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 分卷阅读1 赎罪 作者:蓝马 分卷阅读1 赎罪 作者:蓝马 文案 赫尔曼看着那个人走进深渊 他本该拉住他,但他没有 他推了他一把。 赫尔曼憎恨那个人 就像他爱他。 这是让人心碎的、悲哀的、苦痛的,人性的璀璨星辉寂灭之时。 内容标签:恩怨情仇 异国奇缘 西方罗曼 搜索关键字:主角:赫尔曼·约德尔、路德维希·法肯豪森 ┃ 配角: ┃ 其它:战争、维也纳、奥地利、第三帝国 chapter.1 我在波斯菊花丛中穿行,此时暮色四合,落日的余晖让这一大片白色的花朵仿佛燃烧起来,在我脚下被践踏的植物茎干散发出青涩的草腥。金与红混合的天际、波斯菊、远处的灌木、更远处的丘陵,我总是反复梦见它们。即使是在那些毫不相干的梦境里,这一切也会猝不及防的出现——我曾经在行驶的火车上见过它们,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花田延绵不绝连接着地平线;我也曾无数次推开某扇门或者窗,同一片花丛便迎面而来。 但是我很少能靠得更近一些,这些像碎片一般的景象嵌在我的梦里一闪而逝,我渐渐习以为常,也说不清这是否有意义。当然,在极为罕见的情况下,我会像现在这样,在波斯菊的海洋里蛮横无理的辟出一条路来。我不停的往前走,花朵蹭过手背,枝叶在皮靴底下不断倒伏,这些感觉都异常真实。终于我停下,万籁俱静,触目之间只有鲜艳到近乎沸腾的波斯菊,以及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我的一个老朋友,在我的梦里,他年轻又英俊,专注看着花田的样子更像一个植物学家而不是一个军人。 我靠近了他,算不上悄无声息,但路德维希甚至没有回头。 然后,接下来的梦境就再也不可用常理来推测,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些明亮得过分的花朵们在一瞬间吞吃了那个金发的男人。 chapter.2 维也纳的夏天总是来得格外迅猛,仿佛一夜之间整个城市就已绿意森森,赫尔曼沿着金波闪耀的多瑙河往前走。发生在两个月前的袭击,将赫尔曼的上司穆勒上尉连同他的汽车都炸成了碎片,爆炸的余波掀掉了小半条街的窗玻璃,也让刚好离开汽车的赫尔曼在医院整整躺了五个星期。在那之后他从少尉变成了中尉。尽管上面给赫尔曼的假期还有富余,但他决定提前结束这慷慨的馈赠。 党卫军在维也纳各个街道的警备明显加强了,赫尔曼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严苛检查才抵达自己办公的楼层,但这由不得他厌烦,一切都出于安全考虑,每一个出入党卫军大楼的人员都被同等对待。在医院里赫尔曼已经听说有人接替他那倒霉上司的空缺,关于这个家伙他的了解并不多,总之是一个名叫路德维希法肯豪森从柏林来的倒霉鬼。 赫尔曼站在门口整了整自己的制服,他敲响了门,在得到许可后他抓住了门把手扭开了它。 办公室的东西几乎都移了位,原本属于他的那张桌子现在被推到了墙角,上面堆着几个标准纸箱,剩下的地方都被杂物覆盖,那其中包括一台打字机、一摞文件袋、生锈的订书机、一只塞着铁夹的笔筒。原本放在角落的旧沙发被拖出来,套上了干净沙发套后就焕然一新了。沾满灰尘的墨绿天鹅绒窗帘被换成了米色,一同换掉的还有那幅已经从边角开始干裂的元首画像。 办公室里已经有一位客人了,赫尔曼走进去,他看见弗雷德里希少校与一个金发男子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弗雷德里希少校负责三处,或许由于三处有与其他部门保持距离的特殊规定,在此之前,赫尔曼鲜少在办公大楼这位神秘的长官的办公室所在楼层之外见过他。弗雷德里希看了一眼原地立正的赫尔曼,他站起来主人告辞,他伸出手紧紧和对方握手,紧接着倾身在他耳侧说了些什么,随后那个一直背对着赫尔曼的青年转过了身。 赫尔曼的记忆力无疑是相当优秀的,这可以从他一贯的速记成绩中窥得端倪。然而在往后的若干年,每当他开始回忆他与路德维希的第一次见面,那足以让人引以为傲的记忆能力似乎就打了折扣,赫尔曼不得不在脑中的深渊里一遍又一遍翻找,东拼西凑出这样一个人再用力摁进这一个瞬间。 路德维希的眼睛是绿色的,赫尔曼无法准确描述,但那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与普通人那种总有些泛灰的绿眼睛拉开距离的绿。青年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梳理着,鼻梁挺直但嘴唇却有着微妙的弧度。赫尔曼在一开始觉得那是一个微笑,可很快他又不那么确定。唯一确信无疑的是这位来自柏林的党卫军官是一个完美的雅利安人。 弗雷德里希在离开办公室时与赫尔曼简短的打了个照面,那些无关紧要的寒暄,对他与赫尔曼而言都只算是某种模式化的套路。很快办公室就只剩下赫尔曼与路德维希两个人,在来的路上赫尔曼关于路德维希的一切主观臆断都被打碎了,眼下这个美貌的青年很难让人再生出什么负面的猜测。 赫尔曼昂首挺胸,他对面前的金发青年高声自报家门,并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路德维希也回给赫尔曼一个标准德意志礼,然而这种肃穆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在这位来自柏林的年轻人的手臂垂下去的同时——就像一个摁住的弹簧突然失去了压力,路德维希法肯豪森少校忽然就扔掉了他那完美的、教科书般的德意志军人仪态。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步履轻浮的绕过办公桌像个醉鬼般把自己粗鲁的塞进了后面的椅子里,紧接着从他那形状标准的雅利安人的嘴唇里一串脏话飞了出来,钻进了赫尔曼的耳朵。 “该死,我不建议你来一杯咖啡,这些见鬼的咖啡豆全他妈的变质了!” 显而易见,在赫尔曼走进这间熟悉但完全变了样的办公室的不足十分钟的时间里,他关于路德维希的印象第二次被推翻了。 在那之后,赫尔曼抱着清理出来的杂物来到属于自己的办公室,作为一个中尉军官,他拥有了自己的办公室——紧邻着路德维希那间,原本是他们处的资料室现在被腾出来完全归他使用。 赫尔曼将纸箱中的零散物件一样一样掏出来再分门别类的塞进抽屉里,中尉手头的工作有条不紊,但实际上他的思维却在被炸得粉碎的穆勒上尉与从柏林来的法肯豪森少校间散漫的切换。 爆炸案发生之前,赫尔曼他们处的负责人是个兢兢业业的奥地利人,当第三帝国接手奥地利的情报部门之后,这个明显缺乏天赋的中年男人也作为遗产的一小部分被新部门一并吸收了。 事实上38年后的维也纳相对于帝国的其他新领土情况 分卷阅读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2 赎罪 作者:蓝马 分卷阅读2 是相当不错的,商店里物资尚且充足,音乐与戏剧仍然是维也纳生活的重心。至于那些曾经狂热的迎接元首的奥地利人,他们无愧为完美的帝国基石,几乎没有给派驻在此党卫军与便衣警察多少施展拳脚的机会。 战火已经在远处燃烧起来了,第三帝国的新省却维持着怪异的平静——这在那些雄心勃勃、时刻准备着为帝国奉献一切的党卫军官们看来是个十足的地狱。没有德意志的精英想在这潭死水里被溺毙,像路德维希这样从柏林来到这里的人,如果不是犯了错误被打发到此处,那唯一合理的解释只有他在自甘堕落。 赫尔曼所有关于路德维希那些呼之欲出的纨绔印象,没隔多久就完全被那个男人自己坐实了。下班后,赫尔曼并没有像这幢大楼里的其他雇员那样着急离开,他是个单身汉,也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他准备像往常那样在办公室逗留一阵看会儿文件,然后去附近的小酒馆喝上一两杯。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路德维希却不请自来,少校先生甚至没有走正门,他大摇大摆的穿过那扇连接着赫尔曼与他自己办公室的侧门。路德维希这不同寻常的举动在他出现的瞬间,让赫尔曼自然而然的产生了一种混杂着困惑与惊诧的情绪,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路德维希就笑了一下,或许是赫尔曼脸上的表情让他感到滑稽。 “我以为只有柏林才有工作狂。” 路德维希的玩笑让赫尔曼感到不自在,他在言辞方面的笨拙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但好在路德维希也没有太过注意这短暂的尴尬。 “如果你有时间,能载我去萨列里街的红门公馆吗?” chapter.3 显而易见,路德维希是一个惯于驱使他人的人,尽管他的意思明确而不容拒绝,但柔和而悦耳的询问口吻却能将人的被冒犯感降到最低,叫人甘愿被他使唤。赫尔曼就像一条被上了发条的玩偶,他顺从的坐上驾驶座发动汽车载着路德维希朝他说的地址驶去。 相较于赫尔曼的沉默寡言,路德维希更像是一个交谈的天才,他懒散的坐在副驾驶座上与赫尔曼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两人间的话题就像轿车外的街景一样不断转换,而赫尔曼注意到路德维希似乎对他在位于德意志南部的一所纳波拉学校上学的经历尤为感兴趣,少校先生一改先前泛泛而谈的调调,专注的询问起赫尔曼一些学校生活的细枝末节。面对路德维希这刨根究底式的询问,如果不是此刻赫尔曼正在替对方开车,足以让他产生自己正坐在盖世太保的审讯室被讯问的错觉。 然而这微妙的紧张氛围很快就随着目的地的到达而烟消云散,路德维希终于不再执着于发掘赫尔曼在那所军事寄宿学校经历的点滴,金发少校用他那对碧绿的眼睛看向赫尔曼,非常诚恳的向他解释:“无意冒犯,我也曾在纳波拉上过学。” 赫尔曼根本来不及思索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路德维希的声音很快就被陆陆续续抵达红门公馆的纳粹军官们以及他们漂亮的女伴的喧嚣覆盖了。中尉先生原本想要退到一个较为安静的地方,甚至干脆就在车里等待路德维希这一群人的应酬结束。但他的肩膀却被少校先生牢牢攀住了,他被不容置疑的带进了眼前这幢装饰了石膏花纹的体面的三层楼建筑。 这幢极富情调的小楼属于闻名维也纳的洛德女士,这位声称自己是哈布斯堡家族旁系后裔的美貌女士,从她的前夫手中继承了这处房产。建筑的一层是她开设的私人美容疗养院,在战前她为西区那些有钱的夫人小姐进行一些芳疗服务。当德国人进入维也纳,她主要服务对象就变成了纳粹军官的太太或者情妇们,在此之后经由这些贵妇人们的穿针引线,位于公馆二楼的洛德夫人的交际沙龙也开始在整个维也纳的上层圈子里流行起来,并且由于建筑本身那扇耀眼的红色大门,沙龙还有了红门沙龙这样一个美丽称号。 作为一个没有背景的低阶军官,赫尔曼一次也没有被这里邀请过,但这对他无疑是件好事,他那从未被上流社会驯化过的底层人的神态举止,只要一被放进这群高等人之中,这个缺陷就立刻被放大了无数倍。环绕在赫尔曼周身那僵硬又带点笨拙的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气质,无疑又娱乐了在他身边的路德维希,这位金发军官不得不强忍住笑,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不住为他打气。 “放轻松些,约德尔先生。” 洛德女士正在这个时候捕获了他们,她有意从侧面靠近两位俊俏的年轻人,以便将自己曼妙的颈部曲线更好的展现到他们眼中。 “亲爱的路德维希,真希望你没有忘记我。” 美丽的交际花亲密的与少校打招呼,并享受着对方殷勤的吻手礼,与此同时她又将自己的视线转向了站在路德维希身边的赫尔曼,她那浅蓝的如同玻璃弹珠般的眼睛好像一瞬间就能把人看透。 “噢!是你,我从报纸上读过您的故事,叫我说,您是我们的英雄!” 路德维希适时在旁边向洛德女士提示赫尔曼的名字,这恰到好处的缓解了两人间的生疏,随后赫尔曼那标准的敬礼让女士感到既新奇又满足,她笑容满面的恳请两人随意之后便离开了。 不知是屋内空气中弥漫的甜蜜香槟气味,还是女士热情洋溢的恭维对赫尔曼起了作用,中尉稍微放松了下来,当他肩部的肌肉不再紧绷路德维希就放开了他。路德维希径自往人群中走去,赫尔曼看见他甚至还抽空回头对着自己做了一个口型。 “放轻松。”他说的是。 人群中的路德维希是一个了不起的好青年,他用他那新鲜的美貌和让人愉快的谈吐征服了沉寂许久的维也纳社交圈,这个发光体吸引了整间屋子的奥地利人与德国人,男人与女人,他们纷纷朝他的方向聚拢,除了赫尔曼。 经过了半个夜晚的折磨,赫尔曼终于能够找到个空隙与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保持一定距离,他悄悄离开了会客室躲到无人的阳台。屋内的灯光与街道上的路灯都很明亮,让这个二楼的阳台像个黑暗的孤岛,在这安全的黑暗里赫尔曼给自己点上一根香烟,火星随着他贪婪的吮吸一明一暗。 