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为难一个寡妇》 第1章 三伏暴雨 眼前这些人,是魔。 大暑,小福山下的吉祥村。 女子身穿朴素简单的赭色衣裙,右手挎着竹编的菜篮,左手牵着个吃馒头的小崽,精挑细选着菜摊上的荠菜。 “因因,假如一棵荠菜三文钱,娘买了四棵,应该是多少钱?” 小崽抬头看向她手心里蔫巴得不知放了多少天的荠菜,犹豫片刻,小声说:“娘亲,荠菜没有这么贵。而且,这棵已经蔫了,我们不要买。” “都说了是假如,你算一算,会花多少钱?”女子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把那把荠菜搁在他面前,循循善诱道,“娘敢打赌你算不出来……” 话音刚落,菜摊老板忍无可忍地抖着腿道:“小娘子,你到底买不买,不买给别人腾个地儿。” 听到老板的话,女子眯起眼瞪向他,掏出几个铜板拍在他面前,挑出几棵新鲜的荠菜拿走:“没事因因,咱们回家再慢慢算。” 见她作势要走,菜摊老板捏起那些铜板数了数,急切道:“你这当娘的还教孩子算账呢,应该是四文钱,你给多了!” 闻言,女子脸色青了又黑,羞恼地转过身来从他手里摸走一枚,方要离开,又瞥见小崽在盯着自己看。 要以身作则,要以身作则。 她身形顿了顿,轻咳了声,对那菜摊老板客气礼貌地行礼:“在下铭感在心,谨谢不已。因因,跟老板道谢。” 小崽懵懂地点点头,学着她的样子,弯腰行礼,慢悠悠软绵绵地道:“在下铭感在心,多谢老板。” 老板纳闷地盯着她带孩子离去,低声嘟哝:“这小娘子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一个买菜的老妇人悄然凑上前来,轻声道:“那小娘子住在小福山,听人说原先她和夫君是私奔出来。 可惜她那夫君呐,竟然不慎失足掉下悬崖摔死了,她一下子成了寡妇,一个人养大孩子不容易,估计正是因为死了男人才变成如此疯癫。” 听到她的话,老板有些怜悯地望向那女子的背影,叹了口气,“现下这世道,到处都是可怜人。” 老妇人应了一声,同样满面愁容:“谁说不是呢,我还听说最近南边有魔头在杀人,指不定哪天就跑到咱们村来,晚上可千万得锁好门。” 老板闻之色变,心有惴惴道:“魔头?什么魔头?” “你连这不知道?”老妇人紧张地舔了舔嘴,压低声音道,“世上有种专门杀人取乐的魔头,杀了人还要把血和肉都吃干净,别说老人小孩……他们连狗都不放过。” “老天爷,这可了不得了。”老板吓得不轻,忙要把摊子收起拉着车回家,思绪一顿,他又想起那带着孩子的可怜小娘子。 不多时,楚黎正带着小崽在街上乱逛,忽然被人拦下。 “小娘子,小娘子!” 那人竟是方才卖荠菜的老板,楚黎脸色难看些许,上下打量他,冷笑道:“你总算想明白刚才是你算错了?我就说该是五文钱吧。” 老板没想到她还记着这茬,顾不上跟她争辩,只匆匆忙忙道:“不提这个,最近一定要锁好门,关严窗子,听说有杀人魔头要来吉祥村,小福山就在旁边,没准魔头还会跑到山上去呢。” 楚黎怪异地瞥他一眼,把小崽往身后拽了拽:“说什么胡话,你脑子坏了吧……因因,这句别学。” 小崽点了点头,有些害怕地抓紧了楚黎的衣角。 见她不信,老板苦口婆心地说:“那些魔头连老人小孩甚至是狗都不放过,会吃人肉的,你务必当心,我就说到这里了,还得赶着回去收摊呢。” 他说完便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楚黎和小崽。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因因担忧地小声问:“娘亲,世上真的有魔头吗?” 楚黎抿了抿唇,同样被那老板说得有些不自在,握紧小崽的手,低声道:“别怕因因,肯定是刚才算错账他觉得丢脸,所以才来吓唬咱娘俩。” 嘴上这般说着,胸口却不由多了一丝烦躁心焦。 她并非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传言,先前的确有人曾告诉过她,世道并不太平,有很多潜伏在暗处的魔头一直在作恶。 这话正是楚黎那死了五年的夫君说的。 他说世上有魔,那就一定有魔。 只是,楚黎从未想过自己也会碰到魔头,她原本生活长大的地方和小福山不同,那是富裕奢靡之至的城池,每天都有无数背着长剑的修士从街上走过。 夫君说,正是有那些修士在,魔头才不敢到城里杀人。 可小福山和她原本住的地方天差地别,这里没有修士,穷乡僻壤,人烟稀少,附近拢共也就三两个小村子。 倘若真有魔头闯进这里……一定会死很多人。 没事,不会的。 哪有魔头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呢? 正值暑气,天候本就闷热难耐,楚黎拉了拉领口,眉头紧皱。 “回家吧,今晚娘给你包荠菜鸡蛋包子。” “嗯嗯。” * 入夜,云边无端打了道白闪,天色骤然阴沉下来,紧接着,大风来了,带着浓郁的土腥气莽撞地闯进山间,漫山竹林哗啦啦作响,田地里的禾苗被吹得不住摇晃。 发鬓被吹乱,一张灰扑扑的脸从鸡窝里抬起来,望向那乌云密布的天空,手心还抓着四五个鸡蛋。 那双明亮如珠的眼眸划过一丝错愕,眉头忽皱,楚黎匆忙地把鸡群赶进鸡窝里,又朝不远处的槐树下扬声道,“因因,要下雨了,到娘这来!” 槐树下,正蹲在树边看蚂蚁搬家的小崽抬起头,颠颠儿地跑来,抓住了她的衣角。 民间谚语,三伏天气多暴雨,一下便是四五个黄梅天。 这雨怕是不好停。 楚黎抓小崽柔软的小手,用蒸熟的热乎乎的鸡蛋给他暖手。 笼屉里的包子散发出阵阵香气,再等一会就能吃。 楚黎用木凳抵住门栓,听到门外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穿过山间寰宇,心中暗暗庆幸,至少她和小崽还有一间屋子遮风避雨。 要是搁在从前她在街上要饭的时候,别说住的地方,下了大雨只能往别人家宅子的屋檐下躲,被下人发现还会挨顿打。 其实也可以像其他乞丐那般在破庙里躲雨,但她不敢和男乞丐睡在一起,只能流落街头。 那时可真冷,一下雨,寒气似乎能钻进骨头里,就算裹上十件破布烂衫也无济于事。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有房子住,会做饭吃,她那死人夫君还给她留下一笔钱,足够她花很久很久。她的因因听话懂事还聪明,已经很幸福了。 楚黎倏然想起院子里还晾着白天洗好的被褥,她心头一跳,赶紧起身去搬被子,否则被梅雨打湿就会有难闻的潮味。 小崽见她搬开木凳出门,把鸡蛋囫囵地塞进嘴里吃掉,连忙跟上她一起去收被子。 “因因,你怎么出来了?”楚黎看着小崽颤颤巍巍地立在风中,不免心疼地喊道,“快回去,娘自己来就好!” 因因摇了摇头,伸出细瘦的小胳膊帮她抬起那些被子,努力地大声道,“我要帮娘亲的忙——” 听到他的话,楚黎心尖软塌一片,守寡的五年里,若说这世间唯一能令她感到美好的存在,大抵就是她的因因了。 顶着山间的狂风,两人把院子里晾晒的软被摘下来,恰逢大雨倾盆而落。 “娘亲,我、我抱不动了……”因因吃力地把那被雨水打湿的被子扛在头顶,两条小短腿晃晃悠悠险些站不稳。 楚黎同样搬不动,如果是干的被子倒还好,这湿透的被子沉了一倍不止,四面八方还不断吹来狂风,光是站稳都已经竭尽全力。 她咬紧牙,干脆把那被子胡乱叠起来,扛在肩上。 这点重量算什么,以前她为了讨点饭吃,还给酒楼搬过大白菜呢。 寒冬腊月里,一整车的大白菜。 她一个人,才十几岁,瘦得半点油水都没有,扛着那些大白菜一棵棵运进酒楼的后厨,就为了能吃顿热饭。 虽然那些黑心的混账最后只扔给她几个冻得发硬的馒头,和一小碟狗都不吃的咸菜。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想吃肉?你这些活要是让我们酒楼的伙计干,哪用得着一天,半天就能搬完,我给你饭吃是可怜你,还不快滚。” 她从小就瘦,又风餐露宿,哪里比得上那些身强力壮的伙计。 不过那时,楚黎领悟到一个道理,那就是世界上没什么事是她干不成的,她咬咬牙使使劲就能做到。 “因因,去给娘亲开门。”楚黎扛着那叠沉重的被褥,在风中每一步都走得极度艰难。 雨越下越大,天空好似完全沉入黑夜。 小崽应声跑去开门,两人一前一后地迈进家门,像落汤鸡般浑身都湿透。 楚黎把被子往地上一丢,脱力地瘫坐在地,朝小崽招了招手:“因因,过来。” 她心疼地捧住小崽被雨水打湿冰凉的脸蛋,轻声道:“晚上娘给你烧热水洗个澡,先去把衣服换掉,不然会着凉生病的。” 不能生病,生病会死的,她认识的乞丐大多都是病死。 小崽却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直勾勾看向她的身后,声线略有些发抖。 “娘亲,他们是谁……” 楚黎困惑地望着他,半晌,循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去,身形骤僵。 轰隆一声雷响,惨白的闪电将小屋照得极亮,空气中弥漫着浓郁不化的血腥味。 三张如同恶鬼一般的面具,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手上执着沾满鲜血的长刀,面具上狞笑的鬼脸森寒而阴冷,或坐或立,漆黑的瞳孔不见半点光,直勾勾盯着她,像是暗夜里觊觎猎物的野兽。 第2章 我夫君死得早 天助我也! (二) 菜摊老板说,魔头会吃人肉,她从前没听夫君说过这事。 魔头如果真的吃人肉,她和小崽这么瘦,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呢。 她强撑着把小崽往身后藏了藏,硬着头皮望向面前的三个魔头。 穿深青色衣服的男人持着染血长刀,一个雪衣男人孤高冷漠地立在一旁,还有一个…… 那个唯一坐在她的小木凳上的男人,一身黑衣劲装,脸上覆着玄色鬼面,身形挺拔,肩宽腰窄。手很大,茶杯在他手心显得小小的,抬手时手臂肌肉青筋虬结,看起来能把人一拳打死。 那样的手臂她见过,她夫君先前也是如此,力气的确很大,箍住她后腰时怎么也挣不脱。 他安静地端着她的茶杯品茶,丝毫没有多看他们一眼的意思。 楚黎情不自禁地颤了颤,要饭多年的直觉让她可以精准看出谁才是地位最高的人,她猜测这个男人或许就是这三人里的头头。 “主子,这里只有这个女人和孩子……” 果不其然,那身穿深青色衣服的男人只是手下。 他忽然摘下了面具,望向楚黎,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提着那把泛着凛然寒光的长刀朝楚黎走来,意图再明显不过。 楚黎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喊道:“不要!” 她不能死,她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还有她的因因,她的因因怎么办? 为什么非要到小福山来,为什么偏偏挑中她的家,她这一生的苦难难道还不够多么? “求求你们,我家没有钱,我和孩子也很瘦,没有多少肉给你们吃……”眼看他一步步走来,楚黎眼眶渐渐红透,她把小崽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放过我的孩子,你们想对我要杀要剐都可以,只杀我一个好不好?” 那执刀的男人烦躁地皱眉,掏了掏耳朵:“吵死了。” 楚黎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身旁的小崽颤抖着攥住她的手,声音染上哭腔:“娘亲,我们快跑吧。” 跑? 跑去哪里? 深更半夜,瓢泼大雨,从小福山到最近的吉祥村也要走三刻钟。 不到半路他们便会被抓住杀掉,这魔头已经铁了心要杀她,否则不会摘下那张遮掩身份的面具。 楚黎深吸一口气,她绝不能死。 她将目光投向屋内那唯一坐在桌边的男人,求人一定要求能管事的人。 不管怎样,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黑衣大哥,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今天见到你们的事,如果你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把舌头割掉,把眼睛挖出来。”楚黎极尽哀求地抱紧身旁的小崽,轻声道,“我的孩子还小,他什么都不懂,求你们放过他。” 对方终于将目光转向她,眸光一滞。 隔着那张面具,楚黎猜不透他脸上的神情,只不断地求饶:“如果你们要吃肉,可以吃我的,我也可以去山下给你们带路,附近有很多村子……” “你还真狠心,为了你和孩子的命,引我们去屠村?”深青色衣服的男人蔑然地看她,又低声道,“你以为这样你就能活下来了?” 楚黎的心一点点凉透,她蜷紧指,咬牙道:“我没跟你说话,你难道比你主子还厉害?” 为了因因,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对方挑眉,用长刀拍了拍她脸侧,上面还凝固着殷红的血,“哟,还知道挑拨离间。” 楚黎丝毫不愿理会他,只直勾勾地盯着那黑衣青年,低声哀求:“黑衣大哥,求求你放过我,我夫君死得早,我一人独自养大孩子实在不容易,我能吃苦,可以给你当牛做马,干什么都行。” 暗夜里,黑衣青年指腹摩挲着茶杯,不知从听到哪句开始,眸光转向了她。 楚黎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对方拄着下巴,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灼烫欲念,似乎还蕴着些许意味不明的笑。 咯噔一声,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不会吧。 怎么可能呢? 她眼睁睁看着他漫不经心起身,缓慢走到她面前,推开了那持着长刀的手下。 “哎,不要为难一位寡妇。” 手下神色愕然——和楚黎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朝楚黎伸出了手,骨节分明、温润如玉的指似是上乘的玉雕。 漆黑的眸子沉沉看她,笑意更深。 她怔愣片刻,听到对方客气而温柔地轻声道:“别怕,他方才在跟你开玩笑。我等只是途径此地,雨天路滑,山路难行,小娘子可否让我等在此避雨?” 那声音很好听,且说不上来的熟悉。 楚黎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是哪里熟悉,她也没有心思去细想,只胆战心惊地望着对方,那张浓墨一般鸦黑色的恶鬼面,不知在酝酿着什么诡计。 可眼下别无他法,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她只能咬紧牙关逼迫自己,将手搁在了他的手心。 意外的,他的手很暖。 黑衣青年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在手下们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为楚黎拍去身上沾染的尘灰。 小崽在身旁面色担忧得像是快要哭出来,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娘亲……” “小子,别光喊娘,你快有新爹了。”那身穿深青色衣服的手下轻嘲了一句。 黑衣青年不轻不淡地朝身旁手下瞥去一眼,像是警告,对方郁闷地把刀插回刀鞘,站到了窗边看雨。 楚黎惊魂未定地垂下眼睫,不敢抬头去看他,却听对方轻笑着道:“不必惊慌,这两人是我家中小厮,性子顽劣,我代他们同你道歉。” 她点点头,尽管无比清楚他口中说的全是谎言,但她不得不信。 “窗边那人名叫顾野,他性子急躁,还望包涵,”黑衣青年始终握着她的手,好像黏住她了,一点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另一人名叫晏新白,他不爱说话,你当他不存在就好。” 听到他的话,顾野费解地再度看向他,怎么还真把名字告诉这山里的小寡妇了,打算住下? “至于我。” 黑衣青年捉着楚黎的手,温声道:“在下没有名字,你唤我无名便是。” 楚黎怔了怔,抬眸望向他,视线交汇,竟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眉骨锋利,微微上挑的眼尾冷冽而矜贵,睫羽繁密如扇。望向她的时候,楚黎似乎透过那双洞黑幽深的含笑眼眸,看到很多年前某个人立在檐下时的场景,那人捧着书,也是这般朝她笑着。 微微弯起眼角,原本冷沉似深潭的眸子便霎时解了冻,如雪后初晴的山泉,漾开细碎柔和的清晖。 “阿楚,昨晚睡得好么?” 好像,真的好像。 可楚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记忆里那个人已经死了,眼前这个人,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而且还对她心怀邪念。 太可怕了,她夫君都没这么看过她。 她踟蹰半晌,小声道:“我叫楚黎。” “楚黎,好名字,好就好在……”他默了默,像是没编上词来,“哪个黎?” 楚黎声音更低,轻轻地说:“星夜过黎光晓,是黎明的黎。” 听到她的话,无名非常配合地笑了声:“果然是好名字,你爹娘很有品味。” “是我夫君给我起的,他名字里有星字,说这样可以跟我对应。” “……” 无名默了默,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顾野,热一桶水,给孩子洗澡。” 闻言,楚黎望向他身后,果然看到顾野听命搬起水桶搁在房中间,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扯起嘴角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楚黎浑身一抖,立刻拒绝:“不行!” 他们一定是想把因因煮熟吃了,这群魔头绝没有那么好心! 无名静静望着她,半晌,他缓慢靠近楚黎,附在她耳畔,轻声道:“不洗也好,我喜欢吃生的。” 楚黎吓得一把将他推开,却听到男人乐不可支地低低笑声。 她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在故意吓唬她。 混蛋。 水桶静静搁在房中央,无名和顾野他们又坐回到桌边,似乎在聊什么宗门什么魔尊之类的事。 楚黎摸着小崽冰凉的脸蛋,咬紧下唇。 不能生病,她见过太多病死街头的人,虽然她现在有钱看大夫,可世上不是什么病都能治好的,稍有差池就会死人。 她捋开小崽额头的碎发,轻吻了下:“因因,去洗澡吧。” 小崽怯生生地道:“娘亲,我怕。” “别怕,娘亲在旁边保护你。”楚黎把他湿透的衣衫脱下来,身上也冰凉凉的,她心疼得要命,忙抱着光溜溜的小崽走到浴桶边。 用手试了试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她这才放心地把小崽放进去,认真地守在浴桶边。 而里屋内,三人闲得无聊正在打竹骨牌,好像真把这里当成他们的家似的。 无名捏着牌,余光不时望向楚黎,心思在何处昭然若揭。 容貌生得不算姝丽,可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无名总觉得他知道那件湿透的、薄薄的外衣下,有着怎样瓷白的肌骨,手感软绵,腰很细,不盈一握,稍微触碰便引起一片红痕,哭的声音也很好听,会抱着他喊夫君,喊到嗓子哑透。 实在奇怪,他中了邪般,满脑子全是这些下流场面。 “角木,亢金。”顾野甩下几张牌,意有所指地道,“这地方这么小,咱们夜里怎么睡觉?” “毕月,参水……我赢了。”晏新白捏着牌,轻轻搁在桌上,目光不经意从无名身上掠过,淡声道:“外面正巧有片竹林,你陪我练练剑吧。” 第3章 良辰吉日 风景真不错,好像在这死过。…… (三) 狂风呼啸,将窗子打得砰砰响,雷雨一刻不停歇地落下,以往这样的夜里,楚黎会早早带着小崽上床睡觉,给他念他最喜欢的话本子,喝着甜甜的蜜水,在暖和的被窝里相拥而眠。 绝不是现在这样,她立在床边,身上只着一件里衣,还要帮一个魔头宽衣解带。 不要脸,脱衣服还要人帮,赤.裸裸地是在羞辱她。 楚黎压着羞愤交加的火气,攥住那条衣带,解开带扣,一点点抽出来。 很好,现在她手里有一条绳子,勒死他。 楚黎在心头激情设想着计划,刚要抬手,手腕便被一把捏住。 他抓着她的手,搁在衣襟处。 楚黎眼皮跳了跳,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帮他解开胸前襟扣。 忍一忍就过去了,说不定他满足之后就会滚出她的家,饶她一命呢? 对了,这事得提前说明。 楚黎极尽可怜地望着他,“无名大哥,只要我跟你做了那事,你就会放我和孩子一条生路,对么?” 对方神色微顿,兀然握住她的手,“我没说过这话。” 楚黎:“?” “不是你盛情邀请我来?”无名一副无辜冤枉的模样,低声道,“我以为你我皆是一见钟情,两情相悦,你怎能如此误会于我?” 楚黎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气得胸口不住起伏。 她眼瞎了对杀人魔头一见钟情? “还脱么?” 无名悄悄伸手去够她的衣带,却被她挡住。 楚黎眼眶渐红,死死盯着他:“我懂了,你还想要钱,对吧?” 无名张了张口,还没说话,便见楚黎走到书桌边,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金丝楠木盒子。 她把那盒子搁在桌上,吹去上面的尘灰,打开。 里面赫然躺着一沓厚厚的银票和一枚莹然通透的储物戒。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楚黎抿了抿唇,把那金丝楠木盒子推到他面前,“里面的戒指是我夫君遗物,他说那是储物戒,里面有很多值钱的灵石。” 话音落下,无名眸光微暗,拿出那枚储物戒,仔细端详片刻,神色微微变化。 “你夫君是修士,哪门哪派?” 楚黎掩在袖内的指捏紧衣角,故作冷静道:“这与你无关,何况他已经死了,倘若你们是为求财,这些东西全部拿去吧。” 闻言,无名眯了眯眼。 这枚储物戒玉质上乘,绝非寻常修士能有,那人来头不小。 他将那储物戒捏在手里看了看,良久,把那戒指戴在了指间。 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见他戴上那枚戒指,楚黎仿佛看到了希望,轻声道:“只要你肯放过我和孩子,这些全都归你。” 无名摩挲着那枚储物戒,缓缓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楚黎直勾勾盯着他,见他一直不做回应,生怕他不答应,又拿起银票塞进他手里,补充道:“里面真的有很多灵石和银票,你可以打开看看,除了这些东西,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好吧,其实这种戒指还有三个,她藏起来了,那是为了日后养孩子,总不能真的全给他吧。 无名望着手心的银票,借由烛光看清。 天元阁的九霄通宝,上面有北域宗门的青鱼印,她和她夫君是从北域城池搬来此地。 他余光瞥向外屋,孩子五岁,所以她夫君死得不会太早,只要调查北域五年内突然销声匿迹的宗门弟子,再从中筛选妻子名叫楚黎之人,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但是…… 谁在乎。 楚黎掌心发了一层薄汗,不知他又在想些什么,难道还在琢磨她夫君是谁?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人的身份,绝不能。 她在脑海疯狂思考如何瞒住他时,无名忽然摘下那枚戒指,搁回了盒中。 无名把那盒子盖好,合严,递还给楚黎。 楚黎慌乱片刻,低声道:“你再看看别的,里面还有……” “我不缺钱。” 他淡声打断她,楚黎倏然怔住。 一个人连钱也不要,还会要什么? 楚黎想象不出答案,她彻底没了办法,把那金丝楠木盒子放回原处。 半晌,她回眸望向床边的男人,抹了抹眼睛。 “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 听到她的话,无名眸光渐暗几分,半倚在床边,淡声道:“为何要说放过?” 这不明摆着废话? 提着刀闯进她家里来,不是抢劫就是杀人,还用得着解释? 楚黎轻吸一口气,低声道:“因为你是……”魔头。 无名轻笑了声,恍然大悟般道:“我明白了,你嫌我们一行三人白吃白住。” 楚黎微愣,尚未反应过来时,便见他从指间取下一枚戒指,远远地丢了过来。 她没接住。 “……”无名无奈起身,从地上捡起那枚滚落在桌脚的储物戒,递到她面前,“拿好了,比你夫君那枚多。” 她怔忡地看向手心里的储物戒,学着曾经某人教过她的办法,打开看了看。 半晌,楚黎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听说过这句,但没听人说过,倘若对方献了一个大到能买一座城的殷勤该怎么办,是奸是盗? 楚黎从没见过那么多钱,她夫君那几枚戒指瞬间相形见绌。 有了这些钱,她可以不用再精打细算小崽长大上学堂的束脩,不必再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肉,他们可以搬到大城池去,每天过着皇帝般的生活…… 无名打量着她那副回不过神来的表情,愈发觉得好笑。 还是个财迷。 那就好办了。 他又解下腰间玉佩,搁进她掌心,不经意在她薄透里衣上看过,眸色更暗,喉结轻滚了下,“方才的事,还继续否?” 那玉佩成色极好,一眼便知绝非凡品,贵重极了。 楚黎怔忡地抬眸,望向他时却被那眼神烫到,后退半步,摇了摇头。 既然他要跟她演戏,应该不会对她来硬的。 无名沉默片刻,似是有些惋惜,把那玉佩收了回去,“好吧,我家祖传的,只给未来媳妇。” 楚黎看着他把那玉佩系回腰间,莫名感到一阵肉痛。 祖传什么祖传,连个名姓都没有,传哪门子的祖。 分明就是嫌她拒绝,故意不给她,抠搜。 无名察觉到她视线还盯着玉佩不放,指尖在玉佩上摩挲两下,“小娘子真的不继续?良辰美景,你我同聚此地,实在是天大的缘分……” 赖在她家不走叫个屁的缘分? 楚黎愈发不爽,总觉得这人跟她认识的某个人很像,一样不要脸。 “家中没有多余的床榻被褥,只能劳烦你们睡在偏屋。”楚黎后退半步,把那储物戒戴在指间,反正这些魔头杀人抢劫无恶不作,不拿白不拿。 她规矩周道地行礼,“我和孩子现在要睡觉,劳烦你们去偏房。” 无名发觉她态度转变,唇抿了抿。 早知还不如来硬的,强住在她屋里,想来她也只会哭哭啼啼地忍了。 那偏屋还没个马棚大,哪能睡人。 “小娘子……”他声音微沉,似是想说些什么威胁,却见对方靠近过来。 楚黎倏忽踮起足尖,在他面具的脸侧轻轻印下一吻,声音很低,“快去吧。”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楚黎深谙此道,她不会对付魔头,应付这种伪君子倒很简单。 果然,无名怔滞在原地,好半晌都没回过神。 楚黎趁机将他推出了门外,又飞快抱着孩子进了里屋,里面传来落锁的声音,像在防贼。 眼睫忽颤了瞬。 无名抬起手,指尖抚上冰冷的面具,脑海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 好像也有什么人,曾经踮起足尖这样吻过他,想不起来。 练完剑的顾野和晏新白推门而入,抖去发丝上的雨水,抬眸望向他。 顾野讶异道,“这么快结束了?” 不是,这还没半刻钟。 无名陷入沉思,没有理会他。 不仅是方才的亲吻,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究竟为何? 他打量起这间小屋,桌椅都是黄花梨,能看得出初建时有人很用心地买来许多好家具,可以想象出那人刚成亲时对这个家付诸了不少心血。 但后来不知遇到什么变故,再没人好好保养擦拭这些桌椅,木头已经磨损得到处都是划痕与裂纹。 “主子,你知道鹿血酒么,我明天给你买两斤。” 无名无视他,缓慢落座桌边,眸光沉沉。 桌上的茶杯也很熟悉,杯沿像荷叶边般弯曲生动,青釉温润的色泽将茶水映照得极其清澈,他向来喜欢这种别有趣味的小玩意儿,若是在街边看到,一定会买。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总算找出些不熟悉的地方,他绝不会让自家的茶壶泡这种淡到近乎无味的茶叶。 茶一定要喝好的,要新摘下来的箐山云雾、八仙银针,买这些烂茶叶还不如直接喝水。 她那亡夫挑选家具品味不错,可惜在茶叶上没什么了解。 嗯,照他差远了。 “你看他。”顾野被无视许久,终于忍无可忍地望向晏新白,“魂儿都让那小寡妇勾走了。” 晏新白平静地翻开手心的古籍,淡声道:“他喜欢,随他吧。” 顾野不可思议地道:“那咱们以后真住这不走了?” 晏新白的视线终于从书页上挪开,看向他:“你可以走,没人拦你。” 听到这话,顾野噎了噎,憋闷地闭上嘴。 第4章 你通风报信了? 迟早把你也推下去。…… (四) 整整一夜,楚黎和小崽蜷缩在软榻一角,久久不敢入睡,直到支撑不住才睡着。 翌日一早。 楚黎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起来,小崽还在身边睡得香甜,她活动两下肩膀,如往常般慢悠悠地走到灶台边做饭。 窗外雨还在下,阴天喝点热汤最好不过,浑身暖洋洋的。 她掀开锅盖,一股清香咸鲜的热气扑面而来,一下子令楚黎惺忪的眼睛睁圆,面前竟然有一锅母鸡火腿汤。 枸杞和红枣点缀在清冽金黄的汤汁里,火腿肉丝丝缕缕,不咸不淡,香气浓郁而不油腻。 她怔了片刻,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用勺子舀起一些搁进口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立着道颀长的身影,正眸光意味深长地打量她。 很鲜美,和她夫君的手艺好像。 那人本不会做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怕把她饿死才开始学,特地从酒楼学艺,逐渐才会做得一手好菜。 看来真的是梦。 “好喝么?” 噗嗤一声,楚黎险些呛死,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对上一双笑意沉沉的眼。 男人取出一条手帕,轻轻为她擦去唇边的水渍,温柔的动作与那张鸦黑色的恶鬼面具搭配,显得更加诡异。 楚黎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地任由他给自己擦拭。 她昨夜竟然睡着了,还把家里有魔头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无名的视线始终在她身上打量,半晌,低声道:“不好喝?” 楚黎抿紧唇,点了点头。 “你做的?” 无名微微颔首,仿若邀功般,一字一顿道, “亲手做的。” 楚黎故作惊讶:“真是感激不尽。” 感激个头,把她家唯一能下蛋的老母鸡炖了。 恰逢顾野与晏新白推门而入,两人视线落在他们身上,皆是一副意味深长的神色,一看便知是误会了什么。 楚黎咬了咬牙,没心思同他们辩解,让他们误会也是好事,至少他们看在无名的份上,不会再想要伤害她和孩子。 顾野擦拭着长刀,余光在楚黎身上看过。 同魔修睡过还能跟没事人似的,主子真该补补了。 鸡汤摆上桌,还有几个蒸得圆润松软的大白馒头。 香气萦绕在狭窄的小屋里,满室肉香。 小崽闻着香味醒来,慢吞吞穿上鞋袜,走出屋外:“娘亲,好香啊……”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那三个可怕的魔头坐在家里的小桌边。 昨夜的一切涌入脑海,因因下意识后退半步,寻找着楚黎的身影。 娘亲呢,娘亲怎么不见了? 就在小崽快要急哭时,楚黎捏着一把小葱从厨房走出来,搁在了桌上。 因因愣了愣,忙扑上去抱紧她。 娘亲没有被吃掉,太好了。 “因因醒了?”无名温和地笑笑,“坐下吃饭吧。” 楚黎忍不住抬眼看他,那语气说得好像他是这家的主人似的。 她硬着头皮牵起小崽坐在他身边。 顾野和晏新白那边,她完全不敢靠近,也只有坐在他身边才稍微有些安全感。 母子俩谁也没敢动筷子,像是害怕里面有脏东西。 无名拄着下巴,修长白皙的指在桌上懒散轻扣两下。 “不饿?” 楚黎咽了咽口水,把筷子塞进了小崽手心。 吃吧吃吧,谁知有没有命活到明天呢。 一大一小毫不客气地吃起来,颇有一种吃完不活了的痛快。 吃到一半,房门倏然被人敲响。 楚黎错愕地睁大双眼,桌上所有人都同时望向了她。 顾野警惕地摸向了腰间的长刀:“你通风报信了?” 楚黎上哪通风报信去,她在小福山拢共也没有几个认识的人,更何况昨夜还下着大雨,怎会有人来山上。 沉默许久的晏新白眉宇微蹙,按住了顾野,低声道:“没有修士的气息,只是凡人。” 顿了顿,他转眸望向楚黎,沉声道:“小娘子,劳你去开门,你知道该说什么。” 楚黎:“……” 她求助地望向无名,对方还在殷勤地给小崽舀鸡汤喝,好像真把自己当成孩子爹了似的。 “去吧,没事。” 听到这话,楚黎深吸了口气,只得在众人视线里缓缓起身,走到门边。 究竟是谁会来找她,难道是过路的旅人? 这是个好机会,她得想办法传递消息自救才行,否则这几个魔头待在她家里,迟早有一天会对她们下手。 门外,对方仍在急切地敲着。 不管是谁,帮帮她和因因吧。 指尖搭在门栓上,楚黎闭了闭眼,打开了房门。 “哎呦,敲这么半天才开门,我还当你出事了呢。”门外的大婶热情地攥住她的手,“阿楚,你没事就好,昨晚下大雨,把东边山上的石头冲下来砸伤好些人,我怕你出事特来看看……” 楚黎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怎么是你?” 这是当初帮她接生的接生婆,大家都叫她王婶。 先前她夫君从山豹子爪下救下了王婶的儿子,故此她常常来送些粮食蔬菜以作报答,后来还帮楚黎接生,是个心肠很好的婶子,就是热心过头了些。 “不是我还能是谁,看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因因呢,我给他带了点麦芽糖。” 王婶说着便要往屋内走,楚黎连忙拦住她。 不能进,那群魔头杀人不眨眼,万一被发现会把王婶砍死的。 “因因还睡着,你快走吧。”楚黎努力对她眨了眨眼,希望她能明白自己处境危险,“你走吧,快走。” 王婶纳闷地瞧她一眼,关心道:“眼抽筋啦?” “……你别管了,快走。”楚黎想挤出几滴眼泪暗示她,如此关键的时刻她竟然怎么也哭不出。 王婶挠了挠脸,嘟哝道:“那这麦芽糖你给孩子留着,别一下子吃完,对牙不好。” 她竟然什么也没看出来! 王婶刚要转身离去,楚黎又忙拽住她,干脆压低声音急切道:“婶子,你快去找人过来,我家有……” “阿楚,是谁来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同石子掷入沉寂无波的深潭,惊起阵阵涟漪。 楚黎的身体麻了一瞬,僵硬地转过头,看到无名戴着一顶斗笠站在她身后。 那斗笠是她夫君从前戴过的,雪白的皂纱恰巧能遮住脸,每当下雨时,他就会戴着那斗笠出门买菜。 王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好奇地往她身后看去,看到无名之后脸上满是惊讶之色:“哟,这是谁啊?” “他是……” “我是阿楚的朋友。”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又亲昵地牵住了楚黎冰凉的手,低低道:“阿楚,怎么不请客人进来?” 王婶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看了一圈,倏忽露出些许奇怪的笑容。 原来是因为这事才不肯叫她进屋。 “阿楚,婶子理解。”王婶笑眯眯地凑到她耳边道,“你也该为自己寻摸寻摸了,你夫君固然是个好男人,但他都死了五年,哪有年轻小娘子守五年活寡的……婶子觉得这个不错,身体强壮,瞧着干活就厉害。” 楚黎震撼不已,百口莫辩。 第一,她没守活寡。 第二,这人是魔头啊! 她竭力地挤眼睛,全被王婶无视,王婶眼里全是对无名的考量,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越看越满意。 个头高,不错。 手臂有力,能干重活。 腰窄如狼,这种床上有劲得很。 就是戴个斗笠看不见脸,不知长什么模样,要是再俊俏些就更好了。 无名坦荡地任由对方察看,又牵着楚黎为她让出一条路来,人模狗样地温声道:“婶子,我们正在吃饭,进来一起吃吧。我熬的鸡汤,很好喝。” 听到他的话,王婶连忙摆手:“你们在吃饭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慢慢吃,我就是来看看阿楚和孩子。” 楚黎有千言无语噎在喉咙里,奈何无名的手一直牵着她,如同无形的警告,令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婶转身离去。 别走,别走…… 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怜,还是王婶顿悟,她竟然真的停下脚步,转过头望向了楚黎。 楚黎眼前一亮,几乎要落下眼泪来:“婶子,还有事?” 王婶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笑容,声音很轻:“你夫君是个好人,他九泉之下一定比谁都希望你能幸福,阿楚,你该往前看了。” 她说罢,揉了揉眼角,似是觉得说这些话有些害臊,转身快步离开了。 楚黎微微一怔,心口泛起些许苦涩。 不。 他才不会那么想。 ——毕竟,五年前楚黎亲手杀了他,从悬崖上推下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人奈何桥上估计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千万遍呢,但凡活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杀了她。 “是该往前看了。” 身边人忽然出声,楚黎回过神来。 无名煞有介事地抹了抹眼睛,“以后我来替他照顾你和孩子,想来如此你夫君也能放心合眼。” 楚黎瞥他一眼,小声说:“用不着。” “嗯?”捏着她的手突然用力了些,他微微笑着,“阿楚说什么,没听清。” “……用得着。” 迟早把你也推下去。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野男人 都到这份上了,还装??…… (五) 翌日。 吉祥村,东磨坊。 “我今天上山去看望阿楚,她死活不肯让我进门,你猜怎么着……她终于开始找汉子了!” 旁边人惊讶道:“真的?她总算想明白了,哪有二十多岁给男人守一辈子活寡的,实在不值。” “别这么说,人家夫君的确是个好郎君,救过我家幺儿性命呢。”王婶倚在门边磕着瓜子,津津有味道:“不过阿楚的确该再找一个人分担,自己带孩子多不容易,往后念私学娶媳妇花销大着。” 顿了顿,她八卦地笑着:“对了,那男人我瞧着不错,个子高身体好,长得也白皙,跟咱们村里的庄稼汉子不同,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谁是城里来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将王婶吓了一跳,她抚着胸脯惊魂未定地回身去看,脸色瞬间煞白,忙招呼着身旁的婶子快走。 然而她还没走两步,又被人拦下,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将她们围住。 为首的男人慢悠悠走到王婶面前,一脚踢在她身上。 王婶猝不及防挨了一记窝心脚,疼得瘫倒在地,浑身暴汗。 “我问你话,谁让你走了?”那男人冷笑了声,“你刚才说谁是城里来的好郎君,楚黎在家里藏了个男人?” 王婶身旁的婶子连忙去扶她,急切道:“赵家老二,你们偷听别人说话也就算了,怎么还打人?” 赵家老二眯了眯眼,从身边人手心夺过棍子来,一棍打在那婶子的头顶。 “我打的就是你!” 刹那间,头破血流。 王婶眼看那婶子满头鲜血,惊慌失措地高喊起来:“杀人了杀人了,赵家老二杀人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听到这话,那赵家老二恶狠狠地剜了她们一眼,啐口唾沫,对身后几人道。 “走,上山。” * 与此同时,小福山。 楚黎望着窗外的雨,今日的雨势小了很多,天空也不再乌云密布。 这群混蛋魔头,分明说好只是在她家避雨,现在雨这么小还赖着不走,演都不演了。 她有预感,就算雨彻底停下,无名也会找新的借口赖上她。 也不知王婶还会不会再来,要是不来,她和因因恐怕彻底逃不出他们的魔掌了。 偏头看去,无名把小崽抱在腿上,正在握着他的小手抄写。 他好像对扮演别人的夫君很感兴趣,非要教小崽念书写字,装得还真像样。 忽然间,她看到无名眸光朝自己看来,楚黎心头一惊,忙挪开眼,假装还在欣赏窗外的雨景。 别过来。 滚远点。 “阿楚?” 无名将小崽新写的一篇字拿给她看,他似乎很知道如何让楚黎开口说话。 只要关于小崽的事,她绝不会假装没听见。 果然,楚黎将视线投向那篇字纸,神色微怔,她捧起那字纸来,低声问:“这是什么字?” 无名见她有兴趣,耐心解释道:“此乃云篆七章,是某位仙人流传下来用以参悟大道的道经。” 楚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抚上那深深浅浅的字迹。 原来夫君从前写的是云篆。 “你很喜欢?”无名察觉到她近乎入迷的神色,循循善诱般温声道,“阿楚,我可以教你。” 听到阿楚二字,楚黎猛然回神,发现他竟靠自己如此近,下意识后退半步:“不用,我学过。” 无名动作微顿,“你学过?” 楚黎毫不避讳地道:“我夫君教过我,他写的比书上都好。” 肯定也比你好,赶紧死了这条心吧。 听到她的话,无名垂眸望向手心的字纸,神色不明。 “若果真如此,我还真想同他讨教一番。” 楚黎浑身一僵,听到对方平静地轻笑了声, “可惜,他是个死人。” 语气很凉,明显是故意刺她。 楚黎面色微微泛白,她咬了咬牙,用力推开他,“多谢你提醒。” 毫无攻击力的报复。 无名立在原地,望着她气冲冲地跑去外屋的背影。 唇畔笑意收敛,他漠然望着字纸上的云篆,指尖缓慢逸出一缕魔气,将那字纸一点点烧为烟灰。 死人就该从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该叫任何人挂念。 一阵敲门声突兀传来。 顾野叼着块麦芽糖从他身旁路过,懒散问:“又是谁敲门,这小娘子人缘未免太好了些。” 无名神色寡淡,一言不发地坐回桌边。 发觉他心情不佳,顾野面色正经几分。 “主子,我去盯着。” 楚黎心情同样不爽,脑海里全是无名那句话。 死人怎么了,死人也比魔头要强百倍,至少不会随时准备要她的命。 听到敲门声,她眼前一亮。 是不是王婶回家之后觉得不对劲,搬救兵来了? 门外敲门声格外粗暴,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可以说是在砸门。 力气这么大,来人肯定不是老人和小孩。 “来了来了。” 楚黎紧张而期待,希望这次来的是几个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最好是村里的猎户,带着刀和弓箭的那种,把无名给砍死、乱箭射死。 虽然她心里清楚肯定不可能,除非是修士来救她,不然这几个魔头会把所有人杀掉。 不过,至少可以让她把消息传出去。 她拉开门,倏然皱起眉头。 “怎么是你?” 真是祸不单行,偏偏这时候又来个难搞的货色。 赵家老二脸上带着冷蔑的笑,作势就要往屋里闯:“你藏的那个野男人呢?” 这人在她夫君死后就一直骚扰她,她和小崽孤儿寡母毫无抵抗之力,楚黎便用自己还在守寡搪塞他。 她见到赵家老二那张脸便恶心得想吐,又实在想把消息传出去,只得略一侧身挡住他。 “赵老二,我家现在有……” 话音未落,身后乍然响起了顾野散漫的声音:“小娘子,你在跟谁说话?” 楚黎默了默。 又来了。 时机卡得真好,故意偷听呢吧。 然而在听到顾野声音后,赵家老二顿然冷嗤了声:“好啊,你还真藏了人,楚黎,你先前不是跟我说你要给你家死男人守寡么?” 楚黎拧了拧眉,刚想说些什么暗示他家里有魔头,又听他阴戾开口:“像你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嫁过一次的赔钱货,老子肯要你是你的福气,你拿你死男人搪塞老子多少次了?” 她眼眸微眯,瞬间没了解释的欲望。望向对方时,眼底划过一抹暗色。 “滚开,贱货,我今天就让你亲眼瞧瞧,你找的这个野男人是怎么被老子砍死的!”赵家老二重重推开楚黎,将她摔在门上,从腰间拔出刀来。 楚黎吃痛咳嗽一声,却伸手拦住了他。 赵家老二见她阻拦,怒气更盛:“还想护着那野男人?” 听到他的话,楚黎缓缓抬头,虚张声势般道:“我警告你,那男人虽然只有两个手下,但也比你带的这几个废物强多了。你若敢对他们口出狂言,看他们不把你打成筛子。” 赵家老二瞳孔微缩,硬生生气笑,扯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只有两个手下还敢跟老子抢人,楚黎,我今日便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踩着那野男人的头,砍断他脖子的。” 他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楚黎在他身后高声喊着:“不许进去!都别进……” 眼看赵家老二带来的人全进了家门,她神色漠然地收声,慢慢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回身将房门关严,落锁。 这是他非要进来的。 活该,去死吧。 屋内,赵家老二带着五六个人闯进来,个个都持着刀和棍棒。 他一眼就瞧见了顾野。 “你就是楚黎找的那个野男人?”赵家老二冷笑着道,“果然是个下贱的小白脸,勾引女人勾引到老子头上来。” 顾野没想到楚黎会放人进来,乍然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声。 八辈子没听过有人这般跟他叫嚣。 不过,野男人这个身份不能冒认,万一有人因此吃味可就不好了。 他微微露出些笑容,几乎已经将他们当成死人,顾野回头扬声道, “主子,这有人找你。” 听到他的话,赵家老二才意识到他只是手下之一,顺着他的视线朝里屋看去。 无名缓缓走出来,头上依旧戴着楚黎夫君的那顶斗笠,他落座桌边,端起茶盏,吹去茶叶的浮沫。 “别让孩子听到。” 顾野立刻会意,眼底升起嗜血的寒光,忍了好几天,总算能痛快痛快。 楚黎进来时,恰巧看到的便是顾野把人双腿踩断的场景,就像折断一根干草似的毫不费力,甚至可以清晰听到骨头断裂发出的战栗声音。 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仿佛一场血腥残暴的饕鬄盛宴。 她呼吸微滞,紧贴着墙边,努力在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降低存在感。 千万不能让因因看到这场面,小崽会吓哭的…… 还没走远,楚黎便和无名对上了视线。 她身形骤僵,对方拄着下巴朝自己看来,眼底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楚黎深吸一口气,谨慎走到他面前。 “不是我叫他们进来的,真的,是他们不听我劝非要进来,你也看到了,他们连我都骂……” “坐。” 楚黎头皮发麻,只得坐在他身旁。 无名静静看她,轻声道:“阿楚,我家小厮嫉恶如仇,让你见笑了。” 楚黎不可思议地偏头望向他,对方面色如常,甚至真的能看到他眼底有几分虚伪的歉意。 第6章 开门 商家的嫡脉长子,商星澜。…… (六) 顾野的手段极度残忍,任何一个正常人看了都会三天三夜睡不着觉,血肉横飞的声音令楚黎愈发不安。 她担忧这动静会被小崽听到。 她的因因从小到大经历过最可怕的事,也仅仅是被村里的野狗追赶而已。 他还那么小,那么天真烂漫,倘若见到这一幕定会承受不了的。 “不必担忧,顾野略懂一些法术,下了阵法屏蔽声响。” 无名的声音在身旁适时响起,楚黎略微松了口气,又后知后觉地悚然。 他怎么连她在想什么都知道? 转头看去,无名风轻云淡地取出匕首,撬开核桃,将果仁递到她手边。 那动作配上顾野用长刀给脑袋开瓢的声音,看起来格外惊悚。 楚黎接过那些核桃,越看越像脑仁,哪里还吃得下。 忽然间,一个脑袋从她脚边抬起,楚黎吃了一惊。 赵家老二身上已经中了几处刀伤,显然活不久了,眼睛却死死盯着楚黎,恨声道:“你竟然和这群魔头勾结,楚黎,你夫君是不是也是被你害死的,你这贱妇……” 话音落下,楚黎脸色白了白。 对方仍在愤怒地喊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你跟你那夫君大吵一架,我全听见了,当天他就死了,怎会有那么巧的事!” 他那日在街上闲逛,正好听到楚黎和她夫君在吵架,两人回去之后没多久她夫君便离奇坠崖,一定是这个毒妇勾结魔头杀夫! 赵老二还想开口,楚黎倏忽从桌上拿起那把匕首,毫不犹豫捅进了他的胸口。 刹那间,满堂皆静。 赵家老二不可置信地错愕看着她,胸口的血潺潺流出,他仰面倒下,很快再无声息。 无名动作顿在半空,手心还捏着刚掰了一半的核桃,他愣了片刻,怔忡地望向面前人,“你杀了他?” 这一幕好像有点眼熟,就连他刚刚说的那句话也很熟悉。 楚黎眼底怒恨沉浮,良久,她将手心的匕首丢掉。 就算有刀,她能杀的也只有赵家老二这样的货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杀掉了三个魔头。 “我跟我夫君感情很好,自从夫君死后他一直在骚扰我,如今又污蔑我杀夫,我杀他是他活该。”楚黎丝毫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走到水盆边把手上沾染的鲜血洗干净。 杀人对她来说很简单。 当初在街上要饭,不知被多少下流之辈盯上,她一个个杀掉,把钱抢走。 力气小又怎样,偷袭总防不住吧? 刀子捅死、绳子勒死、下毒药死……尸体丢进护城河去,谁也找不到,此后再没人敢招惹她。 嫁人之后,这种事楚黎也没少做,那些欺负她的下人,全都偷偷杀掉。只是一旦被夫君发现,那人便会重重罚她。 有时是把她关起来,逼她抄写那些无趣至极的天理伦常厚德载物的经书。 有时还会气得把她绑起来,坐在她面前念经,说什么“生灵有命不能草菅”之类的话,好像她是什么需要度化的妖魔鬼怪似的。 以上对楚黎而言都不痛不痒,最可怕的是连着几天无视她,不理她,把她当空气。 她最受不了他的冷眼和疏离,一点点都不行,那是对她人格的蔑视,好像她在他眼里连个人都不算了! 惩罚什么都好,唯独不能不理她。 不过,自从夫君死后,楚黎就再也不杀人了。 她在他的小坟堆前发了誓,要给孩子以身作则,当个好榜样,把因因教成他那样的人——要满腹诗书,端方有礼,还要温柔善良,体面周全。 可是总有人逼她动手。 无名眸光渐沉,不知怎的,心底忽然涌上些许烦郁。说不上来什么感受,他只觉得楚黎不应该如此,尽管他的所作所为比楚黎更加残忍……可是,为何看到她杀人,怎么看都看不习惯呢? 她先前那样就很好,乖乖的,胆子很小的样子,抱着小崽掉眼泪的时候很可爱。 顾野凑上前来,看了眼那赵老二的伤口,把沾血的长刀收进刀鞘,讶然地笑道,“不错,这一刀还挺干脆,不像头一回。小娘子,以后跟着我们混吧。” 听到这话,无名眉宇皱得更紧,语气很沉,“顾野,去清理干净。” 顾野察觉出他语气不满,奇怪地看他一眼。 小寡妇杀个人有什么好生气的?他们又不是正道修士,主子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待顾野拖着尸体走后,无名目光直勾勾盯着楚黎,兀然开口,“以后这种事你不必动手,只需要告诉我。” 楚黎身形一滞,震撼地回头看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一模一样,她夫君也跟她说过这句话! 那时,她还住在夫家,一日偶然听到下人议论。 “你们瞧见少夫人今日跟老夫人顶嘴了么,当着那么多贵客的面,真是把少爷的脸都丢尽了!” “要饭的飞上枝头变凤凰,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不就是仗着少爷心性仁善么,换个男子早就将她打一顿轰出府了。” “本来就是,要不是她那夙阴之命,商家哪会让一个乞丐进门,现在全北境都把少爷当成笑柄,都怪她。” 尽管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楚黎还是气得发抖,当下忍也不忍,抄起根棍子冲上去便跟她们扭打起来,但是还没解气就被人扯开。 对方眉头紧蹙,将她拉到面前,那双凤眸眼尾天然上挑,笑起来时若有所无的缱绻勾人,不笑的时候眼波淡淡扫来,一片冷冽疏离,就如现在。 这个唯一能拉住楚黎的人,正是她的夫君,那个每隔三百年必定会出一位飞升天界的真仙、就连支系都有上百支的修炼世家,商家的嫡脉长子,商星澜。 那也是商星澜第一次见她打人,在那之前,楚黎在他面前一直示弱装可怜,把自己的身世说的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商星澜是北境出了名的心善之人,虽然出身世家,却没有半分纨绔习气,听说他从小就乐善好施,扶危济困,楚黎觉得她自己说不定曾经就吃过他施舍的粥饭。 他对待所有人都温和慈悲,而且很好骗,半点没怀疑就相信了楚黎的谎话,甚至对她的身世同情落泪,还说日后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也正因此,楚黎不敢让他知道自己的本性。 “阿楚,发生何事?” 声音微沉,带着些许困惑。 楚黎心头咯噔一声,把棍子往身后藏了藏。 那群下人一见他,便哭着喊着跪下来求商星澜做主。 “我们只不过闲聊几句,少夫人突然冲上来撕扯殴打,要是少爷不在,她今日怕是要打死我们!” 她们扯开衣裳,露出胳膊和腿上的棍痕。 楚黎也挽起袖子,本想也装装可怜,却发现自己皮糙肉厚一点也没受伤。 她咬了咬牙,只得道:“夫君,她们笑话我,说我是要饭的飞上枝头变凤凰,还说我……” 商星澜敛眸看着她,半晌,将她掌心的棍子拿走,远远丢开。 “阿楚,不要这么做,”他低声道,“以后这种事你不必动手,只需要告诉我。” 告诉他? 告诉他有什么用,他的心肠那么软,又那么好骗,让那几个下人掉几滴眼泪就哄骗过去了! 楚黎憋闷地瞪着他很久,转身气冲冲地跑开。 从那时起,她再也不在商星澜面前伪装可怜温顺的模样。 反正他什么都看到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臭虫子,要想不被人踩死,不被人瞧不起,只能这样做。 没有人教给她除了反击以外,还能怎样处理她人生里的难题。 至于后来,楚黎再也没见过那些下人,肯定是被商星澜安排去了别的院子,他才不忍心惩罚别人。 没成想时隔多年,再听到这句话竟然是从一个魔头口中。 楚黎莫名有些想笑。 “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帮我杀人?” 无名又蹙了下眉,低声道,“嗯。” 她在心底低嗤了声,根本不把他的话当真,这魔头现在对她百依百顺,但是说不准什么时候看她这张脸看腻,一刀就把她杀了。 就算楚黎自己也会杀人,但她自认为和无名这种魔头不一样,要是没人欺负她,她才不会无缘无故动手,哪像他们似的,持刀闯进孤儿寡母家中还要霸占她家。 想到这里,楚黎更觉委屈,要是她会些法术,绝不受这样的气。 “还有别的事么?”她抿了抿唇,转身便要进屋,“我回去了。” 手腕忽然被人攥住拉回来,楚黎猝不及防落入对方的怀抱。 无名沉沉盯着她,眼底覆着意味不明的愠色,一字一顿道:“我说了,我会帮你。”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说,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他想要楚黎的认可,想让她学会依赖他。 “知道了。”楚黎被他的沉冷语气吓到,有些畏惧地抽了抽手,没抽动,小声道,“你攥疼我了,我要进屋里陪因因。” 闻言,无名神色微滞,松开她的手。 楚黎毫不犹豫跑进了屋里,望着她的背影,无名身上魔气更盛。 不知为何,只要看到她那副警惕排斥的模样,心头便烦躁难耐,胸口仿佛燃着一团欲滚欲旺的烈火,将理智烧成烟灰。 那是源自身体本能的反应,不受他自己控制。 总觉得不该是这样,一切本来不该如此。 头痛欲裂,他掐紧额角,呼吸颤抖,脑海浮现一道忽远忽近的声音。 第7章 秋分前后 我要跟你成亲! (七) 房门打开,楚黎神色怯怯地退到一边,许是听出他语气不悦,不敢抬眼看他。 房内,晏新白还在教小崽抄字,朝他们瞥来一眼,又很快收回,淡声对小崽道,“继续写。” 小崽眼巴巴看了一眼楚黎,在晏新白的注视下,又乖乖地收回视线抄字。 要是他们欺负娘亲,他就……他就跪下来求他们。 无名垂眸望向楚黎,又看向角落里伏案写字的小崽,“阿楚,我有话对你说。” 他把人从里屋带出来,递上那枚先前没有给她的玉佩。 楚黎愣了愣,她记得无名说过,这是他家“祖传的”,只给未来媳妇。 什么意思? “阿楚,我对你一见钟情,是真的。” 他自己都没想过一见钟情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实在奇怪,可命运就是这样巧妙,无名看她就是顺眼,哪哪都喜欢得不得了,一定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才让他遇到这么合心意的人。 刚刚那段回忆里的女子,他能感觉到对方恨他,他大概也恨对方——否则不会气到呕血。 既然相看两厌,想必此生也再无缘无份了。 他现在无比确认自己想要的是楚黎,想让她相信自己会对她好,想让她遇到一切棘手难题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楚黎呆呆望着他,半晌,小声道:“一见钟情?那你能发誓你永远不会伤害我和因因么?” 她从来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何况从魔头嘴里说出来这样的话,实在太可笑了。 “这是当然,”无名温声道,“前提是你跟我成亲。届时成为我的夫人,我又怎会伤害你和孩子?” 闻言,楚黎脸上的希冀顿然消失,整个人蔫了下去,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不行。” 无名眯了眯眼,“为什么不行?” 楚黎抿了抿唇,信口胡诌,“我还在守寡。” 若是直接拒绝,这魔头或许就要对她强来了。 无名擦着那些血迹,淡声道,“你已经为他守了很久,无需再守。” 楚黎蜷紧指,不得已咬牙道,“好吧,实话告诉你,我克夫,上一个夫君便是被我克死的。” 听到这话,无名缓缓抬起头,露出笑容,“没事,我命硬得很呢。” 他竟然铁了心要跟她成亲,楚黎攥紧衣袖,几乎要拧成麻花,她绞尽脑汁地想着,“那也不行,我才认识你几天,怎能如此草率,而且因因也没办法接受突然多了一个爹……” “我会让他接受的。”无名仿佛很有信心,笑着道,“你放心,同你成亲后,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 反正他本来也很闲,除了杀点人也没别的事做。 楚黎咬牙望着他,彻底没了借口,她才不要嫁给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冥思苦想片刻,只能暂时妥协道,“好吧,在我们老家,嫁娶要挑好日子,我记得十年后有个日子不错。” 无名默了默,“你怎么不等七老八十再跟我成亲。” “可以啊,那就这么定了。” “……”无名将那浸满鲜血的抹布丢进水盆,取出手帕擦净指,微笑着把试图逃走的楚黎拉到面前,一字一顿道,“顾野帮我看过日子,秋分前后,在那之前我会让因因接受我。” 楚黎:“?” 秋分前后,那岂不只剩两个月? 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指尖紧紧掐进掌心。 “实话告诉你。” 楚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又有了主意,“过两日我便要送因因到附近的宗门去拜师。宗门,你知道吧?有很多修士的那种地方。” 其实此事不是近两天,而是很久之前,一个天心城的修士途径小福山,见到因因后大惊失色,说他根骨清奇,是万里挑一的修炼天才,若是从小拜师,未来一定会成为仙门魁首。 但那时,楚黎毫不客气地抄起扫帚,把那老修士从家里轰走了。 现在想想实在后悔至极,要是跟着因因去宗门附近住下,她哪会碰上这些魔头? 思绪收回,楚黎轻咳了声,一脸严肃道,“我的孩子必须要去宗门拜师,他的天分不能埋没,你若是阻止,我便不能跟你成亲。” 闻言,无名安静看她半晌,忽然低笑道,“我为何要阻止?” 楚黎不可置信地抬眼,“那是宗门,有很多专门除魔的修士,还有……” “我知道。”无名缓慢靠近她些,附在她耳边,“因因有天赋,这是天大的好事,我必定全力支持你们。” 唇挨得好近,似是要含咬上来,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尖,痒痒的。 楚黎情不自禁颤了颤,略一偏身躲开他,“真的?” “当然,从明日起,我来教他。”无名笑了笑,从掌心溢出一道浮光跃动的灵气,“修士的法术,我正好也懂一点呢。” “?” 楚黎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灵气。 这怎么可能,魔头怎么能像修士那样拥有灵气? 她有种预感,无论她找什么理由和借口,恐怕都能让这混账魔头轻易化解。 她恐怕这辈子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简直跟狗皮膏药一样难缠! * 第二天,天刚泛起鱼肚白。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她的肩头,沿着柔和的颈子曲线缓慢上移,掌心轻轻贴上她的脸侧。 楚黎被冰了一下,下意识缩了缩脑袋,抱紧怀里的小崽。 小崽呜呜一声,被她的胳膊勒醒,睁开眼,却看到一张微微笑着、獠牙锋利的恶鬼面具。 “!!”小崽见鬼一般惊慌失措地爬起来,伸手去推楚黎,“娘亲,娘亲快醒醒!” 楚黎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地伸手拍了拍他,还以为小崽做了噩梦,“怎么了因因?” “后面,后面……”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直勾勾盯着自己,缓慢从被窝里爬出来,转头看向身后,正对上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 浑身的血凝固一瞬,寂静的小屋里传出惊恐万分的尖叫声。 楚黎手忙脚乱地把外衣套上,抱着小崽瑟瑟发抖地缩进角落,“你怎么进来的,我昨晚明明上了锁。” 无名眨了眨眼,摊开手心,里面赫然是那把楚黎用来锁住里屋的小木锁,“我来叫你们修炼,没听到回应,担心你会出事就把锁弄坏了,抱歉。” 嘴上说着抱歉,眼里却半分歉意没有,俨然是故意的。 楚黎掐了掐额角,总算想起昨日的事来。 “万一你教不好因因呢?” “那阿楚一起来学,就知道我能不能教好了。” 于是,她极力反对无名教小崽修炼,但是反对失败,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楚黎深吸一口气,恨不得给自己嘴上来两下。 无名已经勤快地帮她叠起被子来,还催促着,“快起床吃饭,吃饭就要开始修炼了。” 楚黎和小崽被他赶出屋外,两人一出门便发现桌上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 晏新白和顾野在一旁无聊得打着叶子牌,听到动静抬眸朝他们看来。 “主子真要教他们修炼?” 顾野嘀咕了一句,“自从来了这主子真是又当爹又当娘,哪还有半点魔域尊主的样子。” 晏新白拢起手心的牌,淡淡道,“当初主子捡你回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听到他的话,顾野噎了噎,随手打出一张牌,狐疑地问,“你当初也是被尊主捡回来的?” 晏新白动作一滞,眯了眯眼,“我跟你不同,我与尊主是志同道合。” “哦,你俩都喜欢寡妇。” “……” 晏新白没法跟他交流,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楚黎。 在这一点上,他的确跟无名不同,他理解不了无名为何会如此迷恋楚黎。 但,一个女人而已,不会影响他们的大计。 楚黎拉着小崽坐在桌边,还没睡醒,一大一小神色恹恹地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好想睡觉。 天还没亮全呢,这么早喊他们起床干什么? 楚黎本就有起床气,心中怨怼,把嘴里的饼子当成无名狠狠咬下一口。 收拾好被褥,无名从里屋出来,见他们还没吃完,低声询问:“不合口味?” 小崽捏着饼子,有些胆怯地摇了摇头。 楚黎把他护在身后,轻声道,“只是吃饱了。” 闻言,无名笑了笑,“那便开始吧。” 楚黎和小崽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走到小院里,今日天气依旧阴沉,但连绵不断的雨已经彻底停下。 她眼前一亮,意有所指地道,“无名你看,已经不下雨了。” 无名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天空,漫不经心道,“嗯,说不准明天会下。” 楚黎默了默,凑上前来,一脸诚挚地道,“那你们更应该趁雨停快点赶路,我记得你说你们只是途径此地,肯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 “没有,”无名微笑着打断她,“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你和孩子。” “……”楚黎本也没对这块狗皮膏药抱多大希望,无奈地长叹一声,推了推小崽的屁股,“因因,去吧。” 小崽害怕地抓紧她的衣角,心底还是对无名畏惧极了,“娘亲,我怕。” 对啊,因因现在还是把无名当成魔头,她完全可以借题发挥,说因因害怕他,必须要到宗门去拜师才行。 楚黎刚想开口,却见无名朝他们走来,将小崽从地上抱起。 “你干什么!”楚黎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拦住他,唯恐他会对小崽做出什么事来。 无名瞥她一眼,低声道,“阿楚,你太惯着因因了。” 第8章 猎坑 商星澜小时候也是这样学剑么?…… (八) 脸上涨红得滴血,就连耳朵也染上一片滚烫。 楚黎不是没被人打过,她打架最严重的一次浑身上下都是伤,但从来没被人如此羞辱地打过。 分明就是借机占她便宜! 身体纹丝不动,正值夏日,衣衫本就纤薄,臀上的触感显得格外清晰,楚黎恶狠狠地盯着无名的后脑勺,这个角度来上一闷棍,他绝对反应不过来。 小崽看到楚黎被打,眼泪都憋了回去,他气愤瞪着无名,冲上去用拳头揍他,“不许打娘亲!” 谁也不可以欺负娘亲,就算是魔头也不行。 无名挑了挑眉,一把攥住那细瘦的手腕,将小崽拉到面前,“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师尊,敢打师尊,以下犯上,该罚。” 他回头又抽了楚黎一巴掌,这次力道不轻,声音也清脆。 “呜……”楚黎恼火地感受着那力道,羞耻几乎盖过了疼痛,可是没办法说话,只能用眼睛死死盯着他。 小崽更加愤怒,“你这样不对,如果你生气可以打我,不可以打娘亲!” 楚黎听到他的话,怒气顿消,感动得眼眶湿润。 即便是对上比他大那么多的魔头,小崽依然会为了她挺身而出,她怎么会生出这么好的孩子? 无名静默看了他片刻,忽然淡声道,“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既不能保护你娘亲,也不能保护你自己。” 小崽神色微滞,望着对方俯下身来,捏住他的腕子,他想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 “一点力气都没有。”无名随意地揉捏他的小手,“只会躲在娘亲身后哭,什么都做不了,真没出息。” 楚黎听得直想掐死他。 谁没出息?她的孩子最有出息了,因因从小就是天才,看书过目不忘,作诗出口成章,她的因因是天底下最有出息的孩子! 小崽眼眶红透,抬眸望向楚黎。 在他的世界里,娘亲就是最厉害的人。只要有娘亲在,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可是如果出现娘亲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呢? 无名松开他的手腕,低笑了声,“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这孩子很聪明,唯一的缺点就是被楚黎保护得太好。 果不其然,小崽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拾起那把沉重的长剑来,费力地举起,指向无名。 他要学。 他要学到有朝一日可以把这个坏蛋踩在脚下,给娘亲道歉为止! 整整一上午,楚黎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 她从愤怒羞耻渐渐变成了麻木,只要一看到小崽动作有丝毫不准,就猜到下一刻会有一巴掌落在她身上。 混蛋无名,依她看根本不是对小崽严格要求,只是打她打上了瘾。 直到晌午饭点,无名才终于解开了她的定身术。 浑身僵硬酸痛,尤其是某处,说不定已经红肿一片。 “阿楚,我是为了因因好。”无名凑上前来,颇为关心似的温声道,“疼不疼,我给你揉揉?” 楚黎咬牙切齿瞪着他,甩开他的手,抱起累到气喘吁吁的小崽快步跑进屋里。 可恶的魔头。 楚黎心疼地给小崽包扎手上的伤口,那把破剑把他细嫩的小手都磨破了。 小崽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大汗淋漓,衣裳湿透,累得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无名根本没有给他休息的时间,不停地教他练那些剑招,学会一招换下一招,她的傻因因心眼也实诚,竟然连半句求饶退缩的话都没说,乖乖地听从无名的指挥。 “因因别怕,一会娘亲想办法,绝对不会再让你受罪了。”楚黎仔细地给小崽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听到她的话,小崽缓缓抬头看向她,握住了楚黎的手,“不要。” 楚黎怔了怔,又听他小声说,“我要学,等以后给娘亲报仇。” 语气很轻,却坚定极了。 恍然间,她好像能透过因因的脸看到另外一个人。 因因跟楚黎长得很像,唯一能从这张小脸上看出来与那人的相似之处,就是这双眼睛。 偶尔流露出来沉稳坚定的神色,是她没有过的。 楚黎怔忪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轻轻在小崽额头落下一吻。 “好。” 吃过午饭,小崽抱着那把沉甸甸的长剑就跑去了院子。 这孩子认定的事就非要做到不可,背书非要一口气背过,写字一定要写到最好,尽管楚黎从没那么要求过他。 她倚在门边,望着小崽被无名一只手打倒,抹了把脸又爬起来,浑身脏兮兮的,举着那把长剑再度冲上去。 商星澜小时候也是这样学剑么? 脑海里冷不丁冒出这个念头,将楚黎吓了一跳。 他爱怎么学剑怎么学剑,关她什么事? 她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心头却依旧泛起涟漪。 楚黎见过他练剑。 每次她跟商星澜有了争吵,那人便会强忍下火气,提着剑出门。 有时楚黎趴在窗子边偷看,看到他在练剑。 月在云中浮沉,剑光流转在夜色,一袭雪衣锦袍,带着冷郁的怒气,轻而易举斩落竹林飘下的落叶。 剑招好看,人也好看,像话本子里从天界下凡的仙人一样。 一想到这个人属于她,楚黎的气很快就消了。 那时她想,她要商星澜永远是她一个人的。 他要是胆敢移情别恋,她就把他们两个一起杀了,一个埋在北境,一个埋在南境,让他们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没办法再遇见。 要是想跟她和离,那也没门,谁叫他娶她呢。 现在,商星澜的小坟堆就在崖边,永远属于她。 楚黎默然敛起眸光,从屋里搬出旧衣服来,趁着天晴把衣服洗一洗。 她抱着装满衣服的篮子刚要出门,便被一道身影拦下。 “小娘子,我来。”顾野笑眯眯地从她怀里接过那篮子,“主子吩咐,以后不能让你干活。” 楚黎抬眼望向他那副虚伪笑容,洗衣服要去河边,他们肯定是怕她半路逃跑,所以主动帮她干活。 既然如此,她家里可是有不少活等着干呢。 楚黎一会指挥他修修房顶,一会犁犁地,顾野跟着她忙前忙后,倒是半点不嫌累。 她坐回小屋里喝茶,晏新白竟然也起身为她斟茶。 这副模样,好像真把她当成第二个主子对待似的。 一定是为了麻痹她,让她渐渐沉浸在这种安逸舒适的环境,把他们魔头的身份忘记。 顾野和晏新白对她好,只是因为无名的命令,但凡有一天无名对她不再感兴趣,他们会毫不犹豫杀掉她。 楚黎愈发担忧起来,她害怕自己会慢慢习惯有这三个魔头在的生活。 她惯来如此,在得到什么之前,先想想什么时候会失去。 他们得尽快想其他办法逃走,一天都不能拖下去了。 如果今夜不下雨,她就带着小崽跳窗逃走。 有条猎户常走的狭窄山道,鲜为人知,直通山下,夜深时从那逃走,无名就算追出来也只会以为她们是从大道离开的。 思及此处,楚黎复又看向小院里被无名训斥的小崽,忧心忡忡地想,但愿因因今晚还能有力气爬起来。 天色渐沉,太阳化作赤金色的圆,朝西方的小山垂去,暗夜很快便将晚霞余晖吞噬殆尽。 小崽早已累得瘫倒在小床上,听到楚黎的逃跑计划,还以为楚黎是担心他会累死才要逃跑,颤颤巍巍地扒着她爬起来,“娘亲,我能行,我今天已经练气成功了,那个魔头说我很有天分,以后说不定可以打败他……” 楚黎捧住他的小脸,认真道,“傻因因,他怎么可能把你教得比他还厉害,他现在只是装模作样想获取咱们的信任。趁现在他们对咱们放松警惕,正是逃跑的最好时机,知道么?” 小崽懵懂地望着她,点了点头。 娘亲说的有道理,无亲无故,魔头凭什么对他好呢?幸好娘亲聪明识破了他们的诡计。 夜深,一大一小收拾好行囊,楚黎把所有金银细软全放进储物戒里,这样就算离开小福山,他们也有足够的钱再买一栋新房子。 她都盘算好了,他们要找个有宗门庇护的城池住下,永远不用再害怕被魔头找到。 楚黎带着小崽从窗子里跳下,两人鬼鬼祟祟地从小院里摸出去。 屋内,还在打叶子牌的三人同时听见动静。 “有气息,他们好像要跑。” 晏新白率先开口,还没来得及细细查探,便听顾野笑着道,“怕什么,主子在附近下了阵法,就算逃跑也只能原地打转。” 听到这话,晏新白拧眉思索片刻,将目光投向无名,“主子,要追么?” 无名懒散地数着牌,声音极淡,“不用。” 阿楚还是不相信他。让她跑跑也好,整天在家闷着会闷出病,权当锻炼身体。 另一边。 楚黎从未想到逃离计划会如此顺利,她兴奋地拉着小崽在山道上狂奔。 山间的风,湿漉的泥,自由的空气,一切都那么久违。 她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看人眼色! 小崽和她一样激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小腿酸痛得要命也咬牙坚持。 他们在山间小道拼尽全力地逃跑,忽然间,楚黎一脚踏空,猝不及防带着小崽向下跌去,她下意识把小崽抱进怀里,天旋地转之间,楚黎眼前漆黑,彻底失去意识。 待她再睁开眼,周遭伸手不见五指,小崽在身前颤抖着哭泣。 第9章 原谅我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原谅你。…… (九) 她想起来了。 刚搬来小福山时,因为王婶的儿子险些被山豹子袭击的事,商星澜担忧那些野兽会闯进家来,便把山里的野兽全部杀掉,换了好大一笔钱,还给她亲手做了一件狐裘。 只是从那以后,村里的猎户便很少再来小福山打猎,陆陆续续留下了许多废弃的猎坑,就连这条山道也杂草丛生。 她极少走这条山道,没想到今夜竟然栽进了这猎坑里。 楚黎把小崽抱进怀里,忍耐着疼痛,低声安慰,“娘没事,别怕,你摔到哪儿了?” 小崽扑进她怀里失声痛哭,哽咽着道,“娘亲护着我,我没受伤。” “那就好。”楚黎松了口气,强撑着爬起来,双腿疼得要命,好像是骨头断了。 好在这猎坑里没有设置什么尖刺,否则他们母子俩都得变成筛子。 抬头望向漆黑不见星光的天空,楚黎微微吸了口气。 她的双腿受伤,根本使不上力,靠自己爬上去不太可能了。 小崽还在哭着,楚黎捧住他的脸,将他脸上的泥水和眼泪擦干净,认真地道,“别哭,咱们肯定能出去。” 她绝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事不宜迟,若是被无名发现他们逃走,日后再想逃只怕是难于登天。 楚黎试探着挪动双腿,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锥心刺骨的疼。 这才哪到哪,还没生孩子一半疼呢。 折腾几下,楚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咬紧牙关,半坐在坑壁边,“因因,踩着娘的肩膀爬上去。” 小崽抹掉眼泪,听从她的话踩在她的肩头。 楚黎吃痛闷哼一声,原来肩头也有伤,双腿太疼了,她都没注意到。 小崽努力地站在她的肩头,使劲想去够猎坑的边缘,却还是差很多。 “我够不到。”小崽眼眶红透,即便手指已经崩成直线,依旧没办法扒住边缘。 楚黎深吸一口气,沉声问,“还差多少?” “很多。” 楚黎闭了闭眼,低声道,“好,跳起来去够。” 小崽怔愣片刻,担忧地问,“娘亲,你身上……” “我没事,傻因因,快点,娘要没有力气了。”楚黎低声催促,指尖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只有你逃出去,娘才能得救,快!” 闻言,小崽不再犹豫,奋力一跳,终于扒住了那坑壁的边缘。 楚黎顾不上肩头剧痛,转身用手托举着他的双脚,胳膊近乎绷直,向上推去,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 小崽竭尽全力地攀爬,总算爬上了地面。 “娘亲,我找人救你!” 楚黎早已脱力地瘫倒在地,浑身上下仿佛被碾碎过一遍。 她倚靠在坑壁,喘了口气。 “因因,往山下跑。” 小崽跪在坑边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半晌,他捏紧拳头,头也不回地跑远。 “娘亲,等我!” 楚黎已经听不清他的声音,头昏昏沉沉的,说不定是磕到了脑袋。 这双腿怕是废了,跟着她要饭二十多年,也是苦了它们,不是在下跪就是在下跪,没几天是站直的。 仔细想来,她总是很倒霉。 一生唯一一次撞大运,就是嫁进商家变成少夫人,飞上枝头变凤凰,然而这等旁人羡煞的气运还是偷来的。 那所谓的夙阴之命,传闻可以让商家的嫡子商星澜度过飞升大劫。 可没人知道,楚黎其实并不是夙阴之命,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乞丐。 那年深冬,大雪如棉,她从流氓地痞手中救下了一个重病的女子。 她们同样流落街头,同样乞讨为生。 不同的是,那女子才是真正的夙阴之命,她心地善良,总是笑眯眯的,常常会把讨到的粮食分给楚黎吃,还亲昵地让楚黎叫自己姐姐。 她的名字就叫阿楚。 至于楚黎,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原本的名字是什么,或许从来没人给过她名字,生下来就被人丢在街头。 当时商家为了寻找阿楚,可谓是费尽心血,然而在找到阿楚的前一天,她死了。 病死的。 临死之前,阿楚攥住楚黎的手,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从今天起,我的姓就是你的姓,你就是楚家人,一定要牢记。” 阿楚把她的生辰给了楚黎,还把她谨慎小心藏了一辈子的凤纹玉佩一并送给楚黎,并且仔细叮嘱,不管发生任何事,绝不能将玉佩卖掉。 楚黎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阿楚只虚弱地笑了笑。 “天意难违,我命数已尽,这块玉权当答谢你救命之恩。” 很快,她便永远阖上了眼,了无生息。 第二日商家的人就来了。 但凡她再多撑一日,说不定就能被商家人救下来。 那群人浩浩荡荡地闯进破庙里的乞丐窝,一个个地打听生辰。 楚黎就这么一头雾水地被他们接走,一头雾水地上了花轿,一头雾水地成了商星澜的妻子。 后来她才知道,一切都是因为那夙阴之命,还有那块玉佩。 阿楚曾是身份极贵重的宗门圣女,后来不知经受什么变故,才沦落街头,染上重病。 她戴上那枚玉佩,继承了阿楚的姓氏,成为了夙阴之女。 天底下只有楚黎自己知道,她是假货,从头到脚都是假货。 虚假的夙阴之女,是没办法帮助真正的天命之子渡过劫关的。 阿楚或许根本不知道她本可以过上好日子,不用再饥寒交迫,不用再担惊受怕。 而商星澜到死都被她蒙在鼓里,娶了一个让他沦为笑柄的女人,实在可怜。 思绪收回,楚黎自嘲地低笑了声。 她居然还会觉得他们可怜,分明她自己的境况也好不到哪去。 眼皮越来越沉,困意席卷,她渐渐睁不开眼,脑海里竟然全都是商星澜和阿楚的脸。 他们原本才应该是夫妻。 而她是小偷,踩着他们的尸体走到了今天,哪怕到了九泉之下,估计也不会被原谅吧。 “阿楚!” 嗯? 好像听到商星澜在喊她了,她不会是要死了吧。怪不得脑子里全是过去的人,原来那是传说中的走马灯。 商星澜肯定不是来接她过奈何桥的,他是过来报复她,把她拖入无间地狱里的。 “阿楚!” 对方又喊了一声,楚黎下意识想躲到角落,却落入了一个沾有寒凉露气的怀抱。 那人紧紧抱着她,抱得她浑身更痛,意识稍微恢复些许。 楚黎勉强睁开眼,额头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水淌下来,眼睫被黏黏糊糊地遮住,什么也看不清。 她听到对方倒吸了一口气,捧住她的脸。 “忍着点。” 很快,一股灼烫的气息覆盖在额头,楚黎被烫得浑身发抖,低声哭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皮肤里似的,难受极了。 “我疼……” 对方动作一顿,却依旧没有停下。 “你放过我吧,我下辈子保证不会再缠着你,”楚黎疼得无法思考,胡言乱语地去推搡他,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求你了,求你,看在我给你生了孩子的份上原谅我……” 头顶磕出个血洞,竟然还在想着她那死人夫君! 无名额头青筋跳了跳,顾不上回答她的话,继续将灵气渡入她的伤口。 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大发慈悲般放开了楚黎。 楚黎窝在他怀里还在有一声没一声的抽泣,像极了某种受伤的小动物,可怜得要命。 “夫君,原谅我,不要把我带走,我害怕……” 到底发生什么事,让她怕成这样。 无名忍不住抚上她的脸侧,轻轻擦去她头上汗水,“知道了,我替他原谅你了。” 见她还一味的哭,好像怕极了,要把心哭碎似的,无名无奈地扳过她的脸,深吸了口气,温声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原谅你。” 听到这句话,楚黎终于不再哭泣,像是放下心来般,卸去浑身的力气,依靠在他的肩头。 原来她也会依赖别人,只不过是依赖她那早死很多年的夫君。 无名眸光沉沉,心头涌上些许难言的怨念。 一个死人,总惦记他干什么,就那么在乎他? 他仔细检查着她全身,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嘴角微抽。 “疼就咬紧。” 他把手帕塞进她嘴里,手掌覆在她的腿上。 咔嚓两声。 楚黎彻底晕过去不省人事。 * 再醒过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小崽在榻前低低呜咽着,楚黎费力地掀起眼皮,看到他肿的跟核桃一样的眼睛,吓了一跳,“因因,谁打你了?” 见她清醒,小崽哭的更加厉害,只是还没哭两声,就被顾野捂住嘴抱了出去,小手还在朝她挥舞着,模样凄惨极了。 楚黎忙要起身去阻止,刚一动弹,剧痛便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 一道淡淡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你需要静养,先叫因因去外面哭,一会不哭了再给你抱进来。” 她怔忪地抬眼,这才发现她竟然已经回到了小屋里,无名倚在床边,手心把玩着那个装着她全部家当的储物戒。 怎么回事,她被抓回来也就算了,怎么因因也被抓住了? 似是察觉到楚黎的困惑,无名低声道,“昨夜因因回来找我救你。” 楚黎错愕地听着他继续平静开口,“他很聪明,知道你撑不了太久,与其下山不如回来找我。” 小崽满身泥水地跪在他面前,求他去救楚黎。 第10章 牌位 去吧,去跟我夫君说去吧! (十) 养伤期间,楚黎的日子好像变得更长,眨眼便三日过去。 双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接好了,虽然还疼得厉害,但至少没有废掉。 那天跌进猎坑,她隐约记得有人抱着她哄,想来应该是无名吧。他竟然一句没有提她逃跑的事,半点教训她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尽心尽力地帮她疗伤。 他似乎真的打算跟她“慢慢来”。 上一个要跟她慢慢来的,还是商星澜,现在坟头草已经五米了。 楚黎微愣了下,眉头皱紧,她发现她最近似乎频繁拿这魔头和商星澜相提并论。 太可怕了,这魔头果然已经渗透进了她的生活。 抬眸看去,无名百无聊赖地剪着屋里的花草,竟然意外地修剪得很好看,分明他看起来兴致缺缺,只是随手一剪,怎么剪出来的花那么精致秀雅,就好像他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去剪似的。 楚黎暗暗盯着他,不多时,又看到他开始择菜,似乎是要准备晌午饭。 骨节分明的指白到透青,不紧不慢地剥着笋子,好似一块冷玉般,清润而沁凉。 那双手忽然一顿,很快,她抬眼看去,对上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 “还没看够?” 楚黎被发现,连忙钻回被子里,一着急又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好疼…… 都怪他,气死了! “伤口又疼了?” 他搁下笋子,走到她身边查看她的伤势,捏着她的脸仔细端详半晌,沁凉的指微微沾有新鲜笋子的香气,意犹未尽地流连, “嗯,没什么事,就是难看了点。” 