五德八相,确实没有。 但剑气是真的。 “你啊,还得练。” 这话回荡在青峰顶上,谁又能想得到,这居然是一个炼鼎境对天识境说出来的话。 傅红霜有神识,在境界差距下,裴夏没法用祸彘提前闪避。 但同样,裴夏有祸彘,傅红霜的神识在足够快的进攻中也没法感知。 这很重要。 胸口狰狞的剑伤还在流血,他的体力也在飞速流失,在这种状况下,不论是战胜傅红霜,还是逃出灵笑剑宗一众高手的包围,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裴夏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心中一叹。 说不用说不用,完了还得是祂。 就这一次! 脑海深处,那巨大的人脑肉团似乎是感应到了裴夏的想法,无序的狂吼中仿佛渗出一缕得逞的笑声,祂慢慢晃动着自己庞大的身躯,将力量接入到了裴夏的意识中。 没有任何外在的作用,裴夏的身子却好像突然被什么给重重压住了一样,他紧咬着牙,腰背下沉,口中轻呼出四个字: “证我神通!” 只用一次,裴夏立即切断了祸彘的算力供给。 他多年来始终不入素师五境,就是因为他没法避过祸彘施展神通,这股精神上的重压,对裴夏而言风险极大。 万幸的是,这次下微山以来,他已经得到了两簇汝桃心火,凭借这些微的抗力抵消,他才敢放手一试。 只用一次,一次就够。 作为久经战阵的老江湖,裴夏在全场这么多高手的围困下,精准找到了那个只需一道神通就能脱困的术法。 他两手向前,伴随着“biu”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舞首大人茫然地抬起头,晓月长老鼓囊囊的胸脯不见了,她眼前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下巴。 一块块罡气在裴夏指尖合拢成一根锋锐的尖刺,尖刺的顶端,就指在曦舞首皓然胜雪的脖颈上。 在包括傅红霜在内的所有人的注视下,裴夏肩膀抖动,冷笑一声:“我劝你们冷静。” 傅红霜看到裴夏紧抱着曦姨柔软的身子,人都麻了,她挺着剑破口大骂:“你要不要点脸?!” “你一个天识境,千里迢迢跑来砍我,你要不要脸?!” “你不五德八相吗?” “我八你二大爷!” 裴夏转过头对着郑戈就喊道:“给我让开,我现在就要下山,我告诉你,路上不许有人阻拦,也不许有人尾随,你要是想试试我的感知如何,你尽管来!” 郑戈脸都快抽筋了。 心里不禁腹诽,不是,姨,你咋才脱虎口,又入狼穴啊,不是天识嘛,怎么轮着家被挟持啊? 这当然怪不得舞首大人,她被长孙愚监禁数年,本就已经虚弱至极,你没看上了山还得要人抱着,站都没法站吗。 再者,裴夏此前对傅红霜出剑已经试探过,天识境的神识虽然强大,能够对低境界的素师神通有很好的抵抗效果。 但显然祸彘并不在此列,所以裴夏才能“biu”人得手。 事已至此,郑戈也只能拉着脸,手掌一挥:“把路让开!” 青峰剑顶,那来时的长阶山路,此刻终于重又敞开。 裴夏抱着曦,几步纵跃便到了长阶前。 临了他顿了顿脚,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傅红霜:“你砍我,我记住了,你给我等着!” 傅红霜此刻也不敢动他,但也不怕他威胁,冷声道:“我就在玄歌剑府等,怕你不来。” “我是说,你给我等着……”裴夏掷地有声,“我报你徒弟身上!” 说完,他怀抱舞首,跃下长阶。 (本章完) 第128章 师父拐来的新女人 第128章 师父拐来的新女人 没有人知道青峰剑顶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些提前下山的宾客,那些宗门执勤的弟子,他们只看到一个披头散发血肉模糊的光膀子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千娇百媚我见犹怜的美人,从青峰顶上撒足狂奔一路朝着山下冲过去。 沿途还有宗门的长老一路传讯,不得阻拦。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裴夏遁入山林,不见踪迹。 裴夏没有时间包扎,但好在他体魄惊人,就这点时间,劈开的血口已经止住了血。 被抱在怀中的曦诧异地看着他的胸膛,甚至忍不住伸出手,从他的伤口边沿轻轻抚过。 “你的身体,当真是强悍。”她轻声说道。 裴夏“啧”了一声,面带责怪地低头看她:“你现在是人质,老实点,瞎摸什么?是不是要暗算我?” 曦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她堂堂一个舞首,天识境,此刻被人抱在怀里成了人质,居然还被一个炼鼎境怀疑是要暗算他。 罢了,是有些疲惫。 嗅着灵笑山山野清新的空气,舞首大人极是豁达地在裴夏怀里拱了拱,干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休息起来。 监禁数年,体内空虚,人本就疲惫。 加上剑顶之上,又亲眼看着自己的视若己出的徒儿身不死而人死,就算罪有应得,也难免心神动摇。 是累了。 裴夏也没想到,这人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睡得着觉。 我是绑匪啊,你尊重我一下好不好? 然而低头看到曦娇憨沉静的睡颜,他最终还是没忍心吵醒她。 裴夏钻入灵笑山时,为了掩护方向,特意向西入山,进入林野之后,才按照约定转而向东。 出山二十里,梨子在那里等他。 换平时,这点路程对于全力奔走的裴夏并不算什么。 但傅红霜的剑伤还是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加上故布疑阵浪费的时间,一直到天色渐晚,裴夏才远远看到那座孤零零的酒肆。 酒肆的窗口里渗出光亮,隐约能听到人声传出,但并不嘈杂,酒客应该不多。 裴夏只盯着那酒肆的后院,有一匹格外神骏的踏云黑大马,马上挂着简单的行李,马背上隐约还趴着个黑点。 裴夏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醒了醒了!” 梨子这才打起哈欠从马背上坐起来。 她一边揉眼睛,一边看向裴夏,借着酒肆灯光,先看到他胸口上的剑伤,再看到他怀里抱着的人。 梨子哈哈一笑:“什么嘛,说了半天还是舍不得师娘,不过也不用抱着出……卧槽,这谁?!” 同样刚刚转醒的曦舞首,脸上仍旧看不到半点慌张,她甚至彬彬有礼地朝着陆梨点了一下头:“你好。” 梨子张着嘴似乎是在思考。 她先是望着左边,然后眨一下眼睛把头扭过去开始望着右边,然后再眨一下眼睛,随后抬头看向裴夏:“我不明白。” “别废话了,”裴夏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往前面拱拱,让点位置出来,咱们得摸黑赶路。” 二十里地还是太近了,在这里休息过夜绝对不行。 解开马儿,裴夏先把曦抱上马背,然后再自己翻身上去,两手环过舞首纤细而有力的腰肢,伸到梨子面前攥住缰绳。 还好当时在骏马城没有贪便宜,你要换寻常的马匹,这大中小三个人加上行李,还真跑不动。 连夜出发,撑着伤,裴夏又跑出去将近四十里,才终于找了一处隐蔽的林地,下马休息。 六十里地,又是在提前有方向误导的情况下,灵笑剑宗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找不到他的,等明天天一亮,纵马启程,就算是完全脱困了。 裴夏强撑着生起火,才终于坐下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血已经完全止住了,但是剑口颇深,被切开的平整血肉必须缝合起来,这样长好之后才能恢复如初。 荒郊野岭也没有提前准备针线,这搁旁人还真是个苦恼的事,但裴夏不会。 只看到一片片罡气从他伤口切面的血肉里探出,然后互相咬合在一起,拉拽着分开的血肉重新合拢。 驾驭罡气能精细至此,就算是曦也是第一次见。 等裴夏龇牙咧嘴终于全部缝合好伤口,他才长出一口气,拿起身旁的酒葫芦猛灌了一口。 伴随着他这一声叹息,围坐在火堆旁的三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陆梨是想问裴夏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但小眼珠子扫到旁边那个不认识的女人,又担心说漏嘴,只能用小手捂着嘴巴,眼睛滴溜溜地转。 不过话说回来,裴夏这次带回来这个师娘……啊不是,这个女人,可真是好看! 曦的美貌是全方位的,无论是标致的瓜子脸,还是娇嫩的唇瓣,挺秀的鼻梁,尤其是她那双眼睛,火光照在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的阴影里,藏着那双娇媚而又清澈的桃眼。 陆梨甚至都没有发觉,自己在看她的时候,莫名其妙就会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让这个美丽的生物注意到自己,从而打破这份沉静的瑰美。 这绝对是陆梨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 倒不是说大哥不漂亮,大哥也很好看,但是徐赏心的美,还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质朴,或者说,更有生气,有人间烟火的味道。 但曦不是,她的美会让人产生浓重的疏离感。 梨子不看了,转过头去瞄裴夏,用眼神示意让他说点什么。 裴夏说了,不过是对陆梨:“瞅啥,去包裹里拿点干粮来。” 梨子嘟嘟囔囔地应了一声,小短手撑着爬起来,扑腾腾往大马那边跑去。 曦望着陆梨的背影,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然后转而望向裴夏:“你要带我去哪儿?” 裴夏摇头:“不带你。” 他很清醒。 舞首肯定不能杀,否则不止是灵笑剑宗,玄歌剑府也会把他当成死敌,这幽州是待不了一点。 但留也不能留,曦是天识境,眼下这虚弱至极的状态不会持续太久,时间长了,攻守之势就要变了。 曦微微点头,随后说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长孙的事情我需要向你询问,灵笑剑宗不会坐视红霜杀你的,最多让你在宗门做客一阵,之后……” 舞首大人的嗓音大体是清悦的,只是声音小时,会显得有一点点软糯,加上她这不老的少女模样,真的让人很难想象,她甚至要比傅红霜还高一辈。 裴夏笑出声:“之后呢?” 他一定是要离开的,灵笑剑宗想要知道的,无非是关于长孙愚脑海中的心火,这东西编不了瞎话,因为说别的裴夏没法证明,只有心火,他自己脑子里也有。 可一旦将此事阐明,那后续只会诞生更多的问题。 且不说他们将如何看待裴夏,就只说那心火好了,谁敢保证,灵笑剑宗不会见利起意? 想想,长孙愚依靠心火,只用了两年时间,就成就了六境素师! 六境啊!除了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素师七境,这几乎就是俗世素师顶尖水平了。 (本章完) 第129章 残局 第129章 残局 至于说什么心火祸乱,吞噬人性…… 旁人是看不明白的,在他们眼中,长孙愚只是把“对的力量”用错了而已。 换我来,我一定能妥善地用好这心火,壮大宗门,造福幽州! 而如果灵笑剑宗真能抵抗诱惑,确悉危险,那问题又来了,作为身怀心火,乃至于整个祸彘的裴夏,他们又会不会让他自由离开呢? 不是每个宗门都是微山,不是每个前辈,都是师娘。 曦洞察到了裴夏话中的含义,她眼帘微垂,轻声问道:“长孙体内的妖孽,到底是什么?” 裴夏不想故弄玄虚,但对这个问题:“根底上,我也说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那是源于一个古老而强大的存在,叫作祸彘,祂被拘束在越州的连城火脉之中,不知为何,部分火脉沾染了祂的力量,沿着地脉流向九州,长孙愚脑子里的就是其中一簇心火。” “祸彘入脑,就会开始不停地折磨人的精神,一旦屈从,那些无意义的嘶吼与狂乱就会开始扭曲他的心智,而这些,长孙愚自己甚至察觉不到,无论多么丧尽天良的事,他都会觉得那就是自己做出的决定。” 说着,裴夏垂眼看向曦脚踝上那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洞:“就好像对你,对那个女长老所做过的一样。” 舞首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从未对自己的遭遇感到过愤怒,她只是悲痛于自己的弟子,也为晓月长老而感到惋惜。 曦重又看向裴夏:“这所谓的心火祸彘影响人的时候,是一定会促使其做出不好的事吗?” 裴夏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 她又问:“你是不是,也有这种力量?” 裴夏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曦想了想,问出了一个非常直接的问题:“那你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已经被祸彘操控了呢?” 这个问题,长孙愚也问过。 正如裴夏自己所说的一样,也许他自认为独立的决断,早就受到了祸彘的影响。 从微山脚下的清晨,但北师城,到雀巢山,到灵笑剑宗,这一切真的是真实的吗? 有没有可能,裴夏早就不是裴夏,只是他自己没有发觉。 啊,还真是个细思极恐的可能。 好在,裴夏这人就不爱钻牛角尖,他挠挠头,哈哈笑道:“只要我还在和祸彘对抗,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就没什么所谓。” 曦看着他,无声点头。 陆梨拿了四个烧饼回来,给了裴夏一个,给了不认识的姐姐一个,自己一手一个。 就着清水吃完,眼看是该休息了。 梨子左瞅右看,半晌之后,自认非常懂事地跑到离火堆很远的一个角落窝了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林地里不时传来小虫和夜枭的鸣叫声。 曦弯着不便行动的双腿,斜坐在火堆旁,她伸出小舌,轻舔着指尖上的油脂。 一边说道:“祸彘的事,谢谢你告诉我,我想你会愿意坦白,应该也有别的原因吧?” 心火也好,祸彘也罢,裴夏完全可以用“不知道”搪塞,如果舞首嘴巴不严,将来传出去,对他只有坏处。 但裴夏还是说了。 火堆劈啪作响,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说道:“我有一个大哥……不是,我有一个朋友,叫徐赏心,她吧,天赋不错,性格也好……” “你看啊,我在青峰顶上闹得这么大,她和我的另一个朋友这会儿估计已经被灵笑剑宗看管起来了。” “我都跟你坦白过了,咱确实也不是坏人,所以等回头我放你回了灵笑剑宗,你得做主可别为难她们。” “另外,我琢磨呢,你这不是正好死了徒弟嘛,琳琅乐舞得有个好传承,你可以考虑考虑徐赏心,这姑娘人真不错,比长孙愚只会强……” 曦屈腿坐在火堆旁,就听着裴夏的算盘珠子一个一个往自己脸上蹦。 她有心想提醒一下裴夏,她死了的那个徒弟,就是被他弄死的,并非“正好”。 但最终,她还是听完了裴夏难得的喋喋不休。 沉思之后,点了点头:“回到宗门,我会给她个机会的。” 裴夏长抒了一口气。 虽然接触得很短暂,但裴夏和曦都有所察觉,他们俩截然不同的外在性格下,其实有着非常相似的底色。 只不过裴夏用来掩盖这些的,是他的随性和浪荡,而曦则是淡泊和清冷。 好比长孙愚,那是她的弟子,可如果换位而处,曦舞首也会选择杀死他。 这大概是她能够理解裴夏的最主要的原因吧。 …… 这一天的灵笑剑宗,经历了宗门史上最跌宕起伏的一天。 试剑会的决胜之战,眼看着长孙愚就要夺魁,却最终演变成了一场乱斗。 而其所造成的风波,到此时仍未消散。 夏璇听着外头不时响起的掠空之声,以及至今通明的灯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样坐在房间里吃蜜瓜的傅红霜。 “师父,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啊?” 夏璇叹了口气,坐到傅红霜边上:“你不是说曦舞首体虚未复,十分衰弱吗?那要是裴夏对她做了些什么,可怎么办?” “诶~安啦~” 傅红霜摆摆手,“那小子坏的很表面,烧杀淫掠的禽兽之事他做不出来的。” 傅剑领啃完了瓜,伸手把脸上沾着的瓜籽抹了下来,然后吮了一下手指头。 夏璇听着师父的话,越发觉得奇怪:“总觉得,您对他好像印象还不错?” 傅红霜歪着头想了一下,柔顺的长发像是流水般倾泻到肩头上:“还行吧,除了贪财好色、恬不知耻、胆大妄为之外,也没什么别的缺点。” “……” 夏璇不敢当着师父的面翻白眼,只能吐了吐舌头:“那您在青峰上也没见留手?” “说没留也留了,算他命硬,”傅红霜微微眯了眼睛,“我说了,你太师父因他而死,我这个当弟子的,多少要站个立场。” 夏璇先是点头,但点着点着,又忍不住问:“可我记得太师父是郁积成疾,死在病榻上的。” 傅红霜表示:“对啊,就是因为裴夏,才郁积的。” 当年傅红霜在外游历,收到师父的传信,急需一枚越州地脉火种入药。 就是在寻找的过程中遇到了裴夏。 当时的裴夏也在寻找火脉之种,他是为了修行“撑天”古法中的火德之体。 两人倒也结伴了一阵,只不过一个是江湖前辈,一个是穿越小孩,两人各怀鬼胎,总之一路上拉拉扯扯,互相都不是很体面。 那时候傅红霜已经是化元境,修为远高于裴夏,可偏生火脉深处她难以进入,任凭她如何威逼利诱,裴夏就是不管不顾,只靠古法肉身强行撷取了火种。 他曾经和徐赏心说过,自己从没有穿过什么红色紧身衣。 那是真的,越州诸岛的渔民看见东海超人一身红皮,那不是衣服,那是被火种烫的。 等到傅红霜再次找到裴夏的时候,他已经炼化到了最后一步,只需以东海之水淬火,成就火德之体。 也就是传闻中,那所谓的火脉爆发,东海大雾。 夏璇一脸恍然:“哦——所以,就是因为缺少了这关键的火脉灵药,太师父的病才没有治好,因此郁积而终?” 傅红霜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微妙。 “也不是,你太师父要治的是他的狗,最后狗没治好,死了,然后你太师父才抑郁的。” 夏璇愣在原地,看着傅红霜眨了眨眼睛。 傅红霜明白她的心情,当代剑领摸了摸鼻子,“嗯”了一声。 (本章完) 第130章 归山 第130章 归山 八月天暖,早起闷热。 农家的汉子被婆娘唤醒,趁着天还没有大亮,赶上了自家的牛车,要往西边县城去。 路上行人极少,牛车又走的缓慢,汉子偷偷摸摸拿出自己前天打好的浊酒,喝了一口,美滋滋地抹抹嘴。 远处传来几声夜枭将眠的长唤,回荡在空旷的田地里,也不知是惊起了什么虫儿,随后飞鸟张开翅膀拨开浑浊的水田,一声清唳叼起自己的早食,迎着气雾迷蒙的晨光飞远。 车轮碾过土路,不时在石子上颠一下,颠出汉子一个酒嗝,许是微醺许是没醒,他眯着眼睛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往前靠近河上的石桥,石桥栏杆上却坐着个人。 那是个女子,穿着一身质朴的农家衣衫,然而青丝垂落,柔顺得如同裁下的月光,却又不像寻常农妇。 她身姿窈窕,一双惊人的白皙长腿就悬在栏杆外,似是无聊地轻轻晃动着。 汉子远远瞧见,吓了一跳,连忙喊道:“姑娘,可别是有什么想不开啊!” 那女人肩头微颤,似乎是轻笑一下。 她转过头,露出一张不似人间俗物的清美面容,朝那汉子礼貌地笑了一下,问道:“这位大哥,驾车往西,是要到何处去?” 这庄稼汉哪里见过这样的美人,一打眼就愣了神。 好悬是想起了自家凶悍的婆娘,打个哈哈,掩饰了一下脸上的红臊:“往县城去,送货,小姑娘你这大清早怎么坐在这种地方?” 女人青丝掩映下,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埋怨的无奈笑容:“遇人不淑,晓得我腿脚还不好走,却将我丢在了这石桥栏杆上,倒是麻烦大哥,能否带我一程,我也去那县城。” 汉子挠挠头,醺红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帮忙倒是小事,就是我这,也没地方坐呀,要不……” 他眼见这姑娘美的不似凡俗,便不好意思让她坐到牛车草垛里。 却不想这女人半点没有介意,颇是感谢地说道:“我坐后面就好,就是劳烦大哥,搀扶我些。” 那一双雪莲似的赤足确实还不便行走,点在地上有些磕绊,费了些功夫才终于在车后坐稳。 汉子一声吆喝,老牛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又开始慢慢地踱起步来。 牛车过了石桥,沿着土路,仍旧往西县城走去。 汉子一边赶车,一边偷偷地嗅了自己刚才搀人姑娘的那只手,总觉得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已是成家的人,那姑娘年轻许还是待字闺中,自己这还嗅上了。 “啪”一下又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咳,姑娘啊,”汉子遮掩尴尬,高声问车上的女子,“往县城是去做什么啊?” 身后传来那女子溪水流响般的声音:“回家。” “你家在县城啊,哎哟,那可真是大户人家。” “大哥误会了,我家在山里,”女人轻笑了一声,“我呀,本是灵笑山上修行的人。” …… 距离青峰剑顶那场乱战,已经过去了七天。 徐赏心坐在客房的窗子旁,望着外头院里已经看倦了的青草、小树、蓝天、白云。 她抱着剑,用脸颊轻轻摩挲着剑柄,就是不说话。 屋里还有另一个人,李檀瞧着她的模样,心中叹息。 她肩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虽未愈合,但寻常生活已可自理,此刻正摆弄着灵笑剑宗送来的食盒,朝徐赏心唤道:“赏心,来吃些东西吧。” 徐赏心摇头,眼帘低垂:“裴夏还没回来,我没胃口。” 那张清丽的脸短短数日间已经肉眼可见的清瘦下来,让李檀看着就心疼。 李师姐的目光扫到桌案旁,那里堆放着此前裴夏交给徐赏心的东西。 一共三枚方寸丹,两件护身养心的奇物法器,还有一门灵笑剑宗调理内息的功法,这些都是试剑会的奖赏,甚至还包括了他们一行大半的盘缠,都在这里。 这意思就已经很明显了,裴夏并非意外失联,他……就是不告而别。 这道理并不难懂,但看着徐赏心抱剑痴等的模样,李檀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李檀当然明白,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徐赏心,都是裴夏以一己之力从虎口中救出来的,这个男人对她们已经是恩重如山,再多要求他什么,本就是无理取闹。 李檀咬了咬嘴唇,内疚道:“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也不会和那个舞首亲传结仇……” 直到听见这话,徐赏心才抬起头,微微泛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口不择言地说着:“别,不是的,你……李师姐,你不要这么说,裴夏他……他……”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终于重又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灵笑剑宗的弟子语气兴奋地对客房外负责看守的两位开府境长老说道:“舞首回来了,舞首回来了!” 听到这话,不止是门外的看守,徐赏心和李檀的目光也露出了些许光亮。 舞首回来了,那裴夏…… 自打裴夏挟持舞首逃离灵笑山后,就一直在对她们严加看管的两位开府境长老,终于主动打开了客房的门。 他们看着徐赏心和李檀,沉声道:“舞首要见你们。” 七天来,两人第一次离开客房。 在那长老的带领下,她们走过宗门广场,在许多人的瞩目中,缓缓走向高耸的宗门主殿。 迈过雄峻的大门,空旷古朴的大殿中灯火通明,以吕菖晓月为首的,十余名宗门长老次第而列,在最前方,是灵笑剑宗的掌门宗主郑戈。 郑戈这几天也瘦了不少,魁梧的身子都显得有些佝偻了。 还好,事情总算没有朝坏的方向发展,舞首回来了。 曦脚踝上的血洞已经长好,新生的肌肤仍旧白皙雪腻,只是内里还有些刺痛,行走起来不太利索。 徐赏心和李檀来的时候,她正在拨弄着大殿里的一处红烛,清眸中倒映着火光,流露出几分少女似的清澈。 虽说是被监禁了好些年,但换个角度来说,也让曾经对这人世不剩几分眷恋的高高在上的舞首,重又对一切生起了兴趣。 碾下粘在指上的烛油,曦转头,看向徐赏心和李檀,她问:“哪个是徐赏心?” 大哥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她手里还握着好汉饶命,灵笑剑宗并没有缴她的兵器,她也已经想好,如果这舞首真要就裴夏之事问责,那她决心一力承担。 若是要求过分,就和她鱼死网破! 舞首轻轻点头,想了想,说了一句:“跳一段我看看。” 大哥眼角抽了一下:“什、什么?” (本章完) 第131章 陪伴 第131章 陪伴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经历过。 大概就是过年的时候亲戚来家里,或者班级迎新,或者公司年会之类的,某个很有分量的人物,包括但不限于你的母上、你的导员、你的老板,亲切地对你说。 来,给大伙表演个才艺。 徐赏心脸都涨红了。 “蹭”一声,当着满屋子的开府化元就拔出剑来:“士可杀不可辱!” 整个灵笑剑宗的高手都在现场,大家看着她拔剑,并没有半分紧张,反而有些诧异。 不是,舞首让你跳舞,你赚了呀姐们! 李檀也连忙上前,不过她心里想的是“我年长,无论如何我得护住赏心”,于是她攥住了徐赏心的手腕,压低了声音沉声道:“小辱不算辱!” 徐赏心红着脸和她对视。 李檀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带着某种决绝,高声道:“我替她跳!” 以郑戈为首的灵笑剑宗高层们,齐齐歪着头皱起了眉毛,心里开始思索,我们灵笑剑宗对外政策到底是哪里让人产生了误会…… 直到曦一声轻笑,把众人都拉回了神。 郑戈惊异地看着他的曦姨。 曦虽然外貌上仍旧如同少女,但这样笑的清泉流响,真如少女,感觉已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舞首,不是被挟持出去的吗?怎么感觉出一趟山,返老还童了? 是有点返老还童了。 大概,是长孙愚撞碎了舞首平静的心湖,而这一趟和裴夏离开灵笑山,身不由己地重顾了山野、田地、湖泊,反而让她塑起另一种心境。 曦看着满面不从的徐赏心,说道:“裴夏现在就在我手上,你要是跳的好,我可以考虑放了他。” 徐赏心身子猛地一僵,她慢慢转过头,紧盯着曦,半晌之后:“一言为定!” 徐赏心并没有学过舞蹈,大翎倒是没有歧视舞者的传统,贵族女子虽然不会学习青楼教坊那样的娱人之舞,但平时在闺阁中偶尔起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不过她是在相府长大的,无论是裴洗还是书院,显然都不会教授这种东西。 所以当曦要求她跳舞的时候,徐赏心只能握着好汉饶命,给曦练了一套刀剑演法。 虽然动作简练,姿势凌厉,但好看还真是好看。 主要大哥本身就好看,好汉饶命虽然名字离谱了一点,但本身也是一柄极为瑰美的冰剑,两相映衬,还真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当然,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曦的目光并未过多瞩目在她的剑招上,直到徐赏心练完,她那双清眸中也慢慢露出了几分满意。 裴夏诚不坑我。 徐赏心收剑俏立,望向舞首:“放人!” 舞首点头:“放了,这会儿估计都该出郡了。” 大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曦抿起唇瓣,抬起手摆了摆。 大殿内的诸多长老齐齐躬身向舞首行礼,然后整齐地退了出去。 高耸空旷的大殿里,顿时就剩了三个人。 曦应该是想走到中间的主座上休息一下,但脚上还是不太好走,扶着烛架,行的很吃力。 徐赏心咬了一下嘴唇,最终还是快步上前,搀扶起她。 曦抬头和她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又浓郁了一分。 等到坐下,她才慢慢说道:“我和裴夏做了约定,回到宗门之后,可以给你个机会,如果你愿意,以后你就是我的亲传弟子,在灵笑剑宗修行学习,当然,琳琅乐舞我也会倾囊相授,和夏璇一样,将来你就是灵笑剑宗的新舞首,如何?” 此话一出,徐赏心还没有反应,后面的李檀已经睁大了眼睛。 她是宗门出身,对于曦话语中的分量,要比徐赏心认识得更深刻。 灵笑剑宗在幽州也是有名有姓的大宗门,尽管规模上稍有欠缺,但只说传承,却是和玄歌剑府一个层次的。 而且,下代舞首,这地位怕是要比掌门更高些。 徐赏心指了指自己,她也有些茫然,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曦话语中真正关键的部分:“裴夏,和你的约定?” 听这个说法,至少和舞首之间,裴夏已经了结了恩怨,她不禁追问道:“那、那他人呢?!” 曦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分手之时,我看他目标明确,应该是早有计划。” 徐赏心一瞬间感觉浑身都脱力了,她眼帘低垂,语气中带着酸涩:“他……真的不回来了……” 看着徐赏心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曦心里不禁感叹,裴夏对于他这个大哥,当真是了解。 早在离开之前,他就预料到了徐赏心会失落,甚至提前教了舞首,该怎么哄她。 曦伸出手,轻轻抚过女孩的长发:“裴夏惊才绝艳,我虽然不是望气士,但也明白,他这样的人一旦入世,必然牵扯气运机缘,想来他要去做的事应该凶险无比,所以才会把你留在我这里。” 徐赏心慢慢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是啊,你还太弱小了,把你带在身边,他应该也担心照顾不到你,所以此刻伤感失落于事无补,如果你真想追赶上他的步伐,那就更应该好好修行,提升实力,不是吗?” 睫毛颤动,掩盖住了阴影下的眸光,徐赏心沉默良久,才不满地小声说道:“我看就是为了把我丢下找的借口……” 半对半吧。 “那你愿意拜入我门下吗?” 徐赏心想到了从离开北师城这一路。 她从未帮上过裴夏什么忙,的的确确就是一个累赘。 哪怕裴夏这次没有在灵笑剑宗丢下她,可继续走下去,总有一天,为了不成为他的负担,徐赏心也会逼迫着自己离开他。 重新整理了心境,徐赏心缓缓躬身,行了一个弟子礼:“师父。” 曦抬手,扶住了她垂下的腰身:“繁文缛节就不必了,你的决定是对的,这里是江湖,朝夕相处未尝不是一种虚假的陪伴,努力修行,走到和他一样的境界,才是真正站在了一起。” 这一句中的深意,就不是徐赏心,甚至不是李檀能够理解的了。 这是多年的阅历沉淀出的真知灼见。 徐赏心只能问一句:“那,我要达到什么样的境界呢?像师父一样吗?” 舞首大人眨了眨清澈漂亮的眼睛,回想起这些天和裴夏的相处,她轻掩着嘴巴:“啊,为师倒是……没怎么想过这件事……” 大哥:“?” (本章完) 第132章 可不兴往东啊 第132章 可不兴往东啊 大翎和北夷打起来了。 各式各样的流言从西边像雪一样飞来,成了这段时间整个幽州谈论得最多的事。 有的说两边拉锯血战,但最终萧王兵锋贯石,还是打出了铁泉关。 也有的说,是翎国人打出关外之后,直接被击溃了,大部分化整为零,现在在幽州西边几个郡打游击呢。 还有的说,诶,没打,都是谣言。 朱郡山南的一座客栈大堂里,嘈杂的食客就正在乐此不疲地聊着所谓的战事。 朱郡在幽州中部,如果大翎真的能有效占据此地,那战况就很明了了,所以当地老百姓聊起这方面来,也颇不顾忌。 在人群之中,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正坐着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这人穿的非常严实,头上甚至还带着个兜帽,把脸也埋在了阴影中。 他只要了一碗酒,两碟茴香豆,就坐在那儿慢吞吞地独自饮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将近正午的时候,客栈二楼的楼梯上走出一个点儿大的丫头。 明明已经快午时了,她却伸着懒腰,好像刚刚睡醒一样。 晃晃悠悠地从台阶上爬下来,她瞪着那双迷蒙的睡眼,抬头四顾。 然后发现自己个儿实在太小了,望一圈全让周围的人挡了个严实。 于是只好又爬回到楼梯上。 这回她瞧清楚了,那个三伏天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傻逼就坐在大堂的角落里。 她捣着腿跑过去,踩上凳子就一把掀了他的兜帽,露出一张带着雀斑的脸。 小伙子看着约莫十七八岁,头发枯黄,脸颊凹陷,眼珠是棕色的,应该是有北夷人的血统。 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就想把兜帽重新戴起来,同时压低了声音说道:“哎呀,你干嘛?” 他是中土和北夷混血,平时对正常人倒没什么,只是偶尔遇着在意的,无论是夷人还是中土,都有些膈应。 梨子一眼看到他头发丝里渗出来的汗,然后很快就又被兜帽遮住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东西呢。”她说。 小伙子偷感很重地从脚下拾起一个包袱,小声说:“都在这儿。” 梨子一把接过。 解开布包,里面装的大多是寻常草药。 偶尔混杂着几棵灵植。 野生灵植还是比较少见的,这东西灵气浓郁,吸引到妖兽也还罢了,毕竟妖兽多半能知觉好歹,尚且会静待成熟。 但要是最先发现的是未受灵力灌注的寻常野兽,那多半就直接给拱了。 梨子煞有介事地点头:“费了心思的。” 年轻人看陆梨大喇喇地打开包袱,心上又是一跳,连忙重新包起来,同时颇有些责怪地看她:“你怎么毛手毛脚的,这让旁人看去,起了歹意怎么办?” 梨子有心想吐槽他捂着个包子当奶子,见不得人了还。 但转念一想到这人的身份修为,便又只是哼唧了两声,懒得责怪。 她伸手摸进自己肚子上的那个大衣兜,从里面摸出两颗滚圆的丹药递给他:“钱货两讫。” 看到丹药,这小子兜帽下的双眼都瞪圆了。 这是两枚淬体丹,只能帮助化幽境的武夫短暂提高身体吸收能力,可以让淬体的速度快一些。 化幽境吧,快的人很快,你像大哥,慢的人也很慢,你像长乐镖局那父子俩。 所以原则上来说,这种丹药适应面不广。 然而销路极佳。 这大概就是,越溜不上的,越拼命钱找补。 不过眼前这小子并不是为了还钱,也不是为了化幽,他甚至压根就不是个武夫。 他是个两境的素师。 据说没有师承,两个月前自己瞎鼓捣,意外炼成了第一颗丹药,从此便自称是二境的素师。 不过因为成丹率太低,平日里讨生活,都还是和以前一样,靠倒卖药材灵植为主。 这不就撞人怀里了嘛。 只说价值,这两颗丹药远远比不上他那一包药材,尤其其中还包含有少见的灵植。 但这买卖你情我愿的,陆梨拿出的丹药成色都极佳,让他无比垂涎,他不吃也不卖,拿回去都是自己研究。 这就是散修,哪怕是素师,想要有起色也艰难无比——他拿给陆梨的那包药材,可是他深入荒山,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以他一个二境素师的修为来说,和凡人没太大区别。 至于这两颗淬体丹,别说让他掌握那般炉火纯青的炼丹术了,就是丹方,恐怕最后也未必能琢磨明白。 “没事、没事……”他像是安慰自己一样,喃喃自语,“两颗不够就十颗,有这路子就是我的机缘了,多冒点险吃点苦而已。” 一旁已经把药材背到背上的陆梨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想得美哩,我们明儿就溜了。” 年轻人脸色一怔:“啊?” 裴夏一路向东,是要去越州,往后路程还长,还经不起耽搁。 他连忙往桌子旁边靠了靠:“去、去哪儿啊?” 梨子没细说,只说是:“往东。” 年轻人眨了眨眼睛:“往东?往东可不兴去啊!” “为啥?” …… 陆梨背着包袱回到客房的时候,裴夏正盘腿坐在床上,调息修行。 大半个月过去,他胸口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还未消失。 在这里落脚之前不久,裴夏在朱郡的大城中踏实休息过,所以此时看来,整个人精神面貌都还不错。 脸上的黑眼圈淡到几乎看不见了,身形也重新开始健硕起来。 除开刚逃出北师城那一阵不谈,其实裴夏自打离开微山,精神状态是越来越好的。 亭湖县毕竟多大的地方,人气比不得正经的繁华城市。 更关键的是,他现在有了两道心火。 虽然和完整的祸彘比起来,这两道心火能够抵消的力量仍然非常有限,但对于饱受折磨数年的裴夏来说,这已经难得的宽松了。 听到陆梨回来了,裴夏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结束了自己的修炼。 梨子把包袱甩在桌上,问道:“咋样啦?” 裴夏砸了一下嘴,摇头:“真累啊。” 闻风、化幽、振罡、炼鼎,对于裴夏来说都是意念所至,唯一的限制反而是担忧脑中的祸彘。 而现在,考虑到连城火脉的危险,以及两道心火争取出的些许空间,裴夏正在尝试突破到通玄境。 他万万没想到啊,以他的素质,居然在这一关“卡”住了。 (本章完) 第133章 前辈高人? 第133章 前辈高人? 内鼎是修士在体内储存灵力的所在。 也是当灵力可以自纳以后,修士才能逐步将其改造成最适合自己的模样。 好比灵海之水本是无色,因人而异。 这个过程就是灵力显化。 裴夏不是不懂,也不是不会,甚至他显化灵力的速度要比正常人快得多。 可问题是……他的内鼎太深厚了。 成就炼鼎之日,灵海空失倒灌,就这个量级,他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完全显化,甭管他有多么天纵奇才,也绝不是短期内能够做到的。 尤其是在前四个境界一蹴而就之后,这慢吞吞的节奏,更让裴夏觉得无力。 他坐到桌子边上,拨弄着包袱里的灵草,叹气道:“我也算是领教了,难怪世间武道修士总是对丹药趋之若鹜。” 混灵丹,可以有效解决裴夏当前的困扰。 这玩意儿和什么淬体丹、凝罡丹可不是一码事,它能大大提升修士显化灵力的速度,而且利用率很高,一颗,基本就能解决问题,保送通玄。 效果如此强悍,用料当然也珍贵非常,关键会炼的人也极少,其价值甚至比方寸丹还要高出许多,哪怕是很多有名有姓的大宗门培养亲传弟子的时候,都舍不得用。 如果能有个几十颗混灵丹,自己通玄这关应该也能便捷许多。 想着,裴夏低眉看向包袱里的那些药材,摇摇头。 还是别做梦了,百年份的灵植在哪家宗门都是宝物,有一颗都不容易,上哪儿去给你弄几十颗。 “行了,早些把这些药材炼成丹药,备好盘缠,咱们明天上路。” 裴夏从桌子底下掏出那个脸盆,就招呼陆梨准备炼丹。 然而梨子却突然朝他摆摆手:“有个小道消息,不保真。” “啥?” “东边封路了。” 裴夏愣了,他眨眨眼:“大翎打过来了?” “那倒没有,”陆梨开始给他讲述自己刚刚听到的小道消息,“说是前线战事焦灼,北夷后勤这边就想搞点素师,集中起来炼制些丹药供给前线,所以从霞关往东封了二百里,专拦过路的素师,见一个逮一个。” 裴夏把脸拧成囧字:“不像是真的。” 他表示:“拜托,前线那少说十几万人在打仗啊,我一个素师算你一天出两炉,最简单的疗伤丹药平均一炉二十颗,一天四十颗,你就是找上一百个素师,一天也就能炼四千……呃,一百个素师太多了,他们肯定找不到这么多,最多二十个!” 陆梨赞同点头:“所以他们拉卡呀。” 欺负人嘛这不是,我们素师打架不行,就逮着使劲薅是吧? 你们北夷以后江湖工作还做不做了? 裴夏倒吸一口凉气,望着客栈的天板:“那咋办?” 他们不是卡一关,他们设卡拦的足足有二百里,这二百里要绕起来,走到猴年马月去? 装是装不过去的,只要感知到灵力,然后测一下是不是武夫就行,有灵力,不是武夫,那就直接拉走。 裴夏过得了,陆梨也过不了。 陆梨小声表示:“听说是有一个路子,但需要点孝敬。” 裴夏斜眼看她,梨子抬眼回应。 两相沉默了一会儿,裴夏一拍桌子:“明天,先去霞关外面打探一下情况,如果属实,那咱们就走个偏门,那什么孝敬的,是啥来路晓得不?” 陆梨摇头:“卖药那小子跟我说的,神神秘秘,只听说是个带佬,修为很高。” …… 霞关确实设了卡,裴夏亲自去打探的。 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和北夷军方起什么冲突,回头再给他跳一个兵家出来,千人斩都够他喝一壶。 没办法,只能回到客栈,重又把那卖药的小子找来。 小伙一看到是裴夏在等他而不是陆梨,立马就知道自己的机缘到了。 裴夏也不废话,两颗淬体丹,一颗凝罡丹,都是极佳的品质,只让他带自己去见那个所谓的高人。 这高人没有宗门背景,听着像是个散修。 卖药小伙领着裴夏和陆梨进山,越往里走越偏僻,裴夏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你这儿,灵气越来越稀薄了,你确定人是住这儿?” 裴夏说着,瞪向他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警告。 年轻人没戴兜帽,露着那张长有雀斑的脸,小心翼翼地回道:“小人哪儿敢骗您啊,就在前面山谷里,有好些个等着过关的素师都在那儿等着出发呢,这前辈啊三天只过一次,还得候她。” 确实没有骗人。 再往里走,慢慢就有了踩踏出的小路,进而看到了铺设的青石,转过前方狭窄的谷口,在一条溪流边上露出一片空地来。 一座茅草屋,一个篱笆院,院子零零散散或坐或立还有三四个人。 这些人身上也都有灵力的痕迹,不过体魄寻常,应该都是素师。 他们看到有人来了,都只是稍一抬眉,随后便不再关注。 裴夏没有直接走进小院,而是偏头问了那个带路的年轻人:“这个前辈,是一直住这儿吗?” 年轻人立马摇头:“不是,是今年才来的。” 果然。 这里灵气稀薄,真要常年在此修行,想要突破到高境界就不容易了。 裴夏又试着问了一句:“是,六境的素师?” 哥们又摇头:“具体境界我不知晓,只听说兼修了武道与素师,且两者境界都极高。” 这倒是让裴夏挑起眉来。 别看裴夏双修的轻松惬意,旁人可绝难有这份天资。 无论是武道还是素师,境界到了高深处,都需要极大的时间和精力投入,想要两者都有成就,非常困难。 长孙愚不算,他开挂了。 裴夏又试着问了几个问题,但小药师层次摆在那里,实在是答不上更多,裴夏又给了他一颗凝罡丹,算是结账。 看着小药师千恩万谢转头离去,裴夏终于推开篱笆小院的围栏,走了进去。 陆梨顺着他的大腿,熟练地骑到脖子上,然后左右张望。 “你怎么看?”裴夏问。 陆梨摇头:“不到六境。” 很简单,六境素师的住处周围,不可能没有阵法。 至于是五境还是四境,都有可能,毕竟对小药师来说,都算“极高”。 裴夏的目光又掠过在场的其他几位素师,多数都年事已高,而且秃顶,符合素师形象。 就在裴夏准备找个角落,也安静坐下来等待的时候。 他目光一扫,看到了院子另一边围起来的舍栏。 栏里没有养鸡鸭。 养了几只兔子。 裴夏盯着那兔子,越看越觉得眼熟。 (本章完) 第134章 这对吗? 第134章 这对吗? 那茅草屋中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门扉打开,最先露出的是白皙浑圆、丰腴饱满、宛如象牙的修长美腿。 随后便是一个高挑丰盈的身姿从屋里走出。 将近半年的时间,倒不至于让韩幼稚的容貌有什么变化,一双藏水的柳叶眸,仍旧五官精致。 只不过离开了掌圣宫,她身上确实少了些高高在上的凛然意味。 好比长发,她仍披散着长发,只是顶端束起了一个高高的马尾,既不失柔美,又多了几分干练。 在掌圣宫时,诸事都有底下弟子代劳,她每天只顾修行和养兔子就好,而现在,身旁无人供奉,她显然也开始照顾起自己来。 就是这个衣服,她穿一身紧束腰的黑底白裙,仍是开了很高的叉。 要说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好开,多开! 韩幼稚许是刚刚睡醒,她走出门来也没有细看,挺起腰肢伸着胳膊,鼻中娇哼地打了个懒腰。 然后晃晃悠悠地走到自己的栏舍旁,随手喂起了兔子,同时说道:“过二百里卡,一人三百两。” 坐在角落的裴夏抬眼就瞧见其他几个素师,有些神色如常,应该是早就知道,有些则面露惊讶,应该是像他一样,来了才听说价格。 不过迟疑片刻,却没人有异议,四个素师里有三个都拿出了银票,就放在篱笆小院中间的石桌上。 剩下那个则有些肉疼地摸出一个方形长盒,并说道:“身上没这么多银两,这件奇物玉佩能够助人化毒,水中闭气,且不需灵力修为,愿作酬劳。” 助人化毒听起来牛逼,水中闭气好像也颇为实用,但实际上作为一件奇物,它在这两方面的功效可能都不会太强。 不过三百两银子确实是它的底价,毕竟不需要灵力修为,有的是凡人大户愿意掏钱,根本不缺销路。 韩幼稚是识货的,鼻头轻皱,“嗯”了一声。 轮到裴夏了,他看着韩幼稚喂兔子的背影,慢慢从角落里站起来。 梨子揪了揪他的衣角:“我们没这么多钱!” 裴夏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对着韩幼稚说道:“可以等价抵换是吧?” 韩幼稚喂兔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好像有点点耳熟,而且不是那种常听到的耳熟,而是接触短暂,但印象很深的耳熟。 裴夏长叹一口气,颇有几分牺牲精神地表示:“我舍身陪这位前辈一夜,就算三百两银子了!” 此言一出,其他人立马目瞪口呆地看向他。 “咚”一声闷响,韩幼稚放下手里的食盆,转过身。 目光相对的一瞬间,她那双柳叶眸慢慢就睁圆了。 随后,她黑底的白裙之下骤然发出一阵嗡鸣震响,六道黑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分列在其身后。 正是她的法器长钉。 “裴夏!我都已经躲到这深山老林里了,你还是不放过我吗?!” 这叫什么话。 裴夏不背锅的:“韩白衣,咱们话要说清楚,你被赶出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 韩幼稚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韩幼稚、许浊风、皇甫德,之所以被赶出掌圣宫,是因为“密谋刺杀宰相”。 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个借口,是洛羡在清除异己。 但大家未必知道,之所以会是他们三个,恰恰是老大哥隋知我为了明哲保身,做出的妥协。 相比于老许和皇甫,韩幼稚本来就比较年轻,有些事情看的也不太明白。 反正在她的朴实理解里,自己会被赶出来是因为相府,而相府在北师城那么多年了都没出过事,裴夏一回来就出事了,所以肯定是裴夏搞的鬼! 他还打过自己的呢! 两次! 但判断归判断,她也没依据啊,脸上一阵变换,只能色厉内荏地表示:“你、你、你敢说和你没关系?” 裴夏平静点头:“我敢。” “你看着我的铁钉再说一遍?” 裴夏耸耸肩膀,就在石桌旁坐下,摸出自己的酒葫芦喝了一口,擦擦嘴:“你要是真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回头路上我可以说给你听,我保证,有我没我,你们都留不下来。” 说完,他又扫了一圈这溪流边上的篱笆小院:“再说了,你现在这样不也挺好吗?” 说挺好,肯定不如在掌圣宫好。 但韩幼稚的状况,和皇甫德还是不一样的。 首先资质就不一样,看年纪也看得出来,皇甫德这辈子铁是没机会入天识了,巅峰化元是他一生的极限,但韩幼稚则不然。 其次,同样是散修,皇甫德没有依靠,资源有限。 可韩幼稚,她同时还是五境的素师,炼丹炼器她都有所涉猎,获取修行资源的难度要低的多。 这种情况下,掌圣宫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掣肘。 这些旁人看不明白,裴夏却是一眼清的,他瞧见韩幼稚出门的精气神,那就不是落魄人会有的,相反,比起在北师城的时候,倒更加精神奕奕了。 最后这句,还真让韩幼稚眼中的敌意消退了一些。 确实,离开掌圣宫之后,虽然没有人伺候起居,要她亲自去操心的事情变多了。 但随着游历,她也有所奇遇,在掌圣宫多年不曾有进境的化元巅峰的修为,甚至有所突破,那道瓶颈,隐隐也开始松动起来。 “我听说,当时我从你那儿弄走的钉子,洛羡还补给你了?” “补……确实是补了。” 长公主还是大气的,起码赶人走的时候,没把那些珍贵的浣海银沙收回来。 裴夏连忙一拍手:“你看,我对你根本没造成什么影响啊!” 韩幼稚一双柳叶眸眨了眨,眼底闪过几丝茫然,又有些困惑。 这对吗?不对不对……对的对的…… “不对!”韩幼稚秀眉竖起,俏脸一板,“你当时在木仓打了我,我头上鼓了那——么大个包呢!” 她说着,还伸手在脑袋上比划了一下。 裴夏站起身,在结实的胸口上重重拍了两下:“你说的是,咱们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恩怨分明,这样……” 他把脑袋伸过去:“你也打我个包,咱俩就算是扯平了!” (本章完) 第135章 难道又是 第135章 难道又是…… 片刻之后。 梨子踩在石桌上,捧着裴夏的脑袋,对着他红彤彤的鼓包小口地吹着气。 丫头看一眼韩幼稚,又低头看看裴夏:“真敲啊?” 裴夏也疼的龇牙咧嘴:“不错了,在北师城我可是阴了她两次,就她这修为,真要不跟咱讲道理,我都摆不平……还好她蠢!” 另一边,韩幼稚手里提着一根粗壮的铁钉,在手心里敲的邦邦响。 她看着裴夏挠头的样子,脸上浮出几分得意,看来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 “一码归一码,”韩幼稚收了法器,走到石桌旁收拾起银票,“过关的银子少不得。” 裴夏哪儿有钱,他只能表示:“我不是说了吗,我拿真相跟你换……”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其他几个素师,压低声音道:“北师城皇室的阴谋,三百两银子都不值?” 韩幼稚迟疑了一下,目光又转到陆梨身上:“那、那她呢,我说的可是一人三百两。” 裴夏面沉如水:“她不是人。” 梨子:“汪!” 韩幼稚震惊地看着梨子,然后转头又看向裴夏:“你耍我?” 裴夏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看,咱们现在已经两清了,属于无仇无怨,那我们不就是纯粹的老相识吗?老朋友千里迢迢从庶州过来看你,你这么大个前辈,还计较三百两银子,说得过去吗?” “我、我……”韩幼稚抿着嘴想了一会儿。 她感觉自己胸口闷闷的,好像哪里不太对。 裴夏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从兜里摸出一颗凝罡丹,就往她手里一塞:“给你带了点见面礼。” 韩幼稚下意识就顺着他的话回道:“呃,谢谢?” 裴夏“啧”一声:“客气了不是!” 韩幼稚是为什么来的幽州,又是怎么到的朱郡,裴夏无意探究。 但她一个最近才到的外来人,居然有办法通过北夷二百里封锁,还真是让裴夏很好奇。 等韩幼稚掰着手指头,嘴里嘀嘀咕咕地走回茅草屋,裴夏看向正在帮自己鼓包吹凉的陆梨:“你刚才,看到没有?” 梨子一边吹气,一边点头:“看到了,白色的,还挺纯情。” “你他妈看啥了都?我是说她裙子底下的法器。” 尽管只有很短的一瞬,但裴夏惊人的动态视力还是捕捉到了韩幼稚裙下的风景,当然,这也得益于韩前辈慷慨的叉。 “她右边大腿内侧有三支玉符,两枚令箭,玉符是奇物,令箭是玄宝,用牛筋束着,都勒进腿肉里了,你看到没有,那腿又白,皮肤又细,饱满就算了,还很有弹性……” “……你真是在看法器吗?” “还有腰上的束带、手腕上的翡翠珠、挂着的那块木牌、耳环什么的,”裴夏提着酒葫芦,眼睛微眯,“法器炼制不比丹药,不光耗材贵重,需求量大,难度也更高,她这一副身家别说散修了,就是那些大宗门的长老,也够不到边。” 就不说这三百两一个人才多点钱了,二百里设卡也不过是最近的事,这买卖做起来都还没多久呢。 有财路啊这是。 看韩幼稚回屋了,院子里其他几人明显心情又放松下来。 不是谁都是裴夏,正常人见到修为如此之高的修士,心情都是比较紧张的。 有一个须发斑白的微胖老者,笑呵呵地走过来,朝裴夏拱了拱手:“刚听见韩前辈喊,您是裴公子是吧,老朽吴富。” 裴夏收起酒葫,也抬了一下手:“吴前辈。” 吴富连忙摆手,他虽然年纪长些,但修为并不高,停留在四境已经有近三十年了,始终掌握不了术法神通。 也是心气磨得圆融了些,认得清世上高矮:“看您和这韩前辈谈笑风生,想来也不是凡人,老朽在您面前可不敢自称前辈。” 裴夏是被小药师领来的,小子一问三不知,眼前倒正好跟这老人问个详细:“说来,我家韩姐,现在做的这是什么营生?二百里设卡,她真有办法过?” 老者呵呵笑道:“我也是听闻,据说这朱郡山南多年前曾掘有一条隐蔽山洞通路,乃是当年翎国萧王南归时开凿的,只不过两侧出口都有极高深的阵法封禁。” 裴夏挑眉:“所以她是发现了这条密道,并且有解开阵法的能耐?” “正是,正是。” 裴夏和陆梨对视了一眼,各自眼中都有些惊异。 韩幼稚在化元境的武道修为之外,确实是个五境的素师,她在掌圣宫的时候就因为身外化身的术法,而颇受隋知我器重。 但阵术是六境的手段,尤其翎国萧王,那更是个狠角色,他麾下能人布置的阵法,只会更复杂艰深。 除非她正巧得到过专门的解法,否则裴夏很难相信她能有这手段。 想到此前在雪燕门和灵笑剑宗的遭遇,梨子有点应激:“该不会……” 裴夏没吭声。 韩幼稚的言行,至少目前看来,在表面上与此前在掌圣宫时并没有什么出入,如果真是被心火侵蚀,扭曲了心智……裴夏把头伸过去的时候,她就不可能只敲一个包了。 “等她解阵的时候再看看吧。” 裴夏小声回应了陆梨,然后转过头,继续附和着又跟吴富聊了几句。 从老人口中得知,韩幼稚这路,也不是每天都开的,因为两头都有封禁,这二百里路她还得跟着走完,考虑到路程不便,她基本是三四天才会走一趟。 公交车了属于是。 看小院里这个人数,至少今天,韩幼稚估计是不会发车,恐怕晚上还得在这里休息一夜。 果然,随着山谷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茅屋里也完全没有动静。 没办法,寄有求之人的篱下,裴夏也只能带着梨子就在她小院里找了个角落准备过夜。 时令倒是不冷,不过因为靠着溪流,晚上水汽有些重。 梨子再怎么早熟,终归是个小孩儿,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一趴窝就睡得很沉。 裴夏挪着身子,挡住了风口,小心地把徒弟抱在怀里。 他反正也睡不了。 将到子时的时候,那原本无声的茅屋里忽然又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月光下,韩幼稚推门出来,雪白丰腴的美腿反着月光,让裴夏晃了一眼,才看清她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绒毯。 韩前辈不说话,只是噘着嘴,把毯子扔给了裴夏。 看到他眼神里的错愕,才皱着鼻子哼了一声:“给孩子的。” 裴夏拿起毯子,再看她一副生怕被裴夏误会而刻意斜过视线的模样,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本章完) 第136章 五拘阵 第136章 五拘阵 直到两天后,凑够了九个人,韩幼稚才锁上自己茅屋的门,带着众人向深山里进发。 九个素师扎堆,平日里都很少看到,还得是北夷拉了封锁,才能聚起这点。 其中除了梨子和裴夏之外,只有一个五境的素师,剩下的二到四境都有。 大家都比较沉默,只跟在韩幼稚身后,沿着山林小路缓慢前进。 素师不比武夫,体魄孱弱,这山路走起来也慢,韩幼稚时不时就得停下来等等某个人。 让裴夏没想到的是,从她暂居的山谷出发,居然中间还得在山里露宿一晚,第二天才能抵达。 那是山坳里一个需要矮身通过的幽邃洞口,裴夏带着陆梨钻过去,韩幼稚就已经在另一边点起了灵光。 裴夏左右看着,十分惊奇:“这洞口又矮又小,这么隐蔽你是怎么发现的?” 哪怕是裴夏这么丰富的野外经验,从这洞边走过,大概也只会觉得这是个狼洞什么的。 韩幼稚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她撇撇嘴:“关你什么事?” 也是,各人有各人的秘密。 等其他人也钻进洞里,发现内部开阔的空间,各自都有些意外。 韩幼稚没等他们乱糟糟地聊起来,赶紧就招呼继续向里赶路。 这洞左右宽近三丈,地面平整,有明显的开凿痕迹,每过一阵,还能看到用作支撑的铁架,以及早就干涸的岩壁灯台。 看来之前问到的,当年萧王开掘的说法,真有几分根据。 不过这就有一个新问题了。 裴夏快走几步,赶到前头的韩幼稚身旁,小声地问了一句:“这洞,真是当初萧王南归的时候打的?” 韩幼稚扫了他一眼,眸中带着一种特殊的警惕:“不知道。” 这点眼色上的小变化当然逃不过裴夏的眼睛,他有祸彘加持,对这种细微之处素来留意得很准。 梨子重又趴在了他脑袋上,小声地问他:“怎么了?” 裴夏伸手抚过岩洞墙壁:“当年北夷南下,焦灼拉锯的战斗都集中在西南部靠近庶州的地方,像朱郡,其实沦陷得很快。” 萧王南归时,听说带的百姓要百倍于士兵,主要也是因为幽州中部的留守军力并不多。 当得知夷人突破幽州北疆的时候,哪怕是骁勇善战的萧王也明白,以中部抗北夷是不现实的,才有了当机立断的携民南归。 但这就不对了。 这打穿山腹的二百里长穴岂是朝夕可以竣工的? 更何况,从这洞窟的状况来看,还不像是仓促工事,支架照明都很完备,地面岩壁也还挺平整。 可惜,韩幼稚对自己还是有些防备,估计问不出个所以然。 “留心些吧,以防万一。”裴夏说着,拍了拍梨子肉嘟嘟的小短腿。 进洞之后,又走了快一里地,前方韩幼稚的脚步才慢慢开始放缓。 淡淡的光亮从洞穴的另一端传出。 那是一块堵塞了整个洞口的巨石,巨石表面上镌刻着极其繁复的阵纹,四角甚至显化出灵力锁扣的姿态,嵌进了岩壁之中。 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封禁了。 裴夏盯着看了一会儿,啧啧称奇。 他最多只能算是个四点五境的素师,但因为祸彘的缘故,眼力非凡:“这是个复合阵,看着不大,难度系数很高啊。” 梨子趴在他头上,看的更仔细:“盘根、镇山、定海、锁风、罚雷,是五拘阵,七境的手笔。” 陆梨自打灵笑山,就在尝试解离和掌握阵法,以期突破到六境,最近这些阵术都比较了解。 七境素师,江湖传说了已经是,没想到萧王手下还有这种级别的能人。 五境术法神通,六境阵法解离,虽然都是少见的高人,但在素师一道中,属于你有心想找,在某些高门大派,总还能看到影子。 但七境素师,完全是两码事,因为其特殊的外挂属性,几乎绝迹江湖。 简单来讲,五境施术,修士的算力只集中在自己的术法上,而六境的阵法则需要统合整个阵术各处边角,需要的算力更为夸张。 达到六境时,大部分正常人类的算力已经被他们自己突破到极限了,原则上,这应该就是素师这一道的尽头。 但人类吧,自古以来就是个很会走偏门的物种。 我的脑子到极限了……那我再长一个? 没错,学识、炼丹、炼器、驭灵、神通、阵法,站在六境巅峰的尽头,一个素师需要结合他过往所有的能力,去突破人类算力的极限——炼制一个外置大脑。 七境外脑,超越极限的算力让他们能够施展远超想象的强大术法,譬如传说中的“千火焚城”“地龙翻身”“江水天来”,都是在七境外脑的基础上,才能去尝试的人间天灾。 萧王手下有一个七境素师,虽然让人惊奇,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过话又说回来……裴夏看向身前的韩幼稚,韩幼稚只有五境,术法神通,目前展现来看,也只有一个身外化身,她又是凭什么能解开这个复杂无比的五拘阵呢? 除非有人传授她这道五拘阵专门的解阵之法。 笑死,七境素师,接近血镇国的层次,你韩幼稚什么水平,人家单独来教你? 然后裴夏就看到,韩幼稚素手翻转,三支玉符两枚令箭同时从她裙下飞出,凌空结成一个玄奥的纹路,与那巨石上的五拘阵开始嗡鸣呼应起来! 看得出来,韩幼稚脸上神情肃穆,很是认真,哪怕有了专门的解阵之法,过高的层次对她的算力来说仍然是不小的压力。 但到底,那巨石还是开始震颤起来,并随着一道灵光没入,五拘阵的光芒悄然暗淡下来。 巨石缓缓滚动着让开道路,韩幼稚抹了一下额头上沁出的汗珠,然后挥手收回了自己的法器,转头望向身后的人:“快些走吧,这阵术有自我汲取灵力的效果,不用多久又会封锁回来的。” 在场的都是素师,只消看一眼,都晓得那五拘阵厉害,眼见这韩前辈一出手,竟能解开如此强悍的阵法,眼中不禁又多了些敬畏,连忙听话地快跑过去。 韩幼稚瞥了一眼自己身旁的裴夏,冷哼一声,脸上浮出几分得意:“怎么?看傻了?” 裴夏摸着下巴,确实想不通:“你是……去给萧王办事了?” 韩幼稚眨眨眼睛,有些茫然:“什么王?” “呃,不,没什么。” 裴夏看了一眼巨石彼端黑漆漆的洞穴,迈步走了过去。 (本章完) 第137章 狭路相逢 第137章 狭路相逢 封禁阻挡,应该就只是为了封住通路而已,巨石彼端的景象和外面没什么区别。 从那道复杂的五拘阵走过来,大家都显得有些紧张。 韩幼稚就淡定得多,这条路她之前送人已经走过好几回了,抬手点起灵光,仍然走在最前面。 “石道长一百二十里,出去之后是无人的荒山,从之前的经验来看,基本也是安全的。” 韩幼稚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洞穴中:“我只负责送你们到另一边的洞口,之后的路你们自己走,出了事我可不管。” 这话一出,队伍里就有人变了脸色。 毕竟三百两对有些二境素师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积蓄了,如果之前介绍来找韩幼稚的人没有细细说清,此时便难免觉得她有宰人的嫌疑。 但那又怎么样? 感觉到身后有些骚动,韩幼稚只需要回过头看一眼,灵光照耀下,那张美丽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寒意,便足够压下所有的声音。 化元巅峰,五境素师,这份修为,裴夏都不敢触她霉头。 “到这里,我们就不再休息了,一口气走完,你们出山,我回家。” 灵光漂浮在韩幼稚身侧,微微照亮洞穴。 梨子窝在裴夏脑袋顶上,凑到他耳旁,小声地说:“那个解阵法,回头你教给我哦。” 她知道裴夏有祸彘,七境的解阵法虽然深奥,但逃不出祸彘的双眼。 裴夏只是“嗯”了一声,五境到六境这一关很不好过,陆梨是需要多些参考借鉴的。 不过他此刻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这方面。 一百二十里山道,在现代社会都是极其浩大的工程,哪怕萧王有顶级的修行者帮助,恐怕也得数年时间才能开凿成功。 这绝不可能是北夷南下之后,才开掘出来用以南归的通路,若非如此,也解释不通为什么要用上五拘阵这么高级的阵术进行封禁。 是有什么秘密吗? 裴夏手指从洞壁上拂过,罡气从指尖透出,宛如热刀入油刺进石壁里。 灵力随之在泥土中发散。 但走了很长一段之后,仍然没有什么发现。 也对,石道是打通的,说明萧王的工程已经干完了,真有什么目的,或许已经达到。 就算有些痕迹残留,韩幼稚往返数次也早该发现,轮不到他来探究。 算了,还是不多想了,早些通过北夷的封锁,前往东幽,找一条船过海才是正经该琢磨的事。 石道内部很干净,既不潮湿,也无异味,应该都是阵法的功劳,道路平坦,甚至要比外面很多土路还好走。 就是光线幽暗,又没有标志物,大家只能通过体感来判断走了多久,进而推算已经过了多少路程。 一行人中还有上了年纪的老素师,脚程实在不快,也许是接近中段左右,就开始有人直呼吃不消。 韩幼稚嘴上凶得很,等看到小老头满脸难受地揉着脚,她又抿抿嘴,摆手表示:“算了算了,那就休息一会儿吧。” 还是武夫当久了,对一百二十里路没什么概念,就是身强力壮的青年,这也得走上七八个时辰呢。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在洞穴里找了位置坐下来,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 裴夏和梨子是那小药师介绍来的,资讯较少,也就没有准备。 韩幼稚看了他们一眼,又满脸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包好的干饼递过去。 梨子看得两眼放光,接过来抱着就啃。 韩幼稚轻蔑地扫了裴夏一眼:“出门在外带着孩子,也不晓得心思细些,糙汉。” 裴夏真没想到,还有被韩幼稚说“糙”的时候。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要细是吧?那我问你,你这买卖已经快做到头了你知不知道?” 韩幼稚眼睛眨了眨:“怎么说?” “送我来的那个年轻素师,二境,几乎算是修行上的门外汉,他都能领着我过来,这就说明你已经慢慢开始出名儿了。” 裴夏也是看在干粮和绒毯的份上,提醒她:“你这活计,出了名儿就做不了了,不然祸事将近,懂吗?” 北夷设卡你钻洞,怎么,不服王化? 韩幼稚伸出纤细的手指勾动鬓角,眼神飘忽的想了一下:“会、会吗?” 会的会的。 韩幼稚也就是在裴夏面前嘴硬一下,她一个掌圣白衣能悄摸手地溜到幽州中部落脚,不说谨慎,起码胆小,或者好运。 休息之后,众人再次启程赶路。 这一回,走出去没多久,裴夏就在心里默默地将“好运”一说,收回了肚子里。 因为通道彼端,传来了与之相对的脚步声。 几个素师都满眼错愕地看着韩幼稚:不是说独家通道吗? 裴夏则侧过耳朵,细细听着空旷石道彼端传来的声响,说道:“脚步密集,人数要比我们还多些,而且落地沉稳,很可能都是武道修士。” 听到这话,那些素师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中大多数都在四境以下,战力孱弱,与人交手的经验更是几乎没有。 唯一一个五境,术法神通还不利于战斗。 一时间,他们只能全部寄希望于韩幼稚这个双修前辈。 韩幼稚听着裴夏的话,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 “不可能啊,这朱郡密道和解阵法的消息是我用十枚‘算芯’换来的,难不成是那家伙又交易给了别人?” 韩幼稚心里思索,得不到答案,只能转而看向裴夏:“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这位相府公子虽然修为一般,但眼看着确实江湖经验很丰富的样子,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下意识就向他询问。 裴夏摸着下巴:“十几个武夫抱团,这就不是闲散修士,肯定有组织有势力,你也说了,石道彼端也有封禁阵法,要是幽州宗门,正好还能解阵,可能性就太低了,我倾向于,是北夷军方。” 其实就在裴夏说话这一阵,韩幼稚也慢慢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倒不是推理得出的,而是通道彼端那伙人明显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正在加速赶来,随着脚步声越来越频繁,空旷的石道里还跟着传出了细密的金铁声。 江湖修士带个兵器很正常,但这种细密的响声,只能是甲胄。 裴夏无意于火上浇油,但出于好意,他还是提醒了一句:“军方的话,来人可能是个兵家。” 兵家,在一正三奇之中,就是战斗力代名词。 如果来的是个千人斩,那韩幼稚化元巅峰还有一战之力,但如果是万人斩,能跑掉都算她本事大! (本章完) 第138章 坠落 第138章 坠落 裴夏也就是随口一说。 真是便于调用的兵家高手,这时候肯定都是往西部前线调,怎么可能派到后方来逮素师,真有坐镇的,那也不会亲自带队来探这种石道。 什么?你说家有背景来蹭军功的二代? 笑死,谁家二代当兵家呀,谢还都是武夫。 韩幼稚倒是没被吓到,但也秀眉蹙起,神色凝重。 要是束手就擒,别人还没什么,无非是被拖过去打白工当苦力,但她和裴夏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俩这根底,行走江湖没什么,但要落到北夷官方手里,绝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尤其现在两边还在打仗。 留给她犹豫的时间并不多,远处通道里一样是两道灵光,飞快靠近过来,照亮了岩壁,以及他们身上缀着铁片的皮甲。 当先是一个方脸的汉子,面相肃穆,手里提着一把长刀。 他身上有很明显的灵力痕迹,而且十分浓郁,是个境界不低的武夫。 在他身后,还有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北夷士兵,不过这些人都裹着黑色的围巾,蒙住了半张脸。 “哈,还真有。” 那方脸汉子最先开口:“我还当是检司校吏推诿,敢情真有谍子!” 方脸汉子根本不等裴夏这边开口,手掌挥动,十几名士兵朝着他们就扑了过来。 这一动手,裴夏就看出这些人不对劲。 就只说石道里纵掠的身法,就不是寻常士兵能有的,等他们一个个摸出武器,齐整的罡气,甚至是显化灵力便一一浮现! 全是修行者,而且起码都是振罡境的武夫。 韩幼稚也没有想到,为了搅黄自己的生意,北夷居然攒了这么一支精锐队伍! 事到临头她来不及多想,只能张开双手,六道黑影从她裙下飞掠而出,同时,化元境的灵力宛如一堵倾塌的墙,朝着来者压了过去。 裴夏跟着就喊道:“江湖人讨口饭吃,军爷何必为难?” 方脸汉子不吃这套,他翻手从臂铠下露出一面巴掌大的精致圆盾,然后灵力灌注,化作一面厚实的盾牌,就抵在了韩幼稚压倒的灵力上。 “哼,老子最瞧不上的就是你们这帮江湖人,首鼠两端自私自利!” 他喝出一声,手上盾牌顿时放出夺目的光芒,竟然将韩幼稚压来的灵力给顶了回去! 化元境,即便有法器加持,能和韩幼稚角力,这人起码也是个化元境。 见鬼了,这个级别的武夫在军中也是少见的顶尖高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半空中,六道长钉带着沛然力道,将逼近的北夷士兵一个个震退,韩幼稚脸上的神情也越发严肃起来。 “躲不过去了,动手吧,”裴夏沉声对韩幼稚说道,“你去对付那个领头的,其他人我来抵挡。” 方脸汉子虽然也有化元修为,但境界显然不如韩幼稚深厚,只要能顺利解决这家伙,那其他人在她面前都不堪一击。 韩幼稚有些烦躁地瞪了他一眼:“你再强也只是一个炼鼎境……”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数百枚金色罡气,从他的身上浮现,随后这些罡气在灵力的操控下,化作一道道细小的飞剑,裹挟着尖锐的鸣啸声,宛如蝗虫般从石道中涌了过去。 飞罡百剑! 借助海量的灵力与精纯的罡气,这些飞剑无一不具备着十足的冲击力,并且在祸彘算力的加持下,每一柄剑都宛如真有一个技艺高超的剑手在操持。 那十余名精锐的北夷士兵,顷刻就被漫天的剑雨包裹,灵力与罡气不断爆发出震响,夹杂着低沉的呼喝,气劲一波一波地振动开来。 韩幼稚不得不承认,几乎每一次和这个人相见,裴夏都会带来意料之外的惊喜,或者惊吓。 无论是当初在木仓一瞬振罡七百二,还是在书院被他破解身外化身,乃至于此刻的飞罡百剑,这哪里像是炼鼎境能有的手段? 当然,惊讶归惊讶,这样好的战机她也不会贻误。 高衩长裙下,象牙似的玉腿往前一迈,丰腴的身姿便顷刻掠过了数丈之地,腰肢拧转,伴随着身躯扭动,她素手划过半空,六道长钉朝着方脸汉子一个个砸落下来! 韩幼稚的长钉法器品秩极高,认真评算,该是珍品级别。 这玩意儿强就强在,它既可以像裴夏的飞罡百剑一样飘逸灵动,也可以真像那锤进木材中的钉子,势大力沉! 注满了灵力的浣海银沙,在一次次凶狠地砸落中,激荡出凛霜铁摄人的寒意。 劲风呼啸,震耳欲聋! 那些躲在韩幼稚和裴夏身后的素师们,原本还因为北夷人的到来而紧张不安。 此时看到己方形势大好,便又开始喜上眉梢。 只有裴夏,他虽然已经出手,可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以前在东部三州,他也和军中的人有过接触,他很清楚,即便是在军队里,高阶的武夫也数量不多,化元境更是罕见,属于是仅凭修为,就足够获得高位的级别。 这种人,带着十几个人精锐,深入数十里隧道,就为了搅和韩幼稚?或者说,就为了逮几个素师? 嘶,刚才是不是听到他在说什么……谍子? 裴夏闭着眼睛,一边思索,一边全神贯注地消耗算力,操控飞剑。 忽然,紧闭的双眸颤动了一下。 在石道一角,一个正在被飞剑围攻的北夷人,在越发捉襟见肘之后,终于拔出了他的剑。 剑一出鞘,就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裴夏睁开眼,凝眸望去,那人身材挺拔,蒙面的黑巾之上斜着长长的刘海,只露出一只左眼,格外有神。 再看他手里的剑,剑身幽蓝,点点烁光仿佛藏着星辰。 “叶卢?!” 他话刚出口,那头韩幼稚六发长钉攒在一处,全力朝着方脸汉子的盾牌法器砸了下去。 一声彻地巨响,那汉子的法器终于破碎。 可随之而来的蛮横巨力却压迫着他的身体“砰”一声嵌进了石道地下。 也不知是正敲在了何处关键上,随着那汉子的怒吼声,他的身体被砸进地下的同时,一道裂缝开始沿着那坑洞的边缘飞速蔓延开来。 敏锐如裴夏,在纷乱的响动中,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短暂确认后,他双目圆睁:“地河!” 不是所有人都能反应过来的。 韩幼稚只听清了发音,可刹那之间哪里能想得到裴夏指的是什么。 随着她化元境的修为全力爆发,六枚法器在灵力的狂乱嗡响中,更进一步! 裂缝轰然炸开! 头顶岩壁破碎,土石瓦解,脚下无数的裂隙像是巨兽张开了噬人的嘴,伴随着终于清晰的汹涌水声,黑暗霎那间笼罩了所有人。 随后,便是冰凉的地河河水! (本章完) 第139章 萧王的目标 第139章 萧王的目标 坠入地河的瞬间,裴夏第一反应就是把头上的陆梨拽进了自己怀里,然后死死地抱住小徒弟。 浑身的七百二十枚罡气宛如一副软甲将陆梨层层包裹起来。 随后,就在他试图浮上河面的时候,包裹着他的水流急转直下。 裴夏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瀑布! 这条地下河流在流经此处后立马就转而落进了更深的地洞中,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形成了一道飞流直下的瀑布! 这一处地洞应该并不宽大,至少前后间隔很窄,以至于对面的岩壁上不断有突出的石柱拦在飞坠的裴夏身上。 狂暴的地下河推动着他的身体,用近乎摔打的方式将他砸在凸出的石柱上。 哪怕裴夏肉身强悍,在这种碰撞中,也不禁发出低沉的闷哼。 他只能紧紧抱住梨子,蜷缩起身体,默默等待着触底。 原则上来说,如此狂暴的地下瀑布,冲蚀潭也会很深,只要有足够的缓冲,以他的身体素质,安全落水问题不大。 前提是,这里可不能像雀巢山雪顶一样高。 好在,将近五息之后,瀑布落水的轰鸣近在耳畔。 裴夏屏息凝神,正准备冲击水面。 怀里的小人却忽然发出一声疾呼:“证我神通!” “biu”一声,裴夏凭空浮现在地下深潭的水面上,他没敢茫然,连忙伸手接住陆梨,借着潭水缓冲,与她一同沉到了水底。 水流砸落的轰鸣回荡在极尽漆黑的地下空洞中,那些幽深的黑暗仿佛把震耳的声响包裹了起来,从而更透露出一种极致的寂静。 片刻之后,水飞溅的声响,打碎了这片死寂。 裴夏双手举着陆梨,从水底游了出来。 梨子被他捧在头顶,小小的手上亮起一团灵力光芒,为他指引方向。 水潭确实很深,但河岸并不远,裴夏费劲地游过去,一个挺身,终于从水里爬了出来。 就在他躺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的时候,后背上却被人踢了一脚。 刚刚一路飞坠下来被砸的生疼,这一脚虽然没什么力道,还是给他踢得龇牙咧嘴。 裴夏一回头,就看到梨子恶狠狠地盯着他:“罡气多是吧?腰砸坏了,你看师娘跟你离不离!” “那你还踢?” “不踢你不长记性!” 两个人轻声的吵骂远远飘开,又慢慢回来。 这股子回音显然不是狭窄的空间能荡出来的。 梨子蹲在地上,小脸认真地给裴夏揉了一会儿腰,到确实感觉好些了,裴夏才从地上爬起来。 手里捏一团灵力,尽可能爆发出光亮,裴夏举目望去,那漆黑中显露出来的景象,却让他不禁愣怔起来。 这并不是一个天然的空洞。 人高的方正巨石一块一块,垒成了墙壁与支柱,尽管其中大片都已衰败脱落,但这毫无疑问是人造的痕迹。 “我了个……”梨子瞪大了眼睛,她就近走到一块碎裂的巨石边上,伸出手拨开上面的泥尘,然后转头问裴夏:“能算出这是多久以前的吗?” 裴夏也慢慢从震惊中回了神,他摇摇头:“我没有考古方面的学识,光有算力是不行的。”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已经在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这才说得通。 这条石道的确是萧王派人挖掘的,但很显然,这并不是在北夷南下之后才开始的,而是在更早之前,且其原本的目的,也并非是为了南归。 而是寻找某个地下所在。 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寻找此地是为了什么……裴夏转头看向了这些断壁残垣的角落。 虽然已经被坍塌的碎石泥土遮掩,但借着光影,还是能看出,那里面有一个洞口。 可能原本是这建筑的门。 裴夏抬手向陆梨招了招,梨子连忙跑到他边上,下意识就伸手探向他的大腿,准备顺着爬到他脖子上。 但一抬眼,看到裴夏衣衫撞破还残留着淤青血丝的腰背,小短手抓了抓,又收了回来。 裴夏没注意这些,他指向那处碎石土块:“门在那儿,我们走。” 顶端的石道在坠落时就已经坍塌,地河又不知通向何处,眼下最安全的选择,只能先探索一下这个古老的地宫。 “我看这些建筑在结构上就是有支撑的,可见当年建造的时候,就是在地下,而非后来被掩埋,那只要建造者不是完全的地下住民,就肯定会有通向地面的出口。” 裴夏一边驱使灵力开路,一边说着:“当然,要是真没有,或者路已经堵死,那我们就只能尝试向上返回,掘地求生了。” 梨子对此倒是没有恐慌,她只是提出了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饿了咋办?” “有蛇啊、鱼啊、虾啊、或者个别双马尾什么的……” “双马尾是什么?” “一种特产。” 运气不错,土石堆积没有太厚,有灵力驭使,破开土层没有太多时间,而且另一边也的确显露出可供行走区域。 梨子揪着裴夏的衣角,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话说,没见到韩姐姐诶。” 裴夏一点也不担心:“她化元修为,还有那么多法器,不会出事的,实在不放心,等我们先找到出口,再回过头来寻她就是。” 梨子盯着来时的黑暗看了一会儿,终于别过头,小声的“哦”了一下。 等两人都离开了,灵光消散,一切又都归于黑暗。 水流坠落,瀑布轰鸣,在深暗的水潭里慢慢探出一样事物。 如果能有一点点光亮,就能清晰地看到,那探出水面的,是一颗光滑的人类头骨。 那头骨完全飘在水面上,两个空洞的眼眶就盯着裴夏和陆梨离开的方向,短暂停留后,仿佛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这头骨竟然慢慢地离开水面,飘向了半空。 它上升得很慢,且摇摇晃晃,似乎非常吃力。 就在它终于升过了河岸,准备向着陆地飘过去的时候。 空气中闪过了一缕极其细微的声响。 随后,那头骨便猝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啪”一声摔回到了水潭中。 漆黑的水灌满了它的脑子,并很快从它空洞的眼眶中溢出,头骨静默无声,缓缓沉到了水底。 (本章完) 第140章 这官是让他当明白了 第140章 这官是让他当明白了 清理干净碎石,走过古老而残破的地宫大门。 在彼端的,是更为黑暗的空旷大厅。 裴夏驭使罡剑从大厅中飞旋而过,大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信没有威胁后,他慢慢收敛灵力。 光照也随之微弱了一些。 梨子仰头看他:“这么小心吗?” 裴夏这是在减小灵力的消耗,以他的内鼎来说,这算是很谨慎的行为了。 裴夏点头:“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这里的灵力环境有点太稀薄了。” 九州灵海虽然无形,听起来甚至有点像一个抽象的概念,但本质它是“存在”的,也就导致了,灵海并不是均匀的、无孔不入。 就好像有些洞天福地,就是灵力充沛一样,也有些贫瘠之处,灵力稀薄的像是不存在。 这地宫明显是后者。 梨子脸色兴奋:“会不会是有什么宝贝?” 裴夏没说话。 还真有可能,毕竟萧王费了那么大功夫挖了一百多里的隧道,很难说纯是为了考古。 这大厅比起刚才河岸边的更为广阔,穹顶高近五丈,天板上的石块也都还完好。 除此之外,便是排列整齐的石质长桌和椅子,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大部分都碎裂了。 “像是吃饭的地方……食堂?” 裴夏有些疑惑,如果真是食堂,那说明当年此处应该是有大量的人类居住的。 人,大量,生活在地下宫殿? 裴夏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继续向前,想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可惜,一直走到这大厅的尽头,也没能发现别的事物。 “那里有扇门。”梨子指向灵光照亮的尽头。 有一扇看上去还算完好的石门。 裴夏走到近前,试着推了推,没有推动。 就在他准备捋起袖子,正经发力的时候,梨子拽住了他的胳膊。 丫头一边蹦,一边伸手拂开了石门上密布的灰尘,尘埃落下,显出一道清晰的阵法纹路来。 两位微山传承的素师盯着这个阵法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都歪起了脑袋。 没见过。 这可真是见了大鬼了,哪怕是此前韩幼稚解开的那个五拘阵,陆梨虽然没那解阵的手段,可盘根、镇山、定海、锁风、罚雷,她都是认识的。 能让两个微山传人摸不着头脑,这阵,恐怕和这处地宫一样,真有些年头。 “古阵术看着繁密复杂,大多是因为技术落后,所以冗长拖沓,唬人而已,直接往里面灌灵力,十有八九错不了,”梨子仰起头对裴夏说道,“师婆是这么说的。” 裴夏当然无条件相信师娘,他把手按在门上,默默地注入灵力。 果然,那复杂阵术上的纹路一道一道开始亮起,厚重的石门也开始簌簌震动起来。 年代久远,或许是有些迟滞了,约莫三息之后,石门才慢慢打开。 裴夏捻动指尖上的灵力,正要看看对门是个什么光景呢。 黑暗中,一抹锋芒折射着灵力的光彩,朝着裴夏面门直刺过来! 剑锋带着某种凌厉的无形劲气,像是割开了浑浊的黑暗。 然而直到刺痛感扑面而来,额前的发丝被吹动,裴夏也始终没有动摇。 剑尖稳稳停在了他的眼前。 “快、准、而且手很稳,徐赏心有你一半,我都要放心得多。” 裴夏勾起嘴角笑了笑,指尖的灵光缓缓向前,照出了被刘海遮掩住的面庞,是叶卢。 叶卢错愕地看着面前这人:“少、少爷?” 裴夏伸手弹了一下他的剑:“我们都已经离开相府了,就不要叫少爷了。” 叶卢往后退了几步,再次确认了裴夏的面容,以及难以伪造的脚边一只,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手里的剑:“你也不知道避一下,万一我真刺下去了呢?” “你不知道门后是谁,就不可能下死手,不然,杀了同僚可怎么办?” 裴夏说的很笃定的样子,叶卢听了啧啧称奇:“厉害,不愧是老裴相的儿子。” 只有脚边的陆梨,在没人注意的幽暗里翻了个白眼,嘴里小声地嘀咕:“你也就是有祸彘,剑到眼前也不怕避不过。” 之前在石道中激战,裴夏凭借敏锐的感知认出了叶卢,但因为距离较远,叶卢却没有认出裴夏。 不过此时在地宫中相见,叶卢很快也就明白过来。 但随即,他脸上便浮现出更浓重的疑惑:“你不是逃出了北师城吗?怎么还会帮洛羡做事,来幽州刺探情报?” 说着,他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有些紧绷起来。 这位也是能潜入北师去做谍子的人,哪怕当初有裴洗的默许,其心智和戒备也非比常人。 叶卢第一时间,甚至在想,难不成当初是逢场作戏? 还好,裴夏也洞悉了他的想法,接着之前在石道里的对话,他早就察觉到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他摆摆手:“我就是逃亡来的,准备去越州,这不是你们把霞关往东都设了卡在抓素师嘛,我带着梨子我也过不了啊,然后当地人给我引荐了一个前辈,说是有路子,我就跟着来了。” 然而裴夏没想到的是,他这话一出,叶卢脸上的神情更不对了。 小子手按在剑上,一股与夏璇类似的气息酝酿其中,那是剑气。 “我们,可从来没有设什么卡。”他说。 叶卢的话,反让裴夏愣了一愣:“抓素师炼药啊!整个幽州江湖现在谁不知道?” “炼药?”叶卢眉头挤成一个川字,“王庭是说了,尽力发动江湖素师,雇佣他们给前线炼制医药,但这是招募,来的都是自愿的,哪来的设卡逮捕?” 裴夏瞪大眼睛:“笑话,那明晃晃的哨卡,我专门去打探过,眼看着他们抓了素师走的,我跟你说这段时间韩幼稚都赚疯了。” 两个人起先都觉得对方在撒谎。 但出于对彼此一定程度上的了解,他们四目对望了片刻,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裴夏一拍脑门,叶卢则别过头,重重地啧了一声。 酷吏邀功。 叶卢终于直起腰背,有些惭愧地说道:“可能是朱郡的郡守,来之前头儿还和我说,朱郡送了有二十多个素师,远超预期,搞了半天原来是强征的。” 北夷寒州这种事很少见,也不怪他们想不到。 主要为了维稳,幽州这些年的行政体系,还是沿用了翎国旧有,这帮人对于怎么在真的里面掺点假的,那是很有心得了。 裴夏也郁闷,为这,还给他困到这不见天日的地宫来了。 他叹了口气,顺着话口问叶卢:“那你们来石道是为什么?” “哦,这个,”叶卢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王庭想抽调一部分朱郡本地的部队去填一下南线的战事,当地回报说没办法,因为招募素师的缘故,有不少翎国的谍子混在辖地里,他们需要人手排查维稳,所以上面就派了头儿带着我们来捉苍蝇……” 叶卢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开始变小了。 “嘶……”他吸了一口凉气,“难不成?” (本章完) 第141章 古老的石雕壁画 第141章 古老的石雕壁画 也就是叶卢了,正经在北师城待过,对翎国的官场作风有所了解。 换个夷人,到这会儿也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裴夏拍拍他的肩膀:“朱郡在幽州中部,没有边防需求,当地武装恐怕多半都不是什么正经军人。” 所以听到王庭召唤,要他们上前线,马上各种屁事就来了。 而且这种糊弄和掩饰,还是当地上下一心。 保不准,那单位里数一数,这个乡绅的儿子,那个富商的子侄,是哪位大人要来的关照,还是郡守的远方亲戚。 “王庭有令,又不敢违命,就谎称有谍子渗透,需要人手把持……”叶卢揉了揉眉心,“而且正好可以说是因为招募素师,才让局势混乱的,反正招募有功,上头也不好给脸色。”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合着闹了半天,阴差阳错,是一帮子狗官把他们全给陷进地宫里去了。 裴夏伸出五指,在叶卢眼前慢慢攥紧:“回去就把他们豆沙了!” 叶卢内心很赞同,但还是拍开了他的手:“一郡郡守,也算是封疆大吏了,我杀不得。” “诶,说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的?”裴夏之前介绍完了自己的处境,顺带着就问起叶卢来,“你不是留在北师城了吗?” 叶卢耸肩:“满城风雨,大战在即,王庭需要我带回详实的北师城近况,所以派人去接替了我,我回来也没多久,上个月刚在寒州汇报完,紧跟着就来了活儿。” 北夷的谍报机构,叫作“黑什”,结构上不如大翎的虫鸟司来的严密,听说还是占领幽州之后,才组建起来的。 叶卢显然是其中一员,这也就能解释了,为什么石道中狭路相逢的这支夷人队伍,战力如此强悍。 “那个方脸的,是你们老大?” “对,是这次任务的班跋领,是我们黑什之中修为最高的七位扛鹿勇士之一。” 说到这个,叶卢转头望向自己身后的那片幽暗,神色有些担忧:“也不知道他现在状况怎么样了。” 叶卢离开北师城这段时间,修为又有精进,已经达到了通玄境界。 但即便如此,去担忧自己的化元领导,也属实是态度大于价值了。 裴夏更好奇他们是怎么来的:“你们是提前就知道这条密道吗?” “呃……”叶卢这次倒是斟酌了一下,可能涉及到了一些上层的隐秘。 但转念想想,裴夏人都已经在这儿了,也委实没什么好藏:“是,来之前惯例去向小天山的长老祷告,被告知说此处有一条密道,让我们多加留心。” 裴夏又想到那个玄奥复杂的五拘阵:“我记得你们当中,没有素师吧?那门口的阵法你们是怎么破解的?” “哦,那布阵之人,就是从小天山逃出去的,临走时我们取了破阵的法器。” 叶卢的坦诚,让裴夏终于捋清了思绪。 进而想到,小天山的叛逃素师,找到了当时还在幽州的萧王,而萧王又挖了这么一条石道,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心里暗自琢磨,裴夏同时看向叶卢,神色诚恳:“放心,你跟我说的这些,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叶卢点点头。 他的职业素养不必怀疑,但为人品性也确实率直。 说白了,裴夏在洛羡重威之下,明明有其他选择,却还是带着徐赏心逃出了北师城,总的来说,立场还是比较干净的。 两人互相交代完了底细,旧相识的情分很快让他们自然地结伴起来。 叶卢所在的这处大厅,一样高耸空旷,区别在于,这里很少有人用的家具器物,而是堆满了一个个方形的石头田圃。 时间过去太久了,这些田圃全都已经荒芜,在全然无光的地下,生长着不知道什么品种的低矮植物。 裴夏带着陆梨,和叶卢从这些密布的田圃中走过,心里默默想着,这里会不会是什么粮食蔬菜种植的地方。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耳边开始传来清晰的水声。 叶卢指向一端破裂的墙壁,那里巨石倾塌,裸露出一大块岩石,岩石上有个大洞,湍急的水流正从洞里流过,轰鸣着坠向不知何处的深渊。 “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得亏手上有剑,不然够呛。” 叶卢说到这个,脸上还有些余悸。 落到地宫虽然也不是什么好的结果,但比起真正坠入深渊之下没有尽头的地河里,已经算逃出生天了。 除了叶卢那个方脸的上司,他的其他同僚未见得能有这样的好运。 裴夏这边就更不必说了,那些素师中只有一个五境,除非正巧他的神通能应对这种状况,否则十死无生。 不过叶卢在这种事情上倒是看得很开,他甚至主动表示:“先找到出口,这个比较重要。” 这就是职业的谍子,活着把情报送回去,在叶卢这里是最优先的。 裴夏顺势又向他询问起关于地宫的情况。 毕竟如果这真是逃亡素师建议萧王来挖的,那么或许小天山对这里会有额外的了解。 可惜,这次叶卢也只能摇头。 没办法,三人只能继续向前。 在大厅的尽头,还有一扇与此前一模一样的石门,裴夏再次注入灵力,古老的阵法顽强地亮起,带着石门簌簌而动。 这一回,另一边的空间就要狭窄多了。 这似乎是一条通道,可供三四人平行,与此前的大厅相比,堪称逼仄。 但随着裴夏几人的逐步向里,这通道也慢慢开始宽阔起来。 越往内走,两侧的墙壁就越是向外扩张,走到深处,甚至都已经无法再用肉眼观测到两边的石墙。 伴随着脚步回音折返的时间越来越长,宛如黑水一样的幽暗开始紧紧地将他们包裹起来。 “等等,”裴夏忽然出声,“前面有东西。” 叶卢没有怀疑裴夏的判断,立马就把手放到了剑柄上:“敌人?” “不是……” 裴夏敏锐的感知和目光紧盯着前方,手中的灵力光芒倏然膨胀起来。 他浩荡的内鼎助长了这股灵光的范围,顿时将眼前的一切显露出来。 那是一副高达十余丈的巨大石雕壁画。 三人一齐仰头看去,在壁画的正中央,是一副清晰的地图,只不过因为是石雕的缘故,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 陆梨瞪大眼睛:“是九州!” 没错,石雕正中间的地图,正是如今的大陆九州。 从天下居中的乐扬看出去,向西是翎国根基庶州,向南是此前微山所在的苍鹭,苍鹭更南偏东则是与鬼洲隔着吟海相望的镇海州,而在镇海州的东北处,同时与镇海、苍鹭、乐扬接壤的,就是如今早已生灵涂炭的秦州大地。 梨子远远指着庶州和乐扬北端的那一块:“幽州,我们在这儿!” 幽州和更北的寒州,算是九州之上最大的两块,稍逊一些的,就是东海上的越州,越州与麦州相连,隔着一道东海之水,以其地域之辽阔,几乎能算是另一块大陆。 叶卢有些纳闷:“这地宫深处,刻一个九州大陆地图是要做什么?” 裴夏抬眉,目光扫向这面巨大石壁的其他位置:“重点不是中间的九州,你看那四个角上。” 叶卢闻言,转过目光,眼神慢慢开始困惑起来:“那是……什么东西?” (本章完) 第142章 缺失的一角 第142章 缺失的一角 这面石刻壁画太大了,以至于当人的视线被中间的九州吸引之后,一时甚至看不到边角。 得到裴夏的提醒之后,叶卢才仰起头,借着裴夏蓬勃的灵光,看向了石壁的四角。 左上角,石刻雕纂出了大片柔顺的线条,这些线条包裹在一起,时而能看到一朵朵卷曲的,形如浪一样的事物。 这仿佛连成一片,却又通过无数细小的纹理,宛如包覆着整个九州一样的石刻上,叶卢看不出任何一点自己熟悉的痕迹。 裴夏说重点在此,可叶卢却全然看不懂? 他没有急躁,而是转头看向了另一边的右侧上角。 和左侧近似广袤无垠、无处不在的意象不同,右侧的石刻线条粗壮而雄浑,带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威严划过整幅壁画的上空。 它横亘在天穹之上,仿佛自古如是,绝不动摇。 这东西……叶卢也没有见过。 他只能目光向下,看向左手边的下角。 这次所见的东西,他倒是熟悉得很。 那是人类。 石刻在此处显露出了雕刻者精湛的技巧,细而繁密的刻纹雕琢出一个个人类的身影,他们重重迭迭,并酝酿着某种意象刚强的线条。 包覆九州、无处不在、时而翻起浪涛。 横亘苍穹、自古往复、凛然不可侵犯。 聚人成众、气势所向、刚强如同山岳。 单个摆出来,叶卢怕是一个也看不明白,但三者并列,叶卢立马就意识到。 “灵海、气轨、兵势!” 叶卢转过头,刘海下的双眸带着惊愕:“这是武夫、望气、和兵家的力量本源!” 答案显而易见,并不需要裴夏的认可。 裴夏没有吭声,他的目光落在了石壁最后的右侧下角。 按照规律,那里的应该就是素师一道的力量源泉。 然而,或许是时光摧残,运气不佳,那最后一处角落里的壁画已经粉碎脱落,只留下光秃秃的岩壁。 叶卢眨眨眼睛,神情中流露出几分疑惑:“说起来,素师好像,还真没有什么特别的根源指代?” 素师炼丹炼器施术,都是以算力操控灵力而为之,灵力源于灵海,算力源于修士本身,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叶卢还真有些好奇:“这素师一角,难不成真有什么特别的存在?” 裴夏还是没有说话,他身旁的陆梨也紧紧抿着唇瓣。 相比于一无所知的叶卢。 这副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壁画,对于裴夏的冲击还要更甚! 因为旁人无处知晓,但裴夏,却对那脱落之处本该存在的东西,隐隐有所猜测。 他紧紧盯着那面光秃秃的岩壁,消逝在时光里的画面仿佛一点点被重铸起来,那一角上栩栩如生的,正是一个无数人脑堆积而起的巨大肉球! 难不成,真是祸彘?! “裴夏……裴夏?” 陆梨的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角,重重拉了两下。 身体的晃动,让裴夏骤然回神,他眨了眨眼睛,那处角落上栩栩如生的肉球已经不见,留下的是光秃秃的现实。 “我没事。” 他揉了一下梨子的脑袋,然后看向叶卢:“找找看,这附近应该有别的出路。” 裴夏从水潭出来的大厅里只有一扇门,那这里就不可能是封闭的。 两人分开,各自点亮亮光,在巨大壁画的两侧小心地搜索着。 果然,没多久另一边就传来了叶卢的呼喊:“这儿有个门!” 还是一扇石门,但是更为高大厚重。 裴夏观察了一下,门上的阵法要比之前的都更复杂一些。 他和陆梨都没到六境,要摆弄阵术,他们没这个能耐,只能笨拙地往阵法中注入灵力。 好在,这种古阵法确实技巧不多,在注入了约莫是之前五倍的灵力之后,大门开始颤动起来。 按照之前走过的两个大厅来看,截止到这扇大门,这里的空间应该算是一个整体,所以开门阵法对使用者的修为要求就更高。 这之后的,则是地宫的其他部分。 裴夏走在前面,带着几分谨慎,用手中的灵光照亮了前路。 幽暗被驱散,浑浊到仿佛要凝固的空气,静滞在这片空间里,直到造访者的到来,重新开始搅动起周围的一切。 砂石和灰尘的覆盖下,是早已斑驳腐朽的摆设,青石脱落,破碎的盛具散落一地,零星尚在的桌椅早就朽败不堪。 裴夏皱起眉梢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似乎是一处议事大厅,地方不大,但散碎的家具残迹不少。 开裂的长方形石桌上甚至还摆着没有收拾的砚石,裴夏心里一动,想着也许能发现一些有所记录的文字,比如皮纸什么的。 可惜,简单搜寻之后不难发现,原本生活在此处的人并不是匆忙离开的,他们很显然是有备而去,该收拾的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就在裴夏感到失望的时候,那边叶卢忽然喊了一声:“裴夏,这里有脚印!” 在房间的另一端,地面积落的灰尘上有不少痕迹明显的脚印,是从另一边的通道里走出来的。 来人似乎是探索到此处,在附近稍加观察后,便退回了原路。 这么新鲜的脚印,只可能是和他们一起坠落下来的那些人中的一个。 “对韩幼稚来说,有点太大了,”裴夏对比了一下,这甚至要比他的脚更大些,他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可能是你上司的。” 那个方脸汉子体型壮硕,比较符合。 叶卢自己也是这个判断,他脸上的神情瞬间放松了不少。 果然,他这个通玄和裴夏这个炼鼎都能幸存,化元境的武夫更不在话下。 “脚印甚至还有些潮湿,离开应该不久,我们脚程快些,说不定能追上去!” 之前在石道中,裴夏还和这些北夷黑什的人交过手,虽然已经知道是误会,不过以他们这些干谍报的性格…… 唉,走一步算一步吧,起码先找到出口再说。 裴夏随便附和了叶卢几句,就准备跟着他先去找那个方脸汉子,好歹是化元境,起码安全能有保障。 就在两人准备起身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梨子的呼喊:“哇,裴夏,看这个!” 小丫头撅着屁股,从一堆废墟瓦砾中拽出自己的胳膊。 她举起手,露出一枚氤氲着光亮的圆润内丹。 (本章完) 第143章 有点太富了吧? 第143章 有点太富了吧? 一颗妖兽内丹? 裴夏有些意外地从陆梨手中接过。 是死在此地的妖兽留下的? 不对,没有看到尸骨和来过的痕迹,而且此地灵气如此稀薄,动物本身都很少,更别说得到灵力反哺成为妖兽了。 也不太可能是外来的。 已经成为妖兽,在深山老林里都算一方霸主,又何必躲藏到这种地方来。 “难不成是以前生活在这里的人落下的?”裴夏喃喃自语。 这倒是有可能,这枚内丹虽然灵光氤氲,不过表面还是有落有不少灰尘,显然落在此处时间不短了。 他看了陆梨一眼:“运气不错啊。” 梨子一把从他手里抢过来:“我的!” 妖兽内丹价格不菲,尤其对素师来说,还可以用来炼丹、炼器、或者作为一些简单阵法的核心。 在蒙山洞窟里,那蠕虫妖兽的妖丹,裴夏离开灵笑剑宗的时候都还专门带着,本来是想等梨子突破六境的时候给她练手用的。 可惜路上缺盘缠还是卖了。 没想到在这里居然白白捡到了一颗。 把妖兽内丹收起,三人顺着方脸汉子的脚印,走进了另一边的廊道中。 石道宽阔,可供十几人并排,沿路一直能看到那宽大的脚印,这位北夷黑什的化元境高手,在探到议事厅之后就选择了折返。 然后走进了另一条岔道中。 裴夏三人沿着岔路没走多久,眼前居然显出一条盘旋向下的楼梯。 已经在地宫了,居然还要往下吗? 不过现状没有给他们太多犹豫的机会——方脸汉子是从石道彼端探索过来的,换言之他来路的方向必然已经搜寻过。 而裴夏三人则是从餐食区走过来的,他们确信自己那一侧没有出路,那么眼下就只能追寻这汉子的脚步了。 楼梯台阶很高,好在裴夏和叶卢都是武夫,身手矫健。 尤其裴夏,一手把陆梨夹在咯吱窝里,纵掠向下,仍然步履轻盈。 这旋转楼梯非常长,裴夏体感上差不多又下了二十多丈,才重新踩到平地。 刚走出楼梯,远处的幽暗里就传来一声水珠滴落的声音。 裴夏打了个响指,罡气飞剑带着璀璨的光亮,向着远处飞去。 这里似乎是一处溶洞,不知道地宫深处还未建设完全,还是刻意留下的区域。 岩壁顶上的钟乳石如同垂下的尖牙,点点水珠顺着石尖滴落到下方的黑黢黢的水潭里,滴答声响中晕开一层层的涟漪。 叶卢小心地走到水边查看了一下:“是活水。” 当然,这说明不了什么,他们本来就是从地河出来的,这水潭就算真与外界相连,也未见得就是出口。 裴夏则看向了水潭边上的空地上。 那里密布着凌乱的脚印。 其中一个十分宽大的,显然是叶卢的上司,而里面却还夹杂着另一个纤细许多的脚印。 两个脚印交错重迭,繁密凌乱,同时从周围明显是新近被破坏的石层来看…… “应该是韩幼稚,他俩在这儿打了一架。” 裴夏说着,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了两人脚下因为交手力重而踩出的石层凹陷。 这个深度不太对,不符合化元境修士的实力,难不成他俩都受了伤? 很有可能,自己下来的时候不也被石柱砸的够呛,要不是有这幅再造的洗练肉身,恐怕落地也得重伤。 这两人,尤其是韩幼稚,脱困的地方应该在地河的更深处,过程恐怕也要更惊险一些。 “好消息是,他俩都还活着,”裴夏站起身,望着远处周围已经被交手的灵力劲风完全吹散了尘土砂石的地面,“坏消息是,咱们现在追踪不到了。” 叶卢也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又不得不再次狠狠在心里骂了朱郡这帮狗官。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他们,起码要讲清楚误会,不能让他们再打了。”叶卢说。 本就已经受伤,还被困在地宫里,现在绝不是内斗的时候。 两人在溶洞里四处查看,最后找到了两个出口。 这两处都是青石搭起的石门,显然人造的,不过没有布置阵法,且门扉都已经打开。 分头行动的想法在叶卢心中一闪而过,但考虑到极端情况,比如他遇到了韩幼稚,而裴夏遇到了自己上司,那真是十张嘴说不清了。 “走这边吧,”叶卢指向自己手边这扇石门,“地下石板推动的痕迹还比较新,应该是他们中的某一个打开的。” 裴夏没有什么异议,转头就要招呼梨子。 结果陆梨又一次先喊起来:“喔哦,裴夏!又一颗!” 她撅着屁股,从水潭靠岸的位置摸出来一颗灵光氤氲的妖兽内丹。 这一颗比刚才那枚还要小,跟鸽子蛋差不多大。 众所周知,妖丹越小越好,越小越浓缩,证明它越接近妖晶,陆梨上次从蒙山蠕虫体内挖出来的,足足有鹅蛋那么大呢。 裴夏皱紧了眉头,从陆梨手里接过这枚妖丹。 因为浸泡在水里的缘故,这一枚妖丹上没有灰尘,看着明亮剔透,灵力的光彩也明显凝实很多,可见它确实内藏着更为精纯的灵力。 裴夏有点不放心地渗入灵力查探了一下。 东西倒是没什么问题。 但正因如此,他反而更皱紧了眉头。 一枚就算了,谁还没个走狗屎运的时候。 但当你连着踩狗屎,你就该考虑一下是不是有人在算计你。 裴夏正琢磨呢,梨子又是一把从他手里把内丹抢走,美滋滋地收进了自己衣服上的小兜里。 她晃了晃,听着衣兜里两颗内丹撞得“叮叮”作响,小脸满足:“爽了!” 也罢,落袋为安,反正是要继续向前的,既然东西没问题,不拿白不拿。 裴夏抱起陆梨,转身跟上了叶卢的脚步。 那扇石门果然是新近被推开的,因为走进后面的廊道中,很快就又从砂石灰尘上看到了清晰的脚印了。 宽大厚重,是叶卢的上司。 让叶卢有些不安的是,这些脚印边上,时不时还会发现一些血迹。 之前都还没有,可见是在水潭边和韩幼稚交手后受了伤。 三人加快了些脚步,终于走出了狭长的廊道,进入到一处低矮的房间里。 裴夏刚想驭使灵力照明,却忽然在黑暗中发现了好几个明亮的光点。 被裴夏抱在怀里的陆梨立马就瞪大了眼睛,惊呼道:“妖晶!裴夏,是妖晶!好几颗啊!” (本章完) 第144章 石棺 第144章 石棺 内丹,约莫相当于妖兽修成的“内鼎”。 但妖晶,那就是“灵府”了。 这东西在翎国,常年处在有价无市的状态,哪怕是多有山陵的幽州,在夷人来之前,也很少能在修行坊市中见到这玩意儿。 梨子看的两眼发光,人还在裴夏怀里呢,就伸着胳膊开始扑腾起来。 素师嘛,学以致用,想要突破除了有人教之外,无非就是多学多练。 有了这些内丹妖晶,陆梨能够尝试阵法练习的次数就会大大增加,突破的机会也会大很多。 要说裴夏不心动那也是假的,但正因为如此令人垂涎,他反而更加谨慎小心。 灵力光亮悄然放大,感知如同丝线一样慢慢蔓延过去,他甚至已经连上了祸彘,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光芒照亮下,三颗灵晶以及几枚内丹,就那么安静地摆在地上。 这次,裴夏是亲自过去把东西捡起来的。 的确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把一颗灵晶塞进陆梨的小兜,一颗揣进自己怀里,还有一颗,加上几枚内丹,递向了不远处的叶卢:“有宝贝。” 叶卢看了一眼,摆摆手:“我不用了,寒州不缺这个。” 裴夏一想也是,就全都给了陆梨。 他现在基本已经确认,这些灵晶和内丹,肯定是古早时有人收集得来的,最后遗落在此处没有带走。 毕竟偶尔有一头妖兽也就罢了,就这地方的环境,想要同时诞生这么多开府境的妖兽,实在太困难了。 叶卢没有在意这些意外之财,他的目光在房间角落里转动着,光芒照出一片起伏的阴影,让人有些在意。 他拔出剑,慢慢靠了过去。 片刻后,他的呼喊声传来:“裴夏,这里有东西。” 裴夏快步上前,看到叶卢身前的事物后,才明白为什么此处的房间如此低矮逼仄。 那是一排石质的棺材,打磨精细,甚至还雕刻有纹理装饰。 这肯定不会是后来者的杰作,这里面如果有尸骨,那就一定是当年生活在地宫里的人。 裴夏犹豫片刻,伸手按在了棺盖上。 冒犯遗体确实有些不道德,但眼下这个环境,不管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是为了寻找离开地宫的线索,都算不得已。 叶卢拿着剑,陆梨盯着裴夏的手。 在三人紧张的注视下,棺盖被推开,慢慢显露出其中一具早已分解破碎的人类骸骨。 这具骸骨极不完整,基本只剩下了牙齿、颅骨和一些长骨部分,其他的都已经被分解矿化。 裴夏没有专业的考古知识,即便有祸彘帮助,也没法推断这具骨骸留存的岁月,但显然这起码是数百年才能形成的。 除了这具破碎的骸骨外,石棺中便空无一物了。 裴夏看向一旁的叶卢:“你怎么看?” 叶卢伸出手,试着触摸剩下的骨质碎片,但只是轻轻一捏,那些剩余的骨头就碎开了。 他思索片刻,说道:“不太对。” 寻常人类的骨头,在历经岁月变迁后,变成这样,确实不奇怪。 但这里是九州。 叶卢表示:“武夫达到化幽境,骨骼强度就已非比寻常,漫长时光固然会对其造成不可逆的影响,但绝不可能凋零成这样。” 梨子摸着兜里的三枚妖晶和小一把的内丹,脸都已经笑嘻了,听到叶卢的话,很没所谓地回道:“也没说在这里生活的就一定得是修行者吧?” “沿路的石门都需要灵力开启,可见稍有些地位的,都是修行中人。” “那就不能是完全没地位的?” 叶卢敲了敲做工精巧的石棺:“配不上棺材。” 从最早见到的餐食区来看,地宫中生活的人应该为数不少,如果真要区分出普通人与修行者,那么普通人的数量应该很多。 每一个凡夫俗子都要配上这样的石棺厚葬,不太可能。 修行者,但肉身强度却很一般。 两大一小都是一怔,然后得出了同一个答案。 素师。 叶卢站起身,望向这停尸房的角落,这些精致的石棺摆放密集,一眼看去有十几座。。 “素师,聚集在地宫里,是要做什么?” 叶卢紧皱着眉头,对于未知岁月前的地宫隐秘,他最终只能摇头,无从猜测。 而裴夏,却没由来的想起了那副石雕壁画缺失的一角。 重新合上棺盖,没有继续打搅死者,三人在这间小小的停棺房里搜索片刻,在靠里的位置,又发现了一扇石门。 和之前一样,这扇门已经被人打开了,从脚步和血迹来看,应该还是那个方脸汉子。 进到房间内部,裴夏发现这里和刚才的停棺房在结构上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房间两侧所有的空位,基本都已经停满了石棺。 裴夏随机查看了几具,情况也和之前一样。 不过,要是按照刚才的推论,那么聚集在此处的素师,恐怕数量极为惊人。 素师入行不难,但想要掌握灵力,成功炼丹炼器,需要费的时间不在少数,加上几乎没有战力上的提升,属于投入大周期长见效缓,所以数量极少。 以至于九州大地上的素师从来都很少见。 难不成,是地宫运行的那个年代,素师非常常见? 裴夏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但微妙有一点不好的预感。 不过,眼下他们也实在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寻找出口,继续向前。 接连向内又探索了两间石室,都是一样的风景,低矮、逼仄的空间,摆满着精致的石雕棺材,里面躺着身躯消散,骨骸破碎的人类尸体。 其数量之多,甚至已经开始让裴夏和叶卢怀疑起自己最早的判断。 该不会真是安放了普通人的尸体吧?不然这素师的数量未免也太多了,这么多素师,是有什么理由,要一起攒到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来生活? 一路无话,在幽暗与静谧中,气氛逐渐开始诡异起来。 直到最后一扇石门被推开,裴夏三人终于离开了狭小逼仄的停棺房,辽阔空旷的黑暗再次包裹而来,灵力的光彩甚至一时照不到此处的尽头。 裴夏再次驭使自己的罡气飞剑,带着明亮的灵光,从幽暗中划过。 片刻的光亮并不足以让人完全看清这座地下深处的空间,但一闪而逝的光景中,三人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其中最让人在意的东西。 一座格外宽大华美的长棺,安静地卧在青色的石台上。 (本章完) 第145章 狩猎者 第145章 狩猎者 深邃的黑暗中,罡气小剑静静地漂浮在棺材旁边,灵力的光芒照亮了高耸的青色石台,以及那纹刻之中鎏有金光的华美石棺。 梨子揪了两下裴夏的衣角,小声说:“妖晶。” 两枚闪亮的妖晶,就散落在石棺旁的青石阶上。 陆梨是知道好歹的,不知底细的时候,她也不会莽撞。 反而是叶卢,言语中透露着几分焦急:“脚印没了。” 是的,那宽厚的脚印到他们身前数步的地方就不见了,可血迹却还滴落在了更远些的位置。 这是运用身法纵掠过去的吗? 周围一片漆黑,那方脸汉子忽然起身飞掠是为什么? 他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吗? 裴夏更加专注地观察着远处石台上的那座华美石棺,想着,那位黑什的所谓扛鹿勇士,会不会也是被石棺吸引了? 那现在他人呢? 叶卢与他对视了一眼,目光都同样蓄满了警惕。 这地方,绝对有古怪。 就在裴夏琢磨,是该想个办法,尽可能安全地查看一下石棺的情况,还是折返回到溶洞,先去探索当时没有选择的另一道石门。 远处的黑暗中忽然爆发出璀璨的光亮。 紧跟着就是一声灵力震动的尖锐鸣啸,一个魁梧的人影从那幽暗的角落中倒飞而出。 那人身材高大,背影熟悉,尤其手臂还挂着那枚被韩幼稚击碎的盾牌法器,这分明就是叶卢的上司,那个黑什的方脸汉子! 他人在半空,一口血已经喷了出来,似乎是受到了重创。 叶卢瞪大眼睛,脚下一踏,纵身而起就要去接他。 可就在这时,另一边的黑暗中又陡生异变,一枚灵力雄浑的法器长钉破空而来! 这长钉眼看着是对叶卢去的,可又好像有失准头,哪怕叶卢没有刻意回避,也只从他身前划过。 但就是这么一阻拦,叶卢没能接到自己的上官,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汉子重重摔落在地上。 “砰”一声闷响,汉子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那法器,自然是韩幼稚的。 裴夏眉头皱起,韩幼稚出手明显是看了时机的,换言之,她现在应该就在黑暗中的某处,从裴夏和叶卢进来开始,就一直在观察他们。 那她为什么不出声呢? 难道是看到我和叶卢走在一起,对我产生了不信任? 一念刚起,紧跟着韩幼稚的声音就从黑暗中传来。 “熄灭光亮,屏息凝神,停止动作,”她的话语中透露着明显的焦急与畏惧,“它正在盯着你们!” 裴夏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下意识就听从了韩幼稚的话,收回了灵罡,熄灭了光亮,一把捂住了梨子的口鼻,抱着她静静蹲伏下来。 但在另一边,叶卢对于韩幼稚,显然没有这种下意识的信任。 他双脚落地后的第一反应,是去搀扶那方脸汉子。 可就在他探手伸出的刹那,那躺在地上的方脸汉子却猛地挺身,转过头,一掌就朝他拍了过来! 化元境的汹涌灵力,宛如千钧重压朝着叶卢扑面而来! 叶卢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视若兄长的黑什上官,被重伤喷血干趴之后,爬起来第一件事,居然是给自己一掌?! 想要闪躲已经来不及,任凭他资质上佳,甚至修出剑气,可通玄与化元之间的境界差距堪称天堑。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抽出自己的长剑试图抵挡。 就在这时,幽深的黑暗中响起一声极低的闷响,似乎是某个人被捂住嘴的小声逼逼:“呜呜呜呜。” 然后半空中“biu”的一声,叶卢的剑还在原地,但人没了。 叶卢还没反应过来呢,一只手就按在了他头上,裴夏压低了声音:“屏息。” 叶卢那柄幽蓝深邃的长剑“叮当”坠地,成为了最后一声异响。 这一次,空旷的大厅里终于完全安静下来。 黑暗中,只剩下方脸汉子沉重的脚步。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脚步徘徊,空荡的双手凌空探寻,身上还时不时会亮起灵力的光彩,试图照出隐藏在黑暗中的人。 但这汉子对于灵力的掌控好像有些力不从心,挥掌时全力鼓动倒无妨,可要稳定照明,却力有不逮。 过了十数息,搜寻没有所获的方脸汉子才慢慢停下动作。 又过了一会儿,死寂之中响起了一点极细微的动静。 像是小石块“咕笃”一下翻了个身。 被裴夏抱在怀里的陆梨,用自己的鼻子拱了一下裴夏的手掌,示意他往前看。 幽深的黑暗中,唯一的两点光亮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那是散落在石棺旁的两枚妖晶。 散发着灵光的妖晶好像有了生命似的,左右扭动着自己棱角分明的身体,片刻后,它们居然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 妖晶飘到半空,起先还有些摇晃,但慢慢就开始平稳下来,然后向着台阶下方移动过去。 妖晶当然不会动。 裴夏催动感知,想要查看是不是有人暗中在使用灵力操控,但却并没有发现。 直到两枚妖晶重新落到地上,裴夏紧盯着,看到那晶体落地后,又抽动了两下,好似在调整自己的位置,以便于展示那诱人的光亮。 ——它们抽动的方向是固定的。 裴夏顿时了然,凝神看向那两枚妖晶光芒之上的部分。 那是两根细到几乎无法观测的丝线。 所以,是这两根线,在不断调整灵晶的位置。 这是……钓鱼? 裴夏的视线顺着那极细的丝线,一路向上。 然后,高耸的穹顶被笼罩黑暗中,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试着整理了一下思路。 在逃出地河之后,方脸汉子与韩幼稚,在溶洞相遇,并大打出手,这之后,两人各自逃遁,直到在这座安置着华美石棺的大厅中重遇。 他们是又打了一架吗?韩幼稚刚才说的“它正在盯着你们”中的“它”又是什么? 还有,叶卢这位上司此刻的状态明显很不对劲,他是被控制了吗? 控制……如果是用丝线操控人的手脚,这种提线木偶的手艺虽然艰深,但并不罕见。 可这是一名化元境啊,而且他刚才切实使用了灵力,若真是如此,这提线之人甚至能通过丝线,操纵别人身体里的灵府? 裴夏不太相信。 想要远程协调一个人的四肢就已经不容易了,而人身经脉那么多,灵府运转更是复杂无比,没有主人的驾驭,想要隔空驭使,这其中需要的计算量将会无比庞大。 嘶,计算量……裴夏倏然想到了来时停棺房中那些消散的尸体。 算力! 的确,如果有足够的算力,就能做到这一切。 所以,隐藏在暗处的,其实是一名素师! 就在裴夏心中恍然的同时,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他们三人的身后,一道魁梧的人影慢慢浮现出来。 他不是走动来的,当黑暗淹没一切,无数的丝线将他悬起。 混沌中,那张空洞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个阴森至极的笑容! (本章完) 第146章 操线师 第146章 操线师 黑暗粘稠的像是泥浆。 裴夏一手按着叶卢,一手抱着陆梨,尽可能地屏息凝神。 寂静让他产生了错觉,错觉那个隐藏在黑暗彼端的存在的确失去了方向。 直到灵力的流动开始拉扯他的感知,他霍然转首。 半空中,是被丝线悬挂的黑什上官! 几乎不到一尺的距离,当这位化元境的灵力以饱和的姿态狂涌而出的时候,哪怕是裴夏,在祸彘算力的加持下,也完全失去了躲避的空间! 宛如数千座大钟被敲响的嗡鸣齐声震动在他的身体里,七百二十枚罡气合铸成一片小小的护甲,同时内鼎之中所有的灵力被无节制地倾泻出来。 灵力碰撞的轰鸣如同不息的滚雷,刺目的光芒将宽阔的地宫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 在两股力量碰撞的一瞬间,裴夏就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内脏开始破裂,经脉也因为超负荷的压力开始不断地裂开豁口。 这与当初接下傅红霜的剑不同,本身剑领就有留手,剑气离体无以为继拼的也是一时之强,更何况裴夏的“武独”古法,练得就是剑,剑道修出了剑气,他反而更好抵挡。 可眼下,这是货真价实在和一个化元境比拼修为! 喉中腥甜立马就喷涌出来。 危急关头,远处的黑暗中那烁动灵光的法器长钉再次疾掠而至,在尖锐的破风声里,重击在方脸汉子的身上。 就看见他悬在半空的身子无处借力,被丝线拉扯着晃动起来。 裴夏当机立断,拉着叶卢和陆梨贴着青石地面滑出,撞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方脸汉子眼看偷袭不成,重重落在地上,两手招展,幻化出两柄圆头铁锤,气势汹汹地朝着裴夏追击过来。 那是方脸汉子的法器。 黑暗中,紧跟着又是两枚长钉飞出,死死抵住他的攻势。 一抹象牙雪白探出长裙,韩幼稚也从黑暗中现身,飞身飘落在裴夏几人身前。 她发丝纷乱,身上的衣衫也多处破损,露出些许旖旎的春光,可若真要定睛去看,才会发现,那破损之中大多带着青紫甚至血痕,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恶战。 此刻,韩幼稚脸上的神情也凝重非常,她凤目扭转,半是责怪地瞪了裴夏一眼:“不是让你屏息凝神吗?!” 她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到,炼鼎境能屏息的时间,本来和她就不是一个层次。 不过,如人饮水,裴夏自己知道,以他的实力,尤其是身体素质,绝不可能是因为泄露了气息才被发现。 仔细回想刚才遇袭的过程,被丝线操控的方脸汉子并不是走过来的,而是悬浮过来的。 证明那暗处的素师不仅知晓裴夏的位置,甚至还知道,裴夏会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不知道。 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他太久,就到此时裴夏已经想明白了。 既然那两枚妖晶是对方刻意放置的,那么陆梨兜里的那几枚肯定也是对方有意为之。 恐怕那人就是凭此,在黑暗中找到了裴夏位置的。 陆梨也意识到这一点,她立马把自己的小布兜扔了出去,同时紧张地搀扶住裴夏:“现在怎么办?!” 刚才的碰撞,让裴夏受伤不浅,哪怕以他的体魄,短时间里也恢复不来。 他张开嘴想要喘息,可唇齿一开,便是血浆顺着下巴滚滚滑落。 抹了一把嘴,裴夏强忍着身体里的剧烈痛楚,向韩幼稚喊道:“你挡住他,我们去找出那个素师!” 他的另一只手正按在叶卢肩膀上,重重抓了一下。 叶卢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此时此刻裴夏重伤,陆梨是个素师,还是个孩子,想要在空旷的黑暗大厅里找到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家伙,就只能靠他了。 “我该怎么做?”叶卢看向裴夏。 “催动灵力,尽可能照亮周围,放心,有危险的时候梨子会把你偷回来的,注意放松心神,不要对她设防就行。” 裴夏说的很快,喘息间,脸色又白了几分。 但叶卢并没有立即动身,他多问了一句:“找到那人之后呢?” 这可是一个能操控化元境,甚至操控其灵力与法器的素师,这境界起码是六境,甚至考虑到地宫的古老与诡异,七境也未必不可能。 好在,唯独这个问题,裴夏异常有信心:“找到他,交给我,但是要快。” 裴夏能感觉到身体里不断涌上来的虚弱,他必须在意识还清醒的时候找到那家伙。 叶卢深吸一口气,提起自己的剑,纵身而出。 另一边,韩幼稚和方脸汉子已经开始交手,这位黑什的扛鹿勇士,原本并不是韩幼稚的对手。 但此刻在丝线操控下,却悍勇无比,打法凶蛮根本不计损伤,招招奔着以命换命去,反而压制住了韩幼稚。 声声娇叱,并着身后炸起的灵力,催促着叶卢全力奔走。 他是通玄境,灵力显化凝实,穿梭在黑暗中时,就像是一颗流星。 光芒闪过得很快,但只要注意力够集中,也足够他看清周围的一切。 这座深处的石窟大厅确实宽广,叶卢一直逼近到对角的幽暗中,才终于看到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人影。 他心里一紧,还以为是发现了那个隐藏的素师。 可定睛一看,那却是一具穿着破碎甲胄的骷髅。 他正准备继续往前,可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之前那些被安放在石棺中的遗骸都已经残缺破碎,怎么这具骸骨还如此健全? 这是……武人遗骨? 就在这刹那的愣神中,那坐在墙角的骷髅突兀动了,惨白的手爪刺破黑暗,朝着叶卢就扎了过来! 叶卢连忙挺剑格挡,骨爪撞在剑上,竟然爆出一蓬火星。 这地宫的武人遗骨,居然如此坚实? 还没等叶卢感叹出声,前方未知的幽暗中,便开始响起了密密麻麻的骨骼扭动声。 叶卢划出灵光照去,只见到那数十具完好的骨架正在摇晃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森白的骨头与透彻的眼眶,让人头皮发麻! 死人是不会动的,叶卢立刻就想到,这应该是暗处的那个素师,在使用他的丝线术法,操控这些骨骸为傀儡。 可是,他在彼端已经在控制自己的上官和韩幼稚交手了,化元境的交锋本就精至毫颤,他在这种强度的操控之余,还有能力分身来驾驭别的傀儡吗? 有的。 叶卢很快就感受到了,这些古代武人在漫长岁月后,仍然保留的强大力量! (本章完) 第147章 非人的对手 第147章 非人的对手 没有意识,仅受到丝线的操控,这些骨架并没有表现出多少精妙的技艺。 更多时候,就只是推搡着,用自己的手和脚,亦或是仍旧坚硬的牙齿去攻击叶卢。 但就是这样朴实无华的进攻,却让北夷黑什的天才后进,冷汗涔涔! 太硬了! 无论是探出的手爪,还是作为支撑的骨架,这些已经经受过漫长岁月侵蚀的古代武人的身躯,坚硬的像是某种炼制而出法器! 他仅有苦修得来的那一缕剑气,能够对这些骨头造成有效的伤害,除此之外,哪怕是凭借手里的名剑,也无法切实斩断这些白骨。 在数十具骨架不计损伤的围攻中,叶卢左攻右架,很快捉襟见肘。 危急关头,大厅远处传来陆梨的清呵声:“证我神通!” 光影扭曲,叶卢一个恍神,就被拽回到了裴夏身边。 他大喘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湿:“那他妈都是什么?!” 裴夏背靠在墙壁上,尽力梳理着体内的伤势,同时解释道:“古修士分有两类,一者为武,以技艺精湛,一者为体,以肉身强横,通常来说,后者更普及,那些骨架应该就是当年护卫此处的体修武夫所留。” 裴夏自己就是修的古法,当然了解。 这些古修士当然不可能有“撑天”这样的奇功,但其有意淬炼的肉身,也要远强过如今更讲究循序渐进,或者说更“科学”的十二境武夫中的同层次修士。 陆梨扯了扯裴夏的衣角:“不行就先跑吧?等你身体恢复一些……” “不行。” 裴夏摇头,从此前那些妖晶内丹的放置就能看出,对方对于地宫的掌控绝不只是这一座大厅而已。 在其他的陌生环境中,对裴夏他们只会更不利。 “轰!” 一声爆鸣,前方震响中,气浪猛烈地吹动韩幼稚的衣裙,纷乱的长发下,光芒照亮的侧脸望向裴夏:“你不是对素师很有招吗?!” 她还记得,自己在江潮书院中曾经被裴夏解离过。 裴夏只能咬着牙,喊道:“找不到人!” 韩幼稚凤目之中闪过一丝狠厉:“早说啊!” 她素指轻抬,六枚法器中,有一枚长钉顿时脱离了战圈,划出长长的灵光向着大厅穹顶飞上去。 与此同时,那方脸汉子也找准了时机,朝着韩幼稚猛地扑了过来。 他几乎是用身体撞在了韩幼稚剩下的五枚法器上,完全不顾受伤,将裹挟的灵力全部轰击而来。 韩幼稚鞋都被打飞了,为了支撑住身体,雪白的赤足一脚嵌进了青石之中。 哪怕如此,仍是倒退出数丈之远。 与此同时,那枚法器长钉上爆发出远超裴夏和叶卢的光亮,顷刻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将大厅里里外外,全部照亮。 在透彻的光亮中,整个大厅的模样也终于完全显现。 这是一个有数十丈长宽的方形石室,地板和大部分墙壁都由巨大的青石造就,但越往高处,墙壁上雕琢的痕迹就越少,显露出凹凸不平的岩石墙面,到穹顶,则完全是由犬牙交错的石块组成。 裴夏凝神扫视着大厅各处的边角,青台、石棺、攒动着向着裴夏这侧奔走而来的尸骸,他想要找到那个隐藏起来的素师。 但入眼所及,这些就是全部,预想中的隐藏敌人并没有显现。 叶卢沉声道:“是另有藏身手段?” 陆梨则紧皱起眉头:“有没有可能根本就不在这里?” 从对方此前能够把妖晶安置在别处看,可能他的操线术法是能够在不同房间里生效的。 但裴夏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盯着方脸大汉和那些尸骸身上的丝线,顺着这些极细的线,他慢慢抬起头。 望向了大厅的穹顶。 所有丝线汇聚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巨大的岩石成块地累积在一起。 裴夏抬起手,指向那些层迭的石块,张口喷吐出带着血味的腥浊之气:“叶卢,那里。” 叶卢全无二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弓步甩臂,猛地把自己手里的剑飞掷了出去。 剑锋刺过空气,发出清悦的破风声,在灵力的催动下,“叮”一声砸在了那石块上。 长剑跌落,石块纹丝不动。 叶卢看向裴夏:“不对?” “对的,”裴夏的神情反而肯定下来,“通玄一剑,怎么可能连寻常的石块都伤不到分毫?” 他转而看向正在与方脸汉子恶战的韩幼稚:“顶上!” 比起顶上,韩幼稚现在撕了裴夏的心情可能要更急迫些。 你被偷袭,我救你。 你说黑,我拼着受伤给你打灯。 现在你还要我往上出手?我拜托你啊,我…… 一个分神,那幻化而出的灵力铁锤结结实实轰在了韩幼稚侧腰的护身罡气上。 虽未突破,但灵力震荡,韩幼稚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颤。 可恶,捱都捱了。 借着方脸汉子收力的空挡,韩幼稚手掌一招,在一枚长钉照亮的前提下,又是分出一枚长钉,直刺向顶端那聚在一处的石块上。 “铛!” 这一次,声震响亮。 然而那石块居然依旧没有破损! 只不过,随着这一击落下,看似完好的岩石开始轻轻抖动起来。 岩石的边缘,那不知多少年前,早已粘连在一起的缝隙,开始在摇晃中开裂,一整块圆形的黑石慢慢从顶层的岩壁中剥离出来。 那些牵连汇聚于此的丝线,却在这样的抖动中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稳定。 只不过,随着那巨石摇晃的动作,一种越发不祥的预感开始在裴夏心里升腾。 因为他开始意识到,也许这所谓操线术法根本不存在,这座古老的地宫中,也的确不可能还有什么素师存活。 黑色的巨石之下,八条节肢长腿慢慢探了出来,这些如同黑曜石一般光滑的长腿轻易地勾嵌在顶层的岩壁上。 在长钉光芒的照耀下,黑石的一端慢慢翻转出一颗披散着灰白鬃毛、列有八只眼睛的头颅。 它张开嘴,露出尖牙的同时,那嘴角甚至还轻轻勾起。 它毫无疑问在笑。 妖兽。 一头极其强大、很可能拥有智慧的蜘蛛妖兽! 裴夏按着自己的胸口,背靠在墙壁上,重重“啧”了一声。 对手根本不是素师,丝线也不是术法。 裴夏治不了它! (本章完) 第148章 感谢长孙愚老铁赠送的术法 第148章 感谢长孙愚老铁赠送的术法 光芒大放的法器长钉,照亮了此刻最让人绝望的一幕。 那蜘蛛妖兽轻轻挪动着倒挂在岩石中的长脚,八只眼睛里倒映着底下那些渺小的人类,血红的嘴巴张开,粘稠的唾液顺着它的尖牙缓缓向下流淌。 韩幼稚化元境的一击,在它黑曜石般的背甲上只留下了浅浅的白印。 这妖兽的实力超出想象,足以比肩人类中的天识境。 并且,它绝对有着足够的灵智。 它不仅知道提前布置内丹妖晶这些人类垂涎的事物,在运用丝线操控人类修士时,居然还能犹如臂使地与韩幼稚交手。 甚至,它在幽暗中的偷袭戏法,连裴夏都没能察觉。 梨子颤巍巍地伸出手,掐了一下裴夏的屁股:“我觉着吧,眼下这个状况,你不出绝招,我们怕是要糟啊。” 裴夏苦笑:“我哪儿还有什么绝招?” 他曾经在北师城外,一剑战退过谢卒。 可那是有着微山助力的,如果没有清闲子驾驭气轨,大师兄千里吐剑,那他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炼鼎境。 炼鼎对天识,有没有脱身之法? 开玩笑嘛不是,那青峰顶上裴夏要是没抱着舞首,你看看傅红霜能不能让他走脱? 更何况,青峰再险,终归是地上人间,这地宫里就是要跑,你也找不到出路啊。 陆梨的脸色开始白起来:“就没有什么有尘剑、绝情刀之类的必杀技吗?或者,要不你临阵突破一下,我觉着以你的战斗力,你连着突破三个境界,变成化元,它肯定打不过你!” 屁话无法杀敌,裴夏紧盯着穹顶上那个仿佛无比强大的妖兽,脑海中飞速过滤着可以利用的信息。 还是有疑点的。 就好比之前的素师一说。 裴夏,包括韩幼稚,为什么都会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方脸汉子是被素师的术法操控? 因为驾驭一个化元修士及其体内的灵力和法器,这必然需要庞大的算力,能支撑这种行为的,只有素师。 是,蜘蛛妖兽用蛛丝操弄傀儡,听起来合情合理,但画面一片和谐,没法掩盖内在的逻辑漏洞。 别说它是妖兽了,它就算真是个天识境的修士,这种程度的算力,武夫也决计做不到。 只有素师,必须是素师! 同时,从韩幼稚出手的结果来看,这妖兽肉身强悍,实力恐怖,境界可比天识。 那既然如此,它又何必摆弄方脸汉子这一具化元身躯,直接从天而降,一口一个,甚至用丝线裹起来打包留着当夜宵,搓圆捏扁不都是它说了算? 现在连那些古老的体修尸骸都被它操使起来,朝着裴夏这边狂奔围攻,这对吗? 蜘蛛倒悬在穹顶上,挪动着长脚,缓缓步行,随着它的走动,那些丝线牵连的傀儡扭动着身躯,逐渐逼近了裴夏几人。 韩幼稚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的脸颊因为连续的激战而泛起红潮,一双凤目在难得的间隙中扫过大厅的彼端,形势之艰难,她都看在眼里。 犹豫与挣扎在她眼眸中一瞬闪过,紧跟着,她便仿佛做出了决定一样,体内的灵力也跟着狂涌起来。 素掌合击,数枚长钉呼啸着飞聚在一起,带着沛然的灵力蛮横地撞开了方脸汉子的法器铁锤,并重重地冲击在他的胸膛上。 缀着铁片的皮甲瞬间被撕碎,血肉破裂,灵力钻透肌骨,直至肺腑! 这一击,直接将方脸汉子整个打飞了出去。 而韩幼稚也跟着就吐出一口血来,那是刹那聚起的灵力伤到经脉的缘故。 韩幼稚的实力本就在对方之上,战况之所以焦灼,一是不愿以伤换伤,二是提防暗处可能的敌人。 但眼下这状况,已经容不得她继续婆妈了。 一击退敌,随后她没有丝毫迟疑,转头看向裴夏:“现在我还能护你们退出去,怎么做,我听你的!” 裴夏对于古修的了解,以及发现真凶的敏锐洞察力,让韩幼稚清楚地明白,他的判断是现在最可靠的。 “……”裴夏盯着那头硕大的妖兽,忽然对身旁的陆梨说道,“喊我的名字,喊一千次。” 梨子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喊道:“裴夏?” “继续。” “裴夏、裴夏、裴夏……” 听着耳边不断重复的、自己的名字,裴夏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重新睁开双眼,繁复而混乱的低语开始充斥在他的脑海中。 “叶卢,挡住那些傀儡,”他沉声喊道,“韩幼稚,全力出手,进攻那头妖兽。” 没有人质疑他,此时此刻已然到了绝境,他们必须拧成一股绳。 叶卢飞身而出,再一次挺剑拼杀进了古代体修的傀儡之中。 而韩幼稚则全力催动灵府,澎湃的灵力推动长钉,拖曳着灵光焰尾,朝着那蜘蛛妖兽射了过去! 空旷的大厅中骤然响起了妖兽刺耳的嘶笑声,它的八目之中倒映着一切,却又对此不屑一顾。 只看到那八条长脚十分缓慢地挪动,似乎是随意带动着它的身体在移动。 韩幼稚的第一枚长钉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下,钉上了它黑曜石般的甲壳。 像是两块重铁撞在了一起,火星四溅中,那甲壳上仍旧只留下了淡淡的白痕。 韩幼稚急切地朝裴夏喊道:“没用啊!” 回答她的,是裴夏沉稳的声音:“继续砸!” 于是韩幼稚只能催动第二枚长钉,再次向着蜘蛛妖兽飞掠而去。 这一次,情况依旧没有改变,漆黑的甲壳宛如不可撼动的壁垒,化元境的全力一击在它面前像是一个玩笑。 而这一切,落在裴夏的眼中,那甲壳、那笑声、那长钉、那闲庭信步般的走动……裴夏内心中的猜想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证实。 当第三枚长钉穿空而至,即将再次撞上甲壳的瞬间,裴夏唇瓣轻启…… “证我……神通!” 长长的灵光焰尾戛然而止,韩幼稚的法器仿佛被人从静止的画面中摘去了一样,它一头攒进了未曾想象的未知之地。 然后…… 带着灼烈灵光的法器完成了折跃,从那蜘蛛妖兽的头前悍然冲出! 八只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法器,它的血盆之口中爆发出尖锐的爆鸣! (本章完) 第149章 禽兽之变诈 第149章 禽兽之变诈 长孙愚的折跃术法,几乎没有灵力上的波动,当时在青峰试剑台,裴夏都着道扎了自己一剑。 然而,即便在长钉已经快钉上它眼睛的这一刻,裴夏凝重的双眸也全无半点放松。 在一个极其短暂,以至于韩幼稚都无法察觉的瞬间,这妖兽收拢了自己的两条长腿,挡在了头颅之前。 沉闷的碰撞声再一次震响。 长钉被震退,无功而返。 底下,韩幼稚喉头一甜,她强咬住牙关,又生是把血咽了下去。 已经在激战中被扯破的衣裙下,显示着那对饱满丰盈的剧烈起伏,这种全力进攻本身对身体就一种负担,更不用说还要承受彼端的灵力反震。 原本娇媚的面容上已经沁满了汗珠,不过刚才这一击的状况,还是让她眼底泛出一丝喜色。 她转头看向裴夏,正要说些什么,却看到他望着那妖兽,露出了一丝彻底的了然。 那本无法闪避的攻击,在难以计数的刹那之间被反应过来,这种堪称超能的力量……他太熟悉了。 果然,想要用丝线操控修士运使灵力与法器,就不可能脱离算力的根基。 哪怕它是一头妖兽。 隔着一整个大厅,裴夏与这头智慧不低的妖兽对视,从它的八目之中,裴夏看到了摇曳的猩红火焰! “出手,继续!” 裴夏的声音传来,韩幼稚没有丝毫迟滞,强压着身体里被撕裂的灵力痛楚,韩幼稚雪臂招展,法器长钉再次向着顶上的蜘蛛妖兽飞掠而去。 那妖兽远远爆发出一阵嘶吼,这一次它的八目没有盯着韩幼稚的法器,而是始终盯着裴夏。 裴夏开口了:“证我神通。” 几乎是同时,那妖兽也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啸。 灵力在将要截断空间的刹那,被顷刻抽离。 这妖兽,正在利用心火赋予的算力,以及它本身高超的灵力境界,解离裴夏的术法! 它成功了。 折跃被阻止,长钉带着震响,砸在了它坚实的背甲上。 八只眼睛里刚刚露出极其拟人的得意,看落到裴夏身上,那些喜色便又立马消失。 裴夏唇瓣翕动,他的第二句已经念完。 这一次他说的,还是:“证我神通。” 他庞大的内鼎灵力,配合祸彘赋予的夸张算力,让他术法成功的瞬间,便有数十道浓重的黑气从他脚下的影子里飞窜出来。 这些黑气并没有追向穹顶上的蜘蛛妖兽,而是四散飞向了正在搏斗厮杀的叶卢一侧。 叶卢此刻的状况也非常危急。 哪怕已经知己知彼,可身陷重围之中,他仍然有些难以抵挡,韩幼稚四出长钉的这点时间,他就已经接连负伤。 反观那些骷髅,且不论它们本身坚硬无比,尤其又悍不畏死,哪怕你出剑斩断了它们的手脚头颅,也丝毫不影响它们继续前赴后继地扑向对手。 就在叶卢难以支撑,已经有意搏命的时候,那数十道黑气飞掠而来。 这些黑气并没有攀附在这些早已死去的骷髅身上,而是缠绕在了这些骨架的顶端,开始疯狂啃食那些肉眼难辨的丝线! 不过片刻功夫,噬灵黑气就将这些丝线中的灵力啃食殆尽,原本气势汹汹的亡者,顿时重新散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叶卢大口地喘息着,回过头看向裴夏。 这妖兽最为依仗的手段已经被破解,看上去,情况似乎已经逆转了? 并没有。 裴夏的身体正在以一种很细微的频率颤抖着。 叶卢没有发现,韩幼稚也没有发现。 只有陆梨察觉到了,她盯着裴夏的越发苍白的脸色,尤其盯着他的眼睛,小脸上满是担忧。 但此刻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靠在裴夏身边,不断向他重复他的名字:“裴夏、裴夏、裴夏……” 三次术法,裴夏仿佛能感觉到自己脑海中的祸彘正在发出幻梦般的笑声,那些狂乱的嘶吼正如同暴风雨席卷起在大海上,在大浪一重重的拍击里,那些被一遍遍重复的名字,正是他唯一的绳索。 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疼痛并不能让他更清醒,但这个动作本身会产生一种清醒的暗示。 他还不能倒下。 这头妖兽的境界确实很高,巅峰实力绝对达到了天识。 但回顾从地河逃生后,这一路走来的所有细节,裴夏几乎可以肯定,它此刻非常非常虚弱,它所表现出来的全部的强横,都是外强中干。 这也是他为什么敢确信,除了那因为境界和体质而天生强悍的背甲外,它的头颅绝不可能抵挡化元境的法器。 试问,一头堪比天识、拥有心火和高等智慧的妖兽,放在外界该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哪怕是在寒州雪山,都得给它让出个山头来。 可这地宫是什么环境?灵力稀薄到让人难以想象,以人类修士内鼎灵府这样的精细修行,都嘬不出几缕灵力,妖兽岂不是更加无以为继? 那它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看管秘宝?守护遗骸?如果真是这样,它就不会刻意用内丹妖晶吸引裴夏几人来到这里。 唯一的解释是,它不想留,它只是出不去。 姑且不论它是怎么来到这里,有一点可以肯定,它必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充分进食,且没有灵力供其恢复,这才是它吸引裴夏几人来到这里的原因。 它想吃肉。 这家伙,利用黑暗、操控修士、布置诱饵、甚至凭借肉身甲壳的强悍,故弄玄虚,就是为了掩饰自己虚弱的状态。 禽兽之变诈,在心火的加持下,已经胜过许多人类。 好在,裴夏也不遑多让。 “再来一次,老韩!” 他已经听不清韩幼稚和叶卢的呼喊了,也听不见自己说出的话,耳中所闻全部都是祸彘狂欢般的嘶吼。 韩幼稚隐约察觉出裴夏有些异样,但此刻,她顾不得多想,驾驭着刚刚飞回的长钉,拼着经脉受创,再一次全力鼓动灵府。 长钉破空而出! 人眼与蛛目隔空对视,在裴夏“证我神通”的同时,巨大的妖兽狰狞怒吼。 术法再次被解离! 然而同样的场景又一次发生,在上一个术法被解离的瞬间,裴夏的第二个神通已经施展出来。 “证我神通!” 这一次,没有黑气,也没有长钉。 空间在丝丝缕缕的颤动中,发出了一声清悦的嗡鸣。 “biu!” 那攀附在岩壁穹顶上的巨大妖兽,倏然消失。 就在韩幼稚和叶卢惊诧的时候,带着腥臭味的庞大身躯,轰然落在了裴夏的面前! 八目之下那张血盆大口,离裴夏的鼻子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梨子被吓得原地一蹦,抱着裴夏的腿就开始哆嗦:“裴夏裴夏裴夏裴夏!” 裴夏强忍着脑中剧痛,在妖兽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前扑。 然后挺起脑袋,一头撞在了它长有绒毛的脑壳上! (本章完) 第150章 火德之身 第150章 火德之身 裴夏的想法很简单,汝桃心火无论如何不可能是祸彘的对手,这一点他已经在过去经历了两次验证。 所以只要能借助这两股非人之力,进入到意识层面,他就能将心火从这妖兽体内拔除出来。 然而,事实这次狠狠给了裴夏一锤。 货真价实的一锤。 裴夏一头撞在妖兽的脑壳上,就好像是撞在了铁锤上一样,剧烈的反震让他本就混乱的脑子嗡嗡作响! 巨大的兽体在经历神通后的刹那恍惚中恢复过来,它一眼看到身前的裴夏,八眼之中一齐闪过某种人性化的狞色。 血盆之口张开,朝着裴夏就咬了下来。 直到血齿将要落下的瞬间,妖兽巨大的身躯却忽然向后平移了些许,险之又险地从裴夏身前划过。 妖兽之后,是一个浑身染血的魁梧身影,正拖着它的两条长腿,死死往后拉拽。 这方脸汉子此刻已接近油尽灯枯了。 他的身体在妖兽的操控下和韩幼稚交手,用的全是不计后果的搏命之法,体内肺腑经脉早已濒临破碎。 此刻不过是咬着喉中最后一口气,生是拉住了这畜生。 叶卢瞳孔震动:“大哥!” 汉子怒吼道:“干看作甚?!” 一声大喝,让所有人顷刻回神。 叶卢飞剑回身,直往那妖兽腹下掠去,锋刃裹着剑气,却只能从它的腹甲上割出一大蓬的火光碎屑。 他的修为与这妖兽,差距太大了。 韩幼稚右手结出一个法印,体内澎湃的灵力催动着她的长发无风而动,六枚长钉化作流光,各自找到了妖兽的一只脚。 “证我神通!” 一声娇叱,那六枚长钉身旁,各自幻化出一道韩幼稚的身影,具都衣衫破裂,遍体鳞伤。 但同样,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豁出命去的决绝。 六双手握住了长钉,朝着妖兽的六只长腿狠狠砸下! 伴随着甲壳破碎的声响,在妖兽震天的惨嚎嘶吼中,长钉透过节肢长腿,深深钉进了青石之中! 六道身外化身随即消散,而韩幼稚本尊立马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俏脸煞白,双目近乎无神。 她的身外化身术法,常年借助特殊饲养的兔子施展,就是为了减小消耗,此刻一瞬六化身,几乎当场抽空了她的灵力与算力。 “裴夏!” 这是韩幼稚最后的呼喊。 裴夏无动于衷。 尝试进入妖兽的脑海失败不说,还被沉重的反震撞进了脑子里,他那原本就不堪重负的识海,终于开始失控起来。 他站在原地,张着嘴,涎水不受控制地滴落,双目近似无神,又好像把所有难以想象的风波全部都掩藏到了漆黑的瞳孔之后。 陆梨看着裴夏不动了,心里的慌张终于上升到了极致。 她顺着他的身体,爬到他的肩膀上,把嘴凑到裴夏耳边,超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裴夏!裴夏!裴夏!” 裴夏仍然没有反应。 五次施术,祸彘介入裴夏的程度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层次。 谁也想象不到,他的脑海之中,正在进行着何等凶险的交锋! 空旷的大厅再次归于黑暗。 所有人都到了山穷水尽的末路,方脸汉子将妖兽的两条腿夹在腋下,死不松手,可他自己却已经渐渐没有了声息。 韩幼稚跌坐在一旁,尽自己最后那点微弱的灵力,操控六枚长钉法器,控制着妖兽的长足。 叶卢疯狂地尝试着在进攻它身上所有看似软肋的部分,然而修为的巨大差距,让他无论如何没法破开对手的防御。 而这头古老而强大的妖兽,则不断地尝试着向裴夏压近,它反复地探出头颅,在不到一尺的距离中,将腥臭的唾液和口气喷吐到裴夏的脸上。 终于,裴夏动了,他抬起头,面庞抽搐,嘴唇时而咧开大笑,时而紧抿肃穆,在他的眼睛里,猩红如血的火焰宛如液体一样从他的瞳孔深处流淌出来。 陆梨紧盯着他,她感觉自己师父好像不太对,她试着抱住他的脑袋,重重晃了晃,同时呼喊他的名字:“裴夏!” 裴夏伸出手,烦躁地捏住了陆梨的脖子,将她重重扔在了地上。 那双流火的眼睛冷冷扫过她,喉中冷笑:“哼,少在我面前喊那个怪物。” 他抬脚走向身前那被死死锁住的蜘蛛妖兽。 尽管面庞还在抽搐,可此时此刻,他的眼神却异常孤高。 裴夏按在它的脑袋上,手指顺着粗糙的脑壳抚摸向下,甚至谑玩似的握住了它露出的粗壮尖牙。 这种近似玩弄的姿态彻底引爆了这头强大妖兽的怒火,它运起自己在漫长岁月中保存下来灵力,一口咬下了裴夏的手! 血瞬间就从裴夏的手腕处飙射出来。 可还没等这妖兽的八只复眼中露出喜色,它便看到,对面这个人类,似乎对于这样的重创,全不关心。 很快,他断腕之处的血口里,开始渗出了近似岩浆一样黏稠的液体。 这种流动的火焰包裹着他的伤口,飞速修补起他断裂的骨骼、经脉、血肉…… 那原本应该断在它口中的手掌,也因为这种流动的火焰而重新与身体建立了连接,它坚硬的牙齿飞速消融,裴夏的手掌从容不迫地按住了它的下颚,然后…… 一把撕下! 黑暗中,流火在他的右臂上燃烧,他提着妖兽的颚齿,血红的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副冷漠的神情,似乎要比妖兽……更不像人! 如果是傅红霜在这里,她肯定一眼就能认出,裴夏右臂上生生不息的流火,正是撑天古法中,五德八相之一的火德之身。 这是早该被清闲子剥离,纳入师娘体内的古法肉身。 “那个怪物,扮人的时间久了,还真演出几分人之常情的愚蠢来……” 裴夏口中低吟,伴随着不屑的冷笑,将目光投向了那下颚撕裂口,在妖兽头胸之间隐约可见小巧肉瘤。 哪怕是被灵海灌注成为了妖兽,蜘蛛的神经团,依旧保存在它头胸之下靠前的部分,而非头颅之中。 这头年迈的妖兽显然也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它胸腔嘶吼,再无保留地将自己所剩不多的全部灵力狂涌而出,试图阻挡裴夏。 可惜,它还是太虚弱了,悠久的岁月早已让它的状态跌落至谷底,无论是身体还是灵力,都不足以阻挡那只浴火的右臂。 在火德之身的沐浴中,裴夏臂入胸下,一把攥住了那团反复鼓胀颤动的肉瘤。 血红的火焰,从那小小的肉瘤中流淌出来,宛如长鲸吸水,顺着口鼻,尽数流入了裴夏脑中! (本章完) 第151章 我是不是我? 第151章 我是不是我? 裴夏感觉自己应该是拉过来了一张长凳。 他就坐在长凳上,一声不吭地等待着。 没多会儿,蜘蛛来了。 她挪着八只脚,走到了裴夏边上,然后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裴夏下意识伸手想去摸自己的酒葫,没有摸到,于是只能说:“没啥好招待的。” 蜘蛛摇摇头:“没事,这会儿我已经不饿了。” “啊?你不是已经饿了很久吗?” “是啊,起码好几百年吧。” “啧,高阶妖兽真能撑啊,那你怎么还不饿了呢?” 蜘蛛挠挠头,思索了一下:“可能是死了。” 裴夏连忙摆手:“扯淡,那长孙愚怎么没来坐着聊天呢?” 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在呢在呢。” 裴夏转头,看到长孙愚靠在一边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上,搭着两条腿,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长孙愚笑着说:“我一直在的,是你不在。” 裴夏还没来得及多想,身旁的蜘蛛叹了口气,接上了自己之前的话:“唉,本来还觉得剩下我一个算是撞运,搞到最后还是个死,多活了这几百年,像是在做梦一样。” “梦?什么梦?”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来杀我?” 蜘蛛的八个眼睛一起翻了白眼:“就是那个……那个……坏了,我当时刚成妖兽,灵智未开,也记不清。” “嘁~”裴夏和长孙愚异口同声地表示地嫌弃。 蜘蛛有些窘迫,她黑黢黢的脑壳上似乎浮现出些许羞红:“反正就是,很多很聪明的人,聚在一起研究什么新玩意儿,说是能让聪明的人,变的更聪明。” 什么聪明的人更聪明……裴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不能说的更清楚一点吗?” 蜘蛛屈起自己的四条前腿,叉在黑曜石般的肚子上,理直气壮地表示:“我是蜘蛛,我说不清。” “反正很难,他们抓了很多人,很多动物,还把我们关到灵气很充沛的地方,让我们变成妖兽,然后又一个一个地杀掉……” “活着的越来越少,后来,他们好像成功了,成功之后又陆陆续续杀了一些,但没有杀完。” “一部分人离开了,一部分人留下了,到后来,他们全都死了,就剩下我们这些妖兽。” “我们没法离开地宫,只能互相吃对方,到后来只剩了我一个,我没得吃了,就只能挨着。” 难怪她这么虚弱。 裴夏点点头,但又想到:“诶,你不是还有那么多妖晶内丹吗?那东西大补啊,而且还能补充灵力。” 提到这个,蜘蛛黑黢黢的脸上露出非常严肃的表情:“那是不能吃的。” “为什么不能?” “要给小蜘蛛。” 裴夏脑袋一歪:“啊?” 蜘蛛坐在长凳上,似乎对于这些隐私的事有些难以启齿,她纠着自己的几只脚不停地打圈:“就是……我的小蜘蛛。” 她说:“我以前能生好多小蜘蛛的,好几百个,但是现在身体太虚弱了,我只能生出一颗卵,我要把那些妖晶和内丹都留给她,地宫没有灵力,没有这些妖晶和内丹,她就没有机会成为妖兽,更别说开启灵智,一辈子都只能浑浑噩噩。” 裴夏严肃地问她:“变成妖兽,不也出不去吗?” “……”蜘蛛沉默了一会儿,伸出长腿捶了一下裴夏的胸口,“我们蜘蛛的事,你少管。” 裴夏果真沉默下来。 他坐在长凳上,仰头看向不远处,那直接天穹的巨大肉瘤。 祸彘正展现着祂从未有过的活性,那些人脑反复地鼓胀、凸出,像是要把那些肉壑都撑开。 算力包裹着难以计数的怪叫,压缩成席卷意识的嘶吼狂潮,巨浪层迭不休,欢快地拍打在终于冲开的壁垒上。 裴夏遗憾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蜘蛛的肩膀,那是脑壳下方身躯突出出来的部位。 他说:“可你不是蜘蛛?” 蜘蛛愣了一下,然后怒了:“我怎么不是蜘蛛?你看我的腿,看我的身体,看我的脑壳,我屁股边上还有纺器,吐丝用的!” 裴夏没有和她争辩,只是严谨地告诉她:“首先,蜘蛛是没法坐在凳子上的。” 果然,蜘蛛从凳子上掉了下去。 “其次,蜘蛛是不会脸红的。” 她的脸上又没有血管。 “以及,蜘蛛不会说人话。” 八只长脚颠在虚无的地面上,硕大的妖兽身躯缓缓挪动着转过身来,那八只眼睛盯着裴夏,血口张开,发出低沉而嘶哑的鸣啸。 裴夏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伸手拍了拍蜘蛛的脑袋:“你不是蜘蛛,你是一缕沾染了地脉之火的祸彘分身,你是汝桃的一部分。” 说完,他还不忘记转头看向长孙愚:“包括你,你也不是长孙愚。” 可能是侵染的意识形态不同,长孙愚这一簇心火显得更像人一些,他甚至耸了一下肩膀,笑着反问裴夏:“是啊,我不是人,那,难道你是吗?” 如果你是,你又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看到我,看到蜘蛛呢? 青峰顶上,长孙愚濒死时的咆哮声犹在耳。 你怎么知道,你是你? 裴夏没有执着于向他证明什么,当然,以他此时此刻的状态,他也证明不了什么。 不过,他的思路仍然清晰,他的判断依旧准确:“想知道我是不是人,很简单,等就行了。” 因为蜘蛛在这里。 这也就意味着,属于这头妖兽的心火已经流入了裴夏的脑海。 汝桃的力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消祸彘的影响,在此之前,裴夏将将越过了失控的边缘,而现在,又一道心火的流入,则会适时增强他的壁垒。 如果裴夏真的是裴夏,那么随着心火在识海中的稳定,他自然会逐渐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他现在只能希望这段时间不要太长。 …… 脑中的祸彘在不受控制地吸引汝桃。 血红色的心火正疯狂地从裴夏的口鼻中涌入,并流向他的脑海。 这股力量将增强他识海的牢固程度,让他能够更有效地抵挡那个怪物的侵蚀。 其中沾染的火脉之力,更是让他眸中流淌的火焰又浓郁了几分。 右臂上的血肉绽开一道道裂口,而裂口之中的却不是鲜血,而是金红的火焰。 他盯着蜘蛛妖兽终于显露出恐惧的八只眼睛,居高临下的面容中露出不加掩饰的狰狞:“死吧,畜牲!” 金红的血焰刹那爆发,汹涌的热浪喷薄而出,将妖兽的头颅顷刻烧毁,同时自下及上,直贯穹顶! (本章完) 第152章 神机 第152章 神机 灼人的热浪很快消散,黑暗中,只剩下那个男人不断敲开妖兽尸骸的声音。 随着血红火焰不时的亮起,他的影子倒映在青石墙壁上,在捏碎了蜘蛛妖兽那颗不大的脑子之后,他又继续把手伸向妖兽的身躯之内,在血肉与黏液间摸索。 忽然,他手掌一顿,像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挺起腰背,用力一拉。 一根宛如古藤纠合似的细长之物,被裴夏从妖兽体内拔了出来。 他低头打量了一会儿,这东西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表面带着层层迭迭的细密纹路,像是蛛网一样,而内里则蕴藏着雄浑到有些骇人的灵力。 “妖髓,而且成色上品,这畜牲就算在天识境界中,应该也修为极高。” 裴夏舔了舔舌头,嘿嘿一笑:“要不是虚弱至极,还真捡不到这个便宜。” 他把收获别好,才转头看向大厅里的其他人。 韩幼稚虚弱地跌坐在地上,灵力近乎耗尽,身体内外也伤势颇重,虽然没有伤及根本,但想要恢复,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不可能了。 而另一边,那方脸汉子的状况就比较惨了。 他被妖兽操弄,连番恶战都是奔着取死去的,体内肺腑经脉早都濒临破碎,能在最后拼着一口气,拖住这妖兽,全靠的是他北地寒州打小练出来的一股子狠劲。 此刻,他摔倒在地,已然瞳孔涣散,再无声息。 叶卢就跪坐在他身旁,脸上全无表情,只有攥着剑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裴夏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废物东西。” 叶卢没有反驳,因为此刻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九岁习剑,十二振罡,纳入北夷被当作王庭金帐最为崇高的“猎鹰”培养,无论是在寒州,在还是北师,他都能出色地完成任务,甚至二十出头就能以剑气通玄,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未来他将成为王庭最强的猎鹰。 然而现在,他却只能跪在这里,看着那个多年来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大哥,冰冷地躺在地上。 裴夏扫了一眼虚弱无力的韩幼稚,又看了看被他摔在地上的孱弱素师。 慢慢走向叶卢。 他抬起脚,踢了叶卢一下。 叶卢抬起头,木然地看着他,裴夏则朝着远处的石棺扬了扬下巴:“去,把那个石棺给我推开。” 妖兽死了,但青台之上的石棺仍旧安静地卧在那里,作为整个地宫中,最显眼的存在,那里面除了骸骨,很可能还隐藏着贵重的宝物。 这一路上见多了素师,再有这诡异强大的蜘蛛妖兽,裴夏不得不考虑那石棺中另有保护手段的可能。 所以他让叶卢去,这小子是个通玄境的剑修,如果真有机关,他死的时候应该能多抵挡两下。 大战刚刚落幕,至亲死去的悲伤才萦绕上心头,叶卢此刻本是消沉的。 但听到裴夏的话,他在黑什多年训练的强大心理素质,还是压过了心头上的那点悲伤,起身就准备去。 但一回眸,看到裴夏的神情,尤其是那双内里流火的眼睛,习惯性的谨慎适时阻止了他。 “裴夏,你……” 叶卢觉得有点不对。 因为被妖兽庞大的身躯阻隔,关于另一边的裴夏究竟发生了什么,叶卢和韩幼稚其实都不太清楚。 直到此刻,看着叶卢的犹疑,裴夏有些不耐烦地撇了一下嘴:“我可不是在跟你商量。” 金红的血火从他的右臂之中流淌出来。 叶卢眉头紧皱,下意识就提起了自己的剑。 随后他便看到裴夏一手按住了地上方脸汉子的尸身。 流火的手掌捏着尸体的脖子,裴夏像是拖着一只麻袋一样,拽起了汉子的尸体,然后眼神冰冷地看着叶卢:“我再说一次,去开石棺。” 这是裴夏? 叶卢没有动,他的手仍旧握在剑上,身体也真正进入了临敌的状态。 就在这时,彼端的黑暗里传来了陆梨的呼喊:“听他的!” 梨子的一边小脸被擦破了,摔下去的时候力气不小,已经开始肿了起来。 她朝着叶卢喊话:“听他的!” 裴夏的诸多底细,只有陆梨是最清楚的。 当她看到那金红的血焰时,就已经知道,当年清闲子终究是没能把他的五德八相全部剥离,在利用心火,有意识的引导之后,火德之身已经在裴夏身上复燃。 以叶卢的修为以及韩幼稚此刻状况,眼下绝对没有人能制得住裴夏。 听他的,暂且听他的。 叶卢隐约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但至少听起来,陆梨还保持了正常。 他盯着裴夏流火的手臂,以及他掌中的尸身,终于还是长出了一口气:“好,我去。” 他没有收起剑,而是小心翼翼地走向大厅中央,那青台之上的石棺旁。 叶卢走的很小心,他也知道素师这一行的秉性,一脚踩落,触发什么样的术法阵法都不足为奇。 不过好在,这座古老地宫的主人似乎并没有阻拦后来者的想法。 叶卢很轻松就推开了这具装饰华美的石棺棺盖。 里面的景象让叶卢有些意外。 没有珠宝,没有法器,只有些许骸骨的碎片,和外面那些停棺房里的尸骸一样,早都已经风化破碎了。 这说明沉睡在石棺里的,很可能也是一位纯粹的素师。 而除了凋零的尸骸,石棺之中就只剩下一样事物。 那是一个小球,两端装饰有古朴的木纹,而在中间的则是一个圆形的透明水晶。 棺中幽暗,叶卢起先没有看清,他把手伸进去,稍稍点亮了些许光芒。 随后,入目所及的东西,却让他瞳孔骤缩! 那圆形的水晶中,正静静漂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人脑。 某种粘稠的透明液体注满了这个水晶的内部,那袖珍的脑子,便是包裹在这些液体之中,哪怕经历了数百乃至上千年的时光变迁,这颗脑子看起来显然鲜红娇嫩。 青台之下的裴夏看到叶卢僵住了身体,问道:“里面是什么?” 叶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强行镇定心神,然后将那颗圆球拿了出来。 灵光照亮,裴夏,还有更远处的陆梨,他们看着叶卢手里的球中之脑,也愣了一愣。 随后异口同声地说道:“神机!” 素师的外挂算力,那个能够帮助人类达成“不可能施术”的关键,七境的标志存在——神机。 (本章完) 第153章 出口 第153章 出口 叶卢拿着这枚小巧的球中之脑,缓缓走下青台。 他看着裴夏手里提着的尸体,并没有第一时间把它交出去。 裴夏冷笑了一声,不屑地丢下了方脸汉子的尸体,叶卢才肯将手里的东西给他。 裴夏用三根手指托着这个小小的水晶圆球,看着因为晃动,而在粘稠的液体中缓慢飘动起来的脑子。 一枚“神机”,不可谓不珍贵。 要知道,素师这一门,本质上不存在什么玄而又玄的瓶颈,那些神通阵法,掌握了就是突破,这也是对于学识,这一最难累积的修行根基的一种另类尊重。 换言之,如果这枚神机外脑落到一个六境素师的手中,那他当场就能成为七境。 七境,江湖传说了属于是。 但话又说回来了,七境的素师虽然极其罕见,但九州之上总还是零星有一些的,譬如萧王手下,那个五拘阵就明显是七境的手笔。 炼制一枚神机,真的值得那么多的古代素师齐聚到这地宫之中,并在此耗尽生命吗? 裴夏觉得这不太对,于是把球中之脑攥进手心,他快步走上青台,亲自查看起那那具厚重的华美石棺。 很遗憾,石棺中并没有额外的机关,裴夏仔细翻找,也只在破碎的骸骨边上,找到一块相对完整方形石板。 这石板铺在头骨边上,颜色质地与石棺几乎一致,所以才被叶卢忽视了。 裴夏小心地翻开石板,那上面的竟然是一副镌刻精细的壁画。 中央的九州、左上角的灵海、右上角的气轨、左下角的兵势……这正是裴夏和叶卢在来时的路上见到过的那副巨型壁画。 只不过当时所见,那壁画的右下角已经残缺脱落。 而眼下这块,却是完整的! 裴夏目光转动,看向石板的右下角…… 那是一个光滑的边角,上面空无一物。 没有。 和裴夏最早的猜测不一样,那里没有祸彘,也没有其他任何不可名状的存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代表素师力量的一角,是空的。 石板本身并没有任何价值,裴夏想了想,把它放了回去,带着费劲。 作为此间唯一一个看起来状态饱满的人,裴夏一言不发地把神机也收入囊中,稍加收拾之后,他清点了一下所得。 一枚异常珍贵的神机外脑、一根天识境妖兽的妖髓、五枚妖晶、十几颗内丹。 他走回到妖兽身旁,敲了敲蜘蛛坚硬的背甲,这东西在没有灵力帮助的情况下,能完美抗住化元境修士的进攻,也是个宝贝,稍加炼制,绝对是一件极品法器。 就是太大了。 裴夏想了想,看向了一旁的韩幼稚。 她坐在地上,大口的喘息到此刻也还未停止,她看着裴夏和叶卢的对话,也意识到了这个男人的不对劲,但此刻,她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裴夏一步步走近,她除了眼神警惕之外,只能不停地尝试催动灵府,同时本能地蜷缩起自己那双惊人的圆润长腿。 裴夏看着她衣衫褴褛下露出的大片肌肤,以及上面的血迹和伤痕。 反手从兜里摸出一个瓷瓶,扔给了她:“疗伤滋补的丹药。” 药瓶被扔在了她的脑袋上,“咚”一下砸的她两眼一闭,然后就顺着面庞掉进了她雪腻深邃的沟里。 韩幼稚不解地看着他,他不是性情大变吗? 然后就听到裴夏冷声说道:“等体力恢复些,把这妖兽的壳剥下来带着,我有用。” 叶卢肯定要带着他上司的尸体,陆梨一个豆丁素师,这种粗活儿只能交给韩幼稚了。 裴夏说完,似乎是想起这女人并不聪明,颇为嫌弃的“啧”了一声:“手脚麻利点。”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给韩幼稚都气笑了。 她张口就想问问裴夏是有多大张脸,结果一张嘴,一口闷气又涌了上来,生是把她要说的话又给压下去了。 可恶,就让你先装一会儿,等老娘我捋捋气。 尽管韩幼稚凤眸凶狠,但看她没有说话,应该是默认了。 “算你识相。” 裴夏说着,从韩幼稚身旁走过,非常顺手地拍了拍韩幼稚的脑袋。 这回韩幼稚没忍住,生是被气了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 然而裴夏已经转身,向着大厅的另一边走去了。 因为蜘蛛妖兽的存在,无论是最早的韩幼稚,还是后来的裴夏等人,都只在这一侧的入口附近行动,只有叶卢探路的时候,到过另一边的边角。 此时裴夏逐步靠近,才慢慢发现,在大厅另一边的墙上,还有一扇石门。 这扇石门十分巨大,其上镌刻的阵法也更为庞大,裴夏试着向里灌注灵力,以他的内鼎之雄浑,都过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才把所有的阵纹全部点亮。 沉重的石门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宛如轻微地震般的震动,从众人脚下传来。 等到再次安静时,石门已经敞开。 裴夏点亮灵光,光芒所及,显露出来的是又一个空旷的溶洞。 区别在于,这个溶洞的地面上,有一个金属打造的圆台。 圆台有数丈宽,裴夏走到近前,隔着灰尘,能看到上面层层迭迭的阵纹。 这是……一个传送阵? 传送术法难度很高,雪燕门就有一对传送法器,被当做掌门信物,用以进出秘境,只能一个人使用。 传送阵法在用料上更宽裕些,不必在螺蛳壳里做道场,所以通常能够传送更多的人与物,就是在安置上必须固定才行。 以地宫的年限来看,这个阵法恐怕也相当古老,裴夏挥袖扫去了尘埃,仔细甄别后,露出一个蔑笑。 此处地宫的阵法之简陋,一路上裴夏已经见识过好几次了,同样的效果,如今的六境素师只需要脸盆大的一个阵法,他们恨不得画满了整扇石门。 这个传送阵也是,那些古代素师甚至找不到合适的开启与关闭的方法。 最后竟然选择了缺一的方式,在复杂的阵纹中故意少画了一块,等需要使用的时候,由素师自行填补。 难怪那蜘蛛妖兽已经有了比肩人类的智慧,修为又奇高,却还是无法从这地宫中离开。 也得亏是他们,如果真换了几个纯粹的武夫,怕也要在这里被困一辈子。 找到了出口,裴夏也放松了一些。 不过转念想到,一旦离开地宫,需要面对的环境就会变得复杂起来,特别是那个韩幼稚,到了外界灵力不再稀薄,几天之后她就能恢复战力。 这女人修为还不错的,收来当个奴仆,可以省掉自己许多麻烦。 或许,还是应该给她加个禁制,我记得,微山似乎有类似的手段…… 裴夏正想着,忽然眼前恍惚了一下。 双眸之中流动的火焰,开始不安地摇晃起来。 (本章完) 第154章 去火 第154章 去火 裴夏没有着急,他得先把那怪物拾掇起来的这帮乌合之众收拾好。 转身走回到大厅中,空旷的黑暗里仅有一处亮着灵光。 陆梨和叶卢都已经聚在了韩幼稚身边,裴夏来的时候,他们正低着头在小声地说些什么。 流火的眸子,远远能看到,陆梨的嘴唇翕动的最为频繁,可能是在向他们讲述自己身上的变化。 听到裴夏的脚步声,三人一齐转头,盯着他的目光中既带着几分警惕,又藏着些许担忧。 “我在里面发现了传送阵,”裴夏低头看向陆梨,抬脚踢了她一下,“缺角的,你能画全吗?” 这一脚不如往常一样踢在她肉厚的屁股上,而是很不客气地把脚印留在了女孩的肩膀上。 叶卢眉头一皱,伸手就要去按剑,却被梨子用眼神制止了。 眼前这个裴夏,已经唤醒了火德之身,且在使用祸彘上并无负担,凭借其内鼎和罡气,绝不是叶卢能够战胜的对手。 陆梨默默忍受了这一脚,诚实地回道:“不行,我还没到六境,不会画阵。” “废物。” 裴夏不屑地撇嘴,转而看向韩幼稚:“你,跟我过来。” 韩幼稚自然吃不准这个裴夏,只能问询似的看向陆梨。 梨子其实也很无奈,这还是裴夏第一次失控,虽然眼前这人看起来并非没有理智的变态狂魔,但也许……反而更危险也说不定。 可终究,她还是朝韩幼稚点了点头。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这种时候梗脖子亮气节,裴夏是真会杀人的。 韩幼稚深吸了一口气,抿着嘴,强撑起身体,跟在了裴夏身后。 两人走到稍远处的幽暗之中,裴夏又说道:“转过身去。” 韩幼稚咬着嘴唇,转身背对,紧跟着她就感觉到有一只手摸上了她的后颈。 她浑身一抖,正要扭头喝止他,却听到“呲拉”一声。 裴夏一把将她后背上的衣衫都撕去了。 “呀——” 韩幼稚连忙护住胸前的衣物,心中火起,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他继续羞辱自己。 结果裴夏抬起一脚先踢在了她的关节处。 随着韩幼稚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那幽暗中,裴夏手上开始亮起一抹血红的焰光。 炙热的灼烧感从背后传来,仿佛有数条游蛇在自己的皮下啮咬滑动。 韩幼稚拼着不多的体力,想要转身,却又被裴夏死死按住了头颅,只能尖叫着质问他:“你做什么?!” 裴夏冷漠地在她背上镌刻完阵法禁制,然后才收回手拍了拍:“养狗要牵绳,很合理不是吗?” 雪腻光滑的女子项背上,此刻正纠缠着六条妖异的长蛇,火红的阵纹如同呼吸一样忽明忽暗。 裴夏说道:“这禁制是微山独有,以后你如果敢不听我的话,我随时可以烧尽你的经脉灵府,让你从此变成废人。” 韩幼稚紧紧抱着身前,黑暗中,一双美眸瞪大了,直直盯着裴夏。 裴夏完全不在意她凤目之中喷吐而出的惊怒与耻辱,他笑了笑:“稍加时日,等我五德八相恢复,再去取回武独剑道,加上祸彘之力……整个九州,包括小天山,都会被我踩在脚下,能做我的狗,你应该感到高兴,韩幼稚。” 韩幼稚此刻根本听不进去这些,这种屈辱的奴役,让她怒火中烧。 在裴夏手脚拿开的瞬间,哪怕没有灵力,她仍旧奋不顾身地朝着裴夏扑了过去。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你这个怪物,我跟你拼了!” 就是用牙齿咬,我也要咬死这个王八蛋! 然而还没有等她碰到裴夏,后背之上就传来剧烈的灼烧感,这种焚毁的刺痛当即传遍了她浑身的经脉肌骨,身体本能的抽颤让刚刚作势撕咬的韩幼稚控制不住地摔倒在地。 这种痛楚,让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好像要被烧干净了。 裴夏低头扫了一眼韩幼稚,不屑地冷笑一声:“我当年练就火德之身,痛苦百倍于此,就你这点精神意志,还高手?还是安心当狗吧你。” 他话刚说完,忽然又觉得脑海抽痛了一下,眼眸深处流动的火焰又暗淡了几分,连带着倒映在眸中的,那正颤抖蜷缩如同虾米一样的韩幼稚的身影,也模糊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是那个怪物又要突破出来了? 不可能,虽然之前封印祂确实是将将为之,可紧随其后不是就吸收了蜘蛛妖兽的心火,借由汝桃的分身巩固了识海吗? 怎么会这样…… 裴夏咬着牙,有些恼怒地晃了晃头。 不行,看来得尽快恢复实力,火德之身已经借助火脉恢复,那下一个应该是…… 是,是什么? 是了,该离开了。 他看了一眼在地上痛苦僵持的韩幼稚,转而走向叶卢和陆梨,裴夏望向陆梨:“我在另一边发现出去的传送阵,你知道怎么绘制缺失的阵法吗?” 陆梨:“……啊?” 她刚刚还在担心,韩幼稚那边听不到动手的响动,却一会儿尖叫一会儿怒吼,这裴夏到底是做了什么。 结果一转头,他怎么好像在说一件已经说过的事? 梨子没有表现出疑惑,只是仍旧诚实地回答:“我才五境,我不会。” 裴夏冷冷看她一眼:“哼,废……” 眼前的景象又恍惚了一下。 裴夏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看似在思索,但自己使用脑子的过程似乎并不连贯。 该死,是祂在作祟吗?看来得尽快恢复实力。 “叶卢,把这妖兽的壳剥下来,然后我们准备离开。” 陆梨不会补阵,但裴夏可以,他的素师境界虽然常年停留在第四境,但微山的传承仍在,此刻有祸彘辅助,只需要稍微些时间,哪怕是完全陌生的上古阵法,他也能补全。 梨子半张小脸藏在阴影中,小心地观察着裴夏。 她注意到了这个男人不稳定的状态,于是看似合理地小声地提出:“现在就走吗?传送阵另一边是什么状况还不好说,要不还是先休息休息,等韩姐姐灵力恢复些再……” “啪!” 衣袖挥舞,裴夏一巴掌打在了陆梨脸上,他一边捂着脑袋,表情狰狞而痛苦:“哪儿来那么多屁话?!” 梨子才多大点儿个,这一巴掌几乎是把她打飞了出去。 之前被摔在地上擦破的脸颊,又开始渗出血来。 但她没有惨叫,也没有露出丝毫委屈,她盯着裴夏,看他越发痛苦地抱住脑袋。 本能告诉她,现在应该做出尝试了。 她快跑几步,一下冲进了裴夏怀里,她把额头紧紧贴在裴夏的脑门,盯着他越发浑浊的双眼,大喊道: “裴夏!” 那双眼睛似乎无神了一瞬。 随后,如血的流火开始从眼眸中褪去,重新向着颅内流淌而回! (本章完) 第155章 养蛇人 第155章 养蛇人 三簇心火摇曳在脑海深处,将原本漆黑一片的虚无,映照出些许光亮。 蜘蛛没了,长孙愚也没了,祸彘不再膨胀,祂像是兴奋剂到期了,重新缩回成了那个不会发声却又从不噤声的肉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那些脑子上面的肉壑,都从往常的谑笑,带出了几分苦涩与恼怒。 裴夏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嗅着陆梨温热的吐息,还有她脸颊上丝丝缕缕的血腥味,他伸手紧了紧怀里的小丫头。 “是我。” 他回应了陆梨的呼喊。 梨子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像根肥硕的腊肠一样挂在裴夏胸前,大口地喘息起来。 她提起小脚就往他肚子上踹了一下:“你他妈吓死我了!” 裴夏也很后怕。 他长出一口气:“还好是在这地宫里。” 还好那祸彘不知为何吸收了蜘蛛妖兽的汝桃心火,否则一旦裴夏沉沦,让那怪物完全得到自己当年修行的五德八相以及武独剑道,加上祸彘无与伦比的算力,九州恐怕在劫难逃。 把梨子从身上放下来,裴夏看向一旁眼神戒备的叶卢,和远处在地上抽动的韩幼稚,他叹了口气:“没事了,那个怪物已经被我封印回去了。” 想要完全地解释祸彘,是一件很复杂很困难的事,裴夏选择了更简单的“封印”叙事。 本质上也的确是一样的。 叶卢有些古怪地看着他,没有轻易放下手里的剑,只是说道:“那你最好先去看看韩白衣。” 叶卢在北师城混过,张口“白衣”算是旧习。 韩幼稚还在远处抽搐颤抖,她只要不愿意放下“冒犯”裴夏的欲望,她的身体就会在自我意愿与阵法禁制中不断地自我冲突。 本就虚弱的身体,此刻冷汗涔涔,口中只能模糊地发出“嗬嗬”的低鸣。 饶是如此痛苦,她还是没有放弃。 我韩幼稚走到何处都是天赋奇才,武道化元,素师五境,我活在九州,不是为了给人为奴做仆的,哪怕是当年掌圣宫,也得礼貌地请我去赴白衣之约。 现在,要我,给你,当奴?! 我他妈宁愿死! 决心已下,就在她准备和这禁制耗到底,玉石俱焚的时候。 裴夏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韩白衣?嘿!别抽了,我变回来了,那家伙让我封印了。” 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身子一下就停了。 韩幼稚因为疼痛而挤出的生理性泪水正模糊着视线呢,朦朦胧胧看到蹲在自己面前的裴夏,她张开嘴:“啊?” “啊什么,变回来还不好吗?” 她侧躺在地上抽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疼——然后神情很板地张开嘴:“你小子,刚才不会是装的吧?” 就为了给老娘下禁制是不是? 裴夏翻了个白眼:“我犯得着吗?” 韩幼稚“蹭”一下从地上蹦起来,因为后背的衣物被撕碎,身前的布片无所依托,她只能用双手揽着圆滚滚的软物。 嘶……触目惊心,看的裴夏眼睛都直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我这嫌疑确实不是很好洗啊! 韩幼稚一手护着前胸,一手指在裴夏的鼻头上:“就算是真的,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能从你身上摘掉,你……” 她话才说到一半,后背上的六道蛇纹再次发出炙热的灼烧感!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韩幼稚连忙倒吸一口冷气,平复心境,同时强行别过视线,让自己尽可能别看他那张让人上火的脸。 人未必是那个人。 但禁制还是那个禁制。 她放缓了声音,压抑着内心的剧动,说道:“既然你恢复了,那现在,把我身上的禁制解除了吧。” 裴夏抿了一下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非常诚恳地表示:“你转过来,让我看看。” 这句与之前有些相似的话,让韩幼稚高挑丰腴的身子忍不住颤了一下。 但借着灵光,看到裴夏眼中漆黑的瞳仁,没有了那灼人的流火后,看起来似乎也不那么邪异了。 她乖巧地转过了身,露出了原本光洁的雪背。 上面是六条纠缠在一起的,栩栩如生的火蛇。 “养蛇人……” 裴夏带着几分叹息的声音在韩幼稚身后响起。 虽然记忆并无缺失,但切实看到这个禁制,裴夏还是忍不住砸了一下嘴。 韩幼稚听出他话风中的异样,脸色登时难看起来:“怎么了?” 裴夏挠头:“这个禁制,我暂时没有办法,而且短期内,恐怕都解不开。” 所谓“禁制”,其实就是阵法的变种,而阵法,本质上是术法神通的变种。 万千神通中,极少的一部分,被某些天赋异禀的素师完全理解构造后,通过阵纹的形式在一定程度上复现,这就是阵法。 这也是为什么,对术法的解离,和阵法的布置结合在一起,会成为六境素师的标志。 而禁制,就是对阵法的理解足够精深后,能够使用的一种特殊的“布阵”。 微山这个“养蛇人”禁制是师娘自研的,其实从名字也能看出来——蛇没有情感,所以养蛇人禁制,就是不考虑人性的禁制手段,也因此,它对被禁制者的表现才会如此激烈。 六条火蛇,这个禁制的水准很高,甚至接近师娘的水平,只能说不愧是祸彘的手腕。 裴夏如果不借助脑中肉瘤的力量,哪怕真到了六境,也未见得能够解除。 更何况,这次失控太令人后怕了,裴夏说什么也不会再冒险。 他是冷静又无奈,韩幼稚可就当场傻了。 她几乎就想直接伸手掐死裴夏,但背上骤起的灼烫重新让她冷静下来,她喉头滚动,最终只能压抑着情绪,说了一句:“所以,我还就非给你当奴仆不可了?!” 裴夏连忙摆手:“什么话呀,这禁制在我不主动催动的情况下,也只有你想要对我不利的时候才会发作,也没有说强制要你服侍我,我又不是刚才那个变态。” 韩幼稚深吸一口气,美艳的面庞无声向天,滑下两行清泪:“这他娘的有什么区别?” “你别急啊老韩,”裴夏宽慰她,“我是不得行了,但是梨子前途一片光明,而且她离晋升六境应该不远了,等她进阶成功,或许能试着帮你解除。” 老韩秀气的鼻子轻轻一皱,微微泛红的眼睛转过头看着他:“保真吗?” “不保真。” “……嘶!” “咋了?” “没什么,刚才又想掐死你了。” 裴夏盯着她娇躯背上的六道火蛇,叹了口气,郑重说道:“你放心,如果梨子也没办法,我就带你回微山,虽然我现在也不知道老头子躲哪儿去了,但找遍天涯海角,我也一定帮你解开这个禁制!” (本章完) 第156章 辣子? 第156章 辣子? 比起祸彘,至少在空口白话吹牛逼这方面,裴夏还是拟人一点的。 叶卢远远听着裴夏那里吵吵闹闹,过了一会儿裴夏才走回来。 光着上身。 他指着他赤条条的身子愣了一下:“呃……” 裴夏摆摆手,没有解释,转头开始处理起身旁蜘蛛妖兽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彼端的黑暗里才又走来一个高挑窈窕的人影,自然是韩幼稚。 叶卢看到她身上穿着的裴夏的外衣,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张了张,又自以为懂事地没有吭声。 虚弱的韩幼稚绷着脸坐在地上,梨子也在捂自己之前被裴夏打肿的脸,气氛安静,却又微妙。 作为此间唯二好手好脚的人,叶卢在这种尴尬中站起身,凑到裴夏身边:“要帮忙吗?” 裴夏正捏着他的罡气,在费劲地处理妖兽尸体,听到叶卢的话,他也没有客气:“帮我打个亮。” 于是叶卢就站在裴夏身旁点亮了灵光。 这妖兽的背甲坚硬无比,可以炼制成上好的法器,这点叶卢也看出来了。 但此刻裴夏在忙碌的,却并不是切割出这块巨大的背甲。 他在尝试切下这蜘蛛妖兽的尾腹部。 “这是做什么?” 叶卢开口发问,将一旁正在休息的陆梨和韩幼稚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正好,经历了这一场恶战和祸彘的风波,裴夏此时也是需要给大家整理一下现状。 “我们暂时,没有办法离开这里。” 他的第一句话,就给了众人当头棒喝。 叶卢还记得就在不久前,裴夏性情大变的时候,还提出要尽快离开的,他跟着问了一句:“不是有传送阵吗?” 裴夏点头:“对,是个缺阵,要补齐阵纹才能使用,可问题是,那个家伙能补齐,而我不行。” 布阵是六境素师的能力,祸彘当然轻易就能做到,可裴夏却没这个境界。 这话一出,众人才算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韩幼稚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那,我们岂不是被困在这里了?” “对,不过也不用太担心,”裴夏转头看向旁边正在捂脸的陆梨,“梨子距离突破到六境,应该很接近了,我们这里有妖晶、内丹、妖兽的血液,可以让她充分练习。” 于是大家又一起看向陆梨。 小丫头一边搓脸,一边骄傲地挺起胸脯:“还得是我!” 说是这么说,但韩幼稚脸上的神情并未放松,她自己就是五境的素师,深知突破六境并不简单:“那要是,很长时间都晋升不了呢?” 最可靠的,其实还是让裴夏使用祸彘,补全阵纹。 但经历过一次失控,裴夏说什么都不会同意这个方案的,要把那个怪物放到外界去,祂绝对会在很短的时间里恢复所有力量,并且在裴夏当年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所以他只说:“那也没有别的办法,要不然你突破一下?” 叶卢此时也后知后觉:“哦,所以你现在这是……在储备食物?” 裴夏手捏罡剑,极是费力地把这蜘蛛妖兽相对柔软的尾腹部切了下来。 软肉坠地,发出一声闷响,这一大块流着汁液的蜘蛛尾腹,差不多相当于一张小床那么大。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蜘蛛多半都有毒,哪怕是不以此见长的类型,在体型大到这种程度后,毒液量也不可小觑,所以能食用的部分不会很多。” 裴夏伸手,既欣慰又无奈地拍了拍这一大块肉:“节肢动物的话,这部分或许能吃,别怕,到时候我先尝,我体质好,比较耐毒。” 说完,他又指向妖兽的八条长腿:“螃蟹腿里都是肉,它这腿这么粗长,里面应该肉也不少,叶卢,一会儿咱们把它腿也卸了。” 叶卢虽然是寒州出身,打小见惯了夷人与山的生存搏斗,可对于吃蜘蛛这种事,显然缺乏心理准备。 然而就在他迟疑的时候,却看到裴夏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那已经躺板的方脸汉子身上。 小伙一个激灵,当场就清醒过来:“我卸!” 一时间,空旷的大厅里满是刀削斧凿的慷慨劳作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才停下手,擦了擦汗。 地宫没有可供燃烧的木材,好在裴夏有心火助力,他一边在蜘蛛的尾腹肉上切了几块,架起来烘烤,一边让叶卢沿着原路返回,去地河那里打点水来的,顺便看看地河里有没有盲鱼之类的可充作食物补给。 你别说,这蜘蛛尾腹部的肉切出来之后,居然是粉白色的,微微有些透明,看着十分鲜嫩,并且入手能感觉到清晰而有韧性的肌肉纹理。 烤了一会儿,油倒是不多,却有一种莫名的奶香味。 让韩幼稚和陆梨慢慢都瞪大了眼睛。 没有女人会愿意吃蜘蛛的,但当那具巨兽的残骸隐没在黑暗里,火苗撩拨的雪白肉质展现出一种醉人的风味时,你又很难想得起来,这其实是蜘蛛的肉。 按照约定,裴夏自己先捏了一块尝了一下。 不粘牙,很弹,有嚼劲,有股莫名的鲜甜味。 迎着韩幼稚和陆梨的目光,裴夏砸了一下嘴:“像龙虾。” 这话一出,陆梨第一个扑了上来。 这蜘蛛的尾腹肉确实有一种近似虾肉的口感,可能是因为生理上更接近快肌纤维的缘故吧。 陆梨吃的满嘴都是,韩幼稚本来还想矜持一下,但考虑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也确实需要进补。 没多会儿,刚烤好的肉就被吃了个干净。 等叶卢提着水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裴夏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还在烤肉。 他纳闷地问了一句:“这么难烤吗?” “嗯,挺难的。” 裴夏看了一眼韩幼稚和陆梨,两人擦了擦嘴,别过头去,假装没有注意到裴夏的视线。 叶卢把水袋放在地上,顺便跟裴夏汇报道:“地河里几乎没什么活物,我就看到有几条半透明的鱼,一点点大。” 黑暗生态大抵如此,别说地河,就是地宫里,也没有多少活物。 裴夏“嗯”了一声,撕了一块烤的差不多的肉递给叶卢:“尝尝。” 叶卢嚼了嚼,也是眼睛一亮:“不错啊。” 吃完舔了舔嘴唇,他又有些遗憾地表示:“要是有辣子就好了。” 裴夏翻了个白眼:“你还挺会想。” 寒州很冷,夷人便有驱寒的传统,喝酒吃辣,都是从小的习惯。 裴夏这边话音刚落,没想到一旁的韩幼稚却忽然说道:“辣椒吗?这有什么难办的?” (本章完) 第157章 翠玉 第157章 翠玉 韩幼稚仿佛轻描淡写地在说一件惊人的事。 这黑不溜丢不知道多深的地下,她连衣服都得用裴夏的,上哪儿去弄辣椒? 也是注意到同伴疑惑的视线,韩幼稚才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她连忙别过脸,睫毛扑闪着斜过了视线:“我、我随便说说而已。” 心火火光摇曳着舔舐在蜘蛛的肉上,裴夏借着光亮,瞄了韩幼稚一眼,却最终还是没有深究。 就像他最早看到韩幼稚解开五拘阵的时候一样,人各有秘。 食物和饮水,暂时都不用担忧,剩下的便是全力让陆梨尽快突破到六境素师。 素师的境界提升,就在于你能否凭借学识与理解,掌握更深层次的技巧,而非身体或是修为本身产生什么质变。 陆梨在知识储备上并无缺陷,裴夏师娘对她的关爱近乎宠溺。 她需要的只是足够多的练习。 往日需要调配的绘阵材料,可以用天识境妖兽的血液代替,阵法的核心则能用纯粹的内丹,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大手笔了。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差不多算是梨子记事以来最勤奋的日子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剩下的时间都在研究阵法。 而裴夏几人,则尽可能地在恢复状况,减少消耗。 可惜,身体状况能够恢复,但在地宫中却没法汲取灵力。 灵海并没有覆盖到此处,遗留的妖晶内丹,则要全部供给陆梨。 只有韩幼稚,她修为化元,能够凭借灵府,慢慢地自己产出灵力,虽然在没有灵海帮助的情况下,效率还是很低很微薄,但情况总归在一天天好转。 地下不知春秋,只能凭借体感猜测,约莫有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实力的恢复,让韩幼稚的心境也开始慢慢平复下来,对于“养蛇人”的忌惮逐渐被她藏到心底。 她并不完全相信裴夏。 所谓的人格转换或是邪祟封印,说到底也只是裴夏和陆梨的两面之词,他们既然没法归根结底地解释原因,那韩幼稚自然也无法给予他们信任。 早在北师城的时候,两人甚至还有过节,就算经历过地宫这场恶战,有了一点点并肩作战的情谊,但也仅此而已。 要韩幼稚把身家性命完全交给裴夏,她还做不到。 她得自己想办法。 摩挲着自己贴身存放的两枚方片翠玉,韩幼稚的眼底浮现出些许底气。 从石道坍塌,被地河卷走,到遭遇叶卢的黑什上官,再到对抗蜘蛛妖兽,她身上很多压箱底的宝贝都交代的七七八八,因为裴夏种入养蛇人的缘故,她连上衣都被撕毁了。 即便如此,这两枚翠玉还是保留了下来。 只要这东西还在,自己就永远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在幽暗的角落里抬起头,看向空旷大厅中唯一亮着光的地方。 那是陆梨正在尝试的阵法绘制。 她原本想用来突破六境的是各家宗门常用的封闭阵法,那个原理相对简单,理解起来容易,布阵手法也比较规整。 但现在,她不得不转而研究起这座地宫的古老传送阵。 这阵法太落后了,导致很多理念上的东西,陆梨也没法直白地用师婆传授的理论去套,好在她也不需要还原全部整个大阵,她只要能补全用以启动的那部分就足够了。 不远处传来了身体翻动的声音,那是叶卢的动静。 这些天,裴夏负责熟食,叶卢负责打水,几乎是惯例了,听到叶卢起身,那应该是要去地河。 韩幼稚捏着翠玉的手微微一紧,出声道:“叶卢,我去吧,这些天一直原地调息也有点无聊,我去走走。” 为了节省灵力,叶卢没有打光,黑暗中也看不清的表情,只听到传来一句:“哦,好,那你当心点。”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韩幼稚站起身,朝着最早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走出大厅,穿过一个个停棺房,在抵达溶洞的时候顿了一下脚步,似乎在犹豫什么,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出于谨慎,她沿着螺旋长阶继续往上。 一直走到尽头,那个裴夏和陆梨最早着陆的房间,她才呼出一口气。 然后找个了空地,盘腿坐下,慢慢闭上了眼睛,同时手中捏着两块翠玉,注入灵力,轻轻碰了一下。 在翠玉相击的声音响起的瞬间,韩幼稚整个身子轻颤了一下。 之后便再不动弹。 黑暗中,只有地河冲泄而下的轰鸣在不断回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韩幼稚手中的翠玉忽然光芒一闪,女人睫毛颤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琼霄玉宇果然神通广大,哪怕是在这灵力干涸的地宫中,也能通行无阻……”韩幼稚喃喃自语道。 不管怎么说,自己的依仗还在。 她起身,捏着翠玉,再次注入灵力,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陷入昏沉,随着灵光闪动,一个精致的丝绸小袋落在了她手上。 她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装满了拇指大小的瓶瓶罐罐,有些是细白的结晶,有些是红色的粉尘。 是盐和辣椒粉,还有,甚至是酱油。 看着这些瓶罐,韩幼稚自谑一笑,想到自己当初挺看不起这些玩意儿……真是不到用时不知贵啊。 走到地河边上,给水袋打满,她想了想,又把装着调料的丝绸小袋放到水里泡了泡,然后才攥紧手心。 收拾停当,韩幼稚很快返回了底层大厅。 灵力打起光亮,照出她竭力扮演的惊喜面庞,她举起手里的丝绸小袋,喊道:“快看,我发现了什么!” 陆梨、叶卢的视线都被她吸引过去,连原本在一旁闭目养神的裴夏,也好奇地向她看去。 韩幼稚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打水的时候看到了这个袋子,里面全是调料,可能是之前石道中某个人的。” 三人听到这话,眼中都是一亮。 裴夏和叶卢是因为知道盐分的重要,而陆梨是因为馋。 不过等到真的凑近韩幼稚,看到她从丝绸袋子里拿出那些小瓶小罐的时候,裴夏的眉头却缓缓挑了起来。 叶卢起先也没觉察出什么异样,直到他拿起盐罐想要打开的时候,手上才顿了顿。 他眨眨眼睛,看向韩幼稚:“这瓶子……没开过?” 韩幼稚心虚,听到叶卢的话,连着眨了眨眼睛,才“啊”一声:“是吗?” “是啊,你看这瓶塞口,朱砂还在呢。” 这是一种很简单的防开设置,用朱砂或者墨汁涂在瓶口上,干掉之后就会形成一道连在一起的很脆的涂层。 别的就算了,盐都没用过吗?那这人买这些来做什么? 韩幼稚看着那道薄薄的朱砂印,心里叹了口气,百密一疏。 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旁边伸过来裴夏的手。 他从叶卢手上拿过盐罐,一把拧开,说道:“你不了解情况,我们当时进石道就是奔着跋山涉水去的,估计是哪个素师临行前才购置的,还没来得及用,就被你们堵上了。” 韩幼稚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裴夏则神色如常,他探手从小袋里又拿了辣椒面出来,语气带着几分轻快:“反正是好事,这些天不是烤就是烤,我嘴里都要淡出鸟了。” (本章完) 第158章 祸从口出 第158章 祸从口出 幽州东部的常郡,作为连接寒州与朱郡通往东海勃郡的关键枢纽,自古以来就是比较繁华的。 只可惜因为最近的西南方的战事,北夷征用了数条官道,用来运送船运物资,挤压了民生不说,主要这兵来兵往的,弄得大家心里都有点发毛。 好在,最近几天终于是撤了,听说是因为西南的战况慢慢趋稳,交锋的烈度开始显著下降。 那些原本需要领号排队才能过路的商队,也终于次第启程,载着海外东州的货品出发。 当然,这其中也不全是商队,也有些被滞留于此的江湖人。 勃郡鳌城来的几个少男少女,今天就起了大早,准备向西,继续他们家族惯例的幽州历练。 鳌城何家,算是有名的江湖世家,作为家族传承,他们的势力只在鳌城有些影响,比不得那些声名赫赫的大宗门,但对于寻常凡人来说,也足够高高在上了。 而且随着世代更迭,这家族历练也不那么严苛了,像这次,除了两男一女三个家中小辈,还有一个同辈的兄长,和一位四十多岁的族叔随行。 年长些的何琛,牵着两匹马,看着前方自家小妹何苑穿梭在街市上,东跑西跳地挑拣小玩意儿,有些无奈地捂住了脑门:“她这简直是游山玩水来了。” 跟在何琛身旁的,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笑容明亮,都是在劝大哥:“也没什么关系,这次不是良叔也在吗?” 何良落在他们身后数步,这位族叔身材中正,面容打理的相当干净,只看外表最多也就三十出头。 但实际上,这已经是一位四十四岁的炼鼎境高手了。 听到两个弟弟的话,何琛非但没有释怀,眉宇间的忧愁反而更凝重了。 他转头看向何良,眼神问询。 而何良也只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就这么不急不缓地出了城,一行五人才骑上马,总算是赶出了些路程。 到天色微暗的时候,他们才勉勉强强到了预定落脚的小镇。 到客栈把马匹安置好,开了房间,望着弟弟妹妹们精力旺盛地又跑跳上楼,何琛满是心累地与何良对视了一眼。 两人要了些酒菜,就在大堂里找个了角落坐下。 何琛提起杯子咪了一口,心里重重的心事才算是稍稍放下:“照这个速度,我们恐怕还得好些时日才能赶到朱郡。” 何良先是按了按手,随后转过头,目光在客栈中扫视了一圈。 乡镇客栈,人并不多,都是些风尘仆仆的商客旅人,其中零散有几个江湖人装扮的。 比较惹人注意的,是一个扎着赤帻的干瘦男人,不过他坐的位置很远。 何良这才放下手,跟着说道:“程扎图是扛鹿勇士,他带着一整队的黑什,其中还有那个叫叶卢的后起之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这事儿绝对不小,我估摸,上头不会只派我们何家这一路去的,咱们不用太急,优先保护身份。” 何琛捏着筷子的手,在几盘下酒菜上拨动,表情很担忧:“朱郡前阵子抓素师,动静闹的就不小,这又牵扯出这么大的谍案……水很深啊。” 谍案本来就是最错综复杂的案件,若是万一和素师牵扯上了,那更是千头万绪理不出来。 何琛沉默片刻,问出了他心里最关切的那个问题:“不会给咱们何家引火烧身吧?” 何良未尝不担心,但他年岁长,见过的事也多,只能劝他:“咱们何家当年也是名不见经传,在鳌城能有今日的威风,全靠了北夷黑什的暗中帮助,协助他们拉扯江湖谍网,本来就是交易的一部分,你要说走朱郡这一趟会惹到麻烦……那黑什,咱们何家就惹得起了?” 黑什,北夷的谍报机构,别的不说,光是七位化元境的扛鹿勇士,就不是何家能承受的。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何良宽慰道:“也不用太过担心,咱们这个层次还是以打探为主,不必太过深入纠葛。” 何琛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楼梯,想着刚才蹦蹦跳跳上楼的弟弟妹妹:“良叔,我不是怕自己遭罪,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为了掩藏行踪,就非要把家族历练来当幌子,牵扯苑儿他们这是何必呢?” 都已经到了常郡了,此时再说这些也于事无补,无非是发发牢骚罢了。 何良提起杯子,和何琛碰了一下:“也别太担心了,苑儿身上不是还有你娘给的两生盘法器护身吗?” 何琛也叹了口气,提起杯子和叔叔碰了一下:“希望一切顺利吧。” 反正那伙人消失都一个多月了,一个化元境,一个多月没有消息,就是找到多半也是尸骨一具。 叔侄俩借酒浇愁,却也不敢多喝,这黑什派来的差事,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得切实履行。 很快,他们结了酒钱,就上楼回房了。 这番有关谍情的牢骚,只在角落那张酒桌上聊了片刻,声音很小,就是离得最近的酒客,也没能听到。 然而,当两人离去之后,那远处的干瘦的赤帻男人,却露出一丝带着寒意的笑容来。 朱郡、素师、两生盘法器……嘿,虽说是丢了之前的猎物,但也算有意外收获了。 …… 第二日,何家五人早早启程,骑着马继续赶路。 因为前些时日的封禁,官道上有些拥挤,何家几人都是江湖儿女,没怎么犹豫就转了小道。 快马加鞭了一上午,妹妹何苑最先支撑不住了,娇哼地开始耍起了小脾气,非要歇息片刻。 何琛也同意了,一行五人便找了个树荫茂密的地方下马休息。 本来只是暂歇,但第一次出远门的何苑对什么都很兴奋,非要何琛生个火堆,想试试露营是什么感觉。 何琛拗不过妹妹,只好临时生了个火。 也罢,今早确实赶得比较急,下午的路程放缓些无妨。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那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一个骑着棕马的男人从他们来时的方向过来,将到路旁的时候,他拉了一下缰绳,停住了。 何琛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还有人和他们选了一样的路线。 但何良却眉目凝起,眼神戒备。 这马上的人,他昨日在客栈里是见过的。 那是个干瘦的赤帻男人,他骑在马上,微微仰首,露出粗大的鹰钩鼻,和那双眼角下垂的细长眼睛。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废话,他骑在马上,张口就是一句: “证我神通。” (本章完) 第159章 重见天日 第159章 重见天日 战斗? 没有战斗。 赤帻男人重新系上裤腰带的时候,这片林地里除了他就只剩了最后一个活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空洞、瑟瑟发抖的何苑,随手打了一个响指。 漆黑的暗影从女孩的脚下升腾而起,顷刻将她包裹。 凄厉的惨叫和悲鸣从她的喉间发出,却被缠绕全身的影子尽数阻挡,很快,林地重归于寂静。 七零八落的尸体横在草地上,何良的头颅被斩下,何琛怒目圆睁的眼睛再也没法闭上,赤帻就在何苑光洁的尸身旁边坐下,就着何家几人之前生起的火堆,把玩起手上新得的玩具。 “两生盘……” 这是个巴掌大小的圆形白玉,试着触碰一下,会有比较明显的灵力抵触。 “应该是个认主的玩意儿,不知道能不能够得上玄宝,前几天倒是看到有老鬼在求购护身法器,应该可以拿去换几个钱。” 赤帻嘿嘿一笑,从腰上解下自己的四枚方片翠玉,只看到光芒一闪,那两生盘就倏然消失不见。 相比于何家视若宝物的两生盘,赤帻手中这四枚翠玉,才真是让他爱不释手。 “要不是有琼霄玉宇,我邱胜,这辈子也就是炼丹炼器的命了……”想到此处,赤帻细长的眼睛里并没有涌出什么感激,反而是越发冰冷起来,“刚到常郡的时候,这玩意儿还会发烫,现在却没了声息,难不成是被谁捷足先登了?” 四枚翠玉被他夹在指尖,叮叮当当。 其中有两枚是他机缘巧合得来的,另外两枚则是杀了一个小辈素师抢来的。 得益于这四枚玉琼,他在琼霄玉宇之中迅速崛起,短短三年时间,突破到了五境,还掌握两门极实用的术法,以及十余种丹药的炼制。 也因此,他牢牢记住了当初的那种感觉,那种从玉琼之上散发而出的,灼热的滚烫感。 那是同类的感觉。 如果能再杀掉一个持有者,自己就能有六枚玉琼,到那时,更多的术法诀窍、更多的丹药、法器、甚至是阵法的入门,都会向自己涌来。 舔了舔嘴唇,邱胜按捺下灼热的心,摸着自己的四枚翠玉,不无遗憾。 可惜了。 也罢,来都来了,不如就去朱郡走一趟,那地方前段时间听说是在抓捕素师,正好也去凑凑热闹,看看有没有油水可捞。 起身,牵马,就要上路的时候。 忽然,一股熟悉的灼烫感从他的腰上传来。 邱胜先是一愣,随即面色大喜。 这熟悉的炙烫,他连忙拿出了自己的玉琼,果然是这翠玉上散发出来的。 时隔一个多月,虽然不知道对方是用了什么方法遮掩了玉琼之间的互相感应,但毫无疑问,这人又一次出现了! 而且,从这个滚烫的程度来看——很近! …… 常郡深山有一道泾河流过,在山弯处汇出一个小小的湖泊,湖泊边上围一圈民居,是个与世无争的山间渔村。 此刻,在湖泊边上,正在举行祭拜河神的仪式。 穿着简单祭祀服饰的男男女女已经跳过了舞蹈,祭品也都扔进了湖里,在搭起的台子上,一位鹤发鸡皮的老太太正襟危坐,口中念念有词。 “河神诶,额滴河神诶,你就不要生气嘞,这都仨月了,你这河水咋还是一股怪味儿嘞?你发发善心,非要换口味,你弄个橘子味儿的也成啊,整天搁河底你是在洗臭袜子捏?” 村里的老巫祝坐在台子上,其他人只能远远看着,瞧见老太太口中喃喃有词,几个小辈忍不住互相说道。 “蒋婆真会求神啊?”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不好说,她家不是祖上辈辈都干这个的吗?” “我觉着有点扯,这湖咱们又不是没下过,那大网都抄了底的,哪儿有什么河神……” “那你还来参加祭祀?” “送鸡蛋咧!” 嘀嘀咕咕嘀嘀咕咕,眼看着日头要到正午了,村里两个主事的对视了一眼,琢磨是不是该去把蒋婆请下来了。 按流程,这会儿该请她去吃宴席,然后临走还要给她封个红包。 突然,大地没由来的颤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有些人还觉得是错觉,可抬眼望向湖泊,那湖面上震动起的涟漪却不假。 随后,那震动又来了,且越来越剧烈,湖面上的波纹也开始层迭拍打起来! 这是……地震了? 蒋婆坐在台子上,看着波涛渐起的湖面,都愣住了:“啊?来真的?” 来真的。 湖底之下,那被层层淤泥包裹覆盖的巨大石盘开始不住地震动起来。 随后,莹蓝色的光亮沿着古老的圆盘飞速地流动起来。 浑浊的湖底,在翻涌而起的泥浆中,那莹蓝色的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夺目。 直到它将所有的纹路勾连在了一起,并在原本空无一物的角落中,浮现出全新的阵纹一角。 一股巨大的吸力开始从石阵上传来,湖心处的水开始飞速地向下流动,并形成庞大的涡旋。 大阵引动湖水,湖水卷起狂风,水流化作漏斗状的漩涡,逐渐将水底的景象暴露出来。 此刻,淤泥已经被完全冲走,大风中的渔村村民们,抓紧了身旁的牢固物件,探着头向里看去。 散发着莹蓝灵光的石阵上,竟然站着四个人! “河神!是河神!” “河神有四头……不是,四只……不对,四个!” 在一众村民的注视下,是终于重见天日的裴夏四人。 一个多月的时间,裴夏和叶卢的外形基本都告别了人类社会,蓬头就算了,还长须,脸都被捂成了一团毛。 风姿绰约如韩幼稚,也显出了几分狼狈,主要是神情上的,一个月的地下生活,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注了冰水的茄子。 最惨的是梨子。 她才点儿大呀,脑袋正中间,居然生是秃了一块! 秃梨此刻完全没有重见天日的兴奋,她眼神呆滞,表情僵硬,左手抱着一颗西瓜那么大的蛋,右手还提着蜘蛛的一条腿——鉴于大家都不知道这传送阵会把人送到什么地方,以防万一,梨子带上了一条腿做干粮。 直到阳光穿过漩涡,普照在他们四个人的脸上。 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终于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 “啊……”裴夏控制不住地张开双手,“太阳!” 思维都有点僵硬了的叶卢和韩幼稚,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本能,紧跟着也伸出双手:“啊,太阳!” 秃梨愣了一下,本能地也要伸出手。 结果胳膊一抬,手里抱着的蛋砸在了地上。 梨子:“啊。” (本章完) 第160章 破壳 第160章 破壳 尽管裴夏再三表示,自己并不是什么河神,他们水臭跟自己也没关系,不如科学点先派个人去上游看看,没准是什么玩意儿烂在里面了。 但村民们还是带着几分敬畏把他们请了上来。 开玩笑,河神是假的,修行者可是真的。 眼看着幽州山村的村民们如此淳朴好客,裴夏也就不推脱了,困在地宫这么久,确实也需要清洗整理一下。 就在安排好的民居里,四人各自洗了澡,借了衣服,裴夏和叶卢海刮了胡子,很快就又初具人形了。 小村的村长姓申,一直在屋外战战兢兢地等着,直到屋里唤了,他才连忙应声,推门进来。 模样小心翼翼,很是畏怯。 他今年也五十了,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世面,晓得修行者厉害,生怕惹恼了这几位,只能陪着笑脸说道:“几位,山野小村,招待不周,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小人尽量安排。” 裴夏洗漱完了,如获新生,正半躺在椅子上感慨世界多么美妙,听到村长的话,他连忙摆手:“不忙,咱先不忙,我问一下申村长,咱们村子这是在什么地界?” 确定位置比较重要。 听村里人口音,起码应该还在中州附近,走不出幽、庶、乐扬。 村长自然知无不言:“此地在常郡林县,不过我们这是山坳里,要出山,还得需要时日。” 常郡,在朱郡以东,那就还在幽州。 听到这话,裴夏、叶卢和韩幼稚,都低头思索起来。 裴夏想的是,常郡离幽州东岸的勃郡已经不远,不管怎么说,穿越封锁的目标是达成了,稍加休整之后,自己就可以继续前往连城火脉。 叶卢在想的是,常郡和朱郡毗邻,两地长官很可能相熟,对于朱郡郡守谎报谍情造成重大损失这件事,自己或许该换个地界上报。 韩幼稚在想的是,嘶,这衣服真小。 不管怎么说,传送阵出口的设置,还是比较做人的,甚至给他们落在了有人烟的地方。 裴夏意思最好是在这里休息几天,恢复一下在地宫消磨的状态。 “我们几个是……”裴夏看着身边这三人,对村长说道,“是宗内同门,外出赶路,意外到此,想在咱们村子里休息几天,您看行吗?” 村长自然脑袋点的像啄米:“荣幸荣幸。” 裴夏又说:“不过,路上有些波折,我们这都遗失了钱财,你看……” “不谈钱不谈钱。”村长原本是这么说的,但忽然,老头灵光一闪,小心翼翼地打量了裴夏几眼。 可能是觉得这位修行者言谈礼貌,他努力壮了胆子,小声说道:“不过,若是几位仙师闲来无事,不知能否帮小村去那上游头看看河水。” 起先请他们上来的时候,围观的村民里七嘴八舌就有提到水臭的事。 裴夏思索片刻,笑着应下:“可以。” 村长面色大喜,连忙拜谢,说着就要去给几位仙师准备晚膳。 等村长退出去了,那头窗口便攒出了三四颗脑袋,都是村里的小孩,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小孩在挨打之前都是不怕人的,其中一个尖尖脑袋的孩子很大声地问:“你们是火夜山来的吗?” 火夜山是幽州的顶级宗门之一,他们的一位小旗令孙恬鼠,之前在骏马城和灵笑剑宗时,都与裴夏有过接触。 小孩这么一提,裴夏才想起来,好像火夜山就在常郡。 在这地界应该算是威名赫赫,要不然小孩哥也不会张口就问火夜山。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裴夏朝他们摆摆手,笑道:“不是,我们只是一个小宗门的弟子。” 那尖尖脑袋“哦~”了一声,立马就仰起鼻孔:“那你们不行。” 可能是因为知道了裴夏几人并非来自火夜山,小孩们对他们为数不多的敬畏当即就烟消云散了,其中一个圆脸的小丫头,指着陆梨的脑袋就问:“你怎么秃了一块呀?” 梨子看她一眼,然后默默地开始捋起自己的衣袖。 她往地上tui了一口,叮嘱裴夏:“你别管,小孩打小孩不算虐童。” 攒在中间那个小胖子则是盯着韩幼稚被瘦小农衣勒的鼓鼓囊囊的胸脯,哈哈大笑:“你好胖啊大婶!” 韩幼稚脸一黑,也开始捋起衣袖。 裴夏连忙劝她:“你不得行,你这真算虐童。” 韩幼稚冷冷回道:“打死了就不算了。” 眼看着大人生气了,几个小鬼才“喔喔喔喔”地散开跑远,陆梨还想追上去锤,但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开裂声,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是那颗陆梨从地宫里抱出来的蛋。 这是那只蜘蛛妖兽的卵,是大伙儿给它的尾腹肉做切片的时候,意外发现的。 也是到那时,裴夏才想起来,之前祸彘占据他身体的时候,蜘蛛曾经和他说过这个事。 因为身体越来越虚弱,这头强大的天识境妖兽这次只产下了可怜的唯一一枚卵。 这枚珍贵的蛋,被她小心地藏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也就是包裹在了尾腹之中。 坦率的说,那么一阵,大家是很想拿它来加餐的。 但最终,因为食物还算充足,这个想法被搁置了。 叶卢费尽力气带出来的方脸汉子的尸体,因为高超的武夫修为,炼体有成所以一个多月也没有开始腐烂。 在这一点上,蜘蛛妖兽也是一样的,它灵力灌注的妖兽之躯,使它被割下的尾腹肉始终新鲜可食用。 某种意义上来说,即使在死后,她也还是保护了自己的孩子。 可惜,出大阵的时候,陆梨一个没抱稳,把蛋摔了一下。 那一下磕了个裂痕出来,陆梨偷偷摸摸抱起来,没跟裴夏说。 结果,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磕,让原本一个多月都没有动静的蜘蛛卵,开始了破壳。 伴随着卵壳被一片一片敲碎,一只晶莹剔透的小腿先探了出来。 随后只有两个黑点的小脑袋,和自己肥硕的透明大屁股。 这玩意儿别的不说,体格真不该的,出生就有人头那么大! 它显然还不知道怎么行走,从壳里钻出来之后,就噗叽一声趴在了桌子上,一动不动。 陆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它一下,然后仰头看裴夏:“死了?” 裴夏翻了个白眼:“怎么,还得给你哭两声?” (本章完) 第161章 一枚特殊的神机 第161章 一枚特殊的神机 哭两声过分了。 但是看它一动不动,好像真是个小蜘蛛的样子,陆梨又有些失望:“它妈不是顶级的大妖兽吗?” “对于孩子来说,它的母亲只是个大兽,妖不妖的没有意义。” 裴夏也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刚刚出生的柔软且透明的小蜘蛛。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天生的妖兽,蒙山洞窟的蠕虫也好,地宫古老的蜘蛛也罢,它们都是后天打通了灵力灌注,从而获得更为强大的身体以及灵力操控的手段。 这种后天的改变不会,至少目前还不会遗传给后代。 换言之,小蜘蛛真的就只是蜘蛛而已。 裴夏想到这一点,心里也不禁有些感慨。 地宫那头古老的妖兽,明明占据着那么多的妖晶和内丹,却一丝一毫也不愿意吸收。 为的就是在灵力枯竭的地宫给孩子留有一个灵力充沛的环境,以期它能从混沌懵懂的野兽,蜕变成为妖兽。 若非如此,当时她的状态要是更加健全一些,恐怕裴夏这几人,全都要折在地宫。 梨子拨弄了一下刚刚诞生的蜘蛛脑袋,才刚破壳的小蜘蛛只会百无聊赖地吐泡泡,让梨子喜笑颜开,头上秃顶一时都忘了。 韩幼稚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说道:“虽然仍是野兽,但这个体格已经很难得了,如果后天能一直用灵力温养,或许真有蜕变成妖兽的可能。” 这话一说,梨子心里就好像打开了一个小开关,她兴冲冲地问裴夏:“我能养它吗?” 饲养妖兽,在修士中很少见,但也是存在的,在寒州雪山附近生存的夷人据说就擅长此道,镇海州死人山里,也有专精御兽的宗门。 然而,对于陆梨的请求,裴夏却想也不想地摇头拒绝了:“不行。” 梨子的声音立马大起来:“为什么?” “你杀了它妈。” 陆梨一怔,沉默片刻,然后义正言辞地纠正他:“你杀的。” 裴夏也懒得跟她细掰扯:“好,我杀了它妈,所以你不能养。” 韩幼稚听他们师徒俩吵嘴,无聊地抬手整理起紧绷的衣衫:“兽又不是人,犯不着去论天地君亲师。” 裴夏纠正她:“蜘蛛不是人,梨子是。” 蜘蛛长大、通灵、甚至有了灵智,可能都不会知道,也不会在意这些。 但梨子知道,她会一直记得,是自己参与,杀死了它的母亲。 陆梨似懂非懂地噘着嘴,自己开始琢磨起来。 裴夏又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叶卢。 方脸汉子的尸体,他也带出来了,此刻就摆在屋里床上。 因为炼体的层次较高,还没有开始腐烂,村民们虽然在意,但只要没有靠的很近,也不会发现这其实是个死人。 裴夏瞄了一眼,问道:“你还要带他回寒州吗?” 叶卢沉默了一会儿,叹息说道:“我本来是想就近找个官府,让他们护送尸身返回金帐,但又担心常郡官员会不会沆瀣一气,到时要是为了隐瞒罪行,恐怕暗中还要作怪。” 叶卢在黑什虽然是声名鹊起的后来之秀,但只说实力地位,目前还欠缺颇多,起不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裴夏建议道:“不如火化,带上骨灰也便于你北上,或者就地掩埋,等你回到金帐,再差人来移棺,落叶归根。” 也只能这样了。 不管怎么说,从地宫出来的,都是值得庆幸的事。 三个大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正在拨弄小蜘蛛的陆梨,目光尤其落在她头顶上秃秃的那一小块,既有些心疼,又有些欣慰。 一个多月的时间,陆梨成功完成了残阵的绘制,是她救了所有人。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尽管,她绘制的只是残阵,在术法解离上,她也很欠火候,但按照素师一途的划分规则,陆梨现在就是六境的素师。 且毫无疑问,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六境素师。 想到这里,韩幼稚忍不住伸手抱了抱梨子。 梨子被突如其来的两团压在脸上,呜呜了半天才挤出脑袋:“干嘛?!” 老韩眼神柔和地看着她:“梨啊,咱可得再加把劲,早点把这境界稳固下来,然后多研究研究禁制。” 争取把她身上的养蛇人给拔除了。 “好了,都去休息吧,在地宫灵力殆尽,也需要恢复。”裴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村民给他们挤出了三间空房,叶卢和他上司一间,韩幼稚一间,裴夏和陆梨一间。 条件都比较简陋,虽然不漏风,但基本都是木屋土墙,睡觉也全是炕。 不过比起地宫,还是好多了。 一下午的时间,大家基本都在调息恢复。 直到傍晚,裴夏才重新睁开眼睛,感受着内鼎中重新充盈起来的灵力,他也呼出一口长气。 离开朱郡的时候,可真没想到这一趟会这么惊险。 尤其是祸彘的反噬,如果不是适时的心火入体,没准还真就万劫不复了。 不过,风险越高,收益也越大。 裴夏拿出从蜘蛛妖兽身上切下的背甲,这东西虽然灵力适性一般,但坚硬无比,辅佐一些简单的材料,不用如何复杂的手段,就能炼制出一件不错的护身法器。 而在背甲内侧,则绑着当时祸彘从妖兽体内拔出的妖髓,这东西非玉非石,表面带着层层迭迭,宛如蛛网的细密纹路。 不到天识境界的妖兽,是没法凝聚出这等天地精华的。 而且,除了是顶级的天材地宝之外,妖髓本身还有更胜于妖晶内丹之处,在于它的内里灵力是能够沟通灵海,源源不断的。 好比用这妖髓为核心布阵,阵法便能自我恢复灵力,历久不衰。 “天识境的大妖兽,整个蒙山都没有几头,除了大海,恐怕就多在寒州雪山和镇海州死人野了……无价之宝啊。” 但即便如此,这依然不是此次地宫之行最大的收获。 裴夏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了那枚沉睡着脑子的水晶圆球。 神机,素师的外挂之脑,七境必备的硬件。 那颗小小的脑子安静地漂浮在球中粘稠的液体里,随着裴夏转动圆球而缓慢地游动着。 一旁的陆梨也被它吸引了视线,女孩趴在裴夏腿上,仰着头看它:“你有没有觉得,这颗神机和师婆的不一样?” 师娘也有一枚神机,对于获得过程,哪怕是裴夏和陆梨,她也讳莫如深。 那枚神机要比裴夏手中这个更小巧一些,也不用浸泡在奇怪的液体中,其表面镌刻着细密繁复的阵法纹路,除开“脑子”这个本身就让人有些不适的外形来说,师娘的神机和一件寻常的法器并没有什么区别。 裴夏明白陆梨的意思。 他脑海中回想着在地宫所见的一切,那些古老的摆设、陈旧的阵法、大量的素师尸体…… 那么也许,这枚珍而重之地被保存在石棺中的神机,也具备着某种和地宫相同的属性。 比如……落后。 (本章完) 第162章 上游 第162章 上游 在最早发现这枚神机的时候,就有些奇怪,神机虽然珍贵,可和整个地宫的规模比起来,却又有些不够看。 但如果结合裴夏在脑海之中和蜘蛛唠嗑时听到的那些话,诸如“很多聪明的人聚在一起研究能让人更聪明的东西”。 那么或许,这神机在其粗糙落后的表象之下,还藏有另一层意义上的特殊的珍贵之处。 “你说,”裴夏问陆梨,“这会不会是所谓的‘第一颗神机’?” 陆梨先是被他的话说的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想哂笑他。 可片刻迟疑后,她又不得不严肃地沉默下来。 这是个很少有人会去探寻的问题。 就好像江湖中几乎没有人会有所谓“古法修行”的意识,仿佛从天地初开,有了九州和人类以来,“十二境武道”就同时诞生在了这个世界上,成为了一种好似命定法则一样生命递进的阶梯。 但事实上,裴夏就很清楚,在古老的过去,修行之路刚刚萌芽的时候,九州大地可说是百齐放。 其中绝大多数修行的路子都非常野而且急功近利,说不准还会走火入魔。 用今天的标准来看,可能某条“通天大道”的尽头就只能让修士修行到通玄境界,甚至更低。 你别说划分成炼体和修武两块,指不定修什么的都有。 像裴夏继承到的“撑天”和“武独”已算是古法之中最有可能接近十二境武道巅峰的存在,在当年应该算是无上大法了。 但其修行过程之野蛮,武道感悟之随缘,也曾经让裴夏无数次深夜叹息。 那么,既然武道如此,素师一行,从诞生之初,就真能有如今这九个境界吗? 梨子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从素师的境界标准来看,人为的界定痕迹非常明显,也许在那个年代,九州上真的还没有七境的存在。” 是一代代素师在达到六境水准后,不断地意识到,似乎至此,人类的算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也许,在那个时候,六境就是最强素师的代名词。 直到某个人,或者某一群人开始异想天开,他们向自己发问,难道那千火焚城的术法,人类真的无法掌握吗? 于是他们开始尝试突破人类固有的算力限制。 直到某一天,神机出世。 梨子听着裴夏的猜测,也不知道是震撼,还是不安,她摸了摸自己秃掉的头皮,小声咕哝:“怎么也没听师婆说起过这些?” “可能她也不知道吧,又或许……” 裴夏没由来的,想起师娘每次谈到自己那枚神机的由来时,那下意识地避讳。 他伸手拍了拍小徒弟的背:“别多想了,你刚突破六境,也需要巩固修为,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你就留在村子里吧,我去上游看看臭水是怎么个事。” 一夜无话,几人从地宫出来,都是身心俱疲,这小村中又没什么需要提防,算是难得睡了个好觉。 就连裴夏,闭目养神时也些微假寐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村里又送来了早饭,泡菜、腊肉和咸鸭蛋,算是血本了。 吃过饭,四人碰了个头,商议了一下之后的行程。 休息,肯定是得在村子里休息一阵的,那作为交换,上游臭水的事,就交给裴夏了。 陆梨刚刚突破,需要巩固境界,韩幼稚是四人之中修为最高的,迫切需要恢复实力作为保障,而叶卢,他今天得烧自己上司,也没空。 “那行,我一个人也方便,去去就回。”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裴夏做事从不婆妈,招呼村长询问了一下状况,随即就出发。 沿着湖泊河流往上,是一片茂密的山林,脚下的坡度也慢慢开始陡起来。 将到山腰的时候,发现前方竟然是一道断崖,水流自上而下在此形成了一道瀑布。 望着这十余丈高的石崖,裴夏这才闹明白,为啥这么长时间,村民始终都搞不清楚为什么臭水。 这地方一般人确实是上不去。 裴夏左右查探了一下,附近也没有方便绕行的好路,算了,还是爬吧。 也得亏昨天从地宫出来,今天灵力恢复了不少,能够使用罡气缘壁攀爬,不然还真有点没辙。 爬到瀑布顶上,裴夏一边喘气一边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里少有人至,丛林生长的更为茂密,哪怕是沿着水路,也时常会被树枝荆棘拦住,裴夏只能运使罡气,破路前进。 随着逐渐深入,一股异样的臭味开始弥漫上了他的鼻尖。 这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复合型臭味,如果你有足够的胆量细细去闻,你几乎能从中嗅出你能知道的任何一种臭味。 冲鼻上脑的程度,让裴夏两眼一黑,差点当场栽倒。 他只能闭住呼吸,继续向前,同时心里不住地纳闷。 什么东西能臭成这样? 他原本还猜测,说上游会不会是有什么大型动物的尸体烂在里面了,或者更惊悚也更巧合的,是某些江湖仇杀在上游爆发了,血流成河。 但现在看,恐怕都不是。 能臭成这样的,绝不是凡物。 带着几分警惕,裴夏再度转过一个弯角,看到前方的河岸边上竟然有一座十分规整的小木屋。 他先是一愣,这深山老林的鬼地方,居然有人住? 随后刚靠近一些,那股恶臭便越发浓郁起来。 我靠,就是这房子,绝对是有什么东西臭在里面了。 裴夏强忍着恶心,在靠近之前,重重吸了一口气,然后完全闭住呼吸,向着房子走过去。 还没到门口呢,那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裴夏立马警觉起来——臭成这副德行,让人呼吸都困难,要是这时候来一场恶战,那可是大大的不利。 随后,从那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异常肥硕的男人。 这人长得不高,比裴夏要矮上一个头,十分肥胖,不仅腰看不见,连脖子都看不见了。 但这不关键。 真正让裴夏瞳孔骤缩的,是这胖子肥硕躯体上那密密麻麻的流脓烂疮,还有许多仿佛是被脂肪撑裂的,混着血丝的黑青皲口。 在他走出房间的一刹那,剧烈的恶臭仿佛化成了某种尖锐的硬物,居然让裴夏的眼睛都感觉到生疼! (本章完) 第163章 相爱相杀 第163章 相爱相杀 这种近似“领域”或者“威压”一样的恶臭,让裴夏这样顶尖的炼鼎境都有些招架不住。 更让人绝望的是,哪怕使用灵力阻隔,或者尝试用罡气包覆口鼻,也完全阻挡不了这种剧烈的恶臭。 裴夏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意了。 是的,这山河的水流量并不小,渔村的湖泊也面积颇大,在这样的流量下,还能把整个水道都搞臭,那绝不是简单什么腐烂尸体能够做到的。 更何况,在野外,腐烂的尸体本身就是生态循环的一环,比起烂在水里,被动物吃掉的成分应该更大。 能造成这种程度的破坏,其源头绝不能小觑。 裴夏感觉越来越浓烈的恶臭开始冲击他的脑海,神志上的混沌,又开始引起了祸彘的尖锐狂啸。 就在他以为要遭重的时候。 忽然,那头小屋前的肥胖男人转过头,远远地看向了裴夏。 那双被肥肉挤压,几乎看不见的小眼睛里先是流露出些许惊讶和畏惧,但很快,他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深吸了一口气。 随着他这一口深吸,他肥硕躯体上的那些烂疮和皲口仿佛也变成了倒吸的嘴,一瞬间便将周围弥漫的恶臭全部吸回到了身体了。 在裴夏即将被臭倒的关头,山野林地间的空气恢复如新。 裴夏如释重负,带着满身的大汗,俯下腰开始大口地喘息起来。 妈的,差点被臭死了。 等到裴夏劫后余生,重新开始恢复知觉时,一团很宽的阴影已经走到了他的近前。 裴夏一抬头,就看到那个浑身烂疮的肥胖男子正站在自己面前。 瞳孔地震。 男人显然是察觉到了裴夏的惊骇,他连忙摆手,瓮声说道:“别怕别怕,我已经收了琉璃仙浆了。” 裴夏不敢放松警惕,但同时也没有妄动。 臭不可怕。 但臭到这种程度,甚至穿透灵力和护身罡气的阻隔,那这就绝不是简单的“气味”,更可能是眼前这人的修行特异。 胖子挠了挠头,语气中带着些歉意:“我没想到这么荒的地方还会有人,让你受惊了。” 裴夏听出他话语中并无恶意,才稍稍后退了一步,微微躬身:“是晚辈冒失,闯进了前辈的洞府。” 胖男人赶紧伸手,隔空抬了一下:“什么洞府不洞府的,我也是避难而已。” 裴夏眼睛微亮。 对方很自然地接下了“前辈”这个称呼,看来自己猜的不错,这应该是某个境界极高的修行者。 这眼看着不是自己能对付的人,裴夏心里已经敲起了退堂鼓。 九州卧虎藏龙,遇见打不过的,跑路也不丢人,早年修行五德八相的时候,东躲西藏也是常事。 不过他话里提到了“避难”,倒是让裴夏有些在意。 真有什么大祸,提前知晓,也好带上陆梨他们,通知山下的村民也去逃难。 他试着问了一句:“前辈说的避难是?” 胖子叹了口气,吓得裴夏又退了两步,他苦笑着回道:“还不是火夜山那婆娘……这样,我这里难得有客人到,咱们进屋聊吧。”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说完,他看着裴夏明显有些不情愿的样子,又郑重承诺:“屋里不臭,真的不臭。” 裴夏犹豫再三,还是跟了上去。 小屋不大,里面摆着一张一看就很结实的竹床,其他还有两个木柜,两张填充了干草的竹席,和一张方正的小桌。 胖前辈还给裴夏倒了茶,虽然是凉的,但茶液清香,闻起来心旷神怡。 挪动着自己肥硕的身体,很是费劲地在裴夏对面坐下来,他捧着手里的陶土茶杯,嘴唇蠕动片刻,似乎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呃,我姓独孤,单名一个农字,年岁上痴长你些,要论根脚的话,我应该算是……” 独孤农笑了笑:“沉疴观,沉疴观你知道吗?” 裴夏当然知道。 沉疴观也是幽州有名有姓的宗门,这一派说是道观,但据说只是因为祖师是个道士,现今门下其实并非道门。 在幽州诸多大门派里,沉疴观算是很特殊的,首先它人少。 不说玄歌剑府、火夜山这些,就是灵笑剑宗,也占据三山,门下内外长老弟子数百人。 可沉疴观,听说只得几十人,门中也没有像样的宗门划分,什么长老弟子内门外门,一概没有,只有一个虚名掌门算是领头。 能以这样的人数,列为幽州大宗,沉疴观的平均修为自然是极高的,又因为缺少门规戒律,所以门中人在江湖行事就比较没规矩。 此前在骏马城,那扶马道人就与火夜山的小旗令发生过矛盾。 虽然不做大奸大恶,但也名声不好。 沉疴观的高手,在深山老林里避祸,似乎还和火夜山有关? 独孤农见裴夏不说话,似是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有些无奈地笑道:“你也不用怕,我们沉疴观啊,其实没那么坏,倒不如说,这么多年门中一直谨记着师祖的教诲,以收留残疾、照看孤苦、养病送终为己任,只不过就是因为很多同门都像我一样,天生异病,打小受尽白眼与排挤,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当个寻常人,所以言行举止才怪诞荒谬了些。” 这倒是和江湖传闻大相径庭。 独孤农说着,张开双手,展示了一下自己衣衫难掩的肥肉上,那些流脓的烂疮和紫黑带血的皲口:“就说我这副天生的模样,父母亲人将我丢弃,走到哪里都被当成怪物,要不是师父收留我入沉疴观,我怕也早就如野狗般死在路边了。” 这么说,裴夏倒是想起来,那扶马道人身躯异常干瘦,却偏一双眼睛大而突出,也是一副异人模样,也就是与眼前这位比起来,才更像常人一些。 当然,所谓的祖师教诲,未必是假的,但收留残疾、照看孤苦、养病送终之外,也不是说沉疴观就侠肝义胆、谦恭有礼、正气凛然。 以裴夏自己的经历来说,他觉得亦正亦邪还是比较中肯的评价。 裴夏点点头,顺着说道:“我此前在骏马城,倒是见到过贵派的扶马道人,与火夜山的一位小旗令有过冲突,你们俩家莫不是有什么世仇?” “世仇?” 独孤农伸出小短手摆了摆:“巧合罢了,我和汪晚枫的恩怨由来已久,也不是这几年的事情了。” 汪晚枫! 火夜山的宗主,幽州有数的天识境高手! 裴夏心头一震,对这胖子的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 能和汪晚枫恩怨多年还活的好好的,这怕不是也得达到在天观地的天识境界。 裴夏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和汪宗主是……”、 独孤农轻轻磕下茶杯,身上的肥肉抖了抖,他长叹一口气,眼神复杂:“我们是夫妻。” (本章完) 第164章 琉璃仙浆 第164章 琉璃仙浆 这就让裴夏有点难绷了。 火夜山汪晚枫名声在外,除了她高超的天识境修为外,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这位汪宗主的千娇百媚、温软蜜谷。 虽说,汪晚枫秉持了火夜山的一贯习俗,裙下之臣,床榻之客为数不少,要说处子贞洁,那是不相干。 但就仅凭她的身份、修为、容貌,想和她攀婚嫁的男子才俊,那也是数不胜数。 所以,你的意思是,汪晚枫艳名在外,挑了这么多年,最后挑中了独孤农? 裴夏再次细看了他肥硕无朋的身躯,尤其细看了他身上的烂疮和皲口。 都不说娇滴滴的美人了,就是裴夏,你让他去抱一下独孤农,他都不敢,结果汪晚枫偏偏要嫁他? 独孤农显然是从裴夏的视线里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前辈也不恼,呵呵笑着:“命数这东西,很神奇吧?” 其实这事情说来也简单,最早独孤农和汪晚枫相识的时候,也并不知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火夜山之主。 只觉得这女人与旁人不同,既不嫌弃他满身的烂疮流脓,也不鄙夷他的自卑怯懦。 许多年来,除了沉疴观里的同门,她是唯一一个把他当做常人看待的。 这自然让独孤农对其产生了无限的好感。 “说来,如今我待人接物能如此平和,也是受她影响,否则多半也和我那些师兄弟一样,满身的怪癖,难以与人相谈。” 独孤农笑着笑着,表情慢慢开始落寞下来。 汪晚枫容月貌,独孤农自认为高攀不上,就只能把这些好感都藏在心里。 万没想到,居然是汪晚枫主动提出,想要和他结成连理! 倒是独孤农这边,因为自卑,足足三辞之后,才心里暗藏着喜悦,和汪晚枫结成夫妻。 肥硕的指肚捏在茶杯上反复摩挲着,独孤农神色感慨自嘲:“我原本以为,往后余生,由此安宁喜乐,呵……” 裴夏想到他之前提及,当时并不知道汪晚枫的身份,又说两人多年前就已成为夫妻。 那岂不是说,这些年汪晚枫与人交欢,实际上都是在…… 话不必说透,独孤农长叹一声:“归根结底,还是我这先天的身躯病症。” 他抬眼看向裴夏,提醒了一句:“你且闭气。” 裴夏听话的闭住呼吸,就看到独孤农左臂的一个烂疮里,缓缓流出了浊黄色的脓液。 他伸出手指,挽起这一点脓汁,然后起身走到屋子角落里的一处盆栽旁,将那脓汁滴落在了植物身上。 随后,那植株竟然好似得到了什么巨大的进补一般,枝叶颤动,开始疯狂生长! 在裴夏瞪大的目光中,原本不过两掌大小的绿植,竟然长成半人高的小树! 独孤农轻抚着翠绿的枝叶,叹息道:“我身体怪疾虽然看起来满身烂疮,闻之更恶臭难当,但其本质并非腐物毒液,相反,这些脓汁能合白骨、愈皮肉、生绿植、精进修为、乃至延年益寿。” “汪晚枫便是最早注意到这一点的,她将此物称之为琉璃仙浆,她与我结成连理,就是为了独占这些脓汁,也是凭借这些仙浆,或内服或浸泡,她才能突破天资限制,从化元巅峰一跃而成就天识。” 如果说此前的爱情故事,还只是一个自卑男被渣女骗婚的抑郁惨案。 那现在,这就变成了一场有预谋的夺宝。 独孤农与其说是汪晚枫的丈夫,不如说是她豢养在火夜山上的一头“异兽”,也就难怪她还能毫无负担地去和别的男人厮混缠绵。 “我因这一身烂疮,自小被父母亲人抛弃,长大又被当做天材地宝……呵,你看,命数这东西,很奇妙吧?” 肥脸上一双小眼,烁动着历年积攒下来的沧桑,随后重又挂上笑容:“今年火夜山淫祭,我趁乱逃了出来,又担心她们为此找上沉疴观的麻烦,才来到此处隐居。” 如果所言属实,那这位独孤前辈也算是个苦命的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些都是独孤农的私事,无论是涉及到汪晚枫的部分,还是他自身琉璃仙浆的部分,都算是隐秘,特别是他身体的特异,如果传将出去,只会给他惹来更多的麻烦。 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事都说给自己听? 独孤农适时地朝他按了按手:“你勿多想,我与你说这些,确实是有缘由的。” 裴夏微微颔首:“前辈请说。” “我虽然逃出了火夜山,但料想汪晚枫不会罢休,必然四处暗中搜捕,以火夜山在幽州的势力,继续下去我早晚会被发现……” 裴夏默默点头,就说村民臭水一事,如果不是裴夏几人出现,最后恐怕慢慢也会流出传言。 旁人听了只会当个趣闻,但如果落在汪晚枫耳朵里,她立刻便会意识到其中的玄机。 “但我这副身躯容貌,又太过醒目,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幽州,并不容易。” 独孤农看向裴夏:“因此,我有一事,想要拜托小兄弟。” 裴夏非常客气地笑了笑:“前辈,火夜山是幽州的顶级宗门,我一个炼鼎境的后生晚辈,怕是帮不了你什么吧?” 独孤农转过身,从自己的床榻之下翻出了一个小木盒。 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枚小巧木牌,放到桌上。 “此物,是麦州长鲸门的信物,是早年我救下的一个化元小辈留下的,他曾说过,将来持此牌前往长鲸门,但有所求,必有回应,这件事是我行走江湖时为数不多值得一记的事,我曾与汪晚枫提过,她也知晓。” 独孤农伸出手指按在木牌上,把它往裴夏面前推了推:“我希望你能拿着这枚令牌,去一趟长鲸门。” 麦州,裴夏可熟得很,这长鲸门,也有所耳闻。 裴夏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道:“那,前辈是有什么请求,要晚辈带去长鲸门?” 独孤农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你只管带着去,包括这令牌背后的承诺,我也一并送你。” 裴夏多精的人,立马反应过来:“您这是……想让汪晚枫觉得,您已经不在幽州了。” (本章完) 第165章 世外宗 第165章 世外宗 独孤农这办法,未见得有用。 但也算是个辙。 只不过裴夏思索片刻,还是提醒他:“长鲸门在麦州,难说是什么上宗,火夜山如果有心逼迫,只怕他们未必能顶得住压力,倒是令牌之事一旦澄清,汪晚枫只会更加确信您还在幽州。” 裴夏早年离家出走,在麦州越州都有游历,对当地风土人情、宗门势力比较了解。 他虽然没有接触过长鲸门,但也耳闻过一些。 这一门其实早年更像是混漕运的绿林草莽,是后几十年慢慢成了气候,才一跃成为了修行宗门。 如今虽然也执掌有部分的麦州漕运生意,但整体宗门实力并不算雄厚,勉强入流吧。 按照裴夏的理解,这种宗门,火夜山只消去个信儿,他们当场就能跪了。 然而独孤农却连连摆手:“非也非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长鲸门本身,的确是敬陪末座的下流宗门,但其前身漕帮,与丐帮、瓦帮、农帮一道,皆属在麦州‘猫儿’麾下,那可是汪晚枫无论如何不敢招惹的人物。” 漕帮、丐帮、瓦帮、农帮,这四帮裴夏都听说过,除了更替为长鲸门的漕帮算是“上桌吃饭”了,其余三家,如今仍旧是民间组织。 用裴夏上辈子的话来说,更像是工会。 人很多,但大部分都是没有修行的普通人。 至于四帮所属的那个什么“猫儿”……嘶,裴夏当年也在麦州混了那么久,还真没有听说过。 难道是因为当年修为太低,没接触到? 独孤农呵呵笑着解释道:“四帮总称,划在其下,并作‘猫儿帮’。” 裴夏翻着眼睛,再次细想,还是只能摇头:“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是正常的,有些隐秘,只在大宗上层之间流传,如我沉疴观,或是火夜山,也只知一二。” 胖子翻出手掌,一根根竖起手指:“掌圣宫、灵选阁、镇海千根、凌云宗,这四家你可知道?” 裴夏点头:“自然,这四家宗门都是九州最顶级的庞然大物。” 掌圣宫依托大翎,黑衫红带堪比王令,门中十二天识,威震九州。 灵选阁以天材地宝起家,以“分店”为名,堂口遍布,其本家宗门乘在浮空巨船上翱翔九州,是名副其实的人间之上。 镇海千根,则是镇海关的征兵之所,虽然说起来并非江湖宗门,但因为镇海关抵御鬼洲的特殊职责,使其名义上有权在九州任何宗门任何王朝抽调高手,千根之说由此而来。 至于凌云宗,则是相比之下最根正苗红的江湖宗门,比起上述三家势力要小些,但也触手极多,是个横跨数州的庞然大物。 独孤农收起四根手指:“这四家,便是所谓的‘世内宗’中最顶级的四家。” 世内宗。 裴夏一怔,举一反三:“难不成,还有所谓的世外宗?” 独孤农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世外宗流传极少,有些传承甚至都已模糊不清,但有一处,你应当是听说过的,那就是北境灵夷,小天山。” 裴夏当然知晓,无论是雀巢山冰莲,还是更早些他当年行走江湖的时候,都和小天山有过接触,甚至是摩擦。 关于那雪山深处的隐世宗门,裴夏也知之甚少,只晓得他们夸张神异的手段层出不穷。 “我刚才提及的猫儿帮,虽然无甚历史可言,但其帮主陈恶所驾驭的‘豪气’,正是出自世外宗师江渔子。” 豪气。 这个词当即抓住了裴夏的注意力。 现今武夫十二境中,对于“气”并没有专门的修行之法。 但在裴夏的古法“武独”中,“气”是作为一个单独的境界存在的,灵罡驭气意,是为古法五境。 现今如剑气,就是只有裴夏、夏璇、叶卢这样的天赋剑手才能领悟。 独孤农眯起小眼看向裴夏:“如果传闻属实,那这位陈恶陈帮主,很可能是一位……证道武夫。” 证道武夫! 裴夏眼角微挑,看来当年还真是自己层次太低了,麦州江湖上居然还有一位证道境! “除了小天山、猫儿帮,还有斜负剑、死海渊、证道云阁、以及琼霄玉宇。” “这些世外宗,大多隐世不出,我能知晓的部分也不多,他们之间或许境界实力各自不一,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裴夏点头,接上了他的话茬:“远远强出世内宗门。” 猫儿帮有一个陈恶,武夫证道,战力堪比血镇国,还不受兵势所累,光这,就已经强的可怕。 其余斜负剑、死海渊、证道云阁、琼霄玉宇,裴夏不了解,但只说小天山,以他们的手段,你说他门内有归虚境的老怪,也不足为奇。 “这些也是我们沉疴观的老祖师传下来的,也许其中不少都已经消亡了,我们这些凡人也无从得知。” “又或许,其中有些根本不是宗门,而是某个超凡脱俗的修士本身,像猫儿帮,说白了不就是陈恶一个人吗?我看那个斜负剑也挺像单枪匹马的。” 大宗之说,提起来都让人觉得有些厚重,独孤农适时舒缓了一下气氛:“你便当个故事听了就是,我猜想汪晚枫一旦得知令牌出现在长鲸门,恐怕也会觉得我是去寻了猫儿帮的庇护,任凭那女人心比天高,也不敢去触陈帮主的霉头。” 这事儿对裴夏来说,还真不算麻烦。 原本他就要从幽州搭船出海,若取最短的船程,他是要在麦州登岸的,顺手而为,也不复杂。 只是这事儿微妙地有点巧合,让他略感不安,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前辈也未曾打听过我的底细,也不知晓我的人品,就愿意将此事托付给我?” 提到这儿,独孤农怔了一下,胖胖的脸上流露出浓郁的戏谑:“想当年,我自认为对汪晚枫已足够了解,觉得她温柔善良、纯洁脱俗,可结果呢?我人生所遇,大半都算不得好人,便知人性强求不得,再说了,这木牌你拿去,若不往长鲸门,也无别用,不是吗?” 裴夏眨眨眼,小声地问道:“那我要是去向汪晚枫透露你的住处呢?” 独孤农也眨眨眼,笑着反问:“那你觉得,她会留下一个知晓琉璃仙浆的活口吗?” 这前辈,只是看着憨厚,或许是经历的多了,倒也真是不傻。 “这样,除了令牌上的承诺,我再与你些好处……” 独孤农站起身,四下扫视一圈:“我这里也没什么钱财宝物,要不然,我灌两瓶琉璃仙浆给你吧,这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宝啊。” 回想起那浊黄脓液的恶臭,裴夏两眼发昏。 但一想到汪晚枫甚至能凭借此物,突破天赋限制,进阶到天识境。 嘶……裴夏默默张开五指:“五瓶。” (本章完) 第166章 最近有点事 第166章 最近有点事 独孤农真就挤了五瓶给他。 非常小心地用纸封和木塞封好,然后才千叮万嘱地告诉他:“用时须闭气,寻常外伤只需少许,若要做炼丹或内服,则非化元境不可用。” 裴夏坦诚地回答他:“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内服的。” 非常小心地把东西收好,裴夏才回归本意,与他说起水臭的事:“臭水一事,我劝前辈还是换个地方安居较好,那下游村庄如果传出消息去,到时候还是会对您不利。” 独孤农连连称是:“就是影响了百姓生活,也非我所愿。” 将长鲸门的令牌一并收好,裴夏起身作揖,终于告辞。 离开河边小屋后,裴夏并没有直接原路返回,而是绕行到了另一侧,直到走出数里,鼻尖也嗅不到臭味,裴夏回头瞥了一眼,才终于长出一口气。 这种逃出生天的感觉,还要比从地宫出来的时候更强烈些。 都是老江湖了,独孤农的故事说的再合理再完整,裴夏也不会凭他一面之词就轻信的。 相反,如果这琉璃仙浆真能帮助化元境突破到天识,那这胖子本身的实力会有多可怕,裴夏有点不敢想。 这不是独孤农自己否能利用仙浆的问题,而是他本身作为一个巨大的天材地宝产出者,能够从中获利用以提升实力的途径太多太多了。 如果真是天识,那独孤农恐怕在天识境中也属上乘。 当然,裴夏也不是一昧把人往坏了想,只说他与独孤农的实力差距之大,如果胖子有心对他不利,他根本就走不出那河畔。 勿轻以人为恶,勿轻以人为善。 裴夏又摸出独孤农给他的长鲸门木牌,这牌子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是个恩情,等到了麦州,再行验证吧。 至于世外宗的说法……回头倒是可以去找韩幼稚验证一下。 毕竟裴夏当年没有混过大宗门,或许确有隐秘他不知晓,但韩幼稚正经是当过掌圣白衣的,世外宗如果真的存在,她应该也知道一二。 裴夏绕行了一圈,才重新回到原路,重又从石壁上攀爬下来。 远处天光已经渐晚,他知道梨子肯定等他有些焦急了,又加快了些脚程。 也好,正可以在村子里多等几天,到时如果水不臭了,说明独孤农离开了,那胖子的话也多了几分可信。 等到金红布满西天,霞光镀上湖面,那坐在水边石头上晃着两只光洁溜溜的小脚丫划水的土豆丁儿,才终于看到风尘仆仆的裴夏。 陆梨原本低垂着的脸上立马浮上了喜色,远远朝他招手:“裴夏!裴夏!” 裴夏也朝她笑笑。 她光着脚跑过来,三两下骑到他脖子上,吵吵嚷嚷地问:“这么晚才回来嘛?” “昂,挺上游的,是出了点麻烦,我处理了一下,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咱们还得在村里多待几天看看成效。” “啥麻烦。” “有个臭臭人。” 陆梨惊:“臭臭也能变成人吗?” “呃,我们说的可能不是一个臭臭。” 陆梨低下头,在裴夏身上闻了闻,却并没有嗅到什么特别的臭味:“没有味道诶。” 裴夏自己也试过,但独孤农的琉璃仙浆可能确实特异,并非是简单的气味,并没有太多附着在他身上。 裴夏笑笑:“好了,先去吃饭了,我肚子都饿了。” 村民们早就给裴夏准备好了晚饭,回屋简单清洗了一下,裴夏这边刚坐下,那头门口就鬼鬼祟祟探出了几颗脑袋。 是村长他们。 瞧见裴夏看他,他也呵呵笑了笑。 “好了,臭水的事情我已经初步解决了,我会在村子里留几天,看看效果如何,等到水不臭了,我才会离开。”裴夏端起碗,对着门口说道。 这顿时让村长等人放心下来,一个个喊着“多谢仙长”才离开。 裴夏一边吃饭,一边摇头笑起来。 如果独孤农所言不虚,那么那些所谓的“臭水”应该就是混合了他身上的脓液,也就是琉璃仙浆。 这东西对化元境的修士都是大补,混在水中哪怕稀释,对于凡人也应当是有益无害,除了臭些,保不齐就能延年益寿呢。 时也命也咯。 吃过饭,裴夏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去韩幼稚那边串个门,结果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阵香风扑面。 屋角旁正转过身材丰腴高挑的韩幼稚。 不期而遇让她有些意外,发丝掩映间那双眼睛连着眨了好几下,才带着些迟疑地开口:“啊……你回来了啊。” 裴夏也有点迟疑,主要是还没想好自己要找什么由头跟她搭话:“昂,是,刚回来。” 韩幼稚歪过头,伸长了脖子往他屋里看了看:“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过来看看梨子。” 也很合理啊,我一个大人照看着点小孩不是很正常的嘛,再说了,我身上的养蛇人还指望她呢。 “那要不……进来坐坐?”裴夏试着问她。 韩幼稚想了一下,点头:“好。” 梨子已经吃饱喝足,进入到了想睡觉的阶段,正在里屋的炕上滚被子,听见动静,才伸长了脖子往外屋这边瞅过来。 裴夏和韩幼稚相对而坐,隔着那张老旧的农家四方桌大眼瞪小眼。 “咳,我有个事……” “我这几天有个事……” 两人一起开口,各自顿了一下,韩幼稚随即抿了一下嘴唇:“你先说吧。” 裴夏点头:“我知道你在掌圣宫当过白衣,而且算是隋知我的人,不受朝廷控制,应该能接触到一些宗门上层的线索,我想问一下,有关猫儿帮、斜负剑、死海渊、证道天阁和琼霄玉宇的事。” 韩幼稚美眸微睁:“你在打世外宗的主意?” 她果然知道,看来还真得是大宗门的上层才会有所耳闻。 裴夏连忙表示:“谈不上什么打主意,只是最近麻烦缠身,而且都不是小问题,才想是不是能从他们身上着手。” 他悄然隐没了有关独孤农的事,装作一副自己早就知道的样子。 韩幼稚咧嘴哂笑:“你应该是知道一些,但不多,否则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世外宗世外宗,这名号不是白叫的,指望他们,不如指望死,死起码还会来。” (本章完) 第167章 拿捏! 第167章 拿捏! 这和独孤农的说法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按胖子说,麦州四帮就是受到猫儿陈恶的庇护,算是坐镇一方的大佬。 裴夏当即反问:“麦州那个猫儿帮陈恶,不是经常现身吗?” “经常?谁和你说经常?” 韩幼稚瞪了他一眼:“按我离开之前掌圣宫的记录,陈恶上一次现身都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那什么猫儿帮,更是漕、丐、农、瓦四帮费劲张罗起来的虎皮大旗。” 这一说,果然要比独孤农从沉疴观听来的更细致些,不愧是曾经的掌圣白衣。 “所以,猫儿帮这个世外宗,其实就是陈恶一个人?” “对啊。” 韩幼稚表情自然地伸出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世外宗是个统称,这里面正经能算是宗门的,只有斜负剑。” 裴夏眉头微皱:“细说呢。” “细说不得。” “为什么?” “因为我们也不清楚。” 韩幼稚喝口水,全然不以为耻地淡定表示:“我们只知道,斜负剑是一个有明确传承和组织性存在,宗门人数应该极少,但每一个都强的很诡异,有记录的斜负剑门人出手仅三次。” “哪三次?” “庶扬运河、西海无顶山、秦州龙鼎。” 这听起来像是三个地名。 韩幼稚眨眨眼睛:“一剑开了运河,一剑削了山顶,还有一剑二十年前斩了秦州龙鼎,不过那一剑,听说是斜负剑死了。” 一剑开运河? 妈的庶扬运河贯通两州,你跟我说是用剑开的? “按照掌圣宫的评估,这三剑分属三个人挥出,庶扬运河那一剑明显远强于后两者,但从痕迹来看确实系出同源,这也是我们会认为斜负剑存在完整传承的原因。” 裴夏以武独古法,修行有磅礴的剑气,要说一剑开山,他自信全盛状态下可以一试。 但庶扬运河的规模,实在不像是人力能做到的。 “感觉有点邪门。”他说。 韩幼稚对此倒是颇为认同:“大家都觉得邪门。” “死海渊信息就更少了,推测应该主要在镇海州活动,考虑到吟海的存在……” 韩幼稚没有再说了。 裴夏却一时陷入沉默。 吟海下藏有帝妻,那是与连城火脉的汝桃一样,被封存的完整祸彘。 如果死海渊与帝妻有关,那确实不可深究。 “至于证道天阁,那更是江湖传说,在极少数天识境巅峰的修士口中会有流传,说是九天之上的仙人恩惠,能降下长阶直通天阁,据说只要能拾级而上,就能勘破证道关,突破天识境壁垒……真假不知,反正我没见过。” 好吧,搞半天这所谓世外宗,还真就没什么正经宗门。 猫儿帮是陈恶自己,斜负剑勉强算个宗门,死海渊像个什么秘密结社,至于证道天阁,听起来似乎是一种机缘? “那琼霄玉宇呢?” 裴夏开口的时候,韩幼稚正端着杯子在喝水。 她这一口水喝的时间格外长。 半晌之后,她放下杯子,脸上的神情犹犹豫豫,欲言又止,但最终,她还是摇头:“不清楚,掌圣宫也很少有人提及。” 她的另一只手就放在桌下的腰肢上,那两枚滚烫的玉琼正隔着薄薄的布料在灼烫她细软的肌肤。 她今天原本就是想来找裴夏商量这件事的。 玉琼灼热发烫,这种情况她在琼霄玉宇之中也听人说起过,这预示着在某个范围内,出现了同样持有玉琼的人。 这两枚小小的翠玉能够用来做什么,韩幼稚自然很清楚。 如果另一个持玉者怀有歹意,伤到自己也就罢了,要是殃及裴夏……哦,裴夏无所谓。 要是殃及陆梨那样的孩子,韩幼稚着实于心不忍! 但话到嘴边,韩幼稚又不敢开口。 她已经离开了掌圣宫,作为一名散修,武道化元的同时还有五境的素师修为,看起来应该不会过得太艰难。 但其实,她的处境并不比皇甫德好太多。 素师能够炼丹炼器,但没法做无米之炊,化元修为虽高,但也因此更易受人猜忌——要不然当初怎么会独自在山林中结庐? 这段时间以来,韩幼稚之所以过得看上去不错,说穿了还是因为有琼楼玉宇作为依仗。 这是她现在最大,也唯一的一张底牌。 要她暴露给裴夏,实在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毕竟不久前在地宫中,裴夏就表现出过残忍暴虐的一面,且到现在,养蛇人的禁制还在自己身上,如果裴夏知晓秘密后,凭借禁制强行要她交出玉琼。 到那时,自己可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裴夏看她神色不对,忍不住问道:“你这,不像是不知道啊。” 韩幼稚抬眼看他:“你误会了,我只是……另有心事而已。” “呵呵,韩白衣这是糊弄小孩儿呢?我们都是行走江湖的人,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要有的,你说呢?” 裴夏说着,伸手扶在桌案上,探出半个身子,离近了面庞盯着她。 啧,这小子,怎么还一副要刨根问底的样子。 韩幼稚急速地转动脑筋,想要找一个能糊弄过去的借口。 就在这时,里屋偷看的陆梨忽然喊道:“大晚上寡女找孤男,还能有什么事,我看你是喜欢我们家裴夏吧!”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因为离得近,韩幼稚很快从裴夏眼中看到了一丝颤动。 她心念一动,这小子,也许在这方面其实不像看起来那么稳重老练? 她立马胸脯一挺,板着脸很严肃地说道:“是的,其实我喜欢你,今天本来是要找你表白心迹的。” 裴夏瞪大了眼睛盯着她,韩幼稚也分毫不让地与他对视。 无声良久,裴夏才慢慢坐回到椅子上,面色深沉地表示:“老韩,我觉得吧,咱俩这个事,目前还不太……” “你说得对!” 韩幼稚两手抱拳:“是我冒昧了,我忽然发现,可能我也不是那么喜欢你,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告!辞!” 说完,韩幼稚转身就跑。 裴夏话说一半的嘴巴张着,望着佳人已去的屋门,有些茫然。 梨子啧啧有声地从里屋走出来,先是看看门口,又看看裴夏,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有机会你把握不住啊,她辣么大的屁股,肯定比徐姐姐好生养。” 裴夏没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这算是……我甩了她,还是她甩了我?” (本章完) 第168章 借宿 第168章 借宿 从这天开始,裴夏每次见到韩幼稚的时候,神情都不太对。 倒不是那种青春期见到好感对象的小鹿乱撞懵懵懂懂,而是一种介于“这女人是不是神经病”和“她特娘的到底是不是在耍我”之间的犹疑。 一晃,五天过去了。 叶卢依言烧了程扎图的尸体,把他的方脸上司装进了一个小盒中,每天还会掏出来拜一拜。 有时候正好被裴夏撞见了,裴夏也会拜一拜。 在地宫恶战大蜘蛛的时候,这方脸汉子拼死反攻,也为众人争取到了关键的时间,算是恩人。 至于为什么会在地宫,以及为什么会恶战,你先别管。 其余时候,叶卢都在练剑。 这一趟地宫之行,让少年人深感于自己的无力,那些年少通玄的天才头衔,此时在他看来,已然成了笑话。 也没什么不好的,九州还是那个九州,它有长歌纵马江湖快意,也有残忍诡诈流血牺牲。 裴夏自己也需要涤练内鼎灵力,争取早日通玄,时不时和叶卢遇见了,还会指点他几招。 小伙子能自己领悟剑气,本身天赋就极高,裴夏教他确实要比教大哥,甚至比教谢还都轻松些。 韩幼稚还是每天神神秘秘的,有时候在屋里一待就是大半天,也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东西。 好消息是,五天来,村中湖泊里的水臭味明显淡了许多。 看来独孤农确实遵循了约定,已经主动搬离了上游的主河道。 裴夏不禁感慨,一条延年益寿的长生泉可就这么没咯。 不过,独孤农信守约定,倒是让他留给裴夏的那些琉璃仙浆也多了几分可信。 裴夏着手开始做了一点小实验。 他先是趁着村民出去劳作了,偷偷去抱了人家的狗。 然后给人旺财的脑袋上刮秃了一块,再闭住气,很小心地取出一丁点琉璃仙浆,抹在旺财的狗头上。 第二天,村里都传说谁家养了一头狮子。 裴夏生是又多待了两天,确信旺财生发之后没有当场嗝屁,他才放心地给陆梨脑袋中间的秃斑上抹了那么一捏捏。 到出发的时候,韩幼稚和叶卢都眼带震惊地看着她。 “你、你这毛……”韩幼稚指着陆梨脑袋正中间,那颗高高蓬起的毛球。 陆梨翻了个白眼:“我一个小孩子,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头发长一点也是很正常的。” 说完她就踹了裴夏一脚。 裴夏安抚似的朝她摇摇手:“再看看情况,不着急修剪,万一还有什么变故呢。” 毕竟是用“药”了。 就这样,四人终于离开山村,重新上路了。 小村条件有限,没法给他们备马,村长只能多准备了几块馍馍给他们路上当作干粮。 以这几人的体魄,只要不迷失方向,步行出山并不困难,裴夏只是有点可惜他的那匹踏云黑。 按照村长的嘱托,如果不走那条偏僻的山道,穿越荒山的话需得直往东南。 四人一路没有休息,走到傍晚才搭起营火暂歇。 随便吃了点干粮,还有些裴夏路上顺手摘的野果,叶卢边嚼,边看向裴夏:“等出了大山,你们准备往何处去?” “往麦州,”裴夏对叶卢也没什么好掩饰的,“我此行本来就是要去连城火脉的,从幽州口岸出海,先到麦州落脚,而且……” 他没提独孤农的委托,只是抬眼望向韩幼稚:“微山最早就是东州小派,我师父师娘没准也在那里,如果正巧能找到他们,老韩身上的禁制也能早点去了。” 韩幼稚头点的像捣蒜:“算你有良心!” 叶卢眼帘微垂:“那看来咱们也就同行到此了。” 北夷黑什无孔不入,尤其现在幽州有战事,哪怕是小县城,也会有密探负责。 有关朱郡郡守玩忽职守而导致重大损失的事,叶卢势必要第一时间上报,程扎图的骨灰,也得带回寒州,分道扬镳在所难免。 裴夏对叶卢谈不上什么情深义重,但无论是北师城初见,还是这次地宫并肩作战,他对这个少年人都有几分好感。 伸手拍了拍叶卢的肩膀,倒也没说什么告别的话,只是提了一嘴:“徐赏心现在在灵笑剑宗修行,他们那里靠近铁泉关,可能会受到波及,你将来要是力所能及,也可以帮衬她一些。” 后半句没什么必要,对叶卢来说,徐赏心是侍奉了好些年的小姐,感情深笃。 反而是韩幼稚,张着双手一边烤火,一边语气不佳地说着:“要我说啊,你们金帐的活儿最好是早些别干了,我算是明白了,朝廷这些当权的没一个是个好伺候的主,你无能他们嫌弃你,你有能他们猜忌你,你摆烂他们又觉得你占着茅坑,使尽了心眼子要你滚蛋……” 她冷笑一声,面容自谑。 要不是洛羡为了完全掌控掌圣宫,她现在还好好在洛神峰的青铜宫里养兔子呢,哪儿来如今这一身麻烦。 三个成年人各自一声叹息,有的为自己,有的为别人。 只有梨子,她没有啰嗦事,蹲在火堆边上,一直在捋自己脑袋上那个好像泡发了一样的毛球。 隔日,众人灭掉火堆,继续向东南赶路。 快正午的时候,他们已经能从山腰上,远远瞥见另一头开阔的道路,哪怕不是官道,应该也快近人烟了。 于是又加了些脚程,总算是在天黑之前上了大路。 从路上的痕迹来看,今天当日应该就有车马走过,说明这不是条荒路,在梨子百般不愿的哼唧声里,四人又迎着月光走了点夜路。 运气不错,前方有点星星点点的灯火,应该是到了人村。 因为相对偏僻,这里村子不大,人家也不多,各门各户都围着一个小院子,有不少都已经熄了灯。 裴夏试着敲开了几家门,提出想要借宿。 但村民们一看他年轻力壮,都畏惧地摇了摇头,不肯答应。 最后好说歹说,拿了做干粮的面饼来,才同意让他们借宿在院子里面。 院子就院子吧,好歹有个挡风。 就找了个干净的院墙角落,随意抱了些干草铺上,正准备休息。 村中大路的彼端忽得传来了密集的马踏声。 叶卢警惕地抬头望了一眼,就看到五匹马飞奔而至。 本就是刚刚入夜,很多人只是闭户,还没有睡觉,马蹄响动很快就惊了不少村民探出头来张望。 那五骑之中最当先的是一个面容英俊的青年,他骑在马上左右抱拳,对着周围的老百姓喊道:“鳌城何家,何琛,叨扰诸位,想借宝地过宿,愿以白银十两相赠,不知哪位乡亲肯行个方便?” (本章完) 第169章 赤帻何良 第169章 赤帻何良 金钱的力量果然不同凡响。 之前对裴夏年轻力壮而心生畏惧的小老百姓,望着何琛一行五人,反而慈眉善目起来。 甚至是抢着让他们进屋。 十两白银很不少了,对这些农家百姓来说,可能是全家两三年的收入,不怪他们如此积极。 裴夏也跟着探头观察了一下。 这个鳌城何家,一共有五人,除了带头的何琛之外,还有三个明显年轻许多,其中一个面容白净的女孩儿看着最小,还有一对身形容貌都很相似的少年,可能是双胞胎。 落在最后面的,则是一个头戴赤帻的中年汉子,月光下他的神情看不真切,只有一个硕大的鹰钩鼻格外显眼。 既然是家族出行,那这个中年汉子应该就是负责看护的长辈吧。 院墙上,最左边的是叶卢的脑袋,他若有所思:“鳌城在勃郡,这些人远来,赶路到半夜甚至歇在农家……” 他是职业病犯了。 叶卢左边是裴夏的脑袋,他啧啧有声:“有钱真好啊。” 在裴夏旁边,则是慢慢探出来的韩幼稚的脑袋,她看着那五人中的赤帻汉子:“哟,开府境,那什么鳌城何家,这么有实力啊?” 开府境,放眼整个九州江湖也算是登堂入室了,别看那些大宗门里多有开府境的长老,但对于寻常的修行世家来说,分量就要重得多。 也许是感觉到了有人窥视,领头的何琛转过头,和院墙上的三颗脑袋对视了一下,然后抱了抱拳,行了一个江湖礼,算是见过。 即便对方看起来只是落魄的江湖草莽,点一个起码的礼数也不算错。 这是家里人打小就教导何琛的,他们何家能一点点走到今天,这样的家风传承也是关键。 安置好了各自马匹,何琛一行五人分住到了两户农家,他自己带着妹妹何苑,家中族叔何良带着两个弟弟。 村民家里也不大,除了热炕,就只单隔了一个小间,留给何琛等人。 行走江湖,有个容身之处休息就不错了,也没有人挑拣什么。 只是到了快要休息的时候,何苑忽然发现自己丢了东西,有些惊愕地向何琛问道:“琛哥,我的两生盘不见了。” 何琛一愣,随即神色凝重起来。 两生盘算是品质极高的奇物,对于何家来说,是稀少贵重的法器,也就是这次出门娘亲担心小妹,才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她。 “这、这怎么能弄丢呢!” 就是一向惯着小妹的何琛,此时也有些着急起来:“这东西若是丢了,别说娘亲,就是族中那些长老处,也交代不过去,你快好好想想,是落在何处了?” “我、我……” 何苑紧抿着嘴唇,脑海中不断检索着回忆,从鳌城离家,在常郡被阻,到官府封禁解除,他们一行五人再上路,后来…… 后来…… 一双大手突兀从记忆深处的幽暗中伸出出来,那双手扒光了她的衣服,蹂躏了她的身体。 落红、断头、死人……何苑骤然脸色苍白,她抬起头,怔怔看着眼前的大哥,嘴唇颤抖:“琛、琛哥……” 她没有来得及说任何话,意识瞬间消散。 何苑与何琛,双双倒在了民居隔间的床上。 …… 隔日一早,陆梨打着哈欠最先醒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脑袋顶上那个好像又鼓了一些的头球,小脸一扁,露出了既烦躁又无奈的表情。 起身,去翻开那点为数不多的行李,梨子拨开那个沉重的蜘蛛背甲,里面盖着的是那只从蛋里孵出来的小蜘蛛。 母亲是妖兽,但它本身就是个头大点的普通蜘蛛,区区数天的功夫它就已经开始有了颜色上的变化,蜘蛛腿的末端已经开始变黑了。 按照裴夏的说法,等到它全身变黑的时候,就可以放它自己离开,独立生活了。 可能还有个数天时间吧。 梨子倒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有点不舍得,可能是眼看着破壳的小家伙,多少有点感情。 她给小蜘蛛喂了点水,还有自己路上捉的小虫子,看它本能地咀嚼吞咽,这种照顾幼小生物的体验,让本就是小孩的陆梨感觉非常微妙。 想了想,她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妖兽内丹,这是在地宫的时候,留给她突破境界用的,她还剩了一点点。 把内丹串过绳子,陆梨小心地系在了小蜘蛛的腿上。 裴夏说,野兽经过灵力洗礼灌注才有机会成为妖兽,这枚内丹也是你妈妈留下的,希望它能帮到你哦。 做完这些,正好听到身后传来有人睡醒的动静,陆梨连忙又盖上了背甲。 裴夏揉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很不自在地扭着脖子,迷迷瞪瞪带着几分震惊:“我去,我这个体魄,居然还能落枕了,太离谱了。” 叶卢的反应更强烈,他睁开眼睛都带着血丝,你别说没睡好了,平时他几天不睡,都不见得会熬成这样。 只有韩幼稚,可能是化元境的修为确实高,她起来摸了摸脸,唯一的疑惑是:“我怎么感觉皮肤干干的。” 有种美容觉没有睡饱的感觉。 晃晃头,可能是因为村民院子里的土踩得更平实更硬吧。 借了井水稍作洗漱,起身收拾了一下东西,几人心里不约而同都在想,今天真得进县城好好睡一觉了。 刚走出院子,就看到不远处昨日借宿的几位何家人也出门来。 小妹何苑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饱的样子跟在自己大哥身后,何琛则早早振作精神,与何良和两个弟弟碰过头,转身去牵马了。 本就在等待,看到裴夏几人走出来,那头戴赤帻的鹰钩鼻汉子微微怔神,犹豫了一下,向他们招呼道:“几位江湖朋友,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别人礼貌问,裴夏也就顺势答道:“刚从深山出来,准备就近找个县城休补一番。” “那正好,我们也是去丹林镇,不如同行?” 这话倒是让裴夏眼前一亮,他故作矜持了一下:“呃,你们骑马来的,恐怕不方便吧?” 赤帻何良连忙摆手:“诶,几个小辈身娇体软,与人同驾一骑也无妨,我们鳌城何家素来喜好结交江湖好汉,就当是我何良跟几位攀个交情。” 韩幼稚眨眨眼,小声道:“还挺豪爽。” (本章完) 第170章 有鬼 第170章 有鬼 何琛牵马回来,何良与他说过同行的事,这位何家的二代长男果然也笑呵呵地应允下来。 鳌城何家,看来家风确实豁达。 马也好分,何琛与妹妹何苑共乘,空出一匹给韩幼稚与陆梨共乘,剩下裴夏和叶卢,各自上了双胞胎小兄弟的马。 至于行李,则多数挂在了单骑的何良马上。 一行九个人,也算是浩浩荡荡的队伍了。 出了小村,马头向东,赶到正午时,在临河的道路旁休息了一下。 只是暂歇,也不用生火,大家把马绑好,取出干粮饮水填了肚子,顺带着闲聊了几句。 那个赤帻的汉子何良可能是因为年长,和年轻人话题不多,便自己一个人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休息起来。 何苑靠在韩幼稚身旁,小声地不知道在向她讨教什么,可能是女孩子家的妆容或是穿着吧,她在路上就问过几次,有关韩幼稚这勒的胸脯和大腿如此紧绷的贴身农装是不是什么江湖新风尚。 两个同样年少的双胞胎小兄弟,一个腻在叶卢身旁,想看看他那柄不凡的好剑,一个则对陆梨脑袋上的毛球异常好奇,时不时就想戳一下玩儿,此刻正被梨子追着打。 裴夏喝了口水,看向旁边的同样在审视一切的何琛,笑了一下:“你家里看来是真的对你很放心啊,这么多弟弟妹妹都交给你带。” 何琛微怔,随即苦笑:“大事还是良叔拿主意,就像你说的,我只是个带小孩的。” 良叔。 裴夏侧目看向稍远处坐着,独自在休息的赤帻何良。 倒是,在村子里邀请他们同行的就是何良,而且这位族叔也很有距离感,知道其他都是年轻人,自己在这里反而会放不开,甚至主动坐远了。 何琛咬了一口干粮,转头问裴夏:“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呢?” 裴夏双手抱拳:“骏马城,罗小锦。” 何琛嘴里叼着面饼,连忙回了个礼:“鳌城何琛,幸会。” 他这幅既熟稔又青涩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初出江湖的裴夏,惹得心里一阵想笑,裴夏问他:“你都不知道我们底细,就敢邀请我们同行?” “一来是相信良叔眼光,二来嘛,”何琛转头看向西边,“幽州西线有战事,许多不想惹麻烦的江湖人都在东移,前阵子常郡封路尤其拦下不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本来“骏马城”只是裴夏随口一说,没想到还和西线的战事呼应上了。 “慧眼如炬,慧眼如炬啊,哈哈!” 裴夏干瘪瘪地拍了个马屁。 中途休息不会太久,稍作停留,大家还要继续上路。 将近傍晚的时候,远处终于浮现了城镇的轮廓,让众人,尤其是裴夏一行,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自打朱郡之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重回到人类城镇——山村虽然娴静,但终归是少了些热闹的人味。 下马,顺利过了门关,街道嘈杂登时入耳,看着沿街的商贩,久违的人气灌入脑海,让裴夏近日来已经开始有些放肆的祸彘,重新安静了许多。 要不是有了三簇心火的制衡,这么长时间,裴夏早就坚持不住了。 按照计划,到了县城,别人不说,叶卢自有安排,众人该就此散伙了。 但一路行到客栈,何良走进去,却非常自然地帮裴夏四人也开了两间房。 这让裴夏有些受宠若惊了。 “拢也不要多少银子,权当是给我们何家一个薄面,不然将来传出去,岂不是说我们怠慢了江湖朋友。” 何良是这么说的,何琛没应,倒是几个小孩嚷着叫好。 特别是叶卢,居然也伸手揪了一下裴夏的衣袖,小声表示:“有个私密些的环境不是坏事。” 裴夏又想和韩幼稚对一下目光,老韩从今早开始,就经常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就没有回应裴夏的视线。 最终,裴夏只好却之不恭。 两间房,裴夏就不好和陆梨一间了,只能让梨子去陪韩幼稚睡。 跟老韩也相处这么久了,没什么不放心的。 只不过想到今天这一路上,裴夏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是不是有点太好客了?他们何家遇着谁都这样吗?” 同房间的叶卢猜想似的的回了一句:“也许是冲着韩白衣来的?” 裴夏一愣:“哦,那倒是很有可能哦。” 叶卢不说,裴夏都快忘了,韩幼稚那高身长腿大胸肥臀,确实是走哪儿都吸睛的尤物。 哎呀,这一路上眼见的徐赏心、夏璇、傅红霜、曦,都是少见的美人,弄得裴夏审美模块都有点冒烟了,一时间还真没想起这么个江湖铁律。 何琛一行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立马就从热情好客,喜欢结交江湖朋友的豪爽世家,变成了垂涎老韩美色的猥琐路人。 不过,只是好色,倒反而让裴夏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 好色没事,好色能有什么事,我还好色呢。 叶卢没管裴夏嘀嘀咕咕,他拿出布条缠在自己的剑上,稍作了伪装,又裹了一个不显眼的头巾,然后走到窗子边上,对裴夏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 然后跳窗离开了。 哦,合着你要的私密环境,是这么个意思啊。 叶卢自然是去寻找黑什在此地县城中的暗桩去了,有关朱郡郡守的玩忽职守的事、造成的损失、还有程扎图的骨灰,这些都是他亟待解决的问题。 在搞谍报一块儿,裴夏一万个不想掺和,就坐到客房的床上,扑了扑松软的被褥,想着现在有了三簇心火的自己,是不是也不用去青楼了,在客栈没准也能睡得着? 正尝试呢,客房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招呼不打,一把推开了裴夏的房门。 是韩幼稚。 她进了屋,反手合上门,抬头就看向在床上打滚的裴夏:“听我说。” 裴夏在被褥里抬起头:“不是,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啊?” 韩幼稚深吸一口气,面色沉凝地看向裴夏:“何家这伙人有鬼。” 裴夏先是一愣,然后点头:“我知道啊,色鬼嘛!哎呀我说你,你身材就是这个样嘛,走在路上那没办法的呀,人家看两眼你还要挖人眼珠呀,那你不行你换身宽松点的衣服,再带个斗笠遮住脸装仙子咯,不然怎么办呢?” 韩幼稚眼角一抽,打架的欲望正在高涨。 但随着背后养蛇人的禁制传来锥心的刺痛,她强行压下怒火,沉声道:“他们之中有一个贼,奔着我的一样秘宝来的。” (本章完) 第171章 你来过的呀 第171章 你来过的呀 韩幼稚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做足了准备的。 她预想过,裴夏会询问她的“秘宝”是什么,会询问她凭什么断定,甚至以他的行事风格,很可能会说出诸如“奔着你来的关我什么事”这样的话。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裴夏居然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说出了一句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话。 “你来我这儿,”裴夏指了指门口,“那不是把梨子一个人丢在隔壁了?” “呃……”韩幼稚明白他的意思,既然觉得何家有鬼,还把陆梨一个小孩单独留在房间里,是不太好。 老韩伸手扣进自己柔顺的发丝里,挠了挠头:“我是觉得,梨子不都六境了嘛,而且我这儿聊的,她一个小孩可能不合适听啊。” “没有不合适,你先去把她抱过来。” 韩幼稚理亏,只能灰溜溜地又去把陆梨抱了过来。 有了梨子坐在桌子上顶着毛球宛如定海神针,裴夏才慢悠悠地走过来,翻开杯子倒了杯茶:“你为什么说是有一个贼?” 何家是自家家族五人,并没有外人,如果真有贼心,也该同算作五个才对。 但韩幼稚张口便说,只有一个。 老韩紧抿着嘴唇,片刻后才表示:“总之,就是一个。”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玉琼在稳定地因某个同类而灼烫吧? 其实昨夜的时候,韩幼稚就已经察觉到自己的两枚玉琼发出了惊人的温度,到今天与何家同行后,这种炙烫进一步加强了。 一整天的时间都没有消退,这让韩幼稚确信了那个和自己一样承受了琼霄玉宇恩惠的人,就在何家五人之中。 这种“总而言之”的回答,并不能让裴夏满意。 但他盯着韩幼稚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刨根问底:“那你觉得,会是谁呢?” 和韩幼稚毕竟也算同生共死了,这种时候,裴夏还是选择了相信她。 韩幼稚摇头:“在某个隐秘的特征显现之前,我没法知道是谁,但我可以确信,对方是一名素师。” 因为只有素师,才能进入琼霄玉宇。 何家五人的武道修为并不难窥视,其中最低的是那对双胞胎兄弟与妹妹何苑,化幽都还没竟功。 略高些的是何琛,振罡境,而且颇为纯熟,以他的年纪来说,在江湖之中算很不错了,将来或许三十出头就能达到炼鼎。 最高的则是何良,这个何家族叔有开府境的武道修为,如果以寻常江湖世家的标准来看,这算是族中护道长老的水平。 可武道修为与素师并不相干。 “以常理来说,素师需要深厚的学识积累,三个年幼的弟弟妹妹,嫌疑就要小些。” 裴夏说这话的时候,韩幼稚控制不住地瞄了一眼桌上的陆梨,她强迫自己不要去把陆梨代入到这些问题中进行思考:“那要么是何琛,要么是何良。” 裴夏思索片刻:“我觉得,应该是何琛。” 韩幼稚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么断定?” “鳌城何家名声不显,宗族势力应该不算大,对他们这样的体量来说,如果有人能在武道至少达到振罡境的前提下,还能在素师一途有所建树,那必然会被当做家族未来的依仗重点培养。” 好像没什么问题,韩幼稚试着跟上他的思路,反问道:“那,不应该在有所成就前,好好保护在家族之中吗?怎么还会放何琛出来行走江湖呢,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对啊,所以他们派出了家族中压箱底的护道长老,开府境的修士同行保护啊。” 倒是,也经常有这样的,什么家族未来的顶梁柱,出门历练或者公办涨涨见识,然后族中派个长老看护什么的。 要是搁话本里,这种故事一般都得出点意外。 “当然,闭关苦修肯定是上策,所以我们可以换个角度假设,”裴夏接着说,“如果何良是那个双修皆有所成的家族未来呢?” 那他武道都开府境了,年纪也这么大了,肯定更不可能有什么长见识的需求,比起何琛,他更应该在家族中闭关苦修。 看小辈这种事,你换个长老来就是了。 韩幼稚似懂非懂:“那,就是何琛了?” “只从逻辑的角度来说,是他。” “什么叫只从逻辑的角度?” 裴夏没说话。 他想起了青峰剑顶上那个灵笑剑宗的女长老晓月。 如果只从逻辑的角度,你是无论如何也推算不出,晓月为什么会对长孙愚千依百顺的。 裴夏长叹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江湖上脍炙人口的至理名言:“狗操的素师。” …… 与此同时,叶卢正走街串巷,沿着黑什留下的秘密讯号,前往王庭的暗桩。 讯息最终指向了一家粮油店。 叶卢打正门进,接了暗号,转到了后院小巷中。 那是一间堆放米面的小仓库。 一个穿着宽大丝绸长衫的胖老板,正在仓库里与人小声交谈着什么。 叶卢打眼瞅见,下意识就想先避让一下。 线不接线,这是做谍报的规矩,叶卢有叶卢的任务,此刻仓库中这另一名谍子,也有自己的任务。 可就在他要转身的时候,一眼瞧过去,却又觉得这个人影有些熟悉。 好像不久前刚还见过。 稍加检索,这背影的身形轮廓,立刻与一个人对上了号。 何家长子,何琛。 何琛怎么会在这里?他也是黑什的密探?他不是何家的人吗? 哦,难道说,何家也是黑什暗中扶持的江湖世家之一? 早在寒州金帐的时候,叶卢就听人说起过,早年北夷刚接手幽州的时候,黑什就已经开始布局,在幽州各处笼络一些大隐于世的江湖世家,以暗中扶持为条件,将他们发展成自己的眼线,许多身份敏感不便黑什直接插手的工作,都可以交给这些江湖人。 叶卢摇头一笑,没想到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哎呀,何公子,你要我怎么与你说啊。” 叶卢心里正感慨呢,却听到仓库里那接头的店掌柜充满无奈的声音:“我已经说过数遍了,朱郡程头失踪的线索,我早数天之前就给过你了,当时常郡封锁刚解,你带着你们何家那五人往西去的,你不记得了?你可是给黑什做密探的,这也能忘记?” (本章完) 第172章 诡法异术 第172章 诡法异术 何琛起先是紧锁着眉头,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他开始想起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是,自己带着弟弟妹妹,跟着族叔何良离开了鳌城,奉了黑什的命令,前往朱郡查探北夷扛鹿勇士程扎图一行人失踪的线索。 他们披星戴月,从勃郡赶到了常郡,却因为战事封锁无法离开。 直到解禁后,他才按照约定与人接头。 是、是在这里吗? 我是在这里……脑海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何琛身子一晃,扶住了身旁的仓库庭柱。 是这里,我在这里和这个掌柜见过面,他给了我有关程扎图一行最后的行动方向,我带着这份情报,继续向西,准备深入朱郡去查探,在路上,我们找了一处空地暂歇的时候,有一个陌生人骑着马靠近过来。 那人、那人似乎来意不善。 他带着赤帻,有很大的鹰钩鼻……不对,那不是良叔吗? 良叔怎么会,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何琛刚要往后回忆,恰好身后走来了叶卢。 叶卢抬手按住了何琛的肩膀,打断了他的回忆,然后解下了自己脸上围着的面巾:“原来何公子是前往朱郡寻找我们下落的。” 看到叶卢的面容,那掌柜先是一愣,随后浮出喜色:“小叶!” 叶卢天赋出众,在北师城潜伏多年又立有大功,在黑什之中名气不小。 只是作为谍子,真正见过他的人并不多,这次也是程扎图前往朱郡之前,带队来这掌柜处接过一次头,因此相识。 “哎呀,你们这一个多月是去哪儿了?不止黑什,整个王庭金帐找你们都找疯了,漆兰公主都说,要是再找不着,就要为你殉情呐!” 听到漆兰公主的名号,叶卢也是脸一黑,摆摆手:“细节之处,我返回王庭黑什自会回报,今天来是有两件事。” 说着,他拿出装有程扎图骨灰的盒子,郑重地递给掌柜:“这是黑什扛鹿勇士程扎图的骨灰,很遗憾,我只找到了程大哥的尸身,请务必妥善将他送回王庭,他是个真正的勇士,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战斗。” 程扎图死了! 掌柜的面容惊愕,但多年的暗桩素养让他强行镇定下来。 他稳稳接过骨灰,肃穆道:“放心,我会安排最快的马最稳的人。” 叶卢点头,同时看了一眼身旁还有些茫然的何琛,探头附到掌柜耳边,小声说道:“另外,你要另备线路,尽快安排送我返回寒州。” 掌柜的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另备线路是什么意思,他当然明白,做了这么多年谍子,心如明镜,他立马意识到,程扎图出事的背后,恐怕别有隐情。 他重重点了一下头,同样回以小声:“走黑什的私线,起码要等五天。” 叶卢点头。 所谓私线,就是仅对寒州王庭黑什本部负责,是需要从北方先派遣人来,然后再原路返回,属于完全避开了当地行政的耳目。 办完正事,叶卢才转头看向还在愣神的何琛,笑了笑:“何公子原来是自家人,热情好客倒也帮了我不少忙,回头有机会去到鳌城,一定找你叙旧。” 叶卢话刚说完,何琛一把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胳膊。 这个何家二代的领头人,双目之中布满血丝,干哑着喉咙嘶声道:“何良,何良不是何良!他有诈!” 就在刚才这片刻功夫里,何琛的记忆被触动了。 他记起了那个林地里发生的部分事件,包括那个头戴赤帻的鹰钩鼻男人,他使用了诡异的影子术法,将何家五人全部制服,就当着何琛的面,砍下了族叔何良的脑袋! 何琛是强迫着自己中断了回忆。 因为他记起昨夜妹妹何苑和他提及两生盘的事,昨天晚上就是在他们试图往下回忆的时候,意识猝然中断,而今早便又好像被截去了那部分记忆。 何琛敏锐地意识到,这很可能是那个鹰钩鼻素师的某项术法。 他们被抹消了相关的记忆,甚至模糊了对于族叔何良的认知,而这种术法只有在事实发生破绽的时候,才能被动摇。 比如昨夜睡前何苑发现自己遗失了两生盘法器。 以及今天,自己与黑什掌柜碰头,得知自己早先就曾经来过。 “我、我不能想,我不能继续想……” 何琛重重地捶打了两下自己的脑袋,他抓住叶卢的手,紧张地讲述着自己能够说明的内容:“那个带赤帻的男人,他不是何良,他是个素师,他杀了我的族叔,不知道运用了什么术法操控了我们!” 何琛这突如其来的警告,让叶卢这样训练有素的谍子都诧异了一下。 但很快叶卢的眼神就开始凝重起来:“我明白,我明白。” 他几乎瞬间就领悟了何琛的意思。 那个假何良混入何家的队伍,如果另有目的,按说应该尽量隐藏,但他却在旅途中主动要求带上裴夏几人,并在抵达县城后,以豪爽好客为由帮他们开了客房。 他一定是对裴夏几人有所图谋! 叶卢深吸了一口气,当即转身,何琛紧随其后,手也按在自己的剑上,双目之中满是血丝。 …… 将近中午,到了该用饭的时候。 县城客房不赠送午餐,要吃什么得下楼去点,店家只负责送到对应客官的门口。 何良是族叔,除了何琛,其他几个又都是小孩,叫饭的活儿顺理成章也就他干了。 结果下楼刚点完餐,就看到楼梯口上裴夏也走下来。 想到裴夏应该也是来叫饭的,何良微怔之后,咧嘴一笑:“我给你们要好了酒菜,一会儿店家会送过去的。” 裴夏受宠若惊:“这、这不合适吧?” “无妨无妨。” 毕竟裴夏几人餐风露宿都睡人村民院子里,估计是没什么盘缠。 啊,也确实没有,离开湖泊山村的时候,村长就给他们一人包了一包馍。 可能是怕裴夏跟自己客气,何良说完,便立马先行上楼了。 独自走过客房间的长廊,何良面无表情,手指却按在自己腰间,那束带之下灼烫的翠玉上。 哎呀,别急,别急,昨夜才抽了一次力,并不保险,等今宵再抽他们一力,明天就该放心动手了…… 想着,他推开自己客房的门,抬起脚刚要进去,突来一股摄人的寒气,却让他的脚悬在了半空。 低下头,那门槛内,草灰成线,隐然带着某种韵律的美感与威严。 他瞳孔一缩,有些不确定……这是,阵法? 然而就是这片刻的迟疑,就已经足够让某些人得到答案了。 裴夏的声音缓缓从他身后传出:“果然是你啊。” (本章完) 第173章 梦死与魇窃 第173章 梦死与魇窃 何良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廊道里的裴夏,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刹,随后如旧笑了起来:“什么是我?” “素师是你啊。”裴夏回答。 他露出几分茫然:“素师?我?这是从何说起?” “如果不是素师,你怎么能认出阵法呢?” “这……只是我当年行走江湖的时候见识过罢了。” “呵。”裴夏咧开嘴。 客房门开,连通打开的窗户,风了堂,随意吹散了地下摆出的草灰。 这并不是阵法。 有人在诈他。 何良眯起眼睛,他终于确信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暴露了。 腰上的翠玉开始灼烫起来,客房的窗口处,高挑丰腴的女子身影纵身而入。 韩幼稚紧盯着眼前这人的面庞,她没有说话,但心里很紧张。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与另一名玉琼持有者见面。 “坏人只有一个,这是老韩说的,我信她。” 裴夏的声音继续从身后传来,且逐渐靠近:“既然只有一个,而且目标是我们,那主动提出邀请我们同行的人,当然嫌疑巨大,你说是吧,何先生?” 何良没有慌乱。 他这些年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除了琼霄玉宇的帮助外,本身也是个十足的狠人。 前后看了看裴夏和韩幼稚,眼看无处逃遁,他索性冷笑一声,大喊道:“我好心邀请你们同行,没想到你们居然恩将仇报?!” 喊声一出,很快惊动了在客房里休息的何苑等人。 三个年轻人拿了兵器走出房间,一看到族叔被裴夏和韩幼稚前后拦住,脸色一变,紧跟着就拔出兵刃,厉喝道:“好个小人!” 直到这一刻,裴夏才确信。 这个何良不仅是对韩幼稚有所图谋,而且他的这种图谋和身怀的秘密,何家其他人并不知情。 否则,他不会在这种时候还有意将小辈拖进来。 女孩何苑尤其激动,她看看裴夏又看看韩幼稚,心中萌发出一种被欺骗的愤懑:“我们何家一路上对你们礼待有加,你们怎么能这样?!” 那双胞胎的兄弟也呵斥道:“正是!今天不给个交代,还真以为我们何家是好欺负的!” 何良心中狞笑。 越是走过江湖,他心中越是明白,这世上是分两种人的。 一种是强者,一种是弱者,裴夏这几个明显就是弱者。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一看就是不会欺凌弱小的人。 我倒要看看,面对这娇滴滴的何家小孩,你们要怎么办? 结果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叶卢带着何琛回来了。 何琛一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心中顿时恍然,连忙喊道:“小苑,那不是我们良叔,那是个奸贼伪装的!” 三个孩子被夹在何良与何琛中间,听着这些割裂的话语,顿时有些无措起来:“可那明明就是良叔……” 何良叹了口气,他的目光越过数人,落在何琛身上:“你小子,居然没有触发我的术法,还真是有些能耐。” 这一句,算是彻底坐实了几人的猜测。 何琛手里长剑锵然出鞘,罡气浮动,直指何良:“奸贼,你杀我良叔,我要替他报仇!” 终于卸下伪装,邱胜扭了扭脖子,冷笑着回应:“杀了何良?我何止杀了他,你们……不都已经死了吗?”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包括裴夏和韩幼稚,都有些愕然。 在场何家四人,不是活生生地一路和他们一起来的县城吗? 然而,伴随着邱胜的话语落下。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开始重新涌上他们的脑海。 那路边的林地中,漆黑阴影束缚住了所有人。 头戴赤帻,挺着硕大鹰钩鼻的邱胜,先是砍下了何良的头,然后杀死了何琛的两个双胞胎弟弟,再是何琛。 随着“自己已死”的记忆复苏,那两个何家少年最先脑袋一歪,然后身子软软地瘫倒在地,全无声息。 紧跟着何琛瞪大了眼睛,也猝然而倒。 何苑是最后一个。 她想起了一切,想起自己亲眼看着所有人都死去,想起邱胜扒光了自己的衣服,强暴了她,然后在一片漆黑中,自己被影子勒毙。 她面色苍白地望向邱胜,喉头滚动,用最凄厉地声音嘶吼:“是你——” 吼声出口的瞬间,戛然而止,女孩身子一软,脑袋重重砸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整个二楼客房的廊道中,流露出一种瘆人的寂静。 只在刹那间,何家四人全都化作了尸体。 裴夏面色肃然地看着这一切,到此刻,这四人的尸身才开始展现出死去多日的体征,而在今天一整天的相处中,哪怕以裴夏和叶卢的敏锐,都没能发觉出异样。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果然只有“术法神通”。 “你这,恐怕不是简单的操弄尸傀吧?”裴夏冷声质问他。 邱胜哈哈笑道:“此乃‘梦死之术’,是让死人做梦,幻觉自己还活着的术法!” 梦死。 裴夏微微眯眼,哪怕以微山的素师传承之深厚,裴夏也从未听闻过这样诡异邪祟的神通。 倒是韩幼稚,眼神渐冷。 裴夏不清楚,她自然是明白,邱胜究竟是从何处得来这样的术法。 琼霄玉宇,在那里,只要你有足够的算力,你就能得到许许多多常人想也不敢想的事物。 身上那两枚灼烫的玉琼,正在不断地提醒韩幼稚,对方就是为此而来的。 尤其在见过了此人的行事后,韩幼稚心中更是确信,哪怕不在乎所谓的传承依仗,也绝不能让自己的玉琼落到这样的人手里,否则他将来必成九州一大祸患! 主意打定,韩幼稚素手一挥,布衣裙衫下,三枚法器长钉带着“呜呜”的飞旋声,激射而出! 邱胜本身也有开府境的武道修为,在韩幼稚出手的同时,他便笑道:“好一个化元境,且看你破不破得我这法器!” 手掌一翻,两枚白玉拼成的圆盘出现在他掌中,刹那间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白玉盘,挡在了韩幼稚的长钉之前。 “哼,我会怕你这个?!” 韩幼稚连黑什程扎图的法器都击溃过,区区开府境,自然不在话下。 可越随着灵力涌动,她却越发感觉,自己的力量好像有些后继不逮。 猝然而至的虚弱感,让她猛然想起今早起身时,那种好像完全没有睡饱的异样。 她豁然抬头:“你昨夜便动了手脚!” 邱胜哈哈大笑:“魇窃之法,可是我了大笔的算芯才换来的,就是天识境,日积月累也要中我招数!” (本章完) 第175章 小人不死必复来 第175章 小人不死必复来 情况有些微妙。 陆梨打着哈欠,从隔壁晃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何家几个歪七倒八地睡在地上。 往里一走,抬头瞧见一个圆滚滚的黑球,黑球边上是客房的茶桌。 韩幼稚和叶卢正坐在桌子边上喝茶。 梨子茫然地转头张望了一下:“裴夏呢?” 韩幼稚端着茶杯,往黑球那边努努嘴:“在里面打着呢,应该还没死。” 已经快一炷香了。 期间楼下小二上来,看到走廊里躺着四个死人,都吓傻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去报官了。 这事儿倒不着急,叶卢是黑什,好解释的。 现在的问题是,裴夏什么时候出来? 作为被救的那一个,叶卢除了在心里再次感慨,自己的修为可能真的有点跟不上了以外,多少还是有点担心裴夏:“他不会被打死在里面吧?” 能问出这种问题,本身就已经很不尊重了。 换一个人,炼鼎打开府,谁能问出这种话来? 韩幼稚仔细琢磨了一下自打认识裴夏以来,他所展现出的能力:“应该,不至于。” 炼鼎是不假,但他的灵力本身雄浑精纯,肉身强悍也宛如天成,这些都是他越境挑战的根本。 再加上他现在还有术法傍身。 说话间,那黑球忽然开始鼓动起来。 漆黑的影子开始纷乱地散开,终于暴露出包裹其中的两个人。 只一刹,那些散开的影子便又袅娜着挺立起来,宛如利刃般朝着裴夏扎了过去! 数道罡气飞剑破空而出,拦住这些黑影。 在振动的灵力中心,是针锋相对的邱胜和裴夏。 只看外在,邱胜似乎要狼狈一些,他身上多了许多血口。 但另一边,裴夏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没有多说话,只望向韩幼稚和叶卢:“揍他!” 不用裴夏出口,几乎是在黑球散落的瞬间,韩幼稚就已经抬起了长腿,三枚长钉嗡鸣而出! 两生盘零落在地,影子在围攻裴夏,邱胜只能架起手里那对价值不菲的双刀阻挡。 到这一刻,化元境与开府的差距才算是彻底体现出来。 邱胜几乎顷刻就被三柄长钉猛击撞在客房的墙壁上,直接撞碎了墙壁,摔落到了楼下街上。 与此同时,围攻裴夏的影子也倏然消散。 但裴夏没有松气,他只说了一句:“他要跑!” 韩幼稚一步便追出房外,裴夏则连忙冲到窗子旁,抬眼看到邱胜半个身子已经钻进了阴影之中。 他与裴夏对视着,目光中满是嫉恨与挑衅。 小人不死必复来,尤其是邱胜的“梦死”和“魇窃”术法,防不胜防。 裴夏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邱胜,脑海中祸彘轰鸣,再次尝试解离对方的影子术法。 然而那道“防火墙”看似摇摇欲坠,裴夏却始终没法完全突破。 似乎是在那术法的本源上,就受到了某种庇护。 关键时刻,一个头顶毛球小个儿连蹦两步,跨到裴夏头顶上,小手握拳往掌心一砸,脆声道:“证我——神通!” 邱胜忽然之间,眼前天旋地转,一刹迷蒙,再睁开眼,却愕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浸入到阴影中。 反而是回到了客栈的客房里! 看着面前的裴夏,嘴巴张开,随即立刻意识到自己着了素师的道——淦,第三个了!要不要脸啊! 裴夏没有任何犹豫,手中罡气成剑,朝着邱胜的心口就刺了过去。 邱胜反应也是快,手里招出双刀,拼尽全力抵挡住,同时张口再次呼喊:“证……” “噗!” 一声闷响。 叶卢的剑从他背后穿心而过。 邱胜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没说完的“证我神通”,终究只能化作血水,汩汩流出。 死了,我要死了,我那么努力才从一个蝼蚁走到今天,今天……我就要死了吗? 喉咙里还在“呜咽”着什么,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但伴随着叶卢的剑锋彻底搅碎了他的心脏,这大鹰钩鼻子的赤帻男人终于还是头一歪,倒在了地上。 裴夏长出了一口气,身上的罡气也慢慢隐没下来,之前在黑球中使用了两次术法,让裴夏刚刚恢复的心神精力又消耗不少,显得十分疲惫。 他看着地上邱胜的尸体,还真让他有些反思起来。 这次下了微山,重入武道以来,裴夏扎实无比的根基,肉身、灵力、罡气、内鼎,每一样都堪称同境界顶尖,以此为依仗,他也打了几场所谓的硬仗,但终究都是赢下来了。 吃了大亏的两次,分别对上的是血镇国和天识境的大妖兽。 或许,这还真让裴夏对自己的实力产生了误判。 没有祸彘的话,自己真能赢得下那些对手吗? 一念及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到右臂之中,似乎传来了某种丝丝缕缕的灼热。 韩幼稚回到客房,看着地上的邱胜的尸体,美眸烁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子在他身上开始摸索起来。 没多会儿,她就从邱胜的腰带里摸出了两枚微微发烫的翠绿玉琼。 看到这东西,韩幼稚也松了一口气,揣进怀里,望着裴夏和叶卢:“这两枚玉……呃,我、我就拿了,其他那些法器什么的,都给你们吧。” 然后立马转身离开了。 傻子都看得出来,韩幼稚最先拿走的肯定是最为贵重的东西。 好在裴夏和叶卢都不是很在意这个的人,尤其叶卢,他振剑挥洒掉血迹,苦笑着看向裴夏:“我就不拿什么东西,不然回头跟县衙那边不好解释。” 北夷官府不保护江湖人,杀了邱胜倒不会判罪。 只是这一场乱战,就在客栈里爆发,甚至还打到了街上,早已成了骚乱,百姓们都躲得差不多了。 这就不得不管了。 叶卢现在是想低调也不行了,他不出面,恐怕官府不会善罢甘休,别到时候一纸通缉,裴夏幽州也待不下去。 都这么客气,裴夏也就不矫情了,他缴了邱胜的双刀,这种法器一般是销路最好的,离了地宫正愁没有盘缠,感谢邱大爷雪中送炭。 还有落在地上的两生盘法器,护体的也是好东西。 裴夏捡起这两样,扭头一瞥,却忽然看到邱胜的胸口衣襟处探出两根细小的红绳。 他弯腰勾了一下。 那红绳底下摇摇晃晃挂着的,居然又是两枚翠绿的玉琼,和刚才韩幼稚拿走的一模一样。 裴夏的眉头缓缓挑起。 从最初韩幼稚支支吾吾就不难看出,这其中应该藏有秘密,如果说之前裴夏还不甚在意,那这次发现了对方术法中有“防火墙”之后,他也不禁生出了无限的好奇心。 他默默把两枚玉琼攥进了手心。 (本章完) 第176章 升天啦! 第176章 升天啦! 客栈小二见到何家四个死人的时候就已经去报官了。 街巷乱斗又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没多久当地县衙的人带着兵器把客栈包了起来。 真要说,其实地方县衙没什么高手,当地捕头年岁长些的能混到个振罡境,极个别能见到炼鼎境的。 但这不代表县衙没有威慑力,相反,绝大多数时候,即便是大宗门的顶尖高手,也不会轻易和官府发生冲突。 先不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事。 就是散修,你也不想去面对北夷兵家那帮杀鬼吧? 韩幼稚这化元巅峰的修为,遇到个兵家千人斩,就得郑重以待,要是候着谁家万人斩正好在家休假,那你就爽去吧。 这也是在九州这样超凡世界,封建王朝能够维系统治的很关键的因素。 兵家无与伦比的战力,与其体系自带的忠君属性,成为了王朝统治极其重要的一块基石。 好在,这些官府方面的事还有叶卢去操持。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总之官府围了客栈一下午,叶卢也去了县衙喝茶,到傍晚他回来的时候,官家这边终于是撤了。 看着摆在大堂里的何家四具尸首,叶卢沉默良久,长叹了一口气。 到此时,叶卢也已经明了,何琛就是受黑什指派,以家族历练为幌子,带人前往朱郡查探消失的自己一行人。 打个折扣,也算是因自己而死。 叶卢紧了紧握剑的手,快步上楼,敲开了裴夏的房门。 裴夏桌上摆着那两枚小巧的翠绿玉琼,正垂眼盯着,不时拨弄。 看到叶卢也来了,他也没有收起,只是自然地抬头望他:“怎么了?” 叶卢持剑抱了个拳:“这段时间多谢公子照顾了,叶卢身份暴露,以防万一,不能再待,这就要准备离开了。” 他始终还是在防备常郡的郡守,以他多年在北师城潜伏观察的经验,这些大翎官场的残留习气,最讲究官官相护,所谓“和光同尘”。 朱郡有问题,那常郡很难干净。 叶卢等不了暗桩的安排,准备独自潜伏北上。 裴夏没有细问,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从北师城初遇,他对叶卢的印象就一直不错。 除了修行天赋极佳,心性坚韧以外,他还有着远超年龄的严谨与务实。 更难得的是,即便作为谍子,在兼顾自身责任的同时,他并没有完全放弃原则与良知。 从最早帮助自家被欺负的小姐,到逃离北师时他的冒险相助,再到地宫石窟中的奋不顾身…… 裴夏伸手拍了拍叶卢的肩膀:“路上当心。” 这小子,将来会有大出息的。 叶卢看着裴夏,再次躬身抱拳,随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陆梨看着叶卢的背影消失不见,撇撇嘴:“走的真干脆。” “就该这样,婆婆妈妈拉拉扯扯的,于事无补。” 裴夏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桌上的事物。 这次杀了邱胜虽然是不得已,但客观来讲,收获颇丰。 一对短刀,脊背上镶嵌了绿色的宝石,品相不凡,正好也没人惯用双刀,等到了大城,可以去坊市卖了换一笔盘缠。 两生盘,品秩不高,最多只能算是上品的奇物,但护身法器算是修士常备的玩意儿,裴夏之前也准备弄一个的。 倒是可以琢磨琢磨,能不能和那蜘蛛妖兽的背甲炼制在一起。 盘算完这两件,裴夏的目光终于又落到那两枚玉琼上。 韩幼稚当时从邱胜身上,最先拿走的就是这样的两枚玉琼,甚至举止都有些失态了。 严格来说,邱胜就是为她而来,大伙一番恶战,也是因她而起,不说什么公平分配,起码也该和大家商量一下才对。 “举止反常,必有猫腻,我估计这就是她之前提到过的秘宝。” 裴夏的手指在玉琼上轻轻摩挲着。 这东西不知为何,一直在稳定地发烫,温度颇高。 陆梨盯着看了一会儿,瞧不出门道,顺着裴夏的话说道:“就是想要宝贝呗,很多江湖修士不都这样吗?” 对也不对。 在地宫,那天识妖兽陨落时,好东西也不少,妖晶就不谈了,毕竟帮助陆梨突破到六境,离开地宫是大家共同的目标。 但那根珍贵无比的妖髓,韩幼稚可是一眼都没有多看,她也是素师,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珍贵。 “我觉得,她更像是在害怕,”裴夏回忆着她当时不由分说的神情,“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 这一点,裴夏可太懂了。 陆梨也不是不认同这种看法,只是她小手扒拉着那两片翠玉,却始终看不出什么玄机:“不见有秘密啊。” 陆梨看不出来不奇怪。 奇怪的是,裴夏也看不出来! 琢磨了半天没个动静,让他感觉有点挫败,心里想着,要不行干脆拿着东西去找韩幼稚对质算了。 现在还有养蛇人限制,不怕她暴起灭口。 “算了,先不折腾了,咱们休息一晚,明天最好也赶紧出发。” 叶卢解决了当地县衙的麻烦,但没准就会惹来别的关注,早走为妙。 想着,裴夏反手拿过脚边行囊里那个蜘蛛背甲,看着趴在里头好像睡觉一样的小蜘蛛,一把将桌上的法宝全都扫了进去。 正巧指尖勾到那系着两枚玉琼的红绳,翠绿的玉片悬在空中,两相触碰。 “叮当”一声。 裴夏忽的意识昏沉,眼睛不受控制地合了起来,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力一样趴在了桌子上。 梨子呆了一下,随后骤然惊恐起来,爬过来就拽着裴夏的裤管:“裴夏!你怎么了裴夏?你是熬夜太多猝死了吗?!” 裴夏没有猝死。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缓缓上浮,好像真的如同灵魂一样,上升到了某个不属于现世的地方。 当传来脚踏实地的感觉时,他抬起头,入目所及,全是浓重的云霭。 他试着伸出手拨了一下,云雾随之散去。 一座巨大无比的玉石楼牌伫立在这云霄之上。 剔透晶莹的上品玉石分列出八根庭柱,在最上方,是一块金玉雕绘的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琼霄玉宇。 (本章完) 第177章 奶行吗? 第177章 奶行吗? 裴夏在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就明白为什么之前提到世外宗的时候,韩幼稚看起来就语焉不详的。 原来琼霄玉宇真的存在,而且她心知肚明。 裴夏倒不会生气,有点秘密是正常的——反正现在我也知道了。 走近了,靠在那牌楼边上,裴夏敲了敲柱子,低头看向那羊脂美玉中丝丝缕缕的金线。 要是没走眼,这应该是顶级的金血白玉,拇指那么大一块儿,就够在北师城换一套三进的宅子。 仰头看着这座巨大的楼牌,裴夏顿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整个九州,也不见得能找到这么多金血白玉,更何况这是玉啊,不是金子,融了还能锻在一起。 你上哪儿找五层楼那么高的整玉啊? 还是说,这就是世外宗的底蕴? 裴夏扶着玉石,缓缓向楼牌之后的云雾里走去。 哪怕是在九州这样具有超凡力量的世界里,踩在云雾上,也仍然是一件非常奇妙事情。 这甚至不同于传说中能够凌虚踏空的武夫证道,毕竟证道人是知道自己脚下无物,是在飞的。 但这种踩在云雾上,却好像踩在实地上一样的感觉,就格外奇妙了。 这应该不是真的在高空之上。 裴夏虽然这辈子还没飞过,但上辈子是学过物理的,没有气流,也没有缺氧,压力也一切如常,如果自己是真的肉身上了天,那除非这个琼霄玉宇,在阵术结界上也达到了足以对抗世界规则的水平。 就在裴夏觉得周围有点过于安静的时候,左侧的云雾忽然剧烈的翻滚起来,随后一只满是长毛的手伸出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 裴夏一惊,下意识就想运起罡气反击,但心念一动,体内却空空荡荡全无回应。 “娃儿莫惊!” 云雾中传来一个嘶哑的老者声音:“此方世界不可伤人,你不必紧张。” 其实不用老者解释,裴夏自己也察觉到了。 因为在发现灵力无法使用的第一时间,裴夏就尝试了想要凭借蛮力将对方的手掌反折过来,然而出手的力道却也软绵绵的。 虽然寻常的动作不受影响,但似乎只要有意图地攻击别人,都无法奏效。 云雾中,显露出那长毛胳膊主人的面庞,裴夏看了一眼,差点给他吓尿了:“妈的鬼啊!” 那是一张极其诡异的人脸,四四方方,看着有几分中正气,但面庞正中的却不是鼻子,而是一张咧着缺门黄牙的嘴巴,下巴上是两只眼睛,额头上是两只耳朵,本该长耳朵的两侧,却是两个翕张的鼻孔。 这他娘长得比祸彘都邪门! 这一声惊喝没有吓到那老者,他反而呵呵笑道:“莫说鬼莫说鬼,你这一看便初来乍到的自是不懂,越是像鬼的,越安全。” 裴夏听出他话里有话:“什么意思?” 老头裂开脸庞正中那张嘴:“琼霄玉宇的门道,你可得听细了。” 说是“听细”,那长毛胳膊伸出来,两根手指搓了搓。 诸天万界通用手法。 裴夏脸一绷:“没钱。” 真没,要不是何家的兄弟仗义,他连客栈都住不起。 “有的兄弟,有的。” 长毛老汉笑着指向他的脑袋:“你能来此,必是素师,我且教你第一项要务,你试着运起算力,将其想象成一枚方正之物。” 运起算力,想象成一枚方正之物? 裴夏眉头紧皱,虽然担心有诈,但细想对方既然是为了求财,那至少在自己表现出价值之前,应该不会坑害。 他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深处的漆黑之中,祸彘仍在如同心跳般律动,裴夏不敢惊动祂,只能小心地运使自己本身的算力,尝试将其想象成一块方方正正实物。 裴夏无法避过祸彘施放术法,平时要想精算对手的动作、解离对方的术法,那也不是他本身的算力能够支撑的,所以大多时候,他的素师修为都和祸彘深度绑定。 但这不代表他就是个没有自身算力,脑袋空空的弱智。 很快,一种特殊的异象在裴夏的掌心中凝结出来。 他的“算力”在琼霄玉宇之中,仿佛真的被具现化了,在他的掌心中化成了一小块拇指大小的剔透绿砖。 长老老者看着他手心里的翠绿方块,明显眼热了许多:“诶,这个东西,就叫‘算芯’,在琼霄玉宇之中,是通行的钱币,但有所求,都是靠算芯交易。” 说着,他向裴夏伸出了手。 这算芯的凝聚,并不轻松,裴夏明显感觉到自己算力消耗,将近有三分之一。 如果把他当成一个标准的五境素师的话,那他一天之中,算力干涸,也只能得到三枚算芯,不可谓不珍贵。 不过他还是爽快地把这枚算芯递到了老者手中。 接过东西,这老头下巴上的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呵呵,你也不必这么防备,琼霄玉宇的准则之二,便是交易一定达成,不可欺诈。” 他收好算芯,松开了拉着裴夏的手,自顾自往前方的云雾里走去,口中说着:“来来,我与你细细说这琼霄玉宇的妙处。” “先说脸,不止是脸,你这人身,在琼霄玉宇之中都可凭借算力,随意塑造,只要你面容更易,体型变化,加之此地气息全无,任谁也看不出你的来历。” 哦,难怪这老头说,越是像鬼的人越安全。 像鬼,说明不想被人认出来的,说明是有顾忌的。 面相正常的,有可能就有不易容的,敢在这种地方以真面目示人,那多半不是善茬。 裴夏跟在老头身后,也试着用算力模糊自己的面容。 以前他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在九州,算力不比灵力,能做到的事其实说多不多,主要就是筹算术法。 但偏在琼霄玉宇,这算力好像成了某种万能的力量,只要此地规则允许,施展起来便极为方便。 裴夏很快给自己捏了一张脸。 这是一张女人的脸,大眼睛、翘鼻子、樱桃小口。 前面老头走一半,回头一瞅,给他看愣了:“你这是……” 裴夏捏了捏嗓子:“声音能改吗?” “呃……能。” “咳,咳咳,”语出清脆,娇声婉转,“还真能,那奶呢?奶行吗?” “什么?” “奶,”裴夏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两个大圈,“就是奶啊,奶!” (本章完) 第178章 玉琼的用处 第178章 玉琼的用处 半盏茶之后,云雾缭绕间,方脸老头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丰乳肥臀的女人。 裴夏并没有特殊的爱好,他只是出于谨慎,尽可能捏一个不会被人看穿的“角色”而已。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前……你的名字呢?” 裴夏本来想喊前辈,但一想到对方的身形、容貌、声音很可能也是假的,又切实地意识到,在琼霄玉宇,这种礼节客套是真的没有意义。 “名字不过是个称呼,你若愿意,喊我口中人就是了,”老头转过脸,那张面庞正中的嘴巴咧开来,“不过,我可不保证,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还是我。” 老头的意思,自然是说他下一次可能会变更自己的形象。 但可能是裴夏最近确实有些敏感,听到这句“我不是我”,眼帘之下微微泛光。 伪装好了身份,口中人走在前面,脚步也快了些。 直到挥开一片格外浓重的云雾,那彼端的景象完全展现在裴夏眼前,让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是高低次落、分列云霄的一片片白云玉霭,那些云团就像裴夏脚下踩着的一样,好似真正的土地一样坚实,上下牵连,前后绵延,一眼看不到边际。 而在这些云朵上,赫然有着为数不少的“人”,他们形状各异,有的高胖有的矮瘦,有的像人有的像狗,裴夏甚至看到一个驴身猪头的家伙跪坐在地上,张口不断地吆喝着。 是的,吆喝。 那片云朵上有两人席地而坐,各自身前似乎都摆着些什么,偶尔有人从那片云走过,他们都会开口挽客,完全是一副小商贩的模样。 口中人站在裴夏身旁,仍在忠实履行他为一枚算芯提供的服务:“这就是琼霄玉宇最主要的作用,互通有无。” 裴夏张着嘴,半晌之后,艰难地问了一句:“这么大阵仗,就为了做点儿买卖?” 那金丝白玉的楼牌,这一片片天上云陆,就是腾出来让人做生意的? 口中人呵呵笑着:“做买卖不丢人,天下九州,何处不是买卖,上不上得台面,还不是看买卖做的大不大?” 这话倒也中肯。 裴夏细细一想,算是稍微理解了一些。 从韩幼稚和邱胜的反应来看,他们两人在照面之前就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可见这玉琼本身就有感应之能。 那换言之,本能获得玉琼就很看缘分,而想要长久地留在琼霄玉宇,则必然要面对其他持玉者的觊觎。 没有一定的实力,恐怕是遭不住的。 再加上这地方似乎只对素师开放,素师数量稀少,但精于炼丹炼器布阵,一个有所成就的素师,往往身家不菲。 这么一想,这琼霄玉宇就算真是个坊市,那也是顶级的高端坊市。 只不过,要以“世外宗”的程度去考量,又未免让裴夏有些失望。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这么说来,此处交易,便是依靠算芯?” “是也不是,”口中人斜眼瞥向他,“看来你还真是对此地全无所知啊,啧,早知道收你两块了。” 他捋了捋不存在的衣袖,刮着一手的长毛,说道:“你知道你手中的玉琼有何用处吗?” 裴夏下意识回道:“我能来此地,不就是因为有玉琼吗?” 但话一说完,他立马就意识到另有玄机。 很简单,韩幼稚和邱胜,显然都至少有两枚玉琼,能够进出琼霄玉宇,尤其是邱胜,他身上明确是有四枚的。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闻着味儿就来找韩幼稚了,老韩也是,人死之后,她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就是邱胜身上的玉琼。 她虽然不像邱胜一样,主动出击去狩猎别的持玉者,但在有机会的情况下,也不愿意放过这份机缘,可见玉琼这东西,应该是多多益善的。 果然,口中人哈哈笑道:“雏儿啊雏儿,你听好了,在琼霄玉宇之中,以算芯为钱,但你能持有多少算芯,是由你的玉琼决定的,一枚玉琼,可以保管十枚算芯,换言之,似你如今,就是每日消耗算力,节省不,你最多也只能拥有二十枚算芯。” 裴夏抱住自己的胳膊,托起那双鼓囊囊的胸脯:“哦……难怪。” 这不是单纯的存款上限,玉琼真正限制的,是持玉者在琼霄玉宇之中的消费水平。 裴夏一日最多凝结三枚算芯,那他的消费上限就是二十三枚算芯,一旦遇见眼热的宝贝,别人挂到二十四枚,那裴夏就只能干看傻眼。 那要这么说,老韩应该是穷得太久了?嘶,她也不像是贪财好宝的人啊。 裴夏很快想到了问题的关键:“这琼霄玉宇,到底都在流通些什么宝贝,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口中人没有直接解答,而是向着两人身下那片云朵一指手:“多说无益,我们下去看看,如何?” 裴夏点点头,跟上了老头的步伐。 云与云之间并没有实际的桥梁连接,口中人落脚,就生是在虚空之中踏步,裴夏小心地跟在他身后,感受着脚下稳如石台的触感,别的不说,能布置出这琼霄玉宇,本身就手段惊人了。 往前数步,就走到那驴身猪头人面前。 很简陋,单薄一张素布平摊在身前,上面零碎摆着一些小玩意儿。 裴夏本来没上心,打眼一扫,却心跳骤停。 那摊布上放着一本小书,书封没有字,只画了个图。 这图裴夏看着眼熟,分明就是当时韩幼稚解开的那个石道“五拘阵”! 这可是七境素师的手笔,连深得师娘宠爱的陆梨,都对裴夏说过,要他记住阵图回头教给她研究解析。 这种东西,在哪儿都称得上重宝了,居然就这么平平无奇地摆在摊布上,像是街边小贩兜售的话本一样! 裴夏目光又扫向摊位的别处,妖髓打造的阵笔、顶级的玄宝法器、还有四五颗品相上佳的妖晶,七零八落地堆在摊布的角落里,就这摆法,你说是拿来当赠品的,裴夏都信! 倒吸一口凉气,裴夏看向眼前这位猪头兄,心中不由得猜测,这位究竟是何方的素师大佬,江湖巨擘? 大佬晃了晃猪头,看向在自己摊位前停留的两人,甩着舌头说道:“两位,可赶上时候了,最近我这儿正收算芯呢,换平时这些物件可都不好换!” 裴夏绷着脸,尽量不失色,想到自己也有一根妖髓,他试着问道:“那阵笔,怎么做价?” “七十块算芯,你拿走。”猪头爽快的很。 裴夏听的心都一颤。 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便宜! (本章完) 第179章 算芯改命 第179章 算芯改命 何止是便宜,简直是便宜! 都不说这阵笔的炼制手法,其中掺杂的其余灵材,就光是那根妖髓,天识境的妖兽才出啊,在九州何处不得让大伙打出脑浆子来? 七十枚算芯,以裴夏的算力,如果每天都耗尽,那也就是二十来天的功夫。 二十多天,挣出这样一根阵笔,做梦都不敢这样做。 他几乎就要开口买下了,给梨子上个最高配! 但话到嘴边,又没能出声。 身旁,口中人咧嘴带笑地看着他。 裴夏心中苦笑,他上哪儿去弄七十块算芯?他最多就只能拿出二十三块,还不是现结,得按揭。 果然是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自己亲身体验一次,难怪韩幼稚和邱胜,对于这玉琼都如此看重。 算芯能够自己产出,几乎没有成本,只要玉琼足够,那这份投入和产出,简直骇人听闻! 裴夏不张嘴,猪头人也不催,最后还是口中人替裴夏解了围:“这七十块的买卖不算小了,咱们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裴夏点点头,挪动脚步跟上了口中人。 他们从一片云走到另一片,见的人并不多,拢共四五个,他们各自也不晃荡,就席地坐在云上,有的摆着摊子,有的则好似躲清闲来了,手里捧着书,看得正入迷。 裴夏扫眼瞧过,拿出来卖的,大多品相不凡,不过也并不绝对,有些小件的奇物法器也能瞧见。 甚至还有在摊子上摆着几沓银票,或是小堆黄金的,喊出的号子都是“江湖应急”,裴夏没由来的想起了当时在地宫韩幼稚突兀摸出来的调料,想来那也是“江湖应急”的一种吧。 口中人一路上也没有闲着,继续向裴夏介绍:“玉琼内有乾坤,它自有一份储物空间,既可以用来存放算芯,也可以拿来收放俗物,用以进出琼霄玉宇,眼前这些货物,便大多是由此而来。” 所以,两枚玉琼,二十块算芯,还是理想状况,如果裴夏用了空间去收纳物品,那他手上能持有的算芯还会进一步减少。 难怪,这一路上看见其他持玉者贩售的物品,都挺迷你袖珍的,没有什么大件,原来是带不进来。 不过,当起初的震惊慢慢平复下来,裴夏心中又生出了新的疑问。 既然他会觉得,用七十块算芯去换妖髓阵笔是血赚的生意。 那为什么猪头人,会把阵笔拿出来换算芯呢? 猪头人话没说几句,但其实也透露了不少信息。 比如他说的是最近正在收算芯,平时都是不好“换”的。 裴夏琢磨了一阵,慢慢明白过来。 依据玉琼持有算芯,这不仅是对他这个“买家”来说,对那些“卖家”也是一样的。 那个猪头人敢要价七十块,就说明他在现实中至少拥有八枚玉琼! 对他来说,反正每天自己也能产出算芯,那么大量积蓄算芯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行为,所以琼霄玉宇在大多数时候,应该是以物易物的。 至少大宗的算芯交易不会多,可能小额少量的交易反而比较常见。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最近,猪头人又开始大量地需求算芯了呢? 首先,他肯定是先消耗掉了自己的储备算芯,然后,就在最近,他还有一笔非得用算芯去做的交易。 如果都是像他们这样的持玉者,没道理会故意找麻烦,非要收算芯。 唯一的解释是,琼霄玉宇另有与算芯相关的玄机。 裴夏问口中人:“算芯,除了用来交易,还能做什么?” “算芯只要凝结出来,就没法重新恢复成算力,至少对我们来说,它并没有什么用处。” 口中人抬起手,指向层层云雾的最上方:“但对这位而言,就未必了。” 裴夏眯起眼睛望过去,却只看到浓重的云霭:“什么意思?” “琼霄玉宇,严格来说应该分成两部分,一者名为琼霄,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处常用之地,另一处名为玉宇。” 口中人扬了扬下巴:“据传是琼霄玉宇之主所在的居所,我们一般称呼其为‘楼主’。” “琼霄时时开放,来的路上你也都看见了,有易货的,还有躲清净的,没人会管,而玉宇,每一个月只开放一次。” “如果说高阶的素师手上握着的,是人间罕见的宝贝,那么楼主,他能提供的,就是超越常理的至宝。” “这才是琼霄玉宇的底层依托,杀人、夺玉、易货、赚取算芯,带着海量的算芯前往玉宇楼,去搏一个能够让他们逆天改命的机会。” 口中人说到这些的时候,情绪并不如何激动,似乎早已看开了那些追逐不到的目标。 但裴夏却听的眼睛微眯:“逆天改命?会不会有点夸张了?” 口中人脚步顿住,撇头看他:“就我知道的,玉宇楼今年只达成了三宗交易,其中包括藏有‘证道天阁’线索的玉简、七境素师的外挂神机、还有一枚天寿福禄丹。” 裴夏肃然起敬。 证道天阁,那也是世外宗里的传说,是能让武夫勘破证道关的顶级机缘,外挂神机更不必提,这玩意儿就没听说有当众出现的时候。 至于天寿福禄丹,简单直白地讲:十年阳寿。 裴夏本来都准备开始走吸冷气的流程了,口中人一句话又把他到嘴的气给堵上了:“听进过玉宇楼的人说,这些,还都是便宜货了。” 心跳开始越来越快了。 这些年,尤其是上了微山之后,其实能让裴夏内心动摇的人和事已经不多了。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祸彘的存在,让他年纪轻轻就开始万般看淡。 但随着对于琼霄玉宇的了解逐步深入,裴夏感觉自己又重新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执着和追求。 此前与邱胜对敌,他是亲身试过的,祸彘没能解离掉他的术法。 这是不是意味着,琼霄玉宇这个世外宗,是拥有能够对抗祸彘的力量的? 如果真是这样,当证道、神机、阳寿,都被称为廉价的时候,那么那些未曾见过的“昂贵之物”中,会不会……有能够拔除祸彘的存在?! 裴夏连着大喘气了很长时间,才慢慢调整好心态。 口中人对于他的表现似乎并不意外,他笑着说:“是不是感觉,好像找到了打破这个世界对你一切限制的方法?” 裴夏心底里不愿意做这样不科学的绝对性表述。 但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个瞬间,“算芯”在他心里的地位被无限拔高了。 老韩顶不住? 我也顶不住啊! (本章完) 第180章 阵笔 第180章 阵笔 只要你有足够的算芯,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 琼霄玉宇传达给持玉者的,就是这样的认知。 裴夏抹了一把自己娇俏的脸,缓缓平复着心情。 口中人没有再动了,他就站在原地,望着裴夏:“好了,该讲的都差不多了,一块算芯也不能耽误我太长时间,你看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有,裴夏来的路上就注意到了。 琼霄玉宇的诸多云雾上,除了像他和口中人这样明显被捏过的角色,还有一些是穿着白底黑纱、头戴方帽、垂帘遮面的人,这些人穿着统一,身形也相似,看着不像是简单的持玉者。 “哦,那些,我们叫他们是云上人,”口中人挠了一下头,似乎在想要怎么解释,“说法不一,有说是琼霄玉宇之中的原住民,也有说是服侍楼主的人,我还听一些层次比较高的素师提过,说这些,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人。” 裴夏微微睁大了眼睛:“不是人?” 口中人说:“七境素师,拥有神机,你知道吧?” “知道。” “神机能够让素师的算力得到飞跃般的提升,有些七境前辈就据此提出过,如果算力真的强悍到一定程度,或许就能在概念上生造出近似于人的存在,甚至能够与人应答。” 裴夏作为一个穿越者,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只是猜测而已,大部分人其实不太信,毕竟这些家伙除了衣着统一,言行举止与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若真是算力术法构成的,未免也太惊人了。” 口中人摸了摸眼睛下面稀疏的胡子,迟疑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但也有人猜测,琼霄玉宇以算力为币,可能所图就在此道,那楼主若真是活人,没准是个八境的素师,八境,研究出什么玩意儿都不奇怪。” 裴夏听师娘提起过,八境素师,都是史书留名的巨擘,能基于神机算力自创道途,拥有“不可窥视”“无法传承”的独有术法。 难不成,这琼霄玉宇本身,就是那楼主的独有神通? 裴夏注意到,口中人在说这话的时候,下巴上的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畏惧的色彩。 不止是他,包括裴夏,或者说九州上的几乎所有人,都会对一位八境素师报以深深的畏惧。 这不是单纯的畏惧力量,一个八境的素师,和同等境界的武夫、兵家、望气,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因为素师的力量来源于学识,走到八境这一步,你已经很难想象这个名为“素师”、拥有庞大算力的生物脑子里在思考什么,现实里又在研究什么。 纵观古今,所有人都认同的是,在顶尖的修行者中,素师是最容易失控,也是破坏力最大的。 缓缓吧,什么人类炼成的,暂时不是自己应该去关心的事。 裴夏又问道:“那,我以后想要获得更多的玉琼,要怎么做?” 口中人一双小眼睛上下扫视他,笑了:“你现在这两枚是怎么来的,那更多的,也就只能这么来。” 抢夺别人的玉琼吗…… 老头晃着脑袋:“你可别追问我,这些持玉者最早是从何处得到玉琼的,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也是,如果这么容易追根究底,琼霄玉宇也不会成为神秘莫测的“世外宗”。 “最后一个问题,我该怎么从这里回去?” 这是关键问题。 口中人方脸中间的那张嘴巴朝他的腰上努了努:“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裴夏低头一看,这才发现,那两枚翠玉,居然就在他的腰上。 老头说:“晃一晃,碰个响就行,放心,在琼霄玉宇,没有人能抢你的东西。” 裴夏点点头,随后敛了敛衣袖,恭敬地给口中人执了一个晚辈礼:“还是多谢您为我带路解惑。” 口中人笑着摆摆手:“生意罢了,我一个山野散修,没那么多宝贝,也不指望能进玉宇楼,就挣你这点小钱了。” 说完,老头也没顾念,转身就离开了。 果真是生意。 紧跟着,裴夏独自在琼霄玉宇之中转了转,这地方人不算多,但因为云雾缭绕,所以不显得空旷。 上下云朵,从虚空处走过,时常会与旁的人擦肩而过,有些是奇形怪状的持玉者,有些则是衣着统一的云上人。 裴夏对这些云上人还是挺好奇的,本意着重观察一下,但那方帽上垂下的帘布,却把他们的面庞都遮了个严实。 初来乍到,裴夏也不敢上手去掀,只能放弃。 逛了一会儿,裴夏感觉也差不多了,再多待会儿,他担心陆梨直接给他出殡了。 伸手拿起自己的两块翠玉,裴夏正准备离开,一扫眼,却又在不远处的一个摊位上,看见了一支阵笔。 这一支比起最早猪头人摆出的就差得远了,笔杆是精铁打造,中心一缕银线,笔尖银须微微发亮。 裴夏心念一动,想到陆梨刚刚晋升六境,也是需要一支合适的阵笔,若是两枚算芯能够拿下,正好还能试试玉琼的储物功能。 他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指向那支阵笔,刚要开口,却看到身旁递来另一只手,也是指向那支阵笔。 两人都怔了一下,转头对视。 这是一个蓄着络腮胡的圆脸汉子,他应该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件平平无奇的法器,居然正好还和别人看对眼了。 那摊主是个长衫打扮,书生模样,他左右看了看两人,说道:“奇物品阶,精铁打造,掺了通灵的浣海银沙,须儿次些,是一只银足貂的脚毛。” 说完,他顿了一顿,强调了一句:“先来先得,这位姑娘报价吧。” 裴夏先伸的手,他歉意地朝那圆脸汉子笑了一下,然后向摊主说道:“两块算芯可否?” 摊主立马皱起眉毛:“你耍我?” 裴夏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才恍然。 这持玉者摊位上没什么太多高品阶的东西,他大概和口中人一样,也是无志于玉宇楼的,换言之,他不要算芯,他是奔着易物来的。 裴夏讪讪地站起身。 他第一次进琼霄玉宇,并没有准备,玉琼之中啥也没有,只能眼看着那圆脸汉子将阵笔换了过去。 裴夏叹了口气,人穷志短,算了,还是回客栈吧。 他掏出玉琼,叮当一声。 (本章完) 第181章 好事,都是好事 第181章 好事,都是好事 眨了眨眼,眼前所见重又变回了客栈的客房。 那些云雾缭绕、琼霄漫步在刹那间消散,还真让人有一种如梦似幻的错觉。 裴夏看着安静躺在手心里的两枚玉琼,轻呼出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接触到琼霄玉宇都不是一件坏事,哪怕还不知道那位楼主全部的能耐,但起码在汝桃之外,裴夏又多了另一种可能。 重新作为一个正常人活下去的可能。 客房里已经点起了灯,窗外天色暗淡,看来琼霄玉宇之中,时间流逝与外界无异。 裴夏转头寻找了一圈,就看到梨子已经在床上裹着被子睡着了。 不是……你师父突然嘎过去了,你是怎么能睡得着的? 陆梨当然睡得着。 有什么呢?你晕过去了,无非就是两个结果,一个是能醒,一个是不能醒。 能醒,那我担心个屁? 不能醒,那我还担心个屁! 裴夏深以为憾,也不知道陆梨现在这德行到底是跟谁学的。 也罢,睡就睡了,小丫头长身体的时候。 裴夏低头看向手里的玉琼,想起琼霄玉宇之中,口中人提起的储物之说。 他起身走向行李,从里面翻找一阵,摸出那根异常珍贵的妖髓。 他先是试着用灵力激发玉琼,却并无效用。 想到琼霄玉宇之中都是素师,他又转而用凝结算芯的方法,将算力集中到玉琼上。 按理说,这应该是没有任何效果的。 算力虽然也叫“力”,但和灵力不是一码事,简单来讲,它不是一种能量,它的使用除了人类正常的学习思考以外,就只能用来作为术法构成的前提——是前提,甚至不是基础,术法的基础还是灵力。 琼霄玉宇不是现世也就罢了,在九州现实中尝试凝结算芯的方法,按说根本就发癫,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 但这两枚热的发烫的翠玉,真就光芒一闪,随他心意将那根妖髓吸纳了进去。 看的裴夏啧啧称奇。 随后,他又将独孤农给他的长鲸门令牌、五瓶琉璃仙浆、和今天刚获得的两生盘法器都收了进去。 却在试图收入蜘蛛妖兽的背甲时出现了问题。 翠玉光芒闪烁,却怎么也没法把背甲吸纳进去。 应该是容量有限,装不下。 裴夏不禁叹气,玉琼少,别说能积攒的算芯了,就是想多带点天材地宝去易物都不得行。 他又试了一下从邱胜那里得到的双刀,也放不进去。 算了,这两样显眼,放不进去也好,省的韩幼稚起疑。 裴夏想到这儿,摸着手里发烫的玉琼,忽然又意识到一件事。 此前韩幼稚能提前预知到邱胜靠近,就是凭借玉琼感应,那现在裴夏自己拿着两枚,韩幼稚那边岂不是也会很快发现? 虽说直接坦白,裴夏也不怕她什么。 但真正见识过琼霄玉宇的底蕴与手段之后,他深知这玉琼珍贵非常,如非必要,最好还是能藏住。 裴夏思索片刻,这玩意儿既然和算力高度相关,那如果借用祸彘…… 裴夏没敢放肆,只很少地从祸彘中汲取了些许算力,大概相当于他一次施术会牵动的水平,同样用凝结算芯的方式,包裹在这两枚玉琼上。 然而,就和最开始裴夏试图解离邱胜的术法时一样,琼霄玉宇的所在,似乎对于祸彘的确存在某种抗性。 裴夏这股源于祸彘的算力,并不能渗透进玉琼之中。 这下真是又哭又笑了。 坏消息,祸彘没用,自己好像治不了这玉琼感应。 好消息,祸彘没用,琼霄玉宇确实有对抗祂的手段。 就在裴夏遗憾地准备收起玉琼,回头干脆去找韩幼稚坦白的时候,那朦胧之中的算力,似乎正因为无法进入玉琼,而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将两枚翠玉给包裹了起来。 在好似镀上了一层“膜”之后,两枚玉琼竟然真的平息下来,不再发烫了! 这么看来,琼霄玉宇的力量,也并非真的完全胜过祸彘,你看这翠玉感应,不就被祸彘切断了吗? 好事,左右都是好事。 裴夏把玉琼塞回到了腰带里,站起身,紧跟着便脑海一阵晕眩,差点没站稳。 今天从对抗邱胜,到隔绝玉琼,裴夏又几次借助了祸彘的力量。 虽说,随着心火数量的增加,祸彘对他的影响略略有所减弱,但施术仍旧是不小的负担。 还好,比起在地宫的时候,裴夏毕竟又多了一簇心火,强度也不像当时一样拼命,只是精力消耗过度,开始迅速感觉到了疲惫。 好在是在县城中,人气比较旺盛,有心火的帮助,他虽然没法直接入睡,但闭目养神,也能恢复一些。 这一夜,就这么安静地度过了。 第二天大早,陆梨还没睡醒,裴夏就已经睁开眼,收拾东西了。 昨天叶卢离开就是个信号,裴夏不想和北夷官府牵扯太多,他也得尽快启程。 动静声音不大,但还是把梨子吵醒了。 她看到裴夏收拾包裹,脸上果然没有如何惊喜,秉持没死就是活着的朴素认知,她很淡定地从床上爬下来,嘟囔了一句:“我们是不是起码吃个早饭啊。” 裴夏没有向她解释当下的情况,而是给了她一个非常务实的回答:“我们没钱。” 梨子顶着那张睡容未去的脸,老气横秋地叹息:“生活不易,我这年纪,连一口早饭都吃不上。” “行了,去喊老韩起床。” “哦。” 让裴夏没想到的是,他昨夜没睡,韩幼稚好像也没睡,一张美艳的脸上显出十足的疲惫,似乎心事很重的样子。 临下楼,裴夏问她:“怎么了这是?” 韩幼稚抿了抿唇瓣,没有吭声。 她本以为杀了邱胜,拿了玉琼,琼霄玉宇之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但没想到,昨天回屋之后,她手中的四枚玉琼居然仍旧热的发烫! 这个温度,与之前邱胜在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意味着,还有一个持玉者和她离得非常近。 前车之鉴,韩幼稚实在不想再把裴夏牵扯进来,主要是类似的事情如果再发生一次,裴夏很难不追问缘由,到时候韩幼稚怕也只能说出琼霄玉宇的秘密了。 于是昨天除了中间她进了一次琼霄玉宇,确认玉琼新增后的状况外,她都一直精神紧绷,高度戒备。 但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半夜,那翠玉忽一下就不烫了。 这很奇怪,按理讲,就算另一个持玉者离开了,温度也应该是慢慢降下的,怎么会突然就不烫了? 她不知缘由,反而更紧张了。 结果就是韩幼稚打着十二分的精神,提防了一整晚的不速之客。 韩幼稚看着趴在裴夏头上的陆梨,忽然想起什么。 她伸手入怀,摸出一样事物递给裴夏:“哦对了,这个。” 裴夏转头一看,愣住了。 韩幼稚手上的,是一支阵笔,精铁笔杆,银沙作芯,笔尖是银足貂的毛。 老韩深吸一口气:“我不晃你,昨日我摘玉两枚,别有收获,这个……算是一点心意。” 她看着裴夏瞪大的眼睛,还以为他是惊讶于自己居然会送他东西,连忙解释道:“不是给你的,给梨子的,她六境了,不是正好需要一支像样的阵笔吗?” (本章完) 第182章 放生 第182章 放生 “哇哦!” 陆梨两脚勾着裴夏的脖子,探出半个身子从韩幼稚手里接过这份礼物。 素师对于阵笔,大概就像小男孩对于刀剑,是从踏上这条道途开始,就满心憧憬的东西。 毕竟需要阵笔,就意味着达到了六境,那是大多数素师心目中的极限。 陆梨轻轻抚摸着微凉的笔杆,看向韩幼稚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热切:“我宣布,你在师娘大赛中已经超过了徐姐姐,成为一号替补!” 话音刚落,就被裴夏敲了一下脑袋。 他翻着眼睛瞄梨子:“给你了就收好,别拿出来显摆。” 裴夏扫了一眼韩幼稚,嘟嘟囔囔:“有这能耐你倒是搞点银子来,盘缠才是燃眉之急啊你懂不懂?” 裴夏当然认得出来,这支阵笔就是他昨夜想要买回的那一支,在琼霄玉宇中被一个圆脸络腮胡的汉子给换走了。 女身男相,你倒是会装! 对于裴夏的埋怨,韩幼稚也没有还嘴,说的不算错,她昨天在琼霄玉宇,最应该购换的确实是银子,可能是一夜戒备,加上新增玉琼的欣喜,让她有些疏忽了。 没办法,三人没钱,就只能徒步离开。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走在大道上,省去了山林问路的烦扰,方向不变,一路向东。 好在韩幼稚修为高超,裴夏体力惊人,他们的脚程都不慢。 披星戴月,往东走了数日,大道上的人流慢慢繁密起来,一打听,往前几十里确实有一座大城。 裴夏没有强要赶路,将近夜晚的时候,他照旧在附近的林地里找个平坦地休息。 出发时带的干粮都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好在常郡本身是幽州为数不多的丘陵之地,山林茂密,经常能找到一些小动物加餐。 篝火生起,裴夏背对着韩幼稚和陆梨,望着远处的月光啃着手里的最后一个馍。 而另一边的景象则活色生香。 韩幼稚褪了上衣,紧紧捂住了胸前的软腻,她赤着光洁的雪背,迎着篝火,眉头微蹙像在忍耐什么。 陆梨正在尝试帮她解除养蛇人的禁制。 这种尝试不是第一次了,最早在湖泊山村时,陆梨就试过,但都失败了。 梨子毕竟刚刚晋入六境,对于最需要积累的素师一道来说,她在阵法禁制上还是个新手。 包括今天,感受着背上宛如噬咬般的刺痛,韩幼稚心知肚明这大概率仍不会成功。 她现在就像那个地宫里的古阵,是给陆梨一次次练手用的。 兴许哪天丫头熟练了,也就帮她解开了。 “其实……” 陆梨的指尖从韩幼稚背上划过,灵力勾连,疼痛非常,却又带着一种异样酥麻,她说道:“裴夏帮忙的话,可能进度会快一些。” 养蛇人的禁制是微山所创,比起隔代的陆梨,裴夏可能另有理解,让他一起协助陆梨,小丫头可以进步的快点。 韩幼稚忍着疼痛,小声道:“不行。” 懂人心的梨子翻了个白眼,没有再吭声。 这看起来似乎是韩幼稚的羞耻心作祟。 但陆梨明白,归根结底,是裴夏始终没有凭借养蛇人做出什么出格之举,让这个禁制在韩幼稚心中的危险程度降低了。 否则凭那点女儿家的羞耻之心,又怎么能与生死安危相提并论。 “好了。”梨子收回手指,今天的尝试让她对于这个禁制的理解又加深了几分。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韩幼稚重新穿好衣服,那头裴夏也适时转身,坐回来烤火。 “路上问过商旅,前方是个大城,应该有坊市,我准备在那里换点盘缠,然后快马加鞭赶往勃郡出海。” 这都是他早先就和韩幼稚说过的。 老韩紧了紧身上的衣衫,眼帘微垂:“你之前说,有机会在麦州找到你师父师娘,是不是真的?” “假倒不假。”裴夏点头。 但也只是有机会。 麦州与越州隔着海峡,被称作“东州之土”,幅员辽阔堪比幽、寒两座大州。 尤其令人咋舌的是,这两州之地上,列有足足十二个国家,风土人情变化极多,如果微山真的回到了东州,以自家师门的尿性,想要找到他们可能并不容易。 裴夏见韩幼稚没有说话,试着提道:“你要是不想走这趟,也无妨,留个住址给我,等我之后有了解除禁制的方法,再回来寻你就是。” 韩幼稚摇摇头:“我和你一起去。” 这几天在路上歇息,有时韩幼稚也会假装睡觉,潜入琼霄玉宇,隐匿身份,在诸多素师中打探过禁制方面的事。 能够对人的念头产生反应,并限制其行为的禁制,果真极少,哪怕是那些摊位上摆着上品宝物的强大素师,对于养蛇人也都表示了惊奇。 她不是怀疑琼霄玉宇的能力,如果能进入玉宇楼,想必楼主一定是有办法的。 可以韩幼稚的身家,进入玉宇楼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眼下来看,倒还真是这微山师徒更可靠些。 两个大人在说话,陆梨则蹲在旁边,分出自己的干粮在喂背甲里的小蜘蛛。 经过这几天的时间,小蜘蛛的体型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是身上的甲壳已经完全褪去了那种白玉似的透明色泽,慢慢转为了黑色,腿尖也开始长出了一些绒毛。 裴夏伸着脖子看了她一眼:“蜘蛛。” 陆梨回头,瞪大眼睛:“什么?” “我说,这蜘蛛,该放生了。” 陆梨嘴巴一扁:“太、太早了吧!” 不养,是早就做出的决定,裴夏无意更改,他看着背甲里人头大小,已经学会张牙舞爪的蜘蛛:“它上次还咬了你一口,忘记了?” 小蜘蛛已经有捕食的意识了。 而且,裴夏几人即将进城,到时候在城里将它放生,恐怕不会有一点活路。 陆梨只能可怜巴巴地回头看向这只自己慢慢喂黑的小家伙,伸手将它中间那条腿上系着的内丹,又往腿根处套了套,更隐蔽地藏起来。 然后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以后可就得靠你自己了。” 说着,她抱起这只颇有分量的蜘蛛,将它轻轻放在了林地的草叶间。 离开了母亲背甲的熟悉环境,它看上去似乎有些懵懂,但很快,生物的本能催动它迈开了腿,长长的脚带着肥嘟嘟的身体,一点点钻进了黑夜的阴影中。 它只是长得大了些,但本质上还是一只普通的蜘蛛,将来或许也会在某个阴暗的地方结网,过上等外卖的慵懒生活。 又或者,还有什么别的机缘在等着它。 (本章完) 第183章 鳌城 第183章 鳌城 硕大的水珠像是石子一样撞在人的脸上,船老大紧拉着桅杆,在狂暴的巨浪中高声呼喊着自己的船员。 “缭手!降头帆!碇丁!备锚!” 东州海他跑了有十五年,船上的也大多是老伙计,尽管这场风暴来的异常突兀,但所有人还是有条不紊地在执行自己的工作。 这艘大船,仍然在他的掌控中。 只不过,当船老大扬起脸,看向天穹上高悬的太阳,一种出于经验的压抑还是紧紧笼罩在他的心头上。 太诡异了,晴日当空,万里无云,怎么会骤起这么大的风浪? 还不等他细想,数丈高的大浪再次袭来,将他的船只高高举起,紧跟其后,是一道更为狂暴的大浪,带着如雷般的轰鸣声,砸落在甲板上! 别说那些客商了,就是经验差些的水手,此刻都面露惧色。 船老大不得不更加急促地呼喊他们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舟老!带点人去排水!” 可就在他扬起手臂向船员挥舞的时候,他的一名老伙计忽然瞪大了眼睛,指向他的身后。 凭借多年行船的经验,船老大预感自己身后的可能是一道排空巨浪,或是一块隐藏在浪潮中的礁石。 他奋力扭头,然而入眼所及,却是远处海面上微微隆起的一道巨大的脊背…… 巡海神! 船老大回过头,声嘶力竭地吼道:“左满舵!回避!回避!” 这是徒劳的呐喊,在狂暴的巨浪中,船只转向并不容易,而正如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样。 当巡海神带着巨浪与风暴游过的时候,她通常,心情很差。 …… 一匹快马进了鳌城。 城门署负责入城查验的士兵,只是抬眼扫了一下,便全不阻拦地放他过去了。 那马上插着三色旗,是鳌城三大姓的人。 进了城,上了大道,那马也不见缓速,在百姓的一片惊呼声里,继续蛮横地飞驰着,偶遇到反应迟钝的,也全然不顾,似乎撞死了也无大碍。 眼看着前方一个小男孩流着鼻涕蹲在地上,马蹄照着就踩了过去。 千钧一发的时候,一个头顶毛球的身影扑了出来,一把将那小孩推到了路边上。 随后,那身影缩起脖子,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险之又险地从马肚底下钻了过去。 陆梨从地上爬起来,转头看向远处的马屁股,长舒了一口气:“娘咧,还好我小啊。” 她转身,望向一旁酒肆里还伸着脖子在看店家沽酒的裴夏,气不打一处来,跑过去就是一脚踢在他的小腿肚子上:“还馋,还馋,我差点让马撞了!” 裴夏勾起另一只脚,挠了挠小腿肚子,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马没事吧?” “靠!” 从店家手里接过新买的酒葫芦,裴夏美美嘬了一口,笑道:“见义勇为嘛,那你提前就应该做好吃亏的准备,我早都教过你啦。” 葫芦是新买的,有过一次经验,裴夏也懂行了,专去坊市上买那种修士用来盛放丹药的葫芦,都是好东西。 至于钱财,在常郡的时候裴夏寻着坊市,就把从邱胜处得来的双刀卖了出去。 这种武夫法器,销路一直极佳,即便急于出手,也换回了二千两银子。 得益于此,裴夏买了两匹马,还换了行头。 他如今穿一身白底蓝衫的练功服,衬的身姿挺拔,渐渐长长的头发也束了起来,更关键的是,因为心火的缘故,裴夏的精神状况比当初好了太多,脸色也不再憔悴暗沉,黑眼圈都消了! 这下颜值解封,往路边一走,还真是个英俊帅气的江湖少侠。 陆梨仰头看他,人一精神,笑起来真是开朗又洒脱,小徒弟拧着脸,像是在压抑什么一样:“你别笑了,你真别笑了,你这么阳光,我看着想吐。” 裴夏提住她的后衣领,走出酒肆。 其实不止是陆梨觉得陌生,裴夏自己对于现在的他也很陌生。 祸彘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活着”的实感了。 心火确实在很大程度上,改善了他的状况,生理和心理上都是。 这也更让他对于得到完整的汝桃,感到兴奋和迫切。 陆梨熟稔地顺着他的胳膊爬到他的脖子上,左右张望了一下:“韩幼稚呢?” “躲起来网上冲浪呢吧。”裴夏随口说道。 关于琼霄玉宇的事,裴夏思虑后,还是没有和韩幼稚明说。 和老韩之间,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但从她平时的言谈来看,从地宫到如今,之所以结伴同行,也只是因为养蛇人的禁制。 将来禁制解除,她大概是要和裴夏分道扬镳的,从这个角度看,确实没有向她透露的理由。 正说话间,稍远处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牵着马,在人群中扫视片刻,朝着裴夏走了过来。 韩幼稚也换了衣服,同样是白底的紧身蓝衫,只是穿在她身上,格外突显出前凸后翘的那抹丰腴风情,以至于只要进城,走到哪里都十分吸睛。 鬓发垂到锁骨,脑后束着马尾,隔着额前散碎的刘海,韩幼稚看向裴夏手里提着的酒葫芦,面露嫌弃:“酒蒙子。” “会喝蒙才叫酒蒙子,”裴夏拿着葫芦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我这辈子可没醉过。” 韩幼稚懒得和他拌嘴,妩媚地翻了个白眼,牵着马先行在前:“走吧,早点去码头看看,我听说最近出海的船可不好找。” 裴夏走几步到路旁,也牵上自己的马,快跑几步跟过去:“东州海就是个狭长的海峡,以你的修为,天气晴好,有个小舟都可以渡过去。” 韩幼稚边走,边回过头,用那双狭长的凤眼扫他:“那你呢?” “你还能丢下我不成?” “呵,脸皮真厚。” 街道喧嚣,三人两马在轻谈间,慢慢走入了人潮之中。 而另一边,那匹竖着三色旗的快马却一路飞驰,直到鳌城城北的何家宅门前,才猛地勒住缰绳。 风尘仆仆的骑手翻身下来,几乎是用上了自己仅剩的力气,朝着院墙内飞奔进去。 何家内堂,老太爷何崇光正坐在主位上,拄着手杖,面色阴沉凝重,叹息不止。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黑什信使,像是不死心一样再次确认:“我家琛儿他们真的……” 话还没问完,堂外信使飞奔而来,在门槛上重重一绊,摔倒在地上。 他仰起头,喘息着说道:“巡海神停在了东州海!” (本章完) 第184章 巡海神 第184章 巡海神 勃郡鳌城,幽州往东海的重要口岸,这里有通往麦州小陈国的定班客船,通航有十年了。 鉴于自己在幽州这段时间,略略闹出了一捏捏乱子,裴夏本心里是很希望尽快离开的。 所以抵达鳌城之后,只是稍作休整,甚至都没有寻找落脚的客栈,裴夏就带着韩幼稚和陆梨,前往了港区码头。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官府运营的定班航船,居然歇业了。 身后韩幼稚和陆梨大眼瞪小眼看着裴夏,他只能挠头,转身牵着马往港口走去。 鳌城本身货船渔民也多,反正他们只是过三个人,也可以问问。 结果港口里,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也都像在打盹一样,停在码头边上不动弹,裴夏想找人询问,来来去去都看不见几个船员。 怎么了这是? 好一会儿,裴夏才在一处码头台阶上,逮着一个船老大。 脚下踩着湿滑的海水,他非常诚恳地询问了对方能不能带他们出海。 “这就不是钱的事。” 穿着短衫的瘦小汉子摇头摆手,满面为难地看着裴夏:“爷,我跟您明说了,像您这样的修行者,往日里就是不挣钱,我们也不敢不载,但现在是巡海神不让,别说我们,就是把玄歌剑府的仙师喊来,也出不得船!” 裴夏眉目一凝:“巡海神?” “是啊,”船老大叹气,“几天前来的,让邓家的一条大船赶上了,全撂海上了。” 邓、曹、何是鳌城三大姓之一,除了本地官府,算是最大的家族了。 裴夏没有为难船老大,礼貌道谢就放人家离开了。 他牵着马,站在码头上,摩挲着下巴,有些愁眉苦脸起来。 韩幼稚在旁也听了对话,她晓得玄歌剑府是幽州最顶级的宗门,不由得问:“玄歌剑府的面子都不给,这巡海神是什么人物?” 裴夏有些诧异地看向她:“你不知道巡海神?” 韩幼稚瞪大眼睛:“我应该知道吗?” 裴夏反应了一下,倒也是,韩幼稚能知道世外宗,是因为她曾经是掌圣宫的白衣,而巡海神的事,不是常年在海边讨生活的,确实可能不了解。 他苦笑着表示:“巡海神不是人,是一头妖兽。” 这倒新鲜。 韩幼稚有点绷不住地笑起来:“妖兽?什么时候妖兽也能叫这么霸气的名字了?” “这不稀奇,顶尖的妖兽强大无比,而且智慧也不逊于人,大翎和北夷因为王权鼎盛,民间就比较少有这种妖兽图腾化的行为,在东州,山神、河神、兽神……都有。” 比如地宫里那头蜘蛛妖兽,寿命悠久,境界高超,如果在外界山林称王称霸,未尝不会被当地人敬畏供奉。 韩幼稚经历过地宫一战,现在对妖兽是有点敏感的,她问道:“真是玄歌剑府都拿不下的妖兽,难不成是……天识境界?” 裴夏没说,就斜眼看着她。 很快,韩幼稚自己就摇头了:“不对,如果真是天识境,智慧不弱于人,又怎么会做出破坏船只,为祸海峡的事来,这样明目张胆,就不怕惹出北夷的兵家,把它给镇压了?” 没有过了解,确实会说出这种狂妄的话。 裴夏叹了口气:“镇压巡海神,就是谢卒,也不敢这样夸口。” 简单一句话,就足以让韩幼稚脸色悚然。 谢卒是大翎的护国之壁,四境的兵家血镇国,以战力论,天识如蝼蚁,就是证道武夫也未见得能斗得过他。 谢卒都没有把握,这巡海神,难不成堪比证道境的修士?! 九州竟然有这么强大的妖兽吗? 韩幼稚抿了一会儿嘴唇,她的化元修为此刻也不那么高绝了,琼霄玉宇虽然强大,但和近在眼前的证道妖兽比起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小声地说:“不行我们就买一条船,自己出航,绕过这个巡海神……” 东州海本质上是一条格外宽的海峡,因为幽州、乐扬、和秦州组成的西岸,以及麦州越州的东岸足够长,所以一般不容易迷失航向,晴风日好的时候,有个两天左右的船程,就足够抵达。 如果鳌城向东被巡海神阻拦,那韩幼稚的意思是,不妨南北绕行。 不算上策,但如果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这样。 这时,刚刚离去的船老大忽然又小跑回来,他望着裴夏和韩幼稚,招招手:“两位仙师啊,刚才忘了,你们要铁了心出海,倒是可以去三大姓那里问问,他们最近似乎也在想办法解决巡海神的问题,你们要是能帮上忙,指不定还有报酬呢!” 邓、曹、何,鳌城的地头蛇,不大不小的修行世家。 凭他们,能有办法解决巡海神的麻烦? “还真不好说……”裴夏喃喃道,“我以前在东州诸岛的时候,也听说过当地渔民应对某些特定妖兽,会有特殊的办法,喂食、祭祀、引游,各有用处。” 韩幼稚抬眼瞄他:“去看看?” “嗯,去看看吧。” 这三大姓里的何家,应该就是何琛等人的家族,不考虑邱胜的因素,客观上他们是帮过裴夏的,再加上何琛这人确实敞亮爽快,裴夏也挺欣赏,可惜了。 有船老大指路,裴夏顶着陆梨,和韩幼稚一同前往城北何家的宅院。 鳌城东区是港口,最热闹繁华,南边多是平民百姓,城北就是大户人家了,一座座都是有牌匾的宅子,路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 走到何家府门前,早有车马停在了外面,裴夏张望一眼,看到马车上挂有曹和邓字的木牌。 船老大所言不虚,看来这鳌城的三大姓,确实也在为巡海神的事挠头,这应该是一起到何家来商议了。 何家门口的护卫看着街上走来牵马的江湖人,神色提起几分戒备。 韩幼稚看在眼中,小声问裴夏:“我们怎么进去?” 裴夏一耸肩膀:“正大光明地进去。” 韩幼稚瞪他:“人家是本地大族,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就能见的吧?” 裴夏二话不说,反瞪向韩幼稚:“你是最近散修当傻了吗?” 韩幼稚茫然:“什么意思?” 男人伸手就朝她圆滚滚的屁股上重重一巴掌:“你什么修为啊大姐?” 圆臀颤了颤,韩幼稚还没来得及生气,立马回过神来:“哦对,我高手来的!” (本章完) 第185章 本地社团 第185章 本地社团 何家内宅的议事堂里,何崇光听着耳边不息的争吵声,幽幽叹了口气。 这位何家太爷今年七十多岁了,因为化幽有成,所以往日并不显衰。 却唯独最近这十几日,他好像一下就苍老起来。 两手拄着拐杖,他把干瘪的脸颊贴在手背上,一双浊眼似睁非睁地看着屋子里曹邓二家的话事。 邓家来的是二代的青壮邓程万,曹家则是三代的年轻人曹恒。 他们正在为前几日邓家货车的损失争得面红耳赤。 “你们邓家自己倒霉,凭什么要我们曹家赔偿?” “放屁!海景瞭望本来就是你们曹家的活儿,是你们疏忽,才害了我六叔!” “那巡海神从海底游过来,我也得看得见?!” “小逼崽子你不要嘴硬我告诉你,你真以为你们家那几个腌臜货当天买酒我不知道?” 吵闹声混杂一片,汇进耳朵里,全成了嗡嗡的细响。 老太爷费劲地提起自己的拐杖,在地板上敲了一下。 “咚”一声闷响,总算是还有些长辈的威望。 邓程万和曹恒都停下了骂嘴,转头看向何崇光。 老太爷叹了口气,刚要说话,旁边一个下人趋步上来,贴耳与何崇光低语了几句。 “老太爷,门口有两个江湖人前来拜会,自称是有开府境的修为。” 何崇光年纪大了,想事情会慢。 他先是点头,然后摆手示意家仆按惯例迎入府中招待。 何家在整个勃郡都是有名的好交江湖豪杰,有利有弊,多年下来确实攒出了一点名声,也结交了不少散修,但相应的,时常会有不入流的小人架着何家的名望来骗吃骗喝。 所以何崇光对“开府境”这个说法,没什么反应,别说开府了,这帮散修自报家门说自己天识境的都有。 真要是开府,不谈在三大世家,就是在大宗门里,也足够当个长老了,这等境界哪里是散修能够企及的。 不过何家薄有家资,也不差一两顿酒食,你脸皮够厚,尽管来就是,我左右挣个名声,也无妨。 老太爷正要说话的当口,本不该让这么个小事打搅,但他也明白,底下人做事有难处,外头既然自报是开府,那要是擅作主张回头出了事也担不起责,劳烦问老太爷一句是对的。 转过头,正准备续上刚才的思路,何崇光眼睛看看邓程万和曹恒,两人兀自怒气不消,一副不服的样子,他忽然心念一动,转而又招呼了刚才那个仆人过来。 他小声吩咐道:“去把客人请来议事堂吧。” 有外人在,顾忌家族脸面,应该能让他们收敛些。 “咳!”何老太爷终于开口,“两位,咱们今天在这儿碰头,可不是来商量货船损失的。” 话是没错。 邓程万抿着嘴,鼻孔里粗重地呼气,却没有接。 曹恒年轻些,斜眼看何崇光只是冷哼。 尊重何崇光,只是因为他是长辈,并不是真的说他何家就能压曹邓一头。 老太爷眼角低垂,继续说道:“巡海神上次游过东州海,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这其中厉害,你们或许不晓得……” 曹恒身子一仰,扬起面庞冷笑道:“哟,这是给我这小辈上课来了,快说快说,可得好好讲讲你是如何晓得那巡海神有多厉害的。” 这般不敬,当场就让何崇光身后几人面色不善起来。 但何崇光没有发作,只是一副无事的样子,继续说道:“她只在心情好时,会特意收起神通,排浪巡游,稍有不悦,所过之处便风暴狂涌,邓家老六是个老练船首大家都知道,便是他这等修为,也没能活着回来,其中危险你们也该清楚。” 提到这里,邓程万心中愤懑,又忍不住瞪向了曹恒。 曹恒也分毫不退地和他对视着。 “四十年前,她只是巡游过了东州海,海面翻滚数日便就停息了,但现在,想必两位也清楚,巡海神不知何故,已经停在了东州海中……” 何崇光提起自己的拐杖,又重重敲了一下:“两位,这真是生死存亡之事,我们三姓仰赖东州海起家富贵,如今航运停歇渔船难行,此正是我等报鳌城百姓之日,可不能虚耗内斗。” 风暴,是个听起来就让人感到畏惧的词。 但作为出生就在海边讨生活的鳌城人,三姓大家更清楚,相比于船只遇害、无法出航这些小问题,经久不息的狂乱风暴是真的会影响东州海的根基的。 珊瑚、贝壳、海藻……海鱼的产卵地会被摧毁,藻虾会大规模死亡,如果巡海神在东州海停留超过三个月,那么即便最终她仁慈地离开了,这片海域想要恢复到过往的状态,至少也要数十年的时间。 短暂的沉默中,廊外传来了脚步声。 下人带着三位登门拜访的客人到了。 裴夏顶着陆梨进屋的时候,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他自己也是一愣。 本来以为会安排个静室休息,等着那个何家执事来招待。 怎么这一进屋,好像气氛不太对啊。 何崇光适时地抬起头,扫了曹恒与邓程万一眼,抬手示意裴夏:“我介绍一下,这位是今日登门的开府境高人。” 再望向裴夏,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请求似的恳切:“这两位分别是曹邓两家的翘楚,我等正在商议巡海神一事,赶巧,老朽便自作主张请先生同来坐坐,也听听您是否有所高见。” 裴夏连忙摆手:“我不是我不是。” 然后转过身,让出了身后的韩幼稚:“这位才是。” 韩幼稚作为散修,确实经验不多。 反而是这种头头脑脑聚众开会的景象,她熟悉的很,大大方方就抱了个拳:“韩幼稚,幸会。” 一声幸会,本是体面的招呼。 却没想,跟着就是曹恒鼻子里挤出的冷声:“呵,开府境?骗吃骗喝脸都不要了,我说老太爷啊,你要真是糊涂了,不如干脆就把何家的主事权交出来。” 提到“主事权”,何崇光终于有些耐不住了。 他转头盯着曹恒:“鳌城近三年的主事权,是当初我孙儿何琛比武赢来的,当时三家约定,曹家娃娃你也在场,如今我们商量的是巡海神的事,你提此作甚?” 何崇光话音刚落,旁边一直卯着劲想要刁难曹恒的邓程万立马接嘴:“嗷哟,那还用说吗,肯定是此前被何公子在擂台上打的像头死猪,想把份儿要回来呗!” “砰!” 曹恒一巴掌打在桌子上,瞪着眼睛就看邓程万:“老登,给你脸了?!” 他转头盯向何崇光:“老头子,我还就跟你明说了,要退巡海神,除了我们曹家,你们谁也没这个能耐,别说主事权,你就是交出来,小爷也只是能跟你谈谈,价钱怎么样,咱们还得另说呢!” 何老太爷微眯了眼睛,苍老的面皮微微抽动,但年岁带来的稳重,让他只是握紧了拐杖并没有张口。 曹恒见何崇光不吭声,又是不屑发笑,这帮老东西平时一个个装模作样,拿住七寸了,还不是怂瓜一个。 他扫向裴夏和韩幼稚:“你们何家确实是喜欢结交‘豪杰’啊,哈,我听说何琛那条废狗,就是外出游历的时候死的,恐怕就是结交了这等不三不四的货色。” 裴夏本来是不想介入本地社团之间的矛盾的。 但对方提到了何琛。 裴夏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面带几分含蓄地开口道:“所以,你是被废狗打成死猪的?” (本章完) 第186章 曹家法器 第186章 曹家法器 曹恒张着嘴不说话,舌头在口腔里顶着脸颊,同时挑起眉毛看着裴夏。 这是他发怒前的惯常模样,他可能觉得这能显得自己很凶恶。 于是裴夏又问了一句:“你嘴里溃疡啊?” 曹恒的脸色立马阴沉下来。 他将警告似的目光从裴夏移到了何老太爷身上:“老东西,你这是故意差人来羞辱我的是吧?” 何崇光有意想说不会,因为地上的狗屎他避都避不及呢。 但想到巡海神,他终究只能按了按手:“我若是纯为羞辱你,早便可如此,何必等到巡海神这当口。” 曹恒自己也知道,何崇光不会在这种时候羞辱他。 但他自认为捏着理了,就分毫都不想让:“我觉得不是,我觉得你就是在羞辱我,你们何家家大业大,既然看不上我小小曹姓,那我滚就是了。” 曹恒起身,冷笑离席中带着几分挑衅看向裴夏。 却发现裴夏正转过头在和身后的女人说话。 瞧见那女子容貌娇媚,身材似火,又更让曹恒心里不爽,重重哼了一声,拂袖离开。 曹恒一走,邓程万没了开火目标,便也起身向老太爷告辞。 所谓的三姓会谈,终究不欢而散。 看着长桌空置,人去茶凉,老太爷提着手里的拐杖,沉重而无力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韩幼稚刚听了裴夏教的,上前半步,礼貌地致歉:“不好意思啊老太爷,年轻人图口快给您添麻烦了。” 何崇光苦笑着,也只是摆手:“曹家手有退敌法器,今次却派个小辈来逞口舌之利,本就没有合作的意思,无非是探我口风,想从这次巡海神之难里多划走一些油水罢了,两位不必自责。” 裴夏也想说,所谓添麻烦其实谈不上,对方言辞举止,打心眼里就没想共渡难关。 他适时问道:“那旁边那一家呢,我看走的时候也没怎么犹豫,他们也有退巡海神的手段?” “那倒没有,”老太爷摇摇头,“邓家是勃郡大家,鳌城只是他们生意的一环,若事不可为,他们大不了离开此地,相比于宗族颜面,这点损失他们担得起。” 往日无事时,曹家能耐不显,还听这“主事权”几分,三有其二,邓家也大多附和。 眼下有了机会,曹家自然想取而代之,派个小辈来交涉也是做的保险,将来若有变故,还能压着曹恒来赔罪,“年轻人不懂事”还糊弄糊弄。 何崇光抬眼落在裴夏身上,看着青年英俊挺拔,真有几分孙子何琛的影子,他唏嘘道:“我子早亡,孙儿何琛懂事争气,本是家族百年之托,今虽身死,也容不得旁人作践侮辱,就是这位少侠不开口,我也容不得那曹恒放肆。” 提到这个,韩幼稚附和了一句:“说到何琛何公子,我们此行东来的路上还受过他的照顾。” 韩幼稚就把邱胜一事给何崇光说了一遍,只把像琼霄玉宇或众人身手来历之类的事隐没下来。 何崇光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两人竟然真的和孙儿何琛见过,而且听他们所说,不但与黑什送回来的简报吻合,更细致得多。 老人家年近八旬,听到孙儿身中诡术,拔剑向敌的时候,竟然忍不住老泪纵横。 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连忙吩咐看座上茶。 “没有请教这位小友的名号?”何崇光问。 裴夏拱手抱拳:“谢还。” “西来不易,既然是琛儿的朋友,便就放心在舍下歇息。” “先谢过老太爷。”裴夏不动声色地肘了一下韩幼稚。 韩幼稚也跟着表示:“谢过老太爷,但我们此行来鳌城,其实是为了寻船前往东州。” 何崇光倒也想到了:“刚才那光景你们也是见到的,如今退不退得了巡海神,只能看曹家的脸色。” 裴夏刚才就想问了:“那曹家是有什么能耐,可以退去巡海神这样的大物?” 老太爷悠悠说道:“曹家有一件自老相传的珍品法器,别无他用,唯能驱逐海兽,虽然用到的时候不多,但每每出手,效果拔群。” 神珍玄奇,能列到第二等珍品,尤其不像韩幼稚的长钉一样作为武器使用的,大多效果特异。 但裴夏还是问了一句:“巡海神,也吃这一套?” 何崇光没有立时应答,只说:“往昔对上别的深海妖兽,从不失手。” 韩幼稚转头和裴夏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都带着几分怀疑。 何家毕竟层次不高,恐怕都未必能知晓巡海神的修为高低。 “曹家是鳌城本地世家,这驱赶巡海神一事,他们终究是要出手的,只是借着这个机会,不从我们两家身上咬下些够分量的好处来,不会甘休……” 老太爷感慨一句,想起眼前这两位都是客人,又勉强笑道:“两位放心,届时只要我何家还有一条船,一定送两位抵达东州。” 随后便是一些寒暄与客套,老太爷又格外询问了自己孙子孙女最后的模样,仿佛要从裴夏的话语里,看到他们最后的一颦一笑。 让韩幼稚和裴夏回到客房后,也有些唏嘘。 诶?不是,怎么是一间房啊? 韩幼稚看看大床,看看门:“这不对吧?” 裴夏倒是很淡定:“应该是看着我俩郎才女貌,还带着孩子,误会了。” 老韩立马涨红了脸。 裴夏摸出自己的酒葫芦喝了两口:“好事啊,人看你能跟我配上对,那是把你往年轻了算的。” 韩幼稚从没透露过自己的具体年龄,但按照修为估计,就算没到三十,应该也差的不远,可能是化幽太成了,又或者天生丽质,所以只看外表,经常会让人想不起来去思考她的年纪。 裴夏没有急着去找何府的人解释,而是问了韩幼稚一句:“你觉得,曹家那法器能行吗?” 说到正事,韩幼稚脸上的红晕才稍褪了一些:“如果巡海神真如你所说,有证道境以上的修为,那我觉得非神遗不能奏效。” 裴夏也觉得机会不大。 但眼下又没什么别的办法。 “先等着吧,看看曹家的手段,如果实在不行,到时候我们可以向老太爷买一条船,或是雇个靠谱的船手,绕行起来也安全些。” (本章完) 第187章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天才 第187章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天才 裴夏带着陆梨,和韩幼稚还真就在何家住下了。 不住白不住,客栈不是钱啊? 好在裴夏那小子没有真的色胆熏心,在房间里喝干了一葫芦酒,出门就让何家给他安排了另一间客房。 随后一连数日,甚至都没有来打搅过韩幼稚。 在她看来这也未尝不是好事。 自常郡遭遇邱胜,获得四枚玉琼以来,韩幼稚每天都找机会独处,前往琼霄玉宇凝练算芯,直到昨天,她终于达成了三十五枚算芯的目标。 客房中,她从裙下掏出两枚法器长钉,手掌摩挲,眼中颇为不舍,但最终还是光华一敛,将这两根珍品法器收入了翠玉之中。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闭目沉心,浸入了琼霄玉宇之中。 三十五枚算芯,两把珍品级别的武夫法器,是她早与人谈好的价格。 约莫一炷香后,盘腿坐在床上的韩幼稚身子一颤,重新睁开了眼睛。 她压抑着内心的兴奋,手掌从腰上的玉佩上拂过,翠绿的光芒一闪而逝,一个精致的小盒落在手中。 她竭力压制着指尖的颤抖,翻开了小盒的盖子,细绒之上安然静放的是一枚盘旋着九道玉纹的丹药。 “仙人指路”,这是七境素师妙手才能偶得的丹药,以评级论,虽然未至神遗,但已是珍品之极,不是人力可以轻易获得的。 这一枚丹药,对旁的化元境纯是无用,因其最大的功效,乃是强化神识。 但所谓“神识”,本就是天识境界才能具备的。 唯独韩幼稚,她曾经在洛神峰至宝的帮助下,借由掌圣宫阵法地利晋入天识境,虽然被洛羡赶出掌圣宫之后,她的修为急速摔落,天识不再,但曾经拥有的神识,却仍然保留在她的身体里,只是限于修为无法使用。 琼霄玉宇高人极多,韩幼稚最早就曾经用二十枚算芯从一个高阶素师那里打听过像她这样的状况,该如何恢复修为。 得到的答案,就是这枚“仙人指路”。 如果神识扩张,能够突破身体的限制,重新和她的灵府建立连接,那她就不必受累苦修,而能一蹴重回天识境! 韩幼稚接连吐息数次,才慢慢平复心中的激动,将小盒重新纳入玉琼之中,妥善保管。 丹药来之不易,她必须找一个天时地利都万无一失的时候,再重入天识。 走下床,提起茶壶猛灌了两口凉茶,内心渐渐清明。 她知道这并不全是好消息,琼霄玉宇神通广大不假,不然她也没法这么快就找到路子,甚至直接获得仙人指路这样的珍贵丹药。 但同时,九州之上的天识境并不算多,跌落境界却神识不伤的更是少之又少,这次再把自己的招牌法器交易出去,如果琼霄彼端有人有心要查那“圆脸络腮胡汉子”的身份,她恐怕很难藏住。 只希望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别来找她就好。 整理了一下仪容,韩幼稚推开房门,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却忽然,脚下灵光闪烁,她眼前一黑,好像失重一样的扭曲感从四周传来。 然后下一秒,她就发现自己眼前的景象变成了何府后院的空地,而她则站在后宅一处廊道边上。 她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身旁脚边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韩姐姐,坐。” 韩幼稚低头一看,陆梨正坐在廊道边上,晃着两条小短腿,手里捧着半个甜瓜,啃得来劲。 她差点都以为自己遭人暗算了。 收敛裙摆,就在梨子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另外半个瓜,韩幼稚有些迟疑地小口咬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说道:“我是怎么……” “哦,我给你门口下了个符阵。” “符阵?” “就这。” 梨子抬起一边屁股,从下面摸出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密的扭曲纹路。 “全阵讲究统合,我之前试着画了,越小越难,我就换了个思路,画符箓,然后把不同纹路的符箓拼在一起,组成一个小阵。” 韩幼稚也是素师,很快明白了陆梨的意思,不由得眼神惊愕地看向这个小不点。 之前在地宫,她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突破到六境,补完阵法,韩幼稚就已经知道陆梨在素师一道上天赋斐然。 但没想到,这丫头甚至能自创出这种巧妙的办法。 符箓和禁制一样,也是阵法的变种,算是帮助素师临阵施法的工具,虽然容纳不了太强大的术法,但胜在方便快捷。 这么看,陆梨应该是把她自己的术法刻在了符箓上,然后组合成了一个小巧的传送阵。 嘶,以韩幼稚的修为,踩下去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察觉! 看着面前这个晃着小短腿的生物,韩幼稚真心觉得,这丫头简直是个妖孽。 然而一念未消,前方的庭院空地上,便突兀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啸,将她的注意力拉扯了过去。 裴夏正在练功。 他的刀剑演法始终带着几分外行看不懂的笨拙与朴实,然而其招数的万般变化,其对于灵力乃至于剑气的驾驭,却是韩幼稚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的。 也是相处的时间有些久了,裴夏也不像隋知我或者厄葵那样,带着几分高深的神棍气质,所以韩幼稚有时候也会忘了。 其实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怪物。 他体魄强悍,甚至在自己这个化元境之上,一瞬成罡七百二,精纯至极,内鼎功成更是深如海渊。 这就罢了,他甚至还是个算力惊人的素师! 韩幼稚算是发现了,什么深呼吸,什么凉茶,真想冷静下来,过来看看这师徒俩就行了。 裴夏用的是何家后院备着的练功剑,差不多微微出汗的样子,便就收手,把剑一抛,精准地落在了架子上。 看着他走回来,韩幼稚不禁问了一句:“以前怎么没见你练过功?” “以前不敢练,怕自己太强了。”裴夏是这么说的。 韩幼稚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我傻了我信你这? 但这是真的。 因为三道心火的加持,裴夏对于人气的依赖开始减弱,虽然在地宫出现过意外,但客观来讲,只要不是太过虚弱,他现在被祸彘控制的可能,相比微山时是降低了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敢尝试向通玄迈进的原因。 “可惜,我这灵力实在太深厚了,照这个进度下去,也不知道还得炼化多久才能突破。” 裴夏从梨子手里接过一块毛巾,擦了擦汗,发自内心地感慨。 一旁的韩幼稚听不下去了,手上一个没拿稳,把甜瓜都捏碎了:“你差不多得了啊!” 裴夏没在意,自顾自地喃喃道:“可能需要一点天时地利……” 怎么感觉,这话有点耳熟呢? 就在陆梨甜甜啃瓜,裴夏和韩幼稚各自嘀咕的时候,过道彼端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何家的下人探头过来,望着裴夏三人喊了一声:“三位,老太爷有请,说是出海的事有着落了。” (本章完) 第188章 向巡海神进发 第188章 向巡海神进发 老太爷虽然因为孙子孙女的死,有些消沉,但多年主事,行事风格还是务实的。 传话人来的时候,甚至直接就提醒裴夏几人带上行李,如果顺利的话,他们今天就可以出航了。 裴夏和韩幼稚对视了一眼。 三家可能对于退去巡海神一事,看来真的很有信心。 也罢,反正三人行李本来就不多,稍加准备,就跟着何家的下人离开了客房。 结果他们居然一路就被直接带到了港口。 今天港口非常热闹,听说三大姓要出手退去巡海神,纷纷都来看热闹,里外十几层,围的水泄不通。 就是有何家的身份开路,也费了不少劲才挤到里面。 最内部的码头边上,三大姓的修行者们围出了一片空地,其中摆着三张椅子,何老太爷何崇光,还有那天在何家露过面的邓程万,都坐在椅子上。 最边上那个,则坐着一位短须的棕袍中年人,看他面相,和那日所见的曹恒有几分相似。 裴夏看了一眼码头边上摆着的香案,水果、牲畜、糕面,这应该是做完了某种习俗祭祀。 稍远的地方,三条大船上,正有许多精壮的船手在上下忙碌。 裴夏走到何崇光身旁,小声唤道:“老太爷。” 何崇光转过头瞥向裴夏,再望向韩幼稚,微微点头见礼。 正巧码头边,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走过来,朝着何崇光喊了一声“爷爷”。 何崇光顺着介绍道:“这是永儿,何家自我之下,最后一个独苗了。” 何永看着是个木讷的水上汉子,望了裴夏和韩幼稚一眼,神态倒是恭敬,只是抿着唇瓣,说不出什么客套的话来。 裴夏很懂事地喊了一声“何大哥”,然后才问道:“前面这三艘船是?” 何崇光叹了口气:“曹家提议,要以退去巡海神为比试,各自派出一名年轻子弟,谁家能成功,往后五年,主事权便归谁。” 裴夏皱起眉头:“他们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何家邓家本来也没有这手段,他们干脆就让两家交出五年主事权,然后自己去退了巡海神就是。 老太爷摇头:“除了收拢民心民望,剩下的……无非是脸面罢了。” 裴夏抬头看向曹家前方那艘大船,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甲板上指点呵斥,正是那天在何家大放厥词的曹恒。 再看看何崇光身前的何永,他立马明白过来。 曹家手握法器,这游戏怎么玩就是他们说了算,不仅实质的利益要拿,名声名望要攫取,就连曹恒当初输给何琛丢的脸面,曹家也要全数捡起来。 老太爷一把年纪了,还要被人这样蹬鼻子上脸。 但为了何家,也是为了整个鳌城,这口气他也非得受着。 眼下便只能苦笑:“也罢,到时候出海,靠近巡海神,就让永儿把船靠在外围就是了。” 裴夏的手在袖子里捻了捻,望向何永和他的船,想到这些天何家的礼待,终于还是开口说道:“要不,就让我们和何大哥同行吧,毕竟,我听说就是打小在海边长大的一辈子也未必能见一回巡海神,我们也想长长见识。” 这理由是没什么问题。 江湖上不经常传,哪家的天识老祖露面了要去一瞻风采,那这巡海神,可比天识境的人类武夫还要罕见得多啊。 何崇光也是浊目微亮。 这些天在何家留住,家中长老也早都看出,韩幼稚的“开府境”修为做不得假,是实打实的高人。 何永作为何家年轻一代的独苗,这次参加这种无意义的比试本就是迫不得已,为了防止意外,何崇光已经安排了家族中唯一一位开府境的太上长老同行,若是能再有韩幼稚相助,他老人家这颗心也算是放下了。 “好,好,自然是好!” 何崇光连忙点头,同时还表示:“此行便就劳烦二位看护着我家永儿些,返航之时,何家必有酬谢!” 谢不谢的是次要。 主要裴夏打心眼里觉得曹家这珍品法器不靠谱,他毕竟也受了何家不少礼遇,总不能眼看着老何家断了根。 陆梨趴在裴夏头上,听他们三句两句的,随即面露惊喜地看向裴夏:“我们也要坐船去看大鱼吗?” 裴夏不应,只是提着行李往何家的大船走去,一边走一边唱:“苦涩的沙~” 韩幼稚这师徒俩的精神状况已经见怪不怪了,只能干笑两声,追了过去。 一直到进了船舱,她还在跟裴夏小声逼逼:“没必要吧?” 她意思是,完全没有必要在任何层面上和巡海神这种天地孕育的怪物接触,你就等着三大姓去忙活就是了,成了咱们该出发出发,不成,咱们该绕路绕路。 裴夏让她放宽心:“何家本来也没有掺和的意思,估计到时候就在外围远远瞟一眼,也挺好的,我也没见过巡海神呢,看看。” 三大姓最得力的船手们,正在往船上搬物资,这次虽然不是远航,但对手非同小可,谁也不敢懈怠。 裴夏几人没有给何永添麻烦,就在船舱里找了个空地坐着休息。 一直等到一声号响,三条大船一齐扬帆驶出港口,甲板上才传来何永的声音。 “几位!”他喊,“也出来吹吹海风吧!” 与何琛不同,何永与其说是世家子,更像是个平民出身的老练水手,此前在码头上看着还挺闷,这会儿船一开,他反而看起来开朗许多。 他先是向裴夏抱拳,才又郑重地向韩幼稚行过一礼:“这次,还要仰赖前辈照顾。” 韩幼稚刚之前还在说不要多管闲事呢,这下看到何永这么懂礼数,只能尴尬地应一声:“小事。” 海风吹过甲板,抬起头能从侧面看到蔚蓝壮阔的海水连接天穹,今日天晴,海面波光粼粼,像是浮动着金沙。 陆梨和韩幼稚都很少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各自长舒一口气,感觉心胸都好像开阔了不少。 裴夏解下自己的酒葫芦,斜靠在栏杆上,一边喝酒,一边问何永:“巡海神停的地方远不远?” 何永摇摇头:“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什么意思?” “不近,是因为按她的落位,应在东州海两岸中心。” “不远,是因为她大,我估计开不出多久,就能看到她的身躯了。” 韩幼稚正迎着海风整理鬓发,听到何永的话,顺口问道:“有多大?” 何永先是摇头:“具体多大,我们也不清楚,毕竟没几个人见过她水下的真容,只说海面上我们能看到的……”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韩幼稚目瞪口呆的数字:“长者三百里,宽者一百四十里有余。” (本章完) 第189章 你惹她干什么! 第189章 你惹她干什么! 刚刚才被大海的美丽壮阔而舒展开的心胸。 好像一下又被堵上了。 何永转身去给船员搭手去了,剩下韩幼稚像个雕塑一样站在船舷边上。 她揪了揪裴夏衣服,一双凤目像见鬼一样瞪圆:“你听到他刚才说什么了嘛?” 裴夏喝了口酒,默默点头:“嗯。” 三百里长,一百四十里宽,这是什么概念? 能放下一百多个北师城! 这还只是水面上能看到的! 韩幼稚望着另一侧的海面上,在邓家船只更远处的曹家大船。 她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戏谑感。 虽然大就是好、大就是美、大就是强这种说法不完全正确,但一想到曹家那么个船上,那么个人,提着那么小一个法器,要去对付一个三百里长一百四十里宽的怪物? 韩幼稚再次望向裴夏:“要是出事怎么办?” 裴夏就是为此而来的:“提上何永,直接跑。” 化元境没法肉身渡海,但哪怕船只破碎,只要还能有一块木板落脚,返回离此不远的鳌城港口,应该没什么问题。 带着这种惴惴不安的紧张,三大姓的船只慢慢驶向了东州海的中心。 船下的浪开始大起来了。 何永是个老练的船首,他熟稔地给手下安排任务,做好了各种情况下的预案,这次一同出海的,也都是何家的海事精锐,大船虽然开始有些颠簸,但总体仍然在稳定前进。 伴随着海风越来越疾,浪头开始凶猛地拍打船身,水像是盆洒一样泼在甲板上。 哪怕是何永,也不得不借助灵力,猛烈地咆哮着呼喊指令。 船只已经进入了风暴的范围。 梨子已经审时度势地从裴夏脑壳上爬了下来,顺着他的腰钻进了他胸前的衣服里,在裴夏脖子底下探出头来:“我好像看到那个巡海神了!” 大家都看到了。 那是层迭海浪起伏掩映间隐约现出的一道黑色山脊,山脊从海水的彼端浮现出来,像是没有边际一样,占据着所有人的视野。 因为阳光依旧晴好,所以视线并没有受到太大的阻碍,只是狂风和海浪的怒号,在不断提醒着外来者,他们正在侵入某个危险的领域。 “收帆!下锚——” 何永的声音远远传来。 正如何崇光最早吩咐的一样,何家无意在这种比试真的去和曹家争什么。 船只在远远能够看到巡海神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稍远处,邓家的船也一样,他们本来就没有对付巡海神的方法。 只有曹家的大船,仍然在风浪中颠簸前进。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曹家的船上。 像韩幼稚这样的修行者,甚至能隔着海浪,看到曹家大船甲板上,曹恒那狰狞恣谑的面庞。 他确实很享受这种状况。 在所有人的瞩目中,去做一件最重要的,也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 这能让他从那场面对何琛的惨败中,找回身为曹家继承人的高贵与骄傲。 韩幼稚看着那个黑点向远处的山脊冲去,忍不住问裴夏:“如果那真是个活物,岂不是身子一动,海浪就把他们的船给吞了?” 裴夏反问了一句:“难道是坏事吗?” “呃……” 巡海神没有动。 尽管风暴环绕在她的身侧永不停息,但对于迫近身前的曹家船只,她显然并没有留意。 曹恒站在船头上,从自己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曹家的镇族法器。 那是一根金针。 曹家称之为“辟海金针”,乃是珍品级别的法器。 说起来,曹家作为鳌城一个修行世家,放在整个江湖来说,实力并不算出色,却能拥有这样的重宝而不遭横祸。 关键还是在于这辟海金针效用太偏。 它只能用来驱逐海兽。 但可能也正是因为法器的效用比较窄,所以力量格外强大。 五十年前,一头天识境的海妖肆虐幽州东岸,袭击到鳌城时,就是被曹家先祖凭此法宝退去的。 天识境,对于绝大多数修士来说,已经是一生都接触不到的传说了。 再往上的境界,已经不是他们能理解的概念了。 换言之,曹家法器能退天识境海兽,那就能退一切海兽。 怀揣着这种无与伦比的坚信,曹恒催动手中法器,将它坠入了船下的海水之中。 金针入海,仿佛是吸取到了什么养分一样,开始飞速地膨胀! 在短短数息中,便化作一根丈二长的金色圆柱,并随着甲板上曹恒的屏息催动,而开始疯狂旋转起来。 那金针并非通体圆润,膨胀之后才能看到,原来金色的表面上,满是细小的空洞,而伴随着旋转以及海水的灌入,那些空洞中开始发出某种低沉的异响。 这种异响在水里传播的非常快,哪怕是在风暴乱流中,也无孔不入! 时间不断流逝,就在所有人凝神远望的时候,远处那没有边际的黑色山脊,居然真的动了。 尽管非常细微,但巡海神确实对曹家的法器有了反应! “难不成……”裴夏微微挑眉。 可还没等大家心生惊喜,刚刚上扬些许的黑色山脊便又停住了。 站在甲板上的曹恒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催动起他的金针法器。 忽然,灵力的连接迟滞了一下。 随后好像有某种断裂的声响从水下传来。 曹恒并不迟钝,他在这一刻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想法让他没能做出最快的反应——一道数十丈高的大浪像是触手一样从海水中卷起,然后兜头罩下,宛如一张巨口,把曹家的船整个吞进了水中! 一瞬之间,曹家精心准备的法器、二代的领军人物、随船的高手,就像是一粒尘埃,被随手抹去了。 风暴依旧,海浪不息,但远观的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了死一样的寂静。 在极短的震惊之后,甲板上骤然响起了何永的咆哮:“返航!” 可几乎是同时,远处那绵延不断的黑线似乎注意到了这些渺小的不速之客,一度停滞的山脊开始再次上扬。 直到巡海神的头颅完全探出水面——那是一张隐藏在扁平身体下的狰狞巨口。 巡海神,是一头硕大无朋的蝠鲼! 而当她张开嘴,这风暴之中掀起的,便是堪比天灾、无法抗衡的恐怖洋流! (本章完) 第190章 滤口 第190章 滤口 “收帆!全力划桨!所有修行者船尾集合,排水——” 何永的嘶吼瞬间响彻了整艘大船。 他自己,包括护卫他的那名何家的开府境,全都跑向了船尾。 巡海神张开的嘴,相当于在海面上形成了一个倒灌口,水流会在极短的时间里以夸张的速度流入她的腹中。 这不是能凭借船桨抗衡的力量,逃离的机会全在于船上的修行者。 何永不愧是个老练的船首,他第一时间就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随着灵力的推动,船只艰难地逆着风浪试图逃离。 裴夏和韩幼稚也在帮忙,但即便强如这两人,在巡海神近乎天灾的力量面前,仍旧显得杯水车薪。 大船只能勉强维持着向岸边移动,速度极其缓慢,照这个趋势,如果巡海神一直不闭嘴,等到船上的修行者灵力耗尽,这一船人便难逃一劫! 裴夏扭过头,厉声喝道:“梨子!” “别喊,在画了!” 陆梨趴在甲板上,手里握着那支阵笔,须尖上沾着妖兽的血液,正在勾勒出某个阵法的形状。 她现在就会一个阵。 好在也确实是最有用的一个阵。 只不过以她如今的修为,这个阵术画起来并不会快,裴夏等人还必须再撑一会儿才行。 在激流之中,裴夏仰头看到,远处邓家的船已经失力,正被水流裹挟着向巡海神的巨口中滑去。 身旁的韩幼稚一边拼命推出灵力,一边苦着个脸在巨浪中质问他:“我就说!凑什么!热闹啊!” 虽然本意是为了报答何家的礼遇,看护着点老太爷家里的独苗何永。 但从现状来说,可能确实不如听韩幼稚的。 好在绝境之中,陆梨笔走龙蛇,一个规整的传送阵还真让她在短时间里就布好了。 她扭头朝着裴夏那边喊:“水平有限!一个一个来!” 梨子的阵,只有一尺方圆,一次只能送一个人。 裴夏立即望向身旁的何永:“有传送阵,你们先走!” 何永一愣,随即面露狂喜,这家中的客卿竟然还有六境的素师坐镇。 他随即朝着身旁的副手吩咐:“让底下船舱里的人先撤,修行者压后!” 大船现在能勉强僵持,主要靠的就是他们这些修行者在发力,让下面的水手先走,对局面的影响会比较小。 裴夏听到何永的吩咐,心里也是一怔。 不得不说,即便是他,在这种关头心里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让何永这个境界不高的何家独苗先离开,随后就是自己和韩幼稚陆梨。 他是真没想到,在这种危难关头,这位何家的少爷居然最先想到的是舱底的普通人。 何家的船员果然训练有素,即便形势危急,何永命令下达仍旧执行的很快。 底下船舱里的船员一个个通过了陆梨的传送阵离开,到最后一个普通人也安全撤离,何永才再次发出命令:“修为低的先走!” 一样的考虑,修为越低的,对于船只状况的影响就越小。 但另一边,陆梨一手抓着甲板上的栏杆,脸色已经微微发白,她看向裴夏,喊道:“帮我!” 这个传送阵并没有其他的灵力源泉,生效全都依赖陆梨的灵力,虽然规模很小,但把一船人送走,梨子还是有点吃不消。 裴夏没办法,只能先去抱起陆梨,同时把他深厚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供给小徒弟。 只是,失去了裴夏这个灵力大户,船只的情况立马恶化,开始顺着水流滑向了巡海神的巨口。 “带快!”裴夏喊。 好消息是,船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虽然船只已经在往巡海神的嘴巴里滑,但只要时间还能够最后几人送走就行。 而坏消息是,剩下的人里,包括看护何永的开府境修士和韩幼稚,都是船只维持的关键力量,随着他们的离开,大船会以完全失控的状况,飞速跌落进那个巨口深渊中。 何永并非顽固地要逞英雄,到了这个关口,他知道该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 逆着浪潮,他转身朝着裴夏这边的传送阵冲过来。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近了巡海神的缘故,半空中,忽然一道空明的震响在众人耳边闪过。 裴夏几人修为坚实,抵住了这股干扰,可何永却一刹失神,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竟然从船上跌落了下去! 船只因为逐渐失力,已经滑落到了这头巨大蝠鲼的口器边缘,何永身在半空,落下便是巡海神的巨口! 你不能简单将这头妖兽的嘴巴描述为“洞”,因为你甚至看不到这个洞口的边缘。 蝠鲼本就以巨口著称,三百里的体型,当她张开嘴巴的时候,就像一道横贯海天的血肉长城轰然中开,海水裹挟着一切坠入幽暗无底的深渊,再不回响。 千钧一发时,韩幼稚重重“啧”了一声,矫健的身影腾空而起,一把拉住了这何家最后独苗的手腕,然后把他重重甩回到了船上。 裴夏精准接住,他一边将头脑昏沉的何永按在传送阵里,一边看向凌空处已经无从借力的韩幼稚。 不用裴夏张口,身旁陆梨已经重重把手敲在了掌心中:“证我神……啊!” 那近似胸腔振动的空明响声再一次响起,因为离巡海神更近,这一次的响动,即便是陆梨也受到了十足的影响,将要施展的术法被生生打断。 裴夏面目狰狞地朝着韩幼稚喊道:“别怕!蝠鲼是滤食动物,她的口器下方有滤口!” 韩幼稚立刻明白了裴夏的意思,三百里长的蝠鲼,她的滤口起码过个人应该不成问题。 何永修为低微,但韩幼稚是化元境的高手,闭气入水,哪怕是在乱流之中,找到滤口潜出仍是很有机会的! 老韩人在半空,朝裴夏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毅然决然地转头就钻进了海水里。 裴夏送走了何永,又把何家那位开府境的长老也送走,眼看就剩他们最后两个了,巡海神那宛如深渊的黑暗巨口中远远传来了一个女人绝望而悲愤的怒吼: “有个——屁啊!裴夏!我操你……呜噜噜噜噜……” 陆梨看向裴夏,裴夏看向陆梨。 坏了。 三百里的蝠鲼,确实,好像,应该,不太可能还依靠过滤来进食了哦…… (本章完) 第191章 韩道友命有此劫啊 第191章 韩道友命有此劫啊 韩幼稚被吃了。 “我想过很多种和她分别的可能,但她被鱼吃了这种事,我确实不太能想得到。” 裴夏坐在何家的庭院走廊边,提着酒葫,叹息道。 他和陆梨也安全地回到了鳌城。 梨子的传送阵彼端,是韩幼稚房间门口的符箓阵,最早回来的船员很快就去通知了老太爷。 巡海神张口吞下的海水,对遥远的鳌城海岸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所有人都在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消息。 当得知除了何家的船员,其他人已经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曹邓两家的主事几乎直接就瘫在了椅子上。 尤其是曹家。 不仅曹恒死了,连他们作为倚仗的辟海金针法器也失落了。 这一击之沉重,几乎是把曹家整个干折了。 就好比韩幼稚最早和裴夏提出的作壁上观一样,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在懊恼。 为什么要跟巡海神过不去? 那不是天灾吗?既然是天灾,我们又何必逆天而动,鳌城活不下去了,举家迁徙便是! 何老太爷更是心提到嗓子眼,一口气差点就过去了。 好在后续源源不断的幸存者来与他通报,说的都是那两位客居的修士韩幼稚和谢还,如何神奇地力挽狂澜。 这让何崇光又生出了一点微弱的期待。 最终,当得知何永安全回来之后,老头近乎脱力。 码头的骚乱持续了数个时辰,随后三大姓覆没的事实火速传开,弥漫成了笼罩在整个鳌城上空的恐慌阴云。 而裴夏,则一直坐在何家的后院默默喝酒。 休息过后勉强恢复的陆梨就坐在他边上,斜眼看他:“那接下来怎么办?” 裴夏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道:“韩道友不幸罹难,或许命有此劫,巡海神修为通天,我等若去而复返,无异于以卵击石,当下不能为悲愤而冲动,我看不如租一条船,绕行先去东州,等我解决了祸彘,修他个证道归虚,再去给韩道友报仇,你觉得怎么样?” 梨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啊。” 师徒俩对视片刻,哈哈一笑。 裴夏手捏翠玉,光芒一闪,将此刻手边能拿出的物件尽数摆在了走廊上,一时间灵光氤氲。 他轻呼出一口气:“我们全部的家当都在这里了,合计合计吧。” 巡海神这种级别,哪怕不以其为对手,只是要在她肚子里带一个人出来,也绝非易事,裴夏必须竭尽全力。 “先把没用的拿出来。” 陆梨说着,伸出小手把独孤农的令牌和蜘蛛背甲拿开。 “背甲有用。”裴夏又把蜘蛛背甲拿了回来。 “怎么用?” “我一直说要把它炼制成一件护身法器,正好这次就把这事办了。” 裴夏解释:“巡海神体内是个什么状况还不清楚,以她的修为来看,很可能空间类的术法都不会生效,到时候就算找到了韩幼稚,也得另想办法离开。” 如果凭借术法就能随意在巡海神体内进出,她恐怕早就成为某个素师手中的天材地宝了。 梨子聪明的,她马上明白了裴夏话里的意思,捏着小鼻子一脸嫌弃:“当屎啊?” 裴夏叹了口气:“没办法的事。” 要从排泄口出来,势必要穿过巡海神的消化道,这种级别的妖兽,想要硬抗她的消化系统绝不是易事,有一件强悍的护身法器能有效减轻大家的消耗。 “上次不是从邱胜那里得来一块两生盘吗,正好拿来与蜘蛛的背甲一同炼制。”裴夏说。 裴夏拿主意一向是可靠的,陆梨只有一个问题:“韩姐姐要是已经被消化了怎么办?” 这一点裴夏也想到了:“巡海神体格如此,寻常进补根本无法维持,想来是以灵力为食,体内大概率灵气充沛,韩幼稚修为摆在那里,一时三刻应该无碍。” “嗯……” 陆梨又看向地上摆着的那五个装着粘稠液体的小瓶:“那这个呢?” “这个也有用。” 裴夏拿起一瓶琉璃仙浆,这东西是独孤农给他的,有合断骨愈血肉之能,裴夏之前稀释了很少的一点,帮陆梨生发,直接给她蓬了个毛球出来。 “三百里之身,又是灵力为补,真到需要她排泄的时候,恐怕数年都不一定能等到一次,”裴夏敲了一下瓶子,“到时候我直接拿这玩意儿臭她。 按说肚子里没有嗅觉。 但有没有嗅觉,和会不会被臭,是两码事。 裴夏当初见到独孤农的时候,也是第一时间闭气,结果呢,眼睛差点熏瞎就不谈了,以他的锻体程度,生是被臭的刺痛! 把琉璃仙浆也排开,地上就还剩下两样东西。 一是地宫神机,一是蜘蛛妖髓。 这两样都是宝物,但可惜,这次都派不上用场。 裴夏把小玩意儿都收起来,就留了一块背甲,说道:“还差点辅材,琼霄玉宇肯定能有货,但是……” 但是他手边已经没有合适的东西能拿去兑换。 琉璃仙浆虽然贵重,但这种和独孤农伴生的独特宝物,在琼霄玉宇又没法验证功效,很难出手。 就在这时,远处四五个何家的主事,簇拥着老太爷远远走来。 “谢公,谢公!” 何崇光远远呼喊,走到近前,扔了拐杖就要往地上跪:“谢公大恩啊,受我老头子一拜!” 何老太爷早年丧子,新近丧孙,何家直系年轻一辈已经只剩了何永这一根独苗,这次要是死在海上,何崇光怕不是就要跟着去了。 裴夏连忙把他扶起来:“江湖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再说了,真正舍命相救的是老韩,我没做什么。” 韩幼稚没有回来,这件事何崇光也知道了。 老人家是真的涕泗横流:“江湖散修素来惜命,想不到韩开府如此高的修为,还有一副侠肝义胆,让老朽如何回报啊!” “呃……” 裴夏回过头看向陆梨,陆梨朝他挑了一下眉毛。 于是他又看向何崇光:“其实吧,老韩不见得就死了,我们正打算去救她,你说巧不巧,这个准备方面呢,正好有点……拮据。” 老太爷先是一怔,随即立马起身,郑重表示:“谢公但有所需,我何崇光就是倾家荡产,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本章完) 第192章 炼制法器 第192章 炼制法器 老太爷是真心的,何家听说裴夏要开炉炼器,立马就拿出了三大姓共用的炼器室出来,各种能搜刮到的灵材,不要钱似的往里堆。 虽然其中只有少部分能达到奇物一阶,但作为辅材,也足够了。 就是看着身旁这个炼器炉,裴夏转了几圈,不禁有些感慨。 除了最早在微山修习素师之道的时候,短暂用过一阵,这个四四方方的炉子他已经很久不见了。 “踏板呢?”他低头寻摸。 梨子旁边抬脚搭了一下:“这儿呢。” 炼器炉一般有一个靠地的踏板,能让素师把脚踩上去,从而操控灵力便捷地控制炉火。 炉边的石台上摆着蜘蛛妖兽的背甲,还有裴夏挑选了许久的辅材,两块灵力流动的金色琥珀。 “事不宜迟,”裴夏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梨,“你帮我看着点闲置。” 梨子点头,就爬在石台边上坐下。 裴夏轻呼出一口气,抬脚轻轻踩在了炼器炉的踏板上。 他曾经江潮书院为徐赏心炼制过一柄长剑,手段便捷,前后只费了些许功夫。 但一来,所用材料是韩幼稚的长钉,那东西本就形体合适,其中混有浣海银沙也是便于炼器的灵材。 二来,他当时炼制出来的,严格上是个粗胚,是后来在反复使用中,最终才在与谢卒交锋时褪去糟粕的。 而眼下,那天识妖兽的背甲可不是这么好炼化的。 灵力进入炉中,“轰”一声腾出三米多高的青焰。 裴夏吓了一跳,连忙收敛了火力。 旁边坐在石台上的陆梨淡定地抹了一下自己被烧没的额前刘海:“你没问题吧?” “放心放心,底子在这儿呢。” 素师虽说会炼器就能到了三境,但涉及手艺,毕竟还讲究熟能生巧,所以也有些素师虽然境界更高,但却不会轻易自称是炼器师。 炼丹也就罢了,只说基础丹药,草药灵力便于萃取,炉火之中手拿把掐也不费力,只要灵力操控得当,一些外伤丹药基本就是出炉多少的事。 这也是为什么炼丹是二境,而炼器是三境。 灵材种类宽泛,木、土、金、水……有形之物都有可能入炉炼器,其对于炉火的把控也必须多变而精准。 尤其固化之物想要糅合成器,还能保证灵力通畅能发挥法器效用,这需要费的精力就非同小可了。 裴夏静心沉性,慢慢调整火候,此时他精至毫颤的灵力操控就派上了用场,一点恢复性练习,他很快就能随意地把弄炉中火焰。 此时他才一抬手,把蜘蛛妖兽的背甲凌空放置到了炉子里。 这玩意儿能硬抗韩幼稚的法器攻击,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其硬度之夸张,已经远胜许多灵力法器了。 虽然剥下之后成了死物,效能大减,但想要炼化它仍然不是一件易事。 一炷香过去,也只在甲壳的边缘,微微有一点通红软化的迹象。 梨子探头细看:“照这进度,没十天半个月,你怕是成不了。” 到那时候,韩幼稚可能已经变成粑粑了。 裴夏没有说话,他一边脚下发力,进一步催动炉火,一边缓缓伸出他的右手。 一缕猩红如血的火焰,从他的掌心之中流淌出来。 这是地脉心火。 虽然很多时候,裴夏都将这种力量视为对抗祸彘的精神钳制,但实际上,作为另一颗祸彘,汝桃的力量之所以会显化成火焰,这本身就是因为它沾染了地下火脉。 有了心火的助力,蜘蛛甲壳果然迅速柔软通红起来。 裴夏空着的手从腰间一抹,翠光闪烁,两生盘法器也被他一并抛了过去。 在素师有意识的控制下,原来连通一体可用来发挥神通的法器迅速被断开了内在的联系。 裴夏小心地操控着两枚玉片左右分开,然后各自贴在了通红发软的背甲一侧。 “把着!”裴夏喊了一声。 陆梨立马心领神会,灵力入炉,稳稳托住了正在炼制中的法器。 裴夏得以收回双手。 他眼眸中闪过一丝锋锐,赤手抬起并作手刀,忽一下从中斩落! 一道无形剑气凭空掠过,已经软化的甲壳顺滑地被一分为二。 两半甲壳各自悬浮在炉火中,内侧分别贴着一枚两生盘玉片。 裴夏拿起石台上的两块金色琥珀,一样投入炉中。 他没有将两片法器都重新纳入控制,只从陆梨手中接过了其中一块。 “对三接五,润物跗骨……” 口中喃喃所念,都是当年师娘教导他的炼器口诀。 不同的素师传承的炼器法门各自也有区别,但可以肯定的是,因为灵材的广泛,炼器所需的手法也必须因材而异,不能通识器理,就没法成为三境的素师。 琥珀入火即融,在裴夏的细致操控中,一点点沿着甲壳内侧的玉片边沿,渗透粘黏其中。 随后,裴夏将软化的甲壳,四面向里,慢慢将两生盘玉片与金色琥珀全数包裹了进去。 在他的有意控制下,这些灵材慢慢收拢融合,连通一体,形成了一块长有二尺、宽近三寸、厚如拳握的黑色方块,在这方块的边沿,能隐约看到一缕深邃的金线。 “大致成型了,”裴夏呼出一口气,“完全炼制,还得有四五个时辰。” 陆梨看的也是啧啧称奇。 裴夏这炼法,原本起码需要十天才能初见成效,因为心火的帮助,居然只要半天功夫就能成事。 果然炼器师离不开一炉好火。 她转了转炉子里还在她掌握之中的另外半块甲壳:“这儿还有一个呢。” 裴夏叹了口气:“来,换换。” 他把自己已经成型的半块法器交到陆梨的掌控中,自己则接过了另外半片,依样画葫芦,又是小心翼翼地将它炼制成型。 两块朴实无华的黑色长块就这么静静悬浮在炉火之中。 “还得小心控制心火,等将要出炉的时候,把两者合连在一起,那才是关键……” 甲壳是极好的素材,琥珀是最合适的辅料,但这法器的核心,却是那看似平平无奇的两生盘。 两生盘根底上是一件法器,裴夏将其拆开炼制,但若最后不能重新合归,连通成一,那便前功尽弃,只能算是炼出了两块坚硬的长板而已。 (本章完) 第193章 入水 第193章 入水 鳌城的炼器室,是三大姓共有的,因三家之中,只有何家有一位二境的素师,所以平日里极少启用,只在偶尔灵材的时候,会去附近的大宗门聘请素师来为家族炼制法器。 这两天,何家把这里租用下来了,且里外三层,看守的十分严密。 老太爷带着孙儿何永,甚至就干脆住在了附近。 感受着炼器室里蒸腾的热气和灵力,何崇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滚着不知名的念头。 何永恭敬地给爷爷上了茶,顺着他的目光一样望向那已经两天没有动静的炼器室。 “恩公说要去巡海神腹中寻人的事,是真的吗?”何永问道。 何崇光摇了摇头:“真假与我们无关,谢公子和韩姑娘,对我们何家恩重如山,无论他如何选择,我们只管全力相助便是。” 话是这么说。 但除了恩情之外,这三人所展现出来的能力也是惊世骇俗的。 按照当时船上自家长老所说,那韩幼稚绝对不止开府境的修为,很可能是化元修士,那个子小小的丫头,甚至是个六境的素师。 境界本身就足够惊人,居然还如此年轻,想来即使在顶尖的宗门里,也称得上是天骄才子了。 偏生这样的两个人,居然还隐隐以那谢还为主……唉。 何老太爷长叹一声:“你大哥,临死之前,还帮我们何家结了一桩天大的善缘啊。” 话语间,那炼器室里忽然传来阵阵如同雷鸣般的响动。 紧跟着,整个炼器室都开始簌簌抖动起来。 随着一股充沛至极的灵气骤然震荡开来,炼器室的门窗被同时吹开,内藏其中的滚滚热浪顷刻涌出! 在蒸腾的雾气里,一个男人的身影走出来。 裴夏一边扫开面前的白雾,一边“呸呸”地像在吐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陆梨就跟在他身后,困倦地打着哈欠。 何永连忙搀扶着何崇光迎了上来。 老太爷撑着拐杖唤道:“谢公子,可是功成了?” 裴夏点头:“运气不错。” 说着,他扬手一挥,衣袖里紧贴着手臂的两枚黑色长块迎风飞涨,迅速化作两块朴实厚重的黑板。 虽说是护身法器,但黑板灵动坚硬,感觉要是被砸上一下,也不好受。 至于它的护身功效,裴夏就没有特意展示了。 既然法器炼制已经成功,接下来就该准备前去营救韩幼稚了。 老太爷询问道:“是不是先回府上,休整一番,神完气足再出发?” 裴夏还真答应了。 毕竟救人归救人,不是奔着自杀去的,祸彘的威胁仍在,万一在巡海神腹中盘桓日久,他可寻不到人气合适的地方休息。 何崇光也早就安排好了,回了何府立马就有备好的热水洗浴,再是焚了凝神香的静室,以供裴夏修养心力。 裴夏还让何府准备了一些简单物资,外伤用的纱布、干粮清水、一些廉价丹药等等。 东西不大,就都收在翠玉之中。 等一切准备停当,人躺在床上,陆梨也趴在他肚子上哈欠连天。 裴夏则摩挲着小臂上的法器:“话说,是不是该给它取个名字?” 陆梨迷迷糊糊地嘀咕:“两生盘……两生壳?两生蜘蛛壳?两生蛛……两头蛛?” 我一个珍品法器,你管它叫两头猪? 裴夏重重点头:“好,就叫双蛛吧!” 再低头去看,梨子已经小脸搭在他胸口上,沉沉睡去了。 …… 第二天,裴夏早早起身,带着陆梨就去拜访了何崇光。 何家的船昨天就已经给他安排好了,按照裴夏的要求,船上有十几个老练的水手,还附带挂着一条小舟。 不需要送行,也省得围观,只是在一片愁云惨淡的鳌城港口,这只突兀驶出的船,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有说是绕行去麦州的,有说是就在近海捕鱼的。 也无人能想得到,这条船竟然是去找巡海神的。 裴夏一直站在船头,远远眺望着海线彼端,直到那隆起的黑色山脊再一次出现在视线里,他转身叫停了船上的水手。 “把小舟给我放下去吧!” 在船员们敬畏的目光中,裴夏带着陆梨轻巧落在了小船上,随后便朝他们挥挥手,如同约定的一样,示意他们返航。 在灵力的催动下,小船向着远处,仿佛另一块大陆一样的“海岸”缓缓驶去。 梨子坐在床头上,光着脚丫在划水,她问:“我们要怎么进去?” 上一次,巡海神应该是受到了曹家法器的影响,有些不耐,才张开嘴的。 现在裴夏手上并没有辟海金针。 裴夏在后头推船,说道:“直接游就行,巡海神这个体格,就是嘴巴上的缝隙,应该也足够过人了。” 带着惴惴不安,一条船两个人,慢慢靠近到了巡海神的前方。 风浪开始大起来了。 和上次一样,日光晴好,但风急浪高。 好在这次只是一叶小舟,虽然抵抗风浪的能力很差,但也更利于修行者控制船身。 这一片叶子颠簸起伏,但就是没有倾覆,甚至在灵力的作用下,加速向着巡海神靠近。 事实证明,巡海神这样的大妖兽平时都是比较安静的,即便是裴夏的小船靠近到了她的身体边缘,巡海神仍然没有什么动作。 在浪头中,裴夏看向陆梨,稍微拔高了音量:“你自己能行吗?” 陆梨毫不犹豫地摇头:“抱我!” 于是裴夏一手把陆梨拉过来:“还是你抱我吧!” 梨子非常听话,两手两脚就往裴夏腰上一箍,仰起脸喊道:“出发!” 裴夏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狂风大浪的海面,然后噗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因为没有遮蔽太阳,所以水温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寒冷,只是浪头带来的急流,让人行动起来不够自如。 好在裴夏体魄强悍,而且水性惊人,他入水之后简直像是回到了家,拖着梨子直入水下,在水流之中自如地游动,没多会儿就靠近到巡海神的头鳍附近。 梨子抱着裴夏的腰,努力鼓起两个腮帮子,在水里瞪大了眼睛,显然是没有料到裴夏的水性居然这么好:“呜呜呜?” 裴夏自信一笑:“呜呜呜呜。” 东海超人,小子! 蝠鲼的头鳍长在脑袋前方,按说是薄薄的两片。 但因为巡海神的体型缘故,这两片头鳍大的像是小山,虽说是修行者,但真被这玩意儿创一下,那韩幼稚也别救了,先救自己吧。 裴夏小心地在头鳍旁游过,因为风浪而浑浊的海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隐隐约约,他似乎感觉到自己身旁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可能是鱼、海草、或者珊瑚的残骸…… 因为没有灵力的痕迹,裴夏也没有在意,继续向着下方游去。 直到他慢慢滑向巡海神的口器,那头鳍旁,硕大的黑色物体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在看似幽暗的水中,她默默盯着那个渺小的人类。 (本章完) 第194章 腹中世界 第194章 腹中世界 在浑浊的海水之中,视线能提供的帮助并不大。 裴夏只能循着巡海神的头鳍,按照寻常蝠鲼可能的方向去寻摸对方的嘴巴。 还好,没多久就感知到了那足以让人通行的缝隙。 谨慎起见,裴夏没有直接进入。 修士潜水,并不是没有极限,闭气、水压、黑暗的视野,这些除了体魄外,也只能依靠灵力来解决。 他上浮到海面,重新吸气,并使用灵力在身侧包裹出足够的空隙,才一个猛子又扎了回去。 蝠鲼的口腔空间十分巨大,裴夏小心游入后,发现除了视野更暗了,其余和在海水中几乎没有差别, 他也试着往下,想要触碰巡海神的下口腔,顺便看看是不是真的没有滤口。 但可惜,往下游了十几米,也没能看到肉壁。 没办法,他只好继续向着深处游动。 裴夏心里隐约是有一个时间尺的,如果向内游到一定程度,仍旧是水流包裹无处容身的状况,他就会开始返回。 随着周围的水域越来越暗,裴夏小心地点起一簇灵光,些微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忽然,幽暗的水中闪过一道黑影,从两人身前掠过。 裴夏定睛一看,是鱼。 不止一条,很多,看来是外界的风暴将它们驱逐出了定居的海域,此刻最平静的水域反而是在巡海神的口中。 裴夏早年倒是听说过,有顶级的高手依靠鱼类体内的微弱空气,在水底生活了十余年。 如果巡海神身体里真的全是水……那希望老韩也有这样的能耐吧。 鱼儿从裴夏身旁游过,甩了甩尾巴,突然朝着下方的水域游去。 起先裴夏还没当回事,但没多久,他忽然发现身旁的许多鱼,都开始向着口腔下方游了过去。 没等他开始琢磨,他的人类身体也察觉到了异样。 水流在飞速地向某个地方滑去,他身上感受到的水压也在减小。 他错愕地仰起头,在灵光的照耀下,他居然看到了水波。 这是……水面? 裴夏没有多想,跟着就往上游,直到那片波光被他一头撞碎。 真的是水面。 巡海神口腔中的水位在下降。 裴夏转过头,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灵力的光芒照耀了前方,在泛白的红肉穹顶下,远处是看不到边际的一道厚重长线。 那应该是就巡海神的口器,只不过和来时不同,此刻那道粗重的黑线紧紧闭合,别说让人通行,就是海水也无法再渗进一丝。 也是,若非如此,这水位怎么能下得去。 口腔中巨大湖泊正在飞速缩小,渐渐露出了数道山脊一样的血肉。 裴夏就近找了一个,伸手想要爬上去。 说是血肉,但其实也只是颜色上红里泛白,看着比较像,真正上手试着触碰了一下,才发觉硬的离谱。 裴夏感觉自己像是在爬悬崖。 好险是趁着水位还比较高的时候,没多少力气就上来了。 坐在地上,抱着怀里陆梨,裴夏下意识就要喘气,好在是多了个心眼,他伸手从腰上翠玉那里一抹,光芒闪动,拿出一个火石来。 打了一下,没有火星。 裴夏心中叹息,梨子也翻了个白眼。 站起身举目四望,灵光照耀所至,脚下的湖泊仍旧宽大无垠,看来这种“吞咽”并没有一直持续。 只不过来路被关闭,这下只能继续往里了。 把陆梨放到脖子上,裴夏右手按住了左臂上的双蛛法器,头顶灵光,沿着脚下的血肉山脊,向着内部慢慢走去。 黑暗仍旧是持续不变的主色调,脚步落在坚硬的地表,回声会传出很远,随着逐渐向内深入,裴夏明显感觉到脚下的血肉也开始变了颜色。 它逐渐呈现出一种近似泥土的黑褐色,并且也不像口器附近那样坚硬,落脚的时候有一种微妙的,再用力一点就能踩进去的错觉。 裴夏晃了晃脑袋上的梨子:“呜呜呜呜?” 梨子心有灵犀,摇头回道:“唔唔。” 唉,果然传送阵没法使用。 不过好消息是,随着裴夏的深入,山脊两边的地势明显开始平缓起来,两侧的海水也越来越稀薄。 又走出半个时辰,周边的地势因为完全平坦,加上黑褐的颜色,和高不见顶的血肉穹顶,这里乍一看去,甚至和外界已经没有区别了。 接着往里走,黑褐色的土地上开始慢慢出现一些宛如“绒毛”一样的黄绿色事物,裴夏蹲下身子查看了一会儿,这似乎是某种菌类,只不过长得细密了些,和草叶植物看起来非常像。 并且,地面也不再是完全平整的,这种黑褐色的血肉越来越像是纯正的土地,它开始有了起伏,甚至是丘陵,裴夏在往里的某处,还看到长长的黑土凹陷下来,引到了口腔湖泊中的水,形成了河流。 这里简直像是地表上的一块大陆,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巡海神的腹中并没有光。 几乎就是在裴夏一念至此的时候,一声空明的响动震耳穿过。 随即,那高不可见的血肉穹顶上,开始浮现出了密密麻麻,宛如血管一样的细长脉络。 这些脉络在短暂的停顿后,开始发出红色的微光,并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开始从红转白,发散出柔和的光亮,为整个腹中世界,带来了白昼! 随着光芒彻亮,裴夏才发现,他其实正走在一座山丘的高处,举目远眺,能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大片高耸的黄绿色形成的森林、蜿蜒流淌的江河与湖泊! 如果说从外表看,巡海神长有三百里,宽一百四十里。 那么此刻,裴夏可以非常肯定的是,这家伙隐藏在水下的真实体型,绝对更为庞大! “呜呜呜!”梨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裴夏匆忙回神,他再次拿出火石,“锃”一声鸣响,火星四溅。 果然,大型真菌能够生长,就意味着这里已经有了氧气。 裴夏解开灵力防护,小心翼翼地呼吸了一下。 甚至还很清新! “可能是体内有特殊的气腺结构,呼……” 结束了长久的闭气,裴夏翻着眼睛望向头顶的陆梨:“好消息是,既然有这样一个地方,那以韩幼稚的修为,她现在大概率还活着。” 梨子也在喘息,她回过头望向来时的路:“而坏消息是,想要回去,恐怕不会容易。” (本章完) 第195章 肚居人 第195章 肚居人 不管怎么说,有了陆地和空气,形势压力就小了许多。 只说目前这个环境,就是待上个三五年……哦,三五年不行,裴夏有祸彘,撑不住。 从山丘上下来,路途上又见到了不少特殊的真菌和植物,其中有些就是外界的草木,但生长得都不太好,也有些像是变异的珊瑚,坚硬而且高大,像树一样。 在茂密的丛林中,裴夏只能依仗灵力开路,走了许久才找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休息一下吧。” 他把陆梨从脖子上摘下来,从翠玉之中拿出一点早先准备的干粮:“这么找不是个办法。” 大家并没有欢天喜地地在巡海神的胃袋里重聚,以眼下这个腹中世界的大小来看,裴夏能碰到韩幼稚的几率实在不高。 陆梨想了想:“要不,等到晚上,你找个高处,全力释放灵力光亮,她说不定能看见。” 是个办法。 裴夏想着,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翠玉:“或者,在琼霄玉宇里守株待兔。” 裴夏上次是见过韩幼稚的,一个圆脸络腮胡的汉子,她现在身在此地,也许会需要一些补给,就像当初被困在地宫的时候一样。 “话说回来,这地方……”陆梨伸出一根手指,一点灵力宛如小蛇一样从她的指尖舔舐而过,“灵力相当充沛啊。” 的确,这次下海消耗掉的部分灵力,甚至都不需要裴夏额外调息,只是如常呼吸,灵力灌体就足够补充。 他闭上眼,试着炼化了一下自己内鼎之中的灵力,居然也速度飞快! “以前只听说,不入流的妖兽是敌人,上等的妖兽是灵材,”裴夏啧啧有声,“没想到这妖兽境界到了这等地步,甚至还可以是洞天福地。” 入腹若不死,也算是机缘了。 如果腹内没有其他变故,事后倒是可以在这里修炼一阵,以裴夏的内鼎灵力,想要完全锤炼至通玄境,没有这种地利相助,也不知道得多少时间。 “眼下,还是先找老韩。” 裴夏最后把面饼下肚,吩咐道:“你看着我些,我入琼霄玉宇去打听一下……” 他手搭在翠玉上,正要浸入心神。 忽然,耳中听到一丝异响。 他果断转身,就看到一个长着扁平鱼头的四足生物,从茂密的林子里蹿了出来,四脚张开,有着细密牙齿的鱼嘴龇咧着发出瘆人的嘶鸣。 巡海神这是肚子里长了妖兽? 裴夏刚准备振罡,又听到那鱼头狗的身后传来一声呵斥:“别叫唤!” 林叶被拨开,一个穿着粉白色“皮衣”的瘦长人影走了出来。 这是个男人,头发干枯,脸颊清癯,双目有些突出,眼神却很灵动,细长的胳膊下,手握着一根带有四枝分叉的鱼矛。 目光对视,看到裴夏和陆梨,这人明显一怔,随即眉头皱起,表情不悦:“又是地上人。” 裴夏精准把握住了对方话语里的关键,他连忙起身,保持戒备的同时,尽可能温和地说道:“这位朋友,我们是来找人的。” 眼前这家伙,身材消瘦的像个行将就木的枯人,但看他动作并不迟缓,加上这双格外凸出的眼睛,和脚边那条鱼头狗。 该不会是自古生活在巡海神体内的人类吧? 裴夏的话,令对方鼻尖发出一声轻哼:“我知道,那家伙是说了会有人来找他……” 果然!韩幼稚也和他们见过! 裴夏连忙询问:“那,她现在在哪儿?” 瘦长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裴夏和陆梨,似乎是在确认他们的威胁,半晌之后才回道:“就在村子里,你们跟我来吧。” 村子。 果然,确实有人类在巡海神的腹中生活,甚至形成了村落。 防人之心不可无,裴夏抱起梨子,一只手还是按在小臂上的双蛛法器上。 倒是对方,走在前面带路,把后背留给裴夏,完全没有防备的样子。 “在下谢还,还没有请教阁下的名字?”裴夏问。 瘦长男人一边用手里的鱼叉拨开草叶,一边回道:“腮九。” 这个名字也不太像是一般人能取出来的。 裴夏看着对方熟稔的开路,继续小心地问道:“你刚才称呼我是地上人?你们是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这回腮九没有回答,但不是因为戒备,裴夏看到他脸上的神情,似乎是不耐。 他好像懒得向裴夏述说一族的由来。 可以肯定的是,在过往这些年,进入腹中世界的地上人,应该不只有裴夏陆梨韩幼稚,腮九明显知道地上世界的存在。 即便如此,仍然选择在巡海神的腹中生活吗…… 对方没有展现过多的恶意,裴夏也就停止了继续窥探他们生活的意图,反正只是找人,等拉上韩幼稚,离开这鬼地方,也不需要再和这些肚居人打交道。 裴夏本以为,所谓的村子应该是建立在某个平原空地上,但裴夏慢慢发现,似乎并不是。 跟在腮九身后,走出茂密的丛林,他们似乎正在不断地往低势区域前进。 也是沿着道路转过四五个斜坡,裴夏才意识到,原来他刚才下了山丘之后所在的地方,其实是“高原”。 粗略感觉往下走了有十几丈的高度,地势才又重新平稳起来。 在这里,那些黄绿色的真菌和植物都很少见了,地表又回到了粗糙的黑褐色,沿着四处透光的高大空洞继续向里,裴夏慢慢听到了更多细密的人声。 腮九带着狗,走在最前面,路旁的一处孔洞里倏然跳出一个人影,扑进他的怀中,发出咯咯的笑声:“腮九哥哥你回来啦,你打的鱼呢?” 腮九抱着那个小孩,脖子往后一扭:“刚上去没多会儿呢,遇着两个地上人,去,叫村长爷爷来。” 腮九肩头上探出一颗小孩脑袋,这应该是个小女孩,一样穿着薄薄的粉白色皮衣,头顶尖尖的,凸出的眼睛里载着好奇。 打量了裴夏和陆梨好一会儿后,小丫头嘟囔了一句:“地上人长得真丑。” 然后从腮九怀里跳下来,扑腾腾地跑去找村长了。 裴夏抿着嘴,行,丑就丑吧。 “话说,腮九兄弟,你不是说我朋友就在村子里吗?” “是啊。” 腮九点头,他提起自己的鱼叉,远远朝着远处空洞顶上一指:“不在那儿呢吗?” 裴夏抬头看去,确实有一个地上人,被绳子绑着,吊在某个像是房顶一样的东西上。 裴夏凝神细看。 “……曹恒?” (本章完) 第196章 脑山 第196章 脑山 这些肚居人的地下村落非常奇特。 因为地表那些黑褐色的并不是真正的土地,所以地下展现出的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土穴。 在十几米厚的黑褐层之下,是微微泛出红白色的肉质感,这些瘦长的肚居人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方法,在巡海神的肉上挖出了大大小小方块空洞,宛如积木一样堆迭在一起,就形成了村落的房屋。 从块屋攒聚的村子中心,血肉穹顶上还有一个大洞,能够将顶层的脉络光芒透进来,用以区分白天黑夜。 裴夏跟在腮九身后,还能看到不远处有一条小河,应该是从口腔湖附近引流过来的。 话说这些肚居人在这里究竟生活了多久?不仅形貌上有了一定的改变,看上去好像也可以适应海水饮用似的…… 裴夏一路上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在街道路边,还有那些块屋的洞口处,也有零星的本地人在观察他。 除了好奇、警惕之外,还有一些明显的敌意。 联想到被绑着吊起来的曹恒,恐怕这小子之前已经和村民们发生过什么不愉快了。 腮九领着他一直往村子的深处走,口中说着:“我们不想和你们这些地上人起冲突,如果你愿意把你那个爱惹麻烦的朋友带走,我觉得是个好事,当然,具体行不行,你得问大长老。” 很遗憾,曹恒并不是裴夏的目标。 不过,找人这种事,问问本地人,确实也是个方法。 裴夏没有吭声,默默随着腮九走到了村子的最深处。 周围开拓出来的块屋越来越少,血肉壁垒挤压着窄窄的道路也越发逼仄,深入内里,光芒开始晦暗,只留下一扇高高的门。 腮九停在门前,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脚步声,又是一个高瘦的男人来打开了门。 这人乍一看,体型和腮九近似,但借着屋里晦暗的光,能隐约看出,他的“瘦”更多是因为两米过半的夸张身高衬出来的。 事实上,他的手脚很长,腿和臂膀上有极为明显的肌肉线条,应该是身手非常矫健的类型。 屋里的人先是看向腮九,随即注意到他身后的裴夏和陆梨。 盯着地上人,目光明显戒备了许多:“长老在冥想,稍等。” 还行,虽然不友善,但起码讲礼貌。 裴夏没有焦躁,很安静地站在门外等候。 这份沉静,倒是让腮九颇为意外,至少耐性这方面,裴夏要比他那个被吊起来的“朋友”好多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才又传来动静,还是之前那个人,他拉开房门,让过身子,冷冷道:“进来吧。” 屋里明显要比路上见过的块屋都要大些,墙壁、地板都用木材铺装过,屋子中间披着一大块不知道什么野兽的皮毛,而稍远些的地方,一个石炉正在静静燃烧着。 裴夏走进来,看到石炉前坐着一个瘦小的人影。 大长老转过身,和裴夏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坐吧。” 裴夏有点没想到。 这大长老虽然身材佝偻瘦小,但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形体与巡海神腹中的这些人不同,他应该是一个地上人。 看着裴夏在身前的地板上坐下,大长老伸出手从火堆里提出一个烧的滚烫的茶壶,给裴夏倒了杯水:“这几天来的地上人挺多,是巡海神停在哪边的港口附近了吧?” 果然,这人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裴夏没有隐瞒,接过水杯,点头道:“对,幽州鳌城,当地几个大姓想要赶走巡海神,全折了。” “幽州,东州海吗……” 大长老神色怀念地叹了口气,又转而看向裴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后,笑道:“我看你这模样,不像是仓促落水。” 裴夏如实相告:“有个朋友遭重了,我入腹来寻她,没想到这巡海神的肚子里另有乾坤。” “是啊,我当年也没有想到。” 大长老应该也是看出裴夏的坦诚,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善意的笑容:“老朽陈风采,秦州人士,当年跳崖是寻死,也是入了巡海神的腹中,才苟延残喘到了今天,算算,得有二十年了吧。” 裴夏客客气气地执了一个晚辈礼:“陈前辈。” 他可不是乱叫的。 这个陈风采虽然体格瘦小,确已老迈,但体内灵力雄浑却瞒不过裴夏的感知,如果是武夫,那他起码得有个开府境。 这倒不奇怪,巡海神腹中灵气之充沛,胜过许多洞天福地,在此修行,事半功倍。 大长老陈风采按了按手:“你的那个朋友,此前由大湖飘来,被我村上鱼人救起,醒后却出言不逊,还依仗修为动手打人,这才被鳍安制服,吊起来惩戒,你若要带他走……” 裴夏连忙摆手:“不带不带,惩戒得好!” 陈风采愣了一下:“不是你朋友吗?” “另有其人。” “呃……哦,”大长老迟疑了一下,又问,“真不带走?主要我们留着他也没什么用……” “你们可以把他再放回湖里,就当没救过。” “……” 屋里不远处,那名叫鳍安的,还有腮九,都怔了一下。 果然还得是地上人心狠手辣哦。 “那、那你要找的是?” “一个女人,个子高挑,前凸后翘,落水的时候穿的白底蓝衣,修为还挺高。” 火光烁动间,大长老探起头,问询似的看向鳍安和腮九,两人都连忙摇头。 “看来是没有和我们村子接触过,”陈风采沉吟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既然提到她修为高超,那或许,她是往脑山去了。” 脑山? 不知道为啥,裴夏听到某个字儿身子就要抖一下,是有点过敏的。 “这是为何?”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巡海神腹中灵力充沛,是难有的洞天福地,而这其中,灵气最为浓郁的所在,就是脑山。” 大长老缓缓说道:“越是境界高超的修士,按说对于修为增长之困难越是了解,入腹这等机缘,她若有心抓住,或许就会前往脑山……当然,老朽也只是猜测。” 灵气充沛,寻求突破……裴夏低头和陆梨对视了一眼。 韩幼稚和他们相处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对于修为提升如何的迫切。 但你要说她无意于此,那在琼霄玉宇之中的努力,又是为何呢? 裴夏望向陈风采:“脑山……在哪儿?” (本章完) 第197章 安盛隆昌 第197章 安盛隆昌 在村子的高处,一个抬眼就能看到被吊起来的曹恒的地方,陈风采给裴夏安排了一间房间暂歇。 屋子不大,差不多一人高,里面摆着一张瘦长瘦长的床,地下铺着木板,墙壁和天板上则钉着几根封条一样的长板。 听腮九说,这是为了防止巡海神把肉长回来。 也是,以巡海神的体格,这种程度的血肉损伤几乎没有影响,反倒是强悍的身体功能,可能一天不到,就把这些细小的块屋给重新长满了。 试想你睡着睡着,被肉给挤死了…… 裴夏提起屋里的茶壶,倒了杯水,随后呸呸地又吐了出去。 陈风采是地上人,他给裴夏的是淡水,但这客房里配的明显是海水茶。 一边咧着嘴,裴夏走到窗边,望着地下的村落,来来往往有不少的瘦长的人影在其中穿梭奔跑。 有玩闹的小孩、在河边浣洗什么的妇女、隔着窗口聊天的老人……陈风采将这些腹中人称为“鱼人”,但从社会结构和生活状况来看,他们和地上人区别并不大。 并且听腮九说,因为人口少,资源又足够多,村落之间也很少有矛盾,加上灵气充裕,即便不修行的普通人,身体也很健康,寿命悠长。 这么一看,这鱼肚子里才真是桃源。 难怪陈风采在这儿一待就是二十年,比起兵荒马乱的秦州,这里可说是人间福地了。 就在裴夏心中感慨的时候,眼角旁光却注意到一个黑影在不断地晃动。 他转过头一看,原来是挂在不远处的曹恒。 这位曹家的年轻翘楚,此刻看起来就很狼狈了,衣衫凌乱披头散发不说,脸上还有两道鲜明的紫红印子,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抽打过了。 此刻他正在努力蛄蛹着自己的身体,在那吊绳上晃晃荡荡。 曹恒的修为化幽圆满,已经开始凝练罡气了,但是他眼界比较高,想要把罡气锤锻的比较细密一些,于是最早凝练出的罡气,在他的额头上。 但凡手臂上能有一块,他也能自己挣脱了。 就看见他晃着晃着,慢慢转了个向,从屁股对着裴夏,变成了脸对着裴夏。 眼神交汇,曹恒看到这明显是地上人的容貌,愣了一下。 裴夏则凌空朝他握了握爪:“哟,曹公子。” “你是……” 曹恒还是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你是何家那个!” “对,何家那个骗吃骗喝不三不四的货色。” 这都是曹恒当时对着裴夏脸上说的。 曹恒立马面容一垮:“哥,我错了哥,是我没长眼,咱们好歹都是人,你多少帮兄弟一把!” 在曹恒眼里,这些生活在鱼腹中的,尽管长着人样,说着人话,但根本就不是人。 裴夏先是笑了,笑的很放肆。 曹恒听的面红耳赤。 裴夏没说他笑什么,但曹恒却觉得自己听懂了。 小人是这样的。 “曹公子啊,你看,我一个地上人,在这儿势单力孤的,也得看人眼色,怕是帮不了你……” 裴夏长出一口气,这边话音刚落,那头客房门外传来了腮九的声音:“谢还,大长老喊你。” 窗口和曹恒中间隔了有快两丈,但求生欲极强的曹恒还是听清了门外的声音,他立刻开始剧烈扭动起来:“谢兄弟,不是,谢哥,你帮我跟他们大长老说一声,之前都是误会,我知道错了,我、我给他们赔礼道歉,我给他们下跪都成!” 裴夏摆摆手:“不好意思啊曹公子,风太大了,听不见。” 曹恒急了,连忙扭着把自己的屁股朝着裴夏,撅起来,喊道:“我有!我有这个!这个给你,谢哥,这个给你!” 裴夏转头一瞥。 曹恒要撅的,不是他的屁股,而是他腰上别着的那两截金灿灿的细针。 这是曹家的珍品法器辟海金针。 只不过落在水中,试图驱赶巡海神的时候,被折成了两段。 裴夏倒是没想到,这玩意儿竟然没有失落,还在曹恒这里,而且断成两截后还可以恢复成原本的大小。 眯起眼睛细看了一下,裴夏隔空问道:“你这玩意儿都断了,还有什么用?” 曹恒听出裴夏似乎是感兴趣,连忙解释道:“断不要紧,这法器内里互不勾连,两半就可当成两件用,只是威能小了……呃,小了些许。” 显然不止些许。 不过裴夏盯着这玩意儿看了一会儿,还真有点心动。 他不是想要那什么驱赶海兽的能力,而是看中这金针的材质。 裴夏可还记得呢,早在骏马城的时候,他就寻思得给自己准备一把趁手的兵器。 不能太好,招摇过市,容易引人觊觎。 不能太差,得一出手,就能震慑宵小蟊贼,省去自己诸多麻烦。 但是自打上了灵笑山,一路以来波折不断,也没能淘换到合适的灵材。 这金针,真不错吧? 裴夏反手提起脚边的梨子。 梨子垮着个小脸:“证我神通。” 她偷低境界的,或是刻意迎合的目标,都是指哪儿打哪儿的。 两枚金针一闪而过,就落在了梨子手中。 裴夏捏起来稍一打量,便抬手收进了翠玉之中。 “行了,我帮你跟大长老说一声,他听不听我可不管。” 腮九还在门口等着,裴夏也不好再拖沓,在曹恒惴惴不安的谢声里,他跟着腮九离开了客房。 拾级而下,没有前往村子深处的长老小屋,陈风采正在村中一角的小池塘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木盒,从盒子里捏出一些肥美的小虫丢进池塘里喂鱼。 转头看到裴夏来,他呵呵一笑:“谢公子,脑山的事我已经找人查探过了,沿途菇草确有人行过的痕迹。” 真是韩幼稚吗? 裴夏肯定是吃不准的,既然曹恒能够活下来,那也许当时曹邓两家的船上也还有别人幸存在这腹中世界里。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线索了。 他抱拳向陈风采道谢:“陈前辈古道热肠,多谢。” 陈风采摇摇头,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也不全是好意,我一个秦州落魄人,能在这世外桃源当二十年长老,凭借的也无非是些外界的见识,换言之,流落在此的地上人越多,我这点学识就越不值钱,我啊,巴不得你们早点离开,一个都别留下。” 老人家自谦,若是换个心术不正的人,同样的目的,想到的只怕是杀人灭口。 “此去脑山路途遥远,途中还有不少鱼人村落,其中不乏民风彪悍的,为免误会冲突,你看……” 陈风采招了招手,走出来四个体态修长,又不失健壮的汉子。 “这四个,都是我一手养大的,教授了修行之法,颇有境界,可以给你当个向导。” 陈风采一个个介绍过去:“鳍安、腮盛、鳞隆、鳔昌。” (本章完) 第198章 这回是真入脑了 第198章 这回是真入脑了 裴夏不忍心拆散他们安盛隆昌组合,于是转头选了腮九。 腮九靠在门外,斜着眼睛很不情愿地“啧”了一声。 “陈前辈,还有个小事,”裴夏既然拿了金针,那高低要给曹恒提一嘴,“曹家那个小子,哦,就是吊着的那个。” 陈风采眼前一亮:“你肯带走了?” 裴夏讪讪一笑:“倒不是,他托我带话,说已经知道错了,跪地磕头都行,求村上大家放他一条生路。” 陈风采本来也没想要他死。 顺水推舟就表示,可以放他离开,别再来滋事就行。 裴夏反正话带到了,对于这位曹家少爷的命运,也不是很在意,抱了抱拳,就向陈风采告辞。 腮九虽然不情不愿,但既然长老指派他当向导,他也没办法,只能带着裴夏先去村上准备了一下补给。 主要是食物,还有弩箭。 裴夏跟着看了一圈,除了咸鱼,就是一种特殊的“草干”。 腹中世界分布最多的就是那种黄绿色的真菌,所谓草干,其实就是干蘑菇。 不过口感还可以,裴夏试着嚼了嚼,起先会比较硬,但随着唾液浸泡,会很快变软,弹弹的很有嚼劲,从中能尝到一点淡淡的咸味,可能是风干过程中调过味了。 村子里的人出去捕鱼狩猎都是很正常的事,但看腮九一路上的准备以及与其他人的对话,似乎脑山之行路途遥远,村子里的人即便知道方向,真正去过的也不多。 一直跟着腮九重新走到地表上,裴夏才问起有关的事。 腮九人比较闷,对裴夏也没多少好感,回答起来干巴巴的:“脑山是圣山,很险峻,没什么事,一般很少有人会去那里。” 裴夏问:“那脑山,是指巡海神的脑子吗?” 腮九摇头:“我不知道。” 这些鱼人是清楚自己生活在某个巨大生物的腹中的,但因为世代更替,其实他们对于巡海神的了解已经非常模糊了,流传在村落间的形象已经慢慢趋于一种宗教神化后的概念。 陈风采这个村子还好些,有他这个地上人在,至少避免了深度的盲信。 但听腮九说,有很多其他村落,对于巡海神的崇拜已经诞生出了千奇百怪的教义,其中不乏狂热的变态。 “尤其是圣山之下的三个村落,把持了上山要道,对于觐见者百般刁难……” 腮九说着,看了裴夏一眼:“我只是向导,真到了那时候,我可不会帮你。” 刁难一些,反而不是坏事,最好能扯住韩幼稚的脚步,等自己来。 他不是要坏韩幼稚的事,只是这些年的经历,让他对于“脑山”这样的词,有种下意识的提防,总感觉会出幺蛾子。 尤其还是在巡海神的体内。 多年前在东海的时候听渔民们说起,裴夏曾猜测,这家伙可能是一头潜藏在无尽深海之中的证道境大妖兽。 但这次真正见过,尤其是进入到她的腹中,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无穷灵气,他现在慢慢开始觉得,自己当初可能还小看了她。 十二境到了天识,拥有神识能够在天观地之后,对于天地的了解越发深入,便越发敬畏,这道敬畏铁壁,就是证道之墙。 想要夺天地之造化,成就一己之身,就必须无畏向前,完成证道。 而证道至极,则通明我身,不在地之上,不在天之下,自归内心虚无之地,举手投足能够撼天动地,则称之为“归虚”。 想想巡海神所过之处晴空亦生风暴,腹中内藏乾坤灵气勃发,不正印证了她的归虚之境吗? 一头归虚境的大妖兽,在明知道腹中有一方小世界的前提下,会毫无防备地让人直入她的肉脑之前吗? 老韩啊,你可得慢着点儿,我千辛万苦跑一趟,可不是来给你收尸的。 …… 韩幼稚在干什么? 她在躲猫猫。 一片幽暗的空谷中,她正在错综复杂如同蛛网一样的石柱上小心翼翼地前行。 下方的黑暗中,不时传出厚重的脚步,还有嘈杂的人声。 听到有声音靠近,她连忙趴下身子,紧紧抱着身下的黑褐色石柱一动不动。 几簇火光向这边照过来,但因为另一根横亘的石柱遮挡,并没有人发现韩幼稚。 片刻之后,这些人又挥舞着火把向另一处跑去了。 韩幼稚轻呼了一口气,重新爬起来,谨慎地向着头顶的另一根石柱缓缓移动过去。 她仰头向上,透过数重黑暗,像是能看见那个轻轻律动的巨大物体。 那是巡海神的脑子。 韩幼稚看不穿幽影,但能感受到上方传来的,澎湃到让人难以置信的灵力。 她手里捏着自己的玉琼,那里面存放着她的仙人指路丹药,她相信,只要能登上巡海神的脑子,在那里服下丹药,调息运功,自己一定能重回天识境。 然而手脚并用没有多久,身后就又传来了嘈杂的声响。 “啧,这些人身手也真不是盖的。” 韩幼稚低头往下看了一眼,见到数个火光灵巧地在石柱间纵跃过来。 这些守在脑山之下的瘦长人,虽然不通修行之道,但因为常年沐浴在醇厚的灵力之中,近似于野兽通灵,不仅身体强健堪比化幽,甚至有些人还无师自通能够操纵灵力,施展出宛如术法一样的特殊技巧。 韩幼稚早先来的时候,就和他们有过冲突,三五个自然不是她的对手,但架不住人家有整整三个村子,她堂堂化元境,被打的抱头鼠窜。 那怎么办呢,总不能为了自己这点机缘,就大开杀戒吧? 于是韩幼稚露宿荒野,啃了两天蘑菇之后,决定明的不行,还是来暗的吧。 这才有了她偷偷摸摸钻进脑山里。 但让她万没想到的是,这所谓圣山,只是一个入口,你在抵达山顶之后,仰起头,只会看到一个巨大的悬顶空洞,空洞中密密麻麻错综复杂全都是黑褐色的石柱穿插勾连。 巡海神的脑子,在这空洞的最上方。 韩幼稚长出一口气,趁着底下那些人还没有发现自己,继续向上攀爬。 和裴夏想的一样,韩幼稚也觉得,巡海神不会对自己的脑子全无防护,所以她沿途还必须节省灵力,以便应对突发状况。 好在老韩身体底子也很好,这些鱼人一步赶不上,后面算是步步赶不上。 随着韩幼稚越爬越高,她也逐渐感觉到,这些石柱上的黑褐色开始慢慢褪去,转而显露出鲜艳的血红色,质地也不再坚硬,开始变得柔软而有韧性。 直到在黑暗中,韩幼稚感觉自己离那个律动的灵力源泉近在咫尺的时候。 那绵软的脑子上,忽然闪出两个光点。 那光点像是眼睛一样紧紧盯着她。 (本章完) 第199章 叽里咕噜 第199章 叽里咕噜 “吧唧吧唧……” 裴夏提起金色的铁棒,格开了来自正面的一枚鱼骨弩矢,白骨碰不过法器,箭头崩出了些许碎片。 “吧唧吧唧……” 另一边腮九手里的鱼叉,却被对面一个格外魁梧的鱼人空手夺去,还好他及时将鱼叉从中掰断,长杆之中竟然还藏着一根绳索,腮九一个滑铲从对方的胯下穿过,拽动绳索,反而将对方摔绊在地。 “吧唧吧唧……” 等裴夏那头一把将对手的腰弩打碎,战斗也宣告结束。 他抬起手,将梨子从自己头顶上摘下,恶狠狠地警告她:“吃饭不要吧唧嘴!” 梨子有点委屈地把那根格外粗长的蘑菇干全塞进嘴里,撑得腮帮子鼓囊囊的:“介个忒大噜……” 腮九从已经被摔得七荤八素的魁梧鱼人手里拿回了自己的鱼叉,看了一眼旁边的裴夏,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身手不错。” 腮九二十多岁,除了曹恒,也见过其他的地上人,入腹之后还能活下来的,多半都是修行者。 在他看来,这些地上修士有成系统的修行道途,在灵力运用上确实娴熟,功法也十分高明,但可能就是因此,反而在临阵交手的基本功上,不太扎实。 这个谢还,倒是个异类。 裴夏挥动手里的金色大棒,赶着自己这边的鱼人去和那个身形魁梧的蹲到一处。 他手里拿着的就是曹恒的法器辟海金针,诚如他所说,这玩意儿断折之后,驱赶海兽的效用减小许多,但变大变小仍旧如故。 反而方便了裴夏,断成两半,正好是个趁手的长度,权且拿来做个兵器。 看着面前蹲在一起抱头的两个鱼人,他问腮九:“这是别的村落的人?” 腮九摇头:“强盗。” 腹中世界,还有强盗? “衣食住行,大家都不缺,所以村落之间很少有冲突,”腮九拿着自己的鱼叉,拨了一下路边被裴夏敲碎的腰弩碎片,“但是金属是稀罕玩意儿,很多村落的男人想要娶妻,都要有足量的金属做聘礼。” 哦,也是,巡海神体内想要生成点铜啊铁的,确实比较困难。 腮九从腰弩的残骸中摸出两根长长的铁片,其中一根他自己揣进怀里,另一根则非常讲究地递给了裴夏。 裴夏摇摇头拒绝了这份“贵重”的礼物。 小施惩戒,腮九也没有杀人,赶跑了两个强盗,他们继续上路。 从村子出发,已经有六天了,一路上除了偶尔遇到个野兽加餐,并没有别的危险。 按照腮九的说法,裴夏算是运气不错,腹中世界比较危险的,是地下的巨型蠕虫,和一种披甲的怪物,他们都没有遇到。 “前面有个村子,应该是靠近脑山前的最后一个村子了,咱们在那里补给一下。” 顺着腮九手指的方向,裴夏眺目远望,只看到几个鼓起的山丘。 走近了,才发现下行的长阶。 腹中世界里,村子和村子来往并不多,腮九带着一个地上人,更是引起了很多鱼人的关注。 按照惯例,他先去找了村长拜会,要得到许可之后,才能在村子里拿取补给。 裴夏没事干,就只能找了个空地坐着。 很快,有胆大的小鱼人凑过来,瞪着眼睛看他:“你长得好丑哦。” 裴夏翻了个白眼,类似这种话,他现在已经免疫了。 但紧跟着,那小孩又说道:“跟上次见到的那个女人一样丑,你们的眼睛都是瘪进去的。” 上次见到的女人? 裴夏立马意识到他说的是谁:“那个女人,是不是穿着和我一样颜色的衣服?” 小鱼人点点头:“是啊。” 果然是韩幼稚。 陈风采还真没有猜错,韩幼稚果然在靠近脑山。 小男孩还在嘀嘀咕咕:“不过,那个女人虽然丑,但是胸和屁股都很大,抱起来肯定软软的,虽然大家都说瘦一点好看,但是我觉得……”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裴夏打断了他。 孩子毕竟是孩子,吮着手指想了一会儿,只能模糊回道:“好像也就两天前吧。” 差不多,腹中以两明两暗为一天,正好对应外面的时间,这和裴夏耽误准备的时间一致。 两天时间,以韩幼稚的脚程,她很可能已经到脑山了。 心里生出一些急切,等腮九补给回来,裴夏顾不上休息,拖着他就立刻赶路了。 巡海神的腹中世界十分辽阔,但从陈风采的村子到脑山,也不是直线最远距离,随着几天的赶路,裴夏和腮九本来就已经离目的地不远了。 又在外露宿了一夜,第二次天明时分,裴夏和腮九终于抵达了这座所谓的圣山。 裴夏仰头远望,那是一面无比高大的黑褐色墙壁,象征着腹中世界的边界,而在这片墙壁的底端,则开了一个宛如门扉般的圆拱门洞。 门洞内部,是看不透的漆黑幽影,而在其底端则竖立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鼓包。 腮九伸手拦住了裴夏:“那就是看守圣山的三个村落,他们常年沐浴在脑山的灵力之中,体质强悍,还会巫术。” 裴夏望向自己的向导:“只能硬闯吗?” 腮九摇头:“圣山朝拜自古有之,只要能通过试炼,他们就不会阻拦你前往大空洞,膜拜脑山。” “什么试炼?” 腮九极度精简:“打架。” 说完,他没管愣神的裴夏,提着自己的鱼叉就往前走去,口说着:“你先等着,我去帮你约架。” 严格来说,这叫“勇气试炼”,但实际上,和勇气没什么关系,腮九提炼的很到位,就是打架。 这一关并不好过,因为脑山三村,都是沐浴巡海神大脑灵力的,体质强悍,还有术法神通,而其他的鱼人村落因为没有“战争”之类的需求,除了少数猎人,并不尚武。 就像金属,本身并非刚需,却被用来当做娶亲时展现实力的方式。 腹中世界不强求高超的武力,反而被用来当做朝拜圣山的资格验证。 归根结底,这两者都是“奢侈品”,是展现个体在社会环境里游刃有余的证明。 腮九虽然是村子里的猎人之一,但他自问过不了这个试炼,换成安盛隆昌或许有机会。 不过,对于能熟练运用灵力的地上修士来讲,这应该不算困难。 只是,等腮九敲响村子外的铃铛,眼看着数十个瘦长的人影从地下走出来,他却慢慢瞪大了眼睛。 这些瘦长的同族扛着一个宽大的轿子,那轿子上竟然坐着一个身材丰腴的地上女人。 这女人穿一身白底蓝裙,长发束在脑后,大马金刀地坐在轿子中心,神色睥睨。 她振臂怒吼道:“呜啦啦啦啦啦!” (本章完) 第200章 好劲的老韩! 第200章 好劲的老韩! 腮九回到裴夏身边,面色凝重。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裴夏听到这个句式,就感觉情况不对:“好消息?” “好消息是,我找到你的同伴了,你不用参加脑山试炼了。” 裴夏长抒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目标已经切实可见,相比于最开始惴惴不安的能否找到韩幼稚,这无疑是个巨大的跨步。 至于困难嘛,办法都是人想的。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她成试炼了。” “……啊?” 腮九大致和他说了一下自己看到的。 裴夏的眉头一点点开始皱紧,在反复确认之后,他沉默片刻,说道:“听你的意思,她应该是已经找到适合自己的归宿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看来我也该收拾收拾离开了。” 梨子仰头瞪他:“喂!” 裴夏坐在土堆上,远远望着那头村子前乌泱泱的人群。 听腮九的说法,韩幼稚甚至是被人抬出来,地位很尊崇的样子。 而沿途所见,即便是陈风采那样的村子,对于地上人也只是不敌视,谈不上额外的敬重,更别说这些守护圣山的所谓“好战”村落。 “你觉得呢?”裴夏问腮九。 腮九想了一下:“感觉,只可能是圣山下达神谕,才能让一个地上人取得这样的地位。” 脑山神谕,难不成是巡海神在捣鬼? 裴夏拍拍屁股从土堆上起身,右手一招,被绑在他右手腕上的两枚断裂金针中,就有一枚光华闪过,落在他掌中化成一根金棍。 同时左手握了握拳,确认了与“双蛛”法器的联系,裴夏说道:“我去会会她,看看怎么个事。” 三个村落的数十名好汉仍旧聚集在圣山空门之下,宽阔的黑褐色平地上,左右列开十余簇火把,不知名的鱼油燃烧出熊熊的火光,照耀着独自走来的裴夏。 他在距离轿子约莫一百步的地方停下了,仰头看着韩幼稚。 你别说,老韩此前翻山越岭,衣衫有些破损,坐在那粗犷的轿子上,白皙饱满的腿肉紧绷着衣裙,香脂软玉,过于吸睛。 裴夏晃了三下脑袋,心里有点纳闷,虽然之前就觉得老韩棒棒的,但也没这么夺目吧? “咳!”整理了一下心境,裴夏远远喊道,“老韩,你这是准备在鱼肚子里安家了?” 韩幼稚举起胳膊,手里攥着一根自己的法器长钉:“呜啦啦啦啦啦!”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裴夏没听懂,接着问,“你要是真不打算走了,我也不勉强,放心,你那个禁制,我这辈子都不会催动的,你给我个准话!” 老韩:“呜啦啦啦啦!” “不是,什么?没听清!” “呜啦啦啦啦!” “我你还信不过吗?那你说怎么办?” “呜啦啦!” “笑死,我还能怕你不成!” 裴夏似乎在极短的时间里掌握了一门生僻的外语,甚至连在场的鱼人都没有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只看到两人你来我往交流一阵后,裴夏恼羞成怒,扬起手里的金棒:“你他妈下来!我打得你屁股开!” 韩幼稚分毫不让,满嘴的“呜啦”,抄起自己的长钉就跳下轿子,脚下风尘仆仆的皮靴踏地一振,身形如风朝着裴夏冲了过去。 裴夏双手提起金棒,罡气飞旋在棍身上,伴随着法器本身的鸣啸声,迎着韩幼稚的长钉就砸了过去! 两者相撞,灵力最先发出爆鸣,随后是两人各自的罡气如同金铁大钟般嗡响起来,在极短的时间里,澎湃的劲风呼啸而出! 狂风吹开裴夏额前的碎发,露出他看似狰狞的面容。 然而在狂怒的表面之下,是他无比冷静的内心。 韩幼稚显然不对。 不对有三。 第一,自己原本是听不懂她叽里咕噜的,但是短短数息内,他外语大成了。 第二,韩幼稚身负养蛇人禁制,哪怕裴夏不有意催动,她理应也无法对裴夏出手。 第三……妈的我怎么可能看老韩的腿看入神了,绝逼是有脏东西在扰我心神! 也就是刹那思绪,韩幼稚一声震天的“呜啦”,手中灵力大放,全无技巧可言,纯凭着修为强悍,一把将裴夏击飞了出去。 化元对炼鼎,这差距,即便是裴夏也无法弥补。 身在半空,体内灵力震荡,喉头已经涌上了腥甜。 然后韩幼稚挥手掷出长钉,后发先至,再一次逼近到裴夏面门。 老娘们,怼脸打,你是真想我死啊?! 左手扬起,法器双蛛绕着他的手腕滴溜溜一转,随后两块黑亮长板飞旋到了他的身前“铛”一声合作一块! 裴夏非常没有高手风范地在双蛛之后缩成一团。 抗冲击姿态,小子! 然而即便如此,当双蛛之外响起一声宛如爆炸一样的轰鸣时,裴夏还是忍不住“卧槽”出口,整个人像球一样滚了出去。 “咚”“咚咚”…… 裴夏掉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滚到了之前蹲着的土堆旁。 他张开手脚,仰面躺在地上,张嘴先是一口血。 裴夏在北师城的时候和韩幼稚有过两次“交手”,第一次是她身外化身,与鬼谷五绝种的衔烛老道恶战后,被裴夏破了化身,第二次在江潮书院,裴夏熟门熟路,直接给她解离了,都算取巧。 等再见面的时候,两人已经没有针锋相对的立场了。 裴夏也没想到,老韩一旦给你来真的,她还真是够劲啊! 陆梨躲在土堆后面,探头看了看裴夏,又瞄了一眼远处,见韩幼稚没有追过来,她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提着小脚在裴夏脸上踩了踩:“死了没?” 