保持距离是赫尔曼一贯的行事风格,或许是由于他来自遥远的北方,那里冬季长得难以想象,暴烈的风雪不止阻塞了他与外界的通路,好像连同他与人交流的能力也被一起封冻了。但这夹带着能冻掉人指头的寒冷回忆并没有持续下去,路德维希推开了阻隔在赫尔曼与红门沙龙间的最后一道屏障,房间里欢快的人声和路德维希一起涌了出来。 少校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观察下面的街道,赫尔曼能闻到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酒味,不过从 分卷阅读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3 赎罪 作者:蓝马 分卷阅读3 他的神态可以判断他并没有喝醉。路德维希收回四处张望的视线回过头来,像赫尔曼观察他那样看着赫尔曼——无疑少校似乎摆出了一副交谈的姿势,但赫尔曼预料中的谈话却始终没有到来,两人间的对峙忽然就终结了。 “走吧,中尉。” 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让赫尔曼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上车之后路德维希除了报出的一个地址,他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路德维希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窗外,给予了赫尔曼求之不得的沉默,直到中尉停车他才把视线收了回来。 等到路德维希消失在门厅中,赫尔曼也从这场跟随上司莫名其妙的游乐中解放了出来,但现在时间微妙的卡在稍晚与更晚之间,这样一来他去小酒馆坐一坐的计划就泡汤了。回到自己的房间,赫尔曼将制服外套脱下连同帽子一并挂在衣架上,褐色头发的中尉先生撸起衬衣的袖子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笔在记事簿上写了几行字,赫尔曼低着头审视一番似乎对此并不怎么满意,随即他用力的划掉了它们。 chapter.4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赫尔曼逐渐注意到自己所在部门的工作并没有因为负责人的变动而有丝毫起色,路德维希基本沿袭了他的前任的那些迟缓且低效的工作模式,但在另一方面赫尔曼又不能武断的将路德维希与穆勒上尉划归为同一类人。至少对待工作穆勒算得上勤勉认真,只是智慧不足的缺陷让他无力应付眼前的局面;而显然受过高等教育的路德维希,他在社交与玩乐方面游刃有余,却不肯花半分力气在自己的工作上。 路德维希那自我放逐的态度让他柏林精英的光环在下属们心中缓慢褪色、瓦解,只有赫尔曼一如既往又无动于衷的任由他差遣,他在下班后将路德维希送到维也纳各个可供消遣的场所,只是自洛德女士沙龙之后路德维希就不再强迫赫尔曼参与进他的游戏里了。 现在,赫尔曼与路德维希在关于他们休息时间安排问题的分歧上差不多达到了一个平衡,隔三差五他们就在餐厅、剧院、沙龙的门口分手,在赫尔曼再将路德维希送回公寓之前的这一段时间,他可以完全自由的支配。 赫尔曼靠在车门上等着送路德维希回家,这个夜晚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除了他比预定的时间稍微提前了一点,赫尔曼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来消磨时间。 没过几分钟,酒馆的门被推开了,第一个穿着套裙的姑娘跑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引起赫尔曼的注意,直到她跑进了路灯的光圈下,赫尔曼才注意到她是维也纳安全部门的打字员。紧接着又有几个人尖叫着跑了出来,赫尔曼反应过来,酒馆里面发生了什么。 中尉冲了进去,整个空间堪称混乱,隔着被推倒的桌子的间隙他看见一个男人趴在地上,两个党卫军官半蹲在那个人身边,一个负责控制另一个似乎正在殴打。赫尔曼来不及靠近,路德维希就大踏步的朝他走来,他的左手被一条手巾缠绕住,血迹斑斑。 “走、走、快走!”路德维希罕见的以简短而强硬的语气命令道。 直到他们两人都钻进了车里,路德维希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作为一个党卫军长官,要留在现场等待治安警察过来接手残局的意图,他干脆利落的扔掉了那些在十分钟前还与他同桌把酒言欢的同僚或者下属,反而急切的催促赫尔曼赶紧发动这“该死的汽车”。 在返回路德维希公寓的路上,作为伤员的少校先生曾将缠绕在手掌上的织物掀开过一次,随之而来的恶狠狠的咒骂声赫尔曼朝他看了一眼,在路德维希再度将伤口裹起来之前,赫尔曼注意到那是一个割伤。 根据赫尔曼的经验路德维希的伤势并不算太严重,但当他连拖带拽的将一个几乎半昏迷的成年男子弄上三楼他的房间后,赫尔曼又开始怀疑起自己长官的身上是否还有别的更严重的伤口,随后赫尔曼再三确认才不得不确定,路德维希再没有受比他掌心的破口更凶险的伤害了。 不过歪倒在沙发上的路德维希手上的手巾已经被血完全浸透了,赫尔曼只能将它解下来扔进垃圾桶里,就在他找到路德维希房间里的备用药箱准备为他重新包扎的时候,他终于注意到路德维希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仅仅在他离开的这短短几分钟里,从路德维希手上流出的血就已经在木质地板上积起了一滩惊人的面积。这个绝非正常的出血量,或许这听起来有些荒谬,但是赫尔曼觉得如果再不进行有效的处理,路德维希大概真会死于他左手心的割伤了。 赫尔曼抬高路德维希的胳膊,他开始压迫对方手臂的动脉,这个举动让原本半死不活的伤员稍微恢复了一些意识,路德维希虚弱又惊慌的挣扎了一下,但赫尔曼的手臂就像一把铁钳纹丝不动,这让少校先生变得暴躁。 “蠢货!放开我!” “我在为您止血。” “听着,你要是想帮忙就去把药箱里的玻璃瓶拿给我,那能救我的命!” 赫尔曼将信将疑的松开了路德维希,他找到了那个瓶子并将它交到路德维希的手上,在因为失血而显得恹恹的上校先生打开瓶塞的间隙,赫尔曼又将一叠纱布递了过去。路德维希熟稔的用药剂将纱布浸透,随后暗红的纱布被牢牢压在了流血不止的伤口上。 在这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赫尔曼没有去看表,而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也没有任何计时工具,于是他只能大概的推测这段时间或许超过了一刻钟。路德维希突然停止了他对自己手掌的密切关注,尽管没有人要求,但是他依然开始为刚刚发生的事进行解释。 “我有凝血功能缺陷。” 这个突如其来的,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坦白让赫尔曼拿不准应当做出怎样的回应。他应该像普通人那样表示出基本的适当关切?还是干脆假装一无所知的将这个问题蒙混过去?而路德维希仿佛硬要填满赫尔曼犹豫不决所留下的空隙般接着说了下去。 “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我17岁,只剩一年我就能从纳波拉毕业了。” 路德维希这冷淡、平铺直叙的陈述忽然把赫尔曼的思绪拉回了他与第一次与路德维希见面的那一天,副驾驶座位上的路德维希聚精会神的听他讲述自己参加学校毕业仪式的细节,就好像那是什么了不起的故事一样。赫尔曼一直认为那是路德维希对他的试探,源自他职业的敏感,但现在赫尔曼觉得那或许只是出于对自己的某种单纯的隐秘的羡慕。 路德维希将覆在左手上的纱布揭起一角,他似乎在评估伤口的止血状况,随后赫尔曼听见他明显的叹了口气:“我被退学了,但是我母亲又找关系让我进了海德堡大学。” “我没上过大学。”赫尔曼搞 分卷阅读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4 赎罪 作者:蓝马 分卷阅读4 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插嘴,他所受的训练都让他尽量杜绝一切情绪化的发言,但他还是对路德维希毫不掩饰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如果可以选……我也想试试上大学。” 对于赫尔曼的假设,路德维希好像陷入了某种沉思,最后他似乎在自己与赫尔曼的观点中选取了一个折衷点结束了他们之间有些奇怪的对话。 “或许,我们应该换一换。” chapter.5 关于酒馆事件的调查很快就结束了,整个事情没有任何阴谋可言,那个挥舞餐刀行刺的人完全是在酒精的作用下,临时起意想要报复那些带走他那个有着犹太血统的恋人的那些德国人而已。这场闹剧尽管没有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损失,但路德维希仍要为他在事件当中欠妥的处置方式接受内部质询,弗雷德里希少校亲自负责此事。 整个质询是在路德维希的办公室进行的,显而易见这并不符合规定,但弗雷德里希少校坚持如此。由于质询过程中的对话内容绝对保密,因此赫尔曼只在最后需要他的证词时被要求加入两人的谈话中。 赫尔曼进入房间时,顶灯是关闭的但窗户没有,米色的窗帘在风的作用下微微摆动,路德维希背对着门站在弗雷德里希面前将自己的伤手递给他看。从赫尔曼的角度,坐在椅子上的弗雷德里希的头似乎埋得很低,路德维希的背影几乎将坐在椅子上的人全部遮住了,赫尔曼只能想象弗雷德里希正像个医生一样在为路德维希检查他的伤口。 相较与路德维希那冗长而细致的谈话,弗雷德里希向赫尔曼提出的问题就显得有些敷衍了事,并且无论赫尔曼的回答确定与不确定他都照单全收,没有任何深究的热情。最终,弗雷德里希将速记本上写满了字的那一页撕下来揣进自己的口袋,他站起来充满官方做派的向路德维希与赫尔曼表示一切到此为止了。但是在另一方面,赫尔曼又能从弗雷德里希那称得上愉快的神态中感觉到,自己与路德维希,当然主要是路德维希“问题不大”这个讯息。 从那之后局里对路德维希的评价都一直在两个极端上来回碰撞,有人耻笑他是个临阵脱逃的懦夫,但又有人指出是他第一时间为女士挡下了刀。然而路德维希好像根本不在乎,他既不承认也不反对的态度,让高层对他颇有微词。然而这也仅仅限于私下的不耐烦,尽管之前赫尔曼也曾有所耳闻,但借由路德维希受伤他才真正明白法肯豪森这个名字是多么的具有威力,那强悍威慑的余波甚至也能在遥远的维也纳荡起涟漪。 然而,路德维希从未主动对赫尔曼提过自己那分别在西线与波罗的海作战的父亲与兄长,就好像稍微瞥一眼这两个法肯豪森英勇的光辉就要将他自己灼伤一般。路德维希消极的回避所有关于父兄的消息,赫尔曼甚至被他指示一切来自法肯豪森的电报与信件都不必送给他,当赫尔曼疑惑不解还要询问之时,路德维希立即作出了更强硬的表态。 “就地销毁。” 事实上,如果准许赫尔曼以个人的角度对此进行评论,他也觉得应该给路德维希“看一看来自自己父亲与兄长来信”的建议——这是赫尔曼在仔细阅读过每一封被路德维希弃之敝履的来信后所作出的判断。尽管未经允许拆阅他人信件让赫尔曼在道德层面完全站不住脚,但客观来说观察、评估以及汇报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单就观察为例,能够获取的讯息来源当然是越广泛越好——这并非针对某一个人,这只是赫尔曼的工作。 路德维希表现得就像一个不服管教而离家出走的纨绔子弟,他一面恬不知耻的享受家族给他带来的诸多便利,一面又惺惺作态的控诉家族加诸在他身上的枷锁。在那个让他受伤虚弱的夜晚,赫尔曼从路德维希身上隐约感受到的那种蓬勃向上属于青年人的朝气只不过昙花一现就销声匿迹,简直让人怀疑那是否真的存在过。 但不管怎样,赫尔曼依然在尽职尽责的完成自己的工作,并且他认为就目前所获的材料而言,或许已足够拟出一份较为可信的报告。然而,在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直觉作用下,他又自作主张的将这个汇报期限稍微往后推延了。 关于他的自作主张,赫尔曼很难保证自己从未有过后悔,但他却自始至终都不认为那个迟延的决定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唯一需要承认的,事情正是从那个夏天开始失控的。如果一定要一个更为精确的时间点,赫尔曼认为要从他与路德维希以及其他几个的党卫军同事去费希特休假算起。 在真正踏上这趟旅行前,赫尔曼照例对上面进行了请示,而他所得到的回复也一如既往的只是几个让他注意情况的暗码。