楚黎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谁教他这么说话的? 她嫌弃地推开他的手,在对方开口之前捂住脑袋,“我的头好痛。” 无名凑得更近了些,低声数落道,“谁叫你非要半夜逃跑,眼睛又不好用,那么大的坑也往里跳。” 废话,不关着她她为什么要半夜跑?全都怪他。 楚黎越想越气,看无名更不顺眼。 “我饿了,要吃肉。” 反正无名喜欢她,就该听她的使唤。 无名应声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给你做松花饼。” 楚黎下意识恼火地道:“吃肉,懂不懂什么叫肉?” 话音落下,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语气不对,忙去看无名的神色,温声细语地小声解释,“对不起,我饿急眼了。” 对方似乎也怔了怔,半晌,却低低笑了声。 “无妨,你刚刚那样就很好。” 他起身去厨房,声音温柔,“养伤期间不能吃油腻,过两天再给你吃肉,到时候想吃什么吃什么,吃我的肉都行。” 楚黎诧异地看着他离开,越发觉得他作为一个魔头,脾气简直好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然而,楚黎恰恰是最喜欢得寸进尺的那类人。 她望着小桌上的饭菜,一碟浇了炼蜜的松花饼,一碗山笋丸子汤,还有切得整整齐齐的腌腊肠。 咽了咽口水,她执起筷子开始夹起一片腊肠,无名就坐在她身边,拄着下巴,眼含笑意看着她吃。 “呸,难吃死了。”楚黎把那腊肠吐出来,继续挑战他的底线,“你怎么能把腊肠做的这么难吃?” 无名眼眸微眯,“哪里难吃?” 楚黎抿了抿唇,声音弱了些,“太咸了。” 反正他戴着面具,又没办法亲口尝。 果然,他将那盘腊肠端走,回到厨房重新炒了盘小油菜呈上来。 楚黎尝了一口,摇摇头,“太淡了。” “是么,”无名沉默片刻,缓缓掐住她的脸,“估计是嘴巴有问题,我检查一番。” “对不起。”楚黎攥住他的手腕,眼底泛了些泪,像只被欺负的眼睛红红的兔子,模糊不清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心疼我尝不出味道……” 刹那间,无名指尖微顿,轻轻放开了她,长叹一声。 “我的错。” 当真奇怪,他没办法对她这副表情说不,分明清楚她是故意挑刺,故作可怜。 或许是怕她又半夜逃跑把自己摔死吧。 楚黎得逞地看着他把饭菜端回厨房回炉重造,她已经彻底摸清楚了无名的底线——这男人根本没有底线,只要他还喜欢她,就可以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一见钟情真是个好东西。 想当初如果商星澜也对她一见钟情的话,他们之间哪会你死我活天人永隔。 总算伺候楚黎吃完了饭,无名盯着吃饱喝足的楚黎躺回被窝,眸光微暗,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楚黎被他动作吓了一跳,错愕地撑起身子看他,“你干什么?” 无名没吭声,只把鞋袜脱掉,上床给自己盖好被子。 “睡觉。” 闻言,楚黎愣了愣,连忙伸手去推他,“这是我的床,男女授受不亲,你怎能如此?” 无名整个人大她一圈,怎么推也推不动,重得要命,赖在她床上不肯走,明显是为了报复她刚才一直挑三拣四的使唤自己。 心眼还没针尖大! 楚黎气冲冲地盯着他,半晌,伸手把被子卷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窝进角落里。 无名回头看去,只见她把自己裹得像粽子般,小小的,可爱极了,心底暗暗笑了声。 他觉得楚黎就像一只刺猬,收起刺来时只露出柔软的肚皮,一旦察觉到危险就冒出满身的刺,非要把所有人扎得遍体鳞伤不可。 “阿楚。” 他躺在她身侧,轻轻戳了戳她的肩头,“你跟你夫君感情好么?” 无名自己也不清楚为何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只是想知道,那个被她牵肠挂肚难以忘怀的夫君,真的配得上让她喜欢么? 干你屁事? 楚黎暗暗咬牙,故作平静道:“还可以。” “喔,”无名不甚在意地应了声,“那你怎会把他的吃穿用具全丢了?” 他刚到这房子时便看过了,只有女人和孩子的衣服鞋袜,如果楚黎没有拿出那装有财物的楠木盒子,甚至连那亡夫的半个遗物都找不到。 感情这么好,却舍得将他所有东西全部丢掉? 楚黎脸色顿然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掩在袖内的指紧紧蜷起。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实在爱他,我爱他爱到只要看到他的东西就会受不了。” 无名动作一顿。 “你没娶过妻吧?”楚黎语气很轻,“我看得出来,你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在我夫君死后,我整日睡不着觉,经常幻想或许他下一刻就会回来,像往常那样,给我梳头发、簪花、送我礼物。” 男人垂下眼,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郁。 “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没有人比他更好。”楚黎仍继续说着,“他满腹诗书,才华横溢,又是世家出身,对待我更是事无巨细的温柔体贴,像他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最重要的是……” 无名抬眸,望向她。 “最重要的是,他心地纯善,绝对不会杀人。” 楚黎鼓起勇气转身,对上他的视线,是他想听的,又不是她非要说。 无名透过那张面具,平静而冷然地望着她,“还有呢。” 还说什么说,她快编不上来了,那死人哪有这么好。 无名冷淡时的声线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就好像楚黎不得不挪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小被子上,又裹紧了些。 “你还想听什么?” 无名直勾勾盯着她:“所有。” 不撞南墙不死心是吧? 楚黎指尖掐进掌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既然你好奇我便告诉你。我跟他是年少夫妻,从十六岁就嫁给他,那时他也不过只比我大两岁,我俩相敬如宾,他给我取名字,教我读书识礼,授我琴棋书画,我的一切都是他给我的,我这辈子都只会喜欢他……” 他倏然打断楚黎,漠声道,“明天。” 楚黎怔愣片刻,茫然望着他,“什么?” 无名掩在面具下的唇微微勾起,残忍地吐出四个字,“明天成亲。” 楚黎错愕地呆在原地,哑然失声。 明明前几天才刚说过要跟她慢慢来! 她明白了,这混账魔头是故意的,因为他吃醋生气,所以就要逼她立刻成亲,将她强行纳为己有! 果然还是现出原形了,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呵,连这点刺激都受不了还想跟她成亲! “跟你成亲?可以啊。”楚黎冷笑了声,气得发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踉踉跄跄爬起来。 无名下意识伸手去搀扶她,却被狠狠推开。 她半跪在地上,从床底翻出一个小木盒,愤怒地掀开那木盒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尊牌位。 “去吧!跟我夫君说去吧!” 楚黎恨恨盯着无名,将那牌位举到他面前, “倘若我夫君答应,我跟你成亲!” 无名怔忡了瞬,想要去搀扶楚黎的手倏然顿住。 上面赫然印着一列大字。 ——商星澜,楚黎之夫。 “看清楚了?” 楚黎恶狠狠地盯着他,“有本事你就娶我,知道商星澜是谁吧,但凡商家人得知你强娶了他们的少夫人,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够他们杀?” 她一直不敢让任何人知晓这个名字,怕的不是被人知道她杀夫,而是怕被商家人知道她杀了嫡系的长子。 商家势焰熏天,上上下下无一不是修仙之人,上百支系的高手大能遍布南北两境。 曾经有一个莽夫杀了商家人,后来整座城池被夷为平地。 若非如此,楚黎绝不会带着孩子躲在这偏僻无人的小福山,整整五年,不敢跟任何人来往,到死不敢入世。 第11章 好瘦 就这样互相欺骗,纠缠到死。…… (十一) 商家自上古延续至今,每三百年必出一位飞升之人,似是天道青睐的家族,又伴有诅咒随身。 飞升之人自出生起便拥有一道仙骨,而且无一例外皆是天阳之命,于九月九日正午之时诞生,脊背上有赤金色如开枝树杈般的雷痕,就像曾经遭受过雷劫似的,仙骨便隐藏在那雷痕之下。 而诅咒也一样可怖,倘若二十五岁前仍然没有飞升,后背的雷痕便会扩散,每时每刻都灼痛不已,直至遍布全身,将引来九十九道必死天劫。 故此,商家从古书上找到了解决之法,飞升之人与天阴之人结合之后,可以延缓雷痕的扩散,减轻痛楚,甚至能够帮助飞升之人化解天劫。 历代飞升之人在出生之后不久,都找到了他们的天阴之人。 商星澜是个例外。 直到他长到十八岁,商家还是没能找到那个能帮他化解劫难、命中注定的女子。 那时的商星澜,脊背上的雷痕已经蔓延至整条左臂。 商家上下将此事看做头等要事去处理,商星澜就是整个商家近三百年来看到的唯一的希望,只有他飞升,才能够保住家族的声望,稳固家族的根基。 谁都怕他死。 除了商星澜自己。 在商家人急得焦头烂额时,他每日不是修炼就是外出除魔,偶尔去散散家财,救济一下贫苦百姓。 “这样老天爷没准看在我积德行善的份上,让我早点飞升呢。” 商星澜不觉得那所谓的天阴之女能帮他。 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商家人才能飞升,虽然少之又少,但那些飞升的仙人们可不是一生下来就有仙骨在身的,他们也没有天阴之女的帮忙,不也照样飞升成仙了? 不过,家族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因此商星澜也并未对娶妻一事有太多反对。 他只希望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个好相处的,这样就算没有太多情谊,至少也能做朋友。 只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们最后连朋友也做不成,夫妻反目,恨海仇深,不共戴天。 那日他们大吵了一架。 他的妻子楚黎,亲手将他推下了万丈悬崖。 若非崖边有一棵树缓冲,救了他性命,他恐怕早已经转世轮回。 浑身的骨头好像都摔碎了、散了,只有那只布满雷痕的左臂没有断,他一寸寸在粗粝尖锐的崖底山石间像野狗一样爬,血和大雨在身下汇成一条蜿蜒骇然的小溪。 他从未那般恨过,恨到想将她剥皮抽筋,挖骨剜心。 杀了她。 杀了楚黎。 商星澜只剩这一个念头支撑自己。 耳朵什么都听不见,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脑海里只剩那张脸。 那张将他推下悬崖时,漠然狠绝的脸。 两年夫妻情分,被楚黎亲手一笔勾销。 一切都是假的,她口口声声说多么喜欢他,多么爱他,多么想跟他永远在一起,全部是假的! 他竟蠢到以为只要是人,心就是肉长的,甚至为了她自废仙骨,隐姓埋名,一起私奔到这偏远僻静的小福山。 可笑。 昏过去前,商星澜立下血誓,不报此仇,死无葬身之地。 再醒过来时,世上已没有商星澜,只剩无名。 过往记忆争先恐后钻入脑海,几乎要将头颅挤得炸开。 额头青筋暴起,他扼紧头发,呼吸紧促不已,竭力控制着仅存的理智。 “杀了她。” 有个声音在耳边说。 “杀了楚黎。” 商星澜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身前面色苍白的楚黎脸上,她发着抖,似是被他的反应吓到,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尊牌位。 “你要干什么,无名?”楚黎眼底泛着些楚楚可怜的红,泪光氤氲,“你想杀我?你不是说要娶我么?” 眸底划过一丝猩红的暗色,他抬手抚上腰间的刀柄。 简直蠢透了,失忆之后竟然还会对这个可怕的女人一见钟情! 难道他这辈子跟楚黎的孽缘还没结束么? 就此了结吧,他跟楚黎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没有必要再对这个女人心软,她很会伪装,伪装自己无害而可怜,轻易能用那副软弱懵懂的神情骗过所有人。 楚黎才是真正的魔,哭也是她的武器,对她手软一次,便会被她一直迷惑。 他刚下定决心要拔出刀,却听身后房门吱嘎一声轻响。 “娘亲……你们在做什么?” 刹那间,商星澜动作骤然停滞。 他脑海空白了瞬,回眸看向立在门边的小崽。 刚练完剑,红扑扑的脸颊,额头沾着汗水,如雪般白皙干净的小脸上,长着双眼尾上挑的凤眸,小崽困惑地盯着他,眨了眨眼,抬起手抹去发间滴落的汗珠。 商星澜呼吸停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每一个动作。 “因因,你怎么进来了。”楚黎瞬间紧张起来,忙朝小崽喊道,“快出去,娘不叫你不许进来。” 万一无名因为吃醋牵连到小崽就完蛋了。 她还以为面前人的怒气是因为吃了那“亡夫”的醋。 小崽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们,许久,乖巧地点点头。 “我、我已经学会你教我的剑招了。” 这一句,是对无名说。 他说完之后,便很快将房门合紧,脚步声远去。 半晌,商星澜从小崽离去的方向收回视线,回眸望向楚黎。 “孩子,哪来的?” 他冷不丁开口,吓了楚黎一跳。 楚黎抬眸看向他,怯怯地道,“说了你又不高兴。” 刚刚无名那副要摸刀的架势的确把她吓到了,倘若无名对她动手,她连一刀都扛不住。 商星澜定定望着她,胸口不断起伏。 楚黎莫名有种自己不告诉他,他会一直用这种可怕的眼神盯着她的感觉,良久,只得硬着头皮道,“当然是我夫君的,不然还能是谁?” 话音落下,商星澜怔忡望着她,许久,忽然笑了声。 老天真会开玩笑。 他们分明只有过一次,就那么一次,竟然一次就能怀上孩子。 为什么把孩子生下来。把他推下悬崖前,不是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关系么?他记得清楚,那时候楚黎没有显怀,应该是可以打掉的,故此孩子出生只可能是在他死后,五年,正好。 怎么,突然良心发现? 他收回搭在刀柄上的手,随意在房内下了道阵法,而后朝楚黎一步步走去。 “你、你要干什么?”楚黎有些慌乱地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墙面上,彻底退无可退,“都是你让我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你还想干什么?” 对方仿佛听不到她的声音般,兀自走到她面前,猛然伸手将人打横抱起,丢在软榻上。 楚黎惊慌失措地想要爬起来,却被单手按住。 商星澜居高临下望着她,缓慢解开了她胸前衣襟。 他还是会跟她成亲,就这样互相欺骗,纠缠到死。 楚黎没想到他真的会对自己来硬的,心头不由焦急起来,讨饶般握住他的手,“好了好了,我以后保证不再提我夫君的事,你别这样,我害怕。” 早知道无名这么容易急眼,她就不拿牌位刺激他了,连商家人都敢动,他完全就是个疯子。 商星澜充耳不闻地抽开腰间衣带,有条不紊地捆住她的手,绑在床头。 “无名!” 楚黎忍无可忍地瞪着他,实在装不下去,沉声道,“我有夫君,我很爱他!” 对方冷淡道,“见过牌位了,扔床底下,没觉得有多爱。” 楚黎愕然片刻,“我还有孩子,因因不可能接受你。” 商星澜笑了笑,“我正好没有呢,他总有一天会喊我爹。” 王八蛋…… 楚黎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有病,气急了杀人,你知道我夫君是怎么……” 话音未落,颈子倏然被攥住。 剩余的话噎在喉间,无法吐出。 “好巧,我也有病,特别喜欢被人杀。”商星澜平静而温柔地开口,轻轻松开她的颈子,笑意不达眼底,“我数三个数,阿楚,脱衣服。” 楚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怎么短短几刻钟时间,无名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不仅对她很粗暴,眼神也很冷,好像打算活活吃了她似的。 她委屈地垂下眼,轻轻解开襟扣,眼尾红了一片,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脸侧滑下来。 “我以为你跟他们说的魔头不一样。”楚黎边抹着眼泪,边小声哽咽着,“我以为你是真心喜欢我。” 商星澜身形一僵,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泪痕。 蠢货。 废物。 心疼她有什么用,她只是在演戏。 她在装可怜,她根本不是那么想的,还要被她骗多少次才长记性? 下一刻,楚黎忽然扑进他的怀中,脑袋紧贴在他心口,抽噎着低低哭泣。 “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好不好?” “我们还像之前那样相处好不好?” “你不要欺负我,好不好?” 柔软纤细的胳膊紧紧抱着他,耳边是她文弱可怜的喃喃细语,商星澜脑海嗡鸣一声。 他甚至想拔出刀来砍自己一刀。 方才他竟然在想, ——好瘦,这五年她没有把自己养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结束了? 停不停看我心情。 (十二) 装可怜卖惨是乞丐用来活命的本事,谁看起来越惨,谁要到的钱越多。 楚黎很擅长这一招,用泥巴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但最好脸上要脏得好看一点,而且千万不能让身上变臭,否则别人看到就会嫌弃,哪还会施舍钱给你。 装瘸腿和哑巴是最简单的,她通常会告诉别人,她是一个双亲惨死,家里有个小弟弟需要照顾的可怜人,腿断了,还天生有哑疾在身,口不能言。 对了,哭也是有讲究的,楚黎三秒之内就能哭出来,还能控制眼泪一滴滴从脸颊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尤其再配上那张圆溜溜的杏眼,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她不知道这些招数对于无名这样的魔头管不管用,可楚黎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楚黎实在对此事有阴影。 在她懵懂不知事时,曾经隐约听人说过,夫妻行房极有乐趣,做那种事很舒服也很爽快。 楚黎听了不少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当真以为那是个好玩有意思的事,不免心中期待好奇。 可那时和商星澜成亲很久,两人却迟迟没有同房。 商星澜总说她年岁还小,什么都不懂,要慢慢来。 可是楚黎从不这么觉得,十六岁成亲的女子大有人在,哪里小了呢?这人就是嫌弃她,故意找借口搪塞。 她迫切想要商星澜。 所以某一日,楚黎偷偷给他下了药。 药是从青楼搞来的,药力很强,听说服下之后能让人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她担心商星澜是修仙之人太能忍耐,于是足足倒了一整袋在他的茶水里。 当夜的惨痛,楚黎不愿回想,后半夜直接昏了过去。 她只知道自己第二天醒来身下染血,商星澜眼眶通红地给她擦拭身体上药,还劈头盖脸地骂了她一顿。 “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我早告诉过你要慢慢来,为什么就是不听?” 她懵懂地挨了顿骂,反应良久,也被他激出火气来,“还要多慢?等你二十五岁死了够不够慢?受伤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凭什么生气?” 话音落下,商星澜顿时哑口无言,他什么都不再说了,只一边默默掉着泪,一边给她上药。 上完药,商星澜将她轻轻搂在了怀里,抱了很久,也哭了很久。 “不该是这样的,阿楚。” 他总是说这句话,每次说到一半就哽咽失声,怎么也没办法往后说了。楚黎至今不知道应该是哪样。 楚黎常常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爱哭,这人比她矫情多了,一点点小事就会掉眼泪,分明疼的人又不是他。如若不是命好,有商家嫡系的身份保着他一生衣食无忧,这男人去当乞丐都抢不到饭吃。 不过自从那次之后,楚黎就再也没提过要同房的事。 就跟幼童不经世事不知道触碰火焰会痛般,非得尝过疼痛才会长记性,楚黎把那些买来的没用光的药全扔掉了,还肉疼了好几天。 如果让她再来一次,死也不要跟商星澜同房。 吃点药在床上跟疯狗一样,把她身上咬得到处都是伤,脸颊、耳朵、胸口和双腿……到处都是牙印和吻痕,红肿与淤青。 太可怕了。 思绪收回,楚黎畏惧地望着面前人半敞开的衣衫,脑海不由自主回想起和商星澜的那一夜。 一点也不好玩,不舒服,她不要。 她抱他抱得紧紧的,丝毫不敢撒手,生怕对方下一秒就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然而,不知是不是她的苦肉计奏效,他竟然真的停下了动作。 手掌轻轻托着她的后脑,微微有些暖,似是安抚。 楚黎抬眸去看他,谨慎地咽了咽口水,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 “别生气了。”她依依祈求,“其实我早就把他长什么样什么声音都忘光了,我以后再也不提亡夫便是。” 亡夫两个字格外刺耳,好像时刻都在提醒那日被她推下悬崖的场景,商星澜冷淡垂眸,指尖抚上她的脸侧。 “想表忠心,也可以。” 她微愣了下,又听他轻描淡写般笑着道,“阿楚亲手把他的牌位砸了,我便放过你,如何?” 楚黎的瞳孔骤然收缩,看着他摊开掌心,那尊牌位犹如长了翅膀般飞到了他手心。 商星澜将那牌位搁在她面前,眼底划过意味不明的情绪,声音很轻,“动手吧。” 那尊牌位,是楚黎亲手做的。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商星澜这个名字,所以连字也是自己亲手雕刻上去,为此还废了二十多块好木头。 曾有人告诉她,人死之后如果没有牌位,逢年过节回魂之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成为孤魂野鬼,就像曾经的楚黎一样,在街头巷尾苦苦游荡,没有归处。 她知道没有家的滋味有多难受。 所以她给商星澜做了个牌位,藏在床底下,就连因因也从未见过。 楚黎怔怔地望着那块牌位,上面的商星澜三个字,她也很久没有看到了。 “怎么,舍不得?” 对方的声音似乎有些讽刺。 楚黎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生这么大气,分明先前也不是没提过她夫君。 一定是因为得知她的夫君竟然是商星澜,他自卑了,所以才会这么愤怒。 良久,楚黎伸手接过那块牌位。 商星澜冷然望着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她会毫不犹豫地将牌位砸个稀碎。 为了自保,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别说只是一尊牌位,倘若今天他的要求是把她夫君杀了,她也做的出。 砸吧。 楚黎。 连同往日情分,一同砸个粉碎吧。 忽然间,楚黎从软榻上起身,在商星澜困惑的视线中,将那尊牌位缓缓搁在了桌上显眼的位置,而后取出手帕,仔细擦拭掉上面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来,毫不犹豫扯开自己的衣带。 商星澜眼眸微睁,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被楚黎扑进软榻里。 柔弱的身躯压上来,重量轻极了,他脑袋一团乱麻,迷茫地望着身上眼眶红透的人。 她在哭,为什么? 很快商星澜便没有心思再细想下去,因为楚黎已经狠狠咬了上来,像是发泄般一口啃在他肩头。 “来啊,谁怂谁是狗。” 她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么一句,彻底不再伪装纯善可欺的模样。 商星澜愣了愣,下意识去拦她,“等等、阿楚,你这样会很疼。” 楚黎冷笑了声,一副看穿他的模样,“现在装上好人了,少废话,你不就是想要我这么做?磨磨唧唧的,你是不是男人,你别告诉我你是头一回?” “……”商星澜沉默片刻,小声嘀咕道,“不是。” 可上一次行房他根本没记忆,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很热,热得脑袋快要爆炸,第二日醒过来之后,楚黎浑身是伤,瑟瑟发抖地缩在软被里掉眼泪,可怜极了。 商星澜从没想过他们的第一夜竟然会是那般惨痛的经历,以至于后来每次爹娘询问他们夫妻感情好不好,催促他行房生子时,他都会有些恐惧。 本来不该是那样的,他们应该是在楚黎彼此深爱之后,在一个美好的夜,心贴心牵着手做完那件重要的事。 他跟楚黎总是如此,永远不能像正常夫妻那样过正常的日子,精准地在一大堆正确选择中挑出唯一的歪门邪道去走。 或许,这就是不合适吧。 商星澜眸色黯淡下来,偏过头去,漠声道,“罢了,我没兴致了。” 衣襟倏然被攥紧,他错愕地抬眼,却见楚黎眼睛喷火般死死瞪着他。 没兴致了? 下次有兴致,是不是还要再拉着她发一次疯?装货! 楚黎怒极反笑,“我数三个数,脱。” 有没有搞错?她分不清楚状况么? 商星澜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衣衫已经被扯下。 “唔。”他闷哼一声,泛红的指节抵在楚黎的膝头,有些无可奈何地道,“你……” 楚黎额角沁了些汗,疼得抓紧他半褪下的衣衫。 上次是怎么弄得来着? 竟然半点不记得了,她明明当时为此还看了一沓春宫图来着。 眼看她还在笨拙地折磨自己,身下人低低叹息一声,轻握住她的手腕,下一刻,将她抱到了一旁。 他将软被叠好搁在她的腰下,缓慢俯身下来,捧住那张极具迷惑性的、乖巧惹怜的脸。 真该死,无论看多少次,都会心软。 只今日一次,往后他不会再对她有一星半点的心软怜惜。 “疼就说。” 商星澜将她瘦小的身躯揽进怀里,冷淡说了一声,“停不停看我心情。” 楚黎嗤笑着道,“闭嘴吧。” 废话怎么那么多,大不了就是疼两下,还能比生孩子痛苦不成! 片刻后,身下传来一道颤抖呜咽的哭腔。 “疼……” 商星澜青筋跳了跳,扶额看她。 “还没结束么?”她委屈地问。 商星澜:。 刚进去,你说呢。 他深吸一口气,缓慢撤出来,将衣衫穿好。 楚黎擦了擦眼角的泪,“结束了?” 闻言,商星澜感觉额头更痛几分,他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嗯,结束了。” 话音落下,楚黎长长舒出口气,仿佛底气又回来了,“我已经满足你了,从此以后不能再逼我。” 商星澜动作微顿,简直要被她气笑,“你想得美。” 他俯身下来,单手掐住她的脸,似是报复般肆意揉捏,“我告诉你,我以后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说好的明日成亲就明日成亲,你再敢逃跑,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捆起来折磨到死。” 第13章 到我这里来 我一定让你得到幸福,决不…… (十三) 楚黎永远记得她嫁进商家的那天,商家为她摆足了排面,风风光光地将她一个乞丐迎进了门。 她吃到了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至今都记得清楚,桌上有软嫩喷香的酱肘子,切成片摞成小山,山顶还搁着几片茼蒿叶,枸杞炖黄鳝,香炸小鹌鹑,虾丸豆腐汤,五颜六色的栗子糕,还有个用白瓷小仙童捧着的荷叶碟子,里面盛满了各种蜜饯果干。 楚黎吃到连喜服都差点穿不进去,两个婆子丫鬟使劲帮她穿才穿进,头上戴着厚重繁丽的珠翠凤冠,额前还坠着赤色珊瑚珠子,晃动起来眼前什么也看不见。 曾几何时,她做梦都想要一件新衣裳,对于楚黎而言,别人扔下的衣服,不那么旧不那么破便是她的新衣裳了。 那件喜服,是她见过最美的衣衫。 穿上绣鞋后,她连走路都不会了,拜堂的路上崴了三次脚。 满堂都是低低的窃笑声。 她知道那些人是在看她笑话,楚黎对瞧不起她的人非常敏感,只要稍微扫上一眼就能知道对方在笑她什么。 那些男人女人,穿着华贵的绸缎衣裳,戴着满手的翡翠珠戒,将她看成一个异类,一只披上人皮的野猴子。 真想把他们都砍死。 只是后来楚黎才知道,那些人不止在笑她,还在笑商星澜。 商家当代最出类拔萃,最有可能成仙的天之骄子,为了飞升,竟然把一个乞儿娶进家门,还以如此风光的排场,大张旗鼓将她抬进商家,好吃好喝地当菩萨供着,简直是最好笑的笑话。 在商星澜之前,商家世代寻找到的天阴之命,不是王公贵族便是修炼天才,他们强强联手,羡煞旁人。 唯独到他这里,如同上天开了个玩笑般,让一生衣食无忧万人之上的天骄小少爷,被迫永远和又脏又臭无礼野蛮的乞丐绑在一起。 楚黎只记得当时自己很不高兴,那些人恶意打量的视线令她浑身不舒服。 忐忑、紧张、厌恶、好奇……太多情绪乱糟糟地涌上心头,她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怎么放,步子应该怎么迈。丫鬟婆子们教给她的东西,统统忘了个干净,紧接着,不知是谁的桌上滚落来一只茶杯,楚黎不小心踩上失去平衡,整个人跌倒在地。 大红的喜帕从头顶滑落,她无措慌乱的神色赤.裸裸暴露在所有人的眼下。 一定是有人故意的,好端端的哪来的茶杯? 她羞恼不已,抓起那茶杯用力往地上一摔,连同商家的脸面一同摔碎。 “真是丢脸,这样的女子哪配得上商家嫡子。” “再怎样她也不该当众发脾气,一点规矩礼数都不懂……” 那些人的声音、眼神,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身体。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的眼睛挖出来!” 从没有人教过楚黎应该怎样做。 她像一匹野兽,蛮横而莽撞地闯进了世家高门里,无论做什么都是错。 不嫁了,楚黎在心底恶狠狠地说,随便他什么名门世家,她不嫁了。 反正商星澜肯定也不会喜欢她的,说不定会跟这群人一样嫌弃她欺辱她,与其受这份气,不如回街上过她逍遥自在的日子更爽快! 她提起裙摆,刚要起身。 面前忽然伸来一只手。 修长的、白皙的,一看便知对方从未做过任何粗活重活,从未挨冷受冻过的,美玉一般的手。 楚黎愣了愣,抬眼看去。 商星澜低低笑着,阳光泼洒在他身上,含笑的眼眸璀璨如金,他温柔看她,轻轻道, “来,我牵你。” 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商星澜最意气风发潇洒恣意的时候。偏偏他还长了张很好看的脸。 好看到楚黎把手递给他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商星澜俯身下来,替她拍去膝头衣摆的尘灰,拾起那方赤红色的喜帕,笑意沉沉地看她,“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见我?” 楚黎呆呆看着他,脸上很快泛红,方才郁闷烧心的火气,莫名烟消云散了。 “你是我夫君?”她下意识地小声说,“怎么不像?” 那是她第一次见商星澜,楚黎原本还以为自己要嫁的人是个糟老头子呢。 “嗯?” 他微垂下头,侧耳去听,“不像什么?” 楚黎攥紧衣角,脸上更红了些,声音也轻,“不像老头,还挺好看的。” 话音落下,不仅商星澜更加忍俊不禁,其他人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有人打趣她眼尖识货,商星澜是北境最貌美的男子,天下第一的好儿郎,以后且慢慢看吧。 方才僵硬的气氛,不知不觉在欢笑中和缓下来。 他敛起笑意,将那喜帕抖开,郑重而认真地盖回她的发顶。 耳边传来他温和的声音, “阿楚更好看,等拜完堂,我仔仔细细看。” 商星澜就那么全程牵着她拜堂,用不轻不重的力道,让她漂荡悬浮的心,一点点安沉下来。 包括楚黎自己,谁也没有想到,商星澜竟会欣然地接受她这素未谋面的乞丐妻子,还将她当成掌上明珠般珍惜对待。 这情节神奇到哪怕话本子上都不会写,说出去也没人相信。 太假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落在她头上? 一定是有目的的,他一定是为了保全商家颜面,才不得不捏着鼻子去牵她的手。 楚黎习惯了被人嫌弃的、倒霉透顶的一生,以至于遇到幸福的第一反应,是警告自己那是陷阱。 那触手可及却虚无缥缈的幸福,绝对不属于她。 在先前的半生里,楚黎每天饱食煖衣都是问题,她只想生存,所以并未仔细思考过倘若嫁人,应该嫁个怎样的人。 现在细细想来,或许她只适合嫁给一个像她一样性格恶劣心思沉重不知好歹的人。 这样看,无名还真合适。 一夜没有睡好,过往的一切如同梦魇不断地袭来,缠着她不放。 楚黎再睁开眼时,房门被叩响。 她拖着疲倦的身躯起床,在熟睡的小崽额头印下一吻,而后慢腾腾地去开门。 门外,顾野笑眯眯看着她,端上来一件绣金喜服。 楚黎只随意扫了一眼,便看出那衣裳至少价值千金。 这些魔头还真有钱,不知道打家劫舍了多少人。 “恭贺夫人大喜,往后还望夫人多多提携。”他客气地朝她拱手,而后带着些许戏谑道,“婚事马上开始,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楚黎默然地接过那喜服,将房门在顾野面前狠狠摔上。 顾野吃了个闭门羹,不气不恼,笑吟吟地又敲了敲门,“一定得换啊,不然主子会亲自来。” 虽说他还是不理解主子究竟喜欢楚黎哪里,不过,自从见到楚黎杀人,他倒是改观不少。 下手干脆利落,够劲儿。要是脾气再厉害些,别整日哭哭啼啼就更让他顺眼了。 屋里,楚黎没好气地将喜服扔在桌上,忽听床头传来小崽弱弱的声音。 “娘亲,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再睡会吧因因。” 她没有告诉小崽他即将会多一个残忍无情的混账继父,楚黎也绝不允许因因喊无名父亲。 无名也配? 一个下流龌龊人人喊打的魔头,根本不配成为她的孩子的父亲。 她讨厌魔头,一想到自己要嫁给无名,胃便抽搐欲呕。硬要说理由的话,大概是因为无名跟她的脾气太像了,爱装无辜,还阴险不要脸。 楚黎蓦地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鲜艳夺目的喜服上,衣摆绣着展翅衔枝的七羽鸾凤,烫金的丝线缕缕穿插在袖口衣襟,镶嵌着珊瑚琉璃翡翠各色的宝珠。 指尖怀念地抚上,楚黎怔忪良久,缓缓伸出手将那喜服摊开铺平。 好漂亮。 跟她嫁人那天穿的衣裳很像。 半晌,楚黎望着镜中身穿喜服的自己,出神许久。 她像小女孩般娇俏牵着裙摆,小心翼翼转了一圈,低低笑了声,又很快收敛笑容。 门外传来顾野逐渐急躁的催促声,楚黎看着镜中的自己,抿紧唇瓣,揉了揉眼睛,将那尊牌位轻轻搁在镜边。 我又穿这身漂亮衣服了。 商星澜,好看么? * 难得的大晴天,万里无云。 商星澜坐在小院,持着剪刀行云流水地剪开红纸,破碎的纸片一片片坠落在足靴边,掌心最后只剩一枚笔画利落流畅的囍字。 他满意地掀起那张囍字,轻轻贴在小窗上。 指腹在红纸轻轻拂过,唇畔扬起些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七年前,他也是如此立在窗边,望着花窗上的囍字。 三叔说他们终于找到了天阴之女,还叮嘱他大婚时几个平日不对付的家族也会来,让他千万不要出了岔子。 可惜那日还是出了些差错。 婚事太过仓促,所以那是商星澜第一次见他的妻子,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不知道她是什么性格,只知道她的名字叫阿楚。 阿楚的绣鞋底子有些高,喜婆牵着楚黎前来拜堂时,她戴着赤色喜帕,走路颤颤巍巍,磕磕绊绊。 他全程盯着她努力而笨拙的姿态,心中碎碎念着,千万稳当,不要摔倒,很棒,很棒,走慢一些没关系…… 阿楚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每一步都好似斟酌许久才落下脚,小心翼翼的,就在即将走到他面前时,商星澜刚松了一口气,便见一只酒杯横空飞来,仿佛掐算好时间般,正正好滚在楚黎将要落脚的位置。 第14章 贵客 “不认识。” (十四) 现在想来,他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只因为那一句心底的誓言,被楚黎耍得团团转。 思及此处,商星澜立刻收回指,面色肃冷地继续剪其他囍字,每一剪都极用力,好似带着些莫名其妙的火气。 不会再对她好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跟她成亲,只是因为因因而已,跟楚黎半分关系都没有。 房门吱嘎一声轻响,商星澜动作倏滞,下意识抬头去看,只见楚黎牵着小崽从屋里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七尾鸾凤喜服,与记忆里那个十几岁干瘦矮小的小丫头天差地别。 那双山间小鹿般的杏眼,如今略微有了些上挑的弧度,挺翘的鼻尖精致小巧,唇薄而红,不点自朱,莫名像一只狐狸。 楚黎长大了。 七年前那副艳丽夺目的妆容,现在一定很适合她。 商星澜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垂眸望向手心里的囍字,淡声道,“怎么不给因因换衣服?” 今日是大喜之日,他给因因也送去了一件朱红麒麟小衫。 楚黎扯了扯领口,不大高兴地道,“穿那做什么,又不是因因成亲。随便拜个堂得了,至于那么隆重么?” 闻言,商星澜眸光渐沉,越过她抱起小崽,径直走进屋里。 楚黎忙追上去,便见他把小崽搁在床上,三两下脱了个精光。 小崽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套上了那件绣着碎金麒麟的小衫。 商星澜俯身下来,从储物戒取出一只平安如意锁,缓慢戴在他的颈子上,目光掠过那张与楚黎有七八成相似的脸时,他恍惚一瞬。 这是他的孩子,楚黎给他生下的孩子。 实在不可思议,分明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他却总是不敢相信。 生得真好,几乎可以想象出小时候的楚黎长什么样,他忍不住捏了捏小崽的鼻尖。 小崽吃痛皱眉,气鼓鼓地瞪他一眼,更像楚黎了。 商星澜低低笑了声,为他系好衣带,整理衣襟,“因因的大名叫什么?” 小崽紧抿着嘴,抬眼看向楚黎,似是想征求她的意见,却被商星澜轻轻扳过脸来。 “别人问你话时,要直视对方回答。” 听到这话,小崽只得硬着头皮小声道,“楚檀因,旃檀香身的檀,因果缘劫的因。” 商星澜缓缓皱眉,有些困惑地回头看向楚黎,“书上抄的?” 楚黎:“?你瞧不起谁,我读过很多书。” 为了能教好因因,她开始看书,商星澜在家里堆的书她已经看了很多,时不时还能引经据典几句,只是在算数这方面怎么也学不好,除此之外,她感觉自己算是相当博学的小娘子了! 虽然,名字的确是书上抄的。 商星澜眸光奇怪地看她一眼,忽又轻嗤了声。 逼她坐在桌前才舍得看几行字的人,连写字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在他死后还看上书了。 总是不懂得珍惜。 “起得不错。”他似是漫不经心般淡淡说了声,将小崽抱下床。 楚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夸自己给小崽起的名字不错。 那是当然,她足足翻了三天书呢,每个字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去院子里看看聘礼,没什么问题就拜堂。” 楚黎睁大双眼,没想到他竟然还专门给她备了聘礼。什么时候准备的,昨天夜里? 她好奇地牵着小崽出门去看,只见小院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九口金锁箱子,顾野见她来,毕恭毕敬地将钥匙递上来。 就连钥匙都沉甸甸的,楚黎讶然地回眸看向商星澜,突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恶。 她拉着小崽兴奋地开着箱子,每打开一个,便听一大一小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商星澜直勾勾盯着他们,柔暖的阳光洒在他们崭新明艳的喜服上,将大红色染成了橘金调,小崽弯弯的眉眼和楚黎遮掩不住的明媚笑容,构成世上绝无仅有的美景。 倘若楚黎能为他付出一点点的真心,或许他们可以…… “主子!” 身后倏然传来晏新白的声音,思绪骤断,他头也不回地道,“何事?” 晏新白神色微凛,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有修士追来,不知怎么得到我们的踪迹,估计很快便会上山。” 商星澜依旧没有将目光挪开。 “杀了就是。” 晏新白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怎么?” 商星澜终于回眸看向他,若有所感般道,“是谁?” 晏新白轻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南境苍山派的谢离衣。” 怦然一声。 石子掷入心湖,荡漾开细小的涟漪,很快掀起惊涛骇浪。 “谢离衣。” 商星澜声音很淡,平静重复一遍。 很耳熟的名字。 “哦……” 他想起来了。 怎么能把谢离衣也给忘了? 跟楚黎第一次吵架,就是因为这个名字。 楚黎说她在幼时有个一起讨饭的哥哥名叫谢离衣,待她极好,像亲妹妹一样疼她宠她,只是后来不慎走失,两人再无音讯。 她很久之后才听说,她哥哥被某个宗门长老看中,成了南境百年无一的天才修士。他为此还特地去查过谢离衣的底细,发现此人当真曾在南境流浪过,兴许真的跟楚黎是旧相识。 楚黎总把这个哥哥挂在嘴边。 只要商星澜有一件事不遂她心意,她便拿谢离衣出来同他比较。 ——“如果是哥哥绝不会这么对我,我讨厌你,我恨你,你连他万分之一都不如!” ——“好,那你就去找谢离衣,看看他还记不记得,曾经街头要饭时有你这么一个好妹妹? 可还需要我说的再明白些? 他早就忘了你,就算记得也不会认,否则不可能这些年从不找你!” 那时他们各自捡着对方最痛的伤口撕扯,没想过话说出口的后果。 其实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已经追悔莫及,下一刻便重重挨了楚黎的巴掌,嘴角都被打破,齿间全是血。 那时商星澜想。 谢离衣究竟怎么做到让楚黎如此全心全意地信赖他?他想不通自己差在哪里,难道只是因为比他先出场? 真是巧妙,这人十几年了无音讯不曾联系,还偏偏挑在他跟楚黎成亲这天找上门来——虽然是为了追杀他才来的。 刚刚的好心情,顿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让他来。”商星澜冷冷道,“藏好身份,不可被他发觉端倪。” 他倒要看看,他们兄妹二人能不能相认。 谢离衣怎可能还记得他在幼时有一个讨饭的妹妹,商星澜已经等不及看楚黎失魂落魄认清现实的模样,一定很有趣。 他走到楚黎身旁,故作随意地道,“一会有位贵客要来。” 楚黎忙着数那些金银首饰,没顾上理他。 好多钱好多钱,这些东西好值钱,要藏哪里好,逃跑的时候怎么带走? 商星澜眯了眯眼,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方才教他时你没听?别人问话要好好回答。” 楚黎轻啧了声,把翡翠戒指戴了满手,对光照了照,小声嘟哝道,“什么贵客,不就是你的魔头朋友呗。“ 她果然听见了,就是故意装没听见。 商星澜轻吸一口气,在心底告诉自己,她很快就会听到一个足以令她崩溃的噩耗,没必要跟她这不识好歹的蠢货计较。 “这人可不是魔,而是修士。”商星澜微微笑着道,“不过,你可不要想着他能救你,方才给因因戴的平安锁附着一道咒法——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楚黎猛然偏头看他,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眼底怒气喷薄如有实质,“我说过,不许伤害因因,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商星澜平静望着她,若无其事般道,“那更好了,我本来也没打算放过你。” 楚黎气急,想去给因因摘下那平安锁,身后却传来对方冷淡的声音。 “摘下来的后果,想清楚。” 指尖滞在半空,她绝望地望着面前一无所知的小崽,因因甚至连自己的性命落入魔头手心都不知道,迷茫地牵住她的衣袖。 “怎么了,娘亲?” 楚黎闭了闭眼,将他抱进怀里,低声道,“因因,一会没有娘的允许,不要乱说话,知道么?” “嗯。”小崽担忧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不明白大人之间的事,但他知道娘亲一定不会有错。 因为两人在小福山没有亲朋,故一切从简,商星澜并没按着先前那场婚事繁琐的步骤去做,反正跟楚黎成亲,只是为了换个身份娶她,名正言顺照顾因因而已。 楚黎不知他在琢磨什么,只觉得自从跟无名撕破脸皮之后,他变得越来越奇怪,总是莫名其妙盯着她看很久,还对她很凶很冷淡,以前至少还会开些玩笑逗逗她。 魔头果然都阴晴不定。 她得赶快想个办法给那修士传信,否则她和因因要一辈子被这混蛋困在手掌心了。 对了,可以让那修士教导因因修炼,修士肯定一眼就能看出因因学的那些邪门歪道,是魔头教出来的,到时候看无名还怎么辩解。 趁他们大打出手时,她再悄悄带着小崽溜之大吉,完美! 小院外忽然传来两道脚步声,楚黎和商星澜同时屏住了呼吸,心思各异。 下一刻,院门被推开,晏新白带着一个身着白衣的修士缓缓走进来,手心还提着两只野山鸡。 晏新白抬眸与商星澜对视一眼,意有所指地道,“表兄,我在路上碰到一位厉害的仙君,他帮我打了两只山鸡,我便自作主张请他来吃喜酒了。” 第15章 休想欺负她 这便是她生存下来的方式。…… (十五) 手被紧紧攥着,楚黎想抽回来,没抽动,有些气愤地盯着商星澜的脸侧。 他又发的哪门子疯? 这修士她从来没见过,而且人家一看就气度不凡非池中物,她上哪认识这种人物去?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满,商星澜转眸看向楚黎,死死盯着她脸上的神情,“你呢,阿楚,可觉得谢离衣这个名字耳熟?” 楚黎皱紧眉,刚想毫不客气地甩他一句耳熟个屁,话未脱口,她忽然愣住。 谢离衣? 苍山派,谢离衣。 脊背一阵酥麻,楚黎胸口微窒,仓皇地垂下眼,“没听过。” 怎么会这么巧,偏偏是谢离衣? 撒谎。 这副表情,分明就是知道这个名字。 商星澜眸光渐冷,没有拆穿她,只松开她的手,走到谢离衣面前,亲自为他斟了杯酒。 对方起身接酒,同他轻轻碰杯。 谢离衣还是觉得这家人很不对劲,前日他收到消息,有弟子发现疑似魔尊无名的线索,朝水柳城方向而去,他立刻赶来,沿途皆没发现任何魔修的痕迹。 唯独到了这里,他在山下的吉祥村听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村子里有个名叫赵老二的恶霸,和他几个手下一夜之间离奇失踪。 有人说,他们最后一次出现,是去了小福山。 故此谢离衣怀疑魔尊等人极有可能是路过了小福山,顺手杀掉了那几个恶霸。 本是打算碰碰运气来找寻一下其他线索,没想到会见到如此奇怪的一家人。 成亲这般重要的大事,竟然连宾客都没有,到处都仓促诡异极了。 他敛起眸,不动声色地将杯中酒用灵气蒸发,“恭贺公子新婚大喜,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商星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声道,“我姓商,你唤我一声商兄便是。” 谢离衣倏然怔住,“姓商?” 是他想的那个商么? 怎么可能,商家人怎会流落在这等偏僻之地。 倘若真是商家人,那他反倒会放心一些,毕竟那是修真界公认的正道标杆。 楚黎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恼火更盛。 混账无名,竟然敢偷用她夫君的名字,他也配?要不是小崽颈子上还戴着那该死的“平安锁”,她真想立刻戳穿他的身份,好叫谢离衣把他砍成血雾。 谢离衣,那可是谢离衣,肯定能打赢的,别说一个小小的无名,就是再来十个无名他肯定也能打赢,那毕竟是被剑仙从乞丐窝里一眼看中收作关门弟子的修炼天才。 她必须想办法告诉谢离衣这有三个魔头,恐怕这是他们母子俩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机会了。上天当真待她不薄,如此绝境还把谢离衣送到了她身边。 小崽揪了揪楚黎的衣角,轻轻道,“娘亲,他说恭贺新婚大喜,是谁要成亲?” 楚黎神色微滞,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小崽想起她的叮嘱,乖乖闭上嘴,眼底含着些许担忧。 其实他不是不懂,只是他知道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 如果爹爹还活着…… 算了,活着也没用,说不定还是要靠他们自己。 楚黎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低声安慰,“别多想,会没事的,一会看娘眼色行事。” 小崽点点头,失落地牵住她的手。 楚黎牵着他走向谢离衣,学着商星澜的模样倒了一杯酒,“我家因因今年五岁,我打算以后让他去当修士,谢大哥可否帮忙看看因因的资质?” 闻言,谢离衣缓缓抬眼看向她,很普通的凡人女子,其他人有些不对劲,但这个女子和她的孩子看起来倒是很寻常,掌心略有些粗糙,想来平日是会干农活的。 若真是商家人,会娶这样一位农户女子倒也不奇怪,毕竟听闻商家嫡子还迎娶过乞丐为妻,大抵是不在意所谓门当户对的。 他又将目光投向稍显怯懦的小崽,伸出手,“把手给我。” 小崽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地把手递上去。 谢离衣捏着他的腕子,一寸寸向上捏,眼底掠过些许讶然,“根骨不错,体内灵气充沛,而且是很少见的纯正灵气。” 楚黎眼前一亮,接着他的话茬往下说,“还请谢大哥指导因因两招,看看他有没有慧根。” 她朝小崽使了个眼神,小崽立刻会意,从地上拾起一根木枝充当长剑。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掩在袖内的指微微蜷起。 笨透了。 这薄情寡义的畜生都把她忘个一干二净,竟然还堆着笑脸去讨好。 “我不是说过我会教他?” 商星澜的声音乍然响起。 楚黎动作微顿,头也不回望着谢离衣道,“对,因因先前学过一些招式,正是他教的,可他不如谢大哥是正经修士,我想着还是要让谢大哥再看一看才是。” 商星澜睁了睁眼,呼吸紧促。 又是如此。 在楚黎眼里,他什么都不如谢离衣。 “学过一些?”谢离衣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看过,复又落在小崽的脸上,“那便随意展示两招,不要耽搁了你们拜堂成亲。” 小崽点点头,握着那木枝挥舞起剑招,他虽只学了些皮毛,但也足以看出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姿态行云流水毫无赘余,干脆而精准。 谢离衣定定看了一会,心中彻底确信商星澜的身份。 小崽展示的招式,是商家流水摧叶第一式,苍山派内也有很多商家弟子,所以他了解这招。 真是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其他修士,不过这也说明魔尊并不在此地,否则商兄不可能毫无察觉。 “怎么样?”楚黎满眼希冀地望向谢离衣,期盼着他能发觉这里有三个惨无人道强占民妇的大魔头。 谢离衣沉吟一声,颇为中肯地评价,“天资很好,你夫君的教导也不错,只是动作生疏,需要勤加练习。” 楚黎脸上笑容逐渐消失,“没了?” 谢离衣瞥她一眼,酝酿片刻,“我嘴笨,不会强行夸人,抱歉。” “……”楚黎心凉了大半。 这谢离衣也不行啊,没认出魔头身份不说,连魔头的招式也看不出来,苍山派干什么吃的? 她失望地收回视线,一转头,却对上一双冰冷阴郁的眼。 楚黎心头骤跳,还以为自己的意图被他发现,忙伸手牵住他,“夫君,谢大哥夸因因有天资呢。” 商星澜沉沉望着她,回握住那沁着冷汗的手。 狡猾至极,只会在这种时候喊他夫君。 没关系,他们的账成亲之后慢慢算。 “还没拜堂,不能这么叫。”他淡淡道,拉着楚黎走向屋内。 楚黎每一步都走得如赴刑场,如果她注定逃不过这一劫,为什么老天爷偏偏还把谢离衣送到她身边? 两人走进屋内,商星澜将喜帕盖在她头顶,就像当初他娶她回家那样。 眼前一片鲜红,楚黎只能看到自己的靴尖,和商星澜紧紧牵着她的手。恍惚间她还以为是故景重现,身边不是魔头,而是她真正的夫君。 “一拜天地。” 顾野十分自觉地充当起媒人的角色。 成亲还挺好玩的,倘若换个人便没意思了,可新郎官是无名,他怎么想怎么觉得有趣。 魔尊娶妻,此事要是传出去,民间不知会多出多少话本子来。 商星澜带着她转身面向天地,轻轻放开楚黎的手,俯身一拜。 余光瞥见楚黎一动未动,他眯了眯眼,低声道,“平安锁。” 楚黎咬了咬牙,不得已俯身参拜。 天地可鉴,她不是自愿的! “二拜高堂。” 商星澜带着她转身过来,淡声道,“下一个。” 爹娘不在,有什么可拜。 “是。”顾野笑了笑,又扬声道,“夫妻对拜——” 楚黎深吸一口气,面向身旁人,潦草敷衍地弯了下腰。 商星澜缓慢俯身,目光落在她头顶喜帕,眸底暗流涌动。 心头是喜是悲,说不清,道不明。 怎么一转眼,他们之间会沦落如此模样。 他平静起身,淡声道,“你真的不认识谢离衣?” 楚黎微愣了下,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我给你机会,再去问他一次还记不记得你是谁。”商星澜闭了闭眼,低低道,“平安锁没有什么阵法,只是普通的金锁,你无需顾虑,去问吧。” 楚黎磨了磨牙,“你又要干什么,我都说了我们不认识。” 整天不知道发什么疯,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商星澜短暂沉默片刻,轻描淡写地道,“你不问,我会直接杀了他。” 他缓慢转过头来,凑近楚黎些许,声音更轻,“你大可以看看,是我不如他,还是他不如我?” 修真界高手如林,天资聪颖者千千万万似过眼云烟,还没有人敢在商星澜面前自称天才。 谢离衣,一根手指便能摁死的人,也配跟他相提并论。 这句话,他早就想说。 若非顾及楚黎真心将谢离衣当成哥哥,他甚至根本不会记住这个名字。 闻言,楚黎愕然看着他,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还自负的人,“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你以为你是谁啊,那可是谢离衣……“ 话音落下,她倏忽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心头咯噔一声。 商星澜幽幽转眸。 “你不是说,你们不认识么?” 楚黎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上滚烫,不由自主抓紧了衣角。 “是!我是认识他,关你什么事?” 商星澜胸腔积郁的火气被她激起,冷笑道,“我现在是你夫君。” 楚黎神色微顿,恍然大悟般望向他,“你就因为这个生气?因为我说你不如他,吃醋了?” 第16章 符纸! 今晚不会很快。 (十六) 从出生起,商星澜便是万众瞩目的存在,不仅是嫡系长子,还身怀仙骨,命中注定的飞升之人。 生存二字,对他而言是极陌生的词。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事都不必他去费心,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他过了十八年。 他只需要去思考如何飞升,完成自己的使命,不至于在二十五岁死去。 楚黎与他完全相反,她无时无刻都在拼命活着,她的人生是需要竭尽全力才能稍微活得舒服一些,不能放松警惕,否则随时会坠入万丈深渊。 心头涌上星星点点无奈的酸涩,商星澜垂下眼,接过她手心的喜帕,重新盖回她头顶,温声道,“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提此事。” 要是早点告诉他,该有多好,他们之间或许会少很多误会。 可惜如果她知道他是商星澜,绝不会说出真相。只有戴上这张面具,楚黎才会毫无介怀、简单放松地同他相处。 楚黎见他服软,低嗤了声,“随你怎么提,反正我又管不了你,你多厉害,一声令下,我和因因连命都保不住。” 商星澜:…… 他叹息了声,低低道,“我怎会伤害你和因因,你的腿不是我治好的?” 听到这话,楚黎险些气笑,“那还不是因为你才摔的?” 商星澜头扎得更低了些,小声嘟哝,“你不跑不就行了。” 眼神不好还选在大半夜逃跑就算了,专挑那些最难走的小路,摔进猎坑里差点把自己摔死,哎。 若是换成其他魔修,家里牌位又要多两个。 见她怒气更盛,作势要走,商星澜连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回来。 “好了,我答应,以后绝不再拿因因的性命威胁你。” 楚黎将喜帕掀开一角,仔细端详他的神情,半信半疑地道,“你现在不生气了?” 突然间,感觉又变回那个好对付的无名了。 商星澜默了默,无奈道,“嗯。”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她自己。 “呵。”楚黎抽回自己的手,不凉不热地扔下一句,“喜怒无常。” 闻言,商星澜无端失笑了声,“看来的确读了不少书。” 她懒得理他的废话,提着裙摆便要出门,却被商星澜拦住,“阿楚,回房里等我,入夜我会去找你洞房。” 听到他的话,楚黎脸上倏然红透,羞恼地道,“昨天不是已经有过一次了?” “那不算,我是被你逼的。” 这混蛋颠倒是非的本事还真厉害,分明是他先把她推上床的。 楚黎瞪他半晌,一脚踩在他足靴上,“把因因叫进来陪我!” 商星澜被她踩痛,抬眼看去,便见她飞快溜进了屋里。 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只得望着她的背影作罢,唇边微微上扬,掩藏不住的弧度。 只会窝里横的坏猫。 他出门去喊小崽进屋,晏新白与谢离衣同时起身恭喜。 商星澜难得心情大好,落座下来与他们推杯换盏。 小崽走进屋里,一眼瞧见头戴喜帕的楚黎,眼眶瞬间湿润。 他冲上前抱住楚黎,忍不住掉泪,“娘亲,我不想你嫁给魔头……” 楚黎扯下头上的喜帕,心疼地将他抱进怀里,“别哭,因因,娘不会嫁给他的。” “可是……”小崽眼睫上沾着泪,无助地道,“我们打不过他也逃不掉,怎么办?” 楚黎捧住他的小脸,用衣袖擦去眼泪,低声道,“接下来娘同你说的话一定要记住,知道么?” 小崽愣了愣,半晌,听完楚黎的话,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捏紧拳头,认真道,“我记住了!” “好,”楚黎松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去吧,一定要小心,如果做不到就算了,不可勉强自己。” 小崽点点头,从她怀里出来,悄悄摸出门。 外面几人还在喝酒,他安静地等待时机,走上前为他们斟酒。 商星澜余光看到他,眸光微敛,低声道,“怎么没有陪你娘?” 小崽手一抖,险些将酒洒出去,“我、我太闷了,想出来待一会。” 商星澜静静盯了他一会,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什么也没再说了。 小崽松了口气,浑身抖得像筛子,竭力令自己冷静下来。 直到谢离衣起身告退,他执起剑,行礼道,“今日已停留太久,我还要赶路,便不再作陪了。” 小崽心头一跳,急忙开口道,“修士哥哥,我送你。” 话音落下,院落里所有人皆朝他看来,小崽瞬间头皮发麻,不知所措起来。 晏新白眉宇微蹙,似是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身旁商星澜低笑着道,“因因真聪明,没人教就学会了送客的礼节,你去吧。” 小崽如蒙大赦般松懈下来,激动地带着谢离衣出门。 两人刚迈出院门,小崽迫不及待抓住了他的手。 “娘亲有话让我告诉你,院子里这些人都是魔头,而且他们很厉害!” 谢离衣神色骤僵,缓缓垂眸望向他。 小崽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低声道,“娘亲说,让你不要轻举妄动,回去搬救兵来,人越多越好。” 谢离衣拧起眉,沉声道,“那人不是你亲生父亲?” 小崽毫不犹豫地道,“不是,我才没有这样的父亲,几日前他们强闯进我家,还霸占我娘亲为妻!” 闻言,谢离衣轻吸了口气,伸手按在他瘦小的肩头,“我知道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小崽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甚至快要感动哭了,“求求你,救救我和娘亲,我长大之后一定会报答你……” 谢离衣将手探进衣襟,取出几张符纸递进小崽掌心,“此乃避魔符,魔修触之会受其中灵气灼烧,留着防身,我很快就会回来。” 小崽珍重地收下那几张符纸,眼巴巴地送别他。 “修士哥哥真是个好人,如果能当我的父亲就好了。” 小崽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 话音落下,他脸上一白,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去,对上了商星澜笑意沉沉的眼。 小崽吓得拔腿要跑,却被轻易揪住了衣领提起来。 符纸,符纸! 他赶紧掏出一张符纸朝商星澜丢去,然而对方竟然一把攥住那符纸,任由掌心被灼烧,缓慢揉烂。 烧损的皮肉很快重新长出来,完好如初。 商星澜仍笑眯眯着看他,“还有几张,一起丢来。” 小崽绝望地捏着剩余的符纸,连哭都不敢哭。 “胆子真小,跟你娘一样。”商星澜又笑了声,将他搁在地上,拍了拍他的屁股,语气宠溺,“进屋去吧。” 直到浑浑噩噩走进屋里,小崽还没回过神来。 那个坏蛋魔头,竟然这么随便就放过他了。 “因因,你怎么了?”楚黎错愕看着他,小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脸蛋也煞白煞白的,难道计划失败了? 小崽哇的一声扑进她怀里,“对不起,娘亲,我被他发现了……” 楚黎一阵懊恼,将他紧紧抱住安慰,“别怕别怕,你没事就好,娘不该让你去的,是娘的错。” 她真是鬼迷心窍,觉得无名不会对孩子有戒心,抱有一丝侥幸,竟然让小崽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该死该死!万一无名对小崽起了杀心,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小崽抽抽噎噎地把方才的经过尽数告诉给楚黎,楚黎一阵后怕,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你做得很好,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楚黎心疼得要命,忍不住掉了泪。 一大一小相拥而泣,好似已经看到他们悲惨无光的未来似的。 入夜,商星澜进屋时,看到的便是如此辛酸可怜的一幕,母子俩抱在一起,像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似的。 他狐疑地迈了一步,又收回来,敲了敲房门。 “哭什么呢?” 听到他的声音,楚黎抹去脸上的泪,抬眼望向他,“都是我让因因这么做的,你要怪就怪我,有什么气对我发就是,欺负小孩算什么男人!” 商星澜沉默了瞬。 “我没欺负他。” 他的手现在还疼呢。 楚黎全然听不进他的话,扯起枕头朝他扔去,“滚出去!” 商星澜接住她丢来的枕头,无奈解释道,“我只是逗弄了他一句罢了,我跟他道歉可好?” 楚黎没吭声,又抹了抹泪。 见状,商星澜缓慢靠近过来,走到他们面前,“因因?” 小崽颤了颤,瑟缩着躲进了楚黎怀里。 “我什么都没听见,出门时只看到你依依不舍地盯着谢离衣看,所以才故意逗弄你,是我的错。” 闻言,小崽微怔了下,转头看向他。 商星澜笑了声,“符纸是他送你的?那东西很名贵,不要乱用。” 原来他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小崽悬着的心,一点点落回原位。 等等,那不就是意味着,娘亲的计划成功了! 小崽心头重燃希望,脸上的灰霾一扫而光。 商星澜见他那副模样,心底又笑起来。 真好哄,要是楚黎也这么好哄就好了。 “因因可否原谅我?” 小崽偏头看向他,良久,为了他和娘亲的逃跑大计,忍辱负重地点头。 “好孩子。”商星澜又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还没碰到就被楚黎挡住。 “出去。” 楚黎不想再让他碰因因半根手指,这是她的孩子,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谁都不能伤害他。 第17章 是,她见过 在商星澜的脊背上见过。…… (十七) “而且,今晚不会很快。” 楚黎莫名抖了抖,想到了多年前和商星澜的那一夜,真的很疼,就好像撕开身体似的,强行逼迫她去容纳接受。 整整一晚,药效迟迟不退,双腿酸软到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几次昏了过去不省人事,实在太过可怕,如同一场噩梦。 她捏紧指,低声道,“今天能不能不洞房?” “成亲当天哪有不洞房的夫妻?”他淡淡道,“脱吧。” 商星澜知道楚黎不愿跟他同房,可当初楚黎也没问过他愿不愿意,一剂猛药下去险些给他吃死。 他就是要以此报复她。 楚黎要是愿意,那还能叫报复么? 眼看他越靠越近,屈膝上床,楚黎下意识伸手抵住他的肩头,软声哀求,“很疼的,我怕疼。” 商星澜盯着她的唇,心底想笑。 她怕疼,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怕疼,当初能把比她高一头的粗壮婆子按在地上抽巴掌,怕不怕疼全看她心情。 他轻轻捉住楚黎的手腕,低声道,“放心,这次我会慢慢来。” 楚黎磨了磨牙,干脆故技重施,靠进他的怀里挤出几滴眼泪,“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已经是你夫人了,你该好好疼惜我。” 每次当她靠上来,心脏都会震颤不已,他无法分辨那是恨意还是其他,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恐惧。 楚黎的每一次示好,总是出于各种目的。 偏偏他每次都会忽略眼前人曾经对自己犯下的罪行,被她温声细语轻易地迷惑。 商星澜恐惧这种感觉,他不想再被楚黎牵着鼻子走。 他是来找楚黎讨债的,商星澜反复告诉自己。 思及此处,他毫不客气地将她推进软被,低声道,“我当然会好好疼惜你,夫人,从今往后我会跟你好好过日子。” 楚黎见他不吃这套,心头更加焦急,忙摁住他的手,低低道,“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们是否应该对对方毫无保留,你将面具摘下来,我就脱。” 商星澜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不。” 楚黎愣了愣,仿佛抓住他把柄般道,“你口口声声说跟我好好过日子,难不成要一辈子戴着面具跟我过日子?我连你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如何跟你坦诚相见?” “我说了,不。” 商星澜看也不看她,不管不顾地抽开衣带,“我对你只这一个要求,不可摘下这张面具,除此之外,什么都行。” 楚黎拦他不住,心底泛起些许火气,将他脱下的外衣狠狠丢去地上,“好,你脱吧!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命不好,嫁了两个夫君都不会心疼我,我认了!” “……”商星澜真的很想知道她这句话怎么说得出口,良心被狗吃了? 楚黎却低着头呜呜哭了起来,声音哽咽,“我前夫便是如此强行要了我的身子,你们男人都一个样,根本不在乎女子的感受,只顾自己爽快。” 商星澜默然看着她。 行,还造谣,下一步要编什么,她前夫是恶霸地痞,还是流氓土匪? “我以为嫁给你会不一样的,你至少会在意我疼不疼。”楚黎哭得愈发肝肠寸断似的,眼泪哗哗地流,“我怎么这么倒霉,我就不该生下来,倘若当初被我娘扔到雪地里时冻死了,想来现在也不会过得这般凄惨……” 话音落下,商星澜神色微僵。 他指尖轻颤,捂住那嚎啕不止的唇,“别说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睫沾着亮晶晶的泪珠,扯开他的手,“你疼疼我吧,夫君?” 商星澜沉默地垂下眼,良久,缓慢起身将外衣拾起来。 楚黎提心吊胆地目送他离开房间,直到房门传来一声轻响,她总算长舒一口气。 还担心这招会不起作用呢,她后面还有一大段悲惨身世没说,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让他放弃了。 说起来,当初她也是用这招拿下商星澜的,商星澜一听她的过去就哭。 难道男人都吃这一套? 星罗密布,银川倒泄。 月亮像一大块温润无缺的玉石,低低悬着,清辉洒下来,给山峦和树木都镀了层银边。 夜,浮动着草木与野花的香气。 蝉声已歇,唯有不知名的夏虫,在草丛里唧唧地应和着。 商星澜披着那外衣坐在院里的藤椅,掌心透过树隙接住一缕月光。 顾野和晏新白修炼回来,遥遥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装作没看见。 “不是吧,又这么快。” “别议论主子的私事……人总会有缺点。” 商星澜瞥他们一眼,收回视线,随手从竹簟抓起一把黍米,丢给地上的鸡仔。 楚黎对鸡仔都比对他好,养得这么肥。 吃吧,吃吧,迟早都宰了炖汤。 鸡仔埋头苦吃,商星澜叹息了声,百无聊赖地躺进藤椅看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淡声道,“睡不着?” 在他身后,小崽浑身一颤,一动不敢动。 商星澜回过头来,朝他招招手,“来。” 小崽欲哭无泪,早知如此他就把尿憋到明天早上了。 他硬着头皮走到商星澜面前,小声问,“你跟娘亲的事情,忙完了么?” 听他提起此事,商星澜头更疼了,伸手将小崽捞到膝上,“用不着你操心,陪我歇一会。” 小崽紧张地想哭,却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乖乖坐在他腿上。 温暖的小身体,让商星澜久违得到了一丝安宁。 “这五年,你跟你娘过得好不好?” 他很早想问这句话,可没有任何理由问出口。 他应该是希望她过得不好的。 小崽心头忐忑,轻轻道,“挺好的。” 商星澜沉吟了声,低笑道,“怎么个好,你跟你娘不熟么,连这也说不上来?” 被他一激,小崽果然上钩,皱着眉认真道,“在你没来之前我们都挺好的!娘亲会教我读书写字,还教我待人接物的礼数,她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就连房顶破了都是她自己修!” 从他记事起,楚黎在他心里就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难题,到她那都会迎刃而解。 她自己挑水,洗衣,做饭,收拾房间,每天一觉醒来,桌上总是会摆好他爱吃的饭菜。 楚黎没有对他说过半句重话,没有对他发过一次火。 她美好、坚强,勇敢温柔,以身作则教导小崽应该怎样做一个更好的人,她是小崽唯一的依靠,也是小崽第一个老师。 商星澜安静听着他口中的楚黎,记忆里那个常常与他争吵的楚黎,似乎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 “娘亲对谁都礼数周全,她教我进门要敲门,别人对我好要说谢谢,遇到朋友要问好,娘亲说这样以后我就能当上怀瑾君了……” 商星澜眸光一顿,不可思议地偏头看向他,“什么?” 小崽被他骤变的语气吓到,声音小了大半,“娘亲说这样就能当上怀瑾君……” 商星澜怔愣地望着他,“你知道怀瑾君是什么吗?” “知道,”小崽拧了拧衣角,“娘亲说是世上最品德高尚才华横溢的清贵君子才能叫这个名字。” 商星澜:“……她亲口这样说?” 小崽点点头。 半晌,商星澜以手抵唇,忽而失笑。 在他死后,楚黎的确变了很多。 她在努力为了小崽变成更好的人,只是这个更好的人的标准,竟然是他。 好笨,怎么会这么笨?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 ——怀瑾君,是他的道号。 楚黎从没这么叫过他,只在偶尔陪他出门时听他的朋友提起过几次,那时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好像根本没听见似的,坐在他身边默默地喝茶吃点心。 他莫名想象出楚黎在心里偷偷记下这个名字的模样,她那时分明连字都不认得几个。 所以,在楚黎心里,他有那么好? 品德高尚,才华横溢,清贵君子……商星澜又忍不住笑出声。 难为她想出这么多词来形容。 “你在笑什么?”小崽有些不高兴地瞪着他,以为他在嘲笑他们出身农家还异想天开,“我一定会当上的,虽然我现在还小,但是以后肯定认真读书挣钱,会给娘亲买大房子,住到城里去。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我被娘亲教的有多好。” 闻言,商星澜倏然敛起笑意,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你会的,会比怀瑾君做得更好。” 因因天生没有仙骨,不用背负任何使命,可以活很久、很久,直到比他的年岁还要长。 到那时,一定会比怀瑾君更好。 小崽懵懂地看着他,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隔着那张可怕的面具,流露出来的温柔眼神,好奇怪。 那眼神,跟娘亲看他时很像。 “回去睡吧,因因,要多听娘的话。” 商星澜将小崽搁在地上,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早点睡,别总胡思乱想。” 小崽逃也似的快步跑到偏房门前,临近门前,却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院子里的人。 孤月下,商星澜丢下黍米,米粒自指间滑落。 他平静极了,可为什么背影看起来很悲伤呢。 大概是错觉吧。 * 翌日一早,楚黎起床吃过饭,教小崽读书。 听着小崽琅琅有声地念书,她头一点点地扎低,困得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今日很奇怪,她竟然没看见无名。 顾野和晏新白还在,那两人每天都在干活,她家里那块地让晏新白种上了很多菜苗,这两个魔头闲来无事就去浇水犁地,毫无怨言地当上了农民,看起来还挺享受。 第18章 我想亲你 她、没、认、出、来。…… (十八) 商家的诅咒,楚黎其实知之甚少,大部分都是从别人口中囫囵听个大概,商星澜从来不仔细告诉她,倘若她不问起,他永远不会主动提。 所以,楚黎只知道商家每三百年会出一位降世真仙,而那位真仙后背天生附着一道仙骨,那仙骨所在之处便像被玄雷击中般,留下浅金色的雷痕。 脊背上有金色雷痕的人,世上会有两个么?就连二十五岁之前可能会死这点都一模一样,偏偏,他正好失去了记忆,连自己曾经的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 楚黎不知道世上是否还有其他像商家一样的飞升世家,如果真的有,飞升之人的诅咒也不应该会应验在一个魔头身上。 不会,肯定不是她想的那样。 那个人已经死了,她亲手推下去的,那悬崖深不可测,不可能活下来。 抬起头,阳光格外刺眼,她眼前黑了黑,轻吸一口气,“无名什么时候回来?” 见她又问,顾野低笑了声,“看来真想他了,我帮你催催?” 楚黎竟然没有反驳,只轻轻应声,“嗯,越快越好。” 顾野从怀中取出张符纸,在指尖轻易一搓便燃起了火焰,随后搬起木材去垒墙,“等着吧,主子想回来很快就会回来。” 听到他的话,楚黎点了点头,从屋里搬出板凳来坐在院门口等。 顾野瞥她一眼,看她坐在门口拄着下巴,一副无名不回来就一直等下去的模样,困惑地收回视线。 还真爱上了? 这小寡妇还真有意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魔头就随魔头。 直到天色渐暗,黄昏落幕,小福山的天空沉入静谧的深蓝,鸦雀飞入丛林,惊起一阵落叶飘零。 楚黎支着脑袋,又在犯困。 “娘亲,该吃饭了。” 小崽跑来喊她吃饭,她摆了摆手叫他先去吃,头顶倏然覆上一层阴影。 心头一跳,楚黎下意识回过头去,却看到顾野扛着锤子盯着她看。 “他今天不会回来了,天黑之前没回来,就是不回来的意思。”顾野风轻云淡地说完,扛着锤子走进屋里吃饭。 楚黎默然不语,抬头看向空空荡荡的门外,良久,搬起小板凳回屋。 饭桌上,晏新白将饭菜与碗筷搁在桌上,平静道,“第一次做饭,不一定好吃,凑合些吧。” 晌午他们吃的是昨天的剩菜,现在连剩菜都没了,只能他来做饭。 楚黎和小崽相视一眼,又看向桌上烧糊的焦黑的饭菜。 这叫不一定好吃,这是完全不能吃吧? 顾野很给面子地尝了口,噗的一声全吐出来,“你掏了把炉灰扔里面啊?” 晏新白嘴角微抽,将盛好的米饭扔在他面前,“爱吃不吃。” 眼看小崽拿起筷子要去夹菜,楚黎连忙握住他的小手,轻吸了口气,缓慢起身,“我去炒几个菜。” 晏新白淡声道,“不行,主子吩咐不能让你干活。” 楚黎:“?” 她被气笑了些,兀自起身道,“那你是想看你家主子回来之后,他的夫人和孩子都被毒死了?” 说罢,楚黎将那些饭菜全部倒掉,心在滴血,真是浪费粮食,早知道还不如叫她做。 晏新白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顾野一把拉住。 “行了行了,夫人说的对,你做的饭狗都不吃,别难为我们了。” 闻言,晏新白不满地甩开他的手,郁闷地出门修炼。 当他愿意做饭?他从没干过这种事,给凡人做饭,说出去不知要被多少人耻笑。 好歹他曾经也是魔尊——至少在无名来之前是。 楚黎忙活半晌,总算做了些像样的饭菜端给小崽。 一碟蒜苗炒鸡蛋,凉拌腊肉,虽然凑合了些,但不花多少时间,很快就能做好。 小崽不挑食,美滋滋地吃起来,吃了两口忽然顿住。 好咸。 舌头要掉了。 娘亲以前做饭不是这样的。 他疑惑地抬头去看楚黎,却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夹了几口饭便撂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因因你吃完就去睡,看书别看太晚。” 小崽怔怔看着她又搬起板凳,朝门外走去。 娘亲怎么了? 她一整天都没好好吃东西。 他压下心头疑问,低头吃起来,吃得饱饱的将剩菜盖好,路过门口时,看到楚黎还坐在院门前,一边喂小鸡一边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想爹爹了么? 每次娘亲想念爹爹,都会自己一个人安静待着,他跟娘亲说话她就好像听不见似的。 观察许久,小崽跑进屋里,拿起一件稍厚的外衣,悄悄盖在楚黎的肩头。 楚黎愣了愣,回头看去,见到小崽笑盈盈的脸。 “娘亲,我陪你。” 他也搬来小板凳,坐在楚黎身边,学着她的模样拄着下巴看向门外。 心头酸软,楚黎眼眶热了热,抿紧唇,却什么都说不出口,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有因因在,天底下好像没有什么挨不过的难题。 夜风拂过,楚黎用那件外衣把小崽裹进怀里,同他软声依语。 “娘亲,今天星星真亮。” “嗯,小福山的星星最亮了。” 小崽靠在她身上,轻轻道,“娘亲,我以后一定会成为怀瑾君的,有人告诉我,说我会比怀瑾君做得更好。” 闻言,楚黎眼睫轻颤,又听他道,“娘亲,我有件事想不明白,为什么魔头从来不伤害我们呢?” 楚黎忽然捂住他的小嘴,低声道,“你被骗了,因因,不要相信他们的鬼话,魔头都是坏人,他们只是在伪装。” 小崽懵懂地望着她,直到楚黎松开手,才小声说,“我知道了,对不起娘亲。” 听到他的话,楚黎喉头微噎,她俯身在他脸上印下一吻,温声道,“你没错,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错的是魔头,他们欺骗你,他们该死。” 小崽抿了抿唇,也凑上去在她脸上亲了亲,“我没有站在你这边相信你,对不起。” 话音落下,楚黎哑然地望着他,那张五官分明更像她的小脸,愈发与商星澜重叠。 商星澜就是太相信她,所以才死得不明不白。 她知道自己不是永远都对,只是她做错了也会闷声咽下苦果,继续往前走,回头看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商星澜还活着…… 她真是疯了,竟然会幻想他还活着。 就算商星澜还活着,第一件事也一定是回来杀了她,不可能跟她重归于好。 镜子上的裂痕不会复原,过去的事无法弥补,星辰一天天的亮起又消失踪影,可它永远都是昨日那颗星。 楚黎抹了抹眼睛,轻声道,“回去睡吧,娘亲困了。” 小崽乖乖起身,牵着她刚要往屋里走,却没有拉动楚黎。 他微愣了下,回头去看,楚黎怔忡地立在原地。 而在她面前,头戴斗笠的男人不知何时到来,身上沾染着夜风的寒气,那只斗笠,正是商星澜以前会戴的那顶。 楚黎呼吸停滞一瞬,下意识冲上前去想摘下他的斗笠,还没碰到他,手腕便被一把攥住。 她挣不脱,耳边传来对方意味不明地笑。 “顾野说你想我了。” 听到他的声音,楚黎脑袋嗡鸣一声。 怎么会现在才发觉,就连声音也如此相像。 她懊恼地想打自己两巴掌,又去掰开他的手,“松手。” 那只手松开了,楚黎忙去摘他头顶的斗笠,刚摘下来,却发现他还戴着那恶鬼面具。 她低骂了声脏话,又登时反应过来小崽还在身旁,赶紧捂小崽的耳朵,“因因,回屋睡觉。” 小崽被她哄走,有些好奇地三步两回头。 哎? 无名一回来,娘亲好像看起来没有那么失落了,好神奇,是被气的吗? 待小崽听话地回了屋里,楚黎深深吸了口气,转眸望向身前人,“把面具摘下来。” 话音落下,盛满月色的小院刹那间更加寂静。 商星澜眯了眯眼,淡声道,“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行。” 听到这话,楚黎更加心痒难耐,好像连骨髓深处都痒得厉害,叫嚣着她现在非要看到他的脸不可,“有什么不行,你倒是说个理由啊!” 商星澜敛眸,从她身边掠过,语气平静,“我长得丑。” 楚黎一噎,快步追上他,又去伸手摘他的面具,“我不嫌弃你,给我看一眼,就一眼,我保证谁也不说。” 还没够到,楚黎脚下忽然腾空,整个人被拦腰抱起。 她吓了一跳,失去重心,紧紧抱住他。 商星澜单手将她抱着,拾起地上的板凳,摞起来放回屋边。 “很晚了,去睡吧。” 他刚要把她也放下来,楚黎却死死扒住他的肩头不放,整个人缠了上来。 她环住他的颈子,想伸手去碰那张面具,手腕又被攥住,楚黎气得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我要跟你睡。” 商星澜身形骤顿,困惑地看向她,“又摔进坑里了?” 楚黎挣扎得彻底没了力气,奈何那只手总能精准攥住她,不许她触碰那张面具,她只能虚弱地靠在他颈间喘息,不住地哀求,“我就看一眼,求求你了,夫君……” 耳边的声音柔软似呢喃,商星澜垂下眼,在她臀上抽了一掌,“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再提此事,我会对你不客气。” 楚黎冷不丁挨了一下,气恼不已,她强压下火气,轻声道,“好吧,我今晚亲手做了饭,看来你也不能享用了,那是我特地为你精心准备的饭菜,你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第19章 好夫人 “不是说过,不让你摘么?”…… (十九) 红烛点亮,帐暖榻香,竹影慢摇,小福山上袭来一场夜雨。 细密的雨脚在窗上交织出朦胧水痕,沿着一缕缕痕迹滑入窗棂。 楚黎半边身子陷在赤色喜被里,双膝被不容拒绝地强硬拉开。 里衣领口已被薄汗晕深一片,她下意识伸手去触,想去摸摸看他那道雷痕,却在碰到颈侧肌肤时被他身上滚烫的热意惊得缩手。倒是商星澜反手握住她指尖,顺势往怀里一带。 隔着被汗浸透的锦衣,楚黎局促无措地挪开眼,隐约听见比窗外急雨更乱的心跳,不知是自己,还是他的。 商星澜垂眸看她,呼吸愈发地慢沉,目光落在她发间小木簪上,伸手一抽,鸦青发丝便如瀑泻了满枕。 真的长大了。 与那干瘦可怜的小姑娘全不相同,那时头发都是干枯泛黄的,皮肤也没有这样瓷白清透。 他很快原谅了自己堕魔后的一见钟情,情有可原,怪不得他。 楚黎有些承受不住他直白热烈的目光,伸手抵在他胸膛,低低道,“把衣服全脱掉。” 商星澜挑了挑眉,语调很轻,“好。” 他腾出只手,三两下便挑开了她胸前衣襟。 身上袭来一阵凉意,楚黎睁了睁眼,有些恼火道,“脱你的,不是脱我的。” 商星澜却好似听不见般,视线缓慢落在她身上,呼吸更慢,鼻腔涌上难耐的热意,他猝然挪开眼,轻声道,“你先。” 闻言,楚黎在心底暗骂他几句矫情,将衣裙尽数解下丢去角落。 坦诚相见,她脑海里没有半分羞赧,只想着尽快看到他身上的雷痕。 她非要看看,是不是跟商星澜的雷痕一样。 见她脱得干脆利落毫无芥蒂,商星澜忽然有些不爽。 她根本不知他的身份,却还是对另一个男人毫无保留。 他眸光渐沉,把里衣褪下。 衣衫自肩头坠落,楚黎瞳孔微缩。 不一样,他身上的雷痕,比商星澜多太多了。 