裴夏又呕了一口血,然后才抹了一下嘴巴坐起来,一边大喘气一边嘀咕:“这通玄是真得提上日程,我还真能让个化元打成这样……” 化元虽然是一个单独的境界,但其实在修行本质上,比起开府是谈不上质变的。 开府境是将内鼎化作灵府,类比之下,化元就相当于是把“丹田灵府”这个概念,融入全身,我身即灵府,在灵力的质与量上达成蜕变。 这也是为什么裴夏一直以来总是拿开府境作为修行梯次的标准,而不是化元,在他看来,只要灵力的质量足够硬,开府就是化元,没区别。 然后今天就让韩幼稚一钉给他敲醒了。 (本章完) 第201章 我需要一个坐标 第201章 我需要一个坐标 腮九也从土堆后面走出来,他远眺了一下空门之下,提着鱼叉的手紧了紧:“这还只是她一个人,三村那些会巫术的还没有动手呢。” 裴夏按着胸口站起来,望着那头韩幼稚爬回轿子上的身影,心里也在犯难。 炼鼎和化元的差距还是太大了,正面对抗韩幼稚,实在胜算渺茫。 尤其,她忽然不受养蛇人禁制的影响,也给了裴夏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说白了,禁制源于阵法,阵法源于术法,如果想要隔绝禁制的影响,只凭灵力是很难做到的,这其中很可能有额外的“算力”在干预。 联系到之前腮九所说,什么脑山神谕……这女人该不是,真染上了什么脏东西吧? 梨子看了一眼裴夏嘴角没有擦干的血迹,小脸沉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嘟嘟囔囔来了一句:“不行就算了,你好心来救她,她还给你一顿好打,犯得着吗?” 裴夏知道小徒弟是在心疼师父。 他苦笑一下,伸手揉了揉梨子的脑袋:“我说了要给她解除禁制的,就算真要甩手不管,也得让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才行。” 裴夏举目望向接天连地的壁障,以及那空门之后幽深的黑暗,他转头问腮九:“有没有办法,能偷偷摸摸进到脑山里?” 腮九挑眉看他:“你想干嘛?” 韩幼稚这状况明显不对,而所有的线索都在将这种异变的根源,指向所谓的脑山。 裴夏慢慢已经开始有点回过味儿来了。 巡海神为什么会来到东州海,就停在鳌城之外,还一副不打算走的样子,又是为什么,当裴夏进入她口中之后,她立刻就紧闭了嘴巴,将口腔湖吞咽下肚。 韩幼稚最早所谓作壁上观的想法,恐怕也不实际,如果裴夏没有猜错,即便他和老韩选择了乘船绕路,巡海神依旧会找上他们。 是的,这头抵达归虚之境的传奇妖兽,她的目的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裴夏。 扭曲心智、隔绝禁制、脑山神谕……自打出了北师城,这一路上裴夏已经隐隐察觉,或许这玩意儿彼此之间就是存在某种互相吸引的。 汝桃心火。 如果是之前,裴夏提出这样的询问,腮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帮他。 但韩幼稚的出现,以及她的怪异表现,让这位敏锐的鱼人猎手,也察觉到一丝不安。 巡海神的腹中世界的确是世外桃源,但同时,作为一个生物的内腹,腮九也明白,这里并不像真正的天与地一样不可撼动,如果脑山,甚至巡海神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他沉吟片刻,说道:“以你的身手,如果只是三村阻拦,那或许还有突破的可能。” 韩幼稚此前就是这么做的,她的修为更高,所以偷偷摸摸突破封锁会更容易,但即便如此,还是引来了追兵。 “但现在,有了你那个同伴坐镇,我估计这个办法是不行了。” 腮九深吸了一口气,对一个地上人说出接下来的这些话,似乎很需要决心:“有一条血河,连通着脑山地下,但这条路很不好走。” 裴夏皱眉:“血河?” 他不提,裴夏都有些没意识到。 按“生物”这个概念来说,巡海神腹中本来就应该是鲜血密布的,但所见的腹中世界,生机盎然,还真没见到什么血液的痕迹。 腮九缓缓解释道:“我们脚下踩着的这块土地,本质上是一块悬空岛,在大地之下,就是没有边际的血河,或者用你们地上人的说法……” 裴夏吐出一口气:“是海。” 所以,腮九的意思是,要裴夏肉身渡海,去寻找脑山之下的那个黑暗空洞? “有点难吧?”他说。 腮九也面色为难:“我以前陪大长老修行,曾经下过血河,倒是有一点经验,要是能有条船的话,情况会好一些,不过……方向是个大问题。” 任何时候,航海指南都是重中之重。 而且,这可不是真海,裴夏要是在真的大海上迷失了,只要灵力不枯竭,早晚能着陆。 但要是在这血河上迷途了……鬼知道你会被什么给分解掉? 看着两个男人皱着眉苦思冥想,一旁的梨子翻了个白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喏,这个给你。” 她说着,杵了杵裴夏的小腿。 裴夏低头一看,她手上拿着一张符箓。 是她早先用妖兽血液做的传送符箓。 这玩意儿单张没有用,要组合起来,费不少时间才能组成一个小巧的传送阵,是陆梨境界不稳的时候用来弥补的小手段。 “你一张,我一张,然后我去让那个大屁股逮住,你下了血河之后,就循着符箓感应的方向就成。” 梨子老气横秋地撇撇嘴:“我造旨有限,你可不能离得太远了,到时候感应不着,我了不起在村子里当吉祥物呜啦呜啦,你可就糟了。” 裴夏一时沉默不语。 陆梨的方法确实是最可靠的,也是眼前仓促之下最合理的。 但裴夏拒绝。 他揉了一下小徒弟的脑袋:“韩幼稚就是死在里面了,我也不会拿你冒一点风险。”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可怕。 然后转过头,他就把梨子刚才递给他的符箓,塞进了腮九的怀里,在腮九满脸懵逼中,裴夏语重心长地表示:“你看,你也不能让一个孩子去冒险吧?” 腮九一手拿着符,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就没危险吗?” 裴夏刚准备给他灌输一下什么叫“人固有一死”。 眼睛一斜,却看到来时道路的远处闪过一个黑点。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裴夏的视线,那黑点晃了一下,躲进了道路旁的一个土丘后面。 但对方显然没有意识到,既然他可以看见裴夏,那裴夏当然也能看见他。 “那不是……曹恒吗?” 裴夏眨眨眼睛,立马反应过来。 陈风采显然是非常守约地放了曹恒,然而被释放的曹恒却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困窘。 这腹中世界虽然不难存活,可想要回到地上,他根本没有路子。 思来想去,唯一的机会,也就只有那个和自己同为地上人的何家客卿。 他这是打听了自己的去处,一路跟过来了? 刚刚递给腮九的那张符,裴夏又默默地拿了回来,他拍了拍腮九的肩膀,语重心长:“说的是,咱们一路走来,情同手足,我怎么能忍心让你去冒险呢。” (本章完) 第202章 桃花劫 第202章 桃劫 曹恒看着手里的符箓。 裴夏的谆谆教导犹在耳畔。 “小曹啊,你看到前面那个大空门了吗?回家就得从这儿过,但是让一个娘们霸住了,她听说你也在里面,非要你拿出曹家一半的家产才肯让你过去,你说怎么办?” 曹恒还没来得及张口,裴夏一张符箓就塞进了他怀里,郑重其事地表示:“我们何邓曹三家同气连枝,这个宝贝你拿着,关键时刻能护你一命,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曹恒转头四顾,裴夏带着腮九和陆梨已经不见了人影。 远处,空门之下,是被三村鱼人扛在轿子上的韩幼稚,她好像一个有仇恨范围的boss,也不追谁,就堵在那里。 攥着符箓的手越来越紧,曹恒想到自家的锦衣玉食,想到鳌城的繁华街巷,想到自己的娇妻美妾,终于默默下了决心,一把将符箓揣进怀中,然后朝着韩幼稚走了过去。 当着数十名鱼人与韩幼稚的目光,他一直走到火堆簇拥下的试炼平地上。 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举头高喊:“一半就一半!” 微风吹过,片刻静止,就在曹恒心里惴惴不安的时候,韩幼稚动了。 她爬下轿子,走到曹恒面前,抬起手咕哝了一句“呜啦”。 曹恒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抹手刀快如闪电,随后眼前一黑。 …… 躲得远远的裴夏,眯着眼睛眺望,看到曹恒被几个鱼人拖进了村子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转过头,看到腮九和陆梨眼神有异地看着他。 “干嘛呀,他想回地上,也总得出点力吧?” 话是这么个话,毕竟腮九也不会想被抓过去。 “正事儿正事儿,你之前说的血河,要怎么去呢?”裴夏问腮九。 “有地洞,不过这附近我没有那么熟,可能得些时间找一找。” “地洞?” “对,白色的,有弹性,非常坚韧,从地洞滑下去,就是血河。” 腮九想了想,站起身表示:“我建议咱们兵分两路,我去找洞,你们去弄船。” 裴夏举目四望,黄绿色的真菌草仍然是可见的主色调,稍远处能见到一些小树林,不过规模不大,感觉树木也都很细,况且就算有合适的木头,一时半会儿想攒成船也很困难。 腮九明白他的意思,小声表示:“你可以去附近的村子试着跟人换一艘。” 腹中世界有野兽,但种群都不大,平时谈到吃肉,一般也都是鱼,差不多每个村落,都以捕鱼为业。 这些瘦长人种虽然被陈风采叫作“鱼人”,但毕竟还是人类初步演化的结果,想要过河渡水,仍需船只。 “另外,”腮九挠挠头,凸出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难得的尴尬,“大长老让我给你当向导,原则上来说,我不负责陪你闯圣山,包括下血河的事……” 裴夏了然:“当然,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你能愿意帮我找地洞,我已经很感谢了。” 话说明白,腮九也松了一口气,约定了碰头的地点,腮九提着鱼叉,转身去帮裴夏寻找直达血河的地洞。 而裴夏,则循着来时的记忆,往过路村庄的方向走去。 鱼人的村子一般都在地下,地表特征可能就是几个鼓包,找起来比较费劲。 更重要的是,船,人家不会白送你,换一艘,要拿什么去换? “衣服吧?我看他们穿的都是一种薄膜一样的皮衣,应该挺缺布料的。”梨子骑在他脖子上说道。 裴夏则摇头,丝绸自古以来就是奢侈品,都是衣食足用之后才会考虑的东西,要人家拿吃饭的家伙事换,没几个人会同意。 一边琢磨一边找路,因为来时曾经路过村庄,腮九还带着裴夏在那里补给过,所以方向上没有出错,只要施展修为,他脚程飞快。 抵达的时候,那个和裴夏提起过韩幼稚的小屁孩,还在村子门口拔蘑菇草呢。 地上人去而复返,引起了村子里一些人的注意,听说裴夏这次想换一条船,大家都有些愣神。 还得是小孩哥,拽拽裴夏的裤脚,说村子里有个老渔夫,最近伤了脚,正巧要出船。 信息倒是无误,老鱼人跛着脚带裴夏去看了船,虽然老旧,但还算坚固。 那么问题就来了,裴夏要拿什么去和人家换呢? 他很快想到了来时路上遭遇的打劫,真正让这些鱼人趋之若鹜的,是能作为硬通货的金属。 在地上,打两斤铁要不了多少钱,可眼前着急忙慌的,根本无处寻找。 啧,早知道邱胜那两把短刀,自己就留一把在身边了……诶?我是不是有另一桩宝贝来着? 裴夏右手一抖,一根长棍出现在他手里。 曹家的辟海金针断成两截后,就成了两根三尺金棒。 金棒怎么就不是金属呢? 而且生物体内,金元素肯定要比铁元素珍稀吧? 啧!感谢曹大少! 在老鱼人震惊的目光中,裴夏用半截珍品法器,从他手里换走了一条老船。 当着全村人的面,裴夏一手扛起整条船,淡定地离开了。 梨子也从骑在裴夏脖子上,变成了坐在船里。 她闷闷地表示:“你最近是不是犯桃劫啊,先是为了徐赏心逃出北师城,把自己一个宰相之子弄成了钦犯,现在为了韩幼稚,法器不要了,跟着还得去冒险……” 陆梨不提,裴夏还真没太在意,这么合算,他最近好像是有点栽。 砸一下嘴,他只能解释:“巡海神这档,应该算是我招来的,老韩是被我牵累,救她算是本分。” 如果裴夏猜的不错,汝桃心火冥冥之中,真有互相吸引的特质,那严格来讲,地宫一劫,他也脱不了干系。 结果这话一说,梨子反而不干了:“没坐实的事你还要抢着揽责?别人家散修能有千分之一的理由都高高挂起呢!” 裴夏也不争辩,他笑嘻嘻地表示:“那你就当我是好色吧,我垂涎大哥和老韩的美貌,怎么样?” 船上梨子脸一板:“那……就不奇怪了。” 师娘的事情能叫桃劫吗? (本章完) 第203章 血河 第203章 血河 裴夏来去得快,在会合地点等腮九。 他以为这“点时间”最多就几个时辰。 没想到生是等了一天多,神色疲惫的腮九才走回来。 “找到了。”他言简意赅。 裴夏吐出嘴里的蘑菇干,伸手扛起了船。 所谓的地洞,更像是一根嵌在地上的白色管子,圆圆一大圈,形成了一个向下的光滑空洞。 裴夏就近蹲下捏了捏,触感上有点像下火锅的黄喉。 腮九站在边上,指了指底下:“顺着洞壁滑下去,就是血河。” 裴夏点头,转而看向陆梨,陆梨手里拿着另外一张符箓,心神感应,确定曹恒手里的那张能够指引方向,她朝裴夏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没什么好再拖延的,裴夏朝腮九抱拳,当是告别。 腮九也是个朴实的人,虽然心里对于地上人总归有些异见,但一路走来毕竟熟识,眼看着对方去冒险,而自己没法跟随,难免生出些许惭愧。 深吸一口气,这位鱼人猎手表示:“我会在空门之外等待七天,如果七天之后你没有从里面出来,我会独自回村,向长老汇报。” 裴夏拍拍他的肩膀,然后一脚踢向身旁的木船,揪住陆梨就跳了下去。 坐上船,乘着湿滑的洞壁斜下滑行,一路上全无阻碍,裴夏只需要操控灵力小心控制速度即可,以免到时候栽进血河里猝不及防。 具体向下滑了多久,裴夏也说不准,但随着鼻尖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他知道应该就快抵达所谓的血河了。 果然,前方目光所至,白管到了尽头,宽阔的出口之下是一片粘稠的血面。 “坐稳了。” 裴夏叮嘱了陆梨一声,随后一手攀住了木船的前沿,体内七百二十枚罡气轰然振响,在炼鼎灵力的加持下,化作四柄罡气飞剑,将快速坠落的船只慢慢拖住,最终轻落在血河之中。 血就是血,并不会因为其来自于归虚境的大妖兽,就格外香甜。 刺鼻的腥味缭绕在鼻尖,让裴夏和陆梨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灵力,好浓郁的灵力……”梨子忍不住说道。 妖兽和人不同,它们修行是天地灵力野蛮灌注蜕变出来的,没有系统的利用,这就导致它们的身体变化更为透彻,诸如血肉皮毛,只要境界够高,都可称得上是天材地宝。 裴夏的双蛛就是天识妖兽的背甲炼制出来的,陆梨作为一个素师,早在蒙山的时候就特意截取过蠕虫妖兽的血用来练习画阵。 “可惜身上没有瓶子。”陆梨叹了口气。 归虚境的大妖兽啊,要是带两瓶她的血,以后画出来的阵法肯定效果倍增。 裴夏倒不觉得可惜,他的灵力感知更为敏锐:“巡海神太大了,她血中的灵力虽然浓郁充沛,但也驳杂,我看是三分带毒,想要用起来,估计很困难。” 也难怪腮九会说需要一条船。 即便不考虑血中游泳这种抽象的活儿,就光是这血液里的驳杂程度……裴夏不好说,梨子肯定顶不住。 伸出双手,轻按在船只两侧,裴夏缓缓催动灵力。 他不敢太疾,只能慢慢推着船向前移动。 梨子手里捏着符箓,不时指正一下他的方向,血河行舟,开始变得平稳起来。 在缓慢的移动着,裴夏举目四望。 诚如腮九所说,这些鲜红的血液无边无际,像是九州上一片无风的海,可能是因为灵力的缘故,这片海本身还散发着幽幽的红色微光,连绵成片,照亮了这块无垠的地下之海。 在这里抬头,就能看到一路走来的那块看似厚重的大陆。 它是悬在血河之上的,而且相比于地表近似泥土的黑褐色,从这里向上观察,能看到这块大陆毫无保留的血肉本质,鲜红,柔软,细小的经络穿梭其中,微微颤动。 最开始还没有感觉,但随着行船的时间稍长,这片空旷的血河就开始蔓延出一种死寂般的安静,无声地蚕食起两人的精神。 摇摇头,将这种负面的情绪甩出去,裴夏转头望向陆梨:“在靠近吗?” 陆梨连忙点头:“不快,但确实在靠近。” 方向对就行。 像是为了对抗这种死寂,裴夏刻意地说着:“这巡海神如此庞大,也不知道那地表的腹中世界是不是就是全部了?” 裴夏来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了口腔湖,现在又看到了地下的血河,按说巡海神身体的深处,还会有别的区域才是。 “地上能长出真菌树木和野兽,你说这血河里会不会……” 裴夏话说到一半,身后猝然传来陆梨的惊呼:“裴夏!前面!” 前方,鲜红泛光的血河之下,一道细长的黑影飞速朝着他们的小船游了过来! 哎呀这乌鸦嘴! 裴夏来不及给自己一个巴掌,左手一旋,双蛛应声而出。 两张黑块合成一板,在那血中黑影蹿出来的一瞬间,迎了上去! “咚”一声闷响。 冲击力本身不算强,但因为小舟单薄,还是然后滑出了许多。 裴夏这才转过头去看来物。 这是一个极丑陋的怪物,鲜红细长的身体,头前只有一张无齿的嘴,口中深处隐约闪烁着一点幽红的光。 和当初在蒙山地窟里遇到的蠕虫妖兽有些像。 “还行,境界不高。”裴夏呼出一口气。 真离谱,妖兽身体里的寄生虫都活成妖兽了。 那虫子张开嘴,似乎是要嘶吼,但可能因为没进化出发声器官,就只能把无齿的圆嘴撑到最大。 迎着它的下一次进攻,裴夏罡气成剑,直接给它从中一分为二。 就在这蠕虫身躯两半的同时,一点红色的幽光从中滑落出来。 裴夏下意识伸手接了过来。 起先他还以为是妖兽内丹,但又觉得这怪物实力太次,应该不到能凝结内丹的时候。 等他细细看了手里的东西,眉头不禁挑了起来。 这是一枚拇指大小、晶莹剔透的红色圆珠,确实不是内丹,而像是某种特殊的器官。 裴夏捏着它,隐约能感觉到弥漫在周围空气中的血气,似乎正在向这东西缓缓汇聚过来。 并且,在吸收血气的同时,它还能将那些混杂其中的驳杂毒素,隔离在外。 裴夏随即恍然,这是妖兽在蜕变过程中,为了适应环境而生出的……呃,进食器官? 那蠕虫,就是用这东西,过滤巡海神血液中的驳杂毒素的吗? (本章完) 第204章 血里游鲸 第204章 血里游鲸 看着丝丝缕缕的血气慢慢渗入这颗血红的珠子里。 裴夏试着催动灵力,竟然顺利地从血珠中引导出了一滴鲜红的兽血。 血珠离开蠕虫后,吸收的血气还比较少,一滴之后就无以为继了。 但这一滴鲜血,却异常纯净,裴夏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其中蕴含的,属于巡海神磅礴的血脉之力。 梨子就站在裴夏身旁,与他对视一眼,两人都意识到,自己这是进了宝山……不,宝海了! 短短片刻,仅靠空气中浮游的血气,就能渗出一滴鲜血的话,那如果把它放到血河里…… 裴夏用灵力操控,小心地将这枚血珠浸泡在船下的鲜红大河中,它汲取净化的速度,果然快上许多。 没用多久,整颗珠子便内血饱满,完全充盈起来。 “巡海神的血,归虚境啊……”梨子从裴夏手里接过这枚血珠,眼睛都要亮了。 六境的素师,在画符布阵的材料上可选颇多,其中妖兽血液算是比较原始易得的,只是成分相对驳杂,算不上优选。 但巡海神的血,尤其是这血珠纯化后的,可算是最顶级的材料了吧? “可惜,还是有点少。”陆梨贪心不足,遗憾地叹了口气。 血珠毕竟只有拇指大小,这其中的巡海神血,恐怕只够用来画几张符,要布阵,肯定是不够的。 要不然,回头试试看能不能将其稀释一下…… 梨子拿着血珠低头正琢磨呢,一旁的裴夏笑着出声:“不少,不少!” 丫头抬眼一看,通亮泛红的血河中,又有数道细长的黑影向着他们的小舟游过来。 之前不清楚来历,裴夏还有些忌惮。 但此刻,他却生怕来的不够多。 这些蠕虫妖兽实力不强,按说产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却偏是这生存的环境,以及巡海神血的存在,让彼此互相成就,生是活成了天地灵材! 哎呀小东西,长得真可爱啊! 架起灵罡,剑气肆意流泻。 裴夏一边循着符箓的方向指引,向着脑山之下的空洞行去,一边沿途斩杀妖兽,获取血珠。 要不是担心这血河之中还隐藏有什么大物,他甚至都想故意放出灵力多吸引些来呢。 到小舟慢慢靠近符箓的位置时,裴夏手边的血珠已经有十一颗了。 这些血珠都是一般大小,经过裴夏的有意浸泡,都已经吸满了纯净的巡海神血。 捧在手心里,就连裴夏这样一贯不为宝物动容的人,都有些眼热。 长出了一口气,他压下心头火热,把这些血珠全都塞进了翠绿玉琼之中,因为空间不够,他甚至还散去了之前凝结的几枚算芯。 啧,到这会儿,他不禁又想说,这玉琼也真是好东西,自己这两片虽然遮掩了气机,但韩幼稚那四枚可没有,什么时候能再吸引几个邱胜那样的人来…… “裴夏,顶上。”陆梨在他身后,出声提醒。 随着小舟离地面曹恒身上的那张符箓越来越近,裴夏也渐渐靠近了腮九口中的地下空洞。 好兄弟诚不我欺,在地下血河的尽头,确实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顶上空洞。 和裴夏滑入血河的时候用的地洞不同,没有坚韧的白壁,底端是明显粉嫩的血肉,透过血河的光亮,能隐约看到空洞之中交叉横贯、密密麻麻的石柱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脑山,如果所料不差,顶峰之上就是巡海神的脑子。 不过,抬头望着上方那个空洞,裴夏又不禁陷入了另一个难题——怎么上去? 我又不是证道境,能够凭虚御空,或者你但凡有什么什么借力的地方让我跳一跳,我也能勉强一试。 裴夏低头看向梨子:“我把你丢上去,然后你biu我,能不能行?” 梨子吓得直摇头:“开什么玩笑,这少说有三十多丈高呢!而且血河灵力浓郁驳杂,我估摸是拽不动你。” 以前五德八相的时候,虽然也没有凌空飞行的能力,但体魄强悍足以在现实层面翻山越岭,也就从来不稀罕飞。 染上祸彘之后,修为都散了,也没觉得自己以后还需要考虑这茬。 早知道离开微山,会有这连番的遭遇,真该多做些准备,以师娘的能耐,给自己炼制个飞行法器想也不难。 裴夏心里默默想着,等离开巡海神腹中,到了麦州,也是该多做准备,提升一下自己的实力了,毕竟到时候真去了连城火脉直面汝桃,危险程度恐怕要比巡海神还有过之。 不过眼下这一关又该怎么办呢? 梨子在屁股后面嘟嘟囔囔地蛐蛐腮九,怪他话没说清——但其实更大可能是,腮九只是知道这个地方,实际上的脑山空洞,他也没见过。 就在裴夏苦思冥想的时候,血河之中忽然泛起了阵阵的波光。 血面先是鼓起,随后又迅速流散开来,浓郁的灵力开始向着深处的什么东西悄然汇聚。 就在裴夏凝神提防的时候,一个巨大的黑影吗慢慢从血河之底浮了上来! 影子很大,光体宽就有十余丈,裴夏最初还以为是他之前杀那些蠕虫妖兽,引来了什么兽主之类的东西。 可随着这玩意儿的上浮,它的影子形状越发清晰,裴夏慢慢产生了一种熟悉感。 像是个在外界见过的东西。 “抓紧!”他低喝一声提醒陆梨,想让她攥紧了船板。 结果梨子二话不说,顺着腿就抱到了他的腰上。 伴随着血河之下的那个巨物浮出水面,小舟也被顶在了它的背上,那流线的体型以及壮美的姿态,都在证明它的身份。 一头鲸鱼! 裴夏忍不住在剧烈的晃动中捂了一下脑门。 这太反直觉了,血里游鲸说是?! 这究竟是一头在灵血滋润下生长得格外巨大的鲸鱼,还是已经完成灌注的可怕妖兽? 还没等裴夏仔细观察,小舟之下,忽然传来了一股让人不安的颤动。 随后,粗壮的血柱从鲸鱼呼吸孔中骤然喷发出来! 这一瞬间产生的狂暴力量,让裴夏立马清醒,这绝对是一头强大的妖兽! 但换个角度,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反倒帮助裴夏解决了燃眉之急。 粗壮的血柱顶起摇摇欲碎的小舟,在裴夏的罡气保护中直上空洞,看准那空洞石柱近在眼前的机会,裴夏带着陆梨一跃而出,死死攀住了坚硬的石柱。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裴夏低头看向那血河之中的巨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这大鲸好像也在看他似的。 (本章完) 第205章 脑洞 第205章 脑洞 也许只是路过,也许是拿上天的裴夏没办法,又或者……它已经做完了自己要做的事。 总之,这头生活在巡海神体内的强大妖兽,在将裴夏送上脑山空洞后,便又很快下潜,没入了泛光的血河之底,踪影不见。 裴夏攀着石柱,心有余悸。 同时,那种隐约与其对视的荒诞感,又加剧了他心中的猜测。 巡海神,可能真的就是在等他。 拍了拍身上梨子的脑袋,接下来还要往上攀爬,干脆就让她抱着,裴夏只是感慨了一句:“现在看,我们这趟也不是救不救韩幼稚的问题了。” 巡海神对自己体内掌控远超裴夏的想象,在她想要裴夏去做的事情做完之前,恐怕裴夏是没办法离开这里的。 裴夏仰头向上看去,横亘在空洞之后的石柱繁密复杂,堵住了所有向上窥视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石柱小心地向上攀爬。 想多了也没有用,事已至此,根本没有退路。 只是这种身后无路的困境,让裴夏久违地升起了些许对于实力提升的迫切感。 话说,如果真的得到了完整的汝桃,与自己脑中的祸彘完美抵消的话,那是不是,自己也可以重拾修行大道? 体有五德八相,武有武独剑道,再修一个十二境通天…… 梨子抱着他的腹肌,在他背上蹭了蹭脸:“想啥呢?” “想我的瘤子。” “……那很有生活了。” 空洞,不,应该叫脑洞,巡海神脑洞里的石柱并不粗壮,但好在足够密集,只要身手过关,攀爬起来不算困难。 梨子在他背上小心地提醒了他有关符箓的位置。 两者越近,证明裴夏离三村看护的地表段就越近,必须格外小心。 只是,等他真的在黑暗中渐渐看到光亮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砸了一下嘴。 这帮圣山鱼人,他们不止是在入口附近建立村落,设置试炼,甚至还专门派人在空洞石柱上执勤巡逻说是。 裴夏不知道的是,其实原本三村只是负责试炼而已,对其他生活在腹中世界的鱼人来说,圣山存在的意义就是被膜拜,这种近似宗教性质的活动,本就突出一个心诚,没有人会尝试越过试炼的,更别说偷溜进来了。 这些岗哨巡逻,都是上次韩幼稚这个地上人不守规矩后,三村才重点开始防护起来的。 裴夏躲在下方远处,偷偷观察了很久,这脑洞里虽然石柱密布,但这些人选择的位置都很好,视野交错,根本没有死角。 硬闯吗? 不行,就算这些鱼人不难对付,引来了韩幼稚,那不纯是白搭吗? 梨子抱在裴夏腰上,眼睛转了转:“要不然,我把曹恒爆了吧?” 裴夏:“啊?” “就是用我手里这个符,去炸他身上的那个符,放心,这符箓是传送用的,只是自毁而已,小小爆一下,伤不到他性命。” 梨子小声说道:“弄出一点骚乱,吸引他们的注意!” 裴夏挑起眉:“其实把曹恒炸死也没关系的。” “……” 梨子虽说根基还有些不稳,但毕竟是六境的素师,这点小手段用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随着她手中的符纸慢慢燃烧起来,上方脑洞之外的某处忽然就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看样子应该是炸了。 裴夏看准时机,在几个哨兵错愕转头的瞬间,便身形掠动,疾速穿过。 等是不能等的,你不能试图去依赖他们的不专业,万一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他们很快又镇定下来了呢? 好在,裴夏总归是那个裴夏,强悍的身体素质配上灵力的辅助,短短数息的时间,就已经足够他掠过光亮充沛的地表层了。 落地无声,再看时,他已经越过了哨兵们着重看管的那数根石柱。 还不是放心的时候,裴夏主动放缓了动作,轻手轻脚地又往上了爬了一阵,才松一口气。 此时周围的环境已经非常暗了,稍远些的地方,就连裴夏也看不清,算是比较安全。 在这里停顿,裴夏决定稍微休息一下,尽量调整好状态,再去面对巡海神那颗很可能已经被心火侵蚀的大脑。 然而就在这时,梨子却忽然皱起眉:“不太对,裴夏。” “怎么了?” “我感觉,好像有东西在靠近。” 裴夏闻言,细细感知,却并没有发现。 按说陆梨在这方面,应该不如自己才对。 又数息后,梨子瞪大了眼睛:“是我的符……坏了,让韩幼稚发现了!” 老韩那“呜啦啦啦”的造型过于拉风,以至于刚才那一刻,两人都忘了,这女人也是个素师! “她很可能是从刚才曹恒的无故爆炸中发现了什么,现在应该正拿着那张残破的符箓纸!” 百密一疏! 裴夏现在也顾不上休息了,带着陆梨,转身就朝着脑洞顶上飞跃过去。 韩幼稚修为比他高,也不会顾虑被人发现,她的速度一定是比自己快的。 要想不被她拦下,裴夏现在必须尽快登顶! 事实证明,他对于老韩的现状有足够清晰的认知,韩幼稚现在的状态在某种意义上和当时地宫中被妖兽操控的程扎图有些相似,她压根就不顾虑自己的灵力消耗,完全像是疯了一样,朝着裴夏这边冲刺过来。 从最开始,只能由陆梨通过符纸感应。 到现在,裴夏一低头,甚至能隐约看到韩幼稚身上裹挟的灵光! 化元境的灵力宛如在脑洞之中打开了一盏灯,光芒将在石柱间纵跃的裴夏,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韩幼稚一声“呜啦”,手掌扬起,一枚长钉破空而出! 裴夏身躯凌空,手中双蛛飞旋而出。 长钉撞在法器上,凶悍的灵力透过壁障,又迎向裴夏层迭的数十枚罡气,并将之层层击破! 强烈的劲气轰击在裴夏的身体上,他闷哼一声,转而借助这股力道,凌空的身体又开始快速拔升。 如果此刻使用术法的话,裴夏的处境可能会好上许多。 空间折跃在韩幼稚不配合的情况下作用不大,但重力压制,却能有效减弱她法器近身后的威力。 但想到自己之后还要面对巡海神脑中的污染,他又实在不敢在这种时候借助祸彘的力量。 上一次在地宫失控,还好那里灵力干涸,祸彘没能借此复苏太多的力量。 可这一次,在巡海神的脑子上,一旦失控,后果将不堪设想。 裴夏咬牙将体内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借助韩幼稚的一击之力,他暂时拉开了距离,然后凭借身法,全力向着顶端冲刺。 既然已经被锁定,他也不再隐藏,有了灵光照路,他终于看到了那顶端上正在轻轻颤动的粉红大脑。 而就在这时,那脑子顶端上,竟然走出一个人影,两点火光,如同双目般,隔空与裴夏对视! (本章完) 第206章 脑虫 第206章 脑虫 脑子上有个人! 差点给裴夏吓傻了。 他体内灵力涌动,连双蛛法器也挪到了正面,生怕对方偷袭他。 结果忽一下就看到,那硕大脑子上的人影趴了下来,并且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招了招。 这个动作让人十分熟悉。 感受着身后韩幼稚步步紧逼的灵力劲风,裴夏犹豫片刻,伸出手去。 对方一把握住,然后将他拉了上来。 韩幼稚紧随其后,身形迅猛,却在靠近大脑的同时,撞到了一层无形屏障,任凭她灵光湛然,生是突破不了。 裴夏踩在柔软粉红的脑子上,低头看了她一眼,心有余悸。 “别怕,”身旁传来人声,“她上不来的。” 裴夏这才抬起头,看向身旁这个人。 他自己先是看了一眼,随后猛地抬手,捂住了梨子的眼睛。 陆梨挣扎了一下:“你干嘛?” 裴夏非常严肃地表示:“你不能看。” 不涩情,但很血腥。 裴夏咽了口唾沫,看向自己面前这个生物。 在朦胧的黑暗中,他只看到是一个人影,想着巡海神的脑子上居然有个人,已经给他吓得不轻了。 结果现在一看,这玩意儿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捏了个人形! 这是完全由粉红色的脑组织组成的,一个具有躯干四肢和头颅的物体,它那张看似是脸的红白软物上,点了两个眼孔和一张裂开的嘴,目光与声音就从这里面发出的。 对方显然是注意到了裴夏的警惕,双目之中的火焰摇晃了一下,它平静地在脑子上坐了下来:“等你很久了。” 脚下的黏滑的触感让裴夏有点落不下屁股,他只能捂着梨子的眼睛站在对面:“你是……” “我是,呃,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我是巡海神脑子的……一部分。” 裴夏上下观察了它红白相间的脑肉结构,咽了口唾沫:“看得出来。” 它转过身,指向自己身后的某处:“你看,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借着灵力的光亮,裴夏挑眉看去,就看到脑壑丛生的大脑顶端,有一个人形的凹陷,像是缺了一块。 所以,眼前这个怪物,是自己从巡海神的脑子里,爬出来的? “我不太能理解。”裴夏坦诚表示。 是,他有祸彘,有时候在脑海深处,能看到那个无数脑子攒出来的肉球,在看脑子这件事上,他经验丰富。 但你要说,从脑子上扣一个人下来…… 脑人叹了口气:“情非得已。” 它指向自己眼眶中的两团火光:“这个,你应该很熟悉了吧?” 火光摇曳,仿佛在牵动裴夏的心神,脑海深处的三簇心火也跟着晃动起来。 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一样,抵达脑山,就是为了见到这汝桃的心火。 “巡海神,也被心火影响了?” 心火对神智的冲击是极大的,就像长孙愚,尽管他看起来是个常人,但内心却早已被扭曲。 如果巡海神这种强大生物也被心火侵蚀了…… “还好吧,”脑人摸了摸自己湿滑的头,“巡海神把它压缩在了极小的范围里,然后从自己的脑子中剥离了出来,但考虑到对体内影响,她没有放这家伙离开脑山。” 裴夏慢慢张大了嘴。 脑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没错,就是我。” 眼前所见的怪异,被以一种极其荒诞的解释,展现在了裴夏面前。 但微妙中,又显得非常合理。 心火对于人脑的影响几乎是毁灭性的。 然而在巡海神这样的天地大物面前,同样的威胁,好似又换了一个概念,它显得像是一种……病症? 脑人坐着,长叹了一口气:“巡海神颇有实力,所以此火奈何不了她,但汝桃也层次极高,虽未亲临,可想要根除此火,巡海神也做不到,所以……” 所以她才会在东州海,远远等着裴夏过来。 巡海神也是凭借心火,在锁定他的位置吗? 裴夏怀里抱着梨子,紧紧捂着她的眼睛,小声问道:“巡海神,为什么觉得我能够帮她?” “你已经拥有三簇火焰了不是吗?”脑人说。 果然,这家伙能够感知到心火的存在。 脑人看到裴夏的迟疑,愣神片刻,像是反应过来:“哦,你们人类,干这种事,是要报酬的是吧?” 裴夏刚想说不是,毕竟收集心火对他来讲有益无害,帮助巡海神,对东州海两岸的百姓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 但看到脑人转过身好像在掏什么的样子,他立马又识趣地闭上了嘴。 脑人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摸索,低头鼓捣了一阵,转身举起手:“这个给你。” 它那双红白脑浆组成的手上,捧着三个正在缓慢蠕动的事物。 那是三条白白胖胖的蠕虫,沐浴在新鲜的脑汁里,左右扭动着肥硕的身体。 “这是巡海神脑子里的脑虫,算是寄生虫的一种吧,一时半会儿,我就能给你这个了。”脑人说的很真诚的样子。 裴夏则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了,原本一只手捂着梨子的眼睛,现在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陆梨的耳朵。 听都听不得!太暴力了! “不是,我要这东西干什么?” “有用的!” 脑人脱口而出,却又好是思考了一下,才接着说道:“这玩意儿,呃,挺聪明的,不过因为常年生活在脑子里,所以现在这个状态,就像初生的小孩一样,如果将来好生教养,应该能帮上你不小的忙。” 裴夏都麻了。 我教出三条天赋异禀的蛆是要干什么? “收着吧收着吧。” 脑人说着,双手往前一递。 裴夏想起当初收下独孤农“琉璃仙浆”的时候,怎么自己收获的天材地宝,好像总和别人的画风不一样呢? 没办法,裴夏只能小心地将三条胖乎乎的蠕虫收进了翠绿玉琼之中。 脑人空洞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些许喜色:“好了,那现在应该帮我祛除汝桃之火了吧?” 裴夏本来也没有打算拒绝。 他缓缓合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祸彘算力如同蛛网般蔓延而出,缓缓触碰到脑人身上。 那种熟悉的感觉,让裴夏再一次确认,它的瞳中火焰,就是汝桃分化的心火。 然而,就在他要吸收这股祸彘之力的时候,一股陌生的算力洪流却突然朝他席卷而来! 在片刻的错愕之后,裴夏当即意识到:坏了。 这大蝠鲼不是长孙愚、地宫蜘蛛能比的,巡海神虽是妖兽,但其脑中算力,同样强大的可怕! 一次短促而迅猛的冲击,直接将裴夏的意识卷入了某个空洞深邃的识海深渊中! (本章完) 第207章 韩幼稚的识海 第207章 韩幼稚的识海 意识像是浸没到了深海中,一片漆黑里,湍急的水流与浓重大物的阴影穿梭而过。 心火似乎勾连起了裴夏与巡海神的意识。 在过去,长孙愚试图用心火算力支撑术法,控制裴夏的时候,也曾有过这种状况。 只不过当时,裴夏是那个算力更强的人。 而现在,不借助祸彘的话,巡海神的算力显然远在裴夏之上。 以至于意识将他包裹,裴夏仿佛沉进了深海之底。 一种强烈的溺水感开始向他袭来。 意识的交互不掺杂肉体碰撞,却往往更为危险,裴夏竭力尝试,想要摆脱这种昏沉的溺毙。 仿佛为了响应他的呼唤,漆黑的深水里骤然亮起了一团温暖的光。 裴夏坚守心神,朝着光芒缓缓移动过去。 那像是一个出口。 裴夏一头撞进去,随后跌落到了某个光线柔和的空间里。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意识竟然长出了“手脚”,变成了人身。 再抬头,他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屋舍里。 只不过,此时这屋子里桌椅凌乱,烛台倾倒,敞开的大门外,还传来密集的呼喝与厮杀声。 嘶,我知道巡海神肯定年纪很大,见多识广,但这……不太像是她经历过的事吧? 裴夏正准备出去查看情况呢,忽然,屋子角落里传来一声细响。 他寻声看去,在香案烛台的桌子底下,凌乱倾倒的家具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抖。 他走到近前,那里面藏着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和她怀抱里的孩子。 那女人透过缝隙,看向裴夏,忽然双目睁大,面露惊恐。 随后,一只手穿过裴夏的胸口,扯开了遮掩的桌椅,揪住那女子就往外拖。 慌乱中,裴夏看到她把怀里的孩子一把塞进了香案的内格里,然后才竭力哭喊着被拖了出去。 这是,何处的一家灭门惨案? 裴夏置身其中,显然是个过客,无人察觉,也干预不了。 在香案之下的阴影中,那个藏匿着的孩子紧紧捂着自己的嘴,眼泪流淌,不敢出声。 随后,周遭的场景倏然云散,片刻之后又重聚为了一座高耸的山门。 青树老藤,宗门古阶,一个看着八九岁的小女孩,梳着长辫,跟在一个老者身后走入山门,跪拜在一名道袍老妪的面前。 沧海桑田,时空变换,眨眼到了二八年华,女孩出落的越发美貌,身形也开始高挑起来。 裴夏眼看着她长腿丰腴,前凸后翘,这才意识到,原来这是韩幼稚的识海。 是了,她应该是攀登上脑山,遇到了内含心火的脑人,被间接侵蚀影响,难怪识海会有联系。 这倒是个机会。 韩幼稚毕竟是人类,她的回忆显然要比巡海神这古老妖兽稳定得多,没有那种自上古时代堆迭的思绪作为压迫,裴夏也可以逐步稳定自己摇摇欲坠的意识。 在这个过程里,他又目睹了韩幼稚的宗门在内乱中覆灭,少女跟着师父背井离乡,却又眼看着授业恩师重伤不治。 等到回忆再次云散后重聚,韩幼稚已经到了双十年华,她似乎是又去了另一家宗门。 只不过,现今她修为更高,不是作为弟子,而是客座长老。 又不知过去了几年,画面一转,竟然到了北师城。 此时的韩幼稚已经和裴夏初遇的时候不差多少了,她牵着马,身姿绰约,从北师城的大街小巷中安静走过。 内城门口,有人在迎接他。 因为是意识幻象,裴夏察觉不出那人的修为,但只看周围人对他的态度,以及两人步履向前,最终抵达的地点。 这人应该就是裴夏数度听闻过的那位隋知我,隋白衣。 他应该是罗小锦的师父,后来向洛羡妥协的也是他,算是很老派的掌圣白衣了。 话又说回来了,韩幼稚入掌圣宫,应该也就是几年前的事情,是自己离开北师城之后? 裴夏一边稳固自己的意识,一边继续观察韩幼稚和隋知我。 在简单向这位年轻的女修介绍过掌圣宫之后,隋知我还与她讲述,大致是说,眼下白衣之位还只是暂定,不过韩幼稚年轻有为,又有术法双修,机会很大。 随后,他便带着老韩,转而去向洛神峰顶,也就是翎国皇宫。 白衣任命,哪怕在当时,也是需要皇室认可的。 不过这个时间,太子洛肥已经闭关,代政之人是年纪与裴夏相仿的长公主洛羡。 这会儿,可能也就是十六七岁,以隋知我的资历,基本就是走个形式。 裴夏也没想到,再见洛羡,居然是跟着韩幼稚的回忆。 代政的少女洛羡,除了面容身材,在神情语气上,几乎看不出多少青涩稚嫩,逻辑清晰,言辞精准。 只不过,屏退了隋知我,在韩幼稚转身的刹那,裴夏却看到洛羡脸上浮出几分不屑,眉眼之中,更是有着与她年岁不符的深沉与狡猾。 裴夏也很久没有关注幽州的战事了,也不知道这女人费尽心思发起的北伐,究竟战果如何。 看着韩幼稚跟在隋知我身后离开,正以为场景又要变换了,他甚至在想,说不定能在韩幼稚的视角里看到自己,或者能看到韩幼稚获得玉琼时的景象。 结果就在这时,门外的侍卫忽然喊了一声:“裴大人到!” 裴大人……裴夏精神一凛,裴洗? 确实是裴洗,老宰相穿一身灰衣,身材单薄,他原本是垂着眼的,抬脚迈过了门槛,正准备望向代政的长公主。 却忽然,他身形微顿,然后慢慢转过了头。 看向了裴夏。 四目对视,裴夏的内心中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能,看到我?! 老宰相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又得出了几分了然。 却也随着这一眼对视,原本十分稳定的,韩幼稚的识海,也开始泛起了剧烈的波动,像是两片软肉,开始挤压着裴夏的意识,将他一点点给推了出去! 深海之中,那个温暖的光点不见了。 仰起头,一团炽烈的猩红火焰朝他涌了过来。 还好,万幸在韩幼稚的识海里,他已经将意识凝练的足够稳固,随着祸彘的嘶吼声,那一团心火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入了裴夏的脑海。 (本章完) 第208章 我不沾你因果 第208章 我不沾你因果 第四次吸纳心火,裴夏已经驾轻就熟。 只不过,随着猩红的火焰在他脑海中渐趋稳定,裴夏好不容易在韩幼稚识海里凝练出稳固意识,又重新开始晃动起来。 巡海神的意志过于古老,没有祸彘支撑,只靠裴夏自己,还真是一时三刻就得要命。 裹挟着血焰,他的意识在深海之中飞速上浮。 当眼前黑暗褪去,灵光照耀下,看到脑人已然空洞的双眼,他长出了一口气:“幸不辱命。”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脑人抬头“看”向裴夏,口中自语道:“不过你脑中这一颗,既非吾纣,又非帝妻,究竟是哪里来的祸彘……” 脑人的声音并不轻,但不知为何,裴夏听到后半句,却低沉模糊的厉害。 他只当是巡海神另有隐秘,不愿让他听清,也就识趣地没有追问。 而是探头望向脑山之下,那层屏障外,韩幼稚接连不断的猛攻,似乎也停了下来。 “我朋友,应该没事了吧?” 脑人点点头:“心火被我锁在体内无处发泄,又借助了巡海神的算力,才一眼就将她污染,此刻血焰已消,她应该已经恢复如常了。” 裴夏长出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他这趟舍身入腹,根本目的是为了救老韩,眼下总算是竟功了。 “那我们出去的事……”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就是了。” 话到此处,本应该诸事皆了,巡海神没道理把人留在自己脑子上。 但脑人顿了一顿,却忽然语气严肃地说道:“地上人,我不知你姓名,也不晓你来历,你入腹寻人,人也寻到,你助我祛火,我也给了报酬,咱们互相之间算的清楚明白,将来你若是牵扯什么事,可不能算上我的因果。” 裴夏睁着眼睛看了它一会儿:“我,要牵扯什么事?” 脑人不语,只是一挥手,带起一股柔风,推着裴夏和陆梨,轻飘飘地从脑子上滑落下去。 看着两人坠入黑暗,脑人非常人性化地叹了口气。 它独自嘀咕:“我腹中天地,自成因果,要是能再给我千年时光……” 唉,怕是来不及咯。 摇头叹息之后,它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大脑上那个人形的坑洞旁,自己躺了进去。 …… 韩幼稚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没有童年的杀戮之夜,没有宗门的血流成河,也没有被赶出掌圣宫的仓皇落魄。 她梦到自己抡着铁钉猛揍裴夏,爽的飞起! 可惜好梦不长,忽的一个眨眼,她迎头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她也不知道自己梦游的时候怎么还这么大力,脑瓜子撞得嗡嗡的。 正抬手要揉一下,又看见顶上掉下来两个人影。 一大一小,居然是裴夏和陆梨。 诶?他们怎么也进到鱼肚子里来了? 韩幼稚不及不多想,一个纵身,先把梨子挟至腋下,在藕臂轻舒,揽住了裴夏八块腹肌的腰。 化元前辈翩然落在一根粗壮的石柱上,看着怀里的裴夏,重重砸了一下嘴。 可恶,果然梦就是梦,背着养蛇人,想也没办法锤他。 裴夏则适时娇羞了一下,嘤咛一声就想把脸埋进前辈的胸膛里。 结果一抬眼,就看到陆梨已经抢先一步占据了河谷的有利地形。 “你们怎么来了?”韩幼稚左看右看。 裴夏仰头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他长话短说,给韩幼稚讲述了一下这一路走来的遭遇,只把他在血河中的收获,以及心火相关的事宜隐没了下来。 至于韩幼稚,他则推说是受到了巡海神脑子的影响——这大蝠鲼本来就算力惊人,加上境界之高早已不是常人能想象的,随口胡诌也不怕韩幼稚不信。 主要是,老韩自己也心里有鬼。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勇攀高峰,试图借助巡海神的脑子,通过仙人指路的丹药重回天识境的时候。 这事儿,一来不好跟裴夏说。 二来,天识境涉及神识,因此被影响失控,也说得通。 韩幼稚不动声色地感知了一下自己的翠绿玉琼,好在那枚珍贵的丹药依然静静地躺在里面。 松开裴夏,抱着陆梨,韩幼稚理清了来龙去脉,借着灵光,那长长的睫毛抖了抖,眼神飘忽地小声说道:“谢谢哦。” “谢啥?”裴夏问。 老韩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脸上还是不争气地泛出一点羞恼的淡红:“谢!谢您裴大公子舍身犯险,谢您勇闯脑山,救了我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小化元!”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没说话。 结果捂在老韩胸口的梨子闷声来了一句:“哇哦,你心跳变快了耶。” 韩幼稚鼓起腮帮按着她的脑袋又往胸脯里挤了挤:“堵不住你的嘴是吧?” “呜!呜呜呜……呃!” 诚如脑人所说,韩幼稚恢复如常,自己这趟腹中之行,总算是圆满了。 而且,第四簇心火入脑,裴夏脑中祸彘的影响又减小了一些,他现在对于自己的掌控更有信心,通玄……甚至开府,都可以尝试! 这毋庸置疑是个好消息,登陆东州之后,他就必须把连城火脉的事提上日程,那地方就是当年他获取火种修习火德之身的时候,都没敢轻入,如今自然是修为越高越好。 相比之下,韩幼稚算是被当头一棒打醒了,巡海神体内灵气虽然充裕,但想要借此重入天识,看来也很有风险(并不)。 “先下去吧,腮九还在空门外等着。”裴夏站起身。 韩幼稚没有问腮九是谁,转而询问裴夏,要怎么对付山下那三个村落的人。 裴夏轻描淡写地挥挥手:“不用对付。” 他走在前面,韩幼稚抱着梨子走在后面,老韩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村落里的瘦长人看到他们,忽然就很敬畏的样子,纷纷让开了路。 “嘶,”韩幼稚小声问裴夏,“你这是什么能耐?” 裴夏正经回道:“这不是能耐,这是个典故。” 韩幼稚虽然已经清醒,但沾染上的脑山气息却不那么容易消散,对于世代看守圣山的三村鱼人来说,这种“圣气”才是他们敬畏的源泉。 走过三村村落的时候,裴夏忽然想起个事:“咱们还得把曹恒带上。” 韩幼稚记得曹恒,听裴夏这话,曹家这崽子应该也在鱼肚子里。 她不以为然:“那种人,你救他做什么?” “我不是救他,我是怕他惹出乱子来。” 巡海神腹里灵气充沛,各处腑脏尤有玄妙,曹恒虽然与真正的天才比起来,天赋不济,但毕竟是修过十二境武道的。 你把他留在这儿,将来万一成了个失心疯的祸患,不出世,祸祸鱼人,出世,祸祸地上人。 还是带走吧,海洋垃圾,人人有责。 (本章完) 第209章 当年一柄斜负剑 第209章 当年一柄斜负剑 腮九想的是,他在外头等上十天半个月,裴夏要是出不来,那也算仁至义尽,回去跟大长老也好交代。 这边火堆升起来,刚砍完树搭了个庇护所,准备去寻摸附近哪儿有水源呢。 一抬头,看到四个人肥胖的人影朝他走过来。 看愣了。 “……这?” “嗯。” 裴夏朝他点点头:“我一向手脚很麻利的。” 有关脑山的事,裴夏没有和腮九细说,作为一个鱼人,对于圣山,腮九也没有过分打听。 只是看着韩幼稚和曹恒,让他有点不自在。 老韩是因为之前展现过武力,吓人。 曹恒主要是被坑过,朴实善良的鱼人猎手,心里有一捏捏愧疚。 小曹同志没有愧疚,也不悲伤不难过,他甚至还很感激。 怎么说呢,最近确实挺背的,先是自家的法器折了,船沉了,自己被绑了,不知道为什么还被符炸了。 但是好在,何家这位客卿是个实在人,拿着残破的法器,接连两次救自己于水火,现在还深入虎穴,要带自己离开这鱼肚子。 他摸了一下黑黢黢的脸,心里一个劲在说:肝胆相照!肝胆相照! 简单和腮九介绍了一下老韩,一行人没有额外停留歇息,启程就准备返回村子。 事情都已经办完,关于怎么离开,脑人也说的很清楚了。 裴夏准备去找大长老,弄一条船,到时候还是从巡海神的口中离开。 回去的路上明显安逸许多,同行的人多了,没有盗贼会来触霉头,心里没有记挂的事,心情也好了许多。 沿途甚至偶尔会停下脚步,远望着腹中世界的美景。 这可算是世上独一份的景色了。 黄绿色的草菇混着奇形怪状的树木铺成了平原,起伏的丘陵裸露出似土非土的黑褐色血肉,偶尔能见到野兽奔过,有的形单影只,有的成群结队,无论是走兽还是飞鸟,模样都与外界不同。 走了将近有十天,才远远看到那条来自口腔湖的长河。 似乎是略微有点涨水了。 腮九长出一口气,虽说腹中世界争斗不多,但如此远行,能安全回来,也不容易。 裴夏跟在腮九身后走进村子里,同时小声地向韩幼稚介绍:“这里的长老陈风采,也是个地上人,差不多二十年前从秦州来的,就在此地定居。” 韩幼稚作为一个“地上女人”,对于这座村子来说,还是第一次见,感受着意味不一的目光,她稍稍往裴夏身边靠了靠:“二十年前的秦州?” “对,”裴夏顿了顿,似乎是被韩幼稚这一句给提醒到了,“哦,二十年前,秦州是不是还没有开始打仗呢?” 秦州并不是天生的绝地,现如今那民不聊生的模样,全是军阀混战打出来的。 韩幼稚点了一下头:“应该吧,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裴夏皱起眉,好像“二十年前”和“秦州”这两个词,不久前是听过的。 他回忆了一会儿,才问道:“之前出地宫的时候,咱们聊那个世外宗,是不是有个……” 韩幼稚立马想起来:“斜负剑。” 世外宗,斜负剑,九州记载以来,一共出过三剑,其中最近的,便是二十年前剑斩秦州龙鼎。 裴夏小声问:“龙鼎是啥?” 韩幼稚小声答:“我也不知道,听别人说的。” 两人对视一眼,该不会这么巧,这个陈风采其实就是当年剑斩龙鼎,据传已经死了的斜负剑? 不合计不知道啊,裴夏眼看着离陈风采的小屋近了,隐隐都开始有些紧张。 好在陈长老还是那个陈长老,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小屋的摇椅上,盖着毯子闭目养神。 “长老,我们回来了。”腮九唤了一声。 陈风采慢慢睁开眼,回头望过来,旋即脸上露出喜色:“看来谢公子此行颇为顺利啊。” 裴夏笑着应声,韩幼稚则紧跟着向陈风采道谢。 没有这位长老的帮助指引,裴夏不知要多久才能到得了脑山呢。 两人带着心眼子,一边寒暄,一边左右观察这个瘦小的老头,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一点世外宗的痕迹。 但陈风采确实没什么特异的。 直到老人都察觉出他们眼神中的异样,出声询问后,才哈哈笑道:“小老儿这点修为,你们一探便知,何来什么世外宗一说。” 裴夏和韩幼稚都是讪讪一笑。 也是,哪有这么巧的事,在巡海神腹中已经奇遇连连了,临走还能见一个斜负剑,也太刻意了。 几句聊过,裴夏提出想要换一条船,以供出海之用。 陈风采很大度地表示,也不用说什么换不换的,让村子里匀一条给他们就是。 不过,上次口腔湖泄水,河谷还未重新丰盈,现在恐怕不是离开的时候,不然到时候巡海神大口一张,那嘴巴里可是海啸天灾,修行者也遭不住的。 裴夏当然听劝,对陈风采的收留招待,又是好一阵感谢,才终于领着他们几个地上人离开。 望着几人关门远去,侍立在一旁的腮九才好奇地问大长老:“世外宗,是什么东西?” 陈风采面色和蔼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就是些装神弄鬼的修士,境界高些罢了。” 秦州,世外宗,二十年前……他们想问的,应该是那剑斩龙鼎的斜负剑吧。 唉,想也可惜,那位斜负剑岁不过二八,乃是少年赴死,更令人遗憾的是,他那一剑没能救得了秦州,反而铸成一片生灵涂炭。 陈风采啧啧摇头:“所以啊,世外宗就不该入世,找个地方老老实实隐居,才是正道。” 说完,他又斜眼看向身旁的腮九:“这么关心地上人的事,怎么?你是想出去看看?” 腮九抿着嘴唇,还真思虑了片刻,但最终仍是摇头:“地上太复杂了。” 就这段时间,跟在裴夏身边,不管是言谈,还是行事,地上人给他的印象不能分好坏,但绝对不单纯。 就说曹恒带符这事儿,他们鱼人想一辈子也想不出这种招。 陈风采并不因腮九有此想法而生气,也不因他怯懦放弃而恼怒,他平静地笑了一下,在自己摇椅的扶手上点了点。 “你是对的,少走五十年弯路。” (本章完) 第210章 寻个趁手的兵刃 第210章 寻个趁手的兵刃 在村中停留的第二天,河流的水位又涨了不少。 裴夏询问了陈风采,大长老解释说,这相当于是巡海神眯着嘴巴在嘬海水。 裴夏又问,她平时也这样吗? 陈风采摇头,同时指了指村子外边的三条深深的沟壑,说平时张嘴都是一口闷,那三条沟就是泄洪用的。 不过换个角度来说,大口吞水,也会引来无数的鱼虾,是他们这些腹中人最常的食物来源。 裴夏了然点头,算是又长进了些没有用的知识。 裴夏来到鱼腹已经半个多月了,但在鱼人的村子里住下,还是第一次,这些方正的小房间其实还是挺舒适的,只要你不过多去想,自己正睡在别人的肉里就行。 打开房门,却看到韩幼稚也在屋里,正在和陆梨玩拍手背。 这种反应游戏,按说梨子应该是要被完爆的,结果反而是韩幼稚脸上,贴满了鱼鳞——没有纸,只能用村子里晒干的鱼鳞来代替。 是素师算力高超,回回料敌机先了吗? 裴夏侧眼一瞧,看到老韩眼睛里带笑,合着哄孩子玩儿呢。 “有这闲工夫,不如为麦州之行做做准备。”裴夏提起自己的酒葫芦喝了一口。 唉,清水。 韩幼稚不以为然,仍旧在和梨子拍手背,时不时输一下:“地宫、鱼腹都闯过了。” 韩幼稚是化元境巅峰,正面交手的实力,裴夏日前已经讨教过。 然而他还是摇头:“东州与别处不同。” 东州,指的就是隔海相望的麦、越二州,两地幅员辽阔,悬于海外,某种意义上算是另一块大陆。 可能恰因为不与七州接壤,那里的风土人情也有殊异。 韩幼稚一边逗梨子,一边说:“我知道,他们那里掰的比较碎嘛,国小,族多,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信仰……” 带着点高高在上的审视,算是七州内陆对东州的刻板印象。 但这种刻板印象恰恰是最危险的。 裴夏想了想,只和她举了一个例子:“你也说了,东州国小,那你有没有想过,小国会有什么问题?” 小国,抗风险能力比较差? 韩幼稚迟疑了一下,裴夏那边已经给出了一个她完全没有想过的答案。 “是容易被修行者影响,”裴夏叹了口气,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更有甚者,还会掺杂有当地的土味宗教,比如某个崇拜蝠神的修行教派成为了国教,就连皇帝都会对教主礼敬有加。” 这是和内陆截然不同的生态。 内陆七州,大半掌握在翎与夷这两个集权皇朝手中,剩下的秦州是近二十年才分裂的,作为主导的也是七路秦州上将,镇海州更不必提,为了对抗鬼洲进犯,镇海关几乎成了天下总领兵。 换言之,在内陆七州,所谓“宗门”的极限,仍旧被限制在“江湖”里。 想要更进一步,就只能另辟蹊径,比如掌圣宫依附大翎,灵选阁则更像是商号。 而这一层限制,在东州是不存在的。 韩幼稚也是混过北师城的,她马上意识到,在这个环境下东州的江湖势力只会比内陆生长的更为野蛮,且没有节制。 她把脸上的鱼鳞抹下来,叹着气起身:“那我也回去准备准备。” 看到韩幼稚走了,陆梨两眼一翻,躺在床上:“唉,还是徐师娘好一点,我最多给你们带个孩子,你要是和老韩成了,我除了带孩子,还得带师娘。” 裴夏眼神怪异:“不是她带你?” “我哄她玩儿呢,你没看出来?”陆梨一个轱辘爬起身,撇嘴道,“我一往她脸上贴鱼鳞,她就搁那儿傻乐。” 裴夏咧嘴笑了笑,你俩也是双向奔赴。 手掌从腰间翠玉上一抹,灵光闪烁,两样事物摆在了桌子上。 一样是裴夏从曹恒那里得来的辟海金针,不过只有一半了,另一半被他在脑山外换了小船。 另一样,则是两枚圆润透亮的血珠,正是他此前在血河之中获得巡海神精血。 梨子探头看了看,立马明白了他的想法:“又要炼器?” 入腹之前,裴夏才在鳌城炼制了“双蛛”防身。 他也有些无奈:“东州那地方,老朋友太多,手边没个趁手的兵器,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什么底。” 炼剑这事已经耽搁多次。 梨子爬到桌子边上,看着这两样灵材。 辟海金针是珍品法器,本身的资质就极好,这断成一半,尺寸也趁手,是素体的好材料。 巡海神的血液也不必谈,归虚境的大妖,整个天地都找不出几只,利用蠕虫妖兽的血珠汲取到的,更是其中精华。 前者伸缩自如,包容性极好,后者是液体,也容易炼制。 但梨子想了想,还是摇头:“品秩太高,怕你驾驭不住,而且属性不相关联,总感觉缺个粘合的素材,尤其……你这也没炉子呀。” 裴夏炼丹,可以用茶壶炼,但炼器,少个炉子还真不行。 裴夏当然也明白:“就是担心自己的手艺,所以才赶着在鱼肚子里炼。” 巡海神腹中灵气充沛,比起那些大宗门专门配置的炼器室法阵也不逊色,等离开之后再想有这条件,就不容易了。 至于炉子,以及用以粘合的灵材。 裴夏拍了拍自己腰上的翠玉:“只能问问万能的琼霄玉宇怎么说了。” …… 韩幼稚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络腮胡,迈着敦实的大腿在云层之间穿梭。 她手里拿着一本《东州志》,是刚从一个持玉者那里换来的,上面简略描述了东十二国的状况,以及各地的山川宗门妖兽名产。 了十两银子。 琼霄玉宇是这样的,你希望它高端的时候,可以在这里买到神机,乃至证道机缘,但你希望它低端的时候,也可以点小钱,买到调料和旅游指南。 玉琼是怎么流入九州的,没人知道,反正持玉者千奇百怪。 有些人想要通天的大道,有些人,则指着挣两个小钱。 没什么不好。 从这本东州志来看,裴夏所言非虚,东州虽然明面上不曾出现过闻名九州的大宗门,但实际上,那些大物只是借着伪装,藏在了水面之下。 这么一看,确实形势复杂,危险重重。 裴夏所说的“多做准备”,的确很有必要。 话说回来,自己之前购买仙人指路丹药那人,好像就有隐藏气机的法宝……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 韩幼稚随手把东州志收回了玉琼中,往此前与那人交易的云彩上走去。 运气不错,那家伙此时正好也在摆摊,一个硕大的牛头左右摇晃,正在和摊位前的一个持玉者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韩幼稚走近了,才看到摊位前是一位容貌娇美的大胸女子。 这女子正低着头,指尖停在牛头人摊位上的一样事物旁,似乎在问价。 让韩幼稚有些感慨神伤的是,那女子看中的,正是她此前交易给摊主的法器长钉。 (本章完) 第211章 妖兽纯血 第211章 妖兽纯血 裴夏真不是故意的。 走在路上还在寻思什么玩意儿能用来融合金针与兽血,结果低头一瞧,正好看到了那摊位上的两枚法器长钉。 这东西太有辨识度了,一看就是韩幼稚卖出去的。 联想到老韩入腹之后,自行前去寻找脑山,看来作为散修,她也并非全无心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韩幼稚的长钉,本体是凛霜铁打造,掺有不少浣海银沙,前者裴夏用不到,但后者确实是粘合灵材的上佳之物。 这一点,当初为徐赏心炼制“好汉饶命”的时候,已经有所体现。 “这两件法器我看着稀罕,”裴夏声娇语柔,朝着牛头人摊主抛出一个媚眼,“您给个公道价?” 在琼霄玉宇逛得次数多了,裴夏慢慢也练出了眼力。 像这个牛头,他的摊位上东西很多,其中还有长钉这样体积不小的法器,证明他持有的玉琼数量不会少。 而玉琼够多,就有参与玉宇楼拍卖的资格,对这种人来说,算芯才能真正发挥货币价值。 牛头佬对于裴夏的媚眼视而不见,只是冷漠地比了个手势:“八十。” 裴夏暗自咋舌。 法器到了珍品级别,武夫用的反而价格会略低,因为奇门诡道在这个品级,效果已经格外强大。 像辟海金针,哪怕曹家最强的修士才不过开府,却能凭此退去天识海兽。 但这毕竟是珍品,两根长钉,才八十枚算芯。 琼霄玉宇真是有实力啊。 另外,这牛头也很有实力啊,八十枚算芯,意味着就这一笔生意,就需要八枚玉琼支撑,还不算他的货物与积蓄所需。 裴夏当然拿不出八十算芯,但他今天来,也是别有底气。 他拿出一枚小巧圆润的血珠:“您看这个,是否抵得两件法器?” 琼霄玉宇无法强取豪夺,裴夏放心地把珠子递了过去。 牛头眼睛眯起,细细打量起来。 巡海神的血液,不太好确定品质,毕竟裴夏手中这些,算是第一次流入人类世界。 然而大佬就是大佬,牛头显然是识货的。 “顶级妖兽的血,而且没有杂质,纯度极高……” 牛头一边琢磨,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裴夏,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看不出境界呢?是什么品级的妖兽?” 裴夏一手横在胸下,一手托着香腮:“你识得便是识得,我不可说。” 妖兽之血,不算稀罕物件,东州和镇海有些地方甚至专门豢养有大体型的妖兽,用以抽血贩卖。 这种灵材用法广泛,炼丹、炼器、画阵、做符、甚至直接稀释后用来洗筋伐髓也未尝不可。 也正因这种泛用性,只要能去除杂质,上等兽血是很容易上价的。 这牛头前阵子在自己宗门里,刚经手了两斗化元妖兽的血液,还未纯化,就已价值不菲。 可眼前这猩红之物,即便以他的眼界,一时也如堕深海,品鉴不出。 “天识?”他问。 裴夏摇头不语。 牛头则直接沉默了下来,这成色,绝不可能是化元,既然不是天识,那只能更高! 证道大妖…… 牛头眼前一阵恍惚。 血毕竟只是血,比起妖兽的心脏、灵核,总归是要差许多的。 只是,能从证道大妖身上取血,这持玉者的来历,顿时神秘莫测起来。 牛头再次细看了眼前的女子,考虑片刻之后,问道:“一颗换我两件法器?” 裴夏摇头:“按滴算,我给你十滴。” 将近四分之一。 牛头没有恼怒,反而松了口气。 按滴算是对的,她要真的全给,才是有问题。 物以稀为贵,证道妖血对于上了境界的修士可能没有那么珍贵,但在一些大家族大门派里,用来给有天赋的后辈提一提台阶,却是多少钱都不嫌贵的。 拿出小瓶,裴夏小心地分出十滴纯血给对方,货品两讫,双方都很满意。 裴夏只是感慨了一句:“你这便宜可赚大了。” 牛头不以为然,证道妖血虽然稀少,但溢价大多兑现在宗门后辈身上,赚肯定是赚的,大赚倒也谈不上。 除非你这兽血,证道都打不住,上到归虚……别说笑了,证道大妖都九州罕见,归虚,那怕是得去寒州雪山或是深海去寻了。 裴夏也不解释,真的说透了,对他也不是好事。 以琼霄玉宇的规格,证道兽血固然珍稀,但不足以引起轰动。 但如果是归虚境的纯血,恐怕有人就要生出歪心思了。 归虚之兽,放眼古今屈指可数,东州海上的巡海神又不是什么隐秘,如果有心要查,裴夏很容易被盯上。 算是破财免灾吧。 粘合用的素材有了,还差个炼器炉。 不过眼下,裴夏得先离开琼霄玉宇,去把东西拿从玉琼里出来,他只有两枚玉琼,空间优先,里面还有其他物件,此时再塞下这两根长钉,已经不剩多少地方了。 另一边,眼看着大胸女子将自己的两柄法器买走,韩幼稚暗自叹息,只能调整好心态,走上前来。 牛头一看,是个老主顾。 “仙人指路”这种丹药,虽然昂贵,但与刚才获得的兽血恰相反,用途极窄,其实并不好出手,所以他对这个圆脸络腮胡的汉子也印象深刻。 “我当你是换了形象呢。”牛头说。 能用上“仙人指路”,又售出了自己造型别致的法器,在琼霄玉宇之中,是有可能会暴露自己真实身份的,尽管牛头本身无意去查。 韩幼稚耸了一下肩膀:“是有这个打算,不过不是在这儿。” 她扫了一眼摊位:“上次见你不是有隐藏气机的法器吗?出手了?” “在呢。” 牛头说着,手掌一挥,拿出一只白玉手镯:“虽然是个小玩意儿,但也是奇物。” 韩幼稚此前已经耗尽了算芯,进入鱼腹之后,环境陌生,她也不敢随意凝练。 在身上摸了半天,最后只拿得出一瓶丹药。 这是她在掌圣宫的时候炼制的,可以帮助通玄境修士在碎裂内鼎之后保持体内灵气的稳固,有助于修成灵府,是当初准备来奖励自己宫中的那些年轻弟子的。 换在坊市上,对标奇物法器,这瓶丹药不算掉价。 但在琼霄玉宇,前者的市场明显大的多。 牛头也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同意交易。 能用上“仙人指路”,这络腮胡就算不是天识,也差的不远,算是结个善缘,以后买卖还有的做。 韩幼稚把镯子放进玉琼之中,犹豫了一下,问道:“刚才买走我法器的那个女子……” 牛头朝她摆手:“我劝你不要打听,那女人来历深得很,出手的东西更是不得了,我都心惊肉跳呢。” (本章完) 第212章 幽神花 第212章 幽神 段君海长呼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下地窖入口布置的隐蔽阵法,确认没有人来窥视过,才平静起身。 撤去法阵,从地窖爬出来,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破旧的外门弟子服,又捋下了额前的刘海,遮住自己的眼睛,塌背耸肩走进了黄字号库房。 作为灵选阁小陈国分舵苏宝斋的外门弟子,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整理库房、清点入册。 这活儿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轻松。 一来是人手有限,每人每天的工作量摆在那里,另一方面,灵选阁网罗天材地宝,多有殊异,眼力不够精湛,甄别起来就慢。 更重要的是,黄字号库房灵材隔离随意,导致彼此灵气混杂,对身处其中的弟子来说,算是慢性成毒。 外门都是些化幽弟子,许多人根本都不明白这层关窍,只听说干着干着,又有哪位师兄身体垮了,假一休,便再不能来。 对此,段君海也只是冷眼旁观。 在他看来,修行也好人生也罢,都是一场交易,身体与银钱做买卖,他们觉得不亏,那段君海也无权指摘什么。 凭借超人一等的算力,他今天的工作也早早完成。 看到段哥又提早下工了,还在忙碌的其他弟子顿时哀嚎艳羡起来,段君海则带着几分腼腆,微微笑着。 离开库房,他没有去弟子舍的大通铺,而是前往了山腰上那座独间的小屋。 那是他早年入门的时候,因为清点的工作做得快,就额外承接了清扫宗门长阶的活计,由此给自己挣了个独居的环境。 这对段君海来说,很重要。 合上门,伸手拂过腰间,衣袂下是红绳串起的十六枚翠玉。 若是让裴夏看到,一准要以为这家伙杀人如麻。 但其实,这些玉琼都是段君海父母留给他的遗物。 这些年,他凭借“朝暮七”的错觉神通,在苏宝斋的四大库房中偷梁换柱,至今无人发觉。 而这些窃来的宝物,则大多被他倒卖到了琼霄玉宇之中。 因为玉琼够多,原始积累又足够粗暴,他的生意也越做越上档次,到如今,他反而不怎么在宗门里偷东西了,左手倒右手,也是在琼霄玉宇打出了些许名号。 什么仙人指路的丹药、珍品级别的法器、化元妖兽的兽血,放到苏宝斋都足够惊动内门长老,在他段君海这里,反而是司空见惯的货品。 不过今天,还真是淘换到了惊人的好物。 确定周遭无人,他缓缓催动木屋外围屏蔽气机的阵法,这阵法也是他从琼霄玉宇的一位六境素师手中得来,极富巧思,十分精妙。 保证灵气不会外泄,他才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小瓶。 瓶子里,只在底部盛放有薄薄一层鲜红的液体。 段君海感受着其中精纯磅礴的灵力,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证道妖血,光是能得到就堪称奇遇了,甚至还是剔除了杂质的纯血,这手段也十分惊人。 他握着瓶子,小心地扭开床头机关,顺着屋子一角的楼梯,走进了地下室里。 幽暗的地下室完全由深紫色的灵木铺就,在其正中,则摆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苗圃,苗圃里仅有一株绿植,翠绿娇嫩,刚刚伸展出两片嫩芽。 幽神,九州灵种,成服下,据说能攫死者之魂归附,令亡骸再生血肉。 自从五年前得到这株幽神幼苗,段君海悉心培育至今,耗费无数珍稀灵物用作养料,也只抽芽两片,距离开根本遥遥无期。 他看看幽神,又看看手里的小瓶,十滴证道纯血,不知道能不能让它再抽出一片新芽。 没有犹豫,段君海打开瓶塞,将十滴兽血尽数倒进了幽神的苗圃之中。 先是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散发出来,紧随其后,便是充沛到令人窒息的灵气! 这就是证道妖兽的纯血吗……果然不同凡响。 然而令他震惊的事还在后面。 幽神翠绿的枝叶开始疯狂汲取来自兽血的养分,在段君海难以置信的神情中,它慢慢抽出了第三片嫩芽,随后是第四、第五……仿佛没有止境! 不,不对,不可能,即便是证道境妖兽,血也只是血而已,其中蕴含的灵力没道理能让幽神这种层次的灵植,如此疯长!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已经抽出了九片嫩芽的幽神,在他的注视下,第十片绿叶缓缓舒展出来。 随后,十片娇嫩的绿芽开始如同舞蹈一般摇曳着合拢在了一起。 段君海紧紧抿着唇瓣,目光灼灼地盯着那苗圃。 十叶合拢,这是幽神开的征兆! 他不敢怠慢,隔空再次催动了木屋外的隔绝阵法,以避免幽神开,灵气外泄,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很快,在段君海颤抖的目光中,绿芽苞开始慢慢褪去颜色,转为深邃的黑紫色,并开始一片一片地从枝干上脱落下来。 当最后一片叶子掉落,显露在段君海眼前的,竟然是一株并蒂! 一株两朵幽神! 堂堂开府武夫、五境素师,他直接跌坐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到这一刻,他开始理解了,为什么那女子说自己赚了大便宜。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瓶,这十滴,绝不是证道境的兽血,这是归虚纯血! 若非如此,又怎么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让幽神开,且两朵并蒂? 在震惊之后,狂喜开始涌上段君海的面庞。 开了……开了!袁葵有救了! 幽神能够使白骨复生血肉,自然也能帮助她重塑灵府! 师姐袁葵,是段君海的青梅竹马,在父母去世后,她几乎可说是段君海心中唯一的亲人。 两人本是一同入门,只不过没多久,袁葵就展现出了不俗的修行天赋,早早进了内门。 而段君海因为玉琼之故,不得不隐没天赋,屈居外门,以至于两人一度有数年不曾交集。 直到六年前,袁葵因在连城火脉之中与他宗修士发生冲突,灵府崩摧,修为尽毁,几乎成了废人,虽然身份不曾被剥夺,但内门之中已无她容身之地,这才重又回到了他的视野中。 段君海看不得昔日温柔坚强的袁葵自暴自弃,一直在寻找帮助她恢复灵府的方法。 也亏得是琼霄玉宇神通广大,竟然还真让他寻到了幽神这样的灵种。 开就好,开就好……段君海不断地平复着内心的激动。 同时,他也不禁想到了那个与他交易的丰满女子。 段君海过往一贯秉持“生意不谈恩情”,但此时此刻也不得不坦率承认,自己仅用两支武夫的珍品法器,从对方手里换来十滴无价亦无市的归虚纯血,这不是简单的“赚了”。 这就是恩情。 (本章完) 第213章 炼剑 第213章 炼剑 归虚纯血,真有如此价值,仅需数滴,就能对标珍品法器吗? 倒也不见得。 何为“好物”?人在不同环境下,对于好东西的理解是不同的,通常来说,当前状况下我需要,且难以取得的,会被认为是最珍贵的。 但难以取得,往往意味着其层次要高于修士本身,这便会带来另一个小问题。 没法物尽其用。 好比血河之中的蠕虫妖兽,它们自带血珠,从出生开始就汲取纯血之力。 可那又如何呢?天生的桎梏,让它们根本没法彻底发挥巡海神血的效用,以至于终其一生也无法凝练出妖晶,只能血河中生血河中死,成为巡海神代谢的一部分。 再说段君海,如果他不是恰好手上有幽神,那么这归虚纯血对他自身来说,也会飞速贬值,甚至招来祸患。 作为一个有着现代思维和丰富经验的老江湖,裴夏深知此理,所以在琼霄玉宇之中进行交易的时候,他才没有较真去算计那十滴纯血的盈亏。 包括以后,但有所需,他也绝不会省。 “最没用的宝物,是烂在兜里的宝物。”他说。 陆梨站在一块空地上,看着裴夏从翠玉中掏出的东西,小脸开始拧起来:“你显然是在给自己开脱。” 她指着裴夏铺在黄绿菇草上的事物:“最没用的,绝对是你这个吧!” 裴夏从翠玉中拿出来的,是一个四四方方迭得正好的布块。 梨子起先还纳闷,不是说去淘个炼器炉吗?抱个毯子出来是什么意思? 等到裴夏把这“毯子”铺开,她才真正知道了什么叫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我觉得啊,炼器炉,它起码得是个炉子吧?” 梨子望向铺开的方正毛毯,指着上面细密复杂的阵术纹路:“你在毯子上画个炼器火阵,也能叫炼器炉?” 裴夏没有再狡辩,只是忧愁地叹了口气:“两块玉琼,实在空间有限,有卖炉子的,我也装不进啊。” “不是……” 陆梨并非不能体谅这种硬件困境,她蹲在毯子边上,揪着其中一角:“问题这东西,它真能拿来炼器吗?” 这就好像在问裴夏,没有车子,骑发动机能上高速吗? 裴夏的回答是:“可以。” “炉子的作用无非是三点,稳定可控、集中火力、节省消耗。” 裴夏拍着胸脯:“以我从师娘那里学来的技巧,我提出一个方案,用归虚纯血来做法阵催动的器火核心。” 梨子是六境的素师,在炼器一道上虽然并不专精,但很快也就明白了裴夏的意思。 只要我整个炼器火阵都在无限制地爆发极限温度,那稳定、集中、节省,就都没有意义。 梨子揉着自己拧起的眉毛,半晌之后提出了一个新问题:“我压不住。” 这火阵是画在毯子上的,归虚纯血全力爆发,以陆梨这小胳膊小腿的素师修为,根本控制不住。 到时候“炉子”飞起来了怎么办? “放心,我请了帮手。”裴夏说。 梨子第一反应是老韩。 但转念一想,一会儿还要炼那个法器长钉,今儿这出不能让老韩瞧见。 裴夏两手一拍,四个健壮的鱼人走了出来。 陈风采的四个弟子,鳍安、腮隆、鳞盛、鳔昌! 和一般的鱼人不同,这四个是陈风采教授了武道修行的,都有武夫修为。 尽管境界不高,但一人一个角,应该按得住。 “你就还是一样,帮我策应就好。” 裴夏没再废话,看到安盛隆昌各自压住了毯炉一角,他当即拿出一枚血珠,灵力引动,带起一道纤细的血线,落入阵法中心。 “火……起!” 一声令下,整个炼器火阵宛如兽吼般发出一声震响,随后,血焰滔天而起,凝练如同实物! 陆梨小脸被照的通红,她指了指火光:“这对吗?” 这他妈根本就是一根柱子! 裴夏也忍不住绷一下脸,他下意识低头去看安盛隆昌,他知道这四个鱼人修为并不高,生怕他们按不住这滔天的血火。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四人手中除了灵力,似乎还另有一种无形力量,与“剑气”相仿,却更为刚强厚重,死死压着那毯炉,纹丝不动! 裴夏心中惊异,但此刻回神也容不得他多想,手掌一挥,辟海金针与两根长钉法器,都被裴夏扔进了火光之中。 “你将凛霜铁与浣海银沙发出来,我来炼那金针!”裴夏朝着陆梨喊了一声。 梨子已经六境,在灵力的精细操控上完全不输裴夏,哪怕血焰遮蔽了视线,仅凭灵力感知,她也能完美地将两者剥离开来。 而裴夏这头就要略复杂些,他并不是单纯地要将金针融化然后塑型成剑,这件法器本身也有可取之处,他想要尽可能保证它原本的威能。 以上次炼制双蛛的经验来说,裴夏本以为这个过程可能得持续数天,为此,他才专门带着人来到离村子极远的地方炼制,避免被韩幼稚发觉。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纯血阵火实在澎湃强劲,才一个时辰,他就基本完成了塑型成剑的过程。 所以说,那些个专精炼器的素师,总是寻摸什么妖焰神火,是真有用啊! 金针已成剑型,裴夏抬手一招,从陆梨处唤来了被分离出的浣海银沙。 这东西是上等的通灵灵材,一经融入,迅速便沉进金剑之内,随着阵火发力,宛如晕墨一般,在剑身上浮现出一个个暗银光斑,并最终覆盖剑身,将其完全炼成了近似铁器的暗银色。 “成了?”梨子瞪大眼睛。 裴夏摇头:“金针配银沙,软到家了,你把那凛霜铁炼一根给我!” 凛霜铁毕竟不是金银之物,又了一个时辰,陆梨才将其炼化成一团幽蓝色的铁水。 “小心,得用灵力包裹着些,不然给这阵火要烧没了。” “我知道。” 裴夏小心操控着幽蓝的凛霜铁,慢慢沁入了剑脊。 浣海银沙不愧是极佳的粘合物,凛霜铁入剑即化,从剑脊一路流向剑尖,并两侧分化,凝在了长剑的两刃上。 “上血!” 裴夏喊了一声,梨子立马捧起那枚血珠。 这血珠最先分了四分之一给牛头,裴夏又用了一半作阵火,剩下的全部,此刻都被他泼向炼制中的法器长剑。 归虚纯血像是骤然激发了喷薄中的阵火,一刹之间,险些雾散。 还好裴夏眼疾手快,引导着血雾重新归入了剑中。 只不过,归虚大妖的纯血在烈火之中实在不太稳定,裴夏竭尽全力,也只能让它们不规则地散落在剑身上。 烈火之中,看那些血线丝丝缕缕,宛如经络。 (本章完) 第214章 这何尝不是 第214章 这何尝不是 “成了?”梨子又问。 裴夏没答。 你要说成,确实是成了,用应该没问题。 但最后这一手,散了蛛网似的血丝在剑身上,又让他有些不满意。 裴夏不在意外形,可这模样太过惹眼,与他的初衷不符。 蛛网……蛛网……他忽然眼睛微睁。 对啊,我不是还有一根妖髓吗? 他伸手在翠玉上一抹,光芒闪过,一根形如古木纠合似的细长之物落在他的手中。 妖髓因妖兽不同,品相也有差异,裴夏这根取自地宫的蜘蛛妖兽,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表面带着层层迭迭的细密纹路宛如蛛网。 乍一看去,很像是一根木藤。 极好极好,就是木藤才好。 趁着阵火浓烈,他将妖髓一并炼入,又是一阵凝神炼化,在纯血阵火与腹中世界的浓郁灵气配合下,将近半个时辰之后,一把相貌粗陋的“木剑”缓缓在血火之中显露出来。 那些金针、银沙、霜铁、纯血,尽数被遮掩起来,交错的青灰藤蔓彼此纠缠成了剑脊,两侧剑刃依然平直,但清晰的木理又让人下意识怀疑它的锋利。 裴夏招手,剑落在手中,握柄粗糙有点磨手,和原先妖髓的触感相近,剑重似乎要比预想的更有分量一些。 试着挥舞,剑锋划过草木切断无声,比起寻常锋刃并不稍逊。 裴夏很满意,身是木剑却堪比金铁,没见识的会觉得另有乾坤,有见识的会觉得不过如此,完美符合他的需要。 而随着裴夏灵力渗入,剑身上真正的鲜红血线立即就能产生呼应,妖髓青藤随之褪去,显出那颇为狰狞的剑锋寒芒。 “趁手。” 裴夏嘿嘿一笑,手里的剑随之倏然一闪,竟然变成了细针大小:“金针法器的部分效果也保留下来了。” 梨子本来还对什么强力法剑不感兴趣,但一看到它居然能大小变,顿时眼睛放光:“喔哦!快,给它取个名字!” 裴夏在取名字这块儿一直是比较随意的,突出一个实用,比如某好汉饶命。 他压根就没琢磨,张口道:“巡海神肚子里炼的,就叫巡海吧。” 他暂时把细针大小的巡海剑放进翠玉之中,抬头再看向身前还未熄灭的炼器阵火。 梨子指了指最后还悬浮其中的事物:“这个咋办?” 那是两枚长钉中,另一根失去了浣海银沙的凛霜铁。 趁着纯血阵火还在,裴夏心里琢磨了一番,随后将其重新锤炼,也锻造成了一柄长剑。 剑身霜蓝,清冷摄人,卖相极佳。 只不过,凛霜铁虽是灵材,却无法单独炼成法器,只能算是异常锋锐的凡人兵器。 “回头送给韩幼稚,不方便展露修为的时候,这东西算是个极佳的伪装。”裴夏说。 梨子都愣了:“你是懂变态的。” 老韩多年随身的法器,不得已卖了出去,你买回来炼器也就算了,还把边角料重新炼一下送给她,这何尝不是一种? 终于,阵火熄灭,裴夏先向安盛隆昌道谢,随后卷起炼器毯,收进了翠玉之中。 这毯子你别说,只作为炼器炉的核心阵法来讲,水准是非常高的,再看这个规模,可能原本就是提供给某些大宗门,用来铸造顶级炼器炉的,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画在了毯子上。 收起来,以后找个机会说不定还能出手,实在不行留着给梨子参考学习也是好的。 早上出门,等裴夏带着安盛隆昌回来的时候,腹中世界已经是第二次天黑了。 因为走的足够远,所以炼器的动静并没有惊扰到韩幼稚,只是大长老陈风采,看裴夏的眼神有点玩味。 第二天,裴夏惯例去河边查看水位,还特意喊上了韩幼稚。 老韩欣然同行。 “差不多了,感觉明天就可以出发。” 裴夏说着,转头望向韩幼稚:“之前跟你说,麦州之行要多做点准备,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韩幼稚撇嘴:“别一副上级的口气,讨嫌。” 说完,她却又老实地举起左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镯子:“怎么样?” 裴夏眼力深厚:“哦,我说呢,今天感觉你身上气息都淡了许多。” 玄宝的层次已经不低了,如果不是裴夏本身感知敏锐又和韩幼稚朝夕相处,恐怕也要被瞒过去。 他追问了一下:“哪儿来的?” 给老韩问住了:“呃……家传的旧宝贝,平时没舍得拿出来戴而已。” 拙劣的借口,你在地宫恨不得都被我扒光了……不是,那个,家传,对!你哪来的家传,你全家不都死光了吗? 裴夏一拍脑门,这些话他是一句也说不出口啊。 转了一下手里的长剑,他递给韩幼稚:“光是隐藏气机可不够,行走江湖的侠女,不得佩个剑啊?” 跟着裴夏出门的时候,韩幼稚就注意到他手上拿着这把剑,只是未曾多问。 没想到,这居然是送给自己的? 老韩指了指自己的脸:“送?我?” “干嘛,不要啊?” “要、要吧……” “你怎么这么勉强呢?” “就,你给我送东西好像,好像有点怪怪的。” 本来是不怪的,老韩说话一支吾,反而有种微妙的气氛弥漫开来。 剑有鞘,是裴夏昨天折了根乌木自己削的,做工粗糙了些,但因为是腹中树木,沾有灵气,所以材质算不错。 韩幼稚拔剑出鞘,看到森寒的剑刃,微微一愣:“凛霜铁?” 她自己的法器就是由此打造,当然不会陌生。 裴夏也没有否认,他早早找好了借口:“我昨天在陈长老的房间里看到的,他用不上,就送给我了,据说是哪个误入腹中的修行者留下的。” 韩幼稚倒是没有起疑,凛霜铁产自北夷寒州凛风谷,颇为稀少,如果真是懂行的人,不会单独锻造成这样的凡人兵器,太浪费了。 细细打量过后,她收剑入鞘,抬起眼却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看裴夏,左瞄右瞅的,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感觉陌生的不自在。 “那,我是不是该给你个回礼?” “算了吧,”裴夏摆摆手,“你不都穷的当裤子了嘛?” “没事,一会儿我也去大长老屋里找找,看他还有没有什么不要的垃圾。” “……你现在是越来越有思路了。” “那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呢?” 两个人四目对视,沉默片刻之后,望着奔腾的河水,同时叹了口气。 (本章完) 第215章 登陆! 第215章 登陆! 经过裴夏状似不经意的劝导,韩幼稚最终放弃了去大长老那里捡垃圾的想法。 隔天,裴夏带着韩幼稚和陆梨,以及望眼欲穿的曹恒,早早就到了村口。 陈风采也亲自到了村外,招呼安盛隆昌把船扛了出来。 “水疾,逆流而上不好行舟,我建议你们扛着船,自行走到上游口腔,然后潜出去,都是修行者,憋一口气推船出了海面就没事了。” 陈风采额外提醒了一句:“最好是先到巡海神嘴边试探一下,不排除她正在深潜的可能。” 这就是很有经验的建议。 大长老又递了一个水袋给他:“秦州人送别,有赠礼的传统,我这里别无长物,送你一袋酒水,是我平日里自饮的清酒,一点心意。” 裴夏没有嘻嘻哈哈,郑重接过来,又抱了抱这个瘦小的老头。 萍水相逢,鼎力相助,遇到陈风采,是裴夏此行鱼腹最大的幸运。 最后告别,一行四人向着上游口腔走去。 曹恒走在前面,韩幼稚走在中间,裴夏走在后面,三个人扛着船,船上坐着陆梨。 画面略显抽象,但众人的心情实则颇为昂扬。 曹恒心心念念终于能离开这鬼地方了,老韩虽然没有恢复天识,但这些天借由腹中灵气,也是进一步稳固了自己的修为。 裴夏就更不用说了,他此行有了趁手的剑器“巡海”,十枚盛有归虚纯血的血珠,还有三条暂时没想到有什么用的聪明脑虫。 而且迟迟未能竟功的内鼎灵力,借由腹中洞天,也总算是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等回到地面,能有个安静所在,估计再有个把月,自己终于是能突破炼鼎,成就通玄境界了。 唉,自己这瓶颈之牢固,简直比那些资质驽钝的修士还要夸张。 重回口腔湖,不似来时那样小心翼翼,又都是修行者,全力赶路不会太久时间。 只中间歇息了一个昼夜,在漆黑的口腔中,灵光便照耀出了那片无垠的口腔湖。 水位上涨,几乎顶满在上口腔,裴夏水性最好,当仁不让潜了进去。 在黑暗的水体里想要辨别方向并不容易,换成韩幼稚,即便修为更高,也不会有裴夏来的轻巧。 约莫一炷香后,裴夏的脑袋重新探出水面:“梨子来抱我,老韩按船,姓曹的你自己跟上。” 听裴夏的话,情况应该未出意外。 黑水之下,韩幼稚凭借修为,硬拖着小船,跟在裴夏的灵光之后,曹恒修为差些,只有振罡,但为了回家,也是激发出了十二分的潜力,拼命追上两人的身影。 或许真是巡海神也在配合他们,整个过程相当的顺利,四人全部从宽阔的唇缝间游了出来。 而且海中水流平静,似乎风暴也已停止。 归虚之境,接天连地,神威异能也可收放自如,这么看来,当初东州海那无尽的风暴,就是巡海神有意在算计裴夏。 没有了浑浊的水流干扰,透过海面上投射下来的光,众人匆忙间回首相看,只见到一片没有边际的深沉黑影。 这点光亮,根本不足以照亮巡海神身上的细节。 这头归虚大妖,似乎正如她的脑人所说的那样,不愿与裴夏生出因果,在确信四人已经离开之后,她重又抿上了唇瓣,并慢慢沉进了幽暗的海底。 如此庞大的身体,甚至没有引动水流的剧变,修为之高,可见一斑。 裴夏目视着深水之中翩然近似起舞的黑影缓缓消失,内心微起波澜。 腹中世界的收获令人欣喜。 但此行获悉的隐秘,同样让人不安。 比如心火之间互相吸引,这是否意味着,自己将来还会遇到类似的怪异之事? 再比如脑人口中所说的“因果”,巡海神修为归虚,是否察觉到了什么? 还有当时在韩幼稚的识海回忆里……妈的,自己居然被一个别人回忆中的人瞪了一眼,这多少有点吓人吧? 老韩从他身边游过,鼓着腮帮子似乎装满了空气一样(危险示范)朝他“呜呜”作声。 裴夏暂时放下这些纷乱的思绪,抱着梨子和韩幼稚一同游向了水面。 小舟被拖出水面,老韩第一个爬上去,紧跟着就是抱着陆梨的裴夏。 因为有灵力的包裹,两人都没有湿身。 只是对视了一眼,好像少了个谁。 “曹恒呢?” 裴夏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水面漂上来一个埋着脸的人。 裴夏心善,还是给他救起来了。 毕竟化幽有成,曹恒也没那么容易死,吐了几口水,慢慢清醒过来。 一睁眼看到外头当空晴日,他瞬间嚎啕大哭。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必有后福啊曹恒! 其实不止是小曹,就连裴夏和韩幼稚,重见天地,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鱼腹虽然灵气充沛,堪称洞天福地,但终究带着分离乡似的异土感。 整理了一下心情,众人才回归到眼下的现实中来。 举目四望都是水面,韩幼稚问了一句:“那我们接下来往哪边去?” 裴夏也说不准,他虽然水性极佳,但航海却并非所长,要怎么在空无一物的状况下辨认方向,这得是当地的老船员才能做得到的。 一念及此,他转而看向了曹恒。 性格烂人品差,但并不影响曹恒是鳌城本地航海家族土生土长的孩子。 曹恒没吭声,只是伸手入水,同时远望向海面和天空。 韩幼稚轻声问:“他在干嘛?” 裴夏猜想着答道:“听说老练的船员能测定涌浪,结合云层、水文、飞鸟,来判断陆地的位置和方向。” 老韩惊:“他还有这能耐?” “毕竟是鳌城曹家……” 裴夏话音未落,曹恒那边已经收回了手,他长叹一口气:“不行,测不明白。” “……” 还好,这不是个致命的问题。 裴夏心知肚明,巡海神既然说了不想沾裴夏的因果,那想来也不会刻意把他丢到远海去,最可能的,他们现在还在东州海。 东州海整体狭长,有韩幼稚这个化元境在,完全可以定一个方向猛推。 就算运气不佳,跑出一段时间看不见陆地,也就发觉了,无非是多个试错的过程。 就这样,在天色将暗的时候,众人的视线尽头显露出了狭长的海岸线。 直到小舟冲上沙滩,脚踏实地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完全放下了。 登陆! (本章完) 第216章 分道扬镳 第216章 分道扬镳 靠岸时,夜色已近,一行人索性就在岸边搭了个火堆。 餐风露宿本来是极辛苦的事,尤其在海边,更是环境恶劣。 但对于刚刚离开巡海神鱼腹的四个人来说,脚下的沙土都好似带着几分亲近,曹恒看到熟悉的、正常的草木树石,都差点要抱上去亲两口。 老韩就近打了一只兔子一只山鸡,裴夏则下水捉了两条肥鱼,众人围在火堆边上闻着亲切的肉香,心情大好。 等吃饱喝足,裴夏仰身靠在一块石头上,斜眼看向一旁的曹恒,说道:“曹公子之后有什么打算?” 曹恒被他问的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们差不多也该分道扬镳了吧?” 曹恒抹了一下嘴巴,转了转眼睛:“这……我们现在身处何地还不好说,一起行动也安全些,再说了,谢大侠救我于水火,恩重如山,咱们一块儿回鳌城,怎么也要让我好生招待招待你才是。” 裴夏冷笑一声。 得了吧,曹恒这种人他见得多了,有难处的时候卑微得像个臭虫,什么脸面都可以不要,但只要形势好转,立马就翻脸不认人。 跟这种货色讲过往恩义是没有意义的,裴夏要是真敢跟他回曹家,前脚过了门槛,后脚他就能叫人来捉裴夏,不把那辟海金针交出来,绝不会罢休。 裴夏翻了个身,摸出陈风采送给他的酒囊:“明人不说暗话,曹恒啊,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亏了赚了,出了鱼腹咱们就干脆点认栽,明早分道扬镳,你要实在不想走,我可以帮你走。” 话说到这个份上,曹恒也只能咬着嘴唇沉默。 裴夏咧嘴笑了笑,拿起酒囊喝了一口。 陈风采说,这里面装着的是他平日里自饮的清酒,算是土特产。 确实,烈度一般,但还算甘冽,裴夏咋了一下嘴,刚想说还不赖。 却忽然,一股雄浑的气机在他体内膨胀起来,下入丹田,上贯天灵! 以裴夏的体魄,这一刹不由得为剧痛而面庞扭曲。 他连忙别过脸,将表情藏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同时竭力压制体内那股汹涌浩荡、气势非凡的劲气。 这感觉,他遇到过。 是在北师城,他识破裴洗假死时,在水居露台上,老头给他饮的酒中。 只不过,裴洗说那是一壶老酒,其中气机明显散去极多,远不如此刻这般直冲天灵。 小小一口酒,持续数息,裴夏才勉强压制住这股特殊的气。 坐在不远处的陆梨应该是察觉到了裴夏的异样:“怎么了?” 裴夏无声地朝她摆了摆手。 这酒中的气劲过于澎湃,直到消散,裴夏也没能辨明透析,只是隐约察觉,当时安盛隆昌助他压住炼器毯的时候,似乎展露过类似的能力。 近似剑气,却并不显得锋锐,雄浑浩荡,宛如大江东去、银河飞落。 这应该也是“气”的一种,并且化气于酒,证明其主人道行极深,不逊于当初武独巅峰的剑修裴夏。 是谁?是陈风采,还是裴洗? 裴夏转过身,长出一口气,指尖仍因剧痛而微微颤抖,他塞住酒囊,面色深沉。 九州果然卧虎藏龙,无论是离京之时,还是出腹之日,他都不曾注意到裴洗和陈风采的修为,而今看来,这两人一个能在他人回忆中反观现世,另一个自修成气,如此雄浑霸道,居然还能化于酒水之中…… 他又低头看了看这个平平无奇的酒囊。 陈风采赠他此物,断然不是为了害他,也不知道其中究竟有什么深意…… 入夜,其余三人很快就听着海浪声入睡休息了。 裴夏虽有四簇心火作为制衡,平时受到祸彘的影响已经变小,但想在没有人气的地方睡觉,还是有点困难。 到第二天清晨,还未日出,裴夏就和韩幼稚、陆梨收拾妥当,扔下曹恒一个人,离开了海岸。 有沙滩,但不见人的海岸,多半环境恶劣,沿着山崖走出半个时辰,三人才勉强找到一个可供攀登的窄路。 一边往上爬,老韩随口说道:“那个曹恒,不会就这么死在荒郊野岭吧?” 裴夏摇头:“不会的,振罡境已经脱离凡人范畴了,只要不遇到别的修行者或者妖兽,安全不成问题,再者,他曹家少主的身份总是在的,只要能寻到人烟,顺利出海能回到鳌城,只要……” 他抬头远眺了一下前方的景象:“只要咱们别正好落在秦州海岸就行。” 严格来讲,东州海两侧可能登陆的,还有寒州和乐扬,但寒州东岸都是峭壁高山,而乐扬的海岸线非常短,加上东乐扬如今掌握在尨江提督手里,真到了那儿,抬眼一里内应该就能看到军港。 主要就是幽、麦、越、秦。 韩幼稚跟上裴夏的脚步,登上平地,顺着他的目光远望,在山林环绕之中,隐约能看到民房的檐角:“那咱们现在这是在……” “是麦州,而且应该就在小陈国境内,”他指着远处密林中那微微露头的檐角,“红羽开明兽,是小陈国皇室供奉的神兽,民间会把兽型雕刻在檐角和门框上,辟邪。” 裴夏心里叹了口气。 这应该是巡海神的善意,早先知晓裴夏要来麦州,索性带他游了一程。 大佬啊,你误会了呀,我真正要去的是越州啊,之所以老是提到麦州,那不是鳌城只有往麦州港的船嘛,咱也没想到还有这福利啊! 韩幼稚没想这么多,全当是运气好,她兴冲冲地表示:“走走走,咱们去村子里休整休整,补充一下物资。” 裴夏看她喜上眉梢,也不反对,只是打趣她:“你会说麦州话吗?” “你会啊!” “那你有钱吗?” “你有啊!” 裴夏早先卖邱胜的双刀,得了两千多两银子,在幽州虽然了不少,但作为盘缠应该还有一些。 裴夏摇头:“错了,我剩的银子都是银票,幽州是北夷的票子,想在小陈国兑钱,必须在大城的银号钱庄才行,要说现钱……” 他从怀里摸出十枚铜板:“就这么多。” 韩幼稚抿了抿嘴唇,十个铜板…… “也行,”她揪了一下自己大腿上破开的布料,伸出食指在勒出来的丰满腿肉上戳了戳,“找个婆婆给我把口子缝一下,也算是休整了。” 裴夏懒得理她,抱着梨子就先往坡下的林子走,韩幼稚连忙快跑几步跟了上去。 望山跑死马,远看是一码事,真要步行,还是得些时间。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是看见结实的土路了,刚松一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三个身穿黄裳、背负长剑的人奔马近前,勒住缰绳。 当先一个面容清丽的长发女子,居高临下看着裴夏几人,操着小陈国口音问道:“两位,前方可是赵甲?” (本章完) 第217章 毒疫 第217章 毒疫 “甲”,在东州也常用来替代村子,赵甲就是赵村。 源来颇久,早年东州各国战乱频繁,流民盗贼蜂起,于是结十户为一甲,推一人为甲首,甲首统筹十户安保,每夜出一人巡逻,从而防止盗贼。 虽然后来被取缔了,但民间称呼已约定俗成,即便书面用“村”,也多称为“赵甲村”这样。 韩幼稚是乐扬生人,在庶州长大修行,和麦州属于是世界两极了,自然也听不懂这东州话,只能挪着脚,又往裴夏身后站了站。 隔了小十年,裴夏在东州官话上也没有生疏,流利回道:“我们是游历到此的江湖人,对这里也不了解,抱歉。” 那女子点点头,也没有多做纠缠,勒转马头,正要离去,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而对裴夏说道:“我等是金铃门执法修士,最近接到通传,赵甲附近疑似有妖人作祟,两位如果有什么发现,请务必到赵甲村中知会一声,万谢。” 说完,黄裳女子便带着两个同伴,沿着林间土路策马而去。 韩幼稚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伸了伸脖子:“他们说的什么?” 裴夏简单翻译了一下,韩幼稚反而听的有些惊讶:“宗门修士,还管地方妖人作祟?” 裴夏点头:“十二国兵家稀少,即便是不推崇修行者的国家,想要维护境内修行势力的平稳,也大多要依靠各地宗门,有些夸张的,甚至还会分出一部分郡县税收作为宗门营收。” 这是在大翎与北夷这样的强盛王朝中绝对看不到的景象。 “哦,”韩幼稚点点头,“所以这个金铃门才会专门派修士来解决问题。” 刚才这个黄裳女子,气息颇为深沉,应该达到了开府境界,在宗门里估计是个内门长老的级别。 这么看,这所谓的“妖人作祟”不是小事。 “我们也当点心吧。” 裴夏提醒一句,带着陆梨和韩幼稚,就沿着刚才的马蹄印,继续向村子走去。 随着在林中深入,逐渐显出些村民耕作活动的痕迹,裴夏打眼扫过,也察觉到了一些细节上的异样。 比如田地中冒头的杂草,道路上只有很旧的车轮痕迹……要没有那金铃门黄裳的提醒,裴夏恐怕还真注意不到这些。 快正午的时候,三人才走到村口。 远远就能看到三匹马被束在村外的树上,一名黄衣青年正站在村口,像是在警戒。 这是金铃门的三位修士之一,裴夏远远就朝他抱了个拳:“这位师兄,何故在此?村子里是出了事吗?” 那青年看向裴夏,也礼貌地回了个礼,但身子站在路口并没有让开的意思:“没有师叔准许,在下不便相告,见谅。” 还说在村子里休整一下呢,看这架势,起码是出了人命。 正考虑进退呢,村子里闪过人影,又是那穿黄裳的女子走出来,口中焦急地说着:“孙师侄,你也来帮忙,这病疫穿不透罡气,你护好口鼻就是……” 一抬头,看见村外的裴夏三人,她秀眉微蹙。 之前只是匆匆见过一面,谈不上信任,此时村里这个状况,她实在无心去验证外人的身份来历。 喉头酝酿,准备直接劝他们离开,结果反而是裴夏先开口了。 “这位前辈,我们几人也有振罡境的修为,若是缺人手,我们也可以帮忙的。” 裴夏说着,手掌上浮现出一道略略透明的金色罡气——他甚至是把几块罡气合在了一处,以免罡气细密引人起疑。 那女子先是一怔,随后查探了一下裴夏几人的气机,虽然都不强烈,但确实有灵力在身。 也好,就先让他们帮忙,若是有什么不对,就凭这几人的修为,自己也可以随时镇杀。 “那好,你们也一块儿来吧。” 跟在黄裳女子身上,裴夏几人进到村子里,果不其然,这里破败的气息还要更浓烈些,四处散发着某种淡淡的恶臭。 那女子一边带路,一边简短地自我介绍道:“我叫宋欢,金铃门长老,这次带队下山本来是查探情况的,但……” 她说着,走到村中一座大堂前,让开了身子。 空旷的客堂之中摆着数十草席,上面男女不一,都躺着人。 看他们形容消瘦,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且时不时就会咳嗽,似乎病症极重。 “日前当地官府派来急报,只说是生了疫病,不过来的迅猛,以防不测让宗门派人来看看,没想到,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宋欢嘴上说着,已经快步走到近前一个孩子身旁,指尖划出一点灵力,小心地融入对方身体之中:“整个村子还活着人我都带过来了,已经只剩这些了。” 以裴夏沿途看到的屋舍数量来看,只剩这些,那死掉的恐怕已经过百了。 宋欢看向裴夏和韩幼稚,又瞄了一眼陆梨,提醒道:“记得保护好你们的孩子,来,我教你们如何用灵力给他们温养身体。” 有一个口头上的小误会。 裴夏没在意,韩幼稚也没有在意。 老韩就这点好,虽然江湖经验不多,平时也有靠不住的时候,但该正经的时候绝不会拘泥小节,耽误正事。 宋欢所谓温养身体的手法谈不上高妙,只是避开凡人脆弱的经脉,尽可能温和地使用灵力,通过承受能力更强的肌肉筋骨来帮助他们缓解痛苦。 韩幼稚看一眼就会了,转头就和宋欢的两个师侄去帮助其他染病的村民。 裴夏有些迟疑,但犹豫片刻后,也跟着去帮助病患。 多了三个人帮忙,耳边的呻吟与昏沉的呢喃越来越少,这些病患的状况似乎是慢慢稳定下来了。 但裴夏细看了许久,抿动着嘴唇,却小声地表示:“前辈,晚辈颇懂药理,依我看,村民这症状并不像是寻常的疫病。” 宋欢抹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望向他:“你的意思是?” “是毒。”裴夏说。 宋欢脸色微沉。 事实上,她也有类似的想法,不过她的判断并非是基于药理或经验,而是情报。 类似的染疫村落,最近已经出现过三个了,村民大规模染病,在极短的时间里就会死去。 离奇的是,这种疫病来得快去的也快,一次侵染,病患死绝,随即疫病便会退去。 也正因此,当得知赵甲出现疫情后,官府立即就通知了金铃门。 这实在很像是修行者的手笔。 之前几次,金铃门都只能事后调查,并无所获,这次终于算是让宋欢赶着了。 她刚要吩咐让裴夏几人留在村子里以备不测,自己去周围查探搜寻。 结果却听到裴夏开口道:“实不相瞒,在下对于解毒一事,也算略懂。” (本章完) 第218章 给药 第218章 给药 话音刚落,宋欢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 旁边另一个头戴发钗的金铃门弟子就啧嘴摆手:“这疫病死了两个村子,宗门朝廷多少前辈医师研究过都没有对症之法呢。” 言下之意,让裴夏有点自知之明。 宋欢就不同了,她倒是没有先入为主,只是微微眯眼,语气玩味:“哦?你会解这毒?” 梨子看他。 你会解毒吗?你会个屁啊! 但裴夏很淡定地回了一句:“试一试,毕竟这灵力温养也管不住一时三刻。” 的确,毒疫感染迅猛,发作极快,数天时间就能取人性命。 算上官府通报,金铃门连夜赶路,眼下这几十条人命只能算是一口灵气吊着。 宋欢敛眉:“你准备如何救,且说与我听听。” 裴夏合掌执了一礼:“家传秘法不好外泄,前辈见谅。” 这位金铃门的内门女长老,秀眉蹙的更紧了。 本就怀疑是有妖人作祟,结果来路上就恰好遇到这么几个陌生修士。 看他们三人组合也甚是怪异,那女子明显语言不通似乎是七州来人,更离谱的是,行走江湖还带着一个娃娃。 眼下,又说自己恰好有解毒之法,还不肯公示。 宋欢的手在自己腰畔的剑柄上拂动片刻,直到身旁传来村民一声压抑的呻吟,她才长呼出一口气:“那好,你且一试。” 裴夏看得出宋欢的神色含义,却只是面不改色地点头应声,随后吱应了韩幼稚一声,便退出了村中大堂。 梨子骑在他脖子上,转头盯着那边门口,确信没有人跟出来,才明着不满地嘟囔:“这娘们明显不信你啊。” “是啊,换我我也不信。”裴夏叹气,也只能说是撞到枪口上了。 陆梨挪着屁股,把头又转回来:“你要是真给他们解了毒,那恐怕她更要怀疑你呢。” 裴夏翻着眼皮看她:“那要不然就不救了吧?” 梨子随即哑口。 几十条人命,就这么不要了? 嘴唇嗫嚅,哼唧半天最后只能小声逼逼:“说的好像你真有办法似的,我可不记得微山还教过你用毒。” “我试试嘛。” 裴夏说着,伸手抹向自己腰间的翠玉,光华一闪,一个小瓶出现在他手中,他向着陆梨吩咐道:“捏住鼻子。” 丫头捏住鼻子,喊道:“捏住啦!” “嘴也捂上。” “呜呜呜!” “眼睛也闭上。” 梨子不干了:“怎么着你是要拉屎啊?” 裴夏没解释,只是略略加重了语气:“听话。” 等陆梨捏住鼻子、闭上嘴巴、合上眼睛,裴夏才低头看向手里的小瓶。 这瓶中装的,是在常郡深山里,从独孤农那里得来的琉璃仙浆。 裴夏还记得,这玩意儿最早得来的时候,是粘稠的黄色脓液,看着都犯恶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随着脓液离开独孤农的时间越久,它的颜色质感也在慢慢变化。 此时小瓶里的,已经是剔透晶莹的七彩黏液。 难怪火夜山汪晚枫会将独孤农的伴生脓汁称为“琉璃仙浆”,裴夏当初还琢磨,汪宗主对自己真是够狠,这玩意儿洗澡她真下得去脚。 走到村中水井旁,提了一桶水上来,裴夏自己也做好防护,才迅疾地拧开瓶塞,倒了些许进去,然后又飞快地重新塞住瓶子,光华一闪收进翠玉。 看着那小半瓶琉璃仙浆汇入水中,七彩黏液顷刻飘散,浸染着整桶水也光影层迭,十分梦幻。 裴夏小心翼翼地放松了一点面门上护体的罡气,还好,臭味不算浓郁,比起当初面见独孤农本尊的时候,只能算是百分之一的程度。 大概相当于长跑运动员一周没换的袜子不小心和厨余一起掉进了旱厕里。 虽然臭,但还在人类不会死的范围内。 “好了。”他提醒陆梨。 梨子松开口鼻,眼睛还没睁呢就是一句“卧槽”,然后立马又把鼻子捂住了:“你这叫好了?你好了个什么?!” 裴夏提着水桶,以惊人的毅力走向村中大堂。 人还没到门口呢,就听见屋里传出两声长剑出鞘的声响,金铃门那两个年轻弟子纵身而出,左右张望,口中厉喝:“何方妖人?!练得一身邪臭功夫?!” 等看到是裴夏,尤其注意到他手中那桶绿绿的水,两人神情一凛。 趁着他们还没有在脑子里得出更离谱的想法,裴夏连忙出声:“两位师兄莫怪,这是小弟家传的解毒方子,臭是臭了点,但效用极佳!” “胡说,岂有臭到这等地步,还能救人的药?” “那你们是见识少了,我跟你们说……” 宋欢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嗅到那股臭味,她也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这就是你说的解毒之药?你果真懂药理吗?” 臭药不是不能用,但臭成这样的就很罕见了,必须得是人在清醒的时候捏着鼻子往肚子里灌才下得去。 但眼前村民大多神智昏沉,喂服臭药,必然会下意识反胃呕吐,到时身体状况只会进一步变差。 此刻裴夏实在没有时间去说服她,只能郑重表示:“要么,你让我试,要么,你看着他们死。” 形势就是这么个形势,宋欢抿着嘴唇,最终还是让开了身。 这个决定并不轻易,要明白,宋欢看着他们染毒疫而死,和宋欢让裴夏去治结果治死了,这是两个概念,尤其在小陈国,对她这个宗门长老来说,这是要担责的。 一名弟子明显也清楚其中利害,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师叔……” 宋欢摇了摇头:“若有差池,你们就说是我独断专行就好。” 裴夏走进大堂,放下水桶,恶臭很快弥漫开来。 他先是把陆梨从脖子上摘下来,丢到外面,然后关上门,把宋欢几人也留在了房外,只向着韩幼稚招呼了一声:“帮我把这些人翻过来,屁股朝上。” 老韩还在满面凝重地给病患输送灵力温养呢,她听不懂东州话,但却晓得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 直到听见裴夏喊她,她愣了一下:“啊?翻过来做什么?” “你别管,”裴夏脸色有些不自然,“翻完之后,你也去外面候着。” (本章完) 第219章 毒疫源来 第219章 毒疫源来 从韩幼稚被裴夏赶出来开始,过了大概一炷香。 裴夏才推开大堂的门,在众人的目光中跑着冲到了对面的街上,开始大口地喘息。 宋欢皱着眉,伸头往屋里看去,只见那些村民都还躺在席子上,没有一个身旁有呕吐的痕迹,只不过…… 好像身上的衣物更凌乱了些? 在屋中一角,宋欢看到了裴夏之前提着的那个木桶,已经空空如也,可见确实是给完了药。 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带着几分好奇,她狐疑地看了裴夏一眼,随后赶紧进屋,强忍着恶臭,走到一名村民身旁,搭脉查探了一下。 这一搭,宋欢也顾不得臭了,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满是匪夷所思。 因为毒症折磨,而本已弥留的肉身生机,此刻不仅完全恢复,甚至极其强盛。 那令宗门和朝廷都没有头绪的疫病,也几乎被拔除了个干净,哪怕是用灵力搜寻,也只能找到极少的衰败残留。 哪怕凡人肉身上限不高,但此等效力,就是上了奇物品级的丹药,怕也不如吧? 再一次转头看向屋外那个扶墙喘气的年轻人,宋欢此时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解毒秘方倒也罢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回头再去想这年轻人此前的坚持与果决,便显得尤为可贵。 不行,不行宋欢,要沉着冷静,用药有效的,不一定是身怀秘方的正直侠士,也可能是施毒下手的隐藏邪修。 眼看着村民的脸色慢慢开始红润起来,宋欢一挥手,灵力带起劲风,吹开了大堂的各处门窗,将屋里弥留的臭味冲散。 走出屋子,她吩咐自家的两名弟子先去照顾病人,然后走到裴夏身前,十分郑重执了一个江湖礼:“金铃门宋欢,多谢少侠慷慨义举。” 裴夏不是失礼,但被臭了半个小时,确实得缓缓,只能扶着墙朝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还得是独孤农啊,这哥们将来要实在躲不过汪晚枫,去北夷大翎威胁朝廷当个“臭威慑”武器,绰绰有余!绰绰有余! 裴夏这边正喘着呢,那头屋里忽然又传来弟子的呼喊:“师叔,情况不对!” 裴夏和宋欢对视了一眼,立即又冲进了屋里。 离得最近的就是刚才宋欢检查的那个村民,当时他面色渐趋红润,已经是好转了。 可就这会儿功夫,却又微微拧起了眉头来,似乎又有某种不适开始涌来。 宋欢搭脉一探,那衰败疫病的确被浑厚的药力压制了,但哪怕只剩极小的一部分,也仍然顽强地盘踞在村民体内,而且隐隐约约,这毒疫似乎在依着某种特定的方式运转。 裴夏的感受要更深刻一些。 他很清楚地记得,独孤农与他说过,这些琉璃仙浆能够合白骨、愈皮肉、精进修为、延年益寿,虽然并非万能药,但用来治愈凡人,完全可以做到力大砖飞。 果然,这毒疫必然出自修行者之手,而且这股微妙的运转方式,就像是在通过某种固定的结构来达成特殊效果……很像术法,但不是。 像术法一样效果玄奇,却又特别粗糙,没有规整的术法结构。 裴夏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居然是巡海神腹中的鱼人。 在脑山空洞前,腮九就曾与他说过,脑山鱼人因为常年沐浴灵力,除了身体素质更为出色外,部分鱼人甚至因此得到了施展巫术的手段。 这突来的意外,让众人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情又紧张了不少。 不过,看着裴夏同样深思的表情,宋欢心里对他的信任倒是又增了一分。 治好了,和没有完全治好,反而是后者更令人心安些。 “果然,还是要把那暗处作祟的邪修妖人找出来才行,”宋欢按住自己的剑,看向屋里的其他人,“两位师侄,你们就与……” 目光转到裴夏,才想起来,一番争分夺秒,这人还没有通过姓名。 裴夏抱了个拳:“裴夏。” 这一句姓名,方言差别不大,韩幼稚也听的清楚,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小声道:“不是说在东州认识的人更多吗?怎么反而用上真名了?” 裴夏斜她一眼:“因为当年用的是假名啊,笨蛋。” 这两人小声交流,就该轮到宋欢听不懂了。 不过她也没有在意,接着刚才说道:“两位师侄,你们就与这位裴少侠的同伴,留在此地照看村民,我与裴少侠去村子周围搜索一番,看能不能找到那妖人的踪迹。” “是,师叔!” 很谨慎了,还知道把裴夏带在身边,毕竟这人有炼鼎修为,若有万一,自己的两个师侄制不住他,带在身旁也算个人质,免得他那个美艳妻子另有手段。 裴夏欣然同意,还假模假式地叮嘱韩幼稚照看着点陆梨。 这爽快的态度,又让宋欢信他一些。 赵甲不大,但位在山林之中,地势复杂,偶有险峻的地方,还能看到村中立的木牌以作警示。 因为山深林密,宋欢虽有开府修为,但身法不如裴夏精妙,施展不开,倒是方便了裴夏跟上脚步。 两人沿着村子外围转了两圈,进一步扩大了搜索范围,但还是没有什么收获。 在村外一处池塘边上,宋欢提出暂时歇息一下。 开府境虽然身有灵府,但山林纵跃,更多还是仰赖体魄,几个时辰连续不休,宋欢额头上也沁出了细汗。 转头一看,那裴夏反而气息均匀,甚至衣衫不乱,比起自己都更从容些。 裴夏只是笑笑:“我打小在林间长大,对这种环境比较熟悉。” 宋欢没有深入探究,微微点头,转而看向面前这片池塘。 池塘有小路,通向村里,应该是平日除了水井之外最主要的取水地。 只不过因为村民染疫,似乎有些荒废了,水体褐绿浑浊,表面漂浮着不知名的藻类,边上还堆积有不少的落叶。 宋欢感慨道:“林间小池,本来也是好景。” 但裴夏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宋前辈,咱们小陈国的池塘,是不是荒的有点太快了?” 从官府通报赵甲染疫,到宋欢奉命抵达村子,一共才过去多久? 更何况,村民也不是在染疫的第一天就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的。 要这么算,最多也就十天的功夫,这池塘就已经荒废成这样了? 还没等裴夏与宋欢细说,那浑浊的水面无风起波,浓厚的水藻开始滚动起来。 随后,一道鲜红的肉条从池塘底部如同利剑般破水而出,朝着宋欢直直刺来! (本章完) 第220章 舌间上的少女 第220章 舌间上的少女 金铃门在小陈国算是个实权宗门,能派出来公干,宋欢的实力自然不用多说。 那红肉飞在半空,她手里长剑就已经出鞘,混着扎实的灵力,迎在那水中异物上,发出一道苍劲的金铁声。 灵力四溢,罡气应激而出,巨力推着宋欢退出数步,让这位内门长老脸色微变。 难怪找了许久没有收获,竟然藏在这水池之中。 要不是裴夏敏锐,恐怕又要让对方逃过一劫。 “裴少侠,你且退数步。” 宋欢眉眼微凝,提剑而起,体内灵府嗡鸣,灵力流过经脉,竟然在她身侧发出一阵阵清悦的叮响。 裴夏眉眼微挑,这法门他当年见过,曳风诀,原来是金铃门的功法。 一片清鸣中,灵力破开水波,劲风翻滚,瞬间暴露出池底的光景。 那池中端坐的,竟然是一只两人高的青皮蛤蟆! 果然是妖兽。 裴夏心中大定。 鱼人没有十二境武道的修行,也没有系统的素师传承,他们的所谓巫术,本质上就是灵力灌注后依据个人的特异而发展出的一种粗糙的术法雏形。 而这种情况,其实在妖兽身上发现的更早,毕竟大家都是野蛮地接受了灵力的灌注。 衰败的毒疫,实则就是这毒蟆在汲取村民的生机。 裴夏提醒了一句:“宋前辈小心,这孽畜恐怕实力惊人。” 有天赋异术,知道隐藏踪迹,偷偷汲取生机修行,这妖兽就算没有开化出人智,应该也差的不远。 但宋欢却不以为意。 在东州,小国为治,化元以上的妖兽在何处盘踞,基本都在册有名。 换言之这蛤蟆最多只有开府境界,即便不敌,宋欢保着人退去总不影响。 水底淤泥中,那蛤蟆见自己被发现了,也没有惊慌,口中长舌一甩,攀住林中凸起的一块山石,带着肥硕的身躯,一跃而起。 宋欢二话不说,长剑一斜,脚下白靴踏地,灵力炸响,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追了过去。 谁知那蛤蟆身在半空,竟然大肚一瘪,“轰”一声闷响,排出一股黄绿浊气来! 宋欢脸上嫌恶更甚:“雕虫小技!” 曳风诀最擅借助风势,林叶簌簌,宋欢剑锋所指,毒雾顷刻消散。 剑光紧随而至,划在那蛤蟆凹凸不平的湿滑背上。 裴夏刚想提醒宋欢当心有诈,却看到剑芒所过,血口炸裂,飞洒出一大蓬鲜血来。 这蛤蟆,竟然真被宋欢轻易得手,甫一见面,就受了伤。 大口中吞吐出一声呜咽,这妖兽摔落在地上,非常人性化地扭头看了宋欢一眼,然后便蹬着腿想要逃离。 “哼,想走?!” 黄裳飞舞,宋欢紧随其后,又和这妖兽战在一处。 裴夏远远站在一旁,观看片刻后,越发觉得诡异。 这妖兽,只看它气机灵力,应该也在开府境,可与宋欢交战,却好像处处掣肘,几次躲闪甚至看得出小心翼翼来。 而它的肉身更是脆弱,开府境的妖兽,即便不如地宫蜘蛛那般坚不可摧,其肉身也应当远强过人类修士才对,毕竟它们的灵力就是用来洗练身躯的。 似这样交手,这妖兽如何敌得过金铃门的长老,只见宋欢剑光湛然将其长舌逼退,随后袖中闪过寒光:“烁风飞剑!” 一道小剑从宋欢袖里划出,迎风而去,剑身朦胧,时而消失不见,应该是她的法器。 蛤蟆毕竟体型肥硕,山林之中转圜又不便,终于被那短剑刺破胸腹,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小剑飞回,宋欢秀眉冷然:“孽畜,我今天就要替三村数百条人命,向你讨这血债!” 蛤蟆坐在林中,巨口缓缓张开:“咯咯,这位金铃门的前辈可真是大义凛然。” 一声出,是个清脆的女声,让宋欢和裴夏都愣了一愣。 这是……妖兽在说话? 众所周知,极少数的妖兽能够启智不弱于人,但要说口吐人言,有史可载的那就屈指可数了。 不对! 裴夏摇了摇头,最先反应过来:“她唤您作前辈,必非妖兽,是有歹人!” 巨蟆张开嘴,鲜红的长舌盘成一团,宛如肉床般从口中缓缓伸出,那舌头之上竟然侧躺着一个蜷起双腿的赤裸少女! 这少女体态娇小,肌肤白皙胜雪,浑身包裹在蛤蟆粘稠的体液中,在宋欢和裴夏震惊的目光中,她扭动着身躯,慢慢舒展开身形,赤脚踩着黏液从蛤蟆的口中走了下来。 睫毛颤动,她睁开眼,一双翠绿的眸子扫过裴夏,落在宋欢身上。 她先是轻笑一声,素指抹过唇边的粘稠液体,然后伸出鲜红的软舌从自己的指尖上卷过,将这些透明粘稠的液体嗦进口中。 看的裴夏忍不住“噫~”了一声。 “曳风诀,金铃门,看您这修为,应该是个内门长老吧?” 少女全然不顾及自己浑身赤裸,大大方方向前轻移两步,甚至弯腰施了个礼:“晚辈云虎山小小道童叶白茶,给前辈见礼了。” 宋欢握剑的手骤然一紧,裴夏的眼睛也微微瞪大。 云虎山,麦州巨擘之一,其地位大致与火夜山在幽州相仿,是顶级的大宗门。 而且东州久无战事,人口繁盛资源丰富,又兼有宗门干政之便利,在客观实力上,云虎山比起火夜山强的可不止是一个档次,哪怕是玄歌剑府这样的幽州魁首,如果没有玄歌剑谱这份传承,怕也无法与云虎山相提并论。 宋欢微微眯起眼睛:“云虎山仙师是修道之人,高风亮节,怎么可能纵容妖兽屠戮凡人?” 她嘴上是这么说,但手中停下的剑,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显示了她的动摇。 云虎山在整个麦州都是庞然大物,金铃门虽然是朝廷客座,但实力之差不是一点半点。 叶白茶注意到了,抿起的唇角又多添了几分戏谑:“前辈刚不是还说要讨血债吗?怎么听说是云虎山的弟子,又迟疑了?” “你!” “咯咯~”少女娇笑着捂住唇瓣,似是羞赧不愿露齿,却全然不顾娇躯无遮,袅娜生姿,“我若说,小茶是奉家里师尊之命,带灵兽出山禀行宗门公务,前辈又当如何?” 如果真是云虎山正务,那宋欢再强出手,就是明着挑衅。 持剑的手越发紧握,宋欢眉头直跳,替天行道是她的原则,但保护宗门亦是她身为长老职责所在…… 两难之地,宋欢迟疑片刻,眼神渐趋清明。 她张口说话,掷地有声:“我杀你之后,自去云虎山请罪!” (本章完) 第221章 连城幻境 第221章 连城幻境 人间两全,无非是给自己一个理由。 宋欢纷乱的心神慢慢平稳下来。 是的,不重要,妖兽毒杀村民是事实,那她就该死,若云虎山真要为这样的弟子讨取血债,我给他便是。 “妖女,识我法器吗?!” 宋欢不再与对方做口舌之争,黄裳扬起,袖里小剑破空而出! 叶白茶神情不变,对于宋欢的选择似乎并不意外,她身形翩动,赤身便朝着宋欢迎了过来。 叶白茶的身法并不如何精妙,虽然尽力躲闪,但宋欢的袖里法器,还是穿过了她纤细的左臂,血肉随之飞溅。 但少女却浑不在意,仍旧直奔宋欢,将到二十步时,才莲足顿住。 宋欢何惧她近前,长剑振动灵光,曳风诀周身缭绕,清脆鸣吟如同金铃齐响。 叶白茶咯咯娇笑,粉唇启张,忽的吐出一口白雾来。 是毒吗? 适才那蛤蟆妖兽就露过用毒的手段,村民染疫亦是如此。 宋欢没有怠慢,先鼓动劲风吹开了白雾,才挺剑而上。 可真的近到身前,两人短兵交手,宋欢才心里一沉。 叶白茶身无寸缕,也没有兵器,只凭一双空掌驾驭罡气,在电光火石间数度迎剑,竟然生是不落下风! “左一掌是悲松,右一拳是观亭,”叶白茶娇小的身躯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拳掌凌厉,同时提膝而起,灵力蓄聚其上,势如猛虎,“再给前辈一脚云虎……登山!” 劲气爆发,贴身轰在宋欢的护身罡气上,气浪掀开落叶,震得周遭树木簌簌而动! 这娘们并非全是虚言,至少这手上的功夫,的确是云虎山的根脚。 云虎山是道家宗派,拳脚习练讲究一个强身健体,擒敌不杀,因此武学技法的痕迹很重。 相比之下,金铃门就是很典型的修行宗门,重在修士的灵力修为与境界深厚,虽是用剑,也确有剑法习练,但更多只是作为驾驭修为的一种方式。 若是修为更胜,自然无碍。 可眼下,这叶白茶展现出来的,赫然也是开府的境界! 只看她面相年纪,应比裴夏还要小上许多呢。 更让人惊异的是,随着战斗中蓬勃爆发的灵力,本该有所消耗的叶白茶,她手臂上被法器贯穿的伤口,竟反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这不对,哪怕是以裴夏的体质,当时在青峰剑顶上被傅红霜斩伤,也费了些时日才痊愈。 难道,这就是她利用妖兽汲取凡人生机的原因? 裴夏还没有想出个究竟,宋欢却已经失手。 剑光突出,这一击本是要取叶白茶咽喉的,却不知为何眼前一,手中悸颤,竟然偏到了她的肩头上。 叶白茶哈哈一笑,结掌一式“抱玉还风”,手肘狠撞在宋欢的胸前罡气上,在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里,宋欢口吐鲜血,身形倒飞而出。 “呀,前辈,这是见晚辈娇柔体弱,手下留情吗?”叶白茶脆声笑着。 宋欢跌倒在地上,长发纷乱,她抬头瞪向叶白茶,可眼中所见却是一片模糊,这是…… “中毒了。” 裴夏的声音在耳边传来,他叹了口气:“这女人确有云虎山的底子,但也另有机缘,不仅能驾驭妖兽,还能从妖兽体内汲取生机,淬炼毒功,她适才吐出白雾根本就是惑敌之法,她用的毒应该是无形无味无色的。” 宋欢其实已经听不大清了,毒素正在干扰她的感知,加上刚才被抱玉还风所伤,头脑昏沉,近似晕厥。 但叶白茶听得清。 她之前就注意到了边上这个年轻男人,只不过对方境界低微,只有炼鼎,想来应该是金铃门随行的弟子。 但没有想到,此时一开口竟然就猜中了十之七八。 她微微眯眼,月牙似的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哦?你既然能看出我用毒的手段,怎么刚才不提醒你家师长?” “我也是看到她中毒才意识到的。” 裴夏很诚实:“另外,她也不是我的师长,我其实是个路过的。” 叶白茶抿起唇笑道:“那你运气很差了。” 裴夏挑眉:“不是,路过的你也杀?” 叶白茶小嘴一扁,耸了一下纤细的肩膀:“你都猜到我是云虎山的根脚了,那怎么能留你呢?” “呵,果然,”裴夏摇摇头,无奈苦笑,“你能入云虎山,已是走上了修行大道,又何苦行险去做这些左道勾当?” 叶白茶伸出手指,轻挽着鬓发:“云虎山弟子的身份,确实给我不少方便,但要说修行大道,哈,照这帮道士的练法,要成就我如今这开府境界,还不知要多少年呢?” 她说着,眼中露出一丝轻蔑:“那掌教老道尤其冥顽不灵,以云虎山的威势,在连城幻境就是占上十个名额又如何?非要宗门上下去争那两个席位,我若不寻些夜草自肥,又如何胜得过那些怪胎?” 连城幻境? 听着像是什么秘境机缘,但这个名称,却让裴夏心头一跳——会不会和连城火脉有什么关系? 他当年在东州也很是游历过一番的,可从未听闻有个什么连城幻境,连云虎山这样的宗门,都只能择人前去。 不过,心中诧异,脸上却没有如何表现,既然叶白茶这个云虎山弟子都能知晓,那宋欢这样的金铃门长老肯定也知情,等事后,可以找个机会询问一番。 至于眼下…… “远恶不除,但遇都遇到了……” 手掌从腰间一抹,翠绿光华中,一把小剑迎风三尺,状似朽木。 裴夏握在掌心挽了个剑:“云虎山算是老相识,权当是帮我旧友清理门户。” 叶白茶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你?一个炼鼎境?” 回眸,视线交汇,一抹湛然的锋芒直入叶白茶眼底,片刻惊愕中,那头裴夏剑风已至! 罡气覆盖上拳掌,叶白茶仍旧是下意识的使用悲松掌去格裴夏的剑。 她有十足的信心,因为裴夏的修为境界摆在这里,无论如何,他在角力之中,也胜不过自己这个开府境。 果然,罡气相撞,肉掌结实抵住了裴夏剑上的罡气。 但就在叶白茶的眼皮子底下,那木剑竟然从剑罡之中“蜕”了出来! 金色的剑罡留在空中,而木剑则再度扬起,朝着叶白茶的头颅便斩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罡气能够附着在兵刃上,已经证明此人武道天赋不凡,可要完全脱离修士,那岂不是成了……凌虚驭罡?! 木剑当头,叶白茶下意识是想抢身进攻的,毕竟炼鼎境,又是木剑,按说根本不可能破的开她的护身罡气。 但电光火石间,想到这人凌虚驭罡的意外手段,叶白茶终于还是在最后时刻躲了一下。 就这一下,让剑锋错开,从她的脑袋顶上掠了过去。 一缕极淡的血腥气率先激发,随后那木剑的剑锋如同裁纸,割开了她的护身罡气,将她的头皮整个削去了一片。 叶白茶悚然而惊——这必然是极上等的法器! (本章完) 第222章 云虎登山 第222章 云虎登山 剑锋削下头皮,连带着一片青丝软发,让娇媚的少女顿时显得相貌可憎起来。 叶白茶心中惊怒,转而震开裴夏的罡气,另一只手作观亭拳直向裴夏胸口轰了过来。 开府境毕竟强过裴夏两个境界,要他硬接那是不行的。 左手腕翻转,双蛛应声而出,合在胸前如同壁垒,在暮鼓晨钟般的嗡响中,裴夏顺势后撤。 与此同时,口中默念一声:“证我神通!” 借着双蛛的掩护,上百枚罡气飞剑破空折跃一瞬出现在叶白茶的身后。 漫天的金光如同大日初降,当叶白茶有所察觉并转过面庞的时候,飞罡百剑映照着她俏脸惊惧。 细密的金铁交鸣声开始连绵不绝地爆发,罡气飞剑开始不断地斩落在叶白茶身上,与她的护身罡气碰撞出大蓬的火星。 如果是寻常炼鼎,只凭振罡手段,恐怕根本无法影响到叶白茶的护身罡气。 但眼前这个男人,他就连罡气都精纯得可怕! 东州年轻一辈,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人物? 就说他这些法器,难不成是哪个顶级宗门的真传传人? 那……就更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一咬牙,叶白茶将护身灵罡催动到极限,凭借着高出两境的修为,她竟然硬顶着裴夏的罡剑,朝着他冲了过来。 将到十步之地,她赤足前踏,另一只脚提膝而起:“云虎登山!” 气劲穿空,破风声化作一道凄厉的嘶吼,宛如虎啸。 然而,双蛛洞开,另一边的裴夏竟然同样脚掌踏地,提膝一声低喝:“云虎登山!” 灵力化形,竟然真显化出了猛虎身相,那巨虎一掌踩在叶白茶的无形劲气上,仰起头颅发出震耳的咆哮! “怎么可能!”叶白茶倩眸圆睁。 如果悲松掌、观亭拳是云虎山入门弟子都会的基础健体的拳掌,那云虎登山则至少是要拜入某个内门长老的门下,才能得传的云虎山宗门传承。 这一式不但重形,更需重意,据说练至圆融才可显化虎相,踏风登山。 叶白茶咬牙道:“你从何处偷来我云虎山传……呃!” 叶白茶的修为境界并没能帮助她在这一式的气劲交锋中得胜,显化虎相最终一掌踩碎了她的无形劲气,引得她体内气血一阵翻涌。 就是体内这片刻迟滞,身后的护身罡气一下被击穿,十余枚飞剑割开了她的血肉皮肤,而另一边,裴夏已经持剑掠到了近前。 用几乎就在耳畔的声音,裴夏轻声回道:“我不是说过了,今日我是替你家长辈……清理门户。” 巡海剑一声嗡鸣,妖髓木纹之下,密密麻麻的归虚纯血无声律动起鲜红的光芒。 这一剑,足可突破开府境的护身灵罡,斩断血肉,破开头颅!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远处一道长舌迅如闪电般探来,拖住叶白茶的腰身,将她整个从裴夏剑下拉扯了出去。 长舌甩动,凌空一个挥舞,竟然远远将叶白茶丢出了山林之外。 少女身在半空,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终于第一次发出了歇斯底里地惨嚎:“绿儿——” 无人在意她的悲鸣了。 这妖兽蛤蟆显然是全力助她逃遁,不过数息,空中甚至都已看不到她的身形黑点。 裴夏的剑斩在了空气里,铮然的剑吟颇显无奈。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妖兽,脸上露出些许意外来。 修士驾驭妖兽,在某些地方确有类似秘法,但要说妖兽没有命令,主动救走主人,倒是少见。 毕竟不通智,不会救。 通了智的,更不会救。 蛤蟆妖兽微张着嘴巴,长长的舌头并没有收回去,而是挂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拖曳着。 “看来,你就是她布下毒疫,汲取生机的核心,”裴夏看着它虚弱疲惫的样子,“虚弱至此,是因为转化力量被她榨干了吧?” 没错,叶白茶不是素师,并无特殊的术法神通,她所依仗的,就是这蛤蟆受天地灵力灌注后,自行掌握的异能,也就是鱼人口中的巫术。 通过毒疫,在村民体内汲取生机,借由这蛤蟆转化,再输送给叶白茶成为养分。 难怪她蜷缩在蛤蟆口中,难怪她看着比裴夏还小上许多,居然就能有开府境的修为。 若是换在秦州,或是哪家魔门,想必这也是个有机缘的天骄后进。 一招手,飞罡百剑落回到身上,裴夏提着巡海走到妖兽面前,在蛤蟆疲软无力的注视中,毫不留情地挥剑斩下。 肥硕的身躯轰然倒地,裴夏只取出了它的妖丹,至于鲜血内脏,这家伙有毒疫之能,恐怕都不能用。 而且,死在此处,将来还要化成毒地……裴夏叹了口气,拖着它的尸体,丢进了村子的池塘中。 然后手掌一抹,再次拿出那用了小半瓶的琉璃仙浆,全部倒进了水里。 绿绿的光泽很快遍布了整个池塘,浓烈的恶臭,差点让裴夏撅过去,但饶是如此,他还是俯下身,强忍恶心,掬水喝了一口。 他体魄虽佳,但又不是全盛的五德八相百毒不侵,以防万一还是喝一口臭水吧。 裴夏没敢尝味儿,就这,以他的定力都差点吐出来。 等他站起身,环顾一片狼藉的战场,一眼瞧到旁边已经昏沉过去的宋欢……坏了,这可怎么弄? 他想了想,拦腰将宋欢抱起来,先回村子再说。 当看到裴夏抱着宋欢回来的时候,大家的神色明显各自不一。 老韩是茫然,陆梨是揶揄,两位金铃门的弟子直接就拔剑了,往街上一跳,怒喝道:“无耻淫贼,你把手放在我家师叔挺翘的屁股上是要做什么?!” 裴夏淡定表示:“我现在还没做。” “?” 裴夏抱着宋欢直接就进了大堂,找了个空着的草席把她放下,此时才转头向众人解释道:“我们遇到了那妖女,一番恶战被她逃了,好在妖兽已被斩杀,村民毒疫应该解了。” 一名金铃门弟子连忙转身找了一名村民探息查看,果然毒疫已完全消散。 裴夏再望向宋欢:“不过,宋前辈与那人交手时,不慎中了毒。” 另一个弟子这才恍然,随即道:“你不是会解毒吗?” “我……我会是会,但是吧,她现在这个状况也没法喂服……” “这有何难?你此前不就另有办法,救治了村民吗?” “……” 有道是病不讳医,之前救村民的时候也有男有女,总不能到了宋欢这儿就区别对待啊? (本章完) 第223章 连城火脉的异象 第223章 连城火脉的异象 说不区别,还是要区别一下的。 裴夏站在门口,数着地上的蚂蚁,听后头屋里时不时传出老韩的惊叫。 好半晌之后,韩幼稚才额头抹汗地开门走出来,惊魂未定地瞪了裴夏一眼:“你是哪里学的歪门邪道?” 裴夏淡定起身:“这是正经的行医给药。” 也就是两个金铃门的弟子听不懂,不然又得怀疑裴夏不怀好心。 这给药,也是需要些手法经验的,村民体弱经不起折腾,但宋欢不一样,她是修行者,裴夏给韩幼稚讲解个大概,让韩幼稚试上几次,总能成的。 说着,裴夏打眼往屋里一扫,看到宋长老身下那一大滩水渍——别误会,都是韩幼稚洒出来的药水。 “赶紧给她换个草席,一会儿醒了别误会了。”裴夏说。 韩幼稚翻了个白眼,还是老实转头去抱起了宋欢。 两位年轻弟子上前探着头,询问道:“这就好了?” “嗯,宋长老修为精深,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醒了。” 裴夏看着屋里那兀自昏睡的黄裳,心里想的是叶白茶之前提到的那个“连城幻境”。 如果真和连城火脉有关,那自己还真得等到宋欢醒了,借口向她询问一番才好。 这一等,等到了月明星稀。 宋欢悠悠转醒,记忆衔接,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摸剑,一睁眼,才看到是村中大堂的天板。 她支撑着身子坐起来,正好看到门口坐着的自己的两个师侄,还没开口,却顿觉自己体内灵力充盈,气血旺盛。 咦?我不是中毒了吗? 站起身,她注意到了自己有些衣衫不整,不过她倒是没有乱想,看自己此刻所在,应该是有人把她救了回来,凌乱些也正常。 就是那个……她并着腿稍稍磨了一下,感觉有点微妙的异样。 门口的年轻弟子听见动静,转头看到是宋欢醒了,脸上浮出喜色:“宋师叔,你醒了?!” 宋欢这才想起正事,晃晃脑袋,向着门口走过来:“那妖女如何了?” 两个弟子都是一愣:“什么妖女?我们只看到那个姓裴的把你抱回来,还说你中毒了。” 裴夏?是他救了我? 他一个炼鼎境,要如何从叶白茶手里走脱? 宋欢秀眉微蹙:“我的毒,也是他解的?” “是……啊不是,是他的那个女伴。” 宋欢走到门外,四周张望,没有看到战斗的痕迹,那妖女居然任凭裴夏将人救走,也没有追赶? “裴少侠人呢?” “在对街的空屋里休息呢。” 宋欢点点头:“你们仍在此处守候,注意照看好村民,我去看看。” 宋欢来的时候,裴夏正在屋里用老乡的柴和锅炖山鸡。 还好蛤蟆毒只对人生效,山野走兽没有染疫,不然高低得加点儿臭水才能吃。 梨子扑腾腾跑过去开了门,裴夏看到是宋欢,端着碗筷朝她招手:“宋前辈?来,一块儿吃点?” 宋玉也没想到,裴夏这边如此岁月静好,愣了一愣之后,僵硬地摆摆手:“不、不用了。” 她走进屋,就站在一旁,看着陆梨旁若无人地吃鸡,裴夏和韩幼稚则在那里筷子交锋。 半晌,才咳了一声,说道:“我听师侄说,我身上的毒是裴少侠出手相助,所以特意前来感谢。” 裴夏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没什么,举嘴之劳。” 说完,宋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叶白茶……” 宋欢是宗门长老,自然明白江湖规矩,有些散修行走江湖多有隐秘,大多不喜旁人探查。 但她也无奈,毕竟毒疫之事已取了数百条人命,偏生在这赵甲村多生怪异。 以眼见裴夏的所为来看,宋欢自然是信他为好,可正因为相信他,所以才更想知道其中细节。 裴夏没有隐瞒太多,只在细节上略作遮掩,很自然地表示:“哦,我修为比较扎实,又有法器傍身,尤其正巧不是能解毒嘛,她诸般手段被我克制,急切无法取胜,可能是担心金铃门还有援手,所以就遁去了。” “那毒疫……” “放心,”裴夏盯着锅里的鸡,筷子在碗沿上轻敲了,极是随意地说了一句,“妖兽已伏诛,此毒疫不会再有了。” 妖兽已伏诛! 宋欢内心剧震。 蛤蟆妖兽虽然不知何故有些羸弱,不似开府境界,但也绝对不是寻常炼鼎能够匹敌的。 更何况,叶白茶要走,岂有不带妖兽之理?换言之,这裴夏难道是在叶白茶环伺之下,取了那妖兽的性命? 宋欢自衬,就是她,若没有中毒,怕也做不到。 望着裴夏的眼神愈发深邃,这莫不是哪个顶级宗派的真传?还是何方王公贵族的公子? 宋欢眼帘微垂:“说起来,此前事急,还没有询问过裴少侠的师门传承呢。” 裴夏再一次展现出了罕见的真诚,碗筷相交,执礼道:“苍鹭州微山派,不过眼下宗门离乱,我算是……散修吧。” 苍鹭,对于麦州来说,也是世界的彼端了,小小微山,宋欢更不可能听说过。 只能等回到宗门之后,向门中其中长老询问看看。 裴夏答得直率,宋欢也不好继续追问,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吃饭,女长老磨了一下仍旧有些不适的臀瓣,讪讪一笑,准备告辞。 “呃,宋长老。”裴夏喊住了她。 宋欢人到门口,扭头瞥他:“啊?” 裴夏抹了一下嘴边的油:“我白日与那妖女交手时,听她话中意思,似乎接连犯下毒疫之事,是为了提升修为,以竞争席位参加连城幻境,裴夏是外州人,斗胆询问这连城幻境是何所在?” 宋欢眉头蹙起,心中也是一番恍然,原来如此,难怪那女子真有云虎山传承,却又干出这等阴邪之事,原来是利欲熏心。 她重又走回来,靠在顶梁柱上,向裴夏解释道:“这连城幻境,乃是近年来,越州火脉汇聚之地诞出的一道机缘,虽有凶险,却亦有泼天的造化,小到灵植矿材,大到绝学感悟,尤其有一种‘幻火之息’,据说能助化元境修士感悟神识,大大提升突破到天识境的机会,当然,此等宝物我也只是听说,不知真假。” 裴夏面色如常,只是微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 果然是连城火脉。 灵植矿材是连城火脉本就有的,高温极热之地,地脉灵力汇聚,诞生出什么天材地宝都不奇怪,裴夏当年修炼火德之身,便也是在那里获得的火脉之种。 但所谓绝学感悟、幻火之息,恐怕就是祸彘对于连城火脉的影响逐渐具象的体现。 宋欢这个层次还接触不到,但东州各地真正的掌权者们肯定清楚,在火脉之下潜藏封禁的究竟是什么。 祸彘,汝桃。 (本章完) 第224章 告辞 第224章 告辞 裴夏也想去。 本来还琢磨,连城火脉是封印之地,恐怕越州诸多势力都对其忌惮,轻易不会让人入内。 这幻境倒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试着问道:“既然有名额一说,那想来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吧?” “自然,火脉本就狂暴,异象更是难以捉摸,东州上下各派费许多人手才逐渐将幻境稳固,其固定通路的灵力每一年只能供三十人出入,这三十个名额便分落在麦州越州的诸多宗门王朝头上。” 之前听叶白茶提起,强如云虎山也只有两个名额,照此说来,能占有一席之地的,应该都是顶级的势力。 宋欢见裴夏低头沉思,问道:“怎么,裴少侠也想搏一搏这机缘?” 裴夏没有掩饰,点头道:“修行路远,如果有机会,我自然也想争取一番。” 宋欢无奈轻笑:“连城幻境凶险异常,修为太低经不住火脉炙烤,修为太高又容易被幻境侵蚀神智,所以各方约定,想要进入幻境,起码要有通玄修为,最高不能超过开府。” 这是在说裴夏的境界还有所不足。 炼鼎日久,裴夏其实距离通玄已经不算远,只是需要一个灵气合适的清净之地,有一两个月的闭关,应该就能突破,这倒不是难事。 “修为且不提,这仓促间,要想拜入云虎山那样的大宗门门下,恐怕不容易吧?”裴夏半是询问,半是自谑。 但其实,他心里已经开始活络起来。 云虎山,裴夏还真有门路,只不过若是要攀这层关系,必然要暴露自己的身份,虽说那白脸牛鼻子不是什么坏人,但难保不会有说漏嘴的时候。 要知道当年裴夏在东州,可不止是当着傅红霜的面夺走了一颗火脉之种,他捅的破事多了去了。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欢却是多看了裴夏两眼。 赵甲村大局已定,因为巧合而笼罩在裴夏身上的那些嫌疑都已洗去,人家确确实实是个为人正派的年轻少侠,而且修为精湛,思虑缜密。 他早先也说了,虽然曾在苍鹭有过师承,但宗门业已离乱,如今只能算一介散修。 沉吟片刻,她开口道:“裴少侠如果有志竞争连城幻境的名额,那不如……来我们金铃门试一试?” 裴夏很意外:“你们也有名额?” “呃……” 脱口而出的话,带着一点点尴尬。 裴夏挠头,几分赔笑:“不是,我的意思是,金铃门果然是麦州大宗,与云虎山并驾齐驱也是合理的。” 越解释越尴尬,宋欢摆摆手,苦笑道:“裴少侠不必多言,事实上,我们金铃门确实没有席位,或者说,我们不一定有。” 一番解释后,裴夏才明白过来。 因为巩固连城幻境一事,东州各门各派都有出力,所以席位分配也不能全落在那些顶级宗门头上。 最顶级的,如云虎山那一批,一宗之内固定有一两个名额。 其余的,则是以辖地为单位,由好几家宗门派出弟子竞争一个名额,以示公平。 宋欢的意思就是,如果裴夏真的有信心,可以拜入金铃门,先在门内脱颖而出,然后再在与其他宗门势力的比较中夺魁,也同样能获得进入连城幻境的资格。 这倒是个好路子。 不过,赵甲这次,自己在宋欢面前表现过多,如果真随她入了金铃门,势必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至于说什么万一解毒之法被宋欢知晓……那都是微不足道、不足挂齿、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要是拒绝了宋欢的邀请,放弃金铃门这个机会,短时间里想要进入有资格争夺名额的门派,裴夏又要上哪儿去找路子…… 诶,等等? 裴夏心念一动,有了决定。 他抬头看向宋欢:“承蒙宋前辈抬爱,但晚辈还有别的事务不曾办妥,遗憾不能相从。” 宋欢眼帘微垂,也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无妨,今日赵甲,你算是帮了我金铃门一个大忙,将来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来钟沂山寻我。” 最后稍作寒暄,宋欢便告辞离开了。 望着宋欢的身影消失不见,韩幼稚瞪大眼睛看裴夏:“你们在聊什么?” 有关裴夏要去寻找汝桃一事,他无意透露给老韩,这不是信任的问题,祸彘诡异莫测,不让她知道,是对她好。 裴夏只说了连城幻境,以及宋欢邀请他拜入金铃门的事。 韩幼稚眼睛发光,等听到裴夏拒绝后,忍不住啧了一声:“不是挺好个事儿吗?” “对叶白茶这一架,多少是让宋欢看出些端倪,真进了金铃门,怕是多方窥视,会很麻烦的。” “那你要怎么去那个什么幻境?” 裴夏的手点在腰畔,那衣衫之下藏着两枚翠玉,其中有一块木制的令牌,是长鲸门的牌子。 当初独孤农把这东西交给裴夏的时候,就提出过,希望裴夏前往长鲸门为他作势,好转移汪晚枫的视线,这原本也是裴夏与独孤农的约定。 而这块令牌,是早年独孤农救助一位长鲸门长老后,对方给他的,并表示将来只要持此牌前往长鲸门,能力之内,有求必应。 你看,我也不要你杀人放火,不要你金银财宝,还白送给你一个天赋异禀的弟子。 啊不,既然都随便提了,我直接当个长老不好吗?当长老这事我也是很有经验的,想当年在微山的时候…… 裴夏不语,只是一昧地傻笑,韩幼稚盯了一会儿,翻了个白眼重又埋头吃饭。 第二天大早,村子里开始有了一些稀薄的人声。 有些村民已经转醒,个别恢复的比较好的,甚至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毕竟毒疫一消,那琉璃仙浆的药液对他们的体质也大有改善,苏醒之后不仅没有那种大病一场的虚弱,甚至一个个还精神饱满,神完气足,比染病之前还健康! 裴夏三人整理妥当,各自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宋欢和两个金铃门的弟子正在给这些苏醒的村民做最后的检查。 “好了大伯,你的身体已经无碍了。” 宋欢对身前的农汉点点头,一转眼,就看到旁边走来的裴夏三人。 她连忙起身,然后向周围的村民介绍裴夏,并表示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救命恩人。 还是那话,嫌疑洗清之后再看裴夏的所为,确实是侠肝义胆,宋欢看他的眼神都明亮许多。 在一片片的近乎哭喊的拜谢声里,裴夏手足无措地一个个将人搀扶起来。 有的人活是活了,但全村上下就剩这几十口,每每回想,也实在没法当个喜事高兴起来,裴夏只能宽言安慰。 至于村外那口臭池塘,因为宋欢也在场,他不好多说,村民将来是否能够从中得到恩惠,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时近正午,村民醒的七七八八,剩下那几个兀自昏睡的,村里也能自行照料了。 差不多该到离开的时候。 一路同行到村口外的小路上,宋欢作揖拜别:“青山不改……” 裴夏连忙按手:“绿水等等再流。” 他带着几分腼腆朝宋欢笑了笑:“宋前辈,你看我们装束凌乱也能想到,此来东州,路上是出了些意外,别的好说,主要这黄白之物实在令人为难。”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浊绿色的圆形晶体:“这是昨日在那蛤蟆妖兽体内取得的,虽然成色差些,但勉强超出内丹,能算妖晶,你若有意,换些金银给我们,可好?” 开府境妖兽,产出的就是妖晶,这东西要是拿到修行者的坊市上,算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宋欢眼眸微亮,但随即又双颊泛红:“这……宋欢此行离宗,也没有带多少盘缠……” 她说着,在那黄裳上左右摸了半晌,七七八八拿出四张银票和一些碎银,拢计只有个一百四十两多些。 宋长老正羞愧呢,裴夏却生怕她反悔似的,一把从她手上将银票撸过来,然后就把妖晶往她手里一塞:“绰绰有余!” 随即一声“绿水长流”,算是正式告别,抱起梨子,带着老韩,转身离去。 剩宋欢看着手里浊绿色的妖晶发愣了半晌。 两个年轻弟子在旁边窃窃私语。 “这小子是不是有诈?” “师叔你最好看看,他是不是拿玻璃球糊弄咱们?” 宋欢没有吭声,她咬着自己的粉唇,两颊泛红,随即摇摇头,苦笑一声。 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这些少年人呀,说是修行,却偏又心怀杂念,小心思多得很。 ……明明都已是娶妻生子的人了,却还撩拨我这宗门的长老哩。 (本章完) 第225章 云虎山外山 第225章 云虎山外山 云虎连城山外山。 说的是云虎山宗门六峰,一座更比一座高,据传这就是当年猛虎登山的台阶,到第六阶时,登临云上,成就了云虎山之名。 道家传说嘛,山脚边下的村镇百姓多少都愿意信一点,反正不要钱。 在多国林立的麦州,云虎山也算是一片净土,他们虽然宗门实力强悍,却极少干预王朝之事,也不学旁家,喜欢去弄个什么国教、或是当什么皇帝顾问。 甚至就连经营,也不算擅长,门派最主要的收入,还是靠香客们的香火,或是弟子下山除魔卫道挣一点辛苦费。 勉强糊口这样子。 所以与很多不知内情者的想象不同,云虎山实际上的宗门弟子数量并不多。 到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二百余人,其中还有不少是真的只为道法,不搞修行的。 得益于此,宗门上下的伙食也不费劲,各峰自己组织弟子开垦荒山,自己种点就能解决大半了。 这也是云虎山许多入门弟子最早的课业,除了挑水劈柴打扫卫生,就是种地。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道士站在自己的田地篱笆里,望着不远处身穿黑白道袍的道长,数度张口,最终又不敢出声。 已是傍晚,天快黑了,他还剩些个浇水的活儿,但这位师长不走,他又怕洒到人家衣服上。 半晌,只能期期艾艾地问一句:“师叔祖,我看您在这儿半天了,是在参悟什么玄机吗?” 这块农田修在山腰,边上一块大石阻隔,过处就是面西的悬崖。 视野很好,有时候心情不佳的时候,小道士也会来这儿看云。 那黑白道袍的人影轻轻摇了摇头:“前几天见着巡海神游过,怕出什么祸事,这几日便多来盯着些。” 小道士不知道巡海神是什么,只能顺着师叔祖的话讲:“是防那什么巡海的作妖?” “不是,是尽量提前带着大家跑路。” 师叔祖伸手挽过自己及腰的青丝长发,捏到眼前,看着上面细小的分叉,叹了口气。 我是个什么东西,我还能防得了巡海神?你没见我这几天发梢都分叉了嘛? 转过头,那张清丽又带几分英气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些歉意:“菜园的活儿留给我就是了,你快些去饭堂吧,别等会儿吃不上热乎的了。” 小道士心里觉得这样不好。 但师叔祖发话了,自己得听啊! 于是嗫嚅了一会儿,嘿嘿一笑:“那师叔祖你早点休息啊。” 道姑看着他跑远,才又收回目光。 巡海神游入东州海,不算小事,尤其这次,她甚至没有收敛天威,一路狂风大浪,引起了东西两陆不少高手的注意。 半个多月前,巡海神慢慢息了怒火,天威消弭,像她这样的天识境也就没法通过神识感知对方的位置了。 直到前两天,就在小陈国西海岸的一处偏僻之地,庞然的身躯在水下一闪而逝。 她来过了。 从这个轨迹看,巡海神似乎是入了东州海,最后抵达了小陈国。 小陈国有什么值得一头归虚大妖关注?她又是为什么大摇大摆地来,却悄无声息地走? 纤长的手指迎向远处渐暗天色里慢慢显出的数颗明星,掐算片刻,她的眉眼越来越凝重——哦,我武夫来的,不会算命。 呲了呲牙,裴岚转过身,把手里的拂尘往腰上一别,捋起袖子扎住道袍,提起了菜地里的水桶。 正准备干活,外边又走过来一个人影。 那人有一张特别方的国字脸,大塌鼻,小眼睛,身上穿着和裴岚一样的黑白道袍,远远就朝着她招手:“岚师弟!” 裴岚眯起眼睛一瞧:“哎呀!这不是荀师兄吗?!” 师兄荀福,同辈第二,平日里难得一见。 裴岚那张英气的脸上也露出几分真诚的笑意:“有五六年没见了吧?” “是啊,哎呀,看看我岚师弟这大长头发,终于是有几分模样了,这样才好嘛,整天弄的跟个假小子似的,一点儿也不端庄。” 多年不见,其乐融融,师兄弟之间互相问候,都很真诚,看得出感情很好。 荀福是这样的,为人敦实憨直,善良热情,别说云虎山了,在整个东州,任谁来都愿意给这位道长几分面子。 裴岚上下瞧他:“也不说多来看看我。” 荀福搓着手,尴尬笑笑:“这不是有难处吗。” 荀福平日并不深居简出,也不曾闭关,过去这五六年都在后山洞窟里当傻子。 不是假装,是真傻了。 荀福乃是一名极罕见的望气修士,且修为精深,沉淀颇久。 望气中,一境为“眼看”,能够观测气运的凝聚、流动、消亡。 二境为“心观”,能够理解气运,分辨其归属、效用、后果。 三境称为“手摘”,已接触到九州气轨,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部分气运,比如使人倒霉、免去血灾、或是获得意外之财之类。 望气与兵家同样只有五个境界,若与霸道绝伦的兵家三境万人斩相比,望气手摘看起来不甚强大,但这种“冥冥之中”,实则更令人畏惧。 不过荀福惯来是个好好道长,不干那些阴损勾当,反而因为这三境望气的身份,时常会有人找上山来,请他推演卜卦。 望气士,确实有这方面的能力,但受限于气轨,并不能随意泄露,如有违背,必遭天谴。 轻则痴傻数年,重则当场暴毙。 荀福就是因为犯戒了,在后山当了五六年的傻子。 “荀师兄这是刚出山?”裴岚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哦,丁师弟跟我说的。” 丁贾,云虎山黑白道袍,裴岚的四师兄。 荀福顿了顿,还小声说了一句:“我去的时候,丁师弟的脸色可难看了,说是徒弟下山遇着了哪家宗门的长老,头皮都被削了一块,就他那个脾气……啧啧啧。” 老丁在云虎山管执法堂,脾气不算暴烈,但眼里是容不得沙子,敢欺负他的弟子,也不知道是哪家宗门,这梁子可算是结下了。 哦,是丁道长和他们宗门的梁子,我们云虎山一贯是支持对话解决,不提倡行为对立的哦。 “诶,荀师兄你来的正好,”裴岚提着水桶,忽一下想起来,“我刚才还琢磨一事儿呢,算不明白,你帮我算算呗?” 荀福端的是一个乐于助人,国字脸上呵呵一笑:“行啊,算什么。” 裴岚放下桶子,指向此前巡海神靠近的方向:“那边,小陈国西海岸。” 荀福胖手一掐,体内灵力如同丝线轻飘,顺利便搭上了气轨,开始推演:“嗯,西岸……什么时候?” “便就这几日。” “这几日……嘶,气轨是动了动,怎么着,是跟啥扯上关系了?” “嗯,巡海神。” “巡海……” 荀福双目一睁:“啥?” 话音未落,他两眼骤然翻白,两脚一蹬,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在了菜地里。 道长口水横流:“诶,嘿嘿,嘿嘿嘿嘿,啾咪~” “师兄!你怎么啦师兄?!你不要吓我啊师兄——” (本章完) 第226章 麦州漕帮 第226章 麦州漕帮 裴岚扛着荀福跑到宗门长生殿的时候,掌教师兄正在丁师兄激烈地争吵什么。 先前听荀福说,似乎是丁贾的徒弟在外面让哪个宗门的人给欺负了。 裴岚心里一叹,这该不是正在和师兄争吵是否要报复的事吧? 她在宗门中虽然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但毕竟是门内三个天识境之一,此时要是贸然现身,说不得又要拉她一起琢磨着左右不讨好的事。 但荀师兄傻了又不能不报……裴岚只能小心翼翼地看到大殿外头,偷偷用神识渗入过去,准备先听听他们吵到哪儿了。 大殿空旷,执掌长老与掌教吵架,寻常弟子哪儿敢旁听,只有他们两个老头的声音此起彼伏,火气之大,几乎剑拔弩张。 “我说了,你做汤不放油,就是你的不对!” “放屁!汤就是清口的,你喜欢吃油你多炒两个菜啊!” “那你不放油,你怎么不直接喝水呢?” “没油就是水了?那你煮汤别放菜啊,混着你的油喝得了!” 裴岚揉了一下眉心,听着屋里的争吵,又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荀师兄……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自己是这样的云虎山,产生了一丝微妙的羞愧。 深吸了一口气,裴岚扛着荀福走进长生殿,高声道:“两位师兄,别吵了,且听我一言,我觉得我们可以把汤和菜炒在一起……” 两人一同转头,呵斥道:“邪魔外道!” 荀福又傻了,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两人终于停下了争吵。 满头白、仙风道骨的掌教师兄罗嗔翻着自己二师弟的眼皮看了一会儿,摆摆手:“无碍,他及时断了与气轨的联系,加上也没有泄露旁人,所以反噬不强,傻上十天半个月,差不多了。” 丁贾坐在一旁喝茶,他还是如往常般,衣履紧贴,鬓发也梳的一丝不苟,他看看地上的二师兄,想到白天自己徒弟回山时的那副惨状,心里不禁琢磨,怎么今天破事这么多。 他追着裴岚问了一句:“你荀师兄算了什么?” “哦,巡海神。”裴岚简单说了一下。 丁贾和罗嗔对视了一眼。 巡海神靠岸这事儿,他们也有所感应,也是因此,丁贾才会派出自己的弟子叶白茶前往附近查看消息。 结果却不知是遇到了哪家宗门的人,听叶白茶说,那几人应是怀疑她先到一步,得了什么宝物,才图谋不轨向她出手。 只可惜对方人多势众,叶白茶招架不及,也没法查探其来历,只听其中一人喊道什么“长老”,应是麦州宗门。 罗嗔一边帮自己师弟调理气息,一边叹息说道:“归虚大妖本身就是天地造化,一饮一啄都是机缘,也不怪他们趋之若鹜,要我说这种事儿咱们就不该掺和,何必派人去查何必着人去算呢?” 丁贾放下茶杯,绷着脸表示:“师兄你下次再有这样的真知灼见,可以不留到事后再说吗?” “那事前我怎么能知道他们一个挨揍一个算傻呢?” 罗嗔一双老眼无辜地眨了眨,然后一提拂尘:“不过,这事情接二连三地来,确实有些不寻常……”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在彼此的目光中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目标。 九州修行界自古有一句俗语,叫作“狗操的素师”……啊不是,叫作“事出反常必有素师”。 你要说哪家的素师能去招惹巡海神,那估计得是八境才能有的手段,人间现在还有没有八境的素师,不好说。 但连城火脉里,确实有个足以撼动巡海神的事物存在。 罗嗔嘀咕了一句:“咱们云虎山今年连城幻境的名额……” 丁贾回道:“还没定,准备下个月开始打,慢点儿的话,三个月能打出人选来。” 老罗沉默片刻后,做了个决定:“今年连城幻境一事,丁贾你亲自带队……岚师弟你也去。” 两人面色一凛:“两个天识境去,会不会让别家宗门误会啊?” 掌教是深思熟虑过的:“误会了才好,倒逼得他们也派出高手来,反而更稳妥些。” …… 北极为寒州,南极为镇海,以居中之乐扬来说庶州在西,苍鹭在南,秦州在东,幽州在北,此即是大陆七州。 而对于七州人来说,隔海相望的那片土地,因为位在天下最东,便统称为东州。 但谁都知道,九州里没有东州一说,那实际上是南北合拢的麦州与越州。 两州都占地辽阔,尤其是越州,九州之中仅次于寒、幽,是第三大州。 麦州则紧随其后,不过因为位处北方,用裴夏穿越前的话来说就是,横跨了北寒带与北温带,所以地理环境更复杂,生态多样,再加上没有连城火脉的影响,整体来说,要比越州繁华不少。 比如青城,小陈国东疆的大城,繁华鼎盛,比起一些庶州城镇都不遑多让。 韩幼稚在这里住了几天,有时午夜梦醒,见到窗外灯火未息,甚至有一种回到了北师城的错觉。 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来到这个与庶州堪称两极的地方? 从床上坐起来,衣衫滑落,长发蜿蜒,似乎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回神。 晃晃脑袋,起身洗漱。 在赵甲与金铃门一行分别,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有了盘缠,三人赶路也轻松许多,先是到附近的村镇休整,再前往就近的大城将裴夏的北夷银票兑出来,手头一下就有了五百多两的银子,极为宽裕。 随后就是准备干粮马匹,一路到了小陈国的东疆大城,青城。 来这里的原因也很简单——长鲸门的总舵就在这里。 韩幼稚仰起雪白的脖颈,将长发束了一个高高的马尾,再把翠玉随身带好,临出门时提起了那柄裴夏送她的剑。 她现在已经很习惯拿着这把剑,凭借法器的伪装,行走在外,她俨然是个身姿绰约的化幽女侠。 推门而出,正好看到对门的裴夏也走出来。 他已经尽力在整理自己的衣衫了,但架不住梨子扒着他的裤腰带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在流口水。 “你就这样去长鲸门?”老韩问。 裴夏没大所谓:“我又不是去拜师的,我挟恩图报来的,我就是光着屁股去,他们还能不见我是怎么的?” 韩幼稚嗤笑一声,脑袋一撇把马尾从他脸上甩过去:“别怪我没提醒你,长鲸门的前身是麦州漕帮,他们在水路航运上势力极大,甚至跨连多国,在各家朝廷的工部户部都有关系,虽然江湖地位敬陪末座,但想要敲他们竹杠,你当心惹火上身哦。” (本章完) 第227章 我在当长老这方面小有经验 第227章 我在当长老这方面小有经验 青城的青是绿水青山的青,这地方其实四面环山,陆路交通并不通畅,之所以能发展成小陈国的东疆大城,仰赖的全是长鲸门的水运。 裴夏抱着梨子和韩幼稚一起,出门就得坐船,沿着城中河蜿蜒两里地,出了水口到城外江畔,远处才隐约看到高耸的竹楼匾额。 长鲸门的山门,是一座水寨。 “难怪说他们在江湖中上不了台面,这怎么弄得跟个水贼似的?” 裴夏眼看着快到了,最后在船上嘀咕了一句,等踩上水寨的码头,又换了笑脸:“啊,这就是长鲸门的水寨山门吗,真是气派丫!” 门口两个头戴黄帻的汉子,攥着带钩的长枪,诧异地看着他,喝道:“什么人?” 裴夏连忙掏出自己的木牌,表示:“长鲸门的故人,携信物前来拜会。” 寻常的黄帻弟子自然不认识这木牌,正要通禀呢,裴夏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什么信物,我看看。” 裴夏诧异转身,就看到刚才给他撑船的船家摘了头上的箬帽,露出一个锃亮的光头来。 这光头长得凶神恶煞倒也罢了,耳朵上还穿了个孔,戴的却不是寻常耳环,而是一截不短的蓝布。 门口两个弟子连忙行礼:“行使。” 这是长鲸门的人?裴夏此时再看,才隐约察觉出,他耳朵上的蓝布,似乎也是头帻,只是没扎在头上而已。 光头拿着木牌左右翻看了一下,啧了一声:“这玩意儿还真是简陋,不过也正符合我们长鲸门上不了台面的水贼作行,是吧?” 韩幼稚提剑的手捂在嘴上,很努力地憋笑。 裴夏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你看,背后的坏话果然能不说就不能说。 好在这船家光头没有跟裴夏当真计较,这木牌他也的确有些印象,其中几处痕迹,应是长鲸门的物件无疑,只是颇有些年头了。 “行,那你们就跟我一块儿进来吧。” 光头招了招手,门口的弟子们自然再无阻拦。 过了宗派水门,往后的景象展露到众人眼前。 这长鲸门并不全在水寨之上,竹楼结成大寨,其中水网纵横,却也只算是宗门“前庭”。 裴夏打眼一瞧,看到了哨岗、船坞、货仓,还有来往的大小船只,络绎不绝,看来这地方也是青城水运的集散之地。 往前走了一阵,十里水寨到了尽头,也靠上了岸,屋舍林立密密麻麻,虽然看着错乱,但其中巷道多有人影穿梭,大人小孩都有,还有晾晒出来的衣服和鱼干,似乎是门中寻常弟子的住处。 倒真是难得,居然普通弟子也能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大概这也是漕帮遗留下来的传统,虽说如今改旗易帜称江湖宗门,但民间工会的影子仍然存在。 裴夏几人跟在光头身后,左右张望,看什么都觉得挺新奇,哪怕是对裴夏这样经验丰富的江湖人来讲,长鲸门的环境也殊异于人。 “话说,这位……行使,”裴夏还记得门口弟子对这光头的称呼,“行使的修为很高啊,来的路上我竟然都没有察觉。” 光头歪了一下脖子,露出嘴角一丝谑笑:“我没有修为,你如何察觉?” 裴夏心里一怔,随即了然。 的确是他想当然了,在长鲸门内颇有地位,便下意识觉得这人也是个修行者。 但细想来,长鲸门还有许多漕运事务与生意,在各方朝廷里也需要打点,能够维护串联这些的人在门中都地位不浅,却不见得非要有多高的修为。 果然,光头紧跟着就说道:“我前些日子去了东州海查看鱼情,今天来通报,正巧路上遇到你们也要往长鲸门来,便顺路载着。” 蓝帻光头长得凶神恶煞,但其实还是挺健谈的,裴夏与他三言两语,才知晓他本是漕帮的遗老,不喜欢宗门氛围,所以平素自己在青城撑船过活,有事才来。 过了山脚,往江畔群山中去,慢慢开始有了一般宗门的意味,层峦迭嶂曲径通幽,好几条小路转到山门大道,走到山腰渐渐显出长鲸门依山而建的楼阁亭台。 长鲸门弟子众多,除去在外工作以及山下水寨,宗门山上也来往甚密,裴夏注意到他们大多身上带着帻布,颜色最多是黄,随后是绿,偶尔能见到光头这样的蓝帻。 没多久,裴夏几人跟着来到了一座宽大的“船首”模样的大殿,光头让他们在外面等着,自己拿了木牌进去。 没多久,一个弟子从里面小跑出来,喊裴夏几人入内。 与此前见过的其他宗门不同,长鲸门大殿里的居然是一张圆桌,圆桌周遭分列有十二把椅子,此时大多是空着的,只有最上首,坐着一个短须的老者。 老者手里正捏着那块木牌,端详良久,唏嘘作叹。 “但凡早来一年,也算了结我师弟一桩夙愿,”老者叹了口气,放下牌子,看向裴夏,“这信物确是我胡师弟的没错,不知少侠从何处得来?” 裴夏见礼,礼貌答道:“晚辈裴夏,从一位独孤前辈处得来。” 老者点点头,独孤前辈,那就没错了。 “我师弟胡紫阳一年前已经去世,很遗憾你们无法相见了。” 老者把木牌按在桌上,咳了一声:“不过你们且放宽心,我黄炳在小陈国也有些名望,长鲸门答应的事仍旧作数,此来若有所求,少侠可直言。” 来了。 裴夏早已打过数遍腹稿:“晚辈在江湖跌撞多年,一直想寻一个安身之所,独孤前辈正是因此才将此信物与我,嘱咐我可来长鲸门落脚。” 这个要求,倒是让黄炳有点意外。 毕竟说他们老漕家有求必应,大部分人想到的都是钱,或者本身有点门路,也可以讨要个航路,那是吃一辈子的事。 但要说江湖人拜宗门……长鲸门可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门派。 黄炳倒不是想拒绝,他捻着自己的胡子,心里另有些犯难,扭头望向身后问了一声:“各山门洞府,今年可还有收徒的打算?” 身后那弟子连忙摇头:“没有,都勒着裤腰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谁能挤得出多余的资源来。” 长鲸门是有钱的。 但宗门资源,也没法全用钱买,灵植矿材妖兽这些就不提了,精于炼丹炼器的素师甚至是阵法师,无一不是珍稀的资源。 这不是你出不出得起钱的事,你还得看别的宗门愿不愿意放,就是愿意放,人家修士也不一定愿意来,毕竟你长鲸门什么底蕴,什么功法,是什么洞天福地? 这差别很大的,你说云虎山,人家一门三天识,光是那可以指点后辈的破境经验,就是怎么都求不来的。 “让哪位长老挤挤?” “这……怕是都不乐意。” 黄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裴夏听的清楚。 他不生气,这反而正中下怀,他连忙出声表示:“黄门主,我这修为已经炼鼎,而且离通玄不远了,如果门中前辈们无意收徒的话,你看我能不能,在咱们长鲸门这山峦之间也开个洞府,我当个外门长老什么的,可行吗?” 黄炳的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哎呀,这年轻人好像出乎意料的懂事啊! (本章完) 第228章 洞府 第228章 洞府 黄炳微微探首,提醒道:“外门长老,宗门可是没有修行资源的配额的。” 寻常宗门的外门,主要干的都是些杂活,上上下下的宗门维护、迎宾、会事筹备之类的,外门长老就是带着弟子们负责统筹实施的人。 通常是资质有限,在修行之事上竞争不过其他人,就凭借这方面的努力,来提高宗门地位,或是换取一些资源配给。 但长鲸门因为出身特殊,底蕴不厚,所以外门长老直接就没有修行资源的配给,而且肉眼可见的,活儿会很多。 裴夏连忙表示:“修行所需,本就应该自己争取,无需宗门配给,只不过我初来乍到,咱们门派的有些杂活怕是做不明白……” 这都是小事,漕帮上下那么多人,也不差裴夏一个。 说是师弟遗留的因果,又有独孤农的面子在,黄炳本来是生怕对方狮子大开口,自己这边下不来台。 结果裴夏谦让,反倒让他有些欣赏。 黄炳捋着胡子沉思片刻:“这样,我也卖独孤前辈一个面子,一会儿我差人送一枚混灵丹与你,至于你洞府的位置,你也可在我长鲸门群山之中任选,只要是无主的,你只管用就是。” 这就极好了。 裴夏刚要道谢,却忽然又想起独孤农当时提出的请求,顿了一顿,说道:“掌门,我临行前,独孤前辈还与我提过,说与咱们胡师叔这段缘分啊,十分难得,今次木牌归还,还希望长鲸门能多多传扬,也是美谈。” 这一茬黄炳倒是没想到,不过倒也不难理解。 那独孤农听说是天识境的修士,在七州那边恐怕也很有声名,到了他们这等境界,经常就会陷入证道无望的困境,转而追求人望,估计也是想在东州这边做做势。 黄炳自然笑着应允,随后便差自己身后弟子,与裴夏同行,去办理入门,以及挑选洞府。 从宝船大殿出来,裴夏深吸了一口气,这回办事如此顺利,让他也忍不住挥了一下胳膊。 反倒是身旁黄炳那个面相清瘦的弟子,扫了他一眼,目光颇为不屑。 毕竟,客观来讲,裴夏这个情况一般都被称为,走后门。 裴夏装作看不出,笑呵呵地问道:“还没请教师兄的名号?” “我姓李,你叫我李师兄就行了。” “哦哦,李师兄,有劳了。” 李师兄站在大殿外,远望了一下山腰的风景,可能是想到一会儿还得倒霉催地带裴夏去逛山寻洞府,他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分烦躁:“走吧,先带你去登记,领你洞府的号牌和弟子服。” 长鲸门的结构说复杂也很复杂,毕竟漕帮脱胎而来,底层架构非常混乱。 但要说简单,也简单,因为底蕴单薄,历史不久,所以很多关节直来直去并不冗长。 李师兄虽然心里不待见裴夏,但对于师尊的任务不得不上心,他带着裴夏去登记,沿途还不断给他介绍宗门的各种分堂和设施。 裴夏主要留意的,是灵药园和典绩堂。 前者好说,灵药园嘛就是栽种灵植药材的,基本每个宗门都有配备,只不过因为宗门的层次和底蕴不同,里面栽的东西也有些差异而已。 裴夏走过的时候嗅了一口,长鲸门这边药园,想要挖出什么翡翠参、璇玑草,恐怕是有点难了。 后者典绩堂,其实就是个悬榜招募的任务板,只不过寻常宗门,这都是个小堂口,大多也是宗门内部一些事宜,事先约定好报酬,比如丹药灵材什么的。 但听李师兄说,长鲸门因为有漕运的底子在,加上麦州水网通达,所以典绩堂除了自家宗门的疑难杂事,还承接外人的悬赏,报酬除了约定好的物什外,还有一种宗门内部通用的“典额”。 典额在长鲸门,可以用来换取灵药灵材、丹药法器、甚至借阅宗门藏经阁的功法绝技。 如果裴夏真是个平平无奇的外门长老,将来若想翻身,恐怕就非得指着这典额不可了。 没多久,李师兄带着裴夏完成了登记,领到了他的洞府令牌和外门长老的服饰。 只不过抬头又看向裴夏身旁的韩幼稚和陆梨,他不由得皱眉:“那这两个……” 裴夏连忙表示:“啊,这个小孩儿是我收的一个徒弟,呃路上捡的,看她可怜。” 李师兄不加掩饰地嗤笑一声:“就你这修为还收徒,误人子弟……那另一个呢?” 目光瞧到韩幼稚身上,李师兄虽然刻意淡泊了语气,但眼底的燥热还是一闪而过。 韩幼稚身姿绰约,丰腴有致,一双长腿连带着前凸后翘,就是束在寻常的练功服里,也让人没法不多看。 你看,果然关系户都一个德行,就是出门来修行了,身边也要带着上等的女色,呸! 裴夏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取了一个最能减少婆妈的回答:“红颜知己。” “哼。” “哼。” 两声哼,一声是李师兄的,一声是韩幼稚的。 办完了手续,走出门来,李师兄指向远处群山:“这周围十五山都是我们长鲸门的,你看看,挑个方向,我带你去寻洞府。” 在有些高境界修士看来,一山就是一洞府,但实际上一座山很大,容纳十几个洞府都绰绰有余,平时互相不有意串门,你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有哪些邻居。 裴夏没有指向那些高山峻岭,反而是朝着远处一座山坳扬了扬下巴:“我看那里似乎灵气浓郁,要不咱们去那边看看?” 李师兄微微瞪了眼睛。 你的灵力感知多少是有点问题的。 不过他也懒得提醒裴夏,点头称好,就带着裴夏下山。 长鲸门说是有十几座山用来当宗门领地,但这其实也只是一种人傻钱多的表现,灵气充裕的灵山福地,人家一山顶他十五山,说白了还是底子差,找不着好地方,才在这江畔圈了一大块地假装很气派。 而裴夏挑的这处所在,就更上不了台面了。 走过半天山路,掀开树枝,面前景色倒是十分怡人。 这里应该是一处山谷溪地,清泉流水,翠树圆石,旁边虽然生长了一些荆棘藤蔓,但也看得出是大块的空地,只要清理出来,作何用途都算方便。 就是灵气太过稀薄。 李师兄仰头往四周的山峦远处瞅了瞅:“这里应该是离哪位师叔的洞府不远,可能是布了汲取灵力的阵法。” 确实是的,裴夏一来就感受到了,周围的灵力是有流动的,不过没事,这个阵法品秩不高,牵引灵力的效率极低,影响不大。 李师兄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就选在此处?” 裴夏再次肯定。 他也不勉强,只是提了一嘴:“你若有开洞的需要,我一会儿回去可以着几个修士来帮你,给他们算些典额不难找人,放心,师尊叮嘱过,这一笔也算在我们主峰账上。” (本章完) 第229章 为通玄做准备 第229章 为通玄做准备 洞府洞府,没有洞,能叫洞府吗? 诶,也能的。 裴夏这边只要清理得当,空地捋出来修建些屋舍不是问题,足够他们平时修行歇息了。 但对于李师兄开洞的提议,裴夏并未推辞。 有些事情吧,最好还是缩进洞里干,免得将来被什么人注意到了,不好解释。 李师兄点点头,这便要转身离开了,他表示,有关洞府的事宜,他回去之后会帮裴夏把手续办好的。 裴夏连忙上前,卷了一张银票握进李师兄的手里。 这一路上都没见对裴夏有过好脸色的他,此时才终于面色柔和了一些:“师尊还叮嘱了一颗混灵丹,回头我会派人给你送来的,就预祝裴师弟尽早突破到通玄了。” 目送李师兄离开,裴夏转头四顾,终于长舒一口气。 离开微山后这么长时间,自打逃出北师城,这还是裴夏找到的第一个长期的落脚点。 梨子已经爬到了附近的树上,一边摘不知名的果子,一边探出鼻子嗅嗅嗅嗅。 而韩幼稚则在溪水旁,掬了一蓬水洗了洗脸。 “泉水挺甜,”她站起身,转而望向裴夏,“接下来什么打算?” 裴夏的目标,是半年后的连城幻境,为此,突破到通玄是他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虽说裴夏修行,几乎没有瓶颈,但这一境界,他夸张的内鼎反而成为拖累。 在巡海神腹中,凭借着充沛的天地灵气,他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灵力显化的淬炼,可即便是剩下的这些,想要按部就班,就得狠时间。 这也是他之所以向黄炳要一处洞府的原因,他的确需要一次闭关了。 “先把表面功夫做好。” 洞府刚开,说不定会引来一些视线,当前不是急着干正事儿的时候。 等受命帮裴夏开洞的人到的时候,裴夏和韩幼稚已经把溪畔的空地清理的七七八八了。 礼貌地打过招呼,裴夏又带着对方在周围转了一圈。 其实可选的地方也不多,溪水东岸仅邻着一片山体,裴夏只能把洞府开在这里。 李师兄收了钱果然还是靠谱的,裴夏在旁边搭话问了问,这些人也是长鲸门某个外门长老座下,常年承接帮人开洞的委托,赚取典额,干起活儿来非常专业。 都不说罡气了,就人家用的法宝,人手一把镐子,说是他们师尊特意在炼器堂给他们求来的。 还得是人多力量大,赶着天黑之前,一个山窟洞府就初具雏形了。 “施工队”热情表示,还可以帮裴夏再拓宽一些,修整修整,但都被裴夏以现在人丁稀少用不到为由婉拒了。 等到了晚上,两大一小裴夏三人只能蹲在溪畔,生了个篝火,就着随身带的一点干粮聊作休息。 “我怎么感觉好像和浪迹江湖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呢?”韩幼稚率先发出疑问。 裴夏没有反驳他,反而叹了口气,神神叨叨地来了一句:“有种睡在自家毛坯房里看装修的微妙感。” 梨子“呸”一声吐了个果核儿出来:“这个树果好难吃啊。” 情况果真如裴夏说的一般,接下来的数日,他还真成了自家的装修队。 先是将溪畔的空地全部清理出来,再和老韩一起搭了三间木屋,其中两座用来休息,一间堆放杂物。 再是与空地相连的岩壁洞府。 裴夏当时之所以让宗门开洞的修士们回去,就是因为这里后续将用于些不可见人的手段。 凭借飞罡百剑,裴夏开洞的速度同样很快。 他将最早开辟出来的空间作为主体,向内又拓展出数个石洞,其中包括炼丹室和炼器室,还有预留的,用来种植灵植的房间。 黄掌门允诺的混灵丹已经送到了,这东西能帮助炼鼎修士加快淬炼显化灵力的速度,且药效惊人,寻常炼鼎只要不被瓶颈拖累,一颗就足够消化内鼎。 但对裴夏来说,一颗还远远不够,他必须想办法多弄一些来。 混灵丹只能用于炼鼎,丹方所需却又昂贵,炼丹素师一般不愿炼制,不好变现,自然流通也少,想要满足裴夏所需,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炼。 这就不得不考虑药材的事了,所以当时裴夏才会格外留意宗门的灵药园。 长鲸门层次不够,混灵丹所需的翡翠参和璇玑草,都没有产出。 但好消息是,这两样药材,本质上就是赤参和灵石草,赤参在极浓郁的灵气环境中有几率蜕变出翡翠之色,而灵石草则需要用大量的灵石草汁液灌溉,就能培育成璇玑草。 只要舍得下本钱,积蓄出一批混灵丹并非不可能,只是这培育灵植的过程,就不好显露于人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忙碌,这溪畔洞府,终于渐渐有了几分世外桃源的模样。 尤其是韩幼稚,她趁着裴夏没注意,居然又在屋子旁边开始养起了兔子。 兔子对韩幼稚来说,一方面是她施展身外化身神通的关键,另一方面,似乎也是她对于生活状况的一种折射。 她在掌圣宫的时候会养兔子,在幽州隐居的时候会养兔子,裴夏本来以为,有养蛇人在身上,她应该如鲠在喉,却没想到就当着他的面,韩幼稚又开始养起了兔子。 让裴夏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 在洞府内整理炼丹室的时候,裴夏还对陆梨说:“老韩背上的禁制,你现在研究的怎么样了?” 梨子顺口回道:“七七八八吧,如果你肯把祸彘算力借我,能有十成把握。” 也就是说,梨子现在对于怎么解除养蛇人,已经理解的足够透彻了,剩下的无非就是算力的事。 经过地宫一役,裴夏是不敢让梨子碰祸彘了。 只能表示:“那闲着没事时候,就可以试着解解看了,不行的话,可以一步一步来。” 养蛇人是六条火蛇,互相勾连形成了强力的禁制,原则上来讲,陆梨是可以尝试一条蛇一条蛇地慢慢解除的。 梨子眨眨眼睛,看向他:“你真要放老韩走啊?” 裴夏反瞪她:“什么话?” 梨子晃晃脑袋,嘟囔道:“其实我感觉,韩姐姐对于跟着你这件事,好像也没有很抗拒,反正她现在四海为家也没有归处……啧,是吧?” “是个屁,人小鬼大。” 裴夏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我要去连城火脉,还能带上她不成?” 汝桃是什么层次的存在?巡海神以归虚之能都无法抗衡,别说韩幼稚是化元,就算她突破到天识,也决计无法直面汝桃,带她去连城火脉,就等于是送她去死。 梨子翻了个白眼,我俩说的是一码事吗? 算了,拉倒,你孤独终老我还省的将来给你带孩子呢! 陆梨低下头,正准备继续画她那个聚焦火力的阵法,以供将来炼丹之用。 却忽然,洞府外传来一些嘈杂的声响,其中还混着韩幼稚有些不耐烦的警告。 裴夏按了按手,示意梨子继续,自己则起身向洞外走去。 (本章完) 第230章 关系户 第230章 关系户 三个青年人,正站在空地的屋舍前,看着韩幼稚冷笑。 老韩手里提着剑,克制地没有出鞘:“几位,这里是外门裴长老的洞府,无有请……” 话没有说话,最先那个穿丝绸束腰长衫的年轻人笑着打断了她:“什么长老?” “裴长老。” “不不不,不是这个,你重说一遍,什么长老?” 韩幼稚眼睛微凝:“外门……” 对方再一次打算了她,然后仰过头看向同伴,哈哈笑道:“哦~外门长老!” 三人笑作一团,当先那人重又看向韩幼稚:“外门长老,也是长老?” 老韩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手握在剑柄上,拇指已然推动了剑格。 裴夏出来的时候,她剑锋出鞘已经半寸。 “怎么了?”他远远先喊了一声。 韩幼稚见他来了,才吐出一口气,把剑又按了回去:“裴长老,这几位同门要我们从这里滚出去。” 上门找事的? 不是,我这儿都还没安顿呢,来的有点太紧凑了吧? 裴夏朝老韩按了按手,示意她不要焦躁,然后走上前,打量了一下这三个人。 三人的衣着款式都相仿,只有当先这人的料子明显昂贵许多,另外,他们每人的左手胳膊上都系了一根紫色的布带。 这应该是他们的帻布,李师兄带裴夏几人入门的时候,宗门服饰中也包括了,裴夏的是蓝色,韩幼稚和陆梨的都是绿色。 这似乎是长鲸门内的一种地位象征,与职务区分开,黄绿蓝,越往后地位越高。 裴夏不知道紫帻是什么级别,但肯定比自己高。 他笑了笑:“几位,有何贵干呐?” 当先那青年上下瞧了裴夏一圈,裴夏因为刚刚还在打灰,脸上沾着不少泥土石屑,便越发让他想笑:“怎么,裴长老这是连开洞都请不起吗?” 裴夏眨眨眼,非常自然地表示:“是啊,穷疯了。” 那青年话语一窒,像是被酝酿半天的口中剑刺到了自己的舌头。 很合理啊,人家刚入门,又没有典额,拿什么请人开洞府? 裴夏看看这三位,又问道:“几位师兄登门,这是有什么指教?” 青年身后另一个紫帻弟子厉喝道:“少废话!这地方一直是柴云师兄钓溪鱼的所在,没有经过柴师兄准许,谁准你在这里开洞府的?” 裴夏面色羞惭:“掌门准的。” “掌……”那人手指着裴夏,嗓子像是被人捏住了一样,转头看向师兄柴云。 柴云盯着裴夏,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年轻的外门长老态度柔柔弱弱,但说话绵里藏针,一句比一句硬。 他摆明了是不怕自己。 你怎么这么牛逼?这长鲸门凭什么还能有人不怕自己? 柴云“呵呵”一声冷笑,手放在了剑上:“裴长老既然请不起人开洞府,那不然,今天就让我们师兄弟几个,帮帮你?” 看到柴云的手放在剑上了,裴夏和韩幼稚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你肯先动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却飞来一道灵光,点在柴云身前,随后便是一道人影飞掠而来。 李师兄紧赶慢赶,一边喘气,一边瞪了柴云一眼:“柴云,还有没有规矩了?” 作为掌门的亲传弟子,李师兄在门中算是很有地位了。 但即便如此,柴云也不以为意,只是哼了一声:“好哇,长鲸门现在硬气了,不是当初求着我爹行方便的时候了。” 李师兄啧一下嘴,还没开口呢,那边裴夏和韩幼稚就齐声道:“哦~关系户啊!” 李师兄差点脚下一个趔趄——拜托,你们不也是关系户吗? 他站稳了身形,先给柴云介绍道:“这位裴长老,乃是一位天识境的前辈介绍入宗的,你不要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找人晦气。” 说完,又望向裴夏:“这位柴云柴师弟,内门季少芙季长老的弟子,是……小陈国工部柴尚书的二公子。” 难怪这么嚣张。 裴夏礼貌询问:“什么公子?” “工部尚书。” “不不不。” “呃……二公子?” “哦~二公子,也算公子?” 刚刚平息下来的气氛,骤然又紧张起来。 柴云根本不在乎李师兄这点薄面,手按长剑,“锵”一声便推开了锷口,罡气缭绕在剑身上,全然没有留手的打算。 然而剑出鞘不过两寸,迎风中,一只脚就已重重踏在了他的剑柄上! 柴云仰头一看,是那满面尘灰的年轻长老。 裴夏脚上发力,生是压迫着他握剑的手一阵刺痛,直到剑器脱手,带着鞘被对方一脚钉进了身前的石板之下! 柴云修为极高,有炼鼎境,出手之时没有征兆已是极快。 但万没想到,对方抬脚踏剑,竟然后发先至! 电光火石之间,周围几人再看时,柴云已经连着跌出数步,狼狈地坐在了地上。 裴夏踩着剑,拍了拍手,打出一蓬石灰:“你这种修为能在宗门里横着走路,看来大家平时都还是挺让着你的。” 惊惧恼怒,柴云听着裴夏的话,脸色瞬间就涨红了,他伸手入怀,紧跟着就摸出了三五张符箓。 “贱胚子,你敢动我,今天我就要把你连着你这破洞府,一起炸飞!” 裴夏是素师,自然认得,他这符箓上都是简单粗暴的进攻术法。 考虑到这是六境才能制作的玩意儿,多半不是宗门配给,而是他从家中带来的。 笑话,我裴夏还能怕你素师? 眼看裴长老是半点怯场都没有,抬脚一提柴云的剑,抄着就准备过去揍他。 李师兄终于忍无可忍:“都给我……” “都给我住手!” 一声清喝,打断了李师兄的话,山崖上一道青衫翩然飘落。 那是个女子,飞身落在溪畔的树枝上,她长发结在一侧,青衫迎风显出身姿纤细,背负长剑,气质又有三分冷冽。 看到这位来了,李师兄长出一口气,执礼唤道:“季师叔。” 另外两个紫帻弟子也惶恐行礼:“师叔。” 剩下坐在地上柴云,神情窘迫,脸色涨红,也不起身,也不说话。 裴夏端详片刻,这人应该就是李师兄之前提及的,柴云的师父,内门长老季少芙。 嗯,通玄巅峰,距离开府应该只有一步之遥,看她面相来说,应该算是天资极佳了。 不过当着面,裴夏并没有行礼。 季少芙也没有在意,她只是冷冷扫了自己的徒弟一眼,随后才看向裴夏,语调平淡,嗓音清冷:“裴长老,劣徒叨扰,给你添麻烦了。” 裴夏嘿嘿一笑,把手中柴云的佩剑掷还过去,“铛”一声,又插进了柴云身侧的石块中。 “我还好吧,我难得见柴师兄一次,季长老就比较难过了,这么个玩意儿,还得天天见。” (本章完) 第231章 神珍庆典 第231章 神珍庆典 内行是要看门道的。 飞剑入石对于入了行的修士来说不是难事,若是修为扎实,化幽境就能尝试。 但举手投足,看裴夏发力的手段、灵力的痕迹,季少芙还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长鲸门的长老分出内外,并不完全是看当下修为,更重要的是其资质。 如果有望开府,比如季少芙这样,哪怕通玄境,也位在内门。 而外门长老,通常资质有限,炼鼎或是通玄就是极限了。 眼前这人,虽然修为只是炼鼎,但看他的年纪,以及这份炼鼎修为的冰山一角,却颇为不俗。 季少芙冷冷回了一句:“我门下之事,就不劳裴长老挂怀了。” 说完,她瞪了地上柴云一眼:“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跟我回去!” 柴云虽然在旁人面前二五八万,但对自己这个师父,似乎格外敬重,虽然看向裴夏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这事儿没完”,但终究还是拍拍屁股起身,没有废话地离开了。 看着这些不速之客离开了,李师兄擦了擦汗,转过头对着裴夏指了指:“你啊你啊,初来乍到,也不知道避着些锋芒,得亏是路上有弟子瞅见柴云,正巧与我说到了。” 裴夏也不挑理,不管是掌门钦点的缘故,还是上次那百两银票的孝敬,真到了有事儿的时候,能来帮衬着些就算不错了。 “是是,李师兄教诲的是,”裴夏顿了一顿,“上次师兄只提了姓,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师兄名字呢。” 然而李师兄仍旧只是摆手:“知道姓就够了,别搞的好像很熟……我掌门亲传来的。” “哦……懂,懂!” 李师兄又再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提醒他少惹是非,能退的地方退一退。 裴夏都不争辩,目送他离开。 终于没人了,他才转而望向韩幼稚:“怎么吵起来的?” 裴夏听到声儿的时候,两边就已经对峙了,按柴云的说法,这里以往是他们钓鱼的地方。 这也不叫个矛盾,钓呗。 韩幼稚耸肩:“他要我坐旁边陪他钓鱼。” 裴夏挠头:“那你确实是长进许多了。” 这要换在北师城的时候,韩幼稚能把柴云绑起来吊在树上,让他用嘴去捉鱼,捉不到一百条不让走的那种。 话又说回来了,小陈国,尤其是工部尚书家的公子,对于以漕帮为前身的长鲸门来说,确实是很有影响力的,这事儿估摸着没完。 裴夏本意是寻个安生的所在,先突破到通玄境。 果然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他叹了口气:“要不回头挑个时机,把他做了吧?” 一旁的韩幼稚立马眼睛发亮:“好呀好呀!” …… 李奇回到宗门主峰没多久,就有弟子来通禀,说掌门要见他。 他不敢怠慢,起身就去找了师父。 黄炳在主殿后方的静室打坐,李奇来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他的咳嗽声,心情又凝重了几分。 裴夏带着木牌拜山时,黄炳曾说过,一年前他师弟胡紫阳去世,却没有细说胡紫阳因何而死。 毕竟宗门内斗是家丑,黄炳亲手击毙了自己的师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从这一点来说,黄炳能够坦然接纳裴夏,已经是十分宽容大度了。 也因此,裴夏虽然是掌门钦点的外门长老,李奇帮衬之外,又总是留有余地。 走近到门外,更能清晰听到师父压抑沉闷的咳声,其中甚至还伴随着明显灵力震动,那是灵府不稳的迹象。 一年前的宗门大战,两位化元手段齐出,黄炳虽然胜了,但也因此留下暗疾,一年多来始终未能痊愈,甚至还有加重的迹象。 长鲸门真正顶尖的高手并不多,如今更是只剩了黄炳这一位化元境,他的伤势堪称是长鲸门的悬顶之剑了。 平复好心情,李奇屈指敲响了黄炳静室的门:“师父,是我。” “奇儿啊,进来吧。” 李奇推门而入,屋内黄炳正盘腿坐在蒲团上,从身旁的茶案端起一盏凉茶。 可能是当着徒儿的面,黄炳有意在压抑咳嗽,只能看到他胸腔还时有振动。 抬眼看向自己徒弟,见他衣衫边角带着草屑,有些风尘仆仆,黄炳问道:“我早先差人去叫你,说你不在,是去做什么了?” 李奇如实答道:“柴云和那个新来的裴长老起了点冲突,我去斡旋了一下。” 黄炳面色感慨,既欣慰于自己徒弟的责任担当,又忧心于宗门的内忧外患。 柴云入长鲸门,未尝不是一种利益交换,小陈国虽然不比北夷大翎,但毕竟也是一座朝廷,事涉漕运,总有些泥淖是甩不干净的。 “解决了嘛?” “季师叔把人领走了。” 黄炳点点头:“委屈少芙了。” 柴云入宗,师承自然是由他挑选,放着化元境的黄炳、胡紫阳不选,这位公子哥偏偏挑了季少芙,长眼睛的人都知道他那点龌龊想法。 季少芙内心嫌恶,但为了宗门,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做好师父的本分,某种意义上倒真是应了裴夏的戏谑。 李奇给师父奉了热茶,才问道:“师父唤我前来,是有事要吩咐吗?” 黄炳点点头:“我收到消息,过两个月,苏宝斋神珍庆典,将有一株幽神登台拍卖。” 李奇拿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眼眸睁大。 幽神,九州灵种之一,能攫死魂、复骨肉,是最顶级的疗伤圣品。 如果能有一株幽神,那不仅能助黄炳修复灵府,还能增长修为,延年益寿,足可长鲸门再支撑五十年。 但很快,李奇眼中的光亮又暗淡下来:“但这样的至宝,有志者恐怕不少,我们……” “总得试试。” 黄炳吩咐道:“你近日就可以在宗门搜罗统筹,挑几样最顶级的宝物出来,到时候让人带去苏宝斋。” 李奇自然领命:“师父亲自去吗?” 黄炳摆手:“一来我要压制伤势,二来,如果以重伤之身前往,所有人就都知道咱们对这幽神有多迫切了,不妥。” “那……在门中挑选一位开府境的长老……” 黄炳又摆手:“门中形势错综复杂,此等要事不是完全能信的人,不好托付。” 李奇听到这里,慢慢挺起胸膛:“弟子明白了,这件事弟子一定……” “就交给你季师叔吧。” “呃……行。” 李奇常年跟随黄炳左右,黄炳如果需要闭关压制伤情,那宗门诸多事宜都需要李奇操持,他走不开的。 交给季少芙合情合理,宗门中谁不知道,季师叔当年就是掌门捡回来的,两人说是师兄妹,实际上情同父女。 只不过,让李奇没想到的是,黄炳说完,又补了一句:“到时候让裴夏也跟着去。” “啊?”李奇茫然。 黄炳晓得他不明白,微微笑道:“他此前不是还说,要我们把独孤前辈一事宣扬出去吗?正好,我们做做势,把名号传出去,以苏宝斋背后那灵选阁的能量,自然知晓深浅,有天识境的大能给裴夏站台,可以为少芙省去许多麻烦。” (本章完) 第232章 通玄大计 第232章 通玄大计 裴夏都想好了,等下次柴云再来找事的时候,就假意道个歉,赔个礼。 拿一滴巡海神的归虚纯血给他,告诉他这是自己偶然得到的灵液至宝,可以提升修为。 然后等他回去一口把自己撑死,谁也找不了自己麻烦。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自打上次季少芙来把人领走之后,这个柴云好像真的收敛了性子,一直没有再来过。 算了,敌不动我不动,先腾出手来忙自己的正经事。 洞府修缮基本都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一些配套设施。 裴夏在溪畔的木屋里挖了个火塘,吊着一口铁锅,晚上炖汤。 三个人围着铁锅一边吃饭一边商量。 “我算过了,想要突破到通玄,我起码还需要二十颗混灵丹……哦,不对。” 裴夏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里面是黄炳如约送来的一枚丹药:“十九颗。” 在座的都是素师,听到这个数量,不禁都沉默下来。 混灵丹是出了名的性价比低,材料昂贵,炼制困难。 就算后者可以攻克,灵材的消耗又要去哪儿寻找呢? 韩幼稚端着碗,筷子敲了一下碗沿:“这样,我明天开始,去宗门的典绩堂也找点活儿干,以我的修为,大部分的悬赏都不成问题,到时候可以用典额帮你换一些。” 裴夏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啊?你,帮我吗?” 老韩说的时候,好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等裴夏错愕起来了,她才意识到什么,借着火光的掩护,脸颊微红:“我……那是帮梨子省事,她少替你忙活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能多研究研究我的禁制。” 梨子马上举手:“啊确实!帮了大忙了!” 其实韩幼稚不提,裴夏也想让她帮忙,但不是要她用典额去兑换草药,效率太低了,更何况长鲸门本身也缺少翡翠参和璇玑草。 “你到时候记着,不要换成品草药,去问问有没有灵籽。” 韩幼稚瞪大眼睛看他:“你要自己种?” 宗门一般都有草药灵籽提供的,许多长老的洞府也都会栽种一些灵植药材。 倒不是说这些长老一定能比宗门的灵药园种的好,一方面这也算是绿化,比较美观,另一方面,就好像寻常植物会光合作用一样,灵植对于灵力也有一定的吸附循环的效用。 品阶低的,像灵石草,灵力效果十分微弱,但如果能成片种植,也算小有益处,不说没有阵术辅助修行的,就是有,也不妨碍栽种一些,多多益善嘛。 不过到了裴夏手里,这可就不是多多益善的事情了。 归虚纯血过于霸道,但琉璃仙浆却是助长催熟的至宝。 裴夏之前在赵甲村,因为对这种宝物不熟悉,仓促间用掉了一整瓶。 以其效果来看,独孤农真是半点没有夸大,不愧是能让汪晚枫突破天资限制的宝物,裴夏完全可以按滴稀释,然后用来催熟灵药。 赤参变成翡翠参,灵石草大规模成熟,也就有了无数的汁液可以灌溉出璇玑草,顺利的话,裴夏自己就可以在洞府中培育出炼制混灵丹所需的材料。 咱也是用上迷你版掌天瓶了。 裴夏也没有隐瞒:“我之前在赵甲用来解毒的那种臭水你还记得吗?它灵力旺盛纯粹,可以被灵植吸收助长,我准备用它来催熟灵药,到时候就有材料可以炼制混灵丹了。” 韩幼稚自然是知道臭水的,当时给宋欢解毒,就是她代劳的。 还以为真的只是解毒药呢…… “那……”老韩眼睛转了转,“反正是熟,我们也可以多种点别的嘛,珍稀的灵药在哪儿都是硬通货,有备无患。” 韩幼稚在某些时候,确实是人如其名的,根本藏不住事。 裴夏一看她转眼睛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多弄点珍稀药材,到时候好在琼霄玉宇换取其他的修行资源,哼。 裴夏冷笑一声:“非常有道理!灵籽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韩幼稚饭也不吃了,搁下碗,拍着胸脯q弹作响:“放心!” 裴夏转头再看向梨子,陆梨明白他的意思:“你说,我听着。” “我想啊,洞府里面布置一个隔绝灵气的法阵,以防灵药,还有以后炼丹气息外泄就可以了,外面不要做太多布置,容易被人看出端倪来。” 洞府设置阵法,也属常事。 但长鲸门资源有限,也没有六境的素师坐镇,只有少数长老凭借个人资源能请动阵法,裴夏不好太高调。 梨子歪着头想了一下:“阵法太高调,那就四处张贴一些符箓?” 裴夏眼前一亮:“也是极好的。” 符箓素有流通,虽然是消耗品,但也能起到一些预警或是神通效用。 裴夏手上还有十枚归虚纯血的血珠,要完全用纯血绘制符箓就太浪费了,效果惊人还容易引起骚动,但可以稀释之后再让梨子去用。 这样一来,屋舍、洞府、阵法、灵植,都算上了。 “差一口好些的炼丹炉。”梨子提醒他。 以前炼制粗劣丹药,用锅碗瓢盆也没什么不可以,但上了品级,还是得正经的丹炉才好。 这个就有点麻烦,裴夏之前在鱼腹中炼器的时候就试过,他的翠玉带不出丹炉。 而要在宗门内购买,又引人猜疑——你家里是不是藏了素师了? “只能在宗门外下功夫,回头找个时间去一趟青城,看看那边的坊市有没有出售。” 一切计划妥当,裴夏长出了一口气,如果顺利的话,他有信心能在两个月内,突破到通玄境界。 “诶?”韩幼稚忽然想起什么,“那这么说的话,你洞府里还开了一个炼器室是要做什么?” “开着玩儿。”裴夏没有细说。 裴夏如果破境通玄,在实力上的提升毋庸置疑。 但和连城火脉的凶险比起来,这仍然是杯水车薪,他必须尽可能多做准备。 正如韩幼稚想到的,要用药材在琼霄玉宇换取资源,裴夏也准备多换些灵材,用突破通玄之后的时间,尽可能炼制一些有针对性的法器,以确保自己能够在幻境中走到祸彘的面前。 这事关他的生死存亡,是第一等的要事。 (本章完) 第233章 呸! 第233章 呸! 最近,宗门典绩堂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每天天还没亮,就有很多人挤在堂口,但又不接任务,就杵着,仿佛在等什么。 直到某个衣摆上束着黄帻的女子,在悬赏上挑拣半天,择了任务,然后一帮人立马簇拥进来,就着值守弟子七嘴八舌,询问刚才那女人选了什么任务,去了什么地方。 场面非常混乱,状况极其吓人。 典绩堂的崔长老听说此事后,非常气愤,在宗门议事时大拍桌子,表示将要亲自去查明此事,看看这帮混球还能不能好了。 三天后,崔长老前往了外门裴长老的洞府,表示他门下的韩姑娘是个可造之材,留在外门可惜了,希望能转投到他的门下,好好深造。 “还深造,老东西脸都不要了。” 两个年轻弟子攒在一块儿,低头在药园里拔草:“韩师妹这年纪,化幽还未成,这辈子修行多半就这样了,有什么天赋可言?” “嘘!”另一个弟子连忙让他噤声,“可不敢乱讲,昨天内门的张师兄,当着面去跟韩师妹说这事,还说什么不如跟着他当个侍妾,吃香喝辣,结果被一顿胖揍,这会儿还下不来床呢。” “张师兄不是振罡了嘛?” “是啊,听说这韩师妹啊,虽然修为只有化幽,但武艺了得,寻常振罡境还真不是她的对手。” “噫~果然还是看看就好了,一饱眼福。” 两人说着,一起抬起了头。 不远处,是同样正在药园除草的韩幼稚。 其实,韩幼稚只有第一天来典绩堂的时候,没有注意,衣衫如常,显了圆润丰盈,引起了一点骚乱。 第二天开始,她就非常注意地换了大两号的宽松衣衫。 但架不住姿容美艳,还是有许多弟子听到传闻,想来一睹芳容。 倒也不奇怪,不管何时何地,美人裙下总是簇拥着无数拥趸,至于说真有谁大胆包天,想做些出格的事……呵,你真以为老韩是化幽啊。 韩幼稚对于这种状况,也没什么不适应,相反,还有一种久违了的怀念。 她在掌圣宫的时候贵为白衣,但更早还是少女的时候,在宗门修行,也是无数弟子翘首希冀的梦中情人。 这种平凡修士的感觉,暌违已久。 当然,她来典绩堂做事,最核心的支撑,还是典额换取的药材灵籽。 对于这位外门弟子赚取典额,只换灵籽的行为,最开始还让典绩堂的修士们有些疑惑。 拿一些用来种在洞府,是正常的需求,但韩师妹这换法,是不是有些太多了?你家裴长老是开了几亩地啊? 对此,韩幼稚精心编了一个答案:“我家长老口味独特,喜欢用灵籽摊面饼。” 那就不奇怪了! 结束今天的工作,领了典额,又是全数换成了药材灵籽,韩幼稚佩着腰上的小布袋,下山回到了裴夏位在山谷中的溪畔洞府。 时近傍晚,余晖金红,到家的时候,正看到陆梨趴在小溪边上,手里拿着两张符纸。 “干嘛呢?”她问。 梨子举了举符:“我准备在溪水这个角落,布置一个小规模的自动传送阵法,到时候有鱼钻过去,就会直接被传送到鱼缸里,省的每天还要抓。” 韩幼稚想了想:“那穿过阵法的水怎么办?” “呃……我可以把出口设置在溪边,让水重新流回到河里,只要阵法出口放一张网把鱼兜住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在河里放一张网呢?” 梨子沉默片刻,从河边爬起来,将两张符箓揣回到兜里,装作无事地和韩幼稚一起往洞府走去。 洞府深处,裴夏正在留出的灵植培育室里浇灌栽种的赤参和灵石草。 尽管已经被稀释了许多倍,但在密闭空间里,这股臭味还是弥漫熏天,没点修为的真进不来。 梨子捏着自己的鼻头,忍不住吐槽:“等我回头研究研究,在你这房间门口设个隔绝气味的法阵,不然以后还要闻着这味儿炼丹,也太冲了!” 好在,臭归臭,效果是很喜人的。 短短数天时间,四块种植栏里的赤参就都已成熟,而且一个个根茎饱满,鲜红欲滴,放在宗门的灵药园里,都是难得一见的上品。 更令人惊喜的是,在充沛的灵力滋养下,四栏赤参中,果然诞生出了一株通体如同翡翠般晶莹剔透的变异种,正是炼制混灵丹的主材之一,翡翠参。 “璇玑草不着急,等我们灵石草的储备充足之后,榨汁浇灌,不难获取。” 裴夏看着这一片臭气熏天但生机盎然的小药园,眼中也流露出喜色。 计划归计划,用稀释的琉璃仙浆催熟药材,他之前也没有实施过,这还是第一次,效用甚好自然值得欣喜。 韩幼稚也高兴,不过她的目光更多在那些鲜红的赤参上。 裴夏种这么多,只是等待其中的异种翡翠参,这些品相极佳的赤参他其实用不到,最后都会积压下来,是一笔实实在在的财富。 看完灵植的长势,三人一同走出洞府,迎着晚风吹一吹身上的臭气。 韩幼稚问道:“哦对了,那个姓崔的色老头,你应付得怎么样了?” 裴夏朝她摆摆手:“什么色老头,人家是正经觉得你天赋好,想收你入门深造。” 外行看不懂,只觉得韩幼稚二十好几,还化幽未成,修行之路没有指望。 崔长老虽然看不穿老韩的修为,却发觉这女子根骨奇佳,灵力通常,经脉不凡,在他看来,这就是个被庸人耽误了的绝佳的好苗子,这才来裴夏的洞府向他讨要。 “你都不知道他开的条件有多好,足足三颗混灵丹啊!” 韩幼稚扫他一眼:“你答应了?” “我答应?” 裴夏伸了个懒腰:“你是你,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东西,我凭什么答应?” 说完,他提起自己的酒葫芦,美美嘬了一口:“明天开始,梨子会尝试帮你解除养蛇人,她现在能力有限,可能没法一次清除,过程也会有些痛苦,你注意收着点灵力,别伤着她。” 韩幼稚没说话,只是美眸睁大,片刻后才睫毛颤动地瞥过了视线:“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见你师父师娘吗?” “我说的是,如果梨子解不开的话。” 裴夏说完,仿佛是被韩幼稚的话带跑了话头,自顾自地开始絮叨:“我跟你说啊,清闲子那个老头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整天看气轨的人多少都沾点神经病,我师娘呢人是好的,就是修为高,算力强,偏生阅历还丰富,有时候跟她讲话就好像她会读心术一样,可瘆人了……” 裴夏滔滔不绝,半点不再给旁人话口,韩幼稚就只能歪着头,两眼看着渐黑的夜色,沉默不语。 只有梨子坐在最边上,翻着白眼,精准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呸。” (本章完) 第234章 开炉炼丹 第234章 开炉炼丹 灵植长势比预想的还要喜人。 可能是随着灌溉的次数多了,石中温室里的灵气也越发浓郁,赤参蜕变成为翡翠参的数量越来越多,灵石草甚至出现了自生播籽的状况,领落在苗圃之外的石地上,居然也顽强地从石缝中生长出来。 当预定的培育期结束时,裴夏手上足足囤有三十三支翡翠参,四十多颗璇玑草。 是时候开炉炼丹了。 裴夏的丹炉只是凡品,是他好不容易从青城坊市里淘换来的。 这东西只有素师使用,本身产出就少,流通的更少,能遇见一个都算裴夏运气好。 扛回山上的时候,还被李师兄撞见了,询问他用途。 裴夏本来想说是装点洞府用的,但转念一想这听起来太像个借口,就是眼前糊弄过去,以后对方也肯定要多留个心眼。 他干脆表示,说是梨子最近可能到年纪了,对修行之事感兴趣,但又无意武夫之道,反而对素师很感兴趣,自己准备点心思培养培养。 做计划,在有效的前提下,越简单越好,因为环节少,不容易出错。 但记住,骗人很多时候是恰恰相反的,在几种说法都合理的前提下,往往是越复杂的,越容易被人取信。 洞府之中,隔绝灵气的阵法已经布置妥当,裴夏又拿出一颗血珠。 这颗血珠中的归虚纯血已经少了一些,用来稀释给梨子布置阵法、制作符箓了,剩下还有大半。 炉子不上品级,但炉火可以用血火替代,也算是弥补一些硬件上的缺点。 韩幼稚早在洞府之外护法,裴夏深吸了一口气……卧槽,隔壁灵植的臭气好像有点飘过来了。 开炉,炼丹。 灵力灌注炉底,微青的丹火随之袅娜而起,随着裴夏悉心的控制,这股火焰也逐渐旺盛起来。 这也是个技术活,不是合格的素师,很难掌握好灵力在丹炉中化火的状况,一不留神就容易炸炉。 此时再把血珠之中的归虚纯血又引出一半来,融入丹炉炉火,那微青的火焰顷刻显出如血的色泽。 “入药。”裴夏轻声道。 一旁的梨子抓起一支翡翠参就丢了进去。 药材入炉,裴夏却没有第一时间移入火中炙烤,而是小心地操控着这支晶莹剔透的人参,漂浮在炉火之侧,借由血火渗入内里的高温,慢慢烘制。 直到其内部水分也被蒸发,才抬起手,灵力轻振,将整支翡翠参震碎,化作一蓬细密烁光的药粉。 “草。”裴夏喊。 梨子又拿起一株璇玑草扔进炉中。 璇玑草与翡翠参不同,药力所在,是它本身的灵草汁液,萃取之法就与方才截然相反,要去除草叶根茎,保留灵草汁液。 火烤留汁,更讲究手法。 这也是为什么,素师二境就可炼丹,但二境素师往往承担不起宗门炼丹师的重任,炼丹这一分支破有些像武夫的体魄,虽然化幽就称“圆满”,但其实每破一境,体魄都有个新的“圆满”要求。 高境界的专精炼丹师,无一不是在此道浸淫一生的宗师,许多顶级的丹药,就是七境的素师,若无这种积累,也无可奈何。 好在混灵丹虽然材料珍稀,效果强大,但毕竟是炼鼎境所需,层级不算特别高,裴夏这微山出身到底有几分含金量。 没多会儿,汁液与药粉终于汇入血火,随着晶莹的翡翠参药粉一点点化入灵草汁液中,那药液也开始显出些微碧绿的色泽。 这之后,就是固火成丹的水磨工夫。 按说,这一环起码要有一天时间才能成丹,但仰赖归虚纯血的赤红血火,仅仅一个时辰,一枚通体翠绿宛如碧玉的丹药,就已经成型。 丹炉一开,药香馥郁,还带着些许淡淡的血腥气,甚至一度冲散了隔壁药园的臭味。 滚烫的成丹入手,裴夏低眉细看,果然,有琉璃仙浆的灌溉,草药品相本就极佳,丹炉虽然是凡品,但归虚纯血助燃的血火,却另有玄妙,这枚混灵丹品质上乘,就是六境的顶级炼丹师来,怕也不过如此。 梨子也松了口气:“至少没有白费工夫。” 裴夏也点头,他把丹药收入预先准备好的玉瓶中,然后说道:“我算力还有余裕,等会儿翡翠参和璇玑草可以同时入炉,我可以一起炼化。” 梨子拍拍手:“炉子里给我留点地方。” 她是六境,在素师这道上,要比裴夏还高出一个境界,同样是微山出身,炼丹自然也不落下风。 一炉两颗丹,也就这对师徒胆子能如此之大了。 清晨炼丹,一直到月明星稀,阵法隔绝的洞府中才重又响起了一大一小的脚步声。 盘腿坐在洞府之前打坐调息的韩幼稚回头一看,就见到陆梨骑在满面疲惫的裴夏脖子上走了出来。 就说裴夏这个憔悴的模样,让韩幼稚一下想起了当时在北师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的裴夏没有心火助力,对抗祸彘全凭意志力硬捱,经常就会脸色暗淡,满面憔悴。 “失败了?”她下意识做了一个最坏的预料。 裴夏摆摆手,然后拿出一个玉瓶,朝她晃了晃。 瓶子里叮叮当当,仿佛装满了玻璃小球。 “十九颗,不多不少。” 加上黄炳给的,一共是二十颗,正合裴夏的要求。 材料当然还有剩,裴夏不是心疼药材,而是这次炼制的混灵丹品质上乘,药力强劲绝对足够抵消风险余量,留出多的翡翠参和璇玑草,会比成品的混灵丹更好出手,还能有别的用处。 虽然心理上早有预期,但真的看到裴夏拿出一整瓶的混灵丹,韩幼稚眼神复杂,心中的震撼还是有些难以言说的。 混灵丹可不是简单的疗伤丹药,寻常宗门若有所需,都得提前准备,费数日炼制,兴许能成丹一颗,用来培养有才华的后辈,大幅提高他们显化灵力的速度。 这已经属于是“宗门”级别的资源了,寻常散修若没有特殊的机缘,那么不抱着以身犯险的觉悟,可绝难获取。 裴夏,这人看着境界不高,但自打相识以来,他一次又一次在打破韩幼稚对于这个修行世界的认知。 “那……你这就要闭关了?” “不着急,我休息休息。” 裴夏回望了一眼自己的洞府:“闭关突破,还需要另做一些准备。” (本章完) 第235章 出关 第235章 出关 休息休息,韩幼稚是好理解的。 但另做准备,又是什么说法? 他这洞府不是已经被盘的条亮水滑几乎没有死角了吗? 裴夏没有多做解释,炼丹一天,他自身的算力消耗不少,精神更是疲惫,哪怕有心火相助,这种状况也是比较危险的。 好在四簇心火抵消祸彘的影响后,裴夏现在即便在这谷中洞府,只要旁边还有几个活人,那一晚上高低也能睡上小半个时辰。 等第二天眼神清明了,裴夏立刻开始安排起来。 他先是在洞府深处,又挖出了一个静室,随后竟然让梨子在里面布置了一个单人的传送阵法,然后把静室整个又给堵上了。 “你这是……”韩幼稚费解。 “我进去之后,梨子你把外面的传送阵抹了,以免有人打搅到我。” 梨子点头。 随后,她又在裴夏的指引下,在原先洞府感觉灵气的阵法之外,又布了一个环绕山脚的,更大的隔绝阵术。 这种规模的阵法,原本以梨子的境界,是没法一日成阵的,还是裴夏用了稀释的归虚纯血给她,减小了在灵力衔接上复杂阵纹。 韩幼稚插不上手,就只能在旁边瞪着眼睛看:“不是我说,有必要吗?你破境不是通玄吗?不知道的以为你天识呢?” 裴夏语重心长地告诉她:“真是天识,我还不用这么费劲呢。” 通玄境的标志,就是灵力显化。 通俗来讲,就是灵力发生了质变,更亲近于修士本身。 早先炼鼎,修士结成内鼎,可以储存灵力于己用。 但内鼎之中的灵力,严格来说并不算是修士自身的,而是从天地中汲取来,暂时存放其中的。 要一直到开府境界,修士破碎内鼎,重铸为灵府,才能引导灵力生生不息,自成源泉。 而这其中的过渡,就是通玄境的灵力显化,让内鼎之中的灵力更倾向于修士本身的体质、修习的功法、领悟的意境,以便将来灌入灵府。 所以通玄灵力,时常因人而异,绝大多数人的通玄灵力看上去与以往没有太大区别,是因为他们的修行之路趋近中正平和。 而有些人,譬如罗小锦,她自小研习血修之法,通玄后她的灵力便显化出了极重的血腥气,附剑出手,自成血芒。 还有李檀,她的修行特性并不突出,灵力整体平和,只在颜色上,会显出淡淡的青绿色。 再有就是夏璇和叶卢那种人,他们的灵力显化,就另有不同,也就是俗称的“剑气”。 很不巧,裴夏的灵力显化,也是剑气,而且他不是夏璇叶卢那种初生的少年剑气,他的剑气,叫“武独”。 等一切布置妥当,又是一天过去。 隔日清晨,裴夏换了干净的衣衫,就准备进入静室闭关了,临走时,他特意叮嘱了韩幼稚。 “宗门有事,去找李师兄,不行就去找掌门,不要随便打死人。” “知道。” “我这里不必担忧,两层阵法隔绝,我入静室就是化元境来了也察觉不了。” “本来也没想管你。” “最后,如果顺利突破,你记得帮我捉虫。” “捉……捉啥?” 韩幼稚还没来得及细问,裴夏已经转身踩进了梨子符箓组成的小传送阵里。 伴随着身影一阵模糊,消失不见,陆梨也爽快地抬手扯掉了地上的阵术。 然后很没大没小地照着老韩圆滚滚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韩姐姐,你好日子来啦!” 韩幼稚斜眼看向梨子,这对师徒怎么说话都神神叨叨的:“什么好日子?” “裴夏闭关了啊,他的灵药园不就是你的了?” 陆梨朝她挤眼睛:“我之前可看见了,你在典绩堂还换了不少其他的药材灵籽。” 翡翠参和璇玑草固然珍稀,但严格来讲,不算是销路很好的材料,除了混灵丹之外,只有炼制镇尘丹的时候能用上——那是一种针对外人灵力入体还无法拔除时所用的丹药,能够帮助将外部灵力镇压在内鼎或是灵府之中,和混灵丹差不多,你不能说它没用,但确实不太好卖。 韩幼稚就不同了,她从典绩堂额外换回来的灵籽,肯定都是容易出手,好换成修行资源的类型。 借着琉璃仙浆稀释的肥水,不得狠狠赚上一笔? 老韩眨眨眼睛……卧槽说的是啊! “赶紧赶紧,去把他那些赤参灵石草的都给拔了,改明儿我去宗门里找其他洞府的人兜售完了算了。” 老韩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摸出两个布包:“这是我物色了许久的龙心藤,结果可以炼丹,成藤可以炼器,好卖的不行,还有这个灵观种,一株结籽五千粒,人家顶级宗门都是拿这个给后辈当饭吃,打小洗练筋骨,供不应求啊!” 梨子知道她早有准备。 但没想到她准备的这么充足! 老韩现在在散修这个身份上,是理解的越来越深刻了。 梨子朝她伸出手,捏了一个揪:“我七你三。” 韩幼稚半点没犹豫:“成交!” 开玩笑,琉璃仙浆效果如何,韩幼稚是看在眼里的,一个月的功夫,三十多株翡翠参,四十多颗璇玑草。 这要是用来培育龙心藤,哪怕只结藤两株,产果四枚,她也是血赚。 哎呀,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啦! 就这样,裴夏闭关,悄无声息,韩幼稚和梨子忙着种菜,热火朝天。 一转眼,又是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琉璃仙浆的效用毋庸置疑,至少在这个品级的灵植面前,它的作用是无可替代的。 龙心藤成熟了三株,收获可用的藤枝九根,结果六枚,灵观种更是株株爆籽,都得按斤算,最后在洞府一角堆成了小山。 “可惜,”韩幼稚看着眼前的收获,满眼的遗憾,“裴夏这臭水怎么也没有多留点下来。” 一个月的时间,早先多出的琉璃仙浆臭水已经都用完了。 梨子倒没什么不满的,她坐在米山边上,揪了一粒自己磕了一下,说道:“那东西本来就是机缘巧合得到的,数量有限,裴夏虽然不过度吝啬,但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总不能全拿来换成大米吧?” 在赵甲第一次用,不知深浅,已经是血亏一笔了。 这次裴夏就很有预见性的只消耗了半瓶,现在他手上还有三瓶半,可得以后用在关键的地方。 要知道,琉璃仙浆可不止能用来灌溉灵植,它本身也是能助人突破天资桎梏的顶级灵材。 按照约定,韩幼稚能分到三根龙心藤,两枚龙心果,以及三成的灵观籽,等到顺利在琼霄玉宇换出去,绝对是一笔可观的资产。 已经很好了,这样一笔资材,就是当初在掌圣宫当白衣的时候,都得写个书面申请才能批呢。 到底是沾了裴夏的光。 就在老韩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还他点什么的时候,洞府之中,忽然轻微颤动起来。 一道道摄人的锋锐气息,仿佛从四面八方如同海水一般涌来! 韩幼稚抬头与陆梨对视了一眼,梨子二话不说,第一个朝外头蹿出去:“快跑!” (本章完) 第236章 武独剑气 第236章 武独剑气 梨子先行,韩幼稚紧随其后。 等到匆忙从洞府中出来,韩幼稚才发现,其实洞府本身并没有颤动。 是某种雄浑磅礴的力量,在撼动她的感知。 山腹之中仿佛潜藏着一头巨兽,而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在酝酿着惊人的威势。 “这是……裴夏?”韩幼稚有些难以相信。 尽管早知道裴夏内鼎灵力深厚,通玄不易,但他究竟会显化成什么,老韩其实并不知情。 梨子是懂的。 她小手一翻,从兜里摸出一把符箓,然后朝着韩幼稚就张开双手,一副要抱的样子:“带我,去山顶。” 韩幼稚没有迟疑,两手抄过梨子的胳膊肘,将她埋在软乎乎的胸怀里,然后素手一张,两枚法器长钉,从裙下飞出。 长钉钉入山石,韩幼稚迎风踏上,如此往复,直到踩上裴夏这座洞府所在的小小荒山顶上。 几乎是前脚刚落,不远处的山体忽然“轰”一声,裂开了一道半尺宽数丈长的裂口。 梨子连忙从绵软中拱出头来,捏起一张符箓:“去!” 那符纸掠过一道闪光,就落在刚刚张开的裂口上,随着灵力光华显现,竟然收拢了裂口附近的土石,慢慢将那口子重又合上了。 不止一处,随着洞府之中裴夏那边传来的力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澎湃,蛮横的气劲不断撕裂山石。 梨子手中一把符箓,看到哪里破了,抬手就是一张飞过去。 也就是素师画符,符箓本身依据材料能够提供施术所需的灵力,若换个武夫,短时间里这样密集地应对,只怕灵力还不够支应。 梨子这段时间,自身的修为的确巩固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勉强带着大家离开的地宫、根基不稳的六境了。 韩幼稚心中明了,裴夏所说的让梨子帮自己解除养蛇人,并非空话。 老韩内心正感慨呢,怀里的梨子骤然发出一声惊呼:“剑气!” 一张符纸落在山体裂口上,还未合拢土石,便被一道锋锐之气轻易撕成了两半。 那无形之中纵空掠出的,正是裴夏的剑气。 韩幼稚这下终于明白裴夏所谓的“捉虫”是什么意思了。 她眉目凝起,手中长钉飞出,迎着那道激射而出的剑气直逼过去。 裴夏纵使突破,也只是通玄,与她这化元巅峰之间的差距仍旧巨大。 可让韩幼稚万没有想到的是,当她的法器长钉就要迎上裴夏的剑气时,她却忽然失去了对于自己法器的掌控! 长钉在半空中扭动了一下,随后便好似失去了一切神通,只能任由裴夏的剑气贯穿长空! 眼看法器晃荡着就要朝山下坠去,灵力的连接却又突然恢复了。 韩幼稚惊魂未定,连忙抬手,召回了自己的长钉法器。 “这怎么回事?我的法器怎么一靠近裴夏的剑气就……” 梨子眼看着那道剑气破空而去,不知飞向何方,小脸上当时就垮了。 “裴夏我道武独,轻贱万法!你武道未能得证,就没有资格向他面剑!” 陆梨一边还要填补山体破口,一边飞快地解释道:“但他通玄境界,本身并未恢复武独修为,只是灵力显化,猝然如此而已,你稍缓,放他剑气离山须臾,武独气散,你再崩他的剑气就好!”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符纸被撕碎。 这次韩幼稚听从了陆梨的建议,等那剑气离开山体片刻,手中长钉才飞掠而至。 果然,武独气散,长钉这次没有脱手。 只不过,强硬拦下裴夏的剑气,法器震响,半空之中爆发出的灵力气劲,竟然让身在山顶的韩幼稚都觉得手掌微颤。 这家伙的通玄境界,比许多修士的开府都更为精深凝实! 还好我是化元! “可不敢再漏了,”梨子提醒她,“两条直线可就要让人算出交叉点了!” 裴夏洞府所在,是一处山谷,本就低洼,所谓山顶也只能一个冒尖的荒山,虽然身在其境,动静很大,但放到长鲸门广阔的山野地产中来,还不至于引起外人注意。 只要别再有剑气飞出去就行。 老韩是讲究人,裴夏的琉璃仙浆让她挣得盆满钵满,这种该出力的时候,她也不会吝啬。 在整整一个时辰里,她长钉飞掠,再没有让一道剑气逃出洞府。 正当气机开始消弭,洞府慢慢变得安静,两人都以为裴夏已经成功突破的时候。 “轰——” 一声沉闷的内响,从她们脚下传出。 梨子当场脸色一变,手中剩余的十几张符纸,被她一并撒出。 紧跟着,整座荒山由上及下,崩出一道可怖的巨大裂口! 十余张符纸凌空虚置,梨子握拳在掌心一敲,口中喃喃道:“证我神通!” 山体两侧,无数的山石土木倏然消失,随后又被填送进了裂开的豁口中,再由符箓一一粘合。 还好我是六境! 震动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一次,裴夏的突破应该确实进行到了尾声,两人等待许久,也不曾再有异象。 韩幼稚带着陆梨缓缓飘落到溪畔洞府门外。 幽深的洞府中,忽然传来一声墙壁坍塌的细微响声,随后,一个脚步声从内里传出,向着外面走过来。 韩幼稚连忙松了口气:“看来裴……” 梨子捏了一下她饱满的大腿肉,打断了她的话:“拿好你的法器,做好接敌的准备。” 韩幼稚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但随即,背后如影随形的养蛇人提醒了她。 是的,你必须谨慎对待裴夏的每一次变化。 别说韩幼稚,甚至别说朝夕相处的陆梨,就是裴夏自己,也很难说得清,那从幽暗之中走出来的,会不会是他自己。 一个挺拔的身影迈出洞府,他穿着风尘仆仆的外门长老服,身上弥漫着灰尘气,迎着阳光,他抬手遮了遮眼睛。 一个月的时间,他的头发长了不少,胡须也浓密许多,加上没有休息,眼眶上又浮现出了当初那种淡淡的黑眼圈。 他看着洞府之外严阵以待的韩幼稚和陆梨,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提起自己腰畔的酒葫芦: “先去给我打点酒,如何?” (本章完) 第237章 机缘说是 第237章 机缘说是 睫毛颤动,季少芙缓缓睁开眼睛。 木栏窗外,是架起的长廊,悬垂的紫藤依在她静室的窗边,近日刚刚开。 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自从上次在裴夏洞府外闹事,季少芙就借口不想与掌门亲点的长老起冲突,而把柴云关了禁闭。 这位尚书家的公子不可能全听季少芙的,但也不可能完全不听,所以这种惩罚,一般都是折中——他回老家休假去了。 这也是为什么自那天之后,柴云一直没有来找裴夏麻烦的原因。 没有那个混蛋整天不怀好意的目光,季少芙这段时间是感觉自己修行的心境都变好了。 她通玄巅峰已经半年,距离突破到开府应该不远了,只需要一点点合适的机缘。 但同时,她也知道,所谓机缘,就是不可强求的。 拂了衣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双白袜,穿好她的鹿皮小靴子,准备去典绩堂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外出游历的悬赏。 散心,顺便碰碰运气。 推开洞府内舍的大门,不远处刚好走过两个年轻的女弟子,小声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两颊娇红,看到季少芙出来了,才连忙闭上嘴,恭敬地行礼。 季少芙扫了她们一眼,哼了一声。 她可是听的清楚,这两个女弟子分明是在谈论那个柴云。 大抵是在说他的家世相貌,言谈之间都是倾慕。 也就是柴云没有把心思动在她们身上,真要出了手段,吃干抹净,才能晓得那些个世家子的秉性。 上次在那外门长老的洞府外也是。 柴云回到山上,就说是自己前去垂钓,被人霸道驱逐,才生出口角。 但实际上,根本就是他垂涎人家女弟子姿色,强要人作陪。 这种出身高贵的腌臜玩意儿,平日言行自行其是,总有千般道理行万种下作,要不是掌门师兄吩咐,管什么工部尚书,保准一剑给他斩成三段! 呼……不想他不想他,弄得自己心中烦躁。 走到山道边上,季少芙下意识远眺向宗门主山。 却忽然,在另一侧的云雾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气机。 季少芙眉眼一凝,定睛过去细细查看。 那云雾确实被破开了,破口处整齐无比,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切……不,是斩断的! 她悟性颇佳,顿时反应过来。 手中捏一个剑诀,背负的青鞘长剑应声而出,在雪亮的剑光中,向那突破云层的无形气劲斩了过去! 于无形处,金铁交鸣! 沛然难御的重力通过长剑,反馈到了季少芙身上,她凌空驭剑的本事显然不足以抵挡,只能抢出一步,伸手握住剑柄。 到此刻,那股灵力与威势上的双重压迫,才更加清晰地传到了她的掌中。 身体之中,内鼎轰鸣,所有的灵力,几乎都被季少芙抽取出来,用来对抗这不知何处飞来的气劲。 她能感觉到,这股力量明显穿越了重重云海,来势已竭。 可尽管如此,与之交锋的刹那,那股透过灵力,直抵心肺的摄人锋芒,仍旧让她感到无比的心惊与畏惧! 这是……何方剑修大能的剑气余波吗? 山峦崖畔,季少芙内鼎之中的灵力逐渐耗尽,她整个人也被这道剑气推动着,犁出两道长长的地壑。 途中有弟子见到这一幕,纷纷惊骇莫名,却又不知该怎么办。 而季少芙,更是连出声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被重新逼入静室之中,内鼎灵力终于告罄,气机侵入体内,竟然一瞬击碎了她的丹田内鼎! 五脏震动,一口真血喷吐而出。 在剑气消弭的刹那,内鼎破碎的强烈空虚感,开始攫取游走在她四肢百骸之中的残余灵力。 剧烈的痛苦仍然在持续,但同时,季少芙脑海一阵清明。 此时,难道不正是破碎内鼎,重铸灵府的绝佳时机吗? 强忍着浑身的伤势剧痛,她盘腿而坐,双眸紧闭。 机缘,这不就来了?! …… 在裴夏的洞府里,他既是长老,也是跑腿,严格来讲,他谁也使唤不动。 所以打酒这活儿,他只能自己去干。 长鲸门自营的修行坊市,也另有日常所需的生活采买,就在最早来宗门的时候,走过的那个水寨之后,漕帮的兄弟们拖家带口在那里生活,饮酒总是难免的。 廉价的酒水也不贵,谈不上什么甘冽,主打一个无脑辛辣。 正合裴夏的口味。 回宗门的路上,陆梨一手一根葫芦,骑在裴夏的脖子上,小声埋怨:“你最后那一下开山,给我吓得够呛,那一口要是喷出武独剑气来,老韩怕是顶不住哦。” 裴夏砸吧了一下嘴:“其实那一下,还真是武独剑气。” 梨子拿着葫芦的手都顿住了:“啊?那……” 裴夏可不是真的恢复了武道,只是灵力显化,无意激发而已,必然是无法操持武独剑气的。 如果最后那开山一气真的是武独,按说裴夏根本没法控制才对。 裴夏叹了口气,伸手在腰上一抹,玉琼翠光闪过,一只粗糙的皮质酒囊落在他手中:“我吐这里面了。” 酒囊安安静静,晃一晃还能听见水声。 梨子见鬼似的看着:“武独轻贱万法,除非此道得证。” 陈风采给裴夏的这个酒囊,其中蕴含着一种与剑气相仿的力量,以武独的表现来看,这股力量的层次,应该达到了证道境界。 “也是好事,”裴夏晃了晃其中的酒水,“我通玄境,虽然恢复了剑气,但却没法驭使武独,关键时刻有这酒囊在,我打开塞子,还能临时借用一次武独剑气,天识之下,多少得避我这一道锋芒。” 梨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酒囊袋子:“现在通玄境也有了,是不是就等着选拔,然后去连城火脉了?” “境界还是有点低,但短时间里想要开府,也不现实,”裴夏把酒囊重新收入玉琼,“先稳固一下修为吧,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抵御心神干扰,以及阻隔高温的法器灵宝。” 他说完又顿了一顿:“最好,是能找个可以和我一起进连城幻境的炮灰马前卒……啧,咱们是不是也得寻个机会,去结识结识哪家的才俊?” 有心是好事,但这种结交也挺看缘分,不是你去拜山说咱们认识认识就行的。 要是有个云集各家修士的什么集会沙龙就好了。 裴夏带着陆梨回到洞府,一看,溪畔的木屋大门开着,韩幼稚却站在门口。 老韩远远朝他招手,然后蹿过来,小声地说道:“主峰那个姓李的来了,说是有个活儿要给你。” (本章完) 第238章 苏宝斋之行 第238章 苏宝斋之行 李师兄在木屋里喝茶,远远瞧见裴夏回来了,他也不吱声,直到自己这位师弟走进屋里,才笑吟吟地起身,朝裴夏做了个揖。 “裴师弟,恭喜啊,”他上下打量着裴夏,神情满意,啧啧有声,“两月不见,这就已经通玄境了。” 裴夏抱手还礼:“侥幸。” 裴夏入门的时候就已经突破在即,在李奇眼中,他是有了黄炳的混灵丹相助,还隔了两月之久才突破通玄。 这份天资……相当的俗了。 估计通玄就是他的极限,这辈子想要碎裂内鼎,成就灵府,恐怕没什么机会。 心中如此想,不妨碍脸上仍旧笑嘻嘻的,李奇状似亲昵地伸手在裴夏肩膀上拍了拍:“所以你看,修为提升总是有好处的,你若是没有突破,眼下这桩好事还不见得能落到你头上呢。” 他整了整神情,语气也稍稍严肃了一下:“苏宝斋,近日正在举行神珍庆典,有不少稀奇的物什出世,除了灵丹妙药,还有玄宝法器,麦州,甚至幽州、越州,都会有修士前去参加,掌门惦记旧情,让我来问问你,有没有意思前去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掌门问问你。 你以为掌门真的是在问你? 裴夏皮笑肉不笑地抽了一下嘴角:“我一个人?” “啊不,枢星峰的季少芙季师叔会与你同行,”李奇缓缓说道,“本来今日就该出发了,季师叔突有机缘,正在重铸灵府,我师父已经去看过了,她本就只差临门一脚,这次内鼎破碎又非常彻底,左右就这几天,应该就能开府。” 裴夏也不是刚来长鲸门的时候,对于季少芙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枢星峰内门长老,也算有些了解。 这女人要说修为,在内门长老之中只算中游,但与掌门关系亲密,算是身份比较特殊的一个。 专程派她前去……裴夏小心地问道:“掌门是,有什么属意的天材地宝?” 李奇伸出手指,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你小子,真是机灵嗷,不错,这次神珍庆典将有一株幽神压轴拍卖,师父说了,在不影响宗门大计的前提下,不惜一切代价,把这株幽神带回来。” 幽神! 九州最顶级的灵种之一。 如果裴夏真是个初入江湖的通玄外门,都还不了解其效用。 但现在看,黄炳会对这种东西需求如此迫切,应该是身体里有难以治愈的陈年旧伤。 李奇言尽于此:“这几日再多准备准备,等季师叔一出关,你们立刻动身。” 说完,李奇走出木屋,挥手告辞。 靠在门外听了个清清楚楚的韩幼稚,歪过头看他:“幽神,是那个幽神?” 裴夏点头:“这可不是个好差事。” 坦率说,黄炳对裴夏还算不错,没什么对不住的地方。 虽然有木牌之约,但看在他给了自己一片容身之地,能帮的时候,裴夏是有心帮他的。 但正如黄炳那句“不惜一切”一样,对很多身怀暗疾旧伤的人来说,争夺幽神,都是一等大事。 老韩啧啧有声:“就是天识境,也不说能稳将此带回吧?” 这等宝物,就是真有哪家的老怪出来争夺,也不奇怪。 “黄炳还是眼界窄了,他恐怕意识不到幽神这个层级的宝物,可不是你买的下拍得到就行的……” 裴夏叹了口气,“算了,尽人事听天命,我到时候随机应变,试着争取一下吧。” 相比于幽神,这神珍庆典看起来,倒是个结交旁人的好机会。 到时候看看有哪家的青年才俊值得留意的,混个脸熟,将来入了连城幻境,都是照应。 韩幼稚一边点头,一边想着:“那洞府这边……” “你和梨子留下吧。”裴夏表示。 老韩一愣,旁边陆梨也微微有些诧异,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本来就是个短差,用不了多少时日,你和梨子留下,让她帮你解除养蛇人禁制。” 韩幼稚歪着头,伸出手指卷了卷自己的鬓发:“你……一个人去不会出事?” 裴夏哭笑不得:“拜托,苏宝斋是灵选阁的辖下宗门,谁吃了豹子胆在那里闹事?” 灵选阁可是最顶级的世内宗,比之拥有十二天识的掌圣宫都不让分毫,很难想象有谁会愿意去触这庞然大物的霉头。 裴夏拍拍衣服站起身来:“趁这几天功夫,我们也准备一点好卖的东西,到时候看看神珍庆典上有没有咱们能用得上的,别到时候囊中羞涩了。” 裴夏闭关这段时间,因为臭水耗尽,加上灵药堆积,药香冲散了一些味道,臭气总算是淡了不少。 清点一下洞府的资材,翡翠参和璇玑草数量都不少,另有栽种的龙心藤、龙心果,以及按斤算的灵观籽。 龙心藤龙心果都是供不应求的上品资材,不愁销路,到时候可以带些去神珍庆典上,用以交换。 灵观种虽然也是好东西,但按斤上称的大米,他实在不好携带。 比较让人费神,反而是助裴夏突破通玄多出来的这些翡翠参和璇玑草。 灵材品相都是极佳的,只不过用途受限,想要出手怕不容易。 跟在裴夏身旁的陆梨回头一眼洞府门口,见韩幼稚没有跟进来,才小声说道:“可以带去琼霄玉宇,换点散碎物什,亏就亏一点,总比烂在手里强。” 也是,毕竟是上等灵药,换些寻常资材来炼制些更普用的丹药法器也是好事。 说干就干,裴夏试着把洞府里剩余的翡翠参和璇玑草都装进玉琼里。 但很快就遇到了困难。 两枚玉琼的空间现在是越发觉得不够用了,裴夏本就装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在里面,什么神机、酒囊、血珠、脑虫、还有琉璃仙浆,现在再要塞萝卜一样大的翡翠参,根本就放不下多少。 裴夏叹气:“要是这神珍庆典上,也能有玉琼卖就好了。” 琼霄玉宇的翡翠玉琼,裴夏现在用久了,是越来越觉得,这真是最顶级的法器。 上可以储存算芯,在玉宇楼中挥斥方遒。 下可以藏住隐秘,空间储物方便又快捷。 话说平时在琼霄玉宇里走一走,到处都是人,感觉少说有百来个持玉者,怎么落到生活实处一个也见不到呢? 你倒是再来几个邱胜啊! (本章完) 第239章 沿江南下 第239章 沿江南下 三天。 裴夏几乎没有怎么从洞府中出来过。 通过琼霄玉宇,他已经把多出的翡翠参和璇玑草,全部换成了相对较为常见的资材。 因为玉琼储量的缘故,他几乎是换一次,就要离开琼霄玉宇来出一次货,直到最后将洞府的炼丹室里堆的满满当当。 这地方平素韩幼稚也不来,瞧不见这突然出现的一堆东西,也省了裴夏解释。 有了材料,随后就是炼丹,毕竟裴夏和陆梨都是素师,拿些灵药资材直接出手,未免太亏。 点一滴血火,三天时间,又把这些换来的资材尽数炼作了丹药。 成丹无非就是那些,化幽用的淬体丹、振罡用的凝罡丹、炼鼎中的混灵丹……哦,这个就算了,没什么销路。 更多的还是化伤丹、培元丹、养灵丹,顾名思义就是用来疗伤化气、固本培元、恢复灵力,算是修士出门必备三件套。 可惜洞府的炼器室还没有完备,这次的灵材之中也有些是炼器用的,若是炼制一些小巧轻便的法器,也是很受欢迎。 最终,把丹药装了十几个小瓶,裴夏才算是忙完。 第二日,李师兄就又登门来了。 这次与他同来的,还有季少芙。 一段时间没见,这位季师叔确实气机凝实不少,看来突破开府并非虚言。 只是面相上有些苍白,也不知道是不是重铸灵府的过程里有什么波折,受了些伤。 “裴师弟!” 李奇微微让过身:“说起来,上次匆匆一瞥,还没有好好介绍,来,这位就是此次与你同行的季少芙季师叔。” 季少芙还是那副装扮,青衫负剑,长发在单侧挽一个垂落的长辫。 她姿容清丽,只是脸色泛白,加上神情冷淡,看一眼都让人觉得疏离。 裴夏也没有强要亲近,只是礼貌客气地唤了一声:“师叔。” 按礼数,应该是李奇带着裴夏前往季少芙的枢星峰拜见才对,之所以会反过来,只能是因为裴夏这里离水寨方向近些。 耽搁了好几天,这应该是急着就要上路了。 果然,李师兄紧跟着就说道:“收拾行李,这就赶紧出发吧。” 苏宝斋也在小陈国,只不过与长鲸门距离颇远,哪怕有便捷的水路,这数日耽搁也得紧赶一些才行。 裴夏也没什么好磨叽的,小而贵重的东西他都已经收在了玉琼中,剩下的无非是一些换洗衣服。 简单系一个包裹,裴夏临走之前,最后叮嘱了一下梨子和老韩。 陆梨跟随他多年,人小鬼大,裴夏反而不太担心。 主要是老韩,他拍拍韩幼稚的肩膀,小声道:“要是有谁惹你了,你拿个小本本记下来,我回来帮你收拾他。” 话外之音,是提醒老韩别给人打死了。 韩幼稚朝他翻了个白眼,片刻之后,才又哼唧着说道:“早点回来。” 梨子高高举起手:“记得给我带好吃的!” 挥了挥手,裴夏这才跟着李奇和季少芙一同离开。 长鲸门这宗门群山十分辽阔,但山间好行处,基本都铺了路,所以不算难走。 李师兄一直送他们到宗门前的水寨,才挥手告别。 水寨里人头攒动,见到裴夏腰上系着的蓝帻,都恭敬行礼。 这些大多是以前漕帮的兄弟,如今算是长鲸门最底层的“弟子”。 “水寨有舟,直接就能到江上,宗门的大船应该已经在等候了,”季少芙站在码头边,看了裴夏一眼,“你若还有什么要采买,我可以在这里等你一会儿。” 裴夏本来想说没有,但腰上的葫芦跟着晃了晃,里面的酒水声提醒了他:“我去打点酒,快的。” 在宗门这段时间,跑水寨打酒,算是裴夏和宗门最多的交互,熟门熟路。 等他装满了酒葫芦,再小跑着折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季少芙背着剑,蹲在码头边上,探着脑袋不知道在干什么。 裴夏好奇,踮着脚步走过去。 看到她正在和一条探出水面的鱼,对着吐泡泡。 “……师叔?” 裴夏喊了一声。 季少芙忽一下没了动静,也不“啵”了,窸窸窣窣地拍着自己青衫站起身来,转过头仍旧一脸清冷:“忙完了?” “呃……嗯。” “忙完了就走吧,路程要赶一些的。” “好。” 两个人走的都有些沉默。 水寨有小舟,载着两人行过稍显浑浊的水面,从一侧的窄门出去后,慢慢就驶入了宽阔的江水中。 不远处停靠着一艘宽大的客船。 这船是小陈国朝廷的,沿江载客,这次是卖了长鲸门的面子,在这里多等些时候,就为了季少芙和裴夏。 要说能坐上这种大船的,一般都身家不菲,如此平白等候,心中肯定不满。 但眼看着季少芙青衫负剑,那些不忿的目光就又都收了回去。 这就是东州十二国与大翎北夷的区别,在这里,宗门势力的影响要大得多,律法保护不到平民的情况比比皆是。 云虎山那样的强大宗门自不必提,长鲸门也有长鲸门的可怕之处。 漕帮影响深远,宗门内关系复杂,就说工部尚书的二公子在人家这里修行,这是寻常人能搭得上的关系? 所以看到季少芙那修行中人的打扮,就是心里真有气,此时也不得不憋回去。 等两位贵客上了船,风帆才又高高扬起,重新起航。 沿江南下,转入瘦河,约莫有个四五天,就能到苏宝斋宗门附近。 比起当初裴夏带着韩幼稚和陆梨穿越小陈国,这可方便太多了。 更不用说,船家还给裴夏和季少芙都安排了上等的客房,衣食住行都不用发愁。 就这样,船行数日。 裴夏与季少芙的房间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两人实际上见面并不多,数日来,只固定每天会面一次。 季少芙清冷,裴夏嫌麻烦,两人都乐得安逸。 只是到了第四天,眼看着船要驶进大江支流,却忽然下住了锚,船老大的声音远远传来:“江豚来了,还请不要出船舱!” 裴夏正在屋里洗脸呢,听到这话也愣了一下。 东州江豚,与通常意义上的江豚有些区别。 这个物种算是对九州灵海适应的最好的,它们甚至改变了自己的群居习惯,成为了以蜕变出的妖兽为核心的江豚群落。 简单来讲,就是每当灵海在江豚之中偶然灌注出一只妖兽,那么一定数量的江豚就会聚集到这只江豚妖兽的身旁,形成一个群落。 智慧相对更高,也更强的江豚妖兽,则会带领这一小群江豚,以群落为单位开始生活。 这其中,就包括了“拦船要饭”。 老传统了。 (本章完) 第240章 苏宝斋 第240章 苏宝斋 裴夏擦了一把脸,从屋里走出来。 船外侧舷上,他一眼看到了两手趴着栏杆,伸长了脖子在向外张望的季少芙。 她一身青衣负剑,两边的船手都有些怕她,让出了一片空地,格外显眼。 “季师叔。”裴夏喊了一声。 季少芙似乎身子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转过脸来的时候还是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清冷面庞:“不是说了不要出船舱吗?” 裴夏挺了挺胸膛:“毕竟东州江豚有妖兽带领,万一伤人了怎么办?我可是长鲸门长老,责无旁贷啊。” 这种大义凛然的话,就是小陈国那些官腔子都嫌假。 季少芙懒得戳穿他,只是提醒了一句:“我看见那头江豚,灵力凝实,层次接近通玄,有精力担心别人,劝裴师侄还是自己小心些才好。” 江豚是来要饭,又不是来打劫,它们是能上船还是怎么着? 裴夏偏过头,探出船舷向下看去。 数十只东州江豚正围绕着大船游动,略显浑浊的江水中能看到它们流线型的身影,每当有船员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鱼桶时,下方就会攒出密密麻麻的江豚脑袋,张开嘴“吱呀”叫唤,等着喂食。 江豚本身就颇为聪慧,灵力灌注成为妖兽之后,更是懂得进退。 群落往往都明白该如何长远地维系与人类的关系,它们会辨认船只,避免重复讨食,索求也都有度,在大多数行船的接受范围内。 眼看着船上准备的杂鱼都消耗的差不多了,船老大靠在栏杆上,从衣衫内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点上,正准备呼喊船手起锚,远处忽然亮起一道明光。 裴夏双眼微眯,悄悄往甲板的阴影里走了几步。 那光亮是灵光,破空而来的竟然是三名身穿绣云朱服的修行者。 这三人脚踏法器,凌波辟浪,朱袍翩然飞舞,极是出尘飘逸。 武道修士想要凭肉身凌虚御空,要得证大道才行,但在平静的水面上踏浪疾驰,尤其是借助法器,就没那么困难了,无非是能跑多快能跑多远的事。 三人中,当先一位是个三十许的男子,脚踏一方铁尺,本是远远从裴夏几人的大船旁掠过的。 可一抬眼,瞧见了船舷边上青衫负剑的季少芙,他眉眼一动,与身边的同伴不知道说了什么,随铁尺一摇,辟浪朝着裴夏这边飞渡过来。 隔着十余丈,他抬起手,袖里闪过两道金光,从水底穿梭而过。 季少芙一下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心里一惊,还没有来得及张口,只看见江面上,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江豚骤然发出嘶鸣,随即被那两道金光撕裂成了碎片。 血肉零落,看的季少芙秀眉微蹙。 但朱服男子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望了一眼因为妖兽死去,而惊惶逃窜的江豚群,抬头看向船舷边的季少芙,拱手道:“长鲸门季仙子是吗?在下苏宝斋孟萧,前年幻境较武时我们见过。” 季少芙轻叹了一口气,收拾好心情,转过脸看向对方:“孟师兄,久违了。” 孟萧哈哈一笑:“季师妹还记得在下,就已经让人欣喜了,刚才见这些畜生拦了师妹的船,仓促出手,勿怪。” 季少芙薄唇微抿:“妖兽为祸,诛杀本是常理,何来怪罪一说?倒是孟师兄,神珍庆典在即,这才匆匆归去,是有什么麻烦事吗?” “谈不上麻烦,”孟萧言及此处,神情阴翳了一瞬,“孟某身为外事堂长老,本就执勤在外,倒不如说是宗门内部……罢了,等季仙子到了,咱们对坐品茗再行详聊。” 抱拳告辞,孟萧脚踏铁尺,又与自家的两名修士合归一处,一同向着远处飞掠而去。 裴夏瞧了一眼,走到季少芙近处:“这位苏宝斋的孟前辈,似乎对师叔很有好感啊。” 季少芙靠在栏杆边上,看着远处江水里飘着的江豚残骸,有些烦躁地回道:“这是你该操心的事吗?” 苏宝斋孟萧,这人在季少芙这一辈的东州修士中颇为有名。 一方面是因为,他虽然身在苏宝斋,但根底上是灵选阁的人,背景深厚。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好色,出了名的好色。 季少芙很清楚,他不是对自己有好感,他是对所有身材长相出众的女人,都有好感。 只是可惜了那只江豚,竟成了他献殷勤的牺牲品。 妖兽归妖兽,但东州江豚与人类共生,并非单纯索取,历年来江豚救助落水百姓的事都有发生,甚至有过满船倾覆,大半乘员都被搭救的记录。 本来还说这趟出门能够看见江豚是幸运,毕竟那么可爱……可恶! 季少芙深吸了一口气,冷眼扫向裴夏:“有这个闲工夫关心琐事,不如回舱里运功调息,离苏宝斋可没多少路了。” 说完,她便自行先回了房去。 裴夏又不傻,自然看得出她对孟萧不满,只不过这趟前往苏宝斋,是为了给黄炳求取幽神,此时此刻无论如何是不能得罪孟萧的。 这个季少芙,人虽然年轻,但行事倒还算隐忍。 想也是,她连身边转着一个柴云都忍了,长鲸门还真是磨练人啊。 船手们对于这仓促发生的一幕,也有些愣神,但修行者的事他们如何敢多嘴,只能拉起船锚,重新上路。 诚如季少芙所说,再过半天,远处就现了港口。 大船靠港,季少芙和裴夏最先下船,随后才是各色乘客沿着船板拥挤下行。 停靠之处叫作浮城,繁华比之长鲸门左近的青城要更盛一些,有说是因为苏宝斋在附近所以贸易昌盛,也有说是因为贸易昌盛,苏宝斋才会在附近建宗。 毕竟是灵选阁下辖的宗门,单论苏宝斋的历史,并不算悠久,两个说法都说得通。 季少芙带着裴夏下船,仰头看了一眼天色还早,就没有在浮城闲逛留宿,而是径直朝着城外的苏宝斋行去。 浮城西南有两座并排的元宝山,山势天成,因为看着喜庆吉利,被当时灵选阁的长老看中,由此在这里建立了苏宝斋这个“分号”。 左山整个被用来当做宗门仓库,除了天地玄黄四库之外,就是镇守看管的几位宗门长老,以及一些清扫整理的外门弟子会在这里居住。 绝大多数苏宝斋的门人,生活修行都是在右山,宗门大殿、丹器坊、修行静室,基本也都在右山,像这次神珍庆典,也是在此地举办。 作为大半个生意人,苏宝斋对于接待客人自然熟稔,季少芙带着裴夏,才到山脚,就有苏宝斋的弟子迎上来,专人领着,前往山上歇息。 沿途还能看到不少其他宗门的修士,数量倒是远比裴夏估算的多得多。 “我还以为这神珍庆典,得是……呃,咱们长鲸门这样有规模的宗门才能来参加的。” 裴夏说着,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另一条山道上,两名同样在苏宝斋弟子带领下的修士。 其中那个年长的,须发斑白,却只有通玄境界,应该是某个小宗门的长老。 季少芙同样斜眼一瞄,清冷回道:“苏宝斋打开门做生意,只看中有利可图,宗门势力……还能大得过他们灵选阁吗?” (本章完) 第241章 偶遇 第241章 偶遇 这倒也是。 但如果这么算,这次神珍庆典,与会的人数可就不少了。 虽然平时裴夏与韩幼稚提及,总说长鲸门敬陪末座,但也是看跟谁比的。 严格来讲,有化元境坐镇、占据青城群山、和朝廷关系密切的长鲸门,在很多人眼中都应该算是庞然大物了,他们有资格去竞争连城幻境的名额,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就像雪燕门,许浊风被踢出掌圣宫之后,门中最强的修士也就是化元境,但其麾下还有左山派、世明府、井帮、长赫门这些附属,在这些小宗门里,开府境就已经算是顶天的强者了。 当然,这还不是最底层,江湖之中最底层的修士,一定是散修,哪怕将没有突破化幽的那些武人排除,绝大多数散修也只能徘徊在振罡到炼鼎之间,能成就内鼎,都算是天赋异禀了。 韩幼稚和裴夏不说,大哥徐赏心那也是老裴千挑万选的良人,远不是正常散修能够碰瓷的。 如果苏宝斋连这些人也都接待上山,那这规模恐怕要比裴夏想象的大上不少。 沿着山路拾级而上,山道两旁的树林掩映间不时能看到屋舍。 有些一眼瞧去就是临时搭建出来的,其中能看到穿梭往来的修行者,应该也是这次苏宝斋接待的客人。 越往山上去,亭台楼阁就越发密集,聚集的修士也越来越多。 长鲸门毕竟是排得上号的大宗门,苏宝斋自然要按照上等规格招待,一直过了山门,在楼宇之后,专门给季少芙和裴夏留出了一间小院。 接引的弟子恭敬地给他们介绍了一下院子和周围的环境,临走的时候还提出:“庆典明日才会举办,稍晚些时候,宗门会组织夜市,玄黄两库都会拿出珍藏,参与庆典的修士,也都可自行售卖天材地宝,两位前辈若是有意,可以前往游览。” 夜市,这倒是很有想法。 也的确,神珍庆典虽然不见得真有神遗珍品,但档次应该也不低,像那些小宗门或是散修修士,根本就无法参与争夺。 这么一看,对他们来讲,这夜市才是目标也说不定。 裴夏转头看向正在往对门走的季少芙,问了一句:“师叔晚上要去逛夜市吗?” 季少芙背对裴夏,负剑的身子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两肩微耸,朝他摇了摇手:“你去便是。” 白天被孟萧撞见,就惹得她心烦,晚上要是在夜市又遇上那家伙……噫,算了。 裴夏是打算去看看的。 回屋,放下行李,拿着桌上的糕点垫了一下肚子,稍微休整了一会儿,等到窗外天色暗淡,远处宗门广场那里开始弥漫出光亮,他起身推开了房门。 苏宝斋给长鲸门安排的住处,离宗门主殿不远,出来之后,路过几处相似的客房,就能听到鼎沸的人声,再靠近些,灯火骤亮,喧嚣入耳。 偌大的宗门广场上,苏宝斋提前准备的摊车早已排列的满满当当,灵力点亮的灯火悬挂在每一辆小车之上,照的那些穿行修士们满面灵光。 确实热闹,难怪苏宝斋来者不拒,就光是这夜市,也说得上是一桩盛会了。 可惜梨子不在身边,这种场合她最喜欢了。 裴夏手在腰上摸了摸,玉琼之中那些存放的丹药和灵材,让他也颇有底气。 要去连城幻境,本就需要多作准备,琼霄玉宇虽然是高端交易场所,但也正是因为持玉者大多比较上档次,反倒失了捡漏的机会,以裴夏这点身家和玉琼的限制,真想买点什么,也不容易。 这夜市,倒可以多多留心。 解下腰上的酒葫芦,边逛边喝,两眼四处打量,慢慢也看出些门道。 这夜市上最热闹的,还是苏宝斋自家推出的摊子,所谓的玄黄两库,虽然没什么特别出众珍稀的物件,但贵在诚实可靠。 同样是买丹药,价格相仿的前提下,大家肯定更愿意买苏宝斋的,而不是那些修士自售的。 当然,这也不是说零售的就一定不好,就像裴夏上辈子配电脑,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越是懂行的,越瞧不上苏宝斋那些成色。 还有一些虽然出了摊位,却并不售卖,反而是挂上牌子,指名要收购某物,比如有个半百老者“诚收玄宝品阶的护身法器”,呵,希望他入土之前能收得到吧。 裴夏也有自己的目标。 他是吃过见过的,连城幻境的层次也不必多说,要法器,那玄宝之下就不会考虑,而这个品级在夜市上若真有出现,必然会引起哄抢,所以他的目标主要是可塑的灵材,到时候拿回家自己炼制就是。 可惜,逛了两圈还是没什么收获,他严重怀疑,是不是苏宝斋也有掌眼的混在其中。 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给老韩和梨子物色点礼物吧,这个比较务实。 又逛了一会儿,在一个角落的摊位上,裴夏相中了一支银色的剑穗。 这玩意儿灵力微弱,不是什么上档次的宝物,估计连最下品的奇物都算不上,效用恐怕也就是宁神静气一类的。 不过编在剑穗上,也算匠心独具,拿来送人倒是个精巧别致的好礼物。 正好上次在鱼腹送了她一把剑——虽然是把她的法器长钉用剩了之后炼制的——配上剑穗也算一套,将来要是不幸快进到了缅怀环节,也省的老韩一手攥一样,不方便。 但让裴夏没想到的是,手刚伸一半,旁边竟然也探出一只手来。 两只手停在半空,明显都愣了一下。 裴夏抬头,向身旁观望,这不看不打紧,一眼瞧过去,给他看呆了。 他的左手边,是个女子,一袭黄裳,容貌秀美。 “宋……”裴夏一时没想起她的名字,“宋前辈。” 宋欢美眸连眨,随即涌出几分惊喜来:“裴少侠!” 也是,金铃门也是小陈国境内叫得上名号的宗门,这神珍庆典自然不会落下他们。 裴夏嘴上自然不是这么说的,他笑道:“早先就想到,金铃门若有人来,说不定还能再见到宋前辈。” 宋欢眼底自然是无限的喜色,只不过当目光掠过裴夏腰上的蓝色帻布时,微微一怔:“你,入了长鲸门?” 当时离开赵甲的时候,宋欢还邀请过裴夏。 但当时,裴夏称还有要事未了,婉拒了。 没成想,数月不见,裴夏竟然成了长鲸门的弟子。 (本章完) 第242章 宋履 第242章 宋履 裴夏如实相告:“都是奉了长辈之命。” 宋欢想到什么,捂住小嘴:“啊,前段时间长鲸门传的,履天识之约的人,说的就是你啊?” 裴夏也成配套宣传角色了。 他苦笑着点点头:“其实也没那么玄乎。” 能再重逢,本来就是缘分,随意相聊几句,气氛也马上熟络起来。 至于剑穗,再三相让之后,宋欢还是坚持留给裴夏,他最后用了一瓶品质上乘的疗伤丹药,将其换了过来。 两人随即便很自然地结伴在夜市上逛了起来。 宋欢来苏宝斋,自然也是宗门授意,不过与裴夏这样带着任务来的不同,她是因为上次赵甲村的事办的出色漂亮,正赶上苏宝斋有庆典,门内就批了款项,算是来度假的。 “一个人?” “带了一个亲近的弟子,”宋欢说完顿了一下,强调道,“女弟子。” 转而又问裴夏:“你呢?” “我和季师叔一起来的,她喜欢清净,估计在客舍歇息呢吧。”裴夏回答。 宋欢回想片刻:“季……少芙?” “对。” “哦……季师妹她……” 宋欢迟疑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季少芙在小陈国江湖上算是颇有名声,只不过这份名声并不是因为她的天资、修为、战绩、相貌,相反大多是一些不太好的负面消息。 像什么曾经随侍某位朝廷大员,或是工部尚书爱子的私妾之类……虽然从未坐实过,但因为长鲸门多年来交际繁杂,类似的故事总是层出不穷。 不过既然没有坐实,裴夏现在又是别人的晚辈,这种舌根还是不嚼为好。 两人一同逛了半个夜市,时不时挑拣摊位上的灵物,互相交谈,已经少了许多前辈后辈之间的隔阂,裴夏偶尔调笑,宋欢也都很赏脸的掩住嘴,眼角弯弯。 最终两人停在一个贩履的摊位前,宋欢精挑细选,为裴夏相了一双藏青色的长靴。 靴子混了妖兽蚕丝,料子扎实耐用,冬暖夏凉,上面还缀了两块小巧的方玉,能略微减少一些脚下身法施展时消耗的灵力。 和那剑穗差不多,不算法器,但有用。 只是看着摊主包好递到宋欢手里,再由这位秀美的金铃门长老转手送给自己,裴夏总感觉哪里微妙的有些不对。 “谢过裴少侠……不,现在应该叫师侄更合适些,谢过裴师侄陪我逛夜市。” 说着,她把手里的靴子递给裴夏:“你还年轻,将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去遇见,可不要再像今天这样了。” 裴夏下意识伸手接过了靴子,但有些纳闷:“今天这样是指?” 宋长老失声一笑:“好啦,纵使恰巧都来参加神珍庆典,又怎么如此巧合,在同一个摊位前遇到,我晓得,你定是早早打听到我来了,远远便候着与我偶遇,是不是?” “呃……” 你别说,挺难回复的,裴夏总不能当面打她的脸吧? 看裴夏“被戳穿”后“窘迫无言”的样子,宋欢笑着摇了摇头:“我一心求道,只为将来有朝一日能看破化元玄机,对于男女之事无心多想,更别说是你这样的年轻后辈,你呀,有这心思不如多些在情投意合的年轻姑娘身上,知否?” 裴夏头都快挠秃了,也只能闷闷地:“嗯……嗯。” 她又把靴子往裴夏怀里按了按:“今晚夜市,算是我了了你的一门相思,至于这靴子,虽然比不上你那颗妖丹,权且也当个回应,希望你将来,漫漫长路也能走的坦荡。” “多、多谢前辈。” 最后说完,宋欢还煞有介事地抱了裴夏一下,然后便翩然转身,黄裳摇曳,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剩裴夏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靴子发愣。 旁边,那卖靴子的摊主,探着脖子看宋欢走远了,立马小声地喊裴夏:“兄弟,我这边可以回收折现的!” 裴夏摇摇头,苦笑一声,把靴子夹在肋下,转身一个人继续逛起来。 散修或者小宗门,手里的东西都有限,裴夏又晃了许久,只买了一个小物什。 那是一根指长的细小长棍,若是丢在水中,一时三刻就能发出甜味,可以买来给梨子,以后再出远门,她也随时能喝上小甜水。 剑穗给老韩,小甜水给梨子,裴夏琢磨要是再寻不到入眼的宝贝,就随便寻摸个什么随手的礼物给季少芙,然后打道回府。 哦,先去找个地方打点酒。 逛了一晚上,裴夏葫芦里的酒液也告罄了。 好在这苏宝斋夜市足够繁杂,之前来的时候就看到有人推着酒缸出来沽酒。 裴夏循路走回去,不出意外地看见那载着两个大缸的推车,正要上前,却忽然一下,感知刺痛。 他停住脚步,目光扫向酒车边上的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异常魁梧的高大男子,要比裴夏还高出一个头,哪怕只是背影,隔着长袍也能看出其身形之健硕。 只是外貌,自然不足以让裴夏动容。 刚才那一瞬从这人身上感受到的,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压迫感。 这家伙什么修为?天识境? 裴夏凝神戒备,对方倒毫无察觉的样子,他提着一个两个小巧的酒坛,也在打酒。 酒水打满,提着一根长绳,系上两个小坛子,转过身来。 这人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肤质粗糙,但五官鲜明,尤其是那双眼睛,洒然带笑,却又不失威严。 他应是和裴夏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夏总感觉他的视线像是从自己腰上的玉琼上扫了过去。 但最终,这人什么话也没有说,提着酒坛,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就这么从裴夏身旁走过去了。 裴夏轻出一口气。 这段时间接触的宗门修士,层次都不算高,差点让裴夏都习惯成自然了。 麦州江湖,水还是很深。 这么看,自己还是应该少惹是非,别在局外招惹到了什么大人物。 老老实实等着幻境较武,进入连城火脉才是正事。 打完酒,裴夏也没了闲逛的心思,沿着原路准备回自己住处。 路上走过一个摊位,卖的是随身携带的玉佩,裴夏打眼一扫,瞧到一个雕刻成江豚模样的白玉,联想到季少芙之前张望江豚的模样,应该会喜欢这个。 送个玉佩就挺好了,什么钗子戒指项链之类女儿家的装饰,裴夏这个身份去送给师叔不合适。 至于什么修行上的物件,他一个外门长老,按说也不该有这么厚的家资,徒惹人猜疑。 只不过等裴夏回到小院的时候,对门的屋子已经熄了灯,东西捏在手上,看来还得明天才能送出去。 也罢,明天还有庆典正事,早些休息也好。 裴夏怎么也没有想到,当第二日清晨到来,最先传到他耳中的第一个消息,不是有关庆典的安排。 而是死讯。 金铃门宋欢长老,死了。 (本章完) 第243章 薄命 第243章 薄命 孟萧紧皱着眉头,内心烦躁,神色疲惫。 早在未归时,他就知道,宗门急唤他归山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紧赶慢赶,昨日回山,果然是一桩滔天秘事砸在了他这个外事堂长老的脑袋上。 本来几人都在左山绞尽脑汁,一整晚没有歇息,已经是神思枯竭了。 结果一大早右山又传来消息,说前来参加神珍庆典的一位金铃门长老,死在了山上。 这无异于又是一道晴天霹雳。 金铃门是小陈国的护持宗门之一,门中有两位化元坐镇,这倒罢了,孟萧自灵选阁下派,也不怕这阵仗。 关键是,而今这个当口,赶上神珍庆典与左山大案的同时,死了这么个人,实在很难让人不多想。 没办法,宗门几个老头商量了一下,只能让常年在外执勤,与各宗派颇有交情的孟萧来专程处理此事。 此处是宗门广场往西,靠近左右两山山谷的一处偏僻树林。 耳旁是那个年轻的金铃门女弟子不住的啼哭声,哭的孟萧满脸厌烦。 但眼下,金铃门还是受害者,他作为东道主又不好出声打断,只能耐着性子蹲下来,查看宋长老的遗体。 宋欢的尸身就躺在一片枯叶中,她黄裳凌乱,但并没有暴露肌肤,加上长剑与鞘各自落在不远处,看起来应该是与人发生了打斗。 孟萧搭腕查探了一下她体内的情况,不出所料,肺腑震伤出血,要么是被难以承受的巨力正面轰击,要么就是汹涌的灵力直接捣毁了生机。 如果是正面巨力,那么胸口应该会留下重创的伤迹…… 孟萧想着,便伸手要去解开宋欢胸前的衣襟。 “是灵力入体。” 身后突兀传来了一个男声。 裴夏走过来,隔着孟萧的背影,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地上,已经不会再动的女长老。 他缓缓说道:“巨力外击,伤不会只及肺腑,经脉寸断,死者必然七窍出血,你看她面容苍白干净,肯定是内伤致死。” 孟萧看了他一眼,然后询问似的将目光投向旁边引路来的苏宝斋弟子。 那弟子连忙垂首:“这位就是长鲸门的外门长老,裴夏。” “哦……是你啊。” 孟萧站起身,有意瞥开视线,没有正眼瞧他:“知道我为什么喊你来吗?” 裴夏点头:“因为昨夜我曾与宋长老一同游了夜市,相谈甚欢。” 孟萧冷笑一声:“和季师妹一起外派,又和宋长老同游夜市,你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裴夏懒得与这个有名的色胚多说什么,他只是尽可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夜市有刻钟,我昨夜是亥时与宋长老分别的,有当时出摊贩履的修士为证。” 裴夏的意思是,要查,应该查亥时之后,有能力击杀宋欢,且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 但孟萧却懒洋洋地表示:“我问过了,昨天见你与宋长老的同游的人,都说没有注意时刻,根本无人能给你作证。” 什么叫无人给我作证? 难道不是我作为证人,给出了被害时间吗? 孟萧这言谈之间,似乎打定主意要把裴夏贴上嫌疑人的标签。 “孟前辈,我和宋长老分别是人可以亲证的,至于当时的时刻,夜市那么多人,互证确信,一定有人当时是看了时间的。” “怎么?我还要为了你,去把这次庆典上山的所有人都盘问一遍?” “……孟长老,人死为大,抓捕真凶,难道不是苏宝斋的目标吗?” “呵,小子,你是要教我做事吗?” 裴夏抿了抿唇瓣,无声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要是不想查,可以让开,我来查。” 这话一出,周围的苏宝斋弟子,包括宋欢那个女徒弟都愣了一下。 孟萧眼睛眯起,冷冷地看向他:“注意你的言辞,裴、长、老。” 裴夏呼出一口气,右手轻甩了一下手腕,系在腕上的小剑迎风飞涨,枯木纠缠而成的长剑落在了他手中。 随后他抬头看了孟萧一眼。 一瞬间的对视,仿佛有千万柄利剑直入孟萧的瞳孔! 一刹的刺痛中,明亮的剑光照彻整个树林,却又在极短的时间里被压缩连绵成了一道极细的线。 剑气如同一根针,带着极致的锋芒,悬在了孟萧的面门之上! 裴夏单手持剑,看似枯木的剑尖带着无形的剑气,抵在这位背景不俗的苏宝斋长老咽喉上。 裴夏的另一只手紧紧捏着孟萧的肩膀,嘴唇几乎靠到他的耳畔。 这个年轻的长鲸门外门长老,用一种极为压抑的声音,沉声说道:“你千万不要以为,我现在很有心情和你这样的垃圾多余废话。” 这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 围观的弟子没有看清。 孟萧,也没有看清。 他只见到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子敢在他的面前拔剑,随后便是切断了他所有感知与视线的雪亮剑光。 直到此刻,剑尖抵住他的咽喉,往前一寸就能取他性命,孟萧身后的冷汗才有机会渗出来。 万幸,此时又一道脚步声疾驰而来。 季少芙青衫负剑,气喘吁吁地飞落在不远处的大树枝丫上,匆忙喊道:“裴夏,不可无礼!” 裴夏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所至,落叶飞断,如同裁纸。 季少芙也觉得眼角刺痛,这抹倏然而至的锋锐威压,让她莫名有种熟悉的错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些许急躁:“苏宝斋是灵选阁分号,自会秉公办理,有我们长鲸门,以及那么多参与神珍庆典的江湖同道见证,他们更不会草草行事,否则岂不是毁了灵选阁一世威名。” 这话,算是给裴夏拉了偏架。 巡海木剑重又收回了腕上,裴夏冷冷地扫了孟萧一眼,便再不看他,转身走向了宋欢的尸体。 这位昨夜还曾与自己同游夜市的女长老,真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在赵甲的时候,曾经怀疑过自己,因为一颗相赠的妖丹,又生出许多的自作多情。 但同时,她也是个愿意为寻常百姓与云虎山修士争斗,对年轻后辈的“追求”温柔以待的人。 裴夏轻呼出一口气,抚上宋欢惨白的皓腕,灵力入体,纤毫不避,开始追索起她体内残余灵力的每一丝根源与踪迹。 (本章完) 假条 假条 生病了。 卡在这种情节非我所愿,本来想熬一下先把字码出来,没得行,头昏。 休息一天吧,正好我看也有读者说最近更新时间一直很晚,我也试着调整一下更新时间。 天天晚上十一二点等更新确实也难受。 不好意思大家。 (本章完) 第244章 木 第244章 木 灵力入体所伤,一眼辨明。 但裴夏还是细致地查探了宋欢的肺腑伤势。 宋欢是开府境,在满山修行者的情况下,这样一个修士被人击杀,居然直到第二天才有人发现,这说明对手的实力要么远在宋欢之上,要么就是有独特的手段。 灵力查探深入肺腑,果然在她的伤势所在,发现了一点特殊的痕跡。 这股残余的灵力似有显化,清冽如风。 但往细处,才发觉这不是灵力显化,而是功法变化所致。 这杀人的灵力分明是金铃门的功法。 裴夏收回手指,紧皱著的眉头望向了不远处宋欢的那名女弟子。 这姑娘年纪与裴夏相仿,只有振罡境修为,此时早已泪眼婆娑,被嚇得六魂无主。 不可能,宋欢经脉有明显的鼓胀,说明她被杀时是与对手有过交锋的,並不是猝然而死。 在这种情况下,想以振罡杀开府,就是裴夏也未必做得到。 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查看了尸体身上的其他细节。 宋欢袖里有一柄法器飞剑,当时在赵甲与云虎山邪修交手的时候见她施展过,裴夏提起她的袖子看了一眼,还在里面。 不为財,不是凶手一时兴起的夺宝杀人。 裴夏目光扫过,在她的指尖上微微停留。 宋欢的右手食指指尖上,沾著黑湿的泥土,泥土渗在指甲缝里,似乎是在什么地方抠挖过。 裴夏神色不变,起身向那女弟子走去,问她:“金铃门此行,就来了你们两个吗?” 女弟子约莫是以为裴夏向她討要能话事的人,脸上的表情更慌乱了:“是,就、就我们两个。” 金铃门是正经宗门,师承功法不会乱传,此间又没有別的金铃门修士在。 若以她体內灵力痕跡来看,宋欢应该是……自杀的? 裴夏低头沉思,其他人一时竟然都没有上前打搅。 孟萧脖颈上寒意未去,斜眉看向裴夏,眼中惊怒之余,又带著几分忌惮。 早前听说,长鯨门与一位天识境的前辈履约,得了一位极有天赋的后辈弟子,难不成就是这人? 看他刚才行事那么大胆,应该错不了。 手在脖子上摸了摸,这小子敢当眾羞辱自己,绝不能轻饶了…… 孟萧是外事堂长老,常年在外与別宗交际,人心熟络,他看裴夏装模作样地调查,也没有打断,直到此刻才阴惻惻地说道:“怎么?裴长老是觉得弟子弒师吗?” “弒师”一出,终於把人家姑娘的心神给压垮了,她大哭一声,竟然身子一软,直接晕过去了。 裴夏眉头皱起,他本来是打算继续追问她昨日宋欢言行细节的,这下泡汤了。 他冷眼扫向孟萧,又让边上的季少芙瞧见了,她连忙开口:“我与宋姐姐也算相识,不如就把她这女弟子交由我来照顾吧?” 孟萧迟疑了一下:“这……不合规矩吧?” 季少芙回道:“我长鯨门也是名门正派,孟长老是有什么信不过吗?” 孟萧咧开嘴,似是勉强地笑了笑:“我是担心季师妹太过劳累。” 季少芙没有再与他多费唇舌,而是飞落近前抱起那姑娘,又朝著裴夏小声叮嘱:“沉住气。” 然后便先行离开了。 裴夏又查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虽然宋欢经脉鼓胀,应该和什么人交过手,但附近却没有打斗的痕跡。 或许是拖尸而来? 可树林中落叶齐整,除非是从枝丫上纵跃而至……裴夏环顾四周,到处是孟萧和他手下的苏宝斋弟子,这痕跡显然也无从查起了。 “怎么样?裴大长老,找到凶手了吗?” 孟萧扫了一眼地上宋欢的尸体:“你若是一直找不到,难不成要让宋师妹曝尸荒野吗?” 裴夏看向他,反问道:“你好像很急啊?” 让他没想到的是,孟萧居然很坦然地点了头:“是很急,今日神珍庆典就要开始,门內上下都很忙碌,宗门左山更是发生了大事,我手头可忙得很。” 这番话的背后,还是孟萧的身份背景在影响。 在他潜意识里,金铃门一个开府境长老的死活,並没有那么重要。 这倒是个好事,省的他一直跟著扯后腿。 很快,苏宝斋来了数个女修收殮尸体,孟萧装模作样阴阳怪气地朝裴夏抱了个拳,直说感谢裴夏配合,然后便带著人离开了。 只剩了裴夏一个人站在枯叶密布的林间。 他没有急著离开,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刚才被宋欢尸体掩盖的那一片落叶。 蹲下身子,他开始细致小心地拨开地上的枯叶。 终於,在一块湿黏的黑土上,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个有些歪扭的字,从笔画上就能看出写字者当时的虚弱。 宋欢最后留下的,是一个“木”字。 木……裴夏一时想不到联繫。 確认周遭无人,他才又把落叶盖上,隨后离开树林。 直到裴夏的背影远去。 一直坐在树上的那个人影才慢慢提起自己的酒罈子,仰头灌了两口。 这魁梧汉子穿著一身长袍,前襟敞开,露出稜角分明的健硕肌肉,披肩的长髮有些杂乱,但刘海下的双眸却异常明亮。 他坐在树枝上,背靠著粗壮的树干,从头至尾並没有隱藏过踪跡。 然而神奇的是,在场的所有人,竟然都没有发觉他的存在。 等到裴夏带著那股令他在意的气息走远之后,他才缓缓歪过头,朝著原先宋欢躺尸的地方看了一眼。 …… 金铃门的神珍庆典,並没有因为宋欢的死而延迟。 珍稀物件的拍卖,苏宝斋每年都会举办,但“神珍庆典”这个名號,是今年才第一次打出来,主要是配合那珍贵无比的“幽神”。 如此郑重其事,这庆典当然不会只办一天。 事实上,在季少芙和裴夏到来之前,活动就已经开始了,类似昨晚的夜市,也不是第一次举办。 而这次的拍卖,也將持续三天之久,幽神作为压轴,要到第三天才会登场拍卖。 季少芙此来,唯一的目的就是幽神,今日的拍卖自然可去可不去。 而裴夏,更是没有了猎奇的心思。 等他回到小院的时候,季少芙已经在院子里等他了。 师叔坐在石桌旁,推了一下桌上的茶杯,只说了一个字:“坐。” 裴夏心里嘆息,他知道这顿盘问是逃不过去了。 (本章完) 第245章 坏了,我是嫌疑最大的那个 第245章 坏了,我是嫌疑最大的那个 “金铃门的宋长老,与你相熟?” “对,我初来麦州的时候,在一处遭疫的山村与她相识,也算是……並肩作战吧。” “你们昨天见过?” “夜市偶遇。” “你……似乎很懂查案?” 这句,季少芙问的比较小心:“我看你查探尸体时的动作,很有章法。” 裴夏苦笑:“不是我懂,是你们太不懂。” 这不禁让裴夏想起了相府的悬案,当时洛羡就曾经说过,之所以让裴夏去查,就是因为他真的不会查案。 换了晁错,第一时间肯定会先去查验死者,也就是裴洗的尸体,那很多问题也许都会迎刃而解——当然,裴洗愿不愿意让他看出端倪,那是另一码事。 裴夏自己如今是吃一堑长一智,相比之下,季少芙孟萧这些传统的江湖人,对於保护现场、尸体查验这些根本没有意识,也就难怪显了他似乎很会的样子。 季少芙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秀口微张,她心里很想再问问裴夏剑气的事。 他对孟萧出剑的那一剎,季少芙確实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但最终她並没有问出口,毕竟是在刨別人的修行根底,与这次的事件又没有关联。 她只淡淡地提醒了一句:“这里毕竟是苏宝斋的地界,哪怕有天识前辈为你撑腰,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少和孟萧那种人一般见识。” 季少芙当然是不懂裴夏的。 他本就两世为人,少年时经歷过诸多坎坷,又早早染上了祸彘,生死都看淡了,对於脸面上的事,属於说在意也不是很在意。 就像之前孟萧,他如果只是单纯地奚落,哪怕辱骂裴夏几句,也没什么,了不起我骂回去嘛,我经歷过网际网路大劫的我能怕你这个? 但宋欢身死在前,这就是两码事了。 所谓生死看淡。 既可以是微风山岗,心平气静。 也可以是怒雷海啸,我操你妈。 如果刚才孟萧真的不依不挠,別说是在苏宝斋,今天就是在灵选阁,他也走不出那把枯木剑。 不过当著季少芙的面,裴夏还是礼貌地点头称是。 季师叔今天真的很给裴夏面子了,別的不说,接回宋欢的弟子对长鯨门来说,就纯是找麻烦。 她站起身,朝著自己的屋子扬了扬下巴:“方才已醒,有什么要问的,你速去。” 季少芙的房间也是客房,只住了一天,和裴夏的屋子几乎没什么区別。 他进来的时候,宋欢那个女弟子正坐在床边,两眼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夏现在桌子边上提起茶壶,运起灵力微微热了茶水,然后倒了一杯给她:“喝点热水,缓缓。” 女子伸手接过,热水入喉,果然心绪平復了许多。 “我是你师父的朋友,我姓裴,”裴夏自我介绍道,“前段时间你师父下山去赵甲除疫的时候我和她见过。” 听到这里,那女弟子明显一怔。 师父下山除疫立了功,这事她自然知道。 一听这话,好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稻草,看向裴夏的眼神中明显带了几分光亮。 裴夏接著说道:“我想问你,她近日见过什么人?或者有什么异样吗?” 女弟子两手捧著茶杯,眼帘低垂,也在努力回想:“我们一共住了四日,除了苏宝斋的接待弟子以外,见过的人並不多。” “第一天,內门的李长老来过,他和我师公是好友,原本师父也是打算带我去拜会的,没想到老人家先登门了。他坐了没多久,和师父聊了聊师公的近况,就离开了。” “第二天,是苏宝斋內门的一位女弟子,我听师父唤她袁师妹,似乎是旧识,她们在屋里聊了很久,送別的时候,我看师父脸色不太好,似乎很忧愁。哦,当天晚上,师父还去逛了夜市。” “第三天,没有人登门,师父离开小院,似乎是去见一个朋友,到晚上才回来,我看她神情很不轻鬆。” “到昨日,白天时,之前见过的那个孟长老来过,还带了礼物,但师父並不想见他,就让我藉口说她在打坐调息,给他打发走了。晚上,可能是为了散心,师父去了夜市……哦,就是遇到了您。” “昨夜师父离开去了夜市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她了,直到今天早上,苏宝斋的弟子来唤我……” 说著,小姑娘眼眶泛红,泪水又开始蓄积起来。 裴夏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一定找出凶手,为你师父报仇。” 小心地为她合上了房门,裴夏退出房间,两手还搭在门扉上,脑子已经开始飞速思考。 “李长老”首当其衝,那个落叶覆盖的讯息如果真的是宋欢留下的,那么在这几人里,只有他是能直接和“木”字联繫上的。 第二天的“袁师妹”则最为可疑,按照女弟子的说法,宋欢和她长聊许久,可见两人应该十分相熟,或者很有话题,按说难得一聚应该是好事,可离开的时候,宋欢却一脸忧愁,她们到底聊了什么? 至於孟萧,昨天在江上季少芙和他打过照面,他是昨日才刚回的宗门,只看表象似乎是旧疾復发,听说金铃门来了个漂亮女修,便忍不住登门亲近,想试试有没有机会一亲芳泽。 当然,这里面还有两个嫌疑人,一个是第三天宋欢亲自去见的所谓“朋友”。 另一个则是裴夏,毕竟在別人眼中,他是宋欢死前最后会面的人。 裴夏当然知道不是自己…… ……不,等等。 按在门上的手忽然紧了一下。 裴夏昨天回房的时候,季少芙已经睡下,而这次出门,他甚至连陆梨都没有带在身边。 这也就意味著,没有任何人能证明,裴夏昨天晚上真的在屋里休息——包括他自己。 昨日苏宝斋人气密集,裴夏觉得自己应该是睡著了。 但如果,他其实没有睡呢? 那个“木”字,也许留的根本不是名姓。 以祸彘之强,宋欢很可能没看到人,只看到了剑,那个“木”字,指的正是裴夏的木剑“巡海”。 如果真是祂,那么能够驭使金铃门的功法灵力,也就不足为奇了。 会吗?会吗?! 可地宫之后我完全没有失控的跡象,就连祸彘的影响都因为心火薄弱了许多…… “怎么了?” 身后传来季少芙的声音:“没问出东西来?” 裴夏嘆了口气:“问出的东西太多了。” (本章完) 第246章 长老李旭 第246章 长老李旭 裴夏暂时没有办法洗清自己的嫌疑。 他只能尝试先从別人身上下功夫。 苏宝斋那位李长老,是內门名宿,叫作李旭,裴夏原本还觉著,以他的身份想要拜见这种人物,可能不会容易。 却没想到季少芙一语点破:“李旭长老,是今天拍会的主持人,你若要见他,可以去今天神珍庆典的拍品会碰碰运气。” 拍品会每日分上下两场,中间空出一个正午的时间,除了用来休息,最主要就是供有心的修士寄售拍卖。 所谓“主持人”都是苏宝斋资歷极深的修行者,眼力惊人,也就兼顾了鉴宝的活儿。 裴夏抬头看看天色,这会儿去,倒是能赶得上李旭的中场休息。 只要能拿出一件有价值的宝物,就能得到与他见面的机会。 裴夏看向季少芙:“还请师叔多加照看好这丫头,我去去便回。” 白天庆典拍卖,就不是昨晚夜市,什么人都有资格进场的了。 硬要说,长鯨门虽然有头有脸,但裴夏一个外门长老代表不了宗门,也进不去场。 好在季少芙没有来,他还能披个虎皮,与门口值守的弟子確认身份后,便得到放行。 拍会所在,是一座倒锥穹顶下的宽阔大厅。 作为江湖中的头把“商號”,苏宝斋宗门之中自然修建有气派体面的售卖之处,这里用材大多偏黑,又隱约透露出几分鲜活的红色,倒锥穹顶的四周牵连著绚灿的灵光灯带,光照柔和。 能进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势力角色,以小桌为单位,通常是一个宗门的数人围坐在一起,一边享用苏宝斋提供的灵茶果脯,一边观览今天的拍品。 可能是裴夏来的时机比较巧,赶著午休,又或者第一天的拍卖,很多人本身就不感兴趣,总之有近一半的桌椅都空荡荡的,並没有人落座。 裴夏看到了竖著“长鯨门”木牌的桌子,但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里走去。 路上还看到不少有所耳闻的门派,包括玄衣山、九节谷、紫崖十一窟,这都是將来要和长鯨门爭夺连城幻境资格的门派,裴夏留意很久了。 走过最中间那一桌的时候,一眼扫到上面的木牌,看到“云虎山”三个字,他微微一怔。 云虎山居然也来了? 这麦州巨擘能代表宗门行事的,大多是道行高深的道长,平日里应该很少参加这种活动才对。 桌椅空空荡荡,苏宝斋备上的凉茶也没有动过,看来今天云虎山应该是没有到场。 裴夏收回目光,再不多看,径直往后台方向走去。 后台自然也有弟子把守,最里侧的屋子之外,甚至是一名通玄弟子,从对方装束来看,应该是苏宝斋的內门。 裴夏听他通稟,原来是李旭长老的亲传。 裴夏打的藉口是鉴宝寄售,身份也是实打实的长鯨门外门长老,李旭没有不见的道理。 推门之后还有一重帘幕,掀开了,才看见那头软榻上坐著一个微微发福的慈蔼老者。 他身前摆著一方红木茶案,抬眉看见裴夏进来,朝他微微笑了笑。 裴夏礼貌地先行了晚辈礼:“久闻李前辈大名。” 李旭没什么架子,抬手招他来坐,还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笑呵呵地说道:“本想挑个清净,才第一日来主持拍会,还是忙里偷閒不得成啊……小友有什么宝物,就请拿出来让老朽一观吧。” 裴夏身上宝贝不少。 巡海双蛛都是极品法器,琉璃仙浆、归虚纯血更是足以让李旭都看不出门道,但这些东西要么隨身自用,要么干係重大,不可能拿出来给他掌眼。 想了想,裴夏假意伸手入怀,从玉琼之中取出一根龙心藤,放在了茶案上。 李旭微微眯眼,细看片刻,满意地点点头:“龙心藤,炼器的上材,以它为主料,若是手法上乘,炼製奇物不在话下,玄宝也或可一试,不错。” 说完,他又探出些许灵力,轻扶著这截苍翠的木藤飘至身前:“嗯……你这根格外粗壮,木质扎实,灵力浑厚,这么好的品相,老朽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就是……怎么闻起来有点臭臭的?” 裴夏紧盯著他的面庞,忽然说道:“此物实则是在小陈国西海岸一处偏僻山村的臭池塘所得,说来也巧,当时得亏是有金铃门的宋欢前辈在侧,不然晚辈还真得不到这么好的宝贝。” 他想看看,提到宋欢,李旭的神情会不会有变化。 有的。 老头明显眼睛睁大了些,隨后脸上的笑容更浓郁了:“金铃门宋欢?哈哈,那是老朽一个朋友的弟子,巧得很,她这次也来了苏宝斋,就在山上,你若有心回头可以去拜访一下她,那孩子啊天赋不错,三十才过五就到了开府境,前途不可限量,嘖嘖……” 裴夏看他言谈自若,突兀便是一句:“她死了。” 李旭一愣,手中灵力都褪去,龙心藤落在他盘起的腿上。 老人愣怔地看著裴夏:“你说什么?” “我说,她死了,今早刚发现的尸体,就在苏宝斋右山西侧的树林里,凶手还未找到,”裴夏问他,“前辈居然没有听说吗?” 李旭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事情是今晨才发生的,他作为今日的主持,想必早早就在准备今天的庆典拍会。 像他这样的长老,在门中德高望重不假,但正因为年事已高,宗门下的很多事只要不是直管,一般都不会特意来通稟他。 没有裴夏,他恐怕要到今天下午结束拍会,才会得知宋欢的死讯。 “我宋师侄死了?死在苏宝斋?!” 李旭身子一晃,开府境的修士,竟然一时气血上涌充脑,两眼发黑,险些倒下。 这位李长老……似乎身体不太好。 一时的慌乱,让裴夏敏锐注意到,李旭体內的灵力虽然中正平和十分稳固,但气血不稳、体內亏虚。 这种症状不能算病。 一般称之为“老”。 李旭这个状態,要说击杀宋欢,有点困难。 而且刚才这一剎,他灵力未动,体內的状况便做不了假,他似乎是真的被宋欢之死衝击到了心神气血。 难道那个“木”字指的並不是他? 裴夏伸手扶住李旭,门外则传来了他弟子关切的询问声。 李长老调理著呼吸,朝门外喊了数声“无妨”,然后才抬眼,目光有异地看向裴夏。 人老成精,他此刻已然意识到了裴夏的目的:“你是来查凶的?” 裴夏没有否认:“贵派孟长老似乎对此事並不上心,小子这也是无奈之举。” 李旭扶正了身体,嘆了口气:“也不能全怪孟萧,他现在身上压力很大,恐怕无暇分神。” (本章完) 第247章 左山失窃 第247章 左山失窃 如果真是李旭杀人,那么裴夏稍一试探,他自然就知道这年轻人的来意。 对方总会有所准备的,此刻裴夏也不必太过遮掩。 他直接问道:“我查看过现场的情形,几乎没有打斗的痕跡,以宋前辈的修为,想要轻易取她性命绝非易事。” 裴夏隱去了部分线索,比如宋欢鼓胀的经脉,以及隱藏的木字等等。 李旭明白裴夏的意思:“要么是化元境的修士出手,要么是有针对性的手段,亦或者早先在特定的地方做足了准备再將宋欢引至……” 裴夏点头:“能做到这些,应该为数不多,前辈您见多识广,可有什么见解?” 什么见多识广……李旭苦笑。 此次神珍庆典有幽神拍出,为了避嫌,各宗派就没有化元境界的修士来的。 要说什么针对性的手段,什么事先准备,这些更是只有苏宝斋自家的门人方便行事。 裴夏这就是在问他,苏宝斋內有没有可疑之人。 李旭摇摇头:“我这般年纪,半截入土,宗门之事已极少过问,你便是问我,我也……” 话不用说尽,裴夏点点头,正要嘆息,李旭却又迟疑著开口说道:“不过,这几日宗门里,確实怪事频出,左山一件大案也极为弔诡,说不定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繫?” 左山大案。 今早好像听孟萧也提及过这件事,他这个外事堂长老之所以会被调回来,也是因为这个。 裴夏不禁询问道:“左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旭舒缓心情,慢慢说道:“我们苏宝斋,宗门立在两山之上,左右隔一峡谷紧邻,右山便是此间,矗立有山门、大殿、广场等等,而左山,则用来作为仓库,设有天地玄黄四库,储藏天材地宝。” “本次宗门意外得来一株幽神,以为招牌,才有这神珍庆典,庆典连开七日,前四日夜市以玄黄二库,择些不算贵重的物件,与各地修士互通有无。” “而后三日拍会,则以天地二库中,取最为精华的宝贝,用来陪衬幽神,力图打响名號,让麦州各宗见识我苏宝斋之实力。” 听到这里,裴夏也反应过来:“库里出事了?” 李旭长嘆了一口气:“失窃,不知怎的,天地玄黄四库,一夜之间失窃宝物上百件,下到黄库的赤参药材、玄库的手鐲奇物,上到地库的炼器丹炉、天库的仙人指路,损失之惨重,若是上报,怕是连灵选阁的长老都要被惊动。” 一场离奇的失窃,会和宋欢之死有关係吗? 裴夏皱眉:“前辈,可知晓细节?” 李旭摇头:“我精力有限,心神恍惚,门中旧友也都照顾我的身体,此类大事,如今我多不操心,你若有心要查,不妨去找孟萧问问。” 孟萧吗…… 这傢伙第四日也曾经去拜会过宋欢,虽然直觉上他应该是单纯好色,想凭藉身份尝试搭訕,但若真是如此,那隔日发现宋欢尸体的时候,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也让人有些起疑。 “实不相瞒,我今晨与孟前辈有过一些不快,若是去找他,我担心他不会理我。”裴夏说。 李旭大手一挥:“宋欢是我故友之徒,我看中的小辈,死在苏宝斋我难辞其咎,这样,我与你手书一封,你带著去见孟萧,你直言,他若不配合,我就吊死在他外事堂!” 孟萧有背景,即便是李旭,不以死相逼,恐怕也按不下他的架子。 看在李长老如此配合的份上,裴夏乾脆就留下了这截龙心藤给他泡茶喝,自己则拿著李旭当场写的手书,离开了拍会大厅。 外事堂倒不难找。 只不过要去对方的地盘上见面,裴夏得做好起码的心理准备。 毕竟江湖上的事,很多时候不像朝堂那么复杂,牵一髮而动全身。 孟萧要是真弄死了裴夏,以他灵选阁的背景,长鯨门根本奈何不了他。 他是有当傻逼的余地的。 裴夏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外事堂里,其实留下的苏宝斋门人並不多。 作为堂主的孟萧刚刚经歷了数名长老的连番追问,正心情烦躁地在堂內练武。 一柄细长的铁尺被他舞的虎虎生风,劲气隔空,远远打碎了院子里的一个盆。 碎片崩飞,正好砸在刚进门来通报的弟子脸上。 那弟子伤口流血,也不敢喊疼,只递上一封信:“堂主,门外有个叫裴夏的求见,还带了李长老的信。” 孟萧眉头一皱,这个时候裴夏登门,他用屁股想也知道是宋欢的事。 他其实很不想深究宋欢的死,因为他昨天真的登门求见过这位金铃门的女长老。 自己的风评,孟萧很清楚,要是查到他身上,一来不好解释,二来这好色误事又要传的沸沸扬扬。 好不容易这几年在外事堂做出些成绩,正准备跟父亲提调回灵选阁的事。 结果先是左山失窃,又是宋欢身死……呸,真他妈晦气! 接过信纸,看到李旭號称要吊死在他外事堂,孟萧一口气憋在胸口,愤愤道:“让他进来!” 外事堂不大,裴夏跟在一名弟子身后,没多久就到了內院。 刚一推门,紧跟著便劲风扑面,一根铁尺带著刚强灵力就往裴夏面门上砸过来。 裴夏神情淡然,左手微抬,双蛛飞旋而出,两块合在一处,稳稳挡下了孟萧的铁尺,纹丝不动。 铁尺飞回,重新落到孟萧手中,他看著裴夏的护身法器,两眼微眯。 “正在练功,不小心对上了裴长老,抱歉。”孟萧冷冷说了一句。 今晨在树林被这小子偷袭,孟萧本来打算找回些场子。 没想到,他还有品级不低的法器护身……这傢伙不过通玄境,底牌这么多,看来也是个有背景的角色。 双蛛分开,重新飞旋迴裴夏的手腕上。 他看著孟萧那张没表情的冷脸,也不客套:“你昨天去找过宋欢,去做什么?” 孟萧吊起眼睛,探头看他:“你管得著吗?” “要我去请李长老亲自来吗?” “……”孟萧额角跳出青筋,压抑著怒气,“没什么意思,就是去认识认识。” “图谋美色是吧?” “我和宋长老都没有成家,我想追求她行不行?你管我呢?” 孟萧很明显不想沾事,无论是否真的和宋欢的死有联繫,裴夏这样问,都问不出东西来。 裴夏想到李旭与他说起的左山大案,缓缓道:“我听说左山诡异失窃,孟长老正焦头烂额是吧?” 孟萧应该是没想到李旭连这都和裴夏说了,暗自嘖嘴,嘀咕了一句:“老东西不知轻重……” 隨后他看向裴夏:“怎么,我苏宝斋內事,你也要管?” 裴夏挑起眉眼:“孟萧,这是你的机会。” (本章完) 第248章 白玉鐲 第248章 白玉鐲 与右山精心装点过的山石草树亭台楼阁不同,苏宝斋的左山看起来颇为原始,大部分区域都是人跡罕至的山林。 只有数条小道连通向库房与负责管理的门人住处。 裴夏跟在孟萧身后,拾级而上,正在前往失窃的库房。 苏宝斋为左山修建一条不算宽的青石路,裴夏走到山腰,抬头看了一眼,见到一个低调的楼牌,问道:“那是山门?” “算是吧,总要有个標记。”孟萧神情懒散,隨口答道。 裴夏点点头,一边走一边说:“这里山路倒是挺乾净的。” 裴夏只是在嘀咕,但孟萧似乎觉得这是在与他说话,他对裴夏琐碎的絮叨很不耐烦:“怎么?这也跟库房失窃有关?” 裴夏没有说话。 最有嫌疑杀死宋欢的人中,李旭年老体衰,孟萧虽有嫌疑,但眼下还没有找到疑点,如果“木”字遗言和“好色”动机都不是宋欢的死因,那就不得不考虑视线之外的可能。 苏宝斋这左山失窃就显得很巧合。 孟萧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就会回头看一眼裴夏。 照常理讲,这种案子是轮不到裴夏一个外人来掺和的,但他既然敢夸下海口,那也不妨让他一试。 毕竟事关自己能不能顺利回到灵选阁,动用一下特权,对孟萧来说也不算什么。 因为提前收到了孟萧的命令,裴夏到的时候,四库长老带著一眾库房弟子,都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裴夏有些诧异,挑眉看向孟萧:“你一个外事堂的长老,权力这么大?” 孟萧只摆手,一副不愿搭理他的样子。 外事堂负责的是对外事务,宗门失窃轮不到他来直管。 但架不住这次的事情太大,如果考虑到要往灵选阁上报,那孟萧这个空降的长老立马地位突出出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李旭也说,这段时间他压力很大的缘故。 木已成舟,孟萧必须得在最短的时间內找出窃贼,並儘可能追回赃物。 裴夏也不废话,往前朝著几位长老拱了拱手:“先去库房看看吧。” 苏宝斋四库,其实是个四层的方楼,由上往下分別是天、黄、玄、地,其中天黄二库在地面,玄地二库在地下。 黄库没什么值得查看的,这里存放的大多是寻常物什,一些金银、摆件、药材,大部分都不是修行资源,与一般商號的库房差別不大。 玄库则存放著一些常见的灵材,还有不少丹药,裴夏看了一下,大多品级不高。 不过玄库已经用了整齐的香木木架来存放物件,在几处失窃的空栏面前,裴夏略微驻足。 一名管事小心上前,说道:“此处原本是摆放的一件奇物法器,是把短刀。” 灰尘之上確实显出一个短刀印子,其中落下的灰尘明显比別处要薄上不少,除此以外並无其他痕跡。 看来偷东西的人,很从容啊。 裴夏跟著又下到了地库,地下二层这个方形库房,明显空旷许多,香木架也不用了,供台上陈列的几乎都是精致的宝盒。 裴夏扫了一圈,转身问道:“就这么点东西,日日清点,丟了竟然不知道?” 几名管事长老面面相覷,神色中都透露著几分惶恐:“我等真不知此獠是用的何等手段,一夜之间,席捲四库,这地库之中原本存放的两座鼎炉,甚至都被裹走了。” 裴夏转而看向地库一角,除了两张原先用来遮盖的红布,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炼丹炉不是小物件,炼器炉更是带火灶的,在有看守的情况下,想要悄无声息把这带出去,確实匪夷所思。 裴夏思绪转动,没有多说,只提出要去天库看看。 天库是苏宝斋层级最高的库房,平日里就是孟萧自己想看,也得向宗门先申请才行。 眼下算是特事特办了。 让裴夏没想到的是,从黄库的楼梯上去,並不是直接到的天库,而是一个空空荡荡,仅有四个蒲团的房间。 管事长老小声解释道:“这就是防贼的,平时会有四位开府境不分昼夜在这里坐镇,弟子整理库房,进出都需要搜身检查。” 裴夏点点头,在几位管事长老的陪同下,走进了天库房。 天库宝物稀少,裴夏看了一圈,甚至没发现少了什么,还是管事提醒:“此处,原本是一颗丹药的。” 他指向內里供台上一个空空荡荡的木匣:“那是一枚『仙人指路』,能够强化神识,对天识境的修士来说堪称至宝。” 裴夏皱起眉:“天库,就少了这一样?” “对,就一样。” 裴夏摩挲著自己的下巴。 这显然不对,此贼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两座炉鼎,进了天库又怎么会如此收敛? 况且,就算真有什么限制,只能带走一样,怎么想也不会选择那仙人指路的丹药,那东西一般人又用不上,极其扎眼还不好出手。 总不能这贼自己还是个天识境吧? 整理了一下线索,裴夏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思路。 重新回到库房外,孟萧立马凑过来:“怎么样?” 裴夏没有理他,而是自顾自地走向了左山负责整理库房的那些弟子之中。 看到这个孟长老带来的陌生人靠近过来,他们都有些紧张。 裴夏从他们身旁走过,时不时停下脚步观察他们中的某一个人。 这些弟子都是外门,修为不过化幽境,而且常年从事库房整理,浸染的灵力十分驳杂,又不懂得调理,身体或多或少都有些亏虚。 裴夏走著走著,忽然眼睛一亮。 那是一只白玉鐲子,被两根红绳繫著,悬在腰畔。 这鐲子品相极差,玉质浑浊,值不了几个钱。 裴夏抬眼,站在他身前的是一个耸肩塌背的年轻人,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面容。 裴夏小声说了一句:“鐲子不错啊。” 他紧张地颤了一下,囁嚅著回道:“我母亲留给我的……不值钱的。” 裴夏深看了一眼他额前的刘海,似乎要穿透黑髮,直视他的眼睛。 他“嗯”了一声,便如同无事地走开了。 裴夏回到孟萧身旁,几位管事长老也连忙凑了上来,虽然没有人说话,但看向裴夏的眼神都有些希冀。 四库失窃,他们难辞其咎,但如果能追捕到窃贼,挽回些损失,起码惩罚还能轻一些。 但裴夏轻声对孟萧说:“让他们都回去吧。” 望著这些管事长老和库房弟子惴惴不安离去的背影,孟萧神色不善地看向裴夏:“你大张旗鼓的要查,结果一无所获?小子,你耍我吗?” 他看不到,此刻裴夏眼中的冷冽更甚於他。 “回去等著,最晚明天,我就能把人交给你。” (本章完) 第249章 袁葵 第249章 袁葵 家传玉鐲? 你说巧不巧,韩幼稚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鐲子。 裴夏记得很清楚,他在巡海神鱼腹中对韩幼稚提过东州艰险。 后来老韩就摸了个鐲子出来,能够掩饰修为,遮蔽自身的气机。 在长鯨门面见黄炳的时候,也没有露馅。 至於来歷,韩幼稚的回答是“家传的旧宝贝,平时没拿出来用而已”。 呵,家传。 孟萧看著裴夏突然的冷笑,不明所以,更生出了几分怨气:“姓裴的,我可提醒你,你要是敢耍我,明天交不出人,那就是阻碍我宗门缉凶,到时候我把你留在苏宝斋,就是黄炳老儿也说不得什么。” 裴夏听他威胁,只转头斜眼,目光过闪过一抹锋锐,恰如今晨林间那抹剑光,刺的孟萧眼睛生疼。 裴夏笑了一下。 一眼勘破了左山的失窃大案,回溯之后,再联繫宋欢死前留下的讯息,到现在,裴夏终於隱隱有些思路了。 如果所料不差,关键就在那位“袁师妹”身上。 他直接问了孟萧:“苏宝斋內门,是不是有一位袁姑娘,与宋欢相识。” 苏宝斋是大宗,姓袁的不少,但若是內门,那孟萧只知道一位:“袁葵?” 宋欢死后,孟萧多少也查过她这几日接触的人,自然知道自家这位门人和宋欢见过面。 他冷冷笑了一下:“你要是怀疑她杀人就大可不必了,那婊子六年前在连城火脉灵府破碎,如今已经是废人一个了。” 孟萧的用词很刺耳。 裴夏问到:“婊子是何来的说法?” 这算是问到孟萧的长处了。 他神色戏謔地说道:“这女人天资只算中上,若无苦修本入不了內门,据说是勾引了內门的邴长老才拜入门下,这些年长袖善舞,凭著姿色和许多內门的长老弟子曖昧不清,哄骗他们赠予了许多天材地宝,才助长修为突破到了开府境。” “许是平日在宗门眾星拱月跋扈惯了,后来在连城火脉与別家修士起了衝突,就她那虚浮的根基,生是被人家打的灵府崩摧!” “她可不是寻常受伤,而是修行根本尽失,別说自称源泉,就是吐纳灵力也不成,没有灵力支持,那修来的罡气反噬,皮肉萎缩,如今已是人不人鬼不鬼了。” 这就对了,若真是天资出眾、重点培养的內门弟子,还搭不上这线索呢。 裴夏只是有些疑惑:“这样的人,也能入的了连城幻境?” 孟萧一怔:“谁说她进的连城幻境?” 他拍拍手掌:“我说的是连城火脉,那幻境歷练之时,各宗派不得有前辈高人坐镇吗?她就是软磨硬泡跟著去端茶递水而已,无非是想回来之后与你这样没有见识的庸人吹嘘,旁人不懂,还真以为她是进了幻境的东州天骄呢。” 原来如此。 裴夏点点头,又神色怪异地看向孟萧:“你背景深厚,又是外事堂的堂主,怎么对一个內门弟子如此熟悉?” 孟萧自然听得出裴夏的话外之意。 但他不在乎,他扬起下巴笑道:“我虽然好色,但也不是什么货色都吃得下嘴的。” 也是,身份摆著呢,你们烂也算是烂的各有千秋。 裴夏没有与孟萧细说,只问了袁葵的所在,便下山离去了。 从左山前往右山,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若是修为精深,能够横跨狭谷,则片刻能到。 但如果用脚走,那就只能先下山,再上山。 出门去寻找李旭,是正午时分,等裴夏走过幽深的右山密林,看到那座偏僻草屋的时候,日光西垂,已经是傍晚了。 他到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罩著黑袍的乾瘦人影,正两手握著水桶的握柄,吃力地在地上拖行。 裴夏走近了些,对方仍无察觉。 水桶在地上拖著,与石头草木磕磕绊绊,里面的水已经洒出不少,等到拖上台阶的时候,也不知是那里撞了个严实,“鐺”一声响,箍著桶片的铁环猝然崩开。 “哗啦”一声,水流了满地。 那乾枯瘦弱的身影还紧攥著握把,似乎是在低头看著,沉默了很久之后,双肩开始抽搐似的颤动起来。 裴夏没有打扰她,直到对方慢慢平静,他才开口:“袁姑娘是吗?” 骤然听到人声,对方明显嚇了一跳,仓促回眸,裴夏没有看到她的脸。 她把整个脑袋都罩在了一个漆黑的布兜里,只留下两个孔洞用来视物。 借著已渐昏沉的日光,裴夏看到她眼眶边上那些如同蛛网般密布,且深的骇人的皮肉纹路。 女人显然没有想到会有人来拜访自己,她下意识蜷缩起双肩,低垂下脑袋,语气恭敬乃至於卑微:“是、我是袁葵。” “別紧张,我是长鯨门的外门长老,我姓裴,”裴夏想了想,补了一句,“宋欢的朋友。” 听到宋欢的名字,袁葵明显怔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点著,小心翼翼地让过身子:“请、请进屋坐吧。” 袁葵的住所本就已经非常偏僻了,房子更是简陋,都是细长的木条做支撑,盖上茅草,勉强遮蔽风雨。 裴夏坐下看了看,屋里应该经常收拾,只是条件艰苦,怎么收拾也显不出整洁来。 屋中一角,倒是摆著一个颇为精致的木盒,也不知道装著什么。 袁葵裹紧了自己的黑袍,颤颤巍巍地给他倒水,裴夏问道:“弟子房都不给你住吗?” 袁葵抖了一下,兜布之下眼帘低垂:“嫌我。” 裴夏看看那漏风的破壁:“山上本来就冷,这地方换个寻常人来住只怕都熬不住,怎么不乾脆下山去呢?” 袁葵听得出裴夏对她有些了解,她似乎並不意外,仍旧细声回道:“留在宗门,他们还愿意给我发钱,能买些吃穿,下了山……我就只能要饭了。” 不给住所,却还发放俸钱。 看来没了姿容之后,在另一些人眼里,她仍是个上佳的取乐。 倒了水,她两手捧著,小心翼翼地放到裴夏身前的桌案上,往前推了推,便有匆忙收回了手。 水不乾净,茶杯里飘著三两点草絮。 裴夏没有介意,端起喝了一口,然后说道:“宋欢死了,你知道吗?” 黑色的兜布缓缓抬起,那两个挖出的空洞里,是更加空洞的双眼:“宋师姐,死了?” “对,今早发现的,死在了右山西侧的林子里。” 裴夏盯著她的眼睛:“我听说,你前两天去和她见过面是吗?” 袁葵心神动摇,兜布之下,那双因为皮肉乾瘪而格外突出的眼睛里开始艰难地渗出泪水。 过了很久,她才囁嚅著说道:“是、是因为我……和她见了面吗?” (本章完) 第250章 並不复杂 第250章 並不复杂 袁葵瞳孔震动,仿佛自己去和宋欢见了一面,对宋欢而言是什么天大的褻瀆一样。 裴夏安慰她:“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不用紧张,我只是听宋前辈的弟子说起,有些好奇你们聊了什么。” 袁葵喉头带著哽咽,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没什么能聊的,只是很久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了,我……” 宋欢的弟子说,袁葵和宋欢聊了很久,离开的时候宋欢神情忧愁。 这么看,她应该是苦涩於袁葵的境遇。 裴夏想到刚才进屋时看到的那个精致的木盒,心念一动,问道:“隔日,宋前辈是不是来拜会过你?” 袁葵缩著脖子点了点头:“宋姐姐看我可怜……” 裴夏又问她们那天聊的什么,袁葵说是宋欢在向她提及这几年的见闻。 所以,是神珍庆典开启后,宋欢到了苏宝斋,久无人亲近的袁葵主动上门,结果宋欢知晓她的近况后,心中忧愁,隔日便带了礼物上门,想要宽慰开导一下这位袁师妹。 裴夏转头看向屋中一角那个木盒:“那是,宋前辈给你带的礼物吗?” “……对。” “我能看看吗?” 袁葵双眸抬起,望著裴夏又眨了眨,才小声道:“自然可以。” 裴夏起身,走到那木盒边上。 盒子说是精致,也只是与这茅屋相比,铜皮包角,木料也一般,可能是宋欢在夜市上寻摸来的。 裴夏伸手从盒面上抚过,及至中段,眉眼微微一皱,旋即不动声色地平復下去。 他没有打开盒子,而是转身对袁葵说道:“算了,斯人已逝,你们闺中密友的礼物,弄得像是查验证物一样,不合適。” 裴夏没有再多询问什么,起身便告辞了。 宋欢的死讯对於袁葵而言似乎是个巨大的打击,直到裴夏离开茅屋,身影走入山林消失不见,袁葵仍坐在屋里,神色恍惚。 直到屋外传来两声夜鴞的嘶鸣,她才骤然回神。 看了一眼已经黑下来的天色,她先是想到今天的水还没有打。 但隨后又想起,自己的水桶坏掉了。 怎么办呢?若去工器堂索要,肯定又会被打骂。 还是去坊市买一个吧,不过最近在办神珍庆典,宗门坊市很久没开了。 神珍庆典……幽神…… 袁葵晃著身子站起来,走到茅屋外,左右张望了一下。 今夜无月,四周漆黑如墨。 她小心地拉上了茅草扎起的房门,缩回到了更加幽暗的房间里。 袁葵如今修为尽失,五感比起寻常人还远远不如,自然也不会察觉到。 在不远处的山林枝叶遮蔽的阴影里,正静默站立著一个人影。 裴夏缓缓走了出来。 强悍的炼体修为让他自如地调动著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哪怕是行走在山石草地上,也几乎落地无声。 他慢慢靠到了袁葵的茅屋旁,轻易找到了一个漏风的缝隙,向屋里看去。 晦暗中,笼罩在黑袍里的袁葵正静静坐在地上。 她把手伸进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样事物。 那是两块方形的翠玉。 这玉本身不发光,但不知为何,在黑暗之中却仍能被人清晰所见。 果然,是琼霄玉宇的玉琼。 裴夏亲眼看著袁葵击打了两块翠玉,隨后她便脑袋低垂,整个人顿时无神起来。 原来如此,就说那小子人在左山离开不得,是如何与袁葵联络的……这琼霄玉宇还真是方便。 裴夏没有耽误,盘腿就坐在茅屋外,也伸手在腰畔的翠玉上轻轻一按,整个人须臾浸入了琼霄玉宇之中。 云上世界一如既往,数量不多的持玉者,混著玉宇楼的云上人,构筑成了这不算繁华,但永不落幕的坊市。 裴夏穿行其中,没有停歇,目光不断在人群中搜索著。 很快,他就看到两个举止鬼祟的傢伙,其中一个,正是当初裴夏买来韩幼稚法器的那个牛头人。 裴夏並不確信他就是左山那个长刘海的弟子。 但想到韩幼稚的法器曾经卖给过他,那么老韩持有的那个相似的白玉鐲,便也可能是从他这里出手的。 而牛头人身前的另一个,则是个容貌艷丽的女子。 裴夏挺了挺自己丰硕的胸脯,从容地朝著两人走过去。 靠近的时候,隱约能听到他们谈话的声音。 “有人来找我问话了……” “你见过她,有人来问你是正常的,別怕,他们查不出什么。” 裴夏心里冷笑。 持玉者天南海北,又各有偽装,哪怕琼霄玉宇之中没有什么房屋静室,聊起秘事来胆子也大得很。 倒也怪不得他们不谨慎,恰好遇到裴夏,这的確是难以理解的概率。 隨著裴夏走近,牛头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不过他目光扫过裴夏那双醒目的雪峰,眼中的戒备又放鬆了许多。 他见过这奶,培育幽神的那妖兽纯血,就是从她这里获得的,印象深刻。 裴夏十分坦然地走过去,笑著问道:“老板,上次从你这里购得的法器甚是好用,可还有余货吗?” 牛头朝著身旁那个眼露畏怯的女人按了按手,然后笑著看向裴夏:“没了,巧合所得,若再有別的稀罕物件,我给姑娘留著就是,不过今日,某並不出摊,抱歉。” 因为玉琼的宝贵与互相感应的特性,持玉者本身也是竞爭者,像这样能记住一个熟人也算难得。 裴夏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自己的理解,盈盈一笑,转身离去了。 右山茅屋外,他缓缓睁开眼睛。 没有查阅苏宝斋的人事卷宗,裴夏就无法確信他们两人互有联繫,但进入玉琼眼见为实,也算是认了个八九不离十。 左山行窃,右山杀人,其实过程都不复杂,只是隱没了关键的琼霄玉宇,便好似成了两桩悬案。 裴夏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这一次他真的离开了。 回到长鯨门小院的时候,季少芙还未睡下,夜空无月,光线晦暗,她一个人在默默地练剑,小院空旷只不时传出霍霍的剑声。 看到裴夏回来,她才停下,抬头瞧他一眼,问道:“如何?” 裴夏点头:“挺顺利的。” 季少芙眼眸微睁。 这才一天,他怎么说的好像已经水落石出了一样? “裴长老,我知晓你有天识靠山,但现在既然身为我长鯨门的长老,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季少芙轻出一口气,“苏宝斋的背后是灵选阁,你做事要慎重。” 裴夏理解季少芙的担心。 但听到灵选阁三个字,他还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如果不是这样,宋欢还真不会死。” 隔日,晨光微熹。 裴夏早早起身,准备好右手的木剑,左手的双蛛,推门而出。 他踩著露水,去了左山。 既然“灵选阁”可以是你杀人的倚仗。 那现在,也可以是我的。 (本章完) 第251章 盗窃 第251章 盗窃 段君海有两项事。 一个自然是作为外门弟子,负责整理仓库。 另一个,则是他为了换个独居的住所,而主动申请地打扫左山山门。 这几日因为四库窃案,库房那边暂时是不让人靠近了,其他人没了活儿做,宗门又不许他们下山,整日都有些惶恐。 反倒是段君海,因为每天还能出来扫扫地,心境就要平静许多。 结束了今天的打扫,身材矮瘦的他抱著大大的扫把,依著老路回到了住处。 这里原本只是方便打扫弟子出门干活的山腰木屋,这几年被段君海打理的还算不错。 篱笆围了小院,院里种了点蔬菜青竹,他甚至还想养些禽畜,但申报之后没能得到批准。 段君海扛著扫把回来,先把东西放到院角,转过身正要去水缸里舀水浇一下木,却忽然,心头警兆顿起。 他抬头侧眼,看到一个男人正靠在屋子一角的篱笆外,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这个人,段君海昨天见过,是孟萧带来的,似乎是请来查四库盗窃一事。 心臟猛跳了一下,但很快就又平復下来。 段君海连忙垂首,唤道:“前辈怎么来了?” 裴夏拍了拍衣袖,说道:“你这结界阵术有些门道,我卯初到了你院外,试著解了个半个时辰,没能破解,只好用些赖皮手段了。” 段君海眼角一跳。 他的院落自然是有阵术守护的。 只不过因为人在左山,是个外门,所以这个结界並非是闭锁拒人的阵术,而是一个警示阵法。 平日若有同门或是长老,擅自进入,只要他还在左山,都会有所感应。 这是段君海了不小的价钱在琼霄玉宇之中换来的,复杂精妙不说,还十分隱蔽。 没想到,这人不仅意识到了阵术的存在,甚至只用了半个时辰,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进来! 段君海脑袋垂得更低了:“前、前辈所言,晚辈听不懂。” 裴夏轻蔑地笑了笑:“做都做了,装什么蒜?” “做?” “四库不是你偷的?” 段君海身子一震,“噗通”一声便跪下,颤声道:“前辈!弟子哪儿有这个能耐,我们平日虽然时常接触四库,但进出都有检查,失窃之日我並未值班,再说,那么多东西,那么多双眼睛,我有何神通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全都搬走?!” 裴夏跨过栏杆,那跪伏在地上的瘦小身影他看也未看,右手腕上小剑落进掌心,被他拋起落下:“你自己不都说了吗,你有神通啊。” 段君海刘海遮下,低垂的面庞上终於露出一丝凝重。 裴夏坐到屋前的门槛上,看著离他不到一丈远的段君海:“昨天我听管事长老明確提过,失窃案发前一日,库房的东西都还在。” “现场我看过了,玄库木架上,管事说丟了一把法器短刀,那架子上的灰尘里確实有一个短刀摆放的痕跡,落灰明显要薄一些,”裴夏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如果真是这几日才丟的,那痕跡不应该是『薄一些』,而是几乎没有灰尘才对吧?” 他盯向段君海隱藏在刘海下的双眼:“东西根本就不是近日才丟的,而是在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陆陆续续被你盗走的。” 段君海没有沉默,他挪动膝盖往前跪了跪,神情惶恐:“前辈这是如何说?您不也提了吗,失窃之前,东西可都好端端的摆在库房里呢。” 这是第一个,旁人很难想明白的点,但站在裴夏的视角,却並不难理解。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段君海是持玉者。 而持玉者,都是素师。 “说说吧,你修的何门神通?” 段君海並不接话,只说自己不明白裴夏的意思。 “呵,你不说,也不难猜,”裴夏摩挲著下巴,看向山顶四库的方向,“苏宝斋四库所存,大多是修行之物,除了本身的外观,通常还有灵力伴隨,且弟子打扫整理难免触碰,所以你的神通术法绝不是简单的幻象,你不仅可以假造外观,甚至还能塑造形体,乃至灵力,没错吧?” 没错。 段君海的术法,名为“朝暮七”。 但裴夏之所以能確信,段君海是使用了“术法”来掩饰盗窃,並不真的只是靠猜,他另有根据。 “你用职务之便,在库房行窃,利用术法假象矇混过关,这也是为什么天库只丟了一瓶丹药的原因,天库打扫整理並不频繁,弟子眾多,难得才能轮到你一次,而且因为物什较少,门人整理时彼此靠的很近,所以你也没有太多的选择。” “以四库的重要性,这几年间肯定也有化元境的修士来过,你的术法连这个境界的武夫都能瞒过,如此强大,想来也有限制吧?” “比如……距离。” 从后续段君海的种种行为来看,他的活动范围明显是被严格限制在了苏宝斋的左山之上。 跪在地上的瘦小弟子並没有放弃挣扎,他执著地反驳道:“我一个外门弟子,化幽境界,何来的什么术法神通?再者,即便真如前辈所说,我们进出库房也是有检查的,那丹炉器鼎如此巨大,我又要如何將其盗出呢?!” 这一次,裴夏没有说话。 他只当著段君海的面,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腰带里,然后从贴身的夹层中,捏出了那被红绳繫著的两枚翠玉。 伸到段君海眼前,他晃了晃。 叮噹作响。 段君海双目圆睁,震惊中,下意识呢喃出声:“怎么会……” 怎么可能?!如果有持玉者到了苏宝斋,我的玉琼怎么可能没有反应?! 裴夏自謔一笑:“两块地方太小,装不下多少东西,我埋怨挺久了……你能把丹炉器鼎都搬走,看来玉琼的数量不少啊。” 裴夏看他嘴唇蠕动,似乎还想辩解,索性问了他一句:“你敢让我搜身吗?” 让裴夏搜,和让苏宝斋搜,完全是两码事。 他是持玉者,他认识那琼霄玉宇的秘宝。 段君海沉默良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著的泥土。 再看向裴夏,他的眼中已无敬畏,而是换成了一种冷漠的审视。 审视片刻,他笑了。 “阁下深藏不露,这次是我栽了,不过,既然知晓窃贼是谁,却没有通报苏宝斋,而是单独前来,这说明你也不是那么光明正大,不是吗?” 段君海想的也很明白。 他有十六枚玉琼,他是持玉者。 裴夏只有两枚,但也是持玉者。 如果要向孟萧、向苏宝斋、乃至向灵选阁解释此案,裴夏將不可避免地把玉琼之事摆上檯面。 琼霄玉宇的能量和好处,尝过滋味的人都明白,这种秘密,没有人会愿意暴露出来,更不用说,还有引来其他持玉者的风险。 段君海掀开自己单薄的弟子服,胸前贴身是系成项炼的整整十四枚玉琼。 刘海纷乱,他眼中颇带几分狞然:“我修为开府,在你之上,同时还是五境的素师,我这十四枚玉琼中多的是法器,若要与我火併,你九死一生。” 说完,他又诡笑起来:“但如果,阁下愿意放我一马,息事寧人,我怎么也得孝敬您几件拿得出手的宝物,您觉得呢,前辈?” 说实在的,苏宝斋东西丟不丟,真轮不到裴夏来义愤填膺。 段君海不知道,但裴夏清楚,他们两人甚至还是在琼霄玉宇里做过买卖的。 但这一次,裴夏不要宝贝。 小木剑在他指尖上旋转,他看向段君海,非常坚定地表示:“我要你死。” (本章完) 第252章 善者因善 第252章 善者因善 话可作假。 杀气不会假。 段君海凝眸细看裴夏,沉声道:“阁下不是苏宝斋弟子,我看你与那孟萧关係也一般,何必把事做绝,非要捨命与我一搏?” “偷东西我確实懒得管,但你杀人了,”裴夏没有和他打哑谜,“杀了我朋友。” 段君海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这是从何说起?” 事到临头,行窃都已被戳穿,却还要惺惺作態,试图转圜。 持玉者,还真是有意思。 “怎么?宋欢不是你杀的?” “宋欢?什么宋欢?” “就是你杀害的那个金铃门女修啊。” 裴夏这句话说出来,段君海的脸色立马阴沉起来。 裴夏呼出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来:“我让你死个明白。” “段君海,你在苏宝斋多年,利用自身术法神通和玉琼盗窃门中宝物,通过琼霄玉宇销赃,赚取资材用以修行。” “但你的术法有限制,人无法离开左山范围,否则便会失效,所以这么多年来,你变相地被囚禁在了苏宝斋左山。” “你想离开,但如果在你离开的同时窃案爆发,惹到苏宝斋倒还罢了,你真正惧怕的是灵选阁的九州海捕。” “恰好苏宝斋举办神珍庆典,大批外宗修士涌入,如果此时窃案爆发,时机正好,你就有了栽赃嫁祸给自己脱罪的机会。” “所以你主动解除了自己的幻象术法,並物色了一个合適的人选,將其杀害,隨后只要有些许赃物为证,就能把你多年的行窃之罪洗白……” 裴夏说到此处,那沉默许久的段君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阁下莫不是在说笑?你这话中,根本错漏百出!” “哦?”裴夏斜眼扫向他:“错漏在哪儿?” 段君海向前一步,双掌摊开:“首先,若如你所说,我常年自囚於左山,那我要如何去物色栽赃人选?你別忘了,神珍庆典开始,窃案爆发后,左山就已经严密封山,许进不许出,我要怎么去杀人?” “再者,苏宝斋虽然多的是废物,但又不是真的一群猪,隨便死个人,也不管有没有机会有没有动机有没有能力行窃,就凭找到些赃物,他们就会觉得抓到了凶手,就此罢休?这栽赃也太儿戏了吧?” 段君海的反问很精准。 裴夏像是被问倒了,沉默了一段时间。 他见裴夏不说话,冷声道:“怎么?哑口无言了?” 並不是,裴夏只是提前预料到了他下一次会反问什么,並对那个答案,感到由衷的荒诞。 晃了晃脑袋,裴夏缓缓说道:“你知道吗,宋欢遇袭,临死前留了一个字。” 段君海没有慌乱,相反,他十分自信:“怎么,她是留下了凶手的名字吗?” 裴夏摇头:“我差点以为是,因此怀疑过李旭长老,甚至怀疑过我自己。” “但当我查看四库失窃现场,发现行窃经年累月,却始终没有人发现,这不是简单的幻象,此人必然有特殊的手段能够隔空远程捏造事物外观、形体、乃至於灵力。” “这让我想到了宋欢的伤势,整个苏宝斋上,金铃门人只有宋欢师徒,但她却是被自家灵力杀害,手段相近。” “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宋欢留下的那个字,並不是『木』,而是『术法』的术,她虽然没有见到凶手本尊,但却清楚地知道是什么袭击了自己。” “术法神通,是五境素师的本事,而行窃之事只有內贼能做到,所以这个人一定是隱藏在四库弟子之中的某个素师,很不幸,你的持玉者身份暴露了你。” “你的確没法离开左山,这也是为什么宋欢会死在右山西侧的崖畔树林里,你有同谋。” 裴夏看向他:“你的同谋在说好的时间,將宋欢约到了离左山最近的地点,你是隔著两山狭谷,施术杀人。” 段君海的后槽牙咬的很紧。 他实在很难想像,有人能够在並非亲眼所见的情况下,將事情推理到这种地步。 “別惊讶,破案这方面我只是个门外汉,是你的手腕不够高明而已。” 裴夏长嘆了一口气:“至於栽赃太儿戏……呵,不是在苏宝斋待了许多年的门人,確实想不到这其中的关窍。” 可惜,裴夏是穿越者,某些腌臢事,他也算有所耳闻。 “没错,只需要这么儿戏的栽赃,就足够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孟萧烦躁焦急的面容:“孟萧也好,苏宝斋也好,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抓到的是不是真凶。” 苏宝斋作为灵选阁的下辖宗门,包括孟萧在內,门派高层最在乎的实则是灵选阁对他们的看法和印象。 如果不能儘快捉拿到凶手,挽回损失,这將会严重损伤到他们在这庞大的顶级世內宗的升迁与资源倾斜。 所以他们真正需要的,並不是正確的“答案”,而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 宋欢死了,无法再为自己辩解,而她的住处又发现了赃物,那么她就可以是凶手。 至於宋欢是不是被冤枉的,真凶是否还逍遥法外,甚至这会不会影响到苏宝斋与金铃门的关係…… 不重要! 反正等我升到了灵选阁,这些事自有下一任苏宝斋高层来烦恼。 很神奇吧?但这就是苏宝斋,也是这一家宗门与別处都不相同的地方,段君海这堪称儿戏的栽赃,只有在苏宝斋才能奏效! 裴夏所说的手法是否正確,其实也好验证,一会儿打起来,段君海使出神通,一见便知。 段君海看著裴夏,仍想再做挣扎。 这里毕竟是苏宝斋左山,此人敢独身前来,必有依仗,万一交手的动静太大,引来宗门长老,则前功尽弃。 这也是他为什么修为占优,却一直在试图退让的原因。 “阁下说的像模像样,却有一点,並未答我,”段君海深吸一口气,“是,门內修士易被彻查,挑选外宗修士栽赃看似合情合理,但我为什么偏要挑这个金铃门的女修呢?你方才说,我有同谋將她约出,两人既然相熟,我杀她岂不反而容易惹来怀疑?” 这並不是个难以解答的问题。 但有时候,裴夏真的情愿自己不懂这其中的原因。 “因为只有宋欢……” 裴夏捏住木剑的手,指节泛白:“……还愿意见袁葵。” (本章完) 第253章 他们不需要真凶 第253章 他们不需要真凶 从段君海决定杀一个人的时候开始。 袁葵就开始尝试去拜会那些来参加神珍庆典的外宗修士。 他们之中,有些曾经是对她表达过欣赏的前辈,有些曾经是倾慕於她的裙下之臣,有些则是她提点施恩过的后进。 但当袁葵拖著乾瘪瘦弱的身体,裹紧了黑袍,从偏僻的后山吃力地走到宗门,小心翼翼地敲开他们客舍的门时。 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见她。 除了宋欢。 手中枯木迎风成剑,两枚黑玉似的方片在左手的手腕上飞旋。 裴夏挺起剑,目光冷漠到近乎蔑视:“神通呢,用来我看。” 段君海眼见一战不可避免,也终於收起了所有的转圜之心。 他前踏一步:“证我神通!” 一声落下,灵力飞织,穿梭在半空之中须臾间凝结成了数道清冽的灵力,宛如箭矢朝著裴夏激射而去。 那灵力箭矢中,还带著清悦的铃声,正是金铃门秘传功法才可修炼而出的显化灵力。 然而裴夏並没有动。 段君海只看见他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隨后,那些穿空而至的显化灵力,竟然剎那间如同抽丝剥茧一般消弭於无形! 这、这是……解离?! 段君海瞳孔一震。 他自认为自己修为开府,要胜过对方一筹,然而如果这人是个六境的素师,那或许情况又有不同! “结界阵术,临阵对敌无非是些符籙,你以为我没有吗?!” 段君海手掌一翻,胸前翠玉光芒闪烁,厚厚一摞符纸落在了他的掌中。 这么多年,凭藉苏宝斋宝库的积累,以及爹娘留下的十六枚玉琼,段君海在琼霄玉宇风生水起。 就凭这一手符籙,一旦施展出来,就是化元修士,也要被阻上一时三刻。 然而就在他刚要抬手的瞬间,一抹难以忍受的刺痛骤然从他掌心中传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以为是裴夏施展了手段,可低头一看,掌中却根本什么也没有! 这…… 就在迟疑的剎那,朽木穿空而至! 剑尖抵在厚厚的符纸上,符籙应激爆发而出的灵力,与那木剑激烈相抗。 这人,原来刚才只是杀意所至,便有那般锋锐如同刺骨?! 段君海心头震动,但同时,又忍不住暗自窃喜。 小子,符籙誊画用的是灵材药液,以灵力为基底构建出的微型术法,本身就是宝物,轻易摧毁不得。 我手中这厚厚一摞,也是你这通玄修为能击得穿的? 空出的右手凌空一抹,翠玉光芒再闪,一柄烁动著幽幽蓝光的匕首落入他掌心之中。 这匕首也是从他从琼霄玉宇中得来的一件玄宝,专有破解护身罡气之能。 段君海体內灵府奔腾流转,澎湃的灵力开始迅猛地灌入手中匕首里。 此刻近身,只要一刀刺透这小子的护身罡气,开府境的灵力入了体,就毁了他的內鼎! 可惜,段君海並没有注意到。 在符籙爆发的灵力与木剑剑锋的摩擦中,那青灰的朽木正在一点点从剑尖上剥落。 而在枯木之下显露的,是一截盘绕著鲜红血丝的冷冽剑锋! 巡海神的归虚纯血,正如同呼吸般律动著,伴隨著灵力的刺激越发深入,那剑上的血纹开始爆发出摄人的光亮。 一剎的寒光,刺穿了段君海手中的数十张符籙,连带著钉入他的手掌,切开骨肉,直透手背! 段君海瞬间爆发出悽厉的惨叫,他右手中蓄势待发的匕首,此刻竟然连握也握不住,叮噹一声便落在地上。 裴夏长剑不竭,穿透掌心后,便拖拽著段君海的身体,生生撞出了他的山腰小院。 直到將其手掌钉在了一块巨石上! 此时此刻,段君海哪里还顾得了已经出了结界,剧痛刺入脑海,仿佛劫持了他所有的判断与行动能力,只许他惨叫。 裴夏面无表情地向后招手,一声“证我神通”,那落地的匕首倏然到了他的手中。 他看著几乎一个照面就失去了战斗力的段君海,面无表情地说道:“五境素师?开府修士?持玉者?” “这么小一点伤,就能让你喊成这样?” “你还能打吗?你不是要我『捨命一搏』吗?” 裴夏捉住段君海的另一只手,同样按在巨石上,冷笑一声:“你根本就算不上修士,你只是个贼。” 话音落下,匕首扎进段君海的另一只手,同样將其钉在了巨石上。 段君海是和袁葵一同入门的,他在素师一途上还算有些天赋,武道则根本毫无未来可言。 这么多年,凭藉术法神通,和父母留下的遗物玉琼,他攫取了大量的修行资源,生是在与裴夏差不多的年纪,將修为推到了开府境。 他以为自己是“段开府”了,他觉得自己有修为有境界,已经是个强者。 如裴夏这样的通玄修为,不“拼上性命”根本无法与自己一战。 但当裴夏的剑穿透他手掌的那一刻。 这些用偷来的东西粉饰出的光辉表象,顷刻崩塌! 裴夏的话穿透耳膜,深深灌进了段君海的脑海里——你只是个贼。 悽厉的惨叫转而化成了悲愤的怒吼:“我不是!我拿的,都是我应得的!苏宝斋让那么多弟子在灵力驳杂的仓库整理物资,每年要死多少人你知道吗?!他们可以不把我的命当回事,我拿他们的东西又怎么了?!” 裴夏没有说话,他探手一招,双蛛飞至,其中一块黑玉势如重锤,狠狠砸在了段君海的膝盖上,將他的整条腿都砸的嵌进了石头里。 大口的鲜血喷吐出来,悲鸣声里开始褪去了怒意,转而带上了些许不忿:“你、你……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离开苏宝斋这件事,我早不想晚不想,偏偏在神珍庆典的时候起了念头?这都是有原因的!” 另一块双蛛黑玉轰鸣而来,在沉闷的轰响中,將段君海的最后一条腿,也嵌进了巨石之中。 此时此刻,多年来一直自詡小隱於山,期待著自己扮猪吃虎、扬名立万的段君海,四肢都已没了知觉。 他被掛在石头上,看著裴夏那张毫无波澜,没有一丝疑惑与不忍的面庞。 他终於拋下了所有的理由,卑微地哀求道:“不,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要怎么向孟萧交代?你不是要给他一个凶手吗?我死了,你要怎么证明我是凶手?” 这一次,裴夏终於回答他了。 “留一些赃物就行,你死了,就不会再辩解了。” 裴夏说话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怕惊醒了某个沉眠的人。 话语汇在山风里:“你忘了吗?他们不需要真凶。” (本章完) 第254章 梦醒了 第254章 梦醒了 当数名左山长老赶到山腰小屋附近的时候。 裴夏正坐在山门长阶上,撩起自己的衣服的下摆,在擦脸上的血。 有些是用双蛛砸段君海腿的时候,混著碎肉溅上来的,有些则是对方濒死惨嚎的时候喷到裴夏脸上的。 隔著那些血污,几位四库管事还是辨认出,这人正是昨天孟堂主带来的那个外宗修士。 他心中狐疑,却也不敢衝撞,隔著四五阶停下脚,恭声询问道:“前辈,我等刚才听到附近有惨叫声传出……” 裴夏点点头,抬手向著林子里一指:“贼抓到了,他反抗激烈,我修为有限无法留手,只好就地格杀。” “这……” 裴夏此话一出,几人面露惊愕,互相对视几眼,连忙小跑著走进了树林。 结果没多会儿,这几位管事反而惊叫起来。 段君海已经死了,且死相极为悽惨。 他被掛在石头上,双目圆睁,面庞仍旧保留著生前的惊恐,狂暴的灵力灌入段君海体內,锋锐刚强的剑气几乎犁烂了他浑身的经脉,让他的身躯表面浮现出无数由內及外的剑痕伤口,浑身上下,一副血都流干了的模样。 裴夏並不是完全胡说,他无意虐杀,但盛怒之下,的確没有收住手,剑气涌出內鼎的那一刻,宛如泄洪。 几位管事长老,虽然也颇有境界,但常年来不过是在门中行些宗门事务,真要说修士廝杀,他们怕是比段君海还不如。 更不用说这般惨状,嚇得他们腿都有些软了。 尤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看见满脸是血的裴夏走了过来,几人恨不得要互相搀扶才好站稳。 裴夏径直走到小院的水缸边上,掬水洗乾净了脸,然后才朝著木屋扬了扬下巴:“此子小院设有结界,住所附近想必內有乾坤,你们仔细搜寻应该会有罪证收穫。” 一名管事被其他人推了一下,只能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从裴夏身旁走过,进了屋子里。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又从屋里传出来,他攀住门框,朝著外面的人喊道:“有!真有!我找到了玄库丟失的两瓶丹药,屋后还有个隱蔽的地下室,用结界封住了,其他赃物想必就在其中!” 振奋人心! 几位管事好像一下又充满了勇气,一齐涌入了屋子。 说一千道一万,找到赃物就是找到凶手,找到凶手,他们才能减轻责罚,保住將来。 至於你说,这段君海本是苏宝斋弟子,就算有错也轮不到裴夏擅杀——害,那是咱们该关心的事吗?等回头通报了孟长老,让他去琢磨吧! 裴夏洗了一把脸,也算是把心头笼罩的杀意消去。 他看了一眼远处段君海的尸体,心中开始默默盘算起来。 段君海隨身携带的十四枚玉琼,他都已收走,不用担心琼霄玉宇事泄,引来其他持玉者。 至於其中的宝物,裴夏还没有细看,只是將疑似苏宝斋失窃的赃物尽数取出,包括那些丹药灵材,还有显眼的丹炉器鼎什么的,该放屋里放屋里,该扔进地室的就扔进地室。 他不是心善,想要坐实段君海的罪名,这些东西就不能留。 当然,其中有不少早就已经通过琼霄玉宇销赃,这些,裴夏也无能为力。 至於裴夏先杀了人,会不会引起有心人猜疑,比如认为他才是真凶,或者事先侵吞了赃物……这倒不必担心。 前者,裴夏是和孟萧同日到的苏宝斋,那时四库失窃已经案发。 后者,东西都在玉琼中,他们从段君海身上搜不出,自然也不可能从裴夏身上找得到。 伸手从腰带中摸过,除了他原本的两枚,其余十四枚玉琼,都已经贴身放好。 但这並不是全部,段君海原本有十六枚玉琼。 他將其中的两枚交给了袁葵。 那个蹣跚著脚步,敲开宋欢院门的女人。 裴夏朝著屋里叮嘱了一声:“你们查验著,我刚才交手,气血不稳,需要先回去调息,一会儿你们让孟堂主去长鯨门找我就好。” 几位管事能逃过一劫,此时都把裴夏当成救星,连忙应声。 裴夏转过身,下山离去。 …… 袁葵的茅屋搭在右山里侧一处偏僻的林子里。 那里本是早年宗门豢养牲畜的地方,后来废弃了,才留下茅屋与一口浑浊的老井。 周遭草木疯长,早就荒凉破败,直到无处可去的袁葵苟缩到了这里,才慢慢又恢復了一点人气。 昨天晚上与段君海聊过裴夏来访的事,对方虽然宽慰她放心,但袁葵还是有些害怕。 她今天一早上都没有离开过茅屋,在那张草蓆上,她蜷缩起膝盖,顶在自己的下巴上,两只血肉皱缩的手,麻木地撕扯著一块乾燥的麵饼,一小块一小块地从罩住整个头颅的兜帽下方塞进嘴里。 要是有个人说说话就好了。 要是有个人说说话就好了…… 她想著想著,目光飘向了屋里那个木盒。 暴凸出来的眼睛里闪出一点点亮光,但很快又被她眨眨眼睛抿去了,紧隨其后,爆发出来的,是更为远大的希望。 会好的,一切都都会变好的。 君海说了,等宗门把案子定下来,过往的窃行就算是一笔勾销了。 只要左山的封锁一撤,他就能时常来看我。 再过上个一年半载,这件事风波平息,他就可以退出宗门,到时候我就跟他一起离开。 他说了,他还有幽神,他还有一朵幽神,只要有那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的身体、我的容貌、我的修为…… 这几年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袁葵,你不要怕。 梦就要醒了。 眼泪开始扑簌簌地滚落下来,顺著她的面庞洇进黑色的袍衣上。 宛如幼兽的呜咽迴荡在四壁破风的茅屋中。 忽然,门被推开了。 有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屋外的光,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將她整个笼罩在其中。 裴夏的衣角上还有未乾的血跡,他走进屋里,面无表情地亮出自己的木剑。 “梦醒了。” (本章完) 第255章 可怜之人 第255章 可怜之人 袁葵並不知道裴夏去了哪里,见了谁,又沾了什么人的血。 但对於如今的她来说,任何人拿著剑走进她这个千疮百孔的避难所,都能轻易地杀了她。 更令她惶恐的是,她深切地明白,整个苏宝斋不会有人在意她的死活。 甚至,留她一个人在这里腐烂,乃至化成白骨,也未必会有人发现。 所谓“梦醒”,是在提醒她,究竟哪一个才是现实。 “你……裴长老,你这是……”她颤抖著发问。 裴夏走向那个木盒。 这一次,他打开了。 如他上回感知的一样,这里面放著的是一把形制朴实的法器短刀。 从鍔口的纹路来看,应该就是玄库里丟失的那一把。 “回头,就是要拿这个去上交给宗门,说是宋欢送给你的,没错吧?” 袁葵浑身一震,凸出的眼睛盯著他,目光颤抖。 “段君海没法离开左山,但他给了你玉琼,通过琼霄玉宇,他可以很方便地將赃物转移给你,再由你来偽造嫁祸。” “你如今修为全失,无论是窃案还是杀人,都不会有人怀疑到你的头上。” 裴夏每说一句,袁葵就缩的更紧了一些。 当裴夏掂著那把短刀重新看向她的时候,她已经几乎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只能从全黑的兜帽孔洞里,上翻著眼睛,卑微而颤抖地仰视他。 裴夏看著她这幅怯懦畏惧的模样,感觉无比的讽刺:“装什么弱小可怜呢!” 手中短刀破空而去,“篤”一声闷响,嵌进她的左肩里。 痛楚刚刚传到神经,还未来得及化成悲鸣,雪亮的剑光已连成一线! 斜光斩过,整个屋顶闷声滑落下去。 日光照下,朽木顶端那还未合拢成木的一点寒芒,就抵在她的脖颈上。 她不敢喊。 袁葵只能颤声说道:“这、这不怪我,人不是我杀的,而且,而且这件事本来不是这样的,那是我的,是我的,因为我的被人抢走了,君海才说的,他说苏宝斋都是畜生,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我们得离开,所以才……” 她的话没有说完。 然而剩下的话语只能混著血沫,在喉头嗬嗬作响。 裴夏把剑拔了出来,鲜血喷溅。 …… 回到长鯨门小院的这一路,走的並不安静。 神珍庆典正在举办,右山宗门来客极多,尤其今天是拍会的第二天,许多好宝贝都要登台,不少宗门的修士都三五成群在聊这次拍会的物件。 聊著聊著,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忽然从身旁溢散而过。 原本还满脸含笑的各派修士们抬起头,就看到一个满面是血的年轻人,穿著一件血痕斑斑的长衫,堂而皇之地走了过去。 “这是谁家的后辈?” “看那服饰幘布,似乎是长鯨门的弟子……” “长鯨门?他们现在都敢在苏宝斋地界上惹事了?” “你看,这小子一身血,却没有伤?” 细碎的议论声迴荡在周遭,裴夏没有在意。 等他回到客舍,推开院门,却看见孟萧已经在等他了。 这位外事堂的长老,即便到了宗门生涯最紧迫的时候,依旧不忘自己的初心,正殷勤地围著季少芙打转。 季师叔端坐在石凳上,两手按著膝盖,似乎是在默默调息。 然而裴夏一回来,就看到她背后负著的长剑,剑柄在轻轻的颤动,好像已经到了出鞘的边缘。 抬头看见裴夏终於回来了,季少芙长出一口气,连忙站起身,对著孟萧拱了拱手:“孟堂主,裴夏回来了,你不是有事要与他谈吗?” 说完,她就三两步回了自己的臥房。 孟萧转头瞥了一眼裴夏,仍有三分被打搅了好事的不耐烦。 但正事在前,他还是没好气坐下,朝著裴夏扬了扬下巴:“你就这么走回来的?嚇著我宗门贵客怎么办?” 院子里有水池,裴夏先洗了把脸,把袁葵喉中喷出的血擦掉,才甩了甩手,回道:“修行者还怕血,不如早点回家种地吧。” “嗤,装模作样,”孟萧翻了个白眼,“你杀段君海,是擅自干涉我宗门內务,知道吗?” 裴夏耸肩:“我是去取证的,他突然暴起,我总不能束手待毙吧?” 孟萧细看了他身上的血,哼哼一声,没有继续深究:“不管怎么说,你算是帮了我一个忙,我本来是打算把宋欢的死栽在你头上的,现在算了,你若是还要追查,我外事堂也可以帮你一帮。” 两案相连的关键,在於术法、玉琼,这些裴夏都无意透露。 他只能回道:“好。” 孟萧又交代了他一些守密上的事,尤其是关於四库的安防,裴夏也只点头称是。 正事聊完,孟萧还想再磨一磨季少芙,可惜这位长鯨门的清冷长老显然是无意见他,孟萧烦闷地咂咂嘴,转身离开了。 等他的背影渐渐走远,另一边臥房的门才被打开。 季少芙先是瞧一眼门外,再打量向裴夏那一身的血,沉默片刻,应该是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我之前明明提醒过你,作为长鯨门的长老,行事要慎重,结果你居然擅自杀了苏宝斋的弟子? 责怪的话在胸口转了半圈,她最终冷冷地问了一句:“没受伤吧?” 裴夏摇摇头。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朝身后看了一眼。 宋欢的那名女弟子,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过来。 昨日师父暴毙,又因为同门灵力的事被嚇得不轻,这小姑娘一时心神失守,就在季少芙的屋里休息了一天。 她起先瞧见裴夏身上的血,还嚇了一跳,但很快,她又强压下心头的惶恐,细声问:“那个,前辈,我师父的事……” 按说这该是个秘密。 但裴夏想了想,还是不避讳地告诉她:“凶手已伏诛。” 女孩捂著嘴,片刻后,眼泪夺眶而出。 晚上,长鯨门的小院里生起了一个火盆。 宋欢的女弟子蹲在火盆边上,默默地给师父烧纸。 裴夏和季少芙就在边上看著。 快烧完的时候,裴夏想起了什么,他解开衣服,將身上沾著段君海与袁葵血跡的外衫丟进了火盆里。 段君海说自己可怜,因为苏宝斋四库从不將弟子当人。 袁葵也说自己可怜,因为她失势之后,身体孱弱,所有人都欺辱她。 但在裴夏看来,在这件事里,真正可怜的人只有一个。 (本章完) 第256章 第三日拍会 第256章 第三日拍会 夜半,火盆早已熄灭了。 女孩已经被季少芙带回了房间休息,裴夏则坐在院子里,无声半晌,他解下了腰上的酒葫芦。 刚喝两口,那头季少芙的房门又被轻轻推开,师叔卸了剑,穿一身青衫,俏立著凝视他。 “这两日,你辛苦了。”她说。 裴夏笑笑,举起酒葫朝她招了招,算是应下。 季少芙迟疑了一下,迈步走到他身旁,也在小院里坐下。 更深月斜,也不掌灯,季少芙坐著,目光不时扫到一旁的院角,眉眼轻动,嘴唇数度启张,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多年来,她都在鯨门潜修,要说女儿家天生的敏锐倒也有些,只是到了近前,又怕把握不好裴夏的心思。 “师叔有什么想问的,就儘管说吧,”裴夏看出了她的窘迫,“不必顾忌我的心情。” 如此最好。 季少芙轻呼出一口气:“你有天识引荐,功法修为有所隱瞒,我不多问,但这次苏宝斋中无论是宋欢之死,还是四库窃案,你都牵涉过深,作为这次出山的负责人,我还是得问过你其中细节。” 裴夏眉头挑起,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季少芙会藉此机会,顺便试探他的来歷与修为——前日清晨,林中剑光乍现,她应该也有所起疑才对。 或许是黄炳有提点过她吧,也算是有分寸。 裴夏在心里合计了一下,將段君海的玉琼之事隱没,只说是“某种法器”,隨后將整件事与她复述了一遍。 宋欢之死,查探的时候抽丝剥茧,费了不少精力去究寻细节,但回过头来若要概述,倒也不算复杂。 无非是段君海利用术法行窃多年,如今想要安全离开宗门,便伙同袁葵寻找了一个替罪羊,至於其中手法,季少芙偶尔提出疑问,裴夏再稍作解答。 只是女长老问及为什么会是宋欢的时候,裴夏的答覆让季少芙也有些沉默。 她摇摇头:“我还以为,那袁姑娘如此落魄可怜,应该不会……” “自古以来,可怜与善恶就没有必然的联繫。” 裴夏提著酒葫晃了晃,眼神戏謔:“况且,袁葵真的可怜吗?” 季少芙抬起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我的一些推测,也可能是我心理阴暗吧。” 细究袁葵的生平,她的为人品性,实则是经不起推敲的。 不过这些话,裴夏也只会在心里想想。 杀都杀了,说出口来还显得给自己找理由一样,大可不必。 季少芙沉思片刻,又问了一个问题:“那这段君海,为什么偏在这几日想要离开苏宝斋呢?” 裴夏眼帘微垂:“我也不知道。” 他知道。 袁葵临死时的哀求补上了最后这一块。 从她零碎的话语里能够读出,此次神珍庆典的至宝,那朵幽神,原本应该是段君海从琼霄玉宇求来,救治袁葵的。 然而袁葵独自待在右山,手持宝物,无人护持,可能是巧合之下被什么人给瞧见了,就此夺去。 幽神贵在能使血肉復生,灵府重塑,是顶级的疗伤之物,但对於修行却並无太多助益。 试想,若是某个弟子获得此物,与其自己留著,自然是不如上交给宗门,换取一笔天大的赏赐。 至於来歷,谁也不会说这是自己从同门那里抢来的,左右编个藉口,无非是机缘巧合。 但段君海得知此事,却大受刺激,认定苏宝斋留不得,即便自己还能再弄来一朵幽神,也难说会不会再次被人抢走。 这也是为什么,他早晚不曾动过脱罪离宗的念头,却偏在神珍庆典这几日,正好赶上大批外宗修士上山,才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只是想到季少芙此来就是为了这朵幽神,这其中的原委说与她听,也无非是徒增唏嘘,罢了。 零散又问了一些细节,裴夏挑著能说的,都给季少芙做了解释。 女长老时时点头,最后只对他贸然插手苏宝斋內务的事叮嘱了一二,提醒他要克制情绪,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明日是拍会最后一天,要竞价幽神,咱们一起去,早些起来,不要误了时辰。” 季少芙说完,也起身回屋了。 裴夏如今虽然有了心火帮助,加上神珍庆典正在举办,右山上人气不俗,但真要睡,他也就能眯个小半时辰,不著急。 他伸手从腰带里一勾,拉著一截红绳拖拽出整整一串翡翠玉琼来。 这一串,细数有十八枚,其中两块来自於邱胜,两块昨日从袁葵身上取下,剩下的,都是段君海的。 他也不知道这小子常年隱没在苏宝斋左山,战力又如此不济,究竟是从何处得来这么多玉琼的。 玉琼材质特殊,本身並不发光,但目视其中,却又好像有万千光华內敛。 十八枚玉琼,看的有些晃眼睛。 昨日仓促,只在段君海的玉琼中搜索一遍,將苏宝斋的赃物都拿了出来,至於里面其他还有些什么,裴夏只记得堆了不少的算芯。 算芯多,那玉琼里的其他物件就只会少。 裴夏清点了一下,符籙还有一叠,效用不明。 法器剩有三件,一套飞针、一把小扇、一顶灯台,此时也不好拿出来查验效果。 剩下还有一些零碎的丹药,和堆在一起的各色资材。 別说,有些物件层次还挺高,像那一块烈阳玄金,就是在琼霄玉宇也得不少算芯才能买的下。 而裴夏的目光,此时更多地停留在了角落里的那一朵黑紫色的上。 灵力厚重深邃,黑紫色的光芒循环往復,裴夏虽然不认识这东西,但从此前袁葵的话中判断,这应该就是段君海留下的第二朵幽神。 他也不知道,这段君海究竟是何来的运气,这是九州灵种,能寻得一株都算造化,段君海居然搞到了两朵? 这种顶级的疗伤宝物,裴夏眼下还用不著,算是有备无患吧。 除了这些,最贵重还是这十八枚玉琼本身。 隨身的储物空间翻了几倍不说,隨之而来的,他能够隨身携带的算芯数量也会变多。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进那所谓的玉宇楼瞧上一瞧。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物什之所以兜兜转转会落到自己手中,全因为宋欢的死。 裴夏嘆一口气,也高兴不起来。 隔日,晨光微熹,裴夏睡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刚把眼睛睁开,就听到屋外远远传来了脚步声。 季少芙果真起的很早,她已经整理好穿著仪容,走到裴夏屋外,敲了一下他的房门:“裴长老?” 裴夏应声:“在的。” 简单洗漱了一下,便推开门跟在季少芙身后,向著拍会会场行去。 因为起的够早,整个宗门还有些冷清,四处看不到多少人,只有少数一些弟子在清扫整理。 宋欢之死落下了帷幕,两个该死的人也都已经伏诛。 可对於苏宝斋,这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拍会自然还没开始,裴夏和季少芙到的时候,只看到一些苏宝斋的执事弟子在往返准备。 季少芙背著剑,神色清冷地带著裴夏站在一旁,也不吭声,就站著。 裴夏探头瞄了一眼:“咱们是不是来早了?” 季少芙的身子似乎晃动了一下,也不回头,说:“早、早些来,以示郑重。” 哦,哦哦,是有这样的。 知道事情很重要,又没什么经验,就各方各面地超量准备,比如来的很早,然后在门口等別人开门。 裴夏看了一眼她微晃的肩头,好像是被自己一问,给她问紧张了。 好在没多久,一位有眼力劲的苏宝斋执事小跑了几步过来,笑呵呵地问道:“两位,是外宗来的贵客吧?” 季少芙绷著脸,轻轻点头:“我二人是长鯨门的修士,来参加今天的拍会。” “呃,”这执事斜眼看了一下天色,然后尷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要不,我且迎你们两位去会场歇息,备些瓜果点心,总不能失了待客之道。” 季少芙脸上微红了一下,好在是背对裴夏,没有被看到。 她点头:“有劳了。” 这执事带著两人,从给宗门弟子准备会场的入口进去,转了几个弯,带到昨日裴夏路过的那个拍卖会场。 大堂里色调偏黑,带著些许暗红,灵光灯带绕在倒悬的锥形穹顶上,只是此刻还没有点亮。 长鯨门的席位在第三排,视线倒也不错。 落座之后,那执事很快又端了糕点过来,季少芙轻声致谢。 然后没多久,这人又提著水壶来倒茶,季少芙又谢了谢他。 让女长老没想到的是,很快,这人又来了,说是拿了些苏宝斋的特色点心,请两人品尝。 季少芙纳闷地望向裴夏:“这人怎得如此殷勤?” 裴夏一开始也没多想,见他来了三回,也回过味来。 他朝季少芙笑笑:“还得来。” 果然,没一会儿,这人又来了,说是要给两位贵客添茶。 这次没等季少芙开口道谢,裴夏先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执事立马回道:“周圆。” 裴夏朝他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周执事嘿嘿一笑,提著茶壶下去了,之后果然不再来。 季少芙眉头微蹙:“这是为何?” 裴夏好笑地嘆了口气:“你不晓得他的名字,回头若是与苏宝斋的长老们聊起天来,说今日遇到了一个格外懂事的执事弟子,结果却连他的名字也说不上,那他如此殷勤,不是白干了吗?” 季少芙红唇微张,片刻后,才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 季少芙不懂是正常的,修行者原本就不应该懂这些,是苏宝斋的弟子,疑似有点太懂了。 (本章完) 第257章 裴嵐 第257章 裴嵐 閒等无聊。 季少芙性子清冷,倒是挺適应的,坐了一会儿,甚至开始闭起眼睛调息起来。 裴夏现在倒是很想再细確认一下玉琼之中的那朵幽神。 但当著季少芙的面,也没办法。 目光扫过从会场中扫过,看到最前面一排的某个桌案,想起那日来时,上面似乎摆著的是云虎山的名號。 他转头向季少芙问道:“师叔,知道这次云虎山,是哪位道长来了吗?” 要问別的,季少芙不清楚。 但这一位,不巧她还真知道:“云虎山,裴嵐道长。” 裴……裴夏端茶的手抖了一下。 在得知对方姓名的短短两息里,他的眉角疯狂抽搐了十几次:“裴嵐道长,我听说可是天识境,这是拍卖,又不是比武,何须她亲自驾临?” 季少芙冷眼扫了他一下:“这是你该关心的事吗?” 在季少芙的“超量准备”中,这其实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號。 虽然多年来,一直在长鯨门潜修,但听门人传说,江湖上弱肉强食,那是十分滴凶残。 她从昨天开始就在想,万一到时候长鯨门竞价获胜,结果云虎山这天识境咄咄逼人,非要她交出幽神。 到那时候,自己该如何誓死相抗,是不是应该提前知会裴夏,让他拿著幽神先行逃离,等我和那姓裴的道士玉石俱焚。 想到此处,她不禁点了点桌子,语气中颇有些怒其不爭:“你若也是开府境,跑的时候不也能快些,平日里是不是修行懈怠了?” 裴夏两眼发懵。 跑?我跑什么?为什么要跑? 不过辈分上是师叔,季少芙非要点你的修为,裴夏也不好回嘴,只能抽抽嘴角:“是,我天资駑钝,炼鼎圆满许久,又有掌门的混灵丹相助,还了两个多月才通玄成功,也不知道何时能像师叔一样碎鼎开府。” 季少芙本无意责怪他,不过听裴夏说起碎鼎开府一事,她又忍不住回想起那日天外忽来的一道剑气。 破境之后,她还专门去询问过掌门师兄,却也无人知晓那剑气的来歷。 只想,或许是哪位前辈大能一时兴起,留於她的一桩机缘吧。 “好了,是我言多,”季少芙难得宽慰,然后轻声说道,“我平日少出宗门,与这些江湖前辈交际不多,只是听人说起,似乎这位裴嵐道长最近在云虎山因为一时不查,伤了哪位师兄,可能心有愧疚,所以才专程来苏宝斋,想要求购这一朵幽神用於疗伤。” 裴夏眉头先是皱起,以嵐姐的性子和实力,你说她一不留神伤了同门…… 裴夏眉头舒展——那可太正常了! “被裴道长伤到,还能有救治的机会,看来对方也是个高手。” 季少芙听他语气:“你似乎对裴道长的事,很关心?” “咳,同宗嘛,没准还能攀上什么亲戚呢。” 拉倒吧,裴夏是七州人,渡海而来,能和裴嵐有什么亲戚? 稍坐一阵,会场中慢慢也开始有別的修士进来了,没多久,倒锥穹顶上的灵力灯带也开始亮起来。 苏宝斋精挑细选的侍者们纷纷入场,为提前到来的宾客准备果脯茶点,而用於拍会的正中舞台上,居然还走出了七个容貌娇艷的女子,赤足跳起了舞。 这苏宝斋,比起修行宗门,確实更像是个做生意的。 今天是拍会的第三日,也是压轴之日,许多散修或是小宗门的修士都已经提前下山,还留在此地,几乎都是为了今天。 也因此,这会场要比上次裴夏来的时候,人多得多。 除了台上舞乐,不时还能听到台下传来一声声的问候与奉迎。 “赫长老,有多年不见了,还记得在下吗?” “哎呀,藺师叔,您怎么亲自来了,我那陈师兄呢?什么?死了?” “师妹,师妹!这边才是咱们的位子,你跑错了!” 所谓修行者,在修行以外的地方,其实和普通人差別不大,不常来这种场合,也会显得生涩拘谨。 季少芙听著周围的嘈杂,以及旁人出於经验不足而发生的糗事,她脸上的神情也放鬆了不少。 毕竟这么一看,自己提早了到了会场,也不算什么失误……她想著,默默地又把胸挺了挺。 到人都来的差不多了,那会场的大门忽然被人啪一声拍开。 所有人一齐转头看去,就看到一个女人,正歪七扭八地披著黑白两色的道袍,头顶上的髮髻插一根木簪,却只定住了些许黑髮,如水的青丝泄到纤腰,折射著会场里的灯光,让人眼前一亮。 她一进来,看到主台上还在跳舞,立马鬆了口气。 两边捏一下道袍的领子,然后又扶了扶脑袋上那个歪斜的髻儿,才訕訕一笑:“哎呀,各位同道来的真早啊。” 有人是想笑的。 但是嘴角刚扬起来,立马就被同伴一把捂住了嘴。 “笑个屁,你不要命了!” 离门近的几位,立马起身,向著那女子施礼道:“裴道长。” 此人正是云虎山赫赫有名的三位天识境之一,裴嵐。 裴嵐按按手,轻声表示:“哎,我们出家人不讲究这些繁文縟节,大家隨意,隨意啊。” 確实,在场也没有人能比你更隨意了。 裴夏远远瞧见她,想了想,又缩起了脖子。 自己这个乾姐姐是什么性格,他有数的,这么大庭广眾,要是被她认出来,底儿可就全掉了。 关键有许多事,他是不好与人交代的。 比如藉助长鯨门的名额前往连城幻境,你要细究裴夏去连城幻境做什么……那可就说不得了。 好在裴嵐应该是起晚了,仓促间也没有心思观察旁人,捋了捋自己凌乱的仪容,赶紧就小跑著去前排落座了。 裴道长卡点是准的,她刚坐下没多久,一声清悦的钟鸣紧隨而来,台上的舞女们马上就翩然退去。 一名身材圆润,满脸堆笑的胖胖老者从台后走出来。 他手里拿著一只小巧的编钟,只看他屈指运出灵力,在那编钟上轻轻一敲。 “鐺”一声悦响,令人瞬间耳清目明,心神澄澈。 他哈哈一笑:“诸位同道,有礼了,今日拍会由老朽邴和主持,这第一件拍品嘛,就是我手中这珍品法器,镜台钟。” (本章完) 第258章 竞价 第258章 竞价 “这编钟是采秦州菩提树下的最后一截露成冰打造而成,以灵力敲击,能够静心凝神,抚平心魔,有助於勘破玄关……” 邴长老说的滔滔不绝,时不时赔笑两句,气氛活络。 宝贝倒是不假,静心凝神应该是真的,不过要说什么抚平心魔、勘破玄关……呵,典型的自卖自夸,反正你也不能说它没这功效。 至於竞价,九州通宝总归是金银,修行者也不能免俗。 曾经也有人想要以丹药为通货,但一方面流通量少,加上不同的丹药对不同的修士来,价值不一,以及素师们推陈出新,有些新丹药你也不好定价。 总之最后兜兜转转,钱的事情,就还是按钱来算。 不过修行宝物实在贵重,动輒数百成千、乃至上万两白银也不稀奇,谁家也不会带这么多银子出门。 所以上了品级之后,很多修士是以黄金,甚至紫金来交易的。 黄金好说,所谓紫金,则是黄金变种,可能是九州灵气浸染的结果,百里存一,稀少贵重,算是最顶级的通货了。 比如这座镜台钟,起拍就是八千两白银,合算就是八两紫金。 这价格离谱吗?其实还好。 以灵选阁近年公示来看,奇物法器中以武夫兵刃价格最高,二到五千两白银,都有出售。 若是玄宝兵器,卖到上万不是难事。 毕竟很多修士一把趁手的武器是要用到入土的。 而如果法器本身效用不佳,比如裴夏当初得到的那根黑桃木手杖,是略微增强素师算力的,就卖不出多少价钱了。 奇物品级,基本都是兵刃最好,玄宝则要看重功效。 至於珍品嘛,可遇不可求,灵选阁也没有给出参考价。 这么看,苏宝斋这是取了巧,镜台钟位列珍品,但效用面窄,並不好出手,拍一个八千两的价格,算是討个彩头。 这玩意儿,裴夏倒还有些意动,他常年受到祸彘影响,镜台钟能够稳定心神,可以用作菸酒替代。 可惜,太贵了。 裴夏现在全部的身家只有五百两左右,其中大半是在北夷出手了邱胜的法器双刀后所得,多出一百多两,是在赵甲的时候他“卖”了宋欢一颗妖兽內丹。 最终,这开门的头彩被玄衣山摘去。 玄衣山也是小陈国东疆大宗,门內有两位化元境坐镇,独传的彩衣功据说很是玄异。 第一件拍品顺利出售,邴和长老的脸色也越发欢喜起来,很快就请上了第二件宝贝。 是一桿玄宝长戈,名师打造,用料不凡,据说还曾经是某位化元纵横东州的杀器,起拍就是万两白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苏宝斋毕竟只是灵选阁的辖下宗门,最近四库又刚刚遭窃,一场拍会不可能全是珍品。 紧跟著两件法宝,都是玄宝,虽不是兵器,但效用颇佳,都引起了一些竞价。 同为小陈国东疆大宗的九节谷、紫崖十一窟也都有所斩获。 等法器拍过,便到了丹药。 裴夏原本以为,苏宝斋会拿出什么顶级的丹药,比如四库此前失窃过的“仙人指路”什么的。 结果他还是小看了这帮奸商。 邴长老笑呵呵地从后台推出一辆小车,等他把小车上罩著的红布掀开,上面摆著的居然是五个呈阶梯状的木盒,这五个盒子的每一个小格里,都摆著一个丹瓶。 “呵呵,丹药这东西,大家都懂多多益善嘛。” 他指了指那小盒的底下,缓缓说道:“此乃我苏宝斋此次精心准备的『后起之秀』丹药礼盒,这最底端的是一整瓶二十颗淬体丹,上面这一瓶则是十颗凝罡丹,在上面这瓶就不得了了,里面是一枚混灵丹,此物若是炼鼎圆满的修士服用,几乎必能突破到通玄,至於最上面的,想必大家都想到了,不错,正是两枚方寸丹,能够拓宽灵府,堪称至宝啊!” 台下眾人听的一头黑线。 无耻,太他妈无耻了。 谁家后起之秀,化幽还得靠淬体丹啊? 那振罡都费劲到需要用凝罡丹的,我培养他干什么? 但偏偏,那方寸丹又著实让人眼热。 这东西,当初许浊风就曾经拿来顶用贺礼,灵笑剑宗拿出过一些用来作为试剑大会的奖励,要说稀少程度,不如混灵丹,但要说效果,却广受认可。 小陈国诸宗,门中最顶级的修士大多是化元境,开府便是中坚力量,最需求的就是这方寸丹。 这算是今日拍会开始以来,竞价最为惨烈的一次。 虽然最终喊出的价格都不算定格,可叫价的各派长老们,已经是脸红脖子粗了。 季少芙也有些意动,只可惜她这次是带著任务来的,小手抓紧又鬆开,最后还是抿著嘴唇,没有竞拍。 “看他们爭得如此激烈,价格却还是不贵。”季少芙嘆了口气,眼神艷羡。 裴夏摸出自己的酒葫芦:“不贵,是因为他们都没拿宗门的预算,是用自己的积蓄在竞拍,怎么,季师叔也小有家资?” 你宗门的钱,那这丹药买回去,就真是拿来培养別人了。 季少芙听到这话,悄默声地別过脸去,开始掰起指头不知道在算什么。 算了半天,脸上的表情更难过了。 她是被师兄黄炳捡回长鯨门的,这么多年拿宗门当家,平日吃穿用度足用就行,哪儿有多少积蓄。 方寸丹抢购一空,紧跟著又是一些稀罕的药物灵材,这些东西相对就乏人问津了。 宗门没有几个正经上品级的素师,也没法好好利用这些玩意儿。 就这样,今天的拍会终於慢慢接近了尾声。 送走一座玄宝级別的炉鼎之后,邴和脸上的神色也开始凝重起来,他收起笑意,环顾四周:“本次神珍庆典,还有最后一件拍品,乃是我的一名弟子,机缘巧合得来,我相信,场间有不少同道都是为此物而来。” 会场的灵力光芒慢慢暗淡下来,一个流光溢彩的玉盒被推上了展台中央。 邴和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一株紫黑色的朵,正安静地躺在其中。 裴夏瞳孔微缩,果然,和他在段君海玉琼之中发现的那朵一模一样。 “幽神,”邴和的声音开始变得幽深而厚重,“传说中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疗伤圣品,九州最顶级的灵种之一,若以神珍玄奇为鑑,应在『神遗』之列。” 裴夏能感觉到身旁的季少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是容易紧张的,尤其这关乎著师兄黄炳的安危,关乎著长鯨门的未来。 邴和轻声道:“起拍价,百两紫金,诸位,请吧。” (本章完) 第259章 財大气粗 第259章 財大气粗 一声落下,並没有迎来想像中的热烈回应,反倒是一时安静了起来。 百两紫金,那就是白银十万两。 即便对於几家大宗门来说,这也是伤筋动骨的支出,不拿出些资產抵当,恐怕都凑不出来。 裴夏也嚇了一跳。 十万两,早前听说,小陈国一年的国库收入,也不过八百余万,这在东州诸国里已经算多的了。 就算麦州宗门底子厚些,恐怕也没几家有这个实力。 看来苏宝斋是有备而来,他们很清楚幽神的价值和效果,这个定价,就是愿者上鉤。 无声许久,终於有人第一个示意:“一百零五。” 紫崖十一窟的人。 季少芙轻声道:“他们的虫窟长老穆阎,五年前试图以化元之身进入连城幻境,被幻境扰了心神,自我戕害,重伤多年。” 这个穆阎,裴夏当年在东州闯荡的时候就听说过,那会儿就已经是化元上境,比起如今的韩幼稚也差之不远,据说是有机会成为天识境的。 紫崖十一窟率先叫价,很快就另有宗门举手:“一百一。” “九节谷……”季少芙摇摇头。 別宗隱秘她不能全知,不知道这九节谷是因何想要这幽神。 一百一的报价肯定不是极限,只是九节谷出声后,一时没有人回应。 季少芙呼出一口气,举起手:“一百二十两紫金。” 她一口气加了一万两白银。 长鯨门,一百二十两。 拍会开始以来,一直默默无闻的季少芙,顿时吸引了全场的视线。 坐在第一排的裴嵐也顺著望了过来。 她不认识季少芙,不过看对方年纪,已有开府修为,料想应该是长鯨门的出色后辈。 再一斜眼,望向她身旁,嘶……这人怎么捂著脸? 裴夏捂著脸,眼睛从指缝里向外偷窥,看见裴嵐摇摇头,又转过了视线,他才放下手。 没多久,又有宗门参与了报价,但加价都很谨慎。 十二万两白银,已经接近大多数宗门的极限了。 再多,就不是拿不拿的出来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当的事情了。 尤其,隨著季少芙喊出一百四十两紫金的报价后,很多门派都开始生出了退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凡在麦州江湖上混过的,对於长鯨门的根底,多少有些了解。 这些人是漕帮扯旗,在小陈国水道经营多年,十几万两的银子,他们是真能拿得出来,而且看季少芙这加码的劲,长鯨门似乎势在必得。 终於,当一口价喊到了一百六十两之后,全场开始静默起来。 季少芙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扫视后,落到了最前排那个歪著髮髻的人影。 云虎山到现在,还没有开口。 云虎山有没有钱? 谁都不好说。 虽然名义上,云虎山是道家法地,一群出家人也没听说有什么资產。 但鑑於云虎山在小陈国的超然地位,不算香火,只怕朝廷每年都还有不少名头各异的贴补。 尤其,你说长鯨门挣得多,但长鯨门兄弟也多呀,底下人不可能给你白干,吃穿用度都得宗门报销,是有支出的。 云虎山呢?听说他们连吃饭都是自己种的菜! 不止是季少芙,就连台上的邴和也在翘首望著裴嵐。 裴道长伸手摸过自己的滑溜溜的脸蛋,许久后,终於开口道:“那个……” 季少芙的手按在椅子的把手上,指节都发白了。 裴嵐眨眨眼睛:“那个,我又想了一下,我家师兄比较耐造……” 这是……放弃了? 放弃了。 裴嵐的另一只手在怀里,捏著她那张五十两的银票,实在没好意思拿出来。 有问题的兄弟,你们苏宝斋绝对有问题。 疗伤嘛,我们云虎山年年都有疗伤丹药的,什么活血化瘀、清热镇痛的药散,山下老百姓来求,都是几文钱的东西。 我琢磨著,这疗伤圣品,有个四五十两也该拿下了。 十六万是什么东西啊?你们怎么不把云虎山买下来啊?! 终於,伴隨著裴嵐这位在场最重量级的天识境道长“淡然”弃权,再无人愿意与长鯨门血拼。 这株幽神,最终被季少芙如愿拿下。 这是拍会的最后一场最后一件,尘埃落定,也就意味著这次神珍庆典就此结束。 眼看著展台落幕,季少芙沉声对裴夏说道:“走!” 然后便迅速朝著苏宝斋后台而去。 邴和已经在这里等著了,他手中拿著那只玉盒,先是恭喜季少芙竞价得胜,隨后便打开盒子,与她確认了东西无误。 季少芙小心翼翼地接过,紧紧抱在怀里,她看向邴和:“一百六十两紫金,苏宝斋可隨时前往长鯨门取。” 没错,这拍卖並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是苏宝斋交货,日后再去收钱。 拍会那么多江湖同道,喊出的竞价是大家都听见的,通常而言,抵赖不得。 再者,苏宝斋的背后是灵选阁,想要赖他们的帐,还是得掂量掂量自己。 邴和自然点头,只是提醒了季少芙一句:“幽神已交给季长老,此事便算是敲定,途中若有意外,我苏宝斋可不做保。” 这话让季少芙眼角跳了一下,她很没有经验地反问了一句:“总不能贵宗再把它劫回去吧?” 邴和哈哈大笑:“季长老把我们灵选阁的声誉当什么?为了区区一百六十紫金,就要行险去砸自己的招牌?” 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你若说“苏宝斋的声誉”,旁人未必就能放心。 但一张口喊出了“灵选阁”,即便是季少芙,也自然信他三分。 季少芙自知失言,但眼下也不是再费唇舌的时候,她朝著裴夏使了个眼色,便匆忙离开。 江湖还是江湖。 在拍会现场,谁都得卖苏宝斋的面子。 但下了这个山,可不是直接就到长鯨门了,身怀重宝,路途遥远,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季少芙的超量准备,现在总算是派上用场了——她早早就订好了今日启程的船票。 两人甚至都没有回客舍小院,季少芙抱著玉盒,离开会场后直接就施展身法,带著裴夏一路向山下飞遁。 很刻意,而且很显眼。 但对於季少芙来说,她並不清楚如何在这种时候完美地隱藏踪跡,“儘快”是最对的选择。 反倒让裴夏有些猝不及防了。 他是没想到,这几日在苏宝斋遇到这么多事,没想到离开的时候会如此仓促。 直到跟在季少芙身后,登上了回程的大船,站在船舷上远望苏宝斋的左右两山,他才恍惚了一下。 “裴夏!” 季少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仍未卸下警惕:“今天开始我们睡一间房。” “啊?”裴夏愣了一下,“没必要吧?真有人会来劫吗?” “有的,”季少芙的神情无比严肃:“小说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 (本章完) 第260章 清冷说是 第260章 清冷说是 来时乘坐的大船是长鯨门提前安排的,客房待遇自然都极佳。 而回去的时候,则是季少芙就近挑的航程。 除了他们俩,还得载上一些乘客。 季少芙没有在甲板上多做停留,她怀里抱著玉盒,有些扎眼,只叮嘱了裴夏一句,让他小心周围情况,就自己先猫回了房里。 裴夏有点不以为然。 倒不是说,一定没有人来劫。 只是就算要劫,也没人会挑这个时候。 你这刚下苏宝斋,重金买的东西就被人抢走了,这一巴掌得打多少人的脸? 不过这次出门,季少芙是负责人,裴夏也没必要跟她犟,老老实实听安排,就算真出了岔子,也怪罪不到他这个通玄境的头上。 船在城港又等了半个时辰左右,裴夏趴在船舷上百无聊赖地看著。 客房早都已经住满,却仍然不断地有乘客上来,裴夏看到一户拖家带口背著行囊,船老大也来者不拒,收了几十枚铜钱,就让他们都去船舱里面待著,还有推著小车上来的,满脸赔笑地拿出几文塞在船老大手里,这种就只能在甲板上歇息了。 江上行舟,大多都是稳当的,很少出什么意外,纳客要比海上宽鬆得多。 一抬眼,裴夏恰看到一个长衫敞襟的魁梧汉子也上了船。 这人半长头髮,鬍子拉碴,袒露著的胸膛上还蜷曲著胸毛,他手里提著酒罈子,似乎醉的不轻。 好在上船之后没有闹事,丟给了船老大一粒散碎银子,然后竟然“咚”就醉倒在了甲板上。 船老大嘀咕一声“晦气”,连忙著人把他拖进了船舱里去。 独身,没有行李,酒醉登船,这倒是个值得注意的傢伙。 不过他身上没有灵力的痕跡,举止间也看不出习武的跡象……权且留心吧。 终於,船老大小跑到裴夏边上,趴在栏杆朝著外头大吼了几声:“东进!沿江东进!还有没有要上船的?!” 无人回应,他收起了船板,招呼拉锚起航。 水波盪开,江风徐来,裴夏又望了一会儿,甲板上七零八落坐著些散客,都无甚特別,也就拍了拍衣服,望季少芙的房间走去。 出於礼貌,他还是先敲了门。 然后就听见门里传来一个鬼鬼祟祟的声音:“长鯨门典校堂用什么计算弟子配额?” 裴夏愣了一愣:“不是典绩堂?” 屋里那人鬆了口气:“进来吧。” 裴夏推门进去,就看到季少芙抱著盒子坐在屋里,端庄的像个观音。 “师叔,你这……真出事了,都不好拔剑的。” 季少芙冷著脸瞪向他。 裴夏扯著嘴角:“当我没说。” 然后季少芙还是冷冷看著他,半晌来了一句:“裴师侄,你近前来。” 裴夏不知道这女人又有什么突发奇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季少芙一双秀目左瞄右看,灵力感知四下搜索,確信安全后,她將玉盒打开,然后小心地捏住那一株紫黑色的幽神,递给裴夏:“你收好。” 哦,哦哦,这个意思啊。 裴夏哑然失笑。 你要说季少芙不聪明吧,她又偏偏能做出最正確的决定。 裴夏拿过幽神,又装模作样的在客房里取了一块布巾,小心地包好,然后塞进了怀里。 隔著衣衫他轻轻触动了一下玉琼,那连著布巾,便悄然没入了玉琼之中。 “放心,绝对安全!” 季少芙也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合上玉盒,继续装作里面藏有至宝的样子,紧紧抱著。 “北上时日要多些,怕得六七天才能到,入夜后,你我轮流看管玉盒,如何?” “都听师叔的。”裴夏拱手。 季少芙也轻轻鬆了口气。 这裴夏虽然说起来是有天识背景,不过好在与柴云那样的人相比,他总体还是听话的,除了宋欢之死过度干预了苏宝斋的內务,其他方面並没有任性而为的跡象,可说是个得力的助手。 若是这次能顺利將幽神带回宗门,应要向掌门师兄记他一功。 就这样,登船的第一个白天很快就过去了。 入夜,季少芙如约將玉盒交给了裴夏,同时小声叮嘱他,不要因为幽神不在里面就放鬆警惕,要“先骗到自己才能骗到敌人”。 裴夏看著她满脸认真的表情,很严肃地点头:“师叔说的对!” 然后季少芙就去睡觉了。 船上客舱很小,即便两人订的已经是最好的房间,也只能摆下一张靠窗的方桌,一个洗漱架,和一张床。 裴夏抱著盒子坐在窗边,抬头能看到江上月景,低头就能瞧见季少芙的睡容。 这位师叔是开府境,按说精力充沛,尤其正在执行关键任务,应该睡得很轻。 但恰恰相反,她活像一头小猪,沾著枕头直接就著了。 额髮鬢角搭在平日清冷的脸上,烛火映照的通红,嘴唇无意识地还在囁动,嘀嘀咕咕不知道在梦囈些什么。 是让裴夏无比羡慕的睡眠质量。 行船平静,如裴夏所料,並没有什么劫道的恶徒,眼看著时辰到了后半夜,裴夏反正睡不了,也就没有去唤她起来。 靠在窗边,时不时咪一口小酒,等到天亮,他才伸了个懒腰,將季少芙喊起来。 师叔已经睡得不成人形了,青衫下两条长腿拧成了一个强而有力的剪刀脚,三千青丝少说有八百被她叼在嘴里,至於睡前未卸的身后负剑,此时已经扭成了竖的,底端插进了腰身的束带中。 神奇的是,当被裴夏晃醒之后,她只用一秒,就恢復成了宗门所谓的清冷长老模式。 季少芙淡定地从嘴里拔出自己的头髮,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泛白的天色,有些不满地看向裴夏:“不是说轮流守夜吗,你怎么不喊我?” 裴夏耸肩:“对啊,你轮白天,我轮晚上。” 师叔眉头一皱,好像也对? 把盒子塞到季少芙怀里,裴夏转身就走出了船舱,到甲板上吹了吹风。 快正午的时候,船在一个沿江小镇上靠港了一次,裴夏去採买了一些吃喝,毕竟船上不包,他们走得又急。 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季少芙仍像个雕塑一样抱著玉盒不动,他只能把买来的乾粮递给她:“吃点东西?” 她两手抱著盒子不肯动,就伸长了脖子,张开小嘴咬了一口。 吃了几口之后,又埋怨:“你递近些。” 得餵是吧? 裴夏无奈,只能在她身旁坐下,乾脆撕开了麵饼,一块一块餵她吃饱。 师叔啊,得亏是我啊,换谁跟你一块儿来,你这滤镜都要碎完啊。 (本章完) 第261章 夜袭 第261章 夜袭 离开苏宝斋的第三天。 始终无事发生,让季少芙心里的包袱也放下了一些。 她虽然还是不肯放开盒子,但起码不用一直抱著了,空出两只手来,既不用裴夏餵饭,也还能做些消遣。 “对二。” “对……对三?” “不对不对,三比二小。” 季少芙清丽的面容上满是费解:“三怎么会比二小?” “你別管,它就是小。” “那我出一对掌门。” “掌门也比二小。” “裴师侄,你怕不是在戏耍我?” 裴夏丟了手里的小木牌:“唉,说不戏耍,也確实是戏耍,贏你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季少芙也扔了木牌,小脸上带著几分全无威严的警告之色:“你这两天,是越发不敬重师长了。” 季少芙不是他的师长,只是按宗门辈分来讲,唤一声师叔。 这点从季少芙对他的称呼也能看的出来,正式一些就喊他“裴长老”,不然就“裴师侄”,都可以。 並著一双玉腿,把腿上的盒子往里顛了顛,季少芙望向窗外日渐西沉,一会儿又该入夜,到了裴夏看守的时候。 她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几天白日也不见你休息,返程还有好几天,你这样可不行。” “无妨,我习惯了。” 裴夏说著,站起身朝她走过来,很不见外地伸手从她腿上把盒子抱过来:“你也甲板上透透气吧,屋里待了好几天了。” 行船三日,离开苏宝斋就很远了。 一般修士如果疾驰,速度自然更快,但长途奔袭三天,如果没有特殊的手段,应该是追不上江船的。 其实到这里还未出事,大概率就已经安全了。 只等回到长鯨门,这一趟任务就算完成,可以安心闭关准备连城幻境的较武了。 按照此前了解的情报,这比试需是先在宗內择出一名代表,再与东疆的其他宗门爭夺名额,如此前在苏宝斋见过的玄衣山、九节谷、紫崖十一窟,都是这次名额爭抢的劲敌。 確实是劲敌。 裴夏战力虽强,但从过往经验来看,各宗派出的应该都是各自门內的开府境天才,一个境界的差距还是在的。 毕竟不是谁都像段君海一样,有名无实。 修行境界,越往上去,每一个境界之间的差距就越大,裴夏炼鼎时可以压胜通玄,而通玄时要胜开府,就会相对难上一些,將来若是还能有开府的一天,想要胜过化元就不那么容易了。 还是多做些准备吧,毕竟得到名额还是不是最终目的,要直面汝桃,这其中的凶险就是裴夏自己也难以算尽。 入夜,季少芙回到屋里,也不知道她在外面晃荡半天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回屋之后一把又將盒子从裴夏怀里夺走了。 她指了指那张数日以来,只有她睡过的床:“不行,你得休息了,现在,去睡觉!” 语气中带著几分命令,这是要行使她的师叔大权了。 裴夏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行吧,那我睡会儿。” 他只能脱了靴子,装模作样躺到了床上,闭上眼睛假寐。 床褥上有股淡淡的香气,像是紫藤的味道。 好像是听说过,季少芙洞府外种了很多的紫藤,她常年在山上潜修,这是……醃入味儿了? 也行,挺好闻的。 裴夏心里嘀咕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睡觉是睡不了的,裴夏如今虽然有心火帮助,但仍需要一定的人气才能抵御脑中的尖啸,在船上他无法成眠。 正寻思,要不然乾脆潜到琼霄玉宇去。 他自从收穫了段君海的玉琼之后,还没有进过云上世界,怀揣著大笔的算芯和新得的法器,正好可以购置些有用的东西。 忽然,感知之中,一股灵力正在飞速靠近! 裴夏骤然睁开眼睛,朝著坐在窗边的季少芙沉声道:“敌袭!” 只一瞬,季少芙立刻反应过来,她將手里的玉盒拋给裴夏,一袭青衫纵身便从窗子里跃了出去。 江中月下,身在半空,只见那青衫双指合併,自背上凌空一指,鞘里长剑鏘然一声,如雪的剑光剎那照亮了幽夜! 凌空驭剑,锋芒所向是一道破浪而来的深绿色灵光。 “轰”一声震响,凶悍的灵力撞击在季少芙的佩剑上,巨大的衝击力沛然难御,季少芙脚尖踏著水波,拖曳出长长一道波痕,闷声撞在了大船的侧舷上! 体內气血翻涌了一下,被她强行压下,女长老目光直视前方幽暗。 刚才甫一交手,她就已经察觉到,来人的实力在她之上,应是一位极精深的开府境强者。 季少芙匀出一口气,灵力振在胸腔,朗声道:“何方同道,可出来一见!” 然而空旷的江上並没有人回应她。 裴夏抱著盒子从客房里跑出来,甲板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刚才那一下撞击,整艘船都晃了晃,已经令人有些惊恐,伴隨著季少芙的问话,修行者发生衝突更是让这些凡人感到畏惧。 那些露宿在外的百姓正缩著头,紧紧地抱在墙角,离门近些的,则哀求著船手想要多付些钱进到內舱去。 而船员们此刻也很慌。 他们看到抱著盒子的裴夏跑出来,顿时都將目光投向了他。 裴夏迅速靠到了船边,探头向外看去,他的感知自然远不是季少芙可比的,几乎是瞬间他就发觉了对方的企图:“水下!” 江水之下,数道幽影如同鬼魅般朝著季少芙疾掠而来。 好在裴夏提醒及时,季少芙脚下灵力爆裂,推动著她的身体腾空而起,紧隨其后,便是一支铁矛从漆黑的江水中刺探出来。 季少芙原本就贴著船舷,她飞身脱离,那长矛裹挟灵光,顷刻便撕碎了侧面的船舷,江水开始朝著船內倒灌进来。 季少芙脸色阴沉:“几位!你们若有所图,便朝我来就是!” 她说完,远远给了裴夏一个眼神,然后一个拧身,甩出手中长剑,青衫掠动,倩影如同被长剑拖曳一样,朝著远处疾驰而去。 裴夏明白她的意思。 对方实力强大,且明显有备而来,敌眾我寡,力战不得。 我去引开他们,你快跑! 裴夏深吸了一口气,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不是,姐们,盒子在我这儿啊! 果然,那数道黑影中只分出两道朝著季少芙追了过去,剩下还有两个则从水面之下一跃而出,各自端著法器,在月光下闪烁寒芒。 他们眼里,全是裴夏怀中的那个玉盒! (本章完) 第262章 江水为截 第262章 江水为截 裴夏把盒子夹到左臂肋下,右手中灵光闪烁,巡海剑迎风而涨。 “远离甲板,去地下修补船舱!” 裴夏朝著船上的人喊了一声,隨后,抬脚在栏杆上一踏,朝著那两名开府境的修行者迎了过去。 见到裴夏没有逃跑,其中一人的脸上当即就露出了狞然的神色。 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查的清楚明白,长鯨门此行是一名开府境和一名通玄境的外门长老。 那季少芙,大家虽然没见过,却也耳闻,起码知道是个女的。 换言之,眼下这人自然就是那通玄境。 区区通玄…… 手中法器振动灵力,乌黑的铁矛瞬间如同蛟龙一般,裹挟这风声嘶吼,朝著裴夏刺来。 黑夜江风中,裴夏左手上双蛛嗡响,两叶黑色方块合拢一处。 铁矛虽利,但对方显然没有想到裴夏一个外门长老,竟然还有这种级別的法器,隨著与双蛛的碰撞,那矛尖不仅没能入的分寸,甚至灵力激盪,被弹的高高扬起。 就在这开府修士心中惊愕的瞬间,双蛛洞开,巡海剑破空而来! “小小通玄!破的了我铜铸金身吗?!” 他厉喝一声,索性脚尖点在铁矛得末端,將其高高拋起,隨后双手合掌,结出一个不知名的法印来。 灵府与之呼应,显化灵力流露出浓郁的紫红辉光,在这人身后,竟然隱隱显出一个宏伟的法相来。 裴夏长剑逼至近前,一时竟然没法突破。 眼看著裴夏递出来的那柄木剑被挡住,此人哈哈大笑:“小子,还以为你法器坚利,也不过如此!” 然后他却没有注意到,隨著灵力的摩擦越发激烈,巡海剑尖上的青灰朽木,正如同此前刺穿段君海符籙时一样,慢慢被消磨殆尽,转而露出了內藏其中,布满血纹的雪亮剑尖! 裴夏不语,內鼎之中,显化剑气一瞬激盪而出,清冷的剑锋如同裁纸,將那人身前的铜铸金身骤然撕裂! “什么?!” 金身破碎,无形的剑气隨之斩落,堂堂开府境的护身罡气,竟然被一击斩断,长长的血痕从他的左肩直到肋下! 万幸,此时拋起的铁矛刚刚落下,他出手擎握,奋起全身灵力,朝著裴夏重重挥去。 毕竟高出一个境界,也不是单对单,裴夏这一次没有选择硬接,而是借著双蛛格挡,趁势抽身了出去。 电光火石,剎那之间,另一名开府修士也没有想到的自己同伴竟然在於这外门通玄的交手中吃了大亏,连忙喊了一声:“老靳!” 被称作老靳的修士正扶著自己胸口深可见骨的深伤痕,重重喘息道:“老梁,点子扎手,莫与这廝近战!” 他们兄弟一伙走南闯北,见识过的奇人异士不在少数,立马就判断出裴夏绝非寻常的通玄修士。 老梁扶住兄弟,望向那头抽身而去的裴夏。 诚然,这小子不但身手了得,也很懂时势,他虽然出其不意挣得了便宜,却不贪功,此时竟然隱隱有逃窜的意思。 老梁轻出一口气从背上取下了一张铁胎长弓。 这弓看著灰朴,可伴隨著铁线张开那磨牙似的刺耳声响,弓身上竟然开始流动起了数种顏色的灵力光芒。 弦如满月,老梁口吐一声:“著!” 一道灵力化作的箭矢穿空而去。 月夜江波上,那光芒大盛,箭矢所过之处如同白昼。 裴夏扭头望了一眼,嘶,这宝贝看来层次不低,射出来这灵力还真够凝实厚重的。 箭芒飞快,留给他思索对策的时间不多,裴夏在半空中转过身,口中呢喃一句:“证我神通!” 只见那漫天的光芒到了裴夏身前,倏然消失不见。 这梁靳兄弟俩都是一怔,心里还没转过弯了,却忽然发现,身后传来了如同白昼的亮光。 姓靳的反应更快一些,一把拉过自己兄弟,一个转身,那不知为何从身后飞来的灵力箭矢整根从他的肩头上穿了过去!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生是压下了喉头的嘶吼。 老梁此时哪里还不明白:“狗操的,是个素师!” 可当他咬著牙再去寻找裴夏的身影时,却发现黑夜茫茫江水滔滔,早已寻他不见。 老靳提著自己的铁矛,喘息道:“这小子水性不下於你我,怕是已经潜遁离开了。” 老梁神情焦急:“这怎么办,僱主可付了大笔的订金,那头可是晓得咱们根底的。” “不急。” 伤势疼痛让姓靳的修士额头渗汗,但他还是尽力放缓了语气:“这通玄小子来的诡异,但季少芙刚突破开府是板上钉钉的,小雷和英子那边肯定不会出差错。” “可僱主要的是幽神啊。” “你傻吗?此等重要之物,他们怎么可能放在一处,既然盒子在这小子手上,那幽神肯定早就拿出来,放在季少芙身上了!” 老梁这才恍然,他拉住兄弟的胳膊:“走,咱们现在就去跟小雷英子会合。” 这两位开府,显然不是宗门培养,常年潜修的那种。 他们江湖经验充足,手段各有各的强势,若不是遇到了裴夏这个硬茬,便是换一位长鯨门的开府境在这里,也绝然要遭重。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转身离开,去跟同伴会合的时候,那大船甲板上却幽幽传来一个有些懒散的声音:“两位。” 两人转头看去,只看见船舷旁站著一位身材魁梧,长衫敞襟的落拓汉子,他正扶在栏杆上,指尖细绳勾著两个小巧的酒罈,轻轻晃动。 虽然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灵力的痕跡,但刚刚经歷了裴夏这个变数,他们还是脸色凝重,没有懈怠。 汉子笑了一下,朝著底下努了努嘴:“船让你们打坏了,不得修啊。” 此前老靳偷袭季少芙的时候,铁矛刺穿了船舷,江水一直在往里面倒灌。 此时还能听到船舱底部不断传来的尖叫和哭泣声,几个船手一直在提著桶子,疯似的把水往外舀。 两个开府境的修行者,帮你修船? 也就是这汉子的神態太过坦然,让人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戒备,老梁望著他:“不修如何?” 汉子露出一口白牙:“我建议你们修。” 说完,他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道:“一会儿喝醉了,我可收不住。” 酒罈空了一个,便就丟到了江中。 落水的剎那,一股震慑心神的无名之气骤然爆发,伴隨著毫不低调的狂躁爆破,大江深陷,江水为之一截! 虚影之中,似有一个魁梧的巨人双手托住那行船,如同神跡般漂浮在江中空洞之中。 (本章完) 第263章 怀了我的剑气 第263章 怀了我的剑气 江畔,某个无人的荒野。 黑夜中灵力与剑光交相闪烁,兵刃触碰声伴隨著一阵阵的狂风与爆鸣。 山石飞溅,草木摧折。 紧跟著一声压抑沉重的吃痛闷哼,一道青衫倩影摔落在地上,犁开土石,重重撞在了一棵大树上。 季少芙擦了一下嘴边的血跡,用最后还能移动的左脚在地上重踏一下,整个身子翻滚了两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重砸过来的棱钉铁锤。 她的脸上已满是泥土血污,喘息间,体內的伤势不断催著气血上涌,她只能吐出一口血沫,再看向夜色中那向她走来的两人。 体格瘦长的小雷提著两把棱钉铁锤,而另一边身材微胖的英子则捏著柄状似短刀的奇怪法器。 那握柄上探出的,不是利刃,而是四根不断蠕动的触手。 眼看著季少芙体內灵力空虚,身上伤势遍布,终於没有了反抗之力,姓雷的舔了舔嘴唇,望向身旁的同伴:“媳妇儿,等我先玩过了她,再去找大哥他们,成不?” 英子一张圆脸上露出几分鄙夷:“精虫上脑的玩意儿。” 却也没说不可。 季少芙听得清楚,但神色並没有变化,只是越发紧的握住了手里的剑。 她从江上登岸,只看到有两人追来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妙。 尤其这两人修为精湛,单拿出一个,季少芙或许还能周旋,可以一敌二,凭她这破境不久的实力,根本难以支撑。 此二人尚且如此,那他们口中的“大哥”必然更为强悍,裴夏那边恐怕已经…… 都怪自己慌乱之间没能沉著应对。 此刻悔恨业已无用,若这两人执意侮辱,便和他们拼个玉石俱焚! “等等。” 就在雷姓修士流著口水往季少芙这边走来的时候,一旁的英子却突然开口:“大哥他们是不是早该过来了?” 不提还好,一说起此事,两人都开始疑惑起来。 按说,他们那边对付的是个通玄境,早就该打杀了。 正迟疑,幽夜之中忽然闪过一点亮光,一个方方正正的玉盒朝他们掷了过来。 姓雷的心里一惊,抬起铁锤就要去砸,一旁的英子连忙喊道:“不可!” 隨后手里的法器灌注灵力,那触手顿时飞涨起来,化作四道灵活的长腕,在半空中將玉盒缠住。 她记得,僱主与他们说过,这盒子原先装的是此次的目標,以防万一,不可轻易毁了。 “戒备四周!”英子喊了一声。 好色归好色,真打架的时候,这伙人刀尖舔血的本质素养又体现了出来。 姓雷的一把铁锤落在脚边,一把铁锤被他生生平举起来,目光四下扫视,灵力感知全神戒备。 英子则將玉盒收回怀里,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 里面是两张正在发光的符籙。 “不好!” 话音刚落,“轰”一声爆响。 符籙爆破,玉盒炸裂,灵力震盪出劲风,將两人都给炸飞了出去。 一旁的季少芙不明所以,正看得有些发愣,黑暗中一只手朝她伸了过来,拉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拽。 季少芙惊愕回头,就看到浑身湿漉漉的裴夏正在朝她比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没死! 季少芙惊喜莫名。 裴夏一把拉出了季少芙,抱在怀里就要溜。 但没想到,身后很快传来了呜咽的风声,那是重物破空而来的响动。 他回眸一看,是铁锤甩了过来。 老江湖是要难对付,儘管盒中火符已经足够突兀,但千钧一髮,这两人还是激发出了自己的护身罡气。 可恶,要不是怕灵力痕跡太重被提前知觉,我起码塞个五张,炸死你们! 裴夏抱著季少芙,只能朝旁边纵身一跃,虽然避过了重锤,可摔在地上,怀中的季少芙还是滚了出去。 “呸,呸!”裴夏吐了两口泥。 而季少芙,看到裴夏还活著,似乎心中又有某种斗志燃烧起来。 拼著重伤之身,她单剑撑地,竟然慢慢又站了起来。 “你就不该回来……” 她喘著大气,恶狠狠地瞪向裴夏:“速速离开,我为你爭取时间!” 那头林间,数道粗壮的触腕拨开树木,瘦长的雷姓修士提著铁锤已经冲了过来。 季少芙深吸了一口气,凝结起她全部的力量。 在她的灵府之中,还有一张底牌,正是她当时突破的契机,那一道破空而来的的剑气。 只不过这剑气过於霸道,破境之后她尝试过数次,都无法驾驭,反而极易自伤肺腑,所以从未动用。 然而眼下,已经別无他法。 秀眉微竖,她厉声喝道:“我有一剑!” 一股隱然的锋锐从她的剑身上绽放而出。 然后下一秒,她就两眼翻白,猝然栽倒在了地上。 “噹啷”一声,剑脱手落地。 原本被季少芙迴光返照,嚇得一愣的两人,此刻立马又回过神来。 好娘们,还算有点血性。 姓雷的看看季少芙,又看看裴夏,眯了眯眼睛,並没有贸然上前,而是问道:“小子,我大哥他们呢?” 裴夏抬起头,朝著来时的江面望过去。 黑夜深沉,江水辽阔,什么也看不到。 “讲真的,我也不知道。”裴夏钻进水底后,就全力朝著季少芙这里赶过来了。 真要缠斗下去,靳梁二人到底应该是胜不过裴夏,但难就难在,季少芙支撑的时间肯定比他们要短。 所以裴夏才儘快赶来,也不恋战,就想带著季少芙撤走,省的陷入以一敌四的窘境。 但不知为何,靳梁二人完全没有追上来的跡象。 裴夏看了一眼这一男一女两人,想法慢慢开始有了转变。 誒,那现在这情况,可就攻守异也了。 姓雷的上前两步,拾起了季少芙的剑。 “呵,什么长鯨门的天才开府,佩剑就弄个奇物,能值几个钱,”他横剑,屈指想要弹一下剑锋,“小子,识相的,我问什么,你答什……嘶!” 他屈指弹了,却不想那剑虽然平平无奇。 可內里深藏一道剑气,即便隱而未发,仍然轻易刺穿了他的护身罡气,割破血肉。 一剎的钻心刺痛,让他长剑脱手。 “这剑啊,你们用不了,还是我来吧。” 裴夏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当著姓雷的面,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了季少芙的佩剑。 就学著对方刚才的动作,裴夏屈指从剑身上划过,临到剑锋,轻轻一弹。 “叮”一声微鸣。 在半息之后,化作一道清越的剑吟声,席捲而过! 剑声所过,那些长长的触腕畏惧地缩回到了短刀之中,两人恃为依仗的灵府,仿佛顷刻闭塞起来,浑身的经脉如同被人掐住了咽喉一般! 季少芙身怀的这一道剑气,並非是裴夏如今內鼎中灵力显化的剑气。 而是他在长鯨门破境时,穿空而去的武独剑气! 儘管其中武独的气息已经十分细微。 但当剑吟贯彻时,轻贱万法的武道威压,仍然厚重如山! 英子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不对,朝著自己的丈夫厉声喊道:“快撤!” 然而姓雷的离裴夏如此近,灵力滯涩下,如何能跑的出去。 眼看著裴夏提剑向他走来,这瘦长汉子咬著牙,奋力转身,扭动猿臂,將手中仅剩的那一柄铁锤,朝著英子甩了过去。 锤上並无灵力,虽然势沉,但对於开府境修士的体魄而言,並非难以承受。 借著甩动的力道,锤子顶住英子的身躯,將她整个人从林间撞了出去。 “老雷——” 一声呼喊还未落下。 黑夜中,璀璨的剑光便遮蔽了所有的视线! 山石土地,如遇裁纸! 姓雷的江湖廝杀苦修多年,怎么也想不到,在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他这一生的修为都好似背叛了他。 灵府在剑光前,畏惧到不愿再渗出一丝灵力。 一剑而过。 身首异处! 头颅滚落,裴夏远望著残留的武独气息慢慢消散,长出一口气的同时,握剑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 鬆开长剑,掌心中已经全是细密的剑痕豁口。 他先是看了一眼身后昏迷不醒的季少芙,他也是真没想到,原来这位师叔之所以会在他破境之后没多久也跟著突破,竟然是赶上了自己破境时的剑气,助她碎裂了內鼎。 再看向地上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雷姓开府。 他摩挲著下巴,心中嘆息,之前还觉得季少芙小题大做,没想到啊,小说话本诚不欺我。 这伙人实力强悍,经验丰富,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家派来的。 可惜走脱了一个,不然拿住活口,还能多些线索。 话又说回来了,江上那两个,突然就没了踪跡,又是为何? 不为何,在修船。 极远处的江上,正倚著栏杆喝酒的敞襟汉子,眉头微蹙。 他抬头望向江畔之地。 这一瞬骤起的锋芒自然瞒不过他的感知,只不过……怎么会是剑气呢? 自己此前在苏宝斋时,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明明是那股非常熟悉的气息,儘管已经有数十年未见,但绝无认错的可能。 难道,真是自己看走眼了?这小子其实並不是自己的…… 师弟? (本章完) 第264章 在的在的 第264章 在的在的 季少芙慢慢甦醒,眼皮颤动,能够感知到光亮。 黑夜似乎已经结束,自己还活著。 鼻尖嗅到了一缕腥湿的泥土气息,她偏过头,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却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带著几分告诫地说:“別动。” 纷乱的思绪静止下来想了一会儿,才辨认出这是裴夏的声音。 他也还活著? 眼睛缓缓睁开,果然看到裴夏正半蹲在自己身旁,季少芙十分勉强地牵动嘴角:“裴师侄——啊啊啊啊!!” “咔”一声脆响。 裴夏手法利落地帮她接上了脱臼的骨头。 男人看著因为虚弱和疼痛而额头髮汗的季少芙,解下了腰畔的酒葫芦递了过去:“喝点儿吧,先提振一下精神。” 季少芙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她一边喘息,一边確实也感受到了喉中的干黏饥渴。 酒不解渴,但液体过喉,能压制一时。 裴夏看她两手捧著,还犹豫了一下,才好似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抱起葫芦对著小嘴儿轻轻地嘬了一口。 “你这还不如咽唾沫呢。” 裴夏起身,走到一旁。 此处已不是昨日交战的所在,裴夏毕竟不知道靳梁二人踪跡,以防万一,他抱著季少芙逃出极远,才停下歇脚。 不远处烧著一个火堆,火堆上还吊著几个小瓶。 裴夏朝她招了招手。 按说是差著辈分,但刚刚走出生死危局,季少芙哪里还顾这些世俗礼数。 裴夏招她,她便下意识地起身。 重伤仍在,十分虚弱,还好路旁都有树木,一边扶一边走,慢慢靠到了裴夏身旁。 背靠著树干滑坐下来,她看向火堆上吊著的几个小瓶:“那是什么?” “肉汤来的。”裴夏答她。 肉汤? 裴夏凝出两片金罡,从火堆上取下一个,递到季少芙鼻尖旁:“闻闻。” 確实是肉汤,油脂的香气直窜脑门。 裴夏笑笑:“打了两只野鸟,荒郊野岭也没地方找锅子,就撕开了肉,拿隨身装丹药的瓶子煮了点汤,我放这儿,一会儿凉些了你自己喝。” 说完,他又把手揣进怀里,摸出一粒圆滚滚的红色丹药,放在小瓶边上:“这是疗伤化气的丹药,等下一起吞服了。” 小瓶装,凉的快,没多久季少芙就端起瓶子,將香甜的肉汤混著丹药吞服下去。 酒不得行,还得是热汤,这几口下肚,季少芙顿时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好像气力都恢復了不少。 她扶著地,支起自己的屁股,往裴夏这边坐了坐。 將瓶子递还给他,看这位师侄熟稔地在一旁將撕好的禽肉又塞进去,再倒上水,重新掛上火堆。 她轻声说道:“那丹药的钱,回了宗门我补给你。” 季少芙眼力还算有些,裴夏给她的那枚化伤丹药虽然本身品级不高,但质地品相都极佳,即便在修行坊市中也需些银子。 长鯨门各家洞府资源都是固定的,裴夏一个外门长老,听说还有两个徒弟,应该也生活不易。 裴夏朝她摆摆手:“不必不必。” 她本来只当是客气。 但反应了一会儿后,又苦涩笑道:“说的也是,宗门费重金购买的幽神就此遗失,等回到宗门我们都是罪人,別说什么身份钱財,就是这条性命,怕也要拿去谢罪……” 裴夏转头,眼睛瞪大:“啊?” 季少芙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你放心,此次出行本就由我负责,归程路线也都是我选的,出了岔子理应是我全责,我会儘量向宗门解释,保你无事。” “呃……” 裴夏伸手入怀,隔著衣服在腰带上摸索,他记得季少芙拍卖所得的那朵幽神是被他抱在一个布包里的……有了。 他把东西拿出来,递给季少芙:“季师叔,我有个东西,你看。” 那確实是个布包,季少芙接过,打开一看。 里面居然是个雕琢成江豚模样的白玉玉佩。 拿错了这是。 裴夏愣了一愣,挠挠头,尬笑道:“这是,我之前在苏宝斋逛夜市的时候,给你挑选的礼物。” 当夜回到客舍的时候,季少芙已经睡下,第二日便出了宋欢的事,此后一直没什么合適的机会,裴夏都已经把这东西给忘了。 季少芙提起白玉,放在掌心,不知为何,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痴痴看著,许久后,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挺好,我很喜欢,谢谢。” 失职重罪的阴霾仿佛短暂从她的眉眼上离去了,她摩挲著白玉,攥进掌心,轻声说道:“我本是个孤儿,也不晓得哪家的男女生而不养,又或许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我被搁在一个竹篮里,飘进了江中。” “十有九个我,都该死了,听掌门师兄说,是一头小江豚顶著我的竹篮,沿著江岸一村一镇地叫唤,最后才有了师兄將我拾回长鯨门……” 裴夏幽幽地插了一句:“江豚族群有搭救落水者的习俗,算是与人共生的手段。” 这也是为什么江豚妖兽带领族群在江上要饭,过往船商通常都会投餵的原因之一。 季少芙弯起纷乱的鬢髮,露出火光照应下稍显憔悴的面容,她笑了一笑:“很好的礼物,不过……” 她把攥著玉佩的手又递向了裴夏,笑容中带著几分淒凉与无奈:“我戴罪之身,不能接受你的心意,除非宗门罚而不死,那或许……” 裴夏不敢再听了,连忙伸手拿出了另一个布包:“师叔,且先不要说丧气话了,你看这是什么。” 布包打开,黑紫色的灵力悠然流动,那静置其中的,正是一朵枝叶健全的幽神! 季少芙惊愕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裴夏:“东西还在?!” “在啊。” “东西还在,那些人怎么会放过我们?” “我……我也不知道,”裴夏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昨日我看见师叔昏迷之前,斩出一剑,威力极大,他们可能是被震慑到了,很快就遁走了。” 昨日临昏迷时的记忆確实很模糊,季少芙记得自己已经出剑,但又好像未能竟功。 此时深入灵府查探,才发现当时破境时,留在体內的一道剑气,已经消失无踪。 这么看,难不成真是昨夜最后时刻,自己凭藉那位前辈留下的强横剑气,將对手逼退了? 不管怎么说,幽神还在。 季少芙紧压的內心骤然一松,她如释重负长嘆了一口气。 “还在,还在就好,不然我真不知道回去要如何面对掌门师兄!” (本章完) 第265章 够不到玉宇楼的门槛 第265章 够不到玉宇楼的门槛 看季少芙捧著幽神,时不时贴在心口,表情激动的像是要哭出来。 生是和幽神缠绵了好一阵,季少芙才恢復了平静。 她重又把布包递给裴夏:“我现在伤势未愈,东西还是放在你身上,我们要儘快赶回宗门,不能再横生枝节了。” 递迴来的只有幽神,那江豚玉佩倒是没再推辞。 也挺好的,裴夏挺烦那种我送你推的垃圾游戏的。 只是转头鼓捣肉汤的时候,似乎扫到季少芙两颊微红,不知道是不是火光映照导致的。 有了盼头,季少芙的心情也明显积极起来,连著又喝了四五瓶肉汤,满心想的都是赶紧恢復。 也不知道是肉汤有用,还是丹药神奇,將到傍晚的时候,季少芙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內的伤势恢復的很好。 只不过外伤仍需时间,尤其是之前与那姓雷的交手,有一条腿不知道是不是骨折了,到现在也没法自如行走。 好在裴夏看起来没什么事。 放眼整个江湖,通玄境已经不低了,正常行走天下,不挑刺儿惹事都无大碍。 有他在身旁,季少芙心里也安心不少。 毕竟现在,两人也是过命的交情。 入夜,裴夏自然还是不睡的,拱著火,他扭头看了一眼边上蜷缩在草叶堆中已经熟睡过去的季少芙。 到底是伤患,裴夏解开衣衫披给了她,只穿著一身紧贴的白色內衬,坐回到火堆旁。 其实,就说煮汤这回事,裴夏虽然没有锅,但想要搞一口並不难。 琼霄玉宇有人专门做这种小营生,给露宿野外的修士提供些日常所需,要价大抵比在城镇里购买,要贵上百倍左右。 当初在地宫,韩幼稚就在奸商手里买过食盐调料。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裴夏不愿意向季少芙露出疑点。 不过此刻,她伤重之身已经熟睡,周围也全无人跡,倒是个进入琼霄玉宇的合適时机。 自打得了段君海的十六枚玉琼,裴夏还没有真正有时间查验过呢。 抬手飞起数枚符籙,落在周遭作为警戒,裴夏心神沉凝,慢慢浸入了琼霄玉宇。 再睁眼,云上世界依旧祥和如昨。 想到自己刚刚经歷了一场劫杀,再想到段君海,裴夏越发清晰地认识到,这些在琼霄玉宇中走来走去,一个个看著都人畜无害的持玉者,现实里难说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在这里,裴夏也不用担心被人惦记,隨意找了个角落,便开始拿出玉琼中的几样法器。 计有飞针一套、小扇一把、灯台一顶。 飞针倒不是什么稀罕的法宝,无非是通了灵力,能够远程驾驭,隔空伤人,胜在一个隱蔽,品级纯看法器本身的材质,想来奇物最多。 但对於能够凌空驭罡的裴夏来说,这东西实在是鸡肋,回头找个怨种给它出手得了。 这小扇倒是有些门道,灌注些许灵力,能够扇出一阵劲风,虽不强势,却也能用作策应,或是作为防身法器抵御些许进攻,也未尝不可。 至於最后的灯台,只有巴掌大小,颇为精致,裴夏注入灵力试了试,发现除了光芒柔和,不会轻易熄灭外,似乎並没有別的用处。 或许其能力不在对敌上吧。 唉,有些可惜,也许是因为那两朵幽神,段君海个人的私藏並不剩了多少好东西。 那丹炉器鼎,和不少玄宝都是苏宝斋四库之物,包括他用来掩饰修为的玉鐲,都留在了左山作为罪证。 段君海还攒有一迭符籙,其中大多是最为朴实的震火符,这东西,若是通晓火焰术法,六境的素师一上午就能画十几张,堪称印钞。 散碎还有几张是结界符籙,能够简单布置一个隔绝阵法,但是仅能一次使用,属於说没用你总觉得它会有用,但到底什么时候能用,可能到死也说不上来。 至於剩下的丹药,品相不一,层次也大多不高,从淬体丹到凝罡丹都有,相对有价值的,是三枚方寸丹,这东西销路还是稳当的。 应该说,最让裴夏惊喜的,还是段君海留下的各色资材。 其中最为顶级的,是那一块巴掌大的烈阳玄金,其余还有像曜月石、黑眼玉这样炼器常用的贵重灵材,这些东西就是裴夏自己用不上,捯飭捯飭拿出来卖,也有的是好价。 而至於玉琼之中最深处的,那另一朵黑紫色的幽神。 这玩意儿,裴夏反而有点吃不准。 江湖传言,九州灵种幽神,能够攫死魂肉白骨。 多少有些夸张的成分,真能做到那种地步,它不叫幽神,它得叫復活幣。 但对於修士来说,一些上品丹药也无法治癒的重伤,如灵府崩摧、识海倾覆,他们最能指望上的,也就是幽神了。 关键时刻,或许能救人一命的东西,裴夏还是决定留著。 当然,这十六枚玉琼中为数最多,还是段君海的那些算芯积蓄,將近有七十块算芯,可说是巨款了。 时间还多,裴夏琢磨,也许该逛一逛云上集市。 购置些什么倒是其次,现在有钱了,裴夏的眼界的也高了,十八枚玉琼如果装满,就是一百八十块算芯,这份財富,或许能够让他进入玉宇楼长长见识? 正琢磨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有些嘶哑的大嗓门:“哟!这奶,是你小子呀!你这模样都没变呢?” 裴夏一回头,在这琼霄玉宇中,能看著他这丰腴身段,喊出“小子”的人,应该只有一个。 一张方脸,中间咧著缺门黄牙的嘴巴,下巴上是两只眼睛,额头上是两只耳朵,鼻孔则长在了两边。 “口中人。”裴夏还记得他的称呼。 老头朝他呵呵一笑:“混了这许久,你小子莫非也发达了?我刚看你鬼鬼祟祟的,是不是截了谁人的玉琼,在这儿偷看呢?嘿,杀了几个?” 老头做的是领人入行的买卖,无本薄利,总归是生意。 裴夏付过了玉琼,也不算承他恩情,听他如此说,裴夏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我还是两块玉琼,將就著过活,反正也不指著进玉宇楼。” “嗤,玉宇楼。” 老头先是冷笑,似乎裴夏提起这个地名,都要引得他不屑。 倒是赶巧,裴夏索性问道:“说起来,真要进玉宇楼瞧上一瞧,得要多少算芯?” 老头翻著眼睛似乎在回想:“有二百算芯,应该能进去走个过场。” (本章完) 第266章 这不老邢吗 第266章 这不老邢吗 二百,就是二十枚玉琼。 裴夏砸了一下嘴,还以为打了段君海的土豪,现在也算个大户了,没想到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说是说只差两枚,但不是机缘巧合,可找不到地方寻去……偏要说,韩幼稚倒是有四枚,將她打杀了倒是足够,嘿。 提及玉宇楼,口中人微微眯起眼睛,小声道:“我最近倒是听说了玉宇楼今年的下一件珍品。” 买肯定是没戏,二百玉琼观光,那想竞价,估摸著得五百起步。 裴夏纯是好奇,问了一句:“怎么?难不成是有证道的契机?” “非也非也,物以稀为贵,证道契机若是回回都能有货,那也卖不出高价了。” 口中人鬼祟道:“我听说,这次出售的,乃是一个天识境的玉奴,说是早已被楼主驯的妥帖,买回家去,千依百顺,便是要人去死,也绝不皱一下眉头的那种。” 裴夏心中一凛。 以琼霄玉宇之神异,裴夏从来就將那神秘莫测的楼主估的极高,但还是没有想到,这人一出手,竟然能拿出一个天识境作为货物。 对这九州绝大多数人来说,天识境可就是极限了,再顶尖的世內宗,也没听说过谁家明面上能摆一个证道出来。 到了楼主这里,天识境却只能算是奴僕吗…… “也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美是丑。” 换了仪容,也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了,口中人全然不掩饰自己的垂涎:“若还是个娇滴滴的天识境仙子,这买回家去做个奴婢,可得羡煞多少人哟。” 裴夏翻了个白眼。 有能耐拢住五十,甚至上百枚玉琼的,哪个不是绝顶的狠人? 玉宇楼既然能卖出得证大道的契机,可见持玉者中不乏天识境的存在。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相比於素师神机或证道机缘,这天识境的玉奴,恐怕算是下等货品了。 口中人没有和裴夏多聊,转身又逛去了那一侧的坊市。 裴夏也没有继续停留,现实中只有符籙作为警戒,季少芙也隨时可能会醒,早些回去,省的暴露了琼霄玉宇。 第二日清晨。 等到季少芙甦醒,裴夏又隨便弄了点东西垫一下肚子,便扑灭了火堆,启程准备离开。 耽误了两天时间,长鯨门很可能已经知道他们遇袭的消息了,现在应该都很焦急。 而那劫道的四人,不仅失手,还折了一个兄弟,无论其是否罢休,背后的僱主都会更加警惕。 还是早些回到宗门,將这烫手的幽神交给黄炳吧。 只不过,季少芙现在腿上的伤还未痊癒,行走起来十分困难。 裴夏倒是没多想,往她面前一蹲,两手背在身后朝她招了招:“师叔,来。” 季少芙手里拄著自己的剑,看看他:“来什么?” “上来啊,不然怎么赶路啊?” “我、我……哦。” 说来也微妙,早先上船的时候,为了看守幽神,她让裴夏和自己睡在一间屋里。 那时都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今早他要背自己,反而脸上红的烫人。 呼,还好他看不见。 小心翼翼地把手搭过裴夏的肩头,季少芙把腿往前伸了伸:“喏。” 裴夏很自然地抱住了她青衫之下的柔软长腿,站起身,下意识地顛了顛。 一顛,身子摇晃,整个就扑在了裴夏的背上。 隔著衣衫,突兀感觉到一股不失弹性的柔软,紧紧地挤压在了自己背上。 “呜嗯!” 师叔本是要惊呼出来的,声音到了喉头,约莫是想到了不妥,强忍著又咽了回去。 明明脸红的要滴血,却还是紧闭著嘴,生怕让裴夏觉察出什么不自然来。 说觉察不出,其实裴夏也觉察出了,怎么觉察出的你別管。 唉,还是赶紧到附近的城镇,去雇一辆马车吧。 …… 胥城有一座高塔,三十丈有余。 塔顶上盘腿坐著一个鹤髮的老者,他似乎是在调息,可眉头攒动,显出其內心中的不安。 昨日江上动静极大,虽然灵力未曾波及至此,然而截江断流的轰鸣水声却如同滚雷,让附近的数座城镇都为之惊骇。 此等壮举,开府境决然做不到。 难不成是那黄炳亲自来接应了?那老东西的化元修为,有没有这等威能? 老者睁开眼,看了看天色,已近正午,到了约定的时间,可那四人还没有现身,莫不是真的失手了? 心念刚起,远处掠来两道人影,从屋檐之上飞过,轻巧地落在了老者身后。 这二人,一个手提铁矛,一个背负长弓,正是此前袭击裴夏和季少芙的靳梁二人。 老者回头瞧了一眼,先是看到靳洪肩上的伤,又望向他们身后:“怎么就你们两个来了?” 靳洪攥著铁矛的手紧了起来,上前一步,作势就要质问。 还是旁边的梁碗伸手拦住了他。 梁碗看向这老者,沉声说道:“咱们谈买卖的时候,你们说的言之凿凿,长鯨门那两人是一个开府境的女娃,带一个通玄境的后生,是否?” 老者听到这话,心中已然猜想是出了什么事:“怎么,有错漏?” “错漏?!哼!” 靳洪手里铁矛掷出来,鋥一声就扎在那老者的脚边:“那个外门长老,仅出手一剑,便斩了我家小雷兄弟,要不是他反应快,他婆娘也得落下,还有那船上的同伙,落坛截江,你可知是什么手段?!” 果然是出了差错。 前夜开始悬著的心,到底是死了。 听两人述说,看来此前对长鯨门的查探確有重大的疏漏。 不过当著面,他却並不示弱:“哼,能死在通玄境手里,只能说明你们兄弟实力不济,至於什么落坛截江……真要有如此手段,你们俩还能活著回来?” “你!” 靳洪额头上的青筋暴凸,眼看就要按捺不住。 梁碗好生拉住了他,不停地提醒:“老靳,不怒,不怒!” 这老头来歷神秘,但修为是实打实的化元,他们兄弟俩不是对手。 梁碗只能扯著自家兄弟,转头恶狠狠地看著老者:“你消息有假,才害了我们兄弟,这事儿放到何处,也是坑害,往日若是我们师门寻了仇来,你可別跑!” 嗤,若真是师门实力雄厚,又岂会沦落到来江湖上討饭吃。 老者冷笑:“你晓得我是什么根底吗,便要寻仇?” 这话说出来,又让梁碗话语一窒。 老者刚要奚落这两个草莽,却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一个身著黑白道袍的窈窕倩影,轻巧地落在了塔顶上。 裴嵐探头张望了一下:“哎哟,这不老邢吗?赶巧,我这迷路呢,你看回云虎山是哪个方向啊?” 老者神色一惊,隨即立马意识到不好。 梁碗也是心思转的飞快,先一步已经喊出声来:“哪个老邢?” 裴嵐挠头:“啊?不是小陈国武功台的邢野吗?” (本章完) 第267章 不过如此! 第267章 不过如此! 裴嵐一句话,给邢野透的底掉。 靳洪顿时恍然:“哦!我说你底气那么足呢,合著是朝廷的人?” 小陈国武功台,就是皇室重金招募各地修士组成,这並非宗门,因为武功台不收徒不授课,只能算是朝廷豢养的打手。 梁碗脸上也露出狞笑:“老东西,武功台是吧?你等著!” 仇怨算是结下了,靳梁二人转过身,立马就很有经验地分头跑路。 邢野紧皱著眉头,转过脸,又气又怒又不敢说,就瞪著裴嵐。 他倒不是真怕这几个野路子来找晦气,只不过这次奉命行事,算计的是明面上与朝廷合作甚密的长鯨门,是绝不能透露身份的。 若是事泄,怪罪下来,定然重责。 “呃……”裴嵐不明所以,但隱约感觉好像是说错话了,她訕訕一笑,“那什么,回头来云虎山,喝茶嗷!” 说完,道袍翩然,一溜烟又躥走了。 邢野捂著脑门,一口气憋在胸口,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最终一甩手,长嘆道:“哎——呀!” …… 季少芙遇袭的消息传回到宗门中,很快震动了宗门上下。 几乎所有人都在担忧季少芙的安危,这不仅仅是因为她身怀幽神重宝,更因为季少芙天赋出眾,是宗门未来的保障。 “我觉得不是,”一名长鯨门男弟子诚实地向自己的同伴表示,“我就是馋师叔祖,我不希望她死。” 今日前来药园帮工的另一名弟子则摇头:“我不爱季少芙,她屁股小,我喜欢那个,就是那个。” “哦,哦哦,那个!我知道!” “唉,可惜好长时间都没见过了,之前不是说去打听打听,看看是哪个洞府的弟子吗?” “打听了,没信儿,都说不知道。” 兄弟们不关心宗门的未来,也不关心掌门的幽神,他们一个月俸钱二两,典额自挣,修行没什么前途,就想著能在哪家洞府捡个漏,找一个娇美的媳妇…… 娇美的外门女弟子韩幼稚,此刻则正在洞府里,和陆梨一起思考一个有些冷门的事——裴夏怎么样了? 很遗憾,即便是黄炳,在这种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季少芙。 也就只有老韩和梨子,还能惦记裴夏的死活。 “只说是遇袭,也没说是遇了什么袭。”韩幼稚嘆了口气,有些烦躁。 裴夏的实力,韩幼稚略知一二,他如今通玄,应付一般的开府境修士,应该不成问题。 但如果对手是化元,恐怕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 相比之下,梨子倒是看的很开:“安啦,他要是嘎了,现在传的最劲的,就不会是什么半路劫杀的消息了。” 应该是什么邪修妖人在东州大开杀戒,生灵涂炭才对。 说著,梨子伸手掐了一下老韩光洁软滑的侧腰:“別动。” 裴夏的洞府深处,韩幼稚褪了衣衫,正裸露著光洁如玉的后背。 在她的背上,原本那鲜红如火的养蛇人禁制,此时已只剩了五条红蛇。 在裴夏离开长鯨门的这段时间,梨子不负所托,终於是掌握到了解除这禁制的手法。 不过受限於修为、算力和经验,六条火蛇她没法一次全部解开,只能一个一个来。 小手在老韩滑溜溜的美背上左扭右扭,灵力渗入肌肤,带起一股微弱的酥痒。 不过此时韩幼稚根本察觉不到,她愁眉不展地说道:“他要是真死了,你不得赖上我啊?” 陆梨翻了个白眼:“你可別拿我当遮羞布,要我说,你早跟他定一个联络方式,也省的在这儿烦心。” “我才不烦他的死活呢,”老韩哼唧了一下,又小声地嘀咕,“早知道,我就……唉。” 梨子聚精会神,指尖引导著火蛇,慢慢从那皮下勾引出来,最后重重道一声:“著!” 火蛇应声而散。 现在,韩幼稚的禁制只差四道,就能完全解开了。 陆梨呼出一口气,转头也看向了洞府之外,长长的岩洞透来一点光亮,只是微微泛红,应该將到下午了。 要说陆梨完全不担心,也是假的。 毕竟消息传回来本身就需要时间,到现在又过了好几天。 如果裴夏真的无事,按说也该要回到宗门了才对。 难不成是陷进了別的什么麻烦之中? 是有点麻烦。 裴夏抬头看了一眼,说是说长鯨门的领地,怎么这一眼瞧过去,不是山就是林? 季少芙趴在他背上,小声嘟囔:“我提醒过你的哦。” 裴夏嘆了口气。 数日兼程,隱匿行踪,倒是没再有人追杀过来,一路赶著马车千里迢迢,总算是回到了青城之外,长鯨门畔。 只不过因为群山皆属,占地辽阔,对於走到了宗门另一边的裴夏来说,在绕一个大圈回到正门,和直接登山中,他选择了后者。 於是隔了数日,他又把季少芙背在了身上。 只不过,他没想到长鯨门这么大个门派,上下弟子不说,还有漕帮好些兄弟,按说应该遍布群山,怎么还有这么荒野的山麓。 季少芙看著裴夏唉声嘆气,反倒是躲在他身后偷偷笑起来。 怎么说呢,这几日因为伤情,她这个师叔也只能把诸事交由裴夏打理。 反倒是好生见识了这位外门长老的江湖经验。 僱车、赶路、过夜自不必谈,吃食除了乾粮,他总还能猎到野味,自己身上的诸多伤势,在他的照料下也恢復得极好,更重要的是,对於如何隱姓埋名、藏匿行踪,他似乎格外有心得。 数日下来,季少芙早已不自觉地对他產生了些许依赖。 此时看到那个八面俱到的裴夏唉声嘆气,她反而觉得心里喜滋滋的,有种看到了他私藏一面的窃喜感。 “还热!”裴夏吐槽。 话音落下,一只小手伸到他的额前,抿著袖子,轻柔地帮他拂去了额上汗渍。 季少芙小声说:“我帮你擦擦。” 其实季少芙也挺热的,她只是不好意思说。 好在毕竟是通玄境的修行者,山路难走,终究拦不住他。 翻过两座山头,终於是见到了几个路过的弟子。 原本瞧见有人,这几个长鯨门徒还有些警惕,但等看清背上那人就是宗门的季少芙长老后,都是一声惊呼。 很快,消息就传遍了数峰。 宗门上下听到季少芙安全归来,掌门也好,內门长老也罢,全都涌向了后山。 黄炳最先赶到,他小心地將自己这个师妹搀扶下来,看著她因伤而行动不便的腿脚,忍不住老眼泛红,无语良久。 裴夏长舒了一口气,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著越来越多的长鯨门高层簇拥过来。 等他们劲儿下来了,应该会注意到自己吧……如此大功一件,要不乾脆就把长鯨门的名额给我算了,还比啥呀。 心里嘀咕,裴夏趁这会儿解了腰上的酒葫,仰起头却一滴也倒不出来,不禁又砸了一下嘴。 然后就身旁就递过来一只酒囊,那手玉葱似的,白皙修长。 裴夏抬头一看,韩幼稚。 他伸出手指朝老韩点了点:“你胆儿真大。” 这会儿能赶得过来的,都是修行有成的,韩幼稚能这么快,肯定是用上了自己的化元修为。 好在她混在本峰弟子中,衣衫不算显眼。 见裴夏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韩幼稚本来是鬆了一口气的。 但一扫眼,却看到他背后的衣服上,有两个圆圆的汗湿印记。 好脸色立马就没了,老韩瞄著那汗湿大小,翻一个白眼,冷声道:“哼,不过如此。” (本章完) 第268章 礼物 第268章 礼物 季少芙歷经千难万险,带回幽神,记了一大功。 黄炳最先看著她身上的伤,老泪纵横,一直喃喃说著“师兄没白疼你”,转过头眼泪一抹,豪气干云地表示,宗门宝库里,让季少芙看上什么,直接去拿。 当然,转过头第二天,他也没有忘记这次隨行的裴夏。 虽然在季少芙的视角里,裴夏並没有出手血战,但当著掌门师兄的面,她还是著重强调了裴夏的功劳。 比如为她救治、隱匿行踪、小心送归等等,她一个劲表示,这次如果没有裴夏,她决计没法活著回来。 黄炳是敞亮人,特意差了自己徒弟去裴夏的洞府,先给他带去了许多固本培元的丹药,又送了些钱,最后表示,这些只是黄炳作为师兄的谢意,宗门的赏赐大家还在商议,一定让裴夏满意。 满意? 我咋满意?你把连城幻境的竞选名额给我,我就满意。 裴夏回到自己的洞府,连日舟车劳顿,让他现在一点都不想进那冷冰冰的石室,就在外头的木屋里待著。 这一阵裴夏不在,韩幼稚用此前换取药种时多出的典额兑换了一些银钱,在山下的水寨购买了不少生活用品。 木屋里的床,也重铺了床褥,松鬆软软,还带著一点阳光照射后的林间香气,总感觉好像每天都有人帮自己晒了一样。 梨子的头从被窝里拱出来,睁著大眼睛看他:“遇著啥事了?” 裴夏耸肩:“有人劫道唄,你们不都知道了嘛。” 宋欢的事,他没有和陆梨提起,虽然谈不上感情,但早前在赵甲也算有见过,反正以后就当是无缘,也不会再见了。 说起这劫道,还有些可惜,当时没能留下个活口,眼下要是想查背后的指使之人,恐怕也不容易了。 陆梨仰面躺倒,翘起她短短的二郎腿:“连城幻境的事,我也打听了一些。” “哦?你还知道办正事?” “什么话?” 梨子翻了个白眼,慢慢说道:“这幻境啊,似乎是近些年火脉异动后,由各派高层联手布置下的,结果机缘巧合,得到了一处灵气异常充沛的所在,只不过这地方瀰漫著一种扰人心神的特殊力量,这力量境界低了抵御不住,境界高了,则会引起反噬变得更为剧烈,所以想要进入连城幻境寻找机缘,最低通玄,最高开府,化元就入不得了。” 裴夏伸手在怀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根细长的木棒,他將木棒掰成两段,自己叼了一段,给了梨子一段。 嘬了一会儿,果然嘬出了甜味,裴夏口齿不清地说道:“我看是有假话,他们恐怕不止是化元,天识都入过了,应是遭了汝桃的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旁人接触不到祸彘这等孽物,自然不晓得祂的厉害。 当年裴夏撑天武独,因何散去?不就是怕有朝一日被祸彘操控,到时裴夏战力越强,就越是生灵涂炭。 这东州诸派,恐怕已经有哪家的顶尖高手遭此不幸了。 梨子接过短棒,也有样学样地叼在嘴里嘬:“反正,现在就是只有通玄和开府能入,跟之前宋欢提过的一样,像云虎山那样的大宗门,自己就有两个名额,而我们呢,得先在长鯨门打一个预选,然后再去和周遭的数个门派竞爭,最终只能有一个人前往连城幻境,至於这竞爭的门派,我也打听了,分別是玄衣山、九节谷、紫崖十一窟,都是小陈国东疆有头有脸的门派。” 这几家,在苏宝斋的拍会上也都有露脸。 玄衣山的彩衣功应该是包括长鯨门在內的四派之中最为精深的,九节谷则擅使长枪和软鞭,似乎是个重武艺的门派,紫崖十一窟就比较玄乎,说是养蛊的、修虫的、製毒的都有,感觉像个非主流抱团取暖的邪修门派。 “不过好消息是,从前面几年的经验来看,长鯨门对於连城幻境这事儿,其实不大上心,每年宗內名额角逐的就不算激烈,东疆四派较武,基本也都是第一轮就走了。”梨子如是说。 裴夏点头:“这才合理。” 每年的顶尖赛事那么多,也不是什么人什么组织都会积极去准备的,长鯨门明显就是那种走过场的陪跑,搞个形式意思意思得了。 这倒確实是个好消息。 就在裴夏准备问问陆梨有没有打听到这次长鯨门都是哪些人参加的时候,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裴夏下床去开了门。 门外站著的自然是韩幼稚。 老韩看著裴夏和爬在他肩膀的梨子,一人嘴里叼著一根棒棒,嘴角抽了一下:“干嘛呢这是?” 裴夏把嘴里的木棒拔出来,在陆梨惊恐的眼神中,一把捅进了她的嘴里。 然后淡定地表示:“哦,在苏宝斋给梨子带的伴手礼。” 韩幼稚看了一眼正苦著脸满面嫌弃的梨子,又望向裴夏:“我有事跟你说。” 把陆梨从肩膀上摘下来,看她像个小皮球一样滚出去之后,裴夏让开身:“进来坐吧。” 木屋都是裴夏开闢洞府的时候顺手搭的,谈不上精致,里面摆著一张小桌,还是这段时间韩幼稚添置来的。 刚一坐下,裴夏就伸手在自己怀里开始掏,掏了半天,掏出一截银色的剑穗。 他都剑穗按在桌上,推给韩幼稚:“喏,给你带的。” 裴夏会给陆梨带礼物,是正常的事,他们师徒俩关係亲密的像是父女,再者陆梨毕竟是小孩子嘛。 老韩倒是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 剑穗不算法器,但材质特异,丝线上溢散著如同水波的淡淡灵力,也有静心寧气的作用。 伸手轻抚了一下,韩幼稚的话语也难得柔软几分:“谢谢。” 隨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內心,此时也坚定下来。 “我也有个礼物要送给你。”她说。 裴夏起先是冷笑:“你不都穷的要当裤子了嘛?” 这话好像之前听过,在巡海神的鱼腹中,裴夏送剑给她的时候。 但下一秒,裴夏的眼神就顿住了。 因为韩幼稚摆到桌上的,是一样他极为熟悉的事物。 两片翠绿的玉琼。 他抬起头,错愕地看向这个姿容妍丽的女人。 韩幼稚的脸上带著一种从容与释然。 (本章完) 第269章 羞辱 第269章 羞辱 “此物名叫玉琼,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实则是一件极珍贵的宝物。” “它乃是某个素师一道的顶尖高手打造,只需要互相敲击,灌入灵力,就能牵引你进入一个叫琼霄玉宇的地方……” 韩幼稚的话语不断迴响在窄小的木屋里。 让裴夏看到桌上那一对玉琼的时候,都感觉有些目眩。 作为曾经的掌圣白衣,在离开掌圣宫成为散修之后,韩幼稚既没有像许浊风那样坐在自家宗门的山道上不敢回家,也没想像皇甫德一样,费尽心力地想要回到掌圣宫给洛羡当狗。 她凭的是什么? 凭的就是琼霄玉宇,这世外宗的无上伟力荡漾出的些许涟漪。 任谁都能想到,这玉琼已然是如今的韩幼稚在这茫茫九州中最后的立足之地。 但现在,她居然拿了两片来给自己? 韩幼稚的讲解大致结束,她又把那玉琼往裴夏面前推了推:“一会儿我们一起进去,我教你如何变幻形容……” “等等。” 裴夏打断了她:“你怎么突然想到跟我说这些?” 老韩眨眨眼睛,她原本以为,看到如此重宝就在眼前,裴夏多少要激动一点。 没想到他还挺沉得住气。 “也没什么,这次你离宗去办事,中间遇袭又联繫不上,我怕你死在外面,以后有了这东西,不管天涯海角,我们隨时可以在琼霄玉宇联络,”韩幼稚说完,拂了一下並未散落的鬢角,略略遮了眼神,“都是梨子,她这几天担心你,老是烦我。” 这藉口十分的拙劣。 他伸出手,戳了戳桌子上的玉:“如此重宝,你就这么送给我了?” “昂,”韩幼稚应得没有声调,看似不经心,但实则很刻意地说道,“我还有两块呢!” 裴夏抿著嘴唇,看了桌上的玉琼良久,说真的,就是韩幼稚突然暴起嘴里喊著我其实是洛羡安排的谍子然后一剑朝他刺过来,裴夏都不至於如此挠头。 他抬眉看向这个女人。 老韩今天依旧是如常的打扮,束起的高马尾垂到腰间,丰腴高挑的身姿拢在她特意挑选的宽鬆的弟子服中。 凤眼微狭,露出几抹不自然的平淡。 “唉,你都这么说了……” 裴夏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腰间。 他翻开自己的腰带內侧,勾住了那根红绳。 然后当著韩幼稚的面,拖出了长长的一串,丟到了桌上。 “其实,我对琼霄玉宇,也颇有一些了解。” 这一次轮到老韩被惊的呆若木鸡了。 那一串翠绿玉琼搭在红绳上,细一数去:“二、四、六……十八?!” 在剎那的震惊之后,她抬眼看向裴夏,眼神不无惊恐:“你杀了多少持玉者?” “就一个。” 裴夏解下自己的酒葫芦喝了一口,算是给双方都压压惊。 “最早的两枚是邱胜身上的,就是常郡那个,他身上有四枚,你拿走了两片,剩下两片就落到了我手中,我也是那时候才接触到琼霄玉宇。” “这次不是去苏宝斋吗?遇到了另一个持玉者,那小子不知是有什么机缘,实力平平,却竟然有十六枚玉琼,加上他有意寻死,我就送了他一程。” 说到这里,裴夏顿了顿,虽然在眼下这种场合,当著韩幼稚的面想起宋欢似乎有点不礼貌,但看著那十八玉琼中,他最早得到的那两枚,还是忍不住感慨:“也幸亏有这两片玉琼,不然我还真找不到凶手。” 老韩脸上开始泛出火烧似的滚烫:“你、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裴夏也有理由的呀:“不是你先藏的吗?!” 韩幼稚话语一窒,也的確,琼霄玉宇作为自己最大的底牌,韩幼稚一直保守秘密,谨小慎微,生怕被人发现。 只不过,讲道理归讲道理,老韩看看裴夏那一串十八枚,再看看自己做了无数思想斗爭,最终艰难下定决心让出去的两枚。 突然就是一股子难言的委屈涌上心头。 她揪住自己的两片玉琼,转身就推门跑出去了。 留下裴夏坐在屋里,一脸茫然。 好一会儿,梨子才从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过来。 她小声说:“你欺负她了?” 裴夏摊手:“拜託,她化元,我怎么欺负她?” “我跟你说的是一码事吗?” …… 韩幼稚並不是一个很敏感很脆弱的人。 她很小的时候,家族就惨遭灭门,年少时她就修行的十分刻苦,是揣著別人数倍天赋的同时,付出了数十倍的努力,才能在一眾凡俗里脱颖而出。 青年时,宗门內乱倾覆,她因为修为高超,得到邀请,前往了另一家宗门成为客座长老。 那时候的她是开府境,已经不低,但因为容貌,和这幅丰腴有致的身材,招惹来了许多是非。 到应掌圣宫之邀,成为白衣天识的时候,她已经是个心智成熟的人了。 不考虑恩怨纠葛,她从不刻意对谁坏,但也不会刻意对谁好,平淡的像是水。 可当裴夏推开她房间的门时,却看见她蜷缩著一双长腿,把脸埋在膝盖里,肩头微微颤动。 “呃……” 他走过去,坐到床边,看韩幼稚没有赶他,心里先鬆了一口气。 “玉琼的事,我……” 裴夏想认个错,但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自己哪儿错了,只能挠头:“好了,哭什么?你这么大码一个姑娘呢,还化元……” 韩幼稚从膝盖里扬起脸,眼眶都哭的有些微微的红肿,梨带雨。 裴夏哪见得这个,看在眼里就像是被人拿小锤砸了一下。 他也不再说话了,反正道理都讲不通,那乾脆就不要讲了,伸出手抱她一下,也许才是真的有用。 然而,就当裴夏的手触碰到韩幼稚肩膀的剎那。 “噗”一声闷响。 一只长耳兔子掉在床上,睁著红彤彤的眼睛,茫然地看著裴夏。 哪里有什么韩幼稚? 屋外,一个高挑的身影闪出来,凤眼瞪著裴夏:“还想趁人之危,占我便宜,哼!” 长长的马尾迎著风轻轻晃动,老韩脸上神气活现,早不见了半点的失落。 裴夏哑然失笑,微微摇头。 然后淡定起身,一把攥住了她的兔子耳朵。 “是啊,趁你人不在屋,占你兔子便宜,”他提著兔子就晃了晃,“晚上我烤了它。” “啊啊啊,你放开我兔子!” “你还敢诈我?” “是你先羞辱我的。” “我羞辱你什么了?” “你羞辱我穷!” “那他妈不是事实嘛?!” “啊啊啊,你放开我兔子!” (本章完) 第270章 鬼谷衔烛 第270章 鬼谷衔烛 琼霄玉宇中的一朵云彩上,有两个人正並著肩在瞎晃荡。 其中一个是圆脸络腮鬍的汉子,另一个则是体態纤细的少女。 之前被口中人认出来,裴夏就觉得当初化形有点考虑不周了,別人不认识他的本尊,口中人这里不就漏了吗? 正好借著韩幼稚这事儿,他给自己重新捏了一个形象。 老韩转著络腮鬍圆脸看他,悻悻道:“我还以为之前说不定见过你呢。” 其实是见过的。 但是解释起来太麻烦了,算了。 裴夏摆摆手,稍微有点不適应地走了几步。 胸口没有重物,倒是视野开阔了一些。 主要也就是在琼霄玉宇碰个头,確定一下联络位置,韩幼稚挑了半天,最后指著那裴夏第一次来时见过的金丝玉楼牌。 “就那儿,以后你有事就上那儿蹲著等我!” 裴夏也忽然意识到,这玩意儿到底还是有缺陷的,它没有直呼功能。 嘖,不如手机。 洞府一时无事,反正进都进来了,两人便又隨意逛了逛,想著兴许能淘到点什么。 裴夏之前一直想给洞府整个上品级的丹炉,现在用的那个炉子还是他在青城淘来的旧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如今玉琼的空间是够了,不过突破之后,这方面的需求也不迫切了。 一些比如快速恢復灵力的阳春丹,与其再费时费力地寻找灵籽、消耗琉璃仙浆育成药材再炼製,不如买现成的。 反正现在算芯多的用不完。 没有耽搁太久,两人很快就双双离开了琼霄玉宇。 裴夏浸入的时候,人在洞府內,眼睛还没睁开,就先闻到了那股仍然没能全散的恶臭味。 挥了一下衣袖,正要出去,门口扑腾腾跑过来一个影子,口中非常浮夸地喊著:“师父师父,李师叔来啦!” 梨子衝过来,一把抱住裴夏的腿,跟著小声道:“我哄他说你在闭关,已经给倒了半天的茶了,你再不醒,他可就不是多上几趟茅房的事了。” 裴夏拍拍她的脑袋,起身走出去。 李奇坐在木屋的小桌旁,看著桌上的茶水,正在琢磨要不自己改日再来。 “李师兄。”裴夏的声音终於在屋外传来了。 李奇连忙起身,笑呵呵应道:“裴师弟,这次艰难回宗,辛苦了。” 裴夏只是笑笑,真要觉得我辛苦,前两天干嘛去了。 “我刚才听说你在闭关?” “嗯,”裴夏点头,“闭关疗伤。” 这是在点他呢,一路护送季少芙回到宗门,我可是也受了不轻的伤的,都没见有个人来关心一下。 李奇摸摸鼻子,他是黄炳的大弟子,操持宗门多事,自然听得出话外之音。 “师尊想到了,让我给你带了点疗伤丹药过来。” 说完,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两瓶丹药:“都是上好的黄岐丹,不仅能修补损伤,还能滋养內鼎呢。” 裴夏往桌上看了一眼,没接。 你该不会打算就用这种东西来糊弄我吧? 李奇把小瓶往前推了推:“这些都是我们主峰的一点心意,宗门的奖赏可比你想的要大得多。” 他神秘兮兮地说道:“经过宗门各峰长老商议,决定特別提拔你成为我长鯨门的內门长老!” 裴夏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那两瓶丹药揣进了怀里。 唉,虽然吧,自己从没提过目的,长鯨门又不重视连城幻境,没有想到那茬也是情理之中。 长鯨门呢,也確实没有太多裴夏看得上眼的东西。 你也不能说提拔成为內门长老这个奖赏没有诚意。 反正就是……唉。 李奇看他不说话,也是笑著道:“被嚇到了吧?我刚听到的时候也被嚇到,以裴师弟这年龄这修为,能成为內门长老,除了季师叔,你可是头一遭。” 裴夏能说什么,他只能说:“谢掌门抬爱。” 李奇又与他交待了一些內门长老的好处与注意。 提醒他如今可以重新挑选山头,开立洞府,宗门肯定会全力相助,还说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修行资源配发下来,以及有关收徒之类的事宜等等。 裴夏都只应是。 他来长鯨门是为了数月之后的连城幻境,洞府是为了突破通玄,有一个落脚即可,至於收徒,更是大可不必。 等目送了李奇离开,裴夏才嘆了口气:“还得靠自己。” 距离幻境较武还剩两个月的时间,裴夏取巧不得,看来终究是要凭藉实力打出去。 …… 季少芙归来,也带回了幽神,这九州灵种將会帮助黄炳完全修復体內灵府的损伤,甚至助他根基更进一步。 但看著桌案上的幽神,黄炳此刻也不全是喜色。 季少芙路上被人劫杀,实在是一件縈绕在黄炳心头上的阴影。 江湖混乱,按说携带重宝被拦抢是常態。 只是因为他们是长鯨门,就让黄炳不由得多留出一个心眼。 漕、丐、瓦、农,四帮由来已久,如今虽然分至各国,但每一帮都算根基深厚,可多年来能成气候的却不多。 事实上,除了长鯨门,丐帮和瓦帮也想过成立宗门,换个方向谋出路,给底下的兄弟们挣得些体面。 但冥冥中却好像有一只大手,总在他们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推上那么一下,让他们满盘皆输。 当年丐帮的老帮主,就是在一场比武后,返回宗门的路上被人围杀而死,成了一桩悬案。 自己和师弟胡紫阳两人化元,才艰难撑起长鯨门,也不知怎的,那么多年的师兄弟,胡紫阳非要与自己廝杀,內斗之中就先是折了一臂。 如果这次季少芙没能顺利带回幽神,想来再过几年,自己重伤不治,一旦倒下,长鯨门怕也要做鸟兽散。 有些小宗门依靠一两名开府境就足够开宗立派,但四帮不比寻常,他们谁家底下没有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没有化元是撑不起来的。 就在黄炳思索,这其中究竟会不会是有人刻意针对的时候,李奇进门来了。 黄炳收起幽神,望向自己的徒弟:“你不是去了裴夏的洞府吗?” 李奇点头,神色有些微妙:“刚回来,正巧看到有人求见,就来稟报给师尊。” “求见?谁啊?” 李奇咽了口唾沫,回道:“那人自称是鬼谷五绝,道號衔烛。” (本章完) 第271章 老阴比 第271章 老阴比 世间诸多宗派,其实都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架构大差不差。 但鬼谷绝对是例外之一。 鬼谷不是谷,它不是个地名,而是传闻中的一套上古传承,依此传承,修炼出五名格外强悍的化元境,自称为鬼谷五绝。 五绝有多强? 这么说吧,韩幼稚当年在北师城,掌圣宫秘宝范围之內,用身外化身之法,击退已无战意的衔烛之后,仍旧几乎耗尽。 当然,若只是实力强横,九州上有的是高手。 这鬼谷中人最大的特点是,他们没有根基,常年受僱於人,只要给钱够多,他们什么活儿都敢接。 就说去北师城绑架宰相家的姑娘,他们都干得出来。 这种人,怎么会突然找上我们长鯨门来? 黄炳心念一动,该不会,是和季少芙被劫杀有关吧? 黄炳平復好心境,悄然运转起自己的灵府,才向李奇说道:“请进来吧。” 对方若是奔著大打出手来,也不会在外面求见,且先听听这衔烛老道有何要说。 衔烛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走在当先,披著一身黑袍,大殿內烛光隱约照出他兜帽之下那层层迭迭几乎遮住无关的褶皱。 身后则还跟著三名修士,各自气机深沉,应该都是修为不俗的开府境。 其中两男一女,有提著铁矛的,背著长弓的,还有一个面色带著几分憔悴的微胖女子。 黄炳远远便站起身,朝著衔烛这边微微躬身,算是行过一礼:“衔烛前辈大驾光临,黄炳没能远迎,算是失礼了。” 衔烛失礼惯了,进来就拖了一张椅子坐下,两脚翘在了桌上,用尖锐嘶哑的嗓音说道:“算了,黄门主灵府有伤,在宗门里静养也是常理,我们鬼谷一帮糙人,讲甚的礼数。” 黄炳面色不变,心里却微微一沉。 衔烛也知道自己身负重伤? 虎皮是扯不住了,万一动动起手来,他现在可不是这鬼谷老道的对手。 衔烛脸上的肉皮张开,露出一嘴黄牙,他呵呵笑道:“黄门主放心,我今儿来不是来跟你打斗的,我是来给你送信儿的。” 说完,老道一招手,提著铁矛与背负长弓的汉子立马上前一步,对著黄炳抱了个拳。 靳洪性子急,说事儿还得是梁碗,他咳嗽一声整了一下嗓子:“黄门主,实不相瞒,前些时候您门中季少芙季长老,就是被我们兄弟几人劫的。” 黄炳眼角猛地一跳,按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发力,按出了一个深深的掌印。 他眯起眼睛,扫向衔烛:“前辈,这是要赶尽杀绝吗?” “黄门主误会了!” 靳洪嗓音洪亮:“事儿一码算一码,杀人未成便是未成,我们兄弟混的是这条舔血的道儿,纵使……纵使折了兄弟,那我们也认!” 衔烛老道此时才幽幽开口:“黄门主门中有高人,那是你们的本事,但东家这头明明对你们了如指掌,却还指著我的弟子跳火坑,这笔帐我得是要跟他们算的,这不,我先来提醒提醒黄门主。” 黄炳脸上的神情更阴翳了。 所以,季少芙遇袭,是有人雇了鬼谷弟子劫杀,而这个所谓的“东家”,居然对长鯨门了如指掌? 难不成是內鬼? 不,总不能听衔烛的一面之词,就要怀疑自己人…… 黄炳刚想到此处,衔烛尖笑道:“武功台邢野,黄门主可听说过?”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是武功台,那衔烛的一面之词,倒也未尝听不得。 “武功台……” 其实黄炳多年来,对於小陈国朝廷已经有一些猜疑了。 江河漕运也好,瓦筑工匠也罢,抱成团不见得是坏事,毕竟调度起来也方便,但如果成了气候,朝廷会看不过眼也是正常的。 三五铜板能驭使的牲口,扯了长鯨门的大旗,就敢要十文二十文,若將来出了个天识境,让长鯨门把位置坐稳了,那还得了? 黄炳只是没想到,武功台这帮人下手真是不择手段,居然雇凶劫杀季少芙。 也是,毕竟表面上还多有合作,拉开了说,破坏地方宗门,也不是光彩的事。 黄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衔烛老道伸手在桌子上轻敲著:“我们鬼谷行走九州,也不是隨便能让人欺负的,不然我们这生意还怎么做?等过两个月,我师弟来了,我肯定是要去武功台闹上一闹,让他们伤筋动骨的,不知道黄门主……” 黄炳摆了摆手:“毕竟在小陈国立足,公开与朝廷作对,我黄炳还没这个胆子。” 这话一出,落在后面的英子立马就嗤笑出声。 这趟活儿,她死了丈夫,偏生当著师父的面,她也没法寻仇,所以讥笑起来便格外放肆。 黄炳也不恼,他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不过,工部尚书家的公子正好在我们长鯨门修行,我记得没多久连城幻境要开始较武了,他身手不俗,或许能脱颖而出,我准备派他也去歷练一二,就是刀剑无眼,我也担心他会不会有什么闪失。” “呵。” 衔烛老道冷笑一声:“我要是你,怎么也杀了他那劳什子尚书满门,你们这帮人,修行也不知道修了个什么龟蛋,浪费老子一趟白跑,呸!” 衔烛说完,起身便招呼自己的徒弟离开了。 老道一口唾沫混著浓痰,吐在了桌子上。 黄炳看了许久,也只能嘆息著摇头。 修行本是求的无拘快活,怎奈何,人越强,肩上的担子、身上的束缚也越多,越不得自在。 也罢,就教朝廷那些狗官,也尝尝被人暗算的滋味,给武功台敲敲警钟。 黄炳唤一声:“奇儿!” 李奇立马进到大殿:“师父。” “连城幻境的那个……东疆四派较武,今年是不是轮到我们长鯨门举办了?” “是,去年玄衣山,今年到我们,我前几日还刚吩咐了玄日峰那边的弟子,把大教武场清理出来。” “嗯,”黄炳点点头,“今年咱们要大办,多些钱,然后,你去宗门宝库里挑一件珍品法器出来,再给二三名也准备些体面的奖赏。” 李奇眨眨眼睛,有些措手不及:“啊?大、大办吗?” 长鯨门虽然和玄衣山、九节谷、紫崖十一窟並列为东疆四派,但在门中高手和弟子实力上,一直是敬陪末座的,这较武,年年也就是陪跑。 尤其在自家举办的时候,那真是恨不得让大家都不知道,悄默声儿就给它办完了。 怎么今年还要让大伙都来看长鯨门丟脸吗? 没想到黄炳这还没完,接著又说道:“咱们门內的选拔,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到时候我会钦点几名出色的弟子出战,为宗门爭光,到了四派较武的时候,你记得要给东疆的其他小门小派也发去请帖,让他们……都来观礼!” (本章完) 第272章 宗內先比 第272章 宗內先比 时间过得很快。 最近这一个月对於裴夏来说,算的上是人生难得的体验。 因为心火的帮助,祸彘对於他的影响正处在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他有了很多的精力和时间,去重新面对这个世界,吃饭、睡觉、拉屎,他最近甚至还有閒心在洞府门口的小溪旁钓钓鱼,甚至自己做了几个怪模怪样的陷阱,放到他这偏僻住处四周的林子里,想看看能不能抓到什么猎物。 而对於陆梨来说,裴夏的这种变化就显得更突出了——他甚至开始指导自己的修行了! 关键吧,你要说素师修为,陆梨都已经六境了,比裴夏还高呢。 这货现在精力过剩,就只能指导梨子习武。 哎哟我了个裴夏呀,三天一练,给陆梨累的哭爹喊娘,最后好险是让老韩给救走了。 老韩表示可以教梨子自己的身外化身术法,也算是提升。 梨子学神通术法总比习武来的容易,可裴夏居然还捏著下巴装模作样地犹豫了好一阵,惹得韩幼稚猛踢他的小腿:“你对老娘的术法是有什么不满意吗?!” “……没贏过啊。” “你放屁!我身外化身贏得多了去了!” 確实是裴夏尬黑了,韩幼稚的身外化身从术法结构来说,十分的精妙,属於放在大宗门都可算作压底的级別,唯一的不便在於施术需要媒介。 韩幼稚是自己亲手养的兔子,兔子养的越好,她的化身实力就越接近本体。 当年在北师城的时候,韩幼稚自己是天识,其身外化身甚至能够击败鬼谷五绝之一的衔烛。 到这一茬,梨子又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对著裴夏猛烈输出:“你看你看!当初要是让我养小蜘蛛,我现在不就有现成的了嘛!” 裴夏对此不屑一顾:“那么大个蛛,你带著养著都不方便,就它妈那个体格,將来长一长,你俩指不定谁养谁呢……放心吧,这事儿我帮你解决,我有一个极其天才的思路。” 裴夏当时是这么说的。 陆梨也信了。 但直到竞选连城幻境名额比试的通知都下来了,裴夏这神神秘秘的施术媒介,也没有透露给梨子。 宗门典绩堂,负责这次比武的登记。 考虑到裴夏如今身份上也是內门长老了,亲自来报名有点太惹眼,所以只能由韩幼稚来代他登记。 韩幼稚来之前就有些不情愿,她约莫是明白,自己来典绩堂,可能会比裴夏更惹眼。 事实上也的確如此,她束著马尾,一身弟子服,窈窕高挑的身影登上主峰开始,就不断有弟子在偷偷地瞄她。 到了典绩堂门口,更是一片投目。 话说回来,长鯨门说是对连城幻境的名额不上心,不过这宗门內的比武参加的人倒是极多。 韩幼稚想想也就瞭然了,修行宗门,本身就以武为基,各式各类的比试按说应该层出不穷,同一个洞府要比,同一座峰要比,同门之间更是年年比月月比,相比之下,长鯨门在这方面已经算是比较克制了。 借了这幻境较武的便车,这还是裴夏几人入门以来的第一次大型比试。 如今裴夏成了內门长老,韩幼稚的身份也水涨船高,成了內门弟子。 不过她也没搞什么特殊,一样老实排队,在一眾弟子的瞩目中,淡定地帮裴夏报了名。 如果以连城幻境的標准来看,裴夏这通玄修为只能算是最低准入,往年经验,基本都得是实力强横的开府才会有机会。 但如果以长鯨门门內比试的標准来看,这一个通玄境,还是很有压迫感的。 负责登记的弟子起先还没有留意,听到韩幼稚报出裴夏修为的时候,才惊愕地抬起头:“通玄?” “对,通玄,怎么了,有限制修为吗?” “哦哦,没、没有。” 典绩堂的弟子提著笔写下內门长老裴夏的名字,心里还有些犯嘀咕。 长鯨门因为多年来在幻境较武中从没出过成绩,所以很多底层弟子甚至都不太清楚这比试的真正目的。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场大型的宗门比武,按著黄炳的安排,前几名固然有极好的奖励,但其他能取得不错名次的,起码也会奖励不少典额,別小看,这都是能换丹药资材的。 报名过,领了一个小巧的木牌,韩幼稚转身刚要离开。 人群中忽的传出一个尖锐的冷笑声:“一个內门长老,来和我们这些弟子爭这些典额,真是脸都不要了。” 韩幼稚歪过头,青丝滑落,她斜眼一瞥。 呵,我说怎么听著这么犯噁心呢。 隔著排队的人群,典绩堂的另一边,柴云正坐在一张椅子上,两边是满脸奉迎的年轻弟子,他则吊著眼角,十分挑衅地看著韩幼稚。 老韩现在是练出来了,懒得理他,脚下停也未停。 柴云刚嚼了个果子,朝著韩幼稚就是“呸”一口,吐了果核过去,然后指著她的背影,左右望向身边的狗腿子,哈哈哈哈地笑起来。 那果核飞在空中,突兀骤起了一道寒光,须臾照亮了典绩堂。 寒光来去无影,只剩下两半果核落在地上。 韩幼稚挽了一下自己束起的马尾,用一种看似小声,但大家都能听到的音量说著:“好像听见有狗叫啊……” 柴云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伸手一拍桌子,就准备起身教训这个不长眼的女人。 在他看来,裴夏是因为立功才晋入內门的,韩幼稚本身就不具备內门弟子的资质和实力,凭他的身份,就是真打了,又能怎的?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巴掌拍下去,桌子没事,他屁股底下的椅子却脆响一声,整个垮掉。 柴云措手不及,噗通一声就摔在了地上。 那椅子腿上,整齐光滑的切口,看得他微微一愣。 这女人,她刚才竟然是对自己出剑了吗? 她竟然敢对自己出剑?! 敢对我! 柴云恼怒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叫嚷著就要和这婆娘拼命。 转头四顾,却发现韩幼稚早已离去。 行啊,姓裴的,趁我不在宗门的时候,跟小爷的女人一起去苏宝斋不说。 现在还敢派弟子主动来挑衅我? 真以为自己这內门长老算盘菜了? 他转头望向自己的一个狗腿子:“去,把刘允给我喊过来!” (本章完) 第273章 区 第273章 区 韩幼稚回来的时候,只看见梨子趴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晒太阳,时不时打个哈欠,翻个面接著晒。 她转著手里的木牌,问了一句:“你师父呢?” “洞里呢,”陆梨吧唧嘴,“说是在给我弄身外化身的施术媒介。” 韩幼稚眉头微皱,她说得清楚,这身外化身之法的施术辅助,虽然不必通灵,但必须是自己亲自养的才行。 他给梨子养好了,也没用啊。 转头,正好看见裴夏兴冲冲地从洞府里走出来,朝著两人招手。 “梨啊,我对你真是日月可鑑啊,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兴奋地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瓶。 这瓶子里放的是一枚寧香果,这东西含有少量灵力,香气浓郁,勉强算是灵材。 陆梨和韩幼稚看的都是一头雾水。 你忙好些天,就用瓶子装了个果? 梨子摊手:“我宠物呢?” “在里面呀!” “啊?” 陆梨茫然了一下,只能又把脸探近了些,细细盯著瓶中那果子看。 忽然,她注意到那果子表面的果皮往外顶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很细微的一下,但確实顶了。 多年与裴夏的朝夕相处,让她在极短的一瞬间,本能地產生了极其不妙的预感。 然后下一秒,那果皮就被顶破了。 一条蛆蠕了出来。 三个人,盯著一条蛆,看它从果子里钻出来,然后掉到瓶子底下,再转过头,蠕动著爬回到果子上。 陆梨和韩幼稚收回视线,眼神深邃地望著裴夏。 “怎么样,是不是特別的天才?!” 裴夏滔滔不绝:“这是我这几天特別培养的品种,老不容易了,我得先拿一般的烂果子,等它烂出蛆,再把蛆收集起来,用灵果的汁液餵养,现在这个品种啊,它特別能活,封在瓶子里也不影响,一颗果儿就能养十好几只,你想想老韩那兔子,要按照我这灵材標准来喂,得吃多少?” 梨子抿著嘴唇,好半天之后幽幽问了一句:“我以后跟人动手,还得先变成蛆是吗?” “不,”裴夏纠正她,“是蛆变成你。” “妈的更糟了……” 韩幼稚在旁边看的连连摇头:“视阶段不同,也可能是苍蝇。” 不过,作为专业人士。 拋开噁心不谈,韩幼稚也不得不承认,裴夏的思路是没有问题的,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確算的上天才。 身外化身术法有两项细节,一个在於用以施术的动物虽然个体品质越佳越好,但並不需要通灵,另一个在於,施术並不需要將其释放出来。 诚如裴夏所说,养一条高品质的蛆所需的费,要比养兔子节省太多了。 別说是寧香果,就是用品级更高的灵材,养蛆也消耗不了多少,而其作为介质的层次是毋庸置疑的高。 並且装在瓶子里还能隨身携带十几、乃至几十只,只要灵力和算力足够,根本不怕消耗。 这的確是对术法本质有极深的了解,且同时足够变態的人才能想到的正解。 我?我就算了,我不够变態,我还是养兔子吧。 裴夏试图把瓶子递给陆梨,但丫头死活不肯接。 “看来你还需要一点时间。”裴夏如是说。 陆梨痛苦表示:“我需要的真是时间吗?” 裴夏只能先把瓶子放进玉琼中——现在也不用避著老韩了,放的光明正大。 韩幼稚翻开手掌,晃了晃手心里的木牌:“喏,比试明天就开始了,在玄日峰那边,你別去晚了。” 裴夏接过,又看她:“你跟我一块去吗?” 她直摇头:“我才不要,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我还得给你装弟子前后伺候,可算了吧。” 梨子在旁边高高举手:“我、我去!” “你不去,”裴夏按下了她的手,“你在家练蛆。” …… 玄日峰是长鯨门除了主峰之外最大的一座山峰,被专门开闢用来演武比试。 宗內比武,尤其是前面几天,龙蛇混杂,什么层次的都有,甚至还经常有迟到旷比的情况,所以宗门高层基本都不会出面,只有玄日峰本峰的一名內门长老主持看护。 裴夏因为睡得少,所以起的格外早,考虑到要符合自己的修为,所以他是赶早爬山路去玄日峰。 一路上还遇到不少弟子。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让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给喊住了,他吆喝一声:“那边那个,对,就你,过来扶你哥一把。” 裴夏扫了一眼,这人穿著长鯨门的弟子服,袖口束著一根紫幘。 最早柴云等人来洞府起矛盾的时候,裴夏就见过这个色儿,现在已经知道,这是內门弟子的顏色。 裴夏如今是內门长老,应该是黑幘,不过因为懒散一直没有换,腰上掛著的还是当初入门时那外门的蓝幘布条。 胖子没好气地催他快些。 裴夏笑笑,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乾脆上前扶了他一把。 胖子这才哼哼唧唧地表示满意,他扫一眼裴夏腰上的蓝幘,说道:“你是外门的长老,还是执事啊?” “算是长老吧。” “哦,”胖子眼神微亮,“看你这年纪,能混到外门长老,算是不错了。” 裴夏煞有介事地点头:“我也觉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若真是有天赋,应该早早入了內门才对,在外门当长老,何尝不是一种判决,说明你天资不行,知道吧?” “是,我也觉得一般。” “知道就好,来扶著师兄点儿……妈的这玄日峰的山路真特娘的陡。” “师兄你这……” “看什么看?你师兄我这是保留体力,方便一会儿在台上大杀四方。” “看得出来!” “算你有眼力劲,等我这次夺了名次,也分你些典额,以后你就是我牛万三罩的,等我在师父那里美言几句,也给你洞府多发些资材。” 这就吹牛逼了,长鯨门本来就不以修行资源见长,各峰洞府自己都缺的厉害呢。 裴夏瞄一眼这人,看他年纪不小,忽的想到:“师兄在门中这么多年,应该也参加过不少次比试了?不知道这次比武,有什么值得注意……哦不是,是能入你眼內的翘楚吗?” 裴夏小马屁一拍,牛万三胖脸上立马浮现出满满的舒適:“还是有那么几个的,你扶著我些,我路上与你说。” (本章完) 第274章 隨便比比 第274章 隨便比比 “玄日峰的褚贵海,修炼勤恳,已达通玄境界,手中还有一件玄宝,是年年较武都会被提及的高手,这一点上算是能与我一爭了。” “岑云峰的许黎师妹,虽然入门较晚,境界稍差,只有炼鼎巔峰,但很受师尊宠爱,手上可是有不少厉害玩意儿,也是值得注意的对象。” “枢星峰的柴云,那小子虽然修为炼鼎,也没听说有什么特別的依仗,不过这次他是被掌门特意点名参加的,又是朝廷高官的儿子,想来底牌不少。” “剩下的……哦,还有个刘允,”提到此人,牛万三脸上露出几分嫌恶,“刘允的师父早就死了,宗门要给他们重新安排,他又不肯,自己挑头开始教起师弟师妹,还有脸领宗门的资源,真把自己当內门长老了,恬不知耻。” 牛万三提了几个,让裴夏很意外。 炼鼎通玄,全是些年轻一辈的內门弟子,他不禁问道:“我听说,这较武的头几名不是还要去参加东疆四派的比试,爭夺连城幻境的名额吗?怎么没见有开府境的修士?” 牛万三扫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还是见识少了,那开府境的都已经是內门的长老了,他们若是有意参加四派较武,只需要报个名就好,哪里还用参加咱们门內的比武?” 裴夏:“……” 也没人和我说呀! 一路聊,脚下的山路也走的飞快,没多久,便登到了玄日峰顶上。 