赫尔曼清楚的记得,在39年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新的任务指令,在最开始他认为这或许是情况变化后需要他保持隐蔽的一种惯常处理模式,但后来他越来越清楚自己的价值就像奥地利对他祖国的价值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无足轻重起来。 路德维希他们受邀前往的是维也纳郊区的费希特庄园,原本是一所荒废修道院的费希特被某个犹太富商改成了夏季别墅,现在这里属于一位高级军官的情妇。为了将党卫军的军官们一起送到目的地,他们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辆改造过的敞篷汽车,赫尔曼负责为路德维希他们开车。 这辆印有纳粹标志的黑色汽车一旦驶离城区,车上的年轻人们便开始肆意嬉闹起来,仿佛他们一个个都不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盖世太保或者秘密警察,只是一群普通的正在郊游的大学生。汽车在有些颠簸的乡间小路上行驶,晨光连同树影一并落在这些男男女女的身上,一个大胆的女军官解下了系在自己脖子上的丝巾,她站起来高举起自己的手臂让迎面而来的风将手中的织物扬成一面斑斓的旗帜。 这种热烈而欢快的气氛,在下午由另外一群从附近集中营赶来轮休的男女看守们推向了□□,而当年轻人们终于挥霍完无尽的精力重新聚集在庄园宽敞的的大厅里闲聊时,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一位来自集中营的医生正在向围坐在他身边的女士们发表关于高等人种的演讲,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矫健的体格和英俊的外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充满自信,整个大厅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经过一系列极有成效的实验,我们得出的结论是雅利安人在人种上与其余人种适宜进行区隔,雅利安具有巨大的无可比拟的优越性。” “我想,您的研究一定让您获得了更为直观的证据……我是说,您能稍微对我们透露一些吗?” 发问的是这名医生的助手,她正一脸崇拜的看着这个男人,坐在她旁边的几名女士看向那名医生时脸 分卷阅读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5 赎罪 作者:蓝马 分卷阅读5 上也有相似的表情。 “这个复杂的问题可不该是向您这样美丽的女士琢磨的,但是可以肯定只有雅利安人是完美的,这也取决于我们完美的基因。至于那些低等种族,他们的缺陷即使没有表现在外,那也一定隐藏在他们的基因里。遗传疾病、同性恋、暴力倾向这些被低等种族的缺陷基因在世界范围扩散,我们作为完美的人种有必要采取措施坚决阻止这种病态趋势。” 军医的理论得到了众人的赞许,但赫尔曼注意到路德维希悄悄的站了起来,他推开门从大厅中溜了出去。 chapter.6 在白天,费希特庄园能看见一组囚犯在外围活动。这些穿着条纹衣的犹太人在对庄园及其周边进行一些简单的维护与整修工作,他们的表情普遍被麻木笼罩彼此之间也没有进行过交谈,但从他们极有秩序的行动中,赫尔曼猜想可能有看守在稍远的地方。现在黄昏笼罩了整个庄园,囚犯们早已不见踪影,赫尔曼跟随路德维希离开前厅,但只一晃眼他就跟丢了。 赫尔曼只好沿着道路往前走,当他转过回廊的一角,一大片盛开的波斯菊就忽然的映入他的眼睛。风像吹过湖面一样吹过白色花田,带来了植物与泥土的味道。赫尔曼下意识的去摸他的烟,但当他从口袋里摸出纸盒子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就在中尉只能懊恼并泄愤似的把手中的盒子捏扁时,一声嗤笑从不远处的花田中飘了出来。 “中尉,你们‘超人类’应该多跟‘超人类’待在一起。” 路德维希就躺在不远处的花丛里,在他周围植物长得过分茂密,再加上角度问题赫尔曼没能第一时间看见自己的上司。 “抽烟。” 赫尔曼故意忽略少校对“你们”或者“我们”进行的区分,他只是凑巧知悉路德维希刻意将个人与他们整个组织拉开距离的缘由,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有责任对此发表什么高见。叫赫尔曼确定的是,他自己同屋子里的人群并非同类,和屋子外的少校也没什么相似性,当然更不属于旁的什么人,赫尔曼从一开始就打心底对这些理论不感兴趣。 路德维希撑起上身,另一只空着的手对他扬了扬手中的烟盒,短暂到忽略不计的犹豫后赫尔曼翻过扶手跳下了回廊,他朝路德维希的方向走过去。 赫尔曼感觉自己的烟瘾仿佛猛然变得狂躁起来,否则他无法解释那股莫名其妙的不断将他往前推的深切渴望是什么。他鲁莽的脚步踏碎了多少盛开的花朵?这个问题对于赫尔曼,就像这段短短的路程却让他呼吸沉重的原因一样不重要。他停在路德维希面前伸手去够对方手中的香烟,路德维希却在瞬间抓住了他的手臂,半躺在地上的少校突然用力,赫尔曼就猝不及防跪倒在他的身旁。 夕阳在往下沉半面天空都被烧得金红,那些被绚烂天光染色的波斯菊,将赫尔曼与路德维希围困在这个由他们自己践踏出的小块空地里。赫尔曼干脆坐到路德维希的旁边,他替长官点燃了香烟,但轮到他自己时,赫尔曼却吃惊的发现他今天恐怕是走了某种背字,现在他浑身上下甚至连一根多余的火柴都找不出来了。 那种熟悉的还不至于让人反感的笑声再度从路德维希的嘴里钻进了赫尔曼的耳朵。 然而就在下一秒,赫尔曼甚至来不及开口向长官先生借个火,路德维希就忽然靠了过来——赫尔曼能够清晰地看见夹在对方唇间的香烟顶端的那颗火星,在一点一点吞噬蔓延向他的那支;与此同时,他也能够清晰的看见路德维希半阖的眼皮边缘金色的睫毛,以及睫毛下纯粹的绿色眼睛。 又过了一阵,路德维希的脸移开了,他一语不发,仰头喷出一口烟雾。 路德维希是凑巧没有火柴吗?或者他有火柴只是懒得拿出来?这是无心之举吗?还是有意在戏弄他?赫尔曼不愿考虑这些问题只能就着这片沉默猛吸香烟。然而,糟糕的是一秒钟之后他就狠狠的咳了起来,比头一次偷父亲烟抽的中学生强不了多少。但这一次路德维希没有再嘲笑他,甚至直到一支烟的时间结束,他的视线都再没有落到赫尔曼的身上,他一直望向远处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似乎又没有。 在抵达费希特休假的第一个晚上,赫尔曼做了梦。 极夜笼罩下的北国之冬,极度匮乏的燃料让照明变得奢侈。而那片自天际垂下仿佛糅合进几千万种绿的极光却从不失约,在那些数不清的长夜里它就是挣扎在那片雪地上的人们唯一的光源。年幼的赫尔曼却总是被警告那是厄运之火,一旦碰到,地狱的烈焰就会从内往外把他燃烧殆尽。 但赫尔曼却总是对这个恐怖的传说抱有怀疑,他不能相信这世界还有什么样的火焰能在那片封冻的茫茫雪原上点燃。 赫尔曼在梦中的雪原上独自跋涉,他刚刚印在雪地上的脚印转瞬间便被风雪掩盖,对于这孤独的旅人,时间与空间都已化为虚幻。但那鬼魅的如梦如幻的极光却骤然而至,冰与雪的景象转眼被无尽怒放的波斯菊取代,花海掀起巨浪——赫尔曼伸出手,在他就要触碰到绿焰的刹那,他醒了过来。 赫尔曼知道有同僚在背地里叫他“冰人”,他并没有对此感到难堪甚至还有几分赞同。他在极圈中的一个偏远村庄出生,绵延的冰雪和广袤的冻土塑造了他。在过去,他从未考虑过自己会扮演别的角色,这个信念曾像他不相信雪原会被点燃一样坚定。 然而,此刻是凌晨4点,赫尔曼坐在费希特庄园某间客房的床上,他大汗淋漓,用双手捂住脸也不能平息那内心深处的恐惧,幼年时梦魇的烈焰仿佛在他体内燃烧了起来。 在休假剩下的几天,赫尔曼与路德维希再没有独处的机会。 回到维也纳,赫尔曼完成了他关于路德维希法肯豪森少校的报告,像往常一样他通过隐蔽而安全的渠道将这些讯息秘密发回了莫斯科。总部的回复照样来得很快,对赫尔曼的工作既没有赞同也没有贬损,这种惯常的冷漠在过去从未对赫尔曼产生过丝毫影响,但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却感觉自己在困扰。 对此,赫尔曼没有可以交谈的对象,事实上一直以来他都没有什么可供交谈的对象——离开他那偏远而寒冷的故乡之后,赫尔曼与来自全国各地被肩负重任的年轻人们一道被反复灌输过这样的理论:深刻的沉默不仅是了不起的美德也是蕴藏丰富的宝藏——但这不过是让他们彻底闭嘴的策略,赫尔曼在过后想得很明白。 chapter.7 六月中旬,在西线与德国人战斗法国军队彻底宣告失败了,法国人先是丢掉了首都,接着又丢掉了斗志,那些残余的军队在炮火与枪林弹雨中惶惶不可终日,屁滚尿 分卷阅读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6 赎罪 作者:蓝马 分卷阅读6 流的逃到英国去了。第三帝国的版图一举推进到英吉利海峡。这个巨大的胜利让全体德意志人极度振奋,这股狂热的民族自豪甚至让整体上缺乏干劲的维也纳安全大楼也沉浸在一股燥热的氛围中。 赫尔曼所在部门的工作量明显加大了,毫不夸张的说,路德维希手下没有一个士兵没有接到上面下发的长长的名单,他们重新被整编成一路路纵队,被要求在奥地利全境范围内抓捕名单上的人。 这绝不是过去那种隔三差五的糊弄式的普通检查,维也纳的盖世太保自上而下每一个人都接到了最严厉的动员。甚至连总是懒洋洋的躲在办公室里的法肯豪森少校,也不得不经常出现在工作现场。每隔一段时间路盖世太保与协助他们工作的普通警察都要将预定数目的“货物”用卡车先装到郊区的集中营,再从那里一批一批送上前往华沙的列车。 在最初的那几个星期,路德维希他们部门运送的是成年男子,构成这些人员的主体是犹太人,剩下的不是gc分子就是同性恋。有意思的是,这些人因举报而被登记在册的人,举报者往往是他们的邻居或者房东,当然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丈夫或是妻子也会举报他们的配偶。 作为长官的路德维希并不用亲自动手干什么具体的活计,他只需要坐在自己轿车里,或者站在街道稍远的某个地方,看着列兵用枪托或者马鞭,将那些从公寓里被带出来的人赶上停在路边的军用卡车,最后再动动手指签署一些记录文件就可以了。 有关纳粹在其全境范围内的清扫行动,赫尔曼也详细的在密电中向总部进行了汇报,然而当他再一次收到“待评估,注意保密”的回电后,赫尔曼用玻璃杯在墙上砸出了一个浅坑。 或许是越发炎热的天气让路德维希厌烦了那些闹哄哄的聚会,他好像变得有些忧郁,根据赫尔曼的判断,引起少校情绪波动的原因,恐怕不仅来自于沤热的天气,还源自于他们枯燥乏味的工作。 在青年男子之后,盖世太保的卡车开始运送妇女和儿童。 在一个周末的清晨,赫尔曼忽然接到了少校的电话,放下手中的话筒后他走到窗前。路德维希从街对面的一个咖啡馆走出来,他穿的是一件草绿的短袖衬衫,赫尔曼看见他半跨上一辆停在街边的自行车。 金发年轻人抬起头,朝窗户里的人招手。 头一天的暴雨让空气带着让人舒爽的凉意,在这场计划外的骑行里,路德维希与赫尔曼把维也纳那些历史悠久的建筑依次抛在身后。赫尔曼大多数时候与路德维希保持平行,只有在需要选择方向的时候会稍微落后。 城市一直在往后退,树木在他们的道路两边越来越茂密,他们在中午的休息很短暂,但足够他们吃掉路德维希之前从咖啡馆带出的三明治,并饱览一番林间草地的美景了。在那之后道路越来越偏僻,偶尔他们前方的小径甚至会被杂草或藤蔓漫过,每逢这时他们就更加用力的蹬自行车的脚踏,链条喳喳作响,他们一鼓作气的冲了过去。 等到他们终于穿过连片的树林,视野蓦然开阔起来,赫尔曼与路德维希站在一个丘陵的缓坡上。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可以清楚的看见一片铁丝网,在铁网的顶端缠绕着满是倒刺的细线圈。这是离维也纳最近的一个集中营,不过整体规模比更远处的那几个要小得多。由于脚下的路已经不适合骑车,路德维希把自行车扔在了一棵树下,他顺着缓坡走下去,赫尔曼也跟上他。 直到赫尔曼跟着路德维希一起穿过集中营由双层铁网组成的大门,他才弄清楚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郊游。一排排的木板房紧密而有序的排列在长方形的空地上,在这些显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板房尽头是一幢两层的砖楼,被漆成灰色的外墙只能在一些细微的角落看出砖体本身的锈红。 按照官方的宣传,在将奥地利的犹太人送到波兰的犹太人居住区去之前,他们先要就近接受身体检查。如果等待时间较长,他们还会在等待区进行一些有报酬的工作。在路德维希跟赫尔曼经过一个从中间连通的板房时,他们看到屋内的女人们一个挨着一个围绕着长桌坐着,两只手飞快的翻动以完成一些类似编织的工作。 赫尔曼不清楚是什么风把这个总是随心所欲的年轻人吹到了这里,毕竟他向来不是那种对自己工作负责到还要关心后续进展的人。尽管中尉满腹疑问,但他习惯将这些非必要的问题烂在肚子里,随后两人走进了那幢灰色的砖楼。 