从颈下三分开始蔓延,胸前肋下,一直到小腹坚实的肌肉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雷痕。 楚黎脑袋里一团乱麻,理不清斩不断,怔忡地看着他已经弥漫到胸口的浅金色雷痕,像血管的脉络般承延伸之势,任谁看了都会心惊,可以想象再过不久,这雷痕将会遍布他全身。 “这是怎么回事?”她明知故问。 商星澜似是猜到她会问,平静道,“生了病,无足轻重。” 二十五岁前会死去,怎么可能无足轻重? 楚黎定定望着他,像是想透过那张面具看穿对方的脸。 “这是商家飞升之人独有的诅咒。” 她语气不容置疑只是在陈述,像是已经确定了什么,商星澜面色微滞,忽然笑了声。 “或许这雷痕并非飞升之人独有,而是飞升之人都会得这种病症呢?” 楚黎愣了愣,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他的话,倏然覆上一只手,分外不客气地将她压入软榻深处。 “好了,该继续了。”商星澜俯身下来按住她,手上力道更重,似是要把她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开。 “你……!”她脸上骤红,像是被烧透的琉璃,就连耳尖也染上浓郁不化的绯色。 商星澜颇为恶劣地低笑了声,掐住她的脸,“我什么我,你不是想让我这么做,否则为何主动宽衣解带,邀我入榻?” 楚黎咬紧牙关,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个人绝对不是商星澜,商星澜绝不可能这么对她。那人只会温柔小心地问她,这样做行不行,那样做可不可。 如此下流无耻的话,怎会从商星澜口中说出来,分明是对他的侮辱! 楚黎甩开他的手,作势便要去拾起自己的衣裙,“我突然不想……” 话刚说了半截,唇瓣忽然被一只手用力捂住,将未脱口的话连同她的惊呼,一并堵得严严实实。 身后人如冰冷的蛇般攀上她,声音很凉,“不想什么?” 楚黎呜呜两声,怎么也扯不开他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混蛋,混蛋,竟敢这么对她! “听不清,就当你没说好了。”商星澜淡淡说完,将她紧紧箍在怀中,几乎将她瘦小的身体全然包裹住,指背缓缓沿着脸侧向下。 楚黎浑身骤颤,因他的一举一动而战栗不已,可偏偏什么都说不出口,脑袋里紧绷的弦岌岌可危,随时有崩断的意向。 停,停! 没人听见她心底焦急的声音。 案上烛火忽明忽暗,窗外急雨如鼓点般更快,大有一副势必要将天地淹没的架势。 铮然一声。 她清楚听到,脑袋里的那根弦,断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自眼角滑落,对方仍将她箍得极紧,丝毫不容她逃脱。 楚黎整个人酥倒在他怀里,想挣扎也没了力气,脑海一片空白,隐隐约约间,听到对方似笑非笑般轻声开口。 “快的是你。” 楚黎:“……?” 他是不是,真的有病啊? 唇上的指倏然松开,楚黎终于发现自己方才忘记呼吸,怪不得眼前黑了黑,原来是险些窒息而死。 她大口呼吸,还没享受这难得的空气,脚踝又被攥住。 “被褥湿了,明天你自己洗。”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楚黎恼怒地抓紧身下被褥,刚想趁机把方才攒了一肚子的话骂出来,却骤忽哑然失声。 未干的泪痕又添新泪,她发誓把这辈子听过最难听的话全骂了出来,只不过一边哭一边骂,毫无威慑力,反倒令对方兴致更佳。 手腕被衣带捆在后腰,脸上的泪一点点浸透了香枕。 “疼不疼?”身后人坏心思地问着。 楚黎把滚烫灼红的脸埋进枕头,竭力逼迫自己不发出任何不堪入耳的声音。 王八蛋。 去死吧。 “看来还是疼,都疼哭了。” 去死去死!一定杀了你!! 像是猜到她在心底狠毒地咒骂自己,商星澜低嗤了声,放慢速度,附在她耳边轻飘飘地道,“以后每一日,我都会如今日般对待你。” 不会再对她心软了,他发现了更有趣的事,只要堵上她的嘴,就不会再被她那些卖惨装可怜的话迷惑。 “好夫人,慢慢受着。” 纱帐低垂,烛花炽热跃动,一夜直至天亮,雨停人方歇。 午后。 楚黎悠悠苏醒过来,想撑起身子下床,手臂却陡然失力,整个人脸朝下跌进软榻。 鼻尖嗅到皂角的芳香,她总算发现身上的被子不是昨天那一张,身下的被褥也不是。 就连她自己身上的里衣,同样不是昨天睡前那一件。 四肢酸麻,小腹一阵空虚,浑身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齿痕,手臂,指背,双腿……到处都是迷乱的痕迹。 她懵了片刻,昨夜的记忆泉涌般淌入脑海,楚黎缓慢闭上眼,仰头躺倒不愿再想。 好累,再睡会。 她裹紧小被子,不管天不管地的一觉睡到天色全黑。 直到睡饱了,楚黎才从床上慢腾腾地爬起来,走到外屋,看到桌上满满当当的饭菜。 顾野瞧见她来,笑了笑道,“正好,刚热过一遍,快吃吧。” 主子时间掐的还真准,说她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楚黎连头都没梳,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的饥饿,狼吞虎咽地扒起饭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顾吃相的吃饭,也很久没让自己肚子饿到这种地步了。 讨厌饿肚子,一饿就想起沦落街头的日子。 顾野叹为观止地看着她短短半刻钟将饭菜一扫而空,低声道,“够吃么?” 楚黎没搭理他,把碗一推取出手帕擦了擦嘴,“你主子呢?” 一开口,嗓子竟然哑得厉害。 听到她的话,顾野心中腹诽,还真是新婚燕尔你侬我侬,半刻钟都离不开对方,无名今早下山前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楚黎起床就吃饭,也不知他们昨天发生了何事,无名一整天心情都好得不得了。 “你儿子昨晚没盖好被子着凉,主子带他下山看病买药了。” 说是看病买药,其实无名随便施个咒法小崽就好全了,只是带他下山逛逛玩玩,培养感情罢了。 闻言,楚黎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什么?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顾野随意道,“没什么大事,那小子就是腹泻而已,主子说让你多歇一会,他们很快就回来。” 楚黎彻底坐不住,急得团团转,“因因很少生病的,都是因为晚上没人给他盖被子,平常都是我帮他掖被角……” 见她那焦心模样,顾野低声道,“他以后会学着自己盖好被子。” 楚黎身形一顿,瞪着他道,“你懂什么?” 她负气摔门而出,顾野望着那紧闭的房门,半晌,垂下眼。 爹娘都这么疼他,那小子命真好。 小院里,楚黎用力推门,院门却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抵住似的,怎么也打不开,围墙又刚被顾野加高过翻不过去,那混蛋干活真利索,竟然一天时间就把墙修好了。 她气急踢了一脚院门,足尖疼得厉害,院门依旧纹丝不动。 偌大的院子里连件趁手的工具都没有,她想起偏房有把铁锥,或许可以拿来把门撬开。 楚黎走到偏房,家里有两间偏房,一间东房是商星澜从前睡的房间,现在归给小崽睡,还有间西房是平日用来堆放杂物的,从不住人。 先前楚黎便是把无名他们赶去西房睡,不过这群魔头看样子也不需要睡觉,所以应该从没住过。 第20章 理由 “再快点,夫君。” (二十) 楚黎双腿瘫软, 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尽管几次扑通跪倒在地,还是强撑着站起身从屋里逃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可?她知道一件事。 商星澜是从万丈悬崖黄泉河畔里爬出来, 索她性命的恶鬼。 她不想?死,好不容易才活到今天?的。 眼泪从下颌坠落,楚黎浑然不觉般推开房门, 慌不择路地朝院门跑去, 跑到一半, 她倏然响起她的因因。 “因因, 因因!”她回?到屋里把吃点心的小?崽抄起来抱走, 小?崽茫然地被她抱在怀里, 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娘亲, 你怎么了?”小?崽担忧地问,“你额头好多汗,你在害怕么?” 楚黎仿佛听不见般,抱着他去推院门。 掌心拍在坚实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任凭她如何推搡踢打都纹丝不动,好似被玄铁浇筑过, 尽管她用出全身的力气, 那扇门依旧没有漏出半条缝隙。 她绝望地拍打院门,高声喊着,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 “救什么命?” 回?应她的只有修房顶的顾野,他看戏般拄着下巴笑道, “夫人,你每日也太忙了些,天?天?想?着逃跑不累么?” 楚黎无力地靠在院门上,抱着小?崽缩成一团,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逃不出去。 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小?崽慌乱地用小?手去擦她的泪,也是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样,“娘亲,你别?哭,到底怎么了?” 他不安慰还好,一安慰楚黎哭得更加厉害。 商星澜不会放过她的,她死定了,以后再也见不到因因,没办法陪他长大,等?商星澜二十五岁死后,因因会变成跟她一样没有爹娘的孩子,过和她一样悲惨的一生。 她不要。 小?崽吓坏了,一个劲地帮她擦眼泪,又?将她抱得紧紧地,像小?时候楚黎哄他那样,用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没事的,没事的,娘亲不怕……” 楚黎止不住地哭,好像要把这五年来所有的眼泪全哭干。 顾野坐在房顶看了一会,纳闷地想?说些什么,然而转念想?到这是无名的家事,只得收回?视线,继续加固房顶。 好半晌过去,楚黎哭得没了力气,眼睛也酸胀得难受。 她这才发觉,商星澜竟然没有提着刀追出来。 见她止住哭声,小?崽揽住她的颈子,小?心翼翼地问,“你好些了吗?” 楚黎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低声道,“好多了。” 虽然,她不清楚商星澜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只恶鬼,但事到如今人家已经找上门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她没有任何退路,至少小?崽是他的孩子,商星澜不会伤害小?崽。 而且,小?崽大概也不会变成她那样可?怜,他们?有很?多钱,她可?以把那些钱交给?王婶,王婶是好人,会善待小?崽把他好好养大。 再不济,商星澜死后说不定会把小?崽托付给?顾野或者晏新白照顾,这两个属下对他忠心耿耿,一定不会亏待小?崽,就算是两个魔修也无妨,毕竟眼下小?崽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楚黎在心底把小?崽的未来盘算好,心头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一天?还是来了。 商星澜以前教她读的书上有一句报应不爽,想?来说得就是她吧。 “因因,”楚黎哑着嗓子轻轻唤他,伸手捋开他额头汗湿的发,“你是好孩子,天?底下最好的孩子,娘亲永远疼你。” 小?崽靠在她身上,抽噎着点了点头。 楚黎仔细看过他的小?脸,把鼻子眼睛全都深深印刻在心底,而后缓慢深吸了口气,松开他的手。 “我没事了,今天?还没喂小?鸡,因因去喂吧。” 小?崽怔怔看着她,直到看到楚黎唇边挤出些笑容,他才终于确定她真的好多了,听话地走到鸡笼边喂鸡,只是眼神还时不时往她身上飘来。 楚黎迈着沉重地步伐靠近屋子,她半遮半掩地扒着门框,朝里面悄悄投去视线。 屋内,他半边身子沐浴在夕阳光辉里,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朱砂笔,安静地为?那张面具补色。面具在天?光下泛着妖异的血色光泽,已经描绘好的纹路鲜红欲滴。 睫羽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看不清脸上情绪,他若有所感般朝门边看来。 楚黎浑身一抖,下意识地缩回脑袋,心脏都停跳了瞬。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雷痕,一模一样的诅咒,世上不可能有两个商星澜。 竟然骗她说什么这是种怪病,还骗她说对她一见钟情。 他果然是来报仇雪恨的,否则为?何要改头换面伪装身份回?来。该是有多么恨她,恨到命中注定的飞升之人堕入魔道成为?魔头? 楚黎闭了闭眼,不敢再想?。 就算是必死之局,她也得为?自己搏一搏。 她硬着头皮走进屋内,回?身将门锁好,而后低垂着脑袋缓缓走到他面前。 对方?没有开口说话,甚至没有看她,只安静地摆弄那只面具,好似那面具都比她更有吸引力。 楚黎咬了咬唇,迫使自己开口道,“夫君。” 回?应她的只有笔尖划过面具的沙沙声,商星澜恍若未闻般继续勾勒着面具的图案。 见他不肯理?睬自己,楚黎抿紧唇,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面具上顿了顿,心底暗暗腹诽。 那片颜色都涂满了,还涂。 若是搁在从前,楚黎会毫不犹豫缠上去,直到缠到他肯跟自己说话为?止。 可?今时不同往日,商星澜已经不是那个会无限包容她的好夫君,他伪装这么久,估计就是在等?一个复仇的机会,结果还被她提前拆穿了。 楚黎懊恼不已,又?不敢过多招惹他,只得站得远远的偷看。 真是可?怕,五年过去她原本?以为?自己忘记了商星澜的模样,没想?到当?这张脸重新出现在面前时,就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这间屋子似的,还是记忆里那副样子,清矜玉质的华贵相貌,眉眼颦蹙间君子谦谦。 怪不得要戴面具。 这张脸一点也不像魔头,一看就是正道的仙君,是不是被其他魔头笑话过所以才戴上面具? 楚黎情不自禁开始想?商星澜堕魔的五年,失去记忆,变成魔头,看谁不爽想?杀谁就杀谁,那应该是他此生最轻松的一段日子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恢复记忆的? 楚黎绞尽脑汁地琢磨,总算想?起她那日给?他看了自己亲手做的牌位。脸色青了又?黑,她恨不得回?到那天?把牌位踩碎。 还不如一直瞒下去,让商星澜人生最后五年无忧无虑地死去不也挺好的? 楚黎抿了抿唇,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下意识地在开脱罪行。 书上说人要自省,她现在学会自省了,只是常常会忘记这茬而已。 是她的错,她知道。 没办法弥补了,她也知道。 世上不可?能有人对亲手杀掉自己的人还心怀慈悲的,那不是傻子么? 楚黎柜子上拿出只蒲团,蹑手蹑脚地搁在商星澜身前几尺远,而后老老实实跪坐上去。 察觉到她的动作,商星澜终于转眸看向她,眉头紧蹙。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你要杀要剐都可?以,是我欠你的。”楚黎声音轻轻的,小?声祈求他,“但是因因还小?,他才五岁,没有爹娘怎么生存呢,你杀了我之后,能不能把他托付给?王婶?” 声音太小?,近乎要被窗外聒噪的虫鸣盖过。 掌心沁了些汗,楚黎盯着他冷然的视线,许久没有得到回?应,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对方?忽地冷声打断她。 “站起来。” 楚黎颤了颤,乖乖站起身。 这招果然还是奏效。 商星澜最讨厌看到她下跪,即便是带她去见长辈,也从不让她下跪。 至于原因,楚黎很?清楚,因为?她从前当?乞丐时跪了太多,商星澜见她下跪就会想?起她当?过乞丐,应当?是厌恶她膝盖软吧。 她抬眸望向商星澜,仍旧感觉像做梦一样,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突然活生生出现在面前,熟稔又?陌生的感觉。 商星澜漠然看着她,缓慢伸出手。 楚黎愣了愣,心头跳了跳,试探着把手放上去,却被对方?无情躲开。 “药包。” 原来不是要牵她。 也是,他怎么可?能会想?牵她,已经没有必要再跟她伪装。 没想?到他连她偷药的事都知道,难道他一直没睡着,故意想?看她打算做什么? 楚黎有些难堪地收回?手,从袖内取出那几个小?药包放回?桌上,犹豫片刻,脑海浮现被枷锁困住的谢离衣,低声道,“谢离衣是无辜的,他人很?好,你能不能放他一马?”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短暂一顿,淡淡嗤了声。 “你哥哥自然是哪都好的。” 楚黎脑袋扎得更低,羞耻地拧紧衣角,声音愈发低弱,“我不该骗你,对不起。” 不知想?到什么,她有些希冀地问,“你是因为?生我的气,所以才把他下毒关?起来么?” 如果是,那会不会代表着商星澜其实心里还有她呢? 商星澜眼眸微眯,自她脸上收回?视线,提起笔继续补色,“你觉得呢?” 语气沉沉的,她俨然猜错了。 楚黎彻底确信商星澜是恨她的,那短短的两年夫妻情分,已经全部被她消磨得一干二净。 “你动手吧。” 第21章 苹果和梨子 被报复的感觉还挺好的。…… (二?十一) 饭桌上, 商星澜如往常般给小崽夹菜。 小崽看着碗里的芹菜,抿起小嘴,悄悄抬眼看向楚黎, 似是?恳求她能把那棵芹菜夹走。 然而楚黎却全?然没有察觉他?的视线,端着碗闷声吃着饭, 脸侧与耳根可疑地红着。 娘亲是?很热么? 小崽没了办法,又看向商星澜,对?方扫他?一眼, 小崽抖了抖, 乖乖夹起芹菜搁进嘴里。 好讨厌的口感。 楚黎咬着筷子, 脑海全?都是?方才某人将她压在这张桌上的场景, 脸上愈发的热烫, 后知后觉地羞赧。 被报复的感觉还挺好的。 以前商星澜绝不会这么对?她, 他?就像书上说的那句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甚至从未主动亲吻过她,大抵是?第一次的经历太?过惨痛,所?以总是?点到?即止。 其实那次只是?她的药下?太?多了,倘若稍微少放一些,或许他?们?的第一次会很美好。 楚黎胡思乱想了许久, 忽见对?方站起身来?,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商星澜戴上那顶斗笠, 竟是?准备出门。 “去哪儿?” 她不假思索地问出口。 商星澜动作微顿,没理?她。 楚黎唇角微沉, 飞快把碗里的饭扒干净,快步跟上他?。 她就要跟着,不管商星澜去哪她都要跟着。 身前人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 离得这样近,楚黎作势便要抱住他?。 手腕被捏住,对?方回过头,疏离开口,“站着。” 楚黎直勾勾盯着他?,“不要。” 商星澜眯了眯眼,余光瞥见小崽在朝他?们?看来?,轻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别以为?我方才那么做是?打算原谅你,楚黎,你该有些自知之明。” 楚黎望着他?,缓缓抿住嘴,看起来?楚楚可怜,像是?被丢下?的小猫。 商星澜盯了她一会,唇张了张,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郁闷地转身继续走。 楚黎知道他?是?默许的意思,高兴地同小崽道,“因因慢慢吃,在家里玩别乱跑。”说罢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商星澜身后。 片刻,楚黎看着推开西房房门的商星澜,傻眼了。 “你要干什么?”楚黎忐忑地追上去问,“我说那些话是?故意气你,你别冲动,我不喜欢谢离衣的。” 商星澜瞥她一眼,沉默地推开她。 他?缓缓走到?谢离衣面前,自高而下?望着那人。 谢离衣见到?他?来?,冷嗤了声,“卑鄙下?作。” 楚黎冲上前抽了他?脑袋一巴掌,紧张地道,“你想死啊,别乱说话。” “你打我做什么?”谢离衣咬了咬牙,恨声道,“我说什么跟你没半分关系,反正他?不会让我活着离开这里,何?必对?此等小人卑躬屈膝!” 商星澜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周身更冷。 他?心?烦意乱地抬起手,将楚黎扯到?身边。 楚黎忙顺势抱住他?的胳膊,防止他?拔刀出来?砍死谢离衣,“夫君你歇着,我来?教训他?就是?。” 话音落下?,谢离衣眼眸微睁,似是?不敢相信楚黎如此轻易便倒戈向了魔头。 商星澜默然望向楚黎,一点点掰开她的手。 楚黎慌乱地想要拉住他?,却根本拦不住,情急之下?,她扬声道,“你不是?说最讨厌滥杀无辜的人么,生灵有命,不得草菅,你教我的话自己都忘了?” 她想让商星澜变回原来?那样,哪怕一切错误是?她造成,至少让她弥补一些,想救下?谢离衣,其实是?为?救下?她曾经的夫君而已。 商星澜身形顿了顿,回眸扫她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走到?谢离衣面前。 “夫君!” 锵锵两声,禁锢住手脚的锁链应声而断。 他?站起身,在楚黎与谢离衣错愕的目光中,自怀里取出解药,丢到?谢离衣脸上。 “我给你公平。”他?淡笑了声。 谢离衣愣了愣,便见商星澜把他?的剑也一并丢过来?,“到?后山来?。” 说完这句,他?便离开了,徒留楚黎与谢离衣两人面面相觑。 楚黎眼前一亮,激动地道,“快吃解药,趁现?在逃跑。” 谢离衣犹豫片刻,将药丸搁进口中嚼碎,听到?她的话,皱紧眉头,“不。” 楚黎:“?” “我要去后山,给我带路。”他?站起身,将长剑佩在腰间,眼底划过一丝沉浮怒意,“他?挑衅我,哪怕不为?报暗算之仇,也要为?了苍山派的脸面,我岂能不战而逃?” 楚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无助地掐紧额头。 他?脑子没病吧? 这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脸面不脸面,不会真以为?自己能打赢吧? 在谢离衣一再要求下?,楚黎只得把人带到后山。 后山有一大片荒地,原本商星澜在那种了一片栀子花的,他?总说楚黎就像栀子花,纯白色的,脆弱,干净,染上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 可惜后来?楚黎不会照料,那些花都枯死了。 她带着谢离衣走到?荒地,远远地便见顾野和晏新白也在。 顾野坐在树上,漫不经心?地看来?,朝楚黎招了招手,“夫人,到?树荫下?来?。” 晏新白就在树荫下?,背手而立,一副看戏的架势。 而商星澜,站在不远处,正是?他?曾经种?过栀子花田的地方,不知在想什么。 楚黎有些心?虚地走上前去,站到?树荫下?。 那花太?难养了。 不给水要死,水给多了也要死,不吃软也不吃硬,到?底哪里像她。 谢离衣怒其不争地看着楚黎走到?对?面,自腰间拔出长剑。 另一边,商星澜安静看着地上破败枯死满是?杂草的花田,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猜到?了。 独自照顾孩子五年,心?力不足,哪还有心?思来?照顾花。 他?收回视线,朝晏新白伸出手去,对?方默契地拔出自己的剑来?丢给他?。 见商星澜执起长剑,楚黎有些于心?不忍地挪开了眼。 一切结束得很快,她没多久就听到?了商星澜收剑的声音,楚黎抬眸看去,谢离衣脸上毫无血色,怔忡出神地望着手心?的剑。 “我在小福山下?了阵法,谁也走不了。”商星澜漫不经心?地把剑丢还给晏新白,走到?谢离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状似叹息, “还差得远。” 谢离衣:……… 他?攥紧指,咬牙望向对?方。 楚黎快步跑来?揽住商星澜的胳膊,殷切地问着,“谁也走不了,那下?山买菜怎么办,其他?人能进来?么,你要把我关一辈子么?” 这次,商星澜没有挣开她的手,眼神意味深长地从谢离衣身上看过,带着楚黎回家。 谢离衣默了默。 这魔头在那炫耀什么呢? 顾野也笑眯眯地从树上跃下?,同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去,“苍山派高徒,好厉害啊。” 额头青筋又爆了几条,谢离衣从未受过如此耻辱,竟然只用两剑便让他?败下?阵来?。 魔尊无名,他?记住了。 此仇不报,他?誓不姓谢。 * 刚从后山下?来?,商星澜便把楚黎从身边扯开。 楚黎愣了愣,又抱住他?,却再次被无情地推开。 “你不能这样对?我。”楚黎委屈地牵住他?的衣角,“夫君,我想好好悔过弥补你。” 闻言,商星澜神色微顿,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她。 “我给过你机会,”他?嗤笑了声,“是?你没要。” 那夜他?真真切切地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可楚黎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他?要的理?由,楚黎不肯给他?。 楚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脸色僵了僵。 “商星澜……”她小声祈求着去牵他?的手,“我保证以后会改,我听你的话,再也不跟你吵架好不好?” 商星澜漠然地看她一眼,不愿再同她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你理?我,”楚黎急忙跟上他?,“你不能不理?我,你明知道我会受不了。” 商星澜猛然攥住她探来?的手,沉声道,“那我呢?” 他?就受得了? 被推下?悬崖的人是?他?,不明不白变成残废的人是?他?,含恨堕落成魔头的人也是?他?。 楚黎错愕地望着他?,半晌,怯弱地钻进他?怀里。 “对?不起,我再也不说了。” 商星澜深吸了口气,额头泛痛。 不说有什么用,倒是?说啊。 “随便你。”商星澜冷着脸放开她,推开院门回房修炼。 楚黎想追进去,房门却被锁上了。 她拍了两下?门,知道对?方不可能会给她开门,气馁地蹲在门外。 总让她说,能说什么? 商星澜为?了她连仙骨都剜出来?,从商家私奔到?小福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几乎付出了一切。 到?头来?楚黎告诉他?,她其实骗了他?,她根本不是?什么天阴之女,无法助他?渡劫。 商星澜听完不气死也要砍死她吧。 她拄着下?巴,头顶愁云惨雾。 下?一刻,谢离衣负剑进门,直奔楚黎。 他?沉默地朝她招招手,楚黎微愣了下?,摇摇头。 他?招手的动作更快了些,带着些许急切。 楚黎无奈地起身,四下?看了看,才跟着谢离衣出门。 两人走出院门直到?竹林深处,楚黎确信身旁没有别人,才困惑地问他?,“有事?” 第22章 我教唆的 吃醋都不会吃的蠢货。…… (二十二) 一连三日, 楚黎没能和?商星澜说上话。 他似乎铁了心打算在楚黎告诉他理由之前?,不再理会她。 楚黎只得按捺下想靠近他的?冲动,专心地做自己的?事——陪小崽读书、监督顾野修房子, 时不时去看?谢离衣和?晏新白切磋。 是的?,他俩不知为何切磋上了。 谢离衣对变强有?了执念, 除了跟晏新白切磋以外,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修炼,反正他哪也?去不了, 在此?修炼也?不错, 有?三个魔头陪练, 也?是难得的?机缘。 楚黎搞不懂他们, 她只想搞懂商星澜从哪里练的?床上功夫, 怎会变得那样精通。 难道这五年里他跟别人有?过? 不想还没事, 一想起?来, 楚黎便烦得要命。 她旁敲侧击地问顾野,顾野听完,笑话她很久才说,“你亲自去问他不就?好了,你们夫妻之事我岂敢插手?” 楚黎怎么问得出口, 而且商星澜肯定不会理她的?。 顾野敛了笑意,替她指条明路, “去找那人, 他比我认识主子更早。” 顺着?他的?指,楚黎望见?了院子里躺椅上看?书的?晏新白。 印象里, 她似乎没怎么跟这人接触过。 商星澜最?开始介绍他时,也?只说把他当成不存在就?好。 晏新白很少说话,也?不做什么事, 除非是商星澜吩咐才会去做,跟顾野很不一样。 “他能告诉我么?”楚黎不满地低声嘟哝。 顾野趴在房檐上,懒散开口,“那我没办法?了,你连试都不肯试还能如何。” 闻言,楚黎抿了抿唇,仿佛下定什么决心般,挪动步伐走到小院里。 察觉到她的?靠近,晏新白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起?身?。 “有?事?” 楚黎轻吸了口气,低声道,“我有?话想问你,听顾野说你认识无名更早,在我之前?,他可有?心仪的?女子?” 话音落下,晏新白眉宇皱得更紧,淡声道,“没注意。” 他为什么要在意无名心仪谁? 楚黎就?知道问他肯定不行,方要转身?离开,却听对方又意味深长地道,“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人青睐于他,还格外情有?独钟。” 浑身?僵硬了瞬,楚黎缓缓转过身?来看?他,轻声道,“是么,那是怎样的?女子呢?” 晏新白沉吟片刻,微微笑道,“比你好。” 话音落下,楚黎眼睫微颤,声音更轻,“这样啊。” “还有?别的?事?” 灼灼白光下,楚黎木然地摇了摇头。 晏新白自她身?上收回目光,躺回藤椅继续看?书,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 还是不懂,无名怎会喜欢这样无趣的?女人。 不过,与他无关。 房门前?,楚黎捏紧了衣角,还是忍不住推开门。 桌边,商星澜正在教小崽弹琴,他不知从哪找来一把古琴,又带来许多?琴谱给小崽学,不愧是父子,小崽竟然对那把破琴很感兴趣,津津有?味地学了三天还不肯撒手。 “勾弦之法?贵在重抵轻出,方才的?宫音再弹一遍。”商星澜闲散地挥着?折扇,为小崽散凉,余光瞥见?楚黎站在门口,脸色很差。 他动作稍滞,又仿佛没看?到般继续同小崽道,“放松,你手腕僵直,力便阻于此?处。” 楚黎搬来板凳,安静地坐在他们身?边。 几个琴音如碎玉轻溅,随后小崽在琴上徐徐一推,韵尾悠悠荡开。 楚黎听得更想哭了。 商星澜,她的?心难受。 楚黎悄悄挪动板凳,坐到商星澜身?边,紧挨着?他,感受着?他身?上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服传来,心头渐渐安定不少。 香香的?。 从前?在商家他的?衣服都用名香熏过,不像现?在,是干爽的?皂角的?味道,稍微蕴着?些许佛手柑的?清冽,她喜欢,是很踏实的?香气。 小崽还在专注的?弹琴。 楚黎实在憋不住,小心靠近商星澜,附在他耳边道,“夫君,我有?事想问你。” 商星澜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将琴谱搁在小崽手边,却没有?回答楚黎的?话。 “音不对,重来。” 这句显然还是对小崽说的?。 楚黎抿了抿唇,揪住他衣袖一个小角,轻轻拽了下。 “晏新白说有?人青睐你,是谁?” 商星澜眼皮一跳,转眸望向她。 楚黎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等着?他的?回应,眸子在天光照映下像一块浅色的?琥珀,当真是一双猫儿似的?眼睛。 他错开眼,淡声道,“没有?。” 见?他理会自己,楚黎眼睛好像更亮了,“你仔细想想呢?” 商星澜又去指点小崽弹琴了。 楚黎心焦得想要抓耳挠腮,却只能耐着性子等他教完小崽。 半晌,眼看商星澜空闲下来,她立刻凑上去,又问一遍,“真的?没有??” 她几乎要整个人贴上来,商星澜眸光微动,掌心握住那细瘦柔软的?胳膊,将人推开。 “看?不到我在干什么?” 楚黎蔫了蔫,抬眼望着?他的?背影,垂下眼睫,低声道,“他骗我可以,你千万不要骗我。” 商星澜神色微滞,指尖轻轻蜷起?。 宫弦蓦然拨动,一片沉厚松透之声,小崽这次终于把音弹对了。 他高兴地转过头望向商星澜,却看?到了靠在他身?边的?楚黎。 “娘亲?”小崽怔了怔,又很快露出笑容,“你听到我弹琴了么?” 楚黎点了点头,伸出手捏他的?小脸,“听到了,因因学得真快,比娘亲聪明多?了,我初学连拨弦都拨不好呢。” 听到她的?话,小崽睁了睁眼,“你也?学过?” 话音落下,楚黎和?商星澜同时顿住。 当然学过,商星澜教过她的?,就?像教因因一样。 “娘亲弹给我听好不好?”小崽从没见?过她弹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楚黎试图推辞,可看?到小崽那副期待的?表情,又说不出口。 她弹琴弹得很烂。 商星澜教她的?东西?,她总是学不好。 良久,楚黎叹息了声,揉了揉小崽的?脑袋,“那你还不给娘亲让开位置?” 小崽见?她答应,高兴地爬起?来,把琴谱搁在她手边。 楚黎没有?看?那张琴谱,轻吸了口气,缓慢抚琴。 婉转的?琴音漱漱流淌,生疏的?动作,青葱如玉的?指尖,尽力地按照记忆里的?方式去演奏那纸琴谱。 商星澜抱着?小崽,望着?她的?侧脸,一时怔忡。 楚黎只是没那么有?天赋,但永远都很努力。 教给她的?一切,她都有?好好记在心里。 这支曲名叫玉簪折,寓意不好。 他情不自禁地靠近了些,目光落在她拨动琴弦的?指上,很小的?一只手,指甲莹润光洁,像浅粉色的?岫玉。 “腕平掌虚。” 一只手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楚黎颤了颤,抬眼望向他。 对方面不改色,好似只是看?不惯她姿势有?误。 楚黎直勾勾盯着?他,压低声音道,“是真的?么?” 竟然还在问。 商星澜没有?看?她,只冷淡道,“你弹不弹?” “弹。”楚黎抿了抿唇,乖乖照他的?话调整姿势,弹了没两下,她又忍不住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那你床上功夫是从哪里学的??” 商星澜仿佛被定住般一动不动,耳畔攀上不易察觉的?红。 “关你何事,再问就?出去。” 楚黎老老实实闭上了嘴,脸上还有?些不满,忍了忍,还是没再继续问下去。 什么叫关她何事,她是他发?妻,还不能问? 将那支玉簪折弹完。 她眨了眨眼,望向商星澜,“好听么?” 商星澜好像没听到般,把小崽抱到腿上。 “好听!”小崽崇拜地望着?楚黎,“娘亲,你懂的?真多?。” 楚黎没想到有?一天也?会有?人对她说懂得真多?这句话,她低低笑了声,捏住小崽的?脸颊调笑他,“你以后也?会懂得很多?,到时候弹琴给小柳听,小柳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小崽脸上涨红,一脑袋顶进她怀里,“你又这样!” 望着?她们亲昵的?动作,商星澜眸底掠过些许复杂心绪。 她很疼爱因因。 只有?在因因面前?,她身?上才是没有?刺的?,毫无保留地展现?她最?柔软平和?的?一面。 那是极少对他流露的?舒适自然的?姿态,因为楚黎绝不担心她的?孩子会离开她。 在商星澜面前?,她总有?各种各样的?顾虑,他们之间似乎有?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膜。 “小柳是谁?” 突兀的?声音,楚黎和?小崽同时望向他。 “小柳是吉祥村教书先?生家里的?姑娘,就?是那个瘦瘦高高的?,给我写过诗的?那个男人。他成亲了,小柳就?是他的?孩子,和?因因关系很好。”见?他感兴趣,楚黎立刻同他解释起?来。“小柳长得可水灵了,眼睛大大的?……” “因因跟我说。” 他蓦然打断,好像突然生气了。 楚黎登时噎住,看?着?商星澜把小崽抱回怀里,重复一遍,“小柳是谁?” 小崽脸颊红透,紧咬着?唇不肯开口。 半晌,商星澜温声道,“若是你的?朋友,明日我请她来家中坐坐。” 第23章 这是他的家 有本事,楚黎再杀他一次。…… (二十三) “我教唆她这样做的。” 话?音落下, 楚黎和谢离衣同时将视线投向他。 这理由编的也?太烂了,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楚黎忍不住低声窃笑,却被身边人?凉凉地剜了一眼。 她实在憋不住, 干脆捂住脸蹲在地上,配合着他的戏码, “谢大哥,都是他逼我的,我原本?真?不想这样做, 可是、可是他拿因因威胁我……” 楚黎的哭声假的不能再假, 她哪还有心?思管什?么谢离衣, 满脑子?都是商星澜方才为她撒谎的模样。 怎么会有人?的耳根子?这么软? 他真?能当得好那所谓的魔域尊主么, 晏新白也?是眼睛瞎了, 竟然把尊主之令送给?商星澜, 还不如给?她。 她越想越好笑, 眼角当真?泛了些泪花。 谢离衣阴沉看着他们,良久,将腰间长剑拍在桌上,“何必这么麻烦,我早已说过, 要杀要剐随便你,我绝不苟活。” 他不明白无?名为什?么要留下他的性命, 又把他困在这小福山, 难道只为了羞辱? 听到他的话?,商星澜淡嗤了声, 将那封信丢在地上,答非所问道,“看来你从未在意过你留在苍山派的妹妹, 你知道你死后她会怎样?没有你这个兄长庇佑,她在宗门受人?欺负该如何是好?” 看吧,楚黎。 他根本?不是合格的兄长。 然而听到商星澜的话?,谢离衣却冷笑道,“你凭什?么以为我妹妹会受人?欺负无?力?还手,她是她,我是我。她并不是依附我的存在,我也?不是必须要为她活着。” 商星澜神色微滞,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反驳,可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不是的。 她需要被人?保护才对?,要是没人?保护该怎么办,没人?疼没人?爱孤零零一个,这个世上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眸光倏忽落在身边的楚黎身上,她似乎也?听得入神,商星澜莫名烦郁,伸手捉住她的腕子?,不由分说地将她带进屋里。 房门在谢离衣面?前关紧,他缓慢走到那张信纸前,俯身拾起。 今日无?名没有戴面?具,那张脸,他似乎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令他更加意外的是,楚黎竟会被魔头迷惑得如此?彻底。 当他看不出来那是演戏?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楚黎和那个孩子?都会成为魔头的拥趸,那个孩子?会误入歧途,彻底走上一条邪门歪道,再也?无?法回头。 真?是可悲至极。 “夫君……” 楚黎小心?翼翼地牵住商星澜,“你还在生气?” 望着她的手,商星澜缓慢抬眼,低声道,“你觉得他说得有理么?” 闻言,楚黎微愣了瞬,斟酌片刻,“哪一句?” “每一句。” 虽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楚黎还是仔细琢磨半晌,轻声道,“他爱怎样怎样,死也?好活也?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她在意的只是不想让商星澜变得十恶不赦。 他是那样心?软的一个人?,见到路边野猫尸体都要怜悯地挖个坑埋葬,却因为她堕落成杀人?魔头,楚黎自知罪孽深重,唯一能弥补的方式就是阻止他继续杀人?。 商星澜沉默下来,掰开她的手。 他总想改变楚黎,让她学会依赖自己。 或许是因为每次楚黎想达到自己目的,就拿出自己凄惨的身世来换取他的妥协。 那时商星澜想的很简单,他以后不会再让楚黎经受那些痛苦,让楚黎变成和普通女子?一样,不必担惊受怕,不必警惕谨慎。 他开始执着于将她改变得更好,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弹琴作?画,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以为是方式不对?,却从未想过那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 楚黎已没办法再改变,那些伤害过她的事深深扎根在她身上,化?作?一根根尖锐的刺,改变了,就不再是她。 靠着那些刺,她不需要依赖别人?也?能活。 那他呢,他对?于楚黎的意义是什?么? 恐怕没有意义吧。 所以楚黎才可以毫无?顾忌地将他推下悬崖,丝毫不在意往日的情分,因为他在她那,根本?无?足轻重,可以有,没有也?没关系。 哪怕有分毫的真?心?,怎会如此?绝情? “在想什?么?”楚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担忧地问,“脸色越来越差,你在心?里偷偷骂我?” 商星澜默然转过身,落坐在小崽身边,抚弄琴弦。 楚黎刚要凑上前去,却听他淡声道,“下山吧,顾野会帮你打开阵法。” 她怔了怔。 “你赶我走?” 商星澜掐了掐额头,低低道,“你不是要去请小柳来家里?” 闻言,楚黎这才松了口气,脸上恢复些许血色,她心?有余悸道,“我还以为你又生气了,我很快回来,你放心?。” 她又望向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崽,笑着道,“因因想吃什?么,娘给?你带回来?” 小崽摇了摇头,“我没有想吃的,娘亲路上小心?,千万要注意路上的猎坑。” 楚黎:“……好。” 她这次走大道,肯定不会再摔进坑里了。 直到楚黎推门离开,琴声骤沉。 小崽困惑地望向身边人?,低声道,“你弹错了。“ 他虽然不熟练,但谱子?已经牢记于心?。 商星澜自琴上收回指,将小崽抱在膝头,低声唤道,“因因。” “嗯?” 他轻轻抚摸小崽的发顶,温声问,“你知道你爹是谁么?” 小崽身形一僵,下意识躲开了他的手,“知道。” 商星澜眸底暗流涌动?,安静地望着他。 “我爹爹死了,从悬崖上掉下去的。”小崽攥紧了衣角,“我见过他的坟,就在崖边的竹林里。” “名字呢?” 小崽更加局促不安,他支支吾吾地说,“墓碑上没写名字,娘亲也?没说,我怕她会伤心?所以没有问过……” 商星澜闭了闭眼,轻声打断他,“我知道了。” 楚黎连名字也?没有告诉他们的孩子?,抹去了他在她身边最后的痕迹,唯一写有他姓名的牌位,也?扔在了床下无?人?问津。 小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试探着小声道,“你是不是喜欢娘亲?” 商星澜没有回答,抚琴不语。 “你要是喜欢她,就不该总对?她冷淡。”小崽轻轻说,“娘亲说你已经被修士哥哥感化?弃恶从善了,而且我看得出来,娘亲现在也?不讨厌你,还对?你很温柔。既然如此?,你更应该好好珍惜,重新做人?。” 听到他的话?,商星澜无?端笑了声,猜也?知道是谁编出来的谎话?骗小孩,“从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不许再叫修士哥哥,他跟你娘一般大,叫他前辈便是。” “好吧,魔头前辈。”小崽苦口婆心?地道,“你总是对?娘亲不理不睬,这样是在欺负她。如果你再欺负娘亲,我会讨厌你的。” 商星澜:“……也?不许叫我前辈。罢了,随便你吧。” 反正他只有半年的寿命,与其让因因知道他的身份,不如一直隐瞒下去,至少?不会再让他小小年纪感受离别之苦。 他跟楚黎的事情,他会想办法在死之前解决清楚。 一定解决的,一清二楚。 “你不听劝,我以后也?不要再理你了。”小崽闷闷开口,起身离开他身边,在商星澜错愕的目光中,扔下一句,“不许跟着我,我现在开始讨厌你。” 商星澜望着他气冲冲地推门跑开,哑然失笑。 这脾气绝对?不是随了他。 * 楚黎把顾野从房顶上喊下来,丢给?他一只竹篮。 “你主子?让你带我下山。” 顾野接住那竹篮,笑眯眯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楚黎怪异地瞥他一眼,而后才反应过来他是问什?么,脸上泛红,“哦,你问那事,他没说。” 听到她的话?,顾野一副无?语神色,“你怎么问的?” “我先问了晏新白,有没有人?心?仪他……” “问这有个屁用?”顾野纳闷地盯着她,“有人?心?仪主子?不是很正常,他要是整天在街上捡破烂吃淌着口水人?见人?嫌,你能看上他?” 楚黎噎了噎,还想再说些什?么,又听顾野给?她支招,“我要是你,我就这么问……夫君,你上哪学的房中之术,改日也?拿来给?我学一学,我们夫妻共同研习,岂不更加琴瑟和鸣?” 话?音落下,楚黎听得面?上爆红,猛地把他推远些,“不要脸,说的什?么诨话?!” 见她害羞,顾野笑得更加放肆,“夫人?,我是替你考虑,男人?就吃这一套。” 楚黎瞪他一眼,兀自推开院门,“你也?吃这套?” 顾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严肃几分,跟在楚黎身后,“我不吃。” 楚黎顿了顿,又听他压低声音语调兴奋道,“我吃更孟浪些的,最好是那种敢给?我下猛药的女人?,越刺激越好。” 此?话?一出,她愕然望向顾野,低骂了一句,“有病。” 商星澜在魔域结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呐。 楚黎逃也?似的跑开,顾野却穷追不舍地跟上她,“夫人?跑那么急干什?么,没有我开阵法你又出不去。” 走到竹林边缘,他赶在楚黎身前把阵法打开,装模作?样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24章 你拦不住我 尽管知晓她是来拦他,却仍…… (二十四) 一直到午饭前, 柳先生才牵起小柳离开,临走之前两个小崽依依不舍地互相道别,活像两个软乎乎香喷喷的白面团子, 看得楚黎心软软的,想咬一口。 “别难过, 小柳想什么时候来玩都可以。”她摸了摸小柳的脑袋,温声道,“山路不好走, 让因因下去找你也行。” 小柳点点头, 露出开朗的笑容, “谢谢楚娘子, 我会常来玩的!” 望着她脸上的笑容, 楚黎微微怔忡, 她从小就羡慕笑得很好看的女孩子, 衣服干干净净,举止得体大方。 真?好。 临走之前,柳先生忍不住看向楚黎,轻声道,“楚娘子, 你那?位家里人……不知?为何感觉有些熟悉,我跟他可曾见过?” 楚黎面色微滞, 摇了摇头, “他前阵子才来呢,你怎么可能认识。” 闻言, 柳先生仿佛松了口气,笑道,“应当是我的错觉, 楚娘子改日可以带因因来我家,若你愿意,日后这孩子尽管交给我教导便是。” 楚黎委婉拒绝道,“还是算了,怎好意思麻烦你。”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 柳先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道冰冷声音打?断。 “阿楚。” 楚黎下意识回过头,便见商星澜竟然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将她拉到了身边,“客人还没走,不若留下一起用饭吧?” 听出他话中逐客之意,柳先生唇边沉了沉,牵起小柳的手?行礼道,“不了,今日已打?扰太久,午后还有事便先回去罢。下次楚娘子来山下,我亲手?做几道菜给你和?因因。” 小柳也跟因因挥挥手?告别。 因因一直目送到她远去,才回过头看向楚黎,“娘亲,我们明天就去山下吧?” 楚黎噗的一声笑出来,捏住他的小脸,“你怎么这么猴急?人家前脚才刚走啊。” 她抬起头,却见商星澜摘下头顶斗笠,眸色很凉。 无论看多少次,还是觉得这张脸很漂亮,分明长着玉叶金柯高不可攀的相貌,却有个极好性子的脾气,让人隐隐生出必须把他拿下据为己?有的冲动。 楚黎忍不住靠近他些,去牵他的手?。 商星澜不着痕迹地躲开,淡声道,“我也该走了。” 话音落下,楚黎神色微怔,“去哪儿?” “苍山派,据此几百余里,明天就走。” 他语气平静极了,好似只?是来告知?楚黎一声。 楚黎的脸色渐渐沉下,强行捉住他的手?,十指紧扣,“去干什么?” 不是说好了会一直留在这里要找她慢慢算账? 这么快就算完了? “你没必要知?道。”商星澜忽而蹙眉望向她,捏着他的那?只?手?攥的越来越紧,好似要将他捏死,他默了默,低声道,“去洗除魔气。” 力道倏地一松,楚黎讶然道,“就为这事,怎么不早说,我和?因因陪你去,你等着我这就去收拾……” 见她转身离开,商星澜垂下眼?,静默地立在原地。 “洗除魔气之后,我会重新修炼。” 话音落下,楚黎脚下猛地一顿,错愕地回头看向他。 天地间仿佛一片空白,只?剩他们两人,商星澜缓慢抬眼?看向她,眼?底是近乎决绝的执念。 “你拦不住我。” 楚黎心口一窒,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好像又看到多年前那?个月夜下,商星澜与自己?渐行渐远。 重来一遭,他还是决意要飞升。 那?命中注定无解的死劫,会害死商星澜,也会害死楚黎。 或许他没办法洗净魔气呢?再或许,就算洗净魔气之后他也没办法修炼到飞升呢? 再天赋异禀的人,也不可能用半年时间飞升吧? 她心乱如麻,浑身冷得发抖,直到小崽牵住她的手?,楚黎才堪堪回过神来。 “娘亲,我们真?的要去苍山派么?”小崽有些舍不得地轻轻道,“可是我们刚跟小柳说过可以经常一起玩,言而无信非君子所为。” 楚黎俯身下来,颤抖低声道,“我们得去,因因,如果我们不去的话……”娘亲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和?小柳了。 后半句,她说不出口,话到嘴边只?得咽下,随口扯了个谎,“如果我们不去的话,修士哥哥会伤心的,是他邀请我们去的。” 小崽愣了愣,有些犹豫,“可是……” “修士哥哥救了我们的性命,感化了魔头,因因觉得应该去么?”楚黎不想欺骗他,可她也确实没了其他法子。 小崽抿了抿唇,低声道,“好吧,我会给小柳写信的。”娘亲说的对,修士哥哥是他们的恩人,不能驳恩人的情,而且,他们又不是永远不回家,迟早还能再跟小柳见面。 他乖乖地去收拾行李。 见他答应,楚黎稍稍放心下来,转念想到商星澜,又是一阵忧虑难言。 怎么办。 商星澜被她害“死”一次,现在更?是铁了心要修炼,她根本拦不住的。 以死相逼?商星澜能让她死么,一个定身咒她就动弹不得了。何况她又不是真?的想死,万一她拿着刀商星澜看都不看她一眼?,岂不是骑虎难下。 楚黎正纠结烦心时,晏新白风轻云淡地从院门外进来,提着一兜不知?从哪里买来的螃蟹,无视掉她们径直走过。 她本来就烦,看到他更?烦。 他主子要离开这里很高兴吧,专门买了螃蟹来庆祝? “站住。” 晏新白动作稍顿,回身看她,“何事?” 楚黎从他手?心夺过那?螃蟹,沉声道,“我还有账没跟你算,你为何故意撒谎说有人心仪他,想叫我知?难而退?还是觉得我根本配不上你家主子?” 晏新白沉默片刻,“那?螃蟹是我买的。” “这螃蟹死你手?里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楚黎直勾勾盯着他,“说,是不是你暗中挑拨离间,让你家主子去苍山派?” 话音落下,晏新白皱了皱眉,“什么?” 楚黎冷笑了声,靠近他些,“你装什么装?他为什么平白无故突然要离开小福山,还要去苍山派洗除魔气?分明一直以来他都待的好好的,就是你教唆!” 她算是想明白了,这个晏新白就是看她不顺眼?,就是讨厌她,嫌弃她配不上商星澜! 晏新白眉宇拧得更?紧,被她激出些许火气,语气不善道,“洗除魔气?至今以来从未有人洗除成功,非死也要去半条命,我怎可能叫他去做这种蠢事!” 闻言,楚黎抱臂嗤道,“没准你就是想害死他,好让自己?当老?大呢。” 听到她的话,晏新白眼?眸微眯,身上冷气四溢,“我没必要如此。” 当初是他心甘情愿让出的位置,有什么必要再抢回来?所谓魔域尊主不过是个虚名,于?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他愿意跟随无名,是因为无名曾告诉过他,修正道者?,皆以血脉天赋、仙缘命数为尊。 凭什么没有天赋、没有家资的人,就注定沦落平庸在俗世苦苦挣扎,甚至于?为了变强要堕落魔道人人喊打?喊杀。 无名想要让世间的贫苦百姓,不论有没有天资,不论高低贵贱,都可以如正道修士般修炼,逆天改命,为众生搏一个公?平二字。 修魔便是最?好的办法,任何人都可以修魔。 只?是修魔之人会渐渐迷失心智,变为冷情冷血的杀人魔头。 无名为了找到让魔修恢复心智的办法才来到魔域,与晏新白相识。也正因得知?他的想法,晏新白才决定要追随他,帮他治病,好完成这一桩夙愿。 可没成想,无名现在竟然要洗除魔气,去做一件从未有人成功的事,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他们的抱负该怎么办? 晏新白脸色阴郁,转身欲走,却被楚黎又一次叫住,“你当真?不知?道他的计划?” 他冷冷道,“你说呢?” 楚黎定定看了他一会,循循善诱道,“原来你也不想让他去,那?你更?应该去阻止他,他要是死在苍山派多可怜啊,还那?么年轻呢。” 晏新白神色微顿,偏头看向她,“我不。” 楚黎:“?” “要说你自己?去说。”晏新白从她手?心夺回自己?的螃蟹,淡淡道,“螃蟹我会做,嫌难吃你可以不吃。” 还想拿他当刀使,未免太嫩了。 楚黎看着他扬长而去,咬紧牙关。 这个人更?是有病! 不多时,小崽费力地拖着行李从东房出来,“娘亲,我收拾好了,你的需要我帮忙收拾么?” 楚黎掐了掐疼痛的额角,半晌,叹息一声,“不用,我自己?来。” 没办法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没准到了苍山派,商星澜会知?难而退呢? 翌日清早。 从西房里修炼结束的谢离衣缓慢睁开双眼?,唇角还留有一片淤青,被顾野打?的。 他已在这里被困了数日,宗门此时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对劲,说不定会很快派人来救他。 幸好他沿途留下了些记号,只?要有人看懂他的记号,就能一路顺藤摸瓜找到这里。 这些魔头想永远困住他,不可能,除非他死。 谢离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推开房门。 小院里空空如也,连小鸡也没了。 他皱了皱眉,到屋子里逛了一圈,楚黎和?因因也不见踪影,又不死心地在外面小山找了个遍。 半晌,立在山脚下的谢离衣愕然发现,困住他的阵法,已经消失了。 第25章 甜的(二更) 好像是喝醉了。 (二?十?五) “你板着个脸干什么?” 顾野拽着缰绳, 嘴里叼着不?知从哪里摘来的草叶,“主子找到能活命的法子是好事,你不?高兴?” 在他身边坐着的晏新白听到这?话, 脸色更加难看,“你懂什么, 那苍山派的濯魂泉,说是用来洗除魔气,实则是用来除魔的。” 没有魔修能在濯魂泉活着走出?来, 大多数都魂飞魄散了, 少数没有死去的, 也变得疯癫痴傻, 修为尽毁。 顾野吐出?嘴里的草叶, 不?屑道, “那是他们没用。” 晏新白听到他的话更觉心烦, 干脆撩开马车帘坐回车内。 见他离开,顾野轻嗤了声?,拉着缰绳用力?一抽,马儿加快速度,在田间小道间飞快奔跑着。 跟晏新白尿不?到一个壶里。 反正主子都已经只剩半年的命, 何不?拼死一搏,换做是他也会这?样?选的。 车内, 楚黎抱着小崽昏昏欲睡, 脑袋时不?时磕在商星澜的肩头,两人过了刚出?山的兴奋劲, 后知后觉地困倦起来。 马车还要行?很久,虽然有魔气催动,抵达苍山派所在的天河城也要半日?多。 在那颗脑袋第不?知道多少次磕在他身上后, 商星澜偏头望向那张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脸。 还记得刚成亲那段时间,楚黎半夜里总是会无端醒来,她总是很难沉入睡梦,就好像在睡觉时还在警惕什么。 哪怕商星澜在屋里燃了安神香,她还是会时不?时惊醒。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们私奔到小福山,在那个没有寥无人烟的偏僻山头上,楚黎总算慢慢开始能够安安稳稳地睡熟了。 睡着的样?子很乖巧,丝毫看不?出?来是会攥着刀子捅人的类型。 马车摇摇晃晃,小崽睡不?好,睁开眼,却看到商星澜安静地盯着楚黎看。 他张了张口,还没说话,便见对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商星澜轻轻扳过她的脸,搁在自己的肩头。 小崽揉了揉眼睛,困惑不?已地靠在楚黎怀里。 魔头前辈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喜欢娘亲的靠近,却总是不?在娘亲面前表现。 这?样?是不?行?的,喜欢一个人却不?让对方知道,对方会凭白伤很多心。 小崽想了想,还是被困意?压倒,在楚黎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暮色四合,马车驶入酒旗招展的城池,嘈杂的叫卖声?将楚黎吵醒。 膝头被压得酸痛不?已,她把小崽从身上抱下来,捶了捶腿,睡眼惺忪地看向身边人,“快到了么?” 肩头一空,商星澜也睁开眼。 他竟短暂地睡着了。 马车窗外一阵喧嚣,他抬手撩开那窗帘,下一刻,楚黎和小崽便迫不?及待凑了上来,挤在他怀里。 “这?天河城和吉祥村也没什么两样?么。”楚黎虽然走南闯北,但这?天河城她还真没来过。 目光看去,只见一条宽不?见边际的大河,映照着莹润如白玉盘的月亮,波光艳艳。 小崽也有些失望,小声?道,“我?还以为城里会有很多人呢。” 商星澜被他们挤进角落,鼻尖传来楚黎身上清淡的栀子花香,他略微侧开脸,虚虚地半抱着她,“还没到,急什么。” 晏新白瞥他一眼,起身从车厢里走出?,“顾野,该换船了?” 闻言,顾野从马上一跃而下,“不?然你让这?马从河上飞过去呢,能飞过去也行?,只是苍山派剑仙恐怕立马过来砍死你。” 被他呛声?,晏新白按了按额角,不?与他一般见识,“换船就换船,少说废话。” 听到他们的声?音,楚黎眼前亮了亮,“要坐船了因因,走。” 她没坐过船,先前孤身一人乘船实在危险,更关键的是身上也没有银两,她坐不?起。 小崽比她还要兴奋,从马车上小心翼翼爬下去,又去牵楚黎的手,“娘亲我?扶你。” 楚黎在他的小手搀扶下,从马车上出?去。 怀里空空的,商星澜安静坐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落。 一行?人站在河边远眺,楚黎竟真的看到了河的尽头闪烁着金黄色的光,几乎把深蓝的天空染亮。 顾野从岸边找了个摆渡船家,买下两艘小舟。 楚黎带着小崽乘上小舟坐在船头,商星澜坐在船尾。 见他独自坐在远远的位置,楚黎伸手将他拽到身边来。 “你又别扭什么,我?这?次没要拦你,这?不?是还陪你来了?” 她说没要拦,只是拦不?住了而已。 商星澜没戳破她,却也没有再坐回船尾,只低声?道,“因因,冷不?冷?” 夜风微寒,小崽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冷,他点了点头。 商星澜自储物戒取出一件稍厚的外衣,递到他手边。 “我也冷。”楚黎眼巴巴地看着他。 商星澜默了默,把身上外衣脱下来,丢到她脸上。 脑袋被那外衣盖住,好似被他整个人抱住似的,楚黎将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衣从头顶拿下来,美滋滋地披上。 好暖和。 她知道商星澜心软,她就喜欢心软的男人。 小舟划开河水,悠悠地驶入明镜般的月色水光中。 船家摇着桨,笑眯眯地道,“方才看到公子用了储物戒,你们是修士吧,要到苍山派去?” 储物戒可不?是寻常百姓买得起的物件。 商星澜眸光落在远处河面上,心不?在焉地答他,“是。” 冷就不?会靠他近点? 出?门前也不?看看天气,都快入秋了还穿那么少,她就是照顾不?好自己。 船家看楚黎和小崽那副兴奋的模样?,又笑道,“第一次来?” 楚黎没吭声?,她不?喜欢跟不?认识的人说话。 小崽却点了点头。 “那你们可是来对地方了,天河城是修仙之人必来的城池,哪怕不?修仙来此地也是受益匪浅,你们可知这?天河是何意??” 没人搭理?他,除了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崽,兴致勃勃地听着。 船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对唯一捧场的小崽道,“这?天河啊,传闻是曾经在此地飞升的酒仙商流玉,在此地宴饮,醉后倾倒了琼浆,便化作了这?片湖泊。” 听到这?话,楚黎终于忍不?住出?声?,“商流玉?” 姓商? “你不?知道商流玉?那可是商家飞升的真仙之一,不?过倒也情有可原,他为人低调,先前一直与妻子隐居于天河城,有一日?突然飞升,此地灵气爆溢,渐渐地许多人慕名来此居住,这?才有了天河城和苍山派。” 果然是商家人。 楚黎望向身边的商星澜,他还在看远处的湖面,好像根本没认真听。 她小心地用足靴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道,“说你祖宗呢。” 商星澜:“……” 他转眸看向楚黎,淡声?道,“我?没祖宗。” 忘了? 他跟商家早就断绝血脉,发誓此生不?再相认,连仙骨都挖出?来还回去了。 楚黎抿了抿唇,低声?道,“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有,从咱俩这?辈开始就是祖宗了。” 她还真会想。 商星澜低声?失笑,余光看到楚黎在盯着自己看,又敛起笑意?转过脸去。 楚黎轻轻笑了声?,逐渐放松下来,“然后呢,为什么不?修仙的人来这?里也会受益匪浅?” 船家见她感兴趣,立刻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这?又要从酒仙商流玉说起,他这?人爱酒如命,用天河水酿出?一种名叫菩萨露的美酒,凡人尝一口强身健体精神百倍,不?过不?能多喝,菩萨露是天下最烈的酒,不?胜酒力?之人只喝一口便会……” 楚黎很快失了兴致,还以为这?里有什么值钱的宝贝,原来就是酒而已。 船家还想再跟她聊聊那菩萨露,却忽然止了声?音,分外可惜道, “哟,天河城到咯——” 楚黎回头看去,一幅只在传说中织就的画卷,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首先映入眼中的,并非是城,而是那承托着整座城的天河。 它全然不?似人间之水,在各色灯光下熠熠生辉,如同生在水中的绚丽彩霞。细看之下,湖水是温润而半透明的青碧色,水波流转间,泛起的并非浪花,而是细碎如星屑的莹莹毫光。 万千楼阁亭台,皆依水而建,凭水而生。 连绵的山峰半抱住这?条河,山巅处隐隐约约可见几座松间宫殿。 在这?里,舟船是唯一的车马。 楚黎望着周边划过光波流动的花船与木舟,呼吸都停了几分。 怪不?得她先前从来没来过,原是建在水上的城池。 小舟靠岸,商星澜将小崽抱到岸上,顿了顿,又朝楚黎伸出?手。 楚黎握着他的手上岸,然后就不?肯撒开了。 到处都是酒味。这?里开的最多的铺子是酒铺,每家店前都摆着几樽酒,闻多了酒气有种脚下软软的感觉。 “夫君,我?好像醉了。”她半倚在商星澜身上,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商星澜推开她的脑袋,低声?道,“醉什么醉?一整壶的广寒光你都喝得下。” 楚黎神色讪讪地站直,“你还记得呢,那么久之前的事还记这?么清楚?” 先前商星澜总不?肯跟她同房,楚黎并非一开始就打?算给他下药的,她也使用了一些柔和的手段,例如灌醉他。 结果商星澜喝了几杯就睡着了,楚黎郁闷地喝完一整壶都睡不?着。 第26章 谁要你的命? 天底下头一号的蠢货。…… (二十六) 唇齿相依, 尝到微微苦涩的酒味,楚黎迫切地抱紧他,渴望得到更多。 他很少主动, 总说?要慢慢来。 还记得在商家?时,楚黎背着他偷偷教训一个说?自己坏话的下人, 结果被?商星澜发现,他连着三日没有理她。 楚黎因此跟他大发脾气,逼迫他亲吻自己, 还问他是不是嫌弃自己的乞丐身?份, 那时商星澜沉沉看着她, 眸底不知是愤怒还是心痛, 放下狠话, 只要她一天不改掉坏毛病, 就永远不会再?主动与她亲密。 楚黎气得要命, 却拿他没有丝毫办法。 他总是有那么多的道理,那么多的规矩,不仅约束他自己,还要约束楚黎。 像这样毫无顾忌的吻,竟只能在他堕入魔道, 还喝醉了?酒才能有。 半晌,商星澜忽地放开?她, 将她按在一边的墙上。 原来是有人上楼。 楚黎抿了?抿唇, 乖乖站在角落里?,在那路人擦肩而过?时, 抬眼偷瞥向商星澜脸上神色。 眼尾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眸色很暗,看不透心中?在想什么。 菩萨露真是好东西。 要是再?喝多一点, 不知道商星澜会怎样? 待那路人走后,楚黎小心靠近他,一副关心神色,“我扶你回去?吧?” 商星澜避开?她的手?,显然已经清醒不少。 楚黎不甘心地又去?捉他的手?,这次商星澜没有躲开?。 她笑了?笑,刚想带他回厢房里?,却听耳边传来低沉声音。 “阿楚,跟我飞升吧。” 楚黎动作一僵。 “前尘往事我可以不追究,你阻拦我的理由我也不再?追问,”他低垂着眼,轻轻道,“跟我一起飞升,养大孩子,我会好好照顾你和因因。” 楚黎倏地放开?了?他的手?,后退半步。 知晓她沉默的答案,商星澜淡淡笑了?声,“这样也不行,你就是想要我死?” 楚黎拧紧衣角,抬眼望向他,尽力解释着,“我不想,真的不想。” 闻言,商星澜抿了?下唇,伸手?捧住她的脸,温声开?口,“阿楚,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他的手?好暖,暖得令楚黎有些想掉眼泪。 每当他唤她阿楚,都像是在提醒楚黎,世上曾经真的有过?一个阿楚,而那个阿楚才应该是他真正的妻子。 商星澜带给她的一切温柔,原本都不该属于她。 眼睫很快湿润,楚黎张了?张口,竟有些哽咽。 “慢慢说?,不急。”商星澜轻柔地擦拭掉她眼角的泪,像哄孩子般抚了?抚她的发顶,“我等你说?。” 他的妻子实在太过?胆小,受一点惊吓就会逃跑。 楚黎抹了?抹眼睛,颤声道,“我们不能再?找找其他办法么,就是那种不用飞升也能活下来的办法……”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默然不语,半晌,缓慢启唇道,“这样的办法,我从知事起就在找了?。” 他也想找到摆脱诅咒的办法,可是,至今都没有找到。 不飞升就会死,这是他的宿命。 闻言,楚黎深吸了?口气,牵住他一片衣角,小声道,“那如果,你执意飞升,却渡不过?那道劫难呢?” “怎么可能,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你自己,我们是命中?注定的……”商星澜下意识开?口,却忽然顿住,愕然地望向面前人。 脑海兀然冒出个念头,那个念头他不是从未有过?,而是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不可能。 见他脸色忽变,楚黎紧张地抓住他的手?,搁回自己的脸侧,轻轻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没能飞升成功,那我们不就会一起死掉?到时候谁来照顾因因?” 她的解释漏洞百出,俨然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商星澜怔怔望着她,片刻,捏住她的脸,“说?实话。” 他语气极沉,楚黎更加惊慌,连忙找补道,“我就是担心你万一洗除魔气重新修炼太辛苦了?,万一到时候不能飞升……” “那上次杀我是为什么?”商星澜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时我已经渡劫期,半步飞升,你在怕什么?” 楚黎哑然失声,面色渐渐灰败下来,她就猜到会是这样。 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以为到了?能够说?出口的时刻,却只得到这样的结果。 那么温柔的对?她,只是想哄她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而已吧。 见她不再?开?口,商星澜微微吸了?口气,仍有些不解,“那块楚家的玉从哪得来,天阴之女的命数你又怎么得知的?” 他的声音落在楚黎耳朵里好似逼问,她抿紧唇,干脆破罐子破摔,“我早跟你说?过?我就是天阴之女,你爱信不信!” 她转身?想跑回厢房,却被?攥住手腕拽了回来。 商星澜定定看着她,将她的脸扳过?来面对?自己,“不许跑,说?清楚。” 楚黎挣不开?他的手?,胸口积郁的火气愈发汹涌,她恶狠狠盯着商星澜,“有什么好说?,你不信,大可以杀了?我!我不是给过?你机会让你杀我了?么,反正就这么一条烂命,战战兢兢活了?二十年我也活够了?,你拿走便是!”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蓦然失笑,“谁要你的命?” “是,我知道我的命不值钱,”楚黎想推开他也推不动,更加委屈,“你的命最值钱了?,天之骄子,你了?不起!” 见她越说?越激动,商星澜一把捏住她的脸,用力揉搓。 “你动手?啊,我又没……”楚黎说?出口的话渐渐不成样子,她气得想咬他,又被?商星澜偏头躲开?。 对?方意味深长看着她,良久,淡声道,“你欠我的,楚黎。” 楚黎微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你得还我,知道怎么弥补么?” 商星澜从她脸侧收回手?,居高临下道,“从今日起,你再?敢对?我有任何隐瞒,我便跟你新仇旧账,一起算。” 楚黎怔忡地望着他。 “听见没有?”他语气沉下。 楚黎忙点点头,“听见了?。” 见他转身?离开?,楚黎立刻追上去?,小心翼翼问道,“我好好弥补,你会原谅我么?” 商星澜没看她,漫不经心似的随意道,“看你表现。” “我肯定表现好,那你还要飞升么,就剩半年的寿命也没关系啊,剩下的时间我保证会好好对?你的。”她拉住他衣摆,还在试图让他改变主意,“你要是飞升的话,我们就只能和离了?……” 商星澜额头跳了?跳,转过?身?来,伸手?抵在她肩头,将她推远些,“我警告你最后一次,不准再?提和离。” 太好了?,他不想和离。 楚黎咽了?咽口水,低声道,“那你要怎么办,我会死的。” “你不会死。”商星澜平静道,“我的劫难,我一个人受。” 楚黎垂下眼,声音更轻,“可是天道婚契上面写了?,你我要共度劫难……” 商星澜盯着她,“天阴之女只是能帮我分担天劫,就算没人分担又怎样,我独自承受,大不了?一死,绝不可能让那天劫伤你分毫。这些用不着你操心,好好想想怎么弥补我,天底下头一号的蠢货。” 为了?隐瞒身?份,连把他推下悬崖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蠢到他都不知该怎么生?气才好。 那些年,她如履薄冰地生?活在商家?,守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时时刻刻担忧着会失去?已经拥有的美好,越是幸福,越是惶恐。 而这一切,他竟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听出他语气咬牙切齿,楚黎头扎得更低,好像整个人被?他骂矮了?几分。 好凶。 不过?,比起她想象中?得知真相后的商星澜的反应,要好上百倍了?。 至于弥补,她会好好弥补的,这不是每天都在想办法弥补他吗? “夫君,我陪你去?苍山派,我会想办法帮你的。”楚黎凑上前去?,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像只粘人的小猫。 走进厢房前,商星澜把她挡在门外?,“你不是要给孩子当榜样助人为乐?去?吧。” 楚黎睁了?睁眼,试图挤进厢房,“我哪帮得了?别人嘛,我只是个弱女子而已。” 商星澜睨她一眼,决心要治治她的毛病,“这是惩罚,对?我撒谎的惩罚。日后你再?敢骗我,我还会罚你,下次绝不留情。” 他说?完,便走进厢房把门关上。 楚黎立在门外?,呆了?半晌。 他好像是认真的。 楚黎没觉得自己骗他很多次啊,也就一二三四五六…… 她在心底细数了?一遍,发现数不清,默了?默,幽幽叹息一声。 赎罪之路好漫长啊。 楚黎拿着那块商星澜的玉下楼,正巧看见那些人还在争吵。 她一眼瞧见人群中?的谢允歌,跟谢离衣长得有七八分相像,穿着一身?苍绿色道服,身?形挺拔,长得很高。 当过?乞丐的人,一般不会长得这样高,大多连饭都吃不饱。 所以,她幼时一定被?谢离衣照顾的很好。 楚黎遥遥地望着她,挤进人群里?。 “有本事把剑拔出来打?一场,你一个练气期,也敢跟老子叫嚣。” 在谢允歌对?面,一个膘肥体壮的男人蔑视的望着她。 想必这就是那个与她争吵的商家?人了?。 楚黎打?量片刻,询问身?边人,“他们为什么吵架?” “哎,那商家?人欺人太甚,非要人家?修士姑娘陪着喝酒,那姑娘不情愿,就这么吵起来了?。” 第27章 命数(二更) 第二位天阴之女。…… (二十七) 谢允歌将厢房内的人扫视一圈。 三个男人, 其中一个是她的夫君,还带着个约莫四五岁左右的小孩,应当也是她的孩子。 原来是一家人来到天河城, 谢离衣怎么会认识这家人? 印象里,谢离衣从没跟她提起过有这么一家人, 不过,他前不久刚奉命去?追查魔尊无名的下落,难道?是半路相识? 楚黎拉着她落座在小崽边, 亲切地道?, “允歌, 先吃饭, 吃饱了再走?。” 谢允歌回过神来, 严肃道?, “没时间了, 我?们?必须现在回苍山派,等那些人毒发身亡,商家人很快就会派人来这里搜查。” 毒发,身亡? 商星澜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滞。 他转眸看向楚黎,对方心虚地挪开视线, 轻轻道?,“允歌说得有理?, 事不宜迟, 咱们?快走?吧。” 她果然又杀人了。 商星澜眼底翻腾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分明都?给了她那块玉, 只要拿给那些商家人看就能息事宁人,她还是非要用?更极端的办法解决。 这魔让给她修算了! 几人收拾好东西,小崽贴心地给楚黎用?油纸裹了几块点心, 塞进怀里小心翼翼地兜着。 娘亲没吃东西,会饿的,多拿几块。 他们?结完账,便由谢允歌带着他们?上山。 商星澜隐去?身上魔气,指尖掐诀,带着顾野与晏新白走?进苍山派护山阵法中。 山雾弥漫,夜晚的天河城在山上看去?,波光粼粼,一览无余。 “你叫楚黎……哪个黎,狐狸的狸?” 楚黎摸了摸鼻尖,轻声道?,“黎明的黎。” 什么狐狸的狸,说得好像她是什么诡计多端不择手段的小人似的。 谢允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寓意真好,你爹娘肯定很喜欢你。” 呸。 喜欢个屁。 她到底会不会聊天? “对了,你先前说与谢离衣相识,你们?怎么认识的?” 楚黎猜到她会问,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端出来,“他从魔头手中救了我?一命,谢大哥真是个好人。”可惜人没救成,还被商星澜关住了。 听到这话,谢允歌顿然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自己出手相助,低笑?了声,“他就是个笨人而已,除魔救人是苍山派弟子的责任,是他应该做的。” 楚黎跟在她身后,余光瞥向身后的商星澜,他牵着小崽,似乎在说什么悄悄话。 “下次把点心放进储物?戒里,放在怀里捂着会烫伤你。” 商星澜把他藏的点心拿出来放进储物?戒,轻声道?,“这枚戒指以后归你,戴好别丢了。” 戒指戴在小崽的手指上,自动缩小了一圈,完美贴合上他手指大小。 小崽望着那枚戒指,缓缓摘下来,轻声道?,“我?不能随便白要你的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 商星澜垂眸望着他,低声道?,“爹送你的东西,可以要。” 话音落下,小崽震惊地抬头,小嘴张得圆圆的,“你不要乱说,你这样我?、我?不理?你了。” 商星澜心情更好,笑?着道?,“我?当你爹有什么不好,只要你肯叫我?一声爹,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天上的星星也摘下来,如何?” 小崽羞赧地瞪他一眼,跑到楚黎身边牵住她。 说不上为什么,心里觉得怪怪的。 那句话不像在开玩笑?,反倒像真心话。 如果魔头前辈真的能对娘亲好的话,他说不定会慢慢接受的……但是现在不行,在魔头前辈改掉对娘亲忽冷忽热的毛病之前,他不会接受。 楚黎牵着小崽,想问问他跟商星澜聊了什么,却?听身旁谢允歌又道?,“今夜先住央水阁吧,那里是我?和哥哥的住所?,暂时没人住,我?近日都?在招待贵客,忙的脚不沾地。” 她今天下山就是去?采买菩萨露,用?来招待客人的,只是没想到碰上几个商家的下流之辈,好一通纠缠。 转念一想,那些人估计都?已经死透了,谢允歌心底舒服不少?。 其实?原先他们?倒也没这么嚣张,自从商家那飞升之人带妻子私奔之后,家主没多久也病逝了,嫡系无力管束,这些支系便开始作?威作?福。 原来的商家,那可是浩然正气万古流芳的正道?标杆。 实?在可惜。 楚黎微微颔首,又轻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拜见你剑仙师尊验明正身?” 谢允歌笑?了笑?,“什么验明正身,那是吓唬你的。方才你们?进了护山阵法,魔修是进不来的。” 闻言,楚黎“唔”了一声。 不光进来了,还大摇大摆的呢。 在谢允歌的带领下,他们?走?进央水阁,轻声道?,“地方小了些,凑合住住吧。” 楚黎打量着他们?兄妹俩的阁楼,敞亮,舒适,只是看起来很久没人住过,有些地方都?生?了灰。 她低声道?,“有地方住就很好了。” 当年她流浪时若是也能有这样一间阁楼,怕是做梦都?会笑?醒。 谢允歌不知她在想什么,又随意叮嘱几句便要离开,还没走?远,忽然被人叫住。 一直寡言少?语的商星澜突兀开口,“你方才提及的贵客,是谁?” 闻言,谢允歌脚下顿住,回头困惑地看向他,“说了你也不认识吧,那客人是来等人的,并非我?苍山派弟子,还有疑问?” 商星澜淡笑?了声,“随口问问而已,姑娘慢走?。” 待她走?后,楚黎困惑地盯着商星澜,“你问那做什么?” 晏新白却?先开了口,声音很沉,“这山上有修为极高?的人,不止是那苍山派剑仙。” 见楚黎不理?解,商星澜抬起手,在她眼前轻轻一挥。 半晌,楚黎眼中的世界好似变成了一片透明,有些地方闪烁着刺目的光辉,好似星辰似的。 “那是灵气。” 他低声解释,“灵气越盛修为越高?,这几人修为在元婴化神左右。” 楚黎新奇地看着那些“星辰”,原来商星澜的眼睛里看到的世界是这样的。 她又看了看身旁的小崽,小崽身上也散发着光亮,是很漂亮很柔和的光芒。 而顾野他们?身上什么都?没有,想来是用?了什么法术伪装成凡人吧。 不一会儿,那些光亮渐渐消失,她的世界又回来了。 楚黎莫名有些失落。 她跟商星澜的世界,差得太多了。 顾野坐在桌边支着下巴,把花瓶里的花揪得光秃秃,“怕什么,反正咱们?泡完那破池子就走?,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禁地就在后山,潜进去?也不难。 商星澜微皱了下眉,又很快舒展开。他总觉得有些巧合,说不上的感觉。 罢了,许是错觉。 几人商定好,楚黎把小崽哄睡着,便悄悄跟着他们?潜入后山。 禁地的阵法比护山大阵还要坚固,看来是高?手设下,顾野和晏新白二人合力才勉强撕开一个口子。 楚黎跟在商星澜身后,打量着这所?谓的禁地,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没什么两样,要她说还没小福山风景好呢。 越往上走?,拨开重重云雾,一片广阔的湖泊乍然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濯魂泉……”顾野嘀咕了声,“应该叫濯魂湖才对吧?” 晏新白在一旁凉嗖嗖道?,“原本是泉,听说后来在这里每死去?一个魔修,泉水便会向外蔓延一寸。” 濯魂泉,是魔修的行刑场。 顾野听得想笑?,“不知道?主子死在这会蔓延多少?,估计会变成濯魂海呢。” 楚黎踹了他一脚。 “滚。” 商星澜毫不介意地笑?了笑?,“没那么厉害,最多会把苍山派山头淹了。” 楚黎瞪他一眼,“你也闭嘴。” 商星澜:“……” 现在知道?怕他死了,早前别推他那一下多好? 走?到湖泊前,楚黎被那广阔的湖面所?震撼。 无风无雨,湖泊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好似坚硬光洁的镜子,倒映着深蓝的夜空和皎洁的月。 朦胧的雾气白茫茫的笼罩着整片湖水,宛若仙境。 她毫不犹疑这里可以洗除掉魔气,因为这里一看便知是话本子中会写到的仙气飘飘的地方。 “顾野新白,护法。”商星澜说完,又将视线投向还在出神的楚黎,“你去?放风。” 楚黎愣了愣,没想到他还会给自己分配任务,她笑?了笑?,“好,我?一只苍蝇都?不会放进来,谁靠近我?就跟他拼命。” “是让你放风,有人靠近第一时间来找顾野。”商星澜瞥她一眼,“盯紧点,别睡着了。” 楚黎像模像样地点头,“遵命,主子。” 商星澜轻嗤了声,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低低道?,“谁是你主子。” 目送他步入那湖泊,楚黎的心也悬得高?高?的,她忧心地问,“感觉怎么样?” 商星澜淡声道?,“没感觉,许是水太浅了。” 闻言,楚黎指尖掐进掌心,看着他朝湖心游去?,在夜色中渐渐看不清楚。 她只得按耐心头的不安,走?到上山的青阶上坐下。 会成功的,商星澜什么都?做得到,哪怕没有仙骨都?能半步飞升呢。 漫长的等待,直到弯月掩入树梢。 楚黎困倦得抬不起眼皮,拍了拍脸,努力保持清醒,从怀里掏出块点心塞进嘴里。 那是小崽给她带的,怕她夜里会饿。 小福星小福星,娘最贴心的小福星,这次也保佑一下你爹吧。 第28章 最后一次 去吧,去吧,都去幸福吧。…… (二十八) 阿楚从未提及过她的过去, 楚黎在见到她时她便已经身染重病。 一开始,楚黎是不想管她的。 像这?样?的染病的乞丐,所有人都会嫌恶远离, 生怕她身上的病会传染到自己身上,楚黎也不例外。 但巧合的是, 楚黎常常能见到她。 那个瘦弱到脱相的女?人,整日都在咳嗽,脸上还生了?斑, 嘴唇连一点颜色都没有, 几乎和?她的脸一样?苍白。 大家都说?她是疠人, 靠近她就会被她染上瘟疫。 楚黎对她避之不及, 却总忍不住偷偷瞧她, 因为同龄的女?乞丐极少, 她很好奇, 对方也是被家里扔出来的么? 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有时会把自己讨来的干粮分出一半,将大的那半远远的丢给楚黎,笑眯眯地道,“你吃吧, 不会有事的,我的病不会传给你。” 楚黎连碰也不敢碰, 敬而远之。 再?后来, 北境开始入冬了?,楚黎幸运地拾到不知哪个富贵人家丢出来的破棉被, 靠着那棉被侥幸活了?下来。 而阿楚却不知所踪,楚黎还以为她已经病死了?,或者冻死了?。 直到某日她路过破庙, 发现?几个地痞流氓正?围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正?是阿楚,那时她脸上的斑奇迹般消退了?不少,甚至还能站起来了?,也不再?动不动就咳嗽。 后来楚黎才知道,那是她的回光返照。 那些地痞对她起了?歹意?,楚黎不知怎的,脑海里闪过被第二个爹掳进高粱地的场景。 她抄起石头砸向他们,大喊着,“她是疠人,病会传染,你们不要命了??” 听到这?话,那些地痞惊慌嫌恶地推开阿楚四散奔逃。 那时阿楚细瘦的脖颈撑起她的头,那双眼睛直勾勾看着楚黎,一片感激。 因为这?件事,她们开始能说?上话,再?到后来楚黎敢亲近她一些,发现?她身上的病的确不会传染给别?人,楚黎便不再?对她疏远。 阿楚会亲昵地跟她以姐妹相称,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楚黎,还会给她讲很多有趣的故事。 可惜没多久,她的病毫无征兆地迅速恶化,很快死去了?。 临死之前,阿楚的眼睛一直看着天,流下两行清泪。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楚黎,是因为楚黎对她有救命之恩。 可那玉佩和?生辰,离开了?阿楚就再?没有任何?作用。 楚黎只能靠欺骗、隐瞒,努力?让自己在商家生存下来,多当一天少夫人,就能多过一天好日子。 那天阴之女?的身份,不是她要来的,是阿楚为报救命之恩给她的! 为什么偏偏老天会让第二个天阴之女?出现?? 楚黎想不通,不理?解,她只能深深地怨恨。 “原来你就是允歌口中的贵客。”楚黎觉得?可笑,她跟阿楚流落街头连活命都是奢侈,而楚书宜却是道门仙宗的座上宾。 人和?人的命运实在差得?太多。 似是察觉到她的敌意?,楚书宜微皱了?皱眉,低声道,“还请让开,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帮飞升之人渡过难关,难道你打算眼睁睁看着他死?” 楚黎捏紧了?指,半晌,她略微侧身,让开一条路。 “多谢。”楚书宜眉头舒展,从她身旁走过,朝着濯魂泉而去。 楚黎冷冷望着她的背影,走到正?在护法的顾野身边,抽出他腰间的刀。 “嗯?” 顾野无暇分神,只怪异地瞥她一眼便收回视线。 这?又是要砍谁去? 楚黎攥紧那把刀,一步步走向岸边的楚书宜。 只要杀了?她,世界上就再?没有所谓的天阴之女?。 湖边的雾愈发浓重,那道清瘦的背影,恍惚间与阿楚重叠。 楚黎不由顿住脚步。 她看到楚书宜满眼悲悯地望着商星澜。 湖心,商星澜看起来已经力?尽,分明身处广阔的湖水里,浑身却燃烧着幽幽的灵火,只勉强地靠魔气?浮在水上。 ——还请你不要阻拦,否则商星澜今夜会丧命于此。 楚黎垂下眼,良久,松开了?那把刀。 她有什么资格杀掉楚书宜,杀掉阿楚的姐妹? 那张脸跟阿楚是如此相像,原本楚黎还以为自己忘记了?她的模样?,可看到楚书宜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阿楚不生病的话,或许也是这?么美。 她已经享受了?好日子,也享受了?商星澜的温柔,是时候该从梦里醒过来了?。 没有她,一切只会变得?更好,商星澜会洗除魔气重新飞升,楚书宜可以帮助他成仙,还能跟他一起去往天界。 楚黎缓慢蹲下来,抱住自己,无声地掉眼泪。 好羡慕,好嫉妒。 去吧,去吧,都去幸福吧。 她没事的,她还有因因呢,因因才不会扔下她。 可因因迟早会娶妻成家,不可能永远陪在她身边,到时她该怎么办,哪里是她的家呢,她不想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她害怕,一个人。 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一双雪白的足靴,楚黎擦了?擦眼泪,抬头望向对方。 楚书宜面色难看,牵着楚黎的手把她扶起来,低声道,“他不肯让我帮忙,你可否去劝说?他?” 楚黎怔愣片刻,转眸看向湖心的商星澜。 隐在云雾中,她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道,“那你等着。” 他还不情愿上了?,真正?的天阴之女?来救他,他还不乐意?? 楚黎走到岸边,却看到湖里那道身影潜入了?水中。 