这山峰应是被外力截去了一段,露出大片平整异常的广阔空地,作为宗门主要的演武之所,规划出用以比试的较武台也数量不少。 裴夏来的已经算早了,但此时还是簇拥了不少弟子已经在等待。 长鯨门修行资源比较匱乏,但相对的,收徒也算宽鬆,尤其很多漕帮兄弟的儿女,如果有心,且能顺利沟通灵海,基本都可以到长鯨门来討口饭吃。 大部分弟子要说修行有什么成就,是比较困难了,不过这些人也大多比较朴实,练不出来,也好歹讲究个態度。 这种宗门的较武比试,就算不谈奖励,也是个检验自己,向师父证明修行成果的机会。 所以来的人极多,乌泱泱的。 几个玄日峰本峰的內门弟子正在维持秩序,或是校验比试的名册,准备一会儿喊號上台。 在这么些人中,牛万三这个紫幘的內门弟子,和裴夏这个蓝幘的外门长老,还是很有牌面的,所过之处,许多弟子都纷纷弯腰垂首给他们行礼。 可能是沐浴在眾人艷羡的目光中,让牛万三有些飘飘然,他很刻意地走到了玄日峰的一名弟子面前,状似隨意地搭上话:“小郑啊,今年报名的人多不多啊?” 那被唤作小郑的弟子抬头瞄了一眼,他倒確实是认识牛万三,只不过眼中没什么尊敬,懒散地回了一句:“忙著呢,边儿去。” 牛万三没觉得丟脸,相反,和这负责大会的弟子言谈熟络,更让他觉得脸上有面,瀟洒道:“行,你先忙。” 过来瞧向裴夏,还小声嘚瑟道:“看见没,这就是你师兄我的人脉,我在长鯨门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 以牛万三的年纪和修为,按说早该被踹到外门当长老了,还能留在內门,多少算是漏网之鱼了。 在裴夏之后,峰顶上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弟子,因为大演武场那边暂时不让过去,所以人都挤在了玄日峰一角,很是拥堵。 还好没耽误太多功夫,远远瞧见那山麓上两道灵光踏松而上,飞落在高处看台上,显出两个人影。 一个自然是玄日峰首座,內门长老杨序中。 而另一个,则一袭青衫背负长剑,身姿窈窕,竟然是枢星峰长老,季少芙。 如果说以前,因为常年闭门潜修,季少芙在宗门內还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那么这次护送幽神回宗,便彻底將名號打响,就是最底层的弟子都晓得枢星峰上有位美人长老,修为强横,意志惊人。 “瞧见没,那个就是內门的季少芙季长老,”牛万三瞧向身旁的裴夏,问道,“漂亮不?” 裴夏远远望过去,季少芙的脸色確实好了太多,身上的灵力修为也重新充盈起来,甚至比起刚离开长鯨门的时候,还要更为强盛一些。 看来回宗之后这一个月,对她的救治黄炳是全不吝惜啊。 牛万三也在看季少芙,只是胖子眼中流露出的,又不止是憧憬,他嘆息道:“季少芙,她年纪比我还小哩。” 生不同命。 且不论天赋,季少芙当年是被掌门黄炳捡到,带著拜入了自己师门,成为了掌门的师妹,光这一点因缘际会的出身,就是牛万三这样的弟子怎么也求不来的。 有些困顿一生的修士常会说,修行修行,修的其实是命,这话虽然说著颓丧,但也多少沾点道理。 回到宗门之后的这一个月,裴夏並没有与季少芙再见过面,如今瞧她安好,但也了一点牵掛。 毕竟同患难过,算个朋友吧。 裴夏想著,刚要收回视线,那高高看台上的季少芙却好像发现了他。 隔著老远,两人视线交匯,季少芙忽的露出一抹嫣然笑意,远远地朝他招了招手。 台下的弟子们顿时热闹起来,有眼尖的立马喊起来:“季师祖在看这边!” “她朝我们招手了!” “肯定是冲我招的手,我三年前见过季师祖的!” 骤然喧囂起来的人群,伴著无数双高高举起的手,瞬间把裴夏给遮了一半。 饶是如此,他也还是举起手,礼貌地朝著季少芙招了招。 她瞧见了,笑的越发开心。 其实季少芙本不爱笑,常年闭关也很少朋友,平日在宗门,哪怕是对自己那几个名义上的弟子,也清冷的很。 所以大家看到她笑,才会这么激动。 “咳!” 一声混杂著灵力的咳嗽,压下了沸沸扬扬的比武弟子。 季少芙身旁的杨序中缓缓站起了身。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开府是宗门里德高望重的长老,他一出声,底下立马又静若寒蝉地安静下来。 “今次宗门內较武,就由我和季长老一同主持,既然是在我玄日峰办的,那就按著我玄日峰的规矩来,什么抽籤就免了,谁也不认识谁的號牌,一会儿我的弟子们拿著名册隨意叫號,两两捉对,来快些,別耽误了大伙中午回去吃……回去苦修。” 说完,他果真来的很快,一挥手就朝著底下自己那些个弟子吩咐道:“开始吧。” (本章完) 第275章 刘允 第275章 刘允 一上午就想比完,那是不可能的。 按照以往的惯例,和这次参加的人数来看,起码得比上七天。 隨著杨序中一声令下,大演武场上,数名內门弟子开始手持点名册,振动灵力,呼號对战。 与灵笑剑宗的试剑会不同,人家那是对外,长鯨门是对內,有些事没必要搞的太正式太复杂。 你说这叫號有没有可能藏私? 誒,有可能的,不太公平。 那不公平怎么办? 不公平你可以不参加。 大演武场分成八个小块儿,每一块儿上站著一名內门弟子负责裁判,至於分界,就拿著炭笔在地上划了线就算边界,越界算输。 起先几轮叫上场的裴夏都不认识,水平也良莠不齐,从化幽到振罡,都有。 看他们交手决胜的速度,裴夏再掐著手指头算了一算。 坏,该不会今天一整天都轮不到我吧? 一念刚落,那头便喊道:“一百一十二!” 裴夏身旁的牛万三连忙举手:“在呢!” 他拍拍裴夏的肩膀:“看哥哥我的手段,多学著些。” 然后便撑起灵力,圆滚滚的身体爬上了演武台。 牛万三毕竟是內门弟子,修为也达到了炼鼎境,而他的对手不过是个振罡境的外门。 说来,这位外门弟子看著要比牛万三年纪还大些。 想来在他眼中,对於牛万三也不无羡慕吧。 交手的过程乏善可陈,牛万三有內鼎支持,灵力泄出一波强似一波,仅凭罡气根本无力阻拦,对手很快就败下阵来。 牛万三满面得意地下来,衝著自己竖了个大拇指,问裴夏:“如何?” 也不如何,你说让我学,也没见著什么高明的炼鼎手腕,学啥?学你会灵力喷射啊? 裴夏只能礼貌微笑,然后点头表示:“受教。” 隨后又是长久的等待,一直没有喊到裴夏。 不过那几位牛万三提及的“高手”,倒是都有登台。 玄日峰本峰的褚贵海,通玄修为,虽然对手不济,但还是能看出他扎实的修行功底,包括对敌的手法,也有板有眼,毫不轻敌。 这应该算是师父眼中的模范弟子了。 岑云峰的许黎师妹,牛万三说是她法宝很多,可这次的对手只有化幽,实在显不出法宝来。 对裴夏来说,这个可能还要比褚贵海稍微多那么一捏捏丁点儿的威胁,毕竟法宝这玩意儿如果真上了品级,千奇百怪,很难说。 至於那个柴云,算是此间裴夏唯一认识的熟脸。 听说最早来裴夏洞府挑衅之后,他曾经被季少芙赶回了老家,所以后来一直没有再找裴夏的晦气。 不过现在看,季少芙当时应该只是为了全力准备闭关,尝试突破开府,而不是有意要帮裴夏。 这小子也有个炼鼎境的修为,说是家境优渥,也看不出端倪,考虑到两人有过节,真要遇上了……嘖,下手重些,料也无妨。 “九十九!” 一声呼唤,把裴夏的注意力吸引力了过去,他举手应道:“在。” 玄日峰那弟子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喊道:“四十一!” 没人应,只有一个穿著灰白色粗布衣裳的男人翩然落在了比武台上。 牛万三一个低呼:“刘允!” 虽然事先提及的时候,牛万三对此人一脸不屑,但真要交手,他一万个不想打刘允。 这哥们师父都死了,却还能领著一帮师弟师妹在洞府修行,宗门还给他发资源,为什么? 因为他的通玄修为已经接近圆满,再有数年,就能尝试开府,一旦开府成功,他就是內门长老,自然无有不可。 裴夏也挑了挑眉,明面上来说,这刘允应该是弟子之中最强的了吧? 嘶,我运气这么背? 並非运气。 人群中,柴云脸上已经露出了狞笑。 这宗门较武吧,越到后面,剩的人越少,就越是严谨,但前期比试,就像杨序中大手一挥,全是疏漏。 甚至都无需什么人脉,稍微送些银子丹药打点打点,让玄日峰的几位师兄留个心,叫號叫出裴夏了,那紧跟著直接喊刘允就是。 至於这个刘允和柴云之间,那就有点不可言说了。 作为工部尚书家的二公子,柴云在长鯨门也算是有点小任务的,比如拉扯几个亲近朝廷的长老。 只不过他为人跋扈,性子张扬,这种联络人脉的事做的不好,许久以来,就只和刘允搭上了线。 刘允师父不在,宗门中没有靠山,总归有些艰难之处,数年来柴云接济不少,將来若是刘允能成功开府,成为长鯨门的內门长老,那也算是任务完成。 只不过这次趁著自己不在宗门,季少芙前往苏宝斋,居然还是和裴夏一起去的,回宗之时听最早发现的弟子说,裴夏还是背著季少芙回来的。 这就有点触到我柴二少的惊天逆鳞了,你什么档次,你敢碰我看上的女人? 气性已经起来了,在典绩堂还被裴夏的女弟子给羞辱了一番,这我不得给你上上强度? 於是他就把自己联络多年的刘允给拉了出来。 裴夏这边上了台,对方瞧见他腰上的蓝幘,表面倒也客客气气地抱了个拳。 这比试,目前是不必通姓名的,也好在季少芙回宗一事中,大多数人都没有在意裴夏,所以他这脸也没啥知名度。 刘允只感知到对方身上灵力痕跡不算厚重,应该是振罡,最多最多不过炼鼎。 倒是好办,反正柴云也没说要打杀此人,只强调一定要將其狠狠折辱一番……呵,意气之爭,倒也罢了,反正柴二少出手阔绰,权当是给自己挣一份资材。 抱过拳,刘允前脚踏地,千锤百链的灵力透过经脉,从掌心中流泻而出,化作一道长长的灵光,而在灵光的顶端则嵌著一枚锋锐的罡气! 哟,还是个有思路的。 凌空驭罡很需要天赋,但如果像刘允这般,用灵力作为勾连辅助,就是谁都能上手的技法了。 而且看他罡气厚重,应该是早早就有意锤链成这般模样的,將来上了境界,这般罡气是要吃亏的,但对於炼鼎通玄境界,却帮助甚大……典型的穷苦修士思路。 裴夏心如电转,短短时间已经看的透彻。 他没有施展修为强行抗衡,而是伸手入怀,摸出了一把小扇。 手指一捻,扇骨张开,灌入些许灵力,然后挥手一扇。 扇面浮动,劲风骤显! (本章完) 第276章 对穷打法 第276章 对穷打法 劲风裹起尘土,迎在刘允飞来的灵罡上,面对通玄境,段君海这法器还算中用,明显阻了一阻。 但片刻之后,那灵罡还是突破了劲气,砸到了裴夏面门之前。 与他的护身罡气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台下弟子仰头瞧著,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 “瞧著还有来有回的,什么来路?” “看幘布,像是个外门的长老。” 第一日比试,大多是化幽振罡,拎不出几个有分量的,裴夏这场倒是吸引了不少注意。 有人悄摸底凑到牛万三边上,敬畏地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紫幘,赔笑道:“师兄,您看这谁能贏啊?” 牛万三摇摇头:“肯定是刘允啊。” 外门长老的修为,是炼鼎起步,看裴夏的年纪应该难超这个范畴。 而对面的刘允可是在通玄境界深耕多年,有望开府的。 只能说这小子运气不好了。 果然,虽然有法器支持,但隨著刘允的进攻势头越来越狂暴,裴夏手里的摺扇似乎有点应接不暇。 一旦漏了几处没能事先用劲风抵挡,那灵罡砸在裴夏的护身罡气上,便声震巨大,看起来就受创不小。 远处高台上,杨序中和季少芙也在观望裴夏这边的比试。 杨序中摸了一下自己的山羊鬍短须:“这刘允的通玄境相当深厚啊,將来入了开府,也是一把好手。” 季少芙却摇头:“掌门师兄与我提过,刘允这修法,某种意义上算是自毁根基,开府境时或还看不出,但等到化元,他这只图一时罡气和內鼎就会开始显出劣势来。” 杨序中听了摇头苦笑:“唉,我这等天资,开府就是终点了,谈什么化元,可比不得师妹前途无量啊。” 季少芙到底是年轻,听到师兄这么说,才意识到自己话说的不好。 只能匆匆转移话题:“师兄觉得裴夏和刘允这场,谁能胜出?” 杨序中本不知道与刘允交手之人的姓名,听季少芙说到,才意识过来:“哦,这人莫非就是那个送你回宗的外门长老裴夏?” 季少芙轻轻地纠正了一下:“现在是內门长老了。” “是是,破格提拔,我也听说了,那这小子应该也是有通玄修为的。” 杨序中重新看向战局,眯起眼睛又细细观察了一会儿,还是摇头:“虽说如此,但肯定不及刘允精深,可惜了,他已是內门长老,若以宗门扶持多修行两年,应该很有机会。” 季少芙睫毛颤动,瞄了一眼自家师兄,忽的说道:“裴夏护持我许多路途,我自然是支持他的,要不然我就与师兄打个赌如何?就赌上个月宗门发给各峰的那枚方寸丹。” 配发方寸丹,是长鯨门少有的阔绰手笔,黄炳考虑到季少芙遇袭,宗门內多少也有些人心浮动,便借著回宗之事,给各峰分发的彩头。 “哈哈,好你个小师妹,算计到师兄头上来了,好,就一枚方寸丹,到时候输了你可別去找掌门师兄告状。” 季少芙微笑不语,低头望向演武台。 她倒不是真觉得裴夏能贏,在她的视角里,其实千里归途,裴夏也没有展现出什么惊人的战力。 不过,和杨师兄打个赌,输一枚方寸丹的事很快就会让长鯨门內门这些师兄师姐们注意到裴夏这个刚刚晋升內门的小透明。 也是合算的。 裴夏此时倒是没太多閒情逸致。 段君海这小摺扇果然威力有限,他卯足了劲,三四道劲风出去,也挡不住刘允流星锤似的灵力带罡气。 听著场边上越来越嘈杂的叫喊声,裴夏心里嘆了口气,总感觉自己被算计了,这么多人盯著看,你让我怎么藏拙啊? 另一边的刘允,此时心里的惊疑更甚。 不是,这人,有鬼吧? 外人看著是法器劲风稍减了他的灵罡威势,但实际交手来看,明明是对面这个姓裴的护身罡气硬的离谱。 有三次他都刻意避开对手的劲风,可自己的攻击打在他身上,全像是撞在了一副精钢上。 不行,得下重手! 左手一翻,刘允又是一道灵力黏著他沉重的罡气,两手齐舞,分在左右方向朝著裴夏一起砸了过去。 然后他就看到裴夏做了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动作。 裴夏把手里的扇子朝著他的灵罡扔了过去。 刘允心里一惊,右手扯动,飞快地拉回了自己的进攻。 门內比试,不是生死之战,你若坏了人家法器,那是要赔的! 刘允穷怕了,可不敢赔。 与此同时,裴夏手中一翻,一枚震火符脱手而出,迎向了刘允另一只手上飞来的灵罡。 在沉闷的爆炸声里,流星锤似的灵力罡气被炸的远远飞出。 烟尘中,就看到裴夏身如利箭,朝著刘允径直衝了过去! 真有应对?! 台下眾人,包括台上的杨序中下意识屏息凝神。 这裴夏险些折损了法器,又消耗了一张符籙,为的就是近身突袭,想来应该是在接近战中很有把握。 然而刘允这么多年对自己的战法又何尝不纯熟,眼看著裴夏逼近,他张开口,震声一口咆哮! “啊——” 胸腔之中,灵力澎湃而出,劲气凌空炸响! 这一招,倒是將刘允通玄上境的修为展露无疑。 裴夏本已靠近,却还是被逼迫的倒飞而出! “哈!可惜!”杨序中在台上拍手,哈哈笑道,“师妹,这姓裴长老確有巧思,但在硬实力面前,还是棋差一著啊!” 季少芙也微微嘆息。 真是的,他平日里肯定没有刻苦修行,不然那声吼之法岂能轻易將人逼退? 要不然,我回头多往他洞府跑几趟,也教导教导他。 台下,混在人群里的柴云此时更是眉飞色舞:“我当你真有本事呢,哼!” 然而,少有人看清,在裴夏倒飞而出的同时,他左手扬起,袖里飞出了数点寒芒。 是飞针! 刘允离得近,阳光下的一点烁光没有躲过他的眼睛,他心中一凛,不敢大意,全力催动了身上的罡气匯聚在自己的面门之前。 以他这扎实的通玄修为,寻常暗器即便有灵力辅助,也绝难突破他的护身罡气。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那飞针在將到刘允身前时,居然宛如活物般绕过了正面。 刘允顿时恍然。 不好,是法器! 这段君海留下的飞针並不是简单的暗器,而是可以远程操控、隔空驭使的法器。 绕过了刘允全力防备的正面,电光火石之间,从他的后肩处齐根没入! 一股刺痛从体內经脉中传来,刘允只觉得眼前一,他紧咬牙根晃了晃脑袋,勉力睁开双眼。 却看到裴夏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前。 那小扇的扇骨上凝著数片金色的罡气,就悬在他的脖颈之前。 “承让。”裴夏笑了笑。 (本章完) 第277章 给你个馒头吧 第277章 给你个馒头吧 贏了吗? 贏了。 台下诸多看客中,少数明白髮生了什么的人,此时不约而同地发出嘘声:“噫~” 就那一手扔扇子。 你往好听了说,是针对不同的对手临阵研究出的特攻打法。 往难听了说,就是胜之不武! 柴云第一个骂出来:“还要脸不要?!人家刘师兄顾忌你法器,你倒好,得寸进尺!” 嘘归嘘,跟著柴云骂的倒是没几个人。 相比於之前牛万三以修为压人,裴夏这战法还算有几分可学之处。 当然,要是真让別人打坏了法器,你也別哭。 裴夏脸皮厚,他不管这个,拍拍刘允的肩膀,他莫名的语气欣慰:“打得不错,后生可畏,不过我跟你说啊,你那个罡气不如趁现在还早,自己碎了重新锻,不然將来入了化元,是要吃亏的,行,好好修行不要懈怠了。” 刘允看著他有点发懵。 不是,你还提点上了? 裴夏觉得没问题,我现在是內门长老啊,你不还是弟子吗,我当师叔的提点提点你,也很合理啊。 跳下台,裴夏衝著牛万三抱了个拳:“小试牛刀,侥倖侥倖。” 牛万三年岁长些,见得多了也不会觉得裴夏卑鄙。 相反,他眼力还算不错。 “你这身法是挺快哦。”他说。 他讲的是裴夏逼开刘允左右双锤后飞身近前的动作。 如果不够快,刘允就会重新调整双锤,而不是用声吼之法应对,裴夏再要有飞针出手的机会就比较困难了。 不过相比於这个,牛万三更惊嘆的还是裴夏的財力:“你小子深藏不露啊,就这种门內比试,你扔扇子不说,还消耗了一张符籙,真捨得,是想搏个名次?” 符籙是微缩的阵术,严格来讲是六境素师的造物,对寻常修士,价格也是不菲的。 门內比试如果名次一般,奖励还不见得能抵上这一张符籙呢。 裴夏也就笑笑,六境的素师嘛,家里还养著一头呢,有啥呀。 看台上的杨序中有点坐不住了。 他指著下面,瞪大了老眼看向季少芙:“这也算?!” 季少芙很努力地克制著嘴角,不过眼眸中已经盛满了欣喜:“只说胜负,怎么不算?” 杨序中倒不是捨不得那枚丹药,反正他自己这开府修为就这德性了,给师妹添补几分倒也无所谓。 只是裴夏这贏法,让他这个老派修士十分嫌弃。 “给给给给。”他嘆了口气,当场就从身上摸了个小瓶扔给了季少芙。 刘允这將来看著是要当长老的人,居然第一轮就输了,在今日参比的弟子中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连带著很多人也开始注意到裴夏。 很快就有人提出,这人应该就是前些日子带著季少芙回宗的那个外门长老。 若真是他,那现在他的身份应该已经是內门长老了。 这就更不要脸了——你一个內门长老,要去参加四派较武那是有名额直通的,你来门內比试跟我们这些弟子爭什么?! 一下,整个玄日峰上,连带著杨序中,都开始注意起裴夏。 可是因为第一日弟子眾多,直到中午,裴夏也没有再上场。 正午稍歇,已经被淘汰的弟子自然直接下了玄日峰,其中也包括令人唏嘘的刘允。 至於下午还有比试的,也可以留在玄日峰上,管饭。 裴夏领了三个馒头,一个油饼,在演武场附近寻了个视野开阔,能见到长鯨门诸山的草地,开始吃饭。 原本坐在附近的许多弟子瞧见他,神色各异,纷纷躲远了些。 只有牛万三,一点儿不介意地坐到了裴夏边上。 他兜著七八个馒头,朝裴夏笑了笑:“嘿嘿,被人嫌弃了吧。” 胖子拿起馒头啃了一口:“习惯就好,我在门內待的久了,连峰上师尊都换了两次,內门许多人都不待见我,同辈的甚至长辈的,见我这年纪,按说要尊重些,因此不喜,小辈的又瞧不上我,上上不去,又不肯认命去外门,死乞白赖了是。” 裴夏听说过这种,大公司过了三十五,没显出能力,又没晋升上去,其实职业生涯就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了,领导不待见,底下瞧不起,哪天裁员,头一个就是你。 胖子递了个馒头给他:“裴长老,之前不晓得你身份,有些冒犯了。” 裴夏接过馒头:“没事。” “我说,咱们这都是人嫌狗厌的,说不准以后还能当个朋友。” “呃……” 裴夏刚想说,人嫌狗厌好像有点不至於。 远处忽的传来一眾弟子的惊呼声。 裴夏转头看过去,原来是季少芙下了看台,一袭青衫负剑,正朝这边走过来。 这可是长鯨门最近声名最盛的美人师祖,寻常远远都瞧不见,不成想今天竟然能这么近看她。 不远处的柴云立马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髮。 不用说,甭管喜不喜欢情不情愿,自己毕竟是季少芙的徒弟,来参加宗门比试,间歇的时候师父来指点交代几句也是应该的。 然而就在他准备齐全,摆出自认为最彬彬有礼的姿態后,季少芙却淡然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当著所有人的面,她轻巧地小跳了一步,伸出手点了一下裴夏的脑袋:“贏啦?” 裴夏“昂”了一声:“你不都看见了吗?” “好几场一起在比呢,你是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的?” “刚才还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不、不、不对吧? 你不应该先起身,然后执礼弯腰见过季长老,然后才垂手俯脑聆听教诲吗? 你这是什么语气? 牛万三嘴巴都有点合不上了,说好的一起人嫌狗厌呢?! 季少芙眼角轻抬,一双好看的眸子盯住了牛万三:“这位是?” 牛万三嚇得立马起身,抱著自己衣兜的馒头:“弟子牛、牛……” “牛师侄,”季少芙点点头,看向他怀里的馒头,“饭量不小啊。” “呃,嗯。” “我来的时候看到玄日峰那里还有油饼,你若没有吃饱,可以再去拿些。” “我……我吃饱了……吗?”牛万三脑子转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我太饿了,我必须立刻去拿十个油饼,並且原地开吃!” 胖子二话不说,转头就跑远了。 季少芙瞧著他的背影,转过脸,在无人看见的时候便眯起眼睛笑起来。 她捋了一下裙摆,屈膝坐在了裴夏身边。 “喏,这个给你。”她拿出一个还带著体温的小瓶子,递给裴夏。 裴夏看了一眼,没接:“这什么?” “方寸丹,能拓宽灵府,”季少芙说,“给你拿著当个盼头,可得早点开府呀。” 裴夏知道她是去苏宝斋之前才突破的开府境,便说道:“你留著自己用唄。” “掌门师兄看重,我不缺这个,你拿著吧。” “……哦。” 裴夏懒得拉扯,把馒头叼在嘴里,接过小瓶。 季少芙笑眼弯弯,又说:“那你不得回我个什么?” 女人你多少有点麻烦了,你自己说的给我,给了又要我拿东西换,我这一时半会儿的换什么给你?我玉琼里还有一朵幽神,我给你你敢要吗? 裴夏嘆了口气:“你吃了吗?” 季少芙一愣:“没、没吃?” “那我给你个馒头吧。” 他说著,真从怀里拿了个胖乎乎的馒头给她。 季少芙起先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两手捏著白面馒头怔了一会儿。 隨即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而就又笑了,捧著馒头小小地咬了一口。 (本章完) 第278章 我同意! 第278章 我同意! 下午的比试等了半天,也只轮到裴夏一场,对手是个年纪不小的振罡境,很快就被击败了。 確认今天不会再叫到自己,裴夏便拍拍衣服,准备下山离开了。 將走的时候,牛万三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小声地说道:“你就这么走了?” 裴夏眨眨眼睛:“啊,不然呢?” 胖子朝著远处看台努了努嘴:“季师叔不还在呢吗?” “啊,是,在呢。” “呃……” 牛万三想了想,朝裴夏竖起一根大拇指。 弄得裴夏云里雾里。 下山与上山不同,大家走的时间不一样,零零散散,山路上人少,路也宽,日头微斜,也算阳光不错。 等裴夏回到自己洞府,远远就看到梨子蹲在溪边,正在摆弄她的小玩意儿。 她最近可能是閒的慌,揪了裴夏那张炼器用的阵法毯,研究了好几天,豪言壮语说要给裴夏打造一座炼器炉。 裴夏走过去,看了一眼她面前那个比板凳大不了多少的铁盒子:“你炼器炉呢?” 梨子愁眉苦脸地朝身前一指:“这不是吗?” 那炉子中间裊裊生著几缕火焰,隨著陆梨灌注的灵力大小时高时低。 裴夏总觉得这玩意儿有点眼熟,看了一会儿之后恍然:“哦,烧烤架。” “?” “也挺好,”裴夏拍拍手,“让你韩姐姐下山去水寨那边买点鱼肉蔬菜,咱们今天晚上吃烧烤。” 梨子本来还对“烧烤架”的评语十分不满,但听到他说韩幼稚,小丫头脸又一瘪:“你自己去喊吧。” 洞府前几座木屋,韩幼稚在其中一个房子的侧面拉了围栏,在里面养兔子。 裴夏找到她的时候,老韩正蹲在边上给兔子餵草。 “一会儿去山下买点食材,晚上咱们在溪边弄点烧烤。”裴夏说。 韩幼稚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怎么著,先是“哦”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有事,一会儿去一趟主峰。” “嘖,不是季少芙的事吧?”她促狭地看著裴夏。 裴夏一怔:“季少芙什么事?” “今天下午都传开了,说你俩並肩坐在玄日峰的草地上吃饭,”韩幼稚摇著头,神情唏嘘,“都说你是被季少芙包养了。” 裴夏拧著脸。 你们这帮修行者,每天不想著好好修行,八卦起来挺得劲,这才多久,连韩幼稚都听到了。 而且谣传个什么不好,包养说是! 裴夏刚要解释,远处忽的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喊:“裴长老,裴长老!” 是李奇。 裴夏远远望向他:“李师兄。” 李奇对他还算实诚,所以儘管裴夏现在是內门长老了,称呼也没有变。 李奇远远就朝他抱了个拳,笑呵呵地说道:“掌门有请。” 韩幼稚提眉看了他一眼。 裴夏倒很坦然:“正好,我也有事要拜见掌门。” 他是打算去主峰的。 夕阳渐红,主殿广场上人影稀落,只有今日值守的门人打著哈欠在巡岗。 主殿里烛火通明,但李奇却又把他往里带了带,在內中一间书房门口,他敲门唤道:“师父,裴长老到了。” 屋里传出黄炳的声音:“嗯,进来吧。” 黄炳正站在一张方桌后面,手里提著一桿细毛笔,神情认真地在一张纸上写字。 写完了,轻轻一吹,抬头看到裴夏进来,他呵呵笑了笑:“给玄衣山藺掌门的请帖,还是要我自己写来的有诚意些。” 裴夏应一声是,抬眼细看了黄炳。 小老儿的脸色明显红润了许多,眼神深邃,但精光內敛,与此前相见时都不相同。 看来幽神確有奇效,黄炳的灵府不止痊癒,修为还有所精进,感知来看,他身上的气息就算还不及韩幼稚,应该也差的不远。 硬要说,在化元之中算是上境了。 將写好的请帖放在一旁,他挥挥手,屏退了李奇,然后开口问裴夏:“知道我喊你来做什么吗?” 裴夏点头:“是连城幻境较武的事吧?” 黄炳先是讶异,隨后点头:“不愧是独孤农的晚辈,没想到你居然也能意识到此事。” 什么意识到此事?怎么你还想瞒我? 裴夏清咳了一下:“掌门,我事先是不知道內门长老有名额,要不我肯定不会去参加门內比试,还抢底下弟子的奖励呢,多不厚道啊。” 黄炳愣了一下,张嘴顿住:“你说的连城幻境的事……是指这个?” “那不然呢?” “呃……” “来都来了,索性我就跟你报个名,掌门你看哦,我听说咱们门派一向也不注重这个事,要不乾脆就给我一个名额,权当是让我这个年轻人见见世面……” 黄炳连连摆手打断了他,掌门无奈笑道:“內门长老是有名额,但也不是只要想去就都能去的,四派较武与我们宗內比试一样,前往连城幻境只是彩头之一,比武本身,更是大事。” 简单来讲,其实有没有连城幻境,这宗门较武都是要比的。 毕竟大家混的都是东疆江湖,武无第二,总得有见高低的时候。 东州社会整体稳定,咱们倾巢而出打打杀杀、生灵涂炭也不合適,那只能点到即止咱们比一比。 所以儘管长鯨门夺魁的概率不高,但输也不能输得太难看,人选一事是要慎重考虑的。 “今年门內已经定了两位內门长老前往,再有三个名额,就交给宗门內脱颖而出的年轻人,”黄炳有些抱歉地看向裴夏,“所以啊,你要真想去,这门內的比试,你还得自己打贏才行。” 唉,裴夏重重嘆了口气,那只能委屈一下门內的小兄弟们了。 “另外……” 黄炳缓缓踱步,向裴夏走了两步,他凝视向裴夏,似乎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终於开口:“你和少芙的事,我也听说了。” 裴夏眉头一皱:“我和季长老?” “少芙是个孤儿,是我带回宗门的,长兄如父,这些年看著她长大,也是到年纪了。”黄炳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相当的唏嘘感慨。 等等,这个话风不太对吧。 “你呢,虽然现在修为还差些,但一来年轻,二来,你是独孤前辈的后生,论门第也不算辱没,如果你们真的情投意合,这个事,我可以做主。” “掌门,这里面可能有一点小小的……” 黄炳没有听裴夏的话,他径直说道:“不过,就算我想成人之美,却还有另外一桩麻烦。” 说著,他拉开自己身后方桌的抽屉,取出一封糊裱细致的烫金束帖,递给了裴夏。 裴夏狐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 这是一封邀约,大致意思是请长鯨门的季少芙季长老,前往小陈国都,参加当场工部柴尚书的六十大寿。 (本章完) 第279章 二公子的逆鳞 第279章 二公子的逆鳞 东州有十二国,小陈国国力中游偏上,要比大翎北夷,那比不了,但一部尚书,也是实权的大人物了。 这柴尚书的六十大寿,只怕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去套套近乎都没有机会。 又怎么会专程来请一个长鯨门的小小长老? 裴夏看了黄炳一眼,两人都心知肚明。 裴夏合上请帖,謔笑道:“我还以为老东西瞧不上自家的二小子呢。” 黄炳点头:“確实留心的少,他们家老大在朝为官,才是柴家二代的根基。” 但也正因如此,对於柴云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要求,柴家老头基本也不会刁难反对。 比如想纳个江湖女子什么的。 看来黄炳这时节唤自己过来,真正要聊的,就是季少芙这事。 加上之前他说与幻境较武相关。 裴夏不禁问道:“掌门的意思是……” 黄炳搁下杯子,一股灵力从他身上瀰漫出来,小心地確认过周围无人窥伺后,他才说道:“上次,你与少芙从苏宝斋归来,路上遭人劫杀,你可知背后主使的是什么人?” 裴夏摇头:“不知。” 交手的那微胖女子是逃了,死的那个裴夏也查验了身上细节,並无收穫。 黄炳轻声说道:“小陈国,武功台。” 裴夏先是讶异,但很快就瞭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是他们。” 武功台,不算陌生。 当年裴夏十几岁,行走东州的时候,就和他们打过交道。 因为是朝廷笼络,这些人大多没什么传承根脚,以散修为主,不过因为资源充足,加上朝廷筛选审查也不比宗门那么好混,所以武功台修士虽然修为不突出,但战力都还不错。 裴夏就记得其中有一个叫邢野的,开府境,当年还和他一同深入过东州一处老旧洞府,那人也是个角色,性子果决,就是有些贪婪,事后分赃闹了些不愉快。 如果是武功台,那倒不难理解,算算利益相关,他们不想让黄炳好过也是正常的。 “我们长鯨门在江湖中,虽然不是顶尖的宗门,但在与朝廷的合作上,却是十足的大户,比起如金铃门那样的客座门派,底气更足,哪怕是武功台有意对我们动手,也只能来阴的,上不了台面。” 黄炳说完,又伸手点了点那封请帖:“所以,这个事,咱们要想解决,也是有法子的。” 裴夏当然是聪明人,言尽於此他已经明白了黄炳的打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黄炳被朝廷阴了,就算知道,但没有证据,也做不了什么。 可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整个小陈国的水运,长鯨门都深度参与,就是確信黄炳有意弄死了柴云,没有十足的证据,朝廷也不会翻脸。 毕竟正经说起来,柴云又没有公职,除开门第,他的身份就是单纯的长鯨门弟子,混江湖的修士,死在哪儿了都不稀奇。 敲山震虎,得让武功台明白,搞长鯨门是有成本的。 “这要是柴家的长子,这事儿是肯定办不了的,老尚书怕是得跟咱们拼命。”裴夏说。 黄炳也点头:“但这是次子,而且多年来看,老头不仅无意培养,也谈不上多么喜爱。” 裴夏煞有介事地嘖声点头:“掌门高见!” 见裴夏这神態,黄炳也微微一笑:“那这事……” “我拒绝。”裴夏犹豫一秒钟都是对自己智商的不尊重。 闭关突破前,他確实想过弄死柴云,主要是担心这小子三天两头来找麻烦,影响自己入通玄。 但现在,裴夏已经通玄了,而且眼看著他也没法阻拦自己前往连城幻境。 伸一刀过去拉到武功台的仇恨了怎么办? 黄炳连连按手:“誒,你想什么呢,我就是不替你考虑,我也得为少芙想想,冒昧让你去招惹朝廷,万一有变,少芙不成了寡妇了?” 寡妇都来了。 裴夏刚要解释,黄炳的话题却转的飞快:“柴云远在我长鯨门修行,家中自然也给了许多保命的手段,其中有三样,颇为难办。” “一是他护身的珍品法器,二是暗中隨行的家中供奉,三则是我黄炳这个化元境,”掌门嘆了口气,“我们长鯨门与朝廷合作甚密,他爹自然也事先与我打过招呼,所以要办他,我得先有由头迴避。” “可他的法器也十分厉害,便是开府境的修士,想胜不难,但要在突破法器的同时,不给他认输的机会,猝然將其杀死也难以做到,所以我的意思是,回头安排你们两个打一场,你修为高他一境,著力將其法器先毁去,如此便足够,怎样?” 裴夏更是摆手。 他的確不想惹麻烦。 但这和黄炳理解的略有出入。 黄掌门的视角里,裴夏想要和季少芙终成眷侣,柴云就是他不得不解决的关键问题,而现在,自己在最合適的时机拋给了裴夏一个不用手上沾血惹麻烦就能把问题完美解决的方案,在他看来,裴夏並没有理由拒绝。 而裴夏之所以拒绝,问题就出在这个核心诉求上了。 你以为他是奔著季少芙去的。 其实他是奔著连城幻境去的。 至於你说他要是不管,將来季少芙的终生幸福怎么办,是不是真的会迫於压力,委身给柴云做妾…… 哎,这是两件事,得另说。 黄炳还真没想到裴夏会这么不情愿。 不过他思索片刻后,也没有勉强裴夏,只是认真地说了一句:“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隨时可以来找我。” 裴夏礼貌告退。 目送著裴夏的身影离去,李奇才走进屋里,望了一眼自己师父:“裴长老虽然有个天识境的前辈,但要说修为,怕也不算精深,他之前炼鼎巔峰,用了混灵丹,还费两月才突破通玄……” 黄炳摇头:“他灵力內敛,气机悠长,若非亲眼所见,说他是化元我也信,他这通玄境必是早有高人指点过,非比寻常。” 李奇在操持宗门事务上很有天赋,但修行就不太见长,掌门亲传,也只有通玄而已,看不出裴夏身上的玄妙。 听师父这么说,他也只能嘆息:“可惜了,他不肯。” 其实类似的人选並非裴夏不可,黄炳还是存了私心。 裴夏背靠独孤农,不是没有退路,將来想要他踏踏实实留在长鯨门与季少芙互相扶持,多少得让他也落个把柄下来。 也是为师妹考虑。 黄炳面露笑容:“他只是现在不肯,过几天就未必了。” 今日裴夏与季少芙並肩坐在玄日峰,宛如眷侣的事,连他这个掌门都听说了,柴云又怎么可能不晓得? 柴二公子,人家可是有那个,那个什么? 哦,逆鳞。 (本章完) 第280章 不杀就算了 第280章 不杀就算了 回到洞府的时候,烧烤已经架好了。 可能是为了避免自己的兔子被架到火上烤,韩幼稚老实下山,买了鱼、肉、蔬菜,还有裴夏特意叮嘱的蒜头。 烧烤不烤蒜你是烤了个什么劲? 常年露宿,所以几人对烤肉都有颇深的理解,甚至调料都是现成的,吃的肚皮滚滚,非常舒服。 只不过,过程中裴夏时不时就好像在想著什么事儿一样。 梨子年纪小,吃饱喝足就滚回房间先睡觉去了。 裴夏和韩幼稚坐在溪边,守著烧烤炉,轻声交谈著。 “就这么个事……”裴夏把黄炳和他说的,又与韩幼稚说了一遍。 当然,那些关於季少芙的误会,就没必要传达了。 老韩嘴里嚼著一大块的牛肉:“唔……所以,你是觉得他这么轻易就让你走了,不太合理?” “有些事是好做不好说的。”他嘆了口气,总觉得黄炳好像篤定自己一定会帮他似的。 也没个头绪,裴夏摆摆手,灭了烤炉,就准备去歇息了。 说是睡觉,其实大半夜的时间都在调息,约莫到了寅时,裴夏忽然睁开了眼睛。 溪水之畔的山林里,传来了微弱的破风声,夹杂在山风中,十分隱蔽。 他微皱了眉头,还在想是有人路过,还是是什么人大晚上来探他的洞府。 紧跟著就听见外头传来韩幼稚的清喝:“什么人鬼鬼祟祟?!” 长钉的尖啸混著灵力碰撞的声响,只两次交手,夜空中便响起一声惨叫。 睡在被窝里的梨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裴夏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没事,睡吧。” 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起身推开了房门。 月色下,溪边的空地上,韩幼稚青丝披散,一身紧贴衣衫,手中拿著裴夏送她的那柄剑,剑锋正拦在一个人影的脖颈前。 此人陌生,看著四五十的年纪,此时两肩並著右胸上,正暴露出三个血洞,应该是被韩幼稚所伤。 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里正满载著震惊与恐慌,盯著身前的韩幼稚。 裴夏感知了一下他的气息:“一个开府境,这么晚来闯我的洞府是要做什么?” 这人声音嘶哑:“来、来……” 他修为不俗,但看来不是个擅长应事的人。 裴夏思索片刻,钓鱼似的问了一句:“柴二公子让你来,难道就没跟你说过我洞府中弟子的修为?” 寒芒渗过脖子上的肌肤,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苦笑著说道:“他只说要我来杀一个外门长老,修为最高不过通玄。” 裴夏与韩幼稚对视了一眼。 还真是柴云。 最早裴夏刚来长鯨门的时候,虽然与柴云有过衝突,但后来,柴云回家一趟,也就把这事给忘了,没再找过麻烦。 幻境较武报名的时候,虽然与韩幼稚有些摩擦,但手段也无非是使唤刘允想要羞辱裴夏。 然而今天一过,忽然之间他就要取裴夏的性命……这动机还真不难猜。 “就因为我跟季少芙一起吃了饭?” 裴夏嘆了口气:“我现在算是明白他的底气是哪儿来的了。” 这个“他”,自然是指黄炳。 想来类似的事情可能不是第一次了,黄炳早有预料。 韩幼稚问道:“现在怎么办?” 裴夏低头看向这个开府境,长鯨门的开府大多是內门长老,即便有心向著柴云或者朝廷,也不可能帮他来做杀人的勾当。 所以这人大概率就是黄炳口中的那个暗中隨行服侍柴云的供奉。 谈及自己的命运,此人立马颤声道:“裴长老勿怪,我也只是奉命行事,柴家势大这么多年我也是被胁迫的……” 他是真没想到,一个长鯨门的外门长老,身旁竟然有一位如此强悍的高手看护! 就刚才交手那几下,长钉穿空,几乎瞬间就撕碎了他的护身罡气,连带著多年积攒下来的法器也被摧毁! 这女人看著年纪不大,却很可能是个化元境! 很难想像这个姓裴的究竟有多深的背景,才能让一位如此年轻貌美的化元隨身看护。 招惹不得招惹不得,此番若是能逃出生天…… 裴夏挥手:“杀了吧。” 韩幼稚手上没有半分犹豫,剑锋划过咽喉,血溅溪流。 看著尸体软倒在地,她转头看向裴夏:“柴云要置你於死地,那你也不必对他宽仁了,我看黄炳那边,你可以应下。” 然而裴夏只是摇头:“不必。” 他看著刺客的尸体,眼神深邃,不再多言。 …… 第二天,比武如常举行。 裴夏走到玄日峰下的时候,牛万三早早在等他,两人有说有笑地上了峰顶演武场。 很难看得出,裴夏昨天晚上还遭人刺杀了。 今天的比武过程也没有太多波澜,第二日,仍是以筛选为主,没有太多针尖麦芒的对抗。 区別在於,今天季少芙並没有来观礼。 裴夏收回看向高台的目光,眼神隨意扫过,正巧看到人群中那呆若木鸡的柴云。 他惊愕地看著裴夏,眼神中明晃晃写著“你怎么还没死”。 裴夏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事实上,此时感到惊异的,並不只有柴云。 远在主殿的黄炳也正疑惑於自己听到的消息:“你是说,柴家的供奉昨夜有动作?” 李奇点头:“我早和打扫的弟子吩咐过,今晨来说,那人留住的小屋只剩空房,应是昨夜外出,至今未归。” 有动作是正常的。 他本已做好救援裴夏的准备,可昨夜却根本没什么动静传出。 你若说是裴夏实力不济,须臾就被拿下——那人家今早不还去了玄日峰吗? 总不能是那开府境的供奉,被裴夏顷刻拿下了吧? 黄炳皱著眉头看向自己徒弟:“他府中可有人来提请拜会?” “没有。” 那就更奇怪了。 以裴夏的聪明,是谁要杀他根本不难猜。 明知柴云要置他於死地,裴夏居然还能忍? 他现在不应该火速前来,答应自己昨天的提议,然后合伙一起搞死柴云吗? 李奇看出师父的疑惑,只是这种事他也插嘴不得,只能问:“那此前说安排他俩比试的事……” 黄炳想了想,按手道:“计划不变,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本章完) 第281章 要杀,我自己来 第281章 要杀,我自己来 长鯨门的宗內比试,是在连城幻境前的两个月开始的。 时间很充裕,不必著急,也为了给各峰门下弟子们好好歇息,这一比足足就是二十天。 隨著层层淘汰,此时仍有机会的,就只剩下六名弟子了。 抽籤,各自捉对,正好能决出三个名额,前往参加东疆四派的较武。 至於这三人各自的名次,在回头看他们在四派较武中的表现来定就好。 仅剩的这六位之中,玄日峰的褚贵海、岑云峰许黎,都是早先大家就看好的高手,牛万三虽然天赋一般,但毕竟年纪大修为也不错,居然也一路混了进来。 还有那个叫裴夏的,到这一步,他的身份大家也都已经知晓,就是那个当初护送季少芙回宗,被特別提拔的新晋內门长老。 本身这种际遇就容易让人眼红,关於四派较武名额的內情,大多数弟子又不清楚,只觉得他是来和底下的普通弟子爭名夺利来了。 尤其可恶的是,这人据说还和季师祖关係曖昧。 怎么好事都让你占全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说是这么说,裴夏第一日战胜刘允,这个战绩还是很有说服力的,尤其后续几日逐渐显露出本身的通玄修为,更是让不少人都闭上了嘴。 真正让大家大跌眼镜的,其实是枢星峰的弟子柴云。 柴云是什么人? 大家有所耳闻,只知道他背景深厚,家底也殷实,但要说修为,也就炼鼎境,平时又不显山露水,这次居然能一路杀到前六,属实是让人意外。 其实不仅旁人意外,柴云自己都很意外。 本来这次黄炳钦点他参加比试,他还是挺不乐意的,但没想到,一是签运极佳,那些强手都被他规避了,二是自己似乎要比预想的神勇得多,偶有几个修为不俗的,居然也被自己摧枯拉朽。 呵,果然长鯨门这种门派,能有多少有实力的弟子,到底还是我家老头找来的功法强悍可靠。 宗门比试,第二十日,也是最后一天。 玄日峰算是拿出家当,將整个演武场都好好布置了一番——並非大气,反正过段时间四派较武还是在这里,这钱早晚得。 为了不显拥堵,很多底层弟子甚至都没有资格上峰观战,要么是內门,要么就是这次取得过不错的名次,才能在演武场附近有一席之地。 至於高处的看台,今日也早早布置了九张椅子。 那是给各峰主事的长老备下的,包括玄日峰的杨序中,枢星峰的季少芙,今天都到场了。 季少芙前几日一直没来观战,也不知道是羞赧於流言,还是有人提前知会过她什么。 今天那青衫坐上看台,目光便一直在下面寻找著某个人的身影。 “誒,掌门师兄今日怎么没来?”杨序中问了一句。 身旁另一名长老提醒道:“掌门师兄说今日是吉日,正合服用幽神,清除旧伤。” 杨序中立马恍然:“哦,那是大事,確实不好耽误。” 只有裴夏,远望著看台上最中间那张空出的椅子,笑了一下。 这就是黄炳名正言顺的不在场理由。 时辰已过,杨序中站起身,走到看台边缘,灵力振动,总归是一套慷慨陈词,刻苦修行,勇猛精进之类的。 其实拢共也就三场比试,不了多少时间。 牛万三在台下一直搓手,不断地对裴夏说:“不要紧张,你千万不要紧张。” 裴夏看出他是在安慰自己,伸手拍了拍这胖子的肩膀。 第一轮就是牛万三,对上的是岑云峰的许黎。 胖子在台下猛地握拳。 这是最好的一签,许黎只有炼鼎境,虽然实力不俗,但主要还是依靠法器,这一点上,她总不会比柴云更难打。 但实际上,这一战打的颇为惨烈。 胖子上了年纪,修为虽然更强,但却没多少家底,遇著对方手段频出,他就只能凭藉肉身和修为硬抗,没几个回合就开始频频受伤。 尤其是被一枚刀符斩中,骨肉割裂,血流如注。 到最后,与其说是牛万三战胜了许黎,倒不如说他是嚇贏了许黎。 人家许师妹看这胖子疯狗似的发狠,浑身都不太像人了,还要朝她扑过来,直接在比武台上都嚇哭了。 胖子让人抬下来的时候,裴夏还听见他嘴里在啐:“草,哭个屁,不是你打的吗?” 他这伤赶紧得治,看台上有位开府境的长老都亲自下场来帮他调理了,胖子临走也就说不上话,只能朝裴夏投了一个眼神。 虽然裴夏从不觉得这长鯨门的宗內比试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但对於很多的底层修士来说,这或许就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可能。 牛万三姑且还算幸运的,他起码还有拼命的机会。 第二场仍旧没有轮到裴夏,玄日峰的褚贵海贏得乾脆利落。 直到第三场,此时剩下的,也就只有裴夏和柴云了。 柴云心里有一点点紧张,但还是强压了下来。 那一夜自家派出的供奉莫名消失,的確让柴云心惊胆战了一段时间。 但没多久,比武连胜的喜悦就淡忘了这种疑虑,一个开府境的江湖武夫罢了,没就没了。 没能杀了裴夏是有些可惜,不过好在那之后,季少芙深居简出似乎也在避讳什么,这倒是让他迴转了几分满意——看来这女人还晓得主次轻重。 至於比武……且不说自己未必没有胜算。 就是真的敌不过,当著这么多弟子长老的面,眾目睽睽之下,借他个胆也未见得敢对我做什么。 裴夏整了整衣领,看向对面的柴云,忽而说了一句:“第一天比试,我对上刘允,是你做了手脚,是吧?” 声音不大,演武场又足够宽,旁人应该听不见。 不过柴云还是没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说,”裴夏拍拍自己的左右手腕,“怎么轮到別人给你做局的时候,你就意识不到了?” 柴云眉眼一眯:“什么意思?” 没人回他,因为就在同时,旗令落下,这场比试已经开始了。 裴夏右手轻振,一柄朽木长剑落在手中。 远处看台上,杨序中端著茶碗,瞧见裴夏手中的剑,笑道:“哟,这小子前些日帮师妹从我这儿贏走了一颗方寸丹,这瞧著是还有藏拙啊?” 季少芙没有说话。 她正盯著演武台上的裴夏。 不知为何,当那朴实的木剑落入眼中时,一股微妙的熟悉感又开始在自己的丹田处轻微悸动起来。 几位师兄师姐又开始聊起了这场的输贏胜负,大多觉得裴夏应该能胜。 只有站在看台一旁的李奇,隱约察觉到一丝气氛上的异样。 在旗令挥落的瞬间,裴夏双手擎剑,平举著踏步向前。 看似平平无奇的起手,当剑递出的一瞬,木锋上却骤然爆发出刺痛双眼的剑芒。 剑光连成一线! 李奇控制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但紧隨其后,他便心中震动,瞬间明白过来,为什么裴夏自始至终没有去找黄炳。 今天这场比试,他不是来摧毁柴云法器的。 裴夏不杀则已。 要杀,他就不屑假手於人! 剑光乍露,摄人肌骨的刺痛让看台上数位长老为之一怔。 很快,就有数人反应迅疾,意识到那近日才晋升內门的通玄长老非比寻常,这一剑递出,柴云很可能有生死危难! 那可是工部尚书的公子,別说死,就是受了重伤,长鯨门也不好交代啊! 相比於这些长老,柴云此刻的感受就要真切的多了。 他发誓,儘管性子有些蛮横,但他从没有轻视过裴夏的通玄修为,他很清楚这个人的实力应该在自己之上。 但柴云还是没有想到。 当裴夏的剑指向自己的时候。 他甚至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剑光遮蔽视野,他只能匆忙掷出自己的护身法器。 那是一面厚重的铜盾,周身散发著浑厚的灵力,一经拋出,便如同城墙一般护持在柴云身前。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珍品,整个长鯨门都没有几件这样品级的法器。 只说护身之能,正面硬撼,开府境也徒之奈何。 伴隨著剑光斩落在铜盾上,灵力与剑气碰撞的轰鸣席捲了整个玄日峰顶! 劲风吹动,器具散乱,在一片嘲哳里,石板碎裂,烟尘四起。 看台上的诸位长老都有些目瞪口呆了。 虽然看到剑光的时候,就觉察出裴夏的不凡,但真正碰撞起来,这余波威势,还是让他们这些老牌的开府为之汗顏。 一剑之威,堪比他们开府境全力施为了! 这是通玄该有的能耐吗? 不过好在,烟尘中隱约能看到,裴夏的剑並未能突破柴云身前的铜盾法器。 还好还好,到底是珍品法器,底蕴雄厚,柴云没死就好。 柴云自己也被嚇得心跳到嗓子眼。 然而转头看到裴夏的木剑被拦在铜盾之外,他猛鬆了一口气。 后怕伴著恼怒一齐涌上来:“姓裴的,你果真是识不得天王老子!” 在柴云看来,裴夏想杀自己,无非是偷袭,能在猝然间突破自己的法器才有机会。 否则不管是看台上的长老,还是比武的裁判,都会立刻来保住自己。 他们不得不保。 但在铜盾的另一侧,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句低吟:“证我神通。” 一道浅浅的光幕,在裴夏触盾的剑锋前倏然闪现。 长剑刺入,半截剑身没入了虚空之中。 在烟尘彼端,朽木直入柴云胸膛! 在柴云惊愕的目光中…… 贯胸而出! (本章完) 第282章 怎么杀的? 第282章 怎么杀的? 弥漫的烟尘散去。 裴夏已经收回了自己的剑,他轻振着剑上的血迹:“法器不错。” 法器的另一边,柴云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膛上那个汩汩流血的洞。 他觉得现在长鲸门的人应该正在来救自己。 可耳中听不见声音,眼前也一片模糊。 身体本能地在抽搐,尝试吸入空气,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 柴云还想说话,但鲜血已经涌入了喉管,他张开嘴只能吐出大口大口的血。 他死了。 看着柴云软软倒在地上,包括裁判和看台上的各位长老们,全都愣住了。 直到围观的弟子中传出一句:“卧槽,出血量超大!” 众人才陡然惊醒。 柴云死了! 有几位自认聪敏的长老立刻就意识到这背后将裹挟而来的惊涛骇浪,瞪向裴夏的眼神立刻就尖锐起来。 老成持重的杨序中,此刻也感到一丝紧张,但作为此间辈分最高的长老,他深知这种时候绝不能慌乱。 不管怎么样,柴云死了,后续必有追责,作为第一责任人,首先得控制住裴夏。 老头按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刚要说话,身后却先一步传出一个尖锐的呼喊。 “刀剑无眼!裴长老你这修为境界如此不稳,怎可妄然使出全力?似这般收招不得,如何是好?!” 看台上一众长老齐齐转头,谁也没想到,出声的居然是一直站在后方的李奇! 李奇是掌门亲传,操持上下实权极大,但论辈分在座毕竟是他师叔,如此大事,按说没有他插嘴的份。 事实上,李奇现在也很紧张,心脏仿佛就在耳朵边上跳着,扑通扑通。 在场除了裴夏,就只有他知道,杀死柴云是黄炳既定的安排。 而牺牲裴夏,则并非掌门之愿。 黄炳为了避嫌,今日没有来到现场,此刻要想保下裴夏,自己必须先声夺人,把事情定性——这是一次刀剑无眼的意外! 杨序中拧起眉头,很快就从李奇的异常表现中品出些味道来。 他没有在这种时候和这位掌门亲传争论什么,一挥袍袖,沉声道:“先去看看柴公子的状况!” 这都不叫师侄弟子了。 话音落下,身旁一道青衫倩影最先飞纵而出。 季少芙是最急的。 柴云虽然名义上是她的弟子,但这场拜师本身就带着腌臜与不情愿,柴云不需要她教授,她对柴云也谈不上师徒情谊。 她冲向的是柴云,心里担忧的却是裴夏。 白皙的指尖抚上柴云脖颈上的动脉,传来的反馈让季少芙一阵心凉。 她转头看向裴夏,眼神既埋怨又无奈:“教训他就是了,杀了可全是麻烦。” 裴夏耸了一下肩膀:“他珍品法器,我如何收得了手?”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和李奇那“刀剑无眼”也算异曲同工。 晚一步落在演武场的杨序中也听到了这句话。 他蹲下身子,查看了一下此刻已经落在比武台上的那面铜盾。 这是一件珍品法器,效用扎实,别说自己,怕就是师兄黄炳,不是有心算计,仓促之间也难以隔着这玩意儿把人杀了。 “裴夏”这个名字最近在长鲸门虽然传的挺多,可从没听说过他在修行上有什么建树。 凭他能有这份实力? 杨序中轻抚着铜盾表面,法器光鲜如新。 盾上别说剑口,连白痕都没有一道,明明在看台上大家都是亲眼瞧见裴夏剑斩法器,此时看,却好像两者根本没有接触过一样。 杨序中没有拐弯抹角,他深深地看了裴夏一眼,问道:“你是如何做到突破这法器,杀死柴云的?” 裴夏礼貌地抱剑执礼:“我也不知,许是他灵力不济,没能维持住法器,适才我剑上忽一下没了阻碍。” 劲风起时,烟尘大作,远远在看台上,也瞧不真切,只觉察到一方的灵力确实突然消失了…… 杨序中抿了一下唇瓣,挑眉远望向正在看台上焦急地探出护栏的李奇。 “先把柴云带下去,好生安置,至于你,裴长老……” 杨序中斟酌片刻:“你也是内门长老,我无权处置你,你与我一同去主殿吧,等候掌门师兄出关,再行定夺。” 裴夏全无不可,手中木剑忽一下缩回到了手腕上,就跟在杨序中身后,当即离开了玄日峰。 季少芙望着两人的背影,长呼出一口气,瞧着一旁上来搬运柴云尸体的弟子,吩咐道:“将他的法器也收好,再派人去一趟我枢星峰,让峰上弟子将他的私物都收拾妥当,日后一并交还给柴尚书。” 至于小陈国工部那个老头对此会做何反应。 唉,希望刀剑无眼这一说,真的能掀开这页吧,若对方执意要追究裴夏的责任…… 季少芙身后的长剑在鞘中簌簌轻动,她远望向玄日峰外的青山,苦笑了一下。 黄炳做戏是做了全套的。 杨序中带着裴夏来到主峰大殿后的静室前,却被告知掌门仍在闭关,已有吩咐,不见任何人。 老杨哪儿能想得到黄炳是在装,真以为他是在用幽神疗伤,那的确是关乎宗门命运的大事,他也不敢擅闯,只能带着裴夏,就在殿外等候。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等了足足三天三夜。 杨序中堂堂开府,两眼发黑,都感觉有点顶不住了。 转头一看裴夏,这小子精神奕奕,三天不睡跟个没事人一样。 年轻人真是变态! 就在杨序中心里默默想着师兄该不是闭关闭死了的时候,季少芙来了。 青衫长发,面容秀美,只是数日不见,似乎添了几分憔悴。 “师兄,你先回去歇息吧,裴夏这里,我看着就是。”她如此说。 鉴于两人已经传遍长鲸门的特殊关系,杨序中本是不敢信的。 但想想那一日李奇的异常举动,杨序中心念一动,也许这其中真有玄机? 他点点头:“那你,可得留心着些。” 目送杨序中离开,季少芙转头看向裴夏。 裴夏等了三天,已经有些等烦了,不知从哪儿拖了张蒲团,就在大殿外打起坐来。 此时睁开眼,上翻着与季少芙对视了一会儿。 也不知道各自是想到了什么,都笑了一下。 季少芙没有蒲团,她拢了青衫衣裙,就跪坐在裴夏身旁,然后伸手入怀,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一个胖乎乎的馒头,还在散发着热气。 “饿了吧?”她递给裴夏。 裴夏接过,啃了两口。 季少芙眼神落在地上,口中呢喃说着:“我是师兄捡回来的,宗门上下看着我长大,无论如何我不能牵累宗门。” 裴夏嚼着馒头嘴里含糊地应着:“唔嗯。” “所以啊,师兄如果真要处置你的话……” 季少芙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郑重,语气坚定:“我们就一起远走高飞吧!” “噗——咳咳咳!” (本章完) 第283章 年年都有的事 第283章 年年都有的事 “一人做事一人当,就说柴云是我们杀的,让那朝廷尽管海捕就是。” 季少芙说的豪气干云:“麦州容不下,我们就去越州,东州容不下,我们就去北夷,去大翎!” 裴夏忽然觉得嘴里的馒头味同嚼蜡。 姐,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大翎也是被通缉的。 一旁的季少芙说着说着,话头慢慢也绵软了下来。 裴夏还以为她终于心思平复了,结果手上忽然传来一股温凉的触感。 季少芙的手攀上了他的手背,白皙的指尖伸进了裴夏的指缝中,紧紧握着。 季师叔两颊红的像要滴血:“你为我如此,我绝不负你。” 裴夏感动吗? 完全不敢动! 他只能侧过脸,偷偷地瞄向大殿楼上的某个窗口。 窗子里,是正在偷看的黄炳。 掌门瞧见季少芙去握裴夏的手,神色异常复杂。 既有几分为师妹能找到对她好的心仪之人的欣慰,可看到是季少芙主动去抓裴夏的手,又有些不服气的恼怒。 臭小子,还端上了! “哼!” 黄炳合上窗子,走回到静室内:“来信儿了吗?” 一旁已经在等候的李奇立马说道:“昨天晚上快船送来的消息。” “柴云死的当天,柴家就知道了,老尚书逢人就哭,直说自己命苦,隔日上了朝,也面色苦闷,引得皇帝专程询问。” “柴尚书只说儿子在长鲸门比武,被人打死了,陛下也表示甚为遗憾,还专门和群臣聊了聊送子修行的事。” 黄炳听的也很认真。 别看他算计柴云的时候好像胜券在握的样子,但这世间诸多谋划,最终都能毁在某一个人的一时兴起上。 小陈国要真是和长鲸门较起劲来,黄炳可独木难支,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然后呢?”他问。 李奇小心答道:“昨天才发生的,说是武功台因为铺张浪费,所有人都被罚了一年薪俸,而柴尚书在朝的大儿子,则官升两级。” 听到这里,黄炳才算是长松了一口气:“对了,这就对了,咱们这事儿还算是掐准了。” 针对长鲸门,或者说,针对漕、丐、瓦、农四帮,显然是武功台的长期任务,这件事可能不用皇帝时时过目,但肯定也是知情的。 柴尚书人老成精,自己儿子突然在长鲸门被人打死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长鲸门在警示,柴云是替人遭殃。 这个次子他瞧不上,但也不能白死了,替人受罪,那有出就得有进。 等他哭到人尽皆知,皇帝自然也明白,这是武功台办事出了疏漏,才赔了人家一个儿子。 所以最后武功台被削了俸禄,而柴家得到了补偿。 对皇帝来说,这不过是他日理万机中的寻常一个。 至于长鲸门这举动算不算挑衅,该不该镇压,怎么处理……那这是武功台的活儿。 所以本质来讲,朝堂是个借势的棋盘,长鲸门这次真正恶心的,还是武功台。 并且很成功。 “如此就好,看来,我也能顺利‘出关’了。” 黄炳站起身,捋了捋衣衫。 晚上,就在宗门大殿,黄炳主持,召集各峰长老,一起开了个小会。 所有人一进来,目光都是先落在黄炳身上。 掌门伤势尽愈,修为说不定还更上一步,对宗门自然是好事。 紧跟着,他们便都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裴夏。 李奇提着茶壶,给掌门和各位长老倒了水,黄炳端起茶,很自然地对旁边的裴夏说了一句:“裴夏,站着干嘛,也找个位置坐吧,你现在也是内门长老嘛。” 这话一出,大家的脸色都有些微妙。 啊?没上枷就不错了,还能坐? 裴夏也有点诧异,看黄炳这作派,难不成是朝廷那边已经有消息传来了? 反正是掌门吩咐,他也拉开椅子坐下来,就坐在季少芙身旁。 所有人都以为,掌门出关就召集长老,肯定是要商讨裴夏杀死柴云的事。 结果谁都没想到,黄炳对此只是很淡然地提了一句:“比武失手嘛,年年都有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我了个?掌门你是闭关闭傻了吗? 年年都有的意思,是咱们门派每年都得死几个尚书之子是吗? 黄炳神情自若,不像是演的。 简单带过了柴云的死,他居然很快就开始讨论起过几天的四派较武,一副“这才是今天的重中之重”的语气。 杨序中瞧瞧裴夏,又看看自己师兄,看来那天李奇突然发声的确不是偶然。 他小心地问了一句:“那咱们这次较武的名额……” 黄炳点点桌子:“按说好的来嘛,这次宗内比试的前三名都是谁啊?” 杨序中回道:“寒光峰牛万三,玄日峰褚贵海,还有……裴长老。” 说到裴夏的时候,他明显顿了顿,其他几位长老也下意识看向坐在一旁的裴夏。 他杀了柴云,还能如常去参加四派较武? 黄炳点头:“嗯,那再添上两个内门长老,我看……就老杨你和少芙去吧?” 提到自己了,杨序中立马回神:“我?我就算了吧。” 季少芙去是正常的,年轻有天赋,就算赢不到最后,也是个绝好的历练机会。 但杨序中,都一把年纪了,修为也不算特别精深,这上去要是遇着哪家的年轻后辈给一阵暴打…… 杨序中支支吾吾:“那还不够丢脸的呢。” “嗨,”黄炳倒是显得很大气,“这四派较武,咱们长鲸门哪年不丢脸?不差这一回。” 裴夏在旁边,也松了口气。 他不怕别的,就怕黄炳缺心眼,一把给他参加较武的名额给捋下来了。 只要还能去连城幻境,那其他的都是小事。 剩下的时间,黄炳又跟长老们聊了聊宗门比试的名次奖励,还有四派较武的一些日程事宜,这次长鲸门是东道主,不能含糊。 “哦,对了,其他三派这次来的人,名单也送到我这里了。” 黄炳转头看向李奇:“也拿来给杨长老他们看看,知己知彼。” 名额都是五个人,只是分别送来,就有了三份。 牛万三和褚贵海不在,正好就裴夏、季少芙和杨序中换着看。 九节谷来了三个开府境,两个通玄境。 紫崖十一窟比较不要脸,他们四个开府,其中三个都是所谓的“窟主”,看起来很有门道的样子。 裴夏早有预料,也不觉得惊奇,只不过等玄衣山的名单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一眼扫过,却蓦的愣住了。 玄衣山和九节谷一样,也是三位开府境,其中两位似乎是东疆诸派里颇负盛名的高手,但裴夏都没怎么听说过。 只是剩下那一个,名字格外刺眼——夏璇。 裴夏眉头紧皱起来,这不是傅红霜的徒弟,玄歌剑府的下代剑首吗?怎么混进玄衣山来了? (本章完) 第284章 路窄 第284章 路窄 宗内比试打了大半个月,再等一等黄炳出关,其实距离四派较武就已经不剩几天了。 裴夏回到自己洞府,这几天一直愁眉不展。 他对自己的实力是有很清醒的认知的。 炼鼎时,他内鼎灵力雄浑浩瀚。 通玄时,他剑气归位无往不利。 哪怕是面对开府境的修士,也鲜少有能够和裴夏争锋的人物。 所以,当确定连城幻境最高只能进入开府境的修士后,裴夏一直觉得,这东疆四派较武的名额,板上钉钉是自己的。 但看到夏璇名字的时候,他确实迟疑了。 无心修行,就只能坐到溪边钓鱼,日头微斜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韩幼稚抱着陆梨走了过来。 今天是梨子给她拔除养蛇人禁制的日子,陆梨全神贯注了一个下午,此时明显有些疲惫,正靠在韩幼稚香软的胸前,蹭着小脸。 裴夏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随口问道:“怎么样了?” 梨子慵懒地从韩幼稚的胸脯上抬起眼皮:“还剩最后一条火蛇,再有半个月应该就能尽除。” 裴夏点点头,看向韩幼稚:“恭喜啊,就要恢复自由之身了。” 老韩撇撇嘴,没应。 说是恢复自由,但其实一直也没什么限制,自从地宫内被“另一个裴夏”种下这养蛇人后,他信守承诺,一次也没有动用过。 瞄了一眼裴夏空荡荡的鱼笼,知道他心不在焉,韩幼稚不禁问道:“那个叫夏璇的,真有那么厉害?” 韩幼稚是巅峰的化元,曾经还是掌圣宫的白衣,眼界如她也很难想象有哪个开府境能和裴夏抗衡。 裴夏叹了口气:“说不厉害也算厉害,但其实也没那么厉害,主要是她那啥很厉害。” “啥?” “剑。” 夏璇能自悟剑气,天赋自然是极好的,比起黑什叶卢,应该还要胜出一筹。 仅凭这,夏璇自然不是裴夏的对手,当初在灵笑剑宗就已经试过了。 可现在,看名单上那境界,夏璇已经成功突破到了开府境,通玄战开府,本身就要比炼鼎战通玄困难得多。 而且更关键的是,这次她能顶着玄衣山的名头来参加四派较武,肯定不是长长见识那么简单。 真不留手,那裴夏要面对的就是她手中那柄神遗至宝,青雀。 青雀自有剑罡,其锋非天识不可当。 韩幼稚不以为意:“你不是还有那么多法宝吗?” 是这么说,但你有法器,夏璇没有吗? 她是玄歌剑府的下代剑首,如果真是带着任务来的,恐怕浑身都是宝贝。 手里长竿微动,鱼线绷直,裴夏甩杆一提,正口。 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小夏璇,又不是傅红霜! …… 在黄炳的刻意运作下,柴云的死竟然真的没有在长鲸门掀起太大的波澜。 四派较武如期在玄日峰举行。 作为本地蛇头,长鲸门派出了三艘豪华宝船去迎接玄衣山、九节谷、和紫崖十一窟的修士。 整个玄日峰更是上下清扫,许多底层的无关弟子甚至都不允许靠近。 一大清早,裴夏在洞府里还听见玄日峰方向传来了锣鼓声。 揉着脑袋从床上爬起来,正洗脸呢,韩幼稚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喊得是:“师父,季师叔来唤你了。” 裴夏抹一把脸,赶紧推开门。 老韩站在门边,神情揶揄地看着他。 不远处则是亭亭玉立的季少芙。 她仍是一袭青衫负剑,只不过细看的话会发现衣服换了款式,料子更好,也更正式。 看见裴夏出来,她仰起笑脸:“走啊?” 有点恍惚,像是上辈子小时候被青梅竹马喊着去上学。 裴夏没什么要带的,但还是下意识转头问询似的看了韩幼稚一眼。 老韩朝他点点头,小声说:“梨子还在睡,就不叫她了,你比武当心。” 裴夏“嗯”了一声,迈步和季少芙一起离开了。 比武不需要噱头,也就没有什么繁文缛节,先到的等一会儿后到的,人齐了就开始。 黄炳作为东道主,今天自然要出席,人在看台上,对着三家宗门的领队都是好一阵寒暄。 “哦哟,洪兄,小十年不见了吧?” “周小友,又精进了,后生可畏啊。” “梅师姐,哎呀,可算是把你盼来啦!” 黄炳笑呵呵站起身,双手握住一名老妪的手掌,语气极是感慨:“想不到,玄衣山这次还请了您来带队。” 这名头发白的老妪,乃是玄衣山赫赫有名的化元修士梅长青,据说闭关感悟已经有数年了。 玄衣山居然能请动这位太上长老出山,难不成今年这队伍是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 黄炳不着痕迹地向老妪身后看去。 玄衣山此次较武,一共来了三位开府境,两位通玄境,其中最年轻的,是一名劲衫束腰的长发女子。 姿容俏丽,瞧着怕是只有二十左右,这年纪能达到通玄确实是不错……不对,她这气息是…… “哎哟喂,玄衣山这是何处发掘的璞玉,光华如此夺目啊!”黄炳盯着那女子,毫不吝惜夸赞之词。 梅长青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干你屁事!” 说着,她回头扫了一眼那女孩,鼻子里呼出两道浊气。 这些个外州人,无利不起早,掌门也是条蠢狗,就那种条件,也能答应玄歌剑府,真是晦气! 老太哼唧两声,带着身后弟子们,就在看台上落座了。 三派到齐,反而是长鲸门自家来的晚了些。 杨序中、褚贵海和牛万三,天还没亮就到看台这儿等着了,主要晚了的就是季少芙和裴夏。 考虑到柴云死后,全宗上下几乎都默认了他们的关系,以季长老一贯超量准备的认真劲,能一起和裴夏迟到,实在是让众人想入非非,羡慕嫉妒恨。 等就等吧,黄炳也不觉得丢人,这四派较武他一向是躺平的。 甚至一边等,一边还很有心思和左右三派熟人聊天:“周小友,这次带了四个开府境,看来是对连城幻境的名额,志在必得呀。” 周书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理他。 紫崖十一窟之前在苏宝斋为了得到幽神,治愈门中一位长老的旧疾,和长鲸门有过竞价,虽说是公平竞争,但最后输了,仍引得宗门上下颇有怨气。 周书年纪不大,门内地位将来还能再蹿一蹿,这种时候可别让人觉得他跟长鲸门走得近,招嫌。 黄炳尴尬一笑,又转向另一边的梅长青:“梅师姐啊,你这女弟子真就不跟小弟我介绍介绍了?” 梅长青装作闭目养神,懒洋洋说了一句:“你自己不会问?” 他便抬眉看向那女子。 这姑娘自然就是夏璇,她礼貌地朝着黄炳抱剑行礼:“前辈。” 这一抬手,才让黄炳注意到她手中的青鞘长剑。 没有灵力的痕迹,看似平平无奇,可当黄炳试图感知深入的时候,一股无形的锋芒却骤然渗出,刺的他这化元境都眼中一疼。 夏璇注意到了,连忙放下了持剑的手,正要开口,却忽然,眼角的旁光扫过下方玄日峰的路口。 她没想到的是,这次眼中灼痛的,换成了自己。 那男人一身朴素的长鲸门长老服,腰上束着一条帻布,容貌依旧,只是少了许多憔悴气。 夏璇心中错愕……他怎么会在这里?! (本章完) 第285章 刚烈! 第285章 刚烈! 你问我啊? 我还问你呢! 裴夏一到玄日峰,立马就察觉到了有人在偷看他,仰起脸,果不其然地在看台上瞧见了夏璇的身影。 算算时日,也快一年了,夏璇的容貌没什么变化,但气质明显干练了许多。 灵笑剑宗之后,她的游历应该是继续了下去,长进不小。 不像自己,自祸彘以来,别说长进了,一直在倒退。 若不是有心火,这通玄境对他来说都是奢望。 也好,给自己一点干劲,先拿下这个幻境名额,再去把汝桃搞到手,到时候脑内升平,有的是未来! 季少芙和裴夏来了,那这次的四派较武也就应该开始了。 黄炳作为东道主还是客气寒暄了一番,稍微强调比试的规则,因为柴云提前被斩了,所以黄掌门特意提了一句“点到为止”。 伴随着一声锣响,第一场就是季少芙的比试,而且对手也是开府境,是玄衣山的一名高大修士。 看着两人飞身从看台上飘落而去,裴夏往身前空出的位置挪了挪。 巧的是,另一边夏璇也往自己身后空出的位置挪了挪。 两人隔着各自宗门之间那一米左右的间隔,斜眼对视了一下。 裴夏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剑首不当了?” 夏璇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没,我师父听说这个连城幻境很牛,就跟玄衣山讲条件,让我也来参加一下,说是那地方盛产机缘。” 可不嘛,当年傅红霜是看着裴夏拿走火种,后来就成了火德之身——什么?你说火德之身是撑天古法练出的,光有火种不行?不管不管不管,就是抢了我的火种! 裴夏满脸嫌弃,这傅红霜脑子有包啊,东疆四派就一个名额,你来这儿抢什么?你要,你去云虎山讲条件啊! 他又小声问:“她开了啥条件?” “让玄衣山的一名弟子去玄歌剑府修行一个月。” “啧,真舍得。” 这一个月,肯定不是去当外门的,内含的交易应该是玄歌剑谱的教授。 当然,这种东西不可能交底,限定一个月,某种意义上也是对赌,你能学到多少,看你本事。 演武台上,季少芙青衫翩动,长剑烁动着雪亮的剑芒,与对手的灵力交错,迸溅出一道道震耳的鸣啸。 裴夏和夏璇眼睛都远远望着演武台,但嘴唇蠕动,小声逼逼的又全都是不相干的事。 裴夏问完了,就轮到夏璇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对于裴夏的身份,不管是在骏马城还是灵笑剑宗的时候,夏璇都不甚清楚,可后来伴随着傅红霜亲至,当年那些事也就说了个通透。 妮子现在可是晓得他底细的,撑天武独,当年以一己之力引动东海塌陷,被百姓敬畏地称为“超人”。 裴夏摸摸鼻子:“我……故地重游,打算去连城火脉怀旧一下,结果发现那里现在被围起来了,想进还得有票,这不就搞票来了嘛!” 两人对视一眼。 得,没有任何误会,这人就是来跟自己抢名额的。 夏璇握紧了自己的长剑青雀,叹息道:“前辈,这次我可不敢留手了。” 喊前辈,是因为裴夏和自己师父关系匪浅。 说留手,是一种诚实的告诫。 裴夏冷笑:“嗤,这种话,傅红霜也不敢讲。” 话音落下,演武台上爆发出一声娇叱,季少芙长剑挺进,剑尖崩碎,她全身上压,生是顶着对方浑厚无比的护身罡气,将断剑刺了进去! 两人的灵府因为全力催动,各自都在压迫着经脉,无形的劲风席卷全场,夹杂着肌骨震颤的悲鸣! 最终一声细微的开裂声最先传出,那玄衣山的高大修士,终于坚持不住,罡气碎裂,率先喷出一口鲜血。 看台上的黄炳早就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紧张到椅子的把手都被捏碎了。 此时看到这一幕,他直接越过裁判,高声喊道:“季少芙胜……快!快去救人!” 数名长鲸门的长老已经飞身而上,紧紧搀扶住了那倒地的玄衣山修士。 季少芙的身子也晃动了一下,但终归没有倒地,自己了数息调整,过分催动的灵府才慢慢平息下来。 她是今年才刚突破到开府境的,根基不算牢固,长鲸门本身的修行功法也谈不上突出。 好在是上一次从苏宝斋归程时遇袭,一番恶战,反而锤炼了她新生的灵府,这才在对手的彩衣功上找到一丝破绽。 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季少芙握着断剑,高举过头顶。 她是真拿长鲸门当家的,所以才会打的这么拼,换杨序中估计早就放弃认输了。 所以此刻赢下玄衣山,她非常不谦逊地做出了这个邀彩的举动。 为数不多在观看比试的长鲸门内门弟子与长老们自然是爆发出了强烈的欢呼声。 不过,这一幕落在其他三派的带队修士眼中,反而成了带有些许火药味的挑衅。 然后下一场,夏璇对上杨序中。 要不是黄炳脸上也满是错愕,裴夏差点都以为是这老登故意安排的了。 本来闭着眼睛在养神的梅长青,此时也眯起眼睛在看黄炳,临上场时,又很是意味深长地和夏璇对视了一眼。 上一场长鲸门胜了玄衣山,紧跟着下一场又是长鲸门对玄衣山。 怎么着,你这万年老四是想踩着谁上脸呢? 杨序中倒是神色自然,甚至脸上还隐约有点喜色。 毕竟夏璇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到她这开府境的修为能让在座除裴夏以外的所有人都羡慕。 但年轻,底子就是薄! 杨诩捋起衣袖,这把要是赢了,那长鲸门可是就史无前例地对玄衣山二连胜! 夏璇倒是没有太多表情,本身玄衣山也不是她师承。 紧了一下袖口的束腕,脚下的小白靴习惯性地踢一下长剑的鞘尖,青雀入手,她挽着长发数步迈出看台,飘然落在演武场上。 杨序中这边刚要出去,身后被人揪了一下。 回头看去,是裴夏,他语重心长地对杨序中说道:“杨长老,不要接她的剑。” 杨序中一时没明白裴夏的意思,但看他表情,似乎与那女娃是相识。 相识?是入门前就认识的? 不是说是外州来的吗?怎么会和玄衣山的年轻女修认识? 哎哟,这小子该不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在长鲸门红旗不倒,在玄衣山彩旗飘飘吧? 咱家小师妹知不知道这个事?我回头是不是应该跟她说一下…… “杨长老?杨长老?我说不要接她的剑你听见了吗?” 裴夏试图唤醒这老头,但杨序中已经口中碎碎念,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不到十息,青雀出鞘,随着剑罡震动,吟啸之声响彻群山! 杨序中刚烈不惧,奋起法器就特娘的地迎了上去! (本章完) 第286章 指教 第286章 指教 杨长老距离死亡只有一指的距离。 他的法器如同裁纸被斩成两段,他的护身罡气连一丝碰撞的痕迹都未能显出,当青翠的剑罡隔着皮肤肌骨开始压迫灵府的时候。 杨序中才骤然想起,裴夏似乎和他说过什么。 夏璇也没有想到,青雀剑锋下,不避就算了,居然还有迎上来的。 眼看着剑刃临头,夏璇握剑的手猛地一紧,奋力偏转了锋口。 剑罡割裂空气,劲风穿空而去,好巧不巧,正将黄炳身前的一杆红旗斩断。 要说季少芙之前举剑,还有些意气的因素在。 夏璇就纯是巧合,那样险之又险的距离,她能来得及留下杨序中的性命就已经不容易了,哪里还顾得上剑锋所向? 但看在黄炳眼中,这意味自然不同。 这是回敬之前小师妹的表现,要跟我长鲸门杠上了是吧? 黄炳想着,侧眼瞄了一下身旁的梅长青。 梅老太本身对夏璇有些嫌恶,但初阵之后,和东疆“旧友”这点火,却已经压下了那点不满。 别管这人是谁教出来的,反正现在就是我玄衣山的,就是要赢你们长鲸门! 杨序中跌坐在演武台上,背上全是冷汗,脸色发白,两眼都有些眩晕。 高度紧张畏惧后的骤然松懈,让他有些回不了神。 事实证明,老杨对自己的判断是准确的。 今天还是在他自己的玄日峰上,被一个年轻女娃一剑差点摘了性命,可算是把能丢的脸都丢完了! 夏璇已经收了剑,瞧见老前辈这幅模样,本心里很想去扶一把。 但远行在外,师父也叮嘱过要行事谨慎,所以最终只秉剑抱了个拳:“承让。” 台下一片鸦雀无声,只觉得这比试结束的如此仓促,胜负悬殊。 但看台上,来自四派的精英修士,此刻却都神情凝重。 黄炳转头瞧向刚刚回来的季少芙:“那女子看着年轻,你可曾听谁家的小辈提起过?” 季少芙也摇头:“不曾。” 一旁的裴夏斟酌后小声说道:“我此前在幽州,倒是和这人有过一面之缘。” 杨序中上台前,他提醒过杨长老,这事儿回头随口一提就曝光了。 加上裴夏在黄炳这儿的根底,本来就是外州的天识后辈,认识大名鼎鼎的夏青雀,也很正常。 “此人名叫夏璇,应是幽州玄歌剑府剑领傅红霜的亲传弟子,也是那幽州第一仙门的下代剑首。” 黄炳和季少芙都有些诧异地看向裴夏:“幽州宗门的弟子?怎么入了玄衣山?” 裴夏耸肩:“那我就不晓得了。” 黄炳托着脸,若有所思:“玄歌剑府的大名我倒也听闻过,那傅红霜在天识境中也堪称强手,尤其是她手中有一把名为青雀的神遗……” 他一怔,目光落在演武台上夏璇手里的剑,瞳孔逐渐震动起来:“该不会,就是这把?” 神珍玄奇,以神遗为最,放眼整个九州都是极其稀少的物件。 虽说如今的品级门槛,大多是人为评定,除了一些通货外,或有水分,但神遗的含金量,仍然是极高的。 这么说吧,黄炳修行到这个岁数,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神遗级别的灵物法器。 “难怪,刚才那剑罡,若是正面抗衡,连我都感觉有些抵敌不住……” 饶是黄掌门的家底性子,眼中都不由得泛出一丝炽热,羡慕嫉妒催促着心中的阴暗,险些生出夺宝的心思。 还好理智尚在。 这等神兵利器已经到了自成剑罡的地步,想来不是什么人都能驾驭的,真夺来了反是祸事。 因为第一局季少芙的取胜,玄日峰上热闹起来的气氛,被杨序中这酣畅淋漓的惨败重新拽入了低谷。 赢,赢得费劲,输,输的拉稀。 果然我们长鲸门还是那个熟悉的四派垫底——哦,我说怎么掌门不让所有弟子都来观摩学习呢,他是懂的呀! 本峰来了几个杨序中亲传的弟子,小心地扶着自己师父下了演武台。 夏璇则面色如常地回到了梅长青身后,目光下意识扫向裴夏,却反被站在裴夏身旁的季少芙瞧了个对眼。 夏璇微怔,随即坦然地向着季少芙点点头。 季少芙胜了玄衣山,夏璇胜了长鲸门,别管输赢难不难看,总归一来一往,算是扯平。 黄炳叹了口气,也好,犯不着为个比武,把关系闹得很僵。 结果一念刚起,远处锣响。 下一场比试,长鲸门裴夏,对玄衣山赵成深。 黄炳嘴角一抽,旁边的梅长青也眯起浊眼,斜向瞧了过来。 实在很难让人相信这不是故意的。 “成深!”梅老太转头喊道。 一个中等身材,没什么表情的男人走出了玄衣山的队伍。 梅长青看似叮嘱似的说道:“出来比武,可不能给宗门丢脸,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技法器,都可拿出来试试,让长鲸门的高人也给你指点指点。”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黄炳听见。 赵成深明白梅长青的意思,双手抱拳,两臂之上肌骨爆发出一阵拧动似的啪啪响声:“成深明白。” 黄炳看着眼睛都在跳。 “赵成深,这是玄衣山赫赫有名的开府境,他本身锻体水平就极高,彩衣功更是练得炉火纯青……” 黄炳转头看向自家的裴夏,就说他有些能耐本事,可通玄的修为真没什么能期待的吧? 他只能叹了口气:“别硬撑,上去露两手,显出风采即可。” 其实要不是前面两场弄得好像针锋相对一样,裴夏输也就输了。 哪怕是紫崖十一窟,这次来了四个开府,不也还带了一个通玄吗?有年轻后辈参加,本来就是这比武的一环,通玄输开府能叫丢人吗? 但此时诡异的三局两胜,让大家无形之中都承担了几分压力。 反倒是裴夏自己,神态自若,毫无负担的样子:“掌门放心,不胜不归!” 梅长青也听见,非常不客气地重重“嗤”了一声:“脸都不要了。” 她不针对裴夏这个小辈,她就是在针对黄炳。 第二声锣响,赵成深与裴夏各自越出看台,落在演武场上。 赵成深在第三声锣响之前,解开了身上的外衣,露出里面穿着的贴身汗衫,以及汗衫之下,那虽没有夸张隆起,却更显内敛的坚硬肌肉。 裴夏就没有太多可准备的了,右手一探,袖里巡海迎风飞涨,化作手中一柄近似朽木的棕灰色长剑。 赵成深记得自家太上长老的吩咐,朝着裴夏抱了个拳,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倒是要请长鲸门的前辈指教了!” 裴夏发现自己好像总是会在各种场合听到这种带有揶揄的问候。 他一如既往,回以轻笑:“好说。” (本章完) 第287章 剑破玄罡 第287章 剑破玄罡 可能是山上起了风的缘故。 以黄炳的修为,侧过耳去,也听不清演武台上的两个人在说什么。 他搓了搓手,转头瞄向自家小师妹:“裴夏这人,修为如何啊?” 黄炳知晓裴夏是独孤农的后辈,底蕴不浅,大概是看不上他们长鲸门的功法,所以长久以来,也没有过问裴夏的修行。 前些时日听说柴云死在他手上的时候,就惊讶过,按杨序中的说法,法器无损,可能是柴云自己太过不济。 这裴夏的实力就更扑朔迷离了。 季少芙其实也吃不准。 那日杀柴云,她也在看台上,离得远些,未能瞧出门道。 仔细想了想,只能回道:“我在苏宝斋的时候,见他对孟萧出过剑,很快,孟萧甚至没反应过来。” “苏宝斋……” 黄炳先是摇头,跟着又点了点头。 苏宝斋那帮人大多修为不精,参考价值不大,不过孟萧毕竟是开府境,他甚至没有反应,那说明裴夏确有独到之处。 终于,第三声锣响,演武台上一触即发。 裴夏先动,衣袂扬起露出他手中的木剑,虽是无锋,但破空处仍旧响起尖锐的鸣啸。 确实快! 不止黄炳,就连一旁的梅长青也面露三分讶异。 本是极淡的一抹灵力,因为被飞速斩过的剑刃拖曳着,生是成了一道细长的剑光。 季少芙两手握紧,心中只想着,莫不是能有机会?! 今次三场对阵玄衣山,如果能由自己和裴夏各取一胜,就是绝好的事,以后他在宗门里也能扬名立万。 然而,当剑光掠至赵成深身前三寸,却猛地发出一道沉闷的金铁声。 宛如实物的罡气,结结实实挡住了裴夏的剑。 同时赵成深两臂抬起,双掌合十,就在身前竟显现出两道宛如墙壁般厚重的灵力手掌,朝着裴夏挤压下来! 裴夏眉梢挑起,也有些意外。 好在巡海剑可大可小,他干脆松开了握剑的手,木剑倏然化作长针大小,轻易就抽身退了出来。 “哦,这就是所谓的彩衣功……” 裴夏算是看明白了。 通常来讲,若无凌空驭罡的手段,修士的护身罡气最多离体一寸,用以御敌。 但刚才,赵成深的罡气在三寸之外就挡住了裴夏的剑。 而那厚重的双掌,分明也是罡气所化。 玄衣山的彩衣功,竟然是将更高境界的修为全用来磨炼自己的罡气。 难怪一个个在体魄锤锻上都如此下功夫。 裴夏看着赵成深与常人无异的双手:“你这双掌灵罡如此厚重宽大,绝不可能藏得进肌骨之中,这是另有法器辅助了修行吧?” 赵成深年纪更大,修为更深,甫一交手将人逼退,本来还有些轻蔑裴夏。 听他三言两语,竟然说到如此通透,神色又不得不凝重起来:“叽叽歪歪好多屁话,你若不来,我便攻了!” 赵成深双手握拳,向前一跃,灵罡再次浮现,重重拍打在演武台的地面上,推动着他的身形宛如野兽朝裴夏扑了过来。 这次裴夏看清楚了,他手腕上确有一双法器,在操控着罡气的释出。 这倒真是个补拙的巧妙玩意儿。 不过,既然知道是罡气,那反倒省事了。 裴夏手掌一翻,小剑归于袖中,他紧盯着直冲过来的赵成深,完全没有闪躲的意思,反而双腿岔开,两手向前,大大张开了五指。 “他他他……”黄炳指着演武台上的裴夏,转头看季少芙,“他这是要做什么?!” 季少芙也不知道啊,她只是看着赵成深离裴夏越来越近,裴夏却始终不避,让她感觉自己心都快跳出胸口了。 这是四派之中都极为有名的彩衣功高手,而且你们本就有境界上差距,这若是让赵成深打实了,可不是轻伤能了的。 裴夏到底也没有躲,当赵成深逼至身前,那拳头扬起,包裹其上的灵罡足有水桶般大小,照着裴夏就砸了下来! 在赵成深眼前,他只看到裴夏迎着自己的灵罡重拳,抬起了一只左手。 哈,小子果然不知道天高地厚。 彩衣功可不是简单的锤炼灵罡,而是将通玄的灵力显化,甚至开府的灵府源泉,都尽数用来辅佐灵罡修行,也正因为各自显化不同,护身灵罡的光彩也不尽相同,才有所谓“彩衣”之名。 无法凌空驭罡,自然显得笨拙,但也正因为笨拙,所以力道之夸张,就是同为开府的修士,也需避我赵成深的拳罡! 在势在必得的一击中,“轰”一声震响,拳掌触碰! ……砸出了赵成深满面的错愕。 裴夏接住了。 他单一只左手,接住了赵成深铁桶般的拳罡。 看台上,黄炳张着嘴,一时间都合不上。 坐在旁边的梅长青也愣住了,老太太瞪大了眼睛,闪动着一种多年不见的清澈:“卧……槽?” 一种细微的,像是铁片彼此摩擦的声音,在拳罡之下,轻微地响着。 赵成深不年轻,他很快反应过来,裴夏掌中的,也是罡气! 这还是不合理,寻常通玄境的罡气,怎么可能与开府境的彩衣功相提并论? 更何况,就算他罡气真的厉害,凭他的体魄,又怎么能撑得住这一拳? 他没想明白,但裴夏已经开始动了。 另一只手插入臂弯,裴夏拧腰转身,片刻之间,赵成深感觉有一股巨力从裴夏身上传来,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离地而起。 看似单薄的裴夏,将浑身覆盖着罡气的赵成深重重摔在了地上。 力道之强,演武台青石碎裂! 那罡气被振动的声音,活像是一口铜钟,在不断嗡鸣。 赵成深仰头,就看见裴夏高高举起的手上,一道道流光在细密的“叮”“叮”响声里,汇成了一柄金色的光剑。 “罡气,体魄……你这不是撞我怀里了吗?” 那是……罡气? 赵成深人还在擂台上,可心神却有些恍惚了。 正因为宗门绝学精炼罡气,所以他很清楚,修士能够凝练出的罡气是有限的,以七十二枚罡气能够覆盖全身,就是彩衣功的最高境界,而想要像他一样,运使超出身体负荷的灵罡,则非要有法器辅助不可。 但此时看裴夏手上飞旋而来的灵罡,那精巧细密,又精纯无比的罡气……若要用这样的罡气覆盖全身,需要多少? 一百?还是两百枚? 裴夏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笑着回道:“是七百二十枚。” 话音落下,掌中罡剑悍然撞在了赵成深的护体灵罡上。 就在赵成深的眼前三寸,罡与罡飞溅出宛如喷血般的灵力火,窄细的剑刃一点一点刺穿了他苦修多年的彩衣功。 在一声沉闷的破碎声里…… 罡剑刺透,连带着裴夏握剑的手,擦着赵成深的脸,砸进了演武场的地板中! (本章完) 第288章 庆功 第288章 庆功 罡气崩飞石屑,擦着赵成深的脸颊,划开一道细长的豁口。 赵成深躺在地上,看着一臂之外的裴夏的脸,眼神夹杂着疑惑、惊惧、与茫然。 即便裴夏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也已完全丧失了还击的能力。 胜负无需多言。 在听到裁判喊出胜者的一瞬间,黄炳的老脸差点笑成了菊。 他看向一旁的梅长青:“哎呀,梅师姐,贵派真是大气啊,这让的可不是一招半式啊。” 梅长青没有说话。 她此刻根本听不进黄炳的戏谑,一双老眼紧紧盯着台上的裴夏。 玄衣山精修彩衣功,在这方面的眼力自然非比寻常。 梅长青看的明白,裴夏这一着不是胜在修为法器,而是在体魄与灵罡上,碾压了赵成深。 且不说赵成深高他一个境界,多年苦心锤锻的体魄灵罡,怎么可能被裴夏轻易超越? 此子若不是别有机缘,那就是天生在这方面资质超群。 “黄炳啊……”梅长青缓缓开口,“你们这个弟子,我看着合眼,要不拜到我门下,来当个亲传?” 黄炳呵呵假笑:“我可做不得他的主。” 梅长青的亲传弟子与黄炳不同,玄衣山有两位化元境,作为太上长老,梅长青不太需要管理宗门俗事,大多数时候就是清修而已。 她收亲传,就不会需要李奇那样精通实务能上下打点的人。 她纯是看中了裴夏的资质。 黄炳又不傻,梅长青看得出来,他自然也看得出来。 目光转向演武台上那个身着长老服的修长身影,黄炳早已在一条条地细数裴夏的特异。 季少芙提及过,他的剑道造诣不凡,剑光之快,孟萧甚至来不及反应。 而眼下,他展露出的体魄强度与灵罡,还要远远超过苦修多年的彩衣功。 这么算的话,体魄、灵罡、剑气,裴夏在化幽、振罡、通玄三境之中,都有着远超常人的造诣。 看他灵力浑厚,从未显露过疲态,想必内鼎也是顶级。 黄炳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他早年也见过一些天识前辈的弟子,却也不曾有过如此夸张的存在。 再想想那个玄歌剑府的夏青雀……难不成在东州之地上真是坐井观天,外州大陆的修士都已强成了这幅模样? 胜负已分,裴夏和赵成深也没什么仇,起身的时候还拉了他一把。 看他神情恍惚的样子,裴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场比试,可别把前途输出去了。” 前途。 赵成深眼神重新聚焦,深深地看了裴夏一眼。 别去提什么道心,那是证道才要去直面的东西,对赵成深来说,前途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打不过裴夏没关系,打得过宗门里那些人就足够了,至于这练了多年的彩衣功究竟是对是错,交给梅长青那样的人去考虑吧。 台下,欢呼声吵得人耳朵发痒。 裴夏在宗内比试胜了刘允的时候,还有人觉得他胜之不武。 但到了外战,只要能赢,大家就都会选择性失忆,一直赢下去,大家就会永久性失忆。 等裴夏回到看台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明显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通玄胜开府,本身就很困难了。 但裴夏不仅赢了,还赢得如此干脆…… 最终还是黄炳起身,挡住了其他三派的视线,他没有追问裴夏什么,只朝他点了点头:“辛苦了。” 裴夏拱拱手:“幸不辱命。” 裴夏之后,是九节谷与紫崖十一窟的比试,长鲸门和玄衣山的三局两胜算是画下了句号,谁也没想到万年老四的长鲸门在今年比武的第一天,就狠狠地扬眉吐气了。 第一日场次较多,像夏璇与裴夏这样干净利落的战斗毕竟是少数,境界高了,各自手段也多,常常打着打着就陷入了僵局,彼此试探拉扯非常频繁,甚至出现困住对手后等待自身灵府恢复灵力的情况。 最久的一场,生是打了一个时辰。 直到日落西山,今天的四派较武才终于结束,共计决出了十名胜者。 按日程,之后就是长达五天的休息调养。 对于苦战一番的各家修士来说,这宽松的安排都是个好消息,唯独裴夏和夏璇,心里只觉得费事。 恨不得今天就全打完。 裴夏本来是打算直接回自己洞府的,临走却被黄炳扯住了衣服,掌门笑呵呵地说道:“不着急,晚上给你和少芙庆功。” 说是庆功,但其实长鲸门这次的五名修士,除了裴夏和险胜的季少芙,其他三人都已落败。 但架不住黄炳高兴,这三局两胜能踩玄衣山一头,就是天大的胜利了。 入夜,在主峰侧殿,李奇张罗了一张长席,除了黄炳,宗门内的各峰长老也都到了——除了杨序中——酒酣耳热,各位平日里严肃沉稳的长老也都大舌头起来。 只说酒宴上,这帮人和乡下打赤膊的酒汉也没什么不同。 黄炳也两颊微醺,他本是个酒量不错的人,灵府受创后,为了尽可能多活些时日,他极重养生,也就戒了酒。 今日是头一次再饮。 他满是感慨地看着季少芙,这个他从江中捡回视若亲生的女孩,也成了能够为宗门增光添彩的支柱,吾家有女让人欣慰。 “少芙啊,你少喝些,今天赢得不轻松,这几日好好休息,找个时间去一趟宗门宝库,有看中的法器直管取用。” 黄炳说的豪气干云,让旁边的裴夏眼睛直了。 还有这种好事? 很快,黄炳的目光落到裴夏身上,又平添了几分郑重:“裴夏,你更是不得了,以通玄之身为宗门赢下比试,我想过了,你和少芙的事,我绝不再有任何阻拦,谁来都不好使!” “……”裴夏提着酒壶,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你还不如给我两件法宝呢。 不过,对季少芙来说,这还是头一次听见黄炳说这样的话。 女长老脸红的像要滴血。 只不过,当她偷偷瞄向身旁的裴夏,看到他神色如常,既不羞涩也不激动,眼底的光芒微不可查地黯淡了一下。 柴云死时,她一直觉得裴夏定是为了她,才宁愿得罪朝廷尚书,所以当时在大殿之外,她几乎已经表露了心迹。 然而这段时间,裴夏却从未主动亲近她,让季少芙心中又默默有些难过。 看他今日比试大展神威,或许就是天识传承,自己这个长鲸门的长老,他真能看得上眼吗? 此前种种,千里送归,怒杀柴云,会不会都是自己想多了…… 女儿心事本有些惆怅,但很快,筵席间鼓胀的喜悦便又驱散了这些。 有了裴夏,那幽神才能安然回到长鲸门,黄炳才能痊愈,才能在这里开怀畅饮。 有了裴夏,今天三局两胜才能胜过玄衣山,这些看着季少芙长大的长辈们才能像眼前这样高兴。 他在,就已是长鲸门莫大的幸运了。 至于旁的……都好。 季少芙眼角带笑,轻轻垂下,两手捧着酒盏,抿一口入喉。 好辣呀。 (本章完) 第289章 不可醉 第289章 不可醉 裴夏喜欢喝酒。 但他其实是个不太喜欢酒宴的人。 因为他喝不醉。 所以每次旁人酒酣耳热、嬉笑怒骂显出一副真性情的时候,他那仿佛将酒精阻隔了一样的脑子,就会变成一个格外冷漠的旁观者。 有两位不胜酒力的长老已经醉倒了,一位歪七扭八地倒在桌子上,另一位则抱着柱子,嚎啕大哭地喊着什么人的名字。 裴夏拖着椅子,坐到一旁的漆红梁柱边上,支起两根椅子腿,晃晃荡荡地看着他们发癫。 手里提着陶瓷酒壶,就要倒酒,忽然,一个人影从裴夏的旁光中走了过去。 裴夏的视线本来已经挪开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影响,他的意识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强迫他又把目光移了回去。 一个中长发的魁梧汉子,正站在一位长鲸门长老的身后,伸手去够他桌前的酒。 这人面相威严,但神色惫懒,留着拉碴胡子,半长头发似乎久未打理,乱糟糟地披在身后,一身长袍倒是干净,却偏偏敞开了前襟,露出蜷曲着胸毛的健硕肌肉。 此人显然不是黄炳邀请来庆功的。 所以,他是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长鲸门的侧殿,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这里吃喝,而直到刚才,包括裴夏在内,竟然没有一个人发觉?! 一股寒气顺着脊梁,直入裴夏脑海! 汉子本来伸去拿酒的手顿了一顿,抬起头,刘海下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与裴夏对视在了一起。 裴夏心中一紧,坏了,他发现我在看他! 眉毛挑起,裴夏努力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将目光扫过,眼帘低垂,像是在看自己的酒。 而在长桌对面,那汉子却咧嘴笑起来。 好小子,这洞察力比起许多天识都要敏锐得多。 汉子并不局促,老神在在地先拿了酒,然后在长鲸门的一众长老中走过,靠到了裴夏这边。 裴夏当然注意到他走过来了。 于是他假装从晃椅子的时候没有坐稳,从椅子上摔下来,然后拍拍屁股,一副“我要吃那个鸡腿”的样子,转到了桌子另一边。 汉子一愣,不是,唱的哪出啊? 他只好提着酒,又绕了回去。 裴夏呢?诶,我吃饱了,我要回去继续晃椅子! 眼看这小子又要溜,汉子不饶他了,把酒壶往嘴里一叼,张开五指,朝着裴夏一握。 就这么一握,裴夏的内鼎之中,显化剑气几乎全部都疯了似的应激而出! 然后还未及离体,便就纷纷被震得粉碎。 证道! 裴夏瞬间确信,此人的境界绝不是天识境能够媲美的! 汉子看他动不了,脸上才露出得逞似的笑容,咧着嘴就走过来。 看他走近,裴夏的心中越发凝重,一个证道境,如果有意要杀他,那除了全部催动祸彘外,裴夏唯一还能稍作抗衡的,就只有他破境通玄时,留在玉琼酒囊之中的一道武独剑气。 深吸一口气,心念沉凝,灵力探入玉琼,不同于此前,一抹异样的锋锐开始显露出痕迹。 “诶!诶!怎么还急眼了呢!” 汉子一挥手,连忙给他撤去了禁锢。 裴夏没敢放松,仍紧盯着这人,蓄势待发。 汉子叹一口气:“唉,我们之前还见过呢,你忘了?” 见过? 裴夏再细看他,确实有几分熟悉,或许是一面之缘。 “在浮城港口,你在船上,我在船下。”汉子又提醒了他一下。 浮城,那是苏宝斋就近的港城。 裴夏想起来了,季少芙拍得幽神之后,火速就要离开浮城,当时裴夏在甲板上,是见过这人,在他们之后也登上了船。 这不想起来还就算了,一想起来,裴夏更是后背发凉。 所以,这人是从浮城开始,就一路跟在自己身后,一直回到长鲸门,自己都不曾发觉?! 汉子语重心长:“我要杀你,你早就死了。” 这一句,并没能让裴夏放心。 你早要杀我,祸彘未必不会警觉,“早死”之说并不成立。 汉子想了想,又说道:“那个,那天晚上有人劫杀你们,登船那两人,还是我帮你留下的,你也不记得了?” 裴夏眨眨眼睛,这倒还真是解了自己一桩疑惑。 他直到妥善回了长鲸门,都没想明白,自己那头打的轰鸣阵阵,那使长矛与铁弓的两个开府境,怎么一直没有回援,总不能是在修船吧? 裴夏心中稍稍放下一点戒备,沉声道:“前辈修为惊人,一路尾随我到长鲸门,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话说的,”汉子的眉眼立马竖挑起来,“什么叫我尾随你到长鲸门,我来长鲸门,那特娘的就是回家,我是不想劳动这上上下下费劲张罗,才隐匿行踪,你懂个屁!” 席间喝醉的人越来越多,声响嘈杂,或许淹没了两人的声音,也可能又是这人的修为在掩饰,没有人注意到这角落中的对峙。 裴夏一时有点没听明白这人话中的意思:“你不是在尾随我?” “我……” 汉子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捏了把脸。 诶,说不尾随,其实也是尾随。 本来是听说苏宝斋有个大集能赶,顺路去毛点酒喝,恰遇到了这小子,身上带着一缕极为熟悉的气息。 本来以为是那个早不知藏到何处去的老小子收来的小师弟,但观察日久,却发现并非如此。 体魄万中无一,好的不像是天生的。 罡气精纯倒也罢了,关键自然天成,也不像是天赋资质能够解释的。 至于那剑气也很玄乎,虽然表面看去,只是寻常剑种,九州大地每一代总会出几个的那种。 但隐隐然,却有一种让自己都为之警惕的神韵。 到这份上,恐怕很难是自家的传承了。 “这样,”汉子把手里的酒壶递给裴夏,“难得你小子感知敏锐,我给你个机会,我看你酒葫不离身,也是同道中人,我们来拼酒,你若是能喝赢我,我便告诉你我是谁,如何?” 这种提议,裴夏一般是直接拒绝的,爱谁谁,求着你了? 但你要说喝酒。 裴夏冷笑起来:“我怕把你喝死在酒缸里。” “哈哈,”汉子笑起来,“我这辈子,还就在那老头手上醉过一次,你可别逞强才好!” (本章完) 第290章 裴夏丢了 第290章 裴夏丢了 四派较武的那天早上,季少芙来喊裴夏,他离开洞府之后,当夜并没有回来。 听说是去庆功了。 庆功有什么不好?庆功没什么不好,裴夏去庆功了,正好梨子就归我了。 韩幼稚不顾陆梨的反对,强行将她抱到了自己的房间,一顿猛撸之后,抱着睡了一整晚。 可能是小姑娘身娇体软还带着一股甜甜的奶香味,韩幼稚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以至于第二天伴随着一阵敲门声,她才悠悠转醒——以她的修为来说,是很少见的状况了。 打了个哈欠,带着眼角两点水光,韩幼稚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摸过束发的头绳叼在嘴里,一边挽着脑后的长发,一边走到门旁。 长腿抬起,灵巧地拨开插销,她口中嘟囔地说着:“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喝多了直接就去枢星峰睡了呢……” 这是习惯性的揶揄,但一抬头,站在韩幼稚面前的却并不是裴夏。 这是个穿着贴身劲衫,手中持一把青鞘长剑的年轻姑娘。 夏璇也愣了,她在裴夏这洞府前转了两圈,只听见这里头有呼吸声,下意识便以为里面睡着的是裴夏。 此时面面相觑,两人的脸色立马烧的通红。 韩幼稚脸红,是因为她刚刚起床,衣衫不整,见到外人有些羞赧。 夏璇脸红则是因为她转了一下脑子,这里是裴夏的洞府,又只有一间房里有人声,然后现在推门走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姐姐,那岂不是…… 她连忙别过脸,小跳着退出几步:“抱、抱歉,是我唐突了。” 嘴上说着,眼睛却又忍不住偷偷向韩幼稚瞄了两眼。 这姐姐真是好看,身材相貌比起师父傅红霜也一点不差。 夏璇又想到昨日站在裴夏身旁的另一名长鲸门女长老——这位裴前辈,莫非是那种人? “哦,没事没事!” 韩幼稚连忙往门后躲了几步,快速地整理好衣服,然后扯过一件宽松的弟子服,再把头发扎好。 她慢吞吞地探出脑袋看向夏璇,尴尬地笑了笑:“这位仙子是,找我们裴长老?” 夏璇眨眨眼睛:“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可以改日再来。” 韩幼稚看她眼神闪烁,这才反应过来这姑娘是误会了什么,连忙表示:“没什么不方便的,走走,我给你沏茶!” 夏璇扫向韩幼稚身后的屋子,听着里面还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向她投出一个“你确定”的眼神。 韩幼稚哭笑不得:“里面是我的一位……师妹,裴长老昨日比武结束,被掌门请去庆功了,一夜未返,不过没事,我估摸着是在哪儿喝醉了,这天都亮了,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哦……”原来是误会了。 夏璇心里轻出一口气,好悬还在想自己师父是不是识人不明呢。 韩幼稚领着夏璇去了洞府前最大的一座木屋里坐下,这是最近才新搭建起来的,用以会客。 在长鲸门待的时间慢慢久了,偶尔也开始有人会到裴夏这里来,老是把人引到自己卧室,也不太礼貌。 韩幼稚毕竟不是真的底层弟子,虽然刻意扮演,但行事间总归没那些拘谨。 这头把水烧起来,很自然地就开始向夏璇搭话:“还没有请教仙子名讳呢?” “我姓夏,夏璇,之前在幽州的时候,和裴前辈有过数面之缘,”夏璇也想尽快把之前那页揭过去,刻意多说了几句,“这次是作为玄衣山的弟子来参加四派较武的,昨日场合太过正式,没敢与裴前辈多聊,便想着今早该来问候一下,毕竟……他和我师父,算是故交。” 说到自己师父的时候,夏璇留了个心眼,想看看韩幼稚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没有。 老韩压根就不知道裴夏那些破事,即便晓得他过去有不少秘密,也从来不曾主动试探打听过。 水热了,她从柜子里拿出些许炒制过的绿芽,给她泡了杯茶。 烫,夏璇只轻轻抿了一点,随即眼睛一亮:“嗯!这是龙心藤的嫩芽?” 之前栽种龙心藤的时候,韩幼稚有心收集了一些,这灵植最贵重的在于果和藤,抽芽不多,也用处不大,不过要是炒制作茶叶,却味道甘甜,甚至犹有一丝灵力,不比凡品。 当初在掌圣宫的时候,给各殿白衣发的,就是这种。 就是,好像微微有点臭味儿……夏璇心里嘀咕了一句,也没好意思说出来。 梨子昨晚被韩幼稚折腾得不轻,想是要睡到日上三竿了,没法,韩幼稚只能陪着夏璇在屋里等。 她本就不是健谈的性子,聊了几句之后没有话头,干脆就和夏璇两个人面对面沉默起来。 时不时瞧一眼窗外,怎么这日头越来越高,裴夏还没有回来? 终于,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韩幼稚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去开门。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飞身飘落在洞府溪畔的仍然不是裴夏。 是季少芙。 季少芙看到韩幼稚,晓得这是裴夏从外州带来的弟子,眼神有异,但并未多说什么,朝她点了点头,问道:“你家裴长老可在?” 韩幼稚愣了。 她指着自己的脸:“问我?” 他昨天不是跟你们庆功去的吗? 韩幼稚这回答,让季少芙秀眉微蹙:“他昨日庆功,席散时已不见踪影,应是早早就回了洞府,怎么,你作为服侍弟子,竟不知情?” 席散前就已经不在了。 又没有回洞府。 三个女人坐在木屋的小桌前,一人捧着一杯茶,在短暂的交流后,得出了一个让人费解的答案。 裴夏丢了。 作为三人之中,对裴夏如今状况最了解的韩幼稚,是最纳闷的。 裴夏在长鲸门相熟的人本来就没几个,席散前不在,意味着所有的长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现在季少芙也在这里,夏璇也在这里,他甚至没有去找其他三派修士的可能…… 他能去哪儿? 夏璇自认为有点头绪,她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是……跑了?” 这人有前科的呀,徐赏心不就被他丢在灵笑剑宗了。 韩幼稚摇头,裴夏扔了自己也就罢了,他怎么可能把梨子也扔了? 季少芙有点坐不住了,她站起身,说道:“我先去与掌门师兄通禀此事,裴夏要是回来,记得立刻来枢星峰通知我。” 韩幼稚扯着嘴角:“没必要吧,他……那么大个人,又不是小孩子。” 季少芙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发现裴夏这个弟子怪的很,对自己这个师叔说话没规矩就算了,本身季少芙也不太看重这些。 但裴夏可是她的师父,怎么也如此放肆? 罢了,眼下先去把裴夏寻到才是真的。 (本章完) 第291章 恶鬼相斗 第291章 恶鬼相斗 裴夏不见了。 换在昨天之前,这个消息还未必能让黄炳如何在意。 但四派较武大发神威,隔天人就没了,就不由得黄炳不慎重对待了。 他连忙派了数峰的弟子去打听寻找,一连半日都没有音讯。 直到下午,李奇匆匆忙忙地进了主殿:“师父,有个事。” 黄炳连忙问道:“如何?” “啊,是这样的,”李奇匀了口气,“我发现,咱们宗门的酒缸都见底了。” 话音刚落,他就被黄炳一脚踹到了桌子底下。 掌门破口道:“我让你找人,你去看酒缸做什么?” 李奇狼狈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这不是没找着吗,发出去几拨人,最后收回来的消息里,就这一条听起来怪怪的。” 昨日庆功,用酒不少,而且三派也都在宗内休息,或有取用,长鲸门短于修行,但长于财力,人家要喝你点酒,总不能还要申报。 这点破事,有什么好禀报的。 就这样,日头落下西山,明月初升。 整整一天,在黄炳动用了宗门力量的情况下,仍然没能发现裴夏的半点踪迹。 到第二日,大家真的开始有点紧张了。 不是说,我们非得把宗门的长老看的像个孩子,消失个几天就如何如何不得了。 关键四派较武还在比,中间的停歇拢共就五天,对许多比武修士来讲,这点时间用来调养身体、研究对手都嫌不够,谁又会一声不吭地离开宗门呢? 黄炳只能加大力度,连漕帮的兄弟们也发动起来,在长鲸门群山之间留意痕迹。 又是一整天过去,传回到宗门里的只有一个消息,显得格外突出。 宗门山下那巨型水寨里的数家酒坊,一夜之间全都只剩了空空的酒瓮。 一而再,便不得不上心,李奇专程下山了一趟,在水寨中查探问话,确信是这么多酒都是一夜之间无缘无故消失的。 当他把这个消息再次上报给黄炳的时候,掌门这次终于没有踹他。 黄炳也意识到,这里面可能有点问题。 但意识到,有个屁用啊!你得能想明白啊! 就这样,第二天又过去了。 连着两日搜寻没有线索,这俨然是出了事了。 季少芙在枢星峰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这两天茶饭不思,觉也睡不下,整个人飞速憔悴下来。 到第三天,她主动去找了黄炳,也要下山去寻找。 按说她还有两日就要比武,正是该调整休息的时候,可黄炳看着她苦苦哀求的模样,也晓得这妮子情毒深重,叹了口气也就随她去了。 长鲸门大肆寻找裴夏的第三天,收回来的唯一消息是——青城三十二处酒窖、酿坊、酒楼、甚至妓院,所有的酒,宛如蒸发般不见了踪影。 这绝对不是巧合。 黄炳和李奇,以及许多长老一同商讨过之后,一致认为,这件事肯定和裴夏的失踪有关。 既然丢酒这事,从宗门到水寨,甚至已经影响到了整个青城,那么继续下去,肯定会向周边的其他城镇蔓延。 入夜之后,长鲸门上下索性就没有休息,黄炳派出了十队人马,连夜赶往附近的其他城镇,盯梢寻找,一定要找到蛛丝马迹! 第四天,就连韩幼稚都有些坐不住了。 从早上开始,她就频繁地进出琼霄玉宇,在上一次与裴夏约定过的地点,等候张望。 然而始终没有人来。 再一次从琼霄玉宇中退出来,韩幼稚长吁短叹地看向桌子旁边大口吃饭的陆梨,苦笑道:“你还真的吃下去。” 梨子举起筷子敲了敲:“我长身体咧,不多吃点将来怎么跟你一样胸大屁股大。” 韩幼稚看着桌上饭菜,忽的说道:“这几日听宗门里人说,到处都在丢酒,你说他是不是贪杯,喝多了?” 梨子直摇头:“他喝不多。” 不是“喝的不多”而是“喝不到多”。 裴夏的酒量难说是不是天生,亦或者是受到祸彘的影响,总之酒精能刺激到他的神经,但却永远没法麻痹他。 那裴夏究竟…… “找到了!” 洞府之外,突兀响起了李奇的一声呼喊。 裴夏找到了。 …… 长鲸门向北六十里,临泉镇。 这座泥墙黑瓦的小镇人丁不多,因为早年有一口冷泉,被用来酿酒,颇有名声,于是留下了许多酿酒的作坊。 今晨早起,酒匠们推开库房,扑面便是异于寻常浓重酒气,当先就有人大惊失色,以为是晚上闯进了什么畜生,打翻了陶瓮。 结果往里一查看,人不惊了,人直接傻了。 镇子上所有的酒瓮都不翼而飞! 直到正午,才有人飞奔回来,歇斯底里地喊着:“偷酒的贼找着了,就在镇子外头!” 临泉镇外,就在大道当中,密密麻麻已经堆满了空空如也的陶坛酒瓮。 在层迭的酒器中,两个人影面对面站着,各自两眼血红,张着嘴,口涎滴落,宛如疯魔了一样。 “小子,你……你……” 敞襟的汉子满面通红,他伸出手指,歪七扭八地对着裴夏指指点点:“你……不是人!” 裴夏的脸色不红,相反,他面容苍白的像是尸体。 身上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已经被调去支援自己的核心器官,血管在收缩,皮肤冷的像冰,但身体内部却宛如炽火在燃烧,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喷薄着酒气。 他知道,这种外在表现上的差异,正是自己体魄不如对方的表现。 眼前这个狗娘养的胸毛人很可能是证道境,隔着三个上层的大境界,裴夏五德八相的遗留躯壳,还是逊人一筹。 但!是! 两人比得不是谁先喝死。 而是谁先喝醉! 裴夏的身体虽然先一步感受到压力,但要说神智之清醒,他绝对胜过对方! 把嘴里那仿佛金属一样的铁锈味口水吐在地上,裴夏盯着胸毛人:“你输了,狗贼!” 汉子还没有醉。 但他也知道,如果继续喝下去,裴夏会不会先死,不好说,但他一定会先醉。 他不能醉。 他这一门修行,谓之“豪气”,一旦醉倒就难以收回。 届时由得那豪气,去崩山、摧谷、驱云、驾电,所过之处,将寸草不生。 “你!” 汉子额头顶在裴夏脑门上,凶神恶煞与他对视半晌。 终于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仰身躺倒在地上:“你赢了,妈的!” 裴夏几乎同时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说真的,在对方提出斗酒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这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证道境,闯进了自己最无敌的领域。 万没想到,这场恶战堪比当初在北师城外对上谢卒! 他看着躺倒在地上的胸毛人:“你到底是谁?” 汉子哈哈大笑:“老子陈恶!” (本章完) 第292章 豪气 第292章 豪气 陈恶。 浓重的酒气里传出他自报的名姓,让裴夏刚刚垂下的脑袋立马抬了起来。 猫儿帮,陈恶?那个世外宗的证道境?! 这些高来高去的家伙,别的裴夏或许记不住,但这个名字却记忆犹新。 因为他之所以会在长鲸门,根底上来讲,就是因为陈恶。 独孤农为什么让裴夏带着令牌前往长鲸门? 只黄炳一个化元境,想要震慑火夜山的天识汪晚枫根本不可能。 真正的原因,就是长鲸门背后,那属于陈恶的剪影。 难怪他会说,回到长鲸门就跟回家了一样…… 此时再看这躺在地上打酒嗝的汉子,裴夏的眼神自然不一样了。 可惜,连日斗酒,这“前辈”是怎么都喊不出口了,裴夏也只能晃晃脑袋,坐在了地上,有气无力地说着:“你若是寻我有什么事,你直说就是了,斗酒是何必?” 陈恶堂堂证道,喝的也两眼有些发昏,看着天上白云飞鸟,叹息着说:“那你当时为什么应呢?” 我为什么应? 我觉得我一定赢我为什么不应,谁能想到这家伙不止修为高,也是个顶尖的海量,我要早知道,我绝对…… 裴夏一怔,反应过来。 是的,陈恶也是如他一般想的,他打从一开始并不觉得比个酒是什么大事,恐怕三五缸下去,这小子就得倒。 之后数日,真的战到酣畅淋漓,谁还肯相让? 裴夏坐在地上,灵力流转全身,一点一点艰难地恢复经脉,继而滋润身躯,慢慢消除酒毒带来的影响。 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尽可能张开,排出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酒水气雾,裴夏苍白如尸的皮肤,也终于重新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他扫向陈恶,在知晓此人身份后,裴夏反而又生出许多疑惑:“那要这么说,你算是长鲸门的顶头老祖?那武功台的事……” 鬼谷弟子劫杀裴夏的时候,陈恶就在船上,对于武功台设计长鲸门的事,他应该也有所了解。 小陈国不比大翎北夷,在东州十二国这样的体量里,陈恶以证道之身,是有可能强行按下朝廷头颅。 有他在,黄炳何必殚精竭虑去借势算计? 陈恶揉着自己胸口,呼出一口浊气:“首先,老祖这个称呼是真的难听,你看我年纪我像个老祖吗?其次,谁告诉你我是长鲸门后台的?” 裴夏转头,重新细瞧他。 陈恶看着确实不老,只说相貌,约莫也就三十过五的样子。 九州修士,受灵力滋润,境界越高,往往寿命悠长,像黄炳那样的化元境,如果没有伤病,活到个一百岁不是难事。 但相貌返老还童还是有点难度的,好比韩幼稚,她如今正是娇美的时候,如果能突破天识,青春常驻个二三十年问题不大,可要想重返二八……呵,也许归虚境能做到吧。 这么看,陈恶的实际年龄,再怎么也称不上老。 裴夏微微皱眉:“我之前听人说过,猫儿帮陈恶,是东州漕丐瓦农四帮一起拜的山头。” “有这事。” 陈恶揉着肚子从地上坐起来:“但你也说了,是漕丐瓦农,长鲸门算个什么?” 当年就是一时想岔了,但小弟收都收了,陈恶为人光明磊落,也不会反悔。 但好好的营生你干着不满足,还要自家气势经营宗门,那陈恶可不给你作保。 这些都是内事,外人自然想不到,传到独孤农那里,也未能分清这其中漕帮与长鲸门的区别。 裴夏扯了扯嘴角,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夸陈恶有原则。 片刻歇息,裴夏的身体还远没有恢复,但陈恶适才迷蒙的眼神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他走到裴夏身旁,很不讲究地蹲下来,眼神在他腰上上乱瞄:“你身上有一道豪气,你知道吗?” 裴夏挑眉:“豪气?” 所以他才会盯上自己? 可我是哪里来的豪气,我只有剑气…… 陈恶拂了一下垂下眼旁遮挡视线的黑发,嘴巴朝他腰上努了努:“在你琼霄玉宇的玉琼之中。” 裴夏心中一凛。 虽然陈恶一直的表现,在没有架子的同时也没有风范,但一张口轻易道破他怀揣的玉琼,仍是展露了其远超世俗的眼力底蕴。 可要说藏在玉琼中的东西,神机、血珠、脑虫、幽神,都是至宝,却似乎并没有与豪气相关。 裴夏忽的蹙眉,他想起了那只酒囊。 那是他将要离开巡海神鱼腹时,陈风采送他的,上岸后他曾经喝过一口,但其中蕴含的某种气劲,让他险些受创,自那之后,他就一直将酒囊放在了玉琼里。 除了上次突破通玄的时候,最后一道武独剑气难以压制,迫不得已被他一同灌入酒囊,让那两道气劲互相制衡去了。 所以,那就是所谓的豪气? 陈恶看裴夏眼神清明了些,晓得他想到了头绪,便咧嘴笑笑:“我且施展于你看。” 他站起身。 右臂挥掷,一道雄浑气劲骤然从他的手臂上挣脱。 这气劲裹挟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那不是单纯的凶蛮或霸道,而是无往不前,是气贯长虹。 陈恶手臂振动,右手虚握,像提着什么,朝远处的天穹重重挥落。 一息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息时,裴夏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陈恶。 三息时,开始起风了。 视线尽头的天际云雾开始飞快地流动,它们像是在追随什么疾驰而过的巨物,被拖曳成了长长的尾迹。 紧跟着,风声开始嘈杂起来。 堆满在大道旁的酒坛在极短的时间里簌动、散落、继而摇晃着开始飘离了地面。 一股澎湃的劲风从裴夏的身后汹涌而来! 他几乎第一时间便沉下体内的灵力。 但狂风不止,越来越凶猛,吹抵在他身后的衣衫上,随之穿过的砂石草叶,都仿佛成了刀剑,与裴夏的护身罡气擦出一道道明亮的火! 他不得不站起身,将双脚都深深嵌进了泥土中。 狂乱的大风吹动其周围的一切,草木树石,在轰鸣如同兽吼的飓风中支离破碎,裹挟着向风暴中心的一道空隙接近,却又怎么都不敢真的进入到那道空白中。 裴夏仰起头,一切都被笼罩在浑浊的风里,唯有最中心,那豪气穿云而起的空隙,清澈如初! 陈恶就站在大风中,敞襟的大袍猎猎作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一口白牙朝着裴夏,声音回荡在狂啸的风中:“我要是醉了,这可都收不住!” (本章完) 第293章 她自己会放弃 第293章 她自己会放弃 一枚破碎的瓦坛碎片撞在裴夏的脸上。 罡气激发,在沉闷的碰撞声里,火星四溅。 裴夏没有回他,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自己双脚上,他必须牢牢抓住地面,才能保证不被这狂暴的气流击倒。 直到脚下的土地也开始变得松散起来,这持续数十息的狂风才终于慢慢平静。 后背在风停的瞬间,渗满了细密的汗珠。 刚刚才调息回几分血色的脸,重又苍白起来。 裴夏的头发都已经不成型了,他转过脸看向陈恶,僵硬地张开嘴:“你是说,我身上一直带着这样的东西?” 陈恶抓了一把自己油乎乎的头发:“呃,不是。” 没等裴夏松口气,他跟着又说到:“老头修为比我深,他留的,许是要更猛烈些。” 裴夏猛吞了一口气,尽力平复下心境。 他在这一瞬想到了很多。 酒囊是陈风采给他的,只要不喝里面的酒,就从未出现过任何异状,可见这豪气虽然可怕,但陈风采显然是做好了万全的措施。 继而,裴夏又想到了自己那个便宜老爹。 当初在相府后院的湖畔,他请自己喝过一口浊酒,可能因为存放的时间久了,那酒中的气劲不似酒囊中那般雄浑,但的确系出同源不会错。 裴夏最早离开巡海神腹中的时候,还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 但如今看,无论是陈风采的酒,还是裴洗的酒,其中内藏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豪气。 裴洗那副模样,实在不像是个高境界的武夫,那他的豪气,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是旁人赠酒? 也就是说,有可能,陈风采和裴洗是……认识的? 裴夏的愣怔,陈恶看在眼中,他抬手挥一挥衣袖,拂开身前草地上落满的灰尘与陶片:“他还好吗?” 他问的很随意。 裴夏回神,意识到他是在问谁。 想了一下陈风采在鱼腹中的生活,他毫不犹豫地点头:“陈前辈生活安详,怡然自得。” 陈恶先是皱眉:“我是问那老头,你说我作甚?” 裴夏也茫然了一下:“我说的就是陈风采,陈前辈。” 陈恶忽一下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才自嘲一笑:“老东西原来姓陈,和我还是本家……” 陈恶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不过远处影影绰绰好像有修士正在疾驰而来。 可能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陈恶晓得来人是谁,他拍拍屁股转过身去:“我最烦见长鲸门这帮人,让他们瞧见我在,明里暗里地肯定要扯我大旗,我可先走了,你记着,勿与旁人说起我来。” 陈恶身上没有那种高深莫测的气度风范,但实力是毋庸置疑的,他说别提,那裴夏自然就不会提。 只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好端端地比武,被他拉来斗酒,数日狂饮,身体都有些不堪重负,刚才又受了他豪气压迫,堪称是重伤了。 你说后天比试要是遇到了夏璇怎么办? 唉,真是没个好事。 裴夏这边刚叹了口气,身后“呼”的一声,飞来一个巴掌大的物什。 裴夏下意识接过,一看,是一只通体乌黑的小葫芦。 陈恶已不见了人影,只有声音远远传来:“你那酒葫芦忒磕碜,我送你一个。” 裴夏看着手里的葫芦,嘴角扯动,最终发出了一声很不礼貌的“啧”。 …… 没人知道裴夏干什么去了。 黄炳几次三番询问他,裴夏都只说是自己酒瘾犯了。 就冲最后临泉镇那冲天而起的神秘气劲,这也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喝酒。 但裴夏不说,黄炳也不能逼他。 罢了,权当是人各有机缘吧。 不过你这机缘也太不讲究了,后天都比武了,给你弄得这一身伤? 更更关键的是……你知道这一笔酒钱,我长鲸门得付多少吗? 等裴夏回到自己洞府,和韩幼稚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老韩抬起手就一个脑瓜崩,她恶狠狠地瞪着裴夏:“活该!” 裴夏揉了揉脑袋,不服地看她:“我还真能是犯酒瘾吗?” 韩幼稚分毫不让,可能是因为生气,两手叉腰,胸前波澜起伏:“什么事不能先与我说?怎么,天识打过来了?” 裴夏不想与她细说陈恶的事。 无意隐瞒,只是想到豪气相关,又是陈风采又是裴洗,总感觉不是适合牵扯到旁人的事。 他只能哼唧着撇撇嘴:“就你那点化元的修为,真当自己什么都能解决了?” 就隔着木屋里一张小桌,两个人眼神擦得像是要蹦火星子。 最后还是梨子在中间嚷嚷了一句:“还不吃饭吗?!” 照旧,裴夏没有说,韩幼稚就不会问。 吃饭的时候,她与裴夏说了这几日洞府来人的事,夏璇和季少芙。 夏璇明显是知道一些裴夏过去的事,韩幼稚有点好奇,但还是克制住了。 只有提到季少芙的时候,她手里筷子顿了顿:“我知道这是你的私事,但……” 她抬眼看向裴夏:“你如果无意,最好还是趁早与她说清。” 作为旁观者,其实韩幼稚可以很轻易地看出,裴夏对季少芙并无男女情意。 苏宝斋之行是黄炳安排他与季少芙一同去的,遭遇劫杀总不能见死不救,杀柴云也是对方心眼小动了杀心在前。 可错有错着,眼看着季少芙现在是越陷越深了。 韩幼稚觉得自己是看的明白的。 但其实裴夏看的比她更明白。 他之前一直夹菜猛吃,给自己补补血气,听到韩幼稚说起季少芙,才放缓了筷子:“怎么,你很懂男女之事吗?” 韩幼稚往前确实没喜欢过谁,但她一点不虚:“追我的人多呀,没吃过我也见过啊。” 她在前往掌圣宫之前,也是许多人眼中出尘的仙子。 裴夏只摇摇头:“你放心,我有经验。” 拒绝是错的,且不说伤人,还容易生恨。 裴夏十二岁离家,千种纠葛,自有一套解法,叫作“她自己会放弃”。 韩幼稚领悟不到这一层,是因为她的天赋还不够好。 她还没有经历过,那些曾经倾慕她的人,像是看待怪物一样,从眼神里开始流露出迟疑、畏怯、以及最终成为一种绝望。 裴夏经历过,不止一次。 所以,当他远去,留在灵笑剑宗的徐赏心决意拜入舞首门下的时候,曦与她说,说徐赏心的决定是对的。 在这片江湖上,朝夕相处未尝不是一种虚假的陪伴。 (本章完) 第294章 第二轮比试 第294章 第二轮比试 四派较武,第二轮。 裴夏首场出战紫崖十一窟。 几乎在他登台的那一刻,所有人就都看出,他的状态并不好。 面色苍白,血色稀薄,时不时皱眉扶额,似乎脑袋很疼的样子。 有关这位长鲸门长老前几日失踪的事,其他三派也有所耳闻,看来是遭了横祸。 这倒是个好事。 别看这小子修为只有通玄,光是第一场力压玄衣山,就足以证明他远超境界的实力。 稍加打探后,还听闻他是某个天识境的后辈,保不齐藏着什么杀招。 这一轮把他淘汰了,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是,要说仇怨,三派与长鲸门倒也谈不上,但长鲸门常年垫底,谁家还没揶揄取笑过。 结果上一场玄衣山输了,听说长鲸门庆功会上,黄炳可是把玄衣山上上下下叫得上名号的长老都给嘲笑了一番。 久弱翻身,天生就是与人有仇的。 果不其然,这位紫崖十一窟的开府境,在起手的交锋中频频占得先机,其法器穿梭在裴夏身侧,甚至数度割破衣衫,与裴夏的护身罡气激烈碰撞。 紫崖十一窟带队的周书长老面色凝重,稍有些紧张。 裴夏能力压玄衣山,已算是有分量的角色,如果紫崖十一窟能胜他,算是替宗门为苏宝斋的幽神一事出了口气,对周书在宗门的地位提升有帮助。 相比之下,梅长青虽然也看的仔细,可神情间却淡然许多。 这个裴夏肯定还有手段。 确实有,当裴夏挥动手腕,左手上双蛛飞出的时候,那紫崖十一窟修士的法器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黄炳本来还对裴夏的处境有些担心呢,此时看到两面黑块穿梭游动,也长舒了一口气:“裴夏这法器真是了得啊,厚重坚韧,还如此灵活。” 双蛛作为珍品法器,本身品质水平就极高。 合归一处,它能抵挡化元境的攻击,分成两块,则形随心动,即便面对灵巧的穿空法器,也能实时紧随。 季少芙就站在黄炳身后,看到裴夏逐渐解开危局,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这法器……真好啊。 最终,还是裴夏胜出一筹。 今天这场都不能算是藏拙了,确实身体的压力很大,即便有双蛛护体,仍是凭借着雄浑的内鼎灵力,才一锤定音。 直到下场,他的脸色都还很差。 季少芙想去迎他,但脚迈了两步,却看见裴夏并没有回看台,而是径直就往山下去了。 她抿了抿嘴唇,并没有跟过去。 前些日刚找到裴夏的时候,她就想去看望的,但因为第一轮比武,损伤颇大,知道裴夏无事后,黄炳便强要她留在枢星峰上歇息。 还想与他说几句话……罢了,看他状况不佳,也确实需要好好休息。 这是真的,裴夏现在真的很难受。 喝酒,对于上了境界的修士而言,常理都不算什么负担。 可要像裴夏与陈恶那样喝,其实饮酒入喉,就跟灌毒药没什么区别了。 以他的体魄,昨日调理了一天,也才勉强能与人交手。 还好签运不错,这一轮要是遇到夏璇,那裴夏就只能把玉琼里那朵幽神拿出来了。 四派较武的第二轮,决出五名胜者,玄衣山虽然首日淘汰两人,但算上夏璇,仍有两人在列,其余九节谷一名,紫崖十一窟一名,长鲸门一名。 这其中赢的最快的是夏璇,青雀剑罡摧枯拉朽,一力降十会,几乎是数息就分了胜负,也因此,在第三轮比试中,她将轮空,率先预定前三。 至于季少芙,她仍旧为了宗门拼尽全力,但可惜终究突破时间太短,底蕴不足,落败于人,没能打出什么高光。 至此,裴夏已经成了长鲸门在这次较武中的独苗。 长鲸门难过吗?不难过!这已经是他们几年来成绩最好的一次了! 裴夏,嗯,裴夏好啊,要不是他身体需要调养,黄炳都恨不得再给他开个庆功宴。 第二轮战罢,仍旧有五天的时间给众人调息休养。 这五天与此前不同,四派带来的修士弟子,明显在长鲸门群山中走动多了起来,毕竟除了少数几人,其他弟子都已没了任务在身,包括山下的水寨,都热闹许多。 梨子天天吵着让韩幼稚带她下山去吃好吃的,老韩最开始还有点不情愿,随着养蛇人逐渐拔除,她自觉也到了该静心修行,为重回天识做准备的时候。 但奈何梨子咬着嘴唇,实在可怜巴巴……也算了,左右不差这几天。 而裴夏,则全身心在洞府之中调养。 几乎是把玉琼中疗伤化气活血的丹药都磕了个干净,才终于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好消息是,因为夏璇轮空,自己在下一轮比试中,不用面对青雀的神遗剑罡。 呼出一口带着酒腥味的浊气,裴夏睁开眼。 鼻头微皱,随后苦笑着自语道:“我这洞府换了旁人恐怕真是待不了。” 气味太复杂了。 灵植那里长期栽种留下的琉璃仙浆的臭味,历久不散。 这段时间养伤,浑身散发出来的沉淀后的酒气,又充盈在整个洞府中。 堆在角落里的灵观种稻米,本是香气扑鼻,奈何混在这两种味道里,反而另成了一股微妙的恶臭。 挥了挥手,散去一些气味,裴夏翻手摸出了那个黑色的小葫芦。 这是陈恶送他的,说是酒葫,裴夏回到宗门后,一直还没有时间查看。 这东西比巴掌略大一些,通体乌黑,隐约透着一点玉石似的光亮,裴夏试着屈指弹了一下,声音沉闷,好像是磕到了石头上。 拨开葫芦口,一缕极深沉的浓郁酒香,生是挤开了洞府中的重重异味,钻进了裴夏的鼻子里。 哪怕刚从酒毒中脱身出来,裴夏仍被这气味引得喉头滚动。 毫无疑问,这葫芦里装的一定是极上等的美酒。 哦,陈帮主,你要这样的话,那之前的大酒也不是喝不得。 裴夏贪婪地嗅了嗅,艰难地压下了尝一口的心思。 视线投向那黑漆漆的酒葫中,他还多留了个心眼,确认这里面并没有藏着什么豪气,才心满意足地塞上了口子。 他之前用的酒葫,是后来重买过的丹药葫芦,比起寻常酒袋密封性自然更好,但像裴夏这种动辄荒郊野岭数个月的,还是有些藏不住酒味儿。 此时也是取下了,笑嘻嘻地把这乌黑的小葫芦在身上别好。 (本章完) 第295章 护短 第295章 护短 “师兄,来,张嘴,啊——” 裴岚小心地将勺子里的热粥吹凉,然后喂给了自己的四师兄荀福。 自从上次算巡海神把自己算傻之后,也过了许久。 掌门师兄原本只说傻上十天半个月就能好,这都快半年了也没见醒,于是罗嗔又改口,说除了巡海神,怕还是一并算到了旁的什么。 归虚大妖乃是天地造物,身上或许背负什么因果,也难说。 给师兄喂过饭,又把那个尾巴会转圈的小布娃娃塞给荀福,裴岚提着饭盒离开了。 回饭堂的路上遇到几个年轻的弟子,他们瞧见裴岚,都低了头,嘴里喊着师叔祖,眼睛却又忍不住地偷偷去瞄。 也没说来个懂事的给裴岚手上饭盒接一下,你接走了帮我送到饭堂,我还省了多跑一趟,节省下来的时间我不得跟掌门师兄商讨天下大事啊? 正嘀咕呢,路边忽的蹿过来一个纤细的人影,笑嘻嘻地朝着她喊道:“裴师叔,我来吧。” 说着,伸手接过了饭盒。 裴岚抬头一看,是师兄丁贾的弟子,叶白茶。 道门虽然男女不忌,但一贯来说,女徒还是极少,云虎山拢共就七八个女道长,拢在一起,也算是个小圈子。 该圈子平时最重大的活动,就是窝在弟子房的通铺里烤火,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八卦。 叶白茶不怎么聊,她一般就坐在角落里,给大伙端茶倒水,相当的乖巧懂事。 就是有点太懂事了,也不知道怎的,反正就让裴岚心里有点膈应。 老话说正到深处看着发邪,其实叶白茶也是一样的道理。 她年纪最小不错,但天赋颇高,在师兄丁贾座下,算是这几年最冒尖儿的弟子,这都已经开府境了。 云虎山虽说门风散淡,但她这样天资、修为、背景的人,还这么愿意俯首做小,总感觉让人有点发毛。 主观喜好未必是旁人的错,裴岚也只能这么对自己说。 “你师父呢?”她问了一句。 叶白茶提着饭盒正要送回到食堂去,听见裴岚问,连忙答道:“在主殿和掌门师叔谈事呢。” 裴岚拍拍衣服,转头去往了宗门的主殿。 掌门师兄罗嗔又在和丁贾争吵,这次不吵汤油了,吵咸甜。 裴岚也不打断,走进来端了师兄的茶先喝一口去去火,才慢悠悠地说道:“下个月是不是要出发去连城火脉了?” 罗嗔丁贾默契地停下了争吵。 罗嗔先开口:“对,不过你丁师兄可能去不了了,你带队去吧。” “咳!”裴岚呛了一口。 早先安排,说是丁贾带队,裴岚随行,打打下手看看场子,她是没问题。 怎么现在又成主事了? 她斜眼瞪向自己丁师兄:“你有什么要忙啊?” 丁贾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王启顺要化元了,突破就在这段时间,我要为他护法,看着些。” 王启顺是丁贾的徒弟,他原本还有个哥哥叫王启孝,一并拜在丁贾门下,四年前突破化元时灵力逆行,死了。 丁贾极少提起,但师兄弟都清楚,他这是有个坎。 裴岚嘴唇嗫嚅了几下,也实在说不出为难的话,只能幽怨地叹了口气:“行吧,那这次,咱们云虎山是哪两个人去?” 罗嗔开口道:“宗衡,叶白茶。” 裴岚的一眉蹙起一眉高挑:“叶白茶?她能打的进去?” 宗衡能去,是没问题的,云虎山的开府境中,当以他修为最为深厚,诸般绝技也炉火纯青,若在外界行走,对上寻常化元,胜负也在四六之间,稍逊一筹。 但叶白茶? 她才开府几年?平日里虽然眼色不错,乖巧伶俐,但相应的,那些需要苦修熬打的云虎山绝学,她可都练的粗浅。 这疑惑也属正常,丁贾淡定地搁下杯子:“山上开府就那么些,前几年大多已经去过了,都是自家同门,白茶平日又机灵懂事,深得喜爱,所以他们合计合计,决定干脆就让给她了。” 裴岚盯着丁贾:“你没使劲?” 丁贾面色不变:“什么使不使劲,就是提了一嘴。” “嘁,小人,师兄我鄙视你!” 世人都晓得云虎山是东州巨擘,惯性觉得他们家大业大。 但其实和长鲸门一样,云虎山也有自己的不足。 你说门内有三位天识境,传道授业,还有三境的望气,可遇不可求,这些都是他人难以企及的底蕴。 但同时,你要说钱财外物,宗门又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平日吃穿也就罢了,主要是一些法器灵材,云虎山并不充裕,弟子们要想武装自己,大多只能靠自身机缘和努力。 这就导致盛产玄矿、药植、灵材的连城幻境,一直都是宗门里的热门之选。 丁贾对于师弟的指控并不狡辩,对于裴岚的鄙视也淡然处之:“白茶上次去查探巡海神一事,还受了伤,反正咱们这个名额,一直也是没去过的优先,开府境的弟子排一排也不剩多少,权当是换个顺序吧。” “噫~还执法长老呢!”裴岚晓得丁师兄一贯护短,尤其那年王启孝的事情之后,越发明显了。 算了,云虎山威名赫赫,但宗门体量确实不大,些许动作是不是要上纲上线……反正掌门师兄都没说话呢。 罗嗔听他们聊完了,才淡淡说道:“今年巡海神现世,总让人有些不安,裴岚你去到连城火脉,要记得与诸派修士多作打点,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好团结一心。” 别宗未必有这样的意识。 云虎山三位天识兼有望气,使得他们对于连城火脉的提防,远远超过东州诸派。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罗嗔抠着鬓角,眨眨眼睛,说道:“这次,东州各国也分别有一个名额,虽说他们各自朝廷都会派人随行,但小陈国这边还是专门来和我打了个招呼,希望到时候咱们这边也能照看些。” 裴岚眼睛一翻:“更不想去了。” “另外……” “不是,师兄你能一次说完吗?” 罗嗔按按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这个,我是听旁人传的,未必当真,说是外州这次也有人钻了空子,安排了弟子想要前往连城幻境,听说玄歌剑府就是其中之一。” 这话一出,丁贾的目光也不由得转向了裴岚。 玄歌剑府的剑领傅红霜,那和裴岚可是老相识了。 “那……”裴岚神情一转。 道长分开红唇,舌头从嘴角旁舔舐过去,眼底渗出几分出家人不该有的狠厉。 “……我可得好生瞧瞧。” (本章完) 第296章 决胜前日 第296章 决胜前日 裴夏走出洞府,伸了个懒腰。 斜眼看到溪畔小屋边上,韩幼稚在餵兔子。 老韩最近心情不错,在家穿著也隨意了些,素白的长裙束一条紫带,腰肢纤细,越发显出身段高挑丰腴。 瞧见裴夏出来了,她手中也未停,只说了一句:“今天来的人少,有几个內门的弟子,看著眼熟,好像是当初和柴云一起在挑事的那几个。” 说完,她朝著堆放杂物的木屋努了努嘴:“带了些不值钱的东西,我都归置在屋里了。” 裴夏摇摇头,嘖声笑道:“变脸。” 四派较武已经到了决胜前的最后一轮。 上一次是五人角逐,夏璇轮空,而在那两场比试中,恢復的差不多的裴夏毫不留手。 巡海剑剑锋所向,玄日峰演武台都被斩开了一道深深的剑痕,无论是长鯨门本门,还是其余三派的修士,都看的有些呆愣。 你说这是通玄境的手段? 以此强势表现,裴夏得到了第二个轮空的机会,他现在只需要等夏璇与剩下的那名九节谷修士分出胜负,再贏下最后一场,就能把连城幻境的名额纳入掌中。 虽说事无绝对,但想来决胜的对手应该还是夏璇,也许会是一场苦战。 不过,对长鯨门的其他人来说,决赛贏不贏,都不影响裴夏贏。 裴夏不止贏,他都贏麻了。 最近这段时间,宗门上下,不止是內门的长老弟子,就连外门一些客卿,都辗转託了关係,来向裴夏问候送礼。 在他们看来,裴夏年轻,实力强,將来晋升化元指日可待,別说宗门中的地位,將来就是放眼东州或许都是大人物,能趁他还未起势的时候结交一番,绝对一本万利。 就裴夏这洞府,修在偏僻的山谷溪水旁,这段时间都生是让人给走出了一条路。 李奇前几日来,还说掌门已经吩咐,等四派较武结束,宗门腾出手来,就专门差人给裴夏这里修几条雅致的小路,连到宗门各峰。 裴夏心里唏嘘,脸上还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倒是韩幼稚,显得从容得很。 也是,她当年被择去掌圣宫担任白衣的时候,想来阵仗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倒是挺適应,”裴夏就近坐到屋旁的台阶上,解下腰上乌黑的酒葫芦,“这段时间敢偷眼瞧你的也少了吧?” 这倒是,以前宗门弟子许多都只晓得韩幼稚相貌嫵媚,身材曼妙。 如今都知道了她是裴长老座下,一个个也都收起了腌臢心思,恭敬了许多。 韩幼稚脸蛋上笑吟吟的:“这长鯨门虽然小,但若是隱姓埋名在此间,也未尝不是一个极佳的清修之地,你还是挺有眼光的。” 裴夏笑笑。 其实不然,长鯨门本就是漕帮起家,与朝廷还有深度的合作,內里未尝不分有派系,裴夏来之前,黄炳不是还和师弟死战了一场吗? 之所以到了裴夏这儿,只发生过一些柴云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有“靠山”。 所有人都当他是个天识境的后辈,本身立场稳固,除了偶尔机缘巧合,大多杂事都牵扯不到他。 喝了一口醇香甘冽的美酒,裴夏满意地咂咂嘴。 陈恶送他的这个葫芦果然別有玄机,装起酒来三四缸也填不满,酒中老饕心满意足。 要不说人家证道呢,看著邋邋遢遢,平日吃用可好著呢。 “还有最后一道养蛇人,这几日让梨子使使劲,”裴夏轻声说道,“等回头连城幻境,你要与我一起去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看似不经意,实则都留心在韩幼稚身上。 老韩听他说要带自己一起,眼角立马挑了挑,这是在高兴。 但很快,她又想起了什么,嘆了口气,摇头道:“怕是不行。” 裴夏当然知道不行:“怎么?” 放下手里装著草叶的竹簸,她拍拍身上的素衣:“我这修为在黄炳面前掩饰起来自然全无不可,但连城幻境,听说整个东州有头有脸的宗门势力都会前往,到时不止化元,天识境也可能出现,我很难藏得住。” 她自己入过天识,自然晓得“神识”的厉害,没有特殊的高品级法宝傍身,是瞒不过去的。 修为暴露倒也罢了,若是再被人认出身份,麻烦肯定不会少。 裴夏点点头:“也好,等禁制除了,我和梨子去连城火脉,你在长鯨门也能安心恢復修为。” 韩幼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点敏感了,她下意识问道:“你还要带梨子去吗?” “呃……对,她可是六境的素师,我需要她帮忙。” 陆梨手上的神通和阵法都挺单一的,韩幼稚一时是想不到有什么必须梨子出手的。 不过裴夏都这么说了,应该有他自己的想法。 所以老韩也不质疑,只是大大方方地朝他晃了晃腰上繫著的四枚玉琼:“有事联繫。” 裴夏笑道:“嗯。” 等他起身,转头走进臥室,就看到嘴里叼著小甜棒的陆梨正眼神鄙夷地看著他。 “你不打算带韩姐姐一起走?” “你是不是忘了,咱们去连城火脉可不是真的去求取幻境机缘的。” 裴夏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那可是汝桃。” 汝桃的心火,虽然没能对巡海神造成心智上的影响,但仍旧是归虚大妖都无法独立祛除的存在,那么汝桃本身的层次,起码也与归虚境相当。 裴夏这次的目的,是夺取汝桃,让祂入脑,与自己脑海中的那颗祸彘形成对抗,两相抵消。 这其中的凶险,就是常年与祸彘搏斗的裴夏,也很难说清。 在这种层次的较量中,你非要带上韩幼稚,以她的那化元境的修为不是纯纯的白给? 又不是没试过,她在巡海神腹里就曾经被心火迷惑,失了神智。 但这番说辞並没有说服梨子,她仍旧鄙视地看著裴夏:“我觉得,就算真是这样,你可以和她明说啊,瞧不上你?” 裴夏一愣:“我明说啥?” “明说,我们要走了,不带你,你留在长鯨门自己安好吧!” “谁说我要走了?” “……”梨子眨眨眼睛,“啊?” 裴夏摊手:“我要是成了,肯定也先回长鯨门啊,怎么我这洞府不算房產啊?” 梨子磕磕绊绊:“你、你要是成了,那……那连城火脉不得翻天啊,这么大的动静,你还能,还能回得来?” 裴夏看她:“动静大不大的,你是试过吗?” 梨子当然没试过,她也就只能撇撇嘴:“你先贏了那个夏璇再说吧。” (本章完) 第297章 她长进的太快了! 第297章 她长进的太快了! 小陈国东疆四派较武的最后一日。 无有意外,夏璇对阵裴夏。 裴夏是前辈,虽然修为差了对方一点,但心態是好的,早起出门的时候一切如常,简单和老韩打了个招呼,就挎著葫芦走了。 沿著小路走往玄日峰,路上还遇到了一些行色匆忙的弟子。 早先无人认识的裴夏,但如今都是远远瞧见他来,就知道躬身行礼。 走到玄日峰山下的时候,看到季少芙在路边等他。 裴夏有些意外。 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季长老了。 上一次还是五日前比武,她站在黄炳身后,数次欲言又止。 青衫负剑一如既往,只是面容憔悴了些许,可能是之前比试消耗的体力心神还未恢復吧。 原本低垂的面庞上神色寡淡,看见裴夏,才露出一张向阳的笑脸:“来啦?” 裴夏点点头:“嗯,等我呢?” “啊,没有,我……观战嘛。” 裴夏走在前面,季少芙就跟在他身旁,两个人一起上山。 季少芙问了问他准备的如何,裴夏则聊了聊杨序中的伤怎么样了。 將到峰顶的时候,季少芙停了一下脚,喊住裴夏:“我,有个护身的法器,你带著吧,我瞧那夏姑娘剑罡厉害,以防万一。” 她从贴身的衣物里取出一枚竹节式样的琥珀,递给裴夏。 裴夏笑了笑:“不用了,打不过我就认输嘛。” 他没收。 季少芙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把法器收回到怀里,指尖碰到了那个包在布包中的软乎乎的温热事物。 她张了张嘴:“那个,你……你吃早……” 山顶风疾,吹乱了话语,裴夏睁大眼睛:“什么?” 小手从怀里抽出来,季少芙勉力笑了笑:“没什么,连城幻境是大好的机缘,要好好爭取呀。”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玄日峰上,诸派弟子都已经在等候了。 紫崖十一窟与九节谷虽然全军覆没,但也没有提前离去,相反,比起往年,他们反而更在意这一次的胜负。 只是让黄炳有些没想到的是,包括紫崖十一窟,甚至是玄衣山本宗在內,他们隱隱然,似乎都是站在裴夏这一边的。 毕竟夏璇虽然掛著玄衣山的名號,但本质上是玄歌剑府的弟子,是外州来的。 当年连城幻境本就是东州诸派高人费了莫大气力,联手布下的,如今让外来人占便宜,理上就说不过去,心里更是憋屈。 寧愿落在长鯨门头上! 所以这一次,是少有人,整个玄日峰都在暗暗为裴夏鼓劲。 那已然站在演武场上等候的夏璇,反而成了孤家寡人。 不过她这心境与师父傅红霜如出一辙,心大的很,压根不在意这些,远远看到裴夏来了,甚至还举起青雀,朝他挥了挥手。 眼看裴夏登台,人都到齐了,黄炳在高高的看台上站起身。 连续比了快一个月,一些琐碎话无需再说,简单走个过场,黄炳沉声道:“那么,开始吧!” 夏璇手持青雀,修长窈窕的身姿站的笔挺,抱剑唤了一声:“前辈,请指教!” 当初在灵笑剑宗,夏璇也是一样的“指教”,那一场她没有尽出青雀全力,只凭藉多年苦修的武艺与剑气,却最终败在裴夏炉火纯青的刀剑演法与罡气之下。 这一次,裴夏咧嘴一笑,依旧答乾脆:“指!” 就一个字。 跟著声音落下一起的,是袍袖中飞出的数枚飞针! 裴夏是典型的实战派,如果不是擂台比武,他出手只会更阴险——此事在某鬼谷弟子劫杀时的盒中火符上亦有体现。 夏璇没有避。 数日以来,她是全神贯注研究过如何对抗裴夏的,在放下所有的轻视后,她確信自己拥有两项优势。 一个是青雀,一个是境界。 开府境的护身灵罡自动激发,飞针在细密的叮鐺声响中,完全没能奏效。 只不过,紧跟在飞针之后的,就是裴夏一道三尺罡剑! “早有所料!” 夏璇数次观战,早已发觉,裴夏就是很喜欢这种先手迅击盖以诱敌,借著掩护后发制人的打法。 她脚下轻踢了长剑,翠绿的长鞘倒悬起来,露出些许神遗的锋芒。 就见鞘口与剑鍔正横在裴夏的罡气飞剑当中,隨著剑鞘一声合拢,饶是裴夏的罡气,也在神遗利刃的锋芒中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夏璇借著合剑,小白靴踏前一步,灵力激盪吹起她高束的马尾,髮辫上,数枚细小的银色金属互相碰撞,发出零碎悦耳的声响。 裴夏眉头一皱,他的感知何其敏锐:“法器!” 细碎的碰响声连成一片,宛如化作了实质的幕布,將裴夏紧紧裹缚起来。 明明身上空无一物,却忽然之间动弹不得! 推刃出鞘,少女清亮的眸子倒映出青雀雪亮的剑锋,无形的剑罡如同此前数场比武中展示的一样,散发出令人心寒的压迫感! “前辈,承让了!” 双手握剑,夏璇整个身子如同离弦之箭,笔直地朝著裴夏冲了过去。 这种诡异的捕缚状態,不止是禁錮了裴夏的肉身,就连他雄浑的內鼎灵力也同时被按住了。 眼看著青雀当前,裴夏只能振动手腕,双蛛飞旋而出,没有一刻犹豫,直接合拢在一起,结结实实地迎向了这柄神遗至宝的锋芒! 剑光迸发的那一瞬,就连看台上的两位化元境,都控制不住地眯起了眼睛。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著演武台。 要说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裴夏,就这么简单的倒下了,谁都不愿意接受。 可只说刚才的局势…… 裴夏没有倒。 丰富的战斗经验救了他,在双蛛抵敌不住的同时,他偏转了法器的方向,借著青雀剑罡无匹的力量,將双蛛震开,从而推动自己的身体转换了方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 裴夏侧倒在地上,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护身法器。 双蛛此前硬接过化元境的攻击,也只是留下一些轻微的划痕。 可刚才这一剑,不止刻下了一道指深的剑痕,还崩碎了双蛛一角,生是打出了个缺口。 要是一直硬接,恐怕再有个两三剑,自己这件珍品法器就得报销。 这夏璇可比上一次在灵笑剑宗难对付多了,不止是修为和青雀,她甚至都会藏招了,这手段诡异的缚身法器,此前可一直没见她露过! 裴夏惊异。 夏璇比他更吃惊。 他这护身法器能扛青雀一剑就已经很离谱了,在刚才那种状况下,居然还能反借衝击力避过剑芒。 他確实远比自己经验丰富。 不行,必须速战速决,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己法器的漏洞。 夏璇的法器品级並不高,只是著力点在常人不能想之处,所以才显得如此阴霸。 裴夏眼看她提著剑转过身来,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压抑的嘶吼。 因为心火制衡,祸彘作乱的强度和频率已经小了很多,这是裴夏这段时间第一次听到如此强烈的脑中狂啸。 他瞬间反应了过来。 这法器,它是劫持了对手的神经,所以身体与灵力才会同时不受控制! 在夏璇第二道青雀剑罡斩落的瞬间,裴夏终於挺身而起。 闪躲已来不及,他只能翻过手掌,两手擎住那柄巡海,奋起內鼎之中的全部剑气,与这柄神遗至宝的剑罡激烈碰撞在一起! 两道锋锐至极的剑气,一经触碰,巡海剑上那密布的青灰朽木便剎那间灰飞烟灭。 第一次完全展露出其血络遍布的狰狞剑身! (本章完) 第298章 激烈交锋 第298章 激烈交锋 神遗青雀,即便在夏璇这个层次的修士手中,也能爆发出天识级別的剑罡。 哪怕是远在看台之上的黄炳和梅长青,望著那剑上的锋芒,都感觉皮肉刺痛。 但更让他们难以相信的是,那剑下之人居然只是一个通玄境的修士。 剑气交击,尖锐的鸣啸带起汹涌的狂风。 巡海剑上的归虚纯血在强烈的刺激下,开始发出细微的律动,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开始融入到裴夏的剑锋之上,艰难抵抗著夏璇手中的青雀。 纯粹角力,无论是修为境界还是利刃剑罡,他都不是夏璇的对手。 裴夏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一声整齐的嗡响在他体內爆发出来,数百道金色的罡气,从他的四肢百骸中浮现出来。 “真是七百二!” 看台上,梅长青第一个站起身来,那双浑浊的老眼紧紧盯著演武场上的裴夏。 第一轮比武时,赵成深输掉之后,回去就与梅长青提过比斗的细节,其中就包括有裴夏口述的七百二十枚罡气。 当时梅长青是嗤之以鼻的。 锻罡七百二,这绝不是振罡境的修士能够达到的身体强度。 然而现在,此时此刻,在暮鼓晨钟般浩荡的震响声里,裴夏周遭的难以计数的罡气,却成了无言的铁证! “斩她!”裴夏一声怒喝。 所有的罡气犹如臂使,在算力加持下以凌虚驭罡之能,飞速地在裴夏头顶上匯成了一柄宽厚的金色长剑。 隨著裴夏心念一动,巨大的罡剑朝著夏璇飞落而至! 罡剑剑尖,最早与夏璇的护身罡气碰撞在一起。 夏璇是开府境,境界在裴夏之上,其作为下代剑首的修为底蕴也远不是季少芙可比。 但饶是如此,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裴夏的剑罡依旧钻透了夏璇的护身罡气! 所有人都很震惊,他们知道裴夏不是一般的通玄境,但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甫一交战,竟会这样势均力敌…… 不,甚至应该说,除了青雀之外,夏璇的开府修为在裴夏面前甚至谈不上优势! 反倒是夏璇本人,对於这种状况完全不觉得惊奇。 裴夏的全力抵挡一时阻住了青雀,而他的罡气飞剑却逼近了自己的额前。 尖锐的劲风抵在额前,髮丝纷乱中显出夏璇冷静的双目:“藏心!” 劲衫下,胸前簌动,一枚质感温润的小玉从夏璇的脖颈中钻了出来。 那小玉本是个硬物,可迎著裴夏的罡剑,竟然软软扭动起来,活像个小人似的飞在了夏璇的面庞前,並伸出两只“手”,合掌按住了裴夏的罡气! “居然是护身法器!”黄炳在看台上怒骂出声,“太不要脸了,怎么能用护身法器呢!” 有才是对的。 傅红霜的徒弟,下一代的剑首,以前在幽州还算是自家地盘,现在远渡重洋,身上怎么可能没有宝贝防身。 裴夏完全不惊奇,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在夏璇护身法器出现的同时,左手一振。 那刚刚受了青雀一剑,零散在旁的双蛛立即重新飞动起来。 就像是当初在苏宝斋对付段君海的时候一样,双蛛左右各半分在两侧,活像两块大號的板砖,很没有风度地朝著夏璇砸了过去! 夏璇注意到了,但这一次,她没能再有动作。 沉闷的轰砸声里,夏璇不得不抽身,两剑终於分开,那刺痛眾人双眼的剑光也隨之一黯。 裴夏单手撑地,在演武场上滑推出了將近百米。 双蛛重新飞旋迴到他身旁,那数百枚罡气也宛如长鯨吸水重归於体內。 他抬起头,远远地望了夏璇一眼。 夏璇看著似乎比他要狼狈一些,长发纷乱,红唇轻喘,劲衫下的胸脯微微起伏——还能看到那个温润的软玉小人正抓著她的锁骨,笨拙地扭动著,试图爬回胸脯里去。 双蛛虽然只是护身法器,但本身极为沉重,灵力加持下也算是结结实实的一击,也许伤不到,但起码足够解围。 两人都在以更加慎重的目光审视著对方。 裴夏知道她青雀厉害,却也没想到,她都有这么厉害的青雀了,居然设计了那么多辅助的战法,如果没有最开始那个劫持神经的法器,裴夏绝不至於如此被动。 而夏璇更是觉得对面这人就是个怪物! 那些实战的外行人,或者低境界的修士,只看到裴夏能够硬抗夏璇的青雀,十分了得。 但这一点实则在夏璇预料之中,她真正觉得恐怖的,是裴夏仿佛无底洞般的心神精力。 裴夏,是在与青雀角力的同时,凌空驭使了数百枚罡气,匯成长剑精准破防,在此基础上,他居然还能分神驾驭双蛛法器攻袭自己! 短暂的喘息並没有持续太久,在勘破了夏璇的定身法器之后,这次轮到裴夏主动进攻。 他没有上前选择与青雀硬碰硬,而是再一次唤出了自己的贴身罡气。 三四成剑,上百道罡气飞剑悬浮在裴夏的身侧。 伴隨著一声“去”,飞罡百剑在一道道尖锐的啸声里,穿空而去! 夏璇不怕这个,她毕竟是开府,修为摆在这里,裴夏想要单靠罡气飞剑,击溃她的护身罡气,还是有难度的。 然而,就在夏璇提剑格挡的时候,隔著连绵不绝的飞剑,她却看到裴夏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把带著血丝的长剑,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他念的是什么? 是证我神通! 夏璇警兆忽生,下一秒,半截剑锋便刺破虚空,朝著夏璇当头斩下! 还好她早有防备,护身灵罡骤然鼓起,全力抵抗住一道道罡气飞剑,同时,手中青雀迎著那斩下的剑锋就劈了过去。 可就在两剑即將触碰的瞬间,那剑锋又忽一下消失了。 紧跟著,一点刺痛从背后传来! 夏璇奋力转身,余光只扫到一抹退去的雪锋,还有她溅出的鲜血! 她终於还是受伤了。 时隔近一年,没想到在修为长进,且全不留手的情况下,自己还是在与裴夏的交手中,处在了下风。 神奇的是,在这一刻,夏璇並没有恼怒,她脑中想起的,是师父傅红霜与她说过的。 没有撑天和武独的裴夏,已然是他最弱的时候了。 (本章完) 第299章 胜! 第299章 胜! 让裴夏自己说,他也会说,他在数值与机制上,都达到了膨胀的水平。 尤其是离开北师城后的这一路,因为不断获取心火,对於祸彘的压制变强,他能够越来越多地动用自己的算力与术法。 若非如此,他在面对夏璇的第一个照面,就已经落败下来。 因为对方手中的数值,还要在他之上! 演武台上的激斗还在继续。 裴夏凭藉飞罡百剑与术法的优势,始终若即若离,不与夏璇做正面的拼剑搏斗。 而夏璇则依仗开府境的修为与手中的神遗至宝不停地寻找著机会。 她的定身法器虽然已被裴夏看破,但威胁仍在,关键时刻不说重新捕缚住裴夏,只是稍一停顿,就足够致命。 更何况他现在频繁使用术法,对於算力和精力的消耗也极大,如果裴夏不能取得战果,隨著时间推移,夏璇这诡异法器的威胁只会越来越大。 这样一场较量,早已让玄日峰上观战的人都看傻了。 黄炳也是到今天,才终於明白,当时杨序中与他说过的,裴夏杀死柴云的诡异手法究竟是怎么实现的了。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素师,这小子还是个隱藏极深的五境! 而除了看台上这些高境界的修士,演武场外的那些普通弟子受到的,就更是一场对其修行认知的重洗。 那是罡气?他的罡气怎么细小那么多?他的罡气为什么能离体非那么远还那么灵活? 那剑又是怎么忽一下到了別人身后的?术法?术法可以这样毫不停息地一直施展吗? 还有,他们两人剑上的是不是灵力?怎么感觉有点像又和我的不太像?显化?显化了个什么?剑气? 此起彼伏的灵力碰撞声,像是爆破一样在演武台上不时响起,层层加固的长鯨门演武场,此时已经一片狼藉。 季少芙一双妙目盯著四散的烟尘之中,那穿梭闪躲的人影,两手握紧,指节泛白。 要当心啊…… “当心!” 一声呼喝从烟尘之中响起,紧跟著便是寒芒突出砂砾,是裴夏掷出的巡海剑。 天下名器极多,但想要九州尽知,就只能是神遗至宝,所以夏璇並不认识裴夏的佩剑,但那血络之中蕴含的精纯灵力却让她不敢轻视。 可以说,如果没有这柄灵力自蕴的宝剑,裴夏想要在青雀的剑罡下支撑,绝非易事。 看著寒锋逼近,夏璇下意识抬起青雀,却在半空中看到光华一闪,那飞剑倏然消失了踪影。 这是又被术法递到了身后? 是也不是。 这一次裴夏用的不是长孙愚的术法,而是梨子的。 他人就在夏璇背后,长剑入手,毫不留情就朝著女孩的后腰扎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道术法也从口中吐出,如负重物的迟滯感笼罩在夏璇的身上。 这是裴夏精心策划的一击,在数次折跃剑尖的过程中,让夏璇產生了判断上的惯性,配合重力压制迟滯对方的行为。 他试图结束这场战斗。 然而,看似已经无计可施的夏璇,却忽然在他眼神像是闪烁了一下。 劲衫之下纤细的腰肢以某种奇妙的韵律翩然摇曳,居然在术法压制下,轻巧地避过了裴夏的剑。 而紧隨其后迎来的,便是女孩清亮的双目,与欢畅鸣啸的青雀剑罡。 裴夏在一剎的愣神后,立即反应过来——琳琅乐舞! 傅红霜竟然真的从曦那里得到了完整的古剑舞传承! 沛然难御的天识剑罡透过巡海,一瞬间爆发出澎湃的力量,这绝不是裴夏仓促之间能够硬接的力道。 他当即就想要將手里的巡海剑缩小,从而避过青雀,抽身离去。 但是,他的一击是盘算许久后的蓄谋出手,夏璇的琳琅乐舞藏了这么长时间,又何尝不是为了一击致敌? 就在裴夏想要闪身的同时,夏璇马尾之中,那些细密的铁片再一次发出了悦耳的清脆声响。 神经劫持虽被看穿,但仍然让裴夏產生了片刻的僵硬。 高手过招,本就在毫釐之间,更何况是自小研习玄歌剑谱的夏璇,她的剑招早就千锤百炼。 当天识级別的剑罡就要斩在裴夏脑袋上的时候,看台上的黄炳差点都將“认输”二字脱口而出。 演武台的烟尘之中,在两人交手的彼端,响起了另一个轻笑声:“所以我不是说,要当心嘛。” 青雀斩落,裴夏迎著剑光身成两半。 但这悽惨的一幕却没有溅出一滴鲜血,有的只是半空中已经断成两截,还在兀自蠕动的……一条白胖胖的蛆。 “证我神通!” 厉喝声来,那空落的巡海剑再次消失。 烟尘中,尘土满面的裴夏纵身而至! 高手过招,毫釐之间。 当夏璇尽力的一剑斩空时,她就已经落入了完全的被动。 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竭尽全力地转过身形,只是因为身位的差距,她这一次回剑,是单手握著青雀。 所以裴夏没有退让。 巡海剑上,鲜红的血络宛如泵血般沉闷脉动著,来自归虚纯血的一道道精纯灵力化作裴夏內鼎之中的显化剑气。 他双手擎握,高高举起长剑,向著夏璇手里的神遗全力挥砍! 剑锋相撞,清亮鏗鏘的震鸣如同开场时一样,再次席捲了整个玄日峰,在极短暂的平静之后,轰鸣作响的劲气鼓动起来,宛如风暴! 而这一次,在风暴的正中央,是裴夏在上,夏璇在下。 男人居高临下的目光中,一別往常的慵懒散漫,而是蓄满了威严与霸道:“傅红霜没有教过你吗……” “拼剑,要用双手握!” 剑锋斩落,向著青雀的剑罡崩摧而下! “鐺!!!” 在最沉闷的交响声里,这柄神遗至宝依旧捍卫了它无敌的剑罡,饶是裴夏如此霸道果决的一击,也没能损伤那青芒分毫。 然而,这柄威震九州的名剑,却从夏璇的掌中……脱手而出! 腕骨折断的声响,在这猛烈的碰撞里,显得如此微小。 而就是这微小的脆响,决定了这场大战的胜负。 夏璇愕然地看著青雀跌落在她的眼前,再回眸,便是巡海微微颤抖的剑尖,抵在了她雪白的脖颈上。 “说是指教,但我教人一般不教第二次……” 直到此刻,裴夏握剑的手依旧稳的可怕,他垂目看向夏璇,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別再有下次了,真挺累的。” (本章完) 第300章 篝火庆典 第300章 篝火庆典 沸腾的欢呼声,从白天一直喧囂到了夜晚。 这次黄炳没有在主峰大殿搞什么庆功宴。 他把庆功宴直接摆到了玄日峰上! 数座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著,鱼肉酒菜都著了脚程快的弟子,不要钱似的从山下水寨,甚至是从青城拉过来。 今日玄日峰,不分內外门,不分长老弟子,甚至不分哪家宗门,儘管吃儘管喝,黄掌门买单! 应付过了长鯨门各位贺喜的长老,玄衣山的梅长青又来搭话,话里话外说的无非是他玄奇的罡气,裴夏只推笑说是天赋异稟。 火光摇曳,照的玄日峰上人影幢幢,过了好久,裴夏才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歇息。 身体是很疲惫的,对抗青雀的剑罡负担很大,尤其是过程中连番使用的术法,对自己的精神负担也很大。 便是刚才与眾多长老交谈的时候,脑中尖锐的鸣啸也几乎要盖过他们说话的声音——还好,因为庆典的缘故,玄日峰上人气旺盛,一定程度上抵消了这种疲惫带来的影响。 若非如此,他早就抽身回自己洞府了。 黄炳也晓得他需要休息,看他在一旁坐下,连忙吩咐了其他人不要去打搅。 但说是这么说,眼神瞄向季少芙,却很是怂恿地挑了挑眉毛。 “我……”季少芙囁嚅著嘴唇,看向自己师兄,心中莫名踌躇。 黄炳阅歷丰富,但一时也没能察觉出小师妹的心思,正疑惑她为何犹豫,却看到另一边闪过一道人影,已经先一步坐到了裴夏身旁去。 是夏璇。 黄炳砸了一下嘴,面色不善。 夏璇在今天的比试中受了伤,腕骨骨折,得休养一阵。 不过看她神情,却好似並不疲惫,眉眼鲜活,尤其带著几分灵动。 从整体身体负担来说,从头到尾凭藉青雀压制的夏璇,消耗自然要比裴夏小的多,还没有祸彘需要分神压制。 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如果易地而处,换成夏璇去面对青雀,没有裴夏那样强健的体魄,她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前辈!”她大大方方地在裴夏身旁坐下,“你今天最后那个分身,也是术法吗?” 裴夏歪过头看她一眼,嫌弃地“嘖”了一声:“怎么上来就问別人术法呢,一点规矩没有。” 人间素师没有无敌的神通,很多术法看似诡异强大,实则都贏在了信息差上,所以素师轻易是不会向旁人解释自身术法的。 施展也是,如非必要,就不要在还会活著的人面前施术。 裴夏最早和罗小锦回北师城的时候就说过,素师大多只会在很有把握的时候才出手,不想暴露自己的术法也是原因之一。 夏璇没有羞愧,她长长地“哦”了一声:“所以確实是术法。” “呃……”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裴夏抿了抿唇:“怎么,不服啊?” 夏璇摇头:“术法也是修行的一部分,我只是有点……怎么说呢。” 女孩嘆著气,微微垂首,鬢角的髮丝垂下折了半只眼睛:“天下术法难以尽知,种种神通总有参不透的时候,是不是单纯的武道修行永远也敌不过您这样的双修修士。” 裴夏眼神有异地看著她。 傅红霜这个徒弟,別的不说,性子倒是真不错。 她能提出这个问题,说明在输掉比武后,她確实在反思过程,並试图找到答案。 裴夏提著酒葫芦,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敌不过我,和敌不过素师是两件事,別太纠结,武道有十二境,像这样的问题,等你攀到了十二境的巔峰,再去想吧。” 闻风、化幽、振罡、炼鼎、通玄、开府、化元、天识、证道、归虚,第十境就已然有了接天连地的浩瀚之威。 素师如果想要凭藉术法与归虚境的存在抗衡,除了本身的学识要能够对世间诸理有极深的理解之外,在算力上,也必然要藉助外力辅助。 换言之,素师至少要达到七境,在“神机”的帮助下,才有面对归虚境的资格。 至於,想要全力施展,真正与归虚境一较高下,恐怕七境素师还不太够。 裴夏这话倒也不是尬吹自己。 他的素师修为是非常非常出格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会比撑天武独对於他武道修为的加持更夸张。 一个五境的素师,手中掌握著五六门神通术法,本身就很变態了,在祸彘被越来越多的心火制衡后,他更是可以解放出算力,连续不断甚至同时使出数种神通。 如果以他为標杆,那对其他素师来说就太不公平了。 夏璇耸耸肩膀,坐在前辈身旁,伸直了自己的两条腿,並著脚尖晃了晃:“师父了这么大力气把我送到东州来,结果没去成连城幻境,我回去肯定要被她敲一头的包。” 姑娘可能没那意思。 但裴夏听著多少有点揶揄他以大欺小。 男人乾咳了一声,缓解一下尷尬,然后摸摸鼻子表示:“你……你就说遇著我了唄,有能耐让她来长鯨门找我!” 夏璇杏眼瞪的大大的看他。 裴夏有点心虚地支吾了一下:“过半年再来。” 连城幻境如果顺利的话,裴夏脑中祸彘完成平衡,他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提升修为,有个半年时间潜修,应该也能到开府境。 虽说想要贏下傅红霜不太可能,但逃窜自保应该无虞。 篝火烧的明亮,夏璇往裴夏身旁一坐,就有点离不开了。 这两人倒没什么男女之情的曖昧,夏璇起初是向他请教一些修行战法上的事,譬如剑招、罡气、分神驾驭法器的窍门。 可问著问著,不知怎么又扯到了傅红霜身上。 虽然过去这大半年,夏璇从自己师父那里已经把关於当年裴夏的事问了个七七八八,但换个角度,听裴夏如何敘述当年东州那些荒唐事,也別有一番趣味。 毕竟,师父与自己说的时候,可不会大谈特谈自己的窘事。 像喝醉之后,双手双脚抱在比她小十岁的裴夏身上,嚎啕大哭,说什么“师父不是人啊拿餵狗剩下的灵材给我炼丹”之类的。 裴夏也乐的跟夏璇讲那个婆娘的糗事,还有什么摔下山崖掛在悬崖上被大鸟拉粪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爽朗伴著清脆的笑声迴荡在玄日峰一角。 季少芙生是听了一夜。 呜呜呜。 (本章完) 第301章 宗门宝库 第301章 宗门宝库 较武结束的第二天,玄衣山走了,夏璇自然也跟著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长鯨门里不少人跟著鬆了口气。 裴夏回到自己洞府,向陆梨和韩幼稚通报了这个好消息不久,李奇就又来拜访了。 裴夏士別三日,李师兄现在上门都得提著礼物来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提醒裴夏,四派较武本身的成绩,也决定了之前宗门比试的名次,对於胜者的裴夏,长鯨门自然不吝奖赏。 只不过面对这个史无前例的成绩,黄炳大手一挥,直接就表示“还什么奖励不奖励,宗门宝库打开,让他隨便挑,到时候去了幻境也是一手傍身”。 所以李奇相当於是来喊裴夏去领赏的。 只不过两人一起上了主峰之后,李奇思索片刻,还是小心地提醒了一句:“虽然师父是这么说的,不过裴长老最好还是收敛著些,別好事变坏事,就难看了。” 这话不太好听,所以一般机灵的接引人不会聊这个,毕竟就算真坏事了,坏的也是裴夏,与李奇何干? 能开口说,反而是真替裴夏著想的。 李师兄从裴夏入门来,一直都还算挺照顾他,到这种时候眼看著风光无限,还能提醒他克制……得亏他是个男的,不然高低有点图谋了。 裴夏也不多说,只点头称是。 长鯨门的宗门宝库,就建在主殿下方,据说並不比苏宝斋的库房要小。 当然,人家苏宝斋的叫“库房”,到你这儿就成“宝库”了,各自的作用和底蕴还是很有差距的。 裴夏不在乎,苏宝斋再有能耐,也没说打开来让我隨便挑啊! 这次四派较武和夏璇一场恶战,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手牌並不如想像中那么多,双蛛在面对化元境以上的对抗时,能够发挥的效用也很有限。 虽说进入连城幻境的最多只能开府,但裴夏的目標可不是那些所谓的机缘。 面对汝桃,准备多些总不会错。 引领入了主殿,顺著长长的石阶下行,看到高耸的宝库大门,李奇停下脚步:“师父今日还有要事,就请了季师叔来给你做指引。” 宝库大门旁俏生生站著一道倩影。 季少芙依旧青衫长发,只是今天没有负剑,她看到裴夏,眼眸中流露出喜色:“你来啦。” 裴夏笑了笑:“早知道你等我,我该快些的。” 季少芙拂了一下並没有乱的额发:“没事,我也刚到。” “昨晚你是早早回去歇息了吗?怎么没看到你?” “我……我是,我是回枢星峰了……” “哦,可惜了,昨天玄日峰点了好大的篝火,很热闹的。” “是吗……” 李奇在角落里看著,默不作声地翻了个白眼:“那就让季师叔带你去挑选吧。” 长鯨门宝库的大门颇为厚重,推开时能听到石板碾过尘砾的研磨声,不过进到內部,却反而空气清新,看来也是別有设计。 因为是自家宝库,不像苏宝斋往来有人,东西摆放的也大多比较隨意,好在修行物资时常灵光氤氳,即便不掌灯,也算明亮。 季少芙走在前面些,转过头看他:“有什么想要的吗?想添置法器,还是取用些丹药?” 通常来说,法器並非多多益善,毕竟运使需要消耗灵力,驾驭需要分心操控,大多数修士都是能求得一件趁手的兵器,再有一样护身法器,就算圆满,有財力或者机缘的,会多配置一件,像段君海的飞针和小扇,亦或是夏璇的发间铁片。 裴夏也差不多,手里一柄巡海,双蛛护身,就是段君海那点小玩意儿有点太次了,要添置也可以再寻摸一个。 裴夏顺著问道:“有什么好用的法器吗?” “嗯……”季少芙举目张望了一圈,心里思索,口中说著,“除开兵刃与护身法器,最好用的应该是长春根,那东西能扎入地下,帮助修士快速恢復灵力,不过已经被掌门师兄取用,带在身上了,其他的……” 她忽指向角落里的一个木架:“皮球怎么样?” “皮、皮球?” “对,不过它可能有点像是护身法器。” 季少芙小跑过去,把一个木盒捧到裴夏身前:“这东西能够抵御衝击,只要不是利刃刺破,它就能在修士身遭形成一道灵力壁障,通过弹跳消除力道。” 这让裴夏忽的想起了那个叫皇甫德的老胖子。 他连忙摆手:“护身就用不著了。” 於是季少芙又给他推荐了几样效用特殊的法器,但总感觉差些意思。 长鯨门毕竟是长鯨门,这底蕴摆在这里,真有好用的,也早被几位主事的长老各自携带,剩下的大多高不成低不就。 “丹药呢?”裴夏转而问道。 一些宗门常用的,奖励弟子的丹药,长鯨门也有储备,除了淬体丹凝罡丹,混灵丹和方寸丹也有几颗。 但裴夏都用不上。 他是想准备一批静神丹的,克制思绪,稳固心境,对於直面汝桃应该会有帮助。 可这静神丹的方子不是什么人都有的,炼製起来也不容易,效用也窄,长鯨门果然没有库存。 裴夏想想,只能表示:“还是看看灵材吧。” 季少芙眼睛微睁:“你確定?” 选灵材应该是最亏的,长鯨门只有两个三境素师,一个四境素师,即便有上等的灵材,也很难炼製出高品级的丹药法器。 不过话一出口,她又想起昨日比武时,裴夏明確使用过素师的神通,可见他其实还是一名五境的素师。 虽说素师也分有专精,但这种事,裴夏肯定比自己清楚。 季少芙带著他又往里走了走:“灵材的话,宗门倒是有些好东西。” 所言不虚。 裴夏一眼就瞧到了一块烈阳玄金,这东西他的玉琼中也有一块,是上等的炼器材料。 当目光扫过灵植时,裴夏更是眼前一亮。 刚才还说想要一批静神丹,这一抬眼就瞧见了静神丹的主材,三片夜垂舌。 这东西形似人舌,但其实是植物,生长不易,往往一株之上只能结出一片人舌。 只不过,想要自己炼製静神丹,除了缺少辅材之外,裴夏对自己的炼丹水平,也没有这么高的自信…… “就拿这两样吧,”裴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另外,我刚才走过,看到有一口丹炉閒置,我借来用用,应该无妨吧?” 季少芙回以一笑:“掌门师兄说了,你看中什么拿就行,才三样,我都替你吃亏呢。” (本章完) 第302章 闭关 第302章 闭关 裴夏只选了三样。 一块烈阳玄金,三片夜垂舌,一座丹炉。 烈阳玄金和夜垂舌,裴夏随身就带着了,丹炉回头让李奇派几个人给裴夏送过去就行。 离开宝库的时候,裴夏走到门口,顿了一顿,转头看向季少芙:“诶,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反正我现在都能拿,就当送你了。” 季少芙愣了一下:“送我?” “对啊,”裴夏点头,“有便宜干嘛不占?” 季少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无奈地笑了笑:“不用了。” 裴夏没有坚持:“也行,反正黄炳对你也没什么保留。” 两人一同离开,季少芙小声询问着裴夏之后的打算。 裴夏捡着能说的,表示自己打算好好做做准备,等去了连城火脉能更有把握一些。 季少芙默默听着。 她也想去连城幻境,但看了裴夏与夏璇的较量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大概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不是裴夏,她已经开府了,而在这个境界中,她完全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战胜裴夏或是夏璇。 走出宝库,李奇已经不在,季少芙送他到主殿外,眼看着裴夏就要离开,她犹豫片刻,唤了一声:“裴夏。” 裴夏转头,问询似的望着她。 季少芙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就要闭关了,可能会很久。” 裴夏怔了一下,随即缓缓点起头:“挺好的,加油。” “……嗯,”季少芙尽力勾起唇角,回以笑容,“你也是。” 那年轻人手里捧着灵材,礼貌地垂了一下脑袋,随后便转过身去,顺着山间的石阶往山下走。 风起袍袖,看似飘逸潇洒,然而除开相伴的云雾,又总显出一种莫名的寂寥。 季少芙一直瞧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紧紧攥着的手才终于松开。 …… 洞府中的灵力逐渐开始躁动起来,一股炙烫肌肤的热浪开始澎湃起来。 陆梨站在一张石桌上,瓷娃娃似的小脸紧紧绷着,眼神肃穆凝重。 短小的两指并在一处,从身前光滑细腻的美背上艰难划过,随着禁制被撼动,那仅存的最后一条火蛇,张开口,像是在无声地嘶吼着。 梨子叱喝一声:“我还治不了你了!” 手掌猛地抬起,像是渔夫垂钓,将最后一道长长的火蛇从韩幼稚的肌肤中完全抽离了出来! 灼人的气浪轰然弥漫。 一直低垂着脑袋的韩幼稚终于缓缓抬起头,美目中隐隐流动着灵力的光泽。 自从地宫受到禁制以来,因为裴夏从未催动,所以养蛇人并没有限制韩幼稚的修为灵力。 但不限制,和能不能,是两码事,韩幼稚很清楚,这禁制之霸道,就像是在她的身体里上了一把锁,如果裴夏有意控制她,便是这一身的化元修为,也施展不了分毫。 如今枷锁尽去,韩幼稚也长出了一口气。 梨子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解除禁制虽然是裴夏要求的,不过梨子慢慢也发现了,在这个过程中,自己六境素师的境界越来越稳固。 这个师婆独创的养蛇人的确非常高深精妙,一步步的解析抽离,让本就聪慧的梨子受益匪浅。 洞府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韩幼稚连忙起身穿上了衣服。 略有些匆忙,裴夏来的时候还能看出她衣衫凌乱,裸露着一侧圆润的雪肩。 感受到裴夏的视线,老韩脸上微红地拉起了衣服:“也不知道先问问能不能进?” “我的洞府,我还要问你啊?”裴夏分毫不让。 说完,他径直走向了洞府内的丹室。 突破通玄之后,这个丹室他已经有一阵没用了,此时打开,丹炉都有些落灰。 他转头看向韩幼稚:“主峰送了个好炉子来,你一会儿把这个扔出去,把那个新的搬进来。” 韩幼稚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小声地蛐蛐:“你现在真是把我当下手了啊。” 裴夏眨眨眼睛:“不然呢?” 老韩脖子一伸,大拇指朝自己戳了戳:“我可是白衣天识!” “不是被踢了吗?” 裴夏正在丹室里左右张望呢,话说出口,忽然迟疑了一下,转头看向韩幼稚:“你是……” 韩幼稚平复了心境,同样目光深邃地看向裴夏,难得正经地说道:“养蛇人已经拔除,我也是时候该尝试重回天识境了。” 韩幼稚抵当了自己的法器,在琼霄玉宇换来一枚珍贵的“仙人指路”丹药,为的就是突破化元限制,重回到天识境。 只不过一直以来总有重重的不稳定因素在阻挠她。 先是入腹巡海神,离开后,又是初至东州,在长鲸门落脚不久,各方面都存在隐患。 到现在,养蛇人也拔除了,仰赖裴夏在四派较武上的顶级表现,长鲸门上下现在也对裴长老这一支敬重有加。 而且裴夏的洞府最早就是为了突破通玄准备的,在隐蔽性以及各方面的准备上都是现成的。 天时地利人和,都齐备。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裴夏点点头:“准备什么时候闭关?” “就这几天吧,趁你还在宗门,能帮我护法。” “其实我不在也没事,能有一位天识坐镇,黄炳就是拼上性命也会保你周全的。” 这都已经是过分谨慎的考虑了。 这里是东州,白衣天识的威名没几个人知晓,韩幼稚本人的名字更是无人问津,突破时遇到外力威胁的可能性很小。 “我还没亲眼见过所谓的神识破茧,会有那个,那个……”裴夏想了一下,“天地异象?” “肉眼可见的灵力异象倒是不大,最多也就是长鲸门群山会有显现,不过……” 韩幼稚脸上的神色也并不轻松:“神识破茧虽然寻常修士观测不到,可却难以瞒过一州之地上的其他天识。” 也就是说,要么没人来捣乱。 要有,就不会是小咖。 “应该没事吧,东州是有法之地……” 裴夏嘀咕了几句,又眯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我倒是能给你想想办法。” 韩幼稚看着他,有些想笑。 一个通玄境,真有天识来了,他能做得了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裴夏说这样的话,就会莫名地觉得安心。 有一件韩幼稚很不想承认的事是,自打幽州再会,一路走来,“重新成为那个威风凛凛”的天识境,对她来说似乎已经不再是重要到无可替代的事了。 老韩咧开嘴笑道:“回头要是失败了,我就挂在长鲸门当个客卿长老,地位怎么也不能比你低吧?” 裴夏啧声:“难说。” (本章完) 第303章 启程 第303章 启程 时间一天天流逝。 随着四派较武的影响慢慢平静,裴夏的洞府也终于重归于安静。 李奇来过几趟,除了如常的问候以及交代一些连城幻境的事宜之外,额外提了一句,要不要给他加派几个弟子,打理洞府。 裴夏自然是婉拒了,他这里秘密不少,不好见人。 没想到李奇反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揶揄笑着,说也是,反正将来都要搬去枢星峰上。 裴夏解释,他也只是一副了解的神色。 避嫌嘛! 临走的时候,他还拍着裴夏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着:“我知道裴长老实力强横,背景也很深,但毕竟现在只有通玄,修行上的事还是不要懈怠,等季长老出关,若是你也能有开府境,你们俩的事,想来就能水到渠成。” 季少芙闭关已经快两个月了。 韩幼稚也差不多。 送走了李奇,裴夏回到洞府,看了一眼深处那空无一物的石壁。 石壁之后就是他当初突破通玄的那间静室,不破坏石壁的话,想要进出就只能依赖梨子的传送符箓阵。 裴夏感知敏锐,但就算是他,这段时间也没能从里面感受到韩幼稚泄露出丝毫气机。 修士碎鼎成就开府,以开府灵力之源源不绝,经年累月修成灵元,也就是所谓的“化元”境。 当灵元孕育出神识,成功破茧,就算是达到了武道的全新领域,天识境,也是江湖之中流传甚广的“武道顶点”。 打开丹室,梨子正坐在丹炉面前,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炉子里的火焰。 一枚翠绿的丹药漂浮其中,隐隐成型。 正是静神丹。 有了夜垂舌,炼制所需的辅材相对不那么难以寻找,裴夏在琼霄玉宇中逛了几天,找到一个自称路子很广的持玉者,在付出一笔不菲的算芯后,总算是弄齐了药材。 不过这丹药炼制起来十分繁琐。 裴夏因为修为和祸彘的缘故,精于控制火力,这使得他即便没有过多的研究炼丹之法,成丹也往往品相极好。 可静神丹不同,这玩意儿得“熬”。 万幸陆梨最近境界稳固,能够帮到裴夏不少,耗时两月,炼废了两片夜垂舌,终于是要得到一枚成丹了。 裴夏细细看了炉中的翠绿丹药,这玩意儿能够静心凝神,稳固意识,平复心境,属于只打高端局的丹药。 以裴夏对祸彘的了解,如果和汝桃发生什么冲突,这玩意儿说不定能保命。 陆梨瞧见他进来,歪过头瞥了一眼,然后继续托着腮帮,打着哈欠:“韩姐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会不会闭关闭死了?” 裴夏还在透过丹炉观察丹药成型:“你可念着她点好吧。” 梨子撇嘴:“她三天两头就想把我抱到屋里和她一起睡,还老用奶挤我,我看她就是在炫耀!” 丹药炼制顺利,裴夏起身,瞧她一眼:“韩幼稚突破天识,对我们有益无害,光是这个名号在头上顶着,整个东州都要忌惮我们三分。” 梨子对天识其实没什么概念。 这一路上遇到的,傅红霜、曦、独孤农、裴岚,都与她错开了。 至于更早些,在微山上只有一个武夫,就是裴夏的大师兄,也不知境界高低,只听说是生了“道心”,且道心所在极为刁钻,遵从不得。 本来是要死的,恰好师婆从裴夏处拔除出了武独剑道,顺势入了大师兄体内,借此两相抗衡,勉强苟活,可也因此乱了心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可能是对裴夏支使自己帮他看炉子有点点的不满,梨子故意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说道:“你就没想过,等韩幼稚入了天识,回头把你给打杀了?” 她本意是开玩笑。 但没想到裴夏居然真的点了点头:“是有这个可能。” 梨子愣住了,瞪大眼睛:“你说真的?” 裴夏笑笑:“可惜啊,前往连城幻境就快启程了,她怕是等不到出关来收拾我了。” 李奇今天来,也提了这事,小陈国夺得名额的修士就要启程前往云虎山集合了。 之后会由朝廷和落炎宗的两名化元境,加上云虎山的一名天识境带队,一同出发前往越州连城火脉。 陆梨听裴夏这话风越听越不对:“你不是答应要帮韩姐姐护法的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要给她护法了?”裴夏强调,“我说的是,我会帮她想想办法。” “那、那你想到办法了?” 裴夏点头,神色极其自信:“万全之法。” 梨子没有打听是什么万全之法,她只是看着裴夏,忽的面露不屑起来:“先是徐赏心,又是韩幼稚,你是不是有障碍啊?” 话音刚落,脑壳上就被裴夏重重敲了一下:“谁教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你啊。” “……” 裴夏无声良久,眸中倒映着丹炉炉火,长叹一声:“祸彘一日不平息,我就不能算是确切的‘人’,有些事,我想或不想,都只能搁下。” 梨子还小,未必能听懂这其中的心酸。 她只是看着裴夏,然后翻着眼睛,小声地嘀咕着:“安啦,等我带你去连城幻境大杀四方把那个什么汝桃抢过来,你就可以娶上七八个师娘啦!” “嘿。” “那个什么启程,什么时候啊?” “五天后。” “那你到时候可得记得早点喊我起床哦。” “行。” 言谈之间,丹炉中开始氤氲出阵阵翠绿的灵光,药气推动炉顶,馥郁的芬芳溢散出来。 丹成。 在梨子的大呼小叫中,裴夏小心翼翼地取下这枚丹药,用早早准备的药瓶装好,收入了玉琼之中。 面对汝桃,准备得再多都嫌不够。 但人力有穷,裴夏已经把自己能整合的资源都计算在内了。 包括那两块烈阳玄金,裴夏也另有用处。 就这样,时间推移,到了三天之后。 距离裴夏与陆梨说好的日子还有两天。 但今晨,他却起了个大早。 看一眼还在床上打迷糊的梨子,他洗漱更衣,清点准备好所有需要携带的东西,他推开木门走出来。 远远瞧一眼洞府静室的方向,虽然感知不到灵力的变化,但某种逐渐显露威严的隐秘气息,还是在轻轻触动着裴夏内鼎之中的剑气。 看来韩幼稚闭关十分顺利,或许突破近在眼前。 裴夏抬起头,远远望了一眼山顶,然后收回目光。 远处的山间小路上,走出一个人影来,是李奇。 他来送裴夏,送裴夏下山、登船、前往云虎山。 (本章完) 第304章 重入天识 第304章 重入天识 其实这段时间,陆梨和裴夏聊了很多有关连城火脉的事。 比如那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环境如何?还有没有人生活?有什么凶险?汝桃又藏在何处? 裴夏挑挑捡捡和梨子说了一些,绝大多数艰险他都已有应对之策。 比如连城火脉连通九州地火,但裴夏在地宫中重新唤醒了火德之身,能够潜入。 直面汝桃虽然凶险,但精心炼制的静神丹能够有效帮助他抵抗祸彘。 等等。 但这些都是放屁。 他在地宫中被祸彘压制的时候,确实展露了火德之身,但清醒后,这股力量也随之淡化,尽管偶尔能感觉到一种蠢蠢欲动的力量,但却并不能自如支使。 而静神丹,只是对抗脑中祸彘偶尔的狂啸时还算有用,在完整的祸彘面前,它根本不值一提。 对于连城火脉此行,裴夏的把握十不足一。 他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通玄境虽然不高,但想要等待修为再进一步,就必须面对脑中祸彘反噬的进一步威胁。 他思虑良久,眼下有心火辅助压制,已经是他自入微山以来,状态最好的时候了。 想要摆脱这份诅咒,他必须舍命一搏。 也因此,他既没有带上韩幼稚,也没有带上陆梨。 如果出了意外……那死在连城火脉,也是最好的死法。 这地方汇集了九州地脉的浩瀚伟力,也因此才能封印镇压汝桃这样的存在。 裴夏如果在面对汝桃的过程中死去,说不定也能借助火脉之力,将他脑中的祸彘封镇起来,免得祂又拿着裴夏的残躯作乱。 综上所述,不管怎么看,裴夏这趟都只能一个人前去。 李奇一路送裴夏到了港口,就连长鲸门的掌门黄炳也在这里等候着为他送行。 黄掌门哪里想得到裴夏此去的决意,在他看来,这就是为宗门争光的年轻后辈,要去更大的舞台扬名立万了,脸上的笑容灿烂的像个向日葵。 “我知你稳重,但还是提醒两句,”黄炳拍着裴夏肩膀,“纵使是小辈中无人敌得过你,但有些宗门势大的,还是能避则避。” 说完,他又俯首靠近,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听说武功台这次也有人前去,你留心些。” 裴夏应该是听见了,但没什么表示。 他反而远望着长鲸门群山,向着黄炳说道:“我这趟去了,保不齐多久回来,我洞府那两个,还希望掌门多多照拂。” 黄炳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保不齐多久回来”? 不过下意识,他还是点头:“这是自然。” “另外……” 裴夏想着今晨离开时那隐隐然的气息:“老韩吧,对外人其实疏离冷漠,那些繁文缛节能省则省,少去打搅她,免得惹了不痛快。” 黄炳愣了愣,感觉好像忽然之间,裴夏与他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同了。 虽然称呼还是“掌门”,可那种身为下属的谦卑却少了许多,尤其是提到“老韩”的时候,俨然一副教导他做事的语气。 黄炳平日里并不很讲究尊卑,他只是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老韩是?” 身后的李奇小声应道:“是裴长老洞府中的一名女弟子。” 这就让黄炳有些拉不下脸了。 退一万步说,小裴长老前途无量,在你面前我也就不扯什么掌门架子了。 怎么你洞府一个女弟子还要我小心伺候着? 裴夏只是笑笑,朝他摆摆手:“行了,我这就赶紧出发了。” 这次前往云虎山的客船是长鲸门专门给裴夏安排的,除了船手,就只有他一位贵客,裴夏说走,很快便扬起船帆,顺流南下。 黄炳瞧着孤帆远去,心里还在嘀嘀咕咕。 领着李奇正准备回主峰呢,却忽然,一股沉闷的灵力从宗门大地中震荡而出! 那灵力不止一波,而是如同惊涛拍岸,一浪一浪地撞击在长鲸门的群山之间! 剧烈的摇晃,猝不及防间让黄炳也一个踉跄,他愕然地抬起头,看向山林之内:“这是?!” 先有狂风摇曳着树木草石,随后大风席卷向着某一个方向汇聚过去,长风盘旋,从那山峦之间连通向了天穹,形成一道粗壮的风柱。 一道道灵力狂涌出来,混杂那风柱之中,被持续不断地喷薄向天空,云雾也随之遍染,灵力的光芒普照在整个长鲸门。 黄炳起先还以为是什么高手打了过来,但随着异象的变化,他开始慢慢回过味来。 这似乎,正是他求而不得的,那个修行之果。 神识破茧,武入天识! 灵力异象搅动起了整个长鲸门,乃至周遭的城镇,所有人都在翘首遥望着那瑰丽的彩色天景。 而在另一个层面上,一颗崭新神识的蜕变,则正牵动着整个麦州所有有数的天识境。 他们翘首望去,猜想着这究竟是哪一家的隐世高手跨出了最后一步。 却又不约而同地皱眉疑惑——这颗新生的神识,怎么会如此强大? 通常来说,神识破茧,就像是一个孩子第一次张开眼睛,观察这个世界,它的视线应该是狭窄的,它的视界应该是低矮的,它的状况应该是兴奋却又伴随着惶恐。 可这颗神识并没有这些寻常的表现。 它安静、沉稳、老练,仿佛在多年前就已见识过这在天观地的奇妙景象。 这特异的神奇变化,自然吸引了好几位麦州天识的注意,无论是否带着恶意,他们都下意识地想要去窥探一下这个新生的天识境。 可当他们的注意力向着长鲸门方向汇聚的时候,却忽然,一种被更高层次的视线注视的恶寒突兀传遍了全身。 在他们的神识之上,仿佛有某个深如海渊的目光,正在警告般地扫视着。 长鲸门,裴夏洞府的那座高山山顶上,敞着前襟,袒露胸毛的陈恶正懒洋洋地斜躺着,手里提着一个酒坛,看似百无聊赖地喝着酒。 “虽说,长鲸门不能算漕帮,但是吧……” 他小声地嘀咕:“有个天识境,也算是能给我省去不少麻烦,这个小小人情,就卖给姓裴的小子,倒也无妨。” 山中静室内,一缕长息吐出。 韩幼稚睁开双眼,感受着身体里暌违已久的力量。 “重入……天识。”她轻声呢喃,随后突兀地摇头苦笑起来。 长久追逐后的得偿所愿,还真有一种莫名的空虚感。 (本章完) 第305章 南下 第305章 南下 船在一个叫青江镇的小港口停了一下。 副舵带着几个兄弟下去采买饮水和食物,江船对这些准备不像航海那么严苛,只不过因为这趟是载了裴夏这样的贵客,所以食材用料都比较精细,图个新鲜。 裴夏斜靠在二楼客房的窗子旁边,提着乌黑的酒葫,远望着泛起金红的傍晚江面,心里还在想着去到云虎山之后的事。 忽然门被敲响,身高体壮的船老大点头哈腰,赔着笑脸站在外面。 “有事?”裴夏问。 船老大小声说道:“下头有人说是错过了南船,询问是否能搭个便乘。” 船是长鲸门安排,单独送裴夏前往云虎山的,按说这种事直接拒绝就是,根本不需要来问裴夏。 船老大生怕裴夏生气,连忙解释道:“那姐弟俩说是得了云虎山的仙师恩准,去云虎山拜师修行的,这都是仙人弟子,咱也不敢擅自拒绝。” 就是寻常百姓,也听过云虎山的大名,想来是知晓这麦州道宗的地位远在长鲸门之上。 这种修行者的事,还是交给修行者来决定吧。 裴夏微微挑眉,听这意思,莫非是云虎山哪位道长外出云游,结的善缘? “既然顺路,就让他们上来吧,反正船上多的是空房。”裴夏吩咐。 船老大连忙应是。 裴夏没有走出房间,就站在窗口望着。 那头甲板走上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弟弟小些约莫十岁左右,姐姐也不大,至多十二,都只能算是娃娃。 两人穿着粗陋的灰布麻衣,各自脸上都有些蜡黄,两颊微凹,头发泛枯,明显有些营养不良。 在小陈国,这个年纪的孩子瘦成这样还是比较少见的。 仰赖北夷与大翎的水火不容,东州十二国这些年的日子过得都挺优渥,哪怕皇帝未见得如何仁政,贵族指间落下个三四颗米,也足够老百姓果腹了。 船老大待人也客气,礼貌地请了姐弟俩去客房歇息,还提供了餐食。 姐姐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反倒是弟弟,高高昂着下巴,不以为然的样子。 看这小子底气这么足,前往云虎山拜师的事应该不是假的。 云虎山被称作麦州道宗之冠冕,有资格自行收徒的,起码也是有名号的道长,别看这小子现在一副泥腿子的模样,只要一入了门,就是黄炳这个长鲸门掌门,对他也得客客气气。 裴夏没有过多留意,收回了视线。 沿江南下,速度自然飞快,第六天就出了东疆地域。 小陈国位在麦州以西,北部因为更靠近幽州港,所以相对繁华一些,越往南去,城镇相对就不那么繁华,转而开始出现以村子为中心的大片农田。 因为地势平坦,从船上窗口远望出去的景色也别有风味。 裴夏这几天在客房,除了修行调息之外,也没有太多事情做,主要就是拿客房里的脸盆炼炼丹。 条件有限,丹药都是些外伤理气的寻常物,考虑到连城幻境开启,还有不少其他修士入内,或有争斗也许能用得上。 航船再次靠港补给时,已经到了汾城,这是小陈国南域为数不多的枢纽城市,就包括云虎山,其实有个两三天的陆路也能到。 将到终点,裴夏也从客房走出来透透气。 结果正看到那对姐弟也在甲板上,弟弟趴在栏杆上,伸手遥指着某个方向,大声地对姐姐说:“姐姐你看,那里就是云虎山,等我上山成了厉害的修士,咱们这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小子换了衣服,虽然不是昂贵的丝绸,但也比之前的灰布麻衣好了许多,裴夏瞅一眼觉得眼熟,又看到比他身形大了些尺码,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哪个小个子船手的便服。 这种衣物,自然不可能是船老大主动送过去的,料想是他们主动要求的。 裴夏笑了笑,走到他身后,说道:“你指错了,云虎山在另一边。”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两人都吓了一跳。 那姐姐仰起头看了一眼裴夏,瞧到他衣着气度,立马便意识到这应该就是船老大此前与他们提过的,长鲸门的大修士,连忙垂下脑袋。 想是要开口问候,却不知道该喊什么,只能嘴唇嗫嚅,半天哆嗦不出个话来。 小男孩倒是回神得快,他丝毫不怵裴夏,反而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仰着下巴:“哦,你就是个小门派的修士是吧,哼,说的仿佛你去过云虎山似的。” 裴夏瞧他俩,面颊上圆润了些,应该是这几天饭食不错,小孩子身体本就变化得快,进补跟上,这就又开始泛出血色了。 裴夏笑道:“我是去过。” 小孩立马撇嘴:“吹牛,你们那个什么长鲸门,我听都没听过,还不知道是哪里的野鸡门派,凭你也上得了我们鼎鼎有名的云虎山?” 姐姐在旁边吓了一跳,连忙捂住了弟弟的嘴,紧缩着脖子,不停地给裴夏道歉:“仙师莫怪仙师莫怪,小宇没见过世面,无意冲撞。” 裴夏就顺着小孩的话,问道:“这么说,你很了解云虎山?” 男孩掰开姐姐的手掌,满脸骄傲:“那当然,我师父云游来的时候与我说的详细呢。” “你且说与我听。” “那你可听好了!” 小孩抱着自己胳膊,装模作样地在裴夏身旁踱步:“云虎山有三位最最厉害的天识境,乃是罗嗔、丁贾、裴岚三位师祖,这三位,都有通天彻地的本事,罗嗔师祖可以补天,丁贾师祖可以搬山,裴岚师祖一张嘴就能喝干东州海!” 裴夏眨眨眼睛,半晌后张开嘴:“哇哦!” 小孩看裴夏被镇住了,对于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接着说道:“往下就是我师父那样的高人了,他在云虎山那也是德高望重!” 说完,他又上下打量起裴夏:“像你这样的,若是见着我师父,只怕话都不敢说哩。” 裴夏本来是觉着,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但对云虎山应该真有些了解,或能打听一些这次连城火脉之行的相关消息。 还是想多了。 裴夏转头看向他姐姐:“你们那个师父,叫什么?” 姐姐或许是胆子小,明显乖巧得多。 听见仙师问话,她先是一把将弟弟抱进怀里,才小声地回道:“姓梁,是我们同村的叔叔,年少时上了山,前些阵子说是云游路过了家乡来看看,瞧见小宇机灵,就提了一嘴,说要是没有活做,可以上山去寻他。” 说完,小丫头又顿了顿,睫毛颤动:“梁叔只说收小宇做徒弟,我不算的……双亲去世后,我们实在是吃不饱饭了,打算将弟弟送上山去修行,我也托个关系,就在山下送送菜什么的……” 话没说完,小男孩反过来一把抱住姐姐:“胡说什么,等我当了大修士,你还要跟我一起享福呢!” (本章完) 第306章 送好汉回家 第306章 送好汉回家 船只补给好,重新出发,船老大特意来向裴夏通禀了一声,说明日就能到云虎山外了。 云虎山分有六峰,由低到高,直入云霄,宛如登天的石阶,由此才有了“云虎登山”的名号。 其中最低矮的是白鹤峰,白鹤峰外四十里就是江水支流,为了方便来往,小陈国朝廷出资,为云虎山在此处修建了一座小型的港口,时日渐久,慢慢也形成了村落。 第二日,裴夏船到时,远远就瞧见那村中港口上彩旗招展,一副精心准备过的样子。 早就在船板上翘首以望的小男孩立马就兴奋地朝裴夏呼喊:“看到没有!这肯定是我师父知道我要来,提前找人来欢迎我呢!” 裴夏摇头:“就是罗嗔那样的天识境,有神识相助,也没法提前知晓你们要来,如何欢迎?” 就姐弟俩上船时那模样,分明就是走投无路去投靠的,更不可能提前知会。 小孩不懂,只觉得裴夏这人就是在和自己作对,一副被踩了痛脚的样子:“罗师祖的本事是你能知晓的?这又是灯又是旗子的,不是迎接我的,难不成还是迎接你的?真是不要脸!” 说完,还愤愤不平地朝裴夏腿上踢了一脚:“等到了云虎山,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以裴夏的体魄,小孩踢上一脚当然不觉得疼。 但他还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低眉扫了他一眼。 所以说呢,穷苦和良善从来就没有必然的联系,有的时候他们只是缺少欺负别人的力量。 就这脾性,将来要真是在云虎山上修行出个什么,也是为祸一方的恶毒角色。 旁边的姐姐这次终于被吓的不轻,她冲过去,二话没说就是一个巴掌打在了弟弟脸上。 小姑娘重重呵斥着:“胡说的什么?!没有这位大人,我们从青江走来,指不定都死在路上了!” 她说着,又斜瞧了裴夏,似乎在观察他有没有生气。 裴夏没有生气,犯不着。 但这个小宇的弟弟挨了一巴掌,反倒是脸色憋得通红。 他自然不敢对相濡以沫的姐姐做什么,就只能越发狠厉地死死瞪着裴夏:“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包条破船就能看不起人吗?” 裴夏笑了:“我何时看不起你了?” 小孩爆发了,他爬上栏杆,指着越发靠近的村港:“你刚才还说那灯和旗子不是迎接我的呢!” 姐姐一把将他从栏杆上拽了下来,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道:“跪下!道歉!” 她未见得不心疼弟弟。 只是作为长姐,父母去世后,她要懂事的更早。 可弟弟说什么也不肯跪,倔着眼睛瞪着裴夏,仿佛对方是什么欺压凌辱他们姐弟的大恶人:“早知道你是这货色,我宁愿用脚走的,也不用你的船!” 裴夏本来还笑的,现在不笑了,摸摸鼻子,只觉得荒唐:“现在是吃饱饭了,说起话来底气也足哈。” “饭我也不吃你的!” “……”裴夏点点头,“好,有志气。” 说完,他转头朝着船老大喊了一声:“船老大,你且来,我有事与你说。” 船慢慢靠港了,踏板垂落下来,临近港口马上就有两位身穿道袍的云虎山道士迎了过来。 这两人一个约莫四五十岁,一个则年轻许多,行路一前一后,应该是差着辈分。 当先那中年道士一抬眼,瞧见裴夏身上的装束,先是一怔,没有打招呼,而是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弟子,小声问到:“不是说今天来的是东疆较武的胜者吗?这怎么是长鲸门的装束?” 那弟子愣了一下,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这么问,下意识回道:“长鲸门来……那就是长鲸门赢了呀。” “胡说!”道长冷漠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悦,“长鲸门是什么门派,他们能赢得了吗?” 好消息是,这村港张灯结彩,看来是云虎山专门为了迎接各地比武胜出,夺得名额要前往连城幻境的修士而准备的,虽然俗,但看得出来还是挺重视的。 坏消息是,已经走下踏板的裴夏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也没等来有人迎接,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略显几分尴尬,说重视也没有很重视。 于是他只能干咳了一声:“咳,对不住道长,确实是赢了。” 许是因为被打了脸,年长道士回头再看裴夏,顿时也给不出好脸色了,嘴里哼唧了两声,就准备着弟子带他上山。 就此时,船上忽然传来那小男孩尖锐的呼喊:“师父!师父!” 几人一同回头,就看到一颗脑袋伸了出来,焦急地向着中年道士呼喊。 中年道士起先还没有认出这是谁,直到姐姐匆忙从船板上跑下来,他才反应过来:“芽儿?” 芽儿小跑过来,先是紧张地看了裴夏一眼,才慌忙地跑到中年道士面前:“叔,那个……那个小宇……被绑在船上了……” 难怪只能伸颗脑袋出来。 道长立马回神,盯向了裴夏。 裴夏淡定地回道:“无妨,遭贼了而已,乘我的船吃我的米还要打断我的腿,还好我修为尚可,勉强获胜,道长不必挂怀。” 船上再度传来了小男孩的尖锐爆鸣:“王八蛋!我师父就在这儿,你死定了我告诉你!不知道哪里来的野鸡门派的杂碎,敢惹我们云虎山!” 裴夏转头,望向船老大:“回程吧,记得把这位硬骨气的好汉送回青江,哦,路上就别把我们的脏饭给他吃了,别脏了少侠的嘴。” 船老大本就是长鲸门雇的,这修行者的事他也不敢掺和,自然是全听雇主的。 眼看着船就要开,道长顿时沉下脸来,对着裴夏说道:“船上的是我故人。” “哦,”裴夏点点头,“山上包午饭吗,都饭点了。” 道长的脸色更阴沉了:“停船,把人放了!” 裴夏无动于衷。 道长冷笑一声:“长鲸门果真是不入流的门派,门中修士还能跟个孩子计较。” 说着,他再不管裴夏,足尖一踏,道袍翩飞就要往船上飞掠过去。 结果刚一纵身,一只手便紧紧攥住了他的脚腕。 道长回头一看,出手的自然是裴夏。 他目露狠色,直接催动起自己的护体灵罡。 动用灵力,多少有些争斗之嫌,作为东道主本不应如此。 但也正因为这里是云虎山地界,放眼整个麦州,又有谁敢在这地方与云虎山的道长为难? 可让他万没想到的是,这个长鲸门的年轻人,竟然全不顾忌。 在他护体灵罡激发的同时,一股更为凝实精纯的金色罡气从裴夏的掌中震响而出,在一瞬的爆鸣中,裴夏径直捏碎了他脚上的罡气! 力道深沉,震得他踝骨生疼! (本章完) 第307章 诸事加身 第307章 诸事加身 这位姓梁的道长,本就是腾空而起,无处借力。 此时一股剧痛,更让他难以维持,裴夏收手一拽,就将他扔在了地上。 道长知道丢脸。 但刚才刹那交锋,他更是知道这长鲸门的小子修为不俗。 于是他坐在地上,果断祭出了无往不利的杀器。 “你敢对我们云虎山不敬?!”他瞪大眼睛,睚眦欲裂。 裴夏掏掏耳朵:“嗯。” 嗯完,他就看向旁边候着已经有些发呆的另一名弟子:“走吧,上山去了。” 那弟子瞧一眼自己师父,又看看裴夏,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脖子一扭,也不吭声,就走在前头为裴夏领路。 剩下姐姐芽儿望着因为脚腕生疼还无法站起的梁道长。 她眼中畏怯,小声地唤道:“梁叔……” 没成想,跟着便是一个耳光抽了过来。 修行者势大力沉,即便不用灵力,也把小姑娘打的摔倒在地。 这几日刚有些血色的脸上飞快肿起来,淤青中还隐隐泛出血丝。 女孩紧抿着嘴,把唇齿间的血腥味默默咽了下去。 道长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过来扶我。” 女孩强撑着被打的有些晕乎乎的脑袋,过来扶起了道长。 她知道,因为自己姐弟的原因,导致他丢了脸,所以他生气。 虽然喊起来是“梁叔”,但这点血缘,在修行者与凡人的隔阂面前根本就不算什么。 但,即便知道可能还会被打,姐姐还是小声地询问:“叔,小宇他……他不行的,回船是逆流,这么多天没有饭吃,他会死的。” 道长脚踝剧痛,走路自然也有些跛。 他神情阴翳:“也让他长长记性,给他个讨饭的活路,真拿自己当云虎山的亲传了,我们道宗法地是让他拿来仗势欺人的吗?” 说完,他又抬头看向裴夏离去的方向,咬着牙冷声道:“不过,真有人敢不敬云虎山,那也得让他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裴夏跟在那年轻弟子身后,走过村落,向着林地远处的云虎山走去。 他瞧着那弟子背影,轻笑了一声:“你不是那道士的徒弟?” 不成想,对方挠挠头,竟然回了一声:“是。” “你是他徒弟,怎么还不帮着他?” 小道士咂咂嘴,也不回头,就说:“我觉得我这就是在帮他。” 他叹了口气:“掌门每日清修,裴师祖从不管事,如今山上都是丁师祖说了算,往日都还是好的,王师叔去世后,总感觉师祖对门下弟子有些过分的护持……” 丁师祖,丁贾吗? 看来就算是出家人,惯久了也得生出毛病来。 尤其云虎山本就声名在外,包括小陈国朝廷都得哄着,这要是宗门里再没个把手,是容易出蠹虫。 小道士说着,又摸摸头:“其实师父也没那么坏,就是爱讲究个排场脸面,其他都是好的。” 裴夏笑笑:“你倒是通透,和你师父不同。” “嗐,平日里谁顾得上我呀,我就一柴房挑水的,也是最近招待各处的来客太忙了,不然可轮不到我下山迎接。”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哦,这位师兄你可还得留神,你上了山是来客,师父不敢拿你如何,但若是添油加醋,告到丁师祖那里去,那位可是个暴脾气。” 早先想从那位绝食好汉那里问一点云虎山的近况,未能实现。 眼下这小道士,倒是知无不言。 连城幻境是东州各国诸派齐心布置,因此幻境名额也散落在两州十二国所有的宗派之中。 小陈国境内除了云虎山固定有两个名额,朝廷有一个,剩下则是四方大宗各自角逐出一个名额,共计是七个人,近日陆陆续续都已经到了云虎山上。 按裴夏推测,通玄境的应该就只有他这一根独苗,其余四方宗门决出的强者,料想也强不过夏璇,无需多留神。 他更多在意的是云虎山的两人,以及朝廷派出的修士。 “我们云虎山,这次应该是宗衡和叶白茶两位师兄,这两位都是开府境的修为,尤其宗衡师兄,听说就是对上化元境,他也有一战之力,要不是闭关的时间太久,这名额他肯定是第一批入连城幻境的。” 宗衡其人,就是猫在长鲸门的裴夏也听说过。 倒也无甚特别,就是灵府特别广阔,修为特别扎实,云虎山的绝技特别纯熟而已,属于那种你看一眼就知道这人不好惹的水平。 倒是叶白茶……呵,冤家路窄。 当初在赵甲让她跑了,没想到最后还是能混到连城幻境的名额,以她的修为,在云虎山同辈里应该不算出色,也不知道这其中是有什么猫腻。 小道士接着说:“朝廷那边是昨日才到的,武功台的邢大人亲自护送,听说是朝中哪位将军家的后人,都传说是个兵家,不过上次我听裴师祖讲,好像不太像是。” 确实不太会。 兵家境界叫什么?人家叫的是“人斩”,那是要杀人的。 大翎和北夷边疆辽阔,哪怕不算去年开启的大战,偶有摩擦规模也不小,各地剿匪也从未止歇,这才是兵家生长的土壤。 相比之下,十二国多年不起战事,兵家自然势弱,这也是为什么东州许多宗门对于朝廷会有不小的影响力的原因。 就是缺少了绝对忠诚于朝廷的兵家的压制,这些江湖门派才能如此野蛮生长。 “武功台的邢大人是?” “邢野,好像和裴师祖还是旧相识。” “啧。” 确实是旧相识。 “话说你们裴师祖,最近在闭关吗?” “没有啊,这次前往连城幻境,就是裴师祖带队,邢大人和另一位落炎宗的化元境前辈也会同行。” “……” 裴夏并没有刻意要避着裴岚。 早先在苏宝斋,是因为人多眼杂,他还需要长鲸门的比武名额,所以不便让她认出来。 但现在,又有邢野在。 裴夏和这老小子是有仇的,当年之所以没有大打出手,也只因为邢野没有万全的把握。 但现在,他不仅修为远比裴夏高,身后还有小陈国朝廷,还是这次幻境的领队。 还是得想个办法,避他一避。 嘶,不是,我怎么感觉这前脚刚到的云虎山,好像山上就已经是龙潭虎穴了? 又要提防丁贾护短来找自己茬,又要乔装打扮不让邢野发现,还有叶白茶这头冤家路窄。 好歹等我从连城幻境出来,解决起来我也放的开手脚啊! (本章完) 第308章 名门正派 第308章 名门正派 小道士只负责将裴夏带上山。 另有云虎山的道长在山上等候。 这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道长,与港口姓梁的不同,他着一身素色的道袍,略显老旧,人看起来也比较和善。 只是听闻这次东疆胜者来自长鲸门的时候,也显出几分诧异。 “远来辛苦,贫道宗符,等候已久了,”道长自称宗符,手里提着一根比之道袍明显要新许多的拂尘,笑呵呵地说道,“云虎山已在丹霞峰安排了歇息之所,少侠请随我来吧。” “有劳宗前辈了。”裴夏点头行礼,就跟在宗符身后。 云虎山虽是麦州道宗,但并不严格以道号相称,只是听到这个名字,裴夏不由得想到那位将要同去连城幻境的宗衡修士。 结果裴夏还没发问,宗符先开口了:“我师弟宗衡,不日也将前往连城幻境,他性子闷,若是有什么变故,还望少侠在幻境之中多多照拂。” 裴夏尴尬地笑了笑:“云虎山高足,据说连化元境都可战一二,恐怕轮不到我来照拂吧?” 宗符侧过脸,面容似笑非笑,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云虎山的景色与裴夏见过的许多宗门都不相同。 因为人丁稀少,所以少见有宏伟的大殿与宽阔的演武场,更像是很多座道观七零八落地一起堆在了山上。 而且相比于等级森严的修行门派,云虎山在一些杂事上似乎并没有固定的专人料理,比如扫地,不管是山上石阶还是道观庭院里,都不算太干净。 如果不是提前知晓,贸然上山,还真想不到这就是名震东州的云虎山大宗。 云虎山六峰号为登阶,彼此之间自然相隔不远,裴夏跟在宗符身后,穿过稀疏的几座庙宇楼阁,很快就看到一座简易的吊桥,彼端就是六峰之中的第二峰,叫作丹霞。 吊桥摇摇欲坠,但宗符走的很自然,裴夏也就只能跟在他身后。 丹霞峰的人气明显比前一座要旺一些,山路铺了石屑,林间偶尔能显出简单的木屋,往里走可以听到隐约的讲经声。 宗符简单介绍道:“此处是大多数宗门弟子平日修行生活的地方,可能略有些嘈杂,裴师叔也吩咐过,若是有贵客觉得吵闹,也可以再往前,去往悬泉峰暂住。” 裴夏有祸彘,自然是希望人气旺一些。 他只是没想到云虎山弟子数量这么少,不由得问了一句:“悬泉峰,比丹霞峰人少?” “自然,悬泉峰只有几位师叔和他们的弟子常住修行,冷清的很。” “呃,不是六峰吗?那更上面的三峰呢?” “不住人。” “不、不住?” “嗯,”宗符点头,“高处不胜寒,都嫌冷。” 从小路似的主道走过,宗符带着裴夏在林间穿行,绕行几圈后,停在了一处小院前。 道长摸出一把有些生锈的钥匙,打开了门房上的锁:“少侠就先住在这里吧,每日餐食会有人送来,现今还有几名各地比武的胜者未到,可能需要等上几天。” 裴夏探着脖子往院里看了一圈,几乎没有什么陈设,好在只落了一点点灰,最近应该还是有人来打扫过的。 裴夏回眼瞄了一下宗符:“我平时可以出去走动闲逛吗?” 宗符迟疑了一下:“宗门自然不限制,不过悬泉峰,尽量少去。” “为何?” “悬泉峰上,掌门师叔深居简出,而若是遇到裴师叔或者丁师叔,可能都不是好事……” “你这么说他们真的没事吗?” “……无妨。” 宗符临走时,还给了他一张崭新的木牌,是在山上行走的身份证明,看着很新,应该是最近才做出来的。 合上院门,走到屋里看了一下卧室,还行,比外面还干净些。 就是茶壶里没有水,裴夏只能取下腰上的酒葫芦自己喝了两口。 他没什么要整理的,来时看着身无长物,一点行李也都塞在了玉琼之中。 长鲸门离云虎山本来也不是最远的,尤其这一路沿江南下更是飞速,来的早些也在预料之中。 不是坏事,正好知晓了邢野也在山上,考虑到连城火脉之行事关重大,还能提前做些准备。 想着,裴夏探入玉琼,检索着自己可用的灵材。 烈阳玄金他别有用处,动用不得,目光转移,落在了那几颗黑眼玉上。 这玩意儿用来炼制法宝不算好物,因为其对于灵力有明显的阻隔效用,不过也因此,时常被用来镶嵌在饰物上,可以阻隔他人的探知。 正好。 裴夏在屋里寻摸了一会儿,找了个脸盆,取了一些金属,借助心火内蕴的地脉之火,很快将其炼制成了一张面具。 丑是丑了点,但是全包裹,再把这颗黑眼玉往额头上这么一嵌,诶,你们就猜去吧。 与此同时,宗符安顿好了裴夏,却没有接着回到接引峰去,而是转身向着吊桥,前往了悬泉峰。 悬泉峰上有主殿和不那么大的广场,他从中穿行过去,径直往峰侧的幽林小院去。 那是裴岚师叔的住处。 到的时候,裴岚正在练功,不过练的不是云虎山赖以成名的拳脚功夫,而是握着一柄雪白的素剑,演练着看似平平无奇的朴实剑术。 无非是刺削劈砍,许多年来不见有什么变化。 宗符很懂事地在篱笆院外等候着,等裴岚行完这一套刀剑演法,他才礼貌出声:“师叔,幻境较武的东疆胜者已经到丹霞峰上了。” 裴岚收了剑,端起院里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问道:“佩剑了吗?” “不曾见。” 裴岚皱眉,不是说傅红霜那娘们的徒弟就安排在东疆诸派中吗?怎么会没有佩剑? “修为如何?”她又问。 宗符老实回道:“似是通玄,但气机格外深沉,恐怕不比寻常。” 这还差不多。 裴岚虽然瞧傅红霜不顺眼,但她的两个便宜师父都不可小觑。 剑魔庄剑尘姑且不论,那玄歌剑府的老狗虽然本身修为平平,可传下来这古剑舞的一支,却非比寻常。 如今到她的弟子行走江湖,肯定也是修为不俗。 宗符说完,便垂手站在一旁,静等师叔的吩咐。 虽然说是修道的人,但各自的道法也有各自的修法,裴岚是出了名的道法随心。 诶,就是说,我想搞你的时候我一定得搞你,不然岂不是误了我的修行? 她坐在院子里,一手提着剑,一手端茶,沉吟良久后,将杯子往桌上一磕。 “咱们是名门正派,再怎么样不能干出误人性命的事……” 她抬头看向宗符:“这样,你每天给他饭里加两勺泻药。” (本章完) 第309章 保重身体! 第309章 保重身体! 裴夏在丹霞峰上待了五天。 其中大半时间是在茅房度过的。 别误会,以裴夏的素师素养,和强悍绝伦的体魄,区区泻药还奈何不了他的肠胃。 但是他丰富的斗争经验告诉他,当有人给你下泻药,而你却不拉的时候,那下一次来的可就未必还是泻药了。 神奇的是,他原本以为这是调虎离山的小把戏,等他进了茅房就该有人偷偷摸摸钻进院子里来。 但结果并没有。 这个投毒的人,似乎单纯就是要他拉屎。 妈的,到底是哪个神经病干出来的这种事。 裴夏坐在茅房里苦思冥想,最终得出结论:只能是丁贾! 毕竟现在云虎山上和自己有仇的拢共就两个,一个是邢野,可邢野怎么会知道是自己来了呢? 那另一个就只能是丁贾。 之前就屡次听说,这老东西护短成性,肯定是因为自己在山下教训了他的徒弟,这跟着就记恨上了。 呵,这多年修道也真是没见他修出个什么来。 数着数儿结束了今天的茅房课业,裴夏提起裤子走出来,准备出去逛逛。 逛不是白逛的,因为此次前往连城幻境的七个人里,除了云虎山的两名,其他人都被安排在丹霞峰上居住,所以运气好的话,时不时能看到其中几位。 比如落炎宗的程火萧,这位是昨日到的,傍晚时分裴夏见过他一面。 这人三十出头,修为开府,灵力极是厚重,恐怕比起云虎山名声在外的宗衡道长也差不了多少。 这两个,就是让裴夏去战,胜算也很难说,属于能不招惹尽量就不要招惹的存在。 因为带着面具,让裴夏看起来也颇为醒目,不管是云虎山的弟子还是外来的宾客,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 今日在丹霞峰逛了两圈,又看到一名外来修士在门中长老的陪同下登上丹霞峰。 这些人基本都有宗门客卿陪同,黄炳当初也说要指派一位长老随行,只是被裴夏婉拒了而已。 正准备打道回府,却看到另一座小院门口,走出一个鹤发的老者。 这老头穿一身朴素的灰袍,却在袍襟处隐约露出内里光鲜的丝绸,一看就身份不低。 再一瞧他的面庞,裴夏面具之下的双眼不由得微眯起来。 邢野。 多年不见,裴夏倒还是一眼能认出他来。 裴夏当年离开相府时,是十二岁,孩童长成,变化极大,很多人提前不知音讯,只光看脸,难以联想辨认出来。 但邢野不同,他十年前的相貌和如今相比,区别并不大,又是突破到了化元境的修行者,简直容貌如昨。 邢野也注意到了裴夏的视线,他转头望过来,瞧见裴夏脸上的面具,尤其是上面那块用以阻隔灵力的黑眼玉,眼中泛出一丝惊疑。 但这里毕竟是云虎山,各宗派前往连城幻境的弟子各有殊异也属正常,他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生纠葛。 这是朝廷第一次要名额参加连城幻境,低调些也无妨——此前针对长鲸门,反被责罚一事,邢野还记得清楚着呢。 老头走出小院,又转身,伸出手一副小心搀扶的样子。 门后跟着迈出来的却并不是脚,而是一根黑亮的拐杖。 身材单薄,面色苍白如纸的年轻人,右手拄着拐杖,费劲地从门后走了出来。 裴夏万没想到,这就是朝廷这次派去连城幻境的人选? 这人……倒确实也有修为,不过只有通玄境,而且这通玄修为十分平常,甚至气息明显驳杂虚浮,不像是苦修得来。 更像是专门为此行,拔苗助长,将将达到了进入连城幻境的门槛。 看这年轻人衣着华贵,莫非还真是哪个高官子弟? 裴夏深看一眼,随后便收回了视线,再追着看,容易被邢野注意到。 回了院子,裴夏又掰起指头算了算,这几日差不多已经把小陈国前往连城幻境的几人都见了个全,既然人都已经到齐,那想来最近应该就要启程了。 还好还好,自己提前做了预防,这几日等待总归没生出什么祸事,只要能平稳地进入连城火脉,这些杂七杂八的琐事,裴夏全都无意去追究。 就好比那饭里的泻药,哎呀,人家丁贾恁大个天识境,搞你的时候就只是喂了点泻药,你不说咱俩有矛盾,我还以为老头在撒娇呢? 何须在意! 果然,傍晚就有弟子专程来通报,说明日请裴夏前往悬泉峰,不出预料,应该是准备启程了。 更晚些的时候,又有人来送饭。 不过这次并不是往日裴夏相熟的那个道童,而是个头上扎着鬏儿,穿着崭新道衣的女童子。 她端着菜进来的时候,还神色如常,一抬眼看见摘了面具的裴夏,忽的就脚步一僵,缩起了脖子。 裴夏细看,哟,这不是芽儿姐吗? 小姑娘紧咬着嘴唇,还是挪动脚步走到近前:“贵客,饭食来了。” 食盒打开,裴夏鼻子一皱就闻出来,啊,这泻药味儿真是如常的芬芳啊。 下药的肯定不是这丫头,裴夏也不至于小心眼到跟她计较。 只是看着她身上的云虎山道衣,不禁问了一句:“你弟弟呢?追回来了?” 江船北上,一路要真是送回青江不给饭吃,那熊孩子必死无疑。 但裴夏知道,人都已经在云虎山照过面了,姓梁的肯定会派人去拦的,顶多饿个半死吧。 芽儿怯畏地点点头:“追回来了。” “哦,那现在,想来已经是梁道长的高徒了吧?哎呀,云虎山弟子,真是让人羡慕啊。” 裴夏是这么说的,小丫头哪里敢应。 这几日入门,在山上清理杂物,时常也会像这样给贵客送餐,她早便已知晓,就是云虎山,向她这样的弟子,也与常人区别不大。 相比之下,眼前的裴夏能被奉为贵客,恐怕才是真正的大人物呢。 她只能嗫嚅地回答道:“没、没有,梁叔他,他那天去找了丁师祖告状,然后,被丁师祖关了禁闭,要……要关半年呢。” 裴夏眨眨眼睛。 丁贾,这次没有护短,反而是惩戒了自己那德行不端的弟子……咱也不是说老丁就一定得是护短的大反派,只不过,既然丁贾这次没干,那我饭里这泻药? “啊……呃……”裴夏望向她,“那你是?” “那、那个,丁师祖瞧我乖巧,就让我做了王道长的徒弟……” “你弟弟呢?” 小丫头眼角低垂,视线飘忽,露出几分无奈与苦恼:“被丁师祖安排,去山下送菜了……” 裴夏肃然起敬,丁贾,你做的好啊丁贾! 啧一声感慨,裴夏叹息道:“哎呀,都是因为我,还害了梁道长被关禁闭,我惭愧啊!” 说着,他拿起食盒的盖子,又给盖上了,提着盒子递还给芽儿道长:“这饭啊,你送去给梁道长补补吧,趁热,让他多吃些,保重身体。” (本章完) 第310章 幻境所在 第310章 幻境所在 第二天,裴夏起身,稍加洗漱后整理了一下衣装,戴上面具,推开房门就往悬泉峰走去。 时间还早,丹霞峰上弟子稀落,只有几个小道童,手里抱着扫把,一边扫地一边迷迷糊糊地打着哈欠。 偶尔见到衣着风格不同的,通常就是此次前往连城幻境的别宗弟子。 一共七人,去掉裴夏,去掉他早前见过的叶白茶、程火萧、还有那个邢野护着的贵公子,剩下三个也都是小陈国四方宗门角逐出的强者。 境界都是开府境,而且气息悠长,灵力厚重,非比寻常。 反倒是显得裴夏格外突出。 尤其是到了悬泉峰大殿前,那些看护自家修士的宗门长老一个个都开始人情世故般的与云虎山的道长们攀谈起来。 独身一人的裴夏越发显得怪异——他甚至还带着一张面具! 远处的角落里,裴岚正在吃早饭,手里提着一根油条一边恶狠狠地啃,一边探头探脑地往人群聚集的地方瞄。 瞧见裴夏忍不住冷哼起来:“装神弄鬼,跟他师父一个德性。” 话音刚落,裴岚后脑勺就被人给敲了一下。 罗嗔提着拂尘,慢悠悠地从她身后走出来:“还等什么?” 罗嗔来的没声儿,连带着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好像被消去了走路的动静。 这两人一个是体态纤细娇小的叶白茶,另一个则皮肤微黑,面容憨厚,只是神情肃穆,紧抿着唇瓣沉默不语,自然就是云虎山声名在外的高手宗衡。 掌门师兄带着弟子来了,裴岚叹了口气,也只能拍拍自己的道袍,跟在师兄身后走进了众人的视野里。 一看到罗嗔裴岚来了,大家果然闭嘴不聊了,一双双目光望向这两位云虎山的天识境。 罗嗔是东道主,笑呵呵地朝着来客们微微欠身:“诸位,起的挺早啊,吃了吗?” 他不是没话找话,说是说早上集合,但真没这么早,这么早人都到了,那给他们送的早饭肯定还没到啊。 给诸位开府化元的高手问的有点懵。 总不能说没吃吧,那人家不得现场给你送早饭啊。 于是大家纷纷表示吃过了,你也别管我搁哪儿吃的,反正吃过了。 裴夏是真没吃,他也不吭声,眼睛扫过裴岚手里的油条,目光一闪而过。 正巧瞄到了一旁侍立着的叶白茶。 这女魔头在云虎山的道长面前倒是一副俯首帖耳的乖巧模样。 裴夏没有多看,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却不幸,还是被裴岚捕捉到了。 女道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那眼神瞅过来一副图我啥的样子? 还有,看叶白茶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吧? 罗嗔修道的人,不像黄炳那样,没话也得硬找几句,关心完大家的早饭之后,他就只问了各自是否都已准备完全,随后便咳了一声,抬手招呼众人跟在自己身后。 悬泉峰也谈不上多少楼阁,除了孤零零的主殿外,其他屋舍也大多低矮,虽然齐整干净,但也掩不住老旧,路上铺着方正的白石,可石头缝里稀稀疏疏也早已生出了青草。 罗嗔领路在前,看不出半点天识境的威严,他手托拂尘,时不时还要咳一下,像是个老破道观里上了年纪的寻常道长。 他一边走,一边说着:“此次前往连城幻境,以裴岚为首,武功台邢野邢大人与落炎宗程鸣长老也会随行。” 虽然是正在行路,但被罗嗔喊到名字的两位,也还是转过身,朝着在场的诸位抱了个拳。 邢野,裴夏昨天已经见过了,老东西容貌与十年前变化不大,只是头发多白了些,主要还是修为。 投靠朝廷这些年看来确实吃的饱饱,突破到了化元境不说,根底也十分扎实。 相比之下,落炎宗的程鸣长老就稍逊半分,这个蓄着及胸长髯的化元境,只看面相约莫六十岁左右,身高肩宽,颇有些威严。 落炎宗是小陈国西疆重派,在当地,名望之高可能还要胜过云虎山,其门内虽无天识境坐镇,但一门之中有四位化元境,放在东疆四派里可说是碾压级的实力了。 罗嗔继续头也不回地说道:“连城幻境非是我小陈国独属,似我们这样的试炼队,东州还有十一个,各自也都有高手带领,因为立场不同,年年都会有摩擦,唉,低调行事这种话我年年说,用处似乎也不大,我也只能提醒各位,便就真有什么矛盾,也请入了幻境再说,提前俱伤对谁都没好处。” 这都是经验之谈。 东州十二国,也不是一开始就和平共处稳定发展的,要不是有大翎和北夷两个庞然大物与他们隔海相望虎视眈眈,十二国自己都能把脑浆子打出来。 国与国有仇,族与族有仇,在东州声量不小的江湖宗门,互相之间自然也有仇。 好比莱国的大声寺,就一直视云虎山为仇敌,认为这小陈国道宗影响了他们普及信徒,弘扬佛法,过去在连城幻境中就曾多次对云虎山的修士出手。 再比如早年间还听闻过,苏宝斋的哪个女修在幻境之外口出狂言,羞辱了别家宗门,被打的下场极惨——灵选阁为了避嫌,索性后来就不许苏宝斋再参与连城幻境较武。 “今年应该会好些,看着的人要多。”罗嗔嘀咕道。 容易起矛盾,也是因为去的都是各地的天之骄子,气性大,加上名额所限以及提防幻境影响,陪同看管的长辈修士往往只有一人,也顾不过来。 但今次,小陈国这边直接去了一位天识,两个化元。 想到此处,人群中传来几声不和谐的细碎窃语。 罗嗔许是注意到了,笑笑,说道:“其余十一国也是一样,都会多派高手。” 想要仗势欺人是别想了。 “今年异象频出,连巡海神都现身在了东州海,我荀师弟接连气轨也出了岔子,以防万一,也希望大家多加小心。” 罗掌教顿了顿,紧跟着说道:“当然,幻境之内依旧一如既往……生死不论。” 这四个字像是带着某种特殊的魔力,让在场诸位神情一凛,俱都严肃起来。 罗掌教看着走的不疾不徐,但其实脚程颇快,这点时间已经绕过大半个悬泉峰,领着众人停在一处落灰的老旧库房前。 他扬起拂尘挥了挥,转头朝裴岚使了个眼色。 裴岚抿抿嘴,不高不兴地走出来,拉开库房的门,在突起的浓重灰尘里,钻进屋中。 没多会儿,屋里就响起了某种沉重的金属被人从地上拖着走的摩擦声。 大伙儿都是修行的人,有些事看不通透。 但叶白茶精于此道,这种时候万不能请示,她径直迈出步子,也窜进了屋里,随后就响起了她殷勤的声音:“裴师叔,我来吧。” “不用,我来就行。” “没事师叔,这种事儿就该我来。” “真不用。” “没事……诶?呜?呃呃呃呃呃——啊!!” “……你看,我说了不用了。” 听来,那似乎是个重物。 一旁闷得有些呆的宗衡道长,此时才终于捋着袖子走进去,随着几声发力的闷哼,拖拽声重新响起来。 库房之内,慢慢显出一个金属打造的扁平事物。 (本章完) 第311章 飞渡越州 第311章 飞渡越州 此物扁平,金属打造,看着极为沉重。 搬出库房放在地上,将近有两丈方圆。 只不过应该许久未曾打理,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 随着罗嗔拂尘轻动,风卷去了一些尘土,隐约显出其上的八卦图案。 “此是我云虎山一件法器,”罗嗔没有过多介绍,只提了一下功能,“能飞。” 两个字,就被在场的人都镇住了。 飞,总归是人类的终极幻想之一。 在九州,想要纯靠修为,御空飞行,那得有证道境的修为,传说中的人物了。 因此长久以来法器飞行,就是众多素师孜孜不倦的研究方向。 客观来讲,成功的作品是有的,只不过大多有着各种各样的局限。 比如灵选阁就曾经推出过一种滑翼,上天消耗巨大,飞行速度迟缓,而且距离有限,更关键的是因为结构精炼,导致没法抵抗强风,最终销路并不好。 至于在消耗和实用性上都比较出色的,往往造价高昂,数量稀少。 没想到云虎山居然还有这种好东西。 罗嗔一边甩着拂尘,隔空清理这金属八卦盘上的灰尘,一边解释道:“此物避风,而且稳当,速度也快,到时候由裴岚驾驭,送诸位前往连城幻境,再合适不过。” 说完,罗掌教扫眼瞧到邢野,马上跟着补了一句:“哦,当然,消耗也是巨大的,本次成行多亏有朝廷资助的妖晶,不然我们云虎山小门小户,可用不起这玩意儿。” 邢野连忙转过身,挺胸朝各位抱了抱拳。 武功台嘛,本来就负责在江湖宗门中传播朝廷恩泽威仪,钱都了,面儿上是得做足的。 这倒是有些超出裴夏的预料。 他原本还以为,最多无非又是乘船南下。 连城火脉在越州以东,准确的说,是在东南角沿海,极远,中间几乎要跨越一整个越州。 想是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和裴岚、邢野、叶白茶共处,他还苦恼过自己是不是能藏得住。 这倒好,省了许多麻烦。 一开始是罗嗔自己挥舞拂尘,有一搭没一搭地清理着,很快,几个终于长了眼睛的宗门长老连忙上前,簇拥着让罗掌教歇息歇息。 七手八脚,灵力吹得劲风四溢,很快就把这八卦盘法器清理了出来。 裴岚在边上,伸出还沾着油条油脂的手敲了敲,在铛铛的响声里,她朝着罗嗔点点头。 “那,要没什么事的话……” 罗嗔扫视一圈:“就出发吧?” 不用慷慨陈词,也没有誓师大会,更不用宣讲目标和原则。 随着罗嗔平静地招呼,即便都还有些回不过神,但众人还是乖乖地站了上去。 圆盘两丈方圆,十个人自然不嫌拥挤,裴岚还很贴心地提醒大家:“坐着坐着,别站,一会儿晕飞盘可别吐上面了。” 裴夏也垂着脑袋,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不声不响地坐下来,离着叶白茶和邢野都远一些。 裴岚最后一个跳上来,女道长捋了一下头发,双手也不知是结了个什么法诀,默默开始催动法器。 这玩意儿虽然拖出来的时候全是灰,看着都快不中了。 但真用,还是挺灵敏的,随着裴岚灵力的灌注,很快就摇摇晃晃地漂浮起来。 并且随着高度慢慢攀升到有一人高的样子,盘子也不晃了,确如罗掌门所说,很稳当。 “那,师兄,我这就去了?”裴岚朝着罗嗔喊道。 罗嗔点点头,连连摆手:“注意安全,若有事,不要强为。” 裴岚觉得师兄是多虑了,但想到荀福一算傻到现在,心里还是平添几分慎重。 灵力鼓动,八卦盘腾空而起,在众人的惊呼声里,法器越过楼宇,冲下悬泉峰,向着云雾彼端飞掠而去。 罗嗔收回的远望的视线,心中一声叹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修道多年的心,有点毛毛的。 想着是不是自己有点太敏感了,远处忽然小跑来一个道童,面带喜色地朝罗嗔喊道:“掌门掌门,荀师叔祖醒了!” 罗嗔一怔,随即也绽出笑容,随即又想到:“正好,让他帮我算一算这趟连城火脉的事。” 云虎山后山山洞里,又一次清醒过来的荀福,正在叹息着,自己当时帮裴岚算一卦真有些草率了。 忽的一阵恶寒莫名传来。 …… 云虎山的八卦盘应该是个重器,品秩不低。 既快又稳,还不受气流阵风的影响。 裴夏感知了一下,应该是内置有一个隔绝的结界阵法,让乘坐其上的人如同端坐在静室里,这手笔很是不小了。 去了各家宗门的看护,八卦盘上一共只有十个人,裴夏坐在角落里,低垂着脑袋小心打量。 驾驭法器的裴岚站在最前端,身旁是邢野,落炎宗的那名化元境程鸣则坐在众人后方负责看护。 照这个速度,或许有个十几天,就能抵达越州火脉。 面具之下,眼神变换,想到自己的祸彘之劫,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裴夏不禁还有些紧张。 连城火脉,作为祸彘汝桃的封镇之地,严格来说并不属于越州。 它是整个九州大地所有地下火脉的汇聚之地,天下火性的归宗之源。 早在所谓的幻境搭建起来之前,那里就是机遇遍布的大凶之地。 最常见的,有只在极端环境下才会诞生的火性灵材,比如仅靠自身就能燃烧十日十夜的火土,在那里遍地都是,其中蕴藏有诸多矿藏,烈阳玄金也是其中一种。 还有灵植和妖兽,也各有珍稀特异,对于那些灵力显化有火相土相的修士而言,几乎什么都是宝贝,且越往火脉深处,东西越是珍惜。 这就导致了,在过往岁月里,很多求进无门的修行者,都会冒险前往连城火脉寻找突破的契机。 可旁人不知道,裴夏还能不清楚吗,那里可是封镇着祸彘的。 这些修士只有极少数能竟功返回,大部分最终都陨落长眠在了火脉深处,身死道消。 经年累月,这些人本身,反倒也成了机缘的一部分,偶尔就会传出谁家的后生在火脉之中得到了某位已故化元,乃至天识的功法传承,还有失传的素师阵图,术法神通。 就说裴夏,当年不也从火脉得到了一颗火种,从而修出了古法之中本该已经失落的撑天秘术,成就火德之身。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吧,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东州诸派才会合力建造所谓的连城幻境。 时隔多年,没想到自己还有回来的一天。 裴夏心中感慨,这一次他的目标可比当年还要夸张的多。 他要从上古的封印里,夺走那颗毁天灭地的祸彘汝桃。 (本章完) 第312章 风雪 第312章 风雪 又下雪了。 先是窗沿上撒了些许冰,一时风起,吹了细细的雪屑,飘进来落在丝绸样的蜿蜒长发上。 男人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冰蓝的眼珠微微转动,扫过长发上的雪,继而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窗外,是没有尽头的千重雪岭。 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的女弟子拿了绵软的绒毯来,为他盖上,转身又去往火炉里添了几根木柴。 她走路的时候,白丝衣裙上缀着的细长玉器互相轻碰,叮当作响。 男人瞧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蹲下时格外的挺翘上,轻声道:“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 女孩搁下木柴,乖巧地走到窗边的软榻旁。 男人盘腿坐在榻上,伸出手,绕过她柔韧的纤腰,在那绵软上抚摸起来。 片刻后,他又把手从衣裙中探了进去。 冰冷的手指触碰到深处,女孩咬着嘴唇,发出一声本能的闷哼。 而男人则仰起头,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热的。” 这一缕温热,像是让他的表情重又开始生动起来。 收回的指尖上残留着一点余味,他抬起手,女孩顺从地弯下腰,张开嘴抿住了他的指尖。 男人微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作为夸奖。 “你姐姐不在了,还适应吗?”他问。 女孩垂着头,小声道:“适应。” “不恼我?” “不恼。” 男人点点头:“买走你姐姐的,是乐扬州三千水府的掌事人,你们从小到大都在这冰天雪地里,能见到江南水色,未尝不是好事。” 女孩并不喜,也不悲,只是垂着脑袋,轻声细语:“主人选的,自然都是好的。” 他看着姑娘如此温顺,忍不住笑了一下,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姐姐卖出去吗?” 女孩摇摇头。 “因为我腻了。” 男人收回了看向女孩的视线,重新落在身前的画纸上,纸上的似乎是一张人像,但只画出了一个粗浅的轮廓。 他提起笔,重又描了一下画中人的黑发,接着说道:“等我腻了你,也把你卖了……你呢?想去哪里做奴?” 女孩仍旧是摇头:“都听主人的。” 男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就是不够鲜活,我才老是会腻,还得多调教啊。” 他说着,提笔的手忽然一顿。 目光抬起,越过风雪渐浓的连绵雪山,不知看向何方。 张开嘴,声音里的空灵之色突兀褪去,他像是在对着某个近在眼前的人说话:“怎么忽的亢奋起来了?” 说完,顿了许久,并没有人回应他。 然而男人那双狭长秀美的双眼却慢慢眯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也透露出几分玩味:“想不到,最先成的竟然是祂。” 说完,他摇了摇头,颇有些感慨:“也是,祂做的最多,自然应的最快,不像我,每天不务正业……” 房间里除了那女孩,便再无旁人,但男人说话时极是生动,甚至话语讲到一半,好似被谁给打断了。 他耸了耸肩膀:“我也无奈,毕竟俗事缠身,倒是你这几年应该十分安逸,怎也不说好生努力努力?” 不知是听到了什么回答,男人表情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脱口而出便是一句:“你这贱种,成天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虚空中响起一声脆亮的耳光。 男人面庞一撇,仿佛被谁给打了一巴掌。 他倒也不生气,只是一直淡然的神色里,终于泛出了几分戏谑。 可还没等他继续回话,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他只能搁下画笔,抬头望去。 门外确有人来,对方很礼貌地在门口停下脚,敲了木门,唤道:“顾师叔。” 男人应声:“进来说吧,外面下雪,被冻着了。” 木门打开,一个穿着淡蓝衣衫的少年笑嘿嘿钻进来。 少年修为不济,天一冷,鼻头也冻得泛红。 进屋看到烧的正旺的火炉,不由得往前凑了凑,他擦擦鼻子,笑道:“师父让我来喊你,说是去往造化寒潭。” 男人点点头:“月前是与我说过此事。” 要出门,他便开始整理起来,衣衫鞋袜倒不必费神,就是他这蜿蜒在榻上的柔软长发,梳理起来有些费力。 他一边挽发,一边歉意地对着少年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劳你等我了。” 少年连忙摆手。 他就蹲在火炉旁,小心地看着师叔。 虽然山上脾性清冷的前辈不少,不过像顾师叔这样离群的还是少见,他的木屋独在险峰凸石上,不是提前知会的大事,从来也不见他在山上别处走动。 少年的目光又在屋里左右看了一圈,心中感慨,师叔甚至都没有收个弟子来照顾起居,每日就这么独自一人在木屋里,也不知道是在潜修,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顾师叔挽发时长,两手交错,盘了一个道髻,却没有空手插簪子。 他便斜眼瞄了一下在榻旁侍奉的白衣少女。 女孩会意,取了木簪小心地替主人别好。 举止间,白丝衣裙上的细长玉器清脆作响。 整理妥当,顾师叔下榻,袜触着竹垫,伸手正要去够鞋子。 蹲在火炉旁的少年眼尖,立马上前,主动帮师叔提了鞋子来。 走到榻旁,他才看到榻上桌几摆着一张画纸。 画纸上是个未成的人像,仅有轮廓,五官也只画了大半,眼睛、鼻子、唇角都未着墨。 少年好奇问了一句:“师叔画的这是谁呀?” 男人回过头,看了一眼画纸,笑道:“几个老朋友。” 说是几个,却只有一张脸,少年想是师叔刚开始画,莫名有些歉意:“打搅了顾师叔的雅兴。” “无妨,”男人穿上鞋子,摆了摆手,“已经画完了。” 少年一愣:“啊?” 师叔没有解释,下榻拍了拍衣衫,朝着门口努努嘴:“走吧,让你师父等急了,又要说教我,他可是小天山独一号的唠叨。” “嘿嘿,也就师叔你敢说他了。”少年笑着,跟在男人身后离开木屋,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女孩目送着主人离去,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画,又瞧见窗外风雪愈疾,便小心翼翼地跪坐上来,伸手去够,想要关上窗子。 恰在此时,一阵强风吹拂,裹了积落在窗上的雪,吹进屋中。 纷扬的雪遇着屋中炉火正旺,刹那消融成水滴,在几声细响中,落在了男人的画纸上。 女孩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却看到雪水粘着她的发丝,垂落在纸上,描出了未完的脸颊轮廓。 几点飞溅的雪水洇入,恰点了画中人的眉眼口鼻。 这是一个二十许的年轻男人,面容憔悴,眼神疲倦,勾起嘴角倒是有几分通透的洒脱。 栩栩如生。 (本章完) 第313章 她得死 第313章 她得死 裴夏面容憔悴,眼神疲惫。 距离他们乘坐八卦盘离开云虎山,已经有数日了。 风驰电掣不假,但这样高来高去,即使有法器结界护着,时间一长也莫名地感到疲倦。 裴夏猜想,可能是气压,被结界阻挡了一部分,又被修士的体魄抵消一些,所以感受不太强烈,但依旧存在。 连裴夏都感到不适了,其他各宗的修士也多少有些难受。 裴岚和邢野程鸣商量后,决定休息一日。 八卦盘落在山中,他们就近找了个村镇客栈。 裴夏身体素质出色,恢复的也快,早上入住,吃过午饭就已基本无恙,他还出门溜达了一圈,采买了些干粮饮水放在玉琼中。 按照商贩的说法,此地已经是越州彬国地界。 裴夏没有细致地图,只能心算了一下,距离连城火脉应该已经不远。 避免麻烦,裴夏没有在外面逗留太久,晚饭前他就回到了客栈。 村镇旅店,条件比较简陋,也没有包间,这么多人一起,索性就在楼下大堂里一起吃了饭。 裴岚吃的很快,主要是怕离席晚了要她付钱。 但其实每次她点完菜,邢野紧跟着就去把账结了。 邢大人吃的很少,与他一道的林平,就是那位面有病色的年轻人,则根本就不和大家一起吃饭。 这个细节大家自然都注意到了,但当着邢野的面,也没有人会不识趣地发问。 权贵子弟,想来是讲究比较多。 最后散席时,就剩三个人。 裴夏带着面具,只能在开口处小口地吃,就是会慢一些。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另外两个留下的,居然是叶白茶和宗衡。 宗道长吃的心无旁骛,也不知道是不是山上平时伙食太差,他眼看着是一点残羹剩饭都不想留。 而叶白茶,人家是身娇体柔的少女,食量不大,慢慢吞吞的肯定是有事。 果然,眼见其他人都走了,叶白茶挪着小屁股就坐到了裴夏边上。 没了师长,她也不管出家人的矜持,笑吟吟地看着裴夏,问道:“这位是长鲸门的道友吧?” 裴夏很镇定地应了一声:“叶道长。” 叶白茶遮着嘴笑了一下:“叫什么道长,多生分,我听您语调应该大我些,唤我白茶就是。” 裴夏面色不变:“我天生嗓音浑厚。” 叶白茶想要亲近一下,但裴夏明显不给面子。 这本身就挺少见的,毕竟云虎山的弟子,正常人都会想要结交才对。 更让叶白茶怀疑。 她看似是端起茶碗,目光却斜着上下在打量裴夏的身形。 赵甲村中,她损失了视若珍宝的宝贵妖兽,对于那凶手的模样自然印象深刻。 裴夏虽然遮着脸,可身材音色都有几分相似。 在云虎山时不及细看,这段时间同行,自然开始起疑。 她状似不经意地提道:“说起来,我最近听人说,金铃门有位长老死在了苏宝斋。” 叶白茶紧盯着裴夏面具之下的双眼,却见他并无异动。 又跟着说道:“那长老似乎是叫宋欢,哎呀,我以前奉师命下山的时候,还与她有过矛盾,那宋长老可霸道着呢,一言不合就对人下毒手,这等歹毒的修士,死了倒真是行善。” 这回,这带着面具的长鲸门修士终于动了。 他放下了自己的筷子,然后礼貌地回了一句:“我们长鲸门与金铃门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别宗长老的为人品性,在下不便妄言。” 说完,他就起身上楼,回了自己的客房。 叶白茶看着裴夏上楼的背影,越看越觉得熟悉,但他刚才的应对滴水不漏,又很难确凿。 眯着眼睛无声片刻,她身子一歪,又倒向了另一边还在吃饭的宗衡:“师兄~” 别人在宗门里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小馆子本身也吃不惯,剩菜不少。 苦了宗衡吃的气喘吁吁。 听见叶白茶喊他,也只在饭食中闷闷应道:“嗯?” 叶白茶软软贴在师兄的胳膊上,少女青春鲜嫩的身躯,隔着道袍看似无意地轻轻摩擦着:“师兄,我瞧着这长鲸门的修士,一直带着面具,而且……而且看我的眼神十分淫邪呢!” 宗衡放下碗,宽大厚实的手掌端起另一盘剩菜,摆到自己面前:“哦?” “我瞧他不像是好人,如此藏头露尾指不定有什么图谋。” 她说着,又想起掌教师叔最近总嘀咕的那几句,顺着就说道:“说不定掌教师叔心绪不宁,就是因为他。” 宗衡腮帮子撑的鼓囊囊的,眼睛看向叶白茶:“你意思?” 听见这话,叶白茶立马甜甜笑起来:“我意思,咱们多盯着他些,等入了连城幻境,他若有什么异动,咱们联手将他镇杀了,也是为东州除患。” 宗衡道长连着眨了眼睛,无甚颜色的脸上浮出几分意外。 但他并没有表示什么异议,重又低头干起了饭。 瞧见师兄默许,叶白茶眼下流动出几分阴狠。 不管这小子是不是那日赵甲所见的人,只要宗衡愿意帮自己,以这位师兄的能耐,化元之下,绝没有他的对手。 与此同时,楼上客房里。 裴夏默默摘下了自己的面具,揉了一下脸。 他不是强作镇定,而是叶白茶的话,真的一丁点都没有在裴夏心中掀起波澜。 包括她提到宋欢,还对她多加抹黑,裴夏都能平静的接受。 因为他对一个死人,实在是没什么好计较的。 此行在避的三个人,是裴岚、邢野、叶白茶。 裴岚是他的干姐姐,她的姓都是裴夏给的,裴夏自认为两人关系还算不错,如果让她知道了是自己,那么万一裴夏死在连城火脉,徒让裴岚伤心难过不说,万一做出什么傻事来,泉下难安。 邢野和裴夏有旧仇,当年是因为邢野的贪念,导致原本同行的两人起了冲突,那时裴夏年少,邢野也只是开府,才分道扬镳不了了之,如今老头势大,自然能避则避。 而这三个人中,只有叶白茶,是一定要死的,无论是为了宋欢,还是为了她修行毒功害死的那些无辜者。 只不过考虑到自己现在身上披着的是长鲸门的衣裳,所以暂时不与她冲突,权且留她到连城火脉。 正如罗嗔所说,幻境内,生死不论。 以裴夏的战力,寻一个空档,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叶白茶,并非难事。 唯一需要提防的,也就是那位云虎山的宗衡道长。 要说夏璇之强,强在她的神遗青雀。 那宗衡,就是纯粹的开府境高手,那份气机和灵力,加上云虎山的武道传承,说他是裴夏出了北师城以来见过的最强的开府境,并不为过。 (本章完) 第314章 抵达 第314章 抵达 越州,长蓝国,东出三十六道细水湾,人迹渐渐罕至。 先是植被开始稀少,土壤干燥,而至于慢慢露出龟裂。 随着脚步继续向前,阵阵滚烫的风开始不止息地在大地上碾过,脚下开裂的土地,仿佛也在喷吐着热浪。 艰难从这片如同被烘烤的土地上走过,前方的道路又会慢慢开始显出不同。 一些深黄色的草叶星星点点地出现,中间夹杂着一两株鲜红的朵。 泥土褪下,沿路裸露出深红色的透亮石头,一缕缕精纯的火气在其中宛如活物般游动着。 抬头去看,在那片巨大的光幕之后,大地张开臂膀,滚烫的岩浆不时飞溅,宛如长蛇的生物腾跃而起,在半空中发出瘆人的尖鸣。 长蓝国的九名修士在此处停下了脚步。 为首一名头发稀疏的佝偻老者,拄着打磨光滑的竹杖,在烫脚的土地上四下张望。 其余几人也不敢出声,安静等待片刻后,老者抬杖一指,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绕过两座土丘,在一个下凹的平地中,众人看到了数十名衣着各异的修士,正在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地中,泾渭分明地休息。 几乎是在老者带着人出现的同时,营地里响起一道爽朗的笑声。 一个裹着厚厚衣的中年修士迎了过来,口中喊道:“海前辈,十几年没见了吧!我刚才发觉那神识查探有几分熟悉,料想该是你们到了!” 这话一出,跟在老者身后的几人都神情一凛。 发觉到神识查探,也就是说这个裹着衣的中年人,也是具备神识的天识境修士! 本来还以为这次连城幻境,千波屿请出海前辈带队,已是超出常理,但没想到,在这幻境之外,还能见到另一位天识境。 对面笑脸相迎,海老却给不出半分好脸色,拐杖咂地,冷笑道:“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耿浑神识敏锐?” 远远查探,须臾便知,还能分辨来者,裹着衣的耿天识虽然要年轻些,但只说神识之敏锐,显然在海老之上。 耿浑笑呵呵的,也不反驳。 千波屿十六年前与樊国耿家起过冲突,如今耿浑虽然已是潮海院的太上长老,要顾忌宗门冲突,但仇就是仇,怨就是怨,恶心你还是可以的。 海老懒得与他口舌掰扯,手掌一挥,带着长蓝国的小辈径直下了坡,在边上也开始吩咐他们结营扎寨。 老头自己也不顾烫,坐在一块石头上,目光左右逡巡。 长蓝国因为离得近,所以出发较晚,这处营地里打眼一瞧,已经有了七八十人,东州大半都到了。 除了海洪自己,和刚才见过的潮海院耿浑,还有三位天识境,正在营地中安歇。 这就五个了。 海洪心下思忖,云虎山掌教果真是有号召力的,尤其他们山上还有荀福这么个望气士,大家下意识就会对他发出的警示多信几分。 可随着目光转移向不远处那片巨大的光幕,海洪心中的疑虑也不由得更重了些。 毕竟,如果连城火脉真的出事,第一个遭殃的肯定是长蓝国。 这可是九州地脉之祖…… 想到此处,他又转过头,看向此次要前往火脉的那些个年轻人。 “我前些日与你们说的话,可都记得吗?” 长蓝国此次挑选出的,也都是开府境的天骄才俊,本来正在搜寻材料搭建营地,忽然听到海洪问话,一个个都怔了怔。 随后便都笑道:“听海老的。” 包括千波屿在内,长蓝国的许多宗门与朝廷一起,为罗嗔的警告专门做了些准备。 此次长蓝国修士入连城火脉,无需寻找争抢机缘,所有可能的收益,各宗门与朝廷都会帮他们补全,他们此行主要是为了探查火脉深处的虚实,以及幻境结界的稳固。 海洪叹了口气,有时候又不得不说,东州受益,长蓝买单,这火脉怎么不长在麦州呢? 一口气刚叹出来。 忽的一片阴影从他身上扫过。 营地中许多修士已经抬着头惊呼起来:“飞行法器!” 海洪侧目扫去,一个巨大的金属圆盘正在朝着营地飞掠过来。 出于最起码的警戒,海老神识如织,探寻过去。 却没想到,刚到近前,就被另一股中正浑厚的神识给阻挡下来。 这神识深邃,像个老天识,但气息却又干净透亮,似乎年岁并不大。 海洪只觉得对方修习的功法似曾相识,应该是他见过的东州某派。 还没等他想出答案,另一边的耿浑已经再次迎出了营地,笑呵呵地朝着天上招呼:“裴道长远来辛苦了!” 巨大的圆盘缓缓飞落,当先走出一个披着道袍的女子。 许是御虚乘风有些疲惫,几绺长发遮在了额前,她抬手拂起,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庞,朝着迎过来的耿浑笑了笑:“耿前辈,别来无恙。” 严格来说,裴岚与罗嗔同辈,其实辈分上要比耿浑高些,但出门在外,别家的太上长老,多给些面子不是坏事。 咱是云虎山,不是掌圣宫,面对天识境,道法还是要自然一点。 什么?你说化元境? 那我麦州道宗自有威严。 紧跟在裴岚身后,自然就是邢野,以及小陈国此次参与连城幻境的诸多修士。 再次来到连城火脉,那股灼烫皮肤的炽热感,让裴夏熟悉之余,又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上一次,虽然成功夺得火种,但火德之身的修行仍旧让他苦熬数月,在东海一度濒死。 这地方果真是有点邪乎,要不是种种机缘巧合推动着他,裴夏一辈子都不会再想来第二次。 除了裴夏,其他人脸上倒是各有各的惊喜。 火脉之地,别的不说,就光是天地灵气的充沛程度,就远超别家所谓洞天福地。 尤其是落炎宗的那个程火萧,精纯的火灵游移在身侧,如鱼得水。 简单寒暄之后,裴岚也一样吩咐裴夏等人先把营地拉起来,她自己则向内去和其他几位天识境打招呼。 若非罗嗔提醒,这些老家伙平日里可不会管什么幻境试炼。 算上裴岚,目前到场的,已有六位天识,放眼整个东州,都算举足轻重了。 裴岚年纪最小,但云虎山声名在外,六人会面,还是她主动开了话头。 “临出门前,师兄叮嘱,入前需勘验,过程需盯防,结尾要查漏,”裴岚抬手朝几位前辈抱了个拳,“难得严谨,就不消小辈们去了,咱们各自都辛苦些,就这两天,先把幻境结界查验一番,如何?” (本章完) 第315章 火德 第315章 火德 口鼻吸入,都是滚烫的空气。 连城火脉的灵力虽然充沛,但其中夹杂的火力,却非常人能忍受。 有些功法特异,灵力显化为火土之相的,自然舒畅,但对除此以外的修士来说,火脉火力实则是种压制。 叶白茶就很不喜欢这种环境。 在此地逗留,等待剩下的人,已经过去了两天。 迟迟未能进入幻境,让叶白茶有些焦躁。 她掀开自己帐篷的帘布走出来,本想换换空气,却没想到一吸入口,滚烫中混着焦糊。 巧的是,就在叶白茶不远处,同样的两个仅能容身的小帐篷也被掀开了。 走出来的分别是师兄宗衡,和那个长鲸门的铁面人。 宗衡不必说,与她是同宗功法,长鲸门也没什么火土之相的传承。 但奇怪的是,人家两个呼吸通畅,对于这些火气仿佛根本就不在意。 叶白茶一秒钟换了面庞,笑吟吟地朝宗衡走过去,抱住师兄的胳膊挤在胸口:“师兄~这地方好热啊!” 宗衡先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从她怀里把胳膊抽了出去:“汗。” 那铁面人似乎是朝他们这里看了一眼,随后便转身走开了。 裴岚和几位天识境的前辈,昨日离开营地,说是去检查结界,还未归来。 小陈国这七个后进,此时就都由邢野和程鸣看管着。 邢大人也看见长鲸门那个小子转身离去,可能是去解手,也无人阻拦他。 只不过瞄到裴夏腰间的帻布,邢野眼底深处还是有些微妙的触动。 上次针对长鲸门的事,让武功台受了责罚,明面上罚俸一年,看似只是钱财的事。 但实际上,这种责罚是很讲门道的,譬如大事罚俸,那就是暗保,朝堂诸公反而会因此亲近你。 而小事罚俸,则是给棒,明里暗里的影响和亏损,远比那一年俸禄多得多。 武功台这次显然是后者。 乍一看,事情是那姓柴的老尚书推的,但实际上,邢野自然明白,是长鲸门在给他上眼药。 小十年来,邢野睚眦必报的性子已经改了不少。 因此剩下的那点,他就格外珍惜。 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人,他轻声说道:“说好的报酬都已经给你们送去了,林将军在西疆的权势你是知道的,这趟护了他儿子周全,以后落炎宗翻身压过云虎山一头也不见得是难事。” 在邢野身前的,自然是此次同行的另一位化元境,落炎宗的程鸣。 程长老也是化元,但在邢野面前,却有意做了个下手的姿态:“邢大人放心,火萧是我从小教养,实力毋庸置疑,在这火脉之地,更是如鱼得水,只说保护林公子借助火脉治愈腿疾,定然万无一失。” 邢野当然明白,他安抚似的对程鸣说道:“也不会耽误你儿子争夺机缘,林平治伤,无需深入,待他修复腿疾之后,程公子径直可送他离开幻境,随后再入火脉也来得及。” 这倒是让程鸣眼前一亮。 本来以为,牺牲了儿子此次火脉的机缘,能换来宗门改命,已是值得。 没想到邢野如此通情达理。 他笑着刚要恭维邢大人几句,却听到邢野又幽幽开口:“那个长鲸门的弟子,你可认得?” 程鸣一愣:“那个戴面具的通玄境?” 他沉吟思索了一会儿,回道:“在云虎山闲住的时候听人说起,东疆较武似乎是来了个外州的高手,名师麾下,颇为不凡。” 是不是外州来的,邢野不清楚,这小子上了云虎山就深居简出也不与人说话,问及名字,只说是姓裴。 他派人去搜集相关情报,只可惜还未来得及回禀,云虎山就已经启程。 算了,不重要。 邢野伸手拍了拍程鸣的肩膀:“外州人贪图我东州秘境,又如此鬼鬼祟祟,我看他多半不是好人。” 程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点头:“再有能耐,也只是区区通玄罢了,等入了幻境,肯定是要遭逢不测的。” 邢野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少年身死,真是遗憾啊。” 两人谈话间,远处响起了几道破风声。 六道气息厚重的身影飞掠而来,飘落在营地里。 前去查验结界的六名天识境回来了。 裴岚拂起额发,拢在脑后扎了个长辫,顺手拭去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火脉之力,就是天识境的体魄,也会受到影响。 耿浑从身后取出几个装水的竹节,给几人递了过去:“潮海院的海参露。” 递了四节,到海洪面前,他手一摸空,歉声道:“哎呀,带少了,海老勿怪。” 海洪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 转头看向裴岚,老头才沉声说道:“结界是灵选阁的七境素师带着十余位六境联手布置的,我们刚才检查,也并无疏漏。” 长蓝国对于此事果然格外上心。 裴岚斟酌了一下用词:“也许是师兄多虑了。” 反而是海洪跟着就摇头:“这种事慎重些不是坏事,这样,我建议诸位各自去摸查一些此行要入幻境的各宗修士,话虽然不好听,但以防万一……” 东州十二国,此地只有六名天识,说明有的队伍是化元境带队前来。 你别国的天识要去查人,恐怕不太合适。 耿浑皮笑肉不笑,就要张口揶揄什么。 结果裴岚却一抬手,点了点头:“海老言之有理,这次进入幻境的人……是该查一查。” 她想到了长鲸门那个铁面人。 之前因为东疆来了玄歌剑府的人,让她对那小子没什么好感,一路上也从未搭过话。 但海洪所言,却让她提起了警惕。 只确认那家伙是乘坐了长鲸门的船来的,这其中万一有什么猫腻…… 回到营地,裴岚沉思片刻,唤来了宗衡:“那个戴面具的小子呢?” 宗衡抬手一指:“刚出去了。” 出去?在这荒郊野岭的,他能去哪儿? 裴岚顺着宗衡手指的方向,干脆就追了过去。 裴夏却是没有走太远,裴岚很快就在神识中发现了他的踪迹。 裴夏正在一处低凹里,俯身触碰着龟裂开的地缝。 有一件让他很意外的事。 离开了人气汇聚之地,裴夏本以为此行如何压制脑中的祸彘,是他必须面对的一道难题。 然而奇怪的是,随着距离连城火脉越来越近,脑中的怪物居然越发平静起来。 及至此刻,他站在连城幻境外,甚至得到了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最深层的平静。 狂乱的嘶吼与尖啸完全褪去,从意识的层面上来讲,裴夏几乎是撕下了长久以来这个世界在他面前的一重厚厚的滤镜。 可也正是这久违的平静,让他的心绪越发难以安宁。 他的猜测是对的,两颗祸彘彼此靠近,就能互相抵消对方的影响。 只要能得到汝桃…… 只要能得到汝桃。 只要能得到汝桃! 裴夏的手缓缓抚摸在龟裂的地缝上,灼烫的火气顺着他的指尖,丝丝缕缕地流入那条臂膀中。 只要能得到汝桃,力量本身对他而言就不再是诅咒,换言之,在这背水一战中,他不需要任何保留。 那么,要说在连城火脉之中,最能帮助到他的力量…… 看着火气如同活物般汇入臂膀,裴夏心中默默地想着。 我需要火德之身。 (本章完) 第316章 幻境开启 第316章 幻境开启 “你在干什么?” 突然的喝问,打断了裴夏的动作。 他抬起头,不远处的斜坡上出现了一个披着道袍的人影。 意识刹那间恍惚,他下意识张口喊出一声:“裴……” “岚”字吞咽回来,他应道:“裴前辈。” 裴岚有些狐疑地看着他抚摸裂口的手:“不在营地休息,在这里做什么呢?” 裴夏起身执礼:“晚辈第一次来连城火脉,就想多走走看看,熟悉一下环境,方便之后进入幻境,寻找机缘。” 女道长的视线落在铁面之下的双眼上,这个理由确实说得通,而且周全谨慎。 裴岚的神识从裴夏身上滚过,她自然无法如陈恶一样,将他身上丝丝缕缕的气息都查探清楚。 不过那静卧如同猛虎的雄浑灵力,还是让她感到意外。 不愧是能夺得东疆较武胜利的人,这通玄境居然能强大到这种地步吗? 心中讶异,但表面上,裴岚仍旧冷漠如初:“如此严谨,可是你师父教你的?” 裴夏也不知道裴岚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迟疑了一下:“我是,从外州加入长鲸门的,并没有师父。” 没有师父说是,欲盖弥彰。 裴岚翻了个白眼:“我知道,是幽州的一位天识送你去的长鲸门,对吧?” 裴夏眨眨眼睛,她竟然知道独孤农的事? 不过也是,不管是为了履行和独孤农的约定,还是长鲸门有意的借势,多少都宣传过一些。 裴夏坦率承认:“是,是有一位幽州的天识境,推荐我入的长鲸门。” 裴岚本意是来验证一下他的长鲸门弟子身份,思索片刻,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上次苏宝斋拍卖,你宗杨长老竞拍得到的那两株幽神,可都用完了?” 裴夏恭敬地回道:“裴前辈记错了,去拍卖的是本宗的季少芙季长老,她也只拍得了一朵,一百六十紫金,我当时就随行在季长老身侧,还与裴前辈见过一面,许是人微言轻,没能让道长记住。” 也就是说,这人的确是长鲸门来的修士,底细并无隐瞒。 裴岚闷闷地“嗯”了一声。 但还是有些奇怪。 当时在苏宝斋,若是见过这戴铁面的人,她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除非这人是此次来到云虎山,才开始戴起面具来。 那他又是在掩饰什么呢? 裴岚忽的开口:“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姓呢?” 裴夏张了张嘴,一时没有回答。 他一路上很少与人交流,至多只提起了自己姓裴,想要捏一个名字,并不困难。 他只是不确定,裴岚是否已经提前查探过他的消息,故意在诈他。 云虎山是此次小陈国领队,常理而言,他们应该早就对各地比武胜出者的消息了如指掌。 临时更换姓名很容易被识破。 裴夏迟疑片刻,张口说道:“晚辈姓裴,名叫……” 裴岚本是盯着裴夏的。 却忽然,一阵剧烈的耳鸣打断了她的注意力。 她歪过头,看向巨大的结界光幕,难不成是火脉出了什么问题? 她匆忙打断了裴夏:“你先回营地,别乱跑了!” 然后转过身,匆忙离去。 望着道长的背影,裴夏无声良久。 此行火脉,若成,出来与她相认,大家皆大欢喜。 若不成,就此沉沦其中,与汝桃并受封印,那不让裴岚知晓,也是为了她好。 低头看了一眼渗出火气的地脉龟裂,以及右臂之中隐隐欢腾起来的火德之身,裴夏微抿了嘴唇。 算了,既然会引起裴岚的注意,那此事不妨先搁下吧。 等裴岚回到营地,一切仍旧井然有序,她耳中突起的耳鸣,似乎只有她自己遇到了,其他几位天识都没有察觉异样。 这让裴岚也有些疑惑,她可是天识境,没由来的,怎么会耳鸣呢? 掌门师兄那些叮嘱又泛上心头,让她有些不安。 回想刚才,好像是有什么事被打断了…… 莫非,是长鲸门那个姓裴的隐藏了什么手段? 裴道长不是个婆妈的人,尤其在火脉之前,有些事也理当慎重。 思虑及此,她索性转头,又去找了裴夏。 裴夏此时正在自己的小帐篷里,刚听到脚步声,帘布就被掀开,裴岚二话不说走了进来。 他诧异道:“裴前辈,这是……” 裴岚沉着脸,这次她一句话没有说,天识境的庞大灵力顷刻将裴夏压服在地上,随后她走上前,抓住裴夏的面具,一把扯了下来! 裴夏都惊了,怎么好端端的这女人像是发了病了一样? 铁面被掀开,两张面庞互相对望着,裴夏心里一声叹息,罢了,她会这样做,应该也是察觉到了什么,祸彘的事情虽然不便告知,但…… 裴夏还没想透彻呢,就听见裴岚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因为丑。” 她瞧见地上这人的脸,小眼睛、塌鼻梁、龅牙,左边脸上还有好大一块胎记。 难怪要带着面具。 她干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把面具给裴夏戴了回去:“抱歉,我作为领队,火脉之前谨慎一些也是无奈,并非有意羞辱于你……” 真要是人家遮丑的,那你这出家人这般搞,就有点太不尊重了。 女道长有些羞愧,走出帐篷,脸上还有点烫,可能也是因为觉得理亏,心绪不宁,总感觉出来抬眼,视线都好似模糊了一下。 而在帐篷里的裴夏,像是刚被人欺辱过的女儿家一样,心有余悸地整理着衣服和面具。 裴岚的突然袭击已经让他猝不及防了。 更没想到的,是她在看到自己面庞后的反应。 老实说,裴岚认出他,可能会有些麻烦。 但没有认出他,也委实让裴夏有些唏嘘自嘲。 合着闹了半天,自己这位干姐姐早就不记得自己的长相了。 也是,都小十年光景了。 抵达连城火脉的第四天,东州十二国所有进入幻境的修士,都已到齐。 今晨开始,以裴岚为首的六名天识境,就对连城幻境进行了最后一次勘验,将近中午的时候,则将近百名修士聚集到了一起,很是慎重地讲解了一下幻境之中格外需要注意的几个点。 最终,伴随着结界信物与灵力的光辉,巨大的结界光幕张开一道细长的裂口。 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本章完) 第317章 火脉第一日 第317章 火脉第一日 空气中带着一种浓郁的焦糊味,吸入肺腑,像是滚烫的食物在喉管里滑动。 在穿过了细长的裂口之后,诸位青年才俊之间互相打量的目光也开始变得警惕起来。 此时幻境试炼刚刚开始,大家都还没有什么收获,总得来说都比较克制。 随着各自身法施展,疾掠向不同的方向,几十人的修士队伍,很快就只剩了区区数人还未动身。 这其中主要就是裴夏,还有落炎宗的程火萧,以及小陈国朝廷派来的那个病气青年林平。 身后的裂口已经合拢,那些老东西们也无法通过结界窥视到内部的动静,对于程火萧来说,父亲叮嘱的两个目前都在眼前,算是极好的时机了。 可惜,他的第一要务仍是保障这个叫林平的病秧子,找到蕴含合适火脉之力的区域,至于裴夏……算是个赏金目标。 裴夏不晓得对方的心思,只抱了下拳,很快也动身离开了。 结界内外,的确是火脉区别极大的两个区域。 脚下的土地不再是龟裂的砂土,而是被炙烫到发黑的坚硬土石,丝丝缕缕的鲜红火色如同经脉血络一样织布在地面上。 每一步踏下,隔着鞋子与灵力的护持,仍能感受到自下而上升腾的可怕火气。 烫脚。 裴夏走了没多久就停了下来。 这连城火脉的确是天下最顶级的火相秘境,裴夏前脚刚停,后脚就看到一条水桶粗的火蚓从焦黑的土石中缓慢地钻行过去。 这种妖兽在外界极难一见,更别说长这么大个儿了。 而这,还只是连城火脉非常外围的区域。 作为九州地脉之祖,号为“连城”,范围自然极大。 裴夏当年为了获取珍贵的火种以修行火德之身,曾经深入过其核心区域,他很清楚,往里走,能够供人类落脚的地方并不多。 而那里,仍旧不是连城火脉的最中心。 想要找到汝桃,光是通行这一件事,就必须别出心裁。 裴夏看着不远处那条火蚓,心念一动,跟了上去。 因为成了妖兽,火蚓的习性与寻常的蚯蚓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它们会习惯在火性旺盛的地方挖掘洞穴,作为休息所在。 裴夏紧跟其后,看着火蚓的速度慢慢迟缓下来,并缩入了地下。 他唤出手腕上的巡海剑,开始向下发掘。 黑土之下果然有一个巨大的坑洞。 那蜷缩其中的火蚓被惊动,本能地朝着裴夏扭动起身躯,原本黑色的甲壳上开始爆发出一阵阵赤红的火光。 可惜,这妖兽本身就不擅长争斗,境界也不高,三两下就被裴夏斩断,徒然地扭动片刻后,再无了声息。 裴夏鸠占鹊巢,跳进这个宽阔的坑洞里,又运使灵力将掘开的洞口填上,只留下几个透气的孔洞。 这样一来,他就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在一片黑暗中,灵光亮起,他取出了玉琼之中的两块烈阳玄金。 最早在段君海的玉琼里发现这材料的时候,他就想过利用它抵达火脉核心,后来运气不错,在长鲸门的宝库中又得到一块。 裴夏试着用灵力直接隔空驾驭这两块金属,如他所想,并不通畅灵敏。 于是他又取出了那套飞针法器。 没有炼器炉鼎的加持,想要在此地炼制一件全新的法器是不可能的,但本身也没这个必要。 裴夏只是将飞针分成两部分,各自嵌进了烈阳玄金之中,随后再以驾驭法器的方式,便能自如运使这两块珍贵的灵材。 烈阳玄金本身就是顶级的火相金属,有了它们,就是在火脉的岩浆里,裴夏也能自如行动。 当然,损耗肯定是有的,还需要再增补一些。 裴夏本意是入了幻境之后,取火脉里的黑土巩固烧制。 不过斜眼一瞧那被斩断的火蚓妖兽,它残躯之中流淌出的经过其食道炼化的黑土精华,显然是更胜一筹的材料。 就是需要些时间。 也无妨,且不说裴夏到了此处,不达目的不会离开。 就是按照幻境试炼的规矩,本身也是修士自行择选离开的时机,只要还能在火脉之中坚持,那就随你逗留。 不得不说,连城火脉的灵气充沛程度,即便是对比巡海神的腹中,也要更胜一筹。 只可惜其中驳杂的火气,远不是常人能够吸纳利用的。 然而裴夏用来烧制器物,自然事半功倍。 尤其是右臂,运使火力,就像操控手指一样灵巧轻易…… 等等。 裴夏手掌一僵,他低头看向自己右侧的臂膀,长鲸门的衣袖之下,那些经脉血管正在明明暗暗地闪烁着赤红色的光,像是火焰在其中缓缓地流淌。 这种危险而又熟悉的感觉,让裴夏有些恍惚。 我……我在幻境之外,不是中断了汲取火气,唤醒火德吗? 他的火德之身并没有完全的复苏,但这种万事俱备只差临门一脚的状态,却让裴夏忽的生出冷汗来。 好像,有什么不太对。 …… 某种奇妙韵律,轻轻回荡在空旷灼热的连城火脉之中。 热风吹拂着叶白茶的长发,尽管有护身罡气的保护,但她的袖口衣摆,仍旧显出了些许焦灼的痕迹。 为了掩饰自己修来的毒功,她入了幻境之后,并没有一直与宗衡同行,而是美其名曰多点撒网,约定了每隔一段时间,碰头一次。 各自为战,确实有更多收获的机会,但相应的危险也会更多。 宗衡的实力毋庸置疑,只要不往内部深入,外围这些妖兽也好,还是其他的修士也罢,对他都造不成威胁。 但叶白茶却难说能胜得过诸如程火萧那样的人。 不过她并不担心。 少女转头看向蹲坐在自己身旁的,那巨大的蛤蟆妖兽,笑吟吟地说道:“有你在我身边,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她与这妖兽自小伴生,心灵相通,是远比师父丁贾更亲近的家人。 缓缓将脸颊靠到蛤蟆妖兽的肚皮上,感受着对方同样开府境的灵力与妖兽之躯,轻轻摩挲起来。 非得细细去看,才能在她的眼底深处,发觉出不断闪烁浮动的某种七彩的光芒。 (本章完) 第318章 送茶上路 第318章 送茶上路 显化的赤焰之火繚绕在手掌上,程火萧这一掌当头轰下,数倍於人的强悍灵力径直將这名修士的脑袋拍的稀碎。 飞溅出来的脑汁洒在地上,在“滋滋”作响的声音中,很快只剩下一摊灰白色的粉尘。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盘腿坐在一处火池边上的林平,灼热的火相灵力正从烈焰不息的深坑中盘旋上来,悄无声息地灌入他的双腿中。 有些不耐地吐了口唾沫,程火萧转头从面前这个身死的修士身上翻找起来。 这是他数日以来杀死的第六名修士。 虽然父亲告诉他,此行主要是为了保护这个朝廷的將门之子。 但隨著林平对於火脉之力的汲取,逐渐衍生出不俗的灵力异象,引来了一些同入幻境的其他修士,那程火萧也没有留手的必要。 他得看著人,不便去寻找灵宝机缘,但有人能给他送上门,也是极好的。 只不过翻找一阵后,他又一次烦躁地咂了嘴。 没什么收穫。 很奇怪,这几日寻来的修士,一个个都带著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窃喜,偶尔言谈也都是透露出收穫丰厚,可等弄死了,上手一查,却又总是空空如也。 真不是別人诈他,好几次他分明瞧见对方拿出了珍贵的宝物,又或者是强悍的法器。 可死了之后就是找不著。 见鬼了。 程火萧一脚踢开了破袋般的尸体,转身走回到林平身旁。 正巧看到,那火红凌空化作两根纤细的腿骨,缓缓融合到了林平的双腿之中。 紧跟著,这此前一直显得十分病弱的青年,像是结束了长久的休补,拄著拐杖慢慢站了起来。 在简单的试著迈步后,林平脸上浮现出巨大的惊喜,他一把扔掉了拐杖,自如地走了两圈,甚至慢慢开始跑起来。 “我好了……我好了!哈哈哈哈!我好了!” 压抑多年的情绪爆发出来,让原本俊秀的面庞生出几分狰狞与扭曲。 他跑了几步,转而开始施展起家传的步履身法,身留残影,一把抱住了程火萧:“程兄!我好了程兄!” 程火萧不喜欢与人亲近,伸出手推开他,同时目光有些疑惑:“邢大人不是说,你这病症要汲取火力之后,再回去请名师慢慢调养才能逐渐步行吗?他还叮嘱我要送你回去呢。” 林平闻言也是一怔,但腿疾痊癒是不可爭辩的事实,他当即表示:“九州地脉之祖,別有玄妙也不好说,我现在健步如飞总不能是假的吧?!” 的確,眼见为实。 不管怎么说,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现下转头先把他送出幻境,然后……身后传来了碎石被碾动的声响。 程火萧驀的转头,只见彼端焦黑的石头后面,走出了一个身材厚实、穿著道袍的人影。 与此前不同,这次程火萧没敢动手,只眯著眼睛,警惕地盯著对方。 来人正是云虎山的宗衡道长。 道长应该是与人交过手了,他左手的袖口被他自己扎了起来,应该是方便动作。 可除此之外,他身上便再也看不出丝毫的凌乱,可以想见之前遇到的些许波折,对他而言都只是小事。 程火萧实力强大,但並不狂妄,面对宗衡他並没有主动出手的打算,只是默默地將林平护到了自己身后。 好在道长是出家人,杀心不重,哪怕此前不久这里还传出明显的火气异象,但也只是朝著程火萧微微点头。 然后便紧赶了几步。 已过数日,眾人在连城火脉中跋涉,当初的光幕结界已经远处,虽然还未到深处,但也逐渐人跡罕至起来。 宗衡正在前往与叶白茶约定的下一个碰头点。 同时,道长心里也在嘀咕,此处温度之高,就算是他的修为和体魄,也开始觉得有些不適了,若是再往深处,危险程度必然倍增。 看来不能再和叶白茶分道了,在云虎山临行时,师父丁贾曾就叶师弟的事多次叮嘱自己,可不能违背了师命。 斜向东北,再行一炷香,慢慢听见了细碎的敲打声。 转过两个斜坡,看到一处火气积蓄的低凹黑沟里,叶白茶拿著一柄小巧的法器在一块石头上敲打著什么。 宗衡刚到,正好看到她砸下一块黑石。 石块滚落,咚咚闷响中滑到叶白茶脚边,她捧起石头,运用灵力拨开表面的焦土,逐渐裸露出一颗鸡蛋大小的鲜红宝石。 仰头看到师兄来了,叶白茶喜笑顏开地將石头往上递了递:“师兄,这连城火脉果然遍地是宝,黑土敲开,就能找到这血火红晶。” 血火红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灵材,而是精炼成石的纯粹火灵,如果显化灵力是火土二相的修士,甚至可以直接將这些灵力吸收,能够快速增补空虚的灵府,比起妖兽的內丹纯净得多。 宗衡正准备上前,远处的分隔黑土的火河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鸣啸。 像是水波被快速分割的声响,但却要更沉闷一些。 一道人影竟然从那火河中急速掠过。 將近叶白茶身侧时,那人影脚下的两块踏板旋身飞停,溅起一蓬赤红的粘稠岩浆,朝著叶白茶就落了下来。 叶白茶也是开府境的修士,护身灵罡应激而出,与点滴的岩浆触碰在一起,发出些许焦灼的滋滋声。 一抬手,收了以法器飞针和烈阳玄金为核心的两块踏板,裴夏轻巧地落在了黑土上。 要说身形,未见得能认出,但裴夏脸上那块铁面具实在太显眼了。 叶白茶当即眉眼挑起:“长鯨门,我们可同是小陈国的朋友,刚才这是做什么呢?” 她一边说话,一边收起刚刚採得的血火红晶,朝著师兄宗衡边上靠了靠。 此前就有些怀疑,见裴夏挑衅似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叶白茶瞬间就开始警惕起来——当时在赵甲,就是一时大意吃了亏,险些葬送她自小伴生的蛤蟆妖兽。 裴夏先是晃了晃脑袋。 脑中的祸彘確实从未有过的安静,可不知为何,这几日在连城火脉中,眼前所见,耳中所听,总有一种重迭似的模糊感。 强行將这种不適驱赶出去,裴夏深吸了一口灼烫的空气,抬手摘下了自己的铁面具。 倦怠、疲惫、颓丧,因而显得面庞格外憔悴。 但即便如此,他说话时的语气仍旧坚定:“我来送你上路,叶白茶。” (本章完) 第319章 带茶上路 第319章 带茶上路 因为炼製破火之物,耽误了些时日,好在火河之上风驰电掣,总算是追赶寻找到了这女人。 叶白茶得死,这是裴夏定下的,为数不多要在火脉之中去做的旁事。 也是顺手了。 铁面之后的面庞,叶白茶自然认得,赵甲之后,这几乎是她夜夜都会想起的脸。 像是与他之间有某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儘管细细思索,总也想不到仇恨在何处。 她冷笑了一声:“踏破铁鞋无觅处,你还真会找时候。” 裴夏想杀叶白茶,叶白茶又何尝不想杀他。 她转头就朝宗衡喊道:“师兄,此人便是当初在东海村落里下毒杀人的邪修,难怪一路带著面具!” 宗衡那张方正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意外,抬眼看向裴夏。 裴夏自然晓得宗衡厉害,真要和他在这种地方搏拳脚,胜算犹未可知。 所以他没有丝毫迟疑,脚下踏步,身如利箭般纵掠而至。 长鯨门的长老服在灼烫的火风中猎猎作响,裴夏身形高悬,右手中巡海剑倏然浮现,朝著叶白茶当头斩下! 叶白茶在赵甲时就与裴夏交过手,当时她已开府,而裴夏不过炼鼎,却依旧难以匹敌。 主要她苦修的毒功无法攻破裴夏的体魄,而云虎山的传承,裴夏甚至比她练得更精深! 所以仓促之间,叶白茶根本就没有任何与裴夏交手的打算,她直接抬手一扬,將刚刚到手的血火红晶掷了过去。 巡海剑锋斩破红晶,紧跟而来的便是火灵轰响的爆破声。 叶白茶头也不回,俯身就从黑沟里窜了出去。 她想的很明白,自己能不能贏得了裴夏根本不重要,只要能回到师兄宗衡的身旁,裴夏就必然无计可施。 旁人只是听闻过宗衡道长的实力,而作为同门,叶白茶对於他的强大自然有著更为透彻的认知。 以她在云虎山身为丁贾弟子的眼界,也很难想像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比师兄宗衡更强的开府境。 剑锋斩断红晶,骤然爆发的火气灵力扑面而来,不久之前才刚刚驱逐的那种朦朧的重迭感知,再次向著裴夏笼罩过来。 他不得不停下,再次咬紧牙关,晃了晃脑袋。 这片刻的停顿,叶白茶自然早早已经逃回了宗衡身旁。 “师兄!”她揪住宗衡的衣袖,仰起面庞看他,髮丝垂落,神色仓皇,楚楚可怜,“这邪修隱瞒身份进入火脉,必有图谋,掌教师叔说的祸事,定是此人!” 宗衡听到这话,那张威严正气的脸上露出几分坚定。 他伸出宽厚的大手…… 捏住了叶白茶的脖子! 感受著宗衡手上厚重的力道,叶白茶眉眼惊愕:“师兄?!你……” 为什么? 脖子被攥的极紧,她根本发不出声音质问,只能全力催动身体里的灵府,匯成灵力向宗衡衝击过去。 然而同为开府境,叶白茶自詡苦修的灵力,仅能在他的道袍上留下几个破口。 护身灵罡在一次次的光芒闪烁间,试图抗拒这个东州最强的开府境,可无论叶白茶如何努力,宗衡的手都好似巍巍高山,无可撼动! 宗衡长长地嘆了口气,语调沉闷,带著遗憾:“我也算是看著你长大了,你误入歧途,身为师兄我也有责任……但上百条无辜的人命,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道长一边说著,手上的力道越发沉重。 叶白茶的一身修为都成了无用,俏丽的面庞逐渐涨红,她只能颓然地拍打著宗衡的手,像是溺水的人试图抓住稻草求生。 “你平日乖巧,討人喜爱,师父说了,在云虎山將你正法,怕引得宗门动盪,所以这次才专程让我跑一趟,与你同来连城火脉,此地生杀不论,便就算是你为了机缘,陨落於此……” 初入火脉,人多眼杂,宗衡一路沉默,生是与叶白茶深入至此,才决定动手。 脸色已经发紫,颈骨承受著摧折般的重力,窒息感已经逐渐开始模糊她的大脑。 叶白茶只能最后拼尽全力,张口无声地呼喊起来。 一道肥硕的身影从宗衡的身后一跃而出,那巨大的蛤蟆妖兽张开粘稠的大嘴,像是要把道长整个吞下。 宗衡头也未回,空著的另一只手,轻轻握拳,提臂上扬。 一声虎啸,雄浑霸道的灵力像是猛兽出笼,裹挟著连城火脉赤红的火气,幻化成一头巨大的红色猛虎,顷刻便將那妖兽撕得肠穿肚烂! 猛虎去势未止,凌空虚踏,火光四溢,直到虎首探入云层,一声长啸,震得整个连城火脉之中,所有的修士都下意识仰头望去。 云虎登山! 道长轻呼出一口浊气,不无怜悯地低头看向叶白茶:“走吧。” 一声轻响,颈骨断折。 裴夏扶著身旁的巨石,默默盯著叶白茶双目圆睁的尸体从斜坡的彼端滑落下来。 宗衡远远朝著裴夏抱了个拳:“赵甲毒事,家师业已知晓,宗衡此行只为清理门户,道友勿怪。” 裴夏,確实有些小看丁贾了。 作为亲传师长,天识修为,叶白茶修习毒功,他又怎么可能全不知晓。 这位云虎山的执法堂长老,素以护短出名,但却並非善恶不分之人,或者,借著这么个名头,也正方便他辨出哪些人心术不正。 薑还是老的辣。 裴夏同样抱拳回礼。 只不过,当他的目光落在宗衡身后,那被道长一拳打的稀烂的蛤蟆妖兽的尸体上,却又不禁產生了些许疑问。 这妖兽,当时不是在赵甲已经被他斩杀了吗? 难道是叶白茶豢养了两头? 可她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將妖兽带到连城火脉,並当著那么多天识境的面带入幻境的? 宗衡清理门户已经事毕,但环视左右,他又多提了一句:“这连城火脉有些不对,事事透著古怪,我虽是修道之人,却也看不透彻,道友若要深入最好还是有人结伴。” 他是这么说,但並没有帮衬裴夏意思,只是最后深深看了叶白茶一眼,嘆息著转身离去了。 对於所谓的火脉机缘,宗道长显然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不过他的话,对於裴夏倒確有一些启发。 汝桃是一颗完整的祸彘,儘管自上古时就被火脉封镇,但千载悠悠,难说有什么诡异。 自己不也总是被感知影响吗? 要是有人结伴…… 可这地方,哪里能有信得过的帮手? 又或者说,能信得过的人,裴夏又怎么捨得带入火脉,九死一生? 目光逡巡,忽然落在了那刚刚死去的叶白茶身上。 裴夏心念一动,伸手从腰畔抹过,玉琼之中有一样物什轻轻闪动,落在了他的掌心中。 那是一条浑身沾染著粘稠汁液的肥硕的蠕虫。 是裴夏为巡海神拔除心火后,脑人赠予他的脑虫。 他手拖著脑虫,缓缓凑到了叶白茶的鼻端。 虫子探头探脑,慢慢吞吞地离开了裴夏的手掌,顺著叶白茶的鼻孔,蠕动著身躯钻了进去。 (本章完) 第320章 叶白茶虫 第320章 叶白茶虫 虫子身躯肥硕,一度在叶白茶的鼻子里堵住了,扭动著身躯,尖尖的小尾巴像是著急似的慌乱拍打著。 好在身上足够滑腻,它终於还是顺著鼻腔钻了进去,並消失在尸体的脑颅之中。 没有等待太久,本已死去的身体忽的颤动了一下。 叶白茶死不瞑目的两颗眼球各自独立地开始转动起来,同时嘴巴张开,像是在呼吸。 它很笨拙,眼睛转了半天也转不明白,嘴巴张了半晌,只顾著吸,也不知道呼。 裴夏想起当时脑人与他说过的,说这些脑虫颇为聪慧,但智力只比孩童,需要教养。 但看眼下这样式,难不成刚好送给的裴夏的这一只,其实是个弱智? 万幸不是。 骨碌碌转了一会儿,“叶白茶”开始眼皮眨动,神情慢慢鲜活起来。 “啊……啊……阿巴……” 唇瓣启张,它正在试著说话。 裴夏鬆了口气,只要具备基础的智力,便於他操控使用就行,至於能不能流利说话,並不重要——眼下这环境,他也没有机会细细去调教。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又適应了一会儿,这脑虫居然摇唇鼓舌,清晰说出了两个字:“脖子。” 它一边说,一边斜著眼睛向裴夏示意自己脑后。 裴夏一愣,它的意思是,因为脖子断了,所以没法操控身体? “要我帮你接上?”裴夏试著问它。 脑虫点点头:“好人,谢谢。” 它甚至会说谢谢! 裴夏惊异了一会儿,脑虫也不著急,就在地上躺尸,等著裴夏动作。 裴夏当然愿意帮它,可问题在於,脖子被拧断这种级別的伤,通常来说是没人会去研究怎么治的。 虫子非常懂事地给出了解决方法:“钉上就行。” 哦,也是,叶白茶早都死了,想要维繫身体的运行,本来就不能依靠朴素的生物学。 脑虫说钉上,那想来也只要钉上就行。 正巧,裴夏原本那套飞针法器,大半都嵌进了烈阳玄金中用以操控,多余了几根无处去用。 他翻开叶白茶的身体,拂开她的长髮,露出带著淤青和血斑的后颈。 手指捏过,掐准了颈骨所在,裴夏捏住那法器长针,连续三根以交错的位置,直直没入颈肉,將原本断裂的颈骨十分不严谨地钉在了一起。 活儿乾的有些糙,裴夏站起身,有些惴惴地看著这具身体。 然后他就看到,“叶白茶”的手脚开始颤动起来。 这脑虫究竟是通过什么方式操控身体的,裴夏是说不清了,反正颈骨交合,它就能动。 像是得了癲癇一样在地上抽抽了一会儿,脑虫应该是慢慢掌握了控制这“奇怪肢体”的方法,扶著一旁的石头,它慢慢开始站了起来。 “谢谢,多亏了你。”它说。 裴夏看著它,迟疑了一会儿:“你手脚反了。” 不是上下反了。 是前后反了。 裴夏看著它脚掌一百八十度转在身后,忍不住说:“你要不再熟练熟练?” “啊……確实,我需要一点时间,放心,不会太久。” 它说著,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关於一些常识性的东西,我从她的脑子里翻到了,只需要一些简单的练习。” 面容还是叶白茶的面容,说话的声音也一如少女般清悦,这诡异的状况虽然是自己一手促成的,但该说不说,多少有点发毛。 巡海神没有骗他,脑虫確实聪慧,几乎没用多久,它就基本掌握了这具人类的身体。 而且它对於一些概念性的认知似乎格外模糊,它没有身为“虫子”的自觉,也不觉得自己是“人”,它得到了一部分叶白茶的记忆,却又完全不受其影响,更珍贵的是,它的確对裴夏言听计从。 或许,当初脑人將它们送给裴夏的时候,就已经做过了充分的准备,確保其忠诚、可靠、而且即时可用。 在身体练习进行到一炷香的时候,裴夏亲眼看著它激发出了开府境的护身罡气,並从口舌之中喷吐出了淡淡的毒雾,就连云虎山的拳脚,它也能粗浅运用。 几乎是在很短的时间里,脑虫就完全替代了叶白茶。 它……不,以眼前的状况来说,还是“她”更准確些。 她看向裴夏,眼波流转:“我该怎么称呼你,主人?还是……” “隨你。”裴夏摆摆手。 先是烧制踏板,又等待脑虫,已经费了不少时间,裴夏本意是儘早赶到火脉核心附近,以免中途与其他修士遭遇,生出事端。 但现在看,怕是来不及了。 裴夏索性没有急著赶路,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原先宗衡站立的方向,那里还零落著蛤蟆妖兽的破碎的尸体。 他问道:“虫……哎呀,就当你是叶白茶吧,你既然得到了一部分她的记忆,那你能否想起,她这妖兽是从何来的?” 裴夏清楚记得,这蛤蟆早就死了,从宗衡出手的情况来看,这似乎也不是简单的幻象。 如果能弄清这其中原委,或许对於后续深入寻找汝桃会有帮助。 然而叶白茶只是摇头:“只说是从小伴生,如何一同来到此处,却没有记录。” 无中生有。 裴夏眯起眼睛,手脚麻利地爬上斜坡,就在零碎的妖兽尸体中拨弄翻找,没多会儿,他竟然真的从中找到了一枚妖兽內丹。 这內丹略显浑浊,与当初他低价卖给宋欢的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 他试著连通其中,虽然混著几分毒气还有些驳杂,但灵力就是灵力。 裴夏仰头望向更远处,仿佛被灼烧得通红的天穹……即便在被封镇的情况下,汝桃还能做到这种地步。 直面祂,自己真的有机会吗? 手掌紧握,臂膀中的经脉流淌著赤红的光,他无意识地用力,竟然將手里的內丹都捏的粉碎。 转头看向安静待命的叶白茶,裴夏吩咐道:“以我此时的精神状態为准,如果后续我出现明显的异样,向我大喊。” 叶白茶先是点头,然后询问:“喊什么?” “喊我的名字。” “主人的名字是?” “……裴夏。” (本章完) 第321章 焰眉尾 第321章 焰眉尾 程火萧將林平送出了连城幻境,就像落炎宗与武功台约定好的一样。 厚厚的结界光幕,在试炼开启后,便许出不许进。 程火萧看著林平走出去,自然也注意到了光幕彼端,邢野脸上的错愕。 林平居然直接就能走了,而且走的平稳、矫健、虎虎生风。 这不像是治病,更像是换了一双腿。 程火萧一直觉得这其中应该有什么怪异,考虑到连城幻境中的“幻境”之名,他也思索过,这会不会是某种错觉。 然而,即便在离开结界之后,林平的双腿依然健全,可以自如地走动。 他真的好了。 父亲程鸣偷偷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程火萧看在眼中,也没有在意。 倒是邢野,收回了落在林平身上的目光后,別有深意地朝著程火萧点了点头。 程火萧明白他的意思,隔著光幕,应允点头,隨后便又再次只身返回,朝著火脉深处纵掠而去。 让他意外的是,在相对外围的区域,他又一次见到了云虎山的宗衡道长。 宗道长似乎已经无意向內,但同时也没有立即离开的想法,程火萧见到他的时候,道长正在收拾自己刚刚吃过的乾粮,拍拍衣服,起身像是要练一会儿拳。 先前火脉之中爆发出震天的呼啸,程火萧也看到了,那等威势,此次入幻境的修士中,想来也只有宗衡能做得到。 这样的怪物,还是不惹为妙。 身形疾驰,他继续向里深入。 虽说答应了邢野要帮他杀了那个长鯨门的通玄,但火脉之大,遇不到的可能也很高,程火萧只顾向里,遇到则杀,遇不到也不强求。 全力疾驰需要灵力配合,开府境说起来內有灵府生生不息,但灵力流转也需要时间,入不敷出自然会消耗极大。 换作外界,在有其他修士虎视眈眈的情况下,程火萧还真不敢如此放肆地挥霍灵力。 但这里是连城火脉,浓郁的火相灵力与他的落炎宗修为极其契合,虽然不能直接增补自身,但在这种环境里施展修为,也可事半功倍。 除了那个宗衡,程火萧自认为在这幻境之中没有人会是他的对手。 很快,他就重新抵达了之前为林平疗伤的火池附近。 他没有停留,继续前进。 焦黑的大地开始出现宽阔的裂口,混杂著黑褐的粘稠岩浆不停息地汩汩流动著。 灼热已经成为了一种清晰的痛感,环境中的气味焦糊,还带著些许刺鼻的酸味。 入目所及,连城火脉之中其实很少升腾烟雾,反倒是滚滚的赤红岩浆里,时不时窜出幽蓝色的焰火。 程火萧眼尖,从一处岩浆河中看到了一块裸露出来的金红色矿材。 一块烈阳玄金! 他咽了口唾沫,此等宝物,就是以父亲程鸣在宗门內的地位,也需费上气力才能获得,在这连城火脉之中,居然就裸露在外,任人採取? 年轻人大多性情急躁,但程火萧迟疑片刻后,还是艰难地收回了视线。 烈阳玄金虽然难得,在总还是能见到的,来一次连城火脉不容易,程火萧又没有什么特別的储物手段,他的心思还是放在更重要的机缘上。 核心之处,那九州火脉祖地,对於他这样显化火相的修士来说,才是真正的至宝。 在儘可能近的地方,哪怕是调息修行数日,也將获益匪浅。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那烈阳玄金开採费时、携带不易也是原因,没多久,程火萧又瞧见一具枯骸,从那枯骸之中拾走两块妖晶,他又觉得无伤大雅了。 连城火脉越往深处越是危险,除了更浓烈的火气难以生存之外,出没於此的妖兽也越发凶残。 程火萧甚至遇到了一头堪比化元境的焰龟。 还好他火相灵力如鱼在水,小心翼翼地避开,总算没有惊动对方。 隨著逐渐深入,程火萧心中暗喜之余,又不免想到邢野。 邢大人要杀的那个小子才不过通玄修为,此处地界之深,他怕是已经进不来的,看来这笔朝廷的赏赐,自己是落不著了。 就在他遗憾嘆息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的岩浆河中,逐渐显露出一个身影。 那人脚踏两块黑泥踏板,一路在岩浆之中飞驰,惊人的热浪拍打在他的护身罡气上,激发出层层的烁光。 那衣衫……是长鯨门的通玄小子! 果然有些本事。 程火萧不惊反喜,快赶了几步,迎过去就是一声厉喝:“小子,回头看看我是谁?!” 岩浆之上,那一双踏板驱火踏浪,扭身之间,飞溅起大蓬的岩浆。 转过身,果然是带著铁面的裴夏。 程火萧伸手摸入后腰,攥住自己的法器,“嗖”一声,抽出长长的软骨鞭,灵力激发,宛如一条火蛇就朝著裴夏扫了过去。 裴夏像是来不及反应,人还在站在岩浆上,根本无从闪避,匆忙之中,竟然伸手去抓握火蛇。 程火萧眼中闪过狞色。 这法器叫作“焰眉尾”,玄宝品级,是程火萧六岁时父亲程鸣赠他的,从小习练早已出神入化。 裴夏入手,却根本攥不住这火蛇,软骨鞭如同活物,顺著裴夏的臂膀便飞速缠了上来。 程火萧全力火功,已练至纯青,青色的灵力焰火瞬间撕碎了裴夏右臂上的长鯨门长老服。 肌骨血肉,好似在清焰之中开始惨烈的鸣叫起来! 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下两头吃饱! 等离开幻境,回到落炎宗,整理消化之后,不出两三年,我就能闭关尝试衝击化元境…… 他面带狞笑地看著裴夏:“小子,我给你痛快!” 言讫,青色火蛇骤然收紧,力道之猛烈,仿佛要渗入裴夏的血肉之中。 裴夏右臂上的血肉就在清焰里,好似真的被烧融了一样,软骨长鞭紧紧勒著的骨肉忽然绵软起来。 程火萧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的法器就整个融进了裴夏的臂膀中……不对,这更像是…… 被吞了进去! 青焰剎那消失,如血般深红、且透露著一种诡异粘稠的火,开始顺著长长的法器,朝著程火萧迅猛地扑了过来! 程火萧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多年练就的战斗本能,让他下意识鬆开了自己的法器,並全力后退。 万幸他撤的及时,血红粘稠的诡异火焰,只有很小的一滴,落在他的衣袖上。 正当他惊疑不定地喘息时。 袖袍上那一点血火,迎著滚烫的风,开始摇曳著升腾起来。 仅仅一次眨眼,那血红色的怪物便冲天而起,化作数十丈高的血焰魔神,居高临下地盯视著程火萧! 程火萧生是火相,修的亦是此道传承,所谓烈焰本该是他最亲近熟悉的存在。 然而此刻,眼前遮天蔽日的血火,却让他发自內心地感受到陌生与畏惧。 “我……”他张嘴。 血火也张开了嘴,数十丈高的阴影轰然而下,將他整个吞噬! 数息之后,凶蛮的火光褪去了,焦黑的土地上空无一物。 脚踏两块玄金的裴夏静默地站在岩浆之上,铁面下的脸庞全无表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融在臂膀中的法器,张开嘴,叼住了长鞭的握柄,甩著脑袋,將长长的“焰眉尾”从手臂中拖拽了出来。 隨手挽成一个圈,他就把这法器別在了后腰上。 …… 裴夏稍微帮叶白茶整理了一下姿態,儘量让她看起来不像是刚被人杀过的样子。 幸运的是,她身上云虎山的道袍大致完整——別误会,裴夏对她穿没穿衣服不感兴趣。 只不过此前看宗衡转身离去,应该是不会去而復返,在无人指认的情况下,叶白茶作为云虎山的开府境,还是颇有些威慑力的。 如果遇到別家的修士,不消动手也是帮助。 “若是有个趁手的兵器,摆起姿態也更好震慑些。”叶白茶眨眨眼睛,问询似的看向裴夏。 裴夏觉得她说的对。 於是他伸手摸向后腰。 他的后腰上別著一卷长长的软骨鞭。 软骨……鞭? 裴夏看著手里的东西,忽的愣了一下。 “呃,焰眉尾,玄宝,”他说著,递给叶白茶,“你拿著,易用的。” (本章完) 第322章 灰袍 第322章 灰袍 越往深处,灼烫的空气就像是刀子一样划在脸上。 稍微风大些,便会激发出裴夏身上的护身罡气。 为了应对不测,他必须儘可能保全自己的状態。 还好,有叶白茶。 她走在了裴夏前面,也不需要运用灵力,就任由热风吹拂,短短数日,她的面庞就开始乾枯起皱,偶有破口,也浑不在意。 能够落脚的地方也越来越少了。 星散在岩浆上,偶尔突出火河的,也往往是璀璨的晶石。 有红晶,有磺石,偶尔还能见到一人高的烈阳玄金,繚绕著骇人的火相之力从岩浆河里飘过。 叶白茶走在前面,忽然脚下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 她停下步子,低头看去。 光滑的晶体表面裂开细小的缝隙,一根纤细的红色植物裊娜著茎叶飞速地舒展生长起来。 裴夏瞧了一眼:“焰髓。” 一种汲取火力才能成长的珍稀灵植。 通常只在火山之类的地方偶有发现,在浓郁的火气之中缓慢长大,二十年一叶,五十年长成。 然而在这连城火脉的核心区域,它摇曳著身姿,几乎是在数息之內便伸展出鲜红的叶片。 还没等裴夏细观察,那饱满的红叶就开始渗出汁液,汁液滴落在红晶上,在滋滋作响声里蒸发了大半,只剩下极少的一些渗了进去。 隨后这焰髓草便快速凋零。 数息破土,顷刻凋零。 即便是以火力为本源的天地灵植,也无法长存於此。 裴夏呼出一口气,按住叶白茶的肩膀,將脸埋在她颈后,说道:“把罡气运起来,应该快到祖地了。” 遍布整个火脉的岩浆河逐渐开始匯流在一起,形成了看不到边际的赤红湖泊。 因为带著叶白茶,裴夏没有直接运用法器踏浪。 遇到需要纵跃向前寻找落脚点的时候,就由叶白茶甩出焰眉尾,先远远攀住下一个落脚之地,然后再抓著裴夏飞掠过去。 继续深入,岩浆的流速也越来越快,前方似乎是有什么湍流之所。 裴夏来过火脉,当年修行火德之身的灵脉火种就是在此寻得。 但即便是那九死一生的时候,裴夏和傅红霜也没有深入到真正的火脉祖地。 前方的情况究竟如何,裴夏也说不准。 “主人,”叶白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里好像有陆地。” 裴夏举目望去,在岩浆湖的远处,竟然真的竖著一道厚实的屏障。 並不高,凸出岩浆约莫一丈,表面凹凸不平,乍一看去根本分辨不出材质。 只不过,接近火脉祖地,焦土都已被炼化,还能保持这等规模的,肯定不是凡俗之物。 裴夏眼睛微眯,看到那屏障之上似乎有个人影。 不,是两个,一个蹲著,一个坐著,蹲著的那个穿灰袍,低著脑袋不知道在鼓捣什么,而坐著的那个则一动不动,格外安静。 靠的近些,能看到灰袍人站起身,缓缓走开了。 是参加连城幻境的其他修士吗? 敢深入祖地,倒是有些胆量。 以开府境的修为,有罡气护体,环境恶劣倒也可以忍受。 但其中的风险仍然是巨大的。 途中或有的强大妖兽暂且不论,若是与別家修士发生了爭斗,在这种地方,想要疗伤恢復,几乎是不可能的。 进来容易,能不能全须全尾地离开,就得看命了。 “我们也上去看看。”裴夏吩咐道。 叶白茶长鞭挥舞,一手拉著裴夏,飞身落在了那道宽厚的屏障上。 脚下的触感出乎意料的坚硬,这些黑褐色的东西绝对不是普通的石头,可除了零零碎碎的白色斑点,也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的异样。 “有奇怪的声音。”叶白茶看向裴夏。 裴夏也听见了,那是一种低频且沉闷的,持续的轰响声,它不像是纯粹由听觉来获取的,更像是一种能被胸腔感受到的振动。 叶白茶看向裴夏,她的眼珠灵动,神情空洞:“好像有什么在摩擦。” 裴夏点点头,向著屏障的彼端走过去。 这奇异的台地凸出岩浆仅有一丈,但却十分宽阔,將近五十步之后,才能看见另一边的景象。 裴夏站在边缘,不出所料地嘆了口气:“是岩浆滚落的声音。” 另一边展现在裴夏眼前的景象,仿佛直通地狱的巨大空洞。 相似的所谓屏障,分成四个圆弧形状,在岩浆湖的表面围成了巨大的堤岸,滚动而来的岩浆,通过堤岸之间的空隙,向著中心的空洞滑落。 赤红的粘稠岩浆分明散发著刺痛双目的火光,可源源不断地跌落在空洞之內,却没能將其深处照亮。 这无比巨大的漆黑深洞,仿佛连接著深渊。 裴夏很不想面对这个现实。 因为按照此刻的状况来判断,他苦苦寻找的祸彘汝桃,应该就是被封镇在这幽邃不可见底的深窟中。 叶白茶试著向空洞之內伸手。 然而隨著指尖的靠近,她中指上的血肉几乎瞬间就被烧融,露出一小截惨白的指骨。 直到她运起罡气,才稍稍阻缓了这种融化。 收回手,她转过头望向裴夏:“主人,开府境的罡气可以勉强抵挡,但从灵府的状况来看,消耗非常大。” 这是当然的,火脉祖地,祸彘封镇,又怎么可能单单以岩浆作为阻隔,这深窟之內,必然存在著更为庞大的力量。 直接跳肯定不行。 裴夏的內鼎灵力自然远超叶白茶,可面对千载尚存的祸彘封镇,也只是沧海一粟,想要依靠消耗灵力的方式穿越岩浆深窟,绝难做到。 得想想其他的办法。 裴夏抬起头,远望向空洞彼端的长堤。 因为隔得太远,很难看清那一边堤岸上的细节。 但从弧度上来看,这四块堤岸应该是正好围成了一个圆。 这种规整的布局,不太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而且,开府境没有灵力护持,都能须臾烧融,这四道堤岸却稳如磐石,或许本就是封镇的一部分。 能不能想想办法,利用一下…… 裴夏转过视线,望向了另一边静坐著的人影。 远看时还未察觉,此时登上堤岸,以裴夏的感知自然已经看出异样。 带著叶白茶走到近前,果然是一具皮肉乾瘪发黑的尸体。 尸身没有成灰,可见生前修为极是不俗,肉身锤链应该臻於化境。 上下打量,这尸体身上再无旁物,想是多年来被搜摸了个乾净。 这么看,刚才蹲在这里的灰袍修士,可能真是此次与裴夏一同入內参加幻境的人,盘桓许久就是在寻找有没有剩余什么可用之物。 “……”裴夏沉思片刻,“要是能找到些有关封镇的线索就好了。” 热风袭来。 裴夏紧了紧身上风尘僕僕的灰色长袍,伸手摸进怀里。 还好,刚才从这古旧的尸体上找到了一块白色的石片,或许能有助於勘破玄机。 (本章完) 第323章 镇骨 第323章 镇骨 石片,是乍一看去。 等拿在手里细细摩挲后,会发觉这东西的质感和石头並不一样。 很轻,裴夏屈指敲了一下,会有明显的敲击声。 这是……骨头? 裴夏用力掰了一下,应声而碎,溅出些许粉末。 是骨头,而且应该是很有年份的骨头。 裴夏看著手里的骨片,眉眼晃动,视线从脚下黑褐色的堤岸上扫过,逐渐聚焦在了那星布其中的惨白色“斑点”上。 刚才还不觉得,现在看,这些白色斑点,和手里的骨片是不是有点太相似了? 裴夏蹲下身子,指肚擦过白斑,往下按了按。 无需灵力,只消指节用劲,就能听到一声断裂的脆响,嵌在堤岸里的斑点当即碎出一个凹陷。 捻了捻指尖,他把整个手掌按进了黑褐色的堤岸里。 在灵力的辉光中,黑褐碎裂,显露在手下的,竟然是一颗深嵌其中的人类颅骨! 裴夏面色沉凝地站起身,手中巡海剑倏然浮现。 隨著一道剑芒呼啸而过,堤岸表层被切开了一道数丈的豁口。 借著岩浆翻腾起的血红火光,那豁口中,一具具苍白的骸骨触目惊心! 裴夏眼角抽动,紧了紧握剑的手,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就是上古先民封镇祸彘的手段吗? 他举目再看向环绕在巨大空洞周围的四座堤岸,那些漫长的黑褐土壤中,全都是密密麻麻的人骨…… 封镇一颗祸彘,究竟需要消耗多少人命? 数千?数万? 恐怕都不止。 凸出岩浆的黑褐堤岸仅高一丈。 可从另一侧,向著空洞深处窥视,那直入深渊之底的壁垒,又该有多深? 握剑的手缓缓鬆开,巡海收回腕里,裴夏吞吐著灼热的空气,许久后,才缓缓开口对叶白茶说道:“挖吧。” …… 乐扬水府,青泥台小筑。 临江的亭子里,隔著一张窄小的茶案,两个老头相面而坐已经很久了。 清閒子一直没有开口,裴洗也就懒得搭理他,枯瘦细长的手指挽著一卷薄书,两眼微眯,看的入神。 亭外一株老树,江风吹过,落下一片叶子,飘飘荡荡,居然落在了裴洗的书上,遮住了字。 隱姓埋名的老宰相面色不改,只是原本盯著书页的眼睛,此时却看向了那片落叶上。 清閒子哈哈笑起来。 老道士拂尘別在腰里,从案上提起茶壶,往碗里倒了水,再把手指伸进茶碗里,细细搓磨:“断了吧?” 裴洗不置可否,鬆开了捲起的书,封页转动,合拢后放在了膝上。 “你不也断了吗?”他说。 清閒子摇头:“我与你不同,断或不断,我该吃就吃。” 裴洗形如枯槁的面庞微微仰起,迎著江风轻笑了一声:“没什么不同,就算镇骨不断他气轨,等他出了火脉,龙鼎一样会断他。” 清閒子搓乾净茶碗,重又倒了水,推给裴洗:“你就不怕他死了?” 裴洗眼帘低垂,伸手拿起小碗,茶水平静宛如琥珀,倒映著老人仿佛行將就木的面容:“生死不过是小事罢了,再说了……不是还有你们在吗?” 浑浊的目光扫过江畔小亭。 玲瓏剔透的女婴在小巧的摇篮里囁嚅著嘴唇,轻声囈语。 远处江边,一个浑身黑毛不似人样的身影正伸长了脖子,像是在与江中的谁对望。 亭外,两个长相甜美的少女正在玩拍手背的游戏,娇笑声宛如银铃,晃动著各自身后一左一右两柄木鞘铁剑叮噹作响。 老道肩膀一耸:“我拖家带口,找个地方安生罢了,保得了谁来?” 裴洗捏起书卷,拨开额前一綹:“安生?何处安生?” 清閒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仰头饮尽,然后拔出腰后拂尘,提起媳妇的摇篮:“秦州。” 说完,他转身出了亭子,朝著那黑毛与两个少女唤一声:“走也。” 两个少女嘰嘰喳喳,並肩跟在了师父身后,因为背负的长剑一个斜左一个斜右,因此行路时总是互相磕碰。 那黑毛大个儿反应要慢些,听到师父喊,又站在江边多看了水中人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浓密的毛髮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远远朝著亭中的裴洗看了一眼。 目送著微山师徒背影远去,裴洗侧目望向东方的天际。 要寻汝桃,镇骨的帮助就必不可少。 但这个时间,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如此快,莫非是有什么东西要横插一脚……裴洗捏书的手缓缓鬆开,手指轻捏,像是要掐。 但临到头,他又顿了顿。 若是对方未沾因果,就是强算了气轨,怕也捉不住马脚。 “罢了。” 老裴重新垂下头,单手翻开书卷,拨弄著纸张,神色又倦怠下来:“翅膀硬了。” …… 徒手从不知多少年前的遗蹟里,將那些沉睡的骸骨一具一具挖出来。 虽说有些不敬重先人,但眼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深不见底的空洞里,火脉祖地的力量异常凝实,想要凭藉人躯,进入汝桃的封镇之地,这些先民遗骨,恐怕是唯一的办法。 將古老的人骨一具一具绑在自己身上,裴夏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深渊之中翻腾的热浪对自己的影响越来越小。 哪怕从灵力痕跡上,他完全看不出这些骨头什么特异,但效果是切实存在的。 先民封印依旧可靠,如果没有裴夏,汝桃也许还能被封印很久。 但不行。 不行。 我很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 我的脑子里也有一颗祸彘。 如果我死了,我脑子里的祸彘同样会撕碎整个九州。 到那个时候,汝桃是否脱困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我的思路才是对的。 我应该深入火脉,只要我能得到汝桃,两颗祸彘互相制衡,完美抵消,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七八具骸骨被捆绑在身上,让裴夏看起来有些滑稽。 一旁的叶白茶也遵从裴夏的吩咐,捆缚著数具白骨。 他走到堤岸边上,伸手拉住叶白茶的胳膊,沉声道:“抓紧。” 叶白茶没有死亡的概念,她其实根本无所畏惧。 但谨遵著裴夏的命令,她还是紧紧抓住了主人的手臂。 抬起头,灵活而空洞的双目里倒映著裴夏的眼睛,一缕模糊的七彩光芒,闪烁在裴夏的眼底深处。 抬手从玉琼上拂过,烈阳玄金烧制的两块黑泥踏板落在脚下,裴夏深吸一口气,拽著叶白茶,从堤岸上向著深不见底的空洞。 一跃而下! (本章完) 第324章 硬着陆 第324章 硬着陆 很难说这扑面而来的还算不算是风。 裴夏感觉像是有无数把细小的刀刃汇成了这漆黑空洞中无声的空气,随着飞速的坠落,护身罡气与滚烫而无形的烈焰之刃,爆发出夸张的摩擦! 其碰撞之强烈,灵力消耗之迅速,差点让裴夏以为身上的镇骨根本没有发挥作用。 而事实是,从他跃下之初,那些看似没有异样的白骨便散发出了极淡的莹玉色泽,确确实实在抵消着封镇之中最为关键的某种力量。 他开始庆幸于此前路上把琐事都交由叶白茶,没有因为深入核心祖地而额外消耗灵力。 纵横何止千丈宽的巨大空洞里,代表着裴夏的那个渺小的光点,开始沉入了黑暗之中。 耳边的狂风与灵力碰撞的嘶吼,随着周围暗影的越发浓郁,而缓缓被一种古老的静谧所包裹。 俯瞰着浩瀚的连城火脉,岩浆翻滚流淌,焦土喷薄火气,数以千年计的岁月仿佛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又抹去了有人到访过的痕迹。 宗衡是最后一个回到营地的,带来了叶白茶不幸陨落的消息。 道长不擅长撒谎,所以他讲述的时候一直紧绷着脸,有意不露出任何表情。 他说,叶白茶被一头天识境的熔火大妖用火叉叉死了。 这是本次连城幻境唯一一名殒命的修士。 尤其对于云虎山来说,这更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不幸。 同为小陈国修士,邢野程鸣在对裴岚表示哀悼的同时,也有些后怕。 如果真是天识大妖,那所谓如鱼得水的程火萧,也必然不是一合之敌,别说保护林平,自己能不能出来都很难说。 两位化元回头看向自家的后辈,双腿痊愈的林平正在与程火萧轻声低语着什么。 他们的运气倒是不错。 宗衡不是裴岚的亲传,所以她对这位师侄的了解并不如丁贾,只是隐约觉得好像有点违和,但当着众人的面,她也没有多问。 哪怕真有疑惑,等回到云虎山再商议就是。 其余各国的修士,也都聚在一起,讨论炼成火脉之中的见闻。 妖兽、灵材、遗落的法宝和传承机缘,各有所得,也都有遗憾。 火脉越往深处,祖地的喷吐出的力量就越强悍,以他们开府境的修为,根本抵挡不住那股厚重的火气。 好在,有关罗嗔的警告,目前来看,也就应在了云虎山自家的弟子身上。 尤其是长蓝国的天识境海洪老头,再三向弟子确认,火脉并无异状后,也长吁了一口气。 稍作休整,各国修士便无意继续在火脉停留,各自都开始收拾,准备离去。 裴岚对于叶白茶的陨落有些疑虑,但身为天识境,她也无法进入幻境查证,也只能先回云虎山再说。 将巨大的飞行法器拖出来,来自小陈国的各宗修士一一登上,裴岚重新站到操控法器的前端,朝着远处那迟疑不动人影唤了一声:“裴师侄,等什么呢?” 许是在火脉之中发生了激斗,那长鲸门弟子脸上的铁面也遗失了。 小眼塌鼻正拧在一起,似乎在琢磨什么事,龅牙紧咬着唇瓣,十分费解。 他抬头看向裴岚:“裴前辈,我……” 四目对视,裴夏望着裴岚那张与当年相比,既熟悉又陌生的美丽面庞,看她的眉梢、鼻眼、唇齿。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迟疑之后,他下意识地喊出了一句:“裴岚,帮我。” 裴岚愣怔了一下。 道长眼中的景色开始飞速扭转,天空大地火脉化作浑浊的色块,宛如旋涡般被吸进了那个长鲸门修士的眼中。 焦黑的土,闷黄的天,赤红的火,以及他人身上形形色色的衣衫服饰,流动在裴夏眼眸的深处,化作一缕七彩色的斑斓光点。 裴岚陡然惊醒! 她睁开眼,可眼前却漆黑一片。 天识境的目力,也无法为她带来任何光亮,多年苦修来的强大神识,此时也杳无踪迹。 不仅如此,身体的感官似乎也格外迟滞,她在无边的黑暗里,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胸上似乎紧压着什么东西。 这诡异的状况自然让裴岚心生戒备,她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小心地抬起右手,想要摸一下这个黑暗中压在自己胸前的事物。 但奇怪的是,她抬起了胳膊,却没有感知到自己的手。 一种有些麻、有些痒的微妙触感,从手肘部位传了过来。 是的,手肘,它好像正在听从裴岚的安排,顶戳着什么东西。 道长在刹那的错愕后反应过来——我手断了。 不是骨折,是从手肘处断成了两截! 她心中震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东西,能够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超越她的神识,斩断一个天识境的臂膀。 裴岚内心中不断提醒自己,情况未明,一定要保持冷静。 为此,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就感觉到某种粘稠的液体被她倒吸了回来。 粘稠、浑浊、冰凉。 是血吗? 裴岚放下了只剩上臂的右手,试着动了一下左臂。 左边好些,虽然有好几根手指根本不听使唤,但总算能感觉到手掌。 她的手攀上身前的事物,缓缓摸索起来。 这应该是一个人,肌肉修长棱角分明,但衣衫不整,还伴随着仿佛睡着一样的微弱呼吸。 当酥麻的前胸也开始找回一点触感,确信了对方坚硬平实的胸肌,她晓得,这应该是一个男人。 ……不是,道法无量天尊,我这两眼一黑是给我弄哪儿来了? 状况不明,但从自己的身体情况来看,裴岚显然是受了重伤,在数次尝试摆脱对方的身体压制无果后,她终于只能试着推了推他,并张开口,用一种让自己很陌生的嗓音喊道:“喂,醒醒!” “喂,醒醒……” “喂,醒……” “醒……” 她的声音并不洪亮,却依旧传出了很远,层层叠叠的回声,仿佛置身于某个广阔而幽闭的深渊之中。 不管是敌是友,至少身上这个男人,确实对她的呼唤有反应。 伴随着细微的抽动,他的意识开始回归到身体中,低垂的面庞从裴岚的脸颊上摩挲过去,没多久,他湿热的呼吸开始浓重起来。 “呃……” 一只手下意识按在了绵软上,他就骑着裴岚的腰,坐了起来。 黑暗中看不清事物,裴岚只听到他呓语了一句:“妈的,硬着陆。” 道长张开嘴就是一口唾沫呸了过去:“说谁硬呢?!” (本章完) 第325章 散装白茶 第325章 散装白茶 裴岚有两个误会。 首先,她呸出去的并不是唾沫。 其次,这确实是硬着陆。 即便在镇骨的帮助下,穿越空洞依旧烧干了他的内鼎,此时此刻,他只能凝聚起异常微弱的灵力,化作一簇细小的光。 这点宝贵的光亮,让两人都看清了当下的状况。 裴夏发现自己正骑在叶白茶的腰上,而身下的女人……甚至已经不太能称之为人了。 叶白茶从后脑开始,约莫三分之二的头颅已经碎成了渣,半个脑子被砸的稀烂,混着血水流出灰白色的浆。 她的右臂被摔断,血肉崩碎,只剩了零散的皮肉还包裹着臂骨。 胸前看似完整,但从侧面崩开的伤口里,大部分内脏都已经流了出来。 至于裴夏骑着的腰,则只剩了一点表皮还顽强地勾连着下体。 用东州话来讲,这是已经摔“niong”了。 裴夏慢慢开始回忆起来。 随着深入空洞,仿佛没有止境的滑落不断消耗着两人的灵力,这超出了裴夏预料的深邃让两人的灵府内鼎都开始见底。 他只能将叶白茶护至身前,自己节约灵力。 但即便如此,也没能支撑到安稳着陆,最终还是叶白茶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加上裴夏本身恐怖的体魄强度,才勉强抵达了封镇之底。 确实是硬着陆,很难再硬了。 裴夏也没想到会被叶白茶呸一口,他有些茫然地伸出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指尖上的不是唾沫,甚至不是血,灰白粘稠,似乎是脑浆。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被人用脑浆呸一口。 裴夏这边看着手上的脑浆发呆。 躺在地上的裴岚就更懵了。 随着光芒亮起,她看清了身上这人的面容,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开始朝她涌来。 “裴、裴夏?”她有点不敢确信。 一声呼唤隔了快十年,在陌生而空旷的幽邃里回响。 裴夏也愣住了,在迟疑了极短的时间后,他猛地伸出手。 一拳将她的头打飞! 虽然灵力不再,但体魄仍存,这一拳的力道瞬间就将裴岚的脑袋从脖子上打飞,转着圈地滚到数十丈开外。 叶白茶早就死了,操控她身体的是巡海神的脑虫,所以即便身体破碎,仍能说话这点,裴夏并不奇怪。 但无论是叶白茶生前,还是死后,裴夏都从未对她透露过自己的全名,她张口能喊出自己的名字,就证明这绝对不是叶白茶本茶! 哼,小小汝桃,这么大的疏漏还想瞒过我? 裴岚被一拳打飞,猝不及防,随着脑袋像陀螺一样旋转,视线转动的飞快不说,这次是真把脑浆子摇匀了。 “咚”一声闷声,脑袋掉在了远处。 裴岚这脾气,拱着头就朝裴夏瞪过去:“你小子现在胆儿是真肥啊,连我都敢……” 话说一半,她看到地上那无头的散装尸体,呆住了。 我……我死了?! 裴夏也察觉出了一点异样,这个叶白茶好像有点过于生动了。 脑虫自不必说,绝对表现不出这样的神态。 而如果是汝桃在作祟,为了让裴夏相信,也应该更接近脑虫,或者叶白茶本尊的意识才对。 一颗头,借着微弱的光亮,与裴夏对视着。 裴岚忽的回想起了,在即将离开连城幻境时,她站在法器上与那个长鲸门修士的对视。 敏锐如她,立刻观察到裴夏身上披着一件多处破损的灰袍,而在灰袍之下,正是一件长鲸门的长老服。 “你是,那个长鲸门派来参加连城幻境的通玄修士?” 脑袋上,那属于叶白茶的眉头紧紧皱起来:“你的脸很像我一个过去的朋友,我记得你不长这样。” 裴岚的话显然也引起了裴夏的疑惑,在片刻的沉默后,两人同时出声:“你究竟是谁?” 深吸了一口气,裴岚自认身正,率先开口:“我是云虎山裴岚。” 这回轮到裴夏皱眉了,他将信将疑地回道:“我是……裴夏。” “哪个裴夏?” “如果你真是裴岚,你应该会记得的那个裴夏。” 两人先是恍然,但并未轻信,又一阵无声后,异口同声地发出求证:“傅红霜是什么人?” “贱人。” “贱人。” 卧槽真是裴岚! 裴夏忙不迭从叶白茶身上爬起来,小跑着过去把干姐姐的脑袋捡回来。 手托香腮,裴夏看着这张分明是叶白茶的脸,百思不得其解:“你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裴岚自然聪慧,她心里虽然也有很多疑惑,但也清楚,这时候互相反问根本得不出答案,她顺着裴夏的话,回道:“幻境试炼结束了,我们本来打算返回小陈国,我正招呼你上法器呢,稀里糊涂就成现在这样了。” 她说着,低眉扫了一眼地上散碎的尸体,目光尤其在胸前盘桓片刻:“这瞅着也不像我啊。” “是不像,这是叶白茶。” 裴夏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将来龙去脉精简后给裴岚快速讲述了一遍:“……那虫子是我偶然得来的宝物,我操控叶白茶的尸体,与我一同深入封镇,事急无奈,只能牺牲她。” 话到此处,裴夏忽的一怔,手掌托着裴岚的头,指尖却从她脑后扣进了糊烂的脑浆里。 在一片浑浊的粘稠中,他摸到了一条肥软的事物,往出一揪,正是巡海神的脑虫。 只是此刻虫子蜷缩起来没有动静,已经死去了。 裴岚斜着眼睛看他的手:“扣啥呢?” 裴夏既然提到了叶白茶,自然也顺带着将当时赵甲与宗衡毙杀的事过了一遍。 裴岚自然不知道还有这种事,但眼下也顾不得感慨。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是在那个祸彘的封镇之中?” 祸彘是什么,裴岚当然从罗嗔那里听闻过。 她也知晓连城火脉里封镇有一枚祸彘。 但这种层级的东西,即便对于高高在上的天识境来说,也几乎是神话传说,裴岚怎么也想不到,裴夏竟然在谋算着这么大的事! 她不禁发问:“你闲的吐奶啊,招惹这玩意儿做什么?” “我……” 脑中祸彘的事徘徊嘴边,裴夏最终还是抿了抿嘴唇,咽了回去:“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这边倒罢了,本来就是做好了准备的,可你现在……” 他看看手里的头,又看看地上的散装白茶。 “要不,我给你拼回去试试?” (本章完) 第326章 汝桃 第326章 汝桃 想拼回去有点困难,几处关节的骨头都碎了,就是钢钉也钉不上。 裴夏只能带着裴岚的头,在空旷幽暗的地底中徘徊。 起先他是两手捧着,后来觉得如果遇到突发状况,这样很危险,就变成了一只手托着。 再后来又觉得这样很不稳当,于是最后,裴夏干脆揪着所剩不多的头发,提头寻路。 从此前对话的回声来判断,封镇之地应该极为广阔空荡,但可惜裴夏此时灵力枯竭,手中的灵光也十分微弱,根本无法看清这地下空洞的全貌。 他只能在周身一尺内,看到怪异的黑色地表。 这些黑色的东西像是冷却之后的岩浆,但却并未形成岩浆流动的形状,反而是在看似平整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道蜿蜒扭曲的凹痕。 这些凹痕像是彼此纠缠的蛇,密布在整个地下。 “不是说封镇着祸彘吗?”裴岚被提在手上晃来晃去,好在只剩半个头也不至于觉得难受。 裴夏的另一只手上正捏着一枚妖兽内丹,飞速地汲取着其中的灵力。 虽然驳杂,但好过没有。 庞大的内鼎一时半会儿肯定没法完全充盈,但至少能让他的灵光更明亮些。 可遗憾的是,即便光芒照到了十丈外,眼中所见仍然只有漆黑坚硬、遍布着蜿蜒凹痕的黑色石面。 他试着向头顶望去。 不知道是不是太深的缘故,他甚至找不到那个自己坠落下来的空洞,也见不到任何燃烧的岩浆。 裴夏只能叹气:“如果不是镇骨的存在,我恐怕也要怀疑这里究竟有没有祸彘了。” 他的语气里难得地浮现出低迷与彷徨。 以他如今通玄境的实力,他一直觉得这趟来到连城火脉不会顺利。 可事实与他所想的相反。 入幻境前,裴岚没能发现他的身份。 叶白茶也不需要他出手,本以为会是大敌的宗衡,直接清理了门户。 还有邢野,哪怕因为没有认出,不必考虑当年的事,只说最近长鲸门对武功台的算计,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和实力来向裴夏出手。 但也没有,自始至终没有人找过他的麻烦。 不止于此,汝桃的封镇位在连城火脉的核心,也就是九州地脉之祖。 这地方,当年裴夏和傅红霜就没敢进,他本以为靠通玄的修为,恐怕抵御热浪都会十分艰难,结果也风平浪静。 甚至是镇骨,如果没有机缘巧合找到的骨片,想要发现这上古先民封镇的玄机,恐怕也不容易。 颇有种做好了八十一难的准备,结果出门告诉你有航班直达的参差。 该欣喜吗? 不,裴夏很紧张,尤其此刻回想起来,所有困难的迎刃而解,天时地利人和应需而至……与其说是时来同力,似乎更像是某种冥冥的安排。 为什么早不知觉? 裴夏抿唇:“你现在的状况,应该也是祸彘造成的影响……” 裴夏看向手里的脑袋,迟疑了一会儿之后,慎重地猜测道:“我甚至怀疑,你可能是我的幻觉。” 他自己脑子里就有祸彘,尽管从未完全解放过,可从其表现来看,应该无法做到将裴岚的意识融入进一颗死去的头颅里。 裴岚没有强行要证明自己的切实存在。 道长沉思片刻:“幻境开启时,我与众位天识一同查看过,幻境的结界完好,并无缺漏,祂又是怎么影响到我的?” 裴夏听说,连城火脉是近些年开始频发异状,所以东州诸派结合十二国的素师精英,联手布置下了一个巨大的结界阵术,用来阻挡火脉力量的外泄,从而形成了所谓的幻境试炼之地。 裴岚又说道:“不过,你这个幻觉的说法,我倒是觉得很有可能,毕竟这种事是有先例的。” 连城幻境的幻象误人,在往年试炼中出现过不止一次。 并且不仅仅是当时会迷乱修士,有些人因此直接神智崩溃疯疯癫癫,乃至于性情大变,残忍嗜杀。 这也是为什么幻境不允许化元境以上的修士入内,开府疯癫尚且可以制服,但化元境一旦神智错乱,其高超修为带来的破坏力,很容易引发灾难。 裴夏只能苦笑:“所谓的东州大阵,能阻挡只不过是火脉中的妖兽火相而已,祸彘若是能挣脱镇骨,那结界又怎么拦得住祂?” 话到此处,裴夏忽而一怔。 对啊,如果自己一路行来顺风顺水是祸彘在摆弄天时地利,那么祂岂不是早就已经摆脱了镇骨封印。 可自己跃下深渊前,那四道堤岸分明完好无损。 裴夏的脚步慢慢停下。 如果,不是汝桃呢? 他开始回想自来到连城火脉后的一切。 在那种久违的,彻底的平静的背后,他所见、所闻、所做、所得的一切。 焰眉尾是哪里来的焰眉尾? 身上灰袍又是什么时候穿上的? 那本已空无一物的尸体上,又怎么会有镇骨的碎片? 是谁在偷偷地帮自己? “你忘了?”裴岚在他手上,翻着眼睛往上看他。 “是你用火德杀了程火萧,夺来的焰眉尾。” “是你披着灰袍搜寻到的镇骨碎片。” “是你用脑虫操控了叶白茶的尸体,带你一路抵达了封镇。” “你都忘了?” 裴岚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幽暗中。 裴夏眼前的景象开始不断变幻。 火德吞噬了程火萧的法器,巨大的血火之口将其吞没,连灰烬也未剩下。 被祖地火气烧的只剩白骨的手掌,在不知多少岁月前留下的焦黑尸骸上,找到了那片苍白的镇骨。 脑虫摇晃着肥嘟嘟的小尾巴,顺着叶白茶的鼻孔,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并一路护持他坠入巨大的封镇空洞。 ……不! 裴夏厉声道:“我只用脑虫控制了叶白茶!” 裴岚笑了,半颗脑袋在他手上晃荡着:“你?哪个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夏眼前的景象倏然变幻。 光亮似乎从头顶上传来,他望向远处,蜿蜒着漆黑凹痕的岩石地表深入到无尽的黑暗中,他的视线很低,非常奇怪。 他尝试转动身体,然而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仿佛被什么人抓在手上。 裴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不是想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攥着头发的手晃动了一下,裴夏感觉自己被高高地抛起。 半颗脑袋飞转着被扔到了高空。 俯瞰的视野中,原本是一片漆黑。 可忽然,那些黑色岩面中蜿蜒的凹痕,开始一缕一缕,渗出了如血的火焰。 血火照亮了所有的黑暗。 所谓的地面,竟然是一个让人难以察觉到弧度的,巨大的圆球! 视线再次转变,裴夏的意识重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他看着脚下慢慢融化的漆黑岩石,褪去了冷却的外壳,逐渐开始显露出柔软粘稠的肉色。 血丝与绵密的浆水在脚下流动,肉块起伏,宛如呼吸般轻轻地律动着。 是人脑。 无数的人脑攒聚在一起,组成了这个冷却在封镇之底的,巨大的肉瘤! 叶白茶被高高抛起的脑袋“啪”一声摔在地上。 面庞碎裂,只有嘴唇还在启张:“不高兴吗?” 不高兴吗? 你不就是要寻找汝桃吗? 现在,祂就在你面前。 那仿佛超脱了“生命”概念的,巨大的肉瘤,在一次次的震动里,散发出来自亘古洪荒的摄人气息。 (本章完) 第327章 血洗 第327章 血洗 群聚之脑,是裴夏一贯以来对於祸彘形象的认知。 在意识的深处,那颗浸没在漆黑海洋里的肉瘤本身无所谓大小。 裴夏从祂身上感受到的,也只有精神上的压迫。 鸣啸、尖叫、嘶吼,以及濒临失控时,那种由心底钻出的恐怖与奸奇。 这肉瘤长久以来的强大,让裴夏几乎忘记了,他其实从未见过祸彘身在九州上的实体。 血红色的岩浆从繁复蜿蜒的脑壑中流淌而过,轻轻律动的红粉软肉宛如呼吸,推动著他的脚掌起起伏伏。 祂的巨大,甚至让行走其上的人,未能感知到弧度。 而更让裴夏瞳孔地震的是,他脚下踩著的人脑,並不格外巨大。 一如常人大小,生是依靠著恐怖的数量,密密麻麻地黏合在一起,组成了这个名为“汝桃”的上古祸彘! 叶白茶仅剩的嘴,混在黏腻的脑汁中,没有感情地启合著:“带祂走吧,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一个本该早有准备,此刻却显得异常突兀的抉择被摆到了裴夏的面前。 没错,他就是为了汝桃而来。 他是为了將汝桃占为己有,从而迫使祂与自己脑中的祸彘形成制衡,达到完美的平静,不远万里来到连城火脉。 可理智却在告诉他,不,这不对。 汝桃没有逃脱镇骨的封印,换言之,自抵达连城火脉以来,遭遇的一切怪异,皆非祂所做。 那么一切的错乱,仅能指向另一个存在。 裴夏深吸了一口气,瞬间便面色狰狞地锤向了自己的头颅。 脑中的祸彘从未真正平静过,自入火脉以来,祂一直在用另一种方式,展现自己从未施捨过裴夏的、诡异而恐怖的力量。 祂在引导裴夏找到汝桃。 如果这真是祂的目的,那么是否能够认为,心火对祸彘的削弱,乃至於汝桃与祂的互相平衡,从根本上就不可能达成? 假设裴夏真的將汝桃带出了连城火脉…… 脚下,那流火的血脑肉瘤,在缓慢为浩荡的律动中,无声地等待著他的决定。 “我拒绝!” 他回答的很乾脆。 可几乎是答案出口的瞬间,右臂中澎湃的火力喷涌而出,血色灵光流遍了他浑身的经脉。 裴夏自始至终都在克制復甦的火德之身,正在以一种失控般的状態,吞噬著他右侧的臂膀! “怎么会?!” 裴夏厉色看向自己的手臂,眸中倒映著浓烈的火光。 在错误的认知中,他似乎是使用过这股力量,灭杀了落炎宗的程火萧。 可就算他真的无意识地重新获得了火德之身,这属於他的撑天古法,又怎么会在此时突兀爆发? 落在地上的娇小红唇重复著它说过的话:“你?哪个是你?” 隨著火德越发澎湃的復甦,裴夏眼底深处的七彩光芒,逐渐被流出的熔岩所覆盖。 神情变幻,裴夏的表情凝滯片刻,忽然勾起唇瓣笑了起来。 他並不欣喜,也不绝望,只是嘖嘴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 “火相匯聚之地,是想凭藉火德之身牵引九州地脉来衝破镇骨吗……祂果然有所察觉。” 裴夏仰起头,望向漆黑一片的穹顶,目光穿透封镇,仿佛能看到顶上火红的天空。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的沉默后,笑容逐渐狞然。 流火的右臂按在了脚下的汝桃身上,血红的火光向著他的臂膀涌来,隨著一声沉闷的呼喝,裴夏纵身而起! 血红的火臂从汝桃身上拖曳起了长长的焰尾,熊熊的火光终於將所有的黑暗驱散,他仰起头,朝著先民的镇骨咆哮而去! …… “师叔?师叔?” 眼前的景象剎那模糊了一瞬,裴嵐摇了摇头,望向身旁,那是正在丁师兄的弟子宗衡,正在唤她。 宗衡闷声道:“怎么了师叔?不是要走了吗?” 裴嵐低下头,发现自己正踩在法器圆盘的前端,手上还掐著诀,一副就要起飞的样子。 好像……好像我是要起飞来著。 因为什么耽搁了? 忽的耳鸣,裴嵐脑中闪现过一幕幕漆黑而混沌的画面。 她又晃了晃头,引得宗衡也神情担忧起来:“怎么了师叔?哪里不对吗?” 裴嵐先是不语,她伸手按在宗衡肩膀上,然后语出惊人:“你在火脉,杀了你叶师弟?” 这话一出口,可不止是宗衡听见,圆盘上小陈国的其他修士也都惊愕住了。 宗衡那张木訥憨厚的脸上,表情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有眉眼放鬆下来。 既然师叔已经知晓,他也不必隱瞒:“是我杀的。” 有关丁贾密令的事,他没有说,此地毕竟还有外人,宗门內事不必多言。 他本以为裴嵐势必还要追问他其中的缘由与细节。 然而没想到的是,裴嵐好像对这些根本不在意。 她只是紧皱起眉头,转过身,目光从小陈国的诸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视了过去。 叶白茶,仿佛根本就是一件小事。 “一、二、三……八、九。” 她一个人一个人数过来,最后指尖停在了自己胸口。 是九个吗? 宗衡忽的开口:“师叔,你漏了长鯨门的裴师弟,他在那儿呢。” 顺著宗衡手指的方向,裴嵐抬起头。 是的,回程之前,所有人都已登上法器,只有长鯨门那个姓裴的修士,动作很慢,踌躇不前。 她抬起头,看到裴夏就站在不远处,穿著长鯨门的长老服。 他小眼、塌鼻、齙牙。 裴夏迎著裴嵐的目光,与她对视了一下。 我真的在火脉之外? 举目四望,还能看到此次幻境之行,各国修士搭建的临时营地。 裴嵐站在法器上,等他登上圆盘,一副就要返回小陈国的样子。 我……我不是在火脉祖地,在镇骨封印,在祸彘汝桃的身上吗? 四目对视的剎那,在彼此满含疑惑、惊愕与肃穆的视线里,裴夏和裴嵐確信了那不是幻觉。 裴夏立即发问:“怎么回事?!” 他声音急促而严厉,根本不像是对待裴嵐这样的云虎山天识该有的语气。 邢野和程鸣刚一皱眉,正要叱责他不敬。 却看到裴嵐已经一步从法器上跳了下去,快步走到裴夏身旁,同样神色焦急:“我不知道啊?这看著就是我去之前的样子,我那时候就是见到现在这个你,和你对视了一眼,然后就……” 裴夏指著自己:“这个我?” “对,巨丑的你。” 说著,道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小镜子递给他。 裴夏看著镜中倒映出的那个人,耳旁是裴嵐努力回忆后翻出的重点:“不是第一次看见了,入幻境之前,我去你帐篷那次,看到的也是这张脸。” 是幻觉吗?入幻境之前,为了不让裴嵐影响裴夏的行动,祸彘扭曲了她的认知,那或许是幻觉。 但此刻,他就在这里,亲眼看著自己的脸,这实在不像是幻觉。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是幻觉,那脑中的祸彘应该也在他这个身体里。 那么镇骨之中的,又是谁呢? 我?是我吗? 你?哪个是你? 裴夏无声片刻,然后猛地抬起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很疼! 疼就对了,什么你不你的,我是我,我觉得哪个是我,哪个就是我! 裴夏仰起头看向裴嵐,说出了与上次一模一样的话:“帮我!” 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极远处,那连城火脉的核心祖地里,骤然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望去,见到的却是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遥远的微小光点拖曳著长长的焰尾撞入天空,紧隨其后…… 红焰,將天穹血洗! (本章完) 第328章 捏造现实 第328章 捏造现实 连城火脉越往深处,天空越是笼罩著不散的阴霾里,黑暗倒映著不息的火,描成了深红色的幕布。 但与此刻不同。 那遥远的一线火光,先是撞碎了漫长时光的黑幕,隨后又带来了更为深沉,如血的红焰,他把整个天空都烧了起来! “那是什么?” “火脉爆发了吗?”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在各国修士中响起,数位天识境第一时间越眾而出。 长蓝国的海洪望向了裴嵐,这难道就是罗嗔所说的变数? 就连此前一直不甚上心的潮海院耿浑,也面色肃穆起来,他素来以神识敏锐著称,更能察觉到火脉之中那股令人生畏的火相之力。 別国修士尚且如此,小陈国的诸位更是紧盯著裴嵐,等候这位云虎山的天识境吩咐。 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裴嵐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她看著那个长鯨门的弟子,以天识之尊,问了一句:“怎么办?” 裴夏握了握拳,確认了身体的状况与他本人並没有什么区別,只是脑中空荡,完全没有祸彘与心火的痕跡,不知道是真的没有,还是再次蛰伏起来。 但眼下也顾不得深究了,他探手一招,巡海剑掠入掌中,对裴嵐说道:“你们只有天识境,恐怕不是『我』的对手,火脉爆发,无论是祸彘、镇骨、还是祖地的火相之威,都远远不是你们能承受的。” 裴夏没有刻意压低声量,寥寥数语,让旁边的一眾修士听了个清楚。 只有,天识境。 不是我的对手。 你们承受不了。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祸事什么灾,咱先不论,眼下火脉之外,修为最低的就是你好吗?!你看看这里,起步都是开府境,唯一一个通玄你还装起来了?! 落炎宗的程长老脾性暴烈,在圆盘法器上往前几步,就朝裴夏喝道:“小子,说话还有点规矩吗?” 裴夏此时哪里有空搭理他,九州都要砸了,你跟我谈规矩?怎么当你忙著拯救世界的时候总有人想和你聊几句呢? 然而,裴夏目光一扫,却看到圆盘上站著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他愣了一下,凝眸確认,直到程火萧被他盯得都有些不適了,裴夏才开口:“程火萧,你没死吗?” 这话让程鸣长老更是一愣,程火萧也皱起眉,听不懂裴夏的意思:“怎么?你想我死?” 裴夏有些不確定地伸手摸向自己后腰,入手握住了一卷软骨长鞭。 他拿出焰眉尾,看著程火萧。 程火萧也呆了一下,还以为是被裴夏偷去的,可等到他把自己的焰眉尾也拿出来,才真的懵了。 片刻后,他指著裴夏,转头看向程鸣:“你还有个私生子?” 裴夏当然不是程鸣的私生子,他手里的这卷焰眉尾,也的的確確是从程火萧这里得来的。 所以,没有幻觉,没有假象,都是真的。 裴夏恍然:“祂捏造了现实!” 难怪! 所以当祸彘占据了他的身体,催动火德之身的时候,裴夏本人的意识並没有像地宫那次一样陷入沉睡。 而是顺理成章地在另一具同样真实的躯体中甦醒过来。 裴夏扭头看向火脉深处冲天的血焰,所以,这是以祸彘的算力仍然出现的错漏,祂捏造的现实,成了裴夏唯一的机会! 他一挥手,看向裴嵐:“封堵出口,截杀逃出火脉的妖兽,注意岩浆倒流,以火湖的深度,如果完全崩碎,淹掉整个长蓝国也不是没可能!” 说实话,从认知被影响开始,哪怕到现在,对於火脉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裴嵐仍旧云里雾里。 但因为是裴夏,所以她选择了无条件的相信。 道长长袖一挥,按照裴夏的吩咐,请五位天识境各自前往火脉一侧,拦杀妖兽。 而剩余的其他的修士,虽然修为稍逊无法抵抗火脉核心的祖地火相,但在结界之外阻拦岩浆,开府境也有用武之地。 大家都没有想到,堂堂云虎山,赫赫有名的裴嵐道长,居然真的对一个长鯨门的通玄小子言听计从。 要换平时,就哪怕为了自己的脸面,也不会乖乖听从,反正顶著宗门在前,云虎山还真能办了自己不成? 但血焰洗天,確实太过骇人。 在未知的灾厄面前,裴嵐愿意做那个承担责任的指挥者,大家也就强压了不满,在各自宗门长辈的带领下,飞掠向了火脉各地。 “姐。”裴夏喊了一声。 裴嵐没有犹豫地转过头看他。 裴夏沉声道:“驾驭法器,送我入火脉!” 道长两指並作法诀,腾起圆盘,一把將裴夏拉上。 火脉辽阔,试炼时想要深入核心,哪怕一路不耽搁,也得费数日。 如果没有裴嵐的飞行法器帮助,等裴夏赶到祖地,镇骨怕是都熬成汤了。 御空疾驰,火风扑面。 裴嵐有些担忧地转头看向裴夏:“真能行吗?” 裴夏盘腿坐在她身后,两手按著巡海剑横在膝上:“放心,汝桃现在应该没空来祸祸你。” 裴嵐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你!” 以脑袋的姿態和裴夏完成初次会晤时,裴嵐还没有在意。 但此时当著这个丑丑形態裴夏的面,她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低微的修行境界。 不管底蕴再怎么深厚,通玄始终是通玄。 在祸彘面前,天识境也如同螻蚁,裴夏逆向而行,真不是飞蛾扑火吗? 这一点,裴夏当然比裴嵐更清楚。 別说汝桃了,就是此刻控制自己身体的那个祸彘,也远比他要强大。 接近全盛姿態的火德之身和隨意使用的祸彘算力,当初在地宫中,他就展现过堪称凌虐级別的战斗力。 尤其……裴夏的目光扫过法器之下疾速后退的景象,那是九州匯聚的火脉,在这里,他的火德更將强大到难以想像。 “没事。” 他面色不变,语气平静:“要是死了,我就能回去跟他抢身体了,未尝不是一种战术。” 裴嵐有心想问他,如果能抢得过,他又怎么会在这里。 但回眸看著他古井无波的丑脸,她心中长嘆,没有再多言。 时隔多年的相遇。 还真是仓促啊。 (本章完) 第329章 试斩於此 第329章 试斩於此 有一件事,现在看来是非常正確的。 那就是自己选择了单独前往连城火脉。 没有带徐赏心,没有带韩幼稚,没有带陆梨。 裴嵐?裴嵐没事,她是个聪慧豁达的姐姐,一直都是。 飞掠靠近到火脉的深处,空气中滚烫的火灵开始像粘稠的实质一样拖拽著裴嵐的法器。 速度变慢了。 和之前深入镇骨不同,此时甚至还没有抵达祖地,浓郁的火相之力就已经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哪怕是裴嵐的天识境修为,也在这种高压下被飞速地消耗著,灼烫的火风甚至捲起她的发梢,在她道袍衣衫的边角烧出了淡淡的焦糊味。 裴嵐在操控法器之余,尽力护持著身后的裴夏,但照这个状况下去,如果真的进入到核心的祖地,恐怕法器会被直接融化,她的灵力也根本不足以支撑。 可隨著圆盘穿梭,忽的一下,周遭的火相灵力消失无踪,就连火脉中一直持续的高温,也顷刻冷却下来。 裴嵐抬起头,目光扫过,眼中所见让她不由得瞳孔震动。 那是一个看不到边际的、幽深、崎嶇的坑洞,坑洞底部覆盖著一层光滑但布满裂缝的玻璃质外壳,暗红中透著黑亮,折射著血红的天幕,仿佛也在熊熊的燃烧著。 “湖干了。”裴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这里,本该是祖地之中匯聚起来的岩浆湖,但现在,这里已经乾涸了。 不知多少岁月的积蓄与沉淀,让这个湖远比看上去的深得多,此刻裸露出光滑而空荡的湖底,带著冷却之后的深沉的死寂。 翘首,能看到远处那四块无比高耸的黑褐土墙。 没有岩浆的遮掩,先民的封印显出了其雄伟的真身,歷经漫长岁月的岩浆浸泡,却仍能在墙壁上看到浮出的点点白骨。 镇骨还在。 裴夏先是鬆了一口气,但很快,他就看到了坐在高耸镇骨之上的那个人影。 对方没有坐著,他站在高处,也许是瞧见了这圆滚滚的法器飞过来,手里的巡海剑磕在脚边上,晃晃荡盪。 “你放我下来吧。” 裴夏提著剑站起来,走过裴嵐,举目远眺向另一个自己,“火脉东南都是海,北面地势高,你可以去西侧帮帮海洪前辈,长蓝国有很漂亮的紫芸树,烧了可惜。” 裴嵐只能帮他到这里。 再怎么说,这也是祸彘的领地,再往前,一旦受到影响,她这身天识境的修为,反而可能成为裴夏的敌人。 道长也明白,她没有矫情拖沓,语速颇快地说道:“法器我留给你,御空而行对你应该会有帮助,还有……” 她顿了一下,然后认真地问了一句:“有没有遗言要我带给谁?” 裴夏摇头。 裴嵐抿抿唇瓣,拍了拍他的肩膀,纵身离去。 岩浆退去,冲入祖地反而有些凉爽,隔著长空,裴夏望著裴夏,脚底踩了踩圆盘,刚准备飞上去些,好生瞧瞧这另一个自己。 却看到对方凌空踩了一步,整个人顺著镇骨滑落下来。 鲜红的火不断从他身上溢散出来,拖曳著他的身形稳稳落在光滑的岩浆湖底。 “还挺讲礼貌。”裴夏笑了一下。 踩一下圆盘,法器呼啸著同样飞落。 踩在光滑如镜的湖底,裴夏很不情愿地看到了自己的脸。 真丑啊。 他抬头,望向对方:“也不是没见过帅的,捏个长孙愚、谢还不行吗?” 在裴夏前方站著的,自然就是另一个“他”。 这个“裴夏”应该说要更像他些,之所以像,是因为对方此时的样貌不似常人。 黑髮披散,丝丝缕缕间渗透著暗沉的血红,发梢蜷缩,如同被点燃一样繚绕著点点的火星。 脸也不太对,火纹遍布,双眸几乎看不到瞳孔,早已被熔岩灌满。 当然,更显然的还是他的右臂。 此前火德甦醒的时候,还只是血色的火焰流淌在经脉和血管中,但此时,那条臂膀已经整个化作了流动的赤火。 他看著丑陋的裴夏,听他张嘴,只觉得想笑:“你这样的怪物,还会在意长相吗?” 怪物? 也是,对裴夏来说,脑子群聚的祸彘是怪物。 那对於祸彘来说,有手有脚的裴夏怎么就不是怪物呢? 裴夏望了一眼他身后仍然佇立的镇骨封印,握著巡海剑的手紧了紧:“紧赶慢赶,怕你摧毁了镇骨,现在看来,即便有地脉相助,你也做不到摧毁封镇……加上这个捏造的我,你已经算错两件事了,你这算力也不过如此。” 祸彘回头,流淌著熔岩的双目瞥了一眼四块镇骨,然后他轻描淡写地回道:“不是不行,而是我在等你。” 裴夏眯起眼睛:“等我?” “对,等你,”祸彘慢慢举起了巡海剑,“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很难说,虽然五德不全八相不再,但眼下有地脉助力,火德之强远超想像,我想试试,能不能把你这邪祟妖孽……斩杀在这里!” 裴夏细看著他,忽然觉得这祸彘与自己想像有很大的区別。 他其实一直不觉得祸彘是具备如人一样的强烈主观意识的,包括对他的侵占,也应该是一种心理与情绪浸染后的分化。 可眼前这个“人”,他说话条理清晰,逻辑明確,甚至还有一点决然的情绪。 他好像真的觉得,自己是在尝试斩杀一个非人的怪物。 摇摇头,裴夏也提起了剑:“占著別人修来的五德八相,在这儿说什么大话。” 话音一落,裴夏率先出手! 他只有通玄不假,但这也意味著,对方的武道修为也只有通玄,仅从境界来看,这並不是自杀式的挑战。 只不过当裴夏挺剑而出,祸彘却並没有迎上来。 那双流火的眸子猛地睁大,紧隨著,裴夏脚下破碎的光滑岩面便升腾起一道粗壮的岩浆柱。 裴夏没有躲闪,脑中清明,让他此刻有了巨大的底气。 然而对手也在紧盯著他的动作,在裴夏张口的同时,对方也同样开口。 “证我神……” “证我神……” 微妙的是,两人的神通术法,都在最后一个字时,主动截断了。 面对面,黑眸对火瞳,双方都愣了一下。 裴夏截断术法,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儘管他此前嘲笑了对方的算力,但那毕竟是祸彘,想要解离他的术法轻而易举。 可是,对方又是为什么要截断自己的术法? 怎么?我还能解离祸彘不成? (本章完) 第330章 撑天战武独 第330章 撑天战武独 莫名的忌惮,让本该神通百变的战斗化成了朴实的交锋。 巡海的剑光划过喷涌的岩浆,朽木退去,裸露出雪亮的剑光,归虚纯血撬动起裴夏体內的全部灵力,朝著对手全力斩下。 然而祸彘占有的躯壳同样具备著高超的战斗素养。 火德流淌,熔岩几乎替代了手臂,祂根本就不畏惧裴夏的剑。 任由锋芒斩过,祂不退反进,流火的双瞳拉出长长的光,澎湃的火德催动他夸张的身体强度,像是战车一样衝进裴夏怀里! 都是巡海,可剑锋相碰,对方剑上的力道却让裴夏虎口发麻,鲜血破流。 完全的劣势! 你刀剑演法,祂也刀剑演法。 你有剑气,祂也有剑气。 尤其是在肉身的强度与火德之身的利用上,可以看出对方异常的提防与克制,但即便如此,裴夏仍然节节败退。 “怎么?还在藏拙吗?!” 祂怒吼著,脸上的火纹震发出滚烫的光,举起的长剑劈头斩落:“那我可不客气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剑劈落,像是平地砸进了火湖,裴夏举剑抵挡的同时,脚下剔透的地面骤然凹陷,粘稠的岩浆顺著地缝喷涌而出,將他整个笼罩在其中。 裴夏吐出喉头一口粘稠的血沫,被火光灼的有些刺痛的眼睛微微眯起。 祂开始不耐了。 执掌著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火德之身,对方却一直保持著某种异样的戒备与克制,祂好像默认了裴夏具备某种强大的力量可以反制祂。 裴夏正是认识到了这一点,才没有径直放弃,直接以死求生去与祂爭夺身体。 他还有拉扯的空间。 终於,竭尽全力的左撑右支,换来了对手更进一步的试探。 再等等,现在还不能用那一招,那是他唯一有可能战胜此刻这祸彘操控的自己的手段,他必须等到一个更完美的时机。 面对脚下升腾而起,朝著自己扑来的岩浆,裴夏伸手从玉琼上抚过。 两枚震火符飞射而出。 祖地岩浆几乎都成了火德之身的养料,喷涌而出的並非是简单的熔岩。 当震火符与之碰撞的瞬间,火德中混杂的精纯火相便立即被引爆出来,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裴夏轻呼一声:“走!” 使用烈阳玄金炼製的两张踏板就出现在他脚下,乘著爆炸的火浪,他冲天而起! 这就是所谓的机会。 如果对方此时放鬆大意,那裴夏就能突入近前,用自己最强的一击,尝试將这妖孽斩杀! 然而,当飞溅的火浪散去,重新清晰的彼端画面落入眼中,裴夏不由得怔了怔。 没有任何大意。 对手似乎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裴夏无法挣脱的情况,在火光之外,祂驾驭著数十丈高的火浪,血红的臂膀擎握著巡海,如同活物的火德之身正沿著剑锋,匯成百米之巨的庞大剑刃! “別跑哦。”另一个裴夏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巨大的火刃轻轻颤动,祂毫不掩饰自己话语中的威胁:“这剑有多大你也看见了,你要是敢跑,我就去斩镇骨。” 没有机会。 硬要说的话,这次轻敌的应该是裴夏。 他只想到对方有著如他一般的战斗技艺,有祸彘算力,有更强的体魄、灵力、以及火德之身。 但却忘了,在对敌的思路与周密上,他面对的同样是另一个自己。 庞大的火刃烧灼著空气,扭曲的视线彼端,黑眸与火瞳对视,裴夏平復好心境。 无法取巧,那就硬来吧! 火刃斩落,恐怖的威势与热浪,在剑锋还未抵达的时候,就已经將裴夏周身的毛髮烧乾。 漆黑的眼睛里倒映著火焰锋芒,在极限位置,裴夏踏地而起! 乘著烈阳玄金炼製的踏板,他直接跃上了火剑的剑身。 然而这火德之力又岂是寻常的岩浆能够比擬的,那精心准备的踏板,几乎每一息都在消融剥落。 先是妖兽吞食的黑土,然后那江湖之中被奉为至宝的烈阳玄金也飞快融化,裸露出核心中用以操控的法宝飞针。 那针裹满了烈阳玄金的熔炼后的精华,一时间倒也能勉强支撑。 可数枚长针要如何承载裴夏? 根本就做不到。 裴夏的双脚整个没进了火德之力铸成的剑身之中。 吸取了整个火脉祖地的火德之身,其强度在祸彘的算力中甚至能摧毁镇骨,哪怕对手未尽全力,光是这份纯粹的火相,就能瞬间將裴夏的双脚融化! 这顷刻时间,裴夏只来得及做了一件事。 他从玉琼中取出了那只略显陈旧的酒囊。 毫不犹豫地取下木塞,裴夏將其中的酒水高高洒出。 一股雄浑浩瀚的气,以近乎蛮横的姿態挤进了裴夏的断膝与火德剑刃之间! 是藏在酒囊之中,那陈风采赠予的豪气! 陈恶曾经向裴夏展示过他证道境的豪气修为,他不知道作为陈恶的师父,陈风采的修为究竟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陈恶自己也说过,酒囊之中的豪气强横,还要在他之上。 这股力量確实霸道,哪怕在层次上並不如此时的火德来的精纯,可仍旧悍不畏死地衝击在了火刃上。 五德八相併不是祸彘的力量,裴夏更清楚,这份堪称逆天的炼体之法源於一部名为“撑天”的古法。 九州地脉之祖所蕴含的力量几乎是无限的。 可火德之身代表的撑天古法却是有极限的,因为古法本身就是一种缺陷法,撑天也好,武独也罢,永远无法抵达十二境中的最后一境。 这也就意味著,陈风采的豪气在整个九州地脉面前或许不值一提,可在局部战斗中对抗火德,却未见得一触即溃。 只不过因为体量上的差距,陈风采赠裴夏的这一缕豪气並不足以完全抵消对手庞大的火刃,它刺破熔岩,以悍不畏死的气势拖著裴夏的断膝逆浪向前,同时自身也在飞速地消耗! 但对此时的裴夏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双腿完全失去了知觉,但裴夏却根本不在意。 那只倾泻出豪气的酒囊仍旧在他手中,直到豪气拖著他逼近那个烈焰缠身的人影,他才將酒囊完全扔了出去。 同时,双手一齐,擎握住了手中的巡海剑。 失去了豪气的掣肘,一道古朴的剑气从那酒囊中缓缓流泻出来。 那是裴夏灵力显化时,无意识激发出的最后一道剑气,因无法制衡,在突破的最后关头,他只能將这道剑气封入酒囊,藉助陈风采的豪气与之抗衡。 而此刻,剑气脱困,一种与撑天相对的,睥睨的无形剑道,正如同狂风般匯入裴夏手中的长剑! 巡海拖曳,剑气破入火德,从那巨大的火剑上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 当两人近在咫尺,他拼尽全力挥舞出如今最强的一剑! 衝破分溅的熔岩,面庞被烧透,在森然的白骨映衬下,裴夏面色狰狞,如同厉鬼。 撑天战武独! (本章完) 第331章 水火不容! 第331章 水火不容! 连城火脉的异象,整个东州都已发觉。 东南一角的天穹被血色染红,附近诸国感受到了明显的升温,海水蒸腾,白汽冲天。 深青色的流光划破天空,飞落在一座高山的山顶,显出一个敞襟的魁梧男子。 陈恶紧皱眉头,远望著连城火脉:“刚才那是……” 他好像隱约察觉到了与自己同宗的力量。 是师父陈风采? 不像,那豪气只曇一现,且无以为继。 那就只能是那个姓裴的小子。 陈恶重重嘖嘴,他枉为证道,这次居然也看走眼了。 早知道裴夏执意去连城火脉,竟然是为了释放祸彘,他乾脆当时就將其毙杀! 看如今这姿態,难不成真的是汝桃要降世了…… 一颗完整的祸彘究竟会有多大的破坏力?会需要多少力量才能重新將其封镇? 哪怕陈恶是证道境,他也无从知晓,只说古籍与口口相传的故事里,现今九州还能做到这种事的,恐怕只有北境灵夷的小天山。 但就算真的能做到,恐怕那时东州也早已生灵涂炭,成了人间炼狱。 陈恶此时也很犹豫,他在犹豫自己是该前往连城火脉奋力一搏,还是应该立即掉头,跨海前往小天山…… 嗯? 他忽然挑起眉梢,在此远望向东南角的血空与火脉,等等,这个气息是? …… 古时修行,没有现成的通天大道十二境,当年“武”与“体”甚至是分开的两条道途。 而其中各自修缮精进到极致的,就是“武独”与“撑天”。 裴夏怎么也没有想过,他这一生,还有用武独去斩撑天的时候。 灼痛的空气都仿佛被撕裂,逆袭火刃的武独剑气,切开了火德幻化的熔岩,以近乎狂暴的姿態,將逼近到了对手的眼前。 “如果五德八相俱全,这一剑无论如何斩不死你,但仅有火德……” 裴夏此刻的面庞异常可怖,肆意飞溅的精纯火相完全破坏了他的面庞,脸颊被烧透,唇瓣消融,就连眼睛,也有一只已经完全焦糊。 他只能用剩下的独眼,紧紧盯著对方的火瞳:“……那可撑不住天!” 剑气斜斩,一分为二! 时间仿佛剎那静止,流淌的火德熔岩失去了操控,零碎成了漫天的火雨。 已成两半的身躯和裴夏无腿的身影一同坠落。 “噗”一声闷响,砸在地上。 方才还爆发著惊天大战的岩浆池,突兀安静了下来。 值得十余次呼吸后,千疮百孔的残躯才颤动著翻过来。 裴夏仅剩一只的眼睛看著远处的两截尸体,苦笑了一下。 我这斩的,可是我自己的肉身,虽说祸彘並非编织幻觉,而是捏造了一个现实,但此刻这幅身躯,真的能长久存在吗? 万一真是我杀了我……那我脑子里那颗祸彘岂不是就此自由了? 一瞬之间,他甚至觉得,会不会其实这才是祂的本愿。 但转念一想,却只能酸涩地摇头。 就算真是,那又能怎么办呢?任凭对方摧毁镇骨,结局並不会有任何不同。 没准……没准我还能用这幅身体继续活著?你看,好像这个身体的脑子里还没有祸彘…… 他想著,低头看了一眼。 腿脚完全融了个乾净,胸前都是烧融的空洞,內臟残破,面庞更是虐尸都虐不出来的骇人模样。 “这副模样,才符合你怪物的身份,不是吗?” 突兀的声音迴荡在空旷的火湖之底。 裴夏的残躯僵硬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独眼之中,祸彘的两半身躯开始慢慢生出了肉芽似的岩浆触手。 这些粘稠的火焰触手彼此勾连咬合,將本已斩断的身躯,重新拉在了一起。 隨后,伤口也被烧融,直到火焰退去,皮肉如新。 “裴夏”扭了扭脖子,从地上站起来,脸上不无戏謔地朝他笑著:“仅有火德,確实抵挡不了武独,但吸纳了连城火脉的火德,强大到何等的地步,你这个邪祟也未能想像吧?” 祂提著剑,看著裴夏的神情从震惊到愤怒,转而凝重,看著这个与自己斗了十年之久的怪物愤怒而无能地在地上蠕动。 流火的眼眸深处闪烁起复杂的光芒。 “结束了。” 祂没有挥剑,而是转身向著镇骨走去。 祂总要摧毁镇骨的,祂必须带走汝桃。 这一次,祂没有任何留手。 在火德的引导下,乾涸的岩浆湖底中,每一道裂隙里都开始翻涌出血红色的光。 地脉的全部力量狂涌而出,无数的鲜红熔岩宛如百川到海,先是渗透进了祂身体的每一处,隨后化作更为浓郁的血焰喷薄而出! 祂驾驭在数百丈高的岩浆火浪上,挥舞起了比之此前更为巨大、更为精纯的烈焰长剑。 祸彘的算力没有问题。 祂真的可以摧毁这四道镇骨。 然而就在这时,早已化作火海的岩浆湖底,一块圆盘飞了出来。 在呜呜作响的飞旋声里,只剩半截身躯的裴夏用一只手艰难地撑起身体,另一只手则再次握住了他的剑。 非常狼狈了,手掌都已不完整,说是握剑,但剑锋一直在抖。 就连身下的法器,在地脉火德的炙烤中,也在快速地烧融。 隔著血红的天幕,两人三目对视,火眸平静,在无声片刻后,祂竟然发出了一声嘆息。 这已经不能算是对手了,不消片刻,裴夏法器融化,他自然会坠落到火海中,灰都不会剩下。 但既然裴夏选择了握剑,那祂也不吝给他最后的体面。 数百丈精纯到极致的地脉火德化作烈焰横天而过,火剑轰然斩下! 几乎是在同时,镇骨深处,幽邃的光芒一闪而过,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汝桃的万千人脑骤然收缩起来。 火脉中的现实仿佛停滯了片刻。 而在剎那的停滯后,却又什么都没有改变。 直到火刃斩落,目不能及的极远处,忽一道无形之气破空而来,重重砸在了那柄巨大的火剑上! 力道极沉,哪怕只是从身旁掠过,裴夏也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其中的力量势可摧山! 但就算是这样强悍的一击,也只是將那柄火德之刃推开了些许,滚烫的烈焰从裴夏的头顶上狂吼而过。 乘坐在火浪之顶的另一个裴夏,凝眸看向远处。 连城火脉,位在越州东南,此地两面临海。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正是从海面飞射出的。 百里之外,原本平静的大海忽的乌云密布,洋流骤然湍急,风浪滔天而起。 一个枯瘦的老者,就这么盘腿坐在海面之上,刚刚放下的手心中,似乎还繚绕著某种霸道绝伦的气。 老头拿起一个破旧的酒囊喝了一口。 只喝一口,不敢多喝。 豪气是这样的,醉了收不住,陈恶收不住,他也收不住。 他伸手拍了拍身下的水面,轻声道:“可助。” 老头身下坐著的,自然不是海水。 水面之下,是宛如巨岛的庞大阴影! 一声沉闷的长吟,从东海之滨,几乎迴荡向了整个九州。 巡海神,破浪而出! 雄伟的身姿飞跃出深邃的汪洋,裹挟著无边的海浪,以天灾之姿涌向了连城火脉! (本章完) 第332章 算 第332章 算 巡海神是归虚境的大妖,拥有搅动天地自然的浩瀚伟力。 她停在东州海的时候,风暴几乎从不止息,幽州人將这视为天灾,恐慌畏惧,想尽办法称之为自救。 但事实上,那些许风雨不过是为了等候裴夏,让他帮助自己拔除心火的一点小手段而已。 当庞然如同巨岛的身影越出海面,遮天蔽日的浪潮几乎將血色的天空也遮蔽,碧浪衝击天穹,向著连城火脉,大海轰击而下! 繚绕著血火的“裴夏”站在滚烫的岩浆上,即便是在巨浪砸下的此刻,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变化。 百丈之巨的火刃倒提而起,血火切入碧海,剧烈的蒸汽爆炸不间断地轰响,水火之中仿佛蕴藏雄壮的雷霆在嘶声吼叫! 岩浆湖中的所有火相也逆著浪潮猛烈地衝击过去。 归虚的到来並没有让祂感到恐惧,铺天盖地的海浪,也从不是威胁。 他很清楚,以连城火脉催动的火德,想要通过海水去覆灭,那需要的量级是哪怕巡海神这样的存在,也轻易搬动不得的。 火刃毫无阻隔地切开巨浪,破开的水幕之后,是穿空而来的又一道豪气! 凶狠的咆哮撞击在祂纯粹火相化作的巨剑上,再一次將其刃口偏转。 陈风采一步踏出,瘦小的身影一闪而逝,瞬间跨过百里之遥。 老人伸出手,轻轻地托住了那已经融化到仅能承载一人的法器圆盘。 圆盘上,是已经奄奄一息的裴夏。 捏造的现实也是现实,通玄境的人类之躯,在这种撼天动地的水火碰撞中实在太过渺小了。 更何况他此前就已经受到了重创。 “没事吧?”老头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裴夏费劲地喘息著,有心想吐槽他,我都这样了你说我有事没事? 但已近濒死,实在是没有余力说话。 陈风采当然也没有指望能得到裴夏的回应。 他淡淡说道:“裴夏天资惊世,又有大望气士从小悉心栽培,眼下得到连城火脉助力,火德之身实在难以制服,要想再次压制他,还是只能靠你。” 裴夏隱约感觉,陈风采的话有哪里不对。 但此刻將死,意识模糊,分不出更多的精力来细想。 他只能翕张嘴唇,无声地说著:“我快死了。” 裴夏的意思是,等他死了,也许意识就能回归到另一个现实中,去与祸彘爭夺肉身。 然而陈风采只平静地应道:“放心,死不了。” 老头似乎是会错意了。 他拖著圆盘的手腕猛一上抬,將裴夏高高拋起的同时,瘦小的身体中再次迸发出惊人的豪气,连续数次向著挥舞而来的火刃重重砸落。 他这一拋实在太高,越过了海浪,越过了血焰滔天。 正当裴夏觉得维持呼吸都开始艰难的时候,遥远的下方火湖传来了陈风采的声音。 混在豪气与火德碰撞的轰鸣中:“引水入体,她会助你!” 天穹顶上,云雾分散,显出一只巨大的眼珠。 巡海神看不到边际的巨大身躯迎风招展,无声地飞翔在天空之上。 裴夏用仅剩的独目与这归虚大妖静默对视。 蝠鱝的双翼晃动著,大海隨之呼应,两道水线扶摇而上,直入九天。 水色本身是透明的,可其中却蕴含著一种深邃的幽蓝,注视其中仿佛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攫取著意识。 偏是这样的深邃的蓝,却又在穹顶上折射出灿烂夺目的折光。 两道水线,从云端上交错,隨后便如同活物向著裴夏汹涌而来! 烧融的双腿、残缺的肺腑、千疮百孔的面庞,都被这深蓝之水完全的包裹起来。 极致的水相开始飞快地渗入裴夏的四肢百骸,乾枯焦烂的身体不断生长出深蓝色的水相作为替代。 醇厚绵长的力量源源不绝的灌入,让裴夏原本昏沉濒死的意识飞快復甦。 巡海神依旧在无声地看著他,不需要言语,裴夏立刻明白了他现在应该做的事。 沉寂已久的古法开始在身体里復甦,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凶猛暴烈的右臂火相,而是醇厚绵长的深蓝水相开始向著他的左臂不竭地匯入! 连城火脉催生出了最强的火德。 而此刻,在陈风采和巡海神的帮助下,裴夏得到的,同样是远超过往的水德之身。 不过须臾,裴夏就重新睁开了眼睛,深邃的水蓝环绕在他的身侧,前所未有的强大充盈在他的体內。 一步踏出,迎著狂啸的风,裴夏急速坠落的同时,双手擎握住了巡海剑。 倒灌入火脉的所有的浪潮海水都在呼应著裴夏的水德,深邃的幽蓝之剑劈开长空,从天而降! 陈风采適时地后撤,让巨浪托住了裴夏的身形,火剑与水刃交错而过,整个连城火脉隨之爆发出一声轰响! 平心而论,即便是得到归虚大妖的帮助,裴夏重新塑造的水德之身,比起对方拥有整个火脉的火德,仍显不足。 但紧跟在双剑碰撞之后,沉闷的呜咽从天空之上传来,笼罩著整个火脉的庞大阴影发出了深沉的呼唤。 一浪方止的海潮再次开始汹涌,以比之前更为凶猛的姿態,席捲了狂暴的海水涌入战场! 至此已经没有人能够窥视火脉之中最终的胜负。 不止歇的爆炸肆虐在连城火脉的每一处,即便是远远防护的天识境,他们的神识也在被激烈的水火交锋不断撞击。 而有能力將神识穿透水火的隱世者,却又无法避开那核心祖地的镇骨。 战斗唯一的旁观者,只有陈风采。 当万千水相前赴后继地衝击到裴夏身上的时候,这位裴洗的老友只能嘆息著摇头。 是祂贏了。 说不好是巡海神竭尽全力的帮助,还是因为触动了武独剑道,亦或者纯粹是祂对於生死的漠视与更为孤高的战意。 狂暴的火相被那一线绚目的深蓝直直贯穿! 水瞳之中翻涌著不似凡人的决意,水刃斩落,水汽在顷刻间全数退散,雪亮的巡海剑一剑两断,斩下了裴夏的头颅! 怒睁的火眸里是最后的难以置信,头颅飞起,带著脖颈之中流出的火焰,向著镇骨环绕的漆黑空洞坠落下去。 祂握著巡海,看著另一个现实的自己死在眼前,看著那颗头颅坠向镇骨。 死吧。 镇骨会把头颅中的祸彘与汝桃一併封镇。 如果不能自救,那这就是最好的死法。 残躯爆裂,火脉之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狂暴涌出,向著这块火脉祖地飞落。 岩浆湖底的缝隙中重新溢出了血红的熔岩,一点一点开始蓄积,重新漫过大半的镇骨。 繚绕在身上的水德无声退散,裴夏站在镇骨之上,看著岩浆铺满,看著漆黑无底的祸彘封镇。 他踉蹌了一下,一种源於更深层的意识突兀撞在了他的脑子上。 几乎是在同时,微弱的七彩光芒从连城火脉的天空上划过。 大海引来的巨浪从无人的镇骨上退去。 巡海神回首飞落,重新没入海中。 而陈风采,他站在半空之中,遥望著那四道古老的镇骨。 结束了,连城火脉也恢復如初,更重要的是,镇骨完好,只要镇骨还在……嘶! 老人眼角抽动,眼前的景象似乎模糊了一瞬。 在这一瞬的模糊中,他仿佛看到了四块镇骨被拦腰斩断,断口上还在流淌著赤红的岩浆。 而在断裂的镇骨之上,是一个踉蹌的人影。 那人影晃动了一下,然后就被巨浪吞噬,隨著巡海神的回归,捲入了无际的汪洋之中。 模糊的画面只停留了很短暂的一瞬。 当陈风采眼前重新明亮,那恍惚中看到的一切便又好似被他遗忘,从未发生过。 火脉如昨。 (本章完) 第333章 死了 第333章 死了 在经过了火脉祖地的限制、幻境结界的阻隔、以及参加试炼的诸多修行者的竭力抵抗。 这场毁天灭地的大战散发出的余波,仍然对周边的国家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打击。 海岸线几乎被重塑,火脉周围数百里的森林被焚烧殆尽,更远处的植物则在沉重的山灰覆盖下静待死亡。 南下的江水变得浑浊,持续整月的奔流也未能洗净。 接连的毒雨开始肆虐长蓝国与东海诸岛,山兽成片成片的倒下,细密的灰尘漂浮在小半个越州,拖拽著越州诸国都好像迟滯下来。 过去了整整一个月,一切仍没有开始变好。 云虎山上,大殿之內,罗嗔看著拼死一算后再次陷入痴呆的师弟荀福,嘆息著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坐在一旁的裴嵐。 他语重心长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裴嵐思索之后,却只是无声地摇头。 失去了飞行法器,这一路从火脉回到云虎山,即便修行者全力奔走也费足足月余。 连城火脉的异象已经震惊了整个东州,其造成的损失,也远不止是周边诸国。 就说这趟前往幻境的队伍,小陈国这边竟然只有裴嵐、邢野、宗衡和程火萧活了下来,剩下的所有人,都被水火大战的余威波及,难逃一死。 可当罗嗔询问火脉中的事,一知半解的邢野等人根本说不清,唯一一个深入过祖地的裴嵐,却莫名地沉默。 她去过那里,哪怕裴夏没有与她细说,她也明白火脉祖地的那场大战究竟因何而起。 如果汝桃真的在封镇之中仍有捏造现实的能力,那有关此中细节,就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本月以来,裴道长已经清瘦了许多。 她开始明白,当时在云虎山上感应到巡海神时,她为什么会心绪不寧。 原来从那时起,裴夏已经走在了一条不归之路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又或者,还要从更早的时候开始。 师兄丁贾与罗嗔还在轻声的说著什么,他或许还记著让宗衡清理门户的事,询问道:“其他人都死在火脉了吗?” 裴嵐坐在红木椅上,一身道袍本是出尘的模样,此时沉默片刻,却並著腿,慢慢蜷缩起了膝盖。 她把脸埋进去,脑海中全是裴夏最后时刻的背影,她闷声回道:“对,都死了。” …… 裴夏最终也没能回来。 消息传回到长鯨门的时候,季少芙还闭关未出。 黄炳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徘徊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想好,到时候究竟该怎么与他最宝贝的小师妹交代这件事。 连城幻境本就凶险,参加的又都是修为在裴夏之上的开府境,要说去之前,他也想过会不会出意外。 可谁又能料到,这所谓的意外要远远超乎他,乃至整个长鯨门想像的极限。 听说,就连落炎宗的化元境,程鸣程长老,都折在了火脉之外,这还仅是那异象变故中的余波所致。 “哎……”黄炳长嘆一口气,屋外正巧响起了脚步声。 弟子李奇回来了。 他推开门,小声地回道:“师父,韩天识那边,我已经去稟报过了。” 韩天识,指的自然是韩幼稚。 就在裴夏离开长鯨门的那天,韩幼稚完美破境,凭藉仙人指路丹药,成就了她梦寐以求的天识境界。 虽然在掌圣宫的时候,她就是天识,但严格来说,那是藉助了大翎皇室的秘宝,將她化元巔峰的修为拔高到了天识境。 而如今,她才是真正货真价实,拥有神识的一方强者。 一位新的天识境,震动的可不止是长鯨门,整个小陈国都知晓了她的存在。 黄炳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他是识好歹的,想到裴夏在长鯨门一直以来的姿態,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一位可以结交的前辈大能。 不仅严令宗门弟子不许打搅,还亲自带著厚礼,去了那山涧水溪旁的简陋洞府,拜见韩幼稚。 想到上次拜会时的场景,黄炳朝自己徒弟摆了摆手,脸色忧愁:“韩姑娘虽然修为高绝,但谈到加入宗门一事,她却坚持要等裴夏回来做决定,可见真正的主心骨还是裴夏,如今他折在了连城火脉,这件事恐怕也……” 手掌拍在桌子上,黄炳心中泛苦。 怎么会这样呢? 不久之前,宗门较武获胜,出了天才的后进,更是撞了大运,有了一位天识境坐镇,只等裴夏从连城火脉回来,韩幼稚正式加入长鯨门,那前途便一片光明。 彼时需要黄炳烦恼的,也就是“自家小师妹说不得只能给裴夏做小不晓得她情不情愿”这种小事。 结果一转头,都成了空。 “韩天识说了什么?”他问。 李奇摇头:“她镇定得很,眼睛眨眨,挥挥手就说知道了,便未再搭理我。” …… 韩幼稚確实很平静。 她已经突破成功,也没有別的事做,每天就在溪水畔钓钓鱼。 她还烧了一锅鲜汤,调到的溪鱼当场处理了就往锅里一丟。 隔著锅,梨子蹲在另一边,吃的满嘴流油。 “真没事吗?”韩幼稚提著钓竿,目视前方,也不知道在问谁。 梨子小手一摆:“安啦,他早都跟我说过可能会出现这种状况,都是意料之內的事。” 韩幼稚已有神识,观察陆梨的心绪平静,不像说谎。 按说就该放心了,她知道裴夏身怀秘密,有时候行事特异些也很正常。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心头好像压著石头一样,闷闷的。 如常宽鬆的弟子服下,她伸出一双玉璧似的长腿,足尖浸在冰凉的溪水中,以期能够平復下心境。 “已经一个月了,我在琼霄玉宇也没能等到他,明明说好了,有事就要联繫我的……” 老韩抿了抿唇瓣:“再等一个月吧,如果再一个月还没有音讯,我就去一趟连城火脉。” 陆梨抓著鱼骨头的手顿了一下,思索片刻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理由劝她。 只能哼哼唧唧地说一句:“养蛇人反正都没了,你管他做什么呢?” 韩幼稚回过头,看向裴夏留下的洞府。 这里本无一物,木屋、洞窟、灵植……都是她和裴夏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韩幼稚曾经觉得,这里给了她哪怕当初掌圣宫都不曾有过的归属感。 可当裴夏不在了,眼前的一切好像又开始飞速地褪色。 也许北师那些卖弄风骚的文人確未说错。 这世上,真的存在著一个“我心归处”。 梨子看在眼里,没有说话,默默地將小鱼嗦乾净,在溪边洗洗手,转身离开:“我去拉屎。” 等走到无人处,小丫头的脚步才逐渐开始放缓,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掌。 她骗了韩幼稚。 裴夏从未和她说过什么意料之中。 相反,他在离开的时间上骗了自己。 他是故意没有带自己一起去连城火脉。 而这一切都在变相地证明著,裴夏从未对火脉之中的任何事有过充足的把握。 如果他死了。 那他可能就真的死了。 (本章完) 结卷,碎碎念 结卷,碎碎念 非正文,废话极多的碎碎念,可跳过,刷新一下应该就有下卷的新章节了。 其实每次写书都有很多想说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都是些冷暖自知的事。 正好结卷,这次稍微絮叨一些,因为这本书挺特別的。 呃,感谢大家捧场,开书的时候对裴夏其实没有任何期待,因为这本书的诞生过程其实带著很浓重的自暴自弃。 星变扑了之后,我了很长的事件准备新书,但之前签约的编辑一直没有过稿。 一直不过稿,我就只能一直重新写,差不多半年的时间,用不同的思路写了七八份,说来招笑,全被拒了。 加上星变又扑的很惨,导致我那段时间一直深陷在巨大的自我怀疑里。 瘤子这本就是在这种时候写的。 其实瘤子也没过稿,我放弃了,我跟自己说可能我就是能力不行水平太次,那乾脆就从头开始,所以这本书其实是直发的,是后来才签约的。 我当时也想过要不换个马甲写,毕竟星变扑成那样又嘎了,可能影响新读者对作者的观感,但还是觉得没有必要,失败就是失败。 但是因为当时极度的自我怀疑和贬低,导致我在最开始设计瘤子的时候,做了很多我现在看来非常不明智的选择。 比如有人说燕来的味道很重,其是我真的不想写一样的书,否则燕来完结之后我不会去写星变的,但就是因为星变扑的太惨,我不自信了,所以我跟自己说,我说既然以前的读者喜欢看燕来,那我就再写一本,我这种水平的现在去考虑什么心愿和坚持太可笑了,很多大神作者不也好几本书大差不差吗,有啥呢。 还有开头说龙王归来味儿太冲了,也是一样的,我投稿的时候写了七八份不同开局,但是都被拒了,我只能认为,我就是不会,我就是想不到好的,那乾脆,咱们就整点经过歷史考验的,龙王归来烂俗是烂俗,那烂俗了这么多年,不还是有人写有人拍吗,说明就是有人喜欢看,我当时一边写一边跟自己说,我说你放下脑子,你別想,你想的都是错的,所以你过不了稿,你不要去想。 这两点啊,其实第二点还好,就跟很多读者批评的一样,我確实在写爽这件事上能力不足,所以哪怕过了开头,我还是会经常去写类似的桥段,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不会,所以我想多尝试,比如打脸这种事,到底“无脑”的界限在哪里,写到什么程度能让人有情绪但又不至於觉得难受。 当然,练归练,確实感觉也还没有练出来,可能还得再多看多想多写。 也不只是练这方面,这本书现在写了两卷,我其实已经尝试了很多种不同的写法和方向。 比如开洞府的时候,尝试著切换一下当做自己在写种田文,又或者一些法宝灵材的方面,其实这种我以前是不会细写的,得到什么材料如何炼製这种修仙文写法,我是江湖派的,怎么来的一笔带过就行,现在嘛,想想也许有的读者就是喜欢这种收集积累,然后转化成实力的这种过程也说不定,我写写看,还有突破之类的也是。 所以这方面,儘管不尽如人意,但我觉得不是坏事。 反而是第一点,出於不自信而尝试復刻燕来这件事,不管在开书的时候,还是后续这两卷的写作,包括后面整本书,都带来了非常不好的影响,因为它影响到了很多的基础设定,特別是人设,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改了。 还有情节上的问题,这方面也是我的不成熟导致了,开书伊始过於受到读者批评的影响,其实第一卷你看卷名“北师如新”,它本身就不该到裴夏出走,我最早设计的时候,他其实是要在北师城待很久的,所以开头在北师城的部分有很多铺垫,但最后都没用上,比如內城的过路费、书院、晁错,尤其包含有掌圣宫和洛羡的內容,裴夏离开北师城的契机也不是裴洗的死,他第一章在青楼登场,我还专门提到了他多年前取得的功名,本来都是有伏笔的,但是……嗯,反正,很遗憾吧。 当时確实自己的状態,尤其是心態太糟糕了,几乎是处在绝对的不自信当中,在所有能怀疑自己的地方怀疑自己,把所有能放弃的坚持全部放弃。 我现在经常回头去想,也许星变扑成那样,除了能力,也有题材方面的原因,当我换到玄幻分类,本身流量更好的情况下,我如果坚持写我自己想写的、擅长的,也许现在大有不同。 然后我又会立刻提醒自己,后悔没有任何意义,我应该更专注於当下,费更多的精力,去修缮和弥补开局留下的问题,將瘤剑仙这本书重新封装成一个合格的长篇故事,无论如何我得对得起现在在支持我的读者,也只有这样,当瘤子完结,我去开启下一次创作的时候,才会有人愿意支持我。 而不是换个马甲,把失败的作品藏起来。 以上,废话极多的碎碎念,说给大家,更重要的也是说给自己,调整好心態,去创作下一卷的內容。 哦,月底了,提醒大家可以投投票,我这个月请假挺多的,不投我也没关係,別忘记就行,不能让点娘占到便宜。 (本章完) 第334章 师姐 第334章 师姐 山深夜静,小院里只剩下一间屋还亮著灯。 空旷的通铺房里现在只有姜庶一个人,他铺开自己的日记,提笔开始写。 “修行一切顺利,食补不落的话,再有一个月,应该就能入行。” “大师兄失踪已经五天了,冯老七终於放弃了搜索,却吩咐我和师姐,要我们明天下山去把上次没收到的租子收回来。” “冯夭心思细腻,和她一起去收租,我很担心她会发现些什么。” “上一次下山,大师兄借著收租对村中女子施暴,我劝阻无果只能偷袭將他杀死,尸体就近掩埋在了村民的院中。” “村民趋利又胆小,万一师姐问及,有所紕漏,我该如何应对?” “唉唉唉,师姐从小与我一同长大,温柔善良,我如果好好向她解释,她应该会体谅的吧。” 笔划提勾,姜庶捧起日记,轻轻吹乾了墨跡,又晾了一会儿,才满意地合上。 他爬到臥铺边,摸索到一块微松的砖头,將其拖出,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放进了当中的空当里。 姜庶的日记里写了很多他的“小秘密”,必须找一个安全的所在藏好才行。 把砖头塞回,確信万无一失,他才满意地吹灭了灯烛,上床睡觉。 秦州修行以“炼头”最累,姜庶躺了没一会儿,便睡得极沉,还打起了鼾。 在起伏的鼾声中,寂静的深夜里忽然响起了细微的异响。 像是砖石,沿著墙缝,被什么人给小心地抽了出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贼鼠摸进了米缸。 一片漆黑的通铺房里,姜庶重重地打了一个鼾,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 第二天,天色刚亮,姜庶就起床收拾好了屋子,出门开始挑水劈柴。 他是天饱派冯长老门下辈分最小的弟子,这些杂活都该是他干的。 虽未入行,但毕竟是个炼头,姜庶体力充沛,很快忙完,转头又钻进伙房开始准备早饭。 正烧火呢,瞧见自己隔壁的屋子打开了门,师姐冯夭从屋里走出来。 她长发束辫,姿容娇俏,只是脸上还带著困意,刚出门,就打起哈欠伸了个懒腰。 姜庶直勾勾地看著她,直到对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才匆忙地垂下眼帘。 师姐笑了,站在门口远远朝他招手,喊道:“师弟,你又偷看我!” 姜庶便努力憋红了脸,回一声:“没、没有。” 然后那头就传来了少女银铃似的娇笑。 冯院的早饭並不丰盛,无非是米粥咸菜,好在管饱。 姜庶另给冯老七精心准备了腊肠,就蒸在锅里,等师父睡饱了,自会起来吃。 师姐弟两个坐在小院的桌旁,冯夭看姜庶一碗接著一碗,忽而说道:“师弟最近胃口这么好,该不是要入行了吧?” “入行”是浑话,指的是入了品级,算是修行者。 秦州的所谓修士,只分两个派別,最多的被称为炼头,入了行就是“铜皮”,到这一境界,修士体魄强横就已经远胜常人了。 师姐冯夭就是个铜皮子,以前还常跟姜庶打趣,说將来他俩要是成了亲,就姜庶这修为,怕是进了道里都走不通。 姜庶从粥碗里抬起头,嘿嘿笑道:“觉著是快了。” 冯夭也不吃饭,两手捧腮看著姜庶,趁他不注意,红舌舔过唇瓣,卷了满嘴的口水咽回肚中。 “好了,快些吃,一会儿还要下山去收租呢,早点回来,你还得忙活中饭。” 姜庶抓紧,又多喝了两碗。 今天,他不敢不吃饱。 洗了碗筷,收拾妥当,姜庶跟著师姐冯夭,走小路就往山下去。 天饱派在当地是个大派,管著陇山四县,但冯老七地位一般,院里人最多时也只有六个,宗门批给他的只有山脚一个村子。 前几天就是在这个村子里,姜庶杀了大师兄。 进了村口,冯夭站住脚,扭头看向姜庶:“师弟,咱们分两路,早点把租子收齐省了耽误,等回山上,我还有功夫指导指导你修行。” “行。”姜庶点头。 冯夭看著姜庶小跑离开,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笑的唇角扬起,露出两个梨涡。 姜庶打小就很听冯夭的话,那闷葫芦的性子也就对著娇俏可爱的师姐能稍稍吐露心扉。 听话好呀,师姐就喜欢听话的,將来两人在一起,肯定也幸福得很。 想到此处,冯夭不禁又舔了一下唇瓣,未来好事连连,现下也鸿运当头,澎湃的心绪让她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於是转头便踹开了一户村民的家。 她进了屋,却不收租,只是望著那瘦的皮包骨头的贱户,问道:“上次收租子,有个人死在村里了,你知道埋哪儿了吗?” 村民摇头。 头便掉了。 拍了一下溅到裙裾上的血,冯夭转著手里的刀,出门走向了另一户人家。 冯夭和大师兄不同,她性慾淡,不喜欢凌辱旁人,就喜欢砍头。 尤其喜欢一刀把脑袋剁下,再把头颅像球一样踢到天上去。 她是个铜皮子,体魄惊人,一脚能把脑袋踢得很高很高。 所以冯老七一般不让她去收租,虽说秦州这地界,永远不缺流民,但也禁不住她割草似的砍。 好在,她今天並不是衝著取乐来的。 没多久,就有个妇人哭著说,前几天確实有个山上的老爷死在村里,就埋在她院子的一角。 冯夭眸光一颤,粉唇白齿之间开始疯狂地分泌口水:“哪儿?在哪儿?快给我挖出来!” 大师兄埋的很浅,冯夭没多少时间,就刨出了他的遗体。 那身躯穿著一件旧袄,数日时间已经开始发臭,但皮肉却依然紧实。 冯夭並著一双秀腿,跪坐在地上,白净的手掌紧紧握住师兄的胳膊。 涎水控制不住地顺著少女月白的长袍滴落下来。 大师兄有中品铜皮的修为,他用锤炼筋骨血肉已有二十年,即便死去数日,精华仍然凝聚不散。 所谓的炼头,想要精进修为,最重要的就是食补,而在秦州这块被军阀刮出火星的地皮上,最好的食补是什么? 你以为爹爹为什么疯了似的要找大师兄?真以为冯老七是爱徒弟吗? 哈哈,师弟,我最爱最爱的师弟,这么好的礼物,莫不是早早给师姐准备的彩礼? 呜嗯……別急,嗯,別急师弟……將来你也会这样和我永远在一起的。 矮墙围成的小院里,锦衣白裙的少女匍匐在坑洞前,肩膀抽动,欣喜若狂。 以至於她没能注意到,就在她享受时,姜庶扶著矮墙,已经落步无声地走到了她的身后。 血管賁张,铜皮境界的修为让他的臂膀充满力量。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短刀,朝著一心进食、浑然不觉的少女重重刺了下去。 就瞄著那纤细雪白的后颈,一刀,从喉管里破出! (本章完) 第335章 师娘 第335章 师娘 冯老七正坐在院子里吃早饭,粥喝两碗,腊肠已经吃了乾净,三两颗米粘在他的山羊小胡上,正要去抹,忽听到院门外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 扭头一看,就见到自己的小徒弟姜庶跌跌撞撞地摔在门口。 姜庶满身是血,左手臂上一道长长的豁口,血肉翻卷甚是骇人。 他仰起头望向冯老七,高喊一声:“师父!” 冯老七皱眉,搁下碗走过去,用脚尖踮起姜庶的伤臂:“不是让你去收租子吗,怎么弄成了这样?夭儿呢?” 姜庶艰难地喘了一口大气:“我们在村里找到了大师兄的遗体,师姐想要收回,却遭人暗算!师父,快去救救师姐吧!” 冯老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自己徒弟的尸体能做什么,他自然清楚,听姜庶的意思,这是有人做了套了。 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姜庶深可见骨的伤口。 切口平整,只用了一刀,自己这个徒弟虽未入行,却已成气候,想要一刀砍成这样,对方多少有点修为。 是天饱山同门,还是別家宗派……冯老七有点吃不准。 他把腰上的汗布塞进裤带里,搓了搓手掌:“我下去看看。” 老头是个上品铜皮子,三步並作两步,跨著脚很快就钻进了下山的林荫中。 姜庶望著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才从地上撑起身体,咬著牙走了两步,就靠到吃饭的小桌边上,然后一个踉蹌,將桌子碰倒。 碗盘摔了一地。 破碎声惊扰了此刻院里最后一个旁人。 偏室臥房的门被推开,一身薄衫的柳杏儿茫然地探出头。 看到跌倒在地一身是血的姜庶,她惊呼一声,连忙小跑过来,把小徒弟搀扶起来。 “怎么了姜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师、师姐被人埋伏了,我……我……” “好了好了,別说了,赶紧先回屋,我给你包扎。” 回屋,却不是回的姜庶和师兄那个通铺房,柳杏儿搀著他,径直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也不顾血污,就让姜庶坐在自己的床上,柳杏儿叮嘱他:“你好生坐著,我去给你端些水来,清洗一下伤口。” 师娘柳杏儿,平素並不和冯老七住在一起,她的小屋里陈设简单,除了一个衣柜一个梳妆檯,就只有一张格外宽大的床。 姜庶手扶著床沿,一眼瞥到了她墙壁物架上的两个薰香。 两手大小,圆圆滚滚,顏质灰朴。 他没再多想,听著外头打水的声音,两眼一闭,就这么倒在了柳杏儿的床上。 和姜庶的土炕不同,师娘的床极软,被褥中带著浓郁的馥香,嗅一口,顺著鼻腔好像要钻进脑中,令人躁动。 没多会儿,柳杏儿端著水盆回来了,看到姜庶晕倒在床上,她眼中不见担忧,反而是勾著红唇笑了一下。 起先,她还是用湿巾一点一点帮他擦拭。 可没多久,姜庶就感觉到有一样黏滑湿腻的东西开始舔舐他的伤口。 黏密的触感带起了一阵阵的麻痒,姜庶感觉自己的腰眼开始慢慢有些发酥。 又过了一会儿,那湿黏退回了口中,另有一样光滑绵软的事物开始在姜庶的手臂上剐蹭。 一股热气呼进姜庶的耳朵里,猩红的舌尖在少年的耳廓中滑动:“什么铜皮铁骨,都是废物,老了就是老了,哪儿有我亲亲的庶儿来的硬挺。” 微凉的指尖解开了姜庶的裤带,顺著腰身就要往里摸索。 忽一下,小手被人攥住。 姜庶偏过脑袋,睁开了眼睛。 一指之外,就是师娘如丝的媚眼。 被徒儿抓了包,柳杏儿也不慌,反而是调笑似的又朝他吹了口气:“喜欢师娘吗?” 姜庶不言语,她便又笑:“你还小,不晓得师娘的好处,今日且听了师娘的,將来等你和夭儿成了亲,我更有法子让你快活百倍。” 说著,她便挺起身段,两手熟稔地解了系腰,任薄衫滑落,显出一身丰腴的美肉。 师娘挺了挺,看姜庶:“別怕,什么师娘不师娘的,上手把玩两下,你自然懂了,杏儿呀,那都是水做的。” 姜庶挑眉盯了她半晌,终於缓缓伸出了手。 就顺著纤细的腰肢,在师娘嚶嚀的呻吟中,环到了她的腰后。 然后猛地將她往怀里一拉。 柳杏儿立马发出一声得逞似的欢笑,红唇启张,不停地喊著:“好徒儿,好徒儿……” 紧跟著,便是一抹寒芒从姜庶怀中突出,向著雪白的软腹扎了进去! 刺痛传来,柳杏儿愕然地看向床上的姜庶,迎接她的却是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 她还想呼喊,可铜皮修士的手掌已经牢牢箍住了她的脖颈。 赤裸的娇躯被按在了墙壁上,震动晃下了架子上的薰香,圆滚滚地转了两圈,露出了原本面朝墙壁的五官孔洞。 都是孩童颅骨。 柳杏儿疯了似的挥手蹬脚,想要从姜庶手中挣脱,可一切的挣扎全都无济於事。 伤臂攥著短刀,在女人的腹中左右滑动著,到肠流肚烂,柳杏儿眼中的光彩终於趋於黯淡。 姜庶手中用力,颈骨断折。 甩开了这女人的尸体,姜庶拿起她准备好的纱布,开始给自己包扎。 冯老七体力惊人,下山来回不会太久。 这一院子的妖魔鬼怪,如今就还剩他一个,也是最难办的一个。 腊肠里下了毒,但是毒发需要时间,所以姜庶才不惜割臂自伤,骗他下山。 上品就是上品,炼头体魄强横,毒效不能竟功,能有多少效果很难说。 牙齿咬住纱布,將绷带打紧,重新系好解开的裤带,姜庶整理了一下衣衫,出门走到了院子里。 没有等待太久,山道那头显出了冯老七的身影。 老头一手提著一具尸体走回到院中,把师兄和师姐冯夭往地上一扔,抬头看向坐在院子里正在等他的姜庶。 “呵,有点手段,”冯老七拍了拍手,肉掌相击,碰出两声铜响,“就凭你这份狡诈狠毒,老头我要传承衣钵,还真该选你。” 姜庶拍了拍伤臂,隔著纱布也是金铁交鸣,他站起身,抽出自己的匕首,刃口莹蓝泛著血光。 “你这种腌臢玩意儿,还有脸提什么衣钵?” (本章完) 第336章 师父 第336章 师父 要说正经的拳脚武艺,冯老七不会。 尷尬的是,姜庶也不会。 鞭腿甩了一侧,被姜庶臂膀隔住,紧跟著冯老七单脚踩地拧腰就能挥出一记老拳。 那拳头照著面门打过来,姜庶躲闪不急,顶上额头去撞冯老七的手,“鐺”一声闷响,脑海嗡鸣,姜庶连著七窍流血,就退出了五六步。 炼头打架就是如此,说是说朴实无华,但仰赖夸张的身体强度,各种令人惊嘆的动作层出不穷。 就说现下,冯老七一手一脚就递在外头,那踩地的单脚竟然一个挺蹦朝著姜庶跃起,脚后跟追著他就砸了下来。 姜庶正两眼昏呢,只能往旁边一扑,铜皮的脚撞在地上,生是把院里青石砸了个坑! “呸!” 冯老七吐出一口老痰,脸上带著狞笑看向姜庶:“机关算尽,我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 “我的能耐,”姜庶调整呼吸,爬了起来,,“都在地上躺著呢。” 媳妇、女儿、徒弟。 都已经被姜庶杀了个乾净。 但冯老七並不生气。 他左脚刮在右腿上蹭了蹭痒:“没什么不好,晚上把他们全燉了,也是大补。” 大补,呵呵。 姜庶摇摇头:“你啊,就坏在你那张嘴上了。” 冯老七很快就明白了姜庶的意思。 一种异样的收缩感开始在他身体里蔓延,常年锻体打造出的宽阔经脉,居然在数息之间开始萎缩起来! 老头脸色一变,怒而瞪向姜庶:“你给我下了毒!你从哪儿弄的毒药?!” 炼头体魄强悍,平日多不避毒,这也是冯老七全不防备的原因。 但没想到,姜庶这廝竟然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如此剧烈的毒药,竟能让他一个上品铜皮著道。 姜庶懒得回答他。 他费那么大劲假装受伤骗冯老七下山,就是为了等待他毒发,此刻时机已到,他又怎么可能放过。 抄起自己的短刀,姜庶张开双手就朝著冯老七扑了过去。 老头没躲,哪怕经脉萎缩,但他仍有中品的实力。 而姜庶,就算有所隱瞒,也终究不过是刚入行的下品,这一点,刚才交手时冯老七就已经感受到了。 当面锣正面鼓,冯老七一把年纪岂会怕他? 就见老东西两掌一拍,金铁声里握著个合拳,照著衝过来的姜庶就是一记闷砸。 而冯老七没想到的是,姜庶生是不躲。 合握的铁拳就锤在少年的脑袋上,这一击足可將大石砸得粉碎,可落拳之下,居然发出一声震耳的交鸣。 姜庶弓步撑地,头颅分毫不动! 冯老七感觉自己根本就是打在了铁砧上! 这小子,他不是下品……是中品的铜皮! 先是装作未入行,再是下毒,直到最后交手,他居然还在有意隱藏实力! 如果早知道姜庶已经进阶中品,那么冯老七在发现中毒之后,一定会想也不想掉头就跑。 少年脑袋扬起,一双彻冷之中兀自带著疯狂的眼睛盯向了冯老七。 他不是要贏,不是要钱財宝物,不是要羞辱说教。 他就是要自己死。 过往多年,冯老七一直以为姜庶是他豢养在院中的牲畜里最温顺的一个。 只眼前这一刻,过往的所有记忆都被推翻,一剎回想,那臥在窝棚里的,分明是个噬人的猛兽! 不、不行,我吃了家里六个哥哥才入了行,这么多年在宗门里受尽白眼,眼看著就要晋升铁骨,扬名立万,我不能死在这里! 冯老七奋力提腿,膝盖顶向姜庶的下頜,在求生欲的催迫下,这一击他已然尽了十二分的力。 但这一次,姜庶没再任由他进攻。 握著短刀的手甚至快他一步,在老头膝盖提起的同时,就已经朝著他的腿上扎了过去。 莹蓝的刀锋烁动著摄人的寒芒,明明面对的是个铜皮境的炼头,可刀尖破体直如裁纸,一刀便没至刀柄! 手臂拉动,刀刃顺著冯老七的股骨一直从膝盖处划出! 平日里呵斥辱骂的嘴,终於发出了悦耳至极的惨叫,声彻山林。 整片的大腿血肉从臀瓣处掛了下来,被刮去三分的白骨惨白中带著血色,映在姜庶眼中,真是瘮人之中带著甜美。 剧痛让冯老七根本合不上嘴,他还想惨叫,可喉中只能呜咽。 脚步再不灵动,往后挪了两下,便一个踉蹌跌倒在地。 “叫什么?” 姜庶问他:“你不就是喜欢吃炼头的血肉吗?腿上那么大一块,你吃啊?” 冯老七开始哭起来,眼泪水哗哗地顺著黢黑的皱纹开始淌:“我错了我错了,是师父错了,姜庶、姜庶……你放过我,你放过我,我徒弟、我女儿、我我媳妇,你吃,都给你吃!” 姜庶走到冯老七面前,看著那张平日里恣謔残忍的脸,哭的像个刚出生的孩子一样。 姜庶抬起手里的刀:“我不吃,我嫌脏,你们一家就只配餵狗。” 说完,他把刀尖递进了冯老七的咽喉中。 等血像是泉眼一样汩汩往外冒出来,姜庶才长出了一口气,仰身坐倒在了地上。 两眼一闭,伤痛和疲倦一起涌来,姜庶昏睡了过去。 等到甦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通铺的土炕上,不远处的桌角亮著一盏油灯。 抿了抿乾燥的嘴唇,姜庶扭过头,果不其然地在桌旁看见了一个带著兜帽的黑衣人影。 看上去,应该是这个人把自己抬到床上的。 但姜庶並不感谢他。 “毒我用了半瓶,剩下的都在冯老七的壁橱里,还有刀,你也一併都拿回去吧。” 姜庶说完,虚弱地从床上坐起来:“算我欠你们一次。” 油灯还是太暗了,看不清兜帽的阴影下,那人是何表情。 只见到他摆了摆手,低沉的声音说道:“毒和刀你留著就是,这是考验,更是交易,谈不上欠。” 说完,他从怀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这是一本炼头的功法,比你们天饱派的要好些,算是报酬。” 姜庶一眼都没看桌上的秘籍,而是盯著那黑袍中的阴影:“这买卖有点太划算了。” “只有好买卖,你才会想接著往下做。” 阴影中发出一声浅笑:“如果你有意,我们可以继续合作,在天饱,我还有几个小目標。” 姜庶摇头拒绝了:“我打算离开了。” “为什么?是担心宗门惩罚?” “不,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明显有些失望。 但好在,他並未对姜庶加以责难:“罢了,算我交你这个朋友吧。” 姜庶鬆了口气。 他现在受伤虚弱,而对方显然不是常人,黑袍没有选择灭口,確实是存了交往之心的。 黑袍笑出声来:“我知你是秦州人,但又確实和秦州格格不入,离开也许是对的,这样,我也不白拿你的。”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枚小巧精致的玉雕按在桌上。 “既然你已经决定离开天饱山,那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碎玉人。” “呃,这就……” 黑袍朝他摆了摆手:“你放心,碎玉人是个很鬆散的组织,人数不多,我们之间没有上下级,也不过问彼此,算是……一种人脉吧。” 而且只是一个凭证罢了,真有不妥,到时候丟了便是。 姜庶点点头:“既如此,我就收下了。” 走出房门,目送黑袍离去,借著月光看了一眼院子里摆放著的三具尸体,確认过一切並非幻想,姜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日,晨光微熹,姜庶终於不用早起劈柴挑水做饭了。 睁开眼,鼻尖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让他无比心安。 起床把热水烧起来,脱下血衣仔细擦洗过,再把崩开的伤臂重新包扎好。 院中的尸体已经不在,姜庶去冯老七的屋提了一壶酒,离开小院,走向了后山。 后山林密,鲜有人至的地方,竖著一座不易发现的、小小的坟。 坟里只有几件逝者遗物。 姜庶掏出自己锋利的法器短刀,就近削了木板,刻上“尊兄韩米之墓”,然后插在了坟前。 並著腿跪好,磕了三个头,然后提起酒,洒了半壶,跟著自己开始喝起来。 “师兄,人呢,我已经给你杀完了。” 姜庶呼出一口酒气,偏头看向墓碑,抬手在他的名字上敲了敲:“你说,我这样的,是不是也算『吃』了人?” 墓碑不会答他,於是姜庶只能自謔地笑。 二师兄韩米,是將孤苦无依、行將饿死的姜庶带回天饱山的人。 他会帮姜庶劈柴,会教姜庶修行,会替他挨打,会给他求情。 姜庶身上的衣服就是他缝的,脚上的鞋子也是他纳的。 没有韩米,姜庶根本活不到今天。 韩师兄常和他说,只有秦州才是人吃人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草原辽阔、牧民高歌的寒州,有楼船徜徉、灯火通明的乐扬,有雄伟的翎国国都北师城,有冰雪不化的北境灵夷小天山。 还有很多。 所以他很努力地想要多识一些字,等將来修行有成,才好离开秦州。 他还和姜庶约定,將来要一起骑幽州最烈的马,去看乐扬最美的姑娘。 人有梦想,才有动力,韩米修行非常勤奋,食补不够就自己进山去找东西吃,每天熬打体魄,接近虚脱。 终於在一个月前,他突破瓶颈,达到了中品境界。 然后,他就被冯老七一家燉了大汤。 也是到那一天,姜庶才深刻地明白了二师兄口中的所谓“吃人”。 酒喝乾,人也不见醉,姜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离开了。 然而刚刚迈步,耳朵里却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异响。 刚刚插下的木碑,底端那浸湿了酒液的泥土簌簌晃动起来。 姜庶眉头紧皱,莫名想起天饱山上那些老人时常嘀咕的鬼怪传说。 他掏出自己的短刀,警惕地盯著师兄的坟——衣冠冢,诈尸你都说不过去吧? 但它就是诈了。 一只苍白的手掌破土而出! 紧跟著,那深埋的泥土里仿佛传出一声来自九幽的嘶吼: “操,谁给我埋了?!” (本章完) 第337章 土生的 第337章 土生的 应该说,姜庶是帮了裴夏的。 毕竟要不是早早在这里修了一座衣冠冢,可能山石土壤还要更紧密些,那也许裴夏就爬不出来了。 “呸!” 吐出二两土,裴夏奋力挣扎著从把下半身从土里拔出来,然后气喘吁吁地坐在木碑边上。 一旁的姜庶自始至终没有上前,他手里攥著那把法器短刀,眼神戒备地盯著裴夏。 二师兄是被冯老七一家给燉了的,他的坟里只有些过往的衣物,根本没有尸体。 更何况现在钻出来的这个,他也根本不是二师兄啊! 从头到脚都还沾著泥,裴夏用力地喘息,等待著身体机能的復甦,同时更是在审查著自己的身体。 连城火脉的最后一剑,他毫无疑问是斩下了那个持有火德之身的祸彘的头颅,並且將其拋入了镇骨之內。 只是那之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却异常模糊。 破碎的画面不断在镇骨、火焰、海浪之中闪动,最终,视野又开始飞速地滑动,仿佛在向著什么无底的深渊坠落。 更之后,就是一片化不开的黑暗。 扶著头晃了晃,裴夏回过神,看到自己的手掌又愣了一愣。 他记得在重新得到水德之身前,他的手掌都已经被烧融的仅剩白骨,可现在却又长出了肉来。 不仅如此,双目也都有清晰的视野,腿脚虽然虚弱,但也能自如的活动……那些残缺的部位似乎又都长回来了。 那、那脸呢? 裴夏伸手在自己面庞上摸了摸,眼睛鼻子可能摸不出来,但齙牙確实是没摸到。 所以,祸彘捏造的现实又消失了?我变回来了? 誒?可我之前的身体不是已经被我斩首,坠落进了镇骨中吗? “喂!” 一声带著警惕的突兀喝问,让裴夏回神。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身上缠著纱布的少年正在戒备地盯著他:“你是人吗?” 在姜庶看来,这傢伙手脚俱在,像是个人。 可他一刻不停的怪异举动,和嘴里模糊不清的碎碎低语,又好像在展示什么不可告人的一面。 你是人吗? 这个问题在一剎那被裴夏解读出了无限复杂的深度。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脑子都习惯性地幻痛了一下。 但最终,他还是抬起头,坚定地確信道:“我是。” 秦州不兴討论好人坏人,用以甄別对方是否危险的標准,通常是强与不强,以及饿与不饿。 姜庶刚杀了冯老七满门,整个冯院现在都是他的,短期內姑且还能有足够的食物。 所以他对陌生人,暂时还能保持一点稀少的善意。 主要也是因为裴夏看起来,確实挺无害。 他身体虚弱,没有修为,也没有武器,对於拿著法器,身为中品铜皮的姜庶来说,根本算不上威胁。 走到裴夏身前,將匕首递到他脖子上,姜庶冷冷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从我师兄的坟里爬出来?” 裴夏根本不在意脖子上的匕首,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被他撞歪的木碑:“尊兄韩米……啊,弟弟!其实我就是你亲爱的……” “这是衣冠冢。” “……哦。” 裴夏挠挠头:“我姓裴,裴夏,长鯨门修士,之前经歷了一场大战,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裴夏难得没有口胡,说的都是实话。 姜庶沉思片刻,伸手在墓前的土壤上摩挲了一会儿。 长鯨门是什么门派,他没有听说过,但既然是修士,那在秦州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炼头,一种是兵家。 但无论是炼头还是兵家,都没法凭空把自己变到土里去的手段,而师兄的衣冠冢则是姜庶自己挖的,直到裴夏破土而出,他可从没有发觉过有什么旁人挖掘的异样。 以防万一,姜庶伸手在裴夏胳膊上捏了捏。 嗯,皮肉还算紧实,但没有铜皮相,如果是炼头,那就是还没有入门,和刚才判断的一样,没什么威胁。 想到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天饱山,这种时候还是儘量不要惹麻烦为好。 他收了短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裴夏:“滚吧。” 让他没想到的是,裴夏不仅不滚,还一把上来就抱住了他的腿:“我不滚!” 两个男人四目对视,姜庶慢慢开始眯起了眼睛。 一刻钟后,姜庶浑身大汗,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冯家小院。 身后还跟著鼻青脸肿的裴夏。 你別说,这姓裴的虽然没有入行,可这身子也不知道是怎么练的,格外抗揍,本来想打他一顿让他滚蛋,结果生是给姜庶都揍累了。 姜庶没好气地看著他。 裴夏心里也在犯嘀咕。 这不对,在火脉时,他確实耗干了內鼎,灵力空虚是正常的。 但就光从土里爬出来这点时间,他多少也该恢復了一些。 可並没有,更让他惊疑的是,这山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所在,竟然一丁点灵气都感受不到,以至於他的內鼎始终无法恢復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 另外,裴夏的体魄虽然受到灵力乾涸的影响,大不如前,但总体来说仍是远强於常人的。 可眼前这个少年也不知道是修习的什么功法,动起手来浑身如同铜铸,梆梆两拳还真有点疼! 呲牙揉了一下淤青,裴夏瞧见那头姜庶从炉灶里扒拉出两个烘好的红薯,立马伸长了脖子:“也给我一个唄。” 姜庶看了这土生的怪人,冷笑一声:“呵,这可是细粮。” “红薯算啥细粮?” 裴夏揪著身上那件襤褸的长鯨门长老服,抖了抖土:“这样,我不白吃你的,我教你拳脚功夫。” 刚才挨打的时候裴夏就看出来了,这小子虽然身体练的不错,但出手没有章法,都是乱拳。 姜庶闻言一怔,高高挑起眉毛看向裴夏:“你有武艺?” 秦州,能吃上饭就很难得了,哪怕是作为修士,这些珍贵的食补也要拿来精炼肉身,额外消耗体力去练武,大部分人是没这个条件的。 尤其,成套的武艺是需要教授传承的,秦州人朝不保夕,就是有些个老师傅,也很难顺利地把东西传下来,时日一久,大多也就失落了。 冯老七还是天饱山的长老呢,也就是会些简单的攻防过手,宗门里传的些许精妙招式,他可从不肯露给徒弟们瞧。 姜庶现在有法器短刀,配合中品铜皮的修为,战力算是不错,但如果能再有些功夫傍身…… 他丟了一个红薯给裴夏:“你可不能骗我。” (本章完) 第338章 秦地无灵 第338章 秦地无灵 裴夏当然不骗他。 借著院里的水先清洗了一下,然后趁热吃了红薯,感受著胃里暖洋洋的舒適,裴夏坐在墙角,望著天上的太阳,长出了一口气。 真活了。 连城火脉惊天动地的大战,早让裴夏存了必死之心,在他看来,火脉和镇骨就是天赐他的葬身之地,亲眼看著火德头颅坠入深渊,他既有些不舍,又有一种释然的解脱。 伸手摸了摸头,裴夏试著將意识浸入脑海,没有嘶吼没有尖啸没有万千人脑堆叠出的瘤子。 祸彘不在了,说明火脉那一剑並非虚妄。 可我……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裴夏正思索,不远处传来姜庶的声音:“吃完了吗?” 裴夏拍拍屁股站起来,笑呵呵地看著这个年轻人:“想学个什么?我最擅长的是剑术,其余兵器也略知一二,拳脚也不错。” 姜庶越听越觉得他是在吹牛。 但红薯都给了,也只好顺著说道:“拳脚。” 裴夏最会也最强的拳脚功夫,自然是从裴嵐那里学来的云虎山传承。 不过眼前这少年他是初识,轻易不敢乱教,想了想,就打了一套江湖中常见的“铁山拳”。 这拳法不算精妙,也没多少可以揣摩的窍门意象,但也正因如此,它拳路简单,寻常人习练上十天半个月,也能有所小成。 姜庶起先对裴夏还有些怀疑,但看他打拳,却越看越认真。 他虽然年少不曾习武,但毕竟与人动过手,还是能看出几分滋味来。 这拳术或许不高妙,但扎实有用。 跟著练了几趟,姜庶意识到这个红薯费的还算值当。 不过如此一来,裴夏的身份就更可疑了。 “你到底是怎么埋进土里去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说了我真不知道。” “那你那个长鯨门,又是何方门派?” “小陈国,长鯨门,漕帮来的,还有点名气咧。” “小陈国?” 两人都愣了一下。 裴夏敏锐地意识到了可能存在的问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这里……不是东州?” 姜庶严肃地回答他:“秦州,天饱山。” 裴夏倒吸一口。 我不仅被埋了,还被埋到了秦州?啊? 姜庶此时也惊疑不定,他看裴夏的神色不像是在装模作样,也就是说这怪傢伙其实是个外州人? 秦州是极少见到外州人的,偶尔听闻的多是些艺高人胆大的“引渡人”,会从这片人间地狱里带走几个年幼的幸运儿。 但裴夏这模样,也不太像是传说中的高人。 不过,这倒是让姜庶对他的戒心真正放下了不少。 小伙子接著去打拳了。 剩下裴夏呆在原地苦思冥想。 他不是在想自己究竟是怎么来的——主要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他是在想,自己的灵力无法恢復,可能並不仅仅是在这座天饱山上。 秦州,天下九州里最独特的一块,但这种独特並非耀眼,相反,在很多人眼中,它就像是大陆版图上的一块霉斑。 人们总是用他们能想到的最低贱最恶毒的词语来形容这里。 除了果汉,几乎没什么人会对这块土地感兴趣。 而站在江湖人的角度,秦州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修行宗门。 从这一点联想出去,或许裴夏此时感受到的这种灵力真空的状况,就是关键的原因。 如果真是这样,那裴夏不仅是武夫的修为废掉了大半,术法神通也根本使不上劲。 他不由得斜眼瞥向了不远处正在练拳的姜庶。 难怪他自称修士,身上却没有灵力的痕跡,这种铜铸的锻体之法,应该就是秦州的特產之一。 真要说,裴夏吃饱了肚子,体力恢復,凭藉肉身的底子和武艺技巧,想要胜过姜庶,並不困难。 可眼看这少年的年纪,想来他这修为在秦州也不算高,那要是贸然下山,这片传说中宛如炼狱的战乱之地,不得狠狠给自己吃干抹净了? 等等,如果环境中没有灵气,自身无法恢復灵力,那么像养灵丹、阳春丹这样的丹药,是否能帮助到自己? 裴夏记得,当初在长鯨门的时候,以备不测,他就曾经在玉琼中留了不少类似的丹药,还有几颗妖兽的內丹,虽然驳杂,但应该也能派上用场。 玉琼,我玉琼应该还在吧,身上的衣服都还在呢…… 玉琼確实还在,整整齐齐地串成一排贴身系在裴夏的腰上。 可等到他尝试连通玉琼,想要把东西取出来的时候,他又懵了。 他此刻一丝灵力都没有,根本触发不了玉琼。 裴夏又看向了自己的左右手腕,他的法器双蛛和巡海素来是不收入玉琼的。 確实,两样法器都正贴合在他的手腕上。 只不过没有灵力唤动,双蛛好像是睡死过去一样,全无反应。 唯有巡海,当裴夏尝试催动的时候,它一如既往,探出了朽木包裹的剑身。 裴夏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灵力恢復了,结果立马就感受到,巡海剑上的灵力正在快速地消退——巡海剑上炼化有巡海神的归虚纯血,本身也能提供一些灵力。 连忙將剑收回,这算是他现在唯一的一张底牌了。 那头姜庶又打了两套拳,身上微微出汗,但转过头来,露出的面庞上却带著几分喜色。 裴夏看在眼里,焦躁的內心也略略平復了一些。 也许情况並没有那么糟糕,这少年战力还不如此刻的自己,不也笑的出来吗? 对裴夏来说,脑中的祸彘不见了,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抵过所有的困境。 他也跟著笑了笑。 “我叫姜庶,”少年的声音远远传来,“谢谢你教我打拳。” 裴夏朝他摆摆手:“我能教的还多著呢,想学吗?” 姜庶迟疑了一下,看得出他对裴夏的本事很感兴趣。 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杀了人,只是院子偏僻,所以山上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发觉,不早点跑,回头恐怕我们都得被抓去燉汤。” 天饱山没有仁义。 山上的其他长老知道冯老七死了,他们只会高兴,因为又有精华的食补可以享用。 知道冯老七一家都死了,会更高兴,食补更多了。 要是知道杀了人的姜庶还没跑,那就更更高兴了,杀师父在秦州一般不是罪,但也可以是,主要体现在长老们想加餐的情况下。 姜庶朝著另一边的院子拐角努了努嘴。 裴夏走过去探头一看,那里整整齐齐躺著三具尸体。 “你杀的?”裴夏问询似的看姜庶。 姜庶反应了一下,想起裴夏是外州人,於是解释道:“他们燉了我师兄。” 他也不顾裴夏如何想,只淡淡说道:“我明日就会下山。” “你下山,是要往何处去?” “离开秦州,”姜庶说的很平静,“去寒州望草原,去幽州骑烈马,去乐扬看姑娘。” 裴夏的目光从冯家三口利落的致命伤上挪开,望向姜庶:“我在看姑娘这件事上颇有造诣,我们可以一起。” (本章完) 第339章 收租 第339章 收租 也许是练了两套拳,浑身经络舒畅,让姜庶对这个来歷神秘的傢伙多了几分信任。 也许是因为姜庶自己本身也不乾净,他杀死冯老七的毒药和法器,就是另一个身份不明的神秘人给他的。 与魔鬼做交易,可以有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 至少裴夏没有带著黑袍兜帽藏头露尾,某种意义上还算坦诚。 所以他答应了裴夏的同行请求,条件是裴夏必须在姜庶熟练铁山拳后再传授他別的武功。 裴夏自然一口答应。 基於合作的关係,晚饭裴夏又分到了一个红薯。 这东西虽然营养不全面,但起码能垫肚子,裴夏美美吃过。 按照姜庶的安排,今夜他就睡在姜庶隔壁的房间。 听姜庶提及,这姓冯的似乎是天饱山宗门的一个长老,只是这院子老旧,根本看不出半点长老的气派。 裴夏睡的这个屋倒是相对精致了,屋里还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馥郁香气。 裴夏看看梳妆檯上的胭脂,又打开衣柜瞧了瞧里面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裙,目测与下午看见的那两具女性尸体做比较,这应该是那个年轻女子的闺房。 没有灵力,打不开玉琼,也无法调息。 裴夏伸个懒腰,只能倒在小姑娘香软的床上,看著天板沉思。 这个姜庶,应该是天饱山的一个普通弟子,修为不算高,性子谨慎,条理清晰,除了年轻些,应该算是个不错的嚮导,与他同行下山对於裴夏了解秦州有帮助。 唯一的顾虑,是他貌似杀了自己师父满门。 这在外州,已经是绝对的恶人標籤了,怎么洗不乾净的那种。 可按姜庶所说,冯老七一家“燉了”他的师兄……裴夏没有深究怎么个燉法,但从白天的诸多细节来看,譬如被称为“细粮”的红薯,以及姜庶师兄韩米只有一个衣冠冢,隱约都透露出某种令人生寒的可能。 盘算过一墙之隔的姜庶的情况,裴夏又不得不考虑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东州出现在秦州的坟地里的。 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现在要思索的是,下一步往何处去。 秦州东部是沿海的,但大半都被群山阻隔成为了峭壁,能用的海岸线並不长,从一贯以来的封闭状况和果汉们的选择来看,那里恐怕很难有可用的港口与稳定的渡船。 儘管秦州与越州仅隔著东州海,但想要从那里返回东州去找梨子和老韩,恐怕不太现实。 南下呢?南下是镇海州,那地界虽然传的没有秦州邪乎,不过因为镇海千根的存在,实际也不是一般江湖人能够隨意闯荡的。 尤其,镇海州再往南,与鬼洲中间的那片海渊,就是传说中的吟海,那里面封镇著的,便是三颗祸彘之一的帝妻。 裴夏躺在床上冷笑一声,老子好不容易摆脱了这秽物的影响,閒的长蛆我去招惹这东西。 不去,这辈子都不可能去镇海。 东渡无望,南下不可,那他就只剩了两个选择。 西归苍鷺,北上乐扬。 裴夏仔细琢磨了半晌,越发觉得,自己恐怕真得和姜庶一起去乐扬州看姑娘了——苍鷺是大翎的地盘,他现在还是洛羡钦点的通缉犯呢。 乐扬虽然名义上还是翎国土地,但因为尨江提督楚冯良拥兵自重的缘故,实际上有大半都已经自治,洛羡的手脚伸不到那里。 先去乐扬,再从乐扬的港口渡过东州海,去找梨子。 裴夏一合掌,打定主意。 第二天初晨,姜庶便早早起床,以防天饱山宗门察觉,他有心想早些离开。 起早把小院內外翻了个遍,除了神秘人给他剩下的半瓶毒药和法器短刀,他还从冯老七的屋子里找到一点外伤丹药,在柳杏儿屋里找到几件首饰。 更重要的是把能搜刮的粮食都带走。 其实不多,用来熬粥的陈米还剩下小半袋,加上四五颗红薯和巴掌大的一包细麵粉。 再有就是地窖里给冯老七准备的食补腊肠,尚余了四根,姜庶往日切片都极为小心,如今也一股脑装进了包袱里。 他没有使唤隨行的便宜苦力裴夏,倒不是良善仁慈,是不放心。 天饱山不算小宗门,姑且还能配发一点食物,等下了山,可就当即断了粮,这一包裹是姜庶最大的依仗。 然而就在姜庶风风火火准备著的时候,连通著偏僻小院的山路上,却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两个人影。 姜庶早有留心,自然发觉得很快,那两人身上衣服虽然不成体制,但观察气息,却绝对是修行者无疑。 天饱山来人了! 姜庶心里暗道一声倒霉,冯老七这院子,平日是半年见不到同门,怎么这次如此撞巧? 果然昨日就应该离开的! 他来不及逃遁,只能先把包裹放好,然后將院子角落里的三具尸体拖到柳杏儿的屋中。 再把匕首草草涂了毒,別在腰后,前往院子里假装劈柴。 走下来的两人一高一矮,五官形色或许是常年压抑,都显得有些阴鷙。 他们走到院外,也没急著进,先是大声地乾咳了一下。 姜庶连忙探了脑袋,一副憨厚模样,谨小慎微地靠过来:“两位是……” 两人没有通报姓名,只冷声说:“来收租子的。” 天饱山是很典型的秦州宗门模式,通过收租来过活。 宗门允许流民进入自己的地盘生活,但只要停留在宗门境內,就必须得给天饱山交租。 冯老七一家就负责山脚一座小村的租子,他们收了钱来,自己能留一部分,大头还得再上交给宗门。 姜庶心里一沉,小声问道:“不是半年一交吗?” 这半年的,冯院早就给过了。 高些的修士冷哼一声:“洪大帅在蘚河与那姓李的婆娘激战正酣,处处是要军资的时候,多收一趟怎的?” 洪宗弼,秦州七路军阀之一,號称“洪福天恩神威大帅”,蘚河以北基本都是他的地盘,天饱山也在其中。 或者说,就是先有了洪宗弼,才有了天饱山,这所谓的宗门,本质上就是洪宗弼的狗。 別说姜庶心里有鬼,就是冯老七在时,搬出洪大帅来,他也不敢多嘴。 只在衣服上抹了抹手,一副擦汗的作態,然后小声说道:“师父师娘都不在,等回来了,我请示过,晚些给山上送去,成吗?” 高个儿修士鼻子里冷哼一声,並未起疑,像姜庶这种弟子,院里销本来也做不得主。 刚准备答应。 却忽然,那矮个子皱了皱鼻,眼睛眯起,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四下扫视:“我怎闻著有肉味儿?” (本章完) 第340章 养灵丹 第340章 养灵丹 炼头说有肉味,那不是简单的肉味,想要搪塞是很困难的。 姜庶心中打鼓,面色为难:“是、是师父前些日子准备的,他熬打体魄,也快到铁骨境界了。” 高个与矮子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具是贪婪与嫉妒。 这两人虽然都是中品铜皮的修为,但因为在宗门核心,和掌权者走的近,所以並不怵那冯老七。 高个修士伸出手,重重推开了姜庶,走进院里:“山上范长老前阵子丟了食补,倒是闻著和你们院里的味儿有些像。” 矮子也立马跟进来:“说的是,这冯老七平日里不声不响,可別让人冤枉,坏了与山上的关係,我二人得帮著他澄清咧。” 口中说一个过得去的藉口,谁又会在意姜庶这么个小角色的意见。 眼看著两人鼻头抽动,寻摸著就往柳杏儿的房间走过去。 姜庶也知道这一关是糊弄不过去了,手掌慢慢抚上了腰后別著的匕首上。 同样是中品铜皮,有心算无心,他踮起脚,慢慢就跟了过去。 柳杏儿平日里不少销,不然怎么能在秦州养出一身美肉,整日打扮得枝招展,自然也少不了胭脂水粉。 屋里香气浓郁,一时倒略略掩盖尸臭。 给了姜庶靠近的时机。 高个儿腿脚长,搏斗起来肯定难些,姜庶持刀瞄准了矮子的脖子。 直到二人嗅探著到了门前,姜庶踮起的猫步才一下转变成了迅疾的猛扑,手中寒光划过,照著对手的脖子就刺了下去! 然而法器寒光过於刺目,让那视线更高的修士一下察觉,电光火石间,他一脚把自己的同伴踢开。 矮子被踹倒在地,一开始还有些愣神,以为是高个儿起了歹心,准备杀了他独吞。 直到姜庶手中的匕首从他眼前划过,涔涔的冷汗才开始冒出来。 “肉崽子,倒是个狠毒的人!” 高个儿撇头看姜庶,瞧见他身上梆硬的血肉,眼角轻跳:“中品的铜皮子。” 偷袭未成,姜庶心里先凉了一截。 单对单,他修为不差,又有利刃在手,是不怕的。 可要以一敌二,空有体魄的炼头就是真的双拳难敌四手了。 他心中闪过数个解法。 要不,將冯老七和冯夭的尸体赠予这两人,他们在山上地位不高,若是通报,冯老七这上品铜皮定然轮不到他们享用,但私下成交,却全是他们的美餐。 可杀了姜庶,他们一样能够独吞。 要不,转身逃走? 可且不说能不能跑得掉,乾粮包裹都不在手边,下了山去如何得活?吃人吗? 姜庶咬咬牙,只能一声不吭地朝著两人冲了过去。 拼死一搏! 姜庶没跑,这高个儿修士也是一愣,看他挥舞著匕首衝上来,也不敢放鬆,连忙喊了同伴:“一起先拿下这小子!” 铜皮打架,就是纯粹的肉体碰撞。 姜庶有能够破防的武器,算是优势,但同样也限制了他发挥昨日练习的铁山拳。 高个修士虽然不敢去接匕首的锋芒,可连连躲闪,也给了矮子不少空间。 就听见铜铸的躯体三番四次地碰撞在一起,对方的拳脚打在抽冷打在腰背上,震得姜庶的內臟四处生疼。 以一敌二到底不是对手。 就在那矮子猛攻之时,忽然,姜庶一个掉头,放弃了追击,转而拼著受伤,一把將匕首朝著矮子扎了过来! 猝不及防下,涂了毒的幽蓝匕首没入了矮子的右侧肩胸之中。 与此同时,一双铜拳砸在了姜庶的下腹,他控制不住地张嘴吐出一口血。 身后,则是高个子铜皮借势的一个肘击,目標正是姜庶脆弱的后脑。 这一下全无防御,要是打实了,恐怕当场就要脑浆迸裂。 一道细微而尖锐的啸声正是此时突兀响起。 一抹金红色的细光从冯夭房间的木窗后飞出,速度极快,后发先至。 光芒闪动,那高个甚至没能来得及反应,就被那一抹金红贯入了额前。 他手肘没能落下,反倒是双目之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整个身子晃荡了一下,“噗”一声栽倒在地。 一切发生的极快,早已孤注一掷的姜庶甚至根本就没有去关注身后的状况,而是拼著以伤换伤,继续朝那个矮子猛攻。 因为此前连番的得手,矮子与姜庶之间本来就没有多少距离,第一刀刺入后,隨著猛烈的攻防,毒素也开始发挥作用,矮子只觉得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缓慢。 终於,在姜庶第二次压制不住伤势,吐出血来的同时,匕首狠狠刺入了对方的心臟。 他气喘吁吁地拔出刀,踉蹌两步,坐倒在地上。 看看地上新添的两具尸体,他的目光尤其落在了那高个的额头上。 一枚金红色的长针,还有半截露在外面。 他当然明白这是谁在助他,抬头看向冯夭的房间,那木门之后,裴夏施施然走了出来。 裴夏瞧了瞧两个天饱山的修士,又看向凝神盯著自己的姜庶,笑著摆摆手:“我好歹救了你的命,怎么眼神这样戒备?” 姜庶这小子身上,有种让裴夏熟悉的微妙的“异物感”,从昨日初见,到今天,他面对裴夏的表现总像是某种小兽,既有本性中的警惕戒备,又有一种底气不足的凶狠。 秦州人似乎都这样。 但裴夏確实救了他的命。 姜庶扶著墙角站起来:“多谢。” 他越发看不透这个土生的外州人了,裴夏不是入行的炼头,但体魄强韧,会些拳脚武艺倒也罢了,刚才那飞针的手段又是什么? 其实没什么。 裴夏不擅长暗器,只是寻常飞掷,之所以能一击毙敌,还是因为这长针的特异。 他走到高个儿的尸体旁,伸手拔出了他脑门上的针。 这长针就是当初从段君海那里得来的,在连城火脉的时候,为了操控踏板踏浪而行,他把飞针法器与烈阳玄金融在了一起。 在后来的与火德的大战中,这粗劣的造物被轻易溶解。 幸运的是,因为烈阳玄金的包裹,长针尚在,且因此融入了珍贵的玄金灵材,尖锐强韧更胜往昔。 可惜没有灵力,裴夏无法自如操控,只能当做一件暗器。 凭著品质超群,才能轻易刺破这中品铜皮的额骨。 姜庶还在喘息,裴夏则蹲下身子,试著查看了一下这些炼头的身躯。 九州修行一正三奇,武道、兵家、素师、望气,可从没听说过什么“炼头”。 从昨日了解,在秦州地界,这炼头反而是主流修行,裴夏自然好奇的很。 可这边伸手刚推开高个的身子,衣衫抖落,一个小巧的玉瓶滑落出来。 裴夏眉眼一挑,他虽然灵力不再,但隱约之间,还是从那瓶子里感觉到些许熟悉。 他捏住瓶口,拔开瓶塞,里面居然是一颗圆滚滚的黄绿色丹药。 裴夏先是一怔,隨即心中狂喜! 养灵丹! (本章完) 第341章 拼脸一捞 第341章 拼脸一捞 养灵丹并不是什么珍贵的神丹妙药。 它是一种非常基础的灵力回复丹药,效果一般,对开府境以上的修士来说算是杯水车薪。 但对当前的裴夏来说,它可太重要了。 但凡能恢复一点点灵力,他就能打开玉琼,而玉琼里还封存着他此前炼制的其他丹药,包括同样能够恢复灵力,且效果更佳的阳春丹! 裴夏不着痕迹地将丹药拾起来,揣进了兜里。 但其实都被一旁的姜庶看在了眼中。 呵,这外州人倒也知道好坏,这种丹药在秦州可是为数不多能比肩炼头尸身的上等食补,这一颗怕是能抵一个月饱食精进的修为。 不过,瞧见归瞧见,他也没有吭声。 要不是裴夏,他刚才就已经死了。 姜庶扶着墙,喘了几口调整好呼吸,朝裴夏唤道:“他们二人收租未回,肯定会引起山上注意,我们得快些走了。” 光下山还不行,最好是能遁出天饱山的地界。 裴夏人生地不熟,自然是听姜庶的安排。 只不过看着少年此刻虚弱的模样,手在兜里攥着那枚丹药又紧了紧。 虽然总说江湖之上弱肉强食,但秦州显然有着更为残酷的丛林法则。 裴夏如果仅凭武艺与体魄,也就比姜庶这中品的铜皮强一些,这样下山,势必危险重重,尤其还有天饱山的追兵。 “你先去收拾东西,我做些准备。”裴夏对姜庶说道。 要是此前裴夏吩咐姜庶,少年多半不当回事,但现在,对方毕竟救过他的性命,也算过命的交情了。 姜庶点点头,强撑着伤势,回屋去找之前准备的行李。 而裴夏,则拿出那颗丹药丢进了嘴里。 一缕淡淡的清凉化作细微但柔和的灵力,汇入裴夏的身体,并向着他空荡荡的内鼎游去。 养灵丹是低阶的回复丹药,效果不佳,能得到的灵力十分微弱,这一点裴夏是有预料的。 但无所谓,只要有灵力,足够他开启玉琼……不对! 正为灵力恢复而感到高兴的裴夏忽然发觉了异状——这一缕本就微弱的灵力,竟然同时在他的内鼎之中飞速地消散! 念头立马通达起来,难怪,自己当时在火脉虽然说是灵力枯竭,但怎么也不至于枯竭的这么干净。 况且无论他是怎么出现在秦州的,失去意识这段时间,他也多少该恢复些灵力了。 可醒来时内鼎空空荡荡,干净的令人发指。 原来秦州本身就在不断地抽取着人身上的灵力! 裴夏来不及再多想了,抢着时间,探手抚在腰畔的玉琼上,灵力的光芒闪过,他甚至来不及细看,只能伸手在玉琼空间中抓了一把。 只体感上,除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应该也是攥到了某个瓶子,下一瞬,他就因为灵力的再度枯竭而被玉琼推了出来。 可恶。 秦州灵力干涸至此,素师也无计可施,想来那养灵丹也不是秦州本地自产的,或许是外州流入。 机缘巧合本就不易,要是这次没能把握住机会,下次再想遇到可就不容易了。 怀揣着这种不安,裴夏低头看向手中拽出来的事物。 最先展开的,是两张被他揉起的符箓,上面镌刻着红色的微型阵纹,是两张震火符。 这倒是不错,震火符能够隔空触发,自然不需要灵力,单张的威力虽然有限,但对开府境以下的武夫来说仍是威胁,眼下算是不错的保命手段。 两张震火符包着的,则是那把从段君海处得来的奇物法器小扇。 这扇子能吹动劲风,同样威力一般,就是在长鲸门的弟子比武里,也只能用来牵制,尤其可笑的是,法器的效果是需要灵力催动的,裴夏根本使不出来。 算了,聊胜于无吧,起码是个法器,坚固方面应该还不错,关键时刻能拿出来当个兵刃。 然后就是最关键的,他一把捞出来的那个小瓶。 裴夏在长鲸门炼丹的时候,太讲究,炼制出的所有丹药,都是装在同样的瓶子,只看外观,他也很难分辨其中会不会有恢复灵力的丹药。 只能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眯着眼睛往里面看。 没有兄弟,没有。 养灵丹和阳春丹,丹体都会呈现出如植物般淡淡的黄绿色泽,但这一瓶丹药中并没有。 裴夏心中叹息,细数了一下,有三颗培元丹,三颗黄岐丹,前者用于低阶修士固本培元,后者主要用于疗伤化气。 糟了嘛这不是。 说是恢复些实力,方便下山行事,结果只有两张震火符算是真的保命手段,至于小扇,一寸短一寸险,这秦州遍地是炼头,和他们短兵相接,裴夏也只能叹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心中郁闷的时候,一种微凉的湿黏感从他的衣袖里传出来。 一只白白胖胖的肥硕小虫,笨拙地蠕动着自己的身体,从他的袖子里蠕了出来,趴在手腕上呆呆地仰起头,好像在看裴夏。 这是,巡海神的脑虫? 是刚才慌忙抓握的时候,正巧被它爬在了手上? 裴夏眉头挑起。 这虫子的效果,他在连城火脉之中已经见识过了,叶白茶颈骨断裂,也全不影响它驾驭肉身,甚至身体里残留的开府修为也能运用自如。 要说最上等的用法,自然是让脑虫占据一具强大的修士肉身,比如整个天识来。 咳,有点异想天开了。 而眼下,要说为裴夏渡过难关提供一点助力……他歪着头,扫向了院子一角那前两天刚歇下的冯家三口。 叶白茶是邪修,杀人无数,用脑虫操控她的身体,裴夏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冯家这三人也是同样,视人命如草芥,甚至还分食同门,几与禽兽无异,裴夏自然也不会对这种人有什么尊重或怜悯。 只是一只脑虫,到底要钻谁的脑子呢? 新鲜的高个和矮子似乎是个好选择,但他们奉命下山收租,可见与天饱山上的掌权走的很近,顶着这两张脸,容易横生事端。 柳杏儿没有修为,那一身丰腴再是美肉,也没法与人动手,钻她属实是浪费。 冯老七是上品的铜皮子,修为最高,可惜之前与姜庶动手,大腿上的肉几乎被整片割下,这里可不是连城火脉,拿个钉子钉上就算完,下山让人瞧见了,恐怕自己先成了邪祟。 裴夏只能把目光放到冯夭身上。 这女人也有中品铜皮的修为,与姜庶相仿,浑身上下只有脖颈上被锋锐的法器贯穿,只需要佩戴一个护颈,就能完美遮掩住伤口。 就她吧。 裴夏小心翼翼地把脑虫放到了冯夭的脸上。 看着小胖虫奋力蠕动的样子,裴夏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样顶级的天材地宝,就用在了一个秦州铜皮子的身上,也是暴殄天物了。 (本章完) 第342章 军阀 第342章 军阀 姜庶因为受伤,动作不算迅捷,提了包裹出来,忽一下没见了裴夏的人影。 他也未急,看了一眼脚边的两具尸体,又费时费力地把高个和瘦子拉进了师娘的房间。 如果有人找过来,这姑且也能拖延一点时间。 等他忙完,再次推开门出来,抬眼却看到一个穿着月白裙的长发女子,正俏生生地站在院子里。 那熟悉的面容与身影让姜庶愣了一下。 随后,当四目相对,女孩眨了眨眼睛,姜庶才悚然而惊,一把掏出了自己法器短刀,浑身紧绷起来! “冯夭?!” 这怎么可能?他前日在山下,可是一刀刺穿了师姐的咽喉,当场毙命。 就算真是没死,那尸体摆了两天,又怎么全无动静? 难不成,又诈尸了? 不是……我为什么要说又? 相比于姜庶的一触即发,对面的冯夭倒好似全无敌意,仍旧俏生生地站着,也不动作。 冯夭的闺房里走出裴夏的身影,他朝着姜庶摆摆手,淡定地表示:“别紧张,这是个死人。” 姜庶眯起眼睛,细细观察,果然在这个冯夭的脖子上找到了一个被贯穿的孔洞。 那正是他当日刺破师姐咽喉的证明。 只不过此时,那喉咙上的破口似乎被擦洗过,没有血渍。 裴夏从冯夭的备用衣物上裁下了一块长巾,对着女孩纤细的脖颈比了比,确认过长度后,将其围在了冯夭的脖子上。 不等姜庶发问,他自己就先解释了:“我有个宝物,能够操控尸身,你也别怕,就是听着邪门,其实来路还挺正派的。” 巡海神,都被叫成“神”了,姑且也算是正派吧? 对于冯夭,姜庶比裴夏更清楚她的为人,自然不会觉得亵渎。 可这驾驭尸傀的手法,在秦州也并不多见。 好在这人吃人的地界,大家的心理防线显然都比较厚,在走近确认过后,姜庶展现了强悍的适应力。 具体表现在,他直接把大大的包裹背在了冯夭的身上。 铜皮子的身体强度毋庸置疑,被脑虫占据的冯夭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适,她甚至还原地蹦了一下,试了试会不会影响行动。 “主……”她看向裴夏,下意识就要喊“主人”。 但被裴夏抬手阻止了:“喊师兄吧。” 以免引人怀疑。 脑虫对裴夏自然无有不应,点点头,非常温顺地喊了一声:“师兄。” 喊完,她又转头看向姜庶,似乎是在向这个同行者征求称呼。 她很聪明。 巡海神当初把脑虫赠予裴夏的时候就说过,这些虫子十分聪慧,只需要一些教导,就能如常人一般驱使。 看着这张师姐的面容,姜庶神色复杂,半晌后才叹息道:“喊我师弟吧。” 冯夭点点头:“师弟。” 姜庶沉默不应。 等裴夏最后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准备妥当,最终,这场原本属于姜庶一个人的逃亡,演变成了三个人的旅途。 …… 神骏的战马踢踏着草地,缓缓登上了小坡,马背上的将军俯瞰着不远处的渔村。 白袍扬起,露出银灿灿的甲胄,李卿摘下头盔,晃了晃束起的长发,转过头,那双惯常凌厉的凤眼望向自己的副官,明朗地笑了笑:“结束了,这下算是在河北给洪宗弼绝了根了。” 肩甲漆红的黑铠骑士轻轻策马,走到将军身旁,面甲笼罩中,他的声音显得低沉又含糊:“这地方无险可守,将来洪宗弼要是打回来,马蹄一踩,这村子就碎了。” 李卿扬起目光,夕阳晚照,藓河水波倒映着金红的光,把整个村子笼罩在旖旎的光晕里。 “他打不回来的。”李卿似乎很笃定。 黑甲将官挑眉看她:“洪宗弼在藓河南北深耕多年,即便兵败,手中残部少说也有四五万,河南的芸谷、雷川,都是大粮仓,根基依然厚实。” 李卿侧脸看着他,抿起唇瓣,笑的明媚:“陈谦业啊,你这辈子除了打仗,估摸着是想不明白旁的事了。” “洪宗弼当年不过是骁果王麾下一个尉官,李彭死后,他能力压群雄取而代之,说白了,靠的还是尨江提督楚冯良。” “楚冯良这人张扬刚愎,这些年在乐扬割据,和翎国朝廷一直闹得很僵,洛家一直没有来拔他这颗钉子,除了提防北夷,再就是忌惮洪宗弼手下那十万条疯狗。” “他们互相利用又互为唇齿,现在我们把洪宗弼打出了河北,楚冯良的依仗就弱了许多,乐扬势必要更多面对北师城的压力,能够给到洪宗弼的支持也会越来越少。” 李卿重又望向金灿灿的河水,平静的话语中道出了令人心惊的确凿:“他这辈子,都打不回来了。” 马蹄零碎地踏着碎石,陈谦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你说是就是,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除草,把洪宗弼培植的走狗拔拔干净,然后在地里种上粮食,休养生息,明年秋收之后,我们开拔向东,去会会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 陈谦业应了一声,又忽的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说到拔草,那个姓瞿的不是与你打了包票吗?” 瞿英。 “河北七宗里,碎玉人已经帮我拔掉了四个,”李卿脑海中回想起那个黑袍人的身影,伸手拂了拂鬓角:“我和他们只是暂时的合作,将来未必会是一路人。” 马儿垂首吃草,轻轻踢踏着马蹄,李卿回首望向藓河两岸:“宗门治土的现状暂时还改变不了,拔掉的地方得有我们的人补上。” 秦州十年混战,军阀割据,各自的地盘都不稳固,想要建立长久安定的地方行政是非常困难的。 宗门治州算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毕竟这帮人只需要极少的数量,就能保证武德充沛,维持统治的成本非常低。 那些对军阀来说异常重要的钱粮马匹人口,宗门也大多不会争抢,偶尔遇到个地扒皮,只要贪腐不是太过分,军头们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也有刺头,觉得自己拳头硬了,想和秦州的将军们盘盘道。 这其中大部分自然都被车翻了,不听话的全都吊在了山门上。 极少极少数,就是真的成功了,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军阀还是军阀,无非是换个名姓。 李卿在这其中算是名声比较好的了,但涉及到兵马钱粮,军阀的死生关键,她也没有太多的余裕来展现仁慈。 一手捧着头盔,就在马背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甲胄之下,修长健美的身段在夕阳里显出诱人的曲线。 名震秦州的万人斩,正准备回营去休息,忽的又想到个糟心的事。 “之前北师城来的那些个少爷小姐,找回来了吗?” 陈谦业板着脸:“没有。” “那位虫鸟司的罗大人,没有找你麻烦?” “找了。” 陈谦业面如止水:“我给了她两拳。” (本章完) 第343章 雨路相逢 第343章 雨路相逢 小坡向前,突出了一块,正好给了底下的人躲雨的机会。 裴夏斜靠在冯夭的大腿上,手里提着一根草杆,百无聊赖地冲着身旁的姜庶指指点点:“抬,挥,收……啧,先收,然后再刺,诶对,刺的时候不是让你伸臂,那能有几个力?肩胸腰,要一起发力,懂吗?” 幽蓝色的光彩划过一道弧线,切开了身旁湿滑的黑土。 姜庶轻轻喘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正跪坐在裴夏身后帮他捏肩膀的“师姐”。 裴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撑起身子,往边上的烂木桩上靠了靠,然后朝着冯夭努了努嘴。 冯夭温顺起身,就拾了一根木棍,站到了姜庶对面。 两人霎时交手,铜皮子的肉身倒也打出一番寒光烁烁。 从天饱山下来,姜庶带着裴夏小心地避开了山脚的一些村子,绕入山林,一直向东。 乐扬州在秦州西北,但按姜庶的说法,径直往西是军阀赫连好章的地盘。 赫连喜欢抓壮丁,适龄男性基本都是兵,裴夏和姜庶一旦被逮到,就只能去填线了。 而往东,则是李胥的地界,二十年前龙鼎碎裂前,李胥的父亲就负责镇守东秦, 这些年动荡不休,亡父的地盘虽然失了不少,但整体来说治下相对稳定一些,从那里过境向北,机会大一点。 交手十几个回合,树枝拍打在姜庶短刀的侧面,力道不轻,啪一声木棍折断,姜庶趁势向前,短刀探到了冯夭面门上。 师姐看了看手里断掉的木棍,又望向姜庶:“你输了。” 那一下如果是兵刃而不是树枝,她应该能直接拍开姜庶的短刀,跟手下刺的就是她了。 姜庶本也不在乎胜负,只是有些疑惑地转头问裴夏:“你教我们俩的真是一样的武艺?怎么我从没赢过她?” 冯夭不应,迈着步子走回到裴夏身旁,捧起他的脑袋,又轻柔地放到了自己的丰腴的大腿上,轻轻揉捏起来。 裴夏哼哼唧唧地表示:“功夫要练,是因为足够纯熟,你才能在对敌时来得及反应出诸般变化,而需要反应,是因为你是活人。” 冯夭是死的,她不需要什么肌肉记忆,也不需要经验,只要能记清招式变化,她就总能在对战中根据对手的进攻找到合适的解法。 所以姜庶苦练,反而还不如只打一套的冯夭来的熟稔。 当然,这种死劲也绝不通透,如果有意识地引导冯夭的判断,她反而容易出错。 脑虫想要完全地变成人,还是挺困难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此前还只是秉持了应急的想法,但这段时间观察下来,脑虫钻一个冯夭还真不算是浪费。 起先裴夏还担心,这次不比连城火脉中的叶白茶,是短用,对于冯夭他是希望尽可能多用一阵的,可风吹日晒的,这尸体会不会腐烂了。 到时候带个烂臭的僵尸,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但随着时日渐久,裴夏慢慢发现,冯夭的身躯腐烂速度极其缓慢。 经过几次对她肉身的细致观察和研究,裴夏认为,这可能正是秦州炼头的特殊之处。 按照姜庶的说法,秦州修行只分两道,分别是兵家,以及常见的炼头。 这两者都不需要长期运用灵力,算是符合秦州生态的演变。 可能这种化食补来强化肉身的方式,和武道修士借助灵力不断强大体魄确实存在一些区别,以至于哪怕人已经死了,冯夭这中品铜皮的炼头修为完全改造的娇躯仍然能保持轻易不腐的状态。 裴夏想着,歪过头,用脸颊隔着长裙,在冯夭饱满的大腿上蹭了蹭。 挺好,皮肤滑滑的,还凉凉的,蹭起来也挺舒服。 姜庶又输给冯夭一次,他琢磨了一会儿刚才的对局,重又练习了几次。 裴夏侧目望着,忽的问了一句:“你这刀,是何处得来的?” 姜庶的短刀明显是一把法器,虽然缺少灵力的驾驭,少了些妙用,不过在锋锐程度上,仍能对中品的铜皮造成非常真实的伤害。 这一问,让姜庶生起了些许戒心。 但转念想到裴夏也有金红色的长针,还有驭使冯夭这样的手段,应该不至于贪图他的兵刃。 “是一个黑袍人送我的。”他言到即止。 短刀估摸着也就是个奇物。 裴夏只是好奇这玩意儿的由来——不是姜庶怎么得来,而是如何打造出来的。 秦州绝灵,服用丹药的刹那灵力,可支撑不住素师炼器。 又或者……其实秦州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运使灵力的可能,只不过这种法门不为人所知? 已经长出来的短短的胡茬,在冯夭滑腻的大腿上剐蹭着,裴夏暗自沉思,想着是不是该和姜庶去聊聊那个黑袍人的事。 那头姜庶已经练疲了,抬头看了一眼外面渐渐停息的雨,转头从包裹里拿出了两个昨日烘烤过的红薯。 丢给了裴夏一个。 下山十来天,食物就已经消耗了大半,这还是比较克制的状况。 每每到此刻,姜庶就会短暂地遗忘了习武带来的喜悦,并纠结起自己带着裴夏上路究竟对是不对。 正吃着,远处大道上忽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姜庶几乎本能似的伏下了身子,尽可能地把自己藏起来。 秦州穷成这样,寻常百姓,乃至于修士都是不可能养的起马的,能纵马飞驰的一定是军阀的人,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小兵。 裴夏也不是愣头青,入乡随俗肯定听姜庶的,也支使冯夭弯腰藏好。 可没想到的是,那密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竟然缓缓停在了这处土坡下。 随后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少女声不无抱怨地说道:“我看前面有个土坡,先去那里休息一下吧,这雨路泥泞,太难走了!” 一声落,跟着居然响起好几个附和的声音,虽然音调各不相同,但听着应该都是年轻人。 最终,一个清朗的男声有些无奈地应道:“休息一会儿,地也干不了……算了,那咱们下马,去生个火烤烤衣服吧。” 随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翻身下马,还有牵着马儿去栓绳的动静。 土坡下,裴夏和姜庶对视了一眼。 姜庶是土生土长的秦州底层,自小对于传说中的军阀就抱有着畏惧,他眼睛一斜,往边上努努嘴,就示意裴夏赶紧和自己一起偷摸离开。 然而,裴夏却镇定地朝他摇了摇头。 (本章完) 第344章 粮食 第344章 粮食 能随意开口说话,可见这一批人并没有明显的上下级关系,不会是骑兵与将校。 说话零碎随意,如果是中层的军官,未免纪律太差。 基于此,裴夏稍稍探起头往外张望了一眼。 最先瞧见的是几匹壮实的骏马,领头一匹毛色纯黑,十分健硕,只是不知奔跑了多久,早已胸颈出汗气喘吁吁。 马上的年轻人则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 他一袭黑衣,右肩上嵌着一个一看就很薄的肩铠,铠甲下拖曳出长长的披风,因为雨路奔驰,已经沾上了不少泥点,看不出飒爽,反而有些狼狈。 这人应该就是领头的,虽然穿的很骚包,但那张白净的面庞上全无半分英气,只一味地勾起唇角故作桀骜,反而显得很幼稚。 他身后紧跟着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也都是十五六岁,面容娇嫩青稚,一样的哨穿着。 另外有一个女孩,落在稍远些的后面,看不清面庞,倒是穿着贴身的劲衫,还算便于行动。 裴夏确认了状况,不仅不想离开,反而心思活络起来。 等几个少年系好了马,走过湿草地,刚到坡下,就瞧见了裴夏三人。 当先的黑衣少年眉头一皱,神色不喜:“啧,腌臜秦货。” 许是听到了他口中的嫌弃,身后另一个穿着华服的少年快赶了几步上来,呵斥道:“滚远些,此处我们要用!” 说着,这少年还拔出了自己腰上的长剑。 剑光透着几分微光,应该是个法器。 秦州炼头们都是什么条件,寻常可用不上法器,见着这玩意儿,便也能晓得身份悬殊,识趣就避让了。 裴夏不动声色地闷声点了点头,带着冯夭和姜庶就往后退了几步,走到了土坡之外的草地上。 雨已经停了,只是地还没有干,他就近找了块大石头,和姜庶一起蹲在了边上。 姜庶不明所以,挤着眼睛看他:“你干嘛?” “这几个,不是秦州人。”裴夏很肯定地表示。 哪怕是本地凶名赫赫的军阀,也不会有“秦货”这个叫法,这几位衣衫华贵的少年,肯定是外州人。 他不知道这些个乳臭未干的富家子弟是从哪儿来的,来做什么。 但敢抱团在秦州驰骋,那多少得有些修为在身,而外州人,自然不会是炼头。 若是武道修士,还能如此淡然自若,或许他们就有能够驭使灵力的手段。 裴夏对着姜庶,将食指竖在唇边:“先看看。” 抢占了位置,几个年轻人马上便坐下来歇息。 他们终究不是军人,长时骑马也累的够呛,瘫坐在地上,立马就舒爽地呻吟出来。 其中一个身材微胖的少年,抬起头四下扫视,最后看向了落在最后面的那个瘦小女孩,喊道:“那谁,赶紧把火生起来。” 小姑娘一身劲衫,远远吊在队伍最后面,本来看着就不太合群。 旁人都已经在歇息了,她才刚下马,此时正从自己的马上卸下铁锅,听到呼喊,又连忙放下手里的事,转头去寻找木柴。 三男一女,身着华服的少年则围坐在地上,各自摸出了锦袋里的甜点吃食,伴着水囊中的甜酒,开始胡天吹地。 只有那瘦小女孩前前后后地拾掇,好在雨下的不久,一些有遮蔽的地方还能寻到干柴。 刚跪坐下来,摸出火镰准备生火,旁边又伸过来一只五短粗肥的手,就想往她的腰上攀。 女孩咬住嘴唇,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虽然名义上,她也是官宦人家的孩子,但本质上,与这些位真正的贵胄比起来,仍是天差地别。 这趟秦州之行,娘亲能把自己塞进来十分不易,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一点委屈,给娘亲添麻烦。 不敢开口责难,就只能垂下脑袋,闷声打火。 然而火星一蓬接着一蓬,篝火却并没有像预料的那样自己烧起来。 平时在军营中看那些邋遢糙汉总是打个燧就能着,都觉得是个简单无比的小事,可要说上手,又都是第一次。 眼看着外面天色越来越暗,感觉自己就要被责骂的女孩越发焦急,眼角都快急出泪水来。 为首的黑衣少年终于是不耐烦地伸出手,重重打在了女孩的手背上。 “啪”一声脆响,火镰落在地上。 她只能攥着自己红彤彤的手,委屈地看向对方。 那是北师城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赵北石。 “爹娘一个反贼一个贱胚,女儿也是个蠢货,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 赵二公子从地上捡起火镰,自信满满地探到木柴中划拉了一下。 一大蓬火星飞溅而出,四散在木柴上。 然后又飞快地暗了下去。 火还是没生起来。 女孩连忙松了口气,不是自己的问题,赵北石也没有打着。 然后下一秒黑衣赵二便扔了火镰,身子前探就是一个耳光,重重打在了女孩脸上! “我没点起来,你很高兴吗?” 赵北石皱紧眉头,上上下下扫了她一遍,见她脸颊通红地仰起头,目光茫然又畏怯,立马又是一脚朝她踹了过去:“你还挺委屈是吧?!” 女孩被踢翻在地,这次她学乖了,不敢再抬头,缩着脖子在草地上独自颤抖。 其他几个少年也跟着附和起来,全然不觉得赵北石的做法有何不妥。 听起来,应该全怪她捡来的木柴沾了雨水。 湿气是有些,但木柴上并没有淋过雨,打不着是因为他这打法本来也着不了。 眼高于顶的富家子弟,平日里谁会接触这个,只是远远瞧那些行伍三两下生了火,权当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赵北石受了吹捧,面上的难堪缓解些许,转过头四望,一眼瞧到了蹲在一旁啃红薯的姜庶:“那个秦货!” 姜庶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过来!” 裴夏瞧他一眼,姜庶却隐蔽地朝他按了按手。 然后独自起身,走了过去。 赵北石把地上的火镰朝他踢过去:“生火。” 姜庶自然是会的,从地上摸了块碎石,先从木头上挂了碎屑下来,然后打上火星,吹草,火苗升起。 赵北石带着几分轻蔑,“嚯”地笑了一声,从自己的锦袋中摸出一块肉脯,就往地上一丢:“不错,赏你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但姜庶全无怒色,平静地捡起肉脯,在身上擦了擦就塞进了嘴里。 等他走回到裴夏旁边的时候,裴夏都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个年纪,居然能忍得住没给他一拳?” 姜庶嘴里嚼着肉脯,闷声回答裴夏:“不能浪费粮食。” “你说肉脯?” “我说他。” 姜庶盯着赵北石那恣谑的脸:“在秦州,他这样的,早晚要被人炖在锅里的。” (本章完) 第345章 秀儿 第345章 秀儿 裴夏第一时间没有和姜庶一起离开,本就是一种态度上的暗示。 望着土坡下正在烤火的赵北石一行,裴夏不着痕迹走近了一些,靠到了边缘一块石头上,拉着自己的衣服,一副避风的样子。 耳朵则早早竖起来,细细听着那头几个少年人的谈话。 起先没什么有用的内容,几个孩子都在不停地抱怨,天气不好,路不好,马也不好——军中的战马健壮有余,却不够温顺,即便是从小家中教过骑术,驾驭起来也不容易。 其中大半都是那个黑衣的少年主动在提,其他人跟着附和。 之前被打了的那个女孩则不敢靠近,咬着嘴唇,站在火堆远处,默默地整理着自己之前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还有肚子上被印了泥脚印的衣服。 好一会儿,那黑衣少年才聊起了裴夏感兴趣的东西。 “明天咱们应该就能到汜水了,”赵北石拿着一根树枝,戳了戳身前的火堆,“李卿那臭娘们,一个秦货贱婊,整天还敢看不起我们,这次咱们先她的狗屁精锐,去把汜水的事平了。” 旁边那个微胖的少年跟着应和道:“先让那女人晓得贵贱,知道知道咱们北师城的人中龙凤。” 人群中传出一阵哈哈大笑,跟着又有人说:“咱们这也算帮大翎开疆拓土了,说不定等回去了,又是大功一件呢!” 裴夏两眼微眯,听他们又换了话题,才抱着胳膊,不吭不响地走回到姜庶身旁。 他用肩膀拱了一下姜庶:“我刚听他们说什么李卿,你知道这个人吗?” 姜庶睁大眼睛,有些诧异地看了裴夏一眼。 在他以为,李卿这样的人,就算是外州的,也该听说过才对。 咂了一下嘴,姜庶琢磨琢磨,说道:“秦州上将,比较厉害的那种。” “秦州上将?” “就是,自称还有前朝官身的军阀,有七个,势力都不小。” 裴夏恍然点头,所以,这帮北师城的官宦子弟,之前都是在李卿的帐下? 听这话风,双方之间相处的并不愉快。 一个秦州军阀,是什么能让她明明不喜,还耐着性子照看这些个小孩? 过往裴夏久在苍鹭,对于北师城的事了解并不多,回去没多久又因为裴洗之死逃了出来,要说大翎和秦州有什么关联,他自然说不上来。 不过,即便如此,这短短的几句话,还是让裴夏确信了自己的一些判断。 秦州战乱是公知的事,这几个少年看着也不像是熟稔武艺的样子,却敢结队驰骋,还扬言要去“平事”。 他们肯定有所依仗。 保不齐,就是什么能短暂恢复灵力的手段,只要有灵力帮助,哪怕是振罡境,攻防一体也足以远胜铜皮。 这也合理,若是没有起码的保护手段,谁家达官显贵会把孩子送来秦州? “恐怕还另派了高手看护,只不过因为他们擅自离队,暂时没有跟上来……”裴夏小声地嘀咕。 姜庶吃完了肉脯,有些恋恋不舍地嗦了一下手指。 这种精腌制的美味在秦州是独一档的,姜庶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尝。 抬起头,看到裴夏还在盯着赵北石一行,姜庶想到刚才他问自己的事,下意识问道:“他们是李卿的人?” 裴夏点头,也没有隐瞒:“应该是大翎的,北师城你知道吗?” “知道,韩师兄和我说过。” 姜庶也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李卿名声好些,没想到也是个秦奸。” 裴夏眨眨眼睛:“秦奸是怎么个说法?” “就是帮着外州人在秦州打仗,秦州上将里有好几个都是。” 姜庶掰着指头,就自己知道的给裴夏数了数:“洪宗弼是乐扬提督支持的,成熊背后是北夷,包括李胥,虽然没听说有什么靠山,但据说和东州诸国都有买卖在做。” 现在知道了,还有一个李卿。 而且眼看着,李卿背后的势力,应该是最大的。 