接待路德维希的是这里的负责人,这个略有谢顶的中年男人相当健谈,尤其是打听清楚路德维希的名字后,他与路德维希的对话就显得更加殷勤了。 “去年我们就在南边开辟了新的菜地,如果您秋天过来,我们培育的卷心菜一定会让您满意!” 路德维希当然对如何培育良种卷心菜的话题不感兴趣,但让赫尔曼感到敬佩的是,少校堪称巧妙的谈话技巧既能适时截断这毫无建设性的话题,还能使对方从内心倍感满足。 “……我记得您刚刚提到针对您管理下的犹太人有两种管理方式。” “啊!当然,对于那些有传染病、不能承受远途旅行的人,我们会严格遵照规定进行‘处理’。” 这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坦然的对此进行了解释,他原本因为菜地里长势良好的卷心菜而显得有些兴奋的面部表情开始恢复平静,他提到了毒气室,语气轻描淡写、漠不关心。 “您在过来的时候注意到营地南边的白色房子了吗?我们就在那里对这批人完成最后工作。” 所以,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 屋子里的三个人,只有集中营的负责人拥有真正的镇定,与此同时他好像还理解错误路德维希的意图,他开始热情邀请路德维希与赫尔曼去参观那所每天在早晚各开放一次的“白房子”。 路德维希拒绝了,他接着拒绝了对方请他留下用餐的邀请——原本他还能故作镇定走出集中营,然而,就在他逃亡之路的前方,新的客人们来了——赫尔曼记得,同时他认为路德维希也不会忘记,这一批犹太女人与儿童的动迁令是在上个周五由他亲手签字的。 这个意料之外的狭路相逢好像将法肯豪森少校彻底的冻住了,他就那样目瞪口呆、一动不动的站在道路的正中央。直到走在队伍前端的犹太老妇人放缓了脚步,她对这两个拦住所有人去路的英俊青年投来困惑的目光,赫尔曼才不得不抓住路德维希的胳膊将他拉到路边。 这个不合时宜的忐忑亦或是惊恐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给赫尔曼带来困惑,路德维希难道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吗?他批准并下达抓捕命令时冷酷无情,在远处观察人们被送上卡车时 分卷阅读6 - 肉肉屋 分卷阅读7 赎罪 作者:蓝马 分卷阅读7 又泰然处之。只是现在叫他目睹这群女人、孩子中的一部分人的最后时刻,他才后知后觉的受不了吗?一直到战争结束很久之后,赫尔曼在某本杂志上看到一个观点:人对事物感知的准确度会随同事物与己身接触的密切程度下降而降低。 “那么,这就解释得通了。”赫尔曼合上手中的杂志冷静的想,“但这并不能让他无辜。” 在那个甚至称得上闷热的下午,路德维希却在发抖,他的脸色是不正常的白,这让他看上去像是个害了病的人。可在赫尔曼的记忆里,真正的灭顶之灾却在后面。 缓慢前进的人群中一个女孩停了下来,她大概不到10岁,用澄澈的蓝色眼睛看观察了一会儿路德维希,她好像搞错了什么,最后一朵黄色的小花被递给了路德维希。 “坚强些。” 路德维希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往下滑,站在他身边的赫尔曼必须用整个臂膀乃至上半身的力量才能勉强支撑住这个人,他知道他被彻底的击垮了。 chapter.8 从集中营回来的那个晚上路德维希生了病,持续的发烧过度消耗了他的体力让他虚弱不堪,但古怪的高热并不源自于任何一种已知的病症,这种仿佛源自人体核心的热度让医院的医生束手无策。最终他们只能采用物理的方法为他降温,路德维希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情况稍微好转他就申请回家休息。 在路德维希生病之后,赫尔曼去看过他两次。第一次探望时院方正怀疑神志不清的少校先生是感染了某种传染病,赫尔曼只被准许穿着防护服隔着病房的玻璃看了他一眼;第二次赫尔曼将一部皮箱放映机和几部路德维希指定的电影胶片带到他的公寓让他打发时间。 现在,赫尔曼为休养中的少校带来了一些替换的新片子,为他开门的是负责路德维希公寓打扫工作的女佣,她刚好结束了今天工作,赫尔曼走进房间她就离开了。 路德维希在他的书房里,转动的胶片机发出“嗒嗒”的声音,墙壁上投影的是一部新闻剪辑片,主要内容是近几个月来帝国军队在战场上的胜利。厚重的窗帘挡住了楼下街道的光,于是整个房间中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不断变幻的黑白画面。 少校既没有邀请赫尔曼坐下来,也没有请他离开。事实上,从赫尔曼推门进来到他在胶片机旁放下新的影片,路德维希的视线都没有自映在墙壁的画面上移动过。房间里不断跳动的冷光,让赫尔曼产生了一种自己与路德维希正困在一个透明水箱里的错觉。 赫尔曼朝路德维希的位置走了过去,中尉军官居高临下的俯视了一会儿缩在扶手椅里的病人,随后他单膝跪在那个看起来没精打采金发青年的左手旁边。 路德维希终于将脸转过来,光落在他的右脸,赫尔曼知道自己本该说几句客套话就告辞,这是绝对正确、万无一失的做法,但他却没有那么做——梦中那瑰丽的冰冷的绿瞬间淹没了他,他情不自禁发疯一般吻上了路德维希的眼睛。 发热病人眼睑的温度显然高于常人,但这微妙的热度却奇异的让无尽灼烧赫尔曼灵魂的梦魇停歇了,在这一刻自内心深处,赫尔曼感到了巨大的放松与满足。与中尉感受的那如同春风拂面般的圆满相对的是,被亲吻的路德维希别开了脸,他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怀疑、没有反对。他神色如常岿然不动,冷漠像钢铁一样顽固。 接下来较长的一段时间里,赫尔曼他们部门的工作逐渐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僵局,或许是路德维希那反复无常的病情让他性情大变而吹毛求疵,核准、推翻、再核准、再推翻成为了常态,这种堪称疯狂的工作方式让部门里每个人每一天都在疲于奔命,然而最终得到的成果却少得可怜。此前在整个地区蓬勃的抓捕场面再也看不见了,甚至一连几周盖世太保都在奇怪的重复着抓人和放人,至于周边的集中营则根本无人可收。 对于维也纳这种区域性的倒退,有传闻柏林方面都开始有所不满。 至于赫尔曼,他发现自己开始更密切的介入到路德维希这个人的生活中。一开始他主要负责将工作文件在长官的公寓与部门办公室之间来回传送,或许是由于他的频繁造访,路德维希的女佣对他产生一种莫名的信赖,她偶尔也会请求中尉先生替她将放在楼下的煤篮拎上楼,或是在来路德维希家的路上顺道取回干洗店洗好的衣物。 事实上这个时候的路德维希已经不能算是病人,赫尔曼明显感觉到路德维希的身体在恢复,但是他的精神却固执的以某种或许根本经不起推敲的理由,将他自己的躯壳禁锢在这间公寓的方寸中。在一开始路德维希不肯踏出房间半步,这个人拒绝除赫尔曼与女佣之外的访客,他离群索居活得好像是个隐士。在不得不处理文件的时间之外,书籍与赫尔曼带来的胶片电影是他的全部生活。紧接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赫尔曼获准从路德维希的书房带走一些书,每个星期绝不超过两本,这取决于书本的厚度。按照少校的计划,赫尔曼需要花上一整周的时间来阅读并熟悉它们,以便两人在之后的会面时能够就此进行一些朗读或者探讨。 赫尔曼记得很清楚,他正是在那段时间在路德维希的督促下读完了《悲惨世界》、《战争与和平》、《奥德赛》和《理想国》,赫尔曼没有对这额外的工作感到不耐烦,甚至他觉得自己能够喜欢并享受这种阅读。原本路德维希也试图启发赫尔曼对诗歌的审美,他先是让他读拜伦、雪莱,后来又建议他试试叶慈。但最终路德维希放弃了,因为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在这方面赫尔曼明显缺少天赋。 而当周末来临,赫尔曼坐在路德维希的书房,两人就一个或数个问题反复进行着分析和辩论,最初路德维希占据着讨论中的绝对主导,他就像一个导师,赫尔曼是他唯一的学生。而后来随着阅读的积累赫尔曼也开始有了底气,他在尝试着发表一些成段的、有体系的见解,并且逐渐掌握了节奏。于是,路德维希就从那个引导人的位置上走了下来,当赫尔曼发言时他总是安静的聆听,这让赫尔曼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趋于平衡。 这样的交谈就好像是大学同窗之间的一种交谈,下课之后,两个人从教授的办公室出来,他们经过了尖顶的塔楼、穿过了装饰有哥特式花纹的走廊,沿着校园里修剪齐整的草坪间的小径,他们一边走,一边将课堂上的问题延续到课下,远处或许还应该有钟声在敲响…… 但是赫尔曼没有进过大学,所以他只能竭尽所能的去猜想这样的景象。 再后来,在中尉与女佣汉娜的反复劝告下,路德维希与赫尔曼把讨论的地点从书房拓 分卷阅读7 - 肉肉屋 分卷阅读8 赎罪 作者:蓝马 分卷阅读8 展到了室外,他们总是骑车出去。 河堤、公园、森林,这样的旅行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更远,尽管这种随心所欲的郊游经常会让他们误入歧途而无法到达预期的目的地,但这也不会打消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兴致。因为无论他们在哪沿途都是美景,深深浅浅的林间草地或者斑斓的树荫,赫尔曼与路德维希并不介意席地而坐。 当自行车的车轮不再带着他们在风中飞驰,赫尔曼往往会请求路德维希进行一段即兴朗诵。对于诗歌本身他可能不能深入的领悟,但是他喜欢听那一串串圆润的字符在路德维希的胸腔盘旋,再从他堪称美妙的喉咙里飞出来。 如果声音或是语言有实体,赫尔曼毫不怀疑他能看见那些由路德维希念出的词与句,会变成蝴蝶或者是别的什么小巧的,惹人喜爱的鸟儿,环绕在他们周围飞舞。 四周的一枝一木一蕊一叶无不是盛夏的光景,热烈的花草香、微醺的浆果味……这一切热烈的喧嚣在人的血管、耳蜗以及脑海中不断鼓动、震颤,就好像是雨季的河流携卷雪浪,奔腾着咆哮着澎湃而来,在这汹涌的目眩神迷里,赫尔曼感到自己对路德维希的迷恋达到了顶峰。 chapter.9 维也纳短暂的秋天与春天一样不可捉摸,赫尔曼猛然感到季节的变化,是在他刚从一家花店中走出来。中尉先生捧着女佣为路德维希订的郁金香朝前走,不经意的发现维也纳城中森林的颜色已经变得极富层次感。清亮的黄与的浓重的棕,以及隐隐露出一角的深红。这美妙的景象让中尉稍微停下脚步,眼中的五彩缤纷与落在脸上的柔和暮光让他由内而外的感到温暖,片刻之后他向路德维希的家走去。 路德维希住在维也纳西区的一幢高级公寓里,有专人值班的那种。道路两边的路灯开始点亮时赫尔曼走进建筑的前厅,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总是坐在前台的管理员此刻并不在他的岗位上。赫尔曼上了楼梯,从公寓楼深处某种沁人的凉意在往赫尔曼的毛孔里渗,但刚刚那抹夕照带给他光与热的感觉还没有散去,他的脚步很轻快。 房门是虚掩的,中尉走了进去,他在玄关叫了一声女佣的名字。 “汉娜。” 无人应答,赫尔曼继续朝房间里面走去,他穿过了客厅,又朝半开放的厨房看一眼,哪里都没有人。随后,有声音从路德维希的书房传出来。 “还要再读一遍威尔茨医生的诊断书么?这个婴儿有确信无疑的遗传病,你应当立即行动!” “求你了,妈妈!” 路德维希乞求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门后传来,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不为所动,她的声音毫无起伏又傲慢无比。 “少校同志,有什么理由阻止你为帝国执行命令?” 赫尔曼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向门口逼近,不到一秒钟房门就被猛的拉开了。大量的汗水正顺着路德维希的脸往下滴,金发青年的眼眶发红,在看清赫尔曼的瞬间他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他原本跌跌撞撞的逃了过来,现在又跌跌撞撞的往后退。中尉想要拉住路德维希的手好像烫伤他一般被一把挥开。 “路德维希!”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赫尔曼与那个女人同时叫出了这个名字。这两个几乎完全重叠的但决然无法相容的声音,让路德维希发出了沉重而痛苦的呼吸,他的动作僵硬至极,就好像他正独自一人卡在一个怪异的夹缝中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路德维希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好像只要稍许缝隙,呐喊就要从中逃出来一般。 最终,就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恐怖的力量,赫尔曼能感觉到它在一点一点把路德维希扳过去。