她眼眸微睁,下意?识跳进水里,朝商星澜游去。 冰冷的湖水沁得?五脏六腑都生了?寒气?,楚黎最讨厌生病,可这?时她什么都想不到,只想把商星澜从水里拽出来。 等她游到湖心,终于在水中触摸到商星澜的手,分明泡在湖水这?么久,他的身体却烫得?吓人,眼睛紧闭着,好似已经失去意?识。 楚黎吃了?一惊,努力?地想将他托上水面,下一刻,却被商星澜用力?推出水面。 水呛进口鼻难受得?要命,楚黎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想干什么? 熬不过去就想求死? 先前还说?什么他的劫难他一个人受,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濯魂泉就认输了?,没用! 楚黎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 她游到商星澜身边,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吻上那双唇。 商星澜终于在水中睁开眼,看清身前人的模样?后,他微微怔忪了?片刻,很快便顺从地从她口中汲取空气?。 楚黎将气?渡给他,半晌,又游向水面存了?一口气?再?度潜下来。 如此往复,楚黎感觉自己的胳膊腿都要累断了?,可是商星澜身上的火焰还是没有熄灭。 水下怎么会有火呢,难道只要是魔修进入濯魂泉就会被火烧? 实在奇怪。 楚黎来不及细想,捧住商星澜的脸吻住那灼烫的唇。 她快要没有力?气?了?,楚黎本来就不擅长凫水,是某一次她偷东西被人追到河边,为了?逃命莫名?其妙学会的。 再?坚持一次,就一次。 楚黎如此告诉自己。 要是下次他还是没能浮出来就不管他了?。 然而楚黎潜下去看到商星澜那副受尽折磨的痛苦模样?,她又忍不住继续帮他渡气?。 好吧,这?是最后一次,这?活儿本来也不该她干,要是楚书宜来,没准一下子就能帮商星澜渡过难关呢。 楚黎筋疲力?尽地浮出水面,深深呼吸,甚至感觉肺都要鼓破了?。 她潜下水,给商星澜渡气?,看到他身上火焰竟开始消减。 看起来商星澜撑住了?,那她再?努力?一下下,没准商星澜就能彻底熬过去了?,到时候说?不定会对她感恩戴德,彻底原谅她先前做的错事,跟她回小福山好好过日子。 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楚黎脑袋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眼前也模糊一片,黑得?什么都看不清,她仅凭记忆竭尽全力?地游到商星澜身边,却在触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眼前骤然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失去意?识,那口本该渡给商星澜的气?自唇边泄出,源源不断的湖水涌进她嘴里。 瘦小的身体朝湖底坠入,像飘零的叶。 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腕子。 * 苍山派,央水阁。 一叶落便知秋来,薄凉的风穿过阁楼小窗,楚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胸前好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她伸手去摸,却摸到一只热热的小耳朵。 视野恢复,她困惑地张开口唤了?一声,“因因?” 嗓音沙哑破碎,像是被刀子割破过喉咙。 听到她的声音,小崽猛然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娘亲,你终于醒了?。” 楚黎想撑起身子,手却使不上任何?力?气?,酸痛得?几乎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小崽像奶狗似的爬上床,依偎在她颈间嚎啕大哭。 “不哭不哭,”楚黎衣裳被他哭湿一片,亲了?亲他的小脑袋,“娘亲没事,就是太累了?。” “你已经、睡了?两天了?。”小崽抽噎着说?,“你怎么了?,为什么睡这?么久,我害怕。” 他一觉睡醒,便看到娘亲在软榻上睡着,商星澜坐在她的榻边,眼眸通红,好像在哭。 第29章 救一下爹(二更) 夫商星澜妻楚黎,于…… (二十九) 谢离衣一路自小福山赶回来, 第一件事就是通知宗主和师尊有?魔修潜入,拿到?进入禁地的赦令后,濯魂泉早已空无一人。 他百思不得其解, 却在谢允歌口中听说有?一家?人被她带进了苍山派,暂住在他们的央水阁。 三男, 一女,一个孩子。 这些混账魔头竟敢如此招摇过市地住到?他的住所来! 楚黎不知道用了什么?花言巧语,把歌儿哄得团团转, 居然还让他买两只烧鸡带回央水阁给他们吃, 实在可恶至极! 谢离衣将烧鸡摔在桌上?, 声音冷沉无比, “那?三个魔头呢?” 闻言, 楚黎险些笑出声来, 指了指门外, “有?一个前?脚刚走,你没看见?” 谢离衣作势便要?追出去察看,却被楚黎扬声叫住。 “等等。” 他身形微顿,警惕地回头看向楚黎,他现在已经认清了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满口胡言, 用那?张无辜可怜的脸,把别人轻易骗得团团转, 亏他一心想?把她从魔头手里救出来! “他已经成功洗净魔气, 就算你现在让人去抓他,你又该怎么?让别人相?信他就是魔尊无名呢?” 楚黎勉强撑起身体, 斜靠在榻上?,稍微恢复了些力气,“谢离衣, 我们什么?坏事都不会做,而且马上?就会离开。” 听到?无名洗除魔气的消息,谢离衣眸底划过一抹不可置信,又很快望向她冷笑道,“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相?信你? 闻言,楚黎有?些无奈,气若游丝地开口,“好?吧,我现在好?饿,两天没吃东西,你能?不能?把烧鸡拿给我吃?” 听到?她的话,谢离衣嗤了声,“拖延时间?,拙劣的伎俩,你自己不会下?床?” 楚黎真的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可手臂双腿都没有?力气,骨头好?像都酥了,连下?床都做不到?。 “我真的没力气,他洗除魔气时出了意外,我上?上?下?下?游来游去地帮他渡气,差点淹死在湖水里……” 声音越来越低,楚黎虚弱地咳嗽两声。 谢离衣迟疑地盯着她,半晌,还是深吸了口气,拿起那?烧鸡走到?她面前?。 “他们为何不管你?” 楚黎闻到?香喷喷的肉味,齿间?生津,“谁知道去哪了……你能?帮我撕开么??” 谢离衣额头跳了跳,按捺下?不爽,将包裹着烧鸡的油纸撕开,递到?她手边。 “吃不着,放我嘴边就成。” “……” 谢离衣怒沉沉地看着她,冷然道,“楚黎,我不是来伺候你的,我还有?要?事去办。” 楚黎啃了一口他手心的烧鸡,肥瘦正好?,油香肉嫩,她含糊不清地道,“我知道,我吃快点还不行吗?” 整整两只烧鸡,楚黎吃得干干净净。 身体终于恢复了些力气,她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在谢离衣冷酷的目光中站定。 “好?了,为答谢你一饭之恩,我带你去找魔头怎么?样?” 楚黎捶了捶酸软的腿,不等谢离衣回答便朝门外走去。 还没走远,手臂被一把拉住。 谢离衣眼眸微眯,不由她挣扎,径直带着楚黎朝主殿走去,“跟我去见师尊。” 他想?清楚了,只要?有?楚黎在,那?些魔头迟早会回来把她带走。 楚黎拗不过他,被他一路拽出央水阁。 “等等,至少?让我留个信……” 谢离衣毫不客气打断她, “不等!” 一提信更来气了,休想?再耍弄与他! * 央水阁外,海棠树下?。 “你虽撑过了濯魂泉,但往后的九九天劫,你不可能?独自承受得了。” 楚书宜不解地望着他,“我的使命便是助你渡过天劫,千百年来所有?天阴之女都是如此,你到?底为何不愿?” 商星澜微微蹙眉,淡声道,“你找错人了,我不叫商星澜。” 楚书宜:“……我是天阴之女,你骗不过我。” 对方目光如炬,定定地看着他,似是想?将他内心所想?尽数看穿,“因为你的妻子?” 商星澜娶了一位乞丐为妻,此事天下?人皆知。 那?时的楚书宜还隐居在秘境藏仙谷内,夜以继日地专心修炼,直到?她出世时,才得知这样的消息。 她一直以为商星澜娶的那?位妻子是她年幼走失的阿姐,可后来才得知,商星澜娶的妻子名叫楚黎。 那?女子冒用了阿姐的姓氏,还不知为何拿到?了阿姐的玉佩和八字——楚书宜更愿意相?信是阿姐亲口告诉她的,可那?也代表着,阿姐已经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连尸首都再找寻不见。 她一直在想?办法见到?商星澜,去到?商家?后又得知商星澜已经和妻子私奔。 他法术高强,许是为了不被商家?再找到?,用了些法术在自己身上?,楚书宜一直无法算出他身在何处。 直到?前?几日,她修为突破,终于可以清楚地算出商星澜的去向,故此专门来苍山派等待,没成想?会被商星澜如此无情地拒绝。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答对了,是不是?”楚书宜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明白你或许已经跟她有了深厚的情谊,可是再这样下去你会死,只有?我可以帮你。” 商星澜一言不发地绕开她,继续朝央水阁走去。 在即将被楚书宜再度拦下?前?,他顿住脚步,偏头看向对方。 “你可以暂时同?她和离,你我假结天道婚契,待我帮你度过飞升劫难之后,你们再成亲。你放心,我绝不干涉你们的感情。”楚书宜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知道自己这话罔顾伦理。 她轻声找补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这是命,你跟我的命。” 听完她的话,商星澜无端笑了声,漠然道,“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你再同?我纠缠这些烂事,我妻子会要?了我的命。” 楚书宜怔愣望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她实在没想?到?,那?些天定的命数,在商星澜口中竟只是些烂事? 她下?意识伸出手去,却只堪堪抓住对方的衣角。 商星澜面色骤变,声音沉下?,“松手。” 楚书宜抿紧唇瓣,同?样不肯退步,“你不能?再如此堕落下?去,你必须飞升,和我一起去往天界,这是我们的使命!” 下?一刻,商星澜立刻抽出匕首来,将那?截衣角斩断,他面色冷然,“使命?” 楚书宜身形微滞。 “天阴之女可以参透命数,你们就靠着这门本事,每三百年来到?商家?,和受到?诅咒的飞升之人签订婚契,为的是能?跟我们一同?飞升天界。” 商星澜字字诛心,带着些许幽沉怒气, “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何必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若不是他怀疑楚黎那?块玉和生辰八字,是杀掉天阴之女得来的,对楚书宜心怀些许愧疚,他根本不会如此客气。 一直念叨什么?命命命,听得他实在烦透了! 二十多岁的年纪,怎么?跟商家?那?些老头子一样陈腐? 他的妻子前?夜差点为救他死了。 那?可是天底下?最贪生怕死的人,为了救他,险些淹死自己。 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男人会让楚黎做出这种事。 商星澜维持了两日的好?心情,被楚书宜搅和得一团乱。 楚书宜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半晌,默然地垂下?眼,“可我生下?来便只为这一件事。” 为了这天阴之命,母亲硬生生用秘法禁术拖着时间?,在合适的时辰将她们姐妹两人生下?来。 她们是双胎,可想?而知母亲经受了怎样的痛苦,在生下?她们不久就死去了,听说死前?连一眼都没见到?她们。 从她生下?来,所有?人就告诉她必须完成使命,以至于她并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还能?不能?有?其他的路可走。 阿姐,你为何要?把自己的天阴之命,拱手送给别人呢? 难道你找到?了……更好?的路么?? 见商星澜转身离开,楚书宜仿佛下?定决心般,冲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想?将他拽回来。 “等等,我还有?话想?说。” 商星澜身形骤然一僵,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他们身前?立着两道身影。 楚黎和谢离衣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们的手上?。 商星澜偏过头望向楚书宜,甩开她的手,眼底一片难以言喻的火气,咬牙切齿道,“你就是想?害死我。” 楚书宜困惑地望着他。 哪有?那?么?严重,他的妻子那?日还给她让了路,主动帮她去说服商星澜,看起来是个很善良很好?说话的女子。 下?一刻,楚黎缓慢朝他们走来。 她在商星澜面前?站定,淡淡道。 “跟我回去。” 谢离衣:“?回哪,你搞清楚,那?是我的住所。” 楚黎回过头看他一眼,谢离衣莫名感到?后脑攀上?一股刺骨凉气。 “罢了,你先处理家?事。”谢离衣闷闷道,“处理完再随我去见师尊。” 商星澜闭了闭眼,只得跟在楚黎身后走进央水阁。 因因呢? 他在心中呼唤。 救一下?爹。 待他们走进央水阁,楚黎将门哐当一声摔上?。 商星澜额头微微沁汗,将腰间?的匕首往身后藏了藏。 “阿楚,方才我跟她只是在聊飞升的事,她见我要?走为了拦下?我才……” 第30章 你敢 全天下最在意的人就是你了。 (三十) 天道婚契, 是夫妻二人以天道起誓,立下对彼此?忠贞不渝绝不二心的契约,再用指尖血滴落在契书上?, 上?告天道。 这?份婚契将?会伴随两人转世投胎,永不解除。 除非两人鸾分凤离, 镜破钗分,夫妻之?间再无半分情意,其中一人可以写下和离书, 各自再用指尖血盖上?指印, 如此?便算解除婚契。 然而, 楚黎写的这?张和离书上?没有指印, 这?也意味着, 她不知道天道婚契该怎么?解除。 商星澜凝着她, 将?那纸和离书搁在桌上?。 “楚黎, 你?是不是忘了,你?亏欠我。” 他风轻云淡似的笑了笑,指尖在字纸上?轻弹,“你?凭什么?跟我和离?” 楚黎抬眸望向他,自唇边溢出一丝轻嗤, “我救了你?,一命抵一命, 还不算还清?” 没有, 还差得远呢。 掩在袖内的指一点?点?蜷紧,商星澜轻轻吸了口气, 伸手牵住她。 “阿楚,我同?你?仔细解释,这?两日因因不许我靠近你?, 你?又昏迷不醒,我只能暂时在山下客栈暂住,方才顾野传信给我说你?醒了,所以才上?山来看望你?……” 楚黎低垂着头,不知听是没听。 “来时路上?巧合碰到了那人,她执意要帮我渡过劫难,但我已有妻儿,怎么?可能同?意?”于他而言,楚书宜只是一个素昧相识的人,他跟一个素昧相识的人有什么?好聊。 楚黎仍然没有开口,望着桌上?的和离书,眸光深冷。 商星澜抿了抿唇,小心地将?她揽进怀里,抱住那瘦小的身体。 他温声问,“饿不饿,我带你?下山吃饭?” 阿楚两天没吃饭一直睡着,肯定饿得前胸贴后背,吃饱了说不定能消消气。 话?音落下,楚黎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答非所问道,“你?身上?魔气都洗掉了,那修为呢?” 听到她开口,商星澜心头稍松,低低道,“不必担心我,修为会在几日内恢复,虽不如从前,但只要重新修炼还能赶上?。” 楚黎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她单刀直入地问,“现在有没有修为?” “暂时没有……怎么?了?” 闻言,楚黎极轻极淡地“哦”了一声。 她忽然伸出手,捧住商星澜的脸。 “夫君,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商星澜怔忡地看着她,那双眼睛蕴着些清亮的泪,似乎还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莫名歉意。 “我不能忍受你?会离开我,哪怕只是有一点?可能,我都会受不了。” 什么?天阴之?女,什么?飞升之?人,她只知道商星澜是她的夫君,是属于她的人。 他们发过誓,拜过堂,生下了孩子。 从商星澜第一次朝她伸出手的时候就该清楚,像她这?样没有任何退路的人,一旦招惹就再也无法摆脱掉,只能被她纠缠到死。 楚黎很庆幸商星澜会喜欢她。 这?世上?能包容她至此?的人,恐怕也只有他一个。 他是那么?好,端方君子,翩翩少?年,天赋异禀又心地善良,没有任何瑕疵的存在,任谁都会对他倾心。 怎么?会那么?倒霉喜欢上?她呢。 楚黎将?额头轻轻抵在商星澜的心口,满心依恋地温声道,“你?是我的,商星澜。” “阿楚也是我的。” 商星澜没想到她会如此?亲昵温柔地依赖自己,心头软塌一片,抬手想抚摸她的发顶,片刻,手却霎然顿在原地。 一柄尖刀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他的心口,堪堪刺破了衣衫。 呼吸骤停,商星澜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阿楚?” 什么?时候把?匕首拿走的,他竟然半分没察觉到。 楚黎面色恢复平静,缓缓将?刀尖移到他颈间,紧贴着他的皮肤,淡声道,“衣带解开,自己把?手绑上?。” 商星澜终于反应过来,他一阵头疼,连忙低声道,“我不会离开你?,真的。” 果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不过如此?也好,楚黎动?手他至少?心里踏实点?,否则总觉得她会憋一个更可怕的招数给他。 “绑上?。” 刀尖微微陷进颈肉,再进半分便会刺破。 真狠,小没良心的。 他深吸了口气,只得解开衣带缠在手上?,头顶又传来楚黎冷淡的声音,“绑到身后。” 商星澜:“……我自己绑不紧。” 他就两只手,怎么?把?自己绑上?? 楚黎直勾勾盯着他,捏着匕首走到他身后,用那条衣带慢条斯理地捆住他的双手。 她用力缠紧,直到确认商星澜不可能挣脱,才继续开口,“上?榻。” 闻言,商星澜默了默,试图挣扎一下,“此?地毕竟不是小福山,倘若谢离衣进来……” 所以他才说下山,下山之后任她处置岂不更好? 回答他的只有冰冷的刀尖,商星澜在心底叹息了声,在她的挟持下走到床边,半跪上?榻。 怎么?有这?么?笨的人,明明就算不拿那把?刀他也会照做。 楚黎也跪坐在他面前,将?匕首放下,轻轻捧住他的脸吻住。 蜻蜓点?水的吻,一触即分。 唇很软,微微的温热,令人忍不住渴求更多,商星澜出神地望着她,想再靠近些许,却听到身前人寒凉的声音。 “我知道天道婚契怎么?解除。” 霎那间,商星澜猛然抬眸,脸上?血色尽褪,“你?说什么??” 她从哪里知道? 她专门?去问过别?人,为了跟他和离? “在跟你?成亲之?后,我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因为我害怕有一天你?私下把?天道婚契解除,我却连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她低声说着,好似在诉说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学,一切都是你?教?给我我才会了解。” 每次陪商星澜去和他的朋友们相聚,她总是坐在他身边默默地吃东西?,因为除此?之?外,她根本什么?话?都插不上?嘴。 那些听起来高深奥妙的法术,精妙绝伦的诗句,举世皆知的名人,她一概听不懂、不认识。 商星澜总是要跟她解释很久,告诉她什么?是魔,什么?是仙,什么?是阳春白雪,什么?是下里巴人。 虽然他极尽耐心,楚黎还是听不明白,又羞于再次开口细问。 楚黎害怕他会嫌弃她的无知愚笨,害怕他的朋友暗地嘲笑她出身低微没有受过好的教?养。 于是她只能偷偷记住那些听不懂的词,再想办法私下尽力地了解。 天道婚契对她而言还算是很好理解的东西?,有了那纸婚契,她跟商星澜一辈子就会绑在一起,共同?渡劫,也可以共同?飞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楚黎还是担心,这?天道婚契不过是一张纸而已,真能永远拴住商星澜么?? 她便开始寻找解除天道婚契的办法,为的就是万一有一日商星澜讨厌她了,不想跟她过日子了,把?和离书丢在她面前时,她能看懂上?面每个字的意思。 “我给你?机会了,五年前就给过你?了。” 楚黎轻轻说,“那次你?没要,这?次我不杀你?,你?走吧。跟楚书宜结契,然后跟她一起飞升,挺好的。” 她边说着,边握着那把?匕首,迅速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商星澜瞳孔疾缩,沉声道,“楚黎,你?敢!” “我会照顾好因因的。”楚黎仍旧平静述说着,“你?不用担心我们母子俩,放心的去。你?说过了,这?本就是我欠你?的,得弥补你?。” 她下床拿起那张写好的和离书,回到商星澜身边,“夫妻两人摁了手印就算和离,对吧?” 商星澜眸底怒火如有实质,死死盯着她。 见他不出声,楚黎抿了抿唇,在指尖的伤口处挤出点?血来,“我先来。” 商星澜眼睁睁看着她将?指尖按在和离书上?,动?作没有半分的迟疑。 他瞬间挣开那衣带的束缚,狠狠掐住她的颈子,将?人按入软榻深处。 衣带断裂飘落在地,手腕上?一圈醒目的血痕,商星澜用力掐住她,眼眸通红,声音发着抖,“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楚黎,你?凭什么??” 几颗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心口,好似能烧透那薄薄的衣襟。 “我什么?都没做错,你?为什么?要如此?惩罚我?” 他都说了他不会离开,哪怕告诉她上?千次上?万次她还是不信! 总是这?样随意地抛开他,总是不在意他的感受,总是在她受半分委屈之?后,就要他受百倍煎熬的痛。 “你?根本不在意我,我在你?心中到底算什么?,你?说!” 在意呢。 全天下最在意的人就是你?了。 楚黎定定看着他,任由?对方用力咬在她颈间。她疼得蹙了下眉,又伸出手,轻轻揽住他颤抖的肩头。 “我不和离就是了。” 商星澜没来由?嗤笑了声。 连句解释也没有,她就这?样随意地想把?他哄好。 楚黎在商星澜面前把?那纸和离书撕得粉碎,摊开手心给他看,小声道,“商星澜,我把?和离书撕掉了,你?看。” 商星澜已被折磨得无话?可说,他木然半晌,还是俯身咬在她的唇上?。 “我恨你?。” 楚黎被他咬痛,后脑又被扣得紧紧的,只得一点?点?努力回应着他粗暴的、怨恨的吻。 恨就恨吧。 我只能如此?逼迫你?留在我身边,才能确信你?真的不会离开我。 第31章 抱抱我(二更) 该哭的另有其人吧?…… (三十一) 良久, 楚黎牵着眼底靡红的商星澜从央水阁出?来,若无其事地走到谢离衣面前。 她似是漫不经心般询问,“楚书宜呢?” 谢离衣看到她颈间的齿痕微微愕然, 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商星澜脸上?时更是一惊。 这魔头?怎么看起来跟痛哭过一场似的,眼眶红透, 脸色难看至极,好?像放任他不管就要跑去自己上?吊了。他原先还想等?他们一出?来,直接用缚魔绳五花大绑带去剑仙殿, 现在看来, 应该没?那个必要。 “楚书宜?你若是问方?才那女子, 她已?经走了。”他狐疑地盯着他们, 似是想猜出?他们在里面做了什么。 谢离衣并不认识楚书宜, 他今日才回宗门, 尚未听说?贵客莅临的消息。 片刻, 他又好?奇打量起商星澜。 身上?当真没?有半分魔气,修为也消失了,这魔头?究竟是怎么挨过濯魂泉的? 罢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把他们带去师尊那处理,之后?他还要去抓另外两个不知所踪的魔修, 一网打尽。 “跟我走,”谢离衣冷脸抱臂道, “这次总没?有别的借口拖延吧?” 楚黎听到楚书宜已?经离开?, 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她偏头?望向身边还处在压抑怒火中的商星澜, 轻轻勾了勾他的指,“夫君?” 商星澜没?有回答她,沉默地甩开?她的手?, 跟在谢离衣身后?。 楚黎抿了抿唇,知道他还在气头?,转眸望向谢离衣,“我早告诉你,不会有人相信他是魔头?的,你不信也罢,带路吧。” 闻言,谢离衣眯了眯眼,他分明记得当初是楚黎让她的孩子告诉自己,家里有三个魔头?,现在反倒不认账了,颠倒是非的本事她还真厉害。 等?到了师尊面前,不知又会是怎样一套新说?辞。 苍山派,剑仙殿。 清风拂过,一树海棠花落如雨,足靴踩在干枯的花瓣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殿门外立着两个洒扫小童,见到谢离衣来,高兴地道,“师兄,怎么样,魔头?的下落找到了么?” 谢离衣颇为矜持地颔首,“师尊在殿内么?” “在,师兄快请进。” 他回眸望向商星澜和楚黎,两人紧挨着站在一处,只不过商星澜的脸色依旧不大好?看,阴沉沉的。 谢离衣嘴角微抽,分外不客气地道,“进去。” 听到他的话,楚黎小心地去瞥商星澜的神色,轻轻道,“走吧,夫君?” 商星澜没?有看她,径直走进殿内,惹得谢离衣极度不爽。 他这魔头?倒装得像在自己家似的闲庭信步,不会真觉得自己洗除魔气之后?便脱胎换骨了吧? 谢离衣抽出?剑来,冷声道,“你这魔头?,进了剑仙殿还敢如此嚣张,还不跪下。” 商星澜未置一词,漠然地越过他的剑锋。 见他竟无视自己,谢离衣怒火更盛,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楚黎拦住。 “他不想跪就算了,你逼他干什么?”她小声嘟哝,“没?听说?过面见剑仙必须下跪的道理,你自己不也站的直挺挺的?” 谢离衣磨了磨牙,沉声道,“我跟他岂能一概而论,我是修士,他是什么?他是魔!” 说?罢,他提着剑作势朝商星澜走去。 “离衣。” 屏风后?倏然传来一道苍迈声音。 谢离衣愣了愣,神色瞬间肃穆,“师尊,弟子已?将魔尊无名带到。” 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缓慢走出?来,身旁还有两个小童仔细搀扶着他,“我知道了,先落座吧。” 他语气悬浮,听起来有种?下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憋闷沙哑。 楚黎见过这样的人,曾经收养过她的那个老人也是如此,常说?胸口郁闷,难受不通气,后?来才知道是得了病。 这就是传闻中的剑仙? 看起来只是个穿着道服的普通老头?而已?,应该很好?骗,要是聪明的话,也不会教出?谢离衣这样实心眼的徒弟。 她悄悄投去视线,又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谢离衣不知道剑仙师尊为何要如此温和地对待这混账魔头?,可碍于师尊有命,他只能忍了忍,落座在右侧。 商星澜无比自然地坐在了他对面,楚黎紧随其后?。 上?首的剑仙也慢慢落座,目光落在商星澜身上?,良久的沉默。 “许久不见,商家少爷。” 谢离衣眼眸微睁,不可思议地望向商星澜。 他还以为对方说姓商是故意骗他呢。 商星澜恭敬开?口,“见过仙尊,的确是多年未见了,仙尊身体可还好??” “我想起来了!” 楚黎记忆忽然复苏,惊讶地看向剑仙,“你是成亲那日送我两本破书的老头?。” 那天她收到好多礼物,这老头?来时阵仗大极了,连家主都站起来同他寒暄,他还送给楚黎一个礼物?,用名贵的紫檀木盒装着,上面镶嵌着漂亮剔透的翡翠。 这样的大人物?送的礼物?一定非同凡响,于是她期待极了,等?到婚事结束迫不及待去库房找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只有两本破书。 故此楚黎一直深深地记到现在。 话音落下,商星澜眼皮跳了跳,在桌案下用力捏了一把她的手?。 楚黎顿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低垂下头?,乖乖地道了声歉,“对不住,我失礼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再经历过这样严肃的场合,从前只有在商家时才会这样,和商星澜私奔以后?,她自由散漫惯了,从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些?规矩礼仪也记不太清了。 “你何止失礼,你简直就……”谢离衣咬牙望着她,还没?说?完便被上?首之人低声打断。 “离衣,你且先出?去吧。”剑仙语气平静,听不出?责怪之意。 谢离衣愕然半晌,还是郁闷地提起剑来走出?殿外。 待他走后?,剑仙看向楚黎,叹息一声,“送你的书有修身养性之用,你可有细看?” 怎会是破书呢,那是他精挑细选的圣人绝本,下了狠心才割爱出?去。 楚黎抿了抿唇,抬眼看向商星澜,小声道,“能说?么?” 商星澜默了默,猜也知道她的答案,无奈道,“说?吧。” “没?看,糊窗户用了。” 听到这话,商星澜困惑地看她,“家里哪扇窗户破了?” 楚黎更加局促,拧了拧衣角,弱弱道,“没?破,我就是觉得糊着好?看。” “……” 剑仙与商星澜同时失语。 商星澜轻吸了口气,起身行礼道,“仙尊勿怪,内子心性单纯,不谙世事,并非有意如此,改日我再寻两册交还仙尊。” 听到他的话,剑仙却笑了笑,“送出?去的礼便如泼出?去的水,夫人想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 楚黎没?想到他们竟是熟人,既然是熟人,应该就不会把商星澜当成魔头?除掉了吧? 剑仙果然没?有再追究之意,只安静地看着商星澜,许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 “这几日天阴之女来苍山派做客,我便猜想会不会是在等?你来。” 他抬起手?,那封信便如长了无形的翅膀般,慢悠悠地飞到了商星澜面前的桌案上?。 “我已?如风中残烛,时日无多,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剑仙咳嗽两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接着道,“可惜你家家主病重垂危之际,我却没?能见到最后?一面,他给我寄了信,也是在我除魔归来时才收到。我思来想去,这封信,还是该由你看。” 商星澜拿起那封信,眼睫低垂,掩去不明的心绪。 “早便听人说?魔域的新尊主无名,用的剑法与商家有七分相似,我原本不愿猜到你身上?,如今看来,还是猜中了。” 指尖在信纸上?捏紧,用力至泛白。 商星澜默然不语。 剑仙搁下茶盏,望向他,眼中千愁百绪,尽化?作了一道无声的叹息。 “离衣告诉我你要洗除魔气,现在你出?现在这里,魔气应当已?经洗除干净,修为尽失,那便在苍山派留下来静养几日吧。”说?罢,他在小童的搀扶中站起身来,摆了摆手?。 另一个小童走到他面前,俯身行礼,“二位,我去给你们安排住处。” 听到这话,楚黎如蒙大赦般起身,衣角早被她揉得皱皱巴巴不成样子。 剑仙语气里的失望她听得出?来,商星澜是公认的飞升之人,是注定受人仰仗崇拜的正道天才,现在却堕落成了魔头?,任谁都会扼腕痛惜。 她会弥补的,只要商星澜不跑,她保证好?好?弥补。 “夫君……” 楚黎讨好?地去牵他衣角,“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与你无关?。” 商星澜扔下这样一句,便将那封信收进衣襟内,在小童的带领下出?门。 谢离衣抱着剑立在殿外,见他全?须全?尾地出?来,脸上?青了又黑,“要带他们去哪?镇魔塔?” 小童摇了摇头?,把刚刚剑仙的话转述给他。 “什么,带他们住到焚椒殿?”谢离衣险些?眼前一黑,“那不是正在央水阁旁边?师尊难道不知道他是魔头??” 小童轻轻地答他,“回师兄,这是师尊的吩咐,若无他事,请不要阻拦。” 楚黎从他身边走过,抬头?看他,又很快收回目光,“你看,我早跟你说?过的。” 谢离衣:…… 世道扭曲了,人心不古了,师尊沦落了! 第32章 滴水石穿 除非他给她的爱,能多到她大…… (三十二) 楚黎喜欢被拥抱, 喜欢被摸脑袋,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总之被拥抱时心情都会变好, 尤其是那种将她完全包裹,抱得紧紧的, 几乎喘不?上气的拥抱,她最喜欢。 商星澜将她抱进殿内,搁在软榻里, 还没把人放下, 一只手又环了上来, 揽住他的颈子?不?肯撒手。 僵持片刻, 他只得脱下鞋袜躺在她身边。 楚黎自觉地钻进商星澜怀里, 找了个舒适的角度抱紧他的腰。 又是香香的, 她喜欢商星澜身上的味道。 这人很爱干净, 以?前?在家?里时每天要把地扫很多遍,外面的小院早晚各用清水泼一遍,就连小鸡们的鸡窝也非要收拾得纤尘不?染。 他一点也不?嫌麻烦,把家?里收拾干净之后?仿佛整个人都舒畅大半,心情好得不?得了。 楚黎是个散漫的人, 她的活法是不?死就行?。 故此她格外喜欢商星澜这一点,看到他把家?收拾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 看着他种花看书练习剑法, 拿着他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别有趣味的小茶杯,嗅到他身上清新?皂角和佛手柑的香气……再想?到这样的人是她的夫君, 心情也会变好,就好像自己也能变成如他一般的人似的。 “楚黎,我有话想?跟你说。” 声音突兀响起, 语气很认真,楚黎从他怀里抬起头,有些紧张地轻轻应道,“嗯。” 商星澜幽幽道,“你方?才不?怕我真的跟你和离?” 怕啊,所以?她不?是拿着刀么? 他敢把指按上去,她就砍掉。 见楚黎抿唇不?语,商星澜只当她在反思,垂眸淡淡道,“从今日起,再也不?许提和离二字,倘若你再提起,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听到他的话,楚黎浑身凉了凉,她小声道,“可是我救了你,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想?一想?,湖水那么凉,我游得胳膊腿都要断掉,好不?容易才把你救过来的。” 商星澜噎了噎,又无情地打断她,“再加一条,不?许拿任何事要挟我。” 楚黎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地嘟哝,“那我应该怎么办?” 她总共就会这么两招,还不?准她用,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能让商星澜为她妥协的办法。他法术高强,想?从她身边离开掐个诀就飞了。 商星澜掐住她的脸,用力捏了捏,“你就不?会跟我讲道理?” 楚黎听得想?笑,脸被掐住笑不?出?来,“我不?会讲道理,我的道理就是你要对我好,你对我不?好我就生?气。” 商星澜费解地问,“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 “你对别人好,就是对我不?好。”楚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抿了抿唇,又赌气般道,“反正我就是这样,改不?掉了。”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短暂沉默了瞬,捧住她的脸,让她的眼?睛看向自己,“阿楚,我并不?讨厌被你占有,你可以?直接命令我不?许对任何人好,但?你不?能用和离来逼我。你的办法解决不?了问题,只会令你我愈发痛苦。” 他声音很慢,楚黎不?由自主地望向他,很好看的眼?睛,此刻只有她一个。 “命令,是在你还喜欢我的时候,才会对你有用。” 她就是这样固执己见,因为没有人比她清楚,一个人下定决心想?要扔下另一个人时,就算什么都没做错,也可以?强塞给她几枚本?不?存在的铜板,定下她莫须有的罪名?,就算求饶认错一万遍,跪在门前?苦苦哀求也没用。 她曾经?就这样被扔下过,所以?她知道,世事难料,人心太多变了。 商星澜说不?过她,郁闷地道,“你想?我怎么做?”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楚黎在他胸口蹭了蹭,小声说,“特别好,什么都不?用做。” 被她欺负叫特别好?他今日当真快要被她逼得吐血了。 商星澜生?生?气笑几分,按住她乱蹭的脑袋,忽然想?到了解决之道。 他有个很好的办法,能令他们两个都满意。 商星澜眸光渐沉,淡声道,“那你总该让我出?气吧?” 他冷不?丁地开口,楚黎困惑地抬头,“你要打我?” 她不?怕挨打,疼也就疼一阵,睡一觉就好了,但?是商星澜怎么可能舍得打她呢,他看着她的脸下得去手么? 商星澜没有说话,仍盯着她看。 楚黎被他看得不?自在,敛起衣袖将胳膊递给他,“要么你咬我两口算了。” 半晌,那只胳膊被轻轻握住,商星澜定定看着她,低下头,在她手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一点也不?疼。 楚黎笑了笑,就知道他会心疼自己,“你使点劲啊,不?是要出?气么?” 话音落下,商星澜忽然起身。 楚黎怔愣地看着他压在自己身上,心头漏跳一拍,他单手支在她的耳边,眸色暗极,另一只手攀上她胸前?衣襟,随意一拨,便将那襟扣拨开了。 目光交汇,楚黎耳尖一红,却没有阻止他。 “最喜欢你了,夫君。” 她声音小小的,不?仔细听甚至好像错觉。 闻言,商星澜动作倏滞,他抿了抿唇,轻声道,“再加一条,惩罚你时不?许说这些讨巧卖乖的话。” “哦……你真难伺候。” “闭嘴。” 商星澜吻住她的唇,不?许那张嘴再吐出?任何煞风景的话来。 唇好软,恐怕是世上最柔软的东西?。 失忆堕魔那段时间唯一的好处便是他同时忘记了礼义廉耻,应该多亲亲她的。 他知道楚黎喜欢他,一直都知道。 不?喜欢他怎么会撒弥天大谎只为把他留在身边,不?喜欢他怎么会心甘情愿与他私奔到破落山头过清苦日子?,不?喜欢他又怎么可能会在他死后?,独自生?下他们的孩子?? 他从来知道楚黎对他有情。 可那份情,不?多不?少,只是刚刚好。 不?够她为他付出?生?命,也不?够她放他离开。 楚黎把他推下悬崖的那一刻,商星澜无比确信,她没那么爱他。 但?是,要求一个幸福本?就贫瘠无多的人拿出?全部的爱,本?就是一种残忍的剥削。 除非他给她的爱,能多到她大方?奉献。 …… 迟早有一日会做到的,滴水石穿,他等得起。 * 天河城香花坊。 檐角悬着杏粉色的灯,被水汽洇得晕晕的,光软软地淌下来,在墨绸似的水面铺开碎碎的星波。 水红韶金的袖子?抚在男人身上,柔情似水地递上一杯酒。 男人却没急着接过酒盏,只笑眯眯盯着对座局促不?安的小崽。 “不?是给你要了荔枝冰吃么,你吃啊。” 听到他的话,小崽抬头瞪他一眼?,闷闷道,“我要回家?。” “回家??” 顾野险些笑出?声来,漫不?经?心地倚进身旁歌姬的怀中,低低道,“行?,一会送你回小福山去。” 小崽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生?气地说,“我要回娘亲身边去!” 闻言,顾野终究没忍住笑出?声来,支着下巴道,“你害不?害臊,多大了还离不?开你娘?” 讨厌,讨厌他,坏人。 小崽被他说得满面羞红,咬住下唇,紧紧攥着衣角。 他才五岁,离不?开娘亲怎么了? 顾野打量他一阵,无趣地挪开视线。 没劲,没有他娘好玩,逗两句就一副要哭的模样,肯定是随了他坟里那没用的爹。 思及此处,他又找到乐子?。 “小子?,你爹怎么跟你娘在一起的?” 小崽没吭声。 顾野接过酒盏,灌下一口,意味深长地道,“你不?知道?啧啧啧。” 小崽咬了咬牙,怒视他道,“我知道,我爹爹跟娘亲是两厢情愿,他们感情特别好!” 闻言,顾野却不?大相信地笑了笑,“是么,你爹是哪路神圣,有什么本?事能降得住你娘啊。他死了那么多年,该不?会是你编的吧?” 听到这句,小崽忽然抿紧唇,眼?睛渐渐泛红。 顾野:“……你哭个屁。” 小崽委屈地抹着眼?泪,小声哽咽,“我要回家?。” 他不?想?再跟这个人说话了。 爹爹是谁他不?知道,爹娘感情好不?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他这样的问题? 他想?娘亲了,他不?想?待在这里,味道熏得眼?睛好痛。 见他真哭了,顾野嘴角微抽,从身旁歌姬怀中抽走丝帕,走到小崽面前?。 “没出?息。”他捏住小崽的脸,用丝帕轻轻擦掉眼?泪,“有什么好哭,我大发慈悲带你出?来玩你还哭上了,日后?你求我我都不?再带你玩了。” 小崽抽噎着推开他,“我没要你带我出?来,是你、你非要把我掳出?来的。” 这个坏魔头一定没有被修士哥哥感化成功,还是那么坏。 顾野强硬地把他抱到腿上坐下,用那丝帕胡乱把他的脸抹干净,把整张小脸揉得皱巴巴的,“谁叫你天天挡在门口不?让人进,就是狗也没见过这么看家?护院的,你现在有新?爹了,知不?知道?” “我不?是狗!” “那是比方?,狗没你小子?这么没眼?力。” 小崽哭得更厉害了。 顾野眯了眯眼?,捏住那小嘴,“再哭就把你炖汤喝,反正你娘也不?知道。” 小崽不?哭了。 顾野满意地收回丝帕,得逞地揉了一把小崽的脑袋,却听到身后?歌姬们低低的轻笑声。 第33章 天意 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家人,又多了两…… (三十三) 顾野把小崽送回来?时, 楚黎从没见过小崽那么可怜的?模样,一头扎进她怀里,连哭也不?敢哭, 小声?憋着劲抽噎。 楚黎将他浑身上下看了个遍,带着些火气道, “你带他去哪了?” “随便逛了逛。”顾野瞥了眼商星澜,又很快挪开视线,主子心口处的?衣襟被刺破了, 丝缎的?料子, 虽不?算显眼, 也很难不?被人?发现, 用脚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楚黎当然清楚他不?敢把小崽怎么样, 但这人?实在?太不?靠谱了, 小崽肯定受了委屈。 她冷然剜了一眼顾野, 俯身下来?道,“因因你说,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但凡因因今天说出什?么所以然来?,她绝对不?会放过这个疯子。 小崽抹了抹眼泪,小嘴微张, 又轻轻闭上。 好像也没有欺负他,他就是不?想待在?顾野身边而已。 “我?、我?就是想你了。” 话音落下, 楚黎微愣, 忙将哽咽的?小崽抱进怀里。 也是,小崽一直守在?她身边, 生怕她会出什?么事,结果楚黎刚醒过来?就被顾野抱走了,能不?想她么。 这段时间她把太多精力放在?商星澜身上, 都?忽略了陪伴因因。 想到?这里,楚黎心头更不?是滋味,从行李里取出给小崽带的?话本子,牵着他走进殿内,“娘亲哪也不?去,今天给你念书好不?好,给你讲你最喜欢的?狸猫长老的?故事。” 小崽乖乖地抓紧她的?手,跟着她离开,“好。” 商星澜目送母子俩进门,又将目光转向顾野,困惑道,“去哪了?” 顾野低垂着眼,莫名?心虚地道,“就上香花坊逛了逛,我?给他买了当下城里小孩最爱吃的?荔枝冰……” “香花坊?”商星澜眼前黑了黑,那种烟花巷陌酒色欢场是五岁孩子能去的?么。 他深吸一口气,扶额道,“那因因为什?么哭?” “只是嫌我?拐他跑了,我?真没欺负他。”顾野这辈子头一回同人?解释自己没欺负过小孩这种话,可主子的?视线实在?太具压迫,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见他一直哭,就说再?哭拿他炖汤喝,那也是吓唬他,我?没真要那么干。” 商星澜:“……” 他再?也不?会把孩子交给顾野,永远不?会了。 房内一时寂静,顾野终于抬起?眼望向他,低声?道,“主子,我?能不?能回魔域去?” “怎么?”商星澜困惑地问,“不?过小事而已,我?没要开罪你。” 听到?他的?话,顾野微蹙了下眉,还是坚持,“我?知道,这里也用不?着我?,有晏新白就够了,我?回去帮主子打理魔宫吧。” 待在?他们身边,顾野总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先?前倒没有这样的?感觉,近来?愈发觉得不?舒服,尤其是每次见到?主子,他脑海都?会浮现楚黎冲进湖水救人?的?那一幕,可想起?主子的?夫人?,令顾野有种好像自己干了什?么错事似的?心虚感。 他绝不?会做出背叛主子的?事。 所以,还不?如回去,魔域才自在?,每天闲来?无事喝点酒杀点人?,心情舒畅极了。 见他执意如此,商星澜也不?好再?说什?么,挥了挥手道,“去吧,有要事传符给我?。” 晏新白这两?日都?在?帮他搜寻恢复修为的?办法,顾野这一走,只剩下了他跟楚黎还有小崽,一家人?在?外面放松放松也不?错。 “是。”顾野松了口气,应声?离去。 待他离开,商星澜本想步入偏殿,却远远地看到?门外立着一位不?速之客。 海棠树下,楚书宜静立着凝望他。 见她抬步走来?,商星澜眼皮跳了跳,毫不?犹豫地转身进了偏殿。 “狸猫长老大喝一声?,谁在?我?的?地盘撒野,我?就把他当成?耗子吃掉……”楚黎正绘声?绘色地跟小崽讲话本子,肩头突然被轻轻戳了两?下。 她回过头,便见商星澜面色难看地道了声?,“有人?在?外面。” “谁?你叫他进来?不?就是了。”楚黎没放心上,继续专心地陪小崽念话本子,“娘亲继续给你读,然后?那黑犬公子说……” 肩头又被戳了戳,楚黎看向商星澜,发现他脸色更难看了些,只得纳闷地搁下手心的?话本子,对小崽道,“你自己念一会,娘亲马上回来?。” 她走出偏殿,一眼便瞧见了树荫下那道清丽脱尘的?雪衣身影。 心口一悸,楚黎眼睫颤动,回眸看向身后?的?商星澜,他轻声?道,“我?去陪因因念书。” 楚黎立刻攥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回来?,有些紧张道,“那她怎么办?” 商星澜指尖在胸前那块被她刺破的地方点了点,眼底一片阴郁,“我?不?管。” 管了说不定又要被她捅。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内殿,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楚黎连挽留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半晌,只能硬着头皮看向远处的?人?。 真好看,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她不?敢靠近,一缕暖阳透过树隙照在?楚书宜身上,好像渡上一层神女的?光辉似的?。 这样的?人?才合该是天阴之女才对,她听说过,先?前的?每个天阴之女都?身份尊贵,和商家门楣相当,谁见了都?会说一句般配。 楚黎试探着靠近几步,便见对方定定看着自己走来?。 她竟然想扭头跑进殿里把门关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一想到?楚书宜的?身份,她就会没来?由的?害怕。 不?多时,楚书宜在?她面前立定,端庄客气地行礼道,“贸然叨扰实在?失礼,我?有话想同你说,可否进殿一叙?” 每一个动作都?完美极了,不?至于卑微也不?至于高傲,甚至身形都?没歪半分,跟当初教导楚黎礼数的?人?做出的?动作一模一样。 “好。” 楚黎垂下眼,侧身将她引进门内。 来?都?来?了,又这么客气,她还能把人?轰出去不?成?? 两?人?落座下来?,楚黎刚坐下才想起?要给客人?倒茶,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笨,又匆匆起?身为她泡茶。 “那日情况紧急,没顾上细问。”楚书宜望着她泡茶的?动作,温声?道,“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掩在?袖内的?指攥紧了些,楚黎把热水倒进壶里,用尽量平静的?语气答她,“楚黎,黎明的?黎。” 听到?她姓楚,楚书宜神色微顿,目光从她手上的?茶壶收回视线,淡声?道,“箐山云雾要摇壶三次才能挥发其韵味。” 什?么箐山什?么摇壶的?,楚黎不?懂,但听着耳熟。 片刻,她想起?来?了,商星澜同她讲过,他最爱喝的?茶便是箐山云雾。 楚黎身形僵了僵,一瞬间好似又回到?了从前被人?嫌弃嘲笑的?日子。 “少夫人?还不?如我?乡里来?的?婶子懂得多,她连天香绢和罗布都?分不?清,天天穿着罗布衣裳上街闲逛,只知道给商家丢脸。” “何止,她连字都?不?识几个呢,管账就更别提了,嘴里吐出的?字来?没念错就算好的?。” 她僵硬地捏着那只壶,试探着摇了一下,刹那间,几滴茶水漏泄,泼洒在?她的?裙上,楚黎脸色更青。 楚书宜静静看着她,半晌,她站起?身来?走到?楚黎身旁。 楚黎下意识地瞪向她,还以为她要借此机会羞辱自己。 没成?想,楚书宜自她接过那茶壶用力摇晃,动作干脆利落,摇完壶,她又递还给楚黎。 “你来?试试,要按住气孔,使些力气。”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讽刺之意,仿佛只是为了教给她怎样泡茶。 楚黎微微愣住,片刻,在?她略显鼓励的?视线中,她学着楚书宜的?样子按住气孔,用力摇晃茶壶。 “好,如此三次便能泡好,方才已摇了两?次,再?来?一次即可。”楚书宜坐回原位,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般,耐心地等着她的?茶。 楚黎又摇了一次茶壶,然后?小心翼翼地倒进茶盏里,殿内瞬间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她小声?问,“这样?” 望着她的?动作,楚书宜心弦微动,“对,就是这样。” 果然是个性情温柔的?女子,声?音也轻轻的?,好像怕吓到?自己似的?。 她虽然出身低微,很多事情不?懂,但是她会认真地学,这才是最难得之处。 楚黎把茶壶搁在?一边,不?知怎的?,心头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你方才说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要找也应该找商星澜吧,她又不?是飞升之人?。 闻言,楚书宜想起?那日商星澜的?恼怒神色,以及那句,“你就是想害死我?。” 她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没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分明是来?帮他的?,怎么会害死他呢。 不?过今日,她的?确不?是为商星澜而来?。 “我?想知道……”楚书宜目光缓慢下移,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那枚玉佩,你从何得来??” 楚黎不?明所以地摘下腰间的?玉佩,“你说这块?商星澜给我?的?,这是他家里人?给他的?玉,你想要这个?” 楚书宜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另一枚。” 第34章 亲爹 我夫君很脆弱的。 (三十四) “我不要读君子九容, 我要读狸猫长?老。” 小崽不服气地瞪着商星澜,看他哪里都不顺眼,一想到自从他来到娘亲身边之后?发生的事, 小崽就生气。 商星澜捧着书,无奈地道, “狸猫长?老刚刚不是已经给你?读完了么,君子九容是讲处世之道的,对你?很有好处。” 小崽依旧不买账, 在床上翻来覆去打起滚来, 任性地道, “我要娘亲给我读, 我不要你?读, 你?走开, 出去。” 商星澜怎可?能看不出来他是故意跟自己?作对, 低笑了声,将打滚的小崽按住,“不读也行,我让顾野带你?到外面玩如何?” 听到顾野的名字,小崽动作倏顿, 他慢吞吞地爬起身来,乖乖捧住了那本君子九容。 比起跟顾野出去, 他还是好好读书吧。 商星澜盯着他那副委屈模样, 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阿楚怎么能生出这么有趣的小东西,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一点事也藏不住。 听到他笑,小崽从书里抬起头悄悄瞪他,又垂下头, 在心底说了一句讨厌。 让娘亲过得?不好的人,他都讨厌。 余光瞥见楚黎走进?殿里,小崽满眼期待地抬起头,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跟娘亲回家去了。 然而他却看到楚黎走到商星澜身边,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你?看。”楚黎拿起那块楚家的玉佩在商星澜眼前晃了晃,激动地语无伦次道,“从今天起我就是楚家人,这块玉名正言顺地归我了,楚书宜还说我是她的妹妹……” 商星澜握住那块玉看了看,又望向兴奋的楚黎,低声道,“这就是你?从天阴之女?那里得?来的玉?” 楚黎笑容滞在脸上,她从商星澜手心抽回自己?的玉,分外珍惜地挂回腰间,“是楚梓送给我的,我没偷也没抢。” 这是她做好事得?到的回报。 闻言,商星澜敛起眸子,沉默地挪开视线。 好笨。 如此轻易地被人收买,几句认可?的话就让她这么高兴。 那块玉不是她偷来的,也不是杀人抢来的。 楚黎反反复复地同别人解释这句话,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是因为他给她的爱太少了,所?以才会令她如此担惊受怕。 倘若从一开始他们便?坦诚相见,他知道她冒领来的身份,或许早些让她放下心头的恐惧不安……可?惜没有这样的可?能。 “娘亲,我们本来就是楚家人啊,你?姓楚,我也姓楚。”小崽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困惑地盯着楚黎,小声道,“楚书宜是刚刚的那个修士姐姐吗,她也要到我们家去住?可?是我们家没有更多?的屋子了,要我把床让给她么。” 话音落下,楚黎愣了愣,噗嗤一声笑出来,捏住他的小脸道,“她不在我们家住,没人睡你?的小破床。” 是啊,她本来就有家人的,因因是这个世上与她血脉相连的家人。 “我的床不破。”小崽认认真真道,“如果?她要来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睡,把床让给她。” 听到这话,商星澜嘴角微抽,“那我睡哪?” 小崽瞥他一眼,飞快起身凑到楚黎耳边,小声道,“娘亲,我们把他赶出去,家里就能腾出地方了。” 他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入商星澜耳朵里,商星澜掐了掐额头,把吹耳旁风的小崽捉回来,“你?休想。” 小崽挣扎两下,求救地望向楚黎,“娘亲你?看他……” 楚黎忍住笑意,把他们两个分开,压低声音对小崽道,“我们不能把他赶出去。” “为什么?”小崽颇为不解地问。 “娘亲很喜欢他呀,你?没发现你?们两个长?得?很像吗,因为他长?得?像因因,所?以娘亲特别喜欢他。” 商星澜:“……” 谁像谁,说反了吧。 小崽听完她的话,抬起头看了商星澜一眼,眼睛忽然睁大。 仔细一看,他们还真的有点像! 原来是这样,这个可?恶的魔头前辈全都是沾了他的光才被娘亲喜欢的。 “也没多?像,”小崽别扭地收回视线,轻轻对楚黎道,“你?不能因为脸就喜欢一个人,这样不对,要注重人品,他人品不好。” 总惹娘亲伤心,动不动就对娘亲不理不睬,还让娘亲受伤,完全就是坏人。 楚黎又被他逗笑,还没膝盖高的小不点,说出口?的话跟大人似的。 商星澜翻着桌上的书,不咸不淡道,“我人品怎么了?” 小崽瞪圆了眼睛,指着他道,“你?偷听别人说话,人品已经很不好了!” 商星澜低低笑了声,漫不经心道,“你?在背后?说我坏话,这样也不是君子所为吧?” 听到这话,小崽噎了噎,脸上很快羞红大片,哑口无言地钻进了楚黎怀里。 楚黎乐不可?支地抱住他,眼睛望向商星澜,小声对怀里的崽道,“可?是娘亲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我好肤浅,怎么办?” 对上她的视线,商星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挪开了脸,耳根微热。 跟孩子说什么呢,这种?话私下里告诉他就是了。 小崽抿紧唇,望着楚黎那副“痴情”的模样,心中幽幽叹息一声。 书上说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娘亲喜欢好看的人也无可?厚非,可?是光喜欢脸是不行的,娘亲应该找一个对她好,负责任,不会让她伤心的人才对。 这下该怎么办呢? 脑海里倏忽浮现出一道可?靠的伟岸身影,小崽眼前一亮,有了主意。 “娘亲,你?不是说修士前辈邀请我们来这里吗?修士前辈在哪呢?” 他突然出声,令楚黎和商星澜皆是一愣。 楚黎这才想起自己?哄骗小崽出来的借口?,是拿了谢离衣邀请他们做客当幌子。 在商星澜狐疑的目光中,她干咳了声,轻轻道,“修士前辈有事要忙呢,等他忙完了才能招待我们。” 小崽有些失落地道,“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忙完?” “他啊,”楚黎绞尽脑汁地圆谎,“他估计要很久才能忙完,因为他正在修炼,正事要紧,我们不能去打扰……” 话音刚落,便?听外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楚黎心头一跳,她抬眼看向外面,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会这么巧吧? “楚黎,开门。” 下一刻,谢离衣的声音好死不死地响起,楚黎额头冒了些汗。 商星澜直勾勾盯着她,碍于小崽在场,他没有戳穿楚黎,只是淡声道,“我去开门。” “别。”楚黎心虚地拦住他,“我去吧。” 小崽听到谢离衣的声音高兴极了,立刻从凳子上蹦下来,“修士前辈一定是忙完了,娘亲我跟你?一起去。” 楚黎只得?牵着小崽去开门,殿外,谢离衣执着长?剑,满面肃杀之气。 他已经从师尊那里问清楚了一切,原来魔尊无名就是商家的嫡系少爷商星澜。 他就说为何在看到那张脸后?会觉得?眼熟,曾经他跟歌儿伴随师尊去过商家。 师尊与商家家主是挚友,两人来往密切,那也是谢离衣第?一次见到商星澜。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分明年岁看起来跟他们差不多?大,却已然步入了金丹期。 那时的谢离衣才刚刚开始修炼,仅仅只有炼气期。 只那一面之缘,让谢离衣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 有的人不仅家世好,天份也要强上百倍。 听说他还心地善良,常常施粥给无家可?归的乞丐,路见不平也会拔剑相助,广受百姓赞扬。 可?偏偏商星澜的人生已经如此完美无瑕,他居然还会堕入魔道。 谢离衣无法理解,也不能接受。 他一定要来看看这个人不可?,这个受尽天道优待的人,凭什么不好好珍惜,不去除魔卫道,反而堕落成魔。 楚黎见他来势汹汹,忙把他挡在门外,“你?来干什么?“ 谢离衣垂眸看向她,如果?不出他所?料,楚黎就是当年商星澜迎娶的乞丐女?子,没有修为的天阴之女?。 怪不得?她一直阻挠自己?除魔,原来他们就是真正的夫妻。 “我来盯着他。”谢离衣冷冷道,“就算他熬过了濯魂泉,也仅仅是洗除掉身上的魔气而已,不能代?表他的心智也与常人无异。他从前会杀人,以后?未必不会再杀。” 听着他义正言辞的话,楚黎一阵头疼。 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小崽却崇拜地低声道,“修士前辈是因为担心我们会受伤害才来吗?” 谢离衣神色一滞,这才发现她身后?还有个小不点,想起那时他信誓旦旦为小崽保证会将他们救出去,最后?却什么都没能做到,反被困在小福山里自身难保。 他不由?惭愧了几分,俯身下来郑重地道,“对,我是来保护你?的。” 楚黎睁了睁眼,把小崽拉回身后?,“不用你?保护,我们过得?挺好的。” 谢离衣不容置疑地道,“你?赶不走我,我已得?到了师尊的同意,直到我确认他已经彻底改邪归正之前,不会离开他身边半步。” 这个谢离衣,真是一根筋。 楚黎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我夫君很脆弱的,他现在又没了修为,怎么可?能干坏事呢?” “脆弱?”谢离衣没想到她竟然会用这种?词形容一个当过魔头的人,顿觉她无可?救药,可?转念想到那日商星澜眼眶通红生无可?恋的模样,好像还真有那么点脆弱,也说不定是故意伪装。 第35章 师尊(二更) 这辈子算是被他们娘俩吃…… (三十五) “修士前辈, 请坐。” 楚黎吃惊地看着小崽把谢离衣拉进殿里,带到桌边坐下,还殷勤地踮起脚尖给谢离衣倒茶。 小崽竟然这么喜欢他? 谢离衣欣慰地看着小崽, 接过他递来?的茶盏,这个家终于还算是有个明事理辨是非的人。 他抿了一口?茶, 舒展眉宇,“多谢,茶很?好喝。” 楚黎跟随他们进殿, 余光偷偷瞥向?偏殿, “当然好喝, 这是箐山云雾, 我?亲手泡的, 要摇壶三次呢。” 听到她的话, 谢离衣皱了皱眉, “没听说过。” 闻言,楚黎微微一顿,“你?没听说过?” “我?不?爱品茶,最爱喝白水。”谢离衣没有那么多讲究,更不?懂这些名贵茶叶有什么稀奇之处, “幼时在街上?行乞时,能喝到一碗干净的热水便已?弥足珍贵。” 他第一次提起自己当乞丐的过往, 小崽听得?愣住, 不?可?置信地道,“你?怎么会行乞呢?” 在他看来?, 谢离衣很?厉害,不?像会缺钱的人,衣服也干干净净的, 和他印象里的乞丐差太远了。 楚黎下意识捂住小崽的嘴,低声道,“因因,不?要乱说话。” 谢离衣却并?不?介意,淡淡道,“我?幼时生活的地方因魔修作乱,大多都逃难离开了,我?爹娘被魔修所害,只能带着妹妹一起逃难。年岁太小,没人招我?做工,只能沦为乞丐靠要饭为生。” 殿内顿然静得?落针可?闻,小崽震惊地屏住呼吸,他这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可?怜的人,不?由心疼地望着他,轻轻道,“好辛苦。” 楚黎垂下眼,缓慢蜷起指来?。 她从没跟小崽说过自己的过去,那段过往对她而言不?堪回首,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偷东西、抢钱、杀人,倘若被小崽知道她是这样的母亲,一定会讨厌她的。 谢离衣目光在楚黎身上?看过,他倒是没想到楚黎曾经也是乞丐,想来?是嫁进商家之后过了许多好日子,把身体调养好了,只不?过还是很?瘦,在商家那样规矩繁重的高门大户里,估计也没办法放开自己大吃大喝吧。 怪不?得?当时吃烧鸡时那个狼吞虎咽的模样看着很?眼熟,饿过肚子的人都是这样吃饭的。 自从谢离衣拜师剑仙之后来?到苍山派,几乎顿顿都是那样不?要命地吃,半月时间便重了十斤,好在他修炼强度更高,吃得?再?多也消化?的掉,故此没有发?胖。 “没什么辛苦的,我?总共也只受了两年的苦而已?。”谢离衣摸了摸小崽的脑袋,他喜欢这个懂事的孩子,跟他娘一点也不?像,在教养孩子这方面,楚黎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因因,你?爹呢?” 小崽被他问得?一呆,不?明所以?地道,“我?爹?“ 他爹在悬崖底下呢,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楚黎用力咳嗽两声,对谢离衣道,“你?不?就是要找商星澜,我?把他带出来?就是。” 谢离衣困惑地望向?她,说道,“你?这次不?要再?耍花样。” 耍什么花样,她是那种人么? 楚黎在心底腹诽他一句心眼小,走进偏殿,却见商星澜坐在书桌边看书,手心里拿着的正是那本小崽最爱看的狸猫长老。 楚黎走到他身边,斟酌着词句道,“夫君,他说他是来?找你?的。” 商星澜仍专心看着手心的话本子,淡声道,“我?不?想见。” “哦……那我?去跟他说,”楚黎作势便要转身离开,“不?过,一会因因肯定会过来?叫你?,到时候,在因因心里你?恐怕就真?的变成做贼心虚不?敢见人的魔头了。” 商星澜默了默,抬手将?人拽回面前,“你?去告诉因因,就说我?是他生父,跟他说清楚。” 他难得?也会流露出如此任性?的一面。 楚黎失笑了声,捧住他的脸,轻轻道,“因因现在把你?当成魔头看待,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是正常,你?得?先努力让他喜欢上?你?啊。” “他都要给自己找个新爹了,”商星澜头疼地道,“我?该怎么让他喜欢我??” 楚黎笑眯眯道,“放心吧,我?会帮你?的。” 闻言,商星澜抬头看她一眼,低声嘟哝道,“还是算了吧。” 笨蛋儿子的笨蛋娘,不?帮倒忙就算好的了。 半晌,楚黎带着他从偏殿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落座,谢离衣一见到他,身上?便冷气四溢,好像商星澜欠了他钱似的。 修为果然都消失了,这种事他也是第一次见,以?往进入濯魂泉的魔修都死得?极惨,从没有人活着出来?。 想起先前商星澜将?他困在小福山羞辱的场景,谢离衣胸口?怒火更盛。 怎么看都是一个魔头,哪里像什么飞升之人? 楚黎坐在小崽对面,对小崽使了个眼色,“倒茶呀。” 刚刚不是还很勤快么? 小崽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给商星澜也倒了杯热茶,“请用。” 商星澜接过他递来的茶盏,心头的郁闷稍微消散些许。 他的孩子还是太懂事了,寻常孩子不?高兴便哭喊吵闹,而因因就算是面对讨厌的人也会以?礼相待,要花费多少心思才能令一个五岁孩子做到如此地步,可?想而知楚黎这些年有多么辛苦。 喝到喜欢的茶,心情更好了些。 阿楚说的对,他得?想办法让小崽信任他,喜欢他,到那时再?告诉小崽真?相最合适。 谢离衣从怀中取出几本厚厚的古书,搁在桌上?,“从今天开始,你?每日要跟我?去禅心殿诵读道经,傍晚前我?会抽查,若你?读得?不?认真?,或是心中起了恶念,我?依旧会把你?当成魔头一样对待。” 听到他的话,商星澜眯了眯眼,从桌上?拿起那几本古书,“劫运生生书,社稷功德参道法,净世天音……这些我?十几年前就会背了。” 楚黎忍不?住笑出声。 谢离衣竟然让商星澜这么个天天在家,不?是修炼就是读书的人去诵读道经。 “你?会背?”谢离衣压根不?相信,冷笑了声,从中抽出一本,“净世天音第九十六章写的是什么?” 商星澜懒散地拄着下巴,回忆片刻,淡淡道,“三谛圆融,善恶本是一体,渡化?方为至善。” 这些东西从小就有专人教导给他,他要背的书比这厚多了。 谢离衣瞬间脸色铁青,不?死心地又问了几章,商星澜竟然全都答了上?来?。 小崽好奇地凑上?前去,轻声问,“修士前辈,他答对了吗?” 稚嫩的声音令谢离衣更加下不?来?台,他缓缓搁下那些书,闷声道,“对是对了,但是光会背不?行,还要知其意义。” 楚黎见缝插针道,“他知道意义的,先前堕魔害人是因为失忆了,现在他记忆全都恢复了,以?后绝对不?会再?伤害凡人。” 就商星澜杀的那些人,楚黎觉得?还没她多呢,更何况他也从不?亲自动手,一般都是顾野去杀,账应该记到顾野头上?才对。 她就这样偏心。 听到她为自己辩解的话,商星澜附和地点点头,“是啊,况且我?之前还给你?机会除掉我?,只可?惜你?打输了,这不?能怪我?。” 挑衅,明晃晃的挑衅! 谢离衣睁了睁眼,咬牙道,“堕魔之人修为会比寻常修士更强,这是因为你?们走了歪门邪道,用凡人的性?命来?变强,可?耻!” 商星澜云淡风轻地端起茶来?轻抿一口?,“谁知道呢,反正我?不?是,堕魔之前就已?经渡劫期了。” “……” “你?剑仙师尊好像也是渡劫期,你?要不?要也拜我?为师,兴许在我?的教导下进益更快呢?” “…………” 楚黎也跟着抿了口?茶,捧着茶杯小心观察谢离衣的脸色,看这架势,商星澜再?说两句就能把他气死了。 谢离衣陷入愤怒的沉默,小崽却突然义正言辞地开口?道,“不?管你?有多厉害,害人就是不?对。” 话音落下,商星澜微微怔忪,见到小崽起身绕到谢离衣身边,“修士前辈才是真?正厉害的人,除魔卫道,惩恶扬善,我?要拜修士前辈为师。” 谢离衣没想到小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心头升起一股难言的感动。 两个坏心眼的爹娘,怎么能生出这样一身正气大公无?私的孩子来?? “修士前辈,受徒儿一拜……” 眼看小崽就要拜谢离衣为师,楚黎忙把他抱进怀里,小声道,“因因,你?要想清楚,拜师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崽认认真?真?地道,“娘亲,我?想清楚了,我?喜欢修士前辈这样正义的人,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当除魔的修士!” “好,说的好。”谢离衣一口?答应,对他满意极了,无?比欣赏道,“你?这个徒弟,我?收定了。” “谁准你?收了,”楚黎磨了磨牙,“你?问过他爹娘的意见了么……” 商星澜无?奈扶额,把茶水当酒一饮而尽,低声道,“让他拜吧。” 孩子喜欢还能怎样,况且也不?是去做坏事,怪就怪在他当时被怨恨冲昏头脑堕魔吧。 见他同意,楚黎只好把小崽放回地上?,眼睁睁看着他跟谢离衣像模像样地拜起师来?。 “先给为师敬茶三杯,明日我?去跟你?剑仙师祖说,录你?为苍山派弟子。” 第36章 你哥死了 “我当是哪位嫡系夫人,原来…… (三十六) 毒杀商家人, 这五个?字连在一起?实在可怕,传闻百年前有一位备受珍视的商家支系长子被杀,当时的商家家主大怒, 下?令屠尽整座城,从那之后修真界再无人敢对商家人出?手, 就连魔修也?会避让三分。 谢离衣想到自?家妹妹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心头更是一阵忧虑。 她怎会被牵扯进这种?事来? 歌儿虽然被他娇纵了些,但不可能出?手杀人, 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定?是别人做的恶事, 栽赃到歌儿身上了, 若是让他知道是谁干的, 绝不轻饶于他! 谢离衣跟随那小师弟快步走向主殿, 心下?焦急, 连身后跟着个?人都没发?觉。 “允歌她现在怎么样了?” 声音乍然响起?,谢离衣偏头看去,这才发?现楚黎竟然也?跟了上来。 小师弟头也?不回地道,“那群人只是叫她先?去盘问,暂时还没对她做什么, 这次事情?闹得太大,恐怕不好收场, 去找剑仙师尊时, 师尊在闭关静修,现在宗主正跟他们周旋。” 竟然连宗主都出?面了, 谢离衣头疼不已,又回头看向楚黎,“此事与你无关, 你不必跟来,回去吧。” 虽说楚黎曾经是商家少夫人,可他们夫妻早就私奔出?走,和商家再无半点关系,就算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楚黎讪讪地跟上他,小声道,“我还是去看看吧。” 万一允歌把她供出?来了,她仍是得再跑一趟。 谢离衣没心思多言,带着人匆匆赶到主殿,只见殿外?围着许多弟子,他推搡开人群,看到谢允歌立在殿内正与人争吵。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被人欺辱还要忍耐,是他们招惹我在先?,我不过是与他们争辩几句罢了,至于他们为何被毒死,想来是有其他人看他们不顺眼,仗义出?手罢了。” 谢离衣听得额头狂跳,连忙走上前把人拉到身后,“歌儿,注意分寸。” 谢允歌回头望向他,却一眼看到了在谢离衣身后的楚黎,她眼眸微睁,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这里有我。” 听到她的话,楚黎怔愣了瞬。 这样的事楚黎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和别人一起?偷东西,商量好谁下?手,谁打掩护,发?了毒誓绝不出?卖彼此,结果对方被抓住后还是毫不犹豫把她供出?去。 她习以为常,司空见惯,甚至认为或许本该如此。 可她跟谢允歌不过泛泛之交,谢允歌却愿意为她独自?承担下?商家的怒火。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感觉心头暖融融的呢? 楚黎看着她转身与商家人对峙时可靠的背影,心底有什么东西似乎要破土而出?。 她伸手捉住谢允歌的手腕,轻声道,“允歌,还是我来吧。” 话音落下?,谢允歌和谢离衣诧异地看向她。 “别胡说,快回去吧。” “此事与你无关,不许插手。” 兄妹俩异口同声地拒绝了楚黎,不愧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性格也?相似极了。 她喜欢这对兄妹,即便经历了悲惨的过去,依旧长成了正气凛然敢作敢当的性子,跟楚黎的阴险自?私不择手段截然相反。 “人是我杀的。”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谢允歌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楚黎将?她拽到身后,像保护因?因?那样将?她护在身后。 她也?想试试不一样的人生,不用再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可以像谢允歌那样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人生。 “人是我杀的,这样的败类,实在丢尽了商家的脸面,”她解下?腰间的玉佩,举给?那些商家人看,“作为嫡系,我应当有这个?权力清理门户,剔除败类。” 谢允歌愣在原地,与身边的谢离衣对视一眼,小声询问,“那块玉是真的?” 谢离衣眸光复杂地点了点头。 他就说人不可能是歌儿杀的,怪不得歌儿会把楚黎带回宗门,现在想来一定?是楚黎为了帮歌儿脱困,下?毒杀人,两人才就此认识。 另一边,来问罪的商家人大抵是住在天河城的支系,见到那玉佩大惊失色,一群人脸色青了又黑。 好半晌,为首的老人才缓慢走上前来,待彻底看清那块于后,他擦了擦汗,俯身行礼,“见过夫人,我乃天河支系的商定?春。” 楚黎压根不认识这些人,商家本家在北境,南境里的这些支系都是些远的不能再远的亲戚。 对方肯定?也?认不得她,只认识她手心的玉佩,自?然不可能知道她其实早就不是商家人这件事。 她凉嗖嗖地睨了对方一眼,收回玉佩系回腰间,“商定?春,你为什么纵容家中的混账子孙到处作恶,你知不知道商家的脸面都被你们天河支系丢尽了?” 此话一出?,商定?春忙又行礼道,“绝无此意,苍山派与天河支系早有渊源,从很久之前便争执不断,此事整个?天河城人尽皆知,故此争吵只是常事。” 其他商家人也?跟着附和,“是啊,苍山派的修士也没少欺压我们,夫人怎能向着外?人说话,还用下?毒的法子害死自?家人,这事儿做的未免也太……” “我清理门户,还要先?请求你们的意见?”楚黎冷冷剜去一眼,淡声道,“若是先?问过你们,有你们包庇纵容,此事必定?会搁置不论草草收场。” “夫人此言差矣,商家也?有商家的规矩,不行家法擅自?处置,夫人如此做法恐怕难以服众。”商定?春压低声音,用只能二人听到的声音对楚黎道,“不如直接推到苍山派修士头上,到了家主面前,你我也?好有个?交代。” 死的人压根算不得什么商家子孙,不过是几个?爱耍威风的外?室子,上不得台面。 可苍山派和天河支系有仇却是真的。 听出?他语气里的威胁,楚黎抬眸看向商定?春,皱了皱眉,捏起?那块玉佩,沉声道,“不用到家主面前交代,见此玉如见家主,你活这么大岁数,连这门规矩都忘了?” 商定?春不动声色地盯着楚黎,神色渐沉。 看来她是铁了心要护着苍山派修士,既然如此,也?别怪他不留情?面。 “好吧,夫人稍候片刻,我去请示一番。”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在楚黎困惑的视线中转身走进殿内。 楚黎这才发?现,殿内的屏风后似乎还有什么人。 不多时,两个?小厮将?屏风自?两旁撤开。 男人身着一袭松烟墨色的绣金锦袍,矜贵清雅,倚在窗边安静品茶,在他对面还坐着一人,穿着苍山派的道服,两人似乎方才正在聊着什么。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缓慢抬起?脸来,朝楚黎薄凉地笑了笑。 “我当是哪位嫡系夫人,原来是嫂嫂。” 看清那张脸后,楚黎瞳孔疾缩,猝然后退半步,险些站不稳身形。 若说商家最令楚黎感到不适的人,并非执意将?她赶出?家门的家主,也?非那些偷嚼舌根的下?人,而是眼前这个?人。 商星澜的三弟,商浸月。 脑海里浮现男人附在她身边低声耳语的场景,楚黎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嫂嫂这点心计手段,也?就只能哄一哄兄长,他心地良善,我却与他不同。” “我说过了,你想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只有一种?办法,带他离开商家,随你们去哪都好。” “你当然也?可以不听我的劝告,不过我这人向来守不住秘密,说不定?哪天就会把你的真实身份不小心泄密给?兄长……到时嫂嫂该怎么办呢?” 这个?人阴险毒辣,心机深沉,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她和阿楚的事,一直逼她把商星澜从商家带走。 至于目的,楚黎猜测是因?为商星澜离开商家之后,商浸月便会成为继任的家主,手握重权,不用再屈居人下?。 这个?人嫉妒商星澜的飞升之人身份,嫉妒他能够享尽全家人的重视优待,一定?是这样。 不过楚黎也?因?他的暗中帮助,才能在商家勉强隐瞒住身份。 思绪收回,楚黎头皮发?麻,眼前黑了黑,身旁却有人上前扶住了她。 “怎么了,你们认识?” 谢离衣的声音沉稳传来,楚黎稍稍回过神。 她转眸看向谢离衣,低声急切道,“你剑仙师尊呢,能不能快去请他过来?” “修炼时不能打扰,稍有不慎会走火入魔,”谢离衣摇了摇头,“有宗主在,不必惊慌。” 坐在商浸月对面的人,正是苍山派宗主。 听到他的话,楚黎只能咬了咬唇,迫使自?己?回头望向商浸月。 “你怎么会在这?” 商浸月拎起?茶壶,倒了杯茶,身旁小厮立刻搬来一张凳子,“我途径此地,听说天阴之女?造访,特来见识一番,恰巧撞见嫂嫂,真是缘分。” 他将?茶盏搁在另一边,淡笑道,“嫂嫂请坐。” 楚黎深吸了口气,按耐下?心头的焦躁,落座在他们身边。 “都下?去吧。 ” 商浸月摆了摆手,听到他的话,天河支系的商家人立刻退下?,那商定?春走时还特地对楚黎笑了笑,挑衅意味十足。 臭老头,你等着。 楚黎捏紧了指,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苍山派宗主回头看向谢离衣与谢允歌,低声道,“离衣允歌,你们也?下?去吧。” 既然楚黎承认了事情?是她所做,这里也?用不着再盘问他们。 谢允歌神色急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宗主用眼神制止。 第37章 悔(二更) 你种的栀子花,最后一朵也…… (三十七) 眼看商浸月拔剑, 宗主登时站起身来,将?他死死拦住冷喝道?,“商浸月, 把剑放下。这里是?苍山派,不允许任何人在此动手!” 被宗主拦住, 商浸月强忍怒气?,却仍旧没?有将?剑收回鞘馁,手背上已经遍布青筋。 “失足坠崖, 如此可笑的?借口你也想得出, 兄长他是?百年无一的?修炼天才, 怎可能失足坠崖, 他这一辈子唯一的?死法, 只可能是?被他信任至极的?妻子所杀!” 他无比肯定地开?口, 一字一顿, “你杀了他,是?不是??” 楚黎愕然地望着他,哑口无言。 果然如此,她撒的?那些破绽百出的?谎言,不可能瞒得过商家人。 商浸月恨不得将?她掐死, 声声嘶吼,“楚黎,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兄长从未对?你有过半分苛待,对?你极尽呵护, 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楚黎没?想到他会是?如此反应,她一直以为商浸月厌恶商星澜,得知他的?死讯, 应该是?松了口气?才对?。 他脸上淌下泪来,死死盯着楚黎,“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将?你的?身份告诉给兄长,倘若他对?你多些提防,或许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商浸月猛然推开?宗主,一把掐住楚黎的?颈子,厉声质问她,“你呢,楚黎,你后悔过吗?” 楚黎说不出话,被掐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传来宗主的?怒斥声,和商浸月近乎绝望的?悲叹,“为什么?你的?心就是?捂不热呢?” 后悔。 楚黎不知道?什么?是?后悔。 商星澜死后,刚开?始没?有什么?感觉,她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子,只是?房子里少了个人而已。 自?己打水、做饭、洗衣服,偶尔下山买买菜。 她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曾经她听到雷声都会畏惧,唯恐是?天劫来临,现在商星澜死了,她终于不再?害怕雷雨天。 一个人生活了几日,楚黎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她又?开?始担心太过沉默会变成哑巴,于是?常常自?言自?语。 跟小鸡聊天,跟栀子花谈心,甚至还会跟锅子吵架,埋怨它为什么?在那人死后再?也做不出那么?好吃的?饭菜。 三天砸烂了四个锅子,楚黎每天心情?都很差。 越是?万里无云的?艳阳天,她越是?毫无理由的?烦躁。 这样平淡无波的?、顺心遂意的?生活,分明?是?她从前最渴求的?,如今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打水好累,从山腰的?小溪一路提回来腰都快累断了。 做饭好麻烦,买菜择菜总是?弄得一地狼藉,吃完敷衍至极的?饭菜还要去洗碗。 洗衣服也是?一样,以前她的?衣服洗完晾干总是?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现在却皱得像一块块破抹布。 以往这些事,商星澜从不会让她去做,这些繁重的?家务有多麻烦费心,他那样曾经住在云巅上的?人,竟只字不提。 地里种的?菜死了大半,小鸡也陆陆续续没?了几只,不知跑丢在哪里。 后来,就连身体也变差了。 楚黎经常疲倦,吃不下东西,还会频繁干呕。 她怀疑自?己生了病,下山去找了村里最厉害的?大夫,揣着商星澜给她留下的?那堆银票,生怕自?己得的?是?不治之症。 大夫给她细细诊脉,诊完却笑着朝她道?喜。 “恭贺小娘子,你有喜了。” 有喜了,什么?喜? “就是?怀了胎儿的?意思。” 楚黎整个人傻在原地,她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无法想象里面有一个孩子。 她和商星澜的?孩子。 回家之后,楚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想到商星澜人都死了还留了个大麻烦给她,她就睡不着觉。 生孩子对?她来说实?在太可怕,她曾经听过继母生下弟弟时的?惨叫,几乎响彻云霄,被血染红的?水端出来一盆又?一盆,红得吓人。 就算历尽千辛万苦生下来了,还要照顾那猫狗一样大的?小东西,吃的?喝的?用的?都得分他一半。 她不想要,决定要将?孩子拿掉。 日子已经过得很辛苦了,干嘛要让自?己更辛苦呢? 楚黎一夜没?睡,第二天又?去找那大夫。 去看诊的?人很多,她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对?刚成亲的?小夫妻,妻子似乎也怀了胎。 他们有说有笑的?模样真刺眼。 男人把手搁在女人的?小腹上,无比珍重地抚摸,好像那里面是?一个值得他倾尽一生去守护的?东西。 楚黎待不下去,转身离开?。 她想,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来时,又?是?长长的?队伍。 楚黎抬头看向灼灼的?烈日,在马上快要排到她时转身跑掉。 天气太热了,改天再?来。 今天懒得起床,改天再?去,不想出门,改天再?去……就这样一日复一日,楚黎始终没?有迈进医馆的?大门。 生下来就生下来呗,她又?安慰自?己,反正日子再?差也不会比要饭更差了。 她给商星澜做了个牌位,想着以后孩子问起时,能告诉他爹爹是?谁,思来想去,楚黎又?害怕被人发现上面刻的?名字会引出祸端,只能把牌位塞进了床底下藏着。 牌位不行,那就立个坟吧。 楚黎拎着铲子刨了整整两天的?土,在崖边给商星澜立了一座坟,没?成想那里成了她最爱去的?地方。 每当心情?烦躁,身体不适,楚黎就会跑到那坟头边跟商星澜说话。 “你想要这个孩子吗,想要的?话,就让三个铜板都朝上。” “两个朝上也算。” “……都朝下也算。” “我现在吐得少了,不过还是?吃不下饭,好难受。” “给你烧的?纸钱收到了吗,要过冬了,买几件厚衣服吧,今年冬天一定很冷。” “你种的?栀子花,最后一朵也死了,对?不起。” ——后悔吗? 怎么?才算后悔呢? ——不后悔吗? 她说不上来。 商星澜的?一生,从遇到她开?始逐渐被摧毁。像楚黎这样罪孽深重的?人,就不该降生在这个世上,所以她才说嘛,当初被继母扔在雪地里时冻死就好了。 “松手!” 宗主终于从商浸月手中救下楚黎,将?她推到身后护着,沉声道?,“商浸月,你的?家事我管不着,可你若在苍山派杀人,便是?与整个苍山派为敌,我绝不轻饶你!” 商浸月无视宗主,只冷冷看着楚黎,举起手心的?长剑,“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兄长死在哪里。” 楚黎艰难地喘息,不住地咳嗽着,双腿瘫软跪倒在地,眼泪失控地从腮边淌落。 殿门倏忽被推开?,一缕天光从门缝展开?,将?她瘦弱的?身躯一点点包裹完全。 耳朵里的?声音忽远忽近,楚黎听不真切,只隐约看到商浸月脸上惊愕的?神情?。 下一刻,一只手把她拽进了怀里。 好温暖的?怀抱,像太阳一样。 楚黎抬起头,看到身前人脸上的?盛怒。 “谁动的?手?” 细白颈子上醒目的?指痕,明?明?白白地昭示了她方才经历了什么?。 商浸月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手心里的?剑顿然滑落,“兄长,你为何……” 啪地一声。 商浸月的?脸被重重打歪过去。 商星澜暴怒之下,从地上拾起那把剑,还未起身,便被怀里人一把拉住。 楚黎咳嗽两声总算顺了气?,她紧紧攥着商星澜的?手,低声道?,“别。” 听到她的?声音,商星澜连忙望向她,急切道?,“怎么?样,他还伤你哪里了?” 