别看北夷和大翎针锋相对这么多年甚至占了点优势,但说到底是游牧王朝,要论能够提供给军阀的兵马钱粮,和大翎肯定是比不了的。 “啧,难怪呢,我就说秦州都这个鸟样了,战争的烈度还能这么高……” 代理人战争是一团被持续添柴的篝火,永远烧不完。 那这么看,裴夏立马就明白了这些个高官子弟的由来,这是镀金来的。 咧嘴戏谑地笑了笑:“呵,幽州和北线和夷人打生打死,不敢往上送,丢到秦州来糊弄事。” 姜庶听不懂裴夏的嘀咕,抬头看了看天。 雨云已经散去,日光重来,他问裴夏:“还不走?” 裴夏朝他摇头:“再等等。” 没等多久,赵北石一行也开始准备动身。 三男一女,四个华服少年最先翻身上马,径直奔马离去。 剩下那个瘦小的丫头,慌忙在收拾他们摆下的毛毯锦袋。 裴夏适时走出来,喊了一声:“姑娘。” 女孩仰起脸,四目对视,两人都愣了一下。 远看时还不觉得,离近了细瞧那面庞才发觉,这女孩实则十分幼小,只因为个子蹿得高,起先才没有注意到。 这倒是让裴夏更好奇了,这么小的丫头到底是北师城哪个豪门的小姐,就这么丢到秦州也不怕出事? 再者,这个年纪能练出一身足够远行的马术也不简单,该不会是什么将门之后吧? 就在裴夏愣神的时候。 女孩看着他的脸,瞳孔也在不断地颤抖,她伸出手指,唇瓣嗫嚅半晌后喊出一声:“爹?” 这回不止是裴夏了,连后面的姜庶都呆住了。 “你、你……你喊我啥?” “爹……不、不是,”女孩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咽了口唾沫,一双明目眨了眨,“裴叔叔。” 如果说喊爹还有误会。 那这一声“裴叔叔”可是给裴夏坐实了。 她真的认识自己? 裴夏紧皱起眉头,此时不得不细看这姑娘。 你别说,眉眼间确实有几分淡淡的熟悉,像是见过。 女孩应该是看出他的疑惑,咬了咬嘴唇,手抵在自己胸前,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裴秀,我是秀儿。” 姓裴,和自己同宗。 哪边的裴?东州也有个干姐姐姓裴……哦,北师城,北师城那就是裴洗那边,裴洗就自己一个儿子,难不成是那个养女的…… “等等,裴什么?” “裴秀。” 裴夏揉了一下眉心,他想起来了。 是有一个裴秀, “秀”是她的本名,她没有姓。 那年从苍鹭赶往北师城的路上,罗小锦解救了一个被果汉贩去皇城的秦州鲜果,裴夏曾经提议让她跟着罗小锦姓罗,但罗小锦执意要她跟着裴夏姓裴。 因为“罗”是罗小锦的罗,罗小锦是秦货。 而“裴”是裴夏的裴,裴夏的父亲是一国宰相。 (本章完) 第346章 黄谣 第346章 黄谣 缘分这事儿是挺奇妙的。 裴夏出走北师城,从庶州北上,横穿了整个幽州,东渡,在麦州修行比武,南下火脉一场惊天大战。 颠沛流离到了秦州,居然在这么一个犄角疙瘩里,遇到了当初那个只有数面之缘的小豆丁。 啧,这小豆丁是挺能长,没到两年,蹿这么高,看着跟十五六似的。 裴夏还没来得及感慨,转念一想,又纳闷地问道:“你咋还能喊我爹呢?” 娘亲再三与她说过,无论谁人问起,都不能与人说实话。 但秀儿抿着嘴唇想了想,在裴夏面前狡辩这个,实在是没有意义。 她小声说道:“是娘亲让我这么说的。” 裴夏挑眉,心中生起一个不好的猜测:“你娘是……罗小锦?” 秀儿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脸都不要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上赶着给洛羡当狗不说,怎么还造人黄谣呢? 裴夏都气笑了:“我打从第一面见她,到今儿拢共也不到两年,闺女是凭什么能长这么大个儿?” “娘说……说其实你们早就认识,还说是你强要了她,导致她小小年纪就有了我,所以才一直养在暗处,没敢登籍……” 罗小锦比裴夏还小,这要能有个十岁的闺女,那裴夏得是犯了天条! 谁信啊? 裴夏揉着脸,冷笑了两声。 也是,信不信不重要。 罗小锦是吃准了裴洗已死,裴夏出逃,没有人有实证可以戳穿她。 只要虫鸟司的官服还穿在身上,就算是这么离谱的借口,也能让她给裴秀上个光明正大的裴家户籍。 裴夏叛逃归叛逃,可裴这个姓氏,在北师城还是极有分量的,毕竟裴洗的死坐实是裴夏弑父,那裴相的光辉就仍分毫无损。 再有如日中天的罗都捕出面当妈,这么一算,裴秀这个原本的无籍秦货,还真成了有身份有地位的“贵族小姐”。 裴秀看着裴夏的神情,小脸上既羞愧又畏怯。 她还记得,是裴叔叔送她去的书院,在她为数不多与裴夏的记忆里,她知道这个男人是个好人。 所以对于罗小锦利用他的事,裴秀一直觉得很惭愧。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听妈妈的话。 裴秀成长的很快,她聪慧乖巧懂事,她知道罗小锦为了自己有多不容易,女孩早熟,为了不给罗小锦添麻烦,什么委屈她都能忍受。 包括赵北石对她的拳打脚踢。 虽说勉强承袭到了裴这个姓氏,但根底上,她和真正的豪门贵胄仍有鸿沟。 以她的身份,居然能参加这种北师二代镀金的活动,这其中必然是罗小锦使了不小的劲。 她为裴秀,也算是拼尽全力,计之深远了。 想到罗小锦,裴夏眼前一恍,脑海中浮现的还是那一夜溪畔,黑衣红带的少女。 只可惜,下一幕就是相府前,她一身锦衣白服持剑相向的画面。 裴夏之前还想过,说这些豪门子弟来到秦州,北师城方面不可能一点安排都没有。 他心念一动,问道:“罗小锦是不是也跟着来了?” 果然,裴秀点了点头。 按她的说法,此行是赵北石四人加上她,在罗小锦和另外一名虫鸟司高手的护持下,来到秦州的,之前一直都在李卿的营地里。 这位秦州的“胭脂玉虎”前段时间与洪宗弼在藓河以北爆发了一场大战,战事一度焦灼,让她根本无心去管这些北师城的瓶。 万没想到,心高气傲又饱受轻视的赵北石受不了了,竟然带着几个年轻人跑了出来,要去汜水证明一下自己。 裴夏上下打量着裴秀,犹豫许久,还是长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 不管怎么说,罪不及她。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些:“你出来这事,罗小锦知道吗?” 裴秀先是摇头,跟着又点头:“我给娘亲留了信。” 裴夏点头,抬手指了指他们一行人来时的方向:“你不要去追赵北石了,骑上马,原路返回,罗小锦应该在寻你的路上了。” 说完,他又顿了顿,问道:“你有修为在身吗?” 裴秀点头:“化幽。” 在北师城的时候还是个闷着话都不敢说的丫头,现在不仅人早熟,还有了修为。 果汉从秦州挑走,专程送到北师城的,果然都是上佳“鲜果”。 “去吧,”裴夏朝她扬了扬下巴,眼神流转,又特意吩咐了一句,“别和罗小锦说遇到我的事。” 裴秀张了张嘴,没有吭声。 眼看着小姑娘远远跑去,骑马离开。 姜庶从身后走过来,眼神有异地望着裴夏:“你和这些翎人认识?” 裴夏精简概括:“有仇。” 姜庶又想到刚才他吩咐裴秀的话,提醒道:“那她可未必会帮你保守行踪。” “我知道,”裴夏眼神冷下来,“我还怕她不来呢。” 裴夏可不是那种一声爹爹一声娘亲就能被喊软的人,仇就是仇,罗小锦这一茬,遇到了就没有好脸的说法。 他转身走到冯夭身边,伸手从她身上把包袱捋了下来,一边扯一边说:“轻装,咱们得赶一赶他们马匹的脚程。” 姜庶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要追刚才那几个?” “对,我得弄清楚他们的依仗是什么,有助于我恢复实力。” 裴夏不会小看罗小锦,这女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她作为血修本就进境极快,如今又有了虫鸟司的支持,与当年在隋知我门下当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的时候,可不能同日而语。 一年多的时间,说不定又有精进。 以裴夏手上的牌,想要完全不动用灵力就胜过她,几乎不可能。 姜庶对于裴夏的决定,本是有些不满的,他一门心思想的是尽快离开秦州,不想招惹事端。 但转眼看到那个被裴夏捋下来的,已然干瘪的包袱,他啧了一下嘴,没有出言反对。 食物确实是个问题。 这一路下了天饱山,走得都是荒郊野岭,本就没什么补充,后续要穿越有人的地方,食物更为珍贵,极难补给。 那几个翎国人虽然看着没多少行李,不过随身的锦袋里应该吃的不少。 “话说,汜水那地方,你熟吗?”裴夏问了他一句。 姜庶摇头:“我打小就在山上,不太熟,不过……” “不过?” “这两年,听说汜水那边没怎么闹过饥荒,像是有粮的样子。” (本章完) 第347章 婚宴 第347章 婚宴 汜水不是水,是个镇子。 姜庶带着裴夏穿过一片黑木林,地势逐渐下斜。 站在林子边缘远眺,远处一片盆地,中心有一小撮低矮的建筑。 裴夏眯着眼睛瞧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我以为,都是镇子里,起码得有些客栈铺子什么的。” 基本都是混着草杆的土砖垒出的矮房,远瞧着也没见到几个人影。 姜庶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你说的那些,恐怕只有赫连好章的旧皇城还会有了。” 赫连好章也是秦州上将之一,而且暂时看来应该是其中最强的。 说来也讽刺,龙鼎碎裂,群雄争霸,像李卿、李胥都是皇室后裔,成熊、申连甲或高或低也都有背景,就连洪宗弼,说起来他当年也是骁果王李彭的亲信。 反倒是赫连好章,当年不过是打北疆来皇城里贩马的武人,成了如今最强的一方诸侯,连旧秦国的皇都也被他占据。 “师兄。”冯夭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脑虫抬起玉葱似的手指,远远指向汜水镇边缘的一处:“有马。” 四匹健壮的战马被系在了那里。 看来方向是没错的,赵北石等人已经进了镇子。 当时听他们交谈,汜水镇似乎出了什么事,原本应该是李卿派兵来镇压的。 可那几匹马就系在镇外树上,裴夏都能想到那几个少年驰骋到近前,才不慌不忙下马的样子。 这看着也不像有事啊。 他朝着冯夭看去:“你走前面。” 冯夭立刻会意,两手交错,敲出一声铜响,率先就迈开了步子。 脑虫本质上控制的是尸体,她没有痛感,就连受伤对她来说都算是个伪命题。 裴夏紧跟其后,一手拿着折扇,另一只手则缩在袖子里,攥着一根淬了烈阳玄金的长针。 姜庶却大大方方地把匕首提在了手里。 外州人习惯示人以无害。 但姜庶自小接受的教育是,有刀就得拿在手上。 这就好像獠牙与利爪,是旁人用来区分“肉”和“野兽”的重要标准。 从坡上走下来,脚下慢慢有了道路的痕迹,但掩盖在枯黄的草叶之间,似乎并不常有人走动。 道路两旁隐约能看出田地的痕迹,用来划分的“埂”,大多只围绕着成块的荒草。 裴夏跟在冯夭身后,眼神张望,问姜庶:“不种地吗?” “没粮怎么种?” “粮呢?” “征走了呀。” 裴夏很费解,秦州的仗又不是最近才开始打的。 打了二十来年,还能站稳脚跟的军阀,又怎么会干涸泽而渔的事。 姜庶挠挠头,他也是个山上的年轻人,并不是秦州的所有事都能明白的很透彻。 他只能说:“可能镇子比较边缘吧,经常换主子,也就没有人好好经营,你像我们天饱山底下,虽说都是流民,但每年还是能种点粮出来的。” 也有道理。 裴夏点点头,跟着又问:“那种不出粮,人怎么活?” 姜庶哪儿知道,反正听说是汜水不闹饥荒,没准有什么偏门的法子。 想着,打眼一扫,他指了指一片灰白的田地:“那个是能吃的。” 灰白色其实是泥,跟河底的土有些像,但质感更粗糙些。 那地里铺满了这样的白泥,然后每隔一步,有一个扁平的细长物生长在里面。 这细长物,明显是独立生长出来的,可同样颜色灰白,也不晃动,仿佛是某种根茎。 “这叫地舌,是很多秦州人活命的指望,我小时候也吃这个,”姜庶解释道,“这玩意儿不用浇水不用施肥,去河底掏了白泥铺在土上,自己就会长出来。” 这是什么道理? 裴夏试着用自己卑微的常识思考了一下,也许其实是秦州的河泥本身就蕴含某种植物种子,亦或者是菌类,能够在土壤里生长? 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好吃吗?” 姜庶果断摇头:“没味道,也没有饱腹感,不管吃多少都没法抵消一丁点儿的饥饿,而且吃下去就没,拉不出东西,不过……能活命。” 无法抵消饥饿,却又不让人饿死。 “秦人千万,大半都靠地舌活着,”姜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自然,确实在陈述一件对他而言无比寻常的事,“所以他们总是很饿,食谱也就比较杂。” 一个一度饥饿的人,也许能保留风骨和气节。 但一群一直饥饿的人,尊严、道德、伦理,其实就都很脆弱了。 这话也是在提醒裴夏。 裴夏更紧了紧手里的折扇,远远望向走在前面探路的冯夭。 师姐已经进到了镇子里。 如裴夏在远处眺望的一样,这里几乎只有土砖垒出的矮房,其中大部分也就一人高,而且许多都歪歪扭扭,似乎房子的主人对于所谓的“容身之所”并不如何重视。 冯夭四下环顾,没有发现人影,才转头招呼裴夏和姜庶。 “怎么感觉没有活人啊?”姜庶嘀咕。 裴夏则摇头,他伸出脚擦了擦镇子中间土路上的灰尘痕迹:“有脚印。” 灰尘散碎,此时脚印还在,说明并没有过去太久。 仔细分辨,能看出其中有清晰的鞋底纹,但更多还是赤脚和草鞋留下的印记。 规整清晰的,应该是赵北石几人的脚印,其余则是村民的。 而且,这脚印齐整,并没有交手搏斗的痕迹,两伙人似乎是一起朝着某处去的。 裴夏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去,通向的似乎是镇子深处某个开阔地。 他使了个眼色,冯夭仍旧当先去开了路。 果不其然,随着越往镇子里面走,耳边逐渐开始听见了细密的人声。 秦州是大陆,与翎国北夷都有接壤,虽然说的也是方言,但裴夏基本都能听懂。 喧嚣,热闹,还带着几分喜气。 让裴夏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等转过最后一个拐角,一股温暖的火光照过来,裴夏抬头看去,那空旷的平地上,悬着一口大大的铁锅,火烧的正旺,令人陶醉的肉香四处流溢。 而在铁锅周围,则围坐着上百个身材枯瘦的人,他们大多面甲凹陷,衣衫褴褛。 但唯独此刻,神色和善而满足。 三五成群,搂肩搭背,仿佛在庆祝什么喜事。 走在前面的冯夭此刻已经撞进了这宴会之中,起初像是一枚突兀的钉子,让所有人错愕了一瞬。 但很快,这种甜腻的温暖氛围便将冯夭也包裹了进去。 几个村民走上来,不失恭敬,又礼貌客套地向冯夭问好。 裴夏远远听见一句。 “今日,齐家二郎大婚。” (本章完) 第348章 齐家二郎 第348章 齐家二郎 “几位来的可真是时候!” 一个眼眶深凹、面颊灰黄的老者小心翼翼地引了裴夏坐到铁锅近前。 肉香醉人暂且不谈,就光是离火近些,身子暖起来,也颇为舒适。 裴夏抬眼扫视,看见那边冯夭和姜庶也有引着,就近坐下。 村民们虽然看着枯瘦,但神色都很温和,又热情好客。 只不过裴夏三人没有面黄肌瘦,看着不像是寻常百姓,所以举止间多少有些拘谨。 除此之外,裴夏并没有看出什么别的异样。 人确实人,言辞动作都是真实的,并没有幻象干扰。 这就更让人奇怪了。 镇子外面田地荒芜,村民一个个也都瘦如枯槁,你说机缘巧合弄到了饭吃,煮一锅肉汤也就罢了。 婚宴? 这条件还有婚宴这样的讲究? 裴夏不禁问了一句:“老人家,你刚才说这是,谁的婚事?” 干瘦的老头立马笑呵呵地回道:“齐家二郎。” 齐家,还二郎? 是,秦州确实还没有倒退回野兽一样的丛林时代,不说姜庶,就是裴秀,最早从秦州被果汉贩出来的时候,也带了一个单字名。 但要说就这破镇子里,有名有姓还能喊一声体面二郎,实在过于违和。 裴夏没有声张,既然是婚宴,那想来一会儿就能看到那所谓的齐家二郎了。 他转而问道:“老人家,之前是不是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来过?” 老头愣了一下,那双凸出的眼睛眨了眨,露出几分不似作伪的茫然:“我没见啊,是不是路过了?” 不谈脚印,马都还在镇子外面,何来路过一说。 裴夏还要追问,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吆喝:“汤好咯!来喝汤!” 一个头发稀疏的佝偻老妇站在铁锅边上,拿着一个大大的木勺,敲了敲锅沿。 裴夏身前的老头立马眼睛一亮,对着裴夏笑呵呵地说道:“我给您也盛碗汤去,沾沾喜气!” 说完便拿着两个碗凑了上去。 老妇的木勺在大铁锅里划拉了几下,居然盛出了好几块大肉,随着汤汁啪溅滚落在碗里。 盛汤的老人喜笑颜开,端着碗就走回来,小心翼翼地摆到裴夏面前:“鲜嫩的很,且享用着,我再去给其他人盛。” 裴夏低头。 这碗汤,汁液呈淡淡的琥珀色,面上飘着一层油,带着肥软皮肉的骨头竖在汤面上,散发出格外浓郁的香气。 该说不说,裴夏自打从天饱山的土里爬出来,还确实没有吃过什么正经肉食。 可就当他拿起一旁的木匙,眼角余光却瞥到了对面的姜庶。 姜庶的手按在桌上的匙子上,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同时面色沉凝,极是严肃地盯着裴夏。 裴夏忽的想起了之前与赵北石等人相遇的时候,姜庶曾与他说过的话。 在秦州,他这样的,早晚要被人炖在锅里。 裴夏眯起眼睛,手里捏着汤匙,在碗中拨弄了几下。 一片极细小的黑色从碗底飘了上来。 用木匙挂住,提到眼前细看,这分明是丝绸的碎片。 那边老头又给其他的村民盛了汤去,空地上一时响起了成片吸吮和咀嚼的声音,细小而密集,混在木柴的劈啪作响与肉汤沸腾的咕噜声中。 转过头,瞧见裴夏和姜庶没有吃,老人睁大眼睛,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怎的,两位,是不合胃口吗?这等软肉,平日可不好有咧。” 裴夏勉为其难地摆手笑了笑,哪怕是他,此刻脸色也有些泛白。 还得是姜庶,土生土长的秦人展现了十足的余裕,淡定地表示:“老丈勿怪,我和师兄最近修为到了瓶颈,准备先空空腹,再准备食补冲击,最近不便进食。” 说完,他还转头看向冯夭:“我师姐无碍,可与大家一起庆祝。” 冯夭确实也很难算是人了。 听到姜庶的话,她立马心领神会,捧起面前的汤碗就是一大口。 老人连连点头,眼神带着几分讨好与遗憾。 虽说此情此景各处皆是怪异,但这老人的举止神态,倒真像个寻常的百姓。 赵北石几人,会不会就是被这种表象骗了,才一步踏错,踏进了锅? 还是说,此地另有高手,任凭这几个北师城的少爷小姐将保命的手段尽出,也没能全身而退? 个中关键,恐怕还得是那个所谓的齐家二郎。 就在裴夏打算寻个时机,打听询问的时候,却看到老人面容一整,喜色涌来,朝着裴夏这边先说道:“贵客,快看,二郎来了!” 没有锣鼓,也没有鞭炮,敲了几声梆子,算是喜乐,紧跟着就听到轮子在地上碾过的声音。 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推着一个木制的轮椅,走到了空地中。 女人很高,尽管长年的营养不良让她皮肉干瘦,但仍能看出骨架很大。 而轮椅上坐着的,则是个穿着发白的长衫,约莫二十有五的年轻人。 如果说,进到这空地里,看到四下喜色满面的村民,让人觉得无比违和的话。 那这个年轻人,就又与此间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他形容枯槁,气若游丝,一双凸出的眼睛斜斜垂望向地面,眼中尽是颓丧与麻木。 对味了。 这才像是一个底层的秦州苦人。 “二郎。” 推轮椅的女人出声唤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高兴些。” 齐二郎那双仿佛早就死去的眼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他看过围绕在铁锅旁的那些村民,神色并不欢欣,反而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直到目光扫过了裴夏与姜庶,他忽的一顿。 可很快,再瞧见彼端正抱着汤碗风卷残云的冯夭,那刚要升起的些微光亮,立刻又死寂了下去。 他从空荡荡的身体里呼出一口疲惫的浊气,轻声道:“姐,我累了。” 高大女人瞧见他的模样,好一阵才说道:“那我推你去边上歇一歇。” 把弟弟送到边缘,交给几个热络的村民照顾。 那高大女人才转过身,目光从裴夏三人身上扫过。 拿一只汤碗,盛满了汤,她端着坐到了裴夏边上,张开口,呼啦啦连着肉一块儿吞进了肚子里。 吃完抹了把嘴,她也不与裴夏对视,只看着空碗,闷声道:“吃完席,该滚滚。” 这女人自然能看出裴夏几人是修行者,但说话底气依然很足,可见有所依仗。 汜水镇这怪异的情况,怕与这女人脱不了干系。 秦州如此,裴夏也无意强行伸张什么正义,赵北石几人都是北师城的高官子弟,哪怕只是为了给北师城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李卿也不会全无动作。 自己所行,自有结果。 裴夏关心的是另外的事:“那几人的随身物件,不知可否给我?” 女人斜了他一眼,冷笑道:“贪心不足,那上等的食补丹药都是要上供的,我都用不得,你也敢要?” (本章完) 第349章 炼头的本质 第349章 炼头的本质 裴夏要的是“随身物件”。 女人回的是“食补丹药”。 食补一说,裴夏也从姜庶那里了解了一些,他知道赵北石等人随身锦袋里装了吃食,充饥应该勉强足够,但要用于修炼实在九牛一毛。 换言之,这不是食补和丹药,而是当做食补的丹药。 裴夏灵光一闪,他感觉自己好像掌握到了什么。 这片刻的沉默,似乎是让对方产生了一点误会。 女人露出胳膊,当着裴夏的面拿起一块石头,非常刻意地将之碾成了碎屑。 这显然不是姜庶那样的铜皮子能做到的事,她应该是境界更高的“铁骨”。 裴夏无声片刻,点了点头:“好,我们走就是。” 汜水这情况,尤其那些村民表现出来的怪异,绝不只是秦州本土的“淳朴”民风和一个铁骨修士能解释的。 坐了片刻,百余号村民很快将铁锅里的肉汤分食了个干净,眼看着婚宴要结束,裴夏适时起身告辞。 冯夭和名义上的小师弟姜庶也跟着起身。 坐在角落里的齐家二郎一直在默默地看着裴夏几人,他缩在袍袖里的手攥得很紧,脑海中天人交战。 冯夭一直在吃,这是事实。 但这两个男人一直没有吃,也是事实。 或许……不,没有或许,已经好些年了,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他瞄了一眼姐姐,看她正在和镇上的几个老人询问婚礼的事宜,便小心翼翼地推着自己的轮椅,往裴夏几人要离开的方向靠了靠。 在离到最近的时候,衣袖里丢出一样小东西,正落在裴夏脚边。 裴夏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斜眼看向齐家二郎。 齐二却已经低下头,默不作声,宛如无事发生。 裴夏心领神会,动作自然地弯腰捡起那东西,然后继续带着姜庶和冯夭,离开了这个温暖的喜宴广场。 转进巷里,背后不再有火光,姜庶却还是催促着他继续向前,直到重新走上镇子的大道上,少年才长舒一口气。 裴夏转头看他:“你很紧张啊?” 姜庶回望,眼神意味深长:“那女人是个铁骨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州古老,裴夏到来时日尚短,这种时候自然只会摇头。 姜庶斟酌了一下用词:“我的师父姓冯,名叫老七,他有六个哥哥,全数下肚才入了行,到天饱山之后,能收租,有一些食补的配额,多年来又精心培养过数名食材,死时也不过是上品的铜皮子。” 裴夏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同时,他又不禁想到了那女人与他说过的“食补丹药都要上供”,顺势就问了姜庶一句:“那若是别有背景呢?” 姜庶看着裴夏眨了眨眼睛:“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吗?” “你在山上杀了那两个长老之后,不是取了那物件吗?” 取了物件? 裴夏一怔:“你是说,养灵丹?” “不错,有背景的修士,食补大多是靠各色丹药,一粒能抵得上一个月饱食的修行。” 哦,难怪呢。 秦州绝灵,灵植本身就无法生长,便有素师也无法炼制丹药,即便是养灵丹这种低阶的灵力丹药,也就成了稀罕物件。 难怪那女人口称是要上供。 这也从侧面提醒了裴夏,赵北石等人所谓的依仗,或许并不复杂,就是单纯的嗑药。 养灵丹入体即化,但如果是层次更高的阳春丹,入体恢复的灵力更多,或许就能短暂与人交手。 若真是如此,难怪那些个果汉出入一趟秦州总是要价不菲,这成本也不小啊。 不过,食补食补,食物做补是有气血充盈一说,可这恢复灵力的丹药又怎么能助这些炼头从根本上精进修为?说不通啊? 之前曾经灵光一闪的某种明悟又一次从裴夏脑海中划过。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小瓶。 那是他上次在天饱山短暂恢复灵力时从玉琼中取出来的。 里面装的也是丹药,不过没有养灵丹和阳春丹,只有用于稳固根基的培元丹和疗伤的黄岐丹。 他倒出两粒,递给姜庶:“那你看,这个能不能当作食补?” 姜庶起先瞧见他拿出两粒圆滚滚的丹药,眼睛都有些瞪大了。 但离近了嗅了嗅,脸色又迟疑起来:“好像,味儿不对。” “要不你尝尝?” “……有毒怎么办?” 裴夏二话没说,拿起一颗掰成两半,自己先吃了。 然后才把剩下半颗递给他。 姜庶也就将信将疑地吞咽下肚。 这是一枚培元丹,入口之后很快化作一道温厚的药力,深入肺腑,让姜庶舒适地呻吟了一声。 但伸手蹬腿之后,他遗憾地摇了摇头:“或许对身体另有好处,但算不得食补,增进不了修为。” 培元丹不行。 按照现世法的武道修行来说,体魄算是根基之一,起步修行时,培元丹应有奇效。 由此可见,炼头修行的逻辑,与现世武道并不相同。 如果只有养灵丹、阳春丹这样的丹药能生效,那岂不是说,炼头食补的本质是……灵力? 将灵力尽数融炼进体魄之中,这与武道中的化幽境有些相似,但化幽作为筑基之法,本质上是为了让修士在更高的境界中能够更好地使用灵力。 而炼头,则单纯彻底得多,它是消耗了能够获得的所有灵力,从而强化身体。 对,没错,这就说得通了,所以炼头的血肉对于炼头来说才会是上佳的食补,因为其血肉之中就已经深深蕴含了灵力。 裴夏的眉头渐渐挑起,理解的越深入,他越是感觉到一种微妙的熟悉。 将灵力融入血肉,换取强大的肉身,这炼头的修行之法……这不就是古法吗?! 古法修行武体分家,体修便是如此原始粗暴。 当时在地宫之中,蜘蛛妖兽操控的古代亡骸,甚至在千年之后仍有着惊人的骨骼强度,那就是古法有成的体现。 裴夏确信自己掌握到了问题的关键——秦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绝灵! 虽然眼下还不清楚,除了炼头,灵力在秦州还能以怎样的方式存在。 但这个发现本身,就足够让裴夏感到振奋了。 “看来,还是得去找找机会。” 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向自己掌中,那是刚才齐家二郎丢给他的东西。 一把钥匙。 (本章完) 第350章 穿胸 第350章 穿胸 没有传话,就只有一把钥匙。 换别处指定摸不着头脑。 但举目四望,看一眼这镇子里低矮的土房,钥匙本身就足够成为线索了。 “时间不多,咱们最好不要惊动那个婆娘,”裴夏看向姜庶,“你有什么头绪吗?” 姜庶反问他:“真要趟这浑水?” 裴夏朝他点点头:“相信我,物超所值。” 考虑到裴夏刚才拿出的那枚培元丹,虽然不是食补,但在秦州也十分珍稀,姜庶也不由得信他几分。 或许裴夏真的另有考虑。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食物短缺,再找不到吃的,就只能去田里拔老乡的地舌了。 “还有条件的上锁的人家应该不多,我们来时路上没有见,那应该就在镇子另一头。” 三人没有返回,顺着大路,又往小镇彼端走过去。 沿街所见,仍旧是低矮的土房为主,不过偶尔也能看到一些木质建筑的残骸。 姜庶说,汜水镇十几年前还保有旧貌,后来洪宗弼和李胥的部队在抢夺河北的战斗中,镇子多次易主,逐渐被摧残毁灭,后续聚集来的流民,也就只能垒砌土房居住了。 也是,二十来年还不足以让房屋完全腐朽,摧毁村镇的,到底还是人祸。 一直走到镇子另一头,视线里终于浮现出一座别于土房的建筑。 那是个院子。 虽然墙壁有所剥落,偶尔能见到裂痕,但整体院墙依旧完整,两扇微朽的木门紧紧合拢着,门楣上还挂着一块牌匾。 牌匾应该是后挂的,粗糙原始的一块木板,上面也没有墨,而是刻出来的两个字:齐府。 刻的人明显短于力气,痕迹不深,不过勾画间能看出书法痕迹,应该是练过的。 全镇就这么一个院子,又是“齐府”,这应该就是齐二郎想让裴夏来的地方。 姜庶上前轻推了一下门,应声而开,他诧异道:“这也没锁啊。” “院墙不高,有心人都能翻过来,锁不锁没意义。” 裴夏一边解释,一边朝冯夭扬了扬下巴。 师姐毫无畏惧,率先走进了院子里。 没有机关也没有埋伏。 裴夏拿着折扇与长钉,这才跟了进去。 这齐家,原本应该是镇上的大户。 不过二十年战火摧残,这大宅院也凋敝损毁了大半,可见完好的,就只有三间房。 其中一间是厨房,顺带堆了木柴在里面。 另有一间,里面摆着长桌,搁有两只干了许久的毛笔,居然是个书房。 书房里还有一副铺盖,似乎平日是有人睡在这儿的。 裴夏简单搜索了一圈,并无所获。 剩下一间则在院子最里,走到近前,才看到门上拴着一把铜锁。 看来这就是齐二郎想让裴夏来的地方。 谨慎地把钥匙交给冯夭,师姐走上前推开门,确认屋里的景象后,她转头对裴夏说道:“有个人。” 有个女人。 裴夏走到门外一眼瞧过去,立马就认出,那是与赵北石几人同行的少女。 他们一行五个,除开被裴夏劝回去的裴秀,这是唯一一个女孩儿。 她此刻被人捆住了手脚,嘴里塞着麻布,发丝凌乱。 看到门被打开,她的第一反应是蜷起双腿,畏惧地朝着里面使劲缩自己的身体,口中不断发出“呜呜”的痛苦悲鸣。 所以,齐家那女人是炖了赵北石他们三个,独独留下了这个女孩儿? 呵,还真是婚宴啊。 那这么看来,齐二郎应该是良心未泯,想让裴夏把这姑娘救走。 女孩在起先的惊慌后,慢慢也开始认出,这进到屋里来的人,分明是之前路上给他们生过火的那个秦货! 她口中开始激烈地叫唤起来。 赵北石、赵北石之前给过他吃的,他得救我! 姜庶没有动作,而是问询似的看了裴夏一眼。 裴夏想了想:“把她脚上的绳子解了,等会儿带着一块离开。” 姜庶去救人,裴夏则在屋里搜索起来。 这里应该是齐二郎的卧室,虽然同样简陋,但至少整洁干净,比起外面那些土房不知要强到哪里去。 没用多久,裴夏就在屋子角落里找到了几个锦袋,明显是赵北石几人的东西。 旁边还放着三个玉瓶,让裴夏眼前一亮。 果不其然,这些北师城的少爷小姐都是带着丹药出门的。 此刻事急,也来不及查验,裴夏一股脑都往怀里一揣。 那头姜庶也已经解开女孩脚上的绳索,但手腕仍旧绑着,嘴里也还塞着麻布。 裴夏给他使了个眼色:“赶紧走!” 可惜了,赵北石几人的马拴在镇子的另一头,要不然骑马离去要快得多。 姜庶一把将女孩扛在肩膀上,跟在裴夏身后。 裴夏则跟在冯夭身后,让师姐走在最前面。 结果刚到院子门口,冯夭先出去,紧接着一声闷响,仿佛两块金属撞在了一起,裴夏就看到冯夭倒飞回来,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院子外面,是那个身材极高的齐家女子。 她居然独自一人,先回来了。 伸着脖子,往院里望了望,瞧见姜庶肩膀上扛着的“弟妹”,她眼角抽了抽,冷笑道:“找死。” 没有多余一句废话,她大跨步就朝着裴夏冲了过来。 炼头动手,讲究一个蛮横,加上女人骨架本身就大,整个人朝着裴夏扑过来的时候,活像一头瘦熊! 裴夏也不敢怠慢,先是抬起一脚晃过对方的视线,紧跟着一个旋身,另一脚鼓足了劲踢在她的小腹上。 要说秦州炼头确实大多不精武艺,这一脚她还真就挨实了。 可挨实了又怎样?人根本不带晃的! 铁骨名不虚传,裴夏真就感觉自己一脚踢在了铁块上。 女人强顶着裴夏的脚,张开双手朝他按了下来。 裴夏只能拿出袖里的折扇,顶在了她的右手掌心里。 折扇是法器,但此刻没有灵力,也只能算得上坚固。 女人本也不在意,只是忽然,那扇骨之中“锃”一声弹出了一枚金红色的长针! 长针尖锐,竟然刺破了她的铁骨血肉,虽未透掌,却仍然一阵生疼。 女人惊怒道:“法器!” 秦州法器本就不多见,能够刺破铁骨,恐怕还得是玄宝级别。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已经飞扑过来,跳在女人的肩头上,一把抱住了她右手的胳膊。 正是刚才被一脚踹飞的冯夭。 脑虫没有痛觉,肉体的损伤只要不影响使用,也就形同虚设。 此刻拼尽这中品铜皮的修为,一时竟也拉住了女人的臂膀。 裴夏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手里又是一枚长针,眼看就要朝着女人的面门激射而去。 对方显然不是姜庶这种初生牛犊,虽然武艺不精,但实战经验丰富,刚看到裴夏抬手,她便一把攥住了肩后的冯夭,将这鲜嫩的小娘子挡在了面前。 呵,你倒是射啊! 裴夏射了。 长针脱手,金红如电。 在细微的鸣啸声里,长针法器直直穿透了冯夭的左胸,扎在了那女人的面门上! (本章完) 第351章 白鬼 第351章 白鬼 这齐家长女是下品的铁骨修士,混了烈阳玄金后的法器长针虽然达到了玄宝层次,可仍然只能刺破血肉,无法贯穿。 在一声吃痛的闷哼声里,她心生惊异。 毕竟身在秦州,她是想过裴夏会不念同门情谊出手的。 但怎么也想不到,他出手竟然如此干脆。 而且这女修士完全不避不闪,甚至还有些配合他的意思! 没等她下一步再有动作,身前被她视作盾牌的冯夭再次做出了让她始料未及的动作——冯夭一把抓住了还有半截在她胸脯里的长针,生是拽出了血肉,朝着对手刺了下去! 疯子! 饶是在镇上这些年见惯了各色的癫狂人物,像冯夭这样不惜命的,仍是第一次见。 女人只能一把丢开手里的冯夭,连着往后退了几步。 院门被让开了,裴夏却没有动,而是一眼扫向身后的姜庶:“你先走!” 姜庶身上还扛着北师城的小姑娘,本就行动不便,加上他的法器短刀只有奇物层次,很可能破不开对手的铁骨,不如让他先行离开。 姜庶没有婆妈,扛着人就一个纵跃,趁着对方后撤的空档,先从院门里钻了过去。 对手还想阻挡,却看到人影一闪,裴夏再次拦了过来。 铁骨铿锵作响,她提起膝盖就是一个鞭腿朝着裴夏甩过来。 没有灵力,裴夏的武道体魄就只剩根基水平,并不足以与铁骨炼头抗衡。 但架不住冯夭又一次舍命挡在他身前。 铜铁相交,在一声金属碰撞声中,冯夭的身子又被踢飞,那用来阻隔的臂膀明显向外弯折了一下,应该是骨肉断折了。 但就是这一下阻隔,裴夏袖里生风。 巡海剑落入掌中! 朽木纹虽然看着并不慑人,但内里律动的归虚纯血仍保有精纯的灵力,剑锋斩过,那令人生寒的剑芒让女人心头颤动! 不对,这小子难不成是个果汉?! 没有铜皮铁骨,但身手利落,多有法器,甚至此刻还展现出明显的灵力痕迹。 女人不敢正面与巡海交锋,拼着右臂被划开了口子,她连续两个闪身,退了开来。 目光紧盯着裴夏:“你这么年轻的果汉,我还真是头一次见。” 在秦州,果汉也有被叫作引渡人的,通常是乱世出生,没见过好日子的,会这么叫。 像齐家长女这样从太平年代走过来的人,则更能理解其本质,称呼也如同外州。 果汉进入秦州也不能特免,灵力干涸仍是常态,即便携带了大量补给,仍有不小的风险,所以这一行能做下来的,除了本身修为高超外,通常也得有极为丰富的江湖经验,一般也就年长些。 裴夏也不解释,反倒是冷笑了一声:“你能知晓果汉,看来对外州也有些了解,你可知道你这次炖的都是些什么人?” 女人面色不变,平静说道:“外州把秦人作鲜果,那我拿他们炖肉汤,不是很公平吗?” 听着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但裴夏不是来和她做口舌之争的,看看门外已经没了姜庶的影子,裴夏提剑就又冲了上去。 他还得想个辙,再把这女人逼退一阵,才好方便自己和冯夭脱身。 然而意料之外,这铁骨这次并未与裴夏交手,反而是顺着剑锋,整个人往后倒掠了出去。 什么意思?是觉得绑来的小姑娘更重要,不想与裴夏缠斗? 裴夏抬手招呼冯夭,紧紧跟着也冲出了院子。 走出齐家,重又见了镇子上那些低矮的土房,没跑出多远,裴夏一抬头就看到了扛着人的姜庶。 他并没能顺利从镇上走脱。 三个佝偻着腰,头发稀疏、双眼暴凸、露出两排森然牙齿的灰白人影,正在交替围攻着他! 这些瘦小的灰白人影动作并不精妙,但胜在敏捷,他们指尖上长有利爪,从姜庶的避让来看,似乎也能对铜皮子的身躯造成一些威胁。 因为扛着人,动作不便,姜庶闪转腾挪,虽然没有受伤,可一时也难以逃脱。 而与此同时,飞退出来的齐家女子也正在朝着姜庶靠近! “小心!”裴夏一声大喊。 姜庶匆忙扭头,看到货真价实的铁骨修士朝他冲过来,实在找不到空挡的他只能侧腰,让那灰白色的佝偻人影一爪撕开了左胸的皮肉,同时整个人前扑出去,摔在地上,总算是避过了更为致命的攻击。 被他扛在肩上的那位北师城小姐,自然地无法保全,脱手滚在了一旁,脑袋磕碰,也流出了血。 不过这种时候,也无暇去顾忌这小娘子了。 裴夏最迫切的需求,就是那些丹药,至于救人,只是因为齐家二郎的托付,总不能钥匙拿了,东西找到了,承了人家的好处又不为人尽力。 只是眼下,多少有点自身难保了。 那高瘦的齐家女子没有急着动手,她站在镇子大道上,抬手一招,又是数十个如同鬼怪的佝偻白影从屋舍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其中一个,身上还穿着一件让人颇为眼熟的褴褛衣衫。 这些,分明就是汜水镇的村民。 裴夏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原来,你早就用了邪法,把同乡制成了怪物。” 这些枯瘦到能看清骨头的灰白人影,两眼之中几乎看不出神采和情绪,像是某种低劣的鬼怪。 而从刚才姜庶的动作来看,它们举止迅捷,利爪尖锐,虽然没有修为,但也能伤到铜皮的皮肉。 几十个这样的怪物将裴夏三人围住,又有铁骨坐镇,想要全身而退,已经很困难了。 齐家女子冷笑道:“你可别抬举我,我哪里能有这样的手段,再者,他们可不是被迫当了白鬼,他们都是自愿的。” 颌骨僵硬地抖动着,在“嗬嗬”的低鸣声里,这些所谓的白鬼不停地流着涎水,无神的双目中倒映着裴夏几人的身影,无喜无悲。 “当了白鬼,”女人眼帘低垂,长叹出一口气,“就再也不会觉得饿了。” 难怪姜庶提及,说汜水镇很少饥荒。 还有在婚宴上,他们一个个都面露喜色,尽管瘦弱,却好似不曾受过饥饿折磨。 原来这镇上,早就不剩什么活人了。 这齐家的女人手掌一挥,数十道白影便立刻嘶吼着朝裴夏三人扑了过去。 以弱击强,以多打少,其实有时是个很困难的事,尤其在这种肉搏战中,能够近到敌方身前的空间是很有限的,有时一拥而上,反而互相掣肘。 可白鬼没这个问题,它们在某种意义上和冯夭有些相似,没有痛感,也不怕受伤,即便是被同伴踩踏着,只要能揪住裴夏的一根脚指头,也算是成功。 (本章完) 第352章 “长老” 第352章 “长老” 不行,对方人数太多,以现在的状况,没有灵力在身,近身之后七手八脚,就是再有武艺,也施展不开。 裴夏几次尝试后,又不得不拉开身形。 得想个办法,不能让他们近到身前,要是此刻手中能有一把长兵器…… 两边姜庶与冯夭,也在节节败退。 这些白鬼虽然动作迅捷,兼有力道,但对这两个铜皮子来说,正常对上四五个还是能不落下风的。 可问题是眼下这数量实在太多,不管是冯夭还是姜庶,此前都已经受了伤。 背靠在一起,此刻被白鬼包围,姜庶厉声问道:“怎么办?” 裴夏一眼扫到身旁靠过来的冯夭,忽的灵光一闪。 “你走远些!”裴夏低喝。 姜庶不明所以,只能暂时往边上退了退。 然后十几个白鬼就朝着裴夏扑了过去。 裴夏猛地低头,弯腰伸手,一把攥住了冯夭的脚踝。 女孩莲足精巧,脚腕也正合一手之握。 裴夏沉声道:“运起修为!” 冯夭心领神会,全力运使着一身的铜皮。 于是姜庶震惊地看到,裴夏提着他的师姐,一个横扫,在铜鸣声中,直接就撞飞冲上来的好几个白鬼! 冯夭被裴夏握在手中,浑如一根粗壮的少女大棒,在一声声如同钟响的嗡鸣中,居然真被他砸开了一条生路! 裴夏扭头朝姜庶喊道:“走!” 姜庶立马回神,一脚踢开了身旁的两头白鬼,朝着空缺就冲了出去。 裴夏紧跟其后,同时不断挥舞着冯夭,大开大合,扫出了一个生人莫近。 齐家那女人也看的呆了。 早先在院子里与裴夏交手,她就觉得那个女人有怪异。 但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能怪成这样! 讲真,你比我这白鬼看着还离谱! 她自然是不会坐视裴夏如此儿戏地逃脱,正要亲自上前,却忽然身子一顿。 小镇远端,某种陌生又熟悉的响动传入了她的耳中。 陌生是因为很久没有听到了。 而熟悉,是因为她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那是马蹄声。 而且不是数骑能发出的,那种齐落如同雨点,轰鸣如同雷响的……是骑兵! 她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被姜庶丢在一旁的那个贵族少女。 算了,既然人还在,丹药什么亏损便亏损了,回头与李家那边不谈此事便罢。 迫于无奈,她只能眼望着裴夏三人脱身离去。 她挥了挥手,示意一个白鬼上前,将那个衣着锦绣的小娘子重新扛回齐府去,同时转过头,望向烟尘渐起的城镇彼端,她抬手夹在唇间,长长地呼出一声口哨。 更多瘦小佝偻的白色身影,从低矮的土房阴影中缓缓爬出。 不止是喜宴上的百余号人,整个镇子里潜藏着的白鬼,要比预想的更多。 已经远去的裴夏,看到了那影影绰绰的一幕,心中也有些后怕。 横扫冯夭看着威武,但简单的钝器根本无法对那些白鬼造成致命伤,一旦陷入重围,境地就真的不妙了。 抬头望向远处,裴夏也能看到些许烟尘,看来是有人吸引了对手的注意。 一直到退出镇子,裴夏也没有敢怠慢,又拖着受伤的姜庶,往东跑出了数里之远,才在一片近水的隐蔽树林中停下脚步。 姜庶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缓缓脱下了上衣。 左胸和侧腰上,都有一道半指深的伤口,好在是外伤,不算严重,他掬水清洗了一下伤口,又撕了衣服包扎,应该没有大碍。 相比之下,冯夭才是真的受到了重创。 胸前被长针贯穿倒也罢了,反正不影响动作就当没事。 还有突围时作为兵器,与那些白鬼碰撞留下的十余道伤痕,或大或小,对脑虫来说也只是皮肉伤。 真正麻烦的是那处被被打折的骨头。 冯夭是死的,就是再怎么精心地养护,她断掉的骨头也不会长好。 裴夏看着她挂钟一样晃荡的断臂,心疼地叹了口气,这可都是一次性的用法。 眼下,也只能找点东西给她先固定住,勉强能听使唤,但肯定无法再自如使用了。 这一趟出了折损,也就更让人在意收获。 裴夏取出找到的那几个锦袋,里面还有一些吃食,都是精致的上等货,什么果干肉脯,只可惜数量不多,只够填个几餐温饱。 关键还是其中的三个小玉瓶。 裴夏一个个打开,将丹药倒在树叶上,拢共十五粒,黄底绿纹,灵气盎然。 裴夏长舒了一口气,果然是阳春丹。 这些北师城的小子,本身的修为未见得多高,但随身携带的灵力丹药却是十足的上品。 看到这些,就连姜庶的目光也灼热起来,刚才的凶险与身上那点伤,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养灵丹那样低阶的恢复丹药,在秦州对于底层修士而言都堪称可遇不可求。 眼前这阳春丹,更是天材地宝。 裴夏没有全部据为己有,分了七颗给姜庶。 姜庶犹豫了一下,说道:“应付那铁骨头,还有突围,都是你的功劳,我只扛了人还没有扛出来。” 他强忍着心疼,拨出四颗还给了裴夏:“我拿三颗就行。” 裴夏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秦州炼头,很多修士为了食补甚至不惜吃人,姜庶这样的,还真是少见。 他也不推辞,一把将丹药抓了回来。 抬手就一粒直接吞入腹中。 丹药入体,很快化作一道浓郁的灵力,先是化入经脉,随后又百川到海似的流入了内鼎。 阳春丹作为更高阶的恢复丹药,即便对于开府境的修士而言,效果都算不错。 但可惜,相比于裴夏的内鼎,这一粒带来的灵力只能算是九牛一毛,这也是很多时候裴夏用不上这些丹药的原因。 和裴夏猜测的一样,在灵力流入内鼎的同时,那种神奇的消弭便又开始了。 好在相比于养灵丹,阳春丹提供的灵力确实更为丰厚,从内鼎中的消耗速度来看,应该可以支撑裴夏十息左右。 这倒是让他另外生出一种推测。 十息,对于寻常修士而言,与人交手肯定是不够的。 而从赵北石等人携带的丹药数量来看,他们总不可能是觉得一盏茶的时间就足够他们横行秦州。 难不成,这灵力消耗是因人而异……总量越多的人,消耗的就越快? 没有参照,裴夏也无法验证。 总而言之,当下还是先做最紧要的事。 伸手从腰畔的玉琼上拂过,数息时间,这一次总算是能让裴夏顺利地挑拣了。 (本章完) 第353章 白鬼由来 第353章 白鬼由来 最最重要的,当然玉琼中的那些瓶瓶罐罐。 裴夏没有多想,先拿了两瓶养灵丹。 这些都是他在长鲸门的时候炼制的,其实数量也不算多,毕竟那时候也没想到会这么有用。 裴夏拿的时候快速清点了一遍,按一瓶六颗算,养灵丹有七瓶,阳春丹就只有两瓶,算下来还没有赵北石他们身上带的多。 没办法,阳春丹的材料不算廉价,当时也没有趁着臭水特意去培养,吃了亏了。 考虑到这丹药在秦州易惹人眼红,裴夏甚至还把身上的阳春丹又数了十颗放进去。 需要的时候能够有灵力打开玉琼就行,这点只要手脚快些,养灵丹就能满足。 里面倒是还有不少的修行辅助丹药,淬体丹凝罡丹培元丹什么的,但在秦州都派不上用场,裴夏又捡了一瓶化伤丹出来,算上之前的黄岐丹,起码应对外伤算是有手段了。 就这么一会儿,内鼎之中灵力已经消耗过半。 裴夏从玉琼之中又扫了一遍,里面东西虽然不少,但最多是堆积的算芯,现在这点灵力他也不敢尝试进入琼霄玉宇,这些是用不上了。 其次就是各色灵物资材,什么黑眼玉、曜月石、龙心藤……搁在外州个顶个的算宝物,但在秦州,炼丹炼器都不成,算是屁用没有。 不过,角落里一些都已经快被裴夏遗忘的东西,此刻却让他心头一喜。 那是最早炼制混灵丹的时候,在洞府之中用臭水培育的多余灵植,有剔透的璇玑草和萝卜那么大的翡翠参。 璇玑草是用灵石草的汁液灌溉生长的,翡翠参则是赤参在浓郁灵气中异变产出,仰赖独孤农的琉璃仙浆,裴夏藏数颇丰。 和龙心藤不同,这两样灵植虽然也有些获取门槛,但本身层级不高,这意味着它们是可以直接食用的。 就哪怕不考虑什么灵气药性,人参长到萝卜那么大,它怎么就不能算蔬菜呢?你就说顶不顶饿吧! 更让裴夏欣喜的是,在璇玑草和翡翠参之下,还有堆成小山的灵观种。 这是当初裴夏闭关的时候,梨子和老韩私下种的,说是结成稻米,那些世家宗门培育晚辈总能用得着,是不愁销路的玩意儿。 但结果没想到臭水效果太好,株株爆籽,最后堆在裴夏的洞府里,吃了几个月也没见少。 可惜了,当时有点太嫌弃这玩意儿,没装多少,这玉琼中恐怕也就二十来斤——两个人吃,应该是很能撑一阵了。 心里有数,裴夏也没有急着拿,就顺了两根萝卜出来,一会儿炖个菜汤暖暖胃。 一枚阳春丹提供的灵力,此刻已经快见底了。 玉琼之中真正贵重的东西,神机、脑虫、幽神、琉璃仙浆,他都只是一扫而过。 唯一目光停留的,是在那九枚格外透亮的赤红血珠上。 巡海神的归虚纯血。 要说灵力,一枚阳春丹,给一滴纯血提鞋都不配。 但这股灵力,通常来说也绝不是人体能够直接吸纳取用的。 裴夏只能把这当个事儿装在心里,在秦州,或许这份海量的灵力,能另有妙用也不好说。 再不济,真遇到了什么绝境,也可以将这视为殊死一搏的底牌。 内鼎灵力终于耗尽,玉琼关闭,裴夏仰起头,长出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现在有了稳定的灵力供给,随时能够打开玉琼,对于他在秦州的活动绝对帮助巨大。 林中幽暗,天空也开始变的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雨了。 姜庶扶着树站起身,看了一眼天色,对裴夏说道:“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他是这么说,但其实还是因为这里离汜水镇不够远,他心里忌惮。 秦人要想活得久,是得谨慎点。 裴夏招呼冯夭跟上,自己前赶两步,拿了一枚化伤丹递给他:“疗伤用的。” 姜庶接过,有些意外:“这也是那些瓶子里的?” “不是,是我自己的。” “你哪儿来的?” “你别管。” 姜庶紧皱眉头,盯着手里的药看了一会儿,没有吃。 裴夏反应过来,也不恼,伸手又把丹药拿回来,掰成两半,自己磕了半颗。 姜庶看他嗑药,愣了一下,闷声道:“抱歉,是我有点不识好歹了。” 裴夏没说话,把药又递给他,顺带拍了拍他的肩膀。 姜庶对于裴夏并没有特别的恩情,甚至沾了裴夏不少光。 但换个角度,随着裴夏对秦州越来越了解,他心里也很清楚,如果最开始遇到的不是姜庶,那或许现在的情况还要糟糕百倍。 有一个可以相信的人,已经很难得了。 …… 天阴的很快,大片的乌云聚拢在一起,降的很低,像要压进人间一样。 惊雷穿空,苍白的光一刹照亮了整个镇子。 随后大雨倾盆而下。 一杆银枪穿空而过,裹着雨水,从四个白鬼的头颅中穿过,重重钉在了地上。 白马闲庭信步,践过水坑,载着马背上修长的人影停在了长枪边上。 李卿今天没有着甲,一身玉色绣纹的利落装扮,配上纷扬飘飞的长发,顾盼英姿,飒的刺眼。 她抬手提起自己的枪,习惯性地随手一振。 但枪上既没有血,也没有雨水。 没有雨是正常的,她是兵家的万人斩,尤其龙鼎碎裂后,秦州兵家在这块土地上更是近乎无敌,兵势之强,哪怕不刻意激发,雨水也不敢滴在她身上。 包括她脱手的长枪。 这就是“势”,与灵力截然不同的霸道力量。 但没有血,就让李卿忍不住挑起了眉梢。 看了一眼马蹄边上七零八落的白鬼尸体,她望向了不远处,那个被剑压着,跪在地上的高个女人。 白马灵性地缓步踏前,将军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这怪东西是你从何处得来的?” 她问的自然是地上的白鬼。 说来也巧,裴夏这个外州人,初来乍到,对秦州有着一重重的滤镜,他对于白鬼很轻易就接受了,无非是秦州诸多怪异中的一种。 而根正苗红的老秦人李卿,反而对白鬼异常重视。 不吃饭、不喝水、不怕疼、不怕死,在力量和速度上都超过青壮的士兵,甚至自有利爪,连武器都不需要配备。 作为秦州上将,她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个破败的汜水镇,就能有上百号这样的白鬼……李卿挺动枪尖,抵在她的下巴上,强迫她抬头仰望着自己。 她此刻挺希望眼前这女人能骄傲地告诉她,这法门就是她自己研究的。 但很可惜,这齐家的女人狞笑了一声,说出了那个她最不想听到的名字。 “李胥。” (本章完) 第354章 你选的嘛 第354章 你选的嘛 “东侯”李胥,从辈分上来说,他是李卿的侄子,但实际上,他比李卿要大上十几岁。 和凭借父辈威望,接过军中权柄,通过一场场胜仗打出地盘的李卿不同。 李胥的父亲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掌控了辽阔的东秦疆域,李胥作为诸侯登场的时候,基本盘就非常庞大。 在长久的动荡、不息的反叛和其他军阀的侵攻下,这些年东侯的地盘缩水了很多,即便如此,他拥有的人口和疆域,依旧倍于李卿。 藓河一战,李卿大胜洪宗弼,在七上将里已属上流。 按照计划,休养生息后,她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这个侄子。 藓河东去,在东秦之地形成了肥沃的冲积平原,拥有东秦,就意味着掌握了整个秦州相对来说最可靠的产粮地。 更重要的是,东秦紧连着东州海,如果能与东州诸国开展贸易,那么大翎对于她的掌控也会随之削弱…… 所以对于此时此刻的李卿来说,她最不想听到的名字,就是李胥。 雨水打在高个女子的脸上,她仰视着高高在上的秦州上将,并不畏惧,笑的狞然又洒脱。 “把人变成鬼,你就不觉得愧疚吗?”将军的声线略带一点低沉,混在雨中,像是某种非人的咕哝。 女人笑道:“秦州哪里还有人,这遍地的不都是鬼吗?” 死在地上的村民是白鬼。 女人自己是吃人的鬼。 李卿是攻伐不休的军阀恶鬼。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拿剑压在自己脖子上的女人,这衣着华贵的外州人,更是奸诈卑鄙的魔鬼。 雨水打湿了罗小锦的衣服,她似乎长高了一些,又或者是因为神色越发冷漠,而显得更有威严。 手里的长剑开始隐隐泛出血光,罗都捕一把攥住了女人的头发,提着她的头颅强让她挺出咽喉,剑锋沁入皮肉,血珠滚落,顷刻又化进了雨水里。 “住手。”李卿淡淡开口。 罗小锦抬眉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剑却并没有放下,而是分毫不让地开口提醒道:“将军,她杀了吏部侍郎的公子,还有国子监……” 话没说完,被李卿打断了。 “我说住手。” 这一次,李卿看她了。 “目光如电”一般是形容词,但当罗小锦与李卿四目对视的时候,一种无形的力道竟然真的顺着视线撞了过来! 在晁错手下练就的厮杀本能,让她下意识抬起剑。 然而灵府之中保有的微弱灵力,根本就不足以对抗一个身在秦州的三境兵家。 金铁一声悲鸣,剑刃生是断在了半空! 罗小锦眼睛睁大,瞳孔震动。 她是秦州出身不假,但年幼时就被果汉贩走,所以很多有关秦州的修行之事她并不了解。 到此次出发之前,晁错才多次提醒她。 绝对不要在秦州地界上,招惹上了境界的秦州修士。 龙鼎碎裂后,这些家伙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几乎是不可战胜的。 然而即便有所准备,但罗小锦还是没有想到,以她如今开府的境界,竟然连李卿的一个眼神都抵敌不住! 李卿淡漠地转过目光,口中轻声说道:“在外州当了狗,以为回来就能当人了?” 这一句听在耳中,让罗小锦下意识咬紧了牙。 将军重新看向跪在雨中的齐家女子,问道:“名字。” “……齐红妆。” 李卿看她瘦高的体格与粗糙的形貌:“与模样不符啊。” 齐红妆冷笑:“本来是符的。” 李卿回过头,望向身后一个骑将:“徐杵,这个归你。” 那骑将飞马来到近前,应了将军一声,然后下了马,穿着手甲捏住齐红妆的下巴,左右扭着看了看,随后哈哈笑道:“眼神不错!” 另有两人上前,提着齐红妆就压在了马背上。 罗小锦看见了,立马喊道:“将军,此人还能不杀吗?” 李卿拉了一下缰绳,白马温顺地转过头去,只飘来一句:“嗯。” “可赵公子……” 长发晃动,女将军撇过一张英气凛然的侧脸:“我亲自来,还不算交代吗?” 如果不是那劳什子侍郎,最多也就是陈谦业跑一趟,意思意思得了。 白马踢踏,远远就听见李卿在对谁说话:“咱们可能歇不了多久了,李胥不知鼓捣了什么邪术,东行的事得提上日程,可以让瞿英先行向东去探探……” 此行百余的精锐骑兵自然也跟在李卿身旁,一众人慢慢离去,就剩了罗小锦独自站在雨中。 赵北石可是送来秦州镀金的,结果把人镀死了,还死的那么…… 北师城那些老爷大人弄不动李卿,肯定会更加地怪罪到自己身上,就算有晁错保自己,恐怕也是重责。 这倒也罢了。 偏偏,作为这次秦州之行的看护,赵北石死了,可罗小锦的“女儿”裴秀还活着,那些丧心病狂的权贵要是对秀儿做出什么事来…… 哪怕是罗小锦,这位虫鸟司中有名的“血煞都捕”,此刻都感到异常焦躁。 而在这重重的烦躁中,李卿刚才那一句“狗”,更是如同滴落的雨水,连绵不绝地在她耳边回响。 外州,谁都不把她当人。 秦州,也不把她当人。 声声回响,仿佛浸染了她全部的意识。 直到一把小伞为她遮住了头上的雨。 裴秀走到她身旁,正踮着脚,把雨伞高高地举过母亲的头顶。 她看得出罗小锦脸色不好,所以没敢说话,只能紧咬着嘴唇,努力绷直脚尖。 罗小锦看着她认真的小脸,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拂了一下裴秀被打湿的鬓角,用尽可能温柔地语气说道:“娘没事。” 想到这次汜水镇的事,以及之前在衙门里与几位同僚的夫人交流过的养孩子的心得。 罗小锦颇有些生硬地表扬了一下裴秀:“这次多亏秀儿及时回来找我,不然我们肯定来的还要晚些,那蒋府尹的小姐恐怕也难逃毒手。” 裴秀早熟,但毕竟年纪不大,听到罗小锦的温声赞许,心里紧绷的弦也松了不少,她连忙表示:“不是的,是……” 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裴夏的叮嘱。 然而罗小锦这两年在虫鸟司,早已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 她敏锐察觉到了裴秀神态上的异状:“是什么?” 裴秀看着罗小锦的眼睛,紧紧地抿住了嘴,缩着脖子摇起了头。 …… 汜水以东十五里,一座破旧茅庐的屋檐下,躲雨的裴夏和姜庶,以及不需要躲雨的冯夭,正并排坐在台阶上。 裴夏手里拿着一根参,正在生啃。 姜庶手里也有一根,是裴夏刚才递给他的。 少年左右端详,犹疑不定:“这玩意儿……真能吃吗?” 他现在倒是不怀疑裴夏给他下毒了。 但手上这个,看萝卜不像萝卜的,也说不上来是个什么东西。 裴夏啃得嘎嘣脆响,一边嚼说道:“好东西,搁外州得不少钱……阿、阿……阿嚏!” 揉了揉鼻子,裴夏看看雨天,纳闷道:“我这身子骨都已经弱到要感冒了?” (本章完) 第355章 冯夭是对的 第355章 冯夭是对的 翡翠参是炼丹用的灵植,谈及用处,主要是本身的药性和灵力。 但当个儿足够大的时候,它也能算是食物的一种。 寻常人没这个福气,哪儿受得了这个补法。 但裴夏和姜庶都不是常人,尤其姜庶,真正将整根萝卜啃下去,他甚至感觉到一股精纯的力量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里。 姜庶没有吃过炼头的血肉,也没有吃过灵力丹药,在他的认知里,这翡翠参已经是极好的食补了。 就趁着等雨的这点功夫,他在茅庐中盘膝而坐,竟然感觉自己的铜皮修为又长进了些许。 裴夏也没有闲着。 他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静心修炼的姜庶,转头望向了冯夭。 师姐与白鬼交战时,身上也留下了不少伤口,几乎都是外伤。 以姜庶为例,同样的伤口,逃出来这段时间,凭借铜皮的体魄修为,他已经开始愈合了。 可等裴夏仔细勘验了冯夭的身体,她被割破的皮肉却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 死去的躯体虽然保留了修为,但想要在机能上完全复苏,这就不是脑虫能做到的事了。 尤其是某些较深的伤口,翻卷出来的破口边缘沾到了雨水,甚至隐隐有些生腐的迹象。 裴夏思索片刻,拿出了一粒黄岐丹递给她:“吃了。” 冯夭自然乖巧地张开嘴,连同裴夏拿着丹药的手指一并含住。 丹药入腹,裴夏也查探不了,只能询问她:“如何?” 冯夭先是闭目,随后摇头:“能吸收,但不起作用。” 丹药也作用不了吗? 裴夏有些失望,但如此珍贵的脑虫他又不愿意放弃,于是又拿出一枚化伤丹:“试试这个。” 黄岐丹和化伤丹都算是疗伤类的丹药,前者要更高级些,就像阳春丹与养灵丹。 按说黄岐丹都没有效果,化伤丹多半也是白搭。 但让裴夏没想到的是,一粒丹药入腹,还没等他询问,冯夭袒露的肩头上,那两处较为浅显的伤口就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 有用! 裴夏惊喜,但又有些疑惑,怎么黄岐丹没有效,化伤丹却有用? 他本身就是素师,在丹药方面有所了解,很快就想到,或许黄岐丹之所以高级,不在于它本身的药力,而在于它能更好地调和人体内的器官机能,借而从根本上催动人体复苏。 相比之下,化伤丹就比较低级粗暴,它只能凭借自己有限的药力去独自愈合伤口。 所以,对已经死去的尸体,反而是化伤丹能够起到效用。 冯夭睁开眼,她不懂得什么是欣喜,只会点头告诉裴夏:“效力一般,不过有用。” 有用就行,裴夏又拿了两颗给她,没多会儿,身上的外伤就好的七七八八了。 莫名的,裴夏感觉自己就像个穷苦的孩子,正在努力缝补自己破破烂烂的布娃娃。 他又看向布娃娃悬垂着的臂膀,那是被高个女子一脚踢断的,想要自行愈合几乎不可能。 裴夏之前想过,或许只能像在连城火脉时对叶白茶那样,用钉子打进去进行固定。 但那样,也很难再灵活使用这条手臂了。 想到冯夭刚才说的,她仍然保有吸收丹药的能力……裴夏决定做一个尝试。 他拿出了一颗养灵丹,递给冯夭:“这个。” 脑虫聪慧,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州炼头,以食补为本,将灵力完全炼入血肉,来获得强悍的体魄。 既然铜皮的修为仍然存在,身体也还有吸收的能力,那么脑虫是否可以继续冯夭没走完的路,将这幅少女躯体,向着更高的层次修炼上去呢? 养灵丹吞入腹中。 这虽然不是什么上品的丹药,但其恢复灵力的效果,对于炼头而言却是最纯粹的食补,比起珍贵的翡翠参,还要浑厚得多。 裴夏几乎是眼看着冯夭的身体在发生剧变。 随着灵力的滋补,这幅早已死去的身体仿佛又开始焕发出了生机。 日渐松弛的皮肉重新变得紧致饱满,灰暗发白的皮肤也充盈起了血色,少女娇颜也开始变得活泛起来,虽然紧闭着眼睛,可睫毛颤动,眉梢灵巧,好像真的死者复生了一样! 就连原本化伤丹未能痊愈的伤口也飞速愈合! 等到冯夭重新睁开眼睛,这一身皮囊几乎已经与生前完全一致,除了脖颈上那个还未长好的洞,就是再怎么抠细节,也很难分辨出她与活人的区别。 “如何?”裴夏问道。 冯夭看着自己的手掌,抓握几下,回答道:“断骨处有些麻痒,另外……师兄,我的修为,似乎也长进了一些。” 嘶,脑虫,尸体、修为、长进。 好小众的话。 拍拍冯夭的脸颊,又捏了捏她光滑紧致的腰腹和饱满的大腿,肌肤质感,以及这些身体的发力点,都极有韧性,脑虫并非胡言乱语。 以死者之躯修行,想来这应该也是只有秦州炼头才能做到的事。 这么一想,这次脑虫用在了冯夭身上还真不算亏! 就现在冯夭有多么的栩栩如生,这么说吧,姜庶消耗掉食补,一眼看到她,下意识就直接哈气了! 还得裴夏解释了一番,他才冷静下来。 现在,玉琼能打开了,食物暂时解决了,有了更优质的食补,连冯夭身体的问题都解决了。 汜水镇这一次行险,还真是收获满满。 裴夏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雨线也稀疏不少,乌云渐散,透出了一点光亮。 他看向姜庶:“继续赶路?” 姜庶估了一下时间,点点头:“继续往东,咱们不入东侯腹地,等到了江城山,咱们就北上,那地方或有市集,咱们也能休整补给一下。” 裴夏眼睛微亮:“市集?” 秦州如今这环境,人如饿鬼,你说还有商品贸易,这画风是挺参差的。 姜庶点头:“江城山位在两江交汇,听说旧国仍在的时候也曾风光无限,如今虽然没落,但仍有宗门把持水道,勉强支撑着一个修士间互通有无的市集。” 裴夏想到一路上姜庶与他介绍过的天饱山,不禁问道:“李胥不管?” “管的,而且管的很严,现在江城山的掌门,听说就是李胥的亲族,是个金刚境的炼头。” 铜皮铁骨,金刚不坏。 秦州炼头作为古法的一种,就只有这四个境界,不说武道和素师,比起兵家与望气也都少一个。 这也是古法的局限性,无法抵达九州天地的极限。 这一点,就算是裴夏的撑天也不例外,哪怕五德八相重归圆满,也无法支撑他去抗衡传说中的武道第十一境。 想到此处,裴夏不由得看向自己的双臂。 连城火脉大战之后,他就再未感知到水德与火德的存在。 也不知道是受到了秦州的限制,还是祖地火脉与巡海神灌注的力量都已消散的缘故。 (本章完) 第356章 秦州地气 第356章 秦州地气 水火二德,在镇骨之上的大战中,爆发出了不逊于归虚境的强大力量。 但实际上,没有祖地火脉与海洋精魄的帮助,五德本身並不具备如此夸张的强度。 裴夏也不是说贪心到希望继续保有那样强悍的水火之力。 只不过,现在既然已经摆脱了祸彘的影响,那么正常寻回五德之身,未尝不是一种提升实力的好方法。 可惜在秦州,灵海有异,他实在找不到什么头绪。 一行三人稍加收拾,趁著天色还没有黑,又向东赶路走出了十余里。 秦州本是个辽阔的大州,境內风土人情多样,景色也各有千秋。 但如今,十几里地走出去,几乎都是一样的荒芜景象。 除了偶尔能见到的荒林,便到处是贫瘠的土地,即便不久前才下过雨,土壤仍呈现著一种仿佛死去的灰白质感。 大片的荒地上,除了枯黄的杂草,偶尔能见到的,就是零星钻出的地舌。 还有七零八落的骸骨。 裴夏一行运气不错,入夜前,找到了一个还算乾燥的洞穴。 这里最早或许是什么猛兽的巢穴,但里面已经没有了腥臊味,猛兽应该早就被吃掉了。 洞里零散铺著一些不知何时留下的乾草,角落中还堆著让人既熟悉又陌生的骸骨。 看来吃野兽的人,大概也被吃掉了。 幸运的是,里面还有个陶罐。 裴夏支使冯夭拿著罐子,再捡一些瓦片去清洗,又在洞里烧了火,等热水烧开,姜庶就看见裴夏拿出两根翡翠参,切片煮上,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颗粒饱满的稻米,撒进瓦罐。 更离谱的是,裴夏甚至有盐——自从在地宫里吃过亏之后,裴夏的玉琼里就时常备著这些调味品。 说来也是好笑,翡翠参煮灵观种,这粥在外州怕都十分昂贵,反而是在秦州这山洞里,只有这个能吃。 参粥渐渐溢散出香气。 裴夏自己拿著瓦片先盛了一点,刚准备招呼姜庶和冯夭,耳中却突然听到了细微的响声。 这一路走来,除了飞鸟,裴夏可几乎没见过什么像样的动物。 他抬起头,火光照在洞穴外,渐渐描出一个人影的轮廓。 一个长髮披肩、肤色雪白的年轻男人。 他可能是循著光亮,或者食物的香气寻过来的。 但走到近前,他却又停下了脚步,目光在裴夏三人身上逡巡著,尤其是看到姜庶的时候,瞳孔似乎微缩了一下。 姜庶没有注意到,但也习惯性地绷紧了身体,蓄势待发。 秦州是个很丛林的地方,只有在这里,你才能明白,什么叫“野外遇到了一种叫人的野兽”。 三头野兽目光对视,在数息的时间里,黑夜中的洞穴只有米汤泛泡的声音在咕嘟咕嘟。 终於,裴夏先笑了:“来坐唄。” 年轻男人微怔,跟著也笑起来:“我这里有点马肉乾,正好可以一起煮。” 他走进来,一样坐在了火堆边上,然后真的拿出一个布袋,从里面掏出了风乾的肉。 也没有擅自丟进瓦罐里,而是先递给了裴夏。 裴夏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让他確认“肉的种类”。 裴夏对神秘的肉没什么涉猎,只能等姜庶確认过之后,才放进瓦罐里。 翡翠参和灵观种都是灵植,但煮汤没有肉和油確实少点滋味,马肉丟进去,没多久就飘出了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整个吃饭的过程凸显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冯夭自不必提,裴夏和长发男人吃饭举止都很自然,只有不明所以的姜庶,一直很紧张,眼睛很少从男人身上挪开。 直到用过餐,对方主动提出帮裴夏几人去清洗罐子。 看著他离开的背影,姜庶才问裴夏:“你怎么敢確信他不吃人?” “確信谈不上,”裴夏从地上捡了个草杆,在身上擦了擦叼进嘴里,“虽然很微弱,但他身上有灵力的痕跡。” 秦州本地只有炼头和兵家,兵家不修灵海,炼头的修为全在血肉里,能感知到灵力,那这人大概率不是秦州本地土生土长的。 姜庶皱著眉头:“引渡人?” 裴夏耸了一下肩膀:“一会儿问问他就是了。” 本地秦人,除了军阀,似乎对於果汉並不抗拒,如果真是,对方应该不会太在意身份暴露。 但等长发男人回来,听到裴夏问及,他却哑然失笑。 摇摇头,他介绍道:“我姓瞿,瞿英,我確实是个武夫,但我也確实是秦人。” 姜庶眨了眨眼睛,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但裴夏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被果汉带出秦州的?” 瞿英点点头,拂起衣衫的下摆,就坐在裴夏身旁不远的地方:“运气比较好,被卖到了镇海州一个修行宗门,入门习武,小有所成。” 裴夏再次確认,他身上的灵力痕跡虽然微弱,但持续不息,绝不是像他一样通过服食丹药来维持的。 他心念微动:“开府境?” 瞿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 破碎內鼎,身开灵府,则灵力在体內自成源泉,生生不息。 哪怕同样受到秦州的限制,灵力无法久存,但只要有灵府,就好像有了泉眼,能够將灵力维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准,並始终存在。 裴夏打量了一下瞿英的面容相貌,看他年纪可能也就二十左右,修行的时日最多也就小十来年,能成就开府境,可说是天赋异稟了。 “像你这样的,在外州宗门可前途无量啊。” 瞿英摆摆手,自嘲笑道:“我哪儿有什么天赋,不过是仗著秦州地气,起步快些,家乡余荫消散后,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这开府境我盘桓三四年了,也没什么长进。” 不谈还说,一说盘桓三四年,裴夏更是瞪大了眼睛。 那岂不是说,这小子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府了? 他注意到了瞿英话语中的特別之处:“地气是……” 瞿英也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你不知道?” 听裴夏提起称呼是喊作“果汉”,瞿英还以为他很了解呢。 斟酌了一下用词,他缓缓解释道:“秦州自当年龙鼎碎裂后,大地异变,灵海避让,同时却也另有福泽,秦人体內皆有一股地气,隨著年岁增长这股地气会逐渐融入血肉,使他们在秦地之上战力倍增。” “在孩童时,这股地气最为浓郁,如果用以修行灵力武道,则事半功倍进境极快,当然,这其中是有个矛盾的。”瞿英苦笑了一下。 裴夏点点头,秦州本地绝灵,根本修习不得武道。 而如果在地气化入血肉前离开秦州,按照瞿英之前的话,地气又会很快消散。 难怪那些江湖宗门,总是会委託果汉寻找根骨合適的秦州鲜果,这些秦人小孩畏怯温顺,又起步极快,有地气支撑,根基怎么都差不了。 瞿英嘆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如今秦州还能是秦人的秦州,也是依赖了地气的福泽,不然靠那些各自为战的军阀,如何能嚇得住翎与夷人?” 秦州土地辽阔,旧国在时是九州仅次於大翎与北夷的强国,物產丰富,人口繁盛,还有东州海运的便利。 这样一块土地,战火频仍,诸侯分裂,百姓都已经困苦到了人相食,盼果汉的地步。 以大翎与北夷的国力,只要有意,兵锋所向,按说就是气吞万里如虎,民眾竭诚欢迎。 可事实是,他们都只能在背后搞搞代理人战爭。 听瞿英的意思,强如翎与北夷,也无法在秦州的战场上战胜秦人。 难怪秦州上將可以关起门把脑浆子都打出来。 这些,裴夏原先也只是一知半解,就连姜庶这个根正苗红的秦人也听得睁大了眼睛。 长这么大,他还真不知道原来自己身体里有所谓的地气。 “那,你既然不是果汉,回来秦州是……”裴夏问道。 瞿英迟疑了一下,伸手摸向了脖颈上的红绳,顺著绳子,牵出了胸前一枚精致的玉雕。 看到这玉雕,姜庶明显眼神一凝。 瞿英毫不避讳,坦率地表示:“我是一名碎玉人,这次东行是准备前往两江,顛覆江城山。” (本章完) 第357章 江城山 第357章 江城山 秦州像一坨稀的,你没法简单地把握它。 所以军阀扶植了宗门作为走狗。 所以有的时候,县城不是县城,宗门才是县城。 又因为宗门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平民”,这就导致搞敌特行为,回报率巨大。 军用级別的特务活动,用来顛覆秦州这些个草台班子,成功率说有个十之二三都不过分。 裴夏並未因为瞿英的坦诚,而对他多加几分信任。 相反,他更警惕了。 姜庶尤其是,他在看到瞿英胸前那个精巧的小玉雕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 虽说黑袍人未见得就是瞿英。 但也算是解开了姜庶的一个疑惑,看来那时候碎玉人的目標就是天饱山,如果不是他执意离开,恐怕他现在也成了对方顛覆宗门的利刃。 “三位如果要东行的话……” 瞿英话里,是把旁边一直静默不语的冯夭也算上了:“不知道我能不能一起?” 长发男人收起玉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粥好喝,想蹭个饭食。” 他说著,还拿起自己的布袋朝裴夏晃了晃,意思他不白吃,他有肉。 可惜,裴夏几乎没有犹豫,很乾脆地摇头:“不了,我们路程未必,別到时候耽误了你的正事。” 听到这话,姜庶明显鬆了一口气。 而瞿英,也只能遗憾地挠挠头:“看来我是没这福分,可惜了。” 既然不打算同行,瞿英乾脆也没有留宿,互相提防对大家来说都挺累的,他原本就有赶夜路的打算,索性收拾东西,直接便告辞了。 望著对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姜庶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还是个少年,见识和阅歷並不足以洞悉瞿英的內在,他只是本能地抗拒和一个搞阴谋的人相处。 裴夏就挺好,智虑纯熟,又无心算计,更像江湖人一些。 一念刚落,裴夏的视线就瞥了过来:“你认识他啊?” 姜庶表情一绷,迟疑了很短的时间后,他摇摇头,然后摸出了自己的法器短刀:“我这东西,就是一名碎玉人给我的,是不是刚才那个瞿英,我不知道。” 原来如此,这么看,碎玉人应该是有组织的,成规模地在顛覆秦州宗门。 背景、来歷、原因、目的……细想的话,还真是一团乱麻。 裴夏就是为了避免细想,所以拒绝了和瞿英同行。 “我们反正也不久留,没必要掺和进这种事里,”裴夏的想法非常朴实,“等到了江城山,若还能补给最好,若不能,转道直接离开就是。” 反正现在粮食暂时也不缺。 这种稳重朴实的思路,得到了姜庶的高度肯定。 夜深,篝火摇曳,姜庶开始盘腿修行,炼化来自晚餐那翡翠参与灵观种的强效食补。 不远处的冯夭也得到了一颗养灵丹,正在闭目吸收。 汜水镇的齐家女子,应该不是自小修行,从操控白鬼来看,只是得到了东侯的些许助力,就能有铁骨境界的修为。 再向东去,保不齐还有什么危险,姜庶当然是要儘快提升一些实力。 裴夏也是一样的,如今虽然有了丹药,但临时补充不仅微弱,也有多不便,反倒是冯夭这炼头修为更加稳定可靠,浅浅费一些养灵丹把她培养起来,不是坏事。 可惜了,冯夭毕竟已经死了,没法通过纯粹的食补来进修,否则也省了裴夏不少丹药。 前半夜,裴夏守夜,他们师姐弟闭目修行。 后半夜,冯夭值守,脑虫不需要睡眠,熬夜能力甚至强过裴夏。 第二日天光明亮,三人收拾东西,继续出发。 因为昨天下了雨的缘故,早起湿气极重,四野漂浮著散散的雾气,草叶上也掛满了露珠。 走过林地的时候,裤腿被打湿,裴夏忽的想到,在长鯨门的时候一门心思盼著前往连城火脉,山中修行不知岁月,只模糊晓得离开长鯨门的时候,是初秋。 他隨口问了姜庶一句:“现在是几月天了?” 生活动盪,未必还记得历法月份。 姜庶回忆著杀冯老七之前的日子,也只能模糊表示:“二三月吧?” 裴夏心里一怔。 初秋离开长鯨门,到火脉大战时,怎么也过不了腊月。 换言之,自己从土里长出来的时候,其实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 裴夏想到了远在东州的梨子和老韩,想到了灵笑剑宗的大哥,想到了当时跟著罗小锦和陈观海离开苍鷺的时候。 那会儿是四月。 还真是已经两年了。 少许盘桓,姜庶就已经走到了裴夏前面,他停住脚,回过头望他:“想什么呢?” 裴夏回神,笑了笑:“在想离开秦州之后的事。” 姜庶嘖嘴:“还有千重难关没过,你就开始想起享受的事来了,如何得了?” 少年人想的单纯。 只觉得离开了秦州,天下之大就处处是享受。 就说裴夏这两年,辗转数州,也没说享受在哪儿。 非要聊,恐怕也就是在长鯨门那半年多,有个自己的洞府,每日除了修行,还能钓钓鱼,逗逗梨子和老韩,算是真的閒適。 唯一的遗憾是,那时候祸彘对他仍然如鯁在喉。 倒是现在,祸彘不见了,要是能再有个安静的棲身之所,还真是一件美事。 …… 蘚河与鲁水,是秦州最大的两条江河,由西向东,匯在东侯领內,被称为两江之地。 两江夹角上建著的,就是江城山,如今秦州为数不多能叫得出名號的宗门。 如此大物,自然离不开东侯的支持与掌控,事实上,如今江城山的话事人山主,正是李胥亡弟的妻子,名为苏晏。 苏山主很少在人前露面,大多时候,都只在江城山上的寢宫里翻云覆雨。 是的,寢宫。 二八时候的少年跟在那江城山的长老身后,走到山腰时,就已经停不下四处张望的眼睛了。 修剪精美的树木园林、错落有致的假山流水、不时闪现的亭台楼阁……两江之上的这座江城山,有著与秦州这块土地截然不同的清幽贵气。 一想到自己以后就能在这种地方修行,不用担心没有食补,也不用担心成为食补,他心里便感到无尽的兴奋与窃喜。 东秦大地,宗门也不少,少年自问並非是天赋才能最出眾的,却没想偏能得到苏山主的垂青。 等拜完师,正式成为江城山山主的关门弟子,沾亲带故,可就算是傍上了东侯! (本章完) 第358章 贱妇 第358章 贱妇 秦州上將,而且是七位之中,地位最牢固最可靠的东侯李胥。 少年按著自己年轻健硕的胸膛,安抚著內里激动的心跳。 这些神色动作,自然都落在那引路的长老的眼里。 褚贇浑浊的双目里看不出悲喜,正因此,倒映著少年激动喜悦的面庞,就好似把对方的脸沉进了泥浆中。 先是污秽,然后定格,最后沉没。 老人收回视线,继续沉默地带著他上山。 走过山腰,树林开始稀疏起来,相应的,显露出越来越多的建筑,雕栏画栋,漆红粉墙,园庭一个套著一套。 要绕过许多铺陈卵石白砖的路,才能走到最顶层中心那个占地约有十亩山主寢宫。 把少年带到寢宫外,褚贇便不再动了,侍立在门口,拍打起自己丝织袍袖上的露珠。 清晨露浓,走过山路,也有些湿了衣衫。 少年看他动作,又瞧了瞧自己被濡湿的灰布衣裳,有些侷促地小声问道:“长老,我这样去见山主,是不是太失礼了?” 褚贇不说话,只朝他摆摆手,示意无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想是山主不拘小节,少年心里又鬆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一会儿能少点拘谨。 鼓足勇气,他伸手推开了苏晏寢宫那对开的漆红大门。 让他没想到的是,直入寢宫,一眼瞧见的既不是屏风,也不是桌案,更不是床榻。 而是红纱轻掩,四四方方的水池。 温暖的水汽从池里升腾出来,顺著四方台阶,宛如流动一样溢散在整个屋子里。 透过红纱缝隙,能看到其中如同玉质的碧绿清水。 少年恍惚,正疑惑山主何在的时候,一抹雪白忽的从那红纱的缝隙中游过。 一个人影自水中出浴,就坐在红纱另一侧的池岸上。 隔著薄纱,那女子毫不避讳地显露著侧身的曲线,腰肢纤细,弧度惊人。 少年多大年纪,何时见过这等光景,只觉得脸颊通红,鼻息粗重。 薄纱彼侧,女子娇媚地轻笑一声:“你就是我的亲传弟子?” 话音虽然娇媚,但言辞內容,还是让少年倏地清醒。 原来这就是苏山主,自己以后的师父。 他连忙跪伏在地:“弟子见过师尊!” 一只雪白素手探出帘幕,稍稍掀开了红纱,似乎是在打量这个年轻的徒弟。 片刻后,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苏晏的声音再次传来:“既来拜师,怎的如此邋遢?” 少年心里叫苦,进来之前他便也想过这事,可那长老分明说是无妨。 正纠结著不知该如何回答。 又听见苏晏状似无奈地柔声嘆息:“罢了,谁教你是我的亲亲徒儿呢,来,解了衣衫,进池子里来,让为师帮你洗洗。”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微微抬首,再次望向薄纱之后的人影,看到那只抬起帘布的手仍在,他才確信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口乾舌燥,他舔了舔嘴唇,慢慢站起身。 像他这样年纪的人,大多是旧国崩裂后出生的,严格来讲,並没有经歷过真正意义上的文明社会。 在道德伦理三观上,通常都不健全——毕竟不是谁都能像姜庶一样,有一个待他如亲弟弟的师兄韩米。 脱。 少年露出铜皮境的结实身躯,只穿著一条褻裤,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沿著台阶,走过红纱薄帐。 霎时,娇笑传来。 站在门外的褚贇耸耷著双眼,一直在看衣袖上一个突出的线头。 他好像看不见,也听不著。 直到伴隨著一声满足的低吟,寢宫中似乎重又安静了下来。 但若是修为足够,细细去听,欢宴之后,似乎仍有某种细微的响动。 那是年轻健壮的躯体在水中挣扎的声音。 女人紧紧抱著那令人垂涎的年轻身体,將他死死地沉在池水中。 起先还有水泡翻涌,但很快,倒灌进口鼻中的池水就开始压迫起他铜皮境的身躯。 他意识到,在片刻的欢愉后紧隨而来的,似乎並不是想像中的志得意满。 可此时想逃却已经来不及了。 刚才还在他身下婉转的师尊,此刻却成了他怎么也挣脱不得的水中铁锁。 挣扎无用,且越发微弱。 在意识即將消散的时候,他隱约好像看到那双丰润的红唇再次向他靠了过来。 离他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一口咬在他的眼眶上。 金刚境的恐怖强度,让苏晏一口咬碎眼骨,直入血肉。 许久,当红血浸满了池子,乌黑的长髮才从水底探出,短暂的飘散后,隨著女人的出浴,紧紧贴在了她优美的脊背上。 带血的池水从她雪白的肌肤上滑过,妖异而又魅惑。 扯过红纱,將长长的帘布裹在身上,拖曳出数丈之长的下摆。 苏晏赤脚走到门口,褚贇熟稔地为她打开了门。 美餐一顿的山主迎著阳光伸了个懒腰,那狐媚的脸上残存著几分未褪的满足。 “这次还不错……” 她伸出食指抹了一下红唇,正准备品评一下食材,却难得被褚贇打断了。 老人翻起眼睛看她,小声道:“东侯有信,说是汜水被李卿捣了,白鬼事泄,或许会刺激到她,让我们最近留心异状。” 本是刚刚满足,可被打断了话语,却让苏晏心生不满。 目光扫过著褚贇,要不是知道这老东西是李胥家中老奴,怎么也得让他吃点苦头。 “我早就说过,李卿那小蹄子不是个好相与的,早该出手將她捏死,何至於如今这般麻烦。” 她冷哼一声:“行了,我知道了,让山下两江船司留意著些,若有什么可疑的人物,再与我通稟吧。” 美事余韵被打断,扫了兴致让苏晏看起来有些意兴阑珊,她赤著莲足,神色慵懒地转身离开。 剩了老头望著她摇曳生姿的背影慢慢走远。 许久之后,这位正经在皇族之中侍奉过的老者才垂下眼帘,淡淡吐出一句:“……贱妇。” (本章完) 第359章 船司 第359章 船司 褚贇是老人,是从旧国辉煌的时代走过来的。 较真起来,苏晏也就是前朝皇亲,这样的做派,自然令褚贇感到不齿。 但可惜,就像苏晏看不惯他却无可奈何一样。 褚贇一介老奴,又哪里能管得了这淫妇。 整了整衣袖,唤了几个弟子入寢宫打扫,他还得下山去两江船司吩咐。 蘚河鲁水自西而来,交匯与此,江城山就在这两江夹角上。 北侧是鲁水,南侧是蘚河,为了便於监管,在李胥的安排下,苏晏接手江城山后,就在两江之上兴建了巨大的“船司”。 这船司远看,像是一座巨大的桥上之城,它凌於水面,高有十丈,分为三层,左右宽度足够修建两排房屋,还能余有一条可供八马並行的桥上大道。 修行者所谓的坊市,其实指的就是这两座船司,桥上屋舍分有药铺、匠坊、客栈等等,是极少数还能保持城镇作用的所在。 许多流亡难民都希望能住进船司里,哪怕是在陋巷之中乞討,也好过荒郊野外被人捕猎。 但可惜,南北船司都需要验证身份才能进入,要么是暂留的修行者,要么是有身份的“人”,比如东侯麾下,或是江城山的弟子。 当然,秦州烂成如今这副模样,总有人会尝试行险。 或是偷偷藏匿进商队的车里,或是从凶险的江水中泅渡攀爬。 这些人中,有些能够在船司里藏匿下来,躲在阴暗的巷子里苟且,或是忍受著非人的凌辱,极少数极少数,能够凭藉些许机缘改变自己的命运。 比如得到某个修行者的施捨,或江城门人的奴役,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得有,不然怎么能源源不断地吸引这些牲畜来工作呢? 至於会不会引发什么混乱,江城山也想到了。 每年眼看著船司人多了,江城山就会派人去抓上几个偷渡者,然后把他们的皮活剥掉,掛在大桥的横樑底下。 看著这些无皮牲畜在桥下挣扎的模样,胆子再大的,也得消停一阵。 瞿英在排队候检的时候,就看到了远处桥下那隨风晃荡的几具人。 早被风吹日晒成了人干,又有鸟类啄食,眯起眼睛也看不出太多形状。 瞿英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自己黑袍的兜帽,遮住了眼底的神情。 如果是姜庶在这里,肯定能认出来,这身装扮,正与当初帮他杀害冯老七的碎玉人相同。 其实那夜山洞相遇,瞿英就认出了姜庶,他记得这个少年,坚韧、谨慎、果决,是个不错的苗子,不然他也不会邀请他加入碎玉人。 唯一的隱瞒,在於他当时和姜庶提到碎玉人的性质时,说了谎。 碎玉人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修行人脉。 想到那夜姜庶眸中不断闪烁的狐疑,瞿英又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少年人还是缺少阅歷,只因为瞿英袒露碎玉人身份时神情坦荡,加上没有额外去在意姜庶,他便没能將这夜遇的长髮男子,与助他弒师的黑袍联繫在一起。 倒是与姜庶同行的那个外州人,观察入微,不像个好相与的人物。 莫名的紧张感,让瞿英扯了扯身上衣服,还是儘快解决江城山的事,免得横生事端。 船司检查很快到了他这边。 確认他是修行者不难,只不过既非兵家又不是炼头,还是让江城山的弟子多看了他几眼。 若非瞿英身后没有带著小孩,只怕都得被当成果汉。 这一点上,其实受到姜庶的影响,裴夏有一个错误的认知。 外州果汉,在秦州底层的穷苦百姓看来,的確是引渡孩子去过好日子的过江菩萨。 但在诸位军阀眼中,却是极其討嫌的苍蝇。 原因也很简单,秦州之所以强大,是因为龙鼎碎裂后有地气的存在,使得秦人在本土战力彪悍。 这就必然引出一个前提,那就是禁止秦人大规模逃荒。 二十年来,这始终是边境军阀不敢鬆懈的要务,秦人想要出境绝非易事。 好在这一点上,相邻外州也比较配合,毕竟秦人千万,这要是放开了逃荒,谁能吃得消? 这名江城弟子提著自己手里浸了油的麻绳长鞭,戳到瞿英脸侧,拨开了他的兜帽,想到山上最近下了命令,要留心可疑人物。 他多问了一句:“来船司何事?” 瞿英適时拿出几分討好的笑容:“来採买补给。” “何处来的?” “西边。” “往何处去?” “易城。” 易城是东秦重镇,李胥有兵马驻扎,一般人可去不得。 江城弟子又仔细打量了瞿英两圈,奈何眼界有限,也看不出什么,只好訕訕地表示:“进去吧。” 瞿英点点头,礼貌道谢。 然而看著瞿英的背影,这弟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招呼了一个同门过来,小声说道:“你去找一下树长老,就说……” …… 一叶小舟,在蘚河江面上顺流飘动。 冯夭坐在船尾,光著一双如玉的长腿,白皙小巧的莲足没在江水中,时不时拨动几下,也算是推波了。 在女孩屁股边上,是她手攥著的一根长绳,绳子的彼端好似连著什么东西,也垂在水下。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水底扑腾,艰难地从衝出了水面。 那是个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和很多秦州人一样,骨架不小,但皮肉单薄。 饶是水性极佳,也呛了不少的水,浮出水面来,他先是换气,然后才望向船尾那个少女:“小婊子,你们可知道自己抢的是我蘚河混江龙的船!” 裴夏原本正在船上啃萝卜,听到这话没忍住笑出了声来:“哇哦,混江龙誒!” 男人接著吼道:“我们蘚河帮连江一百里,我告诉你们,赶紧把我放了,不然你们出不了这水……咕嘟嘟嘟……” 话没说完,冯夭从水里抬起一只脚,带著水,“啪”一声湿嘰嘰踩在了他的脸上。 又给他踩回了江水中。 忽然,前方一声锣响,几处水湾里转出来数条小船,一眼望去站著十五六人,似乎迎面在等著裴夏他们。 姜庶在船头上望了一眼,嘀咕道:“还真有个蘚河帮。” 回头喊了裴夏一声:“水贼。” 可能姜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最近已经越来越习惯把主动权交给裴夏了。 裴夏看看他,又望了一眼冯夭:“你们去吧,动手的时候当心点,別把船打坏了,回头看看有没有哪条大些的,把咱们这个换了。” (本章完) 第360章 江上水寨 第360章 江上水寨 杀人是不是个需要慎重的事,很多时候是取决於环境的。 比如在幽州的时候,曹家那个曹恆对裴夏出言不逊,但几番波折,裴夏也认为他罪不至死,哪怕只是一抬手的功夫,他也没有杀人。 归根结底,庶州、幽州、麦州,都是有王朝统治的,社会的运转是受控的,道德与行为维持在一个基准上。 所以哪怕是所谓的江湖人,在大背景的笼罩下,也会下意识地遵循著某个“为人”的基准。 而到了秦州,情况就截然相反了。 好比这位蘚河帮的混江龙,说是载几位过江,结果上了船就开始谋粮害命。 处处都是这样的人,杀人的理由就太过充分了。 远处几条小船,朝著裴夏这边围过来,上面十几个汉子都很精瘦,手里提著刀叉,抬眼望过来,眼神凶狠且贪婪。 然而很快,他们就知道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物。 冯夭最先跳进水里,修长的身影化作一条白鱼,在江面之下掠过。 伸手拉住船沿,腰肢一拧,娇躯倒立,雪白的长腿最先踢出水面,脚跟踹在一个汉子的下巴上。 力道之强,就听见一声骨碎,那人就两眼一翻,从船上栽倒进了水中。 另一边,姜庶则是在船头上猛地一蹬。 炼头没有灵力驾驭,无法踏浪而行,他不想湿身,就只能竭力起跳。 小舟先是猛地一沉,凭藉越发强悍的体魄,姜庶一跃十余丈,撞进了对手的船上。 铜皮激发,势大力沉,他上船抬手就把臂膀一张,在低沉的铜响声里,肉眼可见那几个水贼胸前一瘪,张口喷出血来。 这十余天的赶路,让姜庶享受到了这辈子都没有过的充足食补,他的炼头修为也一日千里。 昨天,他就已经达到了上品铜皮的境界。 有这份实力,应付些个水贼,根本就是狼入羊群。 可没想到的是,等姜庶这边结束战斗,一抬头,却看到对面冯夭早已坐在了空荡荡的船上,重又光著小脚,在江中拂水。 水面翻涌,盪开一层层的血。 载著裴夏的小舟慢慢飘荡过来,他把手里的萝卜啃完,站起身拍了一下姜庶的脑袋:“看啥呢?” 姜庶脑袋点了一下,没好气地说道:“看她唄。” 冯夭是穿水过来的,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正紧紧贴在身上。 “嘖,”裴夏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別看了,不人道。” 姜庶眨眨眼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紧皱著眉:“想什么呢?” “那你看个什么?” “我看她修为。” 姜庶低头,整理著自己刚才有些凌乱的衣服:“冯夭达到中品铜皮的时间虽然比我久,但死时的修为绝不如我深厚,这段时间食补充足,我进境极快,她又是死体,按说我更应该远远將她甩在身后。” 但事实是,就在姜庶达到上品铜皮境的时候,冯夭已经跨过了门槛,成为了真正的铁骨境。 这是冯老七到死也没能做到的。 裴夏也注意到了,冯夭的修为进境確实快的惊人。 他也想过这事:“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吸收的问题,食补食补,除了补,还得用来吃,你是活人,维持身体本身就需要消耗,但她没这个顾虑。” 况且,姜庶吃的再好,那也是灵植,可冯夭是直接餵的丹药,效力更精纯。 “这算不算……”姜庶犹豫了一下,“生不如死?” 然后就又被裴夏敲了一个脑壳:“你跟我抖包袱呢?” 活人肯定要比死人强。 哪怕是占了炼头的便宜,但时日一久,冯夭也绝不可能是姜庶的对手。 就好比武艺,尸体是没有肌肉记忆的,也不存在所谓的下意识,当交手的过程脱离了纯粹肉体碰撞,冯夭的优势就会无限变小。 脑虫毕竟只是脑虫,它又不是祸彘,能够凭藉无穷的算力,在最短的时间里永远做出最正確的判断。 不过,裴夏看著姜庶眼底的些许失落,心中默默地,也生出了一些別样的想法。 江上的战斗转瞬即逝,等混江龙重新探头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那些兄弟勾肩搭背地飘在水面上。 人正傻著呢,那头裴夏喊了他一声:“餵。” 混江龙抖了抖,这次不囂张了:“啊……啊!” “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寨子?” “有……有的。” 单船走上游,顺江飘下来到这地界能摇出几艘小船,想来应该是附近就有他们窝点。 裴夏抬头看了看天色,朝著姜庶和冯夭说道:“先找地方歇息吧。” 死人在眼前,混江龙自然也老实了,哆哆嗦嗦地从水里爬出来,一声不敢吭地帮裴夏三人撑起了船。 小舟牵著小舟,晃过水湾,向著一旁的支流小河中划进去。 果然有一个水寨。 长鯨门也有水寨,但眼前所见,和那个能够与朝廷合作的顶级漕帮显然不是一个概念。 成群的水草挡住了风,蚊虫飞鸣里,近水的岸边搭著七八个窝棚。 细窄的枝条撑著大蓬的草叶,三面围起,只露出一面黑黢黢的空洞。 一股腥臊的臭味开始不断钻进裴夏和姜庶的鼻子里。 混江龙小心翼翼地把船撑到岸边,靠住了,然后眼巴巴等著裴夏上岸。 上地之后,那股味道更冲了,鱼腥、血腥、混著一堆奇怪的味道。 裴夏挑了一块相对乾燥的地面,又指使混江龙抱了木柴过来。 生火,再让冯夭拿出那个之前捡到的瓦罐,照旧削了两根翡翠参,抓一把灵观种。 粥香味瀰漫开来,总算是稍稍冲淡了一点鼻头上的异味。 同时,隨著这股气味的飘散,那些黑黢黢的窝棚中,也开始晃动起模糊的人影。 都很瘦,一双双眼睛倒映著火光,紧紧地盯著裴夏几人。 有几个瘦小的影子想要从窝棚里爬出来,却立刻被身后的手给按了回去。 姜庶眼角抽动了一下:“是女人和孩子……” 那之前劫江的,应该就是他们的丈夫和父亲。 暴露在这十几双目光下,姜庶感觉自己浑身不自在,一想到他们当家的再也回不来了,就莫名有种自己做了错事的感觉。 裴夏注意到了,他乾咳一声,朝著空地的角落扬了扬下巴。 姜庶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堆著一蓬骨头。 有鱼骨,有兽骨,也有人骨。 姜庶明白他的意思,嘆了口气,正要调整心情,却忽然听到一旁传来低微的爭执与啜泣声。 那混江龙正从一个窝棚里拖出一个小孩,孩子的母亲则紧紧抱著混江龙的腿,低声地恳求著什么。 混江龙没理她,一脚將她踢开。 然后提著乾瘦的小孩走过来,赔笑似的看向裴夏,並把手里提著的孩子往前递了递。 裴夏在很短的时间里意识到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著那个被提在手里的小孩,孩子骨瘦嶙峋,看不出男女。 只是火光照耀,那张脸好像一下变成了裴秀,又好像一下变成了罗小锦。 他闭上眼,晃了晃脑袋,嫌恶地朝混江龙摆了摆手。 汉子连忙退后两步,撒手將人丟在了地上。 那窝棚里很快爬出一个人影,紧紧抱住了孩子,飞也似地逃回到那个腥臭的黑洞中, 簌簌发抖。 (本章完) 第361章 拜师 第361章 拜师 吃过饭,姜庶如常开始消化食补。 冯夭那边,她已经突破到了铁骨境,裴夏试过,继续给她喂食养灵丹,虽然效果仍然胜过寻常食补,但整体的效率不算高了。 裴夏自己也有灵力需要,丹药目前无法补充,所以暂时他也不得不搁置冯夭的修为。 让冯夭去清洗瓦罐,裴夏坐在火堆边上,抬手招了那混江龙过来。 “这里离江城山还有多远?”他问。 汉子小心翼翼地站在火光之外,不敢靠前:“顺流,还有个两天才能到。” 不算远了。 裴夏又问:“你对江城山可有了解?” 混江龙面色为难,他这样劫道的水贼,在秦州也不过是贱畜一头,姜庶那样的铜皮子就能把他们一窝端了,更别说江城山那样的庞然大物。 他支支吾吾,只能含糊说道:“听说是个人住的地方,有铺子,有商队什么的。” “你还知道铺子商队?” 汉子尴尬地笑了笑:“小时候跟着娘赶过镇上的大集。” 裴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借着微弱的火光,隐约能辨认出那张干瘦的脸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 也就是这种时候,才能想起,其实秦州大乱只是近二十来年的事情,旧国的记忆并未在秦人之中断绝。 这就更让人感慨了。 秦州崩坏,是以龙鼎碎裂为界限,本身并不遵循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漫长过渡。 换言之,短短的二十年,竟能将这片曾经富饶的土地摧残到这等地步,秦州上将的战争烈度可见一斑。 让混江龙退下,裴夏拨弄着火堆,开始盘算起后续的计划。 明天天亮,挑一艘好些的船,沿江东去,等到了江城山,可以把手上的翡翠参,还有疗伤的丹药出手一些。 除了换点正经粮食,最好是能搞到便利的代步工具。 能从鲁水逆流北上的江船是最佳的,如果没这个条件,至少也得搞几匹好马。 裴夏鼓捣着火堆里的木枝,忽的想到了当初在骏马城重金购买的踏云黑,那可是匹好马。 跟着又难免想到徐赏心,一晃这么久过去了,也不知道大哥在灵笑剑宗怎么样了,修行还跟不跟得上。 话说夏璇既然得到了完整的剑舞传承,那是不是代表玄歌剑府和灵笑剑宗已经达成了合作? 没准大哥也能同时修习到琳琅乐舞和玄歌剑谱。 绝学吗…… 裴夏转头看向了一旁正在盘腿吸收食补的姜庶。 这小子白天的时候就表现出了对实力提升的迫切。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裴夏也大致可以确定他的为人品性,不得不说,也许真的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因为韩米,让姜庶成为了秦州大地上一个特立独行的“人”。 授他以术,应该不算为祸。 正巧姜庶此时结束了修行,睁开眼就看见裴夏在瞧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疑惑:“怎么了?” 裴夏反问:“之前教你的拳脚,练得怎么样了?” 除了最早的铁山拳,裴夏后续还教过他一些粗浅的步法和棍棒,如今就算除去铜皮修为,他也算是个练家子。 姜庶没有说话,起身就给裴夏打了一套,虎虎生风,已经很纯熟了。 裴夏点点头,天赋也还不错。 “这样,马上要去江城山了,以防万一,我打算教你点别的。” “别的?” “嗯,还是拳脚,不过……” 裴夏摸了摸下巴:“这一套功夫,并不是我自己的,贸然传你,有泄露别家传承的风险,所以姜庶,要不……你拜我为师?” 姜庶愣了一下,这一出他还真没想到。 然而让裴夏意外的是,姜庶根本没有怎么犹豫,并了双腿,老老实实就给裴夏磕了个头。 “就不再想想吗?”裴夏问。 姜庶摇头:“没什么好想的,你人不错,教我武功给我饭吃,我本来就觉得,咱俩无亲无故,这样欠你恩情说不过去,拜个师也好,了我个心事。” 裴夏咂了一下嘴,要不说秦人务实呢,合着你拜了我当师父,吃我的饭就成理所当然了是吧? “既然入门,那我长话短说,”裴夏盘算了一下,“咱们这一支唤作微山派,我的师父,也就是你的师祖,是微山派的掌门,名为清闲子,你还有几个师叔,以后有机会再给你介绍,另外,你是我门下第二个弟子,你还有个师姐叫陆梨,呃……你自求多福就是了。” 姜庶眨眨眼睛:“自求多福?” “……好了!闲话少说,先看为师传你功法。” 裴夏拍拍衣服,站起身,按下手,轻呼出一口气。 和以往一招一式一板一眼不同,裴夏这一趟拳脚,演练的不疾不徐,如微风扫叶,顺其自然。 “悲松、观亭、撷叶、采竹、洗瓴、揭笛……” 裴夏静气收敛,拳脚归势,一步踏出,隐隐传出一声低鸣兽吼:“云虎登山。” 篝火噼啪作响,姜庶看的异常仔细。 过往裴夏教授他铁山拳什么的,他就算是一遍记不住,但自己跟着练两下,也基本能掌握诀窍,剩下的无非是反复练习。 可当前这一套功夫,裴夏静中有动,并不匆忙,可细想来,却多有模糊之处。 “说起来这是一套武夫拳脚,尤其云虎登山,如果有灵力配合,声震苍穹,威力极大……” 裴夏顿了顿,笑着说道:“但实际上,云虎山最早并不以武道著称,这套功夫就是云虎山先辈还是凡夫俗子的时候开创出来的,你练就是了,一练一个不吱声。” 姜庶坐在地上,手掌翻动,试着比划了一下刚才的悲松与观亭。 他资质不错,悟性极佳,自然能意识到,裴夏这次教授他的,绝不是此前那种简单招数。 难怪要先提拜师的事。 道不轻传法不贱卖,尤其在秦州,旧国玄功都被军阀垄断,像姜庶这样的底层人,若不是裴夏,恐怕练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姜庶站起身,正准备继续练习,却看到裴夏抠抠搜搜地从怀里摸出个凹凸不平的果子。 “咳,拜师嘛,我多少也得给你意思意思……” 裴夏把果子递给他:“这枚龙心果,比之前的萝卜珍贵的多,等你冲击铁骨境的时候,把它吃了,帮助不小。” 龙心果,也是当初陆梨和韩幼稚搞养殖的产物,本意是为了灵材龙心藤。 没想到臭水效力极佳,居然结了果子,有四枚一直就放在裴夏的玉琼里。 看姜庶有些愣神,裴夏一把推进他怀里:“拿着吧!” (本章完) 第362章 也是一种调戏 第362章 也是一种调戏 第二天天亮,裴夏从冯夭的大腿上醒来。 水寨湿气重,头发上都挂了露水,裴夏晃晃脑袋,抹了把脸。 姜庶已经收拾好了瓦罐,塞进包裹带在了身上。 裴夏又稍远处瞄了一眼,混江龙缩成一团,像是在睡着。 更远处些的窝棚里,被远光照着,能看到几个瘦小的人影簇拥在一起,像是在睡觉,可又被冻得不停的发抖。 可怜归可怜,但水贼劫道本就死有余辜,更别说水寨里堆着的那些人骨。 犹豫片刻,他走上前去把混江龙踢醒。 汉子一个激灵,抬头看到裴夏的身影,连忙趴伏下来:“大人、大人……” 阳光在裴夏身后,照耀他的身形高大且伟岸。 混江龙就看到大人伸手入怀,然后慢慢、慢慢……摸出了一根萝卜。 裴夏把翡翠参扔到他面前:“收好了,每天切一小块,放到鱼笼里,切完之前,你们都饿不死。” 汉子有些木,愣了一会儿之后,才猛地一把抓紧了那粗壮的碧绿人参,眼睛里像是在放光。 裴夏朝着昨夜来时的方向努了努嘴:“去,挑艘好船,送我们离开。” “哎,哎,我这就去!” 考虑到对方为贼的人品,裴夏让姜庶也跟着去了,防止他作怪。 这些水贼的家伙事都一般,挑来挑去也差不多,最后选了一条宽些的船,不至于太晃荡。 混江龙如昨日般撑船,送裴夏三人出了水寨,然后连连拜谢过裴夏之后,直接噗通一声跳进水里,自己往水寨游了回去。 日头初升,风平浪静,小舟入了江水主流,行驶平缓。 沐浴着江风,姜庶回头看向裴夏:“裴……师父。” 裴夏也有点不适应这个称呼,主要以前梨子也很少这么喊:“啊,咋了?” “那翡翠参,你给了那男的,他未见得会分食给寨子里的其他人。” 裴夏点头:“是啊,那不然呢?” “不然……”姜庶顿了顿。 意见提的干脆,要解决方法的时候,他一时也想不出。 看他一副准备苦思冥想精细谋划的样子,裴夏干脆朝他摆摆手:“别把这事想的太复杂,会把自己绕进去的。” 水贼劫道,干的是杀人,甚至吃人的买卖。 你很难去分辨那水寨之中谁是无辜的。 裴夏留下翡翠参,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安慰一下自己的心情,而不是为了要救谁。 他能力有限,玉琼里那点东西,和姜庶分一分还算余裕,但要拿来救秦州这个世道,那就是说笑了。 拍拍少年的肩膀,裴夏浅言辄止,他朝着船里留下的鱼竿努努嘴:“去钓鱼吧,晚上看能不能弄个鱼汤。” 姜庶摇头:“我不会钓鱼。” “那我自己来。” 小舟顺流,运气极佳,连着两天风平浪静,也没有遇到什么礁石。 唯一遗憾的是,眼看着快到江城山了,裴夏的鱼是一条也没钓上。 要不说江里有鱼也拦不住饥荒呢,裴夏这体力充沛的,都还一直空军呢。 “饥饿首先摧毁的不是资源,而是人类获取资源的能力、工具、社会结构和人性本身。”裴夏站在船头上,叹息感慨。 然后身后就传来了姜庶鱼儿上钩的惊喜呼喊。 啧。 日头微斜,在第二天的傍晚,远处逐渐浮现出了高耸的江城山轮廓。 江水也开始湍急起来,裴夏三人的小舟明显颠簸了很多。 赶在天黑前,他们就近弃船上了岸。 作为东秦有数的大宗门,又是水路要道,靠近江城山,已经有了清晰的道路。 裴夏三人从江岸上来,正巧就看到数匹奔马裹着夜色朝两江之地飞驰而去。 姜庶探头望了一下,问道:“咱们也赶赶夜路?” 望山跑死马,路程其实不算近,换平时,裴夏肯定建议就歇息一晚了。 不过,今天的夜格外黑,以至于远远望去,江城山两侧江上巨桥显出了异常明亮的灯火。 烧的裴夏心里痒痒的。 自打从秦州醒过来,他也很久没有见识过正经的人烟了。 客栈酒楼,赌坊妓院,就是感受到一下氛围,也有助于他找回一点做人的自信。 “那就赶赶吧。” 出乎意料的是,这夜路赶得还一点不寂寞。 通常江城山的大道上时不时就有人蹿过去。 有时是数骑飞驰,看装束有江湖人也有穿着穿着甲的兵士,有时候则是发力狂奔的修士,也不知道是什么境界的炼头,黑影闪过带着呜呜的破风声,宛如一头熊就冲过去了。 “这江城山,”裴夏嘀咕,“看来不是一般宗门啊。” 姜庶也是第一次下山,对于江城山了解不算多,只能凭着记忆中旁人些许提及,回道:“说是要走水路的,过这两江交汇都得从江城山船司过,所以不管是东侯的人,还是往来的江湖修士,都很卖苏山主的面子。” “苏山主,你了解吗?”裴夏问。 姜庶自然摇头:“我哪儿了解得到,别说我,也别说冯老七,就是以前天饱山的掌门,在苏山主面前也屁都不是,我只晓得她是东侯亡弟的妻子,若是旧国算,也是皇亲哩。” 王朝崩塌,世家豪族最先割据掌权,符合历史规律。 裴夏虽说是堂堂大翎宰相之子,但他其实不太适应这种交际,心里默默想的都是最好不要和这劳什子山主扯上关系。 三人步行,脚程也还算快,只是今夜无月,有些昏暗。 身后又传来马蹄声,裴夏没有回头。 却看到三个黑影从他们身旁疾驰而过,又忽的拉住缰绳,停了下来。 跟着那三骑又转过头,小踮着马蹄靠到了裴夏这边。 离近了,裴夏才看清当先一骑的马背上坐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 那女人似乎也在打量他们,数息后,她张开嘴,嗓音尖细:“那个背包袱的。” 姜庶指了指自己。 “对,就你,”女人提起马鞭指了指,“看着鲜嫩,且与我走吧。” 姜庶微眯了眼睛,没有唐突,反而礼貌地询问:“阁下是?” 女人被反问,明显有些不耐烦:“江城山马石琳,小子,我看中你,可是要送去给苏山主做入门弟子的,别不识相!” 姜庶看了裴夏一眼,然后轻呼一口气:“谢过马前辈看中,但是” 他解开包袱,轻轻放在地上,又紧了紧衣衫袖口:“不巧,前两天已经有师父了。” (本章完) 第363章 偷渡 第363章 偷渡 修行者拉紧自己的袖口,本身就是一种肢体语言。 马石琳冷笑了一声:“不自知的东西。” 炼头是个很朴实的东西,通常来说,谁吃的更好,谁修为更高。 所以大宗门的修士,一定比小宗门的要强。 什么散修,更是笑话。 马石琳一招手,身后两骑里便跃出一个,也不说话,挥拳就往姜庶身上砸。 拳风猛烈,姜庶试着抬手招架了一下,臂膀碰撞,发出一声铜响。 上品铜皮! 这种修为,在江城山就只能给别人当仆从吗? 姜庶惊异,对方也很意外。 就姜庶这个年纪,能吃饱就算不错,还能有食补修行,甚至也修到了上品的铜皮境,实在少见。 既然境界相近,这人更不敢大意,双臂张开,进攻越发迅疾。 然而在如今的姜庶看来,这人不过是空有一身体魄,进攻出手根本不成章法。 哪怕是凭借最早习练的那些粗浅功夫,他也能轻易地破解对方的招式。 黑夜中,随着铜声越来越密集,姜庶逐渐开始转守为攻。 铁山拳法虽然平平无奇,但用来对付庄稼把式还是足够了。 在一声格外沉闷的铜响中,他一拳锤在了对方的胸口,骨裂混在铜皮碰撞的声音里,那人衣衫下的胸膛生是凹进去了一小块! 吐出一口气,姜庶收拳站定,远远望着被他打飞那个江城山修士,心中泛起一股切实的兴奋。 跟着裴夏练了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与人交手,显露出了武艺上的优势。 自己的苦修没有白费,他现在,真的是一个很强的修士了。 而另一边,马石琳看到自己手下被打出来,脸上的神色也越发阴翳。 东秦之地上,已经很久没有外人敢挑衅她这个江城山长老了。 她提着马鞭挺起腰背,似乎是要亲自下场的样子。 裴夏看在眼中,轻轻招了招手,冯夭上前两步,拦在了姜庶身前。 女孩手腕交击,发出一声比之铜响更为清脆的碰撞。 铁骨境。 另一名随从驱马上前,轻声对马石琳说道:“主子,茬子硬,咱们先退一步。” 姜庶是上品的铜皮,这女人又是个铁骨境,旁边还有个不知深浅的家伙在,现在火并,他们确实不占优。 马石琳脸色阴翳,她拉过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夏几人:“可敢留个名号?” 姜庶正要答话,裴夏伸手将他拦住,抬头看向马石琳,不卑不亢:“在下,罗小锦。” 名字还挺秀气。 马石琳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扫过裴夏几人的面庞,她冷哼一声,唤了那个受伤的仆从,纵马远去。 姜庶远望一眼,看向裴夏:“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会不会生事?” 裴夏摆摆手:“也留不住。” 马石琳虽然没有显露身手,但估摸着怎么也是个铁骨境,裴夏要是不嗑药,顷刻间肯定留不住她。 姜庶斟酌着表示:“我是担心,之后去了船司,可就是人家的地盘,要是记仇的话……” “哪儿那么容易,”裴夏伸手,遥遥指向远处江面上横亘的巨大船司,“军阀用宗门来管理地盘,就是看中了他们人少精悍,江城山再是顶尖宗门,人手也不会多,那么大个船司,他们还能处处布置眼线不成?” 姜庶以前待的天饱山,就是洪宗弼的狗,对宗门规模这一点,他倒是有所了解,也确如裴夏所说。 “不过,船司两头都有检查,咱们三个应该……”姜庶尤其看了一眼旁边的娇俏动人的冯夭,“应该还挺显眼的。” 这倒是个事。 裴夏想了想:“是不是有什么,偷渡之类的说法?” 有的。 趁着黑,裴夏几人紧赶了几步,靠近到船司附近,还真发现有不少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周围。 时不时还能听到噗通的入水声,然后就瞧见一个黑影在水面上拂开涟漪,向着船司大桥游过去。 老实讲,这里距离船司的检口约莫一里,说远不算远,有心观察应该是能注意到的。 可深夜的灯火中,那几个穿着江城山弟子服的人影却好似根本不在意这水中的动静。 “像是默许的。”姜庶低声道。 裴夏点点头:“那么大的船司,里面店铺经营杂役牛马总需要贱民,默许一些黑户偷渡过去,既不必许诺什么,又可以随意凌辱压榨,虽然低劣,但也算是个手段。” 裴夏几人没有贸然入水,而是又观察了一会儿。 岸上离船司约莫一里,游过去就要更长些,夜色下有很多人其实根本没这份体力。 经常盯着一个人影,看他游啊游,动作越来越缓慢,然后或许是因为呛水,又尝试着挣扎起来。 通常没有呼救,能够浮出水面的短暂机会大多被用来急切地呼吸,最后整个人直立着慢慢沉进黑色的水中。 至少少数几个能够游到船司边上,但这还不是结束。 他们还得依靠疲惫的身体,在粗壮的桥基上攀爬,往上四五丈才能摸到船司的墙壁。 若是运气不好,此处没有可以翻越的口子,他们就得冒着更大的风险,缘壁挪动。 “那个,”裴夏指着船司角落里的一个身影,“那个好像摸进去了。” 那影子似乎是找着了一个窄小的破口,钻了进去。 他和姜庶对视了一眼:“走!” 有位置就好办,以他们的体力,游过去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姜庶最先到,他没有急着钻进去,而是攀在桥架上,默默地等着裴夏和冯夭。 冯夭到的也很快,她有铁骨境的体魄,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可等到裴夏的时候,却出了点问题。 一个矮小的老头子,和他挤在了窄小的桥洞上。 起先裴夏还以为是哪个流民,可一转头,却看到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下意识撅起屁股挤了一下对方。 可没想到,对方小归小老归老,屁股还挺硬,挤了一下没挤动。 反而是对方撅起来,也朝他这边挤了一下。 挤这一下,顺带着还有个冷冰冰的坚硬物什,在裴夏屁股上顶了顶。 漆黑的夜晚,如墨的江水,在紧窄的桥洞里,一老一少撅着屁股对视着。 裴夏压低了声音:“我先,我朋友在上面等我。” 说完,他运起气力,撅臀在老头屁股上撞了一下。 老头身子一晃,黑夜中那双大眼睛直直瞪着他:“你打老人,你这个,呃……” 他应该是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字正腔圆地说道:“畜生。” (本章完) 第364章 小呀小老头 第364章 小呀小老头 话音刚落,头顶上爬下来两个人影。 姜庶和冯夭一左一右,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头。 黑夜虽然不甚明亮,但眼中的冷冷的神情仍旧清晰。 老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转过脸重新再看向裴夏,缓缓说道:“话又说回来了,众生平等,我又何尝不是个畜生呢?” “啵儿”一声,老头撅着屁股把自己从桥洞里拔了出去。 裴夏低头,此时才完全看清,这老头实在过于矮小,高不过三尺,那短手短脚正顺着桥墩往下滑了滑,活像个小熊。 而方才撞到裴夏屁股的硬物,在微弱的光芒下也显出模样。 那竟是他背在身后的一把带鞘长剑。 难怪刚才撞了一下还没撞动他,原来也是个修行者。 修行者本身进入船司无需凭证,随来随走,需要像裴夏这样偷摸钻洞的,估计也是得罪了江城山的什么人。 老头手脚齐用地抱在柱子上,仰头发现裴夏正盯着他看,他啧嘴,摆了摆手:“赶紧上去了,等啥呀?” 理智告诉裴夏,现在应该尽快上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目光落在老人身后那柄长剑上,却有些挪不开。 强行闭上眼睛,他才勉强回过神。 船司横亘,桥面以上的部分基本都修建有墙壁,裴夏这边这个小洞,应该是用来倒厨余的,一股子恶臭味。 还好,裴夏三人个个都身怀绝技。 冯夭是尸体自然不怕臭,姜庶甚至还见过冯夭吃烂臭的尸体,也不是怕臭的人。 裴夏就更不用说了,他可是经历过独孤农琉璃仙浆的人,凡俗臭味已经很难影响到他了。 伸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钻过来,除了臭味,裴夏最先感受到的就是温暖。 三月的秦州野外,入夜仍然是冰凉的,可进到船司里,一股久违的温暖立即就把裴夏包裹了起来。 随后便是光。 裴夏钻进来的地方应该是某处的后巷,已属幽暗,可因为船司上有穹顶,加上整夜不息的灯火,就连这小巷好似也泛着橘红色的光。 裴夏呼出一口气,正低头查看自己衣服上的脏污,却瞧见站在一旁的姜庶紧皱着眉头,脸色诡异。 “怎么了?”他问。 姜庶回道:“我听着有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裴夏侧耳,并没有异样:“你说说。” “就是,好像在说话一样,但密集、零碎、像是把人声揉成了团。” 裴夏听一半的时候心里还咯噔一下,想到了某些令人畏惧的东西。 不是,不是祸彘,不要自己吓自己,如果真是祸彘,姜庶的脑子早就炸掉了。 他看着徒弟眉头紧锁,一直在拨弄自己的耳朵,裴夏忽的反应过来。 “有没有可能,那就是人说话的声音呢?”裴夏问。 姜庶愣了愣,笑道:“怎么可能?” 裴夏没有说话,他向前,牵住姜庶的手,拉着徒弟走出了阴暗的小巷。 光芒扑面而来,船司深夜,却灯火通明,酒楼、妓院、赌场、行人、小贩……声声入耳,汇聚成如同江河的人声,灌进姜庶的脑子里。 在姜庶十余年的人生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他看的呆了:“声音……声音好大。” 那是疲惫、饥饿、濒死的人,无法发出的声音。 裴夏拍拍他的肩膀,谈不上什么心疼,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他现在琢磨的是,要不要给姜庶也体验体验正经的“城市生活”。 还没等他琢磨出来该去赌场还是妓院呢,身后的巷子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那个三尺小老头也爬进来了。 因为泅渡,大家身上都湿漉漉的,过了那洒厨余的洞,难免脏污。 但老头格外遭罪些,因为他须发旺盛,而且蓬松卷曲,所以弄得满头满脸都是秽物。 走到巷子口,看见裴夏师徒堵在那里,他没好气地说道:“嘛呢?早点找个地儿去洗洗不好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的确,来到秦州之后餐风露宿这么久,眼下最需要的不是赌场和妓院,而是找一家客栈,好好洗个热水澡,吃点正经东西。 裴夏低头看向小老头:“老人家对这里挺熟悉?” 老头正一脸嫌弃地扯着胡子上脏乎乎的不明物,嘴里含糊地说道:“一年来一趟吧。” 是个熟门路的。 裴夏眼前一亮:“那老人家也给我们带带路?” “哼!”老头鼻子吹气,“这会儿又老人家了?不是说我畜生的时候了?” 从来就是你自己说自己畜生的好吗? 裴夏也不废话,伸手入怀,掏了一根粗壮的翡翠参出来。 老头看了一眼,然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裴夏:“萝卜?” 啧,不识货。 裴夏揣起萝卜,想了想,又拿出一颗养灵丹来。 最早在天饱山的修士身上也得到过养灵丹,可见在秦州,这玩意儿应该有流通,而且算是比较值价的玩意儿。 果然,老头这回脸色缓和了些。 伸手接过丹药,他慢条斯理地拍拍手:“成,老人家我啊,就带你们逛逛。” 其实从外面看,大致也能想象得出船司内部的光景。 这座巨桥横亘江面,长有数里,所以船司整体也很狭长,靠桥两侧比肩接踵都是楼房,中间余有一条宽阔的主路。 而抬起头,约莫三丈高,有一层天板,以木为板,精铁支撑。 “船司有三层,咱们这里是第一层,开放给得到许可的百姓、路过的修士、以及江城山的寻常弟子。” 老头手里掂着丹药,抛起又落下:“往上二层,是给江城山的长老,还有东侯的军校官员准备的,最顶上则是哨站,用来防敌。” 江城山盘踞两江之地,是东秦要害,即便有宗门把持,李胥也不可能完全不留驻军。 这么看,这船司未尝不是一种碉堡。 “像咱们刚才那样从水里游过来,其实顶层哨站上的兵家高手看的一清二楚,人懒得管而已。”老头耸耸肩。 说到这个,裴夏插嘴问了一句:“我看前辈也是修行中人,怎么没有从正门检口进来?” 老头咂咂嘴:“就,我不是常来嘛,次数多了,就难免有一些……哎,江城山那帮人什么德性,想必你也知道。” 裴夏恍然,点点头:“确实,江城山的作风,的确让人看不过去,我们也是在来的路上和他们的一名长老起了点冲突。” 老头脚步一顿,回过头,瞪大了眼睛看裴夏:“卧槽?你得罪了江城山的人?” 裴夏也愣:“你不是也……” “也什么也,老夫是白嫖没付钱,上了江城山的黑名单,咱俩可不是一码事嗷!” (本章完) 第365章 黑鞘长剑 第365章 黑鞘长剑 老头姓周,单名一个天字。 须发蓬松,身材短小,偏又背着一把四尺有余的黑鞘长剑,斜斜挂着,随着两条短腿迈动,一颠一颠地拍着他的屁股。 “这船司里啊,客栈不少,但要说能有热水的,诶,还真就不多,得亏你们是遇着我。” 老头嘴里絮叨,脚下步子倒也快,领着裴夏几人穿过大街,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口,匾额上明晃晃写着“活人客栈”。 裴夏抬头眨巴了一下眼睛:“好直白啊。” 姜庶则点头:“寓意挺好。” 跟天饱山一样,秦人取名有时候是挺随便的。 船司也没什么偏僻之说,只是客栈门面较小,挤在两边的楼房中间,有点像裴夏上辈子那种小招待所,房间在楼上,底下就是个出入口。 周天掀开门帘,裴夏跟着刚走进去,就听见旁边传来尖细的女人声音:“哟,老头子还没死呢?” 门边贴墙就是柜台,一个窄脸的中年女人正斜靠在上面,没什么好气地看着周天。 小老头还没有柜台高,只能蹦起来把手里的养灵丹磕在桌子上:“两间房,热水烧上。” 看到丹药,女掌柜高高挑起的眉毛才舒缓下来,手掌抹过,先把东西拿下,然后才正眼瞧向了裴夏几人。 摇着身子,晃晃悠悠地往楼上走:“跟我来吧。” 两间房,自然是老头自己一间,裴夏三人一间。 先安排了周老头,掌柜的又带着裴夏推开了旁边的客房,她斜眼扫过冯夭,说道:“我这儿隔音不好,你们晚上声儿可小些。” 裴夏眼神示意姜庶带着冯夭先进屋,自己在门口则是看着掌柜的笑了笑:“我们这房,是开的几宿?” “三天,那老头拿了你们丹药,就没与你细说?” 裴夏有些意外:“掌柜的怎么知道他的丹药是我们的?” 女人上下打量了裴夏,冷笑道:“老娘阅人无数,一眼瞧你就是外州来的,身边带着男女又没个小孩,怕也不是果汉,你们这样的人是最好骗的。” 裴夏打起几分警惕:“我被骗了?” “老头往年来,都只能小隔间里打个地铺,哪里这般阔绰过?” 她瞧见裴夏眯眼,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养灵丹算是稀罕物件,食补都用得上,在咱们这里算是硬货,你若是有金银也走得通,票子就勿来了,哪国的咱也不收。” 那这么说,周天倒也不算骗,毕竟是裴夏主动提出的,只能算是自己买卖做的不划算。 这都是小事。 裴夏想了想,从裤腰里又摸出一粒丹药,递了过去。 老板娘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伸手接过,没等裴夏问,她先是提醒了一句:“出手别太阔绰了,船司再像外州,这里也是秦地。” 说的是怀璧其罪。 这么看,小老头也不算坑裴夏,诚如老板娘所言,这里是秦州,能主动开口提醒自己,也算是有底线。 “我们也就稍作停留,顺利的话可能还住不到三天,”裴夏说道,“就是想问问姐姐,我若是要买船只马匹,去哪里可靠些?” 老板娘摇摇头:“买不到船,马的话,得看运气,赶早市兴许能遇着。” 果然,在秦州,只要是和人搭边的事,很难顺利。 裴夏又问了问在船司的一些注意,便礼貌地送了老板娘下楼。 客房不算小,有靠街的窗子、一张大床、圆桌,屏风隔开还有个宽大的澡盆。 因为是游泳偷渡来的,所以瓦罐什么的都已经遗弃在河岸了,三个人现在身上黏糊糊的,还沾着些厨余秽物的臭味。 冯夭尸体一具,全无所谓,老实地站在一旁。 倒是姜庶,一路上一直展现着自己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这会儿在客房里左张右望,反而显得十分局促。 裴夏坐到桌子边上,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水——别说,这个熟练的动作还真让裴夏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坐吧?”他看向姜庶。 姜庶摇摇头:“我站着,等洗完澡再坐。” 裴夏也没有执着要纠正他什么。 没多久屋外来了人,送了两桶热水过来。 裴夏不谦让,自己先洗了。 其实真说脏,也就还好,主要是上来的时候沾着了,毕竟平日在野外虽然风吹日晒,但冷水澡还是洗得了的。 好好舒爽过,裴夏又把脏衣服搓了搓,然后才套着走出来。 他们现在也没有换洗的衣裳,得裴夏先去买。 正好下楼还能让掌柜的再送点热水上来。 只是推开门要下楼的时候,正好看到隔壁的老头周天也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裴夏先打了招呼:“周前辈。” 周天点点头:“你也吃饭去啊?” 客栈连个大堂都没有,自然不提供饭食。 裴夏本来没这个想法,但听见周天提及,正好也可以给姜庶带一点。 “去,”裴夏笑了笑,“周前辈一起吧,我请客。” 老头便又嘿嘿笑了。 洗了澡,整个人都感觉清爽几分,从船司的大道上走过,那些人相食的事,都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周天带着裴夏没转多久,就近在一家小馆子里找了个桌儿。 裴夏请客,老头自然也不客气,连着三个大荤,还要一碗酒。 酒香不算浓郁,但对于裴夏来说简直久旱逢甘霖,他摸出自己那个许久未用的黑色酒葫芦,递给店家:“沽满沽满!” 秦州米都少有,酒这种粮食精自然异常昂贵。 尤其裴夏的酒葫芦,那是陈恶送给他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宝贝,自打喝干过一次,就没打满过。 人店里生是给他灌了两缸酒,就是灌不满。 到结账,裴夏玉琼里那点现银根本就不够,只能又拿出一枚养灵丹来。 这回连周天都暗戳戳提醒他:“财不露白!” 裴夏只是笑笑。 他拢共待不过几天,这散财的名声没传出去呢,他怕是早都走了。 和小老头走出饭馆,看他在前面踮着小脚蹦跶,裴夏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投向了他背后的黑鞘长剑。 这剑总让裴夏觉得怪怪的,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就是隐约有一种让他十分……抵触的感觉。 “前辈,”他开口道,“看前辈也是修行者,不知道走的什么门道?” 老头回过脸:“不明显吗?”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剑:“武夫啊。” 裴夏不动声色地接着问道:“可是习练的剑道?” “算是吧,”老头叹了口气,“可惜我天赋一般,到如今这年纪,也不过炼鼎境,这辈子怕是没有机会通玄了,也不知道我的灵力显化出来,究竟是不是剑气……” 裴夏眉头微皱。 炼鼎境? 炼鼎境,虽然比不得炼头,但体魄也有增益,确实胜过常人,没有灵力的情况下,在秦州应该也有活路。 但关键不是这个。 就算是叶卢夏璇那样的剑道天才,在达到通玄境后,灵力显化为剑气,也没能让裴夏生出这样微妙的异感。 甚至夏璇手里的还是名震天下的神遗青雀剑。 如果老头的境界真的只有炼鼎,那会不会是他的剑本身有所殊异? 裴夏试探着开口道:“我看前辈这把剑十分不凡,不知道能不能出鞘让晚辈一瞻风采?” 这次,老头脚步一顿,他慢慢转过头,盯住裴夏的眼睛:“你想看我的剑?” 片刻的对视后,周天咧嘴一笑:“要看我的剑,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本章完) 第366章 炼你脊椎 第366章 炼你脊椎 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裴夏脚边搁着那长长的黑鞘,手里捧着周天那柄长有四尺的剑。 剑柄黑底缠着便于把握的布带,剑格老旧,能看到三四处拼砍留下的痕迹,剑身长而清亮,锋刃保养的不错。 总得来说,是一把经过战斗考验的精品长剑,如果再是名师铸造的话,应该能卖到五十两以上。 裴夏紧皱着眉头,反复翻看,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异常之处。 人是常人,剑是常剑。 那自己为什么一看到这剑就心绪不宁呢? 难不成有问题的是剑鞘? 于是裴夏搁下剑,又拿起了那黑鞘细细查看。 鞘也不错,入手很沉,是金属制的,难得是金属剑鞘合拢之后能不发出一点异响,应该是和剑同炉铸造出的。 那要这样的话,这剑的价格还得再翻一番,毕竟有包装效果在,上百两银子不成问题。 “看完了?”周天老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跟着就是一只短手伸过来。 裴夏没办法,只能叹了口气,又拿出一枚养灵丹给他。 想看他的剑,确实是有代价的。 将剑收好,递还给老头,裴夏再怎么疑心,也不得不面对现实,或许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 老头又入手一枚养灵丹,小脸都挤成了菊,笑的合不拢嘴。 “财神爷啊财神爷,怎么着,你还有什么要求不?” “没了,我去成衣店,挑两件换洗的衣裳去。” “得,老头我跟你一起去,指不定又有什么发财的门路呢。” 裴夏摇头苦笑,这来了船司还没一宿呢,四颗养灵丹出去了。 在外州,这当然不算什么,但在秦地,确实是败家了。 好在买衣服总算不用这么大的开销了,裴夏早先从玉琼里取出的那点现银就足够了。 在试衣间脱了那湿漉漉的旧衣,换上舒爽的布衣衫,再把这段时间长长的头发拢起来,裴夏总算是又露出几分俊气,就剩了那一小圈胡子,看着略微显老。 也好,现在当着新徒弟的面,老些不是坏事。 再给姜庶和冯夭置办两身行头,裴夏便和周天一同返回客栈。 然而刚到客栈附近,却看到许多人围在客栈门口。 裴夏心里一紧,连忙快跑了几步过去。 挤开人群,才发现客栈门口躺着个人。 是冯夭。 她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散落着窗子的残骸,抬头可以看到楼上墙壁有一个破洞,她应该是被人从房间里打出来的。 “死了吧?” “应该是死了,一动不动,呼吸都没有。” “刚看到好像是江城山的人……” “啧,不长眼的东西。” 周围细碎的谈话钻进裴夏的耳中,也拼凑不出情况。 他只能上前,先扶起了冯夭。 冯夭死了吗? 冯夭本来就是死的。 她被裴夏抱起来,仰着上身,一双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 周围发现她还活着的路人都吓了一跳。 裴夏沉声问道:“什么情况?” 冯夭如实回答:“脊椎被打断了,动不了。” “……”裴夏哭笑不得,“废话,我是说你被谁打了,怎么被打的,姜庶呢?” 冯夭还没开口,客栈门里传来了老板娘的声音:“江城山的人,来了个中品的铁骨头,那个男娃让他们给拖走了。” 掌柜的走出来,斜靠在门边,望着蹲在地上的裴夏,语气也有些冷:“你惹的人,砸了老娘的店,可得赔钱!” 江城山,来的是正巧高冯夭一境的中品铁骨,还把姜庶带走了。 这是谁的手笔已经很清楚了。 他们是走夜路的时候和马石琳遇上的,在江城山地界赶夜路,看看方向,确实不难想到他们的目的地。 江城山或许没有那么多眼线能够在船司面面俱到,但如果提前知道裴夏他们最近就要来,那又是另一码事了。 裴夏本以为偷渡进来,暂留一阵就走,不会被发现……啧,还是大意了。 裴夏将冯夭横抱在怀里:“我先给你把脊椎钉上。” 客栈的损失,老板娘其实根本不放在心上,在船司待了许多年,她早就见惯了。 话说的冷,无非是候着裴夏又给她一颗养灵丹。 “我要一间空房,不要让人来打扰。”裴夏叮嘱过后,抱着冯夭上了楼。 重开一间房,裴夏把冯夭放到床上,扒掉衣服,再翻身朝下,将脊背袒露出来。 她白皙的上半身并不只一处伤痕,可以看出,冯夭当时除了要面对一名境界高过她的铁骨外,应该还有其他江城山的门人。 一些刀剑外伤还有淤青都是小事,主要还是腰上,一道由内而外的浓重血痕,像是被铁棍之类的东西重击下去的。 裴夏伸手按了按,能明显感觉到她的脊椎错位一沉,是断的。 他曾经用长针钉过叶白茶的颈椎,如法炮制,冯夭的腰应该也还凑活着能用。 不过,手指抚摸过柔韧纤细的腰肢,裴夏不得不考虑到后续的问题。 姜庶被江城山的人绑走了,肯定得去救,到时候恐怕免不了要交手。 自己如今最大的底牌,就是那些阳春丹,凭借短暂恢复的灵力,只要不遇到不坏境的炼头,或是兵家的万人斩,他都有信心匹敌。 可一人撼一宗,就是内鼎全盛也未见得够用,更别说丹药。 这么看,冯夭的战力是必须的。 心念一定,裴夏默默取出了一张结界符。 光华闪过,将整个房间包裹进去,确保灵力和动静都不会外泄后,他服下了一颗养灵丹。 养灵丹的灵力回复极少,只够裴夏目的明确地从玉琼中取出几样事物。 摆在床沿上,他拿出的是六根融合了烈阳玄金的法器长针,两枚阳春丹,以及一枚归虚纯血的血珠。 他先把一枚阳春丹塞进冯夭嘴里,叮嘱道:“先含着,我喊你咽的时候,你再服下,然后全力吸收。” 随后,裴夏轻呼出一口气,将剩下的那枚阳春丹一口吞下。 伴随着灵力在体内复苏,裴夏手如迅电,抓起六根长针从血珠中穿过。 归虚大妖的纯血之力,宛如活物一样在长针上开始蠕动起来。 裴夏目光一凝,从腰椎开始,向着冯夭的脖颈,一根一根,将六枚长针全数打进了她的项背之中! “服下丹药!”他低喝一声。 冯夭立马吞下阳春丹,随着充沛的灵力扩散进她的身体里,炼头的血肉之力被最大程度的激发出来。 裴夏将手按在光滑的背脊上。 他其实早就想过这种事,既然冯夭已经死了,她的身躯却保留了炼头的性质与强度,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又何尝不是一件机缘巧合、妙手偶得的……法器? 裴夏的眼神开始趋于平静,巧了,我是个素师。 (本章完) 第367章 死海渊 第367章 死海渊 阳春丹提供的灵力也并不长久,想要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完成对冯夭脊椎的重塑,绝非易事。 即便是专精炼器的素师,也未见得能有这份算力。 但裴夏可以。 哪怕祸彘不在,他本身也是一个天赋超群的素师。 灵力钻入冯夭的身体,化作一根根细小的触手,盘踞在她断裂的脊椎上。 滚烫的归虚纯血完美取代了炼器之火的效果,数枚长针法器紧贴在脊骨上,任由融化的烈阳玄金将其与脊椎合为一体。 血红先是像被吸收一样缩进了冯夭的骨头之中,而后,那白骨由内及外地开始泛出殷红的灵光。 脊骨、神经、连带着血肉的炼化重塑,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剧烈变化,即便是作为炼制者,裴夏都忍不住眉头抽动。 这绝不是正常人能够承受的疼痛。 好在,冯夭已经死了。 脑虫根本没有痛感,她只是绝对服从着裴夏的命令,利用阳春丹入体的灵力,全力紧缩着躯干血肉,以抵抗归虚纯血在炼化过程中无法抑制的强横灵力。 在裴夏的内鼎完全耗干之前,他终于将最后一根长针完美融入了冯夭的脊柱中。 如此短暂而精密的操作,让他的脑海中传来一抹刺痛。 这是算力受迫的正常状况,以往有祸彘支撑时,他从未感觉到过。 虚弱地后退两步,坐在了桌子边上,看着冯夭裸露的雪白项背上,那时隐时现的血红灵光。 他知道,炼制已经完成,只是法器、玄金、纯血,与炼头的身躯融合还需要一点时间。 裴夏摸出身后的酒葫芦喝了一口,缓了缓神。 他还记得之前遇到马石琳的时候,对方说的是要姜庶去给江城山的山主做亲传弟子。 虽说这次船司再遇,对方可能泄愤的目的更重一些,但既然人是被捉走的,而不是当场打死,那就说明马石琳仍有目的。 不管是凌虐也好,还是按头拜师,对裴夏来说都是解救的时间。 冯夭是尸体,身躯炼化不用等待昏迷苏醒,应该很快就能完成。 自己或许还应该再从玉琼里多那些震火符出来,应对一些低境界的修士,能不用阳春丹,尽量还是不用。 裴夏正琢磨呢,符箓布下的结界忽的轻颤起来。 这是预警,有人靠近了。 裴夏眉头一皱,他明明已经叮嘱过掌柜的,不要让人进来。 好在随后响起的,是礼貌的敲门声。 裴夏磕一颗养灵丹,将方才炼制冯夭剩余的血珠收回到玉琼中,然后才走过去打开门。 不出预料,门外是小老头周天。 他探着脖子朝屋里望了望,又翻起眼睛看裴夏:“你胆儿真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踱着步走进来:“明知道江城山来这里抢过你的人,居然还不跑?你就不怕那些家伙去而复返?” 裴夏看他自来熟的模样,微微皱起眉。 合上门,他退一步走到床边,先拉上了床帘。 冯夭是尸体不假,但无法与外人解释,这露背的模样,不好让人瞧见。 裴夏对周天倒是没有太多提防,老头的剑虽然让他觉得怪异,但做的事一直都很实在。 他解释道:“我得去救我徒弟,在这里稍作整顿,天亮前就走。” 老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蹦上椅子,缩起自己两条短腿,摇头晃脑地说道:“你觉得自己能单挑整个江城山?” 裴夏摇头:“潜入为主,我知晓行凶那人的名字,船司龙蛇混杂,应该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周天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口中吧唧了半天,斜斜盯着裴夏:“我说不准,但感觉你可能是被人算计了。” 这倒是让裴夏心里一紧。 经历过连城火脉之后,他对于“被算计”这个事,十分敏感:“怎么说?” “最近吧,听说是苏山主要办什么喜事,山上,连带着两江船司都在张罗,这会儿要是杀出个人去搅局,很难说不是刻意被安排的。” 老头哼唧着:“老人家我是看在那养灵丹的份上,捎带着提醒一下你年轻人,别让人当枪使了。” 听这意思,难不成是江城山内部斗争? 马石琳故意绑了姜庶,诱导自己上山去搅和? 有点扯吧,那马石琳怎么知道自己有多少能耐?又怎么敢确定自己一定会救姜庶? 就算真去救,她又怎么让我准时准地出现? 周天一句话,让裴夏皱眉思索了一会儿。 老头也不吭声,歪着脑袋,同时也在观察裴夏。 老眼里倒映着年轻人的面庞,他看得很细,尤其是裴夏的眼睛,像要钻进他的眼底去一般。 直到裴夏摇摇头:“应该不会,巧合罢了。” 周天才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从椅子上蹦下来:“你……你留心就是了。” 背身走出房间,还顺带帮裴夏带上了门。 小老头背着长剑,走过屋外楼道的拐角,蓬松的须发下,眼神也露出几分狐疑:“难道是我的错觉?” 裴夏一直觉得周天身上的剑有些怪异。 事实上,就在刚才,原本人在楼下的周天,他的剑也隐隐传出了一些细微的反应。 伸手在背后的剑柄上抚摸了一下,老头口中嘀咕:“莫不是那些家伙卷土重来了?” 龙鼎碎裂之后,死海渊就在秦州销声匿迹了,周天每年来秦州,也无非是祭奠一下自己的弟子。 但最近,东秦出了白鬼之变,就是担忧李胥逆天而行,他才不远万里来到东秦。 难道,秦州生变,不在李胥? 老头抓了抓自己蓬松卷曲的头发,唉声叹气:“罢了,且先跟这小子一阵,看看他究竟是何底细。” …… 送走周天,裴夏坐在房间里,一边做着救姜庶的准备。 一边则在回想老头的话。 潜入江城山,这本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秦州宗门不像外州,一门上下千余人,浑水摸鱼容易得很,他们这里的宗门圈子太封闭了,寻常的借口和乔装根本混不过去。 不过,山主苏晏要办什么喜事,似乎是个极好的突破口。 作为秦州有数的豪门,想来庆贺的人不在少数,山上人一多,裴夏就有机会。 也好,等冯夭恢复过来,就去打听一下苏晏的消息。 想到此处,他起身走到床边,掀开窗帘,正看到冯夭项背上,那隐于皮下的数道血红重新衔合到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烈阳玄金的影响,那脊椎合拢,隐隐有金铁之声! 女孩张嘴吐出一口气猩红的浊气,支撑着光洁的身子从床上爬起来。 “怎么样?”裴夏问。 冯夭转头,双目之中亮起一抹深邃的红光:“我能打十个。” (本章完) 第368章 转转转转转 第368章 转转转转转 藓河鲁水交汇于此,形成一个夹角,夹角上有座山,就是江城山。 自古繁华,底子就好,旧国崩塌之后,作为战略要地,又备受李胥的重视。 以如今江城山的富丽堂皇,许多外州的所谓大宗,也根本无法媲美。 不说山主苏晏的寝宫,哪怕是诸多长老的住处,也满是水榭楼台,雅致得很。 谁能想到,这竟然是在一片人相食的大地上矗立着的宗门。 姜庶进到船司的时候,都吓了一跳,这一路上看着江城山的景象,心中更是震惊不已。 可惜,他光能震惊,说不出话。 他的嘴被堵上了,身体正被装在一个罐子里,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船司遇袭,他奋力抵抗,如今虽然修为远胜往昔,更有武艺傍身,可想要抗衡中品的铁骨境,仍显不足。 只能眼看着冯夭被打断脊梁,他自己也被打昏在地。 可惜,要是自己云虎登山能更熟稔一些,或许还有机会。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塞进这个大瓮里了。 好在手脚都全,只是被精铁镣铐锁住,不得不蜷缩起来,而瓮里的空隙也都被塞满,动弹不得。 姜庶晕倒之前,就已经想过,人生自古谁无死。 但醒来之后的状况,让他又有点摸不着头脑。 没等他恢复多少体力呢,很快又来人,拖着他这一口大瓮上了山。 大瓮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一路上叮叮当当也磕不坏。 一直顺着山路走到山顶附近,提罐的人才停下脚步。 因为没法转向,姜庶也瞧不见身后是什么所在,就听见两个男人的声音。 “这是?” “马长老给山主送的贺礼。” “哟,看着鲜嫩,有心了。” 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开锁声,混着先前那声音:“就和先前那个摆在一处吧,山主回头品尝起来也方便。” 罐子又被拖动了,不知道什么人带着他走进了一个昏暗的库房中,转过几道弯,打开了内里一扇小门。 门后是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点着两排烛灯,没有窗。 那人把姜庶摆在屋子中间,然后很不讲究地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 老实说,是挺嫩的。 姜庶因为环境的缘故,一直表现的有些老成,下山之后又显得过于谨慎,就连裴夏都错判过他的年龄。 其实姜庶今年也才十六,比裴秀大点有限。 几声狞笑后,那人也转身离开了,锁上房门,就留了姜庶在屋里。 没人看守,姜庶自然要试着挣脱,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们喂了什么药,身上使不出多少力,勉强只能晃动罐子。 那他又不敢动了。 这罐子上山拖了一路也没有坏,坚固得很,到时候倾倒下来,自己又拨不正,更难受。 正郁闷呢,房间里忽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小兄弟,新来的?” 姜庶吓了一跳,扭头想看,却背不过身。 那人又说道:“别急,我转过来。” 人在罐子里,想要自如地移动罐子,是非常困难的。 但这人显然已经琢磨出了门道,姜庶就看见他转着罐底,一个灵巧的漂移,就转到了自己正面。 借着烛光,他看到对方的脸,愣了一下。 姜庶:“呜呜?” 那人也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哎呀,原来是你啊,咱们之前赶路的时候见过。” 这人正是那夜偶遇的碎玉人,瞿英。 姜庶皱起眉头:“呜呜,呜呜呜呜?” “哎,你别急,我先给你把堵嘴布摘下来。”瞿英说道。 姜庶还纳闷呢,这瞿英被装在罐子里,要怎么帮自己摘布团。 然后就看见瞿英扭着罐子开始围绕他转圈,越转越快,罐子也慢慢向他倾斜。 靠着转动时倾斜的角度,瞿英脸贴着脸,张开嘴一口……咬在了姜庶的鼻子上。 “嘶——” 姜庶:“呜呜!” “失——失误——误。” 因为转圈的缘故,瞿英的声音时远时近。 终于,又一次靠近的时候,瞿英准确出嘴,一口咬住了姜庶的堵嘴布,“啵儿”一声,给他拔了出来。 异物不再,的确舒服多了,姜庶猛呼了两口气,说道:“谢谢。” “不——用——谢——” 转起来之后,不是想停就能停的。 姜庶眼看着瞿兄头发都快飞起来了,他才一点一点,蹭着烛台,慢慢停下来。 小房间里,两个男人各自喘息之后,终于正视起对方。 姜庶率先提出疑问:“你不是来颠覆江城山的吗?” 瞿英试着捋了捋舌头,刚才口水都甩出来了:“呃,嗯,失败了,有人给了李胥我的画像,我刚到船司,就有个姓树的长老找到了我。” 瞿英是武夫,虽然达到开府境,灵力自成源泉,但为数稀薄,面对铁骨境围攻,也难以招架。 “画像?李胥怎么会有你的画像?”姜庶觉得他在吹牛。 秦州上将那是什么级别的人物,岂会在意到区区一个外州来的开府境? 瞿英神情也很无奈:“是碎玉人。” “……你不就是碎玉人吗?” “是啊,对方也是。” 瞿英整理了一下思路,给姜庶解释道:“我们碎玉人内部,其实也有派系之分,我帮李卿,也有人帮李胥,可能是猜到我要对江城山动手了,所以早早就派人过来盯防,真是卑鄙!” 姜庶没敢说话。 碎玉人的玉雕,他也有一个,只不过听瞿英现在这说法,这个组织并不像当初黑袍人与他说的那样松散。 “你呢?”瞿英问,“你是怎么被捉进来的?” 姜庶如实回答。 瞿英听完,眉头皱起,十分感慨地叹了口气:“那你,这算是被我牵连了呀?” “啊?”姜庶一头雾水,“我被你牵连?” “是这样的,”瞿英端正神色,解释道,“我被抓之后,江城山的山主苏晏对我一见钟情,她说自打她丈夫去世之后,就没这么喜欢过一个男人,非要和我成亲,婚事近了,我猜你是被那个姓马的女子当成贺礼了。” “……” 姜庶歪着头,试图理解,片刻之后他放弃了:“……没道理的。” 瞿英也叹气:“唉,感情的事,确实没什么道理。” 不是,我觉得这可能跟感情没什么关系。 姜庶憋着一口气,想想还算了,说点有用的:“你被关了这么久,没有试过自救吗?” “试过,”瞿英晃了晃自己的罐子,“你看我现在转的多熟练。” “……那咱们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别着急。” 瞿英咧嘴一笑:“我能来干这种颠覆宗门的勾当,当然不会全无后手,放心吧,我在被抓之前,就已经把消息传回去了,李卿那边救我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 藓河江上,一艘小船,正顺江东下。 船头上站着的是个女子,一身白衣绣服,手持长剑。 身后,一个精壮汉子走出来,唤道:“罗都捕,前面已经可以看到江城山了。” 她目视远方,两江交汇之地,那座高耸的山峰。 罗小锦揉了揉眉心,想到自己堂堂大翎虫鸟司的都捕,天朝上使,居然被李卿打发来做这种事…… 握剑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要不是李卿答应,将赵北石一行出事的责任分担去一些,罗小锦说什么,也不可能帮她干这种杂活。 “快些吧,”她转过头,眼神冷漠,“可别错过了苏山主的喜事。” (本章完) 第369章 喜宴 第369章 喜宴 有关赵北石等人遭遇不测的事,罗小锦已经书面传信回了北师城。 得到李卿的默许,在责任上,罗小锦只担了护持不力的罪名,具体如何发落,还要等北师城回复。 所以对此时的罗小锦来说,她其实满心都装着不安。 可以的话,她是希望尽可能在北师城回信之前,能够戴罪立功,折抵一些办事不力的影响。 比如助李卿拿下江城山。 又或者…… 指肚摸索在剑柄上,罗小锦望着江水波澜,眼前慢慢倒映出那个男人的面庞。 裴秀毕竟还是个孩子,在罗小锦这个日渐老练的虫鸟司都捕面前,很难藏得住事。 最早在孩子的言语中发觉异样,罗小锦没费多少事,就套出了实情。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雀巢山一别之后快两年,居然会在秦州发现裴夏的踪迹。 洛羡对于裴夏的通缉始终没有撤掉,他仍然是杀相叛国的要犯,如果能将他捉拿归案,绝对是大功一件。 作为出卖了恩师隋知我的假证人,罗小锦或许不了解相府谋杀的真相,但至少可以确定,裴夏是被冤枉的。 女人思绪翻涌,从苍鹭初见,到北师城外救下自己的性命。 再到收留裴秀,供孩子读书,对于自己这个当年还默默无闻的秦货,也一视同仁。 “呼,”罗小锦咧开嘴,自嘲一笑,“我还真是个寡廉鲜耻的反派。” 船行向东,越是靠近江城山,藓河江面上也开始出现其他的船只。 和罗小锦一样,这些船也是去给苏晏贺喜的,香木大船,锦布扬帆,偶尔在甲板上瞧见,一个个也都面容饱满,神情自若。 看来都是东秦有数的势力。 两座船司今日也连轴转起来,江城山的弟子一个个跑的勤快,伺候着各地的尊贵来客。 奉茶、引路、陪笑,甚至每位贵客下船的时候,还专程铺上了柔软的红毯。 罗小锦作为大翎上使到李卿军营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隆重的迎接。 礼貌地向身旁的江城山长老点了点头,转过身招呼人把船上的贺礼搬下来。 罗小锦忽的感觉到如芒的视线。 她转头仰起目光,就看到在船司的三层,隐约有人影在注视着他们这边。 那人应该不是在针对自己,而是平等地冷眼旁观着港口边上的所有人。 这种仿佛带着铁锈与血腥气的目光,罗小锦这段时间还挺熟悉的。 “兵家吗……” 她转过头,跟在江城山长老的身后,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苏山主是东侯弟妹,如此喜事,想来也多有祝贺吧?” 前方引路那长老笑眯眯地回道:“大人说的哪里话,正因是弟妹,东侯才不待见。” 李胥弟弟早亡,苏晏守寡,那自然是他的自家人。 但要再嫁,便就是招赘,李胥也很难高兴得起来。 罗小锦从北师城来,对这种事也算有点嗅觉。 眼帘微垂,她不着痕迹地转了转眼珠子,说道:“那我此行上山,会不会给苏山主添麻烦?” 大翎使节这种身份,就像赫连接受北夷资助,洪宗弼接受乐扬资助一样,在秦州是不能摆上台面的。 罗小锦这趟,是作为李卿的私人代表前来祝贺的。 李卿新近击败洪宗弼,势头正盛,暗地里如何且不谈,明面上与李胥的关系也很敏感了。 江城山位置又险要,这种时节,李胥不喜,反而是李卿派人来祝贺,任谁来看都有些居心叵测。 结果这长老反而呵呵一笑:“这有何妨,虎侯与我们东侯本就是一家人,逢年过节遣人来庆贺,也不是头一次了。” 这倒是罗小锦不知道的。 她微微点头,心里却不禁冷笑。 虎侯,也就是李卿,旧国崩塌后,她举兵征战,用的也是自己父亲当年的爵位,如今秦州所谓“玉虎”的名号,也是由此而来。 在秦州上将之中,李卿算是百姓风评最好的,她军纪严明,笃行耕战,对百姓的压榨也就不那么大。 “结果还能给江城山送礼,逢年过节……呵,哪来的年,哪来的节?”罗小锦心中嘲弄。 离开港口,像罗小锦这样的客人自然不必在船司停留,沿着江城山一条清幽小路便拾级登山,苏晏早就为贵客准备好了豪华的别院。 走在修剪整齐的山林小道中,罗小锦发现隔着树丛,不远处就是直抵山门的大道,似乎也有不少人在往山上去。 “那些是?” 引路长老转头看了一眼:“哦,那些,也是给山主贺喜的,不过势力门第档次不够,就只能自行上山。” 小门小户吗…… 罗小锦一眼扫过,忽的眸光一凝。 人群之中,有一个月白长裙的少女,姿容俏丽,气质出众。 她混在人群之中,面无表情,只是默不作声地拾阶而上。 这姑娘,貌似修为不低啊。 罗小锦对炼头也算有了解,血肉锤炼的境界虽然寻常不显,但强度的不同,总会在举手投足间表现出一些细节。 是上品的铜皮?还是说已经到了铁骨境界? 这般年纪,小门小户居然能有如此充裕的食补。 有些意外,便又多看了几眼,扫过她身旁似乎还跟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宽大的灰袍,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但面庞都罩在了兜帽里。 常理而言,这应该是随从,不过……为什么莫名觉得有点熟悉呢。 “大人。” 一声呼喊打断了罗小锦的注视,引路的长老停下脚,笑呵呵地望向前方另一名身着红锦的江城山弟子:“我还要下山去迎接其他贵客,就让这小弟子送您去别院吧。” 是安排了别院休息,但其实婚宴本身就在今天晚上,如果罗小锦真是来庆贺的,她甚至觉得没什么休息的必要。 但考虑到自己是来救人的,先行落脚未尝不是好事。 等罗小锦这边沿着小路,去了后山别院。 大道长阶上,冯夭才轻轻撇过头:“刚才有人在看我。” “你长得好看,所以看你。”裴夏回她。 这话不假,但冯夭显然不在意这个,她谨慎地问了一句:“会不会是发觉出了什么异样?” 裴夏一时默然,然后伸出手,隔着衣裙,抚在了冯夭的项背上。 指尖顺着脊柱一路摸到尾椎,然后呼出一口气:“放心,纯血融合的很好,不到与人交手,没人看得出来。” (本章完) 第370章 升台 第370章 升台 江城山还是很高的,寻常人体魄差些,都很难上得去。 走过云霭,苍山翠绿在视线尽头连绵成丘,拢在淡淡的云雾水汽里。 许多外州的仙家道宗都没这份气象。 可惜了,山门旁站着两排收礼的弟子,有点破坏气氛。 裴夏笼着兜帽,稍稍落后冯夭一步,跟着上了山门。 冯夭挺了挺胸,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拿出两根翡翠参作为贺礼。 这东西要说至宝谈不上,但即使在外州,寻常散修没有门路也很难弄到,秦地无灵,也能算是个宝贝吧。 只是山门弟子没见过这玩意儿,盯着看了一会儿,好在那翠绿如玉的模样,毕竟不像凡物,皱眉嘀咕了一阵,还是挥手让冯夭和裴夏过去了。 寻常修士想要走一个大宗门的关系,就是如此费劲,礼物心意上赶着送,人家还不一定瞧得上。 这一点,倒是和外州没什么区别。 那这许多人腆着脸来蹭,又能得到什么呢? 冯夭看着手里这个铁牌牌,上面刻着五个字“江城山喜宴”。 就这么一个牌子。 她疑惑地望向裴夏。 裴夏笑笑:“有这个牌子,以后出门在外遇着事,你就能说自己和江城山的苏山主有旧。” 冯夭一双桃眼懵懂地眨了眨,摇头道:“人情比事复杂。” “复杂就不用想,反正你也不是人。” “也是。” 收起牌子,两人终于算是进到了江城山上。 自打那天姜庶被拐走,裴夏重炼了冯夭的脊椎之后,他就一直在寻找潜入江城山的方法。 最先他其实并不想牵扯上整个江城山,动静太大,不好全身而退。 可因为苏晏的婚事,江城山上下都在忙碌,裴夏搜寻良久,也找不到马石琳的一点马脚。 无奈,只能把婚事喜宴当突破口了。 江城山宗门辽阔,不比裴夏去过的几个大宗门逊色,要在这满山的楼阁殿宇中找到姜庶,不是容易的事。 冯夭虽然相貌出众,但一看就是散修,带着裴夏进了宗门也没有人招呼。 一人一虫就坐在角落里一个小房子的屋檐底下。 “满山去找姜庶肯定不现实。” “那找那个马石琳?” 裴夏摇摇头:“马石琳的随从都有上品铜皮的境界,在宗门里应该地位不低,贸然找她也容易暴露,别忘了,咱们是打过照面的。” “那不如,我们就盯着那个山主怎么样?”冯夭提议。 裴夏摩挲着下巴。 马石琳绑了姜庶,就是要献给苏晏的,他们这属于上游丢了下游等,常理来说一定能等到。 而且作为大婚的女方,备受瞩目是理所当然的事,也不会引人起疑。 “看来是免不了虎口夺食……”裴夏喃喃道。 江城山不是小门小派,炼头这一行,食补足够,境界就不会低,这么一盘算,苏晏保底是个金刚境。 有冯夭牵制,自己嗑药,全力出手,也不知道能不能在短时间里制服苏晏。 一人一虫排排坐,还没商量出个结果,远处忽传来一声清脆的锣响。 零散在宗门中的贺礼修士们纷纷仰起头,朝着锣响处看过去。 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提着一扇金色大锣,翩然落在高台之上。 裴夏瞧那人眼熟,眯着眼睛细看:“马石琳!” 马长老今天满面喜气,如常傲慢地从广场上的诸多修士身上扫过。 裴夏戴着兜帽倒还罢了,冯夭连忙低下头,生怕被她瞧见。 不过马长老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 其实也正常,那夜天黑,除了姜庶,马石琳对另外两个人本就认的十分模糊。 去船司强掳姜庶,也不是她亲自去的。 马石琳提起锣,重重敲响:“诸位!上席!” 就看见她身后走出两排铁塔似的炼头汉子,肩上扛着一张数十丈长的黑木长桌。 在整齐的呼喝声中,他们扛着桌子一齐跳起,随着轰响,稳稳落在了广场上。 长桌摆下,上面是早就准备好的酒水美食。 不少修士当即就瞪大了眼睛。 想想冯老七,高低也是个天饱山的长老,每天为了满足食补,只能让姜庶给他切一些腊肠蒸上。 再看看江城山,这一桌子,全羊全猪牛全…… ……呕。 裴夏眼角直跳:“非得搬到桌子上来吗?” 马石琳高声道:“山主吩咐,既然是来贺礼的,那再是贱狗,也算我江城山的客人,今天酒食管够!” 裴夏抬眼一瞧,广场两侧上去的台阶处不知何时已经有人在把守了。 不妙,如果他们这些散客就被限制在这片活动,那姜庶不是没救了? 好在,没等裴夏去想办法,已经另有人提出:“马长老,我们在此处吃席,那不是连苏山主大婚都瞧不见吗?” 也就是今日喜庆,这些下等人才敢这样说话。 马石琳笑道:“这容易,升台便是。” 底下传来一阵骚乱,很快有人问:“升台是何意啊?” 马石琳转过身,抬手指向身后远处那依山而建的巨大楼宇:“楼中便是山主大婚所在,各方贵客,包括东侯、虎侯的使者都在其中,是为第三台。” 说完,她又指了一下自己脚下:“我这里则是第二台,此刻落座的都是东秦有数的宗门高手,你们如果提一提身价,先要展示拳脚,功夫够高,自然值得结交,就能上得了我这二台。” 啧,还得是秦州。 别处都讲究一个体面,尤其大庭广众,没必要让别人下不来台。 但马石琳话就说的很透彻了,没实力没身份,那你就是下等人,就只配在地下吃席,参加个婚礼,连人都瞧不着。 看着周围的人群转而窃窃私语了,裴夏缩起脖子,捏着嗓子喊了一声:“那若是要上三台呢?” “三台?” 马石琳笑了:“你们这些货色,想来是没什么值得一提的身份了,要上三台,那非得拿出些像样的宝贝才行。” 真实在啊,就是买啊。 裴夏没说话了,拉着冯夭往后退了退。 上二台不是难事,但要盯上苏晏,起码得进楼里才行,可上三台,必须有够分量的贺礼。 细盘算,裴夏宝贝不少,但且不论珍稀与否,有些东西他实在是不方便出手。 什么琉璃仙浆归虚纯血,他敢露财,怕是秦州上将都要追着他砍。 裴夏低头思索,一旁的冯夭却极是自然地提出了一个完美的方案。 “我。”她指了指自己。 裴夏愣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他这个臭外地的有时候确实跟不上秦州人的思路。 他就得转一下弯,才能意识到“人可以不是人”。 (本章完) 第371章 血火纹身 第371章 血火纹身 秦州人烂命一条,马石琳都敢这么说了,自然是有人要去试试的。 大喜的日子,宴席上摆个擂台也不合适,江城山就只安排出了两位铁骨境,分别站在阶梯两侧。 很显然,只要能胜过这两人,就可以二台落座。 别说散修,就是有门派的修士,也不是谁都能炼成铁骨头的,更别说江城山这两位,显然不是寻常的下品铁骨。 有人已经坐下开吃,有的人就不信邪,自认为实力不错,要去量量手。 结果就在那台阶上,左右没打出几个来回,铁鸣声里,就纷纷被揍趴在地上。 有个格外暴脾气的不信邪,连着打了三回,最后被人一拳打穿了肺,滚落下来半晌没再动弹。 然后就让江城山的人抬走了。 以秦州宗门的风格,应该不是抬下去医治的。 裴夏窝在角落里观察,这两人应该都是下品的铁骨修为,在江城山也是有一定地位的打手,并非泛泛。 而且江城山财力雄厚,除了有练武的余裕,这两人佩戴的腕甲应该也是坚固沉重的法器,可攻可守。 别说这些至多不过下品铁骨的散客了,就是真来个同境界的炼头,恐怕也难以胜出。 打了十余轮,只有两名修士能够上得二台。 当然,对裴夏来说,他一直憋着没动,并不是担心打不过。 他是在等马石琳离开。 虽说这女长老眼看是没认出他俩,但稳妥起见,能等则等。 马石琳能在这当口出来主持外面的事务,可见她在江城山也有些地位,落座许是在楼中三台里,那一会儿她势必要离开,去招待真正的贵客。 果然,约莫一炷香后,一个弟子走到马石琳边上,小声禀报了些什么,马石琳随即转身,与门人吩咐过之后,便快步离开,向着三台楼宇走去。 裴夏拉了拉头上的兜帽,朝身旁的冯夭努了努嘴。 冯夭紧了紧袖口,前行半步,像是领着裴夏一样,往楼梯上走去。 那铁塔似的汉子看到冯夭这么娇滴滴的俏丽小妞,眼睛也是一亮。 但可惜,这会儿并不是上胯的机会,只能抬手抱了抱拳——一会儿下手重些,也算是玩儿到了。 冯夭没着急,而是先问道:“我若是胜了,带我随从一同上台,可以吧?” 汉子笑道:“能赢就有脸面,有脸面的人当然可以带随从。” 于是少女伸出一只手:“请指教。” 秦人朴实的武德,在冯夭话音未落的时候,就已经被提炼成了砸向她面门的拳头。 早在抵达江城山之前,冯夭就已经是铁骨境了。 但这样一拳,她无论如何是不敢用脸接的,主要是脖子上被开了个洞,有点脆弱,她怕脑袋在脖子上转个几圈,就有点不好解释了。 然而今次,她却避也未避。 随着一声如同晨钟般的闷响,汉子只感觉自己的拳头好像打在了铁壁上。 冯夭在下阶,她仰起脸,一双黑眸里逐渐渗出鲜红的血丝。 体内,坚实的脊柱伴随着肉身逐渐活跃,开始显露出金红色的光芒,如同烈焰,又如同鲜血。 这些光透过肌骨,在衣衫之下那光洁的美背上,肆意发散,形成了一面绚烂而妖异的“纹身”。 女孩伸出手,攥住了汉子的手腕。 随着五指发力,那不知是何材质的法器腕甲骤然发出一声悲鸣,在凄惨的碎裂声中直接被捏成了碎片。 “啊——” 痛苦的惨叫从汉子口中传出来,他感觉自己多年苦修的铁骨肉身,仿佛虚设。 那只看着纤细白嫩的小手,正擎着他的手腕,剧痛深入骨髓,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她按断。 汉子连忙抬脚想要踹她。 可冯夭的动作更快,她的布靴高高扬起,后发先至,一脚踢在对手的膝盖上。 清脆的骨头断裂声里,汉子的右腿直接反折了过来! 纤细窈窕的身影向内抢出一步,冯夭攥着他的手腕,以一种极不协调的画面,将那高大壮硕的汉子重重砸下了台阶! “砰”一声闷响,汉子砸碎石板,栽进了地里,当场就人事不省了。 席间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不是不能赢。 可你怎么能这样赢呢? 本来已经埋头在吃饭的人,这下也停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楼梯上那个穿着月白长裙的少女。 这是铁骨境?总不会是金刚境吧? 冯夭回头,目光扫过,众人立马又低下头不敢作声,那一双原本看来还有些温柔的桃眼,此刻好似也格外凌厉。 裴夏紧了紧兜帽,这无声的提醒让冯夭重又看向高台之上。 马石琳离开,另有一位长老在此看管。 冯夭干脆利落的碾压之姿,让自以为见多识广的江城山长老也暗自心惊,只不过在人前他还是尽力绷住神色。 不能失了我江城山的体面。 “咳,”他站在高处,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台落座。” 裴夏暗松了一口气,好险。 他刚才还在想,会不会冯夭用力过猛,反而横生枝节。 女孩的脊椎经过烈阳玄金强化,不仅断裂处恢复如初,其强度也已经远远不是铁骨境能够媲美的。 而融入其中的少量归虚纯血,更是让她的脊柱成为了一种特殊的灵力根基。 这有点像是开府境的灵府,只不过因为是炼头,没有蓄积灵力的手段,所以每当脊椎发力,那源源不断的灵力就开始进一步激发冯夭的炼头血肉。 尽管在多番滋补下,冯夭的真实修为还未能突破上品铁骨,可当金红色的纹身布满后背时,她的身躯强度绝对不逊色于金刚境的炼头修士。 这力量上的提升确实太大了,哪怕此行出发前,裴夏已经陪着冯夭练习过多次,但实际出手的时候,她显然还有点收不住。 松了一口气,裴夏小心地跟在冯夭身上,上到了二台上。 二台其实也是个广场,只不过要稍小一些。 江城山用精致的屏风格出了一个个独立的座位,座位铺有软垫,布置了桌案,精致的美食、酒水、鲜果都已摆好,在广场中心是一个水台,十余名身姿婀娜的舞姬,正随着奏乐,在台上翩翩起舞。 这里看着倒是正常多了,像是大宗门办喜事的派头。 冯夭上来的楼梯,其实并不显眼,在广场的侧面。 除了早先那一声惨叫,也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只有一个唇红齿白的小童走过来,领着冯夭到了一个空着的位置上坐下。 让裴夏有些意外的是,冯夭落座之后,小童并没有离开,而是拢着衣衫下摆,落后些许,跪坐在了女孩身旁。 垂头敛目,安静不语。 裴夏不动声色地踢了一下冯夭的屁股。 冯夭立马心有灵犀地问道那小童:“为何跪坐在此?” 小童旋即转过身,对着冯夭跪拜下来:“伺候贵客。” “伺候?” “是,”小童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今日来时已沐浴,可用作床事,可用作餐食,听凭贵客选用。” (本章完) 第372章 找罐子 第372章 找罐子 给裴夏听傻了。 他下意识抬起头,举目四望。 几乎每一个隔间里,都有一个类似的小童跪坐侍候。 男客便是女童,女客便是男童。 有些在伺候吃饭,有些则一言难尽,甚至真有上桌的。 那一片断肢残骸,血肉模糊…… 裴夏看在眼中,只觉得视线都有些模糊,耳边的鼓乐声也渺远起来。 朦胧中,忽的脑海里传来一阵耳鸣似的尖锐啸声,仿佛利箭穿透了皮肉,带来了一种精神层面上的,剧烈的刺痛。 这股刺痛,好像……有些熟悉! 与此同时,远在船司之中,斜坐在窗沿上的小老头周天,确切感觉到了自己的黑鞘剑震动了一下。 和上次那隐隐的触动不同。 这是一次是确实的呼应! 蓬松的须发下掩藏的双目,远远望向了江城山:“难道真是死海渊卷土重来?” 好在,这抹刺痛来的突兀,去的也快,并没有持续很久。 裴夏揉了一下太阳穴,有点恍惚。 刚才那一瞬,他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但那短暂的画面,连同引起刺痛的始末,又好似被什么东西给裁去了一般。 他只能晃了晃头,尽快回神。 冯夭当然理解的裴夏的意思,她很快便摆摆手,找了个借口,让小童退下了。 本来以为,从天饱山里出来,自己这一路已经见识过了秦州的困苦悲惨,到了见怪不怪的地步。 没想到,这一刻给裴夏的冲击,要比此前一切加起来都沉重。 当山野窝棚里的不得已,成为富丽堂皇中的一种“享受”的时候。 那股仿若地狱的浓烈恶臭,才真正扑面而来。 冯夭似乎是察觉到了裴夏的异样,她回过头望向他,有些疑惑:“主人?” 裴夏沉默良久,长出一口气:“你说,咱们除了救姜庶,还有没有顺便……灭了江城山的说法?” 龙鼎碎裂,军阀割据,旧国残局如此,裴夏自问挽救不了一州之大势。 但江城山,这是摆在他眼前的。 这里没有饥饿,没有受迫,没有不得已。 裴夏实在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装瞎。 冯夭不懂人情,她只会冷静地帮助裴夏思考:“不现实。” 江城山本身就是东秦首屈一指的宗门,管理两江之地,吸纳了不少高手,铁骨境为数不少,那想来肯定会有真正的金刚境,而且绝对不止一个。 冯夭全力催动血骨,可以与金刚境匹敌。 但裴夏就必须得嗑药了,仓促间如果不能取胜,那丹药无以为继,势必陷入险地。 江城山如果不止两个金刚境呢? 更何况,人家也不是只有金刚境,还有那么多长老门人呢。 更更何况,你不是要杀人,你是要灭门,此地险要,还有东侯的军队驻扎,那兵家的千人斩可不与你开玩笑。 恨归恨。 但这个世界不是你恨,你就总能成,以裴夏一己之力,恨到咬碎了牙,他也没法把江城山恨灭。 “除非……我不止一个人。” 裴夏的脑海里立马就浮现出了一个长发男子的身影。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叫瞿英的男人就说过,他有意要去颠覆江城山,而且他身后还有一个名为碎玉人的组织。 至于李胥,裴夏的确无力与坐镇一方的大军阀对抗,但秦州这破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军阀。 自己和姜庶,不就是从另一个军阀的地盘上逃出来的吗? 两江险地,那虎侯李卿未尝不感兴趣。 “先把姜庶救出来,这事儿咱们可以慢慢合计。”裴夏做好决定。 按照原计划,要救姜庶,下一步就得混进三台里去。 作为礼物,“冯夭”肯定是够格的,她之前展露出来的实力,在江城山也属顶尖。 就是怎么送,这个细节处还需要打磨。 三台里坐着的,大概都是东秦有数的角色,心思缜密的不在少数,可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来。 裴夏心里盘算着呢,远处,一个留着两撇小胡的中年人,忽然举起酒杯,笑眯眯地朝着冯夭这里走过来。 “这位看着可面生!” 男人一口公鸭嗓,捏出一副文质彬彬的语气:“在下梅园柳贤,请教姑娘芳名啊?” 这做派,就差把好色之徒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不过裴夏心念一动,倒是没有赶他走。 冯夭抬起酒杯,礼貌地朝他举了举:“冯夭,见过柳兄。” “冯姑娘!” 这姓柳的平日里应该是习惯了,提着酒杯,自顾自就往冯夭身旁一坐。 隔间本就窄小,离得近了,肢体难免有所触碰。 他嘴里说着话,眼睛却一直在瞄冯夭鼓囊囊的胸脯,和长裙下的玉腿。 呵,恋尸癖。 自巡海神将脑虫赠予裴夏之后,他就是这些虫子的主人,虽然没法玄乎到心念相通的地步,但彼此默契,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足够冯夭知晓裴夏的意图。 冯夭有意往后退了退身子,故作矜持了一下,然后柔声问道:“柳兄一看就身份不凡,不像我,今次初来乍到,就怕别人笑话我不知事呢。” 冯夭退,这柳贤跟着就往上蹭,一边蹭一边笑嘻嘻地说道:“那是自然,我柳家一片梅园,在东秦都是有数的家族,我也就是懒得和那些显贵虚与委蛇,不然楼中三台我是想去就去。” 冯夭又退了些。 得退,你退了,他才会想进,他想近,才好放松戒备。 冯夭跟着又问道:“那苏山主的婚事,想必柳兄也了解的很?” “啧,倒是没说错。” 提到这个,柳贤满脸的好色中露出几分烦躁:“苏山主出身高贵,美貌性感,床笫之间定是个极品,也不知道怎的,忽然就爱上了一个从船司捉来的年轻小子,以往都还只是玩玩儿,这回却雷厉风行,径直把婚事都办起来了,好似动了真心似的……” 说完,他还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当年可是连个入幕之宾都没混上。” 这话一出口,冯夭立马与裴夏对视了一眼。 果然,马石琳那么执着地要捉姜庶,并不只是亲传弟子那么简单。 那劳什子苏晏,原来是好这口老牛嫩草。 合着要是不来救姜庶,自己这新徒弟就成了江城山的“掌门夫人”了。 裴夏朝冯夭又使了个眼色。 冯夭接着问道:“这么厉害,我倒是也想见识一下这新郎官,只可惜我入不了三台,也不知道什么地方能瞧见。” 柳贤提到姜庶,明显有些不悦:“这小子年轻气盛,又是个外人,不晓得苏山主的妙处,听说还十分不愿呢,估摸着是装在哪个罐子里了,有什么好瞧的?” 罐子? 这个裴夏倒是知道,不单秦州,是各地人贩子通用的装人伎俩,方便看管运送。 所以,只要找到送往那三台楼宇中的罐子。 就等于找到了姜庶? (本章完) 第373章 送礼 第373章 送礼 找了个无人瞧见的角度,冯夭伸手勾住了柳贤的脖子。 没等他脸上猥琐好色的笑容绽放开来,冯夭指上发力,“咔”一声脆响,拧断了他的脖颈。 这二台上有一个算一个,就没有杀错的。 看着软倒自己怀里的柳贤,冯夭仰头问了裴夏一句:“尸体怎么办?” 裴夏不假思索地说道:“把面皮毁了,然后往外一丢便是。” 冯夭当即照做,纤手罩在脸上,将柳贤的脸骨五官尽数揉碎成一团血肉,然后提起他的尸体,就往隔间外一丢。 “噗”一声闷响,尸体落在过道上,却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没多久,走过两个面无表情的小童,拉起柳贤的两条胳膊,也不知道把他拖到何处去了。 水台上舞姬身姿摇曳,鼓乐不息,美食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混着一股一股腥甜的血味。 对他们来说,这熟悉的景象可能是有些醉人了。 “接下来呢?”冯夭问。 罐子,有了这么个明显的目标,裴夏便又多出了一种选择。 找人困难,找罐子,尤其是一个要被送到那楼宇中成婚的罐子,应该会简单一些。 那三台还去吗? 稳妥来说,还是去的最好。 裴夏斟酌了一下,问冯夭:“分头行动,你行吗?” 冯夭难得思考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道:“分不难,装回去可能得费点功夫。” “……”裴夏换了个没有歧义的说法,“我俩,分开行事,你单独进三台,能不能行?” 冯夭拍着胸脯:“当然没问题。” 裴夏对她的“没问题”是抱有怀疑的。 但眼下也没有多的人手,而且冯夭“体质”特殊,就算真出了什么意外,了不起就闭上眼睛装死——她可以装的很真。 而且只要剩个脑袋,冯夭都不算报废。 裴夏拉了拉兜帽,很快便不着痕迹地从隔间中退了出去,混进了人群之中。 冯夭没有急着行动,估算着时间,等到裴夏差不多应该已经离开二台,她才按着膝盖,从软垫上站起来,朝着远处尽头那座高耸的楼宇走过去。 这是江城山豪华的宗门建筑中最高的一座,被苏晏称为望江楼,据说内里雕梁画栋,珍珠作帘,黄金为阶,也不知道真假。 冯夭起先离席的时候,还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 但随着女孩步履坚定地走向望江楼,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向她身上汇聚过来。 歌舞鼓乐也压不住,逐渐嘈杂的窃窃私语。 二台上,都是在东秦有头有脸的人物,身份、财富、实力,你总得占一样。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更清楚,今次苏晏大婚,想要进入三台望江楼是何等的困难。 就说他们知道的,如今在内里列坐的,有虎侯李卿的使者,有东侯在两江船司驻守的将军,有白野原的少宗主,有上品的金刚境老餮行者。 说是说,若能进献宝物,可以列坐其中。 但要买这样一份身价,可不是寻常的天材地宝能够做到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冯夭走到望江楼前,一男一女两个唇红齿白的小童拦住了她。 一名江城山的灰衣长老从后走来,他瞧见冯夭先是眯了眯眼睛,除了让人眼前一亮的俏丽容貌之外,更令人在意的是她的年龄。 这样年轻的女娃,单独一人,也想进望江楼? 长老没有轻辱的意思,走到两个小童身旁,礼貌地抱了抱拳:“姑娘,望江楼随意可进不得。” 冯夭点头,平静说道:“晚辈姓冯,冯夭,有宝物相送。” 当然当然,你来你肯定是带着宝贝来的。 但我江城山大门大派,什么宝贝没见过,你以为我这么老资格的长老在这里候着是等什么,不就是掌眼的吗? “呵呵,姑娘是何重宝,能否拿出来让老朽一观啊?” “我。” “你……啊?” 老头微微一怔,随即轻笑起来,明白了冯夭的意思。 重又上下细看冯夭,目光立马就不一样了。 从头发、容貌、胸脯……一路看到脚,像是在品鉴什么货品。 “姑娘年轻貌美,身材姣好,确是个泄欲的好货,但凭这皮肉,在我宗也无非是个豢养的牲畜,想要上席列坐,有些难吧?” 你都把自己当贺礼了,这灰衣长老自然也不客气。 冯夭当然不会生气,她只是平静地表示:“我有修为,上品铁骨,也胜不了我。” 这话一出口,果然让灰衣长老神色一变。 江城山是东秦重派,但门内金刚境的高手,也不过就三人而已。 换言之,除了这三人,江城山最强的,也就是上品的铁骨。 如果冯夭真能压胜上品铁骨,那这份战力对于整个江城山而言,都是有些分量的。 平时说什么吃人淫乐?都是小道,正因为生在这样的世道里,秦人才更明白,拳头大就是最真的真理。 “若真有此等实力,那当然另作别论……” 灰衣长老盯着冯夭没有波澜的眼睛,伸出了一只手。 冯夭明白他的意思,白皙的小手也伸过去,与他握在了一起。 手掌相交,灰衣老者第一感觉就是冰凉,这女人的手凉的都有些阴森。 但很快,双方出力,又是一股莫名的滚烫从对方的掌心中传来。 那是一种宛如烈焰的炙烫感,好似她是在心脏中装了个火炉,正不断地向血管里泵出烈焰。 更令人意外的,是在这冰火两重天的体感外,这小小手掌中蕴含的坚不可摧的力道! 铁骨,上品的铁骨,还要更胜一筹! 会议老人震惊地看向冯夭,女孩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此刻这份平静却更像是一种高深莫测的矜持。 所言不虚,这个叫冯夭的女人就算没到金刚境,也绝不是一般的铁骨能够胜过的。 在自己的掌骨被捏碎前,老人连忙唤道:“好了好了,姑娘的实力,老朽已经有数了。” 他扯出手,心有余悸地看了冯夭一眼:“姑娘且等一会儿,此事我还需要向门中马长老通报,不过,如今多事之秋,想来门中不会拒绝您这样的高手的。” 马长老。 冯夭心中微动……假装微动,马石琳最早和冯夭是见过一面的,不过那时天黑,离得有些距离,而且当时她的注意力也大多在姜庶身上。 应该认不出来吧? (本章完) 第374章 你是来的吧! 第374章 你是来……的吧! 之前马石琳在高台上的时候,应该远远就扫到过冯夭。 只是当时离得远,这下两人是面对面的。 冯夭不会踌躇,她的脑子不支持她进行如此复杂的操作。 冯夭只会默默思考,一会儿要是被认出来,是出手打她,还是掉头就跑。 还好,马石琳没让她为难。 这位江城山的女长老听到通禀后,从望江楼出来,抬眼打量了一下冯夭,眼中尽是估算,并没有分毫异色。 没认出来。 “冯姑娘,”马石琳点点头,“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如此年轻就有这等修为,着实罕见,愿意入我江城山,确实是一份大礼。” 话到此处,她却又顿了顿:“不过,人心隔肚皮,秦州之地你也晓得,就这么放你进去,若有个万一,搅乱了山主大喜之事,我可承担不起。” 坏了,她不让我进,我是打还是跑啊? 冯夭在思考。 马石琳则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这女人小小年纪,倒是沉得住气,自打看见她,就一直面无表情的。 她清了一下嗓子:“山主将婚宴操办之事交给我,我也是怕出事,这样,若是冯姑娘能接受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条件,我现在也可以带你直上三台。” 冯夭眨一下眼睛:“何事?” 马石琳伸手入怀,摸出一颗黑漆漆的丹药:“这是一枚咒心丹,此丹入体,深植于心肺,若有解药,可以保证一月无碍,否则便会心力交瘁而死。” 冯夭恍然:“哦,所以我服下这颗丹药,只要不想死,就只能供江城山驱使,自然也不需要考虑忠心与否的问题。” 马石琳咧嘴一笑,白齿森然:“姑娘说的是。” 江城山,至少高层,对于自己宗门是个什么东西,心里还是有数的。 换在旧国尚存的时候,他们一准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教。 像这样的宗门,要凝聚人心,不靠旁门左道是不可能的。 咒心丹就是其中重要的一环,除了少数亲信外,宗门上下的要害职位与各级高手,都受此物掣肘。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咒死也无非就是死,真要是硬骨头,这玩意儿也拿捏不住。 说白了还是一道保险,只能管住那些怕死的人。 “冯姑娘要是害怕,我江城山也不勉强……”马石琳笑呵呵地说着。 结果话音未落,就看见冯夭一把拿过了丹药,跟个豆似的就往嘴里一扔。 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嘎巴嘎巴嚼了两下。 给马石琳都看呆了。 卧槽?入我江城山之心如此真切而急迫吗? 冯夭吃完,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能上楼了吗?” 马石琳肃然起敬。 让过半个身位,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冯姑娘……不,冯长老,请!” …… 裴夏脱了身上的黑袍和兜帽。 这身装扮混在那群江湖人里倒还罢了,潜入到江城山旁处,就太扎眼了。 他离开二台之后,就找了个路旁的隐蔽位置躲了起来,伺机打昏了一个身材与自己差不多的江城山弟子。 此刻扒了他的衣服给自己换上,他才走出小道,左右张望了一下,装作无事地向着望江楼方向走去。 他当然不觉得,换个弟子服就能随意出入望江楼。 但是,目标既然是个罐子,肯定会很显眼。 裴夏的想法是,先在望江楼附近徘徊一下,如果运气好,能直接遇到搬运姜庶的人,那半路杀出,抢了就跑自然是最好的。 结果刚靠近望江楼,就看到好几名神情戒备的铁骨修士。 这应该都是苏晏安排的。 如此严密,难不成姜庶已经被人扛进去了? 裴夏仰头望了一下高耸的望江楼,这地方一眼也瞧不出哪里是休息的房间……要不然等婚礼结束,让冯夭在里面查探一下,自己再里应外合? 裴夏心里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警戒的视线,寻找着足够隐蔽,又方便突入的位置。 他寻摸半天,蹑手蹑脚地钻进了一处小树林。 刚一进去,就闻到一股臭臭的味道。 一转头就瞥见了一个大白屁股。 留着利落黑色短发的男人正蹲在小树林里,嘴里还叼着纸,他错愕地转头,目光与裴夏交汇在一起。 两人各自沉默了非常短暂的一瞬。 随后裴夏一个灵巧地转身,手掌攀住树枝,柔韧的身躯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枝头,同时手中一把折扇落出来,俨然做好了交手的准备。 而对方也不遑多让。 那黑发男人把嘴里叼着的纸往结实的屁股蛋儿里一夹,身形矫健如同猎豹般蹿了出去,人在半空先提了一把裤子,然后一个前扑,侧着就滑进了林中的一片草地凹陷中。 动作干脆凌厉,仓促之间的选位也十分优秀! 裴夏立马就判断出来,虽然是偶遇,但这家伙绝非等闲。 他不是修为如何的问题,而是在这短暂时间里,他展现出的反应和临场选择,都在突出一种“战斗本能”。 事实上,陈谦业此时心里也是惊异的。 这人穿着的明明江城山寻常的弟子服,可刚才刹那间的动作,肢体的配合与协调,绝不是疏于习武的人能做出来的。 别说是底层弟子了,就是那些有修为的所谓长老,动作都会笨拙得多! 若非如此,他又怎么可能屁股都不擦就先隐蔽起来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江城山让这么一个身手不凡的家伙趁自己拉屎的时候突袭,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苏晏是看出他们来者不善了? 不应该啊,罗小锦在明,自己在暗,我一个兵家,哪里有马脚可露? 陈谦业正琢磨呢,忽的一阵破风声传来。 两道无形气劲宛如毒蛇,穿过重重草叶,朝着他激射而来! 陈谦业更是一惊,他不是惊这手段有多强悍,而在于这分明是武夫的技法。 不是炼头? 江城山有武夫吗? 陈谦业一个转身,先避过了气劲,才冒头向那人细看去。 他作为顶级的兵家,实力之强远超常人。 但这里是望江楼,楼里还坐着李胥的两江船司统领,一旦兵势纵横,势必会引起对方注意。 要是让江城山知道他陈谦业潜伏在贺礼队伍中,事情就麻烦了。 他现在想的是,既然对方是个武夫,那或许并非江城山门人,这事儿没准可以聊。 可等他一探头,却看到刚才裴夏栖身的树上早已没了人影。 陈谦业眉头一皱,多年战阵厮杀的本能在此刻激烈预警。 他猛地扭了一下脖子。 一道光华之中,巡海剑的剑尖从虚空中探出,就擦着他的脖颈,钉在了树上! 远处,裴夏也惊了。 竟有如此顶级的战斗直觉?! (本章完) 第375章 合作 第375章 合作 陈谦业歪着脑袋,斜眼盯着自己脖子边上的剑锋。 这把剑的彼端不是握剑的手,而是一抹灵光内敛的虚空。 余光瞥向那个持剑的人,裴夏穿着一身江城山的弟子服,正站在数丈之外,同样目光凝重的与他对视在一起。 这绝不是武夫能做到的事。 陈谦业心中一凛,这家伙是个……素师?! 放眼九州,素师都不多,在这绝灵之地的秦州,更是罕见。 武夫兼修素师,对于在秦州征战多年的陈谦业来说,本身就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裴夏也没有想到,他这术法神通如此突兀的一击,居然也能被躲开。 剑锋从虚空中退去,裴夏舌尖一卷,从刚才塞进嘴里的四颗养灵丹中又咽下两颗。 微弱的灵力再次浮现在内鼎中。 裴夏全无迟疑,另一只手上拿着的折扇浮动起灵力的光芒。 他不晓得这人来路,但只看身手,不是寻常的炼头能够比拟,此时灵力微弱,最好的办法就是凭借折扇持续的压制他,借机突袭成功。 “等等!” 陈谦业猛地张开手,喝住裴夏:“你是……” “呼!” 一道劲风扑面而来! 裴夏翻了个白眼,你说等我就等啊? 陈谦业屁股里还夹着草纸,闪避劲风看起来灵动,实则内心十分狼狈。 “你听我说!” “呼!” “我不是江城山的人。” “呼!” “你肯定也不是,你上山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呼……呃,等下再呼。” 裴夏将嘴里的两颗养灵丹卡在后槽牙上,终于被陈谦业的话给打动了一下。 他眼神闪烁地望着这个身形挺拔的黑短发男人:“你不是江城山的人?” 陈谦业夹了一下屁股,郑重道:“你先让我擦一擦。” 鉴于不能让对手离开自己视线的原则,陈谦业没法找地方完全躲起来,只能找一颗大树,遮住局部地区。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在裴夏满脸的嫌弃中,他提了提裤子。 自认为准备妥当,陈谦业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到裴夏身前,伸出了手:“我姓陈,陈谦业。” 这手,裴夏是握不下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夏的戒备并没有完全撤去,他牙上咬着丹药,左手折扇,右手巡海,目光仍然警惕。 陈谦业那一声能够喊住裴夏,本身就已经证明很多问题了。 这位兵家犹豫了一下,决定部分坦白:“我是虎侯李卿的人,此次借着贺喜之名上山是别有目的,我想你偷摸到望江楼,也不是为了参加婚宴吧……素师阁下。” 裴夏自然不可能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不过,虎侯李卿的人潜伏上山,倒真是个极可靠的说法。 别人不知道,裴夏却晓得,早有瞿英自西而来上了江城山,就是为了颠覆宗门。 如果是李卿派出的,眼下陈谦业会在这里也就顺理成章了。 以防万一,裴夏又试探了一句:“那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陈谦业摇头:“这会儿应该是我问你了才对。” 不管陈谦业的目的是什么,他现在是苏晏的座上客,相比之下裴夏还只能在望江楼外面乱窜,眼下急需求变的,是裴夏而不是陈谦业。 当然,这话外之音,裴夏也听出来了——有合作的机会。 苏晏是李胥的弟妹,无论出于什么需求,只要李卿想得到江城山,这位苏山主都留不得。 那陈谦业自然会想知道裴夏的目的,只要不影响大局,他就乐见其成——也省了在这地界和裴夏交手。 想通了这一点,裴夏心里也生出几分紧迫。 如果真有倾覆的危险,那现在身在望江楼的姜庶岂不是也很危险? “我来救人,”裴夏叹了口气,“新郎官是我朋友。” 陈谦业眨了眨眼睛。 新郎官……瞿英? 难道眼前这家伙也是个碎玉人? 不不不,如果这家伙真是受瞿英所托的碎玉人,他肯定会知道江城山的计划。 所以,瞿英那种人也会有朋友? 裴夏察觉到了陈谦业的目光明显有变:“怎么了?” “这个事,我可以帮你。” “帮我?” 陈谦业点点头:“对,我可以带你进望江楼,还能给你指路,当然,具体的解救过程,我不好插手。” 瞿英和李卿是合作关系,现在又正被苏晏“劫持”。 尽管陈谦业对碎玉人不感冒,但该说不说,无论是前期对抗洪宗弼时扰乱他的后方根据,还是战后整合河北宗门势力,瞿英都贡献不小。 有人愿意救他,陈谦业也理当帮忙。 裴夏则微眯了眼睛,轻轻点头。 他感觉自己也慢慢开始明白过来。 这陈谦业分明是个兵家高手,这次潜伏上山,想来李卿对于江城山的动作已经到了实施阶段。 但也许,就是因为苏晏和姜庶的婚礼,反而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毕竟之前听说三台望江楼里来了不少东秦的头脸人物,其中不乏高手,可能就会影响到他们的计划。 所以,这姓陈的是想让自己劫走新郎官,引发动乱,把水搅浑? 两个人在树林子里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裴夏点了点头:“好,信你一次。” 主要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两人这合作看上去有些仓促。 但实则在各自心里早就转了十几个弯。 而且这事儿也不复杂,陈谦业系好裤带,就堂而皇之地带着裴夏从小树林里走出来。 有两个弟子正巧瞧见了,也不敢问话。 问也没事,陈谦业都想好了,就说是给他送纸来的。 裴夏不吭声,就低头跟在陈谦业身后。 要不说有关系就是了不起呢,前面冯夭还不知道要卖身到何等地步才能进望江楼。 这边裴夏跟在陈谦业身后,从后门进去连个招呼都不用打。 走进望江楼,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向着裴夏扑面而来。 有点像是以前在北师内城逛酒楼的时候,建筑用料考究,摆设精美昂贵。 早在二台的时候裴夏就已经有所感慨,但现在还是不得不说一句:很难想象这是在秦州。 顺着廊道转过几个弯,渐渐就开始听见曲乐和人声,想来离宴会厅不远了。 陈谦业没有再往前,而是带着裴夏在一处楼道口停下来。 他左右瞄了一眼,确认无人,才抬起手,指向楼上一个房间。 “苏晏的房间就在那里,我早先看见她进去补妆了。” 裴夏问:“那新郎官呢?” “估计也在那里。” “啊?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苏晏装模作样的婚娶,你还真以为那好色娘们是个讲规矩的人?” 裴夏心里咯噔一声。 好色娘们说是。 哎呀,哎呀呀呀呀,徒儿啊,你莫不是已经……唉! (本章完) 第376章 碎玉无声 第376章 碎玉无声 陈谦业作为一个征战多年的兵家,对于望江楼里纸醉金迷的气氛始终不太适应,所以才出去自行蹲坑。 加上和裴夏动手,离开的时间已经有些久了。 毕竟是虎侯使者的随从,稍有些异样,或许就要引来额外的窥视,他必须尽快回到宴会厅。 望着短发兵家离开的背影,裴夏转头看向楼上的房间。 现在他又是独身一人了。 鬼鬼祟祟是不得行的,他理了理衣衫,反正是穿着江城山的弟子服,动作敞亮些。 堂而皇之地从楼梯走上去,出乎裴夏预料的是,穿过长廊,一直靠近到陈谦业所指的房间之外。 让裴夏没想到的是,这里明明是新娘的房间,可外头却一个侍候的人都没有。 他逐渐放缓脚步,踮到门外,侧耳一听,才发觉屋里也静的异常。 补妆补妆,像苏晏这种,不应该是前后一堆人围着,上下其手,满屋嘈杂吗? 总不能苏山主自己一个人描妆吧? 再次确认了周围无人,裴夏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门缝,向里面偷窥过去。 望江楼外头都雕梁画栋,这房间里自然也精致典雅得很。 不过,除了那些昂贵的摆设挂件,布局上倒也如常,裴夏看见的除了桌椅、屏风、床铺,多出来的无非是相连的琴台、茶室、书舍——确实要比裴洗在相府的房间还要豪华许多就是了。 屋里并没有人声,梳妆台前也没有人。 裴夏细细看过,那铜镜下的胭脂水粉摆的齐整,似乎根本就没有人动过。 什么情况,陈谦业不是说看见苏晏进来补妆的吗? 这异状,一瞬间让裴夏都有些打退堂鼓。 但想到姜庶年纪轻轻沦落成这妖女的xx,裴夏这个当师父的还是不得不鼓起些余勇。 他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进来之后,感受更明显了。 那些摆设齐整的像是打扫过后就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裴夏蹑手蹑脚地走过,目光逡巡,直到扫过屋里那张床,在床幔之间,他隐约好像看到有个人躺在里面。 他脖子一缩,下意识躲藏。 见床上没有反应,才细细打量过去。 没有看错,床上确实有个人,穿着红衣,平躺在上面。 会是姜庶吗? 裴夏想靠近些,又担心里面藏着的是那个传说中的女色魔。 她对姜庶都如此垂涎,要是见到自己这幅丰神俊朗的容月貌,岂能轻易放过? 就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 裴夏来不及多想,连忙躲到了不远处的屏风后面。 屏风之后是个澡盆,猫在澡盆的阴影里,也不用担心透光。 就在他刚刚藏好,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一个同样穿着浓烈红衣的人走了进来。 隔着屏风,裴夏只看到这人体态修长,一头长发。 嘶,苏晏? 那刚才床上的果然是姜庶吗? 裴夏心中暗恼,早知道刚才就大胆些,扑上床,抱了姜庶直接就跳窗逃跑! 正懊恼,就看到屏风彼端那人影迈开步子,向着床的方向走去。 坏了,这妖女难不成是要白日宣淫? 裴夏抓紧时间,思考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这苏晏据说是个金刚境,要是我这会儿暴起攻之会不会也有被抓去当……的风险?! 风险是有的。 裴夏想了想,决定还是先观察一下。 实在不行,就让姜庶牺牲一下,看能不能趁对方乐在其中的时候,偷她一手。 想着,裴夏摸出袖里小剑,在屏风上扎了一个小孔,然后眯起眼睛从小洞里看过去。 那红衣人的确一头长发,坐在床边,裴夏一时只能看见侧影,不过这侧影好像与传说中的不符。 “是不是有点太平了?” 他正纳闷呢,就看见这人掀开帘慢,从床上抱起一个人来。 裴夏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因为那从床上被人抱起的,分明是个女人! 这女人容貌娇艳,尽管穿着鲜红的嫁衣,仍能看出其身姿丰腴,相比之下,这才更像是传闻中那个妖艳的山主苏晏。 可,可如果躺在床上的是苏晏,那这个把人抱起的,又是谁? 仿佛是为了解开裴夏的疑惑。 那人一手搂着苏晏的腰肢,一手拂了拂耳畔的鬓角,露出一张让裴夏有些熟悉的侧脸。 碎玉人,瞿英! 怎么是他? 新郎不是姜庶吗? 裴夏在一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的情报可能有误,也许是在某个地方产生了误差。 所以,苏晏真正要婚嫁的人,并非自己的弟子姜庶,而是那个碎玉人瞿英? 可是,等等,瞿英不是来颠覆江城山的吗? 再者,这婚礼本身就是苏晏发起的,怎么好像反而他才是主导者一样? 裴夏屏息凝神,透过小孔继续观察着床边的情况。 他看到苏晏的眼睛是睁着的,但这位金刚境的眼神却异常空洞,宛如人偶一样没有神采。 反倒是瞿英,面色柔和,他伸手从苏晏滑腻的脸颊上抚摸过去,一股淡淡的灵力随之升腾。 一种让裴夏感到无比熟悉的力量,悄然弥漫在房间里。 这是,特殊的灵力规则,是术法神通! 裴夏心里一惊,那天晚上与瞿英偶遇时,自己只注意到他有开府境的灵力。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也是个素师? 而且他这术法,怎么也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随着术式完成,一点迷蒙的光摇曳在了苏晏的眼睛里,随后便是瞿英低沉的唤声:“苏晏。” 身若无骨的江城山山主无意识地嗫嚅着嘴唇:“……我在。” “你爱我。” “我……我爱你。” “你要嫁给我。” “我要……我要嫁给……给你。” “你广邀宾客,把东秦所有你能请来的门派宗主,都请来了。” “都……请来了。” “很好,现在,把这些话再一次深入到你的脑海中,然后睡去吧。” 苏晏鲜红的嘴唇无意识地蠕动着,她慢慢合上眼睛,呼吸悠长,真的睡去了。 裴夏认出来了,他的确见过类似的术法,是在灵笑剑宗,长孙愚用这种法门控制了门中的化元境长老晓月。 可长孙愚能够成功,是因为他身有心火,借助了祸彘的算力,才能以下克上,用术法控制化元境。 炼头虽仅有四境,可金刚境已是第三,哪怕不及化元,也相去不远。 这瞿英年纪轻轻,能有那份开府境的武夫修为,就已经令人惊异。 如果那还能用“地气”解释的话,这份素师修为,以及恐怖的算力,又是从何而来?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这个碎玉人,绝对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瞿英放下苏晏,重又拉上了床幔,他低声自语道:“这一遭把东秦十余位宗门首脑都齐聚过来,如果能一锅端掉,李卿东进的步伐也会加快很多,那想来李胥也不得不……” 他后面的声音渐小,裴夏听不真切。 直到瞿英整理了衣服,从床边起来,作势要走。 离屏风近了些,裴夏才重又听清几句瞿英的低语。 “这次行险用了神通,会不会让周天那老小子察觉到?” “罢了,李卿行事侵略如火,想来此间很快就会事了,到时候抽身离去,也不怕那小老儿。” “再说,此行不少人沾染了我身上气息,应该也能混淆他一二……” 说着说着,瞿英便已走出房间,重新合上了房门。 不过,到了屋外廊道,一身新郎红衣披散着长发的瞿英却顿住了脚。 他没有发出声音,而是转过头,看向门扉,视线仿佛是在注视屋中的某个角落。 他勾起唇角,无声而妖异地笑起来。 (本章完) 第377章 收局 第377章 收局 确信瞿英离开了房间。 裴夏才慢慢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昏睡在床上的蛇蝎尤物。 难怪呢,苏晏背景滔天,又是江城山山主,什么样的好货色没有见过,居然会冒着触怒李胥的风险,非要和一个外人成婚。 原来是受到了术法神通的影响。 裴夏又不禁将目光投向了房门。 瞿英自称碎玉人,此行来到江城山,本就是为了颠覆宗门。 由此来看,在他控制住苏晏后,这个目的其实就已经达到了。 按他刚才的只言片语,刻意导演这么一出结婚的戏码,是为了将东秦其他有数的宗门首脑齐聚过来。 东秦之地,自然都是东侯的地盘,这些头头脑脑,像什么梅园柳贤、老餮行者,都是李胥的狗。 要一颗一颗把这些钉子全拔了,很是需要时间,但眼下,如果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确实,瞿英的思路貌似没什么问题。 不过,落到细节处,武夫修为达到开府境,体内灵力自成源泉,你说你可以释放术法,倒是没问题。 可苏晏堂堂的金刚境,想要如此牢靠地控制她的心神,这份算力绝非寻常。 瞿英刚才自己也在暗自嘀咕这件事,甚至提到了……周天? 裴夏的脑海中浮现出船司中那个背着黑鞘长剑的小老头。 瞿英认识周天,而且从他的话风来看,他不仅熟知此人,甚至十分忌惮。 周天才炼鼎修为,原本裴夏以为不凡的黑鞘剑,也早早查看过,他会怕周天的什么? 更何况,只是如常运用术法,又为什么要怕周天? “回头要是还有机会和那小老头遇见,不妨问一问他。” 裴夏对周天的印象还算不错,老头性格率直,旁敲侧击询问一下碎玉人、瞿英、或者是术法神通方面的事,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不过眼下……裴夏转头望向床上躺着的苏晏,她的新郎官既然不是姜庶,那姜庶又在何处? 该不会已经成了盘中餐吧? 此时,屋外又传来脚步声,裴夏连忙躲起,就听见一个女声唤道:“山主,婚礼马上要开始了。” 苏晏昏睡在床上还未醒来,无人应答。 不过那女弟子应该早就习惯,唤过之后也不打搅,径直就离开了。 裴夏轻呼出一口气,不行,得先离开了,不说一会儿苏晏醒了,就说婚礼即将开始,到时候来往的人也会变多,就不好脱身了。 趁着外头没人,裴夏蹑手蹑脚地从房间里出来。 走到廊道上,立马又挺直腰背,一副如常办事的弟子模样。 此刻离开,又要去哪里呢? 江城山这么大,姜庶如果不在望江楼,别处也没法寻找。 心念一动,裴夏很快察觉,脑虫也已经进入了三台。 那这么看,此刻的望江楼婚宴中,自己除了陈谦业,还有一个冯夭可以依仗,或许应该尝试多待一会儿。 还得回到原来的思路,马石琳既然绑了姜庶是要送给苏晏的,那只要跟紧苏晏的脚步,总能找到他。 打定主意,裴夏理了理衣服,就从客房这边下来,循着之前陈谦业离开的方向,往人声嘈杂的那一侧走过去。 望江楼的正厅极其豪华,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倒也罢了,其中数层之高竟然养了一株盘根青树,其下廊阶环绕,流水成泊。 宾客十余席,就分列在青树左右,各自除了首案,身后还列有次案,供随行之人享用。 有不少江城山的弟子都在其中侍候,裴夏走进来也并不醒目。 但为了防止生疑,他也没敢多打量其他人,垂着脑袋扫了一眼,除了身形挺拔异常醒目的陈谦业,他很快就看到了在离正厅大门最近的地方,那角落里孤零零一个人坐着的冯夭。 他小心地绕了过去,然后一捋下摆,跪坐在冯夭身旁,一副给客人斟酒的模样。 冯夭对于裴夏的出现并没有任何惊讶,她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问了一句:“现在怎么办?” 裴夏反问她:“马石琳在哪儿?” 冯夭偏转过头,努了努嘴:“那儿。” 马石琳并未落座,苏晏未至,她需要在此处招待客人,手里提着酒壶,穿插翩飞,娇笑不止,一副很会来事的样子。 “一会儿打起来,”裴夏小声道,“别的我们不招惹,就盯着马石琳,捉住她。” 裴夏现在也是洞悉原委的“幕后”之人了。 瞿英既然费这么大劲,攒了这个局。 那肯定得有收局的人。 陈谦业作为兵家高手,混在这么个贺礼队伍中,可见李卿是打定了主意要拿江城山开刀。 不过…… 打眼一扫,这厅里的高手可不少。 那须发杂乱芜长,一张嘴吃不能停的,应该就是老餮行者,裴夏在船司的时候就听过这人的名号,据说是个上品的金刚境。 若以武夫境界来看,约莫相当于化元境界了。 还有边上一直神色冷峻的方脸男人,看他面前的桌案,是一筷子也没有动过,盘腿坐下,就一直按着膝盖不动声色。 他身后十余名随从,甚至直接就是穿着黑色的甲胄来的。 这摆明是从船司来的,东侯李胥手下的将领,说不得就是个千人斩的兵家高手。 其他还有不少,只看眼中精光,皮肉强度,就不似寻常修士。 想那扎着两根麻长辫的老太太,那倚着贴拐杖的跛脚少年,还有那个,一身白衣绣服,腰间佩剑,隐隐传出血煞气的…… 哦,那是李卿的人……等等。 这是李卿的人? 这他妈不是罗小锦吗?! 裴夏连忙又缩了缩脖子。 之前遇到过裴秀,就猜想罗小锦是到了秦州,本以为赵北石等人被炖了,她肯定得急速返回北师城禀报情况。 没成想,你还吃上席了? 罗小锦如今修为也有开府境,摆在外州寻常江湖中,也算是一方大佬。 不过今天这个局,她显然不太够看。 倒是坐在她身后的陈谦业,绝对是个顶级的兵家强者。 但,要说这点人就能夷平今天的江城山,那肯定不现实。 那位胭脂玉虎,是不是还有后手啊…… 裴夏还没琢磨明白,场间的鼓乐忽然低沉下去,原本青树下翩然起舞的舞姬们,也纷纷袅娜着身姿退了下去。 裴夏心中一凛,这应该是婚礼要开始了。 果然,楼上栏杆一抹红衣跃出,鲜艳的长裙迎风飘转,就这落下的片刻功夫,裙底一双象牙似的玉腿便都让人看了个清楚。 苏晏落地,红裙如含苞重新合拢,确实补了妆容的苏山主今天看来格外娇媚。 未有盖头,青丝下,一双流水的眸子扫过全场,她红唇抿起笑道:“好看吗?” 说完,她又撩起一条长腿,在灯光照拂中,转瞬又收回裙下。 “咯咯,好看也不让看了,”她笑道,“以后啊,奴家这身子可就不侍候旁人了。” (本章完) 第378章 乱战 第378章 乱战 你看她这幅调笑娇媚的生动模样,实在很难和裴夏不久前在房间里看见的那个昏睡的山主相提并论。 难怪当初长孙愚控制晓月那么久都无人发觉,是挺阴险的。 苏晏笑吟吟地伸出手,朝着那长阶唤道:“郎君,快下来让大伙认识认识。” 楼梯上走下来一个长发的年轻男人,自然就是瞿英。 只说瞿英此刻的神貌,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被迫的意味。 浅浅笑着,就走到苏晏身旁,任由这位山主挽住了他的胳膊。 香软在怀,他礼貌地向着周围的贵客们点点头:“诸位,原来辛苦。” 说是男婚女嫁,但其实大家都明白,江城山这次,是苏晏娶了瞿英。 倒插门,岂有他张口一副做主迎客的道理? 诶,苏晏还就是不管。 仿佛在挽住他臂膀的那一刻,就把魂儿都献了出去,满脸的温柔缱绻。 看的台下众多宾客,既错愕,又狠狠羡慕。 苏晏名声好不好? 那肯定是不好的,东秦知名烂裤裆,还专挑少年下手,下完手跟着就下嘴。 但名声再不好,人家这容貌身段摆在这里,加上经年累月的一手好功夫,床笫之间,可是难得一见的恩物。 结果就被台上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小子收入囊中。 有些人是一边心里狠狠羡慕,一边嘴上疯狂嫌弃——差点都忘了,其实他们自己作为东秦豪强,也没几个像人的。 新郎新娘都登场了,不管是乐见其成的,还是心有嫌隙的,总归气氛是越来越高涨了。 如果宾客都已到齐,那么或许一会儿就该有人收局了才对。 裴夏偷偷嘬了一口小酒,难不成全靠陈谦业一个人? 他瞄了一眼坐在罗小锦身后的陈谦业,这个留着利落短发的男人也在喝酒,不过他喝的很板正。 提起酒壶,给小小的杯子里倒上,然后仰头一口饮尽。 仿佛不是在喝酒,而是在计数。 也不知数到第几杯的时候,望江楼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所有人都翘首望去,寻思是何人如此大胆不讲规矩。 却看到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甲胄,满脸血污的士兵。 那兵踉跄一下,撞进香甜的酒气里,声嘶力竭地喊出一句:“李卿西来,藓河船司已经失守!”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近席那名船司将领。 他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桌案,挺身站起,无形的“势”瞬间蓬勃而来! 一双虎目瞪向对面的罗小锦:“虎侯行事如此?!” 罗小锦也是懵的。 李卿只说让她来参加苏晏的婚礼,可从没有和她透露过还有什么军事行动。 这位船司将领是一位资深的兵家千人斩,征战多年,又身在秦地,战力之强,别说罗小锦是开府,她就是个全盛的巅峰化元,也难以从对方手中走脱! 可话音刚落,另一股刚强肃杀的兵势便从罗小锦身后倾轧过来。 陈谦业仍旧坐在桌案后,有条不紊地给自己倒酒。 可从他身上溢散出来的,却仿佛是某种近乎实质的流体,当他的“势”从罗小锦身上淹过的时候,这位虫鸟司的都捕甚至感受到一种真切的窒息感! “孙将军,我们也很为难的。” 陈谦业仰头抿下酒,搁了酒杯,眯眼看向他:“借着贺礼船队的幌子,我下江沿途,暗中破坏了三处烽火,这要是不打,我不是白忙活吗?” 说完,他状似无意,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虎侯昼夜奔袭一千四百里,还能一击溃敌夺下船司,孙将军也算是带兵有方了。” “你说什么——” 这姓孙的将军眼看就要发怒动手,还是身后一人竭力拉住了他,喊道:“将军,大局为重,先下山,咱们去鲁河船司整顿人马,起码得坚守住,等东侯援军!” 这热血都冲到脑门了,得亏是有经验的老将,此刻强压了怒意,狠狠瞪了陈谦业一眼,转头就要离开。 还没走到门口,就见陈谦业黑袍之下,闪过一道寒芒。 一柄三尺长的单刃直剑破空而来,“锃”一声嗡鸣,擦着孙将军的鼻尖,就钉在了门柱上。 此刻事发,陈谦业终于不用再克制他的兵势,带着数倍于人肃杀之气,他缓缓起身。 目光横扫全场:“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话音落下,罗小锦身后那十余名精壮汉子同时起身,兵刃出鞘的金铁声连成一片。 好家伙,合着只有罗小锦这个“带头的”蒙在鼓里,陈谦业这一帮子就是打架来的。 也不知是谁传出的第一声惨叫,混杂着咆哮的厮杀顿时在整个望江楼里爆发开来。 “他们这是敢死队啊!” 裴夏到这会儿才算明白,陈谦业这一伙儿就是来拖住的,李卿如果真是带着军队已经拿下了藓河船司,就等于已经有了根据地,下一步只要围军攻山,在场这些东秦头目就一个也跑不了。 裴夏拉着冯夭的手,先是蹿到一旁,然后一边从怀里摸出丹药塞进嘴里,一边说道:“找马石琳!” 秦州乱战他无意参与,什么虎侯东侯,更是他搅不动的风雨。 但对他来说,这却是个逮住马石琳的好机会。 冯夭抬手一指:“在那儿!” 马石琳哪里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这婚宴的画风变得也太快了! 她下意识去看山主的时候,才发现苏晏已经带着瞿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妈的黑心老板,带着小老公直接就跑路了! 马石琳本来也打算跑的,结果乱战中被一个船司的校尉给瞧见了,生是把她也卷进了乱战。 一双铁掌拍在对手的长剑上,马石琳看着罗小锦的脸,厉声喝道:“罗姑娘,我们江城山对你可是礼遇有加!” 什么礼遇有加就是屁话,本来礼遇的也不是她罗小锦,而是她身后的李卿。 不过罗小锦无意动手倒是真的,诚如裴夏所说,这一局层次不低,对她来说也算危险重重。 可没办法,覆巢之下,谁管你这那的,先后已经有好几个东秦修士向她出手了。 她的武夫修为在秦州本就受限,左右抵抗,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身上已经有了伤。 罗小锦在虫鸟司这几年也算是有所长进,此时她已经想明白,李卿让她来送贺礼,除了遮掩目的之外,就没在乎过她的死活。 微薄的血煞气从剑锋上震动开来,她勉力隔开了身侧的一名铁骨修士,可随后便是马石琳突入了她的下怀。 正要出手,阴影中身穿月白长裙的冯夭纵身而出。 铁骨对铁骨,一刹那的碰撞,却让马石琳手掌生疼! 冯夭侧目看她,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顷刻泛出深邃的血红! (本章完) 第379章 突围 第379章 突围 衣衫之下,金红色的纹身开始如同蛛网般绽放开来。 漆黑的长发纷扬而起,剧烈动作的破风声里,强硬的钢铁之躯几乎瞬间就将马石琳击倒在地! 眼看着冯夭按着马长老的脑袋,重重砸向地板,激荡而起的劲风让四周的其他修士都被震慑了一下。 罗小锦尤其惊愕,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场合下,居然会有人来救自己。 东秦这边自不必提,李卿会派她来干这种事,摆明了也不在意她是否能回到北师城。 深陷险境之中,这少女一身的月白的长裙,仿佛惊亮了罗小锦的双眼。 这姑娘,好像上山的时候自己见到过。 是的,她是作为散修一路走上江城山的,她是何时进的望江楼,自己怎么都没有察觉…… 等等,我记得,她好像还有一个同行的人。 同行的人来了,他穿着江城山的弟子服,左手一把小扇,右手一把朽木剑,走到冯夭身前,低头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马石琳,说道:“得手得手,快撤!” 他是一眼都没有看罗小锦。 可罗小锦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裴……裴夏?!” 是,赵北石等人出事的时候,她就已经从裴秀那里逼问得知了裴夏在秦州出没的情报。 但秦州这么大,没有大翎王朝那样健全的情报体系辅助,罗小锦对于抓到裴夏这件事并没有指望。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歪打正着,裴夏居然也正在江城山上。 难怪当时看这女孩身旁的黑衣人有些熟悉! 裴夏终于舍得抬眼看了她,别无他话,只是咂了一下嘴:“啧。” 仿佛是遇到了什么晦气东西。 完了也不管罗小锦如何,冯夭提着马石琳,裴夏紧跟其后,就准备冲出望江楼。 罗小锦这边最强的,自然是陈谦业。 这位留着利落黑色短发的将军,正在望江楼那棵青树之下,同时与船司那位姓孙的将军以及金刚上境的老餮行者交手。 而且看态势,不是他被缠住了,相反,是他在压制另外两人。 能够在一正三奇中独占一席,兵家本身的修行方式就非常独特。 常言说百人斩、千人斩、万人斩,三个境界以战场人头为数,便时常让人产生误区,只觉得杀人够多,实力就强。 但事实上,所谓人斩,不过是便于区分的一个叫法,一名兵家战力是否强悍,通常来说是取决于其裹挟的“兵势”。 好比孙将军,以境界划分,他是千人斩,少时驰骋疆场,如今统领的是两江两部船司四千人,这支部队虽然身在要害从未懈怠,但因为地处东秦腹地,除了偶尔镇压流民盗贼,出战并不多,因此孙将军的身上裹挟的“兵势”就要散淡许多。 相反,陈谦业自打跟着李卿起家,近十年几乎从未退下过战场一线,本身就是久经磨砺的顶级“枪尖”。 他是李卿副将,所裹挟的军势来源于整个虎侯军队,这是一支骁勇善战,且硬仗不止的虎狼之师,因此陈谦业身上的兵势才能宛如实质,带着金铁肃杀之气,锋芒毕露! 如果能达到谢卒那样的“血镇国”境界,其兵势更是与国运深度绑定,像大翎与北夷交锋,战事越烈,则谢卒越强。 这也是为什么血镇国的威慑力能够如此强大,这玩意儿次的时候,是把天识当狗打,强的时候,它能把证道当狗打! 要是战局惨烈到了家国破碎,生死存亡的境地,那个阶段的血镇国,史书上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杀到日月无光的再世魔神。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大国之间难以出现灭国之战的保障,“血镇国威慑”了属于是。 裴夏当初和韩幼稚在地道之中遭遇夷人的时候,就有过这种担心,别看老韩是化元巅峰,以当时大翎与北夷的战况来看,就不说万人斩,千人斩的兵家,老韩都够呛。 偷偷瞄一眼,陈谦业抬起一脚,破风声像是雷霆凭空撕裂,那劳什子的金刚上境当场就被踢断了腕骨,而周遭数名高手的围攻,却仿佛让这小子越战越勇。 所以说,闲着没事你真别去触这帮兵家战鬼的霉头。 冯夭一手提着马石琳,一手挥舞铁拳,沿途冲杀,砸碎了七八个人条,鲜血与碎肉溅了衣衫满怀。 裴夏则跟在她身后,挥剑策应,口中含着丹药,随时准备应急出剑。 得益于陈谦业之前带裴夏进来的时候走过后门的道儿,让他们免去了从战况最复杂的正门突围,而是钻进了侧面的后屋,一路从廊道里冲了出来。 山林草木的新鲜空气涌入鼻腔,裴夏深吸一口气:“别停,再往外跑。” 冯夭自然听话。 可让裴夏没想到的是,自己身后居然还跟了个尾巴。 这尾巴不是别人,正是罗小锦。 罗小锦这几年在晁错的教导下,早已今非昔比,她看得清形势。 望江楼打的虽然激烈,但一时半会儿肯定结束不了,李卿的目的如果是在这里覆灭东秦首脑,那势必要围山,这个过程就不可能短暂。 她又不是陈谦业,以罗小锦如今受限的开府境修为,和自身带着的那些丹药,根本不足以支撑到李卿上山。 所以她得跑,不跑她就会死在望江楼。 你说巧不巧,人生险死的时候,总有裴夏来给她指点生路。 一口气顺着山路,又跑出去一盏茶,那高耸的望江楼此时远远看去,就只剩一个尖尖儿了。 裴夏这才喘着气,朝冯夭按了按手,然后自己摸出那个黑色的酒葫芦喝了一口。 “呼,”裴夏看向冯夭手里提着的马石琳,“马长老,好久不见了。” 马石琳也是铁骨境的修士,虽然被制住了,但这点伤势和颠簸,还不足以失去意识。 到此时,她自然已经看出了裴夏和这个姓冯的早有图谋,不过一句“好久不见”,还是让她有些困惑:“咱们见过?” “那不然你能抓了我徒弟吗?” 这一句,立马让马石琳恍然:“你是那天晚上和姓姜的小子在一起的那个……你不是死了吗?” 我死了? 裴夏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马石琳转头望向冯夭:“那你就是当日在船司阻拦的女人,你不是也死了吗?” 姜庶被抓走的那天,是江城山的铁骨境来捉的人,冯夭被打断脊椎,扔在楼下没了呼吸,看着确实是死了。 于是手下回禀,就说姜庶的同伴全都死了? 哦,哦哦哦,难怪马石琳对他们俩一点印象和戒备都没有。 裴夏冷笑了一声:“是啊,是死了,这不是找你索魂来了嘛。” 马石琳没有说话,而是紧盯着裴夏,仿佛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她忽然露出了森然的笑容:“自以为是的小子,你以为派人潜入我江城山是没有代价的吗?” “你所依仗的无非是这姓冯的女人,但你可知道,她入望江楼之前,已经服下了咒心丹!” (本章完) 第380章 遇卿 第380章 遇卿 马石琳跟在苏晏身边,处理江城山大小事务,也算有些心得。 她明白,这冯姓女子既然敢服用丹药,想来当时就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可眼前这小子,既然会为了救一个徒弟不惜如此冒险,那肯定又是那种矫揉造作的人。 只要告诉他,这姓冯的姑娘为了帮他,不惜以身用毒,如果没有自己给的解药,她必死无疑。 这小子还不得……桀桀桀桀桀。 “咒心丹?”裴夏愣了一下,“呃……哦。” 哦。 哦?! 马石琳瞪大了眼睛:“喂,咒心丹啊,没有解药就会死啊,心脏紧缩,如同刀割,剧痛而死啊!” “哇哦,好可怕呀。” 裴夏说着,伸手拍了拍马长老的脸:“说吧,我徒弟关哪儿了?” 马石琳眯着眼睛瞥了裴夏一眼,冷冷笑道:“在山主寝宫,好汉饶命,别杀我。” 好家伙,这头还在结婚,那边助兴的都已经送去寝宫了。 眼下望江楼战作一团,苏晏和瞿英都不知所踪,起码短时间里,姜庶不管是性命还是贞操应该都无虞。 裴夏让冯夭按住马石琳,转头看向了稍远处的罗小锦。 她突围之后并未远离,一直跟在裴夏身后。 此时迎上裴夏的目光,神色间略有一些紧张。 她是知道裴夏厉害的,哪怕秦州绝灵,武夫修为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可裴夏的体魄本身就远胜寻常修士,在剑招武艺上,更是罗小锦拍马也赶不上的。 如果要动手,恐怕就是拼谁的丹药储备更充足。 在这一点上,裴夏其实没什么信心。 人家毕竟是奉命来的秦州,连赵北石那些人身上凑凑都有十几颗阳春丹,很难说罗小锦是不是备了一麻袋。 更关键的是,现在的形势不允许裴夏杀她。 陈谦业暴起,李卿围山,裴夏就是找到了姜庶,想要全身而退也很困难——李卿也是军阀,落到她手里,未见得就是好事。 在无声的对视片刻之后,裴夏垂下了巡海剑的剑尖:“罗都捕,有阵子没见了。” 两年了。 罗小锦看看他,又看看他身旁言听计从的冯夭,撇嘴道:“裴公子果真风流,身旁这又是哪里来的娇俏小娘,不见徐姑娘,莫非已经是被你给玩腻了?” 就尬黑。 裴夏懒得搭理她,径直道:“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咱们做个交易。” 罗小锦眉头跳了一下:“怎么说?” “我知道你现在是帮李卿做事的,这样,等我找到我徒弟之后,你保证让我们妥善离开。” 裴夏顿了顿:“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解决一个燃眉之急。” “燃眉之急?” “你此行秦州,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裴夏笑道:“吏部侍郎家的公子赵北石已经被炖了,这样,只要你帮我,你回到北师城,可以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身上,就说是我针对大翎,故意杀人的,如何?” 罗小锦眯起眼睛。 她意识到了,裴夏和自己之间存在信息差。 赵北石之死,的确是罗小锦必须想办法掩盖的重大失责。 但裴夏的提议是无法成立的,因为那一行中,还有蒋府尹的小姐得以保全,她是知道事情始末的,罗小锦区区一个都捕,也无力说服这样的权贵子弟帮她说谎。 所以罗小锦只能尽力分摊责任,将看管不力这件事一部分甩到李卿头上,这也是她答应帮李卿东下藓河的原因。 而除此之外,要说还有什么更直接有力的手段。 罗小锦看向了裴夏。 她不知道为什么洛羡对于裴夏如此执着,反正两年前的相府谋杀案中,徐赏心已经无人提及,潜逃的叶卢也只在虫鸟司被列作重点对象。 唯独裴夏,甚至群臣议事的时候,还时常会被洛羡提起。 罗小锦很确信,如果能把裴夏捉回去,长公主不仅不会责罚她,还会重重赏赐。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对视一眼,罗小锦竭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佯作沉思:“好吧,我确实需要个由头。” 裴夏的计划很简单,找到姜庶,利用罗小锦脱困,离开江城山。 罗小锦的计划也很简单,先跟着裴夏,等见到李卿,就直接点破裴夏的身份。 不管怎么说,李卿是接受大翎援助的,举手之劳,她没道理不帮。 于是在看似意见统一的氛围中,大家稍歇片刻,然后冯夭便提着马石琳,顺着她指路的方向,开始往苏晏的寝宫走去。 江城山其实严格来说,不算大,毕竟夹在两江之间,没有形成连绵的山脉。 但架不住宗门有钱,前前后后都让苏晏给用上了,除了正门山道上来可以抵达的两层广场与望江楼外,还有数不清的楼台水榭穿梭其中。 连裴夏这样见多识广都有些被惊到了,有时候走着走着,以为自己是跋涉在某个荒林中,结果钻出林子一看,不远处一片廊桥围起,还有假山池塘一块儿在做景。 慢慢能瞧见寝宫的檐角了,裴夏犹豫了一会儿,提议在前面稍作歇息。 苏晏本身是金刚境,实力不俗,就算吞下阳春丹,和冯夭两面夹击,也是一场硬仗。 这倒也罢了,主要还是之前在望江楼潜伏的时候,瞥到的瞿英,那碎玉人的言行,实在让裴夏心里有点没底。 能够用术法神通控制苏晏,这瞿英的算力真的很不对劲。 裴夏可能是有点应激的。 “前面有个水洼,”马石琳已经非常温顺了,“可以在那儿休息一会儿。” 顺着马石琳指引的方向走过去,溪水流过石间,绿树掩映,一时遮住了视线。 裴夏走在最前面,拨开草叶,仰起头望了一眼,忽的愣住了。 不远处确实有一片蓄起的小水塘,只不过那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白衣女子正坐在水边的石头上,边上摆着她的靴子,一双如玉的小脚泡在清水里。 她应该是在挽发,把及腰的青丝拢在一处,熟稔地绑成一个长长的马尾。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秀眉张扬,仿佛凝墨成刀,一双清目并不高冷,却另有一种内敛的锋芒。 这一眸对视,让裴夏都忍不住感到有些刺眼。 这白衣女子见到人,也不慌张,红唇抿起,十分淡然地笑了一下:“往何处去啊?” 裴夏刚要搭话,身后却被人猛地拉了一下。 居然是罗小锦。 罗都捕无意帮裴夏什么,她只是在看到这个女人后,下意识产生了一种戒备。 而除了戒备之外,裴夏能明显感觉到,她同时生出的还有一种名为“畏惧”的情绪。 她拽着裴夏的手在抖。 裴夏回过头,这一次他瞧见了,在清冽的池水旁,与她褪下的靴子并排放着的。 还有一杆暗银色的长枪。 (本章完) 第381章 兵锋之快 第381章 兵锋之快 罗小锦对于她的畏惧,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本能。 这种本能的强烈,甚至要胜过面对晁错,乃至面对洛羡。 但尽管如此,骤然见面时,下意识捉住了裴夏的衣袖,还是让她感受十分的难堪。 她松开手,往后退出一步,轻声念出对方的名字:“李卿。” 胭脂玉虎。 裴夏眯起眼睛。 她和自己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自打来到秦州就不止听一个人提起过,李卿,虽然自领了父亲的爵位,号称虎侯,但实际上,她起家的过程十分艰辛。 二十年前龙鼎碎裂的时候,李卿还是个孩子,天下大乱,父亲亡故,只有忠诚的旧部将领护着她,逃遁山林。 到少年时,她重新展露头角,拉起了父亲大旗,但麾下除了当年那点老兵,实在没有多少资本。 十余年间,这位传奇女子是凭着手里这杆铁枪,连战连胜,生是打出了如今这骇人的虎侯威名。 就这么个女人,裴夏平时想象的时候,都是身高九尺、虎背熊腰、凶神恶煞、满脸刀疤…… 结果,此时看。 她就坐在那青石上,白裙下探出一双玉足,浸在清凉的溪水中,背身向他,只看见青丝及腰,白衣胜雪。 裴夏向前一步,将冯夭护在身后,倒提着剑执了一礼:“见过虎侯。” 李卿先是侧目看他,英气凛冽的双眸轻巧转动,又落到一旁的罗小锦身上。 罗小锦是北师城来的,尽管李卿不喜欢,但身份摆在那里。 但没想到,她跟在这年轻男人身旁,居然还落后半步。 看裴夏手里法器,身上有股子药香味,应该也是个外州人。 难道也是北师城的人? 迎向李卿的目光,罗小锦已经收拾好了心境。 她快步从裴夏身旁走出,行到李卿身侧,压低了声音,私语道:“虎侯,此人乃是前国相裴洗之子,是我大翎国的要犯。” 站在李卿身旁,看不到这位军阀的神色,罗小锦心里有些不安。 但想要拿住裴夏,非得李卿不可,她只能强忍着紧张,继续说道:“长公主对缉拿此人之事十分上心,虎侯若能助我大翎拿下他,朝廷必然重重感谢。” 李卿没有回头看罗小锦,她自始至终都在盯着裴夏。 翎国相裴洗,治世能臣,哪怕远在秦州的李卿都听说过。 只是不晓得,他的儿子居然反被大翎通缉。 而且眼前这人……好强的剑气。 一如裴夏从李卿身上感受到了极锐利的兵锋。 裴夏体内隐而未发的武独剑气,同样引起了这位虎侯的注意。 溪水畔,大家都在等。 李卿无声片刻,没有动手,而是提起脚,准备穿鞋。 鬓发掩盖了她的神情,只听见她说:“问你们要往何处去,也不答我,哎呀。” 罗小锦有些茫然,她没懂李卿是什么意思。 裴夏也没懂,但他瞧见李卿去拿了自己的靴子,而没有提起长枪,于是连忙说道:“去苏晏的寝宫,我有个朋友被抓去那里了。” “山路难行,我在这里泡泡脚,”李卿说着,已经把靴子穿好,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抿起唇瓣朝着裴夏笑了笑,“正巧,我也要去苏晏的寝宫。” 李卿会在这里,说明她的人应该已经开始围山了,望江楼那些人多半都难以走脱。 她去寝宫,莫非是擒贼先擒王? “不是。” 仿佛是看出了裴夏的想法,李卿凤目微挑,神情浮现出几分冷意:“我也有个……朋友,在那里。” …… 瞿英从寝宫中那个巨大的浴池里站起身,素白的身子单薄又纤细,看着不像武夫,反倒有几分病态。 仍旧穿着红色嫁衣的苏山主,正跪在一旁,满眼爱慕地服侍他穿衣。 口中还在轻声说着:“奴家已经全照郎君说的去办了,这东秦宗门半壁,今天都得死在这儿,江城山也完了,嘻嘻。” 瞿英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轻轻拍打起她的脸颊。 苏山主不怒反喜,听着自己脸上清脆的“啪啪”声,笑容亢奋,满面红潮。 而这一切都落在不远处仍旧被装在罐子里的姜庶眼中。 自打那天瞿英先被提走之后,姜庶就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婚礼当日,他也被提走,摆到了这寝宫中。 再见到瞿英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幅态势了。 姜庶又不傻,这摆明了有猫腻啊。 他盯着看了许久,只能问出一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瞿英捏着苏晏柔嫩的脸颊,笑道:“术法神通,想学吗?” 没等姜庶回答,他又开口:“想学就让你师父教你,他比我强。” 姜庶拜师,是在和瞿英分别之后,他也从未和瞿英提及过。 少年眯起眼睛:“你究竟是什么人?” “碎玉人,”瞿英朝着姜庶努了努嘴,“我们在天饱山见过,你忘了?” 他终于承认了,当时身着黑袍,给了姜庶毒药和法器的,就是瞿英。 天饱山、黑夜偶遇、江城山……裴夏和姜庶连着遇到他,此时看来,怕也不是偶然。 “别紧张,”瞿英笑的有几分温和,“没有我,你师父可走不出这秦州大地。” 话音刚落,寝宫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当先一个人影先撞在了门上,破门滚进来,在地上转了好几圈。 正是马石琳,她晃着脑袋看到跪在地上的苏晏,也愣了一下,有点没搞清楚状况。 瞿英倒是反应很快,抬起头向着门外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裴夏,在望江楼就已经看过瞿英施术的他,对于眼前这幅奇妙的构图并没有如何惊愕。 进到屋里,他目光扫视,直到看见一旁装在罐子里的姜庶。 裴夏也不吭声,径直走过去先救自己徒弟。 瞿英如何苏晏如何,都是后话,反正江城山这个魔窟完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裴夏走开了,自然就露出了身后的其他人。 瞿英的目光越过数人肩头,落在了那位白衣虎侯的身上。 李卿也在看他,目光很冷。 在秦州,被李卿这么盯着看,换谁都得抖三抖。 但瞿英不,他甚至笑了:“虎侯来的这么快,想必是查到什么了吧?” 如果要说,李卿对李胥产生想法,是在汜水镇发现白鬼之后。 那不得不说,她动手的速度实在过快。 兵马未动,起码粮草先行就得数月,可她几乎是赶着裴夏姜庶东去的速度,假借贺礼之名,让陈谦业破坏了沿途烽火,随后轻骑昼夜一千四百里深入腹地,直取江城山。 兵法云,百里而争利,可擒三将军,这是自古兵书上都点明的大忌。 饶是如此,李卿也要亲来江城山。 为的,就是瞿英! (本章完) 第382章 龙鼎 第382章 龙鼎 李卿是兵家的万人斩,且身在秦地,便是证道来战,她也不惧。 可看着前方坐在浴池台阶上的瞿英,她眼中的神色却格外寒冷:“白鬼,是你们做的吧?” 瞿英笑了一下:“哪个你们?” “碎玉人。” 李卿是用兵的人,当然也有自己的情报网,在汜水发现这种有违天理的怪物之后,她就一直在查探李胥是如何制造出这种邪祟的。 而一条条线索最终的指向,都是那个神秘的组织。 碎玉人。 是的,他们不仅在帮李卿,同时也在帮李胥。 且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方法。 瞿英颠覆宗门,帮助李卿迅速扩张,同时另有人在帮助李胥,制造不知疲倦、悍不畏死的白鬼。 他们仿佛是在两边暗中使劲,催促着李卿李胥之间爆发一场大战。 瞿英没有否认,他笑的甚至有点阳光:“是又如何?” 这本就是个阳谋。 李胥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征善战的领主,否则他承袭自父亲的地盘又怎么会在多年间一再缩水。 这样的他,面对自己领地旁那个不断扩张、日益强大的姑姑,又怎么可能不感到焦虑。 李胥拒绝不了白鬼。 在秦州这个早就人伦灭绝的丧乱大地上,把人变成怪物,实在不是什么艰难的抉择。 而只要李胥在制造白鬼,无论从大义还是战局的角度,李卿都势必要先与他一战。 李卿越是逼战,李胥越是受迫,他就会越发狂热地制造战争兵器,继而更进一步地逼迫李卿备战。 这是一个螺旋,是千百年来无解的人心悖论。 枪尖从寝宫的地板上划过,拖曳出刺耳的声响,白衣缓步,一直走到瞿英身前,虎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白鬼将死未死,不知疲倦、不会饥饿、不怕疼痛,且身躯强悍、行动迅捷。 这就不合天道。 人要动就得进食,箭要出就得张弓,岂有白鬼这种只出不进的存在? 瞿英仰头看着她的脸:“你会这么问,其实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在别处,要做到这种事的确天方夜谭。 但在秦州,却有一样东西,的确能够遮蔽天机。 并且这样东西,家喻户晓。 枪尖划过一道残影,稳稳停在了瞿英的咽喉之上,李卿眼底开始疯狂翻涌起杀意:“你们找到了龙鼎?!” 古语云,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在裴夏这样的穿越者看来,这是一种历史规律。 但在九州人看来,这是“天意”。 于是,在距今数百年前的鼎盛大秦,雄心勃勃的秦国君主为了对抗天意,让国祚永恒,借由秦州万万民,铸造出了一座“龙鼎”。 从诞生的那一刻起,龙鼎就与整个秦州大地休戚相关。 客观来讲,龙鼎确实护佑了秦国近千年的漫长时光。 但如果翻开史书就会发现,这种护佑,在很多时候,其实更像是一种“不死”的诅咒。 就好比一个人,哪怕筋断骨折、内脏腐烂、众叛亲离,在肉体与精神上无时无刻不承受着极端的痛苦,却偏偏怎么也死不掉,痛苦仿佛成为了一种永恒。 二十年前,诸王逆乱,秦州生灵涂炭,整个大秦早已积重难返,却偏偏灭国不得。 不成余烬,难以新生。 便有了后来,斜负剑出,终于将龙鼎斩断。 只不过,谁又能想到,龙鼎根植在秦州大地,一朝碎裂,仿佛便将整个土地拖入了深渊。 此后二十年,火光熄灭,整个秦州没能复生,反而沦丧在了永不天明的黑夜中。 可以说,任何一个秦人,对于“龙鼎”这个名字的感情都是异常复杂的。 仿佛是为了惩罚秦人的逆天而行,它从出现的那一刻就是与罪恶和痛苦伴生的。 龙鼎不碎,先秦不死,是诅咒。 龙鼎碎裂,秦州殉葬,也是诅咒!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虎侯本质清冷的嗓音,此刻仿佛压抑着真正的虎啸,怒意徘徊在喉头,仿佛正待择人而噬。 但瞿英依旧平静异常,他还在写意地玩弄着手边的苏晏。 “再没有人能比我们更清楚了。” 瞿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当年秦帝铸造龙鼎,就是我们教唆的。” 这一句,仿佛千斤的重物,落地无声。 就连李卿,在这一刻也凤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当然,那时候还没有我,甚至,还没有碎玉人。” 他开始缓缓地讲述:“在过往的千年岁月里,我们换过很多名字。” “天机阁、寻道山人、占星术士……我们曾经侍奉秦国帝王,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让他相信了天意可以被遮蔽的事实,我们吹捧他、教唆他、欺骗他,终于让他下定决心,铸造一个能够遮蔽天机的神物。” “若没有我们的帮助,你们这些凡人又怎么可能铸成龙鼎这样的存在,所以某种意义上,龙鼎从一开始就应该属于我们。” “但是……”瞿英摇了摇头,戏谑地笑着,“人间的帝王真是太贪婪了,他确信了龙鼎的作用,从此便将其视为禁脔,还对我们赶尽杀绝,想要独占这无双的宝物。” “当年我们主要的活动区域就在秦州,狗皇帝的背叛让我们元气大伤,费整整数百年的时间才得以喘息,但这不重要,死而已,何其小事,可他不能占着龙鼎,龙鼎的诞生是有其使命的,所以……” 瞿英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二十年前,我们暗中挑拨、离间、教唆,运用我们在秦州数百年的积累,将这个王朝送入了死地。” 他伸出手,平静地拨开了李卿的枪尖,站起身,缓缓走到寝宫门口,望着门外的山峦天空,不无感慨:“可惜了,功亏一篑。” 碎玉人没有得到龙鼎。 二十年前,一个少年人斜负长剑,斩断了秦国千载的幻梦。 也崩碎了这有阴影之人的邪祟图谋。 “二十年,我们一直在搜寻龙鼎的碎片,现在,时机终于成熟了。” 瞿英转过身,目光从寝宫中扫过,若有若无的视线掠过裴夏,最终落回到李卿身上。 “我们要回到祂的怀抱了。” (本章完) 第383章 现杀也是可以的 第383章 现杀也是可以的 “说完了?” 眸中倒映着瞿英兀自带笑的面容。 李卿轻出一口气,皓腕翻转,长枪划过一道凌厉的残影,直入瞿英的腰腹。 雪亮的电光自下而上,剖开了人身,最终从他的喉管里穿出! 这位兵家的万人敌,骤然出手,动作之快连裴夏都没能看清。 可众人还没有来得及惊愕,就发现瞿英被撕碎的残躯竟然一滴血也没有流。 “我是该退场了,让周天那个老东西捉到,才是真的麻烦。” 他被挂在虎侯的枪尖上,礼貌地向着裴夏和李卿点了点头。 随后光影扭曲,人身消散,显露出了一条漆黑的长蛇,正被钉在李卿的长枪上。 “身外化身。”裴夏微眯起眼睛。 能选择这种方法脱身,证明瞿英的本尊起码在江城山外,不如此不能脱困。 这份素师修为和算力,至少是七境的水准。 而且还得默认瞿英并未受到秦地绝灵的影响,否则……难以想象。 这种神通变幻,没见识过的自然感到惊愕,见识过的则更震惊于门道。 唯一表里如一,依旧平静的,大概只有李卿了。 她来之前,应该是有所预料的。 将枪尖上的长蛇抖落,女将军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眉眼微垂,神情复杂,带着几分无奈。 裴夏也不敢与她搭话,在一旁快速地救出了姜庶。 “怎么样,没事吧?”裴夏问。 姜庶从罐子里出来,人还是瘫在地上的,苦恼地表示:“喂了药,动弹不得,其他倒还好。” 裴夏松了口气,落到江城山这帮畜生手里,还能全须全尾就已经算是走了大运了。 让冯夭照看着,裴夏起身,转头看向了罗小锦。 江城山覆灭已成定局,李卿都已经亲至,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反转的机会。 只是对于裴夏来说,他是一万个不情愿掺和到这些军阀斗争中去。 就说之前在望江楼偷听到的那些话,瞿英似乎并不畏惧李卿这个万人斩,反倒十分忌惮船司那个小老儿周天。 要这么一合计,李卿、周天、碎玉人……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又被卷到了什么大事件的中心。 不得行不得行,好容易摆脱了祸彘,千万不能再给自己找麻烦。 他看向罗小锦,是在提醒她该履行约定,让他们一行下山了。 当然,与此同时他的手也放在了怀中的药瓶上。 形势不同了,罗小锦此前受制于人,裴夏当然能和她谈条件。 但遇到李卿本人,实在是出乎裴夏的预料,如果罗小锦翻脸反悔,裴夏必须留有后手。 比如,如何象征性地反抗,展现自身价值,然后顺滑地向李卿投降。 罗小锦当然注意到了裴夏的视线,但此时,她内心中只想冷笑。 裴夏最早提出的交易,本来就不成立。 罗小锦之所以愿意当傻子,就是因为她有自己的小算盘。 任凭裴夏怎么瞪她,罗都捕仍旧不为所动。 整个寝宫一时陷入了沉默,直到一阵低吟似的啜泣声传出。 是苏晏。 她软软趴倒在浴池的长阶上,双眼迷蒙地望着瞿英消失的方向,口中呢喃地呼喊着:“相公……相公……” 声声呼唤,柔肠百转。 听的李卿都烦了。 将军走到门口,搁下自己的长枪,就坐在门槛上,转头吩咐了一句:“嘴堵上。” 裴夏和罗小锦都还反应了一下呢,边上最先应出一声:“是!” 马石琳蹿得比谁都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抬手给了苏晏一耳光:“吵吵啥?!” 然后撕下她的喜服,就往她嘴里一塞。 要不人家能当狗腿子呢。 李卿想安静一会儿,那屋里就更没人敢出声了。 她坐在门槛上,远望着江城山,山间各处不时爆发出喊杀声,但没有多久,又都一一平复。 一支由兵家好手带领的百战精锐,正在一步步完成对江城山的清剿。 说是东秦重派,终究不过是一帮聚拢起来的畜生,大难来时哪儿有半点凝聚力,在训练有素的虎侯精锐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纵使有些高手,也不可能敌得过望江楼里的陈谦业。 谁都没想到,一个瞿英带来了一场婚礼,而一场婚礼,葬送了东秦宗门的半壁江山。 山风吹过虎侯的鬓发,她坐在门槛上伸直了腿,两手叉腰,叹息道:“他算是如意了。” 瞿英确实在客观上帮了李卿很多,没有这家伙,想要清理洪宗弼在河北的宗门势力必然要费李卿许多的精力。 今次江城山一场婚宴,更是在固若金汤的东秦大地上,为李卿凿开了一道破口。 但也正是这道破口,会进一步加剧李胥的不安,想来自己这个侄子肯定会更加依赖碎玉人,更加依赖……那座龙鼎。 “哎呀……”李卿拉伸了一下身体,“好烦啊。” 裴夏偷摸看着,罗小锦这厮果然是个卑鄙小人,这是完全没有帮自己说话的打算了。 说不定还在盘算怎么逮自己呢。 他伸手揉了一下姜庶的膝盖,小声问道:“能跑了吗?” 药效正在慢慢褪去,姜庶隐蔽地屈伸了一下腿,朝着裴夏点点头。 其实自遇到李卿开始,逃不逃这个事就已经不是裴夏说了算的。 他偷偷瞥了一眼坐在门口的那位白衣上将,现在只能希望她眼里压根就没有裴夏这个人。 可惜,没等他动弹呢,旁边一直紧盯的罗小锦立马就喊道:“将军,我们长公主的要犯还在这里呢!” 啧,贱人。 李卿回过头,看向裴夏,一双凤目沉凝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抬起手,向裴夏招了招:“你来。” 裴夏心里叹了口气,也只能起身走过去。 心理素质这块儿,裴夏是不怕的,洛羡他都敢骂,李卿也不算什么。 只是考虑到实力这一块儿,他不得不挂上笑脸,唤一声:“将军。” 四目对视,兵锋与剑气交错而过,裴夏微微一怔,李卿则眯起了眼睛。 将军点点头,收回了目光,语气轻淡地问了一句:“怎么没杀了罗小锦?” 罗小锦瞬间身体绷紧:“将军?!” 裴夏也没想到李卿一张嘴居然会说这个。 她不是北师城援助的军阀吗? 裴夏心里惊异,迟疑了一会儿,回答道:“是想让她帮我开路,从您围山的军士中撤离出去,以免强行突围,惹来追杀。” “她凭什么听你的?” “是因为遇到了你,她才敢不听我的。” 李卿连连点头:“有点儿道理。” 裴夏斟酌着李卿的话风,手缩在袖子里,捏了捏他的巡海小剑,试探着说道:“现杀,也是可以的。” 李卿挑起眉梢望着裴夏,对视片刻后,她忽的笑出声来:“算了,当我面前不太合适,下次吧,趁我不在的时候。” (本章完) 第384章 这不对吧? 第384章 这不对吧? 裴夏说到“现杀”的那一刻,罗小锦的手是按在了剑上的。 直到听见李卿那一句“算了”,她才长舒一口气。 看来北师城对于李卿,还是有一定威慑力的。 这其实是个误判,但无所谓,李卿不在乎。 她往边上挪了挪,然后伸出素净的手,拍了拍身旁的门槛:“坐。” 裴夏看了一眼她搁在边上的长枪,然后提着衣服下摆,在她旁边坐下来。 李卿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有点像薄荷,甫一靠近,冷冽到提神醒脑。 “我听说,你是裴洗的儿子?” “对。” “我知道你父亲,布政治国,十分厉害。” 他厉害的可不止是布政治国。 裴夏苦笑了一下:“算计人更厉害。” 裴夏本以为,话聊到这里,李卿可能会问到他弑父的事。 然而并没有。 好像这一点在李卿看来并不重要。 她反而更关心裴夏逃亡之后的生活,尤其是听到他在幽州和麦州与灵笑剑宗、长鲸门的交集时,神情都认真了许多。 裴夏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些,而且李卿话语中对很多修行上的事不甚关心,却更在意这些宗门的架构和运行。 “你是说,你在好几个宗门当过长老?” “呃,严格来讲,就两个。” 一个微山,一个长鲸门。 李卿拖着一侧的雪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觉得江城山,怎么样?” 裴夏以为她说的是宗门,随口便回道:“没一个是人。” “我是说山。” “山……” 裴夏的脑海里浮现出在江城山的所见。 得益于李胥的支持,苏晏财力雄厚,在饥荒遍地的秦州,江城山可说是世外桃源了。 不仅是本山,它的周边环境更是出色,位在两江夹角,意味着它的交通条件非常突出,两侧船司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战时,这是兵家必争之地。 如果是在太平年岁,这里作为水路交汇之地,只会更加繁华。 “不过,若真是太平时候,这么好的地方,应该轮不到江湖宗门来把持。” 裴夏说的不多,但都在理。 李卿想了想,还要再问什么,远处走来一个人影。 是陈谦业,他一身血污,但衣衫完整,似乎并没有受什么伤。 “将军……”他走到寝宫外,应该是要汇报山上围杀的情况。 但话音未落,就被李卿抬手止住了。 她没有转头,仍旧看着裴夏,说道:“如果现在让你当江城山的掌门,你觉得是把它建成要塞好,还是开荒垦田好?” 裴夏不知道李卿为什么要问他这种事。 但眼下人为刀俎,容不得他装死。 想了想,他先是反问李卿:“你缺粮吗?” 李卿摇头:“暂时不太缺。” 毕竟还有北师城的援助。 “那我觉得,这两者都不好。” 裴夏解释道:“江城山不是连绵的山脉,孤峰难守,况且建成要塞耗费巨大,只说军用,两座船司足够了,至于开荒垦田,更不划算,江城山毕竟是山,围出十几亩地问题不大,但要供应军队,那是杯水车薪。” 李卿看着他,神色不变,但眸光闪动,轻声说道:“的确是思路不同。” 李卿再有心,她终究也是在秦州乱世长大的,很多事情她知道不对,但怎么是对的,她也模棱两可。 伸出手,她拍了拍裴夏的肩膀:“行,江城山就交给你了。” “……啊?” 裴夏愣在原地,茫然地看她。 李卿不说第二遍,提起自己的长枪站起身,一边拍着屁股上的灰,一边说道:“我就在山下船司,你敢跑,我就宰了你。” 她完全不征求裴夏的意见,顺着台阶下去,就和陈谦业一起离开了。 围山杀人,想来那位姓孙的将军也没能幸免,山下还有一座船司,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她还得带人去收编。 裴夏看着她的背影,白衣晃入山林,仿佛只是吩咐了一件小事。 罗小锦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李卿不帮长公主抓要犯,居然还给裴夏安排上了? 没等想明白呢,她一眼扫过坐在门槛上的裴夏,又想到了那句让人心里发毛的“现杀”。 握剑的手紧了紧,心里再不情愿,她也知道,此刻绝不能留在裴夏身边。 向着李卿和陈谦业的背影,罗小锦也跟了上去。 奢华的山主寝宫,此刻除了裴夏冯夭姜庶,就是畏缩在一旁不敢吱声的马石琳,还有被堵着嘴巴,眼神恍惚,疯疯癫癫的苏晏。 一时倒是安静了。 但耳边寂静无声,掩盖不了裴夏内心的万马奔腾。 不是,为什么啊?! …… 陈谦业原本是来通禀围杀战况的,但此时他又觉得这事儿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看了一眼远远跟在后面的罗小锦,他望向李卿:“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李卿走在前面,轻声说道,“扶植宗门,管理地方,我们不一直是这么做的吗?” 陈谦业一时语窒。 是倒也是。 但通常来讲,都是安排可靠的人去统领地方宗门,或者起码也是知晓根底,便于操控的。 尤其像江城山这样的险要之地,就算是扎根东秦两代人的李胥,也得把自己的弟妹安排过来镇守。 可李卿就这么放心交给那个一面之缘的外州人? 陈谦业提醒道:“我之前在望江楼外面和他动过手,那家伙不是常人。” “嗯,”李卿点点头,顺带还给陈谦业介绍了一下,“他是裴洗的儿子,翎国的通缉要犯。” “那不是更应该谨慎吗?” “无妨的。” 李卿抬脚,迈过一道山溪,平静说道:“江城山是东进的桥头堡,我们暂时也只能推进到这里,等后续兵力和辎重送来,咱们得在两江船司驻扎很长时间,我们不走,他就掀不起风浪,而且,我总觉得……” 李卿抿了抿唇瓣,脑海中闪过瞿英的面容:“瞿英有点不对。” 龙鼎秘事,历经千年,史书也没有记载。 这种秘闻,瞿英有什么必要非得在今天公之于众? 且不说大功告成之后揭自己老底非常的没有必要,关键他的最终目标也还没有达成不是吗? 否则他干嘛还要压迫李胥? 如果他真是另有目的,那今日出现在江城山上人里,最可疑就是裴夏。 “留他在我眼下,绝不是坏事,”李卿安慰似的朝着陈谦业笑了笑,“再者,咱们现在地盘越来越大,也是时候该尝试给秦州换换世道了,我看江城山钟灵毓秀,不如就从他开始吧。” (本章完) 第385章 一个也不剩 第385章 一个也不剩 东秦腹地,李胥首府,观沧城。 那座侯府旁的三进院落,已经沉寂很久了,庭院深深,只能偶尔见到几个侯府的下人来清扫整理。 在最里侧那座静室中,瞿英缓缓睁开了眼睛。 阳光穿过窗户,光影中浮动着尘埃,他下意识伸手拨动了一下,却因为肩膀的起伏,而振起了更多的灰尘。 他在这里坐了太久了,一身黑紫长衫也都已经落满了灰。 他只能屏住呼吸,站起身强行拍打几下,然后逃也似的推开了屋门。 裴夏所见的瞿英就已经很白了,但他本身的肤色更是白的有些病态,且透着一种折光的质感,像是玉。 静坐的时间以年为计,即便是他两颊也有些凹陷清瘦。 只是那双眼睛仍旧明亮非常。 瞿英推门出来,正看见一个仆役在门口扫地。 这下人受了惊,愣愣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鞠躬行礼,小心翼翼询问是否要通知东侯。 瞿英朝他摆摆手:“不必麻烦了,我一会儿就走,诸多事宜,自有黄盛与他交接。” 说是这么说,下人毕竟在侯府做事,等退下了,肯定还是要先往李胥那里去报的。 站到院子里,又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积蓄的灰,瞿英一边拍着,一边唤道:“盛儿。”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影子忽然开始蠕动起来。 一个同样穿着黑紫衣衫的短髯老者从瞿英的影子里走了出来。 老头有一张长脸,蓄着短短的白胡须,满脸的皱纹混着老人斑。 他弯下腰,小心地仰视看了瞿英一眼,行礼道:“师尊。” 瞿英点点头,他拍完了衣衫,又开始整理头发,状似随意地说着:“李卿兵入江城山,已打开东秦门户,李胥势必焦虑,你要好生引导他,毕竟修复龙鼎,只靠我们是不够的。” 黄盛缓缓压下腰,沉吟片刻后,犹豫着说道:“师尊,千年以降,我们一直身在暗处,如今这么大张旗鼓地修复龙鼎,会不会有些……张扬了?” 瞿英回过头,瞥了他一眼:“你在担心什么?” 黄盛抬起眼皮,轻声道:“毕竟,龙鼎是碎过一次的。” 它可以碎一次。 就可以碎第二次。 瞿英看着他,忽的笑了:“顾虑无用,做好你的自己的事就行。” 黄盛老脸紧绷,也不敢再问。 什么叫顾虑无用? 反正也没用,所以我就可以不顾虑了? 瞿英明白他的想法,转过身,他伸手按在黄盛的脑袋上,揉了揉那白的头发,像是在轻抚小儿的头顶:“斜负剑并非无敌,周天的到来在我意料之中,你放心,我早有应对。” 这话总算是让黄盛心里轻松了一些。 师尊实力高深,算无遗策。 看到黄盛信了,瞿英摸着他的脑袋,也笑了。 九州宗门有世外一说,知晓斜负剑存在的并不多。 而在这其中,真正了解斜负剑的,更是凤毛麟角。 瞿英无意为黄盛解释,他只是继续吩咐:“龙鼎功成之日,周天必至,到时自有为师来对付他,我回来之前,务必守好龙鼎。” 黄盛深深地垂下脑袋:“是。” …… 江城山经历了自秦州崩坏以来,最喧嚣的一天。 清晨,裴夏是从苏晏寝宫那张大床上醒过来的。 睁开眼的那一刻,他是希望眼前的景象能变成某个粗糙的洞穴或是树林,从而验证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可惜,入眼雕梁画栋,床边不远处还站着警戒了一宿的冯夭,以及马石琳和苏晏。 裴夏揉着脑袋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旁边,是昨夜同席而眠的姜庶。 姜庶被装在罐子里的时间久了,手脚的筋骨都很紧绷,昨夜也是难得休息了一下。 裴夏试图活跃气氛:“怎么样,是不是没睡过这么软的床?” 姜庶左右扭着脖子,表情怪异:“这软床也不舒服,感觉一觉睡起来,身上更酸了。” “你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那你睡得舒服吗?” 裴夏摇头回道:“没有冯夭的大腿舒服。” 师徒俩很是吹了一番牛逼,总算是缓解了一下心里的焦虑。 江城山,现在是裴夏的了。 这是好听的说法。 换个难听的说法:被囚禁了。 这里可不是目的地,别的不说,梨子还在东州呢,自己既然没有死,那怎么也得回去找她。 再不济,起码得有个灵力充足的环境,能让裴夏通过玉琼跟老韩报个平安也好。 这被困在江城山,猴年马月是个头啊? 姜庶从床上爬下来,左右拉伸着筋骨,半是无奈地问道:“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李卿有了两座船司,现在人就在山下,以她万人斩的修为,自己是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 “走一步看一步吧。”裴夏叹了口气。 起床,就在苏晏的寝宫里找了清水洗漱,一边吩咐冯夭仍旧看管好马石琳和苏晏,另一边则带着姜庶离开了后山寝宫。 若是真要接手,起码也得捋清楚现在山上的状况。 首先就是望江楼,昨日围山大战,那里应该是核心战圈。 裴夏带着姜庶,步行从山石小道走出来。 没多远呢,隐隐就嗅到了腥臭的血气。 在道路旁的树林里,不时能看到歪七扭八的尸体。 看态势,有些是被赶到山顶的,应该是李卿的部队围山途中赶杀的,还有些则是想要逃离,却突围失败的。 越往望江楼去,尸体堆积的越密集。 到了昨日喧嚣的婚宴广场上,更是血流遍地,把砖石都染红了。 裴夏粗略扫了一眼,除了计划内的东秦首脑,许多前来拜山的散修和江城山的弟子也一个都没有放过。 甚至,就连那些歌姬舞女,也都双目圆睁地倒在血泊中。 李卿确有军阀的底色,并非裴夏这样,会斤斤计较地去区分一二三四有何不同。 便有错杀的,那就错杀了。 走到望江楼内,腥臭更甚。 昨日水台下,流水潺潺,此刻已经被断肢残骸堵塞住了,那苍翠的青树更是被拦腰打断。 一根仿佛被生掰下来的栏杆就插在树干上,上面还串着一个人影。 裴夏眯眼一瞧,正是昨日风光无限的上品金刚境,老餮行者。 倒是没瞧见哪位孙将军,可能是被李卿拖下去示威了。 裴夏挑了个还算干净的台阶坐下来:“我昨天还想,我说李卿让我来管江城山,怎么也不说给我派点人手什么的,我要是压不住剩下那些人怎么办?” 他看了身后的姜庶一眼,苦笑着对自己的徒弟说道:“是我多虑了,她一个人也没有给我剩下啊。” 江城满山,只剩了虫鸟低鸣,全宗上下,除了马石琳和苏晏,都已经被李卿杀干净了。 (本章完) 第386章 空壳 第386章 空壳 哪怕是出於公德心,处理尸体也是优先的事项。 恶臭什么倒也罢了,堆积腐烂,容易生疫病。 裴夏负责挖坑,姜庶负责扛人,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是把望江楼附近堆积最多的区域清理了出来。 只是血跡仍然浓烈,想要洗乾净,恐怕就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了。 盖上最后一铲土,裴夏拄著铁锹,和姜庶並肩站在这片生是为了埋人垦出来的平地上。 裴夏问:“想到了什么?” 姜庶望著脚下的泥土,说道:“李卿能救秦州。” 裴夏眨巴著眼睛,茫然於徒弟跳跃的思维:“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姜庶指著裴夏脚下盖起的土地:“她的兵,不吃人。” 兵家以百人斩为一境,可隨便掰起指头算算也能明白,要出一百个一境兵家,那就全得是以一当百的猛將,对面先得划出去一万颗人头。 李卿有多少兵? 数以万计。 这个兵力,当然不可能全是兵家修士。 这一点,別说秦州各路军阀,大翎北夷也是一样的,没有修为在身的大头兵,永远是战爭的主体。 其次就是武夫了。 不过武夫这个多,也是相对而言,想要入行起码得闻风,这一关就能卡掉不少人。 可在秦州,另有一个说法,叫作炼头。 除了凡人,秦州上將麾下最多也最精锐的士兵,往往都是一帮铜皮铁骨组成的钢铁洪流。 裴夏也是转了个弯,才明白姜庶的意思。 昨日死在江城山上的,可多半都是修士,而且铁骨境为数不少。 对於炼头来说,这些同行的尸身从来都是精纯的食补,你就说老餮行者那样的上品金刚境,在那些个低阶炼头眼中,跟唐僧肉有什么区別? 可隔了一整晚,到今天来看,这帮人该死在什么地儿的,就还躺在什么地儿。 裴夏这个外州人一时没有意识到。 但在姜庶看来,这简直不可思议。 说完了自己的感想,姜庶又看向裴夏:“那师父你呢,你想到了什么?” “呃,为师……想的,可能有一点点的俗。” 裴夏提著铁锹往地上戳了戳:“这地儿,开出来种点啥,都能长疯了。” 那是,一帮子精纯的炼头血肉全埋底下了。 “回头去船司买……不,直接去找李卿要,要点麦种什么的,这么好的地,不种可惜了。” 裴夏说著,搁下了手里的铁锹:“咱们先去看看地窖里库存的粮食还有多少。” 江城山作为李胥的嫡系,家大业大,甚至专门有一个冰库。 裴夏顺著摸过来的时候,冰库的大门还开著,可能是昨日宴会取用,没有来得及关上。 经过整整一宿,仍旧寒气四溢。 就没有细清点了,反正一眼望去,层层迭迭,可能是苏晏为了婚礼提前准备的。 不过裴夏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却不停摇头。 “怎么了?”姜庶问。 “都是肉和果蔬,就算有冰库,也保存不了太久。” 江城山自己不种地,主要依靠李胥供应,苏晏只管伸手要,对於东侯而言,小小一座江城山,反正也不算什么费。 可现在自然没这个条件了。 这么一看,裴夏那块好种的地,还真不是隨便说说的。 姜庶目光越过裴夏,看向里头:“那这些……” 他们几个人,怎么都吃不完。 “等过几天看情况,”裴夏耸耸肩膀,“散到船司换点有用的东西。” 关上冰库,师徒俩又去查看了江城山的其他库房。 一塌糊涂。 作为东秦大地上的关係户,江城山的確维持著不逊色於外州顶级宗门的表象。 但这种借著李胥支持而强撑辉煌,实则非常脆弱。 江城山並不具备真正的宗门底蕴。 武库,空的。 丹房,空的。 经阁,空的。 金库,空的。 兵刃法器什么的,江城山压根就没有统一的调度,都是修士自持。 丹药作为稀罕物件,炼头的大补,但凡有些,也都被各级长老据为己有。 至於武艺,以及修行法门什么的,早在二十年前大乱初期,就丧失了绝大部分,剩余的些许,也早被李胥转移走了。 宗门这帮炼头,本身也不在意这个。 至於金库,这个原本倒是江城山的强项,苏晏多年来別管是搜刮船司商贩也好,截留船只勒索也罢,还是乾脆伸手找李胥要,那真金白银是没少有。 可问题这玩意儿,李卿也是要用的,她来都来了,还真能片叶不沾身? 早就连夜搬空了呀! 李卿“一座江城山”的含金量还在持续走低——这根本就是个空架子,山上是啥也没有啊。 等夜幕降临的时候,裴夏就蹲在望江楼的楼顶上,托著腮帮子,一边吧唧嘴,一边扫视著自己的“新领地”。 姜庶已经被他打发回苏晏的寢宫去了,一则出来一天了,也去看看冯夭那边,免得出意外,二则练功也好,休息也罢,他也需要点自己的时间。 就剩裴夏一个人,在这里独自思考。 他其实大概能想到,以李卿目下的状况,费精力改造江城山实在是投入太大,尤其作为她在东秦的第一阵地,不確定性太多。 即便没有所谓的“交给裴夏”,她也只会让这里荒著。 这么一想,让裴夏管理江城山,算是无本的买卖。 顺便还能看管著他些——瞿英如何,裴夏不及李卿了解得多,但裴洗之子、洛羡要犯的身份是坐实的,李卿与北师城打交道,未尝没有用得到他的时候。 细一琢磨,自己在微山的时候,是掌门弟子,在长鯨门的时候,是內门长老,没想到来了秦州,都混成掌门了。 没跟师父报备,自己就另立山头了,这算不算背叛师门啊? 裴夏看著黑夜下起伏连绵的江城山,眼神慢慢沉静。 现下的状况,他也没法选。 而且,除了受制於李卿之外,有些旁的事,裴夏也確实很在意。 李胥、白鬼、龙鼎、周天……这些,裴夏都可以装聋作哑,视若不见。 可瞿英展现出的远超常理的强悍算力,却让他生出了一种不得不深思的可能。 会不会,自己又一次被那个东西算计了。 连城火脉给裴夏造成的阴影过於深刻。 当一件事牵扯到一州重器、世外宗、有悖常理的异象、狗操的素师、以及他裴夏的时候,总感觉又有一张无形的网,编织到了自己的头上。 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裴夏不能坐以待毙。 “李卿,周天……” 他呢喃出两个名字,这是目下他能接触到的,最有可能知晓內情的人:“这江城山,还真得待上一待。” (本章完) 第387章 养蛇禁制 第387章 养蛇禁制 裴夏回到寢宫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一股香味儿。 进去一看,炉子支起来了,姜庶吊了口锅,煮了羊羔肉。 “这么大个山,没厨房吗?”裴夏问。 “这么大个山,我走几里地去做饭啊?”姜庶反问。 师徒俩嘆了口气,都只能坐下。 好赖桌子是有的,一边吃,姜庶一边询问裴夏的打算。 裴夏端著汤碗,思索著说道:“短时间內是走不掉了,咱们得考虑在山上落脚的事。” 姜庶捏著筷子,翻著眼睛在汤碗里缓缓搅和:“其实,我是可以走的,李卿只说你不准走。” “是人话吗?” “……开个玩笑。” 要不是为了救姜庶,裴夏也不可能赶上这趟,姜庶虽然平时很少称呼裴夏为“师父”,但这份恩情,还是让他切实感受到了这两个字的分量。 並非人人都是冯老七。 裴夏早已经整理好的心態:“一座山养活咱们两个人,怎么都是够的,回头等李卿和李胥全面交手,肯定有她离开船司的时候。” 姜庶听他说话,稍稍瞪大了一点眼睛:“啊?” 裴夏看他惊异的神色:“怎么了?” “你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了?” “李卿把江城山交给你,是让你把宗门经营起来,不是让咱们在山上当野人的。” 姜庶回忆著自己在天饱山的时候,解释道:“秦州这地方就是这样的,旧国崩坏后,会打仗的人很多,会治理的人很少,为了获得补给,军阀都是扶植宗门势力管理地方的。” 有十来个炼头,就能完全掌控周边的数座村镇。 像天饱山,算上铜皮,零零总总也不到三十个修士,却可以稳定地帮助洪宗弼盘剥河北数县。 师徒俩在山上修行,和拉扯一个宗门,完全是两个概念。 裴夏嘬了口汤:“我明天下山,去探探李卿的口风吧。” 说完,他又看向一旁,烛光照亮的角落里,苏晏和马石琳坐在地上,旁边是看管著她们的冯夭。 苏山主衣衫凌乱,娇躯半露,仍旧双眼迷濛,一副痴迷未醒的样子。 想到在灵笑剑宗时,直到长孙愚身死,晓月才破除术法甦醒。 而瞿英的素师修为看起来並不比拥有心火的长孙愚逊色,这位美艷的山主,恐怕很难再有清醒的一天了。 至於马石琳,她瞥见裴夏望过来,立马就堆出了一个諂媚的笑容。 昨日她也在寢宫,李卿的话她是听到的,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现在可就是江城山的新主子了。 马石琳只想在这人吃人的乱世里抱上大腿,至於这条腿是谁的,她根本不在乎。 这种小人,有时候也確实是方便。 裴夏嗦了一口筷子,搁下碗,从怀里摸出一颗阳春丹下肚。 感受著灵力流淌在內鼎中,他抬手向马石琳招了招。 马石琳不明所以,但还是諂笑著走过来:“山主。” 噫,改口真快。 裴夏笑著指了指她:“上衣脱了。” 马石琳先是一愣,隨后面露喜色。 哎呀,出卖色相可真是一件美事啊,哪怕就一回呢,有这么事儿在,领导干啥不都得顾虑著自己点儿。 马石琳压根不带犹豫的,衣衫轻解,那叫一个媚眼如丝。 “哦,等一下。” 刚解到一半,裴夏打断了,他转头看向正在埋头喝汤的姜庶:“头转过去。” 姜庶为人老成,但其实才十六,孩子还小,少儿不宜。 姜庶眨巴著眼睛愣了一下,隨即翻了个白眼,在凳子上转过了身。 裴夏回眸,马石琳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剥光了。 裴夏说的是上衣,她裤子都脱了。 “嘖,”裴夏咂嘴,“你也转过去。” 哦,新山主喜欢从后面来吗? 马石琳转头往地上一撅。 裴夏看的眼角抽动:“嘛呢?起来!” 阳春丹的效用已经开始消减了,裴夏时间不多。 內鼎之中灵力翻腾,一股火热从裴夏的手臂中流淌而过。 火德之身並未復甦,这种灼热感本身就是术法的特性。 裴夏看著马石琳的项背,两指並在一处,重重压在了她的皮肉上。 一股滚烫的刺痛感骤然侵入马石琳的身体。 她下意识想要反抗。 可一抬头,冯夭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手脚顷刻被人钳制,只能被迫忍受这种痛苦。 裴夏所用的,自然是微山独有的术法“养蛇人”。 不过和在地宫中不同,没有祸彘的算力支持,甚至灵力也有限,裴夏没法画出完整的六道火蛇。 马石琳的背上只留下了一条。 好在也足够了。 感受著內鼎之中灵力再次乾涸,裴夏轻呼出一口气:“好了,衣服穿上吧。” 马石琳疼的齜牙咧嘴,也不敢喊,只能默默地把衣服重新穿上。 马石琳平素就帮助苏晏管理江城山,不管是山上诸事,还是船司,她都熟稔,要拉扯宗门,她是个极好的工具人。 不过,同样的,这些年助紂为虐,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人品性都信不过。 养蛇人这种术法,用来对付她算是正正好好。 “一会儿把桌上收拾了,”裴夏吩咐道,“明天和姜庶一起,去把库房清点一下,弄一份单子给我,尤其是冰库里的粮食,把能长期保存的区別出来。” 说完,裴夏就准备休息了。 自从脑子里没有了祸彘逼逼赖赖,裴夏就很喜欢这种睡觉的爽感。 之前荒郊野外还睡不踏实,没想到在江城山也是享受上了。 第二天,马石琳按照吩咐,把山上的物资清点出来交给了裴夏。 围山之战还是造成了不小的破坏的,除了几座库房和苏晏的寢宫,其他屋舍大半都损毁了,包括望江楼,其实在恶战中也破损严重,只不过因为结构巧妙用料扎实,所以没有垮塌。 裴夏拿著单子,招呼了冯夭隨自己下山。 一边路上也在思考。 宗门,自然要有人。 有人,先得有饭吃,尤其是在秦州这地界,有粮你就能有人。 冰库里能长久保存的食物不算多,再者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 好在之前清理那些炼头的尸体,围出来一块不小的肥地,回头再重新整理一下,给尸体们埋的深一点,铺铺均匀,用来种粮应该是极好的。 再者就是住的地方,原本江城山上是有十分精致的弟子房舍的,但大多被摧毁了。 好在山上木料充足,有人手的话,在废墟上重建应该不用太久。 所以这趟下山,一是粮种,二是人力。 裴夏没有钱,他只有清单上罗列的这些物资。 得亏山下有船司,不然他还真没法现变,只不过这些东西,寻常的店家怕又吃不下。 裴夏挠挠头,看来羊毛还得出在羊身上。 (本章完) 第388章 询秘周天 第388章 询秘周天 江城山的山门大道,是向南的,通往蘚河船司。 裴夏沿阶下山,路上时不时就能看到血跡,草丛里偶尔会瞥见某人遗落的手脚或者脑袋。 这路,来时裴夏还穿著黑衣带著兜帽,鬼鬼祟祟。 真没想到下山的时候,能如此正大光明。 到了山脚,坡度渐缓,林木开始稀疏起来,因为靠近流水,风明显急促不少。 鼻头微皱,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裴夏差点都忘了。 相比於江城山上,其实船司爆发的廝杀应该要激烈的多。 哪怕一方群龙无首,另一方长途奔袭,但这毕竟是正规军对正规军。 战场应该是专程清扫过了,船司桥头只有坑坑洼洼的残跡,少见尸体。 只是越往船司方向靠近,血腥气越浓重。 “看来打的最惨烈的,应该是巷战。” 李胥的守军缺少调度,不会衝出去和李卿的精锐正面拼杀,恐怕大多还是在船司內部刀口见红。 离近了,果然看到船司桥头已经戒严,两名盔甲上还沾著血跡的士兵正在值守。 远远看到裴夏靠近,五十步外,便厉声呵止:“什么人?” 裴夏指了指江城山,回到:“新山主,李卿任命的。” 两个兵互望了一眼:“等著!” 其中一个回去稟报了。 没多久,一个穿著黑衫的短髮男人走了出来,正是陈谦业。 “哟,裴山主,不在山上享受软玉温香,怎么下来了?”陈谦业指著他笑道。 细处旁人不知,只晓得江城山死完了,就剩了两个女的让裴夏留了下来。 裴夏不怕揶揄,淡定地回道:“下山给你送纸,我怕你夹不住漏了。” 陈谦业嘴角一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裴夏带著冯夭,跟陈谦业一道进了船司。 桥头在戒严,船司內部自然也需要战时管控。 相比於那夜偷渡上来的时候,路上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不少店铺都关著门没有开放,时不时就有一队士兵巡逻走过。 陈谦业没有陪同的意思,领了裴夏进来,他就靠在路边墙上,提醒了一句:“现在管的比较严,你要干什么提前给我说,我看给你弄个什么凭证来。” “理解,轻骑远征,人手不足,紧张些是正常的,等后续兵力补充过来就好了。” 裴夏点点头,试著问道:“我想招点人手,现在船司这边方便吗?” “不方便,”陈谦业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李胥统治多年,船司上下情况並不通透,目前我们一个人都不会放出去的。” 意料之中。 裴夏乾脆表示:“那你出几个人给我吧,就当是公差了。” 陈谦业愣了一下,直接给气笑了:“姓裴的,你搞清楚,你这种管宗门的,就是我们养的狗,轮得到你来给我们提要求?” “那我把你夹屎的事说出去了?” “……是这样的,狗爷,我们这里出公差一般是十个人一队,你看成吗?” 裴夏点头,然后又拿出了手里的清单,“我山上还有点吃喝,也用不掉,想著就拿来犒劳一下兄弟们,当然,我肯定不能让兄弟们白拿,那说出去不是影响咱们的军容嘛,隨便出个百来號人去帮我干点儿活就成。” 陈谦业听著,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山上那点儿东西,本来也是我们的。 接过清单,陈谦业嘖嘖有声:“是不是还想要点粮种?” “那不用,我自个儿买就成,你们整个几把刀给我,回头我充农具用。” 和陈谦业的沟通比预想的要顺利。 裴夏心里也明白,这大概不是夹屎的威胁真那么有用,应该还是李卿早早打过了招呼。 “话说你们老大呢?”裴夏问。 陈谦业靠在桥边上,朝著另一头努嘴:“鲁水那边。” 两座船司都是新近攻克,既然陈谦业在这里,那李卿必然在另一边。 裴夏本意是想借著薅羊毛,顺便向她打听一下与瞿英相关的线索。 並不凑巧。 “那行,”裴夏点点头,“那我自己再逛逛。” 陈谦业摆摆手,示意他赶紧滚。 粮种这东西,其实並不好买,秦州状况如此,种地实在是很奢侈,甄別留种的活儿,一般没人去干。 但裴夏不在意,山上的土地肥沃非比寻常,再不济,用上两滴琉璃仙浆,灵植都得长疯了。 粮种栽下去的时候再是次品,等第一茬收上来,就全是上好的谷种了。 这活儿不难办。 裴夏之所以还要自己在船司里逛盪,其实更深的目的是找人。 从瞿英话中隱约透露出来的含义,那周天绝非凡人,如果他有意要走,李卿封锁船司应该也拦不住。 所以裴夏走到那小客栈门外的时候,心里是有点碰碰运气的想法的。 门口柜檯后的老板娘倒是一眼认出了他,还有些惊愕:“你居然没死?” 船司都听说了,江城山上寸草不留,说是一个活口都没有。 裴夏訕訕一笑:“何止啊。” 我都成山主了。 “那周老先生还在吗?”裴夏问。 老板娘朝著楼梯口一努嘴:“楼上最里面那间。” 还在! 裴夏呼出一口气,让冯夭在楼下等著,自己独自走上楼去。 因为船司封锁的缘故,很多过路人都被截留了下来,小客栈楼上也人满为患,各个房间里都有嘈杂的声响。 只是让裴夏没想到的是,就连周天,他的房里也挤了別人。 还不止一个,足足三个大汉,在他的房间里打地铺。 裴夏进来的时候都看愣了。 反倒是小老头自己比较淡定,听见推门声,他抬头瞥了裴夏一眼,然后坐在桌子边上也不动,给自己倒著茶水。 那三个汉子应该也不是一路,其中一个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另外两个在划拳。 裴夏指著他们,看向周天:“这是?” “李卿关闭船司,客满了,都是加价来拼房的。” “呃……” 裴夏有些迟疑,周天则看了他一眼,摆手道:“没事,你有事直说就行。” 裴夏心想也是,周天这种隱世高人,屏蔽音声还不是手到擒来? “是瞿英的事……呃?” 並没有隔绝。 不过三个汉子明显对裴夏和周天也不感兴趣,仍旧在忙自己的事。 裴夏懂了,这是高人的洒脱,不执著於所谓的隱秘。 不过,裴夏还是有点不太適应在外人面前,大谈那些有可能涉及到祸彘的事。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出一张结界符:“要不,隔一下?” 周天伸著脖子看他手里的符纸,眼睛眨巴眨巴:“有这好东西你早不用呢?” 合著你也不洒脱呀! (本章完) 第389章 又是瘤子! 第389章 又是瘤子! 周天还是老样子。 蓬鬆捲曲的鬚髮,酒糟鼻子看著邋里邋遢,奇短的身材偏背著一把黑鞘长剑,只能斜斜掛著,突出几分异样。 裴夏想问瞿英的事,还没开口,周天反而先张嘴了:“你不来找我,我也该去找你了。” 裴夏小心问道:“怎么?” 老头翻著眼睛瞅了他一眼,然后低眉喝茶:“你上江城山当天,我的剑一直在响。” 裴夏瞧向他背后那把黑鞘剑。 最早见到周天的时候,就觉得他的剑有怪异,只是好生查看没有瞧出特別之处,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但是经过瞿英几次有意无意的提及,以及周天此刻自述,他自然晓得,这老头肯定是隱世的高人。 结合秦州的传说,或许就是那斜负剑也说不定。 “剑响,是什么意思?” “有不乾净的东西。” 老头说著,解下自己的剑就按在桌上。 一如此前,裴夏盯著这剑看的时候,总觉得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如果细细听,好像还真能听见它在轻微地细响。 啥意思,我也不乾净吶? 裴夏指著剑:“怎么这还在响呢?” 周天点点头:“你指定是沾著点儿啥了,说说吧,江城山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裴夏自然没有隱瞒,一五一十將江城山上发生的剧变说给了周天听。 尤其是瞿英的那些疯言疯语。 他一边说,一边还在观察周天的神情。 可惜啊,人老了,经歷的事情多了,就是要格外的镇定,老头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听裴夏说完,他才微微点头:“果然,你和瞿英早前就接触过,所以我的剑对你才会有反应。” 不错,当时在望江楼的客房里听到瞿英低语,也曾提及,说不少人沾染了他身上的气息,可以混淆周天一二。 裴夏小心地询问道:“那碎玉人,究竟是什么来歷?” “他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吗,天机阁、寻道山人、占星术士、碎玉人……叫法很多。” 周天顿了顿:“就是叫法太多,所以像我这样的,一般不喊他们组织的名號,而是用来处指代他们。” “来处?”裴夏皱眉。 周天的目光穿过捲曲的刘海看向他:“死海渊。” 裴夏心里咯噔一声。 最不想要的答案来了。 他可以接受世外宗。 猫儿帮的陈恶,以及他的师承陈风采,裴夏是见过的。 那琼霄玉宇,咱们虽然没见到过传说中的楼主,但起码也是常客。 如果在秦州遇著了斜负剑,或者什么证道天阁,裴夏指不定还会很高兴能看到这些世外高人呢。 但!是! 死海渊不行,真的不行,从现有的情报来看,这帮人纯纯是侍奉“帝妻”的,裴夏一万个不想和祸彘扯上关係! 咽了口唾沫,裴夏话语苦涩:“我听说死海渊不是在镇海州活动吗?” “是这么说,”周天点头,“所以你想啊,早一千年他们来到秦州,肯定是有特別的目的。” 裴夏明白,他脱口而出:“龙鼎?” 按照瞿英的说法,这玩意儿就是他们蛊惑秦帝铸造的,二十年前被斜负剑斩碎之后,又是他们寻找碎片,重新拼凑。 目標指向可以说非常的明显了。 死海渊要龙鼎做什么? 裴夏想到瞿英在苏晏寢宫中的话,说龙鼎有遮蔽天机之能,龙鼎不碎,大秦不死,其效用甚至强到如同一种诅咒。 像是要印证裴夏的话,周天缓缓说道:“有了龙鼎,他们就能把帝妻从吟海里带出来。” 上古修士遗有三颗祸彘,汝桃以镇骨封印在连城火脉,吾紂被小天山镇压在寒州雪山,而帝妻,则被沉在了镇海州与鬼洲之间的那片吟海。 吟海没有连城火脉那样强大的天地伟力,也没有小天山这样的世外宗世代镇守,祂的封镇是藉由漫长岁月里镇海千根与鬼族永不止息的廝杀来不断加固的。 所谓“吟”,是亡者的呻吟与染红海峡的鲜红血。 裴夏听不得这个,什么解救祸彘的,总是容易让他想到连城火脉深处,那颗一眼万年的硕大肉脑。 他可记得清楚,即便在镇骨完好的情况下,又有“自相残杀”这个特殊的战场,还得是在两位归虚境的全力相助中,才勉强没有让汝桃脱困。 很难想像,如果是一个有著千年底蕴的世外宗,拿著“龙鼎”这样的东西,有计划地去解放帝妻,那得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阻止? 裴夏艰难地转动眼睛,望向了周天。 这个几次三番被瞿英提及,言语中总是带著深深忌惮的老人,或许就是秦州此劫最大的变数。 “那龙鼎……” “如果他们已经收齐了碎片,有李胥的全力支持,想来不用多久就能使龙鼎再现了吧。” 周天说著,忽的轻嘆了一口气,自语似的喃喃说道:“也是那小子年轻,当年若是我在……” 裴夏听见了,带著几分期待地望著他:“您在?” 周天笑著摆摆手:“听你语气,早也知晓祸彘与世外宗,想来颇有见识,这一趟是专程来探我口风吧?” 二十多年前,秦州也有一场类似的灾祸,诸王谋逆,天下大乱,死海渊想要浑水摸鱼,带走被秦国占据多年的龙鼎。 是一柄斜负剑横空出世,剑斩龙鼎。 包括裴夏在內,很多人对於这件事是持质疑態度的,因为肉眼可见的现实是,龙鼎碎裂之后,整个秦州都仿佛墮成死地,一片人间炼狱。 直到此刻了解內情,裴夏不得不承认,这一剑是该出的。 他是最了解祸彘的人,如果真让一颗完整的祸彘出现在九州,那浩劫可就不止在区区一个秦州了。 裴夏虽然没有明说,他那双期盼的眼神已经在公示他的想法——就请斜负剑,再斩一次吧! 周天倒是没有急於否认这种身份上的暗示。 但他仍是摆手:“现在不行。” “为啥呀?”裴夏连忙说道,“这会儿龙鼎还没有完全修復,正是最好的时机啊。” 周天抓抓自己蓬鬆的脑袋:“非也,时机未到,你看我这一个炼鼎境,在秦州还半点儿灵力都没有,就这剑,你也是看过的,也不是啥神兵利器,我咋斩吶?” 这就有点侮辱人了,到这个节骨眼,你还跟我提什么炼鼎境是吧? “您真別装,我遇著过这种事,就是证道之后,气机隱藏得深,所以我看不出来,是这意思吧?” “不是,我真是炼鼎境。” 周天满脸写著无奈,直接把胳膊伸给裴夏:“你感受感受嘛!” 裴夏搭上手感受了一下。 隨后脸上的表情立马便秘起来。 周天没有晃他,老头真是炼鼎境,货真价实。 (本章完) 第390章 斜负剑 第390章 斜负剑 “你別急。” 小老头难得展现出长辈的从容,宽慰裴夏道:“冥冥之中皆有定数,我既然到了秦州,自然是要解这一劫的。” 裴夏捏著周天的手腕,確信他炼鼎境的修为,再看看他这半拉的个子,无奈地表示:“怎么解,跳起来敲龙鼎的腿儿吗?” “哎,你小子翻脸真快啊你!” “前辈,我这不是翻脸,我这是尊重客观规律。” 裴夏诚实地表示了自己的担忧:“您说时机未到,怎么著,等时机一到,你就自动变身成归虚境了?” 周天抽回了手,酒糟鼻子高高仰起露出两个粗大的鼻孔:“归虚境算个屁,斜负剑出鞘无敌,斩则必断,武道十二境之下,皆为螻蚁!” 我也不是不能信,但你现在这个状况,很难有说服力。 “那、那怎么著算是时机到了?” “你看我这剑。” 周天一指桌上的黑鞘剑:“你沾染了死海渊的气息,不太乾净,所以它会轻微细响,而那日江城山上,污秽更重东西更脏,它便响的越发大声,所以……” 裴夏有些明白了,接上话茬:“所以,得等对面那玩意儿足够脏,它才能是传说中的斜负剑?” 周天把剑背回来,笑道:“有悟性。” 听周天这个意思,龙鼎修復之前,这看似最宝贵的窗口期,反而没有意义。 他还就得等瞿英把龙鼎完全修好,才能一剑定乾坤。 世外宗多少沾点离谱,裴夏也能接受。 什么琼霄玉宇的,也不太正常。 “但是你这个,好像有bug。” “八哥是谁?” “不,我的意思是,”裴夏整理了一下语句,“如果有人事先发现了你的身份,在你变身成完全体之前,先把你做了,怎么办?” 周天笑了:“你可以试试。” 试试? 试试就试试! 裴夏是通玄,因为没有灵府,所以內鼎之中也没有灵力,不过他体魄强横,不逊炼头,对於当下的周天来说,已经足够强大。 以防万一,裴夏没有使用利器,而是从桌上拈了一支筷子。 “那我可来了!” 裴夏说完,手腕轻振,那筷子化作一道残影,还真就是朝著周天脑门去的。 但他的眼睛也一直在盯著周天,万一老头真的闪躲不及,他也好出手救援。 结果周天真就没动。 在那筷子就要插到周天脑袋上的瞬间,裴夏猛地探手,后发先至,將筷子又接了回来。 “嘖,前辈你这不是玩儿我吗?”裴夏有些不满,他感觉周天就是吃准了他不会杀人。 没想到周天並不承情,反而笑道:“你看,你这不是没杀到我吗?” “是我自己收手了。” “我可没让你收,”周天耸肩,“你要是不服,可以再试一次。” 裴夏皱起眉,他隱约好像有点明白周天话里的意思了。 这一次,他还是朝著周天的脑门掷出筷子,並决定无论如何不出手救他。 就在筷子正要插进周天脑袋里的时候。 “啪”一声脆响。 筷子断了。 一断,力也卸了,就在老头脑袋上轻轻一碰,隨后颓然地掉在桌子上。 裴夏盯著筷子看了一会儿,有些不確定地表示:“凡物,做的也粗糙,我两次发力,筷子承受不住才断的,巧合罢了。” 周天点头:“那你一拳打死我。” 裴夏这次没有多说,闷声站起来,右手紧握成拳,隔著桌子,抡出全力朝著周天的太阳穴砸过去。 可刚出手,脚下忽的传来异动,这二楼的木板似乎年久失修,裴夏身体绷紧,稍一使劲,正巧断裂开来! 脚踏进了洞里,这一拳便擦著周天的面门,打空了。 裴夏看著脚下的洞,耳边是楼下老板娘破口大骂的脏话,他沉默不语。 周天施施然从凳子上蹦下来。 “我命里有一剑,”老头回眸,眼中带笑,“此剑不出,我不死。” …… 正午之前,裴夏回到了江城山。 有想过顺便把周老前辈也接到山上来,但考虑船司还在封闭,算了。 反正老头话里话外都一副“事在天不在人”的语气,想来是不用管他。 也不知道咋说,明明有了这一重斜负剑的顶级保险,可裴夏还是莫名的不安,总感觉这事儿不会如此简单的有始有终。 但眼下,他也做不了更多了。 陈谦业果真点了一百个壮汉给他,裴夏领著人,带著冯夭和买来的粮种,就这么回江城山了。 山上现在是百废待兴,裴夏回来的时候,姜庶正带著马石琳在断壁残垣里面收拾物资。 按照裴夏之前的想法,很多做工精致的奢侈品,都没什么意义。 像桌案、灯台、酒具、旗帜,在江城山上比比皆是,但用处都不大,且零落著。 先把完好的衣服被褥布料抢救出来,再是蜡烛灯油火石,还有完整的砖石瓦片,裴夏尤其提醒过,什么门轴锁扣钉子,得留心收集,这些小玩意儿看著不起眼,在秦州可是很难弄的。 一下午的功夫,基本上就全乾这些了。 好在这些人体魄强健,干起这种力气活儿都是手到擒来。 傍晚时分,望江楼前的宗门广场上,就已经分门別类,堆好了还能用的物资。 衣服布料罩在一个简单的棚子底下,稍微抬高了些防止下雨,砖石瓦片整整齐齐也码了不少。 只可惜,江城山一直以来依靠李胥输血,所以山上没有太多的工具,斧镐锯铲都只有很少的几把。 等入夜,如约让这一百个兵扛了酒食下山,喧囂了一阵的山林重又安静下来。 裴夏也没有再折腾,带著姜庶冯夭马石琳,就回了寢宫。 苏晏痴傻的十分彻底,在马石琳主动提出给她套个链子拴在屋里之后,现在除了偶尔餵她两口,基本不用怎么管她。 裴夏是嫌麻烦的,今天也就是没遇著李卿,不然高低得把这皮球踢回给她。 晚饭依旧丰盛。 冯夭不用吃东西,除了姜庶之外,受到养蛇人压制的马石琳,也算是能上桌了。 不过她吃饭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的,裴夏师徒俩说事儿的时候,她也不敢插嘴。 裴夏一边吃一边吩咐:“明儿开始,把之前埋的尸体重新铺一铺,然后埋上土,试著种点粮食看看。” 姜庶点头:“成。” 第一茬先不用琉璃仙浆,看看那些炼头尸体肥力如何,反正山上暂时也不缺吃的。 姜庶问道:“那今天整理出来的那些资材呢?” “留著重建屋舍,回头我给你一个草图,咱们弄成排房,小间儿带炕那种,简单一点。”裴夏说道。 姜庶愣了愣,指著自己:“我一个人建?” “你会吗?” “呃……不太会。” “是吧。” 裴夏笑道:“房子修出来又不是咱们住,既然如此,肯定是谁住谁建啊。” 姜庶眨眨眼睛:“你的意思是,咱们这就开始招人了?不是说船司现在不许出吗?” “是啊。” 裴夏也嘆了口气,要是能从船司招点人上山,那是最好的,毕竟是生活在相对“文明”的环境里的人。 但现在没这个条件,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没办法的事,总不能一直让陈谦业给我出人,咱们需要人力。” 说完,他看向马石琳:“冰库里计划出手的食材还有多少?” 裴夏问的是那些不便保存的。 马石琳连忙回道:“挺多的,今儿李卿的人就扛走了不到一成。” 裴夏点点头:“明天推一车下山,再整两口锅,给流民分餐去。” (本章完) 第391章 点人 第391章 点人 隔日下山给流民分发食物。 裴夏没有去,只让姜庶带着冯夭一人推一辆小车下去了。 东西不多,能煮上两大锅的肉粥,分完即止。 这也是裴夏叮嘱的,今天第一次施粥,不必太隆重,下山之后也别提山上招人的事,只管分食就行。 等到晚上,姜庶和冯夭推着小车回来,裴夏问道:“怎么样?” 姜庶叹了口气:“人不多,拢共就十来个人,有六个吃死了。” 久饥进食,是容易出事。 冯夭跟在姜庶身后,漂亮的眼睛眨了眨,补充道:“撑死的。” 几人一时沉默,只有马石琳缩着脖子在屋里做饭的声音窸窸窣窣。 裴夏伸手拍了拍姜庶的肩膀:“明天还是一样,下山分食,不用提招人的事。”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直到第四天,裴夏朝姜庶摆摆手:“今天不去,饿他们两日。” 姜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裴夏笑道:“你天天去,就成了‘理所当然’,就不叫‘恩惠’了,不着急,也让消息传一传。” 于是又过了两天,姜庶冯夭才重新推着小车下山,而这一次,裴夏是与他们一道去的。 江城山南北靠近船司,最近因为李卿后续的兵力跟进,动作频繁。 更别说,前阵子还打过仗,那些个流民哪里敢靠近。 这分餐的地方,就只能设在江城山的西麓山脚下。 这里也修建有下山的道路,不过比较偏僻,平时也就是宗门内部的修士进出使用,要不是奴役了马石琳,裴夏够呛能找得到。 跟着姜庶一直走到前些时日施粥的空地,不出所料,这里人头攒动,已经有百来号人在等着了。 这还是少的,两天时间消息传不远,如果裴夏今天开始持续放粮,那能吸引来的流民绝对超乎想象。 放眼望去,这些人大多骨瘦嶙峋,身上脏污不堪,聚在一处,活像是一堆蠕动的煤。 “煤”看到山上有人推着车下来,立马蠕动的更频繁了。 裴夏就听见一片咽口水的声音,也没有人敢说话。 姜庶有过之前的经验,动作熟稔地支起大锅开始生火,一旁的冯夭则提着水桶开始往里面添水。 水开还需要时间,姜庶清点了一下今天带下山的两推车食材,又看了看不远处攒动的人头。 他凑到裴夏边上,小声道:“师父,可能不够分。” “勺子颠一颠,每个人少分些。”裴夏说道。 山上冰库里待处理的食材还有很多,但裴夏仍旧只让他们推了两辆小车下山。 姜庶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遵守裴夏的吩咐。 水开了,先把米倒进去,姜庶抽出自己那把法器短刀,开始麻利地切起肉来。 冰库里其实米比肉金贵,因为米可以长期保存,但这些鲜肉你不消耗,再过一阵也会变质。 所以说是粥,但大锅里最后煮出来的,几乎是带着米的肉汤。 裴夏就在边上看着姜庶提勺给他们分发,按照他的指示,姜庶每一勺分量都不多。 有些是前几日有幸饱食过的流民,他们看着碗里那小半的肉糊,脸上的表情细微的有些不满。 只是不敢声张。 江城山发生了什么他们不晓得,反正听说山上的都是修行者,不敢惹。 所以说行善要有实力呢,不然早都被抢劫一空了。 裴夏望了一会儿,忽的开口道:“你,站过来。” 他说的是刚排到队来的一个流民。 这是个男人,脏污干瘦,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姜庶细打量了一下,只发现一个异样——这人手里捧着一个破碗。 下山施粥,碗的事情姜庶自然考虑到了,都是随车携带的。 不过这人用的碗很破,明显不是他们从山上带下来的。 听到站在一旁的裴夏开口,这男人明显抖了一下,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也不敢说话,就朝着裴夏一个劲磕头。 “起来,”裴夏叹了口气,“拿着你的碗,打上饭,来这边吃。” 裴夏这是看上他了。 除了这一个,还有五个人是自己带了容器来的,有碗,有罐子,有瓦片,裴夏都叫过来了。 还有带孩子的,不论男女,他也都叫过来了。 一共十二个,他们也不知道裴夏唤他们站过来是什么意思,只能小心翼翼地吃着饭,时不时偷瞄一眼这位山上来的大人物。 十二个有点少了。 裴夏琢磨还得再挑一些。 大部分人都还在蹲在角落里,正在小心翼翼品尝难得的正经食物。 吃完之前他们都不敢离开。 因为这里是在姜庶几人的眼皮底下,没有人敢动手抢夺。 裴夏迈开步子走过去,靠近人群,当先就是一股浓郁的臭味,就连食物的香气也掩盖不住。 裴夏四下扫视,时不时点起某个人,也不询问不商量,命令似的就让他们过去。 大部分人都心怀惴惴,可又不敢违逆,只能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姜庶在一旁默默观察,很快也发现了门道。 裴夏这一次点出来的,都是些中年人,虽然面相看不准确,不过保守也得有个三十五六。 就这么再数一圈,裴夏又数了十几个人,凑一块儿正好三十个。 “好了,你们跟我上山吧。” 裴夏没有征求他们的意见,只是平静地提出要求,如果有人不想遵从,他也不会阻拦。 或许是因为畏惧,这三十个人大多低垂着脑袋,不敢吭声。 随着姜庶和冯夭收拾好了东西,就这么跟着裴夏往江城山上走去。 江城山海拔不低,对裴夏这些修行者来说,上下山不过是寻常事,但对于这些饥瘦的流民而言,可堪称是天路了。 要不是有了一顿饭打底,就是求生欲再怎么旺盛,恐怕他们也爬不上来。 就这,等一行人回到山顶宗门的时候,也已经傍晚了。 趁着还有阳光,裴夏催促着把人聚拢到了望江楼外的广场上。 他就在站在那日婚宴时,马石琳面向散修的石台上,目光扫过这三十张茫然惶恐的面庞。 清了清嗓子,他缓缓说道:“晚上有饭,管饱。” 六个字。 所有的惊慌便退去了,期待与喜悦开始从他们的眼睛里浮现出来。 (本章完) 第392章 门规第一条 第392章 门规第一条 和在山下施粥不同。 两口锅,一口煮了浓粥,一口炖了肉汤,还有架起来烤上的羊羔,撒了醉人的香料。 别说是如今的秦州,就是二十年前,寻常百姓也吃不上这样好的东西。 底层的饥民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也不敢动。 裴夏没有着急,喊了姜庶和冯夭过来:“先带他们去洗澡,然后换身衣服。” 望江楼里是没法洗澡的,原先的池子早就被血水浸透了,这段时间人手不足一直也没能清洗。 不过附近就有溪塘,按男女分开,姜庶带一队,冯夭带一队,各自先去清洗。 至于衣服,之前从江城山的废墟里找出来不少,都是原先宗门的弟子服,甚至用的料子都是丝绸的。 美中不足的是,原先江城山上大多是炼头修士,不太注重保暖,衣服都比较单薄。 但再怎么,也比他们身上那些破布要强。 裴夏给烤羊刷过了油,提着他的酒葫芦,斜靠在火堆旁边。 没喝几口,姜庶和冯夭就先后带着人回来了。 清洗过之后,这三十块大个儿煤终于显出了人样来。 男多女少,都是一脸蜡黄的饥瘦模样,眉眼习惯性地低垂着。 他们洗完澡换上了新衣服,可走起来路来还是像在蠕动,仿佛被赶着的羊群一样攒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在向什么寻求安心。 裴夏一眼扫过去,目光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很短暂的一小会儿,却被孩子的父亲察觉到了。 那是个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父亲,他一把将孩子紧紧抱在了怀里,父女俩互相埋首,不敢看裴夏。 裴夏无奈地笑了一下:“放心,我不吃人。” 秦州大地已然是弱肉强食,这些修行宗门帮助军阀盘剥更是恶名在外。 哪怕有前面几次施粥,又说了晚上管饭,但这种悲观和畏惧仍然是刻在骨子里的。 裴夏也懒得再解释了,就朝着火堆边上堆起的碗筷努了努嘴:“吃饭吧。”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动。 裴夏只好再说一遍:“我说,吃饭了,那些粥,肉,烤羊,你们只管往饱了吃,但不许把自己撑着,明白吗?” 还是没有人动。 裴夏叹了口气,手腕翻转,巡海剑落入掌中,剑锋在火光下锋芒摄人。 他调整了一下语气,恶狠狠地说道:“都给我吃!谁不吃谁就死!” 诶,对了,就是这个语气! 这些流民一下就好像回到了舒适区,齐刷刷一片跪倒在地,连忙磕头应声,然后才开始小心翼翼领了自己的碗。 说是都能吃,但大部分人还是只敢去盛一碗米粥。 很好了,已经很幸福了! 这是正经食物,而且不是米汤,是很稠的粥,一碗下去,感觉可以很长时间不会饿。 年轻的父亲把女儿抱在怀里,稍稍吹凉了米粥,然后喂到她的嘴中。 一口接着一口,看着女儿小小的嘴唇上下抿动,眼神和唇齿都透露着一种陌生,他忽然就开始哭泣起来。 哭是会传染的。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一边吃饭,一边流泪。 他们怕吵到裴夏,就只能竭力克制,抽噎的声响此起彼伏。 烤羊没有人敢动,就只有姜庶自己,拿着短刀割开金黄的表皮,连带着香甜的油腻盛在碗里,先给自己师父送了过去。 裴夏没动,摆了摆手,仍旧提着酒葫芦靠在边上,清了清嗓子:“澡也洗了,衣服也换了,东西也吃了,那我可就要开始说事儿了。” 迎向这三十双目光,他缓缓说道:“前阵子山下打仗的事,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摆明了讲,这地界换主了,现在我是这江城山的山主。” 一听这话,有好些人身子都跟着抖了抖。 地方宗门本来就已经够吓人了。 江城山那更是了不得。 要说江城山山主,都得是天大的人物,平素哪儿是他们能见得着的。 裴夏按了按手:“来的路上你们应该也看到了,山上也打了一场硬仗,该死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房子也毁了大半,我虽然是新领了山主的名号,但门派现在根本就是个空壳子。” 话说到此处,终于有几个人的眼睛亮起来了。 他们隐约明白了裴夏的意思。 裴夏笑笑:“没错,你们很幸运,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这江城山上新宗门的弟子了,从现在开始,你们每天都能吃饱饭,你们身上的衣服永远是你们的,你们会有房子住、有床睡、有被子盖,甚至……” 这本是一个贯口,无非是作为穿越者,对于人的基本需求的概述。 但话到此处,裴夏忽的顿了顿,他想到了裴秀:“甚至,可以读书。” 大家对读书没什么反应,这早已是久远到陌生的词了。 但有饭吃有房住有衣服穿,这就已经足够让人亢奋了。 裴夏指了指肉汤和烤羊:“所以,这些真的是给你们准备的,不用太拘谨,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当然,因为之前的大战,山上现在状况也不太好,关于住的地方,需要你们自己努力。” 江城山原先的弟子房基本都是单间,算比较豪华的,木质结构偏多,没有专业的匠人,修复起来比较困难。 不过杂役房倒是简单许多。 裴夏之前也考察过了,那是一整排五个屋子的砖石矮房,房间里也比较紧凑,连铺的炕和火塘都比较完整,就是墙面和房顶垮塌的比较多。 裴夏指向姜庶:“这是姜庶,我徒弟,明天他带你们去干活。” 姜庶烤羊吃一半,站起来示意了一下。 “回头住处安顿下来,山上还有田地需要打理,”裴夏又望向稍远处矗立的望江楼,“楼里也需要清理打扫和修补,等这些都忙完了,我会开始教你们修行和武艺。” 一直侍立在裴夏身侧的冯夭,伸手捏断了一处栏杆,适时地展现了一下自己上品铁骨的修为。 “不过,有件事我得先和你们说清楚。” 裴夏呼出一口气:“我不是秦州人,我是外州来的,我不太了解这块土地上的习俗和成规,也不太了解你们……” 这并非是谦逊的自我介绍,因为裴夏紧跟着便说道:“我也无意去了解野兽和牲畜的习性,在山上,必须把那套弱肉强食给我收起来,这里不许无缘无故的争斗,不许吃人,伦理、道德、尊严,我要你们一样不能少。” “谁做不到……” 这是裴夏的第一条门规,简短有力:“谁就死。” (本章完) 第393章 百废待兴 第393章 百废待兴 四月春暖,江风醉人。 随着初晨的阳光给水面镀上金鳞,微澜晃动,也卷起了细碎的人声。 距离李卿夺得江城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经历了漫长的军事化管理,今天,船司终于重新开放了。 前后桥头的大门打开,在两侧威严的军士注目下,旅人们带着几分紧张与迫切,提着行李离去。 李卿就靠在三层的窗沿边上,慵懒地看着。 早晨刚起,她上身只围了贴身的束胸,就这么靠在窗边,也不惮于被谁看到。 江风拂起长发,她端着热茶抿了一口,目光从桥头挪开,又看向了不远处的江岸。 最后抵达的两个营,正在那里列队。 后续的部队已经全部到了,除了镇守河北必须留下的兵马,以及沿途哨站分驻的人手,李卿在江城山只有三万人。 而她要面对的,是秦州上将里数一数二的豪强,东秦李胥。 寻常人这会儿肯定急的整天挠头,少有能像她这么淡定的。 “笃笃” 敲门声意料之中,李卿甚至都没有侧目,唤道:“进来吧。” 推门而入的是陈谦业。 船司状况已经稳定,陈谦业也就从藓河那边脱身了。 说起来,李卿的卧室算是“闺房”,但陈谦业走进来全然没有半点迟疑,甚至抬头看到李卿的穿着,眼神中也分毫没有波动。 他手里拿着两份清单,按在桌子上点了点:“老宋统计的,如果把船司上下能动用的都用上,估摸能再拉起一万多的流民,但是后续粮草得靠河北那边补充,而且训练也需要时间。” 李卿摆摆手:“我说了,要把江城山作为长期领地经营,不用急着消耗补给。” 陈谦业拧着脸:“咱们就三万人,那李胥再面瓜,毕竟攥着东秦这么久,他要是大军碾过来……” “放心吧,不会的。” 李卿把手里的茶杯搁在窗沿上,笑道:“两江流向就注定了,江城山这地方,从西往东能打,从东往西没法打。” 藓河鲁水自西向东,汇流于江城山下,换言之,西来可以从陆路两侧并进,甚至可以先取江城山。 但想要从东侧强攻,就只能依赖自己有强悍的水军。 “而且李胥这人谨慎到懦弱,他现在有瞿英帮助,自以为只要等到龙鼎复原,就掌握了必胜之法,更不可能派兵来和我们掰手腕。” 威名都是打出来的,李卿这些年可是征战不止,打出了常胜的虎狼之名。 相比之下,东侯的地盘却越来越少,真到两军对垒,这心气就不一样。 陈谦业抓抓头发,感觉好像有点复杂:“那,那个龙鼎,咱们不管嘛?” “想管,但无能为力啊,我们现在也打不进观沧城。” 李卿说到这里,才终于面露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随即,借着龙鼎和碎玉人的话题,她又不禁想到了现在江城山上的那个人。 “裴夏呢?最近在做什么?”她问。 陈谦业没有派人专门去监视裴夏,但偶尔还是会挑个什么借口,派人上去瞅一眼。 提到这位新山主,陈谦业面色有些怪异:“在山上教书。” “教……” 李卿也愣了一下:“教书?” ……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教之道,贵以专。” 朗朗书声回响在望江楼前的广场上。 裴夏翘着二郎腿,坐在一个石雕狮子的脑袋上,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一边听他们背书,一边转着圈晃荡。 严格来讲,对裴夏这个穿越者而言,三字经里有些东西他是不认可的。 但没事,九州认可就行。 至于其中还有些无法解释的典故和历史……诶,可以不解释。 偶尔有人问他“昔孟母”的孟母是谁,裴夏就说不知道。 反正裴夏自己也背不全,“此四方,应乎中”就是他的极限了。 咱们主要是领会精神,顺带认认字儿。 听着读书声,裴夏扫眼从他们身上望过去。 一个多月的时间,吃饱穿暖有劳作,人看上去就精神了许多,面色重归饱满,眼睛也开始有神。 包括那些“野生”的习性,也大多褪去了。 真要是劣根性,想要纠正修改,有时甚至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但好在,秦州崩坏不是二百年,是二十年。 这就显出裴夏早前挑人时的眼光了。 自己能带着碗的,说明在最困难的时候,这些人也还知道工具的必要性,他们是聪明人。 能在这个乱世里带着孩子的,无论是从责任还是感情的角度,这些都是人性未泯的表现。 至于最后裴夏挑的最多的,是那些三十过五的人,这些人在脑力和体力上可能都不突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的少年时期是在还没有完全崩溃的秦州旧国,他们有作为正常人生活的经验。 “像模像样了。”裴夏自语道。 先营造出一个正常的环境,后续再添油似的慢慢增加人手,同化比规训总是容易的。 早晨的朗诵课不会持续太久,众人背到“应乎中”,裴夏就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解散了。 一个月的时间,其实并没能做太多的事。 原先的杂役房马马虎虎算是重建起来了,外形丑陋,但起码能遮风避雨。 一排六个屋,一个屋五个人,把炕睡满正好够。 原先规划的田地更是长势喜人,虽然那些深埋的尸体可能还没有开始腐烂,但渗入泥土中的精华对于这些凡俗的粮食作物来说已经不是“肥力”那么简单了。 一个月的时间,那些稻谷就个个垂下了饱满的穗子。 虽然因为播种数量不多,最后打出来的斤两也就不过如此,但作为后续的稻种,却是绝对的优品。 可惜了,这江城山上死的炼头还是少了,这要是死上一万个,那都不敢想哦。 还有望江楼,作为如今山上除了寝宫之外,最豪华也最完整的建筑,裴夏是有计划要把它修缮起来的。 第一步,当然是清理干净,但是那天厮杀激烈,血水入木三分,整整一个月,到现在也没说完全弄干净,时不时还会从缝里抠出不知道哪位豪杰的肉丝儿。 总体来说,有了这三十个人的加入,江城山的重建是按下了快进的。 但不足之处仍然十分明显。 就说这个建房子吧,在废墟上修修补补都那么吃力,想要从零开始造点什么,几乎就不可能。 这一点就连裴夏也爱莫能助,像在长鲸门洞府那样搭几个木屋他还能行,但要给三十个甚至更多人,搭起食堂学舍之类,是根本指望不上一点,非得有正经木工瓦匠才行。 再说种地,炼头再好使,也不可能永远就圈这么一小块田,也不可能永远就只种稻谷,将来说不定还要豢养禽畜,这些看起来都是随手能干的事儿,但在秦州,还会干这些的人可不多。 那你要修房子,要种地,你得有工具吧?要是不说买,那就得有个正经铁匠。 再是头疼脑热的,最好有个大夫,将来人多了,除了三字经还要教人读书,那能有个先生就太好了。 就这些,还只是满足生活所需。 作为一个宗门的上层需要,那都是后话了。 得想办法弄点专业的人上山。 裴夏掉头,朝着远处正在练功的姜庶喊了一声:“船司开了吗?” (本章完) 第394章 重回琼霄玉宇 第394章 重回琼霄玉宇 这是一个看似很艰巨的任务。 但其实并不。 裴夏拍了拍马石琳的肩膀:“船司不是龙潭虎穴,没必要拉着个脸,高兴点。” 马长老笑的比哭的还难看。 船司开了,对裴夏来说当然是个好消息。 很多生产工具山上都是紧缺的,还能买些其他的菜种或者便于养殖的禽畜,包括纸笔,有了这些,教门人们念书识字也会轻松很多。 但想要招募有技艺在身的匠人,却不是走过去就能办到的。 这是个长期的活儿。 为此,裴夏决定效仿外州宗门,直接在船司建立一个“堂口”。 甚至还能招收弟子,能在船司讨生活的,再烂也比流民强,上了山就是现成的劳动力。 而建立这个堂口的重担,就落在了“深受山主信任”的马长老身上。 有养蛇人,实在很难不信任。 “你久在江城山,对于船司也熟悉,待人接物经验丰富,山上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 裴夏想了想,还是带着几分警告意味地说道:“有禁制,我倒不担心你耍心眼,但是有一件事你得记牢了,现在的江城山不是以前,我不希望你在为人行事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裴夏对于当领导也是略有心得。 你看他这几句话,轻描淡写地跳过了“愿不愿意”,直接给马石琳下了工作要求,就好像这件事很早之前就已经说好了似的。 山上还剩了些金银,钱不是问题,至于门路,不管怎么也算是李卿的人,在船司谋个门面问题肯定不大。 但马石琳不这么觉得,她一直很有一种“前朝余孽”的自觉,平时在山上也就罢了,这下山去船司,可就是直面虎侯的人了。 裴夏不管,他看向姜庶:“这趟你跟着去吧,也认认路,等她把堂口建起来,你再回山。” 姜庶点点头。 小子这段时间颇有些改变,主要是山上人多了,那种生活在“群体”里的感觉,还有大家对他“山主弟子”既敬畏又依赖的模样,让他觉得陌生又奇妙。 也是时候了,让他下山,去船司和更多人的接触接触。 看着两人离去,裴夏又在山上转了一圈。 虽然还没有制定详细的门规,但基于对裴夏的感激,以及对修行者的畏惧,一切都还井井有条。 确定无事后,裴夏回到了寝宫。 这座原本宏伟的山主寝宫,现在也被隔成了数个房间,裴夏、姜庶、马石琳各自一间,冯夭则和苏晏一间。 而在最里面,还有一个静室。 静室平素无人,偶尔也就是裴夏会用,比如在玉琼取用物品的时候,还有给冯夭做调整的时候。 但这次,裴夏脸上的神情明显严肃许多。 盘腿在蒲团上坐下,裴夏看向自己身旁的冯夭:“如果有意外情况,尽可能抵挡支撑,务必护我周全。” 冯夭对裴夏当然无有不从。 平素裴夏不会对冯夭提出这样的要求,但这次,是他准备已久的重要尝试,机会不多,不能失败。 裴夏从怀里摸出三个玉瓶,里面装着一粒粒的丹药,黄底绿纹,都是阳春丹。 算上之前从赵北石几人的遗物中得到的,还有裴夏自己在玉琼之中留下的,拢共有二十七枚。 期间零散消耗了一些,还剩下十九颗。 这些丹药可以说是裴夏在秦州最大的底气,毕竟无论是作为武夫还是作为素师,没有灵力他都寸步难行。 可这份底气,用一点少一点。 原先的目标是逃离秦州,那丹药只需要支撑到裴夏离开这块绝灵之地就行。 可现在,被李卿一把套牢拴在了江城山,他就不得不想想其他的办法了。 就不光是如何获得更多的丹药,他还得考虑怎么从李卿手上脱身的事——不排除有些人有特殊的癖好,但裴夏真的没有给李卿大人当狗的想法。 丹药嘛,无非就是炼和买。 裴夏自己是个颇有建树的素师,虽然从不以炼丹师自居,但阳春丹,他自信一炉成丹,远胜寻常素师。 可问题在于,一者炼丹也是需要灵力的,而且是长时间维持灵力的运用,回过头别一算,炼的还没消耗的多。 二者,炼制阳春丹的灵材本身就寻不到,就算有琉璃仙浆这样的异宝,你也搞不到灵籽啊! 炼丹是甭想了,只能买。 李卿肯定有,但这东西对炼头来说是顶级食补,堪称至宝,在秦州又数量稀少,人家未必肯出手。 人家又不傻,裴夏什么来路她多少知道些,最多就是偶尔给上一些,解决不了问题。 裴夏思来想去,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秦州绝灵的问题。 只能靠琼霄玉宇。 毫无疑问,琼霄玉宇里肯定有人出售这种回复灵力的丹药,毕竟行走江湖这都是常备的东西,销路极佳。 要是运气好,能凑巧找到炼制阳春丹的灵植灵籽,那就算是改了命了。 裴夏嘴里嚼着养灵丹,一边清点自己玉琼之中可以用来交换的物资和算芯,一边不停地调整呼吸。 这事儿并不保险,因为进入琼霄玉宇,本身也需要持续消耗灵力。 以前不曾在意过这个消耗具体是多少,他现在就担心自己到时候丹药磕了,结果一头扎进琼霄玉宇,没走两步呢,灵力耗尽。 那就纯白瞎了。 要不然裴夏早都当上倒爷了。 准备完毕,裴夏深吸一口气,从玉瓶中倒出一颗阳春丹丢进嘴里。 感受着内鼎中开始浮现灵力,裴夏手里捏着玉琼,心神一沉。 熟悉的浸没感迅速涌来。 裴夏再睁开眼,已经身在翻腾的云雾中。 他没有着急行动,而是站在原地,心中开始默数。 一、二、三、四……十五! 数到第十五的时候,疲惫和虚弱开始冲击他的神经,一股强烈的拖拽感将他从琼霄玉宇之中拉了出来。 裴夏猛地睁开眼睛。 十五秒。 他还剩十八颗丹药,四分多钟。 拔开所有玉瓶的塞口,裴夏将所有的丹药全都倒在手上,深深呼吸之后,一把全部塞进了嘴里! 没办法,他在进入琼霄玉宇的状况下没法持续给药,只能孤注一掷。 若是出了意外失败了…… 那就去找李卿要饭。 裴夏合上眼,心神下沉,直入琼霄玉宇。 当再次回到云雾之上,裴夏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向着远处云端那些正在摆摊的修士就猛冲过去。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 瓶子、罐子、盒子! 四分钟,他必须完成至少一次丹药交易! (本章完) 第395章 金元丹 第395章 金元丹 进入琼霄玉宇需要消耗的灵力其实并不庞大。 阳春丹也不是如此不济之物。 可丹药入腹,效果挥发本来就需要时间,除了最开始的一部分灵力外,更主要的还是持续的灵力恢复。 然而秦地绝灵的消弭速度却要远快过阳春丹的后续效用。 这就导致除了最开始丹药带来的部分灵力外,阳春丹就没法再提供更多的灵力了。 这也是裴夏此刻时间如此紧迫的关键原因。 身躯纤细的女子飞速在云端上穿梭,她不和人说话,也不停顿,目光从一个个摊位上扫过。 终于,裴夏眼前一亮,前方那摊位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瓶罐,一看就是专门在琼霄玉宇贩卖丹药的! 他立马冲到近前,向着摊主就喊道:“这位兄台,可有恢复灵力的丹药?” 摊主是个两颊清癯的老者,裴夏来之前他正在攥着一卷书,看的入神。 听到裴夏问话,他抬眼起来,目光有些茫然:“丹药?” 不是,你茫然个屁啊,你有话说话啊! 老头抓抓脑袋:“我这儿不卖丹药。” 说着,他拿起一个瓶子,拔开塞口,里面是一只拇指大小,浑身金黄的甲虫。 啧,异虫。 裴夏一句多余废话都没有,转头就跑。 异虫效用多变,无论是在炼丹炼器还是施术中,都有涉及,只不过因为生长和寻找不易,所以十分难得。 哪怕在琼霄玉宇,也不是随时都能买到这种好东西的。 但这好东西!它来的不是时候啊! 心里默默倒数着自己剩余的时间,裴夏又一头撞到了一个摆着瓶子的摊贩面前。 “丹药?”他简短问道。 对方扫了裴夏一眼:“对。” “回复灵力的丹药有吗?” “……养灵丹?” 上了境界的修士,其实灵力耗尽的状况不常遇到,常备几颗阳春丹,很少会需要补充。 倒是低境界的修士,容易耗空。 养灵丹不行,杯水车薪。 裴夏尽量压着自己的语气:“阳春丹,或者更好的。” 听到是阳春丹,这贩子的脸色稍稍好转了一些。 养灵丹这玩意儿,再黑的人也卖不上价。 他施施然拿出一个瓶子,递给裴夏:“看看你的货?” 琼霄玉宇的小宗交易,大多以物易物。 裴夏这会儿强压下急迫,问道:“还有吗?” “一瓶还不够?”摊主惊异。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丹药一瓶是六颗,寻常修士补一瓶阳春丹,够用很久了。 “我今日和几个同道有意深入寒州雪山,以备不测,我想要多做准备。” 即便到了眼下这种时候,编一个合适的理由也是很重要的,否则一旦被人看出迫切所需,那再去盘价格,可就更费时间了。 裴夏干脆表示:“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摊主一时间有点晕。 不是,你多做准备的“准备”就是阳春丹是吗?你倒是弄点法器符箓啥的呀…… 算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摊主伸手一点,凭空从自己的玉琼中又拿出了两个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码的正正好好的六个瓶子,两盒,加上刚才那一瓶,一共十三瓶。 七十八颗! 正经卖药的就是不同凡响! 裴夏也不废话,直接从玉琼里拿出一根龙心藤。 这玩意儿是炼器的上材,若是炼器师手法精湛,甚至可以用来冲击玄宝,当初在苏宝斋的拍卖会上,裴夏就曾经拿出此物佯作拍品。 只说价值,龙心藤就不是阳春丹这种消耗品能比拟的,多少阳春丹都难换。 琼霄玉宇交易达成就不能反悔,裴夏递出龙心藤,拿回两个木盒的瞬间,他悬着的那颗心一下就放回去了。 那长舒一口气的模样,仿佛是从死地活过来了。 四分钟,至此已近尾声。 但最后这点时间,裴夏也想好好利用,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翻看起这摊贩的其他物件。 这人是专门做丹药生意的,除了阳春丹,还有不少的稀罕物件。 裴夏翻看一圈,忽的眼前一亮。 那是一个单独的小盒,盒子里塞着绒锦,里面只放了一枚丹药。 这丹药通体金黄,在琼霄玉宇之中,甚至散发着淡淡的灵力光晕。 “金元丹!” 在恢复灵力这一点上,金元丹是最顶级的丹药,以品秩论,可以称得上珍品。 只不过和养灵丹阳春丹的普及不同,金元丹有着一种近似混灵丹的尴尬地位,材料难得,炼制困难,也不好卖。 众所周知,天识以上,灵力恢复就很难再需要丹药辅助了,而对于化元境来说,一枚金元丹虽然能几乎补满灵府,可又太过珍稀金贵。 所以在那些顶级的炼丹素师之中,这玩意儿也是个不招待见的,流通很少。 也就是在琼霄玉宇了。 裴夏试探着问道:“这金元丹怎么卖?” 摊贩比了个手势:“算芯十枚,不议价。” 这上了档次,果然还是算芯交易,能摆出这样摊面的人,想来也是对玉宇楼有想法的。 裴夏玉琼之中算芯还算富裕,最早从段君海那里得来的时候,就存有七十枚算芯,后来在长鲸门期间,他也时不时凝炼一些。 要是在外州,十枚算芯换个金元丹,裴夏会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 但形势比人强,如今裴夏可半分都不会犹豫。 “成交。” 两笔交易,裴夏都甚是满意。 也正好,内鼎中灵力耗尽,意识被从琼霄玉宇之中拖拽出来。 裴夏重新回到了江城山上的静室里,眼中闪烁着振奋的色彩。 有了丹药的补充,自己就有机会形成正向的循环,夸张来说,七十八颗阳春丹全部下腹,除去吃的时间,他也有十九分钟可以在琼霄玉宇盘桓。 不过目下还不能依赖这种形式。 琼霄玉宇毕竟是个小圈子,人家是摊贩,不是工厂,没有定向的需求,裴夏不可能一直从中购买到大量的阳春丹。 治本之法,仍然是裴夏一个长期的目标。 从玉琼之中拿出那两个盛放着阳春丹的木盒,他的目光又正巧划过了其中装着琉璃仙浆的瓶子。 要是,能弄到炼制阳春丹所需的灵植种子就好了。 可是这玩意儿,不是专门求购,恐怕很难遇得到。 而且秦州土地特殊,就算有琉璃仙浆的帮助,灵植栽种会是个什么情况也很难说,如果反复尝试,就需要更多的灵籽。 裴夏只能去想,现在有了这么多的阳春丹,是不是可以尝试……联络一下老韩? 之前在长鲸门时,他们就曾经约定过一个碰头的地点,以防裴夏失联。 火脉大战之后,裴夏流落秦州,灵力稀缺,那十几枚阳春丹才够他在琼霄玉宇里待四分钟,韩幼稚又不可能一整天都待在琼霄玉宇里等他,裴夏自然不会用这四分钟去尝试碰运气。 但现在,或许可以一试。 想着,裴夏从玉瓶中倒出一枚阳春丹,吞入腹中。 熟悉的灵力流动感刚刚涌起,裴夏正准备重回琼霄玉宇。 却忽然,药效消失,灵力转瞬即逝。 裴夏睁开眼睛,茫然了一瞬。 随后猛地反应过来。 “日啊!假药!” (本章完) 第396章 假药贩子你真该死啊! 第396章 假药贩子你真该死啊! 在琼霄玉宇,定好的买卖是不能反悔的。 但货品如何,却是看买家的眼光,它不保真的。 裴夏连忙把玉瓶中剩余的五颗都倒出来,仔细甄别后,他无语了。 一瓶全假。 那其他的也不用看了,他都没必要在里面放真的。 到最后,只有最开始对方卖给他的那一瓶是真货。 裴夏懊恼地叹息着,自己到底还是急了,买的时候虽然在控制语气防止对方胡乱加价,却没有能细看甄别。 其实以他的素师修为,但凡打开那木盒中的任何一瓶,他都会察觉出问题。 心急则不周啊。 一旁护法的冯夭,看到裴夏忽的唉声叹气,询问似的唤道:“山主?” 她对裴夏的称呼也一直在变,最开始是师兄,后来姜庶被捉后换回了主人,最近也改口称山主了。 裴夏没说话,朝她招招手:“你过来,我贴贴大腿冷静一下。” 这是一笔沉重的亏损,远不是金钱上的计较那么简单。 裴夏用十八枚阳春丹,换回了六颗阳春丹,还亏出去一根龙心藤。 他现在有点气血上涌了,脸上涨的滚烫。 真是得抱上冯夭的凉凉滑滑的腿,做了数次呼吸之后,才重新平复下来。 没事,没事,不要紧张裴夏。 至少金元丹没有问题。 那是他确认无误后购买下来的,反正现阶段算芯无用,就当做是无本纯赚。 换个角度,自己是用两盒阳春丹,换了一颗金元丹——我赚爆了好吗! 这也算是给裴夏提了个醒。 一直以来,他仰仗自己眼光毒辣,在琼霄玉宇中从未吃过亏,获益丰厚。 其实此时想想,琼霄玉宇里没法动手打人,没有执法机构,甚至看不出有什么道德约束,隐藏的交易风险就是很大的,更别说还能随时捏脸。 裴夏可以肯定,自己下次再去琼霄玉宇,绝对是遇不着刚才那个贩子了。 可恶。 现在,把手头上能用的丹药都拿出来,十二瓶假药,一瓶真的阳春丹,一颗金元丹。 金元丹是顶配,以阳春丹的效果为参考,金元丹至少能支持裴夏一炷香的时间。 他是实在舍不得用金元丹来进入琼霄玉宇,将来和人拼命的时候,这玩意儿能有大用。 至于这些假药……其实说假也不算全假,入腹的时候还是有灵力的感觉的,比养灵丹强点儿有限,用来开启玉琼取放物品,或者给炼头作为食补,都还算不错。 裴夏望向手头上仅剩的最后一瓶阳春丹。 六颗,一分半。 裴夏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在琼霄玉宇里寻找摊铺的情况,除非是天选在他,否则一分半怎么也不可能够的。 冯夭与裴夏心意相通,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地上零落的药瓶,多少明白他的困境:“还要护法吗?” 裴夏摸索着瓶子,犹豫了一会儿,点头:“就这么几颗,也不够用什么,我……碰碰运气。” 这次裴夏只吃了一颗。 他闭上眼睛,重新回到琼霄玉宇。 他回来,不是来寻找丹药的,一分半,想要找到摊子,还完成交易,几乎不可能。 裴夏目标明确,是朝着琼霄玉宇中除了玉宇楼之外唯一的标志性的建筑。 那个他初来时见过的金丝白玉楼牌。 那是他和韩幼稚约定的联络地点。 理性来讲,这并不是个好选择,就不谈韩幼稚会不会如此正巧,在大洋彼岸的麦州,此时此刻,就撞着裴夏这一分半进入了琼霄玉宇。 还有一个更让人抓耳挠腮的根本性问题:韩幼稚真的还会在等他联络吗? 火脉一战并非没有见证者,裴岚就顺利地回到了云虎山,有关祖地的消息,必然也在小陈国的宗门高层间流传开了。 韩幼稚会不会觉得裴夏已经死了? 又或者,她其实也并没有很关心裴夏的死活? 毕竟最早他们之所以会同行,也只是因为祸彘给韩幼稚种下了养蛇人的禁制而已,她原本是迫不得已来着…… 裴夏越想,越觉得自己草率了。 这六颗丹药还不如留着呢,小试身手的时候还用得着。 但此时已经吃了一颗,覆水难收,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楼牌那里赶。 一颗丹药,只能支持十五秒,裴夏走出去还没有几步,就被拽出了琼霄玉宇。 他就又吃了一颗,继续向楼牌赶去,然后再被拽出来。 琼霄玉宇虽然明着说是进出是不影响的,但如此快速而频繁的因为灵力空虚被强行拖拽出来,还是让裴夏感到脑海刺痛。 要不是经历过祸彘常年的锻炼,他还真顶不住。 终于,在最后一个十五秒,裴夏踏破云雾,看到了那座高耸的金丝白玉楼牌。 楼牌之下,那个人影就坐在地上,蜷着膝盖,歪着脑袋,靠在白玉上,背影呆呆愣愣。 她是个圆脸的络腮胡汉子,身材高大魁梧,坐在那儿像个小山。 但裴夏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种强烈的愧疚感像山呼海啸似的冲进他心里。 一分半,就真有如此的巧合吗? 裴夏不信的,正因此,更让他觉得难受。 他张开嘴,喉咙好像被什么卡住了,以至于第一时间没有发出声音。 裴夏连忙咽了一口唾沫,喊道:“老韩——” 几乎是声音传出的瞬间,灵力耗尽,强烈的拖拽感将他从琼霄玉宇之中拉了出来。 脑海传来刺痛,裴夏猛地睁眼,看到周围的静室和面前的冯夭,他愣了一下。 随后他一把抓起那些假药,打开瓶口,整瓶往嘴里一倒。 可这些玩意儿比起养灵丹也强的有限,裴夏还没有来得及在琼霄玉宇中睁开眼,就再次被踢了出来。 草!假药贩子你真该死啊! 裴夏心一横,手就往那装着金元丹的盒子伸过去。 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从静室外传来。 姜庶和马石琳都已经下山去了,那小跑来的是新近上山的三十个门人之一。 按理说,他们是没有胆量来冒犯山主的,如此匆忙地闯入,很可能是出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 裴夏没办法,只能按捺下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向着冯夭点了点头。 冯夭会意,转身离开静室。 片刻后,她回来通禀道:“李卿来了。” 李卿上山了? 她来做什么? 裴夏皱着眉,目光从身前一堆空瓶上扫过,心思忽的一定。 “也好,”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去找她要点丹药!” (本章完) 第397章 北师城访问团 第397章 北师城访问团 李卿没有来寝宫。 裴夏到的时候,她正在望江楼外的广场上,手里拿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是裴夏刻的三字经,她看的还挺认真,目光有神,长长的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 裴夏走过来,还没有开口,她先出声了:“这都是你自己编的?” “算是吧。” 裴夏要说不是,那还得解释其中典故的由来,麻烦。 “陈谦业说你在山上教书我还有点不信,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李卿捏着木板朝他晃了晃,“就是木板有点太简陋了。” “船司关了,我也没处去买啊。” “倒也是,回头我让人给你送点纸笔上来。” 李卿放下木板,神态自然。 裴夏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之前要两个力工干活还得裴夏亲自下山去和陈谦业谈,这纸笔她倒是送的殷勤。 “你有事?”他问。 李卿不拉扯,点头道:“是有。” 有事就好。 你要没事,我还找不到理由跟你开口要东西呢。 裴夏一指望江楼:“进去聊。” 李卿今天穿的还是一身胜雪白衣,纤腰紧束,显得窈窕干练。 尤其没带兵刃,少了一点凛冽的金铁气,往望江楼里那么一站,眉眼如画,格外动人。 “你这楼里,也没说修补一下?”李卿左右张望,随口说道。 望江楼经历过一个多月的清洗整理,勉强能用了,就是还有些淡淡的血味,再就是一些破碎之处,没来得及修缮。 裴夏没回,拖过一张椅子,就坐在大厅中间的断树底下:“说吧,什么事?” 裴夏现在实力、背景、势力,属于是都有一点,但都不突出,需要李卿这样郑重其事专门来找他的,应该不是常事。 果然,李卿一开口,裴夏就皱紧了眉头。 “北师城要来人了。”她说。 也是差不多了,赵北石一行都是权贵子弟,虽然没有显赫的官身,但这次来秦州“督军”也是带着北师城任命的。 这一下死了个干净,于情于理都不可能不追责。 “罗小锦通风报信?”裴夏问。 李卿摇头:“谈不上。” 这事儿本来也没什么可藏的,是赵北石私自带人离营,李卿最多就是监管不力,洛羡得是失心疯了才会用这种罪名和李卿决裂。 再者,赵北石一行虽然大多被炖了,但还遗留了一个府尹家的闺女,出了这种事,小姑娘说什么也不敢留在秦州了,也得给人家送回去。 人送回去了,消息自然也就送回去了。 “来的是什么人?” “虫鸟司左都领、掌圣宫白衣、还有一个御前侍剑。” 裴夏微微睁大眼睛:“排场不小啊。” 左右都领是虫鸟司的高层了,再上一级就是副司主。 掌圣宫白衣更不必说,而且按照掌圣宫天识境的特异之处来看,能够外派的,肯定都是货真价实的天识。 至于御前侍剑,通俗来讲就是保卫皇帝的高手,首先境界就不会低,开府境起步,更关键在于,这种角色往往是皇帝的亲信,三人成行,恐怕就是以此人为核心。 按大翎目前的状况,皇帝不在位,这位御前侍剑,自然就是洛羡的人了。 裴夏有点不理解:“人都已经死了,派这么多人来是做什么?” 李卿摇头:“我也不知道。” 说是不知道,但两个人目光对视,各自眼中明显都有异色。 江城山之变那一天,罗小锦也在现场。 如果她真的送了什么不该送的消息回去,那这样豪华的阵容就可以理解了。 裴夏压低了声音问她:“这你当初能不宰了罗小锦?” 李卿抿唇一笑,也压低了声音,把脑袋凑过来:“我现在还不能和翎国决裂。” 她还得等,等到击败李胥的那一天,占据东秦大部和与藓河以北,她将成为足以抗衡赫连好章的顶级军阀,到那一刻,她与北师城的关系就发生反转,从她需要北师城,变成北师城需要她。 “所以呢,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这伙人来意不善,我不能把他们留在军营里,但也不能让他们离开我的视线。” “啧。” 裴夏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苏晏这个破包袱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哎,”李卿打断了他,秀眉微挑,带着几分戏谑,提醒似的说道,“你别搞错了,江城山这地方,不是你的,是我的,我托管给你而已。” 裴夏不跟她掰扯这个:“别的不说,我是什么身份,你应该知道的。” “嗯,大翎的通缉犯嘛,我记得是……叛国罪?” “对啊,就罗小锦,她要不是实力不济,都想拿我去换功劳呢!” “那是之前,现在形势变了。”李卿笑道。 裴夏茫然:“什么意思?” “上个月,翎与北夷在幽州停战,握手言和,双方互放战俘,”李卿作为秦州少数消息还灵通的人,给裴夏带了一记重磅消息,“大战两年,翎国收复了幽南两郡,洛羡因此大赦天下。” 裴夏一个恍神。 原来幽州战事已经两年了吗。 他恍惚了一会儿,指着自己:“叛国罪也赦啊?” “大赦天下”这个东西,从来就是一个皇帝主观的事儿,说是说天下,但其实通常政治犯是很难被放出来的。 白衣将军耸了耸肩膀:“应该吧,你等他们上了山,看看他们的反应不就知道了。” 裴夏还想再说什么,李卿已经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素手伸出一根食指,在他脸颊上戳了一下:“放心吧,你是我的狗……” 裴夏用脸狠狠把她的手指顶了回去,打断她:“我不是狗。” 李卿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仿若无事地接着说道:“你是我的人,在我视线之内,他们伤不了你。” 并非夸口。 在这个秦州万人斩的面前,就是掌圣宫的白衣,也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火候差不多了。 裴夏清了一下嗓子:“感觉还是没什么底气啊,你也知道,那些开府境的多少都有点灵力,我这修为受限……是吧?” 李卿自然是聪慧过人,听到这话,露齿一笑:“哦,少丹药了是吧?” 和外州人接触多了,李卿自然也明白他们这些武夫的桎梏。 她伸手入怀就拿出了一个小瓶丢给裴夏。 瓶子里装的,自然是阳春丹。 该说不说,人家虎侯还是大气,一瓶丹药丢出来眉头也不皱一下,要不人家能成事呢。 “这东西炼头有大用,军中筹备不易,我不好拿兄弟们的份,就这么多。” “够了,够了。” 裴夏紧紧攥着药瓶。 目送李卿离开,裴夏长出一口气。 也等不及回寝宫静室了,招呼了冯夭来给自己护法,他就在望江楼的二楼上随便找了个房间。 一颗丹药吞入腹中,宁神静气。 重回琼霄玉宇! (本章完) 第398章 明天见 第398章 明天见 麦州,长鲸门。 自打出了在天观地的异象之后,麦州江湖上人人都知晓,长鲸门如今也是有天识境坐镇的顶级宗门。 黄炳也算是完成师门的夙愿,当年漕丐瓦农,终究只有他们漕帮真正走出来了。 有了这等威名,江湖上自然也多有高手天骄前来投靠。 长鲸门连绵的青山之间,也慢慢开始遍布了长老洞府。 唯独那座平平无奇的矮山,连带山坳里那溪流上下,都没有一个人敢将洞府建在此处。 天色渐晚,溪畔那个小小的人影也收了钓竿,提着一桶新鲜的溪鱼,回到了小屋里。 屋中吊着一口铁锅,已经煮了辣汤,火烧的正旺,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梨子慢条斯理地处理好鱼,然后整条丢进锅里,随着鱼肉泛白,香气也慢慢开始飘散出来。 倒腾着一双短腿自己搬了个小凳子,正坐下来准备吃饭呢,屋外传来脚步声。 她嗦了一口筷子,又去搬了一个小凳放在对面。 木屋门开,走进来的自然是韩幼稚。 长鲸门的天识老祖,宗门之中传闻已久的绝顶美人,韩幼稚乍一看去,却瞧不出多少精致来。 穿一身朴素宽松的长鲸门弟子服,长发随意挽在身后,她眼角低垂,看上去有些精神不振,娇美的容貌也显出几分清瘦来。 “吃饭呗。”梨子喊她。 韩幼稚抿抿嘴唇,坐在她对面拿起筷子,伸到锅上却又顿住了。 她望向陆梨:“我今天在琼霄玉宇,好像听见他喊我了。” 梨子神色如常,一边从火锅里夹出一片山上自己拔的究极爽口嫩笋,一边说道:“第六次了嗷。” “真的!而且我感觉,他好像就在云里什么地方看我呢。” “这个是第十一次了。” “你说会不会,就我现在吃饭这会儿,他正好去找我了,没找着?” “这句我就不记了,回回吃饭都得说这个。” 梨子被烫的满嘴吹气,又从锅里夹出一片肥厚的人参,然后嫌弃地丢在一旁,撇嘴道:“萝卜。” 她抬头看向韩幼稚茶饭不思的样子,叹了口气:“自打裴夏没了音讯,你一天得在琼霄玉宇里待十个时辰,能熬成这样,我不得不承认,你想当我师娘的意愿有点过于强烈了。” 韩幼稚应该是听到了,她拂了一下鬓角散落下来的发丝,口中喃喃说着:“他肯定没死,不是吗?” “是,所以你真没必要这么担心……” 梨子说着,夹了今天刚钓的鱼:“他死,祸彘脱困,那我们肯定会有消息的。” 丫头如是说着,可筷子夹着鱼头,不知为何一直在颤,两次也没能夹上来。 失踪这么久,陆梨也想过很多种可能。 她知道,其实有一种可能,是裴夏死了,而祸彘不出的。 那就是裴夏死在了汝桃的封镇之中。 从裴夏此去的目的,以及事后火脉大战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并不低。 她放弃了夹鱼,捡了个牛腩啃一口,嘴里含糊地说着:“吃饭吃饭。” 韩幼稚摇摇头,她忽的放下碗,站起身:“我……我再去琼霄玉宇等一会儿,说不定呢……” 说完,她又推门而出,往洞府里走去。 石室之中,玉琼叮铛脆响,韩幼稚屏息凝神,再一次回到了琼霄玉宇。 这段时间以来,她在这里停留的时间,甚至远远超过她在现实中活动的时间。 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已经熟悉到恐慌了。 昂贵的金丝白玉,高耸的楼牌,不散的云雾,孤独的她。 没有人。 她叹了口气,所以,确实又是自己幻听了是吗? 算了。 来都来了。 她拖着脚步,仍旧走到那楼牌下。 起先是站着。 站了一会儿又蹲下了。 蹲了一会儿又坐在了地上。 她也不是有意的,就莫名有一种委屈在心头上盘桓,盘桓的时间久了,她就会蜷起腿,然后把脸埋进去,伸出双手像是在拥抱自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感觉好像有人打了自己一下。 “喂。” 有人喊她,是个女声。 韩幼稚疲惫且烦躁,她不想跟任何人交流,下意识就想直接从琼霄玉宇里退出去。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紧随着那一声呼喊,好像有人抱住了她。 韩幼稚感觉自己脑袋上顶着两个软绵绵的东西。 她有些恼怒地抬起头,从对方的胸脯里探出脸:“谁啊?” 那是一张娇小的少女面庞,对方看着老韩这圆脸络腮胡,神色无奈,夹着几分哭笑不得:“咱们当时真该捏的像人一点的。” 韩幼稚愣了一下。 瞪大了一双环眼看着面前这姑娘。 好一会儿之后,她又把脸埋进人姑娘的胸脯里,狠狠挤上去擦了擦眼睛,然后重新抬起来。 四目对视,裴夏伸手揉了一下老韩的大脑袋,难得温柔地说道:“是我。” 猛男的双眼明显紧缩了,眼眶飞红,眼角濡湿,她紧咬着嘴唇,把胡子都咬进去了。 却偏偏在哭出来的前一秒,生憋了回去。 然后站起来就开始朝裴夏猛锤。 “你要死啊?!” “多久了?!啊?你自己说说,多久了?你是去东海当人鱼了?!” “玉琼没丢你不联系我?说好的呢?” “你混蛋!骗子!大蠢驴!还敢回来找我,你脸都不要了!” 裴夏也不敢还嘴,只能悻悻地受着。 路过的其他持玉者,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就看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对一个纤细的小姑娘暴烈猛攻。 虽说琼霄玉宇里是打人不疼吧,但这架势看着,很像是有仇啊。 “好了,好了……”裴夏试图阻止她。 但没用,韩幼稚明显是要把这段时间压抑的什么东西释放出来。 “好了……”裴夏没办法,只能使出终极必杀,“好了,宝!” 老拳顿了一下,大汉一下满脸通红,鼓胀着脸,不吭声了。 “我时间有限,你要是不想我再失联,现在认真听我说话。” 李卿给裴夏的丹药只有一瓶,秦州人不讲究,一瓶不是默认的六颗,里面有九颗。 除开必须留下的一颗,裴夏也只有两分钟的时间。 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裴夏心里估算了一下,然后尽可能简洁地表示:“我需要阳春丹,越多越好,你尽可能准备,明天辰时,你提前到,还在此处等我,有丹药有我,没丹药我没,很简单的事。” 他自己说的如此仓促,韩幼稚肯定一头雾水,只能宽慰道:“具体的情况,等明天有了丹药我再与你细说。” 时间不多了,裴夏看着韩幼稚,又想到此前最后远望的那一眼。 她坐在地上,自己抱着自己,孤独的像个石头。 裴夏又一次伸出手,温柔地抱住了她。 老韩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明天见。” 裴夏郑重地回答她:“明天见。” (本章完) 第399章 工匠 第399章 工匠 从琼霄玉宇出来,意识归于清明。 但裴夏坐在地上,良久没有睁眼。 “山主?” 直到冯夭察觉到他苏醒,轻声唤他,裴夏才慢慢睁开眼睛。 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裴夏对冯夭吩咐道:“让他们把望江楼再里外清扫清扫,过阵子有贵客要来,到时候就在楼里安排他们住下。” 别看望江楼破损了,但在秦州,这仍是少有的奢华之地,某种意义上也是高规格接待了。 冯夭自然点头。 裴夏也跟着走下楼,走出来,靠在广场边沿的栏杆上,清凉的山风吹拂面庞,总算是让裴夏心头萦绕的情愫平复了些许。 他又不是驴,当看到韩幼稚孤独等待的背影,他差点都直接把那颗金元丹吞下去了。 如此不理智的行为,足以证明自己心中的动摇。 手掌拍在栏杆上,像是在与自己的心跳合拍,半晌之后,才慢慢收回了心绪。 阳春丹他还有一颗,只够他在琼霄玉宇待十五秒,明天辰时之后,要是不能从韩幼稚那里拿到丹药,就真弹尽粮绝了。 不过这事交给老韩,裴夏还是放心的。 她破境天识,在长鲸门肯定已经地位显赫,但有所需,黄炳必然全力支持。 当然,别看裴夏在秦州用的风生水起,真说起来,阳春丹也不是俗物,虽有流通,但各宗门常备,数量应该都不会多。 长鲸门在其中又属于格外没底蕴的那种。 唉,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反正已经联系上了韩幼稚,老韩不在秦州,就总能有办法。 裴夏看着几个弟子扛着清扫工具进了望江楼,拍拍衣服也打算先回寝宫那边了。 “山主。”一个穿着短衫的门人快赶了几步过来。 上山的流民一共就三十个,一个多月,裴夏虽然记不住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但脸还是认了个熟。 “怎么了?”他问。 那弟子很是笨拙地向他行了个礼,禀报道:“有几个人上山来了,说是来找您的。” 裴夏眉头一皱。 是北师城的人? 这么快就到了?李卿不是说还要过一阵子吗? 裴夏让他前面带路,就向着山门走过去。 远远瞧见是有四个人,穿着还算齐整,但并不华贵,而且如果真是北师城的队伍,四个人也太单薄了。 尤其这四个人里有一个个头异常矮小的,让裴夏一眼捉到。 他迎上去,远远喊了一声:“周前辈!” 人群中那个矮小的老头立马就朝他伸手招了招:“这儿呢!” 裴夏走到近前,上下看他,一个多月没见,老头没什么变化,仍旧须发蓬松,背着那把黑鞘长剑。 “怎么来我这儿了?” “听说是管饭啊!” 老头一脸坦然:“别的我不会,字儿我还是认的,我可以教书啊。” 裴夏怔了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周天是在船司领了招募上山来的。 不是,我知道马石琳在江城山居住多年,对船司也很熟悉,下山布置堂口,李卿的人也会给她方便。 但再怎么说,这也太快了吧?! 裴夏转头看向另外三个人:“你们也是?” 这三人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穿一身朴素的旧衣裳,各自都带着行李,其中两个面相瘦削,只有一个还算圆润。 迎着裴夏的目光,三人都有些紧张。 还是那个最为年长的,小声回道:“是听了马长老的话,上山来寻个活路。” 马石琳这娘们虽然不是好鸟,但浑有浑着,这种事儿还就得是她才能办的漂亮。 裴夏细细询问过,这仨都有一门技艺傍身,最高瘦者是木匠,年纪稍小些的是个瓦工,看着脸色圆润的是厨子……厨子都来了,你多余不多余? 要说也是赶巧,船司刚刚开放,许多人在里面憋了月余,不想出来一看,变天了。 很多原本江城山在船司的产业都被接管取缔,散出来这些人没有修为,要是找不到别的活计,那离了船司,可就跟路边的流民没什么区别了。 这时候就是路边一条狗告诉他们上江城山有饭吃,他们也会来的。 没什么不好的,以前也是给江城山干活,现在就算是傍上了虎侯这条新大腿。 李卿的腿,想来抱着也是挺舒服的。 好事,裴夏了解了始末,眼中很快就泛出喜色。 山上现在少的就是匠人。 裴夏笑着说道,“别的不敢说,一瓦遮头,衣食饱暖。” 八个字就足够了。 听到裴夏这么说,这三人眼中的紧张顿时也消弭了,眼眶红红的就要给裴夏磕头。 好说是拦住了。 裴夏喊了个弟子,带他们先去安顿,然后才转过目光再看向周天,有点哭笑不得:“你不是死不掉吗?” “饿着也难受啊,”周天振振有词,“你现在这么发达了,接济老头一点怎么了嘛!” “我相当于是被李卿软禁了,算哪门子发达?” “诶,话不是这么说。” 周天凑过来,掰着指头对他说道:“工事、船坞、造箭、垦荒,我在船司可都瞧着了,李卿这是打算在江城山常驻了,你在这儿帮她经营宗门,要是搁外州朝堂里,那就是……一国宰相啊!” “……你知道宰相都是干什么的吗?” “嘁,说的跟你知道似的,你见过宰相啊?” “宰相是我爹。” “吹牛!” 小老头仗着天命有剑,搁谁跟前都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这倒是提醒裴夏了。 李卿把北师城的使者安排在江城山上,难说不会和自己起什么摩擦,有周天在,或许还能帮到自己。 “教书的事我看还是算了,”裴夏抬手一指望江楼,“就算是我敬重老前辈吧,你就在山上当个客卿吧,如何?” 周天瞪大眼睛眨了眨:“当真?” “当真。” “哈!”老头蹦起来,极力拍了一下裴夏的肩胛骨,“好小子够仗义,呜呼~” 也不用谁招呼,他自己一溜小跑就朝着望江楼去了。 看着周天的背影,想到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关李卿在船司所做的准备,裴夏不禁低头思索起来。 他自己是不懂行军打仗的,但他相信李卿的判断。 以军队的态势来看,江城山后续很可能是李卿最前沿的战斗要塞。 此地本就险要,是兵家必争,如果裴夏不能趁早脱身的话,那就不得不考虑到自卫的事。 “等屋舍田地都安稳下来,得尽快开始教导宗门弟子入行修行了……” 裴夏伸手入怀,摸到李卿给他的那个玉瓶,里面还有最后一颗丹药,是他明天和韩幼稚碰头用的。 如果能稳定联系到外州的话。 裴夏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本章完) 第400章 礼物 第400章 礼物 晚上,裴夏做主加餐,算是给新上山的工匠们一点小小的欢迎。 这种事还是挺讲究度的,过纵易骄,“大度”这事儿,一定得克制着来。 再者,一个多月过去,山上那些鲜肉时蔬要么被消耗,要么腌制了起来,也没最开始那么富裕。 不过对于在船司关了一个月的几人来说,这顿热餐饭,还是让他们异常满足。 尤其是带来的安全感,让他们对未来的生活也多出几分信心。 比较不讲究的就是周天,吃起饭来很没规矩,要不是面儿上要给裴夏这个山主留点,他都能把筷子伸进裴夏碗里。 不过看这老头能和山主嬉笑怒骂,其他人也不敢多嘴说他什么。 饱食散去,一夜无话。 第二天裴夏起了大早,卯时刚到,还没到和韩幼稚碰面的时候,他就在山上转了转。 可能昨天受了激励,今天吃过早饭,瓦工木匠就都开始准备干活儿了。 山上是不缺小工的,而且照昨天来看,马石琳那边肯定还能给山上再招徕些合用的人。 等过一阵,恐怕不是弟子房,该有的那都能有了。 裴夏还看到了周天,老头既然是客卿,那教书自然不教了。 闲着没事就开始跟山上的小朋友玩了起来。 最早裴夏招上山就有三个小孩儿,经过这一个月的调养,孩子比大人看着要红润得多,也更有活力了些。 裴夏凑过去的时候,也不知道周天是给他们讲了个什么故事,逗得他们哈哈大笑。 三双乌溜溜的眼睛是看到了裴夏走过来,才连忙止住了笑声,软糯糯地喊道:“山主大人。” 周天也回过头看他,捏着小胡子说道:“我一会儿下山去遛弯,还用跟你打报告吗?” 他反正也死不掉,裴夏就只提醒了一句:“别闯祸就行。” “我你还不放心吗?”老头把胸口拍得砰砰响。 巡视过一遍,确保无事。 裴夏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带着冯夭回到了寝宫静室。 仍旧是让冯夭护法,因为手上只有一颗丹药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裴夏除了给冯夭下达了死命令以外,还额外多等了一小会儿,确保是让老韩等他。 毕竟只有十五秒。 闭上眼,丹药入腹,灵力出现在内鼎中。 裴夏捏住玉琼,沉心静气,进入琼霄玉宇…… 嗯? 预料之中的浸没感并未传来,裴夏睁开眼,惊愕地发现自己还在寝宫的静室之中。 为什么?! 内鼎之中,丹药的灵力正在飞速流逝。 裴夏怎么也想不到,哪怕是在远古地宫中都从未失灵的玉琼,为什么此刻突然没有反应了?! 不行,我和她约好了,我不能不去! 裴夏更加用力地捏住玉琼,再一次尝试。 神奇的是,那种玄异的浸没感这次没有分毫的迟滞,在灵力的灌注下,顺利带着裴夏就进入了琼霄玉宇。 眼睛睁开,裴夏还在那金丝白玉的楼牌之下。 让他长舒一口气的是,韩幼稚魁梧的身影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时。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如释重负。 裴夏很想和她多说几句话。 但之前第一次尝试失败,导致阳春丹的灵力白白消耗不少,他掐不准时间,只能先办正事。 “丹药。”他说。 韩幼稚也不拖沓,光华一闪,拿出了三个木盒,递给裴夏。 裴夏接过,放入自己的玉琼,趁着最后一点时间,他说道:“你等我一会儿……” 话音未落,那股强烈的拖拽感骤然袭来,一把将裴夏从琼霄玉宇中薅了出去。 强制脱离的感觉,有点像被人抡了一下闷棍。 裴夏脑袋晃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一颗养灵丹吃下去,他打开玉琼,将刚刚从韩幼稚那里得到的三个木盒全部拿了出来。 这木盒大小与上次那个药贩子差不多,里面也是一盒六瓶丹药。 十八瓶,这数量比裴夏预想的还要多。 可等他打开其中一瓶的时候,却愣住了。 瓶子里并不是六颗,而是塞的满满当当的十二颗。 裴夏傻了,他是绝对不会相信长鲸门能有这么多阳春丹的,更何况,这还是昨天和韩幼稚提及之后,短短一天之内,就是去苏宝斋买,那也来不及啊! 韩幼稚是从哪里弄到这么多阳春丹的? 裴夏看着手里的瓶子,像是被施了咒一样,无声良久后,他才仰起头,将十二颗丹药尽数倒进嘴里。 闭上眼,他重新回到了琼霄玉宇。 韩幼稚正坐在楼牌的墩子上,一副无聊的样子晃着自己的腿。 看到裴夏的身影重新浮现,她眼中闪过一道雀跃的喜色,但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咳!” 老韩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现在能跟我说说情况了嘛?” 裴夏点头,就在她身旁坐下来:“连城火脉的事情就不必详说了,总之一场恶战,醒来之后我人就在秦州了。” “秦州?”韩幼稚环眼微睁,神色闪过一丝了然,“难怪你联系不上。” 老韩也是在掌圣宫干过的,有关秦州的状况她也了解一些。 倒是给裴夏节省了很多解释的时间。 “你需要阳春丹,那就是说现在还没有从秦州出来?” “对,遇到一点麻烦,被绊住了。” “你这么大能耐,什么麻烦能绊住你啊?” “秦州上将。” “……”老韩挠了挠头,“还得是你。” 裴夏仰头看她:“情况比较复杂,一时半会儿我可能出不来……梨子怎么样了?” “她好着呢,脸都吃圆了,”韩幼稚想也不想地说道,“那你说个地儿,我带着陆梨来找你。” 裴夏一时没应。 我说秦州上将,你耳朵聋吗? 他沉默之后,缓缓说道:“韩幼稚,我们的关系有这么铁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翻着眼睛,一下也不眨地盯着老韩的眼睛在看。 韩幼稚愣了一下,然后一脚踹在他脸上:“你丫的丹药到手了就这么跟我说话是吧?” 琼霄玉宇踹人不疼,裴夏就抵着她的脚底板,斜眼看她:“一瓶十二颗,一共两百多颗阳春丹,你把黄炳埋了他都拿不出这么多,你从哪儿弄的丹药?” 裴夏问的很直,韩幼稚听着,脸色明显有些不自然。 “你管我呢?不是你说的要尽可能多吗?” 裴夏在看她的眼睛,老韩却眼神闪躲。 “你法器呢?”裴夏问。 韩幼稚下意识手掌一翻,一根长钉出现在她手掌上:“喏,这不是吗?” 裴夏看看那长钉,再看向她:“你放玉琼里做什么?” 老韩张着嘴,眼角抽了一下。 坏了,手快了,闲着没事确实是没人会把法器放在玉琼里哦。 她眼神闪烁,只敢小心翼翼地偷瞄一眼裴夏。 韩幼稚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凑到这么多阳春丹,她就只能是在琼霄玉宇中换来的。 而且这个数量,绝对不是她去找摊贩能够买的齐的,韩幼稚很可能是专门去求购了。 这种消耗品,能换掉她的随身多年的珍品法器,其中的溢价难以想象。 裴夏从想清楚这一点开始,就憋了一肚子的话。 他并非是要责怪韩幼稚,他也没资格责怪韩幼稚,只是当他意识到这个女人一声不吭地为自己付出了很多的时候,他感觉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心头上,让他觉得很难受。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美人恩重”? 裴夏看着面前这个豹头环眼的美人,看她眼神飘忽,好像犯了什么错的样子。 终于还是释然地叹了口气。 “伸手。”他说。 老韩惊疑不定:“干嘛?” 裴夏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伸手。” 她只能乖乖伸出手掌。 裴夏从自己的玉琼里,拿出一朵紫黑色的小花,放在了她的掌心中。 花朵颜色深邃,灵气盎然,妖异中带着几分别致的美感。 韩幼稚盯着看着许久,她当然知道这肯定是个极为不俗的宝物,却也不认识,只能问:“这什么?” 报酬? 补偿? 裴夏抿了抿嘴,终于还是耸肩笑了一下:“礼物。” (本章完) 第401章 死在山上 第401章 死在山上 幽神花天下罕有,其价值自然远超韩幼稚的法器。 有那么一瞬间,裴夏是想让韩幼稚去把法器换回来,多的部分正好用来帮他采购其他需要的物资。 但想了想,既然说是礼物,就还是让韩幼稚自己决定吧。 老韩人是懵的。 她看着手里的幽神花,表情突出一个歪比巴卜。 “收起来吧,”裴夏帮她合上了手掌,“我还有正事跟你说。” 韩幼稚这才回神,她两颊红的像在滴血,眼神局促又茫然。 但好像她自己有点没意识到,还在故作镇定地应声:“哦哦,你说。” “来秦州的事,你……你先别急,我现在只能联系到你,有些事情正需要你在外州帮我操办。” 裴夏没有一口否掉韩幼稚来秦州的想法,这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过于理所当然,总感觉没那么容易说服她。 果然,听到这话,韩幼稚的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可能是基于现代人的不信邪,以及对于古法修行的深刻理解,裴夏对于秦州所谓的绝灵,其实是有很多独特的理解的。 只是这些理解需要时间和成本去印证,他没法一口吃成个胖子。 思索片刻,裴夏还是决定先从基础的部分开始:“灵籽,我需要一些灵植的种子,首先是炼制阳春丹所需,其次是养灵丹和金元丹炼制所需要的灵植种子,具体的种类你回去之后可以向梨子询问,她有数的。” 韩幼稚连连点头,口中呢喃复述着:“阳春丹、养灵丹、金元丹……” 都是恢复灵力的丹药。 阳春丹是核心需求自不必提。 养灵丹,虽然裴夏用不上,可对于秦州的炼头,尤其是低境界的修士来说,仍是不常见的滋补宝贝。 日后在江城山培养修士,裴夏总不能让自己的门人弟子也去吃人吧?那要正经食补,需要的饭量可就太大了。 至于金元丹,一者材料珍稀难求,二者裴夏就是有了材料,更兼状态饱满,凭他的素师修为,在没有祸彘帮助的情况下,还未必能炼制的出来,所以也是捎带着让韩幼稚留心就好。 既然都已经考虑到了灵植材料,那相应的丹炉也得准备。 不过韩幼稚玉琼太小,肯定是放不下炉子的,还是回头等裴夏自己去琼霄玉宇寻摸吧。 老韩记了清楚,又抬起头:“还有吗?” 丹药是目前最重要的物资,韩幼稚这两百多颗阳春丹,已经是解了燃眉之急。 裴夏想了想,还是摇头:“先就这些,秦州栽种灵植未必能成,以免做无用功。” 裴夏还想和老韩好好道个别,但十二颗丹药的灵力已经消耗殆尽。 想到她这阵子苦等的背影,裴夏只能用最后这点时间和她约定,每三天的晚上子时,长短不论,一定在楼牌之下和她见一面。 算是报平安。 就这样,灵力耗尽,裴夏重睁开眼睛,回到了寝宫的静室里。 三个木盒还摆在身前,其中一个药瓶已经空了。 裴夏又拿了一瓶丹药随身备用,将其他的都收回到玉琼之中。 走出静室,门外是一直在警戒的冯夭。 脑虫与裴夏心意相通,虽然没到读心的地步,但隐约也能感知到裴夏的心绪稳定,应该是有好事。 裴夏也不掩饰,自打来了秦州之后,少有笑的如此爽朗:“走,出去逛逛。” 说逛也没什么可逛的,一个多月,山上各地裴夏都已经勘验过了。 宗门那些个屋舍也都是今天才开始建,一时半会儿没什么起色。 转了一圈没看到周天,裴夏这才想起来,他早上好像是说过要下山去遛遛弯,许是还没回来。 倒是马石琳那边,紧赶着船司开放这些天,又给山上送人来了。 这次比上次还多,十几号人攒在山门口,左右张望。 这些大多是普通人,在船司讨生活,也算有一技傍身,比如会算数会织布什么的。 这种在山上其实也没啥用,但总算是正常人,比起流民要好带的多。 让裴夏意外的是,这其中还有一个药师和两个炼头修士。 药师在秦州绝对是最紧俏的人才了。 而那两个炼头,一个叫曹华,一个叫郭盖,曹华年长些,郭盖面相上应该到不了二十。 两人修为也都不高,曹华是中品铜皮,郭盖则刚刚入行。 难得的是,这两人上了山也很守规矩,裴夏在静室不让打扰,他们也就和其他人一道在山门前等候。 听话懂事,是目前江城山最需要的品质,小团队还没有明确的规章……啊不是,宗门律法,这个阶段要是有人闹事,就挺膈应的。 可能是马石琳和姜庶提前筛选过了,也可能是单纯地畏惧江城山或是虎侯的威名。 总之,能用。 “正好,有两把子力气,前面盖房子正缺活儿呢,”裴夏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一块儿干活培养培养感情,以后都是同门,先去忙,晚上给你们接风。” 他可不是乱拍的,下手的力度很有分寸,拍的他们一身铜皮哐哐作响。 两人立马就精神了,连连称是,小跑着就去帮忙了。 早先搭的排屋正好够用,这些新上山的暂时只是睡在望江楼的厅堂里,为了能有自己的住处,他们只能尽快把新屋子建起来。 裴夏远远看了几眼。 活儿真是不轻松,尤其是那瓦匠,跑前跑后,忙的满头大汗。 那些个搬砖抱瓦的也尘土满面,听说还少木梁,有几个体壮的正在后山砍树。 不过神奇的是,就算这么累,也没有人偷奸耍滑想着摸个鱼,一个个不说带着笑脸,起码神情认真,目光中闪烁着期待。 裴夏并非有意为之,但此刻却也明白过来,其实对很多很多的秦州人来说,“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变生活”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付出就有回报,这在秦州是个大大的伪命题。 这不是回报多少的问题,甚至不是有没有回报的问题,大多数时候,秦人是没有为自己“付出”的资格和机会的。 就像如今的江城山。 如果不是裴夏,而是其他的军阀走狗,那这些秦人只会被驱赶着上山,强迫劳动之后,再让他们滚下山,或者滚上桌。 热热闹闹的活计,一直忙到夜色初升还未停止,是裴夏专程让冯夭去叫停的。 从库房里拿出腌肉和咸菜,煮上一锅浓稠的热粥,简陋但管饱,算是裴夏给新上山的同门最热烈的欢迎。 裴夏也和他们一起,就坐在广场上,在这些新上新的门人带着好奇的目光中,围着大锅喝粥。 直到搁下碗,裴夏喊了人带新来的同门去望江楼休息,又专程把曹华和郭盖留了下来。 “山主。”曹华和郭盖不敢靠的太近,隔着四五步跪在地上,给裴夏磕了个头。 如此大礼,裴夏也见怪不怪,这阵子上山的都这德性。 “起来吧,以后见我不用磕头。” 裴夏走到近前:“过几天我会教授山上弟子修行,你们入行早些,到时候多带一带大伙。”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两颗圆滚滚的养灵丹,抛给了他们。 郭盖年轻还不识得这好东西,曹华可是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一把接住,攥在掌心,胳膊都在颤。 养灵丹,这可是顶级的食补,他此前在船司给江城山兢兢业业干了十年,才得过一颗赏赐。 结果今天就当个力工,搬搬砖头,和和砂浆,就有这等机缘? “愣着干什么?!”曹华连忙按住了郭盖的头,带着小伙子一下又跪在了地上。 “多些山主赏赐!” 裴夏叹了口气,这磕头的毛病,一次两次是纠正不过来了。 他有些无奈地说道:“咱们山上虽然看起来破旧,但底蕴是有的,只要你们好好干,将来这种东西,多的是。” “是!是!”曹华激动的面皮抽动,“我一定死在山上!” 这、这是好话吗这? (本章完) 第402章 断网 第402章 断网 归根结底,光画饼,光有精神和信念还是不够的。 流民,你得让他们吃上饭。 修士,你得给他们养灵丹。 诶,这不张口都直接想死在山上了嘛。 裴夏带着冯夭,也准备回寝宫那边了。 黑夜中,却忽然看到山门那边晃上来一个人影。 刚开始还戒备了一下,等那人影再晃两步,裴夏认出来了。 这不周天吗? 小老头手里提着个藤筐,肩上扛着一根带线的长竹竿,架势像是去钓鱼了。 难怪大早上出去,到现在才回来。 远远朝他招了招手,裴夏走过去,探头往他筐里瞄:“钓着啥了我看看。” 老头不动声色地把鱼筐往身后一塞:“咳,运气不好,钓着的鱼太大了,咬断了线跑了。” 真耳熟啊这话。 裴夏皮笑肉不笑:“多大?” 周天竭尽全力地张开双手:“这——么大!起码四十斤!” 这话听着更耳熟了! “要真有这——么大,那绝对不止四十斤,你这得上百了。”裴夏嘿嘿笑了一声。 老头脸上涨的通红,也不与他争辩,气呼呼地提着鱼筐就回望江楼了。 夜深人静,姜庶又在船司,寝宫里一片寂静。 这一阵,因为焦虑阳春丹的事,每到晚上,裴夏总是翻来覆去地想辙。 韩幼稚帮他解决了大难题,现在,他也得好好想想下一步的行动了。 宗门的建设自然是重要之事,不过这方面他帮不上太多忙,要补充人手还得看船司的姜庶和马石琳。 此外,今天上山的曹华和郭盖,给裴夏提了个醒。 山上的人会越来越多,尤其是从船司上山来的,他们普遍懂事,却也大多心思更细,心里的预期更高。 现在是宗门起步,百废待兴,大家一起忙着生活,还体现不出,等安定下来之后,肯定会有诸多不和谐的事情。 有两件事该提上日程了。 一个是门规,这个好办,下次让韩幼稚给他带一份长鲸门的,裴夏自己修修改改就行。 另一个是职务,是得挑些合用的人,逐步开始承担起管理宗门的事宜了。 现成的“行政人才”那是别想了,神通广大如秦州上将,手底下都没几个,要不然何至于宗门治州。 裴夏在房间里,提着自己的小黑葫芦嘬了两口,心里慢慢有了个大概的想法。 实力、威信、听话、小事上能做得了主。 其他的都可以不计较。 今天瞧见那个曹华就挺稳重的,回头可以试着让他多带带队,去伐木也好,开石也罢,历练历练。 裴夏又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冯夭。 其实脑虫也是个很好的选择,自天饱山以来,她已经成长了很多,只要自己再耐心教一教,让她练一练,当个江城山的大管家不在话下。 但可惜,裴夏没有灵力,就是阳春丹,也得有个吃的过程,以防万一,她还是得留在身边。 “等框架搭起来,房子也修好了,除了那一亩半的炼头田,再让他们去后山拓荒种点儿菜,想办法养点禽畜什么的,这宗门的日常运转就算是活起来了。” 酒液入喉,裴夏眼神微凝:“就得考虑修行的事了。” 秦州修行,自然只能是炼头。 裴夏早先就和姜庶了解过,原则上,只要食补够,人人都可以是炼头。 但其实,想要入行也是有门槛的。 姜庶对此了解的也并不透彻,只能跟裴夏说,吃饭和食补有区别,想要从食物中获取“力量”强化身体,也是要看天分的。 比如有的人,肚子吃了一半,就能有足够的力量来强化身体。 可有的人吃撑了也不行,再吃就直接撑死了,那这种人就是没天分的。 不过,裴夏如今看来,这其中明显是有漏洞可以钻的。 毕竟你吃饭能吃撑。 你吃丹药还能吃撑了嘛? 保不齐。 裴夏知道自己再有实力,也很难比肩秦州上将,李卿没有用丹药喂出一支大军来,其中可能另有原因。 但这不影响咱们先试试。 等三天后,从韩幼稚那里拿到了灵籽,先试着种一种。 如果能种出来,那么也许,秦州不允许蓄留灵力的,就只有人,而不包括土地。 其实这个猜想,裴夏早就有了。 在天饱山第一次遇到绝灵的时候,裴夏查验过自己随身的法器,在没有裴夏灵力支持的情况下,双蛛直接就失效了。 可拥有归虚纯血的巡海剑,虽然无法补充,但纯血的灵力并未消弭。 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像裴夏从玉琼中取出的符箓,包括那些丹药,如果秦州绝灵真能针对到人以外的事物,这些丹药也早该失效了才对。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或许在灵力这件事,裴夏另有解法。 到时候,能摆脱李卿也未可知。 冯夭就侍立在裴夏身后,看着自己的主人一个人喝酒,喝着喝着,忽然嘿嘿嘿的傻笑起来。 “是有什么好事吗?” “还不好说,得等老韩把灵籽送过来,三天……” 裴夏忽然话语一顿。 他和韩幼稚约定的是在三天之后,琼霄玉宇的楼牌之下。 但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准备去和韩幼稚碰头的时候,玉琼没由来的失去了反应。 裴夏当时是最后一颗阳春丹,汗都快下来了。 却不知道为什么,之后再用,玉琼又恢复过来。 裴夏伸手入怀,将那一串翠玉摆在了桌上。 玉琼绝对是裴夏来到秦州之后最大的倚仗,他的丹药、符箓、法器都储存其中,更别说它还连通着琼霄玉宇。 如果玉琼出了问题,后果难以想象。 裴夏觉得有必要检查一下。 一颗阳春丹入腹,内鼎重获灵力,裴夏先是查探了一下玉琼内部的空间,一切稳定,存入取出都不受影响。 他又试着再次进入琼霄玉宇。 然而,当他合上双眼,注入灵力的时候,玉琼又一次的失去了反应。 裴夏睁开眼,神色严肃地又尝试了一次。 和上午的短暂失灵不同,这一次裴夏仍旧没能进入琼霄玉宇。 直到这一枚阳春丹的灵力全部消耗干净,他也没再成功。 玉琼,好像完全失去了与琼霄玉宇的连接。 怎么会这样? 自己最开始获得灵力的时候,进入琼霄玉宇并没有任何阻碍。 哪怕是灵力不足,使用假药的时候,反复进入都不受影响。 怎么突然用不了了? 琼霄玉宇,严格来说也是世外宗的一个,源于传说中那位楼主的莫大神通。 裴夏当然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原理,他只能安静地等待半个时辰,然后再一次服用了阳春丹,重新尝试。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不久前那些对于未来的规划,此刻尽数变作了压抑与凝重。 失败了,他回不去琼霄玉宇了。 (本章完) 第403章 灵观种 第403章 灵观种 裴夏现在就有种蜘蛛侠从楼顶跳下去的瞬间发现自己超能力失灵了一样的无奈感。 刚要申请起飞呢,直接给你坠机了。 第二天一早,宗门众人如常起床,吃过早饭之后,远远就看到裴夏带着冯夭坐在山门下的台阶上,盯着山外青山两眼无神。 晨光熹微的时候,裴夏又尝试了一次,仍然无法进入琼霄玉宇,这让他有些死心了。 联系不上韩幼稚,灵籽没有了,宗门制度没有了,这啥那啥的也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呢? 裴夏长吁短叹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天提着自己的鱼竿走过来了。 他瞥见裴夏,没好气地伸出脚踢了踢他的屁股:“闪开点,挡着路了。” 裴夏往旁边挪了挪,让周天瞧见了他脸上的神情,小老头龇牙咧嘴:“你小子别给我摆脸,你看好了,我今儿一准钓条大鱼上来,就让山上那厨子就候着吧!” 说完,那小矮个儿就一蹦一跳地朝着山下走去。 裴夏看他的背影,看着看着,也猛地一拍大腿:“罢了,反正也不会比之前更坏!” 周天这一把年纪,命里有剑,每天还颠儿颠儿的不想那些糟心事。 我凭什么搁这儿郁闷伤感,再难还能比刚从天饱山刨出来的时候难吗? 门规制度,咱自己写! 丹药短缺,找李卿要! 没有灵籽,找李卿要! 人手不足,找李卿要! 有什么可羞愧的,那不是你非要我在这儿当这个破山主吗,那你不得供养啊! “找她要,她也未必有。”冯夭眨着眼睛,看向他。 李卿要真是有不限量的丹药,她自己麾下都早早是几万炼头了,攒到现在,炼头数量也不足千,都是精锐。 灵籽更是别想,除了裴夏,谁会闲的在秦州做这种尝试,摆明了种不活嘛。 至于人手……某种意义上来说,支持裴夏在船司开设堂口,就已经是李卿的帮助了。 裴夏当然也明白,咱就是喊个口号,振奋一下自己。 山上还没有正经的厨房,仍旧是最早搭的棚子,之前上山那个圆润的厨师早早在棚子底下煮好了早食,大家吃过,这会儿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 昨天一天,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新排屋的地基已经挖的差不多了,今天主要是夯实的工作。 众人明显也有了一些经验,人过多,紧着数量有限的工具,攒在一块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曹华作为修士,又相对年长,自然而然地做主分了些人,带着斧子去后山砍树。 木材做梁,只要够厚,就算小有开裂,很多时候也不影响,但早些准备,能放着阴干一阵也是好的。 至于当下,还有之前从废墟中收集起来的建材可以用,也省了不少功夫。 尤其让裴夏比较欣慰的是,有不少人跟在那瓦匠身旁,学着他干活,时不时还上去请教。 这就挺好,这种手艺活儿,都是做工的时候教出来的,边学边练,不说当老师傅,学个大概,日后山上还有许多扩建,都用得上。 冯夭踮起脚,伸长了脖子观察了一下,撇头对裴夏说道:“咱们好像也帮不上手。” 裴夏点头:“我们去田地那边看看吧。” 江城山一役死掉的炼头修士,一共是铺出了一亩半的地,裴夏已经用这块地种过稻子了,效果极佳,那炼头精华可不止是肥力这么简单,只需一月稻谷就能收成,且品相异常饱满。 上一次还只是为了留种,这一回裴夏可是种满了这一亩半。 他带着冯夭到的时候,田地里已经有人在忙碌了。 因为炼头的缘故,这地上除了粮食长得快,草长得也快,每天都需要人清理。 裴夏喊了一声:“尹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田地里抬起了头。 这人是裴夏最早挑上山的那批流民之一,也是三个带着孩子的人里,唯一一个父亲,叫尹善。 有孩子有牵挂,干起活儿来就是要可靠一些,这个道理古今中外是通用的。 尤其经过这一个月,确信里山上能给女儿很好的生活,尹善干的那叫一个卖力。 基于此,裴夏把这片重要的田地交给了他去管理。 其实他也不太懂农耕的事,除了些许特殊的吩咐,大多时候也就是每天带人除除草,只能说炼头田本来也不用太费神。 听见裴夏喊他,尹善小跑着从地里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山主。” 比起刚上山的时候,他的脸色也红润许多了,一身旧棉衣下,体格也壮实了些。 裴夏朝着田地努努嘴:“这一茬能种出多少来?” 尹善对于稻谷出粮这事儿其实没什么概念,他只能按照之前那一茬穗株的分量估个大概:“三千斤。” 裴夏听的忍不住咂了一下嘴。 就这一亩半的地,够一百个人吃了。 “后山的新田规划的怎么样了?”裴夏又问。 尹善对于这个就没什么信心了:“按您说的挑了几块地,种了点儿菜,最近刚刚冒头,还得再看。” 以后山上的人会越来越多,粮仓里的陈粮也只会越吃越少,除了这块炼头田,肯定得有更多的食物产出。 再者,这块宝贵的地,裴夏可不打算只用来种稻谷。 “之前叮嘱你照看的那个……”裴夏看向他。 尹善立马俯首:“在这边,山主。” 尹善领着裴夏下到田里,从边沿走过去,一直转到里侧一个不显眼的拐角。 靠着田外的一块大石头,那角落里生长着一丛与众不同的“稻谷”。 这稻谷杆是玉白色的,和周围那些已经垂下穗子的金黄稻谷不同,它的尖尖儿上才刚开始长出谷子。 而且这谷子的外壳也不是金色的,是一种浓重的紫红色。 裴夏没说话,靠近细观察了穗子之后,长出了一口气。 能结穗就行。 这玩意儿说它是稻谷,也确实算稻谷,最早是韩幼稚趁裴夏闭关的时候在洞府里种的,叫作“灵观种”。 本身没什么药性,也无法用来炼丹,自然也无需灵力助长。 多是一些豪门宗派,用来给未入行的后辈作为餐饭,能够一定程度上改善体质,有助于将来修行。 那炼制阳春丹所需的灵植灵籽,眼下是弄不到了,但这些灵观种本身就是谷种,裴夏的玉琼里也有不少,借着炼头田,他试着种了一些。 这玩意儿,他早先给冯夭试过,虽然比不上翡翠参,但也是上佳的食补。 而且看它结穗,虽然比不上用稀释的臭水时那么夸张,一穗结籽几千粒,但也不比寻常的稻谷要差,就是生长的要相对缓慢。 能长就行! 在玉琼无法连通琼霄玉宇的现在,裴夏急需一些好消息来填补信心! (本章完) 第404章 来咯 第404章 来咯 “干得不错,”裴夏伸手拍了拍尹善的肩膀,笑道,“等这些红稻子打出来,算你一份功劳,日后挑人修行,肯定有你一份。” 修行。 听到这两个字,尹善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要做人上人,秦州这地界最亲民的就是修行,只要能入行成为炼头,哪怕是铜皮,也算翻身了。 不过,短暂的光芒之后,尹善又垂下了眼帘,小声说着:“若真有赏的时候,我就不必了,这种机会给我家饱饱吧。” 饱饱是尹善的女儿,叫尹饱。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名。 裴夏一时语塞,片刻之后,才笑笑:“都有机会的。” 检查过灵观种的状况,裴夏心头终于多出几分余裕。 离开田地,裴夏思索片刻,又去广场那边喊了曹华。 曹华昨日领受了一颗养灵丹,干活正是最积极的时候,正埋头在夯土呢,听见裴夏喊他,立马就跑过来。 “你挑几个人,”裴夏抬手一指自己的寝宫,“我那住处里有个大池子,早都水干了,你带着人扛些土去,把池子填起来。” 曹华愣了一下,屋里?池子填土? 他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我这就去。” 灵观种能结穗,给了裴夏不小的信心。 尽管没有韩幼稚的灵籽帮助,但他还是决定试着栽种一点灵植。 别忘了,他还有翡翠参。 人参这东西,成品直接种,存活率极低,哪怕手上的翡翠参品相再好、芦头再完整,也是一样。 但是吧,灵植之所以称为灵植,关键还在于其灵力。 只要秦州土壤的条件允许,有琉璃仙浆在手,就是剩个须儿,裴夏也有信心让它长出来。 只不过无论是灵植本身,还是琉璃仙浆,这栽种的过程最好是不要让旁人发觉。 种不出来也就罢了,要是种出来了,这事儿可是跟谁都不好说的。 所以裴夏只能让曹华把寝宫里原先那个苏晏出浴用的大池子给填上土,就在那里种。 他手上还有些结界符,正好也能派上用场。 至于你说在睡觉的地方用琉璃仙浆他臭不臭……人生啊,时常是不能两全的。 …… 一支六人结成的小队,正在泥泞的大道旁歇息。 今日下雨,虽然不大,考虑到随行还有两个小孩,牵头的中年汉子还是决定避一避雨。 蛏子没躲到洞里去,他看见洞窟底下零碎散着一些瓦片,就觉得里面有股子“贱味”。 自打十二岁那年吃了亲妹妹,把自己撑入行之后,他就再也不想和两脚的牲畜混为一谈。 蹲在细密的雨帘中,他百无聊赖地拍着手掌,铜皮哐哐作响:“小哥,咱们说好的买卖是护你到申连甲的地界,虽然没谈时日,但这点毛毛雨也要躲,是不是太耽误工夫了?我们哥几个总不能陪上你个把月吧?” 小哥,喊的自然是那个牵马的魁梧汉子。 这汉子身高体壮,眉浓眼大,看他身上装束齐整,就不太像是秦州本地的散户。 事实上也确实不是。 他拉着两匹马,其中一匹马的马背上,捆着两个昏睡的小孩。 他是个果汉。 “你也说了是买卖,”汉子挑眉看向瘦小的铜皮蛏子,“我肯花三颗养灵丹,保的不就是我这货吗?要是淋坏了,血本无归,算什么好买卖?” 听到“养灵丹”,蛏子撇撇嘴,不吱声了。 “说的是,养灵丹这种好东西,平日里肯花功夫还求不来呢!”毛脸在边上应和着。 蛏子和毛脸都是附近宗门的修士,中品的铜皮子,平日吃喝倒是勉强足用,可想要更上一层,却又缺点食补。 正巧这果汉路过,要雇上几个护航的,他俩也算是沾了雷长老的光。 雷长老是个膀大腰圆的女子,下品的铁骨头,此时也正坐在洞里,听着几人说话,她也不应。 果汉在秦州不算多见,但偶尔还是能遇到,只不过这些果汉最终能有几个走出秦州,却又未必。 就说这趟,讲是讲护航,但一人一颗养灵丹,还足够让大伙拼命,所以只能送到申连甲的地盘上。 申连甲是秦州最南部的军阀,比起在中部争霸的李卿、赫连、洪宗弼这些人,实力不算强。 但那也不是常人能够抗衡的。 雷长老默默扫了那果汉一眼,心中冷笑,并不作声。 这家伙自称郝海红,是镇海州死人山什么蛇夔宗出身,好似在当地也有些威名。 但看他修为,也只是略有异能,恐怕就是外州人口中的“开府境”,在行险入秦的果汉里,算是低的,恐怕很难走得出申连甲的地界。 算了,管他鸟去,反正丹药到手就行。 果汉郝海红一眼扫过着三人,心中其实也在冷笑。 这帮秦货贱种,就像是山里的猴子一样,自以为奸诈。 养灵丹算什么,算个屁!平素真要恢复灵力,也是用身上备着的那些个阳春丹。 都是果汉行内的惯例了,每次入秦之前,备上一些养灵丹,专用来雇这些秦货猴子。 毕竟开府境灵力稀薄,虽然是不惧铁骨,但与人交手总归不便。 几颗养灵丹就能让这帮贱种给自己护航保驾,何乐不为? 等自己把这两个挑拣出来的鲜果送出秦州,起码能换到两颗方寸丹,那才真是了不得。 雨珠渐停,在蛏子不耐烦的催促中,几人重新上路。 赶路还是快的,炼头的体魄自不必提,郝海红一个开府境,也根底扎实。 将近正午的时候,远处道路尽头,忽的闪出几个骑马的人。 雷长老最先警觉。 在秦州,见着成队的骑士,最好还是避让,指不定是哪位军阀的人。 不过仔细一瞧,那几人中却并没有披甲的,且姿态散漫,不像军旅中人。 蛏子望向毛脸,小声道:“莫不是撞运了?” 偶尔也会有这种送上门的美餐,你看赵北石他们不就是吗? 但郝海红是雇主,他不想惹麻烦,连忙道:“别惹事,让他们过去就是。” 蛏子撇嘴,满脸不屑,但还是听话地让开了大道。 远处那一行一共是六人,衣着华贵,看着很是不凡。 尤其那个当先的,面如白玉,容貌娇美,头戴发冠,腰系金带,远远一瞅就觉得贵气不凡。 郝海红扯着自己的马,往路边靠了靠,瞧见对方数骑飞奔过去,也顾不上被溅到泥点,轻舒了一口气。 果汉在秦州大多如此,一路凶险已然极多,能避则避,绝不争勇斗狠。 诚如他所说,这是生意,做生意的人,要什么脸呢? 可就在他带着三个炼头准备离去的时候,身后,那急促的马蹄声忽然去而复返! 那衣着华贵的年轻人带着人重又飞奔回来,靠到近前,猛地拉住缰绳。 马儿前蹄扬起,洒出一片泥水就扑在郝海红脸上。 没来及把嘴里的泥浆吐出来呢,那年轻人开口了:“果汉是否?” 这人嗓音尖细,不像男,也不像女。 他目光从郝海红马上捆着的两个孩子身上扫过,冷笑一声:“将这两孩儿给我吧,我要了。” 说着,他从腰上的金带里摸出两枚铜钱,丢在了郝海红脚边的泥水中。 (本章完) 第405章 御前侍剑 第405章 御前侍剑 冒死入秦州,只换两个铜板,任谁也接受不了的。 郝海红没有捡钱,也没有着急回应。 他目光扫过对面这一行人。 除了当先这个嗓音尖细的年轻人之外,还有三个一样装束的锦袍人骑马在后。 此外,位在左侧的是个穿着绣金黑袍的中年男人,须发都整理的一丝不苟,一双卧蚕眉下,两眼有神。 右侧的则是个红发的老者,体格异常魁梧,骑在马上如同一座小山。 郝海红双手抱拳行了个礼:“几位既然叫得果汉,想来是外州人,既然如此,这鲜果的价格也当有所耳闻,在下死人山郝海红,做点小买卖,只求不亏本就好,您说呢?” 他是自觉自己这话说的恭敬礼貌,不卑不亢。 但不知为何,马上数人却无人回应。 当先的年轻人饶有兴致地左右打量他,像是在品鉴什么珍奇的玩物一样。 “你说你是哪儿人?”年轻人问道。 郝海红抿抿唇瓣,字正腔圆地回道:“死人山。” 年轻人左右望向自己的同伴:“死人山是什么地方?” 红发老者瓮声瓮气地说:“那是镇海州北地的一处……” “咳。” 老者话说一半,被另一边穿绣金黑袍的中年男人打断了:“属下与盖老久居深城,孤陋寡闻,不曾听说过什么死人山。” 年轻人笑了:“想来是秦州某地,平日才鲜少听说。” 他又低头看向牵马的郝海红:“那这么说,你是秦人?” 郝海红当然不是秦人,他也不知道对方这调笑似的有意弯绕是什么意思。 但还没等他提出异议,另一边被雇来护卫的蛏子先听不下去了。 蛏子提着自己那把短刀,仰着脸就走出来,斜斜指向马背上的年轻人:“秦人怎的?” “怎么,你们自己不知道吗?” 年轻人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秦人不是人,是猪狗畜牲。” 蛏子气盛,听不得这种话,嘴里咒骂一声,也不管郝海红阻拦,挺着寒光烁烁匕首就朝马上刺了过去。 他是铜皮,体魄强健,离得又近,骤然暴起时就看到那短刀已经到了年轻人的面门上! “大胆!” 一声厉喝从左侧传来,紧跟着一道深青色的光芒便后发先至,宛如刀刃般切入蛏子持刀的手腕中。 青芒闪过,手掌齐腕而断! 惨叫声中,鲜血喷洒而出,将到年轻人面庞上时,又是一道朦胧的光影闪过,将其阻隔在外。 秦州的炼头们不知道这是什么神异。 但郝海红却认得。 那青芒,以及年轻人护住面庞的光芒,分明就是武夫的罡气。 尤其是左侧这个穿着绣金黑袍的中年男人,他刚才驭使罡气离体,这不仅需要对罡气的熟练掌控,更需要消耗额外的灵力。 就这一时三刻可没有看到他们吞服丹药,换言之,即便在秦州绝灵的情况下,他们体内的灵府依然能提供相当程度的灵力以供驱使。 这份修为,郝海红自问是做不到的。 他是开府境,他做不到,那岂不是代表着对面这两人的修为很可能都达到了化元境?! 化元,这可是足以开宗立派,成就宗门气象的顶级修士! 这样的人,怎么会结队出现在这里? 可别觉得修为高,在秦州有便利,这些高手们就会喜欢来秦州。 事实上恰恰相反,在外州,凭借化元境的修为,足可在一州之地上横行,除了那些天识境的老祖,几乎无人能制。 可到了秦州,实力大打折扣,反而是增加了自己陨落的风险。 就是再有机缘,也少有化元肯来秦地冒险。 郝海红心中惊疑,可看到蛏子断手的毛脸已经冲了上去。 秦地炼头不懂得什么玄异手段,但毕竟秦州战乱,对于骑马的对手,他们自认为是很有经验的。 毛脸一把拽着蛏子的肩膀把他拉出来,另一手从腰上摸出自己的长弯刀,中品铜皮的肌骨被他使劲到了极致,朝着对方的马腿就砍了过去! 可让他万没想到的是,刀砍在那马蹄子上,居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刀砍不入! “呵,秦货,”年轻人轻蔑地讥讽道,“这兕虎神驹乃是驯化的妖兽,可比你们这种猪狗金贵得多。”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青芒闪过。 毛脸哪里来得及反应,这次那黑袍中年人的罡气不是对着手掌,而是径直向着毛脸的脖子去的。 毛脸苦修多年的铜皮如同裁纸,喉管割裂,鲜血喷洒,当场倒在地上,只听见咕嘟两声,呜咽出几个血泡,再无声息。 “几位前辈!” 郝海红连忙喊道:“几位前辈,是郝某有眼不识高山,这两枚鲜果,敬献大人,请放了小人一条生路吧!”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几个不管什么来历,但修为之高,背景之深,绝对不是自己能抗衡的。 年轻人骑在马上笑了笑:“小人?哪里有什么人,你不是秦货猪狗吗?” 此言一出,郝海红便知道自己断然无法全身而退了,他翻手一颗阳春丹吞入腹中,转头朝身旁的高大女子喊道:“雷长老!” 不舍命一搏,恐怕连逃出生天的机会都不会有。 作为果汉深入秦州,他自然做了许多保命的准备,只要能逃离视野,他就有办法隐匿自己的行踪。 可当他转头看到身后那名铁骨境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然站在原地,两眼无神没有了声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股重岳在顶的巨大压迫感突兀向他袭来! 这种冰冷而绝望的气息,他曾经在死人山体验过,这是…… 神识威压! 他看向了右侧的红毛老者,这家伙,居然是天识境! 此时再觉得惊骇后悔都已经来不及了,眼前一黑,郝海红软倒在地,也绝了气息。 神识在秦州并不受影响,用来对付一个灵府孱弱的开府境,算是杀猪用牛刀了。 面如白玉的年轻人也转过头,尖细的嗓音适时地吹捧了一下:“盖老神识厚重,不愧是掌圣白衣,真是让许某佩服。” 盖重勉强能听出来这不是真心的称赞,但面对这种客套的吹捧,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干巴巴地哈哈一笑。 “好了,”绣金黑袍的中年人开口道,“沿途赶路枯燥疲惫,适时玩乐一下也无妨,但咱们还有正事,许侍剑可别忘了。” 御前侍剑许茫,作为洛羡的代理人,是这次入秦的正使。 虫鸟司左都领樊鹤新,和掌圣宫白衣盖重,都是洛羡派给他的副使。 一个是老练的谍报头子,一个是天识境的护驾高手,也可见许茫有多受洛羡器重。 (本章完) 第406章 一对小黄裳 第406章 一对小黄裳 两个侍从上前,将郝海红绑着孩童的马一并牵上,一行人重新上路。 刚刚动过手,有些“饭后消食”的意味,马走的不快,就在路上轻轻踱步。 樊鹤新四望着荒凉的路野,提醒似的说道:“秦货虽如猪狗,但也并非全无高手,许大使到了江城山,可千万要收敛些脾性。” 他说出口,一时却没有听到回应。 转头一看,瞧见许茫正在和盖重并驾,小声地说着什么。 等樊鹤新重又唤他一声,他才一副刚刚听见的模样:“樊大人刚才说的什么?” 啧,这个阉人。 樊鹤新只能又重复了一遍。 许茫微微笑道:“自然,樊大人吩咐了,肯定听您的。” 樊鹤新不接话茬,摆手道:“您是正使,我只是建议罢了。” 许茫笑而不语。 长公主派盖重护持,许茫绝无意见。 但在他看来,樊鹤新随行,根本全无必要。 吏部赵侍郎的公子,以及一众北师权贵子弟之所以会在秦州出事,不就是因为他们虫鸟司的人办事不力吗? 听说那个被派到秦州的都捕,不仅和通缉犯有染,甚至原本还是个秦州来的鲜果,简直骇人听闻。 他们虫鸟司真是屎尿不计。 眼下倒还教起本座做事来了。 他难道不知道,殿下御前四十七名侍剑中,修为最高,最得宠的人是谁? 许茫有意揶揄,跟着问道:“我听说秦州有个唤作炼头的法门,也有境界高低,不知道与十二境武道相比如何?” 这种屁话,樊鹤新真懒得答他。 作为虫鸟司左都领,他是看的最明白的,许茫能在御前侍剑中脱颖而出,恰恰是因为他蠢。 许多直白的蠢事,聪明人做不来的,就得他这种手套子出面。 偏生还觉得自己如何能耐。 但不管怎么说,此行许茫是名义上的正使,樊鹤新正准备开口解答呢,一旁的盖重倒是瓮声瓮气地先开口了。 “十二境武道自然不是炼头能比的,如铜皮,练到上品,也不如振罡境,铁骨撑到头算个通玄,要入了金刚境还算有些瞧头,上品境界能不输武夫化元,只不过在秦州地界,他们别有助力,灵力又不好施展,炼头自然大占便宜,咱们武夫得仗着些境界压制。” 盖重早年游历九州,对于秦地的炼头算是比较了解的。 听到老爷子开口,许茫立马就十分刻意地将樊鹤新扔在一旁不顾了,笑着问道:“盖老,那不是还有个不坏境吗?” 盖重摇摇头:“只听过,没见过,不过炼头极限如此,想来不坏境最多也就与天识相当,没有神识这等手段,究竟能依仗何物,还不好说。” 那这么看,盖重这天识修为,在秦州算是极难有对手了。 “秦州还真是高手如云啊,我是得收着些,”顿了顿,许茫朝着另一边樊鹤新执了个礼,“谢过樊都领提醒。” 樊鹤新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许茫瞥了一眼身后马背上那两个小童:“这趟离京仓促,未及好好准备,甚少取乐,不如我就将这两个鲜果送给樊都领吧。” 狗日的阉人,说两句话恨不得转十个弯来恶心人。 要不是殿下暗中有重任委托,樊鹤新高低得让他知道知道虫鸟司的手段。 许茫见他不言语,又故作恍然地长吟起来:“哦~也是,樊大人七尺男儿与我不同,想来是要鲜嫩的女子才好,哎呀,只是这秦州荒凉,上哪里去找合用的女人。” 小雨将过,马蹄踏踏,飞溅的泥点落在道旁,惊起数只小虫。 许茫刚感慨完,没走多远,忽的看到远处溪边有两个人影。 确是两个姑娘,年岁十七八的模样,与多数秦人不同,她们面色红润,容貌娇俏,穿着两身一模一样的黄裳长裙。 两人蹲在河边,手里拿着水囊,像是在取水。 “哈哈,樊大人好福气,要什么这就来什么了。”许茫爽朗笑道。 樊鹤新没有笑,他看向那两个少女,目光尤其落在了她们背后的长剑上。 两人各自背着一把木鞘铁剑,一个自右向左,一个自左向右。 不是灵力,也不是气机,樊鹤新在虫鸟司摸爬滚打多年,只是隐约觉得有一点不太对劲。 可还没等他出言示警,许茫已经一招手,身后那三个侍从飞马而出! 两个女孩听见动静,一起仰起脸,一模一样的面庞上同时浮现出几分茫然与疑惑。 …… 新房看起来是比旧房子要气派。 在曹华的陪同下,裴夏绕着新落成的四排排屋转了两圈。 底色还是当初从废墟里捯饬出来的那批建材,不过重新刷了墙,看上去就要比那缝缝补补的旧房漂亮许多。 仍旧六屋一排,每屋能睡下五个人,算上原来的房子,现在山上这不到一百口人,甚至都不用五个人挤一间了。 “可以把男女分开了,男女有别这块儿也稍微抓一抓。” 裴夏吩咐了曹华,跟着又去新建的厨房和学堂看了看。 都比较简陋,但现阶段完全够用。 裴夏满意地拍了拍曹华的肩膀:“干得不错。” 曹华连忙低头:“应该的。” 昨天落成的时候,裴夏就赏过他一颗养灵丹了,有了实打实的奖励,工作自然热情高涨。 更不用说,他现在已经江城山的“外门长老”了,面子里子都有了。 这个外门长老,自然是裴夏自己捏的。 他捏了一套非常简单的宗门行政,先分内外,再分长老和弟子,然后就可以不分了。 反正现阶段也没那么多人可以给他细致区分职责,像外门弟子,造屋修路是这批人,砍树种地也是这批人,实在没什么分的必要。 至于内门,目前人丁寥落,仅有客卿长老周天一人。 你别管少不少,你就说强不强吧? 裴夏是山主,自然不算内门,冯夭是山主的跟屁虫,所以也不算。 裴夏看完了房子,带着曹华走出来,一边点头准许他尽快安排入住,一边又又说道:“我听说船司那边重新开放经商了,走的是李卿在河北的路线。” 曹华连连点头:“是,我上次下山购买纸笔的时候也听说了。” “嗯,回头挑几个机灵的,去山下给马长老打打下手,一些布料、铁器什么的,全靠山上自足不太现实,该买买,不用省。” 江城山的金库并不殷实,主要被李卿搬空过,好在现在山上弟子的需求也比较低,一瓦遮头一饭糊口就足够了,所以整体开销不会太大。 当然,这也不是长远之计。 现在的江城山,与秦州别处宗门都不相同。 主要是没有辖地,不像天饱山什么的,还能去搜刮别人,那两座船司再富裕,如今也是李卿的。 不然何至于自给都困难。 裴夏想到这里,不由得转身去又去米田看了看。 第二茬的稻谷早都已经收割,如今田地里长着的,都是鲜红的灵观种。 炼头的尸体虽然精华内敛,但也正因如此,效力挥发极慢——姜庶当初埋他大师兄可是许久都没能腐烂——这灵观种的长势绝然是不如使用琉璃仙浆的。 恐怕得两三个月才能收出一茬来。 好在后山已经新开了几十亩地,虽然没有炼头血肉的加持,但早先打出的优质谷种也算是一点优势。 先种着,要实在长势不好……那也只能上臭水了。 总算是没有走到绝路上。 裴夏想着,就准备回寝宫去看看自己的萝卜,远处郭盖忽然跑过来。 “山主!姜大哥回来了!” (本章完) 第407章 金刚境 第407章 金刚境 姜庶扛着大包小包回来的。 “这一包是布料,这一包是油盐,还有这些,我带的锄头镰刀啥的,你们找个木柄安上去就能用。” 两个月没见,姜庶似乎又长高了一点。 少年人是这样的,一晃一个个头。 这边安排门人弟子们把东西拿回库房,一抬头看到裴夏带着冯夭过来,他连忙往前迎了几步。 “师父。” 姜庶这一声喊出来,感觉自在了许多。 早先因为冯老七的缘故,姜庶其实对于“师父”这个称呼不太在意。 但下山这趟,在船司生活了一阵,为了建立堂口,迎来送往也接触了不少人。 逐渐习惯了正常的人类社会后,很多潜意识里的观念也在发生着变化。 “回来了?” 裴夏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这是……晋升了?” 姜庶咧嘴笑了笑:“是,也多亏了师父送我的果子。” 早先拜师的时候,裴夏送给过姜庶一枚龙心果,嘱咐他破境的时候可以用。 “你这不像是刚成的铁骨啊?” “龙心果效力强劲,我现在已经是中品的铁骨了。” 两个月,连破两境。 裴夏起先有些讶异,但转念一想,姜庶之前服用养灵丹、翡翠参都很多,在上品铜皮停留的时间反而有些久了,除了龙心果的效力之外,厚积薄发也是原因之一吧。 “好事,”他伸手拍了拍姜庶的肩膀,“快赶上冯夭了。” 冯夭就站在裴夏身后,听见唤她,便礼貌地朝着姜庶点了点头——她现在甚至懂礼貌了。 冯夭今天穿着一身朴素的藏青长裙,纤腰束了衣带,显得格外窈窕。 这都还是次要的,以她身上的气机来看,这两个月,她恐怕已经跨过了非常关键的一环。 姜庶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裴夏,眼神问询:“难不成是……” 裴夏笑着点头。 冯夭的尸身在食补炼化上本就强于活人,有了归虚纯血与烈阳玄金改善体质后,更是大大减少了破境所需的积累。 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近三十颗阳春丹的喂养,冯夭终于突破了铁骨,达到了下品金刚的境界! 金刚境,对姜庶来说已经是有点不太好想象的级别了,毕竟当初整个天饱山上都没有金刚境。 在他的认知里,这不仅需要修士本身在食补炼化效率上的天赋异禀,更需要经年累月的充足食补慢慢积蓄力量。 这个经年累月是多久? 五年?十年? 姜庶不知道,反正绝对不会是一个月! 他苦笑了一下:“还以为差距缩小了呢,没想到更大了。” “哎呀,你和她比什么?”裴夏连忙安慰自己徒弟。 冯夭也面无表情地回应道:“确实,没什么可比性。” “……你要不还是闭嘴吧?” “好的山主。” 裴夏本来是打算去看看自己养的那些大胖萝卜的,正好姜庶回来了,就拉着他一起往寝宫走。 一边走一边询问道:“山下的堂口都安排妥当了?” 姜庶点点头:“有陈将军的支持,各方面都挺顺利的,我们在船司居中的部分有一个不小的门面,连带着还有两个库房,陈将军特批,还在二层给我们留了独栋的房子。” 船司二层以前是供往来的显贵们玩乐消遣的,李卿接手后,许多取乐都被遣散了,但房屋空出不少。 这么看,马石琳在船司的日子恐怕比自己在山上过得还快活呢。 “是不是那种,你们出门吃饭,都没人敢收你们钱的那种?” “呃……倒也不至于,虎侯军令严明,别说我们了,就是陈将军在船司买东西,也要按价付钱。” 姜庶顿了顿:“不过,我上山之前,马石琳已经在接谈长线供应山上的布匹、粮食什么的,在价格方面,倒是很优惠。” 也正常。 从河北一路运送货物到船司,沿途经过各家宗门、哨岗、驿站,都是能出货的,且价格相对合理。 可偏生李卿现在驻军在船司,你无论如何也不敢怠慢了虎侯不是? 所以货品抵达船司的时候,各家商队通常都预备了超额的余量,以供采买。 李卿这边呢,除了本身的粮草辎重,确实也需要一些货品,几万人的驻军,杂七杂八的不是个小数。 可这毕竟不是正经安排好的军供,到最后难免就有不少东西要砸在手里。 除了船司零售,他们剩下能指望的出货渠道实在不多了。 这里是秦州,手上这点物资来的不易,是绝不能烂在手上的。 这不就全让江城山捡上漏了? “不过我们算了一下,就算价格低廉,以我们的财力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姜庶提醒了一下裴夏。 裴夏直接翻了个白眼:“我们的财力?我们有个屁的财力,毛的产出也没有,收入为零啊!” 按现在的消耗,以江城山留下那点家底,哪怕山上才不过百余人,也够呛能撑到今年入冬。 “走走,还是去看看我的萝卜吧,那个比较靠谱。” 裴夏扯着姜庶就要往寝宫去,走过望江楼下的广场时,忽的从旁边窜出来一个矮小的人影。 周天形如蛤蟆从草里蹦出来,蓬松的须发满头乱舞,嘴里还发出了“斯哈”一样的叫声。 等他噗通一声掉在地上,裴夏和他四目对视。 “干啥呢这是?”他问。 老头吧唧了一下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地上爬起来:“跟娃儿们捉迷藏呢。” 除了最开始带上山的三个孩子,这段时间又有带着小孩的父母从船司上山来投靠,山上现在有个“小班”,一共十二个孩子。 周天在屡次钓鱼被羞辱之后,转而开始每天陪着孩子玩儿,也算是找到了自己的长处。 小老头拍拍衣服上的草叶,一仰头瞅见姜庶,忽的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噫,你在这儿,那是不是山下的堂口建好了?” 姜庶迟疑着点了点头:“是吧。” 周天立马望向裴夏:“那我去山下堂口玩几天,这山上都快闲出鸟来了!” 裴夏警惕地表示:“宗门不包你吃喝玩乐啊。” “放心吧,就我这人脉!” 周天拍拍胸脯,颠儿颠儿地晃荡着屁股后面的黑鞘剑,嘴里嘀咕:“等我把小屁孩们都找出来。” 姜庶看周天离开的背影:“他……” 裴夏叹气:“他纯来蹭的,我还不好赶他,说起来,他还是山上唯一的内门长老……” 顿了顿,他又看向姜庶:“哦,现在你也是了。” (本章完) 第408章 灵府 第408章 灵府 寝宫还是那个寝宫,基于保密的需要,裴夏并没有把这里拆了。 只不过在宫殿的四角布置了结界符。 他甚至布的是两层结界,因为内里原先的水池周围,也被他布置了繁密的结界。 就这样,在走入寝宫的刹那,姜庶还是差点翻着白眼晕厥过去。 强忍着宛如针扎一样的恶臭,姜庶堂堂中品铁骨,憋得满头是汗:“这什么味儿啊?” 秦州凋敝,百姓流离,但就算是在当初那个水坞里,窝棚混着鱼腥味,也决计臭不到这等地步。 你说这是什么修士秘密习练的克敌大招他都信! 裴夏也不敢怠慢,一颗阳春丹吞入腹中,催动起罡气保护口鼻,才缓缓开口:“你没有灵力掩护,咱们就停在此地吧,再往前去我怕你吃不消。” 裴夏说着,朝身旁的冯夭一摆手。 所以说生不如死呢,你看冯夭就一点反应不带有。 迈着腿走过去,伸手拉住了帘布。 在寝宫的正中心,原本的浴池就围有一层帘布,为了掩人耳目,裴夏在栽种翡翠参之前,又专门加厚了一层。 当冯夭拉开厚布的瞬间,一片剔透的光彩扑面而来。 姜庶微眯了眼睛,才看清那池子里已经填满了土,而一株株自带光华的绿叶植物正散发着勃勃生机。 他从没见过这个,惊异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向裴夏问道:“师父,这草,怎么还发光呢?” 裴夏也十分感慨地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成功的喜悦:“那就是我常与你说的,灵力。” 裴夏成功了。 在灌注了琉璃仙浆之后,他栽下的翡翠参,果真成功生长起来。 从最开始对于灵观种的猜测,到如今翡翠参的印证,裴夏已经可以确信,秦州的土地是可以蕴含灵力的。 只不过,可能还是受到当初龙鼎碎裂的影响,秦土有点像是海绵,能够留存,却无法流通。 譬如此刻,那翡翠参灵植盎然而出的灵气,并不能反哺回土壤之中,当最先洒入土地中那些稀释的琉璃仙浆的效力消耗殆尽时,灵植的成长也会随之停滞。 在裴夏原本的计划中,这其实就已经足够了。 土壤能够蓄留灵力,且能够被灵植汲取,这意味着他变相拥有了一种将灵力转化出来的方法。 这种方法,在琉璃仙浆身上其实还不算突出,这种与独孤农伴生的天生神物,并非是单纯的灵力集合,它本质更像是一种形态特殊的天材地宝。 真正能把这种效果发挥到极致的。 是归虚纯血。 归虚纯血,是巡海神体内妖血,经过寄生物提纯之后得到的精华。 其效力非凡,尤其在灵力一项上,它甚至能强行催熟幽神花,花开并蒂。 这件事,段君海干过。 裴夏也并非没有尝试过,使用归虚纯血来代替琉璃仙浆。 但遗憾的是,归虚纯血本身并不具备琉璃仙浆那样催熟的异能,普天之下的灵植也并不都是幽神花,那股狂暴雄浑的灵力,往往会直接将灵植杀死。 甚至都不说植物了,就冯夭,有烈阳玄金为媒介,有铁骨境的身躯,有裴夏这样的素师操刀,那归虚纯血都能直接要了她的命——得亏她本身就是死的。 若非如此,裴夏还要什么阳春丹啊,直接喝纯血得了呗。 但现在,裴夏算是真正发现了窍门了。 龙鼎碎裂对秦州施加的特殊影响,巧妙地形成了一个化解归虚纯血霸道力量的容器。 只要将血珠融进秦州的土地里,这份雄浑的灵力就能够被蓄积保留起来。 剩下的,就是看你如何能将这些灵力化为己用。 这事儿本来不算麻烦,这也是最早裴夏向韩幼稚索要灵籽的后续计划之一。 很简单,只要让梨子给他画个聚灵的阵法,往注入了纯血的地上那么一摆,裴夏就算是成了。 但是! 裴夏看着郁郁葱葱的人参叶子,长叹了一口臭气:“怎么就断网了呢……” 阵术是六境素师的能耐。 裴夏的素师修为只有五境。 当然,就算他有六境,在秦州他也没法画阵,阵术布置耗日绵长,甚至更胜于炼丹炼器,他就没法子支撑。 哪怕是联系不到梨子,只要能进琼霄玉宇,那里头的都是素师,没准还能找人代笔。 裴夏的手放在怀里,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玉琼。 充足的灵力支撑,对如今的裴夏来说是有着特别的意义的。 众所周知,通玄境的标志是灵力显化,使其具备独属于修士本身的特质。 然而,内鼎这个东西,它本身是无法产生灵力的,炼鼎也好,通玄也罢,内鼎中的灵力都是从天地汲取而来,“存放”在内鼎之中。 这就导致,修士的内鼎灵力几乎不可能完全是自己的显化灵力,通常混杂着未经淬炼的天地灵力。 消耗、吸纳、淬炼,继而重新消耗,这就是通玄修士内鼎的常态。 而灵府塑造,讲究的是一个“纯净”,修士体内的灵力越是纯净,塑造灵府的成功率就越高,灵府的品质也就越佳。 这也就是为什么通玄境突破开府时,会主动耗尽灵力,然后将内鼎破碎。 凝聚灵府,身体本身会逐渐开始生出微薄的灵力,因为提前已经耗干了内鼎,而内鼎破碎,无法再吸纳天地灵力,则自生灵力便是唯一的灵力。 整个突破的过程,就是持续不断地将体内微薄的自生灵力淬炼成为显化灵力,用这些纯净的显化灵力,去搭建自己的灵府。 对裴夏来说,这本是千难万难的,因为他的内鼎过于庞大。 这不是他当初散去体内残余灵力的时候,那会儿他五德八相不再,灵力虽然留存,但实则无根,可以一念散去。 内鼎这玩意儿,还是太牢靠了呀。 裴夏随意一次吞吐,灵力走量就很难处理了。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他可能需要找一个僻静安全的所在,花费数年时间静心平息,才能完全散去内鼎灵力,冲击开府。 但现在,秦州绝灵,却给了他完美的机会。 只要能找到一个灵力充沛,能够源源不断支持他淬炼自生灵力的所在。 裴夏就有信心突破到开府境。 这才是他真正溯源的治本之法。 只要有了灵府,自成源泉,许许多多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本章完) 第409章 暴动 第409章 暴动 心事不与人说。 姜庶得知这里面种的全是翡翠参,立马眼睛都瞪大了。 灵植不比丹药,但翡翠参姜庶是吃过的,是上品的食补,难得一见。 “一时半会儿的没法炼丹,回头就拿这些翡翠参给他们啃一啃吧。” 裴夏如此说着,上去刨了一根出来,那参肥硕饱满,比起白萝卜还大两圈。 “尝尝?”他递给姜庶。 姜庶连忙摇头:“不了不了,味儿大。” 其实臭味不会被吸纳到灵植中,只是在这个环境里待的久了,难免沾上一些味道。 裴夏又递给身旁的冯夭:“拿着去晾晾,回头送到老赵那里,让他晚上给大伙炖了。” 老赵就是厨子,最近厨房修好了,他总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姜庶打眼往旁边一瞧。 之前下山的时候,寝宫里面隔出了许多的隔间,他当时也是睡在这儿的。 此时一看,隔间都已经拆了,边上摆着的是一个个大水瓮,里面都散发着更加浓烈的恶臭味。 “这儿也睡不了吧?” “嗯,现在都睡在望江楼那边,要么在排房给你挑个屋,要么你去望江楼楼上找个房间,周天也睡那儿。” 姜庶下山时,望江楼还没有完全清理出来,他回想起来,都是满屋子的碎肉血沫,连忙摆头。 “算了,我搁排屋睡吧。” “行,反正现在屋子多着,你一个人一屋就是,我现在也睡得排屋,好着呢,晚上还有人烧炕。” 山上还有许多变化,譬如后山的田地还有新建的学堂,但这些都不着急,回头姜庶自己晃荡晃荡就认全了。 裴夏之所以先带他来了寝宫这边,主要就是为了让他帮着自己看管些。 这段时间随着山上的人越来越多,其实裴夏慢慢也有点忙不过来的意思。 曹华郭盖,毕竟认识的时间还短,宗门外事交给他们带着办还行,真要涉及到什么隐秘,譬如琉璃仙浆,他还不敢相托。 冯夭自然忠诚无比,但当前她的主动性还是不够,属于当保镖绰绰有余,当管事略显不足。 姜庶回山,算是给裴夏减轻了不少的负担。 师徒俩离开寝宫走到门口,姜庶顿了顿脚步,面色犹豫了一下,说道:“有个事,虽然虎侯那边没有确切叮嘱,不过我听到些风声。” “啥事儿?” “北师城的人,算算时间,应该最近就要到了。” 是了,快马加鞭的话,确实差不多了。 想到这个,裴夏又是一阵脑壳疼。 “好,我知道了。” 安排了姜庶去休息,裴夏站在寝宫门口,嗅着鼻尖上缭绕不去的臭味,他挠了挠头。 北师城那边可以确定至少有一个天识境随行。 天识在秦州固然也承受了很大的削弱,但其雄厚的灵府底蕴,就算被折去许多战力,也绝不是现在的裴夏,或者金刚境的冯夭能够应付的。 “这要是上门找起了麻烦……” 想到李卿当时义正言辞地作保,裴夏又难免觉得有点心慌。 要是琼霄玉宇还能用就好了。 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个也没用,还不如清点一下玉琼,看看自己还有多少压箱底的东西能拿来对敌。 玉琼里东西繁杂,裴夏翻了一会儿,心里又是推敲又是嘀咕,还没等有个定性呢,远处忽的看到曹华跑了过来。 寝宫离望江楼可不近,尤其现在裴夏就睡在排屋,一般小事,等裴夏过去了再禀报即可。 曹华特意赶过来,应该是挺急的。 裴夏心里咯噔一声,该不是说曹操曹操到,那北师城的人这就上门了吧? 他连忙迎了几步过去:“怎么了?” 借着养灵丹,曹华最近刚突破到上品铜皮,就这体格,还停在原地喘了两口,可见其焦急。 “山主,那、那个……”他匀了一口气,“地牢里那个女人,忽然发疯挣脱了锁铐,我们镇不住她,郭盖已经被打伤了!” 裴夏第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地牢里?哪个……我去!” 江城山原有的地牢是保存完好的,只不过新建这一阵,那地方实在用不着,以至于裴夏差点都忘了。 没错,里面是关着一个人。 原来的江城山山主,东侯李胥的弟妹,苏晏。 那女人被瞿英施了术法,瞿英离开之后就一直痴痴傻傻,对她做什么她也不会反抗。 起先裴夏还有提防她,但时日一久,慢慢也卸下了防备。 之前马石琳在的时候,因为内心阴暗,就喜欢折腾自己这个老领导,所以苏晏都是归她管的。 后来马石琳被裴夏赶下山了,索性就把苏晏关到了地牢里,每隔两三天差一个弟子去送饭就行。 这安生了几个月,怎么此时突然出事了? 裴夏二话不说,带着冯夭就往地牢赶。 开玩笑,苏晏可是金刚境的炼头,要是任着她在山上发疯,那损失绝对小不了。 江城山的地牢建在北山,比起寝宫,要离望江楼稍近一些。 等裴夏带着冯夭曹华赶到的时候,地牢的大门都已经被打穿了。 碎石飞溅中,只看到两个人影正在激烈的搏斗。 不远处的一块大石旁,郭盖正满身是血的坐在地上喘息,裴夏拿了一颗黄岐丹喂给他:“怎么样了?” 郭盖摇摇头:“我拦不住,还好姜大哥及时赶到。” “我是问你怎么样了?” “我?”郭盖有些诧异,随即连忙摇头,“我没事,一点……咳,一点小伤。” 裴夏招呼了曹华过来,让他先照看着郭盖,然后抬头望向地牢之外。 飞沙走石中,正在和苏晏交手的,正是刚刚回到山上的姜庶。 他离开寝宫后,自然是回了望江楼那边,听闻地牢出事,便先一步赶到。 要说境界,他不过中品的铁骨,而苏晏是下品的金刚境。 但好在,看苏晏出招凌乱,神智应该没有完全恢复,而且这段时间进食也不充裕,状态很差,一时间真被姜庶拖住了。 这小子下山这两个月也没有荒废,除了裴夏最早教他的凡俗拳脚,那云虎山的绝学,他也练的越发纯熟。 虽然没有灵力的支撑,许多玄异展现不出,但进退逼抢,章法严明,除了少数不得不硬碰硬的交手以外,他几乎没有受什么伤。 裴夏松了口气,看向身旁的冯夭:“你去吧。” 冯夭点点头,先是往前迈了一步。 随即想起最近山上缺布料,做一身衣服不容易,她顿了顿,解了上身的衣衫,露出贴身的束胸短袄。 美背舒张,雪白的肌肤下,隐约浮现出鲜红的脊椎。 (本章完) 第410章 遭劫来的 第410章 遭劫来的 姜庶正在全身心地与对手交战。 儘管虚弱,但无论是境界还是身体的强度,苏晏都在他之上,饶是武艺有成,也不得不小心应对,根本没有精力去关注別的什么。 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他闪躲开对手的拳风,后撤出一步的同时,居然有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心里一惊,刚想著要糟,这下一击自己难以闪避了。 结果身后那人一个拉拽,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飘了起来。 等人在半空了,他才反应过来——哦,我这是被丟出去了是吗? 目光向下,只看到一片雪白光洁的项背,那中心一道鲜红的脊椎,正在向著两侧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如同血焰的纹路。 冯夭没有避,她迎著苏晏挥出的拳头,同样一拳砸上! “砰!” 一声炮响似的闷声,两个炼头,纯靠著身体的强度,拳拳相交激盪起一股猛烈的劲风! 刚才面对姜庶时始终咄咄逼人的苏晏,在剎那的僵持后,便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身躯摔落在地上,滑出十余丈,重重撞在了地牢门口,將那石墩都撞出了一道裂隙。 布衫长裙下,那条裴夏老是抱著睡觉的冰冰凉凉的大腿,此刻一瞬绷紧,宛如铁石的肌肉推动著冯夭纤细的身躯如同战车。 人至近前,胸背开张,背后的鲜红火纹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开始欢悦地律动起来。 秀拳扬起。 一拳锤在了苏晏的脸上,將她整颗头颅都砸进了地里! 被扒拉到一边的姜庶都看傻了。 他知道冯夭是金刚境。 但苏晏也是啊! 不儿,我本来,是吧,那个拳脚什么武艺的,跨两境跟她有来有回我还……还挺、挺那什么的,你这样,这样就显得我很呆了啊!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曹华和郭盖更是人都愣住了,小郭这会儿甚至都忘记疼了。 他们是炼头不假,但在船司这地界,两个铜皮算不得什么,他们也很有自知之明。 所以当初上山的时候就很低调,那人家新山主是虎侯钦点的,肯定很有本事。 加上这段时间受了裴夏许多恩惠和器重,心里对他又是敬重又是钦佩。 不过,裴夏毕竟从未展露过个人实力,这也让两人心中生出过许多的猜测。 但就到此为止了,不猜了,以后再也不敢猜了。 冯夭那是谁啊?那是山主的跟屁虫。 甚至在很多人看来,这个貌美的少女就是裴夏的侍妾禁臠,不然他俩天天睡一屋呢? 好嘛,山主这侍妾现在一拳给人金刚境打趴下了说是! 冯夭收手,象徵性地扭了一下手腕,她看向走过来的裴夏,背上的火纹开始慢慢褪去。 归虚纯血对寻常修士来说,是绝对无法直接吸收的,但唯独对於冯夭,这个死去的炼头,才能完美地利用其中的力量。 若没有这份实力,裴夏何至於费近三十颗阳春丹去培养她。 走到苏晏身旁,裴夏蹲下来,揪住这位前山主的头髮,很是用了点力,把她的脑袋从坑里拔了出来。 苏晏的容貌其实变化不大,身为金刚境,两三个月少食影响不到形体。 只是脏污了些。 裴夏拂开她额外纷乱的髮丝,仍旧能辨认出那副漂亮的五官。 他一度以为苏晏作乱是因为她醒了。 但此时看到她的双眼,迷濛和茫然仍旧浓郁的散不开,她还深陷在瞿英的术法中,並未甦醒。 那为什么,今天会突然暴起? 裴夏正准备开口试著向她询问。 却看到她唇瓣蠕动,先是渗出了血,然后喉中发出“嗬嗬”的呜咽声,良久之后,化成了一句模糊的话语:“他要来了。” 他? 裴夏皱起眉,哪个他? 苏晏满是血污的脸上浮现出痴迷而悽美的笑容:“郎君,我的郎君来了……” 揪著她头髮的手一下鬆开,裴夏愕然:“瞿英?!” 不可能,他怎么敢? 现在可不是他还能隱藏身份的时候,李卿就在山下,甚至包括周天,小老头说是要下山去船司玩儿,但凡手脚慢些,他没准都还在山上呢。 苏晏的脸又摔在了地上。 她也不觉得疼。 就嘿嘿傻笑著,挪动身体在地上爬了几步,非要转过头,望著东边仰起脸停不住的痴笑。 “可能是术法的影响,让她对瞿英的位置有了模糊的感应。” 裴夏站起身拍了拍手掌,对冯夭说道:“先把她关回去吧,你暂且在地牢这里照看著。” 冯夭点点头,先去一旁捡了自己的上衫穿上,然后一把捏住苏晏的后脖颈,把她提回了地牢。 裴夏沉思片刻,抬头看向姜庶:“你走一趟,去鲁水船司,把这事儿跟李卿通报一下。” 姜庶点点头,问了一句:“要是见不到呢?” 李卿是虎侯,位高权重,裴夏虽然名义上是她钦点的山主,但手下一个弟子想要直面李卿,未必能成。 “那就去找陈谦业。” 姜庶在蘚河船司经营堂口,肯定和陈谦业打过交道。 姜庶应下,起身就径直离开,往山下去了。 裴夏又看向曹华和郭盖:“老曹你现在去把人召集起来,不管他们在干什么,现在都去望江楼下面待命,小郭你先去找林大夫包扎一下吧。” 曹华领了命,扶著郭盖也离开了。 敌人这种东西,通常也分成两种。 一种是裴夏不久前还在琢磨的天识境,那是纯粹的力量摆在了你眼前。 另一种就是瞿英,当你知道这逼崽子朝你过来的时候,你心里就会开始不停地犯嘀咕,开始对自己的每一次言行都感到犹豫。 裴夏起先是在地牢门口。 琢磨了一会儿,他转身去瞭望江楼。 又过了一会儿,他乾脆坐到了山门口。 瞪著一双眼睛望著山门。 望眼欲穿,终於把姜庶干望了回来。 小徒弟铁骨修为,跑的气喘吁吁,扶著山门大柱子,就对裴夏说道:“不、不是瞿英。” 这话肯定不是姜庶说的,如此篤定,只能是李卿说的。 而且是自己给出信息,李卿直接反驳,可见她那边也另有头绪。 还行,只要不是瞿英,裴夏的心就先放下了一半。 姜庶猛咽了一口唾沫,接著说道:“是白鬼。” 白鬼? 裴夏想起来了,他和姜庶离开天饱山,在汜水镇时遇到过,那些似人非人的怪物。 哦,这些白鬼大概率也是瞿英藉由龙鼎施展术法炼製而成,所以苏晏才会感知成瞿英。 “白鬼还好,”裴夏呼出一口气,“有李卿的军队在,白鬼构不成威胁。” 姜庶疯狂摇头:“她已经在准备撤军了。” 裴夏一怔:“啊?” 姜庶伸手指向东方:“她的斥候回传,乌泱泱的白鬼,起码十万之眾,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放下的半颗心重又提了起来。 並且和另外半颗一起吊死了。 (本章完) 第411章 藏 第411章 藏 靴鎧踩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重的碰响。 陈谦业从鲁水船司的三层疾步走过,一把推开了李卿的房门。 “真要撤军?!”他紧盯著屋里的女人。 李卿正在慢条斯理地缠著自己的腕口,她斜眼瞥向陈谦业:“不然呢?” 陈谦业望了一眼身后,又走了几步进到屋里,带上了门。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李胥不会有大动作吗?” 李卿纠正他:“我说的是,李胥不会派大军来和我们掰手腕。” 陈谦业脸色一板。 他是正经打仗的,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区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东秦如果起十万之兵,首先粮草輜重的消耗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其次,江城山易守难攻,就是真拿下来,也势必元气大伤。 李卿驍勇善战,以少胜多並非孤例,真要在这两江之畔被她一战功成,大军很可能直接溃散。 相比之下,李卿还有西岸陆路隨时可以撤退,这种简单的博弈,李胥不会算错。 但谁又能想得到,短短数月的时间,李胥手下竟然已经积攒起了这样一支庞大的白鬼大军。 “汜水镇的时候见过,”李卿走到窗口外拍了拍栏杆,“这些怪物力气强健、不惧死痛,矢如雨下也拦不住它们分毫,一旦达到十万之数,秦州境內没有人能够抗衡。” 陈谦业还是有些不甘心,江城山作为东秦首险,就这么放弃,未免太可惜了。 “如果真这么厉害,李胥早怎么不用?” “可能,他也在犹豫吧。” 想到自己那个侄子,李卿嘆了口气:“白鬼无智,需要人操控,他不可能有足够的人手驾驭十万白鬼,这些怪物很可能只是单纯被他驱赶来的。” 驱赶而来,意味著白鬼很大程度上並不受控。 它们不是军队,所以攻城拔寨无往不利。 但也正因为它们不是军队,所以没有任何纪律和约束,所过之处,生者寂灭。 “这一趟驱鬼,他得先把自己的西部领土整个犁过一遍,才能压到我面前。” 李卿说著,脑海中回想起江城山上死了个通透的各家宗门贵胄:“我们当初的策略是有效的,哪怕在李胥看来,江城山一役后,整个东秦平原都很难再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了,不然他也不会捨得用这种招数。” 陈谦业想不到这么深,他能著眼的还是眼前的战事:“但是,就算我们在这里退了,这十万白鬼仍然会继续西进,还是在向我们的领地侵袭。” “对,但是江城山我们经营的时间还短,没有太多纵深,打起来只能硬碰硬。” 李卿朝著另一侧的窗口扬了扬下巴:“我已经派人快马飞回,在沿途哨站到冠雀城之间设立工事陷阱,准备海量火油,我们撤军也並非逃窜,到时候我会组织骑兵队沿途衝杀,利用路程反覆消耗它们。” 不管怎么说,战场之上,两个大体量的军阀之间,李胥既然出牌了,李卿就很难有无伤的解。 且不说对抗白鬼的损失。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此役之后,战线势必將从易守难攻的江城山,推进到李卿河北的冠雀城下,纵使有些回推,主动权也一定掌握在李胥这边。 “这牌,太硬了。” 李卿轻声呢喃,远望向彼端的视线越发凝重。 有些事,她没有刻意提及。 白鬼是怪物不假,但这些怪物並非凭空得来。 十万白鬼,那就得是十万个人。 若李胥早早就有所准备倒还罢了,如果是在李卿夺取江城山之后,那也就意味著,他在短短数月间,將十万人变成了怪物。 龙鼎。 李卿深吸一口气,长长呼出:“好了,撤军的安排都已经妥当,你来的正好,一会儿去挑拣一下游击的骑兵队,最好是选有修为在身。” 陈谦业自然应允。 只不过临走时他顿了顿,问了一句:“那山上?” 山上是裴夏这几个月辛苦建立起来的新宗门,虽然规模还很小,但已经初具雏形。 李卿无声片刻,摇摇头:“看来时机还不成熟,战事未休,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有这种企图……交给他自己决定吧。” …… 白鬼这东西,裴夏和姜庶在汜水镇的时候是交过手的。 单个战力虽然远超常人,但比起铜皮还有所不如。 可人家这是十万,十万吶! 裴夏坐在广场上,紧紧抿著嘴唇,眼睛一遍遍地在那些新起的排屋、学堂、稻田上扫过。 姜庶就站在他身旁,不时抬起头望向天上的太阳。 他在看时间。 “师父,”伸出手轻轻摇了一下裴夏的肩膀,姜庶轻声道,“除了跑,我们也没有別的选择了。” 裴夏当然知道,他在这里坐了这么久,自然是什么都想过了。 他嗓音略有些嘶哑:“我们跑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不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兵,山上的是平民,还有妇孺,无论如何,他们是跑不出这条命的。 裴夏能跑吗?他当然能,不止他,姜庶冯夭起步都是中品的铁骨,怎么都有一条生路。 甚至於,这一跑还摆脱了李卿的束缚,他大可以带著两百多颗阳春丹,再把山上许多的物资往玉琼里一塞,带著徒弟和小虫直接撒丫子去乐扬看姑娘,或者去麦州找老韩。 他仰头看向姜庶:“我把他们带上山,现在又不管他们了?” 姜庶知道这是个艰难的决定:“可我们没有別的办法了。” “有。” 裴夏紧盯著他:“我们可以藏起来。” “藏起来?” “对。” 白鬼是受到驱赶,宛如蝗虫一样过境向西。 换言之,支撑到这十万白鬼从山上犁过去,也是一种应对。 姜庶有点懵:“藏哪儿啊?” 十万,奔著江城山来的,这帮白鬼恨不得一个个攀岩越涧,山上何处可以躲藏? “你还记得你是从哪儿把我撅出来的吗?”裴夏问。 姜庶眨眨眼睛:“地下?” 如果真能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那確实,毕竟白鬼眼看著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可又不是谁都能经得住活埋……姜庶忽的睁圆了眼睛:“地牢!” 裴夏重重点头:“找两块石头,把地牢的门给我糊死!” (本章完) 第412章 灯光 第412章 灯光 其实换个角度想,这也算是最好的方法了。 反正山上的弟子难逃此劫,不如一试。 成了自然好,若不幸失败,和姜庶冯夭一起,也有杀出重围的机会。 一旦决定了,就没什么好再犹豫的。 裴夏很快让曹华去把山上的所有人都召集了过来,开诚布公地將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 裴夏想好了,如果有人要离开,他也不会阻拦。 生死之间,逃亡有时候是一种本能,而不在於他是否能理性地判断自己能不能逃出生天。 也有像曹华这样的,他现在是上品的铜皮,跟得上李卿大军的步伐,跑是能跑掉的。 但让他万没想到的是,只有两个上山还不久的弟子选择了下山逃难,其他人——包括几个孩子——都决意要留在山上。 裴夏坐在广场的台阶上,看著地下攒动的人头,没由来的笑出声:“为什么呀?” 底下断断续续地传来一些怯声的回应。 “吃饱。” “穿暖。” “有床睡。” “有书读。” 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来:“……像人。” 裴夏一招手:“收拾东西,进地牢!” 白鬼过境,按理来说不会持续太久,但以防万一,还是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饮水乾粮自不必谈,床褥也可以带些,其余的珍贵物件,留在外头倒也无妨,反正白鬼又不拿你的。 有些难办的,还是稻田和寢宫。 翡翠参就还好,都已成熟,儘快拔了往玉琼里一塞就是。 但些个稀释的臭水,让裴夏心里直呼可惜。 希望白鬼別给撞坏了。 尹善再三向裴夏確认了要放弃稻田,脸上的神情不免有些难过。 山上这些田地现在都是他在管,一寸寸开垦出来的,白鬼之后,想必都要被蹂躪的不成模样了。 江城山的地牢,虽然也有通风不便等等问题,但总体来说环境不算太恶劣,起码乾燥。 点过名,確保將大家都安顿好了,裴夏转头看向地牢之外的冯夭,朝她比了个手势。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冯夭会意,两条手臂拉动石门,在沉重的摩擦声里,关上了地牢的大门。 然后,她又提起事先准备好的砂浆,把石门的门缝给糊上。 再去旁边开始一块一块地往门口垒石头,再盖土,直到完全看不出来这里有个门。 裴夏知道白鬼没什么智商。 但不確定“没什么”到底是有多少,所以这种程度的偽装还是必要的。 而能干这种事的,自然只有冯夭。 等按照主人的吩咐,將一切准备妥当后,冯夭拍拍手,从路边提起了一根铁锹,开始原地挖坑。 就活埋这个事儿吧,別人肯定是干不来的,但对冯夭小姐来说,实在不算个挑战。 等到冯夭把自己种好,往日热闹的江城山,便一下死寂起来。 白鬼,是在第二天傍晚来的。 和李卿预想的一样,它们宛如蝗虫,沿著船司的骨架穹顶,手脚並用攀爬而过。 骨瘦嶙峋的苍白躯体上,一双暴凸的眼睛用一种怪异的迅捷速度四下转动,捕捉著目光所及的一切活物。 然后,它们上了山。 地牢之中,裴夏正在把最后一个通风口堵上。 这其实没什么根据,只不过是他作为一个饱受影视剧摧残的现代人的一种保守体现。 总感觉这种无智的怪物会在什么听觉嗅觉上格外突出似的。 先闷一会儿吧,要是实在撑不住了,到时候再试著打开。 地牢中一片漆黑,大家依偎在一起,除了几个孩子的呢喃,也没什么人说话。 空气中瀰漫的气氛,说不好是麻木还是坚定。 裴夏忽然想起,他的玉琼中还有一盏灯台。 那是当初从段君海那里得来的,说是法器,但只能照明,別无他用,一直以来都很鸡肋。 毕竟能用法器的都是修士,谁还没个灵光,哪需要这玩意儿。 没想到这回也算天时地利人和了,裴夏拿出这盏古朴精致的小灯笑了笑。 用养灵丹的一点微弱灵力触发之后,小灯便持续不断地散发出柔和的灯光,將周围的黑暗驱散开来。 他把灯递给了一个孩子,轻声说:“无聊就看看书。” 小孩瞪著圆圆的眼睛看著山主大人,怯怯地“嗯”了一声,然后拿出了隨身带著的抄录的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寂静的地牢中,灯光照亮了一张张翘首的面庞,他们一同看向光芒的中心,一个年幼的孩子正在小声地诵读著简短易懂的书文。 没有人说话,仿佛都在倾听。 裴夏走到地牢的一角,默默看著这一幕。 姜庶適时凑过来,向裴夏问道:“那些白鬼多久能走?” 裴夏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去呢?” 裴夏朝著另一边幽深的阴影努了努嘴:“看她。” 那阴影中的,一个跪伏在地上的女人。 “苏晏?”姜庶有些不解。 裴夏提醒道:“看她的头。” 借著远处灯台的光亮,姜庶仔细辨认,终於发现,这女人虽然一直趴在地上撅著屁股,但实际上,她的身体一直在以腰为中心,细微地转动著。 “嘶,她这是……”姜庶有点不確定,“指针?” 裴夏点头:“她头朝的方向,就是白鬼的行动方向。” 对,苏晏之前暴动,就是因为白鬼將近,她察觉到了瞿英“术法”的痕跡。 所以只要等到苏晏的脑袋指向西边保持不动,那就说明白鬼过境,已经往西去了。 姜庶敬佩地看向自己的师父:“你连这一层都想到了?” 裴夏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也是刚想到的。” 看苏晏这个移动的速度,白鬼们的山路越野不算太慢,可能再有个一两天时间,就能过境。 江城山地牢不小,不用担心闭气的事,只要不出什么別的错漏,眼前这一关就算是过去了。 但裴夏很清楚,白鬼过境,意味著江城山的局势进入了新的阶段。 李卿撤军,是否还能顺利地把战线再推回来,恐怕是个未知数。 那等到白鬼完全离去之后,江城山这个两江险要又该如何自处? 別的不谈,你就猜李胥会不会派人来接手吧。 不能再等了。 裴夏从玉琼中拿出一根翡翠参递给姜庶:“閒著也是閒著,你看看能不能教教他们修行。” 姜庶眨眨眼睛:“我?” “嗯,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咱们宗门的传功长老。” “我我我拿什么传?” “萝卜呀!” 裴夏把手里饱满的翡翠参往他脸上顶了顶:“这也是很好的食补啊!” (本章完) 第413章 炼头入行 第413章 炼头入行 在幼小而寧静的读书声里,姜庶抱著萝卜走来了。 其他人齐刷刷地抬头望著他。 最早的流民是姜庶去分粥的时候裴夏带上山的,后续船司来的,也是他和马石琳一起挑选的。 所以姜小长老虽然这段时间一直不在山上,但名望还是有一些。 看他过来,大家的眼神都有些茫然和疑惑。 姜庶其实不太適应这种目光,在船司的时候,很多事情也是马石琳主办,他协助罢了。 真要他站在人前教导吩咐什么,又有些露怯。 好在现在外面白鬼过境,姜庶再怎么吞吐,也免不了这一遭,终於说服自己乾脆一些。 “我奉师命,来教大家修行。”他说的很简短。 门人弟子们的视线顿时热了起来。 最早裴夏就提过带他们修行的事,只不过那时候,“修行”在他们心中是更高的身份,更强的力量,更好的生活。 现在当然也是,但除此之外,在这寂静的幽暗中,它还被赋予了另一层意义,保护家园的能力。 白鬼之后,没有了李卿的庇护,其他的挑战只会层出不穷。 “好了,谁先来?”姜庶四下扫视。 炼头也是有所谓“天赋”一说的,简单理解就是每个人对於食补的转化效率各有不同。 那些吃到撑死,也感受不到体魄开始被强化的,那就是没门。 不过这个限制,在足够好的食补面前,是可以弥补的。 姜庶话音一落,很快就有十几年轻人举起了手。 姜庶看看自己怀里的六根翡翠参:“呃,先挑三个吧,不著急,都有机会。” 他选了三个靠的近的。 在其他人艷羡的目光中,这三个人跪在地上,往前跪行了几步,二话不说先给姜庶磕起头来:“谢谢师尊!”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姜庶连忙摇头:“可別可別,我只是教授你们修行,能否入行还两说,再者我自己也没有出师,收不了徒弟。” 不谈误人子弟,就传统来说,徒弟入门,那就是师父家的人,出师之前若是擅自收徒,就算“另起炉灶”,是大不敬。 浑如裴夏,当年也是清閒子认定出师后,才收了陆梨。 “盘腿坐好,”姜庶说著,也在这三人对面坐下,然后拿起怀里的萝卜,一人塞了一根,“啃吧。” 人参,翡翠参,这么大个儿! 姜庶就看著三个人啃,其中一个最先皱起眉头,往嘴里送的动作迟钝了一些。 姜庶立刻问他:“怎么了?” 小伙子以为小姜长老是责怪他吃得慢,连忙又快咬了几口,含糊地说著:“没什么没什么……” 然而姜庶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没事,你感觉怎么样,说出来就行。” 对方迟疑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道:“我好像饱了。” 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长期在山上做工,饭量並不小。 翡翠参就是大的像个粗萝卜,也没有说才啃了三分之一,就填饱了肚子的说法。 姜庶眼中流露出几分喜色:“你有天赋。” 所以说,这就是好的食补带来的优势。 炼头,尤其是尝试入行的时候,你得先让身体觉得“饱了”“够了”,然后多余入腹的力量,自然就会尝试转向身体的强化。 寻常吃饭,米粥咸菜腊肉,也有食补之效,但是比例不足,所以吃到饱,也只够身体自身的消耗。 而翡翠参,像这个年轻人,才吃了三分之一,身体就觉得已经足够,可他肚子里肯定还装的下。 “接著吃,”姜庶点头,提醒道,“一边吃,一边尝试绷紧腹部。” 秦州无法在身体里保留实质灵力,炼头入行时自然也感受不到这股特殊的力量,按照以前在天饱山——事实上也是秦州炼头不成文的法子——的经验,只要在身体已经满足的前提下,不断尝试在身体的某个部位发力,製造“需求”,那多余出来的力量就会向这部分靠拢。 腹部是最首选,因为离胃近。 年轻人自然全听姜庶的,一边用力地啃萝卜,一边不断尝试绷紧自己的腹部。 他反覆尝试,直到一整根翡翠参全都吃完。 姜庶掀开他腹部的衣衫,在对方的小腹上按了一下。 未成铜皮。 但已经有了明显的硬化痕跡,而且范围不小。 他又拿了一根萝卜递给他:“继续。” 这一次,萝卜啃到一半,这年轻门人脸色一变,他望向姜庶:“好像绷不紧了。” 姜庶笑了,屈指在他肚子上敲了敲,发出一声清脆的“鐺”响。 “你成了。” 年轻人一愣,接著便是狂喜:“我成了?我现在也是修行者了?是……铜皮?” 姜庶连忙朝他摆手,示意他冷静冷静,微笑道:“还不算,但有了一块铜皮,从腹部向外,锻造体魄的速度会快很多,等你全身皮肤都能自如化作铜铸,你就是个下品的铜皮子了。” 年轻人面色振奋,更加奋力地把手边的翡翠参吃完。 两根翡翠参的食补效力並没有因为一块腹部的铜皮而消耗殆尽,其挥发的力量正在帮助他强化胸背。 姜庶又去看了看旁边两人,这两位的天赋就明显要差上不少。 等两根翡翠参都下了肚,腹部还没有强化成铜皮。 不过姜庶查看了一下,其中一人虽然不快,但隨著后续食补效力的挥发,完成腹部的铜皮应该不成问题。 另外一个恐怕暂时就成不了了,看他的进度,就算再给他一根翡翠参,也一定是自己先吃不下,而不会是效力足够转化到他完成铜皮。 但他自己不觉得,他只知道有一个成为修行者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並且就要溜走了。 他不敢强要,只能仰著脸,瞪大了眼睛,希冀地看著姜庶,希望他能再给自己一根翡翠参。 直到姜庶朝他摇摇头,他才咬著嘴唇,黯然地垂下脑袋。 “没事,以后都有机会的。”姜庶安慰他。 这就是天赋上的差距。 事实上,即便是第一个完成了铜皮强化的年轻人,他的天赋也就一般,如果是在寻常宗门,属於餵个几年食补,慢慢慢慢地才能攒出一身下品铜皮的修为,算是有点修行资质的普通人。 从年纪上看,別说和姜庶比了,就是山上的郭盖,天赋也远强过他。 但架不住,裴夏拿翡翠参餵的,这入门自然顺滑而流畅。 至於最后这个怎么啃萝卜也没法入行的……没事,等將来有机会,宗门里还有发养灵丹的时候,那玩意儿很难吃得饱。 “你们就先好好消化利用食补,我先去向师父稟报。”姜庶说著,转身去地牢另一边的角落里找裴夏。 裴夏默默听完,思索片刻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递给姜庶。 姜庶愣了一下:“这是?” “养灵丹。” (本章完) 第414章 网络恢復了? 第414章 网络恢復了? 在秦州这段时间,因为实际的需要,裴夏获取丹药的时候,主要都是奔著阳春丹去的。 关於养灵丹,他从头到尾都只有当初在长鯨门炼製的那一点。 玉琼中最早是七瓶,被他用来开关玉琼、在船司消费、赏赐曹华郭盖等等,现在一共就剩三瓶十八颗了。 这给到姜庶又少了一瓶。 姜庶愣怔一下:“师父,这……” 裴夏攥著他的手,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道:“只要不是完全没机会的,你儘管用就是。” 不管是为了团结人心避免分裂,还是为了面对之后更多的挑战,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都没有必要在这地牢中去体现人生来的不平等。 餵就是了。 姜庶攥著药瓶点点头:“我知道了。” “嗯,”裴夏说著,又拿了一捧翡翠参给他,“可以让曹华和郭盖帮你一起。” 曹华和郭盖比起刚上山的时候,修为已经提升了一阶,现在是上品和中品的铜皮,带门人入行自然是足够了。 看姜庶抱著萝卜转身离开的背影,又听到地牢彼端传来一片压抑著的欢呼声。 裴夏知道,等白鬼过境,江城山就正经是个修行宗门了。 可这宗门,如今却全靠他一个人在撑著。 等重见天日后,船司恐怕也一片凋敝,到那时又要去何处要物资营收? 怕是还得自己多下功夫。 想到这里,裴夏不由得伸手捏了捏自己怀中的玉琼。 上一次確信无法进入琼霄玉宇后,他就再没有浪费阳春丹尝试过。 眼下在地牢之中,反正也没有事做,需求更是如此迫切,要不然? 裴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出一颗阳春丹吞入腹中。 伸手按在玉琼上,隨著灵力灌入,他在心里不断地重复。 能进、能进、能进…… 一阵浸没感如水般涌来,將他整个包裹。 裴洗睁开眼睛,脚下云雾繚绕,远处是摆摊的持玉者,与偶尔往来的云上人。 成功了! 裴夏在极短暂的喜悦之后,反而涌上了深深的疑惑。 为什么?这段时间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突然又可以进入琼霄玉宇了? 难道是……“网络波动”? 正巧一个长著鸡尾巴的持玉者从他面前走过,裴夏一把拉住对方,趁著时间还有,问道:“这位前辈,请问这阵子是否出现过无法进入琼霄玉宇的情况?” 鸡尾巴忽然被人拦住,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有病啊?” 看似答非所问,但其实等於是答了。 如果出现了这种情况,持玉者间肯定早就討论开了。 没应,就是没有。 所以这段时间只有自己进不来琼霄玉宇? 那为什么现在又可以了? 算了,楼主的大神通也不是自己现在能参透的,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现在能进来了,总是一件好事。 时间不多,他也没法隨意逛盪,仰头看了一眼,確信自己此刻的位置是在那金丝白玉的楼牌底下。 当时和韩幼稚约定的是,每三天的晚上子时,他们在这里碰一次面。 失联这么久,上来一看,老韩没有在这儿苦等,倒是让裴夏鬆了一口气。 就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在按照约定“上线”。 你说这地牢里也没个时间。 嘆了口气,阳春丹灵力一空,裴夏从琼霄玉宇里被拽了出去。 他没有再继续尝试,地牢晦暗,不分昼夜,想要赌对子时,最差可能需要十二颗阳春丹,关键是他现在就算联繫上老韩也没什么用,一切还得等白鬼过境之后,看看外面的状况再做定夺。 她没有苦等就行。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地流逝。 地牢幽暗,有些人已经睡了两觉,却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 姜庶和曹华郭盖在不断地尝试中,已经引导了六十多人完成局部的铜皮强化,按照他们的说法,只要能吃饱饭,不用太长时间,这些人就能入行成为一名下品的铜皮子。 除开年纪还小的孩子,以及一些天赋实在太差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了。 这还算上了裴夏给的六颗养灵丹呢。 这么瞧的话,其实养灵丹未尝不是一种性价比之选,只可惜因为层次太低,琼霄玉宇这种高端市场估计没什么流通。 毕竟玉琼空间有限,来做买卖的,谁会愿意装这种低价货物。 还是回头看能不能跟老韩提一嘴吧。 教导完了最后几个有天赋的弟子,姜庶带著曹华和郭盖来到裴夏面前。 “师父。”姜庶喊了一声 曹华和郭盖也连忙行礼:“山主。” 他俩也没想到,这回是在这地牢里开了眼了。 要不是姜庶解释了,他俩是真不信,那粗壮饱满成那样的,居然不是萝卜,是人参。 而且还是食补效率极高的什么“灵药”。 他俩是在山上生活了一阵的,虽然耳濡目染没什么倨傲凌下的习性,但有一说一,宗门这些人根基资质上是个什么货色,他们都是懂的。 本以为这些人终究是干苦力的外门弟子,將来山主肯定要招收一批有天赋的修行者上山。 没想到啊,真就硬餵啊。 关键人家还真餵出来了! 先啃人参,人参啃饱了还不得行的,就吃丹药! 什么手笔呀这是,你秦州上將啊? 在他们眼中,裴夏现在隱然已经有点无所不能的意思了,感觉手段通天,不像是凡人。 是不是有啥特殊的背景啊…… 心里嘀咕著呢,就看见裴夏大手一挥,拋给了他们一人一颗丹药。 曹华郭盖顿时心怒放, 养灵丹好啊,这玩意儿以前可是难得一见,铜皮子们打破脑袋也不见得能弄到一颗的,看看短短几月,都上了一个境界了,可不就是仰仗山主这养灵…… 不对,这丹药,色儿不对啊。 两人有些茫然地看向裴夏。 裴夏朝他们点点头:“阳春丹,功效远胜养灵丹,拿著吧,提升提升实力,等出去了说不定什么局面呢。” 两人顿时心中狂喜! 尤其是曹华,他是晓得自己的天赋的,若是没有外力辅助,想要突破到铁骨可不容易! 机遇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命与机遇啊,得亏是上山来认识了山主啊。 两人千恩万谢,拿著丹药退下了。 姜庶收回目光,望向裴夏。 裴夏笑笑:“怎么,你也要?” 姜庶摆手,他突破到中品铁骨才不久,还需要时间適应身体,毕竟如今是习武的人,对於所谓“战力”有更深的理解。 之前能够拖延金刚境的苏晏,就是证明。 他只是提醒了师父一句:“来的时候听人说有些闷。” 入地牢有几天了,之前堵上了通风口,现在可能空气也消耗的差不多了。 不过裴夏並不担心,他指向不远处的苏晏:“快了。” 苏晏仍旧跪伏在地上,数天来不曾换过动作。 只不过她的脑袋已经转到了正西方。 只是出於保险起见,裴夏才想额外多等一会儿。 他伸手拍拍姜庶的肩膀:“去通知一声吧,很快我们就要出去了,让大家准备准备。” 姜庶眨眨眼睛:“准备什么?” 裴夏轻出一口气:“准备战斗。” 白鬼低智,所以不会破门检查地牢。 但也正因为白鬼低智,十万过境,很可能会留下个別蠢货掉队的。 虽然从苏晏的脑袋来判断,数量肯定不会多,但以防万一,还是小心为上。 (本章完) 第415章 卡地形了 第415章 卡地形了 地牢之外的,深埋的泥土里,冯夭慢慢睁开了眼睛。 微弱的心灵感应,让她確切地知晓了裴夏的意思。 她开始扭动肩膀,蹬著腿向上,一点点从土里把自己拔了出来。 江城山的地牢之外,本就是一片无人之地,说是白鬼过境,但一眼看去,又好像没有太多变化。 除了稍远处大蓬的草叶被压倒,细小的植物被折断,以及树干上留下的一道道非人的划痕。 冯夭无心观察这些,她走到数日前被她堵上的地牢大门外,並掌为刀,轰然砸开了石块。 两手拉开石门,隨著光线渗入,裴夏的面庞缓缓出现在冯夭眼前。 比起封闭了数日的地牢,山上的空气还是要新鲜不少的。 就是嗅到鼻子里,才会隱约感觉又有点淡淡的腥味。 许是白鬼过境留下的痕跡吧。 “先去望江楼那边看看状况,大家注意不要走散。” 裴夏说著,又看向冯夭,小声道:“你去一趟寢宫,看看我那些臭水还在不在。” 冯夭点头,飞快离去了。 地牢在北山,因为平日里所过的人不多,所以道路也有点荒芜。 树林草丛交相掩映,好像阴影里隨时会躥出怪物似的,弄得人都有点紧张。 好在看到裴夏走在最前面,他们都感觉心安不少。 尤其是那些已经入行成功的,抚摸著自己的肚子上那一小块铜皮,也感觉多出了几分底气。 可当他们重新回到望江楼外,看到眼前的光景时,神色又都黯淡了下来。 损毁终究是在所难免的。 居住的排屋门窗都已经被撞烂,屋顶也全是大洞,明显是某种生物在蛮横进出的痕跡。 学堂更是严重,因为整体是木製的,除了几处厚墙板以及樑柱之外,几乎都毁了。 尹善站在队伍里,踮起脚远远看向自己看护了许久的农田,那些刚刚抽出穗子的红稻米无一倖免地被践踏在乱糟糟的田地里。 这么长时间以来,大家辛辛苦苦合力建造的家园,就在短短几天时间里,被毁了个七七八八。 吃饱穿暖一瓦遮头。 当初建好新房的时候有多喜悦,此刻就有多难过。 就在大家都垂头丧气的时候,人群中响起了裴夏的声音:“还行。” 他望了一眼,说道:“排屋主体还在,主要门窗房顶什么的,咱们先补补,將就住一住,这不用多久就修好了。” 话说的很务实了。 但人群之中,却难得响起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就算修好了……以后不还是会被人破坏吗?” 没有白鬼,还有李胥,没有李胥还有其他很多很多。 秦州就这世道,不是你有心想好好过日子,就可以天道酬勤,就可以一步一个脚印的。 曹华和郭盖扫了一眼,立刻就在人群中搜索起来,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这么和山主说话。 然而裴夏按了按手,並没有追究的意思:“所以啊,最能遮的不是瓦,是你自己、是我们宗门本身的强大。” “白鬼走了,但將来的挑战还有很多,李胥肯定不会放弃两江,那些流贼、山盗、江匪,那些其他的宗门势力,一个一个都会朝我们过来。” “如果你们想回到过去,去过那流民的生活,现在就可以下山,你们全走了,那我正好也可以走,还乐得轻鬆。” “但如果,你们还是觉得当畜牲不如当人,觉得山上是家,不愿意离开,那为了不被赶走,我们就要一天比一天强,修行嘛,这本来也是宗门的本职。” 人听到话,再消化理解,再感同身受,是需要时间的。 片刻的沉默之后,有人举起了手:“听山主的。” “听山主的。” “听山主的!” 这不是听我的,是听你们自己的……算了,慢慢来吧。 裴夏嘆了口气,现实终究更真实一些,有些事儿不是一次深入人心的简短讲话就能扭转的。 吩咐下去,先把住的地方捯飭一下,曹华郭盖姜庶各自领人,考虑到可能有白鬼残留,这些修行未成的门人暂时不允许单独行动。 事实证明,裴夏的预防是非常有必要的。 各自领队在库房和后山都发现了落单的白鬼,好在数量不多,曹华郭盖足以应对。 排屋也是,有几个白鬼没能钻出来,到现在还被困在房子里,所幸是姜庶自己先开门检查,断断续续发现了四五头。 门人弟子们忙这边的,裴夏则单独进瞭望江楼。 望江楼到底是材质不凡,在这次白鬼过境的大灾中,仍然没有损毁到根基。 只不过前段时间才刚刚恢復的楼中摆设,这下又成了一地的废墟垃圾了。 裴夏提著剑,里外也查探搜寻了一下,揪出了七八只没来得及跟上大部队的白鬼。 上到二楼的时候,裴夏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那间客房,忽的想起个事情来。 苏晏暴动之前,周天下山去了船司游玩,后来就一直没回来。 如今白鬼过境,他是不是顺势就跟著李卿去了河北? 说起来小老头还是宗门的客卿长老呢,怎么关键时刻也没说跟宗门共进退啊? 果然客卿就是靠不住。 还有马石琳,她在船司刚建起的堂口,这下毁於一旦了。 倒不值当担心这人,从当初跪裴夏的速度就能看出她强烈的求生欲,加上本身也有铁骨境的修为,烂人还是不好死的。 有养蛇人在,她早晚还得回来。 正午刚过,到了未时,冯夭回来了。 小虫带了一蓬枇杷回来。 裴夏看著愣了一下:“啊?” “路上看见熟了,摘了一些给你吃。”她面无表情地看著裴夏,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裴夏捡了一个剥开,尝了一下,然后砸吧著嘴,语重心长地表示:“姑娘啊,这个不叫熟了,这个叫烂了。” 冯夭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你的臭水安然无恙,整个寢宫都安然无恙。” 裴夏临走时並没有撤去结界,可能是结界符发挥了效果。 当然,更可能是臭水实在太臭了,沿用裴夏那套没什么根据的“灵敏嗅觉”的说法,似乎也讲得通。 “这算好消息,”裴夏问,“那坏消息呢?” 冯夭抬手一指:“路上有一个溪涧你还记得吗?” “昂?” “我看见一百多个白鬼掉进去了,卡在里面出不来。” “……啊?” (本章完) 第416章 何尝不是一种搜打撤 第416章 何尝不是一种搜打撤 把现场的工作交给姜庶代为照看,裴夏跟著冯夭前往了她所说的溪涧。 江城山上有地下水泉眼,西山麓还有一片不小的湖泊,所以山上的溪流为数不少。 冯夭所说的,是离寢宫不远,一处较大的溪水。 最早遇到李卿的时候,她就是在这处溪流的上游洗的脚。 这溪水沿山奔流,有一道断口,由此形成了溪涧,快有十五丈深,底下以前是个青绿的幽深水潭,裴夏见过,十分的漂亮。 只不过此时探头去看,那里头滚滚攒动的,全是身形瘦削、皮肤苍白的白鬼。 溪涧本身就狭窄湿滑,又深,这百来个白鬼掉在里面,凭藉他们粗浅的智慧,好几天了一直是爬不上来。 “另一边是个石缝,难怪找不到路……” 裴夏远远观望后,慢慢挑起了眉毛。 冯夭询问:“我下去?” 以她如今的实力,手撕一百来个鬼子不在话下。 然而裴夏却摇了摇头:“不用,这样,你一会儿回去找姜庶,让他把这附近围起来,看看它们有可能从哪里跑掉的,顺便也加固一下。” 听裴夏的意思,这是要给这一百多个白鬼关起来? 冯夭一双明眸眨了眨,也没问为什么,点头就去找姜庶了。 裴夏自己又深看了这些白鬼一眼,这未尝不是一种意外之財。 隨即转身,正好顺路去寢宫一趟。 和冯夭说的一样,寢宫这里居然大致完好,並没有受到太多破坏,就连结界也仍在稳定运作。 吞下一颗阳春丹,护持住口鼻,裴夏走进去。 填满了土的中心浴池旁,排放整齐的二十口大瓮纹丝未动,这些臭水耗费了裴夏接近半瓶琉璃仙浆,要给他倒了,还真有点心疼。 进地牢前,裴夏拔走了所有的翡翠参,现在中间的泥地上还到处是坑。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重新栽种。 之前对於秦州土地的实验,已经完美验证了他的猜想。 如果能重新联络上老韩,他现在最需要的,肯定是能够汲取灵力的阵法,这关係到他能否突破至开府境。 而目下来看,最適合用来当做闭关静室的,还得是这块地。 至於灵植和丹药的事。 他在地牢中已经想明白了,只要琼霄玉宇能保持畅通,那么有些事情也许没必要……太见外。 等裴夏再回到望江楼外的时候,简单的修补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 门窗暂时用柵栏挡一挡,春末夏初,气温还算不错。 头顶的瓦片暂时是不够了,只能摆几根树枝,用稻草混著黏土和砂浆糊一下,起码能遮雨。 不管怎么说,回到自己搭建的住所,还是让大家觉得安心。 厨房倒是没受到什么破坏,裴夏大方地拿了两根翡翠参,让厨子一块儿燉了,给大家补补身子。 不过这顿饭,吃的並不热闹。 尤其是在入夜之后,站在广场的边缘向山下眺望,两条东去的大江乌黑寂静,令人心慌。 在过去的二十年……不,哪怕在旧国时代,两座船司也从未如此安静过,没有声音,也没有灯火。 越发衬托著江城山,像是个死地。 裴夏端著一碗热粥,一边扒拉,一边也在远眺山下远处那庞大的船司阴影。 姜庶端著碗从身后走来,匯报似的说道:“那溪涧能加固的地方不多,我就把几个看著低矮的地方挡了挡。” “嗯。”裴夏嘴里含著粥,模糊地应了一声。 “你留那些怪物做什么?” “练功啊。” 裴夏回头看他:“正好,明天开始,除了修行入行以外,你也可以教授他们习武了,哦,云虎山的拳脚不好外传,你得记得。” 姜庶先是点头,隨后反应过来:“哦,你留那些白鬼,是要当对练啊。” 白鬼行动迅猛,力气沉重,单个实力远强於常人,但略逊於下品的铜皮,对於以后山上初入门的铜皮修士来说,是非常合適的练手对象。 毕竟打白鬼是真打,可不是同门切磋点到为止,这种实战经验对於新入行的修士来说,非常宝贵。 更难得的是,这些白鬼不知疼痛,悍不畏死,纯像个消耗品,在把自己燃烧殆尽前,会一直全力以赴。 甚至还不用吃饭! 好用是好用,但是姜庶琢磨了一阵,总感觉背后凉颼颼的。 总感觉自家师父很难评,有时候光辉万丈,有时候想出的点子又实在不太像正常人。 “还有两个事,你记一下。”裴夏一边嗦粥一边说。 姜庶点头:“您说。” “一个是桶,你去跟曹华郭盖说一声,让他们把没能入行修行的门人召集起来,在山上各处搜寻搜寻,把能密封的容器都挑出来备好。” 姜庶不太懂裴夏是要做什么用,但还是点头应允。 “另一个就是船司。” 裴夏一脚踩在栏杆上,朝著山下黑乎乎的船司努了努嘴:“明天开始,组织那些有望铜皮的门人,十人为一队,鲁水一队蘚河一队,分別由你和冯夭带领,各自推一辆板车下山,去两座船司中搜寻物资,记住不要贪心,板车装满就回。” 江城山上一座望江楼加上那点儿排屋,就能有十来个白鬼滯留。 两座庞大的三层船司,其中那许多店铺居所,肯定会有不少白鬼盘桓未去。 一者能搜寻到一些山上短时间里无法获取的物资,比如布料、燃油、铁器等等。 二者也是给这些將来的修行种子多加锻链,毕竟未来会安排的实战以外,这种游走在危险中的谨慎与应变,也是很重要的能力。 可能会受伤,但有姜庶和冯夭在,应该不会出人命。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逆境中给你开了个窗口。 反正裴夏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在秦州搜打撤。 吩咐完,又吃过了饭。 裴夏望了一眼冯夭,小虫与他对视,当即起身,乖巧地跟著裴夏回了屋。 別误会,她是去给裴夏护法的。 入夜了,等到子时,裴夏就会进入琼霄玉宇,他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某个“第三天”,但他得试试。 秦州之局,能否儘快突破到开府境,对裴夏来说至关重要。 …… 江城山向南二十里,黑夜中,十几个人影狼狈地从树林里跑出来。 “大哥,”一个刀疤脸的汉子朝著头前那人喊道,“宗门没了,咱们现在怎么办?” 领头的是个扛著大刀的络腮鬍子,他呸一口,吐出混著泥沙的口水:“能活下来就算咱们狗运了,那些个白鬼还好是衝著江城山去的。” 话音刚落,好几个兄弟的肚子里传来了飢饿的叫声。 紧隨其后,黑夜中眾人的目光便都好似隱隱泛绿一样,开始在自己的同伴们身上逡巡起来。 作为宗门修士,在山上混的时间久了,其实已经有点忘了飢饿的感觉。 但只要肚子一叫,二十年养成的秦州本能就又开始催促他们进食。 至於进食吃的是什么。 没人在意。 大刀砸在地上,一声闷响,拉回了眾人的注意。 络腮鬍子嗤笑一声:“你们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朝著远处不息的两江之水扬了扬下巴:“急什么,那么大两个船司空在那里呢,之前李卿几万人驻扎,而今走的如此匆忙,肯定要剩下不少好东西。” “甚至……”大鬍子看向那座高耸的江城山,“咱们要是顺势占了江城山,那日后东侯来人接管,咱们说不定还能,攀上东侯的高枝儿。” 比起往日那点子破烂家当,这岂不是要富贵一万倍?! 抹了一把自己大刀的刀背,夜色中,他翁声道:“走,赶两步,可別让別处的腌臢抢了先!” (本章完) 第417章 外包 第417章 外包 子时月黑,裴夏盘腿坐在床上,拿出一枚阳春丹吞入腹中。 熟悉的浸没感向他涌来,他睁开眼睛,再次来到了琼霄玉宇。 金丝白玉的楼牌下,一个圆脸络腮鬍的汉子坐在石墩上,正在晃著脚。 四目对视,韩幼稚明显愣了一下。 眼底的惊喜一闪而逝,她长舒了一口气,朝裴夏招了招手。 並非不担心。 只是在最初的联络之后,对裴夏的状况有了一些了解,韩幼稚很理解他遭遇突发状况的可能。 她只是把每三天子时等候一次,换成了每天子时来等一个时辰。 甚至,她在和陆梨提及的时候,还有意掩饰了裴夏二次失联的事实。 没必要让小梨子跟著白担心。 当然,对於裴夏的这种信任也並不是没有极限的,韩幼稚心里也早已做了决定,如果这个月裴夏还没有联繫上她。 那她就会带著陆梨,离开长鯨门,前往秦州。 看到那个窈窕的少女身影,她轻轻笑了一下,举重若轻就算是把这些时日的担心都揭过去了。 “没事吧?”她问。 裴夏摇摇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这段时间一直进不了琼霄玉宇。” 韩幼稚得到玉琼比裴夏要早,但了解也不多,只能表示:“可能是秦州的问题吧。” 知道裴夏时间有限,韩幼稚也没有多做寒暄,先从从玉琼中拿出三只锦袋递给他:“你要的东西,紫晶芝、青羽、雷音玉草的种子。” 这三种灵植就是用来炼製阳春丹的材料,不算珍稀,但较难成活,就是有心呵护,有时也难以成熟。 品相好的,在修行坊市中的价格不逊於翡翠参和璇璣草。 只不过混灵丹通常一炉只能出一颗,而阳春丹,若是在技艺高超的素师手中,一炉出个三四颗也是有可能的。 裴夏看著她手里的锦袋,默默地推了回去:“我改主意了。”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韩幼稚眨眨眼睛:“啊?