赫尔曼永远都不会忘记,在那个堪称温暖的秋日黄昏,路德维希在对着他完全背过身去的那个刹那,以曾被他满怀柔情吻过的绿色眼睛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赫尔曼看到光在他的眼睛里消逝了,往前乃至往后的全部时间,再没有任何一刻能给他同样的惊心动魄的感受。 这是让人心碎的、悲哀的、苦痛的,人性的璀璨星辉寂灭之时。 路德维希拔出□□,赫尔曼冲了过去,但在他的手指碰到那个被摆在房间中央的婴儿车前,枪声响起,郁金香散落一地。 路德维希再也站不稳,他摔倒在地,头撞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而站在一旁的母亲,她看着蜷缩在地的儿子,眼睛里没有一丁点怜悯,声音甚至带了些轻蔑:“法肯豪森家的男人,只有在为帝国献出生命才被允许倒下。” 在这场怪异的静悄悄的战役中获得了绝对的压倒性胜利的法肯豪森夫人,她终于把自己的脸转向了赫尔曼,她的金发、她的绿眼睛与路德维希如出一辙,然而她脸上如同面具一般的顽固的冷酷,让她那与自己儿子近似的罕见的美貌在赫尔曼的眼里失去了美感。这位来自柏林的女士以毫无起伏的声音问了赫尔曼的名字以及姓氏。 “赫尔曼约德尔中尉……是来自维尔茨堡的约德尔吗?” “不,我出生在格拉茨。” 随后法肯豪森夫人就对眼前的下级军官失去了兴趣,她毫不客气的指挥赫尔曼把那个装着死婴的双轮小车从她儿子的书房弄走。这时,汉娜回来了,她默不作声的与赫尔曼一同收拾残局。尽管赫尔曼没有要求,但是这个健壮的女人依然坚持承担了婴儿车的部分重量,她与中尉一同将这个已经开始在滴血的婴儿车抬下了楼,他们一起把它放到了在街边等着的法肯豪森夫人的吉普车上。 赫尔曼与汉娜一同站在公寓楼下目送少校的母亲离开,在这整个过程中,汉娜从始至终表现得出相当冷静,赫尔曼毫不怀疑这份从容源自她早年在屠宰厂工作的经历。 “您跟我一起上楼吗?” 尽管汉娜使用的是一种疑问的语气,但赫尔曼能感觉到女佣事实上是在请求他与她同去,但这不是出于她自身对刚刚发生的惨剧的恐惧,而是出于对留在楼上的路德维希的些微关怀。赫尔曼知道汉娜相信他,相信他能应付得了。 “不,不必了。” 然而,赫尔曼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背叛了这种信赖,在汉娜有些吃惊甚至带点谴责的眼神中,他转身离开了路德维希的公寓。 有关于他的这个决定,赫尔曼在由路德维希住的那条街道走回自己住处的那段时间就进行过短暂的沉思,但这最初的思考是很仓促与不成熟的,甚至在很久之后,赫尔曼开始觉得那恐怕不能算作思考,更像是一种激烈情绪的宣泄。 毫无疑问,在那个时候赫尔曼是出离愤怒的。因为他无法理解法肯豪森夫人对路德维希的驯服,那种驯服宠物般的驯服是赫尔曼永远不会接受的。赫尔曼记得很清楚,他 分卷阅读8 - 肉肉屋 分卷阅读9 赎罪 作者:蓝马 分卷阅读9 在被总局的官员从破败的农场带走时就已经是个孤儿,在那之前他独自挨过了五个北国的冬天——如果凛冬与孤独,饥饿与困苦都无法教会一个人什么是顺从,那么这个人的骨子里就永远都不会顺从。 在怒火达到最高点时,赫尔曼甚至在思维的殿堂里重塑了那个让他为路德维希感到耻辱的时刻,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双拳紧握死死的抵着膝盖——他幻想着让自己代替路德维希,他幻想着自己站在房间的中央手里握着那把枪,他幻想着他扣动扳机,他甚至幻想着子弹从怒吼的枪口弹出,尖啸着划过空气,扎进那个恶魔女人眉心的瞬间。 这才像是他做的事,从农场到训练营再到敌人的腹地,这才像是他一直以来对加诸在身的残酷命运做的,咆哮再咆哮,抵抗再抵抗。 赫尔曼在自己幻想中获得了稍许满足,可是一旦他睁开眼睛,这虚幻的满足就烟消云散了。狂怒过后的失望又飞快的笼罩了他——他对路德维希的失望在不断扩散,最终这个失望蔓延到了他自己的身上,他对曾选择过这个人的自己感到羞耻。 赫尔曼的情绪发生了变化,他能感觉到那连绵数月不断累积的对路德维希的热烈爱意在凝固,贯穿了整个40年的夏天,他对于路德维希那神秘的、仿佛永远无休止的喧嚣渴望忽然就开始沉淀了,就如同夏季奔腾的河流在冬天终于被冰重新封冻一样。 但这并不是说这所有的情感就这样从赫尔曼的心中彻底消灭了,在他心中沉没的只有那些美好的东西,剩下那些滔天的愤怒、刻骨的失落,它们依然不受控制的在暗处翻滚、发酵。 一旦理智再度掌控了大脑,赫尔曼就开始想要从这奇怪的情感漩涡中脱身,他重新回想起自己的任务,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巨大责任感。他回想起来自己本该是一个观察者、评估者,但是在过去的那几个月里他实在是走得太远了。 chapter.10 法肯豪森少校终于不再窝在自己的公寓中发号施令,他离开公寓仿佛野兽离开它冬眠的巢穴,他重新回到那间位于党卫军大楼四层的办公室。就像精密的仪器上故障的那枚零件被再度修好,整个部门的运转又恢复正常。 路德维希同时回归的还有维也纳社交圈,他依然在各种各样的舞会上大放光彩,在红门沙龙的妙语连珠也依然叫人如痴如醉。但赫尔曼却从这个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失败,与此同时,赫尔曼也清楚的意识到这样的失败必定会成为路德维希背后永远无法摆脱的幽灵的一部分。 另一方面,赫尔曼与路德维希之间的阅读讨论停止了,赫尔曼说不清这是因为维也纳越来越冷的天气不再适合郊游,还是因为两个人都已经开始厌烦那种喋喋不休的争论。 赫尔曼记得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最后一次讨论的灾难,那个时候他暴躁、愤世嫉俗,并且把所有的问题,不分主次一股脑的倾倒——无论路德维希说什么他都怀疑、都反对、都嗤之以鼻,他用目空一切的态度推翻、毁灭一切,并且绝不准备再造重来。 在那次激烈的、不欢而散的争执中,赫尔曼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不再在周末造访少校的书房的理由,路德维希默认了这个结果,他甚至没有向中尉追索他尚未归还的书。 《安娜·卡列尼娜》是赫尔曼从路德维希那里带走的最后一本书,他只看了一半就搁下了,一直到战后他才重新把它读完。事实上,在往后的整个战争期间,赫尔曼都再没读过什么像样的书。一方面,是因为他那种强烈的阅读冲动随着对路德维希的情感的沉默而一起沉默了,另一方面,则是他也确实有很多别的事情需要操心,再坐下来专心阅读是很不合时宜的。 从40年末到41年上半年的开头几个月,路德维希做得最多、最认真的事就是不断的写自荐信。从南部的北非到北面的波罗的海,路德维希渴望上战场,赫尔曼不知道这是他作为军人的灵魂终于觉醒,还是他在维也纳的秘密警察工作逼疯了他。第三帝国军队的每一条战线路德维希都想去碰碰运气,由于是赫尔曼亲手将这些充满迫切期望的信件发往各地,因此中尉记得很清楚,自始至终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仁慈的接受路德维希的请求。哪怕是在帝国军队开始大批集结在东欧地区准备下一场大战的情况下,他都没有被接受。 由于路德维希血液的缺陷,他被归类到不可上战场的那类人。 赫尔曼目睹并经历了这个青年整个的从希望到绝望的全部过程,赫尔曼当然可以做些什么,即使无法将路德维希从痛苦的深渊完全拉出来,至少可以让他不会彻底沉下去。 但是赫尔曼没有,他没有,他推了他一把。 赫尔曼不断的鼓动路德维希写下一封自荐信,就像驱赶一匹马,一旦路德维希显露出丝毫退意,他就在后面猛抽一记;他也不断的将每一封打着红色钢印的退件交给路德维希,他还在路德维希的面前大声朗读那些来自军队的拒绝通知——即使在路德维希请求他不要继续的情况下,他也坚持念完了电报上的每一个字。他如同贪婪的蜂鸟,那些自路德维希眼中一点一滴渗出的痛苦对他而言就是最甜美的蜜。 这种无意义的折磨在很多时候让赫尔曼自己也觉得不可理喻,但他始终无法停手,他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自己,他必需要惩罚这个人,即使没有地狱能赎清他犯下的罪,他也定要亲手将上帝之剑捅进他的心里。 然而,赫尔曼知道这只是他的一个卑劣的借口,追根溯源他的一切行动都没有基于任何高尚的目的,他自己无法安放那些曾经汹涌的对一个纳粹的情感,并且这些不再炽烈但依然存在的情感越发让他坐立难安,于是他只能转而归咎于这个诱发自己那无法直面的可耻的情感的人。 但是赫尔曼怎么会承认呢?他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承认。 赫尔曼无动于衷的站在至高点以良心的名义拷问着路德维希,而这一切在希特勒终于决定撕毁他和斯大林之间的协议之后,出于对祖国和民族的浓烈感情让他更加肆无忌惮。但叫中尉稍显吃惊的是,从头到尾路德维希都没有对他的越矩行为表示出分毫的反抗,他沉默的以惊人的忍耐配合了赫尔曼对他的所作所为。 这种寂静的缓慢的磨难在赫尔曼意料不到的时刻戛然而止,九月底或是十月初的某一天,赫尔曼记不清了,一封加急邮件被送到了路德维希的办公室。赫尔曼像往常一样站在路德维希的办公桌前将它打开,他理所当然的以为这不过是对路德维希那可怜缺陷的又一次嘲弄,所以当他大声的照本宣科之时,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纸页上面究竟是写的是什么。 事实 分卷阅读9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0 赎罪 作者:蓝马 分卷阅读10 上,直到他将手中的文件读了一半,他才意识到自己读的是一份阵亡通知书。从柏林的参谋部发到法肯豪森将军家中,再由法肯豪森夫人转发到维也纳的《德意志第三帝国国防军阵亡通知书》的副本。 路德维希的兄长,尼古拉斯法肯豪森在进攻基辅的战斗中阵亡。 赫尔曼记不得他最后有没有将那份阵亡通知念完,他记不得路德维希的反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那间办公室走出来的,他有自己在办公楼的走廊里里莫名其妙的踱步的记忆,也有在那之后在夜幕降临的维也纳街道上晃来晃去的记忆。然而所有的关于那天的记忆,赫尔曼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一切声音一切知觉都该死的不真实。 他依稀记得路德维希的声音,而那声音又好像是从水底传过来,亦或是空旷山谷模糊的回音,这个金发的德国人好像是在问他,又好像是在喃喃自语。 “为什么是尼古拉斯?” 为什么是尼古拉斯?这是一个奇怪的仿佛不应当有答案问题,不是尼古拉斯那应该是谁?应该是苏联人吗?应该是其他的德国人吗?应该是斯拉夫人是犹太人人还是雅利安人?这作为路德维希留给他的众多疑团中的一个,困扰了赫尔曼往后的一年又一年。然而,当赫尔曼最终琢磨透这个疑问,当他竭尽全力,一层又一层拨开那些一重又一重的遮蔽在他眼前的迷雾,当他赫然顿悟路德维希提出的那个问题背后的真正问题,他竟然也感到了由衷的如刀割般的痛苦。 “为什么不是我?” chapter.11 战争把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在赫尔曼终于有勇气回顾自己对路德维希的感情,回顾路德维希的所作所为,回顾他对路德维希的所作所为,他看见了自己的罪,他犯下的是与路德维希不同的,但同等沉重的罪。 事实上自41年下半年开始,来自莫斯科的指令就重新变得活跃起来,再度获得新的任务让赫尔曼感到难以言喻的欣慰,他全身心的投入到新的战斗中去,并庆幸自己终于有机会从路德维希留在他心底的阴影里逃脱出来了。 赫尔曼的工作重心不再是观察与汇报,他不仅要利用自身职务的便利将那些携有对盟军重要情报的人员通过地下渠道转道瑞士,还要在必要时间向那些在奥地利境内被盖世太保注意的盟军间谍发出警报。赫尔曼从训练营里获得的,并不断磨砺的那些技能终于完完全全的派上用场,他堪称完美的在盖世太保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项又一项任务。那些高质量的工作成果,不仅为他在位于莫斯科的总部机关带来了良好的评价,恐怕在整个盟军的情报网络中都有了些名声。当然这些情况是赫尔曼在战后才逐渐了解到的,因为在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心无旁骛、根本无暇他顾的状态。 战争结束之后,无论是出于他们那个组织宣传,还是当时整个社会的普遍期待,赫尔曼都必须无一例外的宣告对于国家的忠诚是他能够支撑下来的唯一原因。但在内心深处,他也不得不承认真正驱使他日夜不息工作的动力,其实是源自于他迫切的想要洗脱自己被一个纳粹所吸引的污点的愿望。 