楚黎摇了摇头,示意他把自?己扶起来。 宗主上前来搭了把手,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回了座位上。 手边递来一杯茶,楚黎轻抿了口,喉咙像是?被刀割似的?,勉强咽下去,她低低对?商星澜道?,“我跟他说你死了,是?我的?错,不该撒谎。” 话音落下,商星澜顿时明?白了一切,定是?这话让商浸月认定了是?楚黎将?他杀害,所以才要为他报仇。 可楚黎为什么?要跟商浸月开?这种玩笑? 他分外不解,可却只能压下疑惑,捧住她的?脸把楚黎仔细看了个遍,轻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真的?没?事。”楚黎低垂下头,没?有抬眼看他。 商星澜稍稍放心下来,对?宗主道?,“实?在抱歉,此事因我而起,让宗主见笑了。” 宗主摆了摆手,擦去脑门上的?汗,“不必介怀,既然是?你们的?家事,我便不多插手了。” 他起身离开?,临走之前又?转过头来,把地上的?剑拾走,“此物我代为保管,不要动手,一家人以和为贵。” 楚黎乖巧地点点头,目送他远去。 商浸月站起身来,脸上还印着红通通的?指痕,他沉默地立在原处,好半晌,才低声道?,“对?不住,嫂嫂。” 他还是?想不通楚黎为什么?要拿生死大事来骗他,开?玩笑么?,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商星澜冷声道?,“对?不住?” 差点把楚黎活活掐死,他从悬崖底下爬回来都没?这么?对?待她! 第38章 三叔 他儿子现在连他也不认呢。…… (三十?八) “你好端端的不在家里, 来这闲逛什么?” 商星澜看到楚黎颈子?上的指痕,还是怨念难消,可这人偏偏是他亲兄弟, 实在不能打死。 知道他心里有气,商浸月老?老?实实地跪着?, 低声解释,“祖母患病,我到南境来寻药, 途径此地听说有天阴之女到访, 顺道来看看。” 天阴之女通晓命数, 说不定可以给他指一条求医明路。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有人毒杀商家人, 他本想看看是谁那么胆大妄为?, 原来是楚黎, 那就不奇怪了。 在商家时, 楚黎做的事比这还要匪夷所?思。 他从没见过那么不肯吃亏的人,但凡有人欺压到她头上,没多久那人便会销声匿迹,商浸月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很显然那些人的消失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他曾几次三番提醒商星澜, 稍微控制一下楚黎的脾气,如?今看来似乎没有任何效果。 这个女人, 实在太危险了。 商浸月以为?只要他们离开商家, 去过自己的小日子?,或许楚黎能有所?改变, 谁知道一见面就听说了商星澜的死讯,险些将他吓死。 他抬眸看向那张布满泪痕可怜巴巴的脸,心底叹息了声。 兄长究竟为?何对她如?此执迷不悟呢? 商星澜神色怔忡, “祖母患病?患的什么病,她身体向来不是很好?” “就是人老?之后得的那些病,祖母身体再好也?耐不住年岁已?高,”商浸月垂下眼,似是想说些什么,抿了抿唇道,“再加上家主去世,祖母伤心过度,这才?一蹶不振,不过不用担心,病得不算严重。” 商家如?今一片愁云惨雾,短短几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先?是飞升之人离家私奔,后是家主去世,祖母又患了重病,好像冥冥之中在商星澜离开商家之后,一切都变了。北境到处都传言,天道青睐的并非商家,而是商家的飞升之人。 听到他的话,商星澜默然良久,想起那封剑仙交给他的信。当初离开商家,他并非只为?了阿楚,更多的是为?了自己。 祖母待他极好,唯有在祖母身边时,商星澜才?会觉得这个家还有些许温情?。 现?在她疾病缠身,他应该回去探望。可一旦真的回去,他还能再狠下心离开么? “祖母生病,回去看看她吧。” 商星澜愣了愣,因为?那话并非出自商浸月之口,而是身旁的楚黎。 她自腰间解下那块玉佩,还给商星澜,轻声道,“我虽然没见过她,并不了解,但是人在生病时都会想见最亲的人,你回去吧。” 祖母不喜住在高门大院,故此一直住在北境的小村子?里过田园生活,楚黎从没见过她,事实上就连商星澜长大后也?很少见到她。 不仅是祖母,商星澜连自己的爹娘都极少碰面,每代飞升之人都在出生后被送到了主家,由家主亲自教?导。 可他怎么能扔下楚黎和孩子?自己回去,这个家没他不行的。 “等恢复修为?之后,我们一起回去。”商星澜轻声道,“让祖母见见你和因因,说不定病会好得更快。” 商浸月听到他愿意回家,不由激动道,“你真要回来?太好了,我这就传信回去……” 楚黎皱了下眉,小声道,“我和因因就算了,祖母想见的人是你。” 她回去有什么用呢,那个地方早就不把她当成天阴之女了,他们回去之后也?只会遭到冷眼,她自己受欺负没关系,但她绝不会让因因也?被那些流言蜚语伤害。 闻言,商浸月连忙道,“此言差矣,祖母一直念叨着?要见你和……” 顿了顿,他倏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因因是谁?” 商星澜挑了挑眉,淡声道,“我和阿楚的孩子?。” 商浸月不可思议地看向楚黎,当年他们在商家时久久没有怀孕生子?,他还以为?是这两人不能生,没想到离家私奔几年,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孩子?呢,在哪里?”商浸月顾自站起身来,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叫什么名字,男孩还是女孩,几岁了?” 楚黎牵住商星澜的衣袖,轻轻拽了拽,把他拉到身边低声道,“你不能把因因带回去,万一他们……” “不会有事,我们见完祖母便离开,不会久留,”商星澜明白她的担忧,温声道,“祖母很好相处,你一定会喜欢她的,最重要的是……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为?什么?”楚黎困惑地看着?他,“那是你家,他们都会很欢迎你能回家的。” 闻言,商星澜沉默下来,替她挽起耳鬓的发?丝,缓缓道,“他们欢迎的是飞升之人。” 不是商星澜。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是碍于商浸月还在。 “你们好歹理一理我,孩子?到底在哪呢,给我见一见也不行?”商浸月看着?他们你侬我侬的模样,失笑了声。还跟在家时一样,天塌下来都分不开这两个人。 看来私奔之后感情?比之前?更好了,如?此也?不算枉费他们当年剔除仙骨也要离开商家的决心。 楚黎还在跟商星澜商议,闻言,抬头望向商星澜,“对啊,因因在哪呢?” 不是说要禅心殿诵经么,为?何突然跑来找她? “在他师尊那,”商星澜怨念深重道,“见到师尊比见了爹高兴多了。” 楚黎想象出小崽当着?商星澜的面,高高兴兴扑进谢离衣怀里的场景,她低笑了声,“先?带你弟去见因因吧,回家的事等你恢复修为?之后再说。” 商星澜微微颔首,瞥了眼商浸月,淡声道,“把天河支系的事情?解决好,你应该已?经继任家主,支系如?此嚣张跋扈,肆意招惹宗门弟子?,欺男霸女,是你管理不严。” “是。”商浸月应声下来。 此事他自然会彻查清楚,在北境的各个支系近年来愈发?不受约束,那些蠢货认为?他年龄资历太浅,又仗着?天高皇帝远,便私下里作?威作?福。这次正好可以拿天河支系开刀惩处一番。 不过有一件事他得问?明白。 “那几人当真欺辱了苍山派弟子??” 楚黎登时坐直了身子?,瞪着?他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会毫无理由地害人吗?” 这他可不知道。 商浸月讪讪地挪开视线,“嫂嫂别介怀,只是例行询问?罢了,过后我亲自去查。” 他说完这句便飞快抓着?剑鞘离开,迫不及待地去见因因了。 “他还在怀疑我,我当时就是去帮忙救人了,还是你逼我去的,方才?你怎么不帮我解释?”楚黎气闷地看向商星澜,她现?在已?经开始变成好人了,还做了很多好事呢,为?什么不帮她告诉商浸月? 商星澜捂住她的嘴,低声道,“我是让你去救人,没让你去杀人,此事我们确实不占理,不要声张。” 楚黎:“……” 她扯开商星澜的手,不服气地嘟哝,“那是他们该死,我杀该死的人有什么错。” 商星澜被她气得想笑,“你知道罪不至死四个字怎么写么?他们当时只是吵架,你却直接下毒,无论如?何都太过激了。做好事不是这么做的。” 照她这种说法,世上该死的人太多了,楚黎首当其冲最该被收拾,她还杀夫,岂不是比那几个招惹是非的商家人更加罪大恶极? 楚黎不愿听他那些大道理,商星澜就是心太软了,对谁都仁慈,还不如?堕魔的时候干脆利落呢,赵家老?二说杀就杀了。 “我不跟你说,反正总是你有理。”楚黎起身便要离开,却被商星澜拉住。 “阿楚,跟我一起回去吧。” 他俯身下来从背后抱住她,低沉沉道,“我想让祖母看看因因,或许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楚黎身形微滞,偏头望向他,眼底的忧伤骗不得人,他很难过。 祖母一定对商星澜很重要,就像商星澜对她那样重要。 人死之后,留下来的人才?最难过,再想跟对方说话,只能隔着?一座小小的坟墓,也?不会有人能回应。 她经历过了,所?以更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楚黎垂下眼睫,轻声答应, “好。” * “这孩子?就是因因?” 谢离衣与谢允歌面面相觑,眼看商浸月上前?来想要把孩子?抱走,一脸笑眯眯的样子?,不像什么好人,谢离衣忙把因因护到身后。 “你要干什么?” 他对商家人没什么好印象,尤其这人还是站在商定春那边的。 谢离衣警惕地盯着?他,在楚黎和商星澜回来之前?,他绝不会让商浸月靠近因因半步。 “他是我亲侄儿,我是他亲叔父。”商浸月被他拦住,眉宇紧蹙,“你凭何拦我?” 谢离衣冷笑了声,“我还是他亲师尊呢。” 闻言,商浸月脸色沉下几分,可转眸看到因因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气又消了大半。 长得有七八分像楚黎,不过那双眼睛更像兄长,神色怯怯的,像什么可怜的小猫小狗似的,实在惹人喜欢。 “别怕,因因,我是三叔。”商浸月耐心地朝小崽招了招手,“到三叔这来,三叔带你去吃点心。” 小崽躲在谢离衣身后,紧紧抓着?谢离衣的衣角,小声道,“我没有叔父,他是骗子?、坏人,师尊不要相信他。” 商浸月:“……” 恰逢商星澜与楚黎也?从殿内走出来,他回过头望向商星澜,郁闷道,“你从没跟你儿子?提及过他三叔?” 第39章 可爱 商星澜在吃她的醋呢。 (三十九) 焚椒殿内。 宗主派人把商浸月的剑送了回来, 还给他带来一盒上好的菊花茶,叫他去去火气,不?要总是动不?动就拔剑。 商浸月惭愧地?收下那菊花茶, 转眸看向一旁坐在窗边的商星澜,他脸色比自己难看百倍, 目光直勾勾盯着桌边谈笑风生的楚黎和谢离衣。 这茶还是留给兄长喝吧,他看着火气更重。 “禅心殿好大,里面有很多修士爷爷的白石头塑像, 高大威猛, 几乎快要顶到房顶上去了。”小崽兴致勃勃地?跟楚黎讲着禅心殿的景象, “里面焚着香, 闻一下感觉心情变得特别好, 身体也?轻飘飘的。” 谢离衣满眼欣赏地?看着他的小徒弟, 自豪道, “禅心殿灵气充沛,你觉得身体轻巧是因为你在吸纳灵气,想来是慧根极好才能如此。” 楚黎拿来点心,剥开?油纸递给小崽,笑眯眯道, “那当然,我?家因因是天才, 以后肯定也?能当什么剑仙。” “剑仙?剑仙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就比如说……” 这个谢离衣什么时候滚。 商星澜愈发地?烦躁,干脆不?再看, 拄着下巴望向窗外,“天河支系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商浸月给他泡了壶菊花茶,恭敬递上来, “方才叫人去打听过了,嫂嫂杀的那几人的确作恶多端,天河支系这几年和苍山派常有摩擦,大多数都是主动招惹是非,实在丢人现眼。我?打算直接从商家除去这一脉。” 接过茶水,商星澜听到这句话,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多谢。” 他知?道此事做起来不?容易,估计会遭到许多长辈的口诛笔伐。商家人被杀了,不?但不?撑腰,反倒还要将?那一脉除去,想也?知?道会被那群老?头骂得有多难听。 “自家兄弟有什么谢,家里也?是时候好好整顿一番,不?过是把赘余的东西处理掉罢了。”商浸月毫不?在意,他正缺个立威的靶子,更何况这些人本就有错在先。 商家的规矩太多了,从前家主死守那些破规矩,现在他当了家,一切都该改一改。 见他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商星澜低笑了声,谁能想到小时候整日跟在他身后哭呢? “得了,既然侄儿不?愿认我?,我?去见见那位天阴之女。”商浸月起身便要离开?,意味深长地?看向商星澜,低声道,“提醒你一句,这么多年了,你对嫂嫂也?该硬气点。若是我?见到自己的妻子同男人有说有笑,可没你这般能忍。” 商星澜动作一滞,将?茶盏搁在桌上,没好气道,“赶紧滚。” 整天就知?道说风凉话,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成过亲的蠢货懂什么。 他硬气了,楚黎就哭。楚黎哭了,他还怎么硬气? 那不?是欺负她么? 商浸月笑着摇了摇头,将?长剑系回腰间,连那盒菊花茶一并带走,“你且不?听劝吧,别以为女子成了亲就不?会跟别人跑,世上诱惑多着呢,我?言尽于此。” 眼看商星澜脸色彻底黑沉下来,商浸月立刻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他离开?,商星澜又忍不?住看向楚黎和小崽,这么半天了,一句话也?不?跟他说,当他不?存在?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楚黎转过头来望向他,捏起一块点心,笑着问,“你想吃?” “……不?吃。”商星澜扭过脸,声音很凉。 “哦。”楚黎把那块点心塞进自己嘴里,又看向小崽,“因因,不?可以再吃了,吃多了牙会烂掉,忘记你上次牙疼有多难受了?” 小崽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点心,又贴心地?叮嘱谢离衣,“师尊也?不?要多吃,牙疼很可怕,好像有锥子在扎一样。” 见他们又将?话题转到谢离衣身上,商星澜深吸了口气,将?杯子里的菊花茶喝尽。 宗主送的什么破茶,是降火的还是上火的,越喝越热。 谢允歌呢,能不?能把你哥带走? 他怨气愈发浓重,即将?爆发之际,忽然传来一道敲门声。 一定是谢允歌来了。 “我?去开?门。”楚黎敛起笑容起身,打开?门,却发现是多日未见的晏新白。 “见过夫人。” 晏新白神色淡然地?从她身旁掠过,径直走向商星澜,至于其他人更是看也?没看一眼。 见到不?是谢允歌,商星澜头又开?始疼。 “主子,从藏书阁内找到了恢复修为的法子,”晏新白递上一本古籍,声音平静,“上面说七日内便会恢复修为,不?过……” 商星澜接过书来随意翻开?,头也?不?抬地?道,“不?过什么?” 晏新白陷入沉默,许久,才低低道,“你自己看吧。” 商星澜不明所以地瞥他一眼,又去翻手心的书,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他怔愣了瞬。 片刻,他将古籍缓缓合上,淡淡道,“就这点事,无妨。” 听到他的话,晏新白似乎想说些什么,忍了又忍,最?后只憋出一句,“罢了,怎么不?见顾野?” 偷听他们谈话的楚黎有些意外,原来他还是把这里的人看了一圈的,什么时候看的,也?没见他的眼睛乱瞟啊? “顾野回魔域了,许是在这里令他不?太自在。”商星澜将?那古籍扔还给晏新白,两人竟是不?再提及那书上写?的内容。 楚黎更加好奇,竖起耳朵来使劲地?听。 晏新白皱了皱眉,低声道,“有什么不?自在,为主子做事还偷闲躲懒,你不?该如此纵容他。” 听到他指责的话,商星澜低笑了声,“也?没你这么跟主子说话的,我?是不?是也?太纵容你?” 是啊,就是太纵容这个晏新白了。 楚黎在心底附和。 应该给他毒成哑巴,反正他也?不?爱说话,偶尔说出来的话也?招人嫌。 “主子总有道理,我?说不?过你。”晏新白没再与他争论?,又道,“回来路上听说一件奇怪的事,有人说商家的新任家主商浸月出现在苍山派,有些可疑。” 商星澜漫不?经心地?道,“没什么可疑,那是我?三弟。” “三弟?”晏新白困惑地?望向他,片刻,眼眸微睁,“你恢复记忆了?” 你才知?道啊。 楚黎在心底又嘲笑一句。 还心腹呢,多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才知?道。 晏新白细细思?索,他似乎没听到过商家有谁失忆堕魔。 忽然间,脑海里无端浮现一件五年前听说过的事。 ——商家的飞升之人商星澜,娶了凡人乞丐为妻后,与家中起了争执,断绝关系私奔,不?知?所踪。 “商星澜。”晏新白难以置信地?一字一顿道,“你是商星澜?” 商星澜没想到他反应如此大,默了默,“你以前认识我??” 晏新白:“不?认识,只是听说过你娶了个乞丐,很新奇,你当时有眼疾么?” “……” 此话一出,商星澜和楚黎皆磨了磨牙。 晏新白丝毫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语气平静得好似只是随口一说,“乞丐很脏,还臭,以你的身份应该能娶更合家世的人吧?” 商星澜缓缓起身,毫不?客气给了他一拳,“她不?脏,也?不?臭。” 他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她是我?妻子,不?准再有下次,否则你永远不?必再跟着我?,滚出去。” 没有修为,那一拳对晏新白没造成什么伤害,只是嘴角被打破,晏新白仍没明白他为何如此生气,商星澜向来对他们极度容忍,这次是第?一次对他出手。 对于他这样入魔多年的人而言,人世间的许多感情早已无法理解,不?能共情。 “是。” 晏新白应了声,一回头,却看到楚黎凉嗖嗖地?盯着自己。半晌,他呼吸微滞,忽然明白了商星澜为何执意要留在那小福山,又为何出手教?训自己。 哦…… 原来那乞丐是她。 这怪不?得他,楚黎长得不?像他见过的乞丐,至少?还算清秀。 “再有下次,你就死定了。”在晏新白从身边走过时,楚黎恶狠狠地?盯着他,挥了挥拳头。 偷听别人说话还好意思?说。 晏新白从她身旁云淡风轻地?掠过,擦去唇角的血,“知?道了,夫人。” 临踏出门槛前,身后又传来了商星澜的声音。 “等等,回来。” 足靴微滞,晏新白回眸看向他,“主子还有事吩咐?” 商星澜看了眼还坐在桌边和小崽聊天的谢离衣,又看向晏新白。 给我?,把他,弄走。 晏新白立刻会意,走到桌边,居高临下望着还在跟小崽聊剑仙有多么厉害的谢离衣。 他一把攥住谢离衣的衣领,将?人从凳子上拽起来,“外面有人找你。” “什么?你这魔头什么时候进来的……” 不?等谢离衣说完,晏新白将?他强行拖了出去。 商星澜长长吸了口气吐出,心情舒畅大半。 还是魔修痛快,他莫名开?始怀念当魔修的日子,那时想杀谁就杀谁,楚黎也?只在那时最?听他的话。 小崽依依不?舍地?目送谢离衣远去,乖乖地?送他们到门口,“再见师尊,明天还要来哦。” 来个屁。 商星澜发觉楚黎朝自己看来,他顿时收回视线,挪开?脸去。 现在知?道看他了,早干什么去了。 “宗主送来的点心真?的很好吃,你不?尝尝?”楚黎又拿起一块点心来,却没有自己去送,而是递给因因,“给他送去。” 第40章 传说 你怎么能笨到这种地步?…… (四十) “到?榻上去。” 楚黎按住他试图往裙摆下探的手, 低低道,“桌子太凉了。” 商星澜动作微顿,又扯开她的手继续。 凭什么听她的, 现在是?他在生气。 见他固执己见,楚黎只好调整姿势, 让自己稍微舒服一些。 她觉得自己向来是?对商星澜很好的,譬如这种事,她都愿意顺着他, 怎么不算对他好呢。 “轻点。” 下一刻楚黎在他肩头抽了一巴掌, 皱眉小声道, “弄疼我了。” 分明是?在埋怨, 却更像是?在撒娇。 商星澜眸色更暗, 指尖攀上那张白?皙的脸。 想听更多, 但这副模样, 只准给他一个人看。 对谢离衣笑得那么开心,就该想到?这时?候会笑不出?来。 他不想让楚黎觉得自己在吃醋,是?因为那样只会让楚黎尝到?甜头,愈发地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地频繁用这种事来刺激他。 她百分百做得出?来。 他们之间需要规矩, 必须让楚黎长点记性。 楚黎倏忽吃痛,错愕地看向身前人, 连忙道, “你弄疼我了,商星澜。” 商星澜头也不抬, 安静握着她那纤细的腿,“知道。” 看到?他无动于衷的神色,楚黎咬紧下唇, 忍了忍,委屈道,“你不心疼我了,还?是?生我的气了?” “我说了,我没有生气。” 商星澜声音淡淡,动作却更粗暴了些。 指尖紧掐住桌边,吱吱嘎嘎的声响令楚黎脸上更加红透,她抬手挡住脸不想看,手腕却被无情扯开,压在桌上。 “不许闭眼?。” 身体?无法保持平衡,脊背紧绷着,脚趾蜷起。整个人像是?在飘摇不定任风吹动的小船上,楚黎不得不将一切尽收眼?底,耳根滚烫如火燎。 痛…… 但是?不知为何,很喜欢。 呼吸愈发颤抖起来,楚黎眼?前只看得见商星澜的脸,眸光渐渐迷离恍惚。 忽然间,对方?毫无征兆地停下动作。 楚黎一愣,看着他放开自己,兀自将衣服穿好,还?帮楚黎拢好衣裙,系上襟扣,甚至连褶皱都抚平,整整齐齐的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夫君?” 楚黎懵懂茫然地唤了一声。 对方?没有理会她,只坐回窗边品茶,将她从头到?脚都无视了。 楚黎坐在桌上,不可思议地看他,“你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商星澜淡声答。 身体?仍难受着,楚黎迫切地捏紧指,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从桌上下来,走到?他面前钻进他怀抱。 “你是?故意的,”她咬牙道,“你就是?生气所以故意报复我。” 商星澜神闲气定地望着窗外景色,好似丝毫没有被她影响到?,“再重复最后一遍,我没有生气。” 楚黎才?不相信,她恼火地瞪着他,扯开衣襟,露出?那截被商浸月掐过的颈子,上面还?残留着泛红的指痕,“你有什么好生气,我今天差点被你弟弟掐死?,该生气的人是?我。” 商星澜依旧没开口。 以往这种招数都对他很有用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楚黎呜呜一声,顺势爬在他身上,伏在商星澜肩头痛哭起来,“我好难受,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这样会让我伤心的。” 商星澜偏头瞥她,那张脸上连半滴眼?泪都看不见,装哭也不挤几滴泪出?来,越来越敷衍他了。 哭了好半晌,楚黎抬头看他,还?是?那副风平浪静的模样,忍不住上前亲了亲,“别?生气了,我错了。” 她承认她是?故意跟谢离衣谈笑,就是?想逗逗商星澜而已?,惹他生气,她才?会感觉自己在他心中很有分量。 “你听不懂我的话?”商星澜语气更凉,“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 “好好好,”楚黎连忙捧住他的脸,轻声道,“我知道你没生气了,都是?我不对,你打我吧。” 商星澜静默看着她,良久,无奈道,“楚黎,你怎么能笨到?这种地步?” 楚黎困惑地收回手,小声道,“为什么骂我?” 商星澜叹息了声,低低道,“倘若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便是?,何必一直要绕弯子呢?” 学不会好好说话,习惯绕弯子,是?因为害怕直接的要求会被拒绝,所以才?把真实?的目的用各种伪装包裹起来。 但这些招数,不必用在他身上。 她怔愣片刻,被商星澜抱起身子。 “最后一次机会,重新说。” 楚黎抿了抿唇,俯身下来,贴在他耳边小声道,“我故意跟谢离衣说话,惹你生气,下次保证不会了。” 商星澜眉宇稍挑,面上依旧没什么波动,“还?有呢?” “还?有……” 楚黎脸上更红,声音也低如蚊蝇, “继续吧。” 话音落下,商星澜总算得到?满意的答案,轻吻在她唇上,同样已?经忍耐多时?,攥住那不盈一握的细瘦腰肢。 “乐意效劳。” * 修为恢复得很快,没到?七日,商星澜便能自如使用灵气了,那濯魂泉将魔气洗除得干干净净,也令他修为受损大半。 想要飞升,还?得踏踏实?实?修炼。 从苍山派离开前,谢允歌送了楚黎一把剑,让她拿去防身,以她的说法,像楚黎这样路见不平就下毒的人,迟早有一天会被抓住,到?时?候起码还?能拔剑反抗一下。 楚黎听得嘴角微抽,她还?是?那么不会聊天,什么话难听说什么。 但楚黎知道她是?好心,从善如流地收下了那把剑,有来有往地叮嘱她,“下次别?再动不动跟人傻站着吵架,以后可没有人下毒帮你了,看不顺眼?的人要想办法让他变得顺眼?。” 死?人就很顺眼?。 听完她的话,谢允歌还?没开口,谢离衣先忍不住道,“你少教歌儿这些无耻手段,我看你还?是?把因因留在苍山派比较好,由我教导比你合适。” 想得美。 因因可是?她的小福星。 楚黎把依依不舍抹眼?泪的小崽拉回身边,摸摸他的小脑袋,“不哭了因因,娘亲改日再给你找几个师尊。” “几个?”谢离衣被她气得够呛,“你当师尊是?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楚黎瞥他一眼?,没有搭理他。 大胆,还?妄想当她儿子的爹,要是?商星澜在又该吃醋了。 今早商星澜去找商浸月商量归家?的事,商浸月似乎找到?了能治祖母病的良药,便打算跟他们一起回商家?。 至于楚书宜,自从上次分别?之后,楚黎再没见过她。 苍山派算不上大,这些时?日他们一次都没见过面。她好像有意无意地在与他们保持距离。 楚黎曾问过谢允歌,听她说楚书宜暂时?会一直留在苍山派,想见面了随时?可以再来。 不多时?,商星澜与商浸月赶到?山门,两人站在一处当真相似极了,一派光风霁月清贵之气,令人侧目。 因因长大后也会是?这样吧? 楚黎不禁开始期待。 在商浸月的带领下,他们坐上了商家?的马车。 较之先前那马车而言,商家?的马车更是?极尽奢靡,宽大到?可以在车上打滚的程度,小崽不用蜷缩在她腿上睡觉了。 晏新白?戴着初次见面时?那张恶鬼面具,身上魔气隐藏,独自骑着马跟随在车前。 商浸月钻进马车里,朝楚黎笑了笑,“嫂嫂,这里可还?合适?” 楚黎点了点头,她还?是?觉得这人笑起来很阴险,大概是?长得太聪明了,总叫人觉得他别?有用心。 “那就好,这马车靠符纸催动,路上难免颠簸,先吃颗药吧。”他递上药瓶,又贴心补充一句,“没毒,你担心的话可以让兄长先吃。” 商星澜:“……” 他伸手从商浸月那拿来药瓶,倒出?三粒,分发给楚黎和小崽。 忽然间,车外传来吵嚷声音。 “新家?主呢?让他出?来。” “凭何要将天河支系逐出?商家?,我们不服!” “欺人太甚,老?家?主从前可不是?这么对待支系的!” 声音很熟悉,原是?商定春那老?头来人来了。 商浸月脸色沉下,道了声,“兄长好好休整吧,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出?了马车,不到?半刻钟,在楚黎诧异的目光中掀开车帘走进来。 商浸月笑眯眯地道,“好了,出?发。”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马车外半点声音都没有了,安静至极,楚黎好奇地撩开窗帘一角朝外看去,山门外的青阶已?经空无一人。 楚黎咽了咽口水,搁下帘子,抱着小崽往商星澜身边靠近。 “怎么了?”商星澜察觉到?她的紧张,轻声问。 闻言,楚黎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三弟一定是?把那些人都杀了。好可怕,跟传说里一模一样。” 商星澜有些讶然,“什么?” “传说啊,你不知道?”楚黎低低地说,“以前有个商家?人被杀了,后来家?主盛怒之下为了报复,下令把一整座城人全部屠戮干净,可怕极了,你三弟方?才?肯定就是?去杀人了。”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愣了许久,硬生生气笑几分,“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商浸月敛起眸光,平淡开口,“嫂嫂,你误会了。” 当年商家?有个女子,外出?除魔时?,她和魔头死?战三日,最后魔头临死?之前为了报复,将瘟疫传进了城池里。 第41章 祖母 只是这桩桩件件,他一概不后悔。…… (四十一) 抵达商家时已是深夜, 小崽在车座上蜷缩成一团睡得很熟,商星澜小心抱起?他,又搀扶着楚黎下车。 北境的秋夜比南境要冷上一倍, 满地的银杉枯叶被凉薄的风吹聚在街角,楚黎不由裹了裹身上外衣。 商浸月纡尊降贵地亲自帮他们将行礼拿进家中, 虽然下一刻就转手丢给了下人,“快请进吧,我让人去准备些宵夜来。今天?已经太晚, 明日?一早再去拜见祖母。” 说完这句他便离开了, 商星澜抱着小崽, 腾出只手牵着楚黎回房。 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仿佛没什么两样, 商家依旧如从前?那般气派十足, 哪怕是深夜也有许多?下人在回廊里行走守夜。 他们原本的房间在东院, 所有陈设都一尘不染, 俨然是常有人前?来打扫,即便这里的主人已经离开多?年。 楚黎神色怔忡地望着她?跟商星澜的房间,曾几何时,她?就是住在这一方天?地里,和她?的夫君小心翼翼地相处。 到底是时过境迁, 她?现在居然有种久违的怀念。 若说在小福山的时光是她?最?快活的日?子?,而商家, 便是她?第一次尝到富贵滋味的地方。 原来房子?可以那么大?, 原来衣裳可以那么干净,原来睡前?醒来都会有婢女?帮忙穿衣梳头?, 就连洗脚水都会被人提前?预备好。 那种滋味说不上来讨厌,也说不上喜欢。 她?依旧感觉自己不是被当做一个人对待,而是当做一件被人捧住的物品。 尤其?是在听到下人阳奉阴违时, 她?更加感觉自己是被摆在案上的瓶子?,任何人都能指点她?身上的瑕疵,所以才会愤怒。 可愤怒之下的反抗,便会触动商家那隐藏在奢靡安定外表下的严苛规矩。 不能随意伤人,不能口出恶言,不能不敬尊长,不能苛待下人,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做任何有失礼数的事情…… 商浸月说让她?慢慢了解这里,楚黎却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 商家是一座坟。 所有人住进来都会慢慢地死?去,灵魂和肉身一起?消亡,被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一点点杀掉。 商星澜把小崽搁在软榻上,用绸被裹得严严实实,“等明早再让他吃饭吧。” 睡得这么香,实在不忍叫醒。 听到他的声音,楚黎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骤然疾缩了瞬。 她?缓慢走向?商星澜,对方察觉到她?的靠近,刚要转过身来,却被楚黎叫停。 “别?动。” 微凉的指尖触碰上他的后颈,幽蓝月色下,金色的雷痕格外醒目,如同开枝散叶的树木,纹理清晰,散发?着浅浅的光辉。 楚黎屏住呼吸,颤抖着将他的衣领往下拽了拽,果不其?然,雷痕已经蔓延到颈子?,她?急切地将商星澜拉过来,扯开他的襟扣。 刹那间,楚黎脑袋里嗡鸣一声。 密密麻麻的雷痕,早已不知何时遍布全身。 怪不得他每次行房都不解开衣服! 商星澜扼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再往下脱,低声安慰道,“没事,不用担心,很早之前?就是这样了……” “多?早?”楚黎倏地打断他,声音很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商星澜噎了噎,捧住她?的脸想亲一亲,却被楚黎偏头?躲开。 “我问你话?。” 无奈,商星澜只好轻声道,“从濯魂泉出来时便已经如此了。” 那时他原本不至于溺进水中,可身上的雷痕忽然发?作,许是因为魔气消失,灵气复苏,故此雷痕也开始更加贪婪地蚕食他的生?命。 商星澜终究承受不住雷痕的折磨,最?后沉入水中,相比之下,濯魂泉那层火焰反倒没有多?么可怕。 如果不是楚黎及时前?来救他,他恐怕真的会撑不过去。 楚黎脸色僵硬,用力在他肩头?抽了一巴掌,“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话?刚脱口,楚黎又反应过来,告诉她?又有什么用呢,她?根本帮不了商星澜。 楚黎伸手抚上那大?片触目惊心的雷痕,额头?轻抵在他的肩头?,吸了口气。 “疼不疼?” 商星澜心尖酥软下来,将她?揽进怀里,“不疼。” 骗人,怎么可能不疼? 楚黎沉默地收回手,安静开口,“你今天?修炼了么?” 商星澜被她?问得一愣,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楚黎毫不留情地推开。 “快去修炼。” 他说过的,他要独自承担雷劫,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能承担得了? 必须要尽快修炼飞升,否则不等到雷劫降下,商星澜要先被这雷痕折磨死?了! 楚黎愈发?心急,把商星澜推到房外的银杉树下,又把谢允歌送给她的那把剑丢给他。 “我在这里陪你,修到渡劫期需要多久,两个时辰够不够?”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失笑道,“两个时辰修到渡劫期,就是神仙转世也做不到。” 他现在只有化神期修为,化神后面是炼虚,炼虚后面是大?乘,大?乘后面才是渡劫,距离渡劫期还有整整两个大?境界。 楚黎抱臂坐在雪白的台阶上,固执地道,“没事,我等你,你快点开始修炼吧。” 拗不过她?,商星澜慢条斯理地在树下打坐,抬眼看向?楚黎,“我需要心无旁骛,你进屋睡觉去吧,否则你在身边我静不下心。” 他怎么那么多?事儿。 楚黎盯着他道,“要更刻苦一些,别?让我发?现你偷懒。” 商星澜更加想笑。 这还是楚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督促他修炼,想来是真的怕他死?了。 待楚黎不情不愿地走回房内,商星澜安静地闭上双眼,眉宇蹙紧。 当然疼,那雷痕是诅咒,诅咒怎会让人舒坦。 每时每刻都疼得要命,他只是习惯了而已。 灵气在体内运转片刻,他倏忽停下动作,望向?窗边,扬声道,“快去睡觉,你打扰到我了。” 窗边的影子?立刻消失不见。 商星澜低低笑了声。 要相信他啊。 他一定可以的,就算没有天?阴之女?也可以。 * 翌日?清早。 商浸月派人来请他们去祖母院子?里,家中的下人似乎换了一波,很多?陌生?的面孔。 楚黎跟在商星澜身后前?往西院,那里曾经是家主的住所,她?还记得从前?去给家主请安时,家主总是冷冷地盯着她?,一开口就是让她?尽快帮助商星澜飞升。 那些话?楚黎现在还会背呢。 什么劳烦你了,拜托你了,要加紧速度修炼,不要再拖下去…… 说来说去总是那套词,听得她?心烦不已。 当时她?心里腹诽,商星澜不是活的好好的,有什么可着急,不就是怀疑她?是冒牌货么。 现在家主去世了,应该再不会有人拿那些话?催促她?。 两人牵着小崽,并排踩在石子?小路上,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刚成亲的那段时日?,不过那时候他们两人中间没有隔着个小不点就是了。 “昨夜修炼得怎么样?”楚黎轻声问。 商星澜猜到她?会这样问,低低道,“放心,一刻不敢懈怠。” 楚黎哪放心得了,目光落在他颈子?上的雷痕,她?皱了皱眉,从怀里取出一条浅褐色丝帕。 “低头?。” 商星澜不明所以地垂下头?来,便见楚黎踮起?足尖,将那条丝帕围在他颈间。 做完这一切,楚黎收回手来,“你祖母看到会伤心吧?还是藏着点好。” 商星澜怔忡地望着她?,良久,理了理颈间的丝帕,微笑道,“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阿楚现在会在意别?人的感受了,哪怕是从没见过的人。 他很高兴。 楚黎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瞪他一眼,小声道,“快点去见完你祖母,然后回去修炼。” “好好。”商星澜连声答应,现在楚黎真是半刻也看不惯他闲着。 小崽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懒洋洋道,“娘亲,我们要去哪,这好像不是小福山?” 他昨夜在马车上睡着,醒来就到了这个从没来过的地方,这里的人好奇怪,没人大?声说话?,路过的哥哥姐姐也都低垂着头?。 楚黎低声道,“见完祖奶奶之后咱们就回去。” “祖奶奶?” “对,就是你爹爹的祖母。” 商星澜眉宇微挑,等待着小崽的反应。 小崽诧异地仰头?望向?楚黎,“那我们这是……在爹爹的家里?” 不愧是他儿子?,聪明。 商星澜笑意沉沉道,“正是我家。” 闻言,小崽猝然睁了睁眼,后知后觉地挣脱开他的手,“你才不是我爹爹呢。” 听到他的话?,楚黎俯身下来,扳过小崽的脸,轻轻道,“他故意逗你呢,是我的祖母,她?得了很重的病,因因见到她?之后可不能说爹爹已经死?了这种话?,不然她?会伤心的。” 小崽张了张小嘴,好半天?才捋清楚她?说的话?。 “可是……” 直觉告诉他,娘亲说的话?不是真的,他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可他不想认为娘亲在欺骗他。 好半晌,商星澜一手按在小崽的脑袋上,慢悠悠道,“阿楚,你还是跟他实话?实说吧,他迟早要认清现实。” 他俯身下来,凑到小崽耳边,唇角微勾,“真可惜,谢离衣不能给你当爹了,因为我是你娘的夫君,你的生?父。” 小崽被他戳破心思,气得抿紧唇,“你、你撒谎,不要跟我说话?!” 第42章 参天石(二更) “我从没见过你,你是…… (四十二?) 西?院。 下人进门请示去了, 商星澜和楚黎立在院内逗小崽玩。 “看到那棵柿子?树了么,我小时候站在这?可以用石子?把树冠上最高的柿子?打下来。” 楚黎抬头去看,那柿子?树不知怎么养的, 比房顶还要高出大截,几乎看不到树冠。 小崽不服气地抱着?胳膊, 小声嘟哝,“那肯定?是因为你小时候这?棵树还很矮。” 闻言,商星澜捏住他的脸颊扯了扯, “不好意思?, 我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高了, 而且那时我刚开始修炼, 跟你差不多, 你是做不到才这?样说吧。” 小崽被他激将法激到, 从地上拾起一颗小石子?, 努力瞄准树冠上最高的柿子?,用尽全?身的力气丢出去。 石子?连树冠都没碰到,半路便掉了下来。 小崽顿时蔫了下去。 他的力气太小了,这?树那么高,怎么可能做到呢? 余光忽然?瞥见楚黎也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 她对准树冠上那颗最圆最大的柿子?丢出去,片刻, 啪地一声, 柿子?应声而落,摔烂在地。 小崽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可思?议地道?,“好厉害!” 商星澜也有?些惊讶,小时候陪他一起玩的小厮都做不到。 “这?有?什么难。” 楚黎拍了拍手, 从地上捡起那柿子?,剥开破损粘上灰尘的皮,毫不嫌弃地咬下一口,果然?甜滋滋的,“我小时候经常去山里打果子?。” 听到她的话,小崽更加崇拜,“娘亲,你教?教?我,我也想打果子?。” 商星澜看着?她耐心地教?导小崽,心头莫名酸楚。 因为没饭吃,所?以才去山里打果子?。 对楚黎而言,这?是她生存的本事。 房内,下人推开房门,恭敬地道?,“老夫人睡醒了,少?爷请进吧。” 楚黎回头去看,连忙把还在丢石子?的小崽拉到身边,小声叮嘱,“要懂礼数,还记得娘亲先前教?过你什么吗?” 小崽意犹未尽地把石子?揣进兜里,点点头,“我记得,要跟祖奶奶问好,吃东西?要给?祖奶奶先吃,不可以大声吵闹,还有?……” 商星澜听着?他们的话,眉头微皱,低声道?,“无妨,他怎样舒服怎样来便是,祖母不会在意这?些。” “那也不行,”楚黎煞有?介事地道?,“祖母不在意,也会有?别人说三道?四的。” 商星澜望着?她牵住小崽进门,低低叹息一声,跟上他们。 甫一进门,楚黎便嗅到熟悉的檀香气息,从前商星澜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不过更清淡些。 下人将他们引到榻边便退出门外,商星澜望向年迈的祖母,唇上半点颜色都没有?了,见到他们进来眼?底有?了些许光芒,激动地要坐起身来。 “星澜……” 商星澜呼吸微滞,俯身将她扶坐起来,轻声唤道?,“祖母,我来迟了。” “这?叫什么话,我又没在等?你,何谈来迟?”祖母望向他身边的楚黎和小崽,眼?前又是一亮,“这?位是……阿楚?” 她伸手将楚黎拉到身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你们成亲那日,祖母生了病没去,我送你的礼可还喜欢,就是那件金镜匣。” 楚黎有?些不自在地被她握着?手,她早就不记得什么时候金镜匣,那天收到的礼物实在太多了,大部分都没来得及仔细看,便被下人们放去了库房。 她垂下眼?睫,小声道?,“喜欢,我经常用那只小镜子?呢。” 祖母面色微顿,轻轻抚摸她的发顶,温声道?,“好孩子?。” 那件金镜匣没有?镜子?,只是用来装胭脂簪子?用的。可怜她一次都没用上,唉。 “这?是你和星澜的孩子??”祖母迫不及待地把小崽也拉到面前,摸了摸他的小脸,“真俊,跟你爹小时候很像,不过更像你娘,你叫什么名字?” 楚黎顿然?噎住,有?些心虚地望向商星澜。 小崽却毫不顾忌地念出自己的名字,轻轻道?,“祖奶奶,我叫楚檀因,楚黎的楚,旃檀香身的檀,因果缘劫的因。” 祖母眼?底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爱不释手地捧住他的小脸,“你还知道?旃檀香身呢,看过多少?书?” 聊起书来,小崽话更多了,掰着?手指头细细地数,“我看过溪山岁时记、笠翁偶集、狸猫长老……哦对,还有?君子?九容。” 楚黎轻轻呼出口气,她还以为祖母会问为什么小崽会随她的姓呢,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么。 “果然跟你爹小时候一样,整天泡在书里,十头牛都拉不出来。” 祖母笑眯眯地叫商星澜拿些点心来给小崽吃,小崽乖乖地坐在她身边,捧着?点心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你这?孩子?太斯文了,祖母这?点心名叫一口酥,你得大口大口吃才香呢。” 可是……大口大口吃东西?,吃相会不好看。 小崽顿了顿,抬头望向楚黎。 楚黎被他盯得脸红,轻声道?,“吃吧。” 原来祖母真的不在意这?些礼节,是她想太多了。 商星澜眸光温柔地落在他们身上,给?楚黎搬来凳子?,两人坐在一处,看着?小崽和祖母有?说有?笑地聊天。 “你看,我说了,她会很喜欢你们,你也会喜欢她的。”商星澜附在楚黎耳边低声道?,“我又对了,阿楚。” 楚黎轻轻哼了声,“是,你总是对。” 她也没说过商星澜有?错啊? 两人亲密耳语时,祖母悄然?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试探着?轻声开口,“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商星澜和楚黎瞬间抬起头来,分开距离。 “我很好,祖母不用担忧。” 祖母欲言又止地望着?他,仍有?些放心不下,“星澜,你很快便要二?十五岁了。” 楚黎低垂着?头,掩在袖内的指攥紧了袖口,用力地绞着?。 “我知道?。”商星澜坦然?地笑了笑,“放心,我怎会骗祖母这?种事,更何况,我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 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楚黎和因因活下来。 听出他话外之音,祖母了然?地颔首,又低声道?,“没有?仙骨,修炼起来定?然?极为不易……家主已经去世了。” 商星澜怔愣了瞬,半晌,他淡声道?,“祖母,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有?我的理由?。” 当初离开商家时,他已经发过毒誓,归还仙骨,断绝关系,永远不再与商家有?任何牵连,他想娶谁为妻,跟谁度过余生,商家再没有?资格管束。 哪怕家主去世,他也绝不会再取回那仙骨。 楚黎听到仙骨二?字,忍不住抬起头来。 祖母见她感兴趣,连忙绕开商星澜,轻声道?,“身怀仙骨修炼起来必定?事半功倍,家主去世后,那仙骨封存在粼水阁内,不用白不用,阿楚你说是不是……” “是啊!”楚黎重重点头,身子?前倾了些,满眼?期待地望着?祖母,“不用白不用,反正那本来也是他身上的东西?,祖母不如让人把那仙骨还给?他……” “阿楚。” 商星澜倏然?打断她。 楚黎听懂他的暗示,只得抿了抿唇,坐回他身边。 犟种。 她在心底偷偷骂了他一句。 刚刚祖母说那仙骨封存在哪里来着?? 粼水阁,好像是这?个名字。 “星澜,你这?是怎么跟阿楚说话,态度愈发地像家主了,不许如此?。”祖母目光在楚黎身上转了一圈,挑了挑眉,“阿楚,去库房找样长命金锁来,我拿给?因因当见面礼。” 商星澜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楚黎,立刻明白她们两个想做什么,他头疼不已,伸手拉住楚黎,“不可以。” 楚黎扯开他的手,笑眯眯道?,“什么不可以,我去给?因因取长命锁来,你在这?等?着?哪也不许去,好好陪祖母。” 眼?见她要跑出去,商星澜还想再拦,却被祖母拉住。 祖母咳嗽两下,扬声道?,“阿楚,不知库房在哪,去问问下人,只说我叫你去的便是。” “遵命。” 商星澜无奈地坐回她身边,何尝不知道?楚黎会去做什么——肯定?是去偷他的仙骨了。 “对了,粼水阁里还放着?参天石。”祖母看着?商星澜脸色愈发难看,笑着?道?,“我忘记说了,但愿阿楚别乱动其他东西?便是。” 参天石?那岂不是…… 商星澜咬了咬牙,掐紧额头,“祖母……你真是毁了我了。” 楚黎绝对会乱动的! * “粼水阁?”婢女端着?水盆,新奇地看着?面前的楚黎,她才十五岁,刚到本家来,这?位主子?很面生,想来应该是客人,于是礼貌提醒道?,“那里只有?嫡系能进,而且必须得到家主的准许。” 楚黎指向祖母的房间,“我刚从老夫人那来,是老夫人叫我去的。” 婢女狐疑地看着?她,半晌,搁下手心的水盆,“只是口头命令?” 闻言,楚黎从腰间扯下一块玉,递到她面前,“老夫人还给?了我这?块玉。” 婢女仔细看去,发现正是嫡系的玉佩,瞬间解了疑惑,带领楚黎朝粼水阁而去。 不多时,楚黎推开粼水阁的房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连看守都没有?,就好像有?人提前帮她把一切都布置好了,只等?她来取那份仙骨。 楚黎奇怪地打量四周,甚至怀疑地上有?什么机关陷阱——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第43章 丢人 我是你夫人,你未来的夫人。 (四十三) 和煦的阳光从花窗外投进来, 日头不知何时?已挂在树梢,落下一片婆娑树影。 地上?堆放着各种珍奇异宝,任何一件拿到修真界去拍卖都?价值连城, 此刻却?如同破烂似的被?人随手乱丢在地上?。 后背紧贴着那书架,楚黎望着那近在咫尺的锋利刀尖, 连大气也不敢喘。 面前?这张脸,若是不仔细看,只盯着那双眼睛, 还以为是她的小福星因因呢。 不过他绝对是商星澜没错, 因为几乎和长大后没什么两样, 就是一个完全缩小的商星澜。 但商星澜怎么可?能拿刀对着她? 又失忆了? 刀尖又进一寸, 楚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拼命后退, 可?已经紧贴在书架上?, 退无可?退了。 商星澜目光在她脸上?看过,又垂眸扫了一圈地上?的东西,淡声道,“我?在问你话呢,小贼。” 小贼? 再怎么说也比他这副模样大吧? 楚黎咽了咽口水, 从震惊中缓过劲来,轻声道, “我?不是贼。” “撒谎。” 声音冷冷的, 商星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分明个头小小的, 眼神却?好似在睨着她。 楚黎抿紧唇,不得已低声道,“我?是你祖母带来的客人, 真的不是贼,不信你看,我?腰间是不是挂着嫡系的玉佩?” 话音落下,小孩将视线落在她腰间,伸出一只手,将她腰间的玉扯了下来。 他端详片刻,皱眉看向她,“这是我?的玉。” 废话,不然还能是谁的。 楚黎暗暗腹诽。 “上?面有道细微的裂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我?前?几日刚摔出来的,你还偷了我?的玉?”商星澜声音更沉,从怀中取出一块玉来,与楚黎那块搁在一处,他神色倏顿。 两块玉竟然在同一个位置,有同样走向的裂痕! 商星澜睁了睁眼,猛地抬头望向楚黎,将刀尖抵在了她的心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黎被?他吓了一跳,连攥住他的手腕都?没来得及,只能额头冒汗地解释道,“我?是你夫人,你未来的夫人!” 原来被?刀子抵住的感觉这么可?怕,她现在拿刀子威胁商星澜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害怕吗? 商星澜微蹙了下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平淡道,“继续说。” 楚黎没想到他竟然没有质疑自己,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捏住他的刀尖,轻声道,“我?们真的是夫妻,我?是来这里帮你拿东西的,方才不小心从盒子里摸到块石头,然后一阵雾气腾腾,再睁开?眼的时?候,你就突然变小了。” “不许乱动?。” “……好。” 楚黎忙收回手,背到身后去,小心地站着。 商星澜直勾勾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真假,良久,他凉凉地问,“哪个盒子?” 闻言,楚黎赶紧从书架上?翻找起来,最后从地上?找到那小盒子,立刻指给商星澜看,“就是这个。” ——装着参天石的盒子。 粼水阁里存放的都?是每代飞升之人留在商家?的遗物,那参天石也不例外,只是商星澜并不了解其效用。 他一手用刀尖指着楚黎,一手从地上?捞起那盒子,打开?看去,里面什么也没有。 商星澜回眸看向她,意味深长地道,“拿出来。” 楚黎愕然地道,“我?没拿,它?自己消失的,真的。”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了,虽然的确是来偷东西,但那块破石头她真的没偷! 见她那副憋闷要哭的模样,商星澜从楚黎脸上?收回视线,冷淡道,“既然你说你不是贼,把?地上?的所有东西捡起来,放回原处。” 听到他的话,楚黎忍住压根不存在的眼泪,点了点头,俯身下来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商星澜将那把?刀收起来,坐到了桌边,翻出一个本子。 楚黎一边收拾,一边抬头偷看他。 和因因真像,都?小小的。 小时?候还没长开?,却?已经有了几分美人相,瓷白的皮肤上?,那双凤眸眼尾上?挑,矜贵从容,有着丝毫不符年龄的成熟。 怪可?爱的,像在装大人。 “再盯着我?看,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楚黎:? 她这辈子没听过商星澜说这种话。 这孩子怎么回事? 商星澜坐在案边,慢条斯理地翻着本子,淡声道,“别以为我?跟你开?玩笑,我?有修为在身,你打不过我?。” 楚黎沉默片刻,带着些许不满继续埋头收拾。 她想,原来商星澜在骗她,这人根本就没那么克己守礼,小时?候还要挖人眼睛呢。 虽然商星澜堕魔时很有可能也会说出这种话,但那毕竟是堕魔了,总不能他从小就是魔修吧? 装得真好,连她都骗过了。 商星澜坐在椅上?,枕着天光缓慢翻着页,余光朝楚黎瞥去。 约莫二十岁左右,凡人,瘦,脸蛋很尖,相貌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硬要说的话,假哭的模样倒很有趣。 身上?穿戴之物虽不名?贵也不廉价,家?世应该一般。 这就是天阴之女。 真是意外,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他还以为是个神神叨叨的、满口天道轮回,精通巫蛊秘术的女子——不然怎么削弱他身上?的诅咒? 地上?那些被?她翻乱的东西大多都?是檀木梨木,还有些上?好绸缎包裹着的宝贝,她很清楚什么盒子值钱,手法也很利索,绝对偷过东西,而且是惯犯。 他未来妻子是个小贼。 更意外了。 眼见楚黎要抬头,商星澜登时?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面前?的本子上?。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娶我??”楚黎试图跟他聊一聊,拉近些感情,“商星澜,你很喜欢我?的,你对我?一见钟情,成亲那天我?摔倒了,你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听到她大言不惭的话,商星澜唇边溢出一丝轻嗤,“我?没说要听。” 楚黎被?他噎住,更加气闷地收拾起地上?的东西。 要不是看他跟因因差不多大,早就揍他了。 “找到了。” 商星澜忽然出声,目光在本子上?看过,“参天石是商家?第四代飞升之人商流玉的遗物。” 商流玉? 楚黎抬起头来,“我?知道,是你那个酒蒙子祖宗。” 话音落下,商星澜凉嗖嗖地瞥她一眼,“不准侮辱祖先。” 楚黎:“……” 先前?不知道是谁说自己没祖宗呢。 “参天石可?封存短暂的记忆,触碰到参天石的人会被?带进记忆里。” 他随意翻了一页,淡声道,“我?明白了,五岁这年我?存了记忆在参天石内,你偷东西时?不小心碰到石头,故此被?带进了我?的记忆里。” “我?没偷。”楚黎小声辩解,“是你叫我?来这里取东西的。” 商星澜将本子丢在桌上?,笑着道,“那你倒是说说看,我?让你到粼水阁取什么来了?” 楚黎张了张口,似是想说,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她不能说。 要是说了她是来取商星澜的仙骨,商星澜肯定会问她,仙骨为什么不在他身上?,是谁挖出来的,她还要再编其他谎去圆。 于是楚黎干脆认命地道,“你就当我?是贼吧,那本子上?有没有写怎么回去?” 听到她要走,商星澜身形微微一顿,片刻,他缓慢勾唇。 “没写。” 楚黎疑惑地望向他,“真的没有?” 商星澜淡声道,“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喜欢撒谎?” ……好讨厌的性格! 跟长大后完全不一样! 楚黎有些恼火起来,她不喜欢商星澜这样跟她说话,就好像在商星澜那里,她和其他任何人没有区别。 虽然她清楚是因为商星澜今天才第一次认识她,但是之前?不是这样的,之前?就算商星澜堕魔都?会对她一见钟情。 她就是想让商星澜喜欢她。 不管他失忆与否,堕魔还是成仙,二十五岁还是五岁,都?必须喜欢她。 “随你怎么说,我?自己找办法。”楚黎语气也不再客气,走到桌上?去拿他刚才翻过的本子。 还没碰到,那本子便从眼前?嗖的一声飞走了,精准落入了商星澜的手心。 小手那么小一点,做这种耍帅的动?作莫名?有些好笑。 楚黎嘲笑道,“小孩就是小孩,你小时?候也没有多聪明嘛,你把?本子拿走,不就是证明里面有办法让我?回去,你故意不想让我?离开??” 商星澜无动?于衷地将那本子塞进衣襟内,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雪白虎齿,“是啊,我?故意的,你能怎样?” 楚黎眸光暗了暗,心底冷笑一声。 她能怎样,她这辈子还没打过小孩呢! 眼看她要朝自己扑来,商星澜三两下撑着桌子跳开?,空中借力将楚黎摁到桌下。 脑袋不小心磕在桌腿上?,楚黎一阵吃痛,气得爬起来要去揍他,却?忽然听到他声音严肃地道,“嘘,有人。” 话音落下,楚黎果然听到一阵脚步声靠近,她忍住额头的疼痛,将身子蜷缩在桌下。 如果被?人发现她突兀出现在这里,肯定解释不清楚的,要是一口咬定她是贼,说不定真的会被?当成贼打死。 片刻,她看到商星澜坐在椅子上?,装模作样地翻着书。 第44章 装的(二更) 在喜欢的人面前伪装自己…… (四十四) 二十六、二十七……三十。 他们已经?打了他整整三十棍, 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怎么能?受得了他们这么打? 楚黎早已经?没再看他们,躲在窗户下, 紧紧捂着耳朵。 她想起被继母用扫帚抽打,还想起了她的因因, 此时的商星澜和因因一样大,她不敢想象如果是因因挨了这些打,她会怎么办。 顿了顿, 楚黎倏然反应过?来?。 如果是因因挨打, 她会毫不犹豫冲上去保护他。可为什?么换做了商星澜, 她却躲在这里?呢? 就因为他没有哭喊, 没有求助, 所以觉得他不疼么? 就因为他是飞升之人, 身上有修为, 所以觉得他不会有事? 她得救他,就算这里?的一切是早就发?生过?的事,她必须得救他。 楚黎刚要起身出门?,却从窗子里?看到家主带着小厮们离去。 商星澜被丢在原处,没哭也?没闹, 只安静地趴在地上,太阳晒在他满是血痕的小身体, 惨不忍睹。 她错失了良机。 楚黎懊恼地在心底骂了自己几句, 推开门?,小心翼翼走到他身边, 想要把他抱进怀里?。 还没碰到人,商星澜却跟没事人似的自己爬起来?了。 他若无其事地拍去身上尘土,在楚黎震撼的目光中, 平静开口,“我没事,我跟你这种凡人不一样,肉身很强的,天?阳之体,金刚不坏。” 楚黎呆呆地看着他,半晌,伸手在他耳朵上用力?拧了一下。 商星澜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做,疼得皱紧了眉,下意识拍开她的手。 “你装什?么?” 楚黎声音幽沉沉的。 商星澜神色微滞,反应过?来?自己露了馅,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就被对方捞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柔仔细,仿佛做过?这种事无数次,他不由望向她的侧脸,耳尖微微泛红。 他肯定跟她有个孩子,抱孩子的手法太熟练了,跟奶娘抱他时一样。 很温柔,眼神里?有些心疼。 她的确是他的妻子,除了他的妻子之外,还会有谁这样看着他? 至于母亲……他长这么大也?没有见过?几面。 “都打成这样了,得赶紧上药,家主怎么能?这么对你?”楚黎颇为怨念地道,手上却没停下来?,谨慎地揭开他的衣服。 那两个小厮应该用了巧劲,否则按道理来?说三十棍不死也?残,商星澜背上伤势看着吓人,但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让他受了些皮肉之苦。 商星澜任由她抱着自己,没有挣脱,的确太疼了,他现在连动都不想动。 “粼水阁有药。” 他趴在楚黎肩头,轻轻地说。 话音落下,楚黎立刻把人带进粼水阁。 “药膏在哪一格里??” “东柜三行五列。” 商星澜被她平放在书桌上,他百无聊赖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目光随着楚黎的身影转来?转去。 他真的很喜欢她么? 又为什?么喜欢她? 想不通,他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上任何?人,毕竟他顶多只会在这个世界停留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实在太短了,根本不足以证明是不是真的喜欢。 在商星澜的指引下,楚黎翻出个小盒子来?,里?面果然有药膏。 “还真的有药,这地方怎么什?么都有。”楚黎捏着药瓶仔细看了看,困惑道,“可是上面没写治不治外伤。” 商星澜低声道,“这里?每件东西都是飞升之人的遗物,你拿的是百病膏,什?么都能?治。” 遗物? 楚黎眼皮跳了跳。 商星澜的仙骨出现在这里?,看来?家主当年当真是狠下心来?要把商星澜当成死人了。 她拧开那瓶药膏,沾取一些,在商星澜的后背上轻轻涂抹。 后背上的雷痕现在还很浅,甚至不仔细看看不到,这时候应该不会疼吧。 他很能?忍痛,是不是就是这样从小挨打熬过?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商星澜冷不丁地问起,楚黎动作一停,很快又继续涂抹起来?。 “楚黎,黎明的黎。” 闻言,商星澜莫名低笑了声,“我还以为是星沉黎晓的黎,跟我正好配一对。” 楚黎指尖颤了颤,语气却没什?么波动,“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我本就是天?注定的一对啊。”他理所应当地说,“我是天?阳之体,你是天?阴之体。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我可以飞升,你可以卜算天?命。我有诅咒,你能?帮我缓解,一切都是老天?安排好的……嘶。” 伤口被按痛,商星澜疼得抽了口冷气,不可思?议回头瞪她道,“干什?么?” 他哪句话说错了? “我讨厌你。”楚黎把那药膏丢在桌上,转过?身又去找那本子,“自己涂吧。” 指尖从后背挪开,商星澜愕然抬头,分外不解道,“怎么自己涂,我够不着。” “关我什?么事。”楚黎甩给他一句。 “你、你怎么能?……”商星澜哑口无言地望着她,“我们不是夫妻么?” 夫妻应该照顾彼此,相?互扶持,她怎么能?说不涂就不涂了。 楚黎没理会他,兀自在他脱下来?的衣服里?翻找起来?,也不知道这小混蛋刚才把那本子藏在哪,竟然找不到。 书桌上,商星澜努力?挪动身体,捏住她的衣角,轻轻拽了下,“楚黎,我哪句话惹你生气?” 对了,肯定是储物戒。 楚黎捏住他细细的手腕,摊开他的指寻找戒指。 商星澜愣了愣,有些不适应地抽回手来?,“不牵。” 楚黎:“?” 谁要牵他了,这么不大点?的一个小人儿,还挺自恋,搁在路上她看都不看一眼。 楚黎抓回商星澜的腕子,在他手上把戒指拿下来?,果然找到了那个本子。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商星澜却没有拦她,只拄着下巴道,“楚黎,不听人说话很没礼貌,我再问一遍,你为什?么要生气?” 楚黎随手一翻,恰巧找到参天?石那一页,然而上面的内容令她大失所望。 原来?要等这段记忆结束后才可以离开参天?石,那岂不是无论她做什?么都没办法提前?出去了? 她没好气地看向桌上的小孩,“我说了讨厌你,听不懂?” 商星澜笑了笑,无比自信地道,“没人会讨厌我,谁见到我都喜欢我。” “……” 胡说,因因就讨厌你。 楚黎磨了磨牙,憋闷道,“那家主呢,家主为什?么让人打你,要是他喜欢你怎么会打你?” 商星澜无所谓似的道,“他最喜欢我了,只是他太固执。” “我看是你自欺欺人吧。”楚黎冷笑了声,她可没看出家主喜欢他,喜欢他会让他把仙骨剖出来?再把他赶出家门?? 闻言,商星澜默了默,轻声道,“他只是太着急。” 他跟先前?所有的飞升之人都不同?。 以往的飞升之人在出生前?就已经?定下婚约,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天?阴之人。 而他,不仅生下来?更瘦弱,灵气稀薄、法力?低微,远远不如以前?任何?一个飞升之人。甚至于连天?阴之人也?没现世,就好像是觉得他不够资格似的。 仅管商星澜如何?努力?修炼,依旧没办法赶上那些人,因此家主用严苛百倍的规矩来?要求他。 不能?耽于玩乐,不能?浪费时间,除了修炼以外的事一概不许做,对商星澜而言,就连看书都是奢侈享受之事。 他知道家主这么做是为了他好,不然二十五岁无法飞升,他就会死去。 家主让人打他,也?是嫌他太不上进。二十九层的功法,半月过?去只练到七层,还私自跑到粼水阁偷闲躲懒,实在很没用。 “随你怎么说,我现在就是讨厌你了。”楚黎将那本子扔在桌上,毫不留情地道,“别?跟我说话,反正你也?讨厌我,刚刚不是还说我是贼么?” 商星澜蓦然又笑起来?,戳了戳她,“你就因为这个生气?那我不说你了,你不是贼,你只是刚好路过?我家,不小心迷路走到藏宝贝的地方,这样行么?” 这话楚黎听着倒还舒服些,像是商星澜会说的话了。 他很会哄她。 “总之你一时半会也?走不了,把药上完,陪我去修炼吧。”商星澜把药瓶塞进她手心里?,温声道,“快点?,疼死我了。” 听到他喊疼,楚黎微怔了瞬,心尖不知怎的酸了一下。 要是她刚刚出去拦住家主就好了…… 为什?么反应总是那么迟钝,迟钝到已成定局才想起要对他好。 楚黎重新拧开药膏,沉默地为他敷好药。 商星澜把衣服穿好,从储物戒取出张符纸递给她,“隐身符,会用么?” 会用,上次谢离衣给过?她一张。 楚黎接过?那符纸来?,听到他笑吟吟道,“贴上之后别?人看不见你,你悄悄地陪着我,等我修炼完带你翻墙出去玩。” “出去玩?”楚黎皱了下眉,“你刚挨的打,还敢出去玩?” 商星澜轻啧了声,系好衣襟的襟扣,“没事,他今天?打重我了,不会再打我的。” 只要再修炼两层功法,家主就算抓到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楚黎定定地看着他,半晌,还是问出心底的疑问,“你怎么跟你长大后一点?也?不像呢?”倒是跟堕魔后一个样。 第45章 谢礼 她要给他一天的自由。 (四十五) 商星澜的一天, 起?床、吃饭、修炼、读书、睡觉……如此反复。 东院里专门栽了一片竹林,竹林内的空地,便?是?他修炼的地方, 他一天有九个时辰在?那度过,小厮会为?他送来饭菜, 偶尔还会偷偷地帮他带本书看,除此之外,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修炼。 楚黎贴着?隐身?符, 躲避开路上的下人?们, 悄悄跟在?商星澜身?后前?往东院。 “见过少爷。” 所有下人?见到他都会恭敬地行礼, 商星澜平静地掠过他们, 没有任何寒暄。 待走到没人?的回廊, 楚黎小声嘟哝道, “别人?跟你?说话你?怎么理都不理?” 先前?还说她呢, 不听人?说话很没礼貌,他自己不也没听? 听到她的声音,商星澜偏头望向身?边的空地,什么都看不见,那隐身?符果然好用。 “不是?不理。” 他风轻云淡道, “他们不会跟我说问好以外的任何话,家主不允许我与下人?交谈。” 说到底, 他在?这个家是?一个异类, 被供在?神坛上的异类,不是?当做人?来对待, 而是?当做神仙。 楚黎诧异地道,“那你?平常跟谁说话?” “不说。” 商星澜带着?她绕过回廊,推开东院的门, 他压低声音道,“快进来。” 待感?觉到楚黎进了门,商星澜才把门严严实实地阖紧。 她把隐身?符摘下来,长?舒一口气,转过头,却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小孩吓了一跳。 一个小胖子?双手握着?根竹棍,直指着?楚黎。 “兄长?……她、她是?谁?” 楚黎睁大双眼,一把攥住那根竹棍,轻易甩开。 差点?戳到她眼睛! 商星澜连忙上前?把那小孩拉到一旁,“阿月,不是?说让你?在?房里等么,出来干什么?” 阿月? 楚黎看向那胖乎乎的小孩,脸上满是?怯弱的神情,说话还有些结巴。 这该不会是?……商浸月吧? “你?去了好久都、都没回来,我害怕你?出事。”阿月眼眶很快红了一圈,委屈地说,“我不该让你?去的,对不起?……” 商星澜随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我没事,东西也拿到了,还认识了你?未来嫂嫂呢。” 他边说着?边望向楚黎,狡黠地笑了笑。 楚黎尴尬地挪开视线,她可不想被一个还没膝盖高的小屁孩叫嫂嫂。 “嫂嫂?”商浸月愕然地抬眼,“你?就是?传闻中的天阴之女,可是?你?怎么这么老?” 楚黎:“……” 她一把拽住商浸月,毫不手软地在?他屁股上狠狠抽了一巴掌,“你?才老呢!” 商浸月疼得逃到商星澜身?后哭起?来,“兄长?,她竟然打我,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好可怕的女子?,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打人?的人?。 “还不是?因为?你?乱说话。”商星澜瞥他一眼,“她不老,是?从未来来的,现?在?这个时候的她……应该跟我差不多大。” 顿了顿,他忽然好奇起?来,“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来商家找我呢?” 听到他的话,楚黎脸色微僵,下意识挪开了视线。 这个时候的她估计才三岁,在?继母家里挨打。 “我啊,”楚黎故作平静地道,“我正在?修炼呢,我们楚家人?都要在?山上静修,每天都很辛苦的,不然以后怎么帮你?渡劫?” 商星澜望着?她,良久,垂下眼睫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你?骗人?,你?身?上根本没有修为?。”商浸月却抓住商星澜急切地道,“兄长?,你?不要轻信她,她肯定是?骗子?。” 楚黎眯了眯眼,朝他靠近半步,商浸月吓得抓紧了商星澜的胳膊。 “我没骗人?,我真的在?修炼。”楚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只不过我后来堕魔了,到濯魂泉洗干净魔气后,修为?就消失了,以后还会回来的。” 苍山派的濯魂泉,的确听说过可以洗除魔气。 听她说得有模有样,商浸月稍稍放下了疑心,“那你?怎么会堕魔呢?” 果然,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楚黎叹息一声,看到商星澜也是?一脸求知欲,无奈道,“能不能让我坐下说,我站了很久了,你?们就是?这么招待我的?” 商星澜附和着?点?点?头道,“进屋吧,坐下慢慢聊。” 几人?进了屋内,商星澜礼数周全地将他们带到桌边,煞有介事地端出蜜饯点?心招待起?她。 “堕魔这件事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你?我成亲之后大吵一架,导致我修炼时心神不宁,就这样入魔了。”楚黎端起茶盏轻抿了口,不出所料是?他最爱喝的箐山云雾。 商星澜与商浸月皆有些不可置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楚黎干咳了声。 商星澜定定看着?她,好半晌,他试探着?道,“所以,为?何吵架?” “你?问题太多了。”楚黎作出一副被他问烦的模样,拄着?下巴道,“你?只管好好活着?,等到你?十八岁那年我就会来找你的。” 商星澜安静听着?她的话,目光却落在她杯中打旋的茶叶上,轻轻道,“我明白了。” “你?就不能早一点?来么,早一点?来家主就不会这么着急……” “阿月。” 商浸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商星澜打断,“想不想尝尝菩萨露?” 话音落下,商浸月果然被他吸引住,迫不及待地道,“你?真的拿到了!” 楚黎困惑地问,“你?去粼水阁,就为?了拿菩萨露?” “是?啊,”商星澜从储物戒取出那菩萨露来,眨了眨眼,“酒仙的遗物,你?要喝么?” 闻言,楚黎嘴角微抽,按住他的手,“你?真是?白挨一顿打,你?根本不会喝酒,酒量差得要命。” 听到她的话,两个小孩相视一眼,皆有些失落。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喝酒,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粼水阁有商流玉私藏的陈年?菩萨露,想着?能痛快喝上一壶呢。 “就尝一点?也不行?”商星澜抱着?那酒壶,显然有些不情愿,“没准我是?长?大之后酒量才变差的。” 那模样可爱极了,莫名和因因很像,真不愧是?亲父子?。 楚黎心头不由自主软了下去,她叹了口气,从他怀里拧开酒壶的盖子?,轻声道,“好吧,只能喝两口,知道么?” 商星澜点?了点?头,把那菩萨露倒进酒杯,三个人?一人?一杯。 他捧起?杯子?,轻抿了口,被冰凉的酒水激得皱紧眉头,“甜的,但又有点?苦。” 商浸月跟着?喝下一口,咽不下去,直接吐了出来,“难喝死了,还没荔枝冰好喝呢。” 楚黎看他们那副失望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小孩就是?小孩,哪怕以后长?大一个是?魔域尊主,一个是?商家家主,小时候还是?跟因因没什么两样。 胃里很快灼热起?来,商星澜又喝了一口,脸上渐渐飘起?红晕。 他喜欢喝酒。 做离经叛道的事,才让他感?觉自己真切的活着?。 作为?一个人?而活着?。 商星澜悄然偏过头去看身?旁的楚黎,她似乎酒量很好,杯里的酒早就喝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潇洒极了,为?何同样背负着?使命,楚黎却能活得如此自在?呢?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喝酒就喝酒,想骂人?就骂人?,生气了就动手,天不怕地不怕的,就好像在?她身?上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让人?意外。 酒气上头,他醉意熏胧地撑着?脑袋,畅想着?他们的未来。 楚黎是?怎样来到他家里的?又是?怎样喜欢上他,给他生下孩子?的?他们感?情好不好?到那时他能不能随意出门去玩了? 他跟楚黎一定会玩得很开心,哪怕是?逛街买菜都很开心。 他可以陪她去偷东西,他会法术,楚黎想要天上的月亮也偷得来。 商星澜有很多话想说,又怕说多了她会烦,万一让楚黎认为?他是?个不着?调的话痨男人?就不好了。 一杯酒下肚,楚黎也热起?来,酒仙的遗物果然跟普通酒楼里卖的菩萨露不同,尝起?来更烈几分。 “好了,不许再喝。”她从商星澜手心夺过酒杯,懒散道,“快去修炼,不是?还说修炼好之后带我出去玩么?” 商浸月吃惊地望着?他们,猛然拍桌站起?来,一紧张又开始结巴,“不、不行,万一被家主知道……” “坐下。”楚黎也拍了下桌子?,商浸月被她吓到,立刻乖乖坐下,她居高临下道,“被家主知道又怎样,你?不也来找他玩了?” 闻言,商浸月小声反驳道,“我一年?只能来这一次,还是?因为?祖母大寿我才能到本家来,要是?被家主知道兄长?跑出去,不知道会怎样凶狠地责罚他呢。” 楚黎半信半疑道,“胡说,那你?们的爹娘呢?” “爹娘更不能见兄长?了……”商浸月面色灰沉,低声道,“家主说,兄长?见了爹娘就哭,太没出息。” 楚黎登时噎住,她没想到就连他们的亲生父母,也不能常常陪在?商星澜身?边。 那他岂不是?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已经不哭了。”商星澜忽然开口反驳,像是?怕楚黎因此看不起?他,小声重复一遍,“去年?就没哭。” 第46章 开心吗? 那一天没能完成的事,就留到…… (四十六) 西院, 沉甸甸的柿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满树橙黄。 紫金香炉里的檀香袅然飘向小窗,老人慈爱地望着面?前的孩子, 往他手心塞进剥好的果?仁。 “他总是欺负娘亲,没有道理地对娘亲不?理不?睬, 而且自从?他来到娘亲身边之后,娘亲一直受伤,上次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天没醒呢!” 商星澜头疼地听着小崽在祖母面?前数落着他的不?是, 好似终于找到能倾听他烦恼的对象, 滔滔不?绝地唠叨着。 祖母看向他, 微微笑着道, “星澜?” “我明?白了, 以后不?会?这样对她?。”商星澜抿了抿唇, 低声解释, “受伤是意外,我会?更小心。” 听到他的保证,祖母皱起?的眉头松开,笑眯眯地道,“好孩子, 祖母没白疼你。” 她?绝不?允许家里出现?欺凌弱小的子孙,欺负妻子罪加一等。商家上千年都是正?道楷模, 正?的便是家风, 尽管后来子孙愈来愈多,很多孩子她?管不?到了, 但只要叫她?听见有子孙败坏门风,定?会?严惩不?贷。 “他才不?是好孩子呢。”小崽抱着胳膊嘟哝,有些不?服气, “好孩子是娘亲那样的。” 商星澜:……她?才是一点都不?沾边。 不?过。 商星澜抬手轻触在颈间那条丝帕上,浅浅勾唇。 阿楚已经开始慢慢在意起?他人的心情?了,想想也是奇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他竟半点没有发觉。 她?不?需要别人教,自己悄然无息学会?的,真厉害。 房门倏然被推开,一道秋风灌进来,发尾被吹动,商星澜心头也动了动,他回头去看,楚黎红着眼睛立在门外,那模样可怜极了,好像从?哪受了欺负回来似的。 “阿楚?”商星澜顿然起?身,眉宇紧皱,“怎么了,发生何事?” 楚黎摇了摇头,闷声不?吭地走进屋里,乖巧地坐在他身边。 商星澜刚要再问,却被她?一把握住了手,掩在袖子下,谁也看不?见。 她?就这样紧紧牵着他,仿佛只为?了确定?他还在自己身边,直到祖母困乏,叫他们改日再来,楚黎才终于松开了手。 商星澜始终盯着她?脸上的神情?,如此萎靡不?振的模样难道是又听到下人多嘴多舌? 可他们才刚来一日,按理来说那些下人都不?认得他们才对。 出了西院,商星澜终于得空问她?,抬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下,“回神,方才出什么事了?” 小崽听到这话困惑地抬起?小脑袋,抓着楚黎的衣角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楚黎缓慢地望向他们,片刻,小声道,“商星澜,我看到小时候的你了。” 商星澜面?色骤顿,忽而挪开眼去,轻声道,“幻觉吧。” “不?是幻觉,”楚黎从?地上抱起?小崽,又把商星澜拽过来,“你当时就跟因因一样大,个头都差不?多,长得也很像,完全就是缩小了一圈而已。” 小崽好奇地抱住她?的颈子,“好神奇,娘亲怎么看到的?” “我摸到一块石头,那石头把我带进了回忆里……”楚黎声音倏然顿住,她?又看向商星澜,腾出只手来轻轻牵住他,“你在里面?很不?一样,但我敢肯定?那就是五岁的你。” 商星澜耳根微微泛红,声音却淡,“忘了吧。” 楚黎愣了愣,抓住他的手道,“我不?会?忘的,永远不?会?。” “这种事有什么好记……” 商星澜脸上更烫,无奈地捏紧她?的手。 五岁那年和阿月偷喝了商流玉私藏的菩萨露,结果?两人不?知节制喝得大醉酩酊,还跑到家主?房门前撒酒疯,结果?不?出意料挨了一顿痛打,这事还被家主?用参天石记了下来,故意要叫他们吃个教训,每年都拿出来给他看那丢脸的场面?。 一想到楚黎什么都看见了,他恨不?得去把那参天石丢去河里,什么遗物,留下来的没一样好东西,不?着调的祖宗,商流玉飞升之前不?知道带走自己的破烂么? 楚黎瞪他一眼,无比认真道,“我就是要记,而且要记一辈子。” 听她?这么说,商星澜硬是气笑了,“行,你记吧。” 反正?他这辈子也不?会?再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有什么好笑?什么态度。 楚黎有些生气地道,“我还知道,你以前在商家时对我那么恪守成规,说什么要跟我慢慢来,要守礼数,全是装来骗我的,你小时候还要翻墙出去玩呢。” 商星澜足靴微顿,错愕地转眸看向她。 楚黎愈想愈觉得来气,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骗,“你见我盯着你,还说要把我的眼睛挖下来,你真厉害。” “我……”商星澜哑口无言地立在原地,半晌,他干咳了声,“我小时候是有些离经叛道,你也说了那时候才五岁,孩子的话是当不得真的。” 小崽从?楚黎怀里跳下来,一脚踩在他足靴上,气呼呼地说,“怎么当不?得真,我每句话都是真的,你小时候果?然是坏孩子。” 居然还要挖娘亲的眼睛,太可怕了! 商星澜默了默,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好好,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听到他又跟自己道歉,楚黎浑身一颤,她?抬起?手一把捂在他的唇上,“以后不?许再说这三个字,也不?能再跟我道歉。” 商星澜困惑地望着她?,阿楚这是在里面?被气成什么样,连道歉都听不?进去了。 斟酌片刻,他低声询问,“那我该怎么做你才会?消气?” 楚黎沉沉盯着他,抓住他的手腕,“跟我走。” 他不?明?所?以地跟在她?身后,顺手把小崽捞起?来,任由楚黎带着自己朝家门口?而去。 一路上,她?步伐急切,四周的下人朝他们投来视线,皆被楚黎没好气地瞪回去。 有什么好看,再也没人拦得住他们。 迈过那道门槛,楚黎似乎长长地舒了口?气。 商家真的很大,大到从?东院到门口?要走半个时辰,甚至还可能会?迷路,可对这天地而言,小得不?能再小,不?过沧海一粟。 落日西垂,千仙城里的阅红馆是最?有名的戏楼,戏班子早早开始唱曲,他们坐在最?高的阁楼听着那婉转动听的歌声。 商星澜抱着小崽坐在阁楼角落,看着房门推开,楚黎一袭水袖长裙摇着小扇走进来,脸上的妆容化得格外浓重,好像被人打了几拳般姹紫嫣红。 她?掐着嗓子唱着奇怪的调,逗得小崽前仰后合,忍不?住跑到她?身边,接过她?手心的小扇陪她?跳起?舞来。 “商星澜,我唱的好不?好听?”她?眼睛亮晶晶地问,“你开不?开心?” 商星澜怔忡地看着她?花猫一样故意扮丑的脸,良久,低低笑起?来。 “好听。”顿了顿,他抬手帮她?捋起?鬓边的发,温声道,“开心。” 楚黎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捧住他的脸轻吻上去。 商星澜微愣了下,很快也抚上她?的颈子,轻柔地含住那双温热的唇。 啪嗒一声,小崽手心的扇子坠落在地,满脸惊恐。 听到动静,楚黎和商星澜回头看去,见到小崽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皆忍不?住笑起?来。 小崽冲到他们中间,用屁股挤开商星澜,扑进楚黎怀里哇哇大哭。 那一天,五岁的因因被迫认清了现?实。 这个坏男人,真的变成他的爹爹了。 话本子上写?过的,只有夫妻才能亲对方的嘴,只不?过那个话本子后来被娘亲藏起?来了——她?总是在半夜自己偷偷看。 苍天呐! 世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从?阅红馆出来已然夜幕降临,千仙城里灯火通明?,人声熙攘,小崽没精打采地趴在商星澜肩上,一脸生无可恋。 楚黎有些愧疚地从?蜜饯摊上买来他爱吃的糖渍梅子,自己尝了一枚,确认是甜的,才抓了一把塞进小崽手心,“因因,尝尝这个,可甜了。” 小崽蔫蔫地把梅子塞进嘴里,酸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明?明?有那么多梅子,为?什么偏偏他吃的是酸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看到他哭,商星澜笑得肩头颤抖,快要喘不?上气,伸手在他小屁股上抽了一巴掌,“酸就吐出来,没人逼你吃。” 下一刻,楚黎就在他肩头捶了一拳,严肃道,“不?许打因因。” 商星澜默了默,腾出只手揉了揉肩头,“好。” 手劲真大,他打小崽的力道还没这千分之一呢。 他偏头看去,小崽看到他挨揍,很快转哭为?笑,乐出一个鼻涕泡来。 商星澜被他气笑,取出手帕来给他擦鼻涕,“瞧你这样,以后还当剑仙呢,大言不?惭。” 小崽被他胡乱拧着鼻子擦了一通,皱着鼻尖道,“娘亲,他又弄疼我了。” 商星澜:“……” 胡说! 片刻后,商星澜又挨一拳,他无奈地抱着小崽,轻声道,“休战吧,我斗不?过你,认输了好不?好?” 小崽哼哼两声,“那你以后全都得听我的。” “听你的干什么,我又不?是娶你。” “……那就听娘亲的,你真笨,这都想不?明?白。” “好好,属下谨遵吩咐。” 趴在商星澜的肩头,小崽的心情?莫名没有那么难过了,那酸掉牙的糖渍梅子,也渐渐在嘴里变成了甜味。 第47章 荔枝烧鳝(二更) 她想,商星澜这辈子…… (四十七) 商星澜平日里来往的不是文人墨客就是修炼天才, 但真正的朋友很?少,能坐到一起喝茶之人少之又少。 楚黎不了解他们的身份,只知道?他们出口成章什么都懂, 皆是修真界很?有?名的人物。 如今她也可以带着?银两来请商星澜吃饭,虽然花的还是他给的钱。 “掌柜, 一间上?房。”楚黎从容淡定?地在柜上?拍下银两,而后带着?满眼崇拜的小崽走上?二楼。 这?凤仪楼享着?有?凤来仪之美誉,天底下的修士名家都会来这?里吃饭, 光是打眼看去?就知道?吃饭的客人几斤几两, 腰间悬着?宝剑, 身上?的布料穿戴名贵极了, 一眼便知非等闲之辈。 商星澜久违地踏进此地, 同掌柜的打了个照面, 他点头示意, 而后很?快跟上?了楚黎的步伐。 那掌柜拨动着?算珠,随意抬眼看他,又继续低头算着?账,半晌,手上?骤忽一停。 刚刚那两人……不是商家少爷和少夫人么! 他忙叫来小二, 送去?上?好的茶水,又叫来门口揽客的小童, “快, 快去?给兰公子传信,就说商家少爷和少夫人回来了。” 小童丢了手心的招牌应声就跑, 掌柜气得追出去?骂他,“招牌是能乱丢的么,小混账!” 幸好他命硬, 不然早被气死?咯。 他拾起招牌来,刚要去?二楼看看那是不是真的商家少爷,却?见小二急匆匆跑来。 “掌柜的,那夫人点名要荔枝烧鳝,先不说咱家没?有?这?样菜,这?个时节哪里有?荔枝,同她解释了她还发火……” 掌柜抬手抽在他脑门上?,恨铁不成钢道?,“荔枝烧膳是七年前的菜,近年卖得不好才没?做,那荔枝是以白桃山竹雪梨做了个荔枝样,不是真荔枝,你真是蠢透了,谁叫你自作主?张跟贵客犟嘴?” 真是奇怪,分明这?些伙计平时挺伶俐,怎么今日竟做出这?些糟心事来,想来是他太激动,把?伙计们也给影响了。 那毕竟是心地最善的商家少爷,当年还从魔头手里救过他性命呢,细细算来今年已二十五岁了罢,上?次见面还很?青涩,这?次再见已经带来孩子了,真是好事一桩。 “那桌贵客今日的饭钱全免,叫李厨子做样荔枝烧膳给客人送去?。” 天字上?房。 楚黎还在生气。 为什么商星澜之前来点菜要什么有?什么,她点了一样她之前分明吃过的菜,小二却?说没?有?? 难道?是觉得她衣着?寒酸,付不起账? 商星澜和小崽对视一眼,小崽捧起茶盏递给她,轻声道?,“娘亲,这?个茶很?好喝,你尝尝。” 楚黎压下脾气,从他手心接过茶盏,“因因别怕,娘是在跟他们理论,不是吵架。”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附和着?点点头,起身道?,“你负责理论,我去?跟他们吵架。” 