什么意思?” “一言难尽,总之我现在在秦州这边有个宗门,叫江城山,我本来是想,宗门嘛,得有自己的稳定產出,什么灵植灵药炼丹房的,那不都是標配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主要这些都是修行的关键资源,你自己多少得有可靠的產出,不然岂不是要仰人鼻息? 所以哪怕是长鯨门这样,以往来说底蕴比较差的宗门,也有自己的灵药园。 有些大宗,甚至还拥有一些珍稀的矿脉,比如寒州北境的凛风谷,就產有天下闻名的凛霜铁。 “但这段时间,我的想法有些改变。”裴夏摇头嘆息。 白鬼过境就是一个提醒。 在可以预见的將来,江城山势必还要经受许多的考验,这个新兴的宗门確实有著旁人不具备的优势与底蕴,但在秦州的大势中,仍是一叶扁舟,未见得就能一帆风顺。 將珍贵的琉璃仙浆投入到江城山,或许反而是一种极具风险的行为。 裴夏推回了韩幼稚手里的灵籽,从自己的玉琼中拿出了一个小瓶。 那是个精致透明的水晶瓶,其中装满了一种七彩色的粘稠液体,隨著裴夏的晃动,折射著一种如梦似幻的光彩。 “琉璃仙浆,就是我之前在洞府用的那个臭水,”裴夏指了指瓶口紧紧塞著的木塞,还有边上缠了许多圈的布带,“用的时候千万小心,这玩意儿没稀释的时候,绝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臭,它能臭坏修士的罡气和灵力,甚至影响感知和神识。” 韩幼稚知晓这臭水,在赵甲村救人,和后来洞府培育灵植的时候,她都见裴夏用过。 只不过当时都是裴夏已经稀释过的。 这完全体的琉璃仙浆,她还是第一次见。 “你用的时候不要急,可以先按滴来稀释,看看剂量效果……” 裴夏还在抓紧时间叮嘱,韩幼稚则看著他的脸:“你的意思是?” 裴夏顿了顿,才想起来还没跟她说明:“我的意思是,在江城山种,不如在长鯨门种。” 反正秦州土地保留灵力的猜想已经得到了印证。 在长鯨门的洞府里培育,首先是绝对安全,其次没有绝灵的影响,灵气只会更充裕,灵植的成熟速度和品相都会更好。 而且,如果在秦州,裴夏把药材种出来,还要考虑丹室丹炉,以及他本人炼丹时的灵力续航问题。 裴夏为此做了多手准备,但现在想想,何必呢,不如直接丟给韩幼稚。 老韩也是素师,能到五境说明她天赋不错,也了不少精力,但要说炼丹,稍微上点品级,她是不行的。 可她不行,那不还有梨子嘛! 裴夏自己的徒弟有多少斤两他是懂的呀! “灵药成熟,就全让梨子炼成阳春丹,回头再拿给我,另外……” 裴夏心里默默数著自己剩余的时间,又加快了些语速:“我还需要一个聚灵阵法,能够汲取土地灵力的那种。” 韩幼稚打断了他一下:“阵法?也没人能去帮你布置啊?” 正经的阵法,是需要诸多灵材,由六境素师费时日布置而成,各大宗门的护宗大阵基本都是这样的。 可裴夏人在秦州,谁能去帮他布阵? “不用布置,梨子有办法。”裴夏非常篤定。 他知道,陆梨在布阵这块是有点儿歪招的。 “还有,你把这个给她。” 裴夏又从玉琼中拿出了一样事物。 这是个剔透的圆柱,里面盛放著约有一半的鲜红液体。 让韩幼稚没想到的是,玄异如琉璃仙浆,在琼霄玉宇中也没有溢散臭味。 可当这血珠被取出的时候,她竟然能在裴夏还未將其交付的时候,就感受到其中磅礴如海的灵力。 “这是……”她惊愕地看向裴夏。 “巡海神的精血。” “巡海神?!那不是……” 来不及听韩幼稚惊讶,裴夏把血珠塞到她手里,下一瞬,他的意识就强行从琼霄玉宇中被拽了出去。 韩幼稚一手拿著琉璃仙浆,一手拿著归虚纯血。 眨眨眼睛,看著这两样世所罕见的至宝,她反应了一会儿,隨即眼中浮现出些许落寞。 好急呀他。 我玉琼里还有一瓶阳春丹呢,是上次之后从黄炳那里要来的,还没来得及给他呢…… 韩幼稚长出了一口气,整理好心情。 罢了,他不想著我,心里也少桩事,在秦州应对诸般艰险也能更专注些。 挺好的。 把东西放进玉琼中,韩幼稚正打算离开琼霄玉宇。 忽的眼前人影闪动。 她茫然地眨眨眼睛,看著面前的裴夏:“你怎么又……啊,是有什么事情忘记了吗?” 刚刚又吃了一颗阳春丹进来的裴夏,看著面前的韩幼稚,这次没有急著说什么,而是耸了一下肩膀。 “倒……是没有,嗯,我一个人在秦州,也没几个能说话的。” “我觉得,聊聊天,缓解一下心理压力,也算是保持自己状態的一个方面……” “哈,你说是吧?” 两人的面庞或是带著错愕,或是带著尷尬。 听著对方的呼吸声,沉默片刻后,各自笑了起来。 “那你赚到了!”韩幼稚说。 “怎么?” “你看,我这儿还有一瓶丹药,你不来不就错过了?” “嘁,这阳春丹也就是我有用了,你不给我还能给谁?” “话多,不过本姑娘心情好,这回就不跟你计较了,拿著,算我给你的奖励。” “啥奖励?” “嗯……算你有良心的奖励。” “哈?” (本章完) 第418章 究极童工 第418章 究极童工 冯夭一开始是站在屋子里的。 中途看到裴夏醒了一次,以为他完事了。 结果他摸了一颗丹药,又闭上了。 冯夭背著手,目光在屋里逡巡,看到地上有一颗小石子,可能是之前白鬼过境留下来的。 她把石子踢出去了。 然后又没事干了,转而坐在窗台上,继续盯著裴夏。 屋中的灯火引来一只小小的飞蛾。 扑棱扑棱地从窗子飞过。 然后被冯夭一口咬住。 裴夏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她坐在窗台上,嘴里吧唧吧唧地不知道在吃什么。 “嘛呢?” “……玩?” 裴夏笑了笑,她还知道玩了。 坐在床上,从玉琼中取出韩幼稚新给他的那瓶丹药。 这不是个常见的药瓶款式,感觉是临时拿来装东西的。 裴夏打开一看,这次不是十二颗装满了,甚至不是通常的六颗,而是只有五颗。 儘管不够一瓶的量,但韩幼稚还是给裴夏拿来了。 “都天识了,搞的这么……唉。” 冯夭听不懂裴夏话中的含义,她只看见主人嘴上说著奇怪的话,嘴角却又控制不住地笑。 …… 在琼霄玉宇的时候还不觉得,等韩幼稚重新睁开眼,回到长鯨门山谷中那个洞府里时,她才发觉自己的脸颊烫的惊人。 就近找了一盆水擦洗了一下,才感觉稍微好些。 轻呼一口气,从洞府静室里走了出来。 这个时间,她本来应该是要休息了。 但一抬眼却看到陆梨房间里的灯还亮著。 有神识帮助,很轻易就发现陆梨还没睡下。 这妮子,平日里总是嚷嚷著要长身体,很少熬夜。 她走到门外,屈指轻轻敲了敲:“梨啊?” “誒?”屋里传出陆梨的声音。 “我进来了哦。”韩幼稚伸手推开门。 陆梨正撅著屁股趴在地上,手里提著一支阵笔,仰起头有些不满地看她:“你不是应该先徵求我的同意再进来吗?” 地上摆满了一张张的符籙。 她居然熬夜在画符? “你这是在做什么?”韩幼稚疑惑。 梨子仰身坐在地上,没好气地表示:“为去秦州做准备啊!” 韩幼稚惊讶地看著她:“你怎么知道我打算去秦州?” “不用知道。” 陆梨把笔搁下,一张张开始收拾自己的符籙:“你去不去跟我没关係,我反正是要去的。” 韩幼稚先是哑然,隨后瞭然似的笑了笑。 確实,梨子和裴夏的感情只会更深,裴夏二次失联,连自己都准备远赴秦州,那陆梨不可能无动於衷。 “你一个素师,又没有灵府,进了秦州不是任人鱼肉吗?” “所以我在这儿画符啊!” 陆梨收起一沓符籙,唰唰地在手心里拍了拍:“我准备画一千张,炸死那些狗日的。” 真有一千张震火符,只要不碰上真高手,確实是横著走了。 “你画了几张了?” “唔……”她数了数,严肃回答:“十二!” “你是去秦州给他上香啊。” 一千张你画到明年去。 “好啦,”韩幼稚坐到陆梨的小床边上,朝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来。” 陆梨走过去,斜著眼睛看她,虽然身体很诚实地坐了下来,但还是嫌弃地说著:“老韩,你现在妈味儿很重你知道吗?” 韩幼稚没搭理她,从玉琼中取出了裴夏给的琉璃仙浆和归虚纯血。 梨子愣了一下:“臥槽,裴夏连这都给你留了……不对!” 她抬起眼睛,惊喜地看向韩幼稚:“联繫上了?” 老韩帮她拂了一下鬢髮,笑著说道:“对,他现在在秦州有了一个宗门,叫江城山,需要帮忙的地方很多,所以就把这两样东西给了我。” 她向梨子复述了一下裴夏在琼霄玉宇和她说的那些话。 “他说你有办法帮他画阵?”韩幼稚看向陆梨手中的阵笔。 梨子翻了个白眼:“有是有。” 其实很简单,梨子最早突破六境的时候,因为境界不够稳固,很多耗时费力的阵法没法完整布置。 所以当时陆梨就想出个法子——拼阵。 就是用符籙把一个阵法的各个部分分散开来,这些符籙散落时毫无作用,但如果按照正確的方式摆放催动,就能合併成为一个可用的阵术。 她在鰲城的时候就用过这个法子,利用当时韩幼稚客房门外的拼阵,把遇险的何家大船上的人一个个都送了回去。 韩幼稚皱起眉头:“可那种散乱的阵法,效力不足……” 是的,所以梨子当时一次只能传送一个人,而且,距离也仅仅是鰲城外的海上,送回何家的宅院。 “所以啊,”陆梨的目光投向了韩幼稚手中还剩一半的归虚纯血,“他把这个送来了。” 画阵,包括符籙,可用的墨水有很多种。 比如灵草汁液、石髓研墨、灵物泉水,都各有神异。 但最普及的,还是妖兽的血液。 毕竟內丹灵晶都是紧俏的物件,总有人要去猎杀妖兽的。 修士搏杀不易,这杀都杀了,自然要物尽其用,除了內鼎灵晶,妖兽的皮毛、兽骨、血肉也都各有用处。 剩下的血液,也不能浪费,在各个坊市中都有零售。 妖血也算是一种灵物,自然,品质越好,阵术的效果就越强。 那请问,归虚纯血是什么级別? 这么说吧,护宗大阵,你都得稀释著来。 裴夏的意思很明显了,拼阵损失的效力,就靠材料补齐,以归虚纯血的威能,合算起来,阵术的效果只会更强。 梨子从韩幼稚手里接过那枚血珠,小脸苦哈哈的:“这玩意儿,可不是那么好用的。” 归虚纯血中蕴含的力量,远超凡俗生物,想要將其在阵笔笔尖上匯聚凝练,进行精细的绘阵,对於素师的要求自然极高。 以她的修为,要用纯血做符,哪怕稍加稀释,也绝对是个巨大的挑战。 韩幼稚揉了揉孩子的脑袋,生怕她不够难过,又补了一句:“你先画著,回头等你画好了,我估计那些灵植也熟的差不多了,到时候你再给他炼成丹药。” 梨子看著韩幼稚手里那整整一瓶的琉璃仙浆,脸都绿了。 你是要批发啊? 到时候整箱整箱的灵植摆在洞府里,我拿头炼啊? “……要不我还是画一千张震火符去秦州找他吧?” “乖,別闹。” “不要啊!!!” (本章完) 第419章 遇袭 第419章 遇袭 山上推了两辆板车,一辆跟著冯夭去鲁水,一辆跟著姜庶去蘚河。 短期来看,江城山目前还没有紧迫的物资缺口。 但船司歇逼,没了渠道,诸如布料、铁器这些,就会变得很难补充,事先准备一些不是坏事。 交给冯夭和姜庶去办,裴夏也比较放心。 冯夭自不必提,姜庶如今也是实力不凡的中品铁骨,这种修为,只要不有意作死,独自闯荡秦州也足够了。 至於裴夏自己,在山上则有两件小事要看管。 一个是有关臭水的。 既然丹药的事已经完全外包给童工了,那山上这些已经稀释过的臭水,暂时就没了用途。 考虑到將来还有食补方面的需求,裴夏预计封装一半的臭水,以后用来种萝卜。 剩下的一半,可以把之前被白鬼摧毁的农田,重新恢復起来。 这活儿別人暂时干不了,哪怕稀释之后,他们也抵敌不了臭水的气味。 只能劳烦裴夏以山主之尊,亲自提著桶去山主坊打水。 山主坊,就是原先的寢宫,叫了这么长时间也该改口了,裴夏又不是苏晏,更何况那里现在根本就没法“寢”啊。 裴夏先是让尹善在后山的田地里备好十口大缸,然后自己去提水,把那些在山主坊中稀释过的臭水,一缸一桶再稀释一遍。 原先的浓度是用来催熟灵植的,后山这都是寻常的庄稼,直接用的话,恐怕大部分效力还要浪费在成熟之后的收割与重新播种的过程里,得不偿失。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包括那片炼头田,如今也重新种上了灵观种,用的也是再次稀释后的臭水。 因为本身就有炼头的尸骨在发挥效力,少许催熟,就能让灵观种飞快成熟。 这种血红色的米虽然比不上翡翠参效果直接,但也是极佳的食补,可以用来充分满足山上炼头的日常修行所需。 一早忙完了这些,裴夏又带著曹华去了溪涧。 溪涧中的白鬼,是日后给门人弟子们练手的上佳木桩,虽说现在还有些早,但提前演练一下,也算以防万一。 裴夏是嗑了一颗丹药,亲自下去,在百鬼丛中,揪了个比较壮的上来。 也没別人了,就让曹华跟著练了练。 老曹是上品的铜皮,优势十分巨大,不过考虑到这些都是一次性用品,他也比较留手,甚至让白鬼划了一道。 还好,境界够高,伤痕泛红但没有破口。 “你看,你这就是光顾著炼头的境界,没有功夫打底。” 裴夏说著,自己下场也练了一趟。 他这次没有嗑药,全凭武艺身法,闪转、格挡、掐腕、击踝,几乎是在戏耍白鬼。 给老曹都看呆了。 曹华郭盖一直都知道,裴夏不可能手无缚鸡之力,但作为武夫,在秦州地界多有限制他们也明白。 尤其在地牢外,见过冯夭大发神威后,他们更是確信,裴夏作为山主,主要的战力还是依靠其,呃……个人魅力。 但眼前这一幕,却让他十分震撼。 到最后,裴夏甚至演练了一个过肩摔,直接给那白鬼丟回了溪涧。 转身拍了拍曹华的肩膀:“回头我抄几份拳脚武艺的课本,让姜庶来教,正好你们可以跟著山上那些新弟子一起练。” 曹华也算是明白过来了,经过这次白鬼过境之后,裴夏是真的把山上的战力这事儿提上了日程。 甚至让他都觉得会不会有点太急促了? 有这个必要吗? 有的。 正午之前,冯夭带著人先回来了,一辆小板车上密密麻麻装满了东西,往上垒著,多到要用绳子捆起来防止掉落。 可姜庶却一直没有回来。 直到下午未时,去蘚河的人才推著板车回来。 东西不多,更关键的是,姜庶受伤了。 左胸口被开了个大的,虽然没有伤及肺腑,但血肉翻卷,看著也很狰狞。 “对方也没討好,让我扎了六刀。” 小子嘴唇微微泛白,但话说的还挺硬气。 就在姜庶的屋子里,满满的血腥气中,山上的医师正在给他包扎。 裴夏靠在门边,问道:“对方什么来路?” “看著像是流贼,但修为不低,可能是哪个宗门下来的。”姜庶说道。 很有可能,白鬼过境的影响很大,沿途宗门基本都会被摧毁。 “什么修为?” “领头那个是上品的铁骨境,其他还有几个人,铜皮铁骨不一,说低不低。” 看来还是个很有实力的宗门。 別瞧不起上品铁骨,没有裴夏这样的外掛助力,这几乎就是秦州凡人的极限了,能突破到金刚境的,那都是能上桌吃饭的水平。 旁边一个隨行弟子满面后怕地说道:“遇著的时候人不多,姜长老把他们战退之后不敢停留,就护著我们从船司退了出来。” 李卿撤退之后,两座船司都是宝藏,看来有眼光的也不止是裴夏一个人。 下山去把这帮人端了不是什么难事,不说冯夭,就裴夏自己,现在不缺丹药的情况下,也不是寻常修士能够抗衡的。 可收拾了这一批人,后续肯定还会有其他的流贼上门。 拿得出手的修士毕竟就那么些个,顾头不顾尾,很难周全。 眼看著姜庶包扎的差不多了,裴夏摆摆手,让其他人都先出去。 留下师徒俩,裴夏轻声问:“你觉得,这帮人能收编吗?” 姜庶先是点头,但跟著又摇了摇头。 “收肯定能收,咱们山上的食补丹药,就是秦州上將也未必有此实力,不过这些人在宗门位置上待的久了,脾气秉性恐怕难以更改,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秦州宗门,都是军阀的狗,媚上欺下骄横跋扈,都是常態。 真要知道了裴夏拥有如此多的宝贝,他们恐怕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如何抢夺过来。 用不得。 姜庶想了想,嗓音有些低沉:“师父,秦州有的是可怜人,但也多的是可恨人,想要在这里立足,光给甜头是不行的。” 裴夏斜了他一眼,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教我做事啊?” 说完,他便推门而出。 找水洗了把脸,把多日来不曾打理的头髮理了理,整过袍袖后,他摸著自己的腕上的小剑,走向山门。 “冯夭,你跟我走一趟。” 他回眸看了一眼,冯夭当即会意,跟上了他的步伐,一同下山往蘚河的船司而去。 (本章完) 第420章 杀人 第420章 杀人 唐刀斧紧咬著牙,把两根粗壮的手指挤进伤口里,小心地將短刀的刀刃从骨缝中捏出来。 “嗤”一声细响,闪烁著幽蓝色泽的匕首叮鐺落地。 唐刀斧大喘著气,端起身旁的酒碗猛喝了一口。 身旁的小弟立马跟上,给他把伤口包扎起来。 “大哥,我刚问了,有兄弟说,那小子是从山上下来的。” 唐刀斧冷哼一声:“有什么奇怪,但凡想得到来船司的,都会想要江城山。” 小弟一边给他包扎,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您说,那小子受了伤,会不会引了旁人下来。” 唐刀斧抹掉鬍子上的酒液,冷声道:“放心吧,不会的。” 那小子虽然年轻,手上却硬,一身中品铁骨的修为异常扎实不说,身手更是惊人。 真要是单对单遇著他,別说取胜,恐怕能否走脱都两说。 还好,他不仅要提防自己这些个兄弟,身后还有不少人需要他护持,否则自己今天就算是交代了。 有这等身手实力,在秦州称得上是一號人物了。 “那小子这么俊的功夫,绝不可能传给旁人。”唐刀斧说。 小弟眨眨眼睛:“有没有可能,是別人传给他的?” 唐刀斧笑的轻蔑:“换你有这样的身手,你会教別人吗?” 小弟愣了愣,立马諂媚地笑起来:“看人,换是大哥你要,我肯定没二话。” 唐刀斧不屑地扫了他一眼。 秦州就是这样的,换做唐刀斧,若是有人肯传他这样的武艺。 那他学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那人杀了,这样自此之后,就只有他会这般本事。 “那小子想也是哪处宗门的高手,或是军中逃出来的,白鬼过境之后也看到了机会,但苦於人手不足,才找了那些个没有修为的在山上充门面。” 或许,对方也在想著等李胥来收江城山,好討要个富贵。 想到此处,唐刀斧不禁端起酒又喝了一口。 酒真是好东西啊。 他四下扫视,这曾经的客栈如今无人,看著有些凋敝,但窖藏仍有好酒。 船司虽破,物资丰盈仍旧强於他此前掌管的宗门。 若是能占住江城山,日后有了李胥撑腰,两座船司皆在掌控之下,那生活该如何快意? 这样的机会,岂能拱手送人? 唐刀斧搁下碗,招了招手,十几个铜皮铁骨的修士便凑过来。 “都准备准备,趁那小子受伤,咱们今天晚上摸上山去。” 唐刀斧拍拍自己的大刀,狞声道:“见人就杀,等杀乾净了,大伙分著吃肉!” 一旁有小弟嘿嘿笑著:“大哥,等把那小子燉出来,可得给兄弟也啃上两口。” 唐刀斧面露笑容:“好说!” 大笑声连绵不绝。 却在此时,紧闭的客栈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断裂,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 离得近的几个修士立马就攥住了自己的兵器,抬头看向门外。 是个穿著旧衣的年轻男人。 裴夏伸手搭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这群人:“乐什么呢?说来我听听?” 唐刀斧眉头皱起。 这是那小子的同伙?还是別处新来的散修?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大刀,口中喊道:“小子,打哪儿来的?” 裴夏努努嘴:“山上。” 唐刀斧瞳孔一缩。 他不是傻人,之前与姜庶一战,各自都算是尽了力,对方对他的实力应该有所了解。 即便如此,山上还是来人寻衅,可见眼前这傢伙是有充足的信心。 难不成真遇著硬茬了? 唐刀斧心中有些打鼓,但第一时间並未怯场,而是大笑起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可听说过我唐门力士,刀斧千斤?” 裴夏重重点头:“刚听说,挺唬人的。” 唐刀斧脸色一变,提著大刀劈开身前的长桌,怒喝一声:“上!” 身旁的十余名弟兄,顿时一起冲了过去。 裴夏舌尖一挑,夹在腮帮子里的一颗阳春丹先行入腹。 灵力涌动,他左手腕上,双蛛飞旋,在鏗鏘声里合成一块铁壁。 最先衝上来的数名铁骨境,仰仗蛮力纷纷被双蛛拦下,拳掌相交,在震耳的金铁声中,他们愕然发现,这古怪的黑板纹丝未动,倒是反震之力,让他们拳掌酥麻! 这、这不像是炼头的路数啊?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裴夏右手扬起,伴隨著一声千钟齐鸣般的嗡响,罡气振动,无数细小的金色罡气腾空而起,在裴夏身侧化作十余柄长剑。 隨著屈指轻抬,罡剑在清悦的鸣啸声中,穿空而去! 食补熬打出的铜皮,在裴夏精纯至极的罡气面前如同裁纸。 铁骨境本身倒是可以与罡气抗衡。 可无奈裴夏的境界也不比当初,他的內鼎灵力显化,儘是剑气,附著在罡剑上,就是铁骨修士也难以招架。 剑锋所过,切肉断骨! 唯一遗憾的是,因为祸彘不再,裴夏的算力虽然仍旧超群,但却无法完成“百剑飞罡”那样神乎其技的效果。 好在对付这些人也足够了。 双蛛天堑,罡气飞剑,裴夏一个人站在门口,活像一个怪物。 就是再没有见识的人,也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一个铁骨境被罡剑斩断了臂膀,惨叫声中,他回过头望向自己唐刀斧:“大哥!我们……”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原先那位置,哪里还能看到唐刀斧魁梧的身影。 只能看到里侧的窗台边上,有一个明显被人撞开的痕跡。 唐刀斧跑了! 废话!老子当然要跑! 我看到那傢伙唤出法器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 小弟们没见识,唐刀斧却是懂的,能在秦州如此铺张浪费地动用灵力,对方要么是財力雄厚,要么就是化元境的顶级武夫。 这两者无一不在警醒唐刀斧,点子扎手,惹不得。 所以趁著小弟们衝锋,他第一时间就转头逃了! 没想到啊,即便是在白鬼过境后这么好的时机,船司这块肥肉也轮不到自己来吃吗? 唐刀斧一边心中愤恨,一边大跨步地在船司飞奔。 罢了,只要能保住这条命…… 正想著,他忽然听到了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 那声音就在他背后,好像有个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追他。 是刚才那个武夫吗? 唐刀斧不敢回头,只能拼了命地往前跑。 他虽然受伤,但上品铁骨的体魄仍在,全力奔走,对方未见得就能追上。 想是这么想,可现实非常冰冷。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甚至於逐渐与自己持平! 唐刀斧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身侧。 身旁,那正与他並驾齐驱的,是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 冯夭“咔”一声转过脑袋,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本章完) 第421章 硬撼 第421章 硬撼 冯夭拖著唐刀斧的尸体回来的时候,裴夏正在客栈的柜檯后面,给自己的酒葫装酒。 不远处,十二个人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都已经没有了声息。 裴夏抬眉瞧了冯夭一眼:“掛到桥下去。” 冯夭会意点头。 初来船司的时候,是泅渡上来的,当时在水中游过时就注意到过。 在船司的横樑底下,经常掛著几具尸体,隨著江风摇摇晃晃。 那都是用来震慑流民宵小的。 姜庶说的对,要在秦州立足,光给好处是不行的,像唐刀斧这种人,你给他一颗甜枣,他不会感恩戴德,他只会满脑子想著怎么挖走你的枣树。 冯夭会意,一手两个,提著尸体又出门找绳子去了。 裴夏也好久没下江城山了,打了酒不著急走,也在船司里逛了逛。 白鬼过境,人走的仓促,行李有限,都只带走了自觉贵重的物件,留下的东西相当不少。 像这种地方,除了唐刀斧,肯定还会吸引到不少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招徠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逝,裴夏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马石琳不在,跟李卿逃难去了,短时间里回不来,如果有她那份老练的手腕,倒是可以重新把堂口支起来,就在这船司里挑拣些合適的人上山。 也罢了,过些时日估计还会有不少麻烦,这时候山上人心齐些也是好事。 那这么看,最好还是儘快把船司里的物资搬一搬。 裴夏喝了口酒。 等回山之后,让他们把手上的其他活儿先停一停,多跑几趟吧。 …… 战马铁蹄踏碎了血肉,和著泥零落成暗红色的浆水。 凭著雄壮战马的奔驰,马背上的骑士挥舞起粗大的马刀,鎧甲的缝隙里显出他虬结的肌肉,在这爆发性的力量加持下,长刀闪过寒芒,一剎斩下了数颗白鬼的头颅。 然而这些怪物,即便在脑袋掉落后,身体仍然在本能地动作,试图抓住他的战马或是腿脚,直到数息后才颓然倒地。 再一次从重围中挣脱出来,这名骑將有些力竭了,头盔之中流淌的汗水开始糊住了眼睛。 抬头向前方看去,狂暴的军势正如同猛龙,在没有止境的白鬼大军中穿行。 那是虎侯与陈將军的所在。 撤离船司这一路上,李卿凭藉骑军马力,已经组织了十一次反衝锋,在野战环境里,用儘可能小的代价不断削减著白鬼大军的数量。 为了节省体力,確保足够的战力,隨战骑兵从不连续出击,而是选择了三个波次不断轮换。 即便如此,日夜兼程地行军撤退和反衝锋作战,也让他们感到了些许疲惫。 反观李卿,她简直像个战神。 入阵不著甲,踏马擎枪,所过之处风捲残云,只有那一身兵势也未洗净的浓重血污,在证明她的战果。 李卿很明白,绝不能让这些悍不畏死的白鬼全数抵达冠雀城下,否则十万之数不计后果的攻城战,势必惨烈。 她必须利用精锐兵力,在撤退途中进行分割和削减。 “差不多了!”陈谦业的呼喊声在李卿背后传来。 他们两个是顶级的兵家高手,歷战之躯在战阵中只会越廝杀越英勇。 但手下的骑军毕竟没有这等实力,是时候拔军撤退,重整態势了。 李卿没有恋战,长枪在手中飞旋,雄浑磅礴的兵势顷刻將身遭的白鬼震成齏粉。 回望自己的部队,她秀眉挑起,一拉马韁,高呼道:“撤!” 训练有素的骑兵部队立刻开始合流,调转方向。 虎侯骑兵的强大老练的確足够支撑他们在战阵之中单骑杀敌。 但想要在无尽的白鬼大军中突出重围,则非得重新匯流,由李卿或者陈谦业领头清理出衝锋的余地才行。 与此前的十一次衝锋一样,隨著李卿的破围,合流的骑军战马重新开始形成了难以阻挡的冲阵洪流。 缺口被打开,在如雷的马蹄声中,千骑破阵而出。 “先走,我与虎侯为你们断后!”陈谦业高喊一声。 这也是常態了,兵家所谓“万人斩”,就是有这样独面千军的能力和气魄。 看著自军撤离,李卿拉转马头,与陈谦业並驾。 兵势阻隔,她的白衣並未染透,只是细碎地溅上了血跡,点点洇开,像是红梅。 趁著后方的白鬼还未到近前,陈谦业从马鞍上解下一个水囊,仰头灌了两口烈酒。 他看了李卿一眼,又望向前方的白鬼:“感觉没见少啊。” 李卿摇头:“左右合拢过来了而已,我差斥候去看过,它们的行动轨跡变窄了。” 十万毕竟不是个小数目。 李卿刚经歷过廝杀,兵势正盛,正准备再冲几个往返,却忽然,她眉头微皱,侧目看向了另一侧的荒野上。 陈谦业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怎么了?” 李卿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神情居然也开始凝重起来:“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很强。” 陈谦业神色一凛。 李卿的实力,即便在万人斩中也属最上乘,又有秦州地利加持,能让她说一声“很强”的,绝对不是什么善类。 陈谦业也凝神看向她目光所在的方位。 一个人影从那荒野中钻了出来。 看身形,似乎是人,可高大的身体上竟然长满了浓密的黑毛,浑像一头猩猩。 而在这猩猩的左右肩膀上,居然各自坐著一个穿有黄裳的少女。 两个少女就抱著猩猩的脑袋,任由其扛著一路狂奔,直向李卿这边衝过来。 这猩猩人看著是两脚在地上奔跑,可速度之快,却远胜奔马! 带著一股子凶蛮气,转眼间就衝到了李卿近前。 陈谦业来不及多想,纵马就要迎上去。 可身后却猛地传来李卿森冷的呼喝:“回来!” 稍稍一怔,陈谦业就看到白马血衣长发纷扬,李卿提著长枪从他身侧抢过。 兵势凝练,明明是单人独骑,可身后仿佛有著千军万马。 银枪穿过,直刺那毛人! 骤然袭来的军势,让那两个黄裳的小姑娘也嚇了一跳。 “有人!” “挡路!” 两人一前一后,对著身下的大猩猩喊道。 浓密糟乱的黑色毛髮被扑面而来的刚烈军势吹开,露出一张久疏打理的小眼面庞。 面庞上没有什么特別的神采,只是迎著李卿霸道的军势,他张开嘴,低吼了一声。 “吼——” 一股无形的气象从他体內升腾而出,分毫不让地向著李卿迎了过去。 “轰!!” 像是两个千钧重物悍然相撞在一起! 自起兵以来,李卿第一次感到手中的长枪震动的如此剧烈,险些脱手! 而另一侧,那毛人狂奔的脚步也为之一滯。 (本章完) 第422章 怪事年年有 第422章 怪事年年有 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感受到虎口震痛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李卿缓缓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那个黑毛怪人。 如果没感觉错的话,刚才与她的兵势相撞的,应该是某种剑气。 刚强、霸道、不容争锋。 不如此,没法与她的军势抗衡。 另一边的陈谦业更是已经瞪大了眼睛。 强归强,但这本身是一个很多维度的事,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突然出现的怪人,居然可以以力抗力,与李卿不分伯仲。 要知道,这可是刚刚经历完厮杀,军势正处于顶峰的秦州万人斩! 这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黑毛人晃了晃脑袋,似乎拿头接了李卿一下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不过这一下碰撞仿佛也激怒了他。 再仰起脸时,黑毛之下的面容顿时龇牙咧嘴,眼神凶恶,喉咙里还不断地发出宛如野兽的低吼声。 “有意思……” 李卿捻着掌心中的银枪,目不斜视地说道:“老陈,帮我看一下后面的白鬼,我来会会这家伙。” 李卿是没有避战这一说的。 但对方则未必。 坐在黑毛人肩膀上的两个黄裳少女对视了一眼,大大的杏眼中闪动着完全一致的看法。 她们伸出手,各自掰住了黑毛人的脑袋一边,然后往另一侧一转。 毛人眼睛里看不到李卿,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立马就收了起来。 好像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一般。 “师兄!” “出发!” 两个女孩伸出手,朝着另一边的方向一指。 然后那黑毛人二话不说,当着李卿和陈谦业的面,重又开始发足狂奔,完全将两人抛在了身后。 陈谦业愣住了:“这……” 李卿则看着对方的背影远去,慢慢收回了视线。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我是不是该给他让个路的,”李卿收敛表情,“让他一头撞进白鬼里,还能帮我们杀掉不少呢。” 陈谦业摇头:“看他那架势,恐怕会直接从白鬼阵中扎个对穿。” 就是不知道,这怪人如此狂奔,究竟是要去哪里。 身后又传来嘶吼,追着骑军撤退的方向,已经有白鬼追了上来。 等到两位将军战马回营,已经是傍晚了。 因为撤退足够及时,大军沿路都能有比较充裕的扎营空档,若非如此,也没法反复地组织截击。 李卿把长枪挂好,如旧下马,自如地解了衣衫递给副官,上身穿着一件贴身的束胸,旁若无人地走到营地门口的水缸旁,拿起一块汗巾洗了洗,开始擦拭身上的血迹。 一个不常见的人,忽然走了过来。 李卿看了罗小锦一眼,重又垂下眼帘:“有事?” 罗小锦这个名义上的北师城上使,在李卿这里一直没什么地位,平素她也不太敢去招惹李卿。 不过这次,她却挺着胸脯,强撑出一副不怯的模样,冷冷说道:“使团到了。” 李卿拿着汗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从肩头上擦过。 她低低“嗯”了一声:“让他们等着吧。” “你!” 罗小锦没想到,李卿瞧不上自己也就罢了,洛羡亲自派出的御前侍剑与掌圣白衣,她居然也这么轻慢。 擦洗过身子,一旁的副官已经送来了干净的衣裳。 穿好之后,李卿才吩咐罗小锦带路,向着营中一座帐篷走去。 掀开门帘,入眼所及的景象有点出乎李卿的预料。 本是面相白净的御前侍剑许茫,此刻灰头土脸,而另一边的掌圣白衣盖重,则花发杂乱,十分狼狈。 看样子,他们应该也是刚到李卿营地不久,还没来得及梳洗。 这倒也罢了。 李卿皱着眉,看两人爬在桌子上,不停地往嘴里夹菜,吃的腮帮子都鼓起来的样子。 毫不顾忌仪态,活像个饿死鬼投胎,一辈子没吃过饱饭似的。 她忍不住问罗小锦:“你们北师城的贵人,饭都吃不上吗?” 罗小锦也知道这很难看,心中暗暗对这两位鄙夷了一番。 但嘴上还是端着回道:“使团半道出了意外,许侍剑和盖白衣都受了重伤,秦州这地方虎侯是知道的,这一路能找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卿听说掌圣宫的白衣,都是天识境。 秦州虽乱,但对于天识境来说,应该还是出入无虞才对,心里正想这掌圣宫多半虚有其名,但转念又想到了今天遇着的那个黑毛怪人。 最近秦州确实不太平,奇形怪状的角色一个接着一个。 李卿抬脚,靴子踢在桌角上,算是提醒二位自己来了。 盖重翻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声不响继续埋头猛吃。 许茫不行,他是在意身份的,毕竟他除了身份也不剩什么了。 喝一口水,咽了饭菜,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在屋里挑了个最正的位置坐下。 然后深呼吸,慢慢仰起下巴:“你就是李卿?” 李卿没应,站在帐篷里左右观望了一圈:“不是三个人吗?还有个虫鸟司的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一眼没瞧许茫,而是扫向了罗小锦。 “该不该接话”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罗小锦暗暗瞄了一眼许茫,看到他那副仰起鼻孔的模样,许多不好的回忆也涌了上来。 重新垂下视线,罗小锦应声道:“左都领。” 见到对方视自己如无物,许茫暗暗咬了牙:“李卿,你可知道正在与你说话的是什么人吗?!” 李卿仍旧正眼不瞧他,只是问:“那个什么左都领呢?” 许茫脸色涨红,正要发作。 一旁的盖重忽然接过了话茬:“走散了。” 这次秦州之行,盖重虽然意料之外遭了重,但老头毕竟江湖经验丰富。 他要是再不开口,一会儿许茫又该和李卿闹掰了,到时候自己夹在中间两边难做。 不是不帮咱们许侍剑,那也得分情况嘛。 想想咱们是怎么沦落成这幅模样的? 盖重提着个鸡腿坐在桌子上:“遇到了顶级的高手,我们各自负伤,本想继续向东往江城山去寻你们,又撞着那怪物大潮,乱战之中就和樊都领走散了。” 说完,盖重又叹了口气:“他受伤不轻,修为又比我差些,这么长时间没能联络回来,多半是已经死了吧。” 一旁的罗小锦听的心里又惊又喜。 惊的是,如今的秦州局势果真乱到了如此境地,虫鸟司的左都领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了? 喜的是,御前侍剑、掌圣白衣、虫鸟司左都领这样的阵容,都能折了人,自己那点看管不力的罪过,想来也要淡化许多。 …… 樊鹤新伸手入怀,摸出一根肉干,就着岸边的江水嚼了嚼。 肉是“走散”之后,从几个炼头那里抢来的,可能是人肉。 外州人吃不得这个。 但他可以。 能坐到虫鸟司左都领这个位置,哪怕不在秦州大地上,他也是离人很远的生物了。 回想起来,招惹到了那个黑毛怪物,算是此行的大不幸。 可即便如此,在听闻白鬼过境,李卿撤军的消息之后,樊鹤新还是很快在心里拟出了一个全新的计划。 勉强果腹,他仰起头,远远眺望。 江水东去,那视线的尽头是一座伫立的高山。 想要完成洛羡的暗中嘱托,江城山或许是他唯一的转机了。 (本章完) 第423章 法阵到手 第423章 法阵到手 事实证明,吊草人这活儿虽然古老,但是有用。 唐刀斧一个上品的铁骨境掛在船司口做门面,果然流贼就少了许多。 配合山上加班加点的运送,原本数月来已经有些空虚的库房,重又丰盈起来。 不过,白鬼过境之后还敢回到江城山附近的,多少都有些胆量。 最开始的几天过去后,可能是在暗中查看也摸出了规律,趁著冯天姜庶运送物资的空隙进船司偷摸就时有发生。 这倒也罢了。 更麻烦的是,最近不断有弟子回报,说在山上看到了陌生人。 江城山虽是孤山,但其实不小,苏晏主事时鼎盛上千人,平常也只用到山上一隅,裴夏这百来號门人,当然不可能面面俱到。 別管这些傢伙是为了偷为了抢还是为了別的什么,总在山上徘徊,就始终是个麻烦。 可人手不足也是硬伤,裴夏现在也只能编排出几支巡逻队伍,由几名修行者带领,每夜交替轮值,起码把库房、山主坊这些地方看管严实了。 裴夏也不得不感慨,没了李卿这顶保护伞,仅靠他自己手头这点力量,果然捉襟见肘。 好在,隨著他重新联繫上韩幼稚,很多珍稀资源的供应重又充沛起来。 比如阳春丹,裴夏现在用著算是比较自由了,也有了余地去供应给山上的修士们。 最早受惠的还是曹华。 在裴夏的亲自护持下,他连服两枚阳春丹,艰难破境,成为了山上的第二个铁骨炼头。 稍年轻些的郭盖也得到了两枚阳春丹的赏赐,但因为修为还在铜皮中品,他捨不得用,准备將来突破铁骨的时候再一次服下。 其他就是此前在地牢中通过翡翠参窥得修行一二的那些弟子门人。 在翡翠参和养灵丹的加持下,有望入行的,一共有六十个。 裴夏的丹药倒是足够,但他更清楚,將来这些人中,因为天赋的不同,肯定会逐渐显出境界的高低,如果让他们无功受赏成为习惯,队伍会很难带。 所以他只让姜庶去挑选了十个进境最快的,和十个功夫练的最好的,赐下了二十颗阳春丹。 丹药效力惊人,果然全数入行,现在都能算是下品的铜皮子了。 下品铜皮在炼头中是最低一境,但只要不是遇到铁骨,总能拉扯一二,足够示警,这对山上的防务来说就是很大的帮助了。 “那之后,丹药怎么分配呢?” 入夜子时,裴夏的屋子里,姜庶向师父询问道。 裴夏拿了一瓶阳春丹递给他:“你看著来吧,不必太苛刻,有功则赏,等山上的环境好一些之后,咱们也可以办办什么宗內比试的,给贏了的奖励丹药,也是激励他们好好习武。” 这在外州是个常见的事,但对於秦州出身的姜庶来说,听著倒很新鲜。 裴夏给自己提了一杯茶水,然后坐到床上,伸手捏住玉琼:“冯夭巡山去了,你帮我护法。” 姜庶点头。 如今都是自家徒弟,裴夏虽然没有和姜庶解释玉琼之事,但也不用避著他。 意识沉入琼霄玉宇,裴夏睁开眼,果然看到韩幼稚已经在等他了。 这已经是他们本月的第十次联络了。 按照惯例,十五秒的时间算是报个平安。 但这次,韩幼稚却朝他按了按手:“你的东西。” 裴夏眼睛一亮。 他之前委託给韩幼稚的主要是两件事,一个是丹药,一个是法阵。 即便有琉璃仙浆,灵植成熟也需要时间,韩幼稚偶尔送来的阳春丹,都是她自己搜罗来的,数量不多,也不会专门提及。 这么看,应该是聚灵阵法有著落了。 果然,韩幼稚伸手从玉琼中取出了厚厚的一沓符籙。 “六百四十张,一张都不能少,梨子说的。” 裴夏接过符籙,翻看了一下。 每张符籙上绘製的阵纹都不完整,和裴夏想的一样,梨子拆解了聚灵阵法,分画到了六百四十张符籙上。 通常来说,这种方法会让阵法的效果大大降低。 但裴夏伸出手指在符籙的血纹上抚过,哪怕是稀释过的纯血,其內藏的澎湃力量依然在不安地脉动著。 裴夏抬起头看向韩幼稚:“梨子没事吧?” “我正要跟你说呢。” 老韩眉宇间带著一抹忧愁:“灵植已经熟的差不多了,不过你的丹药恐怕得多等一阵,梨子现在————有点虚。” 虚是正常的。 归虚纯血的力量难以驾驭,虽然稀释之后已经大大降低了难度,可对梨子来说仍是沉重的负担。 裴夏此前不断叮嘱过老韩,一定让陆梨注意节制,不能逞强,慢些来也没关係。 但现在看,臭丫头还是倔的。 小心地將符籙收入玉琼,裴夏点头:“丹药的事暂且不急,你之前给我的还很充裕。” 韩幼稚鬆了口气,眼角低垂:“那就好。” 时间有限也没法多作寒暄。 裴夏睁开眼,意识从玉琼中厚厚的符籙上扫过,心里一定。 不管怎么样,最关键的东西已经到位了,是时候把碎鼎开府提上日程了。 不管是当初铸成內鼎,还是灵力通玄,裴夏破境的动静一直都不小。 秦州虽然绝灵,但情况如何还未可知。 尤其开府境的突破过程相当漫长,裴夏必须有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 不能操之过急。 想到这里,裴夏又不禁苦笑起来。 强如李卿也有被逼退的时候,秦州这地方,真有所谓的“安全”吗? 裴夏朝著姜庶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早点休息,后半夜还要你去接冯夭的班呢。” 姜庶点点头,执了一个弟子礼就要离开。 门外忽的传来郭盖急促的声音:“山主,冯护法在后山抓到一个贼人。” 裴夏一愣,起身开门,看向郭盖:“怎么?” 这段时间抓到贼真不稀奇,视情节处置,一般都是打一顿赶下山,很少会专门来稟报裴夏。 郭盖小心地回復道:“那人说是认识山主。” “认识我?” “对,他叫得出您的名字,冯护法就没有打他。” 秦州,知道裴夏的人可不多。 尤其自打下了天饱山,冯夭就跟在裴夏身边,要说能认识裴夏而冯夭却不认识的,几乎没有。 “人呢?”裴夏问。 “在厨房,吃著呢。” > 第424章 我真算你是个人物 第424章 我真算你是个人物 夜晚子时了,山上黑灯瞎火。 就厨房还亮著一盏小灯。 裴夏到的时候,冯天已经在门口等候许久,她看了一眼主人,有些不安地说道:“他说饿,我就带他来吃一口。” 裴夏点点头示意无妨。 推开厨房的门,昏黄的油灯照著一张有些落拓的中年面庞。 这人有一双英武的臥蚕眉,五官端正,看得出年轻时应该颇为英俊。 只不过许是一路辛苦,眼瞧著有些憔悴了。 他听见开门声,翻上眼皮瞧了裴夏一眼,然后仍旧不动地坐在小凳上,端著大碗呼啦啦地往嘴里排那凉掉的米粥。 屋外的郭盖瞧见了,立马就往前一步:“嘿!没瞧见我们山主来了吗?” 中年男人还是无动於衷。 裴夏朝郭盖微微摇头,小声说道:“你也去歇息吧。” 再看向冯夭,犹豫了一下,他转而对姜庶说道:“你先接班,喊上老曹去巡山吧。” 冯夭实力不俗,如果有什么意外,她在身边裴夏会安心一些。 姜庶点点头,深深看了那男人一眼,也退去了。 厨房外就剩了裴夏和冯夭。 中年男人喝完了粥,搁下碗,终於抬头看向裴夏:“定力不错,也有气度,名不虚传啊裴公子” 能喊出“裴公子”这个称呼,就不可能是秦州人。 裴夏又一次仔细打量了他,確认自己不认识对方:“你见过我?” 男人咧嘴笑了笑:“你的通缉令,就是我印给刑部签发的。” 通缉令,那就是翎国人。 有资格给刑部发通缉令的,整个翎国也就只有虫鸟司了,而且职位应该不低,不会是罗小锦那种办事的都捕。 秦州,虫鸟司,高官。 裴夏眼睛眯起:“左都领?” 男人嘴角咧的更高了:“要不你十二岁就能中举呢,真聪明。”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將这段时间无暇打理的鬚髮往后拢了拢:“在下虫鸟司左都领樊鹤新,仰慕裴公子的威名已久了,缘鏘一面。” 真是虫鸟司的人。 裴夏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一旁与他心意相通的冯夭则悄悄挤到了左侧便於出手的位置。 “我在北师城,倒是没听过樊大人的名號。” “正常的,”樊鹤新淡定回道,“假名嘛。” 裴夏心中一凛。 假名不奇怪,行走江湖冒名顶替是常事,裴夏用过的马甲少说也有十个。 可樊鹤新,这是他任左都领的名字,这也敢假? 不儿,是他自个儿假,还是虫鸟司要他假? 裴夏伸手入怀捏住了阳春丹的药瓶:“李卿已经撤军,你要找她的话,恐怕是来错地方了。” 话一出口,裴夏就意识到了其中的错漏。 这个樊鹤新,是在后山遇到冯夭的,在裴夏露面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这江城山的山主是裴夏了口他是有情报的。 那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李卿已经撤军的事。 他往东来,而白鬼西行,所以他是不避艰险,专程来找自己的? 难不成真是洛羡那婆娘疯了,千里迢迢硬要派个高手来逮自己? “误,裴公子不必紧张。” 樊鹤新约莫是看出了裴夏的心思,笑道:“我是不知道您当年究竟是怎么得罪长公主的,她確实记你不轻,但此行,我身上另有重任。” 说到这里,他嘆了口气:“原本我是想藉助李卿,按部就班完成计划的,但秦州这地界果真邪门,白鬼过境闻所未闻,没办法,我只能独身前来,想和裴山主合作一把。” 按照李卿之前的说法,因为吏部侍郎家的公子赵北石死在了秦州,罗小锦办事不力,北师城才会派出一支豪华使团入秦。 御前侍剑、掌圣白衣、虫鸟司左都领,都是响噹噹的人物。 当时裴夏和李卿就猜测,一个赵北石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很可能是罗小锦传回的消息中,有什么特別之处。 现在看,这所谓的特別之处,应该都是落在了这位樊左都领的头上。 也合理,秦州办事对这帮偽人来讲,算专业对口了。 裴夏並没有因此鬆懈:“我可是定了叛国罪的通缉犯,虫鸟司跟我合作,没关係吗?” 樊鹤新摇摇头,满脸都是揶揄:“裴公子说笑了,什么叛不叛国的,我们晁司主经常讲,人只分两种。” “有罪的和无罪的?” “有用的和没用的。” 樊鹤新掰指头给裴夏说道:“这次北伐夺郡,按说是胜,但长公主却主动议和,为此甚至送还了战俘数万,谍子无数,有此等气量,又岂会在意我和一个罪犯合作?” 裴夏嗤笑一声:“说的好听,没有铁泉关天险,那夺下的幽南两郡她守得住吗?” “哟,裴公子还懂兵法?” 樊鹤新始终神態轻鬆,仿佛对自己要做的事把握十足:“那你更应该知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话中含义,似乎是在指向某个樊鹤新与裴夏共同的对手。 裴夏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李胥,”樊鹤新开诚布公,“直说吧,长公主想要龙鼎,我是来探路的,现在没法凭藉李卿的军势直入观沧城,我只能依靠江城山了。” 果然,洛羡如此兴师动眾,原来目的是那秦州至宝。 据说龙鼎有遮蔽天机之能,能够確保国运不死,洛羡会对它感兴趣倒也不奇怪。 “可是,既然李卿都入不了观沧城,你凭什么觉得我可以做到?”裴夏疑惑。 樊鹤新拍拍门框,指了指脚下:“你做不到,江城山可以。” “江城山两江交匯,是东秦第一险要,李胥既然把李卿赶跑了,那他势必要派人来接收这里。” 樊鹤新拢起袖子:“请问裴山主,想好怎么应对李胥的兵马了吗?” 想?有什么好想的? 眼下的江城山,应付那些流贼都费劲,如果李胥真的神兵天降,明天就把军队开到山下,那裴夏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带著大伙跑路。 樊鹤新能在满是心眼子的虫鸟司干到左都领这个一人之下的位置,眼光自然毒辣。 半夜上山这一圈,他就已经对江城山的底细知晓了个大概。 他笑著说道:“其实啊,咱们做人膝盖不用太硬,李卿能保江城山,李胥一样可以,给谁当狗不是狗呢?” 裴夏坚定摇头:“我们山上都是人,没有狗。” “说得好!” 樊鹤新鼓掌:“你们都是人,但我可以是狗,裴山主弯不下的脊樑,我来弯,裴山主跪不下的膝盖,我来跪!” 言讫,他噗通一声,真就给裴夏跪下了,当即“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我樊鹤新————啊呸,这名字容易露破绽。” 他歪著头想了一下:“我赵成规,从今日起愿拜入裴山主门下,鞍前马后,任劳任怨,绝无二话!” 裴夏眉毛恨不得拧成个川字,他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樊鹤新,堂堂虫鸟司左都领,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樊鹤新——不是,赵成规挥了一下手:“回头李胥的人来了,我去跟他们说,放心,绝对不劳师父您老人家费一点心神,徒几全给您收拾的妥妥噹噹,不过有一点,我要是爭取到了去观沧城的机会,您也甭管我是作为使者还是人质,反正这个名额你得给我。” 好傢伙,我真是好傢伙啊! 难怪这几年了,罗小锦还是个小小都捕,和你相比她都显得有点过於擬人了! > 第425章 三师弟 第425章 三师弟 赵成规也是没办法。 李卿撤军,他就没有了按部就班的可能。 虽说身上是掛著虫鸟司的左都领职位,要是上门求见,观沧城的大门也可开得。 但北师城和李卿的合作同样无比关键,赵成规要是敢明著去找,那生出嫌隙,他承担不起。 就江城山了唄,等著李胥的人上门,李卿总不能发觉了吧? “你不要太抗拒,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赵成规面色如常地从地上爬起来,好像男儿膝下是软糖,十分的自如:“你看,为了任务不出岔子,我去观沧城之前,肯定不能暴露身份,那这不就全入了你的彀中吗?误,你可以將我搓圆捏扁,不高兴打我两下也没啥,要是有用得著的地方,你也儘管放心让我去就是。” 裴夏盯著他看,他也毫不避讳地回望著裴夏的目光。 可恨就可恨在,他说的还全是实情。 裴夏现在確实没有退李胥的办法,赵成规的胸有成竹,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草绳。 若其中没有隱瞒,自己也算是掌握住了他一时的把柄。 可惜算力不再,裴夏没法在一位化元境身上施展完整的养蛇人禁制,否则也不至於如此犹疑。 看他师礼都跪了,想来赶是赶不走了,唉,也罢。 裴夏拖过厨房里的小凳子,坐下来看著赵成规:“我与你约法三章。” “十章都行。”赵成规笑的异常诚恳。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显露修为。”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下江城山。”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 裴夏犹豫了一下,想到他今天晚上这一通滴水不漏的言辞,补充道:“你不许与人閒聊。” 赵成规点点头:“都听师父的。” 裴夏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说道:“走吧,正好我隔壁的屋子还空著,你就在那儿休息吧。” 说完,裴夏还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冯夭。 冯天与裴夏心意相通,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是让她晚上多照看著些。 冯天是金刚境,纯血开背堪比上品,在秦地上比之化元武夫並不稍逊。 而且裴夏如今虽然灵力空虚,但眼力如旧,他看得出来,这位左都领身上有伤,且是剑气所伤,颇为沉重,短时间里好不了。 能製得住他,也是裴夏最终答应的原因之一。 这一晚,事发的仓促,等回到自己房里,裴夏翻来覆去的还是有点睡不著。 臥榻之侧有一个虫鸟司的都领,还是太考验心態了。 一直到天明,將睡未睡的裴夏才费劲地从床上爬起来。 到门口一看,冯天还站在两人屋前。 裴夏朝旁边的排屋努努嘴。 冯天会意地摇摇头,示意赵成规昨夜並无异常。 踮起脚往他门口走了两步,发现窗子也未关,裴夏探头瞄了一眼。 那人影就抱著被子缩在床上,兀自打鼾。 丫睡的挺香! 可恶,我昨儿还一宿的睡不著呢! 裴夏脸一抽,伸手就在窗子上拍了拍:“什么时辰了?” 赵成规被吵醒,抬头看看窗外的裴夏,也不恼,十分自然地喊了一声:“早啊师父。” 挺入戏。 裴夏翻了个白眼,目光在不远处扫过,其他屋子里的门人弟子也都已经起床,各自洗漱打扫卫生,一会儿该是早上的操课,孩子们去小学堂读书,大人们去广场上练武。 “正好,”裴夏对著屋里的赵成规说道,“你们虫鸟司豢养捕手,多教授有实用的武艺,一会儿也去教教我们江城山的弟子。” 裴夏擅刀剑演法,极为精妙,但山上一者缺少兵刃,二来炼头总归是拳脚为佳,就包括传授姜庶,裴夏教的也是云虎山的功夫。 云虎山的拳脚武艺需要些天赋,不適合通传,还就得是虫鸟司这种成建制推行的武功比较好用口赵成规对於泄露官家武艺倒没什么意见,他一边穿自己的靴子,一边只说:“师父又说胡话,我这点微末功夫都是您传授的,什么虫鸟司,我可没听说过。” 裴夏挑眉:“你不教?” 赵成规两手一拍:“我不会我怎么教?” 四目对视,裴夏一下明白过来。 虫鸟司的拳脚功夫,重的是擒拿、卸力、以多敌少,这种门类的功夫在江湖少不多见,特徵太过明显,要是让满山的弟子都学了去,容易引人猜疑。 这傢伙看著全无心事,实则滴水不漏。 裴夏倚在窗边,思索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当是我要检验你的功课,一会儿演练与我看。” 赵成规这次终於是把臥蚕眉轻皱起来。 片刻后,他抿起唇角:“听说当初在北师城的时候,你在书院教授刀剑,血镇国看了都手痒,这是要拆解衙门的武艺,自成一派?” 裴夏歪头看他:“衙门?什么衙门?” 赵成规重又笑了:“哪儿有衙门,师父听错了,成,我洗把脸,这就去给您演示。” 山上现在练的普通拳脚,门人都已熟悉,清早习练只需要曹华郭盖代为监管就行。 在望江楼另一侧,靠栏杆的旧亭外,赵成规扎扎实实给裴夏演练起了虫鸟司的操课武艺。 因为本是教授捕手的,自然不会太过艰深晦涩,一举一动,讲究切实有力,只是路数上更符合官家办案的需求。 正练著呢,一旁刚刚结束巡夜的姜庶走了过来。 昨晚上他先离开了,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这会儿看著那个不速之客在给自己师父演练拳脚,人有点惜懵的。 “这是·————”姜庶走到裴夏身旁,指著赵成规。 裴夏拿起自己的葫芦喝了口酒,不无感慨地表示:“你师弟。” 姜庶愣了:“我师弟?” 他又仔细端详了赵成规的尊容,有点茫然:“师弟这面相————好老成哦。” 裴夏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喟嘆一声,索性拉著他的手坐过来:“你看他左脚外拨这一下,右手成拳,左手下格,是做的什么应对?” 考校功课,姜庶也不敢怠慢,老实作答,都还精准。 裴夏点点头,又问了他若要改进应当如何。 姜庶也答了,不过答的一般,让裴夏有些遗憾。 这小子天赋也算不错,不过比起真正的天才,不说徐赏心,就是夏璇、叶卢这种,也多有不如。 这么一想,身为炼头,未尝不是一种优势。 稍谈几句,赵成规就已经练完了,回到凉亭边,看著有姜庶在,他立马恭敬地给裴夏行了个礼“师父。” 裴夏一指身旁的姜庶:“你二师兄。” 当师兄姜庶还是第一次,看著赵成规走过来,心里还有点紧张。 “咳”,少年清了一下嗓子,“昨夜见你,没想到还和我有同门缘分。” 赵成规本来打算行礼来的。 这话一出,他猛拍脑门:“哎哟,师兄倒是提醒我了!” 第426章 冒牌货 第426章 冒牌货 赶早看过了虫鸟司的功夫,裴夏这一上午就一直待在屋里,拆解招式,改进技法。 可能是知道裴夏心有忌惮,赵成规也很懂事,完全没有自由行动的想法。 就向裴夏討要了一块铁片,一早上就坐在裴夏屋子门口,低著头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將近正午的时候,冯夭来喊裴夏吃饭,他才收拾好纸笔起身。 走到门口低头一看:“弄什么呢?” 赵成规把手里的物件往上递了递:“喏。” 一张铁面具。 他在这几坐了一上午,原来是在用自己的灵力生捏面具。 按在自己脸上又左右试了试,他说道:“容貌还是得遮掩一下,最好別让人知晓我是昨晚上山来的那人————,你那个徒弟,我能去把他灭口了吗?” 裴夏冷声道:“我们约法三章你忘记了?” “记得,不显露修为嘛。” 赵成规嘿嘿一笑:“那行,姑且就当个师兄吧。” 裴夏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也颇有些无奈。 赵成规身居高位,心思狡诈,实力也不容小覷,有这样的人在山上,裴夏捏著聚灵法阵,一时间也不敢考虑突破的事。 用过午饭,裴夏又花了点时间在山上转了转,主要是看看各处的工作如何了。 白鬼过境之后,江城山形势严峻,受到氛围感染,山上的门人弟子也都紧张起来,能干的活儿都乾的很麻利。 也有困扰的事,像是后山的几十亩田地,因为用了臭水,长势疯快,已经到了不得不加派看管的地步。 毕竟现在山上不太平。 裴夏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大家都在等第一茬粮食收回来,终究是在秦州,库里有粮人心才安定口赵成规也一路跟著,戴著他的铁面具,目不斜视寡言少语,和裴夏约定的一样。 只不过看到裴夏用豢养起来的白鬼去锻炼门人弟子的时候,他目露惊异。 早从虫鸟司的档案来看,这位裴公子就颇有不凡。 实际接触过之后,赵成规心中对裴夏还要更高看一眼。 丹药资源什么的,在他这个左都领眼中不算什么,但裴夏经营宗门的方法还有些独到,如果不是遇到白鬼过境李卿撤军,说不定他都已经在秦州站稳脚了。 “这是我今日改良的搏击技法,定名叫江拳法,你先学著,明天开始给大家教这个。” 回到小屋,裴夏把手里的册子交给姜庶:“先练形,然后教应敌,让他们两两捉对,过几天拿白鬼验一验,练得好的给丹药。” 姜庶接过,点头应下,刚要走,远远看到曹华飞奔过来。 老曹跑的有些急,停下之后猛喘了两口气,才把手里的一封书信递上来:“山下一个铁骨头送来的。” 铁骨境送信? 裴夏接过来拆开,信上字不多,写的是:东侯收山,速速归还。 赵成规站在裴夏身后也看见了,然而铁面之下,他只是眉头挑起,並未出声。 裴夏对著老曹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姜庶看看信,又看看裴夏:“师父,怎么办?” 裴夏又开了信纸,盯著看了一会儿,先是抿嘴,又是摇头。 姜庶见他不吭声,忍不住说道:“东侯的兵马,我们肯定是挡不住的,要不然我去拦一拦,让大伙从后山儘快逃走。” 裴夏看他一脸要慷慨就义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你能有这样的气概,我是很高兴,不过————”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赵成规。 临到这一刻,裴夏发现,身边有个老练狡黠的贼,也算是能商量的人。 裴夏看信,觉得有问题。 在赵成规这个顶级的谍子眼中,自然更加错漏百出。 “字儿太丑了,”赵成规说道,“笔墨不连贯,中间有数次墨乾的痕跡,隨军需要通传军令情报,不可能用不上纸墨,光这一点,就不像是东侯的人。” 裴夏也是这么想,他折起信纸,试探著问道:“还有呢?” 赵成规抬头,朝著刚才曹华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传讯说送信的是个铁骨,铁骨那是修为,不是身份,可见当时那人並未给他留下足够有辨识的特徵,简而言之,不是兵。” 姜庶在旁边听的一愣一愣的,自己这个老师弟一早戴了个面具就已经够奇怪了。 怎么好像对这种事还格外熟悉呢? 不过话说回来,赵师弟確实心细如髮,刚才这些细节,自己就没能想到。 姜庶斟酌了一下,反问道:“兴许东侯这次接收江城山就没有派军队来,而是挑了东秦的高手呢?毕竟军队驻扎耗费钱粮不少,將来还是要交託操办。” “师兄说的非常有道理,是师弟思虑不周。”赵成规望向姜庶,目光格外真诚,一点没有还嘴的意思。 裴夏把信塞回信封里,缓缓说道:“早年交给苏晏打理,一者是亲属信得过,二者当时战火未起,李卿后来也是突袭得手。但现在形势不同,只要接管,驻军几乎是必然,况且白鬼过境之后,两江有修为的流贼极多,若是军队驻扎,他们自然都晓得是东侯收復江城山,必不敢来袭扰,可换作旁人,就得像咱们这样忍受流贼苦恼,难以稳固向西的防线。” 有理有据,姜庶又不是槓精,自然相信裴夏的判断:“师父的意思是,有人冒充东侯?” 肯定不是李胥的人。 但对方扬言要接收江城山,可见其具备一定组织规模。 铁骨境前来送信,对方阵中的修为可能也不弱。 这么一看,这伙人虽然不是真的李胥,但实力也相当强悍,不是寻常流贼能比,恐怕要比上次的唐刀斧一行更危险。 “白鬼过境,眾皆星散,是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伙人呢?”裴夏疑惑。 赵成规不疑惑,因为他是逆著白鬼过境,千里迢迢而来,视角不同。 裴夏现在疑惑的事,他早前就已经疑惑过了。 三师弟歪头看著自己的小师父,幽幽提醒了一句:“难说眾皆星散,咱江城山不就没散吗?” “那是因为我们深锁在地牢中,才躲过一劫————”裴夏下意识回答,说完之后,他顿时恍然,“哦,这么个意思。” 没错,能想到苟全避险的並不只有裴夏。 还有另一伙人,也用自己的方式躲过了白鬼过境的灾难,如今死灰復燃了。 恐怕,也是在覬覦江城山的特殊地位,自衬实力强劲,所以想要从裴夏手中抢夺。 “这事儿我能办,师父,”赵成规捋了捋袖子,压低声音对裴夏说道,“冒充东侯,等我拿住了人,將来也是个见面礼。” 裴夏捏著信封在手心里拍了拍,这倒是个机会。 “把山上入了行的弟子都召集起来,也该让他们见见血了。” 第427章 夜袭 四五匹马扎在树干旁吃草,一个避风的林子里,数个火堆噼啪作响。 约莫有五十多人,就坐在林中的火堆旁,他们大多面颊飢瘦,不过双目之间犹有神采,显然不是寻常流民。 其中坐在最中间的,是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他面相丑陋,在鼻子旁点有两颗大痣,还露著一对齙牙。 捲曲杂乱的头髮下,能看出他昏昏欲睡的神態,只是强撑著,脑袋一点一点又总是惊醒。 山风吹动焰火,为了醒神,他乾脆站起身跳了跳。 正打算在周围转两圈,忽的听到角落里传来几个弟兄的呼喊:“河子! 河子! “ 他神色肃然,立马跑了过去。 三五个飢瘦的汉子中间,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倒在地上,双眼將闭未闭,一副已经没了知觉的模样。 “怎么回事?” 齙牙焦急问道。 “崔力士!” 几个汉子扭头看向他,神情难过:“河子撑不住了。 “ 小个子齙牙名叫崔泰,被称作力士,那是原先用来称呼扛风山大当家的,如今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崔泰翻著河子的眼皮看了一眼,沉声问道:“临下山的时候不是发了粮吗? “ 旁边一个汉子抿动著唇瓣:”前天王丫高烧的时候,他偷偷把自己的炒米煮给王丫了。 “ 下山没多久,队伍里年纪最小的丫头就高烧不止,他们一帮子糙汉百般照顾,还是没能把人留住,昨天午时咽了气。 崔泰环顾四周。 白鬼过境不久,就连地舌都未长出,这种时候要去哪里弄吃的? 崔泰没有犹豫,从腰后拔出自己的横刀:“来人,拿我刀去把马杀了! “ 出声的第一时间,並没有人应话,大家抬起头望了一眼,似乎有些茫然。 在秦州,马的命,可比人命金贵太多了。 崔泰见没有人搭,也不废话,自己快步走过去,两手握住刀,上品铁骨境的力道全力挥下,只听见一声迅疾的闷响,鲜血喷溅,马头落地。 大家都怔怔地看著崔泰。 虽然早前下山的时候,看见崔泰分粮,他们就觉得自己这个新力士有点不对劲。 但亲眼见他杀马救人,还是感觉十分震撼。 “把水烧上!” 马都死了,终於有人过来帮忙,剥皮剔肉,手脚都还麻利。 直到闻著另一头传来肉香,有人扶著河子过去喝了点肉沫油汤,崔泰才舒了一口气,在路旁的石头上坐下了。 一个年轻壮实的小子凑到崔泰边上,小声说:“开了口子,可就不好关了。 “ 今天你能杀马救河子。 那剩下的所有人都会要求你杀马去救自己。 崔泰也明白,他摆摆手:“等拿下江城山,自然就好了,今夜杀马,让大家吃饱肚子,明天也好打上山去。 “ 正说著呢,远处的黑夜里快步跑来一个人影。 “力士!” 那人走到近前,抱了个拳:“信送过去了。 “ ”怎么样,对方反应如何?” “没见著他们当家,几个巡山的铜皮子唤来一个铁骨,拿了信上去,我怕露怯,就先回来了。” 此间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有人幽幽问道:“他们会信吗? “ ”信不信都是一样的,“崔泰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信了他们得下山迎接,不信,他们得下山查看,咱们去的是铁骨头,他来的起码也是铁骨头,先把他们的高手擼了,明天天一亮咱们就上山。 “扛风山过往在东秦並不算巨头。 但江城山之变后,许多大宗门的顶级高手,尤其是那些金刚境的大佬都陨落了,反倒显得扛风山拔了出来。 最近这半年,算是收拢了不少高手。 只可惜,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江城山没给你突突了,还有白鬼过境。 要不说秦州跟个鬼一样呢。 崔泰的父亲,老力士崔守,也是个给军阀当了半辈子的老狗。 临到此时,竞然让自己儿子带著一帮年轻人守山,自己得了信儿先行逃跑了。 毕竟不是谁都有苏晏这样的探测器和李卿的斥候情报的,等崔泰发现白鬼大军的时候,为时已晚。 他只能带著兄弟们分別藏进了山上的地窖躲藏。 两百號人,有的是躲藏不严被白鬼拽出来分食了的,有的是在地窖里活活闷死饿死的,最终还能跟著崔泰从山上下来的,就只有这五十多个弟兄了。 不是谁都有裴夏那样的库存资本的,崔泰没法在空无一物的扛风山上养活自己这些弟兄,只能带著他们下山,往素有繁华富庶之名的江城山来。 “我都转过了,江城山上虽有巡防,但人手不多,可能和我们一样是苟存下来的,也可能是有別处的炼头先行占了山,但不管怎么样,实力都不会太强。” 那送信的铁骨能这么说,也有根据:“我看那些巡山弟子对收信那人態度十分恭敬,可见地位不低,不过那傢伙也不过就是个下品的铁骨头。 “ 崔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也去吃点肉汤吧,咱们今晚就要准备起来了,防著他们夜里来人。 “ 其实马肉在野外是不太好处理的,因为血水太多,直接燉,血腥味很重。 但对於饿肚子的人来说,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嗅到鼻尖,就连血味儿也香,若非常態如此,又怎么可能吃的下人呢。 美餐一顿吃个半饱,崔泰开始吩咐人手在营地周围埋伏,月黑风高,林中晦暗,这也是他挑这里落脚的原因。 他的判断是非常准確的。 因为与此同时,已经有人在向他们这边摸过来了。 深夜丑时,蹲伏在林间小道旁的一名铜皮修士,隱约好像看到一抹黑色的影子从视线中划过去。 他没敢擅自呼哨,而是凝神细看,想要再確认一下。 却没有注意到,一把烁动著幽蓝寒光的匕首,正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法器锋锐,切喉入骨,在鲜血喷溅出来的瞬间,姜庶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同时將他整个压在了地上。 挣扎转瞬即逝。 被吐了满手的血,姜庶按在地上混著泥土擦了擦,然后轻轻招手。 树丛中,显出了十余道身影,跟在姜庶身后,带著几分紧张,安静地躡脚向前。 林外更远处,是提著酒葫的裴夏,和跟在身侧的赵成规。 “亥时见烟,如果按围坐算,人数应该五十许,肯定会有铁骨境,而且不在少数。” 赵成规瞄了一眼裴夏:“您就不怕把我年轻可爱的二师兄折在里面了? “ 裴夏望著林子,喝了口酒:”诸事不过熟能生巧,多经歷些生死难处,將来再有困境的时候才能从容。 “师父哟,”赵成规嘖嘖有声,“你这话,得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才有说服力。 ” 第428章 江城山首战 山上不能无人把守,以目前江城山上的修士实力来说,裴夏、冯夭、赵成规,都可以独当一面。 但冯天主持不了夜袭,又不能让赵成规离开自己身边,没办法,裴夏只能带著他下山来督战了。 本意就是练兵,那这两位自然不能一开始就入场。 只好让姜庶先带人摸进去。 赵成规侧著耳朵,也不知道在听什么,半晌之后嘟嘟囔囔地来了句:“练的倒是不错。 “ 他说的自然是裴夏这些个原本的流民。 林间潜行颇要些技巧,就是在军中,想要训练出专业的斥候,也得花些功夫。 到底是炼头,对於身体的掌控能力相当不错。 赵成规撇撇嘴,他毕竟也是北师城来的,对於秦人有著发自內心的轻贱,此时却又不得不承认,多年来无论翎还是夷,都没敢举兵入侵这破败的秦州,终归是有原因的。 好在这份感慨並没有持续太久。 远处的密林里,终於爆发出了交手的呼喊。 林中潜行总归需要避开敌人的耳目,主要依靠姜庶。 但隨著队伍深入,一些铁骨境界的炼头,就不是那么好摆平的了。 隨著一次挣扎而起的搏斗,林中的恶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除了姜庶的法器,眾人基本都没有携带什么兵刃,不仅是因为短缺,也因为炼头的体质。 交手全是肉搏。 最开始,江城山这些铜皮子几乎是一边倒的挨打。 可短暂的接触后,他们逐渐开始发现,这些曾经的炼头老爷,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出拳不够果断,下盘也不稳当,照面打起来看似凶狠,可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山上练武的时候,这些可都是要被姜长老狠狠训斥的。 日日习武,终於有了成效,在最初的慌张后,眾人慢慢开始习惯了和真人交手的节奏,出招虽不圆滑,但都有章法。 打著打著,轮到扛风山这些人不行了。 这本来就是骤起的遭遇战,崔泰带领的大队人都还没到,许多都是两个、乃至三个江城山的铜皮打对方一个。 一旦最开始的惊惶过去了,局面几乎是一边倒的。 姜庶更是夸张,他的对手是个下品的铁骨,打起来还没几次呼吸呢,身上就被扎了好几个窟窿。 在碰撞的铁声里,法器直直插入对手的眼眶,一击毙命。 人数占优,打的十分爽利,黑夜林中纷乱停止的时候,江城山这边还按住了几个活口,纷纷打晕。 可还没等眾人喘息,林子深处传来了密集奔跑的脚步声。 一把横刀先斩开了阻路的树枝,崔泰一马当先冲了出来。 黑夜中瞥见被姜庶按在地上的尸体,他眉眼拧了一下,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 姜庶反应也很迅捷,提起匕首就迎了上去。 儘管看到崔泰提著横刀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准备,可真的短兵相接,他才发觉这人比预想的还要难对付。 炼头很少用兵器,如果用,那要么武器十分精良,比如姜庶的法器短刀。 要么就是有对应的功法武艺。 崔泰显然是后者,別的不说,这横刀斩落的力道就绝不是上品铁骨境界所致这么简单。 仰赖於裴夏悉心调教,姜庶眼力不错,他能注意到,崔泰横刀出手,配合有腰腹和拧胯的动作,铁骨肌体配合刀势,那刀身看著不宽,可异常的势大力沉。 他试图用短刀格挡,却被震得手腕发麻! 怎么办? 退? 姜庶往后退了退,可崔泰的横刀技衍生有异常迅猛的步法,他越退,对手的攻势就越猛烈! 姜庶也看得出,和裴夏教授他的云虎山拳法相比,这刀法不算精深。 可没有灵力的辅助,拳脚又要如何与刀剑爭锋? 陷入困境的不止是姜庶,还有他身后的江城山弟兄们。 崔泰这一行下山是倾巢而出,隨行铁骨足有七八人之多,要说凭藉武艺能和铜皮子搏一搏,但对上铁骨仍是全无胜算。 再说对方人还多呢! 姜庶冷静地分析了现状,决定使出绝招。 气沉丹田,胸腔振动,姜庶眉目一凝,震声喊道:“师父! 救我“ 崔泰的脸色不对了。 別看姜庶应付的吃力,实际上崔泰比他还心惊。 他的横刀技是家传的刀法,二十年前旧国在时,他们崔家做的是本地的武行,没有能通灵海的天赋,只能算个习武的凡人。 到秦州绝灵,有了炼头之法,他们反而凭藉这技艺,逐渐崭露头角。 这些年来,无论是崔泰的爷爷,崔泰的父亲,还是崔泰自己,在同境之中与人交手,从未落过下风,仰仗的就是这一手横刀。 没想到,今天遇著这个小子,中品的铁骨,比起自己还低一境,可左右支应,一时居然拿他不下! 看身手,必是有高人教他。 所以这声“师父”喊出来,崔泰心里是咯噔一下的。 果然,话音刚落,身后的林中便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喊声:“小姜长老勿怕,我来了! “ 就看见一个留著短须的男人衝出幽夜,双掌挥舞,打出阵阵风声。 曹华一看场上局势,立马招手:“兄弟们上! “ 他身后也有十几个江城山的铜皮。 裴夏怎么也不可能就让姜庶十几个人去办这事儿,他实际上还安排了曹华带人协助。 只不过裴山主也没想到,在山上待了一阵,曹长老现在很有点主观能动性了。 他居然带著人绕后偷袭,想要形成两麵包夹之势! 姜庶人都看傻了。 曹华两套江城山军体拳还没打完呢,三个铁骨就朝他冲了过来。 手底下那十几个铜皮,没有一路上的实战练手,更是被打的鸡飞狗跳。 崔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虚惊一场。 果然,江城山上这些人也是草台班子,虽然也能数出来三十多个炼头,但中看不中用。 也好在今夜提前杀马,让大伙儿吃了点东西,又做了偷袭的防备。 现在要把这些人都按死在这儿,江城山就是囊中之物。 按照东秦惯例,也许还能就此搭上东侯的线,那才算是真的给弟兄们保了个富贵前程! 想到此处,齙牙紧咬,面对上的黑痣都颤抖起来,手里的横刀越发用狠。 直到黑夜里响起一声轻而尖锐的鸣啸。 青芒刺破黑夜! 危机关头,像是有一种本能在警醒崔泰。 作为一个炼头,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拼著被姜庶划开一道口子,他手中横刀举起,生是拦住了那骤然而至的青色飞芒。 可让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这没有实物的青光,竟將他祖传的精铁横刀,生生打断! 第429章 收服 赵成规两脚踮在树枝上,蹲著身子伸长了脖子看向崔泰,铁面之下笑嘻嘻地说道:“反应挺快。 “崔泰年少时,秦州旧国仍在,家中武行也算接触过一些修行中人。 他自然认得出,刚才那飞纵而来的一缕青芒,正是武夫的罡气。 秦州绝灵,想要在这里运使罡气,起码得是开府境才行。 这江城山如今的主人,居然是个外州来的武夫? 而且罡气能够崩断自己的精铁横刀,此人的修为恐怕还不止开府境。 崔泰心中凝重,严阵以待,却听见纷乱的林中战局之外,又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你去对付其他的铁骨境吧,儘量抓活的。 “ 走来的自然是裴夏。 两伙野路子的炼头交锋,其实场面更像是打群架,一团乱麻。 裴夏提著酒葫从人群中走过,不见他如何闪躲,閒庭信步,却避开了所有的阻拦。 姜庶抽身退出来,看向裴夏,喊了一声:“师父。 “ 崔泰暗道一道要糟。 刚才那个武夫已经了不得,这又来一个“师父”,莫不是精通武艺的金刚境? 裴夏扫了徒弟一眼:“怎么样? “ 姜庶不卑不亢:”有点打不过。 “ ”一寸长一寸强,没有武夫灵力,你们炼头交手尤其如此。” 要说寸短寸险也有道理。 但裴夏自己的短兵技法源於其触类旁通的武学造诣,並没有现成的精妙招数。 “改明儿跟我学剑吧,以后用得上。” 裴夏说完,转头看向了崔泰。 崔泰现在心里非常紧张。 自裴夏让赵成规去对付其他的铁骨境,他就一直听到身后传来弟兄们的惨叫声,那武夫身手强劲,修为高超,恐怕已是狼入羊群。 但自己大敌当前,却又抽身不得。 “我刚才去里面转了一圈,”裴夏朝著远处崔泰等人的林中营地努了努嘴,“看到有个虚弱的少年人躺在里面,可是你们的同伴? “ 崔泰攥著短刀刀柄的手紧紧拧住,眼帘低垂,神色越发凶狠:”病弱之人,你管他作甚? “裴夏点点头:”倒是讲义气,如果心思透亮些,或许可以跟我上江城山。 “ 崔泰冷笑一声:”嗬,你以为你们已经......“ ”不急,等我拿下你,你再想想。” 裴夏脚下轻点,正好挑起崔泰断下的半截刀身。 两指捏住,他指向崔泰:“来。 “ 横刀单边开刃,没有握柄不好抓握,但两指捏住,要如何发力? 秦州较量,炼头为先,终究是要看气力的。 崔泰气沉丹田,他知道,这正是他的机会,眼下局面,若是能拿下这个对方的魁首,就还有机会! 脚步踏前,断刀破风而出,寒光照亮林地。 然而下一瞬,这点微光就被更为刺目金芒完全掩盖! 断刃向前,剑气先至,刚刚才被打断的横刀当即就又被削去了一截。 而剑气之后,金色的剑罡更是突出锋刃一尺有余,擦著崔泰前襟的衣裳,直直抵在了他的咽喉前! 崔泰目光斜视,盯著自己喉咙上的金色剑罡,心中波涛汹涌。 又是罡气,又是武夫,现在占据这江城山到底是些什么人? 怎么这罡气就真是如此厉害吗? 当然不,崔泰又如何能想得到,先后两次打断他兵刃的,一个是虫鸟司的左都领,化元武夫。 而裴夏虽然境界不如,可他这通玄,也绝非常人能够比擬。 短暂的鸣啸还盘旋在耳边,周遭的嘈杂好像都一瞬寂静了起来,林间落叶里,寒芒照亮了裴夏的双眼,他看著崔泰:“想的怎么样了? “ 崔泰哪里想了。 从裴夏开口,他就在全神对敌,谁知道电光火石间须臾落败,脑子里还一片空白呢。 好在隨著裴夏开口,林间乱战的声音重又入耳。 不再激烈交锋了,虽然还在搏斗,但明显已经落入了下风。 没办法,隨行的几个铁骨兄弟,在赵成规面前实在不成气候,这左都领一身化元修为,光是肉身强悍就不逊铁骨,更別说还有灵力护体。 这个级別的武夫,即便秦州绝灵,在民间行走还是十分无敌的。 也就是裴夏这头制胜问话的功夫,赵成规都已经按下三个铁骨境了。 这战况,算是大局已定了。 没了崔泰和那些个铁骨境的炼头,剩下的铜皮子根本难以支撑。 寅时初刻,江城山首战告捷。 没有急著回山上,就在崔泰之前的营地里,裴夏让曹华把火堆又生了起来。 崔泰这边五十多个弟兄,算上最开始被姜庶抹了的,死了二十来个,江城山即便有高手看护也小有损失,折了六个,重伤两个。 扛风山这一伙,现在各自带伤,都不轻,又有赵成规看著,算是真成了阶下囚,翻不起风浪来。 裴夏拿了两颗化伤丹给姜庶,让他去给受伤的弟子餵下。 再转头看向崔泰一行:“怎么样,想好了吗? “ 崔泰低著脑袋,许久之后,长呼出一口气:”我也没得选,是吧? “ 输都输了,人为刀俎能有条活路都算是运气好了。 然而身后的弟兄们,却一齐抬头看著他:“力士! “ 崔泰按了按手,郑重地看向裴夏:”能把我的家传横刀给我吗? “ 裴夏一点没带犹豫的,將那柄断了两次的刀扔给了他。 崔泰接下,转头看向自家的兄弟,苦笑中带著几分解脱:“我爹把我们丟下,本就是弃子死人,能够苟延残喘已经不容易,若上了江城山,將来或许还有份前程,是好事,你们以后跟著新山主好好干就是了。 “秦州就是这点好。 因为多年来的人命,往往形不成什么仇杀之类的恩怨,前脚是杀亲仇人,后脚就能握手言和,很平常。 不过扛风山留下这些人和江城山的弟子,都算是比较“开化”的,將来若是一同在山门修行,中间也需要些调和梳理。 崔泰说完,又深深看了一眼这些跟隨自己下山的兄弟,然后齙牙一咬,眼神坚定。 他拿起横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抹! 得亏是裴夏看著不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千什么这是? “ 一旁抱著胳膊看戏的赵成规嘿嘿笑著:”师父別拦呀,人家懂行! “ 崔泰轻呼出一口气:”我们这二十来个兄弟抱团入伙,上了山算是哪家的门下? 只要我这个领头的还在,山主又怎么安心的了? 放心,我崔泰不惜命,只求当家的能善待我这帮弟兄! “ 裴夏直翻白眼:”神经病啊? “ 修行宗门,又不是党派爭斗,非要东施效顳,硬描出个权术之法故作高深。 你崔泰今天死了,那日后你们之中要是出了个境界高的,不一样要被当做领头? “你活著才好,”裴夏从他手里卸下横刀,“我看著你一个,总比看著二十多个来的省事。 “崔泰万没想到裴夏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谁会想死啊? 就是所谓大义,也是不得已罢了。 崔泰盯著裴夏的面庞看了许久,缓缓垂首,然后重重锤了一下胸口。 第430章 刑罚长老 裴夏的选择是对的。 一伙外来的修士,二十多个,境界普遍还比较高。 这上了山,很难不引起原先门人的在意与敌视,尤其听说自家还有好几个同门折在了他们手里。 眼神未咽不是杀人的快刀,要是没有崔泰镇著,这就是埋了祸患。 秦人在生死之事上见得比较多,也许过些时日,他们之间慢慢会消弭隔阂吧。 其实,情况比裴夏预想的还要好些。 除了崔泰从中调停外,更重要的因素,还是江城山上的光景。 姜庶第一次去船司的时候,被那繁华热闹的“人世”给惊的说不出话。 江城山虽然远不及当时船司,但对於崔泰等人来说,也是难以想像的模样。 恢弘的望江楼、齐整的排屋、整洁的学堂,这都是以前的扛风山上没有的。 秦州走狗,都是一茬一茬的韭菜,真正能经营起来的本就极少,而擅长此道的工匠,在秦州民间更是几乎匿跡。 要不是靠著船司,就算是裴夏也招徠不到那几个瓦匠。 “好漂亮的房子啊......”一个小兄弟凑在崔泰旁边,控制不住地惊嘆,“我们以后也能住这个吗? “崔泰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 他们是降来的,恐怕没这个待遇。 果然,走在前面的裴夏应该是听见这小兄弟的询问,转过头回了一句:“你们住不了。 “ 那少年缩著脖子,眉眼失落地退了回去。 崔泰心中嘆息,也没事,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大家都是炼头,稍有些风吹雨淋也伤不到什么。 裴夏指著那几列排屋,缓缓说道:“我们江城山上的房子,都是自己建的,就是我,也得搬砖添瓦才行,你们要是想住,得去找山上的瓦匠师父,让他们教授你们砌房。 “ 他又朝向广场角落里那些被冷落了有一阵的砖瓦资材:”材料倒是可以任你们自取。 “ 崔泰一行慢慢都睁大了眼睛。 房子,可以自己建,有瓦匠有材料,只要出把子力气,就能住这么好的房子? 裴夏继续走,边走边说:“屋子修好前,可以先在望江楼里打地铺,但相应的,楼里的打扫就得包给你们。 “ 走过学堂,裴夏说道:”这里是教书的地方,白天孩子们蒙学,你们来不得,晚上开设讲字班,有想要识字的,可自行来听课。 “ 崔泰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山上还教认字儿? “ ”教啊,还教读书呢,三字经,“裴夏著重强调,”早上武课之前都要先背三字经,这是规矩,你们也得儘快把那些个字儿认全了。 “ 好、好怪的规矩啊! 裴夏又带著他们到灵观种的田地附近转了转。 这片精心打理的炼头田,又有了稀释臭水的帮助,长势喜人,血红的穗子垂满稻田,估计最近就能收成了。 “吃饭是头等大事,”裴夏看向崔泰等人,“这处灵田是宗门重点看护的地方,后山还有十几亩地,最近流贼颇多,正好你们来了,也能多照看些。 “ 还有就是山主坊那边,算是目前江城山比较核心的”密地“,就不带崔泰他们去参观了。 领著二十来號人,裴夏又回到望江楼前的广场上,趁这会儿,他让崔泰帮著先认识认识。 名字是记不全的,主要大多取的都比较隨便,什么梁子、大超、三狗,诸如此类,有姓的都不多。 不过修为倒是比较好辨认。 除了崔泰,一同带上山还有六个铁骨境,其中四人下品,两个中品,昨夜乱战时因为对上了赵成规,各自都还掛著彩,有些狼狈。 等他们伤好了,裴夏手上可用的人就多了不少。 至於崔泰本人,上品的铁骨难得一见,一手横刀技也十分精湛,如今虽然刀断了,但底子扎实,仍是无可爭议的高手。 这种人才不能不用,但又不能直接委以重任,得妥善地用。 裴夏想了想,除了冯天这个护法,山上现在有传功长老薑庶,外事长老曹华,因为规模不算大,各自的职能面都比较广,还算够用。 要给崔泰匀个位置出来...... 裴夏打了个响指:“崔泰,我任命你做刑罚长老,如何? “ 山上的人开始多了,出现了修行者,就会出现”资源分配“的要求,又有外人成团加入,更容易惹事。 “恩”裴夏施的够多了,“威”这块儿也得提起来了。 还真就是崔泰最合这个位置,毕竟原先的门人对於裴夏用人都信服,而若是后来的这些修士出了什么问题,由崔泰掌刑,他们也不会有什么额外的怨言。 “长、长老?” 崔泰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脸难以置信。 他这个意图抢山的败军之將,居然还能委任如此重要的职务? 崔泰眼中的裴夏,顿时形象就不一样了。 这气量、这格局、这风度! 要不我能输在他手上呢! 崔泰齙牙一抿,手里的断刀往地上一插,单膝下跪:“我年少时也读过些书,知晓恩义,裴山主放心,从今天开始,我崔泰,还有这帮兄弟,再不提什么扛风山,我们就是江城山的人了,刀山火海,您发话就行! “ 他当然知晓恩义,不然又怎么会执著地带著这些兄弟来求生搏前程? 若非如此,裴夏也不会生出招揽之心。 弯腰把自家的刑罚长老扶起来,裴夏取下他手里的断刀,朝他笑笑:“好好干,回头我给你弄一把新刀,法器来的。 “ 崔泰紧咬著牙,重重点了点头。 裴夏又看向他身后的这些新弟子:“你们也是一样,在山上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好好修行,有什么用人的地方,都尽心竭力,山上的好处少不了你们的,不说顶级的食补,就是养灵丹,甚至阳春丹,也都有机看过江城山上欣欣向荣的景象,没有人会觉得裴夏在吹牛。 一张张面庞上,仍有几分紧张,却又都洋溢出了些许兴奋。 本以为这趟作为阶下之囚,是上山为奴来了。 却没想到,这生活,要比当初在扛风山上好上无数倍! 少有人是天生的贱,能安稳幸福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又有几个人会愿意去当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呢? 这一幕幕都落在跟在裴夏身旁的赵成规眼里。 这小裴公子,还真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这些都是他收买人心的手段,那还学到了几分北师城的精明。 若是这些无关於收买,而是出於本心,想把这些秦货贱种当人一样对待... 哈哈哈哈哈,別逗你赵叔笑了。 第431章 收穫 人到了陌生的环境,就是会比较紧张的。 崔泰这二十多个弟兄也有些。 人在紧张的时候,就容易对外人有过度的解读,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语气,心中就会揣测这江城山上的修士们是不是容不下我们。 这是个很常见的事,往往隨著互相之间相处的时间久了,逐渐了解,就会適应。 还好,崔泰是个合用的人,也了解自己这帮兄弟,有他带著,倒是没出过什么情况。 有了这二十多个炼头的加入,巡山的密度也大了许多,最近听说的流贼都少了许多。 传功、刑罚、外事,都有人主管,自入主江城山以来,裴夏总算不用事必躬亲了。 只可惜身边多了个赵成规需要看管,平白增加了一些压力。 有这傢伙在,自己什么时候能著手突破啊? 苦恼中,山上倒是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传来。 后山的农田收到了第一茬的稻穀,有臭水加持,收成异常丰厚。 和裴夏想的一样,穀仓丰盈了,山上的门人弟子明显心神就安定了。 白鬼过境一度让大家对於未来的生活有些迷茫,现在算是重又找到了主心骨。 仓廩实知礼节,自古如是。 新上山的二十多人也参与了收割,看著堆起的稻穀,心境颇为复杂。 扛风山当年也有过存粮,比不得这新米如此晶莹饱满,但总算能供上山上修士的食补。 只不过他们的粮食都是在周遭村镇搜刮来的,靠自己的双手种出粮食,在他们所知的秦州宗门里,这还是第一个。 自己建房子,自己种粮食,確实有种莫名的踏实。 没过几天,灵观种也收穫了。 这些血米按说成长的更为缓慢,但除了臭水,这块田还有炼头加持,居然將將也赶上了后山的农田。 要知道,白鬼过境还没多久呢,这炼头的尸骨再加上琉璃仙浆,还真是神速。 上一茬被白鬼毁了,这鲜红的血米,江城山的弟子们也是头一次见。 知道山主看重,负责田地的尹善特意叮嘱,收割时极为小心,还专门挑了地方,著人一颗一颗把血米剥了出来。 “得米六千斤,比预想的还要多。” 尹善满脸喜色地向裴夏匯报。 灵观种严格来说不算灵植,臭水对其增益极大,当初在长鯨门洞府时,用一番稀释的臭水灌溉,甚至一穗能结籽上千粒。 江城山如今用的,是二番稀释的琉璃仙浆,效果折扣不少。 底下的炼头尸骨虽然也有神效,不过裴夏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些尸体蕴含的效力挥发极慢,可能要持续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透乾净,胜在绵长。 没事,也不少了。 血米特异,清点入库引来不少弟子围观,崔泰也在其中。 因为是新上山来的,他虽然好奇但是没敢靠的太近。 让裴夏瞧见了,微微一笑,招手让他过来。 “山主。” 崔泰执手行了个礼。 崔长老三十左右的年纪,是经歷过动盪的旧国末年时期的,家族虽非豪门,但也还算富裕,所以明显要更知礼数。 裴夏从粮谷中拾起一粒递给他:“嚐嚐? “ 崔泰没犹豫,丟进嘴里嘎巴嚼了两口。 血米本是香气浓郁,但因为臭水浇灌,哪怕两番稀释又露天许久,还是带著些微的臭味。 崔泰起先有些皱眉,可等他咽下肚子,立马就察觉出特异。 一粒灵观种太少了,换个人可能还真意识不到其作为食补的优秀之处。 也就是崔泰,在上品铁骨境盘桓已久,对这种东西才会格外敏感。 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唇,再看向那入库的数千斤血米,他顿时眼神都清亮了。 原来如此,这才是裴山主的底气! 衣住饱暖固然是令人满足的享受,可在秦州,想要一直保有这些东西,是需要实力的。 而裴夏,一月不到的时间就能收穫这么多的血米,稍加时日,江城山的炼头修行必然一日千里。 若是满山铜皮...... 不,若是满山能有二百铁骨,就是李卿李胥也得给出几分薄面来! 看崔泰愣怔的模样,裴夏笑了笑,又转头招了曹华和姜庶过来,先对曹华吩咐道:“今后主食以八二分,混用白米血米一同下锅。 “ 曹华连忙点头:”是。 “ 他又看向姜庶:”宗门比试最近可以准备起来了,就这几天,前二十的修士,到铁骨境为止,血米管够,前十奖赏阳春丹,前三的给两颗。 “ 裴夏说话的时候,旁边的曹华听的眼睛都亮了:”山主,我、我能参加吗? “ 曹华是正经嚐过阳春丹好处的,他的铁骨境就是嗑来的。 裴夏没好气地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凑什么热闹,以后每月给你和郭盖发一颗就是。 “毕竟是草建时期的功臣,这两个最早上山的炼头帮了裴夏许多,自然不会亏待他们。 姜庶心里记下,又问道:“那头名呢? “ ”头名......“裴夏斟酌了一下。 別家宗门办这种比试大会,头名都奖励些什么? 他还记得自己在长鯨门的时候参加四派较武,黄炳就让他去了宗门宝库隨便挑。 江城山目前还没这个条件。 阳春丹虽是好物,但也不能滥发。 这次和崔泰一行的火併中就能看出,炼头的武艺高低何等重要,每个境界体魄的强度不同,也是需要花时间適应的。 若非如此,以姜庶的身体天赋,早都向裴夏请五十颗阳春丹,吃到金刚境去了。 裴夏想了想,正巧眼睛从崔泰空荡荡的双手上瞄过,灵机一动:“头名额外赏赐一件法器吧,你觉得如何? “ 姜庶睁著眼睛眨了眨:”我觉得...... 是不是有点太大方了? “ 法器的效力如何,姜庶是懂得呀,当初若没有瞿英送的那把短刀,他根本就杀不了冯老七。 到如今,那法器他都还隨身带著,屡有奇效。 其实也还好,裴夏这算是欺负秦州人没见过世面了。 法器归法器,那也是有三六九等的,像姜庶的短刀,不过奇物而已,可以无视铜皮,但对上铁骨,虽然仍有威胁,但效力就不那么强了,若是上到金刚境,那跟寻常铁器也就没有半点区別。 不说巡海双蛛,弄几个奇物糊弄糊弄,未嚐不是一种节流。 唉,让梨子加加班吧。 第432章 恍如隔世 吩咐完了曹华和姜庶,裴夏专门望向崔泰:“有个事,得你来。 “ 崔泰微微垂首:”山主吩咐就是。 “ ”宗门比武,主要是为了挑出有资质的弟子去重点培养,所以我的想法是,至少这一次,铁骨境的修士就不要参加了。” “这......” 崔泰一开始还没听明白。 江城山是裴夏的,他说不让铁骨参加,那就不让铁骨参加涤,跟我说干什么? 脑子里多转了两圈,他才反应过来。 现在江城山上,除开他们这些长老护法什么的,有铁骨修为的...... 那不都是崔泰这次带上山的兄弟嘛。 崔泰恍然,裴夏这是担心,规矩定出去,自己那些个兄弟觉得有人针对他们。 崔泰连忙抱拳,沉声道:“山主放心,咱们兄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早先是我们启衅,一败涂地了还能得到山主收留,视若同门,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秦州,仅此已是大大的恩情了! “ ”不用说的这么慷慨激昂,我就是给你提一嘴,你留个神儿就行。” 裴夏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日入夜,按照裴夏最早的习惯,在望江楼前的广场上摆了大灶,开起宴会,庆祝白鬼之灾后的第一次丰收。 也是该热闹热闹了,这段时间先是收拢了船司的物资,又击破收服了来犯的崔泰,两米双收更是顺利,好事连连,权当是提振一下士气。 裴夏还让人去把之前从船司搜罗来的酒扛出两瓮,供大家享用。 酒酣耳热,对於新老弟兄熟络感情也有帮助。 就是可惜,山上库房如今也没有多少肉食了,取捨半天,最后也只拿出几掛腊肠与醃肉,混在菜汤米粥里,添个香气。 看大家吃的欢快热闹,裴夏也识趣的没有靠近。 山上现在规矩慢慢建起来,尊卑有序,他这个山主往里头一坐,大伙多少都得顾忌著他些,还是別去膈应兄弟们了。 就靠在望江楼下的栏杆旁,裴夏提著酒葫独饮。 还是老位置,以前在这儿能看到灯火通明的船司,哪怕身在秦州,也会有种人世尚在的感觉。 可现在,两江黯淡无光,一片寂寥。 可能对很多很多的秦州人来说,这才是常態吧。 “师父。” 姜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年手里端著个碗,碗中汤质清亮,香气扑鼻。 裴夏探著脑袋瞄了一眼,居然是蛇汤。 他把汤碗递给裴夏:“今早巡山时候瞧见的。 “ 裴夏指著他笑了笑:”你小子,开小灶是吧? “ 裴夏不是炼头,吃的好坏无非是口舌之欲。 但弟子孝敬,他还是给姜庶一个面子,端起喝乾,又嚼著蛇肉下了酒。 把骨头吐到栏杆外的山崖下,裴夏喝了口酒,望著月色说道:“多久了? “ 姜庶摇头:”日子过得混沌,也许...... 半年? “ 从天饱山被人挖出来,到如今才半年吗? 怎么感觉已经过了好久好久。 裴夏嘖声摇头:“我觉得你肯定记少了。 “ 姜庶忽的笑起来:”我也觉得,我下午去库房取肉,拿那两掛腊肠的时候,人都有些恍惚,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天饱山,给冯老七切腊肠的时候。 “ 身后是欢呼热闹的宴会,身前俯瞰是漆黑无声的两江之水。 他停顿片刻,长出了一口气,轻声道:“感觉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 蛇肉吃完了,汤碗空出来。 裴夏捏著小碗摆在栏杆上,然后提著自己黑色的小酒葫芦,倒上了半碗烈酒。 然后葫口轻轻敲了一下,说道:“对不住。 “ 姜庶看著酒碗,挑眉瞧他:”什么对不住? “ ”你不是一心要离开秦州,履行和你师兄的约定,去幽州骑马,去乐扬看姑娘吗?” 裴夏说道:“因为我这点破事,把你拴住了。 “ 姜庶並没有很乾脆地表示无妨。 他確实沉默了一下,但还是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年纪小,姜庶其实不太会喝酒,得亏有铁骨境的身子,只是觉得辣了些。 他吐出舌头喘了两口,才慢慢说道:“其实最开始心里有些烦躁无奈,只是拜了师,又受了许多的恩惠,怎么也不能一走了之,否则我还怎么做人? “ ”不过,最近其实越来越觉得,这些並不是什么“破事...” 姜庶转头看向身后喧譁热闹,其乐融融的景象,少年迎著光,眼神柔和:“幽州的烈马,乐扬的姑娘,都不如这些有意义。 “ ”小子,跟我上价值了还。” 裴夏笑著说道:“那说好了,等以后我有机会去乐扬,你留下看家。 “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那你什么意思? 这姑娘就非看不可啊? “ ”我、我...... “不是......” “噫,脸红了!” “我...... 我这是喝酒喝的! “ 好是取笑了姜庶一番,才把这满面通红的小鬼放了回去。 他也快到点儿了,等下还要去接替冯夭巡山。 裴夏倚在栏杆上,看著姜庶的背影,心中也莫名有些暖意。 自打离开微山,这种师门情谊也有些久违一一梨子不算。 稍远处,望江楼的檐角上,一个人影蹲在上面,对著裴夏喊道:“师父哟,咱这二师兄怎的还有些可爱呢? “ 裴夏斜眼扫去,那上面的自然是赵成规。 赵成规嘿嘿一笑,攀著檐角轻巧落在了栏杆上。 两脚踮著,他蹲下身子,鬼鬼祟祟地说道:“明天如何尚且未必,咱还有心思谈將来啊? “同样是徒弟,裴夏对他可就没有好脸色了:”喜欢蹦? 怎么? 伤好了? ” 赵成规此前被神秘人以剑气重伤,哪怕修为化元,也只能缓缓恢復。 赵成规不答,反而是看向广场上一片热闹的人群:“我白天见你那些血米,都是灵观种吧? 一月不到,能有那种长势,你是如何做到的? “ 裴夏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 赵成规明白裴夏的意思,他耸耸肩:”事分轻重,我自打上了山,可是很守规矩的。 “ 以这位虫鸟司左都领的能耐,他若想知道,有的是办法查探,就尹善那样的道行,如何是他的对手。 但赵成规不知道,就说明他谨遵了裴夏不许擅自与人交流的约定。 用他的说法,事分轻重,包括暗中查探这些事,但凡有可能惹怒裴夏的,他一概不碰。 毕竞和龙鼎相比,这些都是小问题。 裴夏当然不会答他。 赵成规嘖嘴:“其实在秦州生產炼头这事儿,长公主也琢磨过。 ” 第433章 诡异的裴夏 以中等资质来看,两到三颗养灵丹可以出一个铜皮,只要能稳定吃饱,晋升到中品指日可待。 如果有三千粒养灵丹,能出一支千人的铜皮军队,善加训练,哪怕没有秦州本地的地利加持,在战场上也可称得上是精锐了。 只要资材允许,会有这样的想法不奇怪。 不说裴夏,秦州各路军阀,也都有意培养,像李卿,她就有一支铁骨百人队,是步战先锋,十分悍勇。 但也就仅此而已,继续向上,就是姜庶这等资质,也得好几十颗阳春丹,才有机会突破金刚。 不说在秦地,就是在外州,这也不是个小数目。 还是那话,阳春丹虽然是消耗品,但本身不算是低阶丹药,加上外州修士隨身有个两三颗傍身就够,一直以来產量都不算高。 不比养灵丹,那玩意儿都是很多素师带徒弟的时候教授,练手用的。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裴夏在地牢时,用来给江城山弟子入行的翡翠参,虽然效果不如养灵丹,但其实论价值,一株翡翠参是要远远高於一颗养灵丹的。 说到这个,倒是给裴夏提了个醒,如今琼霄玉宇联繫通畅,下次看看也让老韩给他寻摸一点养灵丹来,用作日常的宗门奖励。 裴夏斜眼瞧向赵成规:“怎么? 长公主还会缺养灵丹? “ 赵成规自然摇头:”炼头这路数粗糙古老,只能在秦州这绝灵之地才能诞生,你也知道,外州人想要带秦人离开,难如登天,长公主所需炼头,更是成千上万,这些个军阀地头蛇,谁能容得下? “秦人不许出境,算是本地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只能说这些军阀头子们也不是,他们各自接受著外州的援助,但同时也很明白这种关係的底层逻辑。 像大翎和北夷,其国力都远远强於秦州,之所以只能玩代理,就是因为秦人在秦地的特殊性,以及旧国留存的归属感。 秦州始终是秦人的秦州,这是军阀们彼此爭斗的同时,又默契遵守的原则。 基於此,他们更加明白固守旧土的根基所在,就是秦人本身。 就说这些个秦地百姓,活的不如猪狗,若按照逃荒的惯例,他们早该作鸟兽散,分扑向外州而去。 之所以没有,就是这些秦州上將们不遗余力的封锁阻拦。 秦人不得离州,至少在表面上,这是他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不允许被挑战的铁律。 说白了,这种口子就不能开,否则真的发生了大逃荒,秦州就完了。 要不然那果汉拐带几个孩子,何至於险象环生? 最早裴夏与罗小锦救下裴秀的时候,那果汉就是从李卿的人手下逃出去的。 赵成规来时路上遇到的果汉郝海红,要走的是军阀申连甲的地界,那时护送他的几个炼头,也只说送到边界就走,正是知晓果汉拐人是犯了申连甲的忌讳。 诚如赵成规所言,洛羡真要在秦州豢养炼头,那真是犯了眾怒,绝难成事。 再看看广场那些个秦人,赵成规望向裴夏:“没成想,倒是让你成了些气候。 “ 裴夏本想顺带著嘴洛羡几句过过癮。 但忽的想到,这个话题再往下聊容易聊爆,於是又低头喝酒。 果然,赵成规顺著就开始问:“我倒是好奇,裴公子是何时来的秦州,怎么来的? 这身上竟然携带了如此多的丹药灵材? “ ”今昨两日,还许诺与人法器,秦州绝灵咱们都知晓,若想在这里开炉炼器,恐怕得是个双修的素师,还得有化元境的灵力不可。” 他蹲在栏杆上,上下左右地瞄裴夏:“你这许多宝贝,是藏在了身上何处啊? 我怎么瞧不出来呢? “就知道,以赵成规的机警,这话题肯定会聊到玉琼上。 好在,祸彘虽然没了,但当初运用在玉琼上的隔绝之法仍旧生效,別说赵成规是个化元境,他就是有了神识,也看不破其中玄妙。 裴夏不动声色地喝著酒,淡淡表示:“为师才二十五,你就惦记上我这点余財了? “ 赵成规默然凝视他片刻,然后露齿一笑:”师父说笑了,徒儿就是好奇,您这莫大的本事啊...... 嘿,我不寻摸就是。 “ 人各有秘密,既然裴夏不想说,那赵成规也懂规矩。 说什么师徒,终究是各行方便的两路人,还是本分些的好。 姜庶去换了班,远远看到冯夭穿过人群,向著裴夏这边走过来。 本来热热闹闹的宴会,忽然像是安静了一剎,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盯著冯夭。 冯天今天穿的是最早那件月白色的束腰长裙,因为换洗的次数多了,已经显得有些老旧,不过架不住女子体態婀娜,仍是风姿绰约。 山上倒是也有其他女人,不过只说身材相貌,比起冯夭就差远了。 也就难怪大伙有事没事总想多看冯护法两眼。 不过真要是冯夭回望过去,一个个又都立马把脑袋缩回去了。 看看得了,谁不知道冯天和山主形影不离,睡觉都在一个屋,叫是叫护法,啥情况大家心里有数。 看到冯天来了,赵成规嘖了一声,翻身又攀回瞭望江楼的屋檐上去。 在这位左都领看来,江城山毫无疑问是个草台班子,这些人是什么底色,他一眼都能看到头。 就是裴夏这样有些心计的,好歹有跡可循。 唯有这个冯夭,他观察了这许多时日,可说是毫无头绪。 六欲七情八苦,这女人可说是一样占不著,说的难听些,她简直像个尸体。 也就是跟在裴夏身旁的时候,隱约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丝丝的安定与乖巧。 只说行为模式,仿佛是什么邪门素师的傀儡术。 可真正打过交道又会明白,冯夭虽然冷漠,但心智健全,绝不是什么傀儡。 冯夭和裴夏也没有什么可聊的,就是匯报了一下巡山的状况。 自打崔泰他们上山,加派了人手之后,山上的环境就好了许多,不怎么出状况。 赵成规蹲在房顶上瞧,心里暗自想著,这姓裴的不愧是裴洗的儿子,当年能跑出北师城就已经够离谱了,听说还伤到了血镇国,如今在秦州这绝灵之地,又是一桩接著一桩的神异...... 以长公主雅量,对这种人物最该是紆尊降贵,礼贤下士。 这小子当初究竞是得罪了长公主什么? 第434章 四境深渊 东风吹入城中,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马石琳醒了醒鼻子,顶著昏沉睁开双眼。 今日倒是天公作美,放了好大个晴天,却更照的城中惨状,触目惊心。 侧耳,能听到东城墙上的廝杀声犹未止歇,她只能心中暗道一声苦逼,连忙紧闭了眼睛,还想装睡。 却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一只小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了她的屁股上。 她一扭头,果然看到周天那张鬚髮捲曲的脸。 “哎呀,我的周长老,你踢我作甚?” 她压低了声音,求饶似的唤道。 周天哼了一声:“你既然休息够了,怎么不上城墙去杀敌啊? “ 白鬼攻城,已持续数日未歇,城头將士换了一拨又一拨,浴血奋战。 不说死在城下的大部,就光是攀上城头的白鬼,都斩杀不下数千,血水流淌,在城头上都匯成了泊。 作为被裹挟逃难的船司一员,马石琳也是铁骨修为,前两天也被徵召上城头廝杀,给前线的士兵爭取退下来喘息的空档。 马长老虽谈不上貌美,但一个女子,如今也是满面血污,看著十分狼狈。 倒是周天,鬚髮如昨,没什么变化。 马石琳辩解道:“我这等微末修为,多我一个不多,你看虎侯,长枪所向那么一下,顶我杀上几个时辰了。 “ 她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要我说呀,早点儿让李卿找个男人,生上十七八个小虎侯,城门垛子隔一茬摆一个,就是白鬼见了都发怵,妥妥的门神! “ 周天不语,只是解下自己背后的长剑,用黑鞘的尖尖儿戳她的脸:”你看看別人那惨状。 “城头上廝杀不休,城中堆积的便多是伤员、病號、战死將士的尸体。 残破的鎧甲兵刃混著血肉撕开露出的白骨,一丛一丛地堆在一处,等著战事止歇后,或许还能安葬。 稍远些的地方,就是一个个席地而坐,和马石琳一样满身血污的人,正在抓紧时间休息。 白鬼不知疲倦,但人不行,奋战数日,终须一眠。 周天的声音又响在了她耳旁:“你现在不去,要是李卿再被打退,你想回到江城山,可就更困难了。 “马石琳心中苦也。 她那是想回江城山吗? 她是不得不回去,养蛇人的禁制还在,她违逆不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后背上又开始滚烫起来,锥心刺骨的剧痛紧跟著就要来了。 马石琳只能撑著身子从地上爬起来,苦哈哈地往城头那边走去。 冠雀城如果丟了,对李卿来说,损失的可不止是一座城池那么简单。 秦州民生如此,所谓城,还能如旧履行职责的已经不多,李胥的观沧城算一个,赫连好章的旧皇城算一个,再就是西葡城、云商城等等寥寥数座。 李卿的冠雀城虽然也是城池,但其实更像是一个大型的物资集散地,是李卿在击退洪宗弼夺下河北后,建立的一个核心枢纽。 城中居住的,除了本家军队的后勤之外,还有不少散户,但严格来说也不算平民,是负责在冠雀城周边垦荒种地的,是耕战协同的一部分。 如果冠雀城丟了,相当於李卿新夺下的河北之地就此门户大开。 白鬼当然无法形成有效的占领,但事后若再想將这些地域归於有效的统治之下,所需花费的时间就太多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所以李卿无论如何,也必须在冠雀城挡住这些白鬼。 战斗和李卿预想的一样,是一种陷入泥潭似的惨烈。 白鬼本身的战力倒还罢了,不说军中的兵家和炼头,就是比较健壮的士兵,著甲持械,单对单也可战胜。 可架不住这帮东西悍不畏死,而且不知疲倦。 数万之眾,日以继夜的疯狂进攻,根本没有止歇,许多人都已经砍坏了四五把兵刃,若不是身在冠雀城,恐怕都得和这帮怪物拳脚肉搏了。 当然,打的惨烈是预料之中。 最终会贏,也是预料之中。 这一日残阳映血的时候,白鬼的攻势终於逐渐减缓。 这些畜生没有器械,攻城全靠尸骨堆砌,白骨如山时,登城就如同平地,换言之,一旦攻势减缓,那就证明它们已经快要打干了。 陈谦业左手环刀右手持槊,兵势震动,再次横扫出一片残骸。 他趁势跳上女墙,举目看去,转头向李卿喊道:“敌散! “ 这一声呼喊,再次振奋起城头军士的士气,拼力廝杀开始清理城头上剩余的白鬼。 十万之眾,从江城山沿途衝杀,到城下数日鏖战,终於是击溃了主力。 不过这些怪物神智薄弱,恐怕也有不少並未齐聚到冠雀城下,零散走失,还是在李卿河北境內。 事后清剿,得再花一番功夫。 李卿在城头上。 她衣装单薄,半身血染,长发被粘稠的血浆凝住,披散在身后浑像个魔神。 却唯独那张面容,依旧冷漠清幽。 长枪点在城垛上,这位万人斩轻轻呼出一口气。 兵势所在,愈战愈勇,別说数日,就是打上一个月,李卿也只会越战越强。 但兵家这样强横,也是有代价的,凝聚的兵势越是雄浑厚重,散去时反噬就越强烈。 这数日的惨烈鏖战,李卿事后也需要好好的休息休息。 陈谦业想著,抬眼看去,却发现李卿身上的兵势非但没有散去的跡象,反而愈发凝重起来。 他眉头一皱:“怎么了? “ 这一声,才像是把她从某种意象当中唤醒了一样。 长枪收归身后,李卿缓缓散去那股如同实质的沉重兵势。 她摇摇头,低声说:“我又感觉到了。 “ 陈谦业起先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四境吗?” “对。” 万人斩是兵家第三境,再往上,就是血镇国。 李卿说自己感觉到了第四境的门槛,常理而言,这代表她可能有了破境的机会。 但陈谦业却並不为她高兴。 这不是李卿第一次触碰到四境兵家的壁垒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突破不了。 兵家与其他三道修士都不同,他们因势而强,也因势受制。 谢卒有万军之力,所当披靡,可却动不了洛家皇帝分毫,因为他必须先是“將”,然后才能是兵家。 不仅如此,国君所命,兵家必从,否则军势崩摧,一溃千里,修为难存分毫。 这也是为什么,世俗皇权能够在拥有一正三奇的九州世界如此稳固,因为修士之中最强的兵家,必须依附王朝。 所谓“兵者,国之大事”也是对这种依存关係简明扼要的解释。 可这也正是如今李卿的桎梏。 秦州亡国。 没有国,血镇何物? 军阀的极限,就是万人斩。 然而隨著李卿百战百胜,兵势越发雄厚,她已经逐渐滑向了四境的领域。 就好像,她是在一条长路上奔跑,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可她的前方却已经没有路了,等待她的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也许在某场李卿不愿放弃的决战中,越来越强的兵势会最终裹挟著她,坠入黑暗。 陈谦业看向她,沉声道:“那这么看来,咱们还歇不得,得早日把东秦夺下才行。 “ 李卿自己反倒不像陈谦业这么担忧。 她拂开自己被血黏在脸颊上的髮丝,轻声说道:“白鬼之灾我们也受创颇深,想要东进,恐怕也不容易...... 还是做两手准备吧。 “ 陈谦业皱起眉:”你的意思是? “ ”翎国新有幽州两郡,现在应该是那个洛羡最需要我们的时候。” 李卿缓缓眯起眼睛远望向战场彼端,宛如自语般说著:“你说裴夏,他现在是不是已经跑了? ” 第435章 准备突破 裴夏没能跑了。 江城山收了粮食,山上的气氛是一派向好。 但外界的麻烦並不会因此减少。 昨夜又有数股流贼摸上了山,伤了一个巡山的弟子。 能在白鬼之灾后留存下来的,多少都有些修为在身上,你若要管他,劳师动眾,你若不管他,他还真能给你整个不小的活儿。 前些日子后山新垦出的两片田,就被压倒了不少,甚至有结界庇护的山主坊那里都出现了流贼的踪跡。 惹得人都有些烦躁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名长老也在聊这事儿。 崔泰端著碗,他上山最晚,又是带著有修为的兄弟来的,自觉该是自己出头的时候:“要不加派几组人巡山吧? “ 他意思,可以让那些老兄弟晚上多跑几趟,铜皮铁骨体魄强健,少睡一些也能接受。 坐在对面的曹华连连摆手:“咱们现在已经四队人轮流,整夜巡山了,没用! 江城山这么大,咱们最多能护住宗门这块儿,別的山麓上,指不定他们都安下家了呢! “ 曹华最早在船司过活,姑且算是江城山的”本地修士“,上山又早,对周围的环境也比较了解。 他嘆了口气:“而且,咱们山上的田长势如此快,加上新垦的六十亩地,眼看著后山又要有收成,这一茬有一半种的可是山主给的麦种果蔬,我还得加派人手小心看护,哪里腾得出人? “ 两人各自嘆息,然后一扭头,全看向了姜庶。 姜庶摊手:“师父说了,人手的问题,最近已经在想办法解决了。 “ 解决? 怎么解决? 现生啊? “我师弟,已经带著人往船司去了。” 姜庶说道。 船司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头前可以用来交易,后来能搜索物资,如今还能填补人手。 很简单的道理,谁都想头上有个遮风挡雨,比起荒郊野岭找个山洞,或是自己搭个草棚,现成的船司,没理由不住。 说是李卿李胥各自覬覦,但实际上,如果没有两家军阀,这里早晚也会形成新的社区。 白鬼过境也有一阵了,各地食不果腹、淒风苦雨的流贼,也差不多聚拢来了。 只要下山去两座船司里搜捕一番,不难抓到人。 当然,船司高大,內里屋舍复杂,想要无有遗漏,这活儿不算简单。 更加上,这些流窜来的炼头大多不是良民,其中哪些人能够教化,哪些人是穷凶极恶,更需要阅歷和眼光来判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以前这活儿裴夏是交给马石琳的,马堂主干的相当不错。 而今形势更复杂,裴夏手中能胜任此工作,望了一圈也只有新近投靠的赵成规了。 左都领干这种活儿算是杀鸡用牛刀,裴夏不担心他的能力不够,就是有点担心他的能力太强。 別到时候,三言两语给你整个虫鸟司江城山分司,领著一帮二五仔就上山来了。 要不然裴夏为何一直不让赵成规离开自己身边? 但无奈,有些事情终归需要取捨。 姜庶吃完了饭,起身走出食堂,径直往山主坊那边走去。 无人知晓的是,山主坊附近的结界,最近又加固了几分,是梨子用剩余的稀释纯血新画的结界符。 姜庶走到大门外,安静侍立片刻,结界洞开,把他放了进去。 这座曾经的山主寢宫如今已经大变样了。 原先那些红纱薄幔都已撤去,其中的家具摆设也都搬走。 早前这里还有裴夏用来种植灵植的臭水,后来也分批次都用容器装走了。 四周空无一物,只有中间那个宽大的浴池,底部也已打通,直接连通著江城山土石。 姜庶进来的时候,正看到裴夏蹲在池子边缘,小心地將最后一张符篆安放好。 六百四十张阵符,至此严丝合缝,姜庶隱约看到池子里掠动起一抹虚幻的灵光。 但可惜,这点点灵芒,很快就又消弭殆尽。 “绝灵之地......”裴夏看著逐渐没入泥土中的聚灵阵,轻声呢喃了一句。 没错,他之所以將搜捕船司可用之人的工作交给赵成规,就是为了適时地支开他,准备自己的开府事宜“船司光是搜捕就需要不少时日,抓到人之后甄別挑选,也需要时间,少则七日,多则半月,他应该回不来。 “ 姜庶给裴夏匯报导:”山上最近也仍是那些流贼癣疾,没什么大麻烦,不过......“ 裴夏站起身,回看了自己的徒弟一眼:”不过,我把冯夭派下山去看著赵成规,又让你来给我护法,这段时间山上交给崔泰和曹华,你不放心? “ 姜庶承认:”是有些。 “ ”多虑了。” 裴夏摆摆手。 江城山如今能站住脚,除了裴夏几人的个人勇武外,无非是依靠粮食和食补,这些都是源於裴夏的臭水和丹药,哪怕不考虑什么恩义情感,这种供需关係,也决定了裴夏对於江城山的绝对掌握。 唯一有可能撬动这一切的,只有背景深厚的赵成规。 因此,更需要抓紧时间。 裴夏从玉琼之中取出一颗完整的归虚纯血血珠。 精炼的归虚妖血,在透明的血珠里散发著莹莹的光泽,深邃美丽,却又带著几分摄人的妖冶。 “你一会儿就在山主坊顶上为我护法。” 裴夏轻出一口气:“应有两次动静,前一次略小,我加固了结界,或许能够阻挡,后一次势大,但持续时间不会太长。 “ 对应的分別是碎鼎和开府。 裴夏走到聚灵阵的中心,缓缓將手中的归虚纯血,倒入了阵法之下的土地中。 纯血入土,本无异样,只是隨著汁液渗透,慢慢留下一小块暗红色的斑。 可紧隨而来,那符纸已经隱没的聚灵阵,开始发出宛如风雷的低吟声。 一道道玄奥复杂的阵纹仿佛得到了充能,逐渐显现出其遒劲的姿態。 铁画银鉤彼此连通,宛如一台精密的仪器咬合转动。 某种宏大的力量如浪潮般从地下向上,澎湃衝击! 果然,和自己印证的一样,秦州的土地並没有丧失储存灵力的效用,只是因为连通不了灵海,所以无法生生不息完成循环。 裴夏深深呼吸,调整好自己的心態,隨后盘腿,坐在了聚灵法阵的中心。 “姜庶,替为师护法!” 第436章 碎鼎开府 姜庶十六,从未见过旧国风光,当然也不知道什么灵海。 当雄浑的灵力从地下狂涌而出,迅速充盈整个山主坊,如同大潮一浪一浪向他袭来的时候。 他著实震惊了一会儿。 好在裴夏的一声断喝,將他唤醒。 姜庶面色凝重,伸手握住自己的法器短刀,推门而出,沿著檐角,飞掠而上,端坐在了山主坊的屋顶之上。 裴夏闭目静神,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了自己的內鼎之上。 聚灵阵已经开始生效,得益於一整颗归虚纯血的力量,此时山主坊中灵力之浓郁,何止是寻常外州地界,就是无数宗门所谓的洞天福地,也比不了分毫。 但也正因如此,裴夏无法久持,否则一旦內鼎重新吞吐,灵力灌入显化为剑气,那时再去碎裂內鼎,不止风险陡增,山主坊这里的结界恐怕也撑不住。 裴夏浑身绷紧,碎鼎开府他也是第一次,这一步不像通玄,可以有混灵丹作为助力。 碎鼎开府,意味著修士自此登堂入室,行走江湖地位非凡。 之所以能有这般待遇,就是因为开府艰难,其財侣法地要求之严苛,远非一两样宝物就能弥补的。 现在,裴夏人在秦地,没有大宗高手护持,没有重重阵法庇佑,而他所面临的开府难处,又远非常人能及。 “得亏是退无可退啊,不然我还真狠不下这个心。” 裴夏心中自嘲一笑,隨后,他张开嘴,一口將灵力吞入腹中! 这一口灵力精纯沉重,入体之后径直就要奔內鼎而去。 但却在裴夏的有意扭转下,流入经脉。 那灵力在裴夏的经脉中奔走如雷,渐渐开始显化为一道霸道绝伦的剑气。 至此,裴夏內鼎大开。 剑气在体內直刺而去,却並非融入內鼎,而是一剑,將裴夏无比庞大的內鼎,斩为两段! 剧痛传遍全身,裴夏一剎那间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被人当成大钟撞了一下。 经脉颤动,肌骨撕裂,他甚至没来得及吐血,浑身的毛孔便开始源源不断地渗出血来! 寻常修士碎鼎,决计没有如此惨烈。 就是当初季少芙,被外力破鼎,也没能伤到这么重。 果然欲用其力,必承其重,这一遭可算是还了此前江湖中,凭藉內鼎占到的便宜。 內鼎碎裂,威势透体而出,顷刻席捲了整个山主坊,重重轰击在了结界上。 裴夏最早布置的那些符篆当即就被撕的粉碎,直到撞在了新近那些用稀释纯血画做的阵术结界上。 结界震颤,显出一道道波纹,不似流水,更像惊涛。 姜庶坐在房顶上,惊愕地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感觉下方气浪滔天,压迫的他一身铁骨都为之震痛。 他早知道自己师父是外州武夫,有所谓的灵力修为,不与炼头相同。 难道武夫上了境界之后,都能有这样恐怖的威势吗? 坊內,已成血人的裴夏正在竭力保持著意识的清醒。 这才刚刚开始。 內鼎碎裂,在体內化作点点灵光,他必须將这些內鼎碎片重新拾回,並淬炼重铸,从而化作灵府。 这个过程才是最耗时的。 对旁人来说,想要一直维持高强度的精神意志去进行核上雕花似的精细作业,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考验。 而对裴夏来说,因为內鼎巨大,他重铸灵府花费时间精力只会更多,更重要的是,他可没想到,这一剑碎鼎,竟然直接就让他重伤了! 疼痛倒还罢了。 可是受伤之后,虚弱接踵而来,一旦无以为继,可就功亏一簣了。 到那时,不止是开府失败,而是裴夏的武夫修为就此毁於一旦。 就在此时,忽然两股精纯的力量开始无声地修补起裴夏的身体。 一者来自右臂,烈火灼烧,將原本破损断裂的肌骨经脉,重新捻接融合。 一者来自左臂,流水拂过,將脆弱的残躯尽数温养,源源不断。 水火二相! 裴夏一惊,这撑天古法的水火二相自从火脉大战后就再未显露,他甚至一度以为失去了火脉与巡海神的助力,二相已经离他而去。 没想到,此刻力竭,久违的撑天之力再次帮他撑起残躯。 重铸开府! 归虚纯血化作浩瀚的灵力,又被聚灵阵丝丝缕缕地从大地之中剥出,一道一道涌入完全空虚的裴夏体內。 隨著身体的缓慢恢復,意识也越发清明,裴夏精至毫颤地纵著每一丝灵力,开始把破裂的內鼎碎片重新淬炼熔铸。 他知道,这是个漫长的过程。 从这一天开始,江城山的门人弟子,就一直没有再看到山主和姜长老。 虽说尊卑有別,但裴夏一直以来都没什么架子,平日在山上也时常看见他。 忽一下瞧不见山主了,还真让人有些不习惯。 崔长老和曹长老都去寻过,只是在山主坊闭关。 “闭关”是个啥,大家都不知道,也都没听说过。 於是曹华又解释,说山主大人这段时间埋头在研究什么东西,等这个东西弄出来了,山上的日子还要更好些。 那眾人自然心领神会,不敢去打搅。 山上如常,门人弟子每日习武读书,种地巡逻。 粮食又收了一茬,除了稻穀,还有小麦,各式蔬菜更是时有採摘,就连划出来的果园中,果树也日渐粗壮。 只可惜暂时还是没有合適的禽畜用於豢养,山上肉食仍是稀缺不少。 曹华也想了办法,前几天组织人手下山去江里捕鱼,也有些收穫。 至於修行方面,有血米助力,食补丰盈,山上自產的铜皮子们,已经有好几位晋升到中品。 像郭盖,更是凭藉此前赏赐的阳春丹,一举突破到了铁骨境。 只可惜,修为增长,人手却是没变,相反,隨著山上资源越来越好,鋌而走险的流贼还更多了。 饶是崔泰加大巡逻力度,还吊死了几个人示威,也架不住那些不要命的。 说到底,秦州这地方,想要凭藉宗门威势嚇住人,是不太现实的,要是山下船司扎了哪家军阀的兵,这些个倒霉玩意儿早就老实了。 如今崔泰曹华只能眼巴巴盼著,希望赵成规能早点带著人回山。 却想不到,另一边的姜庶,则在暗自祈祷,希望赵成规能晚些回来。 因为裴夏与他说过的,那第二次衝击,在半个月后的如今,仍旧迟迟未到。 山主坊內,经过半个月日夜不息的精细炼化,裴夏的灵府已经重铸了十之八九,可说是还差最后临门一脚。 但谁也想不到,这最后一步,竞然棋差一著。 裴夏万没想到,出现了一个他简直不能理解的错漏。 灵力不足。 是的,一整颗归虚纯血,竞然没能支撑裴夏完成灵府重铸。 那可是巡海神体內炼化的精血,四分之一就足够让幽神花花开並蒂! 裴夏未做他用,全数只作为灵力补充,况且重铸灵府,是重铸,它並非像炼鼎境一样,要无中生有造出內鼎来。 何至於此啊?! 眼下他要专注於灵府,又没法再从玉琼中拿出血珠。 难不成,竟然要在这里毁於一旦吗? 裴夏无比懊恼,早知如此,就乾脆用上两颗血珠便是! 眼看著土地中的灵力被吸收殆尽,身下的聚灵阵法都开始黯淡,而体內的灵府因为无以为继,逐渐开始显露出破败徵兆光...... 一股尖锐的刺痛,骤然从他的脑海中传出!! 层层叠叠的嘶吼宛如从地狱中发出的咆哮,纠缠的鬼声像是要把裴夏的脑子整个拽进深渊之中。 意识的深处,那密密麻麻的肉脑,发出了久违的震动! 某种难以言说的浩瀚伟力,瞬间从裴夏身上爆发出来,像是刺破壁障一样冲天而去。 剎那间,天地洞开,被龙鼎隔绝的九州灵海似乎找到了缺口,向著江城山倾泻而下! 第437章 灵海灌注 赵成规正在鲁水的船司清点名册。 和裴夏预想的不一样,左都领这把牛刀,杀鸡自有章法,自半个月前开始,他已经陆陆续续清点出了將近五十人。 若不是负责看著他的冯天老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拖延时间,他早都已经回山了。 “赵成规。” 冯夭站在一旁,突兀唤他。 赵成规有些无奈地回过头看向这个女人:“冯护法,又怎么了? “ ”我要洗澡。” 冯夭面无表情地对他说。 赵成规嘴角抽了一下:“底下就是鲁水江,你洗涤。 “ 冯夭点点头:”好,那你等我。 “ 然后一个纵身,她就从窗口跳了出去,”噗通“一声钻进了江水中。 也看不见她鳧水,身影隱没在江水之下。 按照之前的惯例,她这澡,一“洗”就是一天。 哼,仗著修为高,也不怕泡肿了。 以赵成规的机敏自然看得出来,这女人就是得了授意,故意在拉扯他。 他不揭穿,也不反抗,任由冯夭施展她僵硬的表演。 其实裴夏真的有点多余担心他了,赵成规不是罗小锦,他没有那么深的执念一一无论是对於身份、地位、还是他人的眼光。 所以哪怕知道裴夏是洛羡十分看重的要犯,他也不会旁生枝节。 长公主用他,就是特事特办,龙鼎之外,皆非其职责。 咱们老打工人是很拎得清的,谁閒著还喜欢给自己找活儿啊? 赵成规靠到船司窗沿上,迎著拂面江风,扭头看向远处高耸的江城山。 冯夭行事如此,想必是裴夏在山上鼓捣什么隱秘之事,不想让自己撞破。 嗬,这小子確有几分神异,但说到底,没有裴洗给他撑腰,也不过单枪匹马,江湖一介。 他那些个丹药血米,还入不得长公主的法眼。 正想著,江风渐疾,捲起波澜叠浪向北。 赵成规铁面之下慢慢皱起眉头,他修为化元,放眼九州都可算是高手,虽然秦州绝灵,但隱约还是感知到些许异样。 没等他想出个推论。 远处江城山上,天光乍破,隨后...... 灵海倾泻! 饶是以左都领之见多识广,此刻眼睁口张,也久久难以闭合。 不是,这他妈啥?! 东州海畔,观沧城中,那供奉神物的高台忽的开始震颤起来。 黄盛仰头看向顶上,那隱约可见的巨鼎边角。 不是高台在震动,而是龙鼎在震动。 连带著整座观沧城也在不停地颤抖。 远处街巷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李胥的內卫將军第一时间率军到了现场,远远勒住韁绳,朝著高台之下衣著黑紫的短髯老者喊道:“黄老,龙鼎何故震颤? “ 黄盛紧捻著自己的太阳穴,脑中不断思索著恩师瞿英离开时嘱咐他的那些话。 “有妖祟动摇秦州根本,龙鼎受激,正与之相抗。” 黄盛正在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从而显得更有说服力。 他倒是没有说谎。 可问题在於,他想不通。 秦州受制於龙鼎千年,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过什么能够与龙鼎抗衡。 或者说,对这样的神器而言,人力本身就是微不足道的。 也只有斜负剑那样的存在,能够突破人间桎梏。 难道...... 是周天? 黄盛一念及此,心跳又开始急促起来。 他苦修多年,素师一道已至七境,有神机相助,按说算力超群,最该是冷静镇定。 可想到那斜负剑的莫大威能,他还是难免有些惴惴。 无妨,无妨,恩师有言在先,对付斜负剑他早有准备,有帝妻为助,瞿英必不相欺。 黄盛平心静气,低声宛如自语:“微澜罢了。 “ 与此同时,远在冠雀城的周天,正远远望向东方。 冠雀城以东,有江城山,也有观沧城。 小老儿难得面色肃穆。 他背后的黑鞘长剑也静的可怕。 剑器无声本是常態。 但此刻那把黑鞘长剑却儼然有一种活物的感觉,偏又选择了沉默,气机更为摄人。 “且慢,且慢。” 周天小声地说著:“这气息污秽混沌,却只有一瞬,难道不是龙鼎? “ 手放在身后的长剑剑柄上,摩挲良久后,才缓缓鬆开。 “又消失不见了......” 周天紧蹙著眉头,心中有些捉摸不定。 马石琳正从一旁走过来,手里拿著两个饃饃,她递了一个给周天:“吃饭啦老头。 “ 周天看著她,慢慢伸出握剑的手接过了饃。 咬了一口,他又问:“你说,那龙鼎,是不是快修好了? “ 龙鼎一事並非人尽皆知。 但瞿英在山主寢宫那一日,马石琳正好也在现场。 她听著这话,连忙脖子一缩,压低了声音责怪道:“这是你该琢磨的事儿吗? “ 然而话说完了,马石琳又砸吧了一下嘴,哼哼唧唧地表示:”不过,我估摸著是快了,你看,李胥那十万白鬼都能弄得出来! “ 周天嚼著嘴里的饃:”所以...... 还是龙鼎? “ 像是笼罩在秦州之上某个无形的阴霾,被耀目的天光照穿。 无穷的灵海倾泻而来,磅礴的灵力仿佛天神手握的重锤,悍然砸在了秦州的大地上! 尤其是裴夏闭关的山主坊。 坐在房顶上的姜庶一瞬间好像被瀑布轰在了身上,粘稠到近乎实质的灵力,狂暴地从他头顶冲刷而下。 血肉飞快地浸满了灵力,而强硬承受著灵海的铁骨则逐渐被洗成了湛然的金色。 伴隨著剧烈的疼痛,一种远胜食补千百倍的力量在他的体內疯狂膨胀起来。 而与此同时,身在山主坊內的裴夏,作为灵海倾泻的目標,更是承受著数倍来自於灵海的直接灌注。 他重铸灵府最后所需的那些微灵力一瞬便被补足。 可灵力仍然源源不断地向他体內衝击著。 裴夏没有办法抵抗,只能任由灵府竭力承受。 因为体质特异,裴夏当初的內鼎就十分巨大,所成灵府更是广袤。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承受来自实质灵海的直接衝击。 没过多久,这新成的灵府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隱隱有了碎裂的徵兆! 甚至不说灵府,就连脑海中那如同梦魘的嘶吼声,都在灵海的天威下被淹没无踪。 不行,这么下去可不是修为的事了。 一定会死! 不能坐以待毙。 在浩瀚的灵海威压下,裴夏根本连头都抬不起来。 却唯独,他的左右双臂之中,水火二相凛然不惧。 古法所谓“撑天”,或许正应此道! 在赤红与幽蓝的光影中,裴夏双臂猛地抬起,一瞬扛住了磅礴的灵海。 张开嘴,血水流淌,他低吼道:“剑! “ 右臂袖中,巡海应声而出。 灵力充沛,它迎风飞涨,凭空起舞,裹挟著剑气寒芒破门而出。 剑锋刺破结界,停留在山主坊外,半空中,隱约似有人形幻化。 那朦朧的人影充盈著无匹的剑气,擎握住飞来的巡海剑,迎著九天垂落的灵海疾掠而去。 擎剑横斩,一剎之间剑吟震彻群山! 第438章 功成灵府 姜庶一身铁骨已经从里到外被洗成了透金色。 儘管灵海倾泻的主要不是向他而来,可在身体达到极限后,他也遭遇了和裴夏一样的困境。 剧痛开始从四肢百骸涌来,身体仿佛隨时会被庞大的力量炸裂。 就在其意识渐趋模糊,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一道清亮的剑吟声彻响在他的耳畔! 隨后,极是霸道的剑气横过穹顶,將九天垂下的灵海一分为二! 那瀰漫周身的巨大压力,这才消弭无形。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姜庶,几乎瞬间瘫倒在地。 几次喘息后,他连忙从房顶上爬了起来,一路顺著屋檐滚落,摔在门前,然后撞入山主坊。 “师父! 师父你没事吧?! “ 巡海剑穿堂而回,在裴夏的右手袖里盘旋数圈,悄然散去了武独剑气。 裴夏撑著身子,也是十分艰难地坐起来。 浑身刺痛,如同筋骨俱裂,哪怕是他的身体,也感觉负担沉重。 好在唯有那丹田灵府,经受住了实质灵海的冲刷,反而愈加灵光湛然,此刻正不断挥散著內里的灵力,帮助裴夏修復身体。 长呼出一口带著血腥之气,裴夏勉强朝自己徒弟笑了笑:“一点小伤。 “ 看到裴夏无恙,姜庶也鬆了口气。 他扶著柱子站起来,踉蹌著往前走了几步,心有余悸地问道:“刚才那,究竟是什么? “ 裴夏仰头看向仍旧完好,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山主坊屋顶,嘆息道:”是灵海。 “ ”灵海?” “是修行的本源之一。” 九州四道,一正三奇,武夫兵家望气,各自皆有其根源,长存於九州。 即是灵海、兵势、气轨。 其中因为武夫最多,所以灵海最常被人提及。 但实际上武夫吐纳的所谓九州灵气,只是灵海本源透过人间溢散而来。 当被地势,乃至异宝所影响,溢散不均时,就会出现灵气充裕,或是稀薄贫瘠的状况,所谓洞天福地就是这么来的。 严格来说,秦州绝灵也是这种现象的一种极端体现。 然而刚才裴夏突破时,脑中骤起的嘶吼,却一剎突破了人天之隔,灵海实体倾泻而至。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恩泽至厚,若不能承受,则福过祸生,反受其害。 “还好只有一剎,断绝得够快,且是无根流泻,否则今天我们师徒俩就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裴夏伸出手,在姜庶肩膀上轻轻一拍。 却听出一声厚重绵长的金铁之声。 微微一怔,隨即他笑道:“当然,能承受过去,好处自然也难以想像,你也算是遇著机缘了。 “裴夏不提,姜庶都还没来得及自顾。 此时静心凝神,查探体魄,他脸上的神情顿时精彩起来。 “我这是...... 金刚境?! “ 姜庶握了握双拳,面庞上流露出错愕与惊喜。 不止是寻常的金刚境。 实质灵海的冲刷洗炼,姜庶这一副根骨,恐怕不会逊色於冯天用归虚纯血炼製而成的脊椎。 人非尸体,不是什么炼头都能用冯夭那种法子的,姜庶这番机缘巧合,还真是得了天大的造化。 山主坊外,远远传来了喧闹繁杂的人声,想来是崔泰和曹华被异象吸引来了。 裴夏按捺住身体的疲惫,对姜庶摆了摆手:“山上忽来天象,恐怕也正慌乱,你先去吧,带著崔泰曹华把局面稳下来,我休息一会儿就来。 “ 姜庶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强撑起身体向著坊外走去。 看著姜庶离去,裴夏呻吟一声,再次坐倒在地上。 身体的疼痛还是其次。 裴夏望著空荡荡的山主坊,心中无数的念头,正像巨浪似的一轮一轮袭来。 灵海倾泻,根源在哪儿? 裴夏可不会觉得自己產生了幻觉,在纯血灵力乾涸,突破即將失败的时候,脑海之中骤然暴起的,分明就是祸彘!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脑子,使劲晃了晃。 任凭他如何用力去想,可此时偏又再找不到那祸彘分毫。 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祸彘还在,仅这一点,就足够裴夏毛骨悚然。 连城火脉一场血战,他分明记得自己最后是摔落在了镇骨之下。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到的秦州,但按理说,只要镇骨完好,祸彘就不可能逃离火脉祖地。 汝桃如是,他脑子里那个,也应该如此!! 但现在已经证实,祸彘还在他脑海之中。 並且,相比於以往持续不断地对裴夏施加折磨,现在,池似乎是在有意识的隱藏自己? 会吗? 这怪物已经如此强大,难道还能进化出独有的意识吗? 光这一点,想来就已经十足可怕。 但还有另一件事,更让裴夏如在冰窖。 如果汝桃逃不出镇骨,那自己脑子里这个也逃不出来一一这句话,是可以反过来证明的。 既然自己脑子里的祸彘仍然存在,那是不是说,连城火脉的汝桃......... 裴夏伸手重重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他不敢深想了。 这开府境,一波三折,裴夏苦笑著,只觉得早知如此,他甚至寧愿不突破算了。 低头看向身下,陆梨费劲精力用稀释纯血画做的六百四十张聚灵阵符都已经被灵海衝击碾成了童粉。 他按著干土,就准备起身。 可手掌触地,却忽然传来一股异样,一缕缕精纯的灵力,竟然从土地中与他的灵府勾连起来,彼此流动,生生不息。 裴夏微微一怔,连忙仔细查探。 灵力,只说山主坊中,他身下这一池土地,竟然蕴满了灵力。 这种灵力並不像归虚纯血那样,带著大妖本身的血脉,而是如同外州一样,来自灵海的自然灵力。 而且,极可能是因为实质灵海的灌注,这一池秦土,好似自成了一汪无底的灵泉! 这种级別的洞天灵地,外州也鲜有听闻! 裴夏伸手拂动著身下的泥土,脸上的表情真是哭笑不得。 突破开府,自有源泉,已是解决了裴夏十之八九的困境。 能在这绝灵之地,拥有一块这样的灵眼,更是多少人梦里都不敢想的绝大造化。 早先要是告诉裴夏有这样的机缘,他嘴都得笑歪了。 可此时一想到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他又是满腹的忧愁。 狗的祸彘,怎么还在追我! 长嘆一声,裴夏终於慢慢站起来。 崔泰曹华都还在外面,这么大的动静,总归需要自己出面,才能镇得住。 裴夏一边整理衣衫,一边感受著身体里的变化。 灵府已成,此刻正是灵力最饱满的时候,以裴夏灵府的广袤,恐怕就是化元境也未必及他。 哪怕后续再次受到绝灵影响,但其灵府自生的灵力,也足够他寻常所需。 一念起,裴夏左右手的衣袖里,巡海与双蛛各自飞旋。 灵气拂起衣袂,总算是恢復了几分高人气度。 也是该让山上诸君,真正认识一下自己了。 第439章 如何安置灵眼 在姜庶的命令下,郭盖已经带著十几號人去附近警戒了。 山主坊这片最近也偶有流贼的痕跡,裴夏刚刚出关,还受了伤,姜庶觉得谨慎一些不是坏事。 所以裴夏走出山主坊的时候,门口就只有三个人在等他。 姜庶、崔泰、曹华。 裴夏左右环绕著双蛛,右手飞旋著巡海,灵力饱满的姿態,让崔泰和曹华看著都是一愣。 这两位不比姜庶,年纪偏长,旧国时都曾见过武夫。 尤其崔泰,了解颇深,一眼就看出,如此灵力持久,必然是开闢了灵府。 “恭喜山主,突破有成!” 崔泰重重抱拳。 裴夏现在是江城山的根底,他的实力越强,江城山就会越稳固。 曹华眼力差些,但跟著崔泰,也有样学样:“恭喜山主突破! “ 裴夏笑了笑,取出两颗阳春丹:”江城山,算是到了新时节了,这两颗丹药,就算是一点彩头吧。 “曹华心中大喜,他是下品铁骨,阳春丹对他来说仍是大补之物,对於进境帮助不小。 崔泰就比较淡定,他是上品,想要再进一步,就不是一两颗阳春丹的事了。 若是寻常食补,得日日吃满,花费数年乃至十数年光景,才可以摸一摸金刚境的门槛。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多看了姜庶一眼。 早先与姜庶交手时,这位山主弟子,还是中品的铁骨境界,比自己还要差些。 可此时细看,姜庶分明已经有了几分金刚境的影子。 崔泰心知,这应该也是之前那天地异象得来的机缘馈赠,心中唏嘘,这才不过月余,就达成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夙愿。 一旁的曹华小心翼翼地收好了丹药,看向裴夏,小声稟报导:“山主,还有个事。 “ ”你说。” “方才异象,那血稻田里的血米,一株株猛地拔高起来,稻穗疯长,竞然颗颗爆裂......” 曹华说到这里的时候,眼帘低垂,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来时,听尹善说,田里一片狼藉,怕是没有收成了。 “ 血米是江城山上自產的优质食补,尤其最近刚起步,还是十分重要的。 没想到灵力倾泻,灵气溢散在江城山,反倒给它补炸了。 福过祸生,不外如是。 裴夏只能宽慰曹华几句:“不是你们的错,回头重新栽种就是。 “ 还好,裴夏早先没有执著地在江城山栽种太多灵植,受损的就只有血米。 寻常的果蔬稻穀,包括山林树木,虽然对灵气也有感应,但並不敏感,灵海倾泻持续不久,又是在秦州这样的绝灵之地,没法形成长期盎然的灵气环境,也就无甚影响了。 看崔泰曹华这模样,他们这些炼头应该也没法直接吸纳溢散的灵气,终究只有接受了实质灵海冲刷的姜庶,得到了这份机缘。 裴夏不觉得可惜,他已经很庆幸了。 祸彘爆发,突来的灵海灌注宛如天灾,最终没有对江城山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算是大运。 “赵成规还没回山?” 裴夏问了一句。 曹华连忙摇头:“没呢,下山有半个月了,以他和冯护法的修为,想来不会出事。 “ 裴夏自然不是担心他们出事。 赵成规是化元武夫,灵海异状,他肯定已经察觉。 以他的精明,回山之后说不定就要来查探山主坊...... 得想个办法应对。 “异象之后,山上也需要安抚人心,老曹先去忙吧。” 裴夏说完,又看向崔泰:“老崔,你去再点十个可靠的弟子来,交给姜庶。 “ 曹华崔泰领了吩咐,立马回望江楼。 裴夏再看向姜庶:“带著人,在山主坊这一带加强巡视,没有允许,谁都別放进来。 “ 姜庶点头:”师父放心。 “ 山主坊最早只是裴夏的一块试验田。 但现在,它所代表的含义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很可能是整个秦州,唯一的通灵之地。 裴夏一边走回到山主坊中,一边思索著后续的打算。 容纳有少量的实质灵海,这绝对是最顶级的洞天福地,如果像之前那样拿来栽种灵植,恐怕要比琉璃仙浆效果更好...... 裴夏想到此处时,心头一阵火热,但紧跟著就又想起了刚才曹华关於血米的稟报。 眉头微蹙,脚下的步子也慢慢放缓。 过犹不及,寻常所谓灵植,若扎根在此,恐怕根本经受不起灵海本源的滋补。 不仅如此,延伸来看,恐怕一般的武夫修士,也没法在这里修炼。 就裴夏的撑天体魄与广袤如斯的灵府,都险些支离破碎...... 別说化元,天识境能不能顶得住,怕都未必。 细想间,裴夏已经走回了坊中玉池。 片刻功夫,灵海已与这土壤完全同化,没有光华万丈,而是神芒內敛,一池泥土,生是有了如玉的温润质感。 裴夏试著伸手触摸,哪怕没有聚灵阵法,那无比精纯的灵力仍旧如实物般透过肌肤,涌入经脉。 他收回手,苦笑了一下。 这回倒是真不缺灵力了。 不能栽种灵植,不能用以修行。 裴夏想了想,或许可以在山主坊中增设炉鼎,用来炼丹炼器。 这倒是个好想法,不用事事都去远程压榨梨子,只有有灵材,裴夏自己就能完成当前的宗门所需。 尤其是炼器,陆梨虽然是六境,但真说起来,在这一道上裴夏才是得了师娘的真传。 要不然双蛛巡海,全是裴夏亲自出手呢。 可要说到炼丹炼器,好的炉鼎必不可少,这玩意儿想也不用想,秦州必然是没有的。 要说上哪儿去弄...... 裴夏忽的灵光一闪。 誑,我现在灵府开闢,自成源泉,灵力生生不息,那是不是说,我再去琼霄玉宇,已经不用依靠阳春丹了? 裴夏二话没说,当即盘腿坐下,手捏玉琼,连通灵力,意识瞬间浸入。 当裴夏再睁开双眼,眼前所见,果然是云雾瀰漫的天上楼阁,琼霄玉宇。 他握紧拳头,重重挥了一下! 好! 能自由出入琼霄玉宇,对现在的裴夏来说,绝对是最好的消息。 如今虽然能联繫到韩幼稚,但许多事假手於人就是不方便的,別的不说,若是当初裴夏能在琼霄玉宇自由行动,何至於让老韩去卖法器? 今日是白天入的琼霄玉宇,自然见不到老韩。 裴夏也终於能离开楼牌,自己去逛逛了。 限网许久,琼霄玉宇似乎没什么变化,往来的持玉者稀疏寥落,不过行走的云上人似乎多了不少。 裴夏像是关了老久的禁闭终於放出来,也没什么目的,就是瞎晃荡。 心中寻思的,也无非是顺带看看有没有合適的炉鼎。 那玩意儿体积大,一般的持玉者是装不进来的,裴夏只能挑那些一看就是持有大量玉琼的人询问。 就算是这些潜在的杀人,也不会隨时带著,只能问一问是否可以订购,然后专程携货来交易。 裴夏找了个卖丹药的,看他摊子摆的极大,应该甚有背景。 他询问道:“先生,可有炉鼎出售? “ 摊主在云上甚至支了个摺椅,仰躺著正在看书,对於自己的生意不太在意的样子。 听见裴夏问话,他转过脸,用下巴上的眼睛看著他:“活人不可入玉琼,你要炉鼎,不妨去玉宇楼碰碰运气,之前楼主就卖出过一个天识境的美丽女修,你若有足够的算芯,买来当炉鼎,未嚐不可。 ” 第440章 格局 裴夏尷尬地笑了笑:“我说的不是这个炉鼎,是炼丹炼器用的炉鼎。 “ 琼霄玉宇都是素师,裴夏这么一说,对方也立马恍然。 不过紧跟著就摆摆手:“那玩意儿比人都大,又少有值钱的,谁家好人卖这个? 真要有,还得是玉宇楼,你就去想辙吧。 “ 裴夏本来也没指望能够顺利。 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了裴夏。 这次进来看到如此多的云上人,可能又是玉宇楼要开幕了。 自己有十八枚玉琼,除开那些无法丟弃的重要之物,满打满算能装一百六十枚算芯。 上次从口中人那里打听过,说是有二百枚算芯才能进去“走个过场”。 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遇到手持玉琼的穷凶极恶之徒。 逛了两圈没什么收穫,裴夏过够了网癮,很快就从琼霄玉宇中退了出来。 检查了一下灵府,突破时溢满的广袤灵府,此刻已经空了快一半。 这当然不是使用玉琼的消耗,而是秦州的绝灵效果,在持续地消弭他的灵府灵力。 预料之中,隨著时间,裴夏体內的灵力还会进一步削减,最终依靠灵府自生,维持在一个相对微薄的状態。 战力不全,別说开府,就是化元天识,在秦州也是一样的。 不过,经由这次灵海灌注,加上境界的突破,裴夏体內沉寂许久的撑天与武独,倒是渐渐开始了復甦。 指尖抬起,一缕剑气飞旋。 这本无事,可隨著灵府震动,武独渗入,那剑气居然慢慢开始不受掌控,在一声尖锐的鸣啸中,划破了裴夏指肚上的皮肤,隨后消弭无形。 苦笑了一下,即便到了开府境,裴夏想要完美驾驭曾经的武独剑气,还是力有不逮。 如果有水火二相辅助,或许会好些,毕竟当年他就是凭藉五德之身来驭使武独的。 双臂之中,赤红的火相与幽蓝的水相,就不像武独那样桀驁霸道了。 这二者,一个来自地心火脉,一个来自大洋水精,比起当年裴夏修行五德时,来路更为精纯。 不过,没有祸彘催动与巡海神的帮助,这二相虽强,却远没有当初在连城火脉大战时所展现的威能。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突破,实力上的提升终归是巨大的。 可独自坐在山主坊,裴夏的心情还是欢欣不起来。 说白了,五德八相,武独剑气,这些东西他当初就拥有过。 之所以將其拋弃,就是因为无法解决他脑中的祸彘,担心有朝一日被邪祟控,这一身修为全成了毁天灭地的帮凶。 火脉一战,那滔天的火相已经佐证了这一点。 自离开微山,裴夏对於提升实力一直非常谨慎,直到在长鯨门,为了达成所谓的祸彘均衡,他才敢突破到通玄。 而到了秦州,祸彘消失无踪,他才敢突破开府。 可那一剎脑中的嘶吼,却让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笼上了阴霾。 所谓祸彘相抵,是不是汝桃的阴谋? 秦州祸彘消失,会否是又一次欺诈? 坊外,传来了脚步声,姜庶没有进到最里面,而是隔著一重帘门,喊道:“师父,赵成规回来了。 “裴夏吐出一口气,整理好心绪,站起身:”你带人看好这里,別让人入坊。 “ 赵成规今天回来,並不让人意外。 按照计划,原本最多也就能拖他半个月,加上灵海倾泻的异样,他肯定也想一探究竞。 他和冯夭,带著整整五十號人,就在望江楼前的广场上等候著。 裴夏到的时候,赵成规远远瞄了一眼,嘖一声砸了舌。 这小子,果然突破了。 看他年岁二十有五,若是自小修行,开府境倒不算高。 可问题是,这里是秦州。 他究竟使的什么法子,能在秦州完成碎鼎开府? 而且...... 赵成规上下打量,试图感知裴夏的气机,以判断其开府的成色。 可对方全然內敛,宛如一汪静水,深不可测。 能做到这种地步,绝不止是灵力控精不精细的问题,他的灵力本身应该也异常纯净,才能如此圆融。 好小子,之前內鼎乾涸的时候,还真没看出他这方面的门道。 赵成规想著,又琢磨起当年裴夏逃出北师城的时候,据虫鸟司的桩子回报,说他给谢卒的手上开了个洞。 当时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包括他和晁错,都认为这是谢卒有意找的藉口,就是在敷衍长公主。 现在看,敷衍还是敷衍了的,但倒未必全是藉口。 远远瞧见一下,肚子里转了八百个心眼子,赵成规嘿嘿笑著迎上去,恭敬地执了个弟子礼:“师父又有进境,徒儿恭贺。 “ 裴夏”嗯“了一声,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带来的五十个人,忍不住皱起眉。 “不是说让你挑拣一下吗?” 裴夏问赵成规。 赵成规点头:“这都是挑拣过的,虽然铁骨只有两个下品,但铜皮子的年纪都不大,以后食补跟上都有空间,” 裴夏压低了声音:“我说的,是这个挑拣吗? “ 裴夏的意思,是让赵成规选一些心性过关,且尚有良知,可以为人的。 他相信赵成规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可结果他还是带了这么五十號人上山来。 赵成规全然没有做错事的自觉,仍旧笑著,只是一样压低了声音对裴夏说道:“师父不用担心他们闹出乱子,我给他们都餵了咒心丹。 “ 咒心丹,这玩意儿裴夏听过。 是以往苏晏做山主时,用来控制山上修士的丹药,一粒入腹,需每个月按时服用解药,否则心臟紧缩,如同刀割而死。 但那是以前,如今的江城山哪来是什么咒心丹? 赵成规朝裴夏挤挤眼睛:“他们又没咽过。 “ 那还不是我说它咒心丹它就咒心丹,我说它是解药它就是解药。 裴夏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纯骗啊? 这就是你们虫鸟司的办事风格? 裴夏其实也有类似的手法,譬如施加给马石琳的养蛇人,实际上控制效力比咒心丹还要强。 但一者,算力有限,没能力也没必要布置那么多禁制。 二者,裴夏始终觉得,如果不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留在山上,那么边边角角,就总会有隱患。 赵成规看破了他的想法。 摆摆手,他轻声道:“师父啊,咱们这是宗门,你可以和一百多个人当弟兄,但以后,若是宗门壮大,你还能把成千上万的门人,都当成兄弟姐妹吗? “ ”咒心丹瞧著是旁门左道,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一种捆绑的手段,你有房子有食补有丹药,时日一久,就是没了咒心丹,你赶都赶不走他们。” “咱们不必和每个人交心,有为了衣服住处上山的,有为了食补丹药上山的,还有为了身份地位上山的,各有目的並不可耻,让他们做自己该做的,再给他们应得的,这就是顶好的山主掌门了。” “至於会不会有人居心不良...... 嗬,那宗门修订门规律法,设定长老管事,上下各司其职不就是为了確保宗门运行吗? “ ”只要不出疏漏,小人物就是品性恶劣,有意使坏,也出不了大事,不然,那些灵选阁、凌云宗,岂不早都毁於一旦了?” 赵成规说著,洒脱地笑了笑:“师父自有神异,通天的本事,说不定真能在秦州建立一番功业,赵成规可不敢在这种事上含糊。 “ 说完,他退出两步,又恭敬地给裴夏行了个礼,这次音调如常:”当然,这些小事,师父肯定早都明了,若是觉得五十人上山欠妥,一定也是另有高见,都听师父的。 ” 第441章 匹马西来 赵成规说的,裴夏倒也明白。 只不过受领江城山,源於李卿的突兀要求,並非早有规划。 从最早招募流民,到如今,裴夏始终未曾想过“门徒上万”这种事。 他看看赵成规,又看看他身后那惴惴不安,眼神飘忽的五十个炼头。 秦州大乱之世,江城山若真想立足不为军阀左右,也的確需要一些“手段”。 裴夏没有应许也没有否决,而是轻飘飘地问赵成规:“那这五十人,你觉得要如何处置呢? “赵成规回头望了一眼,早有腹稿:”先建房。 “ 裴夏眯起眼睛。 赵成规要说什么掰碎打散之类的处置,裴夏还真不意外。 但建房,这是绝对的江城山特色。 自己这个便宜徒弟,还真是上有格局,下合民风。 晁错优选,確实是精品中的精品。 深看了赵成规一眼,裴夏招手:“老曹,带著去吧。 “ 曹华应一声,走上前招呼著就往弟子房那边带。 一旁的崔泰瞧见了,也不消吩咐,带上几个铁骨境的兄弟就跟了上去。 这是防著这帮刚上山的不规矩。 看他们乌泱泱地走远了,裴夏踱著步,走到一旁的凉亭里,取下酒葫喝了两口。 赵成规紧跟在后面,说道:“算上这帮人,咱们山上门人弟子就超过二百之数了,也是时候该分出內外堂口了。 “ 裴夏先前也分有內外,不过分的主要是事,而不是人。 裴夏听著,点点头:“说说你的想法。 “ ”我哪儿有什么想法,都是从旁处听来看见的,抄一抄,嘿嘿。” 赵成规先伸出食指:“习武是个长事儿,三九三伏寒来暑往,若真是好苗子,就该选入內门,外事不扰说的含蓄了。 赵成规第一个提了“內门”,绝不只是专心习武这么简单。 裴夏也混过宗门,“內门”二字对於宗门的意义,並非单单是挑出有天赋的弟子著重培养,它更是一种目標和导向。 成为內门,拥有更好的资源,更高明的师父,更显赫的地位,有这样一个导向在,茫茫多的宗门弟子才会不断朝著这个目標努力。 赵成规接著竖起中指:“专事专办就得有堂口,许多活计都內有门道,那不是找人学就能学明白的,得早做培养。 “ 譬如刑罚,既要对宗门律法烂熟於心,又要明白分寸,知晓轻重。 这还是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执法行刑要有威严,这种东西只有长久督办才能养成。 试想平日里总与其他弟子吃酒打諢,还有什么人会畏惧敬重? 再有就是像尹善这样的,本身未能入行修行,若按寻常宗门来说,必然是地位低下的外门弟子。 但这段时间在山上,他已然是最精於农事的人。 口粮在秦州有多重要,大家都心知肚明,若尹善不能有一定的地位和人手,他日后要如何监管田地? 其余行政调配等等诸多便利,也无需多言。 赵成规继续说,裴夏就安静听。 山风拂过凉亭,老徒少师,一个出谋划策,一个默默饮酒。 约有半柱香的功夫,赵成规点完了“宗门宝物”的必要性,终於闭上了嘴。 裴夏就著他的规划,半葫酒下了肚,到此才低眉看他。 “完了?” “够了。” 赵成规笑道。 拂开最近长及额眉的刘海,裴夏转头望向江城山外的美景:“你如此用心,图什么呢? “ ”非要说图,图你对我放心。” 赵成规说话,仍旧严丝合缝:“此次下山挑人,我多在动手打架,除了必要的解释,我几乎没有和这些人说过一句话。 “ 裴夏瞄了一眼凉亭阶下的冯夭。 冯天默默点了头。 “你以前,也是这么直白地向晁错表忠心的吗?” “晁错不需要忠心。” 赵成规笑著,转身就要告辞。 只是转过头,正巧望向那处山林,是山主坊的方向。 他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了裴夏一眼:“裴夏,我有种预感,我这次找你合作...... 很可能是一个明智,但不正確的选择。 “ 裴夏既然能派他去船司,自然也不会继续强留他在身边。 看著他的背影,裴夏忽的向冯天招了招手:“有个事,你帮我跑一趟。 “ 冯夭一双大眼扑闪扑闪。 “你往东,”裴夏叮嘱道,“看看李胥的人,离江城山还有多远。 “ 冯夭对於裴夏是根本性的全无保留,他发话,她照办。 话音落下甚至不需点头,姑娘一个利落的踏步,身姿如箭,就从凉亭边上飞躥出去,越过栏杆,顺著陡峭的悬崖下山去了。 让远处的弟子看见,嚇得不轻。 剩裴夏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提著酒葫直到喝完,才长嘆了一口气。 本来因为瘤子的事,这次突破就不是很高兴。 结果刚一出关,又是诸事涌来。 掛好葫芦,裴夏起身离开凉亭。 这一下午,就在自己的房间里,沿用赵成规的意见,出了一个內外堂口的初步规划。 裴夏自己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弄完了之后反覆审阅几遍,感觉应该没有错漏,又想要不让赵成规再帮他润色一下。 隨即转念想到,润什么色啊,我一开始直接让他去干不就得了吗? 拍了拍脑门,他还是有点没適应这种上位者的角色。 窗外已是月色当空,冯天去查探李胥的兵马,姜庶在看守山主坊,整一夜,甚至没有人来喊裴夏吃饭。 他走出房间,隔壁就是赵成规,伸手刚敲了两下门,才听见屋里有动静,还没等人出来呢,远方夜色里忽的衝过来一道黑影。 裴夏心里一惊,左手扬起,双蛛便在袍袖之下飞旋。 可等那人走近了,裴夏立马皱起眉头。 是冯夭。 屋里的赵成规正好走出来,看看裴夏,又看看冯夭,有些茫然:“怎么了这是? “ 裴夏也很纳闷,他问冯天:”不是让你去查探李胥的人马吗? “ 冯天重重点头:”查到了。 “ 短短三个字,让裴夏和赵成规的脸色都凝重了起来。 冯夭再是体魄惊人,终究不过半日往返。 师徒俩对视一眼。 悬顶之剑终於来了。 与此同时,在江城山以西,蘚河江畔,清冷的月光下,一匹白马正在低头吃草。 女人將长枪掛在了马鞍上,一袭束腰白衣轻巧下马,取下自己的水囊走到江畔,弯腰將水灌满。 一路向东疾行,以胭脂玉虎的美貌,也显的风尘僕僕。 冠雀城大战方歇,军队尚需补给,才能重新东进。 这一趟,李卿是匹马而来。 她抬头,一双凤目远望向江城山顶,口中喃喃道:“你可千万別跑了。 ” 第442章 迎战 望江楼一楼的大厅里,一张长桌上摆著几页纸,裴夏手按在上面,长吁短嘆:“我忙活一下午了呢。 “分坐在旁的有姜庶、崔泰、曹华、赵成规,还有侍立在裴夏身后的冯夭。 赵成规很不讲究地探过身子,抬起裴夏的手,把他那些有关內外堂口的计划轻轻翻了过来。 “事分缓急,比起內外堂口,咱们现在还是先有个应战之法比较实际。” 赵成规说道。 裴夏坐在首座的椅子上:“说说吧,都是什么想法? “ 李胥人马逼近的事,都已经告知了几位长老了。 曹华坐在里面,左看看右看看,弱弱举手:“咱们,难道不是只有投降一个选择吗? “ 崔泰原本是满脸喜色的,听到曹华这话,他愣了愣,忽的反应过来:”啊? 我们不是就奔著献山来的吗? “ 姜庶看了他俩一眼,沉默不语。 赵成规哈哈笑道:“你看,心都不齐! “ 裴夏屈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让赵成规先安静下来,他才將目光投向曹华和崔泰。 “你们对以前的江城山有了解吗?” 崔泰张著嘴,支吾了一下:“就听说势大富足,有钱的厉害。 “ 上山这段时间,除瞭望江楼,崔泰也见过那些被大战摧毁的建筑残骸,一些院墙、亭阁、长阶还有所保留,犹见繁华。 曹华是船司人,以前也给江城山干过活儿,就是本领低微,又没有门路,只能算外编。 听裴夏如此问,他隱约明白山主的意思:“东侯弟媳以前在山上主事的时候,是有些...... 荒淫残暴。 “荒淫残暴,嗬,裴夏走南闯北,能让他一眼生出灭门心思的,江城山还是头一个。 “如今白鬼过境,逼退了虎侯,李胥捲土重来,江城山势必沦为战场,”赵成规是会抓重点的,“那些你们耕种的田地、兴建的房屋、孩子读书的学堂,都会毁於一旦。 “ 对这些生活中早无指望的人来说,裴夏给予的点滴星火,可算是为数不多的亮光。 果然,听到这话,崔泰和曹华脸上的神情都肃穆了几分。 裴夏適时开口:“当然,也不是要和李胥全面衝突。 “ 自打白鬼过境,李胥就一直是裴夏心中的担忧。 直到赵成规出现,言之凿凿地表示能够帮裴夏解决这个问题。 此刻將目光投向这位左都领,赵成规倒不露怯:“讲和是肯定的,但怎么讲也有说道,我能切中东侯要害,但带兵来的毕竞不是东侯本人。 “ 试想一位统军將军,在秦州这种地方,奉命前来收復失地,別说讲和了,你一个两百人的山贼团伙,有心通稟,人家都未肯见你一面呢。 更不用说,按赵成规的说法,他的层次过高,手中拿捏的是李胥,到时候一袭话语还得人家送到观沧城才能有效。 姜庶点点头,他已经明白了自家师弟的意思:“得打。 “ 不仅要打,还要迎头痛击,要一出手就把对方打懵,才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诸位。” 赵成规站起身,朝著几位长老抱了抱拳:“以冯护法所探,这伙贼寇数有三千,马兵为主,衣甲齐整,冒充东侯士卒,想抢咱们的江城山,保护家园,咱们並立向前,首战即决战! “ 到了自己的正事,赵成规主动的不像个外人。 不过左都领毕竟滴水不漏,到这种时候,他还知道要將这些人定为“贼寇”,是冒充东侯。 没办法,山上这些人,指名道姓要他们以少打多去对抗正规军,那是半点打不了的。 崔泰曹华心领神会,在裴夏点头之后,马上就起身去召集人手了。 冯夭半日折返,这路途说远不远,如果不想在山上打,那这就该准备下山去迎了。 等这两位走了之后,裴夏抬头看向赵成规,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打到什么程度? “ 赵成规回答的很简洁:”打到他觉得自己会死。 “ 大纛迎风,猎猎作响。 年已六旬的老將纪蒙扯紧韁绳,停住了马。 將军鬚髮花白,但面相肃穆,精神鬟鑠,体態仍旧魁梧,骑在马上宛如一座古塔。 一旁年轻副將瞧见,驱策靠前,问道:“將军? “ 纪蒙抬起手,吩咐道:”就在此处扎营吧。 “ 副將眨眨眼睛,又看了看天色,此时正午刚过不久,距离江城山又还有距离,正该是赶路的时候:”现在吗? “ 纪蒙看了这年轻人一眼。 若是当年在老东侯手下带兵时,命令下达,还敢反问的,老將军恐怕一鞭就已经抽上去了。 心中慨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秦州大乱,东秦之地一再缩减,李胥又宠信那些个素师...... 唉,人才不继啊。 耐著性子,纪蒙缓缓说道:“江城山若有贼寇,至多百来人,若欲反抗,必是夜袭为主,他们没有马,以骑军一日可达,而步行不可为界,在此地扎营,则能免除夜袭之险。 “ 这样,第二天大军启程,正午刚过就能抵达江城山下。 副將恍然,连忙前去传令。 临时营盘不必太过齐整,都是按早先规划好的扎下帐篷,就近寻些材料做点简单的工事就行。 事实上,以秦州现状,只要那写著“李”字的红色大纛高高举起,就没什么人敢来触霉头。 纪蒙简单巡视了一下营地后,回到自己的帐篷,老將军没有卸甲,而是吩咐让诸部多做准备,以应对明天的战斗。 看手下將领们的表情,其实都有些不以为然。 將军年纪大了,心气也小了,本想说不可大意,但转念一想,白鬼过境后的江城山,实在不太可能有什么威胁。 说是准备战斗,恐怕根本就打不起来,指不定是哪家的宗门残党占了山,一直眼巴巴地在盼著李胥的兵马前来收编呢。 刚喝两口水,帐篷外走进来一个人,是此前问询的副將。 年轻人有点没规矩的,也不知道打招呼,点头哈腰地走进来,冒冒失失来一句:“將军,扎营这事儿我又想了想,那帮子贼人肯定是没有马的,但是多半会有些修为啊,那铁骨要是卯足了劲,稍微提前些出发,正是寅时天最黑的时候能到咱们这儿。 “ 纪蒙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自己愿意多想,还是不错的,”老將军顿了顿,话风一转:“铁骨境,流贼少见,算江城山有十几个,就敢来袭我三千人的大营? “ 副將歪著头想了想:”哦哦哦哦,也是哦! “ 话虽如此,倒是有一句点到了纪蒙。 提前出发。 所谓骑军一日可到,而步行不可到,这是能够被提前的行动所掩盖的,如果真有人早一日出发,向他们迎过来...... 纪蒙无声片刻,终是戏謔地笑了。 老东西啊,秦州动乱都已经二十年了,你还活在旧国,那个与谋逆诸王勾心斗角的廝杀时代吗? 还嫌观沧城里笑话自己的人不够多吗? “算了,算了,”他轻声呢喃著,“贼寇而已,贼寇而.......” 第443章 偃尔兵锋 未时扎营,下午休整,到了晚上各部歇息,只有夜值巡逻的士兵在营地周围警戒。 纪蒙带兵,军纪颇严,哪怕是这样一个看上去手到擒来的任务,也没有人敢懈怠。 老將军早早用过饭,也歇息了。 像这样的行军扎营,通常將领都是卸甲而眠,纪蒙更严谨些,他是穿著贴身的软甲睡下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软甲不適,这一晚他睡得十分不踏实,中间醒了好几次。 又一次睁开眼,帐篷外是能够看到火光的夜色。 天很黑,像墨一样。 这是,丑时? 还是寅时? 纪蒙嘆了口气,终究是老了,感觉自己睡觉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索性起身,穿上鞋,走到了帐篷外。 一队巡逻的士兵正好走过,看到纪老將军嚇了一跳,连忙行礼。 老头摆摆手,独自在营地里转了转。 看得出来大家都比较鬆弛,只是限於军令,有些巡哨警戒不得不为而已。 一直走到营门外,竟然发现了一个士兵抱著长矛在打瞌睡。 这算是触到了纪蒙的底线,老將军快走几步,正准备给这小子一耳光,却忽然,眼角中闪过一抹光亮。 他诧异抬头,就看见黑夜里一道明亮的光穿空而过,径直飞向了营地中。 老头感觉心跳好像停了一瞬,数年来的惫懒在短短数息中被他全部压下,身经百战的久远回忆飞速醒来。 他扭过头,身上兵势震动,一声厉喝响彻整个营地:“敌一一袭! “ 可惜,几乎就在他咆哮出口的瞬间,一道更为雄浑的爆破声就已经在营地之中炸裂开来。 那远处飞来的,竟然是一张震火符! 轰鸣声里,那根粗壮的李字大纛不幸正被命中,在瀰漫的火光中轰然倒塌。 纪蒙再次怒吼敌袭,同时飞速奔回了自己的营帐,披甲执锐,衝出营门。 手底下的兵,他自己最清楚,早已多年不曾打过硬仗。 虽然军纪尚可,临阵种种也多有应策,但骤然遇袭,很多人是没法像他一样立刻反应过来並做出最正確的决断的。 他们需要一点时间。 “陈亘、荀方、孙符、朱仪何在?!” 震喝之中,营地接连有四人衝出。 不能慌乱,要冷静。 流贼人少,骤然夜袭必然是修为突出的炼头作为矛尖,只要將这些人拦在营门之外,等兵马齐整,对方绝无胜算。 可还没等身后四人到近前,远处先有两道人影冲了过来。 少年少女,看年纪应该修为不高,可偏生双脚飞奔,势若战马! 纪蒙丝毫没有大意,右手挟住长矛先向那女子重刺下去,左手握住腰后的单刃长剑。 鏘然出鞘,横身在刖。 冯夭人在半空,看到长矛寒光,深吸了一口气。 雪背舒张,鲜红的脊椎宛如呼吸般一剎明亮,那双素净的小手迎著纪蒙的矛尖一把握了上去! 另一侧,姜庶浑身金骨爆发出夺目的明亮光彩,提膝一记鞭腿,势若重锤,与纪蒙剑上的兵势发出震耳的金铁声! 纪蒙脚下的石块几乎瞬间就被踏碎。 老將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两个年轻的贼人。 金刚境! 本以为,那些个宗门余党能有些铁骨都算不易,却不想,这一照面两个年轻人,竟然都是金刚境! 而且这股力道,不像是下品的金刚。 衣甲之下,臂膀上肌肉賁起,血管虬结,老將拧动手里的长矛,强硬的兵势在冯夭手心中摩擦出一片火星,猛地挣脱出来。 而另一侧,长剑没有去和姜庶硬碰硬,反而借势脱身,带著纪蒙的魁梧的身躯退出十丈之远。 两位金刚境的暴起突袭,纪蒙居然全身而退。 冯夭和姜庶还要前追,已有两道人影从军营中越眾而出,向著两个年轻人迎了过来。 拳掌相交,气劲狂扫,金铁震声如同雷鸣! 这抵挡住冯夭和姜庶,竟也是两位金刚境! 刚刚退下的纪蒙梳理了一下体內气机,如同雄狮举目四望:“何处起的喊杀声?! “ 立马就有兵卒回稟:”报將军,左右皆有贼寇杀入,不避刀斧,应是炼头。 “ 铜皮全力以赴时,能够一定程度上抵消寻常兵刃砍杀,虽然並非无伤,也持久不得,但冲阵时著实是一把好手。 纪蒙脸色阴沉:“敌贼为数必不多,决计不可自乱阵脚,孙符朱仪呢? “ ”两位將军已经各自迎敌去了。” 话说出来,大家都懂,但真的遭遇夜袭,火光错乱间,人影与刀斧共舞,谁又能清晰辨认出敌人的数量,並保持冷静? 江城山! 李字大纛所在这些江湖鼠辈居然全不畏惧,真的敢来袭击? 並且照现在的势头看,他们起码有上百个炼头,这份家底,就是那些所谓的东秦大派,也不过如此! 尤其让纪蒙感到震惊的是,寅时夜袭,以铜皮的脚力,他们很可能早一日就已出发。 不,不对,这帮人绝不是寻常的流贼,他们是有备而来! 在一片喊杀声中,纪蒙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刚才那两个金刚境,想来就是这帮人首领,既然夜袭已成,局势混乱,那不如就先斩贼首,到时候乱局自平。 营门之外,陈亘荀方与姜庶冯夭的战斗,也慢慢开始出现了倾斜。 虽说这两位军中好手也有武艺在身,但架不住冯夭有纯血开背,姜庶有灵海锻骨。 拳掌腿脚声声震耳中,两位一退再退。 这还是冯夭不善武艺,姜庶尚未適应境界,否则都战不到这个局面。 可就在姜庶找到机会,要挥掌劈落的时候,一支长矛穿空而来。 少年奋力闪躲,却还是被从肩头上带走了一块血肉。 没等他重整態势,身前对敌的陈亘忽的退去,而在其身后,是凌空飞至的纪蒙。 老將军鬚髮飞舞,面如怒神,双手擎握著长剑,一股雄浑澎湃的兵势宛如高山崩於近前。 劲风袭面,姜庶仿佛在纪蒙的身后看到一头苍老的猛虎! 一正三奇,何以兵家为至强? 纪蒙这老迈的千人斩,此刻给姜庶带来的,是远超其想像的巨大的压迫感! 至此,远处的黑夜里终於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口哨,紧隨著的是赵成规带著笑的揶揄:“师父,二师兄要死啦! “ 话音落下,寒芒照彻幽夜。 雪亮的剑光一瞬破空,直抵在纪蒙的剑上! 朽木褪尽,巡海剑鸣不止,裴夏单手持剑,衣袂狂舞,剑气迎著老將的兵锋,分毫不让! 第444章 江城裴夏 兵势雄浑,却在剑前,无论如何无法撼动裴夏。 顶尖的千人斩,在外州也足以匹敌化元境,在秦州地利下更是鲜有对手。 可这一剎的交锋,裴夏单手持剑,却分毫不让! “我道是哪里的贼寇如此驍勇,原来又是你们这些外州人!” 长剑倒提,鏗鸣中火星四溅,纪蒙踏步向后,在一阵尘烟中抬起头。 姜庶拧了拧受伤的肩膀,灵海洗炼的金刚骨质,让他的皮肤微微烁动著淡金的色泽。 方才的交手中,这个刚刚突破还没有多久的年轻人,以异於常人的金刚体魄和匪夷所思的拳脚,让在军中供职多年的陈亘难以招架。 另一边的冯夭则更为可怖,鲜红的血背近似入魔,招数虽无章法,可其稳准精至毫颤,更兼拳力格外霸道。 这须臾交手,荀方已被她打出三处內伤来。 黑夜里吹响一声口哨,赵成规轻巧落在裴夏身后,探头望著纪蒙嘿嘿一笑:“师父,打老人可得轻点儿纪蒙的目光渐渐凝聚在中间的裴夏身上。 不管旁人有何神异,谁是江城山现在的山主,都已经很明显了。 纪蒙挺剑,直指向裴夏:“你就是现在的江城山贼首? “ 裴夏今天穿的朴素,夜风营火下,旧袍轻轻晃动。 闭关许久出来还未来得及打理鬚髮,围了一小圈的鬍子倒罢了,额前还垂下刘海。 裴夏挑著眉拨开发丝,回望向纪蒙,轻笑道:“是我。 “ 老將军知道这伙人厉害,但面庞上全无畏惧:”你真以为凭你那些个虾兵蟹將,能拿下我的营盘? “江城山这些人虽然都有修为,可比起职业军人,在配合、经验、心里素质上,都有不小的差距。 诚如纪蒙所言,在最开始的惊慌错乱后,营中军士明显已经开始回过神来,各级兵將开始调度,骚乱正在逐步演变成一场对袭击者的反攻。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確实比预想的要快。 看来经歷过之前丟失船司的事,李胥这次派来接管江城山的,確实是个老成持重,带兵有方的將军。 巡海剑尖垂下,带起一缕剑风,裴夏缓缓说道:“夭儿,成规,去帮帮崔曹二位长老,把兄弟们冯夭对裴夏的命令绝对服从,话音落下,那修长窈窕的身影便抽身而去。 倒是赵成规,走之前,多看了裴夏一眼,轻声道:“可得留手。 “ 裴夏微微点头。 纪蒙冷冷看著,並未阻拦,见这年轻的贼头调走了自己的两个强援,不禁冷笑起来。 一旁陈亘荀方立马上前一步,动作里的意思很明確了一一你敢分人,我就敢群殴。 姜庶虽然受了点伤,但这种时候不能输气势,正要迎上去。 却被裴夏轻轻按住了肩膀。 师父带著几分肃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退后。 “ 夹在腮里的两枚阳春丹,被裴夏吞咽入腹。 灵府之中,灵力逐渐开始涌动起来。 陈亘荀方不会等裴夏调息,金刚境的体魄奔踏之间就到了近前。 左右出拳,惊动起一片狂风。 裴夏全然没有退让的意思。 炼头锤锻体魄,看上去肉身强横,但事实上,武夫同样有化幽境界,且每境突破,身体强度都会有所提升。 之所以在秦州不显,是因为武夫的身体是灵力铸就,绝灵之下,才逊於炼头这种古老落后的旧法。 尤其对裴夏这样身有撑天,又重修有武道的人,只有有灵力,以他的境界,根本不惮於和金刚境硬撼。 巡海扬起,剑锋斩落! 轰鸣声里,就听见两声压抑的低呼,陈亘荀方竞然同时倒退而出。 以一敌二,裴夏不仅在角力中胜出一筹,看两人拳掌上,还留有一道深深的血痕,伤可见骨! 两人震惊地看向纪蒙:“將军,这人邪乎! “ 金铁利器,怎么能破金刚境的肉身? 纪蒙是有眼力的,方才交手时他就有所察觉,这年轻人修的是剑气。 剑气锋锐,若登堂入室,確实能有斩破金刚境的身躯。 但,若是兵势,又如何呢? 老將提剑向前,双手持握,一股股雄浑的军势不断在向他身上靠拢。 兵家越战越勇愈挫愈锋,此前几番交手,已经逐渐把纪蒙身上的兵势提了起来。 月色下,纪蒙白须颤动,一声低喝,纵身向前! 虽是无形,可落在裴夏眼中,他身后仿佛便拖曳著一道长长的气焰,那是在衝锋途中,仍旧在不断增长的兵家军势。 除开陈谦业拉屎那回,这应该是裴夏第二次真正与兵家交手。 剑气繚绕,他同样不避。 剑锋碰撞在一起,清脆的鸣啸声,像是骤然把周遭的一切拉入了寂静之中,隨后狂风乍起! 风烟尘土中,响起了纪蒙的咆哮:“竖子好胆! “ 確实好胆。 裴夏睁大了眼睛,他持剑的右手上,竟然传来一股强烈的震动,虎口迸裂! 顶尖的兵家千人斩,能有堪比化元巔峰的实力,从这一点来说,纪蒙的修为本就在裴夏之上。 可真正让裴夏没想到的是,明明此前,他才与纪蒙交锋过,可短短不到半柱香,他的兵势凝练竟然更胜此前! 兵家,果真是一帮天生的战鬼! 剑在手中颤动,这倒是让裴夏想起了当初在长鯨门比武时,他与夏璇说过的话。 眼中惊愕退去,反出几分罕见的战意。 他咧嘴一笑,长剑脱手,剑刃顺著纪蒙的兵势飞旋轻转,剑柄落至胸前时,裴夏重重向后踏出一步。 弓步踏定,双手握住剑柄,灵府之中,沉寂的剑气骤然爆发,那种脾睨从经脉之中滚过,带著如同针刺的剧痛。 可裴夏不在乎,他狞笑一声:“老贼看剑! “ 刚烈至极的剑气喷薄而出,在全无退让的碰撞中,將纪蒙的兵势整个撕裂! “鐺”一声脆鸣,却在绽开的气劲包裹下,发出了如同重物崩碎的沉重声响。 巡海锋过,连带著纪蒙的兵势,將他的长剑也一併斩断! 这位驰骋一生的战阵老將,终於压抑不住喉头腥甜,鲜血破口而出。 断剑落地,纪蒙跟蹌著向后退去,身后陈亘荀方想要来扶。 却见到老人朝他们按住了手,那古塔似的魁梧身躯在摇晃几下后,还是自己稳稳站住了。 纪蒙抬起头,目光紧紧盯著裴夏:“你到底是什么人? “ 裴夏也长出一口气,两颗阳春丹並灵府內自生的灵力,此刻业已告罄。 他倒提长剑,对著老將军也抱了个拳。 自呼名號:“江城裴夏。 ” 第445章 虎侯来了 毫无疑问,这场交锋,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江城裴夏”贏了。 姜庶看了一眼师父,应无大碍,转头便又盯向了纪蒙。 营门之后,已经有数队兵马在朝他们这边涌过来了,若是要取纪蒙的人头,此刻就是最后的机会。 可裴夏却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与此同时,远处营盘的后方,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呼哨。 那是赵成规的信號,他应该是带著崔泰曹华中的某一支已经成功撤了出来。 只要再等冯夭那边撤离...... 一念刚起,黑夜里远远传来一个女子清亮的呼喊:“我跑了我跑了一” 哦,冯夭不会吹口哨。 裴夏嘖了一下嘴,难为她能喊这么大声。 裴夏望向姜庶:“我们走! “ 明明纪蒙受伤,正是最好的斩首时机,可师徒俩却走的没有半分留恋,好似此刻境地,本就是他们的目標一样。 陈亘扶著荀方一一荀方先前就被冯天锤的不轻,受伤要更重些一一走到纪蒙身边,有些不甘心地问道:“將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 军士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营地之中应该已经肃清了贼寇。 他们本就是骑军,虽是黑夜,但若执意追击,或许还能跟上。 可看著裴夏离去的方向,纪蒙却摇了摇头:“不必了。 “ 带著火把的士兵冲了过来,领头的是孙符朱仪,纪蒙拄著断剑,回望了一眼营盘,问道:”死伤如何? “ 孙符回稟:”还未细细统计,粗看约莫百十人。 “ ”对方呢?” “二十多个。” 后续赶到的冯夭和赵成规,实力强劲,若没有他们的阻拦,孙符朱仪这两个金刚境,是要大开杀戒的。 纪蒙无声片刻,嘆了口气:“加强戒备,另外,那些贼人的尸体,也妥善安置,一併带到江城山去。 “陈亘问道:”是要掛在船司示威吗? “ 老將军嘆了口气:”到时送还给他们安葬。 “ ”啊?” 眾人都愣了:“这是为何? “ 这就是二十年秦州大乱,在东秦结出的果,李胥父子两代,都不善刀兵,手下真正会打仗的人越来越少。 纪蒙只能耐著性子解释:“夜袭敌营,却没有放火,他们就不是奔著杀敌击溃来的。 “ 夜袭,点不点对方的营帐,这根本就是两个概念。 以少袭多,就是要乘乱为事,不起火,何来的大乱? 若是营帐被烧,睡梦之中有多少人来得及著甲? 火光肆虐,各自逃窜,想要重新整合兵马,就是难上加难。 更別说輜重粮草了。 纪蒙身边这些所谓的將军,其实大多没有打过什么硬仗,要不然怎么会全是炼头呢? 像这种事,一时竞然都注意不到。 不过,按纪蒙这么说,这事儿就更诡异了。 “他们提前离开江城山,远来夜袭,死了二十多个炼头,如果不是为了和我们为敌,那这是图什么?” 这个问题,纪蒙也只是模模糊糊有些察觉,细说来又说不清。 他毕竟是个当兵的,不擅长这些。 老將军在手下的搀扶中站起来:“对方既然报了家门,想来就是在等我们,等我们明日到了江城山下,想来就明白了。 “ 裴夏和姜庶抵达约定的匯合地时,冯夭和赵成规都已经带著人在等他了。 冯护法实力强劲,千军之中护著兄弟们杀出来,也就是受了些微薄的外伤,赵成规更是衣角微脏。 可那些衝进敌营的江城山弟子,则神情疲惫,大多染血,伤的不轻。 裴夏扫了一圈,还好,崔泰和老曹都没折在里面。 “大家辛苦了,这一仗打的惨烈,但效果卓绝,日后江城山若能保全,各位都是功臣。” “等回到山上,在场的一人一颗养灵丹,再加三天血米食补。” 裴夏从怀里拿出两瓶丹药,扔给姜庶和冯天:“化伤丹,给受伤的兄弟用上。 “ 这一场恶战,让不少人,尤其是最近才从船司被赵成规徵召上山的那些炼头,感到十分后怕。 就是上山比较早的,对裴夏已经十分敬佩信赖的,想到那二十多个兄弟,也很难过。 但是,听到裴夏许诺的赏赐,大家又都默契地沉默了。 早先的流民在地牢中等待白鬼过境的时候,是见识过养灵丹的效果的,原本没有资质能成为炼头的,一颗下去就改了命了。 而那些后来的,在秦州混过宗门的,更是知道这玩意儿的稀罕,为了一这颗丹药,许多炼头是能把脑浆子打出来的。 还有山上的三天血米,那也是顶级的食补。 对那些天赋不错,或者已经到门槛的,这吃饱了血米,再一颗丹药入腹,岂不是直接就能提升一个境界? 一想到自己流落江湖,想要提升这一境需要付出多少。 这一夜的恶战似乎也不那么艰险了。 “歇息会儿吧,”赵成规走到裴夏身边,“歇息会儿,还得麻烦兄弟们趁夜赶路。 “ 等天一亮,纪蒙肯定会直奔江城山,裴夏他们必须赶在纪蒙之前,先回山。 裴夏深看了赵成规一眼:“我从未探究过,你要如何说服纪蒙说服李胥,但你最好別让我失望。 “如果因为赵成规,最终害得江城山倾覆。 那无论天涯海角,裴夏是一定要清理门户的。 赵成规笑道:“放心,这是一个李胥没法拒绝的条件。 “ 李胥远在观沧城,和赵成规,甚至和整个大翎都没什么交集。 但这不妨碍左都领胸有成竹,因为李胥的死角,早已堂而皇之地展露了出来,只是寻常人没有能力和资格,在这件事上给李胥开条件。 散去化伤丹,稍作歇息,大家启程趁夜返回江城山。 毕竟是炼头,只是赶路,大部分人就算受了伤也还是没问题的,少有一些伤重的,则由状態较好的兄弟背著。 裴夏自己都亲自背了一个。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第二天正午之前,回到了山上。 这趟夜袭,裴夏几乎带走了山上绝大部分的战力,山上管事只能交给郭盖和尹善。 除了身后吊著的纪蒙,其实裴夏未咽不担心另外有人偷家。 还好,回山的时候看到一切如旧,没有什么破坏的痕跡,应该无事。 一直回到望江楼前的广场上,眾人才齐齐鬆了口气。 纪蒙是骑军,如果天亮出发,估计这会儿离江城山也不远了。 裴夏吩咐了曹华,去让大家吃点喝点,可以歇息,但不要睡觉。 江城山生死存亡的危机这还没有过去呢。 没等曹华去办呢,留守的郭盖一看到裴夏回来了,是连滚带爬地就扑了过来:“山主! 不好了山主! “裴夏眉头一皱,难不成山上还是出事了? 他扶住郭盖:“別急,我们既然回来了,就都不是事,发生了什么你慢慢说。 “ 郭盖一怔,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反问了一句:”真不是事吗? “ 裴夏更疑惑了:”到底怎么了? “ 这山上看著不是好好的吗? 郭盖咽了口唾沫:“虎侯来了。 “ 虎...... 妈的李卿啊?! “她不是在冠雀城吗?!” “不在!” 郭盖强势纠正:“她在你屋里! ” 第446章 一物降一物 裴夏的房间是第三排排屋最靠广场的那一间,第二批建房的时候多出来的,裴夏乾脆就从原先的山主寢宫那边搬过来了。 看著是简陋些,但其实比起山主坊,更像是人住的地方。 裴夏慌急慌忙赶到屋前的时候,就看到一桿长枪斜靠在门口,稍远些的的林子里,还有李卿系在树上的白马。 最后一丝“郭盖诈我”的幻想也破灭了。 他拧著脸,走到窗口,探头往里面望了一眼。 用作弟子房的排屋不会太大,里面就一个柜子,一张桌,一个火塘,甚至连床都没有,只有一个靠墙的炕。 早先山上还有人晚上烧炕,最近炼头多了,只有最开始那批流民建的排屋现在晚上还会烧了。 李卿就坐在裴夏的炕上。 衣裙下並著双腿,斜在边沿,青丝垂落遮住面容,只能隱约瞧见她似乎低著头在翻阅什么。 裴夏推门进去,瞄了一眼,才看到自己之前写的內外堂口的规划。 李卿抬起头,稍带几分风尘的面庞上露出一丝浅笑,她捏著那一叠纸扬了扬:“这是要单干啊? “明確的堂口分工,可靠的传承体系,良性的奖惩机制...... 这些都是奔著独立长久的宗门治理去的。 毕竟如果依附於军阀,江城山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裴夏看她眸子里神采闪烁,一时也捉摸不定她的心情和想法。 不然呢? 怎么了? 关你屁事? 一句句爽口的回答在心里排著队路过,裴夏冷哼一声:“您多虑了。 “ 不要因为她生的美丽,对你说话又礼貌,就被欺骗了。 这是名震秦州,百战百胜的虎侯。 这不是纪蒙,你把她惹急了,她真的可以当场打死你。 李卿貌似没有生气,她放下纸张,秀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头,忽的一声嘆息:“我放弃了,而你选择留下,从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有立场来要求你什么了...... 用外州的道理,是这么说吧? “ 裴夏合该认怂。 却唯独听到这话的时候,觉得异常刺耳。 他小声地回了一句:“在哪儿都是这个道理,不该把秦州摘出去。 “ 大概是觉得自己能认个软,已经是给了裴夏台阶,她完全没想到裴夏居然还敢纠正她。 不过粉唇轻抿,把这话又嚼了两遍,她却最终笑了起来。 裴夏看她笑,心里就一个劲发怵。 事態不妙啊。 李卿在山上,有两桩迫在眉睫的大不妙。 一个是赵成规,你別看他现在又赵又成规的,他原先那是樊鹤新,北师城派来秦州,本该与李卿碰面的使者。 人半路没了,突然出现在江城山上,你说李卿要是认不出他倒还罢了,万一要能认出来,那你说说裴夏算不算是越过李卿和北师城搭上线了? 更严重的是,纪蒙快到了。 裴夏要是打算带著全山人玉石俱焚跟纪蒙拼了,那李卿现在出现,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可问题是裴夏奔著讲和去的,在李卿眼中,这可不就是拱手把江城山送给了李胥。 这她能忍? “別紧张,我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有件事要和你说。” 李卿看向裴夏,裴夏咽了口唾沫,认命似的点点头:“也好,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说。 “ 屋里好像一下安静起来,李卿盯著裴夏看了一会儿:”你小子,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吧? “我们之间还有这一层关係呢? 裴夏哭笑不得:“白鬼来了,你撤了,我寻思冠雀城少不了一场恶战,想等你打回来,指定是不中了,那你想,我肯定得琢磨怎么应付李胥的人,是吧? “ 李卿冰雪聪明,话到此处,有点明白过来:”你是,要献山给李胥? “ ”不太准確,“裴夏纠正,”我们准备和李胥讲和,互不侵犯。 “ ”哈!” 给你卿姐逗笑了。 “讲和? 江城山险要之地,你能拿的出什么,可以让李胥放弃这里? “ 李卿是会问的,裴夏支支吾吾地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我这儿有一个北师城来的带佬,他说他有辙吧? 心里琢磨著该怎么编的时候,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成规的声音远远传来:“师父,纪蒙的兵马到了鲁水船司了。 “ 白鬼过境对船司主体並无损伤,仍是可用之地,既然裴夏没有守,那纪蒙自然顺势入主。 赵成规喊著话的意思,是提醒裴夏该去准备谈判了。 三徒弟走到门口,瞧见师父屋里坐著个女人,愣了一下,隨后一脸恍然:“拜见虎侯。 “ 李卿有些诧异地问向赵成规,这人虽然带著面具,但明显比裴夏年长,居然反而拜了裴夏为师? 而且他身上这气息...... 是个外州武夫? “赵成规,白鬼过境之后来的江城山,我徒弟。” 裴夏介绍道。 修为不低的武夫,来歷就很耐人寻味了。 李卿问了一句:“你见过我? “ ”倒是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虎侯?” 赵成规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睛:“通稟山主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见了。 “ 李卿但凡多问一句是谁通知的裴夏,赵成规都得露馅。 郭盖来的时候,赵成规早都不在身旁了。 想来是在屋外看见长枪白马,进来瞧见是个女子兵家,再看裴夏的神態,瞬间推测出来的。 李卿深看了赵成规一眼,没有为难他,而是拍拍自己的衣衫,从裴夏的炕上站起来。 “既然赶巧,那正好也让我见识见识,你要怎么和纪老將军讲这个和。” 她先是自然地把事儿定了下来,然后话头才折返回来问了裴夏一句:“不会不方便吧? “ 裴夏这时候要是转头看赵成规一眼,那就算破功了。 好在裴夏也是越发精明,不动声色地表示:“去唄,我行得正坐得直! “ 无论合適不合適,当李卿有这个意愿的时候,裴夏就已经扭转不了了。 他只能在李卿先一步出门后,才问询似的看向赵成规。 老赵不动声色地朝他竖起一个大拇哥。 这场谈判,有李卿的参与,未见得是坏事。 第447章 区区李卿 名义上来说,大家还是对手。 出於对高质量夜袭的尊重,纪蒙没有直接挥鞭攻山。 他在鲁水船司的桥头列了阵,独自按刀在等那位江城裴夏。 老头心如明镜。 昨晚夜袭,点到即止,就是来打招呼。 別看裴夏撂了二十多具尸体,要是没有这一出,今天这会儿就该是纪蒙率军在山上与裴夏血战了。 那可就不止是二十条人命能止得住的了。 如此大费周章,自然是想要保全江城山,又不愿意往死里得罪李胥。 想来是有什么两全之法。 然后老將军就看到裴夏带著人来了。 昨夜打过照面,身后那个铁面人也有些印象,至於另一个...... 咦? 裴夏本来是打算带赵成规和冯夭的,留姜庶在山上主事。 但因为李卿横插一脚,他现在只能带著虎侯来了。 “带著虎侯”,多小眾的话啊。 果然,刚一碰面呢,裴夏就看到纪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身后的白衣女子。 裴山主也不含蓄了,身子往旁边侧了一下,让出李卿的身形,介绍道:“虎侯。 “ 老头瞬间炸毛! 当嘟一片,包括身后列阵的士兵,齐刷刷就把兵器亮了出来。 纪蒙恶狠狠地扫了一眼裴夏:“埋伏我?! “ 这就是常胜兵家的含金量,一个人埋伏他们三千个老爷们儿。 裴夏也没法回啊,我回了你也不信啊,再说我本来也做不了她的主,你信也没有用啊! 只能歪头看向李卿。 李卿没有带她的长枪,本身就是一种信號,她看向纪蒙,倒是颇为恭敬地执了一个晚辈礼:“纪老將军,久违了。 “ 李卿本也是旧国皇族,和李胥还是姑侄,和德高望重的纪蒙自然是认识的。 看纪蒙还是一脸戒备的样子,李卿乾脆往后退了半步,站到裴夏身后:“今天只是隨行,跟裴山主来长长见识,將军不必紧张。 “ 李卿纵有万夫之勇,能杀穿纪蒙的军阵,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她一个人又没法”占领“两座船司和江城山。 她不带兵,那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高手而已。 倒是这句话,让纪蒙忍不住又多看了裴夏两眼。 那要这么说,这位裴山主,还不是单纯的有本事,恐怕他的身份也不是流贼那么简单。 纪蒙將信將疑地收剑入鞘,只是脸色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老將军一挥手,军阵中拖出几辆运粮草的车,车上整整齐齐躺著二十多具尸体。 “百人夜袭,勇气可嘉,你这些门人我都带过来了。” 纪蒙表示:“今日我们若不战,这些尸体可交由你带回江城山安葬。 “ 这让裴夏肃然起敬。 果然还得是纪蒙这样的,上了年纪,人生大半留在旧国的光辉里,又是自律的军人,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兽性。 裴夏呼出一口气:“老將军,实不相瞒,我裴夏没有什么野心,苏晏荒淫残暴,覆灭之后,我带著一帮流离失所的人在江城山扎下根,只是让更多人过上像人的好日子,不想再为军阀驱使而已。 “这本身是一个听来可笑的话,笑在其中的不自量力。 江城山位在两江夹角,何其险要? 东有李胥,即便地盘几度缩水,仍是秦州首屈一指的大军阀。 西是李卿,近年来百战百胜,甚至一举击溃了韩宗弼的虎狼之师。 沿鲁水北上,还有个成熊,成胖子虽然打不出来,但凭藉北秦之险以及夷人的援助,底蕴实力还要在李卿之上。 就这么个三战之地,你一个江湖宗门想要独自把持,还想长治久安? 看不起谁呢? 不过,从昨夜行事,到今日仅带两个“隨从”前来赴会,纪蒙本倒也愿意相信他这份虚无縹縹的愿景。 可惜,这两个隨从里有一个是李卿。 你带著一个大军阀来跟我说你不想给军阀当狗,你这不是耍我吗? “当然,东侯兵至山下,想来不是听我谈理想的...” 裴夏一颗心慢慢提起来,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赵成规。 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赵成规所谓李胥无法拒绝的条件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条件当著李卿的面,能不能说得。 左都领反而一派自如。 他往前走了两步,用只有周遭四人能听见的声音,对纪蒙说道:“老將军可以回报东侯,如果他能允许江城山独立,那么我们保证,让李卿永不东犯。 “ 语气四平八稳。 话说的却让在场其他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直呼其名啊? 李卿可就在这儿呢! 纪老將军也忍不住斜眼瞟了一下李卿。 就连向来处变不惊的虎侯,此刻一双凤目也不由得眯了起来。 裴夏人都傻了。 赵成规你特娘的真是个活宝啊,你先告诉我这怎么就能让李胥无法拒绝了? 你这不相当於割地求和吗? 你当李胥是三岁小孩啊? 现在是人家兵临城下啊喂! 再说了,纪蒙可能还会误解,但咱们自己人心里要有数啊,你凭什么去做李卿的主啊,你让她不东进她就真能乖乖不打啊? 果然,很快纪蒙就提出了类似的问题:“我凭什么相信? “ 这甚至不是裴夏能不能替李卿做决定的问题。 就真是李卿本人答应了,李胥十有八九也是不信的。 秦州无义战,我好不容易弄了十万白鬼把李卿逼退,现在一句“我不东进”就要我把江城山再让出去? 纪蒙甚至说了一句在战略上颇有分量的话:“以现在的形势看,別说江城山,就是往西再有六百里,东侯也唾手可得。 “ 弦外之音是在说,別谈李卿东犯,我西进都还未必呢。 一旁的正版虎侯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姣好的面庞数度换了神色,也不著急否决辩解,反而好整以暇地观望起来。 纪蒙的判断还是准確的,李卿的军队在冠雀城还需要休整,之后在河北各地扫灭参与的白鬼也需要时间,如果李胥有心增兵,西进六百里都算保守了。 赵成规铁面之下满是笑意:“老將军不要说笑了,东侯绝然不会有西进的打算。 “ 纪蒙眼角抽了一下,表面如常,內心嘆息。 赵成规说的不错,李胥自始至终就没有向西攻伐的打算,纪蒙三千骑收领江城山后,李胥会继续派兵,但只为加固防线。 类似的战略,在过去这些年无数次上演了,固守不进,也是东秦领地越来越少的原因之一。 赵成规点到即止,李胥並非蠢人,他如此行事自有他的缘由,而这些,不是纪蒙这个纯粹的兵家將领能知晓的。 “至於李卿永不东犯这件事...... 是我说的不清楚,可能让老將军產生了误会。 “ 赵成规一眼都没有看旁边的虎侯,而是沉声表示:”我们的意思,並不是说服李卿不打,而是...... 让她打不了。 ” 第448章 束虎之枷 主观上的承诺,在秦州一文不值。 所以赵成规给出的办法,是李卿丧失东进的能力。 说话的是老赵,可裴夏和纪蒙,几乎都是同时看向了一旁的李卿。 听兄弟这意思,你是要把李卿捋了呀。 李卿的態度也带著几分出人意料的微妙,她抱著胳膊,朝赵成规扬了扬下巴:“说说。 “ 小小一个江城山,要怎么阻止李卿的百战之师? 如果真有这样的方法,凭什么又轮得到江城山拿出来交易? 东侯麾下能人异士代行不得? 赵成规敢说出口,自然有他的把握。 “纪老將军多年行伍,兵家翘楚,想来应该很清楚,行军打仗有一句老话,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纪蒙微微点头。 这自然是九州皆准的道理,尤其在秦州,饥荒遍地,军队一旦离营,很难就地补给,粮草几乎是生死线。 而李卿,在赵成规话说出口的瞬间,凤眼微寒,尤其深邃地盯著裴夏这个铁面弟子打量起来。 这条兵家死线,的確不完全掌握在李卿自己手中。 赵成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李卿兵起蘚河以南,虽然土地还算肥沃,但耕地有限。 “ ”击退洪宗弼之后她得到了河北大部,可战火方熄,想要重新建立稳定的补给,非得三五年不可。” “后勤羸弱,粮草空虚,她却敢挥兵入两江之地,老將军可知道她的依仗是什么?” 纪蒙知道,在场的四人都知道。 老將看向李卿,唯独此刻,对於这位兵家万人斩,他按捺不住心中的讥讽:“对外邦摇尾乞怜罢了! “没错,李卿的粮草、药品、铁器,多数来源於翎国的援助。 赵成规抱起拳:“还请老將军转告东侯,只要东侯不过江城山,我们可以保证,从今天开始,北师城只会给她最低限度的支持,绝不让她有东进的机会。 “ 老赵確实是个下能毫无尊严,上能胆色过人的豪杰。 给裴夏磕头当徒弟,和当面威胁李卿,他都能干得出来。 纪蒙听的也是虎躯一震,上上下下打量了赵成规数次,又狐疑地看了李卿,才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 如果真能断了翎国给李卿的补给,那就算是给这匹胭脂玉虎套上了枷锁,確实能有效遏制她的东进之心。 可话又说回来了,小小一个江城山凭什么都左右那大国掌舵洛羡的想法?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们的缓兵之计?” 纪蒙是个兵家武人,在打仗这件事上他確实熟稔老道,言语询问总能切中要害。 赵成规哈哈笑道:“老將军何必装傻呢? “ ”东侯用兵,只守不进,江城山就是您此行的目標,而李卿的兵马尚在冠雀城,收拾白鬼残余犹需时日,若是缓兵之计,我起码得缓上您两个月呢。” “至於我江城山有没有这个能耐说服北师城...... 恕在下直言,將军您信不信不重要,东侯相信就行。 “”两月的时间,足够您遣使往返观沧城十余次了吧? 反正我们又不能扛著江城山跑了,我们愿与將军共待东侯回復,若东侯不信,执意踏平江城山,那到时候,我们再决一死战,为时不晚。 “ 鲁水之畔,江风阵阵,军阵肃穆无声,都在等待著纪蒙的回答。 老將军按剑而立,魁梧的身躯片刻未动,一双虎目左右徘徊,最终落在了李卿的身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果今天只是裴夏和赵成规来了,同样的说辞,纪蒙未见得会动容。 江湖人,草莽罢了,求存之时何来远视? 信口胡諂,满嘴鬼话,不足为奇。 可今天李卿也在,哪怕她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也为这场会面重重加了砝码,让它看起来真正像是一场谈判。 將对將,王对王。 诚如赵成规所言,纪蒙现在是可以等的,既然如此,不妨就把这重要的决定,交给李胥。 纪蒙长出一口气:“那就,等东侯定夺吧。 “ 此言一出,裴夏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一半。 不管怎么样,燃眉之急算是解了。 不过,纪蒙带人离开之前,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仍旧很浓。 显然,老將军並不会因为一面之词,就完全放鬆警惕,赵成规视角刁钻加上巧舌如簧,也只能暂缓一二真正要转危为安,还得看接下来的局面。 望著纪蒙带队离开,裴夏转看向赵成规,有意询问他內中细节。 可隨即又想到,李卿还在身旁。 李卿今天可是结结实实地听满了江城山对她的算计,一双凤眼在这师徒俩身上逡巡数次,让裴夏后背都有点发凉。 但神奇的是,虎侯居然不曾发怒,到此刻,除了最开始的几句寒暄,她甚至一言未发。 反倒是赵成规,十分恭敬地主动给李卿鞠躬谢罪:“相谈之间为显底气,直呼虎侯名讳,见谅。 “李卿看著这人脸上的铁面,忽的问道:”你叫什么? “ ”赵成规。” “嗬,赵成规......” 李卿摇摇头,双手背在身后,向著一旁的江水走去:“罢了,你们师徒且聊吧。 “ 她甚至避嫌了! 裴夏小声地问赵成规:“她没有直接出手打死我,会不会是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 本是一句玩笑,没想到赵成规居然抿著嘴,摇了摇头:”不好说。 “ 他敢让裴夏带著李卿一块儿来,自然是吃准了虎侯不会在这种时候发难。 断粮之说一旦开口,就相当於是隱性地將江城山与北师城绑定在了一起,李卿心有顾忌,自然没法动手但李卿自始至终的平静,倒是让赵成规也有点捉摸不透。 “先不说那个,”裴夏捋了捋思路,“诈退纪蒙只能糊弄一时,等李胥回讯,这伎俩不攻自破,你是不是还有后续的手段? “ 赵成规眨眨眼睛,看向自己的便宜师父:”谁跟你说我是在诈他? “ 裴夏也眨眨眼睛,目光中蕴著难以置信:”什么意思? “ 赵成规一耸肩:”白鬼过境,李卿兵退,我定计江城山的时候,就已经给北师城传信了,现在长公主的信笺应该已经到了李胥的案头上。 ” 裴夏瞪大眼睛:“所以,那不是一时的藉口,北师城真的要断李卿的补给? “ ”严格来说,不是断,而是適当减少,让她无法继续动兵,向外扩张。” 赵成规笑了笑:“也不全是为了龙鼎,李卿早年兵弱,但现在她已经拥有了河北之地,兵锋强劲,本就需要遏制,否则让她真正做大,又岂会甘心为我大翎驱使? ” 第449章 请君出使 其实仔细想想,赵成规这一招异常的可怕。 他深入秦州,遭逢白鬼之乱,原先的计划被全部打散。 可他不仅能在短时间里,找到江城山这个新的支点,同时还利用了裴夏求存的刚需,深深扎根。 此刻,他不仅退去了纪蒙,同时还顺应了洛羡遏制李卿的想法,併兼顾了此后谋取龙鼎的机会。 “还有个问题。” 也是裴夏从一开始就有点奇怪的事:“你好像对於李胥只守不攻这件事,非常的篤定? “ 是的,严格来说,就算李胥完全相信赵成规所说的一切,他能给到那位东侯的,也只是相对长时间的”西线无战事“而已。 但按照目前的局势,李胥若是有意,他其实是可以尝试向西掠地的。 赵成规究竟凭什么觉得,李胥一定会毫无野心地放弃唾手可得的领土,而在优势局面下选择求安呢? 赵成规笑了:“师父聪慧,远胜常人,只是江湖待得久了,有些事可能也有点迟钝了。 “ ”秦州动乱,军阀並起,有人为了荣华富贵,有人为了重整山河,不管扯的是什么旗號,秦州上將的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 裴夏点头:“承旧国天命,秦州一统。 “ ”对,但目標一致,使用的手段和方法却各不相同。” 赵成规瞄了一眼裴夏身后远处,那负手静立在江边的白衣:“像李卿,胭脂玉虎,兵家勇將,冠绝秦州,她的兵马战力让她攻城拔寨,所当皆破,这是她逐鹿秦州最大的资本。 “ ”赫连好章,起兵最早,声势最大,坐拥旧国皇城,对外儼然一副秦州继任、旧国正统的姿態,他要的是民心所向。” “洪宗弼则是龙江贼臣楚冯良的傀儡,楚冯良在乐扬欲叛而不敢,豢养洪宗弼就是为了趁乱入主秦州,以为根基。” 说到此处,赵成规顿了一顿:“那么,李胥谋夺秦州的手段是什么? “ 他笑了笑:”我虽然是虫鸟司的都领,但此行之前,其实也不了解李胥,可白鬼之灾,让我明白了他多年来只守不攻,甚至放任他人蚕食领土的真正缘由。 “ 裴夏微眯起眼睛,瞭然道:”龙鼎。 “ ”不错,十万白鬼过境,虎狼如李卿,也不得不退,李胥的贏法和所有人都不同,他只要龙鼎,只要有完整的龙鼎,他就是无敌的。” “所以,你才篤定他一定不会冒著风险,让纪蒙西进去刺激李卿,他只是需要江城山这道天险防线,继续为他修復龙鼎爭取时间。”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是这个道理,也因此,我断定,只要向他保证,我们可以拴住李卿不使其东进,那他一定会乐意接受疑惑是解开了。 不过裴夏听著听著,却忍不住扯动嘴角,无声苦笑起来。 秦州这地方,百姓为宗门所鱼肉,是牲畜是口粮,猪狗不如。 宗门为军阀所豢养,是鹰爪是走狗,身不由己。 可作为军阀,秦州上將,李卿被称作胭脂玉虎,百战百胜,结果却一样默默承受著外州的枷锁与束缚。 同样的词,“驱使”也好,“拴住”也罢,在高高在上的北师城眼中,李卿与那些秦货贱种,又有什么区別呢? 赵成规一拱手:“那师父,我就先回山上了,找人去把咱们这二十多个兄弟的尸体带回去安葬,那边...... 虎侯应该也是在等您。 “ 李卿负手,一袭白衣在江风中起起伏伏,她目光渺远,似乎在看江水彼岸。 裴夏刚走到她身边,青丝几缕被吹到脸上,他揉了揉鼻子,有些不自在地打了个哈哈:“风真大呀。 “李卿没有去探寻明显可疑的赵成规的身份,也没有去问他和赵成规聊了什么。 “我上山的时候,看到几个孩子,怀里抱著饃饼,去给在田里劳作的父母送水。” 李卿说著,转头盯住了裴夏的眼睛。 裴夏有些不自在地回道:“昨个儿夜袭去了,山上人手不够,平时...... 我们劳作没这么紧张的,都是回来吃饭,不用送。 “ 好看的眼睛里倒映著鲁水江波,李卿先是错愕,隨后掩嘴轻笑起来。 她笑了很久,越笑越觉得好笑,一时有点停不下来。 “哎呀,裴夏,裴夏啊,你可是裴洗的儿子,若未谋逆,那在北师城中也是最顶级的权贵,你怎么这么......” 她试图用一个形容词,但左右想来,都觉得不妥,乾脆就不提了。 裴夏听出她话语中的含义,没所谓地说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曾经和你说过,我不想当狗,那我自然也不会把別人当狗。 “ 白衣不语,无声片刻后,缓缓道:”你说得对,没有人想要当狗,他们不想,你不想...... 我也不想。 “一股寒意慢慢从她身上渗透出来。 “秦州本不至於此,是外州的介入,在不断提高战爭的烈度,我没有赫连崛起时的好时机,也没有李胥继承的一整个东秦之地,想要收拾河山,没有外力的帮助,我根本上不了桌。” “你那个老徒弟说的话,你也都听清楚了,束虎之枷,就在我的脖子上。” 李卿仰起头颅,將雪白的脖颈露给裴夏看。 很好看,白皙雪腻。 她謔笑道:“秦州已经陷入了一个崩溃的循环,你不藉助外州的力量,就无法立足,可你越是藉助外州的力量,他们对你的控制,对秦州的侵蚀就越深。 “ ”天下没有白给的午餐,赫连好章为了谋求正统性,对外送出金银不计其数,成熊的北秦矿脉大半供给给了夷人,李胥的东秦土地肥沃,可百姓种出的粮食自己却吃不上一口,全被他拿去贱卖到东州诸国,换取铁器马匹。” “而我呢? 赵北石那些人你也看到了,借著我崛起的这些年,北师权贵以此为“指战之军功,而今,又利用我来挟制李胥。 “ ”秦州早已是一片斗兽场,就好像你们玩乐的斗鸡蛐蚥,看著它们勇武的表现,拍掌大笑,取出三五个諢號,河北凶狼,胭脂玉虎。” 裴夏沉默不语。 最早来到秦州的时候,接触到的是姜庶,看到的是遍地食人,那时候他觉得烂的是人。 后来到了船司,看到江城山奢侈糜烂,草菅人命,那时候他觉得秦州的宗门媚上欺下,烂无可烂。 再后来,他执掌江城山,看著十万白鬼过境,在体会过诸多辛劳后,只觉得秦州的根底,还是烂在了那些爭斗不休,永不满足的军阀上將身上。 但现在,看著李卿的眼睛,他不禁再次困惑起来。 秦州沉落至此,究竟是谁的错? “裴夏,你是外州人,我们相识相交,不算深,按说我不该如此信你。 “ 李卿的话语中难得露出柔软与疲惫,迎著江风,她嘆息说:”但我反覆思量,实在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选了。 “ 裴夏忽的想起,今日最早在山上见到她的时候,李卿就提过,说有话要对他讲。 “什么意思?” 他问。 “二十年了,天下有变,现在秦州有了一个绝佳的破局机会,但这个机会,並非绝对,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打开局面。” 这就是她口中的“人选”? 裴夏紧皱起眉头:“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 李卿伸出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裴夏,我想请你为我......“ ”...... 出使北师城! ” 第450章 牵一髮而动全身 十月,还不到冷的时候。 可鲁水的江风吹过,却冻得裴夏直哆嗦。 “首先,我必须强调,我不是怕洛羡。” 裴夏一脸严肃:“其次,我拒绝。 “ 当然,我觉得虎侯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比如那句”我们相识相交不算深“。 裴夏挪著脚尖,默默地往边上移了点儿。 孤男寡女的,要不咱们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感吧。 李卿眼瞧著他挪脚,也没有责怪,她很清楚,这件事强迫不来,必须裴夏心甘情愿才行。 “你就不好奇,我口中的天下有变,指的是什么?” 李卿问。 裴夏摇头:“我只知道两件事,第一,我和洛羡的关係很不好,第二,你和洛羡的关係也一般。 “可不是嘛,要不然赵成规能如此信誓旦旦地对著纪蒙打包票? 裴山主嘆了口气:“我觉得还是务实一点,你都要被限粮了,明摆著是蜜月期过去了,这会儿你说什么,洛羡都会装聋的。 “ ”不,她不敢装聋。” 李卿转过头,清亮的眸子烁动著自信与冷冽,仿佛北师之上那个手握大权的长公主也不过如此。 这对不久前还在听赵成规讲述北师城可以如何拿捏李卿的裴夏来说,是有点绕的。 他皱著眉头,重新又蹭过去,歪头看李卿。 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在哪儿:“你说的天下有变,到底是什么意思? “ 李卿没有急著回答,或许也在整理思绪。 风渐渐疾了,离江水太近,浪花捲动,濡湿了將军的靴子。 她穿的是一双绣有白金云纹的布靴,一看就不是马战所用,可以想见,此行西来,她就是为了找裴夏。 李卿弯腰脱了靴袜,想要就近摆放,又怕漫涨上来的江水,只好看向裴夏:“帮我一下? “和出使北师相比,这都是小忙。 裴夏帮她提著靴子,看这位纵横无敌的女將军弯下腰,细心地卷了裤腿,然后才重新从裴夏手里接过了自己的靴袜。 一手提著,她赤足沿著江岸,缓缓踱起步子来。 “几个月前,我和你说过翎国北方的战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萧王大胜,夺下了幽州两郡,你还说洛羡为此大赦天下,其中也许还有我呢。” 裴夏自嘲似的笑了笑,他是谋逆叛国,弒杀宰相的罪名,私底下还问候了洛羡老母,被赦免是不太可能了。 李卿点点头:“你知道翎国为什么能贏吗? “ 裴夏还真没细想过。 幽州之地是北夷从翎国手上抢走的,这么看,夷人战力不俗。 而翎国虽然屡遭劫难,但毕竟体量在这里,相比於游牧王朝,他们的生產能力更出色,尤其在裴洗的治理下,国力恢復巨大。 这两家交手,谁贏谁输都很正常吧? 裴夏试探著问道:“有內情? “ ”算不上內情,也就是我们身在秦州,消息到的晚了些。” 李卿说道:“寒州大山迎来了近二十年最强的一次的兽潮,据说有数千妖兽涌出雪山,寻常野兽更是不计其数,王庭將十二部中的八个急召回寒州剿兽,就连幽州前线,都被调走了两部,兵力悬殊,夷人才不得不放弃幽南二郡。 “ 裴夏听叶卢说起过,寒州雪山深处,小天山有一处灵海匯聚之所,由此大山灵气充裕,外界难得一遇的妖兽,在寒州山脉里隨处可见。 不过这些妖兽有个习性,每年会在固定的时节成群结队逃出雪山,引发兽潮。 寒州耕地不多,夷人为了保护家园,自小与野兽乃至妖兽搏斗,因此十分驍勇,尤擅骑射。 所以,洛羡这次北伐,能够夺回两郡,还有些运气成分在里面? “大国交锋,领土更易,確实算天下有变,可这跟你、跟秦州,又有什么关係?” 裴夏问。 李卿低头,看著自己脚丫踩出的水花,也不顾及是不是会打湿裴夏的衣裳。 她一边走,一边问:“你想不到? “ 裴夏不想跟她打哑谜:”你要想说你就说,把我的脑力保留到未解的问题上,不好吗? “ 聊的多了,裴夏对虎侯的敬畏似乎也在悄然淡化。 李卿也不在意,她缓缓说道:“兽潮是天灾,但这天灾,夷人自古有之,动静大些確实更费时间,不过他们总会有处理完的时候。 “ 以夷人悍勇,北境交锋吃了大亏,极有可能转头就再次启衅,开启战端。 裴夏点点头:“所以,北境虽然议和,但並非真的战事止休...... 不对啊,既然如此,洛羡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反而主动提出议和? “ 李卿在兵事上自然很有话语权:”幽州辽阔,以广袤的平原为主,非铁骑不能席捲,这一点上翎国本身就吃亏。 “ 裴夏知道:”毕竟最好的產马地幽州八郡,这些年一直攥在夷人手上。 “ 李卿接著说道:”更何况,幽州地势易攻难守,洛羡如果继续深入,只会將北军置於险地,占得两郡议和,抓紧休养是没有错的。 “ 裴夏心中瞭然,他还记得裴洗和他说过的,除了战略之外,夺得一两郡的土地,对於洛羡而言就算是达到目的了,没有必要行险。 江水漫涨,没过了李卿的脚踝,她找了一块大石坐下,晃了晃脚上的水珠。 “不过,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按照现在的局面,幽南二郡,洛勉是守不住的。” 洛勉这个名字,裴夏还是头一次听见,萧王的名讳以前在翎国可没几个人敢直呼。 李卿坐在大石上,往边上挪了挪,又朝裴夏招手:“你来。 “ 裴夏走到近前,就看见李卿伸出一根手指,凌厉的兵势在她指间凝聚,她轻轻地在石头表面上画起来。” 这里,是幽州,“她画了一个长长的方形,然后在这个方形底部圈出一块,”这儿,是洛羡拿到的幽南两郡。 “ 李卿仰面看向裴夏:”你是翎人,试画当今翎国的疆域。 “ 裴夏皱著眉,指尖弹出一缕罡气,沿著幽州最西侧的边角向下划去。 自铁泉关南下,就是庶州,再往南,则是苍鷺。 裴夏画了个囫圇的圆圈代表苍鷺州,正要抬手向上,却怔了怔。 在庶州之东,苍鷺之北,正与幽南接壤的,应该是乐扬。 可乐扬现在还能算是翎国的土地吗? 裴夏犹豫之后,只在苍鷺以北画了一个小圈。 这个小圈虽然粗糙,但很精准,因为它没有靠到幽南。 没错,翎国现在能完全掌控的乐扬土地,並不能直接支持到洛羡刚刚夺得的幽南二郡。 换言之,无论是增兵还是补给,洛羡都只能从铁泉关千里迢迢地送过去。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我是秦人,那秦州这块,就还是我来画。” 李卿伸出手指,把裴夏戳走,然后在紧邻著东乐扬与幽南二郡的下方画了一个未尽的秦州。 確实不需要画完。 裴夏看著那上面正与幽南二郡接壤的秦州土地:“这是...... 哪位上將的地盘? “ 李卿轻呼出一口气:”北秦驍將,成熊。 ” 第451章 洛羡的两难困境 成胖子的名號,裴夏也听说过。 从江城山出发,沿著蘚河逆流,就是李卿的河北之地,继续往西,则是赫连好章的地盘。 而如果逆著鲁水北上,那就是秦州最险峻的山岭,军阀成熊的领地。 很难不在意,假如成胖子有意要掺和江城山的局势,他只要需要大船数艘,顺流而下,几天功夫就能抵达江城山。 所谓三战之地,除了李卿李胥,说的就是成熊。 而在此刻,这粗糙的石上地图中,成熊代表的,更是一支直指幽南咽喉的利箭。 这傢伙,多年来可一直是北夷的人。 裴夏思索片刻,看向李卿:“就没有被收买的可能? “ 李卿笑了:”换你,你支持谁? “ 就算不谈那么久的交情,也不管这些年来夷人对成熊势力的控制有多深,就裴夏这个外人看,幽南二郡肉眼可见的难守。 只要夷人掉头来打,成熊隨便补补刀,这地界还得是王庭的。 正接壤的地盘,成熊只要不是傻了,都不可能接受洛羡的招揽。 裴夏点著头,良久之后长出了一口气:“明白了。 “ 天下果真一张大棋盘,落子之间,皆是算计。 目下来看,洛羡想要守住她的幽南二郡,打通秦州,是她唯一的选择。 而这个任务,有且只能有李卿来完成。 这种大战略上的转圜,没有专业人士的引导,裴夏还真想不到。 难怪她刚才谈及洛羡的时候那么硬气。 裴夏眨眨眼睛,忽的嘖嘴:“不对啊,那她怎么还敢断你的粮? “ 这一刻,赵成规与李卿的话,在裴夏的脑子里开始了激烈的左右互搏。 李卿晃著雪足,甩干了水渍,重新穿起靴袜,口中謔笑:“你问我? “ 赵成规的谋划,退敌只是一环,之所以能让洛羡配合,除了遏制李卿的势力之外,就是图谋李胥的龙鼎幽南二郡,是洛羡谋划良久的外战所得,是她更进一步的关键功绩。 而秦州龙鼎,则是实实在在护佑过秦国旧朝存续千年的神器。 这两者,毫无疑问都是洛羡梦寐以求的。 对於李卿,这被她养在秦州兽笼里的猛兽,她既担心其实力过於强大,挣脱控制,却又迫切需要她北上,打通连接幽南的路径。 洛羡,那个远在北师城洛神峰上,执掌大权的长公主,此刻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里。 难怪一直对北师城爱答不理的李卿,居然会需要一个使者。 如果李卿能得到足够的补给,进而击溃成熊,她將成为与赫连好章並驾齐驱的秦州顶级军阀,也就从此有了对抗翎人的资本。 这场起於数年前,大翎与北夷的战爭,確实为秦州带来了一种全新的可能,並最终,摆在了裴夏的面刖。 至於这种可能,会不会是李卿口中,那个秦州破局的机会...... 再说。 穿好了鞋,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冷冽英武的秦州上將。 拍拍衣裙,她状似隨意地说著:“根底缘由都和你说清楚了,所以你可以放心,只要出使,无论洛羡对你抱有多大的恶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都不会动你。 “ 没有听到裴夏当即的回覆,李卿也不意外:”没事,北夷扫平兽潮需要时间,再起兵,也需要准备,不急这几个月,你可以好好想想。 “ 裴夏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想的,我又没好处。 “ 李卿本来都打算走了,听到这话,身子又顿了顿。 虎侯转过头,一双眸子在他身上转了两圈,神情有些古怪:“你要是真能帮到我...... 算了,现在提这个还太早。 “ 是的,不能在这种时候就和他谈及好处。 李卿心里確有一份厚重的答谢。 但这份答谢,必须是裴夏在无偿的前提下决定去做,她才愿意给。 如果裴夏不肯,那也没什么,只是证明了他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裴夏又问为什么让他出使。 李卿笑了笑,也只答说是因为他了解北师城,又与洛羡有旧。 给裴夏也逗笑了。 有旧,那確实也是有的。 今天这一场止戈,也是盒子叠著盒子,裴夏怎么也没想到,牵扯到最后,竟然还把大翎与北夷整个卷了进来。 真是大事儿紧追在屁股后头,我这算是幸运,还是倒霉啊? 不管怎么样,至少最初的目的是达成了,避免了与纪蒙的当场廝杀。 和李卿一起回到山上,望江楼前搭起了棚子,山上的医师正在救治昨夜夜袭的伤员,本身都是炼头,又有化伤丹打底,寻常外伤都问题不大。 应该是赵成规早先回来已经通知过了,身体状况相对较好的,已经在姜庶和曹华的带领下干活儿去了。 田里的事儿倒还罢了,吃的暂时管够,主要是山主坊那边。 姜庶知晓轻重,一听说没打起来,带著人就先去警戒了。 一直这么著也不是办法,之后还得让梨子用稀释的纯血画个大的结界阵术,给山主坊整个圈起来,一劳永逸。 看到山上人人忙碌,各自有事的景象,李卿的脸色又柔和了几分。 她隨口问道:“安歇几日,有什么打算? “ 裴夏顺著就答:”最近刚突破,接连事忙,正好有时间稳固一下修为...... 不是,怎么你还问上我了? “上下打量李卿,虎侯单骑西来,风尘僕僕,肯定也是赖著,只能在他这里歇脚了。 “你去望江楼吧,二楼有收拾出来的房间,正適合你这样的贵客,”裴夏乾脆就问,“你是歇一晚,还是要长住啊? “ 还好,李卿不是奔著折磨他来的:”两三天吧,歇歇马力再出发,冠雀城不能一直交给陈谦业,他脑子不够用。 “ 她要真是长住,裴夏那块灵眼恐怕藏不住。 裴夏点点头,远远唤了一声:“郭盖! “ 盖子连忙小跑过来,看看裴夏又看看李卿,脑袋压得更低了。 “带虎侯去望江楼歇息。” 裴夏说。 郭盖连忙諂媚地对著李卿笑了笑:“虎侯,这边。 “ 本来也不远,几步路就进了楼里。 曾经奢靡的望江楼宴会厅,经过几次修补,確实显得落拓不少。 李卿还看到一些明显是外行手工制的粗木柜子和桌椅,摆在昂贵的庭柱旁。 这种“穷酸”的小细节,上山以来,李卿看到不少。 “在山上,过得如何?” 李卿忽然开口。 跟前带路的只有郭盖一个。 盖子很不想回李卿的话了,生怕自己说错了。 没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地咕噥了一句:“挺好的。 “ 含糊之词。 李卿想了想,又说:“我看你也有铁骨境的修为,要不要过几日隨我西去,也去我军中效力? “在秦州,能入宗门,算是出人头地。 可要是能给秦州上將效力,那就是一步登天。 尤其这还是李卿亲自开口邀请的。 郭盖嚇得那铁骨境的腿都有点软了:“不、不了。 “ 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承蒙厚爱之类的体面话。 被拒绝,倒是让李卿有点意外,但不多。 她又问:“为什么不去? “ 郭盖好像是在脑子搜索什么很复杂的词汇,琢磨半天,来了一句:”山主对我...... 有恩。 “这一次,是真的很意外。 第452章 可恶! 李卿安顿下了。 纪蒙也稳住了。 如果赵成规的计划没有出现意外,那么从当初被迫接手到如今,江城山这片基业,算是彻底稳固下来了。 而且是独立於李卿和李胥的势力之外,秦州独一號的,真正意义上的江湖宗门。 並且,突破开府后,又有灵眼的存在,至少在江城山上,裴夏不用再担心灵力枯竭。 唯一的遗憾,大概也就是琉璃仙浆。 最早从独孤农处得到的五瓶,裴夏手中现在只有一瓶半了。 若是將来消耗殆尽,没有了臭水,山上的这些作物,也会大幅减產。 裴夏还真想过,要不要找个机会,再去向独孤农要一点。 就是自己现在不方便,以老韩的天识境界,走一趟幽州应该也无大碍。 不过几个日夜琢磨之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当初是裴夏替他送长鯨门令牌,作为答谢,独孤农赠予的琉璃仙浆。 而今裴夏主动去要,意味就不同了。 对独孤农来说,琉璃仙浆的存在无疑是一种诅咒,因为这种难当的恶臭,他从小被父母遗弃,艰难求存,又被人当做天材地宝爭夺豢养,以堂堂天识修为避世隱居,只能躲在无人的深山老林。 如非必要,真的就別去叨扰这个苦命人了。 更何况,臭水已经帮江城山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 血米还有地下的炼头持续发力,也就是长得慢一些,其他果蔬稻麦本就是寻常作物,了不起將来多开些地,多种一点,山上地少就去山下种,我看这两江沿岸也肥沃的很嘛! 再有,若是以后能顺利,不管是李卿还是李胥掌管船司,等重新开始繁华起来,那江城山又有了新的贸易选择。 两江夹角这个位置,就决定了江城山穷不了。 入夜,裴夏在屋里,重又拿起自己內外堂口的安排审阅了几遍,既然暂时安定了,那这方面的工作也可以落实下去。 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夜色,心中徘徊了一下,要不要去山主坊那边。 但最终,他嘆了口气,对身旁的冯夭说道:“你帮我看著些。 “ 跟在身边的时间久了,冯夭对於裴夏的需求也越发纯熟,看这个时间,再听这个话,就晓得他是要去琼霄玉宇了。 裴夏捏住玉琼,灵力浸入,整个人非常顺利地滑入了琼霄玉宇。 开府之后,他在琼霄玉宇已经可以自由行动了,所以离开的时候並没有专程去楼牌下。 算算时辰,韩幼稚这会儿应该已经在了。 裴夏朝楼牌走过去,果然远远就看到了那个魁梧的络腮鬍身影。 他伸出手,点了一下她的后脑。 韩幼稚脑袋一晃,有些恼怒地转过头,看到是裴夏,她还愣了愣:“你怎么从那边......” “开府了。” 裴夏解释道。 修为开府,自成源泉,在秦州进入琼霄玉宇已经没有阻碍了。 老韩眼露惊喜:“好事啊! “ 不过很快,她又想到了当初裴夏突破通玄的时候,不禁问了一句:”不容易吧? “ 裴夏苦笑:”是不容易。 “ 灵海倾泻,险些丧命,这倒罢了,关键是祸彘的影子又开始模模糊糊地浮现在裴夏脑中。 也就是上次之后未再现身,否则秦州这个鬼地方,裴夏都不知道要去哪儿缓解那种痛苦。 “总之,以后也不用提前上来等我了,时间有的是。” 裴夏说道。 这自然是个好消息,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了阳春丹的掐秒见面,反而感觉少了什么味儿。 两个人一下沉默起来。 老韩和裴夏,现在毫无疑问是过命级別的交情。 可这世上过命的交情有很多种,你说咱俩到底算哪种? 你要是一个劲的嘘寒问暖,会不会有点矫情了? 要是去探究对方最近都见了什么人,是不是又有点越界了? 裴夏摸摸鼻子扣扣眉毛,慢吞吞地问道:“长鯨门最近,没什么大事吧? “ ”大事倒是没有,就是季少芙闭关有点久了,黄炳来找我,说想让我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老韩张口的时候很自然,等过了脑子之后,又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提那个季少芙干嘛呀! 她抽著嘴角,十分勉强地反问:“你呢? “ ”也还好,前段时间麻烦事儿挺多的,今天算是安定下来了,就是李卿跟我说了个出使的事儿,我有点拿不准。” 裴夏也是答得很流畅。 韩幼稚却把那张络腮鬍圆脸绷了起来:“李卿是谁? “ ”秦州上將啊,特能打一万人斩,哎哟喂那长枪!” “…… 你之前不是还说危险重重吗? “ ”对啊!” 裴夏一拍手,“要不我怎么知道她能打呢? “ ”你们交手了?” “没有,她现在还住我山上呢。” “她和你住在一起?” “就这几天,”裴夏顿了顿,“哦,她在望江楼,不是一个屋,我屋里就冯夭。 “ 老韩抿著嘴,瞪大了眼睛盯著他看:”冯天是谁? “ ”冯天是...... 哎呀很复杂,就是一开始她死了,我给她活了,后来她就一直跟著我,帮了我不少忙...... 裴夏絮絮叨叨,韩幼稚逐渐失去表情,拉著个圆脸不说话。 忽然,她猛地举起了手,打断裴夏,喊道:“我! “ 裴夏让她嚇一跳:”咋了? “ 老韩扑闪扑闪地猛眨眼睛:”我...... 我最近,那个...... 李奇! 对,李奇,经常来我的洞府,给我送东西李奇就是黄炳的徒弟,裴夏早先叫李师兄的那个。 韩幼稚现在是长鯨门的太上长老,李奇作为掌门大弟子,经常来参拜问候,也是正常的。 裴夏愣了一会儿,然后有些捉摸不定地回道:“啊,哦。 “ 两片火烧云飞快地腾上了韩幼稚的脸颊,她张嘴啐了一口:”可恶! “ 然后也不打招呼,当场就下线了。 等裴夏在屋里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脸上还残余著一些茫然和犹疑。 抬起头,炕头边上就是亭亭玉立的冯夭。 之前夜袭,她的那身旧衣服是完全穿不了了,只能用当初搜刮来的老江城山的弟子服凑活穿。 不是特別合身,有些紧,显得上挺下翘腰肢纤细。 哦,也是哦,之前一直把她当尸体当虫子。 虽然她確实也是,但是在別人眼中,可能还是有区別的。 裴夏皱著眉,紧盯著冯天打量,然后缓缓开口:“夭啊。 “ 冯天明亮的双目看向自己主人。 “要不,你以后,还是在屋外头护法吧?” 冯夭当然不介意,她之前都能给自己活埋了。 只是隨著智力越发健全,她提醒似的问了一句:“会不会引起別人非议? “ 她担心的是,山主让护法整宿地在门口看著,有点不人道。 裴夏语重心长地嘆息:“这不是孤男寡女的,怕別人误会嘛。 “ 虫虫震惊:”都这会儿了,你跟我说这个? ” 第453章 人质 心中大石落地,江城山上的生活似乎真正安稳起来。 按照裴夏草擬的內外堂口,江城山开始第一次规制上的革新。 裴夏是山主,地位超然,自他以下,身份最高的是姜庶和冯夭。 姜庶原先的传功长老一说,因为內外门的建立,也算是废弃了,他现在就是单纯的“山主弟子”。 姜庶年轻,因为灵海灌注刚刚晋升金刚境,无论是境界还是武艺,都需要他多花时间,琐碎杂事少些,对他是好事。 再说,这个山主弟子的身份,含金量还是很高的,山上有是什么大事,如果裴夏不在,他也足够镇住场面了。 至於冯夭,还是沿用“护法”一说。 在外人眼中,冯姑娘是裴夏的贴身亲信,实力又强,地位尊崇也很正常。 但裴夏之所以给冯夭抬的这么高只有一个原因,冯夭是绝对可靠的,在这一点,她甚至要强过姜庶。 倒不是说裴夏对自己这个二徒弟有什么提防,只是因为姜庶是正常人,会有自己的主观想法,即便有时並非存心,但仍可能做错事。 冯天就没有这种问题,裴夏不命令她,她能活生生站成一块石头,所谓不做不错,给冯夭再高的位置都不用担心她闯出祸来。 而到了裴夏需要传令,或者假她之手办事的时候,地位尊崇些也方便。 除开他们三个,就是宗门內门的长老弟子。 如果是在外州大宗,內门还应分有丹器、阵法等诸多堂口,江城山暂时没这个条件,裴夏只分出了两个內门堂。 一个是执法堂,仍旧崔泰执掌。 既然专门划出了堂口,那么自然也允许崔泰择人建立执法队,暂时可能也就十人左右,归在崔泰门下。 由他负责教授修行,包括血米、翡翠参、养灵丹等,在外州叫修行资源,在秦州嘛就是食补,以后也都是按堂口分到崔泰手上,由他自己决定如何分配给弟子。 执法堂除了监督惩戒,现在也需要管理宗门的巡山事宜,按崔泰的想法,就由堂內的十名內门弟子,率领外门铜皮,交替执勤。 另一个內门堂口,则是司库堂,由曹华管理。 秦州最重要的无非是粮食,不仅涉及活命,也涉及修行,外州之宝库,秦州之粮仓,自然需要严加看管。 好在江城山当年遗留的大库房仍旧健全,如今新收的稻麦果蔬血米,都分门別类堆积其中。 只是看管,要人不多,专门划出一个堂口来,是同时还要兼顾入库、记册、分发,以后按堂口出资源,包括宗门比试、选拔、奖赏,都从曹华这里走流程。 这都是內门,裴夏和崔泰曹华也商量过来,因为山上资源丰厚的缘故,很多人都有机会往铁骨境奔一奔,所以內门门槛,他们设定在中品铁骨。 下品,依靠宗门的食补丹药,还有浑水摸鱼的可能,但要达到中品,没有特別的赏赐和机缘,那就需要一些天赋了。 当下的外门弟子,除了日常习武修行,则大多负责宗门的各类杂事。 比如尹善的粮堂,弟子二十多人,负责山上各处的田地,因为臭水的缘故,目前田地数量不多,还算能顾得过来。 还有医堂和工堂,前者治伤,在肉搏为主的秦州是很有必要的,后者建房,不说未来新建,就是眼下这些排屋,以后可能也得推倒重建,这是个长期工程,需要专人负责。 计划中,以后或许还会有引路堂,用来招募弟子,有外事堂,用来招待客人,不过这些都是远话。 外门弟子日常虽有杂务,但主业仍是修行,姜庶卸任传功长老后,外门练现在都交给了郭盖。 姜庶验过,这小子武学天赋不错,拳脚把式一教就会,就是心不定,大多练不到圆融境界,不过用来教导外门武艺是绰绰有余了。 当然,说是外门,像郭盖和尹善,还有医堂那位珍贵的医师,工堂两个匠人师傅,包括学堂教书的先生,都是享受內门待遇的,哪怕將来宗门做大了,他们这点技艺上不了台面了,那也是草创功臣。 活有人干,事可追责,法度井然,江城山才能真正上道。 这些天,李卿也在山上,里里外外的忙碌被她看在眼中,也从不多嘴。 虎侯每天早晚习练枪法,为了不给旁人添麻烦,她甚至都是在广场上和其他的外门弟子一起练的。 其他时间,李卿最多的是在学堂,陪孩子们玩耍。 裴夏有时候走过,能看到几个小豆丁坐在她膝盖上,时不时揪一下虎侯的头髮。 给旁边的学堂先生嚇得腿都软了。 李卿自己浑不在意,她好像是很喜欢小孩的样子,经常巧笑嫣然,一点不像个血海走出的万人斩。 熬到第五天,多留了两日的李卿终於打算离开,却反而是山下纪蒙的书信先来了。 老將军行事雷厉风行,那天船司之外说定后,他就遣人数马飞还,直往观沧城。 马歇人不歇,人歇信不歇,经由沿途哨站传递,四日之间完成往返。 信上没说什么,只邀请裴夏去鲁水船司。 赵成规当然隨行,他还专门提议,既然李卿还没有走,不妨让虎侯一起。 “万一长公主没去信,我们下去中了埋伏,有虎侯在,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赵成规如是说。 时局敏感,最是需要观察李胥动向的时候,既然赶上了,李卿自然不会拒绝。 这次,纪蒙没有列阵在船司外等候了,只有那夜与裴夏交过手的陈亘荀方两位金刚境前来迎接。 鲁水船司同样巨大,丝毫不逊於蘚河,只是破败之后,一直有些凋敝,军队驻扎更显得冰冷,没有什么人味儿。 在二楼一个尚还完好的客栈,纪蒙屏退了左右,独自在等著裴夏几人。 这个距离,別说李卿,只要裴夏和赵成规联手,骤然暴起也是有机会拿住纪蒙的,老將军这算是表明了態度。 不是招待,桌上也就没有酒菜,纪蒙取出一封书信,朝裴夏推了过去。 裴夏两旁,一个是隱藏的虫鸟司左都领,洛羡的代言人,一个是秦州上將,百战百胜的虎侯,可纪蒙却独独把信给了裴夏这个小小的山主。 这份尊重,让裴夏也有点受宠若惊。 信件拆开,里面是两张不同的信纸,规制格式都不算正式。 其中一张抬头是“东侯”,落款是“洛羡”,字跡娟秀,內容简练,写的是“不使李卿东犯”。 而另一张则明显是李胥写给纪蒙的,也很简练,应允之外只提了一个要求。 “东侯说了,需要抵押。” 纪蒙看向裴夏。 洛羡亲自来信,加上战略上確有遏制李卿的必要,对李胥来说,可信度很高。 儘管如此,兵不厌诈,还是需要个起码的保险。 裴夏下意识转头看向赵成规。 老赵低垂著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指节在桌上敲了敲,然后缓缓说道:“大翎长公主洛羡最宠信的御前侍剑,正好在虎侯的军营中,我觉得,他应该是个极好的人选。 ” 第454章 不可急不可缓 御前侍剑,原则来说是武官。 但因为时常需要贴身保护长公主,男子多有不便,所以当前北师城与长公主最密切的几位御前侍剑,要么是女子,要么是太监。 许茫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走出船司,沿著江岸回山,赵成规轻声和裴夏说著:“就是替长公主干些需要出面的脏活儿,当初要不是杨詡被你宰了,还轮不到他呢。 “ 话是这么说,但手套用久了也算相熟,裴夏不禁问道:”洛羡知道吗? “ 赵成规摇头:”这种人越用越脏,早晚要丟的,就说杨詡,你看给你列罪名的时候,有人提他吗? “说的都是他杀相叛国。 裴夏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稍远处的李卿。 赵成规会意,转头喊道:“这事儿还得劳烦虎侯了! “ 许茫盖重现在都在冠雀城,许茫是化元境,盖重更是掌圣宫的白衣天识,这两人的修为不可谓不高。 但在秦州,以李卿的手段,要拿他们易如反掌。 李卿牵著白马,长枪掛在鞍上,走出船司后一直远远吊在裴夏后面,想来是在等他和自己的小徒弟说完话,还有什么要嘱咐裴夏的。 听到赵成规呼喊,李卿回道:“过些时候,我著人与你送来。 “ 此事不需多想,既然是赵成规出策,洛羡亲笔给李胥写的信,那许茫的牺牲应在北师城的预料之中。 如此,止戈於江城山,总算尘埃落定。 裴夏想到刚才席间,赵成规垂目沉思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就是奔著观沧城去的吗? 我还以为你肯定会要求以自己为质呢。 “ ”虫鸟司左都领樊鹤新,確实有这个分量,可我是赵成规啊,我有什么身份去做质子?” 赵成规咧嘴一笑:“再说了,定策的是我,谈判的是我,如果当质子的还是我,那也太引人起疑了,就是真到了观沧城,行事也会万分艰难,有些活儿啊,它就是得...... 来日方长。 “ 小徒弟给师父长长作揖,然后哈哈一笑,快步就先回山上去了。 裴夏在原地等了等,等牵马的李卿从后头赶上来。 她举目,也是望著赵成规离开的方向,话语中不无告诫:“这人狡诈,用著要当心。 “ 裴夏自然知道。 他看著李卿的白马银鞍,上面除了別著长枪,还横掛了一个包袱,来时不曾见有。 “那是什么?” 他问。 李卿侧目看了一眼:“哦,山上几个妇人送我的饃饼。 “ 江城山是有女子的,而且数量不少,不过后上山的基本都是炼头修士。 以“妇人”相称,应该是早期的几个流民,或者马石琳从船司推荐来的。 她们中有些没有修行的天资,田地里的活儿也都交给了尹善的粮堂,大多就负责一些打扫浣洗帮厨之类的杂事。 裴夏很意外。 送吃的,在秦州,对普通人来说算是很重的礼了,哪怕如今江城山口粮不缺,但这种观念上的根深蒂固並不会轻易改变。 就这几天,虎侯这么玩得开吗? 马儿轻嘶,李卿抚摸著它的鬃毛,与裴夏说道:“出使的事虽然不急在一时,但也没法一直拖著,要是最终你不愿去,我也会派其他人。 “ 她回眸看向裴夏,清冷的眸子里泛著些许柔和:”放心,如果你不同意,我只会遗憾,不会生气,更不会迁怒於江城山,你这个山主虽然是我扶上去的,但做的比我预想的要好太多了。 “ 裴夏耸肩笑了笑:”你和我之前以为的,也不太一样。 “ 李卿执掌船司的时候,裴夏感知到的更多是她作为领袖的一面,或许是因为没带兵吧,最近这几天,裴夏对她的认知发生了不小的改变。 有时夜深人静,他也会思考,如果李卿真的成功北上,挣脱北师城的束缚,在秦州开闢出一片全新的局面,秦州的世道会不会因此变好? 但每次想到最后,结果都令他摇头。 知晓李卿要走,裴夏想了想,还是问她:“你早晚还是会和李胥开战的,是吧? “ 李卿坦诚地点头:”龙鼎是个解不开的结。 “ 外人,像洛羡,她对於龙鼎的认知,聚焦在了绵延千年的秦国国祚。 可秦人本身对於龙鼎的观感是十分复杂的。 有些人觉得,龙鼎在时,旧国不亡,无论苟延残喘如何艰难,也远胜过如今人人相食。 也有些人觉得,龙鼎就是祸孽之源,本来王朝更替自古有之,翎国脱胎於大辛,北夷诞生於诸蛮,若没有龙鼎这邪祟妖物秽乱秦州大地,何至於如今? 李卿缓缓说道:“我战胜洪宗弼,新得河北,原本就该休养生息,之所以东进,就是因为龙鼎,我最先的想法是必须儘快攻克观沧城,覆灭李胥的狼子野心。 “ 裴夏轻声道:”但现在形势变了,北师城有意扼你咽喉,所以你才想曲线成事,藉助幽南二郡的局面,转而说服洛羡支持你攻打成熊,若成,此后根底强固实力丰盈,再向东对付李胥,就不必仰人鼻息。 “李卿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不全是,这次白鬼过境让我意识到,龙鼎这件事非常难办,它不可缓,也不可急。 “ 裴夏挑起眉梢,片刻后才明白她的意思。 “给到李胥的压力越大,他不计后果的程度就越深?” “没错。” 李卿占据两江,李胥就敢献祭十万人作白鬼天灾。 且不说这十万白鬼,本也难以正面硬撼,就算能贏,李卿若是继续向东深入,恐怕等她到观沧城下的时候,整个东秦都已成为死地。 事不可急,但也不能缓,龙鼎现在尚未完全修復,就有如此诡异宏大的威能,如果真让李胥得到了完整的龙鼎,很可能就真如赵成规所说的那样,成为李胥贏得秦州乱斗的通关钥匙。 此事两难。 “那,你打算怎么办?” 裴夏问。 万夫莫当的胭脂玉虎,此刻那一双如墨的秀眉间,也繚绕著几分无奈:“我还在想。 “ 裴夏想到那个背剑的小老头,口中哼哼唧唧地表示:”术业有专攻,没准儿龙鼎这事,早有天收呢? “”天收? 是周天收吧? “李卿勾起嘴角,”老头还在冠雀城,我来之前他还嚷嚷著自己是什么客卿长老,回头送那个许茫的时候,正好可以让他一道。 ” 有周天这么个人很重要。 但是他在哪儿,其实不太重要,江城山不比当初了,他现在回来就是多个人吃饭,作用指定不如马石琳。 “好了。” 李卿翻身上马,看著裴夏笑了笑,说了一句许是期愿的话:“我在冠雀城等你。 “ 裴夏嘴唇蠕动,但最终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重重拍在了马屁股上。 看將军背影,匹马西归。 第455章 锻刀 最近山主坊又加强了结界,范围扩大到了附近一里,除了早晚两次巡视外,已经不需要更多的弟子看护了。 这是好事,安静下来,也方便裴夏。 李卿离开后,江城山暂无旁事,裴夏也终於有时间可以好好稳固一下新得的开府境修为。 他原本习练的古法撑天,使其体质特异,铸造內鼎时就非同凡响。 而今灵府又得到实质灵海的灌注,远非常人能及。 无论是在灵府的广袤程度,还是內里灵力的精纯程度,比起化元境的赵成规都还要胜出一筹。 只可惜秦州绝灵的效果仍然存在,饶是裴夏灵府特异,其灵力平常时候也只能十存其一。 日常所需是够用了,但要是和高手交锋,还是需要丹药的辅助。 此外,早先计划在山主坊进行炼丹炼器的事,裴夏也付诸行动了,就是不太顺利。 还是老问题,丹炉器鼎很不好弄,秦州罕见,琼霄玉宇也没人出那大件儿。 淘换半天,裴夏也只弄到一个两尺高的袖珍小丹炉。 用,肯定是能用的,一些基础的丹药,裴夏拿脸盆都能炼。 上品级的丹药就肯定不成了,尤其关键的是,这小炉子用药用火都得掐著来,一炉能出的丹药数量也很有限。 裴夏试过几次,阳春丹炼不得,两份药材丟进去,就能炼出一份丹,太亏了。 倒是养灵丹还行,只要耐得住性子,跟煲汤似的小火慢燉,一炉能出个七八颗。 基於此,裴夏又在山主坊里修了两个长桌大小的小苗圃,用臭水稍微养了一点养灵丹所需的灵药。 长势不错,不涸泽而渔的话,基本上每天能出一炉,就是又给屋里弄得臭臭的。 权当是安保措施之一了。 除了炼丹,还有炼器所需。 裴夏头先就承诺过,尤其是崔泰,要给他弄个趁手的横刀,可以破得了铁骨,乃至金刚境肉身的好兵器,以便发挥他家传武艺的优势。 器鼎,肯定是比丹炉更难弄的,一般都方方正正,不仅大,还重,跟个四锅的大火灶似的。 裴夏在琼霄玉宇稍一寻摸就放弃了。 不过,誑,说到炼器,裴夏手中两件法宝,双蛛是在鰲城三大姓的炼器室练的,可巡海,那是在巡海神肚子里炼製的。 当时用的,是一张堪称毛坯的炼器毯,这玩意儿至今仍保存在裴夏手上。 这毯子本身,其实是铸造器鼎的核心,它上面所画的炼器阵法十分高妙,只可惜不知为何流落在外,未能成鼎。 仅靠这一张毯子,想要炼製上品的法器十分困难,裴夏当初是藉助了归虚纯血,配合脑中祸彘的算力精细控,才铸成巡海剑,可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力大砖飞。 如今祸彘偃旗息鼓,脑子是不疼了,但也少了这方面的助力。 不过,饱和式投入,去炼製个奇物,应该不成问题。 纯血就算了,那个太珍贵也太狂暴。 裴夏的玉琼里还有黑眼玉、曜月石这样的灵材,其中曜月石有微弱的自主汲取灵力反哺修士的功效,在外州很受追捧,尤其是在素师圈子里,是上档次的代表性灵材。 但在秦州,这玩意儿就是纯废物,倒是黑眼玉,这东西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阻隔灵力,裴夏在连城火脉的时候,用这玩意儿炼製过一张面具,十分好用。 如果將来对上外州来的修士,这倒是个隱藏的优势。 此外还有龙心藤,也是极好的炼器材料。 不过仅凭这两样无法炼成刀剑,裴夏又在琼霄玉宇用一株翡翠参,换了一大块的清泉钢。 就是把普通的铁矿,放置到有灵气的泉水中,经过日积月累的冲刷浸染转变成一种灵材,用这种铁矿熔炼出来的,就被称为清泉钢。 很多家底一般的寻常武夫,第一把兵器都是清泉钢打造的。 不过,有龙心藤和黑眼玉作为辅材,再由裴夏以右臂火德悉心炼製,最终成器还是稳稳达到了奇物的水平。 “品相还真不错......” 裴夏提起这把新铸成的横刀,龙心藤缠绕而成的握柄古朴厚重,清泉钢在坊中烛火映照下也寒光凛然,特別是刀刃上,那细长如线的一抹黑亮,格外摄人。 在手里掂了掂,裴夏满意之余又有点遗憾,器鼎太糙,不然就这些料子,不至於只出个奇物。 放下刀,顺手又搓了个刀鞘,这才收起来。 抬头看看坊外的天色,已经很晚了,这时候再去找崔泰也不合適,把刀和今日炼出的丹药放在一起,明天让姜庶一块给他们拿过去。 回眸看了一眼山主坊中心池子里的那一池灵土,要是没有这灵眼的帮助,如此长时间的炼丹炼器,裴夏未必能支撑得住。 又想到,既然给崔泰炼了刀,那也不能厚此薄彼。 曹华郭盖虽然不擅爭斗,但也得糊弄糊弄。 还有姜庶,在自己的要求下,他最近也开始练起了剑术,需要个合手的兵器。 冯天更是,日后若是离开秦州,她肯定隨侍左右,能有一个绝对可靠的帮手在哪儿都不容易,也得给她整一个。 正好,时间也差不多了,裴夏就在灵眼池子的台阶下坐定,闭上眼睛,进入了琼霄玉宇。 掐著指头算了算时辰,没过多久,老韩的身影逐渐浮现出来。 她看见裴夏,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但又很快收敛起来:“来啦。 “ ”嗯。” 裴夏点头。 韩幼稚从玉琼中取出一个小盒:“这是梨子最近炼的一批阳春丹。 “ 因为突破到了开府境,再加上江城山局势的缓解,裴夏自己对于丹药的需求已经没那么迫切了。 需要的,更多是为了宗门培养弟子,这些也不急在一时。 所以陆梨现在的“工作”压力一下小了很多,在洞府里又恢復了该吃吃该喝喝的状態,每天除了跟老韩嘟囔两句裴夏如何,也就是閒著没事的时候,开炉炼上一些。 韩幼稚都收著,攒够一盒给裴夏送一次。 裴夏也不客气,点点头收进玉琼中。 本来韩幼稚以为又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环节,结果裴夏主动提出:“要不逛逛? “ ”啊...... 好啊! ” 看著裴夏先行转过身,她跟在后头,偷偷地抿著嘴唇笑了一下。 裴夏主要是为了看看有没有合適的灵材。 一边左右探望,一边隨口问韩幼稚:“你觉得,那种不通武法,但体魄强悍的肉搏修士,用哪种法器最合適? “ 韩幼稚自小被灭门,一路走来虽然九州风景见得不多,但修行一途上还算见多识广。 回想著曾经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修士,她缓缓说道:“说不通武法,但还是得看这人惯用的路数,若身法灵敏,法器自然越轻便越好,若力大,则选势沉之物。 “ 可冯天是又灵敏又力大,整个小刀小刺的,不能发挥她的体魄优势,大锤大斧又不便携带。 第456章 云上人 裴夏一时也拿不准主意,就和韩幼稚在云上慢慢逛著。 云雾瀰漫间,两人並肩而行,这个画面在琼霄玉宇是很少见的。 別看云上热闹,事实上把这点人数散到整个九州,其中大部分人,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 就说裴夏离开北师城,这一路庶、幽、麦、越、秦,过了五州之地,也不过就见到三个持玉者,其中还包括韩幼稚。 玉琼强大,毋庸置疑,就说裴夏此行秦州,如果没有琼霄玉宇,绝无如今的局面。 这样的宝物,换谁都会藏私,生怕別人知晓。 也因此,在琼霄玉宇,大家一个个改头换面,从不与人相熟,更別说在现实之中,见了面大概率就是一场廝杀。 能像裴夏和韩幼稚这样明显结伴的,通常都是那些云上人。 裴夏其实也早留意到了。 持玉者並不是总待在琼霄玉宇中的,大家也不是总得来这儿买卖。 这世外秘境之所以经久不衰,其实这些云上人也是根基之一。 裴夏和老韩走到一个售卖阵术材料的摊子面前,一眼看到一支精致的阵笔。 他还记得,当初刚得到玉琼的时候,裴夏就看中过一支妖髓打造的阵笔,十分心动,想要买给梨子。 但是七十枚算芯的价格,还是让他不得不放弃。 到今天,陆梨用的还是当初韩幼稚在幽州送她的那支,精铁笔桿,银沙作芯,笔尖是银足貂的脚毛。 裴夏如今鸟枪换炮,玉琼中除开那些必需品,也攒有八九十块算芯一一当初从段君海那里得来的时候就有不少,在长鯨门无事时裴夏也会自行凝练,来秦州之后又一直花销无门,反倒小攒了一笔。 “阵笔是何价?” 裴夏问。 摊主是个面容清瘫的白髮老者,想来也是幻容,一张口甚至还捏了个女子声音:“不卖算芯,拿东西来换。 “ 裴夏心里嘆了口气,以前玉琼少的时候,巴不得以物易物,现在看见中意的货品,反而暗自希望能用算芯买卖。 蹲下身,细细甄別这支阵笔的用料和做工。 韩幼稚也俯身观察,小声道:“杆子是兽骨,笔芯好像是妖晶,这须尖......” “白獬的鬍子,是吧?” 裴夏抬头看向摊主。 老头娇声笑道:“好眼光。 “ 笔桿漆黑,纹理苍老,製成阵笔还能感觉到其中灵力流动,应是天识大妖的骨头,笔芯填充的妖晶確实差点成色,毕竟晶未成髓,就说明原主妖兽没能突破到天识境界。 不过这白獬的鬍子,就颇有来歷了。 九州妖兽,多是天赋异稟,加之灵海青睞,万中有一才能成为妖兽。 在幽州地宫中,那蜘蛛妖兽费尽心思,就是希望能够让自己最后一枚卵里诞生的孩子,將来有机会摆脱昏昧的野兽神智,蜕化成妖。 但在九州诞生,灵海孕育的漫长岁月里,总会有些特例。 一些极端强大的妖兽,不仅拥有了神识,甚至能自证其道,乃至於通明己身,不在地之上不在天之下,自归虚无之境,巡海神就是其中之一。 妖兽与人不同,以身入道,若能达到证道境,则其体质才能完成真正意义上的蜕变,其子嗣也几乎必成妖兽。 这种境界的妖兽,往往已经摆脱了原有的种族,在人世中也会另有称呼。 白獬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是这些隱世大妖中,相对能够时常见到的。 据说在每年冬春之际,白獬会带著自己的孩子,游走寒州大山,偶尔有夷族的猎人,能够一睹其身姿。 传闻白獬性刚烈,极是勇武,但从不主动伤人,因此猎人远远观望並无大碍,而等白獬带著孩子离开后,他们在其歇息之处,就有可能发现残留的毛髮。 因为白獬下巴上长有长长的鬍鬚,这些遗留的白色毛髮就被指为白獬的鬍子。 白獬胡的確是顶级的素材,不逊於天识妖兽一命一根的妖髓。 不过眼前这支阵笔,密集的鬚毛上只有一部分残留有这样特异的气息,恐怕是混了其他妖兽的毛髮在里面。 比起当初裴夏看中的那支妖髓阵笔,还是差点意思。 “一枚龙心果,一根龙心藤。” 裴夏报价。 这些东西裴夏得来的容易,那是仰仗琉璃仙浆。 像翡翠参、璇璣草,想要培养那都是得花大力气的,龙心藤这玩意儿则根本就没有宗门养殖的先例,都是山野秘境偶尔寻得。 白鬍子老头眼睛转了转,嘿嘿笑著:“我这可是白獬胡,证道大妖。 “ 裴夏冷笑道:”你这里边能有几根白獬胡? 那笔桿是天识境的兽骨,又不是妖髓,妖晶就更不提了,在这个档次里稀鬆平常,我都觉得自己给多了呢。 “ 要说什么合纵连横,谈什么行军打仗,裴夏在赵成规和李卿面前就是个雏。 但这种江湖买卖,想晃点裴夏可没那么容易。 老头確信对方是个眼力深的,也赔笑两声,不再讲价。 不过將要交付的时候,却是韩幼稚拿出了一根龙心藤一枚龙心果递了过去一一当初洞府种这玩意儿就是她提议的,自然也分到了收成。 裴夏诧异地看著她:“干嘛? “ 老韩一脸理所当然:”我送梨子啊。 “ ”你送她干嘛?” “我...... 之前受梨子照顾挺多的.” 老韩没好意思说,主要是当初裴夏失联的时候,她魂不守舍,確实都是陆梨在照顾她。 小小的梨子撑起了一片天属於是。 韩幼稚很执著,裴夏想想也就算了,反正价是一样的,送出去的东西將来她若要用,自己再补给她就交易完成,阵笔交给老韩。 裴夏起身正要离开,忽的看到穿著白色长衫,又笼有黑纱的人影走到了摊位前。 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了顿,他装作不经意地打量起来。 云上人,最早裴夏就听人说过,这些傢伙一身白底黑纱,头戴方帽,面容都被额前的垂帘遮住,看不真切,而且身形相似、音调相似、举止相似,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可以確定的是,云上人都来自玉宇楼,应该是服侍城主的。 在持玉者中也有一直有一个推测,这些云上人在琼霄玉宇这副身躯背后,可能並没有活生生的素师存在。 裴夏早先持怀疑態度,不过后来他也曾见到几次云上人,隔著那面庞前的垂帘,他小心观察,发现这些人都没有脸。 面庞如常,没有五官。 虽说琼霄玉宇可以捏脸,但五官的反馈依旧真实,好比裴夏这个娇小的女性形象,他在看老韩的时候,就只能看到韩幼稚的胸毛,哪怕他现实里要比对方更高。 所以无论是老头还是猪头,甚至是口中人那样的,脸上该有的对象是一样不少的。 这就让裴夏不禁多信了几分那“非人”的说辞。 此刻悄悄观察,视线从垂帘的侧面望过去,果然又看到这云上人的无物之面。 却忽然,身在琼霄玉宇的裴夏,猛地感觉到脑海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疼痛让他眼前的景象都晃了一剎。 而等他恢復视线的时候,心跳却猛地漏了一拍。 穿过垂帘,刚才看时还全无一物的云上人脸上,竟然出现了一副俊秀美貌的面容! 第457章 採买 云上人的衣装宽大,看不出曲线,只说这眉眼俊秀,像是女子。 裴夏连忙挪开视线,怕被对方察觉。 云上人来持玉者的摊子,並非是购买什么,相反,他们是来兜售的。 这也是为什么说云上人是琼霄玉宇易货的基础。 此地最为高端的易货场所,自然是楼主的玉宇楼。 但玉宇楼消费极高,所需算芯,一般的持玉者根本难以企及,自然有很多人也就无心入楼,仅在云上交易。 那么对这些人来说,“算芯”的存在意义就不大了,只有偶尔遇到那些有意入楼的豪客,大量收换算芯的时候,才能用得上。 可这样,算芯在大多数时候就成了一种处理不掉的閒置资產,反正也无处消耗,自然也不会继续消耗算力去凝结算芯。 似乎就是为了修正这种状况,玉宇楼中时不时就会有云上人,带著一些还算珍奇的对象,主动来找摆摊的持玉者换取算芯。 这些东西,和玉宇楼中拍卖的异宝比不了,但在外界也不是轻易就能获得的,相比之下,其所需要花费的算芯,也不多,几枚到几十枚的,都有。 玉宇楼包罗万象,云上人会带来什么,完全是隨机的,有些无用,有些则难求。 可別忘了,对素师来说,閒来无事时的算力本身就是浪费的,无论换到什么,对他们来说都很赚。 由此,大家自然时时凝炼算芯,做的都是无本买卖。 要说琼霄玉宇为什么总能流通有各色稀罕物件,除了持玉者本身神通广大外,云上人也是关键所在。 只是,以往所见都没有面孔的云上人,怎么这会儿突然有脸了? 无面之人有脸,那云上人並非活人的说法是不是就不攻自破了? 裴夏想到刚才一剎的刺痛,没法下定论。 脑海中剧痛,他太熟悉了,本能就会觉得这是祸彘又在作祟。 如果真的是受到了祸彘的影响,那眼前所见未必牢靠。 虽说如此,带著韩幼稚离开摊位后,他还是貌似不经意地偷偷打量了几个走过的云上人。 从垂帘的缝隙,他果真看到了一张张如常的面容。 而且诡异的是,这些人的脸都一模一样。 杏眼,柳叶眉,左眼角还有颗痣,鼻子和唇瓣收在垂帘下方,虽然看不真切,但估计也是千人一面。 这特娘的比没脸还嚇人。 自打得来玉琼,进入琼霄玉宇,裴夏就知道这地方神秘诡异。 只是境界的差距过大,诡不诡的,你也够不上资格去咽味儿,索性就被大家选择性地忽视了。 这么说难道是因为自己突破了开府境的缘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应该不可能,琼霄玉宇之中大佬遍地,如果开府境就能发觉异样,早该传开了。 真要说裴夏有什么地方超脱寻常,撑天、武独、祸彘,仅此三者。 撑天武独虽然强悍,但换个角度想想,也就是一种古法而已,对於算力编织的琼霄玉宇来说,应该搭不上边。 难道是祸彘? 可早先在幽州的时候,裴夏脑中就有祸彘啊,怎么当时没察觉出来呢? 难道...... 祸彘產生了变化? 想到这里,裴夏悲从中来,忍不住长嘆了一口气。 韩幼稚探头看向他:“怎么了? 刚才开始就鬼鬼祟祟的? “ ”没,就是......“他抿抿唇瓣,还是遮掩道:”这不是怕自己瞧上了什么对象,让人看出来,狮子大开囗。” 裴夏倒不是有意要向老韩隱瞒什么,只不过这里毕竟是在琼霄玉宇,这些异样,他不想让韩幼稚掺和。 琼霄玉宇不是自然的是什么秘境,眾所周知,这里是楼主开闢出来的独特所在。 很多持玉者都推测过,想要做到这个地步,楼主很可能是传说中的八境素师。 素师八境,算力超群,据说能够在一定领域內,改变九州固有的规则与运行,使江水天去,使烈日无光这个境界,和武夫的无尘境一样,也是世人听过没见过的,还有些什么手段,很难说。 装作无事,裴夏继续和韩幼稚在云上閒逛。 走了一会儿,韩幼稚忽的停下脚,看向一旁的一个小摊:“咦? “ 裴夏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个很小的摊子,一张麻布摊开,摆了一摞书,还有些调料乾粮什么的。 韩幼稚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解释道:“我以前在这儿买过调料和书。 “ 在地宫用的盐,去麦州前买的《东州志》,都是在这儿。 摊主是个及腰高的小丫头模样,和其他持玉者不同,她对客人明显热络得多,一直在招呼別人过来看看,像个正经的小贩。 韩幼稚心绪微动,跟裴夏说:“我看看。 “ ”嗯,去吧。” 老韩蹲下身子,向摊主询问什么。 裴夏也没有走远,在周围的摊贩处扫视了一圈,忽的看到一块拳头大的暗红色矿石。 他走近了些,细细观察,仰头望向摊主:“这个怎么卖? “ 摊主扫了一眼那石头:”拿玄宝来换。 “ 要价不低。 裴夏斟酌间,又细细查验了这块石头的成色。 这是一块血顏石,勉强可算灵材,但灵力適性並不好。 不过別看它小小一块,其坚硬程度与入手的分量,都不是寻常修士能够驾驭的。 这玩意儿,裴夏少年时曾经见过,因为本身灵力气息很淡,却又坚硬堪比法器,所以经常被修士用作暗器,飞针或者袖里锤什么的。 血顏石本身就挺难得一遇了,这么大一块,裴夏也是头一次见到。 琢磨了一会儿,他从玉琼中取出一颗方寸丹:“这个行吗? “ 摊主有些犹豫。 江湖上虽然一直都有方寸丹堪比玄宝的说法,但那是因为流通在外的玄宝,一般不是为买家定製的,价值有些缩水。 “你再搭点儿。” 他说。 裴夏想了想,又拿出一瓶凝罡丹。 这种辅助振罡境修士的修行丹药,裴夏现在反正也用不太到了。 摊主还是有些不情愿,不过谈买卖也讲究个张弛有度,点点头就算成交了。 小巧、坚硬、沉重,要给冯夭炼製个法器,这血顏石正合適。 不过,有了材料,还得想想要炼製个什么。 冯天本身是金刚境,有纯血加持,身躯强悍如同妖兽,偏又没有灵力,驾驭不了特异的法器,近身肉搏给她做个什么拳鎧指虎的,提升不大。 想到將来要是去了外州,那些武夫都有罡气护体,还能用灵力隔空伤人,裴夏觉得最好是能给冯夭一点距离上的增补。 枪戟棍镜这些长兵都挺合適,但实在不便携带。 又轻便,又灵巧,又势大力沉,最好还是个长兵器...... 裴夏隱约有点思路。 收起东西,转头去看韩幼稚。 老韩蹲在人摊子前面,正在翻看一本薄书,裴夏低头瞄了一眼,好像是《秦州志》。 这么看来,这家摊主是知道江湖人走南闯北,加上玉琼有限,专做这些便利营生的。 韩幼稚注意到裴夏过来,连忙摸出几粒银子给摊主,然后把书收了起来。 她佯作无事地站起身:“买到合適的灵材了? “ ”嗯,“ 裴夏顺带著也低头扫了一眼,正巧看到一本《乐扬志》,想起当初还和姜庶说过要去乐扬看姑娘,他心念一动,拿起来向摊主问道:”书怎么卖? “ ”二两银子。” 小摊主朝他比了个耶。 裴夏点点头,从玉琼中拿出一株璇璣草,这种灵材远远不止二两了。 却没想到,那摊主朝他连连摆手:“只要钱。 “ 小摊主靦腆一笑:”我资质駙钝,修行无望,机缘巧合得了玉琼,只想做点小买卖,帮相公补贴些家用,这些丹药灵材的我不敢碰,怕惹事。 “ 裴夏没钱,最后又是韩幼稚帮他付的。 老韩一脸嫌弃地看著他:“不说现在都是什么山主了嘛? “ 裴夏也很惭愧:”两袖清风啊。 ” 第458章 流星锤 隔日清晨开炉的时候,山外晨光微熹。 一声声清脆的金铁相击,震动出劲风拂过山林,搅动枝叶,惊起飞鸟。 血顏石坚硬异常,且灵力適性极差,小块的还好雕琢,像裴夏手里这个,一般的素师是没办法的。 也就是裴夏了,有火德相助,以剑气做锤,生是將它炼製成了预想的模样。 说是炼製,更像是打铁,裴夏赤著上身,忙的汗都出来了。 从一旁拿起毛巾擦了擦,穿上衣服没多久,坊外传来姜庶的声音。 手掌轻挥,把结界洞开,姜庶走入坊中,一股灼人的热浪率先扑面而来。 山主坊现在真是个工坊了,围绕著中心的灵眼,炼器毯、丹炉、栽种养灵丹所需灵植的苗圃,围成一圈。 他一眼看到正在穿衣服的裴夏:“师父。 “ 裴夏点点头,先把昨天炼出的一瓶养灵丹扔给他,又说道:”去把冯夭和崔泰喊过来。 “ 崔泰现在是执法堂长老,刑罚之事倒不算忙,但除了日常的巡山以外,最近又临时兼任了新上山的门人弟子的检验工作。 隨著纪蒙在鲁水驻扎,江城山周围的流贼终於慢慢少了起来。 相应的,看到裴夏站住脚了,许多人也就断了多余的念想,转而希望抱紧这新一任山主的大腿。 和最早收养流民不同,这些从白鬼过境中苟活下来的,基本都有修为在身,有些甚至是像唐刀斧、崔泰这样结著伙的一起上山投靠。 这其中甄別检验是个相当繁重的活儿,崔泰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能是忙的不可开交。 要说这种事本来是应该交给赵成规的,裴夏现在还真不是信不过他,是你让他去,赵成规一准挑都不挑,来者不拒。 他是自觉有能耐製得住,但裴夏还是更求稳妥,尤其现在江城山局势稳定,没必要急著扩张。 唉,有点想念马长老是怎么回事? 至於冯夭,裴夏突破之后,这贴身保护的事就不那么紧要了,最近又给她派了个看上去很搞,但其实很重要的工作。 捉鱼。 纪蒙是入驻了,但船司想要恢復往日的繁华,还是需要时间。 没有贸易,那江城山上就只能吃素。 尹善也试过豢养一些野生动物,但是都不太顺利,品种有异,不是说繁殖就能繁殖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没辙,现在除了裴夏偶尔在琼霄玉宇买到些许妖兽血肉,其他的就全靠冯夭去捉了。 她是尸体,不需要呼吸,又是金刚境,不怕泡肿,活生生的浪里白龙,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要不是送鱼,几天都未见得能看到她冒头。 姜庶应一声,拿著丹药就先离开了。 江城山最近已经在筹划比武的事了,因为裴夏突破和夜袭纪蒙,这事儿拖了又拖。 第一次宗门较武,也是第一次公开的內门选拔,头几名的奖励都很不错,上好的食补、阳春丹、法器,都有。 而除此之外,鑑於越来越安稳的环境,裴夏很大方地表示,在望江楼前设立牌匾,每日由各堂堂主选出自己堂內当日表现最为出色的弟子,公示在牌匾上,並奖励养灵丹一颗。 也是提高大家工作的热情。 姜庶一早来取丹药,就是为了这个。 等找到冯夭,再喊了崔泰一起来山主坊,已经过了正午。 裴夏也不急,他们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池子的台阶上,翻看那本买来的乐扬志。 合上书,裴夏仰头笑了笑:“崔泰,来,之前说好的,给你新打的刀。 “ 秦州绝灵,虽是法器,但炼製的时候的確感觉自己更像个铁匠,说”打“的刀,也贴切。 沿用此前崔泰家传横刀的规制,入手自然没什么不適,龙心藤的握柄虽然稍显粗糙,但凭他上品铁骨的修为,紧握两下,立马就感受出其中的不凡。 掂了掂,屈指在清泉钢打造的刀身上轻弹了一下,崔泰已经很满意了,等到拨弄那黑眼玉的刀锋时,自己的指肚竞然被划破了,崔泰更是激动。 “好刀,真是好刀啊。” 崔泰爱不释手地抚摸著新入手的横刀,满眼感激地看向裴夏,沉声道:“谢山主! “ 裴夏轻轻点头:”行,忙去吧。 “ 崔泰走了,裴夏又看向冯天:”我给你也准备了个兵器......“ 他说著,朝一旁地上努了努嘴:”去看看趁手吗。 “ 冯夭顺著看过去,一眼瞧见那地上的明明是一根两指宽的铁链。 等细细看了,才发现铁链的一端繫著个石质的怪模怪样的黑褐色物什。 这东西,四四方方,中间却是鏤空的,像个缺了內里的空架子。 裴夏让冯夭试试手,她也就走上去提著铁链拉了一下。 拉这一下,让冯夭眉眼微诧。 別说,看著是个空架子,但还有点分量。 “甩两下。” 裴夏说。 冯夭听话地扯著铁链,挥舞起来。 一旦挥舞,那沉重的血顏石立刻就將链子绷的笔直,破空之时,发出令人胆寒的低沉呜咽。 裴夏没吭声,左手上双蛛飞旋而起,朝著冯夭挥舞的血顏石迎了过去。 半空中,一声鏘鸣,血顏石略略腾空,而没有裴夏后续支撑的双蛛,竟然向后倒飞出去。 裴夏探手,將自己的护身法器收了回来,点点头:“不错。 “ 冯夭收紧链条,一个轻巧地迴旋把方形的血顏石空架收了回来。 她仍旧费解地看著手上的东西:“这个究竞竟是.........” “流星锤,”裴夏答道,“锤头是血顏石打造的,边角上也融了黑眼玉,对付灵力有奇效。 “冯天眼中的费解没有半分消弭:”这也不是个锤啊。 “ ”锤太扎眼了,就是掛在腰上也不方便。” 冯夭大致明白裴夏的意思,她把这流星锤系在腰上,链条確实看不出来,只在身侧掛了这个空架子。 她抬头望向裴夏:“这架子不扎眼吗? “ ”誑,你也说了是架子嘛。” 裴夏走到她面前,把手里那本《乐扬志》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 他拍拍冯夭的肩膀:“没事的时候可以看著玩儿,看完了可以送给姜庶,我再给你换一本。 “你要说腰上別个书...... 嘶,好像確实比锤子要顺眼一点。 裴夏说著,伸手托起这包裹著书本的血顏石锤头,嘖了一声:“真沉啊。 ” 第459章 质子来了 “复杂的咱们就不来了,改天我教你几个基础的动作,击拋甩砸,以你的体魄应该很好驾驭。” 冯夭本身是尸体,没法形成肌肉记忆,但好在金刚境的修为不假,她对於身体的实时掌控十分精准细腻。 复杂精深,需要一些“感觉”的武艺,她整不来,但掌握基础动作后,隨意施展应该游刃有余。 裴夏最后看向姜庶,问道:“剑练的怎么样了? “ 裴夏会的,成体系的拳脚功夫不算多,他自己习武有成,圆融如意,招数技巧信手拈来,反而不好传授。 所以早就有意培养姜庶练剑。 姜庶回道:“还行,每日加练几组功课,总算是习惯了握剑的感觉。 “ ”嗯,好,其实我给你也准备了一把剑。” 裴夏说著,从身后抽出一把木剑递给他:“试试这个。 “ 木剑就是木剑,甚至没有打磨,白色的木头剑身上还有不少毛刺。 姜庶还以为什么特异的,入手之后掂了又掂,茫然地看向裴夏:“这个? “ 裴夏笑著解释道:”你和我,和其他练剑的人不太一样,你已是金刚境,修为不俗体魄强横,要练你持剑,重的反而没有意义,得从轻的来,什么时候你把这木剑也挥出铁器的感觉,到时候为师会给你备一把好剑的。 “ 姜庶和裴夏如今虽然是师徒,但最早从天饱山开始,两人一起也算出生入死,对於裴夏的话,姜庶几乎不会有什么迟疑。 “谢过师父。” 他说完,真就郑重地把木剑掛在了腰上。 把许诺的法器都分发下去,裴夏拍了拍手掌,笑道:“好了,都去忙吧,冯夭下水记得把锤子拿下来,別当了配重,姜庶不是还有比武的事需要张罗吗,都去吧。 “ 裴夏自己也还有今日份的养灵丹需要炼製。 看著护法和弟子也离开,裴夏从台阶上站起来,转身去了一旁的苗圃中採摘药材。 丹炉虽小,但架不住裴夏右臂上血火浓烈,有火德的帮助,炼丹事半功倍,其实花不了多少功夫。 只不过,看著炉子里逐渐成型的丹药,裴夏心头,却在不断地和自己的潜意识拉扯。 为什么要给冯夭炼製法器? 又为什么要不引人瞩目? 黑眼玉可以阻隔灵力,可秦州本就是绝灵之地,自己假想的对手身在何方? 还有那本被他嵌进血顏石里的乐扬志......... 丹药出炉,八颗,被他一粒一粒地倒进瓶子里。 塞好瓶塞,裴夏嘆息一声,总感觉自己最近,心不太静。 当初在微山,他本已是个认命的人,是因为裴洗之死,才被迫重新行走江湖。 后来在雀巢山,心火的出现让裴夏找到了全新的目標,一路奔波,可最后在连城火脉得到的並不是解脱。 一觉醒来,人不知怎的来了秦州,起先还未察觉出有什么异样。 但隨著越来越多的內情展露在眼前,瞿英、龙鼎、死海渊、乃至那远在镇海州吟花海的秽物“帝妻”。 尤其是破境开府时,脑海中再次出现的嘶吼。 既然祸彘如同附骨之蛆从未离开,那么有没有可能,这次秦州之行,就好似当初那一路的心火一样,同样是来自祸彘的诡计? 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的话,那最后迎接他的,会不会又是一场祸彘的脱困之险? 这一次,他可没有陈风采和巡海神的帮助了。 “龙鼎。” 裴夏呢喃道。 死海渊已经在行动了,如果他们最终得到了完整的龙鼎,作为容器將帝妻从吟花海中带出来,那自己这些年的苦熬,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他知道,周天作为斜负剑,早已在等待龙鼎。 但同时他也知道,瞿英一早就清楚周天的存在。 或许真的,李卿才是决定龙鼎成败的胜负手? 又或者,远谋而来的洛羡,会成为最后的贏家? 不,不不不不,裴夏,你分明就是被李卿那些疯话影响了,你不要给自己找藉口,咱们不去北师城,不去! 拿上炼好的丹药,裴夏长舒一口气,起身离开了山主坊。 形势稳定,江城山一片向好,各堂分工明確,奖惩有度,门人弟子吃得上饭,干活儿也勤快。 这在秦州算是独一份的奇景了。 早上山的弟子或许已经適应,但许多新近入门的门人,一个个嘖嘖称奇。 我只要每天干活,宗门居然就愿意给我饭吃,天吶! 收拢的门人越多,需要的住处也越多,裴夏一路走来,看到不少人在原先江城山的废址上修建新房。 继续在望江楼附近修建弟子舍明显已经有些不合適了,工堂的几名长老商量过之后,都觉得原先江城山的弟子房可以重新拿起来用。 本身选地就比较好,四通八达,习武种地吃饭干活念书,都有路,房子虽然被毁了大半,但地基都还完好,能省不少功夫。 再者最近山上新建较多,最早收拾出来的那些建材也捉襟见肘,原址復建,能省一些算一些,再將来,可能就就得找地方採石了。 人一多,口粮的需求也会变大。 尹善如今也是干出心得来了,开地这种事儿已经不用裴夏专门去吩咐,他甚至精算了量產,提前已经在规划剩余臭水的使用,认为每季出一茬臭水粮就足够了,细水长流。 当然,也不全是顺心的事,从新建的执法堂外走过的时候,裴夏抬眼扫见两个人影站在墙角里。 其中一个衣衫破败些的正对著另一个点头哈腰。 后者应该是当时赵成规从船司带上山的五十多个人之一,虽然也没多久,但对於最近上山的人来说,算是前辈了。 看这架势,已然是拜起码头了,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裴夏一身寻常布衣,离得又远,並没有引起他们注意。 他如常走过,也没有干预的打算。 江城山的根基在他自己身上,只要裴夏不出事,就都是小问题,类似的癣疾,正適合磨炼崔泰。 裴夏这是去库房的,最近粮產颇丰,在曹华的建议下,江城山也拿出了一部分粮食酿酒。 发酵最快的甜米酒,只要几天功夫,现在已经可以喝了,正好之前从船司搜刮来的酒藏已经喝乾,裴夏这是提著自己的空葫芦想去打点酒来。 才转过两个弯,林荫密布的石板路急匆匆窜出来一个弟子,抬眼看清是裴夏,嚇了一跳。 “山、山主!” 裴夏点点头,顺口问:“这么急著干什么去? “ 弟子回道:”就是去找您的,有几个人在山门要见您,说是从冠雀城来的,高矮男女都有! “冠雀城...... 裴夏心念一动,这是那位传说中的御前侍剑来了? 第460章 如相府门前故事 “什么意思? 我都到山门了不让我进去? 你知道我这一路上多不容易吗? “ 尖细的女子声音在山门口迴荡,偶尔行过的弟子抬眼去看,就瞧见一个穿著旧衣衫的女子,两手叉腰,盯著姜庶的眼睛大喊大叫。 姜庶面不改色,平静表示:“这么不容易都走过来,也不差这一会儿。 “ ”你!” 马石琳瞪大了眼睛,一口气翻到喉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是认识姜庶的,最早裴夏在船司安排堂口的时候,两人还有些交情。 姜庶虽然不齿马石琳的为人,但不得不说,那段时间从她的言行社交中还是学到不少东西的。 只不过一码归一码。 姜庶一眼扫过马石琳身后的数人,其中有的他认识。 比如正坐在石墩子上抠鼻屎的周天,一双短腿掛在那儿晃晃荡盪,引得身后长长的黑鞘不时拍打在石头上,眶眶作响。 再有的,虽然不记得名字,但看面容,隱约有些熟悉。 比如那个穿著穿著黑衫长裙的女子,当初姜庶被掳上山,在山主寢宫被裴夏救出的时候,这个女人也在现场。 还有一个少女,年纪很小,一眼看去约莫十五六岁,与姜庶相仿。 不过瞧她的眉眼神色,可能要比看上去的更小些。 这丫头也眼熟,不过姜庶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注意到姜庶的目光,女孩有些畏怯地往那黑衫女人背后躲了躲。 最后一个则是完全没见过,看身形应该是男人,身上穿著精致的丝绸衣裳,约莫身份不低。 不过很奇怪,他是被绑著的,两手被浸油的麻绳捆在身后,眼睛被蒙住,嘴里还塞了布。 姜庶皱眉,走近了些,伸手想要去摘这男人的眼罩。 可手刚伸到一半,一旁寒光闪动,罗小锦二话不说长剑出鞘,锋刃就拦在姜庶手掌前。 她冷漠地看著这个年轻人:“北师贵客,不是你能碰的,把手收回去。 “ 姜庶转头看她一眼,眼神中带著几分茫然和费解。 罗小锦以为他是不知道什么叫“北师贵客”,正准备大发慈悲向他解释。 却看到那只伸出的手毫不迟疑地继续向前。 罗小锦一瞬间就被激怒了,灵府之中血煞翻涌,黑红色的血焰攀上长剑,她举剑就要落下! “娘,別!” 裴秀扯了一下罗小锦的衣服,却没能拉住她。 剑锋落下,可姜庶全然没有避让的意思,手掌向著罗小锦的剑就抬了上去。 湛然灵骨催动起金刚境的修为,姜庶手比剑快,手背撞在她的剑刃上,將那看似汹涌的血煞尽数逼退。 长剑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嘶鸣,隨即剑刃竟然被崩开了一个缺口! 罗小锦眼眸睁大:“你怎么敢?! “ 她是北师城上使,带著的是长公主的御前侍剑,就算对方不知道这些,可她这次还是从李卿的冠雀城而来的! 这些名头,隨便拿出一个,不都应该让这小子嚇得跪地求饶吗? 姜庶其实此刻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一一她怎么敢出剑的? 这里可是江城山。 不过毕竟是年轻人,姜庶手上的动作可比他的脑子快多了。 手背震开长剑,左手先是悲松掌近压,逼迫罗小锦后退。 另一手已然是一记观亭拳,朝著她的面门就砸了下去! 罗小锦好歹是常年习武,又有开府境的体魄,凭藉柔韧的腰肢,勉强稳住身形,提起长剑,裹挟著灵府中全部的血煞,向姜庶的拳头迎了上去。 可这里是秦州,罗小锦的灵府灵力本就稀薄,姜庶又有地利之便,更兼灵海洗炼的金刚境肉身强度惊人。 在破碎的金铁声里,血煞连同佩剑,被姜庶一拳尽碎! 少年双肩舒展,重拳摧枯拉朽! 一剎之间,罗小锦眼前仿佛光影变幻。 那年北师城,在相府之前,她身穿虫鸟司都捕白衣,在自以为人生易命的时刻,被裴夏一掌將整颗头颅打进了砖石之中! 这一幕,何其相似? 难道我在裴夏那里受到的羞辱,还要在他的弟子身上再受一次吗? 绝不! 罗小锦猛地抬起左腿,迎著姜庶的金刚铁拳就踢了上去。 几乎是剎那,惨烈的骨折声就传了出来。 可剧痛之中,她却用这短暂的空档,从怀里摸出药瓶,將两颗阳春丹吞入腹中。 灵府骤然丰盈,罗小锦没有丝毫犹疑,浑身的血修灵力骤然喷发,千针遍体般的痛楚让她的眉目都有些扭曲。 血修不仅进境极快,这爆血的法子更是能短暂激升实力,唯一的代价,就是不得不承受的强烈痛苦。 但对罗小锦这样的人来说,身体上的痛苦再强烈,都不及姜庶对她视若无睹的眼神。 我的地位,我的身份,我的修为,我拼尽一切才得来的这些。 你必须正眼看我! 血煞化作黑红色的焰火,罗小锦紧握著剑,剑身断口上,黑焰繚绕,她已將自己的开府境灵力催动到了极致! 这一次是她主动进攻,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红色的闪光,衝到了姜庶身前。 举剑横扫,毫不留情。 可让罗小锦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姜庶甚至避也未避。 金刚境,若能达到上品,哪怕对上化元武夫也有一战之力,姜庶虽然是下品金刚,可灵海洗炼,远非寻常。 只说境界上,罗小锦灵府空虚时战不过他。 罗小锦灵府充盈时,同样不及姜庶! 胸膛撞破黑焰,宽大的手掌一把探出,骤然握紧了罗小锦的面庞。 完了...... 罗小锦感觉自己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倏然的寂静之后,便是头颅碎地的震响! 姜庶一把將她的脑袋,砸进了江城山山门前的石砖之中! 耳中有尖锐的鸣啸连成长长的线,在朦朧之中,所有的声音都好像离自己很远。 罗小锦听到了裴秀的惊叫,听到了周天的口哨,听到了姜庶拍著手掌上的石屑,咕噥著砸坏了地板又要如何去修...... 直到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人先是“咦”了一声。 隨后像是发现了什么,笑声中带著几分直刺罗小锦心臟的戏謔与怜恴。 他说:“是你啊。 “ 裴夏穿的是一身老旧的弟子布衣,这衣服甚至不是新做的,山上现在用的都还是当初从江城山的废墟里搜刮出来的。 但他是山主,而且从现在的局势看,他很可能是整个秦州唯一一个同时得到两个军阀的认可,並全权自治宗门的山主。 裴夏往这里一站,刚才还絮絮叨叨的马石琳立刻就闭上嘴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没脸见人的罗小锦,先看向了那边被捆著的御前侍剑。 “怎么还弄成这样?” 他问裴秀。 裴秀正跪坐在自己娘亲边上,两手拉著罗小锦的衣服。 小姑娘咬著嘴唇,眼带泪光地看向裴夏:“我娘她...... 她性子急了...“ ”呃,我没说罗小锦。” 裴夏打断了她。 头还在坑里的罗小锦发出一声闷响,似乎跟著吐了口血。 裴夏朝许茫那边努努嘴。 裴秀抹了抹眼泪,强压著心中的焦急,解释道:“质子之说,许大人不信,就让虎侯给绑了。 “许茫是御前侍剑,哪怕用资源硬灌,修为也不会低。 “就这麻绳就捆的住?” “捆不住。” 裴秀担心罗小锦,早已有哭腔,却还是硬压著喉头的抽噎,回道:“所以虎侯先打了他一顿,才让我们送来。 ” 第461章 庸人自扰 可能是裴秀的描述让许茫有些不满,他被堵著的嘴里发出几声呜咽,似乎是想辩解什么。 裴夏手伸到布团前面,想了想,还是没给他拿下。 转而按在他的肩膀上,查探了一下他的状况。 灵府重创,但居然没伤到根本,有两三个月静养,慢慢就能恢復过来。 这都不是分不分寸的事,李卿下手这准度,让裴夏看了都咂舌。 “师父,”姜庶上前,问询似的看过来,“给他解开? “ ”誑別!” 裴夏连忙制止,语重心长:“我这石砖打坏了不好补,山门底下,多埋个人也不好看。 “ 他抬手往排屋那边指了指:”给你师弟送过去吧。 “ 解铃还须繫铃人,事儿是赵成规挑的,现在许茫不信,那自然还得赵成规来解。 反正这小子都要去观沧城了,也不在乎他会不会认出赵成规的身份。 姜庶领命,押著许茫就离开了。 裴秀跪坐在地上,小手拉著罗小锦的胳膊,想把她娘。 可想到裴夏还在这里,她又不敢。 自己这一双“爹娘”之间的矛盾,不说血海深仇,也是相看两厌,偏生罗小锦又是个嘴比命硬的人,姑娘是真的担心,別这会儿了,就真让裴夏给打死了。 但事实上,裴夏根本没有再多看罗小锦一眼。 他转头已经去找马石琳了。 马长老,当初在江城山可说是无恶不作了,当初要不是留她有用,下场最好也就和苏晏一样不见天日。 不过现在再去追究她过去的罪责,也有些不合时宜了。 秦州毕竞是秦州,別看现在江城山上一片欣欣向荣,可真要掰扯起来,哪怕是最开始裴夏挑选的那些流民,其中有多少能拍著胸脯说,自己没吃过什么不该吃的? 后续上山的那些炼头,铁面无私如崔泰,也不敢去问他们当初怎么入的行。 上了山,也算是重新做人了,过去那些茹毛饮血,大家便默契地不再提及了。 总不能单挑马长老一个人追责吧? 马石琳看见裴夏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是諂媚中带著畏惧,欣喜中夹著痛苦。 “山、山主......” “嗯。” 裴夏点点头,朝身后指了指:“一会儿你去找郭盖郭长老,山上现在变化挺大的,有什么不懂的你就问他,多问,儘快了解状况,儘快投入工作。 “ 马石琳连连点头,逃似的就往宗门里跑。 最后,裴夏看向坐在石头上的周天,眼神渐渐凝重起来:“你能回来就太好了。 “ 周天有命数在身,在不在江城山不影响他活著。 小老头翻了个白眼,哼唧一声:“我回来就多吃你一口饭。 “ 裴夏老脸一红,之前李卿和他提及周天的时候,裴夏还真是这么想的。 不过,隨著他对秦州局势越来越多的思考,龙鼎这个同时关乎秦州与裴夏自身的癥结开始凸显出来,裴夏心里又难免希望,能再和这位斜负剑深入地交流一下。 “走吧,你望江楼的客房还一直给你留著呢,我让厨子弄两个菜,备上酒,咱们慢慢聊。” 周天本来还垮著个老脸,一听到有菜有酒,甚至还有专门的厨子,他立马吹起鬍子瞪起眼,笑哈哈地跟在裴夏身后:“你小子现在也是咸鱼翻身啦! “ 裴夏带著周天也离开了,江城山的山门下,也就只剩了罗小锦和裴秀这对母女。 裴秀终於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两只小手拽著娘亲的胳膊,想拉她出来。 裴秀作为秦州鲜果,地气未散时修行事半功倍,小小年纪也化幽有成,力气是有些的。 但知晓罗小锦受伤,她又不敢用力,只能咬著嘴唇,拉一下停一下,满心无助。 反倒是那个埋头的坑洞里,传来罗小锦的声音:“別哭。 “ 罗都捕说是嘴比命硬,但其实她命也挺硬。 更何况眼下这状况她不是第一次了,有相关经验。 裴秀就看到娘亲两手撑在地上,“哗啦”一声,带著泥土瓦砾,把脑袋拔了出来。 披头散髮就不提了,受伤肯定是受伤的,口鼻之中鲜血混著泥土一片狼藉。 她坐倒在地上,喘息了两口,適才爆血的后遗症还在刺痛她的经脉,但这娘们也是一声不带吭的。 伸手挽起自己黑衫的下摆,把脸擦了擦。 转头看到哭的梨花带雨的裴秀,她顺手也想去擦,却衣衫上沾了血,迟疑之后,又收了回来。 罗小锦苦笑道:“娘是不是很不中用? “ 裴秀不在乎这些,她摇摇头,取出手帕,小心翼翼地给娘亲擦脸。 擦到罗小锦裂开的眼角,小姑娘嘴唇囁嚅:“娘...... 你这性子就不能收敛些吗? “ 罗小锦是个对自己对旁人都异常严苛的人,但唯独对裴秀,她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和温柔。 她嘆了口气:“我是怕回北师城的路上,这些人觉得咱们娘俩好欺负,想先给他们一点顏色看看,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就这么一段时间,姜庶的实力竟然已经如此可怖。 裴秀有些茫然:“回...... 北师城? “ 罗小锦点点头。 李卿军中有的是千人斩,派来押解许茫,也不必如此费事给他打成重伤。 可偏偏选中罗小锦,其实意味就很明显了。 她知道虎侯有意遣使前往北师,加上前番此刻诸事种种,不难看出李卿心中的人选是谁。 罗小锦和裴夏虽然有粗龋,但不管怎么说,两人是相识的,此行若是西归,罗小锦的確是最好的嚮导。 北师城不是秦州,像盖重许茫去李卿的军营,甚至不需要如何证明身份,他们这个修为这个来处的外州人,整个秦州也找不出几个。 但秦州去人往北师,是另一码事。 尤其裴夏,有没有人证明他的身份,那就是逆贼和使者的区別。 有这一层在,罗小锦至少不用担心裴夏会杀了自己。 不过,她在北师城混的这些年,也早已明白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的道理。 虽非自夸,但只说相貌,她也好,秀儿也好,都还出眾,而裴夏如今隨身的都是本地秦人,毫无人伦道义可言。 若不趁早表现的强势一些,这一路西归,难说会有多难熬。 “没事秀儿。” 罗小锦把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抚著她的背,耳边忽的响起裴夏来时那一句“是你啊”。 那是今天,他对自己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愤恨恼怒嫉妒痛苦,最终全部化成唇边一抹浓郁自嘲:“也许,他从来就没拿正眼瞧过我。 ” 第462章 周天的底色 望江楼的二楼客房,当初乱战的时候也有些损伤。 此前只能胡乱敲打,凑活著用。 但最近,山上也收留到了木匠,一些陈旧损坏的地方终於是正经修补过了,虽然料子粗陋,也还像模像样。 因为纪蒙驻扎鲁水,与裴夏互不相犯,让一些流窜的低阶炼头都觉得裴夏是得到了李胥的支持。 崔泰忙碌,就是因此而起。 不过也並非所有人都看好他,不少有眼力的有识之士就认为,江城山兵家必爭,裴夏眼前苟安只是暂时,等李卿捲土重来,再和李胥打的昏天黑地,那他这小小的山主,又岂能支撑的住? 所以到最近,上山的炼头其实慢慢也少了。 反而是一些流民开始来乞求收留。 距离白鬼之灾已经过去有一阵了,別处的流亡百姓慢慢又开始向著这片曾经的膏腴之地匯聚过来。 山上的木匠就是远来討饭的。 “有时候也庆幸,秦州动乱是二十年不是四十年,否则技艺失传,像望江楼这样的地方,就是有心想修也修不好了。” 裴夏拖过一张软垫,坐在桌子边上,翻开茶杯给周天倒了杯水。 “不喝,我等酒,”周天砸吧著嘴把杯子推开,顺著刚才裴夏的话头,“真要四十年,那就不是望江楼的事了。 “ 一个传承有完整手艺的匠人,如果按二十五岁算,如今应该四十有五,虽然自称老夫,但脑子还不浑,有人愿意学,他还能把技艺传下去。 但如果再过二十年,那诸工百艺,都將失传。 周天尚且看得清,裴夏这个穿越者更是明白。 文明的溃败,就是从断代开始的。 如果今天说秦人“茹毛饮血”是一种形容,那么再过二十年,恐怕就是事实了。 换平时,这也就是无聊的时候高谈阔论的一环,裴夏觉得对,但不会往心里去。 但现在不同,裴夏自己心里有鬼,听周天说话,总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你是,给李卿当说客来的?” “啊?” 周天瞪大眼睛看他。 裴夏摸摸鼻子:“没什么。 “ 老头这脾气性格,恐怕在李卿那儿的时候也不关心什么天下局势,没准人压根就不知道李卿找裴夏出使的事儿。 周天盘著腿坐在软垫上,趁著等酒菜的功夫,与他说道:“我只是提醒你,肩上扛著秦州的人,不是我裴夏默然。 秦州乱成今天这样,龙鼎毫无疑问是祸乱之源,但这並不是说,龙鼎没了,秦州立刻就能死而復生,就好起来了。 要真是,那秦州兴亡算给周天一肩挑起了。 裴夏把他这话琢磨了两遍,感觉味儿有点不对:“你真不是来给李卿当说客的? “ 周天耸肩:”我是啊。 “ ..........”裴夏有点无语,“那你刚才啊什么? “ ”我是我不能啊吗? 我又没说我不是! “ 不是敬重前辈,裴夏高低得给这老登来两下。 好在屋外传来脚步声,姜庶端著菜推门进来,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宗门现在有模有样,裴夏这山主的“威仪”也水涨船高。 听说是宴请贵客,一直在干大锅饭的厨子也拿出了久违的功力,炒了三个菜不说,还蒸了条鱼。 裴夏拿筷子拨了拨,炒菜一荤两素,荤的那个是鸟肉。 自己平时都吃不上这么好。 喝了口酒,他缓缓对周天说道:“我以为斜负剑贵为世外宗,这人间的兴亡疾苦,你是不关心的。 “周天夹一口菜,边嚼边点头:”確实不关心。 “ ”那你还帮李卿?” “吃人嘴短。” 周天一本正经地看著裴夏:“烤乳猪啊,你知道在秦州想吃这么一口有多难吗? 你再看看你这,什么清汤寡水。 “ 对的,这才是斜负剑。 裴夏嘆了口气,不想再在秦州的问题上纠缠。 “白鬼过境,龙鼎的力量已经很强了,也许没多久就要修復完成了?” 他问。 周天动筷如飞,嘴上说著嫌弃,吃起来一点不含糊,甚至都无心回答裴夏的问题。 他张开五短的手指朝裴夏摇了摇,含糊地说著:“尚早...... 唔。 “ 斜负剑的感应不会有错,这么看,李卿的时间倒还充足。 裴夏又试探道:“最近死海渊反而安静下来了,你就不担心? “ 周天抹了一下鬍子上的汤汁:”一力降十会,我不担心。 “ 老头对於自己的那一剑,似乎永远怀有无上的信心,反而让裴夏有些不安。 “你確定?” 他问。 周天挑眉看他,忽的诡譎一笑:“偷偷告诉你,其实斜负剑啊,它就不是剑。 “ 裴夏扯起眉梢和他对视,片刻后默默点头。 行,周天有信心是好事。 “那,吟花海呢? 龙鼎对死海渊来说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吟花海会不会生变? “ 裴夏自认为话题转的足够圆滑了。 然而周天却笑了:“我怎么感觉,你想问的其实不是龙鼎呢? “ 裴夏心里一跳,但面不改色:”追本溯源嘛,那东西我曾经听一位前辈提起过,也好奇的很。 “周天搁下筷子,美美喝了一口酒,摇头晃脑:”祸彘这玩意儿邪的很,千万別好奇。 “ 裴夏还想再问,可双眼扫过,却瞥到周天人在喝酒,眼睛却紧紧盯著自己。 裴夏抿了抿嘴唇,稳妥起见,他还是放弃了。 不比之前,之前他是以为祸彘已经从自己身上离开了,他没负担。 但现在他不得不考虑,万一被这位斜负剑看出什么,怎么办? 拍拍大腿,裴夏起身:“行,那你吃著吧,我去看看那位御前侍剑是怎么个事儿。 “ 刚走到门边,身后忽的传来周天声音:“等等! “ 裴夏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他:”怎么? “ ”你.........“周天舔了一下嘴角的酒渍,”最近是不是突破了?” 裴夏按著门把的手不自觉地用上了力。 下一秒,他顺势將门推开,很自然地回道:“是啊,不到开府境,在秦州总感觉不踏实。 “周天细细瞄他,然后点点头:”说的是,不过秦州这地界,你能铸成灵府,还真是不容易。 “”是挺不容易的。” “有什么诀窍吗? 也跟老头我说说,你看我这炼鼎修为也这么多年了。 “ 诀窍? 诀窍就是琼霄玉宇。 裴夏挠挠头:“我觉得吧,你这把年纪还炼鼎,就没什么必要再执著这个事儿了。 “ 说完,他就推门离去了。 剩下周天在屋里,继续和酒菜搏斗。 一边搏斗,他一边嘀咕:“小王八蛋,说话一点儿也不客气。 “ 嘀咕著嘀咕著,他的眼神也逐渐深邃起来:”或许真是我想多了,剑有应,是因为他早遇到了死海渊,沾染了气息,此前异象中流露出的,应该是来自更东边的观沧城......” 第463章 师兄 一直到走出望江楼,回看了一眼,裴夏才轻轻嘆了口气。 周天是斜负剑,无论手段如何,至少看起来,他和自己应该是同一阵营,方向一致的。 可又为什么,自己要如此躲躲藏藏,生怕他看出来什么? 难道,要告诉他自己身怀祸彘的事? 其实未嚐不是个选择,在连城火脉的时候,同为世外宗之一,江渔子陈风采就曾经助他对抗祸彘。 从周天的言行来看,他斜负剑达到巔峰时,境界与威能可能还在陈风采之上,以他的层次,或许会有根除祸彘的方法? 攥紧的手片刻之后还是鬆开了。 裴夏想起周天刚才吃饭的时候,那漫不经心的一句“確实不关心”...... 还是不要行险了。 整理了一下衣衫,裴夏径直往赵成规的住处走去。 裴夏最近时常在山主坊过夜,但严格来说,他的住处还是在原先的排屋那里。 赵成规也仍旧住在他隔壁。 裴夏来的时候,就看到老赵坐在小屋的门槛上,嘴里叼著个草叶子,百无聊赖地吹著。 別看赵成规久居高位,这叶哨居然吹得也清悦明快,十分熟稔。 裴夏甚至小听了一会儿,才走过来。 赵成规斜眼瞄见他,也不著急,顺著调吹完了曲子,才笑嗬嗬地站起身:“师父来啦。 “ 裴夏点头:”那个御前侍剑呢? “ 赵成规朝屋里一努嘴。 裴夏探头,越过门框能看到里头影影绰绰站著个瘦削的人影。 和裴夏预想的不同,这人居然不吵不闹,安静地像被人施了术似的。 他惊讶地看向赵成规:“你这是怎么弄的? “ ”我把洛羡和李胥的信拿给他看了。” 赵成规笑了笑。 这人做事总是能精准地切中要害。 虽然说起来,在洛羡麾下,许茫和杨詡很像,但较真说,许茫得到的重视,其实远没有杨詡那么多。 这一点在官职上就体现的很明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杨詡是户部员外郎,六品官。 许茫是御前侍剑,官身四品,在北师为官的时候,满朝公卿见著他,大多都得喊一声许大人,因为知道他是长公主跟前的红人。 乍一看好像许茫风光无限,但实际上,杨詡再低,他是在朝为官。 许茫再高,他是殿前侍驾,手上没有实务没有实权更不允许有人脉。 说的直白点,他的权力和地位完全依附於洛羡的个人宠信。 所以当赵成规把洛羡的书信拿给他看的时候,许茫就已经完全失去了选择的余地。 “一会儿我把他送到纪蒙那里去。” 赵成规徵询似的看向裴夏。 裴夏点点头:“嗯。 “ 赵成规有些意外:”你不去? “ 裴夏回以一个意外的眼神:”怎么,你要放他走吗? “ 赵成规当然摇头:”我放他也不会肯走的,去当质子,总还有回去的一天,到时候他也算功臣,要是跑了,那以后他许茫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 裴夏耸肩:”那不完了嘛。 “ ”你就不怕我算计你?” 裴夏笑了笑:“现在不太怕了。 “ 赵成规刚上山的时候,裴夏確实很提防。 但这段时间以来,他慢慢已经给了赵成规很多的空间,从他的表现来看,这人確实对裴夏和江城山没有直接的恶意。 至於送质子这件事,更是他一力主张的,如果他想暗中作什么,那也不是裴夏有心去防就能防的了的。 赵成规看著裴夏,嘖嘖有声:“你啊你,最近是慢慢有点山主的样子了,像是个能领头的。 成,那我先带他去了。 “ 许侍剑没有哭没有闹,还是给裴夏省了不少心思的。 看赵成规带著他下山,裴夏心里也舒一口气。 和李胥的约定就剩这最后一笔,等质子送到,互不相犯的关係確定下来,裴夏还有意亲自走一趟鲁水,和纪蒙聊聊船司重建以及通商的事。 上山的弟子越来越多,肉食、穿衣、建材等等方面的需求也会越来越大,仅靠裴夏一个人是没法长久支持的。 若是顺利,是不是也该在鲁水船司上重新再起一个江城山的堂口? 誑,马石琳在这方面不是经验丰富嘛,到时候可以让她先去探探路。 正好,可以去看看马石琳在山上適应的怎么样了...... 裴夏刚准备离开,旁光一扫,忽的看到山门那里又飞扑过来两个人影。 跑的还挺快,修为应该不低,就是怎么瞧著有点眼熟...... 誑? 这不是刚刚说下山的赵成规和许茫吗? 赵成规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发足狂奔,脸都被吹的有点变形了,舌头乱甩,唾沫横飞。 另一边的许茫因为受了重伤,跑不了那么快,就生是抱著赵成规的腰被拖了一路,也不管腿上都磨出血了,还在狂喊:“你他妈快点儿啊! “ 嘶,这两位都是化元境,在北师城身居高位,见多识广,怎么会如此失態? 裴夏迎了两步,皱著眉问道:“怎么了这是? “ 赵成规极罕见的话都说不利索:”怪怪怪怪怪怪......“ 裴夏这哪儿听得懂:”怪什么? “ 许茫抱在他的腰上,尖叫一声:”怪物! “ 给裴夏整笑了。 就赵成规,到了秦州见遍地食人都能面不改色,他口中还能喊出怪物来?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裴夏绕过两人,刚往门口没走几步,一个异常雄壮的黑影就腾空而至! 这黑影应是跳上来的,但离谱的是,跳在半空中眼看著要往下落了,那一双满是长毛的大脚凌空扒拉了两下,居然真的就没有下坠,横著朝裴夏这里飞过来了说是! 离得近了,才看见那隱约是个人形,十分高大魁梧,浑身上下长满了浓密粗壮的漆黑毛髮,几乎看不到皮肤。 而在这怪人的肩膀上,一左一右赫然坐著两个黄裳的俊俏小姑娘。 就这么个玩意儿,他甚至是从天上横著朝他飞过来的,画面之诡异让人脑门都抽抽。 赵成规这会儿也別说什么虫鸟司了,人都缩成一团了,蹲在排屋门口瞪大了眼睛。 他堂堂一个化元境,当初被这黑毛玩意儿拎在手上搓成一个球,生是给老赵盘出了至今未愈的內伤。 不是,毛兄,遇著你算我倒霉了还不行吗,你怎么还能追到江城山来啊? 他远远朝著裴夏喊道:“这毛怪厉害的很,师父当心! “ 然而裴夏一动未动。 就见那黑毛怪人“砰”一声,砸在了裴夏面前,魁梧的身躯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將裴夏笼在其中。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 用自己的脑袋在裴夏胸口上蹭了蹭。 裴夏被他蹭的有点痒,憋不住地笑起来:“好了,哎呀別蹭了...... 师兄! ” 第464章 家书 赵成规这辈子腥风血雨经歷得多了,顶尖的高手也没少见。 但他终究是个人。 是个人,就很难想像被別人当成一个球在手里盘是什么样的感觉。 当然,这么说,很难让別人感同身受。 简而言之,当你的脸被捂在你自己屁股上的时候...... 赵成规在这个黑毛手上经歷过,以一个不规则的球形,被盘断了二十根骨头,要不是他早年在柔韧性上有所习练,化元境的生命力又足够强悍。 那这趟秦州之行,他多半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盖重和许茫虽然没有受到直接的玩弄,但也受伤不轻,那种好像无法抗衡的强大,同样让他们深深畏惧。 所以当赵成规带著许茫下山走到一半,一眼看见这个黑毛怪的时候,两人都觉得这王八蛋一准是没玩够,千里迢迢追到江城山来了。 赵成规以此生最屈辱的姿势蹲在墙角里,眼睁睁看著那个黑毛怪砸在自己师父面前,然后...... 然后在裴夏胸囗上蹭了蹭? 老实说,师兄应该挺久没洗澡了,身上臭的很,毛又硬,蹭在胸口上甚至有点疼。 但裴夏不在意,他伸出手,在师兄脑袋上揉了揉,眼神柔和。 梨子没能跟自己一起来秦州,却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另一个家人。 “好了好了。” 裴夏捧著他的脑袋,拂开浓密的黑髮,露出一张邋里邋遢的面庞。 师兄的五官相当朴素平常,比较特別,只有一双懵懂昏昧的小眼睛。 还好,和以前在微山的时候差不多,看来状態还不错。 “你怎么来秦州了?” 裴夏问。 师兄像只小狗,喉咙里呜嚕呜嚕了两声。 还是左右两边的肩头上传来了清脆如铃的声音:“来找! “ 说话的是左边的姑娘,紧跟著右边的小丫头就顺著说:”你的! “ 这一双黄裳,能坐在师兄肩膀上,那应该也是微山的自家人。 不过裴夏却並不认识。 只觉得两张俊俏的小脸隱约有些似曾相识,好像在哪儿见过。 裴夏柔声问道:“你们是谁呀? “ 这个问题好像很难回答。 左边的小黄裳鼓著脸,一双眼睛瞪的大大地看著裴夏,就是憋不出话来。 左边的姑娘不说话,右边就也不说,傻乎乎地看著她,好像在等什么。 终於,左肩上的丫头憋出两个字:“你的! “ 右边黄衣小姑娘愣了一下,杏仁一样的眼睛里闪动著茫然,於是她也开始鼓起脸,挺著胸口好像在憋气。 半天之后,脆生生来了一句:“师妹! “ 裴夏表情怪异:”你们是只能说两个字吗? “ 两个人一起点头。 “不能多说点吗?” 小脑袋瓜又一起开始摇。 “不会!” “不会!” 不会不是不能,也许有什么缘由? 裴夏挠头,师兄不明事儿,这隨行两个小师妹可爱是可爱,但两个字儿两个字儿的蹦,也说不清缘由啊。 另外,说是师妹,可裴夏从未在山上见过她们,难不成是自己离开后,清閒子新收的徒弟? 都这一把年纪了,他教的过来吗? 就在裴夏苦恼的时候,左边的小黄裳慈慈窣窣地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个信封,往裴夏脸上懟了懟。 裴夏接过一看,上面写的是“夏儿亲启”。 字跡娟秀,像是师娘的笔墨。 看来他们老两口也很清楚,给裴夏送来这三个人压根儿说不清事。 刚接过信,身后传来了小心翼翼的招呼:“师父” 赵成规伸长了脖子,也不敢靠过来:“什么情况? “ 裴夏不知道赵成规吃过的亏,看他嚇成这样还有点莫名其妙。 只顾朝他招招手:“来,见过你三位师叔。 “ 赵成规人都傻了。 我堂堂虫鸟司左都领,四十五岁,化元境,我拜你裴夏为师,已经是让你占了大便宜了,不是为了洛羡要那个狗屁龙鼎,我能受这委屈? 你倒好,一个人占著辈分不说,还拉来这三个要我孝敬? 俩丫头片子说是我孙女都人有信,我搁这儿喊师叔? 还有那那那毛怪,人都不是! 赵成规站起来,胸膛一挺,正要义正言辞地告诉裴夏,让他对自己放尊重点。 然后就看到毛怪扭过脸,盯著他好像在辨认什么一样。 赵成规老脸一绷,两腿並起,九十度弯腰,恭恭敬敬喊道:“三位师叔远来辛苦了,弟子还有事,就不打搅您和我师父敘旧了! “ 说完,他一把揪住许茫的后衣领,用堪比来时的速度朝著山门飞奔过去。 裴夏看著他的背影,有些茫然地问师兄:“你打他了? “ 师兄:”呜嚕呜嚕? “ 就在裴夏的排屋小房子里,他坐在桌上拆开了师娘的信。 旁边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黄衣小丫头正坐在裴夏的炕上,一人嘴里叼著一片翠绿的甘叶,嘴里抿著甜味,眼睛眯成了线,四只小脚晃晃荡盪此起彼伏。 师兄也在,他非要跟著裴夏进来,坐在地上几乎挤满了半个屋子,黑毛之下的脑袋左右张望,嘴里时不时呼嚕两声。 虽然有点儿臭,但和琉璃仙浆比起来都不算什么,反而是这种亲人在身边的感觉,让裴夏有种久违的安心。 信封拆开,內容不厚。 前面几张,师娘关心了一下他的近况,方面面总在提醒他注意身体注意安全,又聊了聊他离山之后微山的情况,似乎全是好事。 一如游子家书,並无二致。 裴夏心细,看出纸张老旧,应该不是最近才写的。 想到师娘的状况,为了容纳五德八相,不得已以神机术法再造先天幼身,每日疲惫异常,时时沉睡。 若要写信,恐怕她每天只能坚持写几个字。 这七八页纸,也不知道她写了多久...... 裴夏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微红的眼眶,继续向下翻去。 到最后一张,无论信纸还是笔墨都新了许多,而且让裴夏意外的是,师娘字跡连贯,似乎是直接写就的。 裴夏凝神细读。 “秦州之乱,四方博弈各有落子,凶险异常,我將你师兄送至江城山,他修为绝伦,可为你镇压宵小,但其道心一事,仍需你时时上心。” “另附黄裳一对,虽称师妹,实为你之土木二德,若遇急险难以应对,凭四德之身,应可保无虞。” “此外,还有两事需你谨记。” “一者,周天其人,非你之敌,亦非你之友,慎交。” “二者,我与你师父已確信,你脑中祸彘之根源,应在乐扬州。” 落笔至此,笔锋渐渐转缓。 “你微山同门,都已重回了东州故土,凭藉修为手艺,应当衣食无虞,你勿掛怀。” “听说你许了亲事,若有机会,也將姑娘带来与我和你师父看看。” “此处停笔时,算了算日子,你离开微山已有数年,知你诸事烦扰,我心忧之余,终究不可为你尽除,是师娘无能。” “夏儿,我与你师父一切都好,勿念。” 第465章 道心所在 落笔让裴夏勿念。 可合上信笺,裴夏却沉默了很久。 大师兄送到自己这里来了。 微山的同门都回了东州故土。 那师父师娘呢? 他们去了哪里? 家书不说难事,裴夏只能一声嘆息。 回过头,两个小丫头立马停住了晃荡的小脚,叼著甘草叶,直勾勾地望向他。 脑中祸彘对於裴夏的摧残,从来就是非人级別的。 当年离开微山,半个月餐风露宿,裴夏之所以看似寻常,不是你祸彘大爷善心发作。 而是在微山经过了数年的修行,裴夏才慢慢適应了这种极致的痛苦。 但最开始,那种生不如死的体验,也曾无数次让裴夏想过就此放弃,一死了之。 为了避免酿成更大的灾祸,在清閒子的帮助下,裴夏將大成的武独剑气化入了大师兄体內,而他的五德之身,则由师娘保管。 这是一个非常极端的无奈之举。 因为祸彘的特殊,能够帮助裴夏的人本就有限,而在微山之中,除了大师兄以外,清閒子是望气,师娘是素师,两人都不具备武夫或者兵家那样雄浑的体魄兵势。 为了容纳裴夏的五德,师娘不得已,只能利用神机算力以术法重塑身躯,用幼儿的先天气去除五德驳杂,仅留下一点精纯,达到五行平衡。 师娘的七境修为登峰造极,裴夏能利用巡海神的脑虫使尸体如生,那师娘或有秘宝,为土木二德塑身也不奇怪。 只不过,五德循环相生,本是一种平衡,骤然失去其二,那师娘......... 想到信件后半,字跡逐渐连贯,师娘应该是恢復了些许身材,但其体內水火金三德不继,恐怕痛苦只会更强烈。 裴夏苦笑:“若遇急险......” 何必为我这点未必会有的难处伤筋动骨? 转头再看向大师兄。 仍旧毛髮旺盛漆黑浓密,只不过並不柔顺,坚硬粗糙,有些粘在了一起,有些掛著大片的灰尘草叶。 看他这风尘僕僕的样子,这一路来应该不容易。 土木小师妹也许多少能感应裴夏的位置,但以师兄的脚力,居然能比赵成规后到,可见还是有过迷路的。 起身,踮起脚伸手,拂开师兄面庞前的黑毛,能看到他那张憨厚的小眼面庞。 只不过眼中混沌一片,看不出多少为人的心智。 这倒不完全是因为裴夏的武独剑气。 据清閒子说,大师兄九岁开府,十六天识,二十岁一脚踢烂了证道关。 当时只以为是他天赋异稟,早没发现是生了“道心”。 道心这玩意儿,曾经被认为是上天钦定的人间行者,所以修行境界一日千里,所过皆无瓶颈。 但后来发现,道心是有代价的。 个中详情,恐怕上至天理,没有人能探究清楚。 只从清閒子口中得知,大师兄证道之后,每日需杀十人。 无关乎师兄自己怎么想,一天杀十个人,就是他呼吸的一部分,不因他的意志而改变。 听师父师娘提及过往,其漫长的修行生涯中也曾见过另外两个道心修士,其对於修为的提升各有高低,而其道心所向也都不相同。 其中一个,每对人心生爱意,则必將其杀之。 而另一个则需有善必行。 听清閒子说,这两人最终都是不堪折磨,自毙身亡。 为了保住大师兄的命,多年来一直是清閒子凭藉“手摘”的神通,为他遮蔽天机。 只不过因为道心的存在,哪怕师兄从不修行,其修为仍旧日益强大,饶是清閒子这四境的修为,也逐渐压制不住。 恰巧,裴夏来了。 由此引武独剑气入体,辅以秽物镇压,虽然混淆了师兄的心智,却也成功帮他遏制住了道心。 想来也是数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月中,道心仍旧在增长大师兄的修为,也因此对於他的镇压更不能鬆懈,一旦出了问题,虽是比不上祸彘脱困,但也是一场大难。 感觉到裴夏在摸自己的脸,师兄下意识地歪头蹭了蹭他。 只是口中的呜咽越发频繁。 裴夏心中一凛。 看来从苍鷺一路转战来到秦州,早先为其做的压制可能已经有些不足了。 师兄潜意识里应该也察觉到这一点,表现的越发躁动。 秽物镇压,以前在微山的时候常用的是黑狗血。 这东西现在江城山肯定没有。 屎尿当然也算,但裴夏也捨不得这么糟践大师兄,心里琢磨,一会儿等冯夭收鱼回来,弄点鱼血內臟什么的。 却忽然,他心念一动。 秽物秽物...... 那臭不可闻的烂疮流脓,算不算秽物? 裴夏从玉琼中取出琉璃仙浆。 经过此前消耗,他手上还剩有一瓶半。 正要打开,又猛的回神。 这里可是江城山上的排屋,周边住著的都是宗门弟子,要是在这里开一瓶原浆,江城山没准能被臭到灭门。 “师兄,走,我带你去以后住的地方。” 他又看向一旁的两个丫头:“你们也来。 “ 裴夏觉得让大师兄以后住在山主坊就挺好的。 本身那处灵眼就是钟天地造化的宝物,需要严加看护,再者那里有用归虚纯血布下的结界,能够防止臭味扩散,若是琉璃仙浆有用,以后给大师兄用药也方便。 大师兄虽然身为人的神智不清醒,但其潜意识的理解和判断,还是要比野兽强上一点的。 尤其对於裴夏,这个在微山多年,时常照顾陪伴自己的小师弟,大师兄的亲近和信任是绝对的。 身材魁梧的黑毛怪物,在山上行走,还是招惹了很多人的注意。 好在是裴夏引路,但凡识好歹的都没敢盯著看。 师兄魁梧,但山主坊原本是寢宫,修的也足够高大。 裴夏取出那半瓶琉璃仙浆,屏息凝神,缓缓打开了塞子。 一旁的两个黄裳师妹立马就捂住了鼻子,秀眉蹙起,异口同声地说著:“好臭! “ 唯独师兄不臭,师兄不仅不臭,甚至还吧唧了一下嘴。 裴夏走过去,唤道:“师兄,张嘴。 “ 小心翼翼的倾斜瓶口,那宛如流动的琥珀,闪烁著七彩光芒的粘稠液体,缓缓地落下一滴,滴在大师兄的舌头上。 隨即被他毫不犹豫地捲入腹中。 光是看著,都让裴夏心臟震动。 讲真,得到琉璃仙浆这么久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活人生吞原浆。 你要说裴夏现在最怕什么。 他最怕大师兄憋红了脸,然后放出一个屁来。 凭他区区开府境的修为,这个屁,他多半是顶不住的。 万幸,裴夏对秽物的理解完全正確。 大师兄不仅没有发生异样,那黑毛之下的表情都柔和了许多,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居然自己走到庭柱边上,歪著头睡下了。 以前在微山,想哄大师兄睡觉可不是个容易的事。 第466章 清山清叶 虽说琉璃仙浆珍贵异常,不过能让大师兄免於秽物淋身,裴夏就觉得很值。 秦州纷乱,师兄带著两个小丫头一路穿越,想来也很疲惫了。 看他沉沉睡去,裴夏自然不会打扰,转而看向了一旁的两个小姑娘。 说是土木二德,但看她们大眼睛粉嘴唇,娇俏灵动,感觉比冯夭还活灵活现。 师娘多半也是动用了什么珍藏。 不过较真比起来,不一定就比巡海神的脑虫更神异。 別的不说,你土木二德,怎么也比冯天的尸体底子好吧,塑造起来就不是一个难度的。 裴夏坐在灵眼旁的台阶上,朝两个小师妹招了招手。 虽然这是第一次见,不过某种意义上,这俩姑娘也算是裴夏身上掉出来的,师兄能在秦州一路找到江城山,就是靠著她俩。 所以对於裴夏,两个小姑娘从一开始就没有半点的疏离陌生,相反异常亲近。 瞧见他招手,两人立马扑过去,一左一右紧紧抱著了裴夏的胳膊。 “味道!” “好闻!” 小脸挤在裴夏肩膀上,使劲地蹭。 “別闹了,”裴夏抖抖肩,看向她俩,“师娘给你们取名字了吗? “ 两人一齐摇头:”不用! “ 不用? 裴夏想到信中所写,以此土木二德用於急险。 心念一动,他试著右手抚上女孩的小腹。 火德流动,对方丹田之中立刻就涌动起一股生生不息的盎然之气。 这种感觉裴夏很熟悉,是他当初在南漠古林中寻到的木德精华。 而感应到火德的气息,隨著木德重新被激活,抱著裴夏胳膊的黄裳小师妹,立刻就出现了明显的疲惫。 她眼眸垂落,睫毛颤动著就要合上,唇瓣翕张,不断发出轻微的呻吟。 裴夏当即收回了手掌。 木无火生,重又回归到女孩丹田之中,小丫头眨眨眼睛,顷刻就又眸光清亮起来。 裴夏嘆了口气。 师娘的素师修为確实登峰造极,恐怕同为七境,也少有人能比得上。 之所以有此感慨,是因为这两个女孩,严格来说根本不算是人。 她们的丹田之中,没有灵府、没有內鼎、甚至没有灵力的痕跡。 他现在算是明白师娘信中的“应对”是什么意思了,合著是让我把这两个小师妹给吸了呀。 裴夏左右看看,两个丫头不明所以,瞪大了眼睛也看著他。 瞧著实在可爱,裴夏没忍住,一边一个颳了一下她们的鼻尖。 笑了笑,他问:“没有名字,那我给你们取一个? “ ”好呀!” “好呀!” 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中,裴夏仰著头想了一会儿:“那就,你叫黄土,你叫黄木,怎么样? “山主坊里无声了片刻。 左边的姑娘默默鬆开了抱著裴夏的手,平静而直白地表示:“好烂。 “ 另一边同样鬆开手,礼貌加一:”好烂。 “ 师妹只是单纯。 师妹不是傻子。 確实,有点草率了,不能因为穿著黄衣服就姓黄,因为是土木就叫土木。 裴夏挠头:“这样,既然是你们是师娘捏的,那就算师娘的闺女,跟咱师父一个姓。 “ 他指向土德:”你叫清山。 “ 再指向木德:”你叫清叶。 “ 哦,这个名字,好听还是好听的,意象也准,朗朗上口,还符合双胞胎的身份。 就是有一个问题。 裴夏看出了她们眼中的困惑,非常耐心地解释道:“没错,清閒子姓清,很合理吧。 “ 你以为是道號? 人家那是名字! 裴夏站起身,伸出手按在小师妹的脑袋上,目光柔和:“来了人世,就好好地走,我是师兄,你们是师妹,仅此而已。 “ 两个女孩眼神还有些懵懂。 从回答不用取名来看,可能最开始,她们就知道自己的来歷与使命。 反而是裴夏此刻的话,让她们有些难懂。 不过那种本能的信任,还是让她们舒心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一齐喊道:“师兄! “大师兄就住在山主坊了,有他镇守,灵眼自此也算万无一失。 清山清叶则不必,裴夏下午试了试,她们並不是生理构造上就只能说两个字,只是需要一点方法和练习裴夏打算回头让她们和山上的孩子一起去学堂上课,为此最好就住在望江楼附近。 最近山上门人渐多,房屋都不够用,裴夏乾脆就让两个师妹住到望江楼的客房去。 这事儿本来应该交给郭盖,但是回来的路上正好撞见姜庶。 “你两个小师叔,”裴夏给姜庶介绍,“这个是清山,这个是清叶。 “ 清山高高举手:”清山! “ 清叶踮起脚,高高举手:”清叶! “ 姜庶狐疑地看向裴夏,眼神中带著询问:”师叔? “ 裴夏点头:”对,一会儿你让人去望江楼收拾一间客房给她们,你还有一位师伯,以后长住在山主坊,他性格怪异脾气不好,你切记不要招惹他。 “ 姜庶虽然纳闷,自己是怎么一夜之间多出了三个长辈。 但还是礼貌给清山清叶行了礼,又问:“那师伯的名字? “ ”別问。” 裴夏朝他摆摆手:“你师伯情况特殊,提及姓名可能会刺激到他,你只以师伯称呼就好。 “裴夏一身的秘密,姜庶是见识过的,那师伯特殊一点也是很正常的。 他没有多问,带著两个师叔就往望江楼去了。 天色渐晚,裴夏回头走过自己房间的时候,看到隔壁已经点起了灯火,从窗外探头,果然赵成规已经回来了。 关心了一下许茫的交接,赵成规如实答覆。 虽然白天让大师兄嚇得不轻,但正事儿上,赵成规是不掉链子的,他甚至交人的时候还硬拉著纪蒙签了个收据,许茫当场都看哭了。 这么一合计,今天虽然整体上乱糟糟的,但是该做的事,似乎都还圆满。 哦,有不圆满的。 裴夏回屋之前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去看望裴秀。 李卿派罗小锦来送人,其中的含义罗小锦能看出来,裴夏当然看得出来。 诚然,如果要回北师城,那罗小锦確实还有点用。 前提是,裴夏真的有意为李卿出使。 原本,在这件事上,因为各种方面的原因,裴夏的確有些意动。 毕竞在江城山,他看到了很多,也接触了很多,站在这个十字路口,知晓自己有能力帮助这些人的时候,他难免会动摇。 但! 整体意愿上,裴夏仍然偏向拒绝,如果没有別的意外,这个拒绝应该会持续到最后。 直到今天这封师娘的书信。 家书长信,令人眼眶泛红。 可除掉这些温情,要说整封信里最重要的信息是什么。 那无疑是有关裴夏脑中祸彘的线索。 师父师娘已经確信,裴夏脑中祸彘,根源在乐扬。 若往乐扬,就得西出秦州。 这和出使北师城,走的是同一条路。 第467章 断网的真凶 如果,我们说如果,真的要去的话,那其实现在就得开始考虑了。 不单纯是因为路途遥远的关係。 裴夏如果离开秦州,江城山势必要有人统领大局。 这个角色非常的不好选。 现在山上,裴夏能够绝对信任的,除了师兄师妹,就是姜庶冯夭。 可姜庶冯夭都不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 江城山如今虽说相对稳定,但处在李胥李卿之间的敏感地位並没有改变,加上正处在上升期,许许多多的问题都会出现。 姜庶冯夭挑不起这个担子。 三弟子赵成规倒是有这份能耐,可他的来路又让裴夏有些担心。 裴夏坐在屋中桌案边上,左思右想,试图找一个能够替代赵成规的人。 曹华、郭盖、马石琳,各有各的缺陷,而且这些人普遍修为都不够高,压不住底下的门人,尤其是新近上山的那些野路子。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赵成规。 要不然...... 想办法钳制他一些? 裴夏苦笑,心性智计修为,想要在秦州找一个能够赵成规匹敌的人,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仔细检索之后,只有一个人能担此任。 李卿。 要说吧,咱和李將军也是有点交情的,我帮她提过鞋呢,是吧? 李卿之前在江城山住的也不错,和小孩哥关係好著呢。 而且她既然有意出使北师城,起码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会违背北师城的意愿,来图谋江城山。 各方各面都很合適,就是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帮忙照看一下山上的弟子老小而已,又不是什么盘肠大战。 只不过,裴夏一想到这儿,他都能想到李卿会怎么答覆自己。 你都去乐扬了,你不肯顺路去一趟北师城? 还要我给你帮忙? 裴夏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英俊,但不够大。 嘆了口气,有些拿不定主意,裴夏起身在屋里走了走,抬头看到窗外夜色,忽的想到,要不然去琼霄玉宇,也问问老韩有什么高见? 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嘛。 坐在床上,裴夏手捏两片玉琼,平心静气,灵力灌入。 片刻之后,他神色凝重地睁开眼睛。 失败了。 他没能进入琼霄玉宇。 有过经验的裴夏这次没有太慌乱。 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在影响玉琼? 考虑到琼霄玉宇的层次,裴夏第一反应,难不成是龙鼎? 的確,上次断连之后,白鬼之灾就来了,有可能是因为李胥大量製造白鬼时,催动了龙鼎的力量,所以阻隔了琼霄玉宇。 但上一次,是因为李卿强势夺下船司,引兵备战,兵锋直指,李胥受迫才会有白鬼之灾。 如今北师城斡旋,已经明言两家罢斗,今儿连人质都送过去了,李胥没有理由再以那样的规模催动龙鼎。 莫非,问题不出在远方,而在脚下? 江城山今时不同往日,山上神秘玄异的存在不少。 山主坊中的实质灵海、身负道心的大师兄、土木二德的两个师妹,包括赵成规,他要是身怀什么宝物,也不令人意外。 可这些,都是新近才到山上的,当初江城山刚刚起步,百废待兴的时候,哪有这些? 除了裴夏姜庶冯夭,也就只有...... 裴夏手中一紧,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望江楼。 也就只有周天。 一念及此,再细细去想当初断连的细节。 第一次出现无法进入琼霄玉宇的状况,是和老韩约定取丹药的时候,当时裴夏仅剩一颗阳春丹,且没能第一时间进入琼霄玉宇,而是在灵力快要枯竭的时候,突然又能进去了。 当时周天在哪儿? 裴夏隱约记得,那天他前往琼霄玉宇之前,正好遇到过周天,小老头和他说自己要下山去遛弯。 那是不是可以理解成,自己刚吃下丹药的时候,周天下山还没有走远,所以起先没能进入琼霄玉宇,是过了一会儿,周天正好走出了某个范围,他才又能进去了? 第二次断连当天,裴夏也见过周天,只不过那天老头不是下山,而是从山下钓鱼回来,手里提著个空笼,还跟裴夏比划,说切了他线的那条鱼有“那一一么大”。 然后当天裴夏就断连了,並且死活进不去。 直到白鬼之灾,裴夏和门人在地牢中避祸的时候。 那时候周天在哪儿? 周天正巧在山下船司,和马石琳一起被裹挟著跟李卿一起往冠雀城方向撤退了。 自那之后,裴夏的琼霄玉宇一直保持畅通,直到今天。 答案已经很明確了,是周天的存在,导致了琼霄玉宇的断连。 可为什么? 裴夏也没法继续深想,说白了,对於斜负剑和琼霄玉宇这样的世外宗,他也只是一知半解。 真要寻根究底,最好的办法是现在去望江楼,直接询问周天本人。 要是早先,裴夏说不定还真就干了,毕竟同为世外宗,陈风采留给裴夏印象非常好,而在早前在秦州,周天小老头的言行也很接地气,目標又是龙鼎这个祸乱之源。 可现在,尤其是在师娘来信中,特意叮嘱过之后,裴夏对於周天也不得不生出几分提防。 默不作声地將玉琼重新收好。 裴夏开始有些明白了,师娘信中所指的“四方博弈”。 他起先以为是李卿李胥洛羡和自己,但现在看,也许师娘所见,层次要比这高得多。 第二天,裴夏如常起早,听到外头广场已经传来了弟子们习武的声音。 他出去看了一下,和印象那种整齐划一的动作有些差距。 秦州都是炼头,武艺好比绝学,修士各自藏拙,极少外传,很多人虽然有不错的修为,但在武艺上却都是白纸一张。 裴夏看到一些新面孔,一边练,脸上一边是压不住的兴奋。 逛了两圈,正好山门外冯夭回来了。 她昨夜未归,应该是通宵抓鱼去了,回来的时候肩扛手提四个大筐,里面全是江鱼。 一般人拉网都不定有她来的多。 广场边角上一个年轻的男弟子,一眼瞅见冯夭,立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手上的动作都愣住了。 冯夭下水不穿衣服,都是回来的时候才重新穿上,但仍架不住些许湿身。 加上最近山上布料紧缺,她的衣服就是薄薄一层布片,紧贴在身上,確实火的不行。 不巧这哥们偷看又让裴夏瞧见了,山主一巴掌拍在他脑壳上:“练你的去! “ 冯夭最近都是晚出早归,早上送鱼回来,方便厨房做饭。 也不是长久之计。 裴夏看在眼里,想到昨日有关去乐扬的事儿,他终於长出了一口气。 当断则断,心中知晓已经躲不过,確实没必要再装模作样地犹豫。 他抬手向附近一个正在扫地的弟子招了招,问道:“昨日上山的两个女子外客,住在何处? ” 第468章 离秦前夕 马蹄轻踏,李卿勒住韁绳,抬头看向不远处高耸的江城山。 这是她第三次来了,每次的心境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为了攻伐李胥,她侵略如火,来势汹汹。 第二次是为了找裴夏,寻求出使北师城,强硬如她,也难得心有惴惴。 而这次,是裴夏主动让罗小锦回冠雀城送信,表示他已经接受了李卿出使北师城的提议,与之相对的,则是一个小小的请求。 帮忙照看江城山,钳制赵成规。 这真的是个很小很小的忙,哪怕没有裴夏的请求,在冠雀城將残余的白鬼清理乾净后,她本来也是要引军向船司驻扎的。 纪蒙为什么一直在鲁水,而不考虑將蘚河船司也占住? 大家心知肚明,江城划界之后,鲁水船司归李胥,蘚河船司归李卿,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 自然,李卿这次就不是一个人来的了,她的一支千人骑队正沿著江岸边上的大路,有条不紊地行进著。 一个副將策马赶上来,朝李卿通稟道:“將军,前队已经到了。 “ 李卿点点头:”嗯,先把船司清理清理吧,那些流贼修士什么的......“ 副將稟道:”没多少人,前队问话,说大多已经投靠到江城山上去了。 “ 李卿抿嘴一笑,这么看来,最近两月,江城山確实发展的很快。 副將不以为然:“听说新山主是个外州人,传的很神,难保是什么好货色。 “ 李卿看向她,忽的想起什么,咧嘴笑出来:”这个新山主,你见过的。 “ 副將一愣:”我? “ 此次前往船司,並非为了攻城略地,李卿也就没有把精兵猛將全都带上,自己常用的副手陈谦业,就留在了冠雀城。 隨行这位副將,是之前在冠雀城恶战中,刚刚晋升上来的。 李卿看她,身躯依旧高大,只不过少了许多病態,经过锻炼和食补,明显挺拔了不少。 就连那张面容,丰盈之后也显出些许凌厉的英气。 李卿提醒她:“汜水镇,你没留下的那两个人,还记得吗? “ 女副將张大嘴巴:”那两个?! “ 汜水镇白鬼初现,就是裴夏和姜庶撞破的,那一日小镇上可热闹非凡。 除了北师城的权贵子弟,就连李卿都亲自来了。 当时那个罪魁祸首,就是早年镇上的大户,齐家的长女。 李卿询问过她的名字,自称是叫齐红妆。 也就是眼前这女子副將。 汜水镇被俘后,她本以为迎接自己的是凌辱和虐杀,最终化作一锅肉汤。 可没想到,李卿把她充军了。 齐红妆早先自然不愿,可时间久了,她慢慢发现,李卿军中其实有不少她这样的人。 过去劣跡,在虎侯军中既往不咎,只要干好自己的活儿就能有饭吃,只要奋勇杀敌,立下军功,就能晋升。 这些本该天经地义的事,在秦州却显得如此珍贵。 由此,齐红妆慢慢开始接受了自己全新的身份,毕竟,能当人,谁会想当野狗呢? 到冠雀城恶战,她作战勇猛,直接拔擢成了校尉,此次前往船司,更是能够贴身听命於虎侯。 “行了,去后队,看看輜重吧。” 李卿吩咐道。 齐红妆回过神,连忙点头。 看著副將驾马离去的背影,李卿不由得想到自己之前在江城山上停留的那几日。 秦人多有恶行,偷盗抢劫杀人食肉,世道如此,大多是不得已。 李卿出生在此倒也罢了,可没想到,裴夏这么一个外州人,居然也能有这样的眼光和境界,一视同仁地耐心引导他们重归为人。 从最初的试探,到江城山的那几天,李卿心中越发確信,裴夏和自己是同路人。 她与裴夏说的是,他若不愿出使,自己会另寻人选。 但事实上,自打回了冠雀城,她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 李卿莫名地相信,裴夏一定会同意。 她抬头看向江城山,嘴角勾起:“心口不一。 “ 最近这个月,江城山上的日子明显好过了不少。 隨著纪蒙在鲁水驻扎日久,东秦之地也在不断地增兵,不管怎么说,正面面对李卿的“边防”重地,三千人还是少了点,尤其还有上次被李卿奔袭连偷两座船司的前车之鑑。 而隨著增兵驻扎,大小輜重也得跟上。 隨之而来的,就是有心前往船司营生的东秦商人。 早年江城山的富庶,大家都是知晓的,以前没机会插上一脚,好不容易清洗了,现在正是重建辉煌的时候,那些有点实力,又无心给军阀卖命的修士,都想著分一杯羹。 由此,跟著军队的輜重,还带来了许多的商人。 纪蒙也无意阻拦,反正船司那么大,而且长久驻扎,军中士卒偶尔也需要一些消遣。 於是在曹华对著仓库里最后一串腊肠的最后一根的最后一截挠到头禿的时候,江城山终於补充到了一批肉乾。 儘管,都不太新鲜,但这个讯號是非常好的,等到商路重新开始建立起来,相信以后不仅能买到肉,就是適合豢养的禽畜,山上也能养的起来。 隨著局势的越发稳定,江城山的规模也逐渐增大,卡在六百人这个口子,裴夏不得不主动叫停了马石琳的招收工作。 没办法,现阶段这个人数就是极致了,实在没有更多的资源去供养。 想要再建房屋,就只能採石,想要再有衣服,得专门种麻。 而且更现实的问题是,裴夏这是宗门,按照最近马石琳的匯报,眼看著很多人是把这儿当成难民营救济所了。 咱们根底得定清楚了,裴夏再是心善,他也没法救济庇护整个秦州的流民。 人数上,反正暂时就这个规模了,等两边船司的商贸都完全启动了,或许会考虑进一步扩充,那到时候再说。 得益於门人数量的增长,山上各家堂口,人手也充足起来,各自的工作都能切实做好,像很多小问题,崔泰出面就能摆平,著实给裴夏大大减负了。 裴夏这段时间比较清閒,每日炼丹,偶尔炼器,他还把这些东西归置在瞭望江楼的地下室,用了符集结界,勉为其难算是个宗门宝库吧。 大师兄在山上適应的也挺好,山主坊本来就偏僻,裴夏布置过结界之后,更少有人来,大师兄每天閒著没事的时候,就在附近的林子里撒欢。 清山清叶状况也不错,两个小姑娘娇俏可爱,在山上极受欢迎,唯一的问题是,一不小心就会引起一些男弟子春心萌动。 考虑到这是山主的师妹,崔泰格外照顾,有些个死的,就会收到执法堂的喝茶邀请。 另外,就是裴夏暗中留心的周天。 小老头还是一样,每天过得没啥心事,要不就是遛弯逗小孩,要不就是下山去钓鱼。 前段时间听说还晃荡到了纪蒙的军营,不知死活非要参加他们的摔跤比赛,被扔的鼻青脸肿,回来了气呼呼地表示说自己下山之前没吃饱。 而除了这些,裴夏当前最关心的,还是姜庶和冯夭的状况。 原因无他,裴夏已经想好了,这次离开秦州,他就带姜庶和冯夭一起。 冯夭自不必提,实在想不到不带她的理由。 至於姜庶,那没办法,去乐扬看姑娘是他早早就答应了的。 第469章 早恋! 厨房开了小灶,给裴夏煮了肉酱,淋在米上,香的人直迷糊。 裴夏抱著个大碗,蹲在自己排屋门槛上,呼啦啦排了两口,翻起眼睛看边上的冯夭。 冯天正將手里的流星锤收回,沉重的血顏石锤头包裹著內里的乐扬志,带动一片令人悚然的风声,然后被冯夭稳稳抓在手心。 裴夏点点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筷子搭在碗沿上:“不错,虽然看不出多少灵动,但一板一眼也算差强人意。 “ 看著冯夭熟稔地將锤子掛在腰上,裴夏问了一句:”姜庶呢? “ 山上人多,各堂人手逐渐充足,各方事务井井有条,现在除了裴夏专门吩咐,姜庶其实没有太多工作要做。 每日最花时间的,无非是练剑。 裴夏给冯夭的是沉重至极的血顏石,因为冯夭是尸体,没有肌肉记忆。 而他给姜庶准备的则恰恰相反,是一柄脆弱的木剑,意在让他控制体魄。 毫无疑问,姜庶的剑道想要让裴夏满意,需要付出的努力必然数倍於冯夭。 本来今天裴夏是要一起检校两人功课,只不过等著等著,冯夭这趟都练完了,姜庶还没见人。 冯天抬起头,秀美的面庞上浮出几分瞭然:“应该是去了那个小丫头那里吧? “ 裴夏端著碗,重重地嘖了一声。 女人会影响你出剑的速度。 尤其是早恋! 这事儿说来也怪裴夏,头先决定要帮李卿的时候,他是让罗小锦回冠雀城传信的。 在罗小锦看来,自己这趟铁是跑个来回,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带上裴秀,劳顿不说,飞马仓促还耽误事。 毕竟你要说把秀儿交给別人,罗小锦怎么都不会放心。 但唯独交给裴夏,罗小锦甚至觉得比在自己身边还放心。 裴夏呢,他对裴秀自然没什么意见,甚至从当初救下她开始算起渊源,再看如今也算单纯善良,裴夏还有点喜欢这个小姑娘。 要是没有罗小锦这一茬,真收了当个义女,或者有意修行的话,和姜庶一样做个弟子,裴夏完全没意见。 於是,为了妥善照顾裴秀在山上的生活,裴夏谨慎思考后,专门把这个活儿派给了姜庶。 还是那话,別看姜庶行事日益稳健,在山上也颇有威信,但真算起来他才十六岁而已。 可能比裴秀大个四五岁,都是孩子,勉强能算同龄人。 就这个年纪,能像姜庶这么会照顾人的还是很少见的,裴夏最开始安排的时候,想的也就是这。 只是这之后,隨著山上需要姜庶去主持的事越来越少,这小子练剑之余的閒散时间也越来越多。 相比於去臭臭的山主坊陪师父,他居然有事没事开始去找裴秀聊起天来。 有时候送个饭,他能送一个时辰。 到了傍晚的时候,还经常有人看见他俩一起在望江楼边上遛弯,臭小子指著栏杆外的两江东去,笑的如何乾净如何明亮。 妈蛋的,你跟老子这么久了,也没见你笑几次! 冯夭看著主人鬱闷的神色,试著问了一句:“我去逮他过来? “ 裴夏扒了两口饭,摇摇头:”算了,大中午的,估计是去送饭。 “ 裴夏心中到底还是体谅的。 姜庶毕竟不是冯夭,他不是尸体也不是傀儡,敬重裴夏孝敬师父之余,他也会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和想做的事。 “不过这次我肯定得说他,讲了校验功课,在这儿跟我拖遝,分不清正事了还。” 孩子早恋,要是规规矩矩,那还能接受,但影响功课就不太行了。 一直等到裴夏的大碗肉酱饭吃完了,远远才瞧见姜庶小跑著从望江楼里出来。 可能是知道自己误事了,站到裴夏面前,他脑袋微垂:“师父。 “ ”我很想说下不为例,但还是得给你长长记性。” 搁下碗,裴夏起身,就近提了一根靠在排屋边上的木棍。 棍子原先应该是某个农具上的,可能是脱塞了,裴夏顺手拿来给自己撑窗子。 他提起棍子指向姜庶:“消消食,顺带验你功课,顺带给你长记性。 “ 姜庶明白裴夏的意思,从腰上解下自己的木剑。 有必要提的是,姜庶这柄木剑,已经不是最开始裴夏在山主坊给他的那一把了。 裴夏给他的木剑,並非是什么精心製作的精品,相反,很多时候它粗糙的都像是一块薄木板。 在这些时日的习练中,姜庶已经弄断过三把了。 没有招呼,也没有提醒,裴夏先手,短棍直入面门,姜庶有意格挡,但想到自己手上的木剑脆弱,又转而选择闪避。 在裴夏有没有催动修为的情况下,姜庶的金刚境体魄其实优势很大。 直刺这种一旦出手必要有所得的击法,居然也被他轻易闪过了。 姜庶紧跟著自然要反攻,他握住木剑,横向去斩裴夏的腰腹。 灵铸金刚的体魄何等强悍,哪怕不刻意用力,薄薄的木剑仍旧在破风声中簌簌颤抖,所谓剑身甚至都扭动了起来。 於是姜庶就看到,裴夏手提那根粗短的木棍,一个轻巧地打弯,居然带著他的木剑剑身整个弯曲下来。 握剑的手上传来了不妙的反馈,姜庶没有继续进逼,连忙想要收剑。 可已经来不及了,脆弱的木剑在他迅猛的力道和裴夏短棍的些微干预下,“啪”一声断成了两截。 第三把了这是。 没等姜庶懊悔,裴夏手里的短棍就倒提而起。 说长记性就长记性,师父是真不留手啊,两手合握,裴夏擎著这短棍精准砸在姜庶的鼻尖上。 生是一下给棍子打断了! 一声闷响,姜庶也不敢喊,只觉得鼻子里传来两股热流,鼻血顺著就开始往下淌。 臭小子灵铸金刚,凭一根短棍,裴夏不动用灵力,打哪儿他都是不记疼的。 乾脆照著鼻前庭打,让他流个鼻血狼狈狼狈。 扔了短棍,甩甩手,裴夏缓缓说道:“看你最后想要收力,还算是有长进。 “ 姜庶抹了抹鼻血,回道:”我断了两把剑,才捏到出剑的力道,可是......“ “可是稍有干预,又用力过猛,”裴夏点点头,並没有多加苛责,“不谈灵力修为,只说草木竹石均可为剑,本身就是很高的武学境界,只是外州武夫以力破巧,很少有人在意了,以你的体魄,能做到这个地步,我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 若是没有武独这一关,当年裴夏恐怕也精研不到如此境界。 “这次出秦州前,我会给你正经做一把可用的木剑的。” 提到出秦州,姜庶的眼睛立马亮起来。 那是他的夙愿。 他连忙问了一句:“秀儿也跟我们一起吗? “ 裴夏眉毛都能拧成个川字。 都秀儿了嘛?! 第470章 我早就准备好了 可能年轻人就是这样的,十几岁的小屁孩谈初恋,一个看对眼了那就是天雷地火。 裴夏甚至认真地琢磨了一下,要不要適当给姜庶上一点生理健康课,以防万一。 你就说裴夏这二十来岁,要是当上爷爷了,那还得了?! 不过,又经过几天的观察,裴夏发现,可能事情並没有他这个骯脏的成年人想的那么严重。 至少现在,俩孩子更像是找到了从未有过的,真正的朋友。 裴秀自不必提,儘管罗小锦一直在努力运作,让她去书院上课,试图让她混进贵族子弟的圈子,就连秦州镀金这种事儿,罗小锦都想方设法给她蹭上了。 但实际上,裴秀在北师城,唯一能说上话的,始终只有罗小锦一个人。 姜庶也差不多,早年在天饱山就不提了,离开之后,跟在裴夏身边游走秦州,又是见谁都提防三分,特別是被瞿英骗过之后,更是警惕的不行。 现在江城山是好起来,可作为山主亲传弟子,很多门人见他又都毕恭毕敬。 在每日的修行与宗门事务之余,能和姜庶聊一些所谓“无用”之话的同龄人,也就只有最近上山的裴秀而已。 儘管如此,裴夏还是很鬱闷。 你说將来啊,假如,我说假如,我杀了罗小锦,你说说俩孩子这事儿,它狗血不狗血? 裴夏坐在门槛上,冯天就陪他坐在门槛上,盯著自己主人的脸看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连徒孙的名字都想好了? “ ”你说姜这个姓啊......“ 裴夏顺著就是一句,脱口而出之后,立马给了自己一嘴巴:”白搭,以后他俩一个北师城,一个江城山,没戏!” 又过数日。 山主坊中,裴夏刚给大师兄餵过了琉璃仙浆。 这玩意味儿冲,一滴能压半个月,实属师兄良药。 拧紧了瓶塞,他把这半瓶琉璃仙浆细致地別在了师兄腰上。 “就是这么喂,十天一滴,东西我別在师兄身上,不可能丟,你们俩互相提醒,千万別忘了。” 裴夏叮嘱道。 清山清叶一起点头。 “十天!” “十天!” 上山这么久了,裴夏也算摸了个通透,两个小师妹虽然人都不算,说话也没能纠正过来,但智力上並非残缺。 有时候在凉亭下棋,山上那几个教书先生都还下不过她俩呢。 等带著姜庶冯夭离开之后,江城山上裴夏能完全相信的就只有自家这师兄妹了。 而给师兄餵药这活儿,自然就只能交到清山清叶手上。 也还好是他们,换旁人就是裴夏信得过,想要近大师兄的身,那也得豁出命来。 有了秽物压制,大师兄眼中的神采明显又混沌了不少,可相应的,他的潜意识却在本能地发出舒適的声响。 裴夏心里嘆了口气。 师兄是知道自己状况的,由此才会每每在感觉渐趋清醒的时候变得不安,试图提醒身边的人为他秽物淋身。 以前在微山,虽然大家心里也都尊重大师兄,但毕竟腥臭难当,真正愿意和大师兄作伴的,也就只有裴夏等寥寥数人。 道心究竟是馈赠还是诅咒,一目了然。 吩咐好自家小师妹,裴夏转头看向姜庶。 今天是有正事,姜庶拿著几块竹牌递给裴夏:“这是这次宗门比武的前三甲。 “ 作为江城山创建以来的第一次盛事,虽然受限於资源,办的不算特別隆重,不过效果是很不错的。 江城山食补充分,时常还有养灵丹赏赐,自从上了山,很多人的修为都有所长进,摩拳擦掌想要练练手再加上比武的奖励都很丰厚,门人弟子的热情特別高涨。 不谈阳春丹,就那法器,你看到崔长老手里横刀没有? 铁骨境是挡都不敢挡啊! “山上有差不多一百多人参加了,还是出了不少问题的。” 姜庶说道。 裴夏接过竹牌,看看上面的名字,点头:“我听说了。 “ 一百多个人,捉对廝杀,时间长,也缺少监管。 这都还是小问题。 咱不是歧视,但有一说一,秦人確实野的太久了,说是比武,但上台之后,没几个讲规矩的。 偷袭暗算都是常態了,关键很多人压根就不懂什么叫“点到为止”。 执法堂拼尽全力,也只是阻止了命案发生,重伤的那可真是不少。 “高成、钱魁安、张膾......” 裴夏看著竹牌上的名字,问了一句:“有作弊的吗? “ 姜庶面色一整:”还真有。 “ 令裴夏心安的是,老兄弟们没下场搞这醃膀事。 就是有些比试的互相之间有交易收买。 第一次办,规矩得立起来,但凡查到的,基本都送执法堂了。 “那这么说,这三个打出来的,还算是乾净的。” 裴夏点点头:“去向如何? “ 姜庶有些无奈:”都想拜到师父门下。 “ 和最早说的一样,江城山的第一次比武铁骨境修为的都没让参加,最后打出来的这三个铜皮,就算是准入了內门。 “內门和掌门亲传是两码事,”裴夏放下竹牌,“想习武的就去执法堂,想理事的就去拜曹华,弟子我是不收,不过说好的赏赐不能少他们的。 “ 按裴夏设想,將来如果另有金刚境的修士,就可立为长老,能在江城山上有自己的洞府,也可收徒授艺,到那时候,內门弟子的去处选择也会多起来。 至於赏赐,前十都有阳春丹,前三一人两颗,头名还有一件奇物法器。 在外州,这奖赏能让大宗门笑掉大牙。 但在秦州,却弥足珍贵。 不少了,十三颗阳春丹够梨子炼一炉了。 虽有波折,但宗门比武还是顺利结束了,对江城山来说,也是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以后外门入內门,也有了相对透明的渠道,生有所盼,是裴夏一直想给他们的。 应允了赏赐,裴夏又问了一句:“李卿那边有消息了嘛? “ 说的是李卿,但其实问的就离秦的事。 姜庶点点头:“前队早到了,虎侯本人是昨夜抵达的船司,可能还在休整吧。 “ 蘚河船司也荒废了一阵,驻军过来也需要一点时间调度,尤其隔著江城山,另一头的鲁水船司还有纪蒙的万余人在,很多问题处理起来需要谨慎,这些都得李卿安排。 “也是好事。” 裴夏点头,看向姜庶:“这点时间正好给你们也做做准备,看看有什么要收拾的。 “ 话到跟前,姜庶还觉得有点不真实。 虽然离开天饱山这一路,到如今,对他而言本身就够魔幻了。 但是真的要离开秦州,却更让他觉得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梦幻泡影在慢慢地包裹他。 “我没什么要准备的。” 姜庶耸了一下肩膀,试图表现的轻鬆一些:“我离开天饱山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 ” 第471章 西行 李卿是第二天上的江城山,和裴夏聊了一会儿,就又回了船司。 再隔日,裴夏拉著山上的几位管事长老开了个小会。 犹豫再三,他还是把山上的事务交给了赵成规。 老三在这方面的能力毋庸置疑,裴夏所担心的无非是这货有没有憋著坏水。 谨防於此,他是当面和崔泰曹华吩咐的,即寻常事务,赵成规给方法,他俩一同磋商,而若有什么不常见的事需要决断,则统一下山,询问李卿。 严格来说李卿和裴夏也並非绝对信任的关係,但这会儿不是正要裴夏出使北师呢嘛,李卿怎么也不可能这种时候给他使绊子。 信任不够,利益来凑。 临走前最后一天,裴夏再次確认了宗门的各处运转。 尤其是山主坊,得亏是自家人来了,要是没有大师兄,这一块灵眼他还真不知道交託给谁。 现在好了,什么赵成规,你敢看你就去看吧,看一眼就让你爆炸。 清晨,难得听到了山雀的叫声。 裴夏起了个大早,窗外天还未亮,他叠好床铺,推开门,正看到冯天靠在门口的墙壁上闭著眼睛好似养神。 “我去吃点东西。” 裴夏说。 山上的厨房早就亮起了光,裴夏到的时候,里头二十多个人已经忙的不可开交。 裴夏一眼瞄到一个胖子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手里抓著一把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磕的来劲。 这是最早马石琳从船司招来的厨子,经过几次扩充后,现在也带起了徒弟,自己反而不常下厨。 不过该说不说,每天起早贪黑他是不落的,哪怕只是在厨房看著,也不敢睡这个懒觉。 裴夏这么一个外人走过来,很快引起了厨子们留神,起先两个愣头青没认出来,还得是角落里的胖子瞄了一眼,嚇得整个人都蹦起来。 “山主!” 一群人全愣住了。 隨著江城山规模越来越大,哪怕裴夏不端架子,平日里也有很多人经常见不到他。 没想到这么一大早,山主跑厨房来了! 裴夏按按手:“你们忙,给我弄口吃的就行,一会儿出门。 “ 胖子连忙把手里的零食塞进兜里,小跑几步过去,亲自给山主掌勺:”山主,昨儿尹堂刚从鲁水那边换了三头羊羔子,要不给你宰一头? “ 裴夏连连摆手:”尹善买了是要养的,你这折腾那干啥,你隨便给我整两口就行,下个面或者打碗粥,来快些。 “ 裴夏说著,就从厨房里提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著。 里头胖子还没忙活完了,那边夜色里又走过来一个人影。 借著火光一瞧,原来是姜庶。 姜庶看见裴夏,连忙快走几步过来:“师父。 “ 臭小子嘴上说的风轻云淡,心里估摸著也兴奋得很,要不起这么早呢。 他点点头,转身朝屋里又喊了一声:“给你姜师兄也整一碗! “ 师徒俩就坐在厨房门口,没多会儿胖子端了两碗麵条出来,裴夏又专门要了点辣。 在一阵很不讲究的吸溜声之后,面碗搁下。 师徒俩起身前往山门,冯夭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沿著长长的山门大道踏阶而下,裴夏心中也终於生出几分感慨。 当初来的时候,他是混在许多给苏晏大婚贺礼的秦州修士中间,上山的目的是为了救姜庶这个倒霉孩子。 没想到一转眼,反而江城山成了新家。 他向右转头,看向冯夭:“有什么想法? “ 冯夭没有表情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思索,然后摇头:”没什么想法。 “ 裴夏又看向左边的姜庶:”你呢? “ 姜庶是被人药了之后撞在罐子里提上山的,並非什么值得回忆的过去。 只不过想到要去的乐扬州,他又不禁想到了自己曾经的师兄韩米。 “啥时候去幽州呢?” 他问。 他还有个幽州纵马的愿望。 裴夏摇头:“暂时还是不去的好。 “ 幽州眼看是不太平。 三言两语琐碎交流,倒是让气氛放鬆了许多。 走的也缓,到山下的时候,正好旭日初升。 晨光照在蘚河江面上,像是大鱼浮动的金鳞,熠熠生辉。 远远看向船司,隱约能瞧见夜巡的军士还未下岗。 不过等再走过这数里地,就看见他们已经开始了晨练课。 蘚河船司北岸的一大片空地,是早年李胥的人就开拓出来的练兵场,地势空旷平整,没什么阻隔。 裴夏三人才到附近,骑营里就走出一个身形高大的女將,礼貌客气地给他们带路。 要沿著江岸,往西走出二里多远,一处林畔,才能看到早已等候的李卿,还有牵著马的罗小锦和裴秀。 “早啊,裴使。” 李卿歪过头,长发流泻,映著她嘴角难压的笑意。 裴夏翻了个白眼:“你就不怕我出了秦州就给你卖了。 “ 李卿不怕,她朝著江城山努努嘴:”你一门老小在我手上呢。 “ 有关此行北师的要求和目的,李卿都早与他交代过了,也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可以多做寒暄。 就近挑了匹壮马,翻身上去,裴夏抚了抚马鬃:“马不错。 “ ”供你西去,自然都是精挑细选。” 李卿回道。 反而是一旁的姜庶有些为难:“师父,我不会骑马。 “ 裴夏刚想说让他正好学学,另一边先传出了少女清悦的声音:”我! 我教你,姜大哥! “ 看著裴秀满脸喜色高高举手,裴夏扯了扯嘴角,没吭声了。 姜庶不客气的,也不管一旁罗小锦眼神如何怪异,两步上前就和裴秀同乘一骑了。 裴夏又看向冯夭:“你会吗? “ 冯夭面无表情地摇头:”我可以扛著马跑。 “ 裴夏嘆了口气:”你上来吧,我慢慢教你。 “ 看他们三骑五马,稍显好笑,虎侯摇摇头,又从一旁的副將手上接过一个包袱递给裴夏。 “里面是我给洛羡的书信,还有一些银两,供你出了秦州之后用作盘缠。” 顿了顿,李卿特意叮嘱了一句:“西出秦州,还要过赫连好章的地盘,我知晓你能耐,但赫连作为秦州最强的军阀在旧都经营多年,若生事端,一定要小心。 “ 裴夏挑眉看她:”比你还强? “ 李卿摇头:”难说。 “ 那你就不用说了呀,都这么强了我小不小心有什么区別啊? 裴夏拉起韁绳一声呼喊,就此纵马而出。 李卿站在江畔,江风白衣,长发纷扬。 看著他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喊了一声:“等你回来! “ 裴夏远远朝她招了招手,也不知道算不算应答。 第472章 扫墓 很久没有离开江城山了,骑马飞驰,就连裴夏都有种莫名的酣畅。 不过,顾虑马力,他也没有照死里赶路。 时近正午,瞧见一个有林荫遮蔽的所在,就勒住韁绳,让大家下去休息休息。 当初从天饱山出发的时候,就是裴夏姜庶冯夭三个人。 在沿途赶路这事儿上,三人也算分工明確。 冯夭放哨,姜庶生火,裴夏供粮。 额外多出的罗小锦和裴秀,怎么看怎么像外人。 话又说回来了,当初从微山前往北师城的时候,裴夏也曾经和罗小锦共行半月,餐风露宿。 现在想来,也挺让人唏嘘的。 趁著休整,裴夏在火堆旁打开了李卿给他准备的包袱。 和李卿说的一样,里面除了书信和印鑑之外,还装有两个钱袋。 其中一个都是银子,另一个就比较厉害了,是黄金。 秦州没有商號,自然不会有银票,实际上这些黄白之物本身在秦州大多数人手里没什么用,又不能填饱肚子。 也就是这些军阀,时常要和外州做买卖,才会有所储备。 “不少呢,”裴夏掂了掂装有黄金的袋子,“二十两得有。 “ 想起此前在琼霄玉宇买书还要老韩付钱的画面,裴夏嘿嘿一笑,男人还是得有个小金库的。 银子留下,黄金则被裴夏偷偷摸摸塞进了玉琼里。 顺带拿了些乾粮,就裹在李卿那包袱中,然后装模作样地分发出去。 罗小锦和裴秀坐在一起,裴夏和姜庶冯天在一起,两边说是同行,也涇渭分明了。 裴夏看向姜庶:“学得怎么样了? “ 姜庶一时没应,睁大了眼睛就看著裴夏。 裴夏立刻明白了这小子心里在想什么。 抬手先给他一个脑瓜崩:“自个儿骑! “ 姜庶捂著脑袋呜咽了一声:”哦。 “ 金刚境的修为,让他对身体的掌控力远胜常人,和裴秀共乘了一上午,他已经基本习惯了骑马的节奏。 也许有些驭马的细节还要练习,但也无大碍,反正他又不怕摔。 裴夏又看向冯夭:“你呢? “ 冯天果断摇头:”我怕给马夹死了。 “ 她是尸体,这种需要身体惯性的活动就掌握的特別慢。 另一边罗小锦和裴秀的话也很少,昨日上山將裴秀接走之后,有关近况的事,罗小锦也都已经问过女儿。 只不过,很明显,有关“姜大哥”的事,小丫头並没有和娘亲细说。 就两个篝火,各有一个年轻人时不时就要往对面偷瞄。 休整过后重新上路,在裴夏的要求下,姜庶不得不自己独乘一骑,冯夭则还是和裴夏一起。 像这样,一直赶路到第四天,冯天才算是掌握了基本的马术。 由此,队伍行进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期间只在冠雀城,裴夏多歇了一日。 他们四个倒也罢了,裴秀毕竟只有化幽境,在冠雀城歇息也是照顾她的身体。 顺便,经过陈谦业的介绍,裴夏也在城里和几个颇有家资的商人碰了面,聊了聊船司通商的事。 对於江城山的独立,以及由此而来的船司分治,对这些商人来说,算是罕见的奇观,要知道,过往想要和东秦互通有无,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局势不变动的话,等自己重回江城山的时候,也许船司繁华还能更胜往昔吧。 休息一日,换了马匹,一行五人重新出发。 在李卿辖內,大路通畅,隨时能有补给,偶遇关塞还能留宿,说是赶路,其实不算艰苦。 直到某一日,走过一处路口,姜庶忽的拉起了韁绳。 其他人自然也勒马回望,裴夏问道:“怎么了? “ 姜庶看著岔路的另一边,沉默良久之后,回了一句:”我想去看看师兄。 “ 裴夏顺著他的目光,从那小路深处向远望去,隱约看到一座不算高耸的山峰。 他很快反应过来:“天饱山? “ 没错,当初裴夏带著姜庶冯夭,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以往天饱山是军阀洪宗弼的领地,被李卿击败后,这里自然也就成了虎侯的地盘。 “行,”裴夏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 別看他们赶路匆忙,其实西行並不急在一时,別的不说,裴夏原本也计划要在乐扬常驻一阵,此时这点耽误当然不算什么。 裴夏要去,其他人自然也只能跟著。 顺著小路不到五里,远远看见了七尺高的裹泥围墙。 姜庶记得,这里原本是天饱山收租的小村子,如今竟然也修起了墙垛? 没等几人靠近,那边大门处就走出了几个穿著皮革甲的青年,手里拿著明晃晃的刀,喝道:“什么人? 李卿的地盘,自然还是报李卿的名字最管用。 听说是虎侯的使者,对方果然恭敬了许多。 下马询问才得知,李卿已经废除了原本的天饱山宗门,转而將附近的村落聚集到了山脚,给他们提供粮种,还派了兵丁权当护卫,同时也传授一点简单的防身或修行术。 裴夏默默听著,眼神微微烁动。 牵马从这个新起的村镇里走过。 其实环境还是很一般,大部分房屋仍旧是黄土垒就的,不过往来村民的面相还算有三分血色,神情也活泛许多,比起当初姜庶在天饱山时见过的,不可同日而语。 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好,一行人牵马从路旁小屋外走过的时候,恰听到婴儿的啼哭声,伴隨著屋里传来喜悦的嘈杂呼喊,应是家里新生了孩子。 原本一直沉默的姜庶突然说了一句:“这孩子,应该不用吃人了吧? “ 裴夏没应,回答他的居然是冯夭。 冯天看了一眼那户人家院子里堆著的秸秆:“应该不用。 “ 走过村落,步入山林,往昔高高在上的天饱山宗门,如今山路都已被荒草遮掩了许多。 不用去山顶,冯老七的院子就在山腰上。 那几座小屋,还有以前姜庶忙碌的灶台,都还剩个轮廓。 诸如锅碗家具什么的,早不知被谁给搬空了。 姜庶对这些並无留恋,却还是会有些感慨,毕竟当初年少时,他就是在这里修行成长的。 裴夏让冯天罗小锦和裴秀,就在院子里歇息,他自己则陪著姜庶,从院落旁的小路,一同往后山走去。 还好,师兄的衣冠冢没有被破坏。 那块粗糙的墓碑稍稍有些歪了,风吹日晒,原先刻出的字跡也模糊了不少。 姜庶不说话,就盘腿在墓前坐著。 裴夏落后几步,靠在一旁的树木上,安静等候。 良久之后,姜庶起身,居然开始挖起了坟。 墓中只有一个小盒,盒子里装著一些用旧的衣物,姜庶从中撕了一块布条,然后重新把盒子放回墓里,小心地给师兄盖好。 再重新折了木头,借裴夏的剑削了牌子,细致地刻上一行“尊兄韩米之墓”。 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姜庶站起来,將那长长的布条系在手腕上,仰头对裴夏笑了笑:“也带师兄去乐扬看看。 ” 第473章 赫连好章 西出关隘,脱离了李卿的实际掌控区,入眼所及明显更为荒凉。 飞马所过,时常路见遗骨,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 可能是因为骑马的缘故,一路上虽然也碰到一些不怀好意的人,但终究没有不长眼的敢来寻衅。 一直到罗小锦提醒,说已经入了赫连好章的地盘,裴夏才重又打起精神。 赫连好章算是秦州最早崛起的军阀,他世居秦州北疆,家族在当地也算有些威信,通过在幽州物色好马,再將宝驹卖与皇城贵胄,让他攒下了一份人脉。 后来秦州惊变,龙鼎碎裂,旧皇李氏逃离都城,赫连好章第一个意识到了天下之变已无可挽回,纠集三五个实权好友,举起兵戈。 凭藉旧皇城的底蕴,二十年攻伐与经营,已成了整个秦州实质上最强大的军阀。 裴夏记得李卿的嘱託,这一路从赫连好章的地盘上走过,他始终靠在南部边沿大路,寧愿绕远,也儘量避免遭遇赫连军的人。 他的策略貌似是成功的,一连十余日,直到罗小锦表示已经离乐扬地界不远了,裴夏也没有一次真正遇到过军方的兵马。 唯一一次是两队巡猎的游骑,彼此打了个照面,好在没有多问。 “下午应该就能到赫连好章的西塞边关了。” 罗小锦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睫毛颤动,眼帘斜垂向坐在一旁的裴夏:“我建议弃马,翻山过境。 “不是谁家边塞都是长城的,赫连好章的关隘主要修在大路上。 至於周围的山岭密林,本来就难行,一般百姓难以翻越,所以大多只竖了吊架,將歷年试图偷渡的人吊死在上面作为威嚇。 罗小锦的建议是中肯的,起码在回到北师城这件事上,双方利益很一致。 饶是如此,裴夏还是要求眾人多休息了一刻钟,又吃了点东西,儘量保持状態圆满,以防有意外。 他的谨慎是有道理的。 重新启程后不过半个时辰,还没来得及靠近关隘呢,远处大路上迎面飞来漫天的尘土。 密集的马蹄声如同大雨击鼓,数面大纛迎风而来,上面银鉤铁划写的是“赫连”! 裴夏心里嘆了口气,这帮子军阀大佬能在绞肉机一样的秦州杀出来,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他勒住韁绳,不再向前,静静等待著对方的到来。 迎面应有数百骑,和李卿的骑兵不同,这支队伍不仅人甲厚重,就连战马也全装著甲,那一支支宽长的大戟斜垂在马鞍之下,寒光烁烁,震慑人心。 这就是家底,这种全装骑兵,在大翎和北夷也是极为贵重的兵种。 同样是精选驍锐,李卿就只能挑选上档次的炼头,用肉身去充当甲冑。 骑队最当先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这人没有著甲,身上披著一件宽大的皮草袍子,左腰上悬掛一对双股剑。 就近勒马,铁蹄扬起飞尘,隔著数丈之地,他看向裴夏,眉眼威严。 “此行何往?” 男人发问,声若洪钟。 裴夏没有行礼,也没有格外放肆,不卑不亢:“为虎侯出使北师城。 “ 对面的男人又问:”我问你你便答,如此实诚,怎么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外州权贵交涉? “裴夏盯著男人看了一会儿,说道:”我实诚是因为瞒不过,早些日我们见过的,赫连大帅。 “那人沉默了片刻,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初一照面裴夏还没看出来,此刻细瞧,这人分明就是前些天擦肩而过的巡猎游骑中领头之人。 赫连好章轻踢马肚,缓缓往前踱了几步。 “是听说那虎妞寻了个可靠的外州俊杰,我当她终究是年轻女娃让男人给骗了呢。” 上下打量著裴夏,看他不卑不亢,气度从容,赫连好章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满意:“不错,像是做大事的人。 “ 说完,他又靠近了些,挑逗似的扬了扬下巴:”要不来我这儿吧! “ 裴夏有些无奈,想想只能说一句:”虎侯恩重。 “ 赫连好章立马摇头摆手:”誑,什么恩重,不就是女人嘛? 我赫连军中也有好女人! “ 大帅回过头就喊了一声:”岑婴! “ 就看见那甲骑之中,当先一位摘下头盔,满头青丝滑落,露出一张英武俊秀的女子面庞来。” 正当嫁的年纪,如何? “赫连好章重又看向裴夏。 “我和虎侯不是...... 呃......“ 赫连好章未见得是在开玩笑,但裴夏確实没有答应的余地,他想了想该怎么结束这个话题,於是脸色一板:”我瞧不上李卿。 “ 这话一出,確实连赫连好章都愣了一下。 隨后便是更为爽朗的开怀大笑。 “也罢!” 赫连好章朝著身后招了招手,那女骑岑婴缓缓上前,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皮囊。 “秦州地苦,没什么好东西,最值钱的就是这个了。” 赫连好章拧开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飘散出来,他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整个袋子都扔给了裴夏。 酒是粮食精,说是秦州最贵重並不为过。 裴夏刚抬手接住,抬头就看到赫连好章身后的骑队已经分开让出了一条路。 裴夏盯著这位皇都大帅,心里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 但既然对方不想为难,裴夏也不会主动找事,重重抱拳,一行人纵马而过。 看著裴夏几人离开的背影,岑婴轻轻策马走到赫连好章身旁,说道:“他们此去北师如果顺利,那將来李卿恐怕会成为不逊於您的秦州豪强。 “ 赫连好章点点头:”有什么不好呢? “ 岑婴愕然地看向他。 赫连好章咧开嘴:“秦州就得多几个赫连好章,若都是成熊洪宗弼之流,秦州沦陷不过是早晚的事。 “岑婴轻声道:”我是怕......“ ”怕她做大?” “对。” 赫连好章骑在马上,远望向西方天穹:“秦州纷乱二十年而不止,你以为只是龙鼎的原因吗? 外州豪强指掌林立,代理战爭就永不止息,前年我准备攻伐成熊你还记得吗? “ ”记得,未能成行。” “对,因为北夷的干预,”赫连好章嘆了口气,“我也有做不到的事,如今这幅景象是他们能允许的秦州出现的最大的军阀了。 “ 赫连好章任何想要继续扩张的行为,都会受到来自外州势力的强烈压制。 在他看来,与其再將人力物力消耗在和那些螻蚁的互相啃咬上。 不如等待一个和自己一样,独立、强大、有抱负的人。 只要李卿能够摆脱北师城的束缚,与赫连好章东西並立,那么整个秦州超过六成的力量都会掌握在他们的手中。 赫连好章的想法很简单。 首先得秦人治秦。 然后,再去考虑谁贏。 至於贏到最后的是李卿,还是自己...... “哈,百年后一桩笑谈罢了!” 第474章 黑门野店 和裴夏想的一样,赫连好章亲自来送,边城关塞自然再无阻拦,一行人甚至在这里更换马匹,补充了物资。 出关之后,再有十里就能看到龙江的支流。 按照自古以来的划分,过了河,就算出秦了。 这地界自然是没有船的。 以几人的修为,只要稍微护著些裴秀,渡河不难,但马肯定是过不去的。 稍作衡量,裴夏还是决定在岸边休整一天,就近想办法砍伐些树木,做个简单的木筏。 “过河是出秦州,不是就进了城,还有不少路要赶,纯靠脚程太不划算了。” 裴夏手掌一翻,把巡海剑递给姜庶,示意他和冯夭去准备些木材。 转头再看向裴秀,又柔声让小姑娘去给收拾些生火用的枯枝来。 等岸边就剩下裴夏和罗小锦,他才缓缓开口说道:“我在乐扬有事要办,过河之后,咱们暂且分道,你去鄱阳郡府等著,我办完事就过去。 “ 罗小锦侧目看向他。 她有心想问裴夏是不是要逃。 但转念想到,对方就真是要跑,自己也无能为力。 经年一別,虽然没有再和裴夏交过手,但当年裴夏的手段仍旧历歷在目,罗小锦自问不是他的对手。 她只能问:“何事要办? “ 裴夏挑眉:”是你该问的吗? “ 罗小锦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事,但乐扬的情况你也应该听说过,三千水府四姓七族,士族豪门林立,龙江提督楚冯良拥兵自重,內中党派划分,势力倾轧极其惨烈,我是担心你! “最后一句给裴夏听笑了:”你是担心你自己吧? “ 罗小锦抿了抿嘴:”这不矛盾。 “ 罗小锦去秦州,名义上负责督军李卿,但是因为局势影响,作为最適合的嚮导,也出於她本人回到北师城的意愿,她选择了离秦回京,督军职责则交到了掌圣宫的盖重手上。 但事实上,北师城可从没有明文旨意召她回去。 说白了,她要是带著裴夏回了北师城,那还能有说道,毕竞李卿的能耐摆在那里,態度一旦强硬,罗小锦一个开府境的都捕也没有什么选择。 可如果裴夏跑了,或者死了,罗小锦只身一人回到北师城,那说破天她也是擅离职守。 眼看说服不了裴夏,罗小锦也只能低著头顺从:“鄱阳赵氏是长公主的人,按说可靠,但对我们估计不会太友善。 “ ”什么意思?” “当朝吏部侍郎赵巽是老爷子的长孙,赵侍郎的二公子之前死在秦州,你忘记了?” “哦,赵北石,”裴夏当然记得,“那个被燉了的。 “ 乐扬六郡中,鄱阳地处西南,算是如今朝廷还能控制的核心区域,如果要穿过乐扬去北师城,鄱阳郡是必经之路。 罗小锦要是不提,裴夏说不定还真要在鄱阳吃点亏。 嚮导还是有用的。 罗小锦长出一口气,带著几分妥协:“黔城有个昭山酒肆,我在那里等你,別太久。 “ 那是虫鸟司的暗桩,在暗流涌动的乐扬,算是为数不多的可靠所在。 商议定,正好裴秀也拾了木柴回来。 姜庶和冯夭那边不太顺利,主要是林子离得有些远,就没有把木材扛回来,就近扎了个筏子,等明天骑马过去还快些。 最后一夜休整。 因为靠水,冯天小小露了一把自己前段时间练就的绝技,一个猛子扎进去,提著两条大鱼就上来了。 她是真的直,裴夏和姜庶一人一条,完全就没考虑罗小锦。 还是姜庶,烤熟了之后,又小心翼翼地撕给了坐在边上的裴秀吃。 眾目睽睽之下,小姑娘脸上发红滚烫,也不知道是不是火堆照的。 第二天,眾人过河。 裴夏罗小锦和裴秀先过去,然后是马,姜庶和冯夭仗著体魄修为,来回泅水推著筏子,倒也麻利。 全部上岸之后,也不再拖遝,按照约定好的,罗小锦带著裴秀就先行上路了。 姜庶探头探脑依依不捨。 裴夏没好气地肘了他一下:“別看了,你指不定是喜欢还是好色呢,別回头一到画舫廊桥,扎进脂粉堆里,又忘了裴秀是谁了。 “ 姜庶义正言辞:”画舫是什么? “ ”画舫就是......“ 裴夏话刚出口,忽的脑海中传来一阵刺痛。 尖锐的鸣啸与嘶吼骤然暴起,让他一时捂紧了脑袋。 和之前在秦州的时候不同,不是剎那的闪现,祸彘的咆哮层层叠叠连绵不休,像要贯穿他的意识。 这种感觉,和当初在微山的时候一样! 裴夏扶著姜庶的肩膀,倒吸一口冷气,缓缓直起身子。 他讥讽地笑起来,对,就是这个感觉,狗的祸彘,一旦离开秦州,演都不演了! 裴夏再一次確信,祸彘从未离开。 秦州的蛰伏让他一度有些失去了抵抗这种痛苦的能力。 但脑海中骤然而起的猛击,又迅速唤醒了他多年锤炼的本能。 “师父?” 姜庶扶著裴夏,神色紧张,“你怎么了? “ 裴夏摆摆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没什么,老毛病了。 “ 不知道是不是在秦州压抑太久的缘故,脑海中祸彘的反应似乎比起当初更为强烈了。 裴夏晃了晃头,朝一旁的冯夭伸手:“酒给我! “ 赫连好章之前送的,比起江城山酿造的米酒要烈的多,裴夏提起酒囊,猛灌数口,才感觉脑中的痛楚稍稍减弱些许。 他隨即翻身上马,对两人招呼道:“走,先去有人烟的地方! “ 以州地论,乐扬繁华属天下一等,龙江水道千百,纵横间坊市林立,鼓乐喧囂,多的是不夜之城。 只要能到进城,有浓厚的人气帮助,裴夏的状况就会好上许多。 姜庶冯夭也顾不得湿身,骑马就跟在了裴夏身后。 从边境疾驰,將到傍晚,才看到一个山野小店。 木墙黑瓦,院门外掛一张旗,写的是“黑门茶肆”。 裴夏一到门口,就感觉脑中的疼痛缓解不少。 下马推门,一股闷湿腥臭混著酒气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果然,人不少。 开门的动静吸引了十几道目光,这些人从裴夏身上一扫而过,大多落在了他身后的冯夭身上。 冯夭此前推舟湿身,纵马疾驰虽然已经吹乾,但衣衫仍大片紧贴在身上,显得曲线婀娜,极是妖嬈。 一连串的口哨此起彼伏。 裴夏没吭声,摸出一粒碎银,屈指弹出一缕罡气,带著银子就钉在了柜檯后面的墙上。 “上酒菜。” 他说。 酒肆里那些淫邪的视线,立马就收去了大半。 这小子看著年纪不大,竟然有振罡境的修为。 虽说在边境之地晃荡的,多半不是良善之辈,但也正因如此,一个个眼光毒辣,知晓轻重。 见各人都重又低下头喝酒,裴夏才带著姜庶冯天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姜庶虽然极力克制,但还是看得出来他眼中的兴奋。 长这么大,这是他头一次离开秦州。 “师父,”他压低声音问,“这是什么地方? “ ”歇脚的店铺,能用银钱换吃喝。” “跟船司里的那些店一样?” “差不多。” 姜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开在这荒郊野岭还能井井有条,想来此地应该是在哪个大人物的庇护之下吧? “ 裴夏扣了扣眉角,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姜庶解释。 这里既没有什么大人物,也谈不上井井有条。 忽一声门开,紧跟在裴夏几人之后,又有人推门进来。 那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目光凌厉。 裴夏却一眯眼,瞧见他提在右手上的事物。 那是个人,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孩子,看著瘦小,用麻绳捆了个结实,被汉子提在手上。 瞧见这模样,大堂里一眾人都不敢吭声了。 混江湖的谁能看不出,这眼瞅是个刚从秦州出来的果汉啊。 狠人来的。 第475章 装蒜 裴夏也很意外,西出秦州,走的是赫连好章的地盘。 虽说山路没有边塞,但岗哨並不少,能一路从偌大的赫连领地横穿过来,那倒真有点本事。 別的不说,你看裴夏一行不就让赫连大帅逮到了嘛。 姜庶又小声地问裴夏:“果汉是什么? “ 裴夏换成了秦人熟悉的词儿:”引渡人。 “ 姜庶恍然,再看向那汉子提在手里的孩子,眼神便复杂起来。 引渡人本身不是个坏词,在秦州很多人都盼著能离开这炼狱。 不过在江城山的时间久了,他现在也慢慢觉得,或许逃离並不是唯一的选择。 看果汉提著小孩进来,寻了半天位置,最后同样靠在屋角,就在裴夏三人身旁的一桌坐了下来。 “小二,上酒菜!” 汉子喊了一声。 立马就有人应了一声。 姜庶瞧见了,又问裴夏:“不是要用银钱换食补吗? “ 裴夏点头:”对啊,他先吃,吃完了给,毕竟吃一半说不定还要加菜添酒,走的时候给方便算钱。 “姜庶一脸不可思议:”他跑了怎么办? “ ”呃...... 一般不会跑。 “ 姜庶更惊讶了:”为什么不跑? “ 裴夏思考了一下该怎么从根源上解答这个问题:”因为道德,和基於道德的互相信任。 “ 其实拔的有点高了。 但对於姜庶,高一点未咽不是好事。 姜庶嘖嘖称奇。 然而没过多久,小徒弟又瞧见一件怪事。 他看到店里小二给果汉送来了酒菜。 姜庶又问师父:“怎么我们先来的,却是他先上的酒菜? “ 裴夏笑道:”江湖野店讲究眼力,能从秦州带人出来的果汉,修为不会低,自然要优先伺候著。 “比起什么道德信任,这话姜庶就好理解多了。 少年瞭然:“这我懂,秦州也是这样的。 “ 裴夏听著这话,心里也有些感慨,果然弱肉强食才是真正的九州皆准。 没多会儿,裴夏这桌的酒菜也送上来了。 荒野小店,供菜很是寻常,一个绿叶蔬菜搭上一盘酱肉,酒也一般。 裴夏先动筷,嚐了一口在嘴里砸吧了一下,眉头微皱,但最终还是点头:“吃吧。 “ 姜庶看见师父蹙眉,还以为味道难吃呢。 结果一下嘴,眼睛都瞪大了。 江城山上也有厨子,但用肉从来都都很小心,也没有那么多调料佐味,这种浓郁的酱肉风味,让姜庶食指大动。 看他狼吞虎咽,裴夏笑了笑,心说这菜里有毒的事还是別跟他说了。 想也是,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开出店来,聚集於此的恐怕多是不法之徒,能开店的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这店主还算精明,下的不是猛毒,若是炼体有成化幽圆满,这点毒就倒不了人。 筛一筛软柿子,避免惹上难办的腥臊。 “慢点吃,也让我休息一会儿。” 裴夏喝了口酒,仰起脑袋。 有了人气帮助,祸彘的影响也小了许多,再给裴夏一点时间,他应该就能慢慢適应了。 隨著裴夏和果汉两桌各行其是,其他人也慢慢恢復了如常的喧囂,该灌酒灌酒该吹牛吹牛。 等到姜庶把那盘蔬菜也吃了个精光,裴夏琢磨也该早些启程的时候,小店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这次进来是一对年轻男女,衣著华贵,身披锦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不过腰上倒也各自佩剑。 许是扑面的热浪混著腥臊,那女子蹙起娥眉,嫌弃地挥了挥手,朝一旁的男子嗔怨道:“升哥,这里也太臭了。 “ 男人也稍稍掩鼻,虽然紧皱著眉头,不过还是宽慰同伴道:”歇个脚罢了,让店家上点温酒暖暖身子,咱们再接著赶路。 “ 是这么说,可一眼扫过去,大堂里已没有空桌。 只有那果汉的桌子,仅坐了他一人。 锦袍男子便带著女伴走了过去,倒是客气地朝人抱了个拳:“这位前辈,在下秀剑山庄陈昇,携师妹纪芙,想在您这里借个座。 “ 果汉原本看他们靠近,面色是不悦的,不过听到他们自报家门,神情又变幻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陈昇应该是走过江湖的,落座第一句先是笑著喊道:“小二,再上些酒菜来,这一桌都算在我帐上。 “一旁的年轻女子纪芙,倒是一直垮著脸,哪怕落座也刻意要离果汉远些。 结果刚坐下,又忽的惊叫了一声:“呀,什么东西?! “ 她低头一看,脚下是个捆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子。 陈昇也看到了,心里当时就咯噔一声,想要出声阻拦却没能来得及。 纪芙“鏘”一声就把剑拔了出来,直指著那果汉:“好啊,原来是个人贩! “ 果汉把壶里的酒喝完,抹了抹嘴,没有去管面前的长剑,而是看向一旁的陈昇,问道:”你刚才这桌算你的,还作数吗? “ 陈昇连忙表示:”自然作数! “ 果汉点点头:”那行,我就不杀她了。 “ 隔著桌肚,果汉抬脚踩在那小孩身上:”姑娘,你说我是人贩,那你可看清楚了,你脚边那个是人不是? “ 纪芙刚要说话,陈昇横插了一句:”师妹,那应该是前辈刚从秦州带出来的。 “ 纪芙一怔,隨即两颊臊热起来:”原、原来是秦货。 “ 误会解除,陈昇给果汉赔了个不是:”我家小芙师妹初入江湖,前辈多担待。 “ 这闹剧就在隔桌,原本吃饭正欢的姜庶慢慢就顿了手。 他隱约听裴秀说过,说在外州秦人不被人看得起。 抬头看向师父,姜庶有些难以接受:“连人都不能算吗? “ 裴夏遗憾地点了点头:”罗小锦,还有你秀儿妹妹,都是这样的。 “ 筷子搁在碗上,姜庶此时再看那个被困成一团扔在脚边的小孩,神色越发复杂。 在秦州,人人都以为搭上了引渡,去了外州,就是去享福了。 到最后,原来猪狗不如吗? “秦人自己都瞧不上自己,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尊重的。” 裴夏话音落下,就看到姜庶默默攥紧了拳头。 他笑了一下:“怎么,想抢人? “ 姜庶实诚,点点头:”送去江城山,怎么也比给外州人当畜牲要强。 “ 裴夏看著徒弟,內心多少有些唏嘘。 不过最终,他伸手按住了徒弟的拳头。 姜庶看向他,带著几分问询。 “想法没问题,但眼力差了。” 裴夏微微一笑,话有深意:“你看得出那果汉的修为吗? “ 姜庶一介炼头,对於灵力並无感知,只能摇头。 於是裴夏说道:“那你更该留心细节。 “ ”你看他,鬚髮虽谈不上齐整,但整体並不杂乱,衣衫布料稍有些尘土,但没有破口,尤其是鞋子,他那双甚至是新鞋。” “另外,果汉运送鲜果时都会餵服迷药,捆绑鲜果並非为了防止挣扎,而是方便在马上驮负运送,可你看他脚边那个孩子,完全照著捕缚来绑的。” 姜庶歪过头,偷偷细看,果然和裴夏说的一样。 他皱眉:“什么意思? “ 其实从这人刚一进门,裴夏就察觉到了,这傢伙修为最多炼鼎境,凭这点能耐,绝对不可能从秦州带的出人来。 “这就不是个果汉。” 裴夏看著这汉子坐在两位秀剑山庄的弟子身旁,一副泰然自若的前辈模样,甚至有点想给他竖个大拇指。 “这人是狐假虎威,装蒜来的。” 第476章 崔卢吕赵 不是谁都有裴夏这么敏锐的感知的。 一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修士,装作果汉,在他人眼中保底就是一个开府境的修为,那可是十足的前辈高人。 你看,这秀剑山庄的两位,不也一口一个敬称,还送了一顿酒菜。 “那孩子......”姜庶看向裴夏。 裴夏摇头:“虽然绑著,但面色红润,何止不是秦人,恐怕根本就一起招摇撞骗的。 “ 姜庶点点头,目光中带著几分惊异。 在秦州,很少见这种路数,装腔作势很难嚇得住人。 姜庶想著,又瞧上那桌上的两个年轻人:“那他们两个,岂不是被骗了? “ 裴夏笑了笑:”秀剑山庄颇有家业,吃点亏不算什么。 “ ”秀剑山庄?” “就是宗门,没有军阀管著的宗门,主要传授门人弟子修行。” 姜庶状似恍然:“和咱们江城山差不多? “ ”呃,还是差的挺多的。” 不比秦州,乐扬和苍鷺毗邻,裴夏在微山的时候就多有听闻。 乐扬其实是个江湖气比较淡的地方,作为天下正中,水路纵横,自古繁华,也就塑造了诸多豪强士族。 任由朝代更替,这些大姓豪族却始终根深蒂固,算起年限来,其中大半都要比翎国的歷史还长。 在这种地方,江湖宗门想要发展势力原本是比较困难的。 但没想到,经歷过大辛之变,翎朝建国后,这些宗门一个个像是开了窍,和本地的豪族合作起来。 乐扬四大姓,崔卢吕赵,如今各有宗门供奉,甚至不止一家,势力之大,號称三千水府的掌事人,就是当初朝廷全盛的时候,也伸不进手。 其中秀剑山庄,就是吕氏供奉的宗门之一。 “剑法俊秀,但要说形意合一,比起琳琅剑舞就差的太远了,不过是仰仗著门中化元境,勉强爭得一席。” 裴夏隨意点评了几句,把酒喝乾,拍拍衣服站起身来。 小店不可过夜,吃饱喝足也早些上路。 姜庶冯天出门先去牵马,裴夏晚走半步,路过那假果汉一桌的时候,恰巧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卢氏相邀”,想是又在吹嘘。 刚要离开却又听到一句“洞月湖遗蹟”。 遗蹟? 裴夏留了个心,缓了缓步子,却可惜他们很快换了话题。 他来乐扬,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寻找脑中祸彘的根源。 师父师娘虽然確信其根在乐扬,却也没有提及具体所在,裴夏还需要花费时日打探。 或许,这遗蹟就是线索? 正好此行还没有明確的目的地,不如就先到溪云城,洞月湖是溪云城名胜,若真有什么遗蹟现世,应该瞒不过人。 裴夏几人离开后不久,那假果汉也带著孩子走了。 桌边就剩下秀剑山庄的两个年轻人。 陈昇给师妹盛了汤,纪芙却好像没什么胃口,扁著嘴抱怨:“还以为离开宗门到处都是好玩的,结果这趟出来如此辛苦不说,也吃不上什么好东西。 “ 陈昇有些无奈,宽慰师妹道:”我早与你说过,此行离开山庄是执行任务,餐风露宿,是你非要跟来。 “ 纪芙嚶嚀一声,手托著腮:”不说是提督大人的任务吗? 我以为肯定走到哪儿都有人好生招待的! “听见”提督“二字,陈昇脸色一变,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 “ 看看周围无人在意,他才压低声音说道:”我们秀剑山庄是吕氏供奉,人所周知,但吕家倾向楚提督却是隱秘,怎可胡言? “ 纪芙听到师兄凶自己,脸色更不好了,但就算是她这样惯常任性的,也晓得此事轻重,虽然哼了一声,但说话时音调也低了许多。 “秦州与乐扬边境如此宽阔,提督只说是防人过境,也没说什么人多少人,我看呀,就是真遇见了,也认不得咧!” 这话陈昇倒也赞同,他只能苦笑:“师尊命令,总不能违逆,我听说这一趟除了我们,还有卢氏的几个供奉门派,也都出了人,整个乐扬怕都在找这些傢伙。 “ 说到这,纪芙的脸上也浮现出几分好奇:”究竟是什么人物,值得提督大人这么上心? “ ”你师兄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哪里晓得,“陈昇摇摇头,”只听说啊,好像是什么使者。 “面积来说,乐扬不算大州,比不得幽越之地,但能九州之中独划一块,疆域总也小不到哪儿去。 从荒野小店出来,三匹马跑到天黑,也没能见著城镇,沿途只路过一些村落。 入夜,只能露宿野外。 姜庶今天可兴奋坏了,他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在人家村子里左右穿梭,嘖嘖称奇。 尤其是一些农具,什么耕犁水车,闻所未闻。 看著农户养的鸡鸭牛驴,又是止不住的惊嘆,到他离开江城山的时候,山上都只有三头羊羔子,让尹善宝贝的不行。 坐在草地上看著篝火,姜庶长长嘆了口气:“难怪都说外州繁华,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时候咱们江城山也能那么富裕? “ 裴夏在旁边捂脸:”你见识到啥了你见识? “ 其实不止是姜庶,冯夭虽然面无表情一直不言不语,但其实一路上也睁大著眼睛。 无论是作为冯老七的女儿,还是作为脑虫,冯夭其实也都没有离开过秦州,所见一切在她看来,也非常的新鲜。 “好了!” 裴夏拍拍手,示意两人看过来:“今日也就罢了,到明日应要进城,你们也需要收敛情绪,克制表现,別轻易让人看出根脚来。 “ 罗小锦的提醒是对的,乐扬三千水府,如今应是暗流最为汹涌的时候。 早先李卿与裴夏画图的时候,裴夏就注意到了,乐扬北境几乎都与幽州接壤。 如今大翎拿下幽南,这块地一旦被长公主吃死,那楚冯良几乎就被洛羡包了饺子。 当初他之所以援助洪宗弼在秦州扎根,就是在扩充自己的纵深,但没想到,洪宗弼这个不中用的,蘚河大战直接被李卿击溃。 所以,此时此刻,要说有谁能比夷人更希望北夷夺回幽南的,那这个人一定是楚冯良。 站在这个角度,楚冯良要是不知道李卿派人出使北师倒也罢了。 一旦知晓,必然会竭尽全力,让裴夏死在乐扬。 所以,不管是寻找祸彘的踪跡,还是为了出使北师城,裴夏首先必须隱藏好自己的身份和行踪。 这好办,裴夏顶替的身份一抓一把。 主要麻烦的是姜庶和冯天,这俩从来没出过秦州的,很容易露馅。 “来,我一样一样和你们细说,都给我老实听者著...” 第477章 鱼剑容 小舟缓行,少年头戴斗笠,坐在船头看两岸白石如旧。 不过道路上往来的行人,好似比六年前还要多。 老楼翻了新,一些铺子换了牌面,少小时喜欢吃的那家包子,换了个更漂亮的姐姐,头上缠著麻布,汗水湿了鬢髮,贴在脸上我见犹怜。 “老伯,”他回头朝身后摇櫓的船夫唤一声,“怎的如此多人? “ 老船夫佝僂著腰,轻咳几下,捋直了气,缓缓说道:”上个月洞月湖比武,霸拳府与潜龙阁大打出手,毁坏了湖心莲台,反倒露出湖中一座古洞府遗蹟,说是厉害的很,一个月了也没能探得通透,这不,四面八方的修士听了信儿,都来凑热闹。 “ ”哦。” 少年点点头,浑不在意地应了一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炒熟的栗子。 两指一抿,碾去栗壳,拋进了嘴里。 他瞪著一双大眼嚼吧嚼吧,浓眉也跟著起伏。 忽的好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他连忙起身,朝身后喊道:“誑,不对,老伯! 过了,过了! “老船夫茫然地看向他:”啊? “ ”坐过了坐过了!”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少年连忙给老人家赔笑:“就这儿靠吧,我往回赶几步。 “ 船櫓轻摇,小舟盪开涟漪,慢慢靠在了路边。 四五尺高的河岸,少年伸手一攀,轻巧地蹦了上去。 回过头看向船夫,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把怀里包著栗子的包袱拽出来,一把丟到了船上:“老伯,我身上没银子了,这点栗子给你带回去吧! “ 老人家愣了愣,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说了不收你钱的。 “ 可抬起头看,那少年已经快步走远了,他转著身子回过头,朝船夫招手:”有事去凌云宗找我,我叫鱼剑容! “ 溪云城最近確实很热闹,因为湖底遗蹟的关係,不止散修,许多宗门修士也都在聚集於此。 只可惜比武之后,洞月湖心破损的莲台已经被霸拳府和潜龙阁围了起来,往来修士就是有心,也只能远远观望。 鱼剑容倒不是为此而来,他到溪云城是为了赴六年前定下的比武之约。 “哪个酒楼来著? 我一路坐船过来怎么看著都没印象......“ 一身灰布旧衫,系一条蓝巾束带,多出一截搭在腰上,要不是垂下的布条掩著腰上一把鞘已老旧的长剑,他看著活像个店小二。 沿著河水岸边的白石大路,往回找过去,忽的瞧见一家“福临酒楼”,门口乌泱泱聚了一大群人。 是这儿吧? 是不是自己那个师姐提前来了,在这儿摆驾呢? 鱼剑容钻著人缝挤进去,就看到酒楼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桌子两边各有一个体格壮硕的汉子,在掰手腕。 其中一个额头青筋暴突,像是拼尽了全力。 而对面那个光头,则面不改色,显然游刃有余。 果然,没多久光头髮力,啪一声,將对面那汉子的手背磕在了桌上。 “哈哈,你输了!” 光头大笑。 对面的汉子涨红了脸,从腰上解下一个钱袋丟给光头,起身便推开人群走了。 光头掂了掂钱袋的分量,满脸笑容地站起身:“各位,老胡我可贏了六把了,再不让我走,我怕是要在溪云城买宅子咯! “ 赌钱吶这是! 想到自己前日丟了钱袋,正好没有盘缠,鱼剑容捋了捋袖子有些心动。 但上下一看那光头,化幽境界,他又有些不好意思。 没等他纠结出个结果,人群中忽的响起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我来试试。 “ 鱼剑容挑眉看去,来人一身浅灰布衫,身形与自己相仿,年纪应该还小些。 “长得倒是有我三四成英俊。” 鱼剑容喃喃嘀咕了几句,再细打量,又忍不住摇头:“身上一点修为没有。 “ 光头老胡经验丰富,也有化幽境,打眼一瞧这小子,心里都开始窃喜起来:”来可以,输了可不许说我欺负你。 “ 那年轻人听见他如此说,表情愣怔了一下,隨后两颊微红,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 两边坐定,围观的百姓纷纷摇头,显然都不太看好这个少年。 只不过有热闹不看白不看,一群人探头探脑,还是没人愿意离去。 老胡坐的近,抬眼瞧见对方露出的小臂,嘖了一声,暗道这小子倒也肌肉分明。 合掌握在一起,更觉得对方的手稳的异常。 翻车的可能在他脑海中徘徊了一瞬。 但隨即通过接掌,確信这小子没有修为,他最后那点犹疑也轻轻放下了。 再是天生神力,还能比得过自己化幽圆满? “小子,准备好了?” 他问。 少年面无表情地点头:“好了。 “ ”那我可倒数了,誒,三、...... 一! “ 一道残影在两人之间划过。 围观的人根本就没有看清少年的臂膀,就听见莫名的爆裂声,隨后那张支撑掰腕的桌子整个粉碎,力道化成气劲,砸落在手掌之下的砖石中,打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鱼剑容的瞳孔骤然缩紧! 这怎么可能? 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老胡更是人都已经傻了,他看著自己的手,因为对方的抓握还悬停在半空。 他先是迷茫於自己居然输了。 隨后迷茫於自己的手居然还在。 不止是压倒性的恐怖力量,更可怕的是这个少年对於这种力量的掌握,仿佛那真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围观的老百姓在短暂的震惊后,立马向后退出了一大圈。 这段时间来的修士多,大家这是反应过来了,这光头佬啊是吹牛逼没看天,引了真正的仙师来啊! 老胡嘴唇蠕动了半天,直到少年鬆开他的手,他才连忙把今天贏来的所有钱袋都放在地上,然后掉头就跑。 开什么玩笑,能把自己贏成这样,这年轻人起码是振罡境,很可能是炼鼎! 这么年轻的炼鼎,指不定是哪家宗门的大人物呢,惹不起惹不起! 少年大概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看著地上的钱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拿。 “这位兄弟!” 一声呼喊打断了他的迟疑。 鱼剑容嘿嘿笑著走上来,他眼眸中倒映著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小伙子。 手指在腰间的剑柄上摩挲了几下,终是按捺不住技痒。 “要不,咱们试试?” 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立马发出一声惊呼。 见到了刚才的景象,居然还有人愿意和这年轻人比? 少年看著这张浓眉大眼的面庞,问了一句:“你是? “ 理髮,整衣,抱拳。 鱼剑容咧嘴一笑:“凌云宗外门伙房断腿厨子刘大海关门弟子,鱼剑容! ” 第478章 比剑 溪云城寸土寸金,能在城河岸边开起这酒楼,店家自然精明的很。 一看又有人要比,立马就重新拖了张桌子来。 姜庶仔细端详了眼前的鱼剑容。 他没有灵力修为自然也看不出对方的境界,只不过既然先前已经贏了一局,这人还敢来挑战,想必是很有信心。 姜庶摸了摸腰上的黑玉葫芦,他这趟出来是给师父打酒的。 虽然裴夏也说了,他可以隨意逛逛,但要是惹出事端,会不会不太好? 拾起地上的钱袋子,入手掂了掂,姜庶默默决定。 “就一把。” 他说。 鱼剑容笑起来,指著他手中的钱袋说:“我不多玩,就二两银子,如何? “ 出秦这段时间,姜庶也对钱有了些概念,知道二两银子很不少了。 他点点头:“好。 “ 两个人相对而坐,各自伸出一只手。 手掌交握,姜庶立刻感受到这人和刚才那个光头不一样。 鱼剑容的手上有著与他外表和年纪不相符的,非常厚的老茧。 並且力道紧实,和姜庶的手握住,就像是两个钳子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鱼剑容浓眉上挑:“你手很稳啊。 “ 姜庶迎著他的目光:”你也是。 “ 姜庶灵铸金刚,对於身体的掌控力,远不是一般的武夫能够媲美的。 可鱼剑容,他的手缘何能稳到这种地步? 两个年轻人四目对视,一同开口:“三、...... 一! “ 手臂肌肉鼓起,足以摧金裂石的力道从掌中喷涌而出。 却在一剎之后,遭遇了宛如山岳般的不动伟力! 两人同时抬起头。 姜庶的眼中是凝重。 而鱼剑容,是兴奋。 他们两个其实內心中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姜庶已经知晓,秦州的炼头之法与外州武夫不同,体魄强悍,非比寻常。 鱼剑容更费解,握掌之时他已確信,眼前这个少年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修为。 可这一握,棋逢对手! 那张刚才拖出的窄桌几乎瞬间就被震成了童粉。 然而即便没有支撑,两人的手臂仍旧动也不动,凌空交锋甚至隱隱透出几分摄人的寒意。 鱼剑容深吸一口气,丹田之內,灵府洞开,精纯的灵力咆哮著涌向他的臂膀。 那其中渗透出丝丝缕缕的剑气,繚绕在他的耳畔,拂动起少年的发梢,隱约在其身后显露出一个朦朧的虚幻之影。 紧隨而来的,是他手掌上越发沉重的力道。 姜庶眼中的凝重逐渐化作凛冽的寒意。 通透的金色逐渐从他的骨骼中浮现出来,浑身的皮肤都好似在发出莹莹的光亮。 而眼眸中那双乌黑的瞳仁,甚至逐渐被转化成了完全的金色! 战局终於开始有了变化。 鱼剑容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掌一点一点倾倒! 任凭灵府如何澎湃,却仍旧无法挽回颓势! 直到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姜庶喉中爆发,纯粹的劲气直入脚下,力道彻地,震盪的余波將周围砖石尽数粉碎,甚至就连远处的河水也为之搅动,骤起了一股惊浪! 鱼剑容看著自己被压倒的手,目瞪口呆:“我了......” 姜庶也仰起头,长出了一口气。 虽说是贏了,但扫眼看向鱼剑容,目光中同样满是难以置信。 用师父的说法,如今哪怕是裴夏,在不动用撑天的前提下,也很难在力量上胜过姜庶。 自打灵铸金刚以来,单纯比拼力量,除了大师伯,整个江城山,只有冯夭贏过他。 这个鱼剑容,他是怎么做到的? 姜庶眼下是费解。 鱼剑容就比较尷尬了。 他收回手,看著碎了一地的桌子,抓了抓头。 完了,我他妈上哪儿给他弄二两银子去? 姜庶这会儿早就忘了银子的事,他看著这个比他大不了的年轻人,问道:“之前没有细听,你是叫鱼剑容? 什么、什么宗? “ 鱼剑容笑的很难看:”二两银子,不至於追到宗门去要吧? “ 姜庶刚想解释。 鱼剑容重重咳了一声,站起身抬手按住了剑:“这样,我们再比一次如何? “ 姜庶之前想说的话,一下憋了回去。 他对自己的力量是有自知的,按理说外州武夫不以此为长,可姜庶还是贏的不轻鬆。 那么如果换一样比试呢? 姜庶想试试。 他也站起来:“比什么? “ 鱼剑容看向姜庶腰侧別著的剑:”我看你也习剑,那我们不用灵力,比试剑术如何? “ 鱼剑容迫切想要平帐。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比试中很退了一步。 鱼剑容灵力显化儘是剑气,如果允许使用灵力,他会觉得姜庶全无胜算。 听到是要比试剑术,姜庶不禁有些犹豫。 一方面,在江城山接受裴夏的教导,从师父的评价来看,他自认为自己练的不好,剑术不精。 另一方面,比力气输了,丟人的是自己,比剑输了,那丟的是师父的脸面。 不过转念一想,这种时候要是退缩了,又何嚐对得起师父这段时间的传授。 姜庶按住剑柄:“好,我和你比。 “ 鱼剑容咧嘴一笑,握住剑柄,铁刃滑过鞘口,声音清脆悠长。 “我剑名追潮,乃是寒州雪黎江畔疤村村口铁匠所打,价白银二两!” 围观的群眾本来还在震惊於刚才两人交锋的气势。 此时听到这话,又实在忍不住大翻白眼。 这一长串的,以为你是哪把神遗至宝呢!! 姜庶也不懂,听鱼剑容说的振振有词,只当是外州都得这么来。 於是一把揪出自己的木剑,有点紧张地清了一下嗓子:“咳,我剑没、没有名字,乃是我师父在炕上替我削的,哦,毛刺儿是我自己磨的。 “ 鱼剑容报个剑名,围观的老百姓绷不住了。 姜庶报个剑名,鱼剑容都有点绷不住了! 但是转念一想到刚才自己失手,心有余悸之下,又指著姜庶的木剑:“你你你你,境界这么高吗,木剑说是? “ ”哦不,“姜庶解释,”我师父说了,我现在吃不准力,铁剑容易打死人,木剑没事,剑会先断。 “鱼剑容点点头:”听著你师父,倒好像还有点子剑道。 “ 比剑术,周边围观的群眾自然又更退远了,隨之而来的就是圈更大了,又堵了半条路,围观的人更多了鱼剑容不在意,说是比剑,他也不含糊,两步上前,横剑而出。 剑的速度並不快,这让姜庶有些意外,很轻鬆地提剑格开。 虽是木剑,但鱼剑容也未出力,互相倒也各有往来。 然而隨著招数渐多,姜庶慢慢开始感觉到了不对。 鱼剑容的剑越来越快! 而且这种快,並非是对手力道上的影响,而是在往来数招中衔接的越发圆融。 这种感觉並不陌生,裴夏教他练剑的时候也这样。 剑像是身体的延伸,招式与招式之间不再独立,而是仿佛连成了一体。 寒光烁动,扑面而来的仿佛是一片连绵的江海! 不对啊,师父不是和自己说,外州人依仗武夫灵力,在武艺招数並不见长吗? 鱼剑容的声音带著轻笑传来:“起先几个架子还真有宗师的风范,给我唬住了都。 “ 姜庶起先的几招,都是裴夏教授的,平日里也习练得最多,不过越往后,剑术变化需要自如转圜,姜庶就越发不济了。 “看来你师父也就这点伎俩嘛!” 鱼剑容“嘿”一声,铁剑十分花哨地挑开了姜庶木剑的剑尖,同时剑刃横过,落向姜庶的脖颈。 只要奋起体魄,姜庶现在有无数种办法反败为胜。 但只论剑术,此刻他无计可施。 却忽然,两指打在他的手腕上,木剑脱手,落在了另一个人的掌心中。 姜庶愕然回头,看到的正是裴夏的面庞。 铁剑横落,裴夏不管不顾,手腕拧动,木剑穿空而去。 一剎风起! 鱼剑容甚至没来得及瞪大眼睛,那无锋的剑尖恰刺在他追潮铁剑的剑格上。 一声清脆的碰响,铁剑滑落,斜斩在了姜庶的肩头。 而木剑的顶端,正紧紧抵在他的咽喉上! 第479章 假果汉 如果是利刃,这回自己应该已经在喷血了。 鱼剑容看了一眼搭在姜庶肩膀上的自己的剑,又看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裴夏。 “哥,我们这儿,比武呢。” 他说话底气並不特別足。 最后一剎的交锋,裴夏剑尖撞在他的剑格上,生是扭动了鱼剑容的剑锋,以伤换命,毫无疑问是要胜鱼剑容一筹的。 姜庶也抬眼看向裴夏,小声唤道:“师父。 “ 师父? 鱼剑容瞪大眼睛,看裴夏的眼神立马就不对了。 这么年轻的师父,能教的出这样的徒弟? 裴夏收了木剑,轻巧转了个圈,正落回到姜庶的鞘中。 “我看你出去打酒,这半天没回来,怕你出了什么事。” 裴夏说著,瞄了鱼剑容一眼:“没想到,在这儿跟人动起了手。 “ 鱼剑容想到刚才自己出言不逊,嘲讽姜庶师父的话。 他笑都笑的难看了些:“哥,我就是图个嘴快......” 姜庶也有些不好意思:“”师父,我就是图点外快...“ 从姜庶腰畔取下自己的酒葫芦,裴夏背著手,哼一声:”走吧。 “ 姜庶自然紧跟上去。 却听见身后传来鱼剑容的声音:“兄弟! “ 姜庶下意识回头,远远看到一把剑连著鞘扔了过来。 他抬手接住,瞧见另一边的鱼剑容朝他抱了个拳:“欠你二两银子,权且把剑抵给你,等我有钱了再来找你赎回! “ 姜庶眨眨眼睛:”比剑应是我输了,算扯平才对。 “ ”没比完,不算输,“鱼剑容摇头,又问道,”还不知道你姓名呢? “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姜庶问询似的看向裴夏,见裴夏点头,才回答:”姜庶。 “ 鱼剑容念叨几遍,转过头就离开。 嘴里还在嚷嚷著:“你別急,我在溪云城找几个工做做,二两银子想是不难! “ 姜庶还想再说什么,可鱼剑容已经连跑带跳走远了。 姜庶只能抱著剑,回看自己师父:“都、都这样吗? “ 裴夏也看著鱼剑容离开的方向,眼中透露著几分肃整:”並不。 “ 裴夏一行三人也是昨日刚到的溪云城,就在附近的客栈的暂且落脚。 原本是想住的离洞月湖近些,没想到一打听,早都已经没房了。 都是来看热闹的富商文人修士。 和当初在幽州误入地宫不同,都是遗蹟,乐扬这儿活生生整成了旅游景点。 回到客栈,屋里只有冯天在独自等待。 裴夏坐下喝酒,姜庶则一个一个把怀里的钱袋子拿出来。 不少咧,粗粗一点,也有好几十两银子。 这会儿,相比於不了解外州民生的姜庶,反倒是见过世面的裴夏心里更感慨些。 乐扬还是富啊。 姜庶数完了钱,分出大部分要交给裴夏。 一副孝敬师父的样子,整的裴夏都有点无语,连连朝他摆手:“你自个儿留著吧。 “ 於是姜庶又整齐地把银子码好,小心地揣回怀里。 裴夏看到他收拾,状似无意地问:“刚才那个小子,是如何与你比上的? “ 姜庶一五一十说给了裴夏。 可能是怕师父说他多事,姜庶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就是看见外州的小孩儿都有糖果玩具,就想挣点钱,以后回秦州的时候,也给山上的孩子们带一些回去......” 裴夏本也无意责怪他。 只是口中细细念叨著:“鱼剑容...... 凌云宗.........“ 凌云宗非同小可。 乃是世內宗的顶级存在,与灵选阁、掌圣宫、镇海千根並驾齐驱。 尤为难得的是,其他三家或是靠灵材贸易,或是靠依附大翎,或是诞生於镇海州的特殊环境,唯有凌云宗,是完全以传统宗门的姿態,傲然立於九州。 因此在江湖上,也有不少人认为,论真正意义上的顶级宗门,灵选阁掌圣宫镇海千根都不能算,就只有凌云宗一家而已。 这样的宗门,按说出个天才也很正常。 但裴夏细想方才交手时从鱼剑容身上感知到的,又总觉得不对劲。 “他说他是谁的弟子来著?” “外门伙房断腿厨子刘大海。” 裴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没听过这一號人物啊,难不成又是什么大隱於市的高手? 听出裴夏话里的意味不对,姜庶关切地问了一句:“那傢伙不对劲? “ 裴夏点头:”修为太高了。 “ 剎那交锋,就足够裴夏確信,这鱼剑容的武夫修为,保底在化元境。 若非如此,他不可能在最开始的角力中与姜庶那般相持。 而且,不止是修为高,他的剑道造诣也不低,真要放开了修为交手,就是裴夏对上,也得郑重以待。 看年纪,鱼剑容比姜庶大不了几岁,若是全凭天赋,那这傢伙的资质未免也太可怕了。 细数裴夏遇到过的所谓年轻天才,叶卢、夏璇、姜庶、乃至徐赏心,几乎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鱼剑容。 真要说传承背景,叶卢有北夷王庭,夏璇有琳琅乐舞,姜庶有灵海灌注,都是个顶个的资源充沛、奇遇造化。 凌云宗能强在哪儿? 更不用说他师父还是个外门厨子。 裴夏靠在窗边喝了口酒,果然一出秦州,怪事接踵而来。 “那这剑......”姜庶把鱼剑容交给他的铁剑摆上桌,看向裴夏。 裴夏嘆息:“带著吧,那小子虽然诡异,但言行还算磊落。 “ 姜庶鬆了口气,就把这铁剑沿著木剑,一样佩戴在这腰侧。 看他神情,似乎对於这个半路相识的鱼剑容並没有什么恶感。 楼下虽然也很繁华热闹,但裴夏住的这个客栈,实际上离洞月湖颇远。 即便在窗口尽力眺望,也只能看到洞月湖的些许边角。 想到此行正事,裴夏又有些无奈。 白日时去湖边看过,霸拳府、潜龙阁、还有秀剑山庄的人,都已经把湖心莲台围了个严实,外围还有本地城守的军队看护,想要偷偷溜进去,根本不可能。 可他一个秦州来的散修,身份还异常敏感,上哪儿去找正规渠道啊? 就斜靠在窗子边上喝酒,裴夏心里一个劲的转溜。 忽然,眼角余光在街上扫到一个身影,瞧著有些眼熟。 转头细看过去...... 誑,这不是之前在荒野酒肆里遇到的那个假果汉吗? 的確,他手里甚至还提著那个假果,正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然后一溜烟钻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第480章 你敢买我敢卖! 果汉轻易不进城,因为提著孩子,容易引起误会。 除非销货。 裴夏趴在窗口想了一下,这果汉是假的,鲜果也是假的,居然还敢进城来销货? 脑海中回想起当初在骏马城,也是果汉销货,马背上驮著人,他就在坊市口,卖的正大光明。 何须这样小心翼翼偷偷摸摸? 裴夏喝了口酒,把葫芦掛在腰上,转身推门。 冯天紧隨著起身,跟在了裴夏身后一一她和裴夏有微弱的感应,有些不复杂的事,甚至无需开口吩咐。 下楼穿过人潮,靠近到假果汉走的那条小巷。 巷口有一堵横墙稍作阻拦,確实显得十分隱蔽。 裴夏慢条斯理地走进去,一路到底,居然还分有岔路。 好在冯夭就在身后,两人各走一边,继续向里行去。 这不是死胡同,相反,越往里走越深。 而且最开始,巷子里尚且脏乱,时有摆放住户的对象。 可越往另一头走,越发整洁,院墙也开始高耸齐整起来。 “好像是打了个对穿,这是到了哪儿的后巷?” 裴夏心里嘀咕,耳朵微动,却一下听到了细碎的响声。 他立马放轻脚步,贴著墙壁,缓缓靠了过去。 拐角之后,似乎是某个大院的后门。 假果汉果然在这里,他正把手里的孩子提起来,在和对面一个穿著浓重黑袍的人影说著什么。 “我可是费了天大的力气才把这孩子带出来的。” “你看看这成色,这脸蛋,別家果子虽然號称鲜果,但一个个干症瘦的跟什么一样?” “我这个,红润有光泽,你知道为什么吗?” “誑,这可是我从秦州本地的士族家中拐带出来的,他们家在秦州也是一等一的门阀呢!” 黑袍人手指紧拧,看得出来十分紧张纠结,但细瞧,又根本没有在听假果汉的胡言乱语。 可见这人纠结並非是鲜果的品质如何。 果然,黑袍人缓缓开口:“若是抚养长大,是否会被人认出来歷? “ 是个温醇的女子声音。 假果汉立马摆手:“鲜果好玩,就在於它们像极了人,別说咱们这儿了,就是北师城,好些个果子如今为奴为娼可都瞧不出来,我听说啊,还有当上官了的! “ 女人像是下定了决心,从袖里摸出一卷银票:”说好的,三千两银子。 “ 假果汉眼睛放光:”好! 痛快! “ 裴夏看著都笑了。 一个敢买一个敢卖啊。 真要是优选的秦州鲜果,两枚方寸丹不是问题,三千两银子可打不住。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秦果,而是寻常的插標幼童,三千两银子可又是天价了。 一般大户府上买个形貌姣好、能说会写的顶配丫鬟才多少钱? 裴夏仔细打量了那个黑袍女子,目光尤其在她伸出的手掌与黑袍之下的配饰上停留了片刻。 心中主意打定,他缓缓从拐角走了出来。 “招摇撞骗也该有个限度。” 一声招呼,给假果汉和黑袍女子两个人都嚇得一颤。 那拿出银票的手立马又缩回了袖子里。 假果汉一看到嘴的鸭子游回去了,顿时恼羞成怒,转头看向裴夏:“什么人? “ 裴夏不说话,径直走过去。 假果汉面色狰狞,一把从袖里摸出个短刀来。 他是也有些修为,炼鼎境说低不低,在一些小宗门,尚且能算个人物。 裴夏当然不怵他这个。 抬手屈指,一缕罡气点在他的短刀上,“鐺”一声脆响,先折了他半截刀身。 汉子脸色一绷,刚刚才摆出来的凶相,立马又收了回去。 “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两条眉毛带著眼角往下一耷拉:“大侠,混口饭吃。 “ 裴夏刚想说话呢,就看见旁边那个黑袍人也噗通一声跪下了。 身子抖得比这假果汉还颤。 “大侠,我知错了!” 给裴夏弄迷糊了。 他伸手要去掀这黑袍人的兜帽,却看见两只手揪著帽檐死死罩著自己的头。 她也不说话,就是哭,一边哭一边揪著帽子,死活不肯露脸。 裴夏只好先看向假果汉:“孩子哪儿来的? “ 假果汉吞吞吐吐,最终颓然地嘆了口气:”我自己的。 “ 这又一次让裴夏呆住了:”你自己的? “ 假果汉点头:”我本苍鷺州一宗门修士,被逐出宗门后,就靠假扮果汉骗吃骗喝,三个月前有人找到我,说要订购一个优品的秦果,我打探到对方是溪云城中的高门大户,就想著乾脆把自己孩子卖进去,在大户人家干点什么不比跟著我跑江湖有前途? “ 老子拿了钱,儿子进了门,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老登还真是一把好算计。 这么一看,裴夏顿时就明白为什么这黑袍女子死揪著兜帽不肯撒手了。 想来此人应该是在溪云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且她购买秦果恐怕不是为了享乐,否则之前不至於那么纠结。 花大价钱买个人,又別有用处,怎么想这都不是能见人的事儿。 裴夏给了假果汉屁股一脚:“滚。 “ ”哎,这就滚这就滚!” 假果汉提著小孩,起身就跑。 等到他没影了,裴夏才重又看向蹲在地上抱头的黑袍女子:“你是哪家的小姐? “ 黑袍人紧紧蹲防:”我、我不是小姐! ” “那...... 你是丫鬟? “ ”我也不是丫鬟!” “不是小姐,又不是代事的丫鬟,那你只能是夫人了。” 黑袍人明显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裴夏轻笑:“要不然还有谁能拿的出三千两银子? “ 裴夏举头看向身后这院墙:”我只要弄清楚这是谁家的院子,就能知道你是谁了,对吧? “黑袍人抖了一下,语调生硬,带著几分莫名地期盼,回道:”对...... 对吧? “ 裴夏又笑了:”这里巷路复杂,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你在此处交易,可见对这户宅院人家十分熟悉,但此事不好与人知,你都穿成这样了,又怎么会选在自家后院交易? 所以,你一定是和这户人家交往密切的某位高门夫人,想是不难查。 “ ”呜鸣呜鸣......“ 两手抓著兜帽都浸出了汗,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 她终於站起身,露出一张眼眶泛红的面庞:“哎呀,你谁啊? 你干嘛?! “ 可能她真是溪云城什么有名的人物,不然不会把自己藏得那么严实。 这一点,裴夏在观察她的手掌与配饰的时候就想到了。 但裴夏初来乍到,对这张脸自然没什么印象。 说是夫人,不过年纪应该也就比裴夏稍大一些,容貌姣好不说,妆容也十分精致端庄,只是那一双大大的杏眼,兀自还有几分少女似的纯真透亮。 裴夏解下了酒葫芦:“我帮你揭穿了骗局,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 夫人咬著嘴唇,恶狠狠地说道:”你这是多管閒事! “ 裴夏一边喝酒,一边再次確认了她身上华贵的配饰,心中篤定这人的確家世非凡。 他笑道:“你买孩子做什么? “ ”碍著你了?” “你说说看,没准我可以帮你啊。” “你?” 夫人上下打量著裴夏,神色为难:“你这个年纪管我叫妈,不合適吧? ” 第481章 卢氏怪胎 冯夭赶到的时候,就看见裴夏和那个穿著黑袍的女人肩並肩蹲在人家后院门口,小声地不知道在蛐蚰什么。 等冯天走近了,夫人才注意到,慌忙伸出两只手,又把自己的兜帽拉了下来。 裴夏说道:“別怕,是我的僕人。 “ 夫人这才小心翼翼地看向冯夭,一双乌黑瞳仁隱隱闪光,像是看到了什么少见的东西。 冯夭的长相十分秀美,但还不至於到让人一眼挪不开目光。 只是这种江湖武人习练出的体態与行止,夫人一直都很嚮往。 裴夏装模作样地向冯夭介绍:“纪念,纪夫人。 “ 冯夭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抬眼瞄见裴夏一直在给自己使眼色,她恍然,紧跟著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 纪夫人脸颊鼓起来,明显不打算说。 可裴夏已经顺势解释起来:“纪夫人想带孩子去给卢老爷子拜寿。 “ 冯夭眨眨眼睛:”啊? “ 所以这和裴夏有什么关係呢? 裴夏淡定解释道:“她缺个孩子。 “ 纪夫人揪著裴夏的袖口推了两下:”你別! “ 看裴夏不为所动,她咬了咬嘴唇,小声地辩解道:”也不是没有......“ 这事儿说来有些复杂,就是裴夏这么擅长询问(哄骗)的人,也是蹲了好一会儿才跟纪夫人嘮清楚。 纪念,原本也是个世家小姐,二八年华许给了备受老太爷喜爱的卢家第六子卢望。 原本珠联壁合幸福美满,婚后第二年,她还怀了孩子,更惹得卢老太爷宠爱。 却没想到,家中几个哥哥突然发难,声称她怀的是个妖孽。 一个个言之凿凿,確信到都敢跪下来赌命! 在卢望看来,这些兄弟都是眼看自己受宠,担心抢走家族的支持。 这种下作手段让他异常气愤,一怒之下就带著妻子从卢家搬了出去。 原本,这种污衊只要等到纪念把孩子生下来,便不攻自破。 可让夫妻俩万万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纪念並著膝盖,蹲在巷子里小小一只,垂著脑袋像个黑乎乎的糰子。 她囁嚅著嘴唇,轻声说道:“我真的生了个怪物。 “ 没错,纪念诞下的是一个头上长角、浑身鳞片、青面獠牙的怪胎。 她至今都忘不了丈夫那一天的眼神。 万幸的是,即便如此,卢望还是坚定地选择了自己的妻儿。 彼时同样年轻的丈夫好像突然就长大了,从那一天开始,原本只是搬出卢家的他们,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 夫妻俩深居简出,也不允许任何人登门拜访。 整整八年。 夫人坐在巷子里,小声地说道:“现在只有我和好儿相依为命,自打前年夫君郁病去世之后,我就老是做噩梦,我担心要是我也死了,好儿以后该怎么办? “ 儿子八岁了,也没能脱去那些鳞片,长角獠牙,如此面貌,怕不是要被人当做异兽关起来,赏玩戏弄。 纪念每每梦到那场面,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她十六出嫁,幽居多年,虽然二十有五,但其实並没有什么阅歷可言,本身性子又柔软,拿不了什么主怠。 可唯独为了孩子,她计之深远,绞尽脑汁还真想出个偷天换日的把戏。 “我与夫家断交已有八年,如今望郎虽然故去,但血脉来讲,好儿仍是卢家子嗣,若能认祖归宗得到老太爷认可,那將来有天大的难处,自有信阳卢氏顶著。” “只不过,好儿那副面貌,且不论老太爷能否接受,当年口出妖孽之说的那些伯兄也断然不会允许他入籍。” “所以我就想,如果我领养一个孩子,让他以卢好的身份认祖归宗,那將来我死之后,他就能代替我照顾好儿......” 纪念的想法倒也没什么问题。 如果非要將自己那个註定不受待见的儿子託付给某个人,那么毫无疑问,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总比外人来的可靠。 这也是为什么她多方打听之后,会选择委託果汉,要一个秦州孩子。 首先,秦人根底乾净,除了那走南闯北,一辈子都不见得会再来一次溪云城的果汉,你根本就无处去找这孩子的来歷。 其次,都知道秦地人间炼狱,纪念觉得,对苦难出身的孩子,只要自己付出善良和爱意,这份恩情是不会逊色於血脉的。 最后,也是听说秦州鲜果年幼时都格外聪慧,天资不错,將来长成出类拔萃的人物,也好庇护自己的儿子。 就这计划,你让裴夏来,一时他也挑不出毛病。 唯一不幸的是,夫人你真不是能做买卖的人。 今天这破事好悬是没成,这要成了,就那贼爹和装傻的儿,多年之后指不定就是一场里应外合的窃族大戏。 夫人说完,颓然地坐在地上,伸直了两条腿,仰面看著天:“黄了,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上哪儿再去找个合適的孩子? “ 裴夏拍拍自己的脸,朝纪念示意:”我真不行吗? “ 纪念面如死鱼的看著他。 裴夏嘆了口气,又朝冯天招了招手:“你看这个怎么样? 誑,冯夭你多大了? “ 虫虫还得检索一下,才模稜两可地回道:”十八? “ 她真是一辈子的十八岁。 纪念甚至没去挑年龄,她有气无力地表示:“我家是儿子。 “ 裴夏又说:”我那儿还有个十六的,就是体格有点健壮,看著可能不像。 “ 夫人再傻,这会儿也慢慢回过味来了,她看著裴夏:”我听你怎么也不像好人呢? “ 裴夏重重点头:”你早该这么想了,別觉得帮你赶走了坏人的就一定是好人。 “ 都已经聊了半天了,纪念这才反应过来,拢紧了袍子,挪著屁股离裴夏远了一点。 裴夏心里也遗憾呢。 早知道让裴秀跟著了,变个男装的事儿,顺手还能给她换个妈,多好! 拍拍衣服站起身,裴夏看向纪念。 把胡吹乱打都摒掉,裴夏开诚布公,客客气气地表示:“实不相瞒,我远道而来是为了洞月湖的遗蹟,但无门无路实在是进不去,刚才在巷口,看见夫人保养得当衣著不凡,想来颇有家资,许是溪云城名门,才有意相交,图的无非是个门路。 “ 顿了顿,他又接著说道:”既是借道,总要有所表示,这会儿要我去拐个孩子確实来不及,不过认祖归宗这事儿在我看,倒也不必冒名。 “ 纪念那双杏眼慢慢睁大:”你有办法? “ 这个故事,任谁来听都会觉出异样。 纪念孩子还没有出生,家中叔伯凭什么就敢料定这是个怪胎? 甚至敢赌命相逼? 这要是无人作祟,那才是真的有鬼! 第482章 神秘术法 纪念的家,其实离后巷也不远,转一个弯就能到她家的后门。 是个四进的院落,在溪云城不算小了。 “好儿懂事,但我也不敢离得太远。” 纪念把冯夭引进来,看著后头的裴夏,抿了抿嘴,还是催了他一声。 把门栓掛好,她才小声说道:“按理讲,我一个寡妇,不该让你进门的。 “ 走的还是后门,这要是让旁人瞧见了,別事儿都不用提,光这一项,卢好就登不上族谱。 以裴夏之“寡廉鲜耻”,自然毫不在意这种事。 跟在纪念身后,他翘首望著来时那家庭院:“你之前待的那家后门是? “ 纪念回道:”是个外地的商人,五年前在这里安家,颇有礼数,偶有往来却从不过问家事,算是我们夫妻这些年为数不多说得上话的人。 “ 裴夏眯起眼睛,微微点头。 四进的院子里外乾净,四处整理的井井有条,想到纪念又没有雇丫鬟僕人,这些都是她一个人打理的,又觉得十分不容易。 到前院,看不见人,裴夏问了一句:“你儿子呢? “ 纪念指向里侧一间厢房:”这会儿应该在屋里读书。 “ ”读书?” 裴夏愣了愣。 纪念明白他的诧异,解释道:“好儿虽然生的怪异,但心智並无影响,自小夫君教他读书,还时常夸他聪慧。 “ 裴夏恍然,这倒是个好事。 要真跟大师兄一样,又不亲近,那要查验他的状况,还真得费些功夫。 “我去叫他吗?” 纪念询问。 裴夏摆手:“没事,不著急,等他读书歇息的时候再说。 “ 纪念点点头,转而望向厨房,又说道:”那你们先坐,我去烧些热水,给你们煮茶。 “ 裴夏就坐在院里的石桌旁,拿起酒葫抿了一口。 眼睛在院落四周瞄过,忽的对冯天说了一句:“东北方位,那里有个铜檐角。 “ 冯夭下意识要转头,却忽的心念一动。 脑虫和裴夏微弱的感应让她止住了掉头的想法。 裴夏轻声道:“那是个监视的法器,別盯著看,一会儿卢好出来,你装作不经意地挡住它的视线即可。 冯天默声应下。 没多会儿,纪念泡了茶来。 茶叶不好不坏,就是嚐著应该放了挺久,想是家里不来人,母子俩用的也少。 卢好读书,两耳不闻窗外。 反正也是等,裴夏正好让纪念也坐下,和她聊了聊卢氏一族。 崔卢吕赵,被称为乐扬四姓,在天下士族中,也稳坐前列,如今的大翎皇室洛家,当年还得位在这四姓之后。 其中信阳卢氏,发家於梁朝尚书僕射卢洵,辛朝时数出高官,如有名的“白饼宰相”卢成、太傅卢宏、太子太师卢淹,其余朱紫显贵,更是数不胜数。 到翎朝,也多有公卿,比如当今老太爷卢象的兄长,就曾经是翎国宰相。 只不过后来因为幽州失陷,大翎有倾倒之危,这位太平宰相终有做不到的事,不得已,才有裴洗临危受命,挽狂澜於既倒。 从整个家族的脉络来看,卢氏兴旺有五百年,笑看三朝起落多少王侯,仍旧屹立於信阳,风波不倒。 像此等的士族门阀,乐扬还有三个。 要不说当年翎朝鼎盛时,在乐扬行事都不敢乖张呢。 “老爷子虽然七十有六,但身体康健,精神鬟鑠,听说是年轻的时候也修行过......” 纪念也不知道什么信息能帮到裴夏,只能一桩桩地聊:“几个伯兄,多在北师为官,不过这次老太爷寿辰,应该都会回来。 “ 正说著,那头厢房的门被人推开。 一个个子不算高的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纪念说时,裴夏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真的看到卢好的模样,他还是没忍住抽了一下眼角。 说身上有鳞,裴夏以为要么像鱼要么像蛇,可能是全身鳞片,也可能是某些部位长了。 但实际上,卢好身上的鳞片长得很不规则,东一块西一块,而且鳞片本身也不一致,有的是细密的小鳞,有的是手掌似的大块鳞片,有些紧贴著皮肤,有些则像是冬天蜷起的皮,乾枯龟裂没有光泽。 他像是一条用指甲刮鳞颳了一半的鱼。 再看他的脸,更让裴夏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角从他左额上探出,却並非角质,而是顶著他脑袋上的血肉,把皮肤拉扯到极薄,显出里面的血管异常狰狞。 宛如恶鬼儘是形变的面容就不谈了,最让裴夏觉得心疼的是,这孩子露出唇外的獠牙上,有一个特別明显的粗糙的磨痕。 那应该是纪念,或者他自己,用石头铁块什么的,给自己磨的。 裴夏看到卢好,一时愣住了。 卢好看著裴夏,也茫然了一下。 被断鳞遮著的眼睛转向自己娘亲,看到纪念朝他点头,小傢伙才恭敬地给裴夏作揖。 裴夏平復了心情,朝卢好招了招手。 孩子才八岁,但举止异常礼貌,走到近前,又给裴夏行了一个晚辈礼。 裴夏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谁教你的? “ 卢好回道:”爹爹教的。 “ 纪念坐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儿子,眼神柔和中透露著几分悲楚:”他父亲一直觉得,他总会有走出门的那一天。 “ 裴夏拍拍卢好的肩膀:”不错。 “ 一股灵力隨之涌入卢好的身体。 直入丹田,转而再流经四肢百骸,裴夏对自己的感知有绝对的自信,但即便如此,他也没能察觉到丝毫异样。 裴夏没有惊异,这才合理,如果灵力探查就能找出问题,这把戏很容易就会被拆穿。 按照纪念的说法,孩子从一出生就带著怪异,这些怪异甚至能陪伴卢好八年並一起生长,这手段绝非寻常。 收回手,裴夏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拧开自己的酒葫芦,將带著一丝凌冽豪气的酒大口猛灌。 隨后,他牙关紧咬,脑海中的祸彘嘶鸣一瞬间被放大! 无数细密的纹路突然浮现在裴夏的瞳孔里。 这是过往裴夏藉助祸彘时从未有过的,但此刻,他自己却察觉不了。 他只知道,和过去一样,眼前的一切被慢放到极致,天地规则化为若隱若现的丝缕编织著整个世界。 而在这些朦朧的丝线中,是卢好娇小的身躯。 天下异事有十,八出素师! 虽然这是裴夏第一次见到卢好,但光是听纪念的描述,他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认为卢好这种状况,一定是遭了哪个狗素师的醃膀术法。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祸彘的视角下,卢好身上居然完全没有术法的痕跡! 这怎么可能? 脑中的嘶吼越来越尖锐,宛如把他脑袋整个分开的剧烈痛楚已经开始侵扰他。 但裴夏不信邪,他更加凝神向卢好看去。 一缕极淡的血色纹路,悄然浮现在卢好身侧的空气中。 就是这个! 裴夏猛地咬破舌尖,借著生理上的刺痛,重新將祸彘压制下来。 风吹过庭院,裴夏嗖嗖的凉。 他浑身都已经湿透了。 这满身大汗,有一半是被祸彘的痛楚折磨来的。 而另一半...... 他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拘谨又乖巧的孩子。 卢好的確中了术法,在最后关头,他的確是通过祸彘,观察到了蛛丝马跡。 但是,裴夏更希望自己没有看到。 因为看不到,说明这玩意儿和术法没关係。 可起先看不到,最后拼尽全力才看到一点点,这固然说明了卢好身中术法的猜测是对的。 但同时也说明了,这个术法层次之高...... 难以想像! 裴夏动用祸彘之力,都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出破绽! 第483章 大夫和仵作 冯夭懂事地走到身旁,伸出手帮他轻轻揉搓著太阳穴。 裴夏连著喘息了好几口,才重新看向纪念,微微点头。 纪念不是冯夭,她其实不太懂裴夏的意思。 直到他朝著孩子努了努嘴,夫人才反应过来,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柔声道:“好儿,回屋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吃饭了。 “ 卢好看看娘亲,又看看这个陌生的叔叔,咬著嘴唇迟疑了一下,才最终点头:”嗯,好儿知道了。 “裴夏看著卢好回屋,他本应是要跑的,但步伐踉蹌,似乎有什么难处。 他多问了一句:“腿脚也不好吗? “ 纪念摇头,苦涩道:”动作剧烈的时候,他额上的角会痛。 “ 裴夏默然。 常年与祸彘相伴,对於这种附骨之疽一样的疼痛,裴夏深有体会。 卢好才八岁。 纪念呼出一口气,正色看向裴夏,口中的称呼也变了:“先生,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 眼前浮现最后那一瞬闪过的,那道血色的纹路。 “他的確是中了术法。” “大术......” 纪念反应了一下之后,才愕然瞪大了眼睛:“素师术法? “ 素师不常见,纪念又不通修行,还好家族层次够高,省去了裴夏不少解释的时间。 纪念紧皱著眉头:“不对啊,好儿生下来就是这副模样.........” “对,所以说是你中了术法,也没问题。” 裴夏神情凝重地看著她:“你卢家那几房伯兄叔弟里,有没有修素师的? “ 纪念当即摇头:”卢家清高,视一正三奇为贱行,直系子弟都不允许修行。 “ 裴夏听的额角一跳。 这都不是看不起武夫素师,一正三奇是把兵家也包括进去了,而且是作为明文的家训。 士族是这样的。 按了按手,裴夏静心细想。 卢家本家没有修行者,想到纪念之前所说,那应该是另有修士和某些人达成了合作。 祸彘伟力毋庸置疑,儘管裴夏能借用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可第一时间没能看出这术法的痕跡,仍旧足见其高妙。 这施术之人毫无疑问要有七境的修为,並且这个术法本身,恐怕也不简单。 裴夏多年来,倚仗祸彘,向来有著须臾解离的神力。 他也確信,即便是眼前这个如此艰深的术法,只要释放足够的祸彘算力,他一样能够完成解离。 嘆了口气,刚才自己脑子疼成那样,他实在不敢往更深处去借力祸彘了。 可要用现有的条件解离这个诡异术法,他必须得到这个术法的完整结构才行。 得找到这个素师。 裴夏抿起嘴唇,想了一会儿:“卢家有没有亲近的...... 大夫? “ 纪念眨了眨眼睛:”大夫? “ ”对,而且应该那种年岁不小,医术高明,经验极其丰富的大夫。” 纪念有八年没有回卢家了,此时回想起来有点费劲。 “卢家如此门阀,交往的自然多有名医,要说最高明的,应该是...... 晏忙春? “ 裴夏眼眸微睁,轻轻点头:”十死生他。 “ 十死若有生,必是晏忙春。 乐扬俗语,流传极广,据说当初先帝病危的时候,朝廷就曾急召晏忙春入北师城,只可惜人还没启程,老皇帝就驾崩了。 这还不最离谱的,最离谱的是,听到老皇帝死后,晏忙春遗憾地对隨行者说“若三日可至,我当使他死而復生”。 吹牛的成分可能多少有点。 但晏忙春的经验与医术毋庸置疑。 裴夏摩挲著下巴,这倒是个可疑的人。 素师並不是装神弄鬼的巫祝,以裴夏这个穿越者的角度来看,这些人其实更像是学者。 术法也不是无根之萍,其本身就是建立在素师对於世间万物事理的认知与了解。 你要先明白天地的规则,才能尝试去影响乃至扭曲它。 当然,在这个基础上,如果有现成的老师愿意传授你,也能少走不少弯路。 这也是为什么说,一名素师能掌握的术法通常很有限,因为人的精力、时间、脑子就是有限的,他不可能了解这世间的一切,洞悉所有的规则。 反过来想,卢好所受的术法如此艰深精妙,其施术者必然在相关领域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隔著母亲的身体,对子宫中的孩子施加能够伴隨其生长的扭曲术法。 裴夏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医生。 如果晏忙春是个修为足够高的素师,他所掌握的术法,很可能就倾向於此。 “还有別的吗?” 裴夏问。 纪念想了想,摇头:“也有些告老回到乐扬的太医,医术都不俗,不过与晏忙春比起来,就不那么突出了。 “ 但也无法轻易排除。 可要是这么算,有嫌疑的人就太多了。 洞月湖遗蹟的探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卢老太爷的寿辰也不可能推,裴夏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一一排查。 纪念看他沉思,问道:“不说是术法吗? 怎么问起大夫了? “ 这种修行上的事,裴夏也不必隱瞒,简单给纪念解释了一下。 没想到夫人听完,反而紧皱著眉好像想起了什么。 “我听说,卢显年轻的时候死过一个侍妾...” “侍妾? 和卢好的事有关係? “ ”不,“纪念摆摆手,缓缓说道,”那侍妾被发现的时候吊在樑上,起先都以为是自杀,后来是一个老仵作看出端倪才沉冤得雪,二伯兄很看重他那个侍妾,因此与那老仵作也有了些交情。 ”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门庭所限,谈不上朋友。 “ 这倒还真是,裴夏光顾著大夫了,要说对人体的认知和了解,仵作也是一把好手。 而且,纪念口中这个老仵作,能分辨出勒毙和自縊,其实算难得了。 现实不是话本。 就说裴夏穿越前,宋朝就有洗冤集录,对如何分別勒毙和自縊有清晰的明文讲解。 可首先,你写的再好,那仵作又能有几个识字的? 还有很多第三方的问题,就推开门看到侍妾吊在房梁,真以为有谁会张开手拦著其他人大喊“別动现场”? 早都把尸体放下来,指不定哪里都动过了。 又没有好的尸体保存条件,腐烂、肿胀、伤痕模糊,面色和出血这些关键证据也非常容易消失,检验条件也很一般。 绝大部分仵作,就是填填验尸格目,还得应付上差一一那可以用自杀交差的,从上到下谁会想听到一句“他杀”呢? 能给卢显验出勒毙,这仵作怎么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行家。 这种人如果是素师的话,扭曲肢体的术法倒是比大夫更得心应手。 尤其他还真就和二房卢显有交情。 第484章 能抄为什么不抄? “不过,不管是晏大夫,还是那个仵作,我都从未见过,这术法真是他们施展的吗?” “未必,只是尝试著猜一猜。” 眼下没有確凿的证据,只能从相对合理的角度去想。 毕竟,乐扬可能有祸彘的踪跡,加上洞月湖里又刚挖出遗蹟来,有关素师的一切都不能完全以常理度之看著纪念忧心v忡忡的样子,裴夏问了一句:“老太爷寿诞是哪天? “ ”下个月初四。” “好,到时候我也去。” “你? 你怎么去? “纪念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大了看他,”我一个寡妇,我带不了你的! “裴夏刚想宽慰她,说自己另有办法。 却忽然耳畔传来一声细碎的响动。 裴夏眉眼横去,就看到瓦房顶上一片衣角闪过。 他心中瞭然,之前裴夏用祸彘查探卢好的时候,让冯天挡住了那铜檐角的监视法器,果然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这小贼动作伶俐机敏,而且感知不差,裴夏抬眼这一下都没瞧见对方的真容。 冯夭也没有看见,她是个炼头,虽然也耳聪目明,但要说这种武人感知,却是没有。 不过人家虫虫有心电感应啊,裴夏知道,她很快也就察觉到了异样。 低头看向主人,她递出一个问询的眼神,是否要追过去? 裴夏则朝她摇了摇头。 那屋顶上的檐角风吹日晒,恐怕安放不止一两年了。 这么多多年相安无事,就算存了歹心,想来也不在一时。 没必要打草惊蛇。 “卢老太爷的寿辰,我会另想办法,至於令郎遭受的术法,我也会尽力而为,夫人不必担心。” 裴夏这句话,听来有些像客套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落在纪念心头上,却让她忍不住眼眶泛红。 “如果好儿真的能免於畸怪恢復人形,那寿辰反倒不重要了。” 她看向儿子的厢房,眼中仿佛还能倒映出他父亲的模样:“我儿天资聪颖、勤勉刻苦,哪里需要借他卢家的门第。 “ 裴夏嘖嘖有声:”难说。 “ 起身告辞,纪念还想留裴夏吃饭,被他婉拒了。 他虽然没有什么寡妇门的忌讳,但既然知道有人在,表现的太过亲近也不合適。 “改日再来拜访吧。” 裴夏说完停了一下,又回过头,有些尷尬地问:“那我要再来,还走后门吗? “ 纪念知道这有些微妙,但没办法,只能歉意地朝他点头。 “总感觉自己鬼鬼祟祟的不像个好人.......” 带著冯夭,裴夏沿著来时的路,从后门离开了。 就在两人离开的同时。 一个身穿华服的人影刚从巷子里飞窜过去。 他身法极好,修为应该也不低,狭窄的巷弄根本压不住他健步如飞。 几个腾空,就翻到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正是最开始纪念和果汉交易那后门,据纪念讲,这家的主人是五年前搬来的一个商人。 院子里零散有四五个僕役,正从后厨往正厅里端菜呢。 华服男子这修为,落地无声,也没引起谁的注意,等他十分自然地从角落里走出来,那些迎面的僕人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纷纷低头喊一声“老爷”。 厅堂里的媳妇远远瞧见他,尖著嗓子就喊:“又死哪儿去了? 滚回来吃饭! “ 男人连连討饶:”就来就来,我去看看我那些个鸽子,马上就来。 “ 老爷在宅子里专门划了个地儿养鸽子,说多不多,五六只而已。 你要说老爷是喜爱鸽子吧,他平日里从来也不喂,都是交给下人打理。 但偏偏每三五日总要独自去看望。 等走到鸽笼,左右確认无人,他才从怀里摸出一支精细的炭笔,在一张小纸上不知写了什么。 没多久,一只肥硕的鸽子从宅子里飞了出去。 鸽子飞啊飞,很快飞出了溪云城。 直到眯紧了眼睛也瞧不见,冯夭才一个灵巧地攀跳,从高墙上下来。 “往南去了。” 她说。 裴夏点点头:“不出所料。 “ 溪云城往南十里,是卢家的庄园。 冯夭有些担心地问裴夏:“那个夫人那里,没关係吗? “ 裴夏歪头盯了她一会儿:”你居然还会担心她啊? “ 冯天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一本正经地回道:“她要是出事了,不也影响你的目標吗? “ 这倒也是。 裴夏笑道:“放心吧,这一家子在外头都八年了。 “ 裴夏看著轻鬆,但其实和冯夭回客栈这一路上,心里也在琢磨。 纪念既然敢领养一个孩子去冒充卢好。 那说明,离开卢家这八年,夫妻俩自认为是没有人知晓卢好的真实情况的。 但既然一直有人监视,那毫无疑问,至少卢家的某个人,肯定已经知道老六家生了个怪胎。 这么一合算,亏是遇著了裴夏。 否则真到了寿辰那天,纪念领著假儿子去认祖归宗,那將要蒙受的责难和羞辱,简直难以想像。 溪云城作为信阳郡的大城,城內水路纵横,不比街道要少。 裴夏三人落脚的客栈就在一条河渠边上,沿岸铺有白石,还算是比较繁华的路段,就是跟洞月湖那边比不了。 因为之前和鱼剑容惹出了些许事端,姜庶现在明显乖巧多了,裴夏带著冯夭出门,他就在客房里看书。 姜庶本身是识字的,但是不多,读过的书更是寥寥无几。 既然出了秦州,有条件了,裴夏也给他买了些书本。 蒙学读物、地方县誌、志怪,姜庶来者不拒。 也省得他整天惦记冯夭腰上那流星锤。 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才合上书页起身,果然就看见冯夭推门。 这就是活人和死人的区別,炼头虽然无法像武夫一样感知,但体魄精炼耳聪目明,勤加练习,像姜庶这样也能分辨出来者的脚步声。 冯夭也许可以,只不过没有身体髮肤的反馈,这方面的进步非常慢。 姜庶给裴夏倒了水,问道:“什么情况? “ 裴夏粗略解释了一下。 姜庶对外州整个就没什么了解,更別说什么世家门阀了,听的似懂非懂。 不过提炼的很准確,反正就是帮纪念,看看能不能搭上卢家的关係,想办法进到洞月湖的遗蹟里去。 姜庶思索了一下:“这么听下来,这个卢家好像排场很大,师父你真有把握能去吃他们家的席? “裴夏第一时间没应,歪著头喝酒,好像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这些个文人士族自詡清高,给他们露胳膊亮肌肉是没用的,毕竞咱又不能真打上去。” “不过吧,別人没招,你师父我呢,其实也还是有点子那什么骚气的。” 裴夏舔舔嘴唇,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仿佛自语般嘆了口气,喃喃道:“该抄还是得抄啊......”姜庶没听懂,眨巴著眼睛:“抄什么? “ ”没什么。” 裴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前说,带你来乐扬看姑娘,怎么样? 今晚上咱哥俩也去找个亮堂的地儿喝两盅? ” 第485章 乐扬美事 乐扬自古是烟花盛地,尤其以画舫成名。 许多名伶的舫船长有十丈,內里屋舍儼然,装潢精致,再有佳人相伴,许多恩客流连忘返。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裴夏出秦的时候,李卿专门给了盘缠,金银都有,一时半会儿倒是不差钱。 不过,裴夏又不是真的来取乐的,画舫还是太过私密了,不太方便。 他选中的,是溪云城的富山楼。 “號称是江水第一楼,也有二三百年歷史了。” 裴夏大声对姜庶喊道。 行走在入夜的溪云城,白石岸旁,灯火通明,行人络绎,川流不息。 各种街边的表演也层出不穷,谈话声响乐声混杂一片,喧囂吵闹。 姜庶像是有点被嚇著了,木木地跟在裴夏身后,好奇心催使他左右张望,脸上又带著几分没见过世面的惶恐。 他也不是没见过热闹的夜景,像船司,晚上也是不熄灯的。 只不过,船司再大,终究是一道横桥,如何比得过整个溪云城? 这种好像一口大炉一样,蒸腾著热气沸腾喧囂的景象,对姜庶来说衝击力十足。 尤其是那些摇曳生姿的女子。 乐扬繁华,民风开放,许多女子穿衣清凉,白雪似的皮肤一片片在人群中晃过,与明亮的灯火交相掩映,姜庶看又不是不看又不是,只能歪著头,不停望著路旁建筑的檐角。 紧跟著前头裴夏的脚步,走了一阵,才听到师父说一句:“到了。 “ 姜庶鬆了一口气,抬头一看。 是个支起的棚子,底下摆了四张桌子,有几桌已经坐了人,正在吡溜吡溜地吃麵。 姜庶指著:“这是,江水第一楼? “ 裴夏已经找位置坐下来了,抽了筷子朝旁边的老板喊道:”两碗肉麵! “ 然后招呼姜庶坐下来:”楼里吃啥都贵,咱们先填饱肚子,进去就喝点酒得了。 “ 金是金,银是银,在那种温柔冢里,一掷千金的不是少数,能省则省,主要突出一个態度。 师徒俩两碗麵条下肚,才终於向著远处那座江水高楼走去。 所谓“江水第一楼”,是有这么个叫法,但是也別太当回事,各地有各地吹出来的牛皮。 严格来讲,溪云城城內错综复杂的水道湾渠,確实是从龙江支流流进来的,但这也叫江水,它就牵强。 不过那些个喜欢逛青楼的,有钱有閒的骚客,就喜欢整这种唬人的词儿。 他们喝酒,听曲,看舞,还要临“江”赋诗。 因为地处乐扬,士族兴盛繁华之地,所以你別说,二三百年下来,还有过几位出了名的文人留字在富山楼。 也是用来做营销,出类拔萃的文章诗词,留了许多在富山楼的华柱上,时间一久,居然还真成吸引了不少人前去品鑑。 当然,顺带著你不得喝点小酒、听个小曲,看个小姑娘? 哎呀都是读书人,读书人的事情能叫嫖吗?! 高楼六层,临水而起,大门一丈,对街朝开,没有那种向街叫卖的淫声,走到门口,倒是能听见一阵阵丝竹乐器。 果然上等会所,不做门面生意。 姜庶看起来有点子紧张,要不是富山楼对街有个廊桥,他站在廊桥上一直被后头的人催,他恐怕还得做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能走的进去。 入了门,一股子淡香混著暖意扑面而来。 这香味应是调过的,甜而不腻,让人神经舒缓,又不至於涨脑。 姜庶跟在裴夏身后,轻扬的乐声越来越近,终於走过了六重帘门,旖旎的灯光照满中堂。 九阶的高台上,窈窕的舞女赤足摇曳,红綾起伏,疏落之间可以看到扭动的腰肢。 台下流水做线,划出一张张软席桌案,总有女子柔声,伴著或清丽或妖艷的面庞,嗔笑得宜。 姜庶瞄了一眼,正看见一个斜靠在客人胸膛上的姑娘,黑眸滴溜溜地转动,眼中的媚意像是流水,三曲九弯,勾的人挪不开视线。 小子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咬起嘴唇,撇过了头。 他一把抓住师父的衣角,想要扯一下。 没想到太过紧张,一把给裴夏衣服掐下来一块。 “吡拉”一声,说响不响。 裴夏扭头看了一眼,有些绷不住:“你他妈干嘛? “ ”我、我我我...... “我不太行.........” “放屁,你这个年纪,这个身体,你能不行啊?” 姜庶涨红了脸:“我,我秀...... 不是不是秀,就是,就是不行! “ 姜庶其实还真不是那种逗一逗就脸红的小毛孩。 以前在天饱山,他师娘也不是个善茬,当时他出手攘人可一点没犹豫。 但今时不同往日,一者他不是奔著杀人来的,二者你也听见了,哆哆嗦嗦还搁那儿“秀”呢。 裴夏嫌弃地瞪了一眼:“噫~你小子想的还挺美。 “ 转头就朝著走过来的侍者喊了一声:”来张清水席! “ 侍者恭敬点头,领著两人径直就上了二楼。 二楼没有大堂,廊道围成一个大圈,沿著栏杆也设有软席桌案,从这个角度要是看台上的歌舞甚至还更清楚些。 姜庶一眼扫过去,立马就发现,在这里吃酒的,身旁都大多没有姑娘,气氛比起底下那些流水香案,少了许多旖旎。 裴夏挑了个靠近舞乐的桌子,抬手就先丟了一两银子过去。 侍者接住了,没走。 裴夏望向他,他朝裴夏笑笑,应是看出他头一次来,轻声道:“谢谢公子的打赏。 “ 得,这地儿一两银子只配叫打赏,想开一桌怕不是这个级別的价。 还好,到了溪云城之后裴夏先就换了些银票,不然十几两的银子虽然携带还真不方便。 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菜就不用了,整点好酒来。 “ 侍者这才笑著退下。 裴夏这头吩咐完,转头一看,姜庶坐在对面,已经趴在了栏杆上,伸长了脖子看著台上的舞乐。 臭小子刚还不行不行的呢? “想啥呢?” 他问。 姜庶一双眼睛倒映著灯火,灯火中又摇曳著舞女的身姿,他木木地笑了一下:“外州是好,扭扭腰摇摇屁股就能吃饱饭。 “ 倒也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在姜庶这个根正苗红的秦人面前,也实在说不上难。 侍者送了酒,裴夏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姜庶倒了一杯。 杯盏推过去,他问了一句:“你师兄呢? “ 姜庶抬起右手,手腕上繫著那一张布条,在艷丽旖旎的灯光中,左右摇曳。 “在呢。” 第486章 应景 富山楼的酒贵是贵,但一般。 裴夏撮了两口,感觉要是不倒进葫芦里裹一分豪气,多少有些不够清冽。 姜庶的紧张伴著好奇与兴奋,偷感很重地四下打量,到此刻还未停歇。 “师父,她那腿都快把屁股露出来了。” “师父,那衣裳怎么露著下半的奶,还不掉出来?” “师父,她们这衣裳轻飘飘的,咋跟咱们的不一样。” 裴夏起先还答他几句,这会儿回都懒得回了。 慢慢的,姜庶也就不言语了。 他本也不是个懂得欣赏曲乐歌舞的人,初来乍到的新鲜劲过去之后,就只剩了口乾舌燥。 真要他上手,又不情愿。 少年人扭扭捏捏,就靠在桌子边上,时不时端起酒盏,喝两口,还装得辛辣,左瞄右瞥。 直到三更天,鼓乐忽然停顿,歌女们顾盼生姿,莲步轻移,顺著长台两侧,拾级而上。 一个鬚髮花白的中年男子走上台,躬身歉意一笑,取出一支长笛,独奏起来。 长笛声声,就看见刚才那些上楼的女子赤足轻点,从二楼的清水席中间穿梭而过,带著一阵香风,走向了彼端楼台一条长阶上。 恰好,底下笛声停止,那中年男人笑道:“夜深了,各位郎君若要就寢,可上三楼,客房齐备,风香水暖。 “ 姜庶凭藉著自己有限的知识,询问裴夏:”这是要打烊了? “ 裴夏笑著摇头:”人家这行当,白天打烊。 “ 果然,那男人接著又说道:”无意就歇的公子,稍后另有酒伴,我楼今日新得一琴娘,技艺精湛,也可共赏。 “ 裴夏仍旧喝酒,没有急躁。 男人话音落下,又瞧见有几位衣著华贵的公子跃跃欲试,他咧嘴一笑:“自然,今日五楼娘子们,也都待客,不过规矩如旧,琴棋书画,得能让娘子们折腰才行。 “ 这些个一看就是读书人的,立马就毫不客气地往楼上走了。 姜庶还记得师父来之前说过的话,什么文人士族清高之类的。 他连忙说道:“师父不去吗? “ ”我去做什么?” “他们不是要比琴棋书画吗?” 裴夏嘖声笑道:“青楼才女是有的,但也不是哪家青楼都有,许多都是硬捧起来,迎合那些个放荡骚客的,毕竟纯卖皮肉能值几个钱? “ 营销嘛,自古如是。 “那咱们.........”姜庶挠头,那今天不就纯来喝酒了吗? 酒一般,还贵! 裴夏刚要说话,却听见楼下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这位先生,我听说卢祭酒的墨宝,就在贵楼六层,我远来此地,就是为了瞻仰他的那首秋江夜泛。 “ 此言一出,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起身的是个三十许的男人,穿戴並不华贵,但也乾净整洁,身形清瘦,面容倒还算俊朗。 台上男子瞧见他,哈哈笑道:“卢祭酒的秋江夜泛確实题在六楼庭柱之上,但如此墨宝,我富山楼轻易可不示人。 “ 卢祭酒,就是卢响,按辈分算,应该是当今卢家老太爷的兄长,官至国子监祭酒,后来因为踢了宫中的贵人,被贬了官职。 老祭酒不吃贬官这套,乾脆辞官回乡,一点面子没给。 也就是卢家,皇帝不好往死里得罪,不然也这事轻易还算不了。 其实换个角度,也能看出北师城对於乐扬的控制不够牢固,就这么个人,要是在天子脚下,你看富山楼敢不敢把他的墨宝供起来。 台上男人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公子远来是客,我们楼中也早有规矩,只需题诗词一作,若精妙,不仅能登楼赏诗,还可悬作与卢祭酒墨宝为伴。 “ 这话一出,在座纷纷望向那个清瘦男子,顺带著一片嘘声。 大家都是打著读书人的名號来寻欢作乐的,偏就偶尔总能见到几个这样的人,搞的自己相形见絀。 不是喜欢诗词吗? 你上楼啊,你去作诗啊,我看你怎么出丑! 果然,听到要作诗词才能登楼,瘦削男子面露难色,有些犹豫不决。 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二楼上立马窜出一个声音:“我! 我来! “ 裴夏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 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又被他吸引了过去。 裴夏的衣著比那瘦削男子还不如,都是耐用的粗布衣裳,“穷”就算了,还看不出一点儿“酸”味儿,哪里像读书人,像个江湖武夫! 楼下的瘦削男子原本还有些迟疑,但看到毫不犹豫的裴夏,仿佛也受到了激励,点点头表示:“周寒也愿一试。 “ 台上主事也很客气,非常礼貌地就请了两位上楼。 在富山楼的五层,大多是绝佳的赏景包厢,唯独在靠近六楼楼梯的地方,设有题字台。 裴夏带著姜庶跟在后头,粗粗观察了一下。 那砚台上稍稍落了些灰尘,看来平日里有信心登楼的人並不多,可见富山楼的品评也颇为严格。 当然,上楼的也不止是裴夏和周寒,不少看热闹的也跟了上来。 主事完全不介意,生意做久了,他也明白热闹就是名声,还专门亲自给裴夏周寒磨了墨。 將笔润好,他做了个手势:“两位公子,请吧。 “ 裴夏和这个姓周的对视了一眼,一时都没有上手。 看他们不动,身后那些看热闹的立马又开始起鬨:“请啊! 等什么呢?! “ 周寒看向裴夏,裴夏朝他摆摆手:”你先吧。 “ 周寒沉思片刻,提笔写落。 裴夏就站在他身后,看他笔势遒劲,很有风骨。 “裂帛声中万古流,青峰碾玉未曾休。” “子规啼化春山血,染尽征帆不繫舟。” 裴夏读著,眉头微挑。 那主事的男人也渐渐换了脸色,又多读了几遍,频频点头:“染尽征帆不繫舟...... 好诗。 “诗成,周寒搁下笔,看向主事:”可以登楼吗? “ 主事已然换了笑顏:”可以,当然可以,公子这样的才学,能来我富山楼题诗,是我们的荣幸啊! “诗作传看,刚才跟著上楼的那些个读书人,慢慢都没了笑脸,想到刚才自己语调中的戏謔,又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姜庶不懂这个,小声问裴夏:“写的好吗? “ 裴夏点头:”挺工整的,就是......“ ”就是什么?” “子规啼化春山血,染尽征帆不繫舟...... 这种诗,他在青楼里写,有点子刻意了。 “ 声音不高不低,全让身后的围观群眾听见了。 带著几分羞恼,又有人喊道:“那这位公子,肯定另有佳作了嗷?! “ 裴夏笑笑,走上前也拿起笔:”咱写点应景的。 “ 裴夏的字也不错,中正平和。 不过他抄的不是七言,略长,写了些时候。 主事探过头,借著灯光细细看来,口中喃喃念道: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水殿风来暗香满。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寢,歌枕鍆横鬢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 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 读完,主事眨眨眼睛,人像是呆住了一样。 等了一会儿,他又低头,又读了一遍,然后眉头紧锁。 看看纸,又看看裴夏。 看看裴夏,又看看纸。 好半晌之后,他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公子登楼无妨,但这词...... 我不太敢掛。 “ 裴夏搁笔,笑道:”好诗词应该口口流传,本就不必掛起来,我看不如就让贵楼的娘子们编成曲,传唱如何? “ 主事张大了嘴巴,重重点头:”那可真是多谢公子了! “ 说完,又匆忙想起:”还没有请教公子的名字? “ 裴夏一抱手:”谢还! ” 第487章 大哥啊大哥 这一趟是为了去给卢家贺礼,所作的诗词势必要传唱开来。 无论从哪个角度,留裴夏的真名都不合適。 看客瞧不清裴夏纸上的诗词,只看见主事客气地向著六楼做了个请的手势,裴夏拍拍衣裳,带著姜庶就上楼了。 有人纳闷:“如此容易? “ 看刚才周寒所作,標准应该不低才对。 有人上前,想要瞧瞧裴夏的词作。 白纸黑字,听轻声诵念:“...... 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 读过几天书的,都睁大了眼睛。 看向主事,又指了指刚才离开的裴夏,全是难以置信。 主事男子年岁不小,这些年伺候的都是读书人,往来登楼赏诗的也见过不少,但这样的妙笔实属罕见。 他心想著那位谢公子的背影,心里不停地盘算这究竟是哪家高门的名士,怎么此前没有听说过? 小心地收起纸张,他亲自贴身放好,转头吩咐道:“去给我请溪云城最好的......” 他本是想说乐师的。 但转念一想,又有些犹疑。 最开始他说不敢將这词作掛到卢祭酒的诗旁,也是一样的顾虑一一写的太好,怕压了卢祭酒一头。 不过最终,他还是点头:“还是去请乐师吧。 “ 反正我富山楼没掛,至於传唱到民间之后,老百姓如何评价,那也挨不著我的事儿! 转头看向那些已然鸦雀无声的围观者们,他笑道:“各位,今日好词,算是喜事,我做主,酒钱减半。 “ ”谁还能差这几个酒钱!” 马上就有人喊道:“那作的什么词儿,也让我等开开眼界呀? “ 主事摆摆手:”誑,过几日便会成曲,届时多来赏光便是! “ 眾人这才一鬨而散。 富山楼的六层,其实就是个尖顶的阁楼,地方不大。 许是为了保存墨宝,並不时常通风。 其中一眼看去最为瞩目的,自然是四根华柱,据说卢祭酒的墨宝就是写在柱子上的。 其上还掛有往来登楼的才子佳作,约莫数十篇。 裴夏上来的时候,周寒已经在了,他正站在一根柱子面前面端详著。 “星斗垂波碎作银,荻花深处泊孤身...” 这是卢响《秋江夜泛》的诗。 裴夏到了溪云城就听人吟过,在本地应该是家喻户晓的级別,有点像前世的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人应该很难不知道。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寒回头,瞧见裴夏也上来了,他微微一怔,隨意露出笑容:“早知道应该多留一会儿,也欣赏一下兄台的高作。 “ 裴夏摆摆手,隨意客套了一句:”一般一般。 “ 他是奔著扬名来的,又不是真心喜爱诗词。 只打算在这楼上装模作样地逛一逛,今天就可以收工回家了。 只可惜周兄似乎很想聊天,停下没一会儿,就开始感慨:“我听闻,此诗是卢祭酒辞官后归乡所作,情意颇为寂寥,想是对北师城朝廷失望万分吧。 “ ”呃......“裴夏挠头,”也许。” 其实也只有开头一句“孤身”,显得寂寥,人紧跟著就是“一櫓摇开千叠月,数峰青入半江云”。 真要做理解,感觉还是写景得多。 裴夏回道:“我看周兄是,心有所思吧? “ 周寒沉吟片刻,摇头苦笑:”实不相瞒,我自小饱读诗书富有才华,可从乐扬赴京,却屡试不中,如今已有...... 十二年了。 “ 难怪呢。 “人生能有几个十二年啊,”周寒伸出手,轻抚著庭柱,轻声道,“我是不打算再考了,这次归乡,我有意为楚提督效力,一展抱负。 “ 原来如此。 楚冯良如今在乐扬势力极大,完全已经压过了朝廷,作为本地的豪族,四姓之中除了赵氏,崔卢吕三家虽然没有明著支持,但本身的不抵抗也是一种表態。 倒是给了周寒这样的人一个新的选择。 姜庶跟在裴夏身后,也试著读了读诗,但摇头晃脑的,总感觉没品出滋味来。 裴夏歪头瞧他:“如何? “ 姜庶老实回道:”读不懂,太深奥了。 “ ”没什么深奥的,“裴夏笑著说道,”就当是一小部分人自用的方言。 “ 姜庶应该是没听懂,但还是老实地”哦“了一声。 逛几圈差不多了,转头一看,周寒还在抱著柱子神伤,裴夏也就懒得告辞,带著姜庶就走了。 夜过三更,富山楼的大堂人也不多了,该办正事的都去办正事了,就剩了一位红衣琴娘,在高台上独自抚琴。 裴夏本来都打算走了。 可这女人琴弹得確实不错,裴夏想到之前主事说的酒钱减半,就又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拿著自己的葫芦递给侍者:“打满。 “ 侍者:.. ..........“ 乐扬全州素无宵禁一说,所以无意狎妓的客人,也不会被迫留在青楼通宵。 三更天通常是这种场所最热闹的时候,所谓花魁娘子也多是这时候出来待客。 富山楼有自己的营销策略,就像那主事之前提及的一样,用琴棋书画挑入幕之宾。 而到了后半夜,则客人慢慢也稀疏了,台上的曲乐通常比较悠扬柔和,由此直到“晓散”。 裴夏坐下喝了没多少,周遭的客人渐渐就都离去了,最后只剩下裴夏这一桌。 婉转的琴声中,裴夏双眼微眯,可能是那首《冰肌玉骨》,让他想起了徐赏心。 因为冰莲入体,徐赏心可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冰肌玉骨。 自把她留在灵笑剑宗,也过去了快三年了。 现在回过头想想,当时没有带她离开,应该是对的。 不说连城火脉,地宫和鱼腹都是险地中的险地,就说当时的韩幼稚,化元巔峰的修为,还有玉琼助力,可若没有裴夏,多半也早已葬身其中。 换成大哥,恐怕裴夏真保不住她。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方才在楼上,听周寒说起投效楚冯良的事。 裴夏越发清醒地意识到,和三年前相比,如今的局势已大不相同。 尤其是幽州地界。 洛羡夺得的幽南两郡,毫无疑问一定是包含骏马城的。 而灵笑山在骏马城以西,有数天的路程,是否被囊括进了洛羡的幽南之地很难说。 万一是的话,那灵笑剑宗现在情况如何就很难说了。 作为“逃犯”的徐赏心,更是令人担忧。 曦舞首有天识修为,这种扎了根的江湖人按说没必要太为难,而且之前夏璇去长鯨门的时候,也说是和玄歌剑府互有帮衬...... 希望无事吧。 裴夏一口热酒入喉,又琢磨了一会儿,想想等之后到了北师城,该怎么样打听打听这方面的事。 一个入神,再回头看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姜庶无事,靠著软垫已经睡著了。 台上的琴娘也到了时候,抱琴起身,远远望向裴夏。 裴夏朝她举杯示意,琴娘躬身道谢。 第488章 我也略懂歌舞 《冰肌玉骨》很快从富山楼传唱出来。 只说曲子,其实也一般,当不得什么旷世之作。 但这种曲目,又不是童谣,亭台瓦阁青楼画舫才是传唱的主力。 能到这些地方消遣的,都是有钱有閒的人,识字不在话下,通常也都读过些书。 只凭曲词就能让人浮想联翩,宛如身临其境,这份造诣,让许多人都拍案叫绝。 情况比裴夏预想的还要好,才不过三五日功夫,谢还的才名就隨著《冰肌玉骨》的传唱,响遍了整个溪云城。 当夜在富山楼,那些跟在后头还言语讥讽过的人,也摇身一变,成了“见证人”。 但凡聊起,就要兴致勃勃地给人介绍那谢公子当时是如何挥墨成篇的。 嘖,那说的是,气象万千,落笔惊神啊。 尤其是提到那主事说“不敢掛”的时候,眾人纷纷摆出一副瞭然的姿態,窃窃私语说是技压卢响。 有吹就有黑,自古如是,也有人认为,这词作虽然精致巧妙,栩栩如生,但终究不过是描人夜景,没有宏大气象辽阔胸襟。 说的难听的,就说是淫词艷曲,只能在青楼传唱,根本不配和卢祭酒的诗摆在一起。 於是立马又有人反问,那卢祭酒的《秋江夜泛》不也是写景吗,高贵在哪儿? 种种说道,倒是和那天周寒的理解类似,寄託了卢响因得罪权贵被迫辞官无法舒展胸襟抱负云裴夏听说的时候,笑的翻白眼。 老祭酒回乡,都是八十八岁的时候了,还特娘的舒展胸襟抱负呢? 你可给年轻人留点活路吧。 好在,不管卢谢之爭谁高谁低,对於谢还公子的文才,是没有人质疑的。 如此名篇,也让整个溪云城热闹起来,富山楼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许多倍,夜夜人满为患。 这些个客人里,有不少可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来了青楼也不找姑娘,夜夜听曲喝酒,就等著那位传说中的谢公子再来。 可惜,裴夏这几天都在客栈,压根没出门。 得益於溪云城的繁华,裴夏的头痛缓解不少,但也只是缓解。 这次出秦以来,祸彘的反应明显要比连城火脉之前更为强烈,想要压制池,裴夏也必须付出更多的精力。 好在他的修为要比当初强悍许多,虽然一旦失控,这些修为都会成为祸彘的助力,但至少此刻,还算有用。 起码不必去青楼睡觉了。 既然確认了祸彘还在,那裴夏自己的修为暂时也不敢往前推进,只能著重教导起姜庶。 好在客房还算宽敞,足够裴夏拿著鱼剑容的铁剑给姜庶餵招。