一旦抱有这样一个信念,当赫尔曼哪怕是在一小件工作圆满结束之后,他都能产生一种类似于解脱的感觉,赫尔曼认为正是这种轻飘飘的不断升腾的信念,让他相信自己正在确定的有计划的脱离那个耻辱的泥潭,并且他干得越好越多,这个清洗的进度就越快。 然而最终当赫尔曼意识到,他愈是竭尽全力的要摆脱、要否定某种事物对己身有所影响,其实恰恰在不断证明这项事物对他确实拥有无可辩驳的、现实存在的支配力时,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思维领域的深刻进展而感到沾沾自喜,反倒是那些原本让他得以腾飞的信念之翼,彻底变成了不断在他心中以加倍速度下坠的铅块。 但至少在41年的下半年,正是这个近乎天真的愿望让赫尔曼的内心重新回归平静,这听上去尽管有些不可思议,那个时候赫尔曼发现自己的情绪再也不会仅仅是因为路德维希出现在他的眼前就产生强烈的震动了。 有关于这种隐秘的难以言明的震动,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赫尔曼把它理解为厌恶,他认为自己应该厌恶路德维希,因为他是纳粹是自己的敌人,但这种认知又没能妨碍赫尔曼在梦中见到他。 梦里的路德维希并不总是那么面目可憎的,他有的时候是图书管理员,赫尔曼从远处看他坐在高高的梯子顶端,把书一本一本往书架摆上或者取下;有的时候他是一个在街道上与赫尔曼照面的行人,他们擦肩而过是完全的陌生人。但大多数时候他是那个与赫尔曼一起穿过校园草地的同窗,梦中的他们在交谈,虽然交谈的内容赫尔曼一句也记不得,但他记得梦中的自己感到了一种淡淡的欢愉。 一旦从梦中醒来,赫尔曼就把这些完全抛到了一边,但他并没有从内心深处讨厌它们,他给自己的解释是至少在梦里没有战争。 在41年的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赫尔曼关于路德维希的迷恋也好、失望也好、憎恨也好、愉悦也好全都自己停止了,它们再也不会影响到他了。赫尔曼知道路德维希必定也感受到了他的变化,但是他依然没有表示出任何的疑问,就像他之前全盘接受他的暴虐一样,他现在全盘接受他的平静。 赫尔曼偶尔会对路德维希这不闻不问,仿佛心如止水的反应感到某种敬畏。以他专业的眼光来审视这个人,审视他究竟是故作镇定还是详装无知,但他没有察觉出一丝一毫的伪造的痕迹。如果叫赫尔曼说路德维希当前表现的麻木不仁,或者早前流露的痛苦不堪都是刻意为之,那么无疑就是让他承认路德维希的演技或者心理素质极为过硬,恐怕就是干他们这一行的料。 但赫尔曼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想,就像他否定自己还对路德维希存有任何遐想一样干脆利落,在他与路德维希相处的最后几个月中,这是他思索的关于路德维希的最后几个问题之一。在赫尔曼看来,植根在路德维希性格中的,稍稍逼迫就彻底匍匐在命运或者局势之前的软弱已经决定了,他这样的人是不大可能做出什么像样的事的。 在赫尔曼下定这个结论之后,他就彻底关闭了脑海中的关于路德维希的大门,完全的沉浸并满足于自己那正义的有计划的工作中去了。 德国人在东线战场上遭受第一次惨重失败是在42年的6月,国防军的重大滑铁卢在整个第三帝国以及各个附庸国、地区中产生了一系列的连锁效应,地下抵抗运动不断被镇压又在不断兴起,再加上年初制定的针对犹太人的最后决定,都让分散在整个第 分卷阅读10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1 赎罪 作者:蓝马 分卷阅读11 三帝国的盖世太保这架铁血绞肉机疯狂运转起来。 进入7月之后,纳粹在法国、波兰和捷克接连摧毁了许多盟军的秘密电台,局势对于这些在敌人后方展开工作的盟军人员变得越发严峻了。尽管情况不容乐观,但维也纳的情况对于赫尔曼尚且稳定,并且他判断如果在这个时候关闭在奥地利的联络站,会对刚刚出现转机的东线战事造成不良影响,因此他延迟了安全转移的计划。 chapter.12 赫尔曼最后一次在维也纳的党卫军大楼见到路德维希是在8月中旬的一天,他刚刚结束外勤,从走廊左侧的楼梯往上回他的办公室。大楼的楼梯是前段时间重新漆过的,那些台阶边沿被反复踩踏出的木头本色,以及扶手被来回摩擦出的斑驳都被重新覆盖,自高处的窗户射进来的阳光落在这片新的漆面上泛出微光。 在那个时候他已经从那间紧挨着路德维希的办公室里搬出来,也不再承担他副官的工作了。虽然他们两人还是在同一个部门工作,路德维希也依然是赫尔曼的直系上级,但他们之间已经被那两间分别位于走廊左和右两级的办公室隔开了距离。 路德维希当时正站在窗户边,他没有开窗,只是隔着玻璃在看着院子里的树,赫尔曼一开门就看见他。赫尔曼已经很久没有和路德维希有如此近距离的单独接触,他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对长官敬礼,但是接下来他就不知道该同对方说些什么了。 赫尔曼知道路德维希在看他,但是他与少校的视线只短暂的接触一秒就不由自己的移开了,赫尔曼不知道现在他为什么觉得难以直面这个人,他曾经的细致入微的追逐、挖掘对方脸上、眼睛里的苦闷的那种勇气现在已荡然无存。于是,赫尔曼只能让自己的目光在这个人的周身游移,随后他注意到路德维希的手上拿着一个褐色文件袋,但是他看上去并没有要打开或者是交给赫尔曼的意思,所以赫尔曼也就没有询问的意思。 路德维希终于走了过来,他说了一句话,赫尔曼听得很清楚,但是他发现自己一时间没有理解。 “乌鸦辗啭啼鸣。” 路德维希又重复了一遍。直到此时,赫尔曼那凝滞的浑浊的思维才忽然的松动了,他不仅意识到路德维希说的是俄语,他也意识到那是他们安全总局的最终警报。赫尔曼无比清晰的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他很熟悉盖世太保的行动习惯,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极有耐心的捕手,当他们决定跟你摊牌时,那就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赫尔曼能想象,就在路德维希站在此处温和而无害的同自己打哑谜时,他手下的那些爪牙已经把他的公寓翻得天翻地覆,但他们是绝不会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的,赫尔曼确信自己恪守了一切标准的行事准则。他绝对没有留下电文,没有留下笔记,一切对纳粹有价值的讯息都被他妥善销毁了——或许气急败坏的纳粹们还会寄期望地下室的那些审讯能让他开口,自以为是的觉得他们还掌握着他这个人的命运,那就让他们试试吧! 赫尔曼没来由的感到了一些得意,在瞬间的紧张之后他就彻底放松了,中尉先生摸出了他的烟,象征性的冲路德维希晃了晃手中的盒子。这大概是他的最后一支了,赫尔曼漠不关心又稍有遗憾的想。 堪称享受的吸完了那支烟后,赫尔曼有些挑衅的看向路德维希,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种已经完全看透了他的眼神。毫无缘由,赫尔曼忽然就觉得自己落了下风,这个并不愉快感觉让他的语气有些糟糕。 “走吧,德国佬。” 赫尔曼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他已经准备好去接受、去面对他最终的结果,他是以一个战士的身份战斗到最后一刻,他或许不能等到胜利但他绝对不会迎接失败,他相信自己终将拥抱光荣。 然而,让人疑惑的是门外一个盖世太保也没有。赫尔曼站在门口,他面对的整个走廊空空荡荡,只有打字机的声音间或从某个开着门的办公室飘出来。路德维希走出门去,他先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一眼依然留在原地的赫尔曼:“走吧,中尉。” 赫尔曼一无所知、满腹疑虑的跟着路德维希走到停在院子里的轿车旁,在此之前,他们几乎是大摇大摆、光明正大自党卫军大楼的正门出来的。而现在是上班时间,整个大楼人来人往,从四层到底层,没有任何一人阻拦他们,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好奇他们要去哪。 在那之后,赫尔曼将路德维希送到了他的公寓楼下,熟悉的街景映在他的眼睛里,他分明很久没来但又像昨天才来。中尉停下车他拔下车钥匙递给路德维希,但路德维希没有接,他只微微摇头:“这是给你的。” 赫尔曼怀疑的看向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他琢磨不透路德维希究竟在玩什么把戏,于是他只能固执的将那只握住钥匙的手往路德维希的方向送了过去。接下来的事情赫尔曼再也弄不清那究竟是虚幻还是现实,每每回忆到这一刻,他往往直觉自己是在白日做梦,然而他的灵魂又在叫嚣着他当时绝对清醒。 路德维希他靠了过来,太近了,赫尔曼能感到他的呼吸,下一秒,他们的唇贴在了一起。 赫尔曼未曾提出过那样一个问题,他已经完全习惯于独自浸淫在自己的情感海洋里,在那些柔情的、丰沛的、涌动的海浪中随波逐流,以至于他完全未曾提出过那样一个问题:路德维希也爱过他吗?也曾像他那样因焦灼于心的烈焰而备受煎熬又甘之如饴吗? 赫尔曼从未想过要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与路德维希最好的那几个月他没有问过他,在他与路德维希关系恶化的那段时间他就更加缄默不语。 然而,如果硬要将这一切的缘由都归咎于赫尔曼本身的愚蠢与怯懦,那就是真正公平了吗?当一个人从未曾有过爱上另外一个人的经验,当一个人没有被拒绝的习惯甚至都没有做好被接受的准备,那沉默或是回避,依然是一个听起来那么天方夜谭的选择吗? 现在,正是秘密揭开的一刻。 只在这一个瞬间,那些被否定的、尘封的、碾碎的、践踏的激烈情绪苏醒了,它们在赫尔曼的血液里、在赫尔曼的脑海里、在赫尔曼的灵魂里苏醒了。它们狭路相逢、短兵相接,甜蜜的爱恋与苦涩的憎恶,它们完完全全的撕碎了赫尔曼,又一点一滴将他熔炼起来。 在他魂灵的深渊,赫尔曼看见怒涛自冰原的裂缝中腾起,他看见雪崩裹挟着岩浆从峰顶奔涌而下,他看见银河倒悬星辰坠落,他看见万物溃散世界崩塌——赫尔曼茫然的伸出手,他像拥抱生亦像拥抱死,他被分成了两半,他的情感想要他拥抱路德维希,而他的理智又让他推开这个纳粹。 分卷阅读11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2 赎罪 作者:蓝马 分卷阅读12 最终,赫尔曼推开了路德维希,理智战胜了情感,他以近乎超人的意志力命令自己推开了他。在那个时候赫尔曼将这一刻称为伟大胜利,是他战胜可耻软弱拥抱钢铁意志的一刻。他不管不顾定要以荣耀的桂冠妆点这一刻,就仿佛只要融入到那灿烂的光芒中去,他就能将随之而来的一切痛苦与哀恸埋葬一般。 然而这不是胜利,当时间如浪淘沙,当花环枯萎金漆剥落,赫尔曼就知道他所谓的胜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丰碑并没有留下,那里只有废墟,是彻彻底底的背叛的废墟。 路德维希再度远离了赫尔曼,他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带着让人胆颤心惊的冷漠,他向赫尔曼作出宣告:“你自由了,中尉。” 接下来的事情对赫尔曼而言又变得极为困难,他知道这就是结束了,是他作为一个纳粹军官的结束,是他与路德维希的结束——他不必期盼还能与这个人再见,但又不甘就此撒手而去——赫尔曼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只能对这个救了自己的德国人说了一句完全不合时宜的屁话:“人民会记得你。” chapter.13 他们就在那里分手,除了那辆让赫尔曼可以顺利通过全部关卡的轿车之外,赫尔曼发现副驾驶座位上留有一个牛皮纸袋,是路德维希在办公室拿在手上的那个——里面装有有赫尔曼离开所需要的一切,暂时的新身份、通行许可以及一张前往列支敦士登的车票。 当赫尔曼终于与捷克的地下抵抗组织联络上并辗转从海上回到苏联时,他才完全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安全总局内部那位负责中南欧的上级叛变了,纳粹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一切,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他们整个地区的情报网都差不多完蛋了。赫尔曼还记得那个总部派来与他接头的联络员见到他时那种敬畏的眼神,他记得那个新人一连念叨了好几句感谢上帝。 回到祖国最初的几个星期赫尔曼是在隔离审查中度过的,他那堪称传奇的逃脱经历,在刚刚遭遇重创而显得疑虑重重的情报机关看来这实在像个陷阱。在这段相对孤立又无所事事的时间,赫尔曼被反复要求就他在维也纳的一举一动进行汇报,大多数时候他的确按照规定把一切都解释得清楚翔实,但是当他回溯路德维希时,这一个人就在赫尔曼的叙述中化为了干瘪的符号,有的时候是赫尔曼刻意为之,而有的时候又自然而然。 