楚黎瞪他一眼,用眼神迫使他坐下,“我们讲理。” 商星澜更加纳闷,这?词儿怎么听都不像楚黎会说出来的,她今天到底怎么了? 平常可不会憋着?气跟人理论,从来是想骂就骂。 哦…… 他明白了,是有?因因在的缘故,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发脾气,怕吓到孩子。 不多时,小二堆着?笑脸走进来,端上?那荔枝烧膳,“客官,实?在对不住,小的来凤仪楼做事太晚,不知有?荔枝烧膳这?样名菜,掌柜说今日的饭菜由凤仪楼埋单,您三位敞开了吃。” 什么?不用她掏钱? 楚黎抿紧唇,想起自己进门前放下要请客的豪言壮语,脸上?黑了黑。 可是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她只能暂忍下去?,端起茶盏来一饮而尽。 好吧,至少这?茶的确很?好喝。 楚黎夹起鳝肉,给小崽和商星澜分去?,但这?回没?了做东家的气势,拄着?下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见她那副模样,商星澜还是忍不住问,“就这?么想请我和因因吃饭?” “不是请你和因因,”楚黎瞥他一眼,闷闷道?,“是请你。” 话音落下,商星澜怔愣了瞬,鬼使神差般明白了她今天的异样到底为什么。 阿楚在想办法?弥补他呢,怪不得对他好得出奇,又是带他看戏又是带他买书,还要请他吃饭。 他在心底低笑起来,越想越好笑。 要弥补人,至少也该问问对方想要什么吧?阿楚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荔枝烧鳝,整个凤仪楼最难吃的菜,甜不是甜,咸不是咸。 楚黎连他爱吃什么都不知道?,就急冲冲地要弥补他,真是又气人又好笑。 “我不爱吃鳝鱼,也不爱甜。” 楚黎愣了愣,眼睛缓慢睁大,听到商星澜笑着道,“我爱吃三清素碟,琥珀小山猪肘,最好再来道?千层糕,记住了么?” 她点了点头,火气顿消,又有?些疑惑,“你不吃甜,那你以前为何要点荔枝鳝鱼?” 商星澜拄着?下巴道?,“因为宴请的客人中,兰若清是南境人,南境嗜甜,就如你也是南境人,所以会觉得荔枝烧鳝很?好吃。北境之人饭食主?咸,点菜当然要点客人爱吃的菜,难不成全点我爱吃的?” 楚黎恍然,又觉得他提到的名字分外耳熟,“兰若清,是不是那个扎着?小辫、整日请你拜入宗门的修士?” 闻言,商星澜喝茶的动作倏然顿住,他淡淡道?,“你记得还真清楚。” “当然,我对他印象最深刻了。”楚黎忽然笑了声,轻声道?,“他还在不在北境?” 商星澜面色微滞,“我跟你一起来的,你问我?” “如果?可以请他吃个饭就好了。”楚黎浑然不觉他的脸色愈发难看,自言自语道?,“他是好人,当初帮过我的忙呢。” 商星澜听不下去?,转头看向小崽,往他嘴里夹进一块剥过刺的鳝鱼,“好吃么?” 小崽嚼嚼两下,用力地点头,“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肉!” “好吃多吃,下次爹做给你吃。”商星澜着?重咬下某字,余光看去?,楚黎居然还在回忆,嘴角微抽,“阿楚,吃饭。” 楚黎堪堪回过神来,抓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你还记得他么,他现在在哪呢?” 商星澜眯了眯眼,将筷子搁在桌上?,“我不知道?。” “好可惜,这?样好的朋友。”楚黎抿了抿唇,“要是我肯定?不会把?他弄丢的,你找找他吧,我想见他。” 商星澜:“?”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转开这?个话题,却?听身后房门轻响了声。 “星澜,真的是你!” 商星澜顿然噎住,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人,七年没?见,竟然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来人正是他曾经在商家时的故交,兰若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让掌柜帮我留意啊!”兰若清激动地揽住他的肩膀,“你可真行?,私奔都不通知我,一走就是七年!” 商星澜默了默,其实?他本想等在南境稳定?下来之后再通知的,只是发生了一些变故,他死?了五年。 “兰公子。”楚黎忽地站起身来,笑眯眯地道?,“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么?” 听到她的声音,兰若清脸色瞬间白了白,转身便要跑掉,转念一想商星澜还在,又强撑着?站回来,“记得,记得,阿楚嘛,真是好久不见了。” “能在这?见到你真是缘分,你同我出来,我有?些话想同你聊聊……”楚黎温柔笑着?起身,走到他们身边,“因因,你先吃饭,娘亲很?快回来。” 商星澜皱了皱眉,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回来,“有?什么话不能在这?说?” 楚黎抿紧唇,挣了挣他的手,挣不开。 半晌,只好闷闷不乐地坐回座位,楚黎没?好气道?,“我突然又没?话说了,吃饭吧。” 她恶狠狠地抬头剜了一眼兰若清,筷子插进猪肘里,像是插进他的手,“兰公子,坐下一起吃吧。” 兰若清轻咳了声,缓缓落坐在商星澜身边,“我、我就不吃了,改日再上?门拜访。” 察觉到气氛不对,商星澜眼皮跳了跳,他好像误会了什么,阿楚并非真的想见兰若清,而是…… “吃啊。”楚黎声音轻轻的,歪头看他,“我这?次又没?下毒,你怕什么?” 话音落下,商星澜呼吸微滞,他掐了掐额头,刹那间全都想起来了。 ——他们刚成亲第一年,楚黎背着?他下毒杀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有?些名声的修士,楚黎不知跟他有?什么冲突,又不知从哪搞来了毒药,竟把?修士毒死?了。 当时那修士有?诸多师兄弟调查此事,她不想被商家发现,却?发现自己解决不了那修士的师兄弟。 眼看事情就要败露,她意外得知兰若清正是那修士的内门师兄。 她去?求了兰若清。 瞒着?商星澜,楚黎从库房偷了许多钱财,以为靠商星澜的关系,和那些丰厚的钱财,能够让兰若清帮她掩盖自己做出的事情。 然而,兰若清收了她的钱,转头便把?所有?事都告诉给了商星澜,还把?钱都还了回去?。 那是商星澜第一次知道?,他那柔弱可怜的妻子竟然会杀人。 楚黎正是由此事记恨上?了兰若清,只是没?成想,她这?仇竟一记记了七年,刚刚还想骗他把?兰若清找来报复。 第48章 小驴子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四?十八) 那年早春, 积雪刚开始融化的时候,雪水滴落在地,结出一圈一圈的冰, 楚黎嫁给了商星澜。 她第?一个不必担忧会被冻毙街头的冬,便是在商家度过的。 商星澜整间房到处都贴着暖玉, 廊下还摆着炭炉,热乎乎的,张开嘴连哈出的雾气都看不见。他的床更是宽阔柔软, 鸳鸯软被沾染着不知名的香气, 成?亲当日, 商星澜喝了些?酒, 酒意?微醺。 他推开房门, 把?楚黎吓了一跳。 等他等了太?久, 她又困又饿, 又不敢睡,悄悄地把?桌上的点心偷偷啃了几口,饭菜也?吃了大半,怕挨骂还特地把?那些?饭菜伪装成?自己没?动筷的模样。 见到商星澜回来,她紧张恐慌, 避无可避,下意?识缩在了床头的角落。 商星澜一身俊逸潇洒的赤色喜服, 抬眸看她, 似乎也?有些?羞赧。 那夜,他没?同?她圆房, 只陪她吃完了那些?饭菜,最后躺着睡在一起,盖被而眠, 还许诺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做。 即便如此,楚黎依旧睡得不好,提心吊胆地贴着墙根睡,一整夜都在惊醒,惟在早上发现商星澜不在身畔时,楚黎才强撑不住昏昏睡去。 再醒来,就是在那张柔软的床上,被香香的、暖暖的软被裹得密不透风,手?和脚的血液活络极了,半点也?没?被冻着。 一觉睡到午后,天色阴霾。 楚黎穿戴好衣服,蹑手?蹑脚地爬下床,便看到廊下静坐的俊郎少年,身边搁着只火焰翻腾的炭炉,手?心执着银叉子,认真地翻烤着炉子上的肉片。 她看得直咽口水,却见对方微微回过头,朝她笑了笑。 “来。” 楚黎犹豫许久,才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身边,开口便是,“少爷有何吩咐?” 她习惯了对这些?贵人低声下气,都没?反应过来她那时该叫夫君。 商星澜看着她,递上一双筷子,“阿楚,坐下吃吧。” 他从没?告诉她应该如何称呼自己才是对的,而是在他们渐渐亲密之后,楚黎自然而然地改了口。 炉子上厚实?的肉片烤的外焦里嫩,油香四?溢,楚黎根本禁受不住这样的诱惑,接住筷子便坐在了他对面。 商星澜给她烤肉,她毫无形象地夹起来便塞进嘴里。 香,也?烫。 嘴上很快烫出个大泡。 吃惯了残羹冷炙,她不知道刚做好的饭竟会烫到这种地步,疼得眼眶红红的,还用手?去摸那个泡。 “别动。” 商星澜捏住她的手?腕,皱了皱眉。 楚黎还以为自己惹他生气了,刚要跪下告罪,却见他起身走进房内,取出瓶药膏,帮她涂药。 或许正是从那时候起,商星澜开始莫名奇妙地照顾起她,把?她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就连怎么拿筷子都亲自教她,比她亲爹更像亲爹。 现在想想,也?有可能是把?她当成?了傻子。 楚黎一直不知道自己对于商星澜而言,究竟有什么割舍不掉的地方。 她大多数时候都只会让他操心,苦恼,愁眉不展。少数时候倒是也?会令他笑一笑,不过那样的时候实?在太?少。 譬如她总是把?他名字里的澜字写错,他教了无数遍还是会错,头痛不已地说?,“我要是夫子会打你手?心的。” 楚黎就会答他,“幸好你不是夫子,是我夫君。” 每当这时,商星澜听到都会浅浅笑起来,捉着她的手?重新一笔一划地教她,悠悠叹上一口气。 “夫君比夫子难做。” 再或是楚黎翻墙出去野,翻到一半被商星澜抓住,坐在墙头上听他数落自己时。 “阿楚,下来!”他神色很急,语气也?重,“你要去哪,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她不懂翻个墙头哪里危险,但她懂商星澜生气了,于是楚黎便顺手?从墙头的树梢上摘几个红彤彤的果子,跳下去讨好他。 “我是去给你摘果子了,哪也?不去。”楚黎轻车熟路地撒谎,把?怀里的果子用袖子擦干净,塞进他手?心,“夫君放心,我在你家吃这么好的饭,肯定不跑。” 商星澜听到她的话?,只是无奈地笑笑,“你想去哪就去哪,只是不用翻墙,从正门走就是了。” 他包容她的一切,从不设限。以至于楚黎总感觉他不像真实?存在的人,商星澜做的每件事?都太?不可思议,他不会打她,不会骂她,更不会嫌弃她。 可这怎么可能呢,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商家少爷,娶了一个乞丐为妻,当真能心无怨念么? 楚黎慢慢地开始听到下人议论,明里暗里讽刺她配不上商星澜,那些?话?她不相信商星澜一个字都没听过。 如果他听见了,是觉得无所谓,还是在心底认同?? 一定是有些?认同?吧,表面伪装成?不在意?而已,她总是试图找到商星澜对她不耐烦嫌弃的证据,他却藏得太?好。 直到那天。 楚黎照旧翻墙出去玩,拿着从商星澜那偷来的钱跑去阅红馆吃喝玩乐,却碰上一个十几岁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一条腿有点跛,她见过那人,因为脸长大家都叫他小驴子。 小驴子先前跟她抢过吃的,还跟她打过架,差点把?她的脸抓花。 没?想到她穿的干净体面,对方竟然认不出她,还谄媚地朝自己磕头作揖。 楚黎忍不住飘飘然起来,甩手?丢给他一个铜板,对方便更加起劲,直夸她是天女下凡貌美心善,求她多赏几个。 楚黎被吹捧得得意?极了,却不肯再给他,“小驴子,你也?配?看清楚我是谁。” 小驴子这才敢抬起头看她,认出她是谁后,脸色青了又黑,黑了又白,嘴唇哆嗦着,那模样好笑极了。 楚黎出了口恶气,煞有介事?地拍拍衣角上的尘灰,便悠哉地进阅红馆听曲去了。 等她吃饱喝足过完戏瘾出来时,却看到门口围了一群人。 一个修士似乎喝醉了酒,又心情不佳,恰巧不知是谁撞上了他不痛快,被他一通好打。 楚黎本想凑凑热闹,挤进人群,却发现挨打的正是小驴子。 他的脸已经面目全非,脑袋上流着血,嘴里有气无力地讨饶,可那修士恍若未闻般抓着小驴子的脑袋继续往柱子上撞。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小驴子在他手?心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脸上麻木的没?有神情,眼睛半睁着,朝楚黎的方向看来。 很快,他永远地闭上了双眼,怀里紧抱着的饭碗滚落在地,里面掉出一个铜板。 “这要饭的也?是活该,也?不会看脸色,看不出师兄今日不高兴么,还敢上来讨钱。” “脏死了,看着就恶心,师兄,咱们快走吧。” 楚黎浑身颤抖,那一刻,她明白她依旧还是楚黎,那个随时可能沦落成?为下一个小驴子的楚黎,她的身份从始至终都是假的、骗来的,迟早会被戳穿。 她的命运没?有改变,如果真的改变了,方才她会有勇气上前拦住他们,把?小驴子救下来。 为什么乞丐就活该被人欺负,为什么杀掉一个乞丐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人群冷漠地散开,阅红馆的伙计走出来把?小驴子的尸体用一只破麻袋装走,洒了些?水,把?地上的血擦干净。 她看到有人拾起地上那枚铜板,嘲笑着小驴子没?眼力,怪不得讨不到钱。 没?有人在意?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楚黎默然地跟在那群杀人的修士身后,跟着他们进到酒楼里,又去花大价钱买了毒药。 第?二日,那个修士的死讯便传遍了整个千仙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觉得自己想要这么做。 事?情闹大之后,楚黎才后知后觉地惶恐起来,她从前杀掉的都是些?地痞流氓,杀掉修士还是第?一次,她听到传言说?,若是抓住罪魁祸首,那修士的师兄弟们要将她如魔修般碎尸万段。 恰逢那时,商星澜又带她去凤仪楼和朋友吃饭。 她在饭桌上偷听到那个名叫兰若清的人,正是那死去修士的内门师兄。 楚黎观察了很久,蓝若清和商星澜很不同?,没?有商星澜那般眼里容不得沙子,听到自家师弟死了,竟然会说?,“是他活该,平日里总招惹是非,还常常欺压凡人,不知是谁做了这等好事?,宗门真该好好谢谢他。” 就是因为这句话?,楚黎才会私下找到他,请求他帮自己的忙,压下此事?。 她还带了一大堆的钱,想借此贿赂他一番。 谁知那个混蛋嘴上说?得那么好听,竟然转头就把?一切告诉给商星澜知道。 那天商星澜回家,楚黎本能地察觉到他脸色很沉,心情很差。 他一言不发地在桌边坐了许久,楚黎小心翼翼地前去给他斟茶,还想帮他按按肩膀,却见他抬头看向自己。 “阿楚,你为什么杀人?” 一句话?就让楚黎如坠冰窟,她惊慌地后退半步,好半晌回过神来,努力跟他解释,“是那个人欺负我在先的,我本来没?想那么做的……” 商星澜沉沉看着她,语气很淡,“他怎样欺负你了?” 楚黎编不上来,平日里的伶牙俐齿高超骗术,在对上他那双冷冷的眼睛时,全都忘光了。 她总不能说?是看那个修士不爽,所以就把?他杀掉吧?就算把?事?情原委全都告诉商星澜,他真的会共情她么? 第49章 白纸 “那就算我们扯平吧。”…… (四十?九) 酒菜流水一般呈上?来?, 桌上?氛围却愈发僵滞,兰若清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抬眼偷偷瞥向楚黎。 她低垂着头扒饭, 脸色阴沉沉的,兰若清能猜到她肯定是在想当年的事。 他跟楚黎的交集少之又少, 大部分都?是因为商星澜。 第一次见到楚黎,她沉默地坐在商星澜身?边,一言不?发, 同她打招呼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点点头。 瘦巴巴的, 头发很干枯, 脸色也偏黄, 一看便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很, 水灵灵的, 莫名激起些保护欲来?。 知道她从前是乞丐后, 兰若清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楚黎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总是用警惕而胆怯的眼神打量他。而且说话声音小小的,几乎听不?见。 她看起来?不?好相处,与她搭话也很少会回, 大多数时候都?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饭。 商星澜几次同他说,要对他妻子热情?一些, 不?要让她觉得自己无法融入, 兰若清便绞尽脑汁说些笑?话,可每次她都?不?笑?, 反而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们,像是听不?懂。 再后来?,楚黎突然找到他, 还带着一大笔钱,找他帮忙。 兰若清听完她杀人的事,不?可思议极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把那个毒杀修士的人联想到瘦瘦小小沉默寡言的楚黎身?上?。 他问她,商星澜可知道此事? 楚黎吞吞吐吐含糊不?清地请他帮忙隐瞒,可这怎是能轻易隐瞒的事,又不?是杀鱼杀鸡,毕竟是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没办法帮她,苦苦思酌了两日,还是决定把事情?告诉商星澜。 商星澜居然用多年情?谊恳求他不?要把楚黎杀人的事告诉任何人。 那时他说的话,兰若清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太?笨了,什么都?不?懂,一定不?是有意。” “全都?是我的错,我会处理好。” 这人完全就是被他的小妻子蒙蔽住了双眼,连是非对错都?弃之不?顾了! 思绪收回,兰若清看到楚黎似乎抬眼朝他们看过来?,连忙挪开视线。 他方才?进门就感觉到了一股杀气,那绝对不?是错觉。 她还在记仇呢,真可怕。 目光倏忽掠过楚黎身?边的小崽身?上?,兰若清瞬间顿住,怔愣地与那小崽对视。 这小孩哪来?的? 他直勾勾盯着那张小脸,震撼地望向商星澜,“你的?” 商星澜微微颔首,淡声道,“我和阿楚的孩子,因因。” 老天,转眼间孩子都?这么大了,他还是孤家?寡人呢! 兰若清咽了咽口水。 有了孩子,商星澜这辈子彻底不?可能再跟楚黎分开。 他了解商星澜。 哪怕楚黎对商星澜做出何等惊世骇俗的事来?,他都?会为了这个孩子忍耐的。 小崽听到他们的话,气呼呼地给?自己塞了两口鱼肉。 要不?是娘亲实在喜欢,他才?不?要商星澜当爹爹呢。 忽然间,小崽脸色突变,他使劲咳嗽两声,却说不?出话来?,求助地望向了楚黎。 下一刻,兰若清便看到楚黎迅速地站起身?来?,捧住小崽的脸,“是不?是卡到鱼刺了?” 小崽难受地点点头,楚黎从桌上?拿起一只?勺子,温声道,“张嘴因因,不?要动,忍着些。” “快去叫人拿醋来?!”兰若清下意识便要起身?去叫小二,却看到楚黎有条不?紊地用那勺子压住小崽的舌头,随后又抄起一双筷子,小心地把那根鱼刺轻柔夹出来?。 一切在几息之间结束了,小崽喝了两口茶水,恢复了正常。 “没事了吧?”楚黎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吃鱼要慢些,娘挑好了刺你再吃。” 兰若清还站在原处,出神地看着楚黎。 不?知为何,方才?有一刻,他感觉楚黎好像变了。她对待孩子的耐心温柔,熟练有余,是从前的楚黎身?上?所看不?到的另一面。 不?过,从前的楚黎本就还是个孩子,她那时只?有十?六岁而已。 商星澜说她什么都?不?懂,倒也没说错。十?六岁的孩子,没人教导,能懂什么是非对错。 他默然地坐回原位,面前被商星澜推来?一杯酒,“我和阿楚的家?在南境,与你老家?天心城不?算远,就在城外小福山上?。” 兰若清了然得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酒,压低声音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商星澜拄着下巴,温声道,“很好,很幸福。” 听到他的话,兰若清松了口气,低笑?道,“也是,孩子都?有了,能不?幸福么。” 顿了顿,他看到商星澜颈子上的雷痕,面色骤变,沉声道,“雷痕怎么还没消去?” 商星澜见他发现,抬手?整理两下衣襟,随意道,“无妨,不?必在意。” “这怎么能不?在意,眼瞅着快要长到脸上去了!”兰若清骇然地道,“你怎么没让阿楚帮帮你,如此下去恐怕……” 他还没说完,商星澜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他,“吃饭吧,久别重逢,今日不?聊这些。” 兰若清只?得把话憋回心底,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的。 直到小崽吃得肚皮圆滚滚,这顿饭终于结束,掌柜还亲自来?送了些酥点给?孩子,一家?人从凤仪楼出来?。 兰若清望着他们的身?影,心头唏嘘不?已,可看到商星澜身?上?那掩盖不?住的雷痕,又忍不?住抿紧唇。 “阿楚。”他轻声唤道。 楚黎回过头来?,凉嗖嗖地瞥他一眼,“怎么了,兰公子,难道是没吃饱,不?如跟我们回商家?再吃一些?” 兰若清连忙摆手?,“不?必劳烦,我这就也要回家?去了。” “那你叫我做什么?”楚黎纳闷地看着他,要叫也该叫商星澜吧? 商星澜也困惑地望向兰若清。 “星澜便拜托你了。”兰若清俯身?行了一礼,无比认真道,“等明年,还在凤仪楼,我来?宴请你们一家?可好?” 明年。 商星澜就二十?六岁了。 楚黎身?形一滞,错开视线,还没想到如何回答,便听身?旁人淡声道,“好啊。” 兰若清瞪他一眼,“你说了不?算,我在问阿楚。” “我说的话怎么不?算?” 商星澜不?容置疑地盯着他,却更像是在对别人说,“我们不?仅明年会来?,往后每年都?会来?,等着破财吧。” 说罢,商星澜牵住楚黎的手?腕,淡声道,“走了,明年见。” 楚黎怔怔地被他拉着走远,回过头去,兰若清立在原地,满面愁容地望着他们。 他深深地对着楚黎鞠了一躬,像是真的把商星澜的性命托付给?她,期望她能够帮挚友渡过劫难。 一只?手?忽然抚在她脸侧,将她扳过来?。 楚黎收回眼,望向面前的人。 分明与十?八岁的他相比看起来?可靠很多了,但在楚黎的十?六岁时,十?八岁的商星澜似乎无所不?能,天塌下来?也有他帮自己扛着。 一定是仙骨的原因。 她在粼水阁没找到仙骨,回家?后趁商星澜不?注意再去找找看吧。 走到熟悉的商家?门口,楚黎脚下停了停,她想起曾经?就是在这里?,下着大雨拼命地追出来?拦住商星澜。 她轻轻拽了拽身?旁人的衣袖,低声道,“夫君,你还记得么,那天我在这跟你说的话……” 闻言,商星澜脚下微顿,回眸看向她。 几乎不?需要她说明,他便猜到了是哪一天。 “记得。” 楚黎忍不?住握紧他的手?,靠得也更近了些,“那天其实我有句话想问你。” “什么话?”商星澜从没听她说过此事,有些好奇起来?。 楚黎微不?可察地轻吸了口气,手?上?摸了摸小崽的脑袋,掩饰自己的紧张,“你喜欢我哪里?呢,说得具体些。” 商星澜愣了愣,忽地失笑?,“要多具体?” 听到他的话,楚黎抿了抿唇,很快打了退堂鼓,“算了,当我没说罢。” 她刚要牵着小崽离开,还没走远就被人拽了回去。 “纯粹,而且善良。” 话音落下,楚黎险些没站稳把自己绊倒,她不?可思议地望向商星澜,“你编瞎话也编些像样的!” 这两个词哪个字跟她沾边?把她当五岁小孩骗呢! 见她不?信,商星澜敛起唇边的笑?意,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轻轻道,“在你眼里?的世界,包括你自己都?是坏人。” “所以?当你做了好事,也会为自己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去证明你没有那么好,只?是为了某种目的才?去帮忙。” 楚黎茫然听着,感受着他手?心里?的温暖。 “比如你想救下谢离衣,却说是为了不?让我变成杀人魔头。” “再比如你帮谢允歌出气,却认为自己是想利用她潜入苍山派。” “还有小驴子,你为他报仇,却说是因为自己看那修士不?爽。” 商星澜缓慢道来?,握着她的手?走进家?门,穿过那一道道回廊。 “你把自己想得很坏,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帮到了别人。杀人是因为自己被欺负的反击,并非有意作恶。” “阿楚,你的心是一张白纸,上?面被染了很多颜色,以?至于你看不?到自己原本的颜色。只?有喜欢你的人能看到,不?喜欢你的人,看到的只?是浮于表面的那些杂乱色彩。” 第50章 给我 她必须把仙骨拿回来,还给他。…… (五十?) “某一年我到南境去施粥饭, 那?时?似乎是十?五岁,秋末入冬的天气。” 商星澜并不想提起此事,他知道?楚黎一定?也忘记了?这件事, 否则成亲那?日?见到他不会那?样?陌生。 他垂下眼,低声道?, “你恰巧来讨饭,是我不好,给了?你一些钱, 害你被其他乞丐盯上, 险些被打死。” 楚黎愣了?愣, 脑海里丝毫没有关于这件事的任何回忆, 硬要说的话, 某年她的确讨到过很大?一笔钱, 是个很好心的中年男人给她的, 绝对不是什么十?五岁的孩子。 不过后来她也的确被人盯上了?,但她提前把那?些钱提前藏去了?其他地方,只在钱袋装了?一个馒头,那?些人找不到钱恼羞成怒,故才痛打了?她一顿。 她倒在地上装死逃过一劫, 被人丢到乱葬岗去,连夜逃去了?别的城池, 再也没有回去, 拿着那?些钱,楚黎省吃俭用过了?一段能吃饱饭的日?子, 算是那?几年里最幸福的时?光。 “那?些钱,是你给的?”楚黎望着他自责的神?情,忽而想笑, “可我明明记得是一个长得很高大?的男人给我的。” 商星澜低声道?,“那?是我派去的小厮,是不是脸上长着一块红色的胎记?” 楚黎眼睛微微睁大?,脑海深处有一块记忆复苏,是的,那?个男人脸上的确长着一块胎记,身边还有个小孩,她还以为是那?男人的孩子来着,没有多在意。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挨那?顿打,当时?我派人找过你的下落,可找遍了?乱葬岗也没找到你,下人说许是被狼吃干净了?。成亲那?日?我认出你,却没敢问当初你是怎样?活下来的。” 商星澜总算将此事说出口,他回眸望向还在发呆的楚黎,低声道?,“我当真没想到那?些钱可能会要了?你的命,是我思?虑不周……” 他还没说完,楚黎忽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他。 “你说什么呢,”楚黎激动地吻在他的唇角,“我那?段日?子过得可好了?,每天都能有饭吃,还买了?一件棉袄,整个冬天都暖乎乎的。” 商星澜动作微滞,听着她说起那?段日?子,“一共是六百八十?文钱,还有两个小银锭子,我花了?整整一年,早上醒了?就去买包子吃,偶尔嘴馋还能吃口肉。” 要不是那?些钱,楚黎根本没办法?从南境一路乞讨去北境。 她听说北境的富裕人家多,恰逢那?时?南境魔头猖獗,她便启行去了?北境,也正是在那?遇到了?阿楚,成为了?商星澜的妻子。 是那?些钱,把楚黎带到了?商星澜身边。 “真的?” 商星澜脸上却没有多少高兴神?色,只轻轻抱着她,低声道?,“但还是挨打了?吧?” 楚黎不甚在意地笑笑,“多少年前的事,早就不记得了?,我就记得那?件棉袄特别暖和,可惜后来让我穿破了?。” 阿楚就是这样?的,对她来说挨打不算什么,能拿到钱,能活下来,挨多少打都不算疼。 商星澜叹息了?声,摸了?摸她的脸,温声道?,“去陪因因睡吧,我去竹林修炼。” “知道?了?。”楚黎放开他,半晌,又忍不住上前亲了?亲他的唇,“你真好,夫君。” 无论做什么都似乎弥补不了?,商星澜所做的永远比她更多。 她必须把仙骨拿回来,还给他。 * 楚黎鬼鬼祟祟地在粼水阁附近徘徊,今日?门口竟然多了?两个看守,像是专门来防她的。 她拿着商星澜的玉佩,刚要狐假虎威地去骗那?些看守开门,身后倏忽掠过一道?人影,将她吓了?一跳。 楚黎惊恐地回头看去,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晏新白面?无表情地从她身旁走过,好像根本没看到她似的。 楚黎皱了?皱眉,一把拉住他。 “你怎么在这?” 这里可是商家,修炼高手无数,万一被人发现晏新白潜入进来,不知又要惹出什么祸端。 晏新白似乎终于看到她般,停下脚步来,声音很淡,“去见主子。”他帮商星澜找来一些止痛的药,兴许能帮忙缓解雷痕的疼痛。 楚黎嘴角微抽,上下打量他一番,“你一个魔头,不要随便在商家出现,万一被人知道?你是商星澜的手下就麻烦了?,没有隐身符么?” 闻言,晏新白依旧语气平淡,“知道?了?。” 他应得倒是痛快,但还是肆无忌惮地走向东院。 眼看他就要被下人发现,楚黎连忙冲上前把他拽回来,没好气道?,“你难道?不会飞檐走壁什么的,直接飞过去不就好了?,商家人多眼杂,都说了?会被发现的,真是笨!” 晏新白转眸望向她,自她手心扯回自己的衣袖,“我隐藏了?魔气。” “……”楚黎默了默,更加气不打一处来,“那?你不早说,你是哑巴么?” 她就是看不顺眼他,这个晏新白实在太讨厌了?,不仅说话难听,还阳奉阴违,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她对着干似的。 晏新白瞥她一眼,懒得理会她便要离开。 楚黎也不想搭理?他,只要他不给他们惹事,她才不跟晏新白说话,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仙骨偷到手,到时?候商星澜一定会修炼速度飞快的,她又帮了?他的大?忙呢。 晏新白尚未走远,便看到楚黎走向粼水阁,似乎和守卫发生了?争执。 “凭什么不许我进,你看清楚,这块玉是嫡系的玉!”楚黎掏出那?块玉来,就差怼到那?守卫脸上去,“我是奉祖母之命来的。” 守卫后退半步,不卑不亢道?,“不行,昨日?的确是祖母有命特许粼水阁不必看守,但今天祖母没有命令,我们不能放你进去。” 楚黎呆了?呆,怪不得她昨天来时?如履平地,原来是祖母事先安排好的,可昨天她没找到仙骨啊。 “你通融通融,昨日?祖母的命令就是为我下的,只不过昨天我没取到东西……”楚黎还在绞尽脑汁地劝说那?些守卫时?,眼前忽然有一团冰冷刺骨的雾气拂过。 下一刻,两个守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楚黎愣了?愣,下意识去探他们的鼻息,发现还有气,稍稍放下心来,回过头,果?然看到晏新白站在原地,一副冷淡神?色。 他竟然会帮她,还以为他会装作没看见一走了?之呢。 “你要找什么?”晏新白罕见地同她搭话,“那?魔气只能迷住他们半刻钟。” 若是动用太多魔气,会被这里的高手察觉。 楚黎轻嗤了?声,“当然是帮你主子找东西。” 晏新白当然知道?她是在帮主子找东西,否则他也不会帮忙。深更半夜拿着主子的玉佩,到底要找什么? 这种事交给他来做就是了?,何必让楚黎来? 他如此想,也如此问。 “找仙骨啊,不然还能找什么。”楚黎看也不看他,迈过两个守卫,推开粼水阁的大?门,迫不及待地到处翻找着,“正好,你也来帮我。” 她浑然未觉身后人在听到这话之后骤然僵滞的脸色。 “仙骨?他不是下了?决心不再要那?副仙骨么?” 楚黎把盒子一个个拆开,又踮起脚尖去够架子上的木箱,“没有仙骨怎么飞升,他不飞升就会死的。” 晏新白眸底神?色愈发沉冷,他淡声道?,“没有那?副仙骨就成不了?仙?天底下没有仙骨的人数不胜数。” 这句话很奇怪,楚黎停下动作,回过头来望向他,“你要说什么?” 要说什么? 他想说的太多了?。 飞升成仙之后呢,带着楚黎和孩子去天界过神?仙日?子么,那?他们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商星澜生下来就有仙骨,他是被天道?青睐的飞升之人,享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多么令人艳羡,和他这种生下来就是天赋极差魔气缠绕的人有云泥之别。 先前他以为商星澜是不在意那?副仙骨的,否则怎会自愿剖出那?仙骨,放弃了?天道?赐予的优待。 没想到商星澜现在为了?活命,竟然派楚黎来偷这副仙骨,岂不是背叛当初同他立下的天下大?同的誓言?什么让魔修与凡人都能踏上飞升之道?,不必再受歧视与践踏,都是假的。 晏新白厌恶他。 自从知晓商星澜的身份,这种感觉便愈发的强烈。一个受尽天道?厚待的人,不可能真的与他们这种人感同身受。 所谓的志同道?合,现在看来,从出生那?一日?开始,商星澜就跟他不在同一条路上了?。 见晏新白沉默着不回答,楚黎怪异地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继续找起来,嘴里低声嘟哝着,“到底藏哪了??” “在这。” 一道?漠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紧接着,楚黎看到一只手越过她,从她头顶拿走了?一只和田玉匣。 仙骨的灵气强到几乎灼烫刺眼,想不发现也难,只有楚黎这样?的凡人之躯才会看不到。 “你找到了??快给我!”楚黎兴奋去拿,却被晏新白偏身躲过,她莫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眉沉了?沉,“给我。” 晏新白面?无波澜,缓慢开口,“我会交给他。“ 楚黎错愕片刻,伸手便要去夺,“你抢我功劳?” 什么功劳,真是个蠢货。 无名,你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才慢慢变成了?现在这样?,看来你也没我想的那?么了?不得。 第51章 把手给我 既然如此,我如你所愿。…… (五十?一) 晏新白此生从未被任何人掌掴过, 楚黎还是第一个有胆子如此侮辱他的人。 额头青筋突起几根,他缓慢看向?楚黎,毫不客气地回了她一个巴掌。 楚黎猝不及防地被他打得摔倒在地, 脸上?一片醒目的红痕。 “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晏新白声?音冷沉,蕴着喷薄欲出的怒火, 显然是被楚黎气到了极点,“你?和他一样?,也是无用的天阴之女, 七年都没能?解除诅咒, 说?到底你?们这些天之骄子, 不过是天道偏心而?已, 倘若天道不偏心, 你?们跟废物没什么两样?。” 脸上?火辣辣地疼痛, 楚黎眼眶红透, 紧紧攥着指,眼睛却分毫不移地死死盯着他。 看到她脸上?怒不可遏的神情,晏新白淡淡嗤了声?,“你?尽管怨恨我,也尽管去找商星澜给你?做主, 记得告诉他,仙骨是我毁的。” 他俯下身来, 掐住楚黎愤怒不甘的脸, “我也很好奇,以商星澜如今那?半吊子的修为, 究竟能?不能?替你?杀了我呢,亦或者,是我杀了他?” 楚黎脸色骤变, 听出他话?中的威胁,拼命挣扎起来,“你?这叛徒,去死,去死吧!” 晏新白将她重重甩开,冷淡道,“从今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你?们,下一次,我不会?顾念旧情。” 桥归桥,路归路。商星澜的死活,再与他无关?。 晏新白把那?份为商星澜寻来的药拿出来,一并用魔雾烧为灰烬。 顿了顿,他似是想起什么般,迟疑片刻,还是从怀里取出一本古籍,丢到楚黎面前。 “想来也没有下一次了,后会?无期。” 房门开了又关?,秋叶飘零地落在地上?,融化进浓重夜色里。 天地一片安静。 楚黎抹了抹眼睛,从地上?爬起来。 那?些灰烬已经被风吹散了,就算神仙来了也不可能?再把仙骨复原。 她没帮上?忙,还毁了商星澜的仙骨。 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呢? 呆坐在椅子上?不知多?久,脸上?的疼早已消散,楚黎望着粼水阁里那?张小桌,小时候的商星澜挨了打,她就是在这里给他上?药的。 他已经很努力了,为了飞升要修炼九个时辰,每日?只能?睡三个时辰,天还没亮就要起来,被困在这小小的商家,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一整年才能?见到爹娘和弟弟一次。 没有人比他更值得飞升成仙。 一定能?做些什么补救,或许还有其?他办法,只要她耐心地想…… 余光落在晏新白丢下的那?本古籍上?,她皱了下眉,从地上?拾起来。 这本书,她记得是当时在苍山派时,晏新白去帮商星澜找恢复修为的办法时拿来的。 他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留下? 楚黎困惑地一页页翻开看,上?面尽是些晦涩难懂的词,幸好字她都认识。 忽然间,濯魂泉三个字从眼前闪过,楚黎连忙把那?一页翻回来,她努力地分辨那?些词的意思,勉强弄明白了上?面写了什么。 入濯魂泉洗除魔气者,七日?内会?恢复修为。 这个她知道。 后面还有一列小字,楚黎拧眉看下来,低声?喃喃,“然,修为愈强,寿元损耗愈重。” 她愣了愣。 再下面又是一串字,分别写了每个修为的人寿元会?损耗多?少。 楚黎的心渐渐提起来,呼吸微促,控制不住地往下看去。她记得的,商星澜是渡劫期。 ——渡劫期者,只余一月寿元。 开什么玩笑? 楚黎怔忡地瘫坐在椅子上?,不甘心地又拿起那?本书仔细看了一遍。 这怎么可能?呢? 他本就是将死之人,为什么老?天还要这样?对待他? 天色渐渐亮起,阴沉沉的似是蒙了一层雾。 楚黎在粼水阁枯坐了一整晚,翻那?本古籍,还翻那?个曾经小商星澜看过的本子。 所谓命运,就是既定的事。 如果她是天阴之女,此刻或许就能?知道上?天究竟是如何安排。 可惜她不是,晏新白说?的什么天之骄子,无用之人,对楚黎来说?不痛不痒,因为她本来就是假货。 她不信命。 如果信命的话?,不知道死了几百回了。 看了整整一夜,楚黎推开粼水阁的房门,如往常般沿着鹅卵石路回到东院,爬上?软榻,躺在小崽身边轻轻抱住他。 在小崽额头落下一吻,楚黎好像恢复了些许的力气,昏沉地睡去。 直到午后,她醒来时,听到门外传来吵闹声音。 楚黎缓慢走到门边,看到商星澜在教小崽练剑。 “哪有像你?这样?双手用剑的,你?以为是斧子?单手持着。” 小崽不服气地同他呛声?,“你?长得高自然能?单手持剑,我还小呢。” 商星澜伸手按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揉,刚想说?些什么,却若有所察般望向?了楚黎的方向?,见她醒过来,朝楚黎笑了笑,“阿楚,你儿子又不听我话。” 听到他告状,小崽连忙回头看向?楚黎,急切道,“娘亲,是他不讲理,我本来就拿不动这把剑嘛,很沉的!” 竹叶飘落,午后的阳光悠闲地洒在他们身上?,似是附上?一层柔美的光晕。 楚黎看得出神,好半晌,直到小崽困惑地又唤了她一声?,她才跟着笑了笑,“先休息吧,我正好饿了,陪我去吃饭吧?” “好,”商星澜刮了刮小崽的鼻尖,笑眯眯道,“看在你?娘的份上?,今天暂时放你?一马,明天继续陪我练剑,再敢双手持剑就揍你?。” 小崽朝他做了个鬼脸,飞快跑到了楚黎身边,牵住她的手,“你?才不敢打我呢,娘亲会?帮我揍回去!” 商星澜走到他们身边,低声?嘟哝,“你?看,都是你?惯的,一点也不怕我了。” 楚黎牵住他的手,轻声?道,“怕你?干什么,因因不怕我,还不是很听我的话?。” 商星澜噎了噎,想不出话?来反驳楚黎,在教导小崽这方面,他的确不如她厉害。 “阿楚说?得有理,”他意味深长地道,“今天这么晚才醒,昨夜做什么去了?” 楚黎面色微滞,低声?道,“你?都知道?” “当然,一个大?活人从眼皮子底下跑出去我还是能?知道的。”商星澜轻轻笑着道,“怎么,在粼水阁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 楚黎呼吸微微发抖,她点了点头。 “找不到就算了,你?要相信我可以。”商星澜温声?开口,耐心地开解她,“你?夫君先前能?修到渡劫期一次,就能?修到第二次。” 楚黎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半晌,她却什么都没说?,只默然地再次点头。 商星澜发觉她兴致不高,有些担忧地道,“怎么了?” “没事。” 商星澜狐疑地盯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事的话?千万要告诉我,今天换我请你?去凤仪楼吧?“ 楚黎从他脸上?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道,“不去凤仪楼,我想吃你?做的饭。” 闻言,商星澜放松了些,笑道,“好,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很快,热腾腾的饭菜便端上?了桌,楚黎食不知味地吃着,在商星澜偶尔看来时笑一笑。 一顿饭吃完,商星澜又去修炼了。他近日?愈发地刻苦,大?多?数时候都在竹林度过。 楚黎坐在他不远处,安静看着他,直到隐入树梢的斜阳照拂在他的肩头。 她低声?对自己道,再等一日?,就一日?。 一等就是七日?,楚黎知道是时候了,再也不能?拖下去。 她叫住要去竹林修炼的商星澜,把人带到书桌边。 “把手给我。” 楚黎温声?开口,好似只是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商星澜笑吟吟地看她,乖乖把手递上?去,“要做什么,有礼物给我?” 楚黎握着他的手,温度自掌心传来,实在很暖。 她垂下眼睫,取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商星澜笑容微顿,不明所以地望向?那?张纸,还没看清上?面的字,指尖倏然刺痛了瞬。 楚黎捉着他的指,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那?张纸上?。 这下,商星澜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封和离书。 他猛地偏头望向?楚黎,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和离书,你?应该看得明白。”楚黎声?音很轻,她早已将自己的指印按了上?去。 商星澜脸色愈发地难看,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夹杂着隐隐的怒气,“我问你?什么意思?” 楚黎避开他灼烫的视线,声?音更低,“仙骨被毁了,晏新白把它烧掉了,还留给我一本书,上?面说?你?一个月后就会?死,当然,现在大?概只剩半月吧。”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额头骤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面前,“晏新白?他怎样?跟你?说?的?” “不重要。”楚黎终于抬起眼看向?他,捧住了他的脸,循循善诱般道,“我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仙骨毁掉也没关?系的,你?去找楚书宜,她可以助你?飞升。” 商星澜甩开她的手,俨然已在暴怒的边缘,他将那?张和离书撕个粉碎,又抽出一张纸来拍在案上?。 蘸墨,提笔,一字一字地写着新的天道婚契。 楚黎默默看着他,良久,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腕子上?,冷静地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我这样?做只是想让你?先活下来,只要活下来,一切都会?有办法解决的……” 第52章 去哪? “你找人劝我,也该找个像样的…… (五十二) 只要他?能活下来, 一切就有变好的可能。等熬过二十五岁这个坎,他?会发现其实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楚黎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不会再改变。她亏欠商星澜太多, 至少这一次,让她好好弥补。 她会自己养大因?因?, 就像以前?那?样,回到小福山去过他?们的小日子,一切回到正轨, 商星澜将她彻底忘掉, 和楚书宜结契飞升。而她有因?因?陪伴, 还有商星澜留给?她的钱, 已经足够度过衣食无忧的一生。 皆大欢喜的结局, 不是么? “我前?几日给?楚书宜写了信, 她还留在苍山派, 但估计不会停留太久,你要尽快去找她。”楚黎望着他?将参天石握进掌心,轻声道,“因?因?那?里我也会解释清楚,你不用担心, 我会照顾好他?。” 商星澜看也不看她,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淡淡嗤了声, “随便你,你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楚黎怔忡地望着他?, 暂时还不习惯他?冰冷的语气?,不过,很快商星澜连这样冷淡的话也不会再跟她说?了。薄雾自参天石中?翻涌升腾, 眼前?人的身影笼罩在雾气?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她铺平纸张,想将商星澜写的那?份天道婚契撕掉,可犹豫良久,还是和那?封和离书一起?折好搁进衣襟内。 又取出?一张纸来,楚黎仔仔细细写下想要嘱咐他?的事。 要去苍山派找楚书宜,她才是天阴之女。 寿元只剩半月,每日要加紧修炼。 祖母生了病,记得常回家看望她。 晏新白是叛徒,见到他?要多加小心。 …… 还有什么呢? 楚黎思酌许久,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其他?,便把那?张纸搁在最显眼的位置,这样商星澜一睁开眼就能看到,知道自己当下应该要去做什么事。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出?门,临走之前?,忍不住回头望向雾气?里的人影。 再看一眼,万一参天石没能把记忆消除掉呢? 楚黎悄悄绕到窗外,朝房间里看去,雾气?浓重得看不真切,连人影都不见了。 她安静等了半个时辰,浓雾总算散去,商星澜立在那?小桌前?,似乎看到了她留下的嘱咐。 能看到就好,这样她就放心了。 楚黎方要转身离去,忽然听到哧啦一声,她困惑地回过头,看到商星澜把她留下的那?张纸撕了个粉碎。 她愣了愣,看着他?转身离开,连忙躲到门板后。 怎么回事?难道他?没有抹除记忆? 楚黎赶紧追上前?去,亦步亦趋地紧跟他?身后三?米之内的距离。 远远的,她看到小崽在竹林里练剑回来,抱着那?沉重的剑鞘,练得一脑门汗。 坏了,她还没有告诉小崽要跟商星澜和离的事。 楚黎刚想上前?把孩子抱走,却见商星澜熟视无睹般从小崽面?前?走过,径直离开了小院。 她怔愣了瞬,半晌,反应过来,快步跑到小崽身边把他?抱起?来。 小崽还纳闷着,今天商星澜怎么不跟他?说?话,就好像没看到他?似的,“娘亲,他?又怎么了?” 楚黎抿了抿唇,心空荡荡的,她不知自己应该说?什么来解释这一切,连编造谎言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来他?决定把跟她有关的所有事都忘掉,连因?因?都忘得一干二净。这样也挺好的,没有牵挂才能飞升,她一直都是他?的绊脚石。 “因?因?,咱们回家吧,去收拾行李。”楚黎疲倦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崽懵懂地望着她,伸出?手捧住她的脸,“你在难过么?” 楚黎缓慢摇头,低声道,“不是,娘只是想家了。” 小福山才是她真正的归处,她会和因?因?在那?里度过余生,此后哪也不会去了。 “好,”小崽不懂她眼底的疲累,只抱了抱她,“我这就去收拾行李,咱们现在就回家。” 楚黎勉强笑着应声,同他?一起?回房间收拾起?来。 钱还剩很多,他?们只要不胡乱挥霍完全?够花一辈子。 商星澜给?她买的簪子,当下城里最流行的款式,上面?结着两三?朵纯白莹润的玉质小花,戴起?来很好看。 还有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以后还可以拆开改小给?因?因?穿。 前?几日买了太多的书,储物戒都快塞满了,她把给?商星澜买的那?几本留下来,整齐地摆放在他?的书桌上。 商星澜是好人,楚书宜也是好人,他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只要他能活下来,怎么都行。 她会没事的,她已经跟五年前的自己很不一样了,可以熬过去的。 楚黎自言自语般在心底跟自己说着,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忽然听到房门被急切地敲响。 她心头微动,立刻起?身去开门。 来人竟是商浸月。 楚黎眼底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落,还没开口问他?发生何?事,便被商浸月打断。 “嫂嫂,你快去拦住兄长,我方才碰到他?同他?打招呼,他?突然跟我说?要回魔域当什么魔尊,我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 话音落下,楚黎不可思议地道,“去魔域?他?去魔域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他?本就是魔修,当然要回魔域,他?还说?他?是魔尊无名,他?怎么可能是无名呢?” 商浸月急得前?言不搭后语,顾不上其他?,把楚黎匆匆拽出?来,“总之现在只有你能拦住他?,就算他?不听我的,也肯定会听你的。” 楚黎却挣开他?的手,低声道,“他?已经把我忘掉了,许是参天石的缘故,让他?误以为自己是魔尊无名,你去告诉他?,让他?到苍山派找一个叫楚书宜的人……” 商浸月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我已经说?过了我根本拦不住他?,还有,你怎么能私自动用粼水阁里的遗物,那?参天石岂是能随便使用的?实在太乱来了!” 楚黎抿紧了唇,抬眼看向他?,“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一不注意便会融化进风里。商浸月神色微顿,叹息了声,“无妨,记忆肯定会回来的,嫂嫂先帮忙想办法替我劝说?他?,魔域何?等危险,绝不能让他?去那?种地方。” 闻言,楚黎却还是摇头,“此事我不能出?面?,还是算了,我和因?因?今天就要回小福山去了,这段时日承蒙你招待,多谢。” 她不能再见商星澜,哪怕一眼都不行。 可以预想到,商星澜会再次对她一见钟情的,与?其让这段孽缘反复,不如让它断的干净些。 商浸月侧身挡在她身前?,不解地问,“为什么带孩子回去,兄长做错事惹你生气?了?” “没有,是我做错了事。”她小声道,“让一让。” “我不让。”商浸月沉沉盯着她,“既然你觉得你做错了,你就该负责到底,我带你找他?,有我说?和,你们一定会和好如初。” 楚黎抬眸望向他?,语气?很淡,“我帮不了他?,他?会死的,只有去找楚书宜才能救他?性命,商浸月,你不是最清楚这一点?” 他?比商星澜还要更早知晓她的身份,按理来说?会比她更明白商星澜处境有多危险。 商浸月愕然地道,“我清楚有什么用,他?不是喜欢你么,我还能拦着不成?” 直到十五岁前?,商星澜都在家主的掌控中?度过,要和楚黎在一起?,是唯一一件他?认定了要去做的事,商浸月如何?能去拦他?? “我明白了,”商浸月无奈地气?笑出?声,“你想让他?活下来,去找楚书宜成亲?” 楚黎没说?话。 商浸月轻吸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可兄长是否愿意这么做?他?是愿意跟你度过剩下的日子,还是愿意和一个毫无感?情的陌生人在仙界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 眼睫微颤,楚黎指尖蜷起?,又缓慢松开。 事情总会变好的,先活下来再说?,她再也不想守着一座空坟了。 她执拗地走回房内,低声道,“我要继续收拾了,你去解决吧,实在不行可以去请祖母,他?说?不定会听得进祖母的话……” 商浸月一手抵在门上,眯了眯眼,不容置疑地抓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楚黎努力挣扎,可以她的力气?根本不是商浸月的对手,轻而易举便被商浸月生拉硬拽带到了商星澜面?前?。 他?坐在前?厅的檀木椅上,似乎在品茶。 “兄长,你看我带谁来了?”商浸月语气?诱哄着,把楚黎推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嫂嫂,帮帮忙,算我求你。” 楚黎连忙捂住脸,低垂着头站在原地。 帮忙,她怎么帮忙,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不论如何?,她绝不会再让一切重蹈覆辙。 头顶传来一道平静声音,楚黎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你找谁来也没用,喝完这杯茶我便会离开。” 商星澜搁下茶盏,云淡风轻地从楚黎身旁走过,倏忽顿住,垂眸盯了她一会。 随着他?的靠近,楚黎额头渐渐沁出?些细汗,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感?觉商星澜在冷笑。 “你找人劝我,也该找个像样的女人。” 楚黎:“……?”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欢喜与?惊艳之色,和商星澜先前?失忆时大不相?同,是毫无感?情的,陌生疏离的神色。 第53章 叛徒 “楚黎,往后你跟了我吧。”…… (五十三) “商星澜!” 楚黎匆匆忙忙地追上去, 在商星澜即将走远前捉住他的手?,“站住。” 怎么有人一失忆就要去当魔头的,不是?都?已经写好了信告诉他该做什么?她绝不能让商星澜回魔域, 否则她干嘛要费劲跟他和离。 商星澜居高临下睨着她,不紧不慢地扯开她的手?, “再敢碰我,就把你这只手?剁掉。” 楚黎睁了睁眼,迅速收回手?, 眼巴巴地望着他, 轻声道, “你的寿命还剩半个月, 现在有一个人能救你, 我带你去见她好不好?” “不需要。”商星澜冷然拒绝, 毫不怜惜地将她推开。 被?他推得踉跄半步, 楚黎不可思议地抬眸,指尖紧紧扣进掌心,却察觉不到疼痛。 即便是?商星澜最恨她的时候,也从未这样冷酷地对待过她。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楚黎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声音染上一丝颤抖的哭腔, “我只是?想救你,我真?的只是?想让你活下来。” 她不是?天阴之女, 没有通天修为, 什么忙都?帮不上,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他的仙骨毁掉, 谁来告诉她怎么才能帮她的夫君活下来? 商星澜默然地看着她落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很快便轻轻挪开, 楚黎清楚听到对方嗤了声,好似她所说的一切无关紧要,再也不能引起他任何波动。 他竟然就这样无动于衷地转身走了。 楚黎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咬紧牙关。看来装哭这招对他也不好用?了,既然如?此,她就死缠到底。 “既然你要去魔域,那我也去。”楚黎想好了,等商星澜到了魔域,她就想办法去找来楚书宜,求也把她求来,到时候再想其他办法让他们结契。 魔域有多可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会有比商星澜半个月之后就死更可怕的事了。 商星澜身形微滞,似是?想说些?什么,又强忍了回去,最后吐出一句,“好啊,你来。像你这种弱不禁风的凡人,恐怕到不了魔域便会被?路上的魔修生吞活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跟来。” 蠢货,蠢到家了!不栽跟头就永远不知道疼! 他绝不会轻易原谅楚黎,他要让楚黎知道,不止是?他没有楚黎会痛苦,她没有他照样也会痛苦。 楚黎抿了抿唇,小声道,“那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去把孩子安顿好。” 商星澜冷笑了声,“不必,一起带来,我路上吃。” 听到他的话,楚黎错愕地后退半步,“你疯了,那是?你的……” 商星澜面无表情看她,凤眸微眯,“我的什么?” “你的……”楚黎咬着唇,低低道,“你的侄子。” 话音落下,院内寂静一瞬。 商星澜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掐住楚黎的脸,沉声道,“我管他是?谁,即便是?你我也照杀不误,滚。” 眼见他发怒,楚黎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腕,轻轻道,“我知道了,商星澜,你别生气了。” 声音软软的,总能轻易地把心也说软几分。 害怕到已经浑身发抖,低低弱弱的求饶,哪怕真?想掐死她,也无论如?何下不了手?了。 商星澜收回指来,直勾勾盯着她。 不够,还不够刺激她。 他把她忘掉,这蠢货说不定心里?还松了口气,觉得她帮到忙了呢。 在楚黎那,他似乎总是?一个狠狠心就能放弃的角色。 一想到楚黎真?会这么想,商星澜更加愤怒,他再也没看楚黎一眼,转身便踏出了小院。 见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楚黎连忙跑回前厅里?。 “商浸月!” 远远听到她的声音,本还坐在桌边喝茶的商浸月一口茶全喷了出来,立刻躺回方才的位置,紧紧捂住胸口,有气无力地看着楚黎跑回来。 “不是?让你去拦住他么,怎么回来了?”商浸月恨铁不成?钢般盯着她,咳嗽两声,“一旦真?让他走了,他会死在魔域的!” “我知道!”楚黎打断他,用?力抓住他的肩膀,严肃开口,“我要跟他去魔域,那里?很危险,我不能带走因?因?,你把因?因?带去苍山派找谢离衣,他喜欢跟谢离衣待在一块,再帮我传口信给楚书宜,请她到魔域帮帮我和商星澜,她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不会忘的。” 商浸月怔了怔,望着她又急急忙忙要走,连忙抓住她的衣角,“你知道魔域是?什么地方?那里?到处都?是?魔修,兄长他现在又认不得你了……” 楚黎扯开他的手?,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都?说了我知道,正是?因?为危险,所以我必须要去。” 她这次没有半分犹豫便跑了出去,商浸月倚靠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院子,低声叹息。 有时太珍爱对方,才会做出惊天动地的蠢事。 如?此看来,楚黎的心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商星澜捂热了——甚至变得有点烫呢。 * “等等我,商星澜。” 楚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勉强在街上追到了商星澜,她忙牵住他的衣袖,生怕这人在眼前消失不见踪影。 商星澜不动声色地自她手心抽回自己的袖子,从街上的小贩手?里?买来一盒胭脂。 楚黎眨了眨眼,凑上前去问,“你不是?要回魔域么,买这个做什么?” 她的胭脂正好用?完了,上次商星澜还说要给她买一盒新的呢,难道他连失忆之后都?还记得这件事? “我给心上人买。”商星澜微笑着答她。 听到他的话,楚黎心头说不上来的滋味。商星澜果然心里?还是?有她的,就算失去跟她有关的所有记忆,还会惦记给她买胭脂。 “颜色太艳了。”楚黎轻轻说着,抬手?便要从他手?心拿过那盒胭脂。 还没碰到,商星澜倏然躲开了她的手?,声音很冷,“谁准你碰了,我已说过,这是?给我心上人买的,我在魔域的心上人。” 最后几个字,他特地咬重了些?。 楚黎怔愣一瞬,几乎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低声喃喃道,“你说什么?” 商星澜眼中丝毫没有躲闪之意,定定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在魔域的心上人。” 她手?脚发冷,眼前黑了黑,“你胡说,你之前告诉过我,你说魔域没有人心仪你……” 楚黎这次真?的要哭了,不是?装的。 “是?我心仪别人,”商星澜把那胭脂贴身放在衣襟内,浑不在意地道,“听明白了?让开。” 他从楚黎面前擦身而过,楚黎好似丢了魂般,怔怔地立在原地。 商星澜骗了她。 他怎么能骗她呢? 这个世上谁骗她都?可以,唯独商星澜不能骗她,因?为她一定会信。 楚黎忍住想掉泪的冲动,亦步亦趋地跟在商星澜身后,小声地嗫泣,“那你说她叫什么名字,你跟她都?做过什么事了,你们从什么时候认识的,你告诉我……” 商星澜沉默半晌,淡淡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既然这么执意要跟我去魔域,我成?全你。” 他哪知道什么名字,暂时还没想好,等编出来再说吧。 他一手?抓住楚黎,随后不知掐了什么诀,长街上狂风四起,沙与落叶在眼前交织飞舞,眼前骤然暗了下去。 眼睛被?沙子迷住,楚黎揉眼的功夫,抓住她的那只手?悄然松开了。 待她抬起头来,却发现周遭空无一人。商星澜竟然丢下她直接走了。 胸腔积郁着难以言说的悲愤怒火,楚黎攥紧拳头,四下寻找着商星澜的身影,她必须问清楚那个所谓的心上人是?谁,否则她会一直这么难受下去的。 抬起头,面前是?一座从未见过的恢宏宫殿,比苍山派的宫殿还要巍峨壮观,抬起头来连房顶都?看不到,廊柱几乎有四人合抱那么粗,可奇怪的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要带她来魔域么?难道这里?就是?魔域,可怎会连半个魔修都?看不见? 楚黎费力地推开宫殿沉重的大门,里?面依旧不见人影,整座宫殿奢靡之至,空气中飘散着龙涎香将尽时微甜的余烬气味,混合着秋夜微凉的露水的气息,很好闻。偶尔有风掠过长廊,烛影摇曳,幽火无声,宛若有游魂来过般刺骨的寒。 好冷,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偏头望向?窗子,窗外竟然变成?了夜晚,分明方才他们在街上时还是?白天来着。 楚黎走进殿内,从衣架上随手?拿起一件不知是?谁落下的衣服披在身上,桌椅窗台都?擦拭得很干净,想来这里?应该是?有人住的。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楚黎吓了一跳,如?惊弓之鸟般飞快起身,躲进了殿内的屏风后。 “头儿,什么时候再上天河城一趟,你带回来的菩萨露都?喝完了。” “自己去买。” “我们没主子的命令不敢出魔域啊,头儿,你捎一壶回来,我拿十万灵石买行?不行??” “不去。” 脚步声愈发近了,楚黎紧张地朝墙角靠拢。 一想到商星澜对待她的态度,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心上人,再想到商星澜竟然狠心到把她孤零零地扔在魔域,在这寒冷可怕的地方,外面还有随时可能会要她性?命的魔修,心好像也跟着难过起来。 什么一见钟情,都?是?假的。 如?果这是?老天给她的惩罚,她受够了! 楚黎蜷缩在大殿角落,从怀里?掏出那份商星澜写下的天道婚契,眼泪一颗颗掉在纸上,洇湿几片小小的皱痕,刚要用?力撕碎,头顶倏忽罩上一层阴影。 第54章 去啊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学你的…… (五十?四) 楚黎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总是让人猜不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想象不出她脑子里都装的哪些奇怪念头,是不是又在盘算着干什么奇葩的事, 如?此无法预测阴晴不定的性?格,恰巧是顾野最喜欢她的一点。 譬如?现在。 啪地一声, 楚黎毫不犹豫甩给他一个?巴掌,甚至还敢啐他一口,“我呸, 你想得美!” 脸被打偏了些, 顾野舔了舔唇角被打破的血渍, 眼底掠过更加危险的光辉, 忍不住低笑了声。 够劲儿, 要的就是这巴掌。 反正主子失忆了还把她丢在魔域, 想来是不会再喜欢楚黎, 那他要了楚黎又怎样,他又没偷没抢,自己家里拾的。 顾野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让楚黎下意识畏惧地向后瑟缩了瞬。 这个?疯子,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楚黎慌乱地拿起桌上的花瓶朝他砸去, 却被顾野轻而易举地接住。 “不是想让我帮忙么,”顾野把那花瓶搁回桌上, 目光落在楚黎嫣红的唇上, 胸口似乎有团烈火在烧着,燥热难耐, 却找不到倾泻的出口,“你好歹得拿出点诚意吧?” 楚黎错愕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不要脸, “你刚才说了,你主子的忙你会帮的。” “是啊,他要我做的事我一定做。”顾野毫不客气地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前,“但?是他又没找我帮忙,现在找我帮忙的人是你。” 身后有魔修前来凑热闹,他头也不回地骂了声,“都滚出去,看不到老?子在忙?” 听到这话,楚黎又是气又是怕,看到那些魔修们识趣地退下,她只能?拼命地挣扎,却丝毫挣不开他镣铐一样的手。 “你这么做就不怕商星澜杀了你?”她没办法了,除了搬出商星澜,她不知道还有什么能?阻止顾野这条疯狗。 顾野耸了耸肩,不甚在意地道,“谁让主子失忆了,你还跟他和离,这不就是在给我机会么?” 分明都是人话,怎么拼一块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了,什么狗屁逻辑? 她想明白了,她不该拿那块参天石抹除商星澜的记忆,至少这种时候,商星澜会一剑砍死这个?混账! 楚黎气得一口咬在他抓住自己的手上,对方竟然纹丝不动,甚至还饶有闲心地俯下身来,在她耳畔笑了笑,“用点力。” 听到他的话,楚黎绝望地放开他,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她讨厌魔域,讨厌顾野,也讨厌商星澜。 为什么把她扔在这种鬼地方撒手不管? 不该是这样的,她想要的不是这样。 她想要商星澜活下来,也想要商星澜永远爱她,可是这两件事,永远不可能?同时完成。每次她选择了其中一个?,结果?总是会让她和商星澜更痛苦。 楚黎控制不住地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她已经承受不了了,这些事沉重地压在她心头,快要把她压垮了。 见她哭得那样凶猛,顾野轻轻松开她,无奈道,“又哭啊,我可不会哄人,一会留到床上哭行不行?” “留到你坟前哭,怎么样?” 顾野脸色骤变,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到商星澜眸光阴戾地盯着他。 他几?乎下意识地离楚黎远了些,惊疑不定地道,“主子,你没失忆?” 听到他们的话,楚黎瞬间止了哭声,抽噎着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内的商星澜。 没有失忆? 真的么? 商星澜额头青筋暴跳着,目光在满脸泪痕的楚黎身上掠过,他才是……真的快要疯了。 “顾野,我交代?你的事做完了么?”商星澜冷冷开口。 顾野顿然愣住,“你什么时候交代?我……” 话音未落,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玩忽职守,是不是我平日里待你太好了?”商星澜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又在胸口砸下重重一拳。 楚黎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粗暴地动手打人,可莫名的,她分毫没感?觉到害怕,反而有些高兴。楚黎擦干净眼泪,小心翼翼站起身。 商星澜没有忘掉她,对么? 不然怎么会对顾野生?这么大的气呢? 顾野喉间涌上一片腥甜,咳出口血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商星澜,却没有要还手的意思,“主子,我以为……” 商星澜没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毫不手软地将他痛揍一顿,又扯起他的衣襟,将他一脚踹出殿外,“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殿门在眼前关?紧,顾野勉强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力咳嗽着,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来,好半晌,他盘腿而坐,郁闷地擦了擦嘴角的血。 主子绝对没交代?他任何?事,否则他不可能不记得。方才那模样,似乎打算把他一剑捅死般狠绝,实在不像失忆的样子。 他懊恼不已地低骂了声,骂自己太蠢,听了楚黎两句话便上头,竟然真的奢想可以趁虚而入。 也怪主子,闲的没事装什么失忆,玩什么和离,让人白高兴一场。他本来都打算在魔域一辈子不再出去了,还偏偏把楚黎带到他殿里来。 顾野不甘心地坐在殿外,看了眼那些投来好奇视线的魔修,心情不快地拔出腰间的刀, “找死?” 魔修们一哄而散,谁也不敢招惹他。 另一边,殿内。 楚黎打量着商星澜脸上每一个?神?情,轻吸了口气,试探着上前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先是僵滞了下,很快便抽走。 “你没有失忆,对吧?”楚黎复又紧紧抓住他,不许他再放开。 商星澜低垂着眼,只冷淡道,“我警告过你,再敢碰我,我就把你这只手剁掉。” 闻言,楚黎不退反进,凑得更近了些,慢慢地说,“剁吧,我没拦着你,还是说你没有刀,可以去找顾野借一把来。” 漫长的沉默,商星澜脸色愈发难看,他一点点扯开楚黎的手,沉声道,“滚。” 看他的反应,楚黎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他果?然没有失忆,根本没用那块参天石,是在故意气她。 心头莫名松了口气,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失而复得了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分明当时是前思后想整整七日做出的决定,认为自己可以接受这样的结局,可当商星澜真的把她当成陌生?人对待,楚黎会觉得一切都变了,哪里都不对,每件事都让她难以接受。 她果?然不适合当好人,善良大度于?她而言实在是件可怕的事。 “我不滚。”楚黎小声反驳,“你在魔域的心上人呢,带来给我看看。” 商星澜神?色微顿,若无其事地道,“我凭什么带给你看,你是我什么人?” 楚黎暗暗笑了声,缓慢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应该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我把人带给你看。’然后命手下立刻把我拖下去千刀万剐丢进油锅里……” 到底从哪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商星澜眉宇稍稍蹙起,“你想要我可以成全你,来人——” 下一刻,楚黎死死捂住他的唇,咬牙道,“你敢,你再这样对我,我就告诉祖母还有因因,让大家都骂你。” 一旦知道他还在乎她,楚黎就会肆意妄为,蹬鼻子上脸,没有她做不出来的事。 正是因为清楚这点,商星澜才会假装失忆,否则他没有任何?手段能?够让楚黎乖乖收敛。 “无所谓,你说的人我不认识。”商星澜漠然置之,随意地落座在桌边,端起茶盏,却从倒影里看到了她身上那件深青色衣裳。 顾野的衣服。 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他烦躁地挪开视线。 见他铁了心要跟她装到底,楚黎眯了眯眼,漫不经心地道,“好吧,既然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祖母和因因,那我也不再管你的闲事,正好顾野喜欢我,我跟他过过日子也不错,他长得也不算难看,还会修房子种地呢。” 商星澜猛然抬头看向她,目光交汇,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不甘示弱的压抑火气。 “去啊。”他冷冷道。 楚黎转头便走,临到殿门口前发现商星澜还是没有叫住他,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我真去了?” 无人回应,商星澜安静坐在原处,低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楚黎眨了眨眼,心底偷笑了声,走到他身边,俯下身来看他的表情。 很快,她笑不出来了。 商星澜眼眶红透,静默地掉着泪,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即便是家主让人用木棍抽打他,把他打得血肉模糊,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哭出来。 楚黎怔怔地看着他,回过神?来,慌乱无措地捧住他的脸擦掉那些眼泪,“别哭别哭,对不起夫君,是我错了。” 他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再原谅她似的。 “我不应该不过问?你的意见就和离,我已经知道错了,真的。”楚黎钻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急切地道,“我不喜欢顾野,我只喜欢你,全天下我只要你。” 他还是不说话。 灼烫的泪落在颈子里,烫得楚黎一颤。 “我只是害怕你会飞升失败,没有仙骨,修为又少了那么多,还有雷痕的诅咒……”楚黎抹了抹眼睛,哽咽着道,“我知道错了,我应该相信你,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天道婚契,捎带出了那些和离书的碎片,楚黎赶紧将和离书远远丢开,讨好地望向商星澜,把那份天道婚契拿到他面前,小声道,“你看,商星澜,你写的天道婚契我没扔呢。” 第55章 礼物 “我偷钱也给你吃。” (五十?五) 烛火幽微的摇晃, 看着那截红线融化在夜色里?,楚黎眸光微动,想起刚成亲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在天道婚契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那时忐忑不安着, 迷迷糊糊地便把自己嫁了出去。在她眼里?,那天道婚契和卖身契没什么差别,只不过是买到了一个富贵人家, 从此以后能吃饱饭了。 至于夫君是个怎样?的人, 她想着只要不往死里?打她, 多老?多丑脾气多差, 她都可?以接受, 伺候人也比要饭强。 然而让她始料未及, 她的夫君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 可?越是对她好,她想要的也越多。 一开始不过是想求三餐温饱,后来变成想求他?多瞧自己几眼,再?后来,她想要这?个人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商星澜的一切都该是她的。 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楚黎早记不清了。 大概是商星澜信任她决定带她私奔的时候,为了她这?个冒牌货, 他?甚至可?以和整个商家决裂。 她的胆子越来越大,在商星澜的纵容下恃宠而骄,可?以随意命令他?帮自己洗小衣, 削苹果,做那些?下人才会做的事,他?都会毫无怨言笑着去做。 商星澜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 楚黎一直都这?么想,所以她才可?以选择礼物的去留,是留在自己身边,还?是送给他?人,她都做得毫无负担,自信地以为自己可?以承受这?份礼物离开自己身边的结果。 但是,不是这?样?的。 他?已经不再?是礼物,而是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从身体里?强行拆分出去,会连同她自己的那部分一起被带走。 他?必须是爱着她的,失忆了,堕魔了,还?是死了,都必须爱着她,这?样?才对。 倘若商星澜在失忆后还?会温温柔柔客客气气地同她说两句话,楚黎或许还?不会如?此难过,只是惋惜失去了这?份礼物,可?他?实?实?在在地无视掉她,嫌弃地说她是个“不像样?”的女人,甚至还?有别的心上人。 那是对她和她的爱彻头彻尾地颠覆,让楚黎觉得,原来他?没那么好,原来他?不值得自己这?样?为他?付出。 所以,没有失忆真是太好了。 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商星澜,善良,心软,对感情忠一不二?。 这?样?的商星澜,才值得她全?心全?意地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他?,不必害怕被背叛,不必害怕被抛弃,尽情地展现自己的自私、贪婪以及软弱不堪的一面。 “就算你不装哭,我也会把指印盖上去的。”楚黎看着他?把天道婚契塞进衣襟内,好似珍贵得不得了,再?也不会让她碰似的,她有些?想笑,心底却暖融融的,“商星澜,你就这?么喜欢我?” 商星澜瞥她一眼,低声?威胁,“再?有下次,我会厌恶你。” 楚黎笑出声?来,无比肯定地道,“你不会。” 商星澜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些?什么,脸侧却印上一双温热柔软的唇。 “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时,你要说,你就是很喜欢我,明?白么?”楚黎直勾勾看着他?,像是想要永远将这?一刻记住,死也不忘。 闻言,商星澜神色微顿,刚刚还?在吵架,现在多少有些?说不出口,好半晌,他?才轻轻道,“这?话我已说过很多遍了。” 不管楚黎是什么样?,在他?心里?都是那张纯洁无瑕的白纸,栀子花一样?脆弱干净的人,让他?心甘情愿飞蛾扑火般为她付出所有,只希望能成为她的依靠。 “说。”楚黎不容置疑地重复。 “……”商星澜默了默,低声?道,“我就是很喜欢你。” 楚黎奖励般又吻在他?的脸上,轻轻笑着,“那胭脂盒呢,送出去了?” 想起那已经被他?捏碎的胭脂盒,商星澜轻咳了声?,“扔了。” 楚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又低声?问,“真是扔了?不是送给什么心上人去了?” 商星澜抬眼看她,顺着话头道,“送给心上人了。” 楚黎作势便要掐他?,却被商星澜抱到膝上。 “阿楚,别再?扔下我,算我求你。”他?将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不论生死我都想跟你在一起,哪怕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会高?兴的,你不是最想让我高?兴么?” 楚黎怔愣了瞬,听着他?轻声?道,“我知道你想弥补我,但现在已经不用了,我已经原谅你了,从你在濯魂泉救我时就原谅你了。” 那时在水下,他?几乎要放弃挣扎,脑海里?浮现出当年楚黎刚嫁做他为妻时的场景。 他?对楚黎不是一见钟情,至少见她的第一面只是怜悯。 瘦瘦巴巴的小人儿,十?二?三岁的年纪,身上连几两肉都没有,他怎么可能对她动情? 他?如?楚黎现在这?样?,想要弥补从前的过错。 想让她高高兴兴地生活在商家,无忧无虑地做个普通女子,每天只需要想今天的饭好不好吃,而不是今天能不能吃上饭。 第一次见到她翻墙,商星澜吓了一跳,她的胆子竟然那么大,不走正门走墙根,还?敢坐在墙头摘柿子给他?吃。 那是他?幼时想做却不敢做的事,被抓到少不了一顿责罚。 嘴上说着不许再?翻墙,商星澜却悄悄地将东院里?的阵法撤去了。 她会在下人说她坏话时,毫不惧怕地冲上去跟人家撕打,头发都扯得乱七八糟也不肯认输。 什么规矩,什么礼数,在她身上从不奏效。 她从不等家中开饭,饿了就去找饭吃,凤仪楼的好酒好菜她吃得下,街边卖的菜饼子也吃得很香,偶尔几次还?能逮到她骗小孩的糖葫芦吃。 楚黎恣意洒脱地生活在他?眼前,那么有趣,那么生动,和商星澜一潭死水的人生大不相同,总让他?想看看,她还?能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来。 一想到她的笑容,商星澜便觉得浑身又有了些?力气,他?得活着,像楚黎那样?坚韧地活着。 这?一片小小的濯魂泉,远远没有楚黎从前的日?子半分难熬呢。 正是如?此,商星澜撑到了楚黎来救他?。 发丝在水里?像晕开的墨,白皙的脸没有那么出色的美貌,却在那一刻像是老?天派来拯救他?的神女,商星澜看着她拼命抓住自己的手,想拖他?上去,又渡气给他?。 他?知道,楚黎的心已经属于他?了。 他?们从那天起终于成为真正的夫妻,相互扶持,患难与共,什么事都能熬过去的。 “我知道了。”楚黎坐在他?腿上,俯身亲了又亲,“我发誓绝不会再?扔下你,否则就让我下辈子还?当乞丐。” 这?绝对是她能发出的最毒的誓。 商星澜低声?道,“那你下辈子早点来找我,我陪你一起要饭。” 话音落下,楚黎怔忪地望着他?,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闷疼,她忍不住小声?道,“你就不能挣钱给我吃饭么?” “我偷钱也给你吃。” 楚黎轻笑了声?,笑着笑着又想流泪。 如?果小时候有商星澜陪在她身边……她不敢想象自己的一生会有多么大的改变。 倘若他?们真有下辈子,商星澜晚点来也没关系,一定要来。 “我们回去吧,商浸月肯定很担心你。” 楚黎在他?肩头点了点,“你都把他?打吐血了,他?说不定受内伤了呢。”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嘴角微抽,他?的演技比起三弟来说确实?差得有些?远,她竟然真的相信商浸月被推一下就会吐血这?件事。 那么浮夸,傻子也能看出来是假的吧? 商星澜把她从腿上抱下来,神色渐凉几分,“自然要回去,不过还?有件事没解决。” 楚黎困惑地望着他?,看到他?起身便要出门,临走前,又折返回来,把她身上披着的那件衣裳夺了去。 门外?,顾野还?盘腿坐在原地,郁闷地拄着下巴。 片刻,殿门打开。 商星澜立在他?面前,脸色冷极。 “主子……”顾野赶紧从地上站起身来,想说些?什么,看到商星澜的表情,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商星澜将手心那件衣裳丢在他?脸上,冷冷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楚黎闻声?走到商星澜身边,悄悄露出半张脸去看顾野。 活该。 竟敢觊觎她,不要脸。 顾野接住那件衣裳,似乎还?沾染着楚黎身上的温度,他?沉默半晌,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主子要打要罚我都认。” 商星澜淡声?道,“往后不必跟着我了,你走吧。” 顾野眼眸微睁,下意识道,“我哪也不去。” 听到他?的话,商星澜冷笑了声?,“那你想干什么,做出这?种事还?想我留着你?” 顾野理所应当般道,“我是喜欢主子夫人没错,但我不跟主子抢人就是了。” 楚黎惊呆了。 商星澜同样?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跟你抢,我保证,你活着我连一根头发也不会再?碰她。” 商星澜险些?被他?气笑了,把楚黎往身后拽了拽,“那我要是死了呢?” 顾野抿了抿唇,认真道,“我替你照顾你夫人孩子。” 话音落下,楚黎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商星澜深吸口气,转头剜了她一眼,楚黎登时不敢再?笑,轻咳了声?,做出副深恶痛疾的模样?,“我呸,谁用得着你照顾,去死吧你!” 第56章 七圣堂 为何会如此心乱如麻呢? (五十?六) “进来吧。” 商星澜丢给他一张擦脸的帕子, 无奈地道,“从今往后不许再对阿楚有?半分?逾越之举,否则就?算我?死了做鬼也绝不放过你?。” 阿楚会被人喜欢倒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顾野这个混账居然也会开情窍,他还以为顾野只知道吃喝玩乐和杀人呢。 顾野接住帕子, 擦了把脸上沾染的尘灰,先抬眼看?了看?商星澜,又?看?向在他身旁的楚黎, 脸已经恢复原样, 看?来只要不动情就?还是那张脸。 主子对他太?过仁慈了, 换做是他, 一定要杀了永绝后患, 以防对方还会来抢人。 他们三个在一块不挺好的么, 他以后还给他们建房子打水种地, 孩子他也会带啊。 迟早有?一天把这破法术解开,等他见了晏新白,那人精通魔修咒法,肯定有?办法。 “主子,怎么不见晏新白?” 顾野跟随他们进殿, 状似随意地问,“他没跟你?一道回?来?” 话?音落下, 商星澜沉吟了声?, 望向楚黎,“你?同他说吧。”他自己也不清楚此事的细节, 那时只差被楚黎气疯了,哪还有?心思细问这种事。 一提起晏新白,楚黎脸色顿然沉了下来, 酝酿片刻,低声?道,“我?说帮你?取仙骨来,他听了之后忽然变了神色,当着我?的面把仙骨毁掉。我?奋力阻止,竟然被他打得?遍体鳞伤!他还说以后再也不要追随你?,你?是个没用的主子,他要把我?们所有?人全杀掉,连全尸都不留……” “不要添油加醋。” “哦……他把仙骨毁了,我?打了他一巴掌,他打了我?一巴掌,然后他就?走了。” 商星澜微愣了瞬,捧住她的脸,“他真打了你??” 楚黎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接着道,“可惜那仙骨灰飞烟灭了,要不然你?