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鱼剑容刺激了,姜庶最近练剑十分刻苦。 他已经能够熟练运用手中的木剑,可以在挥舞的时候,不因为力道太强,而使其被劲风压断。 裴夏和他练了几套,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熟悉一段时间,就可以给你换把正经兵刃了。 “姜庶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一控制身体蓄而不发、发而能引,可比让他纯粹挥舞,费力太多了。 “我现在比剑术,能贏得了那个鱼剑容吗?” 姜庶问。 “有爭胜心不是坏事,”裴夏遗憾地摇摇头,“但是还不行,差的挺远的。 “ 鱼剑容那小子多少是沾点邪乎,就他的年纪、修为、剑道理解,绝不是一个凌云宗弟子能够解释的。 照姜庶目前这个进境,鱼剑容要是从今天开始再也不进步,那估计有个十年,才能追得上。 看到弟子沉默不语,裴夏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人有不同,真要搏命,你何须一板一眼跟他比拚剑术? “ 灵铸金刚,你衝上去锤他就完了。 姜庶明著是点头,转身走到屋角,並著两指又开始比划起来。 瞧他认真,裴夏笑了笑,也不想打扰,转头看向坐在桌边的冯夭:“那今儿,你陪我出门? “他是在徵询冯夭的意见。 冯夭正在看书,这段时间因为待在客栈里比较久,她也没有什么修行上的负担。 虽然本质上她的悲欢和人不同,但反正是閒著,一点一点,她还真把自己那本《乐扬志》看完了。 昨天裴夏给她换了一本《三山演义》,是讲述某地江湖纠葛的演义,比起地誌当然有趣得多。 你別说,她还真就看的更勤了。 瞅她日渐有了些人样,裴夏这才出声询问。 冯夭乌溜溜的眼睛转过来,大概也是对裴夏的问询感到陌生。 不过手上的动作並没有迟疑,她乾脆地合上血顏石书架,將书本掛在了腰间:“好啊。 “ 谢还虽然已经有了些名声。 但只有一首好词,最后结果,往往会是词比人出名。 裴夏准备趁热打铁,再抄一篇。 “今日月中,我听说沔池有个溪云诗舫之会,正巧需要女伴陪同。” “哦,我是女的。” 冯夭站起身,好像是在確认什么一样。 裴夏看她,身上穿的还是出秦时那套朴实耐用的麻布衣裳,说道:“正好,趁这会儿还有时间,我带你去置办身衣裳。 “ 诗舫之会,不算溪云城的什么正经活动,就是一些读书人携女伴一同游湖,即兴赋诗。 以前都是在洞月湖,这不是因为莲台的事儿嘛,暂时就换到了沔池去聚。 这聚会听起来放荡,但画舫这地方,突出一个隔墙无耳,你也不能就说这些人一定是去狎妓的。 怎么著,我在我的“友人私船”上,通宵达旦“泛舟赏景”,与你何干? 也因此,甚至有不少官员都热衷於画舫游湖,只说这一点,甚至不是溪云城的惯例,在整个乐扬都很流行。 前任乐扬州司马就曾经在溪云城的诗舫会上作《湖上》一首,也是乐扬名篇。 裴夏准备带著冯夭去换身衣裳,再租一条船,滥竽充数假装游湖。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还有人在和他想著同样的事。 甚至动作还更快,都已经在租船了。 这位面容白净的公子,从船內数番进出,眉头紧锁:“有点小了。 “ 码头上是个年轻的船夫,听见对方的要求,有些为难:”公子,那好的画舫都让各家的花魁娘子用去了,您要单是租船,就只有这些,要实在不行您乾脆去包个小娘子就是了,看您也不是差钱的主。 “公子脸上浮出几分薄怒:”胡说什么,我卢英乃是卢氏子弟,岂能狎妓? “ 他身后跟著个身形挺拔的侍卫,轻声对自家公子说道:”公子,诗舫会按说是得有姑娘一块儿的。 “卢英听见这话,眉头紧锁。 今次祖父大寿,他是跟著父亲一同从北师城回来的。 庄园无趣,他自来了溪云城小住,不成想这几日不知何处冒出来一个姓谢的,凭一首《冰肌玉骨》竞然也敢和伯祖父比高低。 他料定这狂徒肯定是为了成名,有意譁眾取宠,如此,若再有动作,极可能出现在这诗舫会上。 可卢英久在北师,对於溪云城的风俗並无了解,到此刻才知道居然还必须有女子相伴。 眼看著这位卢氏公子眉宇不展,好像被女人这事儿给难住了。 年轻的船夫默默挺起胸膛。 他摘下自己头上的箬帽,露出一张浓眉大眼的面庞。 鱼剑容深切感受到平帐的机会就在眼前,只要把握住,他就不用在这儿继续打工了。 “咳,”鱼剑容小心翼翼地把头伸过来,“卢公子,其实我对於歌舞这块,也略懂一二。 ” 第489章 三个摇櫓的人 暖风从湖面吹过,岸旁几丛芦苇轻轻摇晃,一艘小船画舫最先摇出来。 岸边上,早有围观的老百姓,呼喊出声:“张公子! “ 上月诗舫会,就以这张意的诗作的最好,所以今次大家相让,都让张公子的船先出。 张意一袭白衫,长发束起,站在船头上迎著江风轻摇摺扇,身后不远则是溪云城的名妓月娘,素手轻弹,在为公子抚琴。 本是极美的意象。 却突然,身后两道灵光飞至,紧跟著飞剑踏浪,躥出两个人影来。 一左一右闪出的是两个黑衣修士,在其护持下,一艘雕花香木的大船缓缓驶出。 船头上,一个穿著淡蓝锦服的青年,斜靠在一名娇艷女子的怀里,口中含著递来的葡萄。 看他双眼微眯,似乎全然没有把旁人放在眼里。 如此大船,一驶出来,立马就把张公子的画舫全给挡住了。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不明所以,那后头原本商量著排了座次其他人就受不了了。 也不管身边还有佳人,抬头看向那蓝衣青年,一个个眼神鄙夷就骂开了。 “什么狗屁少宗主,秀剑山庄一个修行宗门,在这附庸风雅。” “就是,姓韦的这种武夫从小只知道刀枪棍棒,懂什么诗词歌赋,我呸!” “要不是这几年乐扬动乱,哪里有他们这些粗鄙贱行露脸的机会!” 嘴上是这么骂,但看到韦康的船出去了,他们也不搞什么论资排辈了,一个个纷纷催促船夫摇船。 一时间沔池湖面上,晃出小舟数十,每一艘船上都站著打理许久的年轻公子,还有与之相伴的美女佳人。 只有三艘船,落在了最后面。 裴夏其实也在船头凹了半天造型,直到临出船,才发现有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小的问题。 他抬头看向另外两个倒霉蛋。 其中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身著青衣,面相白净。 另一个则穿著一身黑紫长衫,看年纪应该要比自己大不少。 裴夏的眼力不必多说,瞧那个青衣公子,衣服的料子昂贵,配饰也都价格不菲,显然是个真正的富家子弟,再看面容,不止是白净,还有一眼能瞧出的绵软,应该是很少出门的那种,像个纯粹的书生。 而那个黑紫长衫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面庞的线条很硬,稜角分明,形体异常板正,看他烹茶的动作,绝对是个习武的。 当然,看出这些也没什么用,別管大家底子啥样,此刻明显陷入了一个同样的问题。 没有人给他们摇船。 光知道参加诗舫会需要带上女伴,一拍脑门是都没想起来摇船这码事儿啊! 已经出船的,他们都是有老练的船夫在船尾给他们摇櫓的。 眼看著前头的公子们已经走远了,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自己的女伴。 冯天今天新买了衣裳。 虽然没有穿那种飘飘的长袖彩衣,但总归换了柔美的女子装束,款式上和她最早穿的衣裙相似,考虑到节省,选的还是比较耐用的料子。 得亏呢,要不然一身舞衣,搁后头摇船,也太煞风景了! 落在最后面的三艘小船,终於慢慢摇入了沔池湖上。 裴夏连忙回船头凹造型,顺便看了一眼另外两人。 青衣书生仍旧站在船头,裴夏瞄见他抓著摺扇的手攥的很紧,应该是有些紧张。 另一个紫黑长衫的男人则淡定的多,自始至终坐在船头烹茶,举止从容,注意到裴夏在看他,还举起茶杯朝裴夏笑了笑。 说是习武,也不知道是不是隔得有些远,裴夏一时还真没看出这人的境界。 前头画舫已经慢慢行缓,三人追上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作诗了。 “云影偶沉璧,蝉声似劝名。 归来衫袖重,非关露华凝。 “ 是那张意张公子。 上个月他是沔池诗舫会的头名,但是按说这种会谁还能次次来啊? 裴夏的船走近了,才听见旁边另一个书生小声在和女伴说:“这张公子,前段时间听了那首冰肌玉骨,就一直跟人说,要和那位谢公子並称张谢,这诗啊指定是花了功夫打磨许久才拿出来显摆! “裴夏哑然失笑。 果然不管到了什么时代,“羡名”总是大半文人一辈子迈不过去的坎。 “这诗好吗?” 身后船尾传来冯夭的声音。 裴夏掉头看她,笑道:“你也想学诗? “ 冯夭想了想,摇头:”之前看乐扬志的时候,看到上面总说什么诗人。 “ 以往的冯天就是裴夏的一只臂膀,从不会主动关心什么。 裴夏把张公子的诗砸吧了一下,他虽然不是根正苗红的诗人,但唐诗宋词薰陶了这么多多年,品还是能品“凑活事儿,这尾联想描个含蓄的意味,就是这个“衫袖重的比喻有点牵强了,反而显得笨拙。” 本是隨口一评,却被一旁那个中年男子听进去了,他看向裴夏,微微挑眉,嘴角露出几分笑意。 另外也有几个读书人听见裴夏的评价,脸色都不太好。 写诗嘛,也是创作的一种,但凡涉及到创作,难免眼高手低,可反过来说,自己作不出来,不影响他们读诗的水平。 张意这一诗,確实不算上乘,但谁也不敢拍著胸脯说一定比他强。 所以画舫之间还是响起了不少的掌声。 诗作传到江岸,老百姓们读不懂,但听著流畅,便纷纷觉得是好诗。 倒是那大船上的韦康,嗤笑一声,站起身来。 韦康是秀剑山庄的少庄主,江湖中人,因为洞月湖的事儿,秀剑山庄也派了人来,许是觉得有机缘,韦康就跟著一起来了。 不过,少宗主还真不是纯来玩的,韦家本身也是乐扬有名的士族,其祖上有一支中途习武,后来才成就了秀剑山庄这一脉。 论门第,韦康还真不差。 少宗主船大,自然他站的也高,搂著女伴居高临下扫视了一圈,他哈哈笑道:“你这也叫诗? 狗屁不通! “ 张意被一句话懟的脸上又青又红:”那你有甚佳作来? ” 韦康端著酒,歪头瞄向沔池湖面,缓缓道:“红妆摇碧水,素手破玄天。 本是瑶台种,暂謫...... 楚江烟这应是前两联。 韦康抿著嘴想了一会儿,可能是一时没想到后两联,不过他也不遗憾,摇摇头反而笑起来:“罢了,就这两句,足够你学了! “ 张意的脸色更难看了。 当有人试图打你脸的时候,最悲剧的就是他真能打你! 和张意作诗时不同,或许是因为韦康的身份,数十小舟行在湖面上,竟然没有一个人鼓掌。 可要作诗胜他,又没有人能行。 裴夏船尾上又传来冯夭的声音:“这比刚才的好吗? “ 主要是没作完,有点难评。 裴夏刚想出声,另一边那看著面容白净的素衣书生的小船,已经慢慢摇到了韦康的大船旁。 书生站在船头,目不斜视,似乎眼中全无旁人,缓缓念道: “柳浪叠金綃,斜阳臥野桥。” “何须悲逝水,舟稳自通霄。” 一时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裴夏。 诗作的確实不错,比面前面的都好。 但裴夏一眼扫过去,目光却忽的停留在了那给书生摇櫓的女子身上。 原先並驾的时候还没留神,现在一看。 不是,你家这娘子...... 是不是有点太高大了? 第490章 臥虎藏龙! 文人是擅长內斗的。 但內斗的前提是抱团。 所以文人也是擅长抱团的。 尤其当目標是“圈外人”的时候,那种对於自己身份格外高的认同感,就会让他们不自觉地把鼻孔抬起来。 刚刚张意被韦康压了一头的时候,江上画舫数十艘,就只有湖风吹动水波的声音。 这白衣书生一张口。 何须悲逝水,舟稳自通霄。 诗声一落,马上就是一片欢呼,掌声如雷啊! 但凡有点办法,是能让韦康多难堪就让他有多难堪。 韦少主站在大船上,看著底下那个身材单薄的年轻人,也微微眯了眼睛。 他倒不至於装聋,只说:“没想到溪云城除了那个姓谢的,还真有几个有才华的,请教公子大名啊? “被人说有才华,本是高兴的事。 可韦康先提了一句那个谢还,这白衣公子的表情顿时冷了几分:“信阳卢英。 “ 信阳卢! 湖上骤起一片惊呼。 卢家的庄园虽然就在溪云城外,但家教极严,尤其是直系子弟,很少会在这种场合露面。 大家不约而同想到了前些时候传遍溪云城的那首《冰肌玉骨》。 不少人可都在说呢,说这首词,比起当年卢祭酒的秋江夜泛更高一筹。 莫不是专为此事前来正名的? 韦康听到是卢氏子弟,脸上不禁收起几分紈絝。 秀剑山庄在乐扬立足,自然知晓这四大姓的轻重。 他正了正身子,难得客气道:“原来是卢氏高足,在下韦康,沂城韦氏出身,也算世交......”卢英久在北师城,跟著父亲倒也学过些官场人情。 换平日,韦康想蹭一点名望,卢英並不在意。 但韦康偏要先提了谢还,那卢英可就没有脸面给他了。 韦康话没说完,卢英就冷声打断道:“门前扫堂,何来世交? “ 韦康面色一僵,眉头紧皱起来。 沂城韦氏,对寻常百姓来说,也是十足的高门。 可山外有山,高不高得看跟谁比。 韦氏祖上,为了求一个提携,曾经在卢家埋首扫堂足足半年。 这种事,好的时候就是佳话,不好的时候,就是甩你脸上的臭鞋。 简简单单八个字,引得江上一片嘘声。 韦康舔了舔嘴唇,眼角跳的停不下来。 紧盯著卢英,他手上罡气忽明忽灭。 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断在心里跟自己说“算了”。 卢家根深蒂固,势力庞大,不止北师城,就连楚提督那里,族人子弟也位高权重。 他今天要是敢动卢英,到时候整个秀剑山庄都未见得兜得住他。 可就在韦康好不容易要说服自己的时候,后头一叶小舟上,却传来一个男人温醇的声音:“舟稳自通霄...... 確实写的不错,比前面那些粗烂之作强得多,卢家子弟確有才学。 “ 夸没事,捎带著又骂了韦康一句。 韦康只是不敢动卢英,但除了这个姓卢的,他自问没谁是不敢动的。 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去看是谁,只高声道:“哪个匹夫在这儿狂吠? “ 出声的並非裴夏。 而是那个穿著紫黑衣衫的男人。 他仍旧在船头品茶,神色淡泊。 韦康出声,他恍若不闻。 船头韦康狞笑了一声:“如此口出狂言,想必也是才学惊人的大家,不妨作诗一首来听听,如果作的好,我不打你。 “ 韦康就喜欢这样”便宜行事“,作诗的时候我是书香韦家,打人的时候我是宗门少主。 然而,即便威胁上门,男人依旧不为所动。 小舟划开湖面,水波轻漾,静待了十息,韦康开始连连点头:“好,好啊,现在是什么人都敢戏弄我了韦康也算天资聪颖,读书修行都有所得,加上韦家和秀剑山庄两重身份,自小横行,从来就只有別人怕他的份。 手掌一挥,大船左侧那脚踏法器的黑衣修士二话不说,转过头,灵力破浪,就朝著长衫男子小船飞驰而来! 湖面上,惊呼隨著水浪共起,谁也没有想到,好端端的文人诗会,居然有人会动手? 这会儿也来不及痛骂什么有辱斯文了,许多人书生娘子都已经闭上了眼睛,只怕下一瞬就要血溅沔池。 裴夏没闭,不仅没闭,甚至睁大了眼睛。 在秀剑山庄的黑衣修士动身的剎那,他的感知立刻就察觉到了异样,像是不波的井水中,忽的探出一支冰棱。 长衫男子的船尾上,那摇櫓的女子纵身而起。 长靴轻点波澜,身自烟水中穿梭而过,她一手按在腰间,直到裙裾飞起,才瞧见那是一把素鞘长剑。 她未出剑,而是抬起了另一只手。 与此同时,一股自上而下的庞大威压无声而至! 裴夏非常確认,她的手根本没有碰到对方,没有罡气没有灵力,隔著一丈之远,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压迫,竟把那开府境的黑衣修士整个击飞了出去! 这种实质存在,却又无跡可寻的力量,甚至没有惊起额外的一点波澜。 裴夏心头一凛神识! 这给长衫男人撑船摇櫓的女子,竟然是一名天识修士! 裴夏瞪大了眼睛,直到这女人长发垂落,显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庞。 杏眼,柳眉,左眼角还有颗痣...... 等等,这面容不是?! 湖上风波起,根本没有给裴夏多想的时间。 那黑衣修士被神识正面击破,整个人身在半空就已经两眼翻白,意识模糊。 可他的身体却极是迅猛地倒飞而回,在韦康震惊的目光中,重重砸在了他大船的船首上! 这一击异常沉重,船头被撞出了一个大洞,紧隨而来整艘船都开始猛烈地转动起来。 大船横动,前方不远就是卢英租来的那条小舟。 卢英一个读书人,哪里见过这阵仗,眼看著水浪捲起,大船朝他撞过来,被嚇得脸色发白,张口惊叫。 慌乱中,一个声音从他船尾传来。 “別慌,抱头蹲下!” 摇櫓的娘子大步走出,抬手將长袖挽在了胳膊上。 鱼剑容將头髮拢到脑后,脚下的小舟被水波摇晃,高低起伏,却唯有他屹立不动。 灵府轰鸣,雄浑的剑气从经脉中滚滚而过,一道朦朧的虚影宛如神祇降世浮现在他的身后。 向著迎面而来大船,鱼剑容一声低喝:“走一一你! “ 手掌拍在船身,剎那间宛如金铁破空,锐气錚鸣! 一道豪放的剑气將整艘大船贯穿而过! 剑气破浪而去,湖水为之两分! 裴夏坐在船头,本来看戏看的好好的。 直到鱼剑容剑气穿空,好巧不巧,正朝他的小舟破浪而来。 “不是来作诗的嘛......” 裴夏摇摇头,解下腰上的酒葫芦,仰头喝了口酒。 雄浑的剑气直抵船头,又是摇櫓的姑娘,轻拍了船篷,面无表情地落在裴夏身前。 衣衫之下,血红的脊椎骤然明亮,丝丝缕缕的血光宛如蛛网。 冯夭前踏一步,素手探出衣袖,赤掌攥住了凌空的剑气! 力道迅猛,冯夭眉头微皱,归虚纯血再一次被催动,强而有力的血光在一声闷响中,渗出血肉! 繁复的纹路仿佛在她身后织成了两片赤红的光翼! 一股澎湃到可怕的蛮力从双臂之中爆发出来,冯夭血目凝起,隨著一道震耳的破碎声...... 將那剑气,生生捏碎! 第491章 踏湖吟诗 震耳的轰鸣冲天而起,湖水扶摇,隨后瓢泼纷落,宛如一场大雨。 鱼剑容卷紧了衣衫,隔著水浪,远远看向对面的两艘小舟。 裴夏全无动容,坐在船头上仰头喝酒。 那紫黑长衫的男人头也未抬,照旧烹茶,只当大雨洒落时,身旁的女子已经撑开了一把油伞,静静站在他的身旁。 沔池湖上,数十小舟,此刻还能站著的人已经不多了。 那些年轻的书生有几个见过这阵仗,娇滴滴的小娘子们更是早都花容失色。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韦康,此刻脸色煞白。 正因为他懂修行,所以才更能明白,刚才剎那间,三艘小船上此起彼落的手段何等高明! 哪怕是作为秀剑山庄的少庄主,乐扬江湖上的弄潮儿,这样的场面也是第一次见。 湖水作雨,倾盆而下的杂乱水珠声里,葛的响起杯盏落下的声音。 紫黑长衫的男子,轻轻抬头,看向远处船首上站的高高的韦康。 微拢了衣袖,他缓缓开口: “空水浸天青,孤舟载月明。 宦尘吹已散,唯听棹声清。 “ 吟诗声散落在湖雨中,却任谁都能听的清楚。 鱼剑容那船上,非常听话的卢英还抱著头呢,都忍不住闷声喊道:“好诗! “ 確实好诗,越是好,越激的韦康面色青白。 之前他曾经喝令此人作诗,男人不作,才有了这之后的衝突。 此刻尘埃落定,他一张口,作此好诗,可见原本就有才学!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作? 很简单,韦康感觉他就是瞧不起自己! 你让我作? 你是什么东西你让我作? 我偏不作,你喜欢动手,那就来。 韦康自詡有两重高贵,一是他沂城韦家的门第才学,二是他秀剑山庄的地位修为。 可短短不到一盏茶,这两样骄傲都被人轻描淡写地踩在了脚下! 小舟上,那男人作完诗,移回目光,正扫到不远处的裴夏身上。 隔著雨帘,他抿起唇瓣微微一笑,对裴夏做了个请的手势。 动武是意外。 別管天识、剑气、体魄,归根结底,今天大家是来作诗的。 卢英有“何须悲逝水,舟稳自通霄”; 他有“宦尘吹已散,唯听棹声清”。 那眼看著此间还能端坐船头的就剩下裴夏了,不妨就请这位面生的公子也作诗一首。 裴夏迎著他的目光,提起自己的酒葫芦,笑著迎了迎。 作诗当然得作,他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不过提酒示意这须臾,他心中也在思索。 卢英和这陌生男人,確实腹有才华,作诗也都不差,想要技惊四座,总揽才名,最好是从过往大家里挑一个千古绝句。 五言诗,乘舟,千古绝句。 稍一沉吟,湖上又传来阵阵惊呼。 韦康大船先是被天识女修破开一个大洞,跟著又被鱼剑容的剑气贯穿,早已水入船舱,正朝著湖里浸没下去。 正巧,裴夏的小舟晃荡著,轻轻磕在了韦康大船的船沿上。 裴夏起身,长长伸了个懒腰,一边將酒葫往腰上系,一边迈开步子,一脚正踩上韦康渐沉的大船。 沿著船身,他每走一步向前,湖水便恰將他脚后浸没。 入目所见,仿佛那繫著酒葫的布衣公子,正踩著浩渺的湖水,淡然漫步。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千山万径,飞绝踪灭。 紫黑长衫的男人倏然挑眉。 虽然此前有所预判,但真听到此人作诗,一张口,便让他心生凛然。 这人年纪轻轻,诗里意象,好生寂寥。 便就是还有几分惊魂未定,可一片纷乱中,听到裴夏吟诗的声音,所有人还是忍不住举目向他看去。 无论是刚刚抬起头的卢英,还是已经被手下接到了法器上韦康,仿佛都在等他的后句。 不著急,意象到了,就再等一等,不给他们都镇住了,怎么给谢公子扬名? 提葫饮酒,直到脚下船木最后一点,將落湖中。 他好似完全站在了湖面之上。 才终於缓缓开口:“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 诗声渐落,却听不见应和。 一片瞩目中,卢英最先开口。 他瞪大了眼睛,连声道:“好! 好诗! 好诗! “ 说到最后,他竞然摇头嘆息:”此等佳作,竟然出自这小小的诗舫会,实在是憾事! “ 这一句,毫无疑问是將在场的所有人都给贬低了。 但离奇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出言反驳。 我等所作,岂敢並列? 唯独那身穿紫黑长衫,端坐船头的男人,口中喃喃念了一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 ”天地空旷,人间寂寥,却独钓寒江,倍显坚韧,意象好,用字也好,的確是少见的好诗。” 他抬起头看向裴夏:“可沔池泛舟,何来江雪? “ 此前对望,都还温和。 但伴隨著发问,这男人的目光中仿佛无形就带上了某种摄人的压迫感。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裴夏丝毫不避,四目对望,他眸光从容,笑著反问:“那白日昭昭,又何来的月明? “ 这是在点他之前所作的”孤舟载月明“。 作诗,作的是心境,柳宗元当年也未必就真的是雪上乘舟时所作,他流放的永州在湖南,“寒江雪”还是比较难看到的。 分毫不让的对视持续了片刻,男人微微一笑,极少见地自退了半步:“说的是。 “ 卢英年轻些,不管这些个,远远朝著裴夏喊道:”敢请教公子姓名,若能至卢家一敘,卢英必扫地相迎! “ 湖上一片惊声。 这些读书人,才学诗情未必多高,但卢家的声势有多高,他们却很清楚。 这可都不是攀上了,听听卢公子这话,扫地相迎,那是座上贵宾啊! 寻常人有这待遇,相当於是乘了大风,要扶摇直上的! 出人意料的是,裴夏並没有应。 他朝著卢英摆摆手:“等会儿,先不急。 “ 然后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冯夭:”傻站著干啥,来拉我一把! “ 哎哟,虫啊,你这眼力劲还是待长啊,看不见这船沉了嘛! 等到冯夭单手把裴夏提回到船上,他才理了理衣裳,客客气气对卢英回了一礼:“卢公子客气了,在下姓谢,谢还! “ ”谢......“ 卢英本来高高兴兴的,刚念出一个姓氏,身子却忽的一僵。 “你就是谢还? 那个敢冒犯卢祭酒的狂徒?! “ ”啊?” 裴夏也是一愣,原本还想著省事了,这把直接搭上卢家了。 怎么好像画风不太对啊? 果然,卢英哼一声扭了头,朝一旁的鱼剑容就喊道:“走! “ 鱼剑容收钱办事,摇櫓不在话下,只是临走时,远远望向裴夏,轻轻点了点头。 他女装,裴夏又没女装,哪怕隔得远些,他还是一眼认出,这人正是那日酒楼前比剑之人的师父。 原来,他叫谢还...... 第492章 未嚐不是一种运气 裴夏人懵懵的。 不是,刚才不还一口一个公子,聊的好好的吗? 什么就冒犯你家卢祭酒了? 我那词也没掛富山楼啊,小老百姓说的关我什么事儿啊? 誑,卢公子,卢公子,你別啊! 可恶,那姓鱼的小子怎么把船摇的这样快,你上天啊你! 裴夏嘴里骂骂咧咧的,一转头,才发现全让不远处烹茶的男人看在眼里。 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对方也轻轻頷首。 不著痕跡地,裴夏又瞄了一眼边上给他打伞的女子。 一袭白绿轻衫,身姿笔挺,裙间隱见那把素鞘长剑。 黑髮垂落,掩映著那张俊秀的面容。 再看一眼,裴夏终於肯定,这人的確和他在琼霄玉宇中看到的云上人,长得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 莫非她就是云上人容貌的模板? 如果真是这样,此刻坐在舟上烹茶的男人,难道就是楼主? 这个想法生出的瞬间,裴夏背后就生了冷汗。 他现在身上可还带著玉琼呢,这人要真是楼主,自己岂不是第一时间就暴露了? 不对。 裴夏忽然想起了,他曾经听口中人说过,玉宇楼之前卖出过一个天识境的玉奴。 按照口中人的说法,那玉奴不仅修为高,而且早被楼主驯的妥帖顺从,千依百顺。 此刻看她侍立在男人身旁,旁若无人的样子,倒是极像。 那要是这么说,这男人是不是楼主还未必,但他一定是个持玉者!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玉琼和玉琼一旦靠近,就会开始发热滚烫,提醒持有者准备廝杀。 好在裴夏的玉琼因为祸彘的缘故,能够隔离这种感应,要不然看对方这架势,自己还有点凶多吉少。 也罢,诗是作出去了,目的姑且算达到了,就是跑了卢英有点可惜。 避免惹事上身,裴夏没有去深究这神秘的持玉者。 向对方告辞,裴夏一招手,冯夭轻轻摇起船櫓,缓缓离开了沔池。 看著对方行远,撑伞的女子这才轻声道:“他刚才在打量我,主人。 “ 她是天识修为,有神识相助宛如在天观地,裴夏的再是隱蔽,也瞒不过她。 男人微微点头:“谢还...... 有点意思。 “ 女修垂眼看向他,小声询问:”要去查一查吗? 溪云城守桓允可能会知道。 “ 男人笑道:”他定然不是溪云城人氏,不必麻烦桓大人了,我们这趟是来给卢老太爷祝寿的,正事为主说完,他又低头,夹了茶叶,晃动起手边的茶壶,轻声道:“沔池有风光,不止诗会,你去摇船吧,湖上泛舟多一会儿,也让我偷偷閒。 “ 小舟向湖心而去。 另一头,最先离开的卢英都已经靠岸了。 鱼剑容几下给自己衣服扒拉了,换上他自己的装束,美滋滋地从船舱里钻出来:“哎,卢公子,我今儿可是出了大力了,咱不说加钱,你起码不能賚帐嗷! “ 何止啊,大船横动那一下,鱼剑容也算是隔空接了天识一掌。 这种级別的碰撞,只收二两银子,你要事前说,都得骂你诈骗。 还是骗的毫无技术含量的那种! 可卢英根本不听。 別看他走的时候义愤填膺,此刻坐在船头上,却一脸颓然,失魂落魄,连船靠岸了都恍若不觉。 之前还能说《冰肌玉骨》是一时偶得,狂徒不知天高,才名想压自家的长辈。 可今日“独钓寒江雪”,却是在他面前作的。 卢英自小接受的教育,无论如何不允许他置若罔闻。 鱼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卢公子? 公子? 给钱了公子! “ 卢英伸手摸进怀里,掏出一个钱袋,看也未看就丟给了他。 隨后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猛地怪叫一声,撒开腿跑进了人群里。 鱼剑容嘖一声摇了摇头,这有钱人解压的方式確实与眾不同。 低头解开钱袋,却看到里头没有铜钱,全是银子。 那这一袋沉甸甸,起码得有二十两。 这下轮到鱼剑容傻住了:“不是,你怎么能多给呢?! “ ”餵? 喂! 姓卢的! “ 沔池诗会,传出了三篇佳作。 其中尤以谢还公子作《江雪》一篇为绝句。 前有冰肌玉骨,后有独钓寒江,谢还的诗名在极短时间里,传遍了整个溪云城,甚至整个信阳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用多久,这两首诗词,还会传遍整个九州。 整个溪云城的文人都沸腾了,各家青楼、画舫、茶亭、酒肆,现在是天天爆满,一群人天天候著,就想一睹谢公子的风采。 裴夏现在门都不敢出。 吃饭全靠客栈,打酒全靠姜庶,解闷只能冯夭。 他这几天一直在研究冯夭的身体。 解开冯夭的上衣,让她趴在床上,裴夏伸出手指,从她的后颈按下,顺著脊柱一路按在椎尾。 灵力浸透,细致地感知著她身体里的状况。 该说不说,祸彘虽然痛苦,但带给裴夏的力量也货真价实。 有了更为强悍的算力,对於冯夭体內那根烈阳玄金混合归虚纯血炼製的脊椎,裴夏的感知也更为清晰。 他紧皱著眉头,像是遇到了全然陌生的状况。 自打当初在船司炼製完成以来,裴夏就没有再如此细致地查探过冯夭的身体。 要不是那天在沔池,看到她背生双翼,裴夏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身体正在发生著意料之外的改变。 “纯血在你体內扎根了,而且...... 有增殖的跡象。 “ 冯夭的脸埋在枕头里,她也不想著抬头,张口就闷闷地问:”增殖是什么? ” “就是变多了。” 裴夏简单解释。 但实际情况比这复杂得多。 纯血不仅在自我增殖,甚至在修復和再造她的血管,其中靠近心臟的部分,尤其强烈。 按照这个趋势下去,那颗死掉的心,甚至有可能会重新跳动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 裴夏终归不是有人体研究方向尖端学识的素师,一时间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情况。 他唯一能想到的是,脑虫和纯血都出自巡海神,也许是因为这两者搭配在了一起,才產生这种神奇的状况。 巡海神...... 裴夏忍不住嘖嘴。 归虚境当然可怕,但其妖兽之身,更接近天地的本质,也因此这种天生巨物的血与脑虫,才会有夺天造化的能力。 “催动一下脊椎,就像那天在湖上一样。” 裴夏说。 冯天乖乖地使劲。 很快,脊柱的形状就从她背上浮现出来,隨后密密麻麻的血络宛如织成的蛛网,纹满了她的项背。 “用点力。” 隨著裴夏话音落下,那些血色纹路好像活了过来,在一声空灵的响动中,挣脱了皮肉的束缚,化成两片鲜红的光翼! 裴夏愣愣地看著,半晌没作声。 我特娘的好像炼了个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啊! 第493章 请帖 几只黄雀在低矮的院墙上轻轻蹦跳著,不时发出几声喳喳鸣叫。 稀疏几簇绿草,久未打理,长得极高,露珠压下枝叶,垂在院角的水缸里,盪开一层涟漪。 老人数日前才打理好的头髮,这几天没功夫顾及,又显得杂乱了些,三四绽枯白掩映著清瘦的面庞,脸上皱纹叠著老斑,反倒越衬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拿著一把指长的细刀,正在一块平整的木牌上刻著什么。 不远处站著一个身穿灰布粗衣的老太,两眼微闔,像在打盹。 忽的,耳尖一颤,老太太睁开眼睛。 紧跟著,院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道脚步声。 “篤篤”,两声敲门,院外那人清了一下嗓子,恭敬唤道: “父亲,宾客的名单已经理出来了,您要看看吗?” 老太面无表情,老头也没应声。 门外那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想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便又说道:“父亲要是不过目,我就派人去送请柬了。 “ 话音落下,恰好老人手中的刻刀剜开一个苍劲的勾角,木屑飞起。 他吹了吹牌子,目光也未抬起,只用苍老浑厚的声音说道:“把桓允、林聪、钱丰碑、闻人喜风这几个都剔出去,我见著烦。 “ 门外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是,父亲。 “ 桓允是溪云城守,林聪是信阳司马,钱丰碑是前礼部侍郎,闻人喜风...... 是他媳妇。 但父亲发话了,他除了是,什么也回不了。 老太还是一脸假寐的样子,耳朵里听到门外传来脚步碾动尘土的声音,想是外头的人要离开了。 院里老头却又开口:“给谢还发了请帖吗? “ 门外脚步停下:”父亲说的是...... 哪个谢还? “ ”江雪那个谢还。” “…… 未有。 “ ”发。” 门外之人似乎有些踌躇,犹豫之后回道:“现在外人都在说,谢还一诗一词,文才要胜过二伯极多...... 老头不以为然:“事实嘛。 “ 听到这三个字,门外也不回嘴了,恭敬道:”是,孩儿知晓了。 “ 等到门外脚步走远了,老头挽起自己的衣衫,在手中木牌上擦了擦。 上面龙飞凤舞,笔势遒劲,写的是“显伯考卢公讳响府君神主”。 许是在端详自己刻痕能否显出书法来,瞧了一会儿,卢象轻轻点头。 但隨即又有些犹豫地把牌位翻到了背面,嘴里嘀嘀咕咕:“兄啊,你死早了,有好诗没听到,要不我给你刻后头? “ 说完,他瞧向院角里的老太太:”是不是不合適啊? “ 老太理也未理他。 这么多年也是了解通透了,卢象张口问你,你就当他放屁,他压根也不在乎你答什么。 果然,老太不答,他也不再问,拿著牌位走回了自己的屋里。 老头七十有六,早年其实很不规矩,不遵家法要去做什么江湖游侠,三十五岁成家,才回到卢氏祖宅。 一晃,又是四十年过去了。 到这个年纪,他才越发深刻地感受到年轻时放纵所带来的反噬。 对於这个姓氏,这个家,他了解、掌握的太晚了。 “內,內不安稳,外,外不踏实。” 卢象嘴里嘀咕著,把兄长的牌位放在桌上,拜了拜:“你刚死,应是灵光些,也保佑我能带著卢家这艘大船,再过一个风波之世吧。 “ 从父亲的院子外回到自己的住处。 卢敬看著手里的宾客名册,心中异常烦躁。 同辈之中他是大兄,这些事他来理本是应该,可想到自己在北师为官,也十分辛苦,难得回来一趟,也没享到什么清閒。 把名册扔在桌上,他啐一口:“老二整天游手好閒,怎么不让他去办这得罪人的事。 “ 父亲金口一开,就把桓允林聪钱丰碑都被剔出去了。 这些人严格来说都是同朝为官的,那老钱,以前乾礼部侍郎的时候,可没少和卢敬走动。 听见屋里闹腾,臥房走出来一个挺著肚子的女子。 她瞄了一眼丈夫,柔声道:“怎么了? “ 卢敬看向妻子:”喜风...... 哎,我编了几日的名册,爹爹今天看也未看,一张口给桓城守、林司马、老钱,都给刮出去了。 “ 闻人喜风是北师城的权贵出身,也晓得利害。 她撑著腰,小心地抚摸著自己拱起的肚皮,皱眉说道:“这些可都是与你相熟的,怎么爹尽挑著他们赶呢? “ 卢敬看向妻子的孕肚,有些为难地说:”还、还有你,父亲说看你也烦,让你別去了。 “ 闻人喜风的面色立马就冷了下来。 他们闻人家虽然比不上崔卢吕赵世代豪门,但在如今的北师城,也是叫得出名號的家族,想不到这趟千里迢迢回乐扬,居然还要被这般折辱。 她看向桌上的名册,阴沉沉地说道:“我看吶,老爷子这是心有所属了。 “ 卢敬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 ”装什么傻,你说什么意思?” 闻人喜风压低了声音:“你別忘了,老东西自个儿是怎么成的家主? “ 卢象年轻时不事朝堂,他的几个哥哥倒是早早功成名就。 结果最后几个兄长人在北师城,反倒是归家之后游手好閒的卢象成了卢家的家主。 “別瞎说!” 卢敬嘴上是这么说,可眉宇间的凝重却多了几分。 卢家门第高,正因如此,卢敬更清楚其中的分量,將来想要在朝堂上更进一步,名留青史,很大程度上就是看家族的力气往谁身上使。 自己倒也罢了,可是想想英儿,再想想喜风肚子里的孩子。 卢敬的手捏在腰间的玉佩上。 那是他在掌圣宫寻来的法器,能够遮蔽他身上的灵力痕跡。 若是手脚乾净些...... 闻人喜风睁大了眼睛看著丈夫。 卢敬长出一口气,按了按手:“我有分寸。 “ 家中行事,尤其需要谨慎。 先把父亲的吩咐办了再说。 卢敬拿起名册,將桓允等人的名字划掉,又郑重地在上面添了“谢还”二字。 看著这人的名字,卢敬忍不住讥笑:“也不知道从哪儿来招摇撞骗的狂徒。 “ 不过父亲既然开口了,请柬一定得送到。 正好,英儿就在溪云城,这事儿可以交给他去办。 第494章 阴夔 隔著一张棋盘。 卢家二爷卢彦和自己的女儿正在对弈。 杀到中盘,渐渐有些不敌。 当爹的把手里的字儿往棋盘上一撂,连连摇头:“你这棋下的,杀伐气太重。 “ 女儿卢绘,只是淡淡一笑:”下棋只有贏不贏,说什么伐气,你是输不起吧? “ 卢彦咂嘴,极是难受地看著她:”我是替你担心,你这样性子,將来嫁过去,夫家哪儿吃得消啊? 话里有话。 卢绘出身信阳卢,已是天下第一等的世家,天下多半都是下嫁,还能有夫家能让她收起性子? 卢绘不以为意:“听说我那未婚夫婿,这几年也颇有声势,说不准我们很合得来呢? “ ”合不合,你说了不算。” 卢二爷站起身,端著茶壶撮一口,走到凉亭边上靠著柱子,斜瞄向自己闺女:“今次父亲大寿,听说他也会来,倒是可以先接触接触,若是合拍,再好不过。 “ 女儿促狭笑道:”若是不合呢? “ ”若是不合......“卢彦眼睛眯起,捏著壶把的手微微用力。 但片刻之后,又颓然鬆开:“若是不合,那你就委屈委屈吧。 “ 这种级別的婚事,以自己在家中的地位,怕也说不上话。 强行要给女儿改命,就非得用些特殊的手段不可。 一个下人匆忙走进院子里,靠到卢彦身旁,贴耳匯报了几句。 卢彦眉头皱起,转头看了女儿一眼:“爹出去一趟。 “ 卢家在溪云城外的,不是宅院,是庄园。 出了自己宅邸,卢彦得骑上马,小赶几步,才能到后山那自家的酒坊。 卢家上下都知道二爷好酒,时不时就会亲自去酒坊挑选品尝,他在这里还专门有一个自己的酒室,下人们瞧见他来,也见怪不怪了。 卢彦独自入了酒坊,向里走到深处,打开自己酒室的门。 旁人决计想不到的是,里面居然已经有人在了。 那是个酒糟鼻的邋遢老者,一身的酒气,正倚靠在酒室的软垫上。 看见卢彦进来,眯起眼笑了笑:“娃儿怎的? 又有事要劳烦你阴夔爷爷? “ 应该是知道对方秉性,卢彦对这种謔笑置若罔闻。 他闻著酒气,厌恶地皱起眉,扇了扇鼻前,说道:“大房疯了,居然要递请帖给那个作诗的谢还,这不是成心要作践绘儿吗? “ 阴夔老人摆摆手:”別给我念那些个名字,认不得,你就说要爷爷帮你什么吧? “ ”別让他来!” 卢彦的要求简单直白:“不管用什么办法,別让他来! “ ”那就是杀人咯? 好说。 “ 他向著卢彦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黄金。 “ 卢彦眼角一跳:”我供了你这么些年,甚至专门给你修了个酒室,就这点忙,你还要这么多? “阴夔哈哈笑道:”若不是这个酒室,区区五百两金子能请的动我? 卢二爷你是读书读傻了,出门打听打听,我们鬼谷五绝都是什么价! “ 卢彦当然不傻,江湖上最顶级的化元境打手,尤其胆量惊人,只要钱给够,没有他们不敢接的活儿。 自打当年侍妾勒毙一事与这老头相识,这些年早已摸清了他的脾性。 只是如今父亲大寿,家里各处都有支应,还都是大哥在持,现在动帐,很不方便。 “一个譁眾取宠的布衣文人,哪里值当这么多?” “你要觉得不值,那你就...... 哎? 哎你还別说,你算遇著了! “ 阴夔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喝酒的软垫上坐起来,兴致盎然:”前些时候我衔烛师弟託了几个弟子来乐扬,正愁开张呢,一百两,交给他们如何? “ ”弟子?” “誑,也都是开府境的好手。” 阴夔说完,又往垫子上一瘫:“你不乐意就算了,早点滚,別碍著爷爷喝酒。 “ 开府境,对付一个书生,应该是足够了。 “好,一言为定!” 裴夏在客栈熬了好几天,总算是熬到热度消减。 大家找不到那传说中的谢还公子,又纷纷称讚果然是“神仙中人”。 裴夏鬆了一口气的同时,终於也能偷偷摸摸出去放风了。 玩乐不著急,他先去找了纪念。 上次应承之后,一直忙著扬名,没有去看望纪念母子。 倒不是有什么別的心思,只是答应了的事,不能长久的没动静,不然人家心里得多慌啊? 趁著天朗气清,他带著冯夭,还提了个果篮,从人家寡妇的后门鬼鬼祟祟地摸进来。 纪念乍一看见他,嚇得四处找棍子。 泡了茶水,纪念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裴夏:“没打疼你吧? “ 裴夏嘆了口气:”我都是怕你打不著,心里更害怕,到时候乱喊。 “ 纪念一边称是,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好儿的事......“ ”我去拜寿,呃,应该快了,问题不是很大。” 为了给纪念增加一点信心,裴夏还专门把自己就是谢还的事和她说了。 纪念作为卢家的媳妇,精擅诗词,也很懂这些文人士族。 知道裴夏就是谢还,果然安心不少。 她又问了问,当日自己是否要去参加寿宴。 裴夏思虑之后,给了她一个万全的计划。 临走的时候,纪念还想让儿子出来送送裴夏,但被裴夏婉拒了。 他是有点怕看见卢好的。 一个八岁的孩子,那么懂事,却偏要遭受这样的厄运,实在难以直视。 离开纪念的宅子,沿著小巷回客栈的路上,裴夏不停地在想,现在才名已经有了,该怎么让卢家注意到自己。 一直走到客栈外,忽的瞧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不是卢英卢公子吗? 卢英板著脸,正在裴夏落脚的客栈外探头探脑。 这一看就是来找自己的呀。 裴夏嘿嘿笑著,一溜小跑就窜过去,拍了一下卢英的肩膀:“卢公子? “ 卢英嚇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是裴夏,眼睛微睁。 但很快,他又刻意地板起脸,从怀里摸出一封烫金的请柬递过去:“我祖父大寿,请谢公子赴宴。 “嗷哟! 裴夏內心狂喜,这真是瞌睡了送枕头,好体贴的老太爷,喜欢! 他几乎是劈手从卢英手里夺过来的,连声表示:“我一定赏光! “ 裴夏纯是嘴快。 听的卢英脑门上青筋直跳。 卢公子拂袖一扫,重重“哼”了一声,捣腿就跑。 亏我一家一家地把溪云城客栈找了个遍,找到个“赏光”说是,可恶,果然是狂徒! 卢英却不知道。 在他一家一家客栈找裴夏的时候,其实也早有人跟在了他身后。 梁碗、靳洪、英子,三个人坐在街角的茶馆,眯著眼睛看向远处那个从卢英手里接过请柬的人。 只是一个背影,看不真切面容。 “不过,”英子皱眉,“我咋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呢? “ 诡异的是,梁碗和靳洪也跟著点头:”我也觉得。 “ 三个人互相对视,最终拍板:”杀的人多了,看重影了。 ” 第495章 好像不太对 夜深人不静。 裴夏早早上床。 他现在每天能睡一小会儿,主要集中在前半夜的一两个时辰。 过点了再想有觉就困难了。 姜庶的房间离裴夏这里颇远,这会儿还亮著灯。 他年轻,身体又好,每天白日习武,晚上看书,健健又康康。 一直到亥时將尽,窗外人声渐息,三道黑影轻轻落在了客栈的瓦檐上。 身是开府,有灵力相助,刻意控制时,落脚轻若鸿毛。 英子抬头看向自己两个师兄,压低声音说道:“一个书生,我去就行了,哥哥们在这儿等我。 “梁碗和靳洪也觉得是。 虽然收的是三个人的钱,但办的是一个人事儿,没必要大动干戈。 於是他们两人就看著英子一个纵身,手攀著瓦檐搭上了目標房间的窗户。 拨开锁扣,“唰”一声钻进去了。 兄弟俩蹲在房顶上,一边等一边小声商量著一会儿去弄个火锅,说是来了乐扬之后,他们这儿的河鲜火锅可是给他们吃爽了。 靳洪还说:“乐扬现在乱的很,今个儿开了张,以后多的是生意,我看吶,不行就在乐扬这儿落个脚,跟著阴师伯混算了。 “ 梁碗赞同点头:”你说英子,自从小雷死了之后,都多久没笑过了? 这都是来了乐扬,人才开朗点儿... 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儿之后,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去了有一会儿了吧?” “是有会儿了。” “咋也没个动静?” 这要是手到擒来,这会儿该回来了。 这要是遇著麻烦,也没听见打斗啊?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声,该不是遭了重吧? 一个挎著弓,一个提著矛,兄弟俩一前一后也翻身从窗子钻了进去。 屋里黑灯瞎火,不过凭藉著窗外的光亮,两人模糊能看个大概。 看到床上躺著个人影,呼吸均匀,正在睡觉。 可诡异的是,一眼扫过去,居然看不见自家师妹? 两人都老江湖,遇著这种事,心里的戒备立马就拉起来了。 梁碗取下自己的铁胎弓,缓缓拉开。 灵力化作箭矢,逐渐放出光彩,將幽暗的客房照亮。 第一眼,仍是没有看到英子的身影。 但紧隨其后,身旁的靳洪就反应过来:“顶上! “ 两人一抬头,一个倒悬的女子赫然映入眼帘。 那女人两脚勾著房梁,一手反剪著英子的双手,另一只手则紧紧掐著英子的咽喉。 直到两人抬头的瞬间,她才提住英子的一条腿,將她整个人如同兵器般砸了下来! 自家师妹,靳洪不敢用手里的长矛格挡,低喝一声,张开了双手就像给英子抱住。 反而是被挥舞著的英子悽厉地喊道:“师兄快跑” “砰!” 一声闷响,靳洪堂堂开府境,生是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被砸断了两根! 他死咬著牙,直到紧紧抱住英子,才骤然激发罡气护体,整个人顺势退了出去。 另一边同样全神贯注的梁碗,已经把铁胎弓拉满,一支灵箭照亮整个客房,朝著房樑上的女子直射过去。 箭射的很准,眼看直入眉心。 可让梁碗没想到的是,这女人竞然避也不避,甚至迎著箭,一脑门撞了上去。 脆响声里,灵箭居然没能射入她的额中! 刚刚落地的英子朝著两个师兄尖叫道:“此女非人,速退! “ 已经来不及了。 腰上铁链垂落,《三山演义》凌空划过一个半圈,带著破风的呜咽朝著靳洪砸了过来。 有英子提醒在前,靳洪不敢大意,全力催动灵府,手上的铁矛向著锤头横推阻隔过去。 就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震响,那陪伴靳洪多年的法器竟然被当场砸出了一个凹陷! 强烈的震动瞬间撕开了他持矛的虎口,那根长矛直接脱手而出,砸在了客房的墙上。 怎么会这样? 梁碗心如电转,飞快地思考著,这女人身上全无半点灵力痕跡,刚才抵挡灵箭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浮现罡气。 可链锤穿空,势大力沉,却连开府境都难以抵挡! 这算什么? 天生神力?! 梁碗一咬牙,再次拉开自己的铁胎弓,对著师弟师妹喊道:“你们快走! “ 可没等他出手,那沉重的链锤在对方手中就化作了灵巧的长蛇,一个横扫,直向梁碗而来。 他试图闪避,可长链扫过反而將他捆住,锤头重重砸在了他的左臂上。 闷响声中,左臂整个反折过来! 捆著人,往上一拖,那女人一把提住梁碗的后腰,隨后飞身而下。 先是抬脚踢碎了靳洪的护身罡气,凭著恐怖的蛮力,再一拳將他的小腿打断。 等到床上的裴夏打著哈欠坐起来的时候,梁碗、靳洪、英子已经全都被冯夭按在地上了。 全程除了被打飞的铁矛撞坏了客房的墙,甚至都没有损坏店里的家具。 裴夏睡眠不易,哪怕白天已经察觉到有人在窥伺,他也没有轻易醒过来。 这会儿揉了揉眼睛,看见来了外人,倒也不惊奇。 他朝冯夭招招手:“去把灯点上。 “ 冯夭一战擒三,面不红气不喘,一点表情都没有就走过去点灯了。 到灯火亮起,两人抬头看到那个坐在床上的人,一时都愣住了。 讲道理,他们仨杀人无数,如今回想起来,极少有能记住面容的角色。 但这个不同,裴夏这张脸,他们实在很难忘。 如果不是裴夏,那晚在江上,梁碗靳洪不可能放跑季少芙。 如果不是裴夏,那雷子也不会死。 虽然事后,衔烛把他们一个个都骂的狗血淋头,这齣活儿不严的亏也算到了武功台头上。 不过对於这张脸,他们怎么也不会忘记。 “是你?!” 听著三人齐声惊呼。 裴夏愣了愣,稍加辨认之后,恍然:“哎哟,咋又是你们? “ 他咂咂嘴:”咱这运气,要不然还是换个行当吧? “ 英子明显情绪最激动,不过身子颤抖了半天,她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当初在麦州,她就已经见识过裴夏的修为。 如今身边又有那怪异女子相助,绝不是他们三个此刻能贏的对手。 贸然启衅,只会把自家兄弟推进火坑里。 三人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晦气。 是真的晦气,怎么老遇著这种僱主扯谎的事儿呢? 不是说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吗? 裴夏看到他们眼神不善,但身体克制,也是微微一笑。 懂事就行。 他俯下身子问道:“谁让你们来的? “ 三人没答。 “我知道你们规矩,不好泄露僱主情报。” 裴夏拍拍手:“但你们看,现在是僱主坑了你们,他不义在先,你们还保他作甚? “ 靳洪鼻子里喷出一个”哼“字:”僱主再不是东西,也是从师叔那里派下来的活儿! “ ”哦~“ 裴夏缓缓点头:”原来卢家还有人和鬼谷五绝搭著线.......“ 梁碗和英子一齐看向靳洪。 靳洪脸色一板:“没有师叔,是私活! “ 鬼谷五绝,裴夏也打过几次交道,主要是那衔烛道人。 这帮人要说修为,其鬼谷传承远胜寻常化元,但也谈不上是通天的高手。 不过在胆子这块儿,他们一直很大。 基於这份胆识和修为,想请动他们做事,必然价格高昂。 卢家当然有这份家底,但具体是哪一房,会为了一个“谢还”出此天价? 第496章 士族 目送这三人互相扶携从窗口离开。 冯夭看向裴夏:“不杀了他们? “ ”嗯,放回去,看看鬼谷五绝那边的反应。” “啊? 不是卢家的反应? “ 裴夏一时无声。 鬼谷五绝是五个人,这天下光是“州”都是九个呢,更別说人了,偏就裴夏总能遇著。 当初一入北师城,就撞见了衔烛,间接认识了大哥徐赏心。 在麦州,和季少芙被这几人劫船,又让原本借借无名的裴夏,快速在长鯨门有了威望,站稳了脚跟。 眼下这一遭,后续会有何波澜还不好说。 但裴夏总感觉,有点邪乎。 而且,刚才思索究竟是卢家哪一房动手的时候,裴夏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在北师为官的卢家大房。 毕竟谢还不是他爹,这个名字还名声未显,远在信阳的卢家未必知晓。 但身在北师的大房卢敬肯定听过。 听过就得杀吗? 誑不一定,但裴夏確实也想不到旁人还能有什么理由。 更关键的是,如果真是卢敬和鬼谷五绝有勾连,那再一想当初衔烛入北师城,就格外疹人了。 毕竟,当初杨詡一个入赘草根,是怎么联络到衔烛这样的江湖人的,一直就没能掰扯清楚。 既然这次逮到了机会,正好试探试探。 “那寿宴?” “该去去,”裴夏咧嘴一笑,“这卢家还真有点儿意思。 “ 五月初四,天际微白时,卢家大门就缓缓拉开了。 十余名僕役,开始扫地洒水,没多久,焕然一新。 在早已修剪齐整的树木林荫旁,搬出来八张长桌,在管事的催促下,一卷卷绣锦长帛缓缓铺开。 家中三房、四房、五房,各有两名幼子持笔而来,就在长桌后站定。 辰时,有人沿著大路向卢府这边走来。 管家远远瞧见,眯起眼睛,神色有些犯难。 今日是老太爷寿辰,卢家庄园之前如此阵仗,当然是为了迎接贵客。 按说来的都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怎么还有步行的? 捣乱是无人敢的,会不会是哪里的路人错走来了? 几位今日负责登记迎客的卢家小公子,年岁都小,拿不准主意,只能望向管家。 管家在卢府多年,老成持重,终於还是耐住了性子,等对方走到近前,心中才鬆了口气。 还好没让人给对方赶出来。 来者是个光头,点有戒疤,穿一身朴素的袈裟,面容慈厚。 “我知脚慢,月满时离寺,想不到反而到的早些。” 老僧一一施礼,看向卢家的几位小公子,笑声温和:“几位小公子,老僧有礼了。 “ 管家看著几位神色茫然的公子,连忙出声:”空慧大师一路辛苦,早知应派人去接,是我疏忽了。 “几位小公子这才齐声道:”见过空慧大师。 “ 空慧连连摇头:”昨夜月圆,走过溪云水畔,皆是美景,何必劳动舟车。 “ 说完,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卷经书:”略备薄礼,是我前些日摘抄的经卷。 “ 烟波寺讲经空慧大师。 左首第三位小公子提起笔,在身前的锦帛上轻轻写下。 老僧看在眼里,並未出声,和管家互有笑容,很快就有人迎了他进入庄园。 隨著空慧大师到来,天光渐明,远处大路上,慢慢来了车马。 管家整理衣衫,侍候在几位公子身旁。 信阳別驾范思规,记名在第四卷。 朗山刘氏刘承宇,记名在第三卷。 前户部尚书孙旻,记名在第三卷。 邯章纪氏纪贇,记名在第六卷...... 车马交错,无论下来的是谁,总归躬身作礼,满面笑容。 管事也都谦逊回礼,仿佛一视同仁。 只是別去看那记名的锦帛。 六位小公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认人不全的缘故,总归面上带著几分茫然与疏离,瞧谁都一个样。 唯有落笔的时候,书法精妙,很显家学。 直到远处一辆马车悬著家徽,慢慢靠过来,管事的脸上才浮现出几分格外浓郁的笑容。 “崔老......” 话刚出口,正要去迎,一旁却走过来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巧拦住了。 管事抬头,看到是个身著紫黑长衫的男子,身旁还带了个佩剑的女眷。 这人,他也不认识。 管事迟疑了一下,微微退后半步,欠身问道:“未留意,衝撞了贵客。 “ 那长衫男子摆摆手,淡然一笑:”无妨,我此行给老太爷贺寿是不请自来,唐突的是我才对。 “不请自来,就是没有请柬的意思。 管事面色不变,心里转了一圈,想的都是今日未发请柬,但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这样的人,管事多年来基本都见过,却对眼前这气度不凡的男人全无印象。 一时迎也不是,拒也不是。 好在男人似乎真是诚心贺寿来的,並没有太让管事难堪,他扬了扬下巴,身旁的青衣女侍迈步上前,將手中捧著的礼盒递了过来。 男人开口笑道:“楚冯良给老太爷贺寿。 “ 一旁还有其他的宾客,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惊恐地抬起头,看向这个男人。 当今乐扬若非要定个主,十有八九就是楚提督。 此等高位之人,平日里想见一面都困难至极,居然也专程来给卢老太爷贺寿? 管事瞭然,轻轻点头:“楚提督远来辛苦,快入內吧。 “ 他接过礼盒,对一旁的几位小公子说道:”龙江提督楚冯良楚大人,为老太爷贺寿。 “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那长桌左首第二位小公子提起了笔,在身前的锦帛上写下了楚冯良的名字。 场面一时寂然无声。 第二卷,楚冯良的名字,竟然是写在第二卷上面的?! 有人偷偷看向那一袭紫黑。 这位如今可掌握著大半的乐扬州,卢家果真如此强硬,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到一卷? 若如此,什么样的人物能得卢家高看,提名在第一卷上? 楚冯良也扫见了提笔的少年公子,他心头微动,却面色不显,仍旧带著笑意,绕过了管事,就要入內。 在他身后,是刚才那管家正欲相迎的人物。 “涛山崔氏崔贤公,贺老太爷寿” 楚冯良身后的呼喊声异常的高亢,压过了今日所有登门贺寿的贵客。 提督没有回头,料想也知,崔贤的名字必然是题在了第一卷上。 在卢氏眼中,同为四大姓的崔家,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无可厚非,要远远高贵於他这个掌控乐扬的龙江提督。 楚冯良没有生气,那张多年军旅磨礪出来的面庞上,只露出几分戏謔。 他张开嘴,轻笑一声:“嗬,士族。 ” 第497章 掉马 巳时过半,登门的客人才渐渐疏落起来。 那早早铺开的六卷锦帛上,除了头两卷,都写的差不多了。 请柬都是事前安排好的,锦帛的长度、写字的大小,自然也都是练过的。 按照流程,今日登门的客人先由家中长子卢敬和次子卢彦招呼,要到午宴时,老太爷才会出来会客。 看看还有些时间,裴夏也鬆了口气。 给纪念母子准备的马车,半路出了问题,耽误了不少功夫。 好在远远看去,卢府门外的迎宾还未撤去。 將近半里地,裴夏“吁”一声,拉住了车马,回头看向车內的纪念,还有带著兜帽的卢好:“我们在这里下车,你先等著,到时候进是不进,你听冯天的。 “ 纪念抿了抿嘴唇,有些紧张地点点头。 裴夏顾虑周全。 如果能轻易找到这个素师,那裴夏也不抗拒人前显圣,直接给卢好的术法解离了,让孩子恢復如初。 但毕竟,卢好所中术法很不简单,对方手段或许很高明,要是一时没找到目標,贸然跟进容易弄巧成拙。 所以先让冯夭陪著母子俩在马车中等候,如果成,就入府,如果不成,就暂且忍耐。 裴夏宽慰了纪念几句,然后便带著姜庶下车了。 他没有带冯夭,是因为脑虫和他有微弱的感应,便於通传。 姜庶面生又年少,说是公子身边的书童也过得去。 下了马车,步行走到卢府门外,管事仍旧笑脸相迎。 接过了裴夏的请柬,他才面色微变,挑起眉,格外有心地打量了裴夏一眼。 “原来是谢公子。” 裴夏作揖:“贺诗一首,这会儿就不展示了,等老太爷寿上,再容谢某卖弄。 “ 管事笑而不语,等一旁那第四卷的小公子写了姓名之后,他朝著身后示意。 裴夏本以为是进到里面,再有人引路。 却没想到,那管事自己跟了进来。 “谢公子,请吧。” 他抬起手,所指的方向却不是庄园大路。 裴夏有些狐疑,但面上没有显露,仍旧带笑跟在了管事身后。 怎么著? 这是雇凶的那一房贼心不死? 裴夏看了一眼姜庶,眼神微动,没有说话。 姜庶轻轻点头,明白师父的意思,脚下加快几步,贴到了管事的左侧身后。 如果有什么异样,他一抬手就能把人按住。 卢家在溪云城外的这处,之所以被称为庄园,就是因为它太大了。 虽然裴夏是从大门进来的,但实际上,这片庄园还有很多的地方都没有围墙,所谓前庭的向南一侧,宽阔的能够跑马,不是体力较好的客人,都得入府之后重换马车才行。 庄园向西,边界在宓河河岸,向北,则乾脆是连绵的三座大山,严格来说,山上甚至都是卢家的地盘。 天下九州,许多城郭都不如卢家这庄园来的大,这也未嚐不是一种五百年底蕴的体现。 不过管事带著裴夏,过门之后却一直在往东侧走。 而且不是短短几步,越走越远。 裴夏看著两边的景象都隱约有些杂草了,平日里应该是很少人来的位置。 就在他琢磨会不会到地方之后“啪”一声躥出鬼谷五绝来的时候,管事慢慢停住了脚。 他遥指向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小院:“老太爷在等您。 “ 裴夏眉头皱起:”谁? “ 管事不应,话带到了,他微微頷首,转头就走。 卢家的老太爷,现在应该就剩家主卢象一个了,今天就是他的寿辰。 怎么寿宴未开,私下里先要见裴夏一面? 一诗一词虽然精妙,在这种士族领袖面前,撑破天也就是个后生晚辈而已。 歷史上像柳永、唐寅,都有名篇,可在那些士族高官眼里也不过是微末穷酸,上不了台面。 卢象何以对他青眼有加? 管事走了,裴夏也不遮掩,小声对姜庶说道:“卢氏家主,身边很可能有高手护卫,你留心些。 “姜庶点头,师徒俩慢慢走向那偏僻小院。 屈指敲门,院內起先无声,过了一会儿才听到苍老的应门:“门没拴,进来吧。 “ 木门推开,是个颇显朴素的院子。 正堂里能看到一个老人的背影,正跪在地上,一边拍著衣服上的尘土,一边起身。 卢象回过头,老眼之中倒映出裴夏的面容,旋即闪过一丝瞭然。 “你坐外头,屋里供了人,就不请你了。” 卢象摇摇头。 这幅自来熟的模样,让裴夏反而有些错愕,扫眼一瞄,细看到屋中供奉著一张牌匾,写的是“卢公讳响”。 卢响,前国子监祭酒,隱约记得,似乎是卢象的兄长。 卢象一把年纪,起身不太利索,喘了两口才解释道:“按说他死前头,我这寿就不该办,但没办法,乐扬现在的时局你也知道,不办不行。 “ 走到门外,一个老妇抬手扶了一把。 姜庶站在裴夏身后,心里一惊,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居然没有看到这妇人。 好在裴夏依旧神色平静,看来是没能逃过师父的法眼。 卢象一摆手,极是嫌弃地拍开了妇人的手掌,自己慢悠悠地走过来,就在裴夏身旁坐下。 “你是...... 武夫吧? “ 老太爷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裴夏递过去:”正好,来,给我把茶水热热,老人家现在喝不了凉的,拉稀裴夏无语之余,又有些警惕。 他以谢还之名,可从没公开展露过修为。 不过话递到这儿,裴夏也没有装傻,接过茶壶,灵力透过手掌,尤其右臂火德微微使劲,壶口就冒出了嫋嫋白汽。 给老太爷倒上,裴夏轻声问道:“老太爷知我修为? “ ”高低得有点儿,不然当初怎么出的了北师城呢?” 卢象抿了一口水:“是吧,小裴公子? “ ”裴“字落地,气氛骤然拉紧。 姜庶半步向前,一手按住了腰上的木剑,体內灵骨已微微泛光。 而卢象身后,那妇人也同样往前一步,目光不止看著姜庶,更居高临下望著坐在对面的裴夏身上。 裴夏的身份,按说是不可能泄露的。 原因很简单,秦州本就封闭,派人出秦这事儿又是李卿主导的,外人不可能知晓。 就算知晓,也很难细查到这人就是裴夏。 如果没有这一层情报,谁又能把声名突显的谢还,联繫到裴夏身上? 裴夏很费解:“您是,怎么看破我身份的? “ 卢象抿嘴笑了笑:”你一个臭写诗的,我都懒得看,何谈什么看破。 “ 裴夏前前后后,忙忙碌碌,就是想要做起才名,换一张卢家的请柬。 但事实上,所谓的声名鹊起,在卢家高门面前屁也不是,只有卢英那样的年轻人才会把他当回事。 这一点从最开始卢敬擬出的名册就能看到,人压根想都没想这个所谓的“公子谢还”。 王勃仕途潦倒的时候,还能参加洪州都督阎伯屿在滕王阁的宴会,才名是一方面,太原王氏的出身也必不可少。 但卢象此刻这么说,裴夏反而更困惑了:“总不能是因为谢还这个名字吧? “ 重名暂且不谈,就算你知道这是个假名,那又凭什么能猜到用这名字的是裴夏呢? 卢象摇摇头:“別把问题想的太复杂,是有人告诉我的。 “ 裴夏心里咯噔一声。 肯定是罗小锦! 他出秦州是李卿主导,就秦州那个封闭性,没有专门的渠道,旁人根本不可能知晓有他这一號人物在乐扬。 毕竟裴夏上一次在翎国“扬名”,还得是好几年前逃出北师城的时候,换谁能一下想到他的身上? 带著几分確认的意味,裴夏阴惻惻地问卢象:“是哪个王八蛋告诉你的? “ 老头平静地看著他:”你爹。 ” 第498章 重磅消息! 裴夏两手捂著脸,狠狠揉了一把。 他確实有个爹。 但名义上已经死了。 还是他“杀”的。 卢象不提,裴夏差点都忘了,真算起来,裴夏祖籍就在乐扬。 因为裴洗就是乐扬人。 哦,所以当初北师城一场大戏之后,这老小子隱姓埋名又回到了乐扬州? 裴家虽然不是什么世代门阀的百年大族,但裴洗作为挽大翎於既倒的传奇宰相,名望之高早已远超寻常。 要这么说,他和卢象有私交似乎也正常? 可能是看出裴夏在想什么,卢象苦笑著朝他摆了摆手。 “我卢家这张请柬,有的人抢破了头想要一张,也有的人,是送到面前也不屑一顾。” 裴洗显然没有接受卢象的邀请。 裴夏觉得很正常,不管怎么说,名义上已经是死人了,裴洗怎么可能隨便拋头露面。 但卢象紧跟著却轻声说道:“自我知晓內情,已登门十余次,未能一见,你爹啊...... 嘖。 “这倒是让裴夏有些意外了。 当年的裴洗確实位极人臣,与谢卒一文一武,堪称帝国的两根擎天之柱。 但现在,官身已去,甚至因为假死的缘故,人脉名望也都一併零落作尘。 而卢家,仍旧是那个卢家,五百年坐看兴衰,所谓“宰相”也出过不止一个,卢象何至於如此折腰? “喝茶。” 老头说著,紧了紧身上的衣衫,五月天按说不冷,但毕竟上了年纪。 这敛衣的动作,倒是让他身上卢家家主的威严褪去许多,更像个寻常的老人。 他看著裴夏,轻声问道:“裴公子可知道,士族是什么? “ 裴夏皱眉。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角度不同,立场不同,得出的答案天差地別。 裴夏伸出四根手指:“累世为官、经学传家、门第清高、拥田掌民。 “ 士族的强大是很多个维度的总和。 好比“累世为官”,意味著这个家族有著巨大的政治威望和人脉网络,他们是真的有可能做到振臂一呼天下响应的。 歷史上因为妄杀名士而遭致反噬的统治者屡见不鲜,这就是士族政治力量的体现。 但卢象对於这个回答並不满意:“不必遮掩,直说就行。 “ 裴夏確有一个精简的回答。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道:“狗。 “ 卢象吡牙:”你是真骂呀。 “ 总有人喜欢將士族形容为统治者的”合伙人“。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合伙人,歷经五百年,三朝更迭,唯独自己总能独善其身的。 裴夏称其为“狗”,这並不是单纯地辱骂。 士族有自己的底蕴和力量,无论是作为地方稳固的基石,还是朝堂机要的执行,对於新起的王朝而言,几乎必不可少。 他能帮到自己的主人,他才算的上是狗。 而且士族很多时候是可靠的,在他们的思维模式里,家国之间,家在国前,因为王朝会更迭,家族却总能留存。 基於这,士族就很少谋逆,在当前的王朝中汲取养分,壮大家族,才能在未可知的未来,更长远地延续自家的辉煌。 这也是为什么,这帮人乱世的时候四处下注,但盛世的时候,比谁都更喜欢吶喊“忠君爱国”。 因为是真有肉吃。 当然,五百年看著皇族一家家来一家家走,也难免心生狂傲。 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士族就这尿性,一边给你上嘴脸,一边老老实实给皇帝干活。 考虑到弄他们也有成本,所以歷朝歷代,对士族大动刀斧的人並不多。 除非,你谋逆。 “当年,我的几个哥哥都在北师为官,反而是我承继了家主之位,你知道为什么吗?” 卢象挠了挠头,抓下了几根白髮,浑然不觉地继续说道:“因为我不忠君爱国,也不狂妄自大,我知道卢家需要什么。 “ ”五百年春秋,又是一个动盪时局,卢家这艘大船现在掌在我的手里,我不能让它沉了。” “所以我去拜访你爹,天下动盪,我认为没有人能比他看的更清楚。” “可惜了,登门十余次,他连见都不愿见我一面。” 裴夏纳闷:“那我的事.........” “他给我小纸条了。” “啊小纸条嘛?” “是啊,我就只能就著纸条琢磨。” 卢象看向裴夏:“我一开始是想,他在北师城那样搞你,应该是想弄死你,当时我都已经打算直接通报给楚冯良了。 “ 就裴夏现在这身份,一旦曝光,楚冯良怕是兵马出营也得弄死他。 “不过我转念一想,他要是想你死,何必假手於我呢?” “啊谁说不是呢!” 老头嘆气:“琢磨半天也弄不明白,乾脆就算了,等著你上门来,我问问你,还乾脆些。 “整这么麻烦,看得出卢象真的很在意裴洗的看法。 裴夏忍不住问:“我看溪云城歌舞昇平,好像楚冯良也没有祸害什么? “ 卢象摆摆手:”洛羡北伐,朝廷没有余力来管乐扬,楚冯良无人相斗,自然一片安稳。 “ 乐扬境內,大半税赋都已经不往庶州送了。 很鸡贼的是,楚冯良还给了洛羡台阶,各地官员上报,都说乐扬水患严重,税赋都拿去賑灾了。 破事没有拉上檯面,北师城自上及下,也都纷纷装聋作哑。 楚冯良得以继续蚕食乐扬。 洛羡有了舆论环境和精力出兵北伐。 某种意义上竞然也算双贏! 裴夏都笑了:“要不乾脆算了,反正楚冯良到现在都还顶著龙江提督的名號,就让他实领乐扬拉倒,我看洛羡也不在乎。 “ 当初在北师,裴洗就曾经给裴夏分析过。 某种意义上来说,洛羡也是一个篡国者,她的发动北伐的最终目的就是给自己的上位谋求认同。 俩人一丘之貉,不如合作,省的折腾。 “你小子,也太看不起老人家了。” 卢象摸著自己光禿禿的下巴:“如果只是这样,无非又是一次两边下注,算不得什么,我卢象也不必去找裴冼求教。 “ 裴夏听出些不对味来:”什么意思? 还有高手? “ ”秦州路远,看来你確实消息闭塞。” 卢象伸出手点在桌子上,轻飘飘地说出了一个重磅消息:“陛下要出关了。 “ 陛...... 陛下? 好陌生的词儿啊。 裴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洛肥?!” 第499章 安排 有时候確实会忘了,北师城究竞是谁的北师城。 裴夏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如果自己抵达北师城的时候,洛肥已经出关了,那李卿的事他究竞应该找洛羡聊,还是应该找洛肥聊? 就裴夏这么个单线程的活儿,细想起来都十分烧脑。 更別说卢家这艘500年的大船。 难怪卢象要去找裴洗求教。 可裴洗自始至终没有见他,只告诉了他裴夏的身份。 卢象一时也猜不到裴洗的意思,却恰好赶上这个冒牌货卖弄诗词,一副有意扬名的样子。 扬名那就不对。 卢象是从楚冯良那里知道了秦州使者一事的,就裴夏这身份,他理当儘可能低调才对。 这让卢象意识到,他应该是別有用心。 “这不是请你来问问吗,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要不说是老一辈呢,也不跟你打哑谜,喊过来了就一是一二是二。 裴夏倒是有心想琢磨了一下裴洗的用意。 但此刻当著卢象的面,也没有时间深想。 “早知道有这层关係,我都免得费这么大劲。” 裴夏嘆了口气,乾脆也和盘托出:“卢老你也知道,我是个修行中人,这次过乐扬,听说洞月湖底出现一座上古遗蹟洞府,有心想要去长长见识,但现在霸拳府、潜龙阁、秀剑山庄已经围了个水泄不通,我就想著,卢家作为乐扬四姓,肯定有路子不是? “ 话说完,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 卢象翻了个白眼:“你逗我呢? 凭什么呀?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夏这逻辑就少一环。 凭什么你来参加我的寿宴,我就得给你安排啊? 怎么著,你给我脸了? 卢象看著裴夏坐在对面抓耳挠腮,冷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纸条扔了过去。 纸条上能看出捲曲的痕跡,裴夏舒展开,上面写的是“二十许男携眷入府见卢好”。 裴夏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郑重道:“我真不是对您家的寡妇有想法! “ 所以,当时在监视纪念的,並不是卢家的大房二房,而是老太爷卢象。 也合理,毕竟按照纪念的说法,老六曾经是卢象最喜爱的儿子,如今人走了,留下孤儿寡母,卢象多少要留心著点。 那既然如此了,裴夏也不遮掩了:“这不是原先不知道咱还有这一层关係嘛,我就想,对纪夫人施以恩惠,帮她找到毒害儿子的真凶,並解除其身上的异状,也算功德一件,回过头来看到小孙子,那您不得喜笑顏开? 再大手一挥,我去洞月湖的事儿不就有著落了嘛? “ 这话倒是让卢象挑起眉梢,十分意外地上下打量了他两圈。 “你是说,你有办法,恢復好儿的身体?” “首先得找到施术的人。” 听到“施术”二字,卢象那双老而精明的眼睛微微一缩,自语似的喃喃道:“果然是术法...”看来老头这些年也没少琢磨。 只不过手段不够,没能瞧出端倪。 不过裴夏这么一说,逻辑上倒是通顺了。 “所以你是参加我的寿宴,藉机观察当年排挤老六的那几个,从而找到凶手?”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没想到能有机会和老太爷把话说开。 裴夏只能换了话口:“听老太爷做主。 “ 不听也不成了,卢象现在捏著他的身份,要是一心为了家族名声弃车保帅,裴夏也只能另想办法。 卢象迟疑片刻之后,缓缓点头:“也可。 “ 裴夏鬆了口气。 卢象又说:“这样,正宴之后,我再摆一个茶会,请一些贵客,到时候让卢敬他们都来候茶,后半客散时,若你已有答案,便留下,我自会主持公道。 “ 好事,正宴人多且杂,卢家那几房地位不低,裴夏未见得能细致观察,有个人少的茶会,再好不过。” 不过,“卢象顿了顿,忽的开口说道,”宴会之中,有些人你需要格外留心,別让他们看出端倪来。 “ 裴夏点头:”您指教。 “ ”首先自然是楚冯良。” 龙江提督,大半个乐扬州的掌控者,別看卢家高门对他貌似不以为意,但正如卢象此前所说,士族的狂傲很多时候不过是显示身份的虚张声势,內里的轻重要拎的明白。 如今天下大势变幻,风起云涌固然是机会,也可能是覆灭的源头,楚冯良自然格外上心。 他在秦州培植的洪宗弼被李卿击溃,如今北地幽州又落入朝廷之手,如果李卿的使者能顺利说服北师城同意她北上助大翎巩固幽南二郡,那楚冯良的形势將急转直下。 一旦让楚冯良知道了裴夏的身份,他说什么也不可能放他离开。 “还有就是二房。” 卢象这话,让裴夏露出几分诧异:“二房? 我和卢家二房有什么矛盾? “ 卢象也很意外:”你不知道? “ ”知道啥?” “二房闺女卢绘,和上柱国的三公子定了婚约。” 上柱国...... 谢卒? 谢卒的三公子,那不是...... 裴夏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我这个霉啊。 “ 裴夏冒用別人的名字不是头一回了,”谢还“看似是血镇国家的公子的名字,但其实本也无碍。 怎么说呢,谢卒名震天下毫无疑问,但“谢还”,知道的人还真不多,就是在北师城,你不混贵族圈子,都未见得听过。 退一步,就是知道血镇国家有个叫谢还的公子,那又如何? 二字名,重了也很正常,人谢三公子在北地打仗,想也知道乐扬这个突传才名的肯定另有其人。 若是因此引来些额外的瞩目,誑,那纯是好事啊! 裴夏之所以作诗赋词,不就是为了让卢家注意到吗? 但谁想到,卢家老二居然还有这么一桩婚事。 临到老太爷寿辰这当口,请一个和將来女婿同名,恰巧最近又名压老祭酒一头的人来,是何居心啊? 你不是噁心我二房吗? 到时候宴会上万一通名,那些不明就里的权贵宾客作何感想? 裴夏立马回忆起了那天晚上遇刺的事儿,这不呼应上了吗? 那现在看,和鬼谷五绝有勾连的,很可能就是卢家老二啊。 卢象看见裴夏脸色变换,多问了一句:“你不会,真和谢三认识吧? “ 裴夏是裴洗的儿子,知道谢还这么个人不奇怪,但认不认识还两说,毕竟据说裴公子早年游走江湖,並不久居北师。 裴夏十分感慨:“咋说呢,有点交情。 “ ”那你要当心了。” 老头纯摆一副看戏的嘴脸:“他也来了。 ” 第500章 三儿! 天公作美,阳光普照。 五月初,乐扬水暖,正是最好的时节,老太爷的寿宴也没有拘泥於院墙,而是在庄园主宅外的青石草地上,摆案数十张。 宴会还未开始,宾客也不著急落座,三五成群,各自带笑地说著什么。 谢还几次想要起身,也去和几位大人打打招呼,但屁股刚离开垫子,又觉得浑身不自在,悻悻地坐了回去。 北地征战两年有余,他现在已经有点不適应这种贵族聚会的氛围了。 “贤侄来了?” 一道温厚的声音响起,不轻不重。 谢还转头一看,是个有些面生的叔伯。 对方既然称呼贤侄,那谢还也礼貌地唤道:“伯父。 “ 卢彦走到身前,上下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上一次见到谢还,得是十年前了,那时候还是少年,稚气未脱。 如今个子长高了,身体也壮实,肩背宽阔,神色坚毅內敛,想是在北地好生磨礪了一番。 卢彦眼尖,还看到谢还左侧脖颈上留了一道入胸的疤痕。 不由得嘖嘖讚嘆:“果然虎父无犬子。 “ 谢还心里一直在打鼓,想的是这叔伯咋也不先自报个家门,你说我一会儿要是喊错了多尷尬呀。 好在卢彦身子一让,向他介绍道:“你绘儿妹妹,也多年未见了,熟络熟络。 “ 跟在卢彦身后的,自然是他女儿卢绘。 听是“绘儿”,谢还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卢家二房。 卢姑娘今日稍作了打扮,乌髮挽髻插著一支精美的玉簪,少女之外平添了几分端庄。 卢彦作为长辈,叮嘱了几句,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剩下谢还和卢绘两人面对面站著,好像有点尷尬,又不知道如何缓解。 和相亲差不多。 谢还本来就不算能说会道的人,这几年从军,战阵廝杀,见多了生死离別之后,更显得沉默木訥。 还是卢绘先笑了,往谢还身边靠近了些,细细打量后开口道:“谢大哥与我想的不同。 “ 有话茬就好。 谢还回问:“哪里不同? “ ”我道你如此家世,北上从军应该是镀金,混些个功劳,好方便家中安排官位。” 生在卢家,对这种官场之事,卢绘也司空见惯。 不过抬眉看到谢还脖颈上的伤疤,卢姑娘的眼神都柔和许多:“没想到,你是真的上阵杀敌。 “谢还没法不上阵杀敌。 他当年纯是离家出走,独自去铁泉关参军的,要不是后来数有战功,拔擢的时候细问了他的家世,真够呛能知道他是上柱国家里的老三。 在幽南大捷,战事平息的时候,谢还完全凭藉自己个人的努力,已经做到了北军的骑军校尉。 在没有身份支持和特殊战功的情况下,这几乎也是普通人能达到的极限军职了。 当然,隨著议和达成,以及身份的暴露,谢还也理所当然被召还回朝。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谢还的事跡都是一桩佳话美谈,洛羡也毫不吝嗇封赏,现在的谢三公子已经是羽翎军中郎將,还封了县侯,即便在权贵如云的北师城,也是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本是寒暄閒聊,听到卢绘姑娘这句话,谢还反倒苦笑了一声,眼神中不无回忆:“也不算顺利,最早差点就死在山里,都等不到幽州开战。 “ 卢姑娘眼睛放光,显然对於谢还那些边军故事极为感兴趣。 拢起衣裙,坐在谢还身边想要听他讲述。 谢还也不拘泥,往旁边让了些位置,正要开口,却忽然感知中察觉到一抹刺痛。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的宾客,看向了远处一张桌案后,那个身著紫黑长衫的中年男人。 这种刺痛感,谢还非常熟悉,他打小习武,就曾经在父亲身上感受到过。 这是兵家的“势”。 卢绘看见谢还突然面色凝重,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眼中露出一丝恍然。 她小声道:“那是龙江提督楚大人。 “ 难怪他盯著自己。 前不久刚从战场回来的谢还,还受了洛羡的封赏,立场上与楚冯良可说是针锋相对了。 要不是一直没有撕破脸,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坐在同一场宴席中的。 楚冯良仍旧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看到谢还望向自己,他还端起酒杯,朝对方点了点头。 兵势凝练雄浑,以谢还从军的经验来看,恐怕至少达到了三境水平。 目光轻移,又瞧见侍立在楚冯良身侧的那个青衣女子。 几乎是看过去的瞬间,那女人的视线也向他投来。 好敏锐的感知! 谢还天赋本就不错,经过数年生死歷练,修为已达到开府境,凭藉家中的人脉资源,想来再有数年,就能尝试化元。 但即便如此,从那青衣女人身上体会到的压迫感依旧强烈。 “他身边那个女人呢? 你认识吗? “谢还下意识问卢绘。 卢绘摇头:“不曾见过。 “ 看来不是乐扬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 也罢,他这趟是替父亲来参加卢老太爷的寿辰,本来也不是公差。 卢绘又问他刚才提了一半的山中歷险,谢还也没有太多保留,只是顾忌到裴夏和徐赏心的身份,有意在讲述中模糊了这两人。 卢绘虽然饱读诗书,也会一些骑马射猎,但终归久在家族庇护下,对於这些惊险故事,听的格外入神。 尤其是谢还讲到自己在洞窟中为了给同僚报仇,而被妖兽拖入水潭,千钧一髮的时候,她两眼放光:“后来呢? “ ”后来,后来...... 有人救了我。 “ 谢还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以他为主角的话,故事的走向好像有些狼狈。 但卢绘並不介意,反而追问:“你们不是追捕谍子入了深山之中吗? 是谁救了你啊? “ 这一问,让谢还的眼前闪过一个身影。 如果说最早对於裴夏,他的观感还有些复杂的话。 那么在数年战阵,越发成熟之后,他对於裴夏的看法更多已经是钦佩了。 过往,他自詡为军旅世家,对於北师城那些斗鸡牵狗的权贵子弟嗤之以鼻。 但实际到了边军,到了战场,他才逐渐发现,在真正的世事艰险面前,他和那些遛狗斗鸡的紈絝,也没有多少区別。 要不是自小有境界修为,要不是身上带有护身的法器,他或许早就死了。 这么想,当年十二岁离开北师城,手无缚鸡之力的裴夏能够游歷十年,在武道上成就非凡,是多么的不容易。 “那个人啊,他是......” 谢还正想该怎么模糊一下裴夏的身份呢,一抬眼,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庞。 等等。 我这是想太多,眼花了吗? 我好像看见裴夏了。 喂,裴夏誑!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凝神看过去。 就看到裴夏咧著个大嘴,远远在朝他招手。 卢绘也顺著他的目光,但远处那个人她又不认识,正要询问是不是谢还的朋友。 姑娘一回头,就看到谢还抬起手,猛地给了他自己一耳光! 第501章 贺寿 裴夏就不该在这儿。 以叛国大罪论,他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卢家不该容他。 而谢还不知道的是,如果以秦州使者论,他更不应该出现,让楚冯良揪到尾巴你就看吧。 但目光所及,裴夏並不紧张。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走过来和谢还相认,而是远远在唇间竖起食指。 这是让他为身份保密。 谢还抿了抿嘴,没有吭声。 不管怎么说,裴夏救过他的命,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缘由,等事后再向他询问。 裴夏也是一表人才,在宴席间偶遇有人攀谈,总能从容不迫,你要聊啥,他也都能跟你支应两句,一时间如鱼得水,走到哪儿都笑容满面。 直到瞧见端坐在一侧,身穿紫黑长衫的男子,才心里一紧。 沔池泛舟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看到他身旁侍女的容貌,裴夏就已经生出三分警惕。 来之前在卢象的院子里,又听了老太爷的提醒,此时再看,裴夏对此人的身份已经有所猜测了。 之前既然见过,此刻更不能刻意避让,否则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裴夏执礼,喊了一声“兄台”。 楚冯良微微一笑,点头应下。 待裴夏走开,身后的青衣侍女才轻声道:“他怎么也在这儿? “ 楚冯良倒是不疑有他:”许是一开始就为了这寿宴来的。 “ 此时从结果再看,对方以诗词成名,先在富山楼压了卢祭酒一头,又在沔池胜过卢英许多,名號还和二房的女婿相同,这不就是为了引起卢家的注意吗? “文人自詡清高,却又对名门望族趋之若鶩,如此千方百计,还真让他入了此门。” 楚冯良摇头謔笑,看这人在沔池作《江雪》,心景如此,还以为是真有沐雪独钓的傲骨。 不过如此。 时近正午,宾客各自落座,宴席正式开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卢家的排场不必多说,在精心准备的庭前草地上,一排排侍女鱼贯而出,菜餚丰盛,美酒醇香。 在五房子孙的拥护下,换了吉服的老太爷卢象,也终於缓步走出。 满座宾客,他笑脸相迎,和之前裴夏在小院中看到的那个老头判若两人。 一番喜庆热闹之后,到宾客轮番给老太爷贺寿。 不管是按照请柬上的排位,还是年龄资歷,第一个起身的都应该是崔家的崔贤。 崔贤是崔氏长房,听说崔氏老家主已病入膏肓,崔贤几乎可以说就是下一代崔家的掌事人。 崔贤也不客气,搁下酒杯,拢了衣衫站起身,脸上摆好笑容,开口贺道:“涛山崔贤” 话刚出口,忽的横来一声將其打断。 身著紫黑长衫的楚冯良站了起来,端著酒,遥遥递向卢象:“楚冯良,给卢老太爷贺寿。 “这一断,瞬间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卢家並没有给楚冯良递请柬,提督大人实则是不请自来。 之前登门的时候,不少人都瞧见了,適才席前估计大家也都心中知晓。 只是没想到,楚冯良起身就要先压崔氏一头。 换旁人,在座诸君恐怕早都嗬斥教训上了。 但此时他们都只低头饮酒,有些个目光偏转的,又落向了崔贤。 崔氏的门第,还要在卢家之前,是当之无愧的乐扬第一姓。 久闻世家清傲,不避王侯,如此被人挑衅,正好看看崔贤是何反应。 崔贤今年也六十多了,面庞上只有慈蔼,不见慍怒,他也端起酒,向著楚冯良笑道:“不知楚提督在此。 “ 短短一句,看似没头没尾。 底下同样在看戏的谢还都纳闷:“崔贤公倒是忍让。 “ 还是身旁的卢绘小声道:”並不全是忍让,崔公意思,之所以不知道楚提督在,是因为原本也没有请他。 “ 谢还恍然,有些诧异地问向身旁的卢家小姐。 谢氏如今虽然是当朝重臣,但毕竟军旅出身,对这些世家惯用的绵针话术是听不懂的。 不过卢姑娘小小年纪,倒是真的聪慧。 在场眾人心里也都讚嘆,只觉得不愧是崔氏下一代的掌舵人,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短短几个字,既反击了楚冯良的唐突无礼,又给了台阶,保全了各自脸面。 就在大家以为,打个哈哈,这一关就算过了的时候。 楚冯良却悠悠收回了目光,看向崔贤:“你瞎呀? “ 一时间,满场寂然。 崔氏是毋庸置疑的翎国大族,手中田亩无数,佃户数万,在乐扬、庶州、苍鷺,乃至北军营中,都多有崔氏子弟为官,这样的家族几乎已经和这个国家共生了,就是洛羡平日里,见到崔氏的掌事人,也要礼让三分。 说实话,楚冯良和崔贤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过往甚至也有过提督大人慾入崔氏之门而无路的事。 就那时,如此拂面,楚冯良也没说当眾为难。 崔贤老脸无波,心中却是嘆了口气。 看来局势真的要有变了。 他嗬嗬笑道:“崔某年岁也长了,近来或有目眩,还请提督大人见谅。 “ 楚冯良的目光从他面上扫过,再看向上座的卢象:”给您贺寿了,老太爷。 “ 刚才已经贺过,卢老頷首为应,此时再提,是让卢象给自己回礼。 卢象看著楚冯良,没有起身,但也笑著回道:“楚大人有心了,远来辛苦,也多吃些酒,若是有什么需要,儘管招呼我这些个不成器的儿子。 “ 楚冯良这才坐下。 卢绘坐在谢还身旁,稍稍往自己未婚夫身边依靠过去,小声说著:“楚提督与我家素有往来,我有两个哥哥还在他军中为官,没想到今日会如此跋扈。 “ 少女家身子娇软,靠在臂膀上,让谢还十分紧张,他有些不自在地往一旁拉了拉手臂,一边轻声解释道:“是因为收復幽南,刺激到了他。 “ 幽南紧邻在乐扬之北,如果朝廷坐稳,那楚冯良就將陷入三面围敌的境地。 不管是有心想打破缺口,还是为了应对之后可能的大战,他都不得不儘快收拢乐扬的全部力量,此前的柔和態度,自然也不適用了。 谢还说完,后知后觉地顿了顿,看向身旁的卢绘,提醒了一句:“你家哥哥在楚冯良处为官的事,不要与我说。 “ 卢绘终究是年轻,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俏脸微红地”哦“了一声。 宾客们看到楚冯良坐下了,心里也都鬆了口气,之后便是崔、吕、赵三家贺寿,之后或依门第或依官职,纷纷起身向卢象恭贺大寿。 谢还也在其中。 虽然身是卢氏未来的女婿,但此行毕竟是代表父亲,他的座次自然也极高。 如此,本以为今天寿宴再无波澜。 没想到的是,临了忽有一个声音喊道:“云游书生谢还,贺老太爷寿。 “ 谢还扭头看向坐在末座的裴夏,眼角狠狠一跳。 这会儿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裴夏要给他示意噤声了。 你丫有病啊! 第502章 茶会 果然,这名號一喊出来,也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不过其中大部分,都是起初诧异,很快就又反应过来。 谢还从北师城远来,不知道也正常。 但在信阳,“诗词谢还”的名声已经不小了。 只是裴夏登门得晚,贺寿之前,也没有人知道是他,这才惹出些惊讶。 毕竟诗词再好,又没有功名在身,卢家未见得瞧得上这种穷酸书生。 裴夏自己倒是不卑不亢,目光尤其在上座的卢象身旁徘徊。 老太爷的五房儿子,都侍立在身后。 这五人中,有三个脸色惊异,应该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號人物。 其中一个面容玩味,应该是长房卢敬,他写的宾客名册自然早早就知道会有裴夏。 唯有那个瘦削些的中年人,神情阴翳,有几分凝重和费解。 看来这位就是二房卢彦了,当时和鬼谷联手派出刺客的应该就是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瞧他的神色,难不成刺杀失败的事,鬼谷那人並没有告诉他? 还真是。 卢彦把活儿派给了阴夔,想是杀一个没有根底的冒名书生,应该手到擒来,也就没有追问阴夔结果。 那糟老儿自那之后仍旧蜗居酒室,也没有给他通传成败,卢彦自然以为是已经得手了。 没想到居然在寿宴上瞧见了正主! 裴夏贺完寿就坐下了,一边喝酒一边想。 给卢好施术的,会是他吗? 鬼谷五绝自然是高手,其修为因为鬼谷传承的缘故,並非寻常的化元境,只说单打独斗,对上天识也能全身而退,若是五个人凑在一起,证道之下罕逢敌手。 但从来只听说是武夫,並没有素师手段。 裴夏轻轻摇头,果然不是一眼就能瞧出端倪的。 宴席继续,酒酣耳热,也逐渐热闹起来,对於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诸位大人来说,这可是个难得的攀附机会。 不说翎国朝廷,若是真有楚冯良做主的一天,今个儿也算和提督大人混了个面熟不是。 文人扎堆,自然也有人吟诗作词,顺带著不少人又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裴夏。 不过裴夏婉言谢绝了。 诗词本来也不是他作的,都是抄的,说白了是办事的手段而已,现在人都已经在卢府上,没必要刻意去维护自己的才名。 世家大族的寿宴,本是一件很复杂的事,卢家为此还专门设置了一个办事班子,但落到事上,往往不见痕跡。 午宴用过,下午还有戏曲、诗会这些,若无事,儘管可以留下观赏,佳肴美酒自是管够。 但来的大多有官身,就算本无公务,那边同僚说是“忙”先走了,你也不好逗留。 所以最后留下的,大多是专程来拜寿的宾客,已经致仕的长者,还有各家隨宴的小辈。 按照卢象与裴夏约定的,下午他应该会主持一下茶会,那裴夏自然也不急,正好多喝会儿酒。 在秦州的时候是给裴夏憋坏了,临了就酿出些米酒,好在是陈恶给的酒葫芦里自有一分豪气,入葫的酒嚐起来还算清冽有劲,不然真跟喝水似的。 眼前卢家这酒自然是陈酿好酒,就是可惜,应该是为了照顾官老爷和年纪大的,味道偏醇厚,不够烈。 “说是这么说,该装还是得装啊。” 裴夏提著酒壶,偷偷摸摸就往自己的葫芦里灌。 別人看著都该嫌弃他了,好在姜庶不会。 姜庶不仅不会,他甚至看著那些客人已经离席的桌子,满脸的犹豫。 怎么还剩菜啊? 那看著可都是好菜好肉,汤上飘著一层油花多不容易啊! 得亏是已经適应了一阵,不然这会儿他都得上去抢人家剩菜吃。 就在师徒俩一个忙著倒酒,一个盯著剩菜的时候,边上一个老僕走过来:“谢公子? “ 裴夏没抬头,继续装酒。 老僕犹豫了一下,重新喊道:“是诗名大噪的谢还谢公子吗? “ 裴夏这才反应过来:”啊我是! “ 好悬是谢还没在,要不瞧见这一幕,指不定血压多高呢。 老僕看著他倒酒的手,整理了一下情绪:“老太爷请您喝茶。 “ 裴夏点头:”我倒完这壶。 “ 茶会不在室內,甚至不在前庭。 裴夏跟著老僕离开,早早有马车在等候。 马车绕过庄园的主宅,向西驶去,路途平整,甚至铺了石板,好一阵,才慢慢行缓。 到最终停下,老僕下车,唤了一声。 裴夏探头出来,迎面是一个湖泊。 就离谱,卢家这地儿能有山有水,比起在秦州划地的宗门都分毫不让。 秦州是不毛之地,这儿可是溪云城外。 裴夏落地,抬头就看到不远处有一棵孤零零的大榕树,树下早已摆好了茶案,影影绰绰似乎已经有人在等著了。 稍稍走近了一些,裴夏停住了脚。 卢象是和他说过,会请一些贵客,再让自己的儿子来候茶。 但他没想到,楚冯良也会在。 裴夏之於楚冯良,现在完全是灯下黑的局面。 也就是提督大人没有把这个肆意扬名的书生才子和李卿的使者联繫起来想。 老太爷坐在树下,吉服已经换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在寿宴上的时候,要放鬆得多。 远远瞧见裴夏,还朝他招手:“贤侄,来坐。 “ 裴夏一路走过去,细细观察。 上座卢象,左侧首座自然是楚冯良,右侧则是崔贤,隨后是吕氏赵氏的客人。 谢还也在,他代表的谢卒身份极高,但他本人毕竟年少,是小辈,座次落后些。 一共六张客席,最后一张和谢还面对面的,自然是裴夏的位置。 看到他来,其他人都有些惊讶。 满座贵客,择六人入座,竟然还有这个徒有诗名的书生? 裴夏本来是硬著头皮的,但看到这阵容和座次,他反而释然了。 就这个局,卢象能堂而皇之地邀请他过来,多半是坦白局。 看著裴夏落座,卢象轻轻招手,身后是长房卢敬,次房卢彦,两人一人一边,给贵客奉茶。 其他三个儿子並没有过来,可见老太爷心中也有数,真正可疑的就只有这两个。 卢彦斟茶到裴夏面前的时候,明显脸色凝重,端茶的手都颤了一下。 裴夏迎面朝他笑了笑,欣然接下。 能在这种场合拿出来的,自然都是好茶,茶香清远,就是裴夏这种好酒的人,都忍不住长嗅起清香来。 卢象坐在上座,嗬嗬一笑:“几位,互相应该都认识,老朽就介绍一下末席的两个后生吧。 “他抬起左手,谢还立刻起身,给几位长辈行礼。 “这位是北师谢家,羽翎中郎將,谢还,谢三公子。” 血镇国的儿子,早年名声不显,但北伐之后,在北师城可算风云人物。 面对这样的后起之秀,崔吕赵三家的长辈自然十分看好,就连楚冯良,不说立场,对於这个隱姓埋名自立功勋的年轻人也颇为满意。 然后,卢象抬起了右手。 裴夏也不知道卢象会怎么介绍自己,只能起身,有样学样地执了个晚辈礼。 卢象目光扫过眾人,缓缓说道:“这位,是大翎贤相的独子,北师裴氏的在逃家主,数年前一朝入京,搅动风云的裴夏,裴公子。 “ 老头笑道:”裴洗谢卒,一文一武,是大翎的两根擎天之柱,老朽有幸,今日能请二位公子同席而坐。 第503章 家事大於国事 裴夏怎么也没想到,屁股还没坐热呢,先掉了一层马甲。 就在这转瞬之间,裴夏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念头,甚至手都已经摸到了袖里的小剑。 的確,自己貌似有些轻信了卢象。 只因为他在小院中一语道破了自己的身份,紧跟著就是一套有求於裴洗的说辞,组合拳打得密不透风。 加上寿宴在即,裴夏也没有机会去求证,言行印证,好似卢象就成了自己这边的人。 难道,真是老奸巨猾? 然而,当他看向席间眾人,发现其中算的上脸色大变的,居然就只有二房的卢彦,和坐在对面的谢还。 其他人虽然也惊讶,但眼神中並无异色。 卢彦心慌是正常的。 他派人去刺杀裴夏,主要是觉得大哥宴请这个假谢还是在噁心自己女儿。 同时也是因为在他眼中,这就是个譁眾取宠的狂妄书生,无名小卒死就死了。 到此时,卢彦才反应过来,这人显然是父亲邀请的,而且卢象一早就知道裴夏的真实身份。 谢还的紧张则与卢彦相反,他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裴夏的身份,只是没想到卢象会在这种场合公开说出来那其他人呢? 为何如此镇定? 裴夏心思微动,慢慢回过味儿来。 卢象能知道裴洗活著,那同为四大姓的其他几位掌事人,未必就没有消息。 再者,就算不知道,裴夏身份的最大隱患也不过就是朝廷的通缉犯而已。 你看看坐在上首的那个楚冯良,他都能到卢家吃酒,裴夏又算得了什么? 避开些外人,免得传扬出去也就是了。 说到楚冯良,裴夏又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之前说灯下黑还是打趣,这会儿算是彻彻底底的灯下黑了。 这个假谢还鬼鬼祟祟似有秘密,那究竟是什么秘密呢? 哦,原来他是裴洗的儿子,那个裴夏啊。 闭环了。 也不怪提督大人,正常人恐怕很难想得到,当年逃出北师城之后,一路北上的那个国相公子,居然会成为秦州那片不毛之地里的军阀使者。 楚冯良甚至还遥遥向裴夏挥手微笑。 国相家学,想是人才,又被朝廷所不容,像是个可用的人啊! 裴夏尽力绷住脸,朝诸位长辈点了点头。 这就是高端局嘛,卢象起手炸锅,反而定住了场子。 此句之后,对於这场茶会能聊到什么程度,大家心里也都有数了。 卢象按了按手,示意裴夏和谢还都坐下,然后目光看向左手上位的楚冯良:“冯良啊,你今天也是给了你崔叔一个大大的下马威,如此气势汹汹地跑一趟,想必也憋了不少话,都是自家人,直说吧。 “楚冯良是武人出身,但他的妻子是乐扬名门,年少成名时,也和这些世家长辈有过交集。 卢象看似是点了辈分,实则这一口“冯良”已经半是服软了。 对卢象,楚冯良还是比较客气的,他拱了拱手:“此前搜查秦州密探一事,卢吕两家都动用了江湖关係,虽然未有结果,但也算帮衬,楚冯良自是记得。 “ 坐在楚冯良的崔贤有些无奈看著他:”提督大人何必点我,我崔家供奉是个什么状况,你也知道。 “所谓的江湖供奉,是好听的说法,给这些武人留点脸面。 像吕家供奉的秀剑山庄、瑶琴谷,卢家供奉的霸拳府、潜龙阁,都是在乐扬饱受排挤,不得已依附士族,求存罢了。 这听起来像是悍匪打不过秀才,很离谱。 实际上,也確实只有乐扬才能演化出这样的奇景。 这个问题深究起来非常的复杂。 首先是经营模式,外州宗门別管弟子是不是在外行走,宗门本身大多是避世的,以丹药灵植修为法器为基础,通过外事堂挣得进项,过程中,宗门不会整体接触百姓。 但乐扬地方小人口多,就导致各家宗门祖传就是吃百家饭的。 你像霸拳府,虽然只是皮毛武艺,但人家真就开有武馆公开授课,还有乐扬官事的庆典,水祭、灯节、新年,都有瑶琴谷的演出,那学费乐酬可不少给,是宗门的主力进项。 到这一步,你就已经很难避开乐扬的本地士族了。 早年倚仗武力,也闹过矛盾,但次数一多,大家就发现,怎么著都是自己吃亏。 你闹大了,人兵家带著军队就上门,说你以武犯禁。 就很扯,修行中人刀光剑影,別说什么擦碰,就是死了人,无非官府来查嘛,哪儿那么容易就兵戎相见啊? 誑,乐扬容易,那没办法,整个乐扬官场就是四大姓说了算嘛! 你不闹大呢? 更难受,崔卢吕赵对於乐扬的影响是非常深刻的,卢老太爷的话在信阳,那比皇帝都好使,一层层反馈下来,甭管你家结了多少善缘,就是能让你一夜之间人嫌狗厌。 本地修士有句老话:修在外州当仙师,家在乐扬討饭吃。 说白了,只要你还想守著祖辈的基业,在乐扬把宗门开下去,依附士族就是唯一的路。 好在崔卢吕赵都是真正的高门,不是那种三流富户,江湖宗门来依附,也大多能留得体面。 “供奉”的名號可以给,平日也极少驱使什么,偶尔有要交待的事,虽然態度傲慢了些,但不会刻意难为人,甚至还给钱,个別时候甚至可以给整个宗门发钱。 由此看来,崔贤的解释似乎有些无力。 但楚冯良却只是冷笑了一声,並没有追究。 因为崔家的供奉的確与別家不同,作为乐扬第一姓,他们“合作”的宗门也很上档次一一凌云大宗。 独孤农当初为了向裴夏解释“世外宗”,就曾经数出四家,称为顶尖的世內宗。 其中包括掌圣宫、灵选阁、镇海千根,以及凌云宗。 在这个序列里,凌云宗虽然敬陪末座,可换句话说,世间宗门,它已列席第四。 寻常家族比不得四大姓,那寻常宗门,又何嚐比得了凌云大宗。 如此供奉,真有要事倒还罢了,只为了迎合楚冯良,崔家很难动用。 吕家的掌事也打了个圆场:“出了这许多人都没有找到踪跡,或是对方另有手段,想来多增人手也是徒劳。 “ 裴夏一旁默不作声。 楚冯良对李卿使者一事看来还真挺上心。 乐扬真是多事之地,还是趁著灯下黑,儘快深入遗蹟,探索清楚后,早点离开为妙。 卢吕两家都出力了,崔氏有不得已,那赵家呢? 赵家前来贺寿的是个五十许的男子,有些抱歉地表示:“路远,就没掺和。 “ 罗小锦曾经说过,鄱阳赵氏,是长公主的人,她和裴夏分道之后,就在鄱阳黔城等他匯合。 看这表態,所言不虚。 楚冯良应是知晓赵家的底细,他没有苛责,只是环视四位长辈:“我知道,现下看来情况於我不利,幽南收復,几乎將我乐扬重重围住,若是秦州使者再顺利结盟,我几乎退无可退,为家族计,诸位叔伯不愿站在我这边,也很正常。 “ 这张口闭口,哪一句都是大不敬,谢还听的是如坐针毡。 怎么楚冯良这语气,好像在座皆是他的同盟啊? 这种谋逆作乱的话,是可以说的这么直白的吗? 而让谢还更没想到的是,崔贤立马摆手:“冯良这话说的就太见外了,你年轻人想要建功立业,我们做长辈的理当支持,只不过如今形势不好,各家难免收著些。 “ 吕家也是一样的说辞,就连看似站队长公主的赵家,张口也是一副”自家人“的语气。 裴夏默默饮茶,心里也感慨。 这就是地方割据的士族,国事大不过家事,天大的变动,大家坐在一起喝个茶,也就是小辈一点工作上的问题,只要大家长不出错,最后总能全身而退,无非是再过十年,坐在一起唏嘘哪家的孩子可惜了。 啥叫门第? 这就是门第。 第504章 如六夫人故事 不过楚冯良跟著又话锋一转:“不过,我这里不安稳,朝廷也不见得就踏实。 “ ”北师城的消息,想来各位叔伯都已经听说了,洛肥如果顺利出关,和洛羡必有一爭。” “到时候朝野动盪,不说秦州和幽南,恐怕庶州本土都会有变故。” “届时,我在乐扬手握重兵,无论是洛羡还是洛肥,都得坐下来和我谈条件,几位叔伯,难道不想分一杯羹?” 这一席话说出来,几位长辈还没有回应,倒是谢还这边,不小心翻了茶水。 瓷器落地,叮噹两声脆响。 眾人看向谢家的三公子,卢象微微一笑:“谢公子有心事? “ 谢还苦笑:”怕听了什么不该听的,惹出祸来。 “ 几个老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谢公子多虑了! “ 真以为卢象邀请谢还,是为了和裴夏凑一文一武呢? 谢卒是血镇国,这一点就决定了他对皇帝的绝对忠诚,无论谢还今天听到什么,都不可能为谢家惹来祸事。 至於泄密...... 本来大家也没有聊什么秘密,都是局势上的东西,只不过立场不同,外人不敢明说而已。 崔贤抚著自己的短须,缓缓说道:“北地未稳,朝堂不明,乐扬前路朦朧难测,冯良啊,这种时候,我们这些当家长的,可不敢乱动,你也体谅些。 “ 楚冯良说不动他们,只能摇头,面露讥讽:”作壁上观,待价而沽。 “ 几位长辈不以为耻,纷纷点头:”是这样的。 “ 裴夏听了个大概,心里清楚,这个阶段,茶会上这些老东西,没有一个会给楚冯良明確的答覆,难为提督大人跑一趟了。 他搁下茶杯,將目光投向了卢象身后的两个儿子。 卢彦不用多说,已经確定他和鬼谷五绝有所勾连,五绝不是素师,但既然和江湖人有私下联络,难保不会另有帮手。 卢敬则不显山露水,裴夏尝试窥探,却被一层壁障悄悄阻隔了出来。 他应该是携带了防备感知的法器,而且品级不低。 北师高官,有这么个东西倒不足为奇,只不过既然没法查探,那也就没法洗清他的嫌疑。 是不是该想个办法,绕过他的法器? 动用祸彘? 以祸彘的算力,或许能找到法器的漏洞。 想著,裴夏又斜眼看向楚冯良和他身后那个青衣天识。 计划赶不上变化呀,本来以为有祸彘傍身,拼著脑子疼,一定能看出那歹毒之人的破绽。 但谁想到会多出一个楚冯良。 如果那青衣女子真是玉宇楼的拍品,楚冯良作为持玉者,肯定也有不俗的素师修为,当著他的面使用祸彘,万一被发觉就糟了。 暂且只能老实饮茶。 席间,倒是也有问到裴夏,问他离开北师城之后的际遇。 裴夏只把雀巢山的事粗略说了说,更之后就都含糊其辞了。 这些士族大佬心底里瞧不起江湖人,但裴夏的身份也著实不低,就只能打个哈哈,说两句“江湖果真精彩”之类的话。 直到茶会散去,包括楚冯良在內的几位贵客纷纷离席。 唯独裴夏坐在位置上没有起身。 想到之前老太爷介绍他的身份,裴夏应该早和卢象认识,卢敬卢彦也只觉得这一老一少是有话要说。 两人没有多问,各自收拾起茶会的器具。 原本只能远望的卢绘,此时也过来帮忙,但被卢彦三言两语,又打发去陪谢还了。 倒是卢敬,他的妻子挺著个大肚子,还来一同收拾。 闻人喜风也是大家族的小姐,仪容端庄,处事得体,许是因为孕肚,平添了几分母性,属於寻常一眼看去,就容易心生亲近的类型。 卢象坐在上座也未动,搁下茶杯,淡淡说了一句:“敬儿彦儿,收拾完了別著急走,为父有话要说。 “卢敬卢彦面色如常,只是点头应下。 反而是端坐在客席的裴夏,此时突兀出声:“请这位夫人,也暂且留下吧。 “ 在场的自然是闻人喜风。 夫人愕然抬首,有些茫然地看向裴夏。 卢敬则眉头微皱。 如今知晓“谢还”是裴洗之子,此前的轻视自然收起不少,但再怎么说你是外人,还是小辈,怎么还对他卢家的內人指手画脚?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坐在上座的卢象居然跟著就点点头:“那喜风也留下。 “ 收拾完茶具,卢敬卢彦闻人喜风,三人就侍立在卢象身旁,心中茫然,也不敢表露。 裴夏转头看向身后的姜庶,也摆摆手:“你先去马车那边等我吧。 “ 裴夏对姜庶是绝对信任的,但多少要顾及卢家的想法。 家丑不可外扬。 卢象抬起头,目光从自己的儿子儿媳身上扫过,最终落向裴夏:“我找了八年也没分辨出来,就请裴公子小试身手吧。 “ 裴夏也不客气,起身走到三人身前,目光先是看向卢彦:”世叔,前些日刺杀我的刺客,是你派的吧? 卢彦心里一紧,之前知晓裴夏身份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眼看茶会要结束了,裴夏也没有提,还当是他不知道雇凶的人是谁,原来是要当著父亲的面发难。 不过此刻,卢彦反而镇定起来:“什么刺杀? 裴公子遇凶了? “ 裴夏是裴洗的独子,又是通缉犯,遇到凶险很正常,只要没证据,卢彦不惮於和他对质。 一旁的卢老太爷也神情微诧,刺杀这事儿裴夏之前没和他说,卢象也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一出。 “巧了,杀我的人我以前在江湖上遇到过,是鬼谷五绝中衔烛老道的弟子,我问过来,雇凶的就是卢氏中人,他们价格不菲,想来也不是什么人都请的起的。” 眼看卢彦还想辩解,裴夏直接摆手:“世叔也不用解释,有没有证据根本就不重要,这事儿老太爷心中有数就行。 “ 卢彦这才脸色难看起来。 的確,这也是士族特色,家事大於国事,家法自然也大於国法。 官府办案还需要取证,老太爷却可以省略步骤,只要卢象相信了,它不是也是。 只不过卢彦不知道的是,雇凶杀人,实则还只能算是小事。 因为很快,他就从裴夏口中,听到了更为惊悚的事。 裴夏看了看卢敬,只是点头,並未对这卢家长房多说什么,而是走到了闻人喜风面前。 他低头看著闻人喜风挺起的孕肚,嘆了口气:“叔母,你腹中是个鬼胎啊。 “ 闻人喜风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隨后立即演变成了一种彻底的愤怒:”你胡说什么?! “ ”我没有胡说。” 是的,和卢敬不同,裴夏一见到闻人喜风,就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术法痕跡。 和卢好所受的术法如出一辙,但却隱藏的並不高明。 裴夏忍不住感慨,果然豪门多异事,他看向卢象,说出了一句让大家都心头一震的话。 “如八年前六夫人故事,此胎必生畸怪。” 第505章 卢好的角 短暂的死寂之后,卢彦反应过来了。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眼中的惊愕须臾而逝,隨后猛地跪倒在地,看向父亲:“与我无关!与我无关啊父亲!” “我確实和一些江湖中人有来往,这些年也花钱办了些事,但那人並非素师,我也绝不可能对自家人行此等恶毒之事!” “父亲,当年老六的事是我一时迷了心窍,是大哥说,说您如此喜爱老六,將来朝堂家族子孙,我们肯定都爭不过,才诬陷纪念腹有妖儿!” “我不知情,我真真不知情啊!” 卢彦接连叩首,额头撞在草地上,砰砰闷响。 裴夏再看一旁的卢敬。 长房老爷此刻面色煞白如雪,他指著跪在地上的弟弟,浑身都在发抖。 “好啊,原来是你,我说你当年怎么拉著我们,信誓旦旦说老六家怀的是妖孽,原来竟是你这畜生下的毒手!” “你见不得老六受宠,又见不得我在朝为官,是也不是?” “我们兄弟一场,你有何怨恨,冲我来就是,何必牵连喜风和孩子?!” 说著,上前两步,扯住跪在地上卢彦衣服,抬手就要打。 將落手时,却被裴夏一把拦住。 卢敬两眼泛红,具是血丝:“裴公子,谢你明察秋毫,但此乃我卢家家事……” “好了!” 卢象的声音从裴夏身后传来,这一声,总算是喝住了卢敬。 老太爷扫眼瞧向一旁:“敬儿,先扶著喜风些。” 卢象歷来不太喜欢这个儿媳,但此刻,反而是最留心的。 闻人喜风面无血色,两眼直愣愣地看著前方,已没了聚焦,好似神魂不在,只剩下了空壳。別人知晓长房夫人喜欢钻营,却不知道她也多有难处。 闻人喜风並非卢敬原配,也不是卢英的生母,她是续弦,在这个家里本就地位微妙,公公又不喜欢她。如今满心的寄託,都在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可谁能想到,孩儿还在腹中,就已被人指认成了怪物。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闻人喜风身子踉蹌,卢敬立马伸手去扶,她跌倒在丈夫怀里,眼眶红的像要渗血:“老爷……老爷……卢敬紧紧攥著妻子的手:“喜风,你別怕,术法肯定有解法,肯定有!就是真的无计可施……你放心,只要是我们的孩子,不管长成什么样,他都姓卢!” 夫妻俩相拥在一起,泪水湿襟。 裴夏转头看向了卢象。 老太爷的脸上並无悲悯。 他唤了一声:“提壶。” 原本坐在不远处湖边的侍从老太远远应声,然后按著膝盖站起身,走过来。 “怎的?”老太问。 卢象朝著自己的二儿子扬了扬下巴:“把他带下去,家法,先打五十棍,看他认不认错。”卢彦霍然抬头,眼中满是悲苦:“爹,真不是我,爹!” 家法棍虽然不及官府的杀威棍,但卢彦一介书生,五十棍下去,起码是个半死。 卢敬犹且觉得不够,歪过来就是一脚踢在弟弟身上:“你这个畜生!” 卢彦悽惨一笑。 卢象既然发话了,那事情就算是定了性了,不是也是。 卢彦心中一片寂寥,想到当年自己被大哥怂恿,將老六排挤出家时的光景,终是心中苦笑。罢了,自己也算罪有应得。 只不过,绘儿可如何是好? 若是自己在卢家成了罪人,谢家还会愿意要这个媳妇吗? 如果真被家法棍活活打死,那自己这一房上下,恐怕比起老六当年,还要悽惨。 提壶老太舒展自己粗壮的臂膀,提著卢彦就下去了。 裴夏无声,只是问询似的看向老太爷。 卢象貌似沉默。 可老人的手一直在杯盏的边沿上摩挲,內心应该並不平静。 良久之后,他才悠悠开口,先问了卢敬:“敬儿啊,你回信阳这段时间,我见你也少,还没问过你,最近在北师城如何?” 卢敬心里一凛。 对的,对的,士族大家考虑的东西就是要实际一点,老二赋閒在家,几个弟弟又不大成器,他们卢氏本家总得有个头面能镇得住那些旁支。 顺势,还能让父亲免了自己当年排挤老六的罪过! 卢敬抹了一把眼泪,兀自带著几分呜咽:“尚得长公主信赖。” 卢敬官至御史大夫,在卢家歷代中不算高,但当朝也算权重。 老头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打著,应是在衡量什么,片刻后,他抬头望向裴夏的目光,朝他点了点头。裴夏会意,转身看向卢敬和闻人喜风:“两位不必太过悲伤,此术法虽然歹毒,但我却有法子可解。”夫妻俩一起看向裴夏,眼中重新泛出希望:“裴公子所言当真?” 裴夏抬手示意:“为声名计,咱们先回长房院里吧。” “好,好!” 卢敬连忙扶著夫人起身,向父亲告辞,隨后恭恭敬敬地请了裴夏上马车。 湖畔茶会,终於只剩下了卢象一个人。 茶水微凉,喝进嘴里,泛著淡淡的苦味。 卢象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起来。 长房的院落在主宅侧后,也十分宽阔,前庭假山流水,后院还有个花园,比起他在北师城的官邸还要豪华些。 不过此时也无人在意了,卢敬扶著夫人,小心翼翼地回屋,裴夏就跟在他们身后。 等闻人喜风坐定,卢敬还小心地给裴夏递了茶。 当朝御史大夫,还是长辈,如此人物,面带几分討好,颤声问道:“裴公子,还有素师修为?”裴夏点点头,笑著反问道:“我听说,崔卢吕赵都以修行为贱行。” 卢敬连忙摆手:“誒,都是老一辈的想法了,我久在北师城,与掌圣宫也接触颇多,不说那些神通玄妙,但凡境界高些,身体强健,寿命也久。” 裴夏嗬嗬应道:“也不是谁都有那个资质的,修行路远,需要花费的精力和资源也不在少数,老太爷可能是担心叔伯们沉迷此道,耽误了为官和治学。” “是,是,我也就是听闻,比不得裴公子境界高深。” 他退了两步,扶住自家夫人:“就请裴公子解除这歹毒术法吧!” 闻人喜风身上的术法,与卢好身上的系出同源。 楚冯良离席之后,裴夏就通过祸彘查看过,基本一致,只是施术者的实力天差地別,所以才会被裴夏一眼识破。 倒也是好事,先用闻人喜风这个术法练练手,通晓了术法原理与构造,回过头再去接触卢好身上的就得心应手了。 “夫人!” 闻人喜风原本还沉浸在悲伤之中,听到裴夏唤她,下意识抬头。 目光对视,她好似一剎沉沦进了什么迷雾之中。 与此同时裴夏脑海中祸彘尖啸,熟悉的刺痛袭扰大脑的同时,难以想像的庞大算力开始涌入。在一道道稳固的天地法则中,闻人喜风身上扭曲的术法痕跡全无遁形。 如果说卢好身上的术法,起步是神机七境的级別,那闻人喜风这个,有没有六境都难说。 几乎就是眨眼的功夫,裴夏就完成了解离。 “好了,叔母,你腹中孩儿已经无恙,不过你今日太过悲伤,还是要注意身体,好好歇息。”闻人喜风面色茫然,还有些难以相信:“这就好了?” 卢敬也惊愕地看著他。 裴夏微笑点头:“自然。” 安顿下妻子,卢敬领著裴夏出来,再次躬身拜谢。 他面色微红,眉梢的喜色也不再压抑:“这次多亏了裴公子啊,要不是重蹈老六覆辙,又是我卢家一桩惨事。” 裴夏没有看卢敬,背著手,也颇为感慨:“可惜了,当年卢望之时,我不在卢家。” 卢敬立马表示:“亡羊补牢,老六虽然已经走了,但遗孀尚在,我明日就向父亲稟明,看能不能把弟妹接回来住,那孩子……唉,怎么说也是我卢家的血脉。” 是啊,卢望都死了,孤儿真母的接回来,也无非是多餵一口饭罢了。 “说来也怪……” 裴夏歪过头看向卢敬,忽的问道:“世叔,您是怎么知道,六房诞下的是个怪胎的?” 卢敬怔了一下。 当年他虽然也信誓旦旦地说纪念怀著的是个怪物,但卢望带著纪念离开的时候,孩子並没有降生。此后八年,夫妻俩深居简出,就连他们的邻居,都不知道卢好的存在。 別说纪念生了个什么,就是纪念最后到底生没生,按说他都是不知道的。 “那、那不是……”卢敬脑中飞速思索,“那不是,裴公子刚才在茶会上说的吗?” 裴夏坦然地看著他:“我说什么?” “你说如八年前六夫人故事,此胎必生畸怪啊!” “我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卢家旧事呢?” 卢敬一时哑然。 对啊,裴夏是外人,当他提到术法,提到纪念的时候,卢敬的第一反应就不应该是接受,而是质问。他应该问裴夏,纪念真的生了个怪胎吗?问裴夏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问,甚至没有一丝犹疑,是因为他非常確信,纪念在离开卢家之后,一定会生下一个怪物。“都……都这么说,老六离家之前,我们兄弟几个都这么说的,那不是受了老二的矇骗吗?”卢敬在北师城能做到御史大夫,心思自然也转的很快:“而且,毕竟是自家弟妹,这八年,我其实也偷偷去看望过。” 对啊,我是被老二蒙蔽了,这么多年也很愧疚,尤其是老六死后,我关心弟妹,去溪云城偷偷看望,这才瞧见那怪胎,合情合理! “那倒是要请教卢大人了。” 裴夏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他:“卢好生有一角,是长在了左肩,还是右肩?” 第506章 阴魂不散 卢敬没有答。 直觉告诉他,左肩右肩都是错的。 他更清楚的是,当裴夏问到这一步的时候,对方心里早已对答案確凿无比。 卢敬微微眯起眼睛:“你怀疑我?” “不怀疑,”裴夏点头,“我是確信。” 裴夏嘆了口气,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我猜,你是看到二房和谢家联姻,担心他起势,又想到当年你父亲就是留在家中,反而胜过几个哥哥继承了家主之位的事,所以心有疑虑,才想把卢彦也干掉,是吧?”卢敬面色渐寒:“裴夏,你胡言乱语什么呢?你別忘了,今天要不是有你在,喜风身上的术法恐怕还不为人所知呢。” “一样的,我不来,自然会有另一个人来。” 如果没有裴夏,今天老太爷的寿宴上最引人瞩目的,应该是纪念才对。 只要纪念来了,卢敬自有无数的方法,旧事重提,继而將目光引向同样身怀六甲的闻人喜风。与当年纪念不同,闻人喜风身上的术法隱藏的並不高明,但凡受到瞩目,很容易就会被看出端倪。“到时候,家族自会想办法请人来解离术法……不,以你的狠毒来看,没准你都已经做好了放弃妻儿的打算。” 裴夏摇头謔笑:“闻人叔母瞧著精明,在你面前属实是不够看了。” 裴夏说的对或不对,卢敬都已不在意。 话到此地,也无需再留情面,卢敬沉声道:“裴夏,你说是国相独子,但终究不过是个通缉犯罢了,敢在此处大放厥词,污衊我这当朝大员,总得有证据吧?” 裴夏摇头:“没有,懒得去找。” 卢敬冷笑一声:“狼猪狂吠。” 裴夏並不生气,甚至笑了起来:“卢敬啊卢敬,你身上这士族的贱劣根性,也是挺透彻了,家法便利时只说家法,国法便利时就谈国法,这会儿跟我说证据了,那刚才治卢彦的时候,你怎么不提证据呢?”这天底下敢说士族贱劣的,这么多年,卢敬也就见过裴夏一个。 他懒得再跟这小辈饶舌:“怎么著,你还想在这里动手不成?裴夏我提醒你,这里是卢家,你一个外人,插手的已经够多了。” 说完,卢敬转头朝院外喊了一声:“来人,送客!” 然而声音传出,却无人回应,长房院落周围一片死寂。 卢敬眼神阴沉,心里咯噔一声。 “你也说了,这里是卢家,没有卢象的允许,你觉得我会来跟你说这些?” 袖里小剑迎风而涨,木柄落在手心中,裴夏朝他轻挑起剑尖:“把你那掌圣宫的法器也摘了,让我看看你这御史大夫平日里有多閒。” 卢敬无声片刻,然后猛地拽下了腰上的玉牌,朝裴夏砸了过去。 玉佩在半空中就发出一声爆鸣,碎裂之后,顿时化作数十道流光,朝著裴夏攒射而去!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与此同时,御史大夫一个深蹲,脚下鞋中藏著的两叠符篆同时放光,托举著他的身体,一跃十余丈。卢敬的脑子转的是很快的。 当他意识到自己被父亲惩罚卢彦的行为所矇骗的时候,他也就清楚了,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在这长房院里与裴夏爭斗。 输贏根本就没有意义。 他得去主宅,得去找那些还在看戏喝茶的宾客。 一旦当眾,无论裴夏还是卢象,都得顾忌他的官身。 他身在半空,却忽然看到前方浮现出点点金色的光幕。 隨后,一道道的碎玉流光从光幕穿梭而过,尽数轰击在了他的身上! 卢敬脱身不成,顺著院墙就滚落了下来。 好在是內里的法器宝甲適时激发,为他挡下了伤害。 他转头盯向裴夏:“你小子,术法还挺多!” 裴夏不慌不忙,提著剑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说说吧,当年下给卢好的术法,是谁的手笔?”同样的术法,两次施术之人,修为天差地別。 卢象是士族文人,不了解其中厉害,在裴夏看来,这种级別的素师,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相比之下卢敬反而是个小角色。 卢敬许是刚才碰撞,有些气累,一边喘息,他一边问道:“我如实说了,你会放过我吗?”裴夏咧嘴一笑:“当然可以。” 反正我放过你,卢象也不会放过你的。 卢敬语气深沉:“我虽然嫉恨老六,但彼时我初入北师城为官,原本並无心思动他,是有人给我送了手段。” 果然,七境,而且在七境之中应该也是神机殊异的顶级素师,这种级別的人物,江湖中极难见到。反而是北师城藏龙臥虎,最有可能。 最早裴夏在听说卢敬卢彦的根底的时候,就怀疑过。 裴夏此行,乐扬事毕,也要动身前往北师,如果真有这样的人物,倒也算提前提防了。 “你说,送了手段?” 裴夏眯起眼睛:“他不是亲自来乐扬施术的?” 卢敬摇头:“他给了我一张符篆。” 裴夏心头剧震。 符篆这东西,本质上是一种微缩的阵法,六境素师可制,所谓震火符结界符,这些都是將素师原本的术法神通,收纳进符篆之中,供人驱使。 但想也知道,符篆体量有限,很多使用符篆的人本身也不是素师,施术的结构要在符篆的阵法內就全部完成,自然而然,这些符篆也就难以承担真正艰深的术法。 要不然为什么江湖上偶有流传的,都是成品类的简单符篆呢? 可现在你告诉裴夏,说卢好身上的术法,是符篆所致? 利用祸彘才能看破的术法,也能做进符篆之中? 如果卢敬说的是真的,那此人的素师造诣,恐怕比裴夏预想的,还要高得多! 北师城,天子脚下,居然藏著一个这样的怪物?! 裴夏握剑的手下意识往前探了探:“是谁?” 卢敬张口吐出一个名字:“裴洗。” 裴夏骤然睁大了眼睛。 裴洗,是个素师? 他一剎间,回想起了所有与裴洗相关的记忆,试图从中找出他修为的痕跡。 酒,对,他在北师城相府湖畔,和裴洗喝过的那一壶酒。 当时只觉得酒劲惊人,后来才知道,那酒中藏著的,是世外宗师江渔子的豪气。 自己也就罢了,裴洗那副垂垂老矣的身体,居然也能受得住……他莫非是有武夫修为? 裴夏又想到,当初在巡海神的脑中解救韩幼稚的时候,曾经深入过老韩的记忆深处。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个存在於別人过往记忆中的裴洗,的確曾与他对视过。 这又是什么门类的道行? 而现在,按照卢敬所说,卢好身中的术法,居然是当初裴洗给他的一张符祭所致。 如果符篆本身也是裴洗自製,那他的素师修为岂不是还要在师娘之上?! 第507章 认祖归宗 这有可能吗? 眉梢垂下,就在裴夏分神的同时,卢敬的眸中闪过一丝得逞。 唇瓣微动,呢喃间四字连成:“证我神通!” 卢敬两指並起好似捏著什么物件一样,口中厉喝一声:“剑!” 落声成字,墨笔银鉤写成一个“剑”,隨即便裹著锋芒直刺裴夏面门! 卢敬心思深沉,妻儿能做局,又岂会真的相信裴夏的饶命之说。 他会低头老实回答,就是因为他知道,最后的那个答案,一定能让裴夏分神。 还真让他瞎猫碰到了死耗子,裴夏第一时间確实没有反应过来。 卢敬以为,裴夏是听到了父亲的名字所以分神。 但实际上裴夏须臾之间的震惊,掺杂了太多卢敬难以知晓的秘辛。 直到剑风扑面,裴夏才抬起头。 落声成字,字有神韵,这术法倒是符合卢敬的毕生所学。 可惜了,以他这五境的素师修为,偷袭別人也许能得手,但在裴夏面前,根本不够看。 一剎而起的鸣啸,仿佛算力结成的巨浪,顷刻將袭面的“剑”字碾成了一堆无用的破碎灵力。离开秦州的裴夏,久违地展现出了他对於素师的压倒性优势。 卢敬偷袭不成,拧身就朝一旁爬,靴子里藏著的符篆再次爆发出光华,推著他的身子就要滑出去。事实证明,御史大夫確实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用在修行上,卢敬拚死的挣扎,在裴夏看来异常的徒劳。 他左手扬起,双蛛飞旋而出,化作两块沉重的黑板,在轰响声里堵住了卢敬的去路。 符篆的推力太强,一时停不下,带著他的脑袋在双蛛上撞得满头是血。 “证我神通。” 裴夏轻吟一声,无数漆黑的木藤宛如活物,从卢敬身下的泥地里疯长出来,將他的手脚尽数捆住。卢敬尝试挣扎,大吼道:“断!” 断字凌空浮现,就要往那些藤条上印去。 可隨著裴夏双目所至,刚刚才成型的“断”字如同烈阳下的雪花,顷刻消散。 卢敬转过头,额头上的血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看到对方提著那把朽木一样的长剑朝自己走过来。“等等,等等!” 卢敬喊道:“你难道不想知道裴洗为什么要帮我吗?!” “我想啊,可你真的知道吗?” 隔著一层薄薄的血幕,卢敬与裴夏对视的目光中闪过极为短暂的一缕慌乱。 很遗憾,被他捕捉到了。 裴夏嘆了口气:“看来你確实不了解他,老头这辈子做事,从不跟人解释。” 裴洗可以化繁为简地告诉裴夏洛羡的千重图谋。 但有关於他自己所做的一切,他从未向人解释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裴夏离开相府的时候,他也只是那一句“杨詡叶卢徐赏心”。 卢敬颓然地躺在地上,在朝高官,满面血污,张嘴吐出一口浊气:“我认了,带我去见卢象吧。”裴夏却没有押他的打算。 长剑划过胸口,抵在他的咽喉上,在卢敬逐渐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裴夏摇摇头:“你想多了。”锋利的剑刃抵入咽喉,剑气割断颈骨。 裴夏提剑,看著血流出来,再抬头,院门外已经有两个气机沉稳的汉子推门进来了。 两人对著裴夏都是微微頷首,隨后一言不发,弯腰拖走了卢敬的尸体。 振剑,甩去血跡,小剑飞旋著回到袖中。 裴夏正打算离开,忽的想起什么,转过身,又走向了臥房那边。 打开门,能看到闻人喜风还躺在床上。 叔母两只手紧紧捂著自己的耳朵。 裴夏向她喊了一声:“世叔有公务,匆忙已经回了北师城,估计得忙碌一阵。” 闻人喜风从床上抬起头,可能是忘了,两只手还捂著自己的耳朵。 她隔著纷乱的鬢髮看向裴夏,抽动著嘴角,笑了一下:“叔母知道了。” 裴夏点点头,这才离开。 走出长房的院子,青石小路旁一株松树,卢象正站在树下。 裴夏走过去,听见他说:“这树是敬儿出生的时候他娘种下的。” 裴夏嘖了一声:“干嘛呀这是,你要不想杀你早说呀,这会儿都凉了。” 卢象摇头:“不杀不行。” 卢敬害了六房,这不是什么大事,哪怕卢象很喜欢自己的六子卢望。 卢敬陷害卢彦,也不是什么大事,士族高门,爭权夺利是常態,能贏那是能力是手腕。 “他听裴洗的,他就该死。”卢象嘆息。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卢敬把五百年卢氏拱手送人。 裴夏明白,他只是打趣似的说:“你不也找裴洗帮忙了吗?” “所以他不见我啊。” 老头一句话,又让裴夏哑口无言。 好有道理啊。 “晚上宴席,让纪念把好儿带来吧。” 卢象轻声吩咐,隨后招手,一旁的提壶老太又来扶他。 这一次卢象没有推开,老头看起来是真有点蹣跚了。 夜宴要比白天简单许多。 真正的贵客不会逗留到晚上,诸如崔吕赵三家,还有楚冯良,都已离开了卢家的山庄。 留的大多是一些赋閒在家的老人,还有给老太爷添光的各家后辈。 饶是如此,也足够纪念紧张的了。 裴夏在溪云城与她说时,就提过,若是找不到帮助卢好恢復原样的方法,那今次寿宴纪念就不必参加,在马车里等候裴夏,一同离去就是。 所以当冯天“蹦儿”一下从马车里站起来,好像得到了什么启示一样要带著纪念入府的时候,她就知道,卢好有救了。 晚上本就有子孙跪拜贺寿的环节,此刻纪念带著儿子,就站在寿堂后方的厢房里,紧张地看著面前的裴夏。 卢好小小一只,穿著厚重的兜帽长衫,浑身上下都裹的紧紧的。 裴夏进屋的时候,小孩还起身要去迎,走路的姿势依旧彆扭。 裴夏搀住了他,却没有搀住纪念。 夫人一言未发,噗通就跪在了裴夏身前,俯身“咚咚”就是两个响头。 “这是干什么?” “不,裴公子今日为好儿,无论成与不成,这份恩情纪念都永世难忘。” 夫人抬起头,一双杏眼微微泛红:“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还能有带著孩子,堂堂正正回到卢家的一天。” 说完,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卢好:“好儿,跪下磕头。” 裴夏哪里吃得消这个:“不至於不至於,我也有自己的目的,咱们各取所需,再说了,孩子头上有角,疼!” 卢好是个聪明的孩子,八年深居,他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母亲的不易他也一直看在眼里。他同样清楚裴夏给他们母子带来的是什么。 强忍著额头上锥心的疼痛,孩子学著纪念,同样是两个响头。 磕的脑袋上那一层薄薄的血肉都绽裂开来。 第508章 我大哥义薄云天! 理清了术法脉络和原理,再行解离就不困难了。 施术者的手段確实很高,但在祸彘面前,仍然只是萤火之光。 裴夏自己也清楚,他看破困难,解离困难,不是祸彘不行,是他不行。 准確的说,是他当前能够承担和接受的祸彘的力量不够多,才会需要先寻到术法,继而解离。纪念看著那些鳞片、骨质、增生一点一点脱落萎缩,看著自己的儿子慢慢有了人形,一双泛红的杏眼终於泪水决堤。 直到卢好完全恢復,她又是控制不住地给裴夏磕头。 纪念知道,同样的事做多了就会显得廉价。 但这已经是她能够向裴夏表达的,最大的感激。 “要不……” 纪念看看孩子,又看看裴夏,婆娑的泪眼中闪过一缕明悟:“要不,让好儿认您做个乾爹吧,日后但有所需,牵马执蹬端茶倒水孝敬养老,绝无二话!” 裴夏连忙摆手:“別,千万別,这个真別!” 卢敬殷鑑不远啊! 好说歹说,总算是给纪念劝住了。 前面寿堂已经点起了蜡烛,想来不用多会儿,纪念就能带著孩子认祖归宗。 裴夏也无意多说什么煽情的话,扶起他们母子,给夫人擦了擦眼泪,又揉了揉卢好的脑袋。孩子褪去了那些妖祟之变,模样清秀,像极了母亲。 “虽然是回了卢家,但上面还有几房伯叔,你一个寡母终是不易,不过这些,我也帮不了你。”纪念摇头,眼眶通红,却露著几分睽违已久的笑意:“只要好儿能恢復如常,世间千万我都不惧,即便將来卢家再有容不下的时候,我也相信,天地之大,以我儿才华聪颖,总有立足之地。” 裴夏讚许地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目送著母子俩往寿堂去给卢象拜寿,裴夏心里忍不住感慨。 要是没有卢敬,他们这一家三口得多好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到此,卢家之行,裴夏能做的就都已做了。 但今天还不能走,事儿忙完了,还有收成没拿,得到明天,再去找卢象说说那个遗蹟的事。不过这个夜宴,他就不掺和了,带著姜庶和冯夭绕过厅堂,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喝喝酒。 没转两个圈,看到一汪小池,两旁园林精致,池上拱桥典雅秀气,是个喝酒的好地方。 可一抬头,却发现已经有人在了。 对方回望一眼,四目对视,都愣了一下。 裴夏看著谢还,又看看他身旁的卢绘,尷尬地笑了笑:“我乱走的。” 谢还大同小异,只不过目光多在裴夏身后的冯天上停留了一下,“哦”了一声:“我乱停的。”谢还是卢家女婿,留著过夜也正常,保不齐还要在信阳多玩儿几天呢。 卢绘瞧见裴夏,眼神微异。 下午的茶会,她没有资格参加,只是最后收拾茶具的时候来瞧过一眼,但很快就又被父亲打发去陪谢还了。 她隱约猜想裴夏的身份特殊,但明面上,她还是只知道这是个与自己未来夫君同名的书生。月下偶遇,卢绘倒是贴心,原本靠著桥上栏杆,此时缓缓起身,对谢还柔声:“既然是谢大哥敘旧,我就不打搅了。” 不知为何,看她要离开,谢还伸手似是要搀扶,但被卢绘轻轻推开了。 二房小姐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扭捏之间,好像下身忍著疼。 “哇哦~” 裴夏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撞了一下谢还的肩膀:“我知道你们名门都是指婚,但没想到速通起来能这么快啊?” 谢还真是当了几年兵,大锅里头燉过了,不然还真听不懂裴夏这浑话。 哥们老脸一红:“说啥呢,她那是被打的。” “啊?这你也下得去手?” 谢还无奈地解释道:“她爹不知怎的受了家法,家法棍虽然细小些,但一个读书人也受不了五十棍,她是自愿代父受刑,父女俩一人打了一半。” 下午卢象说给卢彦上家法,並非做戏。 施术鬼胎虽然不是卢彦乾的,但豢养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鬼谷五绝,还花费大笔银钱雇凶杀人,最最最关键的是,还没杀掉! 老头子看他一眼都觉得窝囊,这顿棍子就是卢彦该的。 这么一说,裴夏肃然起敬:“这娇滴滴的屁股,挨了二十多棍还能花前月下呢?” 何止,人姑娘还能自己走回去! 谢还听著,也莞尔一笑:“卢姑娘確实是个妙人。” 这话听著,就跟当年在北师城的时候不是一个味道。 现在皮肤黑了,线条硬了,气泡也不夹了,脖子上那一道疤,看得裴夏都触目惊心。 谢三公子果真今非昔比。 谢还转过头看向侍立在桥下的冯夭:“你呢?这是……找了新欢?” 白天见到裴夏是在席间,下午茶会也没有机会私聊,这会儿终於能问问近况了。 裴夏摆手:“没,她是……” 好几个称呼在嘴里打圈,裴夏一时间还真择不出一个合適的。 僕从?侍女?保鏢? 冯夭可能是感应到了裴夏的犹豫,仰著头,一脸单纯地看他。 “……朋友。” 裴夏点点头:“朋友,就算现在还不太完整,但照这个趋势下去,早晚应该能成朋友。” 他也知道这话很难理解,立马翻篇,转而介绍了一下姜庶:“旁边那个小子,我徒弟,厉害著呢。”姜庶朝著谢还点点头。 谢还如今也是开府境,可从姜庶身上却察觉不到一丝灵力的痕跡,不禁有些诧异。 不过他也没有细问,裴夏的能耐他是知道的,严格来说,他自己也算裴夏的半个学生,当初在书院学的那套刀剑演法,两阵之间就数次救过他的性命。 而且相比於姜庶,谢还另有关心的事。 他踌躇了一下,问道:“徐姑娘与你一同北上,却没有回来吗?” 裴夏眨眨眼睛:“你不知道?” 谢还茫然:“我知道什么?” “我在幽州就把她放下了,留她在灵笑剑宗舞首座下修行,”裴夏靠著栏杆,转过身子看他,“你不是在幽南打了好几年吗?我还寻思找你打听打听呢。” 月光照著谢还的脸,清晰看到他的眉间逐渐皱紧:“灵笑剑宗?” 裴夏看到他的脸色,心中倏地一紧:“不是出事了吧?” “你说的舞首,是不是名姓单一个曦字?她是徐赏心的师父?” “对啊,天识境。” “琳琅乐舞那个?” ………对。” 谢还闭上眼睛,长嘆了一口气:“你倒是把她往里带一带再放啊!” 这一说,裴夏真有点急了:“到底什么情况?” “幽南收復,灵笑剑宗也在境內,北师城听说宗门有古剑舞传承,极是曼妙,专门让晁司主去了一趟灵笑剑宗,把曦舞首请到了北师城,想让她殿前献舞。” 裴夏眼前一瞬晃过了曦的眼睛。 她绝不是个会愿意舞给王侯取乐的人。 裴夏揉著眉心,直接跳过了过程,问道:“人还没死吧?” “没,僵住了,”谢还说道,“人在掌圣宫,受了禁制,三个白衣看著,现在有点骑虎难下。”请来献舞是盛事,不好见血,而且幽南刚刚收復,本就没有站稳,正要团结一切、收拢人心的时候,也不好太折辱这些宗门势力。 但脸还是要的,请来了再请回去,洛家皇室顏面何在? “没死就行,等我到了北师城,我……” 裴夏忽的一顿,抬头看向谢还,谢还朝他点点头,显然也在想同样的事。 舞首被囚,最著急最怒不可遏的,可不是裴夏。 万一,就是说万一。 徐赏心有没有可能为了救师父,偷偷回到北师城? 裴夏和谢还几乎是同时闭上了眼睛。 很有可能啊!毕竞灵笑剑宗很难找得出第二个能像徐赏心这么了解北师城的人! 大哥这人我懂的呀,义薄云天啊,这一晃两三年的授业之恩,她是真能豁出命的! 第509章 前往洞月湖 徐赏心不傻,曦被关在掌圣宫,有三个天识白衣看著,她肯定不会硬闯。 一时半会儿应该出不了问题。 谢还是这么说的。 裴夏也觉得有点道理……应该。 第二天一早,裴夏风风火火就去找了卢象。 到老人小院的时候,正看到卢象笑眯眯地给卢好餵糖吃。 “飴糖弄孙,多是美事。”他说。 当著小孩面,裴夏没有说他什么,等卢好离开了,才翻著白眼表示:“大清早饭不吃,搁这儿吃糖。”卢象把手边的小勺扔回了糖罐里,又招了招手。 提壶老太走上来,手里拿著一块令牌,远远拋给裴夏。 接住一看,上面是一个“潜”字。 “给你顶了三个潜龙阁的名额,具体什么时候去遗蹟,怎么下,你去潜龙阁问问吧。” 老头说的意兴阑珊,显然对於这些江湖人的所谓盛事並不感兴趣。 裴夏也就没有多问他。 把令牌收好,他脚下未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跟他说,別做徒劳的尝试。 但嘴上还是开口问道:“你之前说登门拜见我父亲,那你知道裴洗住在哪儿?” 对旁人卢象可能还掩饰一下。 当裴夏面,他也没什么可藏的:“梅河左岸,一夏小筑。” 裴夏心中记下,点点头告辞离去。 以裴洗的能力和性格,知道住处,也未必见得上,得看老头愿不愿意。 算了,权且记著,万一呢。 离开卢象的小院,裴夏这次在卢家的事基本就算是了了。 虽然也牵扯进了一些风波,尤其在背后看到不少暗潮汹涌,不过天下大势浩荡而来,像楚冯良这样的人物,还是少招惹为妙。 可惜了,这傢伙肯定是个身家不菲的持玉者。 卢府外,离开的马车也已经备好,裴夏走近一问,说是六夫人给他们安排的。 这认祖归宗了確实不一样,牵马的人还说了,溪云城的宅子已经收拾出来了。 知道裴夏是为了洞月湖遗蹟,肯定还要在溪云城待一阵,纪念的意思是,如果“谢公子”不介意,可以在那里小住,也省去了客栈人多眼杂不方便。 裴夏却之不恭。 坐上马车,姜庶也跟著鬆了一口气。 顶级士族的家庭氛围对外人来说確实很紧绷,尤其是姜庶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再加上这次是有求而来,姜庶总担心会出事。 姜庶感慨:“还算顺利,我还以为免不了要有一场恶战呢。” 打还是打了的,只不过卢敬的人生岁月都用在他那御史大夫的官位上了,唯一那点素师道行又被祸彘压制的死死的,实在算不上艰难的战斗。 按照姜庶原本的猜想,他们在卢家可能得和那个什么鬼谷五绝打一架,看到卢象身边那个提壶老太,又想著是不是也得跟她打一架。 那可都是重量级的对手。 裴夏打开酒葫芦喝了一口,美酒洗过豪气,入喉甚是爽快。 他笑道:“昨夜卢家可不安静,起码有三波高手飞过,都被那老太扔出去了而已。” 卢家庄园地广人稀,裴夏头疼欲裂,根本没法睡觉,所以感知的格外清晰。 昨夜三次有高手想要到主宅附近查探,其中一次是顶级的化元境,一次是两个精擅隱匿的开府,还有一次应该是个不太会掩藏行跡的年轻人,气机四泄,在裴夏的感知里亮的像个太阳。 姜庶自然不会怀疑裴夏,只是嘖嘴有些感慨:“我就没这等本事。” 炼头没有灵力感知,在这种时候就极为吃亏。 而且往后数,武夫到了天识境界有了神识,差距就更大了。 要不然为什么说炼头古早粗糙呢,这一点而言,就是裴夏的撑天法,也是有缺陷的。 区別就在於,撑天古法不影响裴夏修习武道,可炼头,却绝了一正三奇的可能。 裴夏倒是哈哈一笑:“无所谓的,世人都知道神识强大,可天下武夫如过江之鯽,又有几个能修到天识境?你不也一样吗?就算有灵铸之身,就敢说自己一定能走到上品不坏境?” 炼头的极限你都达不到,去慨嘆这一行的终点没有別人高,根本就没意义。 姜庶点头:“师父说的是。” 裴夏喝著酒,转而不动声色地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冯夭。 炼头的局限,在冯夭身上反而有可能得到突破,等到她被纯血完全洗炼之后,或许光景又有不同。大路好走,不到巳时就已入城。 隨著溪云城喧囂嘈杂骤然入耳,脑海中的祸彘嘶吼也平復了一些,裴夏也放鬆了不少。 因为卢家的马车,也不需要指路,赶在正午前,就带著裴夏三人到了原先纪念的宅子。 卢家的手脚確实快,纪念卢好的私物都已经收拾走了,一套四进的院子整洁乾净。 尤其因为之前卢好的缘故,宅子位置还特別僻静,让裴夏十分满意。 稍作休整,也没有出去吃饭,就从玉琼里久违地取出两根翡翠参,各自啃一啃就算吃过了午饭。没有耽搁太长时间,裴夏就准备出门去找潜龙阁问问情况。 哎呀,都是体魄强悍的人,不在乎这点休息,还是早点把正事儿落地了心里才踏实。 潜龙阁,是信阳本地最大的宗门,像霸拳府,虽然也是卢家供奉,不过宗门根据並不在信阳郡。裴夏问了,说是宗门建在契城,离溪云也有快百里之远。 裴夏转念一想,拉倒,乾脆直接去洞月湖吧。 洞月湖如今已经被三派联手封锁了,潜龙阁自然也有掌事之人,裴夏顶替的事儿既然是卢家的要求,想来这位管事的长老肯定知情。 对,去洞月湖。 洞月湖是溪云城名景,据说月夜乘舟,能看到月亮倒映在湖水之底而非湖面,非常奇妙。 不过因为之前莲台比武,打出了遗蹟的关係,在卢家的首肯下,已经禁止寻常百姓参观了。裴夏刚到湖边,也很快被人拦住。 两个化幽境的弟子骂骂咧咧就走过来了,对著裴夏一顿指指点点。 裴夏掏出令牌,在他们面前晃了晃:“我来找潜龙阁的长老。” 这两人一看是潜龙阁的令牌。 骂的更凶了。 裴夏挠头,立马反应过来:“卢老太爷,让我来找潜龙阁的长老。” 两位霸拳府的弟子这才闭上嘴,恭恭敬敬地给裴夏指了方向。 你看,宗门与宗门之间可能有恩怨。 但在信阳,宗门与卢家之间就只有和谐与美满。 第510章 夜有来客 潜龙阁溪云城分堂堂主邵海,拿著令牌对著光笔划了半天,眉头垂下,低声嘆了口气。 但一转过头,看向裴夏和冯夭,立马又换上了笑脸。 “原来是卢公贵客,还没请教姓名?” “谢还,”裴夏转头看向身后的冯夭,“这是我的侍女,还有一个弟子在家里打扫,一共就我们三个。卢象说的就是三个名额。 邵海眉宇间的愁绪就更浓重了。 古代遗蹟並不多见,尤其在乐扬这样的繁华之地,初现的古代洞府就更难得了。 就不谈其中或有的法器、功法、妖晶、丹药,就是一些摆设器具,也是有价无市的古董。 若非如此珍贵,又岂能封锁这么长时间还不入洞? 这不都是让外地的別家宗门嗅到了味儿,吵著要一块儿探索嘛。 要搁外州,潜龙阁霸拳府自然不会这么谦让,还等,等个屁,就你凌云大宗强成那样,等从涛山赶过来我也都把遗蹟翻了底朝天了。 但这里是乐扬,凡遇大事,总是士族说了算的。 你潜龙阁当这是个宝,卢家只当它是个屁,一个屁,能用来展现自己的谦逊气度,就已经很赚了。顺带著,那別家的宗门不也是別家士族的供奉嘛,变相也是点儿交情。 所以说,潜龙阁和霸拳府在这儿等著,就已经够窝囊了。 万没想到,就这样,下遗蹟的名额还被卢象轻描淡写抹去了三个。 要知道,哪怕有率先发现又是本地人的加持,潜龙阁和霸拳府这次一共也就四个名额。 这一划拉,得,我成外地的了! 邵海心里苦啊,这最后宗门能捞到多少好处,只怕还抵不了这段时间封锁洞月湖的花销呢。更让邵堂主鬱闷的是,这三个名额里,甚至有一个是给人家侍女的! 太窝囊了,真的太窝囊了! 带著满心的窝囊,邵海尽力笑著:“卢家已经派人来提过了,公子放心,不过这遗蹟还有禁制,要等到七日后,凌云宗的前辈过来,再一起入內。” 裴夏心头一跳,连忙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居然还有完好的禁制?! 裴夏在幽州的时候,也曾经坠入过一座古代地宫,相当残破,灵力都已经稀薄到几乎没有了。可洞月湖这地下洞府,不仅灵力,甚至还有完好的结界保护……难怪连凌云宗的人都不远千里从涛山赶来。 独自破阵的想法一闪而逝,裴夏轻轻摇头:“那七日后,谢某再来拜访。” 带著冯夭离开,回家的路上,裴夏心里就一直在思索。 要和其他宗门的人一同进入遗蹟,人多眼杂,肯定会束手束脚。 不说自己,就是姜庶和冯夭也不好施展。 秦州炼头的特殊虽然並非眾所周知,但如果被人察觉出特异,有心去查,还是很容易露馅的。但换句话说,这遗蹟既然还有完好的禁制结界,內里想必多有凶险。 旁人不知道厉害也就罢了,裴夏却清楚,若这遗蹟真的与祸彘相关,哪怕不比什么吟花海连城火脉,也肯定是了不得的凶地。 多几个人为自己探探路,未尝不是好事。 等个七天,自己也能多做一点准备。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入夜,宅院里还亮著灯,冯天面无表情地侍立在床下,裴夏则盘腿坐在床上,脑袋微垂,好像睡著了一样。 “你要去北师城?” 云上漫步,韩幼稚一脸惊愕地看向他:“你疯啦?” 裴夏摆摆手,將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一与她说过。 离开江城山后,一直和罗小锦同行,不方便进入琼霄玉宇联络老韩,到了溪云城之后,又忙於卢家寿宴如今告一段落,才算是重新和韩幼稚联繫上。 有过之前的失联经验,老韩这次倒没有太过著急,只是听说他要回北师城,让她目瞪口呆。“李卿说的不错,幽南根基不稳,洛肥又快要出关,这种时候洛羡说什么也不敢为了一时之快动我,放心吧。” 裴夏神態轻鬆,转头看向韩幼稚:“你那边呢?” 韩幼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支吾著也不答。 裴夏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不停追问,她才终於没辙地嘆了口气:“没事~我就是……哎呀,我想去秦州找你。” 裴夏一愣,隨后摇头苦笑。 这事情她早先就提过,裴夏自己倒也是很想念梨子。 不过当时还是被他以秦州艰险为由推掉了。 没想到韩幼稚心心念念,还是放不下。 裴夏想了想,终於点头道:“现在,时机倒也成熟……” 秦州的状况暂时是稳定下来了,李卿和李胥的爭斗告一段落,江城山进入了平稳的发展期。而在可见的未来,无论李卿是否北上,其基本盘都十分稳固,有她的支持,江城山也算高枕无忧。没有倾覆的风险,那江城山自己培植灵田也是可行的,尤其现在裴夏突破到了开府境,进入琼霄玉宇已无障碍,换取丹药也不是难事。 “不过,”裴夏只有一个担忧,“你们从东州如果渡海而来,只能从李胥的地盘上过,那里不太安生。李胥对於龙鼎的修復应该也进入了后半程,考虑到之前的白鬼之灾,东秦之地能不走还是儘量別走。韩幼稚听到裴夏的话,沉吟了一下:“那我带梨子原路折回幽州,从幽州入秦,你觉得呢?”幽南入秦,走的就是成熊的地盘。 裴夏听说成熊性格暴虐,但以韩幼稚的修为,只要不是遇著成熊本人,其他阻碍倒也不算什么。而且去江城山,能够沿鲁水南下,快得很。 “就是幽南那地方,现在风声鹤唳,可能得格外小心。”裴夏提醒道。 韩幼稚有些无奈:“哎呀,你现在好婆妈呀,我一个天识境,行走九州实在没必要处处斟酌到这种地步吧?” 裴夏自己一个开府,顶著洛羡进北师城,轻描淡写。 韩幼稚堂堂天识境,走东东不行,走南南危险,你说扯不扯? 裴夏知道自己关心则乱,也只能苦笑:“行,那你就带梨子从幽南入秦吧。” 两人又互相叮嘱了一些,没多久裴夏就离开了琼霄玉宇。 睁开眼,看到侍立在身旁的冯夭,裴夏伸了个懒腰刚要说话,却忽的身子一顿。 门外有脚步声,不是姜庶。 深夜到访,会是什么人? 裴夏也不避,起身让冯天去开门。 院子里,站著的是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鱼剑容捏著手里的钱袋,朝裴夏晃了晃:“前辈,我来取剑。” 借著月光,裴夏上下打量了鱼剑容一圈,抿唇笑道:“原来,那天晚上偷偷潜入卢府的人,是你啊。”昨夜三波人潜入卢家,其中有个不善藏匿的,应该就是鱼剑容。 他看著鱼剑容手里的钱袋,联想了一下:“你该不是去卢家偷钱了吧?” 鱼剑容昨夜被提壶老太追著揍,此时听到裴夏奚落,立马涨红了脸:“瞎说!我是去退钱的!” 第511章 信任是一种玄学 “我帮卢英摇櫓,说的是二两银子就是二两。” “二两是我挣的,再多,那就是施捨。” “我又不是要饭的,我肯定得把多的还给他……” 裴夏看著鱼剑容在门前絮絮叨叨,面无表情地把门给关上了。 “哎!哎前辈,不是!” 鱼剑容眶眶敲门:“有事儿,我大半夜肯定有事儿!” 赎剑可以等到明天,迫不及待地晚上来拜访,鱼剑容自然另有要紧的事。 门再次打开,是冯夭开的,她让开身子,屋里裴夏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说说吧。” 鱼剑容搓搓手,嘿嘿笑著走进去:“听说前辈离开卢家就直奔了洞月湖?” 裴夏提著酒葫:“听谁说的?” “外门伙房那也是凌云宗的弟子不是,我们在溪云城也是有堂口的。” 洞月湖遗蹟吸引了乐扬州很多有头有脸的宗门,凌云宗自然也参与其中。 潜龙阁的名额变化又不是什么需要隱蔽的事,確实好打听。 裴夏斜眼看他:“你也想去洞月湖遗蹟?” 鱼剑容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轻轻摇头:“其实我对遗蹟倒不感兴趣,但確实想跟您求一个名额。”这话听著前后矛盾,细一品,又好似带著极强的目的性。 裴夏有些意外:“你知道那遗蹟里有什么?” “不知道,我也不关心。” 鱼剑容思忖了一下,想是不作解释的话,对方不可能会鬆口。 嘆了口气,他缓缓说道:“我要见一个人,这次她也会去洞月湖。” “谁?” “凌云宗掌门之女,聂笙。” 裴夏挑眉看他:“涛山绝影,凌云剑魁?” 这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聂笙自年少便惊才绝艷,十四岁登顶凌云宗藏经阁,十六岁观云而悟,身法精妙如剑隨影,被称为“涛山绝影”。 二十岁,得传聂家神遗至宝,名剑“猿舞”,自此號为“凌云剑魁”。 只说剑道造诣,甚至还要在其父聂呈之上。 风头之劲,在整个九州江湖的年轻一辈里,没几个能与她相提並论。 裴夏神色怪异地看向鱼剑容:“你自己不就是凌云宗的弟子吗?” 鱼剑容神色坦然:“我说了呀,外门伙房啊,身份地位天差地別,真见不到。” 裴夏更惊讶了:“我以为你开玩笑的,你这样的资质实力,外门伙房?” 鱼剑容笑了一下,並没有解释。 他来溪云城,本就是为了聂笙,六年前,他和这位掌门之女,定下比武之约,就在溪云城。只不过现在看来,堂堂凌云剑魁,根本就没有把这当一回事,早就忘了。 聂笙可以忘,但鱼剑容不行。 “你不能只提要求啊,”裴夏点点桌子,“我也是费了老大的劲才从卢象那里要来的名额,你一张嘴我就得给你啊?” “我可以保护你啊!”鱼剑容大义凛然。 给裴夏逗笑了:“我承认,你是有几分成色,但要说保护,咱俩真不定谁保护谁呢。” 鱼剑容鬼鬼祟祟地往裴夏身边靠了靠,然后笑了一下:“前辈,您是从秦州来的吧?” 如果说,在沔池之上,冯夭背生双翼,绝非炼头所能为,不至於引人遐想。 那么那天在酒楼前,正经和姜庶角力的鱼剑容,则是真真正正回过味儿来了。 裴夏看向他,眼神趋冷:“你想威胁我?” 他在乐扬的威胁有很多,你像真名爆了都不算什么,最最险要的,还是他秦州使者的身份。这一刻裴夏心里最先升起的念头是杀人灭口。 好在鱼剑容危险感知,连忙摆手:“可不能!我要真有那意思,我也不能大晚上一个人来找您不是?”浓眉大眼的生是让他挤出了两分諂媚:“我寻思,您既然有顾虑,那带我去遗蹟,一些个小麻烦我出手就帮您挡了岂不是美事?” 你还真別说,瞌睡送枕头来的。 姜庶冯夭的战力毋庸置疑,可根底太不安全,平素对付些蠡贼使不上力都还罢了,真要是万一和那些宗派的高手起了衝突,容易露底。 如果有鱼剑容,能省去不少麻烦。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的真诚。” “……你不要脸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啊?” “十年前的我。” 提起酒葫闷了一口,烈酒入喉,裴夏终於点头:“好,我答应了。” 鱼剑容面露喜色,朝著裴夏竖起一个大拇指:“爽快呀前辈!” 信任这事儿,在江湖上一直是一个玄学。 总归是做些什么抵押才好取信。 裴夏能从卢象那里拿到遗蹟名额,肯定不是脑子简单的人物。 但这样的人,居然如此爽快地答应了自己,真是让鱼剑容非常意外。 看著鱼剑容告辞,冯夭有些疑惑地看向裴夏:“这么简单就相信他了?” 裴夏笑道:“放心吧,这小子是个人物。” 鱼剑容在酒楼前与姜庶比试,本无人断输贏,他却自称愿赌服输。 他抵给姜庶的剑是把平平无奇的铁剑,何处不能再得? 但鱼剑容说了要赎回,就真拿著二两银子来赎了。 就“少见”这一点,他和自己同样有些相似。 眼光这事儿,裴夏略有自信。 定好了鱼剑容的事,夜色也深了,回到溪云城后祸彘的影响也小了一些,裴夏又能小睡了。七天之后的遗蹟之行,肯定不会容易,养足精神没有坏处。 等到第二天一早,裴夏起床的时候,居然看到院子里姜庶正在和鱼剑容比剑。 你別说,这两小子挺投缘,拢共也没见过几面,就是莫名的熟络。 “输贏如何?”裴夏一边擦脸,一边靠在门边上问冯夭。 冯夭面无表情地回道:“十五比零。” 说话间,姜庶手里的木剑又一次被鱼剑容的铁剑“追潮”给击落。 姜庶看著地上的剑,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不比了。” 一味执著於这种输贏的確没有意义,停下反思反思,可能更容易有进步。 裴夏走过去,没好气地瞪了鱼剑容一眼:“欺负我徒弟是吧?” 鱼剑容连忙摆手:“姜兄力不在剑,真要放手搏杀,我未见得能胜。” “听听,要不我说他像呢,”裴夏指著鱼剑容,“骂的真脏啊。” 姜庶也听见了,他年纪还小,倒不至於为这种事感到羞愧。 他只会拾起自己的剑,重新埋头去努力。 姜庶回屋,鱼剑容踮起脚看著,完了瞄向裴夏,斟酌著说道:“前辈,其实姜兄这体魄,没必要习剑的,尤其木剑难以掌握,我都未必用得惯,不必强求。” 裴夏斜眼扫他:“你这点微末的剑道道行,也要来指点我教徒弟?” 第512章 凌云天团 姜庶力大,其实给他一把重剑,反而用起来会得心应手。 裴夏之所以执著於木剑,恰是在锻炼他掌握身体和力量的能力。 这甚至不单单是剑道,也只能通过细水长流,持之以恆的练习。 “你这么有自信,要不我来试试你的深浅?”裴夏挑眉看向鱼剑容。 鱼剑容之前在客栈外,曾经和裴夏有过极短暂的会剑,说是略逊一筹,但也有出其不意的成分在。听到裴夏开口,他甚至十分兴奋:“好啊好啊!” 裴夏点头,朝一旁的冯天招手:“揍他。” 鱼剑容一愣:“啊?” 冯夭动手不打招呼,身如利箭就朝著鱼剑容撞了过去。 衣衫下的雪白项背勾勒出一道道鲜红的纹路,像是血色的花朵悄然绽放。 隨之而来的,就是腰上的书本穿空而去。 鱼剑容在沔池和冯夭打过照面,知晓这女子厉害,也不敢怠慢。 灵府轰响,灵力如同大江推浪滚过经脉,铁剑裹著剑气,在破风声里迎了上去。 血顏石砸在剑气上,一股劲风骤然吹开。 链锤回弹,鱼剑容则贴著地划出去一丈多远。 冯夭脚尖在庭院石桌上踩过,转动血顏石,一个轻巧地飞旋,锤头再次轰向鱼剑容。 经过长时间的练习,冯天这链锤的使法也相当精准了。 尤其让裴夏感慨的是,原本还觉得她这一具尸体,没有肌肉记忆,很难达到所谓的“纯熟”境界。可不知道是不是纯血的效果,冯天现在练多了,也有点子灵动感。 当然,落在此时的鱼剑容眼中,这不是灵动,而是狂风骤雨般的沉重连击! 他既然已经知晓裴夏自秦州而来,自然也能想到姜庶和冯天的炼头身份。 可哪怕明知他们体魄强悍,如此狂暴压制力,也还是他未能预料的。 攻势连绵,直到有些狼狈地被逼到了墙角,鱼剑容才轻嘆了一口气。 一道虚幻的灵光人影浮现在他的身后。 那人影看不真切,只瞧见手中似乎也提著一把朦朧的剑。 虚幻之剑轻轻抬起,隨后骤然斩落。 一道庞大的剑气向著冯夭当头压下! 冯天不懂得什么是惊讶什么是害怕,她看到从天而降的剑气,只是用力一扯,將链锤收回,紧紧缠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然后抬臂上举。 强悍的剑压,瞬间將冯天后背的血痕催动到了极致,两道血红色的光翼破体而出。 裴夏看在眼里,鱼剑容这“身后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一时也瞧不出。 但只说这股力量,应该压不倒冯夭。 不过,细心的他看见冯天寸寸绽裂的衣袖,还是没有让比斗继续下去。 酒葫一拋,酒水零落在空中,裴夏探手一招,灵府中精纯的灵力隨之流泻出来。 实质灵海的冲刷让裴夏的灵府远超寻常,这一点在秦州的时候受制於绝灵,体现的还不明显。但此刻,灵力流泻,只稍稍抬手,就足以將零散的酒水全数包裹。 隨后,飞速转动的算力精准地操控著每一缕灵力与酒液,裴夏纵身而起,手中持握著的竞然是一把水剑水剑无锋,却在刺向鱼剑容剑压的瞬间,爆发出难以想像的威严与霸道。 武独穿空,一瞬將那股宏大的剑气凿穿! 鱼剑容惊呆了。 他不是震惊於裴夏的修为,他是震惊於,裴夏竟然能把那样强悍的剑气,凝练在脆弱的水剑上。他踉蹌了两步,背靠著院墙。 此时再去想姜庶那看似没有意义的修行,他才明白裴夏真正在教的是什么。 正因为姜庶力大,所以当木剑能够承受姜庶三分力的时候,铁剑才能承受五分,法器才能承受八分。若將来有一天他果真走到了上品不坏境,想要將自己的力量十分落在剑上,这样的修为就是必须的。裴夏收酒入葫,喝一口抹了抹嘴,眯眼看著鱼剑容:“我看你身后有剑灵,应该不是寻常功法吧?”鱼剑容拍拍屁股站直了身子,大大方方地表示:“没错,是我在寒州时歷练得到的一封古卷,像是上古时代的修行之法,好在与十二境武道並不衝突。” 果然,是修行古法。 上古修士没有完整的武道可走,因此某种意义上也算百花齐放,各色宗师自有传承,形成了独特的修行体系。 严格来讲,其实炼头也是古法的一种,只是比较泛用,因此限制也多,比如顶峰的上品不坏境,对上证道就有些捉襟见肘了,而且成为炼头也就无法再修习武道。 一些精妙的古法,则没有此类限制。 裴夏的撑天和武独自然是其中最顶级的一类,鱼剑容的身后剑灵应该也相当不俗,只不过这些传承大多遗落封存,难以寻得。 此外,还有一类,是没有失落,隨著修行的变革一直传到如今的,像玄歌剑谱和琳琅乐舞,就是古修留下的剑舞传承。 现如今的一些宗门之中,也偶有类似的古修传承,只不过毕竟不是所有的功法都层次高妙,很多隨著歷史进程的推进,逐渐被发觉也就是“不过如此”的东西,而逐渐被淘汰或者优化,放到如今也就平平无奇,无人在意了。 所以“古法”一说,实则毁誉参半,大部分人对古法也没什么滤镜。 想到鱼剑容在凌云宗地位不高,外出游歷又有奇遇,现在回到乐扬就是为了找宗门的天骄大小姐……总感觉他像是有什么奇怪的剧本。 不是,跟这种人一起下副本真的不会出事吗? 七天时间不算长,鱼剑容在裴夏这里暂时住下,每天也就是陪姜庶练练剑。 一晃,就到了约定前往遗蹟的时间。 洞月湖畔,封锁了好一阵的莲台附近,这几日终於开始有些动静了。 除了离得比较近,早早赶到的潜龙阁、霸拳府、秀剑山庄以外,瑶琴谷的仙子们也已等候多时。“长歌岛、百目山、瀚门……” 跟在裴夏身后,鱼剑容对於这些乐扬州的宗门倒是如数家珍:“这些也都是上得了台面的宗门,不过还好,来的都不是最顶尖的高手。” 这些宗门,基本都有化元境的修士坐镇,但这次都没有派出来。 遗蹟就在溪云城內,按理说应该不会爭斗起来,毕竟头顶上有士族在牵制,弄得脸面上不好看,大家都不好过。 裴夏带著冯夭和鱼剑容,很低调地站在潜龙阁的队伍里。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位潜龙阁的弟子。 这个遗蹟的名额多少是有区分的,作为本地宗门,潜龙阁的名额最多,有四个。 霸拳府和秀剑山庄离得也近,又帮忙封锁,各自都有三个,其他宗门则最多只有两个。 当然,也有特例。 裴夏看大家人都到齐了,却迟迟没有向湖心莲台靠近,心想应该是在等谁。 果然,將近正午,湖畔大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匹骏马衝到莲台附近,齐齐勒住。 最当先一个红衣女子,长髮披肩,一双眉目冷峻凌厉,她一手拉著韁绳,一手按在腰畔形式古朴的长剑上。 目光在诸多宗派的各位前辈脸上扫过,却全无敬意,只是冷冰冰地说了一句:“久等了。”站在裴夏身后的鱼剑容深吸了一口气,对裴夏小声说道:“这就是聂笙。” 裴夏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在看聂笙。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聂笙身后的另一人身上。 那也是个女子,一袭青衣,头上戴了斗笠。 可身形与气机不会说谎,这分明就是那个跟在楚冯良身边的天识女侍! 她怎么会在这里?! 第513章 登台 从卢家茶会上,真名被说破之后,其实裴夏在乐扬可以称得上畏惧的,也就只有楚冯良一个了。唯独这位提督,他在乐扬所代表的力量是裴夏完全无法抗衡的。 简单来说,看似茶会上四姓大家对裴夏慈眉善目,根底是因为楚冯良对他没有恶意。 如果提督大人严正表態,那么对裴夏来说,整个乐扬的形势会瞬间反转。 除了赵氏可能有所保留外,整个乐扬的官场、军队、江湖、百姓,裴夏將彻底变成过街老鼠。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所以在卢家送走楚冯良之后,他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万没想到,这青衣女侍怎么会跟著凌云宗的人一起过来? 裴夏默默地往人群后方又退了几步,连带著鱼剑容也躲了起来一一他本不在意鱼剑容和聂笙之间的恩怨,但此刻若是引起聂笙的注意,很可能也会引起青衣女子对自己的关注。 鱼剑容心思细腻,察觉到了裴夏的异样,小声问道:“怎么了?” 裴夏顺势问:“聂笙身旁那个青衣女子,你认识吗?” 鱼剑容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不认识,看气机可能是天识境,也许是宗门派来保护聂笙的。”鱼剑容在凌云宗地位低下,若有长老,他认不得也是很正常的事。 “难道真的出身凌云宗?” 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这个青衣女子本就是凌云宗的天识长老,以乐扬江湖与士族与楚冯良的关係来看,专程保护提督大人也说得通。 不过想到这人斗笠下的那张面容,与云上人的相貌反覆出现在眼前,裴夏摇了摇头。 不可能,她一定和琼霄玉宇有关。 注意到青衣女子的也就是裴夏这样的少数人,大部分人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当先的聂笙身上。乐扬有崔卢吕赵四大姓,聂笙在他们面前是谈不上什么身份尊贵的。 但眼下江湖会聚,她这凌云宗少宗主的身份就很高了。 当先的潜龙阁掌门作为东道主第一个就迎了上去,一番寒暄,说的极是热络。 聂笙倒也没有拂长辈的面子,只是偶尔淡笑之余,仍旧保持著一种微妙的疏离感。 眸光纵使內敛,也仍带著几分褪不去的清冷。 裴夏看著,小声问鱼剑容:“她一直这样吗?” 鱼剑容点头:“前辈你可能不混宗门不知道,每个门派都有几个这样的。” 这么一想,好像当初季少芙也是高冷师叔人设。 裴夏没由来的问了鱼剑容一句:“你俩不会是一对吧?” 就这种比武,然后贏了,然后感情很复杂,后续闯荡江湖的时候再有点什么纠葛,关係就慢慢变得微妙起来什么的…… 鱼剑容脸色一板:“不可能,我喜欢胸大的。” 裴夏说著,目光下移,看向聂笙腰间那把形制古朴的长剑。 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凌云宗聂家家传的神遗宝剑,猿舞。 神遗嘛,夏璇也有一把,“青雀”的威能裴夏在长鯨门比武的时候是结结实实尝过的。 客观来说,青雀在神遗至宝中算是比较弱的,它的青雀剑罡堪比天识,可惜强则强矣却是法器自有,不受持有者的修为影响。 这也意味著,在境界越低的较量中,青雀越强,但如果修士的实力达到一定水平,这把神遗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所以你看呢,青雀先后两代主人,傅红霜修为不高的时候带著青雀游歷江湖,等到她天识了,这把剑很自然地就传到了夏璇手里,哪怕当时夏璇只有通玄境。 至於这把“猿舞”,因为凌云宗盛名在外,涛山绝影又成名极早,敢触聂笙霉头的人不多,出鞘的次数很少,裴夏也不了解此剑的威能。 但远远感知,聂笙这修为,毫无疑问已经达到了化元境的巔峰,绝不是夏璇能够比擬的。 看她的年纪,也就与裴夏相仿,化元巔峰,这天赋比起当年的韩幼稚还有过之。 寒暄过了,潜龙阁的阁主这才按了按手,拢好衣服,走上了破损的莲台。 这座巨大的湖心莲台方圆四十余丈,歷年都是溪云城盛事的主办地,无论是祭典还是集会,都很热闹。宗门比武自然也选在此处。 只是今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的太激烈的缘故,莲台突兀炸裂,其中心露出一个三丈宽的大洞,洞穴穿过人造的莲台基底,探入湖心地下,竟然內有乾坤。 在经歷过初步的勘验后,潜龙阁认定这是一处上古遗蹟,而且其中的护持禁制尚且完整。 只可惜,当时比武台上人多眼杂,霸拳府,还有一些其他的小宗门也有人在,事情根本藏不住。由此才引发了这一次的遗蹟盛事。 “此遗蹟非同小可,我们潜龙阁自然没有吃独食的道理,因此广发英雄帖,请到诸位才俊!”阁主大人一张嘴,不少人心里都笑了。 广发英雄帖说是。 可能是感觉到这句话有点难堪,阁主咳了一声:“此地禁制完好,有宝物留存的可能性很大,但同时,种种护持也仍旧有效,十分凶险,考虑到地形狭窄,因此只能容纳少数人通过,另外,为防止伤了咱们乐扬同门情谊,每人入內,只许取一件宝物离开,此事应当也与诸位宗门通告过了。” 潜龙阁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一者,按照名额分配,再以自己是发现者为由,可以多得名额,这样收益自然更大。 可惜,卢家横插一脚,塞了三个外人进来。 不过也无妨,潜龙阁还有第二重算计。 如此禁制完好的遗蹟实属罕见,如果其中真有重宝被取出,那將来此地必为整个江湖所看重。到那时,潜龙阁坐拥福地,每年……不,每五年召开一次“莲台宝地”大会,那別的不说,江湖声望比肩凌云宗,指日可待啊! 细水长流才是正道嘛。 阁主没有废话太久,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过,便让过身子,请诸位登上莲台。 这次入內的一共有二十余人,其中多半名额都在潜龙阁、霸拳府、秀剑山庄和瑶琴谷手上,凌云宗是特例,也拿到了三个,再有就都是一些稍小的宗门能混到一个。 乐扬州自然还有其他的大宗,但不是谁都有凌云宗的实力,他们自知压不住信阳的地头蛇,乾脆也就没有来凑热闹。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凌云宗的三位,聂笙领头,对潜龙阁的阁主礼貌致意,就带著人上去了。聂笙身后,一个是天识境的青衣女子,另一个则戴著兜帽,看不真切,只说气机,似乎也有化元境的修为。 裴夏心里暗笑,真到了底下,就这三位的实力,旁人哪敢说个不字。 有意留到最后,裴夏带著冯夭和鱼剑容走过,也给阁主施了礼,不过阁主看他们的眼神实在很难热切。他只能拉著最后那个兄弟的手,叮嘱道:“金河,下去了可千万別逞强。” 就这一句也能看出,哪怕是制定规则的潜龙阁自己,也很清楚,不管台上再怎么爱与和平,真正下到遗蹟,仍是凶险难料。 这位金河长老,有开府境巔峰的修为,想是潜龙阁千挑万选出来的。 既有竞爭力,若真发生什么意外,也不至於对宗门伤筋动骨。 第514章 遗蹟 洞月湖的湖心莲台不算是典雅精致的建筑,可能是因为大,造的比较朴实。 一行人穿过重重的看守,逐渐靠近到莲台中心的那个大洞。 一股温和但厚重的灵力不断从中涌现出来。 確如阁主所说,这个三丈宽的洞,甚至大部分都是破损的莲台部分,往里的洞穴十分狭窄,最多只能让三个人並肩通过。 走在最前面的凌云宗三人,果然是那个青衣女子最先入內,隨后是聂笙,紧跟著是戴著兜帽的化元修士。 有凌云宗的几位高手开路,大家也都儘量想避开断后的位置,纷纷紧跟著走了进去。 名义上是同行的潜龙阁金河长老,只是看了裴夏三人一眼,就自顾自地先行入內了。 只有裴夏几人留到了最后。 还是目的不一样,裴夏压根也不是衝著什么宝物来的。 话说回来,师娘虽然明文说了他脑中祸彘的根源在乐扬,却也没说就一定是这溪云城的遗蹟。適逢赶巧,尽力一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夏看著幽深的洞口,嘆了口气,希望能有收穫吧。 小心入內,借著前方修士的灵光,能看到两侧粗糙的土石痕跡。 入口这一段就是塌陷的莲台基底,是因为足够粗壮,所以相对稳固。 越往里走,除了越发幽暗之外,也渐渐从墙壁上渗出一些不可见的潮湿水气。 裴夏有水德在身,感受尤其清晰,虽然不是真的有水渗进来,但想来也是进入到了湖水的部分。潜龙阁將来要是真的想保留这处洞府,看来还得多加维护才行。 到此地,依然没有发现所谓的遗蹟禁制。 直到周围的水气都渐渐淡薄,裴夏估计可能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湖床,那通道的尽头才终於浮现出光前方传来压低的惊呼声,看来是已经见到那所谓的古禁制了。 裴夏跟在人群后方,扶著土墙,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看到一个一人宽的小洞。 从洞里跳下去,落地踩实立马就感觉脚下的质感不一样。 是人为修建过的地板。 这里比上方的通道稍微宽阔了一点点,周遭虽然仍是粗糲的土石,但看得出来应该是岁月倾轧將原本的建筑都给淹没的缘故。 而在眾人前方,则是一道晶莹的光幕。 灵力结界,通常是无形的,只能通过灵力去感知。 而这样可见的灵光禁制,消耗的灵力只会更多。 如果真是从上古时代遗留到如今,那这禁制的源泉还真有几分可怕。 走在最前面的聂笙,俏脸也浮现出几分凝重。 虽然来之前就听潜龙阁吹得很真,但切实看到了,的確有些吃惊。 不过让人费解的是,这道光幕在一层厚重的岩壁之后,只留出了一个窄小的口子,看光幕之后的景象,似乎也不是大门。 而是一块砖石脱落的墙壁。 “看来,这里並不是古洞府原本的入口,只是碰巧显露出来了。” 聂笙低语,抬头看向身旁的青衣女子:“魏耳姑娘,请吧。” 这青衣女子,原来叫作魏耳。 也亏得洞穴內足够安静,才让裴夏听见。 而且,这称呼“魏耳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凌云宗的自家人。 所以果然,她是受了楚冯良的命令,借用了凌云宗的名额,专程来此? 裴夏担心引起对方神识注意,也不敢多加查看。 好在魏耳的心思也都放在了面前这层禁制上。 几乎所有的宗门,都会有阵法作为庇护,所以即便不是素师,对于禁制也多有些基本的了解。魏耳又有神识,更是观察入微。 “放心,不是伤人禁制,应该是用来阻隔雨雪的,如今无人主持,不难通过。” 说完,她提著剑,第一个从中走过。 只看到灵光在她身上一闪而逝,果然没有阻碍。 大家鬆了一口气,跟在凌云宗三人之后,纷纷穿过禁制。 禁制之內,又宽敞许多。 聂笙点起一道璀璨的灵光,光华所至,照亮了这一处狭窄的空间。 这似乎是个书房。 石墙搭建,能看到桌案和书架,只不过都已经落满了灰尘。 有人试图寻找看看有没有残留的书页文字,以便考据。 然而並没有。 “器物没有外力损坏的痕跡,但空空如也,像是有序搬离的。” 聂笙身边那个头戴兜帽的人张口说道。 这人嗓音嘶哑,听著很不舒服。 当然,他话里的內容,更让人不安。 如果真是有序搬离,那其中藏有的宝物,可能也早都不在了。 没有发现,聂笙几人也没有多停留,朝著一侧的出口就走了过去。 裴夏稍微多待了一会儿。 他不是有什么发现,而是在尝试看看自己脑中的祸彘是否有什么感应。 可惜並没有,唯一的区別是,地下人气单薄,祸彘叫的更欢了。 他有些遗憾地嘆了口气:“算了,再往里看看吧。” 没有了灵光,一切都慢慢重归於幽暗。 只有入口处的禁制还在发出淡淡的光亮。 直到眾人离开许久之后,角落的阴影中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动。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的移动。 先是靠近了书房的出口,仿佛在確定刚才那些不速之客是否真的已经离开。 隨后,黑影转而靠向了他们来时的那个禁制缺口。 深邃的幽影里,传出了一种饥渴而迫切的喘息声。 伴隨著喘息声,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伸向了禁制。 那道薄薄的光幕,在裴夏眾人穿过时全无异样,可唯独当这只手触碰到的时候,却骤然发出了夺目的光! 仿佛通红的金属落入水中,在刺耳鸣啸声里,那只手掌飞速乾瘪了下去! 黑影喉中发出一声低沉干哑的惨叫,滚落到了书房的一角。 那双被光幕照亮的眼睛里翻滚著仇恨与怨毒。 紧接著,黑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重又爬向了裴夏等人离开的方向。 粗重的喘息带动起破风箱一样声响,黑影犹豫片刻,悄无声息地爬了出去。 裴夏隱约好像听见了什么响动,可向身后看去,却只有冯夭和鱼剑容。 作为队伍里的灵力修士,鱼剑容当然是点著灵光的。 看见裴夏回头望他,他立马吡了个大牙笑起来,像是在感谢裴夏带他下遗蹟。 鱼剑容的目的是和聂笙比武,鑑於聂少主来的太晚,提前比试是没机会了,这探索的过程里也不便干预,他已经想好了,等准备撤离的时候再去琢磨这事儿。 裴夏没发现异样,只能回过头,重新看向前方。 此处道路並不通畅,石墙处处都有破损,土石漫溢进来,经常需要清理。 一直走到尽头,推开一扇破旧的石门,才总算是真正到了宽阔之地。 入眼是几棵高耸的大树,树上枝叶散发著柔和的明亮光芒,藉此能看周围保存完好的石柱迴廊,而中心的开阔地,则是一片苗圃。 很快就有眼尖的人惊呼:“血罗花!” 一种只能以妖血培植,异常珍贵的灵药。 红色遍地,竞然开的到处都是。 “树!那树莫不是昼阳树?” “昼阳树的汁液可是难得的宝物!” “禁制完好的古遗蹟,果然非同凡响。” 细碎的低语此起彼伏。 但眾人互相观望,却没有一个出手採摘的。 目光交错,最终大多落在了聂笙的身上。 聂笙根本没有看这些草药,她的目光向著庭院深处的数扇大门望去,转头向眾人抱拳:“诸位不必看我,此行我们也不是一伙的,若有意採摘,你们自行去便是,聂某也正好在此地与诸位分道。”说完,她就带著人径直往庭院深处走去。 冯夭问询似的看向裴夏。 裴夏点点头,不吭声,也往深处走去。 包括金河长老在內的其他一些大宗门人,虽然也颇为眼热,不过想到內里深处更有宝物,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有停留。 最后只有那些小宗门的修士,许是知道自己爭抢不过,乾脆就在这里先把灵药採集了。 这些东西,他们宗门里也都少见,而且数量足够,真说起来,无论是潜龙阁一人拿一件的规矩,还是回宗门之后上交,都有余量留给自己。 岂不美哉? 只是,眾人忙著採药,却没有人注意到,身后来时的甬道中,一个乾瘪枯瘦的黑影慢慢爬了过来。 第515章 丹房 穿过庭院,並没有规整的道路,反而是一片穹顶广阔的地下空洞。 幽深晦暗,带著几分寒意。 裴夏来的稍晚,早先进来的聂笙以及其他大宗门的修士都已经不见了人影。 鱼剑容举起灵光,四下照耀,可以在落著尘土的地上看到好几行脚印,似乎是朝著不同的方向而去。“不是说禁制完好,可能有危险吗?怎么还分头行动呢?”鱼剑容纳闷。 总不能真因为聂笙一句话,就不敢跟著凌云宗了吧? 裴夏倒是不觉得奇怪。 “如果这真是一处洞府,那刚才的应该就是药园,往深处去,大概率还有丹房、器室、经阁,此地既然禁制完好,那说明还会有一个主持结界的阵法室,通常来说,这些地方才是洞府宝物藏匿的大头。”“他们为了宝物而来,自然不会想和聂笙发生抢夺,稍晚一步,便选择避人而行,也很正常。”鱼剑容点点头:“看他们分了几路人马,应该都是先我们一步了,前辈,要不咱们也別进了,回头摘点草药,就在庭院里等聂笙他们出来就是了。” 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我下来一趟就为了成全你是吧? 裴夏翻了个白眼,径直挑了人最多的那一路跟了上去。 按理说,脚印最少的,应该是聂笙那一路,以他们的修为,最不容易出意外。 架不住裴夏身份特殊,尤其看到那个青衣魏耳,总觉得对方来者不善。 而且,有一点怪异,裴夏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刚进入遗蹟时所见的书房,明明多有石架,可却空的十分彻底,按说应该是有序搬离的。 但庭院之中,草药又长的十分繁密,既然是有序搬离,为什么不把这些灵植也带走呢? 而且血罗花之所以珍稀,是因为培育不易,十年二十年倒还罢了,若真是上古洞府,好几百年的时光,不仅没有凋零,还能自行生长到如此茂盛? 带著几分“难说”的想法,裴夏觉得先跟著大部队也挺好,看看情况。 在幽深的空洞中行走一阵,前方慢慢飘来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种味道裴夏非常熟悉,是阳春丹。 丹房一般都有养灵丹、化伤丹这些,毕竟修士行走江湖,补充灵力治疗伤势是刚需。 只有上了些层次的修行者,丹房里备著的才会是阳春丹、黄岐丹。 別看裴夏在秦州大量囤积阳春丹,就以为这种丹药是路边货色。 事实上,阳春丹在回復丹药中已属上乘,开府到化元,想要补充灵力基本都倚仗这个。 若还要更进一步,就是金元丹了,金元丹通常已经不被视为消耗品,即便是化元巔峰的修士,一颗下肚也能回满灵力,算是保命的手段。 所以千万別觉得,只要是个有门路的外州人,在秦州都能復刻裴夏的班底,没有琉璃仙浆、没有琼霄玉宇、没有陆梨这种级別还勤勤恳恳的牛马素师,是不可能养出江城山那一大家子的。 而此间洞府丹房,裴夏光亮还没看到,就先能闻到丹香,应该储备不俗。 隨著前方微光,一处静室暴露出来,裴夏走入其中,果然看到了零落一地的丹盒。 看的裴夏心头直跳。 要装阳春丹,无非是药瓶,这些个盒子里放的,可能是更贵重的东西。 虽然下来之前说的是不为宝物,不过对於有琼霄玉宇的他来说,丹药还是多多益善。 可惜了,啥也没捞著。 丹房不小,除了最开始摆放陈列的架子之外,往里还有几个房间,看地上的脚步,早来的修士应该都是往里去了。 不过,自己跟上的明明是大部队,时间上也没有落后太多,既然都已经到了丹房,按说也该听见些人声才对。 裴夏抬手示意:“当心点吧。” 丹房內部还有三个房间。 裴夏带著冯夭和鱼剑容先进了左手第一个。 这房间推门进来,只有一处落脚的露台,栏杆外是一个凹陷的深坑,深坑里密密麻麻堆满了焦黑之物,而在这些形似柴炭东西中间,则佇立著一尊巨大的丹炉。 这丹炉通体暗红,哪怕佇立在深坑中,也要远高於裴夏几人,粗略一估,得有七丈高。 “好大的丹炉!” 鱼剑容嘖嘖有声:“能用得了这么个大玩意儿,这洞府主人的炼丹造诣想是不低啊。” 这就是外行人,素师炼丹,水平如何跟丹炉的大小没有啥关係。 不过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裴夏。 丹房丹房,对於很多修士洞府来说,其实只是存放丹药地方,却未必是炼丹的地方。 只有素师有这能耐。 所以这座古洞府,是一位素师前辈留下的? 裴夏稍稍振作了些精神,原本还觉得,要真是什么修士洞府,自己这趟就算白跑了。 但如果是素师,那或许还能找到一些祸彘的线索。 “那丹炉里,好像有东西!”冯夭忽然出声。 丹炉没有燃烧,自然漆黑一片,只靠鱼剑容的灵光,就容易照出阴影。 裴夏转过头,透过丹炉中间的洞口,果真看到里面模糊有著什么东西的形状。 四下无人,他也不装了,手指点出一抹光亮,自行探照过去。 离近了才看到,那是一只手。 裴夏双眼眯起:“是霸拳府的修士。” 两名霸拳府的修行者,倒在丹炉之內,已经没有了呼吸。 除了最后伸出炉中的那只手,他们浑身的衣物都已经不见,身体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脱水状况,仿佛被高热燻烤过一样,紧缩在骨架上。 而在他们身体的上方,是两枚赤红色的丹药。 “九日真阳………” 裴夏嘆了口气。 九日真阳,是极罕见的火属灵丹,材料珍贵稀少不说,炼製也异常困难,就算是专精于丹道的六境素师,也未必能炼製成功。 对於灵力显化为火的修士而言,这堪称是无价至宝,一枚放在静室中,其火力就足以瀰漫而成一处自然的灵地,堪比聚灵阵术。 等到突破化元时,有一枚这样的丹药辅助,成功率也大大增加。 “这应该是当初炼製完成后未及取出的丹药,”裴夏看著炉中的两具尸体,“可惜了,九日真阳两枚共存,其瀰漫在丹炉中的火力已不下於精纯的丹火,这两人应该是不知深浅又取宝心切……”裴夏伸出右手,火德轻招,那两枚丹药瞬间好似被吸引了一样,向著裴夏飞掠而来。 靠近了些,九日真阳携带的澎湃热浪瞬间激起了鱼剑容护身罡气,冯夭则是很自然地站到了裴夏身后一一人没事,担心衣服。 腰间光华一闪,把丹药收进玉琼。 这九日真阳对於裴夏没什么用,不过有琼霄玉宇,也不愁销路,算是很大的一笔收穫了。 第516章 死人草 如果可以的话,裴夏还想把丹炉也一起扛走。 他在江城山,就缺一个顶级的好炉子。 可惜了,这玩意儿太大,根本装不下。 “当心些吧。” 裴夏收好丹药,又看了一眼丹炉中死去的两名霸拳府修士,提醒道:“我们落后脚步应该不多,可前方死了人,我们却一点动静没有听到,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和之前的庭院灵植一样,虽然没有什么確切的证据,但隱隱间的那种不合逻辑,始终在摩擦裴夏的神经。 这让他有些想起了此前在连城火脉中的遭遇。 走出房间,三人再向著丹房中间那道门走过去。 这次屋里没什么异样,这是一个精致小巧的书房,和最早看到的那个相比,这里只有几个浅浅的书架,和一对桌椅。 架子上还有书,不知道是不是仰赖於乾燥密封的保存条件,书页尽数完好。 裴夏拿起一本,是记录炼丹手法的书籍,让他眼前一亮。 裴夏的炼丹水平其实不算高,只是依赖於强悍的算力,才能有超过常人的发挥。 事到如今,再想回微山接受师娘的二次教育也没有机会了,这些炼丹的技法书籍倒是意外收穫。此外,还有几张被特別保存下来的丹方,裴夏细看,都是对於旧有丹药炼製之法的改良,颇有巧思。难道,此地洞府的主人是个丹道大家? 但这就更奇怪了,原先那个书房搬了个乾净,这些珍贵的炼丹技法和丹方,却弃之不顾地丟在这里,是何道理? 还是说,是我想反了,和那个书房中原先保存的东西相比,这些看似贵重的丹书反而不算什么?会吗? 裴夏不知道,他只是默默地將这些书籍丹方也都收入囊中。 一旁的鱼剑容看在眼里,就瞧见那些书籍落到裴夏手上,光华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想是什么特別的宝物,但涉及前辈隱私,他也不好问。 还剩最后一间房,灵光照亮,里面竞然是一个向下的石梯。 “难怪不见人。” 裴夏挑的是脚印最多的一条路,到这儿之后除了霸拳府的两具尸体外,一个修士没看到,就连声音也没有。 原来是另有出路。 地上灰尘显出脚印,鱼剑容上去查看了一眼:“和之前看到的一样。” 他们果然是往下走了。 胆子真大呀,取丹已经死了两个,仍旧没有半分犹豫。 想也是,好比潜龙阁的金河长老,这次各宗派挑出来的,应该都是有些地位手段,却又晋升无望的人。对於逆天改命的机会,他们看的比谁都重。 “下吧,冯夭走前面,当心些。” 冯夭点点头,当仁不让第一个顺著石梯往下走去。 最开始,落地的脚步声十分乾脆,就连碾动尘砾的声响也清晰可闻。 但隨著三人向下,声音慢慢开始变得空洞起来,甚至隱隱有些回声。 石梯通向的地方,似乎是个开阔地。 直到地势慢慢变缓,应该快到出口,裴夏忽的皱鼻:“血味。” 有风从彼端吹过来,带著一股浓郁的、新鲜的血腥味。 看来又有人折了。 梯道的尽头是一扇宽阔的石门,此刻石门半掩,地上还能看到推开的痕跡,显然不久前刚有人走过。冯夭摸著门缝,缓缓从中探了出去。 另一边,果然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 比起刚过药园时,大家分手的地方,这里明显要更为空旷。 嶙峋的石壁高有十余丈,左右前方,即便在灵光照耀下,也看不到底,只有一片浓重的晦暗。“血腥味就是从前面传来的。” 裴夏点起光芒,为冯天照亮了路,继续向前探索,慢慢就看到了人影。 让裴夏没想到的是,这些人各自法器入体,拳掌相交,居然是自相残杀。 “是抢夺宝物吗?”鱼剑容抬头看过来。 遗蹟夺宝,杀人爭抢是常事。 裴夏不禁感慨,还好自己下来的晚。 话说,这里撂了有四具尸体,应该还是有人逃出去了,就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宝物,如此令人垂涎… 等等,不对! 裴夏拧紧眉头,如果是为了夺宝,那么这些已死之人的法器又怎么可能还留在身上? 那些活著的人为什么不把这些宝物一起收走? 裴夏下意识开始警戒四周,直到前方的冯天传出一声:“他们头上长草了。” 头上长草…… 裴夏霍然扭头:“回来!” 可惜,为时已晚。 几乎在冯天出声的瞬间,那两具互戕的尸体一下“活”了过来,伸出手就往冯夭身上抓去。但只是抓握,並没有灵力的痕跡,冯夭双臂发力,轻而易举就將这两人的手臂撕断。 可与此同时,一道细微的粉尘从尸体的头顶上的草叶中飘散出来,洒落在了冯天的身上。 只是一个呼吸功夫,一道道细密的根须从冯夭的脑袋顶上开始生长出来。 “坏了,真是死人草!”裴夏心里一紧。 死人草也是一种极为珍稀的灵植,其培育条件之苛刻,只能生长在死掉的修士身上。 这本质上是一种死体寄生,死人草寄生在尸体中,一方面吸取修士的残余灵力生长自身,另一方面,它还能操控亡躯用以对抗天敌。 平素而言,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首先它对活著的修士几乎无害,其粉尘,也就是种子,根本无法突破修士的护身灵力。 而就算它能够操控尸体,但植物毕竟是植物,没有蜕变成妖兽,就不会有灵智,自然也就无法使用修士的灵力神通。 所以它只能像刚才那样,让尸体做出一些简单的反抗动作。 可问题在於,此刻走在前面的,是冯夭。 纯血对她的改造才刚刚开始,现阶段,她仍然是一具不折不扣的尸体! 別家尸体,动作僵化,脚步蹣跚,行为扭曲。 但我家的尸体可不一样啊! 冯夭的眼睛里还闪烁著几分费解和茫然,但身体已经扭转过来了。 好在植物不会使用归虚纯血,仅凭纯粹的金刚境,应该还可以制服。 裴夏嘆了口气,正要伸手去袖里摸自己的小剑。 却看到另一端幽深的阴影中,一道光亮骤然闪过。 在明亮的剑气中,一个长发红衣的身影穿梭而至。 那人一眼看到洞穴中的景象,目光瞬间锁在了冯夭身上。 剑气纵横而出! 裴夏和鱼剑容都是一愣。 聂笙?她怎么会在这里? 第517章 影舞之剑 来不及多想,看到剑气飞出,鱼剑容下意识往前一步,手按在自己的剑上想要相救。 可另一头,冯夭已经抬起手,自己迎了上去。 剑气落入手掌,摩擦出一蓬夺目的火星! 冯夭弯腰低身,弓步踏前,整个人如同箭矢一样冲了出去。 骤起的烟尘中,提起的膝盖“鐺”一声脆响,撞在了聂笙未出鞘的长剑上。 聂笙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远来仓促,刚才只感觉到对方灵力稀薄,料来不是高手。 没想到反击竞会如此乾脆! 古剑格挡住了冯夭的进攻,聂笙借势转身,长腿划出一个半圆,重新支撑住身体。 抬头看向冯夭,她目光微凝,毫不迟疑地在身侧剑鞘上用力一拍。 一声清啸瞬间迴荡在整个空洞中。 那把神遗出鞘有剑气,寒芒划出白练,直向冯夭的腰腹斩去! 裴夏暗自点头。 盛名之下无虚士,聂笙的剑术怎么样姑且不论,起码遇事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以她凌云宗少主的身份来说,还真是难得。 裴夏至此,终於侧身向一旁让开了半步。 隨即,身后另有一道剑芒破空而去! 追潮是一把二两铁剑,鱼剑容没有直面猿舞的剑锋,而是精准地点在了它斩落的侧面剑身上。剑气与剑气激烈碰撞,聂笙霍然扭头,眸中倒映出鱼剑容的面庞。 没想到此地居然还藏有一个此等的高手。 然而这位凌云剑魁並没有避让,猿舞出鞘,斩落而出带起的一道残影,瞬间越过了鱼剑容的剑身,仍向冯夭斩去! 鱼剑容和冯夭显然都没有想到还会有这样的状况。 好在此刻冯夭头上已经长出了一株翠绿的死人草。 死人草之所以能绕过脑虫,就是因为它完全不依赖人体固有的组织来掌控身体,非要形容的话,它更像是外力附加的一种木偶线。 依赖於求存的本能与冯天强悍灵敏的身体,这一剑最终惊险地划在了冯夭腰腹缠著的铁链上。血顏石因此滑落,同时掀起剧烈震盪更是让冯夭脑袋上刚刚冒芽的死人草整个脱落了下来。重新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冯夭反应极为迅速,一把拽住滑出的铁链,手中血顏石带著恐怖的呜鸣,转而朝著聂笙砸落! 冯夭暂时还无法思考清楚太过复杂的事,她只知道这个女人现在正在与自己交手。 聂笙俏脸上並没有慌乱,她一边挽剑,猿舞再次清啸,剑刃划过,带起一片残影。 鱼剑容同样是个思路清晰的奇才,有过刚才那一幕,他对这把神遗至宝的威能已经有所猜测,丝毫不敢大意。 脚下微退了半步,体內灵府响动,一道朦朧的虚影浮现在身后,追潮剑锋芒大放。 与聂笙的剑影交错而过,果然如他所想,锋芒之后是连续六道不停歇的残影之剑! 这把猿舞,有化影为剑的能力! 与此同时,她左脚扬起脚跟,在剑鞘上轻轻一踢,那把形制古朴的剑鞘凌空而起。 聂笙看著自己的剑鞘,张开嘴,粉唇之內,香舌之上,竟然含著一枚雪白的玉珠。 聂少主秀目微凝,清喝一声:“去!” 玉珠光华骤亮,隨著吐字声喷薄出一片狂嵐,裹挟著她的剑鞘宛如离弦之箭,向冯夭直射过去。剑鞘与血顏石碰撞在一起,力道竞分毫不让! 剑鞘腾空,在连续的翻转之后,重新落回到聂笙的左手中。 这女人一手持剑,一手握鞘,秀眉寒霜,凛然不惧地看著冯夭和鱼剑容。 冯夭是不知疲倦的战斗机器,更不知惊愕与畏惧,刚一落地,马上就要再衝上去。 好在一旁传来了裴夏的声音:“好了。” 还穿著那一身书生长衫的裴夏面带微笑地走过来,远远向著聂笙抱拳:“谢过聂姑娘,为我的侍女解围。” 解围? 聂笙眼眸流转,果然注意到冯夭头上的死人草已经掉落。 少主一剎间露出几分松解。 但只须臾,神色便转而愈加严肃起来。 如果已经摆脱了死人草,那刚才为什么还会向自己动手?这些人是不是就是对自己有恶意?遗蹟夺宝可屡见不鲜,而且……… 她著重观察了一下冯夭,能够被死人草寄生的,按理说应该只有尸体才对。 聂笙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尸傀?” 裴夏心里一嘆,果然会这么想吧。 也罢,事已至此,真要他解释冯天的来歷,反而不好说。 他乾脆就抱了个拳:“聂少主放心,尸傀之法虽然阴毒,但术在人为,此女生前作恶多端,绝非我杀害良善,只因为这一身横练功夫难得,所以才炼作侍女。” 也算真假参半了。 看聂笙还是没有放下戒备,裴夏主动轻念一句:“证我神通。” 数道黑火浮现在他的指尖,裴夏向聂笙介绍道:“此为我之术法,能够啃食他人灵力。” 炼製尸傀必然是素师手段,而素师术法就是他们的底牌,主打一个信息差,裴夏主动暴露自己的术法,其实就是在证明自己並无恶意。 看到那边的冯夭也收起武器,走回到裴夏身旁,聂笙暂时收起了几分敌意。 隨后,她看向自己长剑所指的鱼剑容:“那这个呢?” 鱼剑容身后的虚影並未退去,但適才交手之后,他又没有再次进攻,看上去就好像在等著什么一样。不等裴夏介绍,鱼剑容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少宗主,一別六年了,我看,要不我们今天就了结了比武之约,在这里分个胜负吧!” 他是不愿意占聂笙的便宜,所以帮冯夭脱身之后,就没有再动手的打算。 可既然已经正面遇上了,他这性子也懒得再迟疑拖遝,索性就想在这里结束六年之约。 也正好,此地空旷幽深,又无旁人,是个绝佳的所在。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听到自己的话,聂笙脸上的神情只有疑惑与茫然。 她冷声道:“什么比武?我们认识?” 鱼剑容愣住了:“我啊,鱼剑容,六年前我们约定在溪云城一较高下的!” 聂笙似乎是尝试回忆了一下,但平静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阁下想要约战,还是等离开遗蹟之后,前往涛山凌云宗,若是我父亲应允,再谈比试的事吧。” 她不记得。 鱼剑容握剑的手一瞬间就紧了。 嘴角常带的笑意缓缓落下,倒是无妨,只是眸中也开始浮现出一种强烈的失落,伴隨著一股浓重的负面情绪从他的身体里升腾起来。 在即將越过某个界限的时候,鱼剑容骤然清醒,他连忙深呼吸,调整好心態,重新笑起来。“少宗主哪里的话,我这种小角色,怕是见不到聂宗主。”他嘿嘿笑著,带著几分无奈。 聂笙脸色如常,只是轻声回应:“如果阁下想要技分生死,聂某也是可以的。” 第518章 王死冠 显然,聂笙並不觉得是自己没记得。 她觉得这是一种变相的挑衅。 也是见得多了,作为凌云宗的少宗主,久负盛名的天才,行走江湖的时候总会遇到类似的事。不管是想蹭一个一战成名的,还是单纯阴阳怪气的。 你听刚才鱼剑容那话,什么小人物见不到聂宗主,像不像是有意讥謔? 毕竟借著灵光,能清晰看到鱼剑容年岁不大,这年纪这修为,已然是一时才俊了。 聂笙话语里的寒意丝毫不加掩饰,鱼剑容握剑的手却难得的不平静。 最终,他收回了剑,长出一口气,轻笑道:“算了,心不稳了,容易输。” 他不打的原因是自己状態不好。 甚至不是怕死。 聂笙仍旧带著几分戒备,看鱼剑容收起剑,重新走到裴夏身后。 这几人相当之怪异,尸傀、素师、年轻的剑手。 本来以为自己一行已经够出格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裴夏感知敏锐,隱约注意到鱼剑容有些不对劲。 看他走回来,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鱼剑容手按在胸口上,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他嘴角抽动,缓缓说出一句:“能给我点钱吗?”裴夏一愣:“白要啊?” 鱼剑容之前为了还钱,甚至深夜去闯卢府,被醍醐老太打的像条野狗。 这种人会张口白要钱,那不是乞討吗? 果然,鱼剑容摇摇头:“不是我白要。” 裴夏刚准备听他有何高见,鱼剑容说道:“是你求著我收下。” 裴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我贱啊? 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忽一眼扫到他的右手。 五指张开,每一个指头都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似的,在扭曲抽搐。 这绝不是一个剑客该有的状况。 他想了想,摸出一粒碎银,递给鱼剑容,试探著说:“请鱼……咳,鱼大侠务必收下。” 鱼剑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容异常僵硬:“不够真诚。” 本来裴夏还有点不情愿。 听到这句不够真诚,他內心忽的闪过一丝明悟。 脸色隨即也郑重起来。 两手把银子奉上,他调整呼吸,认真说道:“白给没有白给的说法,也真诚不起来,不过这趟你护我进入遗蹟,也没想到会有如此诡异的遭遇,如果你不介意,一点银钱权当是磨剑的花销了。”鱼剑容一把將银子抢过,隨后像是把什么压抑的东西瞬间释放掉了,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再抬头,他的神色已经完全恢復了正常。 看向裴夏的眼神中带著几分感激,他笑了笑:“谢了。” 裴夏的目光一时没有从他身上挪开,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说道:“她不记得你,这么让你破防吗?”鱼剑容摊手:“主要我觉得还是挺大个事儿的。” 鱼剑容只说比武,却从未提及由头,看他神情,当年就算不是被退过婚,想也是刻骨铭心。只不过这人极是喜欢笑,看起来总是没心没肺的,很难让人联想到什么悲惨的往事。 裴夏沉声问了一句:“你是……那个?” 鱼剑容一怔:“哪个?” 裴夏不確定他是不是在装傻,正要问,忽的身后远处传来了聂笙的声音。 “几位在此处,就没见过別的什么东西吗?” 裴夏回头,看到聂笙提著剑,手上一点灵光,正在向空洞一侧的墙壁走去,好像在寻找什么。少宗主是从空洞的另一侧过来的,显然和裴夏他们走的不是一条路,且极有可能是出路。 从此地只有四具尸体看,当时大部队的其他人应该是离开了此地,那么极有可能,聂笙是在与他们相遇后,得知了什么,折返回这里来的。 裴夏心念一动,高声问道:“少宗主是在找王死冠?” 聂笙转过头,清冷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意外:“素师,果然博闻多识。” 聂笙寻找的东西,鱼剑容也很感兴趣的样子,他此刻也不见了刚才的异样,凑过来很自然地问道:“王死冠是什么?” 裴夏解答道:“死人草生长超过五百年,枝叶环根,形如王冠,就会被称为王死冠,如果能用王死冠炼製窥天丹,在突破天识的时候服下,那破境之后,修士的神识凝练,甚至要远胜许多苦修多年的天识境。”死人草是通过汲取修士尸体养分来成长的。 换言之,如果没有长期的尸体投入,这种灵植理当自然死亡。 而这里既然还有活的死人草,就说明在先前那些修士抵达之前,这里至少还有一株活草。 这可是个上古洞府,既然有活草,那很有可能就是一株王死冠。 也只有这种级別的宝物,才能让凌云宗的少主亲自跑一趟。 不过,也正因为了解这种灵植,裴夏才慢慢觉察出一些不对劲来。 他试探性地说道:“王死冠需五百年长成,此地洞府如果当真无人了这么久,那想要维持五百年的养分,这株活草必是寄生在了某个强大之物的身上,少宗主怎么还能亲身犯险呢?您的那两位侍从呢?”果然,这话一出,聂笙脸上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 她没有应,只是冷冷道:“与你何干?” 这再一次佐证了裴夏之前的猜想。 那个叫魏耳的青衣天识绝不是凌云宗的人,很可能和自己一样,是楚冯良用了凌云宗的名额强塞进来的裴夏默默点头:“那就希望少宗主有所收穫,在下就先告辞了。” 鱼剑容看裴夏全然不感兴趣的样子,倒是十分意外。 快跑几步赶上去,小声地问:“这么厉害的东西,你不想要?” 裴夏看了他一眼,这傢伙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已习惯了,適才的那些异样,他一副全然没发生过的样子,表情活泛像颗生菜。 “王死冠当然是极品好物。” 不说去琼霄玉宇换,就是炼製成丹药自己服用,也是大补。 “但是,你想想,能够支撑死人草五百年养分的,会是什么东西?” 武夫修士是没这个条件的,五百年,就是证道大能,哪怕没有死人草汲取养分,也早已化作白骨了。除非是顶级的炼体古修,得很顶级,用炼头来比较,起码是个上品不坏。 就冯天刚才被寄生那一下也都看到了,这要换个不坏境得是什么怪物? 当然,相比於什么超绝古修,裴夏觉得更可能的,还是妖兽。 妖兽的身体残躯保留个五百年,比人要容易得多,尤其是大体型的妖兽,恐怕天识境就足够了。不过,裴夏自己心里其实还另有一些別的想法。 他自认为,自己落后大部队应该不远,如果前方修士遭遇的真的是一个被死人草操控的大型妖兽,那在石道中下行的时候,多少该听到一些打斗的动静才对。 但並没有。 回想起自进入遗蹟以来,一种莫名的异样感,好像始终如影隨形。 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 第519章 向著深渊坠落 江湖传闻,聂笙已经是化元巔峰的修为,如果能得到王死冠,炼成窥天丹,对她將来的修行大有助益。看她的样子,应该还要再找一阵。 裴夏则带著冯夭和鱼剑容,向她来时的方向走去。 这空洞的確巨大,裴夏不禁会想,如果当初这里全都是用来培育死人草的,那每天得多少尸体才管够?该不会,是个什么邪修洞府吧? 往前走了好一阵,才隱约看见亮光。 光芒是修士的灵光,穿过一处窄洞之后,裴夏终於又看到了跟丟许久的乐扬州修士。 人数已经很少了,算上裴夏三人,也只有十二个。 药园留下了大部分的小宗门弟子,向下探索的过程中,又有折损。 就说裴夏跟著的这一路,就死了六个,其余几路也未见得安全。 光芒照耀,能看到不远处角落里是正在坐著休息的魏耳和黑袍修士,他们从別的路线居然也匯合到了此处。 这两人明面上都是和聂笙一同来的,却全然没有护持的打算。 嘖,倒也不怪聂宗主心大,自家闺女这战斗力,確实也没必要太担忧她的安危。 裴夏不確定魏耳有没有注意到自己,他儘量走在鱼剑容的另一侧,向著其他几名修士靠过去。只有六个人,看他们的服饰,一个是霸拳府的,两个秀剑山庄,两个瑶琴谷,还有一位是裴夏的“同门”,潜龙阁的金河长老。 看来阁主的嘱咐还是有用的,金河长老身上虽然也有些血跡,但並没有受伤,恐怕別人殊死一搏的时候,他都在努力地逃避。 裴夏也坐了过去。 金河看到裴夏几人,微微一愣,眼睛泛出几分不可思议:“你们居然都没事?” 在他看来,裴夏就是卢家塞进来的,不知死活的读书人。 裴夏谦让地笑了笑:“跟在诸位身后,避过了不少险境。” 咱也不好说,那去丹炉里面掏丹药给自己掏死了的算什么险境。 不过死人草倒是可以问询一二。 “我看適才空洞里,有人互相残……”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身旁几人的脸色。 一个秀剑山庄的修士面露不忿:“什么互相残杀,是邪祟袭击,一名太韶派的弟子当场毙命,我师兄上前查看的时候被那人偷袭………” 果然,死人草只能寄生到死人身上,所以一定得有人出事。 聂笙想来也是听了“黑影”之说,才会觉得有王死冠存在。 裴夏回望了一眼来时的狭洞,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起来。 就这一眼,正好看到洞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是聂笙回来了。 猿舞入鞘,少宗主一手持剑,清丽的脸上带著几分失望的神色,看来是没能找到王死冠的踪跡。她注意到裴夏在看她,想到这人是个炼製尸傀的素师,眉头皱起,快步走到了魏耳那边。 想来谈论的不是王死冠就是裴夏。 眼下这种状况,自己也不好阻拦什么。 倒也罢了,反正在卢家茶会上,魏耳就知道自己是裴洗之子,有些修为在身是正常的,只要別让她抓到秦州使者这方面的蛛丝马跡就行。 裴夏继续假装熟络地与这几位宗门修士搭话:“往內说不定还有危险,我是准备休息一会儿就打道回府了,诸位呢?” 大家面面相覷,神情都有些异样。 “我不能走,我师兄陨落於此,我若不为宗门搏得些机缘,如何对得起他?” “我也是,在开府境困顿已久,此番若再不能有所突破,这辈子就算到头了。” 反正基本都在说,自己吃了很大的亏,又一无所获。 裴夏看在眼中,心里暗笑。 在秦州,和赵成规谈天下大势,和李卿说兵家战阵,他都只能算是个聪慧的门外汉。 但要说走江湖,裴夏经验可太丰富了。 打眼一瞧,就知道这些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別的不说,他一进丹房,那满地的丹药盒子都是猪拱的? 这些人分明是得了宝贝,贪心不足,不愿意收手。 都是各自宗门的中坚修士,眼光不会太差,想来他们也都发觉,这应该是一处素师洞府。 不止丹药,法器和符篆想必也收穫颇丰。 要说还有什么能吸引他们,可能就是原主人收藏的功法秘籍了。 裴夏试著问了一句:“我本来还想寻一点古籍看看,可惜没找到经阁,不知道诸位是否有收穫?”这次大家倒是异口同声:“正要去寻。” 难怪不肯走呢。 稍事休息,聂笙带著人先起身往前,其他人也立马跟了上去。 最开始大家想的都是,避开聂笙,毕竟真有宝贝你肯定抢不过她。 但一路走来看著人死在面前,跟在少宗主身后又觉得无比安心。 裴夏也不声张,就跟在眾人身后。 休息的地方是一块石板空地,应该不在室內,左右两边都有倾倒漫过来的土石。 某种意义上也是好事,至少道路明確,不会走散。 裴夏时刻在注意脚下坡度,虽然细微,但他们確实是一直在往下走的。 算上最开始从莲台深入的部分,还有后来在丹房那个漫长的向下楼梯,如果继续走下去,那这个洞府的深度会非常惊人。 “不对的。”裴夏心里在默默嘀咕。 换位思考,这位古修士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洞府一路往下修建呢? 从沿途廊道的情况看,这並非原本就是地下洞府,而且…… 而且什么? 裴夏感觉自己刚才好像有一瞬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但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 原来道路走到底了,一扇被土石淹没了一半的木门显露出来。 確认没有禁制保护,魏耳运起灵力,一脚踢开。 木门破碎,尘烟扬起,从內而外吹来一阵颇为阴森的寒风。 魏耳仍旧一马当先,挽起衣裙,探头先钻了进去。 等到里面光亮稳定,聂笙才跟了进去。 隨著后续修士的进入,一阵阵惊呼传来,似乎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裴夏只好先收敛心神,跟著钻了进去。 难怪眾人惊嘆,此处果然就是这间洞府的经阁所在。 这是一座穹顶颇高的六边形建筑,每一面墙上都竖立有一个巨大的书架。 虽然並非满满当当,但存放的书籍依旧不少。 一眼看去,裴夏都有些眼热。 素师如果有心积累財富,一般都所藏颇丰,像这样储量巨大的古修士洞府经阁,这其中的价值可远胜过宗门里多几个高阶修士。 就近伸手取下一本,翻开书页,字跡都还十分清晰,只有封面和边缘微微泛皱,有些许霉斑。能够保存的如此完好,更是罕见。 甚至屋里都没有什么太多腐朽的味道,裴夏顺著风来的方向抬起头,看到六面墙上都有鏤空的通风口。通风…… 一念闪过,裴夏忽的瞪大了眼睛。 不对,经阁没有封存,坍塌涌来的土石也没有修砌,土、水、虫,样样俱在,若真是百年以上的古老洞府,书籍怎么可能还保持的这么好? ……时间。 裴夏终於恍然,自打进到洞府以来,自己一直感受到的怪异是什么了。 时间不对! 最开始那个石制的书房成了极好的掩饰。 当在药园中看到那么多血罗花的时候,裴夏就该意识到的。 只是因为遗蹟被发现在莲台之下,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此处遗蹟必然远远早於洞月湖的开凿,所以必然是古修洞府。 可如果拋开这个印象,与其去相信是有什么特殊的神异手段,保证了难以繁育的血罗花旺盛数百年,不如直白地认为,药园本身就没有经过那么漫长的岁月! 二十年?十年?甚至有可能更短!! 裴夏凝神翻动手里的书本,书页虽然泛黄,但只要有心寻找,裴夏果然看到了几处熟悉的行文用词。这哪儿是什么古修洞府,这甚至可能是大翎朝才有的洞府。 难怪呢,就是说啊! 素师崛起本就是一正三奇中最晚的,一座上古修士的洞府里怎么可能有那么完整精致的炼丹房?还有死人草,要寻找五百年以上的养分当然困难,但如果它本身就没有经歷那么长的时间,有活株留存就很正常了! 潜意识对人的影响,遮蔽了裴夏原本敏锐的判断一一一个被发现在洞月湖湖底的遗蹟,人確实会下意识將所有的不合理归类於自己对古修的无知,而不是质疑“古修”的存在本身。 仿佛揭开了最浓重的一层面纱,裴夏长出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不禁又泛出了別的念头。 如果这真是大翎朝才建起的洞府,它是怎么沉到洞月湖湖底来的? 据裴夏所知,溪云城洞月湖名景,存世少说也有两百年了。 难道是从別处挖掘进来的? 可观察这里的规模,以及一路上遇到珍稀宝物,这处洞府的主人应该能量不小,他又是为什么要捨近求远,把洞府修到地下来?又为什么將这些东西遗留在此? 最早那个书房,不就搬的很乾净吗? 裴夏忽的想到不久前秀剑山庄那修士所说的黑影。 如果猜想不错,那王死冠就根本不存在,没有王死冠,也就没有能坚持五百年的强悍肉身,没有这样的肉身,又怎么可能会有描述中那样迅疾凶猛的尸身傀儡? 裴夏捏著书本的手骤然一紧。 这洞府中,还有別的活物。 裴夏在幽州地宫见到过活了几百年的蜘蛛,此行有聂笙有魏耳,自己的修为也今非昔比,如果真是天识妖兽,裴夏倒不担心。 他现在担心的是,如果这处洞府真的幽闭不久,那这个活物会不会……是个人? 一盏盏灵光在经阁的各处被点亮,来自乐扬宗门的这些中坚修士们,正在翻看这上古洞府遗留的功法秘籍。 裴夏一眼扫过,想来再过不久,这些人也会发现不对劲的。 目光流转,从来时那个被打碎的入口一闪而过。 屋內的光芒似乎照到了什么影子。 裴夏没有多想,应该是门外堆积的土砾。 可当他试图重新低下头,看看手中的书籍里是否有蛛丝马跡的时候。 一股尖锐的刺痛突然爆发在他的脑海中。 书本落地,裴夏瞬间捂住了头,这次的嘶吼来的如此突然且剧烈,当他挣扎著抬起目光,有些朦朧的视线飘忽地看到了刚才扫过的入口。 一个枯瘦的黑影正站在那里。 人影两手攀著经阁入口的上沿,好似用力向下拖拽著。 强烈的不安在心里滚动,他试图向其他人预警,可所有人都好似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中。 直到脚下一晃,伴隨著惊呼与尖叫,世界天旋地转。 一经阁,向著某个深邃的空谷,整个坠落了下去! 第520章 地下黑林 “鐺” 尖锐的破空声后,是金铁合击的声响。 迴荡在耳內,慢慢唤醒了裴夏沉睡的意识。 脸颊摩挲著地上的砂砾,他睁开眼睛,还未完全清晰的视线,看到不远处两个反覆交错的身影。灵力与肢体的碰撞不断爆发出金属似的碰响,火星飞溅,混著两个粗重的喘息。 裴夏摇了摇头,尝试回忆发生了什么。 经阁……对,经阁坠落了。 最后时刻,裴夏清楚地看到门外有一个黑影,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大概率就是那傢伙的手笔。只是不知为何,脑中祸彘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让裴夏很快失去了意识。 直到此刻。 他慢慢从地上坐起来,一股浓重的腥臭味也隨之钻进了鼻腔。 灵力在体內涌动,裴夏环顾四周,在某种苍白的微弱光芒照耀下,一具具如人一样庞大的兽类尸体四散在自己的周围。 而前方,那仍在缠斗的,正是冯夭,与一头格外庞大的狼形妖兽。 冯天显然歷战已久,身上的衣衫多处破损,洁白的雪背上除了归虚纯血的鲜红纹路外,还沾满了妖兽的血液。 她面无表情地挥拳,手臂塞入那妖兽的口中,与对方的牙齿碰撞出刺目的火星。 裴夏瞬间反应过来,这妖兽应该是族群的领袖,巡弋至此,发现了裴夏,才与冯夭发生衝突。想到自己差点葬身狼腹,裴夏不禁苦笑。 果然我命由祸彘不由我。 这妖兽约莫也有开府境的实力,在族群损伤殆尽后,勉强还能与冯夭交手一二。 可隨著战斗的进行,本就依仗兽身蛮斗的巨狼,还是逐渐显露出疲態。 没办法,对手的身体比它更强,技艺也更精湛,它虽然还有天赋的灵力撕咬之能,可在开启纯血的冯夭身上也无法留下一丝伤痕。 终於,脱手而出的血顏石,呜鸣著砸碎了狼妖的脊骨。 冯夭抬脚踩碎了倒地的妖兽头颅,转而看向裴夏。 两人心意相通,裴夏一醒,她自然就知道了。 “什么情况?”裴夏问。 冯天从裙子上撕下一块布片,擦了擦身上的血跡:“经楼坠落,途中其他人都想方设法脱出了,我带著你攀在墙壁上滑落下来,当时漆黑一片,我又不能感知灵力,就和大部队走散了。” 经楼之中的乐扬修士,至少都有开府境的修为,考虑到反应也需要时间,恐怕逃出经楼的时候已经下落很深了。 向上返回洞府是不太可能,不过应该不至於摔死。 “鱼剑容呢?也走散了?” 鱼剑容修的是武道,黑暗之中若是来不及点亮灵光,那他找旁人,可能是比找冯夭要简单的多。“没有。” 答案有些出乎意料,冯天抬手指向远处:“他去找適合露营的地方了。” 顺著冯夭手指的方向,裴夏抬头看去。 入目所及,竞然是一片茂盛的树林。 这些树木与外界所见並不相同,只说形状,像是某种杉树,不过通体漆黑,像是覆盖著烧焦的木炭,而且生长出来叶子也是黑色的。 而在这片树林之上,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悬掛在高空之中,不断散发出微弱的苍白光芒。裴夏抬头,眯起眼睛试图观察那发光的物体,可离得太远,既看不清,也感知不到。 “这里是……经楼坠落所在?” “不是。” 冯天有一说一:“经楼坠落在另一边的地河里了。” 脑海中的祸彘嘶吼已经平息,裴夏检查了一下身体,灵府状况完好,也没有受什么伤,看来冯夭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我没事了,”裴夏对她笑了笑,“你刚才说的那条河,远吗?” “不远。” “那你去取些水来吧,这地方不知深浅,先把物资备上。” 裴夏说著,从玉琼中取出两个水囊给她,又额外叮嘱了一句:“要是在河岸看到散落的经楼书籍,记得一起带回来。” 之前在经楼仓促翻阅的时候,裴夏就发现了,那其实並不是什么功法秘籍。 看其中言辞形式,更像是某种观察与记录的档案。 他直觉,如果能找到一些残留的书籍,对於了解那个古怪的洞府,还有这处诡异的地下黑林,都会有很大的帮助。 冯夭对裴夏的命令自然不会抗拒,再说也顺便能把身上的血跡洗洗。 裴夏自己则独自走到了倒地的狼形妖兽身旁。 妖兽有灵而生,形貌大多不一,除了少数的顶尖存在会有固定名號外,大部分都以其族群种类称呼。强如幽州地宫的天识大妖,裴夏喊起来也就是“蜘蛛”。 想到这里,裴夏环顾这一地的尸体,眉头不禁就蹙了起来。 这可是一个妖兽族群啊,在外界,恐怕证道大妖才有能耐建起一个稳固的妖兽群落。 而且別看它们都是狼妖,但蜕变从来都是各自的事,可这些傢伙,除了头狼格外雄壮,其他那些零散的尸体,分明一模一样。 裴夏坐在妖兽尸体上,低头沉思。 看来,这地方就算和自己的祸彘无关,也绝对隱藏著什么特殊的秘密。 上方那个洞府,可能就是为了这处地下秘境才修建出来的。 裴夏仔细检索自己生平听闻,也始终无法找到半点有关於此的线索。 直到林子里传来脚步声,他才抬起头。 是鱼剑容回来了。 他看到满地的狼尸,先是一愣,转而看到裴夏甦醒,又面露喜色:“哎哟喂前辈,你可算是醒了,这要没了你这个主心骨,可怎么办吶!” 这回是真心的。 鱼剑容已经在周围探索了一圈了,也尝试找了高处观望,但对於如何离开这里,仍是没有半点头绪。哎呀,头顶上这光又不亮,阴阴暗暗好像半死不活,还苍白的嚇人,总感觉没待多久呢,心头就好像压著石头一样沉重。 看到裴夏这位手段莫测的前辈醒了,鱼剑容真是长舒一口气。 鱼剑容到这地步,还能跟在裴夏身边,算是没有辜负裴夏对他的信任。 裴夏笑了笑,说道:“连累你遭罪。” 鱼剑容摇头:“谈不上,我要是知道聂笙消失在这遗蹟里,那说什么我也得跟下来,我得念头通达。”提到聂笙,裴夏眼眸微亮:“有聂笙的踪跡吗?” “没有,她是第一个离开经楼的,而且她手上有飞行法器,比我们从容得多。” 飞行法器可是重宝,不愧是凌云宗的少宗主,家底真厚。 正好,冯夭也打了水回来了。 运气不错,裴夏看见她怀里还抱著几本书。 从妖兽尸体上起身,裴夏对鱼剑容说道:“把肉割一些带著,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 第521章 不寒而慄 林中没有道路,只有积满的黑色落叶。 奇妙的是,哪怕堆积的如此厚,也闻不到一丁点腐烂的味道。 叶片脱落,仿佛无法进入生长的轮迴里。 鱼剑容提前找的露营点,在林中一处高坡下,边上有並排生长的四株树木,相对隱蔽,还能挡风。原本是考虑到裴夏没有醒,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而现在,裴夏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地方,先把冯夭带回来的几本书翻看一下。 还好,黑树看著诡异,但起码烧火是一样用的。 鱼剑容把狼肉烤上,冯天正好把之前清洗血跡湿掉的外衣也掛著烤乾。 裴夏则坐在一旁,借著火光,翻起冯夭带回来的书。 可惜的是,哪怕只有这几本,书页大半也都已湿透,可能是先坠水之后,又被卷上来的,能读的页数並不多。 “第十七次尝试,妖晶復刻,灵力渗入如常,末端无法感知,失败。” “第十八次尝试,妖晶復刻,灵力渗入失败。” “第十九次尝试,妖髓復刻,灵力渗入失败……妈的,我就说不要上妖髓,亏大了!” “第二十………” 这似乎是一本实验记录,第二十次往后,书页已被咽透,无法。 妖兽方面的实验吗? 想到上方洞府的主人是一名素师,倒也並非不能理解。 素师的根底就是对於世界的探求和认知,越多越深越透彻,其构建、学习、解离术法的能力都会更强。素师与其他三道不同,五境之前可能还不明显,但到了五境之后,苦修的意义就已经不大了,如果想要在素师一途上更进一步,提升自己对於这个世界的理解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书中提到的“妖晶復刻”是什么意思?是人造妖晶吗?在製造妖晶的过程里渗入灵力?裴夏摇了摇头,没有切实参与到实验中,根本无法理解这些记录的含义。 他合上书,拿起了另一本。 “三百九十三日,亲眼见到了新妖兽的诞生,这种规则的灵力继承方式简直匪夷所思,那小子说这就像是被人设计好了模板,倒也贴切。” “三百九十四日,无事。” “三百九十五日,无事。” “三百九十六日,將黑棺中的器具搬到了炼器室,我不得不避著点那傢伙,他不是素师,对於神机一无所知所以意识不到,我认为这个奇怪的玩意儿,很可能是先民用来培育早期神机的尝试之作。”“三百九……” 水又模糊了字跡,而此时的裴夏心中已然发生了震动。 这几行记录一方面验证了裴夏的怀疑,这片地下黑林中的妖兽果然特异,它们大规模地统一蜕变,很像是人为干预的结果。 而另一方面,它居然记录了有关於“神机”的诞生! 这个七境素师的標誌,向来是个非常隱秘的东西,亲如师娘,在谈及“神机”的获取上,也讳莫如深。现在看来,神机果然是人为製造出来的! 裴夏不禁想到了自己在幽州地宫中获得的那一枚神机。 他忽然明悟了,难怪那颗神机看起来与师娘的不同,更大、更臃肿、更粗糙,师娘神机之中的肉脑小小一颗,漂浮在繁密的阵纹包裹中,而裴夏得到的那一枚,则不得不浸泡在某种特殊的液体里。所以裴夏当时的判断並没有错,那就是一颗诞生於古早的落后神机,而师娘的之所以更精致,是因为千百年来,神机的製造工艺也在不断提升。 裴夏看著那后面被水泅湿的部分,心中万分懊恼。 可恶,当时如果提前发觉,能够把经阁整个保留下来的话…… 他焦急地向后翻阅,在书页的最后几章,居然幸运地保存下了几条记录。 “四百三十三日,放弃量產妖兽的计划,我觉得方向不对,黑林明显是为了某个更大的可能而堆砌出来的试场,先民投入其中的技艺本身都是完善可靠的,我没法从这些完整的结果去逆得过程,也许我该换一个目標……唉,我都换了十四个目標了。” “四百三十四日,裴洗那小子最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我总感觉这傢伙不是个安分的人,当初是看中了他的机灵,但他好像有点太机灵了,也许我不该让他去黑林的。” “四百三十五日,地河里的盲鱼真太难吃了,我是不是可以考虑往上挖个隧道,再布置个阵法,把洞月湖的水漏点儿下来也养养鱼什么的……” 裴夏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书页最后的那个名字。 裴洗……居然是裴洗?! 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那个洞府果然不是什么古修洞府,按照年纪算,裴洗能够被称为“小子”的年纪,约莫就是五六十年前。 但是此刻,这个真相对裴夏已经无法造成什么衝击了。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个独特的名字给吸引了。 当年,在这座地下洞府里,给这名神秘素师打下手的,居然就是自己的父亲裴洗? 很难形容裴夏此刻內心的震撼,以及那种不寒而慄的恐惧。 他仿佛感觉到那个老人深邃的目光就悬在自己的身后。 合上书本,裴夏立马拿起了最后一册。 这一本倒是没有沾湿多少,不过其內容都是一些採购条目,而且大多是木材石料这些建材,裴夏仔细查阅,其中也没有地名人名,找不到什么可用的线索。 放下书,裴夏坐在火堆旁微微后仰,抬头看著穹顶上那个散发惨白光芒的东西,双目无神。鱼剑容偷偷瞄著他的神色,带著担忧,小声问:“怎么了?我们不会出不去了吧?” 裴夏慢慢將心神收敛回来,摇摇头,正色道:“不会的。” 记录的主人明显知道自己的洞府在洞月湖下,可见这地方並未塌陷,它就是从一开始就修建在地下的,只不过建筑风格不像地宫而已。 为了建造洞府,这素师还採买了大量的建材,这些东西想要运进来肯定得有个入口。 素师的话,或许是有一个传送阵,五六十年的时间,这个阵法应该还不至於失效。 裴夏的回答非常肯定,让鱼剑容宽心不少。 他拿起一块烤好的狼肉,一边吹凉一边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如果只是为了离开,去找传送阵当然是第一要务。 不过裴夏想到刚才书本中的记录,里面有提到一个名叫“黑棺”的东西。 当初在幽州地宫,最后也发现了一具石棺,这似乎是古修士……不,准確的说,应该是早期拓荒时代的素师们惯用的物什。 石棺中发现了神机,那或许黑棺中也有什么独特的古物留存,没准能找到关於祸彘的线索。而除此以外,裴洗的名字一旦出现在脑海里,裴夏就很难再將他驱逐,不管是出於好奇,还是为了摆脱那种仿佛將自己笼罩的阴霾。 他必须弄清楚,这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522章 心生阴暗 吃饱喝足,烘乾了冯天的衣服,三人收拾之后,开始向黑林之中深入。 虽然已经证实此处並不是古修洞府,但上一次有人踏足这里,恐怕也在五六十年之前了。 半百时光,几乎把所有人跡都断绝,走在黑林里,有种莫名的死寂感。 这里没有杂草,也没有藤蔓,只有一株株笔直的黑木和厚厚的漆黑落叶。 冯夭在前方开路,走出去没多久,就又遇到了两条藏在林叶间的长蛇妖兽。 好在这两只实力寻常,只相当於通玄境界,没有费多少功夫就拿下了。 裴夏想到笔记中提及的妖晶实验,尝试著剖开了蛇腹,果然发现了两枚一模一样的內丹。 按照当年洞府主人的猜想,这里的妖兽可能是人为干预的结果,但黑林既然是上古先民的造物,遗留於此恐怕也有千年岁月。 这么长的时间,妖兽仍旧保留了规制的蜕变能力,这几乎是“根种”上的改良。 要知道,当今修行界想要大规模地豢养妖兽,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既然上古先民早有完整的技术,为什么诸如神机这样的东西可以流传后世,妖兽的改造却没有呢?鱼剑容看他停步不前,好奇地问:“怎么了?” 裴夏摇摇头,將內丹收好:“没什么,走吧。” 黑林没有其他的植物影响视线,但也因此走到哪里都没有辨识度,裴夏也不知道自己究竞是在往什么方向,走了多久,在什么位置。 只能暂时停下,让鱼剑容找了个高树攀爬上去,確认方位。 “我们应该是一路往林心去了……誒,前面好像有人!” 他从树上滑下来,抬手一指:“我看见灵光了。” 裴夏没有犹豫:“过去看看。” 林中没有阻碍,认准方向跑的倒也快。 没多久,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借著微弱的苍白光亮,能看到是两头浑身披甲的妖兽,正在和一名修士搏斗。 这人应该是秀剑山庄的修士,手上一把窄细的长剑颇为灵动,身法也十分飘逸。 只可惜,那两头妖兽也都有开府境的实力,更关键在於浑身披裹著铜铸似的甲片,哪怕是灌注了灵力的剑罡,也只能在它们身上留下浅浅的伤口。 裴夏抬头看到的时候,这名修士已经浑身是血,伤的极重。 没有多犹豫,裴夏对著鱼剑容喊道:“救人!” 甚至不消裴夏吩咐,他出声的时候,鱼剑容已经大步走出了。 腰间追潮出鞘,剑气剎那纵横。 在妖兽利爪向著那修士落下的瞬间,铁剑横出,一齐將两头妖兽全部接下。 鱼剑容本身就有化元境的修为,其剑道造诣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匹敌天识境,同样以一敌二,他自然是从容无比。 裴夏则从一旁走出,扶住了那名秀剑山庄的修士。 此人一时得救,似乎是要喘息,可鬆了一口气的同时,却是一大口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里吐出来。离近了,裴夏这才看到,他身上的伤口极多,而且除了尖牙利爪之外,还有两道伤印在他的胸膛上,分明是人类的拳劲。 很可能是先被修士所伤,逃离之后又接连遭遇妖兽,一路苦战至此。 裴夏拿出一枚黄岐丹要往他嘴里塞。 然而此人却摇了摇头,伸手推开了。 他伤重如此,油尽灯枯,已经是没救了。 喘息著,他缓缓说道:“伤我者,霸拳府李暮,你若见了,务必当心。” 他又伸手入怀:“我怀里有一封书信,兄弟你要是能出去,烦请交给我宗弟子,转赠我师妹。”裴夏看著他:“你要不还是吃一颗吧,我看你说话挺利索的,没准还能救。” 此人苦笑:“灵府破碎,心脉枯竭。” 的確如此,想是刚才激斗,强吊了一口气在喉中,交代了后事,他的脸色立马就衰败下去,断断续续地喘息几声后,最终睁眼而死。 前方,鱼剑容剑气直贯,撕开那妖兽黄甲,当场將其毙命。 另一头妖兽隨即“吱吱”怪叫一声,转头就钻进了黑林里逃之夭夭。 收剑回来,看到此人死相,鱼剑容抿抿嘴唇:“他也是可怜。” 裴夏却摇头:“谈不上。” 他伸手探入此人怀里,除了信封之外,还摸出两件法器。 一件是玉佩,颇为新亮,像是他原本就隨身携带的。 而另一件则是一支箭头,虽然贴身保存,但仍能看出不少未抹掉的灰尘。 “这玩意儿应该是洞府內留下的,”裴夏举起箭头给鱼剑容看,“你再想想,秀剑山庄是从哪儿下来的?” 秀剑山庄走在裴夏几人之前,是从丹室离开的,按说不该有法器收穫。 捏著箭头,裴夏试了一下,这玩意儿能发出一道凌厉的罡气,颇为精纯,对开府境的修士也极有威胁,关键在於出手时毫无灵力波动,堪称是偷袭的利器。 至於玉佩,並非与人交手所用,而是能够在注入少量灵力之后一直散发出柔和充足的光亮。想是为了此次地下探索有意准备的。 此外还有些丹药,裴夏也都取走了。 “此地妖兽聚集,就地埋尸恐怕也难免啃食,我看还是烧了吧。” 鱼剑容也点头:“我去拾点木柴来。” “不必。” 裴夏伸出右手,指尖点在此人额头上。 一点火德渗入皮下,由內而外,顷刻间焚烧起来。 拍了拍手,裴夏站起身,望著火光,嘆息道:“这些人散落在黑林中,各自如惊弓之鸟,要是遇见了,我们也得当心。” 冯夭听著,虫虫暂时想不明白这么复杂的事:“不是应该先抱团,考虑怎么离开,然后再去想收穫吗?“你不能用正常的思路去衡量每个人,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裴夏点亮手中的玉佩,携带在腰上:“好比聂笙,她有飞行法器,若是能够原路返回,自然不需要顾虑出路的事。” 又或者,有人对於自己的灵府雄厚很有信心,能够攀援绝壁重新回到经阁坠落的地方,那也不会觉得离开是个很难的事。 甚至保不齐还有聪明人,也从蛛丝马跡想到了传送阵的可能。 一旦没有后顾之忧,大家各自散落在这片黑林里,失去制约和掣肘,会滋生出阴暗的想法也不奇怪。除了聂笙、魏耳几人,裴夏倒是不担心其他人心生歹意。 他在意的,反而是旁的东西。 “走吧,沿途留心观察,这里既然在洞府之下,很可能也有洞府主人过往遗留的痕跡。” 他想要的,是那座记录里的“黑棺”。 第523章 围攻聂笙 这玉佩真是个应景的法宝。 光亮充足柔和,在苍白普照的黑林里,仿佛能驱散阴霾一样,让人额外生出几分心安。 分不清时间,许是深入黑林有半天了,没有瞧见別的修士,但妖兽的袭击却一波跟著一波。也没有遇到什么厉害的角色,只是没多会儿就窜出来几只,不胜其烦。 “再赶赶吧,林子里应该有可以歇脚的地方。”裴夏说。 洞府主人的记录提及,当年裴洗就曾经在黑林中做事,不管忙活的是什么,总得有个安静的所在,裴夏猜测可能是有阵法隔绝保护。 正说著呢,远处忽的飞窜起一道火光,直入天空,轰然爆裂开来。 裴夏举头看去:“震火符。” 这是拿来当信號弹用了。 鱼剑容问询地看向他,裴夏没有犹豫,点点头:“去看看。” 向著火符发出的方向,三人一路狂奔。 没多久,远处就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只不过和裴夏预想的不一样,这並不是遭到了妖兽围攻的修士在求救。 那战局中的,赫然是三名修士在围攻另外一人。 这三名修士分別穿著霸拳府、潜龙阁、瑶琴谷的衣服,此刻正面色狰狞,手段尽出地试图压制中间那人。 鱼剑容眉头皱起:“聂笙?” 中心那被三人围攻的,正是凌云宗的少宗主聂笙。 聂笙的实力,在死人草时裴夏已经见识过了,盛名之下无虚士,不仅修为达到了化元巔峰,剑术也十分精湛,一身的法宝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凭她的战力,按说哪怕以一敌三,也该摧枯拉朽。 只是战局之中,她虽然还能抵敌,可左右支应,却一副力有不逮的样子。 裴夏注意到她身上多有伤痕,灵力也接近空虚,乱战中她数次试图找出空档服用丹药,却都被对手阻拦了。 这是,被偷袭了? 裴夏思索著,目光转向一旁,看到一头体型庞大的妖兽倒在一侧,已然死去。 这妖兽浑身剑伤,虽然已经死亡,但其散发出的威势仍旧令人感到心惊。 这是……天识境的大妖? 裴夏顿时恍然,聂笙应该是在与这妖兽的搏斗中底牌尽出,消耗巨大,才被其他三人趁虚而入,拉进了乱战之中。 眼看著聂笙花容苍白,抵挡也逐渐薄弱,领头的霸拳府修士李暮心中却越发焦急。 刚才不慎让她发出了震火符,要是凌云宗的另外两个高手赶到,他们三个今天难逃一死。 目光扫视,他看到裴夏几人,却是心头一喜。 好在,先来的是他们。 李暮连忙喊道:“几位同道,聂笙夺宝,已杀三人,速速围剿此獠!” 裴夏没动。 六人入经阁,摔死一个,当面死一个,当面死的那个多半还偷了一个。 三条人命是能数清的。 李暮看裴夏无动於衷,又喊道:“阁下难道不想离开此地吗?只要杀了聂笙,平分她的宝物不说,得了她的飞行法器,就能重回地上,到那时无人会知晓是我们干的!” 裴夏这才带著冯夭和鱼剑容走出来。 他看看左右,张口说道:“妖髓归我。” 妖髓,自然是一旁那天识妖兽体內的,可说是最贵重的战利品。 李暮吡牙,难免有些心疼,但又不敢再迟疑,生怕拖到另外两人赶来。 他连忙应道:“好说!” 然而话音落下,裴夏却始终没有动。 就在三人不明所以的时候,却听见被围攻的聂笙张口说了一句:“好。” 裴夏打了个响指,鱼剑容与冯夭隨即纵身而出! 追潮出鞘,满溢的剑气宛如热刀入油,剎那撕开了那名潜龙阁修士的护身罡气。 冯夭则更是粗暴,血背爆发,她人在半空双拳锤落,瞬间將瑶琴谷那名修士的双肩整个打碎!这三人本就在战局之中难以顾及,遭遇强击,顿时倒飞而出,重重撞在了黑树上。 李暮瞬间瞪大了眼睛,面色狞然地啐了一口:“似你等到如此境地还不敢以下犯上,终是走狗的命!”狠话说的乾脆,但事不可为,他转头逃跑也没有一点犹豫。 裴夏看著他的背影,轻笑了一下:“证我神通。” 术法构建,李暮忽然感觉自己浑身的每一缕灵力都好似有千钧之重,整个人“砰”一声,直接被压倒在了地上! 裴夏几人,出手都不过一招,却在剎那间尽数制敌。 李暮趴在地上,死死盯著裴夏,他与潜龙阁的金河合作的时候明明还专程询问过他,潜龙阁的另外三人是何根底。 狗日的金河,跟我说就是个带著保鏢的士族公子哥,不足为虑! 能够施展术法的,起码是个五境的素师,你跟我说不足为虑? 终於解围的聂笙长出了一口气,她没有干別的,第一件事先从怀里摸出一粒丹药。 那丹药金光內敛,赫然是一枚金元丹。 这种级別的丹药入腹,灵力隨即开始飞速回復。 聂笙这才鬆了口气,睫毛颤动,她抬眸看向裴夏,眼神深处兀自带著几分警惕:“多谢阁下,一会儿我同门赶到,必有重谢。” 裴夏看了一眼,笑道:“少宗主別装了,那两人根本不是你的同门,他们压根就不会来,来了,也未必会救你。” 聂笙面色一沉,她没想到对方居然连这都已经看穿了。 虽然是放出了震火符,但己事自知,此次同行的两人,一个是楚冯良塞进来的,另一个更是不知来路。早先父亲也说是和楚提督约好,叫魏耳的那个天识境会保护自己。 但谁也没想到,这地下遗蹟会有如此惊变。 经阁坠落时,聂笙使用法器离开,她注意到魏耳並没有和自己同行,就已经知道,对方是另有目的。也就是说,其实在放出震火符的那一刻,聂笙並没有期待任何的援军。 在围攻之中隨著灵力的消弭,她甚至已经预感了自己的死亡。 直到裴夏意料之外的到来。 一粒金元丹,足够聂笙在短时间里回復所有的灵力。 不过此前连番恶战,她身上的伤暂时还恢復不了,加上对付那天识妖兽时手段尽出,许多法宝符篆也都告竭。 看著裴夏三人,除了对救命之恩的感激以外,又不得不多加了些提防。 只是没想到,裴夏似乎对自己完全不感兴趣。 他径直走到那妖兽身旁,开始剥取其中的妖髓。 天识妖兽的稀少,註定了无论在谁的眼中,妖髓都是极为贵重的宝物。 至於聂笙……哎呀,裴夏不是对神遗没兴趣。 问题是你杀了她,那鱼剑容怎么办? 小鱼这会儿是麵团,乖的不得了,回头念头不通达了,那可就两说了! 第524章 各有目的 被聂笙所杀的,是一头体型庞大的蜥蜴妖兽。 裴夏走到近前,甚至看到它额头上隱约鼓起了两个小包。 蜥蛇之属,都有化龙的传闻,裴夏早年还问过师娘,可惜按照师娘的说法,这些都不过是修行者的无端联想。 所谓“龙”,是天生的神奇造物,而妖兽是灵力灌注后的產物,两者从没有必然的联繫。 巡海开颅,果然从中取出一截苍白色的妖髓,和裴夏当初得到的蜘蛛妖髓不同,这一支表面光滑,通体如玉,不过个头要小上不少。 可能是晋入天识境还不久,和那头寿命悠长的蜘蛛妖兽不可同日而语。 想也是,当时在幽州地宫,包括两名化元境那么多人合力,最后还是祸彘出手才將其降服。而眼前这一头,聂笙再是拚尽全力,终究不过是她一个人而已。 “既然说是妖髓,那剩下的仍旧归少宗主,”裴夏从妖兽身上下来,做了个手势:“请吧。”得益於金元丹,聂笙的灵力已经恢復了不少,虽然伤势仍在,却还是支撑著起身。 妖兽已死,体內的精华会逐步消散,若要取宝必须儘快。 天识境的妖兽,血可以用作阵符,皮可以用於炼器,肉则是极好的食补,不说秦地炼头,就是寻常修士,日常能进食天识大妖血肉,对於身体也极为滋补。 可惜了,这里环境不好,不能尽数取用,聂笙最终只截取了心头精血和额上的宝鳞。 看聂笙收手,裴夏才转而又让冯夭过去取些血肉。 反正你又不要,扔了也是浪费。 聂笙倒也没说什么。 另一头,鱼剑容把霸拳府、潜龙阁、瑶琴谷的三人也都提了过来。 三人各自受伤,十分狼狈,尤其是那个瑶琴谷的女子,两肩被冯夭打碎,血流不止,面色苍白的好像隨时会晕过去。 裴夏走到她面前,拿出一粒黄岐丹:“我问,你答,老实点我就给你丹药。” 女修哪里还认不清形势,此刻只能不停点头。 “你如何进入黑林,从何处而来,沿途是否见到过什么特殊的地点?” 瑶琴谷女修连忙回道:“我从石壁滑落,用宗门綾舞之法缓落在黑林东侧,沿途见到妖兽尸体,一路追寻,遇到了李师兄几人,没见到什么特殊所在。” 裴夏点点头,把丹药塞进她嘴里。 然后走到那名潜龙阁的修士面前,笑了笑:“金河长老。” 潜龙阁的金河,下遗蹟之前,裴夏听阁主喊过他的名字。 金河身受鱼剑容的剑气,一道裂伤从左肩划到右腹,血肉翻卷。 他看著裴夏,眼睛睁大:“公子,你本就是占了我们潜龙阁的名额进来的,怎么如此忘恩负义?”说的好像是你潜龙阁大发善心把名额给我似的。 “可別跟我提恩,我这名额是费了老大劲从卢象那里换来的,跟你潜龙阁没关係。” 况且,裴夏亲眼见到他们三个围攻凌云宗的少宗主,哪怕没有出手,事后为了灭口,金河也绝不会放过裴夏。 到这一步,你们都敢对聂笙出手了,还回过头来讲什么地上的恩情礼义,真別招笑了。 一样,裴夏拿了一枚黄岐丹:“別说我不给你活路,从何处来?沿途见到过什么特別之处吗?”金河垂眉:“我与秀剑山庄的修士落在南侧,一路行来,並没有见到什么特別的。” 裴夏把丹药给他。 然后走到了李暮身前。 李暮看著面前这人,想到自己功亏一簣,忍不住冷笑出声。 他本是平民出身,歷经艰险走到开府境,可隨著境界提高,越发明白,这世上天生有三六九等,凭他的资质,想要再进一步,非得豁出性命不可。 原本围攻聂笙,已经要得手了,只要事后再杀了金河与那瑶琴谷的女修,那今日他就能独得包括神遗猿舞在內的聂笙那一身至宝,甚至,身后还有一头现成的天识大妖的身躯。 如此机缘,足以助他平步青云。 没想到,全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子给毁了。 李暮咧开嘴:“我不用你丹药,你休想从我这儿得到一丁点线索。” 裴夏没说话,朝旁边的鱼剑容招了招。 小鱼走过来,裴夏伸手从他鞘里拔出了他的追潮剑。 然后一剑从李暮胸前划开了一道足以见骨的伤痕! 把剑丟回去,裴夏这才重新拿出一颗黄岐丹,问他:“现在要吗?” 李暮低头看了看胸口。 说实话,伤口虽深,但只是外伤,对他一个开府境的修士来说,並不致命。 他抬眉正准备嘴硬,却一下看到裴夏冷漠至极的眼神。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剑伤只是提醒,裴夏此刻捏著的,实则是自己的性命。 李暮喉头滚动,最终嘆了口气:“我落在黑林之西,沿途有见到数个妖兽巢穴,其中有两个气机十分可怕,我没敢靠近,一路飞奔直到与金河相遇。” 裴夏点点头,把丹药塞进了他嘴里。 三个人,倒是正巧帮他排除了三个方向,虽然来路所见通常狭窄,不一定全面,但总归是北方的可能性最大。 聂笙在不远处调息,將裴夏的话听了个大概,此时起身,问道:“听阁下意思,似乎心有目標?”裴夏回眸看她:“怎么,少宗主亏还没吃够?” 以聂笙的实力,又有飞行法器,只要休息充分,沿著来时滑落的石壁应该足以回到上方洞府。当然,裴夏这是站在他们的角度思考,实际上经阁坠落的时候,他亲眼看到上面有个黑殿簸的人影。对方既有敌意,那想来原路返回,极有可能再遇到那傢伙,是凶是吉还两说。 聂笙看了一眼一旁横尸的蜥蜴妖兽:“此地凶险,天识大妖恐怕不止一只,若是再遇到,我绝无生还可能。” 裴夏笑了笑,不留情面地戳穿了她:“你是要去找那个魏耳吧?” 聂笙脸色微沉。 “也是,楚冯良贵为龙江提督,大半个乐扬都在他手里,这样的人目光应该放在北师城、秦州、幽南,他突然派人来探索一个小小的洞府遗蹟,任谁都会觉得这其中必有隱情,想必聂宗主也早早和你叮嘱过了。” 裴夏的话一句一句,都直指聂笙心中那些不可言说的隱秘。 她盯著裴夏的身影,手逐渐落在猿舞的剑柄上:“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525章 追踪玉琼 裴夏没有义务回答,他一边让冯天收拾东西准备继续深入,一边说著:“少宗主威名远播,我也无意对你指手画脚,若是不同路,那咱们就此告別。” 鱼剑容看了聂笙一眼,犹豫之后,还是说道:“你我必有一战,希望在那之前你能好好活著。”裴夏和冯夭已经在等他,鱼剑容提剑欲走,聂笙却忽然开口喊道:“你是那个外门伙房的弟子,是吧?” 鱼剑容脚步微顿,回过头咧嘴笑道:“难为少宗主还能记起来。” 死人草时和鱼剑容有过剎那交手,那之后,她一边寻找王死冠,一边也在心里嘀咕。 以鱼剑容的年纪和修为,绝对是顶级的后起天骄,按说这样的人物若是登门求战,自己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就只能去想,是不是早些年有过恩怨的人。 就这样,才慢慢检索出六年前的一桩小事。 真是小事,聂笙那时修为达到开府境巔峰,正在磨炼“地元”,作为凌云宗身份最尊贵也最受重视的天骄,宗门上下自然全力辅助。 按说这种修行上的事,外门掺和不进来,但聂笙自小好一口水晶碧花糕,借著“心境圆满”的由头,天天就想吃一口。 这活儿就落到了外门的厨子身上。 要说人家也没怠慢,只有一天糕点来的晚了些,聂笙稍有微词,却也没追究。 只是没想到,隔日自己的侍女去外门提醒此事,居然被人给打了。 而那个打人的,据说就是那伙房厨子的徒弟。 六年了,修行与宗门诸多事宜,让聂笙早忘了这点枝节,只记得最后也並未重罚,至於有没有什么比武之说……许是有,但谁又会把一个伙房弟子的挑战放在心上呢? 此刻听他承认,聂笙心里反倒放鬆不少。 毕竟当年確是小事,不算什么大仇,归根结底,这还是自家宗门的人。 她轻呼出一口气,言辞恳切:“你救了我的命,回到宗门之后我会和父亲说明的,以你的资质修为,別说內门弟子,將来开山立府,成为我凌云宗的座上长老指日可待。” 裴夏在旁边听著,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聂笙此话说出,他注意到鱼剑容握剑的手,那指肚紧紧地贴在剑柄上,用力地摩擦著。少年长长呼气,像是排出什么浊物,良久之后才洒然一笑:“晚了。” 隨后,他快赶了几步,追上了裴夏和冯夭,三人一同离去。 黑林不生杂草,枝干从身旁一株株划过,裴夏微微偏头看向鱼剑容:“还好吧?” 鱼剑容点点头:“还行,我一般不出问题。” 看得出来。 在死人草那里,聂笙表示不记得他的时候,鱼剑容的状態就让裴夏隱隱有所猜测。 这小子,很可能是生了“道心”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裴夏和大师兄相处那么多年,已经算是这个世上比较了解道心的人,按说和鱼剑容接触这么久,不至於到那会儿才有所察觉。 这恰恰说明,如果鱼剑容真有道心,那他很可能是那种极为罕见的,相对容易克制的道心。要不然,他现在不会只是区区的化元境界一一家里大师兄,二十岁的时候可勘破证道关了已经。鱼剑容回的风轻云淡,裴夏也就没有继续多问。 两人目前的关係,说到底也只是合作而已。 反倒是鱼剑容开口问裴夏:“刚才那三个人,不杀吗?” 裴夏摇头:“恩怨是聂笙的,我最多算是拿人钱財替人消灾。” 况且,这三人各自还有宗门,围攻凌云少主一事如果死无对证,未尝不是便宜了他们。 至於会不会转过头来找裴夏的麻烦,也无需担忧。 眼下,就他们的伤势和消耗,能不能活著逃出黑林都两说,就算还能有將来,那裴夏也早都离开乐扬了想到此处,裴夏又拿出了那根还沾著血的白玉妖髓。 也是赶上趟了,这玩意儿要自己弄,可得击杀天识境的大妖,算的上是一桩机缘。 回头不管是拿来给陆梨炼製阵笔,还是给姜庶炼成佩剑,都是极佳的。 “那咱们现在究竞是去找……” “一座黑棺。” 裴夏收起妖髓,轻声道:“我在经阁残落的书卷里发现,这黑林中应有一处黑棺,那才是真正的上古遗留之物,也很可能,是我此行真正的目標。” 裴夏话语之中已经隱含了不少讯息,仿佛他在进入黑林之前,就已经预想到会遇到什么。 鱼剑容听进耳中,也明白这是裴夏对於自己更进一步的信任,他没有多说,只是更加留神四周。这片地下黑林十分广袤,恐怕面积要远胜一整个溪云城,与聂笙分別后,三人一路疾行又有数个时辰,目光所见仍是密密麻麻没有尽头的黑色树木。 直到眼睛都有些疲乏,裴夏才提议先行休息。 黑林之中没有日夜,只有苍白的微光高悬在穹顶上。 鱼剑容和冯天生起火,正好也把之前割下的兽肉处理了。 裴夏坐在一旁,心中默默想著黑棺的事。 书中留言只说是有一座黑棺,却没有说是大是小,也没说在地上还是地下,即便登高望远,恐怕也无法发现。 再者,此行向北也只是草草划出的范围,那三人各自行动,路线也十分狭窄,万一向北没有收穫,那就真是大海捞针了。 鱼剑容坐在火堆旁边,用手里的铁剑拨弄著烤肉,出声问道:“前辈,找到黑棺之后,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吗?” 裴夏摇头:“不用,我猜想此处应该有一座传送阵法。” 而且原路返回,极有可能遇到那个黑影,那傢伙能拖下整个经阁,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像是素师洞府多有一些阵术机关什么的…… 裴夏忽的挑眉,对啊,阵术机关。 书中记录时,黑棺显然是要紧之物,黑林中又有这么多妖兽,那此处洞府的主人作为一名素师,又岂会不设置结界禁制? 也许,可以通过查探术法禁制的痕跡来寻找黑棺。 裴夏摸著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这思路倒是没问题,他也有海量的灵力足够支撑,只可惜他的修为没有达到天识境,若是能有神识配合素师修为,应该容易的多。 而此刻想要施展如此手段,只能依赖祸彘……裴夏举头四望,这空寂辽阔的地下黑林毫无人气可言,放肆使用祸彘,恐怕弊大於利。 他知道素师本身常有查探窥视此类禁制的手段,只不过这次进入地下,却没有提前准备。 或许,可以去琼霄玉宇採买? 裴夏看向鱼剑容,思索片刻后,说了一句:“我调息一会儿。” 与此同时,心念闪动,一旁的冯夭立刻心领神会,不著痕跡地靠到了裴夏身旁。 伸手入怀捏住玉琼,裴夏转瞬进入了琼霄玉宇。 云雾瀰漫,空旷安静的琼霄玉宇仍旧如同往常,三五行人穿梭其中,一些閒来无事的素师们一边摆摊,一边忙碌著自己的杂事。 看来这地下黑林虽然诡异,但对琼霄玉宇並没有限制。 裴夏抓紧时间,快步走到云上,搜寻自己需要的东西。 能进入琼霄玉宇的都是素师,只不过卖出的货品各不相同,裴夏找了一阵,才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刚准备上前,旁边却走过来一个云上人。 云上人歷来有兜售散物的规矩,裴夏本来也没有在意。 然而眼前这个人,蹲下身子后,却伸手探向了裴夏刚刚留意的那张“索灵符”。 儘管这名云上人什么也没有说,但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却突然出现在裴夏心里。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云上人额前的帘布,看向她的面容。 一如当初所见,是那张柳眉杏眼的面庞,眼角上还有颗痣。 不同的是,以往对於外人的观察素来没有反应的云上人,这次却好像察觉到了裴夏的窥视,轻轻转过了双眼。 四目对视的一剎,裴夏看出了她眼中似人一样的波澜。 裴夏当即反应过来。 魏耳! 黑林之中,进入琼霄玉宇还没有多久的裴夏忽的睁开了眼睛。 冯夭有些疑惑地看向他,鱼剑容则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他手里抱著烤肉问裴夏:“咋了?”裴夏呼出一口气:“我有办法了。” 他没有拿回索灵符。 但是,他既然看见了魏耳,那也就意味著魏耳的身上同样携带有玉琼。 裴夏的手在腰间的翠玉上抹过,悄然消弭了长久以来笼罩在玉琼上的祸彘禁制。 如他所料。 玉琼热的发烫! 第526章 先民镇骨! 裴夏不確定魏耳是否认出了他。 按理说,他在琼霄玉宇中是有偽装的,只是这种偽装对於云上人是否有效,难说。 所以他没有迟疑,解开玉琼禁制之后,立刻就拉著冯夭鱼剑容动身。 找到玉琼越来越烫的方向,三人疾速飞驰。 裴夏的手放在怀里,从玉琼上的温度来看,魏耳应该也在高速的移动中。 就是不知道,她是有意在误导裴夏,还是自己也在寻找某个目標。 如果她也是在找那座黑棺,而且已经有线索的了话…… 裴夏庆幸,至少方向上没有大错,魏耳也盘桓在黑林的深处。 “近了。”裴夏出声提醒。 鱼剑容不知道裴夏究竟是在使用什么方法追踪目標,但隨著他话音落下,一旁的冯夭明显警惕起来,鱼剑容也就跟著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然而就在这时,裴夏手中玉琼上的温度忽然疾速降低。 从滚烫,趋於温热。 裴夏停住脚步,手指摩挲著腰上的翠玉,眉头蹙起。 怎么回事?魏耳突然走远了? 可再怎么也该有个过程,怎么会突然一下降温这么多? 难道,她已经离开了黑林? 是有可能的,魏耳在琼霄玉宇拿了索灵符,也许不是为了寻找什么黑棺禁制,而是为了寻找离开的传送阵,如果是这样,玉琼的降温就说得通了。 当然,也可能是魏耳突然进入了某个特殊的所在,隔绝了玉琼的感应,此刻手上翠玉的温热实际上是感应了更遥远的某些其他的持玉者。 “在周围找找。”裴夏沉声道。 刚才玉琼的感应明明已经很近了,不管怎么说,魏耳肯定是消失在附近了。 传送阵也好,黑棺也好,还是其他特异,起码会有痕跡。 三人当即兵分三路,各自朝著一个方向探索过去。 没多久,黑林中率先响起了鱼剑容的呼喊。 离得不远,裴夏自然能听见,转头向鱼剑容那里飞奔,隨著两侧黑木不断晃过,眼前的景象倏然空旷起来。 这是一片黑林中极少见的平整空地,除了积满黑色的落叶之外,就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事物,安静地摆在中间。 等候在一旁的鱼剑容咽了口唾沫,看向裴夏:“这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吧?” 果真有一座黑棺。 裴夏凝神戒备,慢慢向著黑棺走过去。 这东西虽然被称作黑棺,但实际上比起一般的棺材要大上不少,材质也不是木头,而是一种颇为光滑的黑色石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並且,这黑棺本身也並非独立摆放,裴夏走到边上的时候,脚尖拂开黑叶,可以看到它四壁实则是嵌在地上的。 裴夏抬头,看到黑棺的棺盖已经被打开了。 一旁的鱼剑容连忙说道:“我找到的时候,盖子就是打开的。” 裴夏看了一眼棺盖的边沿,摩擦的痕跡还很新,应该不久前才有人將其打开过。 果然,魏耳来过。 腕上小剑飞旋,巡海落入手中,裴夏没有贸然前探,而是把之前从秀剑山庄的修士身上得来的玉佩先丟了进去。 玉佩法器先是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隨后居然又连续发出了“叮叮”的声响,且一声比一声要远。 “里面另有乾坤。” 裴夏呼出一口气,看向旁边刚刚才赶来的冯夭:“你先下吧。” 这种可能有危险的前探工作,没有比冯天更合適的了。 冯夭也是做惯了先锋,二话不说,翻身就跳进了黑棺里。 换之前,鱼剑容对裴夏的这种行为可能还颇有微词,但死人草时,他也听到了裴夏和聂笙的对话,对冯夭的身份也大致了解了。 他是无法理解,真有素师能够炼製出如此活灵活现的尸傀吗? 但这些也是旁人的私事了,只说眼下,有这么一位尸体小姐在,绝对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冯夭进入黑棺,听动静,好像是行走在一条向下的狭窄阶梯上。 约莫盏茶功夫,裴夏心念一动,对一旁的鱼剑容说道:“她落地了,没有危险,你先下,我殿后。”江湖中人,尤其在这种地方,把后背露给別人,实是大忌。 但鱼剑容好像完全没有这种顾虑,应了一声,非常乾脆地就跳了下去。 弄得裴夏都有点意外了:“你也是心大,就不怕我暗算你啊?” 鱼剑容嘿嘿一笑:“我有啥值得你暗算的?” 他浑身上下最值钱的,是那把二两银子的追潮铁剑,为这去偷袭一个战力卓绝的化元剑修,也確实有点二百五。 等鱼剑容也安全下地之后,裴夏才小心地钻进黑棺之中。 作为棺材而言,这黑棺十分宽大。 但要作为通道,又太狭小了。 扶著两侧粗糙的石壁,裴夏不急不缓地慢慢下行。 直到前方出现光亮,看到是冯夭拿著他之前丟下的玉佩法器在等他。 出於警戒,鱼剑容已经把铁剑握在了手里,他看著前方幽暗逼仄的狭窄洞窟,小声问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裴夏抬起头,看著这地下石穴,虽然这里的建筑痕跡已经十分古老,但从砖石的的排布和甬道的规格上,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熟悉。 这和幽州地宫向下深入的石道很类似。 他知道自己应该是找对了。 “前面应该有空旷地,走吧,当心些。” 裴夏没有拿回玉佩,而是交由了冯夭佩戴,走在最面前,三人一起朝著幽暗的石穴內部行去。当一切归於寂静,又过了许久,黑林空地上方忽的响起一道破风声。 是聂笙。 少宗主的长髮用一截鲜红的丝綾束了起来,红綾被她挽成了一个蝴蝶结,而那蝴蝶结的两侧如同真正的翅膀一样,正轻轻地扇动著。 直到聂笙落地,法器才慢慢安静下来。 她拆下红綾缠在手腕上,看著这珍贵的飞行法器,苦笑了一下。 单人的飞行法器確实精致轻便,但消耗巨大,即便是她也没法坚持长久飞行,而且速度也一般,远没有外人想像的那么好用。 收起目光,聂笙仔细观察了黑棺周围,从落叶到棺盖痕跡,很显然,这里有人造访,而且不止一个。稍作犹豫之后,聂笙的眼中浮现出几分坚决,也纵身跳进了黑棺之中。 少宗主並非逞强,虽然之前被围攻时的確生死一线,但那也是她恶战天识妖兽之后被找到了空档,是极少见的状况。 常理而言,此次深入遗蹟的所有人里,除了魏耳这个天识境隱隱能压制自己一头,其他人的战力无论如何是比不上自己的。 不说化元巔峰的修为,也不说凌云宗的传承功法,就说她一身的法器丹药符篆,还有这把神遗至宝,她就没有理由退缩。 等到聂笙也进入黑棺后,黑林空地又安静了好一阵。 直到確信不会再有人来,在一株格外粗大的黑树上,枝叶掩映中,一个枯瘦的黑影慢慢探出了头。黑影盯著石棺,缓缓从树上爬了下来,然后手脚並用地靠近黑棺,悄无声息地爬了进去。 自从作为升降梯的经阁出现故障之后,这黑影也多年不曾再来黑林了。 进入黑棺,感受著石壁上熟悉的粗糙质感,五指渐渐不受控制地抓进了土石中,直到指甲外翻,鲜血流出,也浑然不觉。 喉中呜咽喘息,宛如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中似乎又夹杂著某种终於要解脱的畅快与欣喜。 直到头顶上,那穿过棺盖照下的苍白微光忽然被什么给遮蔽了。 黑影抬起头,杂草似的头髮下,一双泛著血丝的眼睛愕然睁大。 有人正扶在棺盖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 这是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男人,是最开始跟著聂笙的另外一个人。 藉助微弱的反光,隱约能看到他有一个大大的酒糟鼻。 黑袍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缺漏的黄牙,隨后他拽著棺盖猛然发力,“砰”一声,將黑棺重重合上!黑林之中,阴夔探手从怀里取出三张符祭。 灵力涌入,三张符篆缓缓飘起,苍白如骨的光芒从符篆之上的细小纹路中散发出来。 迎著穹顶上的光照,这些苍白的灵光越发强烈。 阴夔指尖一点,三道符篆紧紧贴在了棺盖上,老儿张口喝道:“镇骨何在?!” 一声落,黑棺好似一头甦醒的巨兽,一道道繁复玄奥的阵纹浮现出来,黑色的石壁上,逐渐显露出密密麻麻的人骨。 虽然规模极小,但毋庸置疑,这和连城火脉中用以镇压汝桃的,是一个东西。 先民镇骨! 第527章 第四本源 越往深处走,裴夏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越强烈。 毫无疑问,这黑棺之下,和当初的幽州地宫,应该是同一拨人建造的。 只不过相比於坍塌残破的幽州地宫,此处的构造要完整的多。 並且如裴夏所料,沿著窄小的通道深入內部后,空间明显越来越广阔。 当然,也不是什么都和幽州地宫一样,比如这里並没有区分出什么生活区域,似乎当年並不作为长住地使用。 以及在幽州地宫时见到过大量的石棺与人类遗骸,在这里也没有发现。 想到书卷记录中提及到的,先民投入了完整的技术塑造黑林,似乎也在预示,此地的建立本身就带著极为明確的目的性。 想到这里,裴夏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如果说幽州地宫,是用来研究素师歷史上的第一枚神机的话。 那这个明显更为精炼、目的更明確的地下所在,又会是用来研究什么的呢? 裴夏不敢深想,仿佛担心自己惊动了什么,只能不断用“狗操的素师”来麻痹自己的想法。走过一扇半掩的石门,前方是深不见底的裂谷,而在裂谷之上有一条狭窄的长桥。 按说这里是地下底中底,应该都是封闭的,可不知为何,深邃的裂谷中却徘徊著寒冷的风。风声穿过深谷,响起一阵阵如泣如诉的呜咽。 鱼剑容跟在冯夭身后,按剑的手紧了紧:“有点邪乎。” 冯夭点头,主动开口说道:“没事,我先过。” 冯夭体魄强悍,又是死体,纵有凶险,造成的损伤也多半能够恢復。 若是真有意外,裴夏在这头还能施以援手。 好在,似乎是大家有点多虑了,冯夭如常走过石桥,什么也没有发生。 鱼剑容紧隨其后,接著就是裴夏。 走到中段的时候,裂谷中忽的风疾起来,呼啸声穿梭而过。 对裴夏是没造成什么影响,不过可能是吹到了上方的石顶,一块碎石从顶上坠落下来,正好砸在裴夏脚边不远的地方。 玉佩给了冯夭,裴夏手中点著灵光,下意识探照过去。 裴夏眉头微皱。 这不是一块简单的碎石。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虽然已经四分五裂,也没有看到明显的花纹,但从薄厚样式来看,这明显是人为打磨出来的。裴夏站在桥中间,向上抬起了头。 灵府颤动,加大了指尖上的灵力,裴夏猛地把手里的灵光向上方掷去。 盛大的光亮,一时把裂谷上空的景象照的通明。 那是一副巨大的方形壁画。 壁画的左上角,是柔软的线条描绘著浪花,层层叠叠挤压在一起,渐生出某种恢弘无垠的浩瀚景象。右上角则是数道横穿而过的粗壮线条,雄浑而森严,带著凛然不可侵犯的煌煌威仪。 左手边下角,是无数细小的生灵彼此牵连,在近似共鸣的环境里酝酿著一种刚强的意象。 这幅壁画,裴夏在幽州的地宫中见过。 这三者分別代表著武夫、望气、兵家的根源本命,也就是灵海、气轨、兵势。 裴夏清楚地记得,包括他在內,还有叶卢和陆梨,当时都在想,右下角的位置应该就是素师的根源。可素师的根源是什么?自有传承以来,似乎从来无人知晓。 地宫石壁亦未给出答案,因为那块壁画上,右下角空无一物。 在灵光的照耀下,裴夏的眼眸微微颤抖,他向著这幅穹顶壁画的右下角看了过去。 那是三个硕大的圆球。 壁画精细,裴夏甚至能看到那圆球上密密麻麻的人脑,以及人脑上那些蜿蜒的沟壑。 祸彘! 一剎之间,裴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种生理上的噁心感突兀爆发出来,除了涌上喉头的秽物之外,就连他的灵府也跟著晃动起来。 凌空的灵光瞬间熄灭,冯夭和鱼剑容站在长桥的这一头,望著桥上的裴夏就这么被浓重的黑暗包裹起来。 “前辈?!”鱼剑容唤了一声。 黑暗中传来裴夏带著吞咽的艰难回应:“……我没事。” 自己不该惊讶的。 裴夏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其实当时在幽州地宫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猜测了。 只是那空白的一角让他保留了些许的侥倖。 他从心底里不愿意相信,素师的根源是祸彘。 无论是因为对自己多年的折磨,给九州带来的伤痕与祸乱,还是单纯厌恶那血肉之脑攒聚的噁心姿態,在裴夏的心底,祸彘始终代表著绝对的邪恶与褻瀆。 这个逻辑没有问题,只需要去看自己的身体被占据之后,那肉脑的所作所为就能看出来,池残忍、暴虐、恐怖。 而现在,你告诉裴夏,说这样的东西,就是与灵海、气轨、兵势相对的,那个天下素师的根源所在?他伸手扶住了长桥的栏杆,摇了摇头。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武夫必须有灵力,望气必须有气轨,兵家必须有兵势,可素师施术,何时需要过祸彘? 而且,幽州地宫时,壁画的右下角空无一物,到了黑林地下,这空缺的一角却被补足了,岂不是说,当年的素师先驱们都已经製作出了神机,却没有接触到祸彘? 这可能吗? 裴夏自己就是素师,他也见过很多素师,即便其中有许多都是只为术法的爭勇斗狠之徒,但追本溯源,这些术法的诞生,哪一个不是源於某位素师学者对於世间至理孜孜不倦的探求。 这和祸彘有什么关係? 慢慢平復下心绪与呼吸,裴夏重新点亮了手里的灵光。 不管怎么说,既然壁画发生了改变,也或许正印证了黑棺之中藏有关於祸彘的秘密。 这不正是自己来到乐扬的目的吗? “加快些步伐吧。”裴夏说。 既然確认了黑棺的重要性,他就必须確保自己需要的东西不会被人捷足先登,他还记得呢,魏耳可是先他一步进入黑棺的。 走过石桥,另一头又是向下的长阶,漆黑幽深的通道彼端,似乎隱隱有灌入其中的风声。 冯夭先行,走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尽头处才重新开阔。 这里像是一个地下的小型广场,以十字形划出了道路,角落上建有许多的石砖小屋,看起来像是先民休息的地方。 其中有一座石屋修的格外巨大,在广场上鹤立鸡群,十分显眼。 而且让裴夏意外的是,这大石屋的门並没有被打开的跡象一一因为魏耳先行一步的原因,地下石门几乎都是被打开过的。 如此显眼的建筑,魏耳居然没有查看吗? 鱼剑容问询似的看向他,裴夏点头:“去看看。” 石屋的门是铁架子嵌了金属片,歷经岁月,並不牢靠,裴夏甚至没什么用力,轻轻一推就倒了。屋子里的构造十分特异,粗一看去,有炉灶有书架有形制不一的桌子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家具。鱼剑容不太能理解这种环境,裴夏却觉得眼熟。 像是某些专精研究的素师所用。 可能这就是书卷提到的,那些先民器具的由来。 只可惜,此处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估计是被上方洞府的主人给搬空了。 走了一圈,就在裴夏准备离开的时候,抬眼却扫到,在那扇被他推倒的铁门边的墙上,钉著一张纸。单个纸片不可能存留成百上千年,这肯定是当初洞府还有活动的时候留下的。 裴夏走上前,轻声念道:“遇风则退……” 遇……风? 没等裴夏琢磨出味儿来,一阵异响忽的从屋外的广场上传来。 那是某种活物在地上走动的声音。 但一时响起的不是一两个,而是密密麻麻宛如雨点般的脚步声! 第528章 无脑之物 鱼剑容还准备离开,被裴夏一把拉了回来。 “把铁门竖起来!”裴夏对冯夭喊道。 冯夭两步上前,抬起之前被推倒的铁门,紧紧顶在了门框上。 “遇风则退”,很可能是代表他们之前走过石桥时听见的怪异风声,那或许是黑棺之下的某种特殊信號既然要“退”,可见来者不善。 裴夏没有继续多言,隨著手势指引,鱼剑容也反应过来,伸手把长剑拔了出来。 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踢踏著古老的石板像是在演奏洪流般的乐章,带著让人心悸的力量。直到那些脚步声逐渐靠近到这座大石屋,裴夏侧耳,察觉到一些异样。 这些东西靠过来了,而且非常迅捷,没有迟疑。 下一秒,某个重物就狠狠撞在了那扇脆弱的铁皮门上! 它们能够感觉到活人的所在! 冯夭的力量无需质疑,即便双脚陷入石板,也分毫未退。 可她手中那薄薄的铁皮门却一下扭曲起来。 透过破口,裴夏看向外侧,入目所见,让他骤然瞳孔一缩。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的猿类妖兽,身躯魁梧健硕,可它自眉以上,却是一个透明的半圆形水晶罩。而那罩子里,空无一物! 它没有脑子! 心生出万千错愕,却又在极短的时间里被裴夏压下,他扭头朝著鱼剑容喊道:“衝出去!”已经被发现了,躲藏再无意义,死守小屋不如突出重围。 冯夭一手擎住自己的链锤,同时脚下发力,伴隨一声低嗬,奋力將铁门顶了出去。 巨力推动铁门,所过之处撞出一片血肉模糊。 鱼剑容和裴夏紧跟其后。 重新回到广场上,两人不禁都屏住了呼吸。 太多了,这地下广场上到处是无脑的妖兽! 这些妖兽形態各异,熊虎、蛇蜥、飞禽,混杂其中,而且令人不寒而慄的是,它们都没有脑子。头顶上那个精致的水晶半球里,空空如也。 鱼剑容剑气横出,斩断了数只妖兽之后,被一头格外雄壮的白皮大虎用额头生生顶住,看得他吸了口凉气:“这是什么?尸傀吗?” 不像。 裴夏右手巡海,剑气翻滚,左手双蛛,重盾如锤,可即便如此,一时也没有清理出太多撤离的空间。“这些傢伙,甚至还都有修为!” 有修为的尸傀的確存在,不说冯天这样藉由脑虫的特殊个例,某些专精於此的素师,潜心准备,也偶有现世。 不过这种级別的尸傀,本身需要维护和操控的方面更多,即便是业內顶级的六境素师,通常也只会持有一具。 更別说妖兽了,它们的形体与能力和人类修士完全不同,难度只会更高。 此刻广场上,少说有上千只无脑妖兽,若真是尸傀,那得是什么级別的算力才能驾驭? 裴夏心臟猛跳,该不会真有一颗祸彘在吧? “集中力量,我们向那边突围!” 裴夏抬手指向广场里侧的那个洞口,那里与来时的位置相对,应该是进入內部的通道。 鱼剑容很想应他,可仅仅一次抬剑,就有数道攻击向他而来,他的护体罡气正在不断激闪。妖兽上了境界,可就不是只会撕扯啃咬了。 鱼剑容亲眼看见一只无脑的飞鹤振翅而起,张开长喙,朝他喷吐出一道湛然的灵光! “证我神通!” 裴夏厉喝一声,隨即无形的重力从妖兽体內的灵力上滋生出来,飞鹤怪唳一声,从天上坠落下来。冯天趁势衝到他身前,长长的链锤横扫而过,將眼前的妖兽大半击碎,仅有一只皮糙肉厚的犀牛挺起独角,缠住了冯夭的锤链。 妖兽的体魄本就远胜修士,冯夭一时角力,甚至没能占到多少便宜! “愣著干什么,出剑!”裴夏的声音从耳旁传来。 鱼剑容心神一凝,灵府隨之轰鸣,虚幻朦朧的人影浮现在他背后,隨即长剑扬起,汹涌的剑气盘绕而上,庞大的虚影之剑轰然斩落! 纷乱的攻势骤然一滯,裴夏低喝一声:“走!” 三人瞬间起身,宛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上千头妖兽堪比寒州的一次小型兽潮,仅凭他们三个人,打到力竭也难以尽数杀死。 直到一头钻进那漆黑深邃的甬道中,身后的嘶吼逐渐远去,鱼剑容才长出了一口气。 裴夏也回过头,望向广场那一侧,看来那些怪物並没有追过来。 冯夭高高举起手中的玉佩,照亮周围,她出声问道:“那些到底是什么?” 裴夏扶著墙,將双蛛与巡海收回到手腕上,有些不確定地说道:“你说这些,像不像白鬼?”当初十万白鬼过境,连李卿都不得不暂避锋芒,那些怪物也是带著一些活物似的反应,可本身並没有灵智。 冯夭抿著嘴唇,摇摇头:“感觉比白鬼灵动多了。” 的確,白鬼虽然保留了脑子,但实际上有形无神。 可这些妖兽虽然脑袋空空,可眼神灵动,行为有序,反倒像是仍能思考一般。 裴夏一边点头,一边有些意外地看向冯夭。 她现在甚至能和自己討论问题了。 一旁的鱼剑容则在微微喘息,他心有余悸地向后看了看,苦笑道:“这些鬼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这个,裴夏倒是已经有些猜测了。 广场上有不少人居,完好时不可能允许那些妖兽横行过来,可见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漫长岁月里被破坏了。 这也恰能解释长桥上听到的风声,那应该是从破坏之处传来的。 想必“遇风则退”,就是当初研究黑棺的洞府中人总结出来的规律。 “妖兽无脑,那它们的脑子一定是被取走了……” 裴夏看向甬道另一侧那幽深的黑暗:“也许答案就在深处。” 事已至此,其实对於先民素师究竟在尝试什么,裴夏心中已经隱隱有了一个推测。 只不过这个想法惊世骇俗,让他始终不敢確信。 可隱隱然,他又觉得,恰是这种可能,反而符合素师长久以来探索天地、寻求智慧极限的姿態。他逐渐意识到,也许素师不是“出现的太晚”。 而是“本不该出现”。 第529章 算力封印 漫长的甬道中,隱约还能听见身后传来低沉的兽吼。 这宛如放风一样兽行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不过好在,它们並没有追进甬道的意思。 “不幸中的万幸了,”鱼剑容忽的笑著说道,“要是我们再晚上一刻抵达那处广场,就要和那些妖兽撞个满怀了。” 可能是道心所限,也可能是天生如此,鱼剑容看起来总是那么积极乐观。 裴夏也跟著笑了一声:“也许真有人跟在我们后面进来了呢?” 在前方领路的冯夭没有感情地回道:“那他最好能有天识境的修为。” 要不然,想要正面从兽潮的这一头杀穿到另一头,可不容易。 不过这句话一出,三个人好像都愣了一下。 大家想到的,貌似是同一个人。 鱼剑容揉了揉眉心:“没这么巧吧……” 多想无益。 裴夏几人战力强悍,脱出及时,所幸没受什么损伤,不过这一波小型兽潮,也给他们提了个醒。这黑棺深处,並不安全。 一路下行,前方慢慢出现三条岔路。 鱼剑容蹲下身子,借著灵光查看地上的脚印:“先来的那人应该是走的左边。” 痕跡还挺明显的。 这倒是让裴夏挑起眉梢来。 因为三条岔路中,只有左边是带有禁制的。 鱼剑容思索著说道:“广场那边明显有人居住过,我想其他两条路可能是餐食之类的场所,所以没有禁制。” 合理的推测。 但裴夏纳闷的不是这个。 “左道有禁制,那先前之人是怎么过去的?” 魏耳是个天识境的武夫。 当然,她能够进入琼霄玉宇,似乎也证明了她有素师的修为。 但天地良心,裴夏身怀祸彘,在她身旁可都一点没有察觉,你说她曾经是云上人有特权,裴夏都更容易相信一些。 鱼剑容自然也回答不了这种问题,他只能看著禁制,望向裴夏:“你来?” 裴夏点点头,伸手一拂:“好了。” 鱼剑容愣了一下,看看裴夏,又看看刚才还在的通道禁制,眨眨眼睛:“啊?” 裴夏当初压制修为,就是不想祸彘夺舍后为祸一方。 但在这几年的旅途中,他已经屡屡破戒了。 先是因为得到了心火互相压制,放心大胆地突破到了炼鼎,隨后为了赚取汝桃一劳永逸,他冒险突破到了通玄。 再是秦州绝灵,连带著祸彘偃旗息鼓,让他误以为连城火脉已经拔除自己这多年的祸根,一朝破境成就了开府。 唉,只能说,起码修为的提升,让他能够接受的祸彘算力变得更多了,在这种时候倒还是挺有用的。“这只是个简单的开门禁制,想是当年来用来辨別身份的。” 裴夏轻描淡写解释了一句。 鱼剑容是真觉得见了鬼。 裴夏的剑道实力他早已见识过了,在死人草时知晓他还有素师修为,已经吃了一惊,但想到江湖上也有些前辈兼修了一门术法作为防身手段,似乎也合理。 然而现在看来,裴夏的素师修为可不止是兼修那么简单。 他跟上去,在裴夏身旁鬼鬼祟祟地来了一句:“难道你也是?” 裴夏眨眨眼睛,反应了一下,才连忙摆手:“我不是!” 鱼剑容可能也觉得自己有点冒犯了,悻悻一笑,没再多问。 不过转过身,裴夏自己倒是忍不住多想起来。 真不怪別人怀疑。 仔细想,裴夏当年离家的时候是十二岁,六年时间,將本该晦涩难行的古法修炼至大成境界,这份资质確实强的离谱。 后来在微山,散去一身神功,跟隨师娘修习素师有四年,只因忌惮祸彘,才一直自囚於四境,你看他入五境吃饭喝水,若是没有那层桎梏,早早开始五境的修行,恐怕早都已经突破了。 四年六境,你就问吧,问那些旁的素师,一问一个不吱声。 到后来离开微山,他从零入武道,短短数年,已经开府有成,而且他的这份开府境修为,甚至能稳胜兵家的千人斩,寻常化元怕也不及。 摸著自己良心,裴夏心里发出了诚实的评价:不太像人。 无声中向前行进,玉佩的光亮照出前方一个一扇厚重的石门。 冯夭上前,伸手触碰了一下,一道流光闪过,与她的指尖碰撞出一缕火星。 “有禁制。”她回头。 裴夏缓步上前,抬手点在石门上。 这一次,他用的时间明显多了一些,直到阵纹光芒退散,他用力一推。 石门之后,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原本走在前面的冯夭,衣衫袖口上的瞬间就浮现出了焦灼的痕跡。 裴夏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没想到护身灵罡直接受迫激发出来! “当心。” 裴夏提醒了一句,手中巡海剑飞旋而至。 石门之后,显然是个非常宽阔的空间,玉佩和灵光都无法照亮到墙壁。 裴夏试图寻找这股可怕热浪的所在,他去过连城火脉,下意识认为所见的可能会是滚烫的岩浆,甚至是地脉火精那样的宝物。 然而黑暗中,只有他们自己是唯一的光亮。 “別动………”裴夏独自向前,抬起自己的右手。 丝丝缕缕的赤红火焰从皮肤之下仿佛龟裂般渗透出来。 如此高温,火德必然有所感应。 然而让裴夏没想到的是,即便是火德之身,也没能在这片黑暗中察觉到任何踪跡。 裴夏思索之后,又退回来半步,让冯夭走到自己身前。 冯夭虽然是尸体,但毕竟女子之身,又没有灵力护体,热浪若是毁了衣衫,多少有些尷尬。这是裴夏刚才挺身而出的原因。 但此刻,火德无法感应,让他生出了浓重的戒备,以防万一,还是让尸体小姐先顶一下。 裴夏站在冯夭身后,左右手各自凝聚起一道璀璨的灵光,向两侧飞掠而去。 光芒盛放,將此地的景象清晰显露出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建筑,包括浑圆的穹顶,都有著明显的人工痕跡。 圆形的建筑地面上则清晰地划分著四个环形。 最外侧的细窄的环形,就是裴夏几人正站立著的石板。 而向內则是一圈蒙尘的金色金属板。 很难想像先民花费了多少精力建造这些东西,那些金属板材光滑平整,以裴夏这个穿越者的眼光来看,都堪称奇蹟。 更內侧,则是一圈灰黑色近似泥土一样的事物,灰黑色的这一环也是整个房间里占地最多的一环,占据了整个地面近一半的大小。 至於灰环之中最內侧的,则是一个银白色的平台,平台上竖立著一个半人高的圆柱。 裴夏在看到那个圆柱的瞬间,脑海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刺痛! 与旁人不同,在他的视角里,那根本不是个柱子,而是无数的深紫色阵纹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了一起!和裴夏见过的任何一种术法纹路都不同,这些深紫色的阵纹完全违背了布阵的底层原则,它一层叠著一层,不同的阵纹被无数次累加在一起却神乎其技地没有彼此干扰,反而相辅相成! 数以万计的玄奥阵法,全无依託地彼此支撑堆叠,最终凝练成了近似实体一样的存在。 闻所未闻! 裴夏紧紧捂著脑袋,祸彘的嘶吼前所未有的强烈,可他的意识却又无比清晰。 这不是干扰或破坏,而是较量。 这是裴夏第一次见识到,能够与祸彘比拚算力的存在。 无数需要模擬的解离,正在侵吞祸彘不断產出的算力,从而达到某种危险的平衡。 裴夏咬著牙站起身,他已经意识到,这东西一一它是一个针对算力的封印! 目光所及,在那阵纹圆柱的顶端,一颗小小的圆球,正安静地漂浮在上面。 那圆球之中,沉睡著一个小小的,粉色的脑子。 第530章 解扣 冯夭扶住裴夏,主人从未有过的强烈痛苦,通过意象模糊传达到她的脑海中,让素无痛觉的脑虫也不禁蹙起眉头。 鱼剑容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往前一步,先站在裴夏和冯天身前,然后低声道:“这里没有出口。”没有出口不值得奇怪,就算不提当时另外两条岔路,大不了沿著原路返回就是。 只不过,他们选择方向的时候,明明是看到有脚印向著这一边走来的。 按照裴夏的说法,那人就应该是和聂笙一起下来的天识境,魏耳。 但此处既然没有出口,魏耳又去了哪里? 可惜这些话,此时的裴夏根本听不进去。 他的所有五感几乎都已经被脑中祸彘带来的尖啸所剥夺、替代,感知中,整个世界都好似已经坍塌成了虚无,只有无数的肉脑在与那繁密无止尽的阵纹不断进行著算力廝杀。 一个在解,一个在结,仿佛没有穷尽。 而裴夏,成为了两者之间最脆弱的那一层保险。 深邃的识海深处,裴夏能够感受到,祸彘在不断的算力消耗中越发显得狂躁,池正在以未有过的强硬姿態衝击著裴夏的意识,想要突破这具可笑肉身对池的桎梏。 从算力的比拚来看,即便是先民以神奇手段建立的算力封印,也不是祸彘的对手。 只是这个消磨的过程,正在不断摧残消磨裴夏的意识防线。 他紧紧抓著冯天的胳膊,火德回归之后带来的强大肉体,让他生是在冯夭的金刚之躯上攥出了五道血印。 “小心行事,为我……护法!” 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这几个字,裴夏勉力支撑著身体,盘腿坐在地上。 绝对的算力较量,没有灵力插足的余地,裴夏必须通过意识的引导来结束这场爭斗,祸彘与封印,必须有一个战败。 打心底里,裴夏是希望祸彘输的。 但是从种种痕跡,他已经看出,先民的算力封印比起祸彘仍然有著不小的差距,只是祸彘受到自己的限制,无法全力破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贏,一定是祸彘贏。 可想要快速结束这场较量,裴夏又不可能完全把祸彘放开。 他只能尝试去理解先民塑造的那个神奇圆柱。 这世上是否有能够完全压制祸彘的封镇? 有的,火脉的镇骨,秦州的龙鼎,非得是这种级別的至宝才有可能做到。 而先民留下的这个封印,则十分取巧。 裴夏浸入意识,仔细勘验后才发现,这无数阵纹的堆叠本身就违背了阵法的底层逻辑,阵术怎么能完全没有阻隔地和另一个阵术连接在一起呢? 当今素师所谓的“叠阵”,其实阵与阵之间还是存在微小的间隙的。 可此物不同,它不仅外层阵术直连內层,甚至每个阵法还能互为首尾,在表层阵术被解离之后,內层左右同时会產生反应,开始飞速地重新构筑被解离的阵法。 这些阵术本身不具备任何能力和效果,它们是纯粹为了对抗解离而诞生的! 如果真是算力被限制了的祸彘,说不定还真能被这玩意儿给困住,这么一想,也许刚才惊鸿一瞥时看见的那个娇小肉脑,就是这么被锁在黑棺之內的。 不过……如果无情的解离机器同时还能拥有一个能够领悟人类意图的宿主,那么这个算力封印就有被突破的可能。 不能顺著封印的设计意图,要先截断阵术勾连,然后从內向外开始破解……我需要一点时间。鱼剑容看著裴夏盘腿坐下,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起来,他看向冯夭:“前辈这是,好了?” 脑虫仍然因为裴夏脑海中的痛楚而感到幻痛,她摇摇头:“没有,他只是在忍耐。” 长时间的人类生活,已经让脑虫有了一定的常识。 正因如此,她更觉得惊奇,作为一只虫子,透过意识传来的幻痛都让自己觉得十分不適。 作为本主的裴夏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静心入定。 有时候真的很难说谁是怪物。 鱼剑容不是素师,看不透那圆柱中的玄机,虽然本能告诉他,那漂浮在圆柱之上的,一定是个顶级的宝物,不过想到裴夏的提醒,他还是没有妄动。 可灵光照耀,宽大的圆球密室里根本没有魏耳的身影,不知道那个天识女修去了什么地方,鱼剑容就始终无法安心。 就在两人凝神戒备的时候,身后的甬道中传来了脚步声。 一点灵光从漆黑的石道中飞掠而出,来者衣衫带血,但面容神色仍不减半分清冷。 是聂笙。 她手中提著出鞘的猿舞,轻轻一振,锋刃晃动剑影,甩下一蓬兀自滚烫的鲜血,像是刚刚经歷过一场廝杀。 原本应该是想要喘息一下,可刚一落脚,屋內澎湃的热浪便席捲而来,直接激发出了她的护身罡气。聂笙咬咬牙,只当是又有一场恶战。 直到抬头看到裴夏几人,凝重之中才露出几分淡淡的喜色:“果然是你们。” 来时路上看到了脚印,加上阵术禁制有被解除的痕跡,她当时就猜走在前面的应该是裴夏一行。有素师坐镇,深入遗蹟確实会方便很多。 她注意到了鱼剑容也握著剑,出于谨慎和礼貌,她没有靠的太近:“看你们衣衫齐整,是没有遭遇那无脑兽潮吧?” 妖兽没有脑子,本身就已经足够怪异,偏生实力还丝毫未损,成百上千围堵在一起,一个个悍不畏死。还好聂笙在路上有所休整,几件护身法器都已补充了灵力,凭藉强悍的神遗剑影和自己过硬的修为,在付出了一些代价之后,终於杀出重围。 言谈间似乎並无敌意,而且自入遗蹟以来,和聂笙也有过数面之缘。 可鱼剑容並没有因此就对聂笙放鬆警惕:“少宗主就跟在我们后面?” “我只是飞行时看到黑棺,注意到有人进入的痕跡,才跟进来看一看。” 说著,她转过头,藉助头顶上未熄的灵光,环视了一圈。 果不其然被正中那个漂浮的小小圆球吸引了目光。 聂笙凤目微眯:“这是……” 以聂笙的出身,纵使不是素师,对於某些至宝也有所了解。 这小球显然是一枚神机。 只不过相比於聂笙所知道的神机,这一枚要格外得小,只如婴儿拳头一般,剔透如无物的水晶球体表面上,还盘绕著六道宛如锁链的深紫色痕跡,十分精致。 从黑棺之內的种种痕跡来看,也或许就是今次古洞府內最珍贵的宝物。 她看向盘膝而坐的裴夏,还有凝神戒备的鱼剑容和冯夭,开口问道:“既然先得,为何不取宝?”鱼剑容挽了一个剑花,语气平淡:“不著急。” 第531章 古老萌物 聂笙又不傻,这明显是有顾虑啊。 她转头看向圆台上神机小球,默默沉思。 虽然贵为凌云宗少主,但这天底下的宝物也並非召之即来,譬如她此前想要寻找的王死冠,那是能够在突破时就大幅增强神识的宝物,就是凌云宗也求而不得。 神机就更是稀罕了。 是,聂笙自己是纯粹的武夫,用不到这玩意儿。 可当你手持一枚神机的时候,自会有差这临门一脚的素师找上门来。 神机素师,那可是七境啊! 整个凌云宗都没有这种级別的素师,其在丹药、炼器、神通、阵术上的造诣,对於整个宗门来说,將是取之不竭的宝库,这意义甚至要比多几个天识还大! 思虑良久之后,聂笙缓缓开口:“我试试。” 鱼剑容有心想提醒她,可转念想到,聂笙也不是他的自己人,更没有理由听他劝诫。 尤其,虽然他自己谨小慎微,但原因只是裴夏一句“小心行事”。 他相信裴夏,聂笙能如此相信吗? 好在少宗主也知道轻重,她没有以身犯险,而是伸手拂开了衣角。 她束腰的玉带上,悬著一叠红色的小纸人。 聂笙摘下一个纸人,灵力灌入,再鬆开手,轻轻向它吹了一口气。 小纸人飘飘荡荡落在地上,隨后竟然自己手脚支撑爬了起来,开始麻利地往前狂奔。 甚至跑的不慢! 鱼剑容瞪大了眼睛:“好別致的法器。” “这灵纸小人没什么別的能耐,注入灵力之后却可以模擬修士的气息和灵力,是专门用来探索遗蹟险地的。” 聂笙也不惮於向鱼剑容解释,这小玩意儿原本她也没想著带,还是临出门的时候父亲专门塞给自己的。到这会儿只能感慨,还是家里老头想的周全。 小纸人脚步飞快,蹬蹬蹬就躥出了最外侧的那个石板圆环,一步踏在中间的金属板上。 纸人脚步落下的瞬间,金属板上忽的亮起了光芒。 深紫色的光从金属板的各处浮现出来,在金属地面上划出了一道道繁复的线路。 而隨著紫光的游弋,原本隨著顶端灵光逐渐消散而暗淡下来的穹顶,开始整片整片地散发出光亮。那种温和通透的白光,让人仿佛置身於日照之下。 “照明齐备……”聂笙握著猿舞,神情也开始凝重起来。 在聂笙的认知里,此处仍然是那古老的“素师洞府”的一部分。 以素师的行事和风格,修建有这样精巧的房间和设置不足为奇。 但时隔千百年,灯照齐全,证明了此地仍有灵力为源泉。 不过持剑戒备后,整个房间里除了灯光亮起来了以外,並没有发生其他任何事。 那个红纸小人依旧无忧无虑地在往前狂奔。 直到它一脚踩上更內侧,那占据了整个房间一半区域的灰色圆环上。 落脚的瞬间,纸人好似呆了一下,然后“吧唧”一声栽在地上,没了声响。 鱼剑容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他看向聂笙:“什么情况?” 聂笙也吃不准:“好像是灵力,被消耗光了。” 一旁的冯夭第一时间想到了秦州,按照裴夏的说法,武夫修士在秦州,灵力也会飞快地消弭。难道是和秦州一样的状况? 可不对啊,秦州是因为龙鼎碎裂,而那不过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此地可存在了不止千年。很快,事实就证明了冯天的想法没错,这確实和秦州的绝灵没什么关係。 因为隨著纸人倒下,那灰色的圆环开始震动起来。 不是细密的抖动,而是某种蜷缩的生物在尝试舒展身体,柔软的肉从严丝合缝的地环里慢慢开始挤出来。 薄薄的一层灰尘被它抖落,剔透深邃的莹蓝光彩逐渐从內部渗透出来。 一只占据了整个房间一半大小的软体生物,像是从沉睡中甦醒,带著黏腻的液体滑动声,慢慢从地环中蠕动而起。 一坨宛如山岳的庞大身躯中,不急不缓地滑出了两个长长的触角。 这应该是它的头。 隨著这头古老异兽的甦醒,那莹蓝剔透的身躯里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了更为精纯浓郁的高温气浪,一股堪比地脉火力的滚烫热风向著几人扑面而来! 鱼剑容迈步挡在了冯天和裴夏身前,这次不止是罡气,他甚至不得不主动驭使灵力进行抵挡。小鱼人都傻了,他抬头仰望著这山一般的巨大生物,不无责怪地朝著聂笙喊道:“这他妈啥?!”聂笙正並著两指,胸前一枚配饰同时散发著柔和的水波,似乎正在帮她抵挡这股沛然的热浪。饶是以少宗主的见多识广,也没有听闻过这种存在,她只能含糊地回道:“好像是……蜻蚧?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这千年的古老地宫中为什么还能有完整的灵力供给。 所以就说了嘛,顶级的至宝怎么可能就摆在那里让你隨便拿呀! 鱼剑容怒斥:“我跟你说了不要轻举妄动!” 聂笙分毫不让地怒斥了回去:“你放屁,你根本就没说!” 两人一边斗嘴,同时也都在谨慎地评估著这头怪物的实力。 按理来讲,这应该是一头妖兽。 聂笙在状態完备的情况下,可以挑战突破不久的天识妖兽,此刻她虽然消耗不小,但身旁还有鱼剑容和冯夭助力。 这两人的战力毋庸置疑,如果能精诚合作,对付一头天识境的妖兽也未尝没有机会。 可隨著两人感知的深入,一股如墮冰窖的寒冷却让他们遍体生寒。 他们在这蚝蚧妖兽的体內,根本察觉不到灵力。 鱼剑容和聂笙,都是一时之选的顶级天骄,感知敏锐远胜寻常修士,能让他们无法察觉,这绝不是天识境能做到的。 而如果不是天识……两人对视了一眼。 鱼剑容沉声道:“也可能这傢伙根本不是妖兽,而是千年前的异种生物,机缘巧合长出如此巨大的身形这不算自我安慰,这是必要的心理建设。 再说了,万一呢。 聂笙点点头,刚要回应。 “不是哦。”声音迴荡在穹顶之下。 少宗主愣住了:“我没说话。” 两个年轻人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那高耸如山的巨大话蚧。 话蚧晃动著自己的两根触角,也不知道是不是通过口器,发出了沉闷的回应:“不是哦。”宛如海水的梦幻之蓝,在它的体內轻盈翻滚,一股摄人的恐怖热浪再次席捲而出。 长长的触角伸伸缩缩地摇晃著,近似头颅的东西慢慢向著他们探过来。 在滚烫且无声的对峙中,蜻蚧慢吞吞地说道:“啊……人类,好久不见了。” 第532章 失败的实验 隨著头颅的靠近,莹蓝色的身躯之內,越发澎湃的高温像是实质的重压不停碾动著鱼剑容和聂笙的护身罡气。 但这些,两人此时都已经顾不上了。 这傢伙,会说话! 鱼剑容和聂笙对视了一眼,少宗主的脸上同样带著万分的凝重。 这是什么级別的妖兽,证道境吗? 难怪刚才从它的身上察觉不到一丝灵力的痕跡。 这种级別的大妖,根本不是他们的感知能够窥伺的。 话蚧晃动著头上两根柔软的触角,看触角一伸一缩的频率,它似乎心情很活跃的样子。 “、二、三……还有一个坏掉的。” 话蚧的声音迴荡在穹顶之下,它巨大的身躯无意识地蠕动著,发出黏腻的液体滑动声:“我睡了多久了呢?” 鱼剑容和聂笙都没敢张口回应。 这並非是出於什么有可能的顾虑,而是单纯的紧张。 天才修士也是人,在面对从未见过的上古巨兽时,也难以保持平静。 聂笙一边凝神注视著对方,同时她的脚已经在慢慢向后挪动,试图把鱼剑容护至身前。 合理的想法,从建筑痕跡与它之前沉睡的所在来看,这只蚝蚧绝对是建造之初就留在这里的,如此漫长的岁月,它如果有办法离开,早就走了。 既然如此,那只要第一时间能够逃遁,它应该追不上来。 鱼剑容注意到了聂笙的动作,其实他也在想逃跑的事,换前几年在外歷练的时候,他动作肯定比聂笙要快。 可目光斜视,看到坐在身后还未甦醒的裴夏,他又不得不咬紧了牙。 自己是答应了裴夏的,下遗蹟要护他周全。 鱼剑容可以撒谎,但不能违心。 所以他只能硬著头皮回答道:“得看前辈您上一次见的是什么人。” 要不说实力为尊呢。 修为够高,妖兽也是前辈。 括蚧慢吞吞地说道:“上一次……是一个怪怪的人。” 怪,说明和括蚧最早接触认识的人区別很大,“一个”似乎更是佐证了身份。 鱼剑容小心回道:“那可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 一梦春秋,几十年光阴,这或许也是妖兽的特权吧。 鱼剑容的回答似乎勾起了蜻蚧的回忆,两根触角交叉了一下,轻轻抖动著:“啊,我想起来了。”流动著莹蓝色光芒的头颅再次向前:“我本来要把那个人留下,可他说,放他离开,六十年后他会找人来陪我的……是你们吗?” 鱼剑容瞪大了眼睛。 六十年前的人,预言了他们的到来?! 聂笙也很惊讶,但是她所惊讶的,是蚝蚧所说的內容一一它原本不打算放人离开。 少宗主再无疑虑,手在腰间一探,三枚圆球被她直接拋了出去,同时向著鱼剑容大喝一声:“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三枚圆球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隨后浓重的白烟激烈喷吐出来。 这些细小的粉尘不仅能阻隔视线,甚至还能干扰灵力的感知。 聂笙只来得及最后看鱼剑容一眼,见他没有动作,心中也只能嘆息一声,然后调转身形,朝著来时的甬道全力衝刺! 我就是去那兽潮里再衝杀一波,也比在这里面对这种怪物要强。 然而,括蚧只是蠕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隨即聂笙脚下那个石板圆环就自行转动了起来! 原本只在身后的甬道出口,就这么远离自己而去。 在转盘轰鸣的响动中,四人所在的位置与占据了半个房间的巨大活蚧整个对换了过来。 聂笙看著面前的石壁,缓缓转过了头。 甬道出口,现在已经堵在了蚝蚧的身后。 它的触角伸伸缩缩:“一百年你们都受不了,却把我关在这里数以千年,人类,啊人类。”一百年! 聂笙俏脸凝霜,她长出一口气,握著猿舞向前一步:“冤有头债有主,前辈,当年困住你的那些人都已经化作黄土,又何必为难我们这些无辜的后来者?” “头……主……”触角晃动,括蚧尽力在思考。 聂笙又说道:“我们若是不离开,早晚有人来寻,前辈当然实力强大,但也正因如此,整个九州都会覬覦你这一身宝物的。” 妖兽越强,则一身上下越是至宝,强如证道白獬,轻易也不会出现在人前,就是这个道理。凌云宗未必能战胜一头证道大妖,但当整个九州的修行者蜂拥而至的时候,除了巡海神那样的存在,又有谁能不惧呢? 蚝蚧不惧。 它慢吞吞地说道:“镇骨已经合上了黑棺,你们出不去,也不会有人再进来。” 黑棺被人合上了?! 鱼剑容看向聂笙,少宗主是在他们之后进来的。 可聂笙也同样神情错愕,她进入黑棺的时候並没有合盖。 难道那之后,又有人发现了黑棺的存在?那话蚧所说的镇骨又是什么? 滚烫的热浪伴隨著令人心冷的死寂。 退路似乎已经被堵死,聂笙尝试与这头大妖说理,甚至威胁,却都没有分毫的用处。 难道……少宗主握紧手里的猿舞,难道真要和这样的怪物兵戎相见吗? 鱼剑容向她按了按手,独自往前一步,仰起头看向对方庞大的身躯:“如果真的已经合棺,那前辈,我们现在不就是一条船上的了吗?” 蚝蚧蠕动著身体:“对呀对呀!” 鱼剑容深呼吸一口气,感受著热气入肺,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勉为其难地笑了笑:“那为什么,我们不试著合作,一起从这里逃出去呢?” 话蚧摇头:“我走不了。” 鱼剑容表示:“我们可以帮你。” 巨大的身躯在地上滑动著,蜻蚧前探的头颅慢慢让开,显出了原本护在身下的那个银白圆柱:“我们的脑子在这里。” 圆柱之上,那个只有婴儿拳头般大小的水晶球漂浮转动著。 深藏其中的那颗粉色肉脑更是小的可怜。 鱼剑容的目光在其庞大的身躯与袖珍的肉脑之间徘徊,有些难以置信地表示:“这是你的脑子?”话蚧摇头,重复了一遍:“我们的脑子。” 聂笙想到了来时所见的那些无脑妖兽:“外面那些脑壳空无一物的妖兽也是……” 蚝蚧缓缓滑动著身体,沉闷的声音迴荡在穹顶之下:“人类培育妖兽,再摘取他们的脑子,不断重复地进行尝试,像是要把能够洞察天地的力量浓缩到小小的一团里。” 鱼剑容咽了口唾沫,望著那颗小小的神机:“他们成功了?” “不,”话蚧空洞沉闷的声音里似乎带著一丝戏謔,“他们失败了。” 第533章 吃了没文化的亏 妖兽的思考能力远远超过寻常的野兽,先民在漫长的时间里,系统地培养出数以万计的妖兽,摘取它们的算力精华,通过更早之前有所突破的神机技术,进行更上位的尝试。 然而结果,仍旧是一败涂地。 神机是有极限的。 在这个巨大的黑林试验场中,先民开始意识到,凭藉旧有的神机之法,是窥探不到九州的本质的。也是在黑棺之中,他们开始明白,想要摆脱生而为人的愚昧,他们必须藉助足以与灵海相匹敌的,绝对强大的算力! 黑影在幽邃的甬道中缓缓爬行著。 脑海里不断翻滚起那些久远的回忆,他还记得,当裴洗以胜利者的姿態,居高临下地向他讲述这些古老密辛的时候,他內心中掀起的波澜万丈。 而隨著万物死寂的时间不断延长,当年的那些激动也早已化作落定的尘埃。 他曾经是一个学者,自詡朝闻道夕死可矣。 然而当记忆开始模糊,人格也逐渐褪去,在彻底沦为野兽的时候,他又觉得,那些至高的追求根本全无意义。 他想看看太阳。 就这么简单。 小心地等待兽潮离去,他爬进漆黑的广场,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他找到了自己当年的工坊,在粗暴的翻找中,果然还有几颗像样的丹药。 他想恢復一点灵力,但却不能確认手中的丹药究竞是什么。 红红绿绿,也无所谓辨认,一股脑全都灌进了嘴里。 可能是治伤的,可能是凝神的,但总归有恢復灵力的。 多年不曾运转的灵府好似陈旧的机关被艰难启动,黑影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 他试著直立行走,但是骨骼和肌肉十分难受,他只能重新趴下,四肢爬动朝著深处的甬道前进。漆黑甬道的尽头,莹蓝色的身躯堵住了出口。 热浪烘烤著整个石道,黑影浑若不觉,他知道,隔著穹顶,那巨大的怪物根本无法发现他。他甚至一直走到了蚝蚧的身后,才张开自己牙齿残缺的嘴巴。 口中含糊不清,似在说话。 那小声的囁嚅匯成四个字:“证……我……神通。” 灵力震颤,两道黑光宛如箭矢从甬道出口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房间之中,鱼剑容刚想再说些什么,就看到黑光一闪,两道灵力直直刺向了圆柱之上的那个小小神机。黑光来势迅猛,手段层次相当高! 鱼剑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反应,就看见那庞大的身躯整个往前,將银白柱台包裹了进去。 黑色的灵光扎进蟠蚧的身躯,在光滑柔软的皮肤上,刺出两个细小的孔洞。 泛著莹莹光亮的蓝色体液慢慢流淌出来。 鱼剑容心头一震一一完了。 在聂笙之后,果然还有人跟进了黑棺。 而且此人明显比他们都更了解这里,如此出手显然是蓄意为之。 但这种时候,妖兽不可能分辨的这么清楚。 果然,括蚧重新抬起了头,两根触角从未有过的坚挺笔直:“你们是有备而来……人类。”鱼剑容瞬间双手擎剑,朝著聂笙和冯夭大喝道:“当心!” 蚝蚧体內的蓝色体液,骤然发出了星星点点的光亮,这些光亮隨即穿透了薄如无物的肌体,化作万千道流光,呼啸而至! 鱼剑容第一时间显化出自己的白影虚相,凝重的剑气挥舞向前,试图阻挡这些蓝色的流光。可光芒所至,他的剑气却被轻易洞穿! 这种感觉,就像是那天在溪云城的小院里,被裴夏以酒为剑斩断剑气的时候一样。 鱼剑容刚睁大眼睛,身后就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拉到了身后。 冯天整个挺身站在了鱼剑容身前。 血红色的纹路从脊椎蔓延开来,背部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力量,鲜血剎那喷薄而出。 冯夭金刚境的肉身全力催动,试图阻挡来者。 可幽蓝色的光,依旧轻而易举地从冯夭的胸膛之中穿过! 鱼剑容下意识愣住了:“喂!” 刚感觉身体里好像又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东西要钻出来了,结果一抬头,却看见冯天跟个没事人一样,挥舞起手中的链锤就朝著话蚧冲了过去! 鱼剑容连忙喊道:“別打它!!!” 证道境的大妖,绝对不是三人能够抗衡的,刚才毕竟是意外,有机会的话或许还能解释清楚。可一旦动手,就再无转圜了。 冯夭这纯血金刚动作何其快,鱼剑容出声制止的时候,她就已经衝到了蚝蚧身前。 沉重的血顏石锤头在宽阔的房间里挥舞出低沉的呜鸣,眼看要砸在蚝输身上的时候,一旁突兀闪起剑光。 是聂笙的剑。 来的仓促,剑尖迎上锤头,“鐺”一声脆响,在冯夭全力的挥舞下,猿舞也不由得被弹起。可紧隨其后,那一片连绵的剑光,便如同浪潮般持续不断地斩在那枚血顏石上。 直到锤头扬起,冯夭也隨之被逼退。 鱼剑容连忙上前,拉住冯夭的胳膊,沉声道:“正面相斗没有胜算的。” 即便是聂笙,她之前最多也就是尝试逃跑,真动手,根本是以卵击石。 鱼剑容独自上前,仰起头想要解释。 可抬头所见,却是那一侧的触角正凌空转动。 一道道幽蓝色的灵光被画作某个玄奥的符文,一种深沉可怕的力量正在飞速积蓄! 低沉的吟唱声盖过了所有的呼號,仿佛来自深海的歌声呼应著那个玄异的符文。 隨著震耳的嗡响,穹顶的墙壁、地板、所有的缝隙中,蒸腾著白汽的液体开始肆无忌惮地狂涌进来!难怪裴夏的火德对於房间中炙热的高温全无反应。 这括蚧体內的莹蓝光彩,竞然全部都是滚烫的高温体液。 这些滚烫的液体铺满房间,鱼剑容的靴子在劈啪的爆裂声里飞速燃烧融化,皮肉暴露在蓝色的高温之中,只能凭藉护身罡气全力抵挡。 灵府的消耗异常惊人! 他抬起头,不远处的聂笙虽然有法器护持,但明显也十分艰难。 反倒是冯夭,因为没有罡气,她身上的衣物正在消融,不过纯血金刚的体魄,比起他们这些武夫却更胜一筹。 等一下……鱼剑容忽然想起来,是不是还有个人来著? 他猛地回头看向裴夏盘坐的位置。 然而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脚步踏在水浪上,裴夏揉了揉脸,从鱼剑容身后走出来。 他仰头望向那巨大的话输,左臂扬起,深邃的水色从皮肉之中流淌出来,水德宛如一个开启的闸口,开始疯狂汲取那些刚刚蓄起的滚烫体液。 鱼剑容如释重负:“前辈!” 虽然,他也並不知道裴夏究竞是什么修为。 但莫名的,看到裴夏站在身前,就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定。 一旁的聂笙看到这一幕,心中也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看来这个素师正好有应对这种场面的手段。 她沉声说道:“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了,我去和它解释。” 以聂笙的身份修为实力,这不算自以为是,相反,这种时候能说出这种话,还得算她颇有几分大宗门传人的担当。 然而裴夏轻轻摆手:“少宗主別操劳了,还是我去吧。” 他说著,手掌一翻,一枚精致的水晶小球出现在他的手上。 几人看著眼熟,隨即一怔。 这不是刚才那枚神机吗? 怎么会在裴夏手上? 就连那居高临下的蚝蚧妖兽也身形一滯,隨即便是震动穹顶的尖锐爆鸣:“人类-一” 裴夏歪头揉了揉耳朵,斜眼看向这庞然大物:“行了,別装腔作势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妖兽。”裴夏看了看鱼剑容和聂笙,这两位一时之选的天骄修士,心中嘆息,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话蚧,它哪儿有脑子啊?” 第534章 具现的算力 穹顶之內骤起的狂暴,让身在甬道中黑影心生窃喜。 对,打起来,打起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须臾之后,那些山雨欲来忽然平静下来。 话蚧巨大的身体挡住了整个洞口,他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能咬著牙,眼神凶狠地发出几声不似人的低吼,然后飞快地向后爬去。 他的身体状况太差,在得到合適的身体之前,他绝不能和这些外来者发生衝突。 一边愤恨地爬行,他又想起了进入黑棺时看到的那个兜帽男子。 他不知道那傢伙是怎么掌握连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有关黑棺的秘法。 但此时看来,合上黑棺,或许反而是正確的。 没事……没事……就算他们从这话输怪物身下逃了出来,也绝对离不开黑棺。 躲起来,总有你们这些寻宝者內訌的时候,躲起来…… 原本蓄积起来的滚烫热水被水德尽数席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裴夏甩了甩胳膊,解开身上的长衫,披给了冯夭。 然后抬起头看向这巨大的括蚧,说道:“裴洗当初和你说了什么?” 话蚧根本无意搭理他,两个触角在空中飞速舞动,灵力与某种令人不安的氛围开始急速升腾起来。鱼剑容连忙喊道:“前辈当心,这傢伙手段诡异的很!” 裴夏无动於衷,他只是向前一步,抬起头,目光迎向括蚧飞舞的触角。 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隨即,宛如有什么无形的力量穿空而去,穹顶之上骤然传来一声玉器碎裂的声响,刚刚凝聚起来的浓重灵力顷刻崩塌! 话蚧肥硕巨大的身体轰然震颤:“解离?!” 怎么可能,这世上岂有人脑能够解离它的术法。 裴夏没有和它囉嗦,捏著神机的那只手高高抬起,沉声道:“你真以为,我解不了你吗?”古老苍凉的声音从蚝蚧的体內传出来,带著一种释然与歇斯底里:“你试试!” 庞大身躯快速蠕动起来,带著地面震颤的轰响,它竞然整个朝著裴夏飞跃而来。 鱼剑容和聂笙同时从左右两侧冲了出来。 虚幻的白影挥动起十丈有余的巨剑,竭力剖入那看似柔软的身躯之內。 少宗主长裙飞舞,脚上踏著罡气,踩在鱼剑容的剑气上飞掠向前,腰侧两件法器骤然嗡响爆发出刺目的亮光,一红一蓝化作坚实的灵力护盾,带著她从鱼剑容剖开的缺口一头撞进了括蚧的身躯之內!“涛山一一绝影!” 清喝声里,聂笙素手握紧猿舞,一时剑起如嵐,千百剑影化作铺天盖地的剑气,从那滚烫的身躯里势如雨下! 但即便如此,蚝蚧的动作还是没有半分迟疑。 鱼剑容焦急地看著这一幕,眼下来说,显然裴夏是唯一有办法抗衡这怪物的人,必须要保护好他才行。他转头看向一旁披著裴夏衣裳的冯夭,喊道:“帮忙啊!” 原本最不惜命的冯夭,此时却反而无动於衷。 因为她和裴夏心有灵犀。 她知道,不用帮忙。 裴夏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蜻蚧,他的目光全都落在手中的袖珍神机上。 眼底深处,完全肉脑宛如呼吸一样轻轻律动起来。 “试试……就试试。”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滯下来,算力与算力之间的无形交锋,在看不见的层面上爆发出激烈的碰撞。一息之间,数以万次的解离与重构无声开启,又静默落幕。 祸彘的欢呼终於变成了尖锐的耳鸣,从裴夏的颅骨之中贯穿而过。 他听不见,只能缓缓抬起头。 那纵身跃起的巨大蚝揄,像是被找到了拆解的线头,先是柔软的裙边,再是肥硕的身躯,尽数化作细微的光粒飞速消散! 在鱼剑容与聂笙震惊的目光中,来自上古洪荒的恐怖巨兽,“啪嘰”一声摔在了裴夏脚边。比鞋大不了多少的它愤愤地仰起头,两根触角怒不可遏地晃动著,就连声音都变得清脆起来:“混蛋!你到底占用了多少算力?!” 裴夏手指捏著那枚精致的紫纹神机轻巧一旋,看著它在自己指尖上飞速转圈,男人轻声笑起来:“不是你让我试的吗?” 他抬起脚,踩在蜻蚧身上搓了搓。 小玩意儿的身体依旧滚烫,但裴夏的灵罡操控素来一绝,再高的温度也只能和他脚底的罡气摩擦火花。“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裴洗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蚝蚧激烈挣扎,但体型的缩小,仿佛同时削减了它的实力,它只能在一声声恼怒的怪叫中被裴夏的鞋底搓圆捏扁。 “你有病啊!”话蚧尖叫,“你光问,你也不说裴洗是谁?!” 裴夏也的確是,自家老头的名字九州通行,有点习惯了:“就是六十年前来找你的那个。”蚝蚧把自己压成扁扁的一坨,奋力从裴夏脚底挤出来,然后晃著触角仰头看他,语调中带著几分不甘与委屈:“那个小子阿……” 裴夏拿起神机,威胁似的看著它:“別撒谎哦。” 话蚧哼了一声:“他说,六十年后,会有人来带我离开黑棺。” “就这一句?” “你要听的不就是这句吗?” 算力被消耗巨大,蚝揄的种种神通也被限制,它只能仰起头,用触角好像要撞死裴夏似的顶啊顶:“他应该是附近住了有几年,偶尔会来看我,要每一句都算,我们之间说过的话可太多了!” 裴夏盘著手里的神机,仔细回想起来。 六十年前,裴洗可能也就十来岁,纵使他强如大师兄,能耐也应该有限才对。 且不说他是如何预知未来,料定六十年后自己会来到这里的。 只说有关於素师的一切,那时他还在给別人打下手,不该知晓的那么多。 裴夏忽的念头一闪,他微眯起眼睛,看向括蚧:“那我换个问题……你对他,都说了些什么?”话蚧连续突刺的废物触角骤然一滯。 然后裴夏就看到这傢伙把两个触角缠在了一起,一伸一缩好像很忐忑的样子:“啊……也没什……”裴夏面无表情地捏著神机看它。 蚝蚧软软往地上一趴,像是液体一样扩散开来,它哼哼唧唧地表示:“就是,很久以前的那些人失败之后的事,什么神机是有极限的,什么妖兽的脑子仍旧是次品,什么浩劫什么代价……什么什么的……” 第535章 无路可退 裴夏看著它:“你还是个话癆?” “我不是,”括蚧纠正,“是他套我的话。” 说完,它仰头用触角戳了一下裴夏:“跟你一样!” “我没有,”裴夏纠正,“我是在威胁你。” 如此含糊的回答,裴夏当然不会满意。 不过考虑到此间还有旁人,有些事情只要確认这括蚧知道就行,不必往深里细谈。 裴夏捏著神机,正准备把它像早先在幽州发现的那枚一样塞进玉琼里。 但忽的想到进入黑棺之后就消失了的魏耳,他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揣进了怀里。 鱼剑容和聂笙也靠了过来。 小鱼还好,虽然灵力消耗颇大,但並没有受什么伤,只是衣衫有些破损。 聂笙则与他相反,少宗主回来的时候,腰侧的两件护身法器还在不停地嗡响,一红一蓝两层灵力护罩跟他娘的1力场一样,人都扎进蚝蚧身体里了,愣是衣服都没破损。 当然,高阶法器也不是万能的,外伤没有,聂笙的灵府灵力消耗的却要更多。 走过来这两步就是两颗阳春丹先磕了。 鱼剑容看著裴夏脚边的括蚧,五官拧起来:“这到底是?” 见多识广如聂笙,此刻也俏脸凝重,看看蜻蚧又看看裴夏:“你说它不是妖兽,那……” 虽说是迫不得已,但三人现在勉强也算过命的交情,再者这一幕如果不解释,只会更引人猜疑。裴夏抬脚顶了顶括蚧:“它是被具现之后的算力。” 鱼剑容瞪大眼睛:“具现之后的.…” “………算力。”聂笙蹙起眉头。 “简单来说,它在身体內部的每个位置不断重复地施展不同的术法,通过密集的术法互相组织和搭建出了庞大的身躯。” “它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消弭,但又每时每刻都在新生,所以它必须持续依赖神机的算力,来维护自己的力量。” 裴夏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子:“所以,当神机的算力被別的事情给占用的时候,它利用漫长岁月搭建起的庞大身躯,就会立刻消散。” 鱼剑容和聂笙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少宗主迟疑著问道:“可神机,不是七境素师的工具吗?它怎么会诞生出这样一个东西?”裴夏看了一眼话蚧,话蚧宛如装死地缩起触角。 其实裴夏之前的解阵中也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大概是,这枚神机在与阵术封印进行漫长算力廝杀的过程中,叠代和更新了对於这个“对手”的认知与打法。 就像裴夏作为第三方,能够帮助祸彘快速破解封印一样。 神机也得出了差不多的结论,於是利用自己的算力,构建了蜻蚧这样一个第三方。 但这些话,裴夏並没有解释给聂笙。 和当初在幽州地宫找到的不同,如果说当时那枚神机,是人类史上的第一枚神机,粗獷且落后。那么今天这枚紫纹神机,则是真正配得上那个开拓时代的顶尖造物。 用括蚧的话来说,这是“神机的极限”。 以如今九州的素师能力而言,这枚神机或许在一些细微的工艺上还有改进的余地,可那种倾尽一方世界的全力却是如今无人能够做到的。 这是真正的重宝,而且危险至极。 裴夏的沉默,让聂笙解读出了別样的心思。 坦率的讲,有一瞬间,少宗主是起了杀人夺宝的念头的,尤其当裴夏告诉她,就连那强大的括蚧都是这枚神机算力具现的时候。 但握剑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收剑入鞘了。 凌云宗是名门正派,我聂笙也光明磊落,此行如果不是裴夏,自己多半要葬身於此,那別人夺得首宝也是理所应当。 “也算是结了善缘,”聂笙抱了个拳,“说起来我还没有请教过阁下的姓名。” 在真名假名间迟疑了一下,裴夏摆摆手:“山野村夫,不值一提。” 主要是漏了手段,留下名姓就容易招惹事端。 鱼剑容瞭然於心,上前一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还没到放鬆的时候呢。” 说的是,裴夏低头看向脚边的括蚧。 这傢伙身体变小之后,用以支撑的算力也少了,力量明显减弱,只能蠕动著在裴夏脚边转圈圈。它的身体是术法组成的,原则上来说,只要神机的算力解放出来,就可以通过重新构建来恢復体型。但一者这需要灵力的辅助,二来这些术法源於神机对身体的需要,是捏造出来的,其搭建过程也需要时间,所以一时半会儿,倒不用担心这傢伙再作妖。 裴夏还有话要慢慢问它,弄死了肯定不行,不过脚那么大的鼻涕虫也不好带。 想著,他又伸手入怀,引动脑海中的祸彘向这枚神机撞了过去。 “哎哟!” 话蚧一声惨叫,个头又小了许多,除了体態莹蓝颇为好看,几乎已经和一条真正的括蚧没什么区別了。裴夏拿出一个丹药瓶,蹲下身子把口子对准它:“进来。” 话蚧重重哼了一声,不过因为体型变小,声音听起来像个三四岁的小孩子,根本没有一点威慑力。紧跟著就让裴夏捏著尾巴扔进去了。 拧好瓶塞,裴夏看向鱼剑容和聂笙:“你们都先休息一下吧,换我给你们护法。” 鱼剑容没有著急调息,而是靠近裴夏,小声说道:“刚才有人偷袭我们,有可能是魏耳。”裴夏挑眉:“什么时候?” “我们和那蚝蚧对峙的时候,她从甬道里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攻击那枚神机,激怒了括蚧。”魏耳出现在黑棺之下並不奇怪,但她不是走在我们前面吗? 难道是岔路的时候,自己疏忽观察,她其实只留了脚印,人却躲进了其他地方,然后再伺机挑拨爭斗?“当时甬道被括蚧堵住,我並没有看清那人的面容。” 鱼剑容顿了顿:“还有,那蟠揄之前说,黑棺已经被什么镇骨给合上了,我们现在可能……出不去了。” 当时裴夏还在集中精神破解阵术封印,並没有听到。 这“镇骨”二字,让他立马神情严肃起来。 黑棺本身就十分玄异,如果合棺的真的是镇骨,那恐怕以裴夏的修为实力,也没法突破。 早先进入黑林的时候,他还不慌,因为他知道一定是存在某个通向外界的传送阵法的,再不济,原路攀壁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但现在,情况似乎变得严峻了起来。 “没事。” 他伸手拍了拍鱼剑容的肩膀:“先恢復状態,只要找到魏耳,应该就有办法。” 那女人明显是有备而来,对於这座黑棺,她可能比裴夏了解的还要多。 第536章 神机的变革与终点 聂笙的灵力消耗最大,磕了丹药,就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她现在对裴夏和鱼剑容倒是放心的很,一点也不担心生变。 鱼剑容没这条件,还是裴夏摸了一颗给他。 看著两人都安静下来了,裴夏才走到冯天身边:“伤口给我看看。” 冯天之前被蚝蚧的术法灵光击穿了胸口,后来因为高温的缘故,身上的外衣也所剩无几,所以现在披著的是裴夏的长衫。 她原本是面向裴夏的,伸手要去解开衣服。 但不知怎的,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了身,跟著才解开。 裴夏挠头:“不儿,本来没什么事的,你突然这样我很尷尬啊!” 冯夭回过面庞,全无表情:“我听不懂。” 言语间,衣服滑落,露出她背上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 血是没有流多少,看伤口的內壁,应该是在受伤的同时就被烧焦了。 不过,以脊椎为核心,在脑虫无意识的调动下,纯血已经开始了对於伤口处修復。 就裴夏捉住蚝蚧这么一会儿功夫,內层边沿上就已经长出了一层粉红色的肉膜。 裴夏凝神盯著伤口,正巧还看到一个粉色的肉豆豆无声地炸裂开来,然后分裂成了两个肉豆。看来,这种程度的贯胸伤不仅不会影响到冯夭的行动,估计有个两三天的功夫,她就能自己长好。也不知道是因为境界的提升,还是因为纯血与脑虫的配合,她现在的恢復能力甚至远远要超过裴夏。话又说回来了,冯夭能受到这样的重创,倒是出乎裴夏的预料,这么看,这次没有选择带姜庶下来还真是明智之举。 给冯天餵了一颗化伤丹,姑且也算帮助她恢復。 这下大家都有事做了,裴夏独自一人,乾脆也坐到地上。 確认了聂笙一时半会儿恢復不好,裴夏偷偷从玉琼中取出了早先在幽州地宫中得到的那枚神机。然后又取出了刚刚得到的,那枚镶嵌著紫色纹路的神机。 两者放到一起比较的时候,才能更直观感受到它们形体上的差距。 幽州那一枚,大小如同婴儿头颅,表面透明,但看不出多少光泽,內里流淌著某种粘稠的透明液体,肉脑就悬在那些粘稠的液体之中。 而刚才取下的这枚,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做工虽然不如现代神机那么花哨,但本身的晶球更为光亮,数道穿梭其上的紫色纹路不断烁动著光亮,隱隱泛出一些看不懂的古代符號。 最重要的是其中的肉脑,因为神机本身很小,肉脑更是小的像个指头,偏偏又无比的清晰,任谁去看,都能数出它顶上的那些沟壑纹路。 “也没有灌注液体在里面,这种悬浮的工艺,似乎比起现代的神机还要稳固一点……”裴夏喃喃自语。他记得,师娘的神机在剧烈晃动的时候,悬浮其中的肉脑是会跟著摇动的,可这一枚,无论裴夏怎么晃,那肉脑都安静地悬在正中间。 只说做工,他之前的推测应该是符合逻辑的。 幽州地宫的这一枚,就算不是史上的第一颗神机,至少也是早期的试行作。 而且他记得很清楚,幽州地宫的结构里是有专门的妖兽饲养地的,这一点从后来蜘蛛妖兽的口中也可以確认。 再加上那些排列其中的石棺尸体,由此拚凑出来的画面,应该是当年先民建立了早期的研究宫殿,以妖兽之脑为核心素材,有古法炼体的修士作为护卫,大批量的素师投身其中,进行了突破算力的尝试性研究。而最终的成果,就是这枚粗糙的神机。 裴夏此前一直以为,既然这颗神机最后被留在了地宫中,那很有可能这份研究成果並没能被当时的先民所掌握。 但现在,显而易见,他们不仅掌握了,甚至还在尝试更进一步。 从洞府主人的记录来看,先民在神机演化的过程中,应该是突破了“耗材”上的限制,找到了能够量產妖兽的方法。 隨后,人为建立了黑林这样的存在一一也不知道,那些黑色的树木和惨白的光,是不是稳定诞生妖兽的关键因素。 总之,先民以如今看来根本无法想像的巨大投入,开始了又一次对於算力升级的尝试。 而用蜻蚧的话来说,这一次,是先民失败了。 天知道他们在这里盘桓了多久,又究竟消耗了多少妖兽,千、万、十万……最终得到的,就是裴夏手中这颗“神机的极限”。 裴夏蹙起眉头,也就是说,自幽州地宫,人类自以为找到了通过算力可以登天的道路后,便一直篤信並潜心研究的神机,在这一刻被他们拋弃了。 他记得括蚧刚才说过的话,妖兽的脑子终究是次品…… 那什么东西的脑子才是上品,才能有更胜一筹的顶级算力? 那如果神机的极限不能让人满意,他们又投身到了什么东西的研究之中? 裴夏猛地捂住了脑袋,但隨后他愕然发现,祸彘並没有嘶吼一一他在幻痛。 呼出一口气,他重新定目看向手里的两颗神机。 这一次一好,虽然古老,但终究是合格的神机,素师的外掛之脑,能提供强大的算力支持。早先那一枚裴夏一直带在身上,倒也不是预知到了其背后的意义,而是准备留著,给將来梨子突破到七境的时候使用。 不过现在有了两枚,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尝试一下? 换以前,他肯定不会有这念头,那时候为了不刺激祸彘,他甚至连五境都不入。 但如今裴夏只能说是虱子多了不痒。 你想,有了神机的算力帮助,也许一些原本不得不藉助祸彘的地方,现在神机就能帮我完成,不用考虑负担也不担心反噬,那不是极好吗? 说干就干,裴夏把精致的紫纹神机收回到怀里,这一颗明显是好东西,给梨子留著。 自己则拿起那枚粗糙的原始神机。 正准备尝试,身后却忽的传来一声悠长的吐息。 唉,有人醒了。 算了,裴夏重新把它塞回到玉琼里,来日方长,回头再说吧。 第537章 搜寻 先恢復完好的是鱼剑容。 他起身的时候,感知到身旁聂笙的呼吸仍旧深沉,不由得嘖了一下嘴。 从少年成名的涛山绝影,到如今的凌云剑魁。 聂笙距离“实至名归”,只差天识境那一层窗户纸。 她的这份天赋,確实实至名归,纵使鱼剑容开了掛一样的追赶,在如今这化元境的修为底力上,也还是有差距。 就说灵府广阔,聂笙先后磕了三颗阳春丹,居然到现在还没有恢復圆满。 “感觉到差距了?” 裴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轻笑著:“你不是还要找人家比武吗?” 鱼剑容轻轻摇头:“灵力的多少只是一方面。” 话是这么说,裴夏又努努嘴:“人灵力也挺精纯的。” “灵力的精纯只是一方面。” “还有神遗剑器。” “武器的好坏只是一方面。” “那人家一身的法宝、磕不完的药、整个凌云宗的功法绝学..….…” 鱼剑容面色肃整:“这只是很多个一方面。” 裴夏就纳闷了:“你俩当年到底什么过节?” 鱼剑容神色复杂地看向聂笙,哂笑了一下:“当年?当年我还没资格和聂大小姐有过节。”鱼剑容记得,是聂笙的侍女犯了疏忽,推諉责任,怪到了伙房头上。 人在屋檐下,背个黑锅倒也没什么,但仿佛是为了坐实刘大海的过错,那侍女责骂惩罚,下手越发狠毒,鱼剑容没忍住,动手打了她。 最后聂笙出面,却没想到受罚的只有自己的师父刘大海。 聂笙是有意偏袒吗? 鱼剑容知道她不是,因为少宗主根本没有功夫去了解这种囉嗦小事里的是非曲直。 像这样的小事,每天都会发生,像刘大海这样的倒霉的小人物,每天都会有。 只是恰巧,老瘸子有个徒弟叫鱼剑容,仅此而已。 “要是出不去黑棺,”鱼剑容看向裴夏,“到时候就请前辈做个见证,我死也要和她比完了再死。”这一句,倒好似与道心无关。 裴夏摆摆手:“別说这种话,这黑棺之下也没有黑林那么大,能藏人的地方更少,找到魏耳,我们出去再说。” 又过了一会儿,聂笙才呼出一口长气。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看著身上的血跡,独自苦笑。 化元巔峰的修为,神遗级別的武器,一身法器丹药,谁能预料,这一行居然也会如此狼狈。想到临行前,父亲还总觉得不放心,再三叮嘱她不要犯险,那时只觉得老头多虑,结果……自己还差得远啊。 握剑,起身走向裴夏和鱼剑容:“走吧,去找魏耳。” 少宗主早已习惯了眾星捧月,不过这次乱战之后,她也算是认清了此刻队伍里真正的中流砥柱,很客气地让出了身位。 一行人走出穹顶,重新进入了狭窄的甬道。 走过不久,裴夏就停住了脚。 他向前招手,走在前面的冯夭回过头来,身上戴著的玉佩发出柔和的光亮,照出了地上一行奇怪的脚印“挺瘦的,而且应该是手脚並用,在地上爬过来的。”裴夏確信。 鱼剑容和聂笙对视一眼,从这个位置来看,当时从蚝蚧身后飞掠而至的黑光,应该就是此人的手笔。看痕跡,这实在不像是魏耳留下的,所以当时出手的另有其人? 这件事上,裴夏没什么隱瞒的必要:“经阁坠落之前,我就在入口处看到过一个黑影,身形枯瘦倒是相符。” 如此看,那傢伙应该是从他们进入洞府开始,就一路尾隨。 无论是坠毁经阁,还是进入黑棺,黑影对於此地显而易见的了解。 “一样的,”裴夏反而笑起来,“如果能抓到这傢伙,说不定比魏耳还好用。” 这黑影究竟是何许人也,其实裴夏大概也猜出来。 还活著的,能对此地如此了解的,就只能是上方洞府里原本的修士。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困住,但有黑林有地河,基本的饮食还能保全,除了不见天光,以修士的身体支撑个数十年完全有可能。 沿著原路返回,走到之前的岔路口,裴夏犹豫了一会儿是否要分头行动。 “这样,冯夭留在原地,我们三个抱团,一条路一条路探过去。” 慢是慢了点,但是稳妥。 有过蜻蚧那一遭,聂笙现在也很谨慎,对於这样的安排並无意见。 只可惜,和裴夏最早预想的一样,另外两条道路,一个是用餐所在,一个是已经空荡荡的仓库,三人找遍了所有的角落,一无所获。 再次回到路口,这回就不得不原路去广场那边了。 好在,通道彼端没有听见脚步声和兽吼,走出石道,宽阔的广场上已经没有了兽潮的踪跡。三人都鬆了口气。 “不会一会儿又突然冒出来吧?”鱼剑容小声问。 裴夏摇头:“不会的。” 他们来时,並没有在广场上看到大规模的清晰的妖兽脚印,此地无人打扫,只能是时间將其淡化,由此可见,这些妖兽要时隔很久才会出来放风一次。 想也是,它们头上的无脑圆罩肯定是先民留下的,可千百年的岁月不是什么妖兽都能熬的过去的,更可能是,在大多数时候,它们都处在沉眠的状態下保护身体机能。 “这里暂时应该安全,”裴夏看向鱼剑容和聂笙,“房屋不少,我们分头查看吧,如果有什么异样,第一时间喊人。” 广场上中心有一条十字道路,基於这个划分,四角各自有石屋坐落。 裴夏带著冯夭,原本是准备一间间找过去的,却忽然看到有一间屋子的门是被打开的。 他小心靠近,发现里面並没有人。 只是有一个陈旧的柜子好像不久前才被人粗暴打开。 是那个黑影吗…… 裴夏靠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除此以外並无收穫。 没办法,还是只能一个个搜索过去。 地下广场死寂无声,只有裴夏几人穿梭的脚步偶尔响起,时不时高声询问,得到的却总是一无所获的答案。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四人重新匯聚,目光对视,各自都在摇头。 无论是魏耳还是那个黑影,都没有找到。 “有没有可能是在来时那个桥上?”鱼剑容问裴夏。 来的路上,还经过有一座裂谷石桥,鱼剑容表示:“比如,攀在桥底,或者乾脆就是深谷底下另有乾坤?” 一旁的聂笙则皱著眉头:“其实,还有一个地方我们没去。” 裴夏点点头:“妖兽的来处。” 广场上空无一物,说明那些无脑妖兽另有居所,而且和广场是接通的。 聂笙抬手指向另一侧的尽头:“我刚才看,那边似乎还能走,不过墙壁破损,幽邃漆黑,不像是人为开出的道路。” 第538章 地下暗流 遇风则退,那是后来者留下的信息,最早这里应该没有这个规矩。 加上聂笙所说的墙壁破损,想是漫长岁月对黑棺地下结构也造成了一些破坏,才会出现兽潮的情况。“走吧,去看看。”裴夏起身。 广场的侧沿確实有一个不小的洞,岩壁坍塌,周遭有明显的妖兽脚印。 裴夏手上点起一缕灵光,带著冯夭走在前面。 这些妖兽虽然没有了脑子,但不知道先民用的什么手段,寻常的行动似乎並不受影响,该凶暴的仍旧很凶暴。 不过,正如那句遇风则退,在没有起风的当下,这里倒是相当安静。 穿过破洞,光芒照亮,似乎是在一处高坡上。 向前远望,坡下浓密的黑暗中好像有一点微弱的光亮。 裴夏心念一动,难不成魏耳真的躲藏在这里? “收敛气息。”裴夏向后提醒了一句,自己慢慢走下去。 高坡稍显陡峭,但对於修士不算难走,隨著越来越靠近下方地面,裴夏能感觉到脚下的土质越来越鬆软湿润,和进入黑棺之前的那片黑色林地有些相似。 不,不是相似。 裴夏举起手里的光,前方所见,正是一片黑林。 这些黑色的树木像是竖起的长矛,笔直地扎成一片黑色的林地,而在前方不远处,那个裴夏刚才注意到的光亮,则是与外界一般无二的那种苍白光芒。 因为是迷你版,规模小了高很多,石顶也不高,所以抬起头,能隱约看到,那光芒的源点是一个刻满了咒文的圆石。 外界那个应该也是差不多的东西,顶配增量版。 鱼剑容跟在裴夏身后,忽的提起剑往斜上方一指:“那儿!” 裴夏抬头看去,小黑林的彼端是一块巨大的石墙,奇异的是,这些石墙的墙面上有著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洞穴。 聂笙喃喃道:“这么看来,那些妖兽平素就是沉睡在这些洞里的。” 因为意外破口的缘故,不知何处吹来的怪风穿洞而过发出怪异的声响,刺激到这些原本沉睡的妖兽纷纷甦醒,也就有了所谓的“遇风则退”。 聂笙试图从这些洞穴中感知修士的痕跡。 但数以千计的洞穴本就多杂,又混有妖兽本身的气息,尝试之中,她俏脸微白地晃了一下,摇头:“不行,气息太混乱了,恐怕得有神识才行。” 裴夏向她按了按手:“我来吧。” 聂笙诧异地看向他:“你来?” 虽然裴夏对付括蚧確实很有一套,但归根结底,难道不是因为他有素师修为,又控制了那枚神机吗?只说感知,自己这个巔峰的化元境都不行,他可以? 一旁的鱼剑容却全不意外。 裴夏比鱼剑容真大不了多少,但偏偏小鱼一口一个前辈,从来不觉得掉价。 从最早的剑术对决,到小院中那一缕酒中剑气,再到不久前降服神机,裴夏在鱼剑容心里的形象,已经有点无所不能的意思了。 裴夏是开府境,没有神识,没法做到一眼之间在天观地,就让宵小无所遁形。 他只能依靠强悍的算力,辅以坚实到可怕的灵府,將感知的触角一化为千,沿著洞窟的石壁攀爬上去,一个洞穴一个洞穴地深入。 说起来不太容易,做起来更是困难。 难不是难在查探,难在裴夏必须从祸彘畅快的嘶吼中找到並分辨出感知所得的有用信息。 唉,自己要是已经有一颗神机就好了,这种程度的算力应用就不需要依靠祸彘了。 片刻之后,裴夏收神回来,身子踉蹌一步,一旁的冯夭连忙伸手扶住了他。 裴夏晃晃脑袋:“没有,全是妖兽的痕跡,找不到修士。” 聂笙和裴夏不熟,要换个旁人,她多少要怀疑一下对方是不是在装腔作势,毕竟这种规模的感知探索,常理而言,天识之下根本不可能做到。 但想到这人已经两次救过自己的性命,她握剑的手紧了紧,点头:“我信你。” 裴夏揉了揉脑袋,苦笑道:“这不是什么信不信的事。”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兽窟这边也没有找到魏耳和那个黑影的踪跡,那么这两人究竞藏到什么地方去了?难不成真像鱼剑容说的,跟裴夏玩起了躲猫猫贴在石桥下面? 还是说其实这地方还有什么暗道密室? “风?”聂笙看著自己猿舞长剑上的剑穗轻轻晃动,忽的说道,“既然有风,那自然是有对外的通道。” 裴夏也早想到了:“但是从兽潮活动的痕跡来看,大风並不频繁,这就不像是裂隙通道之类稳定长久的气囗。” 鱼剑容只能说:“找找吧,也没別的办法。” 既然风声是因为穿过破洞產生的,那么风口很可能就在他们现在这一侧。 稍稍远离一些兽窟,避免惊动这些无脑妖兽,几人朝著黑林的另一边探索过去。 隨著黑暗被光亮一点点驱逐,前方倒还真的显出一条未经雕琢的宽阔石洞来。 石洞向下,裴夏走著走著,感觉脚下的传来越发明显的濡湿感。 光芒照过,居然是水渍。 再往里走,隱约就听到一些细碎的声响,还伴隨有一点不算强烈的风。 “水气很重,”裴夏有水德,感受明显,“是地河。” 走到尽头,果然如裴夏所说,石洞下方是一条正在流淌的地下河。 虽然洞口不大,但管中窥豹还是能发现,这条地河规模不小。 “原来如此,每当外界暴雨,地河上涨水流就会变的狂暴汹涌,带起的气流也越发强劲,就会形成发出怪啸的风。” 而水流趋於平缓后,这种大风就会停止。 四人看著这个洞口,一起沉默著。 聂笙苦涩一笑:“这也算出口吗?” 裴夏看向鱼剑容:“你敢跳吗?” 鱼剑容翻了个白眼:“我只是姓鱼,不是真鱼。” 地河不是下水道,它不是说有一个规整的通道然后水从里面流过去,地河经过的很多地方是人所无法通行的。 尤其像他们现在,也不知道在地下多深的地方,这地河究竞会往什么地方去,谁也不知道,贸然下水,和自杀没什么区別。 硬要说,也就冯夭能跳,但没什么意义。 “走吧,先回去,再想办法,咱们不是还可以问问神奇的小蜻蚧嘛。” 相比於鱼剑容和聂笙,裴夏是最镇定的,別的不说,有玉琼在,他首先就不缺衣食,其次也算是有联繫外界的方法,最不济,找人通知一下凌云宗,让聂笙他爹在外头使使劲,没准有什么法子呢?一直等到三人走出石洞,又顺著原路离开了兽窟。 数以千计的洞穴之中,角落里那个小小的洞口,才探出一个脑袋。 那是一条鳞片乌黑的长蛇,它的竖瞳盯著裴夏几人离开的方向,蛇信嘶嘶。 第539章 哥们神功盖世 情况並没有向好的方向发展。 虽然地下没有清晰的时间概念,但感官来说,起码已经过了好几天。 裴夏几人差不多把整个黑棺之內都翻了个遍,终究还是找不到一丝一毫魏耳与黑影人的踪跡。他们就像是突然蒸发了一样。 这个结果无疑是很打击士气的,儘管裴夏再三表示,找不到黑影人,本身就代表这里並非铁桶密不透风。 但一次次的搜寻无果,还是让聂笙和鱼剑容鬱闷。 他们也试过原路返回,聂笙不信什么镇骨的邪,拚尽全力无法撼动黑棺分毫。 鱼剑容则別出心裁,觉得既然黑棺动不了,那我从靠近黑棺的高度,横著挖过去,岂不是很快就能挖通? 当然也失败了。 黑棺虽然古老,但从內部进行的研究也能看出,这其实是一个非常严密的实验地。 镇骨锁住黑棺,很可能就是一个关闭信號,一般的突破方法很难奏效。 从兽窟的黑林里捡了一些树枝,生起火堆,裴夏递了两根萝卜给鱼剑容和聂笙,到如此境地,两人也没多问这些翡翠参的来歷。 有的吃已经是极好了。 三个人哢嚓哢嚓的啃咬声迴荡在空旷的地下广场里。 吃一半,聂笙停下了手,垂著头嘆了口气:“我好久没洗头了。” 鱼剑容听到,取下了隨身的水袋递给她:“喏。” 聂笙看他一眼:“我说说而已,用来清洗,那饮水怎么办?” 鱼剑容倒不觉得有什么所谓:“那地河游不得,小心些用来取水总行。” 聂笙一想也是:“一会儿我去洗个澡。” 裴夏看他俩一声一应的:“情绪这么稳定呢?” 两人一起摇头:“不,是做好准备了。” 如果从內真的没有办法离开,那就只能指望外部的救援。 “一直没有出去,溪云城的本地宗门肯定最先会沉不住气,就算他们没有办法,我父亲肯定也会竭尽全力的。” 聂笙的思路还算清晰:“我们凌云宗不敢说天下第几,但牌面上的势力也都有交情,如果这样都请不到人能救我出去,那……” 少宗主啃了一口人参:“认命。” 裴夏又看向鱼剑容,鱼剑容的思路也很清晰:“我们凌云宗不敢说天下第几,但牌面上的势力也都有交情,如果她爹都没辙,那我也认命。” “你纯蹭啊?” “那不然呢?” 裴夏伸手入怀,攥住那个小小的药瓶:“不然,我们还是问问神奇的小话蚧吧。” 打开瓶塞,没过一会儿,莹蓝色的括蚧就自己蠕了出来。 它趴在瓶口上,支棱起两个触角,左右摆头假装张望:“嘛?” 裴夏开门见山:“这黑棺已经被镇骨封存,就没有別的方法能出去了?” 话蚧诚实:“没。” 先民別的不说,封镇的手法是真的高明,从无限阵术组合的对算力结界,到能够囚禁祸彘的镇骨、吟花海,法子一个比一个野,用也是一个比一个好用。 “那这里还有什么可以隱藏的地方吗?”裴夏问。 话蚧触角一蔫:“这是我千年以来第一次出门,你问我?” 裴夏恼怒地把它掐起来,重新塞回了瓶子里。 裴夏知道,黑棺中一定还有自己不了解的秘密,起码魏耳绝对还在这里。 因为他的玉琼还在发热。 这玩意儿不是精准的定位器,当范围足够广的时候,裴夏可以通过向哪儿移动它变得更烫,来確定对方的位置,可一旦距离足够近,玉琼始终保持滚烫,你就很难再藉此判断对方的方位了。 万策尽,一筹莫展。 一片死寂里,只有三人啃萝卜的声音清脆响亮。 聂笙率先啃完,站起来对两人说道:“我去洗个澡。” 鱼剑容跟著起身:“我陪你去。” 聂笙震惊地看著他。 鱼剑容连忙解释:“这不是有人藏著呢嘛,两人同行,以备不测。”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少宗主面容纠结,显然不太想妥协。 反倒是坐在地上的裴夏忽的眉头挑起。 他想到了。 对,自己是找不到魏耳和那个黑影人。 但换个角度去想,无论他们是否掌握著离开黑棺的方法,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是主动进入黑棺,又主动隱藏起来的。 图什么呢? 不说黑影,起码从玉琼来看,魏耳一定还在黑棺之中。 她既然没有离开,说明她的目的还没有达成。 这个目的如果和裴夏几人无关,那以魏耳的公开身份,她完全没有避开裴夏几人的必要。 所以她在暗处的等待,一定是在等待裴夏他们发生什么。 黑影亦然。 而且从面对蚝蚧时的突发状况来看,黑影的动机更有猜测的余地。 他背后施术,突袭神机,引发了括蚧和裴夏一行的爭斗,那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他的目的就是搞死裴夏他们? 不对,如果是这样,那他根本没有必要跟进黑棺,眼下裴夏几人不就已经陷入死局了吗? 有关先民遗蹟,有关这座洞府,裴夏终究不是知根知底,要他一步猜测对方的真实目的,实在困难。不过,想到这一步,其实就已经够了。 反正,你要的不就是一场恶战吗? 裴夏站起身,看看鱼剑容,又看看聂笙,开口道:“你们不是要比武吗?要不就现在吧?”两人一起转头看向裴夏:“啊?现在吗?” “对啊,”裴夏摊手,“你看,现在反正也没有別的事可以做,这里空旷安静没有人打扰……”说完,他顿了顿,还特意看向聂笙:“洗澡嘛,运动完了再洗,省的再出汗。” 聂笙眉头蹙起:“可是,你不是说还有人在暗中虎视眈眈吗?这样內斗消耗体力灵力,是不是不太好?” 裴夏一贯是低调的,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太明白了。 但有的时候,必要的装逼又是办实事的最快途径,好比他抄诗入卢府,確实抄诗是不要脸,但手段有用是最重要的,脸?脸没有用的兄弟。 面对聂笙的质疑,裴夏两手叉腰,诚实地回答道:“无妨……” “……哥们神功盖世。” 第540章 六年之战 穿过一座座粗糙的石屋,十字道路的两头,隔著百丈之远,鱼剑容与聂笙按剑而立。 冯夭手里拿著那枚发光的玉佩,扭头看向身旁的裴夏:“你真能打得过天识境吗?” 裴夏摇头,轻声回道:“难说。” 难说二字,意在伯仲之间。 “那.……” “但现在也没有別的办法,”裴夏轻呼出一口气,“魏耳不说,那黑影在地下洞府生活了数十年,咱们熬不过他的。” 说完,他伸手在冯夭手里的玉佩上轻轻一点。 灵力灌入,原本只有数丈的光芒骤然大放,宛如一轮小小的太阳。 虽然最近明显想的事情变多了,不过冯天根底上仍旧是对裴夏言听计从的。 她没有再多问,手握玉佩脚步轻快,顺著一座格外高耸的石屋墙壁,灵巧地飞踏几步,攀上了屋顶。站在檐角上,她高举起手里的光芒明亮的玉佩,喊道:“准备” 柔光照亮了黑暗。 鱼剑容默默拔出剑,看著百丈之外,那个小小的人影。 聂笙没有一点藏拙的意思,剑鞘之中,古朴的长剑划著名金铁声,神遗猿舞在空寂的街巷上散发著凛冽的剑气。 修士比武除非特意强调,否则一般是不禁止法器使用的。 不过装备差距像鱼剑容和聂笙这么大的话,通常也会有所限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小鱼婉拒了,他说的很清楚,要贏,就贏的乾脆彻底。 聂笙也不矫情,能用她就用。 甚至原本缠在腕上的红带都被她解下,束髮扎成了蝴蝶结。 裴夏站在路口正中,左右观望后,高高举起手:“开始!” 挥掌落下的同时,两道破风声骤然而起! 聂笙右手持剑,足尖轻点,身如箭矢而来,却在五十丈外,纤腰拧动,长裙飞转时,空著的左手探入怀中。 两道雪芒从衣袖之间飞出! 聂笙见识过鱼剑容的手段,这年轻人虽然是个伙房弟子,但这些年在外游歷显然极有成长。只说剑击之术,和自己这种名门出身不同,鱼剑容属於是野而有用。 她虽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短板,但毫无疑问这一定是鱼剑容的长处。 两柄短小的飞刀法器,一剎寒芒照亮,並不难发现。 远端的鱼剑容似乎刚刚准备凝练出他那宏伟的身后灵,却因为这两柄法器的干扰,白雾一样的人影刚刚浮现一般,又被打断消散。 这正是聂笙想要的效果。 少宗主一步前踏,长靴上骤然爆发出光亮,將脚下的石板都碾的粉碎,而她本人更是如同离弦之箭向鱼剑容衝过去! “飞刀阻扰,打断对方的节奏,再骤然加速进逼,是要打措手不及……” 裴夏在一旁看著,默默点头。 走江湖的时间久了,裴夏见得也多了。 其实很多大宗门的弟子,尤其是身份高贵的二代修士,他们本身的能力是很强的,毕竟家里长辈都吃过见过。 真要惯著,就不会让他们去修行,既然练了,那都是从小督促,根底相当扎实。 配套的外物辅助,法器丹药符篆更是一样不落。 却唯独在战斗智商这一项上,经常表现的极其不堪。 不是说他们不知道怎么打,而是过於循规蹈矩,在裴夏看来,有时候都不像在打架,像在唱戏。聂笙就没这毛病,你说能用法器,那我就用,而且要出其不意地用。 远看那白雾身影被打散,聂笙剑至跟前,仰起头,正要挥动猿舞。 黑暗中,巨大的无形剑气斜斩而下! “怎么会?!”少宗主双眼愕然。 裴夏也有些意外,看到这一幕,心中才恍然过来。 鱼剑容修得的古剑术,或许確有身后灵的显现,但现在看来,这似乎並不是出剑的硬条件。他应该是在聂笙飞刀出手的时候,意识到了对方在依据他此前战斗中的表现进行克制。 然后將计就计,散去白雾人身,只留下那狂暴的巨型剑气。 “鐺”“鐺”“鐺”“鐺”……… 猿舞一片剑影,在连续六声的强硬碰撞中,聂笙勉力卸掉了这一记斩击的力道。 但即便如此,女人身形倒飞,身上的护身法器还是不受控制地激发出来。 “快攻……” 旁观的裴夏这边刚轻声呢喃出来,另一头的鱼剑容果然分毫不让地紧隨了上去。 既然起手反制起到了作用,那鱼剑容绝没有让她重新调整的说法,聂笙法器极多,谁知道她还有什么底牌。 黑暗中,两人终於近身缠斗在了一起。 灵光不断闪现,映照出两个年轻人坚毅的面庞,追潮与猿舞锋刃相交,剑气如同火星一样肆意迸溅!斩、刺、灵力重压与法器反制,甚至是每一步落下,都带著顶尖化元的澎湃力量,將砖石屋墙撞得一片粉碎。 这激烈的交锋化作某种近似尖啸的异响,在空旷的黑棺地下远远传出。 声音说大也不算大,穿过那兽窟破洞时就只剩了很小的一点,和浩大的风声比不了。 可唯独惊动了那潜藏其中的黑蛇。 黑蛇缓缓爬出了自己的洞穴,身上清晰的黑鳞折射著上方微弱的苍白光芒,它慢慢扭动身躯,爬过了长坡,躲到了洞壁的边缘。 探出头,一双竖瞳仔细地盯著广场远端那不时亮起的灵力光芒。 蛇信吐出,仿佛在笑。 果然,果然啊,这些人都是一样的,贪婪自私。 是为了法器,为了那个神机,还是因为黑棺封锁,为了食物或者丹药? 不重要了,我就知道他们早晚会打起来的。 它没有急著从蛇身之中脱出,而是愈发小心地垂下了脑袋,宛如死物一样静静蛰伏下来。 继续潜心地等待。 再等等,我都等了几十年了,再等等…… 灿烂的剑光中骤然一声格外鏗鏘的剑鸣,一道身影终於被击退出来。 是鱼剑容。 片刻的激烈交手,他身上衣衫平添了多处凌厉的破口,血痕清晰可见。 他粗重地喘息著,目光紧紧盯著彼端的聂笙。 少宗主身上的两层灵力壁障,此刻也黯淡了许多。 聂笙望著对面那个伙房弟子,眼神极其复杂。 虽然很丟人,但坦率的讲,鱼剑容在剑术上的造诣,確实高於自己这个所谓的“凌云剑魁”。她是有猿舞的。 这把神遗至宝在短兵相接时的威力远超常人想像。 一剑六影,绝不是简单的六倍剑气而已,这通常意味著,当我第二剑挥出的时候,你还在招架我上一剑的剑影。 配合聂笙赖以成名的身法,这意味著交手的时间越长,鱼剑容越是会陷入到密不透风的剑网之中。恰如凌云宗的涛山林海,大风起时,连绵不绝。 可鱼剑容就是扛住了,他不仅抵敌住了这把神遗浩瀚无尽的剑影,甚至不断在寻找机会反击。聂笙一红一蓝两道护身法器,此刻都已耗尽! 第541章 天骄 “和你相比,我拥有的一切还真像个笑话,不过…” 聂笙强压下体內不断向著喉头涌来的热血,秀眸盯著鱼剑容,刚准备接著说话。 可彼端的年轻剑手已经再次扑了上来! 右手持剑,左手按在唇边。 裴夏皱起眉,旁观处看到鱼剑容张口吐出一缕红血,隨后手握鲜血,他一把抹在了自己的剑身上。手掌所过,追潮的剑身上开始浮现出一层剔透的红蓝冰晶! 这一手,裴夏还真没看出根底。 倒是聂笙双目微凝:“铸雪为锋!” 寒州凛风谷的绝技! 但……那又如何?! 聂笙丝毫不惧,手腕转动,猿舞发出一声欢畅的鸣啸。 凛风谷纵是北境上门,同样在我凌云宗之下! 作为顶尖的世內宗,凌云宗从不以某项功法绝技闻名於世。 但这绝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此等底蕴。 相反,作为世內四宗中最近江湖的一个,他们恰是因为这种所谓的绝学太多,所以从不声张宣扬。聂笙剑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显化剑气便好似骤然呼应上了什么,阵阵松涛如同浪潮的声音在剑锋上不断嗡响起来。 这个裴夏认得,是凌云宗的“云海听涛”。 涛声一响,是为功成,而猿舞所至,涛声连绵不绝! 两剑相交,震耳的金铁声轰然作响。 一片灵光繚乱里,裴夏清晰听到了某种脆物断裂的声音。 是鱼剑容的雪锋。 一截混著血丝的断剑叮鐺落地。 却在一剎之后,粉碎成了无数的冰尘。 而冰尘之中,並无铁剑。 残余的猿舞剑影还在不断垂落,可聂笙心中的惊愕却已经转化成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果然,鱼剑容所用的,並不是凛风谷传统的铸雪为锋。 难怪自己看著就觉得不对,这傢伙利用塑造出的冰剑折光,在激烈仓促的交手中模糊对手的判断,致使聂笙只斩下了额外凝成的冰刃! 猿舞空挥,鱼剑容剑入中空,剑气爆发,终於將聂笙身上已然力竭的两道灵力壁障轰的粉碎。由此剎那的阻拦,聂笙提剑回挡,勉强格开了重斩之下的追潮。 可紧隨著,就是鱼剑容一记猛踹! 裹挟著护身灵罡,这一脚踹在猿舞的剑身上,爆发出一圈沉闷的劲气。 迅猛的力道推著聂笙的身体凌空飞起。 少宗主身在半空顛倒飞旋,长发上的蝴蝶法器猛的扇了一下翅膀,才带著她稳住身形。 借著飞行法器带来的须臾喘息,聂笙双袖一招,纷纷扬扬,数十枚符篆飞射出来! “臥槽!”裴夏都惊了。 数十张符篆,带著逐渐浓烈的光亮,將鱼剑容整个淹没,隨后便化作连绵不绝的轰响爆破!焰火与烟尘中,少年如同一支利箭拔地而起! 血火模糊,满身焦灼,鱼剑容的身形越是狼狈,此刻映入聂笙的眼中,就越是可怖。 他双手擎握,二两铁剑被拖曳著发出宛如长吟的浩荡涛声。 一云海听涛! 剑锋所过,聂笙的护身罡气应声破碎! 站在屋顶上的冯夭瞪大了眼睛,举著玉佩,又向著两人的方向靠近了些。 符篆震动的烟尘缓缓散去,聂笙跌坐在地上,那把神遗剑器仅能虚握,她另一只手撑著地板,抬头看著前方不远处的身影。 鱼剑容还站著,他提著自己的剑,气喘吁吁。 上身的衣衫已经被毁去,除了猿舞留下的剑痕还有火符烧焦的伤口,这大不过裴夏的年轻人还有著满身的伤疤。 各式狰狞的疤痕宛如一道道长蛇爬满了他的身体,歷数著六年来他经歷的一切。 铁剑追潮划开烟尘,遥遥指向聂笙:“你输了。” 在坠落的那一刻,聂笙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灵力几乎耗尽,身体四肢也好像根本提不上力气,自己似乎已经不能再战了。 虽然输给一个外门弟子確实很丟脸,但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也没有办法。 不过,当她亲眼看到鱼剑容那一身的旧伤,想到他为了战胜自己,在这六年间经歷过多少的生死一线。少宗主忽然发自心底里的看不起自己。 聂笙,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认输?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常理之外的力量,但偏偏,当她咬起牙,在绝境里还想再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好似真的在呼应她的索求,原本濒临极限的身体,再次压榨出丝丝缕缕的力量。 对,就是这个,这就是他战胜自己的力量。 猿舞的剑尖抵在地上,聂笙咬紧牙关,巍巍颤颤地站了起来。 拋开所有的身份、立场、修为,她心无旁騖地正视著鱼剑容:“不,我还没有。” 话音落下,已然乾涸的丹田灵府忽的轰鸣起来。 一股异於寻常的气息开始从聂笙的身上流泻而出。 她的灵力仿佛在经歷某种本质上的蜕变,灵府升腾,长久以来盘桓在化元巔峰对於天地的感悟终於融匯於自身。 聂笙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好似正在发出夺目的光芒,无数游移的灵力穿过黑棺地下的每一个空隙,从穹顶、从兽窟、从地河、从深谷石桥,向著聂笙飞掠而来。 零落的尘埃无风而起,亲昵地舔舐著她的脚踝,巨大的地下空洞里,仿佛骤起了一片片不停息的浩荡涛不是海浪,是山林。 聂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过往二十余年的浊气尽数吐出。 她看著自己握剑的手,喃喃道:“这就是……在天观地?” 在天观地…… 鱼剑容就站在不远处,他没有趁聂笙突破的时候施以冷手,他们是比武,不是死仇,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只不过看著这个自己明明已经击败的对手,当著他的面攀上了更高的巔峰。 他不禁有些苦涩。 哪怕到这一步,自己还是没能追上吗? 聂笙临阵突破,达到了江湖中无数人翘首以望的顶峰,天识境。 见多识广如裴夏,此刻也有些愣神。 聂笙的年纪比他还要大一些,但决计没到三十岁。 要说少宗主在化元巔峰也有些年了,天材地宝反覆滋养不说,在凌云宗这些年也一直闭关,厚积薄发並非不可能。 但两相对比,同样被视为天才的韩幼稚,即便万事俱备,也需要花上数月才能完成破境。 只能说,无论对聂笙这个人观感如何,凌云剑魁的天资毋庸置疑。 猿舞盪开浮尘,仿佛把所有的神采尽数內敛,聂笙看向鱼剑容:“你还要比吗?” 鱼剑容洒然一笑:“当然!” 聂笙抿起唇瓣,眼眸清亮。 她忽然觉得,这真是最好的安排。 在无尽的闭关之中,也许自己也终会有突破天识的那一天。 然而,如果没有今天这一战,那纵使达到了天识境,自己也不过是修为高超的庸碌之人,和那些在云端上坐到枯朽的所谓前辈,没什么两样。 身份、资质、修为、法器,在被鱼剑容尽数击碎的那一刻,她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存在。 没有轻蔑,也不再有与生俱来的那种居高临下,她紧了紧手里的猿舞,真挚而平静地说道:“有你这样的弟子,你师父泉下有知,一定会高兴的。” 聂笙表达了自己的讚扬。 可话落如针,却好似晕开了一层层別样的死寂。 鱼剑容刚刚咧开的笑容一下凝在了脸上:“你说什么?” “你师父……”聂笙一怔,忽的反应过来,“你不知道?” 五指扭动,脖颈开始不受控制地歪曲,鱼剑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左衝右突,他眼前的景象慢慢开始被浑浊的黑墨尽数遮挡! 第542章 天地同力 聂笙看出鱼剑容有些不对劲。 她嘆了口气:“也是见到你之后才想起来的,你的师父,那个给我糕点的伙夫,罚俸不久后就意外去世了…” 少宗主此刻的心情也很复杂。 至少当时,她並没有对一个外门厨子的离开有什么特別的想法,刘大海的厨艺也就寻常,换一个一样用如今面对鱼剑容,再让她表现的如何痛心惋惜,聂笙又实在做不出此等无耻行径。 所以儘管她非常希望鱼剑容能够回到凌云宗,但此时她也只能说一句:“节哀。” 聂笙怎么也没有想到,当话音落下,率先回应她的居然会是裴夏的一声疾呼:“当心!” 一道漆黑的迷濛光彩仿佛穿透了空间,骤然朝著聂笙胸前刺过来! 她天识境在天观地的神识居然全无反应! 秀目挑起,聂笙的神色在一瞬间的愣怔之后立刻归於平静。 也好,既然你非要分到胜负,那我奉陪就是。 灵府轰鸣,新晋天识的澎湃灵力化作汹涌的气劲呼啸而出。 哪怕不考虑神识的强大,只说境界上的灵力差距,也足够聂笙力大砖飞。 可让少宗主没有想到的事再一次发生了。 那幽邃的黑色气雾再一次仿佛截断一样穿透了她的护身灵罡,宛如钻头扎进了她的血肉之中!怎么会? 身体里传来的剧痛,让聂笙惊愕地抬起头。 直到此时她才注意到,彼端那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被浓重的墨黑色雾气包裹的模糊人形。 这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会回答她,在第一道黑雾之后,鱼剑容身上繚绕的浓雾纷纷暴起,化作数十道迷濛的光彩激射而来! 聂笙感觉自己好像突破了个假的,她在天观地的神识完全没有一丝感应,仿佛这些离奇的黑色雾气本就是九州天地理所当然的存在。 她的灵力对这种东西也没有丝毫的抵抗,当黑雾穿透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灵力甚至都雀跃地欢迎对方的到来,好像那本就是灵海的一部分! “该死!” 聂笙如何能想得到,自己临阵突破,本以为终於达到了人间绝顶的一步。 可身为修士的种种神异,居然在面对鱼剑容的时候全然失效了! 怎么会这样? 脚尖飞踏,没有办法,她只能试图躲闪这些诡异的黑色雾气。 然而隨著她的移动,那些黑色的雾气骤然扭曲一下,跟著便穿透了空间,逼至她的近前。 一瞬间,数十道黑雾从聂笙的身体中穿插而过。 血如同烟花一样爆裂开来! 上一秒刚刚突破,意气风发的聂笙宛如一只破洞的麻袋摔落在地上,每一个伤口都在汩汩地流血。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 她是凌云宗的少宗主,即便以她的见多识广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手段,这根本……根本就……“根本就不是修行者。” 裴夏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著几分嘆息。 聂笙撑著千疮百孔的身体仰头看向裴夏,咬咬牙说道:“他情况不对!你赶紧跑吧!” 裴夏没有理她,隔著长长的街道,他凝神望著对面那个被黑雾包裹的怪物。 从腰上解下葫芦灌了一口酒。 裴夏双手张开,巡海落手,双蛛飞旋。 远端的黑雾中似乎跟著发出一声不似人的低吼,数十道黑雾再次激射而出! 聂笙瞪大了眼睛,朝著裴夏吼道:“快走!” 裴夏神色凝重却分毫未动,手上双蛛转动,向著鱼剑容飞来的黑雾疾掠而去。 在两者几乎触碰到的剎那,裴夏清晰感知到,双蛛主动让过了迎来的黑雾。 果然,这些东西无法被修士的灵力“识別”。 抵挡对手的进攻本是双蛛在迎向灵力时自然激发的,但现在,非得裴夏主动操控才行。 一声嗡鸣,法器自身仿佛都带著几分不情愿的,挡住了一道袭来的黑雾。 而这一幕显然让彼端的鱼剑容意识到阻挡的存在,数十道黑色光彩骤然消失,如同穿越了空间一样,再次浮现在裴夏身遭! 就你会? 裴夏抬手打起响指,脑海中祸彘嗡鸣,庞大的算力一瞬间构筑起了数十个空间折跃的术法。周身罡气发出一声鏗鏘的震鸣,上百道飞剑脱身而出,在数十道空间术法中穿梭,与骤然袭来的黑雾激烈交锋! 於此同时,裴夏一步向前,强悍的体魄踏出一层狂暴的气劲,烟尘中,他持剑离弦,直奔鱼剑容而去。裴夏已经开始有点抿出味道来了。 突破空间的限制,在素师之中是有类似手段的,可素师是通过术法扭曲现实规则做到的,而道心反噬赋予鱼剑容的,却是探囊取物一样信手拈来。 包括修士灵力对於黑雾没有反应,都在验证著一个事实。 道心,就是天地本身力量的投影! 难怪这帮人一个个修为进境快的像鬼一样。 迎面突破,繚绕在鱼剑容身上的黑雾开始剧烈翻滚,又是数十道黑影向著裴夏刺来。 裴夏张开嘴,一口吐出刚才含住的酒水。 酒珠飞溅,被一道道剑气灌注,向照面而来的黑雾各自迎去! 裴夏一声清喝:“冯夭!” “砰!” 砸落声里,冯天坠在鱼剑容身后,一双臂膀震动著红色的纯血纹路,整个勒进黑雾之中,死死箍住了鱼剑容的腰! 裴夏凌空拧身,巡海剑声嗡鸣。 武独! 剑气鏗鏘錚鸣,一剎横斩,纵使黑雾如何嘶吼,此刻也不由得避让。 显露出包裹其中面无血色、双眼漆黑的鱼剑容。 武独会不会杀死他? 裴夏一瞬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长剑斩落,没有半点犹豫! 而鱼剑容却好似提前就便知晓了剑锋的来路,在间不容髮的空当中,竟然轻盈避过了! 果然。 裴夏没有惊讶。 此时此刻,你绝对不能把鱼剑容当成一个“人”来判断。 人无法反应的,他可以反应。 与此同时,追潮从黑雾中探出,鱼剑容手腕扭曲,刺剑的角度同样不是人类能够察觉和躲闪的。然而落在裴夏眼中,无穷的算力模擬千般变化,早已构建起了一个近似慢放的领域。 他同样以不可思议的灵敏完美闪过! 漆黑的瞳仁凝视著裴夏,哪怕在被道心侵染的此刻,那双眸子里依旧泛出了某种近似愕然的神采。猝然之间的短兵相接,看似朴实。 实则个中交锋,早已是非人的领域! 第543章 变数 鱼剑容此刻的状態不是如鱼入水,而是化作了水本身。 道心来时,说天地同力可能夸张了,但寻常的武技交锋,却绝无可能伤到他。 裴夏转身,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一样,再次递出巡海。 算力交织,在裴夏观测到鱼剑容出现闪避动作的剎那,口中低喝:“证我神通!” 剑尖探入,一道裂隙將巡海的剑锋全部吞入。 朽木包裹的剑刃蜕出寒芒,隨著裴夏的前刺,从鱼剑容的身后浮现。 斩你斩不到。 那我就剌冯夭! 剑刃穿过空间,带著凌厉的杀意从冯夭的后腰上整个贯穿进去! 剖开血肉,巡海透过冯天纤细的腰肢,要把鱼剑容一併贯通! 然而黑雾之中却骤起一声低吼,裴夏瞪大了眼睛,就看到鱼剑容双脚踏碎地板,一手向后扯住冯天的肩膀。 原本化元境的武夫,竟然一只手,生是將身为纯血金刚的冯天给拔了起来。 伟力过肩,宛如挥舞重锤,將冯夭朝著身前的裴夏狠狠砸落! 什么他妈的六边形贵物,就这样的你跟我说还是比较弱的道心吗?! 裴夏右手收剑,左手探出,低呼:“证我神通!” “biu!!” 一声脆响,原本还在鱼剑容手中的冯夭忽的一闪,整个人落入了裴夏怀中。 和长孙愚的折跃之法不同,梨子的术法是可以传人的,但也有要求,要么对方修为极低,要么就是对施术者全无防备。 冯夭自然满足条件。 可也就是一个空当,鱼剑容那浑身包裹的黑色雾气骤然翻涌,宛如八条长腿一样载著他飞速后退。隨后猛地一个弹跳,带著他跃上高空。 黑影交错变幻,化作一个朦朧的虚影。 和鱼剑容清醒的时候不一样,这次的虚影是深邃的黑色,其高举双手,雾气繚绕一道更为磅礴的剑气自上而下朝著裴夏斩落! 一个是道心,一个有祸彘,两人各自短兵相接,以夸张的反应极力交手仍分不出胜负。 既然如此,那就以力破巧。 裴夏说到底只不过是个开府境而已! 裴夏显然也洞察出了对方的意图。 他仰头看著那身在半空的鱼剑容,仿佛在思索什么。 巨剑斩落,轰响声里,激盪起浓重的烟尘。 尘埃中,武独剑气狂啸而起,剑气激盪將黑雾也隨之剖开! 人影晃动,裴夏纵身而起,追著鱼剑容就冲了过去。 片刻的滯空,巡海与黑雾包裹的追潮,发出一连串激烈的交锋。 璀璨的剑光,几乎將整个空洞照亮。 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黑色的长蛇高扬起头颅,竖瞳中倒映著狂暴的剑鸣,蛇信吐出,他心中暗自后怕。果然,小心使得万年船,这些傢伙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沿著屋角的阴影,黑蛇再次滑入了某个角落里,伺机而动。 一旁的聂笙吞服了丹药,此刻刚刚止血。 她抬起头看向裴夏与鱼剑容,心绪万千。 自己刚刚突破,境界还不稳固,鱼剑容又是猝然偷袭,况且那种灵力无法阻挡的特殊力量,自己也没法提前知晓,若非如此,怎么也不会一个照面就被重伤…… 聂笙苦笑了一下,说一千道一万,这场比试本来就是自己输了。 突破之后又被重伤,只是让自己输得更彻底而已。 千般藉口,怎么不见裴夏乾脆落败呢? 就在她心中自謔感慨的时候,一个急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借我一用!” 聂笙听出这似乎是裴夏的声音,没等她多想,自己的一头长髮就忽的披散下来。 她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半空中,激烈的碰撞没有持续太久。 裴夏纵身而起,后继乏力,和鱼剑容一同不断向下坠去。 可就在剑气撕咬的剎那,鱼剑容身后的黑雾倏然涌动,化作两片巨大的雾气羽翼。 他人在空中调整身形,以一个裴夏完全无法跟上的行动轨跡,飞到了对手的头顶。 追潮探出黑雾,从裴夏后颈重重斩下! 剑锋挥过,裴夏被当场斩首! 然而就在头颅滑落的同时,裴夏的身形整个爆成了一团烟雾。 破碎的身形之中,一条莹蓝色的括蚧囂张地扭动触角:“啊哈!” 身外化身! 这术法原本是需要施术者亲手豢养的动物作为媒介的。 但括蚧本身是算力具现,又有基础的灵智,在祸彘的压制下,完美替代了施术的要求。 鱼剑容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十余道黑雾已经化作尖刺直突自己的身后,攻敌必救。 然而这一次,身后那人没有选择退让。 红带束髮,蝴蝶结扇动翅膀,带著裴夏人在空中,他双手持剑,拚著一身的血花飞溅,巡海裹挟武独,横破黑雾,在鱼剑容的后背上斩出一道近乎贯体的巨大伤口! 血、肉、骨骼、內臟,都被霸道的武独剑气摧毁殆尽! 黑雾裹著鱼剑容的身躯,宛如陨石般坠落下来。 在轰响声中,砸开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红带扇动翅膀,带著裴夏轻巧落下。 落地之后,裴夏也忍不住坐在地上。 他的伤势不轻,十余道黑气同样在他身上开了十几个窟窿。 伸手从头上拽下了聂笙的飞行法器。 他现在算是理解了,为什么聂笙不用这玩意儿一直飞,和当初见过的云虎山飞盘不同,这玩意儿小而精致,但同时消耗的灵力却堪称海量。 以裴夏这开府的修为,若不是实质灵海灌注过的灵府异常雄厚,恐怕飞不了数息就得坠机。撑著剑,站起身子,裴夏望向深坑里的鱼剑容。 隨即眉头紧紧皱起。 虽然是裴夏提出的比武,但鱼剑容因此坠入道心,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意外,完全不在裴夏预料中。当初在微山照顾大师兄,裴夏是略有心得,但道心与道心不尽相同,鱼剑容的状况一直也比师兄稳定得多。 如今被侵染,要如何帮他脱困,裴夏也没招。 只能先试著將他击败。 可此时看去,那些繚绕的黑雾已经在不断灌入鱼剑容背后那恐怖的豁口。 內臟骨骼和血肉都在飞快地恢復。 如此重伤,也不能让道心退却吗…… 握剑的手不自觉攥紧,难不成,真的只能杀了鱼剑容吗? 就在裴夏迟疑的时候,阴暗中一道黑影突掠而来! 那是一条粗壮的黑色长蛇,它张开血盆大口,喉中猛地钻出一股污浊的秽气。 那秽气腥臭异常,只在剎那间短暂地化作人形,隨后便合著怪叫,尖锐嘶吼:“证我一一神通!”话音落下,术法一剎成型,秽气混入那些黑色的雾气中,一併钻入了鱼剑容的身体! 第544章 入腹! 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一样。 “鱼剑容”嘴里发出近似呕吐的“嗬嗬”声。 隨后,他尝试著想要站起来。 但一起身,却手脚並用地爬在了地上。 他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但同时,背后重伤带来的剧烈疼痛,又让他控制不住地弯下了腰。算了,无所谓,这个视角看起来还比较熟悉。 一边感受到背上急速恢復的伤势,他慢慢从那个坑洞里爬了出来。 抬头,“鱼剑容”看到了那个男人拄著剑,身形摇晃,好似隨时会倒下。 他张开嘴“嘻嘻”怪笑:“啊,也不知道是哪个老怪物传下的弟子,要不是我足够耐心,还真不是你一合之敌。” 他又看向聂笙,眼珠滚动,像是要凸出来:“漂亮的小女娃,嘻嘻,嘻嘻,都是我的了!”正在此时,角落里骤起沉闷的破风声。 血顏石的锤头,朝著“鱼剑容”猛砸过来。 然而其身后的黑雾却反应更快,不仅接住了冯天的石锤,甚至顺著链锁,飞速攀上,以极其沉重的两道刺击,突破了冯夭的纯血金刚之身,將她重重撞在了石屋的废墟里。 “芜~” 他表情浮夸地张大了嘴:“真厉害啊!这小子的身体,真厉害啊!” 道心侵蚀,原本是应该完全笼罩意识的。 却没想到,这个隱藏在暗处的诡异素师,竟然凭藉独特的术法,钻进了鱼剑容的身体。 可控的道心之躯,听起来都觉得可怕。 裴夏没有试图做什么,对付道心入魔的鱼剑容,他手段叠著手段,能够战而胜之,已经让聂笙瞪大了眼睛。 此刻伤重,对手又神志清晰,恐怕更无机会。 索性,他踉蹌几步,靠在石屋的墙壁上,伸手拿起酒葫喝了两口。 “鱼剑容”没想到裴夏还能如此镇定,他九十度转过头颅,盯著裴夏:“你要死了,你不知道吗?”毫无疑问,这正是自从裴夏等人进入遗蹟以来,一直尾隨的那个黑影人。 裴夏安排鱼剑容和聂笙比武,本就是为了引他出来。 只是没想到,聂笙一句无心之语,激发了鱼剑容的道心,导致局面完全失控,最终落到这种下场。裴夏咧嘴笑了笑:“你是,上面那洞府原本的主人吧?” “鱼剑容”舔舐著嘴唇,嘶声回道:“不错,老夫当年横行天下,號为黑禎上师,这等威名,想必你们这些小辈也听说过……” “没有。” 裴夏没等他说完,平静地回道:“根本没有人提过。” 他不是骂人,就哪怕师娘和他提及天下素师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说到过这么一號人物。 黑禎眼神凶狠起来,他眥著牙宛如野兽朝著裴夏低吼,但最终,却又狞然一笑:“你想刺激我动手?”鱼剑容背后的伤势正在飞速癒合,他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去和裴夏搏斗。 等就行了,等身后的剑伤完全恢復,有这强大的黑雾在手,他隨时可以灭杀裴夏和聂笙这两个非同小可的天之骄子。 手脚並用,缓步在坑洞边缘,爬行著,黑禎一边適应这幅全新的身体,一边发出舒畅的呻吟:“等杀了你们,把你们身上的宝物都取走,法器、神机,都是我的,哦,还有你那个尸傀,也不晓得是什么秘法炼製的,如此强大,嘻嘻,到时候我研究研究,也是我的!” 他举头望向这个空旷的地下空洞:“我有了新的身体,就能穿越禁制,离开这个该死的地下囚笼,等我將你们的宝物尽数收用,再去找那个小子报仇……” 说道“那个小子”,黑禎的怨恨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裴夏微眯起眼睛:“你说的,是裴洗吧?” 黑禎霍然扭头,死死盯住裴夏:“你认识他?!” 裴夏轻笑一声:“九州天下谁人不识,那可是大翎朝有史可载的一等贤相,註定要名垂青史的人物。”“名……名垂………” 黑禎瞪大了眼睛:“啊一一啊” 近乎失控的咆哮从还未修復完全的肺腔里挤压出来,混著血块他也浑然不顾。 “名垂青史?!就凭他?那个杂种小畜生,他凭什么?凭什么?!” “我知道了,一定是他窃取了我的研究,肯定是!” “我的,我的!这些都应该是我的,是他从我这里偷走的!” “贱种,蛆虫” 愤怒的吼声迴响在空旷的洞穴中。 裴夏一边喝酒,一边看著他,好意提醒了一句:“当心不要把兽窟那些傢伙吵醒了。” 一句话说出来,刚刚还疯狂狰狞的黑禎立马缩起脖子噤声,紧张畏怯地四下张望。 確认没有引动兽潮,他缓缓转过目光,压低了声音问道:“他现在在哪儿?” 裴夏吐出一口酒气,眼眸轻转:“外人说是死了。” 黑禎一愣,表情又开始扭曲起来:“死了?!” “不过,”裴夏顿了顿,“我前段时间在卢家得到了一些有关於他的线索,有人说是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厉害的术法,这位大翎贤相如果真是个顶厉害的素师,手段诡异,没准还活著?” 裴夏微微扭曲了一下事实。 没想到黑禎反而嗤笑起来:“素师?就裴洗那样蠢笨如猪贱种脑袋,岂能入得了我素师一行?”裴夏微眯起眼睛。 进一步说道:“可术法教授是事实啊。” 黑禎在地上爬了两圈,似乎也在思索,他斟酌著说道:“也许,这小子入的是望气。” 望气接连九州气轨,玄之又玄,望气士的成就无法用寻常人所谓的“资质”去评判。 裴夏也接触过望气士,最多的自然是清閒子。 但事涉气轨,多年相处,裴夏也知道老道是个四境的望气,可这境界究竟代表什么,清閒子却讳莫如深,从不细说。 他问道:“既然是望气士,又怎么能会素师的术法?” 黑禎嗤笑一声:“像你这样毛头娃娃晓得个屁,望气一旦到了四境,便已无所不能。” 望气士,一境“眼看”,只能观察气运的凝聚、流动与消亡,只纯粹的旁观者。 二境,名为“心观”,能够理解气运,分辨其属於谁,有何功效,会引发什么后果,所谓能掐会算,到这一境界就已经可以做到了。 当然,顾虑气轨,也就是一些小事或能点拨一二,要是妄自深入天机,就会引来反噬,云虎山的荀福道长,就常年受这鸟罪。 到了三境,被称为“手摘”,此境界已经能够一定程度上影响气运,血光之灾、意外之財,虽然望气士也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但只说破坏力,堪称化於无形,防无可防。 而四境…… “望气四境,谓之“入腹』。” 黑禎提到此境,言语中甚至透露出几分畏惧。 但一想到很可能如今裴洗就是这样的修士,又不禁感到恼怒。 “望气入腹,能够食人气运,化用武夫修为、兵家军势、素师神通,都只算皮毛小道,如食人屠气运,化为血海炼狱,食佛门气运,化作地上佛国,甚至据说,若食天子气,可化身为龙,飞入九霄,直面天道!” 裴夏面色如常,心中却已经震盪万千。 早知道望气士万不得一,异常稀少,能在其中成就四境的必然非同小可。 但竟能夸张至此?! 第545章 青衣魏耳 黑禎上师一想到裴洗如今已是四境的望气士,咬牙欲碎,可身体却又忍不住发抖。 越是境界高超,越是能够明白个中的厉害。 哪怕裴洗如今是归虚武夫、是八境素师、是血镇国,了不起这辈子我打不过了,九州之大,我找个地方猫著,总归是逃出了这不见天日的地下。 但如果裴洗真是四境的望气,那形势就完全逆转了,別说什么报復,黑禎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裴洗大度,早已將他这號杂碎忘了,懒得与他计较。 否则天涯海角,逃得过肉眼,逃得过气轨吗? 罢了罢了。 黑禎的目光在裴夏与聂笙之间徘徊,杀了这两个小辈之后,离开黑棺,就找个地方躲藏起来。想著,黑禎细细感受著身躯中的力量。 这具身躯年轻强壮,上上之选,尤其是这股黑雾,强大无匹还能修復身躯。 若是能完全掌握这股力量… 黑禎呻吟著,竭尽全力仿佛要把灵魂都揉进其中。 当然,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放鬆对裴夏和聂笙的戒备。 这女子就已经是一时之选了,这男的更是强的夸张,放在什么时代都堪称顶尖的奇才。 再恢復一些,就先杀了他。 至於那个女的……嘻嘻。 裴夏迎著黑禎的目光,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其中杀意。 身上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裴夏虽然没有道心那种时来天地皆同力的夸张恢復,但五德之身已归其二,肉身修复比起冯夭也就稍逊。 只不过止血是止血,这十几个血洞,没有大半个月怎么也不可能合拢。 黑禎的判断並没有错,真交手,现在的裴夏绝不可能贏过他。 仿佛为了镇痛,裴夏又是猛灌了几口酒,然后才问道:“我姑且叫你一声前辈,就算你夺得了肉身又怎么样,黑棺被镇骨封闭,你根本出不去。” 黑禎冷哼一声:“小子,还想套我的话?” 裴夏释然地笑著:“人之將死,就当是解惑了,不行吗?” “不行。” 他手脚躡起,踮著来回徘徊,把背部弓起像一只狡猾的猫:“我吃过亏,我不会再被人骗了,我会比任何人,都谨慎!” 鱼剑容背上的豁口已经快要合上,內部的骨骼內臟也恢復的七七八八。 裴夏的时间不多了。 “好、好………” 裴夏也没有掩饰自己的遗憾:“那聊聊裴洗吧,他当年在你手下不就是个打杂的小子吗,他到底得到了什么,让他在后来的几十年里能横行九州?” 黑禎对这个名字仍旧应激:“我怎么知道?!” 废话,我要是知道,轮得到他来设计我? 看来,当年黑禎只是阴差阳错,为裴洗打开了某个关键的门扉,而那扇门后面究竞有什么,他却並不知情。 也许还是得等离开这里之后,找个安全的所在,逼问一下那只话蚧才行。 拄著剑,裴夏稍稍站直身体,浑身伤口撕裂出的痛楚,让他压抑著呻吟起来。 “呃” 他看向黑禎:“那,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真不肯把离开这里的方法告诉我?” 黑禎狞笑:“你还是带著遗憾,去死吧!” 抬起手,黑雾灵巧地探入深坑,捲起鱼剑容的追潮,送到了黑禎的手上。 很显然,他已经和这道心演化的黑雾完全融为一体,犹如臂使。 “那就这样吧。” 裴夏看著他手脚並用地向自己扑来,身在半空,挺剑前刺。 与此同时,脑海之中,祸彘的嘶吼瞬间遮蔽了一切。 宛如熔岩的金红火焰从他的双瞳中流溢出来,裴夏紧盯著黑禎,所有的一切开始变得迟缓起来。有能耐在数十年前建立一座地下洞府的素师,確实有其独到之处。 裴夏能够看到,在鱼剑容的身体里,一个极其繁密复杂的术法构建出了对现实的深度扭曲。这个术法境界,绝对已经达到了七境的水准。 只不过因为缺少了神机的帮助,黑禎不得不耐心等待,直到猎物极度虚弱的那一刻,才全力出手,一击得逞。 很遗憾,如果在连城火脉之前,这种水准的术法,裴夏纵使能解,也需要时间。 但离开秦州之后,裴夏已经確信,他脑海中源於祸彘的力量已经得到了切实的增强。 宛如洪流的算力,將黑禎全数淹没一解离! 鱼剑容的身体骤然失去了支撑,摔在了裴夏脚边。 而在半空中,那一道浑浊的秽气被生生从肉体之中剥离了出来。 並且,因为黑禎的贪婪,那原本附著在鱼剑容身上,怎么也拔除不去的道心黑气,与秽气纠缠在一起,同样被生拽了出来! 失去身躯的黑禎在空中扭曲幻化,朦朧的人脸上张开一个漆黑的洞,仿佛是张开嘴巴在惊声尖叫!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能够解离七境的术法? 所谓“解离”,素来是高位素师,基於其碾压级的庞大算力,对弱小术法的纯粹凌虐。 五境素师被人解离,不算少见,若是七境素师,有神机的辅助,解离六境也还可行。 但黑禎做人做鬼拢共百余年,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够解离七境的术法! “想不明白?” 裴夏看著那一团纠缠黑雾的秽气,咧嘴一笑,重复起了刚刚黑禎的话语:“带著你的遗憾,去死吧。”右臂扬起,皮肤绽裂出一道道鲜红的血火。 在火德的炙烤中,一缕縹緲的尖啸终於消弭在了空洞的地下。 裴夏长出一口气,仰身靠在了石墙的墙壁上。 不远处的聂笙旁观了这一幕,她虽然不了解素师解离的奥妙,但看到裴夏举重若轻的手段,心中仍然感到惊异。 “但是……” 她迟疑著问:“如果他死了,我们又该怎么离开呢?” 他不死,也不会说的。 黑禎表露出了清晰无疑的杀意,这份杀意真正堵死的,恰是他自己的活路。 裴夏可以不在意,但黑禎不会相信裴夏的不在意。 他会紧紧咬住自己这个最后的秘密,反覆尝试与裴夏拉扯,不死不休。 如果裴夏的状態够好,他可以尝试和黑禎小斗一智,或许能成。 但他现在的状况,禁不起拉扯。 不杀黑禎,他们都要死。 但这些原因,裴夏没有和聂笙说,他只是朝少宗主摆摆手,然后保持了沉默。 他不是在防备聂笙,他是没法张口说话。 裴夏现在的状况同样差到了极点。 身体的损伤还是其次,主要是脑中的嘶吼,现在已经有了泛滥的趋势。 黑棺地下本就毫无人气可言。 因为鱼剑容的意外暴走,他不得不高强度地利用祸彘进行了激烈的廝杀。 在完成这个对七境术法的瞬间解离之后,他已经濒临极限。 现在的状况哪怕不比当初逃离北师城时被谢卒阻击,也差不了多少。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让聂笙带著鱼剑容先躲起来,以防自己祸彘入体一一想想少宗主也真是可怜,本来是天大的机缘突破到天识境,结果前脚被道心击溃,后脚就是祸彘降临。 然而裴夏现在已经无法言语了,他背靠著石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只能竭力保持清醒。 不能昏过去,裴夏。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到此时此刻,他们一行人就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绳子,再有任何一点点的外力,都会顷刻崩断。 而就在这时,一片阴影遮挡住了裴夏的视线。 他只能看到对方的鞋子,还有青色的裙摆。 自从进入黑林后就始终没有踪影的人,终於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青衣魏耳。 第546章 魏耳的藏身之地 也许是因为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 裴夏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味道。 说是味道,但並非常人所谓的感官,也无法嗅尝。 只是让裴夏觉得无比的美好,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融合与抚慰。 当魏耳站在自己身前,好似脑海中的祸彘,都隨之平静下来。 裴夏缓缓抬起头,就看到她正俯身,素净的指尖拂开耳畔的髮丝,一双明眸正紧紧地盯著他。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可闻。 “好点吗?” 魏耳开口:“要我更近一些吗?” 裴夏发誓,即便娇顏红唇近到他微微抬首就能触碰到,但此时此刻,他一丁点的心动都没有。相反,他的戒备在此刻提高了极致。 不是因为对手强悍,也不是因为处境危急。 这种提防,恰恰源於她无形之中对自己的帮助。 她的存在,能够抵消祸彘对自己的影响! 裴夏紧紧看著眼前这个女人,在离开北师城的这几年,类似的情况他是遇到过的一一心火。那些汝桃经由地脉流散在九州上的神奇力量,就拥有能帮助他缓解祸彘压力的能力。 也正是这种宛如骗老鼠一样的奶酪战术,在汝桃难以计量的算力支持下,一步一步引导著裴夏前往了连城火脉。 贴近魏耳,能够如此明显地缓解祸彘的影响。 意味著这个女人身上,绝对具备某种属於祸彘的特徵。 更关键的是,她的张口询问,证明了她不仅有,而且自知! 但是,戒备归戒备,裴夏又不得不承认,此刻他很需要魏耳。 祸彘的嘶吼被有效抵消,意识重新清明。 身上的伤势渐渐稳定,实质灵海灌注过的灵府,正在以夸张的速度復甦。 再有一盏茶,裴夏就能恢復一点战斗力。 虽然这点力量,真要对付一个完全体的天识很不够看,但裴夏也做不了更多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魏耳,笑了一下:“你来的真快啊。” 魏耳摇头:“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裴夏眯起眼睛:“什么意思?我找遍了整个黑棺,都没有找到你的踪跡。” 杏眼中流露出几分瞭然,她直起身子,向著裴夏张开了左手的手掌。 一根红绳从她的中指上绕过,悬著一串宛如绿叶的翠绿玉琼,伴隨手掌轻摇,玉琼互相碰撞,叮鐺脆响。 裴夏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到她眼角的那颗美人痣上。 瞬间恍然。 “原来如此……”他苦涩地笑了一下,“是我想浅了。” 魏耳的来歷,裴夏本是清楚的。 就说玉宇楼一位天识境的美貌女修,以高价被乐扬三千水府的掌事人拍走。 裴夏顺连著,只想到楚冯良必然是素师,且手中玉琼不少。 但忘了,既然是玉宇楼交易,那楚冯良又是怎么“收货”的呢? 也许,是魏耳从九州不知道何处的秘境里,千山万水独自一人赶赴乐扬卖身。 但更可能,她就是从玉琼中被人取出的。 裴夏如今也有十八枚玉琼,虽未尝试过,但从旁人口中也了解到,常人是无法被装进玉琼里携带的。可魏耳,你看她眼角那颗美人痣,她能是常人吗? “所以,你是携带了玉琼,进入黑棺之后,就躲在了玉琼之中。” 魏耳手上这一串,一眼有十二枚,但若有心,藏这点东西可比藏人难找太多了。 也难怪,明明裴夏的玉琼滚烫髮热,提示他魏耳就在黑棺,可怎么也找不到人。 裴夏仰头,靠在身后的石墙上:“这玉琼,是楚冯良的?” 裴夏留个了心眼。 这句话看似是在问玉琼,但实际上,探寻的是她的来意。 裴夏相信,就算是实力雄厚,財大气粗的楚冯良,也不可能轻易把十几枚玉琼交给旁人携带。除非此行就是提督大人授意的。 魏耳不需要思考,很乾脆地摇了摇头。 果然。 楚冯良无论在个人武力还是手握的权柄上,都是能在“九州”层面上桌的人物。 可要说论及祸彘,却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秘辛。 他未必了解,也未必感兴趣。 那这么说,指使魏耳来此的,另有其人,而这个人…… “是楼主的意思。” 魏耳大大方方地承认:“带你来,带你走。” 从洞月湖莲台崩碎显露遗蹟开始,裴夏的黑棺之行就已经有人在安排了。 他之前从蚝蚧的口中,知晓了裴洗六十年前的预言。 没想到还有高手。 他支撑著身子,喘息了数口:“就为了那枚神机?” 黑棺之中最重要的宝物,莫过於那枚神机。 然而魏耳再次摇头:“神机不重要,但你得到神机很重要。” 裴夏翻了个白眼:“你要不想说,你可以不说。” 於是魏耳真的就不说了。 她也不走,就站在裴夏身边,好像一个充电宝,抵消祸彘影响的同时,等待著裴夏的恢復。远处的石墙废墟中最先响起动静。 冯天拨开倾倒的石柱,从里面爬了出来。 她没有灵力护体,一旦纯血金刚的肉身无法抵消伤害,她在战斗中的破损率就会变得非常夸张。此刻就是,浑身皮肉处处伤口翻卷,好几个拳头大的孔洞几乎形成了贯穿伤,尤其是腰腹上,那个口子还是裴夏扎的。 但神奇就神奇在,冯夭不是活人,她的躯体破损很多时候並不影响行动。 饶是被伤成了这样,衝出废墟后,她仍能健步如飞地赶到裴夏身旁来。 冯夭之后,第二个恢復过来的是聂笙。 聂笙的伤不可谓不重,但总体还是外伤为主,相比於裴夏和已经完全昏死过去的鱼剑容,反倒衬得她伤势最浅。 少宗主还是讲义气的,恢復之后没有提剑就跑,反而是攥著猿舞,向魏耳这边走过来。 虽然最开始她们是一同进入的遗蹟,但此时此刻聂笙当然也明白,魏耳另有目的。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她没有畏惧楚冯良的必要,提剑走过,不著痕跡地站在了裴夏身侧,目光盯著魏耳的同时,向身旁问道:“怎么样了?” 裴夏伸出手,冯夭立马搀扶著他站起来。 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从口中吐出,裴夏看向那边坑洞里仍旧昏死的鱼剑容,朝著冯夭努了努嘴:“去把他背上。” 冯夭去了,换是聂笙很自然地搀住了裴夏。 他抬头再看向魏耳:“你不是要带我离开吗?” 魏耳倒没有变卦的意思,只是看著这几个伤残人士,略微有点迟疑:“路还挺难走的。” 裴夏咧嘴,稍显虚弱地笑了笑:“无妨。” 开玩笑,你也不看看在场的都是什么修为体魄,就聂笙冯夭一个人背一个,还能路都走不了? 第547章 跨时之信 裴夏看著脚边这个洞,还有洞里滚滚的流水声,面无表情。 他抬手一指,转头看向身旁的魏耳:“你管这叫路?” 裴夏几人確確实实是已经把黑棺之下探索的差不多了,並没有特別大的遗漏。 此地所在,正是他们之前从兽窟旁找到的那条地下河的入口。 地河幽深,去路不明,很多地方是水能过人不能过,尤其是出口,大多是水压逼迫,在地面上形成了泉眼,这就不是人类能用的脱出之法。 但现在,魏耳就指著地河跟裴夏说:“跳下去,顺水就能离开。” 別说他们现在是四个伤残,就是状態完好,不到万不得已,裴夏也不会轻易跳的。 他看向魏耳:“你確定这地河能载人离开?” 魏耳没有和他囉嗦,一个纵身,先跳了下去。 隔著数丈高,就听见“噗通”一声响,灵光照耀,隱约能从清澈的河水中看到魏耳的身影,顺著河水向下流去。 除开昏迷的鱼剑容,三人面面相覷。 冯天举手:“我先吧。” 她可以不呼吸,在秦州蘚河捉鱼的时候一潜就能好几天不上岸。 但裴夏却摇了摇头:“鱼剑容昏迷,无法闭气,你体力充沛,需要你带他鳧水,我先下吧。”聂笙又跟著阻拦:“你伤成这个样子,如何冒险?还是我来吧。” 不过这回裴夏並没有谦让,他伸手拉住聂笙,朝少宗主笑了笑:“放心,我有招。” 说完,裴夏就先跳了下去。 水挺凉,灌进伤口里,更是显得刺冷。 诚如聂笙所说,他此刻十分虚弱,走到洞口这里,都是聂笙搀扶著来的,要往前鳧水,难度不小。但好在,隨著身体浸没,左臂上皮肉绽开,一道道幽蓝的水光开始开始连接到地河之中。 水浪像是亲昵的手掌,开始推著裴夏缓缓向前。 这也是裴夏早就想好的,如果没能从黑影和魏耳那里找到离开的方法,裴夏就只能凭藉水德,冒险一试,看看这条地河中会不会有生路。 隨著水波向前,周围的环境也越发幽暗起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夏抬起手,灵府匯聚灵力,化作一缕光亮,照亮周围。 值得庆幸的是,往前的水道还算宽阔。 也是,这里既然有涨水的时候,那想要容纳更大的流量,水道必然不会小。 不过再往前就未必了,地河主道可能会被分割成数个小流,洞口也会隨之狭窄,难以通人。裴夏留心向前,却没有看到魏耳的身影。 她天识境界状態圆满,又篤信出路,前游的时候毫无顾忌,应该已经到了前面。 裴夏没有急,仍旧顺著水流缓缓漂移。 好一阵之后,远处的水道边沿,忽的发现一抹亮光。 起先裴夏还以为是魏耳的灵光,但靠近一些却发现更像是火光。 这地下水道,何来的火光? 直到靠近了,才看到,原来在河道旁的石壁上,有一个半圆形的凹陷,而在这一丈宽的空间里,竟然摆著一张古朴的木桌! 桌角还有一支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蜡烛,裴夏靠过来的时候,蜡烛已经被点亮,旁边的魏耳刚刚收起手上的火折。 裴夏伸手扶住坑洞边沿,爬上来的时候明显有感觉到结界的痕跡。 看来这里应该是设有阻挡水流的禁制,不然涨水的时候早就被淹了。 魏耳有灵力护体,身上片缕未湿,倒是裴夏,没有在这方面浪费灵力,整个人湿漉漉地爬上来,就坐在地上。 到现在,对魏耳“此为出路”的说法,他已经相信了大半。 毕竞这地方一看就是早有设计的。 心念一动,凭著心有灵犀,给还在彼端的冯夭打了个信號。 然后他才扶著墙站起来,看向魏耳:“这是什么地方?” 魏耳没说话,朝著木桌上扬了扬下巴。 裴夏顺著看过去。 这桌子不知在这里摆了多久,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 而在灰尘掩埋中,有一个方形小小的凸起。 裴夏甩了甩手上的水,探过去轻轻抹掉了上面的灰尘,隨即愕然愣怔住了。 桌上的是一封信,信封上写有四个字:裴夏亲启。 这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居然是一封给自己的信? 不是,你这信比我年纪都大吧? 当著魏耳的面,裴夏咽了口唾沫,伸出手缓缓拆开了信封。 这横跨了数十年的信,却只有极单薄的一张纸,上面很是简短的写著一句话。 “我在鉴天湖畔等你。” 裴夏紧皱著眉头,不看字跡,只说这个口吻,他此刻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如果是裴洗,確实不值得惊奇,毕竟早先蜻蚧就已经说了,他预言了六十年后的到来。 裴夏疑惑的是另一件事:“就这么一句话,写在信封上不得了?” 他拿著信纸,在魏耳面前晃了晃。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这么轻轻晃了两下,这张信纸突兀地自燃起来。 点点火光飞速將纸张燃成了灰烬,而这些灰烬却並未散落,反而如同乘风一样,向著两人身后的石壁飘了过去。 这地下水道旁的本是个无路的凹陷,可隨著灰烬没入石壁,一道道光辉开始瀰漫出来。 石墙分裂,显露出一道长长的向上石阶。 魏耳的脸上全无意外,她看向裴夏:“你看,路。” 裴夏自有素师修为,这一手落在眼中他当即就看出是一种非常复杂高明的术法。 血脉为引,牵动信纸,才能解开禁制。 他望向魏耳,眉目凝起:“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魏耳能够抵消祸彘的影响,其根底上很可能和心火一样,也和祸彘有所联繫。 再者,她今次来到黑棺,很可能是那个楼主的安排。 又对裴洗留下的这些设计如此了解。 难不成……楼主是裴洗? 可不对啊,他不是望气士吗?那入腹难道真的强到可以吞出一个八境的素师修为来? 许是心绪激盪,引得气血上涌,裴夏虚弱的身体感到一阵眩晕。 算了,眼下不是细想这些事的时候。 他抬起头,河道远处的水面上已经折射出了些许灵光,看来是聂笙冯夭带著鱼剑容过来了。裴夏深深地看了魏耳一眼。 不管怎么说,先离开这里。 第548章 凌云绝顶 窄小的板车缓慢行驶在乡野的田埂路上。 土石顛簸,不时晃动,追潮被抖的在鞘里簌簌作响。 这把二两银钱的铁剑,就横躺在板车的边沿,身旁还摆著另一把剑,是那把名震天下的神遗猿舞。要说地位,它俩云泥之別,但此刻被隨意地摆在车上,又好像没什么不同。 鱼剑容垂著头,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身上披著宽大的灰色斗篷。 他有些茫然地向前看去。 隔著不到一尺的距离,是坐在对面的裴夏和魏耳。 而他们身后更远的地方,是田野、树林、和金红色的夕阳。 身体隨著板车不断晃动,眼中的景象好似也仅仅只贴在眼睛的表面,上下摇晃。 裴夏原本正托著腮帮子,在晃荡自己喝乾了的酒葫。 斜眼瞥到鱼剑容,看到他醒了,略有意外:“怎么不吱声?” 鱼剑容先是轻轻摇头,隨后目光缓缓移动,从裴夏看到魏耳,再看到自己身旁的聂笙。 魏耳还是和早先一样,一袭青衣清亮整洁,她没有和人交手,也没有受伤,看起来神色不错。裴夏和聂笙,则都已换下了身上血衣,许是和板车一样,从哪个村民那里购来两身麻衣,看著简陋,但还算贴身。 鱼剑容转了一圈,瞳孔开始慢慢抖动:“冯、冯姑娘呢?” “哦,”裴夏抬手朝著车前一指,“我好说歹说,老乡怎么也不肯把牛卖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冯夭胸前套著拖带,一手一个提著车把,正在拉车呢。 画面充满了一种奴役牛马的残忍压迫感,要是裴夏站在车上抽鞭子就更形象了。 冯天倒是没什么,她身上的外伤血洞,在纯血的作用下已经癒合了大半,只有最开始括输打的击穿伤,还有腰腹上裴夏捅的那一剑,尚需些时日。 她的身体修復无法通过休息来加速,再加上又不影响行动,也不会感到疲惫,由她来拉车算是最合理的安排。 看到冯天也没有事,鱼剑容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別看之前评价,都说鱼剑容的道心相对可控,但相对可从来不是安全。 不说没有黑禎,裴夏能否帮他把这一次难关渡过去,就是机缘巧合,真让鱼剑容重新甦醒,可他要是看到自己杀了裴夏几人,恐怕当场就会再次引动道心。 他这是个死循环,常理而言,一旦发作,就是彻底入魔,不死不休。 感谢黑禎!不愧是百年前的前辈上师,捨己为人! 当然,和黑禎一起消散的道心黑雾,也只是这一次道心入魔的具象表现而已,那天予的甘美毒果仍在鱼剑容的心里。 知道自己没有杀人,鱼剑容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些,可隨即,想到自己当时最后听到的话,他的眼神又空洞起来。 裴夏盯著他,摸了摸袖里的小剑,语调低沉:“你不会又要……” 鱼剑容摇摇头:“放心,暂时不会。” 猝然的噩耗和此刻的悲伤还是有区別的。 紧了紧身上灰衣,他靠在板车边沿,仰起头看向远处的黄昏。 车子顛簸晃荡,也不知过了多久,鱼剑容缓缓开口。 “我是孤儿,是我师父捡到山上去的,他为了养我,在伙房偷菜,被打断了腿。” “为了让我有个正式的宗门名分,他一辈子的积蓄都供给了宗门里的长老。” “九岁那年,他带我去內门偷师,把我藏在菜篮里,踩著假腿,一根扁担挑上了凌云绝”顶…”没有人打断他,也没有人能回应他。 板车摇摇晃晃,每个人都在沉默。 聂笙就坐在鱼剑容身旁,少宗主眉眼低垂,唇瓣紧抿。 同样出身凌云,年纪相仿,九岁那年的自己在做什么呢? 是品尝熬成汁还要讲究口味的天材地宝? 还是在七八个宗门长老的簇拥下,挑选今天要研习的功法? 凌云宗主峰之顶高一千四百丈,瘸腿厨子挑著自己的弟子爬了一辈子,也没能爬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她蜷著腿坐在板车上,两手按著膝盖,不自觉地用力。 聂笙苦笑:“凌云绝顶吗……” 鱼剑容嘴角颤抖,反覆抽动后,挤出一个笑容,他问聂笙:“我的“云海听涛』,使的怎么样?”聂笙呼出一口气:“在我之上。” “哈!” 鱼剑容喉头滚动,张开嘴像是带著呜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泪滚滚流淌,笑声却越发高亢,迴荡在四野无人的黄昏,经久不息。 第二天,板车拖上了官道,遇著前往溪云城的商队,裴夏提出买马,对方爽快答应。 魏耳率先告辞,她如今已经是楚冯良的人,此行会来溪云城遗蹟,算是楼主早早留下的手笔,事已毕,她理当回到现在的主人身边。 然后就是聂笙。 她牵马走回到板车旁,看向鱼剑容:“你师父的事,我回山之后一定详查,若有隱情,我绝不姑息。”鱼剑容点头:“多谢。” “不必谢我,这本来就是我分內的事,是我以前没有做好。” 聂笙说完,却没有抬脚,握著剑的手微微用力,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裴夏瞧见了,问道:“呃,我要迴避吗?” 少宗主深深呼吸,摇头:“不用。” 迎著鱼剑容的目光,她眼神清亮:“六年之约,这次比武我输的心服口服,你贏了,鱼剑容。”说完,没等鱼剑容开口,她擎著猿舞横剑向前:“现在,我是挑战者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与你再立一个六年之约,我们换剑为凭,六年后,凌云绝顶,聂笙恭候大驾!” 裴夏看在眼里,眉头挑起,哑然失笑。 鱼剑容的眼神有些错愕,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聂笙的意思。 我还能,再有一个六年吗? 无声良久,灰袍之下,少年终於还是伸出了手,从聂笙的掌中接过了那把闻名天下的神遗剑器。像是要把胸中积蓄的块垒浊气一併排空。 鱼剑容长出一气:“好。” 清冷不苟言笑的涛山绝影,此刻也明眸如月,轻浅勾起唇角:“一言为定!” 第549章 祸彘原型? 距离最早一批人进入遗蹟,已经过了一个月。 就算是最沉得住气的潜龙阁,在诸多宗派的逼迫下,也不得不再次开放入口,让搜寻者们进入遗蹟。隨后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早先庆幸自己混到名额的那些小宗门,他们派去的精英门人纷纷被发现死在了一处草药庭院里。尸体身上大多有数个血洞,似乎是被某种灵力术法贯穿而过,死相极惨。 这倒也罢了,这些小门小派的人死就死了。 可隨著救援深入,霸拳府、秀剑山庄、瑶琴谷的修士尸体也零星被发现,或是在丹炉中被高温烤死,或是在地底种上了死人草。 这些人大多修为不低,多加培养,將来都是宗门的中流砥柱,就此折损,已经很令人心痛了。更可怕的是,更多人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 在探过了死人草之后,往前隱约能看出似乎有通道的痕跡,可此时那地方已经完全坍塌,被数不尽的土石彻底掩埋。 到这一步,大家已经顾不上心疼自家的弟子了。 因为失踪的人里,可还包括凌云宗的少宗主啊。 那聂老怪要是发起疯来,他们可如何承受得住啊? 尤其是潜龙阁的阁主,这些天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几乎就住在了遗蹟里,每天督促门人挖掘。堂堂化元境的修士,生是憋出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能不嘛,这遗蹟探索说起来是潜龙阁主导的,现在聂笙折在里面了,卢家安排的贵客也折在里面了,他现在感觉那铲子掘的都不是土,是他潜龙阁的命根啊! 这事儿,裴夏回来之后倒也听说了,不过他也没有主动找上门去解释。 没必要,聂笙匹马已经回山,凌云宗沿途多有堂口,想必消息很快就会传回来,这些宗门层面的交代,聂笙怎么也比裴夏要熟稔。 至於少宗主会不会一五一十把裴夏透底,也无需担心。 倒不是说有多信任聂笙,主要她想透这底,她就绕不开魏耳,但魏耳是楚冯良的人,凌云宗知晓轻重。裴夏、冯夭、鱼剑容,三个人在官道上换了马儿拉车,快到溪云城的时候,又换了一辆低调的带顶马车。 进城之后一路驶向了纪念留给他的院子,路上並未引起什么额外的注意。 下了马车,看到院门,连裴夏都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原本下遗蹟之前还想著,或许自己运气不佳,这一趟找不到祸彘的线索。 没想到啊,何止盆满钵满,差点都把自己“淹”死了。 推开门,院里有人。 姜庶正在练剑,听到动静,立即就警觉起来,剑锋刚刚转过,看到是裴夏,他神色一怔,紧张的面庞上也猛地流露出一抹放鬆。 遗蹟的事他也有所听闻,姜庶知晓自己师父的能耐,又有冯夭这样的不死人在身边,按说怎么也不可能没得无声无息。 但一个月了,要说完全不担心,那是假的。 此时看到裴夏全须全尾的回来,脸上也洋溢出几分喜色。 “师父。”他喊一声。 裴夏朝他招招手,別的不谈,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腰上的酒葫芦扔给他:“打满,速速打满!”姜庶接过,应一声,小跑著就要出门。 又被裴夏喊住:“顺便去附近的酒楼,打包几个热菜,整点硬的!” 坐回到院里的石凳上,裴夏仰著头舒展了一下身体,回家一样的鬆弛感让他呻吟出声。 鱼剑容落后几步,还需要冯夭搀扶著。 道心入魔,本就在透支他的灵府和体力,身体又被裴夏重创,虽然黑雾修补了个七七八八,但残留的伤势仍然很重。 他这武夫体魄比起旁人或许算是上乘,但你看裴夏和冯夭都还掛著彩呢,他怎么也得多躺半个月。“都去洗洗吧,一会儿等姜庶买菜回来,热乎地吃一顿,晚上再好好休息。” 听著裴夏的安排,两人各自回房。 剩他一个坐在院子里,默默伸手入怀。 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圆球滚入掌中。 裴夏把神机放在桌子上,拇指大的莹蓝色括蚧蠕动著从背面爬出来。 它在桌子上扭来扭去,滑出一道窄细的熔岩小坑,两根触角像是张开的双手迎向太阳:“啊“这就是天空吗?!” 裴夏伸出食指把它按在桌子上,柔软的身体“噗扭”一声先是挤成了薄薄的一层,然后高温灼烧著桌面,飞快地就要把桌子融透。 他只好捏住这傢伙,把它拿到右手的掌心里。 对付鱼剑容的时候,裴夏利用它施展了身外化身,之后並没有刻意去回收。 但也没关係,蚝蚧本质就是神机的算力具现,只要神机在裴夏这里,它就跑不了。 “好了,现在有空了,咱们该聊聊正事了。” 裴夏看著它:“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的事吗?” 可能是右臂蕴藏的火德,托举著括蚧让它感觉分外舒適,它甚至在裴夏手心里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打了两个滚。 “你是说以前那些人的研究?” 话蚧肚皮朝上,触角左摇右晃地顶著裴夏的手掌:“那是个很漫长的故事。” 千年岁月,確实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裴夏只能表示:“把你和裴洗说过的,再对我说一遍就行。”话蚧貌似在思考,发出了宛如呼嚕一样的声音。 “大致就是……”蜻蚧蠕蠕。 “神机做到我这个份上,依旧需要依託现实,无法突破关键的壁垒,所以神机存在极限。”“他们认为是方向出了问题,我听那意思,是要用算力更强的素材,去製作更为巨大的存在。”“貌似是拿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但有人不同意,先是素材的选取,再是造物的稳定性。”“他们利用我进行计算,认为单个极巨算力確实不稳定,但如果能製造出三个,互相形成牵制,就可以长久稳定地利用。” “然后,更激烈的抗议爆发了,没过多久黑棺就被封存,我陷入结界,再就是遇到裴洗……哦,还有你三个能够互相牵制的,不稳定的极巨算力。 裴夏眼前晃过当时所见的穹顶壁画。 曾经在幽州地宫里缺失的一角,在黑棺之中被补足。 毫无疑问,先民试图创造的,就是如今裴夏脑中的万恶之源。 祸彘。 一瞬耳鸣,裴夏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 回到溪云城之后,池明显安分了许多。 所以,这些就是当年裴洗在黑棺之中得到的讯息? 只有这些吗? 想到他留下的种种布置,还有那个神秘的楼主,裴夏几乎可以肯定,裴洗一定早早就知道自己脑中祸彘的事。 他又想起了那封燃尽之后为他开路的信。 上面说的很清楚。 我在鉴天湖畔等你。 第550章 为先生奉酒 姜庶打酒买菜回来,裴夏也已经洗完了澡,正在招呼冯夭和鱼剑容过来吃饭。 可能是黑棺里整的有点压抑了,裴夏特意表示要在院子里吃。 溪云是大城,酒楼菜色都不错,裴夏满饮一杯,浑身舒爽。 转头一看,其他人反倒各有各的心不在焉。 冯夭不必说,她在吃饭这种场合一直都挺尷尬的。 姜庶看著像是想问些什么,毕竞遗蹟出事已经在溪云城宗门之间传遍了,这段时间他也有些担心。但按照过往的习惯,裴夏没有主动提,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 这些都是小事,裴夏主要还是多看了鱼剑容几眼。 倒一杯酒推给他,裴夏问:“你呢?之后有什么打算?” 鱼剑容看著杯中的酒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聂笙给了他一个新的六年之约,可这六年他又该去哪里,做什么? 也许是因为道心的存在,多年来鱼剑容已经习惯於控制自己的心境,比起最开始甦醒的时候,他现在的情绪已经稳定很多了。 把杯中的酒饮尽,他伸手摸向那把斜靠在桌边的长剑。 神遗兵刃,素来是江湖至宝,猿舞又是凌云聂家的家传之物,聂笙敢换此剑为凭,可说是真正的君子之约。 鱼剑容指尖拂过,呼出一口酒气:“往前六年我走过乐扬、幽州、寒州、麦州、越州,九州天下已过其五,或许……趁著这六年,可以去庶州、秦州、苍鷺、镇海看一看。” 裴夏听的眼前一亮:“若要去庶州秦州,那咱们倒是可以顺路。” 此间事了,裴夏下一步自然是要赶赴庶州王都北师城,若是出使顺利,则应该返程回到江城山。鱼剑容有些意外地看向裴夏:“真的?” 他是想,裴夏会不会是担心他,所以故意要与他同行。 “当然是真的!” 裴夏顿了一顿,乾脆说道:“实不相瞒,我此行就是从秦州来的,往北师城去,要面见翎国长公主。”一旁的姜庶微微睁大了眼睛,目光在裴夏和鱼剑容指尖徘徊。 这算是交底了,尤其此时还在乐扬地界,有楚冯良的威胁,要不是完全相信鱼剑容,裴夏说不出这话。小徒弟心里琢磨,看来黑棺之中发生了不少事。 鱼剑容显然没想到裴夏还有这层背景,他眨眨眼睛,恍然:“哦,前段时间乐扬江湖在找的,原来就是你啊!” 为了阻止洛羡在幽南站稳脚跟,楚冯良联合崔卢吕赵向乐扬江湖施压,明里暗里都在寻找这个李卿的使者。 到这会儿又不得不提,卢老太爷一场茶会,揭出了裴夏国相之子的身份,反而给他做了极好的偽装。毕竟已经撕开了一层假面,通常不会想到他麵皮之下还有麵皮。 要不然就裴夏这手段,也挺容易让人起疑的。 裴夏点头:“对,所以,为防万一,咱们不会在溪云城停留太久了,休息一阵养养伤,出发往鄱阳去。” 这个“万一”指的其实是魏耳。 按理来说,魏耳此行是楼主指示,想来在她被交易给楚冯良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黑棺之中的细节,她不应该会透露。 但不管怎么说,她现在是楚冯良的人,多留个心眼不是坏事。 至於作为目標的鄱阳郡,是四大姓中赵氏的本家所在,是所谓的长公主一派。 作为裴夏出使的引路人,罗小锦带著裴秀,现在应该就在鄱阳等候。 更关键的是,裴洗留给裴夏的跨时信上所说的那个“鉴天湖”,就在鄱阳。 这大概率不是巧合,而是老头早就掐准的。 这话,裴夏也不只是说给鱼剑容听,姜庶坐在一旁,也跟著微微点头。 既然提上了日程,有关远行,他最近就该开始准备起来了。 鱼剑容和裴夏现在也是过命的交情,也不觉得同行有什么不好,只是问了一句:“听你说,去北师城是办大事的,我跟著去没关係吗?” 裴夏再给他把酒倒满,笑道:“我只怕到时候出了什么事,牵连到你。” 自己再提一杯,磕了鱼剑容的杯沿,抬起向他示意。 鱼剑容也久违地笑起来:“却之不恭。” 酒酣,菜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冯夭在收拾碗筷,姜庶去给师父铺床。 裴夏坐在院子里,提上自己的酒葫,忽然想起个事,歪头看向鱼剑容:“反正是向西,要不绕个路,去一趟凌云宗?” 鱼剑容也想过这事,但此刻却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 “既然还有一个六年之约,那就等六年后,我真正走上了凌云绝顶,再去祭拜师父。” 裴夏看著他,笑著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 一连休养了七天,裴夏才带著姜庶冯夭和鱼剑容准备启程。 其实伤还未好。 裴夏的灵府已经完全恢復,甚至经过一场恶战,更雄浑了几分。 不过身体上,有些伤处还在隱隱作痛。 这已经是了不得的速度了,就裴夏当时在黑棺里的状態,十个开府境,九个都死了,剩下一个想要下地,怎么也得躺上半年。 状况类似的还有冯夭。 正如黄岐丹对她无效,冯夭的身体那不能叫恢復,应该叫修復,只说速度,纯血金刚比起裴夏还快几分。 可惜她损毁的程度也更深,到今天,她腰腹上那个洞都还差一点点,没能完全癒合。 最惨的是鱼剑容,裴夏留下的剑伤还是其次,道心入魔对他近乎透支般的消耗,远不是这么几天能够恢復的。 为此,除了裴夏三人坐骑,姜庶还专门给鱼剑容备了一辆马车。 备好乾粮饮水,踩著六月的尾巴,一行四人离开了溪云城。 官道宽阔,走出不到半天,已经望不见溪云城的城郭。 考虑到都是修行中人,原本是没打算正午歇息的。 可走在前面的姜庶,却忽的回头望向裴夏:“师父,是纪夫人。” 裴夏轻踢马肚向前,看到官道旁停著两辆马车。 几个驾车的下人离得远远的,只有一个年轻妇人,牵著一个少年的手,翘首等在路旁。 “我去看看。” 裴夏说著,稍稍策马靠近一些,从鞍上下来。 纪念牵著卢好,主动迎了过来。 夫人顺利回了卢家,人看著倒反而清瘦了些,不过眼神明亮,更显精神。 尤其衣著饰物华贵许多,过往或许也不差这些首饰,但深居简出,很少佩戴。 裴夏抱了个拳,行的是江湖礼:“夫人。” 纪念牵著孩子,走到近前深深鞠了一躬,笑意温婉:“听闻老宅最近购马置车,知晓是公子要走,纪念不敢差人监视,只好日日来道旁等候,总算没有错过。” 裴夏无奈地笑了笑:“何必呢。” 纪念摇头,伸手招了招,身后的下人递来一个酒碗。 夫人没有接,是小卢好双手捧过,躬身垂首,奉给裴夏。 孩子脆声道:“西行路远,卢好送別,为先生奉酒!” 裴夏先是嘆气,看卢好始终不抬头,终於苦笑一声,伸手接过。 酒饮罢,再无旁事,裴夏翻身上马,拉起韁绳本来要走。 想了想还是回头多看了纪念一眼:“卢好少小磨难,心志坚定,又有世家传学,將来或有气象,你要善加引导,希望会是一桩善缘。” 纪念郑重应下:“我会的。” 第551章 家宴 小舟行过湖心,远远看到一大片荷花,花团锦簇。 舟上的客官还想靠过去欣赏一番,却忽的听到一阵风声。 一个身著黑衣的老者远远踏破而来。 老人衣衫不整,面容丑陋,一个硕大的酒糟鼻看著红彤彤的。 不过脚尖点在湖面,只有些微涟漪,可见其灵力控制的水平极高,修为不低。 望著对方走入莲丛,那船上的游客便有些迟疑了。 出来游玩,按说安全为重,既然眼看著是个修行的高手,不去接触最好。 於是便又吩咐船家换了方向。 阴夔拨开莲叶,走到湖畔小门的台阶前,感知著身后小舟的离去,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赵家应付不了晁错,踢皮球似的把这些虫鸟司的暗探丟出来,这是指望著谁来帮他们收拾呢?也真是主人上了年纪,修身养性,不然早让他们葬身鱼腹了。 心念搁下,整了整衣衫,阴夔伸出手,在宅院一侧的小门上敲了敲。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 这妇人也如阴夔一般,面相极丑,尤其一张大嘴,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哪怕是紧抿著,也十分疹人。阴夔瞧见她,老实唤了一声:“二姐。” 妇人名叫蚩喜,鬼谷五绝排行老二。 看到阴夔,她轻轻点头,让过身子,带他进了院里。 领人走在前头,蚩喜大嘴抿动:“事情办妥当了?” 阴夔咂嘴:“这点小事,哪儿有失手的道理。” 听到“小事”,妇人回过头,目光极是森冷地看了他一眼。 阴夔咽了口唾沫,眼帘微垂。 蚩喜哼了一声,继续往院里走去:“要不是越州还有后事需老五料理,这活儿怎么也交不到你这个酒蒙子头上。” 哪怕面对天下一等士族卢家的二爷,也不假辞色的阴夔,此时却表现的格外乖巧。 跟在蚩喜身后,穿过庭院迴廊,远远看到水边的凉亭,妇人才停下脚。 从一旁的厢房里捧出一卷薄毯,蚩喜递给阴夔,朝著亭子那边扬了扬下巴。 阴夔会意,独自一人小心地走过去。 凉亭里,一个形容枯瘦的老者,正倚在栏杆上读书。 虽已入七月,又在温暖的乐扬,但或许真是上了年纪,湖风吹过,老人跟著就轻轻咳嗽了一声。阴夔听见,立马快赶了几步过来,到凉亭阶下,又躡起脚,显得小心至极。 “主人,毯子取来了。” 堂堂鬼谷五绝,江湖上从来飞扬跋扈的人,此刻低垂著脑袋,卑微的像是尘埃。 裴洗点点头,一手卷著书,一边提过薄毯,自己盖上腿,轻轻拍了拍。 前国相仍旧清瘦,显得眼睛都凸出许多,倒映著书上细密的文字,似乎聚精会神。 阴夔不敢打扰,就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许久之后,裴洗才有些看乏了,揉了揉眉心,將书合上。 “事情办的顺利吗?”老人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阴夔垂首:“顺利的。” 裴洗此时才斜过眼看向阴夔:“与你一同下去的,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阴夔听到主人多问,心里率先就咯噔一声。 不敢愣怔,连忙回道:“是有一个,凌云宗那边说是楚冯良派来的,天识境。” 老人转过头,看向亭外的湖波。 难怪望气被阻隔了。 即便各自分开被封镇,终究是祸彘,看来池们也有所察觉了。 但那又如何? 汝桃脱困,大局就已铸成,现在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气轨也好,祸彘也罢,倒也正好让我看看,所谓算数通天,究竟能不能逆转天命。 阴夔见裴洗不说话,心中惴惴不安,忍不住问道:“是属下有失吗?” “无妨。”裴洗摆摆手,“你去唤蚩喜过来。” 阴夔倒步离去,去喊了等候在亭外的蚩喜。 可能是因为久在身边侍奉,妇人看起来要比阴夔从容许多:“老爷。” 自打搬来乐扬,裴洗已经很少过问外事。 之前衔烛在东州还偶尔能有所受命,更之后,也就只有这次派了阴夔。 虽然按照老三的说法,这次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想到这也许只是一个开端,妇人的脸色就忍不住肃穆起来。 裴洗果然有吩咐,他开口道:“江中龙鱸最近正是肥美的时候,你这几日去市场可多加留意,挑上几尾好的,先在府上养起来。” 蚩喜大嘴张了张,低声应下。 府上买菜另有下人,从来不需要蚩喜亲自去做,再者裴洗素来没什么口腹之慾,点名备菜还是头一次。妇人没想到的是,就这还没完,裴洗又让她去择选老鹅、玉藕、应季的鲜嫩甜笋。 平日里不声不响,此时听来,裴洗应该也是道行很深的老吃家。 点完了菜,他又说道:“郡府鲜妍楼的老掌柜,厨艺高超,技近乎道,三天后,记得唤他来府上做饭。蚩喜听的一愣一愣的:“是有贵客吗?” 裴洗枯瘦的手掌摆了摆:“家宴罢了。” 车马驶过山坳,终於不再顛簸,前方道路宽阔,显出一片青山绿水。 “鄱阳郡素有乐扬山水清秀之最的美称,虽然少几分龙江大浪的豪迈,但也別有风致。” 鱼剑容骑在马上,转头与姜庶介绍。 姜庶没什么见识,一路上都是少说多听,他一边点头,一边又紧了紧手腕上裹著的布带。 冯天在后面驾车,她完全没有赏景的概念,只是瞧见鱼剑容脸色又显出些苍白,权当是替裴夏问了一句:“要休息一下吗?” 鱼剑容笑著摇头,婉拒了。 离了溪云城一路行来,他多是在马车里歇息,最近总算身体恢復了些,就想骑马透透气。 当然马车也不可能丟了,裴夏就非常大度地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了鱼剑容,然后躲到马车里睡大觉去了。姜庶谨记著裴夏的叮嘱,向鱼剑容问道:“我们是不是快到鄱阳郡府了?” 鱼剑容摇头:“裴前辈选的这条路比较绕,往前会先到鉴天湖,再有一天的路程,才能到鄱阳郡府。”听到鉴天湖三个字,姜庶不禁看向了身后的马车,喊了一声:“师父?” 好似在伸懒腰的哈欠从马车里传出来,裴夏“昂”了一声。 “前面就是鉴天湖了!” 门帘被掀开,裴夏揉著眼睛探出头来:“湖?” 车马前方一颗大树,正好绕开枝叶,阳光照出千顷波光,映在裴夏眼里。 男人抬手遮阳,顺带著远望,以他的目力,隱约能看到一片莲荷,与高低错落的院墙。 “停马吧。” 裴夏的声音让几人都有些疑惑,此刻正午,难道就要休息了吗? 裴夏从马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衣服:“我去见个人。” 第552章 咋又是寡妇! 七月初,也算游湖的好时节,青草翠绿,荷花盛开,杨柳拂风。 不过裴夏一路走来,只觉得草长的很密,像是很少有人涉足的样子。 半道上才远远看到小路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身姿高挑的女子,素衣细绸,不像寻常人家。 她撑一把纸伞遮阳,抬首时瞥见裴夏,目光微诧,但並没有避让。 脚步迈得也巧,小路匯合,正好走在裴夏身边。 挺意外的,看她装束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子,独身在外就罢了,也不避异性。 裴夏隔了两个身位,算是一点礼数,朝她微微点头。 这女人欠身回礼,主动开口道:“公子面生,不知何处远来?” 裴夏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是远来?” 她娥眉轻挑,目光看向裴夏的靴子:“湖岸看著乱,其实还是有好路的,若是识途,鞋子上要乾净不少。” 说著,她抬起右脚,稍稍侧给裴夏看她的鞋子。 姑娘年岁应该和裴夏相仿,却和一般的大户小姐不同,言谈清楚有据,而且面对陌生异性全无羞怯,眼神平淡,一副寻常模样。 裴洗说是在鉴天湖畔等自己,没有详说位置,那应该很好找,可见鉴天湖附近住的人应该不多。裴夏顺著她的话就问道:“姑娘住在湖边?” 女子摇头:“不敢。” 她挽上鬢角,轻声讲道:“此湖早有,百多年前名声不显,据说大辛末年,王朝乱世,鄱阳赵氏临湖做祭,问天择主选中了庶州洛侯,也就是现在的大翎皇室。” “自那之后,此湖更名鉴天,被赵氏专用於祭祀,便是泛舟赏玩也只有胆大之人偶尔为之,要说住在湖畔,怕是寻常王公都没这个资格。” 果然,裴洗不会让自己的生物儿难找的。 裴夏听著,点头讚嘆:“姑娘学识渊博。” “哪里的话,”她轻笑出声,带著几分戏謔,“我姑且也算赵家的媳妇,知晓这些不足为奇。”“呃……” 裴夏摸了摸鼻头,试图缓解心里的尷尬。 溪云是卢家夫人,怎么到了鄱阳又来个赵家夫人,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体质啊? 轻咳了一声,裴夏的语气都客气许多:“夫人这是,来照看自家的祭湖?” “我可没这个资格。” 手握著纸伞,她轻轻转动,笑道:“一个克夫灾星罢了,要不是娘家有些地位,早都被扫地出门了。”坏了,还都是寡妇! 夫人说的轻描淡写,听进裴夏耳朵里却让人心头微动。 赵氏在崔卢吕赵中虽然敬陪末座,但仍旧是乐扬四姓之一,听这女人的话,即便是此等门第,也要敬她家族三分。 那就只能是北师城的望族了。 北师名门,如今首推自然是血镇国谢家,但看年纪,也没听说谢卒还有个女儿。 要说除此之外还有谁能让赵家敬重…… 裴夏忽的一怔,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夫人来鉴天湖,该不是找人来的吧?” 女人温婉一笑:“公子不也是吗?” 裴夏惊了:“你知道?” 想到北师名门,第一个是谢家,而想到谢家,下意识就会想到当初与谢卒並称的国相裴洗。是,裴洗也只有一个儿子,但参考裴予,老东西收养一个也未可知。 尤其最近这段时间,裴夏深陷在老登的一步一算里,十分滴敏感! “如今这时节来鉴天湖,多半都是为了找那位大人。” 夫人轻嘆一口气,湖风吹紧衣衫,显出身形格外清瘦:“想来公子也是走投无路了吧。” 老裴是个许愿机是吧? 不过听她这话风,应该和裴洗並不相熟。 以防万一,裴夏还是小套了一句:“我以为他没死这件事,还是个秘密呢。” 只说未死,不见得就是裴洗。 但夫人回的很直白:“久在此地隱居,赵老太爷很难不知情,此前北方战事刚起,守的十分严密,到最近,也就是家中几个地位够高的人才知道。” 这话听著有些自相矛盾,她之前不是还说自己是个克夫灾星,在赵家不受待见吗? 那如此隱秘的事,又怎么会让她知道? 夫人明显察觉到了裴夏的想法,颇为俏皮地朝他眨了一下眼睛:“公子可以猜一猜。” 看得出来,这位夫人死了丈夫之后,一直挺压抑的一一我是说社交方面,就她这个状况,在赵家估计也没什么能说话的人。 想到之前她一眼看破自己远来,裴夏抿了抿嘴,也生出几分好胜心。 踏草缓行,两人一起又走了百多步,裴夏慢慢抬起头,看向女人的目光中带著几分恍然。 他笑道:“原来是晁小姐。” 晁澜眉眼之间掩饰不住惊讶:“这你也猜得到?” “毕竟,以乐扬四姓的门第底蕴,他们赶不出去的实在不多。” 况且,既然在赵家不受待见,那么有关裴洗这样的隱秘之事,就只能从別的途径知晓。 一个寡妇,除了夫家,就是娘家。 有权有势的娘家,还能接触到裴洗这个层次的,北师城里首选虫鸟司司主晁错。 不过,即便如此,裴夏还是有些感慨:“我倒是没想到,晁司主那样心细的人,居然会把这种事透露给女儿,他就不怕引火上身吗?” 晁澜摇头笑道:“他可从来不与我说这些,裴相未死是我当初在北师城的时候就看出来的。”这下轮到裴夏意外了:“看出来的?” “很难吗?”晁澜说的平淡,她话中好像始终带著几分从容不迫,“乱事的时候还很模糊,但尘埃落定后再看,掌圣宫一夜重组,整个大翎兵戈向北,处处透露著一种蓄势待发,分明就是早早计划好的,再加上,直到国相下葬,也没有谁真正看到过他的尸身,那这件事就很有余地了。” 说是不难,但这份洞察力已足称入微,更难得的是,要往这个方向去想,需要不小的胆量。该说不愧是那个晁错的女儿,非比常人。 “至於公子所说引火上身,那更是多虑了,若有必要,就是亲手杀了我,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夫人眼中流露出几分寂寥,“晁司主何时在意过我?” 晁司主的家事,裴夏也就不深究了。 两人同行,原本依稀可见的院墙也越来越近。 裴夏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还不知道晁小姐来找裴相,所为何事?” 晁澜“嗯”一声,点点头,並无顾忌:“试试看,能不能请裴相出声,替我婉拒婚事。” 裴夏下意识要张大嘴,张一半想起来好像不太礼貌,又捂住了。 噫,你们这些贵族玩的真花哩! 年轻无子的寡妇,再嫁並非不可,尤其夫家赵氏估摸著也很不想留她。 裴夏难得八卦:“男方是?” 晁澜:“北地萧王,洛勉。” 第553章 话又说回来了 要说最近这数年来,大翎国內声威最劲的人是谁。 除萧王洛勉,不作第二人想。 是,他现在驻扎幽南,补给艰难,从大局上看,有累卵之危。 但这种层面的认知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在千千万万的翎国百姓看来,萧王北出铁泉关,打的夷人丟盔弃甲,这才夺回了幽南之地。 只要有萧王在,王师北定就不是梦! 裴夏这次彻底没能压抑住自己的嘴,夸张地“哇哦”了一声:“那可是大英雄,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 话是这么说,不过看晁澜面无表情不为所动,裴夏还是收敛起情绪:“那看来,夫人是个重情义的人。没想到晁澜毫不犹豫地摇头:“谈不上,我对赵宏没什么感情。” 赵宏应该就是她死去的丈夫。 那就有点奇怪了,晁澜没有孩子,对亡夫没有感情,赵家又不待见她。 你要说单身万岁没有人管,也的確是件美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问题在於,听晁澜的意思,婚事是已经定下来了。 这种层次的婚嫁,涉及萧王,甚至很可能是宫里的旨意,晁澜想要抗婚,一定是极其困难的。萧王又不是什么恶臭之人,何至於如此抗拒? 赵宏你不都嫁了吗? 晁澜擎著伞,微微侧头看向裴夏:“看来公子对於朝堂权术,涉猎不多。” 那確实,裴洗也说过,还包括行军布阵,裴夏和李卿聊的时候也基本只能受教。 他很谦虚地表示:“请小姐赐教。” “赐教谈不上。” 晁澜轻呼出一口气:“嫁我,一是耳目,虫鸟司司主的女儿,无论我愿不愿意,在旁人看来都是朝廷的耳目,萧王统军在外多年,威望极高,如今又远在幽南,需要有人监视。” “二者,晁错是长公主的亲信,嫁我给萧王,也是一种拉拢和信號,听闻最近陛下出关在即,说不得也是一种未雨绸繆。” “三者……” 晁澜顿了顿,红唇轻抿,好似还有点不好意思:“说来公子可能不信,我虽然是个女儿家,但自小喜好兵法,十六岁时跟著司里隨军剿匪,也有些参谋之功,就,就也算是,颇有才名吧。” 哪怕说的很克制,也难免有吹嘘自己的嫌疑,晁澜这明显已经是收著了。 听她的意思,这位晁小姐对军阵行伍之术,恐怕不止是简单涉猎那么简单,貌似到了幽南,自认也能帮上萧王一二。 裴夏倒不觉得奇怪,虽然相识不久,但晁澜给人的感觉,不止是聪慧,更有一份难得的从容,和李卿著实有几分相像。 裴夏笑道:“我也认识一个女子,兵法嫻熟,实打实的阵前猛虎。” 说完,他又问道:“所以你不想嫁,是不想当耳目,不想做筹码,还是不想近军阵?” “都不是。” 晁澜嘆气:“他老。” 裴夏愣住了。 还真別说! 幽州失陷的时候,洛勉就已经是萧王了,而且在幽州很有民望,这么算,当时他起码也得二十过五。而那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再怎么保守,如今洛勉也得四十多了。 “哎呀,这理由真是,朴实啊。”裴夏点点头。 晁澜苦笑一声:“还有一个原因,我克夫。” 这个,在裴夏听来其实就是迷信,不过生在九州,也难免为其桎梏。 他只能宽慰道:“尊夫早亡未见得是夫人的问题,克夫之说多是旁人编排,夫人不必放在心上。”“哪怕我死了十个丈夫?” “当然,哪怕您……”裴夏眨眨眼睛,反应过来,“一多少?!” 晁小姐面容清瘦,撑著纸伞走在湖畔的微风里,轻声嘆息,我见犹怜。 “赵宏是我的第十任丈夫,算是……活的最长的一个。” “………话又说回来了,”裴夏面色一板,“萧王罪不至死。” 晁澜这战绩,你说晁错许婚是谋杀,裴夏都信。 所以,不管是因为萧王的年纪,还是单纯的不想滥杀无辜,晁澜都非常抗拒这门婚事。 但经由晁错,甚至是洛羡的旨意定下的婚事,轻易又如何更改得了? 难怪她之前会说“走投无路”。 只能来这鉴天湖畔,尝试去寻求隱居於此的裴洗的帮助。 一路閒谈,终於是到了院门前。 裴洗这套宅子看著並不算大,白墙黑瓦,也十分朴素。 裴夏正准备上前叩动门上的拉环,却看到身旁的晁澜拢了拢衣裙,就在门口跪了下去。 把裴夏嚇一跳:“这么郑重吗?” 晁澜跪在地上,面色如常地收起手里的纸伞,口中平静地说道:“说了是走投无路,当然也就不谈什么尊严了。” 不过抬头看向裴夏,她还是带著几分不掩饰的小心思,朝他眨一下眼睛:“裴公子要是有机会,也帮我美言几句。” 果然,一路走下来,不止是裴夏看出了她的根底,她也猜到了裴夏的身份。 之前在卢家的茶会上,赵家也有人在,想是有所透露。 只要知道裴夏在乐扬,以晁澜的聪敏,从裴夏言谈中的种种细节,就不难推测出他是谁。 不过,对晁小姐的请求,裴夏只能回以苦笑:“我和这老头的关係,不见得会比你和晁错要好。”门环叩下,咚咚两声闷响。 很快,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落地平稳,长短均匀,像是个修行的高手。 老妇蚩喜打开门,看到是裴夏,她也不说话,就轻轻点了头,让过身请公子入內。 关门之前,她的目光倒也扫过了跪在外头的晁澜,但合门扣锁,却没有丝毫表示。 院里一条小路,铺著鹅卵石,左右没多少装饰,都是些简单的绿植。 裴夏观望了一圈,问道:“老头呢?” 蚩喜对这样的称呼明显不高兴,眉头皱起,又不好发作,只能闷闷地回道:“在前厅,备了宴席等你。” 裴夏扬起下巴:“带路。” 老妇一看,应该是裴洗的僕人,对公子裴夏的称呼却不是“您”,而是“你”,侧面也反映了裴洗的態度。 那裴夏也就谈不上客气了。 跟在蚩喜身后,走的倒是不快,裴夏一边调整著呼吸,一边默默平復心境。 確实紧张,比起当初在北师城相府和他面对面,这一次他对这个裴洗的可怕了解的更深了。坦率地讲,內心中那种如临大敌的戒备,比起当初在连城火脉,也丝毫不逊。 走过长廊,裴夏抬头看向彼端厅堂里,隱约有一个瘦削的身影。 那人回过头,竟然真的好似许久未见的老友一样,对著裴夏露出笑容。 唤一声:“来啦?” 第554章 谋算在人 以两个人为標准,桌上的菜显然有些多了。 不过色香极佳,裴夏本是不饿的,一进屋居然也勾起了馋虫。 走过去拉开椅子,试著尝了一筷。 这也不知道是什么鱼,肉质紧实,滑嫩鲜弹,料理的更是极佳。 “嘖,你退休这日子,眼看是比在北师城过得还要好啊。”裴夏感慨。 裴洗也就近坐下,提著筷子点了点:“鄱阳甜笋,也是名產,尝尝。” 笋尖脆嫩,裴夏又问:“有酒吗?” 裴洗摇摇头。 一下想起了当时在北师城相府的时候,裴洗给他饮过一壶酒,酒里带著豪气。 转身从腰畔解下自己的葫芦,也给老头倒了一杯。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这酒葫是在麦州的时候,拚酒胜了陈恶,对方送给他的。 看著不大,很能装,关键內有豪气,就是寻常浊酒装进去,有个三五日,也劲道非常。 就江城山那样的清淡米酒,裴夏能喝出滋味,全靠这葫芦。 老头笑笑,也不客气,提杯抿了抿。 不想酒液入喉,很快咳嗽起来。 让裴夏很意外:“在北师的时候可没这毛病。” 裴洗笑道:“许是老了。” 美人迟暮,英雄白头,不管何时都让人心生寥落。 不过短暂的默然后,裴夏立马又回过神来。 神经啊,跟这种老登有什么可怜惜的。 他哼哼著表示:“你能算我六十年,对这种事应该也早就看开了吧?” “六十年?我什么时候算了你六十年?”裴洗反问。 裴夏不怕他搭腔,正好顺著就盘盘这地下黑棺的事。 “洞月湖遗蹟,黑棺之中,那神机都已经招了,就是你告诉他六十年后会有人来带它离开,你还不承认?” 裴洗笑著摇头:“我是说过这话,但谁告诉你,那是六十年前的事?六十年前,我还没有你一半大,有什么能耐知天算命?” 老人不像是在说谎。 实际上,裴夏当时也疑惑过。 他当然明白,裴洗身怀神异,不能以常理度之。 可六十年前的裴洗还只是个少年,实在很难想像他会有如何的神通,若当时真的已经有知天算命的能耐,又怎么会委身侍奉黑禎呢? 看裴夏眼神疑惑,裴洗轻轻笑道:“那蚝蚧,哪里分得清春秋寒暑。” 神机有顶尖的算力不假,那作为具现出的第三方,蚝输本质上是个幽居地下、常年沉睡的存在,它根本没法准確地辨认时间的流逝。 裴夏挑起眉梢:“哦~括蚧甦醒看到有人,下意识就会觉得是你的预言实现了,认为已经过去了六十年!” 可能更短,也可能更长,极端来说,哪怕过去了几百年,当有人推开穹顶石室的门,括蚧甦醒的那一刻,也会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六十年的预言实现了。 裴夏还记得蚝蚧说过,它当初是准备把裴洗留下来陪它的,裴洗之所以能够脱身,是因为他向括揄许诺,六十年后会有人来带它离开黑棺地下。 这么看,当时那更可能是无助的裴洗做出的狡诈欺骗。 “不对,”裴夏伸出食指摇了摇,“信怎么说?那信上可明晃晃写著裴夏亲启,让我来鉴天湖畔找你!” 裴洗眉眼含笑:“那是我后来送去的,虽然有禁制阻拦,但每当地河涨水,震动石室,就容易落灰,所以看著陈旧了些,加上蚝蚧六十年的说法,让你下意识產生了误判。” 裴洗这么一说,裴夏也跟著反应过来。 你说那信纸能打开通往地面的道路,本身就构建了十分高明的术法,倒也罢了。 但薄薄一层信封,若真是六十年前留下,很难完好无损。 “那,魏耳呢?” “她不是楼主的人吗,你问我做什么?” 裴夏一时语窒。 也確实,她能知晓裴洗留下的安排,未必就是和裴洗有关联,你说是楼主神通广大也完全没问题。裴夏感觉有点闷气。 他本以为这趟来见裴洗,一通俱通,能解开他所有的疑惑。 结果得到的每一个答案看似无比合理,却又和预想的大相逕庭。 “但,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提前去留了信,那洞府之中留下的黑禎,也与你关係匪浅,说到底,你还是在安排我,不是吗?” 这一次,裴洗没有否认。 但他也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自顾自地说著:“你看,气轨或许没有极限,但人有,我看不到六十年,甚至看不到三十年,有很多事的发展,也並非在我预料之中。” “好比你此行黑棺,究其根源,是清閒子多管閒事,而我呢?我只能在送走你师父之后,去一步步地思考推演,他会做些什么,会如何地影响你,你又会怎么想,又会遇到谁,又会有什么样的难处和险境,再一一做出安排。” 老头伸出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打,像极了那一天在相府湖畔,他对裴夏的耐心教导。 “这个,就叫作“算』。” 裴洗眼神深邃:“我知道你来乐扬的目的,你想要追寻祸彘,就一定要先了解袍,你要明白,同样是料定你的行为,推演谋算和观测命数的区別是什么。” 不止是裴夏,很多修士,即便到了极高深的境界,也时常將两者搞混。 裴夏皱著眉,尝试回道:“算可能会错,命不可逆转?” 裴洗摇头:“气运命数,源於气轨,但气轨並非至高无上。” 哪怕不算祸彘,还有灵海和军势,传说中的十二境武夫或是五境兵家,都能直抵灵海军势的根本,到那个境界,或许气轨也无法限制。 看裴夏思索,一时没有答案,裴洗才轻声道:“命数在天,谋算在人。” 裴夏感觉脑海一下清明起来。 他明白了裴洗的意思。 祸彘最大的特別之处,在於池从一开始,就是人类为了突破凡俗的桎梏,试图染指上苍权柄製造出来的,而其染指的手段,就是“算”。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认知,早在所谓“素师”这个完整的修行体系诞生之前,先民开拓和认知世界的过程,就在不断为这个最终的结果积蓄力量。 水为什么向下流?铁为什么会生锈?人为什么总会死? 作为穿越者,裴夏知道这是物理化学生物,而对於先民,这些都被浓缩成了一个字一一算。在不断追寻天地本质的道路上,从早期素师对於自身的开发,到神机诞生,超脱出个人算力的极限,而最终的成果,则是堪比天地本源的概念造物。 祸彘。 “池的诞生,就是一场天人之爭。” 第555章 天人之爭 可能是因为裴夏穿越自一个科学根深蒂固的时代。 他並不觉得凡人依靠工具探寻天地的规则与奥秘有什么问题。 但显然,在九州,並非如此。 像是要舒缓一下对谈的节奏,裴洗一边盛汤,一边说道:“当然,你也不要因此就想当然地认为,祸彘站在凡人一边,別忘了,无论镇骨、死海、还是小天山,都是先民自己的手笔。” 这倒无需裴洗提醒。 作为身怀祸彘之人,裴夏对池的警惕提防从来就没有削减过。 他只是疑惑:“要说与人紧密相关,灵海气轨就罢了,军势难道不算吗?” 军势是兵家依仗,十分玄异,就好比百战之师催生的军势格外强大,连带著统军的兵家也会更强。还有自古以来的兵家不可造反,可见军势甚至与王朝纲常相关,这与人之间的关係不是更紧密吗?裴洗摆摆手,解释道:“所谓军势,只是我们的称呼,人连成气,天予其势,或者我说的直白些,若是能有足够多的甲鱼同仇敌汽,也能化用其势。” 说著,他给裴夏盛了一碗甲鱼汤。 相比之下,祸彘,则实实在在是人类的造物。 “黑棺之行,我本无意让你去的,但也罢了,当年我实力不济,只能困住黑禎,你去为我了结,也算全了因果。” “至於那神机,本身也是宝物,再者,若是没有它,我现在要和你讲解祸彘,也麻烦许多。”裴洗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也给自己盛了汤,低下头吹凉,缓缓抿了一口。 老人的三言两语,解开了裴夏对於祸彘的诸多疑问。 可想到自己在江城山收到的师门来信,他又不禁问道:“那就奇怪了,无论从哪边的信息来看,祸彘都只有三个,连城火脉的汝桃、吟花海的帝妻、小天山的吾紂,且各自封镇,那我脑中的祸彘,又是从何而来?” 这才是裴夏此行专程来乐扬的主因。 是师父师娘亲笔所书,说裴夏脑中的祸彘,根源就在乐扬州。 裴洗搁下汤碗,枯瘦的手按了按:“稍安勿躁,我之所以和你详说祸彘,就是为了让你更好的理解,你脑中的那个东西。” “如我刚才所说,祸彘的诞生,本质上是一场上古时代的天人之爭,然而祸彘的力量过於强大,即便作为创造者,也无法自如地使用池。” “就像你知道的,失控的祸彘对於整个九州来说都是巨大的灾难,这也是后来池们被封镇的原因。”“可任谁都能想得到,世间没有永远的封镇,汝桃在连城火脉中通过地下火脉流散心火,帝妻在吟花海被煞气封印,却反而滋生出死海渊这样的狂信者,小天山的吾紂更是……嗬。” “这些事,像我这样的凡人尚且能够预见,冥冥之中又岂能没有察觉?” “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掉祸彘这个麻烦?” 裴洗深深地看了裴夏一眼:“有的。” 裴夏被他看的有点发毛:“啥意思?塞我脑子里就能解决啊?” “当然没这么简单。” 裴洗笑了笑,有些感慨:“而今九州,素师一道已成体系,与武夫、兵家、望气,並称为一正三奇,那黑棺之中的壁画你也看过了,试想,祸彘虽是人造,但算力通天,作为素师一门的图腾本源再合適不过,既然如此,有没有一种可能,乾脆就让那三颗瘤子脱离凡尘,真正与灵海、气轨、军势並驾齐驱,成为天道之下的庭柱之一?” 裴夏皱著眉,总感觉这事儿听著耳熟。 他试探著说道:“这算……詔安?” “天意难测,”裴洗朝他笑著,“也许吧。” “那这跟我也没关係啊!” “你再想想,壁画上的祸彘是什么样的?” “三个瘤子啊!” “几个?” 裴夏一怔:“哦,所以一个不行,得把三个凑在一起,才够格能与灵海气轨相提並论!” 他紧跟著有些不安地指了指自己:“我是个收纳盒?” “要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裴洗饱含深意地长嘆一声,“祸彘虽然在上古时代对九州先民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但其诞生的根源就註定,天人之爭的本质始终存在,用你的说法,这所谓的詔安,池们並不接受,並且祸彘集有通天算力,即便气轨也无法撼动池们的存在,这意味著,任何指向祸彘的谋算,都无法成功。” 爭取不来,力取不了。 裴夏一愣,那这不是大结局了吗? 但裴洗却告诉他:“这就是你脑中祸彘的由来,也是“你』的由来。” 这个你字,似乎格外有深意。 “世上虽然没有永恆的封镇,但天意在上,也不会允许祸彘將九州崩溃,最终的结局只会是破封与封印的不断上演。” “想要摆脱这样的困境,成为素师的本源是唯一的方法,可正如我之前所说,天人之爭又是祸彘的底色“这时候,有一个人,成为了解法。” 在这种对话里,出现一个“人”,总觉得格外突兀。 裴夏不禁问:“谁?” 裴洗轻笑:“我。” 裴夏肃然起敬。 他无数次想过,裴洗绝不简单,这件概念也在很多个层面上被印证了,什么八境素师、四境望气,无论真实与否,反正只要猜起来,就没有低的。 但裴夏还是没想到,老头的层次已经高到这种地步了吗? 看见裴夏惊愕的神情,裴洗摇摇头:“別多想,我也只是一介凡人,我没有见过所谓的天意,甚至不敢触碰真正的气轨。” “那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裴洗忽的沉默了起来,良久之后,他缓缓说道:“祸彘想要升格成为素师本源,必须要將吾紂、帝妻、汝桃聚拢在一起,祸彘的破坏力你是清楚的,想要收拢池们,势必要有一个特殊的容器。”裴夏点头,如今秦州乱局的核心,那个龙鼎,就是死海渊为帝妻相中的容器。 “一旦祸彘升格,这个容器就將决定池们的最终归属,通常来说,只要是在九州,无论祸彘通过什么匯聚在一起,一旦升格,都將归属於九州天道。” “升格就需要聚合,聚合就需要容器,容器代表著天道,由此,天人之爭的底色就註定了祸彘不会接受,这本是个死局。” “但所谓“通常”……” 裴洗深深看向他:“往往代表著,存在“意外』。” 到这里,裴夏瞬间明白了裴洗的意思。 “对,如果是你,祸彘就可以在完成升格的同时,独立於九州之外。” 第556章 三分祸彘 这是一句外人听不懂的话。 但裴夏一点就透。 因为他很清楚,九州归於天道,而他来自九州之外。 再想到裴洗刚才所说的,这是“你的由来”…… 裴夏压抑著心头剧震,小心翼翼地问裴洗:“所以,我的到来並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破局,祸彘困境与天人之爭的矛盾,最终催生出的结果,就是裴夏。 只要三颗祸彘能够在裴夏的身体里合为一体,藉由这个不属於九州的容器,池们就能在升格本源的同时,规避天道的束缚。 裴夏死死盯著老头:“你是同谋?” 裴洗没有回应。 他又想到自己在连城火脉时,出手相助的陈风采和巡海神,想到江渔子本身也和裴洗有旧,他不禁又问:“陈风采和巡海神也知道这件事?” 这次,裴洗倒是毫不迟疑地摇头了:“归虚境虽是人间至强,但要涉及天人之爭,还是层次不够,巡海神拦你是因为它脑中附著了心火,而连城火脉助你,则是防止火脉喷发生灵涂炭,他们各有自己的立场和目的,当然……这也未尝不是陷在了汝桃的算计之中。” 相似的猜测,裴夏在连城火脉的时候,倒也想到了。 从雀巢山冰莲,到灵笑剑宗长孙愚,再是幽州地宫的蜘蛛妖兽,乃至於巡海神,汝桃一步一步,用“祸彘互相抵消”作为诱饵,把自己钓到了连城火脉。 只不过,裴夏本以为这一局,这是为了汝桃自身脱困,现在看来,终究是自己想浅了。 人算不如祸彘。 裴夏眼角一跳,这么说的话,自己离开秦州后,感觉脑海中的祸彘比起以往更强,难不成是……他问询地看向裴洗:“汝桃,其实脱困了,池现在就在我的脑子里,对不对?” 裴洗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你不是想知道自己脑中的祸彘从何而来吗?” 他探手向裴夏招了招:“来,你近些。” 到了此刻这一步,警惕似乎也没有意义了,裴夏搬著椅子,往裴洗身旁靠近了些。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就这么一点。 裴夏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被重锤轰击,眼前一黑! 他好像漂浮在没有边际的幽邃黑暗中,粘稠的阴影包裹著身体,连绵不绝的嘶吼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渺渺之声,似真似幻。 这种失重般的无助,直到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裴洗站在他身旁。 老人朝著前方扬起下巴:“你看,那就是你要的答案。” 意识的深处,一颗堆叠著无数人脑的巨大肉瘤,正如同呼吸一样律动鼓胀著。 这和裴夏最早在自己意识里看到的那颗祸彘完全不同。 池更大。 这种“大”,不是被任何一个感官观测到的实际上的大小,而是一种直接反应在认知上的,概念上的庞大。 更关键的是,隨著近似呼吸的律动,每当弛鼓胀起来的时候,那些肉脑的沟壑里就会发出如同熔岩一样的赤红火光。 毫无疑问,这正是浸泡在地心火脉中那颗,本该被裴夏重新封镇回去的祸彘,汝桃。 在见到池的这一刻,裴夏就明白了,连城火脉那场惨烈的大战,最终並没能阻止祸彘的逃离。可话又说回来了。 汝桃在这里,那以前折磨自己的,那颗更早时候的祸彘呢? 裴夏凝神看向意识的深处。 在幽邃的黑暗中,那颗熟悉的肉脑慢慢浮现了出来。 而池此时的模样,却让裴夏目瞪口呆。 这颗祸彘,缺了一块。 也许是因为计算的太过精准,哪怕只一眼看过去,下意识就能发现,这缺少的一块,正好是原本祸彘的三分之一。 再看那光滑异常的缺口,好似从一开始,那里就什么都没有。 裴夏明白了。 指尖从裴夏的眉心收回,意识重新清明起来,裴夏睁开眼,看到身前掩嘴咳嗽的裴洗。 老头咳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汝桃、帝妻、吾紂,袍们无法完全摆脱封镇,只能各自取出自己的三分之一,在你的脑中合成了一颗祸彘,作为升格的起点。” “有一点要说明的是,祸彘对人的影响会因为彼此的存在而相互抵消,这是真的。” “也正因如此,最早在你脑中,祸彘三分鼎立时,正是池对你影响最小的时候,否则以你一介凡人,哪里能承受得了单独一颗完整祸彘的力量。” 而如今,完整的汝桃在他脑中,虽然仍有抵消减免,但祸彘各自的力量已不再均衡,所以裴夏才会觉得,明明自己的修为提高了,可祸彘带来的痛苦却更胜往昔。 沉默许久后,裴夏苦笑出声:“难怪你会说,是你给出了解决之法。” 祸彘各自被封镇,即便心火,也只能沿著火脉流通,想要各取三分之一,並將这些力量合归一处,这毫无疑问是有外人在帮助祸彘。 裴夏穿越以来,十年江湖,从未接触过什么祸彘,好端端就染上了这恶疾。 如今想来,只能是在他有记忆之前,就已经被人种下了祸彘。 裴夏嘲弄地看向裴洗:“我就算了,裴夏可是你亲儿子,老东西你心是真狠啊。” 这一句像是触动了什么,裴洗眉眼低垂,深邃的瞳孔中仿佛翻涌著什么,却又始终寂然无声。对,裴夏是我儿子,你不是。 所以裴洗也並不是真的,什么话都会和他说的。 仿佛默认一样,接受了所谓“心狠”的评价,老人在花白鬚髮的掩映中,无声笑了笑:“你知道的,我是个望气士,有些事情命数所在,和狠不狠,没有关係。” 轻描淡写的一句,將自己的一切隱没在气轨之后,断绝了裴夏进一步的追问。 像是给这场家宴做了结尾。 裴洗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叮嘱似的说道:“也別觉得自己被钦定了,就能为所欲为,对祸彘来说,你或许是第一个,但未必就是最后一个。” 裴夏当然明白。 此世容器,能够超脱天道束缚的,或许就他一个。 但若裴夏行险死了,对祸彘也谈不上什么损失。 在其漫长的未来中,原本池们也要寻求破解封镇的手段,仅这一点,裴夏对汝桃来说,已经完成了使至於升格本源,一个裴夏不行,大不了等下一个就是。 第557章 杨詡叶卢徐赏心 来之前就想过,这次找裴洗,势必要刨根问底。 但裴夏怎么也想不到,得到的答案如此惊世骇俗。 认知在短时间里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裴夏一时无话,转而开始对著酒菜猛攻。 裴洗也不说话,就坐在一旁,自己偶尔也夹几筷。 直到好菜吃的肚皮滚圆,裴夏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才打出一个感慨万千的饱嗝。 “离开北师城的时候,你还说什么给我备了三条路,我以为你真是良心未泯呢。” 裴洗面色不变:“那你还记得我当时给你的是哪三条路吗?” 裴夏伸出三根手指:“杨詡、叶卢、徐赏心,对应的是大翎、北夷、江湖,不是吗?” 裴洗又问:“那你当时选了哪个?” “徐赏心啊。” “之后呢?” 之后? 裴夏回忆起来。 为了保下徐赏心,他衝出北师城,因此被通缉,向东是乐扬,向南是苍鷺,他只能带著女孩一路向北。他们混在鏢师的车队里去了雪燕门、一起翻越蒙山、在灵笑剑宗杀了长孙愚…… 更之后呢?因为发现了心火的存在,裴夏决意东进,前往连城火脉,以期祸彘相抵,完全抹消自己脑中的隱患。 而最终的结果,便是他不久前看到的,汝桃脱困,进入了他的脑子里。 他慢慢张大了嘴巴,愕然地看向裴洗:“你该不会想说……” 对裴夏的后知后觉,裴洗也只能回以轻嘆:“你再想想,如果当初你选了叶卢,现在应该是何光景?”叶卢,幽州一別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那小子是北夷王庭的特务机构“黑什”当中极受器重的人,而今这时节,他要么在幽南前线,要么……裴夏想起了李卿和他说过的,此次翎国北伐,萧王洛勉之所以能最终咬下幽南二郡,关键在於寒州大山突发兽潮。 这次兽潮的规模之大极是罕见,北夷的前线军队都被调回不少,用以剿兽。 如果叶卢此时不在幽南,那他就只能在寒州大山。 作为世外宗之中,唯一一个世人还算知晓的存在,小天山就隱没在连绵的雪山深处。 也就是说,如果当初裴夏选择了叶卢,那很可能他此时面对的就不是汝桃,而是吾紂。 所以,裴洗当初所说的“你可自抉”,抉择的並不是北夷或江湖。 选择叶卢代表他选择了吾紂,而徐赏心这条路,则指向汝桃。 “那,”裴夏紧皱眉头,“那杨詡呢?” 说到自己这个女婿,裴洗那张古井不波的脸上难得也露出几分戏謔:“想想,如果杨詡没有死,他现在会在哪里?” 这叫什么问题? 一个官员要是没死,那他不应该在自己衙署办差吗?最多就升官,换个大点的衙署? 主要裴夏对杨詡也不熟,猜也没法猜啊! “不对……” 裴夏脑海中忽的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裴洗其实给了他提示,“如果杨詡没有死”。 杨詡除了是在朝官员,他身上最显眼的標籤,其实是洛羡的亲信,或者说“手套”。 而类似的人物,裴夏前阵子確实见过一个。 那就是被派到秦州出使的御前侍剑,许茫。 也就是说,这个人之所以会是许茫,正是因为杨詡被裴夏所杀,否则的话,当时出使的人,极有可能应该是杨詡。 许茫如今在何处呢? 他在观沧城,是整个大翎距离龙鼎、距离死海渊最近的人。 裴洗是个望气士,想到这一步,其实就已经算是坐实了那三个选择背后的真正含义。 总感觉,美味佳肴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鬱闷和烦躁在內心中不断滋生包裹,直到心绪的变动牵扯到了祸彘,一瞬间的刺痛又让裴夏回归了现实。 他坐起身,问了个非常实际的问题:“如果我不去找祸彘呢?” “不太可能,”裴洗摇头,“就你这个性格,走到如今这一步,就已经深陷泥沼,脱身不得了。”某种意义来说,裴夏也是个嘴上洒脱的豆腐心。 他当初能为了徐赏心衝出北师城,就已经註定了因果缠身。 裴夏也无意在这里嘴硬,他只能反过来问:“那找齐祸彘之后呢?” 作为容器,他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对此,裴洗难得表示:“我也不知道。” 诚如他所说,归根结底裴洗也只是个“凡人”,天意本源会如何变化,气轨也未能尽知,何况是他。这么一说,裴夏反倒放鬆了下来。 反正也反抗不了。 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呼出,说来好笑,来之前满心想著求疑探秘,而现在,只恨不得把这些东西隨著嘆息全部扔掉。 按著桌子站起身,裴夏作势要走。 脚步微顿,又补了一句:“把这几个菜,喊人给我打包一下呢。” 確实好吃。 主要自己搁这儿山珍海味,姜庶鱼剑容那边还只能啃乾粮呢。 裴洗拍拍手掌,远远侍立在廊桥之外的蚩喜此时才终於走进来。 让裴夏忍不住眼角跳动的是,她进来的时候手里就提著油纸食盒了一一这等未卜先知的本事,想来她是没有的,还得是裴洗,开宴之前就准备好了。 看著蚩喜打包剩菜,裴洗坐在椅子上也没有动,而是状似嘮叨家常一样问裴夏:“想想还有什么顾虑,我看看能帮衬的,帮衬著你些。” 真像是个能力有限又心疼儿子的老父亲呢。 燃眉之急倒是没有,正经的远虑都是祸彘,不提也罢。 裴夏想了想,说道:“北师城吧,那地方水深,我虽然套著李卿使者的免死金牌,但也难保不踩坑。”裴洗缓缓点头:“行,我给你安排。” 裴夏倒是不怀疑老头吹牛逼,不过想到他如今假死隱居,不禁问了一句:“怎么安排?” 老头朝著屋外远处扬起下巴:“不是已经安排在门外了吗?” 门外? 裴夏一愣,猛地回神起来了。 因为祸彘的內情太过震撼,让他一时都忘了,自己进门之前,还有人托他美言几句来著。 “晁澜?”裴夏疑惑。 裴洗笑道:“別小看她,此女天赋异稟,智计深沉,假以时日锻炼,不比她爹差。” 裴夏倒不是这个意思:“今天头一回见面,人家凭什么帮我?” 难不成利益交换?裴洗帮她退婚,她陪裴夏去北师城? 裴洗只是说:“退婚不过是表象,你要弄清楚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到时她自然会帮你。” 第558章 晁澜 虽然和晁澜並行的路上,裴夏就已经察觉出这位夫人聪慧非常。 但能从裴洗口中得到一个“智计深沉”的评价,可见裴夏还是小看她了。 拒绝了蚩喜相送,裴夏自己提著饭盒,离开了小院。 推门出来的时候,看到晁澜还跪在地上。 夫人仰起面庞,许是湖风吹乱了鬢髮,瘦削中带著几分淒迷,格外惹人怜惜。 她抿起唇角,问裴夏:“如何?” 裴夏挠头。 听裴洗那意思,他显然是没有出手帮晁澜的想法。 又或者说,自己就应该是他对晁澜的帮助。 哎,望气果然都是谜语人,话说一半,也不跟我讲怎么帮。 夫人一双明眸,就看著裴夏腾出一只手,弯腰將自己从地上扶起来。 晁澜茫然了一下,旋即眨眨眼,忽的笑起来:“莫不是把妾身这点糟心事,託付给公子了?”裴夏也没法说不是,只能嘆气:“我去给徒弟送饭,也不知道夫人这会儿,还顺路吗?” 晁澜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草叶,重又撑起自己那把纸伞,柔声笑道:“顺不顺路,都听公子的。”要不说有过十个丈夫呢,你听听! 便与来时一样,两人並肩,一个打著纸伞,一个提著食盒,迎著初夏微风,缓步走过湖畔。“老头神神叨叨,也不说你的事要怎么才能办,只让我来问你。”裴夏如实答覆。 晁澜眼眸微转:“问我?问我什么?” “说是,要弄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裴夏转头看她,“你不就是要退婚吗?” 这话,就是让晁澜本人来听,也著实愣怔了一会儿。 对啊,我不就是要退婚吗? 看夫人也露出茫然神色,裴夏就觉得多半是想不出来了。 算了算了,萍水相逢也是有缘,不说出手帮她什么,姑且参谋参谋也好。 裴夏乾脆表示:“要我说,脚长在你身上,不想嫁,乾脆逃婚就是。” 晁澜苦笑:“虫鸟司司主的女儿,奉旨嫁给翎国萧王,这样的婚,我要如何逃,逃到何处去?”只看这些名头,起码翎国境內绝对安生不得。 真要跑,就只能往外州去。 可九州之大,晁澜一个独身女子,离了翎国,又能在何处落脚呢? 虽说裴夏和洛羡是有些不愉快,但也不得不承认,相比於战乱频仍的幽州、千里荒蛮的镇海、还有白骨露野的秦州,大翎治下的土地確实更安稳。 至於寒州、麦州、越州,又太遥远了。 裴夏不禁问道:“除了晁错,你就没有能依靠的人了吗?” 夫人歪著头想了一下,带著几分无辜地笑了笑:“我的前九个夫家?” 裴夏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朋友,或者……” 他“或者”之后,一时又想不到该说什么。 反倒是晁澜,裴夏这一句好似点醒了她。 长长的手指点在自己下巴上,早为人妇的她,似乎想起了某个很久远的回忆。 关节打通,晁澜瞬间明白了裴洗说给裴夏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向裴夏的侧脸,幽幽说了一句:“我,还真有个可寻的人,不过已经多年没有他的消息了。”一个貌美女子,独身依靠,非得是真正可信的人才行。 多年不曾见过的,应该不太行吧? 裴夏还是试著问道:“这人,在外州?” “我本是不知道的,”晁澜说,“但现在想来,或许裴公子应该认识他。” 裴夏一愣:“我认识?谁啊?” 裴夏认识的人不少,但貌似没几个能和晁错的女儿扯上关係吧? 晁澜眼神浮动,柔声说道:“这人名叫石照穿,我年少时,他是我院里护卫,那时候我没有朋友,只有和他说得上话,他教我骑马、游泳,我教他认字、读书。” “虽然身份悬殊,但我们青梅竹马,我一直视他作未来的夫婿,可有一天,他忽然就不见了,至於我……嗬,你也知道了。” 时光荏苒,当时的少女看过繁华凋谢,已经是经歷过十个丈夫的天煞孤星了。 所以,裴洗那么说,就是算准了这段往事,认为裴夏能够帮她找到真正的归宿,所以晁澜一定会帮他?可问题是,什么石照穿,我不认识啊! 裴夏翻著眼睛细想了一会儿,忽的一拍脑门。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自己也知道,这纯粹是无端联想,可如果非要说,也许只有那个人,能满足条件。 裴夏缓缓说道:“这个石照穿,其实是被你父亲调入了虫鸟司,然后他在衙门里乾的不错,为了隱藏根底便於行事,他改了个名儿,比如……姓樊?” 本以为晁澜听到这里,会错愕会恍然。 但夫人却掩著嘴娇笑起来:“这是你逗姑娘的手段吗,公子真会呀。” 晁澜巧笑嫣然,身子上一股淡淡的清香,在裴夏鼻尖若有若无。 弄得他直嘆气。 都是寡妇,果然还是纪念那样的好相处些。 然而晁澜笑完了,面色却並未归復平静,反而眸中流露出几分跃跃欲试:“要不,乾脆咱们去虫鸟司查上一查,如何?” 