路德维希在那些审查记录中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赫尔曼亲自操刀,将他在俄国人的记录里重新塑造成一个毫无新意的标准的纳粹军人。 赫尔曼隐瞒了自己与路德维希一同前往集中营的事,也没有提到他与路德维希在维也纳郊外度过的那个夏天,甚至是路德维希将他放走的事实他也重头捏造了一个新的情况。他没有花多少精力就叫那个经验不足的审查员相信他能够得以逃脱,完全是基于路德维希本人的失误,是路德维希错误的将秘密工作纪要中的一部分混在了普通文件里,发到了自己所在的办公室。随后这个故事被反反复复、重三遍四的提到,这几乎让赫尔曼自己都开始相信那些他自己编的谎话了。 难道这样的欺骗是不必要的吗?在不用接受询问的夜晚,赫尔曼对此进行了反复的思考——即使他原原本本的说出真相又能怎么样呢?审查员以及他们背后的整个组织怎么会相信一个纳粹的善心呢?即使他们居然真的相信了,那他们会不会好奇自己与路德维希的关系呢?那么他究竟要怎么解释这种关系呢?这些节外生枝、毫无意义的真相是不值得被提起的,这就是赫尔曼一直为自己找的理由。同时,赫尔曼还认为自己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的行为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他洗脱自身的嫌疑这些记录就烟消云散了,因此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事实上,总局对于赫尔曼的安全审查并没有完全按照标准执行,不仅审查的时间被缩短了,参与审查的人员也显得很不成熟。赫尔曼能看出来,整个部门上上下下都很缺人。这不单是因为不断在第三帝国的领地里损失的那些人,还有很大一部原因要归咎于之前那个阴沉沉,仿佛压在每一个人头上席卷他们整个国家的内部消耗*。 在这种情况下赫尔曼很快就被重新启用了,他被晋升,还因为他在奥地利的杰出工作获得了一枚列宁勋章。 赫尔曼是在战争后期上的前线,那个时候战局已经彻底扭转了,德国人以及他们的盟友先是被赶出了非洲,等到联军在诺曼底登陆法国也被解放,第三帝国就再没有什么指望得上的盟友了。45年苏军攻占维也纳,乌克兰二、三方面军用了一整个月的时间将驻守在此、准备顽抗到底的德国军队完全清除了出去。在被击退的德军残部还在城市西北郊与苏军进行零星交火时,赫尔曼重返维也纳——事实上,这次回归完全出于一个巧合,赫尔曼原本是被安排去波兰,但启程前又接到了临时调令。 等到他再度踏上这块土地,距离他上一次离开已经将近三年过去了。 因为多轮炮火的洗礼城市变得面目全非,那些保存稍好的街道原本飘扬的纳粹党旗也被摘下。随着城市的解放,原本由纳粹运作的政府机构依次被苏联人接管,由于柏林方面已经预料到他们在奥地利的惨败已无法阻挡,于是他们在苏联人完全胜利之前,就对维也纳的德国人下达了绝不向敌人投降的指令。很多来不及撤离的纳粹机构雇员、军人以及他们的家属纷纷在他们的办公室、公寓里自杀,这股自杀的浪潮给刚刚进入维也纳的苏联部队的清理工作造成了一定的麻烦,但随着时间往后推移,总体上维也纳的情况已经基本得以控制。 赫尔曼参与了城市的善后工作,他翻阅了全部的记录表,但是他既没有在针对在逃纳粹的逮捕名单中找到路德维希的名字,也没有在长长的死亡名单中找到他。这种大海捞针一般的寻找极为艰辛,一个星期过后赫尔曼开始死心。他认为路德维希已经不在奥地利了,他认为这个人要么已经回到德国,要么就已经或者正在战场的某处被盟军消灭了。 那个时候苏联人解放了维也纳的全部纳粹囚犯,无论是集中营还是监狱,无论是犹太人、gc分子、敌对主义者还是同性恋,那些活着的撑到了最后的人都被释放了。苏联士兵们打开了一扇扇监狱的铁门,他们不断重复着生硬的显然是临时学会的简单德语,将里面的人一个一个请出来。 尽管那些终于重见天日的人,口中那些哆哆嗦嗦、颤颤巍巍的德语苏联人根本听不懂,但当他们面对一张又一张溢满欣喜若狂、热泪盈眶表情的脸,这些刚刚经历残酷战争摧残的年轻人总会感到无比 分卷阅读12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3 赎罪 作者:蓝马 分卷阅读13 安慰与振奋,虽然到后来他们也开始习惯了这份感激。 例外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当这群苏联战士像他们深入敌人腹地那样,一路高歌猛进、趁胜追击深入到监狱的最里面的一个单人囚室,其中一个苏联士兵照例将监狱的门打开,他想要请里面的人出来。 “先生,您自由了。” 路德维希不慌不忙从他的单人床上站起来,他身上穿的既不是囚衣也不是军装,他站得笔直神情严肃,他盯住那些站在他面前的列兵时,绿眼睛里充满威严与高傲。 “先生?士兵,我认为您应该称我少校。” 路德维希是用俄语说的这句话,然而正是这个叫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的、意外的宣告让这些奉命前来腾空监狱的苏联士兵们就像忽然遭遇等候在此的敌军伏击一般,他们每个人都感到猝不及防、格外棘手。年轻人们面面相觑,只好下意识的将自己的枪口对准路德维希。最终,士兵干脆把这个问题扔给了他们的上级。 那一天,监狱的门开启又关闭,路德维希是唯一一个没有从那扇门中走出来的囚犯,在此之前,他就已经被自己的同胞们关了一年。事情发生之时,赫尔曼所在的部队已经被调离维也纳参与其他地区的作战,因此他是在过后才了解到这个情况的。 chapter.14 赫尔曼再次见到路德维希,是在战后一场针对纳粹的审判上。 此时,无论是奥地利这个国家,还是她的首都维也纳,都已经被四个国家分区占领了。而这次审判的地点在维也纳而非纽伦堡,这就意味着在这场审判中被审判的并不是对战争罪行负有最主要责任的那一批人。 赫尔曼记得他在审判大厅看见路德维希时那种怪异的感觉,在此之前,他觉得自己对维也纳的联系已经完全被斩断了,这个地方对他毫无牵绊,他在这里只不过是一个过客。然而那如同旁观者的隔阂却在路德维希出现的刹那被打破了,他先是听见了他的名字,随后他看见他站起来走到了法庭的最前面。 只需要看一眼赫尔曼就认出了路德维希,在那一瞥中,他感受到了某种真实。将他包裹住的对周遭一切的麻木不仁消失了,就像是那层被立在他与身边世界之间的透明膈膜忽然就被抽走,他又切身的与这个地方重新的联结到了一起。 一旦知觉回到身体里赫尔曼就开始觉得自己的胃在翻腾,他感到了深刻的矛盾,他既希望路德维希能够注意到他,他同时又想躲在人群之后——但实际上,那个躲藏的愿望是很不现实的。 即使随着希特勒的失败,纳粹的罪行正不断在世界范围内被揭露,但在维也纳依然很多人同情这些纳粹罪犯。他们中极少有人主动站出来承认、接受这一切,这一点可以从审判庭那稀稀落落的观众席看出来。 所以,即使是路德维希最不经意的一瞥,赫尔曼都是无处躲藏的。 但是路德维希没有回头,从他坐在被告座位上到他走到前面去的这段时间,他与任何人都没有眼神接触,他既不朝观众席张望也没有看自己的律师,他自始至终都面朝前方。 三位法官中有两个奥地利人一个印裔英国人,这对在场的被告姑且算是个还不错的消息。审判长在一开始对路德维希的基本情况进行询问,赫尔曼原本打定主意要仔细去听,但是他却发现那些回荡在整个大厅中的字与句,完全没有在他的头脑中留下什么印象,就好像它们是从自己的一个耳蜗进来就直接传穿出了他的另外一个耳蜗。 赫尔曼发现他的全部注意都在路德维希本人身上,他的头发被剪短了一些但并不凌乱,即使是坐在椅子上他的腰与背都挺得很直,但又并非军人式的昂首挺胸。 当赫尔曼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近乎贪婪的纠缠着那个人的躯体,就开始强迫自己的眼睛转过去看坐在法官以及陪审员左边的检察官,去看那些零零星星分布在观众席上的其他观众,但很快他的视线又长久的停留在路德维希的身上。 这个近乎难以被纠正的动作让赫尔曼感到了一丝羞耻,他已经拒绝过、已经克服过、已经胜利过,但一旦重新面对这个人他所有的努力都显得那么可笑。他认为或许让自己的思维不再禁锢在这个房间之中情况就能好转,他想在战争、在训练营甚至在童年的记忆中寻找灵感,但让他感到沮丧的是,无论他思绪的起点在哪,最终的落脚点总会是关于路德维希的一切。 赫尔曼终于承认,从路德维希出现在他生命中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无法摆脱这个人。在赫尔曼浮想联翩脑中一团乱麻时,审理工作还在持续进行,赫尔曼隐约听到审判长在对路德维希进行提问,这让他的注意力回到了庭上。 “您曾经在德意志民族政治学校就读吗?” “是的。” “您是从那里毕业的吗?” “不是,我从海德堡大学法学院毕业。” “所以,您是主动离开德意志民族政治学校的吗?” 这个问题让路德维希稍作停顿,然后他清晰的回答:“我被认为不适合在那里就读。”紧接着他又对此进行了补充,“我患有凝血功能障碍。” 赫尔曼回想起路德维希遇刺的那个夜晚,他从酒馆仓皇出逃,即使接受处分也千方百计要掩饰这个缺陷,他也想到曾利用这个缺陷而反反复复折磨这个人的自己,如今这个痛楚难愈的疮疤被堂而皇之的公诸于众——赫尔曼忍不住往前探身,但路德维希背对着他,赫尔曼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 “您是在海德堡大学就读时应征加入党卫队的吗?” “是的。” “记录显示您之前已经接受了研究所提供的一个职位,是什么让您放弃了?” “我母亲建议我尽可能为国家贡献,因为党卫队正好需要我这方面的人。” “您是说,您的母亲给您施加了压力?” 审判长的提问似乎在持续将事情向某一个方面引导,赫尔曼注意到法官巧妙的通过他特有的询问节奏,缓慢而不甚明显的向所有在场之人强调这个正在接受审判的人那让人值得同情的一面:他是一个病人,并且之所以成为纳粹,主要是基于某种外力的推动。 赫尔曼看了一眼那些坐在一边的检察官,他发现他们似乎对法官的策略一无所感,因为从他们平静如常的表情中,赫尔曼并没有感觉到他们对此感到愤慨而即将拍案而起提出抗议。 “不,我是自愿加入的。” 然而,路德维希出人意料堪称糟糕的回答,让提问法官的之前努力功亏一篑。他如此欠缺考虑、不计后果的回答甚至让坐在一边的辩护人都大为震惊,赫尔曼看见这个一脸精明的中年男人正坐立难安的朝 分卷阅读13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4 赎罪 作者:蓝马 分卷阅读14 路德维希的方向张望,但路德维希好像并没有注意,他依然笔直的看着前方。 路德维希的回答也在他身后寥落的观众中产生了影响,自这些人细微的肢体动作——刻意掩饰的咳嗽、明显加重的吸气、轻微而不由自主的摇头。赫尔曼能感觉到这些人微妙的情绪波动,这些情绪波动在他们的周围逐渐形成了一片困惑的、紧张的甚至称的上是某种叹息的薄雾。 然而,赫尔曼不能对此进行评价,事实上他根本自顾不暇。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动弹不得,不断忍受住自己的情绪再一次被毫不留情的割裂成两块的冲击——他从不怀疑路德维希有罪,他甚至早在战争结束之前就已经将他划归到罪犯中去了;但真正当那个背对着他的金发男子放弃投机取巧的狡辩,站在法庭上原原本本的陈述这个事实时,他又感受到了难以置信的失落。 chapter.15 这场审判持续了好几个星期,赫尔曼旁听了开始的几场,他原本准备坚持到最后,但到中途又取消了这个计划。他当然有一个很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有很多工作要处理,不能够一直泡在这件事上。可是,这绝不是全部的事实,赫尔曼很清楚他是怎样从法庭上逃走的,他终于忍无可忍、满怀羞耻的从那里逃开了。 由于路德维希那异常执拗的态度让他成为了审理进程中的一个麻烦,赫尔曼能感觉到,法官、检察官、辩护人都不喜欢他,但又无法让他彻底屈服。这个奇怪的人,既不往辩护人给他铺好的那条路走,又对法官释放给他的善意无动于衷,更经常就检察官针对他的某些不准确控诉进行未经许可的反驳。 路德维希从法学院毕业,却像一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外行那样挑战触犯所有的规则,一开始赫尔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某一天,赫尔曼坐在观众席上,听路德维希详尽纠正检察官对他起诉中的一项失误,并准确清楚的告知对方应该从什么地方、用何种方式才能重新调取正确的证据时,他才幡然醒悟,法官、辩护人、检察官、包括他在内为数不多的观众,在所有这些奔着最终结果去的人中,只有路德维希想要还原事实。 他并不在乎法庭对他的指控是否减少或者撤销,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冲这个来的。 