肯定能飞升的,都怪那疯子,突然不知吃错什么药了……” 她从小挨打挨习惯了,在楚黎看?来,她跟晏新白互相打了一巴掌没什么大不了,而且她力道更?大,没有?修为在身还打得?他脸上五道印子呢,算她打赢。 商星澜皱眉看?着她,眸色渐沉。 顾野不成正形地倚在廊柱边,懒散道,“什么仙骨,什么飞升,听不懂。” 为了给晏新白多拉一桩仇恨,楚黎兴致盎然地同顾野讲解起来,“你?主子身上原本有?一根仙骨,有?了那仙骨就?能飞升,飞升就?能摆脱诅咒活命,先前那仙骨被人抽走了,我?去帮他拿回?来,却被晏新白抢了先毁掉,他就?是个叛徒!” 闻言,顾野打了个哈欠,神色恹恹道,“是么,我?早看?他长得?像叛徒。” 他不在乎主子过去是什么人,他只知道主子救过他和义父。晏新白为什么会跟主子作对,他也不在乎,主子要杀就?杀。 兄弟一场,他可以让晏新白死得?痛快些,临死前能让晏新白给他解一下法术就?更?好了。 商星澜瞥他一眼,这混账还有?脸说晏新白,简直五十?步笑百步。 “我?曾允诺过陪他一起找到?使魔修悟道飞升的办法,因着身上诅咒拖了许久,如今我?要飞升,便没办法再完成诺言。”商星澜垂下眼,轻轻挽起楚黎耳畔的发丝,“大概便是这个原因吧,他是觉得?我?背信弃义。” 但他怎能对阿楚出手,阿楚瘦弱可怜,又?没有?修为在身,如何能挨得?了他一掌? 有?多么深重的怨恨,朝他一人发泄便是,阿楚什么都没做错,是晏新白毁掉仙骨在先,她生气理所应当,凭什么打她? 楚黎煞有?介事地道,“不用替他辩解,我?看?他是早就?想杀掉你?取而代之,不然好端端的为什么偏在这关键时候害你??你?不能再心软下去,不然以后他还要害你?怎么办?” 商星澜失笑了声?,他在想阿楚的事,阿楚脑子里却全都是他的事。 “顾野,燃传信符给他。” 若晏新白还肯来同他当面说清楚,能打一架解决掉此事最好。 若不肯来,此后恐怕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顾野应声?下来,从怀里取出张符纸以魔火点燃,许久过去,没有?收到?回?应。 他与商星澜对视一眼,又?拿出张符纸来点燃。 “他不来。” 商星澜沉默片刻,牵起楚黎的手,低声?道,“他迟早会来找我?,不必管他,我?们回?去。” 堕魔之人本就?与常人不同,魔气越盛,心性越凉薄。他知道晏新白的性情,与顾野不同,晏新白对俗世的感情丝毫不感兴趣。 像顾野这般出生起便被魔气浸染,又?被人类义父养大的魔修少之又?少。 他懂感情,是因为义父的教导。只不过那感情也只对特定的人,除非顾野认可对方,他绝不轻易交付他的信任。 说起来,顾野这点和楚黎很像,从小吃苦长大,故才警惕地认为所有人不怀好意。 在他还在胎中时,母亲被魔头袭击,不知用了什么法术,魔气沾染上了腹中胎儿,使顾野一出生就?是个小魔头。 爹娘皆因为他被魔气浸染而厌憎与他,便把他丢到?羊圈里,当成野狗似的用一条铁链栓住,如同对待牲畜般养着,非打即骂。 而顾野的义父,那时只是他们家的邻居,一个年?迈的老人,常常给顾野带一些吃食,这才让顾野活了下来。 顾野内心是渴望爹娘疼爱的,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不知道爹娘为什么这样对待他,每次都是躲藏着少挨一些打,身上魔气从未爆发过。 直到?某一年?,有?修士来到?他们家附近,爹娘听说修士可以除魔,便带着那些修士来到?家里,想要除去这个小魔头。 那些修士并没有?什么真本事,是冒充宗门的修士骗吃骗喝来的,见到?顾野被铁链拴住,以为没有?什么威胁,便用刀子刺得?他鲜血淋漓。 顾野疼得?要命,恳求着爹娘阻止他们,拼命地认错,可说什么都没用。 爹娘眼里,他从来不是他们的孩子,而是一个连牲畜都不如的魔头。 在他快失去气息时,邻居老人竟然得?知了消息,冲进他家来救他,用毕生积攒的家财,把顾野的性命买了下来。 他带着顾野离开那片伤心地,给顾野治伤,喂饭,一点点将他养大。 老人清楚自己不能永远陪伴他,便决心带他去魔域,让他和其他魔头们待在一起,至少不会担心顾野有?朝一日会被修士们杀死。 他们就?这样来到?了魔域,顾野在魔域的一家赌坊里当上了门童,而老人却在那时染上了重病。 他没有?钱去给老人买药,便带着老人跪在赌坊门前,谁肯出钱救下老人的性命,他愿意一生跟随对方当牛做马。 恰逢那时商星澜和晏新白经过那里,他给了些钱财,治好了义父的病,顾野从此便跟在了他身边。 现?在想来,怪不得?当时他看?到?顾野第一眼会下意识想帮他一把,他的眼神实在是跟阿楚太?像了,就?连那接过钱财毫不犹豫扭头就?跑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而晏新白,或许相识的这五年?,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吧。 竟然出手打阿楚,他都没舍得?如此对待过她,实在是不可饶恕。 * 商家。 商浸月一见了他们便迫不及待迎上来,把话?本子堆在桌上,“总算回?来了,我?都快瞒不住侄儿了,给他念了三个话?本子才哄过去。” “你?……没事了?”楚黎愕然看?着他,片刻,目光转向身旁低声?轻咳的商星澜,顿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眯了眯眼,在商星澜胳膊上掐了一把。 “我?们年?青人恢复快,吃了颗丹药现?在已经没事了。”商浸月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俨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楚黎哪里还信他,瞪他一眼,越过商浸月去找因因。 小崽乖乖地坐在前厅的小桌边,一边吃点心一边看?话?本子。 “娘亲你?回?来啦。”小崽把点心囫囵塞进嘴里,如往常般上前来牵住她的手,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见到?他那不谙世事的小脸,楚黎仿佛从云端飞下来,脚踩到?了实地上,只要有?因因和商星澜在,她的家就?还是完整的。 商浸月听说他们和好如初,一副早已料到?的神情,他压根没听楚黎的话?去苍山派找楚书?宜,找了事情只会更?麻烦,他了解兄长的脾气,认定的人不会再改变的。 “既然如此,那得?加紧修炼了。”商浸月低声?道,“我?听嫂嫂说你?只剩半月寿命,时间太?紧迫了。” 商星澜微微颔首,他知道自己耽误不得?,可看?到?楚黎和因因,他又?忍不住想多留在他们身边多看?两?眼。 万一失败,就?再也看?不到?了。 “罢了,”他轻叹了声?,“去七圣堂吧。” 闻言,商浸月眼前亮了亮,“你?决定好了在商家飞升?我?、我?这就?去准备。” 不多时,楚黎牵着小崽跟在了商浸月身后,回?廊兜兜转转,她愈发觉得?眼前的路很陌生,好像从没来过这里。 “七圣堂是商家祠堂,也是历代仙人悟道之地,进去之后不可大声?喧哗,更?不可随意走动。”商浸月边带领他们进入,边有?意无意地看?向顾野。 楚黎抓着因因的小手,四下打量着传闻中的商家祠堂,她竟然对七圣堂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第57章 打油诗 “没品位的小娘子。” (五十七) 商星澜褪下外衣, 缓慢走进八卦池中,池水的寒气仿若能够冷进骨髓深处,冥冥之中有种直觉, 千百年来,历代飞升之人似乎都是这?样做的。 楚黎正带着小崽到处参观, 余光瞥见他?进入池水里,大吃一惊,“快上来, 会冻生病的。” 秋日本就渐渐入寒, 季节更替最容易生病, 他?竟然还穿那么单薄跑到池子里去。 听到她担忧自己?, 商星澜轻轻笑了声, 安慰她道, “无妨, 池水对我来说不算冷。我也不清楚为何,或许是天阳之体的原因。” 闻言,楚黎牵着小崽走到池边,半信半疑地瞧着他?,没?有发抖, 脸色红润,看起来确实不像被?冻着的模样。 飞升真是件麻烦事, 还要泡这?破池子, 难道就不能干脆利落地劈两道雷下来,叫商星澜顺顺利利地飞升么? 小崽好?奇地看着他?, 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为什么你身上画着画?” 闻言,商星澜垂眸看去, 发觉小崽是在说他?身上的雷痕,不由?低笑道,“画好?看么?” 雷痕已经蔓延到了下颌、耳侧,几?乎只差那张脸没?有被?雷痕所侵蚀。 小崽歪着脑袋,皱眉看了一会,忽然起了满胳膊的鸡皮疙瘩,瑟瑟道,“不好?看,好?可怕的画。” 商星澜只以为小崽不喜欢这?密密麻麻的痕迹,将衣襟稍微提了提。他?自己?也不喜欢,当?初第?一次看到身上的雷痕冒出来时,他?还让下人帮忙把那雷痕剜掉,可就算剜掉,新长出来的皮肉上依旧会附着着可怕的痕迹。 楚黎看到他?脸侧攀上耳际的雷痕,眼眶微酸,把小崽拉到身边,“因因乖,不要打扰他?修炼。” “无妨,让他?随意些吧,”商星澜温声道,“待我封闭五感之后,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看不见的。” 这?是粼水阁的古籍上所记载的内容,飞升之人的传统,封闭五感可以加速运转体内灵气,再加上八卦池充满灵力的池水,修炼速度会比平日快十倍。 只不过,这?种修炼法子有个缺点,那便是一旦开始,便不能中途断开,否则出了岔子极易走火入魔。 楚黎有些担忧地望着他?,嘟哝着道,“那岂不是变成?块木头了。”感觉不到痛楚,受伤快死了也察觉不到危险,连求救都不会喊。 目光落在她身上,商星澜又细细嘱咐道,“照顾好?自己?,阿月每日会送来餐食,屏风后有一张床,夜里睡觉把窗子关严一些。” 稍顿,他?又想起晏新白来,拧眉道,“若是晏新白来了,不要出面,叫阿月和顾野解决便是。” “他?还敢来?”楚黎从袖子里腾地抽出一把刀来,阴恻恻道,“上次是我没?有防备,这?次必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你放心就是了。” “……”商星澜叹息了声,知道劝不住她,从池边的储物戒里取出一把尖锐锋利的匕首来,“用这?把,更利一些。” 楚黎拿过那把匕首,拔出来瞧了瞧,一道剁在桌上,将桌角都削下来一块,果真是把好?刀。 再涂上些毒药,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只要她能伤到他?,晏新白再厉害也得去半条命。 她将匕首仔细别在腰间,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认真道,“别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因因,保证不会让任何人干扰到你。” 商星澜捉住那只手,想将她拉进怀里,又唯恐会将身上寒气递给?她,半晌,还是作罢,只握了握那只温暖纤细的手。 楚黎把小崽也牵过来,低声道,“因因,来,握一握爹爹的手。” 小崽听话?地走上前来,有些不情愿地把小手递到商星澜面前,“就这?一次。” 听到他?那装成?大人的语气,商星澜忍不住笑了声,握住那只小手,用力捏了捏,把小崽捏得龇牙咧嘴,气冲冲地咬他?一口。 “娘亲,他?故意欺负我。”小崽委屈地窝进楚黎怀里告状,“我再也不要给?他?牵了。” 楚黎赶忙揉揉他?的小手,轻声道,“不要说这?种话?,太?不吉利了,等他?死了因因想牵都牵不到了。” 商星澜:“……”某人的话?好?像听起来更不吉利。 闻言,小崽眼睫忽闪两下,望向商星澜,声音低了许多,“你会死吗?” 商星澜笑意沉沉道,“你不想我死,我就不会死。” “那、那你先别死。”小崽眼巴巴看着他,“等我长大之前都不要死。” 他?还想着以后能堂堂正正打败商星澜呢,这?个坏人以前总是欺负娘亲,那些账他?都记在本子上了,等长大之后要找商星澜讨回来。 商星澜怔了怔,敛起唇畔的笑意,“好?,我答应你。” 他?做出的承诺,绝不食言,就算有一万只恶鬼要把他?拖进地府,他?也绝对爬出来。 修炼开始了。 楚黎和小崽在七圣堂逛了许久,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那些历代飞升之人留下来的手札。 大部?分飞升之人的手札都是只言片语,唯独那个商流玉,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个本子,但是跟飞升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全都是他?喝醉之后写下的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偏偏小崽还看得很痴迷。 她看了两眼就晕字了,躺在软榻上小憩。 清雅的祠堂檀香混杂着书卷的墨香格外诱人深眠,楚黎觉得这?一觉好?长好?长,醒过来时,天色已然黑沉下来。 她从软榻上醒来,小崽也睡着了,躺在她身边四仰八叉地伸着胳膊腿,手心还依依不舍地握着那本商流玉的诗集。 楚黎被?小崽逗笑,刮了刮他?的鼻尖,起身去领晚上的餐食。 商星澜还在池水内修炼,双眸紧闭,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楚黎当?真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了,靠近他?时,他?半点反应没?有,身上的雷痕在夜色下散发着浅淡的金色光辉。 她不敢乱碰他?,蹑手蹑脚地从商星澜身边经过,还未走到门?口,忽然看到窗边似乎立着一道颀长人影。 楚黎吓了一跳,眨眼的功夫,那人影竟然消失不见了。 见、见鬼了? 这?里再怎么说也是祠堂,难不成?她是见到商星澜的祖宗了? 楚黎心头狂跳着,小心翼翼走到窗边察看。 哪有什么人影,月色寂寥地洒在窗台上,树枝随风摇晃。 或许是树影吧,她真是睡迷糊了。 从门?口取了饭食回来,楚黎把小崽叫醒吃饭,打开餐盒,顿时满室香气洋溢,商家伙食一向比酒楼还要好?,只是味道清淡些。 一大一小吃了个畅快,楚黎收拾好?碗碟,刚要送出去,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别害怕。” 浑身汗毛倒竖,楚黎猛然回过头去,身后空无一人,她颤抖着唤了声,“因因,是你在说话?吗?” 小崽从屋内传来懵懂的声音,“娘亲,你叫我?” 楚黎勉强镇定下来,攥紧指尖,走回小崽身边。 看到还在修炼的商星澜,她心头更加焦虑慌乱,就好?像这?屋里除了他?们一家子还有个透明?的人似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太?劳累产生幻觉了? 她忍不住往小崽身边靠了靠,见他?还在津津有味地看诗集,轻声道,“因因,念出声来。” 小崽困惑地瞧她一眼,却还是乖乖照做,大声地念起那些不着调的打油诗来。 听着那些乱七八糟吹牛侃山的诗句,阴森诡异的气氛全消,别说害怕了,楚黎反而开始头疼,“算了,还是别念了。商流玉到底是不是商家人,肚子里连半两墨水都没?有,写的诗真是烂到家了。” 话?音落下,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两声轻咳,刹那间,楚黎和小崽的身体瞬间全都僵硬住了。 “谁!”她迅速转过头去,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人,“谁在装神?弄鬼,顾野,是不是你?” 两人对视一眼,小崽立刻扑进了楚黎的怀抱。 “娘、娘亲,刚刚是谁在咳嗽啊?” 楚黎更是害怕地抱紧他?,嘴上却道,“应、应该是你爹爹吧。” 小崽呜嘤一声,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可是那声音怎么听起来不像呢……” “嘘。”楚黎颤抖着捂住他?的小嘴,同样不敢抬头,母子俩低垂着脑袋,只敢盯着桌上那本诗集看。 忽然间,诗集的纸页无风自动,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翻书似的,楚黎和小崽的眼睛缓缓睁大,惊恐地抱紧了彼此。 “没?品位的小娘子。” 一道幽幽的声音在耳畔缓慢响起,对方仿佛就站在她身后, “看看这?首呢,还烂不烂?” “鬼,有鬼啊!”楚黎抄起小崽便逃,可她还没?跑出祠堂那扇大门?,便骤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睁开眼,小崽一脸担忧地望着她,手心还捏着只小帕子给?她擦汗。 “娘亲,你做噩梦了吗?” 楚黎惊魂未定地望着小崽,胸口不住起伏着,偏头看去,枕边还放着那本商流玉的诗集。 太?可怕了,她竟然梦到了商流玉的鬼魂。 但是这?梦实在奇怪,商流玉不是飞升成?仙了么,哪来的鬼魂呢? 楚黎掐了掐额角,深吸口气平复心情,窗外天黑了,和梦境里几?乎一样。 她给?小崽端来饭食,自己?却没?有心思吃,在七圣堂里寻觅起商流玉的牌位来。 她要好?好?拜一拜,让这?位大仙不要再到她梦里来吓人。 第58章 厄龙 怪物好像要从画上跑出来了。…… (五十八) 楚黎取出?手帕将那些?牌位一个个擦干净, 商流玉的那一块布满灰尘,甚至还歪歪扭扭地斜倒在角落,乍一看简直像他本人一样吊儿郎当。 她把牌位扶正, 看到旁边还立着商流玉夫人的牌位,不过上?面却没有写清楚名字, 只?模模糊糊地记着林氏二字。 她端详了?会,将他夫人的牌位也一并擦干净。 好祖宗,劳烦管管你家男人, 叫他别再来?吓唬人。 她摆好贡品, 燃起香支, 又恭敬地跪在蒲团上?行礼, 虔诚地祈祷众仙能够保佑商星澜渡过难关。 香线丝丝缕缕飘去窗外, 斜阳西?垂, 一阵风无端扬起她的发丝, 在她身?后,倏忽冒出?数道?虚浮的身?影,所有人都安静沉默地陪在她身?边,神色不明。 楚黎浑然?不觉,俯身?去为神仙们磕头, 心头总算松快了?些?。 吃过饭,楚黎又到池水里看望商星澜。脸色很白, 唇几乎无色, 好似在忍耐什么痛苦般,身?上?的雷痕愈发可?怖, 她心疼地看了?许久,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他。 入夜,楚黎抱着小崽在祠堂里的软榻上?睡觉, 小崽睡得很快,这个年纪正是没有烦心事沾床就困的时候,楚黎睡不着,她实在害怕午后做的那个噩梦,可?不知怎的,越想保持清醒反而越困,很快进入了?梦境。 翌日醒来?时,她竟然?一夜无梦,睡得极好,通体舒畅,阳光洒在榻边,就连心情都变好了?几分?。 看来?拜拜祖先牌位真的有用,商流玉倒是个讲理之人。 顾野懒散地守在门边,打了?个哈欠,将今日的餐食透过门缝递给她。 楚黎接过餐盒,听到顾野淡淡道?,“主子怎么样?” “还是那样。”楚黎打开饭盒一看,全都是她和因因爱吃的菜,“不用担心,你守好门便是,里面有我。” 顾野低笑了?声,毫不客气道?,“就是有你我才担心。” 楚黎抬头剜他一眼,从?餐盒里拿起个包子砸在他身?上?。 顾野熟练地接住那包子,搁进嘴里咬下一口,忽然?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屋里变冷了??” 楚黎愣了?愣,回头看了?看空旷的祠堂,轻声道?,“马上?深秋,也该变冷了?。” “我去给你找床厚实些?的被子来?。”商浸月突然?冒出?半个脑袋把顾野挤开,低声道?,“嫂嫂,有任何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怕麻烦。” 闻言,楚黎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怪梦,可?思来?想去,觉得那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何况今天也没再做那个梦,便随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没什么事。” 她转身?回去,房门阖紧。 商浸月抬起头,和顾野对上?视线。 看什么看,混账魔头,竟敢趁兄长不在勾引嫂嫂。 兄长也是奇怪,竟然?找个魔修来?给他护法,魔修心思诡诈,不落井下石都算好的了?。 他得多?盯着点顾野才行。 顾野发觉他一直盯着自己,若无其事地斜倚在廊柱上?,掏了?掏耳朵,淡声道?,“这祠堂为什么不能进?” 商浸月皱了?皱眉,没有理会他。 祠堂不能进是祖上?流传下来?的规矩,千年前?就是如此,至于原因,早就没人知道?了?。 没有得到回应,顾野冷嗤了?声,也不再同商浸月搭话,反正只?要半月过去,他跟这人八辈子也不会再见?一面。 只?是,这祠堂实在奇怪,说不上?来?的诡异。 顾野直觉向来?很准,他方才透过门缝朝里看了?一眼,房顶上?有个八卦型的洞,正对着一潭池水,就好像是什么阵法似的。 他敛起眸光,抱臂靠在柱上?闭目养神,忽然?间?睁开眼朝远处看去。 主子说的没错,果然?还是来?了?。 晏新白提着一把长剑,缓慢立在远处回廊下,身?形被阴影笼罩,看不清脸上?神色。 商浸月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剑,直指晏新白,“大胆魔头,竟敢擅闯!” 商家的阵法到底被谁解开了?,怎么哪个魔头都能闯进来?? 晏新白缓缓自阴影处走来?,视若无物般路过商浸月,立在顾野面前?。 他平静开口,“商星澜在里面?” 顾野上?下打量他片刻,嗤笑了?声,“装什么,你能不知道?谁在里面?” 闻言,晏新白向前?进了?一步,面前?立刻被左右两侧的刀剑拦住。 顾野沉沉看着他,刀尖转了?转,直指他的心口,“那日传信给你怎么不来?,现在又来?干什么?” 晏新白面无波澜地望向他,淡淡道?,“我来?看望他。” 听到他的话,顾野挑了?挑眉,欺近他些?,凉凉笑着,“编谎也编个像样的,你觉得我信么?” 晏新白的确只是想来看看商星澜究竟能不能飞升而已,失去仙骨,修为大降,身?上?还有即将取他性命的雷痕诅咒。 他要亲眼看着被天道偏心的飞升之人的结局,失去天道?给予的一切后,究竟还能不能得偿所愿。 晏新白安静后退半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要硬闯进去,如同局外人般冷然地坐在廊下。 这下顾野也搞不懂他了?,缓慢收起刀来?,遥遥地盯了?晏新白一阵,走到他身?边。 “为什么要毁主子的仙骨?”顾野困惑地问,“你先前?不是说你跟主子志同道?合,怎么,说变就变了??” 晏新白静默地垂眸,无言以对。 他承认,他对商星澜是有几分?嫉恨的。 像这样的天之骄子,好像全天下所有的强运机缘都落在了?商星澜的头上?,生下来?就高人一等,想做什么事都轻而易举,不用花费多?少努力便能成功。 即便他堕魔,也能够从?濯魂泉里活着出?来?,洗除身?上?的魔气。 换做是晏新白,他清楚自己绝不可?能做到,进入濯魂泉后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晏新白自幼苦修,没有一日懈怠,修炼对他来?说是需要倾注一切心血才能做好的事。 他为此可?以抛弃一切,家人,朋友,甚至是他自己。 堕魔之后,晏新白才终于感到修炼不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他当魔修很有天赋,然?而正当他幻想自己终于有能够像那些?天之骄子那般,拥有平等的起点时,他忽然?得知,原来?魔修是不能飞升的。 堕入魔道?之人,会被天道?所弃。 凭什么? 他要牺牲自己的一切,才能拥有的起点,却从?站上?起点的那一刻便被人决定好了?终点,注定无法飞升的结局,就好像在说他注定永远不可?能和那些?天之骄子一样,即便拥有再多?的力量,也只?是东施效颦,画虎类犬。 他就是想看看商星澜没有仙骨能不能飞升而已,并非来?故意干扰。 顾野见?他不开口,无奈道?,“随便你,总之别来?阻碍主子,否则休怪我不义。” 他转身?离开,晏新白沉默地坐在原处,望向那扇祠堂的小窗。 窗子上?贴着祈福的符纸,只?能依稀看到有身?影从?里面走过,像是女子。 他垂眸望向掌心,半晌,掐紧额头。 忠心得不够彻底,怨恨又不够纯粹,实在是恶心至极。 * 楚黎和小崽吃完饭,坐在池边看商星澜修炼。 “娘亲,他现在是不是听不到我们说话?” 楚黎将他揽进怀里,低声道?,“不过最好还是不要打扰他,因因也不喜欢认真读书时被人打扰对不对?” 小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向商星澜,“娘亲,你有没有觉得那幅画,好像更?大了?一点?” 楚黎不明所以地顺着小崽的手指去看,雷痕的确是扩散了?些?,他的脸侧都开始长出?雷痕,恐怕半个月过去,这张脸都要被雷痕吞噬殆尽了?。 “是大了?一点,怎么了??” 小崽歪了?歪头,有些?怯弱地抿唇道?,“怪物好像要从?画上?跑出?来?了?。” 话音落下,楚黎倏然?愣住。 鬼使神差般的,她学着小崽的动作,歪头去看。 刹那间?,楚黎浑身?如同过电一般猛颤了?瞬,她惊恐地后退半步。 商星澜身?上?密密麻麻的雷痕,从?这个角度看去,竟然?像一只?即将跃出?的恐怖猛兽,獠牙利爪,血盆大口,还有一颗闪露凶光的眼珠。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猛兽,只?觉得一阵恶寒,那股强烈的不适感再次涌上?心头。 楚黎捂住胸口,努力平复心情,又急急忙忙地抱着孩子走到门边求助。 “商浸月,顾野!” 率先回答她的是商浸月,他寸步不离地守在门边,听到声音便凑上?前?来?,“嫂嫂,怎么了??” 楚黎颤抖着声音把她方才在商星澜身?上?看到的那只?野兽告诉给他,商浸月愕然?听着,显然?是从?不知道?这件事,“猛兽?具体长什么样?” 闻言,小崽从?楚黎怀里跳下去,“我去画一张给你看。” 不一会儿,楚黎和小崽照着把商星澜身?上?那只?雷痕勾勒出?的猛兽画下来?,从?门缝里递给商浸月看。 商浸月接过画来?,看了?半晌,纳闷地道?,“没见?过这样的猛兽,会不会只?是巧合?” 一只?手从?他掌心把画夺过去,顾野端详着那张画,同样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第59章 托梦 所以,我去吧。 (五十九) 厄龙, 传闻中上古三大邪物?之一,听说曾为祸修真界千余载,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 再无?影踪。关于这邪物?的记载少之又少,除了?这张画像便?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长?得实在奇异慑人,故才被晏新白牢牢记住。 听完他?的话,顾野把那张纸拾起?来, 低声道, “原来如此, 这个厄龙是做什么的, 为何会出现在主子身上?” 晏新白冷淡收回视线, 语气淬冰带雪般疏离, 显然是决心要跟他?们划清界限, “我怎么知道,厄龙力量强大,说不定商家?祖上便?是与厄龙做了?什么交易,才能?每三百年飞升一人。” 听到他?的话,顾野沉思?片刻, 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每三百年飞升一人,这本就令人匪夷所思?, 哪有人生下来就有仙骨, 还带着雷痕的诅咒。 听起?来很像是商家?祖上的某位祖宗“借用”了?厄龙的力量。 顾野将此事告诉给楚黎,商浸月也在旁边听着。 楚黎和商浸月几乎同时开口, “这怎么可能??” 两人谁也不相?信,因为商家?自古以来都没有一人会跟魔有任何牵连,更不要说上古大邪, 家?风正得发?邪,商星澜堕魔也是失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才会如此,恢复记忆没多久扛着濯魂泉也要把魔气洗除掉,商家?人怎么可能?跟大邪有交易。 不过,他?们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反驳顾野,楚黎心头愈发?不安,总觉得会出什么事。 如果商家?人真的是借用了?厄龙的力量,似乎的确能?说通为什么会有雷痕的诅咒。 她交代顾野把厄龙仔细查清楚,又让商浸月想想办法去问商家?嫡系的老人,看看有没有人知道线索。 做完这一切,楚黎心情沉重地回到祠堂里,商星澜还在池水里浸泡着,小崽乖巧守在他?身边啃着梨子。 “娘亲,怪物?变小了?。” 楚黎愕然地听着,赶紧凑过去看,商星澜身上的那厄龙图案果然像是缩小了?般,雷痕线条不再蔓延,原本已经攀至耳后的雷痕现在竟然回到了?脖颈处,就好像被商星澜压制住了?似的。 离池中央有些距离,她看不太?清,干脆脱下鞋袜下到池水里,趟到商星澜身边。 越靠近他?,身上的灵气越旺盛,楚黎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都变得轻盈许多。 她抿了?抿唇,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他?。 搁着那件薄薄的里衣,楚黎仔细感受着他?心口缓慢而有力的跳动,慌乱的心一点点回到原位。 “要活下来,商星澜。” 尽管知道他?什么都听不见,楚黎还是小声在他?耳边呢喃,“不要死,否则我立刻带着因因改嫁给顾野。” 对方毫无?反应,楚黎有些失落地从池水里爬出来,小崽跑来递上一条毛巾,轻声道,“娘亲,他?会没事的,你可以帮他?。” 听到他?的话,楚黎笑了?笑,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他?告诉你啦?” 小崽认真地摇摇头,说道,“是别人告诉我的。” 楚黎脸上笑容僵住,四下看了?看,低低地问,“谁?” 这里除了?他?们一家?子,哪还有人? “写诗的人。”小崽又跑去把那本商流玉的诗集拿来,翻来翻去,翻到其?中一页停下,举给楚黎看,“娘亲你看他?在上面写了?。” 楚黎错愕地望着他?,接过那本诗集来,她还以为这就是商流玉随便?写的打油诗呢,仔细一看,上面竟然还真的写了?些琐事。 像是在祠堂待了?太?久,他?写不出诗了?,就开始记录每天?的天?气如何,心情如何,还有修炼的进展。 三月八日,商流玉意外发?现自己屏蔽五感之后修炼速递变得更快,不过他?很快就没再用这个办法修炼,因为他?太?喜欢喝酒,每天?必须要喝一壶享受享受,屏蔽五感感觉像是自己死了?一样,实在不符合他?追求享乐的目标。 三月九日,今天?他?喝多了?,洋洋洒洒写了?几大篇乱七八糟的诗,还说自己讨厌修炼,只想飞升仙界去每天?跟神仙喝酒。 三月十日,商流玉总算写了?些言之有物?的东西,他?自恋地对镜欣赏自己完美的身体时,意外发?现上面的雷痕很像怪物?的模样,可惜他?并不认得那是什么怪物?,请妻子帮忙压制了?一番,那怪物?的图案很快消失了?,雷痕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还说,距离飞升只剩一两日了?,希望天?界有好酒能?喝。 三月十一日,他?什么都没写。 三月十二日,商流玉字迹潦草地写了几个字,但可能?那时他?很快就要飞升,所以时间很匆忙,他?没来得及写完就飞升天?界了?,楚黎没能?看明白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什么意思。 楚黎仔细辨认了?一阵最后的字迹,实在看不出来写了?什么,只得放弃。 “娘亲你看,你帮忙压制一下就可以了?。”小崽不知道什么是压制,他?只知道上面写了?妻子可以帮忙。 楚黎头疼地捏紧那本诗集,脑海却全都是宗主在将他?们赶出商家?时说过的话。 “你会害死他?,也会害死你自己。” 她根本不是天?阴之女,如何能?像商流玉的妻子那样帮他压制? 不过现在值得庆幸的是,商星澜靠自己把那雷痕压制了?一些,否则她真的要夺门而出,去求楚书宜来帮忙了?。 楚黎擦干身上的水,忧心忡忡地翻看起?前?人留下的书籍。 从那些手札上来看,所有天?阴之女都帮助过飞升之人缓解雷痕,飞升之人也的确很快安然无?恙,因此大家?都没有详细记录此事,毕竟天?阴之女本就会帮忙缓解诅咒,早已习以为常。 她合上那些书,掐了?掐额头,心神不宁地望着池水里的商星澜。 眼下只能?靠他?自己了?,一定很难受。 商星澜安静地在池水中打坐,神色没有半分痛苦,而是平淡到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深水。 楚黎抱着小崽回到榻上睡觉,不管怎样,她现在必须相?信他?可以。 一连七日过去,商星澜修为好像增长?得很快,但不知为何,他?始终没有解开五感来跟她说说话。 楚黎像往常般取了?餐食跟小崽吃完饭,便?躺在榻上一起?看书。 窗外的午后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生出些惫懒之意,小崽在她耳边念着商流玉的诗集,楚黎很快便?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她。 “小娘子,小娘子?” 楚黎揉了?揉眼,从软榻上坐起?身来,抬头看去,却见商星澜微笑着看着她。 “嗯?”她愣了?愣,不可思?议地道,“你修炼结束了?,已经飞升了??“ 商星澜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是你夫君,我是商流玉,就是你手心那本诗集的主人。” 楚黎错愕片刻,低头看去,手心果然不知何时捏着那卷诗集。 “因为怕吓到你,故才用了?星澜的面容见你。”商流玉轻轻笑着,“你别怕,我不是恶鬼,是在给你托梦呢。” 话音落下,他?肩头忽然被一只手抽了?一巴掌。 “赶紧说正经事。”一道女声响起?,可楚黎却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莫名感觉,那好像是商流玉的夫人。 商流玉讪讪点头,又看向楚黎,低声道,“去救星澜,厄龙会将他?的灵气蚕食殆尽的。你要想办法进入星澜的神识领域,只有这样才能?救他?!” 楚黎望着那张属于商星澜的脸,怔怔看了?会,听到他?说商星澜会死,顿然回神道,“说清楚些!” 闻言,商流玉急忙重复道,“你要进入他?的神识领域,魔修的禁术可以帮你,厄龙阴险狡诈,你千万不要相?信……” 话还没说完,楚黎醒了?过来。 她急促地喘息,惊魂未定地抚住心口,脑海里仿佛还回荡着商流玉最后的话。 厄龙阴险狡诈,会蚕食商星澜的灵气。 顾野也说过,商星澜身上的图案正是厄龙。 究竟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商流玉真的托梦给她? 楚黎忙不迭从软榻上爬起?来,小崽还在身旁流着口水睡得正香。 她迟疑了?瞬,把小崽轻手轻脚地抱起?来,但凡那个梦是真的,这里太?危险了?,因因不能?留在这。 楚黎把小崽抱出门外,搁进商浸月怀里,叫他?把孩子送去谢离衣那,而后她把梦中商流玉说过的话转述给他?们。 听到神识领域四个字,商浸月面色微变。 他?知道那个梦一定是真的,因为楚黎不可能?自己得知这个词,进入神识领域乃并列搜魂、夺舍、复生的四大魔修邪术之一。 商浸月毫不犹豫拒绝,急切道,“绝对不行,进入他?人的神识领域极度危险,倘若你在里面误伤了?兄长?的神识,他?轻则疯癫,重则失魂而死。就算你没有伤害到兄长?,万一你在他?的神识领域里死去,你的身体也会失魂而死。” 这种咒法已经连魔修都没人敢再使用,她就更不能?去了?。 “小点声,因因要醒了?。”楚黎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抿紧唇,又转头看向顾野,“你来帮我,我必须要去。” 商浸月见她完全无?视自己的警告,不由心急道,“嫂嫂当?真不行,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因因怎么办?” 楚黎身形微滞,她缓慢转过头来,望着小崽恬静的睡颜,低声道,“为了?因因,我绝不会出事。” 第60章 花田 商星澜的神识领域,竟然和小福山…… (六十) 眼看他们打定主意要?进入神识领域, 商浸月连忙冲上来,挡在他们中间?道,“都?不许去, 给我冷静些,先想一想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楚黎梦到的究竟是不是商流玉还有待商榷, 怎能就这样轻易相信梦中人的言辞,就算那真的是商流玉,他又为什么会?托梦给楚黎, 他不是早已经飞升成仙了么? 商浸月一连串问了好些问题, 楚黎一个也答不上来, 她迟疑半晌, 回头望向祠堂, 轻声?道, “我觉得商流玉说的应该是真的。” 这是她的直觉, 没有理由?。 商流玉说厄龙会?把商星澜的灵气蚕食殆尽,会?不会?是因?为他身上的那道雷痕诅咒,本就是厄龙的化身,它寄生?在商星澜的身上,无时无刻都?在吞噬着他的灵气壮大力量。 商家每三百年都?会?诞生?一个飞升之人, 又会?不会?是因?为,飞升之人用自己飞升时的雷劫, 将厄龙封印了三百年? 但凡二十五岁前不能飞升, 厄龙就会?占据商星澜的身体。 楚黎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商浸月呆滞半晌, 他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不过细想之下,竟莫名有些道理。 “你的意思是, 厄龙每三百年就会?从商家人的身体里复苏,正好那个商家人还是飞升之人?”顾野倚靠在门?边,一副半知半解的模样,一看就是没听懂。 楚黎摇了摇头,思酌片刻道,“我觉得厄龙是专门?挑选有飞升潜力的人寄生?,这样他就能吸收更多的灵气。” 闻言,顾野沉吟了阵,忽然笑出声?来,“照你这样说,这厄龙是什么蠢货,它又想要?强大的灵气,但是每次又被飞升之人的雷劫封印。但凡它找个弱一些的人,不就不会?被封印了?” 楚黎抿了抿唇,她也想不通这一点。 以前的飞升之人究竟是怎么做的?商流玉也真是的,都?托梦了也不说的详细些。 良久,商浸月神色难看,忽然轻声?道,“如果?说,先前的飞升之人,不是用雷劫封印掉厄龙呢?” 话音落下,楚黎和顾野困惑地望向他。 商浸月眼睫微颤,低低道,“倘若以前的飞升之人都?是靠自杀来阻止厄龙复生?,似乎便说得通了。” 厄龙清楚这些人命中注定是不可能飞升的,所以才大胆地寄生?在他们身上,一边吞吃他们的灵气,一边试图冲破封印。 天阴之女能做的,只?有帮助飞升之人缓解雷痕,却永远不能消除掉那雷痕的存在。 但是,厄龙没有料到的是,每一代飞升之人都?为了阻止它突破封印而选择了自杀,至于天阴之女为何也跟着一起消失在世?间?尸骨无存,原因?无从得知。 然而可以想象到,一定发生?了极其恐怖的事,他们走投无路,才会?选择和厄龙一起死去。 楚黎听得后背发寒,掌心冒了一层冷汗,“那还愣着干什么,趁现在还来得及,赶快让我进去,厄龙一定就在商星澜的神识领域里面藏身。” “那厄龙若真有那么厉害,你进去也就是送死而已。”顾野抬手将她拦下,漫不经心道,“我去就是,反正活着死了也没人惦记。” 听到他的话,楚黎将顾野上上下下扫视一遍,“你能行么?” 顾野被她充满怀疑的眼神逗笑几分,毫不客气道,“再?怎么也比你强。” 楚黎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顾野拉开房门?,径直走进了祠堂里。 “你这混账魔修竟敢擅闯商家祠堂!”商浸月急忙冲进来拦住他,碍于因?因?还在怀里睡着,他只?能压低声?音骂道,“就算要?去也该是我去,我与兄长一母同胞,与你何干,滚出去。” 顾野轻嗤了声?,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走到商星澜面前俯身下来,抬手便开始画阵,“想进入神识领域,必须要?用魔修禁术,你会?用?” 商浸月噎了噎,他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魔修的法术他怎么可能知道,沉默片刻,商浸月不得不妥协道,“你只?需施展禁术,把我送进去就好。” 顾野头也不抬,淡声?道,“用不着。” 阵法画完,他将指尖轻点在商星澜的额头,顿了顿,却皱起眉。 楚黎紧张地挤开商浸月,凑到他们面前问,“怎么样?” 顾野又尝试了一次,指尖点在商星澜的额头,却依旧什么都?没发生?,他困惑地抬头,“我进不去。” 商浸月冷笑了声?,把孩子搁进楚黎怀里,“我就说还得是我来。” 他走进水池里,学着顾野的模样将指尖轻点在商星澜的额头,商浸月颤抖着闭上双眼,可好半天过去,依旧毫无反应。 “你也不行。”顾野将他踹开,眉头皱得更紧,“按理来说可以进去,想来是因?为他封闭了五感?的缘故,神识领域也变得更清明警惕,不许外来人进入。” 楚黎抱着小崽立在池边,轻声?道,“阿月,把因?因?带去谢离衣那,顾野,让我来。” 她把小崽小心地递给商浸月,在他熟睡中的柔软脸颊上印下一吻,随后望向池水里的商星澜。 倘若他们猜对了,此时商星澜的神识领域里或许会?有厄龙存在。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去帮他。 商流玉既然说了让她去,必然有其道理,说不定是只?有她才能帮上的忙呢。 “嫂嫂……”商浸月欲言又止地望着她,抓住了她的袖子,“你不能去,如果?兄长此时清醒,一定也不会?让你去的,不如我们再?等等看,或许不用进入神识领域,兄长也能自己应付得来。” 顾野难得附和商浸月道,“他说的有理,我们都?进不去,你又能如何,再?等等吧。” 她深吸了口气,挣开商浸月的手。 “烦死了,都?滚开。” 一个两个,都?这么瞧不起她! 就算商星澜此时清醒,他也不敢拦她! 楚黎不容置疑地将指尖搁在商星澜的额头,刹那间?,眼前好似被一道黑色的浓雾遮盖住,将她瘦弱的身形一点点吞噬进去,她隐隐约约听到顾野和商浸月在呼喊她的名字,可很?快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一片死寂的黑,伸手不见五指。 耳边倏忽传来和畅的风声?,像是身处在一片小山上,不远处还有溪水潺潺流动的水声?。 视野逐渐恢复,楚黎用力揉了两下眼睛,终于看清楚面前的一切。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林海,脚下是芬芳洁白的栀子花田,一座小房子静静伫立在黄昏的山巅上,像是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楚黎怔愣地看着,忽然失笑了声?。 ——商星澜的神识领域,竟然和小福山一模一样。 她还以为神识领域是什么可怕的地方,刀山火海,邪物盘踞,进去之后九死一生?呢。 四下看了看,别说厄龙,连个人影都?没有,只?看到了大片披着晚霞生?机勃勃的栀子花。 楚黎怀念地看了一阵,很?快便收回目光,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那作恶的厄龙。 她穿过那大片的花丛,还没走到小屋前,忽然远远地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自己走来,肩头还挑着一担子水。 “商星澜!” 楚黎高兴地朝他跑去,待走近了,却发现对方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他身上没有雷痕,一丁点痕迹也没有。 见到她来,商星澜搁下肩头的木桶,温柔笑了笑道,“阿楚,你来了?” 楚黎愣了愣,点点头,“你知道我要?来?” 商星澜把木桶提起来,浇在花田里,轻笑道,“当然,你白天不是还说今晚要?跟我学种花?” 话音落下,楚黎顿然明白过来,他根本没认出自己。 这一定是厄龙的计谋,它让商星澜在神识领域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不再?执着于修炼飞升,这样它就能趁机夺取商星澜的身体! “学什么种花,你清醒清醒,”楚黎不由?心急道,“厄龙在哪儿?” 商星澜有些狐疑地瞥她一眼,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热,怎么说起胡话来,快过来帮我浇水。” 楚黎一脚踢开那水桶,又拦住商星澜不许他再?浇地,“这都?是假的,你怎么能沉浸在这种幻象里?” 木桶里的水洒了一地,商星澜忙俯下身去扶,还是晚了一步,水已经全?都?浇透了。 他无奈地抬头望向楚黎,低声?道,“你是不是又偷摘山里的野蘑菇了?早告诉过你蘑菇不能乱吃,会?出现幻觉的。” 楚黎被他气得够呛,恨铁不成钢道,“出现幻觉的是你!” 她上前去想要?将他摇晃清醒,却被捉住腕子,带进了怀里。 冰凉的气息环绕着她,楚黎心头仍焦急着,想要?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动。 “阿楚,你看,这花多漂亮?” 她循着他的指看去,斜阳下,山坡上的栀子花泛着柔和的金色,实在美得震撼。 楚黎怔愣片刻,听到身后传来商星澜满足的喟叹声?,“你喜欢么,这片花海?” “不喜欢。”楚黎毫不犹豫地道。 她不喜欢花。 花是最?没用的东西?,不能吃不能用,尤其是栀子花,还死得很?轻易。 商星澜笑了笑,“我送的你也不喜欢?” 听到他的话,楚黎沉默了下,小声?道,“还行吧。” “我给你做饭吃吧,做你最?爱吃的菜。”商星澜温柔牵起她的手,带领她走向他们的小房子。 那只?手依旧冰凉,凉得楚黎心头一颤。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让她很?不舒服。 第61章 伪装 “阿楚,你真好骗。”…… (六十一) 商星澜带着楚黎回?到小屋里, 不一会儿便端出热腾腾香气四溢的饭菜,果?然每一样都是楚黎最爱吃的。夕阳的霞光透过?小窗照在桌上,烧鸡肥得流油, 色泽诱人。 楚黎忍不住打量着他们的家,一切看起来和现实里的小福山没什么两样, 压根不像是有厄龙存在的痕迹。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给楚黎递上一副筷子,温声道?, “快尝尝, 有几?道?跟大厨新学的菜式, 不知道?会不会合你?的口味。” 楚黎皱了皱眉, 望着他道?, “你?听我说, 现在情况很危急, 你?身上的雷痕其实是厄龙寄生……” 她还没说完,商星澜忽然打断了她,笑吟吟道?,“你?上哪里看的话本子?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 他语调平淡而温柔, 却莫名像是下了一道?不容反驳的命令。 楚黎沉沉地盯着他,半晌, 她落座桌边执起筷子, 随手夹起一棵青菜搁进口中,口感清脆鲜美, 的确是商星澜的手艺没错。 两人安静地吃完饭,商星澜起身收拾好碗筷,低笑道?, “吃饱了么,走吧,我继续教?你?种花,这次不许再踢水桶。” 他牵起楚黎的手,十指紧扣。 楚黎没有挣扎,她任由对方?带着自?己漫步在后山,冷月悬在山坡上,微风吹拂过?花瓣,像是落了一场洁白绵软的雪。 她坐在花田里,望着商星澜又提来新的木桶,温声道?,“这是蓄下的雨水,雨水性柔,比井水溪水都要更适合种花。” 楚黎看着他用竹筒舀起一瓢水,仔细洒在花田,“夏日?早晚各浇一次,土壤湿润不涝的程度便够了。” 楚黎直勾勾地望着他,那动作、神态,都和商星澜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可?她就是知道?,这个?人不是商星澜。 商星澜是天阳之体,手再冷也不会像一块冰。 而且,他对她很有耐心?,绝不会看到她神色急切却不追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厄龙阴险狡诈,千万不要相信……它的伪装。 商流玉在梦中未能说完的话,恐怕就是这件事。 “你?瞧,今年的花开得多好。”商星澜挑着摘下最规整漂亮的一朵栀子,别在楚黎的发间?,笑了笑道?,“跟你?一样好看。” 楚黎垂下眼,低声道?,“你?要顶着这张脸装到什么时候?” 指尖微滞,他缓慢收回?手来,静静望着面前人,轻声道?,“好不容易见到你?,我不想?让你?害怕,故此才借用一下他的脸。” 他竟然就这么坦然地承认了,楚黎眉头轻蹙,抬眸看向那张和商星澜如出一辙的面容。 “你?就是厄龙?” 男人微微颔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你?想?这样叫我也可?以?。” 楚黎把发间?的那朵栀子取下来,弃若敝履般丢在地上,冷冷道?,“这里是商星澜的神识领域,为什么只有你?在这?” 闻言,男人笑了笑,“当然是被我杀了。” 话音落下,楚黎瞳孔疾缩了瞬,猛地伸出手掐住他的颈子,将他掼倒在花田中。 “我在开玩笑,阿楚……”他竟还饶有闲心?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放松些,“别怕,他若死了,你?也见不到我。” 楚黎想?起商浸月的话来,他说先前的飞升之人都是自?杀。 这样看来,他猜对了,只有飞升之人死了,厄龙才会跟着一起被封印。 “商星澜在哪?”楚黎没有放开他,脊背紧绷着,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男人沉吟片刻,温声道?,“好吧,我带你?去见他。” 楚黎将信将疑地松开他,其实她觉得自?己就算不放开,也根本不可?能杀得了这传闻里的邪物。 他从地上起身,无奈地朝楚黎伸出手,“拉我一把。” 楚黎拧眉瞪着他。 半晌,他只得叹息了声,自?己爬起来。 “我不会伤害你?,你?放心?。”男人在身前走着,声音很轻,看似好心?地告诫她,“此处是神识领域,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除非你?在这里迷失,魂魄三日?内没有离开这里,你?才会失魂而死。所以?三日?时限之前一定要离开,阿楚要记牢些。” 楚黎不觉得他真有那么好心?,心?底冷笑了声,这个?折磨了商星澜二十五年的邪物,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会相信的。 不多时,她发现厄龙带她去的方向竟然是商星澜从前修炼的悬崖。 楚黎不由加快了脚步,果?不其然,在悬崖边看到了正在阖眸修炼的商星澜,他神态安静,周身被灵气环绕,身影隐藏在山间?云雾里若隐若现。 她刚要上前去,却被身旁人抬手拦住。 楚黎警惕地望向他,却见到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别打扰他苦修,这里可?是他的神识领域,稍有差池就会让他走火入魔的。” 听到他的话,楚黎蜷紧指尖,转眸看向对方?,“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神色无辜地垂下眼睫,低低道?,“我与他共存共生,能干什么?” 他忽然转过?身去,径直走向崖边修炼的商星澜,见状,楚黎赶忙冲上前去挡在商星澜身前。 “离他远点?。” 她死死护在商星澜身前,不许厄龙再朝他靠近半步。 然而下一刻,腰间?忽然缠上一双手。 男人的声音骤然自?耳畔响起,似乎还带着些意味深长的笑意,“阿楚,你?真好骗。” 她浑身毛骨悚然,望向身后本应打坐修炼的“商星澜”。 他竟然也是厄龙假扮的! “放开我,滚开!”楚黎惊慌失措地想?要推开他,那只手却根本没有要抓住她的意思。 对方?脸上笑意更深,那双手忽然用力在她身上一推,将她推下了悬崖。 心?跳骤停,耳边刮过?猎猎风声,楚黎整个?人朝下跌去,她绝望地望着“商星澜”的脸,脑海想?到的却是那一年,商星澜也是这样看着她亲手将他推下去。 楚黎痛苦地闭上双眼,可?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发生,下坠的速度倏然变慢,她的身体轻轻落在地上。 好半晌,心?脏仍急剧地狂跳着,楚黎睁开眼,望着两侧高耸入云的悬崖,身边还有水声,像是一条河。 她勉强地爬起身来,双腿早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一抬头,却看到不远处的河边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那人正一点?点?地朝岸上爬着,身后一道?蜿蜒曲折的血迹。 嗡的一声,楚黎怔怔地跪坐在原地,片刻,她踉跄着站起身来跑向他。 泪水夺眶而出,楚黎颤抖着扛住他的肩头,努力地想?要将他扶起来,可?对方?却一次次在她手上瘫倒下去。 “阿楚……” 耳畔响起气若游丝的声音,像是咽了口血,含混不清地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楚黎喉头哽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嗫泣着,“对不起,对不起商星澜……” 怀里人又笑起来,语气甚至带着些嘲意,“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当年他只剩半口气吊着,是我逼他堕魔,才叫他苟全性命。” 他缓慢靠近满脸泪水的楚黎,轻轻道?,“阿楚,你?啊,比我虚伪多了,上古大邪哪有你?厉害,心?狠手辣,自?私可?怖,自?己的夫君说杀就杀……” 楚黎抹着眼泪,用力推开他。 她明白了,这里根本没有商星澜,全都是厄龙假扮的! 商星澜才不会对她说这种话,在她说对不起的时候,他就已经原谅她了。 楚黎逃也似的爬起来,不论身后人说什么也不回?头,她漫无目的地在崖底跑着,眼前的路却好像没有尽头般绵延不绝。 眨眼的功夫,她竟然又绕回?了原地,厄龙坐在河边,平静地看她。 “累不累,歇一歇吧。” 楚黎早已经跑得没了力气,她不可?能离开这里,而且,她也不应该离开这里。 必须在这里想?办法除掉厄龙,否则就算出去也没用。 她沉下心?来,缓缓走到厄龙面前。 “你?还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吧。” 厄龙讶然地望着她,好像听到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不是你?来找我么,怎么变成我对付你?了?” 楚黎噎了噎,指向那条永远原地打转的路,“这不是你?做的?为什么无论走多远还会回?到这里?” 厄龙笑着耸了耸肩,“我哪里清楚,我只是生活在这里而已,这是商星澜的神识领域,又不是我的。” 他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怎么问都是那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楚黎四下看了看,试探着朝崖壁上攀去,爬了没两下便滑下来,手上还多了几?道?血痕。 没办法,她爬不上去,刚刚是怎么下来的? 对了,她那时差点?死了。 楚黎目光落在那奔腾不息的河水上,眼底划过?一丝坚决,她毅然地扑进水里。 果?不其然,她的身体非但没有落在河里,反而掉在了一张柔软的小床上。 楚黎明白了,在神识领域,她是死不掉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商星澜心?中最美好的地方?,所以?从悬崖上摔下去也不会死,掉进河里也不会死。 她从小床上爬起来,又看到厄龙坐在桌边,拄着下巴看她,“还没折腾够么,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第62章 恶念 去你的吧,先揍一顿出气再说。…… (六十二) 楚黎从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没有人在意?她的出生,唯一在意?她的人,或许是生下她就失血过多去世的娘。 在继母和爹眼里, 她连人也不算,又怎会特意?去记楚黎是什么时候生下来的。 嫁进商家?之后?, 她也曾偷偷探听过什么是天阴之命,有人说,天阴之命就是阴年阴日阴时出生的孩子?, 这个孩子?注定有一些缺陷, 就如精通命理的算命先生此生必定患有五弊三缺似的, 能够通晓天命的天阴之女也是如此, 阿楚就当了一辈子?的乞丐, 到死也没享过福。 当时楚黎还想过, 她没有得知命数, 也同样占了无依无靠沦落乞丐这一条,真是不公平。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是天阴之女的可能。 或许当年的阿楚没有把自己的生辰告诉她,她还敢去想一想,可阿楚把生辰告诉她,她连想也不敢想了, 认定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造化弄人,楚黎从阿楚那里得到的, 竟然是她自己出生的日子?。 楚黎甚至有些想笑?, 老天真是戏弄得她好苦。 在商家?那段日子?,她一次也不敢帮商星澜缓解雷痕, 生怕自己会露馅被商星澜发觉端倪。 但凡当时她试一试,说不定她就可以得知真相,他?们两?个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楚黎压下心头种种繁杂的心绪, 强装镇定地立在原地,她不能让厄龙知晓她刚刚才得知自己的身份,否则厄龙一定会想办法除掉她。 毕竟,她现在还不清楚天阴之女是用?什么方法压制厄龙的。 早知道她应该多问一问楚书宜,可惜她总是太迟钝,事?到临头才醒悟,幸好现在还不算为时太晚。 “我当然知道我的身份,商流玉什么都告诉我了。” 听到她的话?,厄龙却忽地笑?了笑?,“那想必商流玉也告诉了你应该如何压制我,阿楚怎么还不动手呢?” 从看到楚黎的时候,他?就猜到会是商流玉在暗中搞鬼,毕竟那人已?经不止一次这样做了。 但看楚黎的反应,额头冒汗,声线发紧,脸色也不大好看……他?怎么觉得楚黎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向前靠近一步,明显感觉到楚黎身形僵硬起来。 “阿楚,你可要珍惜机会,魂魄离体不能超过三日。”厄龙慢条斯理地揽住她的肩头,轻声提醒,“何必浪费时间呢,赶快把我们一起除掉吧。反正你又不是没有杀过商星澜,那时候从悬崖将他?推下去,我可着实吓了一跳,你大可以再?杀他?一次,连带我一起封印……天下苍生的安危都系在你身上了,你现在就是救世主。” 楚黎甩开他?搭在肩头的手,分外嫌恶地道,“别碰我。” 什么救世主,她才不想救那些跟她毫无关系的人。 这种事?还是留给谢离衣楚书宜他?们去做吧,她心眼小,里面只盛得下她们一家?三口。 现在厄龙没办法伤害她,但一定会故意?拖延她的时间,将她困死在这片神识领域里,她得尽快找出能够解决掉厄龙的办法…… 可恶,商流玉真是不靠谱。 楚黎越想越来气,那个梦但凡再?长一点,她就能听完后?面的话?了! “好,我不碰你。” 厄龙神态自如地绕过她,推开房门?,仿佛在自己家?般闲庭信步,“我就在这等你,想什么时候动手都随你心意?。” 他?躺在藤椅上,掏出把黍米喂鸡,那模样还真把商星澜学?了个彻底。 楚黎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一脚将他?踹下藤椅,“不许你再?学?他?。” 反正他?又伤害不了她,只会吓唬她。 厄龙轻啧一声,不紧不慢地起身,拍去衣摆上沾染的尘灰,低声道,“商星澜真是太惯着你了,才叫你养成这么个性?子?。” 原本看到商星澜从悬崖下堕魔爬回?来时,他?还以为商星澜会有骨气杀掉楚黎,没成想这个废物竟然将此事?硬生生忍下了。 若是他?掌控了这具身体,第一个先把楚黎除掉。 “你管得着么?”楚黎呛声回?去,目光却在厄龙身上游移,她能打到他?,但是这邪物可以在商星澜的神识领域里分出许多个分.身,就算杀掉这个,可能不知在哪又会冒出另一个,难缠得要命。 厄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躺回?藤椅里小憩,好像丝毫不在意?楚黎会对自己做什么。 两?人僵持了一阵,楚黎凝视着他的背影,试探着伸出手。 修仙之人是怎么用法术的?好像是要将灵气凝集在掌心,她身上也会有灵气么? 楚黎努力尝试了许久,掌心还是空空如也。 没有任何灵气,她真的是天阴之命么? 半晌,楚黎憋闷不已?,冲上前去又将他?踢下藤椅。 去你的吧,先揍一顿出气再?说。 * 与此同时,神识领域之外,顾野和商浸月望着陷入沉睡的楚黎,面面相觑。 “你这该死的魔头,非要用?禁术,现在好了,嫂嫂万一出了什么事?我绝不轻饶你!”商浸月赶紧将楚黎拖出冰冷的水池,边拖边骂。 顾野也被他?激出些火气来,语气不善道,“刚刚你怎么不拦她,万一她出了事?,我也饶不了你!” 两?人争吵的声音把小崽吵醒,小崽迷迷糊糊醒过来。 眼看孩子?就要睁开眼,商浸月顿时哑了火,他?手疾眼快地将小崽捞进怀里。 “因因怎么醒了,再?睡会吧。”他?用?余光瞪了顾野一眼,示意?他?把楚黎带去软榻。 小崽揉了揉眼睛,趴在他?肩头软糯轻声道,“娘亲呢?” “你娘睡着了。”商浸月心虚地将小崽搂进怀里,低声道,“这两?日你娘太辛苦了,让她一个人好好睡会,三叔带你去外面玩怎么样?” 小崽还没完全醒过来,懵懵懂懂地点头,就这么被商浸月抱出了门?外。 商浸月在心里把顾野骂了个狗血淋头,又不得不压下心头的烦躁不安,哄着小崽,“因因喜不喜欢小鸟,三叔给你看看家?里养的雀儿怎么样?” 他?抱着孩子?走到廊道边,忽然被一道身影拦住去路。 晏新白静静立在他?面前,商浸月呼吸骤停,下意?识摸上腰间的长剑。 这魔头,该不会想趁现在对兄长他?们动手吧? “我查到了厄龙的线索。” 商浸月怔愣了瞬,怀里的小崽也仰起头来看向他?。 晏新白神色平静,从怀中取出一本古籍丢给他?,“上古大邪厄龙,擅长把人心深处的恶念汇聚成型,故此只存在神识领域内。” 商浸月忙接住那本书,听到他?的话?,半信半疑地翻开那本古籍。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有关厄龙的事?情,还有一幅和商星澜背上雷痕一模一样的图案。 “你怎么找到的?”商浸月狐疑地望着他?,他?们刚刚才得知厄龙是上古大邪,这魔头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线索,实在太不正常。 晏新白冷然无视他?的问题,转身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怎么找到的? 他?原本就在帮商星澜找医治雷痕的方法,不是一朝一夕,是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他?看过太多书,那本记载着厄龙的古籍便是在那时看到的,顾野给他?看过图案之后?,他?才在那些书里翻找出有关厄龙的线索。 当然,不是为了帮商星澜。 他?只是觉得,没有那副仙骨,商星澜已?经和他?站在了同一起点上。 厄龙的存在,反倒让商星澜的起点比他?更低。 所以,他?要除掉厄龙,这样商星澜就会完全跟他?一样,倘若商星澜可以飞升,那么,或许他?也可以。 商浸月百思不得其解地捏着那本书,越想越觉得此人意?图不善,有可能是故意?拿本破书来误导他?们呢,还是不看为妙。 小崽却直勾勾盯着那本书,忽然小声道,“三叔,我想看这本书。” 闻言,商浸月只当孩子?好奇,随手便把那本书塞进小崽的手心,轻声哄道,“因因喜欢看书么,真了不起,三叔像你这个年纪时还天天养鸟呢。你想不想看小鸟,三叔有只通体雪白的小雀,长得可漂亮了,还会学?人说话?呢。” 小崽摇了摇头,眼神略有些无奈的望着他?,“三叔,你这是不学?无术。” 商浸月:“……” 真像,跟商星澜当年数落他?时的神情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小崽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放我下来吧,我就坐在这看书,哪也不去。” 这孩子?实在懂事?又省心,商浸月不由松了口气,将他?放在廊边的条凳上,“别乱跑,也仔细着眼睛,别看太久。” “我知道了。”小崽乖巧地坐在长凳上,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书。 上面有商星澜身上的图案呢,他?刚刚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崽认认真真地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看书很快,识的字也很多,上面写的他?基本都能看懂。 “厄龙是上古大邪之一,其无形无智,会寄生在修为高强且心地良善的人身上,化作一道雷痕,吸取灵气,同时积攒恶念。” 小崽顿了顿,脸色有些泛白,“人皆有恶念,大善之人,压抑的恶念越重。恶念深藏在神识领域内,一点点侵蚀主人的理智,只需二十五年时间,主人必定会被自己的恶念所吞噬。” 第63章 破局 说得对,就是你活该,谁叫你喜欢…… (六十三) 商浸月回到祠堂, 便见顾野坐在榻边,给楚黎擦拭湿透的发丝。 头皮麻了一瞬,他一把将顾野扯开, “离嫂嫂远一点。” 顾野冷冷剜他一眼,将手心的帕子摔进水盆, “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许是因为现在事态紧急,一想?到楚黎还?在神识领域里面生死未卜,两人?心情都说不上?好, 气?氛也变得剑拔弩张。 商浸月本就对他闯入祠堂不满, 再加上?这?混账魔修好像在觊觎楚黎, 心头愈发厌恶。 “不服气?, 出去打一场。”他抽出长?剑来, 指向顾野。 对方眼眸微眯, 似乎也早有此意, “好啊,看在主子的份上?我?饶你不死,只赏你个残废。” 呵。 商浸月嗤笑了声,刚想?回怼过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切的小跑声。 “三叔, 你快看这?本书上?写的……” 小崽激动地捧着那本书冲进房里,举给商浸月看。 他神色微顿, 当着孩子的面, 只得暂时按耐下来,俯身去看小崽手心的书, “因因,这?书怎么了?” 小崽解释不清,干脆帮他翻到那一页, “上?面写了很重要的东西!” 商浸月耐着性子仔细看了看,神色骤变。 发觉他脸色沉下去,顾野眉宇微蹙,走上?前来将那本书抢进手心。 待看完上?面的内容,他愕然地望向小崽,问道,“书哪来的?” 小崽指了指门外?,轻声道,“是那个姓晏的魔头前辈送来的,他说他查到了线索。” 顾野拿着那本书望向门外?,片刻,收回视线笑了笑,“是么,算他有点良心。” 见他还?有心情笑,小崽踮起脚尖从他手心抢过书来,急切道,“你还?笑,现在要快一点找到天阴之?女,不然商星澜会变成?厄龙的。” 说罢,小崽抓住商浸月,迈着小短腿朝外?跑去,“除了天阴之?女外?别人?都没办法进神识领域的,我?们?去找允歌姐姐她们?试试……” 商浸月顺手便把小崽捞进怀里,低低叹息了声。 原来如此,商流玉之?所以会给楚黎托梦,便是知晓此事只有她能解决。她的确是真正的天阴之?女,没想?到连楚黎自己都不清楚这?一点。 他们?能做的,只有安静等待着楚黎从神识领域出来。 千年以来,或许每一代天阴之?女都是这?样做的,独自承受飞升之?人?的恶念,不知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 * 神识领域内,三番五次被楚黎挑衅,厄龙竟还?能跟无事发生一样,淡定地拍拍衣衫尘灰,兀自从楚黎面前走过,全?然是把楚黎从头到脚都给无视了。 楚黎气?冲冲地追上?他,却见他朝山下走去。 “你要去哪?” 对方没有理会她,唇角微微勾起,身影渐渐藏匿于?山雾之?间。 夜晚的小福山被厚重阴湿的雾气?所笼罩,只有断断续续的鸦声虫鸣,楚黎追在他身后跟了十几步,忽然失去了方向。 她竟然迷路了。 这?怎么可能呢?分明小福山的每一条路,她都了如指掌走过无数遍。 一定又是厄龙的邪术。 雾气?让山路变得湿路泥泞,天也黑沉沉的乌云密布,连一轮月亮也没有,楚黎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山间,时不时被树枝和石头划伤。 心乱如麻,楚黎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三天时间一到,她的魂魄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厄龙似乎看出她并不知道怎么用自己的力量除掉他,所以才会故意跟她兜圈子,想?要将她耗死在这?里。 不行,她绝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沉思片刻,楚黎从腰间拔出商星澜送给她的那把匕首。 她记得方才从悬崖上?坠落时,再睁开眼,厄龙就会出现在她身边。 犹豫半晌,楚黎攥紧那把匕首,阖紧眸子,狠狠朝自己的心口捅去。 果不其然,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楚黎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略带嘲弄的轻笑,循着声音抬头看去,厄龙坐在树梢自高而下地睨着她。 “倒是没我?想?象中那么蠢。”他从树梢跃下,缓慢走到楚黎身边,“如何,阿楚想?好要怎么处置我?了么?” 楚黎冷然盯着他,手心的匕首捏得更紧了。 要不然,先试一试,万一能捅死呢? 在厄龙离她只剩半步距离时,楚黎猛地将匕首捅进他胸前,滚烫的鲜血溅在脸侧,望着那张和商星澜如出一辙的脸,楚黎手腕微抖,从他脸上?挪开眼。 “阿楚,好疼。” 真该死,偏偏顶着这?张脸,要是换成?晏新?白?的脸多好,她捅几百刀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阿楚……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你已?经杀过我?一次,还?要杀我?第二次?” 他居然还?有力气?说话,看来这?样果然杀不掉厄龙。楚黎抿了抿唇,将刀子抽出来。 对方又笑了笑,俯在她耳侧,声音慢慢道,“怎么不继续了,你心疼我??” 楚黎郁闷地将他用力推开,真恶心,还?学商星澜的语气?说话,明明就是个冒牌货。 苍天呐,谁能告诉她,到底怎样才能除掉这?个混账邪物? 她愈想?愈苦恼,坐在山阶上?抱住自己,厄龙也悄然地坐在她身侧,仿佛根本看不出她心情不佳似的,凑上?前来淡笑道,“阿楚真是天底下最狠心的人?,说实话,其实你并不喜欢商星澜吧,你只是不想?让自己心怀愧疚,只要商星澜肯原谅你,你便也能顺理成章地原谅自己。” 楚黎斜他一眼,“这?都被你发现了,你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听听?“ “我?还?知道,如果不是商星澜能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你根本不会和他成?亲。”厄龙微微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倘若你出生在家境优渥的地方,父母都疼爱你,你或许才会明白?什么是喜欢,而后嫁给一个你喜欢的人?。” 楚黎越听越奇怪,拧了拧眉,“还?有呢?” “还?有……”厄龙分明在笑,眼底却好似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你不在乎他,也不在乎他为你所做的一切,你只觉得是理所应当,他愿意付出就是活该。你从来没问过,他从悬崖摔下去之?后是怎样爬回来的,骨头都碎了几根。” 楚黎默了默。 “你可以不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厄龙低声道,“在你眼里,他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掉的人?,你还?总是将自己伪装得好像受了许多委屈,以此来让他感到愧疚。” 听到这?儿,楚黎终于?忍不住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厄龙沉沉盯着她,毫不在意地擦去唇畔的血,“继续打啊。” 随她怎样打,他的恶念只会更加深重。 楚黎咬紧牙,死死盯着他,“我?不打你。” 厄龙眸光渐深几许,漠声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说中什么说中!”楚黎猛地起身,将他按在山阶上?,“我?从来没想?过如果家境优渥会不会喜欢上?别人?,我?只想?过如果你也是乞丐,没有法力,没有这?张好面皮,比我?更低贱,更不堪,我?就能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你永远离不开我?!” 话音落下,厄龙错愕地望着她,喉咙又被她掐紧。 “你就应该是我?的,从头到脚都是我?的,我?让你怎样就该怎样。就算我?丢掉你一千次一万次,你得也爬回来找我?。”楚黎缓慢蜷紧指,声音颤抖,“你说得对,就是你活该,谁叫你让我?喜欢上?你。” 那双狠狠掐着他的手,逐渐卸了力道。 厄龙仍怔愣地看着楚黎,上?千年了,第一次见到比他还?要恬不知耻的人?,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 可不知怎的,他怎么感觉恶念忽然减少了许多? 这?该死的商星澜,她都这?样说了,他竟然还?很满意? 楚黎甩开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像受伤的小兽般坐回山阶上?。 她明白?了,厄龙和商星澜果然是一体共生,连记忆都是共享的。 厄龙说的那些话,或许就是商星澜一直压抑在心底没有告诉过她的事情。 她没有不在乎他,也没有觉得对他好是为了减轻愧疚,商星澜怎么能这?样想?她呢。 厄龙身上?被匕首捅出的血洞已?经愈合,只不过颈子上?又添了几道指痕。 这?蠢货居然歪打正着,在无形中把他的恶念减轻了,不行,他还?是离她远一些为妙,只要拖到三日过去…… “你继续说吧,我?听着。”楚黎突然又开了口,一副洗心革面的模样,“我?想?知道他对我?还?有什么不满。” 厄龙嘴角微抽,敷衍低声道,“没了,就那些。” “我?不信!”见他要走,楚黎一把将他拽回来,“你说,他还?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我?是白?眼狼,我?不爱他,还?是在记恨我?把他从悬崖推下去?” “没有……” 楚黎却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手腕,不许他逃走,“你少糊弄我?,我?知道,他肯定心里埋怨我?了。” “好了,他没埋怨你……” 厄龙急于?甩开她的手,手腕却被楚黎用那把匕首钉住。 “告诉我?。”楚黎一字一顿地开口,咬牙道,“他还?想?我?怎么对他,怎么弥补才肯解气??” 第64章 抄书 最旺盛的年纪。 (六十?四) 商星澜表露出来的恶念越少, 意味着他压抑的恶念越多。 厄龙自他出生?起便存在,深知他每一个?阴暗的、不能见光的念头,那些被他藏在心底没有展露人前?的阴私情绪, 都?是滋养厄龙的养分。 譬如坠崖那日,商星澜最脆弱的时?候, 也是厄龙最强大的时?刻,厄龙甚至可以引诱他为了活下来选择堕魔。 他对楚黎的恨意,比他被商家家主严苛责罚时?产生?的不甘郁火更要美味上千倍。 先前?每一任飞升之人的恶念, 大多都?是与拯救苍生?或是痛苦往事有关, 天阴之女对他们而言, 丝毫不像楚黎对于商星澜这般重要, 重要到恶念里除了她以外, 其他都?不值一提。 倘若真让楚黎拖到三日后, “死”在神识领域里, 那商星澜的恶念会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绝不能让她得逞。 “好?吧,我带你去找真正?的商星澜。” 他沉沉盯着楚黎,不知又有了什么主意,转身朝山下走去, “跟丢了我可不会管你。” 楚黎警惕地看着他远去,半晌, 还是选择跟上他, 主要是她现?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总不能真的死在商星澜的神识领域吧——她那是随口胡吹的, 为了激一激厄龙,才不会扔下因因不管呢。 眼前?倏然开阔,她亦步亦趋跟在厄龙身后, 想知道他还要耍什么花样,一定?是打?算再用邪术变一个?假的商星澜出来骗她。 真以为她好?骗? 好?歹也跟商星澜做了七年夫妻,楚黎现?在对商星澜可谓是知根知底,连他藏在神识领域的想法都?一清二楚了。 她倒要看看厄龙还有什么招数。 不多时?,穿过浓重的山雾,楚黎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商家。 商家和小福山一个?在北境一个?在南境,相隔十?万八千里,想来也是厄龙的邪术把她带来的。 立在商家大门前?,楚黎便察觉到有些奇怪,长街上的人面容都?模糊极了,像是那山雾还没散尽般,看不真切。 顿了顿,楚黎这才发现?,厄龙居然消失不见了。 她心头咯噔一声,四下看去,除了那些看不清脸的人以外,哪还有厄龙的身影。 这狡猾的邪物! 楚黎低骂了声,硬着头皮推开商家大门,她谨慎地走在回?廊里,一路到东院,路上所有下人都?低垂着头做各自的事,好?像完全看不到她似的。 甫一迈入东院,周遭的云雾好?似瞬间荡开,一缕和煦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眨眼间从深夜变成了白天,耳边传来阵阵蝉鸣,竹林箜幽,偶尔送来夏日温热的风。 楚黎恍惚了瞬,缓慢推开房门,扑面而来一股清淡缥缈的檀香气息。 她甚至以为下一刻会从面前?冒出来一个?五岁的小商星澜,毕竟就在不久前?刚发生?这样的事,只不过那次是因为参天石的缘故。 然而,待楚黎看清里面的一切,却倏然愣住。 她在镜前?看到了她自己。 十?六岁的楚黎。 楚黎呆滞片刻,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瘦巴巴的自己。 厄龙不是说要带她来见商星澜么?这是怎么回?事? 十?几?岁的小姑娘,瘦得几?乎不成样子,头发干枯毛躁,不正?常地泛着黄,手上有很多触目惊心的冻疮疤痕,那些疤痕后来商星澜用极名?贵的药膏养了好?久才好?,一看便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身上却穿着流云纱的金线襦裙,看起来突兀极了。 楚黎呼吸微滞,试探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这副模样了,那时?候长得可真难看。 房内没有别人,楚黎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窗边的书案上,上面似乎有谁曾在这里写过字。 她扫了一眼,是商星澜教过她的云篆文章,她写的很烂,商星澜在教她读书这方面很严格,写得不好?还会罚她重抄。 这是回?到七年前?了? 楚黎困惑地坐在书案前?,拄着下巴望向窗外。 实在太熟悉了,她曾经就是这样坐在桌前?抄书,常常抄到一半就走神,要么就是翻窗子偷溜出去,要么就是写着写着画起画来。 楚黎翻开那些字纸,愣了愣,旋即笑出声来,上面果然有一张小人画,画着两个?干巴巴的小人,其中一个?小人踩在另一个?小人头顶,好?像在发泄脾气。 还真是她自己,如假包换,绝不可能是厄龙假扮,那个?被踩的小人一定?是商星澜。 她那时?私底下的确对商星澜有些不满,谁叫他老?让她做她不喜欢做的事。 什么读书明礼处世之道,她听了就烦。碍于寄人篱下,还不得不在商星澜面前?装出一副自己很好?学的样子。 楚黎低低笑着,竟开始有些怀念那个时候。 虽然那时常常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有假,但总的来说还是很有趣的,尤其跟商星澜演戏特别有意思,每次听他夸赞自己上进好学就想笑。 现?在想想,商星澜是没办法夸她天赋聪颖,才夸她上进好?学吧? 她正?沉浸在回?忆里,忽然听到房门吱嘎一声轻响。 楚黎瞬间抓紧了腰间的匕首,抬头看去,却看到商星澜踱步而来,一袭松烟直缀,利落而不失清贵,同样也是十?几?岁的模样,这时?他也只比楚黎大两岁而已。 那时?的商星澜真是年少清俊,意气风发,即便是七年后的楚黎看了,仍会从心底深处生?出些许卑怯。 楚黎下意识想站起身跟对方说话,却被对方率先打?断,“阿楚,抄完了么?” 话音响起,楚黎才明白过来,他以为她刚刚在抄书。 “没有。”声音很低,听起来有些心虚。 商星澜盯了她片刻,低声道,“坐。” 真可怕,这么多年过去,她居然见到商星澜这幅神情还是会紧张。 楚黎只得坐下来,目光仍在商星澜身上打?量。 到底是不是厄龙假扮的呢? 若是假扮,这次演技明显比之前?好?太多了。 商星澜俯身下来,一手搭在她的肩头,一手拿起桌上的字纸。 楚黎神色微顿,她记得……那个?时?候的商星澜好?像没有对她如此亲密过。 身后人沉默了下,他淡淡道,“三天时?间,阿楚只抄了一页?” 楚黎有些尴尬地挪开视线,心中腹诽道,能抄一页就知足吧,她哪有那闲工夫。虽然她根本不忙,只是想出去野。 “我写的慢,字还不熟。” 听到她的辩解,商星澜没有要指责她的意思,只是落座在她身边。 他眼睫低垂,遮住眸底的神色,声音很轻,“我来教你,抄完这篇便不必再抄了。” “真的?”楚黎开始觉得不对劲,厄龙果然还是露馅了。 商星澜不喜欢半途而废,何况还是抄书这样在他看来的正?经事。 商星澜从桌上拾起那支紫毫,递进她的手心。 楚黎没有急着揭穿他,而是将计就计的握住那支笔,不动?声色地抄起字。 原来是这篇啊,她记得很清楚,当时?抄了好?些天呢。 商星澜对她要求很高,字要形像意准,抄不好?就重写。偏偏这篇文章里有个?“羲”字,她正?是在这个?字上卡了很久,至今楚黎都?没能写好?。 闻言,商星澜眸光渐暗几?分,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楚黎神色骤然僵滞,一动?也不动?,感受着他逐渐靠近的体温。 “指实掌虚,身形端直。” 一只手轻柔地贴覆在她腰侧,温热的气息扑洒在耳畔,心跳忽快。 楚黎睁了睁眼,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手。 不对,这不是回?忆,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商星澜绝没有这样对待过她。抄这篇文章的时?候,商星澜只是坐在她身边,轻声指点着她,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碰过! “别躲。” 耳边传来对方低沉沉的声音,楚黎更加慌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将计就计,恼火地道,“厄龙,你还敢装!” 商星澜眉宇微蹙,淡声道,“什么厄龙,你连你夫君的模样也记不住?” 楚黎倏然愣住,听到他又平静开口道,“不想学也罢,我以后不再教你。” 她张了张口,哑然地看着他。 即便是再出神入化的演技,也不可能如此相像。 这就是十?八岁的商星澜,没有那么喜欢她,更不会无条件的纵容她。 好?半晌,楚黎抿紧唇,小声道,“我没说不学。” 她就是纳闷商星澜怎么会突然亲近她,都?怪厄龙,叫她成了惊弓之鸟,总怀疑商星澜这张脸底下的人是假的。 闻言,商星澜稍默,语气也跟着和缓了些,“厄龙是谁,你在外面认识的人?” 楚黎垂下眼,轻轻应声,“嗯。” 她经常出去乱逛,借口倒是很好?找。 “为何会认错,他也这样教你写字?” “……嗯。” 商星澜没再说话,但楚黎偏偏感觉身边好?像凉嗖嗖的。 她悄悄抬眼去看,商星澜面色疏冷,拧着眉翻书,令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待翻到要抄的那一页,他垂眸望向楚黎,淡声道,“抄吧。” 楚黎提起笔来,本打?算先抄几?个?字应付应付他,刚开始动?笔,腰间又被那只手揽住,她错愕地看向商星澜,对方风轻云淡地道,“看书,不要看我。” 颈间被呼吸掠过,微微的痒,楚黎脑海里一团乱,她不知道商星澜为什么会做出和记忆里全然不同的举动?,这模样太不像他。 第65章 舍得 我不会再妥协了。 (六十五) 纸上墨香流淌, 混合着身边人熟稔而安心的?白檀香,楚黎颤抖着捏住那支笔抄写书上的?词句。 古井不汲,内涵星斗……清心寡欲的?修道典籍与旁人愈发放肆的?动作格格不入, 那只手已经沿着衣衫下摆探进,楚黎脸上红红的?, 却没有阻止他,她不讨厌这样的?商星澜,反而很喜欢。 只是每次想要开?口让他轻一些, 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堵住嘴, 唇瓣红肿泛疼, 她只得抿住唇忍下来。 她记得自?己上一次感受到商星澜对她有这样可怕的?欲念, 还是他堕魔之后。 即便那时戴着面具, 眼神也很可怕, 好像打算真的?把她连皮带肉吃掉似的?。 原来失忆的?时候, 才是商星澜最?坦诚的?时候。 一篇字抄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歪歪扭扭。其?实楚黎早就不像十六岁时写不好这些字了,奈何某个人根本没打算让她把字写好,总是在她落笔时突然加重力道,害她手腕一抖又写错了。 他是故意的?, 就是想找借口继续欺负她。 眼看终于要抄完,楚黎莫名有些舍不得, 就只差一段了, 商星澜还不打算对她做点什么?吗? 随便怎样都?可以,反正这里是他的?神识领域, 又没人可以看到,除了……厄龙! 她猛地?清醒,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厄龙的?存在, 一定是厄龙又用了什么?邪术放松她的?警惕。 楚黎心头一阵后怕悚然,连忙放开?那支笔,抓住商星澜的?手。 对方有些不满地?蹙眉,淡声道,“继续写。” 楚黎抬眸望向他,试探着道,“你真的?是商星澜?” “……” 商星澜沉默了瞬,眼眸微眯,“我不知道世上还有第二个人和?我长得一样,难道阿楚见过?” 心下稍定,这语气就是商星澜没错,换做厄龙应该会假惺惺地?同她解释几句,可是厄龙真的?有那么?好心,带她来找商星澜?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她还是不能再在商星澜这里逗留下去?。 楚黎沉吟了声,循循善诱道,“夫君,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所以先不能陪你……” 等她从神识领域出去?,他们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现?在还是正事要紧。 说不定这正是厄龙的?缓兵之计,叫她沉迷在和?商星澜的?过去?里,把自?己的?目的?给忘掉。 她刚刚差点真的?沉迷了,厄龙果然很阴险。 商星澜静静看着她,忽地?开?口道,“不能陪我?” 楚黎点了点头。 “那你要去?陪谁?” 商星澜忽地?将她抱到腿上,攥住她的?手腕,“翻墙出去?到阅红馆听戏?” 楚黎愕然地?道,“你怎么?知道?” 从前她的?确常常偷他的?钱去?听戏喝酒,但是一次都?没有被商星澜抓到,她一直以为商星澜不知情,否则肯定会教训她偷钱可耻。 “我当然知道。”商星澜凉凉开?口,脸色却冷,“我还知道你常给戏子赏钱,不过我不知道的?是,其?中哪一位叫厄龙,还与我长得很相像?” 楚黎呆了呆,这都?哪跟哪啊。 她是喜欢看戏,偶尔也会给一些赏钱,都?是很少?一点,那些戏子还嫌弃她出手吝啬呢。 顿了顿,她恍然地?望着他,吸了口气,“你跟踪我?” 闻言,商星澜毫不羞耻地?答她,“我只是去?看一看我的?妻子每日都?在做什么?。” 那不就是跟踪? 楚黎不可思议地?轻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一起去??” 商星澜静默片刻,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抬手将人抱起来,丢进软榻深处。 