这下轮到裴夏瞪她了:“啊?” 夫人这性格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底色,聊到“去查虫鸟司”这种惊悚事情的时候,她拧动伞柄,转著纸伞好像十分欢快的样子。 “反正,若事不可为,我本也要回北师城,权当是早启程了几天。” 她屈指挽发,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看向裴夏:“就是不知道,公子是否顺路啊?” 裴夏装作模样地清咳一声:“巧,还真顺路。” 不止是去北师城顺路,就包括晁澜要回赵家辞行,裴夏也顺路。 还真是安排的明明白白。 然而裴夏没想到的是,他前脚话说出口,晁澜一双秀目微微烁动,眼中却泛出一丝瞭然。 裴夏是洛羡钦点的要犯,大赦天下都没赦他,就这么个身份,在动乱的乐扬倒还罢了,往北师城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顺哪门子的路? 除非,他另有护持的手段。 想到前阵子,赵家上下也在谈论的,有关楚冯良要找的什么秦州使者,再联想到幽南的累卵之危……晁澜转动纸伞,慢慢捋全了前后。 所以裴相才会有这样的安排,作为晁错的女儿,她身份特殊,又知晓虫鸟司行事手段。 若是所谓“石樊”之事属实,那再没有比自己更可靠的助力了。 走在裴夏身边,晁澜微微侧首,回望向那座湖畔小宅。 第559章 北师 赵家老宅在鄱阳郡府,不如卢家庄园那么大,不过宅子大明不了什么,倒不如讲,这样庞大的家族能安在郡府,反而更显得势力庞大根深蒂固。 晁澜並不是从赵家老宅来的,那地方离鉴天湖足有一天的路程。 她住的地方实则是赵家在鉴天湖外的一处私宅,是祭祀时用来留宿的,平日无人。 丈夫去世后,晁澜图清净,就搬过来了。 已经说好要和裴夏一起去北师城,两人走到一半,晁澜乾脆就回家去收拾行李了。 所以在姜庶和鱼剑容的视角里,裴夏是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的。 甚至还比预想的要快,毕竟以常人的思路,父子多年不见,就算小住几天也是常事。 回来的还算巧,姜庶和鱼剑容正准备吃饭,瞧见他提来的食盒,鱼剑容眼睛一亮,笑著就迎过来。菜略有些凉了,但无伤大雅。 就这种级別的菜色,裴夏都能吃撑了,你別说鱼剑容,更別说姜庶了。 到最后两人是生是抱著油纸在舔。 还得是裴夏心细,早先拿了个小盒,递给了冯夭。 虫虫正坐在马车的车辕上晃腿,看到面前的食盒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一脸何意味地歪头看著裴夏。她是尸体,无需果腹,很多时候吃东西只是为了精炼食补提升修为。 在她金刚境之后,寻常食补效果微弱,她也就几乎不吃东西了。 裴夏笑著把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没事,尝尝味儿。” 她没说话,並著腿把食盒放到膝盖上,也不晓得用筷子,就手里拈起一颗小小肉丸塞进嘴里。嚼嚼嚼……那双刚刚停下的小脚,很快就好像不受控制一样又开始轻轻晃荡起来。 裴夏看在眼里,轻轻一笑。 抬起头,望向她身后的那辆马车,却又忽的嘆了口气。 本来还说,鱼剑容的身体慢慢康復,这马车就显得有些多余了,要是不想浪费银钱,还得找个机会把它转手了。 结果半天功夫,同行就要多个晁澜,一下还真有了用武之地。 一直等到冯夭小心翼翼地把盒子里的食物吃完,都收拾妥当了,裴夏才招呼姜庶和鱼剑容,准备上路。听到裴夏说要再绕点路,姜庶不禁问道:“还有事没解决吗?” 裴夏吞吞吐吐:“接个人。” 三个男人骑马,正好冯天驾车,绕过鉴天湖难走的小路,从一旁的大道转去。 远远瞧见另一座宅邸,比裴洗那个要新亮些。 姜庶远望著其中进出的下人,问裴夏:“这儿?” 看著不像寻常人家呀。 车马近前,晁澜早已在门口等著了,身旁还有几个老僕好像在与她说什么,但都被夫人摆手屏退了。想也是,寡居归寡居,那名义上不还没脱离赵家呢嘛,大白天跟几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走了算怎么回事?晁澜不管,看见裴夏骑马到了,笑容满面就迎了上来,探头瞧到后头的马车,她还说:“公子真是周到!” 姜庶眼睛眨呀眨,看著这女人异常自然地提著行李爬上马车,他不禁望向裴夏:“这是?”裴夏还没来得及解释,晁澜先从门帘后探头出来,自我介绍:“我叫晁澜,此行与诸位一同前往北师城,多指教。” 裴夏只能点头,小声地对姜庶说道:“赵家的夫人,真居,这是顺路和咱们一起回娘家。”你要这么说。 那就怪不得弟子用奇怪的眼神看你了。 怎么又是夫人? 怎么又是寡妇? 眼神怪到,让裴夏都没忍住,骑在马上给他来了一脚。 “小屁孩天天想啥呢?不想你秀儿妹妹了?” 这么一说,立马就换姜庶在马上不安分地扭动了。 来了乐扬之后,就和裴秀分別,算算也有段日子了。 嘿嘿,秀儿,嘿嘿。 罗小锦带著女儿,在黔城的一家酒肆里做工。 这是虫鸟司的一处暗桩,用来给乐扬的谍子落脚的。 虽说赵家站队是长公主的人,但这些士族当墙头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选择在鄱阳和裴夏碰头,只是减少风险,而不是完全对赵氏放心。 心里算著日子,奇怪的是怎么也等不来裴夏,要不是远端时不时有些奇怪的情报传回来,隱约能显出裴夏的影子,罗小锦都得怀疑他是不是遇害了。 所谓奇怪的情报,诸如某个叫谢还的才子,还有溪云城遗蹟的意外。 当然,这些都是小事,虽然也会被匯总送到北师城,但能引起的关注不会太大。 相比之下,卢敬死了才是真正的大消息。 那是当朝御史大夫,还是名义上卢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涉及此事的诸多细节,成了这段时间黔城酒肆的同僚们最繁忙的工作。 反倒显得罗小锦这个外来的都捕格外扎眼。 这让她很不安,自事自知,她可没忘记,自己是擅离职守离开秦州的。 唉,这裴夏再不来,自己怕是要待不住了。 正在鬱闷的时节,一条北师城来的消息引起了罗小锦的注意。 倒不是什么大事,只说是有一伙江湖人,从幽州出发意欲潜入北师城,考虑到他们也有从幽州转乐扬这样避开耳目的路线,为求周全,给乐扬这边提醒了一下。 类似的提醒,各地暗桩时常接到,按消息疾缓,分色不同。 像这条,就是级別很低的白色,属於只有极小概率可能会发生,多留个心眼就行。 罗小锦之所以会格外注意到这条白色讯息,只因为上面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李檀。 罗小锦是记得的,当时在雀巢山上,就有一个叫李檀的女修,和裴夏几人一起逃离了。 后来在秦州再遇裴夏的时候,他子然一身,早先在身旁的陆梨、徐赏心、李檀,都没在。 她又详细查看了这些所谓的幽州江湖人的来处一一灵笑剑宗。 既然李檀在其中,那徐赏心和陆梨,会不会也在? 青山草长,被马蹄踏过。 数骑奔至高坡,紧紧勒住韁绳。 当先一个中年男子面色肃穆,远远望向南方那隱约可见的高耸石峰,喃喃道:“那就是传闻中的洛神峰?” 他身旁还跟有一个青年剑客,略微策马,走到中年人身旁:““师父,看来已经不远了。”男人点点头,念及此次潜入北师城的事,不由得转头看向了另一侧:“我们这些北方修士,对北师城了解不深,若要仔细潜入,还需要师侄多费心。” 身后首先是一袭黑衣的李檀,比起三年前,她看起来沉稳了不少,迎著对方的目光,她微微点头,不过张口却还是回道:“我虽然是庶州出身,但从未久住北师城,要说了解……” 她转身看向自己身后。 “师叔放心。” 那声音清冷,像是剔透的冰晶轻轻碰响:“我就是在那座城里长大的。” 第560章 追兵 昨夜小雨,水积在路上,入夏渐深,还是上午就已经显出几分闷热来。 早起的农夫扛著锄头正要出门,远远却听到一阵如鼓点的响动。 刚抬起头,就看到道路彼端,高头大马飞奔而来! 雄壮的战马踏过水洼,百姓慌忙避让,在飞溅的泥点中,看到马背之上是披甲执锐的军士。他们是鄱阳水师营寨的兵马,昨夜收到提督信件,星夜出营,飞奔四十里,直往鄱阳边界追赶。眼看草木后移,前方视线宽阔,慢慢显出几个人影来。 有数人骑马,像是护卫著一辆马车,沿著大道向西行去。 当先骑將高声喝道:“前方车马止步!” 然而声音喊出,对方却反而更加急赶马。 骑將只能一把將腰间的短剑拔出,灵力震动,猛地朝著那马车的车轴飞掷过去! 尖锐的破风声里,迎向短剑的是一块黑板。 双蛛发出一声脆响,震开短剑,隨即就又飞回到前方裴夏的袖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看见当先数马之中,有一匹紧跟著调转马头,反而向追兵迎了过来。 那是个穿著布衣的少年,因为不善打理,最近头髮长得有点纷乱,不过刘海之下,目光清亮有神。尤其面对呼啸而至的骑军,全然看不到半点惧色。 姜庶小赶了几步,手把在马鞍上,翻身下来,安抚似的抚摸了一下马儿的鬃毛,隨后独自朝著追兵走来眼看前方有人,当先骑將却全没有拉起韁绳的意思,只提起自己掛在鞍上的长枪,怒吼一声:“滚开!” 这骑將显然有修为在身,罡气凝聚,竟然能循著长枪附著在枪尖上,只这一手,许多振罡境的江湖人都做不到。 然而对面那个看著毫无灵力波动的年轻人,却不避不让。 在人马相交的剎那间,姜庶跨步向前,肉掌攥住了对方的枪尖! 浑身肌骨化为通透的金色,裹著罡气的精铁枪头像是野兽一样,鸣啸著爆发出激烈的火星。可那只擎握的手却仿佛不可撼动。 臂膀发力,姜庶单用一只手,竞然將那骑將整个从马上挑了起来。 一手握著枪尖,他抬起脚重重踹在迎面而来的战马身上。 惨痛的嘶鸣声里,战马应声倒地! 与此同时,他將那骑將砸落在地上,两手握著长枪,掰成两段,左右挥舞,同时向著两侧想要越过他的战马马腿上砸过去。 就听见“砰”一声闷响,枪桿与马腿,齐声而断! 在一片人仰马翻中,姜庶两手握著断矛,面无表情地看向后方涌来的骑甲。 这一刻,仿佛他才是追兵。 “娘,娘!” 裴秀骑马跟在罗小锦身旁,小脸上全是紧张,一遍遍的呼喊了充斥著担忧。 罗小锦也很无奈,自己这个女儿,这几年一直乖巧懂事,可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神情看过自己。没办法,她抬头看向前方那个骑马的背影,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赶了几步。 策马靠近,小心打量著裴夏的神色。 初入乐扬时两人分別,到前日在黔城匯合,中间也有数月时间。 罗小锦是不知道这傢伙到底去忙了些什么,反正再见的时候,他身边除了多出一个鱼剑容,还莫名其妙带上了一个赵家的寡妇。 在她看来,这楚冯良的追兵很可能就是因此惹来的。 “咳,”她开口问道,“你那徒弟一个人,没问题吗?” 裴夏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跳到了旁边满面担忧的裴秀,这才恍然。 他淡定地表示:“楚冯良仓促得信,只能就近派人追赶,人马不会多,姜庶灵铸金刚,只要不遇到化元境的修士,一夫当关,他就是无敌的。” 这种活儿本来是冯夭去干最合適。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黑棺之行姜庶没有参加,感觉自己出力出少了,又或者单纯是想在裴秀面前表现一下,反正他是主动请缨了。 也好,冯夭在驾车,省的还要换马。 罗小锦眼眸中闪动著意外:“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一行人向西赶路,中间没有多做停留,不说楚冯良得信,就说人马不多这种事,没点情报在手是判断不出来的。 裴夏朝她笑笑:“你管呢?” 这些话,当然是晁澜说与他的。 自家人知自家事,鄱阳赵氏虽然名义上是长公主的人,但从卢家茶会也能看出,他们的立场绝非不可动摇。 晁澜知道裴夏的身份,知道他是从溪云城出发一路西行至此,再听到他还要去北师城,就已经猜出他秦州使者的底细。 而作为赵家的媳妇,她的突然离开,势必也会將一些额外的瞩目引到裴夏身上。 总有聪明人能从他的轨跡中找到蛛丝马跡。 由此,楚冯良得到消息也就不奇怪了。 不过提督大人对於鄱阳的掌控也的確要弱许多,算上传信的时间,裴夏距离乐扬边境已经不远,这时候能够调来追赶裴夏的,也就只有鄱阳当地的水师军队。 “乐扬战马是紧俏货,出入大多有数,在鄱阳自然逃不过赵家的眼睛,我晓得他们陆骑不多,所以给你指的都是远离水道的路,放心吧,纵有追兵,也不会多。” 这是今早出发前,晁澜和裴夏说过的。 就这种有个参谋的感觉,怎么说呢……很爽。 不得不承认,裴夏长久以来,都是一个没人可以商量事儿的状態。 身边唯一能算得上智虑纯熟的人,是三徒弟赵成规。 问题是这人说的话,他也没法放心大胆地听。 就带著晁澜在身边的感觉,就好像是把大脑的褶皱抚平了,感觉好像连祸彘对自己的影响都变小了!裴夏解下腰上的酒葫芦喝一口,说道:“不过,既然已经有追兵了,那我们也要抓紧些赶路,听说已经离边境不远了,早点到庶州的城镇再休息吧。” 虽说楚冯良和朝廷还没有正式闹翻兵戎相见,但拥兵自重已成事实,互相之间也多有提防警戒。事实上,鄱阳就是两者之间最大的缓衝地带,在这个前提下,虽然庶州边关没有严格限制出入,但楚冯良的人轻易还是不敢越境的。 裴夏抬头远望,嘆声吹开了潮湿的初夏雨气。 庶州,我又回来了。 第561章 抄家 北师城以洛神峰为核心,越往高处,通常地位越高。 就好像环绕在山脚的內城,素来是达官显贵的居所。 而这其中又以所谓的“天露居”屋舍,价最高昂。 眾所周知,洛神峰上高山流水,匯聚有三道瀑布,落在內城,被视作天恩赐露。 天露沿坡下流,不止流过內城,还会穿过外城,匯入护城河。 而天露沿岸的住所,就被称为“天露居”,能落户於此的,通常都是內外城的显贵,代表著这户人家要么財富殷实,要么人脉深厚,任谁瞧见了,都要高看一眼。 將作少监陶知袄的府邸,就是天露居,而且离瀑布所在不远。 这宅子是他做官第四年的时候买的,作为工程建筑的主管官员,他很是花了心思,在不逾制的前提下,园林、装修、家具,都精美异常。 但凡来他府上做过客的,没有一个不称讚艷羡。 这些人里包括六部的高官,包括国子监的学者,所谓名士更是数不胜数。 但唯独,他从来没有请过虫鸟司的官员。 “当郎!” 一声碎响,跟著又是某个人低沉的喝骂,许是哪个毛手毛脚的碰碎了昂贵的瓷器。 陶知袄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捏著一串桃木珠,一颗一颗地拨动著。 唯有麵皮上细微的抽搐,在显示他內心的不平静。 侍候多年的老管家忧心忡忡地站在旁边,问询似的呼唤:“老爷……” 陶知袄没有应。 杂乱的脚步声,桌椅被打翻的声音,他还听得到字画被捲起,金银收盒,古玩入箱。 这群暴徒唯有在对待钱財的时候,精细的像个匠人。 面相方正的晁错从后堂走出来,他拢起自己的袍袖,在身前挥了挥,像是要驱赶什么一样。“陶大人这宅子,还真是內有乾坤啊。” 晁错说著,很自然地拉过一张椅子,抬头看向旁边的管家:“不必泡茶,给我倒点热水来。”管家看向陶知袄,陶少监微微点头。 晁错不是小年轻,没什么气性可言,望著这位同僚,他只是客气地笑了笑:“在妾室的床底下安了地窖,这活儿刘大人也干过。” 面对这位虫鸟司的司主,陶知袄尽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他盘著手里的桃木珠,笑著说道:“是吗?” 刘大人,说的是太僕寺丞刘庵,半年前被举报在马匹饲料供应里以次充好,被抄家查办。 陶知袄不是刘庵,他在职期间奉旨监造永春台,和朝中各处官员都有往来,私交不错,也算有几分脸面。 要不然,事到如今晁错岂会这样和顏悦色地坐下来和自己说话? 陶知袄轻呼一口,捋平了心里的忐忑,正要再说两句英雄末路的感慨。 一旁窜出来一个虫鸟司捕手,走到近前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把將他手中的桃木珠扯走了。 刚到喉头的话,就这么卡住了。 晁错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从管家手里接过热水,也不怕烫,先抿一口,才说道:“你地窖里那些装模作样的赃物,骗不了谁。” 他看向陶知袄:“我前天就派人在城外等著了,你女儿落网的比你还早。” 一直强作镇定的陶知袄听到这话,终於面色垮塌下来。 他看著晁错,嘴唇颤抖,一时说不出话。 晁错笑了笑:“放心,你贪墨是你的事,令爱是无辜的,念在你当年监造永春台有功,殿下说了,不必连坐家人。” 说话间,一队队的虫鸟司捕手抬著箱子从前堂走过。 门外,是停满了整条街巷的马车,他们把箱子放上去,发出沉重的落响。 而这些,都还只是陶知袄留在宅院里的资產,他提前谋划,想让女儿带走的,还要更金贵。事已至此,陶知袄瘫坐在椅子上,像是没了脊椎一样。 唯独想到自己的女儿,他苦笑著说道:“殿下仁厚。” “嗯,是仁厚。” 晁错点头:“殿下说了,陶小姐清纯可爱,她很喜欢,准备收作义女,以后她就是郡主了。”这话说的,让陶知袄神情茫然。 罪臣之女,哪怕是念其无辜,又有旧功,能不入教坊司已经算是天恩了。 郡主是什么意思? 而且殿下尚未婚配,比自己女儿也大不了多少,年岁上只能称姐妹,岂有义女的道理? 陶知袄滑到地上,几乎是跪著爬到晁错脚边,仰头看著这位虫鸟司的司主:“什么意思?晁错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意思?!” 晁错手上用力,拍开了陶知袄抓著自己裤脚的手,缓缓说道:“光禄寺卿程大人的公子今年十有四五,可以娶亲了,若是程寺卿心意足够,也许殿下会考虑把陶郡主许配过去,多好的事儿啊,您说是吧?”什么叫“心意足够”? 陶知袄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太明白了。 他坐在地上,衣衫凌乱,满脸灰尘。 愣怔许久后,他尖锐地吼叫起来:“疯了!疯了!我看你们是想钱想疯了!” 看看抄的差不多了,晁错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话语中带著几分冷淡:“疯的是你,陶知袄。” 幽州大战可不是什么局部的小打小闹,这场当世最大的两个帝国之间爆发的是毫无疑问的全面战爭。和夷人的幽州铁骑持续数年的恶战,对翎国而言同时也是一场国力攻坚。 裴洗为大翎多年攒下的积累已经所剩不多。 在这种洛羡拚了命搞钱的时候,居然还敢顶风作案,说真的,长公主甚至都想给你立个功德碑。被晁错一脚踹开,陶知袄瘫坐在地上,看著晁错离开的背影,耳边隱约能听见他对身旁手下的吩咐。“府上家具就不要撤了,也不必贴封条,回头著人里外清扫乾净,再安排一批僕从进来,哦,咱们的人就別往里面塞了。” 晁错走出府门,整理了一下衣衫,回过头又看到门匾上大大的“陶府”二字。 抬手一指:“这个也换了。” 不是撤了,是换了。 身旁的小都捕仰头看了看,问道:“换成什么?” 晁错淡然回道:“裴府。” 第562章 战事再起 清点赃物,自然不用司主大人来做。 不过让晁错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回了虫鸟司衙署,后脚宫里就来人,说是长公主唤他进宫议事。晁错眉头皱起,没有多说什么,稍稍整理了仪容,就跟在了內侍身后。 虫鸟司是大翎的特务谍报机构,情报匯聚之所。 按理说,若是有什么需要洛羡主动唤他商议的事,自己这边提前就该知道消息才对。 虫鸟司衙署离洛神峰不算近,好在为了方便办公,內城东南西北都各设有一个传送阵法,能够直达洛神峰下。 在种种阵术之中,传送阵绝对是稀罕东西,而且激发一次,价格十分高昂。 大翎能建四个用於日常,自然財大气粗。 不过这两年,朝廷开源节流,除非宫里直接传唤,否则大部分官员已经不能隨意使用这些传送阵了。当然,到了洛神峰山脚,还得再传送一次,要不然这高耸入云的险峰,常人可攀不上去。 这第二次传送,几乎就相当於是皇城宫门了,有非常严格的检查和要求。 据说,这一道传送,还与寻常阵法不同,因为洛神峰本身內藏神异,一般的阵法还送不上去人呢。晁错惯例接受检查,一边等候,一边仰头望向云层深处的洛神峰。 三年多前,不知何来的玄异,让这洛神高峰一瞬蕴满了生机,处处枝条环绕,开满红花。 那之后,每年春夏,满山嫣红,花瓣飘散在整个北师城,成了另一番绝景。 三年多前……晁错恍惚想起了裴洗的面庞。 那一年还真是发生了不少事啊。 国相裴洗暗中隱退,掌圣宫洗牌换血,大翎兵出铁泉关。 往事种种,余波至今,也未平息。 晁错转了个身子,检查完毕,他抬脚走入传送阵。 灵力的光芒闪动著,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所见已经是熟悉精钢楼台了。 传送阵的这一端,被安放在一个六边形的宏伟大厅里,此处精钢打造,用四十九根支柱,悬在洛神峰顶之外的悬崖上。 要按正式的名称,这地方不算房子,也不叫大阵,官称是“謁神门”。 是的,这是个门,意象上来说,好像也讲得通。 晁错是长公主的亲信,只要不入后宫,他在皇宫各处可以隨意行走,不需谁引导。 想到可能是出了什么事,司主脚下的步子也快了许多。 大翎皇宫建在洛神峰顶,这独特的地理位置,也造就了它与寻常宫室风格上的差异。 首先,这皇宫没有围墙。 謁神门就是建在悬崖上,出来之后,左右还能看见绝壁,只用一层白玉栏杆作为阻隔。 皇宫之中也並不全都地势平坦,时常会有高坡起伏,连带著宫室建筑也高低不一。 早年还有人官员提出过,说既没有围墙,宫室高低又多有掩护,要是进了刺客,容易坏事。引来了许多人笑。 你要是有办法肉身登上洛神峰顶,那小小一截围墙又能拦得住什么? 再者皇宫之中又岂能没有天识境的修士看护,神识所至,目光阻隔又算得了什么? 事实胜於雄辩,九州的修行高手多如过江之鯽,可这么多年来,还从没有哪个狂徒能够杀入皇城,全身而退的。 不过,这个说法在晁错看来其实没什么含金量。 与其说是皇城险峻,不如说山腰上那掌圣宫,就已经拦去了天下九成九的歹人。 內侍沿途通稟,晁错直入鸞阳宫,迈过门槛,抬头就看到洛羡站在一处火烛下,手里拿著个什么,正在细细观看。 “殿下。”他唤了一声。 洛羡没应。 长公主容貌依旧,肤如凝脂,美艷娇俏,只不过三年多来,眉眼平添了几分果决,脸型好似也瘦削了她手中拿著的文书並不长,看是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晁错进来之前,她就已经在看了。 呼出一口气,洛羡转头,眼神哀怨无助,向晁错笑了笑:“幽南战事又起了。” 昨日大雨,已经绊住了车队一天。 今早刚出发,本想赶一赶路程,没想到未近正午,又开始飘起雨来。 商队原本执意要赶路,却被护卫车队的修士竭力劝阻,不得已,大家只能就近找了个斜坡避雨。差使自家的弟子前后照看,孙兆羊领著小徒弟在货车附近坐镇,手里按著兵器,全无懈怠的样子。那年轻弟子反倒不以为然,小声地问师父:“这点儿雨,何必躲藏,早些送他们到武安城,咱们还了了一桩事呢。” 话音刚落,就被孙兆羊狠狠瞪了一眼,连忙缩起脖子,不敢再说。 看他这幅模样,想到也是因为自己时常闭关,对他们缺乏教导,终是嘆了口气:“盛夏的雨说大就大,此时不找落脚的地方,若是半道倾盆而下,仓促间如何躲避?” 再者,此次下山护卫车队虽然是顺路为之,但早先也做过功课,孙兆羊清楚知道,这附近盘踞有一伙贼盗,寨中有两个领头,据说修为不俗。 昨日盘桓一天,怕是贼人已经知晓车队消息,只不过顾忌有自己和几个徒弟在,轻易不敢动手。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躁,不要让对手觉得有机可乘。 教导过后,徒弟微微侧目,看向队伍尾端那马车,不禁又问:“既然如此,咱们干嘛还要多带拖累?”孙兆羊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是前几日遇到的乐扬旅人,一行七个,护著一辆马车,说是要北上往北师城去。 与武安城的確顺路,不过按理来讲,这种来路不明的傢伙,一般不打交道是最好。 也不知道,他们当中那个挎著酒葫芦的年轻人和商队的老板一顿大酒喝了个啥,反正第二天就跟著一起上路了。 孙兆羊苦口劝过,说这些人各自持剑,还有修士混在其中,不是什么善茬。 老板不听,硬说是知己。 要不说就烦这些酒蒙子呢。 师徒俩一同在看,孙兆羊瞧见那个年纪最小的小丫头,拿著水囊递给了马车里的人。 他不禁对徒弟说道:“瞧出来了吗?” 徒弟连连点头:“瞧见了,那两个女子真是生的漂亮,腰肢儿细,腿长,胸还大!” 孙兆羊反手就照著他脑壳抽了过去,脸色难看:“你师叔平日里都教你些什么?!” 他朝著那马车旁的少女努嘴:“那个小丫头,怕是有振罡境界的修为。” 徒弟闻言一惊,定睛晴向那个递水的小姑娘看过去:“乖乖,这年纪就开始振罡了?” 孙兆羊嘆息:“这伙人中,其他几个都是凡夫俗子,唯独这少女,论资质,比起掌门的亲传都要好此! 第563章 鐺 振罡境已经不低了。 寻常凡人,化幽想要尽功都极其困难,能凝练罡气,就已经算是正经脱离凡人的修行者。 在左山派,这样的弟子已经可以按月分到修行资源,是宗门的中坚力量。 哪怕不看年纪,只说这份修为,也足够行走江湖。 孙兆羊是左山派的外门长老,有炼鼎修为,自恃在江湖上已算高手。 加上年岁不低,很有眼力,格外能看出细节。 他小声对弟子说道:“这样的人,居然还给旁人递水,可见真正有背景的,是坐在马车里的那个。”弟子恍然:“是哪家的大人物?” 这一行七人里,有两男一女是佩剑的,不过身上並没有灵力的痕跡,应该是寻常护卫。 那个振罡境的少女,便是藏匿其中的真正高手,负责贴身保护。 徒弟嘖嘖有声地望向孙兆羊:“师父果然厉害,一眼就將他们看穿了。” 孙兆羊摸著下巴,反而嘆了口气:“如今时局动盪,多留些心眼不是坏事。” 不幸在於,孙兆羊一语成讖,小雨越下越大,黄豆般的水珠啪啪砸落。 此处斜坡有一个遮雨的口子,但地方不大,只能用来堆放货物。 商队的其他人不得不各自换上蓑衣,分散开找了能挡雨的地方。 孙兆羊本想制止他们乱跑,但大雨之中,声音传的不远,还没喊住,人就已经跑进雨幕里了。斜坡对面是个林子,水汽瀰漫,人一进去就看不真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左山派的几个弟子分在前后,虽然师叔早有叮嘱,不过看起来也並没有如何紧张,只是淋著雨,有些烦躁。 过一阵,雨不见小,那林子里又有披著蓑衣的人走回来。 三五成团,嘴里叫嚷著说是林中有蛇虫。 孙兆羊本不觉有异,忽的感知颤动,引他的目光望向那走回数人中的一个。 他悚然而惊,厉声喝道:“当心!” 已经晚了。 一把长刀掠出,切开雨幕,一刀就割开了那弟子的咽喉。 血水喷溅,落在对方的蓑衣上,那人仰起脸,斗笠下显出一张凶狠的面庞。 “那个领头的交给我,你们去杀其他人!” 一声呼喝,带著灵力震动,彼端雨幕下的树林里顿时衝出二十来號人,各自手持兵刃冲了过来。“贼来” 孙兆羊断喝一声,立马拔出了腰上的长剑。 没等他上前,杀人那贼首就已经迎著他冲了过来。 刀剑相交,灵力发生碰撞,孙兆羊心里一惊。 虽然早知道此地盘踞有一伙盗贼,首领修为不俗。 但还是没想到,这傢伙居然也有炼鼎境的修为! 剑锋闪动,他不禁喝问:“此等修为,何必落草为寇?!” 然而对方根本不答,一门心思只和他缠斗。 孙兆羊交手几个回合,明显能感觉出此人不是自己的对手。 虽然境界相同,但无论是灵力的精纯程度,还是功法武艺,都远不如自己这个左山派的长老。可一时半会儿想要解决他,也不大可能。 他只能朝著身后大声喊道:“抱团据守,不要分散!” 对方显然是悍匪,自己带来那几个弟子虽然都有化幽振罡的修为,但廝杀经验不多,而且人数太少,难以周全。 如果紧紧抱团,只留几面迎敌,或许能多支撑一阵,等自己斗杀了眼前这贼首,再回过头去,危难自解。 只可惜,事与愿违。 刀剑血光一旦起了,寻常人哪里还能冷静处事。 也不知是谁率先尖叫了一声,大雨中各自四散就开始逃命。 有运气好的窜了出去,运气差的便撞在刀口上,溅出一蓬血横尸当场。 左山派的几个弟子奋力抗敌,其余也有些商队护卫拔出兵器。 然而乱战中,却又有一个彪形大汉撞了进来。 这人手持两把铁锤,竟能將罡气附著其上,逢人就砸,一砸一坨肉泥! 就是原本还有心思抵挡的,看到这一幕,也觉得脊髓发凉。 孙兆羊看在眼里,脱身不得,急的满头是汗,混在雨水中,把眼前的视线都模糊了。 一扫眼,却正好看到那辆马车还停在原地。 心念一动,他连忙向著那边高喊道:“长赫门的几位兄弟,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这一声喊,立马將那个持锤大汉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长赫门也是庶南有名有姓的宗门,只不过传闻中,他们与左山派素来不和,又怎么会一同护送商队?不过很快,这两个贼首又想明白了。 这两家定是一同赶赴北师城,参加掌圣宫的点武会。 你別说,第一时间,两人心中確实萌生出退意。 真要是同时对上两个孙兆羊这样的顶尖高手,他们確实抵敌不过。 但很快,那汉子又发现,马车旁数人之中,仅有一个少女有振罡修为,其他的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再者,此时细看,那几个姑娘还真是如花似玉,鲜美非常! “哈,什么长赫门,吃你们相公一锤!” 锤上附著罡气,朝著当先一个少年就砸了下去! 先把这个年轻人打成肉泥,让这几个小娘子知道知道厉害。 姜庶正在问师父要不要给车队的人搭手帮忙呢。 结果脑后就被砸了。 “鐺”一声,震起一片水雾。 汉子愣了一下。 见.……不是,兄弟你不应该直接脑瓜子崩开,红的白的黄的混成一片,然后夹杂著女人的尖叫还有我得逞的哈哈大笑,烂成一坨肉泥吗? 你蹲在地上挠头是几个意思? 汉子只感觉气氛有些诡异。 那一身黑衣的女子,还有穿著薄衫的漂亮姑娘,眼看著是娇滴滴的模样,可当著面儿,脸上却全没有见贼的慌张。 反而是十分意外地盯著他看。 看我干什么? 只有个年纪最小的振罡境丫头,微微缩起脖子,有些不安地往那个黑衣女子身旁靠了靠。 正在和姜庶说话的裴夏有些想笑,又觉得好像氛围不太合適,只能绷著脸,对姜庶说道:“帮不帮忙的,你看著办吧。” 他们这趟与车队一同北上,並不是承了什么情分,相反,裴夏其实是花了钱的一一不然老板那么坚定地要带上他们呢,真以为都是酒蒙子啊! 主要是想省些麻烦,蹭个行程,比如沿途落脚这些事,免得自己再去劳神安排。 要是按裴夏最早和商队老板聊好的来,那这笔钱顺带还包括了护卫的事。 也不知道,眼下这状况究竟是左山派的护卫太次了,还是野生的山匪太强了。 姜庶挠挠头,顶著对方的锤子站起身。 在对方茫然的眼神中,把手按在他的锤子上。 一把捏碎! 第564章 填线宝宝 姜庶早不是当年刚下天饱山的时候了,徒手捏碎那汉子的铁锤,紧跟著一记鞭腿,就把对方的护身罡气踢的粉碎。 要不是想著留个活口,光这一下,就足够取人性命。 异变陡生,让正在与孙兆羊交手的那个炼鼎境也嚇了一跳。 可没等他抽身逃离,身穿黑衣的罗小锦已经按剑冲了过来。 裴夏这一行里,只有她是有官身的,路见盗贼,甚至其中还有修行者,若是真不管也就罢了,权当自己没来过。 既然要出手,那她怎么也得帮衬一二,否则身份上交代不过去。 罗都捕这份修为,在裴夏几人面前自然不够看,但毕竟也是开府境,拿一个炼鼎的盗贼,自然手到擒来孙兆羊瞪大了眼睛,就看见那黑衣女子,擎著带鞘的剑,裹起浑厚的灵力,直破对方的护身罡气。“啪”一声脆响,打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先是击落了兵器,紧隨著鞘尖又点在那人胸膛上。一缕灵力入体,搅的对方內鼎震动,顿时满面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另一边,姜庶拆了几人的胳膊,再有鱼剑容顺带著帮手,这一场难以逃脱的劫杀,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化解了。 七八个活口並作一排被绑了起来。 罗小锦按著剑,抬头看了一眼裴夏。 要说地位,裴夏现在是主事的人,他要是开口发落,罗小锦也只能装聋作哑。 不过裴夏似乎並没有管这些閒事的打算,而是一门心思在逗裴秀一一秀儿在秦州的时候,还是化幽修为,这段时间能有所精进,开始振罡,多亏了裴夏。 裴夏不管,那自然就轮到她这个虫鸟司的都捕问话。 形势逆转,现在无论是孙兆羊这些左山派的修士,还是原本商队的人,都已经认清了谁是真正的话事者。 一个个情愿淋雨,也不敢靠近去打搅罗小锦。 只有孙兆羊的弟子,偷偷摸摸地靠近自己师父,小声问他:“你不是说那个振罡境是高手吗?”孙兆羊瞪了他一眼,本想训斥他挤兑师父,但瞧见这小子左臂上血淋淋的伤口,终是没有责怪。他嘆了口气:“江湖是这样的,咱们这个境界按说遇不著大人物,若遇著了,多半生死由人,所以说呢,想要活的长久,对谁都客气著点。” 孙兆羊一边说著,一边撕下自己的衣服,先给徒弟包扎起来。 他自己倒还好,修为比对手要高,没落下什么伤。 三两下手脚麻利地给徒弟包好,一抬头,却忽的看见彼端马车那里,一个年轻人正在朝他招手。孙兆羊先前见了罗小锦、姜庶、鱼剑容出手,个个身手不凡,这个挎著葫芦的男人虽然一直坐在马车边上,但想也不是简单人物。 他哪敢推辞,只能拍拍徒弟的肩膀,自己惴惴不安地走过去。 自问是没做过什么冒犯的事,孙兆羊挤了个笑脸,拱手作礼:“多谢几位仗义出手。” 裴夏歪著头看他:“我们可不是仗义出手,我们是被当做了长赫门的修士,卷进去的。” 孙兆羊这下脸色难看起来,只能支吾著应道:“是、是我擅作主张…” 裴夏无意追究,他喊孙兆羊过来,只是借这个由头,有几件事要问:“我记得,你们是左山派的是吧?” 孙兆羊点点头:“是,在下左山派外门长老,孙兆羊。” 裴夏又问:“孙廷峰是不是你们门派的?” 孙兆羊一怔,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名字会从裴夏嘴里说出来。 他迟疑了片刻,感慨道:“孙廷峰是我弟弟,三年前已经去世了。” 裴夏眼眸烁动,为了保险,他没有提李檀,而是问了孙廷峰,却没想到居然如此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左山派的名號,裴夏本身就有印象,当初带著徐赏心离开北师城的时候,和鏢队一同上了雀巢山,在给雪燕门许程风贺寿的门派里,就有这一支。 除了死在山上的孙廷峰,还有一个李檀,后来和裴夏同行,一直到灵笑剑宗,算是朋友。 裴夏点点头,含糊应道:“嗯,我早年在庶州的时候,倒是跟你弟弟有过一面之缘。” 这话倒是让孙兆羊狠狠鬆了一口气。 裴夏紧跟著又问:“我记得左山派附属雪燕门,在庶南也不是小门小派,怎么还干上护卫车队的买卖了?” 说左山派不是小门小派,这句还真不算客套。 可能是因为北师城的缘故,庶州江湖的大小王,与別州有些不同。 论三六九等,並不完全以宗门实力决定。 宗门之內有人能够在掌圣宫担任白衣的,就是江湖上最顶级的豪门,享有绝对的威望与诸多特权,当初有许浊风撑腰的雪燕门就是极好的例子。 紧隨其后的,则是门內有修士能够在北师城获得正式的官方任命,或是在军中或是在衙署,都能为宗门带来不小的地位名声。 再次,则是在北师城有堂口的门派。 这些,裴夏当初还接触过呢,在江潮书院的时候,就时常有这些宗门的修士来免费授课,吸引学生。一般认为,如果堂口能在北师城站稳脚跟,那么多少在朝廷里都有些人脉,也属於不太好惹的那种。因此,像庶州这样的江湖生態,不能简单用宗门的声势来判断实力。 如左山派,虽然一直名声不显,但其宗门底蕴与实力,在庶南可算中等偏上,如孙兆羊这样的外门长老,又怎么会去干护送商队这种事。 听到此问,孙兆羊还愣了愣,隨即想到对方是从乐扬州来,才恍然:“哦,公子还不知道点武会的事儿。” 裴夏皱眉:“点武会?” 孙兆羊嘆了口气:“是掌圣宫主持的“江湖盛会』,半年一次,已经举办了三年了。” “哦,听著,像是比武?”裴夏下意识想到。 江湖宗门,私底下打打杀杀是常態,但上了台面,轻易不见血,所以时常会有擂台比武之类的活动。不管是用来爭脸面、爭资源、定是非,都合用。 当初在灵笑剑宗,在长鯨门,都有过。 然而孙兆羊却摇了摇头:“不比武,去的人都是掌圣宫早早定好的,去了之后,可以直入掌圣宫,有化元境的修士传功授法。” 这话听著倒新鲜。 只说法不轻传,掌圣宫尤其抠的厉害,平日里不剥削庶州宗门就不错了,居然还有发善心的时候?看见裴夏眼露疑惑,孙兆羊苦笑:“不仅有前辈传功授法,修习一月后,我们宗门还能得到在北境开设堂口的恩泽呢……嗬。” 这一说裴夏就明白了。 果然掌圣宫没有白食。 合著这是往幽南前线送填线宝宝啊! 第565章 点武会 许是聊到了將来自己的命运,孙兆羊原先那些紧张也淡化不少。 他抱著自己的剑,仰头看向连绵雨幕。 “最早是从庶北开始挑,也不必往北师城去,掌圣宫专门派人去授课,教满一个月,径直就往铁泉关送。” “那会儿廝杀正烈,人像是遇火的雪花,成片成片地消,庶北那些个宗门,从长老到弟子,大些的门派送出去三四百人,小的更是伤筋动骨,有好些,甚至就此除了名。” “庶北收割完了,就开始慢慢地往南挑,公子应是知晓,掌圣宫有庶州宗门的名册,每每令使提著笔上门,就像是阎王开始点卯。” 孙兆羊神情嘲弄:“早先听说议和,仗打完了,我们这些幽南的宗门还鬆了口气,就上个月,门里还在说,现在北方宗派元气大伤,或许到了咱们大展拳脚的时候,结果呢?嗬,想我孙兆羊,最后还得落个客死他乡。”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一个女子声音:“话说的幽怨,一副受害者的模样,真是可笑。” 来者是已经问完了话的罗小锦,她冷眼扫过孙兆羊:“举国大战,边关將士死伤以万计,如果都像你们这样埋怨,那仗还打不打了?往日里自称修士,看不起凡夫俗子,到提头血战的时候,又在这儿悲悲戚戚,作小人態,我看你们是原形毕露才对。” 时间久了,让人都有些忘了,罗小锦如今可不是什么江湖人,她是虫鸟司都捕,完完全全朝廷的人。孙兆羊被她一句话打在脸上,整张面庞都涨得通红,他自问不是贪生怕死的人,立刻反驳道:“若是那北夷蛮子犯我境界,保家卫国,我左山派何惜一死?但兵出铁泉关,是侵略不是吗?” 话音刚落,適才对付盗贼都没有出鞘的剑,一下从罗小锦的鞘里拔了出来,寒芒就架在孙兆羊的脖子上。 罗小锦冷冷说道:“幽州本就是我大翎的土地,若都像你一样偏安一隅自甘墮落,何日才能王师北定?” 这下孙兆羊不说话了。 那你剑都架在脖子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还是裴夏慢悠悠地提醒了她一句:“你杀了他,掌圣宫那边可点不齐人数了。” 罗小锦这才冷哼一声,把剑收了回来。 孙兆羊鬆了口气,也不敢计较什么,只能拱手,再次为几人刚才的相助道谢,隨即便离开了。看著孙兆羊走进雨幕里,一旁的姜庶小声地问道:“所以,这真得算他贪生怕死?” 这个问题,乍一看来很好分辨。 可细细去想,又总觉得难以说清。 尤其对於裴夏来说,他是亲身参与了幽州大战开启的前提,他很清楚,这场战爭与其说是为了大翎收復失地,更多还是为了实现洛羡自己的政治抱负。 若非如此,根本没有必要在三年前出兵北伐,那是一个全无可乘之机的时间,也就註定了那必是一场硬碰硬的绞肉大战。 要知道,翎国如今依旧据有三州之地,拚发展,北夷绝非敌手。 如果完全从国家利益出发,洛羡应该先著手解决乐扬的楚冯良,隨后只要花上一两代人的时间休养生息,局势就会大不相同。 那洛羡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因为她等不了,她必须在洛肥出关前,为自己挣得足够的功绩与威望。 当你认识到这场披著“王师北定”大义旗帜的战爭,本质上是洛羡爭权夺利的政治戏码后,再去看罗小锦口中的“牺牲”,反倒会为那些阵亡的大翎將士感到遗憾。 裴夏不入朝堂,如今虽然是以使者名义来的,但仍是个江湖人,他不愿在这些事上多想。 坐在马车的车辕上,他抬起头看向罗小锦,只戏謔了一句:“刚才听罗都捕说什么?什么“我大翎的土地』?” 罗小锦脸色阴沉,但对上裴夏,她又不敢像对孙兆羊一样,只能把这口闷气憋回肚子里。 冷冷说道:“那几个贼寇我已经审过了,本是庶北娑河帮的修士,点武会要了二百余人,宗门拆散,流离南下,这才落草为寇。” 一旁的鱼剑容挠著耳根,问道:“就,咱们庶州这边,炼鼎境都找不到活儿干吗?” 罗小锦脸色变幻,慢吞吞地说道:“说是寨子里还有老幼伤残,领头那人不忍相弃,所以……”姜庶恍然似的点头:“哦,那他还挺讲义气!” 罗小锦翻了个白眼:“哼,贼就是贼。” 这话,裴夏难得不呛她,不管怎么说,杀人劫道一定是辩解不了的。 那些个修为低下的全都已经绑了,两个领头的有內鼎和罡气,寻常绳子用处不大,罗小锦就下了点重手,直接给他们打个半残。 这种手段,罗小锦在虫鸟司都已经熟稔了,下手轻重拿捏的极准。 等到雨停,车队重新上路,到下一个镇子,把这些人送官就是。 一场大雨,道路也泥泞许多,车队行路不快。 裴夏一行落在最后面,其中罗小锦看押贼寇,离群最远,冯夭驾车载著晁澜和裴秀,剩下三个男人则骑马跟在马车后面。 瞧见无人在意这边,裴夏朝著姜庶招了招手,又扭头向鱼剑容唤道:“小鱼。” 鱼剑容应一声“前辈”,和姜庶一起策马靠过来。 裴夏看向他俩,缓缓说道:“我有个事,想托你们帮我去办。” 姜庶是自家人,鱼剑容和裴夏也是过命的交情,自然不会推脱:“前辈直说就是。” 裴夏点点头,有意把音量控制在三人之间。 “这点武会,掌圣宫是按人头算的,我看刚才廝杀,左山派这边也折损了两人,我想就让你们混入其中,帮我走一趟掌圣宫。” 等他说完,姜庶和鱼剑容都满脸的意外。 姜庶倒还算了,他虽然聪慧,但毕竟阅歷不多,裴夏既然吩咐了,他照办就是。 鱼剑容则神色疑惑:“掌圣宫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对手。” 寻常人不知世外宗,在他们眼中,掌圣宫就是最顶级的四大宗门之一,位次还要在凌云宗之上。这点裴夏当然知道。 虽说掌圣宫的白衣有水分,但那也是在离宫之后,如果要登入洛神山腰上的青铜宫殿,那十二位白衣,可就真是货真价实的十二个天识。 裴夏嘆了口气:“有个朋友被关在里面,我得想办法救她,而且这事儿,我不好明著来。”曦虽然被困在掌圣宫,但目前来说,她的身份还只是一个单纯的江湖人,真论起来,未必能入洛羡的眼可裴夏要是亲自下场去要,那反而会让问题变得复杂。 眼下既然有潜入掌圣宫的路子,或许就是个机会。 裴夏一行七人,算来算去,能干这活儿的也只有姜庶和鱼剑容。 第566章 替换 车队並不到北师,走到陵城,给孙兆羊结了银子,就此分道扬鑣。 值得一提的是,原本为了蹭行程,裴夏也给商队老板塞过一笔钱,临走的时候,这笔钱人家还还了回来。 只能说出门在外做生意的,多少还懂些人情和轻重,就不说救命之恩,光是人家这份修为,最好也別去想占什么便宜,找事儿嘛不是。 陵城仍在庶南地界,离北师城尚远,若不快马加鞭,恐怕还得有十余日的路程。 裴夏也没有急在一时,该休息就休息,尤其是姜庶,今天一早裴夏就准他带著裴秀出去逛街去了。对此,罗小锦倒是眉头紧皱。 她不是为姜庶和裴秀,她是在算耽误的路程。 她总觉得入了庶州之后,自己一行的行程应该都在虫鸟司视线之內,若是迟缓,显得她办事不力,尤其这趟还是擅离职守从秦州而来,心里更担忧。 但担忧也没有用,裴夏定的事,她就只能受著。 安顿好晁澜,裴夏留了冯天照看,自己也晃悠悠地踱出了客栈。 陵城只能算小城,因为地处要道,往来商贾和旅人极多,慢慢成了些气候。 裴夏一边晃荡,一边寻找著自己的目標,没半个时辰,果然看到了左山派的诸位。 孙兆羊领著弟子们,並没有去客栈落脚,而是攒在一个茶铺里,像是在清点银钱。 裴夏笑嗬嗬地走过去:“孙长老。” 孙兆羊扭头,看见是裴夏,连忙把银子收好,小心地行礼:“公子。” 裴夏的目光从这些左山派的弟子们脸上扫过,心里生出一抹瞭然。 “数钱呢?”他问。 孙兆羊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准备给宗门寄回去。” 不出意外的回答。 这些人是掌圣宫点武要来的,塞去北疆填线,九死一生,银钱对他们来说根本已经是身外之物。如此,沿路又何必给商队做护卫呢? 想是人之將死,多挣一点送回宗门,麻烦师兄弟们照看好自己的家人。 所以裴夏料他们不会花钱去住客栈。 裴夏探头数了一下脑袋,问道:“我看之前遇贼,咱们左山派也折了两个弟子,是否?” 孙兆羊不知道裴夏为什么问这个,有些犹豫地点头:“是。” “像这种人数少了的情况,掌圣宫如何处理?” “下半年点武时,多要两个,算补齐。” “哦~” 裴夏连连点头,点著点著,他忽然眉眼一挑,压低了声音对孙兆羊说道:“我这儿有一笔好买卖,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说著,他从袖里翻出一块金锭。 孙兆羊眼热,但没有贸然去接,同样压低了声音:“公子先说。” “我有两个小兄弟,你也见过的,”裴夏装模作样地慨嘆,“打小就一股子报国之志,前几年北疆开战,他们人在外州没有赶上,这不是上回听说了点武会的事,就让我想想办法,给他们也送过去。”意思是,正好左山派少了两个人,可以拿他们顶上。 一来全了人数,二来还能多挣一笔,听著是个十足的好事。 但孙兆羊还是警惕地问道:“若要从军,不有的是路子?” 这问题,裴夏自然早早备好了回答:“唉,两人都犯过事,走寻常途径从军,难以晋升,这不是幻想建功立业嘛。” 话说的没什么漏洞,但孙兆羊直觉这里面有问题。 不过最终,他还是伸手接过了裴夏手里的金子。 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 我们本来就是一帮上前线赴死的人,还怕他什么算计? 见他爽快,裴夏也伸手拍了拍孙兆羊的肩膀:“放心,他们都是行事有数的人,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保证牵连不到左山派。” 孙兆羊笑了笑:“也就点名的时候还算宗派,等入了掌圣宫,防止我们抱团,各宗都是打散的,就是真惹出麻烦来,也牵连不到宗门。” “那最好了。”裴夏笑道。 陵城休息一夜。 第二日天还未亮,孙兆羊一行就已经出城北上,继续赶赴北师城。 而裴夏这里,则要晚上几个时辰,才赶著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裴秀坐在马车里,时不时从车厢的窗口探头出去,向后张望。 早先出门没见,还当是有琐事耽搁了,可眼看著都出了城门,也不见姜庶和鱼剑容赶过来。裴秀看向裴夏,怯怯地问道:“姜庶哥哥……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裴夏骑马跟在车旁,笑著回她:“乐扬有些事,需要他和鱼剑容跑一趟,咱们先去北师城,他们晚些会到的。” 裴夏在乐扬有秘密,这件事罗小锦和他刚出秦州的时候就知道了,要不然也不会分道扬鑣。此时听他安排人復还乐扬,她虽然意外,但也没有太多怀疑。 没了姜庶和鱼剑容,队伍一下就剩了五个人,冯夭驾车,马车里坐著晁澜和裴秀,两侧骑马的就只剩了裴夏和罗小锦。 都捕大人现在也没別的心思,就想著人少了,没准赶路的速度能快些。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裴夏抬手一指,居然放弃了向北的大道,转而挑了明显崎嶇的小路走。罗小锦费解地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裴夏乾脆就不理她。 姜庶和鱼剑容跟在孙兆羊的队伍里,先行一步前往北师城,裴夏要是也在大路上快赶,进城容易前后脚。 最好还是中间隔著数日,对彼此都安全。 脚跟轻踢马肚,铁蹄顛儿顛儿地踏在小道上,裴夏解下自己的葫芦,一边仰头喝酒,一边向著那头驾车的冯夭喊道:“夭儿,给公子唱个曲儿!” 血顏石里夹著的书换了几茬,最近不知哪里寻摸来一本乐集,冯夭读时,让晁澜瞧见,轻哼著教了虫儿些许唱腔。 冯天听话,一边驾车,一边提起嗓子,唱:“剑掛柳梢,舟系春潮。算生涯、几页诗稿。卖了名马,典了金刀,换山前雨,溪边月,醉里簫” 看他马上饮酒,听曲缓行,一副江湖正好的模样,罗小锦眼中无奈,又有几分埋怨,然而极深处却还隱藏著些许艷羡。 在她看来,这就是所谓的人不同命。 第567章 藏剑 没有马匹,十几日风雨兼程,全靠一双肉脚。 抬头看到北师城城墙的时候,孙兆羊当真是长舒了一口气。 走的艰难些倒没什么,一路上没有再遇到先前贼寇那样的意外,就已经烧高香了。 稍事休整,让自家的弟子们也吃点东西。 孙兆羊转头看向队伍里的姜庶和鱼剑容。 一路紧赶慢赶,大家看著都有些狼狈,唯独这两人,依旧从容不迫。 姜庶的实力,早先对付贼寇的就已经见识过了,至於另一人,前几日遭遇妖兽的时候也看过他出手,剑术凌厉,不像是寻常散修。 多的话孙兆羊也不敢问,反正今日入城,明天掌圣宫点过人头之后,也就跟自己没有瓜葛了。等到正午过后,入城的人少了许多,孙兆羊招呼一声,带著弟子们也去排队进城了。 雄伟的北师城大门之后,並不是百姓生活的坊市,而是围绕城郭的北师八坊。 再过一道门,才到外城。 不说姜庶,饶是在乐扬见惯了繁华的鱼剑容,一眼望向看不到边际的大翎王都,也不禁心生激盪。直到想起裴夏的叮嘱,才收敛心绪,转而向身旁的孙兆羊问道:“这北师城,也有不少禁忌吧?”孙兆羊点头:“大翎王都,多的是达官贵人,规矩当然不少。” 內城不必多说,都是权贵所在,寻常人没有缘由是进不去的。 另外,虽说直到內城墙为止,都算是外城地界,但严格算起来,这其中也分远近尊卑。 譬如江潮书院,虽然设在外城,但离內城门不远,对於真正的寻常百姓来说,已是不便靠近的尊贵所在。 这贴在內城墙的一圈,就是所谓的“望云区”,基本都是官员、豪绅、学者的居所,非富即贵。次一圈的则是坊市区,和八坊不同,这里多是固定的商铺酒楼,是北师城最热闹的销金窟。再外,则是外城理事的衙署官坊,这一圈算是分界了,由此向外,就多是寻常百姓生活的区域。听孙兆羊如此说,旁边的姜庶眨了眨眼睛:“那岂不是说,我们若想採买些……东西,也没地方可买?” 日常用度当然不成问题。 不过听姜庶话里的停顿,孙兆羊约莫知晓他的意思。 他轻咳一声,说道:“我听说,北师外城有个叫武坊的地方,还是挺热闹的。” 武坊,就是外来宗门开设堂口的地方。 为了避免这些修行者惹祸,北师衙署统一把他们归到了一处安置。 也有人说,这是为了方便各级衙门登门索贿一一那你別管。 “为了展示宗门底蕴,更为了吸引有权有势的贵族弟子,这些个武坊修士可以说是绞尽脑汁,每天变著花样地爭当显眼包,时不时就得闹出个刀剑相向。” 这些,孙兆羊也是听门里的其他人说起的:“为此,武坊之中还专门修建有一座擂台,用来给各堂口比武解决爭端。” 比武嘛,老百姓就爱看这热闹,乐此不疲。 一热闹,连带著周边坊市的生意也好做起来。 茶馆酒楼就不说了,还有很多做他们堂口生意的,铁匠铺子、裁缝铺子、医馆药店。 孙兆羊挠著耳根,隱晦地表示:“既然是修士扎堆的地方,没准就有卖法器的呢。” 姜庶和鱼剑容对视了一眼,两人各自点头。 裴夏安排姜庶和鱼剑容一同潜入掌圣宫,自然有他的考虑。 那一行人里,罗小锦、裴秀、晁澜,显然都不可能帮他干这个,冯夭虽然听话,但无法临机应变。剩下就是姜庶和鱼剑容,鱼剑容不必多说,但姜庶本身是个炼头,他身上没有灵力,潜入掌圣宫是有风险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让自己徒弟跟著鱼剑容一块儿去了,为的就是两人成行,遇事能有个商量。至於炼头的问题,有鱼剑容在身旁帮忙掩护,只要不是当面遇著白衣,应该无碍。 不过凡事就怕万一。 这一路北上,姜庶也和鱼剑容商量过,最好还是能有个可以用作偽装的法器带在身上,要是遇到需要分头行事的时候,也方便。 所以这一进北师城,姜庶就旁敲侧击地询问有没有地方能购买法器。 北师城有宵禁,抠门的左山派诸人,终於也不得不找了个便宜的客栈落脚。 姜庶和鱼剑容刚一安顿下来,立马就出发前往这个所谓的武坊。 武坊修士为了亲近北师城的达官显贵,堂口所在也比较靠近衙署那一圈。 走在大街上,姜庶和鱼剑容不敢引起瞩目,也就无法施展修为赶路,只能慢吞吞地走。 好在进城那一侧算是靠的比较近的,远远瞧见三五成群的百姓揣著瓜子往一个地方溜达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自己应该是近了。 的確,和周遭的民居相比,这武坊里光是建筑看著都气派许多。 “明明就是个练武的宅院,起这么大个门做什…” 鱼剑容走过一家“虎鹤剑阁”的宗门堂口,看他们生是有两丈高的石门,忍不住嘖嘖出声。结果就让一旁的修士听见了,那大汉也不吭声,就吡牙瞪著他们。 本著不惹事的原则,姜庶只能拉著小鱼,快步走了出去。 武坊堂口不是他们的目標,逛了两圈,走到了外沿,才算是瞧见那些个商铺店家。 不过道路两旁多是寻常铺子,姜庶小心询问了一圈,才问到有一个卖修士法器的铺子,还是最近新开的店。 两人只能顺著指路,在小巷里转了几个弯,终於看到一栋两层的小楼。 小楼招牌写的是“藏剑阁”,在法器行当里,算是俗不可耐的名號。 “这种地方,怕是难有合用的法器。”鱼剑容提醒姜庶。 姜庶嘆了口气:“看看再说。” 门没关,迈过门槛,却先有一道微弱的灵力扫过两人,隨后牵动气机,引得门楣上一串铃鐺清脆响起。银鐺声里,屋中一个女子微微抬头。 姜庶还不觉得有什么,可鱼剑容与她四目对视,目光交错,凭空竟然飞出一蓬火星! 小鱼一把紧握住姜庶的手腕,低声道:“这女人,剑气不凡。” 铺子里,那面容清丽,气质幽寒的年轻女子,也微微皱眉。 怎的忽来了一个如此境界的高手? 难不成…… 第568章 互相试探 这女人容貌清丽,眉眼中有几分英武气,可神情冷淡如冰,又好似天生与人疏离。 她穿一袭素色衣衫,站在柜檯后,目光正与鱼剑容交匯。 眼神交互能擦出剑气来,只说剑道,这女子已然不在鱼剑容之下。 小鱼按著姜庶的手腕,凝神试图查看对方的修为。 然而感知到的,却没有经脉,也没有灵力的痕跡,好似一块浑然天成的幽寒冰晶。 这种情况鱼剑容还是第一次遇到。 无法感知修为並不奇怪,对方有可能境界在你之上,又或者像裴夏那样,其灵力操控的水准登峰造极,经脉灵府无懈可击。 而眼前这女子,鱼剑容明明能够感知到她的灵力流动,却被寒气所扰,难以判断虚实。 是有特殊的法器?还是另有什么机缘? 两个登堂入室的剑手,无意间的剎那交锋,让店里的氛围紧绷了许久。 鱼剑容在试探思索,而对方似乎也有所顾忌。 直到姜庶轻轻挣脱开鱼剑容的手,向前走了一步,问:“此处是售卖法器吗?” 声音落下,两边才骤然回神。 姜庶不是缺心眼,相反,他旁观者清。 他和鱼剑容今天才到的北师城,什么事儿都还没来得及干呢,又有谁会提前设计他们? 不管对方是什么来路,眼下这状况都更像是一场机缘巧合。 总之,先如常办事,若真有什么意外……自己走到鱼剑容身前,也算是一层保险。 店中的女子收回了视线,应声道:“都是些粗浅的玩意儿,两位可以自行挑选。”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中带著三分空灵。 话说完,顿了顿,好似想起来自己不应该这样招待客人,又补充道:“或是,有什么需求,也可以与我说,我帮二位搜检一番。” 姜庶刚要开口,身后鱼剑容按住了他的肩膀,先一步道:“有没有掩藏气机的法器?” 姜庶意外地看向他。 两人是要入掌圣宫的,如果携带那样的法器,反而容易引人注目。 不过想到师父这次安排他们两人一起来,就是为了互补,尤其在江湖经验这一块,姜庶比起鱼剑容缺的太多,也就没有声张。 掩藏气机的法器。 女子闻言,眉眼中的警惕倒是悄然散去一些。 若是真心求购,那起码对方应该不是虫鸟司或者掌圣宫的人,这些人在北师城行事多半用不到这样的物件。 即便有特殊时候,那上面也会配套发放,不需要来民间求购。 她眼帘微垂,很自然地回道:“没有的,隱藏气机的法器,需要在虫鸟司登记后才能售卖,我们小门小户,没这个人脉。” 避免有人以武犯禁,影响朝廷追缉,类似的法器都是严格控制的。 问过了掩藏气机的法器之后,鱼剑容才鬆开姜庶的手,一副退而求其次的样子问道:“那有没有凸显灵力痕跡的法器?” 掩藏不得,就乾脆凸显灵力,同样也是偽装的一种。 別说,还真有。 徐赏心抬眉看了一眼这两人。 以她如今这开府境的修为,也全然瞧不出他们的灵力境界,只说这份实力,就不像是驻扎武坊堂口的那些个长老。 不是官方的人,也不是武坊的人,这时节来北师城,还试图偽装自己…… 莫非,是新来的黑什? “我找找。” 她说著,抬手拉了拉右边的袖子,一副要翻找的样子,却在不经意间露出了系在皓腕上的一枚小巧兽牙。 南下出发之前,就听闻寒州兽潮初定,战事有再起的倾向。 兵戈欲动,黑什先行,若真是潜入北师城的谍子,很可能是叶卢的手下,那应该会对他的信物有反应才对。 徐赏心一边在满墙的瓷盒上寻找,一边留神注意两人。 他们应该是看到自己手腕上的兽牙了,却並没有表露出什么异样。 看来是自己多想,可能是另有目的的江湖人吧。 徐赏心找了一会儿,拍拍手掌,转过身朝两人摇头:“小店底蕴浅薄,看来是没有二位所需的法器。”有特殊用途的法器,和一般的法器兵刃相比,更为稀少。 別看韩幼稚当初前往东州之前,轻描淡写就搞了一只白玉鐲,那是因为她有琼霄玉宇这样的助力。法器炼製是素师的手段,素师本就稀少,江湖中难得一见,有这份炼器技艺的则更为罕有。可不是哪儿都能跟琼霄玉宇一样,素师扎堆,还多的是大佬。 姜庶一个炼头,並不太懂这些,他指著徐赏心身后的那满墙的瓷盒:“你这里这么多法器,都没有吗?” 徐赏心解释道:“大多是略有异处的小玩意儿,够不上品阶,真能算奇物的,其实没几件。”炼器多的是不入流的造物,比起铁铺里售卖的凡品要强上不少,但要正经算品阶,又够不上奇物的档次大部分身家一般的江湖修士,隨身的兵器就都是这个类別。 姜庶还想再说什么,身旁的鱼剑容拉住了他,小声低语:“算了,这家店不对劲,我们再想办法。”他作势告辞,顺便又多问了一句:“请问姑娘,可知道类似的法器何处能够买到?” 徐赏心抬手一指:“往內城方向,去坊市区,那里有灵选阁的铺子,应该会有。” 道谢之后,鱼剑容拉著姜庶的手就离开了。 也就是前后脚,鱼剑容这边刚走,后堂传来脚步声,一个青年男子走出来。 他探头向门口望了望:““师妹,我刚才听见有人声,是来了客人吗?” 铺子新开,卖的又是法器,需求不大,来客並不多。 徐赏心点点头:“来求购掩饰气机的法器,其中一人修为极高,我怕是有猫腻,没有卖给他们。”男人恍然,隨即笑道:“师妹思虑周全谨慎,出门一趟,我这个做师兄的都没什么能教你的。”徐赏心垂目默然。 这是当然的,所有这些,早都有人教过了。 瞧见徐赏心若有所思的样子,再想到宗门中有关徐师妹过往的那些流言,夏侯克不禁抿了抿嘴唇。他只能柔声道:“师妹今天也忙了半日,去后堂休息吧,这里我看著。” 徐赏心侧目瞧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叮嘱道:“若真有麻烦,寧愿吃些亏都无妨,这落脚点来之不易,师兄小心照看。” 夏侯克拍著胸脯:“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第569章 都想一块儿去了 此行南下北师城救舞首,灵笑剑宗一共出了四个人。 徐赏心、李檀、夏侯博、夏侯克。 徐赏心是北师城长大的,又是曦的弟子,当然是第一人选。 李檀也是庶州人士,与徐赏心又亲近,去年突破通玄,也铸成灵府,是个极好的助力。 至於夏侯博,他是灵笑剑宗掌门郑戈的师弟,化元修为,据说是为了寻找突破天识的契机,多年前就离宗週游天下,也是这两年才回到宗门的。 夏侯克是夏侯博游歷时收下的弟子,因其无父无母,便传姓夏侯,其实和儿子也没多少区別。若是论资排辈,严格来说,夏侯克喊徐赏心,得叫一声师叔,毕竞她是舞首的弟子。 但要按入门时间喊一声师妹,宗门里也无人追究。 再者两人这年纪,確实喊师叔的话,徐赏心也彆扭,所以启程以来,夏侯克对她都是以师妹相称。把铺子交给夏侯克,徐赏心回到后院,正看到师叔夏侯博在调息。 以其化元境的修为来说,灵力厚重应当岿然不动,然而伴隨著灵府的运转,他的麵皮之下却不断浮现出深青色的血丝,表情也逐渐痛苦。 直到一小口血吐出来,他才重新归於平静。 抹掉嘴角的血跡,夏侯博抬头看见徐赏心,苦笑了一下:“这北师城果真是臥虎藏龙。” 到达北师城的第一天,夏侯博就试著夜行查探。 按说,以他化元境的修为,只要不靠近內城,应该没有人能发现才对。 可谁知道夜半子时,突然在空巷遭遇了一个锦袍人,两人交手不到三个回合,夏侯博就被其重创。拚死逃回,休养至今,暗伤仍然没有痊癒。 徐赏心嘆了口气,其实那天她是劝过师叔的,夏侯博没有听。 如今她也不好再拿此事出来说道,显得她有意揶揄。 只能从腰间的锦囊里摸出一粒丹药:“还好多备了黄岐丹。” 夏侯博接过丹药,自己心里惭愧:“早听你的话,不至於此。” 两人正说著,小院另一侧靠近內巷的门被敲响了。 他们新近落脚,根本无人会来叨扰,徐赏心过去开门,果然是李檀回来了。 李檀外出打听消息,穿的是一身朴素的蓝白布衣,为了掩饰,她还在脸上抹了些灰粉。 只不过,许是因为雀巢山了结了恩怨,三年多来,她减去三分清瘦,多了一抹丰腴,这身段倒是更惹眼了。 “好消息。” 李檀进了院子,抹粉的脸上带著喜色,看向院里的徐赏心和夏侯博:“还记得咱们之前打听到的,掌圣宫点武的事吗?” 点武会不是什么秘密,稍加打探很容易就能知晓。 因为战爭的缘故,掌圣宫压榨庶州江湖比较走量,许多细节问题上都有疏漏。 这一点,裴夏留意到了,这才藉由孙兆羊,安排了姜庶和鱼剑容混入其中。 而徐赏心几人显然也意识到了,毕竟他们此行要救的舞首,就被软禁在掌圣宫中。 “今早我出门查探,看到了几个熟面孔,掌圣宫这点武果然点到了庶南,左山派正在其中。”徐赏心反应了一下:“左山派……那不是?” “对,我当初就是左山派的修士,”李檀眼底也浮现出些许复杂的神色,“这次点武,他们领头的那个叫孙兆羊,是……是孙廷峰的哥哥,和我也算相识,我有把握能够说服他,让我们的人混入其中。”然后借著左山派的点武名额,他们就可以潜入掌圣宫,接触到舞首的机会大大增加。 “等一下,”夏侯博打断了李檀,他皱著眉问道,“这个左山派,实力如何?” 李檀如实回答:“倒也不错,但比不得灵笑剑宗,我离开时,门內仅有一名化元长老,开府境的修士也极少。” 这规模,其实已经不算小了,想想裴夏在东州的时候,长鯨门也就不过如此。 徐赏心明白夏侯博的顾虑:“师叔的意思是,我们几个的修为太扎眼了。” 这宗门里开府境的都有名有姓,不便冒充顶替。 “也就是说………” 徐赏心喃喃道:“我们必须带上隱藏气机的法器?” 这话怎么感觉如此耳熟呢? 夏侯博伸手入怀拿出一串手环放在桌上,目光看向李檀和徐赏心:“只有一个,你们俩挑一个去。”夏侯博是化元境,凭他对於自身灵力的掌控,他有信心能够遮掩修为,但无奈之前被那锦袍人所伤,他现在这状態决计没法潜入掌圣宫。 夏侯克是通玄境,他这修为算在合理的范围內,不需要如何偽装,自然是要去的。 那剩下一个法器,就只能在李檀和徐赏心之间选一个人,和夏侯克一起混进掌圣宫。 两只手几乎是同时伸了过去。 徐赏心扭头看向李檀:“救的是我师父,怎么也该是我去。” 李檀也有理由,她看著徐赏心,目光异常坚定:“裴公子对我有大恩,他既然留我在灵笑剑宗,那凡事就该是我替你来扛。” 徐赏心有些无奈:“你提他做什么?” “你如今是舞首弟子,不提裴公子,我如何压得住你?” “李师姐,我有必要提醒你,裴夏不可能压得住我。” 徐赏心著重强调:“我是他大哥。” 隔日清晨。 北师城一如既往,钟鼓声响,宵禁解除,大街小巷人影攒动著,开始了新的一天。 掌圣宫司职点武事宜的点武令,则是睡到了辰时才起,想到今日又要去做那枯燥繁重的点名登记之事,不禁感到苦闷。 洗漱完了,还打著哈欠,推开门正准备唤人备马,一抬头却看到一个有几分眼熟的人影站在门外。那人身姿挺拔,站立如松,隱隱然带著几分不怒自威。 自打三年前换了一批白衣开始,掌圣宫明显就是朝堂的味道更重了,这点武令负责徵调江湖修士派往前线,与战事紧密相关,更是直接由朝廷指派而来。 也因此,自詡是眼力不俗,他远远瞧了一眼,看著对方就像是军旅出身。 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招呼:“是哪位大人光临寒舍?” 那人转过头,露出一张稍显冷峻的年轻面庞。 点武令一愣。 哟,这位可不得了。 “原来是中郎將!” 点武令哈腰赔笑:“谢大人屈尊,怎也不提前差人招呼,我好早早相迎啊。” 来者正是如今的羽翎中郎將,谢还。 谢还全无倨傲,反倒是十分客气回了个礼,带著几分商议的味道,向点武令说道:“听说今日点武,都要派上前线,毕竞事涉北疆战事,我寻思也来观摩一二。” 第570章 我就知道! “都是些江湖草莽,没见过什么世面。” “您要是感兴趣,以后每次点武我都差一份名册送您府上。” “说起来,这帮泥腿子也是走运,能见识到咱们中郎將的风采。” 一路走,一路听著点武令喋喋不休的吹捧。 谢还只是浅笑著回了一句:“尺寸之功,不敢称风采。” 论杀敌,谢还不是最多的,论忠烈,还有那么多战死沙场的兄弟。 谢还能做到中郎將,说白了还是父荫。 说来,回到北师之后,谢还常有类似的感慨。 许多酒囊饭袋仗著家世入朝为官,不以为耻,甚至总还觉得是自己何其能耐。 偏是像他这样真正自己努力过了,反而能更真切地感受到“出身”的庞大力量。 “大人,前面就到了。”点武令提醒了一句。 谢还抬起头,远处已经隱约可见北师府的演武场。 北师府是皇城衙门,专司京畿地区的诸多事宜,衙门设在外城,有一个演武场,平日里供衙役、巡防点名操练用。 掌圣宫点武,半年一次,大多时候也就是数数人头,没必要劳师动眾。 兵部出人商量了一下,就借北师府的演武场办一办,可以了。 谢还想起自己的来意,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 那么此时此刻,在北师府衙门里,最紧张的那个人是谁呢? 誒,是孙兆羊。 他今天早上卯时出门,带著十几个“弟子”到达北师府,在府衙协办的吏员安排下,正不安地在演武场角落里等待掌圣宫的点武令。 这期间,孙兆羊时不时就要回头看一眼。 咱就是说,原本少的人头由裴夏补上,这本是好事。 到了北师城之后,遇见故人,又能为宗门留下两个弟子,也是好事。 可这好事跟好事碰在一起,怎么感觉一股子异味呢? 同样穿著一身左山派装束,站在人群最里面,鱼剑容斜眼看向不远处那个女子,指肚在猿舞的剑柄上反覆摩挲。 不说脸,感知中这幽寒如冰的,就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看著徐赏心,心里不停地在嘀咕。 昨天说是觉得那铺子不对劲,本以为是另有图谋的外人,不去管她就好。 谁想到,今早前往府衙,半路上这女子居然带著人混进来了! 就是鱼剑容这定力,都嚇得差点拔剑一一这真不是针对咱来的吗? 鱼剑容的目光毫不掩饰,徐赏心当然也注意到了。 现在她算是明白了,这两人昨天来店里找隱藏气机的法器是图什么的。 很鬱闷啊,本来去掌圣宫就已经危险重重了,別说救,光是想要见到舞首,就变数极多。 现在倒好,又不知是哪里来的高手,揣著什么样的心思混在其中,这不是添麻烦吗?! 夏侯克跟在徐赏心身旁,也注意到了鱼剑容,他收敛目光,小声地问道:“怎么了师妹?”徐赏心看了他一眼,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身旁还有左山派的弟子呢,虽说已经是混进来了,但在这种时候说事儿,显然不是个好场合。同样的顾虑,鱼剑容这边也是一样的,不管对方是有什么目的,眼下都不是探究的好时机。不管怎么样,先进到掌圣宫再说。 想著,他转头,问询似的看向姜庶。 姜庶默默朝他点头。 昨日两人也专程去了坊市区,有关隱藏气机的法器,还真有的卖。 该说不说,北师城繁华盛极,只要你足够有钱,很多稀罕玩意儿都能买的到。 只不过,起码明面上,此类法器想要购买,都得登记在册才行。 这又难倒了两人。 他们这身份也实在是登记不了。 说起来,还是鱼剑容的经验不足,这小子江湖阅歷足够,但穷久了,像这种场合接触的就少。要是裴夏,別的不说,那灵选阁常年做的江湖生意,门门道道多的是,他们家的铺子绝对有商量的余地。 弄到最后,还是鱼剑容灵光一闪,给姜庶整了两瓶明光丹。 明光丹,在丹药中算是不入流的玩意儿,把它叼在嘴里,能发出明亮的光芒,探洞入穴或是夜晚照明的时候用得上。 因为是给那些化幽都无法竞功的凡俗武人用的,所以其本身也蕴含些许灵力。 鱼剑容的意思是,如果有自己护不到姜庶的时候,就让他吃一颗,这样在旁人看来,他体內就会有一点点微弱的灵力。 只要不是那种对灵力特別敏感的人,应该看不出破绽。 有就行,弱不弱的不重要,反正你掌圣宫是按人头点的,点到我这棵菜鸡也是你自找的! 日近正午,演武场外传来几声嘈杂,似乎是有哪位“大人”到了。 想是要开始清点,徐赏心也好,鱼剑容也好,各自都开始凝神准备起来。 因为躲在人群后方,有意遮掩,所以也看不清前面的状况。 只听一个什么“点武令”,简短地说了一下他们能够被掌圣宫“精挑细选”出来,接受宗门高手的传授是如何难得。 紧跟著就按著宗门顺序开始点人。 和传闻中的一样,掌圣宫並不確认每一个修士的身份,点武令只会喊到宗门,然后去清点这家宗门来的人数。 大多都是齐全的,偶有一两个缺少的,也不会责罚什么,只会提笔记录下来,下次將缺少的人数翻倍再加到这家宗门头上。 不过,这个过程里时不时就会响起一个清朗的男声,也不命令什么,只是每次在点武令数完人之后,会客气地提出“想看看这些有志之士”。 虽然瞧不见这人是谁,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听著,总让徐赏心觉得有点耳熟。 终於点到左山派。 孙兆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那点武令敷衍得很,喊了一声门派,孙兆羊应了,紧跟著就开始数人头。 別说后面那些弟子了,就是孙兆羊的身份他也没有去確认。 清点无误,他拿著手里的硃笔在名册上的左山派上画了个圈。 隔著人影,瞧见点武令走到下一家宗门去,鱼剑容和徐赏心都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们就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过来。 早先听见这人说话,徐赏心就觉得耳熟,瞧见人影,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四目对视,两人都是一愣。 隨后,徐赏心內心狂澜骤起一一坏了! 而谢还,脸上的表情一剎显出了无奈,眼底深处则深藏著一抹不出所料。 果然。 第571章 神秘锦袍人 四周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心跳的声音在胸膛里如同擂鼓。 时间走的极慢,徐赏心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谢还,刚到北师城就听说了他的事跡。 他在北境廝杀,与夷人血海深仇。 如今在羽翎军任中郎將,护卫北师也是他分內之事…… 身体紧绷,手正在一点点地抚上自己腰畔的剑柄。 谢还眨了一下眼睛,转头瞥过了视线,一言未发。 徐赏心意外地看著他的背影。 难道是因为这三年自己变化太大了,他没认出来? 从相府家读书的小姐,到江湖宗门的少侠,徐赏心五官如旧,但气质確实变化不少,这也是她胆敢回到北师的原因。 不过谢还算是相熟的人,翻越蒙山的时候,他们还在山洞里见过,难道连他也认不出自己来?当然不! 谢还不形於色,看似没有异样,实则心里已经在连著嘆气了。 早先乐扬卢府上,和裴夏聊起的时候,两人就都想到了。 舞首被困,很可能就会引得徐赏心冒险来救。 谢还如今是中郎將,平素有公务在身,加上羽翎军卫戍北师,身份敏感,他没法事事俱细地去留心徐赏心的下落。 直到最近,有关掌圣宫点武会的事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在谢还看来,如果他是徐赏心,想要潜入掌圣宫,这绝对是最好的机会。 抱著以防万一的想法,他今天才专门起了个大早,藉口要审视北上武人,跟著点武令就来了。和徐赏心不同,他是做好了准备的,所以四目对视的时候,他看上去就要比徐赏心冷静得多。当眾戳破肯定不行,那是置徐赏心於死地。 藉口带走也不成,他这个新任的中郎將来检阅北上修士,本身就越权。 退一万步,还算他这个年轻人不晓得轻重,只是试图在官场上表现自己。 但若是带人走,那就太刻意了,反而会弄巧成拙。 舞首这个事,在徐赏心看来,是足以让她豁出命去的顶天大事。 又因为徐赏心的缘故,在谢还,在裴夏看来,也是个必须放在心上的事。 可如果退出他们这一圈私人交情,放到整个北师城来,那区区一个江湖舞女,根本就无人在意。晁错、顾裳、洛羡,像他们这样日理万机,满心装著朝堂天下的人,只怕早都把这点鸡毛蒜皮给忘了。可能也就是掌圣宫,每天还得挠头琢磨到底怎么处理这个尷尬的破事。 但如果谢还今天从北师府带走了一个人,如此反常的行为,可能反倒会引起虫鸟司的注意。徐赏心的身份是禁不住查的。 跟在点武令身后,谢还心不在焉,又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其他宗门的修士,说了几句没营养的寒暄和口等人数清点完了,点武令准备安排前往掌圣宫,才专门又转头望向谢还,笑嗬嗬地表示:“中郎將要不要去山上坐坐?” 谢还客气摆手:“不合规矩。” 掌圣宫在洛神山腰,本身也是皇宫守卫的一环,和羽翎军在职能上相近,也正因此,双方之间一向是不便往来的。 出了北师府,骑在马上,谢还没有当即离开,而是目送著这支数百人的队伍,走向內城,心里深深长嘆。 起码算是掌握了徐赏心的行踪。 想到此处,他又不禁转头看向北师城的另一侧。 卢府一別,也不知道裴夏现在在哪里,按说以他的性格,既然猜到徐赏心可能有动作,应该不会置之不理才是。 他会不会,现在也在北师城中? 没等他深想,街道尽头飞来一匹快马,远远就朝谢还招手。 谢还定睛一看,右羽翎校尉,是他日常办公的副手。 策马迎了几步,等人靠近,谢还才说道:““外城人多,不便纵马,你跑这么快,是有急事?”校尉一边伸手入怀,一边说著:“有差事下来。” 谢还嘴巴一扁:“我今儿休沐。” “瞎!”校尉一副见怪不怪的嘴脸,“咱们羽翎军,休沐不常是时有的事,中郎將以后就习惯了。”说著,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手令,递给谢还:“大將军的命令,您看看。” 谢还接过,打开扫了一眼,原本还有些无奈的面庞,瞬间收敛神色,眉头紧锁。 校尉瞧他脸色不对,惴惴问道:“咋了?” 谢还合上手令,平静地回道:“没什么,过阵子有个外州的使节要来,身份敏感,不好公开,差我去迎一下,正好你在,回头去营里挑几个嘴严的弟兄。” 世上竞有如此巧合的事? 自己前脚还在嘀咕这人呢,紧跟著就就说他要来了? 还是什么……秦州使者? 回想起裴夏当时在卢府上的神態,难怪自己总感觉他藏著什么秘密呢。 真是世事无常,一个背著弒父罪名的“卖国之贼”,改头换面,竟然披著秦州使者的外衣回来了。谢还自己也在幽州打了两年仗,幽南的状况他心知肚明,只从这份命令里,他也能管中窥豹,大概知晓这所谓使者的来意。 这么一想,感觉裴夏回到北师城,真是牵扯著诸多利益,复杂的让人头疼。 还好自己刚才忍住没带徐赏心离开,否则要是让虫鸟司顺著再查到她与裴夏的关係,那就更麻烦了。也罢,多想无益。 说白了,谢还还是大翎的人,只是顾及当年情谊,还有蒙山的救命之恩,才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对裴夏和徐赏心示以善意。 等裴夏入城,自己把徐赏心的下落告诉他,也算是尽了心。 至於过往那些情愫……谢还摇摇头,自己都是要成家的人了。 校尉拉起马头,转身都准备离开了,忽的又想起个事情来,转身对谢还说道:“哦对了,最近传言,说宵禁时有看到过一个锦袍人,身手似乎十分了得,也告知中郎將一声,哪天巡夜的时候多留神。”巡夜的差事,本不用谢还亲自做。 只是他毕竞年轻,又刚上任,上面意思让他多熟悉熟悉底下的活儿,所以回京以来,隔三差五就要去巡夜。 谢还对此只是轻笑了一声:“幽州的千军万马我都杀出来了,还怕什么飞贼?还是让他多烧香,別撞我手里了。” 校尉哈哈大笑,连声称是。 当夜。 羽翎军中郎將谢还,巡夜遇袭。 身被灵力贯穿十二处,昏迷不醒。 第572章 顾裳 旭日初升,官道上响起稀疏的马蹄声。 早上进城的百姓见怪不怪,各自招呼著,靠向路边,给身后的老爷让路。 裴夏的马走在前面,抬头眼看著离城门近了,他拉起韁绳放缓步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翻身下马。 牵马缓行,很快被身后驾车的冯夭赶了上来。 她仰头望向北师城那几个门洞,不禁问道:“我们从哪个门进?” 北师如旧,四个门,分別是皇帝用的、官员用的、军情用的,和百姓用的。 三个空著,唯独百姓那个门,大排长龙。 裴夏刚想让她驾车去排队,身旁却是罗小锦骑马而过。 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说道:“走官道吧。” 话音落下,目光与裴夏对视了一瞬,她似乎回想起什么,很快又別开了面庞。 裴夏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 虫鸟司在北师城是当权的衙门,以他们的职能,都捕走官道、走军情,都能过。 再者,不管怎么说,晁澜毕竟是晁错的女儿,法不外乎人情,人家看大门的,有什么理由得罪权势滔天的虫鸟司呢? 裴夏都点头了,冯夭自然照办。 罗小锦骑马先过,隨后是载著晁澜和裴秀的马车,反而是下马牵绳的裴夏落在了最后面。 城门一过,进了八大坊,喧囂嘈杂扑面而来。 不算內城,北师城仍有两道城门,中间隔著的这一层就是所谓的八大坊,因为摊贩行商皆可自由售卖,所以热闹非凡。 像很多赶早的百姓,天没亮就挑著农货手工,都是赶这早集的,他们本也不打算再往里进外城。裴夏恍惚好像又看到自己为了进內城,带著梨子在这里兜售法器的样子。 一晃居然又是三年多过去了。 没有多做停留,一行人再过一道城门,进了外城明显就安静了不少。 牵著马走过街道,闻著一股香味,裴夏转头瞧见路边有卖包子的,靠过去买了一些。 今晨出发极早,想著就要进城,也没有怎么吃东西,买来给裴秀晁澜垫垫肚子,自己也打打牙祭一一餐风露宿的时候可吃不上这。 给车里递过去,他一手牵绳一手拿著包子,问边上骑马的罗小锦:“也没说来个人迎一迎我,我看你们大翎对这事儿好像也不是很上心啊。” 你们大翎,多生分吶。 不过话又说回来,是有点不对劲,自己前几日明明已经从暗桩向北师城报过信了。 难不成是他们都错判了,其实秦州的事,对朝廷来说並不重要? 正纳闷呢,街道彼端远远传来一声呼喊:“是裴贤弟吗?” 裴夏和罗小锦一同抬头向前望去。 一头小驴慢吞吞地朝他们走过来,驴背上坐著个满面笑容的男人。 这人乍一看面相,白净如玉,和裴夏差不多大,要细看眉眼,才能瞧出他的真实年纪应该已过三十。裴夏没应,一边啃著手里的包子,一边小声问罗小锦:“你认识?” 罗小锦也皱眉:“他不是喊得你贤弟吗?” 两人正纳闷呢,那小驴晃晃悠悠骑到了两人面前,他费劲地从驴子上爬下来,朝裴夏作揖:“原本是差了谢公子来迎接的,你们是旧相识,见了面也不至於像我这样生分,只是不巧,出了点意外。”谢还? 他一个羽翎中郎將,人在北师城还能出什么意外? 对方只说“意外”,话里已是不愿透露,裴夏没有深问,回了个礼:“还没请教先生名讳?”来人笑嗬嗬地表示:“顾裳。” 听著耳熟,仿佛有好几个人在不同的场合,很自然地提起过。 裴夏正要问,身旁的罗小锦却身子一晃。 都捕大人一脸惊惶,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落地就要跪! 还好是顾裳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誒誒誒,大街上呢,干啥呀。” 罗小锦这才回神。 想也是,裴夏作为秦州使者,本来就不是能声张的事,更別说眼前这位大人身份尊贵,也不便叫破。罗小锦咽一口唾沫,抱拳的手都在颤抖:“虫鸟司都捕罗小锦……” 她压低了声音,只近处能听见:“………见过顾相。” 这一下,裴夏也不得不瞪大眼睛。 眼前这个最多不过三十五岁,骑著小驴亲自来迎接自己的人,居然就是裴洗之后,如今的大翎国相!裴夏指了指驴子,又指了指他,再指指自己:“这、这对吗?” 形势上来说,秦州之事重大,如果在谈判桌上,遇到这位顾相,裴夏倒不奇怪。 但只说迎接,哪里劳宰相大驾? 再者,您出门这也太隨便了吧?別的不说,你好歹带几个护卫呢?我要是行刺你这不嘎了吗?顾裳伸手摸了摸驴头,带著几分神秘,小声对著裴夏笑道:“大翎这近况你也知道,我平时忙於公务压力太大,没事儿的时候就这样出来嚇唬人,也是放鬆心神嘛。” 裴夏看了一眼边上到现在都没敢抬头的罗小锦。 是挺嚇唬人的。 顾相看著是没什么架子,伸手拍了拍裴夏的肩膀,一口一个贤弟喊著:“晁司主早前在內城给你备了宅子落脚,不过靠著洛神峰,挺远的,我意思咱们先往內城走,路上找个地方先把午饭吃…”人是铁饭是钢,但看著有人用经国济世的脑子来给你安排午饭,还是有点受宠若惊。 “我、我隨便吃点,隨便就行。” “哎哟,老弟你跟我客气什么呢?” 顾裳揽著裴夏的肩膀,仿佛多年的至交:“要不是你,哪儿轮得到我当宰相啊!” 不是哥们,你说的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啊?! 晁错提了个马扎,就坐在相府门外。 除了司主本尊,还有四位虫鸟司的高手,和两名掌圣宫的白衣,分別隱藏在阴影之中,如临大敌。近日来,北师城那个神秘的锦袍人,每每夜行,接连出了伤人之事。 然而对方来无影去无踪,任凭是何等高手,也捉不到马脚。 本来想著,再这么下去,迟早要惊动宫里,到时候他们这些办差的,都吃不了兜著走。 没想到啊,昨天晚上突传,说是这贼人进了相府伤人! 这一下,兄弟们悬著的心直接死了。 不得已,深更半夜,晁错亲自带队来相府护卫,一坐就是一整晚。 直到天亮。 揉了揉老腰,晁错看看天光,琢磨著这锦袍人应该不会再来,终於起身,准备去找顾裳告辞。按消息,今天裴夏就该到了,因为谢还受伤的缘故,仓促之间,挑不出其他合適的迎接人选,晁错已经决定自己亲自走一趟了。 这会儿都已经有些晚了。 刚起身,忽的一个哨探飞奔过来。 晁错眉头一皱,心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司主,”那哨探压低了声音,“顾相去接了裴夏。” 晁错的表情立马精彩起来。 他挑起眉毛,左眼瞪到最大,斜瞄著自己身后的那相府的牌匾。 然后狠狠啐了一口在大门上。 狗日的顾裳! 第573章 竞爭 乐扬歌舞甲天下。 那是按州算的。 要是论城,那找遍整个乐扬,也找不出一处能与北师城媲美。 便是外城的酒楼,稍微上点档次的,到了饭点也是歌舞曲乐,一样不落。 车马行到门口,就隱约听见了楼里的唱曲声,顾裳把驴子交给杂役,先一步进去,就听见他招呼小二,要了雅间。 裴夏转头去马车,招呼晁澜:“一块儿上去吧?” 然而车帘掀起,晁夫人却斜眼瞄向顾裳的背影,摇头道:“不必了,我带著裴秀在楼下隨便吃点就行。晁澜不是旁人,她既然说了不去,那自然有原因,裴夏也就没有强求。 只带著罗小锦进门跟上了顾裳。 宰相大人走在前头,熟门熟路,看是没少来。 “內城贵,差不多的菜色价格得翻两番,也就是唱曲儿的水平高些,没大所谓。” 上楼雅间,招呼裴夏落座,顾裳看了一眼跟著进来的罗小锦,笑著表示:“罗都捕护卫辛苦,要不也坐下吃点?” 罗小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唇瓣微抿,连忙摇头:“不辛苦,都是下官分內的事。” 然后退一步走出了雅间,在房门外侍立。 看这架势,裴夏自然也反应过来,对方是有话要说。 难怪晁澜不跟来。 裴夏多提了一句:“顾相只说谢还出了意外,却也没说自己是奉命而来吧?” 顾裳摆摆手:“谁接不是接呢,也没差你礼数不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真要是走程序来的,不会在外城这民间酒楼里落座用饭。 裴夏捏出一张符篆,抬手布下一个小型的禁制,回过头来再看顾裳:“顾相有话直说吧。”顾裳抿了一口酒,眼神也清亮了许多。 他抬起头看向裴夏:“王师北定的功劳,不能落到洛羡手里。” 这是大翎万民的心之所向,如果洛羡功成,那按理说原本无可爭议的洛肥皇位,都会隨之动摇。裴夏真没想到,自己刚进北师城就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还是从宰相嘴里说出来的。 裴夏有点没绷住,扯著嘴角笑了一下:“我以为,顾相是洛羡提拔上来…” 顾裳摇头:“即便是对货真价实的皇帝来说,朝堂官员的任命也时常不能由心,更何况洛羡?”“所以,你其实是洛肥一派的?” “我確实和陛下从小同窗,”顾裳先是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和洛肥的关係,但隨后又表示,“不过此事,却和我支持谁没有关係。” 这位新任的国相,端著酒杯,缓缓走到雅间的窗子旁,他伸手扶住窗沿,缓缓说道:“我一直觉得,“王师北定』是先帝一辈子说过的,最愚蠢的一句话。” “幽州沦陷,举国悲慟,后世子孙拚尽全力夺回故土,这没有错,但这种事没必要当个口號喊出来,还喊得如此果决、如此慷慨、如此朗朗上口。” “当整个大翎的子民,人人都能喊上一句王师北定的时候,无数的人心匯聚,就让这个目標成为了一种摄人心神的诱惑。” “若是洛肥做到了,子继父志当然最好,可要是洛羡做到了,那等待大翎的,就未必是四州一统了,甚至有可能……是更大的分裂。” 青史为鑑。 裴夏听的明白,却並没有应和顾裳的话,而是轻轻摇头:“顾相可能误会了,我虽然是翎国出身,但对於这些家国大事並不感兴趣。” 翎国能不能拿下幽州,这份不世的功勋落在洛羡手里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裴夏根本无所谓。甚至,这件事会对秦州、对李卿,產生什么样的后果,他也无意去多想。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李卿让他来和洛羡谈条件,他就尽力把条件谈好,至於这一纸盟约,最后究竟是助力还是祸害,那都是李卿的抉择,也只能由李卿自己承担。 顾裳显然没有想到,裴夏会是这样的立场。 准备了许多陈述利害的话,现在反倒派不上用场了。 不过他也不气恼,提著酒杯轻抿一口,他转身看向裴夏:“就算如此,你要是带著一定成事的想法来,那可谈不出好价钱。” 这点裴夏也知道:“你也说了,这件事对洛羡来说也很重要,我相信她的迫切,只会比李卿更强烈。”顾裳摇头:“未必。” 裴夏眯起眼睛:“她还有別的选择?” “楚冯良的使者,前日也到了北师城。” 裴夏愣住了:“谁?” 楚冯良? 顾裳嘆了口气:“他在乐扬竭力想要找到你,是因为一旦李卿与洛羡结盟,他在乐扬將四面受敌,可既然你已经到了庶州,他当然也得另谋出路。” 如果楚冯良能帮忙,那洛羡兵出乐扬,支援幽南只会更方便。 而且相比於李卿,从乐扬运粮不仅路程更短,发达的水路也更便捷,再者乐扬本来就是翎国疆土,兵甲建制更统一。 尤其,李卿想要支援幽南,其实还有前提,她在得到翎国的援助后,必须先把有夷人资助的北秦军阀成熊打穿才行。 楚冯良却没有这样的问题。 那么洛羡需要为这些付出什么代价呢? 想来在乐扬经营多年的楚冯良,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放弃自己的统治,这种帮助本身也是在谈条件,而且要价不菲。 但诚如顾裳所说,这总归是洛羡的另一个选择。 “楚冯良的使者是谁?”裴夏问。 “洪宗弼。” 这个名字听著也耳熟。 裴夏回忆起来:“秦人?” 对,洪宗弼,过往盘踞在蘚河以北的秦州军阀,后来被李卿击溃,没想到逃到了楚冯良手下。也是,听说当年他就是接受了楚冯良的援助,才能在秦州站稳脚跟。 那这么说,对方这使者可真是知己知彼了。 “我不希望洛羡夺回幽州,但如果,她一定要和你们两家中的某一个谈成合作,那我希望……是你。”顾裳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如果她拿下幽州的同时,还能得到乐扬的支持,那我大翎百年基业,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话音刚落,屋外忽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紧跟著一个厚重的男子声音应该是在问门口的罗小锦:“顾相在里面吗?” 顾裳有些无奈地看了裴夏一眼,苦笑道:“可惜这一桌子菜了,还没吃几口呢……那就这样吧,要是有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我住在相府,哦,就是你家。” 没等裴夏应,房门被推开。 来人大手一招,看似无意把脆弱的结界撕开。 目光扫过屋中两人,哪怕是在宰相面前,他也不见多少恭敬。 只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顾相,下官晁错,护卫来迟。” 第574章 落脚 顾裳满面热络地上前,和晁错打了招呼。 晁错面无表情,任由他搂著肩膀,斜眼瞪向宰相大人:“多事之秋,顾相这样独自出门,太危险了。”但凡换个人,晁错起码得跟一句“以后最好还是有虫鸟司的护卫跟著”。 可顾裳毕竟身份摆在这里,这种半带著威胁的话语,晁错再是受宠,也不便张口。 顾裳也没有难为他,只多停了一会儿,把杯中的酒饮尽,就带著两个虫鸟司的高手离去了。剩下晁错在屋里,和裴夏默然对视著。 “裴公子,久违了。”晁错言语一声,並没有行礼。 两人此前的確见过,裴夏来找洛羡讲述“掌圣宫谋杀裴洗”一事的时候,晁错就在旁边。 不过那时,裴夏姑且还是国相之子。 然而如今,他却是个钦犯。 裴夏也在打量晁错。 这人脸型方正,五官中有肃穆气,不怒自威,很符合常人对於位高权重者的想像。 他回了晁错一句:“菜都点了,等我吃完,怎么样?” 晁错却不给面子:“已为公子在內城准备了宅院,若要用餐,府上有上佳的厨子。” 客隨主便,刚来北师城,也不好就和虫鸟司起衝突。 裴夏嘆了口气,只能和顾裳一样,把手上的酒喝完,就匆匆起身。 一直侍立在门外的罗小锦,自打晁错来了,就一副紧张模样,等到裴夏出来,她才敢抬眼多看。另外就是在楼下带著裴秀吃饭的晁澜。 晁错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顿。 晁澜也不看他,慢条斯理地等裴秀喝完了碗里的汤,才牵著小姑娘的手站起来。 一言不发走过眾人。 门外,马车已经重新牵了出来,除了驾车的冯夭,旁边还有好几个虫鸟司的人在骑马等候。裴夏算是看出来了,合著谢还没来,那按原计划,就是晁错亲自来接自己。 看他进屋时语气不善的样子,想是被顾裳给算计了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顿饱饭还没吃上,车马又启程了。 別看已经进了北师城,想要到晁错给他安排好的那座天露居宅子,路程还不短呢。 得有两三个时辰,才隱约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走近了,才看到那府门上悬著一块牌匾,写的居然是“裴府”。 裴夏有些意外地看向晁错:“还挺上心?” 晁错只简短地回道:“听命行事罢了。” 裴夏作为使者,按说不说不会在北师城长住。 但没办法,退一步说,楚冯良名义还是朝廷的龙江提督,洪宗弼住到使馆去算名正言顺。 但裴夏实在解释不了,援助李卿这种事本就不便公开,哪怕只是考虑到北师城百姓的尊严,你也不能把一个“秦货”奉为上宾。 裴夏倒是无所谓,有舒適的大宅,他也乐得享受。 走到门前翻身下马,早有等候的僕人上来牵走。 马车也是,冯夭从乐扬驾车出来,终於是停了这活儿,转头掀起门帘,还不忘招呼晁澜和裴秀。晁错骑马在旁,看著自己女儿从马车里出来,眼见她也跟在冯夭身后要往裴府里走,他才皱著眉喝道:“干什么去?” 晁澜回眸,清亮的眼睛里倒映出生父的面容:“怎么?” “你一个丧夫之妇,怎好和別的男人住在同一屋檐下?” 晁错的表情越发严厉:“脸都不要了,给我滚回来!” 羞愧、恼怒、失望,晁澜的眼中全无波澜。 晁错见她不动,马鞭一指,一个虫鸟司的捕手立刻下马,上前就要去扯晁澜的胳膊。 然而晁澜身后却伸出一只手来,一下捏住了那捕手的手腕。 裴夏攥著那人的手,抬头看向晁错。 先前酒楼,晁错不让他吃饭,裴夏没说什么。 但此刻,他的眼神却分毫不让。 晁错微眯起眼睛:“裴夏,这是我的家事。” 裴夏伸长了脖子,望向身前的晁澜,高声道:“是吗?” 晁澜会意,夫人掩住嘴,轻笑一声:“不是。” 你看,你说你们是一家人,这姑娘也不认啊。 裴夏便也笑了:“晁大人,你可听见了。” 晁错压根没有看裴夏,而是盯著晁澜,冷声道:“別忘了,你身上还有萧王的婚约,要是传出去你单独住在別的男子府上,有什么后果你可想好了。” 晁澜拢了拢裙子,欠身施礼:“劳晁大人费心了。” 晁错冷冷將目光扫过,一招手,带人离开,不再管她。 裴夏望著虫鸟司一行离开的背影,走到晁澜身边,问道:“他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哪怕你不准备嫁,但毕竟婚约在呢,要是真传扬出去,不好收场。” 晁澜微微一笑,伸出玉葱似的手指在裴夏额头上一点:“公子想少了,別忘了,这里是北师城。”“北师城的人,就不会传流言了?”裴夏反问。 晁澜笑道:“北师城的流言能不能传,得看是谁的流言,什么样的流言,更得看虫鸟司是否允许这个流言传开。” 裴夏一怔,隨即瞭然地笑起来:“这老东西是在嚇唬人啊。” 婚约是晁错安排的,要是晁澜住在裴府的事泄露,真的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那最先出手的,也只会是他。 他执掌虫鸟司,北师城的风吹草动瞒不过他。 所以他主动拿这种事去威胁晁澜,就是单纯的嚇唬,有些脑子不够清醒的,又或者对其中门道不够了解的,还真容易被他唬住。 府上下人牵马驾车往马棚去,裴夏也准备进府看看自己这北师豪宅,尤其赶紧要让厨子做几个好菜,先前在酒楼,馋虫都勾起来了,还没吃上,可恶。 晁夫人微微一笑,拂开鬢角的髮丝,拉著裴秀的手就打算跟上。 然而手上拉著小姑娘的胳膊,却根本拉不动。 裴秀怎么也是有修为的,她不想走的时候,晁澜自然奈何不了。 只不过从乐扬这一路来,秀儿和自己一起坐在马车,一向很乖,怎么现在忽然不听话了。 有些意外地低头看了一眼,瞧见裴秀咬著唇瓣,目光却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顺著她的视线,晁澜侧目,看到了门外的罗小锦。 哦,也是,毕竟罗小锦才是裴秀的娘亲。 也罢。 鬆开手,秀儿小心翼翼地看了晁澜一眼,礼貌地鞠过躬,然后小跑著过去找了罗小锦。 罗小锦此时很茫然。 她终於离开秦州,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北师城。 可不管是刚才在酒楼,还是现在在裴府门外,晁错又好像一眼都没有看她。 她骑在马上,伸手接过裴秀,將她抱在怀里。 目光看向裴府的大门,脑中闪过一路上裴夏对她的冷淡与提防。 犹豫良久之后,她呼出一口气,踢了马肚,向著晁错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575章 述职 过了府门没走几步,隱约听见身后街道上传来马蹄远去的声音。 裴夏也懒得回头去看,目光转动,一直在瞄著自己这落脚的府宅。 回想一下,裴夏虽然出身不低,但在他的记忆里,其实住这种大宅院的机会並没有很多。 先前在溪云城,用纪念的宅子已经算久的了,更之前,就是三年多前回北师的时候住在相府里。眼下这宅子,比起后院有湖的相府要小太多了,但只说装修精致,却又不是简约朴素的老相府能比的。“绿植养的极好,摆设也十分讲究,这宅子不像是临时找来的,此前应该常有人维护。” 晁澜从门口走过来,伸手轻抚了一下院角的桃树,转头看向跟在一旁侍候的下人:“原先是哪位大人的府上?” 那僕人明显是训过的,听到主家问话,也不慌乱,只小心回道:“原將作少监陶大人。” 京城官员多,晁澜十四五岁就已出嫁,也记不全,不晓得“陶大人”是哪位。 不过將作少监確实是个油水丰厚的职位,规制之內,置办这样一座宅子倒是合理。 裴夏听得一个“原”字,多问了一句:“那这位陶大人,现在是换了官职?” 下人还未回答,一旁的晁澜就已经轻笑著说道:“若是换了官职,通常会称呼新职位,想是被罢了官。” 不仅是称呼,这北师城的天露居向来是贵重居所,若是原主无恙,即便左迁,状况最差也该是售卖易主,不会轻易落到官家手里,被虫鸟司安排来做裴夏的府宅。 能否注意到这种北师官场的细微处,就是晁澜与裴夏的区別。 果然,僕人听著晁澜的话,微微点头:“陶大人收受贿赂,以次充好,已被问罪了。” 所以才腾了个宅子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晁错也是会使顺风劲,还省的他再找地方。 裴夏朝这僕人摆摆手:“去烧些热水,再备好酒菜,舟车劳顿,一会儿先洗个澡再吃饭。”瞧见下人退走,裴夏往晁澜身边靠了靠,小声问:“虫鸟司给的宅子,怕是不乾净吧?” 这问的,自然是宅中有没有虫鸟司的耳目。 晁澜想了想,缓缓摇头:“我觉得不会。” “监听使馆素来是个很敏感的事,尤其像公子这样,以谈判为目的来到北师城的,一旦被你发现有人监视窃听,容易被借题发挥。” “当然,风险虽有,收益也大,要是能探知到公子的筹码与底线,毫无疑问是大功一件。”“两相权衡,我想晁错是会用些手段,但不会简单地在下人中安插耳目。” 小心为上,裴夏相信晁澜,但也不妨碍平日里多加留心。 另外,听她对晁错直呼其名,再想到刚才门外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禁问了一句:“我以为你和晁错只是关係淡薄些,但好像比我想得更糟糕。”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晁澜眼帘微垂,红唇抿起,浅笑著说道:“想是与你差不多吧。” 这说的自然是裴夏和裴洗的关係。 但其实,至少从裴洗的表面態度来看,他对“儿子”是很看重的,和裴夏的关係不好,纯粹因为他俩压根也不是父子。 这么类比的话,晁澜晁错几乎形同陌路了。 裴夏心里感慨之余,想想也是。 晁澜与自己年岁相仿,却已经有过十个夫君,按她及笄算,差不多一年一个。 这不是收压岁钱,一个一个能叠起来。 晁澜是在十年时间里,丧夫十次,结婚十次。 人非草木,又不是个物件,但凡晁错对自己的女儿有一点关爱之心,也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反过来还要晁澜对他抱有父女之情,也著实强人所难了。 聊都聊到这儿了,裴夏又没法解释他和裴洗的关係,只能装作一副同病相怜的样子,顺带著发泄点私人情绪:“確实,那晁错看著也不像个好东西!” 罗小锦追上了虫鸟司的队伍。 晁错没有唤她,也没有赶她,甚至都没有看她。 她就骑著马跟在后面,一直到返回虫鸟司衙门。 同僚们各自散去,留下罗小锦,一时间无所適从。 她是都捕,位在七品,在虫鸟司算是个官,过往在衙门里,不管背地如何,至少表面上大家还是尊重的只不过这一次,她是擅离值守,从秦州返回的。 按理说,最晚在她到达黔城暗桩的时候,北师城应该就已经知道她的动向了,一路西归,虫鸟司没有警告更没有责罚,像是已经默许她的行为。 可眼下回到衙门,也没有人知会她怎么善后,总不能就这么去述职吧?那不是一个擅离的罪责就定下来了吗? 正犹豫的时候,终於有人喊她了。 来者是个瘦高的光头男子,这人名叫吴烁,罗小锦认识,和她一样也是虫鸟司的都捕。 不过她这个都捕,是因为检举自己师父有功,空降来的。 吴烁则是一步一个脚印自己从底层爬上来的,如今时常侍候在晁错身侧,是司主的得力干將。他瞧向罗小锦,喊了一声:“司主唤你。” 罗小锦鬆了口气,晁错真要惩罚自己,根本就不需要出面。 她刚要去,低头看了一眼裴秀,又有些迟疑。 以往她是不会带秀儿来衙门的,但这次回来仓促,司主在前,她没有述职又不敢私自回自己住处。要说,裴秀现在也开始凝练罡气了,內城治安也好,让她一个人回家,应该没问题。 但姑娘毕竟还小,总又担心她出事。 没想到吴烁却开口:“司主说了,带著一块儿进去吧,正好也询问一下赵二的案子。” 赵二,就是赵北石,赵侍郎的二公子,按说裴秀当时应该是他们一起行动的,结果赵公子一行除了北师府蒋府尹的小姐,全都死了,倒是裴秀落单,反而安然无恙。 罗小锦怔了一怔,只能点头:“知道了。” 她一直以来是不愿意让裴秀接触虫鸟司的。 但此事,罗小锦也知道避不过,只能一边往內堂走,一边小声叮嘱秀儿:“一会儿晁伯伯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隱藏,知道吗? 裴秀咬了咬嘴唇:“那……那爹爹的事………” 要说当时,裴秀为什么会突然与赵北石一行分开,掉头去寻找罗小锦,关键就在於她路遇了裴夏。这若是不交代,那事情就讲不清楚。 罗小锦紧了紧女儿的手:“照说,我只要你无事就好,不必管他。” 第576章 杖一千 晁错的书房一如既往的乱。 满地卷宗看似胡乱地堆放在一起,除了晁错自己,大概也无人能从中找到想要的內容。 罗小锦踮著脚,小心避过了地上散乱的东西,走到近前。 没有椅子,一张竹垫铺开,上面摆一张长案,晁错就盘著腿坐在后面。 锦袍人伤了羽翎军的中郎將,事情终於还是传到了宫里,底下人干不明白,晁错就不得不亲自监办。看他最近稍稍有些烦躁,也是因为这事。 前脚刚进来,晁错也没有开始办公,只拿起桌角的凉了的茶水抿一口,抬头就看到带著裴秀走进来的罗小锦。 “我这里也没地方坐,你就站著吧。” 晁错说著,上下打量自己的都捕:“秦州条件困苦,李卿又是个驯不好的畜生,还劳烦你一路又护送裴夏回来,这趟辛苦了。” 罗小锦本以为是要追究她擅离职守。 没想到晁错居然反倒宽慰了她。 罗小锦连忙行礼:“多亏司主教导有方,一路上才没出什么乱子。” 这句不算马屁,罗小锦本是掌圣宫里一个修行的人,进了虫鸟司几年,能把官场衙门的作风行事学个大概,晁错教的不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主要,別看罗小锦在李卿那里不算个东西,在裴夏面前又抬不起头,但实际来讲,虫鸟司都捕的权力不算小,衙门里也不多,可算是晁错的直属下级。 “学到了就好,那个……”他抬手凌空指了指,“裴夏,你和他是旧相识是吧?” 罗小锦点头:“三年前是我去的苍鷺接他回北师城的,不过后来……” 后来因为裴夏要保徐赏心,算是闹掰了。 晁错摸著下巴:“我看你们能一起从秦州回来,感情也许没那么糟糕?比方说,平日里去他府上坐坐,聊聊天什么,能行吗?” 罗小锦袖里的手一下攥紧了。 她明白晁错的意思,这是让她去裴夏那里充当晁错的耳目。 她苦笑著摇头:“要不是沿途关隘需要我给他做身份,以我们两人的关係,只怕他早都杀了我了。”罗小锦以为晁错是误判她和裴夏的关係。 但实际上晁错並没有,他笑著摆摆手:“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 他转而看向了罗小锦牵著的裴秀:“你们不是有个女儿吗?” 和裴夏育有一女,是罗小锦为了给裴秀抬籍,在裴夏逃出北师城后生造的黄谣。 晁错统领虫鸟司,对其中隱情自然了解。 “裴夏这人讲道理、重情义,他和你有仇,却不会殃及裴秀,你可以让你女儿没事多往裴夏那里走走,他再怎么提防,也不会想到防这么个小丫头。” 晁错说话的时候,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表情的变化,仿佛只是一件寻常的公事。 虫鸟司是这样的,男女老幼在他们眼中没有区別,只要能把事做好,礼义道德都无所谓。 然而罗小锦却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她曾经以为,在拋弃了掌圣宫,投靠虫鸟司之后,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和晁错一样的人。 但此刻她还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仍有软肋。 颤抖的手握著裴秀,她把女儿往身后拉了拉,小声地回道:“司主,秀儿……秀儿还小,而且性格单纯,藏不住事,让她去,肯定是要露马脚的。” 裴秀十二,在晁错看来已经不算小了。 尤其想到这孩子是个秦货,当初要不是遇到裴夏和罗小锦,这几年在北师城恐怕早都……嗬。想是这么想,晁错还是看向一旁侍候的吴烁。 吴烁点头,向罗小锦说道:“我们虫鸟司有专门训练幼年谍探的部门,对方没有防备,又只是探听工作,不用几日就能办差……” “不行!” 罗小锦死死攥著裴秀的手,骤然的喝声,让裴秀都嚇了一跳。 她躲在娘亲身后,仰起头,看到罗小锦既畏惧又坚定的脸。 吴烁也没有想到,她居然敢在晁错面前如此放肆,袍袖之下,他已经接住了束在腕上的飞刀。好在晁错本人似乎並没有生气。 司主大人按按手:“急什么?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呢嘛?我们虫鸟司是正经衙门,还能强征你家的闺女不成?” 听到晁错的话,罗小锦咽了口唾沫,勉强稳定心神。 她低垂著目光,恭敬且畏惧地表示:“是属下冒犯了,司主恕罪。” “爱女情深,可以理解,毕竞我也是有女儿的。” 晁错说著,突然一副想起什么的模样:“誒,你这趟从秦州回来,是接的哪边的命令来著?是……皇宫?我昨儿找了,司里也没有记录啊,要不你一会儿去把公文过一下?” 公文? 自己哪儿来的公文? 罗小锦嘴角抽动,面容苦涩:“属下……属下没有接到命令,只是见李卿有意,想是对我大翎极为重要,所以……” “哦,”晁错不等她说,“擅离职守。” 吴烁在旁边接上:“按虫鸟司戒律,以后果轻重,下至杖百,上至绞刑。” 明白,罗小锦听的明白,这几年在虫鸟司,不就属这种话,听起来最明白吗? 身后的裴秀一下瞪大了眼睛,瞳孔颤抖地望著娘亲。 她虽然年幼,但“绞刑”两个字,还是听得懂的。 怎么会这样呢? 一路从秦州出来,餐风露宿,也没有过生死威胁。 怎么到了北师城,回到了家,反而会遇到这样的事? 晁错嘆了口气:“护送使者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功过相抵,绞死就不必了,但秦州確实是紧要之处,擅离职守罪责不小……这样,杖一千。” 杖一千。 多小眾的词啊。 换到別处衙门,这跟死刑有什么区別? 罗小锦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身体反而逐渐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晁错:“属下领罚。” 她是开府境的修士,哪怕不用罡气,体魄强悍也远胜常人,再者她从小习练血修之法,早已习惯疼痛。为了裴秀,一千杖就一千杖。 一直站在晁错身旁的吴烁,朝著罗小锦走过来,向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顺便提醒道:“我来打。”罗小锦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转过身,安慰似的对裴秀说道:“没事,乖乖等我。” 等到吴烁领著罗小锦离开,整个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晁错与裴秀。 晁司主旁若无人地开始翻看起桌上的公务卷宗。 秀儿一个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听罗小锦的话,乖乖地等她回来。 然而没过多久,忽的一声惨叫穿过晁错书房的墙壁,传到了裴秀的耳朵里。 那是杖刑挥打,砸在肉上的声响,紧隨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惨痛叫声。 裴秀瞪大了眼睛,她知道那是什么。 一杖一声,一杖一声,一杖一声…… 每一次杖责落下,裴秀小小的身子就要跟著颤抖一下,她想到那一头是正在挨打的娘亲,眼眶飞快地红起来,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落杖的响动开始不再清脆,沉闷黏腻。 而那声声惨叫,也逐渐嘶哑起来。 晁错合上卷宗,抬起头,望向已然泪眼模糊的裴秀。 司主大人咧嘴一笑,轻声唤道:“你叫,秀儿是吧?” 第577章 铜雀锁曦 “这个怎么样?” 脚步拂开云雾,裴夏蹲下身子,指向摊位上一个精致的玉器小刀,向身后的人询问道。 蓄著络腮鬍的圆脸大汉撅起嘴,摇摇头:“这玉成色一般,只贵在是个法器,用来作礼物不够庄重。”裴夏点点头,嘆著气站起来。 琼霄玉宇一如既往,云雾繚绕,宛如仙境。 裴夏转头看向韩幼稚:“要是没有洪宗弼这事,该是洛羡求我的,现在倒好,什么使臣贺礼,还不能落了门面。” 早没想到会有楚冯良横插一脚,所谓礼物,李卿自然也没有提前给裴夏准备。 到了只能他自己想办法安排。 韩幼稚看他苦恼,可自己又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回道:“你不是说府上那位晁夫人足智多谋吗?怎么没去找她商量?” “我先在琼霄玉宇寻摸一番,没有办法再去找她,”裴夏解释道,“毕竞玉琼的事,不好说与她。”听裴夏对晁澜有意隱瞒了玉琼,韩幼稚心里莫名有一点雀跃,嘴角上扬:“那倒是。” 到了北师城,安全落脚,裴夏很快就给韩幼稚报了平安。 离开江城山之后,多是餐风露宿,身旁人多,也不方便,所以和韩幼稚联繫也比较少。 老韩知晓他行程,也不像最开始那样担心,通常一个月能有一两次联络就足够了。 当然,玉琼毕竟不是前世手机,没有呼叫的功能,为了防止错过,韩幼稚还是会每天晚上子时,进一下琼霄玉宇,只是不多停留,若是裴夏有意联繫,只要子时前在楼牌处等候就行。 “北师城的水本来就深,如今多事之秋,只怕更是波譎云诡……” 韩幼稚想到裴夏的近况,又忍不住嘆气,隨即眼眸微亮:“要不然,我还是带著梨子绕行,先来北师城找你吧?” 裴夏踮起脚尖,抬手给她额头来了一个脑瓜崩。 没好气地问道:“你到哪儿了?” 韩幼稚两手捂著脑袋,嘴巴一扁:“刚到麦州渡口,幽州战事又起,现在船运紧张,审查又严格,耽误了不少时日。” 裴夏离开之后,韩幼稚突破天识,成为长鯨门的太上长老,除了隱在暗处的陈恶之外,算的上是整个宗门的擎天之柱。 这泼天的机缘落到黄炳头上,想让他再让出来,也不容易。 自打韩幼稚表明去意,黄炳那是三天一小哭五天一嚎啕,什么条件都开出来了,就想留下这位大能。要说黄炳吧,对裴夏和韩幼稚也確实没得挑,甚至从后来连城火脉的事情延伸来看,裴夏在给长鯨门爭光的同时,也没少惹麻烦。 老韩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拉拉扯扯又空耗了许久,最终硬是收了两个长鯨门的修士做名义弟子,才带著陆梨离开。 若非如此,也不至於裴夏都从秦州到了北师,她那儿连麦州都还没出得去。 裴夏现在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看韩幼稚得仰起头:“就你这个行程,我要想在北师城看见你,起码得多待两个月,你要真盼我好,还是早点放我离开吧。” 两人並行,踩著云雾,也不著急,就慢吞吞地逛著街。 “三年前大翎兵出铁泉关,战事还集中在幽州西南,但现在夷人猛攻幽南二郡,战火已经烧到了中部。” 裴夏侧过头,提醒韩幼稚:“你虽然境界高超,但还是要多注意安全,没有我在身边,你更要多提醒梨子压著点躁气,少惹麻烦。”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要被谁给欺负了,你偷偷记下对方名字,等以后我去给你报仇。”一听这话,老韩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儿。 圆脸络腮鬍大汉,把肥嘟嘟的双手背在了身后,脚步轻快,恨不得蹦蹦跳跳。 “你也是,”她说,“只可惜我当初在北师城,大多时候都在掌圣宫,这些朝堂上的事,我不熟悉,也帮不到你什么。” 这倒是提醒裴夏了。 “未必,我有个事,派了人前往掌圣宫去办,你多把那里的事说给我听听,没准用得上。”裴夏不说还好,这一说,韩幼稚感觉心又沉了几分:“你这趟回北师城本来就已经很凶险了,招惹掌圣宫又是为了什么?” 这掌圣宫,与世外宗、裴洗、祸彘这些比较起来,的確逊色一些。 但十二位白衣天识摆到你面前了,这压迫感也不是开玩笑的。 裴夏挠头,为什么要去招惹掌圣宫? 哎呀,你让我咋解释呢。 “有个朋友,”裴夏固定句式起手,“幽州的,前段时间被虫鸟司请到了北师城,现在被囚禁在掌圣宫,来都来了,我想给她救出去。” 韩幼稚嘴上怪他,但听了敘说,眼帘微垂,已经开始思索起来:“这人,是什么修为?” “天识境,而且成名多年,实力应该相当精深。” 早先被长孙愚囚禁,一是因为祸彘心火,二是遭了暗算。 如今被困在掌圣宫,箇中缘由也十分复杂。 真论起来,舞首还是傅红霜的长辈,成名极早,又有琳琅乐舞的传承,其底蕴实力,放眼整个幽州也堪称翘楚。 老韩歪著头,喃喃说道:“若如此,那她应该是被困在了铜雀台。” 裴夏挑眉,这名儿咋听著这么耳熟呢? 第二天一早,听著窗外鸟鸣,裴夏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该说不说,脑子里虽然多了个汝桃,头疼更为剧烈,但祸彘对於人气的反应也更敏锐了。 起码在北师城这样的地方,他也能安然地小睡一会儿,不用专门去找青楼留宿。 起床洗漱,推开门,看到屋外廊下的冯夭,他唤了一声:“去梳洗一下吧,一会儿可能还要出门。”冯夭点点头,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一为了不引起下人非议,他还是给冯夭安排了房间的,虽然她也不用睡觉。 走过廊桥,裴夏准备去晁澜那里看看。 昨天晚上一直在听老韩讲掌圣宫的事,所谓的使臣贺礼,也没能找到合適的。 考虑到北境已经打起来了,洛羡隨时有可能召见,裴夏要儘快,就只能去找晁澜商量了。 又不得不感慨,裴洗这老头的確眼光独到。 这晁夫人是真的好用啊! 第578章 红纱美事 裴夏去了晁澜的小院,招呼下人唤她,那丫鬟回了话来,只说让裴公子自己进去。 裴夏就进去了。 抬眼一瞧,晁澜正坐在屋中榻上,斜斜靠著窗沿,在读书。 晁夫人確是个美貌的女子,但这种美貌,又和裴夏行走江湖常见的那些姑娘不同。 她身形单薄,面容清瘦,行走时弱柳扶风,有一种特別精致,又特別脆弱的感觉。 好像你拉她的手,稍微用力些,都会扯坏了她。 就这么个女子,你说她剋死了十个丈夫,確实很难想像。 裴夏走近了些,望向她手上的书:“读什么呢?” 晁澜抬眉看他,红唇轻抿,把书卷举起:“红纱美事。” 裴夏听说过,是个风月话本,相传写的露骨,书铺里不让卖,都是些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深闺里看。想到晁澜一个寡妇,独自在院里读这个,还不避人,他没忍住老脸一红:“我当是什么经学典籍呢。”晁澜仰头,细细瞧著裴夏,忽的笑出声来:“逗你呢。” 隔著窗子,夫人把书拋给他。 裴夏接过,一看封面上写著“伽楞华法林经”,应该是佛门典籍。 佛学在大翎不算主流,只听说在镇海州颇为昌盛。 裴夏没读过,也聊不上,只能拿著书在手心里拍了拍,掩饰了一下方才脸红的尷尬:“夫人还读佛经呢?” 晁澜本是披散著长发的,把书扔给了裴夏,才挽起青丝,慢条斯理地束髮。 听见裴夏问,她很自然地回道:“信了我这天煞孤星的命,权当是去去秽气。” 用一根粉红的髮带,隨意扎了个长辫,晁澜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从臥房里出来。 稍近些,又勾著嘴角看裴夏:“早先喊得还是小姐,自己脸红,又改口唤夫人,裴公子莫不是想到我一个人在读那秽书,动了邪念吧?” 裴夏立马板起脸:“没有的事!” 晁澜掩嘴娇笑,一双狭长的眼睛盯著他:“我想公子有冯姑娘那样青春可口的美人陪伴,应该用不到我,但假若真是耐不住,知会我一声,也是可以的。” 你要说脸红那一下,確实是裴夏有点想歪了。 但也仅此而已。 面对赤裸裸的调戏,裴夏翻了个白眼给她:“你要是没法聊正事,我可得请你搬出去了。”晁澜难得逗逗裴夏,还没几个来回,让他给堵死了话口,只能扁扁嘴,故作娇憨,然后轻嘆一口气:“想是使臣贺礼的事吧?” 楚冯良也遣使到了北师城,这事儿裴夏和她说过,但贺礼的事情却还没有开口。 晁澜显然是提前想到了。 裴夏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一方面,幽南战局,究竟是选择楚冯良,还是选择李卿,这本身也不是送什么礼物能决定的。另一方面,裴夏也不是很想给洛羡脸。 晁澜点点头,她早知道裴夏为什么而来,一见了面,又立马准备好出门,显然是早有答案。“洛家皇室是北师之主,要在北师城里给长公主挑个別出心裁的礼物,是得动点脑筋。” 晁澜走在前面,已经迈出了自己的小院:“我有两策,你选一个。” 在一个人苦恼的时候,“我有两策”这种话,听起来真是悦耳无比。 裴夏连忙跟上她:“说来听听。” “但凡庶州之物,再是稀罕,北师城都能买到,想要博人眼球,就只能是外州特產,北师城八大坊匯聚往来行商,如果愿意花时间好好寻找,或许沧海遗珠,能找到合適的礼物。” 这个,裴夏自己也想过,毕竞他当初就在八大坊卖过法器。 但就像晁澜说的一样,这得花上不少时间,以八大坊的规模,转一圈都得好几天,商贩又是流动的,太不可靠了。 这一听就是个错误答案。 裴夏摇头:“八大坊指定是不行。” 晁澜笑道:“那就只有灵选阁了。” 听到这个名號,裴夏也不由得虎躯一震。 作为最顶级的世內宗,灵选阁虽然声名不如掌圣宫响亮,但在很多江湖人眼中,这家传奇商號的底蕴,绝不逊於所谓的十二白衣。 毕竞能把生意做这么大,手底下没点本事是不可能的。 说起来,裴夏和灵选阁也有过交集,在麦州的时候,他和季少芙参加拍卖的苏宝斋,就是灵选阁附属宗门。 没错,那个拥有天地玄黄四大宝库的苏宝斋,只是灵选阁的附属宗门而已,甚至就光麦州,类似的附属宗门还不止它一个。 裴夏没有原主年少时在北师城生活的记忆,三年前回来又诸事匆忙,所以並不知晓北师城內还有灵选阁的店铺。 “能把店开到掌圣宫眼皮子底下,也著实是有能耐,”裴夏点头,“灵选阁海纳百川,开在北师城的店铺,规格应该也很高,確实是个採买贺礼的去处。” 晁澜脚步不停,看著就是往大门去的,显然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准备好了去逛灵选阁。 到路过前院的时候,才停了一下,回头望向裴夏:“还得等冯姑娘是吧?” 其实到了北师城,冯天护身就已经不是必须的了,以她的炼头修为,真要和人动手反而容易暴露秦人身份一一他们这趟出使,其实不太能见光。 不过把冯夭留在宅子里,裴夏也不放心,带就带著吧。 心念微动,一边等冯天过来,裴夏一边又问:“你刚才说两策给我选,那还有一个呢?总不能八大坊也算一策吧?” 晁澜笑了笑:“你从秦州来,本也没带贺礼,怎么到了北师城反而想起来採买?” 裴夏解释:“那不是提前也没料到楚冯良这一手吗?” 晁夫人伸出玉葱似的手指,在裴夏心口上点了点:“说的是,所以归根结底,是因为洪宗弼,你才要准备贺礼,那换言之,如果你能让洪宗弼不送,你不也就省了这麻烦事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两家要是能说好,各自都还省了一笔花销。 但裴夏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算了,反正不影响谈判大局,为这点事再去和洪宗弼周旋,不够我操心的。” “所以,你选灵选阁?” 晁澜看著裴夏的面庞,笑的意味深长:“倒也无妨,今天就当是陪我逛逛街吧,我也是好些年没回北师城了。” 第579章 小陈 灵选阁的铺子在靠近內城的坊市区,离著最热闹的路口稍有些距离。 铺子不小,光是一楼就划出了好几个类別的商品区,各自还有货架展示,有专人讲解,比起裴夏上辈子那些商场柜檯也差不多了。 最开始,靠著一股子新鲜劲,裴夏也跟著晁澜东看西看。 没逛两圈,仿佛刻在基因里的逛街疲惫就开始涌上来了。 裴夏坐在专供歇息的隔间雅座上,远远望著晁澜不知疲惫的身影。 想到出门前,晁澜那些曖昧的言行,他忍不住嘆了口气。 虽然裴夏自认为瀟洒英俊、气度不凡、心地善良、能力突出。 但也绝没有到,仅靠回北师城这段路上的日常相处,就能让晁澜芳心萌动。 醒醒,这可是有过十个丈夫的女人! 晁澜的曖昧,更像是一种老练的调整,她在试图改变与裴夏之间仿佛幕僚一样的关係,进而建立一种更亲近、更可靠的关联,以期让自己在裴夏眼中成为一个“特殊的人”。 也许,这也是她在多年辗转中惯用的手段吧。 这么一想,自己对晁澜信任的基础源於裴洗。 可晁澜对自己的信任根基却要浅薄得多,將来要是有机会能相处更久,两人之间也许能更坦诚一些。裴夏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侍立在自己身后的冯夭,人与人之间终究没法像人与虫一样毫无隔阂。晁澜清瘦的身影在不同的展柜之间穿梭,时不时停下,向讲解的店员询问些什么,或是点头或是摇头,脸上总带著笑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不知道,这份喜悦究竟真也不真。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回到裴夏身旁,有些无奈地嘆气:“还是去楼上看看吧。” 楼上的货品自然更好更珍稀,但价格也要昂贵许多。 裴夏原本就有积蓄,离开秦州的时候,李卿也送了不少金银,上楼看看倒也没什么不可以。裴夏正准备起身,余光在店里一扫,忽的瞄到一个人影。 他沉吟了一下,转头对冯夭说道:“你护著晁姑娘上楼去看看吧,我先不上去了。” 晁澜看他眼神,就知道是另有事,不过既然裴夏不说,她也就没问,笑著挽住冯夭的胳膊就上楼去了。裴夏盯著人群中那个身影又多看了一会儿,確认自己没有认错,才起身走过去。 走到身后一尺,刚准备喊他,对方却先一步转过身,利落的短髮下,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迎向了裴夏的目光。 这小子……好敏锐的感知。 人多,气息也混乱,想要辨认出哪个是朝自己来的,本就不容易,更別说对象还是裴夏。 笑了笑,裴夏先开口:“好久不见。” 应该是认出了裴夏,他明显也很惊讶,嘴巴微微张开:“!” 陈观海眼睛眨了眨,紧跟著左右张望了一下,流露出一个询问的神色:“?” 裴夏挠挠头:“这趟过来,身份特殊,还是要瞒著些的。” 陈观海又抬手指向自己:“?” 裴夏倒不觉得告诉陈观海有什么不妥,只说:“別到处宣扬就行。” 上下打量,陈观海比起三年前,变化颇大。 光是面容上就已经退去了当年那点青涩,气质成熟不少。 修为上更不必提,三年前他还是炼鼎境呢,如今灵力显化,一身通玄修为极其扎实,离开府应该不远了。 这进度已经很夸张了,不谈裴夏、鱼剑容这些天赋异稟的奇才,像罗小锦,要不是有虫鸟司的资源,加上血修的便利,只怕还不如陈观海呢。 “那年掌圣宫动乱,也没有再听到你的消息,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呢……” 罗小锦当年背叛的那位白衣隋知我,那不仅是罗小锦的师父,也是陈观海的师父。 从许浊风、韩幼稚口中得到的消息,当初隋知我面对构陷无力反抗时,最终选择了屈从於洛羡,这也是掌圣宫洗牌的开端。 虽说是低头了,也保留了白衣的位置,但可想而知,隋知我在掌圣宫的地位肯定大不如前,相应的,陈观海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好过。 不过小陈这精气神倒一如既往地硬挺,看著乾净明亮。 裴夏笑道:“看来待遇也没我想的那么差,还有钱来灵选阁消费呢?” 陈观海抿著嘴,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奖品?”裴夏一愣,“什么奖品?” “,”陈观海耐心解释,“。” 裴夏听著眉头直挑:“给成绩优异的人准备的鼓励奖品?怎么,你这年纪,已经当上师父了?”小陈连连摇头,神情有些无奈:“。” 裴夏听他说,眼睛慢慢睁大。 隋知我如今確实在掌圣宫中失势,自打洛羡把自己的人安排进了青铜宫,这位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连带著陈观海在二代弟子中的地位也一再跌落。 现如今,那些需要有人负责,但又费力不討好的脏活累活,能丟给小陈的都丟给他了。 就比如操练那些外来的点武修士。 “你意思,那些由点武令挑出来的各宗门修士,现在都在你手底下修行?” 陈观海嘆了口气,一边点头,一边露出苦中作乐的笑容:“。” “你倒是个隨遇而安的性子,能耐得住这些磨礪,將来肯定会有回报的。” 裴夏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开始琢磨起来。 虽然早早派了姜庶和鱼剑容去打探情况,但终究还是自己亲自跑一跑掌圣宫最稳妥。 此前没法这么做,是因为裴夏是使者,洛羡隨时可能召见,他没法长期停留在掌圣宫。 但如果去掌圣宫能够来去自如的话,那只要偽装好身份,白天去晚上回就行了。 毕竞洛羡召见使团肯定是提前一天通知,错不过。 “小陈啊,你看咱俩这个交情……” 裴夏话说出口,又回想起来,他俩其实也没有很深厚的交情。 相处最多的时候是从苍鷺回北师的路上,这么算,比起晁澜强的有限。 “呢……你看咱俩,都是少年英才,想必你对我也是暗中敬仰很多年了,一直都想和我多亲近亲近,是不是?” “?”陈观海茫然地看著他,“。” “对嘛,出於这种难以抑制的情感,你没事儿就邀请我去掌圣宫坐坐,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小陈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说得好,我一定不辜负你!” 小陈:“!!!!!!!!!!!!” 第580章 光明正大地潜入 哪怕是回到了府宅,已经在客厅里坐了好一阵,茶都喝了两杯了。 裴夏看著面前这个小盒里的东西,还是眉头紧锁。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这玩意儿送给洛羡?” 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晁澜。 晁夫人淡定点头,並把桌上的盒子朝他推了推:“尝尝。” 盒中装著的是精心摆好的火红果脯。 裴夏拿了一块,甜而不腻,口感上佳。 “这果子叫“凤棲枝』,曾经是秦州的名產,专供皇室,”晁澜拈了一块,细细品尝,“秦州动乱后,被军阀劫掠毁灭殆尽,传闻仅剩二十余株,被送往北夷栽种,最后仅活了一棵。” 要真是天底下只有一棵活树,那果子確实价值千金。 不过作为穿越者,类似的话术裴夏听过太多了。 就说这一盒果脯的价钱,它也对不上啊。 但是晁澜这么一解释,裴夏倒是回过味来。 首先,这玩意儿確实是秦州名產。 其次,它很珍稀一一你別管那一株存活真的假的,反正传闻中,很珍稀。 最后,秦州虽然动乱,但秦州二十年,可从没有被外州实际入侵过,那当初那些凤棲枝为什么会被送到北夷去? 想也知道,是当地的军阀作为討好的礼物,去换军马钱粮了。 结合眼下的局势,给洛羡送这个,寓意上倒也贴合。 裴夏沉默片刻,嘴里的果脯嚼著嚼著感觉就不是个滋味了:“形势是这么个形势,我也明白,但是这样討好洛羡,还是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我知道。” 晁澜一边点头,一边挽起自己的衣袖,伸出手又从盒里拿了一块:“所以我让你尝尝呢。”因为他和晁澜都吃了,所以原本摆放精致整齐的果脯,明显缺了几块,尤其晁澜,她甚至是在中间拿的。 “哦””裴夏反应过来,“我回头,就拿这盒吃过的送给她!” 反正你要问,那我就是没吃过,我们秦州的果脯就是这么摆的。 至於暗地里洛羡会不会因此对裴夏有意见…… 开玩笑,我不这么送,她就没意见了吗? 礼数上说得过去,面子也给你了,至於这点小巧思,那就请长公主大局为重了。 说白了,贺礼也只是个跳不过去的流程罢而已,洛羡的燃眉之急才是裴夏和洪宗弼博弈的重点。想明白这一点,裴夏立马又神清气爽了,歪过头,看向晁澜身后那垒起来礼盒:“那,这些东西呢?”晁澜唇瓣一抿,一双狭长的眸子偏偏往圆了瞪,满面无辜,故作清纯:“是你付给我的问策费用呀。” …”裴夏眼角抽动,虽说不是修行之物,价格不会太离谱,但毕竞是在灵选阁採买的,也足够他肉疼了,“你早不说呢?” 晁夫人娇笑:“早说你哪儿还会给啊!” 当天晚上,裴夏连夜清点了一下家当,並审慎决定,以后没什么大事,还是不要隨便去找晁澜了。第二天,裴夏早起,洗漱之后没有径直出门,而是心念微动,唤了冯夭过来。 昨夜裴夏没有去琼霄玉宇,也就不需要冯天守门,她是从隔壁另一间臥房来的。 推开门,就看到裴夏正在换衣服。 进了北师城落脚之后,宅院里的下人早就准备好了换洗衣裳,都是不错了的料子。 但裴夏此时换的,却是他昨天得空去买的新衣服,布料一般,顏色深黑,款式老旧,和他这年轻俊朗的公子形象很不搭。 裴夏一边穿,一边头也不抬地和冯夭说道:“我变装出行,今天你就守在我屋子门口,有人来找,只说我在修行。” 他们在北师城这事,本来知道的人也不多,要说有上门的急事,无非就是洛羡召见,那都是提前一天的通知,知道就行。 冯夭从不会对裴夏说不,也不会过问他去哪里,默默点头,只问了一句:“晚上回来吗?”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后,就再不多说,关上门去外头站著了。 裴夏换好衣服,再把这阵子长长许多的头髮扎了起来,还是觉得不保险,在玉琼里寻摸一阵,翻出了当初前往连城火脉时使用的面具。 在镜子里观察了一会儿,確定无人能够认出来,他才轻巧地从窗子翻了出去。 以他这副装束,走在满是达官显贵的內城,本该惹人注目。 但看他快步行进的方向,沿街瞧见的行人倒也没有太惊异。 往內城西侧靠洛神峰的方向,那是去掌圣宫的。 掌圣宫光环再多,本质上也是个江湖势力,朝廷豢养那么多的修行者,总有些衣著特异。 再加上裴夏穿著也是顏色近似的黑衣,除了那张面具,確实没有什么特別之处。 按照陈观海给他的方位,越往前走,宅院就越发稀少,在寸土寸金的內城,甚至还能看到一小片的树林脚下的道路也慢慢曲折起来,有几处裴夏走过的时候,明显有穿过某种阵法的感觉。 裴夏在素师一道上造诣不浅,但以掌圣宫的资源,布置下来的阵法也非等閒,不动用祸彘的话,仓促之间裴夏还真看不出那几重阵术是什么门道。 说起来,他之前倒是想过给自己配一枚神机,要是有神机相助,即便不用祸彘,他也堪比七境的素师,想来看破这些阵法就不成问题了。 只可惜,离开黑林后,为了避免遗蹟中的事持续发酵影响到自己,他不得不儘快启程,到现在也没能有个安定的空档做这件事。 现在人在北师,虎狼环伺,更没机会了。 走过层层阵术,前方渐渐能听到熟悉的水声,和裴夏自己宅子里的声音很像。 抬起头,果不其然地看到远处山峰上飞流而下的天露瀑布。 瀑布之下是一片青绿水潭,水潭边上修建有一座宽大的茶舍,茶舍两侧竖著栏杆,中间是摆著桌椅,更远些的地方,还能看到空旷的校场与停放的车马。 看来这里就是陈观海所说的传送地了。 裴夏能走到这里,说明此地並没有专门禁止旁人靠近,但你要不是掌圣宫的弟子,来了也只能看看潭水。 走近些,裴夏一眼看到陈观海坐在茶舍里等自己,立马笑嘻嘻地走过去。 “呀,小陈!” 裴夏拍拍他的肩膀:“昨天还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今天还不是乖乖在等我?” 陈观海端著茶,被裴夏一拍,茶水四溅,他嘆了口气:“。” 他能同意,除了裴夏实在不要脸之外,主要还是有两个方面的原因。 一个在於,裴夏说要去观摩,是这次点武会的修士,这些人集中训练,虽然也在掌圣宫,但並不靠近十二位白衣所在的核心区域。 就掌圣宫这外围区域,平时无事时,也多有外人进出,比如送菜的、倒泔水的、还有北师城各处需要掌圣宫出人配合的衙门派来传话的。 这种地方,带裴夏去看看,倒也没什么。 至於另一个原因,那就更简单了。 裴夏不白去,他给钱。 第581章 参观掌圣宫 要说裴公子財大气粗,那是太看得起他了。 带晁澜多逛几次灵选阁,他恨不得都要去琼霄玉宇摆摊补贴家用。 但话又说回来了,裴夏之所以还有摆摊这个选择,不就是因为他钱不够有货能凑吗? 巧了,昨天陈观海去灵选阁,也是为了给点武会训练出类拔萃的几个修士挑一点奖励。 小陈原本也有些囊中羞涩,正巧裴夏撞上来,提的要求也確实在他能力范围之內。 那说不情愿,也还是勉为其难可以情愿一下的。 赶早等到了裴夏,陈观海也没有急著带他就上掌圣宫,而是拍拍桌子,示意裴夏先坐。 喊的时候是一口一个小陈,真掰扯起来,陈观海这几年在掌圣宫处理诸多杂事,其实也老练不少。.…”他先是向裴夏確认了上山之后要做的事。 裴夏老实回答:“逛逛看看,有机会的话,也想体验一下点武修士的训练课程,你知道的,我从小锦衣玉食,对这种泥腿子的生活十分好奇。” 十二岁之前,確实锦衣玉食,就这种弱智的要求,也很符合某些紈絝的脑子。 还是那话,陈观海本身和裴夏交集並不密切,从微山护送他回北师,一路上就光记住他滔滔不绝的垃圾话了。 到了北师城之后,他对裴夏的了解基本就仅限於罗小锦为数不多的口述。 所以对於裴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陈观海是比较模糊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想到裴夏之前也说过,他是秘密回的北师城,陈观海觉得,哪怕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陈观海又向他讲了一些注意事项。 其中不少,裴夏早前都已经听韩幼稚说过了,听陈观海絮叨,他也就匆匆过个脑,纷纷应允。茶也喝得差不多了,陈观海终於起身,招呼裴夏一起往传送阵走去。 掌圣宫位在洛神峰半腰,眾所周知,洛神峰从来也没有登山的路,据说最早兴建的时候,还是从山顶皇宫垂吊工匠去开凿,先修好了传送阵,才有后来的青铜宫。 顺带一提,在建筑划分上,掌圣宫算是皇宫的一部分,是有直通皇宫的传送阵术的,不过为安全考虑,那大多时候是个单向的传送法阵,皇宫来人可以隨意,但掌圣宫去人,则必须皇宫那边允许。裴夏也不是第一次使用洛神峰的传送法阵,那年在被洛羡算计的时候,他去过一趟皇宫的。不过当时匆忙,没来得及细细观察。 如今看,这阵术方圆近三十丈,十分巨大,可启动的时候却还相当迅捷,灵力在阵纹中的流动异常顺滑。 只看这一手,这布阵之人绝对达到了七境水准。 裴夏在阵中站定,转头看向陈观海。 按流程,陈观海应该拿出自己掌圣宫的凭证,经过两位负责主持阵法的素师確认后,才能启动传送,前往掌圣宫。 不过小陈最近这段时间应该没少下来,刷个脸意思意思可以了。 再怎么,那也是白衣的弟子,谁閒的找他麻烦。 隨著阵中灵光亮起,裴夏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慢慢变轻,隨后倏然晃眼,所见的景象就已经是澄澈的天穹了。 裴夏连忙按了按脸上的面具,很小心地跟在了陈观海身后。 掌圣宫这头的传送阵,不比皇宫修建的那么华丽,左右两侧只有数道铁链作为阻隔,身后就是万丈悬崖陈观海自如出阵,有两个身穿黑衣,应是负责看管阵法的弟子,远远瞧见他来,都笑著打招呼。裴夏小声说道:“你人缘还不错呀。” 陈观海:“。” 裴夏一时语塞:“罚来站岗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是偶尔一次吗?你跟兄弟们还站出感情来了是怎么个意思?我看你也不像挑事的人啊。” 陈观海自己確实不是挑事的人。 但有人是。 想到这里,他斜眼看向裴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相问。 从传送阵出来,很快就看到整齐肃穆的一排排木屋。 裴夏还以为是什么弟子臥房,但走近了之后才发现,居然是个小型的坊市。 建在掌圣宫上的,自然是为了方便宗门內的弟子互通有无,裴夏跟在陈观海身后小心观察了一番,基本都是一些常见修行资材,偶尔有几件不错法宝,也未標价,不知道是想换取些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本身就在外围区域的原因,这地方看著不像是高端场所,难怪陈观海还要专门去灵选阁採买奖品。 陈观海回头看了一眼裴夏:“。” 果然,会来这里交易的,基本都是一些底层弟子,很偶尔会有长老来这里处理点閒置。 至於真正的高端货究竞在哪里流通,陈观海也说不清。 毕竟如今的掌圣宫,和朝廷捆绑的太深了,这些白衣又大多是洛羡的人,可能也不会缺什么资材吧。往里走,出了坊市,裴夏最先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板出现了变化。 是相当厚重的青铜。 陈观海走在前面,仿佛真是带著裴夏来参观的,还给他做了不少的讲解介绍。 像是脚下的青铜地板,据说就是当年数位高阶素师联手熔炼而成,坚硬不说,还直接嵌在洛神峰的山体里,其稳当程度,就是化元境的高手有意砸击,也撼动不了分毫。 紫青铜魄,这玩意儿直接拿来炼器都不算磕惨,好傢伙用来造宫殿说是。 当年大翎全盛时,財力雄厚可见一斑。 踩上了青铜,就算是真正进入掌圣宫了。 陈观海抬手指向远处一座高耸的青铜宫殿,提醒似的告诉裴夏:“。” 裴夏点头,笑著回道:“放心,我閒的去招惹什么白衣。” 掌圣宫最早建造的时候,就是一个环绕洛神峰的圆环,在这个圆环上,有十二座青铜宫,各有一位天识境修士坐镇,也就是所谓的白衣十二。 陈观海指给裴夏看的,就是离此处最近的一座宫殿。 能成为白衣,证明对方起码有化元巔峰的修为,裴夏纵使火力全开,也没法轻易取胜,不到万不得已,他能避则避。 陈观海点点头,带著他继续向里走去。 圆环归圆环,这个环的宽度也非常惊人,裴夏跟著向內侧走去,居然还能看到诸多屋舍建筑。陈观海指著最近的那一片,对裴夏说道:“。” 裴夏微眯起眼睛,姜庶和鱼剑容现在应该就在那里,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誒,说起来,陈观海负责这些点武修士的训练,如果两人出了什么问题,他应该早就要担责了。而上次见他的时候,他甚至是来给其中训练成绩较好的人买奖品来的。 裴夏旁敲侧击,小声地问了一句:“你之前说要给奖品的,是什么人来著?” 姜庶是炼头,不好表现的太突出,但鱼剑容的能力资质是毋庸置疑的,要是对打探消息有帮助,或许他会出手? 陈观海自然意识不到裴夏的心思,很自然地回道:“。” 裴夏眉头微皱:“一个左山派的女子?” 第582章 跟你们南方人说不通 別的宗门就不说了,左山派那一群裴夏是见过的,领头的孙兆羊也不过炼鼎修为,剩下十几个弟子,资质也就平平无奇。 反倒是这里头出了个人物? 裴夏心里嘖嘖称奇,嘴上却很克制,没有多问。 姜庶和鱼剑容都在左山派,问的太多,別让小陈警觉起来。 “说是训练,都练些什么?教导他们修行?” 陈观海摇头:“。” 说的也是,这些人都是宗门修士,根底已成,半路去修別门功法不是那么容易的。 再说了,宫里也不让教。 掌圣宫何等地位,自家的功法绝学怎么可能传授给这些泥腿子。 陈观海伸出手掌,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往里掰:“。” 裴夏恍然:“我还以为你们只是找一帮炮灰去填线的,原来你们还真教这些东西啊?” 小陈朝他翻了个白眼。 “可是,军令號旗、战阵配合、识敌辨將这种事,你也不在行吧?如何教?”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陈观海並未隱瞒。 说白了,作为白衣弟子,他是这次点武会训练的总负责人,具体的教学,则由羽翎军中有过战阵经验的老將来负责教导。 这也是为什么,那天谢还去找点武令,人家想都没想,就带中郎將一块儿去了,人家那毕竟是合作单位“这会儿在练吗?看看?”裴夏问陈观海。 小陈先是点头,然后摇头,紧跟著一只手伸到了裴夏面前:“。” 裴夏满脸的嫌弃:“铜臭味真重啊,跟谁学的你是?” 都是早先就答应的事情,裴夏也没有赖,从怀里掏出早早准备好的物件,丟给了陈观海。 小玉瓶飞在半空,陈观海连忙接过,就听见里面滴溜溜响。 打开一看,果然是一颗丹药,方寸丹。 这玩意儿能够拓宽灵府,对一般的开府境修士来说,是难得的宝物,在江湖上也算是一种硬通货。不过陈观海毕竟是掌圣宫的弟子,不会为这点东西震惊错愕。 相反,他拈起丹药,眉头紧锁。 裴夏连声表示:“你瞧不上,可不耽误人家当个宝贝,那些修士平日在宗门要求一颗方寸丹可不容易。” 满脸写著“凑合”的陈观海,嘆了口气,把东西收好,这才走到前面给裴夏引路。 掌圣宫这青铜圆环十分宽阔,从最外侧向內,还延伸有往下的空间,听陈观海介绍,里外一共三层圆环,每层都足够两排房屋並立,中间还能余出宽敞的街道来。 不过沿途走过,裴夏看著倒是有几分荒凉的意思,很多屋舍明显空了许久,並没有人住。 陈观海嘆了口气:“。” 裴夏这才恍然,想也是,庶州各地宗门都被颳了一遍,掌圣宫作为护国宗门,也不可能置身事外。要不然,洛羡当初何必费那么大劲,去拿下这青铜宫。 那裴夏又不禁產生了新的疑惑:“连掌圣宫都派出了那么多修士,幽州战场居然还如此焦灼吗?”寒州大山深处,確实隱没著一座小天山,实力之强毋庸置疑,但小天山之所以是世外宗,就是因为它不管世俗间的事。 北夷苦寒之地,要能有这么多的修士与大翎抗衡,那就只能是寒州诸派倾巢而出了。 如此一想,那幽州前线只怕真已成了绞肉机。 裴夏都有点为韩幼稚担忧了。 这些事,就不是陈观海一个修行弟子能说清的了,他只是摇头,带著裴夏继续往里走。 沿著向下的青铜台阶,走过一处拐角的时候,陈观海忽的顿了一下脚步,目光望向街角一座简朴的小屋。 虽然看得出来,宗门应该是有人定期清扫的,不过视线投去,仍不难发现,那门窗紧闭处积著不少灰尘,房子主人离去的时间似乎比別处还要更早些。 “怎么了?”裴夏问他。 陈观海摇摇头:“。” 裴夏的心情倒没这么复杂,只说:“她不是就在北师城当差吗?你俩离得也不远,要是想,这好几年有的是时间去看她。” 这一次陈观海没有说话,只是眼帘微垂,沉默以对。 看她什么? 久在北师城,对虫鸟司的手段,陈观海也知道一些。 心狠手辣、两面三刀、寡廉鲜耻……去看她为虎作悵,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小陈没有多停留,继续往第三层走去。 第三层就看不到什么屋舍了,倒是阵法密布,一层扣著一层。 先是火阵,三日凌空,灼的地板都烫脚。 再是冰阵,不仅冷,还有风雪漫天呼號不息。 沙尘、狂风、雷霆、暴雨……花样多不说,阵法也確实精妙,以裴夏的眼力,也只能看出这些都是便於启动的法阵,只要有足够的灵力注入,隨开隨关,这一点就很厉害。 陈观海走在前面,以他的通玄修为,甚至都得用上灵力防护,才能顺利走过。 .………”陈观海耐心讲解道,“。” 裴夏点头:“原来如此,我说呢,你们閒的钱多在底下整这些玩意儿。” 平日,这些阵法能够模擬极端的自然环境,方便对应的炼鼎修士感悟灵力本质,对於突破通玄,灵力显化有极大的帮助。 有时候,也能用来豢养一些习性特殊的牲畜,许多皇宫的珍禽异兽就被安养在这里。 而现在嘛,这里又被当做点武修士的训练之处。 幽州毕竟属於北方,一年之中寒多暑少,气候与庶州,尤其是庶南之地差別极大,找一点寒冷环境,也方便他们习惯。 陈观海带著裴夏走入这一阵的时候,天上正下著鹅毛大雪,寒风吹得鬼哭狼嚎。 裴夏一眼就瞧见,远处的雪地里正盘腿坐著百多个人,看他们衣衫单薄不说,大雪都落了一身。裴夏眼尖,瞧见几个许是修为不济的,脸都发紫了。 他睁大眼睛指著底下,看向陈观海:“?” 陈观海貌似也挺心疼的,但仍是摆摆手,坚定表示:“。” 裴夏愣住了:“你確定,幽州是这么个环境?” 陈观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著他:“!” “不是,它北归北,没北成这个样子,你们这纯粹是一帮没去过的南方人在这儿意淫啊,全是刻板印象‖” 听裴夏这话,也能听出来,裴夏必然是亲自去过幽州的。 但陈观海谨慎思考后,严肃地表示:“。” 裴夏麻了:“我建议你们最好再查一下这位將军的履歷,他说的那个,明显不是幽州!” 第583章 再会 退一万步讲,就算幽州真有这么冷的地方,毫无疑问也是靠近寒州的北部。 可你们打仗,不是在幽南吗? 冷在哪儿我请问? 陈观海远远指向人群,问询地看向裴夏:“?” “我是说要试试,但是这……” 裴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嘆了口气,伸手开始解自己的外衣:“行吧,那我试试。” 冷必然是不冷的,裴夏跟在陈观海身后,低调地垂著脑袋。 名义上,他是陈观海私人关係来体验生活的。 实际上,他是来找姜庶和鱼剑容碰头,询问铜雀台和曦的情况。 无论哪一边,小心行事都不会错。 往前没走多远,就看到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穿著一身厚厚的貂绒,手里拿著一个木棒,在左右巡视。看这人面相四五十岁,应该就是羽翎军那边派来的教官之一。 陈观海小声地和他沟通了几句,也不知道是编了个什么理由,那人大手一挥,就让裴夏也过去了。可能就是单纯的抗寒训练,这百余人坐的也比较鬆散。 大雪覆盖,想要通过面容来寻找姜庶和鱼剑容是比较困难的事。 裴夏只能一边走,一边感知这些人身上的气息。 然而奇怪的是,即便他已经走到了最末尾,也始终没能察觉到鱼剑容。 士別三日,小鱼这隱藏气息的手段,已经高明到连我都揪不出他了? 怎么著,这掌圣宫真教东西是吧? 重走一遍就太刻意了,没办法,裴夏只能在末尾找了个位置先坐下来。 刚坐下的时候,雪地还是蛮鬆软的,不过没多久,体温化雪,濡湿了裤子,再重新冻上,就有点坐在冰碴子上的感觉了。 刚开始裴夏还没觉得有什么。 但是过了一阵,他忽然反应过来。 不是,我怎么还就练上了?真花钱来找罪受啊? 偷偷摸摸观察了一下那个教官,裴夏“蹦”一声,把屁股从冰碴子上搬出来,往旁边靠了靠。他歪头瞧向身旁那个兄弟,小声问道:“哥们,是不是有人没来啊?” 裴夏身旁的是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儘管坐在大雪中,仍旧腰背笔挺。 他侧过脸,面庞红润,看的出来修为应该不错,这些风雪应该冻不到他。 “你来补课,还问为什么有人没来?”他回答的语气颇为冷峻,眼神也带著些居高临下的寒意。补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哦,合著是之前功课没做好,或者考核没过的人,才在这里挨冻。 难怪没找到姜庶和鱼剑容。 裴夏故作悻悻,笑著说道:“兄弟也补课啊,我看你一点儿也不冷啊。” 那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这种修行,我看还是让那些凡夫俗子来吧。” 平心而论,这个阵法在强度上是不弱的,真是没有修为在身的,根本坐不了,就是化幽有成,时间久了,也得寒气入腑。 裴夏隔空感知了一下,这人的修为应该是到了炼鼎境巔峰,看他年纪,算是相当不错。 在原本宗门里,应该也是所谓的“天才”,有点傲气也正常。 裴夏顺著毛捋:“还不知道阁下是哪个门派的高足?” 这人张嘴,却又顿了一下,才回道:“左山派。” 裴夏挑起眉,忍不住又细看了一下他这张脸。 你说旁的,我还挑不出毛病,但左山派那十几號人,裴夏都是见过的。 你是哪个左山派? 来歷作假,必然是有隱情,这时候潜入掌圣宫的,会是什么人? 最先想到的,还是黑什,如果能混在这些修士之中,顺利被派往前线,那也算得上是一个临阵臥底。虽然点武来的,地位不会很高,但战场上的修行者,除了攻坚,有时还会受领一些特殊任务,是有潜伏价值的。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人会干出这种危险之事? 裴夏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 在卢府的时候,裴夏就和谢还说过这件事,该不会真的一语中的了吧? 裴夏这边想著呢,那人倒是又多看了裴夏两眼,主动问道:“说起来,我之前好像並没有见过你?”虽说点武修士有百余人,认脸不容易认全,不过裴夏戴著的铁面具却足够显眼,但凡见过,应该都要有印象。 裴夏隨口諂道:“哦,我补招的,走了关係,想上前线镀镀金。” 难怪要戴个面具呢,避嫌这是。 话说幽州脑浆子都打出来了,上那儿镀金? 男人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就见裴夏满面如常地问他:“还没请教姓名?” “夏……克。” “夏兄!”裴夏拱拱手。 正准备再说两句客气话,拉近一下距离,顺便套套他的来路。 结果远处那教官抬起木棍在手心里敲了一下,灵罡震响:“好,今天就先到这里,等会儿跟你们陈大人去校场吧。” 这话一说,眾人纷纷起身,连忙去找自己的衣服,三两下穿好,就往阵法出口跑。 裴夏还想和这位夏兄多攀谈几句,可看见他也起身离开,没办法也只能先停了打探。 应该说,这段时间的训练还是有效果的,离开阵法之后,这些平素散漫的修士也没有乱跑,反倒是整齐的列好了队。 裴夏这个新来的也没有自己的位置,只能吊在最后面。 好在那个羽翎军的將官並没有跟著,而是陈观海带队,裴夏也不用顾虑太多。 沿著青铜內环,队伍行进没有多久,就到了宽阔的宗门校场。 早有另一支队伍已经在等著了。 这一队人数要少许多,但气质明显更为干练。 裴夏隱藏在人群里,远远感知就已经发现了好几个熟人。 鱼剑容、孙兆羊、还有姜庶一一这小子虽然在鱼剑容的灵力庇护之下,不过裴夏与他相处的时间够长,只从其格外绵长的呼吸,也能认出他来。 裴夏此行,原本就是为了找他俩来的。 但忽然之间,灵力触动,裴夏感觉自己的灵府,好像因为某个存在而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气息相通,在某个人的身上,有著裴夏灵力的痕跡。 心中长长地嘆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还是出现了。 一边小心地隱藏起自己的气机,裴夏一边隔著人影,小心地在对面的人群之中寻找。 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看到了那个阔別数年的身影。 她穿一袭干练的青衣,长发束成马尾,身姿挺拔,只看侧脸,也能瞧出她的清秀与英武。 变化真大呀。 徐赏心。 第584章 大哥的门路 按理说,陈观海也做了一段时间的负责人,对於这种场面应该得心应手了才对。 但毕竞这些点武修士中许多都比陈观海的年纪更大,让他们站在底下看自己侃侃而谈,小陈还是有点拘谨的。 所以节省时间,也没有太多废话,他很乾脆地表示,今天就是要奖励一下在之前训练中表现出色的修士,也希望其他人能向他们学习。 陈观海十分感慨地看著大家,语气也愈加诚恳:“。” 这话落进耳朵里,眾人的神色也各不相同。 有些是戏謔,有些是愤恨,毕竞说的一副关心鼓励的样子,但归根结底,还不是掌圣宫把他们强征来的但也有些,早早看清了现状的,反而对陈观海颇有好感。 比起掌圣宫里的其他人,陈观海真的已经是很和善了,甚至照他所说,这次的奖品都还是他自掏腰包採买的。 上了前线生死未卜,敦促大家好好训练,也是希望到了北疆,活下去的机会能大一些。 裴夏收敛气息,藏在人群之中,默默观察著这场別开生面的表彰。 陈观海一共奖了三个人,前两个裴夏都不认识,喊到第三个的时候,他看见徐赏心走了过去。粗略感知,大哥的修为应该在炼鼎境,只不过因为认出了人,导致裴夏观察的格外仔细。 从其幽寒灵力的精纯程度来说,很可能是携带了什么隱藏修为的法器。 通玄?还是开府? 不管哪个,以大哥修行的时间来算,都足够惊人了。 听陈观海的意思,这位“徐心”就是目前为止训练成绩最好的人了。 这倒是让裴夏反应过来,为什么以姜庶和鱼剑容的能力,居然没有进到前三。 徐赏心和他想到了一处,走的是左山派的门路,她先拿下一个名额,姜庶和鱼剑容要是再拿一个,就太显眼了。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是潜伏,那不拿不是最好吗? 裴夏缩著脖子,生怕被认出来,倒是刚才在雪地里一派高冷的夏克兄,在人群之中猛烈鼓掌,与有荣焉。 “你认识?”裴夏问。 这哥们也不知道在骄傲个什么劲:“我师妹!” 不出所料。 裴夏注意到他是潜入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有所猜测,等看见徐赏心,基本就坐实了。 想来夏克也是假名。 裴夏心里其实也很在意徐赏心这几年的境况,但再追问下去,夏克也得警觉,只能按捺下心思。陈观海年纪和徐赏心差不多,一些勉励的场面话也不太好说,倒是省了不少时间。 把裴夏那颗方寸丹给她,今天就算是提前结束训练了。 能少受一些折磨,当然是极好的,听到陈观海说不用再回那冰天雪地,不少人都鬆了一口气。人群散开,裴夏小心躲避著前头陈观海的视线,混在人流里跟著往校场之外走去。 他有理由怀疑小陈今天这么爽快给大伙休息,其实就是给自己上眼药,好推说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让自己这个无关人等赶紧滚蛋。 你看看,拿了丹药顺带发奖品,紧赶著就给裴夏安排上了,我看这小陈啊,也是坏的很。 好在裴夏毕竞是裴夏,身法灵活像条浑身烂泥的泥鰍,一溜烟就钻到了人群深处。 这些点武修士在这里集训,掌圣宫自然也安排了住处,只不过以防万一有人闹事,原先的宗派都是打散了住的。 裴夏稍作犹豫,在徐赏心和姜庶鱼剑容之间,他还是选择先去找后者。 没別的意思,主要是考虑到,掌圣宫再怎么不做人,起码男女得分住,裴夏这一溜烟往女寢跑,脸上还戴著个面具,实在不像好人。 裴夏熟悉两人气息,虽然鱼剑容有化元修为尽力隱藏,但在感知这一块,还是敌不过裴夏。裴夏闻著味儿就一路跟过来,很快找到了两人的身影。 即便换了点武会统一的装束,形貌依然很熟悉。 周围还有不少同一个方向的修士,裴夏没有贸然上去搭话,而是跟著又走了一段。 整个点武会所有人的住处都被安排在中间那个青铜环上,重又迈上青铜阶梯,一边跟著,裴夏一边还听到有人管这里叫二环。 莫名感觉他俩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等到前面同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裴夏才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刚伸手要拍鱼剑容肩膀,一旁却伸过来另一只手攥住了裴夏的手腕。 姜庶凌厉的目光看向裴夏脸上的铁面,直到四目对视,他才愣了一下。 “师……” “嘘!” 裴夏示意他噤声,又看向鱼剑容。 鱼剑容立马会意,朝著不远处的一座木屋扬了扬下巴。 那里就是他和姜庶的住所。 因为房子空置的也多,所以划出来给点武会用的地方不少,即便两人一间也绰绰有余。 “师父,”姜庶神色意外地看向他:“你不是还有使者的任务吗?” “不耽误,”裴夏精简解释,“我走读来的。” 鱼剑容倒是没有纠结这些,裴夏来都来了,肯定有他自己的考虑。 只是想到裴夏来此肯定是为了舞首的事,鱼剑容目光有些为难:“舞首的事情,我们现在也没多少消息。” 有些遗憾,不过裴夏也知道这很正常。 本身掌圣宫对这些人就有限制,来的时间也短,两人能够隱藏身份没有暴露就已经很不错了,短时间里很难有什么收穫。 贸然打探,反而容易出事。 裴夏点点头:“没事,我从別处弄来一点消息,你们后续可以试著收集一下有关铜雀台的事,舞首很可能就被关在那里。” 裴夏本就是北师城人,有点特別的消息来源,鱼剑容也没有觉得奇怪。 他默默记下铜雀台这个名字,然后话锋一转,说道:“虽然舞首的事没什么进展,不过这次进掌圣宫,我发现还有人和我们一样是偷偷潜入进来的。” 裴夏嘆气:“我知道,那个徐心是吧?” 鱼剑容愣了:“你怎么又知道?” “说知道也没有很知道。” 这里头的事,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起码这次徐赏心回北师潜入掌圣宫的细节,裴夏就不甚了解。说来他又忍不住想起了谢还,这小子在乐扬的时候还和自己一道担心徐赏心来著,身为羽翎军中郎將,点武会合作单位,也没说多留意留意给自己通个信。 哦,貌似之前有听谁说他出了意外来著…… 鱼剑容沉吟了一下,补充道:“她在外城武坊附近,有一家法器铺子,我跟著左山派刚进城的时候,为了找掩藏气机的法器,曾经带著姜庶去过一趟,是在那里和她第一次见,只是没想到后来点武会的时候,她居然也在左山派的队伍里,这个中详情,恐怕只有孙兆羊才清楚了。” 並非只有孙兆羊,以裴夏的视角,有这些线索就足够他逆推出原委了。 但凡是灵笑剑宗的安排,那徐赏心就不可能一个人来。 除了之前见到的,一起混进来的那个夏克,恐怕李檀也一起南下了。 裴夏这会儿也想起来了,孙兆羊好像还说过,那个死在雪燕门的孙廷峰还是他弟弟,有这一层关係,李檀能借到左山派的门路就不奇怪了。 第585章 尾行 看来回头有空,可以去武坊那边转一转,跟灵笑剑宗也通个气。 反正裴夏是觉得,这个事儿没必要搞得好像跟谁竞爭一样。 他和灵笑剑宗的目的是一致的。 就哪怕不论徐赏心这一层,裴夏本身对曦的印象也很好。 这次出使北师城,纯是蜻蜓点水,办完事就直接撤,藉机救个人,只要不被洛羡知道是他干的就行。相比於和灵笑剑宗互相提防,说不准还能合作呢? 鱼剑容看裴夏的神情,试著问道:“这女人,是你的熟人?” “我大哥。” 裴夏隨口回了一句,完全没有在意姜庶和鱼剑容瞬间呆愣的表情。 “她本名徐赏心,三年多前,我就是和她一起逃出的北师城,过命的交情,后来北上幽州,我把她安顿在了灵笑剑宗,做了舞首的弟子。” 裴夏没什么好隱瞒的,他走读,不能时时在掌圣宫,话不和两人说清,万一產生什么误会就追悔莫及了。 姜庶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她是舞首的弟子?那也就是说,她来掌圣宫的目的,其实和咱们一样?”“应该不错。” 裴夏没有回答的特別肯定:“我主要是想不明白,她既然是为了舞首而来,潜伏为主,就应该儘可能避免引起额外的瞩目,怎么还领了个模范奖励呢? 鱼剑容和姜庶对视了一眼,两人纷纷露出恍然的神情:“的確是有原因的。” 裴夏:“哦?” 鱼剑容沉声说道:“这点武会的训练,以战阵廝杀为目的,许多都是行伍之术,但修士毕竟体魄强於常人,寻常练法难以奏效,只能倍加重训,抗寒耐暑、疾袭远征、甚至衝撞骑兵,修为高些的还好,有些化幽甚至振罡境的修士,叫苦不迭。” 姜庶接上话茬:“掌圣宫可能也只是图个交差,为了顺利结业,许多训练,只要你成绩足够,每次考校都能顺利过关,就可以不必参加后续的训练。” 裴夏皱著眉头听完,心里一合算,也回过味来:“该不会,不用训练的这些时间,可以让修士自由行动吧?” 姜庶点点头:“原则上不算“自由』,靠近十二宫的区域,还有环內神穴,都是不允许进入的。”不允许和进不去,终归是两码事。 鱼剑容嘆了口气:“许多训练都不容易,我打听过,按往常来说,都要到快结束的时候,才有人能通过全部考核,因此我和姜庶商量,太早通过容易引起注意,就先韜光养晦,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大。”裴夏嘆了口气。 徐赏心先做了出头鸟,姜庶和鱼剑容自然更不方便显露手段,这才有了今天裴夏看见的这一幕。好在,陈观海大张旗鼓的表彰,反而让这件事上的阴谋色彩褪去不少,只要別继续扩散,也就当是一个曇花一现的好手。 姜庶明显是看出师父眉宇间的担忧,主动表示:“要不然,我这几天也把考核都过了,盯著她些,免得出什么意外。” “之前还半死不活,突然一下就全过了,那不等於是明牌告诉別人你有问题吗?” 裴夏摆摆手:“而且你这修为,也不像是能一次全过的人。” 姜庶毕竞没有灵力,有鱼剑容的护持,尚显不足,他要是突然就把所有的训练都通过了,恐怕比徐赏心还嚇人。 犹豫再三,裴夏还是摇头:“算了,先让她去吧。” 总不能为了保护徐赏心,就把姜庶和鱼剑容置於险地。 大哥本就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这几年在灵笑剑宗应该成长不少,暂且就先相信她吧。 鱼剑容问了一句:“乾脆去找她说明情况呢?” 裴夏也很无奈:“下次吧。” 姜庶茫然:“为什么要等下次?” 倒是鱼剑容,心念微动,將感知探到屋外。 陈观海已经找到附近来了。 这事儿到了陈观海开始找他的时候,那裴夏就已经留不得了。 陈观海找到他,他得走。 陈观海要是一直找不到他,那他还不如走了,这不明摆著告诉小陈他別有图谋吗? 匆匆和两人告別,裴夏瞅准时机从屋里钻出去。 等陈观海看见他,没好气地衝过来,他才摆摆手,一副往四周打量的模样:“我也就熟悉熟悉环境,以后再来,也省的麻烦你。” 陈观海:….” 裴夏確实说过对这些点武修士很感兴趣,但陈观海以为,他来参观一下也就算过过癮了。 怎么感觉他还赖上了? “,”轻咳一声,陈观海试探道,“?” 裴夏嘆了口气:“確实挺无聊的,但架不住我钱都出了,就来一次我也太亏了。” 陈观海唇瓣囁嚅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奈表示:“。” “行,”裴夏也很爽快,“就按你说的,过卯不候,反正我就是到了山下,没有你,我也过不了传送阵不是?” 这倒是,裴夏究竟进不进得来掌圣宫,说白了还是要看陈观海。 本身就不涉及核心区域,再能掐住传送阵,就算真的万中有一,也不怕出什么乱子。 再者,陈观海也有无奈之处,毕竟拿人手短嘛。 带著裴夏离开,往传送阵去,也不必原路去內环再走一遍寒霜酷暑,就在二环屋舍中间的街道,一路带著往外环去。 这一片应该都是点武修士休息的地方,裴夏跟在陈观海身后,时不时能看到几张半生不熟的面孔,应该是之前列队的时候见过。 走过一个转角,一座单独的小屋门口,裴夏一眼瞧见那个青衣束髮的身影。 徐赏心大概是唯一一个对於今天早早结束训练感到不满的人。 因为大家都休息了,左右都是人,她再想做点什么就不方便了。 只能在门口练剑,疏解烦闷。 她的佩剑极为不凡,自打上了掌圣宫,从不敢出鞘示人,只能带著剑鞘练习。 虽然不能显露剑气灵力,但招式嫻熟,动止乾脆,尤其那股子摒除冗余的利落,很有裴夏刀剑演法的影子。 更难得的是,她的剑招像裴夏,可身法却更灵动翩然。 看得出来,这三年从舞首那里,是真的学到了不少东西。 裴夏看著满意,目光一转,恰好和女孩对上了视线。 裴夏倒没有避讳什么,甚至还有意朝她笑了笑。 然而徐赏心却一下眉头紧锁起来。 “这铁面人……认识我?”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她確实从中感受到了极为强烈的熟悉感。 然而对於如今的她来说,在北师城里遇到一个熟悉的人,绝对是极度危险的信號。 该不会,真是当年某个熟人,认出了自己吧? 一股不安滋生出来。 她犹豫片刻,擎住手里的剑,向著裴夏离开的方向…… 偷偷跟了过去。 第586章 竟然打不过?! 这个人很诡异。 四目对视的剎那,徐赏心清楚感受到了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带著面具,眸中却流淌著笑意,像是身为前辈故作慈蔼的欣慰笑容。 这种仿佛把自己看穿一样感觉,是这些年来不曾有过的。 哪怕只是瞬间的对视,就足够让心底滋长出不安来。 左手握著“好汉饶命”,右手拂过腰上那看似轻巧的红帕,这是舞首送她的法器,有这东西在,总归不担心脱身的事。 想到这里,她踮起脚,更快几分地跟在了那铁面人的身后。 三年修行,她的琳琅乐舞已登堂入室,以她如今的身法,天识之下很难有人能留意到她的脚步。尤其隨著陈观海和裴夏登上台阶,走上外环,周围的人更少了,也没有別的视线需要躲避。徐赏心游刃有余,又格外细致地观察起前面那个铁面人。 身形挺拔,体態端正,行走时能看出肌肉极好的协调性,这人比起寻常修士,明显在体魄方面更为突出。 至於修为……感知过去,只觉得一片平静,看不出深浅。 若是化元,自己应该完全察觉不透才对,可见这人应该和自己一样,也是开府境。 这份灵力修为,这份体魄,徐赏心在灵笑剑宗这几年,除了自己,还真没见过第二个此等水准的开府。北师城藏龙臥虎,有这样的高手不奇怪。 可自己却不记得何时认识过这样的人……要不要,试探一下? 正想著,前方两人忽然停下脚步,徐赏心连忙躲藏起来。 探出脑袋,徐赏心睁大眼睛看著,就瞧见陈观海扭头和那铁面人说了些什么,隨后便神色匆忙地离开了。 剩下那铁面人独自一个在原地等待。 好机会啊。 徐赏心四下观察了一圈,没看到有旁人,终於心意一定。 右手揪著那红帕,扬起一挥。 红帕迎风飞涨,將徐赏心整个人包裹了进去,化作一件带有兜帽的长袍。 这长袍对外显红色,对內却一片漆黑,这漆黑凝成阴影,完全把徐赏心的身形和相貌都笼罩进去了。这法器是舞首相赠,即便有神识也无法看穿。 徐赏心看准时机,一步踏出,手里长剑虽不敢出鞘,但剑罡破风,却同样锋锐摄人! 可那铁面人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一个轻巧地转身,仍有剑罡擦著他的后背飘过。 他右手中一柄小剑“呜呜”飞旋,剑身骤然舒展,苍劲的青木化作剑锋,一点寒芒,精准地钉在了好汉饶命的剑鞘当中。 这一交锋,两道剑罡顿时发出兴奋的锐鸣! 徐赏心的罡气是裴夏教导熬打出来的,根基极其扎实不说,因为徐赏心的体质,尤显几分玉色,通透雪白之中全数是凛冽的寒意。 而裴夏的罡气,则是朴实无华的至极精纯。 一瞬悦耳的鸣响,让徐赏心当场就是一惊。 这傢伙,不止是体魄强悍、灵力精深那么简单。 自己修习琳琅乐舞,有意隱藏时绝然没有脚步声,如此从后背递出的一剑却被他如此精准地避开,可见他早先就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光是这份感知,就足够可怕。 等到两剑相交,发现他的剑罡更是精纯异常。 自己可是通过小天山冰莲洗炼躯体后,才凝练出那极寒的罡气,再有数年苦修,终成这雪色剑罡,此间诸多机缘,难以復刻。 但这人,出剑后发,罡气振动,就能与自己平分秋色。 只说这剑罡凝实,甚至让她想到了那个男人。 挺剑向前,徐赏心已然撞进他身前,红袍之下,笼罩在阴影中的徐赏心,清楚从他的双眼里看到了一剎的惊愕。 但很快,这抹惊愕又转变成了恼人的欣慰,更加剧了她心里的不安。 铁面下,唇瓣微动,裴夏下意识是想开口说什么的。 可隨著剑罡相触,他忽然觉得,这或许也是个很好的机会。 嘴角勾起,他的目光也瞬间凌厉起来。 巡海轻振,剑尖上的罡气硬生生顶出一截,在逼开好汉饶命的同时,黑衫布衣下,裴夏提膝而上。掌圣宫外的云海隱约为之颤动,一道道气流飞至,风声匯聚,化作一声低沉的虎啸。 云虎登山! 骤然扑面的虎啸,在方寸之间化作澎湃的气劲,撕扯著徐赏心红袍的兜帽。 阴影之下,徐赏心轻出一口气,纤细的身躯恰似迎著虎啸之风翩然而起,脚步飞旋,带起红袍的衣袂,游刃有余。 同时手中长剑顺著裴夏击退的方向,凌空舞过,那剑鞘横走,雪芒却留在了半空,浑如一道白练!裴夏眼中的笑意越发浓郁,左腕下,双蛛疾掠,法器迎向那雪白的剑罡。 却在此时,兜帽下响起徐赏心的一声低喝:“走!” 素手並起双指,在这一刻霍然转动。 原本一道尺长的匹练,竟然在半空中“砰”一声四散开来,化作数十道纤细的雪芒,绕后了裴夏的护身法器! 这正是当初裴夏在灵笑剑宗的擂台上,力战长孙愚的剑罡之法。 徐赏心没有祸彘,也没能凝练出七百二十道罡气,但只说这一刻雪色漫天,確有几分裴夏当年的风采!“好!” 袍袖挥舞,同样数十道罡气,振声而出,迎向而去。 一剎间,清脆的触碰声不断响起。 徐赏心的视线被双蛛阻隔,只能凭藉感知判断后方罡气碰撞的情况。 可就在这时,那两块黑板忽的张开,青藤缠绕的长剑当中刺出! 只说反应,这一刻徐赏心是慢了半拍的。 不过她有琳琅乐舞,在单纯的剑技较量中,几乎可以立於不败之地。 然而这一次,当徐赏心试图施展身法,脚下挪动的同时,那个铁面男子居然也同步向前迈步!他的体魄似乎比自己的冰肌玉骨更强,脚下如风,先徐赏心一步,踏在了她的后路上! 高手交锋,就在毫釐之间,徐赏心一步未能退出,就已经暴露在了对方的剑锋之下! 这怎么可能? 琳琅乐舞的步法教授时確实是有套路,但习练到徐赏心这般纯熟,临阵时都是隨机而动,这人除非早就对琳琅乐舞有不浅的理解,否则怎么可能捉住自己的脚? 可恶,还是大意了吗? 这傢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心中一瞬间闪过了许多念头,电光石火之下,徐赏心再不情愿,也只能抽剑出鞘! 凛霜铁、浣海沙,细长的剑身上凝结著宛如白雪的剔透剑锋。 正是那年逃下雀巢山后,裴夏以冰莲寒气为徐赏心重铸的利刃。 青藤点在雪刃上,木质紧缩,稍稍散去,露出剑尖上一点摄人的寒芒。 气劲繚绕,灵力滚动,在这一刻仿佛突然静止了下来。 徐赏心听见那铁面下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念道:“好汉……饶命?”轻笑声中,像是把方才惊险的交锋都轻易撇下了。 徐赏心万没想到,对方看到剑上的四个字之后,居然真的收起了长剑。 就当著自己的面,轻轻拍了拍衣裳,一副不再和自己计较的样子。 徐赏心惊疑不定,隔著兜帽的阴影看向那张铁面:“你到底是……”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气机熟悉,显然是陈观海。 徐赏心不敢逗留,深深看了这人一眼,立即抽身就退到了阴影里。 陈观海是回自己住处拿凭证去了,他从山下上来可以刷脸,但宫里的值守管的更严,没必要让兄弟们难做。 他走到裴夏身旁,看看四周,抬起头:“?” “凌乱吗?有点吧……” 裴夏斜眼扫向徐赏心躲藏的位置,笑了一下:“等你许久不来,锻炼锻炼身体。” 第587章 默契 等到陈观海领著那铁面人完全走远,徐赏心才撤下红袍法器,鬆了一口气。 这回真是大意了。 这三年多来,在曦的尽力指导下,徐赏心凭藉超绝的天赋,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成为了灵笑剑宗年轻一辈的第一人。 后来隨著灵笑剑宗与玄歌剑府的合作,徐赏心由舞入剑,参悟玄歌剑谱,有裴夏刀剑演法打下的底子,她的剑道造诣也一日千里。 也就是三年太短,不然她现在在幽州,高低也得和夏璇並驾齐驱。 在开府境中,她依然罕逢敌手。 却没想到,今天和这个铁面人,在方寸之间交手须臾,几乎被全方位的压制了。 甚至就连琳琅乐舞,都被他看穿了一步。 这人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 徐赏心一边小心地退回二环,路上一直在思索。 他看上去和陈观海私交不浅,但刚才陈观海问及的时候,却並没有把躲藏的自己指出来。 是有什么顾虑吗? 回到自己在二环的住所,一抬眼看到夏侯克正在屋外。 瞧见徐赏心回来了,夏侯克立马赶上来,满脸担忧:“师妹,你去哪儿了?” 夏侯克这人,天资不错,就是心气大。 另外,自打他跟著夏侯博回到宗门后,就显而易见地对徐赏心有想法。 只不过他不明说,徐赏心也没法提前拒绝,好在人起码守规矩,也不做什么討嫌的事,也就隨他了。尤其此刻,他们毕竟是同门一起来救舞首的。 徐赏心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铁面人的事情说给了夏侯克。 夏侯克听著听著,眉头紧皱起来:“你说的这个铁面人,我今天也见过。” 他把自己在雪阵,和后来徐赏心受领方寸丹与对方交谈的话都说给了徐赏心。 反倒更让徐赏心疑惑了。 她本以为这人就是衝著她来的,怎么现在感觉,他好像也是带著某种目的来到掌圣宫的,只是意外撞见了自己? “师妹,你认识这人?”夏侯克问道。 徐赏心没有回答,她还在想。 她在北师城长大,但因为从小被裴洗收养的缘故,算半个小姐,平日里的交际不算很广。 要说当年谈得上熟识的,除了书院的几个同学,也就是叶卢、谢还。 叶卢不谈了,谢还的话,应该不会强成这样。 再者,听那铁面下的声音也不像。 一旁夏侯克小声地问询,她却根本听不进去,脑海里全是那铁面人说过的短短的几句话。 尤其是那句“好汉饶命”,那音色总觉得很熟悉。 对,很熟悉,像裴夏。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徐赏心几乎是身子都跟著颤抖了一下。 如果真是裴夏,那无论是那个恼人的欣慰眼神,还是其全方位领先的夸张战力,就都显得合乎情理了。会是他吗? 三年多来潜心修行的心湖,似乎又吹起了那年亡命天涯的风。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就像当初曦劝她留下时说过的,如果想要长久地站在裴夏身边,就得能跟得上他的脚步。 若非如此,自己何必那么努力地修行。 只不过,在细微的期望中,她又不得不理性地排除这种可能。 九州之大,两个分別的人想要不期而遇,本来就机会渺茫。 更何况,这里是北师城。 裴夏的身份和立场,他有什么理由,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回到北师城呢?甚至还主动来了掌圣宫?反正徐赏心想不到。 尤其是回忆里闪过裴夏那张脸,就很难想到他会做这种自投罗网的事。 夏侯克喊了一阵,见徐赏心一直沉思也不搭理他,只能清清嗓子,说道:“那咱们去神穴的事?”掌圣宫钉在洛神峰山腰上,青铜圆环自然是嵌进了山体之中的,以东南西北为界,每隔三座青铜宫,其对应的內环最深处,就有一个通向洛神峰內部的入口,那其中就是所谓的“神穴”。 掌圣宫这些年虽然越发庞大,在原先的三层圆环之外,甚至还多出了诸如坊市这样的地方,但能够用来囚禁舞首的地方却不多。 徐赏心没有韩幼稚这样的外掛,按照她的猜想,若不是被关在哪个白衣的宫中,就只能是那个神秘的神倒也不算错,按照韩幼稚给裴夏的信息,所谓的铜雀台,就在神穴內部。 来了掌圣宫这么久,徐赏心现在也是取得了免课的特权,按照原本的计划,她是准备最近就想办法去探一探那个神穴的。 但不知为何,她此刻又忽然迟疑起来。 犹豫了一下,徐赏心摇头表示:“先停一停,我…” 眼前仿佛又闪过了那个铁面人的身影,万一,就是说,万万万中有一,那个人真的是裴夏。那么他突然出现在掌圣宫,是不是另有深意。 徐赏心不是个犹豫不决的人,主意拿定:“这个铁面人既然没有向陈观海揭发我,可见他也有所图谋,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不站在掌圣宫这一边,那就对我们的行事有利,等等吧,看看他还会不会再出现,没准……我们能合作呢?” 赶在宵禁之前,裴夏回到了落脚的天露居。 重新换了装束,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著门口尽忠职守的冯夭,裴夏哈哈一笑:“走,吃饭去!”冯夭睁圆眼睛,看著自己的主人扑闪了几下,即便是她,也能轻易看出裴夏的欣喜。 这一趟出门,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等落席,坐在另一边的晁澜瞧见了,乾脆就笑著问他:“什么事把你高兴成这样?” 裴夏夹了一口菜,挥挥手,把两边服侍的下人屏退了,才笑著说道:“我大哥没有辜负我的期待,修行有成,令人欣慰。” 裴夏白天找的闭门修行的藉口,对晁澜自然用不上。 不过裴夏这话,倒是难得让晁澜也愣了愣。 “你……还有个大哥?” 晁澜纳闷:“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可不嘛,裴洗听说的时候都愣住了。 裴夏没有解释什么,只说道:“一会儿等府上熄了灯,我再出去一趟。” 徐赏心在掌圣宫,总归是有危险的,他准备趁著宵禁,偷摸出府,去那个武坊的法器铺子看看,如果李檀真在,也好顺便询问一下他们灵笑剑宗的状况,后续救舞首该如何行事,也好有个照应。晁澜听到这儿,提醒了裴夏一句:“最近说是有个锦袍人,总在深夜出没,厉害得很,你要是晚上出去,得当心。” 裴夏当场就笑了:“我当心?你还是让那个锦袍人当心吧!” 第588章 马车 其实晚上出门,裴夏还要更自在一些。 白天时候,虽然做了偽装,感知也敏锐,但难免会遇著人,只要遇著人,你就得犯嘀咕,担心会不会是虫鸟司的谍子。 但晚上就没有这个顾虑。 不是说虫鸟司怕黑。 主要是宵禁开始后,那北师城就得由羽翎军戒严了,虫鸟司再蛮横,明面上也只是个差事衙门,司主晁错也就是个四品官,真要送了把柄给羽翎军,人家可是真办你的。 搞特务的是这个德性,敌国唾弃,本朝为官的也厌憎得很。 尤其是当今的左羽翎大將军周泰,据说当年和晁错一起在镇海关杀鬼的时候,就闹过矛盾,刀剑相向。这几年因为洛羡政治需要,虫鸟司的主要工作转向对外,而周泰因为受任左羽翎將军,是禁军之首,也不好和朝臣再多有纠葛,所以双方也算是极有默契地选择了井水不犯河水。 哪怕是最近出了个锦袍人,晁错也只会在像顾裳这样的一朝宰相提出要求的时候,破例出人。不是怕,晁错不怕周泰,晁司主真是顾全大局,对內少闹矛盾,他才好集中力量做对外工作。要不是这样,裴夏还真没法这么囂张地从屋顶上飞过去。 换上一袭夜行衣,脚步踏过瓦檐,轻的像是觅食的猫儿。 四下寂静,迎面的夜风好似也凉爽许多,夏夜如此,本来是让人畅快的事。 可等裴夏跃到高处,抬头望向那一头灯火通明的外城,却不由得嘆了口气。 北师宵禁是两段制,內城极严,宵禁也早,而外城则宵禁开始的时间则会更晚,夜间街道喧囂,坊市张灯结彩,都是常態。 裴夏的目標是武坊外的法器铺子,那是外城所在,也就是说,裴夏这会儿要过去,还得先想办法翻过內城门。 这事儿说难不难,关键在於怎么才能办的没动静。 像当初梨子那样,藉助祸彘直接把大门给他们拆了肯定不行。 可宵禁时刻,城头上也升起了阵术壁障,没有凭证,该怎么过城门? 裴夏正寻思呢,低头却看到大街彼端缓缓驶出来一辆马车,看方向,正是向著內城门而去。他不由得挑起眉。 这个点,在內城,想要马车上街,可不是个容易的事。 裴夏也没空细琢磨,黑影闪过,下了房顶,早早候在路边,等马车驶过的时候,一个矫健的扑跃就滚到了车下面,手脚並用扒住了车盘。 原本还以为,高低得用点术法手段了,没想到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省了许多麻烦。 隔著一层车板,他还听到轿厢里有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声,话语颤抖,语气中带著深切的畏惧:“这个月第几个了?” 另一个也是女声。只不过更为低沉苍老一些:“第六个。” “这死了人也不追究,就这么往外头送,这究竟是……” “好了!” 那个苍老的女声压低嗓子,打断对方:“想活命,就不要多想,更不要问!” 一声仿佛下了定论,那年轻些的声音也不再说话了。 只不过隔著车板,裴夏那握剑的手,还是能察觉到些许细微的颤动。 那是人害怕得在抖。 听话里这意思,似乎是个地方,一个月內死了六个人,却不报官,也不追查,就深更半夜无人时往外处理尸体。 是挺瘳人的。 这大半夜宵禁能驶出马车来,这主家应该地位不低才是,究竟是谁家出的祸事? 马车靠近內城门,裴夏暂不多想,悄悄屏住了呼吸。 內城门也有修士常驻,裴夏早前出入的时候观察过,是个开府境。 以裴夏如今的修为,有意隱藏的话,起码也得是格外敏锐的化元,才有机会捕捉到蛛丝马跡。果然,那人完全没有察觉到裴夏的存在,只拦停了马车,例行公务。 可就当他们要查看车內的时候,驾车的车夫却极为大胆地嗬斥住了这些当兵的。 裴夏在车底,只能看见这些人脚步顿了一下,但紧跟著反而更要上前,直到那车夫喊出一句:“认得这个吗?!” 应该是掏出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凭证或是令牌。 反正这句话之后,那些城守居然真的就退下了,车內也不查了,身份也不问了,就这么干脆地开了城门放人离开了! 哟嗬,还真有点背景。 如果不是提前得了城门署的公文,那就算是在北师內城,能做到这一步的权贵也屈指可数啊。有那么一瞬间,裴夏还真想就这么跟到底,看看这马车里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北师城是天下第一雄城,也是天底下最暗流汹涌之处,辉煌雄壮之下,有多少醃膀之事都不足为奇。不是什么事都得和裴夏有关的,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等马车出了內城,驶过转角,找了个隱蔽的位置,裴夏轻巧脱身。 外城这会儿还没开始宵禁,从內城门出来,不远又是繁华的坊市区,裴夏这一身夜行衣,只能暂时先脱下。 隨手从地上抹了泥灰涂在脸上,只要別紧著往光亮处跑,应该不会有人能看清他的面容。 他这才放心地向武坊那边行去。 北师武坊,在外城也不算上流地,毕竞都是些外地人,还都是外地武人,別处唬唬老百姓,喊一声“仙师”,但在北师城很难称得上什么地位。 但架不住人家宗门有钱,所以地段还真不错,从坊市区走出来,不用多远就能到。 武坊热闹,街头巷尾的酒肆灯火通明,一声声呼喝,伴著浓郁的酒香,差点给裴夏魂都勾走了。真是捏著鼻子在走街串巷,瞪大眼睛在夜天里寻摸那个法器铺子。 真是难找! 转了好几圈,最后实在没辙,是偷摸翻上了屋顶,才看到那个缩在巷子深处的“藏剑阁”。我真服了,你就说把店开在这种地方你像是正经做生意的吗? 裴夏一边吐槽,一边轻手轻脚地摸过去。 他是知晓对方根底的,但对方却不知道他的存在,贸然潜入,容易发生误会。 裴夏想了想,还是摸到后院的小门外,然后屈起手指,敲了敲。 “篤篤”,敲门声在这夜晚的深巷中,格外的突兀。 铺子里已经熄灯,如果是正常人,这会儿已经睡著的情况下,肯定不会那么快就听到敲门声。但院子里几乎在敲门的同时,裴夏就听到了脚底碾动土沙的声响。 没多会儿,一个女声在院里应门:“谁呀?这么晚了。” 以防万一,裴夏不能说的太明,想了想,回了一句:“是雀巢山上的鬼女吗?” 第589章 灵笑剑宗的处境 雀巢山的鬼女。 为了保住雪燕门的声誉,隨著许浊风的有意隱瞒,知道此事的人並不多。 李檀在门口怔了一下,由这一点,再去听门外那人的声音,她脑海中瞬间回想起了裴夏的面容。深吸了一口气,先平復了一下心情,她仍没有轻易放下戒备,手还握著自己的剑。 但回过头看向在自己身后,眉头皱的更紧的夏侯博,她还是比了个手势。 如果真是裴夏,可別因为误会打起来。 她伸手拨开门栓,然后缓缓打开后院的门。 借著月光,一张斑驳模糊的脸映入眼帘。 李檀一惊,坏了,不是裴夏! 她神色骤变,不及搭话,持剑出鞘,同时低喝一声:“长老助我!” 夏侯博也不废话,宽大的手掌握住长剑,带著鞘,整个就朝裴夏砸了下去! 还好裴夏反应快,右手抬起,手腕上的小剑擦著李檀的剑锋將其隔开。 可另一边夏侯博的挥砸他就只能硬接。 灵府轰响,灵力与灵力分毫不让地碰撞在一起! 这毕竟是化元境,在猝然的角力中,裴夏也没法收手,只能连著后退出两步,才稳住身形。而夏侯博就比较惨了,他不仅两脚在院子里犁出两道沟壑,更关键的是,他早先被锦袍人伤到的內腑,还没来得及恢復,就又被震成了內伤。 但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只能把喉头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紧紧握著自己的剑,对李檀喊道:“此人强悍,我伤重敌他不过,一会儿我缠住他,你伺机逃跑!” 这话听著就不对! 裴夏都傻了,门一开,照面就是剑,他都怀疑自己是被埋伏了。 此刻借著月光,一眼看到李檀的面容,这才连忙解释道:“我裴夏呀!” 李檀直接一口啐在他脸上:“裴公子相貌英俊,岂像你这般面容可憎?” 你夸我我是很高兴啦……哦,哦哦哦! 裴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开始刮自己脸上的泥灰:“我这是抹上去的,怕被人瞧见嘛不是。”越抹越灰。 但毕竟是停了手,李檀和夏侯博就看他衝到水井边上,花了些功夫把脸洗净。 此时迎著月光,李檀才真正看清他的五官容貌。 “真、真是你!” 她张著嘴,愣怔片刻后,顿时笑了出来。 当过母亲的人了,甚至控制不住自己,一下扑进裴夏怀中。 “恩公,经年一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 裴夏看著搂在自己胸膛上的李檀,两手高高举起,也不敢抱,只能提醒她:“有人看著呢。”李檀这才回神,面颊微红地退出来。 不管怎么说,雪燕门鬼女杀人,是裴夏保下了她的性命。 下了雀巢山之后,躲避追兵,翻山越岭,不离不弃,虽说她也明白,裴夏主要是为了徐赏心,自己可能只是顺带的。 但恩情就是恩情。 茫茫九州,本来还以为这辈子是没有机会报答他了。 没想到他会…… 誒,对啊,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这事儿要跟李檀解释,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裴夏只能摆摆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聊吧。” 对裴夏,李檀自然是无条件信任的,他不说,她也就没有追问。 转过头向夏侯博介绍道:“夏侯长老,这位就是三年前带我和徐赏心上灵笑剑宗的那位裴夏裴公子。”三年前灵笑剑宗试剑会的时候,夏侯博还在外游歷,有关当时的事情,他都是后来听门中修士说的。作为一个纯粹的武夫,对於长孙愚的强大,他其实没什么概念。 但当他听说这是个能够跟傅红霜过招的年轻人时,是真有些震惊的。 尤其刚才剎那交手,因为內伤的缘故,他虽然有些不敌,但还是看出,裴夏应该就是开府境的修为。开府境,竟然能够和傅天识过招,之后还成功跑掉了。 夏侯博长出一口气,握剑抱拳:“夏侯博。” 裴夏没有多寒暄,而是朝著院门努努嘴:“门还没关,而且刚才灵力碰撞,动静不小,別让周围武坊的修士注意到。” 那些人里,化元境肯定没有,但开府却未必,若是不巧离得近,还真有可能被听见。 裴夏说的是,夏侯博和李檀赶紧关上门,又把刚才剎那交手的痕跡掩盖了一番,才领著裴夏去了后屋。只点了一盏油灯,驱散黑暗,裴夏坐定,先开口:“我就单刀直入了,你们此行来北师城,是为了救舞首吧?” 夏侯博点头:“不错。” “一共来了几个人?” “四个,”李檀数给裴夏。“我,夏侯长老,还有夏侯长老的弟子夏侯克,以及……赏心。”说到徐赏心的时候,李檀很是小心地看向裴夏的脸色。 旁观者清,她很清楚当年裴夏把徐赏心留在灵笑剑宗的原因,按理说,他是不希望徐赏心踏入险地的。裴夏嘆了口气:“我今天在掌圣宫已经见到她了。” 李檀和夏侯博都没想到,裴夏一张口就是掌圣宫。 李檀疑惑:“你去掌圣宫做什么?” “和你们一样,”裴夏无奈,“我甚至提前安排了人扮作左山派的弟子,混入其中,搜集舞首被囚的线索…… 他顿了顿,在为了保护徐赏心,和单纯救舞首之间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和曦,也算有一面之缘,嗯……就眼缘不错吧,她帮我照顾赏心,起码算是个朋友。” 这话给夏侯博弄不会了。 舞首虽然看著风华正茂,但实际上,整个灵笑剑宗就没有能和她平辈的人,裴夏倒好,一张口就是“曦”,还朋友上了! 不过眼下也不是计较礼法的时候,多个朋友绝对是好事,而且眼看这还是个很有门路的朋友。想到自己的义子还在掌圣宫中,他凝神问道:“所以裴公子,是要帮我们?” “別说帮,就是没有你们,我也会尽力救舞首出来的,但是……” 裴夏话风一转:“你们有没有想过,救出舞首之后的事情?” 李檀眨眨眼睛:“救出舞首之后,就离开北师城啊。” “我的意思是,”裴夏看著李檀和夏侯博,“救出舞首之后,灵笑剑宗该怎么办?” 別忘了,舞首之所以会在北师城,就是因为大翎重新掌握了幽南之地。 如果在北师皇城,掌圣宫中,让这帮江湖人把囚犯劫走了,灵笑剑宗会面临什么? 夏侯博抿了抿嘴唇,表示:“北夷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我看这幽南,翎国未必占的住。”“不,翎国一定能。” 裴夏嘆了口气:“因为我就是为此来的。” 第590章 锦袍! 这件事,自打裴夏有意要救曦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考虑了。 只不过当时他想的是,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暴露救人之事,否则落到晁错桌上,这就是个针对自己的绝佳方向。 而如果匿名救走,只怕这口黑锅最后还是会落到灵笑剑宗头上。 如今的区別在於,灵笑剑宗也干了,这就不是一口黑锅了。 裴夏倒是心安理得了,可问题是如何护住灵笑剑宗这个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李檀不是个蠢笨的女人,要不然当初也没法设计出那么周全的杀人计划,她看著裴夏,轻声说道:“我看大翎朝廷,还是挺在意自己在幽州宗门中的名望的,也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倒不假,要不是有这一层顾虑在,曦恐怕都捞不著囚禁,当时就死了。 “只不过,这种在意终究是一时的,哪怕救走舞首后,朝廷也不会立刻动你们,因为幽南未定,情况还很复杂,但是……” 裴夏嘆了口气。 哪怕是作为纯粹江湖人的夏侯博,此时也已经明白了裴夏的意思:“但是自此之后,我宗便有悬顶之剑,宗门覆灭成了早晚的事。” 皇室威仪是不容玷污的,这不是洛羡或者某些人倨傲的自尊心作祟,而是王朝统治的一环。退一步说,就真是丟脸,那也分大小,譬如而今乱局,让楚冯良或者李卿占了些便宜,勉强也能接受,毕竟对方也是一方豪强,更不用这便宜还不是白占的。 可灵笑剑宗? 说起来在幽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宗门,但那又怎样?掌圣宫都在山腰上伏低做小,你们这种幽州杂派也敢蹬鼻子上脸? 这要是不严办,威信扫地,只会遗患更深。 所以,只要曦被救走了,灵笑剑宗就一定会亡。 屋中一时沉默。 刚才还因为和裴夏重逢有些欣喜的李檀,此刻面色也不由得凝重起来,她看向裴夏:“公子专程来提醒此事,难道是有解决之法吗?” 裴夏苦笑:“並没有,我只是想,灵笑剑宗舞首被囚,宗门上下必定愤慨,江湖人只道头可断血可流,未必做了万全的应对,我说这个,是提醒,也是试探。” 夏侯博本是沉默的,听到裴夏这一句话,反而笑起来:“裴公子说的真切,舞首为我灵笑剑宗传道受业,宗门上下久赖荫蔽,如今她蒙难,我灵笑剑宗纵使赴汤蹈火,也总要来的,此事若无解……便就不解!” 话说的是挺慷慨的,让裴夏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位形貌方正的夏侯长老。 但你们说的轻鬆,我大哥怎么办? 她可是舞首的亲传弟子,到时候你们死了,她呢? 她也要死吗? 裴夏挠头,只能说:“这个事儿,咱们记在心上,各自再想想办法,此外你们这边的状况,还得和我细说,我改明儿再去找大哥,行事也宽裕些。” 大哥说是。 夏侯博之前倒也听徐赏心说起过这个奇怪的称呼,但没想到,原来裴夏也是真认啊!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李檀见怪不怪,点点头,就把他们此行的一切全都和盘托出交代给了裴夏。 包括偽造的身份,这间铺子的由来,甚至是中途与他们联繫过的黑什,一样没落。 听的一旁的夏侯博好几次给她使眼色。 不是不信裴夏,但也没你这么信的啊! 尤其是黑什的事情,可算是重中之重,那毕竞是北夷的谍报机构,能潜藏在北师城里的,在王庭都算顶级机密,就让你这么抖搂出去了? 更何况,再怎么不怕开水烫,那你救舞首这事,有没有黑什的参与,性质可是完全不一样的!等全都说完了,她才望向眉头紧皱的夏侯博,笑了一声:“夏侯长老不必烦恼,北师城的黑什会愿意帮我们,归根结底,也是沾了裴公子的光。” 灵笑剑宗虽然当年也和北夷军方有过一点点悬赏性质的合作,但论起来,並不算是北夷的附属,夷人也没有一个像掌圣宫这样的宗派,能够统合幽州的江湖势力为己用。 在这场南北大战中,勉强算中立,若非如此,最早也不会有虫鸟司“请”舞首入北师这么一茬。要曦来献舞,未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表態站队,做给幽州,尤其是幽南的江湖宗门看看。 如此算来,他们进北师城救人,又凭什么有资格让千辛万苦潜伏在北师城里的黑什探子出手帮助?原因很简单,因为徐赏心手上有如今的王庭“猎鹰”叶卢的信物。 那是一枚精致的兽牙,这东西原本是叶卢给裴夏的,后来裴夏转交给了徐赏心,以备不测。你看,这不就备到了吗? 裴夏倒是很给夏侯博台阶:“谨慎一些不是坏事,在北师城是要处处当心。” 夏侯博嘆了口气,向裴夏拱手作礼:“裴公子气度不凡,能有你相助,这次……咳!” 一口血咳了出来。 上次被锦袍人伤及肺腑,本就难愈,今天和裴夏拚了灵力,又引动旧伤,以他这化元修为,都抑制不住內腑血气上涌。 裴夏只当是被自己灵海铸造的灵府震伤了,心里一边吐槽这夏侯博的化元修为真是驳杂脆弱,一边从怀里摸出一粒丹药:“夏侯长老內伤不轻,这段时间最好还是不要与人动手了。” 夏侯博吞下药,感觉灵府慢慢平復下来,也是苦笑一声:“本来此行,以我为庇护,想不到反成了拖累。” 裴夏宽慰了几句,就起身准备告辞了。 李檀有心想留他,睽违数年,是有不少话想聊的。 但想到如今的形势,也实在不好开口,只能笑著表示:“等赏心回来,我们一起喝酒。” 裴夏当然应下。 不过等出了院门,他脸上的神色却也暗淡几分。 就不说能不能顺利把人救出来,就是真能,肯定也要第一时间逃离北师城,那之后,大哥还得回灵笑剑宗,到时候头上架著大翎的剑,又该如何是好? 哪里有什么机会一起喝酒呀…… 裴夏摇摇头,不再多想,抬脚离开了藏剑阁。 內城已经宵禁,城门关闭,眼下要回去並不容易,除非再有那马车一样的机缘巧合。 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就在外城找个地方住下,等明天天亮,再回裴府。 客栈?不,客栈容易留痕跡。 要不行还是青楼吧…… 裴夏一边走一边琢磨著呢,忽的脚步一滯。 他人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素来敏锐的感知,什么也没有觉察到。 但多年练就的直觉,却在此时疯狂呼喊。 我背后有人。 裴夏右手伸出,小剑从袖里滑出来,当灵光亮起的剎那,他在小剑的剑身上看到了自己身后的景象。那是如繁花般绚烂的锦袍一角! 第591章 你上你也麻 灵力?感知不到。 修为?感知不到。 甚至当那锦袍扬起的瞬间,裴夏连他的身影都无法看清! 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裴夏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时间启用了脑中的祸彘。 无尽算力的疯狂堆叠,像是在追赶黑夜中的那个影子,终於在那灵力刺到面颊前的剎那,裴夏奋力拧身,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 开什么玩笑,自己连对方出手的动作都没有看清吗? 让过身的瞬间,裴夏紧紧盯著那锦袍之中的面容。 看不见,和徐赏心那红帕法器有些相似,但似乎层级更高,面庞笼罩的黑影,仿佛要把裴夏的感知也吸进去。 只有那一袭花色繁乱、绚烂无比的锦袍,在黑夜有限的光照中,仿佛皮肉蠕动著发出透亮的光。左手腕上,双蛛环绕,右手中巡海已经落在掌中。 此人身上没有半点灵力的痕跡,也感受不到任何实质的威压,却偏是这种吞噬一切的虚无感,让裴夏毛骨悚然。 有两点,裴夏觉得是很有必要纠正的。 一个是,当时確实话说早了,锦袍哥咱最好还是別见。 另一个是,锦袍人锦袍人,锦袍是真锦袍,但难说是不是人。 就这个诡异的状態,你要让裴夏去猜,他脑海中第一时间想到的是…… 剑气! 剑气从锦袍人的袖里探出,再次朝著裴夏刺了过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同样快的难以想像。 还好是已经有了防备,在祸彘的辅助下,裴夏左手抬起,双蛛呜鸣著挡在身前,同时他口中断喝一声:“证我……嗬!” “神通”二字,仿佛被死死按在了喉咙里。 不对,没有丝毫灵力的痕跡,他凭什么阻止自己施术? 难道对方也是个素师? 不可能,若是素师,祸彘怎么会没有感应? 直到那袖中仿佛食指一样的剑气,透过双蛛的黑板朝他刺了过来! 这一刻,裴夏確信,双蛛绝不是被剑气刺穿的,他的法器根本什么都没有碰到。 在裴夏的感知中,是双蛛孔洞中消失的部分,丝丝缕缕地流入了那张绚烂的锦袍里。 刚才对视时的感觉並非错谬这傢伙,真的掌控著某种吞噬的力量。 不止是双蛛,他吞噬了自己的术法! 怪物,绝对的怪物! 剑气扑面,裴夏挺起巡海,在触碰的剎那,巡海剑身上的青灰木藤如同烧灼般褪去。 而当剑身显露,那密结如蛛网的血红骤然明亮起来! 到这一刻,那种诡异的吞噬才终於为之一滯。 紧跟著就是剑气与剑气的直接交锋。 裴夏全无留手,剑气澎湃,带著割裂般的剧痛从裴夏的经脉中狂涌而出,瞬间將那袍袖中探出的剑气撕碎! 不管怎么说,你道不证,就挡不住武独! 只不过裴夏如今五德不全,修为也只有开府,想要不留余地运使武独,就算是实质灵海灌注的灵府,也支撑不住。 强忍著经脉与灵府中撕裂般的痛楚。 裴夏的目光越过双蛛,看向小巷彼端的对手。 锦袍伤人,在北师城不是第一次了,裴夏不確定,这傢伙是隨机伤人点到自己,还是有目的地找上门来的。 外城此刻还未宵禁,满街都是人,如果这是正巧点中了裴夏,未免也太霉了。 这两者有什么区別呢? 区別在於,如果是点中了裴夏,那裴夏会尝试跑路,但如果就是奔著裴夏来的,那他就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锦袍许是没有想到,裴夏能做出此等的还击。 黑暗中那笼罩在幽影之下的面庞,似乎也盯著裴夏看了一会儿。 然后,锦袍再次向前! 对方的速度更快了,以裴夏的视力都无法捕捉到他的痕跡,仅能依靠祸彘,宛如未卜先知一样,在其出手的位置,挥剑抵挡。 祸彘从没有操控时间的能力。 算力能做到的,是將有效的信息整合,模擬运算出对方会採取的进攻手段,並提前在裴夏的脑中预演。这本质上,和修士交手时,依靠自己的经验和智慧去预判对手的招数是一个意思。 只不过祸彘的算力足够强大,只需要很少的信息,就能模擬出更为长远的后手与更为精准的结果。凭藉这样强悍的力量,裴夏勉强在对手的狂攻中坚持下来。 可术法被吞噬,行动又没有对方快,纵使一时能够支撑,又该怎么脱身呢? 就在裴夏思索的时候,锦袍扬起衣角,那宛如活物一样翻涌的彩色织锦瞬间化作数丈宽的幽幕,將裴夏整个罩了进去。 深邃的黑暗遮蔽了裴夏的感官,他试图点起灵光,可光芒还未亮起,就被黑影尽数吞噬。 紧跟著,一道尖锐的刺痛从自己左肩上传来! 隨后,十余道剑气,击穿了裴夏的护身罡气,直入血肉! 什么都没法感知到,那祸彘就无法为他提供绝对精准的预判。 裴夏心里一惊,不止是自己在思考,这傢伙也在寻找他的漏洞! 巡海锋刃侧举,武独再次从经脉中滚过,裴夏举剑挥斩。 他能明显感觉到,剑锋所过处的幽影在被割裂的同时,又不断尝试弥补上被撕开的空缺。 然而武独毕竞是武独,轻贱万法並不是简单的填补就能抗衡的。 锦袍真如布帛一样发出了撕裂的声响,黑暗被破开,月光再次照拂下来。 此刻的裴夏,已经满身是血。 而在另一头,一片锦袍碎片飘扬落下,上面的彩色织锦仿佛死去了一样,不再蠕动变幻。 裴夏看到袍袖中伸出一只人手来,一把抓住了那飘落的碎片。 但下一秒,似乎是意识到裴夏在看著自己,那只手又飞快缩回到了袖子里。 看其动作,似乎比裴夏割破锦袍的时候,还要紧张。 或许是因为锦袍受损,或许是因为裴夏已经受伤,又或者是因为“露了一手”。 这一次,锦袍没有继续攻击裴夏,那笼罩著阴影的面庞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后衣袍翻动,消失在了黑夜里。 裴夏鬆了口气,一手撑著剑,一手从怀中摸出丹药吞了下去。 不久前心里还笑话夏侯博呢,这下自己也磕上了。 好在,这伤口虽然贯穿,但极是窄细,有水火二德,应该不用休养太久。 此外就是伤处还残留有剑气,这对裴夏来说也不是难事,锦袍虽然以此伤人,只说剑气磨炼的程度,倒不算高深。 背靠小巷墙壁,裴夏也有些庆幸,还好这傢伙溜得快,不然等会儿他真要压不住绝招了一一他左手指尖已经捏住了一张纯血绘製的震火符。 锦袍要是再不走,裴夏这一张火符可就得轰在北师城的结界大阵上了。 了不起就跟你爆了,我都不信,真要惊动了谢卒,你还能走得脱? 第592章 谁的道心? 当晨光透过窗缝照进来的时候,裴夏也適时睁开了眼睛。 外伤倒还好,有水火二德,简单包扎之后已经止住了血。 反而是经脉,因为昨夜强行催动武独,伤的更深,想要儘快恢復的话,这段时间就不好和人激烈交手了。 心中嘆息,裴夏伸手按住床榻的边沿,正要下床,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门扉打开,是李檀。 “我起早烧了热水,你擦擦。” 昨天晚上重伤,別说回內城,就是再想去客栈青楼凑活一下,也不成了。 带著一身血进去,店家直接就得报官。 没办法,裴夏只能原路返回,又敲开了藏剑阁后院的门,在李檀这里休整一晚。 她转头看向裴夏,目光尤其落在昨夜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上:“你昨晚,是不是遇到了一个身穿锦袍的人?” 裴夏有些意外:“你也知道?” 李檀苦笑道:“夏侯长老也是被此人所伤。” 裴夏这才明白过来,难怪昨夜夏侯博和自己灵力碰撞才一下,就一副受了內伤的样子。 还真当是灵笑剑宗无人了,派了个此等水准的化元来北师。 错怪他了。 这锦袍人,確实我上我也麻。 裴夏甚至忍不住感慨:“夏侯长老还能活著回来,也是底蕴不凡啊。” 李檀摇头:“按他说,那锦袍人本也无意杀他,是將其重伤之后自行离去的。” 和自己昨晚遇到的情况差不多。 不考虑引起骚动的话,其实昨夜战况,还是明显倾向於锦袍人,他若继续进攻要取裴夏的性命,至少明面看来完全可行。 但他放弃了。 裴夏不禁问道:“那夏侯长老,有没有留意到什么特別之处,比如那人锦袍之下的容貌什么的?”“没有,”李檀为他拧了湿巾递过来,“夏侯长老虽是化元,但比不得你这般手段,照他说,遭逢之后根本连对手的动作都看不清。” 也確实,那锦袍的速度,哪怕是自己,不藉助祸彘也根本无力抵挡。 不过,这倒也佐证了裴夏的一些猜测。 平素伤人,以他的速度,对手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昨夜锦袍被武独割开,小露一手,便显出几分慌张来。 虽说不以真面目示人,本身就是为了掩饰身份,但这也太敏感了。 李檀看裴夏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公子觉得,这人如此怪异行事,究竟有什么目的?”裴夏接过布巾擦了擦,嘴角上扬:“我看吶,未见得是有什么目的,说不定……还是不得已呢。”“不得已?”李檀费解。 费解是对的,一般人確实很难理解。 那股诡异的吞噬之力,既非武技,也不是术法,偏又层次极高,你要说这是哪个证道境的大能,可偏偏武独仍能破法。 种种条件相结合,再加上此人怪异的行事…… 也不知道究竞是北师城里的哪一位,修出了一颗道心来。 大师兄有杀人指標,鱼剑容不平则鸣,道心的制约因人而异,但不管怎么说,只伤人,还是太容易满足了,裴夏估计,这人的道心恐怕还是和他隱瞒身份有关。 想到这一点,再看看李檀疑惑的神情,他还是觉得不解释为好。 知道的越多,可能反而越危险。 “別问了,反正也和你们救舞首的事情无关,”裴夏一边说著,一边下床,左右张望,“屋里有合適的衣服给我换一件吗?” 昨天受伤,衣服也烂了。 “这是赏心的房间,她的衣服你当然穿不了,”李檀笑道,“我去向夏侯长老要一件来。”李檀推门出去了,裴夏环顾四周,心里倒是十分意外。 昨夜进屋调息的时候確实匆忙没有细看,但到了今早,裴夏也没能瞧出这里居然是女子闺房。目光所及,床榻、小桌、衣柜,只在门边的柱子上悬掛著一块小小的铜镜,想是用来梳理仪容的。除了这些,胭脂、水粉、饰品,一样没有。 虽然只是个暂时的落脚之处,管中窥豹,裴夏也模糊能想像出她这几年的生活。 他小声嘀咕:“修行这么刻苦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歉意。 借了夏侯博的衣裳,裴夏没有再多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一夜未归,虽然冯夭单纯,晁澜谨慎,但最好还是赶紧回去,先让她们放心。 再者,自己和陈观海约好的,要去掌圣宫,只能早上过去才行,外城离的远,还得过城门,还得先回府,更要快些。 八月,天亮的早,外城百姓也不过刚刚甦醒,街道还很冷清。 不过內城门倒是已经开了。 內城衙署的官员住在外城,或是外城衙署的官员住在內城,这都是常有的事,办公点卯,不早不行。因此裴夏到內城门的时候,往来的人也很少,稀稀落落。 官员办公,过內城不收税,走得是另一门,也就不用排队缴纳內城税。 这个时候和裴夏相面从內城出来的,则大多是江潮书院的学生。 看到他们三五成群地走出来,让裴夏一时还想起了当初送徐赏心去书院的时候。 路上和大哥一前一后,看她叼著包子,睁大眼睛应付某些搭訕的官二代。 排队轮到裴夏,他已经准备好银子,五两放在桌上,就准备往前应付搜身。 脚刚迈开,又被城门署的官兵拦住。 那兵也不说话,就侧过身,敲了敲身旁的牌子。 牌子上写的清清楚楚:內城税六两。 涨价了。 裴夏没说什么,装作入怀摸索的样子,又从玉琼里拿出一粒银子递过去。 “內城税”本就是重税,最早是杨詡提出的,主要针对那些在內城有生意的大商人,还有落户內城的权说的直白点,这就是富人的变相抢劫。 但洛羡还是用了,並且以此为契机,还专门把杨詡提拔了上来。 这么看,早在那时,洛羡就已经在积蓄力量了一一不错了,起码没有给你搞铸幣那一套。 不过,就算是早有准备,这才不过短短三年,居然还能涨上一两来。 这么看,洛羡现在的压力还真是不小。 恐怕幽南的局势,要比预想的更艰难些。 顺利过关,裴夏没敢耽搁,一路快走,遇到没人的时候,还要施展修为紧赶一段。 事实证明,他的急迫是对的。 他刚翻过院墙,回到自己屋里,都还没来得及去和门口值守的冯天打个招呼,院子里就传来了下人急促的脚步声。 好在是被冯夭拦住了。 那僕人不敢冒犯冯夭,只能稟报导:“虫鸟司晁大人来了!” 第593章 醉拳 冯夭与裴夏有心灵感应,裴夏一回到府上,她就已经知道了。 不过,等裴夏换好衣服从屋里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却眉头微皱。 “你受伤了?”她问。 裴夏点头,却又摆手:“伤不碍事,先应付晁错。” 调整了一下气机,掩护好自己的伤势,裴夏挺起胸膛,带著冯夭去了前厅。 晁错已经坐在那里喝茶了。 看见裴夏过来,他仰起头喊道:“裴公子,府上住的还习惯吗?” 裴夏笑笑:“宅子太大,有点冷清。” “这好办,我回头去和教坊司说一声,裴公子自去挑选些来府上侍候,歌舞俱佳,热闹得很。”教坊司不是青楼,常理而言也是有规矩法度的。 但晁错就是能这样说话。 洛羡的宠信只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教坊司里的姑娘大半都是虫鸟司送进去的。 就说这宅子的原主人將作少监陶知袄,要不是洛羡要用他女儿换军费,去许婚赚聘礼,那最后也只能被晁错扔进教坊司。 “算了,我也不久住,劳烦姑娘们奔波多不好。” 裴夏拉过一张椅子,就坐在晁错对面:“晁大人今天,不会是专程来关心我住的如何吧?”“確实没那么閒,”晁错点头,“长公主发话了,让你明天辰时进宫,聊聊幽南的事。” 不意外。 裴夏点点头,甚至有些佩服:“难为她这么沉得住气。” 幽州战火重燃,按说能早一天支援到萧王都是好的,可洛羡却还生是等了三天。 裴夏看著晁错似笑非笑,愣了一下,探头过来问道:“不会前几天是见了洪宗弼吧?” 晁错也不应,只表示:“长公主思事纯熟,多等几日,也许是有她的考虑吧。” 这算什么?这种时候和我打起官腔来了? 裴夏刚要再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清雅的淡香,一双柔美落在裴夏肩膀上,轻轻揉捏起来。 “含糊不语,无非是为了乱你心神,以此为目的,若是见过,大可直说,更能让你焦虑不是?”晁澜的声音就响在裴夏耳边。 其实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架不住晁错也是个修行高手,耳聪目明,自然听的清清楚楚。 司主大人抬眉瞧向自己的女儿。 晁澜则抿唇浅笑,分毫不让。 感受著肩膀上揉捏的双手,裴夏心里也多出几分底气。 “劳烦晁司主亲自跑这一趟了,明日我该去何处等候?” “我来接你。” 晁错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著晁澜。 说完,才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离开。 裴夏很给面子,一路送到门口,探头看著虫鸟司的人离开。 有些意外的是,罗小锦居然没有一起来。 按说在外人眼中,她和自己算是关係比较紧密的,且不论这种紧密是好是坏吧,多少是个能聊的话口。晁澜也跟在裴夏身后,望著那个背影远去,慢慢说道:“晁错有鬼。” 裴夏也隱约察觉到了:“传唤这种事,用不著他亲自来。” 转头看向自己的智囊,他问晁澜:“看得出目的吗?” 晁澜摇头,轻声说道:“严丝合缝的谋划才能顺藤摸瓜,晁错精明,不会给我们这种机会,尤其知道我在你身边,他再想搞你,只怕打得就是醉拳了。” “醉拳?” “就是看似隨意,没有章法。” 裴夏嘖声:“我都不信他有这么玄乎。” 晁澜收回了视线,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问道:“那你呢?昨夜不归又是去了何处?” 裴夏正准备回答,忽的想到:“誒,你怎么知道我未归?” 晁澜走回前厅坐下,裙下两条软玉似的腿叠在一处,伸手捧起裴夏的那杯茶抿了一口:“天露居靠近水潭,八月清晨也有水汽,看冯夭鞋上有些濡湿,就晓得她一整晚都没回过自己屋里了。” 裴夏听著都挠头。 就不说克夫这么个事,哪怕是正经过日子,也很难吃得消晁澜这样的媳妇吧? 裴夏也只能实说自己在外城遇到了锦袍人的事。 当然,有关锦袍人的特异之处,裴夏仍然没有详说,只讲他修为高超,战力强悍,自己受伤之后,不得已在外城歇息了一晚。 晁澜不通修行,听裴夏说倒也没什么概念。 反倒是冯夭,难得瞪大了眼睛。 自打裴夏开府,他还没打过这种一边倒的劣势局呢。 “北师城臥虎藏龙啊。”裴夏感慨。 晁澜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挑开裴夏胸前的衣衫,在伤口包扎的纱布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夫人也嘆气:“回来就好。” 短短四个字,语气却异常幽怨,只不过这份十个丈夫死出来的幽邃惶恐,却不是裴夏能够体会得到的。按计划,他今天原本应该再去掌圣宫,混个面熟的同时,去和徐赏心正式接个头。 但抬头看看天色,想是已经晚了,没有陈观海的帮助,他也去不了青铜宫上。 明天?明天也不行,明天要去见洛羡。 唉,见大哥本是一件美事,突兀换成了见虾儿,总感觉有点憋屈。 正鬱闷呢,门口又有下人来通稟:“大人,门外有个孩子找您。” 裴夏茫然了一瞬:“哪儿来的孩子?” “不知,只说是来找裴公子。” 裴夏只能狐疑地又走回门口。 一看,是裴秀。 哦哟,裴夏看是她,都有点后怕。 孩子是真懂事啊,没有一口把“爹”喊出来。 虽然裴夏对罗小锦没什么好脸色,但对於秀儿,他还是挺喜爱的。 早熟、懂事、乖巧。 向她招招手,唤进院子里,裴夏弯下腰捏了一下她的脸:“怎么想到来找我呀?” 都是一同从秦州来的北师,但裴秀和其他人不同,论根底,她终归是罗小锦的人,她到北师城那是回家,就没必要再和裴夏有关联。 甚至从当年罗小锦造黄谣这事儿说开,裴秀要是为自己好,就该避著裴夏一点。 然而小丫头今天却主动找上门来。 裴秀仰起脸,眼眶有些红肿,她怯怯地说道:“娘亲……娘亲被司主打了,受了很重的伤,好几天也下不了床,我想给她买些丹药,但不知道去哪里买……” 裴夏恍然。 难怪今天没见罗小锦跟著晁错来呢。 想是擅离职守的事,以虫鸟司的严苛来说,罚而不死,已经算是念著功了。 至於伤的重不重……裴夏肯定是不在乎的。 不过看到裴秀咬著嘴唇,两眼烁动水光,他到底嘆了口气:“也不用买了,我这儿有,送你两瓶吧。”疗伤无非是黄岐丹和化伤丹,裴夏一样一瓶,塞到裴秀手中。 秀儿紧紧抱著,向裴夏道谢:“我、我不白拿的!” 第594章 懂事 裴秀的家也在內城,虽然比较偏,但多少是个一进的院子,价格不菲。 罗小锦这人,自打当初出卖隋知我,被洛羡赏了官之后,其实就已经不算微末了。 甚至於,头两年风头劲的时候,不少朝堂官员,都还有些忌惮这个新来的都捕。 这院子就是当时借著威风置办下来的。 罗小锦从不刻意敛財,但在內城,財富的形式本来也不拘泥於银钱,好比这院子,当初是个官员用来养情人的,落马之后,家產罚抄,当时就是罗小锦督办的。 也就是隨口和刑部的人提了一句,第二天就来人,说是这院子由刑部做主外拍,要是罗都捕有意愿,可以优先。 那价开的比外城还低,罗小锦当即借了点钱就给办下来了。 当然,这也是当时了,换现在只怕各地衙门未见得能这么给她面子。 之所以如今官威不显,主要是外派之后,北师城对她的关注少了,像洛羡,恐怕都快忘了这么个人,没有后台撑腰,只靠都捕官位,也就不算什么了。 这也是她费劲心思一定要回来的原因。 此外,威不威的也得看看大小王,罗小锦这一趟远行到回北师,李卿、裴夏、晁错,谁能把她放在眼里? 裴秀手里捧著两个药品,小心地推开院门。 院子里只有一个老嫗在清扫。 罗小锦有公务,裴秀要读书,平时没下人总归不行,就都捕那点俸禄,罗小锦节衣缩食,只雇了个口哑的老妇来洗衣做饭。 裴秀唤了一声“刘婶”,又问:“娘亲起了吗?” 老嫗摇头,张口“啊啊”两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裴秀瞭然,点点头,捧著药往里屋去。 丫头到了门口,先敲门,屋里应了,她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瀰漫在房间里。 罗小锦侧躺在床上,髮丝凌乱,面容苍白。 她看到裴秀进来,十分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轻且哑:“去哪儿了?” 裴秀咬咬嘴唇,囁嚅道:“去买药了。” 她走到母亲床前,放下两个药品,从里面倒出丹药来,递到罗小锦嘴边:“娘。” 罗小锦眼珠转动,看著裴秀手上的药丸,又看看一旁的药瓶,心里默默嘆息。 就是同种的丹药,品质上也分三六九等,化伤丹都还罢了,如此品相的黄岐丹,並不好找。更別说,那药瓶分明就是裴夏的,从秦州回来这一路上,她不止一次见裴夏拿出来过。 但她並没有说破,张开嘴,含住了丹药。 裴秀立马起身,转头去倒水。 罗小锦知道,自己的出身、资质、头脑,都不算顶尖,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是种种的机缘巧合,给了她一个出卖良知的机会。 可裴秀不同,她已经洗掉了秦人標籤,有一个豪门出身的姓氏和为官的母亲,她的起点甚至高於常人。只不过,想要托举裴秀,凭她自己已经不太够了。 所以没什么不好的,去找裴夏,和她的“父亲”多亲近亲近。 裴夏在乐扬的时候,感慨过那些士族豪门封闭起来的社交圈子,就算是近乎谋逆的楚冯良,也还是能坐下和叔叔伯伯们一起喝茶,士族关係甚至高於王朝立场。 但其实,他自己也是这些“士族豪门”中的一员。 在罗小锦看来,他和洛羡的关係,就像楚冯良与崔卢吕赵一样,对外他是逆贼,但关起门来,人家还是青梅竹马。 要是踩著裴夏的肩膀,能让裴秀走得更高,那罗小锦全无意见。 说白了,是裴夏厌恶她,罗小锦从无立场去恨裴夏。 裴秀小心端来水碗:“娘,喝水。” 看罗小锦服下丹药,小姑娘眼中的担忧淡去些许,又站起来,望向她身后:“纱布是不是要换了?”罗小锦摇摇头:“早上刘婶给我换过了。” 那天虫鸟司的一千杖並没有打完,打到四百四十杖的时候停下,罗小锦当时已近昏迷。 寻常杖责不算什么,罗小锦再怎么说也是开府境的修士,体魄强悍不说,自身血修功法对於痛苦的耐性也很高。 奈何执刑的是吴烁,那光头都捕又何尝不是个修士,罗小锦受刑也不敢运起罡气,只能任由他打到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內劲深入肺腑,以致於现在都没法自己起身。 这伤势,起码半个月都没法下地。 “司主也就是拿我立威,真一千杖,把娘打死了,他不也少个能办事的人吗?” 罗小锦伸出手,帮女儿捋了一下头髮,轻声宽慰她。 裴秀紧咬著嘴唇,半晌之后,才说了一句:“刘婶说你今天又没有吃饭,不吃饭怎么能快些好呢?”罗小锦確实没什么胃口。 但听裴秀说了,她还是笑了笑:“那秀儿餵我,好不好?” 裴秀当然满口答应,去厨房热了米粥端来。 餵了半碗,裴秀给罗小锦擦了擦嘴,正要起身整理粥碗汤匙,又听见罗小锦唤她:“最近和蒋府尹家的小姐还有来往吗?” 裴秀拿碗的手僵了一下,轻声回道:“少了。” 罗小锦叮嘱道:“北师府权位很重,又是长公主亲信,你多亲近些,对你將来有好处,那蒋小姐上次在秦州遭了大难,你可是现在唯一能和她搭上这话的人,多走动。” 裴秀小声应道:“知道了,娘。” 端著碗走出屋,把房门关上,裴秀轻轻嘆了口气。 蒋小姐根本就不喜欢自己。 裴秀还记得,前年大雪,在北师府后院,她把自己绑在树上,和赵北石他们一起朝自己砸雪球,生生把她堆成一个雪人,然后把萝卜插进她的嘴里,哈哈大笑。 那还算好的,玩的著她的时候才会见她。 更多时候,裴秀到了北师府,下人根本就不让她进去,她又怕让娘亲失望,就只能坐在北师府后院的台阶上,木愣愣地发呆。 还不如习武的时候自在。 “刘婶,碗我放在厨房了。” 和院子里的老妇打了个招呼,裴秀整理了一下衣衫,又推门离开了。 现在好了,蒋小姐受了刺激,肯定不会再见自己,正好趁这功夫,去找裴夏。 “爹爹”是个好人,这一路从秦州回来,受了他很多照顾,今天又给了自己丹药,去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能帮到他的地方。 也许……也许还能让他对娘亲的印象好一些…… 裴秀走在路上,思绪顺著罗小锦,又想到了那张面色肃穆到让人觉得害怕的脸。 “只要你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而.……” 那天在虫鸟司,晁错和她说过的话,一直在她的脑海中盘桓不去。 第595章 底价 裴夏也没有想到,裴秀这么快就又来了。 她说是要感谢裴夏的丹药,做什么都可以。 弄得裴夏哭笑不得。 这么大个府上,有的是下人,哪里需要她帮手。 最后还是晁澜抱住小姑娘,蹭著脸说:“那你帮我抄书吧,会写字吗?” 裴秀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小脸粉嘟嘟的,蹭著怪舒服。 “会、会的,我在书院学的。”裴秀被她蹭著,话都说的含糊。 晁澜並没有抄书的习惯,只不过是顺著裴秀的话,让她温书而已,有自己在旁边,偶尔还能教她一些。裴夏今天去不了掌圣宫,也就没有旁事可做,乾脆就在一旁看著,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裴秀在裴夏身边明显轻鬆许多。 很多她不敢和罗小锦说的话,讲给裴夏都没什么关係。 比如那个蒋小姐。 裴夏听的是直挑眉,嘖一声就表示,早知道当初在汜水镇就不救那个府尹小姐了,让她和赵北石一起燉在锅里拉倒。 旋即又想起,好像当初齐红妆本来也没打算燉她,是强要她给自己弟弟当媳妇来著。 哎呀,齐家二郎当初那般境地,仍有几分人性,如今汜水镇已经在李卿治下,也不知道那齐二郎如何了。 裴夏说著,还调笑裴秀。 讲是当初在汜水镇外遇到赵北石一行的时候,姜庶就和裴秀见过了,还问秀儿记不记得。 裴秀听到姜庶,小脸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又问:“姜庶哥哥还没有回来吗?” 回北师城的半路上,姜庶和鱼剑容“另有要事”,之后裴秀就一直没见过了。 裴夏从一旁的果盘里捏了颗葡萄:“唉,臭小子现在都有姑娘惦记了,放心吧,他好著呢。”看著裴夏十分確信,好似最近见过姜庶一样,裴秀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晁澜侧著身子,握住裴秀的手,教她写了个复杂的字。 抬头再看看天色,望向裴夏:“你一会儿去让后厨多做两个好菜,给秀儿尝尝。” 裴秀听到这话,连忙搁下笔:“我不了,我还得回去,下午再来。” 裴夏一副没听见裴秀说话的样子,就朝著晁澜瞪了瞪眼:“你还使唤上我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晁澜从容地看著他:“倒也谈不上使唤,只是想著你明日要去见长公主,我还得为你多加思虑,免得出错,你看是不是该增补些营养?” “言之有理!”裴夏表情一绷,“那你都思虑出什么了?” 晁澜一点一点慢慢鬆开握著裴秀的手,小声叮嘱她:“手型照我捏的来,你原来持笔偏左,將来写字不好看。” 说完,她才抬眉看向裴夏:“我虽然没有去过秦州,但是我听说,秦人只在秦地称得上无敌,此言不虚吧?” 裴夏点头:“这也是外州没法插足的原因。” “所以,按照洛羡所求,李卿要帮她,就必须带兵出秦州,是吧?” 这一点,裴夏此前还真没有多想,毕竟带兵打仗是李卿的事,他只负责尽力撮成。 “所以呢?” “所以李卿的风险很大,”晁澜也知道,裴夏並不精通兵事,“幽州大半仍在夷人手里,幽南的消息虽然不多,但战况一定艰难,这种情况下,李卿带兵出秦,折损不会少的。” 秦州军阀乱战,终究是要看拳头的,李卿如果损兵折將,还能否威慑旁人,就不好说了。 “换言之,李卿的要价也是有底线的,你不能把这当成对付洪宗弼的必胜牌。” 李卿让裴夏出使时,並没有预料到楚冯良的干预,自然也没有提过什么底线。 在当时看来,李卿几乎是洛羡幽南之局的唯一解,没有让裴夏放开手脚狮子大开口,已经算李卿仁义了。 裴夏点头:“那你觉得呢?我应该把底线放在哪儿?” 晁澜那双狭长的眸子轻轻挑起,目光如丝又带著几分深邃:“这种事,你也问我?” 裴夏笑出声来:“用人不疑,再说了,家当是李卿的家当,我一个外包的使者,心疼个什么劲?”裴夏这也是看人说话了,江城山现今都还仰仗李卿照顾,换当面,他一万个不敢和虎侯这么讲。晁澜垂首,稍加思索:“秦州所需,无非是粮草军械,关键在於多寡。” 李卿所部,本身驍勇善战,在秦州也罕逢对手,所受桎梏就只是补给而已。 若按最少的给法,只足够李卿北出所用,战完即停,那就是纯给人家打工,这绝对是接受不了的。得赚。 “大战结束,翎国势必不可能继续给李卿供粮,所以要赚,就只能在战时赚够,得多要。”晁澜又问:“秦人皆兵吗?” 裴夏摇头:“不,绝大多数秦人无粮可吃,以泥土和人肉为食。” 裴夏也是在秦州见过了,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一直以来都显得冷静沉稳的晁澜,却为这份平静而瞳孔震动。 外州人,確实很难想像秦人究竞生活在什么样的炼狱里。 晁澜难得失態,数次呼吸后,才慢慢平復。 她轻抚著胸口,眉头紧蹙,缓缓说道:“这倒也方便,秦地如此,有粮就是有兵,以此为藉口索要粮草,算师出有名。” 裴夏补充道:“李卿要北上,还得先打通秦北地方,那里现在占著的军阀叫成熊,是夷人帮扶起来的。” “那就更好说了,幽南局势紧张,李卿要速救,就得猛攻恶战,你只管往惨烈中讲,要人死力,总需重晁澜顿了一下,接著说道:“等秦北初定,作为出兵后方,尤其需要稳定人心,可以此为藉口,再要一笔安民粮餉……我看,若以早年援助为標准,索要三倍粮餉,不算过分。” 还以为晁澜是被秦人的惨状嚇到了。 结果等她说完,换裴夏给嚇到了。 “三倍啊?”他伸出三根手指向晁澜確认,“你管这叫底线啊?” 李卿军有五万,三倍就是按十五万人给,哪怕对翎国而言,这也不算是小数目了。 晁澜握住裴夏的手,把他的三根手指给按了回去。 “你要懂得推算他人的心,”晁澜的声音渐转低沉,“钱粮虽然重要,但洛羡现在更缺的,是把粮食送到幽南的手段,如果送不出去,就是有千万粮草,攥在手上也是无用!” “况且,洛羡素来忌惮李卿,担心养虎为患,不允许她坐大,一旦幽南战事盖棺定论,洛羡压制李卿都来不及,绝不可能再帮助她,所以对李卿来说,这是一锤子的买卖,在她將地盘经营起来之前,她必须从此役中挣到足够的粮食,来养活她的军队,和新得的秦北之地!” 第596章 进宫 晁澜没有去过秦州。 但她话中的思量却又切中要害。 早先李卿怀有东进的想法,就是被洛羡掐灭的,她確实不太希望李卿真正成势。 然而眼下幽南的局势到了这一步,她又不得不考虑动用这张底牌。 无论最终幽南状况如何,盖棺定论之后,洛羡都不可能再给李卿半点援助。 这是过冬前的最后一餐,李卿必须吃饱。 裴夏点点头:“好,我听你的,以三倍为底线,一会儿我去编编词儿。” 晁澜抿唇一笑:“你呀,还是先去后厨让他们加菜吧。” 得了便宜,裴夏也就不计较这点小事了,嘿嘿笑著,转身去了后厨。 剩下晁澜和裴秀留在书房里。 和裴夏说话的时候,裴秀一直很懂事地没有吱声,只是低著头抄书。 晁澜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墨有些散,怎么,有心事?” 裴秀连忙摇头:“没有的,就是……就是希望娘亲能早点好。” 从乐扬回北师城这一路,裴秀大多时候都坐在马车里,与晁澜作伴。 所以两人其实关係不错,晁澜也很喜欢这个乖巧懂事的小丫头,时常给她编头髮,还说要是將来能有一个她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侧目盯著裴秀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晁澜忽然说道:“秀儿,裴夏呢可能和你娘之间有些恩怨,但我是没有的,你要是有什么事,和他都没法说的,也许可以说给我听。” 裴秀握著笔的手颤了一下,纸上的字也有些歪扭。 她连忙道歉,可抬起头,迎向晁澜的目光,又带著些畏怯:“也没什么,就是希望他和娘亲,以后可以不用这么僵。” 確实是没法和裴夏直说的话。 但晁澜並没有罢休,还是问她:“还有吗?” “没有了。” “真没有了?” 清澈透亮的眼睛看著晁澜,裴秀还是摇头:“没有。” 片刻之后,晁澜咧嘴一笑:“没事就好,你一个孩子,不要藏太多心事,至於裴夏和你娘的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过阵子他离开北师城,两人这辈子都不见得还有机会能有遇到呢,有时间想这个呀,不如多来看看我们,以后再想见,可就难了。” ….……嗯!”裴秀点头,抿著嘴唇笑起来,“我总在北师城的,以后可以来看我呀。” “好!” 晁澜揉著她的脑袋,感受著少女髮丝特有的那种柔软和细腻,轻声说:“那一会儿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裴秀还是拒绝,再怎么说,罗小锦受伤在家,她肯定要回去的。 下午她说想陪陪娘亲,不过明天还会来。 晁澜应下,最后送她到门口,看著女孩逐渐远去,眸中倒映著她的背影,神色渐渐冷了下来。直到身后传来裴夏的脚步声。 “秀儿走了?” “嗯,说要回去陪她娘吃饭。” “嘖,多好的闺女,”裴夏嘆气,“早知道那时候离开北师城,就把她也带走了,给梨子当个妹妹,哪儿像现在……” “现在怎么了?罗小锦对她不也很好吗?非得跟著你餐风露宿、浪跡江湖?” 裴夏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最后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先吃饭吧。” 第二天,裴夏起了大早,姑且还是梳洗了一番,又换了身衣服。 可能是因为心意相通,裴夏走出院子的时候,隔壁的冯夭也正好出来。 她今天也换了衣裳,內里一件月白长裙,上身穿著淡绿色的青衣,衣袂垂下,正好遮住她掛在腰上的血顏石书壳。 冯天今天会和裴夏一起进宫。 主僕俩一起去吃早饭,没看到晁澜,想是天色太早,还在睡。 以她的行事来说,还在睡,就是已经没什么要叮嘱的了,全照著昨日说好的来就是。 卯时刚过,晁错就到了府门。 也不算劳烦,司主大人本来也是要赶早进宫的,顺路捎带。 只不过看到冯夭的时候,他稍稍挑眉:“还带女眷?” 裴夏一脸理所当然:“我作为一个使者,一会儿还得给长公主献礼呢,总得有个人帮我拿东西吧?”说著,冯夭面无表情地捧著手里的果盒往上抬了抬。 晁错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然后提起马鞭朝盒子下面指了指:“你,標籤儿没撕乾净。” 冯夭眼睛眨了眨,就要拿起盒子查看。 却被一旁伸过来的手按住了。 裴夏抬头看向骑在马上的晁错:“我们从秦州带来的珍品,没有標籤。” 晁错撇撇嘴,笑了一下:“有心了。” 毕竟是使者,再加上裴夏的身份也比较敏感,不好招摇过市,所以晁错带了马车。 裴夏和冯夭就坐在车上,跟著晁错穿过了半个內城。 时不时掀起窗帘,看著外头街上的景象,让裴夏这个实际並没有在北师城生活过多久的人,有些意外的感慨。 总说“內城老爷”,能住在这里的都是达官显贵,好似天生就代表了奢靡荒淫。 但和昨天从外城回来的时候相比,反而是这些內城老爷们起的更早。 街道上或车或马,川流不息,有往外城去的,有往衙署赶的,还有像晁错这样,往皇宫方向的。“长公主摄政,为避嫌,不设早朝,政事分三重,商议成文,递鸞宫书房,殿下只在那里与臣下商討政事。” 晁错的声音从马车侧方传来,想是注意到了裴夏的视线,提醒道:“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会被什么人瞧见,私密的很。” 裴夏压根就没担心过这事:“我也不是第一次进宫。” 再说了,真要被人瞧见了,说洛羡接见秦人的使者,还是那个裴夏,这一传开,最难受的绝对是洛羡本人。 马车一直行到洛神峰下。 皇宫的传送阵,守卫明显比掌圣宫要森严得多。 裴夏刚一下来,就感党到有一股神识从自己身上扫过,看来是有天识境专门在此坐镇。 既然是洛羡召见,裴夏也没有隱藏气机的必要,大大方方跟著晁错就往前走。 过了检查,裴夏甚至把巡海小剑和双蛛都留下了。 倒是冯天的书壳,顺利过关。 想也是,一个没有灵力的姑娘家,隨身带著一本书,聊作装饰,实在不像个兵刃。 等到走出传送阵,远远能瞧见恢弘的皇宫宫殿。 裴夏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洛羡。 第597章 洛羡! 鸞云宫早先並不是洛羡的,只是为了方便处理政务才搬过来。 虽然不是正殿,但好歹不在后宫,书房议事,也免了礼法上的难处。 冯夭捧著果盒,面无表情地站在裴夏身后。 晁错目光低垂,就侍立在一旁,也不讲话。 踩在鲜红柔软的绒毯上,裴夏抬起头,遥遥望向那个斜靠在桌案上的女人。 洛羡一袭红袍,鸞凤其上,披散著长发也不梳理,就斜靠著桌案,目光低垂地看著书文。 明明是她召见的裴夏,却也不张口,像是在等什么。 裴夏知道她在等什么。 两人之间沉默的时间久了,站在一旁的晁错都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照理来讲,这么等下去是裴夏吃亏的,因为洛羡坐著,裴夏站著,就不论累不累,看上去也是裴夏气短长公主也是这么想的。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下,洛羡抬眉,状似无意地扫过去。 就看到裴夏朝著身后那个女子招了招手。 冯夭会意,单手拖著果盒,就在鸞云宫里很不讲究地扎了个马步。 然后裴夏就坐上去了。 就是晁错这样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此刻都不由得抽了一下嘴角。 粉唇轻启,呼出一口气,洛羡终於抬头:“阶下何人?” 终究是来谈事的,洛羡开口了,裴夏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给,回道:“裴夏。” 洛羡又说:“为何不跪?” 裴夏笑了:“你是何人,便要我跪?” 晁错立马懂事地上前一步,嗬斥:“大胆!长公主你都不认识了?” 裴夏故作恍然:“我见阶上之人披头散髮,还以为是……嗬。”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洛羡倒也不见怒,侧著一双玉腿,直起身子,三年不见,红袍下曲线婀娜,又多几分窈窕。她自顾自伸手拢了秀髮,露出那张好看的脸,隨后勾起嘴角:“喜欢逞口舌之利。” 洛羡起身,裴夏也起身,拱手姑且作礼,语气中听不出起伏:“我只逞了口舌之利,已经是殿下洪福齐天了。” 这话外人听来不好理解。 但洛羡还真是一下就听懂了一一但凡弄得了你,我都懒得动嘴。 想到这一点,洛羡自觉小贏一局,刚刚勾起的嘴角还真泛出几分笑意来。 “难得你来看我,带了什么礼物,送上来我瞧瞧。” 时移世易,不是当年坑裴夏的时候了,洛羡身上看不出多少“虾儿”的影子,这长公主的姿態倒是自然多了。 裴夏努嘴,冯夭捧著盒子往前几步。 虫虫晓得什么尊卑礼法,脚下也不见停,眼看著都要上阶了,旁边的晁错才没好气地拦住。接过裴夏那个果盒,送到了洛羡桌案上。 洛羡吃没吃过那“凤棲枝”的果子,不好说,但看她神色,起码没有见过灵选阁这个包装,反正是没认出来。 不过也不重要了,等洛羡打开盒子,脸上的表情顿时又精彩起来。 刚刚还觉得自己小贏一局的长公主,这下直接额头上跳青筋了。 “你就拿这点东西送我?” 裴夏早早打了腹稿,哼一声表示:“凤棲枝的果脯在秦州可是极珍贵的东西,我千里迢迢带来,可是礼重情也重啊殿下。” 洛羡都听笑了,拿著盒子斜过来给裴夏看:“珍贵到这种地步?” 裴夏定睛一看,那盒子里居然只有一块果脯! 不对啊!怎么就一块啊?不就是自己吃了一块,晁澜吃了两块吗? 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晁夫人故作娇俏的模样一一这女人,她偷吃! 事已至此,裴夏也只能干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表示:“对,就这么珍贵。” 洛羡又不傻,那么大个盒子,里面装一块果脯晃来晃去丁零当嘟的。 长公主抿著嘴,笑的很绷,唇缝里挤出一句:“……我当初就该弄死你的。” “別说的好像你放我一马似的,”裴夏也不怵:“你现在也可以动手。” 四目对视,原本寂静诡异的氛围慢慢生出了几分火药味。 晁错是读得懂气氛的,他站在阶下,適时地咳了一声。 两人各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別过了脸。 真要能下得了手,哪里还用得著殿前对峙。 洛羡终究是有那么点子皇家气度的,没有把盒子扔裴夏脸上,只推到桌边,冷声道:“说说吧,李卿是什么意思?” 聊正事,裴夏也收敛了一些情绪,回道:“虎侯的意思是,她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洛羡挑眉:“怎么?我求著她了?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洪宗弼现在也在北师城。” “我知道。”裴夏垂手合握在身前,姿態慢慢开始自如起来。 该说不说,裴夏虽然平日里正经时候不多,但到了关键时刻,他总能展现出常人所不及的镇定与从容。“我还知道,乐扬往幽南,路更好走,有水运,粮草器械运送也更为便利,楚冯良兵力数倍於虎侯,又是翎国建制,战阵之上更好配合。” 裴夏一张口,李卿的好话一句没讲,反而是先把楚冯良的优势说了个遍。 看著洛羡频频点头,裴夏顿了顿,才接著说道:“乐扬出兵有诸般好处,但唯独,贏不下这场战爭。”洛羡倒还真让他挑起了兴趣:“哦?怎么说?” 裴夏咧嘴一笑:“因为成熊。” 洛羡看著裴夏,面色不动,没有说话。 一旁的晁错则在袖中捻著手指。 这的確是洛羡一直在考虑的难处之一。 “成熊盘踞秦北多年,仰赖夷人餵养,虎侯若是不北上,那北上的可就轮到他了。” “殿下应该清楚,虎侯北上,乐扬未必敢跳反,但虎侯不北上,则北夷之外,势必还要对付成熊,成熊在秦北拥兵十万,如此两相抵消,所谓兵力之胜,乐扬也谈不上了。” “恕我直言,此时幽南前线廝杀的虽然也是两国精锐,但比起秦人,哪怕是离开秦地的秦人,只怕还有所不如。” “那地界旁人不知,殿下应该有所耳闻,真真是弱肉强食,军阀混战二十年不休,天底下再没有能与他们相比的善战之卒。” “夷人本已悍勇,再加上成熊的秦北十万,我看乐扬水乡那些个身娇体软的,难说要几颗头颅才能抵人家一个!” 裴夏言辞中已经有些轻慢了,但话说的依旧大声,也不怯,直勾勾瞪著洛羡。 洛羡伸手挽了一下鬢髮,片刻之后,带著几分不知缘由的感慨:“只知道你会骂人,想不到还有做说客的本事,是天生的吗?” 裴夏也不能说是照著九年制义务教育歷史课上学的,只能反问道:“怎么,殿下觉得我是言辞之中有夸大…… “难道没有吗?”洛羡打断了他。 长公主的目光骤然凌厉起来:“兵卒勇不勇,上了战场才知道,你空口白牙,就要拿李卿那五万人去抵乐扬四十万兵,裴夏,你拿我当什么了?!” 不久前才短暂平息的气氛,以一种更为尖锐的姿態,再次涌动起来。 洛羡知道裴夏在嚇她,兵勇、士气、民心……这些难以量化的,都是古来说客最擅长搬弄的东西。裴夏微眯起眼睛,看向那个坐在桌案后的年轻摄政。 洛羡目光如炬,浑身散发著一种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凛然威势。 第598章 二十! “由冠雀城北上,要翻越崇山峻岭,如你所说,秦北成熊残暴悍勇,大战开启,夷人为了拉拢他,只会更添钱粮,李卿凭什么能速克成熊,支援幽南? “就算能,以她那点兵马,守成犹嫌不足,再战局秦北之地,又能挤出多少力量北出秦州支援萧王?”“更何况,从最近几年来看,李卿脱韁之心益重,我许她恩典,夺了秦北之后,她要是不出兵呢?”幽州举国大战,洛羡已经为此殫精竭虑,若是李卿真的背盟,洛羡三五年內还真奈何不了她。三五年后,李卿坐稳地盘,就將成为不逊於赫连好章的顶级军阀,再想把场子找回来,就更不可能了。洛羡看著裴夏,貌似在等他的回答。 然而视线交匯,裴夏心里明白……谈判已经开始了。 不得不承认,虽然洛羡已经摄政多年,但对於从未涉足朝堂的裴夏来说,他此前对於这位长公主的认识確实太片面了。 轻轻吐出一口气,还是得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 裴夏缓缓说道:“换旁人,殿下这几问,我还真说不上来,但虎侯的確不同。” 洛羡笑了:“不同在哪儿?” “成熊兵勇,只对外州而言,他能在秦州倾轧中裂土称雄,所依仗的无非更早得到了夷人的资助,我不和你说空话,虎侯起势以来,数战不败,且都是以少胜多,战绩可查,强如东秦李胥,兵锋之前也只能用些旁门左道的手段阻挠,要说交兵,他一阵也不敢。” 裴夏顿了顿,还特意提了一句:“此次为楚冯良出使的那个洪宗弼,早先在秦州也是拥兵十万,占据著肥沃的蘚河土地,结果七战七溃,这等败军之將到了乐扬居然还能被起用,殿下还觉得我此前言辞有夸大吗?” “至於支援幽南的兵力,你也不用担心。秦州百姓吃土食人,尚且活不下去,只要殿下肯出粮餉,別说十万,就是二十万人,也挥手可得。虽说新募难以为战,但却可以用来驻扎守土,我在秦州生活过,我可以肯定,为了护住自己的粮米,就是妇人小孩也能死战,后方无虞,李卿自然能尽率精锐北出。”裴夏说的也算条理清晰。 洛羡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不经意地侧过头,和晁错对视了一眼。 晁司主不著痕跡地向她点了点头。 洛羡问道:“好,退一步说,我姑且算她有这个实力,那我又怎么能確信,她能如约出兵呢?”裴夏倒不是答不上来,只不过到这里,他忍不住想问:“我是想知道,楚冯良是怎么取信你的?”按说,都已经分开接见了,这种事洛羡完全可以不回答。 但长公主大度,轻描淡写表示:“他说了,可以送个儿子过来。” 真典啊! 欺负我们家虎侯嫁不出去是吧! 裴夏咳了一声:“小家子气。” “那李卿呢?她也有儿子吗?” 洛羡忽的挑眉,像是想起什么,笑的格外变態:“实在不行,把你压在这儿,我也能考虑。”裴夏翻了个白眼,抬头挺胸:“我说他小家子气,就是因为这样的质子把柄与虎侯相比,太可笑了。”“殿下自己也说了,李卿脱韁之心益重,我也不帮她说什么諂媚的话,確实,她无意久受束缚,包括这次出使北师,也是认定这是她挣脱枷锁的绝好时机。” 洛羡目光流转,神色阑珊:“我知道,她不就是想藉机狠赚一笔,扩大地盘吗?所以我才说,她要真得了秦北,目的就已经达成,要我如何相信她还会出兵?” “你只说对了一半。” 裴夏看著洛羡,眼前却不断浮现著他在秦州所见的一切。 “李卿是一个有抱负的人,但她的抱负绝不是称雄一方当个霸主,她要做的,是重整河山,是要秦州人不食人。” “要扛起这个重任,她所需要的绝不只是单纯的地盘、兵马、钱粮,你觉得她会为了这些背盟,失信於天下,那是看扁了她,洛羡。” 对长公主直呼其名,在裴夏这里似乎已经不算什么冒犯了。 洛羡沉默片刻,居然笑著鼓起掌来。 “这世道,秦人都要和我来谈抱负了,没有我当初给她的粮草,她现在指不定在哪里吃土呢,嗬,抱负。” 洛羡顿了顿,话风一转:“不过,起码比你之前那套说辞有意思,行,我姑且就再听听,她打算要多少吧。” 终於是到这一步了。 裴夏昨夜想了很久,怎么编这个瞎话。 “发秦地之民守土,不下十万之数,速克成熊需猛攻恶战,非重赏不能使人尽力,秦北多山,兵出幽南,补给漫长,我临出发前和虎侯商议过,怎么著也得……” 裴夏伸出两个手指,比了个耶:“二十倍粮餉。” 鸞云宫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 四人表情各异。 冯夭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板著个小脸,眼神呆滯。 晁错则好像看到了什么珍奇动物一样,瞪著眼睛,一脸“哇哦”。 裴夏应该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有些不自然地舔了舔嘴唇。 洛羡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嗬”一声笑了出来。 “裴夏,你知道我过往发给李卿的粮草有多少石吗?” “那、那我肯定……肯定知道的呀!” “你知道二十倍是什么概念吗?” “咳!我大翎地大物博……” 洛羡抬手打断了裴夏。 长公主目光平静地给了裴夏一个简短的回覆:“滚!” 裴夏急眼了:“不是,你觉得多,你还个价呀,你不还你怎么说多呢?你倒是还……誒,晁错你別叉我,不是,你放开!我自己走还不行吗!” 一阵吵闹。 看著裴夏和冯天离开了鸞云宫,洛羡才揉捏著自己的眉心,长长地嘆了口气。 晁错走回来,给殿下倒了热茶。 不用和裴夏打擂台,洛羡也卸下不少偽装,神色间难掩疲惫。 晁错小声提醒她:“李卿,毕竟只要粮。” 二十倍,任谁都知道是裴夏信口胡諂的,但只提了粮草,本身就算是知晓了对方的报价。 “也不知道她究竞要多少。” “三倍。”晁错看向洛羡。 洛羡侧目:“你確定?” “大差不差,”晁错笑道,“我昨天匯总秦州的消息,约莫算了算,她要想站稳秦北,这个数目是底线三倍,一年就是三千万石,大半个苍鷺的收入就填进去了。 可正如此前晁澜说过的,洛羡心疼粮餉,但发不出去的粮餉,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真是这个数,倒不是不能接受,只不过……” 回想到前几日接见洪宗弼时的谈话,洛羡仍旧感到两难。 晁错没法替她做决定,只能提醒道:“北疆战事只怕不利,殿下早决为好。” 第599章 母后 哪里需要晁错提醒。 洛羡嘆了口气,摆摆手:“你先回去吧,有机会帮我探探裴夏的口风,有个准数,我也好衡量。”晁错深看洛羡一眼,行礼告退。 鸞云宫中只剩下了洛羡。 高山风来,穿堂拂纱,带来几分寒意。 洛羡正伸手要去端茶,一抬头,却看到扬起的纱帐中隱约浮现出一个高挑窈窕的女子身影。她並不惊惶,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样,毫无戒备地流露出自己疲惫而焦虑的一面。 “有些日子见不到您,我感觉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 洛羡握著她的手,轻轻把脸颊贴了上去,宛如雏鸟一样摩挲著:“洛勉的事,如今骑虎难下,李卿和楚冯良,我也左右为难,现在看来,幽州真的是一步好棋吗?” 那只白净纤长的手轻轻抚摸著洛羡,指尖挽过长公主的髮丝,异常温柔。 洛羡歪著脑袋像是在倾听什么。 “楚冯良心不在我,纵他北去,风险极大。” “李卿倒是合用的解法,早年扶植时就存了这个心思,只不过……” “裴夏?不,倒不是记恨他……只不过当初他……” “那是您气度大,我可不行。” “美儿啊……” 空旷的鸞云宫中,只有长公主一个人,她斜著身子,像是贴在什么人的身上一样,神色依恋地对著空无一人的宫殿喃喃自语:“就剩下母后了.……” 裴夏倒是也想过,自己那个“耶”比出来的时候,洛羡应该不会有好脸色。 但还是没想到,洛羡直接给他叉出来了。 晁错亲自叉的。 带著冯夭,站在宫前的白石广场上,四处都有羽翎军,他也不好乱跑,只能不停地挠头,想著啥时候有个人来带他下山。 晁错来了。 司主大人搭著手,晃晃悠悠地从鸞云宫那边走过来,远远朝著裴夏喊了一声:“裴公子!”裴夏扭头,嘖一声,嫌弃地往边上挪了挪,好像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哟,这不是刚才叉我出殿的晁大人吗?” 晁错笑了:“你要二十倍粮草,只让你滚,都算长公主大气了。” 说到这个,裴夏立马又切换成工作状態,咳一声就开始拿腔作调:“秦州那地方您不知道,条件那艰苦的……… 没等他说完,晁错就摆摆手,笑道:“我去过。” “………哦,你去过啊。” 晁错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应该是要带他下山。 一边走,他一边回忆著说道:“三十年前去过,那会儿我还年轻,跟著当时礼部的吕大人,趁著秦皇寿辰去谈龙奢金的贸易,哦,龙奢金你知道吧?” “龙……”裴夏脑子里转了六圈,试图检索出这个词儿,奈何无论是在江湖上,还是在李卿那里,都没听说过。 他只能惭愧地表示:“知道!我秦州通我能不知道吗?李卿还给我看过呢!” 这回轮到晁错惊讶了:“秦州现在还能挖的出龙奢金?” “那,说不准的呀!” 晁错嘖嘖嘆道:“要说物產丰富,普天之下也只有秦州能和大翎相比了,可惜啊,龙鼎梦碎,生灵涂炭,后来再到秦州,已经是人间炼狱了。” 裴夏顺著他的话问道:“再去秦州是为了何事?” “李卿没和你说吗?”晁错看著他,笑道,“她和北师城的关係,就是我牵的。” 李卿確实没说。 不过这事儿,裴夏倒是信,毕竞他山上就有一个赵成规,那傢伙履歷上应该不曾来过秦州,却也如鱼得水,可见虫鸟司內部对於秦州也了解不浅。 三人走著,离下山的传送阵已经不远。 晁错忽的压低声音,对裴夏说道:“其实,相比於楚冯良,长公主还是更希望能和李卿合作的,毕竞早年扶植她,就存了这方面的心思,只不过你要的价,太夸张了。” 裴夏心念一动。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黑白脸? 洛羡先给我叉出来,再让晁错跟过来套近乎,一副“咱自己人”的样子来砍价? 裴夏不动声色:“我要的高,那也是为了拉扯嘛,洛羡一口价也不还,那不是她的问题嘛?”长公主不在,晁错也就难得不敬一下,笑著说一声是:“那你心里要多少?” 裴夏伸出拇指和小指,朝他勾了勾:“六倍。” 晁错伸手,给他把指头按了回去:“多了。” 裴夏瞪他一眼,好似十分不满,但又哼哼唧唧好像勉强妥协似的:“那五千万石。” “嗬,”晁错还是笑,“我姑且还是问一下,你这是一年的份?” “昂!先要著唄,吃完了再说。” 晁错难得实诚:“打不了一年。” 幽南困局已成,北夷也不再是多线作战,说的难听点,这一仗看似收復两郡,实则有点被关门打狗的意这种仗,怎么也打不了一年。 裴夏面色不善起来:“什么意思呢?虎侯二十倍的饭量吃不饱,现在已经饿著肚子了,结果你这点儿也不出?你要不想谈就算了,我看殿下是不是早就已经定了要忍辱负重去和楚冯良这个逆臣结盟?”你骂人怎么不带脏字儿呢。 晁错拍著裴夏的肩膀,向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万石,也不谈仗打多久,你要能点头,我就拿这个数回报殿下。” 裴夏转过头,看向晁错。 晁错不避,眼中含笑地与他对视。 三倍,確实是他和晁澜商量的底线。 裴夏试图从晁错的眼神中寻找出一些异色,但並没有,司主大人非常镇定。 “二十倍砍成三倍,这买卖做成这样要是传出去,我成什么了?” 的確是底线没错。 但也正因为是底线,所以裴夏不能应。 他嘴角抽动,故意摆出一副恼怒的样子:“我虽然和李卿谈不上至交,但她让我这个北师人来当使者,就是无条件的信任,我裴夏什么人?岂能负她?” 说著,裴夏一挥衣袖,再不搭话,带著冯天就往传送阵走去。 这场三方谈判,看来不是一次会面就能决定的。 裴夏知道,他对於军事政治这些东西,终究不够敏锐。 既然隱隱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那就不要仓促之下去做决定。 先回家,听听神奇的晁夫人是怎么说的! 第600章 根本没有底线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其实,是冯夭偷吃的。” 晁澜一本正经地回答。 站在裴夏身后的冯夭愣了一下,指著自己:“我吗?” 虽然是一路从乐扬同行回来的,但晁澜不是修行者,也就察觉不到冯夭的特异,对於这位总是跟在裴夏身边的美丽少女的真身,她还不了解。 不然她哪怕是赖到裴秀身上,也不会赖给冯夭。 裴夏坐到前厅的主座上,挥手屏退了下人,才表示:“还好我脸皮够厚。” 晁澜恬不知耻地笑著,轻描淡写试图將话题揭过:“所以,谈的还顺利吗?” 裴夏回想著在鸞云宫的唇枪舌剑,后知后觉地泛上来一股疲惫。 总觉得比那天和锦袍人交手也不遑多让。 “马马虎虎,起码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只不过价钱没谈拢。” 晁澜神色全不意外:“第一次召见,应该就是看看两家的筹码,长公主正是牵一髮动全身的时候,不会草率决定的……她那边要的是什么价格?” 这算是问到裴夏心里的疙瘩了。 “洛羡没说,我提了个二十倍,她直接让我滚了。” 顿了顿,他缓缓说道:“但是,晁错追出来,给了个价,这个价………” 听到“晁错”二字,晁澜那双狭眸里浮动起些许异色,她接话问道:“三倍,是吧?” 裴夏挑眉:“你怎么知道?” “你应该问,晁错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粮草数目,正是昨天晁澜说给裴夏的底线,堪称是裴夏今天去谈判时最敏感的数字。 却被晁错一语道破。 这件事,回来的路上,裴夏自己也一直在琢磨,他沉吟后,说道:“也许是算出来的。” 晁澜没有去过秦州,她对於这场谈判的需求,是从裴夏提供的情报中推算出来的。 那原则上来说,晁错也可能会算出相近的数目,毕竟长期以来,李卿都是北师城扶植的,对於虎侯的军力,虫鸟司有所预估也不奇怪。 然而晁澜却坚定地摇了头:“不可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为什么?” “因为三倍粮餉这个数目,”晁澜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带著某种遗憾,“是我有意算错的。”夫人抬起手,袖中滑落一支画轴,她反手握住,长卷舒展。 裴夏定睛一看,那画轴上有山、水、城、路,標註清晰,而更多的则是硃笔题画的长线与数个著重点明的红圈。 “这是……”裴夏看向晁澜。 晁澜神色淡定:“上次去买果脯的时候顺便在灵选阁买的,而今这时节要找秦州的地图,也就只有灵选阁还算靠得住。” 重点不是这个,晁澜把画轴铺下,抬指点向秦北:“你还记得我当时怎么跟你算的吗?” “嗯,秦北多山,翻越不易,粮道艰难,运送起来需要花费的时间力气都更多,消耗也更大。”“对,”晁澜纤长的手指向下移了移,在一处轻点两下,“这是哪儿?” 裴夏对秦州的地图也很陌生,但唯独这个地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没办法,两江交匯夹在中间那玩意儿,他太熟了:“江城山。” “我要没记错,这里现在是你的地盘对吧?” “地盘听起来有点太霸道了,我们那个叫宗门……呃,也是吧。” “那不就结了。” 晁澜起身:“沿江北上,其难自解。” 匯聚在江城山的两条江河,自西向东的是蘚河,自北向南的是鲁水。 李卿与裴夏说过,江城山四通八达,堪称秦州心臟,但同时也意味著这里受到多方覬覦。 当时她就提过,秦北成熊可以沿鲁水南下,极是便捷。 而反过来,鲁水水道,也可以是李卿的助力。 逆江行军虽然不快,但船载的运力,远不是车马能比的,而且还能省下运粮队本身的消耗,一来二去,这其中省下的可不是小数目。 裴夏虽然不懂军事,但这种运粮上的筹算並不难理解。 通常来讲,提到行军,逆流的速度经常是要比陆路更慢的,所以下意识也没有往这方面去考虑。可说及粮草,行江的优势就太大了。 “其实不止是运粮,甲冑、兵器、攻城器械,这些东西要是人运,都不容易,士兵乘船能以逸待劳,也很重要。” 听著晁澜娓娓道来,裴夏才想起,她最早是说过,对於行军布阵这方面的事,她也“有所涉猎”。裴夏点头:“所以,三倍粮草,其实並不是底线?” 晁澜笑了:“你知道你从秦州出发的时候,李卿为什么不和你说价码的事吗?” 这事儿裴夏想过:“她当时並不知道楚冯良会横插一脚,如果没有洪宗弼这事,洛羡根本没有別的选择,供需倒换,我可以隨意开口。” “这当然也是原因,不过最关键的在於,她根本就不需要你帮她赚什么。” 裴夏听著晁澜这话,总感觉和她昨天说的不是一码事:“你昨天不是还讲,她和李卿这是一锤子买卖,必须要挣出足够她积累起势的本钱吗?” “是啊!” 晁澜並没有推翻自己的话,她只是笑著说道:“但实际上,只要洛羡正常发放粮餉,允许她北上,那这笔本钱,她自己就能打回来。” 裴夏瞬间反应过来:“成熊!” 晁澜讚赏地点了点头:“裴公子確实聪明,这个弯绕一般人还得反应反应呢。” 通常来讲,李卿北上,想要从以战养兵,抢成熊的粮是不现实的。 秦州苦逼成那个样子,除了李胥与赫连好章这两个大头,谁家手上也不富裕。 但是! 时节不同了,想想现在是什么环境? 幽南大战正酣,夷人猛攻的同时,也在提防翎国方面的支援,他们所求的一定是速战。 这种时候位在秦北,扶植多年的成熊,他们怎么可能不用? 裴夏能来北师,凭著幽南战局向洛羡狮子大开口。 那成熊,又怎么可能不趁火打劫,找北夷王庭讹一波大的! 夷人是进攻方,他们的布置只会更早,此时此刻,那秦北大山里,只怕已经堆满了北夷送来的粮餉!所以李卿从没有向裴夏提过什么价码。 只要洛羡不卡她的脖子,正常供粮,让她能够顺利北上,那这份家底,她自己就能打出来!虎侯还是虎侯,李卿的战略眼光,显然不是裴夏这个门外汉能比的。 裴夏嘖嘖有声地往椅子上一靠,看著晁澜,嘆息道:“李卿我还能理解,你这大户人家的小姐,上哪儿懂得这些?” “有舍有得,裴公子一身修为,江湖快意,我也很羡慕啊。” 晁澜说著,又伸出手指点在自己的梨涡上,朝裴夏眨一下眼睛:“也可能,天生我才,就是来帮你的呢?” 嗬,惺惺作处子態。 第601章 我师父的大哥应该是我的伯母吗? 佩服归佩服。 如果晁澜所说属实,那晁错的三倍粮餉又是从哪儿算出来的? 想到这里,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那天晁澜是在府上书房和裴夏谈这个的,当时在场的除了他们两个,就只有一个人。 晁澜早早准备好的假话,就是说给那个人听的。 “不可能。” 裴夏打破寂静,他神色平静,目光澄澈:“秀儿没理由做这个。” “裴秀確实善良,但她先於善良的,是懂事。” 晁澜回北师这一路和裴秀同乘马车,她自认为识人很准:“我记得,她之前就提过,罗小锦回到虫鸟司就被晁错打了,如果晁错是用罗小锦威胁她呢?” 那是晁澜的生父,出嫁前,她毕竟和晁错相处了十五年,对於这人的行事风格,她心中有数。一个非常合理的推测。 但裴夏还是摇头:“我相信她。” 晁澜有些无奈:“我想,当初罗小锦背叛你之前,你也是这么相信她的吧?” 罗小锦吗…… 在相府门前,她出剑拦自己之前,裴夏確实一丝一毫也没有想过,罗小锦会为了杨詡,向自己出剑。“你说得对。”裴夏嘆了口气,隨后又笑了一下。 “但如果,就因为有过一个罗小锦,我就要把每一个人都当成她,那这既是高看了她,也是看低了我。” “信任这东西,本质上就是带著风险的各退一步,背叛確实收益惊人,但也正因此,能够经受住这些的,才是朋友。” “每一步都小心算计、每一次託付都要抵押、质疑每一个誓言和承诺的人,那不叫谨慎,那是懦夫。”晁澜看著他,听他说一句,脸上的表情就夸张一分,等裴夏说完,她仿佛闻到什么臭味一样,在鼻子面前扇了扇:“噫,怎么闻到一股很装的味道啊~”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裴夏也不是盲信,你要说晁错他肯定也是不信的。 话也说得很透了,態度很明確,晁澜也就不再试图说服他,只是问:“那晁错究竟是怎么要出三倍这个价的?” “可能真是算不对。” 裴夏说著,又想起自己离开鸞云宫后,给晁错透的那个所谓的“底”,嘀咕著说道:“又或者……他就是单纯打了个对摺?” 裴夏最先报的是六倍,晁错嫌多,他改口五倍,那往整了算,就是纯猜也没几个数好猜了。“你是使者,你觉得没问题,那我也不多说什么,”晁澜滚著地上的画轴,把地图收起来,嘴里絮叨著,“反正价我给你打出去了,就是真按照三倍这个数拿下,李卿也是血赚,你现在需要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裴夏点头:“楚冯良。” 对洛羡来说,这场谈判需要考虑的东西很多,要价只是其中一个方面。 她既然踌躇,就说明这件事还存在裴夏没有想到的死角。 看晁澜收起地上的画轴,裴夏问了一句:“你有想法吗?” “有一点。” 夫人抿唇笑道:“但眼下说了没有用,再等等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裴夏挑眉:“等什么?” “等,倾斜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aal” 夏侯克坐在冰天雪地里,仰头看著前面山坡上句句叮嘱的陈观海。 有些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他这点修为,还告诫上我们了……” 本就坐在角落,声音又压得极低,旁人倒是没有听见。 只有徐赏心,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说起来是师兄,她不好责怪,只能用眼神提醒。 不过,只说这句话,给人听去了倒也无妨。 出身庶州宗门,年纪轻轻就达到了通玄修为,性子里带著点倨傲,一副欠毒打的样子一一誒,我们夏侯师兄这次就是这个人设,混在队伍里显得非常真实! 感觉哪天徐赏心暴露了,他都不会暴露。 陈观海也看出这些点武修士中不少人都觉得不耐烦,他也很理解,本来课业就不少,又要挨冻,要有军训,昨天布置的號旗功课,有些人还没记熟。 怎么又来个什么洛神秘境? 陈观海也是今天才接到的通知,说是北地形势不太好,要儘快把人送过去。 兵部提要求,掌圣宫这边想办法,想的什么办法呢? 誒,我们依託神穴,建立一个战场幻境,然后把人丟进去,给他们分派任务,能够完成的,就算合格,就往前线送。 至於这种確认会不会有些片面? 我们掌圣宫这次承担的就是一个培训的作用,结业標准反正是你们兵部说了算的,我巴不得赶紧送这帮吃白食的滚蛋呢。 夏侯克不耐烦听这些嘮叨,还埋汰陈观海的修为,明明他自己也就只有通玄境。 反倒是正经开府的徐赏心,听的很认真。 说实在的,陈观海真是一个非常尽职尽责的管理人,除了课业,还非常关心他们的日常起居,平时也没什么架子,见到年长的修士,只要不是在人前,也都会礼貌地以晚辈自居。 小陈再怎么也是掌圣宫白衣亲传,回想当初他和罗小锦去微山的时候清閒子的態度,也能大概知道他这身份在翎国江湖上的地位。 他没用鼻孔跟你说话,已经是很有教养了! 陈观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谨防他们有人没听,又咳了一声专门提醒:“。” 徐赏心默默记下,同时幽幽嘆息。 时间不多了。 按照陈观海的说法,如果在秘境中顺利通过考核,那很快就会被送往北疆前线。 她微微侧目,看向內环之內,阵术结界阻隔了她的目光,否则视线尽头的,应该是洛神峰的山体,以及深藏其中的那个神穴。 稳健行事是来不及了。 她正要收回目光,视线划过,却突兀与人对视上了。 又是那个短髮的少年,在藏剑阁铺子里见过的。 他和那个剑气不凡的修士,也是潜入到掌圣宫来的,虽然並不知晓他们的目的,但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徐赏心一直有意在避让他们。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这个修为低微的少年,老是盯著自己看…… 姜庶对著徐赏心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平静转开了视线。 他这几天时不时盯著徐赏心,其实也没有別的意思。 就是单纯地在思考一个问题。 我师父的大哥,是应该叫师伯吗? 可师伯不应该和师父同门吗? 她是大哥,又不是师兄,那应该不能叫师伯。 那难道叫大伯? 可她又是女的,女的能是大伯吗? 女的只能是伯母。 但,我师父的大哥怎么可能是伯母呢…… 徐赏心眨眨眼睛,瞧著那少年转过头去,总感觉,这人眼睛里有故事,好像在思考什么特別深奥的事情? 第602章 吶 “按照陈观海的说法,这次的所谓洛神秘境,是由十位六境的素师,藉助神穴布下的特殊阵法。”“幻化的是儘可能真实的北疆战场,我们会作为翎国统帅麾下的江湖人,领取到三种不同的任务,全部完成,就算是通过考核。” 徐赏心一边检查著身上符篆和法器,一边给师兄简述陈观海今天上课时说过的话。 夏侯克没好气地撇嘴:“有这么方便的法子,早前那么折腾我们做什么?” 徐赏心无奈地表示:“我倒希望他们再拖延些日子,现在统一考试,我们反而被动。” 夏侯克唯独在面对徐赏心的时候,態度要好得多:“既然说是在神穴內,那我们能不能趁乱溜出去,找到舞首所在?” 自己这个师兄,陈观海说话的时候他不好好听,这会儿倒是敢想。 不过这件事,徐赏心自己也想过。 神穴把守严密,平时想要接近可不容易。 当然,是否可行,还得看那个洛神秘境的究竟是什么成色,若是阵术严密,难以突破,此时想得再多也没有用。 “可惜了,要是能有个素师同行就好了……”徐赏心忍不住嘆息。 这一声,又让自己想起了前几日那个铁面人。 如果那人真是裴夏的话…… “素师想要混进来可困难得多,武夫一抓一把,素师稀少,在北师城太容易被注意到了。”夏侯克在一旁说道。 “嗯,”徐赏心回神,她整理好法器,起身看向师兄,“还是多做准备,到时候临机应变。”交代好,推门出来。 二环住处,修士眾多,因为每日课业的缘故,有的人抓紧时间休息,有的人则忙里偷閒,在补自己个人的修行。 徐赏心环视一圈,向著外环坊市走去。 掌圣宫对他们活动范围限制在两座青铜宫中间,以及没有允许不允许前往內环,但去外环坊市却无妨,有些日用或是简单的修行资材,他们也可以自行换取。 徐赏心这次潜入掌圣宫是为了救人,身上带了些符祭法器,但出於轻便,也就仅此而已,能拿出来交换的东西並不多。 好在前几日陈观海奖了一颗方寸丹给她,这东西还是值些钱的。 她准备用来换一些补给丹药,和消耗用的符篆。 听陈观海的说法,那洛神秘境不是小场面,若真打算藉机行事,起码不能在其中消耗太多灵力,带些辅助物很有必要。 掌圣宫坊市並不热闹,因为大多是宗门內的自家弟子,资材进项多是宗门赏赐,类別不算丰富,交换意义不大。 只在每月月中的时候,掌圣宫会允许灵选阁在外环坊市售卖一次,那时候会比较热闹。 一眼扫过去,撑开大窗的铺子没几家,往来的人也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徐赏心寻找换取丹药的时候,一眼扫过,却看到那个短髮少年,也在坊市。 他正站在一间法器铺子门口,抿著嘴唇,低头似乎在挑拣什么。 按照之前的想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招惹这来路不明的潜入者,就不要自找麻烦。 但是,想到那天铁面人在陈观海面前对自己的掩护,以及这几日,这小子总是莫名地盯著自己看……该不会,他们其实是一伙人? 更重要的,隨著洛神秘境的到来,掌圣宫留给自己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也许,是该激进一些了。 徐赏心紧了紧手上的剑,向著那边走过去。 姜庶没有修为,也就没有武夫的灵力感知,他只能通过敏锐的听觉来判断身后有人靠近。 熟人,他可以听出是谁的脚步。 但徐赏心显然还不算。 是等对方靠近了,他撇过头,才看到是她。 “……” 孩子懂礼貌,下意识想要叫人,但话到嘴边到底是师伯还是伯母,一下给他卡住了。 徐赏心向他微微点头:“我们之前在外城见过,是吧?” 说的是他和鱼剑容一起藏剑阁寻法器的时候。 姜庶木訥地点点头:“对。” “当时没能有合適的法器选购给你,”徐赏心低头,看向他手边挑拣的东西,“要是信得过的话,我现在倒是可以帮你掌掌眼。” 法器掌眼是很有必要的,行当里不说效果打折、成色不明,就是乱標品级的都有,没点见识很容易被骗。 徐赏心也看出这姜庶年纪小,体內灵力微薄,必然是境界极低没怎么见过世面。 姜庶记得,裴夏好像说过,不必专程去靠近徐赏心。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算是我主动去靠近的吧。 他努力地绷紧自己的面庞,闷闷地“嗯”了一声:“麻烦前辈了。” 徐赏心抿唇一笑。 低头看去,姜庶在翻捡的都是兵刃。 兵刃虽然也按法器算品级,不过多是指代材质和做工,不像一些特殊的法器,具备种种效用。当然,门道也不浅。 不说青雀猿舞那样的神遗,就是韩幼稚的长钉,掺了浣海银沙,就能够使灵力流转其中更为自如,对她那样的远程操控来说,助益极大。 徐赏心自己的好汉饶命,是裴夏亲自打造,加上小天山冰莲,天时地利,与她的冰肌玉骨和雪白剑罡都相性极佳。 “挑拣兵器的话,可是已经练有熟用的武艺?” “呃……略懂一点剑术。” 不意外,宗门出身的弟子大多首选剑术,轻便实用,也不难练。 这掌圣宫的铺子,是一间宽大的石屋,墙壁上开有大窗,两边用支架撑起,就能推出货台来供人挑选。徐赏心指尖拂动,在当前几把长剑上轻点,最后停在了一把刃口微蓝的剑上:“这把,蓝晶为脊,色能至锋刃说明用料很扎实,你试试。” 姜庶老实取剑,但刚刚抓起来,还没挥舞,就摇摇头又放了下去。 “太轻了。”他说。 嫌轻没什么,不过徐赏心看他只是一握就又放下,心里不禁有些意外。 如此乾脆,说明这个少年对於自己的力量把控非常精准,也极有自信。 蓝晶轻的话……徐赏心双目扫视,落在一把剑身明显宽厚的长铁剑上:“这把,隆铁打造的剑身,就是剑柄有些长了,应该是供双手用的,你能行吗?” 姜庶伸长胳膊,一只手探过去,抓起剑来,又是不曾挥舞就放下了。 “轻。”他说。 徐赏心秀眉挑起。 这小子看著十五六岁的模样,修为也低微的很,手下真有这么重的力道? 她不禁问了一句:“你力大?” “有点,”姜庶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师父让我练的木剑,说是能用木剑吃到五分力,才许我换,最近刚达到標准,再者不是快秘境了嘛,我也挑个趁手些的兵器。” 师父,是总和他形影不离的那个剑客吗? 徐赏心斟酌著问了一句:“那你有多少力?” “难说。” 姜庶讲完,大概也是觉得这样不好理解,於是他探头往铺子里看了一眼。 看店的是个小修士,许是谁家的弟子,正在屋里的藤椅上呼呼大睡。 姜庶伸出左手给徐赏心比划了一下,然后把中间三根手指蜷起,接著用小指和拇指夹住了摆货的青石货连带著货台上堆满的刀枪剑戟,他缓缓、缓缓地把石台举了起来。 整个过程细致安静,他甚至有意上下晃了晃,才重又小心地落回原处。 “吶。”姜庶看向徐赏心。 大哥:“0。?” 第603章 赵成规!出列! 但凡徐赏心感知到一星半点的灵力都还罢了。 真有人能用肉身做到这种地步吗? 既然他都已经可以这样把整个货台上的兵器都端起来了,那感觉要“趁手”可能也不太容易。“拿这个吧。” 徐赏心踮起脚,从里面些的位置捡了一个物什出来。 姜庶一看,这玩意儿长而无刃,有四棱,上端略小,下端有柄。 “鐧啊?”他认得。 徐赏心点头:“像你这样巨力,兵器要趁手得量身打造,仓促间能挑个砸不坏的就极好了,这鐧用的是红鬼精钢,耐造。” 鐧这东西,提在手里看著模样像剑,但实际上是实打实的重兵器,锻出来就是为了摧锋破甲。当然,落在姜庶手里,他能轻巧地翻个剑花。 真挥舞两下,听著鸣呜的破风声,他还是比较满意的。 “行,就这个。” 喊醒了看店的小童,姜庶没有能用来交换的宝贝,就直接付了钱。 这玩意儿坚固沉重,但作为法器上不了台面,不算贵。 一起买个东西,两人之间好似就熟络了不少。 直到姜庶转身道谢,嘴里又好像卡住似的:“谢谢伯……呃,师……” 徐赏心哪儿能听得明白他要说什么,只说道:“我姓徐。” “……谢过徐前辈。” 大哥年纪和裴夏差不多,姜庶一声前辈也算当得起。 徐赏心笑了笑,这才顺势问道:“那位常和你一起的,是你师父吗?” 姜庶知晓徐赏心底细,对她自然不会太防备:“不是。” 不是,那就是说,他们这个团体起码还有一个人。 徐赏心小心地做著实际上完全没有必要的掩饰,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秘境之后,也许就要离开掌圣宫了,你们……是打算去北疆前线吗?” 裴夏没有传话,那这件事就只能鱼剑容做主,要么就故意不通过考核,就是通过了,想也不会真的去幽州。 姜庶保守地回道:“听鱼大哥的。” 孩子朴实,弄得徐赏心有点无从下手,你要这会儿问他们是不是打算在秘境里做点什么,就太明目张胆了。 此时远处走来了另一人。 是鱼剑容。 看到他,徐赏心神色一凛。 鱼剑容看到姜庶和徐赏心待在一起,也挺意外的。 要是没记错的话,裴夏应该还没有和徐赏心表明身份呢。 鱼剑容也不好越俎代庖,只能走到姜庶身旁,向著徐赏心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同时问询似的看向姜庶。 姜庶小声说道:“我挑个兵器,徐前辈正好看见,就帮我选个了合適的。” 说著,提起手里的铁鐧示意了一下。 鱼剑容听到是徐赏心主动靠近,立马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这是因为秘境的缘故,时限迫近,需要寻找突破口了。 他心里斟酌了一下。 虽然按裴夏之前的意思,不必急於行事。 但情况有变,徐赏心既然主动接触,说明她很可能要有动作,此时如果再放任不管,万一出了什么祸事“徐姑娘精通法器,眼光肯定极好。” 鱼剑容越过姜庶,走到徐赏心身前,和初见时相比,他身上已经全无戒备,笑著说道:“算我们欠你一个人情,要是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徐姑娘一定直说。” 嗯?嗯~ 徐赏心眨眨眼睛,这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鱼剑容感受著身后的视线,对姜庶小声说道:“许是要在秘境里动手,若真有危险,记得护她一护。”姜庶手里攥著铁鐧,试著比了几个剑招,怪虽怪,倒也另有一番巧妙。 他听著鱼剑容的话,自然点头,但又觉得:“我师母伯不是寻常人,修为剑术应该都很强。”“双拳难敌四手,这里毕竟是掌圣宫,”鱼剑容顿了顿,皱起眉头,纳闷,“师母伯是怎么来的?”姜庶嘆了口气:“那你得先问我师父,他这大哥是怎么来的?” 声声长嘆中,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今日一早,內环中就有几位衣著华贵的素师被请了出来。 他们一个个神色疲惫,像是耗尽了心神,想是大阵布置不易。 但他们的离开,也意味著这个所谓的洛神秘境已经准备就绪了。 和陈观海说的一样,两天后,这场考核如期开始。 符祭,已经扎好,贴身放在腰畔。 法器,各自就绪,红帕、手环、玉珀、冰甲。 握紧好汉饶命,徐赏心推门而出。 “集合” 教官的声音远远传来,点武修士们满面的不情愿,却还是不得不匯聚过去。 除了徐赏心和鱼剑容这些人,对其他的修士来说,洛神秘境也毫无疑问是一道催命符。 仗打了三年,回回往前送人,都说是建功立业,那这三年到底有谁建了功立了业,怎么一个也没见回来的? 而今著急往北送人,又听说是铁泉关被截,兵出不去,无法支援幽南,正要他们这些人去当矛头,不更是有死无生? 这些事儿都不难想,各宗各派的修士想得明白,陈观海也明白。 但他也没办法,以隋知我如今的地位,这个亲传弟子也不过是个干脏活儿的罢了。 抖开名册,他开始朗声宣读第一批进入秘境进行考核的修士。 有些听著熟悉,是这段时间认识的,有些还很陌生,起码和脸对不上。 徐赏心按著剑,默默养神,倒是一旁那个此前总是显得不屑的夏侯克,看起来颇为紧张。 读到第十一个,是徐赏心。 她轻呼出一口气,出列向前。 隨后没多久,夏侯克也被点到。 徐赏心小小地握了一下拳,虽然自己这个师兄,有诸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毕竟是自己人,多一个人进去,就多一分应变。 而让徐赏心没想到的是,很快姜庶和鱼剑容,也被点到了。 回过头一琢磨,徐赏心才发现,其实陈观海第一轮点名是有安排的,他明显是把之前训练成绩比较好的,还有修为相对高的人一起点出来了。 这是要给后面的修士做个榜样吗? 第一轮一共三十个人进入秘境,陈观海站在台上,一直点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忽然顿了一顿。然后莫名清咳:“。” 徐赏心听的眉头微皱。 赵成规?这个名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就瞧见一个带著铁面的男人,鬼鬼祟祟地站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他动作很轻,明显是不想让別人注意到自己,却还是让徐赏心捕捉到了。 可对方並不慌张,迎著徐赏心的视线,他甚至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脑壳上敲了一下。 然后弹出一个“耶”来。 第604章 黄將军辛苦了 今日首考,只考三十人,其他如常训练。 羽翎军的教官和陈观海確认过之后,就带著队伍往內环去了。 陈观海也隨行,不过脚步放缓,跟在了队伍最后面。 等步调和裴夏一致了,他才压低了声音:“。” 裴夏也不难为他:“放心,就这一次,也是一直对术法很感兴趣,想见识见识。” 这会儿再去和裴夏谈规矩,也有点晚了。 陈观海知道,自己不能老是这么惯著他,一退再退的,回头他要是说想去青铜宫逛逛呢? 想到裴夏一贯的行事,他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裴夏哪听得这个:“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给你丹药,是老朋友帮忙,拿这个威胁说你收受贿赂我还是人啊?” 小陈满脸写著“难说”。 掌圣宫內环,有许多的丹室器坊,还有不少长老闭关的静室,据说十二宫各自的宝库,也都设在內环,只不过不挨著点武训练的这一边。 如此重地,带队行进自然要小心许多。 没走多远,裴夏就已经数次感知到相当浑厚的灵力,应该是掌圣宫的化元长老。 陈观海作为点武会负责人,又是白衣亲传,在各宗各派的修士看来,地位已经相当高了,然而进到內环,但凡遇到修士,陈观海都得恭敬地执晚辈礼。 点武会这些人,之前也来內环训练,不过都是带队去的法阵,像这样深入还是第一次。 也就徐赏心,左顾右盼,偶尔能看到熟悉的景象一一她这段时间,也试过向內探查,本意想的是,哪怕不靠近神穴,起码把周围的环境摸清。 只可惜,几次深入,都遇到了掌圣宫的人,为求稳妥,只能退了出来。 要是时间再长一些,徐赏心可以摸清这些內部修士的活动范围和习惯,慢慢的,也许真能探到神穴外。但北地余波,还是影响到了这里。 “停!”教官洪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徐赏心挑眉向前看去,两个掌圣宫装束的长衫男子拦住了他们。 掌圣宫作为护国宗门,服饰都是名家设计,虽然不同身份的穿著不尽相同,但风格都很统一,干练利落像陈观海,虽然是白衣弟子,但没有出师,就始终是黑衫,只不过为了区別,腰上束的是红带,寻常的年轻弟子一般是灰带或是黄带。 类似的著装区分,其实大部分宗门都有的,像长鯨门,就是以情布作区別。 而此时拦路的这两位,穿的则是白绿相间的长衫,腰上素带还嵌著玉。 徐赏心这几天也观察过了,这是素师的打扮。 “前方洛神秘境,是十位师长竭力布置,为免出现意外,有些事我还是要提前和你们说。”其中一人往前走了一步,看著这些外地人的面容,神情明显有几分不屑:“都好好听,別到时候死在里面,脏了大阵。” 话音落下,旁边的另一名素师走出来:“一会儿我会给你们一人分发一个玉牌,出入大阵都需要此物,其他用处你们不用管。” “进入大阵后,会有三道军情,各人隨机受领,完成一道就能提前退出大阵,否则就得等到酉时大阵关闭才能出来。” “要是不小心死在里面,也不用担心,”那素师顿了一下,“朝廷会把你的尸体送回原宗门的。”眾人不禁神情一凛。 果然,临时拉起的考核就是简单粗暴,它真让你死啊! 想必也是为了防止有些人不想去前线,故意不通过考核一一你不通过,就一天天地去里面打生打死,直到死在里头,这特娘的跟人在前线有什么区別?我要在前线活这么久,好歹还能立功呢! 徐赏心也心中嘆息,她修为高超,课业也熟稔,真要赖倒是也能一直赖著,但真这么干,那不就摆明了你是另有企图吗? 讲解简短,跟著就开始发放玉牌了。 徐赏心靠前,没多久就领到了,在身旁素师的催促下,向前走进了那灵光湛然的大阵之中。一瞬间的刺目光亮將视野整个填满。 没等看清前方景象,耳中就率先传来了轰鸣的响声。 这声音不是那种纯粹的响亮,而是种种复杂的声音匯聚在一起,连绵不绝仿佛把置身的这一片天地都笼罩起来。 战马的嘶鸣、拚杀的怒吼、兵器交锋、血肉割裂,披著甲冑的尸体无时无刻不在倒下。 徐赏心睁开眼,看到天空是红色的。 那是瀰漫在空气中的黑色硝烟混著升腾的血雾,在她试图呼吸的瞬间,那种黏腻的质感就爬进了喉管中血腥味,重到让人麻木! 心神强韧如她,初见也不由得愣神,但很快,两个廝杀的人就衝到了她身边,让她骤然惊醒。长长的铁矛贯穿了其中一人的胸膛,那持矛者怒吼著狂奔,直到將人顶到了徐赏心身旁。 经过早期的训练,徐赏心能够分辨出两人的甲冑样式,持矛的显然是夷人,而那个被贯穿的,则是大翎的將士。 没等她提剑,那翎人就一脚撑住了身子,他左手攥住长矛,右手挥动断刀,斩断了铁矛的长杆,然后向那夷人直扑过去。 一个断刀,一个断矛,架在一处,翎人角力不过,口中一声咆哮,左手生是將胸前的矛头拔了出来,一把插入了对手的咽喉!! 血像是泼水一样喷涌而出。 翎人跌倒在地,垂死之际,在重重的喘息中,他挤出一声呼喊:“那个九队的!” 九队是点武修士派到前线后的统一番號,无论在哪位將军麾下,统一都以九队代称,这点在之前的训练中也教授过。 徐赏心心头一凛,连忙上前。 翎人已经难以呼吸,张口除了血水,就是破风箱一样漏气的声响,他把手伸进怀里,从甲冑下拿出一份油封的书信塞到徐赏心手中。 “给左翼黄將军,速!” 哦,明白了。 阵线传讯,这確实是之前训练中经常提到的任务,看来这就是自己接到的第一个考核了。 徐赏心眼见这位悍勇的战士没了呼吸,伸手帮他合上眼睛。 然后站起身,把油封的信件揣进怀里。 不是我不当人,主要咱们確实也不是一伙的,相比於送信,我別的事儿可能更要紧一些。 让黄將军受累再杀会儿吧。 第605章 探图 六境的素师,在江湖上极其罕见,即便在玄歌剑府或是火夜山这样的幽州顶级宗门內,也都被奉为上宾,礼遇有加。 甚至都不说幽州这些,哪怕凌云宗,也很难有掌圣宫这样的手笔。 终归是有朝廷作靠山。 但是,当徐赏心站起身,真正细致观察这一片战场的时候,她又无比確信。 即便是六境,即便是十位六境素师,也绝无能耐可以布置出这种规模和深度的幻境阵法一一按照入门时那素师所说,这些幻境甚至还能真的杀人。 能做到这一步,想必就是藉助当时提过的所谓“神穴之力”。 作为土生土长的北师城人,在后来和裴夏逃亡的过程中,徐赏心也接触过像许浊风那样的前白衣,对於洛神峰內有乾坤这件事,她是知情的。 恐怕,神穴就和那传说中的神异力量相关。 这么一想,舞首被关押在神穴中的可能性倒是更大了,那毕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天识境,如果不想时时让白衣看著,確实需要藉助一点外力。 徐赏心无意窥探洛家皇室的隱秘,她现在满心想的是,有没有办法能够从这幻境中找到另一个出口,並藉此一探神穴。 自己不是素师,也看不穿阵法,徐赏心能做的,就是儘量不按照幻境规则行事。 所以那什么黄將军……咳,加油。 脚下土地已经被血水泅的发黑,小心跨过地上的尸体,抬起头,还能听到宛如浪潮层叠不休的喊杀声。离的不远,不想被捲入的话,得儘快离开。 所谓黄將军在“左翼”,那右边肯定是错误的路……就走右边! 血腥味瀰漫在四周,尸体横七竖八,到处是断裂缺口的兵刃,残破的旗帜被血水湿透,任凭浊风吹拂也无法飘动。 这就是战场,远处的咆哮嘶吼,与脚下的死寂混成一片,生命在这里迎来最为高亢的进发,然后头也不回地坠入无底的漆黑深渊。 金铁碰撞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徐赏心听的分明,不想招惹麻烦,她只能绕过那片正在廝杀的战圈。可还没走几步,视线远处却有一个人影迅疾地冲了过来。 这个速度……是修士! 幻境真是儘量擬实的话,那出现夷人的修行者也不奇怪。 视线中已经能够看到,想在混乱的战场上摆脱对方恐怕不容易。 轻呼出一口气,徐赏心將手放在好汉饶命的剑柄上,既然绕不过去,那就儘快解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百步、七十、五十……女孩眸光一凝,长剑横斩,出鞘的同时將剑鞘整个飞了出去。 尖锐的破风声中,鞘尖上显露出雪白的剑罡! 对方似乎没有想到,五十步外有剑可至,应对有些慌乱,其护身罡气刚刚撑起就被剑罡正面击碎,只能借著这股力道,侧过身去才勉强躲避。 然而这一拧身,就全露了空档,在徐赏心迅猛的身法下,雪亮的剑光顷刻便至身前。 好汉饶命森冷的寒气,甚至將空气中漂浮的血雾凝成了薄薄一层血晶! 瞪大的眼睛在看清自己面前这把剑的剎那,他尖叫出声:“师妹” 徐赏心心里一惊,脚下点在一具尸体上,纤腰扭转,裙衣拂过血水,才將將撇开手中剑锋。剑芒脱手,錚鸣中,將浸血的土地剖开一条冰壑! 徐赏心站稳,拂开额前的髮丝,看向面前这个男人:“师兄?” 夏侯克心里扑通扑通,嚇得气都有点喘不上来。 只知道自己这个师妹是舞首弟子,但平日在宗门从不显山露水,没想到这战场相遇,甫一交手,几乎就要取自己性命! 往日心中那些旖旎的想法,此刻再看向徐赏心,多少有点变质:“师妹,下手真果决啊。”真的,修为上的事倒也罢了,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怎么杀人的时候半点犹豫都没有的?这也是舞首教的? 徐赏心没有在意这些,她望著夏侯克:“怎么披头散髮的?” 要不是遮了面容,徐赏心也不至於没认出来。 夏侯克回了回神,说到:“运气不好,拿了信没走多久,就遇到了夷人。” 徐赏心抬眉看向他来时的方向:“不是运气,是你走错了。” “我走错了?” “对,”徐赏心挽起自己的马尾,悬在身前,看著髮丝被风吹动,“战场烟味浓重,大概率是火攻,幽南物资短缺,没有足够的火油,是没法大规模用火的,所以上风处一定是夷人的阵地。” 夏侯克张著嘴:“师妹……你连这都知道?” 徐赏心嘆了口气:“教官教过的,你没听。” 话说回来,能在这里遇到夏侯克,也就是说,这幻境不是各算各的,很可能三十个人都被扔了进来,只不过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在执行不同的任务。 “你也是送讯?”徐赏心问。 夏侯克点头:“对,我送到右翼凌將军那里。” 徐赏心怔了一下,她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你送右翼怎么会和我撞上? 但隨后她又想起来,夏侯克搞错了阵地,自然也就分错了左右两翼。 蠢有蠢福啊,不然还碰不到自己呢。 不过,自己是为了寻找离开幻境的方法才有意远离左翼,可现在既然右翼还有一位凌將军,那就是说自己现在这个方向,也在阵术规划之中。 夏侯克看徐赏心一下不说话了,问了一声:“师妹?我们现在怎么办?” “左右两翼都是考核范围,难不成只能前进或者后退?”徐赏心喃喃道。 后退是对的,考核考的是点武修士对於战场的作用,后方阵地显然不是考核范围。 但是……徐赏心摇了摇头,退不了。 这会儿往反方向跑的,那叫逃兵,回头自家阵地里飞出两个化元或是千人斩的监军,再掉头可就来不及了。 脑子里转了一圈的考核项目,查探、传讯、刺杀…… 徐赏心望向夏侯克,有些不確定地问道:“咱们的考核里,是不是没有冲阵?” 夏侯克眨了眨眼睛,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什么阵?” 徐赏心拧动剑柄,秀眉抬起,一双清亮的眸子望向了上风处,那远远传来廝杀怒吼的所在。十位六境素师,藉助神穴之力,也不可能模擬出一个完整的平原战场。 这地方,一定存在边界! “走,师兄,”徐赏心招呼夏侯克,“我们先杀著看看。” 第606章 白衣厄葵 今日点武入秘境者,三十人。 陈观海眼看著他们一个一个走进阵內,有些紧张,有些不安。 两位素师倒是十分从容,看著陈观海,笑道:“陈师兄还真是挺关心这些人的。” 陈观海礼貌地回以一笑:“。” “嗬嗬。” 两人听著,只是訕訕一笑,不以为然。 要真是哪个白身入门的底层弟子说这话倒也罢了,你一个白衣亲传说的如此宽厚,反倒让人觉得虚偽。心里想想,他们也不会说出来,隋知我虽然失势,但作为白衣毕竟资歷极老,修为也高,没必要得罪。他们还拿出两面小镜,招呼道:“要不陈师兄也来看看?” 陈观海:“?” “进去的时候不是给他们发了玉牌吗?” 其中一个素师解释道:“那牌子除了能验证他们是否完成考核,並帮助退出秘境外,还可以作为標记,让我们在阵外打开天眼,看到他们的景象遭遇。” 陈观海表情微滯。 別人就算了,裴夏可也在里面呢,要是被人瞧出底细怎么办? 刚想遮掩几句,又听那素师说道:“若是没这监管,这些人在大阵內起了衝突,自相残杀,我们都无法確认。” 这理由確实梆硬,点武修士是要派到前线去的,这方面的纪律必须严明。 小陈挠头。 裴夏这个事,不完全算他越权行事,但內里那点九九,又不好拿出来讲。 舔舔嘴唇,想想还是算了,自己帮他也够多了,真要是被人在这儿揪出来,那也只能怪他自己了。这两个素师,一个三境一个四境,都用不了术法,好在他们师父也很明白这一点,直接给小镜炼成了法器,注入灵力就行。 很快,镜子上就浮现出一片血火瀰漫的战场,並迅速聚焦到一小块区域,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一名中年修士。 孙兆羊。 陈观海认得,这人是庶南哪个宗门的领头,不算聪明,但踏实勤奋,所以课业也都完成的不错。陈观海挑人的时候也是有意把他选进去进行第一波考核的,像这种修士,出来之后肯定不会吝嗇向后续其他人传授经验。 “这应该领到了解围的任务。” 同样探著头在看的,还有负责军训的羽翎军教官,他瞧著孙兆羊挑选的进攻路线,颇为满意地点头:“还行,知道任务重点。” 大规模的兵团战,小股修士的力量不足为道。 但在局部战场的小规模交锋中,这些炼鼎境还是很有存在感的。 这个解围考核,就是需要他们在乱战中寻找关键目標,比如掌旗、讯令、队正,把他们带出来,就算是完成了解围任务中他们需要负责的部分。 至於解救所有被围困的士兵,这不是他一个武夫需要考虑的事。 陈观海看著孙兆羊从左侧最为薄弱的点衝进去製造混乱,在廝杀中还能始终保持准確的方向判断,不停向目標人物靠近,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过,他纳闷的是:“?” 年轻素师只能耸肩:“就是没声音的,师父给我的时候就说了。” 另一个素师则伸出手在镜子上划拉一下。 就看到那镜中的画面慢慢模糊起来,数次呼吸后重又清晰,不过已经换了一个人。 看的小陈嘖嘖称奇。 要不说上到王朝下到宗派,都稀罕这素师呢,手段花样確实多,也是真好用。 “就这小镜,要是能普及到真正的战场上,给萧王大帐里摆上几十个,那就太好了。”教官嘖嘖说道。毕竟是打过仗的,一眼就看出这玩意儿的便利。 年轻素师翻了个白眼:“这法器是藉助大阵,大阵是藉助神穴,要在没有凭依的情况如此实时显现画面,那术法不知道得复杂成什么样呢!” 有关什么算力、结构的,也犯不著和这些外行说道。 几个人攒著脑袋在那儿看镜子呢,远处走来两个二十许的青年弟子。 这两人也和陈观海一般装束,黑衫红带。 小陈余光瞥见,连忙抬头,看清两人的面容后,笑著行礼:“。” 两人微笑頷首:“师父今日出关,我们来迎一迎。” 陈观海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好像半年前,厄葵师叔是在內环闭关来著。 厄葵,也是老牌白衣了,他是货真价实的天识境,並不依赖洛神峰的神异,更重要的是,从这两年的种种情况来看,他似乎还挺受长公主器重的。 据说当年整顿掌圣宫,暗处也有他出的力。 如今这地位,自然非同凡响。 掌圣宫白衣,都有自己的青铜宫,通常闭关,也都在自己住处,像內环这里的很多山穴静室,都是门內开府境的师兄或是化元境的长老用的多。 陈观海不禁纳闷,这厄葵师叔闭的是什么关?总不能是要证道吧? 他小心地向两位师兄询问了一下。 厄葵这两位亲传弟子,脸上的表情也有点不自然:“呃,疗伤。” 疗伤?好像也没听说厄葵和谁交了手啊? 这事儿吧,就是自己师徒这一支儿,厄葵都不太想提一他是喝酒喝出的內伤。 对,没错,就是当初裴洗没让他喝的那一口。 厄葵好酒,越告诉他不能喝,他就越馋,裴洗离开北师城之前,他硬是缠著老宰相把那壶酒要来了。裴洗年纪大了,酒量一般,又或者是因为裴夏说了让他少喝些,总之江渔子那一壶酒,確实有剩。厄葵一口喝了个乾净,结果豪气灌顶,震得经脉逆行,养了一年没养回来。 要不说人还是得信邪,厄葵觉得当初裴夏喝了都没事,自己这修为,说是喝不得,纯是裴洗嚇唬人。结果等到豪气入体,像是被一个八百斤的力士在肚子里打了一套王八拳,他才算老实。 豪气这东西,本就是独门绝技,当世只有两人可以驾驭。 这两人里,次的那个叫陈恶,他有多次呢? 誒,证道境。 號为江渔子的陈风采,那更是大道归虚,能够在连城火脉硬撼巔峰火德的存在,是裴夏目前为止这一路上见过的,武道修为最高的人类! 你就不能拿你过往认知的那一套去理解豪气。 厄葵也是遭了重,才后知后觉,这玩意儿能不能顶得住,恐怕就不止是修为的事。 这不,潜心闭关养伤,半年了,才终於出关。 陈观海见两位师兄不愿详谈的模样,也就没有追问。 厄葵的两个弟子刚准备转身,去师父闭关的洞府,却远远看到內环彼端,走来一个高大的老者身影。那老者身穿一身绿衣,发分两色,一半黑一半白,蓄著长长的鬍子。 正是掌圣宫十二天识之一,白衣厄葵。 两个年轻弟子赶紧迎了过去:“师尊,刚说要去接您……” 这头陈观海几人,连著那羽翎军的教官,也都恭敬地给厄葵行礼。 老头是个隨性的人,大手一挥:“你们有你们的事要忙,出个关有什么好接的?怎么?老夫是走不动路了?” 在场都是晚辈,这话谁能接得了啊。 厄葵也不在意,打眼扫过,目光在那两个素师身后先是定了一下:“咦?这地方什么时候多了个大……… 没等人应呢,他又看到两人手中拿著的小镜。 虽然离得不近,但厄葵毕竞有神识傍身,耳聪目明更是不在话下。 老头凝神看去,正巧看到那镜子上一阵模糊,景象慢慢清晰,显露出一个女子身影。 等那束著长长马尾的女孩面容一闪而过。 厄葵愣住了。 嘶,这不是老裴那个,那个那个那个……童养媳吗?! 第607章 螻蚁 情况比徐赏心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战马踏地,雄浑的军势像是山岳在身前崩塌,那肩上悬垂著三道铁羽的骑將拧动手中长枪,在刺耳的摩擦声里,生是震开了徐赏心的剑气! 趁著两人交手的空档,夏侯克纵身扑上,双手持剑,奋起浑身的显化灵力,砍向马蹄。 然而灵光在撞到战马的剎那,凛然的军势仿佛被激怒一样爆发出来,震得夏侯克长剑脱手!军势不是灵力,在接触的同时,这股力量就已经在压迫夏侯克的內鼎,灵力受迫,在体內乱流,夏侯克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但也就是这剎那的分神,原本浑然一体的军势显出了细微的破绽。 好汉饶命迎风轻振,冰晶割破硝烟,在清悦的嗡鸣声中,少女踏著满地的尸骸翩起剑舞。 冰寒灵力化作森冷的剑气,终於突入了对手的军势之內。 灵力与军势摩擦,剑气飞溅,冰屑迸发! 哪怕剑刃已经割破对手的喉咙,徐赏心也不敢有丝毫大意,灵府轰响著催动灵力,直到將整颗头颅斩下高高的马尾在血花中扬起。 徐赏心“呸”一口吐出溅进嘴里的血水,直起身,转头看向身后远去的战马,与落在地上的无头尸身。夏侯克粗重地喘息著,从怀里摸出一颗疗伤的丹药。 吞下肚,他心有余悸地望著这个刚刚交手的北夷强敌:“这就是兵家的千人斩吗?” 徐赏心抹了一下脸上的血,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恐怕不是,这应该是个百人斩。” 夏侯克愣住了:“百人斩?百人斩不是兵家一境吗,居然能和师妹你斗的有来有回?” 饶是徐赏心这样的心性,对这个事实也有些感慨:“军势不像灵力,对应修行者的修为一成不变,军势是会隨著兵家、军队、战场的状况不断变化的。” 好比李卿,即便同为万人斩,单打独斗,她在秦州也罕逢敌手,很大原因就在於她起势以来百战百胜,军不败她不败。 九州还有一个著名的战场笑话,江湖人可能听的不多,但当过兵基本都知道。 问:如何准確地描述“螻蚁”? 答:武夫入阵遇兵家。 当然,徐赏心甚至能和裴夏简单过手,也不能算一般的开府境,这骑將之所以如此难对付,主要他是带著人来的。 环视四周,还有几十具夷人士兵的尸体。 徐赏心带著夏侯克,逆风想要尝试往夷人阵地方向寻找大阵的边角。 边角没找到,先遇到了这一股北夷分队。 收剑入鞘,徐赏心好歹是没有受伤,只不过一身衣衫,已经大半染血,看起来颇为狰狞。 夏侯克坐在地上调息,抬眼看到徐赏心还在望著夷人阵地的方向,他抿抿嘴唇,说道:“我灵力不多,又受伤,师妹如果还想入阵,我恐怕已经是拖累了,要不然……你就把我丟在这儿吧。” 徐赏心眨眨眼睛:“要是再遇到夷人怎么办?” “我……我装死,”夏侯克说的很认真,“这也是教官教过的,这课我记得。” 你光记得怎么装死是吧? 徐赏心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缓缓说道:“现在看,想要突入夷人的阵地实在太危险了,这战场比我预想的还要真实……没事,今天才是第一项考核,就当是摸清了状况,等回去之后,我们再作商议。”听到徐赏心这么说,夏侯克长舒了一口气。 夏侯师兄呢倒真不是烂泥,他是主动提出要和师父一起南下来救舞首,就哪怕眼下这个状况,如果徐赏心说要他和自己继续逆战,夏侯克咬咬牙,也会提著剑跟上,死则死矣。 但肉眼可见的,在脱离幻境主导的考核之后,整个幽南战场展现给他们的是巨大的压迫力。夏侯克所谓宗门俊杰,只觉得自己无比的渺小。 “我休息一下,然后咱们先去把考核完成了。”夏侯克努力平復著体內翻滚的灵力。 徐赏心仍旧举目望著远处,眉宇间带著一些疑虑:“我觉得,我们还是先退,刚才廝杀的时间不短,要是引来北夷的其他高手.……” 话音未落,她忽的噤声。 目光远望,天空中好像有一点寒芒,隱隱闪烁乐……… 是箭! “师兄,退!” 徐赏心断喝一声,刚刚入鞘的好汉饶命再次显露冰锋。 羽翎铁箭带著迅猛的破风声,与徐赏心的剑气撞在了一起! 箭上裹挟的是军势,不是脱手后总归有极限的灵力,哪怕远隔至此,那连绵雄浑的力道依旧在不断加码,衝击著徐赏心的剑气。 感受著手上传来的震动,徐赏心的神色彻底凝重起来。 真正的千人斩,来了! 低喝一声,灵府灵力如同泄洪般喷薄而出,好汉饶命终於还是震开了来箭。 可远处,已经能够看到一位浴血的骑將,挽弓而来。 是在乱军中衝杀的时候,注意到了之前的战斗吗…… 怎么办? 兵家有战马,军势裹挟快过修士疾奔,逃是逃不掉的,更何况师兄还受了伤。 如果要战,自己能有几分胜算? 此人看著廝杀已久,也许已经人困马乏,力有不逮? 还是说,如此战阵上,一个衝杀而出的千人斩,战力只会更可怕? 不要慌乱,徐赏心,深吸一口气,想想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脑海中浮现出裴夏的身影,如果是他的话…… ……应该会捧著剑,大喊好汉饶命吧。 想著,少女嘴角咧起,眸光好似也跟著清亮起来。 远处骑將纵马飞奔,肩上五道铁羽叮鐺作响,在起伏不定的马背上,他再次张弓搭箭,军势浑然,一箭飞来! 徐赏心握紧了冰剑。 就在她准备奋力一搏的时候,身后突兀探出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女孩一惊,回头看去,只瞧见那张铁面。 然而这次,铁面下是毫不掩饰的笑意,他用那个熟悉的声音,说了一个字:“玉。” 离得太近了,比上次还要近,在这么近的位置,看著他的眼睛,徐赏心瞬间確信了自己之前的判断。没有任何犹豫迟疑,她拿出了自己的幻阵玉玨。 裴夏伸手拂过,隱约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 然后,他一把拉住徐赏心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喊道:“鱼剑容!” 衣衫猎猎,鱼剑容身形疾掠,挎剑而出! 迎著飞来铁箭,他弓步踏地,一手按鞘,一手持剑,鏗鏘声中,猿舞锋芒毕露! 剑锋接箭,两不相退。 徐赏心匆忙提醒道:“军势绵长!” 然后她就看见,那柄古朴的长剑微微一斜,剑身擦过箭头,隨后连绵的剑影如同江潮,在一声声金铁碰响的錚鸣中,將对手的军势生生斩断! 与此同时,猿舞微微扬起,隔著一箭之地,鱼剑容挥剑斩落。 身后,云雾翻涌匯聚成人,手握著恢弘的剑气破开血雾与硝烟,直向彼端的骑將轰然斩落! 第608章 苦的! 云剑恢弘,数十丈的剑身带著狂暴的剑气宛如山岳崩塌。 那匹马而来的夷人骑將却分毫不惧,左手翻转將劲弓悬在鞍上,右手解下腰间长刀。 刀口迎风,马嘶声里长刀倒提,刚强霸道的军势顷刻將鱼剑容的剑气撕裂! 刀芒贯穿云雾! “我来!” 一声清喝在鱼剑容身后响起。 姜庶身手矫健宛如猎豹,从战场上冲了出来。 迎著军势化作的刀芒,他两脚扎紧,双手紧握铁鐧,悍然相撞! 沉重的一击,在半空中爆发出一声炸响,气浪瞬间掀翻了周围的尸身残骸。 在碰撞的中央,徐赏心紧盯著姜庶手里的鐧,急忙提醒道:“那铁鐧怕是撑不住!” 话音刚落,“鏗”一声断响,厚实的法器铁鐧当场被军势斩断。 徐赏心瞬间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刀芒穿过兵刃,落在姜庶的手臂上。 如此威能,穿金裂石,那少年的手臂…… 手臂上砸出了刺目的火星! 刀芒从姜庶的臂膀上划出一片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最后直到肩头,被姜庶脑袋一歪,用脖子死死卡住!直至力竭! 徐赏心看愣了,这、这对吗?你的法器不是铁鐧,是头吗? 姜庶提著断鐧,伸手摸了一下脸,一道指长的破口,正在沁出血来。 还是划了个口子,嘖。 眼看那夷人兵家越来越近,裴夏一把拉住徐赏心,朝著另一边的夏侯克喊了一声:“还能走吗?我们先撤!” 徐赏心有些迟疑:“就、把他们留在这里吗?” 裴夏沉声道:“去见舞首,起码你得在,放心,以他们的能耐,就算战不贏,起码脱身不难。”他又拿出徐赏心的幻阵玉玨,简短解释道:“这玉玨会被窥视,我虽然能阻隔,但如果做的手脚太多,容易被察觉……对了,你的考核任务是什么?” 徐赏心答道:“给左翼黄將军送信。” “信呢?” 徐赏心从怀里拿出给他。 裴夏把徐赏心的玉玨包在信里,然后朝著鱼剑容丟过去,喊了一声:“玉!信送左翼黄將军!”鱼剑容头也没回地接了过去。 “这是?” “我在你玉玨上动的手脚,过会儿就会消散,到时候他拿著你的玉玨去完成任务,就能顺利出去了,至於你,回头我把鱼剑容的玉给你,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样,就只有裴夏和徐赏心会长时间地脱离幻阵监视,监管的素师本来也认不得这三十个人,只有两个人消失了,他们很难发现。 等离开幻阵后,鱼剑容和徐赏心的任务都会显示完成,自然更无人会起疑。 徐赏心先是恍然,隨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果然,在他的身边,自己永远可以安心。 裴夏又招呼夏侯克,又给他的玉玨暂时阻隔,隨后三人便一路从战局中退了出来。 此起彼伏的战斗与喊杀声渐渐远去,三人慢慢放缓脚步。 一直跟在后面的夏侯克,此时仍旧面色潮红,伤势未定,却还是要生硬地往裴夏和徐赏心中间站。他回过头给徐赏心使了个眼色,又看向裴夏:“多谢这位朋友相救,只是不知道你是……”裴夏还没说话呢,徐赏心就从夏侯克身后走了出来,主动拉住了裴夏的胳膊:“师兄,这位就是三年前送我来灵笑剑宗的,我的……” 她顿了顿,確信地说道:“未婚夫。” 裴夏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確实是,虽然关係是裴洗定的,但按流程讲,他们之间这一纸婚约从未取消过。 只是,裴夏没想到徐赏心居然会在外人面前,主动提这个。 不过等他转头,看到夏侯克好像当场被石化一样的表情,立马又反应过来。 哦,原来是追求者,难怪呢。 夏侯克是真傻了。 这难道不是我捨生忘死和师妹孤男寡女一起闯入龙潭虎穴,歷经千难万险彼此心心相印,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吗? 未婚夫是哪儿来的?! 不过,很快他脑子回神,又想起了之前在宗门里听说的那些。 三年多前,徐赏心来到灵笑剑宗,確实是另一个男人带著来的。 据说,那个人甚至和玄歌剑首傅红霜交过手,还全身而退了。 “就、就是你?”夏侯克看著那张铁面。 出於礼貌,裴夏还是拿下了面具,向著夏侯克点了点头:“夏侯克,我们见过。” 是见过,裴夏第一趟上来掌圣宫的时候吹雪的时候,就坐在他旁边。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夏侯克问。 “嗯,你爹告诉我的,”裴夏也是说给徐赏心,“我去过藏剑阁,和夏侯博李檀见过面了,你们的情况我基本也都了解了。” 徐赏心对此並不惊奇。 既然鱼剑容和姜庶是裴夏的人,那他会知道藏剑阁的存在就不奇怪。 夏侯克一个劲给徐赏心使眼色。 那藏剑阁,可是黑什的人费了大劲给咱们安排的,就这么露出去了? 人家黑什会愿意帮灵笑剑宗,本身也是沾了裴夏的光,只不过这事儿,眼下实在没必要提。著急办事儿的时候,就別添乱了。 徐赏心十分无奈地朝著夏侯克按了按手,仰头望向裴夏:“你刚才说见舞首,那是不是,已经有脱离幻阵的方法了?” “对,我已经找到了离开幻阵的出口,不过只能让两个人通行。” 裴夏顿了顿,看向夏侯克:“正好,夏侯兄的玉玨一会儿就会恢復,你可以正常去完成考核,以免后续被人怀疑。” 夏侯克听著,这是要赶自己走啊! 他连忙看向徐赏心,就瞧见师妹毫不犹豫地点头:“嗯,我听你的!” 什么意思呢?这不是我平时对你的台词吗?餵? “我这儿有两颗阳春丹,”徐赏心把药瓶塞到夏侯克手里,在师兄呆滯的目光中,语重心长地叮嘱:“你拿著,路上吃。” 然后两人就一起抱了个拳告辞,剩下夏侯克一个人站在战场上,背影格外的淒凉。 没等多悲伤呢,內鼎又传来了空虚感。 夏侯克拿出一颗阳春丹吞下去。 “这丹药……好他妈的苦………” “呜。” 第609章 神穴宫室 空气仍然浑浊,血腥味伴著硝烟。 可迎风纵掠的时候,转过头就能看到裴夏的侧脸,那熟悉的眉眼,让徐赏心恍惚生出一种庆幸。太好了。 我跟上他了。 裴夏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问道:“看什么?” 长长的马尾在风中左右摇晃,徐赏心抿唇笑了笑:“看我小弟玉树临风啊。” 裴夏“嘿”一声:“你还玩儿上了。” 当初在北师,也是差不多的对话,不过回答的人是裴夏,说的是“看我大哥貌美如花”。 “现在不喊未婚夫了?” “……” 徐赏心俏脸微红,好在脸颊上还有血跡,巧妙地遮掩了过去:“那是夏侯师兄太粘人了,有点吃不消他。” 听她口中说起不太熟悉的名字,裴夏更明確地感知到,自己拋下她已经三年多了。 “那个……”他挠挠头,“你在灵笑剑宗,没有人欺负你吧?” “啊?我吗?” “对啊,你不是说那个夏侯克很烦吗?他平时在宗门是不是也经常骚扰你?” “也没有啦。” 徐赏心摆摆手,表情透露著几分无奈:“夏侯师兄人其实不坏,宗门上下对他评价都不错,他对我也好,我平时跟隨师父修行,宗门有什么活动都是他特意来通知我,我在宗门挣那么多法器丹药,也多亏了他。” 裴夏听著听著,砸吧了一下嘴,哼哼唧唧:“那……那是对你,挺不错的哈。” “是啊。” 徐赏心先是很自然地应了一声,然后忽的眼眸微睁,偷偷瞥了裴夏一眼:“你……” 裴夏咳了一下,伸手按住徐赏心的肩膀,停了下来:“到了。” 想说的话被打断,看得出来这傢伙是故意的。 徐赏心抿著嘴浅浅笑了一下,也没有追著去问。 眼下毕竟还在幻境里,他们这趟还有正事。 举目四望,周围仍旧是战场,虽然一眼看不到活人,但怎么也不像是大阵边界的样子。 “这就是你说的出口?”徐赏心问。 裴夏拧了拧手腕:“有我在,哪儿都是出口。” 意识沉入脑海,那无数肉脑攒聚的祸彘沉重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伴隨著这一下简单的跳动,裴夏身前的幻境仿佛被什么巨物给砸到一样,空间震盪出剧烈的涟漪。徐赏心这才明白,裴夏根本不需要找到幻阵的边界,他本身就拥有破开大阵的能力。 “那你刚才说出口……” “我也没法给夏侯克解释祸彘啊。” 裴夏拉住徐赏心温凉的手,带著她一头撞进了那处动盪的空间涟漪里。 光影变幻,还没有看清眼前的景象,但耳畔那种渺远朦朧的喊杀声已经彻底消失了,空气中也不再瀰漫著血腥味与硝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潮湿的泥土气味。 一滴水落进了徐赏心的后脖颈,冰冰凉凉。 她缩了缩头,左右转著看了看,才注意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幽邃的空洞中。 “这就是……神穴?” 徐赏心左右观察,扫眼过去,却看到自己衣服上原本浓重的血跡也消失不见了。 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也是,幻境擬真到能够杀人,也终究是幻境,怎么可能真的把血带到大阵之外呢。 裴夏也在观察周围的环境:“我也是第一次来,不过……” 他点起一簇灵光照亮四周:“走动的跡象很少,可见的確是重地,应该就是神穴不会假。”居然真的在层层监管下进入了掌圣宫的核心神穴,徐赏心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復情绪:“我师父真的会被关在这里吗?” “我有,呃……內部消息。” 裴夏想到当初在北师城的时候,和韩幼稚还闹过几次不愉快,这会儿要和徐赏心聊到她,解释起来也费劲:“反正,说是神穴內部有个叫铜雀台的地方,对於封镇修士神识很有效,舞首大概率在那里。”说是这么说,抬头看看眼前幽邃的山洞,这地方可比裴夏预想的要大太多了。 神穴,按照韩幼稚的说法,是开凿在洛神峰內的,洛神峰虽然给人的感觉多是高耸险峻,山体並不宽厚,但那也是相对而言,別忘了,就是最窄小的顶峰上,都还修建有一整座皇宫呢。 这要真是在里头隨意开凿,那想找到铜雀台,恐怕並不容易 以及,除此之外,裴夏现在看著面前这种漆黑的山洞,是真有点ptsd了。 翻越蒙山,山洞;幽州地宫,山洞;乐扬遗蹟,山洞。 咱就是说,有点什么秘密,就非要往这种阴暗的地方藏吗?咱敞亮点不行吗? 嘆了口气,裴夏左手腕上小剑飞旋落入掌中,他看向徐赏心,叮嘱道:“既然是重地,那万一遇上人肯定是解释不了的,而且多半不是易与之辈,注意力要集中,还有……” 他刚想提醒徐赏心注意隱藏身份。 却看到她已经先一步扯出了自己的红帕法器,幻作长袍將整个身子遮蔽起来。 裴夏哑然一笑,这妮子现在果真是成长了,很多细节上的事也无需自己多嘴。 裴夏也拿出自己那张嵌著黑眼玉,能够阻隔灵力查探的面具,戴了起来。 两人小心谨慎地往神穴內部探索过去。 从刚出幻阵的地方,越往里走,没想到反而越来越宽阔,头上的石顶也越来越高。 神穴这个称呼不尽属实,这里更像是一处山中洞天。 而这种想法,隨著耳畔渐渐听到湍急的水声,越来越可靠。 这可不是地宫或者乐扬遗蹟,人家是在地底,有地下河很正常,但这是在山腹里,哪儿来如此湍急的水流? 没等两人如何思索,一步踏出,仿佛惊动了什么,柔和的灯光忽然自发明亮起来,星星点点连绵成片,將前方的景象照的通明。 那是一道从更高处流淌下来清泉,泉水碧绿,匯成一条小河。 河道两侧修建有精美的栏杆,种著无需日光的花草树木,中间还有一道小桥,桥下是砌好圆池,隔著老远就能看到其中舒適游弋的鱼儿。 “这地方,简直像是宫室花园。”徐赏心惊嘆。 目光投向更远处,开凿出来的山石明显都经过巧匠雕琢,或廊或柱,彼此依偎,还有两道幽谷之间长长的石桥,以及上下连通的华美长阶。 这种空间感,在当前这个时代,绝对是极其罕见的,裴夏脑海中能够与之媲美的,也只有高在云端的琼霄玉宇。 不过,眼下的状况实在没有余力感慨,灯光被触发点亮,若是另有旁人在神穴里,难说会不会起疑。裴夏正收敛气息,忽然听见徐赏心低声道:“看,那个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铜雀台?” 裴夏顺著徐赏心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在两座深谷的中间,隱约可以看到一处建筑的轮廓,因为彼处的灯火併没有像面前一样被点亮,所以看不真切。 只有一簇极为微弱的光亮,在空谷之上摇曳。 第610章 没事大哥! 若是自动点亮的灯光,应该像裴夏前方这样,连绵成片。 单独一点光芒,更像是有人点起的。 神穴中人跡罕至,那远远一点灯火,或许还真就是被囚禁於此的舞首。 只可惜,远处幽暗,只能模模糊糊瞧出建筑的轮廓,究竟是不是所谓的铜雀台,有点不好说。裴夏打量了一下远近道路:“得绕。” 神穴內部多有幽谷深壑,各自之间靠著廊桥长梯连接,想要过去也不容易。 裴夏不由得有些怀念起聂笙的的飞行法器。 虽然它揪头髮,但方便也是真方便,啥时候自己也能淘一个来用。 笼罩在红袍中的徐赏心却没有吱声,而是向外小跑一阵,走到悬崖边上,抬头看了看。 回眸望向裴夏,她说:“不用绕,我有办法,你过来。” 裴夏不明就里,只能走到她身旁:“怎么?” 徐赏心说是有办法,但裴夏真走到边上了,她忽然又不言语了。 因为法器阻隔,裴夏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瞧见她低著脑袋,嘴里细细碎碎好像在嘀咕什么。“没、没什………” 徐赏心挺直腰背,摆出一个正大光明的姿態,然后向著裴夏伸出胳膊:“到我怀里来。” 裴夏:“?” 法器兜帽下,徐赏心的脸已经红的像是烧起来。 她看见裴夏没动作,小小地跺了一下脚:“你过来呀!” 裴夏起先是纳闷,但等他真走近了,身体慢慢靠到徐赏心身上的时候,又不禁老脸一红:“不是,你到底要干嘛?” 徐赏心一咬牙,伸手揽住裴夏的腰,甚至用了几分修为,把他紧紧抱进了自己怀中。 “抱紧!”她说。 裴夏没办法,只能伸手也搂住她的腰。 裴夏就感觉自己的胸膛好像压到了什么,隨著进一步被徐赏心抱紧,触感越发清晰。 哪怕是隔著法器,女孩身上那股温凉清雅的香味,仍旧在不断往裴夏鼻子里钻。 比、比预想的,是要……是要有料的哦。 嗯?等等……別,別! 裴夏两腿夹紧,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徐赏心正羞到面红如血呢,就看见裴夏迅猛地往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一下给她整的有点懵:“你干嘛呢?” “没事大哥,我打蚊子。”裴夏一本正经地回答。 徐赏心看著他铁面具上那个被拍出来的五指印,愣了一会儿,忽的好像明白过来。 面颊滚烫,那搂著裴夏的手,在他侧腰上狠狠掐了一把:“什么时候了,你想这个?!” 裴夏冤啊,他都敢指天发誓是真没想,有些事它就不是人能控制的! 想也是心里慌张,徐赏心连著做了数次深呼吸,最后瞪了他一眼,才重新抬头看向远处。 神穴空谷幽深,但毕竟是在山体之內,仰头还是能看到上方的穹顶。 確认过高度之后,徐赏心抱著裴夏,往后退了两步,隨后一个助跑,灵力在脚下匯聚,整个人迅猛地向著悬崖纵身而出。 就这个距离,你让裴夏来,只凭跳跃他也跳不过去,更別说徐赏心还抱著一个人。 但裴夏没有惊慌,就像当他问徐赏心要玉玨的时候,大哥不会有半点犹豫一样。 既然徐赏心说她有办法,那裴夏就对她绝对信任。 人在半空,徐赏心伸出另一只手,一道灰朴的鉤锁从她衣袖之中激射而出! 这玩意儿去势迅猛,须臾间飞出数十丈远,一声脆响,紧紧钉进了上方的山壁穹顶。 就这个长度,绝对不可能是把实体藏在了身上,显然这也是一件特殊的法器,鉤锁本身应该是灵力的效果。 裴夏像个树袋熊抱在徐赏心身上,讚嘆道:“还真是今非昔比啊,好东西一样一样的!” 换旁人,徐赏心倒不觉得有什么。 却唯独裴夏的夸奖,能轻而易举地让她露出笑容:“是吧是吧?我这几年可努力了!” 连绵的灯火此刻化作背景,巨大幽怖的山中空谷上,猎猎作响的红袍下,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划过一道悠长的弧线。 在扑面的风中,弧线慢慢划到了彼端的石台边缘……然后在靠近石台约莫十丈的地方,开始力竭。徐赏心没有犹豫,借著最后这点力量,她收回鉤锁,又往前盪了些许,人在半空中喊一声:“撒手!”然后一把將裴夏朝著对面扔了过去。 数丈的距离,以她开府境的灵力修为,推一个人並不难。 等裴夏稳稳踩到地上,转过头,看到徐赏心已经在向著深谷坠落下去。 脑海中祸彘嗡鸣,裴夏紧盯著她的身影,轻喝道:“证我神通!” 复杂的空间剎那被摺叠成薄薄的一片,术法接触到徐赏心,只听见“biu”一声脆响,女孩温软的身躯就已经稳稳落在了裴夏怀中。 还记得当初从雀巢山巔一跃而下,裴夏就是用了类似的办法,保全了所有人。 但这项术法其实在偷人上是不太利索的,早先陆梨在相府能够轻易地偷走徐赏心,是因为那时候的她身上没有半点修为。 而如今,她已经开府境的修士,除非对施术者完全放开心神,没有半点戒备,否则根本不可能成功。被裴夏横抱在怀中,徐赏心下意识蹭了一下他的臂弯,睫毛颤动,偷偷往上打量他的表情。裴夏没好气地朝她翻了个白眼:“但凡我反应慢一点呢?你提前打个招呼呀!” 徐赏心从他怀里轻轻跃下,一边整理著自己的衣衫,一边獗著嘴说道:“那我不管,摔死了就全赖你。两人一个瞪眼一个獗嘴,但片刻后,还是莞尔一笑。 转过身,那一盏微弱的火光已经不远。 以防万一,裴夏没有再点起灵光,不过隨著慢慢靠近,那阴影中的建筑也渐渐显出轮廓来。墙壁、檐角、门窗……这似乎,不像是所谓的铜雀“台”啊。 裴夏朝著徐赏心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小心。 如果不是铜雀台,那里面的人也很可能不是舞首。 神穴如此重地,停留在此的,说不定就是哪位白衣。 白衣是有神识的,纵使漆黑,一旦靠近也难以逃脱对方的警戒,要是被发现了可就棘手了。暂时停步,裴夏屏息凝神,思考该如何妥善试探的时候,远处窗口里的那点灯火,忽的飘了起来。飘? 不对,是有人提灯起身了。 那人应该是在屋中行走,没多久,细微的光亮就从黑暗中那扇屋门的门缝里泄露出来。 提灯者推开房门,显出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 裴夏看著那人,一时愣住了。 徐赏心则瞪大了眼睛,失声道:“师父?” 第611章 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一盏油灯,並不格外明亮,提在身前,照亮曦的面庞。 一如当年,貌美惊人。 无论是標致的瓜子脸,还是娇嫩的唇瓣,挺秀的鼻樑,尤其是她那双眼睛,火光照在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的阴影里,藏著那双娇媚而又清澈的桃花眼。 確切来说,曦的嫵媚尤其杀人,它不是那种妖艷惑人的媚,而是柔美至此自然而然会对人產生的那种吸引。 看著她,就好像挪不开视线。 裴夏是这样的,徐赏心不是,徐赏心一眼看清她的面容,失声便唤道:“师父!” 两人一个修为精湛,擅长隱藏气机,另一个则有法器护身,加上原本就离屋子还有距离,又黑,所以第一时间並没有被曦的神识发觉。 可隨著徐赏心的失声呼喊,原本只弥散在曦身旁的神识,骤然像是尖刀一样凌厉起来,一瞬跨过了数十丈,精准地指向了黑暗中的徐赏心。 要不是气息熟悉,只怕下一瞬,就要动手。 曦高高地提起油灯,借著微弱的光,看到那一袭红袍,绝美的面容上露出细微错愕,旋即又转变成无奈地苦笑。 这法器是她送给徐赏心的,当然认得。 “傻孩子,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舞首嘆了口气,提著灯,往前迎了过来。 徐赏心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如此顺利地找到舞首,她起身跑了几步,一下扑进了师父怀中。“师父~” 曦一手拿著灯,另一只手在徐赏心脑袋上揉了揉,神情温柔而又宠溺。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徐赏心和曦之间的师徒情谊却好似异常深厚。 不过想想也是,三年多前这师徒俩,一个被从小养大自己的养父弃如敝履,一个被自己从小养大的弟子背叛囚禁。 如果把这当成受伤,她俩把刀口贴一块,简直严丝合缝。 说是填补了最重要的位置也好,说是彼此舔舐了伤口也罢,总之,名为师徒,情同母女。 裴夏就是早早预见到了这一点,才料定徐赏心肯定会涉险入北师,尝试营救舞首。 看著她俩贴贴,师慈徒孝的,裴夏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曦正安抚著怀里的徐赏心呢,一抬头,看到一个戴著铁面具的男人走出来,神色错愕:“这是……”徐赏心生怕误会,连忙抬起头,向曦介绍道:“师父,这是裴夏,那年就是他带我去的灵笑剑宗,你忘记了?” 並没有忘记。 裴夏当初为了从傅红霜剑下逃出生天,可是怀抱舞首下的山。 曦轻笑了一声:“我知道,我记得他身上的味道,有些风尘,但很好闻。” 是当时窝在他怀里的时候嗅到的。 徐赏心眨眨眼睛:“?” 舞首仍旧盯著裴夏的脸,问道:“我奇怪的是,你这面具上,怎么有个巴掌印?” 裴夏:“呃……打蚊子来著。” 正贴在曦怀里的徐赏心,一下面庞又滚烫起来,伸出长腿,踢了一下裴夏的小腿肚子。 曦见此,也就只是笑笑,没有再追问:“先进屋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徐赏心从她怀里起身:“还进什么屋啊师父,你这就跟我们走吧!” 舞首还没有回答,裴夏已经从身后走了过来,拍拍徐赏心的肩膀:“你这是关心则乱,走,先进屋。”向前有一条青石小道,裴夏注意到两侧有与之前类似的路边灯柱,按说应该是自动触发点亮的,但这里並没有生效,想是刻意关闭了,难怪如此幽暗。 走到屋前,此时才看清这房子,墙壁整洁、门窗精致、雕樑画栋,是个上等住所。 等推门而入,曦將房间里的灯烛点亮,照出软榻茶案书柜,具都精致典雅,临窗一角还摆设有一张华美古琴。 裴夏嘖声:“我之前还推测,你应该是被囚禁在铜雀台,没想到你这儿环境不错呀。” “铜雀台確有隔绝神识的作用,但那里是皇室祭祀所在,没有长公主的允许,掌圣宫不敢擅自將我关押在那儿。” 曦抿唇浅笑,她坐到茶案边上,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从身旁的小火炉上提起茶壶,给裴夏倒茶。一边倒,一边说著:“也是好事,这里住著舒服,他们也不限制我出入,神穴內,除了设有禁制的上穹下狱,其他地方我都去得。” 这点,从她出门来迎裴夏就能看出来。 徐赏心已经解开了红袍法器,露出面容,她一边听著,眉头微微蹙起:“他们这是有什么企图吗?”话音刚落,脑壳上就被裴夏敲了一下:“啥意思,非得关进大牢里天天上刑啊?” 大哥捂著脑袋,有些委屈:“我不是这意思!” 裴夏当然知道,他转过头,视线与曦交匯,从舞首通透的目光里,他顿时瞭然。 “这事儿,確实难办。”裴夏嘆气。 舞首倒是没有流露出多少难过的神情,反而目光柔和,伸出手,轻轻地给徐赏心揉著被敲的脑袋,缓缓说道:“你们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救我出去的事还是算了,儘快离开掌圣宫吧,別又额外惹了祸事。” 徐赏心冰雪聪明,一来一回,隱约也意识到这其中的问题:“是,有顾虑吗?” 这件事,其实裴夏此前去藏剑阁见李檀和夏侯博的时候就提过了。 “虫鸟司把舞首请来献舞,弄得骑虎难下,但这件事,在你师父看来,也同样是个无解的困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如果就这么和我们逃离掌圣宫,那灵笑剑宗怎么办?” 別看翎国在幽州战场上举步维艰,那是大国之爭。 就不久前,在幻阵战场上,徐赏心还亲身尝过兵家千人斩的厉害,真要让翎国师出有名,灵笑剑宗只会被摧枯拉朽地毁灭。 徐赏心抿紧唇瓣,半晌才说出一句:“幽州的战局还没有稳定,也许翎国长久不了?” 这话,李檀也说过。 裴夏挠头:“其实我这趟来北师,就是作为秦州的使者,帮助翎国守住幽南的,当然,就是没有我,也还有乐扬的楚冯良,按照现在的形势看,只要洛羡捨得割肉,幽南之爭就难说是谁能笑到最后。”现实冰冷,徐赏心仰头看向师父的面容,眼眶微微泛红。 难道师父就只能一直囚禁於此?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开这个死局吗? 裴夏在曦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向舞首,斟酌著说道:“要我说,不行咱们就……是吧?” 曦无奈一笑,摇摇头:“为了保全宗门,我舞一曲倒也罢了,可若最后是夷人重掌了幽南呢?”那殿前献舞的灵笑剑宗,同样会被清算。 屋中一时又沉默了,曦一言不发,看著面前徒儿的面庞,温柔地帮徐赏心整理著鬢髮,像是已经认命。裴夏摩挲著茶杯的杯沿,良久,忽的说道:“我倒是有个解法,但对灵笑剑宗来说,这可能是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师徒俩一齐望向他。 裴夏轻咳一声:“我在秦州,有个宗门,叫江城山。” 第612章 老不羞 裴夏整理了一下语言:“舞首之所以如此两难,是因为灵笑剑宗夹在了翎国与北夷之间,一旦涉及站队,就难以全身而退。” “既然怎么选都是错,那不妨釜底抽薪,跳出局外,那偌大的幽州咱们不待了,去一个北夷和翎国都伸不进手的地方,重新开始。” 徐赏心听著听著,嘴巴慢慢张大:“你的意思,是要灵笑剑宗放弃数百年的传承根基,去秦州?”裴夏摇头:“我觉得,灵笑剑宗的传承从来也不是山门,是琳琅乐舞,事实上,哪怕是这一点,近年来不是也已经经歷过改革了吗?” 的確,灵笑宗本是没有“剑”字的,正是因为宗门不见起色,才放弃了纯粹的身法修行,兼修剑术也成果斐然,可见至少这一代灵笑剑宗的执掌者们,是有做出改变的魄力的。 听裴夏嘴上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徐赏心怎么想都还是觉得:“很困难。” “我也没说不困难,尤其……” 裴夏看向舞首:“对於灵笑剑宗来说,只要你愿意一直牺牲,留在掌圣宫,他们就可以不进不退,也是一种万全法。” 虽然说起来是很自私,但在相当一部分人看来,这种选择就是为了曦一个人而舍家弃业。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曦伸出手,靠在小火炉上,像是在烤火,然而眼眸中烁动的却是一种別样的释然。 “还是算了,”她笑了笑,全然不见悲伤,反而有几分慈蔼,“宗门这几年经歷的事情也不少,让他们安生些吧。” “师父” 徐赏心还想说些什么,屋外却忽的传来光亮。 原本静默的灯光开始成片成片地亮起来。 曦蹙起眉,对著裴夏和徐赏心说道:“有人来了,你们先去內室躲一下。” 能进到神穴的,在掌圣宫肯定地位不低,这种时候也来不及细问,裴夏只能拉著徐赏心先躲进了曦的臥房。 两人刚躲好,屋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门外唤道:“曦舞首?” 这个声音,曦不陌生,自打她住进神穴以来,也就是他会时常来看望。 起身开门,瞧见那中年男子一身白衣,鬢髮齐整。 舞首礼貌地唤了一声:“隋白衣。” 裴夏躲在內室,听的清楚,神色有些意外。 隋知我,那是陈观海的师父,听说洛羡入主掌圣宫之后,他就已失势许多,有点算是边缘人物了。他怎么会独自来找曦? 两位天识修士,各自都有神识,好在是舞首有意遮掩,隋知我才没有发现躲在里面的裴夏和徐赏心。他提著一个食盒,笑嗬嗬地走进来:“苍鷺州的玉穗酒酿,昨天刚到北师城,我就让人取了些来,想舞首久住北方,应该没有尝过这个,来,试试。” 隋知我一边说著,一边自顾自地走进屋里,把食盒摆在桌上。 舞首看在眼中,却也无奈。 虽说没有太多限制,但毕竟是阶下之囚,隋知我些许无礼,曦也奈何不了他。 “这玉穗酒酿,在苍鷺也是上品,每年只挑选最好的,用玉盒装好送到北师,就是后宫妃嬪,不得宠的也吃不上呢。” 隋白衣自己倒好似並不觉得自己这样进来有什么不妥,他一边说著,一边打开食盒。 目光一扫,看到茶案上未凉的热茶,顿了顿,转头看向曦:“这茶是?” 曦走过来,拿起裴夏那个杯子,很自然地抿了一口:“刚煮的,怎么了?” 隋知我面露笑容:“我也想尝尝舞首煮的茶。” 曦眸光烁动,轻声说道:“我不精茶道,煮的苦涩,还是不难为隋白衣了。” “无妨!” 隋知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在茶案这头坐了下来:“苦涩也是茶味。” 曦嘆了口气,也只能给他沏茶一杯。 裴夏在后头听著,这隋知我似乎也没有什么正事,就是来找曦聊天的。 但两人之间又实在没有太多可聊的,大多时候是隋知我主动开口,曦只是浅浅地应两声。 这氛围吧…… 裴夏偷摸著吡牙,隋知我也忒为老不尊了。 隋白衣自然看得出来舞首没什么兴致,但捻著茶杯,他还是厚起脸皮说道:“上次我提的那个事……”说到这个,曦难得冷声,打断道:“我只当隋白衣一时口误,请勿再提。” 隋知我自嘲一笑:“我知道,舞首姿容绝世,隋知我皓首匹夫,確实般配不上。” “但是,眼下境况如此,往坏处想,舞首此生,或许都无法再离开掌圣宫了。” “从这一点来说,我们也算同病相怜。” 隋知我嘆了口气,举头四望:“一如舞首在幽州德高望重,我曾经也是这护国宗门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但现在呢?这座青铜宫何尝不是我的囚笼。” “既然同是笼中之鸟,权且结伴,至少还能宽慰余生,不至孤苦……舞首觉得呢?” 隋知我目光灼灼地看著曦。 舞首缓缓放下茶杯,语气中带著少见的清冷:“无事时唤你一声隋白衣,有事时叫你一声隋知我,至於此时,就请让曦暂且放下礼数……” 惯常朦朧的一双桃花眼,泛出一股阅世已久的从容:“隋小子,你若想与我不死不休,我奉陪就是。”神识匯聚,无形之中仿佛捲起一股惊涛。 隋知我张著嘴,终於还是苦笑了一下:“倒也不必如此。” 其实真论起修为,隋知我作为掌圣宫数一数二的高手,大概率是能稳压曦一头的。 不过,这种事儿聊到要动手的阶段,那確实也没有必要继续了。 別的不说,真打出事来,回头跟晁错那里也不好交代。 “也罢,”隋知我拍拍膝盖,站起身来,“来日方长,不爭朝夕,也许五年十年,我们的想法都会有所改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日渐苍白的手掌:………如果,我还能有那一天的话。” 隋知我转身告辞,曦目送他走远,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夏从內室出来,看著桌上的玉穗酒酿,翻了个白眼:“老小子真是没一点自知之明。” 徐赏心跟在裴夏身旁,也一个劲点头。 对此,舞首反倒轻轻摇头:“他並非贪恋美色,这个隋知我身上,有一股很怪异的味道,我猜可能是他修行上出了什么问题,他想找我成道侣,多半是为了调理心境。” 修行上? 倒也是,隋知我虽然还是掌圣宫的白衣,但实际地位比起当年可谓一落千丈。 要论权术手腕、朝堂大势,他这辈子也不可能从洛羡手中翻盘。 这么一算,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能在修为上再进一步。 想是贪功冒进,修行出了什么岔子…… 第613章 糟! “时间也差不多了,”裴夏看向徐赏心,“幻境考核那里,应该已经有人完成了,回去的太晚,也容易引起別人的怀疑。” 徐赏心也明白,只是看著近在眼前的曦,要她就这么抽身,总有些难以接受:“师……” 裴夏理解她的心情:“没事,考核又不止一次,中间等待这几日,正好也可以多想想办法。”他转头望向舞首:“有关去秦州的事……” 曦浅笑摇头:“还是算了。” 裴夏嘆了口气,不管是当初长孙愚之乱,还是现在,相比於自己的境遇,这个女人似乎总是更关心旁人,这种对於自身的漠视,確实令人心疼。 稍加思索,裴夏忽的问道:“万一,我是说万一,灵笑剑宗真的愿意为了他们的舞首,举宗迁往秦州,那你会答应和我离开吗?” 徐赏心眼睛扑闪扑闪地看著裴夏,怎么感觉好像最后那句听起来怪怪的。 曦也愣了一下,那双嫵媚清澈的桃花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但旋即,她便掩嘴轻笑道:“听你这话,倒好似这洛峰神穴来去自如呢。” “別打马虎眼哦,你就说走不走?”裴夏仍旧看著她。 如果灵笑剑宗真的愿意为了她一个人,远赴秦州…… 仰著头,可能是在想自己的那些个后辈,曦娇唇轻抿:“如果他们真的觉得,我有那么重要的话,那我就不会辜负他们。” 裴夏点头:“一言为定!” 然后拉著徐赏心转身离开。 时间不多,没有功夫拖拖拉拉,裴夏拉著大哥走到悬崖边,又像个树袋熊一样抱在了徐赏心身上。徐赏心其实一万个放心不下自己师父,但她也明白,起码今天,他们很难做到更多了。 深吸一口气,带著裴夏纵身一跃,鉤锁飞出,两人的身影再次划过了那深不见底的幽邃黑谷。上一次裴夏没有准备,这一次抱著大哥,裴夏明显淡定了许多。 他甚至有精力低下头,去凝望那漆黑的谷底。 虽说洛神峰壁立千仞,但在山体內部,开闢出这样一个深邃的裂谷,也真不怕动摇了根基。心里想著,目光所及,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谷底的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嗯? 裴夏凝神,定睛看去,確实有个什么东西在发光,因为离得太远,也瞧不清是什么,只有一个小小的光点。 值得在意的是,这光点的顏色,是少见的灰白色。 是灵光吗? 裴夏还没来得及多想,那光亮闪烁几下,又消失不见了。 看错是不可能看错的,考虑到这里是皇室禁地,不久前曦也提到过所谓“上穹下狱”,想是另有秘密。就在他要挪开视线的时候,一股深邃黏稠的灵力忽的从幽谷之中瀰漫出来。 这股灵力没有什么攻击性,更像是某种溢散在天地间的力量,就好似有些洞天福地,灵力就会更加浓郁。 只不过,这股灵力精纯凝实的程度,却让裴夏都觉得意外。 与此同时,他体內灵府竟然跟著低声嗡响,与那灵力轻轻和应起来! 这种感觉是……裴夏瞬间恍然,是武夫本源,实质灵海! 徐赏心似乎是察觉到了裴夏的异样,飞索游荡中,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裴夏与她对视:“你没有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灵力。” 那股在裴夏看来黏稠厚重的灵力,徐赏心竞然真的完全没有察觉到,直到两人顺利在另一端落地,徐赏心又仔细感受了一下,也完全没有捕捉到一丝痕跡。 裴夏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漆黑幽谷。 难不成,这就是洛神峰內深藏的秘宝? 刚才那种感觉,如果真是实质灵海,只怕规模比起江城山那一池要大上不少。 只不过,自己能机缘巧合得到那样的造化,是因为在关键时刻,汝桃向天发力,祸彘这种本源级別的存在,九州人间很难找得到第二个。 徐赏心看他迟疑,忍不住问道:“底下有什么东西吗?” 裴夏摇摇头:“有什么东西也和我们无关,走吧!” 就当这洛神峰本就是最顶级的洞天福地吧,多想无益。 和徐赏心沿著原路返回,裴夏脑中祸彘发力,无形的阵术壁垒被撕开缺口,两人顷刻间又重返回了幻境战场。 本就不是真实所在,战局自然也不会有止歇的时候,哪怕过了这么久,远处的喊杀声依旧能穿过重重云霄。 徐赏心拿出鱼剑容的玉玨,其中考核早已完成,只要渗入灵力,徐赏心就能重新回到內环,无人会怀疑什么。 只是,好不容易和裴夏重逢,如此短暂,就又要分开。 下一次,还是只能等他来找自己吗…… 裴夏也琢磨呢,要是徐赏心能和韩幼稚一样,在琼霄玉宇和自己碰面就好了。 这样,能比较方便地了解到她的近况,不说谋划什么,起码自己也能安心。 可惜在於,徐赏心並不是素师,即便裴夏给她玉琼,也无济於事。 另外,掌圣宫有这么多高阶素师,山顶上的皇宫中肯定也有高人坐镇,其中指不定就另有持玉者,要是因此让徐赏心被盯上,反而弄巧成拙。 “有事可以找鱼剑容商量,他和我是过命的交情,人也可靠,有什么事都可以託付给他。”顿了顿,他又说道:“还有姜庶,他是我在秦州收的徒弟,人也聪明,只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看著有些木訥。” 徐赏心想到姜庶两指抬起货架,还有在幻境中用脖子夹断军势的模样。 合著小子之前提到的师父,就是裴夏呀。 攥著徐赏心的手掌微微用力,感受著她温凉的指尖在掌心中滑动。 裴夏宽慰似的说道:“放心,我一定带舞首出去。” 这种隨时可以放下一切去依靠的感觉,对徐赏心来说,也是一种久违。 她笑了笑,没有多言语,只应一声:“嗯。” 玉玨上光芒流转,徐赏心的身影慢慢从战场上淡化出去。 防止陈观海多想,裴夏又特意在战场上多待了一会儿,才捏了捏自己的那片玉玨,脱离了幻境大阵。光芒闪动,等到眼前的事物逐渐清晰,裴夏左右张望,就看到那两个看门的素师,还有陈观海和负责训练的教官。 其他的点武修士倒是不见人影,想来已经各自回去二环了。 裴夏不著痕跡地看向陈观海,小陈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却没有回应,反而是不停地朝著一旁的角落挤眉弄眼。 裴夏顺著那方向看过去。阴影中走出一个高大的老人,標誌性的黑白长发下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老脸。他饶有兴致地盯著裴夏那张铁面具,嗬嗬一笑,头也不回地对小陈说道:“观海啊,我想起来我闭关那静室还没打扫,把这人借我用一会儿,如何?” 第614章 哎呀都是一家人 陈观海还能说不嘛? 他只能一边应,一边不断给裴夏使眼色。 也许想的是让裴夏在厄葵这儿装装傻。 但裴夏心里是清楚的,此前那么多点武修士出去,他能等到现在,摆明了就是在找自己。 铁面之下无奈地嘆了口气,他抱拳行礼:“晚辈乐意效劳。” 陈观海就只能默默看著厄葵把裴夏领走,脸上的表情不说是吃了砒霜吧,起码也是喝了西梅。两个素师不明就里,倒是那个教官,绷著脸看向陈观海。 羽翎军负责具体训练,跟陈观海对接比较密,和这些点武修士接触的也多,突然多出个戴面具的,教官当然知道。 哎呀,本来就是个没人待见的累活儿,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教官自己也没少收个別修士的好处。只不过这一遭是让掌圣宫的白衣给捏住了,只怕陈观海这一顿斥责是少不了了。 厄葵的闭关所在十分幽深,推开门,走过长廊,渐渐能看到山石岩壁,虽然没有触及神穴,但內侧静室已经在洛神峰山体中了。 裴夏就跟在厄葵身后,等进了內室,他也不说话,就默默看著老头走到墙边,一盏一盏点起烛火。厄葵眯著眼睛点灯,问道:“脸上巴掌印咋回事?” 裴夏伸手摸了摸铁面具上的五指印:“咳,打蚊子。” 厄葵点头:“花大价钱养的这帮子素师,现在也终於是能耐,手段高明啊,大幻阵里连蚊子都有了。”裴夏丝毫不怯场:“可说呢!” 把引火的长信甩灭了,厄葵转头,盯著铁面之下的那双眼睛:“起先瞧见徐赏心我还没深想,等那小镜上忽的没了画面,意识到有人作祟,我才想到许是你回了北师城。” 裴夏心中恍然。 就说呢,厄葵就算真的正好出关来看热闹,又凭什么会在阵外等自己。 合著是自己找到徐赏心之前,那大阵的监视画面正好在徐赏心身上。 网线一拔,让厄葵给看出端倪来了。 黑白两色的长髮无风而动,雄浑的灵力像是江河环绕在厄葵身畔,在天观地的威压像是一头有形有质的巨兽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裴夏。 厄葵冷冷开口:“弒父叛国之人潜回我北师皇都有何企图?” 裴夏抬手,摘下自己的面具,平静地望著厄葵:“首先,我没有弒父。” 別人就算了,厄葵从来不就是同谋了,装傻是吧? “其次,我也没有叛国。” 裴夏咧嘴一笑:“最后,我这次回北师,也不是秘密潜入,当朝宰相接我入城,晁错安排的住处,前几天刚还见了洛羡。” 厄葵盯著他,片刻后,终於“嘖”一声,收起了所有的灵力与神识。 他走到裴夏身前,伸手在他取下的面具上戳了戳:“那你这是干啥?” 裴夏眼珠子一动不动,半晌后,缓缓说道:“我和赏心最近闹了点矛盾,她离家出走,我来找她的,这不是明面上还被通缉呢嘛,我寻思多少遮一点。” 老头乾笑一声:“你还不如说你脸上长了个痔疮呢。” “………我脸上长了个痔疮。” の” 厄葵眼看著他是不肯说实话,只能冷哼道:“遮蔽了玉玨,是去了神穴吧?” 裴夏眼睛一瞪:“那幻阵还连通神穴呢?” “別装了,”厄葵鼻头轻皱,“你一出来,我就闻到你身上詔啼的味道了。” 裴夏心念微动。 詔啼?那是什么?自己在神穴里並没有见到什么特殊之物……难不成,是那深谷之中瞥见的光亮?面上不动声色,裴夏静静看著厄葵。 他既然知道自己去过神穴,却还把自己单独叫过来,也不动手,想来还有下文。 果然,厄葵斜眼瞥著他,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和徐赏心,是不是来行刺的?” 裴夏豁然抬头:“行刺我来掌圣宫干什么?刺谁?刺你啊?” 厄葵眯起眼睛,似乎是在判断裴夏有没有说谎:“不是最好,我提醒你,皇宫戒备森严,隱藏的高手数不胜数,纵有证道修为,也难以全身而退,別去琢磨那些蠢事。” 老头把裴夏喊过来,可能主要就是为了確认这个,说完之后,他明显整个人都放鬆不少。 整了整衣服,他语气隨意地说著:“不是行刺,这时节潜入神穴,莫非是为了幽州那个舞首?”话说到这个份上,厄葵已经確定裴夏去过神穴,又知晓他和徐赏心的身份,再想隱瞒,也很困难了。裴夏挠挠头,到底是嘆了口气:“论起来您和我父亲是故交,这件事,还请叔父不要声张。”裴夏这次回北师,身份很特殊,如果被人知晓他和舞首还有关联,恐怕反而会让曦的处境变得复杂。尤其是晁错,虫鸟司早先请回舞首本身就骑虎难下,这要是让晁错知道裴夏如此在意舞首,那可真成了虫鸟司两全其美的好事。 晁错不得像条狗一样扑上来啊? 厄葵冷笑一声:“现在知道喊叔父了?” “哎呀,您还能真跟自己侄子枢气吗?咱都是一家人开开小玩笑嘛!” 裴夏赔笑,往前两步搀住厄葵的胳膊:“来,叔父,咱坐著聊。” 静室里只有一个蒲团,厄葵坐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过再张口,话风倒是柔和了些:“舞首本来就是个不上不下的麻烦,掌圣宫其实也嫌膈应,你要是真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弄走,我倒是没什么可拦的。” 厄葵也是掌圣宫的老资歷,和盖重那种后来的长公主亲信不同,他对於所谓的皇室威严根本就不鸟。不知道哪个蠢货想的溜须拍马的主意,虫鸟司给人请过来的,让皇室下不来台,结果最后破事儿赖在掌圣宫头上。 进不进退不退的,真要养这女人一辈子啊? 这话倒是让裴夏大感意外:“这么说,您也想让舞首离开?” 厄葵捋了一把自己的鬍子:“你也別高兴的太早,明面上我肯定不能帮你,而且,舞首可以走,但不能踩著我掌圣宫的脸离开,你懂我意思吗?” 说白了,但凡掌圣宫可以不沾责任,他们早都给这女人丟出去了。 所以,厄葵可以不揭穿裴夏和徐赏心,甚至乐见其成,但这件事必须办的隱秘,你不能带著人从神穴一路杀出去,那我厄白衣还是要跟你拚命的。 第615章 谁家的遮天大手? 这不是商量。 裴夏没法在掌圣宫时时保护徐赏心,换言之,大多数时候,大哥,甚至包括姜庶和鱼剑容,都在厄葵的手掌之中。 厄葵没有当场揭穿他们,难说是顾忌什么叔父的情意,倒更像是一种制约。 裴夏点点头:“我是不是可以换个角度想,只要我不闹大,你还能看著赏心一些?” 厄葵嘿嘿一笑:“哎呀,毕竟是贤侄的自家人嘛。” 这会儿又成贤侄了是吧? 不过,厄葵的表態確实提供了一个稳定的退路,如果事不可为,起码可以保全自己这些人,不至於折在掌圣宫。 抱了抱拳,裴夏朗声道:“那就多劳烦叔父了。” “误,贤侄见外了。” 厄葵按著手,又偷偷抬起眉眼瞧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小事一样,沾边带角地提了一嘴:“你这趟回来,是你爹安排的吗?” 裴夏心头微颤,哦,老小子在这儿等我呢。 他和裴洗是是故交,可能知道裴洗望气士的身份,那么在厄葵的视角看来,如果这件事是裴洗授意,则救出舞首,事必可成。 无论条件多么苛刻,无论情况如何艰难,都一定能成。 裴夏想到这儿就嘴角抽抽,厄葵要真这么想那还得了。 只能表示:“来北师的路上,確实见过他一面,但也仅此而已,我们父子敘旧,並没有聊太多北师城的事。” 厄葵眉头挑起,长长“哦~”一声,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事情说定,也不再多留裴夏,看著这个年轻人离开的背影,厄葵在静室中坐了许久,才感慨似的嘖了一这小子,胆大心细,要不是自己今天正好出关,一时半会儿的还真让他藏住了。 当然,手段也狠,洛神幻境藉助神穴詔啼的力量,又有六境素师联手布置,他身在其中不仅可以影响玉玨,还能穿透阵法进入神穴,其在素师一道上的造诣绝不会低。 武夫修为也是,记得三年多前,他才振罡啊,这一晃就开府了,而且灵力异常的深邃厚重,也不知道他这灵府到底是怎么铸的,咋感觉比很多化元境还扎实? 再想想自己一口老酒,疗伤半年……翻看著自己日渐枯皱的手掌,厄葵不禁苦笑,哪怕修了个天识境,到老来都还要艷羡旁人的天赋。 江山多娇啊。 內环,洛神幻阵外,那看阵的两位素师都已经离开了,陈观海却还在焦急地等候著。 他心有些乱。 一方面,当然是惶恐,虽说点武会的事,掌圣宫上下都嫌麻烦,但若有人较真,这也是和翎国军方的合作,陈观海私收好处,违规乱纪,哪怕那方寸丹不是他自己用的,也难辞其咎。 不过,这都还好,毕竟裴夏也只是简单参与,並没有闯出什么祸事来,纵有责罚,也不会太重。他真正在意的是,要是裴夏就这么被赶走了,那自己可就没有办法通过他重新和……唉。 心不在焉地在大阵外踱步,陈观海望著厄葵和裴夏离开的方向,忽的瞧见一个人影走过来。..……”他下意识要喊,又连忙捂住嘴。 赶紧小跑过去,上下看了裴夏一圈,压低声音:“?” 裴夏从容摇头:“那都是我叔父,一家人,喊我过去拉拉家常罢了。” 陈观海惊异地看著他。 那这么说,厄葵师叔作为白衣,是对这个事儿……默许了? 裴夏非常风骚地朝他挑了一下眉毛:“要不说呢,我还真能让你难做吗?” 这確实让陈观海狠狠鬆了口气,如果厄葵对裴夏参与点武的事都没有意见的话,那自己倒也不用每天还想这心事了。 “行,”裴夏拍拍他肩膀,“那回头第二项考核的时候我再来。” 一天三十人,全部一轮考核完再开始第二项的话,那时间还算充裕。 还好,这样自己除了使者的事儿之外,还能有精力去想想怎么解决灵笑剑宗的问题。 是有点棘手。 要不然,还是回家去问问神奇的海螺? 没多久,裴夏从山脚的传送阵里走出来,深深呼吸了一口。 按说应该是越高处,空气越清冽,但不知道为啥,这城中的“浊气”到好似更能让人放鬆。天上宫闕不胜寒咯。 从玉琼里摸出一顶帽子,再微微垂首,藏住面容,感知清晰,確定没有人在注意自己,裴夏才抬脚往裴府的方向走去。 在內城赶路是有技巧的,不能走的太疾,不说白日巡逻的那些羽翎军,就是有些个大人物府门前的护院瞧见了,也可能会来询问两句,容易生事。 倒不是说这些个看门护院当街敢对人做些什么,这里是內城,非富即贵,大家做事都晓得留手。只不过,一旦被人记下,那虫鸟司无孔不入,就有可能捉到自己的马脚,万一被推测出是去了掌圣宫,纯就多个祸事。 还好裴夏有祸彘傍身,凭藉算力校准,走在大道上,还总能从旁人的视野盲区里溜过去,配合他敏锐的感知,一般的眼线是很难盯得住他的。 安稳穿过小半个內城,裴夏稍稍放心了一些,往前就是南行大道,从洛神峰的皇宫传送阵出来直通內城门,並一路向南的皇城大道。 那里四通八达,就是被人认出来了,也不影响什么。 裴夏稍稍抬头,视线越过帽檐,看向前方,却忽的,眸光一凝。 一辆马车从大道上驶过。 这马车还算精致,但在內城只算平平无奇,按说没什么值得留意的。 但裴夏不同,他认得这车。 那天晚上,他趁夜出行,想要溜出內城的时候,就是攀在这马车的底下。 这马车的主人极有权势,无需通稟,就能在宵禁时打开內城城门。 记得,当时那马车里坐著两个女人,一长一少,言语中谈及,貌似是某处一月內连死数人,却不报官,只一具一具地把尸体往外送。 眼看这马车从自己眼前跑过,裴夏不禁想到,难不成这又是送尸体出城? 有那么一瞬,好奇心確实是起来了。 但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实在没有多管閒事的余地,终究还是挪开了目光。 不过心里却忍不住琢磨,那天晚上仓促,也没有细观察,今天来看,这马车驶在南行大道上,而自己是在內城中段遇到的,换言之,这辆马车的主家应该在南行大道附近,靠近洛神峰的方向… 那一块儿,是哪家高门能有如此权势? 第616章 四家 府上,下人们井然有序地忙碌著自己手上的事。 作为一宅之主的裴夏院子里,反而只有冯天一个人坐守。 这也是晁澜的安排,她特意叮嘱了,没有急事传唤,不允许下人靠近裴夏的院子。 裴夏每每有要紧事,都会让冯天在自己屋前守护,其实落在有心人眼里,这未尝不是一种反向的信號。只要看见冯夭,意味著裴夏就算不是离开了府邸,起码也在单独准备什么秘事。 但要是不让冯夭看著,真被人什么唐突闯入也是麻烦,所以乾脆就不让府上的下人靠近了。劳烦晁夫人,如此慵懒的性子,还要天天强打精神,扮作一副主母的操持样,坐到前厅看著这许多僕人书桌旁,晁澜正握著裴秀的手,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写著大大的“秀”字。 当最后一笔写完,她低头看著这个字儿,一双狭目笑眯眯的:“这秀字啊,有四种写法,你不用全会,但得知道,毕竟是你自己的名儿。” 裴秀小心地把笔搁下,有些訥訥地点了头。 小丫头本意是来裴夏府上帮忙做些清扫整理的事,可府上有这么多下人,確实轮不到她。 跟著上次晁澜提的,说让她抄书。 可几天下来,书没抄几本,倒是练上字了。 咱也不是说晁姨不好,但本来自己就要去书院上课,怎么到了裴夏这里,还加了课后作业?没有人会喜欢补课,这事儿不分古今。 许是因为陪著练字,晁澜自己倒先显得有些疲了,坐回到椅子上,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隨口问道:“你娘的伤怎么样了?” 裴秀使劲点点头:“好了许多了,今日上午已经能下地了。” 毕竟是开府境的修士,不是筋断骨折,又有裴夏的上品丹药,恢復起来就都还不错。 晁澜微微挑眉:“她知道你每日来我们这里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裴秀想了想,小心地回答道:“我没告诉她。” 意思是,娘亲也有可能自己看出来。 晁澜虽然有过十个丈夫,但都不长,也没有过孩子,她没有办法精准地去推想罗小锦作为“母亲”的想法。 但起码换作是自己,绝不会让裴秀牵扯进虫鸟司的任务里。 如果裴秀真是得了晁错的授意,才天天往裴夏这里跑,那罗小锦多少该有所察觉。 这一连也好几天了,她既然没有阻拦,那莫非……真是自己想多了? 晁澜端著茶杯,眼帘微垂,想了想,缓缓开口说道:“秀儿,我记得你娘是在虫鸟司衙门被打的是吧?” 裴秀只当是晁澜关心罗小锦的伤势,点头:“对,一回北师城她就去衙门復命了。” “那你当时,也跟著去了吗?” “我?啊,是的,因为提前遇到了晁司主,没有机会先带我回家,所以就一起去了。” 对,晁错得知顾裳先接触了裴夏,风风火火赶到外城,一下就撞见了罗小锦。 通常来说,她到北师之后先回家一趟安顿裴秀,是个没人会计较的事。 但既然都撞见晁错了,她也没法当面提出要坏了流程,只能硬著头皮,带上裴秀一起先去衙门復命。晁澜望向裴秀:“那个司主,他有没有和你说过,要你帮他做些什么?” 裴秀眼眸微睁,大概是没有想到晁澜会突然问起这个。 姑娘咬了嘴唇,眼神极是紧张,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回道:“没、没有的。” 晁澜看著她的模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叮嘱道:“裴夏和你娘亲虽然关係有点僵,但对你確实关爱有加,若真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记得要和我们讲。” 裴秀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嗯。” 晁澜这才重新露出笑容:“行了,差不多也该准备晚餐了,秀儿有什么想吃的?我吩咐下人去准备。”裴秀惯来是不在裴夏这里吃饭的,连忙摇头告辞,表示要回家去陪娘亲。 “你还是怀疑裴秀?” 裴夏的声音在晁澜身后响起。 晁澜並不惊讶,望著裴秀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相反,我开始觉得你的判断可能是对的。”裴夏走到她身旁,挑眉看她:“哦?我看她回答你的时候,神色惶恐紧张,明显在撒谎。”“一被问及,就如此轻易露馅,不是虫鸟司做事的水平,”晁澜回想刚才裴秀的表情,“我猜,晁错应该確实给她们母女提过一些刺探情报之类的事,你对罗小锦戒心很重,这种活儿就只能交给裴秀,但罗小锦不愿意女儿干这个,想必是严词拒绝,所以才受了重罚。” 裴夏点头:“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那既然没有应允,刚才她那么慌张又是为什么呢?” 晁澜嘆了口气:“是怕你因此怀疑上她,连带著对罗小锦的猜忌也更深,別忘了,她可一直都想让“父母』重归於好呢。” 裴夏嘖嘖有声地看著晁夫人,嘿嘿笑道:“那看来,你这眼光还是不如我啊!” 换別家小姑娘,听裴夏这挑逗,恐怕又是娇哼一声,没好气地瞪他。 但晁澜不会,夫人掩嘴轻笑一声,眉眼低顺:“是呢,妾身愚笨,就得让裴公子多多教导才好。”噫~嗓子颤著声,捏的娇滴滴的是要作甚啊? 反是裴夏被她弄的一身鸡皮疙瘩。 摆摆手,走到一旁,端起桌上的茶杯,裴夏大口喝了。 自己也是前脚刚回来,本想著来问问晁澜府上有没有来什么人,就看见她在这儿问裴秀。 饮了茶,想到自己回来路上看见的那辆马车:“誒,晁澜,你对北师城了解得多,那南行大道往北靠近洛神峰方向,都有什么权贵?” 晁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她的目光正停留在裴夏手中的茶杯上,那白瓷的杯沿上分明还沾著自己的唇印……这小公子真是呀,也不瞧著些,嗬。 “南行是主道,过中向北都是高门,国公、亲王、侯爵,还有各种实权高官,”晁澜顿了一顿,“不过你既然问了,想必是有所指吧?” 裴夏摸著下巴:“那种,宵禁的时候,能让城门署不必通稟,直接打开內城门的,有吗?”晁澜小嘴轻张,狭目也微微睁大。 喊开內城门,有这个能耐的虽然不多,但还是能数数。 可要是名號一亮,可以让底下办事的兵卒校尉,连向上通稟都不做,径直开门的…… 晁澜伸出四根手指:“只四家,不作他想。” 裴夏凑近了:“说说?” “虫鸟司司主晁错、当朝宰相顾裳、上柱国谢卒、还……” 晁澜抬头,目光投向远处,那云端之上隱约可见的高峰:“长公主洛羡。” 这个数法,几乎就是把整个大翎最具权势的四个给列了出来。 裴夏眨眨眼睛,正在琢磨要不要和晁澜说那马车的事。 却听见晁澜先开口。 “哦对了,”她抬头看裴夏,眼中带著笑意,““晁澜』这个名字,比什么晁夫人晁小姐都好听,我很喜欢,以后都这么叫。” 说完,伸出手指在裴夏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巧笑嫣然。 第617章 楚冯良的困兽之斗 鸞云宫后殿,並不只有洛羡的臥室,走左侧,入內最先看到的,是一道面向山崖的露台。 这里没有栏杆,微寒的山风终年不息,洛羡经常坐在这里,伸出衣裙下光洁的双腿,轻轻晃动,居高临下仿佛踩著云朵一样。 只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就算是她,也没法摆脱浓重的心事,白玉似的脚丫晃了晃,很快就好像陷入了泥沼一样迟滯下来。 低著头,下意识又开始思索什么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有人穿过前殿,向自己这里走过来。洛羡头也没回地问道:“已经送走了?” 晁错点头:“我试著撬了撬,但他的嘴很硬。”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洪宗弼分毫不退的强硬姿態,洛羡嫌恶地撇了一下嘴:“秦货贱种,也敢在我面前摆起威风来。” 少见长公主如此清晰地表现不忿,晁错眉眼低垂,只当是自己看不见:“他们的要价,看似合理,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和李卿不同。 乐扬是天下富庶之地,楚冯良占据此州,除了维持自己的军备外,甚至还有力量在秦州扶植军阀。凭这份身家,北上幽南解围,他甚至可以不要翎国的资助。 这也是洛羡第一次见洪宗弼的时候,对方就明確提出的。 而楚冯良明確开口要的,则是一个异姓王位,以及,在幽南战事平定前,庶州对乐扬方面的军备必须做出適当削减。 之所以说这样的要求合理,是因为从隱隱对抗到合作,楚冯良表现出了对北师城一定程度上的顺从,基於过往的对抗態势,他想要一个王位来保证他在乐扬继续实行统治的合法性。 大翎的王位分两种,一种是有食邑的亲王,一种是拥地的分封王,前者倒还有些,但后者,在如今的大翎就只有一位,就是那位幽州萧王,洛勉。 至於削减庶州方面的军备,则是一个听起来危险,但也很符合常理的要求。 毕竟楚冯良引军向北,乐扬各地的守军都会受到影响,適当削减庶州对乐扬的军力,是他能在北疆安心作战的前提。 然而洛羡却只是摇头,对著洛神峰下翻涌的云雾,长长嘆息。 楚冯良也不是一到乐扬,就能割据的,他对於这一州之地的统治,从来也不是单纯建立在朝廷给予的法理性上,分封王位看似是个巨大的让步,但对楚冯良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至於削减对乐扬方面的军备,更是多此一举。 楚冯良北上本就是和洛羡达成合作后的结果,如果洛羡藉此空档攻袭乐扬,那她谈这个合作干什么?怎么?幽南的压力还不够大,打的我大翎不够爽,我要双线开战,狠狠地压榨国库是吧? 由此,洪宗弼提出的两个要求,在洛羡的解读下,根本就是楚冯良故作姿態,假意要价,实际上他什么也不需要。 那问题就来了,楚冯良什么都不要,他上赶著派人来北师城谈出兵幽州的事,图的是什么呢?洛羡仰起头,问晁错:“裴夏呢?他最近在做什么?” 晁错把手笼在袖子里,回忆了一下,说道:“府上是没什么动静,据內城的眼线回报,只知道裴夏应该是私下里离开过,但是他修为精湛,我的人也很难盯得住。” 裴夏本身感知敏锐,就已经足够避过大多数眼线,再有祸彘辅助,天识之下想要不动声色地盯住他,確实很困难。 “上次提过的李卿的要价?” “我试著向裴夏问过三倍的粮餉,他没有应,”晁错拧著眉毛想了一下,“不过我觉得,他更多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有些警觉,而不是对这个报价不满意。” 李卿是秦人,兵出秦州风险很大,反而侧面证明了,她对幽南之事不会有太多的长远谋划。从这一点来说,她要比楚冯良可靠。 所担忧的,无非是两点,一个是李卿是否真的能迅速打通秦北,有效支援到幽南。 而另一个……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晁错看向洛羡,他知道长公主在顾虑什么:“您是担心,如果不接受楚冯良的帮助,他走投无路之下,可能会倒向北夷?” 洛羡苦笑:“幽州功成,楚冯良就將面对北师城的三面合围,而东侧,则是铁板一块的赫连好章与之后势必崛起的李卿,他不傻,看的明白局势,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放低姿態,主动派使者来北师城。”和洛羡合作,是楚冯良的唯一解,如果洛羡不允,万一楚冯良狗急跳墙,兵出幽南帮助夷人,那可就大势倾塌了。 晁错小心地观察著长公主,轻声说道:“既然如此,乾脆答应洪宗弼就是了。” 洛羡没有应,只挥挥手示意晁错退下。 等到司主大人恭敬离去,洛羡才仰面躺倒在露台地板上,大大的眼睛睁著,看向空无一物的天空。直到山风渐起,她微微侧过脸,像是在摩挲著什么。 长公主缓缓开口,如同在与什么人对话一样:“楚冯良遣使的前提是他走投无路,这种走投无路本身就证明了他內心对於北师城的態度仍然是对抗。” “母后,这不是论行论心的事,只要他立场不变,那无论是李卿出兵还是他自己出兵,一旦幽南稳定,他眼中乐扬三面受敌的困局就不会改变。” “所以,无论我是否答应他,他都不会坐视幽南成势,扼他咽喉。” 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卿最早提出的,洛羡如今“陷入两难”的態势,並没有改变。 只不过这种两难不在於幽州的得失和李卿的桎梏。 洛羡深邃的眼底流淌著浓重的疲惫,美丽的面容最近也显得憔悴许多。 她安静听著“母后”的话,可最终却又还是摇头:“我明白,两害相权取其轻,无论如何不能让楚冯良倒向北夷,但如果任由他北上,情况可能会更糟……” 很简单的道理,幽南稳定是楚冯良不想见到的,在这一个前提下,他却没有直接选择帮助夷人,而是遣使来了北师城。 说明在楚冯良看来,只要让他北上,他就能得到一个既不用帮助夷人,又能让幽南不为朝廷发力的完美结果。 在这一轮轮抽丝剥茧的博弈中,洛羡思索了数日, 不得不承认,楚冯良北上,的確有可能孕育出一个特殊的结果。 即幽南之地,既不属於夷人,也不属於大翎。 她闭上眼,恍惚间似乎又看见了那个仅有数面,却让她自年幼时便无比畏惧的身影。 她的叔叔,多年来手握重兵,威望极高的幽州萧王,洛勉。 第618章 穿越幽南 一步一步,自己处心积虑,费尽心思,才终於裹挟大义,让洛勉不得不兵出铁泉关。 三年鏖战,好不容易让这位边疆战神打光了旧部,如今幽南乱局正是这所有谋划最难也最关键的一道坎。 只要这次能够稳定住幽南的局势,她就能顺势派遣兵將给幽南换血,到那时召唤根基不再的洛勉入北师城受封,阻力也不会很大了。 只有这样,才能將这个让人寢食难安的隱患消弭於无形。 可现在看楚冯良的举动,他显然也嗅到了什么。 想要既不帮夷人,又不卡自己脖子,他最好的选择就是怂恿洛勉与他一起对抗北师城。 洛羡能够相信洛勉的忠义吗? 她能,事实上,洛勉作为戍边亲王手握重兵也不是一两年了,不说当初在幽州,就是在铁泉关,他也威信卓著。 可问题恰恰也就在於洛勉这颗赤胆忠心。 以自己这位叔叔的刚烈,他能接受洛羡上位吗? 揉著眉心,洛羡喃喃道:“若是过往也就罢了,我登基称帝又不急在一时,权且稳住他,等到幽南稳定,诸事遂定,可现在……” 她还要说什么,殿內却又传来了脚步声。 官员不可直入鸞云宫,能不经通稟进来的,就只有洛羡的內侍。 山风捲起云雾,长公主身侧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散去。 隨后,露台外传来了侍女的声音:“殿下!” 洛羡重新坐起来,稍稍整理了头髮,唤道:“说。” 那宫女这才敢进到露台,噗通一声就先跪下了,脑袋垂得极低,身躯颤抖:“殿下,承天阁那边、那边……又死了一个!” 近侍宫女是从小陪伴洛羡长大的,即便如此,也不敢抬头直视如今的长公主。 她自然也就看不到,当洛羡听到承天阁又死了人的时候,那张美丽的面庞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平静如水,她挥挥手:“如旧。” 宫女的身子又抖了一下。 这都已经是第八个了,长公主却一直查也不查,只说把人送出去……… 照这个速度,就这个月,在承天阁做事的恐怕得死绝了! 宫中下人,哪里敢质疑洛羡的决定,最终只能两股战战地退出鸞云宫,按吩咐办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第八个。” 洛羡伸出双手,好似小孩儿数数一样,一个一个把指头弯起来。 这个月就是极限了吗…… 窗外鸟语,吵的人心烦。 裴夏靠在窗边,手里提著笔写写停停,也不知是卡在了什么地方,挠挠头,气的把笔往窗外一丟。那笔撞在树杈上,磕了一下,落在了冯夭的脚畔。 她回过头看了看窗口的裴夏,又看了看脚边的笔,弯腰拾起,小跑著又给裴夏送了回去。 裴夏仰头靠在椅背上,脑袋晃晃荡盪,斜眼瞥著冯夭走进来:“天啊,你说咱秦州,条件是不是有点太恶劣了?” 冯夭睁大了眼睛:“刚出来的时候,是这么觉得的。” “啥意思?现在不觉得了?” “也不是,只是感觉没有最开始以为的差距那么大,”冯天很认真地表示,“外州也是吃人的。”这话还真让裴夏对她刮目相看。 虫儿现在甚至都会用比喻来进行社会性批判了! 当然,这对裴夏手边在忙的事没有任何帮助。 从上次离开掌圣宫回来,也有几天了。 花了点时间,他正尝试罗列,灵笑剑宗如果搬到秦州,能够拥有哪些好处和便利,以此来模擬说服灵笑剑宗的过程。 至於结果嘛……裴夏一败涂地。 有一说一,秦州甚至他娘的都没有灵力! 光这一条,就足够让一个纯粹的武修宗门望而却步了。 你说幽州现在不太平吧,人家最多也就这几年,熬过去了,日子总是慢慢会变好的。 秦州可已经打了二十年,至少目前,还没有看见和平的曙光,局势这么动盪,宗门如何立足?更別说,还有生活条件上的差距,幽南再乱,也比不上地皮子都被颳了二十年的秦州。 咋,去和老乡抢娃娃菜啊? 看著手边上,自己绞尽脑汁想出的寥寥数条好处,裴夏嘆了口气,还是將其收入玉琼中。 罢了,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咱就这个条件,也別粉饰美化了。 “我去一趟琼霄玉宇。” 裴夏叮嘱冯夭,冯夭点头,就安静地护卫在他身旁。 手捏玉琼,灵力浸入,裴夏顷刻进到了那片云上空间。 睁开眼,身前空无一人,他也不著急,就安静等待著。 昨日夜晚已经和韩幼稚提过,让她今天上午来一趟琼霄玉宇。 果然,没多久那个膀大腰圆的身影慢慢浮现在裴夏面前。 老韩瞧见裴夏,眉眼清晰地露出喜色,走到身前,嘿嘿笑道:“你最近找我挺多啊!” 裴夏摇头:“也是没办法。” 老韩脸一板:“什么意思,你不想见我啊?” 裴夏看著面前的络腮鬍大汉,一脸娇嗔地撅起嘴,哭笑不得地说道:“这说明我最近手边的麻烦事有点多。” 如果按照早年的习惯来说,裴夏惯常都是一个人解决问题的,他也確实很少遇到自己一个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但这次来北师城,他真是把能借力的都借了一遍。 只能说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极限的,尤其在他並不擅长的领域中多方角力的时候。 说到这,又不得不提,裴洗这次在乐扬给他送了个晁澜,真的是帮了大忙,要是没有晁夫人,很多事真是要让裴夏把头挠禿。 从玉琼中拿出自己刚刚写好的信纸递给她:“最近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韩幼稚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没有,幽南乱是乱,但以我的修为,只要不是有万人斩坐镇的正面战场,问题就不大,再说了,就是真有麻烦,不还有梨子能帮我脱身吗?” 梨子看著像个掛件,但人是实打实的六境素师,手段高明著呢。 “还是小心为上,”裴夏明显鬆了口气,“灵笑剑宗受到的影响应该会小些,这些江湖宗门不是他们的首要目標,不过靠近骏马城那里可能不太平,你注意绕著些。” 听裴夏关心自己,韩幼稚刚刚板起的脸立马又鬆动出几分笑意:“知道啦“” 韩幼稚带著梨子从幽州入秦,原本就是要从幽南走的。 早些时候被黄炳耽误了行程,等上了幽州土地,以她的修为可以昼夜赶路,行程自然要快得多。前几日裴夏提过灵笑剑宗的事情后,她又快马加鞭,昨日就已经入了幽南地界。 “反正就是实话实说,也不需要我教你什么话术,至於秦州的利弊,我也都写在上面了,你送给灵笑剑宗掌门郑戈,让他们自行考量吧。” 韩幼稚听完,顿了一下,问道:“要是他们愿意的话,我就带他们一起去秦州?” “不,你一个人目標小就算了,带著那么多人穿越战区,容易出祸事。” 裴夏斟酌了一下,说道:“你就在灵笑剑宗和他们先等著,正好,等李卿兵出秦州,我去接你们。” 第619章 一骑北来 嘴上说的轻巧,等李卿兵出秦州的时候去接韩幼稚。 裴夏离开琼霄玉宇,坐在房间里就露出一抹苦笑。 这短短一句话里,就已经包含了两个小概率事件,一个是灵笑剑宗真的愿意去秦州,另一个是洛羡真的会选择李卿出兵幽南。 看著窗外的草木,想到自打上次去皇宫后,洛羡已经有一阵没有见自己了。 幽南战事如火如荼,本该是她最焦虑忙碌的时候,她就不可能这么安稳,说白了,不是没动作,而是动作不在自己这边。 唉,真是头疼,果然庙堂上的事错综复杂,远不是江湖恩怨,一剑就能解。 拍拍衣服站起身,他看向一旁侍立的冯夭,问道:“晁澜呢?” 遇事不决问海螺。 冯天抬手一指:“南行大道,她最近每天都一早出门,问就是在南行大道。” 裴夏眨眨眼睛:“她去那儿做什么?” 冯天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晁澜做事,虽然不至於处处有玄机,但连续数日,每天早出晚归地往南行大道跑,想来不是单纯贪玩。裴夏整理了一下头髮,对冯天说道:“也好,来了北师城之后,我还没有出过正门呢,去找她看看。”裴夏虽然曾经是內城勛贵,但毕竞停留北师的时间不长,要说认得他的人应该不多,尤其不会轻易出现在大街边上。 但以防万一,他还是从玉琼里拿出一条蓝嘖扎在了头上,这是当初在长鯨门的时候他作为外门长老的象徵,绑个头姑且也算偽装。 真要蒙面带斗笠啥的,反而太过显眼。 这次难得大大方方和府上的僕人说了一句出门,带著冯夭就往南行大道去了。 內城多是达官贵人,寸土寸金已经到了变態的程度,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一点民生设施都没有。从洛神峰出发,四条主道,尤其是后半段,沿街都有商贩店铺,包括酒楼、茶肆、书局、马市等等。都是朝廷经营,也就不存在竞爭,同样的店,一条街只会有一家,由此大道铺满,就显得种类繁多。除了日常所需,还有乐器坊、车行、烟局、犬舍,不一而足。 当然,卖的杂未必就卖的精,朝廷这些铺子卖给你的不一定是精品,但一定上流。 誒,那怎么才能让一样货品质量一般,却格外上流呢? 很简单,它贵。 皇家不宰寻常人了属於是。 所以大部分內城显贵,一般的日常用度都罢了,正经要置办点什么,还是去外城商坊,人比你便宜,东西还好,无非是多缴六两的內城税。 裴夏也不急,带著冯夭就在街道边上一路晃荡过去。 沿街瞧见有趣的铺子,也会停下脚步进店看看。 內城都是体面人,铺子又是朝廷开的,所以服务热情这块儿也是指望不上,掌柜的坐在后台,有人进来了也就翻著眼皮看一眼拉倒,由著他们自己翻看货品。 裴夏捡了一条束带,在冯天纤细柔韧的腰肢上量了一下:“这个不错,给你拿一条?” 冯夭哪儿懂这个,低头看了一会儿,愣愣地问道:“这个能杀人吗?” “不能,但是它好看呀。” 裴夏一边说著,一边伸手环过她的腰,把那条旧的解下来,扶著衣裙,又给她换上了新的。说到给女儿家宽衣解带,裴夏也没多少经验,腰带穿上去,冯夭总感觉左右不匀,但想到是主人给她穿的,也没有解,就只能自己扭来扭去。 裴夏自己不觉得,打量一番,又看到冯天脚下的靴子。 为了便於行动,冯夭穿的一直是轻薄的皮靴,虽说老鞋子合脚,但从秦州一路出来,总归是磨损不轻。裴夏又给她买了一双新的。 正招呼她坐下,自己要给她换呢。 冯天满脸的彆扭,也不知道是因为裴夏先前束歪了腰带,还是另有一些莫名的情绪,她迟疑了一会儿,居然提出了异议! “我、我自己换吧。”她坐在椅子上,看著裴夏说道。 都已经蹲下来准备去捉冯夭的脚了,裴夏听到这话,整个人一愣,惊愕地看向她。 这么长时间了,这还是冯天第一次在自己说出要求后,提出了不同意见。 这件事本身就挺让裴夏震惊的了。 冯天看他没动,以为是主人对自己的想法不满,她立马神情一敛,並著两只脚就往他面前一伸:“听你的。” 裴夏回神,连忙摆手,把靴子放在她边上:“不,別误会,我並没有那种特殊的嗜好,你自己来就行。” 转过身,裴夏甚至还专门背对了冯夭。 脑海中想到在之前在溪云城的时候,检查冯夭的身体,从中发现她体內的纯血在自己增殖,尤其靠近心臟部分的血管,甚至有活化的情况…… 难道,脑虫、炼头、纯血,三者合一,竟真的能让死者復生吗? 要不改天抽个时间,再给冯夭检查一下身体? 但是想到她刚才提出要自己换鞋,总感觉事到如今再让她脱了趴床上,会有种微妙的犯罪感。呃,还是等离开北师城再考虑吧。 冯夭手脚伶俐,不用多久就换好了靴子,裴夏去柜檯结了帐,带著她继续沿街向南。 虽然並没有询问过晁澜每次究竞在南行大道的哪里,但以裴夏的感知和这段时间对她气机的熟悉,只要她不是有意躲藏,都不难找。 果然,穿街过半,就发现了那个穿著水青衣裙的夫人。 她在一家茶楼二楼靠窗的地方,两只手捧著一只小巧的茶杯,探著脑袋像是小鸟一样,轻轻地啄了一口茶水。 裴夏感知敏锐,抬头就看到了她。 晁澜视野开阔,低眉也瞧见了他。 夫人立马笑起来,伸手朝他招了招,又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置。 裴夏只好领著冯夭,也上了楼。 別说,这茶楼要比別处的人都多些,看来这种幽静典雅的地方,是比较符合內城居民的人设的。裴夏走到晁澜身旁,就看到她桌上还摆著一本书,书封是《秦州实录》。 他坐到晁澜对面,斜眼望向窗外,从晁澜的视角,似乎也没什么特別的发现。 “这几天,真就来喝茶?” “当然不是,”晁澜拿起书,翻到之前卷页的部分,“我在等人。” 裴夏眉头微蹙:“等谁?” 说起来,晁澜也是正经的北师城小姐,虽然早嫁,但架不住人家没有魂穿啊,要说在北师城有自己的小圈子,也不足为奇。 然而晁澜的回答却是:“等你的贵人。” 裴夏指著自己的鼻子:“我的?” “我算算日子,应该也就这几天……” 话音刚落,楼下街道上忽传来一阵惊呼,裴夏耳尖,嘈杂中还听到马蹄重重落下的声音,他向窗外探头,只看到一骑飞来。 那马背上的人,衣衫不整,盔甲破裂,浑身掺著黑与红的色块,所过之处,血腥味浓烈到刺鼻!晁澜也收起笑容,看著那人在满是权贵的內城毫无顾忌,奋力鞭马,直向洛神峰而去。 “来了。”她说。 第620章 迟暮 回府的路上,晁澜一直在叮嘱裴夏,她说话的语速极快,但吐字仍旧清晰。 “传讯兵浑身浴血,说明是从幽南战场突围而回,北疆战事到了临界点,洛勉的压力已经突破了固守的极限。” “我们之前聊过,从要价来说李卿是更合算的选择,洛羡踌躇,意味著她对於楚冯良另有忌惮。”“而现在,北疆告急,纵有万般犹豫,洛羡也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如果两杯都是毒酒,她一定选择更晚发作的那一杯。” 裴夏跟在晁澜身后,若有所思:“是楚冯良。” 晁澜已经尽力让步子迈快一些,往府里赶,话语中都带上了一抹喘息:“对,李卿没有表现出明显敌意,且远在秦州,所以有可能即时威胁到她的只有楚冯良,不管日后洪水滔天,眼下她必须先安抚这位乐扬提督……” 她顿了顿,回过头,哀怨又气恼地瞪了裴夏一眼:“你就不能抱著我跑吗?” 晁澜没有修为,走的太快,都已沁出了汗,打湿鬢髮。 裴夏眨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哦哦。” 赶时间的时候真別太在意男女之別,裴夏上前,將她一把横抱到了怀里。 肌肤紧贴,有一股如兰似麝的香气。 但眼下裴夏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他一边小跑,一边问道:“按你的说法,我岂不是已经一败涂地了?” 常理而言,是这样的。 但晁澜並不慌张,她侧过身子往裴夏怀里靠了靠,不用自己跑,她说话的气都匀了:“你还记得,最早到北师城的时候,你问我如何给洛羡挑选礼物时,我给了你两策供选吗?” 一策灵选阁,而另一策,则是想办法让洪宗弼也別送。 裴夏还记得,当时他选择去灵选阁,晁澜笑的意味深长。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场谈判並不是单纯的竞价游戏,楚冯良显然持有更为重要的筹码,这种战略与形势上的差距,是无论我们把自己的事做到多好都无法弥补的,想要破局,必须从对手身上想办法。”晁澜的声音从怀中传来:“洪宗弼这一趟,你早晚是要去的。” 裴夏更疑惑了:“我现在去找洪宗弼有什么用?他已经必胜了,又有什么必要和我周旋?”“不,你错了。” 晁澜唇角勾起,笑容娇媚而又狡黠:“贏的那个人,是楚冯良,从来就不是洪宗弼。” 裴夏眼睛慢慢睁大,他立刻就明白了晁澜的意思。 “此事做的太早,会引来晁错的注意,横生枝节,所以我一直按而不发,眼下洛羡將决,正是最好的时机。” 晁澜在裴夏怀里晃动那双长长的腿,笑著催促道:“我的裴公子呀,再快些,这次我与你一同去见洪宗弼!” 洪宗弼没有专门的府邸,他是乐扬提督上京的使者,可以正大光明地安排在使馆。 和预想的不同,使馆很安静,除了每日来清理打扫的侍者,几乎不会有人打搅他。 外人没有,自己人也没有,他是一个人单独出使的。 早晨起的有些晚了,独自洗漱后,他抬头看向屋中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蓄著短短的鬍鬚,有一头暗红色捲曲短髮,好像怎么也打理不顺。 当年在秦州的时候,他就被人称作赤发鬼,还有传闻,说他的头髮鬍鬚,都是被血染红的。想到此处,洪宗弼不禁嗤笑了一声。 天下纷乱,自己堂堂一个兵家万人斩,不能驰骋沙场,反倒在这里做什么使者…… 他明白楚冯良的意思,自己与李卿正面交过手,到了洛羡面前陈说李卿的劣势会更有说服力。事实也的確如此。 李卿河南起家,战绩虽好,却多是平原野战,向秦北攻坚不见得就能速克。 而且这女人待民仁慈,本地资粮搜刮不猛,家底相对薄弱。 这些,都是裴夏不会和洛羡说的,而洪宗弼却眼明心亮。 照目前的局势看,虽然洛羡还在迟疑,但最终的结果应该还是向著楚冯良。 自己这算是圆满的,完成了任务? 嗬,罢了,早些忙完回乐扬,多找几个柔美的小娘子,也……也算舒坦。 左右无事,洪宗弼又躺回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这软绵绵的床榻哪里都不舒服。 暗骂自己吃不得细糠,脑袋一撇,又瞧见掛在墙上的佩剑。 无声良久,他嘆了口气,起身把剑摘下,提在手上,准备去院里练两趟。 刚走到空地,远远跑来一个侍者,看著红髮的洪宗弼,连忙施礼:“洪大人,有人求见。”洪宗弼眉头一挑:“找我?” 这倒少见。 乐扬使者住在使馆的事,没有刻意隱藏,但朝堂官员为了避嫌,都不会私下来寻,这段时间也就是洛羡召见过他几次。 洪宗弼问道:“可说来路?” 侍者先点头,眉宇间却又有几分疑惑:“说是冠雀城来的。” 洪宗弼眼角一跳,犹豫片刻,还是沉声说道:“就带到这儿来吧。” 冠雀城,那以前是洪宗弼的地盘,眼下北师城能报这个来处的,想也只有李卿的使者了。 正是针尖对麦芒的时候,找上门来是什么意思? 使馆门外,裴夏带著晁澜和冯夭,都在等候。 虫虫就不说了,裴夏脸上还有些踌躇,倒是晁澜,满面胜券在握。 没多久侍者回来,不出晁澜所料,洪宗弼答应见面。 使馆不小,但相对常用的仓储,还有译使等吏员工作的地方都在后院,从前庭走过,还是十分空荡的。直到靠近洪宗弼的院子,安静的空气中传来一声声凌厉的锐器破风声。 很难言说这种剑器的声响是如何表现肃杀之气的,但事实是,洪宗弼舞剑的声音中確有几分摄人的冷冽带路的使馆侍者听的汗毛倒竖,给裴夏等人行了个礼,就连忙退下了。 走进院中,就看到那个红髮的汉子一身劲装,长剑赫赫。 洪宗弼不停,裴夏也无处插嘴。 身后的晁澜眼睛一转,有意大声道:“听说裴公子也是剑术大家,你看洪將军这剑舞的如何?”裴夏嘖嘖有声地摇了摇头:“一般。” 话音刚落,洪宗弼脚下腾挪,剑锋一转,直往裴夏身前刺来。 裴夏没动,身旁的冯天踏步而出,一合掌,空手入白刃! 剑身上裹挟著军势,与冯天纯血练就的金刚肉掌发生摩擦,火星四溅,最终仅差一厘,停在了冯夭的面门之前。 裴夏看著他的剑,又望向洪宗弼:“万人斩的军势能衰弱到这种地步,我还是头一次见。”洪宗弼冷哼一声,撒手鬆开了剑柄,走到一旁捡起手巾擦了擦:“美人白髮,英雄迟暮,裴公子年轻,还是见得少了。” 裴夏看著他的背影:“洪將军正值壮年,何来迟暮一说?” “何来?” 洪宗弼笑的森冷彻骨:“你去问李卿啊。” 第621章 说服 想当年,洪宗弼虎踞蘚河以北,占据著秦州为人眼热的“中原”,作为秦州上將,与李胥、赫连好章並驾齐驱。 直到那个黄毛丫头不知道从哪里攒出一支军队来。 粮食、军械、战马,没有一样不缺,士兵一个个瘦的皮包骨头,却偏偏悍如猛虎,攻城拔寨无坚不摧。最怪的是,李卿每下一村,村子就成了她的驛站;每下一山,山头就成了她的哨岗;每下一城,城池就成了她的要塞。 那些贱民宛如被洗脑了一样,从原先任凭剥削的两脚羊,变成了一个个狡猾、恶毒、凶狠的狼狗。掩护讯使、修缮粮道、垒砌工事……妈的,李卿是你们老娘吗?老子当初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都没见这么卖力! 终於,当那个女人长枪所指,蘚河北渡,一场大战將高高在上的秦州上將以一种最狼狈的姿態拽下了帅座。 洪宗弼没办法,只能逃出秦州,去找一直资助自己的外州提督楚冯良。 他不止一次提过,只要给他五千兵马与钱粮,他肯定能把秦州的地盘打回来。 然而每一次,楚冯良都只是含蓄地笑,一边宽慰他,一边说著“时机未到”。 洪宗弼只能等待,把满腔的沙场胆气,藏在肉里、酒里、女人的胸脯里。 直到这次,楚冯良终於正式地给了他一项重任一去北师城,和李卿的使者打擂台。 想到这儿,洪宗弼一把將手里的汗巾摔在院中的石桌上,啐了一口:“妈的。” 撇头再看向裴夏,眼神也越发凌厉起来:“我听说你小子是北师人,怎么,让那娘们迷住了?”裴夏笑了笑,並没有急著辩解,反而带著几分揶揄:“我血气方刚的,垂涎虎侯也属正常,倒是洪將军,大好男儿难不成是贪恋楚冯良的美色吗?” 洪宗弼眯起眼睛,紧皱眉头,盯著裴夏裴夏舔了舔嘴唇:“小子,你不会真以为我不杀你吧?”洪宗弼的军势確实已经衰弱到了极低的程度,但再怎么说,万人斩的境界摆在这里,在他看来,裴夏这个年纪怎么也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裴夏耸了一下肩膀,扁扁嘴巴:“哪儿用得著劳烦將军,今日幽南讯使入城,衣甲黑红,战况艰难,恐怕洛羡很快就有决断了,將军可能还不知道,其实我和长公主仇怨已久,一旦谈判破裂,她怕是捎带著就要拿我祭旗了。” “哈!” 洪宗弼大笑一声,神色狞然:“那感情好,临走前把你削成人棍,送给洛羡还算是个礼物呢!”“只怕不行吧。” 说话的是晁澜,夫人挽起鬢髮,缓缓说道:“楚冯良割据已久,突然来使欲北上,是因为幽南的战局正在把他拖入三面、乃至四面受围的绝境,这种时候,提督大人是不会允许你为了一时之快,又添一个敌人的。” 其实这个说法有些牵强,李卿要想对乐扬形成威胁,首先得谈成北师城的合作,否则困守一隅,对楚冯良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敌人。 不过不重要,晁澜说这个,是为了引出自己接下来的那句话:“当主子的不允许,做狗的怎么敢动呢?” 洪宗弼的眸光瞬间冷彻,他探手一招,军势牵动,尚在冯天掌中的长剑拖曳出刺目的剑光倒飞回他的手中。 病虎犹有勇力,手上沾染的人命是做不得假的。 裴夏眉目一凝,跨步就要拦在晁澜身前。 夫人看出他的动作,心头微热,却还是按在他的臂膀上轻轻推了推。 迎著洪宗弼的掌中剑,手无缚鸡之力的晁澜毫不畏惧地往前又走了两步。 “將军昔年在秦州纵横,可能只是耳闻,但屈身乐扬之后,想必已经切实感受过,天下八州,对於秦人究竞是什么样的態度。” “我自小在北师城长大,见得多些,果汉入秦摘来一枚枚鲜果,供人赏玩凌虐,强暴、肢解、烹杀…每一项都为大翎律所不容。” “然而所有人却都对这些视若无睹,即便是最严苛的监察御史,看到一个幼童在眼前被残害,也能面不改色地饮茶。” “为什么呢?因为秦人不是人,小的好的叫鲜果,大的烂的叫秦货。” 晁澜的目光顺著洪宗弼的剑,看向他的眼睛,再看向这端庄大气的翎国使馆:“即便是有求於人的时候,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也只会做做表面功夫,你看,李卿与北师城合作多年,可当她需要一个使者的时候,却不得不放弃那些她最信任的部下,选择了一个出身北师城的陌生人。” 洪宗弼听著晁澜的话,眼角一直在跳:“我是秦人,不也一样出使?” 晁澜嘲弄道:“你难道没意识到吗?楚冯良派你为使者,本身也是在噁心洛羡,你以为长公主在鸞云宫接见你的时候,忍著多大的恼怒?” 摇摇头,夫人嘆息一声:“只从谈判来说,我们確实很难贏,乐扬的纸面实力十倍李卿不止,而拒绝楚冯良的后果,洛羡更是难以承受。” “可洪宗弼,你有没有想过,楚冯良贏了,你又能得到什么?” “他会给一个兵败的秦货委以重任吗?他不会的,这点你比我更清楚。” “我就是从乐扬来的,那地方士族林立,眼看楚冯良起势,各家都要分红,在他们眼里,別说寻常百姓,就是那些乍看光鲜的士绅官员也都是下等人,像你这样的秦人更是猪狗不如。” 晁澜的话越说越难听。 可洪宗弼脸上的森冷反而一点点退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著愤怒的深深无力。 这其实並不是一个多么深奥复杂的事,甚至不需要如何分析,午夜梦回,趴在娼妇肚皮上的时候,洪宗弼总能轻易看到自己悲惨可笑的未来。 可天下之大,自己又能去哪儿呢? “回秦州吧。”裴夏的声音在小院中响起。 洪宗弼的视线从晁澜转到裴夏身上,这一次他没有恼怒,只是无声良久后,自嘲一笑:“秦州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吗?” “去找李卿。”这是一句晁澜说了无用,偏就裴夏能够一锤定音的话。 “此行北师如果事成,李卿猛虎归山,再无外州掣肘,到那时,她辖下蘚河秦北,大片的土地需要良將镇守,將来与赫连好章、李胥爭雄,更是需要你这样的猛士。” 裴夏看得见洪宗弼隱隱抽动的面颊,他伸出手,按在那长剑上:“晁澜让我来找你的时候,我原本是拒绝的,我知道你和李卿兵锋相见仇怨极深,我觉得你根本就不可能被说服。” 洪宗弼缓缓张口,声音有些嘶哑:“那你还来?” 指尖划过剑脊,裴夏轻轻拍了拍洪宗弼握剑的手:“因为我想到,相比於和李卿真刀真枪的胜负,你在楚冯良那里经受的,才是真正的羞辱。” 第622章 晁错的BE迴避 从使馆出来,裴夏站在门口,仰头看天,无声许久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晁澜跟在他身后:“怎么了?” 裴夏摇头:“想到罗小锦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罗小锦是被洛羡救下的,洛羡特別安排她进了掌圣宫,拜在堂堂天识隋知我门下那时候,她对长公主的称呼,甚至是“小姐”。 掌圣宫变,罗小锦背叛隋知我,受封了一个虫鸟司都捕。 反而是在那之后,洛羡彻底成为了她触碰不到的存在。 “在洛羡眼里,她就是一块擦了脏东西的抹布,懒得去洗,就往虫鸟司里一丟。” 裴夏有些唏嘘:“罗小锦是个小人物,没想到称霸一方的洪宗弼,也会陷在相同的困境里。”晁澜和罗小锦不算熟,对於秦州的了解,也大多停留在书本和別人的口述,裴夏的感慨,她没法感同身受。 但有一句话,她很认同。 “洛羡丟在虫鸟司的垃圾,可不止是一个罗小锦。” 晁澜踮起脚,望著一旁冯夭赶来的马车,对裴夏说道:“上车和你说。” 进使馆,不可能完全避过耳目,所以裴夏乾脆就大大方方地驾著马车来。 来时还要指路,现在冯天认识了,裴夏也就和晁澜一起坐到了车厢里。 车马缓行,裴夏看向坐在对面的晁澜:“你刚才说的垃圾是什么意思?” “晁错啊。”晁澜也不卖关子,眼神清亮,明明白白地告诉裴夏。 裴夏感觉自己有点听不懂:“晁错可是洛羡最得力的手下,能力又强,他都算垃圾的话,那许茫杨詡那些人……” 晁澜知道裴夏会有类似的疑问,她卷著自己的髮丝,也难得陷入沉吟:“这事儿,確实比较复杂。”“这么说吧,受宠权臣,行事无忌而不受到惩罚,是因为他在替皇帝办事,但这样的人,往往同时也承受著来自朝堂乃至民间的非议,谁沾谁臭。” “不过,这本身也是帝王心术的一环,”晁澜用儘量简单直白地话向裴夏解释道,“好比先帝当年登基时,重用恶臣韦韜,韦韜以非法手段敛財巨亿,栽赃诬陷的朝廷官员將近百人。” “实际上,这些事都是先帝想做而做不得的,韦韜可以,因为他是“恶臣』,他以权势为翼,行事乖张无所顾忌,可以肆意逾越法度,简单粗暴高效,而当先帝想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之后,韦韜很快就陷身於谋反大案,夷三族,家產全部罚没。” 晁澜朝著裴夏眨眨眼睛:“你猜,韦韜死的那一天,官员百姓喊的都是什么?” 裴夏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难不成是……陛下圣明?” 晁澜看著裴夏,眼中载著笑意:“没错,这就是很典型的洗手,朝堂之上或许有人看得出来,却也没法明说,至多不过是“奸臣狡诈蒙蔽圣听』。” 说完,晁澜顿了顿:“但这种当朝诛恶的事,其实反而比较少见,你知道大多数此类权臣,都是死在什么时候吗?” 裴夏对於九州歷史了解不多,好在上辈子还是听闻过一些。 他思索著回答道:“新朝。” “裴公子眼明心亮。”晁澜温婉一笑。 这女人总让裴夏感觉,她是在抓住一切机会夸奖自己,莫名有种小时候自己起床穿好了衣服都会被妈妈夸奖一句“真棒”的微妙感。 晁澜继续说道:“此类恶臣就是皇帝的脏手套,其职责所在註定了他必然站在整个朝廷官场的对立面,一般朝堂大员所拥有的政治力量、人脉网络、派系支持,他通通没有,一旦失去了皇帝这个唯一的权势根基,他们就会变成没了爪牙的野兽,看著可怕,实则一推就倒。” “对於新登基的皇帝而言,没有比他们更合適的立威人选了,甚至很多时候,先帝会有意留下类似的人物,方便自己的儿子建立威信,执掌权柄。” “那么,问题来了……” 晁澜解释了好一通,就是为了让裴夏明白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你觉得晁错,会在什么时候死?”裴夏不是望气士,无法连接气轨,也看不到人的气运。 不过按照晁澜上述的说法,有一个时间点,毫无疑问会是晁错人生中最危险的时刻一一洛羡称帝。杀了晁错,不仅能把自己过去重用虫鸟司做的那些醃膦事一笔勾销,还能为她这个女皇帝建立起极大的威信,你很难想像洛羡有什么理由不杀晁错。 能力?嗬,泱泱大翎,从不缺少会办事的人,裴洗被称为擎天之柱,他离开之后,顾裳这个班接的不也挺稳当? 话说到这里,裴夏已然明白了晁澜的意思:“也就是说,儘管晁错毫无疑问是洛羡的亲信,但同时,他也是最不希望洛羡成功称帝的人。” 从这一点延伸出去,晁错当然会更希望由楚冯良北上,而不是李卿。 裴夏恍然:“难怪你要压到此时才来找洪宗弼。” 今日之前,晁错胜券在握,自然不会画蛇添足,去做多余的布置,否则让洛羡察觉反而不美一一他並不是单纯地要和洛羡对抗,他要的恰恰是维持现状。 如果过早接触洪宗弼,给了晁错反应的时间,就有可能横生枝节。 裴夏后知后觉,背上都渗出冷汗,他歪头看著晁澜,忍不住嘀咕:“你算计亲爹是真有一套啊。”晁澜不以为意,只是眼神飘忽地轻轻说道:“父女亲情,不是光有血缘就行的,別说女儿了,他哪怕把我当个人,也干不出十年十嫁这种事。” 其实是十一嫁……不过这种时候,这口老槽裴夏还是默默地咽了回去。 晁澜的落寞只很短一瞬,再回眸,她又巧笑起来:“晁错毕竟是晁错,事关自己的性命,他或许还有后手,你可千万別大意了。” 裴夏刚要点头。 门帘外却传来了冯天勒马的嘘声。 算时间,肯定还没到裴府。 裴夏皱著眉,掀开门帘探头向外看去。 马车正停在南行大道的中央,冯夭之所以勒马,是因为转弯时,遇到了疾驰的另一辆马车。那马车看著十分精致,却並没有悬掛哪家的徽记,驾车的是个衣衫朴素的男子,他不吭声,只是目光警惕地盯著裴夏和冯夭。 裴夏微眯起眼睛,轻轻皱了一下鼻子。 离得够近,果然让他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一这马车,就是之前两次遇到过的,那个运送尸体的马车。南行大道足够宽阔,也就是冯天拐弯,正好遇到了。 裴夏不动声色地朝对方点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驾车的男人也頷首回应,颇为礼貌,隨后拉转马头,从旁边驶了过去。 看著那马车的后车厢,裴夏犹豫片刻,吩咐冯夭往前,把自己的车赶到了一处小巷里。 然后从玉琼中取出自己的铁面,一边戴上,一边对晁澜说道:“你们先回府,我去去就回。” 第623章 运尸 一如那天晚上的態度,这种北师权贵的家中秘事,裴夏本不想掺和。 但这已经第三次撞见了。 细细想来,早先听闻的时候说是死了六个,如果按自己撞见这三次的间隔来看,这些送出城的尸体,应该都是最近这一阵死的。 上次询问过晁澜,南行大道以北,能没有授命叫开宵禁城门的,只有四家。 司主晁错、宰相顾裳、上柱国谢卒、以及洛神峰顶皇宫大內。 倒不是说,就一定涉及到什么阴谋……哎呀,反正以他的脚力,出城一趟也不算多麻烦。 戴上铁面和斗笠,下了马车,裴夏就还是沿著小巷,灵力催动身法,在阴影中疾掠向南。 追到內城门附近,偷偷瞟了一眼,正好看到马车走过城门。 过得还是军情专门的那个门,视野受阻,也没瞧见那车夫是如何与城门署沟通的,总之没有问话也没有检查,很顺利就离开了。 按说裴夏是要紧跟的,只不过大白天的,他带著面具要过城门,多有不便。 只能小等一会儿,远远看到另一辆马车驶来,他才摘下自己的斗笠和面具,拉了头髮以手遮掩,混进人群之中。 寻到一个空档,往马车侧面一溜,借著另一旁排队候检的人作掩护,顺滑地钻进了车底下。这辆马车看著不算华贵,而且从底下的车轴来看,都有些老旧了,像是家中大人没什么权势。也可能是节俭。 反正车夫是老实排队,等著前一辆马车过检之后,才慢慢驶进门洞。 裴夏扒车底也是轻车熟路,一边还在观察周围的状况。 他看到城门署的官兵走到近处,先是停顿了一下,听衣甲滑动的声响,似乎是在行礼。 內城驶出的马车基本都是中层以上的在朝官员,这点礼数是很有必要的。 车夫回礼,官兵才上前,例行问话:“车上是?” 车夫回答:“是我家大人和公子。” 那兵应一声,脚步踌躇了一下,还是往后退了。 嘖,一听说是人家老爷,正常该掀开门帘查看的,这也不查了,你都多余问。 裴夏在车底翻了个白眼,结果立马就听到车厢里传来一个沉稳厚重的男声:“该查查,退什么?”咦?这声儿,听著真有辨识度,自己是不是在哪儿听过? 官兵这才重又回去,恭敬应声后,小心地查验了一下马车里的人。 似乎是真有点怕,很快的一下,他马上就又退到了一旁,朝著前方守门的弟兄招手,看样子是要放行了。 结果马车中又传来那位“大人”的声音:“等会儿。” 裴夏心里刚想著,没耽误多少功夫,出去应该很快就能追上那辆送尸体的马车。 一听到这声儿,又纳闷。 不是都检查过了,还等会儿,等什么?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扒著车底正对脸的地方,那块木板被人一点一点掰了起来! 隔著那个小小的洞口,裴夏瞪大眼睛,看著上面父子两人的面孔,愣住了。 这父子俩,真要说裴夏也不陌生。 你看左边那张脸,像不像前段时间在乐扬卢老太爷的寿辰上,见过的那位新晋中郎將谢还?誒,像吧? 那你再看看右边呢。 裴夏完全有理由相信,如果这时候自己眼前有一面镜子,看到的表情一定比祸彘都扭曲。 他小心翼翼地翻著眼皮瞄了一眼轿厢內,那门帘是放下的,也就是说至少城门署,这会儿是没看到自己的。 裴夏只能抽著嘴角,努力地挤出笑容,隔著车底板,向血镇国大人招招手。 谢还看到裴夏,表情明显十分错愕,而谢卒则更多是一副不出所料的模样。 “一会儿把修马车的钱留下。” 谢卒就这么在车厢里说话,也不在意外头的人听见了会如何想。 说完,他对著车夫吩咐道:“没事了,走吧。” 马车驶出了內城门那是稳稳噹噹。 现在轮到扒在车底的裴夏心里七上八下了。 我真是服了。 要说当年在北师城,他其实是见过谢府马车的,谢还去书院的时候,经常就坐,咋就没觉得眼熟呢!马车是出了內城了,但裴夏扒在车底,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下。 还得是谢还,裴夏毕竟算他曾经的情敌、半个师父、救过命的恩人、以及保护徐赏心不在掌圣宫出意外的同谋。 他瞄瞄自己父亲,偷偷给裴夏使了个眼色。 裴夏立马会意,从怀里摸出一块银锭隔著车板洞恭恭敬敬摆上来,然后趁著马车转弯,一个利落地纵扑,滚进了道旁的小路中。 怎娘,后背都汗湿了! 裴夏一只手拈著后衣领使劲扇风,另一只手还得赶紧把面具和斗笠带上。 与谢卒的相遇,显然是个意外,血镇国要真是为了他来的,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他离开,总不能人上柱国专程来讹他银锭吧? 所以现在,还是要先去追那辆送尸体的马车。 到了外城,裴夏就可以隨意许多了。 作为九州之上最大的城市,从面积与人口来说,內城只能算是北师一角。 生活著超过两百万人的外城,才是一切繁华的根基。 在这里,像裴夏这样带著斗笠面具的江湖人根本不足为奇,不说武坊那里大把的奇装异服,光是每日外来的修士,就不止千数,外城门甚至都不扣兵刃。 快步疾驰,还是有些嫌慢,裴夏又转到一旁人少的小路,才好发力。 他体魄强悍不输金刚炼头,实质灵海铸造的灵府更是灵力澎湃,小赶一阵,再攀上屋顶往大道张望,很快就从车马之中辨认出运送尸体的那辆。 没跟丟就好。 瞧的见,也就不慌张,裴夏稍稍放缓步子,就这么一路尾隨,直到出了北师城门。 外城门的搜检宽鬆得多,但戴著面具肯定还是不行,谁知道面具下面是不是通缉犯呢? 比如裴夏。 故技重施,他乾脆就扒在了这辆运送尸体的马车底下,一起混出了城。 马车出城之后,先是沿著大路,驶出有半个时辰,拐进了一旁的小道,看周围环境,林草也逐渐茂密。马车顛簸,摇摇晃晃许久,终於在一处山岗停了下来。 裴夏第一时间从车底钻出,借著地形掩护,小心地躲藏起来。 车夫先下,隨后掀起门帘,和那一晚一样,里面坐著的是两个女子。 裴夏看著她们费劲地从车上拖下一具穿著十分严密的尸体。 从身形来看,死者应该是女性,衣服还算整洁,如果不是事后清洗过,那大概不是外伤致死。可惜,这些人出来办事,也乔装过了,只从装饰上看不出来路。 正想著,忽的听见那驾车的车夫开口催促:“快些,回去还得赶路呢,最好是別趁著夜了。”一张口,调子里那股怪异,立马就让裴夏挑起眉梢。 太监。 第624章 证道之息 太监的声音並不都是高亢尖细的,有些发育后净身的,声音就会粗一些。 但总得来说,仍旧与常人不同,接触过的会很容易分辨出来。 所以,这段时间连续身亡的这些,都是宫里的人? 这要是晁、顾、谢三家,府上死了这么多人,又要偷送出城,肯定是问过家主的。 但如果是皇宫,你还真没法说就一定是洛羡吩咐的。 裴夏没有打草惊蛇,默默看著他们在隱蔽处挖了个坑洞,把尸体丟进去,又倒上了油。 直到火焰升起,又多添了几把柴,那驾车的太监才招呼人回车上。 没有焚化炉,短时间內想要把人烧成灰是不现实的。 焚尸只是为了抹除痕跡,跑这么远出来拋尸,肯定不希望再被人找出与皇宫相关的蛛丝马跡。看著两个女人回了车上,太监才亲自走过去,把刚刚挖出来的坑重新埋上踩实。 然后转头驾车,匆匆离去。 確定马车远去,裴夏才缓缓从遮蔽处走出来。 右手一招,一缕血红色的火光从埋尸的土石间流淌出来,匯入臂膀。 跟都跟出来了,怎么也不可能坐视他们焚尸灭跡,看到泼油的时候,裴夏就已经催动火德。尸体上看著是烈焰熊熊,实际上血火模糊,都是假象。 低头看著小土包,裴夏合掌拜了拜,才运使灵力,掘开土坑。 把尸体从洞里拖出来,又拂去尘土,裴夏才开始细细观察。 这是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约莫二十五岁左右,面容清秀,颇有姿色。 她身上衣衫花色朴素,但摸上去仍能分辨出是不错的料子,想是宫中找不出正经的粗布麻衣。把手指按在她的鼻尖,裴夏闭上眼睛,脑中祸彘嘶鸣,算力驾驭灵力,开始渗入到尸体的四肢百骸中。如他所料,並无外伤。 內臟肺腑也全都完好。 裴夏眉头皱起,那她是怎么死的? 正纳闷,灵力从她颅中走过,仿佛惊动了什么,一股寒意骤然暴起,向著裴夏刺来! 好在其势已经十分微弱,刚刚透出颅骨,便消弭在了林间微风中。 寒意森冷,却並非简单的灵力,旁人或许不认识这玩意儿,但裴夏却一眼看穿。 “术法………” 显然,这女子的死因就是有人对其颅中施术。 而且只剩一缕,过了这么久居然还会对外来试探有反应,这施术之人,恐怕得有个七境的水准。即便在大翎皇宫,七境的素师应该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可能是给皇室炼药的,或者是维持巩固那些阵法禁制的。 想到是素师杀人,裴夏嘖了一下嘴,一探究竞的欲望立马就小了。 素师是这样的,他们杀人的方法和理由千奇百怪,那一声声低俗的“狗操”就是世人对他们恶行的有声唾弃。 要真是皇室供奉有这方面的需求,杀上十几个人根本不算什么。 为怀里的女子小声默哀,裴夏重新给她整理好衣衫,准备原样埋回去。 却忽然,灵府之中,他的武独剑气轻声嗡鸣起来。 剑气探出指尖,那尸身上一股无形之气仿佛呼应般被勾动起来。 这股气息比之颅中残留的术法还要微弱,以裴夏如此敏锐的感知,如果不是武独,怕也察觉不了。然而,微弱归微弱,在其消散之前,面对武独,居然能够应而不退,这种状况却是极少见的。裴夏在突破到开府境之后,得益於实质灵海的灌注,异常雄浑的灵府给了他的武独剑气一个可堪一用的棲身之所。 但实际上,以裴夏如今的修为,仍然无法自如地使用武独。 这事儿说来复杂,其实和裴夏的武道境界没有必然的关係,毕竟当初他五德八相甚至根本都不是武夫。他用不利索最主要的原因是这股剑气不完整,绝大部分仍在大师兄体內,是当年北师城外气轨借剑时,又在他体內唤醒了一道。 从这一点就不难看出,武独的层次仍然极高。 之前夜遇锦袍人,其战力远胜天识,但只要未及证道,武独所过,仍旧能斩断锦袍。 那,眼前这一缕单薄縹緲的气息,难道是证道境残留的? 洛神峰上,皇宫证道……裴夏伸出手,很是用了点劲才把眉心揉开。 没记错的话,在来北师城之前,確实就已经不止一次地听过,说那位闭关多年的帝国正统,皇帝洛肥,有出关的跡象。 难道这些尸体,都和洛肥有关? 如果真是洛肥出关,在当下这个节骨眼,对局势的影响將难以估量。 裴夏一瞬间想了很多事,但千头万绪,错综复杂。 嘆一口气,他只能在这一抹证道痕跡消散之前,牢牢记住其气息。 等到把尸体重新安葬,抬起头,天色也不早了。 沿著原路,紧赶慢赶,重新入城,穿过辽阔的外城,终於是赶在太阳落山前,到了內城城门外。入夜之后,再想进內城可就难了。 看著候检的人群已经有些稀疏,裴夏低著头正琢磨该怎么混过去,感知却倏然收紧。 有人在盯著自己。 他转头四望,在身后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谢还朝他招手。 想到之前遇著谢卒那惊悚的画面,裴夏现在看谢还都有点怵。 但转念一想。 要是谢卒不在,自己没必要躲。 要是谢卒在,那他找你,你还能不去吗? 心中嘆息,裴夏只能硬著头皮朝谢还走过去。 “咳。” 乾咳一声,以示尷尬,裴夏打个哈哈:“进城的时候听顾相说,你出了意外?” 谢还眉眼低垂,神色感慨:“是,巡夜遇著那锦袍人,不是对手,还好对方没起杀意。” 一边说,他一边就领著裴夏往前走。 看得出来,伤的是挺重,都过了这么久,谢还走路都还有些虚浮,不说灵力,就是气血都没补上来。这还是他身为中郎將,又是谢卒儿子,接受到了最好治疗的结果。 想到谢还当初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如今能够平静地述说自己的失败,確实成长了很多。 没有揪著人家伤口撒盐,裴夏看著他在前面带路,越走越偏僻,都已经拐到了小巷深处,不禁问了一句:“这是?” 谢还回头看他:““你想好怎么过內城门了吗?” 裴夏摇头:“刚正想著呢。” “不用想了,”谢还回道,“我爹说一会儿捎你一程。” 裴夏神色一板,紧紧绷住脸:“那、那上柱国大人这是……” “他吃饭呢,就说喊你一块儿,吃完了一起回去。” 转过拐角,谢还朝著前头努努嘴:“这儿有个老店,他常来。” 小巷深处,还真有个小饭馆,看得出来口味应该確实不错,开的这么深,居然客人还不少,堂里坐满了,巷子里还摆了一排小桌。 稍显矮瘦的上柱国谢卒,就坐在一张两尺见方的小桌旁,端著酒杯咪得起劲,看著非常不起眼。裴夏看到,谢卒对面还坐著另一个人。 这人裴夏也认识。 大翎国相,顾裳。 第625章 帝国最大的秘密 谢卒朝他招手。 顾裳看见谢卒招手,手里端著小碗的凉麵,一边嗦一边回过头,看到是裴夏,也挑起眉。 裴夏一边挤著嘴角笑,一边斜眼看向身旁的谢还。 谢还读懂了他的眼神,面不改色地表示:“你去吧,我外头站著就行。” 就这两位坐对座,反正谢还是不敢把自个儿摆中间。 裴夏没辙,只能硬著头皮走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左边看看顾裳,喊一声:“世叔。” 右边看看谢卒,喊一声:“世伯。” 谢卒夹起肉,在身前的蘸料小碗里拌了拌:“我比你爹小,不是世伯。” 裴夏大概也能看出来,以防万一嘛,世伯喊错了再改口他不尷尬。 刚要打个哈哈圆过去,旁边顾裳又说道:“我是裴相的学生,不是世叔。” 那您可真显老。 裴夏沉默了一会儿,两边抱拳:“叔,哥!” 听著也怪。 还是谢卒,搁下筷子抹了抹嘴:“你天生不是分得清世系亲疏、高低尊卑的人,还是按你江湖人的叫法吧。” 江湖人怎么叫? 裴夏听著这话,心里莫名踏实几分:“前辈!” 谢卒吃完了,桌上盘子里还有滷好的肉,他伸手往裴夏面前推了推:“尝尝,他们家有独门的手艺,料汁儿香得很。” 裴夏今天確实没吃多少东西,反正情况已经是这么个情况了,乾脆也放开吃饭。 等到他和顾裳都摸著肚皮靠在椅子上,谢卒才从怀里拿出一块银锭放在桌上。 这银锭,有点眼熟。 顾裳打了个饱嗝,从袖里抽出手巾擦嘴:“这地方,也就是谢叔找得到。” 谢卒面无表情:“裴洗带我来的,他会吃。” 裴夏想到之前在鉴天湖畔,裴洗那一桌子菜,不禁点头:“確实。” 谢卒接著说道:“老头心眼子多,就喜欢喊人吃饭的时候谈事情,他说,人一旦吃饱,脑子就会迟钝,方便算计。” 裴夏一怔,如果他今天会遇到谢卒是意外,那顾裳显然是上柱国一早就准备请的人。 那岂不是变相在说,他要算计顾裳? 宰相大人眯起眼睛,眼神深邃好似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神色凝重地点头:“確实,我吃饱了也老犯困。” “你最好是,”谢卒看著他,“我一会儿要说的事,你慢些听,反应太快我怕你吃不消。”裴夏听这意思,当即屁股就离了凳:“那个,我一介江湖草莽,就不听了吧?” 谢卒没说话,只朝他按了按手。 裴夏脸拧的跟苦瓜一样,也只能坐下。 他搁老裴跟前的时候都没这么乖巧,果然还得是血镇国的大手更有威慑力。 听谢卒的话风,顾裳脸上也终於露出几分认真:“我都是宰相了,还有嚇得到我的事?怎么,是洛勉降了,还是洛羡怀了?” 裴夏摸了摸鼻子,二位私底下说话是真硬气啊。 好赖你们先拉个禁制呢,边儿上还有那么多吃饭的小老百姓呢! “那倒没有,再说了,就是有,以我现在的身份,肯定比你知道的晚。” 谢卒的名號很长,他是当朝检校太尉、羽翎军监军容使、驃骑大將军、上柱国。 一代王朝能给出的最高官位,基本都给了,早年先帝还说要加爵,直接跳过国公封郡王,还是谢卒自己婉拒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里面还是名誉成分多些。 监军容使倒正经是个有实权的,原则上甚至能节制左羽翎大將军,但人羽翎军平时乾的挺好,老谢閒的去找周大將军晦气。 这么一合算,其实谢卒算是那种隨时能一脚踩进权力核心,但平时又不太挨得著的人。 真要是洛勉降了洛羡怀了,谢卒大概是不会比顾裳知道的早。 上柱国把脑袋往顾裳这边探了探,食指在桌上敲了敲,用一种隔壁老头聊八卦的態势,说道:“洛肥死了。” 顾裳张著嘴,眼睛连著眨了十几下,然后一副没听清的样子抬头看向谢卒:“啥?” 谢卒知道他听见了。 老头靠回椅子上,端起身前的小酒杯撮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死了有十年了。” 顾裳没有说话。 他低著头,手指捻著桌角,反覆摩挲。 眼睛也不眨了,就盯著桌上那一盘滷肉,深邃地像在看星辰大海。 谢卒专门约他出来,不可能是为了信口胡諂开他玩笑。 所以洛肥,当今陛下,真的……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那这些年承天阁里闭关的是谁? 这件事,洛羡知不知道? 也许终究还是要年轻一些,顾裳在此刻展现的出来的定力,比之裴洗谢卒,还是逊色三分,面上的凝重和严肃,终於藏不住了。 深吸一口气,他先是问:“你怎么知道的?” 谢卒笑了一下:“到我这个境界的兵家,君主死不死,我甚至比他自己知道的都早。” 一如不久前,裴夏想到洛肥若是出关,诸事种种,千头万绪令人头疼。 此刻顾裳切实的知道洛肥死了,这其中会引发的变量,更是让人不寒而慄。 “我知道,你在当宰相之前,就一直反对北伐,你不是抗拒王师北定,是抗拒洛羡北定。”“我也知道,最近边关战事告急,李卿、楚冯良都有使者来,值此天下大变之局,又传出陛下要出关的消息,你担心洛羡病急乱投医,造成翎国崩裂,大势倾颓。” “我呢,一介匹夫,沙场事还算熟稔,但这种计较非我所长,所以,到了这档口,想来想去,还是把这事先知会给你。” “如何去做,你自己决定就好。” 当看到谢卒平静淡然地述说这一切的时候,你真的不知道是该震惊还是该讚嘆,这根帝国擎天柱,確有非比常人的胆魄。 顾裳提起桌角摆著的茶壶,倒一杯喝一杯,三杯之后,他归於平静。 抬起头,冷静地看著谢卒:“这事,还有谁知道?” 谢卒摇头:“那我就不清楚了,得你自己想。” 顾裳起身,就在这窄小的巷子里,周围还有许多食客百姓,他恭恭敬敬地给谢卒作揖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谢卒看著他的背影,端起酒杯:“虽然不比你爹深沉老练,但起码对大翎,他真有赤子之心。”歪过头,看向坐在旁边,被迫听完了这个大翎王朝最大秘密的裴夏。 谢卒咧嘴一笑:“是吧?” 第626章 洛羡的机关算尽 裴夏人都麻了。 但好消息是,人麻到一定程度,就会进入一种名为“摆”的全新境界。 裴夏摆了。 他抄起桌上的酒壶,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也不管面前的是不是血镇国了,仰头就是灌。 他是个武夫,体魄境界都极强,这一口乾脆就把酒壶喝乾了。 “呼” 抬手把壶往桌上一撂,裴夏看向谢卒:“这种事儿,就非得当著我的面说吗?那顾裳要是回过味儿,找人灭我的口怎么办?” “他不会的,没这个必要。” 谢卒仍旧老神在在,不急不缓:“洛肥出关的事,传了有一阵了,这种消息只能是宫里流出来的,明知承天阁里没有人,洛羡也不管,只能说明,她原本就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宣布洛肥的死讯。”到时候大门一开,就说陛下证道失败,身死道消已成了灰烬。 裴夏瞪起眼睛:“她怎么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不敢,要不能拖十年吗?” 裴夏探头看他,小声问:“她十年前就已经知道了?” 谢卒想了想,回道:“从她后来做的事来看,应该是的。” 裴夏一时无言。 如果以“洛肥早已去世”为前提,重新去审视洛羡。 裴夏不得不承认,她的很多决定,可能並不是单纯的权欲薰心。 彼时先帝已经驾崩,皇位归属洛肥,陛下闭关,由长公主摄政,法理上还算说得过去。 但如果洛肥死了,那长公主摄的是哪门子政? 带入一下那时候的洛羡。 裴洗,天下名相,士人楷模,威信海內,一呼百应,这老头虽然不喜欢编织人脉,但朝堂之上,像顾裳那样的门生故吏可太多了。 谢卒,驰骋沙场的英雄,军內当权者半数是他旧部,手上还捏著皇城最精锐的羽翎军,他自己本人更是北师城当之无愧的最强修士,一个人能打穿皇宫的那种。 好,就算这两位都是先帝的託孤重臣,忠贞不二。 那山腰上还有不断尝试想要把手伸进朝堂的掌圣宫,这臥榻之侧,睡著十二个天识境和大量的高阶素师。 甚至这都只能算是小麻烦。 再想想自己那个驻扎在铁泉关的叔叔呢? 萧王当年在幽州就民望极高,北地沦陷,他携民南归被大翎百姓奉为贤王,镇守铁泉又被称为帝国之壁。 此等威望,手上还握有重兵。 尤其可怕的是,他还姓洛! 他要是知道洛肥死了,知道北师城里当权的是一个没有法理的摄政公主……咋,总不能这会儿了你去相信血浓於水吧? 裴夏揉了揉脸,想起三年前多前回北师城给老爹出殯,在相府与洛羡相见的时候,长公主那一幅从容轻笑的模样。 我认可了,你是比我想像的要牛一点。 “难怪呢,”裴夏嘆了口气,“幽州大战三年,磨光了洛勉的旧部家底,这时节是她公开洛肥死讯最好的时机。” 当年的隱患,她都已经一个一个拔除,最后的一场豪赌就在幽南。 只要幽南能够守下,她就能做到削弱洛勉,並同时创下功绩,建立足够的威望。 在胞兄“闭关身陨”的“意外”之后,顺利接过帝王权柄,保住先帝留下的皇位。 从裴洗身死,到掌圣宫洗牌,再藉此发动北伐,三年鏖战,打光洛勉旧部,创下北定之功,以摄政之姿,执掌神器。 她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这一步如果没能迈过去,那史书留给她的,就只会是“妖女祸国”。 裴夏想到自己今天追著马车出去,从那尸体上感知到的一缕证道气息。 他反应过来:“你早就注意到了,知晓我跟了过去,有所发现,所以才故意留我听这个大秘密。”此时再想,那被运送出宫的宫女,很可能就是在洛肥闭关的承天阁外侍奉的,往日是给外人做样子的,而如今既然已经把公开死讯提上了日程,为了避免细节上有破绽,才杀人灭口。 裴夏眉头皱起:“不对啊,那尸体上確有证道境的气息,我的剑气感应,不会有假!” 谢卒当年在城外和裴夏交过手,清閒子气轨借剑,倒也能和他的五成力过过手。 武独这样的底牌,在谢卒面前没必要遮掩。 看著裴夏问询似的目光,谢卒只摇头:“我不是老裴,没他那么能琢磨,別觉得我什么都知道,我也就是趁著兵家便利,早早知道了洛肥的死,仅此而已。” 到了血镇国这个级別,还是与其修为息息相关的君主,除非谢卒有意说谎,否则死讯应不会假。那看来,只能是洛羡做戏做全套,真的弄来了某个具备证道气息的东西。 合理是合理,毕竟在北师城皇宫,高手如云,十年时间想要瞒过去,那承天阁里总得有点动静。可问题是,洛羡这么多年守著秘密,这种事必然不能交予旁人,那她久在皇宫,又是去哪儿弄来那么凝实的证道气机? 凝实到,哪怕是在承天阁外侍候的宫女身上,都能沾染一丝。 要知道这玩意儿,是能够让天识境窥到破境壁垒的,整个九州最顶级的修行者们对此趋之若鶩。你说以大翎朝廷的能耐,搞到这玩意儿,那不奇怪。 可洛羡,她能假手於谁? 晁错的面庞在裴夏眼前一闪而过。 会是他吗?洛羡对晁错的信任,能到这个地步吗? 只说摄政这些年,晁错確实是洛羡亲信中的亲信,而按照晁澜的推测,如果洛羡功成,杀了晁错恰好也是灭囗。 这种一举数得的把戏,正是洛羡一贯的风格。 但,若真是他,手上捏著这样的秘密,又一心不希望洛羡功成称帝。 站在裴夏这个秦州使者的立场,自己要面对的阻力可能比预想的还要大。 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谢卒起身,背著手往巷口走,並不魁梧的身形混在人群里,不细看甚至都有些泯然眾人。 裴夏紧跟在身后,內心波澜万千,还未平復。 上柱国撇过脑袋,淡淡说了一句:“哦,回头你要是和洛羡通气的话,记得別说是我告诉你的。”裴夏先是点头,隨即猛地反应过来:“她不知道你知道?” “四境的兵家还是少见的,我今天要是不说,你们也想不到这茬不是吗?” “不,不不不,不一样,洛羡知道洛肥死了,又提防你这个武官之首,肯定会猜测你会否通过兵家军势,从而知道真相。” “昂!” 老头一仰脖子:“我装不知道唄。” 聊到这里,裴夏才回过神,想起这处关节:“我听人说,兵家之所以是王朝根基,就在於无论其战力强到什么地步,都不能背主弒君,因此绝对可靠,那洛肥死了这十年……” 翎国可压根就没有皇帝。 四境之下感应不到,都还罢了,谢卒可是明明白白知道皇帝死了的。 谢卒当然听出裴夏的意思了,他猛翻一个白眼:“所以呢?我是必须得造反吗?” 这其中,也有一些兵家军势的玄奥,但老头懒得和裴夏细说。 走得近说的急,唾沫星子飞在裴夏脸上。 他只能提著衣袖擦乾净一也是,谢卒造不造反,首先得看他想不想,然后才看他能不能。 被熊了一句,裴夏也有点不好意思,清清嗓子,又低调小心地问了一句:“那咱们现在这是去往何处?” 给谢卒问住了。 上柱国看著老裴家儿子,半辈子没从裴洗身上得到过的优越感,忽然就被满足了。 他不生气了,甚至笑的有点慈蔼:“难道不是回內城吗?” 第627章 锦衣夜行 这次是谢卒主动邀请的,裴夏也不用扒人车底了。 不过,过內城门的时候,心里还是慌了一下。 本以为都载了裴夏,那例行检查的时候,多少用一点特权。 结果马车缓缓停下,城门署的官兵问了来路,车夫仍旧说只有老爷和公子。 然后谢还就掀起了门帘,给人家查看。 裴夏连忙捂住脸,从手指缝里露出两个眼睛和那个中年官兵对视著。 对方看著轿厢里坐著都有点儿挤的三个大老爷们,眨眨眼,然后煞有介事地点头:“嗯,是两个。”转身一挥手:“放行!” 裴夏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看了谢卒一眼:“这么明目张胆吗?会不会泄露到晁错那边去?”谢卒神色如常:“泄露什么?” 泄露上柱国的马车里载了个人回来? 载谁了?怎么就载了?去是两个人,回来也是两个人,有什么可泄露的? 裴夏瞭然,忍不住嘖了一声。 谢卒看出他心中感慨,平静地说道:“如果当初你留在北师城给洛羡做事,现在也能有这个待遇。”帮助洛羡让掌圣宫重新洗牌,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了,裴夏又是裴洗的儿子,凭藉父荫,朝堂声望也不会小。 再加上这几年多事之秋,有的是建功机会,真要是三年多干下来,不说与晁错並驾齐驱,想也不会落后多少。 聊这个,裴夏就只能笑笑:“您也说了,世系亲疏高低尊卑,不是我擅长的事,这次出使北师已经让我殫精竭虑,仿佛深陷泥沼,只不过忠人之事不能不尽力,瞎,等这头忙完,我拍马就走,多留一天我都不自在。” 谢卒抿著嘴,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说完,又看向谢还。 自己这个小儿子,其实谢卒以前一直不太看重,按他的眼光,谢还无论是为官、为將、还是在修行上,资质都平平无奇。 不过这次北疆大战,他確实证明了自己,人也成熟不少。 要是在自我认知上也能像裴夏那么清醒就好了。 裴夏顺著谢卒的目光,看向坐在对面的谢还,忽然想起来:“你之前也是被那锦袍人所伤?”谢还回头,听出裴夏话里一个“也”字,怔了一下:“你也遇到了?” “前段时间在外城遇到一次。”裴夏说。 谢还神色略略有些黯淡。 他是巡夜的时候遇到的,按说戒备心更重,结果差点被人打死。 反观裴夏,看他样子就感觉没受什么伤。 唉,只说修为这块,自己確实比不上他。 谢公子也是想多了,裴夏並非没有受伤,那锦袍人纵使没有证道,也绝对不是寻常的天识境能够媲美的,修行战力,裴夏终究只有开府境,並非其对手。 之所以两人看起来区別这么大,主要还是裴夏的体质够强,一两个小洞只能算寻常外伤。 裴夏聊这个,当然不是指望从谢还这里打听些什么,他眼睛一转,瞄向了谢还的老爹:“要我说,那贼子再强,也不是血镇国的对手,什么时候挑个空,去把那妖孽给收拾了?” 谢卒揉了揉手腕,他倒一直是个手痒的人。 只是聊到这锦袍人,谢卒语气中也有些遗憾:“我寻过几次,这傢伙应该是在避我,撞不著。”这话还真是裴夏没想到的。 就现在他知道的,虫鸟司在找这个人,谢卒也亲自出马,居然还一直捉不到马脚? 谢卒知道裴夏在疑惑什么,他缓缓说道:“此人已修出道心,从其行为判断,恐怕专於锦衣夜行,尤其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只要行事不露痕跡,其他方面恐怕冥冥之中都会有所庇护,非人力能寻到根底。” 裴夏皱著眉,试图理解谢卒的意思。 乐扬遗蹟中,裴夏与道心入魔的鱼剑容交过手。 细想来確有很多的匪夷所思,不说那夸张的身体恢復,比如剑技交锋,自己的剑术造诣在鱼剑容之上,更有祸彘相助,但任凭如何交手,裴夏就是伤不到他。 “道心来时,天地同力……”裴夏喃喃道。 谢卒眼眸微亮,轻轻点头:“不错,这东西祸福相依,诡异得很,好在这人只晚上出没,不对平民出手,且次次只伤人不杀……” 老头摸著下巴,小声嘀咕:“我都琢磨,要不乾脆给算成外编的巡夜算了。” 规则怪谈是吧,在北师城的夜晚隨机刷新一个boss。 裴夏嘆了口气,还想著以谢卒的层次,或许能知晓那傢伙的真实身份。 罢了,反正目前来看,这锦袍人也没有影响到自己的正事,晚上少出门就是。 帘外驾车的马夫回头唤了一声:“老爷,路口了。” 南行大道中段是个十字路口,裴夏今天从使馆回来,就是在这儿遇到的马车。 知道自己到地方了,裴夏再次给谢卒抱拳:“谢过世叔。” 谢卒眉头挑起:“不是说喊前辈吗?” 裴夏咧嘴一笑:“那多生分。” 红日西垂,云霞血染。 光照在宫墙上,投出长长的阴影,对这座建在高峰上的皇宫来说,每天点灯的时间都很早。却在这时候,悬崖边的传送阵光芒亮起,显出两个人影了。 其中一个,皇宫中人都不陌生,是虫鸟司的晁错晁大人。 而跟在他身后的,却是个红髮捲曲的高大汉子。 沿途所过,宫女小心行礼,又忍不住偷偷看向那个陌生人。 公主在鸞云宫办公,有人覲见不值得奇怪。 但公主毕竟是女儿家,入夜再来多少显得没有礼数。 也不知是这人格外尊贵,还是待办的公事如此紧急。 鸞云宫灯火通明,晁错引著洪宗弼入內,只看到长公主站在灯烛前,目光渺远。 “殿下,”晁错行礼,“洪特使来了。” 洪宗弼象徵性地弯了弯腰,刚要说话,鼻头微皱,却嗅到了一丝异味。 这味道与宫室不合,对他来说却反而熟悉。 抬眼往前看去,洪宗弼的目光落在了公主桌案上。 那昂贵的香木案边沿,有一个清晰的切口,附近滴洒著血跡。 顺著血跡,能看到一个小小的事物滚落在阶上。 那是一根手指。 第628章 事变 洛羡表情冰冷,看不出喜怒,只朝著那桌案下的断指扬了扬下巴:“看见了吗?” 晁错定睛,旋即眼眸睁大:“殿下,这是……” “陈威的手指。” 洛羡缓缓说道:“他申时至鸞云宫,宫人要他解剑,他持剑杀我侍女三人,入內到我近前,问我要援军,我应了,他说无证不可回营,断指於此,证明他来过。” 晁错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陈威不过是洛勉帐下一副將,何其大胆?殿下受惊,我这就差人去拿他!” 洛羡扬手:“不必了,他早下了洛神峰,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城了。” “原来翎国也有壮士,”洪宗弼忽的开口,眼睛盯著那一截断指笑了一下,“不过,凭证有的是,断指是为了什么?” “为了,”洛羡转过身,露出了原先隱没在烛火阴影中的另一半侧脸,“把血溅到我的脸上。”面庞上一抹鲜红,格外刺眼。 晁错没有说话,但眼神落在那一道血跡上,却格外凶狠,面庞抽动,似乎在压抑著怒气。 洛羡自己倒好像没有那么在意。 溅血已久,却还没有擦拭洗去。 “洪特使也看出来了,幽南战事告急,我也不想再和你拉扯了。” 洛羡衣袖挥过,转身走向自己的桌案:“庶州方面对乐扬的军备可以適当减弱,至於王位,我可以把长野郡封给他,这是底线了。” 长野郡在哪儿呢?在幽州。 其实楚冯良和裴夏的谈判思路是一样的,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他的本质目的,是北上接触此时已成困兽的萧王洛勉。 在这个基础上,其他的条件都是能赚最好。 如果是昨天,洪宗弼对於洛羡的让步应该还会有些欣喜,旁的不说,起码能早点离开北师城了。但想到今天裴夏和晁澜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他內心中已经有了不同的决断。 “殿下,”洪宗弼微微垂首,“提督大人早先吩咐,还有些话,要与殿下单独聊。” 此时的鸞云宫,一共就三个人,洪宗弼这话,明显是想让晁错离开。 晁错目光问询地看向洛羡,长公主则朝他微微点头。 晁错頷首,默默退出宫殿。 殿外天色越发暗了,烛火照亮洪宗弼的双眼,他上前两步,压住嗓子,对洛羡说道:“我知道长公主內心並不情愿,只不过楚冯良威胁甚大,不得已暂且容忍。” 听到洪宗弼对楚冯良直呼其名,洛羡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看著这个红髮蜷曲的秦州大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洪宗弼回忆著晁澜教他的那些,一言一语缓缓说给了洛羡。 长公主越听,眉头挑的越高。 这计策谈不上精妙,但却是里应外合才能做到的事,洪宗弼能和她说这些,只能证明一件事。在说服自己之前,裴夏已经想办法,说服了这个红髮捲曲的秦州大汉。 是啊,此时此刻正在与楚冯良打擂的,並不只有自己。 虽然她和裴夏也不对付,但在这件事上,他们利害一致。 洛羡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有了些许放鬆的机会。 她看著静候答覆的洪宗弼,缓缓点头:“好。” 晁错没有等洪宗弼出来,在退出鸞云宫后,他第一时间下了洛神峰。 在山下等候的吴烁惯例迎上来。 晁错脚步不停,口中急促地吩咐道:“今天有人去见过洪宗弼吗?” 吴烁眼帘微垂,点头:“裴夏和小姐去过使馆。” 晁错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在吴烁脸上。 他极少会这么明確地表现出愤怒:“早不报?” 吴烁低著脑袋:“下午报来,您不在,司里没找著您。” 晁错额头上的青筋又跳了一下。 下午,他確实另有要事。 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你去找一趟罗小锦。” 裴秀今天回来的很早。 因为裴夏和晁澜都不在家,她去裴府就只是把昨天没有抄完的书补全。 原本剩的也不多,忙完之后,也不知道晁澜还要抄哪些,就只能帮她把屋子打扫了一下,然后提前回家了。 “刘婶!” 这一声清脆的呼喊,正好让罗小锦听见。 她刚刚才从后院的窗子里翻进来。 慌忙地脱下外衣藏好,她迅速躲进被子里,背身朝向臥房的门口。 没多会儿,房门被推开,裴秀走了进来。 她看著娘亲躺在床上的背影,不疑有他,唤了一声:“娘?” 罗小锦装出一副艰难的模样,慢慢转过身。 看著裴秀,她抿唇一笑:“今天回来的早。” 裴秀点点头,却看到罗小锦头上沁出的汗珠,不由得问道:“娘,怎么出汗了?” 罗小锦“哦”一声:“下午试著运气,经脉有些不畅,可能是伤口还有影响。” 裴秀心疼娘亲,却又做不了什么,只能说一声:“我去给你打点水擦擦脸。” 然后小跑著出去了。 罗小锦心中嘆息,目光转动,一眼扫到后院那一侧的窗口,瞳孔骤缩。 窗外有个人影。 “司主的信。” 那人说话,听声音是吴烁。 罗小锦眉头紧蹙:“我今天刚见过司主,没说有任务。” 吴烁站在窗外,话语简短:“事情有变,司主吩咐,让你儘快把这封信送给那人。” 缝隙中塞进来一封黏有火漆的信。 罗小锦看著信封滚落,眼眸中翻涌著某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如果可以的话,这件事,她是不想做的。 可听见裴秀端著水盆走回来的脚步声,想到女儿,她终於还是咬牙,伸出手拾起了那封信。“司主还让我转告你。” 吴烁在窗外最后低语了几句:“左右都不过是些看不起你的人,別太有心事……让秀儿看出来,她会担心的。” 说完,黑影闪动,很快离去了。 裴秀端著水盆走进来,就跪在母亲床前,拧了毛巾,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汗。 罗小锦看著女儿,从被子里伸出手,轻柔地拂开裴秀额前的髮丝,看著她那双清澈专注的黑亮眼眸。脑海中则不断翻涌著刚才吴烁的话。 罗小锦,你反正已经是这样的人了,也无非是把做过的事再做一遍而已。 只要秀儿好好的。 那就值得。 第629章 见鬼啦! 裴夏回到家,在院子里看到了非常神奇的一幕。 晁澜正在和冯夭下棋。 这画面的衝击力带给裴夏的震撼,比起洛肥的死讯也不遑多让。 他歪著头凑过去,表情狰狞地盯著棋盘:“真下棋啊?” 冯天始终一切以裴夏为先,他问了,女孩立马打断思考,仰起头看向自己的主人:“晁夫人教我,说是试试。” 自打脑虫入体,冯夭就一直陪伴在裴夏身侧,偶尔离开,也大多提前给她安排好了任务。 像这次裴夏中途下车,也没说回家之后有什么事要她做,算是难得让冯夭“閒”下来了。 正让晁澜这个多事的逮住。 对弈被打断,晁澜也不恼,伸了个懒腰,曲线丰盈一览无余,也不顾及裴夏就在面前。 她笑笑说道:“冯夭挺聪明的。” 说起来,晁澜还不知道冯夭真身。 她见识虽多,但要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东西下棋,估摸也得汗毛倒竖。 想到这些时日,冯夭越发展现出一些活人的特质,裴夏不禁顺著她的话问道:“胜负如何啊?”冯夭面无表情地回答:“输了十五盘。” 一盘棋,水平相当,下上两三个时辰是很正常的事。 从她俩回府开始算,这一天能输十五盘。 裴夏不会去感慨什么棋力上的差距,他只会觉得晁澜是真的无聊。 原本也是閒的,裴夏回来了,晁澜自然也起身不下了,剩冯天独自收拾棋盒。 一边招呼府上准备晚饭,她看向裴夏:“有什么收穫?” 以晁澜的聪慧,加上之前裴夏就问过相关的问题,自然不难想到裴夏此行是去做了什么。 但裴夏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 事到如今,当然不存在信任上的问题,他也確实需要晁澜帮他拆解一下形势,尤其是晁错有可能的动向但问题在於,这件事实在牵扯太大。 谢卒何等人,秘密藏了十年也没告诉旁人,到今天,其实也就只告诉了顾裳和裴夏。 贸然把这件事泄露给晁澜,会不会给她带来危险? 晁澜看到裴夏迟疑,秀眉轻挑,脸上的神色也玩味起来:“看来,不止有收穫,这是中了大鱼啊。”裴夏苦笑著摇头:“干係重大,我自己倒还罢了,告诉你,怕给你惹来祸事。” 晁澜微怔,旋即咯咯娇笑:“裴公子好生体贴呀” 问一次,裴夏不说,她就不会再问。 转而开始和他聊起了今天的晚饭,说府上买了昂贵的青竹鱼,要他好好尝尝。 一直到皎月初升,下人们在前堂收拾碗筷,裴夏提著自己的酒葫,在院里溜达。 看著是消食,但眉宇间始终縈绕著一抹淡愁。 晁澜跟了上来,瞧他心烦的样子,问了一句:“事已近末,等洪宗弼与洛羡见过面,我们就能功成身退,离开北师,你现在担忧,是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裴夏点头:“晁错不会善罢甘休的。” 晁澜对此倒没有很担心:“晁错不愿洛羡称帝是没错,但阻挠此事,未见得就要毕全功於楚冯良,我们两路使者的事大体已尘埃落定,纵有后手,应该也与我们无关。” 晁澜很擅长在纷乱的局势中找到清晰明確的脉络与解决方法,她这番话,確实让裴夏安心不少。飞骑入京,就是在逼迫洛羡做出决定,而策反洪宗弼,意味著洛羡的两个选择並成了一个,从这一点来说,已经没有留给意外的空间了。 “你说得对,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裴夏点点头。 洛肥的死会影响很多很多的人,往最严重的后果去思考,可能会导致大翎分裂,帝国倾颓一一可那跟我有什么关係?! 裴夏心里打定主意,既然谈判的事已经接近尾声,那也该儘快把舞首救出来了,两件事一了,立马拍屁股走人,离这妖孽扎堆的北师城能多远有多远。 什么洛肥洛羡的,爱死不死! 喝了一会儿酒,裴夏就回自己的小院了,惯例冯夭看门。 等到月上三竿,坐在床榻上,手捏玉琼,裴夏一瞬进入琼霄玉宇。 不管裴夏身处何方,境况如何,起码琼霄玉宇,永远是一副平静祥和的模样。 摆摊的人不多,或坐或躺,大多卖的比较隨缘,也有积极的,想要换物件换算芯或银两。 来往行人也不多,有些是持玉者,有些是云上人,大多独行,极少见到作伴的。 裴夏今天来的比较早,距离和韩幼稚碰面还有些时间,想了想,乾脆自己先逛一会儿。 和最开始来到琼霄玉宇相比,如今见到的这些摊贩里,基本已经没有熟面孔了。 可能是换了形象,可能是没有再出摊,也可能是死了,玉琼被他人夺得。 早先领他入门的那个口中人,也许久没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了。 想著,裴夏倒是有点后知后觉,对他来说,玉琼能储物、能远程连线、能採买物资,堪称最顶级的方便之物。 但其实玉琼从来就不是单纯的馈赠,只不过有祸彘的帮助,让裴夏能够完全抹消玉琼彼此感应的能力。否则,就他这几年在九州窜来窜去,难说会不会早就遭遇了某个大能的抢夺一一那段君海一辈子窝在苏宝斋,隱藏修为和神通,活的低调至极,不还是遇到了裴夏这个命里的杀星。 远的不说,洛神峰上那么多高阶素师,指不定就藏著持玉者呢。 想到掌圣宫,又想到上次去的时候,姜庶在幻境里被那个夷人兵家打断了兵器。 小子现在练得也不差了,是不是也该考虑给他整个像样的兵器。 走在云上,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一边挑挑捡捡,一边又想著,反正都要採买,不如也给晁澜挑个稀罕的小玩意儿当礼物。 並非討好,这次北师城,晁澜確实帮了自己太多太多,如果没有她,別说最终事成,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未必,就是作为单纯的感谢,也理所应当。 嘖,那挑什么呢? 这个玉釵好像不错,不过灵力痕跡太重了,带在身上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哎哟,天识妖兽的妖髓,这东西给姜庶炼製兵器真是极好。 可以买一点通明金,炼器剩下的用来给晁澜打个首饰,这玩意儿本身没有灵力,但適性不错,可以鐫刻阵术…… 裴夏想著,弯腰拾起那块拳头大的通明金:“这怎么卖?” 摊主是个肥头大耳的老者,也不说话,伸出五根手指。 算芯,通明金卖不到五十,那就是五块。 裴夏平日无事时也没有忘记凝练一点算芯,手头倒是宽裕,就没有讲价。 东西买下,正要起身,余光扫到一片阴影,另有人走到了身旁。 起身一看,是个云上人。 经歷过上次魏耳的事,裴夏现在面对这些云上人的时候,明显也镇定不少。 目光扫过,果然又看到面帘下面是一张和魏耳一模一样… 咦?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没有標誌性的泪痣,眉如远山,眸蕴春澜,这女人红唇琼鼻,异常柔美。 怪异的是,她这幅面容虽不像魏耳,却又另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好像在哪儿见过? 对,是见过,而且就在最近。 脑海中闪过一幅幅面孔,最终缓缓定格在了某个人的脸上。 裴夏的眼睛缓缓睁大,这……这不是洛羡的脸吗?! 第630章 上穹下狱 裴夏承认,在这一刻,他除了震惊以外,还有一种发现了某个一直欺负自己的大小姐背地里在一些不公开场合打工的微妙反差感。 不过,只要再多看一眼,就能发现,这张脸其实只是和洛羡很像而已,並非真的一样。 洛羡与自己年纪相仿,但这个云上人的面容却明显更为成熟,而且两人在一些细节,尤其神態上,区別特別大。 长公主久居高位,哪怕故作娇嗔的时候,眉宇间也縈绕著三分上位者的从容。 但这个云上人的脸,虽然也很有贵气,但更显得柔和。 没再多看了,裴夏挪开眼,免得被发觉。 这里毕竟是楼主的地盘,他老人家手眼通天,小心些好。 等到这云上人起身离开,裴夏才重新打量起她的背影。 话又说回来了,早先在鉴天湖畔,裴夏就魏耳的事也问过裴洗,老头当时只说那是楼主的事,问他无用。 且当裴洗没有唬他,那岂不是说,其实楼主也早早注意到了自己。 要不然没法解释魏耳在乐扬的所为。 那如果顺著这一点,在自己身在北师的如今,突然在琼霄玉宇见到这样一个云上人,会不会也是楼主的有意安排? 裴夏挠头,最终只能把这事默默记下。 买完东西,距离和韩幼稚碰面的时间也近了,他返回到约定等候的地点。 时间一到,韩幼稚魁梧的身影果然浮现出来。 看到她按时碰头,裴夏就已经先鬆了一口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幽南毕竞不太平,能来,说明起码没遇到什么意外。 老韩那蓄著络腮鬍的脸上也带有几分疲惫。 因为事急,她登陆幽州之后,一直昼夜赶路,今早裴夏说了灵笑剑宗的事之后,她更是带著梨子一天之內,横穿了小半个幽南。 也就到了天识境界,不然这路程赶下来还真吃不消。 武夫修士,本身体魄不俗,又有灵力加持,到了一定境界,短途赛跑,是比马要快的。 但若是要跨越一州这样长途旅行,把灵力的消耗和恢復折算下来,就未必能比骑马快了。 更不用说,像是边关急件那样,沿途换马,昼夜不息,天识境都未必能有足够的灵力去追。就哪怕不考虑效率,你行走江湖,为了赶路,弄得身体一直疲乏又灵力不继,也不叫个事啊。所以一般修士出行,还是骑马为主。 看到韩幼稚眉眼间的疲惫,裴夏也有些感慨,知晓她是为了自己的事才这么劳累。 不过显然,老韩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眼看到裴夏,她明显振奋了不少。 “我已经到灵笑剑宗了,”韩幼稚说道,“还好我修为高,他们没有太多阻拦,没费多少功夫就见到了郑戈。” 裴夏点头:“怎么说?” 韩幼稚忽的嘆了口气:“已经在商量遣散弟子的事了。” 这话听著,让裴夏都愣住了。 为了防止生疑,裴夏在信里附上了许多有关舞首这边的近况和细节,倒是免了验证真偽。 但这只是小问题。 灵笑剑宗数百年传承,就这么干脆地捨弃了,从此深入秦州那不毛之地? 裴夏是想过,也许最终郑戈会同意。 但没想到,郑戈,或者说,灵笑剑宗的高层会如此乾脆利落。 “按照他们那个吕长老的说法,应该这几天就会出一个通知,愿意追隨的就一同迁往秦州,不愿意的,宗门给钱,好聚好散。” 韩幼稚想著自己今天看到的,抿抿嘴唇,添了一句:“反正,我看他们在场的长老,大多神色坚毅,不像要走的样子。” 裴夏站在原地,生是缓了一阵,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是我小看他们了。” 裴夏的確有点轻视了灵笑剑宗。 舞首真正面临的困境,李檀和夏侯博没有想到,但派他们前往北师城救人的灵笑剑宗,那么多前辈长老,又怎么可能一个明白人都没有。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举宗抗国的准备。 想到郑戈对舞首那一声“姨”,也许灵笑剑宗真的不能算是一个典型的江湖宗门。 数百年薪火相传,除了厚重的传承,也养成了一代代长老弟子,近乎亲人的孺慕之情。 “我当年其实也想过,舞首那样的境界和声望,在幽州都不算顶尖的灵笑剑宗,到底有什么东西能留住她作为宗门镇守……现在看来,是我狭隘了。” 裴夏抬眉看向韩幼稚:“好事,郑戈决定做的乾脆,我这边行事也方便许多,这样,你暂时就先留在灵笑剑宗,宗门迁移肯定多有动盪,有你在,也能帮他们镇著些。” 韩幼稚毫不迟疑地点头:“听你的。” 两人在琼霄玉宇的形象,反倒是裴夏娇小许多,也没法做什么宽慰的动作,只能拉住老韩的手,轻轻地给她揉一揉:“你也休息一阵,这段时间辛苦了。” 老韩看他捏著自己的手,脸颊微红,又不好表现在嘴上,只能从鼻子里细细哼一声,然后慢吞吞地说著:“我无非就是赶赶路罢了,你在北师城才是真的危险,有空关心我,还是多保重自己吧。”裴夏笑了笑:“我的事情其实也办的差不多了,现在灵笑剑宗这边决定下来,只等我把舞首救出,就可以离开北师了……誒,对了!” 他忽然想起上次从神穴离开的时候,在那幽深谷底感知到的近似实质灵海的气息。 “老韩,”他面色整肃起来,“那个神穴底下,是不是藏著什么特別的东西?” 韩幼稚立马皱起眉:“你不是去寻铜雀吗?去下狱做什么?” “下狱?” 又是这个称呼,裴夏之前在舞首那里也听到过,说神穴之中存在“上穹下狱”。 韩幼稚缓缓给他解释道:“神穴,有上穹下狱之说,下狱在神穴之底,据说洛家皇室的秘宝“詔啼』就藏於其中,掌圣宫虽然能够进入神穴,但下狱却另有皇室的高手看管,哪怕是当初的隋知我也不许靠近。”裴夏上次从神穴出来,厄葵就说过,闻到了他身上“詔啼”的味道。 他问:“詔啼是什么?” 然而,即便曾经是白衣的韩幼稚,也只能摇头:“我只知道有个叫詔啼的东西,按照掌圣宫里流传的说法,詔啼能量巨大,灵力几乎无穷无尽,整个洛神峰在詔啼的庇护之下,甚至可以遮蔽来自气轨的窥视。”按此说法,那自己之前的感知应该没有错。 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和望气本源抗衡,想来应该是规模不小的实质灵海。 既然有皇室高手看管,那还是儘量离远些的好。 “那上穹呢?”裴夏又问。 “上穹好说。” 聊到这个,韩幼稚神色又轻鬆不少:“洛神峰最顶上,当然就只有峰顶的皇宫,所以上穹就是神穴和皇宫的通道,过往祭祀的时候,皇帝会从上穹移驾神穴,至於平时,为了保证皇宫戒严,上穹都有极强的禁制封锁,听说哪怕是七境的素师,不得其解法,也破除不了。” 裴夏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细一琢磨,他忽然眼睛放光:“你的意思是,如果能打开上穹禁制,我就能绕过传送阵和皇宫的结界,偷偷溜进皇宫之中?” 第631章 瞒天过海 “別这么说。” ”” “哎呀,你要是真那么坚决,也不会大清早来喝茶,是吧?” 裴夏坐在茶舍栏杆旁,耳畔是飞流直下的天露瀑布落在水潭中的声音,他盯著对面的陈观海,见他不吭声了,立马摆出一副自家人的笑脸。 “咱这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我要真有什么不好的企图,人厄白衣能那么轻易放我离开?”裴夏这话算是说到陈观海心里去了。 的確,上次厄葵喊住裴夏,摆明了已经认出这位曾经的宰相公子。 但最终,也只是简单敘旧就放他离开了,对於裴夏隱藏身份潜入掌圣宫,甚至钻进洛神幻阵的事,都未提及。 未尝不是一种默许。 陈观海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又一口。 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裴夏一愣,把背靠在椅子上,嘆了口气。 小陈还是实在人,虽说点武之事本来就挺乱的,经办的也都是能捞捞一点,但陈观海却没有太多名利上的欲望。 他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裴夏,本心存著的就是打听一点罗小锦的近况。 偏又觉得,自己拿拿这种公权力去谋私是不对的,所以一直以来也不太好意思开口。 到今天,才囁嚅著问了一句。 裴夏对罗小锦没有好脸色,但小陈对他是不错的,只好就自己知道的,简单聊了几句:“情况说好不好吧,之前被派去了秦州你应该知道,正好遇上了我的事,她就擅离职守溜回来了,听说是让晁错打的不轻,这么多天了还下不来床呢。” 陈观海面露担忧,几次想说点什么,可想到如今两人的立场,又只能嘆气。 他是隋知我的亲传弟子,罗小锦则是师门叛徒,只不过当初她是给长公主做的事,要不是有这一层关係在,只怕如今这不相往来的局面都维持不住。 真要是隋知我让他清理门户,那恩怨情仇,可真就痛杀人心了。 半响,他只能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推给裴夏:“。” 裴夏摇头:“裴秀来找我要过了。” 看著小陈的神態,裴夏想了想,还是说道:“要我说,你有很多的选择,罗小锦不是什么良配。”陈观海眨眨眼睛,连忙摆手,刚要说什么,却又被裴夏打断。 “当然,感情的事有时候的確不由人,这样吧,看在你帮我不少的份上,也当是为了裴秀,我给你提个醒。” 裴夏略略压低了声音:“有机会,让她从虫鸟司退出来,不然早晚要卷进更大的爭斗中。”晁错那种人,不可能死到临头还不反抗。 陈观海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裴夏拍手:“好啦,那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上去了?这茶都已经喝凉了!” 陈观海收拾了一下心情,起身走在了前面。 今天並不是徐赏心他们进行考核的日子。 一共三项测试,三十人一组,要等所有人都结束了第一次幻境之后,才会重新轮到徐赏心。裴夏是早来了,某种意义上算是提前拜访。 提前当然就是有特殊的原因一一他要去神穴,试一下那个上穹禁制。 上次从掌圣宫离开的时候,被厄葵抓了个正著,结果而言,有利有弊。 好处在於,有了厄葵的隱性担保,像此刻要再入幻阵的时候,说服陈观海就方便许多,也减少了小陈的压力和可能承担的责任。 而坏处在於,明牌之后,又被厄葵加上了新的限制,即必须悄无声息,最好是不让掌圣宫担责,就能把舞首救出去。 你看这事儿弄得多麻烦,一头要先想办法说服舞首愿意离开,一头还得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这可是洛神峰掌圣宫啊,上边是大翎皇宫,下边是北师雄城,这都不是挠禿的问题,你让裴夏把脑褶挠平了,他也想不出头绪。 但昨天在琼霄玉宇,他灵光一闪,有了个绝妙的想法。 神穴上穹,设有七境也无法破除的禁制,但裴夏身怀祸彘,完全可以一试。 只要能打开上穹,他就能从神穴,悄无声息地溜进皇宫。 常理而言,皇宫很可能比掌圣宫的戒备更森严,如果裴夏没法悄悄把舞首从掌圣宫里偷出去,那原则上,也没法通过皇宫把她送走。 但是,偏在当下,皇宫中却有一个门路,能够非常隱秘地把人送出去,甚至都不是下洛神峰,而是直接送出城! 对,只要把舞首扮成死掉的宫女就行。 从上次尾隨的情况来看,尸体包裹极严,隨行的人没什么修为,对尸体也很忌讳,几乎不可能露馅,而且因为行事层级够高,从皇宫到城门,通行无阻,完全没有检查。 这个计划大体上是很完整的,只在一些细节处,需要先行研究,慎重安排。 比如神穴禁制究竟是什么强度,自己多久能够解开,解开后又能不能復原? 再比如,皇宫那么大,神穴上方通向何处,是否有人看守? 还有承天阁,虽然以裴夏的观察来说,这段时间应该是每天都有宫女送出,但具体运送尸体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承天阁离神穴远不远?中途处理尸体的过程方便动手替换吗?是只换一个尸体,还是带上徐赏心他们,把隨行的人都换掉? 这就是裴夏为什么今天要提前来的原因,在正式通知舞首和徐赏心之前,他必须先验证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以他的身手,单独一人,也比较安全。 裴夏跟在陈观海身后,走出传送阵,径直就前往了点武校场,没有从那些修士的住处路过。也好,省的撞见徐赏心,还要耽误时间和她解释。 可能是因为有了厄葵的背书,裴夏现在穿过掌圣宫,心態都从容不少,戴著个铁面具也不用一直缩著脑袋避免见人。 抵达幻阵之前,今日考核的修士,已经开始进场了。 陈观海隨意给他安排了一下,就在稍微靠后的位置。 今天负责大阵的,也不是上次那两个素师,对於这个带著面具的修士只是稍一挑眉,並未为难,如常发放了玉玨。 入阵之后,裴夏长舒了一口气。 到了这里,他就算是暂时自由了。 先掐断玉玨的监视,隨后脑中刺痛,裴夏略一咬牙,撕开了大阵一角。 踩上乾燥的洞穴石道,裴夏轻出一口气,仰头望向了幽深的神穴上方。 第632章 他怎么会来? 上次来,是为了寻找舞首。 因为黑暗中的一点明光,加上徐赏心飞索横渡,所以没有在搜寻上花太多时间。 但这次,裴夏孤身一人,目標是上穹禁制,少不了要深入神穴。 抓紧些吧,得在考核结束前出去才行。 身形从开阔的洞窟崖壁上掠过,这一次有了准备,气息隱匿,也没有惊动神穴中自动照明的阵法。只能凭藉一些折射的幽光,勉强辨认道路。 还好,反正上穹肯定是在上面,只要一直有往上走的路,就不会错。 神穴归根结底,除了保管下狱的詔啼,主要还是皇室的祭祀之地,又不是什么恶趣味的迷宫,没有那么多岔路死巷和不能打开的门。 甚至,这里几乎感受不到那种山腹的原始自然感,所过之处,都有著极为精美的装饰与雕刻,人为改造的程度非常之深。 想来,那些隱没在黑暗中未被照亮的山壁,应该也早都雕刻成了宏伟壮丽的石刻,真要是皇室祭祀的时候,灯火通明,鼓乐奏响,应该非常壮观吧。 相对应的,裴夏不得不感慨,这地方是真的比想像中的还要大。 以他的脚力,都愣是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逐渐感知到前方隱晦而深沉的灵力痕跡。 调整好呼吸,裴夏静息寧神,放轻脚步,慢慢靠了过去。 首先,一个好消息是,至少神穴这一侧,禁制前並没有专门看守。 毕竞神穴本身就在掌圣宫最內核心,一般也不可能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这儿来。 踏上宽阔的高崖石,裴夏举目前望。 本来想的是,一个“通道”,可能是那种长长的圆圆的隧道。 但看到这个高近十丈的巨大石门,裴夏才意识到,果然皇帝是不需要金锄头的。 確认周围无人,裴夏点起一簇极小的灵光,借著光亮,他走到近前,尝试伸手触摸。 在离石门尚有一寸的距离,一道深紫色的光亮呼应著烁动起来。 像是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一层层的深紫灵光荡漾开微弱的涟漪,彰显了附著在整个石门上的禁制。 裴夏师承微山,是个懂行的素师,一眼就能瞧出来,这的確是个极度精妙的阵法。 不好说有没有八境的水平,反正单独一个七境的素师,纵有神机帮助,恐怕也布置不出这样的阵术。只说灵力內敛,有所感应后还能保持蓄而不发的状態,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衡量了一下自己本身的素师修为,裴夏没有贸然尝试,意识沉入脑海,隨后祸彘的尖啸贯穿天灵。隨著裴夏的修为越来越高,以及水火二德的归来,裴夏承受祸彘的摧残这方面是有进步的。但这绝不代表他已经能够隨意地使用祸彘的力量。 汝桃的完整降临,就像是给他脑中那个重物再一次加码,每一回借力,哪怕是极其细微的一点点,都会引发一种庞大威能带来的惯性衝击。 催动祸彘的压力只会比以前更大。 非要说的话,只能是在裴洗那里了解过祸彘之后,他进一步確认了这股力量的源泉,放下了一些无端的恐惧,或许能让他在心態上更从容一点。 