路德维希在法庭上堪称顽固的表现甚至撬动了整个审判的走向,曾经偏向纳粹的奥地利法官,以及对此默不作声的检察官,他们都不得不在这种压迫下一本正经起来。法律的天秤终于开始朝着正义那一方倾斜。如果说作为一个观众,旁观一个纳粹走向自我毁灭尚能让赫尔曼承受,那么当他自己亲身卷入这场斗争的漩涡,他就再也无法继续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了。 赫尔曼不能忘记,当检察官将他被隔离其间编造的那份关于路德维希的审查记录作为证据展示在法庭上时的情景,他听到那个公诉人在那份文件中精心找出一些选段在法庭上朗读,他感到了极度的不可思议与恐慌,他惶顾四周想要向谁发问,为什么那份文件没有被销毁?这些奥地利人是怎么弄到这个东西的?他们究竟想要证明什么? 与此同时,赫尔曼注意到路德维希的姿势发生了变化。路德维希终于将自己固定在前方的视线移到那个诵读的检察官身上,他将双手抱在胸前,稍显放松的让自己靠着椅背。那是他聆听的姿势,赫尔曼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在路德维希的书房里,在维也纳郊外的森林间、草地上发表那些经过深思熟虑或只是灵感一现的讲话时,路德维希就这样坐着听他说话。 路德维希无疑是一个极好的聆听者,他从不打断、专心致志的聆听曾给赫尔曼以勇气,但现在这分专注却叫他感到无地自容。 “那不是真的!”赫尔曼想站起来叫那个喋喋不休的奥地利人闭嘴,他想告诉他那不是事实!他相信,他们也应该相信,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这一件事绝对有澄清的权利的人。只要他站起来,他们就一定能看到他,也一定能听到他的声音。 但是赫尔曼只是坐在那里,哪怕他在心里叫喊了一千一万遍,他也只是一动不动的坐着,就好像忽然有什么东西把他钉在了自己的椅子上了。这恐怕的确是个艰难的选择——曾经,赫尔曼认定面对困难并非路德维希的强项,他为此责备他,遗弃他,背叛他,但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也是如此。 “或许他会自己提出抗议呢?”赫尔曼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转念想到,“那我就没必要多此一举。” 然而这个假想中的情况没有出现,路德维希一语不发,只是在检察官的节选朗读结束之后,他才申请调阅全卷,由于这是一份新的证据,审判长同意了。 接下来的事赫尔曼就再也不清楚了,他不知道路德维希对他的那份审查报告给出了什么看法,他会默认吗?他会反驳吗?还是仅仅为那些不实的诋毁感到震惊?赫尔曼对此一无所知,他也不知道在那之后的庭审中路德维希又进行了怎样的承认、纠正和反抗。因为,他缺席了剩下的全部庭审,甚至连进行宣判的那场也没有去。 他从报纸上得到了结果,他看到路德维希被判处有期徒刑,由于路德维希没有进行上诉所以刑期立即执行。合上报纸之后,赫尔曼认为路德维希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 但不管怎样,这就是最后了,是彻底放下过去的时候了。 在那之后赫尔曼从军队退役,但他依然留在安全部门进行一些文职工作。然而,随着战争的结束,他发现自己对这份工作再也没有了热情,所以他又干了两年就开始考虑彻底从这一行里退出。 事情一开始是顺利的,他递交的申请没费什么力气就被组织批准了。这或许是由于那个时候他供职的部门正在进行改组,很多新人被吸收进来,在赫尔曼看来这些年轻人都是极优秀的人,事实证明他的这一看法是较有远见的,因为后来这批特工中的绝大部分成为了克格勃的精英。 但像赫尔曼这样的人想要真正的退出来并不是那么容易,事实上当这个前特工真正从卢比扬卡11号走出来之前,他就意识到这次看似顺利的隐退其实根本只不过是个陷阱。战争结束之后整个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冷战的铁幕正在欧洲升起,斗争双方都在卯足劲向对方进行渗透、反渗透、策反、反策反。像他们这些掌握过国家机密并且熟稔其全部行动规则的人,离开就等于死亡。 但赫尔曼已经打定主意要走,这绝不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这是他经过充分而周密的考虑后做出的决定。一旦他作出决定,那就再没有什么能阻挡得了他。得益于之前在维也纳进行卧底工作, 分卷阅读14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5 赎罪 作者:蓝马 分卷阅读15 那些曾经因为赫尔曼的警报而在纳粹枪口下捡回一条命,来自不同国度的同行们在这一次对他也伸出了援手。 无论如何,赫尔曼最终逃离了苏联。当他躲过紧随其后的前同事们的追杀,一路向西终于穿过边境。他还是忍不住要往回望去——永别了,那个他曾为之出生入死,又还他以九死一生的故乡。 chapter.16 赫尔曼在西柏林得到了他的新身份,他原本考虑继续使用赫尔曼·约德尔这个名字,但艾尔莎却不建议他这么做。为了确保赫尔曼不被渗透过来的苏联间谍找麻烦,艾尔莎认为赫尔曼应该选择一个与过去绝无牵连的名字。于是赫尔曼接受了她的建议,他成为了一个名叫迈尔斯·布兰特的英国人。 艾尔莎在军情六处供职,战争时期英国设立在中立国的那几个为数不多的秘密电台总体上由她负责,赫尔曼与她牢固的个人友谊正是在那段特殊的时期结下的。关于这次逃亡艾尔莎出了很多力,赫尔曼对她的帮助深表感谢。而真正让赫尔曼为这份友谊感动的,是艾尔莎顶住了来自高层的压力,她在赫尔曼拒绝与军情六处合作之后,依然坚定的选择支持他的决定。 在联邦德国进行了短暂的停留后,赫尔曼启程前往英国。当一切尘埃落定,赫尔曼真的进入了大学,经过一番考虑之后他申请了伦敦大学学院。 这是赫尔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受教育,这并不同于以往他在安全局训练营所接受的那些已经固定好的模式化培训,尽管在那里他学会了四门语言,学会了窃听、格斗、伪装与暗杀,但赫尔曼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教育。而在这里,没有人会给赫尔曼一个明确的指令,于是他需要学会自己思考,并自己决定他要做些什么。 也就是在这个时期,赫尔曼开始与正在奥地利服刑的路德维希通信。 在1950年的秋季,赫尔曼以迈尔斯·布兰特的身份给路德维希去了第一封信,他坐在位于伦敦布鲁姆伯利的公寓里,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用打字机写完了一封寥寥数语的信。在那封信中,赫尔曼假借一个历史系学生的口吻编造了一个关于课题研究的借口,对路德维希提出想要对他进行书面采访的请求。 赫尔曼等了三个星期,他既没有收到退件又没有获得任何回复,于是他又去了第二封信。自此之后赫尔曼每一个星期都会往位于奥地利的某个监狱送出一封信。在最开始,赫尔曼显得有些拘谨,他字斟句酌,完成一封信往往要花上他很长的时间。但无论他写了什么,等候有多么殷切,对方永远没有回音。 赫尔曼渐渐认为这些跨国信件或许已经沉进了海底,要么已经被粗心的邮递员搞丢了,或者他在那本通讯簿上查到的地址并不正确,因此没有任何一封信被送到了它该去的地方。但是书写的习惯已经养成,面对这片永恒的沉默,赫尔曼反而让自己放开了手脚。 有些时候,迈尔斯·布兰特会细致入微、不厌其烦的描述他上过的某一节课,他描述教授的观点,描述自己的观点,描述其他人的观点,并且像一个脾气古怪的雕刻师一样,逐一琢磨哪怕是极细微的分歧之间的差异。 然而在有些时候,迈尔斯又将好几天的事情杂糅到一起,他走马观花、粗枝大叶的带过了他所看到的,所所经历过的一切,然后再在信的结尾处漫不经心、半真半假的询问他那静默无声的读者对此有什么看法。 在迈尔斯·布兰特的影子后面,赫尔曼像写日记一般去写给路德维希的信。 就在赫尔曼已经习惯对寂静山谷的无声呼喊,习惯对干涸水井的徒劳汲取之后的某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掏出钥匙打开自己的邮箱,把塞满了整个空间的广告与宣传单掏出来扔掉。 然后,他看见了那封躺在邮箱底部的奥地利的来信。 在进入伦敦大学学院的那一年,赫尔曼挑选了一门古典文学的选修课,从此之后他就与文学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搏斗。毫无疑问,赫尔曼是那间教室最勤奋但最没有天分的学生,他从不缺席教授的讲课,完成每一项任务也参与全部的讨论,但这都不能弥补他文学品味的惨不忍睹。无论怎样努力,他总是离教授的认可标准有那么一些距离,这个情况被赫尔曼在信中反复提及。 然而,在赫尔曼就读的最后一个学期,他终于奇迹般通过了考核,赫尔曼将那位不修边幅的古典文学教授的对于迈尔斯·布兰特的评价原封不动的记录在了给路德维希的信中。 “这是对于您孜孜不倦工作的肯定和尊敬,但是我不得不说,您选择这门课恐怕真是入错了行。” 赫尔曼一口气跑上楼,就像一个冒失的青少年那样把楼梯踩得蹬蹬作响,他不记得自己有像这样莽撞的时候。他靠在门背后,几乎是哆嗦着打开路德维希的来信。 这是一封言简意赅的回信,从那工整的字迹,赫尔曼知道回信的人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对于那位教授给予赫尔曼的评价,路德维希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首先,对于您通过该次考核,我表示衷心的祝贺。其次,基于您曾附在来信中的数份课堂习作内容,我个人也同意康纳利教授的观点,我认为那是中肯的。” 在那之后,路德维希又断断续续的给赫尔曼回了几封信,当然这远不及赫尔曼写给他的数量,但即使是这些堪称微不足道的回应都足够让赫尔曼满足。 迈尔斯·布兰特与路德维希·法肯豪森之间的通信停止于1955年,正是奥地利结束被分区占领的那一年。10月份的时候四国占领军从奥地利全部撤离出去,而路德维希的刑期在11月结束。在此之前,赫尔曼曾在信中提议由他接手路德维希出狱之后的一些具体安排,路德维希并没有对此进行回复。 但赫尔曼依然飞到了奥地利,他已经联系过监狱方面,知道路德维希具体被释放的时间。事实上,接到赫尔曼电话的监狱长非常高兴,他在电话中热切的表示很高兴看到法肯豪森先生能有一个熟人来处理他的出狱事宜。同时在那通电话中,赫尔曼了解到在数年前,路德维希就已经没有亲人。他的母亲在纳粹失败的那一年就在家中自杀了,而他的父亲则是在被关押在比利时监狱期间去世。 路德维希从监狱走出来时天上降下的雪正在减小,他的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由于路德维希没有打伞,零零星星的雪花就落在他的金发上,也落在他的肩膀上。 赫尔曼站在距离监狱出口一条街的地方,他看着路德维希从那扇铁门里走出来,他看见他也看见了他。从远处看路德维希没有什么变化,他先是站在原地隔着一条街看着站在另一边的赫 分卷阅读15 - 肉肉屋 分卷阅读16 赎罪 作者:蓝马 分卷阅读16 尔曼,随后赫尔曼看见他动了。路德维希在地上薄薄的雪面上踩出一条浅浅的痕迹,他向赫尔曼走了过来,走到他撑起的伞下。 等到他走近了,赫尔曼敏感的捕捉到时间在路德维希的脸上,以及他绿色眼睛里留下的些微痕迹。他们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只有二十多岁,现在已经十年过去了,赫尔曼不知道在路德维希的眼睛里自己是否也有所变化。 十年的时间,赫尔曼考虑过很多问题,有些他得到了答案有些则没有。就像在过去的那个星期,赫尔曼站在镜子前一遍又一边准备这次见面的说辞,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准备好了,但是并没有。 赫尔曼并不是一点也记不得那些在此时该有的寒暄,但他此刻就是说不出来。事实上,是有太多的话在他的喉咙里争先恐后的想要涌出来,那些他思考过的全部问题,那些他忏悔过的全部问题,那些他需要对路德维希解释的全部问题——它们无法控制的在赫尔曼的脑袋里浮光掠影的四散飞旋,速度快到他自己都抓不住它们——于是,他只能愣愣的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他发现他根本毫无办法,只能徒然祈祷时间就这么自己消失。 在那之后,路德维希做了什么? 路德维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他们两个人站得很近,赫尔曼能看见他那看透了自己的绿眼睛,能听见他对自己说话。 “放轻松些,迈尔斯。” 分卷阅读16 - 肉肉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