为什么?不一起去?,因为每次楚黎与他出门,总是满眼警惕小心翼翼,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般,他不想看到她那样防备的?神情,吃也吃不好,玩也玩不好,他本意是想陪她出门,却变成了她在迁就他出门。 所以他特地?在房里显眼的?地?方放了一只装钱的?匣子,上了把最?简单的?锁,用簪子一拧就能拆开?。 有了那些钱,她想去?做什么?就做什么?,即便花光了他也会很快补上。 但他每次打开?那只匣子,发现?里面只少?了几块小小的?碎银,她没有选择拿着那些钱逃走,商星澜好奇她拿那些碎银去?做什么?,便就这样发现?她去?了阅红馆。 阅红馆的?戏子倚在她身边,用嘴衔着酒杯要喂她喝酒。 商星澜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好在楚黎将那个戏子推开?,否则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会做什么?。 在他看来,楚黎心性单纯、意志脆弱,才十六岁,她什么都不懂!何况楚黎实在太容易被这些不好的?东西沾染,所以,他必须无时无刻地?盯着她,绝不能让她从自己视线里消失。 楚黎跌进柔软的鸳鸯红被里,堪堪爬起来,却见商星澜从立柜里翻找着什么?,片刻,她看到商星澜从柜子里抽出一条红绳,心头快跳了下,楚黎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夫君,你听我说,厄龙不是戏子,他是给你下雷痕诅咒的邪物……”楚黎口不择言地?说着,却看到商星澜握着那条红绳,缓慢朝自?己走来。 他垂眸落在楚黎脸上,似乎觉得她还在编借口,淡声道,“手背到身后。” 语气很凶,可她觉得这样的?商星澜也好可爱。 楚黎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我没撒谎,是真的?。” 手腕被缠上一圈圈的?红绳,他似乎早就在心里盘算过很多次要怎么?绑她,动作熟练极了。 温热而湿漉的?吻从脸侧、耳边一路延伸到颈子,楚黎浑身发紧,被吻过的?地?方痒痒的?,她下意识躲避,商星澜却猛地?拽住绳子将她拽回来。 “再乱跑就打断你的?腿。” 听到这话,楚黎终究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商星澜凉嗖嗖睨她一眼,掐住她的?脸,“有什么?可笑??” 楚黎实在没有憋住,她想到商星澜那时每天装得好像断情绝念的?庙堂和?尚一般,心里想的?竟然是把她绑起来,敢逃跑就打断她的?腿。 看来他小时候也没少?看话本子,跟因因似的?。 “那你快一点,我还有正事要做。”楚黎轻轻哄着他道,“一刻钟行不行?” 商星澜:“……” 他倏忽俯身下来一口咬在她身上,三两?下便挑开?了她胸前衣襟。一刻钟,以为他这么?好敷衍打发? 什么?正事,总是骗他,将他当傻子一样哄得团团转。 对别人笑?得那么?开?心,自?己都?要偷钱,还舍得赏钱出去?,只要他不在她身边,楚黎好像就可以活得更自?在。 凭什么??他才是她的?夫君,应该是这世上与她最?亲密的?人。 他一点也不想慢慢来。 阿楚是他的?妻子,是命中注定的?、天道安排给他的?妻子。 红绳缠得更紧,在白皙细软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暧昧的?勒痕,楚黎难耐地?挣扎两?下,又被商星澜抵进了角落里。 他少?有对她如此任性的?一面,不再担忧这么?做会不会让她难受,会不会让她害怕,全然地?暴露出内心深处最?不愿给她看到的?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楚黎躺在软被里,额发被汗水浸得湿透,眼睫沾挂着星星点点的?泪珠。 真疼,不过比起给他下药那回要好受多了。 绳结系得很牢,她根本挣脱不开?,楚黎心头隐隐有些害怕,她怕商星澜真的?把她永远绑在这里,三日一过,她岂不是死定了。 “夫君,我真的?有正事要做,你听我说……” 她低弱地?唤了一声,又很快咬紧唇,忍耐那些不像话的?声音,对方却充耳不闻地?继续动作。 楚黎眼皮跳了跳,忍无可忍道,“商星澜!” 商星澜动作微顿,而后抬手捂住了她的?唇。 楚黎错愕地?盯着他,一口咬在他的?手上,趁对方松手有些恼火地?道,“好了,一刻钟到了,我要走了!”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沉沉看着她,“去?哪?” 楚黎没好气地?瞪着他,“去?办正事,救你的?命。” 对方低嗤了声,压根不相信她的?话,“随你怎么?编,往后哪里也别想去?。我的?命很好,从现?在开?始更好。” 他竟然还真是这么?打算的?……楚黎咬紧下唇,她明白了,厄龙就是知道商星澜会在这里纠缠她,所以才有胆子把她送到商星澜这来。 “夫君,你不能这样关我一辈子,”楚黎轻吸了口气,软下声音道,“你想一想,家主将你关在商家的?时候,你难道就不痛苦么??” 商星澜身形骤然僵滞,垂眸望向她。 这些事,他应该从没跟阿楚说过,她怎么?知道? 楚黎眨了眨眼,挤出两?滴委屈的?泪水,“你舍得让我也像你那样痛苦么??” 房内陷入沉寂,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商星澜眼底渐次染上些许戾气,直勾勾盯着楚黎,缓慢低声道,“我舍得。” 楚黎哑口无言地?看着他,这不可能,商星澜应该立刻起身然后放她离开?才对——以前每次他都?是这样做的?。 “你总是用这些话来阻止我,让我同情体谅你,为你妥协,如此好达成你的?目的?。” “我不会再妥协了。” 凤眸微眯,指腹在她脸侧摩挲片刻,他冷声道, “现?在,腿分开?。” 第66章 雷劫 你发的毒誓有用吗? (六十六) 软被香榻一片泥泞, 呼吸交缠,滚烫的气息渐渐紧促。 双腿好像失去知觉般酸软不堪,任人?摆弄, 每一次挣扎都只会令红绳捆得更紧,好像乘上一艘在风雨中飘摇不定的船, 无法控制颠簸,被任性的浪潮推着走。 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有几次脑海甚至都空白了, 楚黎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折腾了多久, 神识领域的商星澜似乎根本不会感到疲倦, 又或许是年纪尚浅, 对此事正是兴致盎然的时候, 不懂节制, 简直没完没了的。 祈求也好, 责骂也好,对他?完全不起作用。 口干舌燥,楚黎觉得自己?喉咙快要冒烟了,再这样下去,别说对付厄龙, 她连离开这里都做不到。 都怪商星澜,光在脑袋里想这些做什么, 还不如当时该做的时候就做个痛快。 “夫君……”一开口, 嗓子哑得楚黎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无奈地?推了推他?, 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不走了,我想喝水。” 商星澜垂眸看?向她, 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她的手?腕,他?低声警告道,“别想耍花样。” 楚黎:“……我真的又累又渴,你还用绳子绑着我,我怎么耍花样?” 眼见她眼圈一红又要哭,商星澜只得起身去给她倒水。 楚黎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我要喝箐山云雾。” 商星澜眉宇微皱,有些狐疑地?望向她,似是意外她竟然知道茶叶的名字,分明连书上的字都不认识几个。 一定是在那阅红馆喝过。 他?眸色暗沉下来,将茶盏搁在桌上,动作带着几分不悦的火气。 箐山云雾泡起来麻烦,要泡好少说也得小半炷香呢。 楚黎盯着他?去取茶叶的背影,赶忙从软榻上艰难地?爬起来,在被褪下来的衣衫里面,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商星澜送给她防身的那把匕首。 好半晌,她总算摸到了匕首,又无比费力?地?将匕首拔出刀鞘,一点点地?割开捆住双手?的红绳。 绳子断开,浑身总算松懈下来,楚黎长长舒出一口气,抬眸望向还在给她斟茶的商星澜。 要想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跑可不是一件易事,这里毕竟是他?的神识领域。 楚黎心?头叹息了声,没办法了,只能那样做了。 商星澜肩颈上皆是泛红的咬痕,他?抬手?倒茶,就连指节上也被某人?咬得满是痕迹。 茶水潺潺流出,他?望着指节上像是一枚戒指似的咬痕,唇畔微微上扬些许。 就该是这样的。 阿楚是只坏猫,乱跑出去会遇到危险,也可能会被坏人?诱惑勾走,就该被他?抓起来,这样才最安全。 茶水倒好,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凉了些,转身走到榻边。 楚黎钻进软被里,只露出那双清亮亮的眼睛来瞧着他?。 商星澜最喜欢她的眼睛,看?起来很无辜,其实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坏点子。 他?在心?底暗笑了声,还知道害羞把自己?藏起来。 他?们是夫妻,以?后常常要这样坦诚相见的,阿楚还是早点习惯为好。 “你要的茶。” 商星澜落坐在榻边,刚要将她从被子里扶起来,忽地?察觉到一阵冰凉的寒气。 他?瞳孔疾缩了瞬,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然而那把匕首,已经深深刺进了胸口。 他?向来对楚黎毫无防备,哪怕有人?告诉他?楚黎会杀他?,商星澜也绝不会相信。 胸口的疼痛清晰地?传来,商星澜怔怔地?看?着她。 楚黎却?抬手?将他?抱住,像哄孩子那般温声细语地?道,“没事的夫君,我没有捅到要害,你不会死的,等我找到厄龙之后……” 商星澜闭了闭眼,捏着她的腕子,将那柄匕首一寸寸拔出来。 “阿楚,你真是死性难改。” 他?忽地?睁开眼,狠狠咬在她颈间?,疼得楚黎惊呼了声。 商星澜将那染着血的匕首丢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愤怒,只觉得好像这种事发生?了不止一次,他?早就应该好好教训她,直到她不敢再这样对待他?为止! 身上的痛全然被怒火掩盖,他?无知无觉般将楚黎摁入软被里,动作毫不怜香惜玉,不留情面地?掐住那截纤细的脖颈。 窒息感很快淹没楚黎的脑海,她甚至觉得商星澜可能真的要掐死她,可每当喘不上气时,对方又会施舍给她一些空气,叫她不至于晕过去,而且不知为何,身体每一寸的触感也更加清晰,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不行,这样下去会不行的…… “商星澜,”楚黎哽咽着唤他?,声音染上哭腔,“我……” 刚吐出一个字,对方便?将指尖探进她口中,她登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商星澜没再跟她说过半句话,无论楚黎如何讨饶也不肯放过她。 整整三?日,楚黎没有下过那张软榻。 就连吃饭也要在那张榻上吃,因为商星澜在她脚踝上扣了一只金锁。 楚黎边吃边哭,她想念那个会哄她的商星澜,神识领域里的这个人?根本不是她夫君,她夫君就算被她捅一刀也会忍气吞声的,才不会这样报复她。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商星澜正是忍耐了太多,才会在神识领域积攒如此多的不满与怨念。 三?天时间?快要到了,今天太阳下山后,她会永远没办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即便?她跟商星澜说过自己?会死,他?一概不相信,只觉得她还在耍花招骗他?。 这下商星澜真的要永远把她留下来了。 混蛋,下辈子自己?过去吧,她就算当一辈子乞丐也不要再找他?了。 楚黎在心?底把他?骂了千百遍,却?还是在看?到他?靠近过来时,忍不住抖了抖。 今天的商星澜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没有前?两日那般阴气沉沉,他?坐在榻边,给楚黎递上一盒雪花酥酪。 楚黎接过来,委屈地?吃了两口。 不吃不行,不吃他?也要发疯欺负她的。 商星澜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像是在守着他?的宝物,不许任何人?觊觎。 “阿楚。” 楚黎被他?抱得太紧,几乎有些难以?呼吸,她推动他?些,没好气地?小声道,“又怎么了?” 他?将下颌搁在她颈间?,轻轻说,“我最喜欢你了。” 听到他?的话,楚黎身形微滞,偏头望向他?。 鸦羽般的睫毛在眼睑下垂落一片阴影,看?不清情绪。 没得到她的回应,商星澜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没有我也可以?活得很好?” 楚黎皱了下眉,她可没说过这话,又来栽赃找茬欺负她。 “但是我不是。” 他?缩紧怀抱,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我没有你会活得很不好,所以?你不能再伤害我,永远不能。” 分明是命令,可却?更像是祈求。 楚黎抿了抿唇,莫名觉得他?这样倒是有点像自己?认识的商星澜,没那么讨厌了。 半晌,她还是轻轻回抱住他?,“我知道了,我发过毒誓的,再也不离开你,所以?你不用害怕。” “你发的毒誓有用吗?” “……当然有!” 商星澜看?起来稍微放心?了些,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喝不喝水?” 楚黎把那酥点塞进嘴里,点了点头。 他?起身欲走,又回过头来笑了笑,“这次别再拿刀子捅我。” 这还是楚黎来到神识领域第一次看?到他?笑,有什么不易捕捉到的感觉一闪而过,她低声道,“我都被你锁住了,怎么捅你,废话真多。” 商星澜敛起笑意,定定地?看?了她一会,轻声道,“阿楚,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 说完这句,他?终于转身离开。 楚黎赶紧把手?心?的酥酪丢开,从发间?拔出簪子来,努力?地?去撬脚腕上的金锁。 快点打开呀,太阳落山她就死定了。 然而越是着急,她的手?越抖,额头渗出点点的汗珠,楚黎竭尽全力?令自己?冷静下来,全神贯注地?开锁。 咔哒一声,她眼前?骤亮。 还没来得及高兴,楚黎便?感觉身下的软榻似乎颤了颤,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去,四周的一切竟然在渐渐化?为碎片消失。 楚黎慌乱地?爬起身来,眼前?的房间?,花瓶,桌椅,窗外的斜阳,世间?万物全都一点点消散,留下的只剩黑暗,而商星澜也不见踪影。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紧张地?呼喊着商星澜的名字。 天地?一片死寂的黑,没有任何人?能回答她。 她无助地?奔跑着,忽然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温柔声音。 “阿楚,做得很好,你该回去了。” 楚黎猛然回过头,还没反应过来,便?好像被什么人?在暗处拉住了。 那只手?将她用力?一拽,楚黎顿时跌进了黑暗里。 与此同时,粼水阁内,沉睡中的楚黎倏然睁开了双眼。 胸口剧烈起伏着,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到耳边传来阵阵轰隆的雷声,似是有暴雨将至。 她被雷声吵得头疼,缓缓坐起身来,面前?却?扑来一个柔软的小团子。 “娘亲,你终于醒了!” 小崽紧紧抱住她,脸蛋脏兮兮的,头发也乱七八糟,好像被炮轰过似的。 楚黎惊呆了,一把捧住他?的小脸,“因因,你这是怎么回事?” 第67章 家人 她怎么又命令上他了? (六十七) 雷声?轰隆, 天色黑沉如墨,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弥漫着雨水浸透土地与雷电烧焦树木的浓稠腥气。 五感在第一道雷劫降下?的时候就已?经被迫打开, 商星澜坐在池水中央,蔓延至颈子?上?的雷痕消失不见, 厄龙已?经离开了他体内。 商星澜并不知道在神?识领域内发?生何事,他只知道,那道折磨了他二十五年的雷痕忽然不再疼痛了。 只要能扛得住雷劫, 就能从中获取至纯至正的灵气, 用以洗练神?识与身躯。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渡几道劫, 方才刚受了一道, 浑身的骨头?都吱嘎作响, 好像要酥化成粉似的。 疼痛反倒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事, 商星澜唯一担忧的是自己?昏迷过去, 没办法再经受后面的雷劫。 瓢泼的雨从八卦型的天窗漏下?,浑身都被雨水浸透,耳边雷声?阵阵,意志昏昏沉沉,商星澜从没这么?想闭上?双眼睡上?一觉。 好难受。 他会死么?? 如果他死了, 阿楚当?真?要变成寡妇了。 她辛辛苦苦才把孩子?带大到五岁,好不容易才有人能分担, 他不能再让她受那些?苦, 而且,他答应了因因要活下?来。 最重要的是, 如果他死了,顾野那个混账一定不会老实。还有那个教?私塾的柳先生,最是该死, 惦记阿楚这么?多年仍贼心不死……他知道阿楚不会喜欢顾野,但她一定喜欢柳先生那样装腔作势的假君子?,捧一本?破书整日卖弄风骚,因为他就是那样被阿楚喜欢上?的。 对,他不能死。 商星澜咬紧牙关,从腰间抽出长剑,一剑割破手?臂,鲜血混合着雨水流淌,脑海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仿佛天地万物在心头?无所遁形。 不论有多少道雷劫,尽管来吧。 另一边,在雷劫降下?的那一刻,商浸月用遁地符把楚黎和因因传去粼水阁,但自己?却没能来得及躲开雷劫的波及。 他啐出口污血,从废墟里爬出来,几个护卫冲上?前将他扶起。 商浸月摆了摆手?,皱眉道,“带所有人暂离家中,受伤的人送去医馆医治。” 他也没料到商星澜会提前飞升,雷劫会来得如此突然,但愿家中没有人死伤。 商浸月不由懊恼地望向倒塌的祠堂,他这个家主当?得太失败了。 “可是家主,你身上?的伤……” “不用管我?,快去。”商浸月想撑起身子?坐起来,发?现右臂竟然已?经断了。 天道雷劫实在可怖,他只是在附近被余威扫过,便已?身受重伤,难以想象兄长此刻在承受怎样的痛苦…… 余光扫过不远处奄奄一息的顾野,商浸月眼皮骤跳,那人几乎变成了个血人,相比之下?他受的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是了,天道的雷劫对于魔修而言伤害更重,他好歹是断几根骨头?,魔修则会被那纯正的灵气持续地灼烧。 他费力地起身,走到顾野身边踢了踢他,“死了么??” 顾野吐出口血,勉强睁开一只眼,另一只眼睛被崩飞的瓦砾碎片扎坏了,凝固的血和尘粘在眼睫上?,惨不忍睹。 魔修自愈能力极强,搁在从前这些?伤势以他的修为很快就能好,但现在被那天道灵气灼烧,自愈速度远比不上?灵气的伤害。 见他还有呼吸,商浸月松了口气,沉声?道,“没死就起来护法。” 飞升是最脆弱的时候,倘若有人此时趁乱加害,防不胜防。 顾野又吐了口血,竭力想要推开身上?压着的断梁,身体却丝毫使不上?力气。 头?顶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缓慢抬眼,看到一个小小的丹药瓶滚落到身边。 神?色微顿,顾野拾起那丹药瓶来,毫不客气将里面的丹药全部倒进口中,吃了个一干二净。 “你要不要脸?”商浸月愕然望着他道,“这是极品回元丹,一颗要三万灵石!”他自己?如此重伤都只舍得吃上?一颗。 顾野嗤了一声?没有理会他,身上?终于恢复些?力气,把身上?的断梁推开,浑身魔气四溢。 商浸月一阵憋闷,只得忍耐下?来,待兄长飞升之后,他再收拾这混账魔修。 二人迈过废墟来到祠堂前,却倏然愣在了原地。 男人微微笑着,望向他们,“受了好重的伤啊,怎么?不老老实实地去治伤,偏还要来送死呢?” 那张脸,和商星澜一模一样,然而身上?的邪气,绝对不是他们所认识的商星澜。 ——是厄龙! 两人在心底同时冒出这个念头?,一定是楚黎在神?识领域做了什么?,逼得厄龙从商星澜的体内逃了出来! 厄龙并未伪装,只抬头望向头顶的天空,叹息一声?,“两千年过去了,我?实在等了太久。” 怪就要怪那该死的商流玉,千年前非要来诛邪,甘愿同归于尽也要将他封印。 在被彻底封印之前,厄龙不得不选择了商家人寄生,第一个便是商流玉,二十五岁便被厄龙折磨至死,再后来还有六个,同样死于厄龙的诅咒。 厄龙精心挑选着商家出色的孩子?,他要将商家每个有资格飞升的孩子?全部杀掉,直到商流玉在地府里追悔莫及痛不欲生才好。 若非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愿离开商星澜的体内,再杀完这最后一个,商家便会彻底落寞,此后再也不会出现有飞升资格的人。 可惜,偏偏在这一代遇上?一个蠢货天阴之女,她甚至连怎么?压制恶念都不知道,却歪打正着地消除了恶念。 那商星澜更是个废物,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地为楚黎妥协,不过一个女人而已?! 幸好在商星澜受雷劫时极为虚弱,商家的封印也随之削弱,他才能趁机从神?识领域逃了出来,否则恐怕真?要被楚黎害死。 厄龙愈想愈厌恨,他与商流玉的仇,绝不能就这样轻易算了。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要将商流玉的子?孙全部杀个干净。 商浸月和顾野看着他漫不经心地走来,神?色渐沉,他们没有对付过上?古大邪,甚至在此之前连听都没听说?过还有厄龙这等邪物。 可对方俨然来者不善,又与商家有千年世仇,这次恐怕有几十瓶回元丹也难活命了。 * 楚黎分明记得那时厄龙说?要带她去见商星澜,之后便不见踪影,难道这邪物还藏在商星澜的神?识领域里?商浸月和顾野也不见了,可能还在祠堂帮商星澜护法,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罢了。 她无瑕管顾其他,把小崽抱进怀里,此地太危险了,雷劫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劈下?来,万一伤到因因怎么?办? 楚黎刚要带着孩子?离开,粼水阁的房门却被轻轻推开。 看清来人,她瞳孔疾缩了瞬,下?意识从腰间拔出匕首。 “你来干什么??”她警惕地后退,将小崽放在地上?,藏在身后,“你不是说?过往后再也不会来找我?们?” 晏新白拂开飞扬的尘灰,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目光在她惊慌失措却佯装冷静的脸上?看过,淡声?道,“我?并没有说?过这种话,是你自己?臆想。” 楚黎最讨厌他,和晏新白比起来,厄龙都顺眼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楚黎掩在袖内的手?紧紧攥着匕首,尽管清楚自己?不可能杀得了这魔头?。 晏新白冷淡朝她扫来一眼,答非所问道,“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做吧,打算带着孩子?逃到哪去?” 她还能做什么?,能做的事她都做了。 “不关你事。” 晏新白半靠在书案上?,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平静开口,“去帮商星澜,孩子?交给我?便是。” 听到他的话,楚黎险些?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她气笑几分,“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不觉得可笑?” 这个亲手?毁掉商星澜仙骨的人,居然叫她去帮商星澜?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脸却被一把掐住。 对方竟在一瞬间来到了她面前。 “只有天阴之女可以除掉厄龙。”他沉沉盯着她,声?音更冷,“你生下?来唯一的作用就是除掉它,还不明白?” 楚黎不甘示弱地恨恨盯着他,甩开他的手?,同样冷声?道,“我?生下?来是为了过好日子?的。” 晏新白蹙了下?眉,实在不明白她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简直对牛弹琴不可理喻,“我?叫你去对付厄龙,你不去,我?便把那孩子?扔给厄龙。” 小崽从楚黎身后探出头?来望向他,胆怯地轻声?道,“你不能这样,我?会死的。” 晏新白凉凉瞥他一眼,“我?知道。” 小崽抿了抿唇,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可你不是还帮我?们找到了对付厄龙的书么?,是不是因为以前我?们说?你做饭难吃,你在生我?们的气?” “……与那无关。” 楚黎把小崽拢到身后,冷哼了声?,“因因别理他,他是叛徒,肯定是有别的目的要害我?们。” 说?罢,她牵起小崽便要离开,却再次被晏新白挡住去路。 对方深吸了口气,沉声?道,“顾野和商家那小子?因雷劫而受了重伤,厄龙从商星澜体内逃出,以他们两个的伤势,恐怕在厄龙手?中连半刻钟也撑不住,你不去,他们都会死,包括正在渡劫的商星澜!” 第68章 我猜的 小骗子。 (六十?八) 雷云深处的金色电光不断发出令人胆颤的声响, 越是?靠近越是?浑身发抖,楚黎不知道自己在梦里梦到这个场景多少次。 也是?这般黑压压的云,轰隆隆的雷, 一道接一道地落下,劈在商星澜身上, 直到他再也站不起身,脊梁弯折,没有办法再保护她, 那?雷劫紧接着就会落在她身上。世上不可能有人不害怕雷劫, 对于修仙之?人而言, 这是?天道严苛至极不留情?面的考验, 但对于楚黎这样的凡人而言, 就是?灭顶之?灾。 她大概猜到厄龙为什么?会从商星澜的神识领域里逃出来了。 当时厄龙是?在听到她决定留下来时, 才忽然变了脸色, 带她去找商星澜,那?时他一定在忌惮什么?。 天阴之?女可以帮助飞升之?人渡过劫数,或许这劫数指的并非是?天道雷劫,而是?厄龙。 踩着雨水和瓦砾,放眼望去祠堂几乎变为了一片狼藉焦土, 只剩几块要倒不倒的残垣断壁。 待走得更近些,楚黎一眼看到了在池水里的商星澜。 奇怪的是?, 整座祠堂都倒塌了, 唯独商星澜所在的地方?竟然完好无损,分明雷劫是?朝他劈下的。 楚黎抬头望向天空, 那?雷劫似乎暂时还在酝酿,她试探着朝商星澜靠近,裸露的手臂寒毛竖起, 光是?靠近便?已经手脚发软。 “别过来。” 足靴倏然顿住,她怔忡地抬眸望向对方?,听到他的声音,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楚黎有好多话?想说,有个混账厄龙和混账商星澜,在神识领域里一直欺负她,还偏偏都用了他的脸,害她都不知道哪个才是?她真正?的夫君。 她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眼巴巴地看着他,“你怎么?样?” 商星澜缓慢睁开眼,眉宇怜惜轻蹙,“我?没事,这里太?危险,快带因因离开吧。” 楚黎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是?只有她才能做好的事。 她抬起眼,悄悄又瞥向他。 如果告诉商星澜她要去除掉厄龙,他肯定会担心?的,还是?等除掉厄龙之?后再告诉他,到时候她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商星澜不知道要怎么?佩服她呢。 “我?知道,你千万坚持住,不许死了。”楚黎看到他颈间已经消失的雷痕,心?头微跳,厄龙果然已经从他体内离开了,否则诅咒不会消失不见。 厄龙会去哪里呢? 天道雷劫随时会落在商星澜身上,但却不是?连续不断的,所以厄龙在雷劫落下的间隙应该会来找他。 顾野和商浸月一直在祠堂护法,说不定为了保护好商星澜,把?厄龙引去了其他地方?。 商星澜专心?应对着那?天道雷劫,抽神答她,“阿楚,雷劫会越来越强,届时整个商家会夷为平地,你要躲远一些。” 楚黎愣了愣,整个商家夷为平地,那?也太?可怕了,厄龙是?不是?吃错了药,竟然还有胆量在这时候对付商星澜,不怕被天道雷劫顺道劈死么?? 她顾不上多想,轻声道,“好,我?保证躲得远远的,你有看到顾野和商浸月去哪了么??” 商星澜轻微摇了下头,勉强分出一缕神识替她探察,“在东院竹林,不过……” 听到他的话?,楚黎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身形忽然被定住。 “有个危险的人在那?,你不要去。” 商星澜压了压眉,朝她抬起手来,指尖轻勾。 楚黎瞬间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上提了起来,双脚悬空,整个人被放到了去往商家大门的西回?廊路口。 她回?头看向商星澜,对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让她带着因因尽快离开。 “你放心?吧。” 楚黎朝他笑了笑,“我?就是?问一问,我?才不去找他们,马上就带因因离开。” 雷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落下来,她不能让商星澜分心?。 撒谎是?她最得心?应手的本领,哪怕是?跟她日夜相处的商星澜也很难看出破绽。 除掉厄龙这件事只有她能做,这个人也只有她能杀,所以,剩下的就交给她吧。 商星澜狐疑地瞥她一眼,恰逢此?时头顶传来一声惊心?动魄的雷声,他眸光凛然,沉声道,“阿楚,快走。” 定身瞬间解开,楚黎被那?雷声吓了一跳,头也不回?地逃走。 商星澜方?要集中精神准备迎接新的雷劫,余光却看到某个瘦小身影朝东院的方?向跑去。 他眼皮骤跳,额头隐隐暴起几根青筋,脑海清晰听到了有根弦崩断的声音。 小、骗、子。 不是?已经告诉她那?里很危险,怎么?还往东院跑?他现?在分身乏术,万一出了什么?事如何能去救她? 虽然不知道东院究竟是?什么?人,神识也只能探得一片混沌的黑雾,但他直觉那?绝非顾野和商浸月能够应对的人。 心?头焦躁不安,他抬头望向那?片雷云,紧闭上双眼,加快速度修炼,拼命地吸取天地灵气。 冷静,冷静下来。 阿楚是很惜命的人,绝不可能是?去送死。 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无论如何,他现?在必须做好眼前的事。 阿楚信任他,他也要信任阿楚才行。 * 楚黎飞快地奔跑着,雨水将她浑身都淋得湿透,几次还险些被路上的泥泞碎石绊倒。 去往东院的路她走过无数遍,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找到。 靠得越近,她渐渐开始听到了刀戈相击的声响。 奇怪,厄龙竟然会用武器,她还以为像他那?样的邪物只要挥挥手就能杀人呢。 雷劫落下的范围太?大,就连东院也变成了一片废墟,然而商星澜平日修炼的那?片竹林却完好无损。 她冲进竹林里,一眼瞧见了商浸月,他立在竹林深处,左手持着把?剑,背对着她。 “商浸月!” 楚黎下意?识喊了一声,却见对方?缓慢转过头来,望向她,唇边扯起一道恶劣诡异的笑容。 “阿楚,你来了?” 楚黎错愕地望着他,眼眸微睁,“你是?厄龙?” 厄龙竟然又寄生在了商浸月的身上,他怎么?总逮着商家人不放了? 对方?笑了笑,长剑在手心?转了转,朝她一步步走来,“没想到吧,我?竟从神识领域出来了,这具身体虽比商星澜弱上一些,但勉强还算不错。” 楚黎呼吸微滞,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好恶心?,他没有自己的身体么?? “你是?来杀我?的?”厄龙饶有兴致地望着她,指了指天上,“还是?来救人的?” 循着他的指尖,楚黎缓慢抬起头,看到了半空中被竹子贯穿身体的顾野。 血早就被雨水冲刷干净,连痕迹都不见,他闭着眼,好像已经没了呼吸。 “顾野!” 她还是?来晚了一步,楚黎眼睫颤抖,无法想象顾野是?怎样被厄龙杀掉的,在她心?里顾野很强,很可怕,可在厄龙面前竟然如此?轻易地输掉了。 商浸月也一定挣扎了很久,才被厄龙寄生吧。 她从腰间拔出匕首,死死盯着厄龙,“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厄龙漫不经心?地望着天上的雷云,笑着道,“等这道雷劫落下来之?后,你夫君和你的孩子都会死。你要怪就怪商流玉吧,谁叫他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来封印我??” 楚黎早就把?商流玉骂了千百遍了,只是?她没料到厄龙居然是?被商流玉封印的,他们之?间的仇恨,楚黎并不感兴趣,但厄龙凭什么?杀她的夫君和孩子? “冤有头债有主,你当年就该去报复商流玉,现?在来报复他的子孙算什么?本事?”楚黎恼火地瞪着他,愈发觉得他简直是?个无耻小人,比她还要无耻三分。 听到她的话?,厄龙蓦然笑了声,望着她道,“谁叫商流玉已经死了呢?” 楚黎抿紧唇,不再理会他,这邪物完全没有人性可言。但她从厄龙方?才的话?里,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哪怕出了神识领域,厄龙依旧无法伤害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如果他能够杀她,不会和她说这么?多废话?,更不会只杀她的夫君和孩子,却不对她出手。 仔细回?想,即便?是?在神识领域内,厄龙也没有伤害过她,而是?一直躲避。 他到底在忌惮她什么?呢? 楚黎脑海倏然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试探着把?匕首搁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疼得眉头紧皱。 厄龙眯了眯眼,盯着她的动作,倏然安静下来。 “你害怕我?的血,对不对?” 她曾经听家主说过,天阴之?女可以缓解飞升之?人身上的雷痕诅咒,而缓解的方?式,便?是?以血入药。 当时她并没放在心?上,因为就算她知道方?法,也没办法帮商星澜缓解。 可现?在,她就是?真正?的天阴之?女。 假如她的血可以缓解雷痕的诅咒,那?是?不是?同样也能对厄龙起作用呢? 厄龙淡嗤了声,毫不在意?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楚黎抿了抿唇,将血涂抹在刀尖上,缓慢走到他面前。 片刻,她用力朝他心?口捅去,手腕却被死死攥住。 厄龙微笑着看着她,眼底却难掩怒气,“你真是?一点也不管商浸月这具身体的死活啊。” 楚黎脸上也露出些许明了的笑容,轻声道,“他会很高兴为他兄长嫂嫂去死的。” 第69章 小草 你是我幸福一生里的必需。 (六十九) 楚黎并不?是个很聪明的人, 但她是个会不?断学习的人,直到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她仔细观察厄龙的神情,发觉他眼底并没有畏惧, 只?有愤怒。 那愤怒不?知是什么原因?,但一定跟他的生死?有关。 他不?害怕她的血, 而是在故意伪装成自己不?能碰到她的血。 至少他不?能伤害她这一点是真的,否则以厄龙的品性,她早就跟顾野一样穿竹签了。 楚黎眯了眯眼, 用?力甩开他抓住自己的手?, “你?方才?说要怪就去怪商流玉, 是他将你?封印。” 厄龙冷笑着看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如果你?真的是被他封印, 那天阴之女又是怎么死?的呢?” 楚黎早就觉得很奇怪, 分明商流玉和天阴之女是一起死?的,她在梦里?梦到的商流玉身边还有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 那女子一定就是天阴之女,可她为什么会死?? 商流玉将厄龙封印在体内,就算要死?,按理来说, 天阴之女也并不?会随他一起死?去,商星澜先前体内也封印着厄龙, 楚黎不?也没死?么? 厄龙不?能伤害天阴之女, 所以天阴之女不?是被他杀掉的,而是……自杀。 听到她的话, 厄龙面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漠声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呢, 我不?杀你?,是因?为我要你?活着,亲眼看到商星澜和孩子死?在你?面前,如此岂不?是更有趣?” 楚黎脸色骤沉,攥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 “你?这辈子当真是过得好苦,被继母卖掉,被收养你?的人抛弃,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又要眼睁睁看着夫君和孩子死?在眼前。这也没有办法,谁叫你?们?天阴之人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这辈子必定会痛苦一生。”厄龙笑着看她,却?字字诛心,“你?再怎样努力挣扎也没用?,这就是你?的命,楚黎,或者?我该叫你?秦小草?” 楚黎瞳孔疾缩了瞬,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秦乃美人姓,可你?却?叫小草,你?这辈子都是一棵任人践踏欺辱的草,谁会把一棵草捧在心尖?” 那是她的名?字,是连她自己都快要记不?清的本名?,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敷衍至极的名?字,哪怕回忆起都只?会觉得作呕。 楚黎讨厌秦小草,她讨厌这个名?字,讨厌名?叫秦小草时的自己,软弱无助,被人随意地?踢来踢去。 心口好像被人一刀扎了个窟窿,涔涔地?流着血。 她眼眶红透,忍不?住抬手?抹了抹眼睛。 厄龙却?仍旧没打算放过她,嗤笑着道,“你?以为你?是天阴之命就与众不?同高人一等了?恰恰相反,所谓天阴之女不?过只?是恰巧挑了个好日子出生而已,与千年前真正的天阴之女差之千里?,你?瞧瞧你?自己,身上连半点法力都没有,一个平凡到毫无优点的凡人……甚至还是乞丐。” 他似是觉得很可笑,将楚黎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看到她的眼泪,格外觉得痛快,“千年前的天阴之女可比你?要强多了,不?仅通晓天机甚至还能修改命数,那样比肩天道的本事,你?就是八辈子加起来也追不?上,还妄想能当英雄、救世主,你?实在太异想天开,愚蠢至极!” 他从前并不?敢怨恨天阴之女,因?为那女人实在强得不?似人类,更像是天道在凡间的化身。况且若不?是商流玉把那女人寻来,他也不?会被封印,他自然恨上了商流玉。 可现在看到楚黎这副模样,他居然感到无比舒适,就算是天阴之女又如何,转世千年,早已经?力量全失,还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街头老鼠。 见她还在掉眼泪,厄龙冷蔑地?从她身旁走过,淡声道,“小草啊小草,你?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世上呢,当初若是冻死?在雪地?里?,或许来世会更幸福些。” 忽然间,胸口一痛。 厄龙神色稍顿,缓慢看向被匕首捅穿的心口。 “我叫楚黎。” 她将匕首猛然抽出来,冷冷道,“阿楚的楚,黎明的黎,从不?叫什么小草。” 厄龙回过头看向她,眼底已然附上一层阴沉怒气,“你?不?承认,也不?可能抹去事实,你?就是下贱的乞丐,一生都被人踩在脚下。” “是么?”楚黎也冷笑了声,“那你?岂不?是连乞丐也不?如?你?没办法伤害我,是不?是因?为千年前那位伟大的天阴之女把你?的命数修改成了天阴之女的命数?厄龙,你?又话多说漏嘴了。” 厄龙神情骤变,他恼羞成怒般一把攥住那把匕首,任由?刀尖割开皮肉,旋即狞笑道,“你?以为我不?能伤害你??错,我当然能伤害你?,我可以扭断你?的手?脚,将你?四肢都剁掉,让你?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楚黎呼吸微滞,想要将刀尖抽出来,却?被一把掐住了喉咙。 “让我看看,先砍断你?哪只?手?比较好?”厄龙掐住她的喉咙,自腰间缓缓抽出长剑,“右手?如何?” 楚黎不?甘示弱地?嗤声道,“你?砍,我身子虚弱,等你?砍完,我就会失血过多而死?,到时候有上古大邪和我一起死?,我也不?算白来人间一趟!” 厄龙额头青筋暴起,恨声道,“那就砍你?的手?指,剥你?的皮,这样你?总死?不?了。” 楚黎云淡风轻地笑了声,“随便你?,只?要我死?不?了,就一定杀了你?,我会像鬼一样缠着你?,让你?永远不?得安宁,轮回转世也要跟你死死绑在一起。” 望着她唇畔的浅笑,厄龙竟有一瞬间幻视千年前那个可怕的女人。 “厄龙,我永远不?会放过你?,就算我杀不?掉你?,也一定会有我的后?代来杀掉你?。你?最好活得够久,这份痛苦才?会更绵长。” 沉寂千年的怨恨与怒火翻涌着扑上心头,厄龙颤抖着死?死?掐住楚黎,刚要将长剑捅穿她的身体,却?忽然听到一道震动寰宇的雷声。 动作倏然停滞,两人同时望向了天际,雷云竟已经?汇聚得无比巨大,几乎将整片天空覆盖。 新的雷劫,就要落下了,这道雷比上一道威力还要恐怖。 厄龙微愣了瞬,随后?恶狠狠地?低骂了声,提起楚黎便跃上了房顶。 “怎么,不?是要剥皮抽筋剁我的手?指么?”楚黎还有心思嘲笑他,“别?跑啊,不?如把我扔到雷劫下,让我跟夫君一块渡劫,被雷劈死?肯定更痛苦呢。” 厄龙脸色黑沉如墨,磨了磨牙,“闭嘴。” “我就不?。”楚黎狠狠咬他一口,直把他的手?臂咬得渗出血来,“等我夫君飞升,你?就死?定了,真不?知道你?还在挣扎什么。” “他?飞升?”厄龙像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他连商流玉的一半天资都不?如,商流玉都没能做到的事,商星澜也不?可能。” 楚黎轻笑道,“你?这个蠢货最好还是盼着他能成功吧,我和他签了天道婚契,若是他渡劫失败,我也会被雷劫劈死?的。” 闻言,厄龙闭了闭眼,掐住她的脸,“放心,你?夫君舍不?得你?死?,他会把你?护得好好的,自己承受全部的雷劫。” 楚黎顿然哑了声,厄龙说的对,商星澜说过绝不?会让她受伤害,所以他一定会硬撑到所有雷劫劈在他身上再死?…… 不?行,这样一来,厄龙一定会趁他虚弱之际取他性命的。 要想除掉厄龙,让商星澜渡劫飞升,似乎只?有一个办法。 她怔忡一瞬,望向祠堂的方向。 原来是这样,只?有她替商星澜挡下雷劫而死?,厄龙会随之消失,商星澜也可以成功飞升。这就是天阴之女的使命。 这就是只?有她能做的事。 “放开我!”楚黎忽然开始挣扎,她竭尽全力想要摆脱厄龙,却?被对方的手?死?死?抓住。 厄龙冷笑道,“你?说放开就放开,你?当我是商星澜?”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微的喘息声。 “放开她。” 厄龙与楚黎皆是一愣,回过头去,却?看到顾野立在房脊,浑身被血染透,手?里?提着一把闪着森寒白光的长刀。 他竟然没死?! 楚黎呼吸微滞,下意识道,“顾野,救我!” 顾野抹去脸侧的血,眸底闪烁着阴戾的红色,声音沙哑至极,“知道,当然是来救你?的。” 太久没有尝到这种濒死?的滋味,他实在是相当不?爽,被雷劫波及身受重?伤,又被这混账邪物趁虚而入打败,身上痛得要命,五脏肺腑好像都没了知觉。 而那蠢货商浸月,竟然还被厄龙寄生了,真是太没用?。 看在那一瓶回元丹的份上,他勉强可以给商浸月留个全尸。 他飞快冲向厄龙,刀刃空中劈来,带着磅礴似海的浩荡魔气,厄龙不?得已将楚黎放开,抬手?应对他的长刀。 楚黎趁机从房顶上逃跑,头也不?回地?奔向祠堂的方向。 别?死?,都别?死?。 她会成功的,在她成功之前,都别?死?。 祠堂到东院的距离很远,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呼吸都染上了血腥味,胸肋一阵抽痛,终于在筋疲力尽前看到了商星澜的身影。 他紧闭双眼,似乎为了应对雷劫,又屏蔽了五感,丝毫没有察觉到楚黎的靠近。 楚黎艰难地?从房顶上爬下来,缓缓趟过那冰冷的池水,走到他身边。 第70章 大错特错 他说过不会让她受伤,就不会…… (七十) 她?缓慢闭上双眼, 仿佛有心灵感应般,察觉到那滚滚天劫正在自己的头顶酝酿。 片刻,楚黎还是忍不住躲进商星澜怀里,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她?还想看到因因长大成人, 想叮嘱他不要总吃甜食当心坏牙,或是让他好好听爹爹的话不要吵架,跟他说对不起, 娘不能再陪你念话本子了。 求生几乎是她?的本能, 要违背这坚守了二十年的本能实在太难。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脸颊滚落, 楚黎难过地哭起来。 商星澜, 好委屈, 好害怕, 我的心里不舒服。 我不想死, 我想活下去。 楚黎不想当什么救世主,她?自私自利,胆小如?鼠,作恶多端又狼心狗肺,像她?这样的人, 根本就?不配当受人敬仰的救世主。 可是怎么办,她?刚才一时冲动, 为了杀掉厄龙跑来承受雷劫, 就?算想反悔也?已经来不及跑掉了。 被雷劫劈中一定很?痛,皮肤可能会被烧得焦黑, 或许连尸体都会灰飞烟灭。 都怪厄龙,非要提起她?小时候的名字,故意用激将法激她?。 “商星澜, 我就?要死了。” 得不到回?应,楚黎更加难过,抹着眼泪轻轻道,“这次你再不理我,就?永远不能理我了。” 商星澜如?同?一尊玉雕般静默地打坐,天地间的灵气好似形成一道漩涡般,不断地被他吸纳进体内。 楚黎抿紧唇,倏忽抓起他的手?,搁在自己头顶摸了摸。 她?喜欢被摸脑袋,从小继母这样对待弟弟时她?就?很?羡慕,继母会摸摸他的小脑袋,再亲亲那柔软的脸蛋,满眼温柔地夸赞他“好伢儿好伢儿。” 商星澜,我做得好吗? 值得你夸赞吗? 她?对商星澜的依恋,就?像婴儿眷恋母亲。 世上永远会包容她?的人,只有商星澜,除了他以外,没人能受得了她?。 楚黎轻轻放下他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包围。 大雨倾盆而落,时不时打着白?闪,预告着劫数难逃。 她?抬起头,吻在商星澜的唇上。 好吧,死就?死,这辈子欠你的全还你。 你永远也?没办法忘掉我,这样更好。 倘若你没有照顾好因因,我会从阴曹地府爬出来找你的。 空气传来焦腥的气息,整个苍穹的雨幕忽然静止了一瞬,千万颗雨珠悬停在半空,映出楚黎破碎的瘦弱身影。 雷劫,来了。 金光罩满整片天空,厄龙赶到时,只看到楚黎将商星澜护在怀里,垂下头,脸上泪痕早就?被雨水冲走,唇畔带着微微的笑容。 “楚黎!”他目眦欲裂地嘶吼一声,声音却被那响彻天地的雷劫尽数吞没。 方圆数里皆被雷劫扫荡成一片废墟,房子全部倒塌,大地传来沉重的嗡鸣,耀眼的金光拂过每一处阴暗的角落。 雷劫一道紧接一道地落下,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天道严厉而冷酷,鞭笞着这片废墟焦土,仿佛要让一切重新来过,恢复往日的干净澄明。 厄龙怒目切齿地死死盯着雷劫落处,身上的邪气寸缕抽离。 又是天阴之女,总是天阴之女,他还要等?待多少个三百年,才能从这该死的封印里逃出去? 想死都去死吧,大不了再等?三百年,他还有机会! 不知过去多久,那可怖的雷声竟然迟迟没有停歇的意象,然而乌云却已经散去,熹微的光从云层深处泄下,洒落在这片受尽折磨的土地。 一道身影从废墟里缓慢站起身来,怀中抱着瘦弱柔软的身躯。 厄龙这才发觉,他竟然没有被封印,也?就?是说,楚黎还活着。 待看到那雨幕里虚无缥缈的身影时,他眼皮倏地一跳。 商星澜单手?将楚黎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持着长剑,脸上神情被大雨掩盖看不真切。 可厄龙却察觉到一丝危险至极的气息,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从腰间拔出那沾满血的长剑。 没用的,就?算商星澜是所谓的飞升之人,雷劫还没落完,他此时是最虚弱的时候,就?算是刚刚那个不长眼的魔修都能重创他。 轰隆一声,天上又响起雷声。 厄龙抬头看去,更加确信雷劫还没有落完,他嗤笑了声,“商星澜,我果然没看错你,你怎么可能舍得你的夫人死呢?” 对方没有回?应,隔着一帘雨幕,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商星澜竟然双眸紧闭,他根本没有打开五感,却依旧在五感尽失的情况下,护住了楚黎。 那是他在心底深处给自己下的铁令,无论如?何?,不能让阿楚受到雷劫的伤害。 厄龙愕然半晌,很?快回?过神来。 如?此便更没什么可怕了,一个连五感都关闭的飞升之人,还有一个连命数都看不到的天阴之女,丝毫不足为惧。 他扬起一抹残忍的笑容,提起剑朝商星澜走去。 从商星澜出生那日起他就?寄生在商星澜身上,厄龙清楚他的一切,他的剑术、修为,他的烦恼、困痛,甚至是所有阴暗不见光的念头。 厄龙自认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要杀掉他易如?反掌,更何?况他现在还没有五感,受过雷劫,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好运站在了他这边。 两?千年的恩怨,终于要迎来了结。 他浑身每一滴血都兴奋不已,叫嚣着将商星澜撕碎。 然而下一刻,对方轻轻将楚黎搁在地上,紧接着竟瞬间来到了他面前。 厄龙瞳孔疾缩,下意识抬剑反击,恨声道,“好,这是你自找的!” 楚黎神色恍惚地坐在地上,脑海里全都是方才雷劫落下时,商星澜将她?一把拽进怀中的场景。 他说过不会让她?受伤,就?一定不会食言。 活下来了…… 她?劫后余生般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商星澜正在和厄龙缠斗,努力想站起身,双腿却软得厉害。 “阿楚!” 楚黎神色微滞,朝声音的来处看去。 楚书宜和谢离衣站在废墟边缘,似乎朝她?喊着什么——是因因帮她?搬的救兵来了。 天地间依旧响彻着雷劫的轰鸣余音,几乎能把耳朵震聋。 “阿楚……线……” 她?看到楚书宜面色焦急地朝她?大喊,一边喊一边跑过来,“厄龙的额头上有一条线,将线扯断!” 楚黎懵懂地望着她?,朝她?摆摆手?,又指了指天空。 别?过来,雷劫马上就?会再次落下来。 谢离衣似乎看懂了她?的意思,一把将楚书宜拦住。 她?看到楚书宜脸色苍白?地还在朝她?喊着什么,似是担忧楚黎会听不清楚。 楚黎掏了掏耳朵,发现耳朵流了血,但?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奇怪,怎么一点也?不疼呢? 楚书宜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只是一味地声嘶力竭地朝她?喊着,那是楚家世世代代相传下来的禁术,只有她?知道方法,却从来没有用过。 晏新白?说楚黎是天阴之女,如?此一来,那个禁术她?一定也?能用出来的! 楚黎朝她?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旋即挪开了视线,望向?厄龙和商星澜。 一道雷劫猝不及防地落下来,楚黎瞪圆了眼睛,刚想转身逃跑,却看到商星澜将那雷劫一把掐进了掌心。 在场所有人皆屏住了呼吸,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厄龙同?样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飞升了?” 活了千年,他见过的飞升修士也?不算少,只是让厄龙始料未及的是,刚才的那几道雷劫,已经足够让他飞升——剩下的雷劫,是商星澜自己的。 商星澜依旧没有回?答他,只将那雷劫在手?心灵巧飘逸地翻转,金色的雷噼啪作响,凝聚着极致锋利而刚正的天地灵气。 他静默地阖眸,面上没有一丝波动,轻轻地将那雷团自掌心推出去,像是送走一只飞向?天空的鸟。 厄龙毫不犹豫地逃走,却在半空便被那雷团击中,坠落下来跌进废墟。 他狼狈地从断壁残垣中爬起身,浑身是血。 “都是这副身体太弱……” 声音含混不清,“倘若是飞升之人的身体……” 额头忽然被冰凉的指轻点了下。 厄龙猛然抬起头来,怔怔看着楚黎,连要说什么都忘记。 楚黎呼吸颤抖,轻轻闭上眼,心头反复品味楚书宜告诉她?的话,“额头上的线,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厄龙很?快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方想挥剑斩断她?的手?,商浸月的身体却压根动弹不得,已然疲惫到极致。 楚黎试探着伸出手?,从他额间轻捻了一下,如?同?鬼使神差般,一根墨色的丝线被她?扯了出来,像是有了生命般,在天地间寻找着什么,于楚黎和楚书宜二人间迟疑着。 片刻,那根线似乎找寻到了正确的方向?,与楚黎紧紧相连。 真正的在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只有楚黎和早早死去的楚梓,而楚书宜,是被母亲拖到那一刻出生的,很?不巧的是,比她?的姐姐楚梓晚了半刻。 楚梓临死之前说的天命难违,是因为世间只能存活一位天阴之女,只有那个活下来的人,才能让这根丝线紧紧相连。 千年前那位天阴之女亲手?把这根线和厄龙连到一起,将他们?的命数也?合为一体。 千年后,这根线终于不再需要了。 第71章 不是我 违背人之本性,便是成仙的第一…… (七十一) 在藏龙谷修炼时, 楚书宜常常听?族人们?教导,楚家是千年前天阴之女的后代,所以他?们?必须要继承天阴之女未完成的使命, 和飞升之人结下天道婚契,和他?一起飞升。 为此, 楚书宜自幼便开始学习祖上流传下来的各种?术法,那些术法与修真界任何一门术法都不同?,有?族人告诉她, 因为这?并非除魔术法, 而是诛邪术法。 那时她不懂什么是诛邪, 也从没见?过邪物, 直到这?一天真正到来, 楚书宜才恍然?大?悟, 那些世代流传下来的术法, 全都是为今日所准备。 时间太?过久远,族人们?早已不记得为何要这?样做,却依旧为了?那所谓的使命而奋斗。 那根墨色的丝线并没有?选中她,楚书宜竟从心底深处松了?口气。 她并不喜欢这?份使命,也对飞升成仙不感?兴趣, 她只是被?族人从小教导而麻木地接受,倘若不是商星澜和楚黎成亲将一切打乱, 楚书宜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否还有?其他?选择。 这?些天, 她在苍山派留宿,因着那门能够参透命数的本事?, 她开始帮人看病,一眼便能看到病灶所在,再?和大?夫一起诊治。看着病人病愈, 收到病人送来的梨子和点心,她从没觉得自己竟然?可以活得那样有?意义。 任何事?都变得格外有?趣,哪怕是看山看水,吃饭睡觉,只要不去想那份使命,她便快乐极了?。 或许她本来就该是如此,可以大?胆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然?而那份使命无人替她承担,她便像是被?沉重的担子压住,一日也不得轻松。 如果她能像阿姐那般,把这?份使命交给楚黎呢? 幸好那根丝线选择了?楚黎。 楚书宜无不庆幸地想着,又在内心深处感?到一阵惭愧。 她这?副样子一定会让族人失望,还有?没有?是什么她能帮上忙的事?,哪怕只有?一点点? “阿姐!” 楚书宜怔忪了?瞬,猛然?回过神来,循着声音抬头望向?远处的楚黎。 “厄龙要逃,拦住他?!” 心头的涟漪阵阵泛起,她呼吸微滞,从腰间拔出长剑来。 阿姐,从来都是她来唤这?个称呼,没想到有?一日还会被?别人这?样叫。 厄龙化作一团肆虐的邪气朝她奔来,似乎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楚书宜缓慢轻吸了?口气,抬手挽了?个剑花。 来吧,让我带着阿姐那份一起,了?结这?一切。 潇洒纯熟的诛邪剑法,将那仓皇逃窜的邪物精准拦住。 楚书宜能够看穿他?每一个动作,猜透他?每一个念头,可身体却支撑不住,被?那团凶猛的邪气所击退。 不行,这?邪物在七个飞升之人体内滋养了?太?久,远不是她靠诛邪剑法能除掉的存在,她修为太?浅! 忽然?间,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将她稳稳扶住。 谢离衣将自身灵气渡进她体内,沉声道,“我也没有?多少灵气,只要能拦住他?就行,对吧?” 楚书宜愣了?愣,急忙点头道,“是,有?多少给我多少。” 谢离衣没有?丝毫的留恋,干脆果决地将自己身上所有?的灵气全部渡给她。 两人合力,总算将厄龙拦于剑下。 眼见?此路不通,厄龙又转而逃向?其他?方向?,还没跑远,便见?晏新白和顾野立在废墟的尽头。 顾野啐了?口血沫,在晏新白的搀扶下站直身子,眼底泛着嗜血的红光,死死盯着他?,扯起一抹恶劣的笑容,“想往哪跑啊?” 晏新白神色平淡地瞥他?一眼,低声道,“撑不住就去一边躺着,我一个人就行。” 顾野轻呵了?声,用刀背在肩头敲了?敲,活动筋骨,“用不着你操心,区区致命伤。” 晏新白嘴角微抽,“随便你。” 邪气逐渐沸腾,似是怒到了?极致,他?化出人形,凶残地扑向?顾野,却被?晏新白打出的魔气击退。 两人如同?一道铜墙铁壁,不容邪气逃离,将厄龙围困其中。 身后,楚黎已然?追了?上来,她攥着那把匕首,高喊了?声,“抓住他?!” 虽然?很不想听?从她的命令,但晏新白还是叹息了?声,飞身上去将厄龙自空中掼下来,一脚踩住厄龙的肩膀。 顾野默契地踩住他?另一只肩膀,笑道,“怎么感?觉弱了?这?么多,上古大?邪,没有?寄生的身体,你好像也没多少本事?了??” 厄龙眼底满是暴戾之色,之所以变弱,还不是因为商星澜那道雷劫打在了他?身上! 该死的楚黎,该死的商星澜! 楚黎漫不经心似的走到他?面前,微笑着问,“还有?什么遗言要说么?” 厄龙怨毒地盯着她,刚要张开口,楚黎却将那把凝聚着至纯灵气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额头。 楚黎冷笑道,“逗你的,我才不想听。” 刹那间,厄龙激烈的挣扎逐渐停止,那团笼罩在商家两千多年的邪气,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彻底不复存在。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楚书宜累得瘫坐在地,谢离衣早就因为灵气耗尽倒在她身边。 她吓了?一跳,赶忙去探他?的鼻息,发现他?只是晕过去了?,这?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顾野又呕出口血来,他?这?一天险些把身体里的血都吐干净,若非吃了?那一整瓶的极品回元丹,估计早就凉透了?。 头顶丢来一只帕子,顾野伸手接住随意擦了?擦脸,抬起头时,却发现晏新白已经不见?踪影。 又跑了?,耗子似的。 楚黎将匕首插回腰间,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擦去额头的汗珠,望向?顾野,“没事?吧?” 顾野挑了?挑眉,低声道,“你还会关心我?” 眼前那张清秀娇小的脸蛋倏然?变成了?一张苍老慈祥的脸,他?瞬间沉默下来,挪开视线。 楚黎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忍不住嘲笑道,“活该。” 顾野不由暗暗恼火,早知道先叫晏新白多等一会,把那法术解开再?走。 “去看看主子吧,不用管我。”顾野从怀中取出传信符来,他?非得找到晏新白不可。 楚黎心思早就飞到商星澜那,听?到这?话,头也不回地朝商星澜跑去。 五感?似乎还在屏蔽着,楚黎摇晃他?几次都没什么反应。 楚书宜拖着谢离衣走到他?们?身边,俯身下来,察看商星澜的情况,“别急,你可以帮他?解开,你不是也飞升了?么?” 听?到她的提醒,楚黎这?才反应过来,试探着按照楚书宜教她的办法,给商星澜解开屏蔽的五感?。 不多时,商星澜眼睫颤动,缓慢睁开双眼。 “阿楚……” 楚黎扑进他?怀里,激动地说,“你总算醒了?,我刚刚把厄龙除掉了?,多亏你及时飞升,我就说你可以做到的!” 商星澜神色怔忪了?瞬,轻轻将她回抱住。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断梁后,晏新白眼底一片晦明?莫深的神色。 不得不承认,商星澜的确天赋强横,即便没有?仙骨,依旧能够扛下雷劫飞升。 可他?远远做不到这?一点,像他?这?样的魔修,这?辈子也不可能做到。 “不是我。” 楚黎愣了?愣。 商星澜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颤抖,“阿楚,是你飞升了?。” 晏新白愕然?地转过头望向?他?,复又难以置信地看向?楚黎。 她? 她连半分修为都没有?,怎么可能? “那道雷劫我并没有?承受,而是你替我承受了?。”商星澜心疼地抚开她额头的碎发,捧住楚黎怔愣的脸,“倘若我受了?那道雷劫,五感?会被?迫打开的。” 楚黎眨了?眨眼,小声道,“可是我怎么会……” 哦。 她想起来了?。 当时她商星澜将她护在怀里时,雷劫已经落了?下来,她当时什么都没想,心头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商星澜飞升。 “违背人之本性,便是成仙的第一步。”商星澜忽而轻轻道,“阿楚,是你做到了?。” 她这?一生都在渴望活下来。 唯独这?一次,她心甘情愿地付出自己最?宝贵的生命,从而悟道飞升,那些贯穿他?们?的雷劫,也让他?们?重获新生。 楚黎眼睛微微睁大?,又困惑地道,“那你刚才屏蔽了?五感?,怎么还能对付厄龙?“ “你走之前我担心你可能会出事?,”商星澜当时看到她去找那个危险的存在,便在心底下了?一道咒,即便五感?被?屏蔽,也能遵循本能保护阿楚,“可惜没怎么派上用场。” 他?叹了?口气,想到楚黎用瘦小的身体替他?承受雷劫,愈发自责难受。 “怎么没派上用场,你不是帮我飞升了?么,”楚黎笑了?笑,用手心凝结出一团小小的灵气,得意地道,“现在是我比你厉害了?,商星澜。” 闻言,商星澜紧蹙的眉宇展开,低笑了?声,抬手戳破那小小的灵气团子,“你一直比我厉害。” 不论是悟性,还是那颗栀子花一样的心,楚黎都远比他?更适合成仙。她在世间唯一的执念便是活下来、过上好日子,了?却执念,便能飞升得道。 原来这?就是让没有?修为之人也能飞升的办法,晏新白,你看到了?么? 顿了?顿,楚黎又望向?楚书宜,赶忙将那灵气收了?回去,生怕她觉得自己在故意炫耀。 第72章 账 “还有更过分的,阿楚不想试试么?…… (七十二) 小崽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 和对?座的谢允歌下棋。 手不自觉地拧着衣角,眼神时不时朝殿门处看去,他心里满是娘亲临走之前的模样, 能不能成功除掉大邪呢? 娘亲一直都很?厉害,世上没有她办不到?的事, 她会读书写字,弹琴做饭,打架也很?厉害。而?且书上写了, 只有天阴之女能除掉大邪。 可是他还是好害怕, 娘亲没有修为, 和那些厉害的修士们一点也不一样, 万一不小心受伤怎么办? 棋子在?棋盘上落定, 发?出清脆通透的脆响, 谢允歌抬头瞥他, 察觉到?他的心思不在?此处,低声慢慢道,“檀因,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专心。” 小崽回过神来,有些憋闷地垂下眼, 捻起一枚棋子,斟酌片刻搁在?棋盘上。 他不会下棋, 只偶尔看到?过有关下棋之道的典籍, 并不精通,他已经输了很?多局了。 也不知道娘亲和商星澜现?在?怎么样…… 专心, 专心。 小崽迫使自己抛开杂念,认认真真地下棋。 然?而?还没下多久,谢允歌很?快又将?他逼入了绝境。 他莫名?有些想哭, 他不想再下棋,就算真的要出什?么事,他想跟娘亲一起,他们是一家人,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起度过的。 小崽悄然?抹了抹眼睛,抬手又捻起一枚棋子,心灰意冷地想要随手放在?棋盘一角,却?不知怎的,手臂无法动弹。 他皱了皱眉,试着把棋子放下去,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在?空中挪动位置,如同?被一只手操控般,落在?了棋盘上。 谢允歌忽地“咦”了一声,困惑地抬头望向小崽,“这棋为何落在?此处?“ 小崽张了张口?,满脸惊恐地望着他,“允歌姐姐,这棋不是我下的,你家里有鬼。” 谢允歌:“……?” 她不明所以地望着小崽,迟疑片刻,把棋子搁在?棋盘上,“你再下。” 小崽咽了咽口?水,捞起一枚棋子来,小心翼翼地想要搁在?棋盘上,却?在?棋子落定的那一刻,眼睁睁看到?它像是长了腿般,自己挪动了位置。 “它自己动了,你看到?了吗?”小崽悚然?地后退,“是鬼,一定是鬼!” 谢允歌也微微吃惊,将?那棋子拿起来仔细看过,却?听身旁传来一道低低笑声。 小崽吓得险些蹦起来,忙不迭地要跑,衣领却?被人一把抓住,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呼吸骤停,看到?面前显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对?方饶有兴味地望着他,笑道,“没尿裤子吧?” 小崽眼睛缓缓睁大,一时连挣扎都忘记了,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你、你怎么会在?这……” 商星澜刚想再逗一逗他,肩头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紧接着,在?他身旁又渐渐显露一道身影,楚黎把小崽抱进怀里,埋怨道,“不可以这样吓他,他晚上会做噩梦的。” 商星澜默了默,刚才拿棋子吓唬小崽的可不是他,分?明是阿楚。 甫一见到?楚黎,小崽顿然?眼眶红了大片,忍不住扑进她颈间,“娘亲,我好想你,我不想你再离开我了……” 楚黎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轻哄着,“不哭不哭,娘亲发?誓绝对?不会再离开你……你看,娘亲现?在?可厉害了。” 她腾出只手,搁在?小崽面前,指尖瞬间燃起一道纯粹的灵火。 小崽眼前也跟着亮了亮,好奇地望向她,“娘亲怎么做到?的,快教?教?我。” 楚黎得意地教?起他来,把自己刚从商星澜那学到?的小法术都显摆了一个遍。 商星澜则是望向谢允歌,略一躬身行礼,“多谢。” 谢允歌摆了摆手,低笑道,“无妨,既然?你们出现?在?这,那就说?明大邪已经被除掉了,凡间重归安宁,应当是我们答谢才对?。” 商星澜摇了摇头,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功劳,一切都是阿楚做到?的,最重要的是,他们本?也不是为了拯救世人那样大义凛然?的理由才做这些事,全都是为了一家人能永远在?一起而?已。 楚黎哄了小崽好一会,才转眸望向谢允歌,她牵着小崽走到?谢允歌身边,轻轻抱了抱她。 谢允歌神色怔忪了瞬,也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辛苦了阿楚。” 楚黎低声道,“对?不起,允歌。” “有什?么对?不起?”谢允歌有些困惑。 楚黎小声附在?她耳边道,“先前我并不是帮你解围,而?是为了利用你进苍山派。” 闻言,谢允歌眼睫微颤,轻笑道,“这种事,我早就知道啊。” 楚黎怔愣片刻,猛地抬头看向她,“那你还敢把我带进来?” “无论对?方有什?么目的,不要看她想要做什?么,要看她真正做了什么。”谢允歌指尖在?她心口?轻点了点,“你一直在?帮我,即便你自己不这么认为,我也不能忽略你对我的帮助。” 当众帮她解围,被商家人找上门来挺身而出独自揽下罪行,楚黎实实在?在?地帮了她,不论她最初目的如何,谢允歌都心甘情愿地交这个朋友。 听到?她的话,楚黎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原来是像商星澜对?她说?的白纸论,谢允歌是喜欢她的人,所以才能表面从那些杂乱繁复的色彩中,看到?真正的她。 “要去往天界了,对?吧?”谢允歌很?不擅长应对?这种煽情?的场景,她摸了摸楚黎的脑袋,轻声道,“听我哥说?,你以前也像我们一样吃了很?多苦。” 楚黎不由抿紧了唇,她实在?不愿意回忆自己的过去。 “会好起来的,”她温柔笑着,“你瞧,只要活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楚黎微微笑了笑,脑海浮现?出多年前那个将?她从家里赶出去的老人。 现?在?想想,或许那时他已经身患绝症,不得已才将?她赶走。 她已经没有任何怨恨和委屈了,心头一阵难言的轻松,好像真的把一切全部放下。 不、不对?。 她还有一个执念,而?且是怨气很?重的执念。 楚黎缓缓将?视线挪到?一旁还在?逗小崽玩的商星澜,眼眸微眯,他们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呢。 * 回到?小福山,家里竟然?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商星澜和小崽拿着拂尘打扫,他们要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能带去天界的便一起带走。 “这个我要带走,还有那个……”小崽如数家珍般清点着自己的宝贝,基本?上都是一些他平日爱看的书,还有楚黎送他的礼物,忽然?间,一本?书掉在?地上,他俯身去捡,余光却?看到?床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小崽神色微顿,他蹲下去,努力伸出手摸索那东西。 不一会,他总算从床底下将?那东西拿出来,竟然?是一块牌位。 小崽愣了愣,把那牌位上面的尘灰用袖子擦干净,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上面的字,用稍显笨拙的云篆写着——商星澜,楚黎之夫。 他呆滞在?原地,捧着那块牌位翻来覆去地看。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自从那人摘下面具之后,娘亲就对?他特别好,怪不得他们会长得那么相像,怪不得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们。 爹爹没有死,他从悬崖底下回来了。 小崽抿了抿唇,半晌,他忽然?将?那牌位塞回床下。 家里再也用不着这东西了,他们永远不会再分?开,永远不会。 院外,楚黎躺在?树荫下的藤椅里小憩。 商星澜端来一盘切好的梨子和苹果,搁在?她手边,“天气冷了,别在?外面睡,当心着凉。” 闻言,楚黎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淡声道,“我可不敢到?屋里睡。” 商星澜不解地望向她。 “谁知道会不会一觉醒来,有人在?我脚上拴一把金锁呢。” 话音落下,商星澜动作微滞,不易觉察地吸了口?气。 “那金锁可真沉,我用簪子撬了半天才撬开,还以为自己要一辈子被锁死在?那。” 楚黎拄着下巴,笑吟吟地看他,“夫君,你好厉害,在?家里养金丝雀。” 商星澜额头跳了跳,轻声辩解道,“是厄龙的缘故,厄龙放大了我的恶念,我本?身没有那样想过……” “那时候我才十六岁,似乎有人说?过,要跟我慢慢培养感情?,待我长大之后再……” 话音未落,唇便被轻轻捂住。 楚黎眨了眨眼,扯开他的手,小声道,“对?,你当时就是这样对?我的,捂住我的嘴,让我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商星澜沉默片刻,俯下身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我承认,我就是那样想的。” 楚黎眼睫颤了颤,心头骤跳。 “还有更过分?的,阿楚不想试试么?” 她脸上倏然?滚烫起来,好像要将?整个人都烧红,好半晌,楚黎忍不住轻轻道,“想。” 商星澜怎样她都喜欢,但…… 楚黎错开视线,声音更小,几乎快要听不见,“但条件是不能太过分?,不然?我会生气。” “怎么才算过分??” “就是,我累了要休息……” 商星澜意味深长地拨了拨她红透的耳垂,轻声道,“哦……我知道了,只要你不累就可以不休息。” 楚黎认真点了点头。 “但是阿楚,”商星澜忽而?笑道,“你是不是忘了,你我现?在?都已经飞升成仙,永远不会感到?疲累的。” 第73章 她值得 无论苹果还是梨子都唾…… (七十三) 在小福山的最后一日, 一家人躺在榻上,商星澜给小崽念着他最喜欢的狸猫大侠的故事,楚黎靠在他肩头昏昏欲睡, 耳后和颈侧印着暧昧的吻痕。 小崽窝在他怀里,呼吸也?渐渐变得清浅绵长。 他把小崽抱回东屋, 房门吱嘎一声轻响后很快再无声音,烛花剪去,温暖的小屋安静极了, 流淌着满地清柔的月光。 商星澜掀开?软被, 刚躺下, 怀里立刻便钻进来一个脑袋。 楚黎熟稔地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姿势, 抱着他继续睡, 那是占有欲极强的姿势, 整个人几?乎快要搭在商星澜身上, 令他动弹不得。 商星澜勉强腾出只手来,轻揽住她的腰。 “我有点害怕。”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他挑了挑眉,低声问,“怕什么?” 楚黎缓缓睁开?眼,“如果我们去了天界, 再也?回不来怎么办?” 自古以来,凡间从来没?有神仙飞升之后还会回来的传说?。这也?代表倘若他们真的飞升, 就再也?没?办法?回到?这里, 再也?没?办法?见到?楚书宜谢允歌还有谢离衣他们。 小崽也?再见不到?小柳了,他一定会很伤心。 商星澜短暂沉默片刻, 轻声安抚她,“那就不去了。” 反正他现在已经没?有了诅咒的限制,去不去天界于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这样真的可以么?”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我想想办法?。”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楚黎便听到?院子里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 她醒过来,身旁早已没?了商星澜的身影。 楚黎穿好衣服鞋袜,只披了一件外衣,困惑地推开?房门,便见顾野在院子里削木头。 “你?怎么来了?”她纳闷地走上前,看他用黄花梨木打椅子,“大清早的在这做什么?” 顾野搁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她一眼,微笑道?,“我怎么不能来,这也?是我家。等房子扩建完那间新屋就是我的,我打了些家具,你?屋里要不要?” 楚黎默了默,没?想到?他脸皮能这么厚,真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住进她家来。 “你?问过商星澜了没?有,他愿意叫你?住进来?” 顾野动作微顿,理直气壮道?,“我侍奉主子理所应当,主子凭什么不让我住他家里。” “……”楚黎没?听过这种强盗逻辑,一时失语,四下看了看,没?瞧见商星澜的身影,院墙角落的木桶被搬走,应当是到?河边去打水了。 她只得又将目光投向顾野,魔修的体质当真厉害,顾野外表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仿佛身上一点伤都没?有,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唇上没?有血色以外,毫无受了重伤的迹象。 赶又赶不走,算了,他乐意在这伺候人就待着吧,只要商星澜回来别被气死就行?。 起得太早,肚子空空如也?,虽然?她如今有修为在身不用吃饭也?没?关系,可楚黎还是觉得不吃点东西很不自在,便到?厨房里拆了包点心垫一垫。 雪白方正的茯苓糕,点缀着几?颗梅子蜜饯,松软如绵,入口即化?。 她刚咬下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楚黎只当是顾野又来找她搭话,回头望去,却对上一双平淡疏离的眼。 “让一让。” 她愕然?地侧身,眼睁睁看着晏新白拎着条鲫鱼,绕开?自己,走到?厨房里烧火,大有一副要开?始做饭的架势。 楚黎许久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你?怎么也?在这?” 晏新白头也?不回地从案板上拿起菜刀,一刀剁下鱼头,“做饭。” 闻言,楚黎硬生生气笑了几?分?,“你?不要以为你?最后帮了我一点小忙,我就会原谅你?把商星澜仙骨毁掉的事。” 晏新白凉凉瞥她一眼,她还真记仇,不过只记商星澜的仇,不记自己的仇,他曾经可对她动过手,她竟一点也?不记得了。 “那你?要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楚黎倏地噎住,她没?想过要怎样处置晏新白,打他几?十大板,还是捅他几?刀? 这对像他们这样法?力高强的魔修来说?应该不痛不痒吧。 楚黎抿了抿唇,沉声道?,“滚出去。” 听到?她的话,晏新白面无波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僵滞。 她很聪明,知?道?他回来的原因,也?知?道?他想要复原这段关系,所以,毁掉他想要的东西便是惩罚。 晏新白缓慢搁下手心的菜刀,淡淡应了声,“嗯。” 不是什么事都能被原谅,他应该早些明白这个道?理。或许商星澜也?已经对他厌恶至极,楚黎只不过是替他说?出这些话而已。 楚黎抱着手臂看他朝门口走去,忽然?冷不丁开?口道?,“等等。” 对方回头望向她,眼底有些不解,“怎么?” “后山的花田,来年开?春我要看到?满山都是栀子花,你?去把地翻了。” 晏新白微微蹙眉,狐疑地盯着她,“你不是叫我滚?” “我叫你?滚出厨房,你?做的饭人能吃吗?”楚黎毫不客气地嘲道?,“心里一点数也?没?有,还腆着脸来做饭讨好。” 晏新白:“……” 他立在原地,怔忪地看着楚黎挽起袖子,执起菜刀将那条鲫鱼干脆利落地开?膛破肚,嘴里还嘟囔着,“仙骨是商星澜的,怎么罚你?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才懒得去想这些麻烦事,她要自己往后的每一天都高高兴兴没?有烦恼。 这条鲫鱼倒是很新鲜肥美,做一道?鲫鱼豆腐汤肯定很不错。 晏新白凝望她许久,缓慢收回目光,低声道?,“抱歉,那日打了你?,是我逾矩,往后不会再犯。” 相比于被毁掉的仙骨,他觉得还是他当时打了楚黎这件事让商星澜更恼火。 楚黎愣了愣,忽地忍不住笑出声,“你?瞧不起我?打一巴掌算什么,我不也?打了你??” 她以前跟人打架可没?这么小儿科,要动手必须见血呢,那天她是没?有带刀,否则肯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真是的,这么大个人,竟然?还计较谁打谁一巴掌这种事。” 楚黎的话让晏新白愈发难堪,他浑身不自在地挪开?视线,低声道?,“你?不在意,我也?要说?。” 她心里竟然?真的没?有半分?介意,倒显得他小肚鸡肠。 那日听到?商星澜说?楚黎飞升,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能让楚黎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现在想来,大抵是因为她很简单。 分?明过了半生的苦日子,却从没?想过贪恋商家的万贯家财,心甘情愿地跟商星澜私奔出来,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山头,过平凡普通的生活。 她想要的东西少之又少,是个干净而空白的人,唯一的执念便是活着。 晏新白一生所追求的抱负,便是找到?能让所有人都能飞升的办法?,眼下,楚黎就是成功的例子。 或许有一日,他也?会和商星澜一样,到?苍山派的濯魂泉去,洗掉身上的魔气,然?后如楚黎一般找到?自己的执念,解开?自己的执念,悟道?飞升。 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终于云开?雾散,窥见一角。 “栀子花。” 晏新白沉吟了声,片刻,转身离去, “倒是很衬你?。” 楚黎眨了眨眼,回头看去,对方已经提着锄头出门犁地了。 竟敢对主子的夫人说?这么暧昧的话。 她一会就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告诉给商星澜,商星澜肯定会吃醋,到?时候有他好受的。 她拿起菜刀唰唰切着菜,忍不住笑了笑。 这样给别人添堵的日子好像也?挺好玩的。 后山上,打水回来的商星澜,远远便见一道?身影在颓败染霜的花田里犁地,他困惑地蹙眉,将木桶搁在地上。 “你?干什么呢?” 晏新白动作一顿,回过头望向他,“种花。” 商星澜纳闷地看了眼四周萧条的树木,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季节?” “……嗯。” 商星澜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一眼,“阿楚让你?干的?” 晏新白点了点头。 “别白忙活了,种苗我早已经备下,来年开?春时再种,现在种不活的。”商星澜将木桶重新提起来,平静道?,“跟阿楚道?歉了么?” 闻言,晏新白又点了点头。 商星澜定定看着他,一字一顿道?,“绝不准再有下次,你?若还是个男人,对我的怨气不要牵连她。” 晏新白轻吸了口气,低声道?,“是。” 两人一路聊着天,从山上回来,还没?走进院里,便看到?顾野在修补房顶。 “主子,早。” 顾野见到?商星澜回来,还朝他们笑了笑。 他怎么也?在? 商星澜眼皮跳了跳,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般,对身旁的晏新白道?,“倘若顾野叫你?帮他解开?什么变脸的法?术,不准帮他。” 晏新白疑惑地问,“什么变脸的法?术?” “他先?前对阿楚意图不轨,”商星澜眯了眯眼,“盯紧他,倘若顾野再敢勾引阿楚,立刻同我禀报。” 闻言,晏新白难以置信地望向房顶上独自开?朗的顾野。 他疯了吧? 真是开?了眼,这世上竟还有第二个人如商星澜那般眼瞎。 不过,仔细想想,楚黎倒也?并非全然?没?有可取之处……罢了,还是别想了,他不想也?变成瞎子。 小屋传出热腾腾的炊烟,饭菜的香气自小窗弥漫出来。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小崽扒着碗里堆得高高的饭和菜,吃得肚皮圆滚滚的。 “娘亲,我们不去天上玩了吗?” 他端着碗,踮起脚尖递给晏新白,回头望向楚黎,“我昨天收拾了好久的行?李呢。” 楚黎脸上讪讪,干咳了声道?,“娘听说?去了那边可能会回不来,想了想,还是不要去了,否则你?以后都不能和小柳一起玩。” 听到?他们的话,正在厨房洗碗的晏新白忽然?低声道?,“谁说?不能回来,飞升天界只是去封仙号,封完仙号便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话音落下,满堂皆静。 商星澜讶然?道?,“你?知?道??” 晏新白淡淡道?,“修炼也?好种花也?罢,我的确不如你?,但飞升一事我研究了一生,此话绝不可能有假。” 闻言,楚黎眼前亮了亮,“那太好了,不知?道?天道?会给我封什么仙号,封仙号有什么用呢?会给我花不完的钱?” “无尽寿命,无上法?力。” 晏新白声音轻了许多,“总之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东西。” 闻言,楚黎和商星澜对视一眼。 “夫君,你?想要么?” “一般,但是不要白不要。” “我也?是这么想的,好不容易才飞升的呢,不要太亏了。” 当日,两人从天界逛了一圈回来,就如去邻居家做了做客般稀松平常,若无其事地回到?家中?。 顾野好奇地问,“天道?给了什么仙号?” 商星澜随意道?,“忘了。” 楚黎挠了挠脸,轻声道?,“那么长一串,又是神啊又是仙的,谁能记得住。不过天界的仙桃很好吃,听说?吃了延年益寿呢,我兜了很多回来。” 她把仙桃寄去了苍山派,又给商家也?寄了一些,就连顾野的义父她都送过了,最后还是剩下不少,一家人连吃了半个月都没?吃完,晏新白甚至怀疑她是把整个天界的仙桃树全都薅光了。 再一年,晏新白成功从濯魂泉活着出来,不知?是不是有那仙桃的缘故,亦或是他自己坚持不懈的努力修炼,不过,他终于可以重新踏上飞升的大道?了。 又过两年,顾野也?被商星澜一脚踹进了濯魂泉,同样活着出来,他那义父抱着他哭了好久,替他终于摆脱魔气而高兴。 再后来,小崽越长越高,到?了可以修炼的年纪,正式拜入了苍山派门下,在谢离衣的教导下当上了和他一样的剑修,甚至还惦记着要打败商星澜给当年的楚黎报仇,闲来无事就去找商星澜切磋。 而楚黎和商星澜因为不愿暴露仙人不老?不死的身份,从小福山离开?,游山玩水,四海为家。 只有时不时和朋友见一见面,或是去给参加宗门大比的小崽捧场时,他们才会偶尔出现。 一岁又一岁,一年又一年。 唯一不变的是,楚黎的小家再也?不会缺少任何一个人,她再也?不会担心所爱的人会离开?她,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眼巴巴地瞧着别人手里的苹果和梨子。 因为楚黎知?道?,没?人比她更配拥有这一切,她本?就值得。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实在抱歉大家!因为一直在想什么样的结局最适合阿楚和星星,想了很久觉得他们两个就应该平平淡淡地生活在这个世上。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没有天大的抱负压在星星身上,阿楚也不再颠沛流离担惊受怕,过上她从前梦寐以求的一家三口平安喜乐的日子。婚后生活只有阿楚一个人很开心没有烦恼,星星还得时刻提防着顾野这个白眼狼崽子会不会偷家哈哈哈,做阿楚的男人就得命硬抗造。不过每天都这样斗智斗勇的生活也很有趣,星星也是乐在其中了。这本书到此完结啦,很感激大家一路陪我写下来,中途有一段时间更新时间总是延后,让大家失望了,真的对不起!(鞠躬) 后续应该会更番外,不过都是福利番外,不定时会掉落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