不过从此刻裴夏扭曲的面庞上,肯定是找不到半点从容的。 紧咬著牙关,祸彘恢弘的算力从他的脑中流过,就像是巨浪挤在窄小的河道中,裴夏竭尽全力维持著两岸的河堤,並引导这股力量冲向身前的上穹禁制。 祸彘终究是祸彘,即便是如此强大的阵术,当汝桃侵入时,也没法进行任何形式的反抗。 那些暗红色的,好似流动的火焰,沿著深紫色的阵术纹路开始一点点地侵蚀过去。 这种级別的禁制几乎不可能是单个阵法,小阵组成大阵,大阵再互相堆叠,从而形成一套极其复杂的解锁流程。 这也就是韩幼稚所说的,七境素师也得拥有“解阵之法”才能打开。 而裴夏的祸彘,就像是一把万能钥匙。 如果不顾一切,或许算力碾压,可以更快地將禁制破坏,但为了不惊动旁人,裴夏只能忍耐剧痛,等待算力打开全部的锁扣。 可就在此时,在祸彘狂乱的嘶吼中,裴夏的耳朵里清楚听到了…… 来自下方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怎么会呢?神穴本就是禁地,掌圣宫里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个白衣有资格进入。 而在如此空旷巨大的神穴中,又有谁会閒著无事,来看这无人能撼动的上穹禁制? 难道是自己来的时候不慎暴露了行踪? 裴夏在极短的犹豫后,决然打断了祸彘的破解。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衝动,自己能进入神穴是多方取巧的结果,如果被外人发现,一旦点武那边的门路被掐,后续再想行事,就千难万难了。 骤然抽身,头颅中剧痛刺脑,但裴夏已经不得不退了。 下方的脚步声明显变快,显然是察觉到了异样,从对方发觉的距离来判断,这人极可能拥有神识。捂著脑袋,裴夏脚步有些踉蹌,他目光环视,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脱身方向。 可这高处石崖,就只有来时那一条路,难不成只能从对方正面突破出去吗? 片刻迟疑,来人已经跨过长阶,飞身而至。 黑暗中,一袭白衣在狂暴的灵力中猎猎作响,神识张开,厚重的威压宛如巨石倾倒而下! 隔著面具,裴夏看向那人的面庞一一隋知我! 在有可能遭遇的十二个白衣中,这绝对是裴夏最不想遇到的人。 其他都可不论,只说修为,此人冠绝掌圣宫! 不算那些藉助詔啼之力的白衣,就是在幽州江湖上声名赫赫的舞首,比起隋知我,都相差甚远。神识张开,雄浑的灵力游弋在隋知我的身畔,他看著这铁面人,眉头皱起。 这人確实只有开府修为,居然可以抗住自己的神识倾轧? “什么人,胆敢潜入神穴,窥伺上穹?!” 说著,隋知我探手一招,一把二尺长的白玉方牌落在掌中。 裴夏没有应,他的面具上有黑眼玉,能隔绝灵力探查,当初裴嵐的神识也没能穿过。 只要能跑掉,隋知我就不会知道自己是谁。 可眼下这场景,唯一的退路被隋知我阻隔,自己到底要怎么逃? “不说?” 隋知我的眼底翻涌著某种疑虑,但最终还是化作一抹决绝:“那就死吧!” 玉牌扬起,凌空挥下,一道浩荡方正的灵力朝著裴夏砸落。 没办法了…… 裴夏深吸一口气,左手腕上双蛛飞旋,挡在了玉牌之前。 这种灵力的碰撞,几乎就是一场席捲高的爆炸。 裴夏亲眼看著双蛛崩开了一道裂纹一一从上次遭遇锦袍人时那个被洞穿的小孔开始,裂痕越来越大,最终一声脆响,左半块黑板终於在哀鸣声中断裂成了两截。 灵力衝击,灵府震动,浑身的经脉在此刻好像被拉扯到了极致,要不是裴夏的身体確实坚韧过人,只怕这一下,高低得断上几根。 也正是借著这股力道,裴夏整个人贴著高石地,倒飞而出。 就从石崖的边缘,一跃而下! 第633章 下狱 隋知我向著石崖的边缘追了过去,脚步迈在半空,探头看著裴夏坠落的身影,下意识就要跟著跳下去。隋知我多年白衣,他很清楚,神穴上下虽然高度惊人,但由此坠落,修士能够借力的地方的也不少。看这贼人刚才主动坠崖,想是存了类似的逃脱心思。 不过,一瞬想到此人刚才在上穹禁制前好像在做些什么,隋知我忽的一怔。 他深深看了一眼坠落的裴夏,没有再追,而是转头快步走到了上穹石门边上。 上穹禁制仍旧存在,深紫色的阵术光纹低调烁亮,律动著惊人的力量。 隋知我仔细查探,眉头逐渐挑起。 他虽然不是素师,但身在高位多年,对於一些阵术手段,耳濡目染,也算了解。 这上穹禁制,分明有被侵蚀的痕跡。 “刚才那傢伙,是在尝试破解上穹?”隋知我喃喃出声。 並且,儘管不知道此人究竟用的是何种手段,但明显,他对禁制的破解侵蚀是有效的。 一念及此,隋知我脸上的神情忽的微妙起来。 转过头,再看向刚才裴夏坠落的方向,他抿了抿嘴唇,彻底收敛了追下去的想法。 或许,这是个机会? 此刻的裴夏完全没有心思去揣测隋知我的想法。 他从高空坠落,耳边俱是风声。 与此同时,骤然中断祸彘的解阵,隨之而来的颅中剧痛,和猝然接下隋知我重击带来的身体压迫,让他现在状態极糟。 纵是如此还不得不防备隋知我紧跟著追下来。 裴夏眉头拧紧,先是全力收敛身上的灵力痕跡,以期在黑暗中藏匿自己。 隨后,估算著自己下落的距离,他右手翻转,手握巡海,一把插进了身旁神穴石壁。 神兵利器可以削金断石,一路滑下,成为了裴夏极好的缓衝。 等到身体完全悬停在了石壁上,裴夏压抑著疼痛,举目四望。 他早已不知跌落到了什么地方,周围所见,只有一片幽深浓密的黑暗。 尽力推算著自己落下的时间,裴夏感觉,自己可能已经落到了比之进入神穴时,更为下层的区域。身体的状况不容乐观。 天识境的正面战力,本就强悍,隋知我更是个中的高高手。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倒还罢了,关键是猝然中断了祸彘对於上穹的侵蚀破解,庞大算力的流动惯性,让裴夏几乎没能形成什么有效的抵抗。 若非如此,裴夏纵使不敌隋知我,也绝不至於一击就受创至此。 必须儘快找个地方休息恢復。 裴夏仰头向上,以他在黑暗中的视力,根本看不到顶。 转头看向下方,他扣了一小块石头,轻轻拋了下去。 没有多久,听见了石子落地的响动。 看来是往下更近。 裴夏扯动巡海,开始慢慢向著下方滑落。 果然,没有多久他双脚就踏上了实地。 长舒一口气,裴夏来不及多想,盘腿坐下,立即就开始调息。 首先要压制下刚才受到刺激的经脉灵力,隨后稳定灵府,进而慢慢平復脑中的祸彘。 只可惜神穴幽深,人气稀薄,祸彘明显更为难驯。 他需要一点时间。 黑暗中,他收敛了全部的气息,宛如一块土石,默默修復著体內的伤势。 时间慢慢流逝,在闭目端坐,全神贯注的裴夏身旁,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蠕动。那东西忽而在左,庞大的形体宛如山岳,可移动时却好像巨物在水中游弋,浑然无声。 有时又像是在右,成百上千席捲而过,一片寂然不说,连一粒尘土都没有落下。 那原本仅供裴夏一人落脚的小小方,在黑暗中开始了诡异的“生长”,向著前方不知名的深处,不断延伸…… 也不知过了多久,汝桃的嘶吼才趋於日常,裴夏抹了抹汗湿的鬢髮,鬆了口气,逐渐睁开眼睛。他点起一盏灵光,目光向周围扫视,整个人一下就愣住了。 裴夏盯著头顶上那厚实的岩壁,目瞪口呆:“这……这对吗?” 我不是从顶上滑下来的吗? 怎么这会儿会在一个山洞里? 这是一个几乎密闭的空间,唯一的道路,是前方不断延伸的窄小石道。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落下的时候,感官和判断被祸彘影响了? 还是说……裴夏忽的想起了那天和徐赏心离开神穴的时候,在幽深地下瞥到的那一点光亮。难不成,自己是靠近了神穴的下狱? 按照韩幼稚的说法,下狱中藏著洛家皇室的秘宝,传说中的詔啼。 那玩意儿能够提供近乎无穷的灵力,甚至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抗衡气轨,遮蔽天机。 裴夏作为和素师本源亲身搏斗过的人类样本,他是能够理解的,如果真是那什么詔啼发力,这种无声无息的地形变换,或许不算什么。 可是,可是! 下狱要是只有詔啼倒还罢了,裴夏连汝桃都亲眼见过了,也不怵这玩意儿。 但韩幼稚明明白白告诉过他,下狱还有一位皇室的高手看管,能够让掌圣宫十二位白衣都无法窥视下狱。 那这皇室高手,会是什么境界? “证道哟。”一个声音突兀在裴夏耳边响起。 全无声息,让裴夏悚然而惊,先意识一步,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挥剑,举向身侧! 剑锋横过,稳稳停在了这人的咽喉上。 灵光照亮的窄小洞穴里,显出这人身影。 这是一个身穿鎏金道袍的中年男人,蓄著短短的翘尖山羊鬍,头上束一个髮髻,打理的十分齐整。剑锋横在脖颈上,他也不慌,眯起眼睛微微笑著看向裴夏:“你终於回来了。” 语出惊人。 裴夏握剑的手攥的更紧了,他盯著此人,疑惑道:“回来?我来过吗?” “贵人多忘事啊,”中年人摇摇头,又朝著前方道路努努嘴,“反正,詔啼是快顶不住了,你再不去,池高低得死里边。” 这话说的就怪,话风並不熟络,可言谈却好似裴夏早就和詔啼有联繫一样。 裴夏能肯定,反正自打他穿越以来,绝对没有接近过这所谓的皇室秘宝。 而且,听这人话里的意思。 这皇室秘藏的詔啼,似乎……是个活物? 道士打扮的中年人,伸出手指抵住剑锋,慢慢把巡海推开,隨即眯眼一笑:“走了走了,让池等急了,回头又要折腾我。” 第634章 洛珩 在这幽暗的地底,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石道,紧贴著悬崖峭壁,还在不断生长著。 裴夏跟在那道士身后,手里举著灵光,像个给前人照路的晚辈,慢慢向著下方走去。 看著此人的背影,裴夏心中那点逃脱的想法,也只能放弃。 听他口述,这可是个证道境,想从此人手上走脱,除非祸彘发力。 中年道士两手笼在袖子里,每一步落下,正好岩壁上就会长出一块土石承托住他的脚,神情閒適,显然习以为常。 “小道洛珩,在这神穴之底也待了有些年了,平时也没什么特別的爱好,就是下下棋养养鸟。”道士说著,回过头瞥了裴夏一眼:“你呢?” 我?我什么?爱好吗? 裴夏嘴角抽了一下:“我……我喝酒?” 洛珩嘖一声点头,继续往下走:“喝酒终归是口腹之慾,有点下乘了。” 裴夏翻了个白眼:“喝酒怎么就下乘了?陈恶不也好酒吗,他还喝不过我呢!” 洛珩脚步不息,隨口问道:“陈恶何许人?” 裴夏只以为,这些顶尖的高人,都属“世外”那一小撮,互相之间哪怕没见过,至少也该知晓名號。看来至少这个洛珩,並非如此。 “东州的一位证道武夫,气贯长虹,厉害得很。” 洛珩听到“气贯长虹”四个字,终於脚步一顿,问道:“修的可是豪气?” “你知道豪气?” “江渔子的独门绝技。” 洛珩说著,伸出胳膊挽起袖子,向裴夏展示他右臂上一道尺长的旧疤:“他打的。” 说完,落下袖子,继续往下走:“不过老头也没討好,我逆行吐剑之法,出其不意,也割了他二两肉。” 裴夏一开始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默默跟著走了一会儿,忽然眉头皱起,纳闷地说道:“吐剑之法……是咋逆行的?” 洛珩回过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要我给你演示一下吗?” 裴夏的目光在前辈的屁股上一扫而过:“不必了!” 看著洛珩转过头,继续往下带路,裴夏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要说,状况还是比预想的要好。 洛珩,从此人姓氏与职责来看,想必是大翎皇室的成员,从他当年曾与江渔子交手,互有胜负来看,恐怕年纪上也不似面容那么年轻,极可能是洛羡的祖辈。 这样一位证道境的皇室大能,要是不由分说,直取裴夏性命,那裴夏也就只能指望祸彘了。只不过,反过来想,这人身为皇室成员,有看守下狱之责,对於接近詔啼的人,不说格杀勿论,起码也该驱逐才对。 更何况裴夏连白衣都不是,明显身份可疑。 但洛珩却如此平静地要带他去见那皇室秘宝,还说裴夏是“回来”了。 真都不说神穴了,就是北师城,除了上次三年多前,更早也不过就刚穿越的时候待过几天,我回的哪门子来啊? 总不能是原主活著的时候,让老裴带过来的吧? 你別说,以那老贼的行事风格,和四境的望气水平,真有可能干出这事。 裴夏这头心里嘀咕,走在前面的洛珩则毫无心事,閒聊似的问:“听你这么说,那个叫陈恶的,应该和江渔子关係匪浅吧?” 裴夏点头:“是师徒。” “哟,”洛珩神色微诧,“想不到啊,这老小子收了个徒弟,居然也都证道了。” 陈帮主的年纪的確明显要比洛珩小上许多,如此看,陈恶的天赋倒真是惊才绝艷。 洛珩说著,话语中又带上几分戏謔:“那江渔子老头,身为师长,修为都被自己徒弟追上了,那他多少有些尷尬了。” “……” 裴夏挠挠头:“江渔子前辈,我在巡海神腹中与他见过,他那个……归虚了。” 迴荡在空旷幽暗中的脚步声,忽的停下了。 某种令人心悸的无形锋锐,像是活物一样,在洛珩身上蠕动起来。 就在他身后的裴夏,几乎瞬间汗毛倒竖,唯有灵府之中沉睡的武独剑气,骤然高亢! 好在,这种状况没有持续多久,洛珩身上异常的气息很快又收敛了回去。 他重新迈开步子,沿著石道往下走去,口中嘆息感慨:“困守九幽,寄希望於詔啼,果然还是不如他纵览天下,证道之后,也许真的所求非大……” 刚才那一刻,裴夏真以为要动手了。 但洛先生心態还是挺好的,感慨完了,似乎就已经把这事儿拋之脑后了。 想也是,能逆行吐剑之法,听著就不像个拘泥於小节的人物。 裴夏看著走了许久,也不见尽头,只能小声问道:“前辈,到了吗?” 洛珩回头瞥他一眼:“你赶时间啊?” 裴夏想到自己从洛神幻阵进来的,最好是能赶在考核结束前回去,不由得点头:“是。” 洛珩並未生气,反而挑眉:“那你早说啊!” 然后一把提住裴夏,纵身朝著晦暗的谷底跳了下去。 在凛冽的深谷幽风中,洛珩凌虚踏步,仿若行走在平地之上。 证道境,可以御空飞行。 没多久,洛珩脚下清风繚绕,挟著裴夏重又踩上了实地。 落地之后,洛珩的举止明显更隨意了,他挥挥袍袖,霎时间数十道柔和的灵光將四周照亮。裴夏眯著眼睛適应了一下光线。 举目四望,看地形,这里应该是一处数丈宽的浅谷,但脚下铺著精致的红木地板,四周墙壁上也多有精装,左侧放著数排绿植花卉,角落里有一个洒水壶,壶口都还很湿润,右侧则沏有火炉,火炉旁是一张摇椅,一方小桌,桌上茶水还在冒著热气。 洛珩走过去,很自然地从木柜里拿出两个小罐,问裴夏:“你喝红茶还是绿茶?” 倒是裴夏,不久前刚遭遇了隋知我,此时看著这个小小的谷底洞天,紧绷的神经一下子也没法完全放鬆,只能尷尬地笑了笑,拿出陈恶送他的那个酒葫:“我喝酒。” 洛珩点点头,又把茶叶罐放了回去,端起桌上那杯抿了一口。 刚一口,浅谷彼端忽的传来一阵形似幼兽的呼喊。 声音不小,震得洛珩那点绿植花卉叶片抖动。 道长只能把茶叶吐回杯子里,神色无奈地应道:“来了来了!” 然后转头看向裴夏:“走吧,詔啼等你该等急了。” 裴夏此刻,也实在无力拒绝,只能踌躇地跟上去:“前辈,你之前说什么我“回来了』,又说詔啼快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珩摇头,只说:“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没办法,裴夏只能耐著性子跟在洛珩身后,走进那浅谷彼端的窄小通道。 穿过入口的时候,祸彘在身的裴夏明显感觉到一股隱蔽的阵术结界的痕跡。 看强度,应该和上穹的差不多,不过也许是因为有证道境看护的缘故,这里的阵纹还要更为结实牢靠。跟隨洛珩走过窄道,裴夏心里惴惴,同时又忍不住猜想那皇室的秘宝詔啼究竟会是什么模样?是气象万千的瑞兽? 是凶戾狂暴的杀神? 还是诡譎莫测的不可名状? “喏,”走在前面的洛珩抬手一指,“那就是詔啼。” 裴夏仰头一看,愣住了:“这……不是猪吗?” 自家珍藏数百年的镇国神兽,被人这样说,洛珩也很尷尬。 这位证道境的道长,只能干咳一声,表示:“池之前不这样的……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再不来,池得活活把自己胖死。” 第635章 厚土生金 犬牙交错的石棱搭建起了此处的穹顶,也许是被某些特殊的力量感染,这些灰黑土石的边沿,全都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玉质,一缕缕精纯的灵力徘徊其中。 旁侧还有一汪水池,灵气升腾成雾,宛如流动的琥珀,瑰美万千。 一些灵植生长在池水之畔,种类繁多,看著不像有意栽种,但株株挺拔,成色惊人。 虽然是藏在了神穴之地,又被称作下狱,但这地方,任谁来看都是最顶级的洞天福地。 就在这福地正中趴著的,却是一头肚皮圆滚到近似一个球的特殊生物。 裴夏仰著头,左右瞧了半天,才在球体的上半部分找到一颗应该是头的东西。 那脑袋犀角长须,剑齿分明,不考虑身形的话,还真有几分威仪。 可惜,这现在这个体型,你顶个什么脑袋,看著也像是猪。 但这种话,心里想想就是了,裴夏一时失口说出来,又担心惹得人家不快。 偷偷摸摸地瞧向詔啼,却发现这镇国神兽只是哼哼唧唧,不停发出一种近似悲鸣的幼兽呼喊声。裴夏小心翼翼地看向洛珩:“这究竞是?” “吃饱了撑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洛珩嘆了口气,对裴夏说道:“你查探一下池体內气机,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这头詔啼神兽,明显来歷不凡,换平时裴夏瞧见了,多半是绕著走。 但此刻,洛珩开口,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小心地把感知延伸过去。 果然,气机刚一靠近,詔啼立刻就有了反应,张开口,发出有些震耳的低吼,像是在警告什么。但很快,池忽的像是认出了裴夏,又重新放下了戒备。 甚至费劲地挪起圆滚滚的身子,往裴夏这里蠕了蠕。 这皇室神兽,好像真的认识自己? 裴夏心里纳闷,只能继续把感知深入到詔啼体內。 和他最开始猜想的一样,这詔啼本身,大半都是实质灵海凝结而成。 裴夏知道这玩意儿是天地之力武夫本源,但还是没想到,实质灵海居然能凝结化成活物……也是,想想祸彘的种种诡异,好像这点特异也算不上什么。 实质灵海在詔啼的身体里,形成了一种近似武夫修行的轮转形式,生生不息,不断在向外辐射浓郁的灵力。 只不过在渗透出下狱阵法的时候,又被阻拦了大半,只有少部分能够流入神穴…… 难怪,这洞中灵气浓郁几成实质,外界就要逊色许多。 裴夏早年就疑惑过,说是洛神峰有秘宝,甚至能帮助化元巔峰的修士在一定范围內达到天识境界。可这种强悍的助力,似乎永远只体现在十二位白衣身上,按说掌圣宫里还有那么多弟子,应该也都能享受到福泽,进境飞速才对。 现在看来,应该是因为只有十二位白衣被允许进入神穴,能够接触到詔啼渗透出下狱阵法的那部分灵力而更外界的掌圣宫,恐怕得撤去下狱的阵术限制,才能感受到詔啼神力。 裴夏一边查探,一边和自家在江城山的那一池实质灵海比较了一下,不禁暗自摇头。 江城山是祸彘刺破天穹,意外流下了少许,而洛神峰詔啼,明显是天生福泽九州造化,不管是质量,还是这种凝结成兽身的能耐,都不是自家那一池能比的。 洛珩站在裴夏身旁,问道:“感知出什么了吗?” 裴夏微微蹙眉:“这詔啼,似乎並不是真正的活物?” 洛珩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行啊,你这感知的细腻敏锐,不比神识要差。” 实质灵海確实在凝结成了兽身,甚至在体內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灵力循环。 但跳出表象,这些东西的组合併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生命,也就是说,詔啼虽然在外观和行为上像是“兽”,甚至还有不弱的思考能力,但本质上,池仍是天地本源的具象,不算是常理而言的那种活物。洛珩出声引导他:“那你顺著这个思路,仔细观察一下池体內的灵力。” 体內的灵力? 实质灵海本身就是最纯粹的灵力形式,不过隨著裴夏的观察越发深入,他逐渐意识到,在实质灵海自行循环的过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掺和了进来。 那一抹沉闷的土黄色,看著不起眼,却混杂其中,盘桓不去,且不断在助长著詔啼体內的另一股力量。这种无节制的催生,正是导致詔啼的体型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大的元凶。 裴夏撤回了感知,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洛珩站在他身旁,说道:“洛神詔啼,天生地养,居於神峰之间,其灵海虽然澄澈,但千年以降,还是染上了人间气。” 山峰为神,詔啼体內的自然是土金二气。 裴夏翻著眼睛回想起来:“难不成是三年多前那次……” 裴夏初入北师城,修为不散,无法入武道修行,旧时以五德八相积蓄的庞大灵力,被他一朝散入洛神峰,盎然的生机甚至催动旧木回春,花开满城。 当初拜师微山,为了防止祸彘失控,在清閒子的帮助下,师娘以神机为引,將裴夏的五德之身封存进了自己的身体中。 也正是为了容纳至纯五德,师娘借力先天之气,退肉身为婴。 在江城山的时候,裴夏曾经收到过师娘的亲笔信,原本婴儿是写不了信的,是因为清山清叶被送到裴夏身旁,师娘压力稍减,形体才有所恢復。 不过,裴夏的撑天古法毕竟强悍,哪怕师娘竭力而为也没能完全清理乾净,后来在幽州地宫中,祸彘上身,就再次引发了右臂中的火德。 如此推算,当初五德灵力散入洛神峰,很可能因此影响到了詔啼。 客观来讲,詔啼虽然不是完全的活物,不能用人类的修行境界来评判层次,但水准之高,也不是当时五德隱没的裴夏能媲美的。 那些灵力本身,对於实质灵海凝结而成的詔啼应该不算什么。 可问题是,其中蕴藏的精纯五德,却由此流入了詔啼体內。 旁的就算了,唯独詔啼自身的土金二气,就此被打乱了平衡。 一开始可能影响还不明显,但隨著三年多来不断地厚土相生,当初那点微妙的差量,终於酿成了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后果。 詔啼,被金气撑成了皮球。 裴夏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洛珩一见面,就说他是“回来”了。 裴夏还以为又是被哪个老东西给算计了。 合著还真是自己造的孽啊! 洛珩在旁边嘆气:“以詔啼的层次,寻常土金影响不了,想来是你曾经修习了什么顶级的古法,蕴养出如此精纯的厚土之气,原本倒也不算什么,那平衡打破之初只在毫釐之间,却偏是詔啼自成灵海,土生金气的过程被不断放大,终於成了今天这幅模样。” 第636章 地元之境 听著詔啼好似小兽一样,痛苦的哼哼唧唧。 裴夏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当时,就,也没想那么多……” 早先上哪儿知道这詔啼秘事? 洛珩听裴夏这么说,脸上的表情也有点不自然。 按道理来讲,他作为下狱看守,当年詔啼有一点不对劲,他就该及时发现,当场出击,给裴夏逮捕归案。 但確实,当时的影响过於微小,洛珩在外头喝茶养花看书,也没有立即发现。 反正真要追责,两人多少都沾点。 此时洛珩只能故作大方地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裴夏:“没事,回来了就行。” 理清原委,裴夏大概也能明白洛珩找他来的意思,是希望他能抽出詔啼体內多出来的土精之气。不过,裴夏对此眉头紧皱,是真有点为难。 当初他散去灵力的时候,五德隱没,孱弱到几乎不显於灵力。 可如今,经过三年多实质灵海的蕴养催生,这股厚土之息已经异常强大。 以他现在的状况,恐怕难以完全拔除。 这和他当初重获水火二德的情况还不同。 火德重塑几乎和裴夏本人没什么关係,是祸彘一力主导的。 而水德,则有归虚大妖巡海神的倾力相助,並且当时裴夏身体残缺,奄奄一息,水德入体堪称从头再造,反而简单许多。 现在他虽然在境界上有了提升,重铸的灵府也无比坚韧,但毕竟只是开府境,想要容纳如此庞大的厚土之气,將其凝缩,再造土德,还是差点意思。 裴夏转头看向洛珩:“前辈之前说的是,如果不管池,会死是吗?” 洛珩点点头:“当然,詔啼並非完整活物,池的死,只是化作实质灵海,进行第二次兽身重塑。”裴夏摸著下巴:“虽然,听池哼哼確实很可怜,但好像问题也不是很严重?” “不,很严重。” 洛珩面色整肃地看向他:“詔啼是詔啼,灵海是灵海,一旦此身崩毁,灵智便也重归混沌,到时候重塑兽身,势必衝击结界,捣毁洛神峰,到时候不仅是洛氏皇宫,对整个北师城来说,都是一场浩劫。”裴夏抿了抿嘴唇:“真的假的?那我要不是正好回北师城……” 洛珩打断他:“那我就会亲自去逮你。” 好傢伙,一个证道境飞天来捉是吧? 罢了,事涉百姓,裴夏也不拉扯了,直言道:“我倒是有心帮忙,可这股厚土之气被实质灵海蕴养已久,以我现在的修为,只怕吃不下它。” 裴夏只说了土德,洛珩也默契地没有提那催生出来的金气,显然两人对於裴夏当前的实力都有清醒的认知,想要同时把土金二气全都收回,是不现实的。 詔啼虽被金气充盈,但归根在於土德,只要裴夏能够收回土德,多余的金气,詔啼自己就会慢慢释出。至於厚土之气本身就很超纲这件事,洛珩在看到裴夏的时候,就一直有在考虑了。 他上下打量了裴夏一圈,说道:“我看你灵力精纯,灵府雄浑,根底远超开府,早已是水满之態,此间下狱洞天世所罕有,詔啼实质灵海更是人间难寻,乾脆,我为你护法,你就在此地破境,如何?”裴夏神色微凛。 化元,又称为“地元境”,与天识相对,修的人与天地的联繫。 灵府虽自成源泉,但终究是一人之力,化元境能够凝结“地元”,宛如使灵府扎根,使修士能不断从天地之中获取灵力,融入自身。 这个过程,和早先境界的汲取灵力区別很大。 经过通玄境的灵力显化,修士本身的灵府灵力与天地间游移的灵力是有本质区別的,灵府吸纳后,仍需完成个人显化,才能转为己用。 而有了地元,则完全取代了这个过程,修士灵力的质与量都將远远超过开府境。 当然,和天识境拥有神识的蜕变之姿相比,化元境之於开府,更多是纯粹质与量的提升,按照裴夏的理解,就是“加数值”。 这也是为什么,本身天资过人又有实质灵海重铸灵府的裴夏,在对上化元境的时候,可以不落下风,而一旦对手达到天识境,压力就会隨之陡增。 此时的裴夏,虽然突破开府不算太久,但厚积薄发,也足够凝结地元。 按照洛珩的意思,有如此洞天,还有证道境的大能为其护法,確实是破境的上佳时机。 但裴夏眉头紧皱,却並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这事儿,说来已经算是裴夏的一个心结了。 其实以裴夏的天赋,尤其还有曾经撑天和武独的底蕴,他在武道修行这条路上,几乎就是没有瓶颈的。不管是一瞬振罡,还是灵海內陷铸成內鼎,都只看裴夏自己是否有这个意愿。 他真正在意的,是隨著自己的实力越来越强,如果有一天祸彘失控,他可能造成的破坏也会更大。当初在长鯨门破境通玄,是因为那时候他自以为找到了完全制衡祸彘的方法,只要能够一劳永逸解决祸彘,境界突破也就没什么。 之后在江城山突破开府,是因为秦州绝灵,他若不能自成源泉,就始终深陷险境,还会拖累一山上下。裴夏也知道,这种话说起来是他妈很矫情,但破境的事,他的確是一直没有很放在心上。 然而眼下,洛珩几句话,又把他的修行境界,和北师城的安危摆在了一起。 无声良久,裴夏终於嘆了口气:“也罢,都是当初我自己做的孽。” 洛珩笑了笑:“放心,我这么大个前辈,也不白让你帮忙,回头看看有什么瞧得上的,你儘管拾走,再有什么要帮忙的,只要別让我太为难,也可以帮衬著你些。” 那也行! 裴夏眨眨眼睛:“我最近还真有些个苦恼的麻烦事……” 洛珩看著他:“別跟皇室沾边就行。” “……那没事了。” 看来人间证道,终究也还在人间,起码对於洛珩来说,是没法完全“世外”的。 洛珩转头四下看了看:“还要给你准备什么吗?我平日修行清苦,也没什么丹药法器,你看著提,我给你想想办法。” 裴夏摆摆手,左右溜达了一圈,就挑了个灵草柔软的地儿盘腿坐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洛珩,轻描淡写地表示:“化元而已。” 第637章 无人在意 夜已深了,晁澜还未回屋,坐在庭院里,仰头看著月亮。 晁澜不通修行,身子单薄,好在天时九月,还不算凉。 只是,虽然不用担心自己,晁澜却时不时要转头望向裴夏的小院。 今夜,她已经去过三次了,都被冯夭请了出来。 冯夭是裴夏的亲信,对於裴夏的命令一向执行的很彻底,说是守在门口,谁来她都不会放行。晁澜倒不至於为此生气,只不过冯夭请她出来,就意味著裴夏外出至今未归。 旁的时候也就罢了,晁澜毕竞不是裴夏的夫人,管不了他夜不归宿。 可今天不同。 下午时候,有人来府上传唤,叮嘱裴夏明天入宫面见长公主。 这次不是虫鸟司代传,是宫中来人,直接越过了晁错。 由此可见,洪宗弼和洛羡已经达成了共识,明天入宫,极可能是玉成此事的关键。 偏在这种时候,裴夏三更半夜的不著家! 晁澜坐在院子里,颇有种大事不济的哀怨,总感觉下一秒就要说出诸如“竖子不足与谋”之类的话。月上三竿,眼看都快丑时了,晁澜再次起身,往裴夏的小院里走去。 刚到院门,就看到里面靠著廊柱的冯夭。 搁以前,冯夭能给她扔出裴府。 不过现在的冯姑娘,还不至於对晁澜上此等手段,只远远朝她歪过脑袋,摇了摇头。 晁澜嘆了口气,也不挣扎了,就轻问一句:“人没事吧?” 冯天立马又点头。 她和裴夏有心灵感应,虽然是越远越稀薄,尤其裴夏在神穴那种地方,更是一片模糊,不过最起码主人的生死,她是能確定的。 確信了裴夏的安危,也算是吃了颗定心丸。 可明天入宫见洛羡的事…… 晁澜站在院门外,月光照亮夫人单薄清丽的身影,片刻之后,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叮嘱冯夭道:“等他回来,记得把洛羡召见的事告诉他。” 確认院里都已熟睡。 臥床一天的罗小锦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换上自己的夜行衣,悄然无声地离开了院子。 最近这段时间,夜里的北师城並不太平,为了应对传闻中的锦袍人,羽翎军的巡夜力度也加大不少。按照司里给出的巡防图,罗小锦小心避过了值夜的羽翎,一路偷摸著到了內城以西的河渠旁。北师城有河,从洛神峰流下的三道天露瀑布各自匯聚成潭,然后一路流经內城外城最终匯入护城河。当初裴夏带著徐赏心和梨子逃离北师的时候,曾经从一个看守河口的老兵那里钻过柵栏,那条河就是三条天露河之一。 內城以西的这条,就是从掌圣宫的传送阵那里流过来的,就是每次裴夏和陈观海碰头的地方。只不过罗小锦此处,离洛神山脚颇有距离,两岸虽然都是天露居,但到了这个点,达官显贵的府上也都休憩了。 罗小锦摸到一道拱桥边,抬头一看,桥上果然有个人影已经在等著了。 面巾之下,她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不敢和他並肩站立。 人家身份尊贵,就是被羽翎军看到,也没关係。 但自己要是被外人看到,那就祸事了。 好在她毕竞也是开府境,手攀著桥底,就吊在桥下的阴影中。 桥上那人何其敏锐,罗小锦一靠近他就已经发觉,却也不说话,就看著她像个猴子一样从桥底爬过来,然后冷冷笑了一声:“见不得光的东西。” 罗小锦咬了咬嘴唇,只在此人面前,她的確无顏做任何反驳。 今夜月光明亮,照出桥上那人一袭白衣,他面容冷峻,神识感知著桥下的罗小锦,神色讥讽。正是隋知我。 罗小锦曾经是隋知我的弟子,但三年前,为了帮助洛羡入主掌圣宫,她偽证隋知我谋杀裴洗,在一连串早就安排好的设计下,隋知我不得不屈从,为了把这本来就不属於他的天大罪责摘出去,他让出掌圣宫几乎所有的白衣席位,自此所谓的护国宗门,成为了洛羡个人的走狗。 可以说,隋知我今时今日在掌圣宫中的边缘地位与落魄境况,都是拜罗小锦的背叛所赐。 偏偏讽刺的是,当初解下掌圣宫的黑衫红带,换上了象徵虫鸟司都捕的七品官服,却並没有让罗小锦就此翻身得到所有人的尊重。 诚如隋知我所说,直到今日,她做的依旧是见不得光的事。 罗小锦不敢看他,只从怀里摸出信封,隔著拱桥栏杆递给他。 隋知我接过信,看著桥底这个別过双眼不敢和自己对视的曾经弟子,满心的戏謔,最终化成鼻尖挤出的一声冷哼。 把信收入袖中,隋知我转身离开。 桥下的阴影中,却忽然传出罗小锦的声音,她唤隋知我:“师父。” 她知道,这称呼如今听来,嘲弄刺耳。 但这几年,她確实对隋知我心v怀愧疚。 虽然最早是看在洛羡的面子上,隋知我这高高在上的白衣才会收下这么个秦人弟子。 虽然老头外宽內忌极重尊卑,侍奉他的那些年,也受到过一点刁难责怪。 但平心而论,隋知我传道授业从未敝帚自珍,没有因为她是秦人就区別对待。 在她还年少时,老隋作为师长也曾经为她出过头,儘管他可能更多是在维护自己的威严。 可不管怎么说,在隋知我座下那几年,罗小锦还算是有个人样的。 只不过,若是往更早的时候去追溯,罗小锦作为鲜果,被果汉捆在马背上送到北师城,举目无助待人品尝的时候,又是谁把她从炼狱里拯救出来的呢? 是洛羡。 “是小姐买下我,教我识字习武,也是有她的推荐,我才能拜入您的门下,当她有求,我怎么能不应?嗓音微哑,迴荡在幽夜里。 却根本没有人应她。 罗小锦从桥下的阴影中抬起头,才发现桥上空无一人,隋知我早已离开。 她那一声“师父”,没有留下隋知我,她那的那些过往和苦衷,也没有人在意。 罗小锦自嘲一笑。 也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那个曾经救了自己的小姐,如今不也被自己出卖了吗… 第638章 且借一力! 晁错也没睡。 他正在虫鸟司的內衙里喝酒。 堆垒成山的书籍文件,如旧摆放,除了他自己,没人能从这里面找出想要的东西。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虫鸟司的缩影。 晁错在这里太久了,该如何犹如臂使地驾驭这个集谍报、办案、刑侦、暴力於一体的特殊机构,是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 ……本该如此的。 吴烁敲门进来,看到大人在喝酒,也很意外。 晁错平时消遣不多,並没有饮酒的习惯,更別说在虫鸟司內衙这办公之地了。 “大人。”他唤了一声。 晁错斜眼看他,这光头都捕虽然也练出了面不改色的本事,但姜分老嫩,在晁错眼中,一些眉宇细节,还是能品出端倪。 他笑道:“是为了罗小锦的事吧?” 吴烁点点头:“属下只是觉得,如此重要的事,交给她去办,不太稳当。” 吴烁是晁错一手从底层提拔起来的亲信,左膀右臂,平时方便的时候,他不介意多教他一些东西。晁错摇摇头,笑著告诉他:“洛羡已经发力了,现在的虫鸟司不像当年铁桶一块,我要做些什么,也得顾及隱蔽。” 他搁下酒壶,缓缓说道:“罗小锦此前在秦州办事,北师城这里没有公务纠葛,人事往来乾净,借著擅离职守施以重责,再幽居疗伤,就是极好的掩护,从这一点来说,总司里没有更合適的人选。”吴烁眼帘微垂:“可是,罗小锦这人,先叛隋知我,如今又叛长公主,实在不像个可靠的人。”“恰恰相反。” 晁错微眯起眼睛,瞳孔深处烁动著操弄人心的快意:“罗小锦这秦货,天生溺在水中,隨波逐流,只要你能掐住她的那根救命稻草,她什么都会做,这种人,註定是上位者的玩具,只要你脑子清醒,那她永远是最好用的。” 可能是今日小酌,心情不错,晁错的话有些多了:“你以为罗小锦是什么样的人?不忠不义?哈,错啦‖” 罗小锦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和忠义没有什么关係。 从被捆著手脚像猪逻一样送进北师的那天起,她就深刻地知道自己不被当成人看待,这种深切的自卑和畏惧,像是一个漩涡一直在拖拽她。 时至今日,罗小锦仍旧是个没有自我的人,修为、地位、名声,她不断把这些武装在自己身上,试图在旁人眼中光辉万丈。 可內心的惶恐仍旧像是梦魘一样在追逐她,她生怕別人看穿她的偽装,尖笑著讥讽她是秦货贱狗。从洛羡的侍女,到隋知我的弟子,再到裴秀的母亲……这些,都是罗小锦自认为人的锚点。所以那天,晁错有意在罗小锦面前提出,让裴秀去帮自己刺探裴夏的情报。 他就是在告诉罗小锦一一我已经掐住了你的救命稻草。 要不说呢,“识人心”始终一项需要阅歷的高端技能,晁错和罗小锦接触也就是这几年的事,然而其认知之深刻,远不是吴烁能媲美的。 光头都捕受教点头。 隨后又轻轻抬眉,颇为小心地问了一句:“司主给隋知我的信里,写的是什么?” 晁错看了他一眼:“你没看?” 信是吴烁转交的,如果吴烁真想知道,完全可以拆开看一看。 火漆封蜡,对一位虫鸟司的精英都捕来说根本不是难事。 吴烁摇头:“司主信件,我怎敢擅自拆看。” 晁错满意地点点头:“我膝下无子,视你如己出,也不必如此拘谨小心,那信里嘛……”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牙齿:“是上穹禁制的破解法,以及……承天阁的钥匙。” 穹顶上黑石交错,剔透如玉的边沿里酝酿著粘稠的灵力,隨著石洞中忽起的微风,开始缓缓流动起来。水潭上,那些雾化的灵力,更是如同飘起的丝带,翩然起舞。 草叶晃动,灵植舒展,原本含苞待放的花朵,忽的齐齐张开。 洛珩端著茶,站在洞里,翻著眼睛往自己头顶看,那束髻的木釵缓缓生出枝条,“蹦儿”一声绽开一朵小花。 证道大能嘖嘖有声:“石棱滴灵,枯木逢春,这小子身怀水火异象不说,灵府雄浑更是坚实的可怕,尤其內藏的剑气,对上证道气息,不仅不惧,还战意昂扬……根底杂的我见多了,杂成这样,偏还样样都强的我真是第一次见。” 举目向前,看著坐在草地上的裴夏。 一夜之间,洛珩几次推算他塑造地元的灵力已经足够,结果都已失败。 这傢伙的灵府简直像个无底洞,十分灵力进去,凝练成地元却连一分都没有,精纯至此,简直像是詔啼一样,这是要在身体里开闢实质灵海吗你这么能吃? 洛道长站久了也有点烦,喝完了手上的茶,就准备先去洞口外坐会儿摇摇椅。 结果刚转头,身后忽起一声闷响。 那声音低沉浩荡,像是九霄云中的闷雷,只是转息,又如同巨锤砸落,灵力震盪形似巨浪般从裴夏身上扩散开来! 洛珩眉头挑起,抬手打了个响指。 下狱的阵术结界骤然光芒大放,这才將裴夏体內凝结地元的震盪消弭下来。 “乖乖,这架势……” 洛珩修行近百年,如此夸张的化元破境,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这是有下狱大阵,小子当初开府,没有遮掩,恐怕声势要更大。 “就这底子,將来要是能在天观地,怕是江湖上一头老魔哟。” 刚出声感慨,又是一声巨响,惊动整个下狱簌簌落石。 当第三声巨响爆发,裴夏骤然睁开双眼。 洛珩一喜,唤道:“成了?!” 以他证道境的感知,裴夏体內灵府已得根基,这是化元境成的標誌,其灵力几乎数倍於寻常化元,足称惊人。 然而裴夏却並没有起身,双目之中反倒血丝骤显! 坏,遭重了! 裴夏確实凝结了地元,坚实厚重,数倍於同境。 然而这块地元,却根本无法承受裴夏的灵府! 功成瞬间,灵府才落,地元就有了崩碎的徵兆! 裴夏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在秦州重铸灵府时,因为灵力不继,祸彘开天,引导了实质灵海的灌注。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灵府只是更坚实宽广,灵力雄浑,质量精纯,炼化的效率更高。 然而此刻他才明白,实质灵海铸造的灵府,根本不是寻常灵力凝结的地元能够承受的! 眼看著地元崩碎,灵府无依。 裴夏仰头看向了不远处圆滚滚的神兽詔啼。 肥球顶上那小脑袋瞪大了眼睛,茫然又无知地和裴夏对视著。 裴夏沉声道:“且借一力!” 第639章 有脏东西 当那股被实质灵海蕴养了三年多的厚土之气涌入身体的时候,裴夏感觉自己活像是被一座山砸在了脸上一口血当场就吐了出来。 感受著这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在体內横衝直撞,裴夏心里嘆了口气。 果然以后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早。 寻常灵力再如何凝练,其地元也无法承受他实质灵海铸造的灵府。 而此时从詔啼引入体內的,確实是精纯的灵海灵力,可问题是,那股厚重的土精之气,却又让裴夏的身体有些难以支撑。 必须想办法將两者分离开来! “前辈!” 裴夏一声断喝:“看好大阵!” 洛珩一手端著茶,另一手凌空掐了个阵诀。 中年道士虽然並非素师,但灵力修到他这个境界,些许阵术关窍上的灵力流动,也可以隨心而动。当然,此间阵术也极不凡,亏得他本就是执掌者,不然也无法如此轻易。 隨著结界灵光烁动,嗡鸣声里,几乎完全隔绝了外界的气息。 裴夏这才高举右手,一拳锤在了自己的右侧大腿上。 一击落下,袍袖燃烧成烬,那只坚实的臂膀迅速变得通红,隨即血肉片片绽裂,赤红如血的火焰如花盛放! 离得近的洛珩连忙护著自己的茶杯往后退了两步,瞪大了眼睛:“哇哦!” 当年裴夏散去灵力,因为木水火无所凭依,很快就自然消散,只有土金二气被詔啼截留。 以洛珩的眼光,自然看得出这其中的古法痕跡,三年来,时不时还要讚嘆一下这功法精妙。而现在看,裴夏所修,极可能五行俱备,若真能互相生克,单说这一门,修到极致,与武夫证道相当应该不难。 古法之中,少见有造诣如此高的功法。 完全释放,剧烈升腾的火气,不断在刺激著下狱的结界,深紫色的阵纹隱隱浮现,光芒闪烁。洛珩额前的发梢都略略有些蜷曲起来,惹得道士也犯嘀咕:“这小子的烈火之气也不知道是从何处摄来,能有此等威势。” 洛珩证道,境界自是极高,但撑天古法的玄妙,终究不是一眼能够看穿。 裴夏內敛火息已成火德,不管其是否来源於祖地火脉,这份力量与其根源就已经没有关係了。威势强悍,仅因为它是“火德”。 如血的赤火顺著裴夏臂膀,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入右腿之中。 裴夏毕竞不是祸彘,无法完全忽视这份痛苦,眉头紧皱,满面煞白,汗珠一粒粒滚落,又飞速被蒸发。以正常的“人”的標准来说,想要像当初祸彘在地宫那样,將浴火重生的视作战法,隨意残虐自己的肢体,最起码也得五德聚在,彼此相生,才能有效抵挡那份痛苦。 而现在,他只能咬牙硬抗。 隨著精纯的火德流入自己的右腿中,那些正源源不断从詔啼体內流入自身的厚土灵力,像是突然嗅到了什么美味的东西,生生扭转,在裴夏的引导下,开始飞速与那些灵海灵力脱离,直入右腿。右手握拳,形如液体的火焰缓缓將那些绽开的伤口缝合起来。 裴夏重新坐好,气沉灵海。 厚土之气开始在右腿中盘桓生长,而剥离了厚土之精的灵海灵力,则在裴夏的引导下,重新开始凝结地丁兀。 原先正在崩碎的地元开始被世间最精纯的实质灵海慢慢填补替代。 裴夏摇晃欲坠的灵府,也终於趋於稳定。 心中长出了一口气。 是有些大意了,裴夏已经两次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不管是通玄境显化灵力,还是碎鼎重铸灵府,都是因为自己的修为配置过高,反而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难处。 如此看来,这次能在下狱突破化元,还真是一场独到的机缘,换別处,他可寻不到实质灵海这样的武夫本源。 地元稳步搭建,右腿之中,被火德吸引的厚土之气也逐渐开始稳定下来。 撑天法,谓之五德齐备,八相自来。 本质上它其实更接近秦州的炼头法,是一种锻体术,按理是无需裴夏如何精细操作,只要撑得住五行入体,那撑天法自会逐渐將其炼化成德。 只不过裴夏如今並不是严格按照五行次序入体,所以过程才会显得艰难。 运气上已经算是不错了,最难的水火不容,因为有巡海神的帮助,反倒没费太多周章。 狂暴的火德重归入体,浩荡的灵力痕跡也逐渐平息。 洛珩看了一眼詔啼,这神兽仍旧是一颗大球,因为体內长久以来厚土所生的金气仍旧没有消散。不过根底上,那股作祟的厚土之气却已经完全消弭。 想来再有个数年,詔啼就能自行化解这些多余的金气,到时就能復归平静一一好悬,没让这神兽死在自己任上。 当然,如果细查,其实詔啼本身的实质灵海也少了一些,作为皇室根基,未尝不是一种损失。洛珩咂了一下嘴,慢慢转过了视线。 哎呀,詔啼要是死了,那大家都会知道,但实质灵海少一点,除了自己,还有谁知道? 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那就是没少! 重新看向裴夏,现在只等这小子突破之后,给他点封口的好处……誒? 洛珩挠了一下后脑勺:“我要是把他宰了,杀人灭口,不是更稳当?” 中年道长在下狱待得久,与世隔绝,很多所谓的世事常情,他也不太在乎。 他不觉得弱肉强食是理所应当,但也不觉得恩义守信是必须。 只不过,当他试著往裴夏这里走了两步,一股阴寒却突兀爬上了他的脊樑。 洛珩当年曾与江渔子爭雄,在证道境中,也属於顶级的高人。 或许也正是到了他这个境界,才能感觉到这种冥冥之中的警告。 刚迈出去的脚,这下又收了回来。 他眯起眼睛打量裴夏:“这小子,是藏了什么脏东西在身上?我咋瞅著不太乾净呢……” 手指抹过唇瓣,拖曳出一道宛如流水般灵动的剑气,犹豫片刻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避世已久,何必再掺和因果,我看这小子眉清目秀,没准备还是我老洛家的福报呢!”洛珩仰头看向一旁呆呆愣愣的詔啼:“昂?” 大肥球非常勉强地转过头看向洛珩,可能是想回应他,但一张口,先是一声震耳的饱嗝。 “嗝儿!” 紧隨著,喉咙里反上来一块胳膊长的黑色长条物,掉在地上,叮叮噹噹。 第640章 你管不著 今早寅时,北师城微震。 震感不强,熟睡的百姓几乎都没有察觉。 內城,或者说,靠近洛神峰的位置,震动要更明显些。 皇宫,还有掌圣宫的诸多修士,都清晰感受到了。 翎朝虽然也有君命天授的说法,但讖纬之说並不流行,这种皇都地震,基本就是观天监出个报告的事。庶州在九州之西,沿海有群山,地势分割明显,过往小震也有过几次,不值得惊奇。 卯时,天光微明,晁澜洗漱装扮,衣著井然。 走过庭院的时候,看到冯夭还在裴夏的院子里没有出来,她暗自嘆了口气,隨后便向门外走去。门外早有马车在等候,上面悬有徽记,是宫里来接人。 昨日召见通知就是洛羡越过虫鸟司直接下达的,今天自然也不会需要晁错来接。 等在门外的內官瞧见是晁澜走出来,不由得一怔,小心地问道:“裴特使呢?” 晁澜抿起唇瓣微微一笑,回道:“特使蠢笨,还是我去见殿下吧。” “见………” 內官转过头,与同行之人对视了一眼。 显然,这不是他们能做主的事。 晁澜立马表示:“接不回人,责在你等,但去的人不对,却是我的过错。” 一想也是,內官连忙赔笑,小心挽著晁澜的胳膊,给她请上了马车。 皇室马车也並没有格外奢华,不过收拾的很乾净,早前应该熏过香。 嗅著淡淡的香气,让晁澜的心境也平復许多。 没办法,洛羡此时召见,毫无疑问是谈判最关键的一环,推迟不得。 偏偏这时候裴夏又一直不回来。 晁澜只能自己进宫。 裴夏此次北师之行,晁澜作为他背后的女人堪称超模。 可一旦將晁澜摆到明面上,她的身份却无比敏感。 首先,她是晁错的女儿。 其次,她还有一份未下达的婚约,是和洛勉的。 就这两项,在这个时候贴到洛羡面前,长公主的眉毛都能挑飞了。 “唉,”夫人小手托著香腮,不无幽怨,“家里男人不中用,还要委屈我拋头露面” 马车走过南行大道,一路向北,一直到皇宫的传送阵下才缓缓停下。 內官搀著晁澜下车,正要往大阵去。 却看到一个面相方正,神態威严的男人迎面走来。 內官远远瞧见了,恭声施礼,唤了一声:“晁大人。” 晁错起先是应,话刚出口,顿了一下,目光落到晁澜身上。 走到近前,他眉头皱起,上下打量她:“你来做什么?” 抬眼看向晁错,晁澜眉眼中泛出几分厌倦:“殿下召见,怎么,晁大人不许?” “对,我不许。”晁错目光戏謔。 內官在旁边小声道:“大人,真是殿下召见。” 晁错冷笑:“殿下如何识得这种离经叛道、不忠不孝的下贱女子,想是冒名顶替欺弄殿下,我既然瞧见了,要还放她上去,回头衝撞到殿下,我万死难赎。” 这番话一说,边上內官先就流汗了:“晁大人言重了。” 当著外面的人,被自己的父亲说成是“下贱女子”。 晁澜难得感到如此无力。 她深吸一口气,也不与他爭论,只说:“所以,晁大人这是打定主意,要违抗长公主旨意是吗?”这话,晁错確实也不好应。 他居高临下,目光森冷地盯著自己的女儿。 打小他就是这么看她的,这是一种信號,一种警告,告诉她自己现在已经不悦了,如果她再不跪下认错,自己就会发怒。 不得不说,即便聪慧如晁澜,这种从小养成的畏惧,仍旧没能真正摆脱,迎著他的目光,心肺似乎在轻轻的颤抖。 镇定些,晁澜,你反正没什么可失去的,你不用怕他…… 就在她一遍遍地说服自己的时候。 一只手从身后探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掌。 掌心里瞬间传来的滚烫,比一万遍的自我暗示都更有力量。 她回过头,看到的是裴夏。 手上轻轻用力,把晁澜拉到自己身后。 裴夏望著晁错,笑了笑:“晁大人瞪这么久,眼睛干不干啊?” 眼眸转动,落到裴夏脸上,晁错冷冷说道:“我道是谁呢。” 晁错嘴上这么说,但数日不见,眼前看著裴夏,却又觉得他气度不同。 晁司主自己也是修行者,一身化元修为极是精湛,號称北师城化元第一,天识之下罕逢敌手,其感知自然也相当敏锐。 可如今看裴夏,却忽的察觉不出他的灵力修为来,神华內敛,气机蓬勃。 难不成,来北师城这短短功夫,他居然敢在群狼环伺下破境吗? 目光交错,瞬间的交锋,裴夏气势上分毫不让。 “咦?晁大人不知道是我?呀,去我府上接人,不一直是虫鸟司的活儿吗?”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故作恍然:“哦“原来这次是长公主派人来的呀。” 话外之音,显而易见。 晁错冷笑著点点头:“好啊,既然是殿下召见,我自然不会阻拦,裴特使请儘管上去,不过虫鸟司也有保证皇城安全的责任,你身后这个女子,还请留下。” 话音刚落,晁错也不管,伸手就要去拿裴夏身后的晁澜。 却在此时,一道寒芒从裴夏掌中绽放出来。 巡海苍朴的剑锋,就悬在晁错的手腕上。 裴夏目光寒彻地看著他:“手不想要,我可以帮你。” 晁错盯著他,字字阴狠:“裴夏,你想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你敢在这里和我动手?” 顾全大局来看,裴夏无论如何不能在这儿和晁错翻脸。 哪怕洛羡早晚要杀晁错,但眼下这时节,虫鸟司仍旧是她的虫鸟司。 但自入北师城以来,晁澜帮裴夏实在太多了。 说到底,出使北师,是裴夏对李卿的承诺,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但晁澜对他,同样佳人恩重,裴夏没有理由为了不辜负李卿,而放弃晁澜。 他笑了笑:“你搞错了晁大人,现在是你要和我动手。” 晁错眯起眼睛:“她是你什么人?” “你管不著。” “我管不著?” 晁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她是我女儿,我管不著?!” 直到此刻,裴夏握著的那只手,终於反过来同样紧紧攥住了他。 裴夏回眸,就看到晁澜眉眼弯弯,异常甘美地朝他笑了笑。 隨后她轻轻往前一步,仰头看向这个所谓的父亲。 平静而坚定地说道:“便是给裴公子为奴做婢,也是我心甘情愿,晁错……你管不著。” 第641章 並不精妙的小计策 裴夏是正使,受长公主召见入宫,晁错一而再地耽搁,也无非仗著晁澜是他女儿。 晁错可以在眾目睽睽下说晁澜是“下贱女人”,那是他作为父亲的特权。 只有当晁澜说出“为奴作婢”的时候,才是真的在打他的脸。 话已至此,裴特使带著自家的侍者奴婢进宫,晁错要再拦著不让,多少显得有些丟人了。 哼了一声,他冷冷看了裴夏一眼,收回了手。 任由两人从他身旁走过,步入传送阵。 前方过来迎接的吴烁,抬头看了一眼,小声问道:“大人,不跟去鸞云宫吗?要是他们有什……”晁错摆手,面沉如水地骑上自己的马:“越过虫鸟司召见,就是不想让我旁听,这时候上去岂非自討没趣?” 他与洛羡的关係正处在最微妙的时候。 有必要提醒的是,两人绝非通常意义上的对立面,晁错无论有什么谋划,本质上都是在求活而已。在除此以外的所有方面,晁错仍旧是洛羡当前最信任的属下。 作为属下,长公主如此明白的安排,他当然得读懂。 另一边,传送阵的光芒在眼前缓缓褪去,裴夏带著晁澜,也已经到了洛神峰顶的皇宫崖畔。內官在前面恭敬领路,裴夏则歪著头在和晁澜说小话。 “嚇著了?”他斜眼看向晁澜。 晁澜软的很,从不嘴硬:“是嚇著了。” “我看他瞪你的时候熟练的很……” “啊,瞪我吗?瞪我,我可没嚇著,”晁澜弯起眉眼,促狭地朝他笑道,“是公子拉住奴婢小手的时候,给我嚇著了。” 整的裴夏老脸一红。 “我那是情急。”他解释。 晁澜不说话,就抿著唇浅浅地笑。 情急才好。 听著她口中自称奴婢,裴夏又表示:“刚才那为奴作婢的话,对付晁错就罢了,可別拿来揶揄我。”说到这个,晁澜眼帘微垂,睫毛轻颤:“我倒是觉得挺好。” 裴夏皱眉看她:“啊?” 晁澜勾起唇角,讥讽一笑:“说晁澜是残花败柳都算抬举了,哪有面目上公子臥榻……丫鬟也挺好,没准还有唤我通房的时候呢?” 哎哟我了个肾啊! 裴夏真服了,恨不得合掌给她拜拜了:“真別闹了,前头还有人呢!” 在前面领路的內官反倒是面不改色目不斜视,一副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一一那在宫里干活儿,这点业务能力是要有的呀! 裴夏看著晁澜面容,自嘲多过调笑,默然片刻,还是挠了挠头,说道:“我觉得,最起码,我们首先是朋友。” 这话其实安慰不了人。 但晁澜好就好在,她聪慧。 话安慰不了人,可“他在安慰自己”这件事本身,却让她心里莫名泛甜。 “行了,一会儿要到鸞云宫了。” 晁澜伸出手,一边走,一边帮裴夏整理著衣容:“还是想想正事儿吧。” 今天的鸞云宫,和过往並没有什么区別。 踏过宫门,能看到长长的宫室彼端,那香案之后,伏首在处理公务的长公主。 洛羡可能是早起梳洗过,长长的黑髮泛著明亮的光泽,宛如瀑布一样垂落在案上,蜿蜒滑下桌案,掩映著专注的面容,柔美又干练。 这在裴夏看来,可说是此次入北师城最关键的一场会面,在洛羡眼中,似乎只是寻常。 她抬起眉,瞧见裴夏领著人进来,又不吭声,只能搁下笔:“进来也不拜。” 裴夏左右四顾了一圈,今天不止晁错不在,那些侍候的宫女內官也都一个不在。 他笑道:“又没人。” 裴夏无礼,不是一两次了,洛羡也有点习惯了。 她微微探首,看向裴夏身后那个女人:“这位就是你的智囊吧?” 裴夏微怔:“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洛羡笑了:“你多少有点自知之明,那些个釜底抽薪的计策,得是精於人心算计,知晓大势起落的人才能拣选出来的,这是你所长吗?” 虽然说的是实话,但当面讲,总有种被骂了的感觉。 晁澜也不遮掩,从裴夏身后走出来,向著长公主施礼:“妾身晁澜,见过长公主。” 这个名字,是让洛羡有些意外的。 她自然知道,裴夏不是单独一人进的城,不过具体带了些什么人,洛羡也並不关心。 不重要,日理万机,也没那么多閒心去整天琢磨裴夏身边的阿五阿六。 却没想到,一直在裴夏身边给他出谋划策的,居然会是晁错的女儿。 给长公主整的有点不会了,她纤长的手指指著晁澜,目光看向裴夏:“你、你……你这,这她,对吗?” 裴夏明白洛羡的意思:“放心,我爹严选,强力可靠。” 洛羡秀眉一挑。 哦“原来如此,早先说给晁澜赐婚的时候,洛羡隱约记得,好像晁错这女儿此前是许给了乐扬赵氏。要是没记错,裴洗应该也在乐扬隱居。 倒是串联得上。 裴洗的识人眼光无需质疑,既然是他挑选给裴夏的助力,確实不用多疑。 洛羡只是感慨:“有这种选贤之能,倒是也给我送几个合用的人来……” 感慨完,拿起桌案角落上的一道锦帛,拋给裴夏:“看看吧。” 黄绸丝滑,黑字清晰,上面写的是,许楚冯良长野郡王,令乐扬军北上,援助幽南萧王。 只看令旨,毫无疑问,这是洛羡选择了由楚冯良出兵。 裴夏抬头看她,洛羡缓缓说道:“二十日后,洪宗弼会持此令返回乐扬,哪怕楚冯良早已厉兵秣马,南军北上,也得有半月时间。” 前后加起来,一个月。 洛羡看向裴夏:“现在我问你,一个月的时间,李卿能解幽南困局吗?” 一个月,突破秦北成熊,击穿北夷幽南之围……… 裴夏没有犹豫:“没问题。” 洛羡也不回话,就看著他,良久之后露齿一笑:“真敢说啊?” 裴夏也笑:“如果这点把握都没有,我也不必去说服洪宗弼了。” “你这人无礼是无礼,胆色確实出眾。” 洛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粮餉以三倍为数,从苍鷺入秦,仍是旧路,去告诉李卿,这一战后,她天高海阔!” 第642章 裴哥哥说是! 幽南之局,在楚冯良的这个变数面前,最大的难点在於这位提督的骑墙態势。 洛羡许他北上,幽南困顿迎刃而解。 可以楚冯良的狼子野心,势必会尝试勾连萧王洛勉。 洛勉会被楚冯良说动吗? 得分情况,如果洛肥健在,有这位正统的继承人,洛勉绝不可能跟著楚冯良胡闹,因为无利可图。但问题就在於,洛肥已经不在了。 洛羡费尽心机,才终於在一场幽州大战里,將洛勉多年积攒的军中力量消耗大半。 她原本就是打算趁著洛勉没能喘息过来的时候,打开承天阁,宣告陛下破境失败,身死道消,再藉由收復幽南的威望,北师称帝。 如果是这么个背景,那洛勉的心思可就不好猜了。 人家也姓洛,在幽南打生打死,旧部消亡,好容易为大翎拚回幽南,结果扭头一看,自己被算计了,那女娃娃称帝了? 就这么个事儿,要是没有楚冯良掺和倒也罢了,再怎么恼怒,手上没有力量,他也闹不出乱子,只能捏著鼻子认下。 可一旦楚冯良此时在北,有了这位乐扬提督的支持,相当於有了一州之地的能量,乐扬自古富庶,幽南占地辽阔,两人凑一块儿,其中一个恰巧还姓洛。 真到了二帝並称那一步,那可就全完了。 这就是洛羡打心眼里,不希望用楚冯良的原因。 可同时,楚冯良拥有的能量和主动性又过於强大。 只说一个“乐扬水师提督”的名號,可能还不觉得有什么。 但转头想想,天底下一共也就九个州,曾经绵延千年的古老秦国,繁盛强大,人家的地盘也不过就一个州。 如果简单把楚冯良当成一个诸侯看待,那真是看扁了人家。 偏是这样一个楚冯良,而今面临的状况却是,一旦幽南收復,翎国將完成对整个乐扬的合围。这种压力绝不仅仅是战爭层面上的,对於乐扬本地的士族、豪强、军阀来说,也是极大的动摇。这种时候,大家很容易就会想起来一件事一一名义上,乐扬仍旧是大翎的土地。 如果洛羡不许楚冯良北上,那就是没打算给他活路,楚冯良狗急跳墙,一旦投向北夷,则万事皆休。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楚冯良这笼中猛兽,洛羡是放不得也关不得。 直到幽南飞骑求援,两害相权,她只能取其轻。 而晁澜给出的,则是一个非常轻巧的解法。 时间差。 说实话,谈不上精妙,也並非万全。 通过洪宗弼,先行稳住楚冯良。 幽南战况,洛羡这里尚且需要飞骑突围来传递,楚冯良也不可能拥有清晰的视野,这就给了洪宗弼做文章的空间。 喜讯先回,令书后至,等乐扬军北上,前后能爭取出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就像洛羡问裴夏的,如果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李卿能够突破成熊,解幽南之局。 那么铁泉关与幽南的通路就能重新打通,一度败北的夷人,很难在短时间里再次对幽南形成足够大的压力,並且新军入二郡,也能极大稀释洛勉在幽南的威望。 楚冯良的两张底牌,都將失去威慑力。 虽说,寄希望於李卿的勇猛,確实有失稳健。 但事已至此,洛羡也没有別的办法了。 况且,晁澜此法之所以能打动长公主,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在於,其实洛羡做出的决定,並不会比她之前的想法更糟。 试想即便失败,李卿没能做到一个月內解幽南之围,那也无非就是让洛勉接上楚冯良的援军一一这本来不就是她无奈之下要饮的那杯毒酒吗? 试试唄,最多不过就是亏了给李卿的那些粮草。 裴夏难得给长公主抱了个拳:“不管怎么说,在胆魄这方面,你確实有点狠劲。” “胆魄”二字,让洛羡深深看了他一眼。 “有件事,我想和你单独谈谈。”洛羡忽然开口。 一旁的晁澜神色微异。 裴夏是秦州使者,眼下正事已经尘埃落定,还有什么是需要旁人避嫌的? 晁澜琢磨著,许是私事,毕竞这二位,貌似也青梅竹马。 礼貌一笑,晁澜施礼退下。 裴夏心里也纳闷,旁人还能胡猜,但裴夏知道,他们之间其实根本也无旧可敘。 正想著洛羡会说些什么呢。 长公主从桌案后缓缓起身,从长阶上走下来。 走到裴夏身旁,她才轻声道:“昨日,顾相来过鸞云宫。” 顾裳是当朝宰相,而今多事之秋,面见长公主是很正常的事。 但正因如此,这种事儿按理就没必要和裴夏讲。 有意对他提及,说明和他有关。 要说最近和顾裳见过面…… 裴夏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洛羡分毫不让,一双漆黑的瞳仁里倒映著裴夏的面容:“你知道了,是吧?” 裴夏一抹额头。 哎哟,我亲爱的顾哥啊,你別搞我啊,我本来正事儿忙完,把舞首一救,我功成身退了呀,你干嘛呀!长出一口气,裴夏挺起胸:“我知不知道,其实不太重要,你是了解我的,你们这种权力游戏,政治戏码,我向来不关心。” “我知道,我相信。” 洛羡的回答清脆响亮,像是早已打好腹稿。 “这些年,承天阁中有证道气息,又有詔啼屏蔽天机,我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 她嘆息道:“没想到,谢卒居然早就知道了。” 裴夏只能应声:“上柱国赤胆忠心。” 也可能是和裴夏一样,不想掺和这乱糟糟的权力斗爭。 长公主摇头:“他能隱瞒十年,那就相当於不知道,我甚至很感谢他,在这个最关键的档口,他对最合適的两个人透露了这件事。” 顾裳是当朝宰相,且在此之前,是坚定的保皇派,对於洛羡执掌大权有所不满,如果他不知晓內情,那即便不说此时幽南之事,日后称帝,他也是洛羡极难跨过的一道坎。 谢卒此时將洛肥身陨的消息告诉顾裳,那是在帮洛羡。 不过这话里,貌似掺进去了一个外人。 裴夏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是合適在哪儿了?” 洛羡嘆了口气:“裴哥哥,虾儿现在,遇到一个难处。” 就这一句话,让裴夏脑子里那警钟敲得震彻天灵! 第643章 但是我拒绝! 鸞云宫建地奇巧,后院露就倚在悬崖边上,有时山风吹过,穿堂拂纱,便是九月天,也有些不胜寒意说真的,洛羡有意展现她掌权威仪的时候,裴夏都没有半分怵她。 却唯独此刻,一声“裴哥哥”喊出来,听的裴夏汗毛倒竖。 他连著退了两步:“你有事说事!” 洛羡看他如此惊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先是流露出几分意外,隨后便立即促狭起来。 “我当你那么多红顏知己,早就万花丛中过是个老手,没想到,这等小把戏,你就吃不消了?”“哼!” 裴夏当场重重一哼:“你少来!我吃不消的是你那点儿腻味吗?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啊?” 裴夏之前和她是有过恩怨的,这次回北师,哪怕有利益纠葛,两人之间也明显不对付。 这忽然给你来一下,別说什么称呼是否旖旎,裴夏只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警觉。 长公主袍袖轻拂,从裴夏身旁走过,寒风穿堂,拂动秀髮,看她纤细的背影,倒还真有几分孤家寡人的寂寥。 “我想让你帮我杀一个人。”她说。 裴夏挑眉,下意识说道:“晁错?” 洛羡停下脚,有些意外地回过头看他:“这也是晁澜教你的?” 裴夏摸摸鼻子,被人看穿了多少有点尷尬:“你別管。” 然而洛羡却摇了摇头:“晁错的死不著急,有的是时机,再者,我要杀他,不必假手於人。”不是晁错。 而且听洛羡前后所说,这个人貌似是她杀起来很不方便的,且裴夏去杀正正好好。 “……”裴夏思索片刻,得出了一个不会错的答案,“那跟我有什么关係呢?” 他两手一摊:“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功成身退,准备在北师城玩儿几天就打道回秦州了!”裴夏此时开始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谨慎行事,把救舞首和出使的事分作两端,完全割裂开来。好比厄葵知道他要救舞首,却不晓得裴夏此行回北师的另一重身份。 洛羡要是知道他还有这层需求,肯定会拿舞首来做筹码。 好悬又要被这娘们拿捏! 洛羡有些无奈地看著他:“我都喊你裴哥哥了,你怎么也不问问我要杀的人是谁?” 你喊我一声裴哥哥,那人就得死? 这什么新式紫金红葫芦? 瞧著裴夏双目斜视,洛羡轻嘆一声:“既然晁澜已经与你说过晁错的事,那想来你也明白,他是不想见到幽南事成的。” “我杀晁错不难,可轻易也不好决断,幽南若不能竟功,我尤需这把利刃帮我震慑朝堂,只是没想到,他殊死一搏,却捅出一个麻烦来。” 裴夏听到这里,目光倒是稍稍移回来一些。 此前和晁澜商量的时候,就不止一次提过,晁错在使臣一事上猝不及防被晁澜摆了一道,但以他的老辣,势必留有后手。 晁澜对晁错是了解的,现在看,他这一手,甚至让洛羡都有些难以应对。 洛羡也注意到裴夏的视线,看他偷偷摸摸地瞟回来,长公主不禁觉得好笑。 她继续说道:“我得信,晁错將上穹禁制的解法与承天阁的钥匙,送给了隋知我。” 裴夏一愣,隨即心中猛震! 他一下就想起了昨天在神穴之中,自己尝试解开上穹禁制的时候,遭遇隋知我的事。 可说呢,那鬼地方只有皇室能用,閒著没事,隋知我怎么会去那里。 合著都是有原因的! 裴夏心有波澜,但脸上仍旧保持了镇静,装模作样地问道:“上穹是什么?” 洛羡此时,也没有对裴夏隱瞒的意思,简单解释了上穹的所在。 “隋知我自三年前没落之后,一直鬱郁不得志,醉心於武道,希冀能够突破境界。” 洛羡嘆了口气:“承天阁的事,你现在也知道了,我皇兄早亡,为了掩人耳目,我在其中放置了一股证道之气,並以承天阁阵术阻隔,十年过去,证道气息仍旧坚韧,可承天阁却渐渐无法妥善將其封存。”裴夏顿时想起了之前在城外见过的那具宫女尸体。 在承天阁侍奉的宫女,肯定无法进入阁內,但尸身之上却还是沾染了一缕证道气。 由此来看,洛羡准备在这个阶段打开承天阁,將“洛肥之死”昭告天下,並不单纯是时机上的考虑,恐怕也有几分事难为的不得已。 等等。 自己前往上穹的时候,那禁制牢固,显然近期並没有被打开过。 也就是说,至少当时的隋知我,还没有得到解开上穹禁制的方法。 既然如此,他去上穹是做什么呢? 裴夏忽然想起,隋知我那超乎寻常的天识伟力……… 裴夏终於开口,问洛羡:“上穹在皇宫的出口……” 洛羡点头:“靠近承天阁。” 所以,其实在晁错帮忙之前,隋知我就已经通过上穹,感受到了证道境的气息。 这个曾经的十二白衣之首,掌圣宫修为最精湛的天识境,或许通过吸纳从上穹渗入的证道气,已经让自己固封多年的境界有所鬆动。 所以他才会如此轻易地和晁错达成交易,老小子早已食髓知味! 哦,我说怎么第一次去神穴的时候,会在舞首那里听到隋知我提出那么奇怪的请求。 他是吸纳证道气之后,境界鬆动却又不破,卡在当中,不上不下,有了走火入魔的风险,急需稳固心境。 可这种事他又没法向掌圣宫里的其他人说明求助,这才找上了被囚禁於神穴的外人,舞首曦。果然事出皆有因。 “一旦隋知我通过上穹进入承天阁,无论其是否能突破到证道境,洛肥之死都会被提前引爆,这件事干係有多重大,你是知道的,所以我必须杀了他。” “你一个摄政长公主,现在完全执掌掌圣宫,皇宫大內高手无数,还有谢卒这样当世有数的顶尖战力,杀一个隋知我,非得让我来?” 洛羡苦笑:“隋知我境界至此,能杀他的人並不算多,更关键的是,他知道洛肥之死的真相,又吸纳过承天阁里的证道气,交手之人势必会有所察党……” 原来如此,要妥善处理好隋知我的事,这个人必须战力超群,且不能与朝堂大局有所牵扯,即便知晓洛肥之死也没有关係。 遍数如今的北师城,就只有裴夏这个外人了。 洛羡又一次看向裴夏,目光柔软湿润像是要沁出水来,充溢著一种小兽似的乞求:“帮帮我。”这种数遍豪杰,最后落在自己头上的感觉,是真的充斥著一种微妙的宿命感。 裴夏没有迟疑太久,他正视洛羡,清晰而坚定地告诉她:“我不干!” 第644章 人间最速 洛羡看著裴夏离去的背影,站在宫门,久久没有回眸。 一个人影从宫室之侧,缓缓走到她身旁,恭敬行礼:“殿下,他……” 洛羡摇头:“他果然不肯。” 那人沉默片刻:“我观此人,修为不到天识,想要战胜隋知我,本也不可能,殿下要不还是另挑人选?“裴夏此人不能以常理度之,我与他提及斩杀隋知我时,他言辞中只说不愿,却从未有一个字提过不能。” 不到万不得已,洛羡又怎么会喊出裴哥哥呢。 身旁那人小声说道:“若裴夏不肯,那恐怕只有上柱国了。” 谢卒知晓洛肥之死已有十年,却从未声张,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投名状,表明在这件事上,他是可以信任的。 然而洛羡还是摇头:“谢卒要真有意帮我,不会十年时间不言不语,他摆明了不想掺和,而且……”而且,在这个最关键的时节,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两个人。 告诉顾裳是合理的。 他是大翎宰相,在这种国之大事面前,他应该知晓真相,以免在关键时刻,因为信息缺失,死站保皇,最终出现令人遗憾的悲剧。 那,告诉裴夏是为什么呢? 这不明摆著嘛,答案都写在题面上了。 洛羡食指绕著自己的鬢髮,片刻后,她招手,唤身旁那人附耳过来:“你这样……” 那人听的心惊,抬头看向长公主:“殿下,可晁错不是……” “无妨,”洛羡轻嘆,“事已至此,终究不能尽善尽美。” 裴夏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理由要在这种时候帮洛羡杀人。 费力不討好。 反正秦州一事尘埃落定,以洛羡的境况和立场,决计没有反悔威胁的余地,自己何必受她裹挟?不干,绝对不干! 赶紧回府,自己时间也不多了,趁著隋知我还没有动手,实行舞首救出计划,赶快把人搞出来,万事皆毕,离开北师城这个多事之地。 心里主意打定,回到府上,却早早闻到一股饭菜香气。 前厅的大圆桌上摆的满满当当,都是热气腾腾的好菜。 冯夭站在一旁,晁澜则正噙著笑,在给主座斟酒。 抬头瞧见他,笑道:“来,吃饭。” 裴夏有些茫然:“弄这么丰盛是要干什么?” “庆功啊!” 晁澜拢了拢自己的臀后衣裙,乖乖坐在主位边上:“公子上座。” 裴夏无奈地笑了一下:“是干这个的时候吗?” 不过,有关救舞首的事,裴夏也没有和晁澜提过,在晁澜看来,这次北师城的事已经完美落幕,小庆一功也没什么不好的。 也罢,饭总要吃的。 裴夏一边招呼冯夭也坐,一边拿起杯子喝了酒。 他一边喝,坐在边上的晁澜一直殷勤地给他夹菜,看的裴夏眉头直挑:“你之前对我,是这个態度吗?” 晁澜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哎呀,那肯定是今早,被裴公子的英雄伟岸击穿了心防嘛” “你別,你有事说事!” “愿……” 晁澜这才搁下筷子,掂著下巴,红唇轻咬:“北师事了,你是不是要回秦州了?” 倒未必。 现下还有舞首没有救出,事成之后,无非是两个选择。 一个是自己带著大哥等人,同行回秦州,在江城山等待老韩,以及南迁的灵笑剑宗眾人。 从赶路来说,这毫无疑问是效率最高的,双管齐下,免了走冤枉路。 但实际上,不管是韩幼稚和梨子对於自己来说,还是灵笑剑宗对於舞首来说,等待他们穿越幽南的乱战之地,都无异於煎熬。 所以很可能,离开北师城后,裴夏反而会先行北上,等李卿从秦北打出来,再率眾南下,返回秦州。裴夏正思索呢,一回眸,却看到晁澜盯著自己,眸光夹杂著些许细微的颤抖。 他忽的明白过来。 今日洛神峰下,她几乎是自绝了后路。 北师事毕后,裴夏要往何处去,不重要。 重要的是,会不会带她一起走。 再看晁澜的目光,才能从这个智计纯熟的女子眼中,读出那深藏於內心一抹希冀与惶恐。 应该说,越是看上去对於现实麻木的人,在微弱的光亮面前就会显得越脆弱。 好在,裴夏不是晁错,也不是洛羡,他只会告诉晁澜:“放心,丟不下你的。” 唇瓣轻张,在片刻之后,又抿成了笑顏。 眉眼弯弯,她抬手提起酒壶,又给公子斟满了酒。 直到酒足饭饱,裴夏往椅子上一靠,也打了一个饱嗝出来。 这一桌子菜,指望裴夏和晁澜两个,肯定是吃不完的。 旁边坐著冯夭,虽然硬体来说是海量,但她本人没有食物方面的需求,硬塞也有点难为她。这时候不禁就想起了姜庶,小徒弟要是在,一个人就能包圆了。 晁澜起身,去招呼后厨煮个清汤。 裴夏顺势朝冯天招了招手:“夭儿,来。” 冯夭问询地看向他。 裴夏捋了捋气,缓缓说道:“你一会儿回房间,收拾一下行李,主要是换用的鞋子,然后独自启程,用最快的速度赶回秦州,找到李卿,告诉她,洛羡希望她能在一个月內解幽南之局。” 时限之前,要拎清,是“洛羡希望”她在一个月內成功。 一个月內解幽南困顿,这看似是裴夏和洛羡达成交易的条件。 但实际上,这件事对李卿而言並非必须。 说的缺德一点儿,李卿有了粮草,夺下秦北之后,她不去幽州了,那遭重的也只有洛羡,李卿是不亏的当然,裴夏也说过,李卿志在秦州天下,按理不会失信於人。 又把灵笑剑宗南迁的事叮嘱给她,裴夏最后问了一句:“一个人回去,认得路吧?” 冯天点头:“认得。” 自打裴夏得到冯夭以来,她还没有过实际远离裴夏,独自行动的经歷,这是第一次。 也是没办法,时间紧迫,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回秦州,甚至要赶在苍鷺粮草送达之前,就让李卿做好战爭准备。 裴夏能想到的,天底下最快的传讯,首推玉琼。 其次证道飞行。 再次冯夭。 之前提过,长途来说,修士赶路是不如骑马的。 但冯夭是特例。 因为她赶路不靠灵力,靠的是远胜奔马的强悍体魄。 更关键是,同样体魄强悍的姜庶,你让他一口气从北师城跑到江城山,横穿半个大陆,他也不行的,他肯定会累,会需要休息需要进食。 但冯天不需要,她就是可以不吃不喝,死去的身体也永远不会感觉到疲惫。 她能跑到地老天荒。 更別说,这一路经过乐扬,进入秦州,也没有驛站马行可能换马飞奔,像军情急件那样的送法也用不上,更加显出冯夭这一双长腿的可贵。 虫儿在身边待久了,裴夏自然也有感情,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路上当心,我不在你身边,就不要与旁人多说话,先把正事忙完,然后在江城山等我回来。” 冯夭瞪大眼睛,毫不迟疑:“好!” 第645章 二人密谋,触发窃听 赶在城门关闭前,送了冯夭离开北师城。 等回到府上,瞧见晁澜也开始收拾行李,裴夏没有多说什么。 救舞首的事,就在最近,也確实要提上日程了。 隋知我通过上穹窃取证道之息,这件事按说该是个隱秘,以晁错的手段,私下里把禁制解法交给隋知我,应该神不知鬼不觉才对。 如果顺利的话,应该是隋知我为了突破,提前打开承天阁,窃走证道之息,连带著让洛肥身死之事提前昭告天下,全盘打乱洛羡的谋划。 只不过,或许真是道高一尺,洛羡提前知道了消息。 这才会有她寻找裴夏,黄雀在后。 裴夏是拒绝了没错,不过这件事本身,却对他救走舞首的计划也有影响。 大家都指望著上穹这条路,你说万一撞上了呢? 还有承天阁,为了后续公开洛肥之死做铺垫,洛羡一直在秘密地处理多年来看管承天阁的內侍宫女。要是隋知我突然发难,这条路子也就此绝了。 不管怎么样,必须抢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舞首的事摆平。 裴夏掐指一算,明天正好是徐赏心几人二次入幻境的时候,顺势可以让她与夏侯克扮作宫女太监,护送舞首的“尸体”离开北师城。 这时候又不得不说,早先没有让姜庶鱼剑容和徐赏心走的太近果然是对的。 这样,徐赏心几人在幻境中消失,也不会有人追究到他们头上。 退一万步说,最保险的情况,他们甚至可以跟著这些点武修士,真的完成所有课业,然后乾脆和军队一起北上。 安全滴很! 主意打定,裴夏先回了自己小院。 他还有今日的额外收穫没有查验呢。 昨日在洛神峰闭关一天,藉助詔啼之力,险之又险地凝结地元成功。 此前与晁错对峙的时候,不过些许调动,那种充沛的灵力,便不禁让裴夏一阵舒爽。 坦白说,三年多前散尽修为之后,他就没有过这么充实的感觉。 盘膝坐下,心神浸入,切实感受著自己此刻的灵府。 实质灵海凝结而成的一方地元,看起来並不宽阔,却格外扎实,暗金色的灵府静静地坐落其上,流光穿梭交织。 张开双手,哪怕是在平平无奇的客舍內,灵力渗入,也很快会被地元转化为精纯的显化灵力,直接供给裴夏挑剔而深邃的灵府。 就现在这个状態,真要在江湖上大展拳脚,自问也是一方梟雄了。 可睁开双眼,片刻之后,裴夏又不禁露出些许自嘲。 说是克制修为克制修为,结果一路上总好像有什么手在推著自己一样,短短几年,生是推上了化元境。也罢,反正如今祸彘之灾,裴洗已经为他说明,有些劫数,自己应该是避不过了。 实力强些也好,起码明日神穴行事,把握要大一些。 想著,裴夏又从玉琼中取出一个事物。 这是一根黑色的长棍,约有三尺长,並不笔直,表面也坑洼不平。 是裴夏离开下狱的时候,洛珩如约送给他的礼物。 其实道长说的是隨便挑。 但诚如洛珩自己所言,他平日修行清苦,那峡谷小居虽然看著雅致,上档次的修行资材却不多。詔啼所在,確实灵气盎然,就是寻常的潭水、石棱、青草,都沾染灵力,堪称宝物。 可拿这些又实在太亏。 最终裴夏是挑了这根黑长棍。 据洛珩讲,这是自己把厚土之气从詔啼体內拔除后,詔啼自行吐出的。 以裴夏的眼力,第一时间还真看不出这玩意儿是个啥。 不过等他一上手,那种熟悉的感觉立马就让他反应过来。 这是詔啼经由实质灵海催长土气后,土金相生,凝结出了金气实体。 虽非全部,但本源灵海浸染的金精之气被浓缩成如此细长的三尺黑棍,其精华程度可想而知。眼下虽然还想不到要如何利用这玩意儿,但彼时下狱,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屈指拂过,轻轻一弹,金吟之声,清悦地迴响在小屋。 听著莫名有种舒適。 好东西啊。 重新收好,裴夏才最后看向了自己的右腿。 土德归位,现在距离完整的撑天之法,他只剩金木二德了。 从自我克制的角度来说,五德八相的存在,实际要比自己的武独和修为,更让裴夏畏惧。 祸彘曾经在幽州地宫展现过完整的火德之力,那种浴火重生的力量,能在须臾间使断肢復生。以当初的眼光来看,拥有这种力量的同时,掌握有无穷算力的祸彘,几乎就是不可战胜的。唉,还说一步一步地不得已,把修为拉了上来,实际上五德归位,也一个接著一个。 罢了,事已至此。 裴夏长出一口气,最后调息整理了一下体內的气机,然后合上眼,闭目养神。 明天,就要完成他在北师城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一块厚厚黑黑的头巾裹住了那颗光头。 吴烁弯著腰,潜入了罗小锦的家,他落地无声。 一直走到罗小锦的房门之外,才发出两声怪异的蝉鸣。 稍候,屋里传来罗小锦的声音:“怎么了?” 听到她应声,吴烁眸光微动。 他看似惯例地取出一张隔音用的符祭。 如果是裴夏在这里,轻易就能看出,这张符篆虽是隔音不假,但许多阵纹却是反著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吴烁疏忽了,他灵力渗入,符篆化作一个小小的结界,將屋子包裹起来。 隨后他扯下面巾,轻咳一声,对屋里说道:“司主不放心你,让我来问一下上次传信的细节。”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块。 抬手一拋,石块穿过结界,砸在了前院厨房边的一个木盆上。 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篤”响。 而奇怪是,这一声响,整个院子里都能听到,却唯独结界所在小屋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罗小锦人在屋里,不疑有他,回吴烁道:“信是我亲手交到隋知我手里的,我看著他收下离开,能有什么问题?” 吴烁起先没有吭声,站在屋后窗边,像是在等什么。 前院厢房里,应该是被刚才石块砸到木盆的声音惊醒,有慈慈窣窣穿衣的声响。 一个年轻的小丫头,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自己房间的房门。 她左右张望,看到院里並没有旁人,鬆了一口气,正准备回屋。 一抬头,瞥见罗小锦的那屋,犹豫了一下,又想到刚才的异响,裴秀抿抿嘴唇,走了过来。还未到屋前,忽的听见了有男人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说:“司主担心,你不愿做陷害长公主的事,会不会偷偷在给隋白衣的信里动了手脚。”裴秀一惊,下意识捂住了嘴。 然后就听到屋里的罗小锦说道:“司主多虑了,只要他不难为秀儿,我没什么不能做的。”裴秀不是什么笨丫头,她很快意识到,这话里正在说及的是什么。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躲在屋后的吴烁却悄然嘆息了一声。 他故作惊怒地疾呼道:“谁在前院偷听?!” 第646章 计不在高,有用就行 晨光微熹。 在北师城所有的衙门当中,虫鸟司属於开工比较早的那一批,而今日,似乎还要比平常更早一些。几个小吏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整理內外,清扫擦拭、研墨备纸、添好灯油、巡视围墙。 最后才打开衙署大门。 门外跪著个人,披头散髮。 罗小锦只穿著入睡的薄衣,衣衫凌乱,散乱的头髮掩著面容,隱约可见她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面庞。如此景象近乎见鬼,可开门的小吏却並没有如何惊讶。 他有意细看之后,好像才辨认出来:“这不是罗都捕吗?” 罗小锦缓缓抬头,望著张开的虫鸟司大门,嗓音嘶哑:“吴大人……吴大人呢?” 小吏摇头,吴烁也是都捕,是上官,罗小锦都不知道,他们这些下属上哪儿知晓去? 罗小锦瞳孔颤抖:“那司主呢?司主在吗?” 晁错確实经常会在虫鸟司办公到深夜,有时就会在衙门里休息。 小吏又回道:“司主大人昨日不在。” 罗小锦挪动著膝盖,正想著该去何处找人。 街道彼端有马蹄声传来。 是吴烁。 看到他来了,罗小锦立刻挪著膝盖,跪往他的方向,嘶哑的嗓音带著难以言说的卑微与哀求:“吴大人,吴大人……秀儿她……” 吴烁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还记得罗小锦刚来虫鸟司的时候,似乎是人生走到了翻面的一天,虽然內心挣扎,但至少光鲜。哪想到此刻披头散髮,跪在自己这个同级的面前。 他张口回道:“此等机密事岂可泄露?怪你自己管教不力,至於那丫头……司主的行事你是知道的。”晁错的行事是什么? 很简单,天下人分二种,谓之有用和无用。 信送给隋知我之前,罗小锦有用,裴秀也就有用。 信送给隋知我之后,罗小锦无用,裴秀也就无用。 昨夜事泄,被裴秀听到,吴烁当即就拿了秀儿。 罗小锦本能想爭抢,却又不敢,她很明白虫鸟司的能耐,如果当时反抗,为了保密,晁错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人灭口,以她的能耐,就是胜了吴烁,也根本走不出內城。 她知道,在这些北师城真正的权贵面前,她能做的最大的努力就是跪下、磕头、乞求他们的原谅。可此时吴烁的话,却让她心中那一缕微弱的火苗,摇摇欲坠。 吴烁下了马,走到罗小锦身旁,嘆了口气:“在其位谋其事,同袍一场,我只能提醒你,还是儘早去找司主表忠心吧,他既然能杀一个,就肯定会琢磨灭口的事……你好不容易从秦州那个深渊里爬出来,混了个体面的身份,別再为了一个秦人自误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已经双目无神,好似没了魂魄的罗小锦,转头走进了衙署。 鋰亮的光头在晨光下格外明亮。 走到衙署內无人之处,他才停下脚步,看向身后跟来的几个小吏。 目光扫过,微微点头。 几人这才退去。 虫鸟司是谍报机构,眼线眾多,戒备森严,外人想要潜入谋划些什么,难於登天。 但外人是外人。 无论晁错留给虫鸟司的印记有多重,他也终究不过是这个古老衙署的一任执掌。 在他之前,这个衙门还有过很多个惊才绝艷的司主。 当你真正要考虑,虫鸟司的主人是谁的时候,最该想到的,还是洛神峰顶。 走过清晨无人衙门內堂,吴烁直入晁错的书房。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那个小吏们口中並不在衙署的司主大人,正托著腮帮子在桌案上熟睡。吴烁的到来让他睁开了眼睛。 整夜的公务让晁错看起来有些疲惫,瞧见吴烁,他鼻子里嗯了一声:“今天倒是来的早。”吴烁照旧给司主大人把小炉烧起来,架上水壶才答道:“多事之秋,早些来,免得有事。”晁错点点头:“不错。” 吴烁微微垂首,主动向晁错提到:“刚才在门口,看到罗小锦跪在那儿。” 晁错拉了拉身上的袍子:“罗小锦?自家的都捕,跪在门口做什么?” 吴烁回道:“说是昨夜,她女儿被人掳走了,下落不明。” 晁错揉著眉心,端起昨晚的凉茶喝了一口:“人口失踪,她应该去找北师府报案。” 吴烁用著灵力,小心地把茶壶里的水焙热了,提起给司主倒茶:“跪在门口,自然是想让司里出人帮她找。” 虫鸟司职权极广,硬要说,也不是不能插手。 晁错想了想,说道:“这样,你在司里找几个清閒的,帮帮她。” 吴烁提著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司主,罗小锦无非是占著身份隱蔽又和隋知我有旧,所以能送个信,现在消息已经送到,何必再留她?” 他又说道:“而且內城治安素来严谨,能在晚上把一个活人掳走,我看说不定就是那锦袍人所为,就是派人去找,怕也是无用功。” 锦袍人来无影去无踪,整个北师城忙活月余也没能捉住马脚,哪是虫鸟司几个人就能摆平的。晁错却表示:“我当然不会让她一直拿著我的把柄,只不过现在隋知我还没有动手,杀了她只会惹人瞩目,再者,她要是无路可走,拿著此事作筹码去找旁人帮忙,岂不坏了大事?” 司主大人吹著杯中热茶:“找不找得到不重要,起码最近这段时间,別让她撒泼,该做的样子做出来,好生安抚住她,等回头事办完,再杀她了事。” 吴烁没再多问,一如既然点头:“是,吴烁知道了。” 罗小锦来过,还在衙门外跪了一宿,这种事是瞒不了晁错的。 吴烁在晁错身边侍奉了这么多年,他太懂这位司主了。 恰是要把事告诉他,才能避免晁错多想。 当然,纸包不住火,要么把罗小锦杀了,否则就算是用上了多年的暗桩,凭这点小伎俩,也没法一直矇骗晁错。 以他的敏锐,可能不到三天,就会发现不对。 三天。 我侍奉晁错半生,就只能骗到他三天…… 吴烁看著他喝过的杯子,重又帮他添上了茶水。 ……也足够了。 第647章 我本畜生 他既然能杀一个,就肯定会琢磨灭口的事…… 吴烁的话反覆在脑海中迴响。 能杀一个。 杀…… 眼前恍惚闪过昨夜吴烁將裴秀带走的画面,一切仿佛定格在裴秀惊恐畏惧的面庞上。 我错了吗? 我错了,就算他虫鸟司手眼通天,就算我拚死抢回她也走不出內城,我也该出手的,就算最后和女儿死在一起呢? 我错了,我居然相信,给他们跪下磕头乞求,把自己当成一条野狗让他们踹几脚撒气,他就能放过裴秀。 我错了,我不该答应晁错,如果我没有去给隋知我送信,昨晚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我错了,我不该回北师城,秦州怎么了?秦州吃人,北师城就不吃吗?我在秦州能保护她,可在北师城,我又能做得到什么? 我错了,我不该背叛师门,不该背叛裴夏,如果当初我带著裴秀和他一起逃出北师,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错了,我就不该接受长公主的救助,我就该像个畜生一样死去……… 罗小锦失魂落魄地走过內城长长的街道。 她身上只有薄衣,衣衫凌乱,长发披散,双目无神,好似孤魂野鬼一样,在旁人错愕的注视中游荡过去。 吴烁说的对。 晁错既然敢杀裴秀,就不可能会允许知道秘密的自己还活著,我现在……我现在应该去找司主,去向他表忠心,让他知道,我是狗,是他最忠实的狗,就算他杀了我女儿,我还是会跪在他脚边……只有这样,他才会放过我……只有这样…… 罗小锦仰起头,凌乱的髮丝从面颊两旁垂落下来,她紧盯著北师城的天空,眼睛一眨不眨。不对,罗小锦,你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你就该死的。 灵府开始鼓譟,经脉像是被拖拽著一样狠狠地抽动,多年血修,罗小锦的灵力早已与浑身的鲜血融为一体。 此刻,血烫到灼人。 低头看向自己苍白的手,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吐出。 拨开额前的髮丝,一手拢住,从袖口撕下布片,將头髮束起。 我罗小锦这一辈子都没有当过人。 对,我就是畜生。 畜生没有隔夜的仇,现世现报,何待来日。 额发束起,她睁开双眼,眼神凶狠而锐利。 像是回到了当年。 那个被捆在马背上的自己。 裴夏早起,正在整理丹药和法器。 今天去救舞首,是他在北师城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必须妥当。 走出院门,瞧见晁澜迎面过来,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要走,当然是越早越好,如果顺利的话,今天就可以把事情了了。 他想了想,回道:“一会儿吃过饭,你就可以先出城了,城南五里有一家茶肆,来的时候你也见过,你乘马车在那儿等我,不出意外,天黑之前我就会来。” 晁澜何其聪慧,听到“不出意外”四个字,立马反应过来:“你还有事?” 裴夏知道瞒不过,苦笑道:“是有个精细的活儿,不过细说起来没有什么利益纠葛,只要办的仔细些,不会出事的。” 听他这话锋,明显是无意让自己掺和。 相识也有段时间了,自问对裴夏的为人有所了解,晁澜知道他是怕牵扯到自己。 夫人聪明,因而懂事,只点头应下,然后问了个自己该问的事:“若天黑了,你还没来呢?”这事儿见不得人,没有枝节可生,天黑没来,那就是打起来了。 在北师城打起来,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不好说,得看洛羡的態度。 裴夏本意是想告诉晁澜,如果天黑没到,就不必等了。 可转念一想,晁澜不等,如今的她又能去哪里呢? 裴夏勾起嘴角,笑道:“我一定来!” 晁澜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笑靨如花。 拍拍她的肩膀,裴夏最后叮嘱:“出城的时候,先去外城武坊的巷子里找一个叫藏剑阁的法器铺子,告诉他们是我让你去的,那两人是我朋友,修为不俗,能护你周全。” 嘱咐完毕,裴夏就准备出发前往掌圣宫。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但对陈观海却只是寻常,要是去晚了,小陈喝完茶没有等自己,那就太乌龙了。一转身,却看到府上的下人迎上来:“大人,有人找您。” 裴夏眉头挑起。 还是那话,他回北师城这事,知道的人就不多,会找上门的就更少了。 他也没问是谁,反正自己也要出门。 可等他真的走到门口一看,却不由得愣住了。 罗小锦?她来做什么? 罗小锦坐在府门前的阶上背对著他,只有一件薄衣,还处处破损,看痕跡,像是被人撕下来的。裴夏一眼瞄到她束髮的布条,这么看,她的衣服是自己撕掉的? 往前走一步,才看到她坐在阶上做什么。 她手里握著剑,正在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一圈圈地把剑柄和手掌绑在一起。 裴夏眼角跳了一下:“大清早衣衫不整地来我府门前作妖,我看你这意思,难不成是要和我火併?”罗小锦头也未抬:“秀儿死了。” 裴夏的眼睛慢慢睁大,耳中的杂音也顷刻间连成了一条直线。 他只听到胸膛里清晰的心跳声,还有那不断迴响在耳边的短短的四个字。 秀儿死了! 罗小锦的悲伤已经凝成了冰冷的绝望,她话语冷漠,平静地向裴夏述说:“晁错让我给隋知我送信,秀儿听到,被灭口了。” 掌心的布条捆好了,她咬住一端,死死拉紧,然后站起身,转头看向他:“我要去找晁错报仇,你去吗?” 裴夏看著她的眼睛。 罗小锦的目光让他觉得无比陌生,哪怕是当初在微山初见时,也不曾有过这般的锋利。 他伸出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像是在安抚剧烈跳动的心臟。 “你知道,杀晁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和整个虫鸟司,整个北师城,甚至以当前洛羡和晁错的关係来看,可以说是在和整个大翎宣战。罗小锦没有回答他,只是提著剑从裴府门前的阶上走了下去。 “你也挺婆妈的。” 剑尖触在地上,划过石板,滋啦作响:“虽然你们不是真的父女,但她很喜欢你,所以我来告诉你一声,去不去……隨你。” 罗小锦没有半分迟疑,走的很利落。 说是要杀晁错,但实际上,她和裴夏都很清楚,她没有半点成功的可能。 裴夏看著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眉眼间的神色並没有任何犹豫,他只是抬眼往洛神峰看了看。 山顶隱在云后,今早有晨光,但此刻看天,云雾浓重压抑,像是要下雨。 第648章 不带伞 天露瀑布飞流直下,水声轰鸣。 陈观海早已习惯了。 他坐在栏杆边,如常饮茶,按照之前的习惯,一杯茶喝完,裴夏没来,那今日就不必带他上掌圣宫。吹了吹茶水,热气飘忽,他轻抿一口,入喉清香让人心神放鬆。 斜靠在栏杆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色。 早上还见著太阳,怎么这会儿阴云密布。 这九月天,这么厚的云,真要下雨,怕是不小。 想到这里,小陈赶紧端著茶杯又猛喝一口一一可別等著等著下雨了。 本意是早些喝完,等不著裴夏,自己就能先溜。 可惜,今天那人来的格外早。 小陈也是通玄巔峰的修为,次数多了,对方也没有刻意隱藏,光凭脚步声,他也能辨认出裴夏。一边转头,一边说道:“。” 话说一半,他忽的怔住了。 裴夏今天一身布衣,腰身袖口都已束紧,像是做好了和人交手的准备。 当然,这是细节,比这些更让陈观海意外的是,裴夏今天是没有戴那张铁面具。 他指著裴夏的脸:“?” 裴夏朝他笑了一下:“没事,今天不避人。” 裴夏说的轻描淡写,可陈观海当场就表示:“!” 看著这个算不上多么相熟,但確实帮了自己许多的年轻朋友,裴夏忽的嘆了口气,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放心,今天之后,也不会再有人责怪你了。” 说完,像是想起什么,裴夏苦笑了一下:“只希望,到时候你別责怪我就好了。” 所谓谜语人,就是立场和对象不同,在此时陈观海看来,裴夏这一嘴根本就是完全听不懂的胡言乱语。好生安慰,最终陈观海还是拗不过他,带著他往掌圣宫走去。 走出茶馆,天色阴沉带来的感官更为强烈,陈观海瞥了裴夏一眼,问道:“?” 裴夏摇头,意味深长:“今日不带伞。” 风已渐起,沾著几分湿气,像是天露瀑布激起的水雾,像是阴云內藏的大雨,又或者,隱隱约约像是能嗅到一点浓重的腥味。 其实裴夏有一件事说错了,今天对於陈观海和掌圣宫来说,也算是一个比较特別的日子。 此前幽州哨骑飞马入北师,將紧迫的局面摆到了满朝公卿的面前。 对於不涉朝堂的裴夏来说,他看到的影响多集中在双方使者与长公主洛羡身上。 但实际上,朝野上下这段时间也已经忙疯了。 別的不说,哪怕是一心不希望洛羡称帝的晁错,这一阵也几乎是住在了虫鸟司,光是幽州方面的谍报,就够他通宵达旦了。 而这种影响,当然也正面衝击到了这些仍在集训的点武修士。 兵部提出的建议,掌圣宫火速採纳,原定的三次幻境考核,缩减为两次,当初第一批进行考核的徐赏心等人,在这次考核通过后,就会被直接拖到铁泉关待命。 所以今天,是陈观海负责的这些点武修士第一批结业的日子。 也就不怪他看到裴夏一反常態地没有戴面具,莫名感到心慌。 上山的过程倒是没什么,裴夏这张脸虽然被贴过通缉告示,但一者掌圣宫门人大多深居简出,二者这几年时间,裴夏的形象气质也有所改变,匆匆一眼扫过去,很难看出来。 倒是让陈观海放心不少。 一直到考核点名,把人数好,带著队走到幻阵之前,小陈才算是真正放下心来。 没闹事就好。 人群中的裴夏此刻自然是在找徐赏心,眼睛扫视,一眼瞥到她摇晃的马尾,很快,她也留意到裴夏的目光。 回过头,四目对视,大哥也愣了一下。 裴夏今天没有戴面具。 陈观海不明就里,但徐赏心还能猜一猜,考虑到今天是最后一次考核,她觉得裴夏可能是打算孤注一掷了。 握剑的手紧了紧,她轻轻頷首,然后便转头去找师兄夏侯克,按照约定好的手势,提醒他进入幻境后注意匯合。 排在前头的已经发放了玉玨,开始进入幻阵。 裴夏仍旧落在最后,跟著队伍一点点往前,直到走过陈观海身旁的时候,他脚下生出些踌躇。陈观海抬眼,疑惑地看向他。 裴夏,他以往可都是生怕被別人看出和自己有关係的,怎么今天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裴夏確实犹豫了一会儿,眼前闪过今早府门前,罗小锦孤独离去的背影。 嘆了口气,他到底还是心软,看著陈观海,小声说了一句:“她在虫鸟司,今天不去的话,以后可能都不会有机会了。” 陈观海张著嘴,慢慢瞪大了眼睛。 他刚想追问,可裴夏已经抬脚走进了幻阵之中。 罗小锦在虫鸟司,陈观海当然知道,可裴夏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今天不去,以后可能都不会有机会了”? 目送著最后一个点武修士进入幻阵。 脑海之中,裴夏的话迴响的越来越剧烈。 按理说,今天考核会出现第一批结业修士,作为负责人,陈观海有义务全程在场。 可最终,他还是一咬牙,转头看向身旁的羽翎军教官,叮嘱几句后,一转头向著宫外飞奔而去。一回生二回熟,有过上次进入幻阵的经验,这一次徐赏心没有再乱跑了。 只要不刻意找麻烦,在这乱局之中,想遇到兵家的高手也並不容易。 草草应付了给自己发布任务的將军,徐赏心缓行片刻就停下了脚步,原地等待。 大哥还是聪明的,从上次裴夏带她离开幻阵的举动,她便知道,裴夏的祸彘肯定对这种阵术有独特应对之法。 果然,没多久裴夏的身影就在远处显现出来。 这几年没看到裴夏的时候都还不觉得,可上次一別之后,心里就又开始时不时要想起他。 像是刚开始在灵笑剑宗修行的时候一样。 远远朝他招手,裴夏看见了,虽然此刻心思沉重,也还是勉力向她笑了笑。 “走,先出阵,我再跟你们说事。” 裴夏攥紧了徐赏心的手,脑中祸彘尖啸,缓缓將大阵撕开。 跌出洛神幻境,落点还在上次那个洞穴之中。 不过之前裴夏只带了徐赏心一个人来。 而这次,姜庶、鱼剑容、夏侯克,裴夏先一步已经把他们都送过来了。 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裴夏沉声说道:“诸事都已安排妥当,今天就把舞首救走!” 第649章 逃离神穴 从上一次和徐赏心一起离开神穴,这段时间许多情况都有了改变。 只是没有便捷的联络,也没法一一说尽。 忽然之间要毕其功於一役,就是大哥也有点反应不过来。 “幽州那边……” “放心,老韩已经去过灵笑剑宗了,郑掌门比我想的更有魄力,不等幽州尘埃落定,就能举宗迁入秦州。” 大哥粉唇微张,一双秀目轻轻睁大。 这一句里,值得她惊奇的部分实在太多。 跟在后面的夏侯克也听愣了:“等会儿?什么叫举宗迁入秦州?” 上次会见舞首的时候他不在,想要解释清楚就更复杂了。 裴夏只能朝他摆摆手:“现在不是细说这个的时候,我先给你们说一下带舞首离开洛神峰的方法。”计划並没有做什么改动。 仔细听完之后,徐赏心眉头微皱:“感觉,环节很多,会不会出紕漏?” 是有这种可能,裴夏上一次独自来神穴尝试,就是想要提前验证,儘可能加大成功率。 在裴夏左手边的鱼剑容,低头思索后,也说道:“有准备后手吗?” 当面锣正面鼓的,想要从掌圣宫杀出去,当然很困难。 可如果这个正面拚杀的过程要放到皇宫,那难度只会更高。 以鱼剑容对裴夏的了解,这种有风险的事,起码会有一个兜底的预案才对。 然而这次,裴夏却毫不犹豫地摇了头:“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没有人知道他的自信从何而来。 就包括裴夏自己,今天之前,他也不会对这个复杂的计划抱有绝对的信心。 神穴如旧,除了景观处细微的水流声,四周安静,隨著眾人的脚步,黑暗中灯光一盏一盏被点亮。在幽谷彼端,裴夏抬头望向舞首的居所,然后去看徐赏心。 徐赏心默契地点了点头,只是想到要在眾人面前搂搂抱抱,还是俏脸微红。 红归红,毕竞是干正事的时候。 只有夏侯克,看著裴夏和徐赏心两个人,一言不发,忽然就在悬崖边上开始紧紧抱在一起了,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你们现在连避都不避著我了是吗……唔!” 话没说完,姜庶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小徒弟跟著裴夏,也算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一一特指每次总有女人莫名其妙就一副好像要成为师娘的样子相对来说游刃有余,也就更能拎清此刻的重点。 “安静等。”鱼剑容手里那把苍朴的长剑,轻轻落在石地上。 一回生二回熟,飞索带著两人划过深谷,轻巧落在了彼端舞首的住处之前。 裴夏没有刻意收敛气息,靠近屋子没多久,一点烛光就在屋中亮起了。 有神识是方便,舞首甚至直接就辨认出了徐赏心的气息。 曦推开门,看到两人,那张精致如画的面庞上是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 “又来了?” 徐赏心唤了一声“师父”,而身旁的裴夏则已经大步上前。 可能也是因为有过搂搂抱抱的经歷,他对舞首一直缺少那种对待前辈高人的恭敬。 走到曦身前,也不管是不是贴的有些近了,探著头,目光越过她的身侧看向屋里:“没什么要收拾的吧?” 这话一出,曦自然也就明白了他的来意。 烛光照出她面庞上的惊异:“宗门那边……” “放心。” 这两个字从裴夏的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格外可靠。 一双嫵媚而又清澈的桃花眼中,惊异转瞬即逝,即成坚定。 曦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好,我跟你走。” 本来就是被囚禁的,一些生活所需也算不上行李,舞首甚至没有再回屋,孑然一身,异常坦荡地就跟著裴夏离开。 看的一旁的徐赏心都有些诧异,小声地问了裴夏一句:“你和我师父,关係这么好吗?” 这倒是给裴夏问住了,他仰著头想了想:“呃……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过命的交情吧?” 你看,当初在灵笑剑宗,要不是抱著舞首跑的,总感觉已经让傅红霜给捅了。 这事儿徐赏心后来在灵笑剑宗也听说过,只不过裴夏带著舞首离开之后的事,就仅凭想像了。这几年倒是也试著问过师父,然而曦每次都只是沉吟,然后摇头,看似在笑,却又有几分好像被亏待了似的幽怨。 总不能真跟徒弟说,自己伤重未愈的时候,被裴夏直接扔在了路边,只能蹭老乡的牛车回宗门吧?三个人,再用飞索滑过去就太费时间了。 裴夏一指前方:“往上走,不用多久能碰到头,这样,你去跟他们会合,我和舞首从这边走,正好和她说一下离开的方案。” 大哥利落点头。 隔著宽阔的悬崖空谷,望著彼端隱约可见的几个人影。 舞首小声地问道:“都是为我而来吗?” 裴夏走在前面:“算是吧。” 徐赏心和夏侯克不必多说,姜庶和鱼剑容,若不是为了舞首,也不会特意潜入到掌圣宫来。两人在掌圣宫,正经动手的次数不多,但细一琢磨就会发现,如果没有他俩,裴夏是很有可能一直碰不到徐赏心的。 若真如此,大哥结果如何,很难想像。 与舞首並肩,两人视力惊人,只点了很小的一点灵光,就足够在幽暗的神穴长阶上看路了。一边走,裴夏一边和她述说了这次逃离洛神峰的方案。 有些细节处,比如为什么承天阁会往外运送宫女的尸体? 裴夏没有细说,舞首也不问,她只关心一件事:“那些来救我的人会一起离开吗?” 裴夏点头:“我观察过,马车出宫一路不会有检查,可以让他们扮作宫女太监,就躲在车厢里。”舞首没有应声,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裴夏:“那你呢?” 裴夏只说“他们”,却没有提到自己。 他有些不自然地迟疑了一下:“呃……我没事,可以原路返回,正好也能和掌圣宫那边考核的人说,其他人都死在幻阵里了。” 借著微光,桃花眼里倒映著裴夏的面容。 曦年岁更长,虽然並不像晁澜一样精於识人,但见过的人和事比裴夏想像的要更多。 只是作为一个合格的长辈,她早已明白,有些事她没法替年轻人做主。 这种时候,就只能伸出手,轻轻落在裴夏的脑袋上,揉了揉他的头髮。 在裴夏诧异的目光中,曦温和而坚定地朝他笑了一下:“要小心呀。” 裴夏微怔之后,也笑著点头:“我会的。” 第650章 走出上穹 神穴的安静,本身也是一种罕有人至的信號。 如今裴夏当然已经知道,其实在深谷之地的下狱,还坐镇著一位皇室证道。 但也许,就是因为洛珩的存在,让掌圣宫的那些白衣们,对於前往神穴,多少有些抗拒。 在无人的黑暗中,两簇灵光不断沿著阶向上攀爬,没用多久就彼此碰头。 徐赏心、夏侯克、姜庶、鱼剑容、曦,算上裴夏自己,一共六个人。 確认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裴夏沿著上次走过的路,带著眾人一起向上穹进发。 厚重的石门仍旧矗立神穴之顶,宽阔高耸,让人忍不住想要抬头一窥它的顶沿。 可等到走近了,深紫色的阵纹缓缓浮现,那股浩瀚雄伟的禁制灵力,又让人下意识心生畏惧。这可能是当世最接近八境的素师阵法,以其在下狱的表现来看,即便是实质灵海凝结而成的詔啼,也无法轻易突破。 类比到人类修士,恐怕证道境也徒唤奈何。 眾人只能把目光投向裴夏。 在他的计划里,穿过上穹仿佛根本就不是问题,想来早有解决之法。 裴夏呼出一口气:“你们退后些。” 伸出手,悬在那片深紫色的阵纹上,裴夏缓缓闭上眼睛,一瞬间,脑海中的祸彘嘶吼著回应了他的连结。 强烈的痛苦,让裴夏立时眉头皱紧,而与此同时,庞大的算力正裹挟著他的灵力,飞快地涌入大阵。深沉的灵力气息从裴夏身上流淌出来,在无风的神穴中,席捲起了一股吹动衣袂的无休劲气。鱼剑容神色惊诧地看向裴夏。 今日初见时,他就感觉裴夏有些不同,此时方才確定,这傢伙短短数日间,竟然就突破了开府境,成功凝结地元。 以裴夏的实力和资质,成就化元修为,並不值得惊奇。 鱼剑容愕然的是,裴夏此刻展现出来的灵力水准,根本不是他所理解的化元境。 如果说上穹禁制像是自己无法撼动的堤坝,那此刻裴夏身体里喷薄而出的,便是咆哮怒吼的狂暴大江!隱约有一种,哪怕不依靠算力,也要强行將大阵冲溃的魄力! 曦的境界更高一些,拥有神识,也能更清楚地感受到裴夏灵力痕跡。 精纯不必多说,裴夏自振罡境起,灵力的凝练程度就堪称无双,而此刻这种仿佛取之不竭的態势,简直像是灵海在前。 化元? 不,只说灵力的话,他恐怕比起许多天识境,都要更为深厚! 曦的神识感知是正確的。 裴夏灵府天铸,地元更从詔啼处,以实质灵海凝结,哪怕本身刚入化元境不久,只说灵力修为,却也足可匹敌寻常的天识修士。 加上土德归位后,撑天体魄更进一步,经脉坚韧,短时间內能够驾驭的灵力出量,更是远超常人。这一点,裴夏自己是感受最明显的。 上穹这个禁制,他上次偷偷摸摸尝试了许久,也没能解开。 而这一次,脑中祸彘就像是得到了更为趁手的工具,受限於裴夏过往修为的庞大算力,终於在一定程度上有了更多的用武之地,解开大阵的速度数倍於前! 直到最后一点深紫色的阵术光纹趋於黯淡,並最终消失。 裴夏收回了手,长出一口气。 姜庶和徐赏心一左一右,同时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扶得好,收手那一刻,確实有点头晕。 不管怎么说,祸彘对於意识的摧残终究是无关於修为的,脑中的剧痛也需要一点时间平復。晃了晃脑袋,稍稍缓解后,裴夏抬头看向前方大门:“按照洛羡的说法,上穹出去,离承天阁不远,应该会有守卫,注意留心,不要打草惊蛇。” 看著面色略有些苍白的裴夏,鱼剑容当仁不让就要走在前面。 然而幽香拂过,舞首先行,长发掩映间,她回眸看向裴夏,轻声道:“放心。” 许是成了要救的人,以至於大家都有些忘了。 这位才是当前修为最高的人。 厚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让人没想到的是,如此巨大的门扉,推动时却没有多少声音。 其后,就是大翎的皇家禁地,上穹。 掌圣宫位在洛神山腰,裴夏几人在神穴內虽然也往上爬了不少,但山顶仍有距离,也就会显得这条上穹之道格外漫长。 好在作为祭祀之用,道路足够宽阔,不至於拥挤,沿途灵光自明,也省了许多麻烦。 一行人中修为最低的夏侯克,也有通玄境界,爬山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隨著距离山顶越来越近,大家的心情也开始紧张起来。 那上面,可是洛氏皇宫,整个大翎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终於,光亮的尽头,显出了另一扇宽阔的巨门。 只不过和神穴之中苍朴的石门不同,这扇门是用昂贵的木料製作的,漆金镶银,华贵无比。“到了吗?”夏侯克小声问道。 走在前面的舞首却忽然停下小步,唇瓣微张:“咦?” 裴夏感知虽然敏锐,但比起神识还是差了些,他听见舞首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曦回头看向他:“外面没有人把守。” 听到无人把守,几人先是一愣,隨即都面露喜色。 徐赏心想著:“神穴有禁制大阵,除非皇室主动开启,否则也的確没有必要看管太严。” 裴夏没有吭声。 不必看管太严是没错,但这和不看管是两码事,哪怕就安排两个羽翎军执勤呢?偌大的皇宫还缺这一口粮餉吗? 更別说,按洛羡的说法,上穹出口可是离承天阁很近的。 快走几步到前面,裴夏说道:“我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隱藏有什么阵法。” 有,但也不是新近才加的,而是鐫刻在大门上用以抵抗灵力的阵术,算是常规配置。 果真没有异样,裴夏才伸手推开大门。 有些昏沉的天光慢慢渗了进来。 裴夏抬起头看了一眼。 初晨时尚有阳光,隨后雨云曖昧,不曾想这时候再看,云体竞连洛神峰顶都笼罩了。 今天应是大雨。 小心翼翼地走出大门,裴夏左右看了看。 上穹的出口对於皇宫来说,就是祭祀时的入口,所处甚至是一座三丈高,好在周围仍有突出的山体作为掩护,开门而出,不至於暴露在別处宫殿的视野中。 诚如曦感知到的,外面並没有看守,只有一条华美的白玉石阶,以及远处隱约可见的,一座六边形的高塔。 那就是承天阁吗…… 裴夏正要警惕,目光扫过,却忽的看到脚边不远处,一个小小的圆形印记。 他皱起眉,凝神细看。 这似乎是……长矛的柄底? 他没有吭声,只是走过去,比较了一下距离,旋即確信一一这应该是某个士兵手握长矛,拄在地上时留下的。 裴夏心思轻动。 所以说,上穹出口並非不设守卫。 第651章 顺利的令人害怕 没有人轻举妄动。 上穹出口这片,至少还有山体掩护,不容易被人发现。 徐赏心望向裴夏:“之前说的,运送宫女的马车……” 裴夏摇摇头:“具体所在我也不清楚。” 不止是徐赏心,这次其他人也都愣住了。 裴夏这计划如此行险,好不容易潜入进了皇宫,事到如今居然说“不清楚”吗? 夏侯克当场就变了脸色,想要嗬斥,又不敢喧譁,只能捂著嘴巴吹鬍子瞪眼:“呜呜呜呜!”自从被厄葵知晓身份后,其实裴夏能选的方案就不多了。 机缘巧合能发现承天阁运送宫女一事,已经是绝处逢生,说他的计划不稳妥,可也实在找不到別的路子。 只能说,起码应该提前找机会先查探一番,比如上穹和承天阁附近的环境如何?承天阁的宫女是怎么个死法?马车在哪里备? 裴夏不是想不到,他上次潜入神穴就是为了这事,只可惜被隋知我发现了。 紧跟著就是点武修士的最后一次考核。 看似有点赶鸭子上架。 但低头瞧了一眼脚边那个小小的矛柄痕跡,裴夏心中那点怀疑,此时也都消散了。 他看向几人,平静表示:“放心,会顺利的。” 诚如裴夏所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皇帝闭关的缘故,祭祀大典多年不曾举行,这上穹附近根本就没有守卫。一直走入宫墙,才开始遇到巡逻的羽翎军。 皇宫位在洛神峰顶,本身就杜绝了大多数的潜入,一些紧要宫室和门楼也都设置有阵法,所以平素巡逻並不会有高阶修士隨行。 只是寻常的羽翎军,想要捉住这几人的马脚,也不太现实。 倒是鱼剑容,跟在裴夏身后,沿途观察,有些纳闷:“我刚才看,前后宫门都有羽翎把守,怎么唯独往承天阁这边,只有往来巡逻的兵士,却看不到执勤岗哨?” 裴夏回道:“皇帝闭关之所,想必和上穹一样,主要依靠阵法防御而非人力。” 也有道理。 不过等真的靠近了承天阁,却又发现院墙之前並没有结界禁制。 裴夏伸手在宫门旁轻轻抚过。 和上穹出口的状况差不多,围绕在承天阁的这一圈宫墙有明显的阵术脉络,只不过……没有激发。感受到身旁疑惑的目光,裴夏心里嘆了口气,面色如常地小声说道:“想是为了运送尸体所以关闭了。” 没有质疑,除了夏侯克,其他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带著一点凝重。 裴夏的每一个解释都很符合逻辑,推敲起来也算不上什么漏洞。 但当巧合一个接一个叠在一起的时候,很难不让人去想,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深意。 承天阁作为洛肥的闭关之处,共计有三层宫墙环绕,从门中走过,每一道都鐫刻有极强的阵术,虽然不及上穷下狱那样复杂厚重,但看得出来也是七境的手笔。 等三层宫墙全部越过,前方景象才豁然开朗。 没有假山没有树木没有雕樑画栋,整齐的白砖铺出了一片宽阔的广场,一眼望去,四面通透,因为过於乾净,甚至让人不自觉生出几分失去遮掩的莫名寒意。 而在广场正中的,就是那座六边形的承天阁。 曦跟在裴夏身旁,抬眼看去,忍不住小声惊嘆:“好大的手笔。” 承天阁外观並不华丽,白色的墙壁,深红的庭柱,黑灰的瓦檐,一扇隱约烁光的暗金色大门紧紧闭锁著。 得是裴夏和曦这样的眼光精湛的让人才能辨认出来,那是海珠石、火凤红榆、锻雷黑钢。 裴夏的目光尤其在边沿的栏杆石柱上停留了一下,那小小一根石柱雕出异兽的形状,看似白玉剔透,內里却藏著金色的丝线。 这是金丝白玉,除了琼霄玉宇的大门楼,他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世界里瞧见。 “有人。” 曦忽然开囗。 舞首有神识,感知自然极广。 四周没有遮掩,裴夏只能招手,招呼大家先退到院墙之外。 过了一会儿,承天阁的另一边才走出几个人来。 裴夏小心观察,看到其中领头那个,正是自己此前尾隨出城的时候瞧见的那个驾车太监。 他身后的则是两个正抬著人的女子。 一个提著脚一个托著头,看装束,这被抬著的应该也是个宫女。 感知中已经是没有气息了。 “快些!”太监催促道,“甭管这承天阁是不是闹鬼,反正今天这也是最后一个了。” 听话里这意思,承天阁的宫女真就死的一个不剩。 偏就运气如此之好,这最后一个正让他们撞上了。 裴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没有著急动手,反而是小心地藏起来,远远吊在几人身后。 在三重宫墙外的一个角落里,早早停著一辆马车在等候。 確定到这一步,裴夏才轻轻招手。 姜庶和鱼剑容一左一右,当即就把这几人打晕。 看著面前晕倒的太监宫女,还有这辆空荡的马车,一切顺利到让人心生惶恐。 “別多想。” 作为最心知肚明的那个,裴夏始终没有向他们解释这其中的真正缘由。 一是时间紧迫,二是涉及到洛肥之死。 这事毕竟没有公开,让他们知晓了,不见得是好事。 “以防万一还是把衣服换上,”裴夏扫了一眼,“姜庶驾车,你换那个太监,大哥,你和舞首换上宫女的,夏侯兄……呃。” 夏侯克白眼一翻:“还呃什么,不就剩个宫女衣装了嘛?我换就是了!” 鱼剑容看了一下,没有多的衣服,又瞧向裴夏:“那我俩呢?” 从之前的经验来看,皇宫马车出城没有检查。 但谨慎来看,最好还是不要在车厢塞太多人。 裴夏朝车底努了努嘴:“你扒车底吧。” 鱼剑容倒是没意见,不过车底怎么也扒不下两个人:“那……” 他刚想问“你呢”,就看到裴夏朝他摇了摇头。 鱼剑容神色一凛,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 曦和徐赏心在马车里换,她们衣衫合身,没用太长时间。 姜庶也还好,就是夏侯克有点艰难,这宫女的衣服对他来说还是太小了。 好容易准备妥当,姜庶坐到车辕上,回头看向裴夏,才发现师父站在一旁,完全没有上车的意思。马车里,徐赏心掀开窗帘:“裴夏?” 裴夏缓缓说道:“驾车往传送阵方向去,沿途不会有阻拦的,出城之后往南五里有一间茶肆,晁澜在那里,李檀和夏侯博应该也在,你们先去匯合。” 曦就坐在徐赏心身旁,和大哥一样,她看著裴夏,目光中盛满了担忧:“你不和我们一起吗?”裴夏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车就这么大,你们五人都得匀一个去车底,我难道要趴车顶吗?行了別琢磨了,我沿上穹回掌圣宫,原路返回不会有人生疑的,天黑前我肯定到!” 说完,又看向驾车的姜庶,目光在少年的面庞上尤其停留了片刻,说道:“把人护好。” 姜庶是徒弟,按理没有留师父在险地的道理。 但同样,师父叮嘱,他也理当遵从。 想到从秦州一路走到今天,裴夏言必行行必果,他最终还是点头:“我知道。” 伸手在马背上重重一拍,看著马车向传送阵的方向缓缓驶去。 裴夏收回视线,却没有像他说的一样,转头走回上穹。 灵力捲起劲风,鼓动他右手的袍袖,小剑飞旋著落入掌中,苍劲的木纹迎风而涨。 提著三尺剑,裴夏走回到承天阁。 现在,这里空无一人,他持剑走过空旷的白石广场。 独自坐在了承天阁的石阶上。 安静等待。 第652章 袖里雷霆 竹编的坐垫已经有些老旧了。 宫室里恆温的法器也许久没有开启。 隋知我看著空旷的青铜宫,忽然想起,今天陈观海还没有来过。 往日时候,事务再忙,辰时前他也会抽空前来的。 嘆了口气,伸手摸进衣袖里,抽出一册半卷的书籍。 书封上写的是“剑指”二字,里面是他半生所学的诀窍奥义。 他想了想,把书摆在了自己的竹垫边上。 也无需如何隱藏,反正如今的掌圣宫,除了陈观海,也没什么人会来找自己了。 如果此行未能破境,那这本书,就是绝笔。 整理好鬚髮,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白衣是否齐整,隋知我推门走出了自己的青铜宫。 掌圣宫一如既往,宏伟中透露著几分清冷,今日天阴,格外显得寒风朔朔。 向神穴一路走去,路上也遇到不少宗门弟子。 有些是在门中侍奉已久的,认得隋知我。 也有些是这两年新近入门的,根本不认识他。 但那一身显眼的白衣,依旧能让他们躬身行礼。 可隋知我却明白,今时今日,他们弯腰所敬的已经不是自己了,这一身白衣的背后,是洛羡。进到內环时,遇见了另一位白衣的弟子,他行过礼,有些诧异地看著自己。 隋知我问了,他说王白衣唤了所有的白衣去殿中议事,说是与北方的战事有关。 隋知我一时默然,隨即冷冷笑起来。 掌圣宫,也是议论上边关战事了。 袍袖挥下,穿过內环,走进了山腹之中的神穴。 可能是因为心里有鬼,隋知我行走在山腹之中,一路往上,却不敢低头看一眼。 仿佛生怕那深谷的黑暗中,有人察觉到什么。 一直等他走到上穹的石门旁,看到那大门上暗淡的紫色光纹,才葛的怔住。 脑海中一闪而过,上次那个试图解阵的铁面人。 他笑起来,果然,当时放他一马是对的。 不管此人进入上穹是有什么目的,对於自己来说,都是省了一桩大麻烦。 上穹,隋知我在掌圣宫这么多年了,也曾经参加过皇室的祭祀,但要说逆著这条石阶,走上皇宫,还真是第一次。 他一直走到出口旁,看著那扇被打开石门中,渗透进一缕阴晦的光亮。 推开门,风雨欲来。 裴夏一开始是拄著剑,坐在阶上的。 但是风越来越大,他不得不提著巡海,先往上坐了两阶,然后乾脆躲到了承天阁背风的那一侧。以至於,当隋知我的身影在宫墙彼端走来的时候,他並没能有一个合適的对视角度。 是隋知我的神识確定到有人,裴夏才抱著剑,探出头来。 隋知我眼睛眯起:“是你?” 裴夏也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裴夏,裴洗的儿子,”隋知我戏謔一笑,“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算是由你而起,你的通缉令我看过许多遍。” 只是没想到,原来那天的铁面人就是他。 神识感知下,灵力的痕跡做不得假。 隋知我看他抱著剑躲在墙边,问了一句:“在那儿做什么?” “避风,”裴夏很诚实,“沙子吹我一脸。” 隋知我左右扫视,神识所过,再无旁人。 他笑起来:“我还想著,走出上穹,先要有一番恶战才能到承天阁,结果出来一看,全无旁人,就只有你一个。” 裴夏看到隋知我的时候並不惊奇,可见早有预料。 再看沿途无人,那此刻的相遇毫无疑问就是有人早早安排好的。 看来,姓晁的什么司主,行事也没那么周密。 袖里滑下一块方形玉牌,隋知我品著裴夏的修为:“有一句话晁错说的倒是对的,看来洛羡只要不想这事公之於眾,她就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人来看守承天阁。” 神识之中,裴夏的灵力確实深厚精纯,但同时,他的化元境界也一览无余。 上次在神穴中见到的时候,还不过开府,也就是说,哪怕是这份化元修为,也不过是这两日刚突破的。“这等修为,也想拦我?”隋知我冷笑道。 “拦你?” 裴夏手中长剑轻挽:“你搞错了,我是来杀你的。” 隋知我眉眼骤凝,胸腔震动,张口吐出一句:“妄言!” 一声出,正混著阴云中一道雷响,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中,玉牌凌空挥舞,浩荡的灵力像是一道城墙向著裴夏倾轧而至! 就在前几日,裴夏在神穴之中面对过隋知我的攻势。 作为白衣之中的佼佼者,隋知我修为精湛,胜过寻常,灵力雄浑浩大,开府境的裴夏根本难以抵挡。然而今日之裴夏,又胜往昔。 灵府在丹田轻轻嗡响,地元隨即呼应,宛如大坝泄洪,灵力涌入经脉,奔走在四肢百骸。 长剑轻振,金铁声中剑气横流,与隋知我的灵力悍然相撞。 绽开的劲风,將纷落的大雨一时阻隔! 片刻的静滯中,白衣招展,隋知我已经踏步而出。 老归老,但隋知我的体魄仍旧显而易见的强悍,身在半空,他拧腰转身,双指並起,一道凌厉的剑气喷吐而出,仿佛利刃出鞘,直往裴夏面门上刺来! 巡海横格,剑锋迎上,却只剎那,那层苍青色的木纹便被抹除,裸露出內藏其中的血纹剑锋。刃囗与指尖剑气激烈摩擦! 裴夏看在眼中,心里驀然一惊。 这招数,分明与那夜锦袍人使的一模一样! 难不成,那锦袍人是隋知我? 別说,修为上也很接近,位在天识巔峰,染指证道。 没等裴夏细想,隋知我的另一只手也紧跟著抬起,指上剑气凌冽。 裴夏沉声唤道:“证我一神通!” 数道黑藤拔地而起,紧紧缠绕在隋知我的手臂上。 但仅仅片刻,剑气四溢,黑藤便被片片斩断。 也就是趁著这片刻的空当,裴夏一步前踏,拖著长剑整个人从隋知我身下滑了过去! 剑刃穿过,暴雨之中,剑气滚过,宛如一阵大风吹过山林,掀起阵阵涛声。 云海听涛! 剑势穿过雨幕,先破隋知我的护身罡气。 然而涛声不止,剑锋再入身前。 只可惜隋知我的反应同样很快,罡气碎裂的同时,他左手挥舞,宽大的白衣袍袖中滚动著阵阵雷声,竞然生是把裴夏的长剑给震开了! 大雨之中,隋知我呼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裴夏的剑上:“凌云宗的剑术倒是不俗。” 裴夏看他袖中的雷光一闪而过,也笑道:“隋白衣的手段也不少。” 掌圣宫毕竟是掌圣宫,罗小锦尚且能得到一门血修法,多年掌事的隋知我,更是深不可测。玉牌、剑指、袖里雷霆,短短一次交手,便是三项绝技。 裴夏吐出一口气,握剑的右手紧了紧,臂膀上,衣衫忽的燃起,明明是瓢泼大雨,但那赤红的火焰却迎风舞动,却极是快意。 火光將剑上剩下的木纹全数燃尽,归虚纯血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开始宛如脉搏一样跳动起来,刺激著血红色的火光越发蓬勃! 第653章 裴夏和洛羡的默契 风吹起门帘,雨点落在马车上,姜庶驾车,果真无人检查,一路畅行出了皇宫。 传送阵旁,打著伞的吴烁目送著他们离开,然后才转身,快步向鸞云宫走去。 长公主今天没有急著处理政务,清早起来,就一直坐在后室悬崖边的露上,看著阴沉的天空。內侍不敢走近,只远远地稟报:“殿下,吴大人来了。” 洛羡点头:“让他过来吧。” 吴烁垂著头,小心地走过宫殿,恭敬地在露边跪了下来。 跪礼很重,即便是君臣之间,也很少下跪。 但今时今日,作为局中人,他很清楚形势已经到了一个十分微妙的路口,自己的立场必须坚定鲜明。“殿下,人已经送出去了。” “嗯。” 洛羡点头:“裴夏呢?” 吴烁顿了一下,眉头轻蹙:“在承天阁,和隋知我交手了。” 洛羡面色不改,平静地点了点头。 吴烁犹豫后,小声问道:“殿下神机妙算,我还以为他会和罗小锦一起去杀晁错呢。” 顶上的遮沿被雨水砸出阵阵脆响,洛羡看著大雨倾倒在脚下的悬崖中,激起漫天的水雾。 她的眼神好似也跟著朦朧起来:“他比我想的要聪明。” 三年前,为了一个徐赏心,裴夏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千里迢迢,逃亡向北。 可见这人骨子里就是一个地道的江湖人,为了自己看重的人,利益和安危他都可以不在意。而现在,因为晁错和隋知我的密谋,裴秀死了。 诚然,裴夏和罗小锦关係不善。 但裴秀是无辜的,从秦州相遇以来,秀儿一直乖巧懂事,这次西归,一路相处,大家都很喜欢她。洛羡断定,裴秀死的不明不白,裴夏绝不会善罢甘休。 尤其是,要说晁错在北师城位高权重,身旁高手环伺难以得手就罢了,可就在昨天,洛羡正好有求於他。 以长公主的想法,裴夏完全可以顺势而为。 一命换一命,拿隋知我的命换晁错的命,这样,洛羡的目的达到了,害死裴秀的人也都死了,皆大欢喜这就是洛羡在昨天被裴夏拒绝后,为他精心安排的一个严丝合缝的“机会”。 非要说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也就是晁错会比洛羡预想的,死的更早一些,比起登基时用来立威,会稍显可惜。 就像是昨天她和吴烁说过的,有些事,终究无法尽善尽美。 吴烁不比晁错老辣,信息也不足,没法通过洛羡的三言两语,察觉到全部安排。 他只是听著长公主的话,奉迎似的回道:“想来他入宫之后,看到沿途安排妥当,也很惊讶的。”“不会,”洛羡伸手,从身旁的小案上拿起茶盏,“说起来,这应该算是我和他的默契……嗬,讽刺。今日皇宫,从上穹到承天阁,几乎没有防备。 隨著裴夏的到来,承天阁最后一个宫女也死了,就要运送到城外,连马车都已备好。 这些当然不是巧合,但却也谈不上是什么深谋远虑的算计。 吴烁小心地看著长公主:“难道不是殿下慧眼,猜出了他和舞首之间关係匪浅?” 吴烁话说的极是小心,明明就是询问,偏要做出一副意外的样子。 洛羡摇头:“他今早出门,穿街过巷,居然去了掌圣宫,这不用猜,这是明示。” 裴夏此前,数次往返於裴府和掌圣宫,然而以虫鸟司的耳目,也只能知晓他的进出,却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为什么今天,远在皇宫的洛羡却能清晰知道他的去处? 很简单,裴夏今天没有戴面具。 所以洛羡才会说,这是源於他和自己的默契。 如果不是已经做好了和洛羡合作的准备,他又怎么会主动暴露自己呢? 摘下面具前往掌圣宫,就是告诉洛羡,他答应了交易,而开出的条件之一,就是放舞首离开。洛羡自然答应。 在洛羡看来,舞首本就是一件小事,裴夏能悄无声息地把这个让皇室脸面骑虎难下的人送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吴烁是虫鸟司都捕,又是晁错亲信,这段时间对裴府的盯梢他也知晓一二,通过洛羡的话,很快意识到其中关窍。 他打量了一眼长公主,只能看到她些许侧脸,也瞧不出喜怒,犹豫再三,还是壮起胆子,问道:“那晁错那边?” 洛羡侧首,斜眼看向他:“这就急著上位了?” 吴烁立马垂下头:“不敢。” 晁错那边,確实是个问题。 原本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买一送一,就让裴夏全都杀了。 现在……只怕裴夏未必会动手了。 “我再想想吧。” 洛羡嘆了口气:“等裴夏斩了隋知我,再说。” 火焰割开雨幕,一剎蒸腾的水汽化作粘稠的白雾。 刺耳的破风声里,玉牌挥舞,庞大的灵力带动一片劲风,宛如巨人拍掌,挥开了层层的雨雾,砸向裴夏。 巡海剑上,赤红的火焰瞬间升腾,像是喷发的熔岩,悍然衝撞在砸落的灵力上。 “叮”一声脆响,半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隋知我的玉牌在连番交手中,终於承受不住火德的狂轰,碎裂之声近似哀鸣! 前几日隋知我毁了裴夏的双蛛,今天也算是回敬了。 然而法器破碎,隋知我却並没有慌张,反而是趁著巡海压制玉牌的空隙,他身形疾掠,骤然衝到了裴夏身前。 双掌扬起,先是袍袖里雷光乍亮,隨后一声震耳的猛虎咆哮,在裴夏胸前炸响! 雷霆轰至,裴夏却並没有阻挡,任由电光穿过,护身罡气被击穿,皮肉焦糊一片。 他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隋知我双掌炸响的咆哮之中。 袖里雷霆,掌中猛虎。 手段是真多啊。 裴夏硬顶著雷电,左手前推,同时提膝撞向了隋知我的臂膀。 一声更为嘹亮的虎啸,混著雨水化作一道雄壮的虎影。 云虎登山! 气劲相撞,声如闷鼓,隨著灵力撕裂了广场上石砖,两人各自滑退,双脚犁开长长的深壑。裴夏张口吐出一口混著血腥味的浊气。 老小子真不是盖的。 往前数,裴夏也和天识境过过招,在北师城和韩幼稚,在灵笑剑宗和傅红霜,虽然前者取巧后者逃跑,没有正面交锋,但起码对於武夫的第八境,他是有概念的。 隋知我这份修为,在天识境中,绝对算是顶级了。 別的不说,交手至此,以裴夏的地元灵府,都逐渐感觉灵力有些亏虚。 这种级別的灵力宣泄,隋知我居然能一直跟得上?! 第654章 恶鬼纹 隔著雨幕,隋知我看向裴夏,老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 但內心之中,却已经波澜万丈。 他知道,承天阁是皇室重地,哪怕晁错一再保证洛羡不会有防备,此行也绝不可能轻易得手。那毕竟是证道的机缘,放眼九州,便是传闻都无处听说,想要夺取这造化,势必要付出些什么。但即便如此,隋知我还是没想到,最终拦在他面前的,会是这样一个……怪物! 论手段,他是掌圣白衣,有绝学剑指、袖里雷霆、掌中猛虎。 可裴夏一个后生晚辈,不过是走了几年江湖,一出手,先是云海听涛,又是云虎登山,个顶个都是大宗门的绝学,完全不落下风。 论灵力,他堂堂天识,在此境界盘桓已久,地元精纯、灵府深邃,放眼整个掌圣宫,也没有人能和自己比拚底力。 裴夏倒好,只化元修为,那灵力如渊似海,取之不竭,而且他的经脉居然还真能承受住这种级別的灵力输出,在体魄和灵力方面,隋知我甚至怀疑他可能在自己之上! 更別提那小嘴叭叭一句接一句的“证我神通”。 素师,隋知我不是没见过,但哪有素师能同时掌握这么多不同的术法,且全部都是临阵施展。他的算力怎么吃得消?难不成是有七境的修为? 隋知我心念一动,忽的想起一件旧事。 “三年多前,罗小锦去苍鷺接你回京,事后向我询问了祸彘一事。” 隋知我看著面前的裴夏,眉头紧蹙,眼神逐渐凝重:“小子,难不成……” 在隋知我这样不明缘由的正统修士眼中,祸彘代表著极端的污秽与强大,其本身更像是一种象徵。他是不太能想像,有“人类”能够驾驭祸彘的。 即便是此刻,他也只觉得,裴夏可能是得到了部分的祸彘力量。 当然,这么想也不算错。 裴夏听他说起这陈年旧事,心中还真有些感慨。 当初在北师城外,裴夏是为了救罗小锦和后来的裴秀,杀死那素师果汉,才暴露了自己脑中的祸彘。没成想,三年后,会从隋知我的口中,重新听到这点往事。 手中长剑轻振,抖落雨水,裴夏看向他:“隋白衣今天出门,可带了金元丹吗?” 隋知我眉头皱起,下意识回道:“没带。” 金元丹是最上品的灵力回復丹药,却也是最乏人问津的一种。 其回復的灵力庞大,远超开府境修士所需,可一旦成就化元,就能高效地汲取天地灵力,对於金元丹的需求也就很小了。 即便与同境的修士交手,也很难打到灵力耗尽那一步,往往是人比灵府先报废。 隋知我突破天识至今,十几年间,几乎从未有过灵府不继的状况。 听到老头说没带,裴夏微微点头,表示:“我带了。” 手指在玉琼上轻敲,当著將死之人的面前,他也不必遮掩,取出一粒金元丹便吞入腹中。 这粒丹药,还是裴夏在秦州的时候专门於琼霄玉宇之中购买的,能够让他在秦州环境下,短时间里恢復全盛状態,是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却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丹药入腹,迅速化作一股股澎湃的灵力,开始疯狂涌入灵府。 裴夏抬起头,就看见对面的隋知我面庞抽动。 年轻人不讲武德!居然嗑药?! 刚刚才有些暗淡的血色火焰,再次升腾摇曳起来,裴夏拖著长剑,身如利矢,撞破了重重雨幕,逼至隋知我身前。 这一次,他双手持剑,剑身上归虚纯血同时爆发,血焰包裹著剑锋,斩向隋知我! 玉牌已碎,身前的护身罡气也被血焰撕破。 隋知我倒没有慌张,他的灵力虽然已不算充沛,但距离耗尽,还有些距离。 左脚后撤半步,灵府震响,双掌一上一下,雷声伴著虎啸,他一把擎握住裴夏血焰之中的剑锋!然后,他却没有看到,在浓重的血焰之后,裴夏唇瓣翕动。 念的是:“证我神通!” 一道虚幻的光彩骤然浮现在裴夏的剑锋之前,隋知我只感觉自己手上忽的空无一物,隨后,便是灼人的热浪与凛冽的锋锐之气从背后突兀袭来! 空间术法! 裴夏在此前的交手中一直按捺住了这个他常用的术法,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给隋知我重创。此时自己灵力占优,正是暴起的最佳时机。 然而,裴夏没想到的是,即便是到了这一步,隋知我仍有后手。 只见老人肩背舒张,身后的白衣像是吹气一样鼓胀起来,衣衫表面还浮动著一层清晰明亮的阵术光纹。这是隋知我的护身法器! 与此同时,身前没有了遮挡,隋知我一双虎掌直逼裴夏面门! 退吗? 裴夏眼神凌厉,一步未退。 他是素师,一眼能看出隋知我身后的白衣阵纹並不精妙,像是为了便於穿用,这护身法器的层次並不算裴夏双手紧握剑柄,仍旧拚力斩下。 至於老头攻至身前的虎掌…… 裴夏低吼一声,右腿之中仿佛灌注了千钧之力。 土德与水火不同,它生性厚重,平素小范围地操纵土石倒不打紧,但真要对敌时,五德不齐,想要隨心驾驭便绝非易事。 在抬腿的剎那,裴夏隱约听到了自己肉腿之中筋断骨折的响声。 撕裂般的痛楚让他面目狰狞,在低沉的吼声里,他终於还是一脚踹在了隋知我的身上。 没有灵力的爆鸣,这一脚,像是八百斤的锤子砸在了飘落的树叶上。 隋知我不受控制地瞪大了眼睛,他感觉这一瞬间,自己体內的五臟六腑连同血液、骨骼、乃至灵魂,好像生生被裴夏从肉体之中给踢出去了! 更恐怖的是,还没等他感知到身前这一脚的痛楚。 背后,那灼人的热浪与剑锋便割开了白衣,直入血肉! 直到剑尖从隋知我胸前透出,裴夏才猛地收剑。 血液喷洒,混著雨水红了满地。 隋知我滚落到承天阁的阶之下,撞碎了石阶与栏杆,匍匐在地上,血流不止。 只从胸背,还能看出他在奋力地喘息。 裴夏的状况也很糟,右腿在那一脚之后,几乎就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只能拄著剑,勉强站立。但再勉强,他也还是站著,和那个趴在地上的一比,胜负已分。 可,就当裴夏准备上前结果了隋知我的时候。 年长的白衣却双手撑地,竟然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怎么可能,那伤势……” 裴夏眉头紧皱,隨即忽的看到了隋知我衣衫破裂的背部。 他的背上,有一个狰狞的恶鬼纹身。 隋知我仍旧伤的很重,即便扶著阶站起来,口中仍在不断地流血,他喘息著望向裴夏:“没想到吧……在入掌圣宫之前,我是小天山的门人。” 小天山以背纹分四部弟子修士,神龙纹地位尊崇、嫁女纹授法传功、古树纹沟通山灵。 至於隋知我背上的恶鬼纹…… 老头抹了抹嘴边上血,笑的森然:“恶鬼纹,能代人一死。” 第655章 君道不证 天识难得,这是极难改变的天道规律。 饶是最顶尖的世內宗,天识境的数量也一直很少。 想要像掌圣宫这样长久维持十二位白衣,並非易事。 但作为大翎的护国宗门,当然另有底蕴,像曾经的许浊风,来自庶州雪燕门,韩幼稚早年牵马入北师,也是受到掌圣宫的邀请。 配合詔啼的存在,才维持了掌圣宫十二天识的浩大声势。 裴夏本以为,曾经在掌圣宫呼风唤雨的隋知我,根系能扎的如此深,应该就是掌圣宫嫡系的修行者。却没想到,他居然也是外来人,而且竟然来自北境的世外宗小天山! “世外宗”三个字本身就很有威慑力了。 而这其中,像猫儿帮,本质就是陈恶一个人,斜负剑可能不止一个,但裴夏也只见过周天,证道天阁虚无縹緲,琼霄玉宇更像是楼主的私人领地。 真正能算是成组织成气候的,也就只有小天山和死海渊。 从秦州歷史来看,死海渊確实传承了至少千年,但这帮狂信者侍奉帝妻,属於见不得光那种。唯独小天山,是真正屹立在寒州雪山深处,有跡可循的强大宗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夏当年第一次离家出走,游歷江湖的时候,就曾经和小天山的修士有过交集,其神异手段,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若非如此,在雀巢山秘境,他也没法一眼看出心火封印的由来。 隋知我的伤势並没有完全恢復,但隨著恶鬼纹逐渐黯淡,血肉归復,终究是让他痊癒了大半。口中喘息仍有浓重的血腥味,他扶著承天阁的栏杆,缓缓站直身体,看向裴夏。 “这件事,掌圣宫,甚至皇室都不知道,我离开小天山极早,因为传承高绝不显於江湖,他们只以为我是个天赋异稟的散修。” “算算得有……四十年?” 他面露嘲弄,自謔一笑:“修了四十年,最后还得靠这恶鬼纹保命。” 目光停留在裴夏那条已经无法动弹的右脚上,他满眼心有余悸:“你到底是洛羡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怪物?” “你该庆幸,来的是我,你还能有点对战体验,”裴夏拄著剑,看向衣衫破碎,鲜血斑驳的隋知我,“要是没有我,那婆娘破罐破摔,来的兴许就是谢卒了。” 隋知我当然明白。 其实这件事本身就存著几分灯下黑的侥倖,因为是洛羡的亲信晁错暗中给与,所以隋知我才会觉得有可能成功。 毕竟证道的机会,错过一次,此生可能都不会再有了。 然而,但凡洛羡提前知晓了此事,那隋知我成功的机会就无限趋近於零。 区別无非是长公主愿意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你,应该是她最合算的选择吧?”隋知我感慨。 裴夏挑眉:“我觉得不是,我觉得她选错了,当然,那是后话。” 是啊,后话,毕竟眼前的事,还没有了结。 隋知我呸一口,吐出血水。 爭取到片刻的喘息,感觉身体已经恢復到了一定的状態,隋知我的神色也重新冷漠起来:“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他抬起手,重重地砸向身后。 隋知我的身后,是承天阁。 在此前的交战中,两人身位变换,最终是裴夏一脚把他踹到了承天阁之前。 “不到万不得已,我並不想做这种尝试。” 隋知我的话语中充斥著遗憾,但很快又转而坚定:“但事已至此,老夫也只能放手一搏!”手掌拍下,灵力宣泄,承天阁的大门上,阵法光纹应激而出。 哪怕是专门为了给裴夏开路,洛羡也没有撤销承天阁本身的术法禁制。 可隨著隋知我的灵力流入,那严密厚重的阵术,竟然飞速地瓦解下来! 晁错早早就给过了他进入承天阁的方法。 十年了,承天阁封存十年,谁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重见天日。 两扇被木料包裹的玄金大门轰然而开。 相传皇帝闭关了十年的承天阁,內里空无一人。 零落的尘埃被劲风捲起,混著雨天昏沉的光,格外显得衰败苍凉。 而在这空旷的楼阁正中,一缕无形的气息,自上而下,像是连通著天与大地,縹緲出尘。 隋知我胸背开张,宛如长鯨吸水,拽动著承天阁中那一抹证道之气,流入体內! 裴夏的右腿此刻根本行动不得,只能拄剑而立。 但奇怪的是,眼睁睁看著隋知我试图突破,他的目光却仍旧平静,什么也没有做。 当那股深邃的证道之气完全流入了隋知我的身体,这位掌圣白衣仰头看天。 片刻后,他慢慢睁大了眼睛,神情难以置信,口中喃喃道:“为、为什……” 在雨幕的彼端,早已被大雨淋湿的裴夏嘆了口气:“为什么,你的修为没有丝毫长进,是吗?”隋知我霍然看向他:“为什么?!” “人到天识,皆在修力,想要得证我道,靠的从来就是感悟,是修为、心境、对於大道的理解,所谓的证道机缘,因人而异,从来就不是什么证道之气。” 裴夏看著他:“你枉为小天山弟子,难道没听说过证道天阁吗?” 证道天阁是否真的存在且不论。 但哪怕是在传说中,证道天阁也从来没有给求取机缘的人发放过什么证道之气。 相传,天阁有一条长长的通天石阶,修士在拾级而上的过程里,不断面临道关、心关,一层层將其勘破,才是得证我道的正法。 隋知我离开小天山有四十年,可见当年出走时確实根基不深,如今虽然修到了天识境,却並没有能了解到真正的证道修士。 隋知我摇头,他不信:“不可能,我在上穹偷偷汲取证道之气,天识壁垒分明就有所鬆动,我能感受到,证道关就在眼前!” 对,隋知我不傻,正是因为亲身尝试过,確实有效,他才会不惜行险。 裴夏笑道:“瓶颈鬆动,確实是因为你感受到了证道之气,但那是源於你对证道气的感悟和消化,若是经年累月,没准你真能找到自己突破的契机,可现在,你试图把这当成一种力量源泉,一鼓作气……”裴夏说著,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剑:“有一句话你说得对,闹剧该结束了。” 原本沉睡在灵府之中,慵懒而倦怠的武独。 在隋知我吸纳证道之气的瞬间,一转颓势,欢呼雀跃起来。 巡海的剑身上,归虚纯血律动著的血红光芒,在此刻悄然隱没,一缕缕刚强锋锐,带著毫不掩饰的脾睨气,滚过剑锋。 双手拖曳长剑,雨幕剎那静止,锋芒所过,剑气武独酣畅狂啸! 剑过阴云,骤然天开! 第656章 没有如果 跌坐在雨水中。 右腿已经完全感知不到了,原本因为金元丹充盈起来的灵府,在一剑之后,重又被抽乾。 隋知我的境界毕竟在他之上,凭著实质灵海凝结的地元、铸造的灵府,他才能有与之媲美的灵府灵力。战到此刻,终局落幕,他只觉得疲惫。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裴夏转头看向手边的巡海剑。 在隋知我吸纳证道气之后,武独完全活跃,这一剑出手,力量上未必能够上武夫证道,但层次上却也高过天识。 蛛网般的归虚纯血倒是无妨,可剑身刃口,却已经悄然露出了碎痕。 这把剑是裴夏在巡海神腹中炼製,炼器炉本身很粗糙,仰赖血火铸造,用的是曹家的法器金针、老韩的凛霜铁、浣海银沙,要说也都是上佳的灵材,可想要承载武独,向证道出剑,还是差点意思。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剑气割开雨云,露出一抹刺目的金色天光,照在那空旷寂寥的承天阁穹顶上。 黑玉瓦片折射著光亮,又落在阶下隋知我的身体上。 这位称雄掌圣宫数十年的白衣魁首,终於死在了追逐权与力的路上。 扑面的雨水被挡下。 一片阴影遮在了裴夏头顶上。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一身单薄宫装的洛羡,正撑著雨伞,站在他身后。 长公主没有再看他,那双秀目一直盯著天光之下,那座辉煌的承天阁。 “皇兄死后,这个地方就像是一副镣銬,十年了,戴在脚上,未曾去过。” 她垂首看向坐在地上的裴夏,轻轻一笑:“这次真得谢谢你了,以后唤我虾儿,我一定应你。”裴夏也笑了,笑的嘲讽:“陛下说笑了,威胁来的交易,谈什么谢谢,多见外。” 裴夏喊她陛下。 洛羡没有否认。 沉默良久,她才缓缓说道:“你早就知道裴秀没死?” 裴夏一边平復著喘息,一边说道:“晁错何等精明的人,隋知我还没有得手,他怎么可能去刺激罗小锦,真要杀,他只会把母女两人全都杀了,以绝后患。” 所以,当罗小锦找到裴夏,告诉他裴秀死了的时候,裴夏立刻就意识到,这不会是晁错的手笔,是有人在借刀。 昨日洛羡才和他提过杀隋知我的事,隔天裴秀就死了,还正好是因为晁错和隋知我的密谋而死。那这个人,很难不是洛羡。 “你会用裴秀来裹挟我,说明你认定了我的性子,但同时,既然你知晓我的行事,更会明白,如果真杀了裴秀,那我的目標就不会是隋知我,而是你了。” 洛羡低头看向他:“你觉得你能杀掉我?” 裴夏也不吹牛:“想是不能。” 但,洛羡何必呢? 裴洗、李卿、甚至裴夏自己,都是值得洛羡在意的重要力量。 当然,裴秀不死,也是绑架,这的確是一种裹挟,从交易的角度来看,这不公平。 所以洛羡送了舞首出城,作为对裴夏的补偿。 虽然明里暗里,洛羡和她的“裴哥哥”有诸多不对付,但两人確实很有默契。 裴夏朝著隋知我的尸体努了努嘴:“上次我就想问你,洛肥之死不告於人,你身居皇宫是从哪儿弄来的证道之气。” “我有我的门路……” 洛羡本来应该是不打算说的,不过看著那座沐浴天光的承天阁,她最终还是轻嘆了一口气:“也罢。”伸手入怀,她拿出了一样让裴夏异常眼熟的事物。 那是两片被丝线串起的碧绿玉琼。 裴夏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天在琼霄玉宇中见到的,那个面容与洛羡相似的云上人。 洛家皇室,果然也和琼霄玉宇有关联! “你知道这是何物吗?” 她向著裴夏晃了晃手里的玉琼,问道。 “琼霄玉字……”裴夏呼出一口气,“你是素师?” 感知不到洛羡的玉琼,是很正常的事,裴夏自己利用祸彘封存了玉琼的感应,旁人察觉不到他的,他也没法用玉琼察觉旁人。 但想要使用玉琼,必须得是素师才行。 裴夏几次见过洛羡,却完全没有感知到她身上的素师痕跡一一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的境界够高,或者法器强大,完全掩藏了气息。 洛羡轻轻摇头:“我不是。” “不是素师,你如何进入琼霄玉宇?” 洛羡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看来,你了解的也有限。” 公主一手撑著伞,微微半蹲下身子,靠到裴夏身旁,將手里的玉琼放到裴夏眼前晃了晃:“你细看。”裴夏凝神观察,才看到她的玉琼与自己的並不完全相同。 那碧玉之中,內藏著一道金色的光纹。 “金纹玉琼,以一抵十,且无需素师修为就能使用。” 洛羡说到这,语气渐转柔和:“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以一抵十,那洛羡手上这两枚,就相当於二十枚玉琼。 比裴夏都多! 如此想来,承天阁中的证道之气,应该是她从玉宇楼中得来的? 不、不对……十年前,那时候的洛羡才多大? 她说这玉琼是从她母亲手上得来,那么当年前往玉宇楼,从楼主手中拿回证道之气的人,难不成是……裴夏抬头看向她,目光犹疑:“你娘……” 洛羡迎著他的目光:“还记得你上次离开北师城的时候,给我留了什么吗?” “呃……我说说而已。” 说说而已?是啊,那不然呢? 裴夏不解释还好,这话一听,感觉更怪了。 裴夏轻咳一声,目光又转向她手中的玉琼:“你这玉琼,要如何获得?” 洛羡看他神情,手掌翻转,任由两块玉琼滑落到裴夏身上:“你想要,我送你就是。” 裴夏有些意外:“送我?” “算是一点歉意吧。” 二十枚玉琼,不可谓不贵重,尤其洛羡刚刚还说,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长公主抿唇一笑:“我多著呢。” 嗬,也是,她现在是一国之首了,又不是江湖素师,为了一两枚玉琼就能打生打死。 洛羡看他收下,眼底也泛出一抹感慨与遗憾。 如今想来,和裴夏有关的许多事情,她其实是有些后悔的。 独自守著洛肥的死亡,在暗流汹涌的朝堂与天下大势间转圜,拚尽全力,殫精竭虑,她早已习惯了尔虞我诈,人心险恶。 如果,当年就能意识到裴夏究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也许很多事情,不必做到那么冰冷。 如果,自己真的能当他的“虾儿妹妹”,那今时今日,裴夏一样会为她出剑。 不用裹挟,不用算计,他就是会站在自己身前,远比今天,更义无反顾。 她拂起鬢角,撑著伞站在裴夏身旁,安静许久后,轻声感慨。 “如果皇兄活著,该多好。” 第657章 奈何以人自怜 今天早些时候。 一个黑衣红带的人影从內城以西飞奔过巷。 身躯撞开雨幕,浑身湿透,全然不顾。 当陈观海提著剑赶到虫鸟司的时候,却只看到被灵力破坏的大门。 而衙署之中,却听不到半点人声。 他心一沉,此时也顾不得避嫌,快步就走进了衙门里。 前院一片凌乱,砖石破碎,绿植倾倒,虽然经过了大雨的冲刷,但匯在一旁的水洼,还能看到显眼的血隔著雨帘,嗅到混在土腥味中的血气,陈观海心跳的越来越快,像是在耳边沉闷地擂鼓。 裴夏和自己说的那些……难不成,罗小锦她,她已经……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迫使自己的冷静下来。 陈观海四下环视,很快发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管罗小锦是不是在这里和人动手了,但现在明显已经尘埃落定,可地上这乱战的痕跡,却一直无人清理。 包括他刚才闯门而入的时候,也没有人阻拦。 这里可是虫鸟司,整个大翎最有权势的衙门。 视线扫过,他到此时才发现,在廊下拐角的地方,坐著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穿一件袍子,有半边身子被雨淋湿,却全不在意,手里提著一个酒壶,正在喝酒。陈观海走上前去,低头看他。 视线穿过纷乱的头髮,看清对方面庞的一瞬,他嚇得退后了两步:“!” 晁错抬起头,看到陈观海,目光在他黑衣红带的装束上停留片刻,旋即恍然:“哦,隋知我的徒弟,是吧?” 他司掌大翎谍报,对於身在北师,且和自己最近的几个目標都有交集的人物,晁错自然认得。陈观海没有因为对方认出自己而放心,在短暂的迟疑后,想到罗小锦可能出事,他甚至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罗小锦?” 晁错嘲弄地冷笑了一声:“是啊,罗小锦……”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当罗小锦提著剑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要为自己女儿报仇的时候,晁错立刻就明白髮生了什么。 终日打雁,还是被雁啄了眼。 能在这种事上瞒过自己的人,整个虫鸟司也就只有一个,而吴烁的背叛,也就意味著长公主已经摆明了態度。 虽然,晁错想不到,洛羡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一一逼疯区区一个罗小锦毫无意义,裴秀一个秦货贱种,在北师城里能刺激到的最有力量的人,也无非就是裴夏。 可裴夏没有来杀自己,难不成,洛羡是觉得那小子能帮她杀了隋知我吗? 从身份和立场来说,裴夏確实是动手的好人选,可以他的年纪、底蕴、修为,如何敌得过白衣数十年的隋知我? 当然,到这一步,裴夏的实力如何,对晁错来说也不重要了。 当他意识到吴烁是洛羡的人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和隋知我的谋划註定破灭。 “?!”陈观海的质问迴荡在雨幕中。 晁错垂著头,语调疲惫:“顾裳带著羽翎军,把她擒走了,你冲我喊,没有用的。” 罗小锦有开府修为,並不算低,但想要杀穿虫鸟司,那就太天方夜谭了。 诚然,今天的罗小锦確实一反常態,和平日里低调小心的模样差別极大,近乎乾涸地爆血,让她的战力压过了司里的任何一个都捕,手起剑落,杀十余人,重伤数名都捕。 哪怕是往常最看不起她的人,瞧见那站在雨中浑身溢血的模样,都不禁有些胆寒。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里是北师城虫鸟司,不说“四方召镇”,就是司里的都捕们一拥而上,罗小锦也坚持不了太久。可让人没想到的是,最终居然是顾裳带著羽翎军来了。 说是护卫虫鸟司,顺手就把罗小锦押走了一一可笑,我虫鸟司还需要护卫? 惯来以插手別人公务而臭名昭著的虫鸟司,今日却被別人干预了自家的內务。 偏偏作为司主,一直以来態势强硬的晁错,这次却默然无声。 便是再迟钝的衙役,也能嗅出这里面不太对劲的微妙气味。 “要变天了。” 晁错喝了一口酒,也不知道是在说给陈观海,还是说给自己听:“顾裳是需要一些合用的人来办事。”罗小锦在虫鸟司这几年,能力上是有长进的,而除此之外,就像晁错说过的那样,她確实是个用起来很方便的人。 只要你能拿住她的命门,她什么都可以干。 可惜,就连这件事,自己也说给了吴烁。 仰头喝酒,司主大人戏謔一笑。 吴烁既然敢在这种时候背叛,侧面证明,洛羡已经做好了清算自己的准备……是因为自己谋划了隋知我的事,触到了她的逆鳞?还是已经在准备,为將来称帝造势? 幽南都还未定……你连这点时间都不愿意再给我了吗?? 陈观海看著这个北师城里“最有权势”的人,看他把手里的酒壶拋出,叮叮噹噹落在院子里,溅起一片混著血的雨水。 晁错哈哈大笑:“当狗的那天就该做好准备了,你已非人,奈何以人自怜,岂不可笑?” 北师城南五里,大道旁茶肆。 今日大雨,本不打算做生意,是有人敲门,店家才开。 本以为是赶路的旅人又要来蹭自家的屋檐,却瞧见门外的女子衣著不凡,不像是寻常人家。这才解下门板,烧了热茶来待客。 敲门的是李檀,回过头才又去门口唤了夏侯博和马车里的晁澜。 李檀並不认识晁澜,但在北师城能寻到藏剑阁,还能准確报出裴夏名字的人,不必多作怀疑。哪怕有人知晓徐赏心和裴夏的关係,却也绝难有人能知道李檀和裴夏的交集。 热茶斟上,稍稍让人心安。 李檀注意到,自打坐下,这位姿容貌美的晁姑娘就一直望著北师城的方向,那双好看的眉毛始终没有舒缓开。 她宽慰了几句,只说裴夏行事素来让人放心,不用太担忧。 晁澜只回以一笑,却並没有因此放鬆。 直到李檀和她聊起当初与裴夏一同逃亡幽州的事,晁澜的注意力才慢慢被拉了回来。 看得出来,这位晁姑娘对於裴夏异常的上心,李檀不由得心中轻嘆。 裴夏身姿挺拔相貌英俊,天赋能力惊才绝艷,为人也值得敬佩,说来惭愧,李檀其实很理解晁澜。只是想到,徐赏心在灵笑剑宗日夜思念,三年后终於重逢,结果却又平白多出这么个竞爭对手……唉。快到中午的时候,大雨之中的道路彼端,驶来了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茶肆门口。 晁澜立刻放下手里的杯盏,起身看去。 当看到驾车的人是姜庶,她立马喜上眉梢,下意识就朝车里唤了一声:“裴公子!” 但门帘掀起,却是看到晁澜后,面露愕然的徐赏心。 第658章 雨后斜阳 一行五人,进入茶肆后,明显热闹了许多。 李檀和夏侯博看到徐赏心的时候,立马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怀著某种强烈的期盼,直到亲眼看见舞首从马车里走出来,两人长舒一口气。 当著宗门师祖的面,两人恭敬行礼,刚想称呼,却被一旁的鱼剑容打断了。 “没到放鬆的时候,还请两位多留神。” 鱼剑容说著,目光扫向一旁的店家。 茶肆里还有几个別的客人,是晁澜几人等待的时候,路过进来避雨的。 这里离北师城也不过五里,既然人多眼杂,还是小心为好。 李檀和夏侯博连忙应是。 一同从马车上下来的还有夏侯克,时隔多日见到自己的师父兼养父,也很激动,一脸壮怀激烈地表示:“幸不辱命!” 也就是同行的人没有吐槽的习惯,没有埋汰他。 徐赏心作为弟子,搀扶著舞首,一边小心地歪过头看向晁澜,確定刚才呼喊“裴公子”的人就是她。注意到晁澜也在看自己,徐赏心朝她微微点头。 晁澜礼貌回礼,隨即视线转向姜庶:“姜庶,你师父呢?” 姜庶驾车,衣衫淋湿,此时刚脱了上衣,露出一身坚实的肌肉。 一边问店家討要了干毛巾,一边小声地和晁澜大致说了发生的事。 晁澜是到此刻,才知道裴夏一直瞒著她的是什么事。 她坐回到桌边,无声片刻,然后忽的鼓起脸颊,踢了一下桌子腿。 她知道,裴夏並不是怕她泄密所以不告诉她。 相反,这傢伙更可能是为了不让自己牵扯太多,毕竟从乐扬出发的时候,並没有说过要自己帮他救人,……这不还是拿我当外人吗?可恶! 扶著师父坐下,徐赏心才抽了个空,靠到姜庶边上,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位是?” 姜庶正在擦身子,瞄了一眼晁澜,很隨意地回了一句:“晁澜,晁夫人。” 晁,夫人! 徐赏心面色一绷,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缓过劲来的主要原因,甚至不是因为接受了,而是暂时还有更紧张的事压在心上。 裴夏还没有回来呢。 是的,虽然一行足足八个人聚在了一起,但那种紧张的氛围並没有丝毫消散。 尤其是徐赏心和晁澜,两人经常是说两句话,就要伸长了脖子看向雨幕彼端的北师城。 除了夏侯克,这里面最镇定的,反倒是舞首。 曦端起热茶,小心地吹了吹,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时间飞快流逝。 將近傍晚,天色本该暗淡的时候,雨却停了。 阴云略散,有些许落日余光照下来。 看著远处逐渐没向山后的红日,晁澜的手攥著衣角,越来越紧。 她本不是个如此沉不住气的人。 但就像裴夏想的那样,如今的晁澜,是离开夫家赵氏、拒绝了萧王的婚配、与父亲完全决裂之后,跟在了裴夏身边的。 有些话说来矫情,但事实就是,除了裴夏,她现在什么都没有。 徐赏心已经不在茶肆里了,像是追赶著落日一样,她先是走到了官道上,隨后又向著北师城的方向走了她挑了一个高高的石块,站在上面踮起了脚尖,目不转睛地盯著来处。 终於,一辆马车从北师城的方向驶来。 徐赏心瞪大了眼睛盯著那辆车,看著它慢慢靠近,可最终却並没有停在茶肆前。 那个穿著朴素的车夫,轻轻甩了一下马鞭,像是要趁著雨停,往前赶一赶路。 大哥嘆了口气,心情更加沉重了。 “哟,这是谁家的大哥,在路边垂头丧气啊?” 带著几分笑意的声音响在耳边,徐赏心霍然抬头。 另有一辆马车,就刚刚,正停到她身旁。 车厢窗帘被掀起,露出裴夏那张带著笑的面庞。 瞧见大哥抬头,他挤了挤眼睛,朝她打了个响舌:“上次出北师,被血镇国打的半死不活,也没见你这么失落呢。” 徐赏心有心想回他一句,可贝齿咬在唇瓣上,又张不开嘴。 直到前头车辕传来一声:“別说的我爹好像什么妖魔鬼怪一样。” 车夫探出头来,望向徐赏心,也笑著打了招呼:“上次在北师府也不便打招呼,好久不见,赏心。”喊起来,似乎有点过於亲昵,但其实,再怎么说,谢还也算是大哥曾经的同窗。 徐赏心看到驾车的居然是血镇国的儿子,也有些诧异:“这是……” “毕竞裴夏的通缉令还掛著呢,换旁人送,不太方便,”谢还指了指自己的前胸,“正好,我这不养伤呢嘛,没有公务,也不惹人注目。”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比起当年裴夏给舞首丟在路边的行径,洛羡好歹没让他瘸著腿自己爬出北师城。 雨后斜阳,北师城外,裴夏、谢还、徐赏心,当年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三个还能有这样再会的机会。裴夏从车上下来,徐赏心小心地搀扶住他。 谢还坐在车辕无声看著,眼神平静。 “人送到,我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迟疑了一下,谢三公子说道:“如果伤势恢復的还好,下个月我大婚……” 徐赏心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有些无奈地表示:“我和裴夏,应该是参加不了。” 话音刚落,被她搀著的裴夏立马就表示:“他肯定知道我们来不了啊,这小子是提前要礼金来的。”堂堂血镇国的公子,羽翎军中郎將,还贪图上他那点礼金了。 谢还嘆了口气:“就不能祝福我一下吗?” 裴夏撇撇嘴:“政治联姻,有什么可祝福的………” 话没说完,就被徐赏心肘了一下。 大哥仰起脸,颇为郑重地表示:“祝你们幸福!” 谢还点点头,片刻后,咧嘴一笑:“你们也是。” 隨后拉转马头,驾车离去。 裴夏看著马车离去的背影,嘖嘖有声:“要不说年纪小的就是不懂事呢,这种时候送別故友,居然没说给准备点盘缠,你说是吧?” 低头一看,大哥脑袋晃来晃去,满脸烧红。 “嘛呢?” “哦……哦哦!” 徐赏心是出门来接,並不在茶肆门口。 扶著裴夏,挑著雨后路边相对好走的草地,又过了一会儿,才回到茶肆里。 瘸著腿的裴夏,刚在门口现身,大家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 裴夏扫视一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能把你们凑齐,我也真是不容易……” 话音刚落,香风扑面,晁澜下意识就跑到了裴夏身前,甚至两手张开,作势就要扑进怀里。是到了面前,確认裴夏脱险,她冷静的思维才终于归位,矜持与羞赧同时涌上心头,生生停下了动作。裴夏瞪著眼睛看她:“你这是……” 夫人张著双手,顿了顿,然后慢慢地原地转了一圈:“呃,我出城的时候买的新衣服,好看吧?” 第659章 节制 京畿地区,以北师城为中心,有八县环绕,各有宽阔官道,商贾往来,热闹非凡。 有一说,北师城设立的八大坊,早年就是为八县行商设置的。 像这种地方,往来的权贵不在少数,偶尔朝中官员出游或是回乡,都会在这里歇脚。 本地百姓瞧得多了,遇著拖家带口、出手阔绰的老爷,也都见怪不怪了,没有人会去探究底细。这倒是给裴夏几人行了方便。 “我看谢还送你出城,还以为你和长公主已经和解了呢。” 徐赏心一边说著,一边放下手上的食案,从里面端出小碗:“昨天去买了当归黄芪,专门让店家给你燉了鸡汤,补补腿。” 裴夏伸个懒腰,挺起那条被夹板固定的右腿,从床上坐起来。 “我和洛羡,只能算是暗中交易,明面上我是叛国罪,没个合適的由头,这通缉令是撤不下来的。”他看向徐赏心。 大哥正端著汤碗,拉过一张小凳,坐在他床边,汤匙轻摇,小心翼翼地为他吹凉。 裴夏就看著她,长长的睫毛下,明眸微垂,神色专注又细心,粉嫩的唇瓣吹著热汤,飘来一股香气。“呀,这躺在床上,有貌美如花的大哥餵我,多是一件美事啊!” 裴夏笑著搓了搓手。 徐赏心白了他一眼,手上却不见停,汤碗兜著勺子,一直送到他嘴边。 裴夏正要喝呢。 房门忽的又被人推开了。 青丝挽起,衣裙翩然,晁澜端著一方食案走进来,口中说著:“小裴公子,我昨日去买了党参,让店家燉了鸡汤来给你……” 一抬头,看到徐赏心正在餵裴夏,她愣了愣:“……补补。” “见……” 裴夏这会儿又笑不出来了,他看看大哥,又看看晁澜,只能扯著嘴角:“有心了。” 气氛一时间是有些尷尬,大哥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 反倒是晁澜,片刻愕然后,很快红唇抿起,笑著將食案在桌上放下:“呀,早知道徐姑娘有准备,奴家就识趣些了。”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可走到门口,又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这两个年轻人,尤其望著裴夏,笑著说道:“你身体未好,记得节制,可別太操劳了” 等她真把门关上,徐赏心收回目光,有些疑惑地看向裴夏:“她说什么节制,是……” 裴夏无奈地摸著脑门,朝大哥连连摆手:“你別理她。” 徐赏心有种晁澜在和裴夏对暗號而自己听不懂的微妙感,闷闷的“哦”了一声。 小心地餵裴夏喝完汤,她转头看到桌上晁澜送来的那一碗,小声说:“这也是晁姑娘的一片心意,你看?” 裴夏也无奈:“你端来吧。” 两大碗下肚,饱嗝儿都一股子鸡汤味。 看徐赏心起身,收拾汤碗,裴夏揉著鼓囊囊的肚皮,说道:“你夏侯师叔的伤怎么样了?”夏侯博初到北师城就被锦袍人重伤,堂堂化元修为,直到那日离开,也无力施展。 徐赏心回道:“有你的丹药,还有师父帮他理气,已经恢復得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徐赏心不禁问道:“我听说你也和那个锦袍人交过手,那傢伙到底是何方神圣?”裴夏摇头:“那人有道心,锦衣夜行,天地同力,血镇国都捉不到马脚,我也没什么头绪。”之前在承天阁和隋知我交手的时候,是感觉他的“剑指”与锦袍人相似,但转念想想,那傢伙露出一截手臂,都唯恐被人发觉什么,又怎么可能在功法上露底。 已经顺利逃出了北师城,锦袍人如何,其实对徐赏心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她只是疑惑:“这傢伙修为如此惊人,却又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总感党……” “感觉,好像白瞎了这份战力,是吧?”裴夏笑道。 徐赏心点了点头。 按照谢卒的说法,不能暴露身份是对方的道心限制,那么以其谨慎的程度来看,恐怕不需要坐实,只是被人猜到,都极有可能坏了道心。 这份修为,还真是纯粹的负担。 只不过,对於在夜晚的北师城,遇到他的人来说,那远胜天识的力量,就堪称是梦魘了。 嘿,还真成了北师城怪谈。 “你师父呢?”裴夏又问。 舞首虽然被囚禁在洛神峰神穴,但並没有遭受虐待,也没有受伤。 徐赏心回道:“这几日多在房里,有时候修行,有时候读书,我去看她,她总说让我多来照顾照顾你。” “她现在,压力应该很大。”裴夏笑了笑。 人是救出来了,除了裴夏和隋知我一场恶战,看似也没有付出其他什么代价。 实则不然。 就好像裴夏和洛羡的交易,並不能在明面上撤销他的通缉一样。 舞首离开北师虽然得到了厄葵的默许,得到了洛羡的配合,但原则上,这仍然是一次“蔑视皇家”的悖逆之举。 这份代价,是由灵笑剑宗支付的。 她现在,应该很担心灵笑剑宗的状况。 “数数日子,咱们也休整了有七天了。” 裴夏看向徐赏心:“一会儿去喊一下人,我安排一下,该准备启程上路了。” 徐赏心微张著嘴,看向他的腿:“那你的伤呢?” 裴夏笑笑:“我没事。” 他的腿,是因为拖拽土德被生生拉断的,伤势之重,换个人都只能截肢了。 不过如今已有水火土三德在身,裴夏的肉体强度又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提升,七日休整,虽然没法完全恢復,但乘坐马车赶路,问题不大。 裴夏都这么说了,徐赏心也没有再质疑,只点了点头。 收拾好汤碗,把两个食案叠在一起,徐赏心起身离去。 走到屋外,正要关门的时候,她忽然手上一顿。 “怎么了?”裴夏问她。 徐赏心先是皱眉,旋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一张俏脸倏然红的像是要滴血。 她抬起头,小心地瞄向裴夏,话语有些磕磕绊绊。 “她说的,节、节制……该不会是……” 不是,你要不一开始就反应过来,要不就乾脆不知道。 合著晁澜一句话,你琢磨到现在是吧?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裴夏別过脸,摸著鼻子,哼哼唧唧地表示,“你別理她就是了。” 第660章 兵分两路 裴夏的房间在二楼,靠著客栈的后院。 院里种有一棵老槐,树枝探到窗边,时不时有小鸟落在枝头上,嘰嘰喳喳,好不吵闹。 徐赏心遵照裴夏吩咐,喊眾人来裴夏房间商討。 第一个到的是姜庶,他推开门进来,正看到自己师父蹲在桌子边上烤鸟。 姜庶愣了一下:“这是……” “哦,”裴夏把手边的油刷收回到玉琼里,拿起烤鸟啃了一口,“它飞我屋里拉屎,我教训教训它。”说完,手一指窗外:“树上还有,你自己捉?” 姜庶礼貌拒绝:“不必了。” 裴夏一边啃,一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姜庶身后。 其他人似乎还没有过来。 “你先来倒也正好。” 裴夏嗦了一下手指:“一会儿等他们人齐,我就准备安排启程了。” 姜庶眨眨眼睛:“哦。” 裴夏继续说道:“离开北师,恐怕以后很难再见到裴秀了,这你能明白吧?” 他挠了挠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看姜庶神色,裴夏觉得还是有必要尊重一下他的想法:“这趟呢,不管走的多远,最后肯定还是要回秦州,秦州贫苦你是明白的。” “我知道。” “我呢,虽然是你师父,但也不图你什么回报,也希望你好,如果你有留在北师的想法,我可以给你写一封介绍信,给谢还,他能给你谋个不错的差事。” 留在北师城,以姜庶如今的能耐,前程远大,而且也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这些话从裴夏嘴里说出来,似乎是有些凉薄,好像他和姜庶之间,没有多少感情似的。 实际上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打心眼里把姜庶当成自己人,裴夏才会和他说这些。 最早在天饱山遇到这个少年的时候,他的梦想就是离开秦州,去更好的地方生活。 现在,他脚下踩著的这片土地,是整个九州最繁华的大翎京畿,他也有这个能力给自己圆满的生活,更是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选择留下,就能得到他过往许多年里梦寐以求的一切。 裴夏不希望,在这种决定人生的关键时刻,姜庶因为自己对他的恩情,而理所当然地沉默。姜庶听裴夏说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不了,我还是跟著师父吧。” 坦率的说,早在乐扬的时候,姜庶就想过这件事。 从秦州熬出来,乍一见到外州的繁华,著实像是饮了美酒,很难不醉。 如果当时裴夏问他,姜庶自觉,就算最后还是会选择和裴夏一起离开,但也肯定不会有现在这么坚定。恰是一路行来,他的想法反而有所改变。 回復只需要一次,裴夏看著他,笑了笑,没有再问。 伸出手拍拍自己二徒弟的肩膀:“放心,等你再成熟些,游歷九州的时候,回来找她,也许那时候,你们都会比现在更好。” 姜庶点头:“会的。”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身素裳的舞首微微侧过头,看向屋里,嗓音空灵:“聊完了?” 姜庶晓得这是前辈,马上让开身子,还给舞首搬了凳子过来。 其实对裴夏来说,舞首也是毫无疑问的前辈,但他显然没多少拘谨:“怎么还偷听別人说话呢?”曦微微摇头:“我只听到你烤鸟,便没有再听了。” 她有神识,不想听的话,有意收敛就行。 没多久,其他人也陆续到了。 裴夏这一行离开北师,居然比来的时候人还要多。 原先一起西行的,除了裴夏自己,还有姜庶、鱼剑容、晁澜,在北师城带出的灵笑剑宗一行,有曦、徐赏心、李檀、夏侯博、夏侯克,一起一共有九个人。 裴夏把嘴里最后一块鸟骨头吐出来,目光扫过,说道:“咱们兵分两路。” 哪两路,大家约莫也都有数。 一路自然是返回秦州江城山,另一路,则北上前往灵笑剑宗。 “姜庶、鱼剑容、晁澜、李檀、夏侯克、还有夏侯前辈,”裴夏一口气点了六个人,“你们东去,回秦州。” 裴夏话音刚落,夏侯克立马就高高地把手举起来。 给裴夏整的一愣:“干嘛?” 夏侯克瞪大眼睛:“我有话说!” “你有话你说啊!” “我们灵笑剑宗议事的时候,非长老都得举手的!” “咳,”夏侯博在旁边乾咳了一声,抬脚踢了一下自己徒弟,“说就行了。” 夏侯克往前一步,拍著胸口:“我和爹肯定得回宗门的。” “你们不用回,宗门会去找你们的。” 裴夏当然是考虑到这一点了:“灵笑剑宗南迁的事,不在於你们宗门有多少力量,多两个人,哪怕是夏侯前辈这样的化元境,也於事无补。” 幽南打成了绞肉机,想要安全穿越这片国战战场,別说夏侯博这个化元,就是把舞首、老韩、裴夏三个人都数上,也难说有什么威慑力。 关键还在於李卿。 从这一点来看,让李檀三人北上回宗,也无非是多三个需要南迁的人,没有任何实际助益。但这话,夏侯克一时並不能想明白,他只是看旁边的晁澜微微点头,感觉到裴夏可能说的是有道理的。顿了顿,他又问:“那为什么徐师妹不和我们一路?” 裴夏解释道:“灵笑剑宗南迁,兹事体大,此前已经昭告门人,甚至有所遣散,正是人心动摇的时候,所以舞首儘快回去,对局势会有帮助。” 夏侯克眨巴眨巴眼睛,確定自己刚才问的是徐赏心,他又要开口,还好是被身旁的夏侯博拦下了。夏侯博是个老江湖,老成持重,很快明白了裴夏的意思:“徐师侄是舞首弟子,鞍前马后理所应当,好,我们听你的。” 一旁的李檀咬了咬嘴唇,似乎有话要说。 裴夏自然看得出来,她是想和自己一起北上。 不过幽州之地现在確实太危险了,他只能先一步对李檀说道:“东行要经过楚冯良的乐扬,也不是全无风险,特別需要小心行事,李师姐你心细,路上需要你多照看。” 这话也不全是藉口。 按理说,晁澜思虑周全,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但夏侯博夏侯克毕竟是灵笑剑宗的人,一路上想要妥善行事,需要李檀这个粘合剂。 尤其听到他恍如昨日的一句“李师姐”,李檀终究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第661章 北上 前往秦州这一路,不说灵笑剑宗的三人,就是鱼剑容和晁澜,也都是裴夏离开秦州后结识的,江城山根本无人认得。 所以姜庶是一定要和他们一起走的,否则不说秦州险恶,就是顺利到了江城山,也证明不了身份。至於晁澜和鱼剑容,则是顶配的一文一武。 晁夫人思虑纯熟毋庸置疑,鱼剑容的化元修为也相当精湛,手上还有神遗至宝,天识之下,他都能一战也只有这样,裴夏才能放心让他们启程。 “没有我这个通缉犯拖后腿,你们也能大方过境,”裴夏看向他们,“去收拾行李吧,迟恐有变。”从庶州东行,要穿过乐扬,即便洪宗弼一切顺利,也只能拖延楚冯良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说长不长,要是李卿顺利解幽南之围,那到时候楚冯良可就成了笼中困兽,再要从他的地盘上过,风险也会更大。 “晁澜。” 看著其他人回屋去收拾,裴夏出声喊住了晁澜。 晁夫人回眸顾盼,青丝扬起,也不顾还有旁人,就笑道:“怎么,捨不得我?” 裴夏从怀里摸出一个锦袋,放到桌上:“盘缠,大部分是现银,你们人多,入秦之前记得全部换成物资,另外里面还有四瓶疗伤丹药,你收好。” 晁澜小嘴一撇:“这种事,跟你徒弟说不就好了。” “姜庶只能算嚮导,领队的还得是你,”裴夏说完,顿了顿,到底还是语气柔和了些,“路上小心,注意安全,你虽然聪明,但江湖和庙堂还是有区別的,凡事可以和鱼剑容商量著来,他经验丰富,要是有什么吃不准的,就让姜庶去探路,他身子骨硬。” 听他这么说,晁澜才莞尔一笑,伸手提了袋子:“噫,真沉” 等晁澜也离开了,房里一时就剩下了三个人。 徐赏心刚才一直盯著晁澜,这会儿瞧见裴夏扭头看她,立马就瞥过了视线,一副自己刚才全未在意的样子。 “我们今天,也该上路了。” 裴夏拖著自己的带夹板的腿坐上床沿:“李卿用兵侵略如火,我估摸著成熊不是她对手,別到时候她都打到幽州了,我们还在路上。” 徐赏心偷偷转过头,担心地看著他的腿:“那你的伤。” “不碍事。” 裴夏说著,又看向舞首:“早点回去,你也安心,不是吗?” 曦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双仿若含雾的桃花眼静静看著他。 裴夏笑了:“看我干什么?就这几天,你哪天没有偷偷用神识来窥视我,不就是在盼著我早点能下地,赶紧启程吗?” 舞首还真没想到,裴夏居然感知到她的神识。 这种窥探后辈的事,被人当著徒弟的面说出来,即便是她,多少也有些尷尬。 娇顏泛著些许薄红,曦缓缓开口:“我说为你疗伤,你又不必。” 裴夏摆手:“我体质特异,你帮不上什么忙的。” 说著,他一边伸手扶住床沿,一边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你当心!” 大哥这会儿也顾不上藏自己那点心事,下意识就要去扶他。 裴夏现在已经能自己站起来了,虽然有些跛,但勉强可以行走。 以他的伤势来说,这种恢復速度简直诡异。 裴夏看著搀扶自己的徐赏心,叮嘱道:“给我备个马车就行,再有四五天,应该就能正常行走了。”庶州以南北为长,这其中路程,徐赏心再清楚不过。 加上现在边关战事紧张,铁泉关肯定是过不了的,说不得还得像当年一样,从蒙山翻越。 早些启程很有必要。 想到这里,舞首也没有再客气。 她站起身,顿了一下,向著裴夏缓缓躬身。 给裴夏嚇了一跳:“干嘛这是?” 舞首眸中倒映著裴夏惊慌的样子,也渗出些许笑意:“北师事急,一直也没有机会,不管是带我脱困,还是帮助宗门,於情於理,我都应该谢谢你。” 话虽如此,裴夏却仍然执著地挪开了身子。 他看向徐赏心,向著舞首努努嘴:“去,给你师父扶起来。” 徐赏心是扶完这边扶那边一一按道理,师父都鞠躬了,她也应该跟著一起才对,可想到对象是裴夏,又觉得不太合適。 “当初我一走了之,把大哥託付给你,这三年遮风挡雨、传功授艺,本来就是我亏欠的,谈什么谢谢,就太见外了。” 裴夏迎向舞首的视线,笑道:“以后到了秦州,至少是个邻居,总不能每次互帮互助都还拿个本子记下来吧?” 裴夏说到这份上,舞首终於也抿唇一笑。 安排既定,大家很快就各自准备妥当,毕竟休整了七天,其实很多人早就在等著出发了。 没有拖拖拉拉依依不捨,两辆马车一东一北,眾人挥手告別,各自出发。 裴夏这边是徐赏心驾车,离开县城,过了小桥,两岸青树苍翠,可能是因为仍在京畿地区,路上行人不少,时常也有车马行过。 大哥回过头,向著车厢里说道:“我来时在沮城暂歇,离咱们大概四五天路程,那里有马市,可以到那儿换乘。” “再说吧。” 马车里传来裴夏的声音:“现在是战时,北师这一块都还罢了,越往北去,城关搜检越是严格,我毕竞是个通缉犯,恐怕会有不便。” 徐赏心想了想,说道:“要不然,我们还是去雀巢山?” 往雀巢山是有大路的,车马好行,山下有村镇,可以採买补给。 更关键的是,如今想走正路,从铁泉关入幽州,几乎是不可能的,而要翻越蒙山,从雪燕门过,也算是轻车熟路。 半躺在车中软榻上的裴夏想了想:“也好。” 在他身旁不远,是安静端坐的舞首,曦转过头,目光微烁:“雀巢山,是那个雪燕门的雀巢山吗?”裴夏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你还知道雪燕门?” 舞首先是微笑,笑中带著几分无奈。 曦確实是人间少有的极美女人,她的美貌不像晁澜那样俏皮嫵媚,也不像大哥那样清丽开朗,很难用一个具体的標籤去形容,以至於很多时候模糊的“美”就是对她最好的形容。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美貌,总是会让人不自觉地忽视了,她其实是一位相当年长的前辈。 从郑戈对她的態度,甚至从她对隋知我那“隋小子”的称呼,都可见一斑。 对她来说,不止是幽州,整个九州有名有姓的宗门和高手,她大多都心中有数。 “若我记得不错,雪燕门许浊风,曾经也是掌圣宫的白衣。” 曦伸手挽了一下垂落在眉旁的髮丝,目光轻抬:“从雪燕门过,不会有事吗?” 裴夏笑了笑:“当年我带著大哥北上的时候,就是从那儿走的,和老许算是朋友了。” “当年?” “你想听啊?” 裴夏伸手解下腰上的酒葫芦,一边拧一边笑著说道:“我可以讲给你听,我们和李檀也是那会儿认识的,还挺精彩。” 第662章 鬼洲的由来 马车並没有进城。 裴夏一行三个,都是江湖人,习惯餐风露宿,省了过城关的风险,还能多些赶路的时间。 入夜,在路旁靠林子的地方休息,把马车停在挡风的位置,徐赏心生了火,本说是取个暖,吃点乾粮就算了。 结果却看到裴夏从怀里先是摸出一口锅,又摸出一把调料。 他坐在地上伸直了腿,看向徐赏心:“要不,弄点野味儿?” 大哥无奈,也只能宠著他。 倒是没什么不满,甚至隱隱约约还有点高兴。 尤其两相映衬,想到当年逃离北师的一路上,自己拖累裴夏照顾那时候,莫名有种遂了心愿的满足。等月上枝头,徐赏心提了两只野兔回来,就看见裴夏靠在树干上,在聚精会神地听师父说著什么。“没想到你会对鬼洲这么感兴趣。” 这是曦的声音,语气中带著明显的意外。 裴夏只能回以苦笑,挠头表示:“也是被迫的。” 別的不谈,哪怕只说秦州,还有一个龙鼎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相关牵扯到的瞿英、周天,都是他无法忽视的不稳定因素。 白天和舞首聊到当初雪燕门命案,提到李檀扮作鬼女的时候,裴夏就注意到她神色有异。 这会儿等徐赏心,也没旁的事做,他便试著询问了曦有关鬼洲和鬼人的事。 不成想,舞首还真是见多识广。 曦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从哪里开始说起,两眼望著火堆,片刻后缓缓开口。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下本是十洲,彼时镇海只被称作“海洲』,而与海洲接壤的天下最南,就是现在所谓的鬼洲”。 “约莫是千年,或更早的某个时候,一场无法治癒的瘟疫在南洲之地开始蔓延,很快污染了南洲的土地水源,大量带著疫病的难民试图北逃。” “疫病强悍,无药可治,海洲为了自保,以莫大神通,斩断了彼此连接的大地,推南洲入海,由此隔绝,而这便是鬼洲的由来。” 裴夏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从舞首的讲述来听,这不太像是歷史,更像是民间流传的故事。 首先,斩断大地,推洲入海,这等伟力就不太像是人能做到的事。 其次,据裴夏所知,鬼洲与镇海隔海相望,可见离得並不算特別遥远,若真是难民没有生路,怕是游也得游过来。 而且这疫病说的如此强悍,海洲说隔绝就隔绝了,现代管控都很难如此周密。 不过裴夏並没有在这种地方插嘴抬槓,只是默默地听舞首继续讲述。 “但奇怪的是,两洲之地虽然分隔,可每过五年,海水升腾,两洲之间便会架起一座宏大的冰桥。”“南洲难民沿桥北上,海洲则决意出兵阻杀,刀兵一起,血染冰洋,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每年例行阻杀南人就成了惯例,海洲甚至在冰桥的这一端开始修建城墙关隘,积蓄粮草兵械…” 裴夏立马反应过来:“镇海关。” 舞首轻轻点头:“鬼洲之变后,海洲不断向九州求援,凛冬杀鬼成了天下王朝的共识,镇海关的名字也传播的越来越广,由此海洲也慢慢改成了镇海州。” 所以不是关在镇海,所以叫镇海关。 而是先有了镇海关,才改名成了镇海州。 裴夏又问:“那鬼洲之变是什么?” “就是鬼人。” 舞首拿著木枝,拨动火堆,在木柴劈啪的响声里,慢慢说道:“疫病血洗南洲,杀死了绝大多数人,可剩下的那些却好像生出了独特的抗性,在短短的千年时间里,他们的形体构造发生了异变,不仅適应了毒疫,甚至催生出了独特的强大力量。” 鬼人肉身强悍,不需要修行就能比肩化幽修士,成年鬼人经过锻炼,就能与振罡境角力,其牙齿利爪,甚至可以硬撼罡气。 “从如今的状况来看,南洲毒疫成为了鬼人遗传的一部分,却也失去了传染的能力,同时鬼人的数量一直不算多,得益於此,在九州诸国的帮助下,镇海关一直没有陷落。” 裴夏略作思考,问道:“那,既然鬼人已经完全適应了鬼洲的环境,又为什么还要不计代价地衝击镇海关呢?” 最早的南洲难民是为了活命,可对於现在的鬼人来说,他们已经和疫病合而为一了,只要他们不动手,那镇海关还能杀进鬼洲是怎么著? 对此,舞首也只能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毕竟是未经考据的九州视角,很多事情確实无跡可寻。 不过,裴夏还是觉得很有收穫。 早年虽然也零零碎碎听说过一些有关鬼洲和鬼人的事,但脉络如此清晰的,还是第一次。 他不禁笑道:“还得是舞首。” 火光照亮娇顏,舞首抿起唇角,淡淡一笑:“我也是年轻的时候,在镇海关杀鬼时听城头上的老兵说的,很多人应该都听说过一些,只是你没有去问罢了。” 裴夏挑眉:“你还去镇海关杀过鬼?” “江湖,朝堂,许多人都去过。” 舞首仰起头,想了想,数出几个:“就说北师城,晁错、隋知我、谢卒,江湖上你认识的有玄歌剑府的傅红霜、我宗的掌门郑戈,包括许浊风应该也去过,只是时间有长短罢了,短则一月,长的会驻守数年。”说完,她顿了顿:“我离开幽州前,听说傅红霜的弟子也前往镇海关了,你应该认识?” 夏璇,上一次见她是在长鯨门比武的会场。 看来,镇海关的號召力確实遍布九州诸国、江湖万宗,“千根”之说並非虚言。 两人话音刚落,一旁的徐赏心便適时喊道:“吃饭吧?” 有锅有水有肉有调料,在野外就是极好的一餐了。 大哥今天也是很忙了,一边是师父,一边是伤號,给舞首盛了热汤,又小心地端著碗来餵裴夏。“別別別,我都能下地了……” “早上在客栈不还是我餵的吗?” “那在床上,能一样吗?” 徐赏心也没有坚持,只是把碗递给他的时候,深看了他一眼:“鬼洲的事问的这么细?” 裴夏是和死海渊正面接触过的,考虑到裴洗有关自己与祸彘的解释,裴夏难免会想多了解一点。外人不知道,裴夏却清楚,镇海与鬼洲之间,舞首口中那每五年就会凝结冰桥的海渊。 就是吟花海。 那是帝妻安眠之地。 按说徐赏心並不知道这些,可此时与大哥对视,裴夏却莫名感觉,她好像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他喝了口汤,有点心虚地说了一句:“隨便问问而已,我一向很好学的…” 第663章 巡镇 “气蕴內胆。” “嗬!” “步踏霜雪。” “嘿!” “剑点寒锋。” “哈!” 许谋缓步走过练武场,目光在队列儼然的弟子们当中扫过,或是感知他们的气息,或是观察他们的步伐,一边记下哪些人的练习有所差错,一边继续喊著口令:“挽风向我。” 年轻的雪燕门弟子回忆著平日课业,手腕翻动,持剑回遮。 却听到人群里,传出一声惊呼。 一个瘦小的孩子挥剑失误,划到了腿上。 缕缕鲜血沁出来,小孩却並不喊痛,只是看著被染红的新棉衣,特別心疼。 许谋瞧见了,並没有停,继续喊道:“退三取一。” 雪亮的剑身迎著雀巢山不化的积雪,寒芒一齐照彻。 直到一趟剑术练完,许谋拍拍手示意大家休息,他才走向那孩子,招他过来。 如今在雪燕门,已是宗门左护法的许谋,蹲下身子帮他查看了腿上的伤口,確认无事才揉了揉孩子的脑袋:“一会儿去医事堂领点外伤药,衣服自己能补呢?” 孩子瞪大乌溜溜的眼睛看著他,怯怯说道:“能的。” 许谋笑了笑。 短短三年时间,许谋的脸比起当年要沧桑了不少,曾经名噪一时的冰刀雪剑,如今也褪去了浮华,在宗门,每天忙的最多的就是培养年轻弟子。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他身后蹦出来,仰著脸笑嘻嘻地看他:“谋师兄!” 许谋看她,也笑了笑:“玉姑娘。” 玉萧,庶北玉家的二小姐,去年师弟许川外出公办带回来的,也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反正就在宗门里住下来了。 宗主也不管,算是默认。 玉萧踮起脚,看向练武场那些新入宗的少年:“喔,又是新弟子吗?感觉最近每个月都有新弟子上山誒!” 许谋顺著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孩子,颇为无奈地嘆了口气:“没办法。” 因为点武令的缘故,雪燕门也没能倖免,从庶北第一轮刮人就是拿他们开的刀,宗门的中坚修士一下被挖了十之三四,损伤惨重。 本就终年飘雪的雪顶,也威仪不再,一夜之间人声消弭,越发清冷了。 “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庶北逃难,遍地孤儿,乾脆就让他们都上山来,有天赋的习武,没天赋的,也可以料理田地,他们能活下去,宗门的產业也不至於閒置。” 许谋颇为感慨:“也是宗主的意思。” 玉萧点点头:“许前辈高瞻远瞩宅心仁厚,不愧是当过白衣的人。” 说完,她左右看看,没找到想见的人,才终於问到了主题:“川师兄呢?” 许谋知晓她就是为此而来的,抬手一指山门:“今日下山巡镇,应该快出发了吧。” 玉萧“呀”一声,连忙告辞,小跑著就往山门去了。 许谋看她身后悬著的长剑摇摇晃晃,不禁哑然失笑。 玉家这二小姐,倒真是师弟良配,只可惜雪燕门毕竟是江湖宗门,如今境况也不好,对比玉家这样的庶州士族,身份上著实有差距。 唉,要不然哪儿能在山顶住上一整年还没个动静。 雀巢山下,有一座镇子,周边还有不少村落,虽然也有朝廷管辖,但长久以来,还是雪燕门留下的痕跡更重一些。 尤其许浊风在掌圣宫当白衣那些年,镇子上的大小事务,官府基本都是交给雪燕门全权负责的。如今虽然身份境况不比当初,但一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二来本地官员也早都习惯成自然,有了惰性。否则巡镇这种事儿何必宗门修士出手? 至於许川,以他如今右护法的地位,亲自下山巡镇,也属无奈。 自打幽州开战,庶北民间就一直很动盪,难说是不是黑什在发力,总之经歷了去年一轮徵兵之后,很多百姓都惶恐地启程向南逃难了。 逃难这事儿,也是个滚雪球的过程,有时候可能事情的根源並不严重,可一旦逃难成潮,就很难阻止了。 得亏北师城里还有顾裳和晁错坐镇,事情才没有进一步恶化,最近半年,逐渐將庶北重新稳定了下来。但即使如此,第一轮逃难造成的影响,仍旧在庶北大地上持续发酵。 除了之前提过的,失去依靠的孩子们,还有那些被迫落草的贼寇,时不时就会骚扰劫掠村镇百姓。也是迫於这种形势,许川才不得不以开府境修为,右护法之身,亲自巡视,震慑宵小。 已成习惯,也谈不上厌倦,只不过临出发的时候看到玉萧来找自己,许川心里还是挺高兴的。不过,他虽然高兴,却不表现在脸上。 看她走近,与自己打招呼,许川也只冷冷回应。 他不是要维持自己“雪剑”的高冷人设,也不是不喜欢玉萧。 只不过如今雪燕门,確实是到了比较艰难的时候,在这种时节,他和玉家的小姐好上了,实在免不了风言风语。 尤其宗主还专门为这事儿找过他。 许浊风可能是看见玉萧追到了雀巢山来,认为是人姑娘单方面在追求许川,於是特別有骨气地告诉他,说宗门还不至於让他去牺牲自己的幸福,特意告诫他,若是对玉姑娘没有好感,绝不必因势屈从!硬是把他给架住了。 不过这事儿,好就好在,玉萧本人似乎也很有默契,她不赶也不催,就只是多吃了雪燕门一口饭,时不时去找许川散步、喝酒、赏月。 看她来陪自己巡镇,许川脸上没表情,心里不知道多美呢。 雀巢山小镇,比起以往,也萧条了不少,以往人声鼎沸的街道,如今虽也吵闹,但明显少了许多活力。许川给隨行的几个同门分派了不同区域的巡视,个別还会延伸到附近的村子。 往常他都是自己主动揽下比较偏远的任务,但今天玉萧一起,他想了想,也小小自私了一回,准备带著玉姑娘在镇上逛逛。 玉萧贵为玉家的二小姐,眼界开阔,却对一路上的小镇玩意儿特別感兴趣,像个活泼的小麻雀,嘰嘰喳喳,时不时就要买点没用的物件。 许川原本只是看著,不时回答一下她的询问。 直到穿街过半,道路彼端忽的瞧见一个持剑的女子身影。 那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可身上灵力痕跡却十分凝实,显然是个修行高手。 出於职责,他试著將感知延伸过去,却立即就被对方发现了。 阴影下的双目与他稍加对视,发现自己好像被许川注意到了,她立刻便拉低了帽檐,转身想要离开。看到对方想走,许川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 两人越走越快,终於,许川清喝了一声:“前方同道留步!” 这一声落下,那人当即就要施展身法,许川眼疾手快,鞘里雪剑掠出一道寒芒,凌空挑飞了那女子头上的斗笠。 正要细看对方面容,却见她抬手抽出一截红巾,迎风飞舞,化作一身红袍,完全遮住了面容。许川微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果然有鬼。” 第664章 误会 雪剑许川,是许浊风早年看中的修行种子,和许谋一同作为雪燕门未来的中流砥柱培养的。他的天赋確实不错,三十岁便臻至开府,数年来熬打灵力,修行剑术,虽未能触及化元壁垒,却也境界扎实,是放眼整个庶州都拿得出来的宗门高手。 可此时,当他与这个来歷诡异的女子交手后,却对自己產生了深深的怀疑。 是交锋不敌? 不,对方甚至没有和他交锋! 任凭许川剑术如何纯熟,可锋芒所至,那窈窕的倩影却如同起舞,总能以精至毫颤的距离,完美避过他的所有进攻! 感知?不,不是感知上的察觉,许川能清晰意识到,这人的步法身姿分明就是后发。 这是一种极高明的身法绝学! “j川哥!”玉萧追了上来,远远喊一声,“我来帮你!” 玉萧虽是士族千金,但自小性子野,喜欢习武,家族倒不限制,凭藉资源,也化幽有成,凝练出了些许罡气。 但这点境界,显然不够看。 许川有意让她退下,可却又实在无法分神。 他的目光全盯在对手腰畔那未出鞘的长剑上。 此人身法飘逸,在自己出剑时,闪躲之间已经看出其对於剑术有著不俗的理解。 高手过招,生死一线,若她的剑术也和这身法一样精准,那自己绝对不能有分毫的懈怠。 玉萧想不到这么多,她只看到许川与人交手,似乎没占到什么便宜。 可等她拔出剑,刚想衝上去。 街道旁的人群里却墓的伸出一只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玉萧愕然扭头,就看到一张慵懒的男子面容。 这人年岁与自己差不多,只是疏於打理,额前散落著头髮,嘴唇旁长著一圈没刮的淡淡胡茬。他一手拉住玉萧,一手提著一个黑色的葫芦,带著一缕酒香,他笑著说道:“莫急,看看他们手段。”玉萧哪里听得进,只奋力挣扎,却发现那手好像铁箍似的,怎么也拧不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能喊道:“你放开!” 男人浑若不觉,她一咬牙,想这人多半也是可疑分子,终於挺起剑就朝他刺了过去。 “嘿。” 这人轻笑一声,葫中洒出两滴酒水,灵力挟起酒液,在一声脆响中,连著罡气一起,就將玉萧的长剑击作两段! 玉萧一愣,看著断剑,感觉有点傻住了。 而另一边,隨著许川与红衣女子的不断交手,战场越发向著街巷的死角而去。 在百姓的惊呼声里,一处摊铺被激盪的灵力掀翻,女子回首,才发现自己身后居然是一道石墙。许川眼中寒芒闪过,左手顷刻抚过剑身。 数番交锋,没有机会,许川就已经明白,只说身法灵动自己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此人。 但作为雪燕门弟子,这段时间下山巡镇对镇子上的地形早已熟稔於心,借势將对方逼入死角,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好的机会。 剑身从掌中划过,灵府震动轰鸣,一身开府修为催动极致。 剑身染白,剑尖拖曳出长长一道雪痕,带著森然的寒气,斩向对手腰腹! “唉。” 一声无奈的嘆息中,红袍摇曳。 许川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著这女人以近若无骨的姿態,轻易將那纤细的腰肢拧过了自己的剑锋寒芒!甚至如此夸张的姿势,其姿態却並不扭曲,隨著一双莲足轻巧腾挪,反而显出一种翩若惊鸿的绝妙美感。 就在这齣剑斩空的剎那。 素手搭上了她腰间的长剑。 如果说许川的雪剑,是多年苦修的显化灵力与雪燕门功法赋予的独特剑招。 那这女子腰上的长剑,便是从深厚的冰层中,抽髓而出的一把寒冰。 极冷的寒气让原本还能看出金属色泽的剑脊上飞快瀰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又在极短时间里,水幕凝结成冰。 灵府微鸣,好汉饶命与一身的冰肌玉骨轻轻呼应,剑如臂使对她来说就是无需练习的天生本能。冰刃切开霜雪,玄歌剑气激盪清啸! 在许川瞪大的双目中,那剑锋眼看就要刺入胸膛! “好了。” 人群中发出一声满意嘆息,挟起玉萧被击断的剑尖,寒芒穿空破风,精准点在了那仿佛势不可挡的冰冷剑锋上。 “叮” 起先是一声脆响,隨后这响声绵长不绝,且越发尖细,直到某个时刻,化作一道断裂声。 好汉饶命的剑锋上,那玄歌剑气竞被飞来的断剑整个击溃! 手上传来巨力,持握的冰剑也隨之侧移,最终从许川的胸前划开了。 两人就此错身,从甫一见面开始的乱战,告一段落。 许川没有第一时间回神,他惊魂未定地大喘了一口气。 倒是那红袍女子,对於自己出剑被阻拦,似乎並不意外,她手腕轻振,收剑入鞘,看向了路旁那那个提著酒葫的年轻男人一一尤其看向了他拉著玉萧胳膊的那只手。 裴夏立马鬆开,任由玉萧惊叫著向许川跑去。 他笑了笑,对著被法器遮笼的徐赏心说道:“误会了。” 大哥冰雪聪明,看裴夏全然没有做偽装便露面,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 裴夏走到她身旁,伸手揪起她的兜帽帽檐,“吡溜”一声给她把法器收了回来。 望著徐赏心询问的目光,他朝著一旁的许川努了努嘴:“那是雪燕门的雪剑许川,当年你见过的。”徐赏心回眸一眼,这才恍然,小声地说道:“我看他穿著官服…” 雪燕门代衙门巡镇,原则上不合律法,如今时节又敏感,所以巡镇的弟子下山之前都会换上官服的差役服饰。 大哥当初在雀巢山,確实和许川见过,但真也就只是一面之缘,本来就不熟,一看到这身官服,更是不会深想。 他们一行终归是从北师城逃出来的,裴夏是通缉犯,舞首也难说有没有被定罪,以防万一,这一路上他们都是避著官府中人。 这也是为什么许川一注意到她,徐赏心第一反应就是溜,而被掀掉斗笠后,则立马用出法器遮掩。“他那么高修为,你就没觉得奇怪吗?”裴夏问她。 徐赏心吐了吐舌头:“前不是听说庶北有黑什的谍子吗?许是正巧遇上虫鸟司来应对的人也未必。”“你吃不准你就下杀手?”裴夏瞪眼看她,“好哇,你何时成了这等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大哥翻了个白眼:“我是发现你看了许久没出声,料想有隱情,知道你会出手才出剑的!”裴夏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然后一把拉住了她的小手,牵著往许川那边走过去。 大哥就任由他拉著,红唇轻抿,脸颊微红。 “许兄,”裴夏看了一眼兀自戒备的玉萧,笑著对许川说道,“还记得我吗?” 许川皱眉细看,半晌之后才忽的反应过来:“裴公子!” 然后再看向被裴夏牵著的,那个刚才与自己交手的女剑客。 脑中一闪而过的,是当时跟在裴夏身后,好似隨从一样令他都没什么印象的那个…… 他难以置信地说道:“徐姑娘?” 第665章 跟踪 许川赔礼道歉,说的是自己唐突,惊了客人。 徐赏心也道歉,说的是自己形跡可疑,不怪许川。 各自都默契地没有提刚才交手的细节。 李檀杀人一案,对於雪燕门来说,无异於改天换日,作为核心人物的裴夏,自然算是雪燕门的大恩人。虽说巡镇是公务,但事出有因,许川就准备先停了活儿,带贵客上山歇息。 却被裴夏婉言拒绝了。 身份敏感倒是其次,毕竟当年裴夏就不乾净。 主要还是节省时间。 因为养伤的缘故,出发已经较晚,正忙著换马北上,毕竟之后还要翻越蒙山,时间宝贵。 就说那一月之期,一晃都过了小半。 只抽空,在路边的麵馆一起吃了个饭,裴夏询问了许川有关许浊风的近况。 三年前许程风被杀后,便由许浊风自己亲领了宗主一位,上下整顿许久,可惜刚有些起色,战爭就爆发了。 在翎国境內,受波及最严重的自然就是这些庶北宗门,后来推行点武令,对雪燕门更是重创。三年时间,雪燕门没有重振荣光,反倒不如许程风执掌时的规模,不禁令人唏嘘。 裴夏也只是点头感慨,没有多做评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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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赏心虽然在相府长大,但出身街头,是个孤儿。 韩幼稚纵使一度贵为白衣,但根底仍是江湖儿女。 晁澜的父亲晁错,权倾朝野,可一时权贵,在百年甚至千年士族眼中,也就是个暴发户,这帮鸟人狂起来连皇帝都看不上眼,別说晁错了。 当著自己的面,说这种话,徐赏心两眼一翻:“那你也去找个玉小姐!” 裴夏想也不想地摇了摇头:“倒也不必。” 他回过头看著徐赏心笑了笑,也不说话。 直到看的大哥俏脸微红。 没有多逗留,就像裴夏说得,他们时间宝贵,这趟进镇子主要是为了採买物资和马匹。 从雀巢山到蒙山,还有一段路程,当初裴夏和徐赏心是为了躲避虫鸟司上门缉捕,选择了走山路。事实上,骑马走大路前往蒙山只会更快,而且也便於寻找相对狭窄更好翻越的山段。 只可惜,边关战事紧急,不管是战马还是运马都徵用极多,连带著民间也数量稀少起来。 裴夏和徐赏心又转了两圈,才高价从一个商人那里买到两匹还算壮实的马。 算上离开京畿时驾车用的那一匹,勉强够用。 可就当两人牵著马准备离开的时候。 裴夏却顿住了脚,回头看向身后的小镇街巷。 徐赏心望著他:“怎么了?” 裴夏缓缓收回视线:“没什么。” 雀巢山外,路口酒肆,马车在这里停了一上午。 裴夏和徐赏心回来的时候,看到马车边上躺著四五个汉子,仰面朝天,人事不省。 庶北动乱,想是瞅见这车马,觉得有利可图。 舞首掀开门帘,望向两人:“准备妥当了?” 徐赏心应了一声,上前去解了拉车的马儿,又给上了鞍具,嘴里说著:“遇到一点意外,还好是误会,就是找马耽误了些时间。” 舞首的目光越过徐赏心,看向她来时的小路,又转头问询似的看向裴夏。 裴夏不著痕跡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来路,不著急,等人烟稀少,我再去拿他。”徐赏心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 有人跟踪!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小声地问:“是刚才在镇子……” 想来是,就不知道是不是衝著裴夏来的。 第666章 近路 整理妥当,三人三马,沿著平坦的林间大路,往北而去。 徐赏心知晓身后有人,心里有些担心,但她的感知,在开府境中还算拔尖,却也无法和裴夏以及舞首的神识媲美。 只能询问:“还在吗?” 裴夏点头。 三人赶路虽然並未疾驰,但毕竞骑著马,这人能一路跟上,可见至少短程的脚力相当不俗,应是有振罡境以上的修为。 眼看前方绕出一道急弯,裴夏转头,朝徐赏心比了个手势。 大哥心领神会,拉转马头,在绕过路口的同时拐进了一旁的林荫里。 等到裴夏和舞首先过,数息后,一个布衣装束的敦实汉子追了上来。 这人身材低矮却壮实,穿著麻布衣裳,鞋子被他提在手上,用一双肉脚在砂土地上飞奔,远远跟在裴夏三人后方。 急弯刚过,正要確认前方的马踏声,却忽见一旁的林子里飞出来一把冰剑! 他连忙扭身,可剑锋擦著臂膀,还是瞬息割开了他的护身罡气,留下一道血痕。 汉子瞪大眼睛,踉蹌著跌坐在地上,举起手喊道:“好汉饶命!” 徐赏心听的一头黑线。 不得不承认,裴夏当年留给她的確实是一件神兵,你看,只要掌握了“好汉饶命”,就是隔著几个大境界,也能拖延上一会儿。 裴夏提前知会过,大哥自然不会下杀手。 汉子坐在地上,一边看著自己脖颈上的剑锋,一边斜眼瞥见刚才远去的裴夏和曦,又驾马跑了回来。拉拽著韁绳,裴夏绕著他转了两圈,细细打量后,笑道:“还真是看不出一点北方人的影子,黑什这活儿干得不错呀。” 被一语道破身份,汉子也没有惊慌,反而是赔著笑说道:“本来就是翎人,討口饭吃。” 敌特多半如此,不说面相,身在敌区,很多生活习惯上的细节都会容易暴露自己,最好的办法,还是在別人本土上发展几个。 庶北大乱,流离失所的人极多,肚子都吃不饱的时候,也就没多少人会去谈什么忠君爱国了。裴夏对北夷和大翎没有特別明显的好恶之分,至於这帮子搞间谍的,更是一丘之貉。 裴夏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跟来是做什么?” 这汉子多半是在镇上落脚,对雪燕门巡镇的修士也熟,若是目睹徐赏心与许川交手,会注意到裴夏一行是很正常的。 但相应的,明明知晓裴夏几人身手不凡,且就要离开,却还是执拗地跟上来,就显得十分可疑了。汉子相当坦诚:“前阵子南边有信儿,说救舞首的江湖人离了北师城,我瞅著像,就跟上来看看。”裴夏和徐赏心对视了一眼。 大哥还没来得及开口,裴夏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灵笑剑宗这几人,都是江湖人,徐赏心已经算是其中最了解北师城的了。 但即便如此,以他们的能耐,能在武坊安顿下来,甚至没有被虫鸟司捉到马脚,確实相当惊人。裴夏当时没有细想,但此时看来,想必是得到了某些方面的帮助。 汉子看裴夏面露思索之色,立马咧嘴笑道:“大人不必疑虑,我们北师城的兄弟传讯说是有人持猎鹰的信物,消息传回王庭后,叶大人特意吩咐,若有所需,儘量满足。” 裴夏想起来了,確实有一枚叶卢给他的信物獠牙,被他留给了徐赏心。 举目確认,大哥朝他默默点了头。 裴夏这才又问道:“可我们並没有联络你,你追上来做什么?” 汉子挠挠头,笑容憨厚,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精明:“几位离开北师城,出现在雀巢山,显然是一路北上,想到原本是灵笑剑宗的修士,必是准备北归,如今铁泉关已封锁,蒙山翻越不易,我们黑什却正好有隱秘的北去路径,就想著给诸位帮帮忙。” 裴夏挑起眉梢,神色玩味。 这人分析的不错,从其情报来看,黑什谍子的身份应该也是真的。 只不过,作为一个身在敌国的间谍,会如此主动地招惹事端吗? 汉子读出裴夏神情中的含义,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就是想走个人情关係,回头几位到了幽州,若有机会,希望能帮我给叶大人美言几句,让我从庶州脱身吧。” 正因为是乾的谍报工作,所以比起一般的江湖修士升斗小民,他要更清楚如今大势的风波变幻。幽州大战已经把周边拖进了一种乱世的氛围里,而即便幽南落幕,翎国还有乐扬这个心腹之患。乐扬之於庶州,可不是幽州能比的。 它和庶州一起,同时接壤苍鷺与幽州,这就意味著,两州之间存在著漫长的边境线,且庶州与乐扬可没有蒙山这样的物理天险。 幽州止戈后,楚冯良极有可能和洛羡翻脸,一旦战事燃起,庶州的情况会比现在更恶劣百倍。汉子如此积极地跟上裴夏,主动提出帮忙,求的终究不过是自己那点安生。 裴夏心中感慨。 二十年前,龙鼎碎裂,秦州崩塌,军阀並起。 十八年前,夷人挥鞭,南北大战,幽州沦陷。 这是小孩儿都知道的九州恶战。 那十八年至今呢?天下太平了吗? 楚冯良在乐扬拥兵自重,洛勉在铁泉关声威日隆,这些都还只是站在洛羡视角的翎国內事。北夷有寒州兽潮,镇海有鬼人冲关,秦州更是深陷炼狱。 九州的太平年,是没法去数有“多少年”的。 有一年算一年。 內心唏嘘,也只是片刻,裴夏不会高高在上麻木不仁,但也无意去忧国忧民普度眾生。 他自己尚且是祸彘灾潮中的一叶小舟,能把力所能及的事做好,无愧於心,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看著汉子,裴夏只问了一句:“在镇上怎的不明说?” 汉子缩了缩脖子:“几位身份不过是我推测,贸然接触若有差错怎么办?我就想著跟出来,看能不能偷听到你们私下里的谈话,坐实身份,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裴夏几人的修为如此之高,他脱了鞋子,收敛气息,大半依靠强壮的身体跟隨在后,也还是被发现了。 裴夏点点头,逻辑通顺,倒是合理。 此行北去,確实很赶时间,如果能有顺畅的北上方法,那算是帮了大忙。 想了想,裴夏说道:“等我到了幽州,会想办法和叶卢说一声的,那你们黑什的北上路径……”汉子鬆了口气:“放心,我给诸位引路!” 第667章 咦? 对这种送上门的帮助,裴夏还是很提防的。 但好在,並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所谓的黑什秘径,其实也需要穿过蒙山,而且狭窄逼仄,难怪只能用来通过间谍。 不过相比於荒蛮崎嶇的山路,终归平整许多,让裴夏三人能够牵马而过,就已经是帮了大忙了。否则离开蒙山后,就只能靠双脚跋涉了。 职责所在,这汉子不敢离境,只能送裴夏过了蒙山山脊。 等真正出了大山,进到幽州地界,裴夏才长舒了一口气。 起码这一路北上还算顺畅,没有耽误太多功夫。 眼看著天色要黑了,裴夏犹豫之后,决定赶一赶夜路。 按照上次的经验,从雀巢山方向翻越蒙山,出来之后,离骏马城应该不远。 骏马城肯定是去不得,那地方到了战时,肯定戒备森严。 不过,有骏马城作为指向,灵笑剑宗的方位也易於辨认。 趁著夜黑,又有舞首神识作为警戒,三人策马沿著蒙山边缘,避免与翎国或者夷人的军队相遇,儘可能小心地朝著灵笑剑宗摸了过去。 赶路到第五天的时候,马有点撑不住了,裴夏估算著路程,乾脆弃马,三人步行直奔宗门。终於又过了两天,连绵成片的宗门青山出现在眾人的视野里。 值得庆幸的是,南北大战的战火没有深度波及到这里,进山来看,灵笑剑宗仍旧山清水秀。只不过相比於上次,幽州江湖修士热热闹闹来参加试剑会,这上山的路,多少显得清冷了些。將过山腰的时候,裴夏的感知捕捉到一缕异动,山坡林密处,射出来一支利箭,钉在了他脚边。一个清脆的少年声从中厉喝:“前方宗门领地,来者退步!” 江湖宗门並不是戒严之地,往昔不管是別宗修士,还是江湖散修,登门拜山都是常態。 虽然山上也都有哨岗,但从不会这样威嚇阻拦。 也是形势所迫了。 裴夏没有张口,转头看向身后的舞首。 但曦也没有动作,只是朝著裴夏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自己的徒弟。 徐赏心上前一步,向著那箭矢射来的方向喊道:“是我,徐赏心,舞首弟子,前往北师城营救舞首归来‖” 箭矢寒芒仍在林叶间悬停,只探出来一颗脑袋,紧皱著眉头,戒备地看向裴夏三人。 “舞首?” “对。” 徐赏心退后一步,把师父的位置让出来。 从离开雀巢山开始,一路奔波未歇,舞首的修为高,虽然不至於有多疲惫,但神情外貌间总归沾染许多风尘。 偏又好看,反倒显得我见犹怜。 那山中岗哨的少年瞧见了,先是一怔,隨即晃晃头,一副醒转过来的样子:“我没见过舞首,但我听说,此番前往北师城有好些人,怎得就回来三个?莫不是在诈我?!” 难怪舞首刚才摇头呢。 也的確,灵笑剑宗也是有头有脸的宗门,门下弟子修士数量不少,舞首又惯常深居简出,一般弟子不认得她是正常的。 但徐赏心解释也解释了,还要如何自证? 给你跳个琳琅乐舞啊? 那守山弟子他也没这个眼力劲啊,起码得是王粟那样的执事长老才能得到这古传承的些许皮毛。裴夏嘖嘖讚嘆:“这股子警惕劲是个好事,以后去了秦州,就得这么来,不过眼下嘛…” 正是赶时间的时候,事急从权。 裴夏两步踏著山石,从一旁的树干上轻轻一点,朝著那小子就飞扑过去。 人一看裴夏衝过来,也顾不上留手,箭矢离弦而去。 正被裴夏一手捉到,两指一捏,反过来掷箭穿空,在对方的惊呼声里,从其肩上衣物中穿过,一下给他钉在了哨塔的樑柱上。 轻巧落地,裴夏拍了拍手,看向舞首和大哥:“先上山再说。” 哨岗不止一处,有些认出了徐赏心,有些则没有,数量颇多,让裴夏都有些烦了。 就连舞首都皱起眉头:“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警戒。” 一旁的徐赏心则嘆了口气:“那时候幽州战况暂告段落,有许多都是重启战端后,宗主命人修建的,后山也不少呢。” 如果正经是北夷或翎国的军队开来了,那这些警戒哨塔也就是听个响。 之所以增设,主要防的还是盗贼流民。 世间宗门不像秦州,裴夏在江城山上开田极多,甚至有能力救助不少附近百姓。 但灵笑剑宗过往的吃穿用度,还是通过各类经营获取的,一旦进入到这种乱世环境,宗门余粮也不会富裕。 偶尔下山施粥接济一点就罢了,决计是不能让难民上山的。 裴夏听著,又看了看脚下的山路。 说是警戒,但路上最近行走的痕跡並不少,只不过多半是从山上下来的,其中甚至还混杂有车马留下的印子。 老韩虽然是说,灵笑剑宗的长老大多支持迁移,但现在看,恐怕离开的人也不少。 本以为过了山门,那往日空旷的广场更要显得寂寥。 然而等裴夏真的上来了,一眼看去却瞪大了眼睛。 一辆辆板车停得齐整,上面装满了货物,俱都做好防水,綑扎严实。 裴夏忍不住点头:“郑戈这活儿乾的漂亮啊,我看这架势,是隨时能出发了。” 徐赏心在一旁点头,舞首原本没有说话,只是神识忽然察觉到一抹异样。 忽的低喝一声:“当心!” 在重重货车之后,阴影中,一缕寒芒穿空而至! 这一路北上,有动武之处,都是交给裴夏和徐赏心,曦大多旁观,鲜少出手。 可这次,她却没有分毫犹豫,第一时间便踏步站在了裴夏身前。 袖袍挥舞,精纯雄浑的天识灵力与那飞来的寒光悍然相撞! “轰”一声震响,劲风飞卷,气浪掀起满地尘土。 那寒芒撞在天识境的灵力上,居然也不显逊色,只是后继乏力,才將將退去。 裴夏瞄了一眼那飞弹起来的银色寒光。 那好像是……一根长钉? 裴夏一愣,刚要开口,远处却另有一道呼喊率先响起。 那声音清脆,喊得是:“证我神通!” “biu!!” 刚刚扬起的长钉突兀消失在了半空中。 肉眼尚还未能捕捉到对手的法器去了何处,裴夏就已经先一步张口。 唤的同样是:“证我神通!” “biu!!” 长钉显现在舞首身后的瞬间,当即就又被裴夏给送了回去! 广场彼端,那清脆的女声明显顿了一下,发出一声疑惑。 “咦?” 第668章 师娘师娘师娘 沿山岗哨虽然拦不住裴夏,但起码消息是送回来了。 有人闯山,在如今的幽州不算稀奇,只不过听说来者颇有实力,让负责戒卫的长老有些犹疑。正好让韩幼稚听见了,就主动提出可以去帮忙看看。 对於这位外来的天识境,灵笑剑宗上下起先是非常警惕的。 一个修士的修行生涯,通常是很漫长的,即便是顶尖的天才,起码也得有个十年的时间才能成气候。能够成就天识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早在化元甚至开府境的时候,就应该有所传名。 而韩幼稚对於幽州,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她是哪里人?在何处修行?修的是哪门功法?一时根本无人知晓。 等到后面有搜罗到消息,说过往掌圣宫有一位白衣,就叫韩幼稚,不由得就更令人惊恐了。这真不是对家派过来一人成军攻打山门的? 眼下的灵笑剑宗,可没有能与韩幼稚这天识境分庭抗礼的存在。 然而,唯独掌门,却对韩幼稚异常相信,还时常宽慰大家,说韩天识若真是心怀歹意,又怎么会带著个小孩呢? 拜託!那是个六境素师好不啦! 不过,梨子的存在,確实也侧面证明了韩幼稚的身份。 当年灵笑剑宗的试剑会,陆梨也是参赛人员,宗门里还是有人记得,这小丫头是那个叫裴夏的人的弟子。 加上韩幼稚带来的信,其中许多细节,都是舞首和徐赏心才能知道的。 若非如此,也没法推动灵笑剑宗的迁移大事。 鑑於宗主的信任,戒卫长老也就顺水推舟,请韩幼稚走一趟,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胆大。结果没想到,前脚刚走到山门,居然就已经听见了对方的动静。 沿山岗哨看起来是完全没有起到一丁点的阻拦作用。 尤其,当她的神识与舞首的神识触碰到的时候,韩幼稚脸上便浮出了凝重的神色。 天识境,各州都是有数的,如今时局动乱,各家老祖基本都坐镇宗门极少出来走动。 早先郑戈就和韩幼稚聊过,说灵笑剑宗在幽州的一流宗门里虽然敬陪末座,但底蕴仍旧不小,若是遣散弟子的事被別家知道,很可能会有人趁火打劫。 想到这一茬,如今会出现在灵笑剑宗的天识境,十有八九不怀好意。 当然,老韩也不是纯粹的莽子,她先出手,也是表明態度和立场,是在告诫对方,如今的灵笑剑宗仍有天识坐镇,容不得旁人肆意胡来。 可没想到,甫一交手,下马威没给到,反是让別人给镇住了。 梨子“咦”了一声,仰起头,瞪大眼睛看向韩幼稚:“一样的术法。” 术法,本质上是一种基於特別的灵力结构而成的施术手段,这东西是可以被“学习”的。 不过,梨子这边,biu的是韩幼稚的法器,是自己人,在术法运转时,有老韩配合一一否则想要凭空变走天识境的法器,哪儿有这么容易。 然而对方却实打实地在韩幼稚的进攻中,把老韩的法器给变回去了! 虽然有意料之外未及防备的因素在,但只说这份仓促之间爆发的算力,却儼然要在陆梨之上!梨子小脸一皱,揉著自己白嫩嫩的小脸,嘀咕著:“该不会是……” 紧跟著那头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韩,梨子!” 这一声,喊得自然隨意,像是长鯨门的洞府前,隔著那条小溪,叫她们回去吃饭。 可事实上,这一声落在韩幼稚的耳朵里,却实实在在穿越了一整个九州。 从麦州长鯨门,到越州连城火脉,到秦州、乐扬、庶州…… 老韩本以为自己会兴奋到狂喜。 然而令她自己也觉得意外的是,她的第一反应,是呼出了一口长长,长长的气。 好像有什么千钧的担子,终於从肩头卸下了。 “是裴夏。” 韩幼稚低头看向陆梨,却发现梨子早就已经撒丫子跑过去了。 “裴夏” 梨子小小一只,捣著两条短腿,在舞首错愕的目光中,一个火箭头槌撞进了裴夏怀里,然后小手扒拉,顺著就爬到了他脖子上。 一把抱住裴夏的脑袋,小脸在头顶使劲蹭了蹭:“誒呀,你怎么臭臭的?” 裴夏无奈又好笑地伸长了胳膊,捏了捏她圆嘟嘟的脸:“你咋不长个儿呢?” 裴夏离开长鯨门的时候是初秋。 差不多正好是一年。 以梨子这个年纪,她应该正是窜个子的时候。 可別说最近这一年了,就是大哥仰头看向陆梨,都感觉和以前在北师城的时候差不多。 小丫头活泼又没有心事,任谁看了都觉得心情明媚。 大哥笑著望向她:“梨子!” 陆梨瞪大眼睛:“噢!噢噢噢噢!徐师娘!” 梨子这一声喊,正卡在韩幼稚迎面走来的时候。 老韩一愣,下意识就停了脚步,看前方不远,裴夏脖子上骑著陆梨,笑著和一旁的徐赏心说话,那年轻姑娘容貌娇美,巧笑嫣然,像极了一家人。 总感觉这种时候走过去打招呼,有种莫名的违和感,像是不识趣的外人。 抬起的手几次落下,唇瓣启张,又始终没有开口。 反倒是旁边那位极美貌的天识女修迎了两步过来,向著韩幼稚稍稍欠身,十分诚恳地道了谢:“你就是韩天识吧?我是灵笑剑宗的舞首,曦,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韩幼稚回过神,连忙回礼:“早就听说舞首大名,在您面前我也只是个后辈,至於灵笑剑宗,我也只是受人之託,真正要感谢的话……” 她说著,目光又挪向了裴夏。 裴夏自然看到了她,伸手拍了拍梨子大腿,让她先下来。 隨后他走到韩幼稚面前,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 离得近了,裴夏身上那股子风尘僕僕的草叶与泥土味,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可紧隨其后,手上便传来了不由分说的力道,拉著她整个人跌进了裴夏的怀里。 他抱得很紧,嘴唇靠在老韩耳边,真切地说著:“辛苦了。” 臂膀坚实,胸膛宽阔,闭上眼睛用脸颊轻轻摩挲,穿过那一年不见的疏离,熟悉的味道一如当初。梨子被徐赏心牵著,就站在裴夏身后。 看裴夏紧紧抱著韩幼稚,大哥眼帘微垂,也不知道该不该看,只能低头瞄著自己的脚尖,在地上画圈。梨子拉了拉她的手。 大哥看向她:“怎么啦?” 梨子一指韩幼稚,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脆生生说著:“徐师娘,我给你介绍一下,那个是韩师娘‖” 这一声,连带著把在裴夏怀里的韩幼稚都给叫醒了。 两手按著裴夏的胸膛抽身出来,老韩脸上红的像是要滴血。 可听著陆梨左一个师娘右一个师娘的,还是忍不住偷偷瞄向了徐赏心,似乎是在观察对方对此的反应。徐赏心也只能看向韩幼稚,尷尬而不失礼数地笑了一下,僵硬地表示:“啊,我、我知道,见过,韩白衣。” 韩幼稚也认得徐赏心,当初在北师城和裴夏初见,就是她用身外化身去救徐赏心的时候。 如果说当初还没放在心上,那最近这一年,她很难不去向梨子询问有关徐赏心的事。 老韩心里很清楚,徐赏心是裴夏有父母之命的,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饶是她年岁更长,辈分更高,修为更强,此刻看徐赏心的时候,目光也微妙地有些闪烁。 “徐……姑娘,”老韩咧开嘴角,试著笑了笑,“好久不见。” 第669章 我去帮你问问 现在这时节正是最微妙的时候。 从离开北师城算起,紧赶慢赶也过去了大半个月,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有可能等来李卿的消息,灵笑剑宗必须时刻准备。 裴夏也確实,很分得清场合,没有花太多时间在儿女情长上。 在广场与老韩重逢,也只是稍作寒暄,便带著舞首去找郑戈了。 只是可惜,郑戈带著几个长老,亲自去附近城镇,协助当地堂口的修士撤离,顺利的话,也得明天才能回来。 郑戈不在,很多事情一时便也无人对接。 最后还是舞首做主,先休息一天,等明日郑戈回来,再仔细商討迁移之事。 於是最后,裴夏也只能先去客房歇息。 说起来,这客房还就是当初试剑会的时候,裴夏住的那一座,带个小院的那种。 只不过区別在於,当时裴夏是和李檀、陆梨、徐赏心住在一块儿的。 徐赏心现在是舞首弟子,有自己的住处。 而韩幼稚因为来得早,也已经在別处安顿了下来。 裴夏难得独处,一个人坐在窗口,挠了挠头,想想既然暂时閒下来了,要不要去找韩幼稚聊聊天?但是转念一想,徐赏心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很快又要动身前往秦州,也许她更需要一点心理上的宽慰? 事实上,裴夏完全多虑了。 徐赏心並没有因为宗门的迁移的事太多费心。 她现在心中压抑,是另有所思。 只是小心翼翼地藏著,不敢让別人发现。 回到自己熟悉的弟子住所,她放下手里的好汉饶命,就斜靠在桌边。 提起茶壶倒了水,推给桌子彼端那个小小的人儿,笑道:“怎么不去找裴夏,跟到我这儿来了?”梨子两手捧著茶杯,小嘴嘟起来,狠狠吹了两下,才喝一口,说道:“裴夏身上臭臭的,等他洗过澡再去找他。” 说完看向大哥:“有几年没见著你了,我猜你肯定很想我,就先来陪陪你!” 徐赏心脸上笑著,走过来揉了揉梨子软嫩嫩的小脸:“那確实,我可想你了。” 梨子难得顺从地撅起脸给她揉,同时侧过眼睛,偷偷翻了个白眼。 你那是想我吗?我都懒得戳穿你。 陆梨当初是和裴夏一起离开灵笑剑宗的,对她来说,这趟算是故地重游。 尤其看到徐赏心,確实有种故人相逢的喜悦。 乾脆就在大哥这里蹭了一顿晚饭,一边吃,一边又问了大哥这几年过得如何。 徐赏心还能怎么过,无非是刻苦的修行,努力想要跟上裴夏的步伐,最值得一提的,也就是最近去北师城救舞首。 不过大哥说起这些的时候,並不显得厌倦,反而越说越精神。 等到终於把自己这边说完了,她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你们呢?” 难怪这么来劲,在这儿等著呢。 梨子完全无所谓,仰起脑袋,逐条逐条就把离开灵笑剑宗之后的事,说给了徐赏心。 能明显看到,陆梨提及有关韩幼稚的时候,大哥总是听的格外仔细。 梨子一直说到自己和韩幼稚从东州回到灵笑剑宗,才算告一段落。 再抬头,却看到徐赏心坐在桌边,两手托著腮,眼帘低垂,目光渺远,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神情上繚绕著淡淡的哀愁。 “怎么了?”梨子问。 大哥勉强笑了一下,笑的有些苦涩:“韩姑娘,帮了裴夏很多啊。” 这几年,韩幼稚还能从梨子这里了解有关徐赏心心的事,可徐赏心,却实实在在是到今天,才知晓她和裴夏发生的一切。 难怪呢,北师城里高高在上的掌圣白衣,怎么会忽然就和裴夏如此亲密起来。 原来他们之间,也发生了这么多事。 陆梨仗著自己童言无忌,开口就问:“你吃醋啦?” 也许是心情真的有些低落,徐赏心甚至没有当即脸红否认,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渐起的月色:“我只是觉得,怎么说呢……” 她嘆了口气:“从我认识裴夏,一直是他在帮我,他救过我,教我修行,带我逃出北师,又给了我很好的安顿,包括这次救师父,也全都仰仗他,他一直在帮我,我却没有什么能回报给他。” 目光迴转,看向陆梨,她笑的疲惫,又有些无助:“可韩姑娘与我不同,按你所说,无论是在地宫,还是在长鯨门,他们一直互相扶持,在裴夏去了秦州,在最无助的时候,也是她不计回报地付出。”“比起我这种一直需要他去拖拽的累赘,他们之间才是患难与共,互相依託……” 徐赏心越说,声音越小,几乎呢喃:“韩姑娘修为比我高,还是个素师,將来能帮到他的地方肯定也更多,而且她……她身材又高挑,腿那么长,胸也大……以前还是掌圣宫的白衣……” 梨子全程无表情,瞪大了眼睛,手里攥著个瓜,一边啃一边听。 直到大哥说著说著,坐在椅子上缩成一团,渐渐没有了声音,她才三两口把瓜吃完,抹了一下嘴,拍拍小手:“说完了?” 大哥茫然地抬起头:“啊?” 梨子“嘿咻”一声,晃著小短腿从椅子上蹦下来,走到房门边上,转头看了大哥一眼:“看你这么在意,我去老韩那边帮你问问!” 说完,她开门就一阵小跑。 等到小丫头已经跑没影了,大哥才忽的反应过来,眼睛眨了眨,旋即发出一声尖锐悲鸣:“啊”梨子在灵笑剑宗已经待了一阵了,熟门熟路。 早年在微山野出来的好身体,让她一路小跑,溜的飞快。 一把推开韩幼稚房门的时候,正看到老韩站在屏风边上,刚脱下外衣。 那青丝如瀑悬垂下来,掩映著雪白的美背,配合她高挑的身姿,异常美艷。 韩幼稚是天识境,对於梨子突然开门,自然不会觉得惊讶,她只是侧过脸瞄了一眼,有些无奈地表示:“又没拴,你轻点推。” 梨子“哦”了一声,转头合上了房门,张口就是:“嘖嘖嘖,洗澡还不栓门,你等谁呢?”不得不说,裴夏离开长鯨门这一年,陆梨一直和韩幼稚一起生活,她和老韩之间,確实要比徐赏心熟络太多。 看小丫头走到近前,韩幼稚伸出手指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等你呢,不行啊?” 梨子嘿嘿笑著:“那我一起洗!” 第670章 你也老大不小了 灵笑剑宗在幽州也是有数的宗门,这种带院子的客房,设施都很齐备。 给客人准备的澡盆相当宽敞,还都贴有专门加热的符篆。 坐在温暖的热水里,怀里抱著软软的小梨子,韩幼稚轻呼出一口气:“今天看到裴夏,才算是真正放鬆下来。” 梨子仰头往后面一靠,后脑勺垫在一团格外饱满有弹性的事物上,生是往前又弹了两下,才安稳靠上去她晃著小脚盪开水花,嘴里说道:“也没有那么多需要你操心的事吧?” “別的都还好,”韩幼稚伸出手,搓了搓梨子的脸颊,“主要就是你。” 这还真不是乱说。 从裴夏在秦州,到如今这一段时间,是有过不少事拜託韩幼稚。 像是种灵植、买丹药、长途跋涉送信什么的。 但真要说,其实有一个没有正式提过请求,却一直默认需要韩幼稚做好的事。 照看陆梨。 说一千道一万,梨子终究是个孩子,而且是裴夏最重要最珍视的家人。 对韩幼稚来说,裴夏在前往连城火脉之前,把梨子留在了自己身边,就是对她最大的信任,以及最重的託付。 梨子不爱听这个,拱著脑袋顶了顶老韩的下巴:“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韩幼稚只是笑笑:“反正现在裴夏回来了,我就算是交差了,以后你要是再惹我呀,我就上手揍你。”陆梨翻了个白眼:“嚇唬谁呀?以后你都是我师娘了!” 聊到这个,老韩望著水波的双眼,墓的黯淡起来。 她抱住梨子,稍稍搂紧了一下,轻声说道:“白天我就想说你来著,你呀,仗著自己童言无忌,以后这种称呼可別再乱喊了,尤其是在徐姑娘面前。” 梨子扑扇著大眼睛:“怎么了?” 磕在梨子的头顶上,韩幼稚柔声说道:“徐姑娘呢,是你师父有过父母之命的,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她以后会和你师父成婚,她才是你师娘。” “我年纪比她大,在北师城的时候应该算是长辈,又明知道他们有婚约,於情於理,都应该和裴夏保持距离。” “徐姑娘年轻貌美,天赋出眾,未来的成就肯定在我之上。” “她都已经等了裴夏三年了,我不能当乘虚而入的那个……” 韩幼稚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半张脸沉在了水里,只能咕嚕咕嚕地冒泡泡。 一双手抱著梨子,还无意识地越来越紧。 梨子都快力竭了才从澡盆里爬出来,大喘一口:“我这是鬼打墙了吗?怎么感觉这场面我好像见过?”回头看了一眼独自抑鬱的韩幼稚,梨子唉声嘆气地擦乾身体,把衣服穿上。 “那我先去找裴夏啦!” 找裴夏不用太久,韩幼稚住的客房,离裴夏那里也不远。 刚进院子就看见自家师父蹲在门槛上揪树叶。 梨子小脸皱起:“嘛呢?” 裴夏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揪树叶。 一边揪,一边说:“没事,我琢磨晚上吃什么。” 陆梨忽然凑过来,鬼鬼祟祟地小声说道:“我都已经帮你打听好了!” 裴夏一愣:“你从厨房过来的?” 气的梨子当场一个头槌顶在他腰上:“我顶你天灵盖来的!” 裴夏端正了身体,瞄一眼,恍然道:“哦,你从老韩那儿来的。” 梨子明显刚洗过澡,头髮湿漉漉的,还掛著水滴。 徐赏心住的远,要是从大哥那儿过来,早就干了。 梨子並著腿,也坐在门槛上,靠著裴夏,小声说道:“我两边都去过了,你猜怎么著?” 裴夏感觉自己的脑频率第一时间並没有跟上梨子:“我听你这意思,你好像还是带著目的去的?”“那当然!” 梨子骄傲地挺起胸膛:“为了以后过年收两份红包,我可是很努力的!” 紧跟著,她就把从徐赏心和韩幼稚那里听到的,一五一十都复述给了裴夏,尤其是那个越说越小声,模仿的惟妙惟肖。 裴夏一边听,揪叶子的手也慢慢停下了。 无声良久后,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梨子伸出手够到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语重心长:“你也老大不小了。” 裴夏的女人缘確实不错。 但客观来讲,他在这方面谈不上经验丰富,穿越前也没有结过婚,承担起另一个人的往后余生,对他来讲一直是个很遥远的命题。 而且包括祸彘在內的许多麻烦和问题,也在客观上影响他的选择。 “等,”他说,“到了秦州,安顿下来再说吧。” 眼下確实不是儿女情长的合適时机。 只不过机缘巧合,徐赏心和韩幼稚在这里相遇,才会萌生出诸多细微而又敏感的苗头。 裴夏这么说了,梨子也不会再多嘴。 別看这妮子跟徐师娘贴贴,又跟韩师娘贴贴,但说到底她是裴夏的人。 只是拍拍屁股站起来,提醒了裴夏一句:“娶两个也不是不行,不用搞的好像做取捨一样,记得哈!”裴夏笑著屈指,在她脑壳上“咚”一声。 第二天,接近正午,灵笑剑宗的掌门郑戈回来了。 带回了十几个外部堂口的门人弟子。 裴夏到正厅的时候,郑掌门正坐在椅子上喝水,身上脏灰,还有血跡,看起来这趟走的並不轻鬆。郑戈瞧见裴夏,也连忙放下杯子,站起身二话不说,先行了一礼。 “裴公子施以援手,救我宗门舞首,大恩没齿难忘!” 裴夏赶紧把他扶起来:“郑掌门言重了,赏心有你们庇护数年,舞首更是倾囊相授,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扶起郑掌门,裴夏也没有囉嗦旁的,直言问道:“宗门现在里外准备的如何了?如果虎侯那边顺利的话,可能动身也就在最近。” 郑戈招手,从吕菖那里接来宗门清点记录的册子,一项一项给裴夏解释。 灵笑剑宗在公告遣散后,仍旧留下,愿意一同前往秦州的门人弟子,约莫有三百余人。 对於一个在幽州叫得出名號的大宗来说,少的可怜。 不说別的,江城山都有二百来號弟子呢。 这些人里,虽然宗门嫡系的內门长老大多都留下了,可作为中坚力量的內门弟子与外门长老,却存数寥寥。 有能力或者有天赋,同时和舞首又谈不上多少感情的,很难会愿意追隨宗门前往秦州那种地方。一份名册,就足够让人唏嘘了。 “宗门的修行资材,尤其是不易出手的,大多都被我用於遣散了,剩下里面,除了少许珍稀宝物,大部分都已经换成了丹药。” 郑戈说完,裴夏跟著点头。 他在给郑戈的信里,也把秦州绝灵的状况说的很详细了。 因为江城山有实质灵海,裴夏没有把话说的很死,但仍旧建议他准备好大量的回灵丹药,越多越好,多多益善。 郑戈很信任他,也很听劝。 “宗门修行的事,我会儘量想办法的,”裴夏安慰道,“李卿若能从秦北打出来,那多少和外州还能有连通,也许情况没那么糟。” 第671章 完璧归赵 再怎么有感情,再怎么是家人,灵笑剑宗终究是个宗门。 而且和江城山那样从零起步的不同,门中修士都已经有了武夫根底,不可能再修行炼头。 等到了秦州,有灵府的修士,虽然削弱严重,但起码还能运使灵力,但大多数通玄及以下的门人,不磕丹药的话,连罡气都唤不出来。 而即便有了丹药,也只是满足一时之需,在秦州,除非有裴夏那样逆天的机缘,否则想要在修为上有所突破,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理解了这一点,才能明白为什么偌大的宗门,会只留下这点人。 如果只是条件艰苦,少衣少食,凭大家这么多年的同门情谊师徒恩义,大部分人还是愿意去秦州试试的。 可自绝前路,代价就太过高昂了。 对於裴夏的安慰,郑戈笑了一下,沉默片刻后,也只是平静说道:“那就仰仗裴公子了。”话语间,明显並未真的有所指望。 灵笑剑宗並没有限制弟子离去,郑戈甚至还给了遣散费,如此,还能留下的,要么是无处可去,要么就不图什么私利。 对郑戈、吕菖这些人来讲,舞首是他们的长辈,是家人,无论如何不能拋弃。 而在他们身边,也有著从小抚养,育人授艺的弟子,对这些人来说,郑戈吕菖同样是恩同再造的父母。裴夏继续翻看册子,在物资方面仔细清点后,又提了几个很有必要的建议。 “丹药只是一方面,粮食也得儘可能多带,那是死线。” “生活方面,主要是布料,我们那儿暂时还没法成规模地生產,只能仰赖通商。” “此外,考虑到长久之计,我建议你们最好带上一些好豢养的牲畜,牛羊不便的话,起码鸡鸭小猪什么的。” 灵笑剑宗的主殿恢弘典雅,在这种地方,一群江湖大佬听裴夏一个人念叨鸡鸭猪仔,画面颇为喜感。不过裴夏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这些都是他在秦州吃过苦之后提炼出来的优秀经验,是为了让灵笑剑宗搬过去之后能过点人过的日子。郑戈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晓月长老,眼神示意,让她都记下。 “还有一些干活儿用的工具,镰刀斧头矿镐什么的……”裴夏语重心长地表示,“去了那边之后,可没有现成宗门楼阁,都得重新开始。” 郑戈笑了笑:“当然,我们明白的。” 这些安排的背后,无一不在显露著秦州条件的恶劣,一来一往,主殿中的氛围似乎也低沉许多。负责记录的晓月长老適时出声笑起来。 女子笑声清悦,確实让人耳目一新,她看向裴夏,问道:“裴公子好像很有经验,恐怕在秦州不止是游歷那么简单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夏看向这位女长老。 不得不说,容貌妖艷,身材火爆,尤其衣著也很单薄,十分养眼。 裴夏是上下瞄了一圈才想起来。 哦,这不是当初被长孙愚洗脑的那个化元长老吗? 按理说她这一型的,是最不愁出路的,居然也心甘情愿跟著宗门前往秦州。 果然人不可貌相。 裴夏也顺著气氛笑了一下,坦诚地表示:“只能说机缘巧合,我在秦州江城山也建立了一个宗门,草创之时百废待兴,什么都缺,为了熬过那段时间,確实吃了不少苦头。” 问者无心,郑戈倒是眼睛微亮:“江城山,是那个两江交匯的江城山吗?” 裴夏有些意外:“郑掌门知道?” 郑戈抚著自己的短须,笑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去秦州歷练过的,那时候的秦州动盪初显,但还没有崩乱,彼时的江城山可是放眼九州都赫赫有名,远不是我们灵笑剑宗能比擬的。” 秦州两江之地得天独厚,可以认为,当年的江城山就是整个秦州最突出的宗门,只说声威,起码也得是麦州云虎山或幽州玄歌剑府这样的豪门,才能与之媲美。 多年执掌宗门,让郑戈敏锐意识到了其中利好,他试著问道:“我听说如今秦州动乱,都不安生,要不然,我们灵笑剑宗就搬到江城山附近,与裴公子的宗门守望相助,如何?” 裴夏一愣,这个提议倒是他此前没有想到的。 他思索片刻,有些犹豫地表示:“只站在我的角度,这样对江城山也是很大的助力,我本没有理由拒绝。” “但是,作为朋友,我不得不提醒你,李卿若能北出秦州,意味著她已经得到了成熊的秦北地盘,如果把宗门建立在秦北,对你们的帮助可能会更大。” 一来,灵笑剑宗毕竟是武夫宗门,需要灵力,秦北靠近幽州,或许能別有机遇,將来若是时局允许,重新將宗门迁回幽州,也更方便。 二者,秦北新定,正是各方势力洗牌的时候,灵笑剑宗这三百人,想要儘可能为自己多搏得一点利好,秦北毫无疑问更有机会。 郑戈哈哈笑道:“若只为宗门发展考虑,那留在幽州岂不更好?举宗南迁本就是避祸,秦州动乱,我们又没有经验,求的不过是裴公子多加照顾,以免另惹祸端罢了!” 这话说的並非全无道理。 秦州是个彻彻底底的乱世,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从外州满载物资进入秦州,同时因为绝灵而战力大打折扣的灵笑剑宗,未尝不是旁人眼中的肥羊。 江城山虽然不敢自称实力如何雄厚,起码炼头是有的,又有李卿的庇护,確实能给灵笑剑宗减少许多风险。 郑戈看裴夏还在思索,继续说道:“再者,离得近些,赏心去找你也方便。” 徐赏心就坐在下座,因为是宗主交谈,她作为弟子一直也不好插嘴。 听到郑戈眾目睽睽之下点到自己的名字,大哥嚇得手舞足蹈,涨红了脸想要解释。 结果话还没出口,一直在旁边默默听著的舞首却先开口了。 曦看了看裴夏,又看向自己的弟子,目光先是柔和,转而嘆了口气。 “赏心的事,倒不必多考虑。” 舞首轻声说道:“她原本就是裴公子託付给我的,这几年传道授业,曦自问也算不负所托,既然裴公子现在也贵为一宗之主,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让赏心回到裴公子身旁去吧。” 第672章 秦州猛虎! 舞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也合情合理。 但两个相关当事人,却同时沉默起来。 裴夏沉默,是因为他觉得,这不是自己有资格决定的事。 不管当年裴洗给徐赏心的身份如何定论,裴夏始终认为她並非自己的附庸。 在这个基础上,裴夏自问陪伴徐赏心的时间不及舞首,她在灵笑剑宗受到的照顾和恩情也相当厚重,此时此刻要他去应下这所谓的交还,就太自以为是了。 那徐赏心呢? 大哥此时的心理活动,比起裴夏还要更复杂! 她眼看著裴夏默不作声,满心想的都是,他会不会根本就不希望我跟在他的身边? 想想离开北师的时候看到晁澜晁夫人。 想想貌似什么都比自己强的韩幼稚。 他说他在秦州有个宗门,那宗门里是不是还有別的女人? 有多少? 两个?三个?十个? 他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带著婚约的人去了江城山,会影响他寻欢作乐? 徐赏心越想越夸张,最后不得不伸出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想什么呢徐赏心!裴夏不是那样的人! 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却发现整个屋子的人都在盯著她。 吕菖迟疑了一下:“脸……不疼?” 疼不疼不知道,反正是已经红透了,大哥只能捂著脸,小声表示:“不疼……” 恨不得缩到地底下去! 眼看著两人都不作声,总不能让自家的舞首尬住,最后还是郑戈轻咳了一下:“赏心是个好孩子,宗门上下都很喜欢她,长孙之后,舞首膝下也很需要一个像她一样懂事的弟子。” 要不说还得是老掌门有思路呢,郑戈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不如这样,赏心呢还是跟著舞首,但是可以让舞首在江城山掛一个名誉长老的头衔,这样既贴合两家情意,赏心也不用改换门庭,哪边不是家呢!” 裴夏转头看向舞首。 桃花眼轻轻低垂,曦沉吟片刻,望向裴夏,朝他微微点头。 裴夏还想徵求一下徐赏心的意见,可转头看去,大哥还在抱著腿缩在那里。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就这么定了吧。” 徐赏心的问题,还只是个小事。 郑戈和裴夏重点聊的还是宗门迁往秦州的其他事宜。 除了到秦州之后的安置,更重要的还有如何穿过战区,此类问题,裴夏也没有经验,只能做好准备,先等李卿的人到了,再细致安排。 前后合计差不多花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裴夏和郑戈的会谈才告一段落。 昨日去堂口救人,今天带著血回来的郑掌门,一天商谈,不仅看不出疲惫,甚至反而精神奕奕。韩幼稚的信虽然可信度很高,但不管是裴夏还是舞首,对於当时的灵笑剑宗终归是空中楼阁,由此便遣散弟子,是十足的大胆之举。 但今天,舞首回来了,裴夏证明了自己所言不虚,有关灵笑剑宗迁往秦州的事,也一项一项落到了纸上。 这种空中楼阁落地的踏实感,著实让郑戈紧绷许久的神经放鬆了下来。 只不过,在最后结束会谈的时候,裴夏还是非常诚恳地提醒了他一句。 “不管怎么说,我们今天聊的一切,都还得建立在另一个前提上,儘管我个人表示乐观,但实际上…那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裴夏看著郑戈,语重心长地表示:“李卿得先从秦州打出来。” “疯了,疯了!” 沉闷的爆破声,混杂著歇斯底里的怒吼,迴荡在大帐中。 “大帅!” 浑身浴血的將领飞扑进营帐中,急切地望向帅案后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喊道:“前线三阵被突破,陈谦业飞骑直入,彭岑、赵彦、童木须都已溃败!” 成熊,称霸秦北的秦州上將,此刻那小山一样的身躯被愤怒激的浑身颤抖。 无论他平日作风如何残暴,也无论他的体型看上去如何凶蛮,成熊终究是一代兵家,万人斩不仅是他个人的勇武,其称霸秦北的军略,也绝非虚谈。 可现在,那个一贯被他戏称为“猫侯”的女人,却在短短十余日里,以违背常理的战法,几乎贯穿了整个秦北群山! “这世上岂有飞军千里,连过三关,还能破阵克敌的?!” 成熊一把推翻了身前的帅案,怒喝道:“你们这帮子醃膀杂碎,定是北夷的肥肉吃多了,久疏训练,不堪一击,简直就是烂泥!” 那將领单膝跪地,面庞神色几度变幻,终究只能忍气低头。 成熊所说,並不全是虚言,这几年有夷人供养,成熊的部队不愁吃穿,日子过得確实舒坦,比起这两年在蘚河南北征战的,李卿的那些精兵锐卒,確实有了不小的差距。 但饶是如此,短短十几日,李卿兵过群山,所当皆克,这绝不仅是兵卒精锐的差距。 更何况,手下將士再是不济,起码也都在前线奋勇廝杀。 你成熊何至於说到这个地步?! 成熊见他不言语,“呸”一声吐了口唾沫,转头喊道:“取我兵器来!什么狗屁陈谦业,猫养的狗儿子,我倒要看看他有几分能耐!” 话音刚落,营帐外忽传一声长嘶,隨后便是兵士杂乱的呼喊与兵甲碰撞的声响。 成熊一把攥住自己的战锤,掀开大帐就走出去。 远处的硝烟已经瀰漫到大营附近,血火气味杂著汗臭扑面而来。 成熊抬起头,前方大营门外,赫然竖立著一桿“李”字大旗! 成熊眯起眼睛。 前线数阵被击穿,成熊是知道的,但自己的大营距离正面战场还有二十里之远,对方不可能这么轻易就逼近眼前。 看著身旁神色慌张的兵卒,他沉声喝道:“慌什么?小股游骑有什么可怕的?” 跨上战马,成熊单骑飞至营门。 大营之外,確实只有一支数百人的骑军,当先一將黑甲覆面,浑身浴血,却身姿笔挺,战意昂扬。成熊撞开士兵,抬头瞄了一眼,咧嘴冷笑:“猫养的狗儿子,我正要去逮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黑甲之下,陈谦业咧开嘴笑了笑。 他已经非常疲意了。 实际上疲惫的不止是他,李卿全军上下,就没有一个不累的。 成熊的判断並没有错,十余日翻山越岭,摧城破关,饶是李卿麾下再如何精锐,也快油尽灯枯了。可偏是一股莫名的气势,繚绕在每一个人的身侧,像是在已经摇摇欲坠的身体里,植入了一根永不力竭的脊椎。 这股“气”,拖著三军上下残破的躯体,重新拚凑成了一头战无不胜的猛虎!! 陈谦业知道这股气是什么,他明白,为了完成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李卿正处在一种极度的危险中。正因如此,无论再怎么疲惫,陈谦业也不能停下,三阵连破,他领军纵马,直扑成熊! 看著这个左手剑右手枪,一身是血的猛將,成熊没有废话,只震喝一声,纵马而出。 陈谦业同样沉默策马。 两骑交错,陈谦业挺枪前刺,军势碰撞,在短暂的僵持后,沛然难御的巨力从对手的战锤传来。长枪被生生震开! 成熊如同山岳的身躯居高临下地看著陈谦业,他狞笑道:“井底之蛙!” 作为一方军阀上將的成熊,即便在有数的万人斩中,也当属秦州第一流! 只要战意未丧,他身上裹挟的军势非但不会因为战阵的失利而褪色,相反,在逆境之中只会越发强盛!先是长枪被震退,隨后是人,再次是马。 很难想像,阵前斗將,会有一方连人带马被整个击退! 陈谦业倒转长枪,撑地滑出十余丈,才將將稳住身形。 彼端,成熊一击退敌,已然举起锤子,震声怒吼:“敌將退散,瓦犬耳!” 原本因为前线战况显得士气低迷的秦北军士,顿时爆发出轰鸣的欢呼与喊声。 营门之前,成熊作为主帅,面对小股敌军,没有出兵掩杀,而是出阵斗將,就是为了鼓舞士气。一锤击退陈谦业,成熊转过头就准备挥军出阵。 可忽然,刚刚才起的呼喊,像是骤然被掐断了一样。 一股摄人的血腥气如同芒尖一样从背后传来。 他回过头,只看到远处走来一个束髮的白衣女子。 那女人身姿高挑,一身湛白裙衣落血如花,右手中拖著一桿银枪,而左手,则提著三颗头颅。她远远把那三颗头颅扔过来,滚了几圈,露出面容。 是彭岑、赵彦、童木须。 成熊前线的三个统军將领。 “一路北上,只有他们三个愿意为你血战至死,可惜了。” 李卿抬起头,清冷英武的脸上散发著非人般的寒意:“闹剧该结束了。” 第673章 十六岁的我 原则上,留给李卿的时间只有一个月。 她必须赶在楚冯良之前,解幽南困局。 但实际上,这个时间会比预想的要更长一点点。 因为当时传讯的人是洪宗弼,他在做出决定之后,就已经不算是楚冯良的人了。 北师城到乐扬,他可以比冯夭去秦州,走的更慢。 “这么算来的话,李卿还能有接近半个月的时间。” 裴夏坐在客房的院子里,看著树梢上慢慢落下几片叶子。 十月了,北地幽州,已经入秋。 “幽南最近又爆发了一场恶战,守了三个月的滸城还是被夷人啃下来了。” 韩幼稚走到石桌旁,抬手给裴夏倒了茶水,然后拢著衣裙坐下,感慨似的说道:“洛勉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裴夏有些意外地回头看向她。 老韩迎著目光回看过来。 一年不见,韩幼稚变化不大,只是换下了当时在长鯨门常穿的那套弟子服。 如今紫衣长裙,虽然很有韵味,但比起练功服,总是不那么能显身材。 注意到裴夏的视线,她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身子,嘟囔著:“看什么呢?” 裴夏笑笑:“想这一年,你操劳不少,本来还以为要消瘦些。” 老韩伸出玉葱似的手指,在他脑门上顶了顶:“嫌我胖是吧?” 裴夏不反抗,就由著她戳。 玩闹过后,端起茶喝了一口,裴夏轻声说道:“洛勉孤军无援,能在北夷围攻下,坚持这么久,已经是奇蹟了。” 听说萧王並非兵家,而是武夫,但其在军略统帅上的能力,反倒是在这幽南战场上彰显的淋漓尽致。“洛羡怕他,是有道理的。” 感慨一句也就得了。 反正洛家皇室的事,裴夏是这辈子都不想再掺和了。 他转头望向韩幼稚:“你倒是消息挺灵通?” 韩幼稚一听这话,眉头挑起,立马坐正了身子,裙下一双丰腴如美玉的长腿轻轻叠起,好整以暇地表示:“哎呀,也就隨便打听打听~” 嘴是这么说,脚上晃晃荡盪,很得意的样子。 韩幼稚在幽州哪有半点门路,这消息多半早上遛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甚至有可能就是郑戈专程让她帮忙转告给裴夏的。 不过看她得意的模样,裴夏笑了笑也没有戳穿她。 只是顺著说道:“大局,恐怕再有十天就能见分晓,你也该准备准备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韩幼稚眨眨眼睛:“我?我准备什么?” “幽南乱战,秦州险恶,南迁之路漫长而且艰难,你是天识境,此行最强的数人之一,一路上肯定多的是需要你出手的地方,怎么能不准备呢?” “……” 道理是这个道理。 老韩迟疑了一下,表示:“我能准备的,也不多呀。” 裴夏无奈看向她,终於话风严肃了一些:“你法器呢?” 老韩抬起手,袖里飞出一枚长钉:“喏。” “还有呢?” “哎呀你好烦啊。” 韩幼稚弯下腰,又从裙子里掏出一根,往桌上一丟:“喏!” “还有呢?” 老韩咬著嘴唇,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一副好像被裴夏欺负了的样子:“你干嘛呀!” 韩幼稚最初有六枚法器长钉,被裴夏捡去给大哥炼成了好汉饶命,好在后来洛羡出钱给她补上了。到了幽州,为了重回天识境,韩幼稚在琼霄玉宇典了两枚法器,换了仙人指路的丹药,这两枚兜兜转转又落到裴夏手上,被他炼成了巡海。 再后来,为了给裴夏凑丹药,这女人又在琼霄玉宇卖了两根。 一路顛沛流离,看著是天识境的大佬了,结果法器反而七零八落。 裴夏伸手抚过这两根长钉,眸光翻涌,神色复杂。 “正好还有些时间,这两根你放我这里,我给你炼一套法器出来。” 他顿了顿,又问她:“除了这个,护身法器还有吗?” 幽州再遇的时候,韩幼稚是在琼霄玉宇淘到点东西的,不过后来也都在乱战中消耗掉了。 她只能不情不愿地摇摇头。 嘆了口气。 这女人,给自己买丹药,一百颗一百颗的,倒是豪爽的很。 “罢了,一起去琼霄玉宇採买些素材吧。” 裴夏喃喃说道:“趁著还在灵笑剑宗,等到了秦州,再想有这么好的炼器设备也不容易的。”韩幼稚就听著裴夏安排,只是红唇囁嚅,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裴夏玉琼都摸出来了,她才深吸一口气,说道:“要不……” “嗯?”裴夏抬头。 韩幼稚转过头,哼哼唧唧地表示:“要不,还是先给徐姑娘准备吧,你也说了,路上危险,她修为也不如我,况且还是你的……” 裴夏压根没往后面听,只摆手解释道:“她现在好歹是舞首弟子,灵笑剑宗的掌上明珠,不缺这些。”好正面的理由。 韩幼稚听他这么说,终於不再抗拒了,抿著嘴,像是要压住自己的嘴角,但眼睛弯弯的却藏不住。裙子底下那只翘起的小脚更是滴溜溜地转圈。 按了按胸脯,平復下心情,她清咳一声,摸出自己的玉琼,装模作样地表示:“那、那本座就陪你走一趟吧!” 在灵笑剑宗的客房庭院里,还是比较安全的,两人也不会在琼霄玉宇逗留太久。 隨著灵力渗入,眼前一恍,裴夏和韩幼稚很快就落到琼霄玉宇之中。 也不知道为什么,和裴夏一起到了琼霄玉宇,韩幼稚反而有一种更为“熟悉”的感觉,好像这里才是独属於她和裴夏的私密之地。 抬头瞧见不远处的裴夏,她伸长了胳膊远远向他招呼。 裴夏一眼扫过来,眉头微皱,视线很快又转到了別处,四下好像在寻找什么。 没办法,韩幼稚只能走到近前,一把拉住他,秀眉倒竖:“看哪儿呢?!” 裴夏愣愣地盯著她,反应了一下:“老韩?” “不然呢?!” 裴夏眨眨眼睛,上下打量一圈。 眼前这人看著分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你咋换了模样?” 老韩之前都是那个虎背熊腰的圆脸络腮鬍大汉来著。 韩幼稚哼了一声,手指卷著头髮:“你管我呢!” 其实细看,裴夏还是发现,这个形象,眉眼中和韩幼稚本人是有些相似的,腿长更是如出一辙。他只能小声提醒:“你捏的这么像,回头別让人认出来。” “放心吧~” 韩幼稚牵著裴夏的手,迈步走在前面。 少女背影摇曳,她回过头,用只有这个年纪才能有的甜甜的笑容望著裴夏。 “全世界,只有你看过十六岁的我。” 第674章 浣海金沙 韩幼稚话里的意思是,她是在琼霄玉宇中,有意让裴夏认出来的,所以全世界只有裴夏会知道,十六岁的她长什么样。 但老韩不知道的是。 在巡海神的脑子上,因为祸彘的影响,裴夏是亲眼见证过她的人生的。 少时灭门,作为家族遗子上山修行,出落到二八年华,青春娇美。 可后来,宗门覆灭,恩师不治,她再入江湖时,已经是客座长老,再后来,便是受到掌圣宫的邀请,成为堂堂白衣。 韩幼稚自己都没有想到。 在如今这个世界上,的的確確只有裴夏,能认出十六岁的她。 颇有些宿命的味道。 裴夏看著老韩笑靨如花,没有多去解释,就只笑著,任由她牵著自己的手。 琼霄玉宇一如往常,云雾翻腾,或坐或躺,有些在出摊,有些在休息。 其实在持玉者中,固定出摊的人是比较少的,大部分都是裴夏这样的消费者,偶尔以物易物,也不需要专门摆摊。 能长久靠做生意来维持,首先得閒,其次还得有稳定的销路,比如当初的段君海,他就是凭藉自己的幻术术法,在苏宝斋“进货”,所以总能有生意做。 所以来往素师,对於那些常见的摊主,大多態度亲近友善,难说对面是何方大佬。 “你惯用,还是细长有力,可以隔空驾驭的法器,是吗?”裴夏问她。 韩幼稚走在裴夏旁边,拉著他的手前前后后地晃:“是吧?” “是吧?”裴夏挑眉。 韩幼稚不是糊弄他,解释道:“我御器,是习惯,並非有专门的功法加持。” 到了天识境,修为境界基本稳固,想要更进一步是极其困难的。 可以简单理解成,在天识境前,想要提升实力,主要通过修行来提升境界。 而到了天识境之后,就像mm0满级了,诸如法器、功法、经验,会逐渐取代境界高低,成为衡量修士战力最重要的標准。 韩幼稚话外之意,她本身没有功法辅助御器,所以这种战斗方式可能並不適合极限去抠细节,如果裴夏有更好的方案,她是可以在习惯上做出妥协的。 裴夏精通刀剑演法,十八般兵器到了手上,都能犹如臂使。 可对於凭空御器,他的经验更多还是停留在自己的飞罡百剑上一一基於祸彘,这甚至都不能算是经验。“不用急著去做什么改变,反正法器的事也不是一锤子买卖。” 裴夏说著,就近在一个摊位前蹲下来,拨弄著上面的资材,目光左右扫视,落在一个锦袋上。他问摊主:“那是什么?” “漏水。”摊主兴致缺缺地回了一句。 漏水是俗称,这是一种海沙,据说和水混在一起捧起来,指尖张开,在它漏完之前,水不会漏。以素师的眼光来看,这就是沙子彼此间有细密的灵力联络,所以能在压力不大的时候暂时阻隔流水。这种性质,就决定了它对於灵力有著独特的亲和性,在炼器方面,一直是很受欢迎的灵材。有点儿像葱花,有用没用你丟点儿进去,不会错。 老韩……不对,小韩伸长了脖子看著,小声对裴夏说:“也挺好的。” 然而裴夏却摇了摇头:“那不成,再怎么不能用下位给你换了。” 对,漏水沙是有一个完全的上位替代灵材的,那就是浣海银沙。 韩幼稚的法器长钉,主体就是凛霜铁,掺了浣海银沙,所以灵力亲和很高,才能自如驾驭,全不费力。摇摇头,刚遗憾起身,摊主却开口:“我听你那意思,是想要浣海银沙?” 裴夏正准备离开,听到这话,脚步一顿:“你有?” 摊主摇头。 然后从自己的玉琼中另取出一个小瓶:“银沙没有,金沙是有的。” 裴夏和韩幼稚都是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浣海金沙?! 据说一千粒银沙中,才会蜕变出一粒金沙,珍贵无比! 摊主拿起那个小瓶,朝著裴夏晃了晃。 隔著薄薄的玉瓶壁,能看到里面的沙子只比瓶底高出一点点。 这个数量是对的,如果真是满满一瓶,反而不可信。 “我验验。”裴夏重又蹲了回来。 韩幼稚却抿著唇瓣,拉了拉裴夏的胳膊。 浣海金沙呀,这得贵成什么样? 裴夏却恍若不觉,从摊主手里接过了瓶子。 琼霄玉宇没法抢夺,只要交易没有达成,裴夏怎么也没法把东西带出去,自然也不用担心。瓶口拧开,浓郁的灵力像是实质一样,隨著瓶口摇曳而起,裴夏甚至感觉有东西挠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眯起眼睛,看到瓶中那一小撮纯金色的沙子,剔透清亮,灵力穿行其中,好像就在灵府里一样自如。“好东西啊。”裴夏嘆了口气。 然后抬头看向摊主:“掺了多少?” 摊主眼睛斜视,既然被裴夏看出来了,他也没有嘴硬:“不多,十几粒银沙。” 为了凑分量,把十几粒银沙涂成金的混在里面,因为浣海银沙本身也是宝物,一般不仔细就会被骗过去。 拧上瓶口,裴夏没有犹豫:“出个价。” 琼霄玉宇做交易,是用算芯结,还是以物易物,都是摊主说了算的。 裴夏看他摊位上大多体积较小的物件,恐怕这人玉琼数量不多,对於玉宇楼没什么指望,应该不会要算果然,摊主伸出一根手指:“我要一支妖髓。” “疯啦?!” 小韩第一个发声,她一把环住裴夏的胳膊,挤在胸前,努力尝试將他拉走:“天识妖兽,遇都遇不到,更別说取妖髓了,咱们走吧!” 韩幼稚这么急迫,不单纯是因为摊主的要价贵。 更重要的是,以她对裴夏的了解,她很担心裴夏真的有! 小韩没拉得动他,裴夏沉吟了一会儿,表示:“妖髓,我还真有。” 之前在乐扬遗蹟中,聂笙使出浑身手段,曾经击杀了一头天识妖兽,但隨后便陷入重围。 裴夏为她解围之后,作为报酬,取走了那妖兽的妖髓。 一支苍白玉色的妖髓,成色还算不错。 “不过,那支妖髓我另有他用。” 裴夏看著摊主翻起的白眼,嘆了口气:“我有另一样事物,远比妖髓珍贵千万倍,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第675章 炼器所需 当初在巡海神体內,经由寄生妖兽提炼而出的纯血,一共有血珠十一枚。 最早与段君海交易,用去半枚,炼製巡海用去半枚。 后来在秦州,冯夭被人打断脊椎,裴夏用了半枚,辅以烈阳玄金为她重塑脊骨。 在琼霄玉宇让韩幼稚转交给梨子,帮他绘製聚灵阵,又用去半枚。 最后,受限於秦州绝灵,在江城山突破开府时一次用去了一整颗。 算下来,还有八颗。 这东西自然是无比珍贵,它不仅仅是归虚大妖的血那么简单,更是生活其中的寄生妖兽,不断过滤杂质后,收集凝练而成的精华纯血。 想要弄到这东西,真就只能是机缘巧合。 即便是裴夏,某种意义上,也是巡海神基於心火这个特殊状况,主动由他进出的。 换作其他时候,旁人別说进那大蝠喷的肚子,茫茫深海,你想要见巡海神一次都难如登天!不过有段君海的前车之鑑,裴夏现在在琼霄玉宇用这东西,也格外小心。 上次半枚,催生出两朵幽神花,进而引发了苏宝斋的血案。 旁的都罢了,却害了宋欢一条性命。 难说是不是存了什么因果在。 犹豫之后,裴夏只取了三滴纯血,装在一个玉瓶里,拿给了摊主去看。 “这东西非比寻常,玉瓶只是暂且盛放,你若要久持,最好是另寻周全之法保管。”裴夏提醒道。摊主皱著眉,將信將疑地接过来。 这里可是琼霄玉宇,不说玉宇楼,便是来往的持玉者,身上携带重宝的也不在少数。 就好比妖髓,遍数天下坊市,能轻易开口求购的,恐怕也就是灵选阁有这个底气了。 我倒要看看,有什么东西能胜过妖髓千万倍? 打开瓶口,摊主学著刚才裴夏的模样,眯起眼睛向里看去。 只一眼,感知中便仿佛有滔天巨浪轰然砸落! 一瞬间的幻视,让他整个人往后一跌,嚇得仰面倒在了地上。 他连忙塞住瓶口,爬起来,惊魂未定地看向裴夏。 “这是……”他指著瓶子,那张被捏过的脸上满是慌张。 裴夏朝他按了按手,才缓缓点头:“证道之上。” 证道之上,不言归虚,算是尊敬,也是不想说出那境界,嚇著旁人。 摊主重重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迟疑。 东西做不得假,他在琼霄玉宇摆摊,迎来送往,见过的东西不少,眼力是有的。 只不过,他要妖髓是有他的用处。 这归虚纯血,珍贵千万倍不错,但落到用处,却又有些尷尬。 裴夏许是看出他的为难,小声提醒道:“再行转卖就是,总比你这金沙好出手。” 的確,浣海金沙虽然珍贵,终究只能用来炼器。 但归虚纯血,用途明显更广,炼丹、炼器、画符、布阵,甚至严格来说,口服也未尝不行!“倒也是……” 摊主挠了一会儿头,猛地一拍大腿:“成交!” 金沙到手,裴夏也鬆了口气。 只是看著摊主手里的小瓶,心中总有些不踏实的感觉。 上次纯血流出就出了事,这次只拿出去三滴,应该不会惹什么太大的麻烦。 揣好浣海金沙,裴夏拉起一旁的小韩,继续去別的摊位扫货。 老韩擅用六枚长钉,如今只剩两根,少的部分就得从零炼製,浣海金沙有极好的灵力亲和性,但作为法器主材还是不太够的。 逛了一圈,裴夏又用手里的方寸丹和算芯,换到了一块曜月石,三块黑鳞钢。 曜月石能够自主吸收少量灵力反哺修士,而黑鳞钢则是產自东海,韧性极佳的上等钢材,比起凛霜铁不遑多让。 零零总总收进玉琼,看的一旁的韩幼稚沉默不语。 直到两人在一旁停下脚,小韩才探著头问他:“你给我买这么多东西,那徐姑娘不会吃醋吧?”给裴夏问住了。 大哥一向是个很明事理的人。 不过想到之前在客栈的时候被晁澜调戏的样子,又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是挺纯情的。 不对,什么吃不吃醋的,差点给小韩绕进去了。 裴夏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壳,在小韩吃痛的呼声里,他没好气地表示:“给你准备个法器,什么好吃醋的?” 就是,裴夏还给徐赏心炼了好汉饶命呢一一甚至就是韩幼稚的法器炼的! 说到这个,裴夏又想起了自己的巡海剑,那也是有老韩的长钉参股的。 上次在皇宫与隋知我交手,藉由与证道之气的呼应,武独开天破云,斩杀隋知我。 可巡海剑上也出现了缺口裂纹。 算上之前就已经崩碎的双蛛,裴夏当初一攻一守的两件法器,算是都毁了。 如此看来,自己也该考虑考虑新法器的事了。 韩幼稚看他沉思,问了一句:“想什么呢?” 裴夏回神,望著她笑了笑:“没什么,走,先出去吧。” 韩幼稚的事更紧要些,自己的法器,可以等回了江城山再说。 也不是有意拖延。 只不过,巡海的品阶已然极高,却还是承受不住完整的武独剑气,將来若要和更强的对手交锋,势必得有一把真正的神兵利器才行。 此前在洛神神穴,詔啼吐出有一根黑金长棍,倒是炼器的极佳材料。 可这玩意儿是詔啼体內金气在实质灵海的反覆凝练中匯聚而成,锐气极重,旁人且不必说,就连五德已归其三的裴夏,都觉得锋芒刺骨。 这种灵材,恐怕得等回到江城山,藉由那一汪实质灵海,才有锻造的可能。 暂且就不去多想了。 从琼霄玉宇退出来,两人仍旧在客房小院里。 比起刚才,现实里的老韩,脸上明显更带著几分散不去的红晕。 裴夏没敢多看,怕自己迷糊,只能问了一句:“话说梨子呢?” “哦,”韩幼稚仰起头想了一下,“应该出去玩了吧,她自打上了山就一直很野。” 陆梨是这样的,以前在微山也这个德性。 “回头瞧见,你让她来找我一下,有个东西,之前就打算交给她的。” 老韩好奇地眨了眨眼睛:“什么东西?” 裴夏对她也没什么可藏的,伸手入怀,从玉琼中拿出了那枚精致的球中之脑。 这枚紫色的神机上,一只蓝色小蚝蚧摇头晃脑,对著韩幼稚伸出了两根触角,口中惊喜地喊著:“啊哈!新的人!” 在老韩愕然的目光中,裴夏把东西摆在了桌上:“最好的神机。” 第676章 我家梨子最好了! 时间紧,裴夏没有多准备什么,材料准备好,他就直接在灵笑剑宗开炉炼器了。 按照韩幼稚的习惯,她的法器长钉需要六枚,考虑到一致性,裴夏將她剩下的两枚也要过来了,准备直接融掉,给她一起炼製成新的。 要说一次炼製六件珍品级別的法器,那即便是对裴夏来说,压力也很大。 好在要求上,这六件法器是一样的,极大减小了所需耗费的精力。 头两天,裴夏基本就只是在反覆地准备和精炼灵材。 属於走是走不开,事儿又没多大事儿。 在这种时候,被裴夏叫到炼器室去,陆梨是非常提防的。 她扒著门框,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很心虚地喊著:“我可不会帮你看炉子!” 给裴夏气笑了:“你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梨子也有话说的呀:“哇,你在秦州的时候给我派了多少活儿都不记得是吧?” 还真是。 裴夏那段时间,把臭水给了韩幼稚,梨子在长鯨门,是又要给裴夏炼丹,又要给裴夏画符,前者数量大,后者难度高一一她画的符是用稀释的纯血绘製的。 对於裴夏这种压榨童工的行为,梨子只在“裴夏隨时可能会死”的时候,能任劳任怨。 现在? 没门! 裴夏无奈地朝她招手:“好事儿。” 梨子犹豫了一下,虽然满脸写著不情愿,但还是挪著脚丫,慢慢走进屋里。 哼哼唧唧地表示:“你还能有好事?” “都不止一件!” 裴夏笑著,一把將她拉进怀里,使劲揉了揉小徒弟的脑袋。 梨子翻著白眼,只能任由裴夏把头髮揉成鸡窝:“你说个好事我听听。” “首先,”裴夏竖起食指:“你有师弟了。” “我有……” 梨子愣了一下,旋即面色狂喜:“我有师弟了?!” 裴夏竖起第二根指头:“不止一个!” 早在入门的时候,裴夏就和姜庶说过,自己门下早先就有一个弟子,他入门之后,是师弟。这个“早先就有”的弟子,当然就是陆梨。 诚然,裴夏一直是把梨子当女儿养的,但这不妨碍陆梨牢牢占据著裴门首徒的地位。 梨子一想到以后会有人叫自己大师姐,她就浑身酸爽! “说说,说说!” 丫这会儿来劲了:“我师弟什么样?” 姜庶好说,孩子朴实勤恳,不管换谁来,不说有多喜欢,起码绝不会討厌他。 比较难说的,是陆梨的三师弟。 “那个赵成规吧,”裴夏左思右想,只能提醒了一句,“不是个好人,你以后去了江城山,记得別让他给骗了。” 这就让梨子很费解了:“不是好人,你收他干什么?” “听说过政治联姻吗?” “我这是政治收徒。” 陆梨试图理解裴夏话里的意思,但小脸拧成麻花,也没想明白:“你那儿不是饭都吃不上吗?还有资格谈政治?” “反正那赵成规你记得多提防。”裴夏叮嘱。 梨子点点头,也行,有一个好师弟就行! “那另一件好事呢?” 裴夏笑著,转过头朝炼器炉里喊了一声:“出来见人!” 梨子顺著裴夏呼喊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那炉子里蠕蠕蠕爬出来一个蓝色的小话输。 这蚝蚧只探了个头出来,两个触角左右晃动,貌似小心翼翼地在看梨子。 然而发出的声音却是:“哇哦!新的小人!” 梨子脸一瘪:“它是不是骂我来著?” 裴夏从怀里摸出那枚深紫色的神机:“看看,这颗神机是我在乐扬找到的,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厉害的神机,你拿著,什么时候掌握了,突破到七境轻轻鬆鬆。” 说完,他顿了顿,又看向炉子里的小蚝蚧,眼神柔和:“你早先不是一直想养个小动物吗?这蚝输是这枚神机的算力演化出来的,不用喂,还能陪你聊天。” 梨子本来还是挺开心的。 毕竟,这颗神机別的不说,起码它漂亮啊。 精致的小球,一道道流光溢彩的光纹,深邃到令人迷醉。 可当陆梨听到裴夏后半句话,小脸上的神色忽又显得有些懨懨。 她没接,別过脸去:“我不要。” 裴夏愣了:“为啥?” 梨子抱著胳膊,嘟著嘴:“我要养的是那个小蜘蛛,也只是它,你拿个鼻涕虫来忽悠我,就是觉得我纯为好玩,我才不呢!” 裴夏听著,眨了眨眼睛,慢慢也反应过来。 还真不是梨子任性。 应该说这確实是裴夏带上了那种监护人似的,长辈的傲慢。 有点像是,孩子喜欢上了一只小土狗,你没让养,改天牵过来一条纯血犬,自认为很宠她地说著“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当时情况確实不允许梨子养小蜘蛛,过去这么久了,梨子也很懂事,从来没有闹过。 但你这会儿提这一嘴,是让梨子觉得有点被小看了。 裴夏挠头,两世为人,也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因为梨子一直以来都很懂事,他这个“老父亲”当的也一直很隨意。 裴夏把下巴磕在梨子脑袋上,晃了晃了头:“行,我错了,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家梨子一言九鼎,说不要就肯定不要。 她寻思了一会儿:“我们之前在幽州,不是也拿到了一颗神机吗?你把那个给我吧!” 那颗在幽州地宫得到的神机,比起裴夏手上这个,要粗糙很多,个头也更大。 考虑到一头一尾,这很可能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枚神机,许多地方不够完善,其能力或许也相对差些。裴夏只能问她:“你確定?” “昂!” 梨子二话不说,就朝他伸手:“你给不给嘛?” 裴夏嘆了口气,也只能从玉琼里拿出那枚古朴的老旧神机。 说是老旧,其实从外表上並不能如何看出,水晶球体乾净透亮,內中的肉脑也鲜红娇嫩。 只是和乐扬这枚比起来,它明显要大上一圈,也没有那么多华丽的灵力光纹,內里的肉脑甚至还需要粘稠的液体去包裹保护。 梨子却二话不说地把它拿了过来。 这神机有她巴掌那么大,陆梨抱在怀里,搓了搓,看她神情,倒也真挺喜欢的。 至於乐扬这一枚,梨子看看,又瞧瞧裴夏,哼了一声:“这个就留给你自己吧,以后算力够了,也省的天天用祸彘,觉都没的睡。” 说完,梨子拉著眼皮,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扑腾腾就跑走了。 剩下裴夏坐在炼器室的凳子上,看著小丫头的背影。 许久之后,无奈又温柔地笑了笑。 第677章 这是给韩姐姐的吧 待在灵笑剑宗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但这段时间的休整,又非常必要。 自打离开长鯨门之后,裴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逸了。 尤其要点名北师城,这次出秦去北师,几乎没有一天是完整歇息的,而且每次离开,都是高强度活动。什么掌圣宫、锦袍人、承天阁……江湖上拉个大宗师来,都能给人嚇哭了。 灵笑剑宗的物资都已经装箱妥当,包括护送车马的队伍,郑戈也做好了仔细的划分。 基本每一辆车都有一位至少开府境的长老护送,像丹药和粮食这样重要的,更是由吕菖、晓月两位化元长老亲自护持。 这些东西都是去秦州之后用以安身立命的,要儘可能確保。 甚至,除开统筹中央的郑戈不算,也还有曦、韩幼稚、裴夏这样的顶尖高手隨行。 不看人数,只说强者,你说这是去別的门派攻山的都有人信。 换平日,大家肯定都把心放到肚子里了,就这个阵容,在幽州江湖上横著走,还能出什么事?但实际上,包括郑戈在內的宗门高层,心情依旧很凝重。 以前的徐赏心大概也想不明白。 但在北师城,阴差阳错经歷过洛神幻境后,她已经明白的很彻底了。 江湖修士,在战阵兵家的面前,说不堪一击也不为过。 器炉的火焰照耀在徐赏心脸上,映出她肃穆的双眸。 赤著上身的裴夏正在一旁,小心地操弄著十余粒浣海金沙。 直到这些金色的沙粒一点点融入炉中成型的长钉里,化作一缕缕金色的丝线,他才呼出一口气。转身拿起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他抬头看向大哥:“所以,你专程来找我,是为了询问怎么对付兵家?” 徐赏心重重点头:“在北师城的时候,局势紧张,也没有机会向你请教。”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得出来,自从洛神幻境之后,大哥一直是把这事放在心上的。 目光扫过裴夏硬朗的胸腹线条,她尽力控制著视线,落在裴夏脸上:“你不是和秦州那个、那个兵家很熟悉吗?” 她说的当然是李卿。 在北师城的时候,裴夏和大哥接触,多是在忙碌拯救舞首的事,有关他这趟来北师的具体原因,他和徐赏心一直聊的不深。 有关秦州、李卿、江城山,这些更细节的事,都是逃出北师之后,才一点点了解到的。 女孩的话里,隱隱约约似乎掺杂了一点很复杂的感慨。 但裴夏没有听出来。 他拉过一张板凳,一边擦汗一边坐下来,思索片刻之后,摇了摇头:“说熟悉,也没有那么熟悉。”“兵家以势对敌,这东西玄异程度还要在灵力与算力之上,不管是量还是质,都没法简单地用深浅多少来衡量。” 举个例子,灵力蓄聚在灵府,是有一个量的,而使用的时候,要从经脉流过,也就註定了它的输出是有大小的,同样宽阔的经脉,如果你的灵力更精纯,那输出的力量就更强,这就是灵力的质。以裴夏这个穿越者的角度来看,灵力虽然是一种超脱於前世的特殊力量,但它的运行中,还是能看出一些基本的物理规则的痕跡。 但军势没有。 也许不准確,但至少在裴夏看来,你说这玩意儿唯心,他未尝不信。 外人能够理解的部分,总结起来也是非常浅薄的。 比如在战场上,兵家的军势会格外强大; 统领的军队一直连胜,兵家的军势会格外强大; 面临生死存亡的绝境,兵家的军势也会格外强大! 別问,问就是强大! 而且兵家的这种强大,甚至不局限在他们自身,譬如在连城幻境中遇到的那个北夷千人斩,他纵马而来,胯下战马也能得到军势的增益,刀剑不避,势若奔雷。 裴夏左思右想,也只能摇头:“最好的情况还是不遇见,只要不捲入正面战场,遭遇千人斩概率不会大,如果真遇到”……” 想想当时那千人斩,需要姜庶和鱼剑容两人联手,才能阻拦片刻,也就是说起码要三个化元境才能勉强抗衡。 这还是考虑到三个化元武夫之间互相能有配合的情况。 徐赏心握剑的手用力了一些,片刻后,有些遗憾地笑了笑。 “我还以为,我这三年长进了很多……” 她还记得,当时得知裴夏离开,舞首劝她留下学艺的时候说过,说如果將来想要站在裴夏的身边,就必须跟上他的步伐。 结果,日夜勤修不輟,得成灵府,却还是帮不上他什么忙。 裴夏也笑了,笑的很无奈:“我的大哥,你三年前是什么修为啊?” 严格来说,徐赏心从闻风入行,到振罡,用的时间非常短,以“三年”为界的话,她当时应该算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大哥,你三年,从一个凡夫俗子,修成灵府。 然后现在一脸遗憾地说什么“我以为自己长进了很多”。 什么意思呢? 別的不谈,就说裴夏,他底蕴如此深厚,三年时间,也不过是前些时候在北师城,才刚突破化元。徐赏心早已不是刚入行的新人修士了,道理她也明白:“我知道,我是有点好高騖远……”裴夏连忙摆手:“你有点抬举“高』“远』了。” 他刚还想再说些什么。 身后的炼器炉却开始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誒你等会儿!” 裴夏连忙爬起来,去看炉子。 由黑鳞钢掺著曜月石的长钉主体,是前天裴夏用自己的罡气锻造出来的。 原本还打算把老韩剩下的两根凛霜铁长钉也融了,重新打造。 但实操之后,发现凛霜铁性寒,与黑鳞钢不合,掺杂其中的浣海银沙也不易剥离,可能会影响金沙的效用,只能作罢。 六枚长钉成型后,这两天就通过括蚧的蓝火一直在小心蕴养。 到今日早晨,才开始一点点添加浣海金沙。 裴夏作为一个老道的炼器师,手艺细致,按说不会出问题才对。 所以听到意料之外的嗡鸣声,裴夏立刻就警觉起来。 走到近前,皱起眉仔细感知,却並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裴夏正纳闷,低头一看。 原来是那蓝皮括输閒得无聊,在火里扭来扭去地哼歌。 气的裴夏狠狠戳了戳它。 確认无事,跟在一旁的徐赏心才小声说道:“这是给韩姐姐炼製的吧,这么上心。” 第678章 来了! “是啊。” 裴夏一边探著脑袋,確认法器的状况,一边很是自然地应道。 徐赏心问出口就后悔了。 感觉这话里貌似带著几分酸溜溜的意味,明明自己没有这个意思的。 想到裴夏如此心细的人,或许为了照顾自己的情绪,还要多做解释。 她当即就在心里打了几个腹稿,诸如“我没有多想”“是应该的”之类的。 可没想到裴夏回答的这么直白。 大哥张了张嘴,越发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只能低声回了一句:“……挺好的。” 裴夏抬眉看向她:“你也想要?” 怎么问的好像是给小孩子买糖一样。 徐赏心勉为其难地笑了笑:“不用了,我不缺。” 作为舞首的弟子,师父原本就有赠礼,这些年灵笑剑宗的许多宗內比试,也都有彩头,她斩获不少。“我想也是……”裴夏说著,转过头看向火炉。 徐赏心眉眼低垂,抿了抿唇瓣,就准备先行离开。 却听到裴夏接著说道:“法器这东西,要与境界相配,你如今这一身已是极好了,等將来你到了天识境,我再为你重铸。” 他抬起头,眼眸微睁,上下打量:“倒是你这剑术,没有领会到刀剑演法的精髓,和玄歌剑谱搭在一起不够圆融,上次在北师,看你剑气也不够纯粹,想也是,舞首琳琅乐舞身法无双,但用剑这块儿,她教不了你什么,等到了秦州,我可得好好练练你。” 裴夏话说完,就看见徐赏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睁著那双灵动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大哥这才转开视线,一会儿看看屋顶,一会儿看看炉子。 两手背在身后,脚尖轻快地旋转了一下,像是要把自己的脸颊藏起来。 然后重重地嘆了口气,貌似要说什么很苦恼的话,可一张嘴,又藏不住话里的笑意。 “怎么就落在你手上了呢,真愁人~” 裴夏没听清,转头一把掐住了在炉子里越唱越欢的死蚝蚧。 “闭嘴!” 然后才又望向徐赏心:“你刚才说什么?” 话音刚落,炼器室外一道紫衫倩影足尖轻点,纵身飞来。 韩幼稚到门口停下,一看徐赏心也在,神色微顿,点了点头:“徐姑娘。” 大哥张口,迟疑了一下,唤道:“韩姐姐。” 打过招呼,韩幼稚立马看向裴夏,神情颇为郑重:“有人找你。” 裴夏作为南迁的提案者,灵笑剑宗上下,尤其是郑戈,经常要找他。 不过,大部分都是亲自登门,就算偶尔唤他,也是门中弟子长老过来。 谁还敢劳动韩天识? 裴夏也意识到不对劲,问道:“宗外来的?” “对。” 韩幼稚点头:“那人自称从秦州而来,是江城山的门人,还说是你的徒弟。” 裴夏收徒的事,韩幼稚只是听说,並不认得。 徐赏心倒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姜庶?” “不会,他是和我们同一天从庶州京畿出发的,晁澜身子弱,赶路不可能比我们快,哪怕算上在灵笑剑宗停留的时间,他们最多也就將將抵达江城山,再想北上来找我,肯定来不及。” 裴夏嘆了口气:“是赵成规,你让他过来吧。” 赵成规。 这个名字对韩幼稚和徐赏心来说,都有些陌生,而且看裴夏神情,总感觉不是个易与之辈。但不管怎么说,裴夏確实认识,徒弟这个身份他也没有否认。 韩幼稚点了点头:“我去领他。” 裴夏炼器,这段时间要看著炉子,肯定走不开,只能让別人过来。 徐赏心本来要走的,这会儿又停住了脚,偷偷摸摸地瞄著裴夏,鬼鬼祟祟地小声问:“我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对,这个赵成规不是你徒弟吗?” 前阵子刚给梨子解释过,裴夏原话照搬:“政治收徒。” 完了歪过头看她:“可以大方说,不用弄得跟做贼似的。” 大哥獗著嘴,囁嚅道:“刚不是韩姐姐在嘛…… 裴夏愣了一下:“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繫吗?” “……你別管。” 赵成规是化元,修为很高,又有韩幼稚带路,灵笑剑宗也不会阻拦,没多久就到了炼器室。赵成规还是老样子,身上穿著粗布衣裳,裹了个头巾,风尘僕僕。 不过迎到前来,看见屋里的裴夏,他立马还是笑嗬嗬躬身行礼:“师父,有些日子没见您老人家了。”徐赏心和韩幼稚一左一右,看看赵成规的面相,又看了看裴夏。 这一声“老人家”,你还真坐得住。 裴夏淡然处之,转头去屋里提了自己的衣裳,一边扣扣子,一边说道:“你能来,说明李卿北伐很顺利,是吧?” 赵成规笑道:“师父神机妙算!” 要说神机妙算,赵成规肯定在裴夏之上。 “別整这虚的,”裴夏看向他,眉头挑起,“你怎么知道我在幽州?” 裴夏让冯夭送信回去的时候,是提过灵笑剑宗南迁的事。 但这不代表裴夏就一定得自己前往灵笑剑宗。 別忘了,確切知晓这一消息的姜庶一行,按路程算,这会儿应该刚到江城山。 可赵成规现在出现在这里,说明他早就已经出发了。 “急师父所急嘛!” 赵成规缓缓说道:“您这趟出使北师,按说和幽州宗门没什么联繫,如此繁重的任务中,居然多出这么一档子事来,想师父您必然很看重,既然出使的任务已经完成,反正是回秦州,走乐扬不如走幽州,师父您心怀仁义,肯定会这么选的。” 想的透彻,说的清楚,话里必带马屁。 职场典范。 伸手不打笑脸人,在言语层面,裴夏拿他一直没什么办法,还是聊正事吧。 “李卿什么时候出兵?”裴夏问。 赵成规能来,说明成熊已经被打穿了。 一个月不到,逆江北伐,贯穿群岭。 虽然裴夏一直很相信李卿,但结果摆到面前,裴夏心里还是十分感慨。 真猛啊。 赵成规恭敬回道:“后天。” 很急,这个时间,哪怕算上赵成规的脚程,李卿的部队也休息不了多久。 军队再勇猛,疲惫成这样,真的能突破北夷的重围吗? 裴夏沉吟许久,终於还是问了一句:“会不会……” 赵成规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虽然不是兵家,但也看得出来,为了速克成熊,虎侯的军势已经出了问题,兵出幽州,如果她继续勉强自己,难说鹿死谁手。” 裴夏皱眉:“李卿的军势?她能出什么问题?” “我问了陈谦业,他严词拒绝,只说是机密。” 赵成规耸了一下肩膀:“但我框出来了。” 第679章 王庭伏龙 王庭金帐六部总军领、寒海大公、伏龙猛士、幽州督战大帅。 科赞拄著刀,爬上了土坡。 这个土坡在伽罗部连营东侧四十里,半月前,伽罗爪士在这里发现了翎人的骑军,伽罗部请令后,出动步骑一万人,推进到此时科赞所在的这个土坡位置。 然后就惊悚地在林地深处发现了翎人的三座坚营。 科赞长得矮小,要踮起脚,远远眺望,才能看到那边营帐的边角与飞扬的旗帜。 跟在他身后伽罗部参军费焕看著面前这位苍老的寒海大公,恭敬地说道:“远远看过,营垒坚实,旗帜鲜明,想到可能有翎人的点武哨戒,我们的斥候一直不敢靠近查探。” 以这三座大营的规模,以及每日饭时升起的炊烟来判断,翎人在此地的军队数量可能超过三万。在当时,这绝对是个令人感到惊悚的消息。 自打幽南反攻开启以来,铁泉关被阻隔,翎国洛勉虽然驍勇善战,可大势之下仍旧丟城失地。北夷这边,一直认为自己对於洛勉手上剩余力量的统计是很清晰的。 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三万训练有素的精锐? 难不成一直以来担忧的事情终於发生了,乐扬的楚冯良,已经和翎国达成了协定? “所以,”科赞回过头,那双深邃內敛的眼眸望向参军费焕,“你们一直到昨天,才发现那是三座空营?” 费焕脑门上汗都流下来了:“都是末將的问题,是我劝部主不要冒进的……” 科赞深深看了他一眼。 费焕的判断其实没什么问题,夷人反攻幽南,洛勉危如累卵,在正面战场仍旧稳定推进的情况下,伽罗部暂停脚步,选择僵持,是最稳妥的做法。 “三座空营,绊住我左翼驍部半个月,变相给前线的陵城爭取了半个月的时间。” 科赞说著,轻轻嘆了口气。 如果有伽罗部配合猛攻,战线应该早就已经推进到洛勉的幽南根据地滎阳了。 站在另一侧的是金帐指定的幽州总提参端木淮,年仅二十六的北夷新贵。 他看著费焕低头不敢言语的模样,想到自己刚来幽州的时候,这位费参军还教过自己不少东西,忍不住提了一句:“大帅,咱们现在不还是推进到滎阳了吗?大军围城也有三天,我看那个洛勉坚持不了多久。”科赞转过头,花白的眉毛下,目光森严:“轮得到你插嘴吗?” 端木淮嘴唇蠕动,到底还是不敢和这位德高望重的北夷大帅顶嘴。 年轻人不知轻重。 科赞举目望向南方,在更远的地方,似乎隱隱约约能看到飘起的硝烟。 战爭是政治的延续,年纪已经很大的科赞深切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雪山连年兽潮,金帐承受的压力已经很大,如果在幽州丟城失地,威信会更受影响,偏偏这一点,又是其他部族乐见其成的。 否则王庭十二部,又怎么会越打越少? 洛勉兵出铁泉关的时候,幽州还有八部作战,寒州兽潮调回两部支援,结果这一去乾脆就不再回来了。若真是北夷全力出手,以洛勉区区两郡,凭什么能坚持这么久? 这还只是一方面。 除了金帐,翎国会突然发动这样一场大战,势必也有自己的目的。 以他多年在幽州督军的阅歷来看,不管那位长公主所谋为何,她都不可能真的眼看著洛勉去死。就像早先在战略中得出的结论一样,乐扬的援兵很可能就是翎国的底牌。 洛勉一手空营,生是拖慢了北夷的攻势足足半个月,这半个月很可能就是扭转战局的关键。科赞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再多加苛责。 老人虽然看著严厉,但其实心里也很明白,这是自己的那个老对手洛勉棋高一著,没必要太过责难费焕至於端木淮,这小子是王庭指派来的,和黑什那个姓叶的年轻人一样,都是未来可期的人才,只不过还需要锻炼敲打。 老帅按著那足有他半个人高的长刀,问道:“之前让成熊出兵的事,有回覆了吗?” 费焕是伽罗部参军,管不到此事。 是端木淮回答:“还没有。” 说完,他顿了一下,思衬道:“秦人低贱愚昧,那成熊又格外贪婪愚蠢,往日养他,只怕早就把胃口养刁了,他真的会出秦州来帮我们吗?” 秦人出秦,是存在相对风险的行为。 因为在秦地固守,外州是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的。 可一旦出兵入幽州,失去了秦州大地的庇护,秦兵就没有那么不可战胜了。 科赞没有向端木淮解释什么。 老帅是见识过秦州最繁荣的时候的,他知道秦人並不是什么天生愚昧的民族,成熊能作为一方军阀统治秦北,更是人中梟雄。 他一定能明白,只有夷人的幽南,才是对他最好的幽南。 如今王庭其余六部不愿南下,若是乐扬真的北上支援,那科赞就会失去压倒性的兵力优势。一旦局面重新变成前两年,那种在整个幽州战线上,数十万对数十万的绞肉炼狱,那翎国坚持不住,北夷也坚持不住。 “成熊很重要,”科赞只提醒端木淮,“如果他愿意从幽南之南出兵,来得早可以速克滎阳,来得晚,可以阻隔楚冯良,堪称胜负一手。” 看端木淮不以为意的样子,科赞也只能心中嘆气。 虽然北夷得到幽州已经很多年了,但仍旧没能建立起翎国那样完整的人才体系。 端木淮是个聪慧的好苗子,可许多经验和知识,却只能如同自己当年一样,依赖鲜血和人命去堆砌。老帅拄著刀,从山坡上走下来:“我们去前线吧,这场战爭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我得和我的士兵们在一起。” 端木淮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没什么必要,大帅您身份尊贵,还是坐镇中军吧,前线那么危险,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虽然端木淮在很多方面,和科赞这个“顽固”的老人有矛盾。 但事涉大局,他的立场还是很坚定的。 然后他就看见老人把长刀扛到了肩膀上,回过头,冷冷斜了他一眼:“危险?我?” 端木淮这才想起来,除了是一位出色的统帅之外,这老人同时也是王庭的最高勇武之一。 扛鹿、斗熊、搏虎,然后才是科赞这样的伏龙猛士。 老人矮小苍老的背影,传来一句淡然的陈述:“要是洛勉肯出来和我单挑,这场战爭早就结束了。” 第680章 军旗字李 清晨,覆甲而眠的士兵在城头上慢慢睁开了眼睛。 幽州是北地,十月天凉,铁甲寒霜。 二黄揉了揉眼睛,刚醒过来,就觉得喉咙里乾的疼,要裂开似的。 嘴巴蠕了半天,咽下一口唾沫滋润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坐起来,转头看向一旁的同袍。 同一伍有个十二岁的小孩,不知道叫什么,昨天就睡在二黄身边。 二黄伸手摇了摇他,摇不动了。 嘖了一声,嘆著气从地上爬起来,从旁边招呼一声,喊上一个兄弟,把尸体拖了下去。 滎阳的补给並不充足。 儘管萧王早早就精准判断了局势,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收拢物资,可失去了翎国的补给线,在这种以万为单位的战爭消耗面前,那点残存的粮食补给根本撑不了多久。 而且隨著天气转凉,寒冷的北地秋冬即將到来。 在停战时那个短暂的补给期,根本没有来得及做过冬的准备。 “照现在这个態势,我们很难撑得过这一个月。” 多年的副手关程,站在城头上,望著抬尸的士兵感嘆。 他看向萧王:“老洛,你確定北师城还会救我们吗?” 洛勉今年四十有六,修为天识,体魄强健因此並不显老。 只是常年在北境戍边,让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沧桑一些。 说起来还是洛家皇室的王爷,但此刻洛勉伸手抓抓头,掉出来全是尘土。 他转头望向自己身后,喊了一声:“陈威?” 陈威举起自己断指的手掌:“她是这么说的。” 关程嘆了口气:“洛羡这女人肠子多,狼子野心,我看难说。” “哎!” 洛勉转头看他:“老关你说话也没个把门,动摇军心吶?” 关程哑然,旋即倒也点头:“也是。” 这种话心里琢磨就好了,孤城困守的时候绝不能说出口。 隨著天光渐亮,城里也开始重新活跃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滎阳是幽南大城,儘管因为战爭,逃难者不少,但城里百姓还是为数眾多。 关程昨天已经拿了一份徵调的计划出来,如果围城態势在本月之后仍没有缓解,那就得开始有计划地“徵调民用”。 粮食、衣物、牲畜、甚至是屋宅一一木头和石料可以用来修补城墙,在长期的坚守中,这都是必要的工事。 洛勉当年的封地就在幽州,某种意义来说,这里算是他的故土,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愿意压榨百姓。但为將者走到这一步,也有自己要尽的责任。 “哪怕是从陈威回来的时间算,也过去挺久了,洛羡真有心救,援军应该就快到了。” 关程也拍了拍自己的脸,像是要振奋精神:“乐扬兵精粮足,更关键的是能打通补给,我料定,只要乐扬兵至,科赞可不战而退。” 洛勉也是老统帅了,战略上他完全认同关程的看法。 只不过同时,作为一名握有实权的洛家封王,他想的还要更多:“如果有的选,我其实並不希望楚冯良来救。” 那意味著,北师城势必会对乐扬做出巨大的让步。 但除了乐扬,这时候还有谁能来救他呢? “忽闻玉笛吹梅破,嗬手摺枝赠北荒。” 洛勉嘆了口气:“走吧哥几个,咱们也去补补城墙。” 大翎建英十五年十月,幽南之战进入到了最白热化的阶段。 隨著科赞亲临前线,北夷对洛勉所在的滎阳发动了持续四天,昼夜不息的高强度猛攻。 士兵的咆哮与轰然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滎阳城墙上,血已经涂满了墙缝。 九州的战场,远比通常意义上的古代战爭残酷得多。 穿行其中的武夫体魄强悍,攻防的速度极其迅捷,通常的兵刃或重物打砸也无法重创他们,若是身怀罡气,则更为难缠。 而有兵家军势庇护的士兵,则几乎就感觉不到伤口疼痛,宛如蚁附一样从一架架云梯上攀爬而来。想要对抗这样的进攻,洛勉也只能在城头各处安排上自家的兵家修士,同样依託军势,加上滎阳城的术法大阵,进行抵挡。 原本一次出手能够杀死的敌人,需要更多的人进行更多轮次的搏斗。 这也是很多江湖人想像不到的,在他们的概念里,兵家战力无双,一骑当千,似乎想起来都是单人破阵的猛將。 但其实,有此实力的基本都是千人斩的级別,这个境界的兵家,数量是很稀少的一一毕竞要实打实在战场交锋中斩下一千颗头颅。 哪怕是百人斩,也不多见,兵家整体上就是数量很少,就算是在二十年廝杀不休的秦州,各个军阀麾下也数不出多少兵家来。 这些珍稀的战场资源,在战爭中的主要作用,其实就是驾驭军势,为普通士兵提供增益。 让他们去冲阵,虽然更能鼓舞军势,可一旦折损,很让人心疼。 基於这样的战场背景,廝杀几乎没有止境,也看不到尽头。 洛勉几次都想衝出去,把夷人那几个领队的百人斩兵家弄死。 却又都被关程给拉了回来。 这里是战场,洛勉这个天识境的统帅並不安全,关程敢断言,一旦衝出滎阳,科赞绝对会第一时间提刀来找他。 翎和北夷不比秦州乱世,短暂的十几年和平中,新晋的兵家数量很少很少。 尤其是万人斩级別,大多还是十几年前吞併幽州的时候杀出来的。 像此次南下,除了科赞之外,就只有一位万人斩,在西面与铁泉关对峙。 而作为这片战场上最强的人,科赞一直带著自己的刀,在城外督战。 关程想的不错,如果洛勉敢离开滎阳大阵,科赞出刀他必死! “大帅!” 一身甲冑的端木淮走过来,面色凝重:“我们的伤亡有点太大了,要不要先撤下来休整?”科赞摇头:“攻城哪儿有伤亡不大的,这是幽南最后一役,也是最抢时间的时候,我们军力占优,压到死就是胜利,撤退整军是在给对手机会。” 若非如此,科赞也不会持续四天一直猛攻。 相比於眼下,老帅问的是:“乐扬方面有动静吗?” 端木淮如实报到:“没有。” “那成熊那边呢?” 刚打算回答,却看到一个传讯兵飞快地向著科赞跑过来。 士兵跑到近前,气都没喘匀,先稟报导:“大帅,秦州出兵了!” 科赞老脸一喜。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没想到秦州这一路,真成了大局的关键! 当年资助成熊还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可没等他高兴两秒,那士兵喘过一口气,继续说道:“但不是成熊的兵,大旗写的是李,兵发两万,已经向著滎阳来了!” 第681章 交战 科赞治军极严,军情这种十万火急的东西,尤其受到重视,更別说是在眼下这最为关键的时刻。但秦州方面的消息,確实存在不可抗力。 龙鼎碎裂后,秦州崩乱,虽然秦人有地利加持,外州打不进去,但鑑於秦州本土已然人间炼狱,秦人大多是想著逃离的。 人要是都跑光了,那秦州剩下一个空壳,不就只能任人宰割了吗? 因此,在秦州上將中,一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限制秦人出逃。 哪怕是像李卿、成熊、洪宗弼这些人,接受了来自外州的资助,却始终默契地遵守这一原则。不管是为了霸业、为了百姓、还是为了享受,秦人治秦始终是这一切的前提与基础。 也由此,秦州和外州之间始终存在著一道人为的壁障。 军阀守土,难进难出。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临时派出的斥候,是没有办法在秦人出秦前,得到確切军情消息的。而等到李卿兵出秦北,虎侯战旗迎风招展的时候,再想提前部署应对,就已经来不及了。 科赞之所以那么希望成熊出兵,就是因为秦北之地与幽州接壤的出口,无论是拦截乐扬援军,还是支援滎阳前线,都异常迅捷。 所以听到传讯兵大喘一口之后的回答,科赞当场抬脚就给他踹飞了! 成熊是受邀出战,如果真是他的部队,不会掛上有可能认错的別家旗號,这是常识。 “那他妈叫敌袭!” 花白的鬍鬚都被老帅喷吐而出的军势震得飘起,科赞扭头看向滎阳城头。 李字军旗,从秦州而出…… 哪怕心里再怎么觉得不可能,此时科赞能想到的答案,也只有那头秦州猛虎。 毕竟,李卿一直以来接受的,就是北师城的援助。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秦北打出来……该不会是成熊倒戈了吧?” 到了此时,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已经不重要了。 一直在提防的乐扬方面军还没有登场,自家的秦州援军反倒改旗易帜,科赞清楚意识到,战爭的走向在此时发生了改变。 北夷仍旧是军力更强的一方,但幽南已经不再是孤地。 秦州可以涌出来一支两万人的兵马,就能再涌出来两万。 还有粮草、马匹、军械……这次南下,为了阻挡铁泉关方面的翎国军队,科赞已经分出了三个部去幽州西部对峙。 到如今,他又能去哪儿再找三个部,把秦州的缺口堵上? 更何况,北师城显而易见地还有来自乐扬方面的战力没有顶上。 科赞心有退意。 端木淮看著老人忽然不出声,唤道:“大帅?” 科赞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前线交给你,我去会会这个李卿。” 军旗迎风猎猎,战马铁蹄踏出一片如同闷雷的响声。 秦北新定,根本没有来得及统合,但按照约定,李卿还是在短暂休整后,立马就领军出秦,直扑滎阳。两万,是在各地维稳的最低需求下,她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人手。 陈谦业率领骑军先行。 即便对他这样经验丰富的將领来说,这次出征,也是一种极为陌生的体验。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第一次率军挺出了秦州大地,失去地利的加持,自己的身体里总有种近似缺损的虚弱感。 更是因为,这一路上太安静了。 幽南战乱,杀的如同绞肉,沿途村镇早就没了人烟,安静本是正常的。 但陈谦业感受到的这股死寂,却是来自身旁这些多年来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们都太累了。 不说普通的士兵,就连陈谦业,此刻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 土地占领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击破成熊只是完成了最关键的一环而已。 李卿之所以愿意停军休整,就是为了保证最起码的秦北秩序,也就是鲁水航道的安全。 可以说,除了鲁水到出秦关隘之间这条大道以外,现在整个秦北群山,都乱成了一锅粥。 而为了维护这些秩序挤出的短暂的休整时间,根本就不够手下的兄弟们真正恢復。 只对陈谦业这样的修士来说,时间倒是够的,可作为骨干,秦北的整顿工作,也都需要他的参与。换言之,从江城山出发北上打到现在,陈谦业几乎是没有合过眼的。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擦拭自己的武器和盔甲,与成熊部队廝杀时沾上的碎肉血痕,仍旧黏在身上。再坚持一下……陈谦业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神奇的是,当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这么说的时候,好像无形中,真的就有什么在给予他们力让疲惫至极的身体,仍能发挥出强悍的力量。 “吁” 拉住韁绳,陈谦业抬起头,远远的,已经能看到西侧火红的天穹。 一名骑將策马跟到了陈谦业身旁:“將军。” 长矛挺起,陈谦业顺著看过去。 远处,一支衣甲鲜亮的军队已经在列阵等候了。 “我们先头骑军出秦之后,一刻未歇,本以为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陈谦业感受到那头隱隱约约的传来的可怕军势:“看来是有大人物在盯著咱们呢。” “怎么办?” 怎么办? 换往常,陈谦业可能还会考虑一下迂迴,或者乾脆暂缓。 但现在这状况,却根本停不下来。 不说滎阳危在旦夕,就兄弟们现在的状態,也不允许再拉扯了一一李卿隨时可能撑不住。 铁枪抬起,面甲之下只有一声低喝:“冲!” 李卿出兵两万,大部分是步兵,科赞作为经验老道的统帅,很清楚对方的行军速度。 他挑选的阻击地,恰是己方在短时间里能够动员起来,结阵待敌的位置。 但对方比他预想的,来的还要快。 “还有两个营正在往这里赶!”副將看向科赞,眼神十分不安。 大帅亲自统军,如果因为战阵调动速度慢了,导致失利,那后果不堪设想。 科赞可是王庭出了名的铁面將军。 然而老將军脸上却並没有丝毫怒意。 他只是平静且嫻熟地调度人马,直到看见对方的骑军发起了衝锋,他才震声高呼道: “擂鼓!” 第682章 秦人可信 骑兵素来是战场上的强力兵种。 尤其在拉开距离,放任其衝锋的情况,对於军阵是能造成毁灭性打击的。 但实际上,如果步军足够精锐,在战术经验、心里素质、武器装备都很拔尖的情况,平原野战,他们是不惧战马的。 科赞这支临时抽调来进行阻击的队伍,並不是他的亲军。 但凭藉其嫻熟的指挥,在人马相遇的第一阵,还是艰难地抵挡了下来! 防线並不稳固,有军势加持的秦州骑兵仍旧衝进了战阵里,但两翼部队仍在掌控中,战场並没有进入到乱战的阶段。 伴隨著震天的战鼓,士兵嘶吼,与冲入阵中的秦州骑军开始了惨烈的白刃战。 隨后,这些素来以驍勇著称的寒州夷人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手中的刀,砍在秦人的身上,却不见血! 刀上传来的手感非常怪异。 说是铁可能夸张了,还是能感觉到刀口在向里挤压的,但这个程度,也绝不可能是血肉。 对,铜,像是砍在了一层铜皮上! 没等兄弟反应过来呢,这些一声不吭的秦人,就甩开膀子,用一股不能理解的巨力,直接把人给打碎了这种感觉,像是在面对一个修行者! 战场上有修行者不奇怪,兵家虽少,但军中有些伍长什长,还是能凑个七七八八的化幽修为。可眼前这支先头骑军接近千人。 一千个化幽境,这可能吗? 確实不可能,哪怕是一千个铜皮炼头,李卿也很难凑得出来。 只不过,秦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炼体的底子,在此刻军势裹挟下,一再激发,便真如入了行的铜皮炼头一般! 在交兵的极短时间里,骑著战马陷入重围的秦州骑兵,反而呈现出了近乎屠杀的態势! 直到科赞推动刀柄,长刀出鞘一寸,雄浑的军势像是潮水漫过。 夷人士兵再次挥舞兵刃,鲜血开始喷溅出来。 陈谦业人在马上,扭头看向科赞,喉中一声低吼,猛地將手中长枪朝著那个矮小的老头掷了过去!科赞也不避,乾乾脆脆长刀出鞘,军势凝练成为一道薄如蝉翼的血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见他双手持握,半人高的长刀当中劈下。 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里,军势撕开军势,刀锋生生將陈谦业的铁枪从中间剖开! 如此勇猛的一击,却並没有让陈谦业感到畏惧。 披掛著沉重的黑甲,他驾马冲向科赞,在距离对手二十五丈处,他拔出马鞍上悬掛的长剑,纵身扑了上去! 兵家与兵家战斗,某种意义上,算是一正三奇中最朴实无华的。 剑锋与刀口交错,如果没有军势的强弱之分,那几乎就是最简单的武艺较量。 当初谢卒会对裴夏的刀剑演法感兴趣,也是因为兵家的这种特性。 陈谦业打小就是李卿的跟屁虫,起兵之后,也是从少年时就一路廝杀至今,战阵上的杀人术,他早已磨炼的炉火纯青。 要说境界,陈谦业虽然还是千人斩的级別,但同境之中,他確信自己绝无敌手。 这不仅是因为他多年来,阵中取首已经逼近万人斩。 更是因为,作为李卿的最亲信的將军,虎侯这支百战之师的军势,实在锋芒毕露。 当时他率军逼至成熊大营前,甚至硬接了成熊一锤都没有重伤,其战力已经可见一斑。 若非如此,在明知对方军势不俗的情况下,陈谦业又怎么敢直扑敌將? 强? 你再强,强的过万人斩的成熊吗? 劲气吹拂起老將花白的鬍鬚与眉梢,他嫻熟地提起长刀,格开陈谦业斩落的铁剑。 趁著空档,往前轻迈,持刀的右手抵入陈谦业胸腹之下。 科赞轻轻呼出一口气,与此同时,握刀的手骤然攥紧,浑浊的双目骤然凌厉起来! 军势连成细线,悄无声息地割开了陈谦业的长剑,漆黑的重甲像是刀下的豆腐,切口平整,光滑如镜。直到血肉分开,陈谦业才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万人斩。 而且只说这一刀,这老人便远在成熊之上。 千钧一髮,远处飞来一桿银枪! 原本包裹在整个战场上的浑厚军势,在此刻被那银枪迅猛地刺破。 在破风的呜咽声里,染血未洗的枪尖直取科赞的项上人头! 老將眉头挑起,这一刀终究没有竟功。 他一脚把陈谦业瑞开,借势扭转身形,长刀发出一声轻吟,与雪白的长枪激撞在一起。 一瞬间爆发出的声响,似是山巔的大钟在迴荡。 可仅在极短的时间后,那声响就又好似坠入了更深的虚无中,人耳难以听闻。 科赞刀刃翻转,將那长枪震退。 而在秦军来时的方向,一道纤长的人影,踏空而来,稳稳接住了自己的铁枪。 李卿的模样,和当初那个高绝清冷的她相差甚大。 一袭胜雪白衣,前后红染,像是缀满了盛开的梅花。 青丝长发披散在身后,鬢髮散乱,额前数綹掩映著那双格外黯淡的眼眸。 那眼神像极了死人,空洞无神,冰冷彻骨,只余下最后一点火苗,在竭力支撑著身而为人的光彩。科赞看著她,缓缓眯起眼睛。 “早听说秦州一头胭脂玉虎,勇猛无比,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科赞冷笑:“我还纳闷成熊怎么会败亡的这么快。” 王庭上將,见识过大场面,也见过真正的血镇国,科赞自然能分辨出李卿如今的状况。 她半只脚已经踏进四境兵家的领域。 可对於现如今的秦州来说,那却是毋庸置疑的绝死之地。 军势强横,兵家战力举世无双,可这些並不是没有代价的。 “血镇国”更是將宿命写进了称呼里。 一旦军势过分升腾,万人斩是很难停住进阶的脚步的。 “何必呢?” 科赞意识到了机会,他没有第一时间出手,而是朗声向李卿喊话:“你能出兵入秦北,想来北师城该给你的都已经给你了,你府库殷实,地盘也扩张了,好处已经拿完,何必为那洛羡拚上性命?”乱世讲的是利益,无利可图,又事涉存亡,在科赞看来,此时的李卿绝对是个可以爭取的目標。“只要虎侯退兵,我保证,过往你在翎国得到的,我们王庭愿意双倍奉上!” 李卿举起了自己的长枪。 嗓音清冷如旧,只是格外虚弱。 她说:“我为“秦人可信』而出秦。” 第683章 疯入膏肓 洛羡问过裴夏。 李卿脱韁之心日重,如果许了好处给她,她夺下秦北之地后不帮幽南怎么办? 裴夏回答的是,李卿是个有抱负的人,她要的是重整山河,人不食人,她不会为了这点眼前的利益失信於天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直到这场谈判结束,洛羡也没有完全地相信裴夏的这一番说辞。 这不是洛羡自己是否有此胆魄,而是她身为主君,没有资格拿翎国的利益去给裴夏的空口白牙作保。所以,才会有最终的一月之期。 如果最后李卿失信,没有出兵,那么再晚几日,楚冯良的乐扬军就会抵达滎阳。 而从现在的状况来看,起码裴夏,確实证明了,他是了解这位胭脂玉虎的。 秦人可信。 话说的鏗鏘,让科赞一时都有些恍惚。 当年大秦繁盛,確实自有风骨,只不过二十年过去,如今都只道秦货贱种了。 李卿话说到这个地步,科赞也自知没有必要再试。 只能收敛心神,望向这个对手:“也罢,总得让老夫试试刀吧。” 科赞的话口,其实也隱约透露出了他心里的一些微妙意向。 他已经有了退兵的打算。 但王庭內部同样有自己的问题,科赞这次南下並没有能得到北夷十二部的完全支持,有不少人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话。 难为老將军没有自陷泥淖,即便在这种境况下,也没有执迷於立功,而是清醒地判断出滎阳已不可得。为了减少王庭勇士的流血,退兵可以退,但哪怕是为了交差,起码得提上一颗人头去。 李卿是个不错的选择。 “唉,一把年纪了,还要靠什么勇武建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手紧握长刀,科赞目光凝重地看向李卿:“来!” 荒草野地,硝烟寒风。 银枪刺破军势,长刀斩过斜阳。 喊杀声越发高亢,刀剑与盔甲碰撞,战马长嘶中秦军的骑兵一个个坠地,又挣扎著爬起来,抽出各自的短兵,怒吼著扑向对手。 隨著李卿的到来,同样受到万人斩军势的影响,这些近似铜皮的骑兵战士像是疯了一样。 明明是以少敌多,可爆发出的攻势,却好似在一时之间压制住了严阵以待的夷人军队! 一名副官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层叠的刀兵,衝到前方战圈,一把將刚才被科赞击退的陈谦业扶了起来。“將军!”他满脸血污。 陈谦业咬著牙:“没事。” 科赞的刀像是切豆腐一样切开了他的甲冑与皮肉,李卿再晚上一点,他的胳膊就算是交代了。被刀斩至骨的切口仍在汩汩流血,顺著盔甲的缝隙像是泉眼一样流淌。 陈谦业粗重地喘了口气,转身从自己的部下那里借了一把刀,掉头就准备再往科赞的方向去。副官一把拉住了他:“將军,还是把那老东西交给虎侯吧!” 陈谦业也知道,敌將军势浑厚,分明是个极强的兵家万人斩,能够一刀几乎就要了自己的命,绝不是成熊能比擬的。 可也正因如此,他不能放任李卿去和这个敌人交锋。 他丝毫不怀疑李卿能贏。 可这样的血战,也意味著军势本就已经攀升到巔峰的李卿,极可能就此陷入万劫不復。 “我得去,”陈谦业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里都带著血腥味,“这老傢伙身上的军势非同小可,让他们就这打下去…” 陈谦业的判断没有错。 同样是万人斩,成熊称霸秦北,也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毫无水分。 可战力比起科赞,却堪称天差地別。 所以说,兵家的实力是动態的,取决於他们身上所带的军势。 科赞可是这次南下北夷六部的总帅,这半年来,虽然洛勉竭力抵抗,但夷人总归是在不断推进的,他身上所携的数十万部队的军势,註定了此刻的科赞强的可怕。 饶是如此,长刀上传来的反震,还是令老帅心头震动! 李卿的武艺无需多言,一把长枪廝杀到近处,犹如臂使,点在科赞的刀上,仍旧轻巧灵动。可每每是看似轻盈的落手,隨著军势而来,却沉重异常! 科赞的长刀也是专门打造,虽不是武夫法器,但在坚实程度上却犹有胜之,然而就是这样马战大刀,居然被李卿的枪尖点过,刀身都为之震颤! 这女人,果真已有几分血镇国的气势。 若非如此,怎么可能在幽州的战场上,凭藉军势,压过自己一头。 换做旁人,此刻只怕早已乱了方寸。 还得是老头戎马一生,沉稳持重。 陈谦业看的明白的,科赞只会更清楚。 李卿的军势早已到了崩塌的边缘,与自己的交锋,只会让她在临近深渊的地方走的越来越快。只要还能抵挡她的攻势,那用不了多久,她自己就会陷入疯狂! 刀格架住了枪尖,凌厉的劲风切断了老帅的半边鬍鬚。 然而他的眼神沉著冷静,深邃中带著几分胜券在握,明明是被压制的一方,却更像是即將得胜的人。反倒是李卿。 隨著进攻的態势越发狂暴,披散的长髮凌乱飞舞,躁动的军势在她身旁横衝直撞,愈加纷乱。银杆弯曲,长枪甩出一个极大的弧度,爆发出如同重锤的力道。 科赞极力压低了身形,一手按住刀背,架起一个斜去的角度,在一蓬刺目的火星中,滑开了李卿的长枪。 这样大的进攻动作,本是一个极好的反击机会,但科赞没有动。 他知道,此时反击,是在给李卿机会。 他要用最令对手绝望的方式,目送这位秦州猛虎疯入膏肓! 科赞成功了。 在某个瞬间,李卿確实感受到,耳中的廝杀声逐渐远去,硝烟与血腥味同时退散,眼前的光景仿佛坠入了一片没有尽头的雪白之中。 意识在缓缓向著什么沉没下去。 她曾经以为,在那深渊里的是无尽的黑暗。 此刻却发现,那种將自己包裹起来的疯狂,其实异常温暖。 像是落在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然后她就感觉自己的脸颊,好像被什么人拍了拍。 手很重。 她仿佛幻视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仅仅在剎那间,有东西在她眼前一闪而过,那是燃烧著赤红火焰的巨大的圆球,她没有来得及细看,只感觉到圆球的火焰下,好像有东西像是在呼吸一样轻轻律动。“醒醒!” 李卿睁开眼,看到了裴夏的脸。 怀抱確实很坚实,很温暖。 他俯首看著自己,离得特別近,呼吸可闻。 裴夏笑了一下:“打仗呢,怎么睡著了还?” 第684章 螳臂当车 军势强大,也正因如此,当它要把人拖拽进深渊的时候,那种力量也根本无从反抗。 李卿甚至没有觉察到自己的陷落。 就在与科赞交手的某一个瞬间,猝然倒下。 还好,裴夏来了。 虎侯也没有想到,这辈子还有在男人怀里感到安心的时候。 她挣扎著站起来。 这里是战场,没有那么多余裕,尤其上一个瞬间还在和科赞交手,这短暂的失神,很可能是毁灭性的。然而当她起身,却看到科赞提著刀,站在不远处,並没有迫不及待地动手。 反而神情戒备地看著李卿。 或者说,看著裴夏。 刚才那一瞬间,他確实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侵入了李卿的军势之中。 那绝不是兵家的力量。 李卿不明所以,她只是深深看了裴夏一眼。 有心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可此间又实在不是適合谈话的地方。 挺起长枪,虎侯只把裴夏护在自己身后,沉声叮嘱道:“你先退后些,等我……” 话未说完,身上军势再次向著李卿的心神发起了衝击。 因为祸彘而被短暂压制的疯狂,並不会就此消逝,隨著李卿的军势又一次攀升,濒临崩溃的压力再次降临。 看著身影有些踉蹌,裴夏嘆了口气,上前按住了她的双肩:“还是我来吧。” 他转头看向战阵之外,喊道:“陈谦业!来看著你家虎侯!” 陈谦业本就在往这边靠近,听到裴夏的声音,又奋力斩开身前的两个夷人,顶著满身的血与碎肉冲了过来。 他抬起头,同样喘息地看著裴夏:“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回头再讲。” 裴夏撂下一句,转头就看向手持长刀的科赞。 一个货真价实的兵家万人斩,因为幽州战场的军势加成,甚至能和逼近四境的李卿有来有回。他看著对面那个老头,呼出一口浊气,从玉琼中取出了那根漆黑的长棍。 巡海断裂,这是裴夏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以应付高强度战斗的武器。 实质灵海凝练而成的金气,总算是勉为其难地在战阵军势中破开了一小块领域,让裴夏浑身不適的感觉淡化了些许。 科赞皱眉:“武夫?” 还是个化元境。 能不能过科赞手下的千人斩都是个问题,居然敢单独来面对自己? 事实上,別说科赞了。 裴夏都觉得很扯淡,他自己心里也在打鼓呢! 赵成规啊赵成规,你最好是没忽悠我。 在灵笑剑宗,从赵成规口中得知了李卿的状况后,裴夏就一直很不安。 李卿是他在秦州的保障,整个江城山都在她的庇护之下。 別看裴夏这宗门在秦州好像已经做起来,要人有人,要粮有粮。 但其实,秦州的环境並没有根本性的改变,江城山的安稳现状完全依託於虎侯的荫蔽。 一旦李卿倒了,裴夏、江城山、乃至即將迁入秦州的灵笑剑宗,都会被捲入人相食的秦州大势里。更何况,退一万步说,哪怕完全不考虑这些利益上的瓜葛。 李卿这人,裴夏还是很欣赏的。 同样是秦人,对比罗小锦,李卿是要给秦州重塑脊樑的人物。 秦人惨状,裴夏是亲眼看过的,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答应为李卿出使北师。 事到如今,如果有办法救她,裴夏愿意尝试……… 誒!说是这么说! 但其实裴夏仔仔细细想过之后,並没能想到要怎么去救李卿。 兵家的军势他不算特別懂,按照裴夏的理解,只要李卿还在统军打仗,这份力量的反噬就不会停止。那李卿可以不打吗? 显然不行啊。 你说救舞首,我来帮徐赏心救,这没什么,难不难的起码还有可行性。 总不能现在要我去帮李卿退敌吧? 一剑独当百万师啊? 我何德何能啊? 这又不得不说了,裴夏去北师城,有晁澜出谋划策。 裴夏回秦州,又有赵成规北上,急师父所急。 有些裴夏不懂的东西,老赵是明白的。 其实幽州的战况说复杂也並不复杂。 夷人看著势大,但在对翎国的战场上,从来就没有过绝对的优势,这次幽南之战,之所以打的如此艰难,本质上是因为洛羡的政治需求,有意將洛勉置於险地。 在滎阳困守的同时,铁泉关仍有大军,只不过是被北夷的三部军挡住了东进支援的道路。 所以,无论是乐扬还是秦州,一旦通往滎阳的道路被打通,洛勉可以长久支撑,那北夷这次南下战略就已经宣告破產。 赵成规敏锐指出,科赞是有退兵想法的。 落到实处,无非是看这老帅什么时候退,怎么退。 如果可能的话,兵家纵横沙场,无意於那些王朝內部的政治斗爭,但作为一个阅歷丰富的老人,走到退军这一步,科赞也势必要为王庭的后续波澜考虑。 裴夏想著赵成规的话,一边在心里打腹稿,一边看向科赞。 说服你的敌人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在眼下,你起码要让科赞感觉到,杀死李卿確实已经没有机会了,他才会愿意去考虑別的可能。 裴夏知道,以他和科赞在修为上的差距,此间,他只有第一次出手,那一剑的机会。 確信是眼前这武夫要和自己交手,科赞没有多废话,迈步踏前,迅如猛兽,长刀横举破风,军势雄浑如山! 压迫感真的很强! 这种来自顶尖万人斩的战阵压力,还要远胜天识境的神识威压。 在如同重岳凌空的压力下,裴夏脑海之中开始爆发出尖锐的嘶吼。 这或许是祸彘无意识的威嚇,却在一瞬间帮助他扛住了来自北夷大军的浩瀚军威一一其实祸彘的嘶吼,本是更甚於凡人军势的痛苦折磨,但裴夏多年以来,早就习惯了这种痛楚。 落在科赞眼中,他只看到那个年轻人面对著庞大的军势,面不改色地举起了手里乌黑的烧火棍。地元震颤,灵府轰鸣,实质灵海锤炼而出的精纯灵力全力转动,一瞬间从体內滚过的灵力,让裴夏这种级別的经脉,都感受到了撕裂般的疼痛。 一步踏前,剑气挥斩。 化元境的灵力几乎瞬间就被长刀上裹挟的军势撕的粉碎。 然而,在灵力破碎之后,包裹其中的武独剑气却凛然不惧地迎向了来自万人斩的刚强军势! 第685章 老帅的无奈与嘆息 武独没有输。 剑气清啸,哪怕面对科赞这个级別的万人斩军势,也没有溃散。 但裴夏的腕骨,却在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裂响。 黑色的金精长条终於还是被震开两寸,裴夏力有不逮。 不过,就在科赞翻转刀口,准备藉机直入裴夏胸腹的时候。 那长条却顺著长刀的刀背,仿佛预知了对手的刀术一般,一路滑下。 裴夏的左手也同时探出,各持一端,在奋力的低吼声中,终於將科赞的刀锋压下了半尺。 这一刀,划著名裴夏左边大腿的內侧切了过去。 裤管破裂,腿上露出一道不浅的血痕。 旁边的陈谦业都看呆了:“臥槽,这刀你也敢压?!” 裴夏就是压了,这对自己力量与技法的绝对自信,仅论刀剑演法,就是万人斩,也要逊我一筹!科赞眉头皱起,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区区的化元武夫,居然在战阵之上,能够压下自己的刀。哪怕是以风险极高的招数,连出两招,在拚著受伤的情况下,化解了他朴素的斩击。 也足够骄傲了! 科赞少见地抬起眉,看向这个年轻人。 可惜了,就算这一刀没能了结你,那也无非就是再斩一次。 任你再强的化元境,还能挡得住我阵中万人斩两刀不死? 能。 裴夏如今,是身怀祸彘的素师,以及顶尖的化元境强者,诚然这份修为在统御整个北夷大军的万人斩科赞面前不值一提。 但裴夏却另有优势一一他是有备而来。 科赞不知道这年轻人的姓名,不知道他的来歷,不知道他的能耐。 自然也不会明白,当他下意识想要提刀再斩的时候,对方为什么要抬起自己的右腿。 才恢復没有多久的右腿,再一次被土德的力量完全充盈。 裴夏这一脚,重逾山岳! 生是在短暂的一息中,压制住了科赞刀上的军势。 一息,裴夏毫不犹豫,双手擎握住黑金长棍,当头斩落! 灵府运转的尖锐啸声,经由宛如实质的粘稠灵力,在战阵之间肆意狂舞,劲风呼號,爆发出如同怪兽咆哮一样的异响。 武独之盛,更胜此前。 这是裴夏如今能够挥出的,最强的一剑! 在一片震天的廝杀声里,剑气穿空,仿佛顷刻將所有的响声全部压抑了下去。 狂暴的剑气自交锋之处起,裂地而行,剖开一道数十丈的剑壑。 纷扬的砂砾混著溢散的血腥味,瀰漫起一片浓重的烟尘。 一道身影从烟尘之中倒飞出来。 那人身材矮小,是科赞! 贴地滑出十丈远,科大帅身形並没有乱,手中长刀点地,轻巧腾挪之后,稳稳落在了地上。从他的动作来看,老头应该並无大碍。 確实,武独虽然霸道,但裴夏如今的修为毕竞还无法完全施展,想要破开科赞此时的军势,对其造成重创,难如登天。 但即便如此,老人左侧的肩头上,仍旧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大帅一” 几个夷人修士瞪大眼睛,呼喊著就要跑过来。 却见科赞横刀,平淡说道:“一点外伤罢了。”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那尘埃里逐渐显露出来的,裴夏的身影。 明明是科赞退却,可裴夏看起来,却要比老人狼狈得多。 因为右手的腕骨折断,他已经把黑金长棍交到了左手上。 右腿运使土德,虽然因为动作相对更小,没有像当时踹飞隋知我那样整腿报废,但来自肌骨的强烈撕扯,仍旧痛苦难当。 自从脑子里长了祸彘开始,裴夏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外部的疼痛,而生出一脑门的汗了。 “好小子,有点手段。” 科赞一双老眼,此时已经完全褪去了惯常的浑浊,目光湛湛有神。 只是接连从李卿、陈谦业、裴夏身上扫过,眼底深处还是浮现出了一抹犹疑。 还是那句话,只要秦州的路走得通,滎阳的围城就不再成立,没有成熊阻截,乐扬军一到,滎阳自解。若是能在这里將李卿斩杀,或许还能爭取到几日时间,可这半路杀出的年轻武夫,又属实诡异。是,裴夏终归不是科赞的对手,这一点老人自己也很清楚。 但李卿还在旁边呢,她一时喘息,不代表能真把她当成死人,虽然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办法,但方才貌似滑入四境深渊的李卿,確实重新清醒了过来。 形势越发倒向难以挽救的局面。 “科大帅!” 裴夏认为,时机合適了。 他缓缓开口说道:“如果是担心无功而退会遭到王庭詰难,小子这里,倒是有一份上佳的礼物,可供交差,应能保您全身而退。” 科赞微眯起眼睛:“你要和我谈条件?” “仗打到这个份上,继续下去也只是白白葬送北夷健士的性命,空耗的钱粮又有哪一石不是从夷国百姓身上榨取来的?您是老兵了,这些,您肯定比我看得明白。” 裴夏自认为话说的很漂亮。 但科赞却哈哈大笑:“將为君死,不为民生,你和我说不著这个!” 自古刀兵,哪有不劳民伤財的,如果每个將军都打著爱惜民力的旗號,一心罢兵,那这仗还打不打了?韩白卫霍,谁会在死生之地、两阵之间去说这个? 裴夏暗自嘆气,果然,这些弄舌之术,不是对谁都有用的。 赵成规,你给我等著! 裴夏转头看向李卿:“还是得先打服!” 李卿身上的军势依然很不稳定,但片刻喘息,有所恢復。 裴夏愿意为自己出手,她很意外,也很高兴。 裴夏需要自己出手,她很坦然,也很平静。 “枪。”她探出手掌。 陈谦业深看了李卿一眼,把她的银枪递了过去。 手持长杆,枪尖拖在地上,军势无意识地划过土地,因浸染的鲜血而越发欢欣。 说来也怪,明明之前也是抱著差不多的决意来的。 可偏偏此刻,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好像被注入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她偏过头,看向裴夏,轻声道:“你退后些。” 裴夏刚准备拖起自己的右腿,却忽然,听到前方科赞的声音。 他喊的是“鸣金”。 科赞要结束这场阻击了。 意料之外,李卿眉头蹙起,裴夏也有些茫然。 直到老帅扛著刀,回过头深深地和裴夏对视。 他才骤然反应过来。 有些话,说在两阵之间,会显得很幼稚,很可笑。 但理是对的。 这场战爭確实已经进入了“如何收尾”的鸡肋时间。 科赞並非对於裴夏要说的事不感兴趣。 只是有些话,他作为统帅,尤其作为在王庭內部正在承受压力的前线主帅,他是不能单独听的。此刻两军阵前,並没有另一个足够分量的人,作为旁证。 如果他应了,在有心人的嘴里,这就是“前线统帅和敌人私会后退军”。 第686章 胸肌很结实 想要从廝杀的战场上,成建制地退军,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在,双方在这场阻击中,终归达成了一点默契。 科赞退军严整,李卿也没有不讲武德地追击掩杀。 陈谦业看著夷人远去,面甲之下,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就走了?” 他看向裴夏:“你说几句话,比我们兄弟的命还好使?” 裴夏苦笑:“陈谦业你真別埋汰我,有这空,你来扶我一把。” 右腿的伤势还是挺明显的。 李卿也长舒了一口气。 科赞是个顶尖的强敌,尤其在此刻的幽南战场上,他能把天识当狗打。 隋知我在承天阁汲取证道之息,也没能承受住裴夏武独一剑。 而在科赞面前,却只留下一道不算浅的伤口。 唯一还能掰扯一下的,是因为证道之息的缘故,彼时承天阁,武独澎湃是出於自发,会比此时裴夏的全力要更高一线。 但也仅此而已。 哪怕是李卿,在没有面临四境威胁的时候,也难说敌得过科赞一一虎侯百战百胜不假,可论及军势庞大,她那点家底又如何比得上北夷的南征六部。 李卿转头看向裴夏,虚弱地笑了笑:“別谦虚了,这次確实多亏了你。” 不说退军的事,就只说李卿军势失控的瞬间,如果没有裴夏,她大概已经万劫不復了。 “胸肌很结实。”她挑眉,斜望裴夏。 给裴夏听的一愣。 没等他回神,虎侯已经面色重整。 银枪砸地,她再次鼓动起自己的军势:“陈谦业!没到休息的时候,要破围,先入滎阳再说!”老陈被科赞砍了半刀,到现在,臂膀还在流血。 但他一眼都没有低头看,高声领命,转头就重新翻身骑上了马,朝著身后的兄弟们喊道:“整队向西!李卿提起长枪,也顺带著再提了一口气。 她看向欲言又止的裴夏,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没办法,不入滎阳,不算解围。”裴夏抿了抿嘴,也只能点头:“那我和你一起去。” 他不知道李卿是怎么从疯入膏育的状態里清醒过来的,可能是祸彘和军势疯批遇疯批,疯疯相抵了。有他在旁边,真出了什么意外,起码还有挽回的余地。 李卿没有直言反对,只是问:“那其他人呢?” 虎侯出兵,是冯夭送的信,虫儿实诚,有关灵笑剑宗的事,李卿知道不奇怪。 要说裴夏完全不担心,也不可能,但事分轻重:“他们护送车队,绕过骏马城,目標是从中部转入秦州,既然你已经把路打通,应该问题不会很大。” 幽南这么大的战场,周边郡县肯定都已经进入军管,他们数百人的车队,沿途极可能遇到夷人的哨兵游骑。 只是少股骑兵,应该问题不大,毕竟老韩和舞首两个天识境,还有灵笑剑宗那么多化元境的长老坐镇。如果自己这边能顺利的话,夷人撤军,他们那边自然安全。 持续四天的高强度攻城,终於在今天的傍晚迎来转机。 一支旗甲陌生的军队,从东侧战场切入进来,作战极是勇猛,夷人的围城部队只做了少量抵抗,便退散开来。 就这么让人衝到了城下。 有人质疑过,但洛勉极有胆魄,他甚至没有向对方喊问来路,便打开城门,全数了迎了进去。而隨著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四天的鏖战也终於告一段落,夷人暂缓了对城池的猛攻,收敛军阵,开始重围环伺。 其实这才是攻城战的常態,歷史上许多持续数月乃至数年的围城战,都是以“围”为主,“攻”为辅。科赞为了赶在翎国援军之前破城,四天时间里採取的一直都是极为激进的战法。 这一刻的撤军合围,在同样熟稔於战爭的洛勉眼中,几乎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信號。 正因为来的是援军,道路已通,再继续廝杀,只是白费性命,所以科赞才会中止了这场血腥鏖战。吩咐好各处修补城墙、救治伤员、轮岗补给,洛勉带著关程亲自前往东城门迎接。 当看到最先一匹白马上翻身下来的是个女子,萧王明显愣了一下。 乐扬还有这种巾幗英雄? 隨著李卿走近,身上那股肃杀的军势更是令人心中一惊。 关程下意识就拦在了大帅身前。 “萧王洛勉?”女人看著前方。 洛勉拨开老关,独自走出来:“是我。” 李卿上下打量著他,至此,那从江城山北上开始,一直提在胸间的那口气,终於鬆懈下来。她没有行礼,只是通报姓名:“秦州李卿,应洛羡之请,前来解围。” 话音落下,洛勉身后的將领们明显脸色一变。 附近围观的士兵,也都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著这支浑身是血的军队。 秦……秦州? 秦州还有军队?那些个所谓的军阀,不都是土匪强盗,一群乌合之眾吗? 秦货,居然能这么流利地说人话?还会骑马,会打仗? 看他们身上,居然还穿著盔甲,秦货不是都衣不蔽体、茹毛饮血吗? 一时间,无数目光,带著错愕、惊疑、审视,在这支千余人的部队身上不断扫视。 仿佛是在大街上,看到了一群珍兽。 包括陈谦业在內,兄弟们明显很不喜欢这样的眼神,明明是友军,可互相之间,气氛却好像悄然紧张起来。 要说完全神色如常的,只有李卿。 她早就想到了会有这样的场面。 洛勉也很震惊,他想过一万种可能,除了乐扬的援军,他还想过是不是铁泉关方面突破了北夷三部的封锁,甚至想过会不会是幽州中部还有人心思翎,率眾来援。 但还是没想到,来的人居然还是秦人。 早年似乎是听说过,洛羡在秦州资助有一支军阀部队。 包括洛勉在內,绝大多数人都觉得,此举唯一的利好,就是让那些窝囊废官二代去镀个金,好方便他们谋求官职正官需有功名,但武职可以绕过科举,只要进了官场,凭藉人脉经营,总有转到正官的路子。洛勉一直认为,这是洛羡作为摄政,向士人集团退让妥协的一种表示。 万万没想到,在他人生最为危难的时候,居然会是这支秦人部队,杀入重围来解救他。 在无数细密的窃窃私语中,洛勉看著李卿身上那能挤出血来的衣衫,重重抱拳:“滎阳城,谢过將军!他喊的是“將军”。 这一声落下,所有嘈杂的议论声便都就此停歇。 这不是什么歷史性的一刻,这不过是李卿愿景中,最为平凡的一幕。 她举目四望,看著左右的伤员和城中的残破景象,只是如常说道:“科赞没有完全退军,战事还没有结束,我们还是抓紧时间休整吧。” 洛勉咂了一下嘴。 好哇,这种时候就得是这种人来才好,一句废话没有,手上全是实事儿。 正准备招呼新来的秦州弟兄,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探头出来,朝著洛勉喊了一声:“那个,殿下?”洛勉都准备带路了,回头一看:“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 裴夏的目光在洛勉身侧左右扫视:“晚上,我可能需要一位说得上话的將军,和我走一趟。”要说洛勉身边,够分量的,那首选自然是关程。 老关也是个实干的人,一点没架子:“和你走一趟?去哪儿?做什么?” 裴夏笑了笑:“去科赞的大营。” 第687章 相配的回报 关程级別不低,是行军长史,和洛勉关係密切,是幽州方面实际上的二把手。 这种级別的军官,孤身涉险是非常不明智的。 但老关和洛勉对视了一眼,两人居然都在认真地考虑这件事。 作为当年携民南归的幽州老將,科赞对洛勉和关程来说,都是老对手,对方的战略战术,也算心中有底从前几日的猛攻不难看出,科赞原本是抱著势要在乐扬兵至之前破城的打算。 可到今天,滎阳血流成河、城池破损、军械短缺的时候,他却退军了。 这本身就证明了,秦州通路已经完成了对战场大势的扭转。 有了这支两万人生力军加入,短期內,夷人不可能啃下滎阳,再考虑到后续的支援,幽南之战,北夷已经本质失败。 这一层,洛勉看得清楚,科赞不会不明白。 洛勉没有看裴夏,而是望向李卿。 他下意识认为,这是李卿的想法:“这事,我得和老关商量商量,你们远来也辛苦,先休整吧。”眼下当然不是什么適合接风的时机,最后定了一下李卿这两万人临时的编制问题,洛勉就拉著关程和几个將领先行离开了。 他没有留人“陪同”,也让李卿十分意外。 “这翎国的王爷,倒是比想像的隨性。” 李卿转头看向裴夏,清冷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异光:“你真要去见科赞?” 裴夏点头。 原本还有些举棋不定,但科赞拉走了阻击的部队,已经侧面证明了赵成规的判断。 那么能不能把预先准备好的由头递到科赞手边,就成了对方是否愿意乾脆退兵的关键。 有必要专门强调的是,这並非是什么锦上添花的事,千万別以为科赞已经打不贏,也有意退军,就能全不在意地等待一切水到渠成。 这並非是出於战阵之间兵不厌诈的提防,而是在更高层面上,对於李卿而言必须的一步。 她和洛羡的约定,是要解幽南之围。 怎么才算是解了幽南之围? 科赞不“围”了,就是解了? 大错特错,幽南“围”的从来不是一座城,洛羡的终极困境,在於“妥善地救洛勉”。 她已经完全削弱了洛勉的势力,在这个前提下,必须由铁泉关的亲信將领作为统帅,抵达幽南,与这位萧王起码形成制衡局面,才是洛羡最想要的结局。 现在,科赞的围城虽然退了,但铁泉关外面对的夷人三部仍旧存在,只要科赞不退兵,铁泉关的兵將就进不来。 铁泉关的军队不到,那楚冯良这个隱患就仍然存在一一洛羡、裴夏、洪宗弼之间达成的默契,並非是完全拒绝楚冯良,按时间算,这位乐扬提督確实已经在北上支援幽南的路上,而且就快到了!一旦让乐扬先入主了幽南二郡,则结局对於洛羡而言没有任何改变,她仍旧是饮下了那两杯毒酒中的一杯。 而李卿,自然也不可能算她达成了与洛羡的约定。 这场战爭,决定各方输贏的,绝不只是简单的兵家胜负。 所以,裴夏必须趁热打铁,让科赞儘快拿到那个合適的由头,退军北归。 责任不小,而且比起当时面对洛羡,现在对上科赞,可能还要更危险。 两军阵前,对手又有著无可置疑的强悍实力,真要谈崩了,总不能去指望什么“不斩来使”吧?滎阳城仍旧沉浸在战爭的氛围里,儘管科赞的攻城告一段落,但士兵们並不能立刻休息,需要他们忙碌的事情有很多。 李卿也不可能真的就让自己的这两万人找地方去睡觉,想要安排自家弟兄的工作並不是个容易的事。无论洛勉如何表態,秦人对於这些翎国士兵来说,仍旧是异类,许多工事不便协作。 再者,李卿治军虽严,可很多人毕竟是第一次出秦,野战倒还罢了,进了城,比当初的姜庶强不了多少维持军纪需要花不小的力气,滎阳城里还是有百姓民居的,万一闹出事来,不好收场。 裴夏没有给李卿添乱。 一直到天边明月抚过城头上的旗帜,虎侯才终於得空。 她擦洗了脸上的血污,梳理长发,將染血的白衣褪下,上身只有一道裹胸的粗布,露出圆润的香肩,还有线条优美的腰腹。 李卿虽是女子,却不能寻常视之,就这幅装束,別说在城里,军前廝杀的时候,也时常如此冲阵。沿途那些翎国的士兵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李卿自己浑不在意,大大方方顺著石阶一路走上城头,远远瞧见裴夏坐在女墙上,歪著头好像在看月亮。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过去:“想什么呢?” 裴夏听见她的声音,並没有惊愕,头也不回地答道:“在想一会儿跟科赞要怎么说。” “你这么篤定,洛勉会让人陪你去?” “反正咱们尽力,不让洛羡有小话可说。” 对洛勉而言,形势到这一步,他確实可以选择不急,大家的胜法不同,萧王或许嗅到了什么政治上的怪味也说不定。 李卿走到他身后,两手环过,压在城垛上:“咱们?” 裴夏这才转过头,拉长了脸:“你不会事到如今要把我摘出去吧?” 出使北师,出生入死,帮你退军,出生入死,我为你李卿是生生又死死啊! 换別人恐怕要立马否认解释。 但李卿不会,她只轻声应了一句:“是吗?” 不全是。 最早收到李卿出使北师的邀请时,裴夏完全没打算去。 甚至,即便是为了秦州,他也仍有顾虑。 是最后,师娘一封书信,送来了祸彘的消息。 三者相加,才最终促成了裴夏出秦西行,至於大哥和灵笑剑宗,那算是半路加码了。 不过心里知道,和嘴上说是两回事,裴夏振振有词地表示:“你就这態度啊? 不管怎么说,实质上,確实是裴夏帮了李卿天大的忙。 虎侯是看到他故作急眼的模样,才终於笑了一下:“怎么?事儿还没完,就想討赏了?” “嗷哟你这个人哦,我帮你这么大忙,还得自己来討赏是吧?” 李卿只是笑,靠著城墙,在瀰漫的血腥味里,远远望著天上清亮的明月。 实在彼此沉默无声,良久之后,她才轻轻说道:“谢谢。” 裴夏挠了挠头。 之前在秦州的时候,倒是也和李卿有过私下的会面,那时候她赤著脚走在江边,也很隨意,但可能是出於对万人斩的敬畏,裴夏回忆起来,却不觉得有半分旖旎。 反倒是此刻,月光下的虎侯,在裴夏眼中的形象,难得柔和。 裴夏哼了一声,刚想表示,自己做了这么多,可不是一句谢谢就能糊弄过去的一一美女也不行!结果他还没张口,李卿先说了:“放心,如果顺利的话,回到秦州,我会给你相配的回报的。”对对对!这才对味! 说什么“谢谢”,那就不像你。 咱俩之间还是得实在些。 李卿是个干事业的人,不擅长寒暄。 裴夏倒是嘴花,但对著虎侯也不便施展。 两人一时沉默起来。 好在是另一头远远走来一个人影。 萧王殿下也是真不讲牌面,就带著关程,也没有护卫,两个人爬上城头走过来。 “都在呢?”洛勉看看李卿,然后转头望向关程。 老关嘆了口气:“不是说要去见科赞吗,走吧?” 第688章 一头多用 夜色清冷,月光照满滎阳城下,像是一片银纱作了床被,罩著尸山血海遍地死寂,宛如沉眠。轰响声里,沉重的滎阳城门被打开,两人两骑飞马而出。 裴夏当先,手里点著一簇明亮的灵光,是在向所有人表明自己的位置,以示没有隱藏之意。靠近到夷人连营附近,哨塔最先示警,隨后便是游骑贴近。 裴夏尽力表示了自己的来意,很费劲,交涉许久,对方才终於满脸戒备地派了一骑回营通报。北夷统治幽州这些年,在许多举措政务上都有效仿中原王朝进行改进。 但很多方面,確实不是十几年时间就能成的。 比如教育风气,比如士族家学。 根正苗红的夷人大多仍是出自寒州大山,许多人甚至和翎国言语都不通,再加上持续数日的攻城血战刚刚停歇,敌视心很重。 裴夏也没有仗著修为刻意去摆脸,老老实实带著关程,在哨岗等候。 科赞没有理由不见他。 只是让裴夏没想到的是,去时是一个哨骑,回来却是两个人。 月色下,能看到另一人穿著黑衣,束有长发,手中提一把长剑,不像是行伍骑兵。 离近了些,裴夏的眼睛才慢慢瞪大:“叶卢?” 勒紧韁绳,战马止步,叶卢看向裴夏,呼出一口长气:“裴公子,许久不见了。” 裴夏和韩幼稚前往东州的时候,就与叶卢再会过,幽州地宫,恍如昨日,细细一想,却也过去很久了。看到裴夏与叶卢相熟,周围的哨骑这才稍稍放下戒备,勒马缓退了些许。 裴夏上下打量叶卢,这小子好像还长高了一点,肩膀更宽,身上的气息也更为凝实,看来是已经突破到了开府境。 不愧是黑什重点培养的人才,短短几年,炼鼎到开府,就算有北夷的资源帮助,也很了不起。“你怎么会在这儿?”裴夏问。 叶卢如今是黑什的“猎鹰”,相当於二把手,以他的资歷和能力来说,是有些不足,想来还是早早让他熟悉黑什行事,便於以后接班吧。 黑什作为谍报机构,在这次幽南大战里,也出力极多。 不过他们是谍子,不是斥候,战场上的事,就算真需要黑什密探,也不会由叶卢来亲自调度。年轻的猎鹰苦笑了一下:“徐姑娘带著我的信物去了北师城,舞首的事情我自然知晓,听说你们一路来了幽州,我心想应该是为了灵笑剑宗的事。” “幽南战事如火如荼,我怕你们出意外,索性就来看看,没想到刚到前线,灵笑剑宗的事还没打听呢,一见科大帅,说让一个化元境的武夫用剑气伤了。” 叶卢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是谁。 他话没有说完,但裴夏已然明白。 黑什不愧是能与虫鸟司对应的北夷特务机构,只这三言两语就能看出叶卢这几年长进不小。他从能舞首一事意识到灵笑剑宗的尷尬处境,並推算出裴夏北上的目的,就已经很不错了。知道裴夏伤了科赞,还能处变不惊,显然也是对裴夏此来的目的有所预料。 “走吧,大帅在等了。” 叶卢唤一声,裴夏也没有废话,带著关程就跟在了他身后。 说是科赞在等,但叶卢骑马却走的不快,裴夏心有灵犀,缓缓策马靠了过去。 夜色中,叶卢轻声说道:“你虽然是在帮滎阳解围,但我知道你並不是站在翎国一边的。”裴夏嘆了口气:“发生了很多事,总而言之,我此行主要是为了秦州。” 叶卢没有追问,只是点头:“我明白,其他人却未必,一会儿到了帐中,我没法帮你说话,你自己要注意。” 叶卢本意是不希望裴夏死在自己眼前。 但想到自己一会儿要说的事,裴夏看向叶卢,却又不由得神情复杂。 另一边,关程轻轻踢了马肚,靠到裴夏边上,小声问道:“这是?” “叶卢,黑什的猎鹰。”裴夏介绍。 老关神情一凛。 作为幽州老將,他算是翎人中对黑什比较了解的。 猎鹰,在王庭勇士中,地位更甚於扛鹿,仅落后於斗虎、伏龙,尤其以叶卢的年纪来看,能坐到这个实权位置,將来在北夷不可限量。 震惊完了,他看向裴夏,眼神更疑惑了。 和洛勉一样,他一直以为裴夏只是李卿一个擅长口舌之术的部下。 没想到这个秦人,居然还能认识北夷黑什的猎鹰,而且看他们交谈时的神色,似乎关係颇为密切?该不会,这小子是个北夷的间谍,早早混入秦州,专门来赚自己的吧?! 岗哨离大帐不远,关程心里打鼓也没能持续太久。 两人下马,跟在叶卢身后,可能是对大帅的武力有绝对信心,甚至没有卸裴夏和关程的兵器。掀开厚重的羊皮帐门,大帐里早早已经有人在等著了。 两侧分列,算上叶卢一共六个人,各自都眼神凝重地盯著裴夏与关程。 尤其是关程。 裴夏毕竟脸生,但这位洛勉的副手,在座各位却是熟悉的。 没想到,这傢伙居然真的敢来我们北夷的营帐……算他有些胆色。 而在营帐正中,则是坐在帅案后面的科赞。 老將军赤裸著上身,肩上被裴夏砍出的伤口已经包扎起来,他抬起头,苍老的双眼目光深邃又浑浊,让人看不出神色。 只是扫了裴夏一眼,没有多停留,科赞望向叶卢:“卢子,既然说是你认识的人,那就让你给我们介绍介绍吧?” 叶卢抿唇点了点头,让出半步,抬手示意向裴夏:“裴夏,前大翎国相裴洗之子,因为弒父被洛羡定为国贼,按照我们黑什的情报,到此刻,他都还是翎国的通缉要犯。” “什一么?!” 一声尖锐爆鸣在大帐里响起,关程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裴夏。 各位北夷的將军面面相覷,然后一齐望向关程。 不儿,这不是你们的人吗?怎么你叫的最大声啊? 关程一把拉住裴夏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质问他:“你就是那个裴夏?你怎么没跟我说啊?!”“你也没问啊!” 裴夏拍拍他的手背:“没事儿,这不关键。”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著科赞,朗声道:“关键在於,为了中止这场残酷的战爭,我给北夷带来的诚意。” 科赞翻著眼皮瞄了他一眼:“说说。” 裴夏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翎虫鸟司司主,晁错的性命!” 第689章 赊购局势 关程感觉自己嗓子都已经开始要发力了,生是一把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然后死死盯著裴夏。 其实真论起官位来,晁错这虫鸟司司主,只是区区的四品官。 当初被安排到观沧城的许茫,御前侍剑,都有四品的官位。 但只要是不瞎不聋,都会明白,晁错在整个大翎朝堂上是什么地位。 说一人之下可能过分了,但除了顾裳、谢卒等寥寥数人,也没谁敢说自己能压晁错一头。 尤其他这个位置,更是关键至极一即便在隋知我死后,洛羡都没有第一时间要他的命,就可见这其中轻重。 而现在,裴夏轻描淡写,就要把晁司主的命拿出来做交易,关程能不震惊吗? 他是洛勉的二把手,在帝国北疆也算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但相比於北师城里呼风唤雨的晁错,仍有差距。 甚至说,真要打起擂,也得是萧王洛勉,才能和晁错去掰手腕。 关程紧紧闭著嘴,不断平復內心。 老关毕竟是百战之將,在这种紧要时刻,还是按捺住了內心的滔天巨浪。 他明白,自己真要是脱口一句“你凭什么”,那可就给裴夏露了怯了。 晁错的名字確实颇有威慑力,即便大帐之中都是北夷此战的高层,也不由得面色凝重,互相观望起来。科赞还算镇定,抬头看向裴夏:“听著像梦话。” 他现在知道了裴夏的身份来歷,是,大翎国相裴洗名显於九州,裴夏作为他的儿子,还能在阵中伤到自己,更值得多看一眼。 但要说定晁错的生死,那可不是凭出身就够的。 裴夏当然明白。 他敢说这样的话,就是因为在隋知我一事中,洛羡已经明確表现出了对晁错的杀意,证明了晁澜对於局势的判断是正確的。 按照这个逻辑,只要北夷退军,幽南得保,铁泉关入主两郡,洛羡就会开启她的称帝流程。则晁错必死。 裴夏嘴上说的是“诚意』,但实际上,他是在用一件尚未发生、且必须由对方先行动才能促成的事,作为交换对方行动的筹码。 他是把晁错这颗脑袋,当成了他赊购局势的期货。 这种卑鄙的政治阴谋,裴夏自己是搞不出来的,暗戳戳给裴夏出主意的,还得是他的好徒弟赵成规。只不过,没有现货的裴夏想要空手套白狼,还是得先过一个欺骗的检定。 好在,科赞自身的退兵意愿,为这个检定提供了额外的加值,这也是裴夏敢赴敌营的底气。他看著帅案之后的科赞,四目对视,缓缓说道:“大帅有所不知,我虽然和李卿是朋友,但此行幽州,却是从北师城来,此中承诺,並非是区区裴夏自以为是……” 听这话风,似乎是在说,“为北夷退兵而杀晁错”是长公主的许诺。 但裴夏適时的闭上了嘴。 这种话是不能乱说的,北夷打不下来,和洛羡杀重臣媾和是两码事,回头要是北夷以此为据大肆宣扬,是真的会影响到大局的。 裴夏话音刚落,帐中左侧的年轻人便开口道:“空口白牙,全无抵押,就要我们退兵,翎国使者就只有这种手段?也太拙劣了吧?” 科赞咂了一下嘴,眯著眼睛瞄了端木淮一眼,心里暗自嘆了口气。 年轻人,脑子是聪明的,就是阅歷少了,很多问题想不到深处……偏还嘴快! 这帐中数人,哪有蠢货,大家都听得出来。 没有人吱声,是因为他们知道,科赞本就有退兵的想法,裴夏一方面是和谈,另一方面,其实也是给双方的阶。 从这一点来说,拿晁错的人头当“阶”,確实极有诚意了。 裴夏真要是张口闭口为了黎民百姓,回头到了王庭,才真的不好交差。 可惜,端木淮嘴快,覆水难收。 科赞一双老眼左右扫了扫,最终落在了另一个年轻人的身上。 “叶卢,你是黑什猎鹰,晁错算是你们的老对手,你说说。” 同样是王庭的后起之秀,年轻一代的表率,叶卢虽然不懂兵法,却更得科赞的赏识一一他话少。叶卢其实没想到科赞会问他的意见。 毕竟他和裴夏明著是旧识,按说应该避嫌的。 思忖片刻,叶卢缓缓说道:“首先,裴夏不是翎国使者,这一点应该不用怀疑。” 身份的確认很重要。 裴夏当年以叛国罪被通缉,北上逃亡,在幽州的时候还和叶卢打过照面,已故的扛鹿勇士程扎图也在,在黑什的情报档案里都查得到。 “数月前,他率使团西出秦州,经由乐扬抵达北师,北师朝廷密而不宣,想来就是为了撮成李卿与洛羡的合作,这么看,他的秦州根脚也没问题。” 若非李卿的使者,洛羡没有理由不杀他。 而且,从这一点,也能证实,裴夏的確和洛羡有过交流。 “从黑什的消息来看,北师城这一阵乱子不少,虽然虫鸟司难以渗透,但晁错受到波及应该是真的。”叶卢看了裴夏一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说道:“如果是以黑什的角度,种种跡象表现出有摘下晁错的可能,那我们怎么都会去尝试的……当然,两阵之间的抉择,还是需要大帅明断。” 听他说完,也不知道为什么,裴夏和科赞的心里,都有一些欣慰。 叶卢言之有物,分寸也很好。 科赞这次有经验了,他一眼看到端木淮提胸,感觉这小子又要张嘴,立马先行开口:“既然黑什的猎鹰都觉得有机会,那我自然要认真考虑。” 科赞说话了,端木淮再怎么耿直,也只能嘆气。 老帅的目光望向裴夏身后的关程:“既然关將军也来了,那我应该可以认为,这些话,是洛勉应允的吧?” 带上关程,就是为了这个。 没有洛勉的背书,裴夏说再多也是废话,这也是白天在战阵中看到科赞离开,裴夏才醒悟过来的。老实说,关程其实心里是在打鼓的。 他知道裴夏是来当说客的,但来之前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把晁错的脑袋拿出来当筹码。 不过,从那黑什小子的口中,他倒也隱约察觉出了北师城中风云变幻。 幽州大战数年,朝中的情况或许真的有了变化。 再者,眼下这时节,能让北夷退军,就是真的死一个晁错,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洛勉自己也说过,如果真等到了乐扬的援军,那或许朝廷付出的只会更多。 左右思量许久,关程最终重重点了头。 第690章 英雄气短 科赞的点头,彻底结束了这场深夜的谈判。 等到帐中所有人都离开了,端木淮留了下来。 科赞没有奇怪,这段时间相处,他已经对这个年轻人的秉性有所了解。 端木淮绝对是可塑之才,只是相比於早早外派去北师城歷练的叶卢,他要少几分定性,也短一些眼光。果然,一人走完,他立马就开口:“大帅,这个裴夏分明就是空手套白狼,他的承诺可不可信尚且存疑,哪怕真能杀了晁错,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科赞被他吵都有些烦了,重重嘆了口气,朝他挥挥手:“你先去外头看看,人都走了没。”端木淮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出了大帐,確认周边无人,才重新回来。 “按说有些事轮不到我来教……罢了,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 科赞盯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他嗓音低沉嘶哑,缓缓说道:“此次南下,仅有六部跟隨,收復幽南这件事在王庭內部並不是铁板一块,我们人在前线,但其实是腹背受敌,你必须明白什么是政治压力。” “幽南打到现在这个地步,秦州通路,就已经无可挽回,继续打下去,最好的结果也无非是两相僵持,到时候国力紧缩,就会全部变成主战派的压力,晚退不如早退,在这里退兵就是最好的选择。”並非因为裴夏的说服,所以科赞决定退兵。 而是科赞早已想好了要退兵,裴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才会来。 “晁错对於前线战事来说,確实没有那么举足轻重,但他是个很好的阶。” 科赞把手搭在自己的长刀上,戎马一生,还是绕不过英雄气短:“我回到王庭,除了解释退兵的缘由,还能告诉那些部主,我在局势面临逆转的时候,顶住了压力,在前期的谈判中为我们爭取到了晁错这个筹码。” 晁错是虫鸟司司主,长久以来在国与国的谍报交锋中,让北夷吃尽苦头,確实算的上是大敌。其身份地位,在翎国朝廷也绝对是重臣,如果能把他的死绑定在幽南战役上,可以大大缓解科赞撤军回到王庭后的窘迫环境。 当然,其实,如果科赞继续僵持,卡住铁泉关,也许用不了几个月,他就会发现在北师城方面有意外收穫。 只可惜,有关洛肥之死、洛羡称帝、以及乐扬和北师城的谈判,都是此时的他无法获悉的情报。老將最终也只能深深长嘆:“边关战事风波地,怎许英雄长得意。” 他看著若有所思的端木淮,苦笑道:“你还年轻,將来会明白的。” 毕竞还未正式和谈,立场上仍是对手。 叶卢没法在军营里招待裴夏,只能趁著月色,多送他一程。 两人骑著马,缓缓踱过营门。 叶卢轻声说著:“今天的信报,说灵笑剑宗举宗出山,绕过了骏马城,一路向南,是要往秦州去吗?”裴夏有些意外地看他:“消息很灵啊。” 叶卢笑的有些无奈:“毕竟是前线,虽然好谍子培养不易,不会撒出来当斥候,但幽州动盪,各地自然也都勤快些。” 其实早在月前,灵笑剑宗开始遣散门人的时候,叶卢就已经注意到了。 当初在幽州分別的时候,裴夏就和他提过,说徐赏心在灵笑剑宗修行,力所能及的时候可以帮著照看一叶卢是记在心上的,只不过彼时能力有限,他自己都是暗探,也没多少权力。 到舞首一事,又是翎国实际控制幽南时候,虫鸟司直接出手,他也无能为力。 也就是最近,听说自己的信物出现在北师城,他重又警觉起来,对於灵笑剑宗也格外留意。宗门就在骏马重城不远,一直也没有什么夷人过去骚扰,也是叶卢在暗中保护。 裴夏笑了笑:“这次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叶卢摇头:“我在大帐中说的都是实话,並没有粉饰,也没有刻意帮你,不必言谢。” “不,我说的是在北师城,没有黑什的帮助,赏心他们没法潜伏的那么安全,”他顿了顿,还补充道,“离开庶州的时候,在雀巢山还得到了一位黑什的帮助,抄了近路过来,节省不少时间,他托我跟你美言几句,想从庶州脱身,换个地方当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叶卢点点头:“小事。” 雀巢山在庶北,谍子的主要业务是煽动民意,製造恐慌。 等幽州战事平定,相关的活动也会变少,一些调动本就是情理之中。 两人又互相聊了聊近况,裴夏不谈洛羡,叶卢不提王庭。 走出大营,一直到最后一个哨岗,叶卢拉住韁绳,轻嘆了一口气:“幽州一別,也数年了,能再见到公子我很高兴,秦州贫苦,多保重。” 裴夏回马看他,咧嘴笑了笑:“不用说的很伤感,虽然……哈,放心,我预感,不用几年,我们还会再见的。” 汝桃入脑,再不安生,想来总有直面吾紂的一天。 到时候北上寒州,有的是机会找叶卢敘旧。 关程策马,已经在前面等候,裴夏没有再多囉嗦,抱拳告辞。 归时如去,还是两人两马,只不过月已当中,分外明亮。 可能是因为有了定数,关程看起来要轻鬆不少。 这位將军少年时跟隨萧王,到如今也有二十多年了,连日恶战,鬚髮有些杂乱,面容也很憔悴,不过眼神倒是明亮许多。 “想不到,这场战爭,最后会是以这样的形式落幕。”他感慨。 裴夏没有回应。 没法回应。 关程也好,洛勉也好,远在幽州,每天殫精竭虑的是如何杀敌、如何保境、如何多撑一天。路远,封闭的时间也久,他们不知道北师城发生了什么、正在发生什么、將要发生什么。 雀巢山遇到的那个谍子倒是看得通透。 战爭,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適才在夷人的营帐里,提到晁错的头颅,大家都很震惊。 可即便是晁错,在洛肥之死、洛羡称帝面前,也不过是一件小事。 更不用说,北上无路的楚冯良终於还是走到了四面楚歌这一步,他后续的反扑,又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还很难说。 仰头望著月色,裴夏也只能感慨:“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蒲桃是什么,关程不知道,汉家在说谁,他也不知道。 但这並不影响他领会诗中的感慨。 关程没有伤感,老兵笑了笑:“自古如是,不必深想,战士们今宵能睡个好觉,已经很不错了。”不必深想是对的。 裴夏呼出一口气。 起码对他来说,这一趟千难万险地出秦之旅,到这里,终於算是结束了。 北夷退军,李卿如约解围。 接下来只要等铁泉关兵至,虎侯就能领军回秦州,自己也能带著灵笑剑宗一行,回到江城山……嘿,“回到”说是。 第691章 就图你那点猫腻 “所以你们现在是停在一个小村子里?” “嗯……准確地说,是在村外,老百姓打仗打怕了,剩不下多少人家,都是老幼妇孺,不想惊著他们。” 脚尖拨开云雾,小韩幼稚蹲在一个摊位前,拿起一块橙黄的玉石,仰起那张青春靚丽的脸,看著裴夏:“这个怎么样?” 裴夏摇摇头:“华而不实。” 通过琼霄玉宇了解灵笑剑宗车队的行进位置,是这几天裴夏必做的功课。 作为联繫人,韩幼稚能和裴夏说上话,自然也很高兴。 加之,来都来了,顺便也一起逛逛街,裴夏瞧著诸多持玉者大佬摆售的灵材,也想寻摸一些能和手中黑色金气相匹配的炼器材料。 他是惯用剑的,手上没个趁手的兵器,总觉得不踏实。 “刚才人家说有地骨,你看也不看就说是假的,结果挑了半天,又找不著合適的。” 韩幼稚嘆了口气,只不过因为是少女模样,就算嘆气也显得格外娇俏:“那等明天,我们是自行向南,还是……” 裴夏先是解释了地骨的问题:“地骨这玩意儿,是要用珍稀的黄槐心拧汁浇灌,经年累月才能有成,都是顶尖势力按照需求定向培养,流出来的大多年份不够,再者,就算那是真的……咱现在手头也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去换了呀。” 总不能回回都出归虚纯血吧?且不说心不心疼,这玩意儿一直往外流,它容易出事啊。 解释完,裴夏才接上之前的话茬:“科赞退兵,斥候报,铁泉关的兵马最迟明天傍晚就能到,幽南的战事算是平定下来了,李卿大概也快要率军归秦,这样,你们明天就直奔滎阳方向,按路程算,应该能等到我们。” 韩幼稚放下手里的玉石,点点头:“好,一会儿下线我去提一个。” “下线”这个叫法是裴夏习惯成自然,韩幼稚听多了,也跟著用。 “別忘了赵成规。”裴夏提醒她。 “知道,不说是你的吩咐。” 裴夏持有琼霄玉宇玉琼这个事,其实到如今,知道的人也不多,包括姜庶,也只是晓得师父有一个很特別的法器,能够储物,时不时还会出神。 功能是了解,底细却不清楚。 而对於赵成规,这个裴夏至今有所防备的人,最好是半点都別把底牌露给他。 聊到这里,裴夏不禁多问了一句:“赵成规,最近状態稳定吗?” 韩幼稚回想了一下:“挺好的,每天前后护卫,规划路线,十分尽责,和灵笑剑宗的一些长老也相处的颇为愉快。” 要说在秦州的时候,消息相对闭塞倒也罢了。 出秦到了幽州,以赵成规的能耐,想要接触到虫鸟司的北方谍网不是难事。 由此,对於北师城中晁错的近况,他起码应该有个模糊的认知了。 但他全无异状,也不知道是心境修的好,还是另有缘由。 老实说,这次速退科赞,赵成规当居首功,还这么猜疑他显得裴夏有些不识好歹。 但也没办法,哪怕不谈出身,赵成规行事,总是没法解释清缘由。 他一口一个“急师父所急”,就顛顛儿地从秦州跑来献策,你说他图啥呢,总不能真是有事弟子服其劳吧? 算了,等回了江城山,再行褒奖就是。 又逛了一会儿,灵材上没什么收穫,时间也差不多了,韩幼稚先行下线,裴夏则特意多留了一会儿。其实吧,最近来琼霄玉宇,还有个不好和老韩说的原因一一找女人。 找的,就是那个之前北师城的时候,在琼霄玉宇中惊鸿一瞥的,长得很像洛羡的女人。 找她的目的,当然不是因为裴夏好色。 而是之前有过魏耳这个先例,裴夏总觉得这种相遇,不会是简单的巧合。 按照裴洗的说法,魏耳行事,是遵从了楼主的安排。 那么这个貌如洛羡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个诡异楼主的又一步棋? 裴夏每每想起来,都有点慌。 在他生平所见里,以层次而言,最高的自然是祸彘,所有和祸彘直接相关的存在,都不能以其世俗的身份来考量。 譬如裴洗,大翎国相看似尊崇,但“能介入天人之爭”却是个更惊悚的设定。 而楼主,显而易见也在这个层次上。 更令人心里没底的是,裴洗再变態,起码裴夏是认识的、见过的、说过话的,但楼主,他真是一无所知。 走过云雾繚绕的琼霄玉宇,裴夏仰头看向白云深处,那影影绰绰的高耸楼宇。 看来是得想办法,什么时候进一趟玉宇楼,试试深浅。 裴夏现在持有的玉琼,数量已经相当惊人了。 从段君海那里斩获之后,是十八枚,在北师城帮洛羡杀隋知我,长公主赏了两枚贵重的金纹玉琼,可以一当十。 那就是三十八枚玉琼,考虑到还得留下一些空裕给储备其中的物件,就算他三百枚算芯好了。当初口中人说过,要有二百算芯,能进楼走个过场,不考虑买东西的话,自己都能凑足数量。嗯,这事儿不急,可以等回了江城山,安顿下来之后再慢慢熬。 心念一动,裴夏也从琼霄玉宇脱身出来。 他人还在滎阳。 洛勉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仍旧给裴夏安排了一个不错的住处,前有庭园,臥房也很安静。毕竟,战时是同袍,不分你我。 现在战爭告一段落,各自身份还得划清。 裴夏现在是秦州代表,又出使科赞,立有功劳,鑑於其被通缉的身份,不好明目张胆地嘉奖,起码暗地里给些优待。 从玉琼之中脱身,裴夏缓缓睁开眼睛,还没有看清身前事物,感知中就已发觉了异样。 他霍然扭头,就看到自己身边赫然坐著一个人。 李卿歪著头,一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著裴夏的脸,从她的动作看,她貌似已经来了很久了。裴夏倒吸一口凉气一一哦淦,离虎侯太近了,吸的还有点香! “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敲门?” 李卿收回目光,坐正了身子,淡淡回道:“我敲了呀,你没应。” “没应就是不能进!”裴夏义正言辞,理直气壮。 李卿只是点头,回了一句:“嗯。”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放心,你发呆的事我不跟人说。”李卿瞄他一眼。 虎侯虽然是兵家,但对於武夫的修行,也並非一窍不通。 以裴夏的修为和实力,哪怕在修行过程中,也不可能对於敲门没有反应。 所以他刚才的状態,肯定是有猫腻的。 但无所谓,自己就是为了这点“猫腻”来的。 “你,之前,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法子,帮我压制住了疯长的军势?” 李卿眸光清冷,此刻微微烁光,就好像藏了一对深秋夜里的寒月,煞是好看。 看的裴夏心抖肝颤。 这女人,是冲祸彘来的呀! 第692章 联姻? 除开穿越这件事不谈,裴夏有两个秘密。 一个是玉琼,一个是祸彘。 李卿一推门撞破一个,一开口,就问了另一个。 虎侯牛逼。 裴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两个人就在裴夏小小的臥室里,各自坐在床沿的两边,沉默地对视。几日休整,李卿换了衣衫,长发扎起马尾,白裙束到腰肢,又显出了秦州常见的那股子美人颯爽。看了好一会儿,裴夏才咳一声:“算是,有个偏门吧。” 他没有否认。 骗不骗的过去先不说。 主要,裴夏自忖,要是李卿再有跌向四境的风险,他还是会出手帮忙的,既然如此,就没必要藏得太严实。 没等李卿开口,他先一步表示:“你不要深问,我也不会回答,总之,条件允许的话,我仍然会帮你,不过我希望你明白,这本身並不是什么长远之计。” 其实祸彘能帮到李卿,是裴夏原本想不到的。 在他和兵家的交手中,他从来也没感受过这素师本源有提供什么针对性的帮助。 却唯独在抑制李卿的军势跌向四境的时候,展现出了特殊之处。 非要说,裴夏觉得,这可能不是力量与力量之间的交互。 更像是疯狂与疯狂之间的彼此吞噬。 倒是合理,军势这东西就是这样的,战场上的雷霆万钧只是它的表现形式,它本质上就是一种更接近概念与意象的存在。 裴夏的坦然,让虎侯抿起了嘴角。 “听你的。”她说。 本就是有求於人,裴夏答应了,她不多嘴是正常的。 但不知为什么,这三个字从虎侯这样强势的秦州上將嘴里说出来,感觉让人怪舒服的。 裴夏绷著脸没有笑出来,乾巴巴地说:“还有事?” “来都来了,”李卿理了一下头髮,“和你聊聊回秦州之后的事。” 距离深夜入敌营,已经过去了两天,滎阳城虽然还处在高度的警戒状態,但比起抵御攻城,还是轻鬆太多,整体的氛围已经缓和了不少。 当然,隨著战事平息,李卿这边的人马,身份就有些微妙了。 长久以来形成的,有关秦州贱货的认知,並不是萧王三言两语就能从滎阳军民心里抹去的。更不用说,人秦州的兵马毕竞不是自家人,整整两万人留在城里,还处处格格不入,这就太危险了。李卿是个磊落的人,大手一挥,直接就让陈谦业领著兄弟们去城外驻扎了。 虎侯这么讲规矩,洛勉也投桃报李,儘管滎阳城里的粮草所剩不多,却仍然表示,可以给秦州兄弟们的吃用全额报销。 只等明天铁泉关兵马一到,皆大欢喜。 既然归期已经能看见了,李卿自然也早早开始盘算回到秦州之后的安排。 不用再动刀兵,对她来说是个绝对的好消息,起码一时半会儿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军势。 而且,刚得的秦北之地,都还没有整顿。 为了支援幽南,她一路速战,斩杀成熊之后,甚至没有正式地去接管秦北诸地。 这是很危险的,秦州那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狂徒歹人,那些散落的败军残兵,还有协助成熊搜刮的炼头宗门,一旦意识到自己顶头没有人,很快就会化身成恶鬼,互相爭斗。 一旦这帮人里养蛊养出个大头,野心开始膨胀,到时候说不得就会在眼皮子底下再冒出一个军阀来秦州上將,有的是这么来的!! “我虽然承诺要给你相应的回报,但你帮我这么多,我想来想去,实在很难有与之匹配的奖励。”李卿这话说的实在。 这么说吧,李卿能得到秦北,起码有半数的功劳在裴夏。 往更深远了去看,李卿从此解除了来自北师城的桎梏,猛虎归山。 如果將来,她真能重整河山,一统大秦,那裴夏堪称是奠基之功。 裴夏本人倒没有特別在意:“你现在还是干事业的时候,奖赏什么的,不用太著急,再说了,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在秦州建功立业,包括江城山,最开始我只是被你所迫,到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棲身之所。”想了想,他缓缓说道:“就当是为了宗门吧,回头在你辖內建立堂口,经商贸易的时候,多行个方便就李卿点头:“要我给你特许的名头吗?” “秦州崩乱,你自己也就袭了一个旧国侯位,还要给我封官不成?” 裴夏笑了笑:“你辖內知晓我与你亲近就行。” 裴夏说的在理,得到秦北不是结束,而是开始,这个时候开始封赏,是有些过了。 她想了想,忽然眉头挑起:“要不联姻吧?之前帮李胥管理江城山的苏晏就是他弟弟的妻子,若有姻亲,也足够彰显你的身份了。” 裴夏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啊?” 不是,我知道自己英俊瀟洒风流倜儻玉树临风,但咱俩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吧?这就迷上我了? 你要这样的话,那我真得拒绝你了,我裴夏可不是那种,只要是美女就来者不拒的人! 裴夏脸色一板,正准备狠狠地將李卿训斥一番。 就听李卿先开口说道:“我早就听说,你有个视如己出的女弟子,要不我做主,就许给陈谦业,怎么样?” 裴夏刚张开的嘴,一下张的更大了:“啥?!” 虎侯秀眉微蹙,伸手抹了一下飞到脸上的唾沫星子:“不至於这么抗拒吧?陈谦业跟隨我多年,为人品性我是可以保证的,他现在是我麾下二把手,將来很可能整个秦北都要託付给他,也不算辱没你的弟子。”“不是,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裴夏连忙解释道,“我是有个女弟子,也的確视如己出,但她今年才、……” 裴夏站起身来,在自己腰上比划了一下:“才这么大点儿!” “这么大………”李卿眨眨眼睛,“在秦州的话,其实也差不多?” “你滚吶!”裴夏哭笑不得。 李卿確定裴夏不同意这门亲事,嘖了一声,有些迟疑地说道:“那……要不我们两……” 裴夏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李卿自己反而先一步面露难色,在那儿长吁短嘆。 不是,我敬你是虎侯,但你不能这样耍我。 你提的联姻,然后现在一脸为难的样子是什么意思呢?你別弄的好像我求你似的,我才没有呢!李卿伸出手指,勾起额前垂落的柔软髮丝,一双眸子里看不出多少决绝,似乎並不是在考虑一件多么重大的事。 她只是有些旁的顾虑。 可能是因为虎侯的美貌,让很多人產生了一些下意识的误会一一虎侯对於自己的婚事,远远没有寻常女子那样的在意。 她志在天下,求的是重整山河,为秦人再造脊樑,那点儿女私情,在她看来根本就上不了面。诚如裴夏所想,她与裴夏没有深厚的男女之情,但起码不討厌。 那么,如果她觉得有这个必要,她就可以接受和裴夏成婚。 对李卿来说,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 相比於自己的贞洁幸福,她考虑的问题要实际得多。 虎侯伸手在自己柔韧的腰肢上比划了一下:“我確实不太方便,主要大著肚子不好打仗。”裴夏.….” 他现在只觉得力竭。 第693章 启程 幽南终局的最后一块拚图,来自铁泉关的翎国大军,终於赶在楚冯良之前,抵达了滎阳。 统军姓穆,穆逊,三十许,算是青壮將领,在苍鷺镇戍多年,熟稔行伍。 到了滎阳,穆將军最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犒军。 滎阳久守,物资匱乏,科赞退军之后还要负担秦人的粮餉,洛勉手上颇为拮据。 穆逊早有预料,从铁泉关出发时特意满载了牛羊美酒,宰烹作宴,让苦战已久的滎阳军士们彻底休息放鬆一番。 至於城防军务这些劳苦事,自然交给铁泉关新来的將士们。 第二件事,分军向南。 抵达滎阳的当天已是傍晚,拚著夜行军,穆逊也执意要划出半数军队向南。 目標直指堂关,那是幽南连通乐扬的关键隘口,此前为了固防滎阳,洛勉抽调了其中大半的守军,现阶段力量薄弱。 铁泉关能与夷人三部僵持,本身军力就不是小数,一半向南,几乎是把堂关守备顶到了极限。直到前两件事都已吩咐,穆逊才开始有条不紊地和手下参谋商討幽南的划界与收復的问题。幽南二郡,並不只是滎阳一座城,在早期的对抗中,因为军力薄弱,大半都已经沦陷在了夷人手中。但是,隨著科赞的退军,其中大部分领地,是可以收回来的。 原因很简单,当初北伐,之所以最终將战果锁定在“二郡”,就是因为幽南之地,具有明確的兵家险要,北夷要么鯨吞幽南,一旦撤军,面南的大部分领地,是没有办法防守,或者说防守成本过於巨大。科赞是个高明的统帅,不会不明白这点,他在决定退军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对於此事,洛勉倒是隱晦地提过,可以给出一些指导意见。 毕竟他这个萧王,当年的封地就在幽州,又驻守铁泉关多年,经歷了前后两次幽南大战。 但穆逊却非常客气地表示,萧王征战已久,不忍再让他操劳,科赞都已经退军,剩下这点小事,他们自己会办好的。 诸事安排,调度迅捷,周密谨慎,显然是早早就筹划好了的。 “该说,他们在铁泉关,也不是真的什么事都没做,是吗?” 陈谦业牵马走过来,初秋微黄的草地没过他的靴子,在微凉的秋风中,仰头看向那座残破待修的滎阳城今天是穆逊抵达的隔日,李卿已经准备归秦,陈谦业前后都已经號令清楚,这才走到李卿身旁。他今天没有著甲,穿著黑色的布衣,之前被科赞所伤的手臂还包扎著。 望向滎阳,他面色嘲弄:“我猜,等穆逊將那些北夷已经放弃的土地拿回来,北师城还得给他记一个平定幽南的头功。” 很合理的想法。 远在世界彼端的翎国百姓,不会想得到前线究竞是怎么打的。 传回来的消息只是说,洛勉在幽南陷入苦战,穆逊率军驰援,一举收復失地一一句句属实!萧王作为一个符號,其北疆战神的光芒已经笼罩了太久。 洛羡凭一步极险的棋,打光了他多年积攒的老部曲,能有机会,肯定也要削弱他的威望和影响。陈谦业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猛將,不管別的翎人如何,对於洛勉这样的沙场英雄,他是钦佩的。想到远在北师的洛羡如此阴谋算计一个前线打生打死的国之柱石,自然极为不齿。 李卿也在远望著滎阳,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 眉宇之下那一双清眸,倒没有多少如陈谦业般的愤愤不平。 古往今来,帝王与將帅之间,总有这样一道坎。 更不用说,洛羡作为摄政公主的境况,远比一般的皇帝要险恶。 而洛勉除了手握重兵、威望极高,更是同姓“洛”的皇室血脉,这其中的分量,也绝不是一般的边关统帅能比的。 陈谦业会为洛勉不平,这没问题。 但李卿,反倒更有些佩服洛羡。 这个金玉其外的帝国,隱患密布,能在一重重的激流里,竭力稳住这艘大船,甚至逐渐有转向平稳的趋势,不得不说堪称奇蹟。 “別人家把大事儿办的妥帖,咱们也不能落后,”她回头看向陈谦业,“等回到秦州,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陈谦业自然明白,不说乱成一锅粥的秦北,自家的大后方冠雀城也需要安抚,只要能把这段时期安生度过,彻底吸纳整合新得的地盘,李卿就將真正成为足以和赫连好章、李胥並列的秦州顶级军阀。想到这儿,他突然又想起个人,探著头小声问道:“裴夏怎么说?” 李卿眨眨眼睛,清冷虎目里泛出几许清澈的茫然:“什么怎么说?” “你之前不是去和他聊待遇了吗?” 陈谦业仿佛生怕被谁听到似的:“你眼光確实好,这小子当真是个人才,江城山一潭死水被他经营的有声有色,出使又建了奇功,到幽南还能退科赞的大军,手上的把式更是一绝,他是干啥啥行,这种人咱是得多上心,那书里不还说吗,什么贤才多重要什么什么的。” 虎侯听著听著,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复杂起来,笑不笑哭不哭的。 她嘆了口气:“秦州大业是我们的理想,不是他的,我们已经得到了他很多的帮助,至於將来,就等到將来再说吧。” 陈谦业不是个精通谋划的人,偏要学著书里阴惻惻地说:“那他要是以后投靠了別人呢?”“以前把江城山交给他的时候,我就说过了……” 秋风吹起虎侯的长髮,雪色的长衫裙裾拂过微黄的草叶,李卿勾起唇角,笑的豁达:“信他。”远处大营有人骑马过来。 裴夏瞧见他俩在这儿望滎阳,远远喊了一声:“瞅啥呢?不是说今天启程吗?都什么时辰了?!”我灵笑剑宗那一大家子都还在路上等著呢! 陈谦业不耐烦地回头喊了一声:“急什么急?部队开拔是有流程的,粮草营帐都不要了,路上喝西北风啊?” 李卿笑了:“你刚不还说要拉拢他呢吗?” 陈谦业愣了一下。 隨即歪著脖子嘴硬,大喊著:“那不你说的信他嘛!” 虎侯跟著笑起来。 只有一旁的裴夏摸不著头脑,还在狂喊:“赶路啦赶路啦!” 第694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 颯颯秋风,今年的十月似乎格外寒冷。 九州最大的战事,在今秋终於定音。 然而满目疮痍的大地,终究没法再给百姓一个收穫的季节。 不仅是幽州,因为这场持续数年的帝国大战,寒州、庶州、苍鷺,为了给前线输血,都得节衣缩食。乐扬虽然富庶繁华,但作为仰赖商贾贸易的水运大州,在楚冯良出兵北上后,也嗅到了诸多不安,民间动盪,也不似往年平静。 甚至远在东州,隔海相望的麦州越州,也因为这场战爭改变了许多一一粮米铁矿牲畜马匹布卷药品,没有不涨价的,东州诸国这几年算是赚飞了。 看似同样事不关己的镇海,其实也波澜极多。 不管怎么说,镇海千根,终究是在九州汲取力量,兵员暂且不论,粮草也得靠外州输送。 没办法,镇海虽然是天下最南的州,却和一般意义上的南方不同,这里荒漠千里,一州有过半的土地是沙漠和戈壁,老百姓种出的粮食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还想供给军方,那是天方夜谭。 真正本土环境没有任何改变的。 是秦州。 上个月,虎侯还师秦北,这片土地的新王终究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头顶有了苍天,那群山中的宵小立马就安静了许多。 以陈谦业为首,李卿的人马开始系统地接管秦北各地。 按照老一套的流程,仍然以宗门为根据地,收编整改后,再辐射周边郡县。 人手上略有不足,主要这地方多山,常常一山一宗门,其管理范围自然也有限,要全部用自己人取缔,终究力不从心。 不过也好,趁著这股势头,把冗杂的宗门清理清理,方便重新建设。 李卿对於自己的领地,从来是有別於別家军阀的,这一点裴夏西行出秦的路上就已经见识过了。想要把习惯了人相食的秦州百姓,从地狱拉回人间,成体系的建设是必不可少的。 当然,利弊皆存,这个过程註定就要比一般的军阀统治更需要时间和精力。 也因此,李卿不得不亲自坐镇秦北。 作为秦州大地上又一位超级军阀,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观望著李卿的动作。 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数艘宽大的航船载满了人,沿著宽大的鲁水,顺流而下。 徐赏心站在甲板上,迎著江风望向鲁水两岸高耸的山峦绝壁。 这是她过往在庶州和幽州都不曾见过的壮丽景象,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感慨:“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可没听见猿声,这船也不能算轻舟吧?” 舞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赏心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看著曦,吐了吐舌头:“裴夏吟的,我学他罢了。” 曦走近了,伸手扶在栏杆上,遥望著两岸高山,目光渺远:“秦州…” 徐赏心以为师父是来到异乡,心中不安。 又想到这是裴夏的提议,立马小声宽慰:“我看秦州也挺好的,安静的很,师父不一向喜欢清幽吗?”曦轻轻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全是无奈。 这妮子,但凡和裴夏沾上点边,总要帮他说几句。 舞首伸手,给徐赏心整理被风吹乱的头髮,一边说道:“秦州古来繁华,我年少时也曾乘舟渡江,当时是真正的两岸青山,猿鸣鹤唳,还能听到樵夫的歌声。” 曦这么说,徐赏心才明白过来她感慨的是什么。 安静和死寂,终究是两码事。 鲁水两岸,確实高山林立,但抬头看去,大多是山石,所谓层林绿树,几乎看不见了。 可能是龙鼎碎裂的直接影响。 也可能是被饿疯了的秦人,整山整山地啃过。 没有猿,没有鹤,没有人。 江中偶尔跃起一尾鱼,是大船南下,在这江中两岸,唯一见过的秦州生灵。 曦帮徐赏心理好鬢髮,低头又看见她袖口上一个小小的破口,线头捲起。 她捉住徒弟的手腕:“一会儿来我舱里,我给你缝补。” 徐赏心连忙摇头:“不用了师父,我还有换洗的。” “该节省的节省些,”舞首抬眼望向船上二楼的客舱,莫名小声,“不然到了还得去麻烦他,你也不想吧?” “……” 大哥俏脸微红,不再爭辩。 虎侯从秦州退军,路途中接到了南迁的灵笑剑宗一行,裴夏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在这个战乱之年,他们路上並没有出意外。 然而对於徐赏心来说,少女心思却还是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因为中途变道这件事,是韩幼稚提出来的。 正正好好就遇到了撤军的虎侯,而且裴夏还就在其中,甚至见面的时候,都早有预料的样子。分明就是提前和韩幼稚已经说好了的。 有关玉琼的事,裴夏並没有刻意对徐赏心藏掖,从离开北师城那会儿,她就知道裴夏应该是有个可以隔著千山万水联络的法子。 “唉。” 靠在栏杆上,望著船下起伏的江水,大哥忧愁地嘆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嘟囔囔:“到现在也没有给我……” 玉琼是很珍贵,但裴夏不是吝嗇的人,尤其他现在都有三十八块了,匀两块出去也没什么。他没给徐赏心,一方面是因为大哥不是素师,要给只能给那两块金纹玉琼。 倒是没什么捨不得,无非就是把玉宇楼的事耽搁下来。 更主要的原因,还是没必要。 就好像梨子,她是素师,能用玉琼,但裴夏特意分两块给她一点意义都没有,之前她和老韩形影不离,现在又跟在自己身边,低头不见抬头见(指长得矮和趴头上)。 包括老韩,当然韩幼稚的玉琼是她自己的,要是她这会儿没有,裴夏也不会特意给她两块。天天见著面,非要网聊是什么意思呢? 真到了各自分开,需要联络的时候,这点儿玉琼裴夏全分出去也无所谓。 什么?情趣?什么情趣? 裴夏看著大哥忧愁地趴在栏杆上,只以为她是到了秦州这异乡,有些不安。 想著,要不一会儿等身边这位走了,去关心关心她? 提著酒葫,裴夏扭头看向船舱里的另一个人:“所以,李卿是把船司交给你了?” 李卿人在秦北,陈谦业坐镇冠雀城,虽说人手吃紧,但久隨虎侯的可靠之人也还是有的。 所以裴夏怎么也想不到,关键的蘚河船司,李卿居然会交给他。 洪宗弼抓了一把自己的红色捲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怎么?你觉得不妥?” 第692章 联姻? 除开穿越这件事不谈,裴夏有两个秘密。 一个是玉琼,一个是祸彘。 李卿一推门撞破一个,一开口,就问了另一个。 虎侯牛逼。 裴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两个人就在裴夏小小的臥室里,各自坐在床沿的两边,沉默地对视。几日休整,李卿换了衣衫,长发扎起马尾,白裙束到腰肢,又显出了秦州常见的那股子美人颯爽。看了好一会儿,裴夏才咳一声:“算是,有个偏门吧。” 他没有否认。 骗不骗的过去先不说。 主要,裴夏自忖,要是李卿再有跌向四境的风险,他还是会出手帮忙的,既然如此,就没必要藏得太严实。 没等李卿开口,他先一步表示:“你不要深问,我也不会回答,总之,条件允许的话,我仍然会帮你,不过我希望你明白,这本身並不是什么长远之计。” 其实祸彘能帮到李卿,是裴夏原本想不到的。 在他和兵家的交手中,他从来也没感受过这素师本源有提供什么针对性的帮助。 却唯独在抑制李卿的军势跌向四境的时候,展现出了特殊之处。 非要说,裴夏觉得,这可能不是力量与力量之间的交互。 更像是疯狂与疯狂之间的彼此吞噬。 倒是合理,军势这东西就是这样的,战场上的雷霆万钧只是它的表现形式,它本质上就是一种更接近概念与意象的存在。 裴夏的坦然,让虎侯抿起了嘴角。 “听你的。”她说。 本就是有求於人,裴夏答应了,她不多嘴是正常的。 但不知为什么,这三个字从虎侯这样强势的秦州上將嘴里说出来,感觉让人怪舒服的。 裴夏绷著脸没有笑出来,乾巴巴地说:“还有事?” “来都来了,”李卿理了一下头髮,“和你聊聊回秦州之后的事。” 距离深夜入敌营,已经过去了两天,滎阳城虽然还处在高度的警戒状態,但比起抵御攻城,还是轻鬆太多,整体的氛围已经缓和了不少。 当然,隨著战事平息,李卿这边的人马,身份就有些微妙了。 长久以来形成的,有关秦州贱货的认知,並不是萧王三言两语就能从滎阳军民心里抹去的。更不用说,人秦州的兵马毕竞不是自家人,整整两万人留在城里,还处处格格不入,这就太危险了。李卿是个磊落的人,大手一挥,直接就让陈谦业领著兄弟们去城外驻扎了。 虎侯这么讲规矩,洛勉也投桃报李,儘管滎阳城里的粮草所剩不多,却仍然表示,可以给秦州兄弟们的吃用全额报销。 只等明天铁泉关兵马一到,皆大欢喜。 既然归期已经能看见了,李卿自然也早早开始盘算回到秦州之后的安排。 不用再动刀兵,对她来说是个绝对的好消息,起码一时半会儿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军势。 而且,刚得的秦北之地,都还没有整顿。 为了支援幽南,她一路速战,斩杀成熊之后,甚至没有正式地去接管秦北诸地。 这是很危险的,秦州那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狂徒歹人,那些散落的败军残兵,还有协助成熊搜刮的炼头宗门,一旦意识到自己顶头没有人,很快就会化身成恶鬼,互相爭斗。 一旦这帮人里养蛊养出个大头,野心开始膨胀,到时候说不得就会在眼皮子底下再冒出一个军阀来秦州上將,有的是这么来的!! “我虽然承诺要给你相应的回报,但你帮我这么多,我想来想去,实在很难有与之匹配的奖励。”李卿这话说的实在。 这么说吧,李卿能得到秦北,起码有半数的功劳在裴夏。 往更深远了去看,李卿从此解除了来自北师城的桎梏,猛虎归山。 如果將来,她真能重整河山,一统大秦,那裴夏堪称是奠基之功。 裴夏本人倒没有特別在意:“你现在还是干事业的时候,奖赏什么的,不用太著急,再说了,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在秦州建功立业,包括江城山,最开始我只是被你所迫,到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棲身之所。”想了想,他缓缓说道:“就当是为了宗门吧,回头在你辖內建立堂口,经商贸易的时候,多行个方便就李卿点头:“要我给你特许的名头吗?” “秦州崩乱,你自己也就袭了一个旧国侯位,还要给我封官不成?” 裴夏笑了笑:“你辖內知晓我与你亲近就行。” 裴夏说的在理,得到秦北不是结束,而是开始,这个时候开始封赏,是有些过了。 她想了想,忽然眉头挑起:“要不联姻吧?之前帮李胥管理江城山的苏晏就是他弟弟的妻子,若有姻亲,也足够彰显你的身份了。” 裴夏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啊?” 不是,我知道自己英俊瀟洒风流倜儻玉树临风,但咱俩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吧?这就迷上我了? 你要这样的话,那我真得拒绝你了,我裴夏可不是那种,只要是美女就来者不拒的人! 裴夏脸色一板,正准备狠狠地將李卿训斥一番。 就听李卿先开口说道:“我早就听说,你有个视如己出的女弟子,要不我做主,就许给陈谦业,怎么样?” 裴夏刚张开的嘴,一下张的更大了:“啥?!” 虎侯秀眉微蹙,伸手抹了一下飞到脸上的唾沫星子:“不至於这么抗拒吧?陈谦业跟隨我多年,为人品性我是可以保证的,他现在是我麾下二把手,將来很可能整个秦北都要託付给他,也不算辱没你的弟子。”“不是,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裴夏连忙解释道,“我是有个女弟子,也的確视如己出,但她今年才、……” 裴夏站起身来,在自己腰上比划了一下:“才这么大点儿!” “这么大………”李卿眨眨眼睛,“在秦州的话,其实也差不多?” “你滚吶!”裴夏哭笑不得。 李卿確定裴夏不同意这门亲事,嘖了一声,有些迟疑地说道:“那……要不我们两……” 裴夏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李卿自己反而先一步面露难色,在那儿长吁短嘆。 不是,我敬你是虎侯,但你不能这样耍我。 你提的联姻,然后现在一脸为难的样子是什么意思呢?你別弄的好像我求你似的,我才没有呢!李卿伸出手指,勾起额前垂落的柔软髮丝,一双眸子里看不出多少决绝,似乎並不是在考虑一件多么重大的事。 她只是有些旁的顾虑。 可能是因为虎侯的美貌,让很多人產生了一些下意识的误会一一虎侯对於自己的婚事,远远没有寻常女子那样的在意。 她志在天下,求的是重整山河,为秦人再造脊樑,那点儿女私情,在她看来根本就上不了面。诚如裴夏所想,她与裴夏没有深厚的男女之情,但起码不討厌。 那么,如果她觉得有这个必要,她就可以接受和裴夏成婚。 对李卿来说,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 相比於自己的贞洁幸福,她考虑的问题要实际得多。 虎侯伸手在自己柔韧的腰肢上比划了一下:“我確实不太方便,主要大著肚子不好打仗。”裴夏.….” 他现在只觉得力竭。 第693章 启程 幽南终局的最后一块拚图,来自铁泉关的翎国大军,终於赶在楚冯良之前,抵达了滎阳。 统军姓穆,穆逊,三十许,算是青壮將领,在苍鷺镇戍多年,熟稔行伍。 到了滎阳,穆將军最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犒军。 滎阳久守,物资匱乏,科赞退军之后还要负担秦人的粮餉,洛勉手上颇为拮据。 穆逊早有预料,从铁泉关出发时特意满载了牛羊美酒,宰烹作宴,让苦战已久的滎阳军士们彻底休息放鬆一番。 至於城防军务这些劳苦事,自然交给铁泉关新来的將士们。 第二件事,分军向南。 抵达滎阳的当天已是傍晚,拚著夜行军,穆逊也执意要划出半数军队向南。 目標直指堂关,那是幽南连通乐扬的关键隘口,此前为了固防滎阳,洛勉抽调了其中大半的守军,现阶段力量薄弱。 铁泉关能与夷人三部僵持,本身军力就不是小数,一半向南,几乎是把堂关守备顶到了极限。直到前两件事都已吩咐,穆逊才开始有条不紊地和手下参谋商討幽南的划界与收復的问题。幽南二郡,並不只是滎阳一座城,在早期的对抗中,因为军力薄弱,大半都已经沦陷在了夷人手中。但是,隨著科赞的退军,其中大部分领地,是可以收回来的。 原因很简单,当初北伐,之所以最终將战果锁定在“二郡”,就是因为幽南之地,具有明確的兵家险要,北夷要么鯨吞幽南,一旦撤军,面南的大部分领地,是没有办法防守,或者说防守成本过於巨大。科赞是个高明的统帅,不会不明白这点,他在决定退军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对於此事,洛勉倒是隱晦地提过,可以给出一些指导意见。 毕竟他这个萧王,当年的封地就在幽州,又驻守铁泉关多年,经歷了前后两次幽南大战。 但穆逊却非常客气地表示,萧王征战已久,不忍再让他操劳,科赞都已经退军,剩下这点小事,他们自己会办好的。 诸事安排,调度迅捷,周密谨慎,显然是早早就筹划好了的。 “该说,他们在铁泉关,也不是真的什么事都没做,是吗?” 陈谦业牵马走过来,初秋微黄的草地没过他的靴子,在微凉的秋风中,仰头看向那座残破待修的滎阳城今天是穆逊抵达的隔日,李卿已经准备归秦,陈谦业前后都已经號令清楚,这才走到李卿身旁。他今天没有著甲,穿著黑色的布衣,之前被科赞所伤的手臂还包扎著。 望向滎阳,他面色嘲弄:“我猜,等穆逊將那些北夷已经放弃的土地拿回来,北师城还得给他记一个平定幽南的头功。” 很合理的想法。 远在世界彼端的翎国百姓,不会想得到前线究竞是怎么打的。 传回来的消息只是说,洛勉在幽南陷入苦战,穆逊率军驰援,一举收復失地一一句句属实!萧王作为一个符號,其北疆战神的光芒已经笼罩了太久。 洛羡凭一步极险的棋,打光了他多年积攒的老部曲,能有机会,肯定也要削弱他的威望和影响。陈谦业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猛將,不管別的翎人如何,对於洛勉这样的沙场英雄,他是钦佩的。想到远在北师的洛羡如此阴谋算计一个前线打生打死的国之柱石,自然极为不齿。 李卿也在远望著滎阳,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 眉宇之下那一双清眸,倒没有多少如陈谦业般的愤愤不平。 古往今来,帝王与將帅之间,总有这样一道坎。 更不用说,洛羡作为摄政公主的境况,远比一般的皇帝要险恶。 而洛勉除了手握重兵、威望极高,更是同姓“洛”的皇室血脉,这其中的分量,也绝不是一般的边关统帅能比的。 陈谦业会为洛勉不平,这没问题。 但李卿,反倒更有些佩服洛羡。 这个金玉其外的帝国,隱患密布,能在一重重的激流里,竭力稳住这艘大船,甚至逐渐有转向平稳的趋势,不得不说堪称奇蹟。 “別人家把大事儿办的妥帖,咱们也不能落后,”她回头看向陈谦业,“等回到秦州,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陈谦业自然明白,不说乱成一锅粥的秦北,自家的大后方冠雀城也需要安抚,只要能把这段时期安生度过,彻底吸纳整合新得的地盘,李卿就將真正成为足以和赫连好章、李胥並列的秦州顶级军阀。想到这儿,他突然又想起个人,探著头小声问道:“裴夏怎么说?” 李卿眨眨眼睛,清冷虎目里泛出几许清澈的茫然:“什么怎么说?” “你之前不是去和他聊待遇了吗?” 陈谦业仿佛生怕被谁听到似的:“你眼光確实好,这小子当真是个人才,江城山一潭死水被他经营的有声有色,出使又建了奇功,到幽南还能退科赞的大军,手上的把式更是一绝,他是干啥啥行,这种人咱是得多上心,那书里不还说吗,什么贤才多重要什么什么的。” 虎侯听著听著,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复杂起来,笑不笑哭不哭的。 她嘆了口气:“秦州大业是我们的理想,不是他的,我们已经得到了他很多的帮助,至於將来,就等到將来再说吧。” 陈谦业不是个精通谋划的人,偏要学著书里阴惻惻地说:“那他要是以后投靠了別人呢?”“以前把江城山交给他的时候,我就说过了……” 秋风吹起虎侯的长髮,雪色的长衫裙裾拂过微黄的草叶,李卿勾起唇角,笑的豁达:“信他。”远处大营有人骑马过来。 裴夏瞧见他俩在这儿望滎阳,远远喊了一声:“瞅啥呢?不是说今天启程吗?都什么时辰了?!”我灵笑剑宗那一大家子都还在路上等著呢! 陈谦业不耐烦地回头喊了一声:“急什么急?部队开拔是有流程的,粮草营帐都不要了,路上喝西北风啊?” 李卿笑了:“你刚不还说要拉拢他呢吗?” 陈谦业愣了一下。 隨即歪著脖子嘴硬,大喊著:“那不你说的信他嘛!” 虎侯跟著笑起来。 只有一旁的裴夏摸不著头脑,还在狂喊:“赶路啦赶路啦!” 第694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 颯颯秋风,今年的十月似乎格外寒冷。 九州最大的战事,在今秋终於定音。 然而满目疮痍的大地,终究没法再给百姓一个收穫的季节。 不仅是幽州,因为这场持续数年的帝国大战,寒州、庶州、苍鷺,为了给前线输血,都得节衣缩食。乐扬虽然富庶繁华,但作为仰赖商贾贸易的水运大州,在楚冯良出兵北上后,也嗅到了诸多不安,民间动盪,也不似往年平静。 甚至远在东州,隔海相望的麦州越州,也因为这场战爭改变了许多一一粮米铁矿牲畜马匹布卷药品,没有不涨价的,东州诸国这几年算是赚飞了。 看似同样事不关己的镇海,其实也波澜极多。 不管怎么说,镇海千根,终究是在九州汲取力量,兵员暂且不论,粮草也得靠外州输送。 没办法,镇海虽然是天下最南的州,却和一般意义上的南方不同,这里荒漠千里,一州有过半的土地是沙漠和戈壁,老百姓种出的粮食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还想供给军方,那是天方夜谭。 真正本土环境没有任何改变的。 是秦州。 上个月,虎侯还师秦北,这片土地的新王终究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头顶有了苍天,那群山中的宵小立马就安静了许多。 以陈谦业为首,李卿的人马开始系统地接管秦北各地。 按照老一套的流程,仍然以宗门为根据地,收编整改后,再辐射周边郡县。 人手上略有不足,主要这地方多山,常常一山一宗门,其管理范围自然也有限,要全部用自己人取缔,终究力不从心。 不过也好,趁著这股势头,把冗杂的宗门清理清理,方便重新建设。 李卿对於自己的领地,从来是有別於別家军阀的,这一点裴夏西行出秦的路上就已经见识过了。想要把习惯了人相食的秦州百姓,从地狱拉回人间,成体系的建设是必不可少的。 当然,利弊皆存,这个过程註定就要比一般的军阀统治更需要时间和精力。 也因此,李卿不得不亲自坐镇秦北。 作为秦州大地上又一位超级军阀,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观望著李卿的动作。 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数艘宽大的航船载满了人,沿著宽大的鲁水,顺流而下。 徐赏心站在甲板上,迎著江风望向鲁水两岸高耸的山峦绝壁。 这是她过往在庶州和幽州都不曾见过的壮丽景象,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感慨:“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可没听见猿声,这船也不能算轻舟吧?” 舞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赏心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看著曦,吐了吐舌头:“裴夏吟的,我学他罢了。” 曦走近了,伸手扶在栏杆上,遥望著两岸高山,目光渺远:“秦州…” 徐赏心以为师父是来到异乡,心中不安。 又想到这是裴夏的提议,立马小声宽慰:“我看秦州也挺好的,安静的很,师父不一向喜欢清幽吗?”曦轻轻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全是无奈。 这妮子,但凡和裴夏沾上点边,总要帮他说几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舞首伸手,给徐赏心整理被风吹乱的头髮,一边说道:“秦州古来繁华,我年少时也曾乘舟渡江,当时是真正的两岸青山,猿鸣鹤唳,还能听到樵夫的歌声。” 曦这么说,徐赏心才明白过来她感慨的是什么。 安静和死寂,终究是两码事。 鲁水两岸,確实高山林立,但抬头看去,大多是山石,所谓层林绿树,几乎看不见了。 可能是龙鼎碎裂的直接影响。 也可能是被饿疯了的秦人,整山整山地啃过。 没有猿,没有鹤,没有人。 江中偶尔跃起一尾鱼,是大船南下,在这江中两岸,唯一见过的秦州生灵。 曦帮徐赏心理好鬢髮,低头又看见她袖口上一个小小的破口,线头捲起。 她捉住徒弟的手腕:“一会儿来我舱里,我给你缝补。” 徐赏心连忙摇头:“不用了师父,我还有换洗的。” “该节省的节省些,”舞首抬眼望向船上二楼的客舱,莫名小声,“不然到了还得去麻烦他,你也不想吧?” “……” 大哥俏脸微红,不再爭辩。 虎侯从秦州退军,路途中接到了南迁的灵笑剑宗一行,裴夏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在这个战乱之年,他们路上並没有出意外。 然而对於徐赏心来说,少女心思却还是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因为中途变道这件事,是韩幼稚提出来的。 正正好好就遇到了撤军的虎侯,而且裴夏还就在其中,甚至见面的时候,都早有预料的样子。分明就是提前和韩幼稚已经说好了的。 有关玉琼的事,裴夏並没有刻意对徐赏心藏掖,从离开北师城那会儿,她就知道裴夏应该是有个可以隔著千山万水联络的法子。 “唉。” 靠在栏杆上,望著船下起伏的江水,大哥忧愁地嘆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嘟囔囔:“到现在也没有给我……” 玉琼是很珍贵,但裴夏不是吝嗇的人,尤其他现在都有三十八块了,匀两块出去也没什么。他没给徐赏心,一方面是因为大哥不是素师,要给只能给那两块金纹玉琼。 倒是没什么捨不得,无非就是把玉宇楼的事耽搁下来。 更主要的原因,还是没必要。 就好像梨子,她是素师,能用玉琼,但裴夏特意分两块给她一点意义都没有,之前她和老韩形影不离,现在又跟在自己身边,低头不见抬头见(指长得矮和趴头上)。 包括老韩,当然韩幼稚的玉琼是她自己的,要是她这会儿没有,裴夏也不会特意给她两块。天天见著面,非要网聊是什么意思呢? 真到了各自分开,需要联络的时候,这点儿玉琼裴夏全分出去也无所谓。 什么?情趣?什么情趣? 裴夏看著大哥忧愁地趴在栏杆上,只以为她是到了秦州这异乡,有些不安。 想著,要不一会儿等身边这位走了,去关心关心她? 提著酒葫,裴夏扭头看向船舱里的另一个人:“所以,李卿是把船司交给你了?” 李卿人在秦北,陈谦业坐镇冠雀城,虽说人手吃紧,但久隨虎侯的可靠之人也还是有的。 所以裴夏怎么也想不到,关键的蘚河船司,李卿居然会交给他。 洪宗弼抓了一把自己的红色捲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怎么?你觉得不妥?” 第695章 一层窗户纸 幽南之战,洛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其中洪宗弼的反水是看似微小,实则关键的一环。 这之后,他自然也不可能继续待在乐扬。 好在洪宗弼在楚冯良手下本也不受重用,也谈不上什么监管,他一路小跑,乾脆就入了秦。早年的洪宗弼是个暴戾的老派军阀,是被李卿击溃,在楚冯良那里深切感受过人生的起落之后,逐渐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 这次重返秦州,他显得十分沉默募言。 直到李卿从幽州还师,他才独自北上,见了这个曾经的死敌。 而后,他就被安排和裴夏一同南下前往江城山,督领蘚河船司。 船司虽然不是城池,但作为水路隘口,交通要道,也算是一方重镇。 即便是李卿北上攻成熊的时候,仍留有两千兵马驻扎,就可见其重视程度。 没想到,就这么干脆地交给了洪宗弼这个曾经的对手。 客舱开著窗,江风吹入,拂乱洪宗弼暗红捲起的头髮。 他健硕的身体仰躺在一张椅子上,翘著脚搭在窗口,斜眼看向裴夏:“虎侯有容人之量,这不是你说的吗?怎么如今证实了,你还惊讶起来了?” 裴夏在另一边的窗旁,望著江外石山:“我惊讶的不是她的气量……” 洪宗弼现在的实力不算很强,可能比起舞首还要逊色一些,因他是兵家,而现在麾下无人,军势已衰弱到了极限。 但到了船司,有两千兵马助长,他的“势”很快就会开始重新累积。 他万人斩的境界,终归是货真价实,哪怕不能恢復到巔峰,坐镇船司,也绰绰有余。 裴夏所感慨的,正是“有余”的那部分。 秦北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把洪宗弼留在身旁,不仅安全,也更有用武之地,本应该最好的选择。派来驻守船司,无疑大材小用。 除非,李卿对船司,另有谋划。 裴夏可不会忘记,江城山是两江夹角,除了归属於李卿的蘚河船司,那对边可还有李胥的鲁水船司。当初两家罢兵言和,是洛羡从中调停。 远在北师城长公主之所以有这个能耐,是因为她掐著李卿的命门。 如今,有了秦北之地的李卿,如同龙入海虎归林,已然不受洛羡桎梏。 换言之,北师城和李胥定下的不犯之约,不说成为废纸,最多也就是一层窗户纸。 而洪宗弼这个任命,让裴夏隱约嗅出一点微妙的风向。 但他没有开诚布公地拿出这个话题去和洪宗弼深聊,裴夏喝了口酒,只轻描淡写地说著:“我们江城山和船司往来极多,以后还得请洪將军多照顾。” 洪宗弼笑了笑:“是我请你多照顾吧,裴山主。” 旁人不晓得,洪宗弼却明白,对如今的李卿来说,裴夏是何等重要的人物。 將来秦州若是真有李卿主事的一天,恐怕裴夏一句话,能顶他洪宗弼千言万语。 裴夏没想这么多,他看了洪宗弼一眼,虽然人是在凋敝的秦州,但离开了楚冯良的洪宗弼,倒好似更爽朗了些,人看著也乾净,像是褪去了一层灰濛濛的滤镜。 果然相由心生。 两人本来也不是旧识,没有太多可以寒暄的,再接著往下聊,恐怕只能聊乐扬的水榭楼阁了。裴夏说去看看船队,起身告辞。 灵笑剑宗一行毕竟也有数百人,加上压船的士兵,还有携带的物资,前后一共八条大船南下。仰仗灵力修为,踏江渡水,可以在船只之间飞跃,裴夏这一路上经常还要查看別船的情况。军民混乘,尤其是外州修士与秦州军人,很可能会出矛盾,这些事儿旁人都按不下,只有裴夏能解决,毕竟他既是灵笑剑宗的大恩人,又是虎侯的自家人。 出舱,看到甲板上曦和徐赏心,他远远唤了一声:“聊什么呢?” 舞首刚要开口,一旁的大哥连忙插话:“没什么!就是……就是落脚的地方什么的……” 曦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徒弟,没有揭穿她。 裴夏倒是深以为然:“顺流而下,確实也快到了,这种实际问题,是该考虑起来,誒,郑掌门呢?”徐赏心指了指后头:“在中段的船上,给门中弟子长老讲解炼头呢。” 到了秦州,最多遇到的修行者自然就是本地的炼头,江湖宗门易惹是非,是该提前讲解,知己知彼嘛。裴夏探头往后面看了一眼,刚要说话,曦先开口了。 舞首嗓音空灵:“裴山主有话与我说便是,我自会转告郑戈。” 到了秦州,顺势就换了称呼,但裴夏听著总不如公子来的亲切。 不过想到这是赏心的师父,各种意义上算是长辈,刻意与舞首亲近,也感觉怪怪的,乾脆就不纠正了。“也没什么,等船队到了,灵笑剑宗可以先在江城山落脚,有关宗门选址,到时候可以在两江附近找找,就是问问郑掌门有没有什么特別的需求,譬如要幽静些便於隱修,还是想多和外界接触……”舞首在灵笑剑宗近乎图腾,对於宗门治理,其实不甚了解。 与其说是裴夏在徵求她的意见,倒不如说,是她在向裴夏了解秦州的细节。 此地毕竞不与外州相同,不是说挑个山头,百十號人勤劳努力,就一定能养得活宗门。 过了正午,有关宗门选址的事,舞首心里才算有了个雏形。 说完了正事,裴夏才又看向徐赏心,小声问了一句:“灵力运行怎么样,灵府还適应吗?”“挺、挺好的呀……” “那我刚才在上面看你垂头丧气的。” “我那是,”徐赏心抿了一下嘴,那远程通讯的事在嘴边盘桓了一下,“………肚子饿了。”裴夏倒是一愣,不过很快又表示:“按路程,今天下午应该就能到鲁水船司了,以前是还有点正经东西可以吃的,就不知道这段时间重建得如何了。” 自从上次十万白鬼过境之后,两座船司都一时荒废,直到李卿李胥的兵马到来。 记得离开的时候,是有恢復通商的准备,就不知道执行得如何。 舞首一双水雾朦朧的桃花眼轻轻从裴夏脸上扫过:“你那个徒弟不是前段时间才从秦州来的吗?”“赵成规啊?我让他先回去传信儿了。” 裴夏说著,举目看向船头远方:“要没出岔子的话,这会儿应该带著人在船司等了吧……” 第696章 好像是出了点问题 从结果来看,赵成规应该是出岔子了。 大船停在了鲁水船司的江港里,等待检查放行。 而灵笑剑宗的一眾长老弟子,则在郑戈和裴夏的安排下,有序地下船。 从幽州一路带过来的物资,也都被他们妥善装车。 许是在秦北见识过秦州的艰苦,更晓得这些物资的珍贵,牲畜都装在笼子里,拖车都是由宗门的各位长老亲自上手。 看的裴夏十分感慨,尤其是像吕菖这样年纪辈分的化元长老,还有晓月这样本该极在意外观的貌美修士,也都不辞辛劳。 如果將来灵笑剑宗能在秦州好好落脚生根,那时节聊起资歷,恐怕都得是“我当年为宗门拉过车”。遗憾的是,灵笑剑宗这边都准备妥当了,反而是裴夏这里掉了链子。 江畔秋风吹著有些凉。 郑戈抬头看著不远处屹立的宏伟船司,他目光凝重,像是在观察这种独特的江上关隘,又像是在紧张地等待什么。 他没去催裴夏,身份和立场上,都不太好开口。 最后还是韩幼稚左右看了看,走到裴夏近前,小声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裴夏蹙著眉,一直没化开:“赵成规应该带人来接的才对。” 自己这个小徒弟从来都是行事縝密周全的人,只要不和他的目標出现衝突,按理说赵成规都相当靠得住。 袍袖之中,裴夏为韩幼稚新近打造的法器发出一声清悦的低吟。 老韩仰头看向远处那座高耸的山峰:“出事了?” 按理说不会。 就以裴夏离开时的状態来说,不算曹华、郭盖、马石琳这些人,尚且有崔泰这个执法堂长老坐镇,山上炼头不在少数,一般的流贼土匪,根本不敢招惹。 更不用说,在自己抵达之前,冯夭、姜庶、鱼剑容应该都已经到了江城山,还有像夏侯博,也是化元境的修士。 这种阵容,就是当年苏晏手下鼎盛的江城山,也拿不出来。 若是能把这些人都扳倒,这股力量也早该引起船司的注意才对,李卿那里该有消息的。 尤其,退一万步来说,那大师兄不是还在山上吗,信了邪了谁还能把大师兄撂倒了? “在这儿瞎猜也没有意义,”裴夏呼出一口气,转头朝郑戈招呼道,“郑掌门,我的人可能是遇到点事,咱们就不耽误时辰了,直接出发吧。” 郑戈自然应允。 数百人队伍,就这么从鲁水江畔,往江城山缓缓行去。 路途不算远,当初搜打撤的时候,宗门里那些炼头也拖著车,一天之內就能往返。 不过,对於灵笑剑宗的眾人来说,这段不算长的路程,要格外压抑些。 秦州就是这样的,哪怕大太阳没有云,也好像总是笼罩著一层薄薄的雾,江城山是青山,蘚河鲁水也不算浑浊,可偏偏一眼望去,总觉得有几分暮气沉沉的铅灰色。 路边树木不多,鲜少能见到活物,不说地上爬的,就是飞鸟的鸣叫,也鲜少听得到。 徐赏心跟在队伍的中后段,作为舞首的弟子,仍能运使灵力的开府境修士,也算是护卫。 走著走著,忽然看到前方的高草之中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她眉头皱起,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伸手按在自己佩剑的剑柄上。 等到跟隨车队走到那草丛附近,她才看到,有一个极其瘦小的孩子藏在里面。 孩子浑身脏污,分辨不出年纪,身材干瘦到形似骷髏,越发显得那双紧张畏惧的眼睛暴凸出来。徐赏心是第一次见到秦州的孩子。 大哥是孤儿,年少时在北师城的街巷中流浪,她自认为自己对於最底层的孩子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深有体会。 可在看到这个,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眼眸颤抖。 深吸了一口气,她伸手在身上摸索了一阵,翻出一颗芽糖,是她在南迁路上討梨子欢心的时候用的。小心地往孩子那边靠了几步,就在她试图把糖果递给对方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裴夏抓住了她的手腕,从她手里取下了那颗糖。 “这么餵不行,他会死的。” 在徐赏心错愕的目光中,裴夏伸手,一把抽出了徐赏心腰间的好汉饶命。 冰冷的剑锋折出摄人的寒光,在一声清脆的贯穿声里,长剑没入石中! 林间阴影,仿佛瞬间稀疏了不少。 然后,裴夏才把手里的芽糖掰成了两块,將其中一块递给了那个孩子。 將另一块,丟到了远处的空地上。 “这是好事。” 裴夏看向一旁神色复杂的徐赏心:“流民又开始来到这附近,说明至少船司確实有所恢復,有泔水可以找,他们才会匯聚过来。” 听著裴夏平静的话语,徐赏心轻轻地“嗯”了一声。 大哥並不是慈悲泛滥的人,来之前也確实听裴夏说过不少有关秦州的事,只是“为泔水匯聚而来”这种事赤裸裸地摆到面前,她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来习惯。 “宗门力量有限,最开始的时候我还会定期施粥,但是……效果不太好。” 一顿饭,很难改变这些流民的人生,如果粮食允许,相比於施粥,裴夏更倾向於宗门扩收,让一部分人真正能从泥沼里走出来。 裴夏嘆了口气:“我们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改变秦州,需要的是李卿那样的人。” “所以你才会答应为她出使北师?”徐赏心问。 “一方面吧,”裴夏无意为自己塑造什么救苦救难的形象,他笑笑,“我也有我的私心。”说完,他把好汉饶命从石中拔出来,重新收入徐赏心的鞘里:“走吧。” 两人离开,那后面的阴影中才又扑出好几个人,爭抢著裴夏丟在一旁的另外半块糖。 裴夏转头扫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流民会在这里,说明近段时间,这附近相对平稳,並没有爆发什么大规模的廝杀。 那就奇了怪了,赵成规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左右寻思,实在想不到答案,只能更加紧赶路。 直到快到江城山脚下的时候,车队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声清脆的呼喊:“裴夏!裴夏!” 裴夏抬头一看,是梨子。 丫头正在前面堆的最高的车上,一边蹦一边朝他挥手。 “怎么了?”他问。 陆梨伸手往前面一指:“前面有人在打架!” 裴夏眉头一挑。 在江城山脚下打架? 第697章 哪里来的南江派? 铁剑非是神兵,剑刃尚有数处缺口。 可架不住锋上裹挟著军势,割开半人高的草叶,就向著少年的腰腹斩落。 姜庶凝神细辨,在对手长剑划出的瞬间,湛金浮现,强悍灵铸金刚体魄,硬生生抗下这军势斩击。腰腹上传来剧痛,虽然躯体並没有被攻破,但內震肺腑,喉头瞬间就涌上了一股腥甜。 没有时间平復,他抓住机会一个前扑,动作迅猛如同猎豹,朝著对手扑了过去。 可穿过草地,彼端哪里有人? 少年霍然扭头,就瞧见那个高挑頎长的身影,正踩著军势,飘然落在了江波水面上。 姜庶眉头皱紧,重重“嘖”了一声。 又来这招! 此人连番挑战,用的都是这等下三滥的战术。 秦州绝灵,以炼头为先,炼头虽然是用灵材餵出来的,但本身並没有灵力流通,与人搏斗全靠一身钢筋铁骨。 换言之,入了水,姜庶是没法像对手一样踏波逐浪的,他得在水里扑腾。 对本就依靠肉搏的炼头来说,这种限制几乎没有取胜的可能。 是,如今山上除了炼头,也还有武道高手,此次同行回到江城山的,不算夏侯克,有开府境的李檀,化元境的夏侯博和鱼剑容。 这些武夫已成灵府,能够在秦州使用灵力,踏浪而行不是什么难事。 但问题在於,这个对手,他选择走上江面,只是为了针对炼头,不代表他菜啊! 苗云山一手持剑,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那双细长的小眼睛里闪烁著不加掩饰的戏謔:“怎么不来了,你不是仗著体魄强悍,能硬抗我的军势吗?” 对,这是个兵家,甚至是个千人斩的兵家。 秦州绝灵,虽然开府境自成源泉,灵力生生不息,能够维持基本的使用,但武夫实力在此受到的压制依旧极为巨大。 夏侯博这样的化元境,即便在外州,也难说敌得过一位千人斩,而到了秦州地界,则根本不堪一击。鱼剑容固然实力精深,又有神遗猿舞,但一者他身怀道心,二来,就算真让鱼剑容隨意出手,恐怕也难说有几分胜算。 当初在洛神幻境中,他们就和一位北夷的兵家千人斩打过,鱼剑容和姜庶联手,尚且被对方压制。也就是这苗云山此刻没有战阵军势的加持,否则姜庶哪里能与之周旋? 自这南江派出现以来,数日之间,山上已有数名高手被这苗云山所伤,崔泰最先交手,伤到今天都下不了床,昨日赵成规回山,听说此事,主动试探,也被击伤。 这种时候,姜庶作为裴夏的弟子,自然义不容辞,但无论是他还是冯夭,虽然能够抵抗对手的军势,却架不住还有入水这样卑鄙的战术。 看姜庶踌躇不前,苗云山冷笑一声,手里铁剑翻转,军势匯敛,化作一道道细长的剑风,连绵不绝地向著他劈斩过去。 无形的剑风劈开江波,在姜庶的身上拉出一蓬蓬飞溅的火星。 看著姜庶愤怒而执著的目光,苗云山哈哈大笑,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隨意,远远看著,好像是在拿著鞭子抽打谁一样。 “能挨打?能挨,你就有挨不完的打!” 这种对决根本就没有悬念。 远处,郭盖带著执法堂的几个弟子,紧张且担忧地远远看著,手掌攥的极紧,却又帮不上什么忙。“郭长老,怎么办呀?”一个江城山的女弟子,眼睁睁看著姜庶挨打,话里都带上了几分哭腔。郭盖没吭声。 按照裴夏离开时的任命,他现在仍是江城山的外堂长老,地位颇高,一身修为也突破到了铁骨境。可面对这样的局面,也只能干著急。 他有心想要带上弟子们一拥而上,但想到赵成规的叮嘱,却又只能徒劳地挥了一下拳。 就在这时,一个阔別已久的熟悉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怎么我离开这一阵,山上变得如此讲武德了?看来教育普及效果拔群啊。” 轻笑声落下,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从后方飞掠而出。 江风拂起青丝,衣衫盪开波浪,韩幼稚迈开一双如玉的长腿,灵力踏过江波,裙裾飞扬,裴夏为她新炼的六枚法器长钉呼啸而出! 虽然仍受到秦州压制,但天识境的修为摆在这里,骤然出手,苗云山显然有些猝不及防。 饶是如此,手中锈剑裹挟军势,仍旧抵挡住了韩幼稚的长钉,只在身前江波中,劲气狂涌,炸开一片水浪。 若是巔峰状態的千人斩,对上天识境甚至能够形成优势。 苗云山虽然不在阵中,可韩幼稚受到的秦州压制还要更甚,否则对方仓促应招,怎么也不可能全数抵挡然而,就在翻涌的江波之后,另有一双水雾朦朧的眼眸在盯著他。 水起飞落如同白帘,舞首落步向前,脚尖轻旋,水波在灵力的影响下,升腾扭转,宛如花绽。只看见一双素手探入,也不知是怎么出招,竟能全数绕开苗云山周身的军势,直点在他的胸口上。天识境再被削弱,也是天识,这一指,灵力汹涌而出,轰击在苗云山的体內,与军势悍然相撞。他脸色剧变,整个身子隨之倒飞而出,在宽阔的蘚河江面上划开一道长长的水痕。 一左一右,韩幼稚和舞首並肩而立,两位风姿绰约的天识修士,一时间带来的压迫感,让苗云山感觉自己的军势都好像弱了几分。 姜庶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著江波之上,韩幼稚他是没见过的,但离开北师城时,却是认过舞首的。看到曦的身影,他立马反应过来,转头望向身后。 裴夏一身蓝白布衣,脖子上骑著个小姑娘,身后跟著徐赏心,缓缓朝他走过来。 伸手给梨子摘下来摆在地上,裴夏没有急著去问姜庶发生了什么,而是上下打量了一圈:“伤势如何?” 除开最早那一剑,后续军势的疯狂鞭笞,终究是让姜庶破防了的。 虽然不是什么重创,不过道道血痕,更显得残忍。 裴夏看著,眉头抽动,眼中掠过一抹心疼,更多则翻涌著怒意。 拿出一颗丹药递给他。 另一端却远远传来了苗云山的呼喊。 他看著左右两个天识境,心中也念头飞转,按此前得知的那些消息,他大概猜到,是那个传闻中的山主回来了。 握剑的手紧了紧,想到自己从秦南而来的目的,便大喊道:“江城山不是秦州宗门吗?怎么尽靠些外州人来撑场面?” 这话说的,韩幼稚第一个就不爱听,怎么著我还让你划成外人了? 没等老韩动手,远处就传来了裴夏回应。 “那就让本山主,来试试你的手段……” 嗓音低沉,眉目阴翳,裴夏从徐赏心身旁走过,顺手抽出了她腰上的好汉饶命。 缓缓踏上江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冰剑的影响,他脚下江水,一片片冻成了冰晶。 狂躁的剑气在灵府中尖啸,他抬起头迎向苗云山的目光,咧嘴狞笑:“我徒弟,还真是承蒙指教了……” 第698章 抬过来! 隔著滔滔江水,裴夏一剎之间的神態,让苗云山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初见秦州上將的那一天。江城山的山主裴夏,据说这次李卿能打上秦北,他居功至伟。 这种人,既然敢应战,想来实力也不容小覷。 苗云山收敛心神,一边凝神待敌,一边继续自己的挑衅:“江城山可是两江枢纽,结果却找不出一个能打的,我看这地盘,不如让给我们南江派……” 话音还未落下。 警兆忽生,苗云山多年战阵廝杀出的警觉,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想也未想,连忙奋起全身的军势匯聚在长剑之前。 几乎是在他抬剑的瞬间,一道剑气重重砸在了他的军势上。 剑气先至,隨后破风穿浪的鸣啸才骤起於蘚河之上! 只这一下,苗云山冷汗尽出,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湿透! 这傢伙,剑气匯聚难道不需要时间吗?怎么抬手斩落,剑气锋芒就能强悍至此? 刚才自己但凡再晚半分,会不会就这么被一剑给…… 然而没等他多想,更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 他明明已经凝聚军势,阻挡在了对方的剑气前,可不过转瞬,无形的锋芒竟然生生刺入了自己的军势!说时迟那时快,实则也就是一息之间,铁剑被轻易崩断,苗云山竭力扭转身形,在军势被贯穿的瞬间,避开要害。 剑气从他的腰腹旁划过,血肉割裂,豁口狞然! 血水滚滚流入江中,苗云山只敢回过头,再多看那个男人一眼。 裴夏手持冰剑,目光冷冽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转过身,这次没有戏謔,他头也不回地向著江水彼端狼狈飞逃。 只一剑就让苗云山彻底清醒,这个江城山的山主裴夏,虽然是个受到秦州压制的武夫,但其实力却要比那些天识更为可怕! 这根本就是一个怪物,但凡让他再出一剑,自己必死无疑! “裴山主剑气了得,但我们南江派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后会有期!” 仓皇狼狈,就连狠话听起来也外强中乾。 韩幼稚回过头,问询似的看向裴夏。 裴夏瞧著苗云山远去的背影,迟疑片刻后,终究摇了摇头。 虽然还没有向姜庶详细询问,但一个自称是宗门中人的兵家,显然另有隱情。 得顺藤摸瓜。 裴夏自打穿越以来,除了微山,难得对一个地方有归属感,对方既然敢动江城山,那就得让他们付出代价。 回到岸边,將手里冰剑一拋,好汉饶命精准落入徐赏心的鞘里。 裴夏伸手扶起姜庶,没有急著询问。 这里不是谈事儿的地方,而且先行到此,灵笑剑宗的队伍还在后头。 他看向郭盖,吩咐道:“郭盖,你就带这几个兄弟,沿著我刚才来的方向,去接一下我的朋友们。”郭盖还在愣神,沉浸在山主一剑破敌的震撼中。 听到吩咐才醒转过来,连忙应声。 嘖,要不说呢,还得是山主,有他在,江城山就倒不了! 韩幼稚和曦一前一后,也飞身落在裴夏身旁,舞首红唇轻启:“我…” 裴夏朝她摆摆手:“郭盖去接了,你就不必多跑了,我们先上山等他们吧。” 郑戈他们也没多少路了,一时三刻就能到江城山脚。 舞首想了想,也点头应允。 姜庶就近在江畔清理了一下伤口,便跟著裴夏几人一同上山了。 江城山的山门大道,仍旧是当初苏晏在时修建的那条,比起灵笑剑宗在幽州的山门还要气派许多。其实裴夏离开江城山也不到一年,起码树木林荫,山石土坡,都还能瞧出几分熟悉。 不过隨著拾级而上,裴夏也注意到了许多不同之处。 山道林间开始建起了岗哨,都有弟子驻守,以此来看,过往曾经常遭受的流贼骚扰应该已经不成问题。山腰附近,多出好些小道,裴夏向姜庶问了用途。 姜庶回答道:“说是通往货仓和地窖的,马石琳在蘚河船司负责转运的货物,都直接送到这里,山上的粮食药材,也经常从这里运出转卖。” 裴夏相当意外:“山上现在都有余粮拿出去卖了?” “应该是,”姜庶回来也没有太久,很多事都是听说,“好像是曹华和尹善,搞了个什么,代耕,效果很好,不止是后山的田地,山下也新开了不少耕地,產量喜人。” 听到代耕,裴夏大概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好事,除开早先起步,江城山不能一直依靠臭水和尸体。 只聊了个大概,裴夏也没有细问,姜庶本来也不负责这些,又是新近才回来,等之后有的是时间听曹华他们匯报。 过了山门,眼前的宗门广场,也修葺一新,当初因为李卿攻山而损毁的部分,该推倒的推倒,该重建的重建。 许是因为船司的復甦,有了物资上的补充,虽然比不上苏晏当初穷奢极欲,但比起裴夏离开的时候,已经好上太多了一一起码那些早期修建的歪歪扭扭的排屋,现在都规整新亮。 不止是裴夏,跟在他身旁徐赏心、韩幼稚、陆梨,也都眼眸微睁,看著处处新奇。 江城山只说建筑规模,在外州宗门眼里,其实还不算什么。 但这种从零开始,新近建造的宗门,却另有一种蓬勃的生气,这却是连舞首都不曾感受过的。这世上九成九的宗门弟子,在入宗的那一天开始,宗门就已经是那样,也一直只会是那样了。梨子尤其兴奋,探头探脑地左右张望,大声对裴夏喊道:“这一一么大的山,以后隨我跑吗?”她以前在微山的时候就特別喜欢满山野。 江城山可比微山大多了,山脚下还有两江水,还有繁华的船司,她都不敢想,这得有多好玩儿!!裴夏笑著朝她点点头,隨后目光落向徐赏心:“你带梨子一起,在山上转转熟悉熟悉,我们先去办正事徐赏心听到前半句“带梨子”的时候,还心头一喜呢。 结果后半句一出,又有点小小的鬱闷,目光尤其在韩幼稚身上扫了一眼。 但嘴上还是乖巧地应了一声:“哦。” 裴夏又看向姜庶,深吸一口气:“曹华、崔泰、晁澜、赵成规,让他们来望江楼议事。” 许久没回来,一到家就先是一个什么南江派在山下撒野,內里乾坤,是得好好掰扯。 姜庶没有立刻去,回道:“崔泰早前被打伤到现在还下不了床呢,赵师弟昨日也受伤了。”裴夏听著,眉头立马就皱起来。 崔泰被打伤了,是正常的。 他是执法堂长老,在裴夏早期的安排里,也兼任负责宗门的防务,有事他肯定第一个出手,力有不逮,也是为宗门尽忠。 但赵成规? 他会为江城山犯险? 就当他会吧,以他的性格谋略见识,又岂会轻易出手去和一个兵家的千人斩单挑,还把自己打伤了?这就是他没有来接应自己的原因? 他甚至都没有转告,让山上其他人来接自己。 裴夏眉头紧蹙:“那崔泰就不用来了,让他养伤吧,至於赵成规……哼,就是连人带床,也得把他给我抬过来!” 第699章 亭外江水 望江楼也得到了妥善的修復,当年血腥镇压的痕跡,已经很难再找到,虽不说雕樑画栋,也大方气派。但当裴夏进去的时候,却被人给拦住了。 弟子看著面生,恐怕是他离开之后新近招上山的,还没有入行。 没有裴夏的允许,曹华等人不敢动用珍贵的灵材去做食补,天资寻常的弟子想要入行当炼头也並不容易裴夏倒是没有为难他,就带著韩幼稚和舞首,在望江楼外的小亭里等候。 这个亭子是裴夏以前最常坐的地方,向外能看到两江水滚滚东去,向內能看到宗门校场上门人弟子。舞首性静,又阅歷丰富,处变从容,便只坐在一旁,默默望著山外江景,像是在辨认灵笑剑宗来时的方向。 韩幼稚左右无事,在亭子里踱了两步,张望之后想起来,这里就是裴夏在秦州的宗门,也是自己以后的安身之地,不觉放鬆下来。 旅途疲惫,让她下意识抬起手,挺起腰肢,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韩幼稚一双长腿,身姿高挑丰盈,迎著山风拉伸身段的时候,堪称绝景。 裴夏刚坐下,解了酒葫,一抬头瞥见韩幼稚,嘖嘖有声:“你也太没防备了。” 老韩伸的酥爽,嚶嚀一声,低头瞄向他:“防备什么?” 裴夏刚要说话,亭外传来一声夹著惊喜的呼喊:“裴公子!” 山上弟子但凡认得裴夏,喊得都是山主,后来的人中,会喊“公子”的,想也就两人。 加上刚刚让姜庶去喊…… 裴夏一外头,果然看到晁澜满面笑容,小跑著过来。 他微微一笑,也伸手招呼。 九州毕竟不是现代,千山一手机,万里打飞的,很多人纵使感情深篤,一朝別过也可能就此生不见了。虽然是约定了在江城山碰头,但晁澜一直也挺担心的,现在看到裴夏真的好好地回来了,心情难免有些激动。 直到近前,一抬头,目光与亭中的曦和韩幼稚交匯,晁澜才脚步减缓。 意外在她眼中一闪而逝,很快便又恢復了如常地温润笑意。 欠身施礼,她盈盈唤道:“晁澜,见过两位夫人。” “喂!”裴夏脸色一变。 舞首那双水雾朦朧的桃花眼微微低垂,淡淡说道:“晁姑娘莫要胡諂,裴公子待我有恩,仅此而已。”在北师城外,虽然时间不长,但晁澜和舞首是见过的,明知原委,还张口胡说,实则就是在挪揄裴夏。然而,亭中两人只有舞首开口解释了。 一直听不到韩幼稚的声音,裴夏抬头看她。 老韩非常浮夸地伸手遮阳,踮起脚做出一副正在全神贯注远望两江,根本没听见的模样,偏偏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一直在往裴夏和晁澜这边偷瞄一一你装的也太假了啊喂?! 晁澜见此情景,只能伸手抚胸,故作幽怨地长长嘆息:“唉~” 你嘆气嘆的也有点浮夸了。 裴夏翻了个白眼,这也就是晁澜,换个人高低他得来一脚。 轻咳一声,把氛围整肃了一下,裴夏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何时到的?” 晁澜听他关心自己,也收敛了调笑的心思,敛了衣裙,坐在石桌对面,翻开一个茶杯:“也没多久,乐扬发兵,路上不算好走,耽误不少行程。” “山上住的还习惯吗?” “嗯……还行。” 晁澜没有强说习惯。 她毕竟是北师官宦之家,自小锦衣玉食,別说秦州了,就是外州最顶级的宗门,与她往日的生活比起来,也相形见絀。 裴夏也实诚:“如果你不习惯,那就多习惯习惯,小几年里估计是不会有什么改观。” 说的中肯,晁澜微微笑著,转头望向亭外,目光平静,蕴著多年来不曾有过的澄澈:“既无归处,这便是家。” 没有再等太久,曹华到了。 主管宗门內务,在裴夏离开之后,曹华算是江城山的实权人物,虽说修为还是下品铁骨,但放眼两江船司,他曹华现在也是一號人物了。 別的不说,一看他这脸,腮帮子都圆润了些。 重见山主,曹华十分欣喜,別看这段时间他好像风光得很,久在秦州他太明白了,靠自己这两下子,是立不起江城山这杆大旗的,裴夏回来,才是真的有了主心骨。 曹华到了,自然也不用在亭子里坐著。 小声训斥瞭望江楼的看门弟子做做样子,这就恭敬地把几位都请进了楼里。 舞首本说是就在楼外亭里等候就好,毕竟一会儿要聊的是江城山的宗门內务。 但还是被裴夏劝了进去。 说她现在也是江城山的客卿长老,不算外人。 更重要的是,裴夏这边刚回来,需要了解安排的事情很多,除了上山前遇到的那个什么南江派,有关灵笑剑宗的安置也应从速。 听到事关灵笑剑宗,舞首迟疑之后,还是顺从了裴夏。 望江楼內里也经过重建,原本宽阔的一楼大堂,拆除了那些华丽的装饰,腾出了更多的空间,两侧分列有席位,居中是一张宽大的铁椅。 椅子造型朴素,不过打的极丑,异常粗糙。 曹华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绍道:“这是义横挖出来的第一批铁矿,那会楼里正重建呢,我和崔泰郭盖商量著用来给山主打个宝座,就……山上傢伙事儿差点意思,糙了些,权且摆著,本来想以后再给换了……”义横有个矿洞,原本就是归江城山的,苏晏耽於享乐,弃置很久了,裴夏离开江城山前安排过这事。看这椅子,应该是进展不太大。 不过伸手拍了拍,还算结实。 “没事,挺好的,”裴夏笑了笑,“行,都坐吧。” 屁股刚沾著,门口传来脚步声,姜庶推门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弟子,一头一尾抬著一张床板。赵成规躺在床板上,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伤的,满头包的严严实实。 “师父,”姜庶抱拳,“人齐了。” 裹得密不透风的赵成规也哼哼唧唧地喊了一声:“呜嗯!” 师父都喊不清楚,你这是能议个什么事啊? 裴夏目光扫了两圈,最终还是落在了曹华身上:“老曹,南江派的事,你说说吧。” 曹华应了一声,面色肃然:“其实也是近些日……” 第700章 晁夫人收了神通吧 裴夏早期对於江城山的编制安排是很简陋的。 那时候江城山规模小、利益少,绝大多数的问题都是依託少数的具体的几个人来解决,反而显得十分高效。 但如今,裴夏却充分尝到了这份简陋的后果。 尤其在对外事务上,江城山唯一的触角就只有两座船司里的堂口,这南江派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什么根底,曹华也说不清楚。 按理应该负责这方面事务的崔泰,作为执法堂长老也就是兼任了安保工作,山上山下能到飭明白就不错了。 听曹华说完,裴夏捋了捋,也就得出了几点確切的信息。 第一,这个南江派恰如其名,是打蘚河以南来的。 江城山算是秦州比较中心的位置,从这里往南越过蘚河,过往也有不少宗门。 但因为那场浩浩荡荡的白鬼游行,大部分宗门其实都已经废弃了。 像崔泰曾经所在扛风山,还有在船司与裴夏交过手的唐刀斧,都是因为那场风波,被迫流亡。这个南江派过往不曾听闻,恐怕也是借尸还魂。 第二,苗云山不是一个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江城山非得和对方单打独斗。 苗云山是个兵家,一旦进入到率眾而战的阶段,江城山上只怕更无人是他对手。 第三,这姓苗的,貌似……对江城山上的状况颇为了解。 这一点,裴夏之前也注意到了。 按理说江城山重建不到一年,又大多在李卿的庇护之下,在外人眼中,这不过是虎侯扶植起的一个宗门傀儡而已,在秦州屡见不鲜。 可苗云山却好似早早就有意探查过,而且还真有点路子。 “南方、新派、兵家、有备而来……” 裴夏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数,目光环过在座眾人,神情渐渐凝重。 晁澜斜靠在左手第二把椅子上,伸手托著雪腮,缓缓说道:“你觉得,会是申连甲吗?” 申连甲,秦州上將,自守於秦南的军阀,在秦州诸侯里,算是公认实力比较弱的,比起当初没有拿下秦北的李卿都还要差一些。 只不过因为秦南毗邻苍鷺的东老林和镇海的死人山,都是没半点油水的地方,也就没人愿意劳师远征去弄他。 裴夏摇摇头:“我有点想法,但这方面的事,肯定不如你懂,还是听听你的看法吧。” 晁澜垂眉,先是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那边躺在床板上裹粽子的赵成规,然后才说道:“我觉得,这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一定是申连甲。” 如此確切的回答,让躺尸的赵成规都挺了一下,貌似赞同。 “南江派如果是个根脚乾净的江湖门派,在李卿起势的如今,他们绝不可能来江城山寻衅,相反,更应该交好才对。” “我虽不通修行,却也知道,兵家都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千人斩不易得,苗云山若是有意,各路军阀有的是人愿意用他,何必落草,带著一身军势当江湖人?” “最关键的是,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晁澜睫毛颤动,眸光落向裴夏:“按时间算,差不多是虎侯自幽州南归后,他便出现了,换言之,就是李卿確定將要统领秦北,大势已成定局时,这个南江派才出现。” 晁澜话音落下,望江楼里一时都有些安静了。 裴夏姜庶是见识过的,还好些。 其余人,哪怕是舞首,也不曾见过晁澜这思路清晰,指点有据的模样。 这和晁澜平时那巧笑嫵媚的模样,差別太大了。 特別是曹华。 因为姜庶带人回江城山也有段时间了,平时可从没见晁澜发表什么意见,每天在宗门里除了吃饭睡觉散步,最多就是去学塾那里陪陪山上的孩子。 他一直以为这位也是宗主的……咳,是吧? 没想到啊! 原本还有点心不在焉的韩幼稚,这会儿也把腰挺的板直。 “呃,那个……” 老韩有意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腔调,把当初在掌圣宫当白衣的架势拿出来:“那个苗云山是兵家,如果真的流落江湖,军势不可能不受影响,今天我法器与他碰撞过,確是千人斩的成色不错,想必仍是行伍中人。” 说完,她还偷偷瞟了一眼晁澜,自忖应该没落下风。 裴夏的想法也差不多:“当初李卿拿江城山,是借了苏晏的寿辰,沿途摧毁哨站,里应外合,不惜如此大费周章,可见咱们这地方確实险要,李卿现在鯨吞秦北,坐地起势,申连甲会有应激反应是正常的。”秦州宗门,本来就是军阀的手脚,申连甲藉此哨戒试探,也不奇怪。 姜庶低头思索:“既然现在师父回来了,那想必短期內,苗云山那边应该不会有动作?” “应该吧,”裴夏点头,“他此前连日挑战,一直未败,军势攀升,实力有所强化,今天挫败一阵,再想来寻衅就比较困难了……” 裴夏话音刚落,立马响起了鼓掌声。 晁澜一双眼睛笑的弯成了月牙:“公子观察入微,真让人佩服。” 韩幼稚听著,嘴巴一撇,嘀嘀咕咕:“还拍马屁。” 但裴夏知道,晁澜夸他,很多时候是“劝他听话”的一种手段,尤其在裴夏刚刚下判断的时候她立马跟上,往往意味著她的观点其实和裴夏並不相同。 果然,晁澜恭维之后,跟著说道:“裴公子寻衅这个词用的特別好,想必也已经发觉,申连甲若只为哨探,根本不必伤人交恶,若是决意为敌,更不必寻衅滋事打草惊蛇,他的这种行为,更像是……一种作態。” 晁澜说完,满座无人应声,只有裹在床上的赵成规哼哼了两声:“嗯嗯?” 唉,这帮人果然都是质朴的江湖人,只有赵成规知道,这种时候应该给山主垫一问。 晁澜嘆了口气:“我这几日在山上无趣,时常让李姐姐陪我去船司逛街,之前倒还无妨,前日去鲁水时,却被遭了盘问,煞是扫兴。” 曹华听到这里,眼睛眨了眨,想起了什么:“哦,山主,是有这个事儿,咱们之前和纪老將军处得都还不错,鲁水堂口都建起来了,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山上去人明显盘问要多。” 话到这里,裴夏自然也明白过来。 就好像李卿会把洪宗弼这样的人物派到蘚河船司来一样。 洛羡的停战之约已成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这件事,李卿明白,李胥也明白。 说申连甲作態,是给谁看?会不会,是东侯李胥? 李卿占据秦北,已然坐大,而李胥奉行一贯的拖延战策,等待龙鼎修復,自然不愿与李卿直接交战。若是联合申连甲,在李卿军力不足的当下,形成南侧威胁,是否能够有效制约李卿有可能的进一步动作很有可能啊。 裴夏长嘆了一口气:“还是被卷进来了。” 早先李卿与李胥针锋相对的时候,裴夏就试图抽身独立,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个矛盾还是集中了在两江之地。 环顾眾人,尤其是曹华脸上,担忧的神色异常浓重。 裴夏笑了笑:“也不用太紧张,李胥素来是个自守之贼,李卿刚吞下秦北,也需要时间安稳发展,他们李家人不动,申连甲也不可能真的派兵来弄我们,要应对的麻烦,也就是这个南江派而已,小事!”裴夏庆幸,好在开的是小会,这些事要是当眾去聊,说江城山现在已经成了申连甲的目標,恐怕那些秦人弟子都得惶惶不安。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了,看向曹华,转而提起了灵笑剑宗的事:“老曹,一会儿有个外州友宗要来山上暂歇,你先去安排,別怠慢了。” 曹华一愣:“外州友宗?” 这么多年了,只听说过秦人往外跑的,还有外州宗门往秦州迁的? 回过神来,他没多问,只点头:“成,正好尹善养的猪最近刚出栏,给远来的朋友燉上!”杀猪待客,在江城山已经是极奢的待遇了。 但想到,对於初入秦州的灵笑剑宗来说,恐怕这份款待反倒显得潦草轻视,他们现在还不太能明白一餐燉肉的珍贵。 裴夏想了想,补了一句:“你去山主坊,拔点翡翠参去。” 真就当萝卜燉。 说到这个,曹华面露难色:“山主坊……我、我去不了……” 裴夏挑眉:“怎么了?” “那不是,有那位在吗?” 裴夏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哦对,大师兄在那儿呢。 第701章 接风 刚回来就遇著事儿,这南江派要搁裴夏刚到秦州那会儿,那简直是绕不过去的大山。 好在如今的江城山人才济济,开个小会的功夫,就已经把苗云山扒的一乾二净。 理清了来龙去脉,裴夏也就不会太过担忧了。 申连甲固然是一方军阀,实力远不是江城山一个宗门能对抗的。 但他选择南江派这种方式,本身也证明了他的顾虑一一你要真敢蹬鼻子上脸,虎侯可不惯著你。只要不和申连甲全面开战,只是一个“南江派”,裴夏真不虚他。 真正值得担忧的,还得是李卿和李胥这对姑侄之间的矛盾。 李卿对於龙鼎的敌视是坚决且彻底的,如今没有了洛羡的桎梏,恐怕等李卿缓过这一阵,兵戈所向就得是观沧城了。 可惜,裴夏虽然意识到了这一层,却也无法改变什么,以当前的局势来看,这一战不可避免,江城山也绝难脱身。 既然形势如此,那要不要乾脆就帮李卿完成这份宏图伟业? 再说吧。 裴夏没有花太多的心思精力在这方面深想,此刻他还有很多需要忙碌的事。 郭盖接到了灵笑剑宗门人弟子,一行数百人,浩浩荡荡上了江城山,给山上的岗哨弟子们都嚇傻了,还以为是哪边打过来了。 灵笑剑宗这些人行走在秦州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这份威慑力並不在於他们的修为战力,实际上秦人大多也不了解武夫。 主要是他们的穿著,虽然离开幽州的时候,为了方便赶路,穿用已经是选了朴素耐造的布料,但对於秦州来说,还是太“华贵”了。 数百人都如此装束,看著像是哪家军阀的嫡系。 灵笑剑宗上山这一路,其实心里也很不平静。 江城山各方各面都还在起步阶段,以宗门实力而言,不算裴夏韩幼稚这样的顶尖战力,放到幽州只能算是三流。 但这山,可真是好山! 尤其郑戈,这一路上的感慨就没停过。 两江交匯,南北船司,有这等便利已经是极其少见了,更不用说江城山本身占地极其辽阔,这个面积就不是他概念里的“宗门”能有的。 甚至於,江城山还不只是山,山脚附近两江冲积形成的广袤平原也算是他们的,这些地方要是能拾掇出来,那可真不得了。 听郭盖说,江城山甚至还有数个矿洞! 就这个条件,別说他们灵笑剑宗了,就是幽州魁首玄歌剑府,也一万个不如,包是要被官府牢牢占据的也是因为这一路,让郑戈的许多想法,都有了改变。 灵笑剑宗南迁入秦,本是不得已,郑戈的决定做的乾脆果断,是因为他知道,没有舞首就没有宗门。秦州的状况他心知肚明,原本想的是,有裴夏照顾,宗门里也还有一眾长老,足以庇护年轻一辈,大不了以后慢慢叠代,咱们也修炼头就是。 但现在看,也许没必要这么悲观。 秦州的荒蛮,並非像镇海一样,是因为天生的地理环境,而是后天崩坏造成的。 换言之,其实这片土地本身是有价值的,在这个前提下,乱世反而成为了攫取的最佳机会。就说江城山,要是搁繁华盛世,能轮得到裴夏? 那我们灵笑剑宗,不说找个江城山这种级別的,起码再立山头,在硬体上肯定远远超过幽州。若是……若是真如裴夏所说,终有一天,李卿能够克定祸乱,重整山河,到那一天,灵笑剑宗岂不是跟著改天换命了? 越想,郑戈的眼睛就越明亮。 郭盖早已经派弟子上山通报,上山爬到一半,曹华就带著人来接了,有几十名身强体壮的炼头帮著推车,减轻了负担不说,也和初来乍到的灵笑剑宗门人混了个脸熟。 最开始提出南迁秦州的时候,就散去了不少长老弟子,换个角度想,也是把对於秦人最为抗拒的那一批人给筛出去。 入秦这段时间又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加上这一见面就是搭手帮忙,两边相处的居然出乎意料的融等几十辆大车停到宗门广场上的时候,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已经熟络地聊上了。 秦人对外州好奇,灵笑剑宗的门人对秦州也有很多疑问,一时间嘰嘰喳喳,有的是说不完的话。郑戈本应该整队点名的,但看到这幅景象,笑了笑,乾脆就没有打断他们。 一直到裴夏亲自出迎,广场上才终於安静下来。 “都辛苦了!” 裴夏不是生脸,不需要介绍什么,也没有太多客套,主要就是提了几个需要大家注意的事。比如不要擅自离开宗门望江楼附近。 倒不是对友宗有什么防备,主要其他地方会有危险。山主坊有大师兄,后山还养著白鬼,再加上江城山確实是大,宗门开发的区域很小,你要是乱跑,容易跑丟。 至於其他更细的一些问题,就不用耽误大家的时间,回头和郑戈单独聊就行。 三言两语说完,裴夏大手一挥:“晚上就在校场聚餐,秦州贫苦,杀了几头猪给大家接风,勿嫌简陋,热水也烧上了,吃完饭都去洗洗,晚上就先住在望江楼,我会让曹长老给大家安排!” 裴夏还担心,就几头猪,燉给两三百號人,会不会有点怠慢。 但实际上,从离开幽州开始,灵笑剑宗这大伙舟车劳顿,先是穿越战区,又入秦绝灵,一路上餐风饮露身心俱疲,也很久没吃上一口正经饭了。 有肉汤泡上香喷喷的米饭,就很满足了。 裴夏没有打扰他们,今天是抵达的第一天,先让灵笑剑宗的诸位好好休息吧。 人群中,裴夏还看到了夏侯博夏侯克,他俩早前跟著姜庶先到了江城山,这段时间一直在等宗门的大家,心里也颇为焦虑,如今总算是放下心来。 包括李檀,在灵笑剑宗这几年,她也有了自己的朋友,知道他们要穿越幽州战乱,一直很担心。不过,裴夏左找右找,一直没瞧见徐赏心。 他转头看向姜庶,问了一声:“看见赏心了吗?” 姜庶在前头给大伙打汤呢,远远回了一句:“好像是见师姐拉著她往山主坊去了。” 有梨子在,倒不必担心徐赏心被大师兄伤到。 想想,手边诸事暂了,裴夏也起身往山主坊去。 第702章 山中灵海 说是回山,但裴夏今天安排也挤得很满,其实並没有细致地重新看过江城山。 去山主坊这一路上,倒是发觉了不少新修葺的地方。 脚下铺出了路,原本生长杂乱树木草丛,也修剪过了。 中间路过执法堂的时候,看到也翻新过,院墙还刷了漆。 想到崔泰应该在,裴夏特意进去看望了一下。 回来的急,裴夏又刻意没有打扰他养伤,所以崔泰到现在还不知道裴夏回来了,看见山主推门进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说起自己被苗云山所伤,他表情很是羞愧,別人登门挑衅,他作为执法长老落败负伤,让他觉得有愧於裴夏所託。 裴夏当然不会责怪他,有血米食补,崔泰这段时间修为有所突破,但也就是下品金刚境。 姜庶尚且敌不过那千人斩,何况是他呢? 崔泰能不避刀兵,已经难能可贵了。 好好宽慰,又留了丹药,裴夏才起身离开。 走出执法堂,远远瞧见了宗门圈起的耕地。 后山原本开垦出来,是单纯种菜种粮食的,不过隨著曹华尹善在山下的代耕搞的风生水起,山上也就不种这些寻常菜粮了,现在种的都是红彤彤的血米。 不像望江楼前的那块地,有大量的炼头尸骨在持续发力,这边的血米生长要缓慢许多,颗粒也没那么饱满。 不过有稀释的臭水,產量还是可以保证的。 尤其山风吹拂,红穗轻摇,带著稻穀的香气,分外喜人。 说起来,当初最开始编制巡山卫队,就是为了防止有盗贼流民偷菜。 如今抬头,这附近却根本看不见守卫了。 两江战事平息是一方面,终究还是江城山今非昔比,一般的小贼早没这个胆量了。 裴夏就这么不紧不慢,一路晃荡到了山主坊。 背靠山壁,面环草地,因为大师兄的缘故,裴夏离开这段时间,几乎没什么人过来,要说山主坊的变化,也就是门口的草长的更高了。 也藉此,能清晰看到有人趟过去的痕跡。 裴夏望著山主坊外仍旧坚挺的阵术结界,缓缓走过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忽的身侧传来一阵风声。 裴夏没避。 就看到一个黄裳少女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师兄!” 裴夏看她瞪得大大的眼睛,笑了笑,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头:“怎么还埋伏我呢?” 黄裳小师妹算是一对双胞胎吧,长得一模一样,只靠外表,裴夏也分辨不出。 不过一抱上,裴夏立马就认出来了一一右臂的火德瞬间欢呼雀跃,这明显是挨著木精了。 甩甩手,他柔声道:“来抱这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木德遇火,清叶会变得衰弱,让她来左边抱水德,她立马就眯起眼睛,像小猫打呼嚕一样发出了舒服的声音。 “大师兄呢?”裴夏问。 清叶伸手向山主坊里一指:“餵药!” 裴夏离开江城山的时候,把大师兄託付给了两位黄裳师妹,滴用琉璃仙浆,保证大师兄心智混沌,免得道心反噬。 看来今天正好是用药的时候。 裴夏带著清叶走进山主坊。 穿过结界,一阵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裴夏当初为了手头方便,在山主坊池子边上做了个苗圃,养了些常用的灵药。 最开始用臭水灌溉,味道还挺重,不过隨著他离开,臭水慢慢被吸收,气味也逐渐消弭,反而是茁壮成长的灵药,香气越发浓郁。 穿过前门,许是脚步声让里面的人发觉了,裴夏一抬头,正好四目对视。 徐赏心也在这里。 她正坐在池子的阶上,身旁不远就是小山似的大师兄,梨子趴在大师兄头上,一袭黄裳的清山正踮著脚,在给大师兄餵琉璃仙浆。 看到裴夏,徐赏心先是一怔,隨即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陆梨:“梨子带我来的……”山主坊结界密布,一看就是江城山的核心隱秘之处。 徐赏心自我意识上再怎么亲近裴夏,但论及身份,毕竟是灵笑剑宗的弟子,按理不该擅闯。裴夏笑了笑:“没事,你来的也正好。” 徐赏心不明所以,裴夏也没有解释,他走过来,等清山给大师兄餵过了药,伸手揉了揉师妹的脑袋,然后看向在大师兄头上趴窝的梨子:“叫师叔了吗?” 梨子撇嘴:“我才不咧,她俩明明比我小!” 梨子多精啊,打小跟在裴夏身旁,一眼就瞧出这对双胞胎不是人。 土木二德,是师娘为了裴夏,特意分化出来的,以莫测神通转化人形,从诞生时间来算,梨子確实没说错,清山清叶是比她要小的。 裴夏也不挑她理,反正梨子在称呼上一直没大没小,对裴夏就没喊过几次师父,都是直呼其名,有时候聊到师娘,她也隨裴夏就喊“师娘”,都差辈儿了,偏偏师娘就惯著她。 目光正视,看向纷乱鬚髮下大师兄的眼睛,因为刚用过药,眼神浑浊。 不过看到是裴夏,大师兄还是咧开嘴傻嗬嗬地笑起来。 “我回来了,师兄。” 师兄仍旧回以意味不明的呜咽,但裴夏知道,他是听得见的。 別看之前那苗云山挑衅一副张狂的模样,说破天去,他也进不了山主坊。 离开江城山这么久,从没有担心过山上这一汪灵眼,就是因为有大师兄在。 要说这么多年,对於大师兄这副模样也算习惯了,不至於回回见到都如何伤感。 可经歷这么多之后,再看师兄,却又忍不住想起北上寒州的师父师娘。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大师兄一双小眼睛,看看裴夏又看看徐赏心,嘴里不知道呼嚕著些什么,晃著小山似的高大身躯,就往山主坊外走去。 清山清叶跟在他身后,叫喊著要给他“洗头”“理髮”。 再看,屋里就剩下裴夏和徐赏心。 徐赏心小心地看他:“你刚才说的正好,是……” 裴夏朝著她身后努了努嘴:“试试看,你身后这口灵眼能不能助你修行。” 秦州绝灵,徐赏心虽然自成灵府,能保留一些灵力,但真要上了强度,不嗑药还是不行。 但即便是嗑药,也仅能补足灵府灵府,却没法增进武夫修为。 对这一点,早在建议灵笑剑宗入秦的时候裴夏就在考虑了。 山主坊这实质灵海留下的灵眼,是否能帮到他们。 “这灵眼不是单纯的灵力,两者之间的关係,像是树与果实,人可吃果,却不能啃树,通常来说,它也就没法被直接使用。” 裴夏从徐赏心身旁走过,伸出手,按在那块浸满实质灵海的秦州土地上。 厚重、磅礴、强大,更关键的是,作为武夫本源,它的层次太高,没法像灵力一样回应修士。这原本应该是凡人之躯无法承受的力量才对。 直到裴夏轻呼出一口气。 灵府之下,他的地元开始轻轻颤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