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公》 第一章 再见,郑乾 “开局就死了爹?” 郑乾看著面前铜镜之中,那张十分俊朗,却又格外陌生的脸。就这样一动不动,看了好几个小时。 他叫郑乾,这是他离开孤儿院时给自己取的名字,寓意挣钱,挣大钱当人上人。 但现实是,从他步入社会的那天开始,一直到昨天之前,他都只是一名勉强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社会最底层. 他做过力工,送过外卖,送过快递,摆过地摊.... 他一直努力的起早贪黑的辛苦的劳累的工作,就为了努力就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可以凭藉自己的付出过上好日子。 可现实是,他始终一直在最底层徘徊,比没有回报让他感到愤怒的是,没有希望。 於是他累了,暂时放下了对美好生活的痴念。选择当了一名最不起眼的,南京钟山岐阳王李文忠墓园的保安。 但谁知道,上天居然跟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夜班巡逻完毕,一觉睡醒之后,竟然成了大明王朝开国六公之一。自小被明太祖朱元璋当成亲儿子养的亲外甥,世袭罔替曹国公李文忠的嫡长子,李景隆。 他的祖母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最为敬重的二姐,大明帝国曹国长公主。 祖父乃是明太祖朱元璋视为亲兄长的姐夫,大明陇西郡王李贞。 灵堂棺槨中那位,是他的亲生父亲,大明王朝世袭罔替曹国公李文忠,追封岐阳王。 赐葬钟山,配享太庙,名列大明帝国开国功臣第三位。 在元朝末年,天下大饿殍满地的岁月之中。明朝的开国皇帝洪武大帝童年少年时,正是靠著他姐姐姐夫的救济,才能免於饿死。 洪武皇帝曾在晚年回忆,有年春节,家里穷得锅都揭不开,父亲长吁短嘆母亲偷偷落泪。正在一家人绝望的时候,他姐夫挑著担子带著自家牙缝里省出来的粮食,走了三十多里地,顶风冒雪给他们送来了过年的口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而他的父亲李文忠,更是被朱元璋从小当成了亲儿子一般培养,且倚为臂膀。 ~~ “呵!” 抚摸著自己那张青涩的脸颊,郑乾的嘴角带上几分复杂的玩味的笑容。 “李景隆?未来的大明帝国曹国公....” “这个身份倒是不错呀?一生下来就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一生下来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生下来就是人类最顶层....” “老天...” 郑乾抬起头,看著窗外摇曳的树影,苦笑道,“你是不是看我前一世活的太苦了,所以这一世给了我这么一个高高在上人中龙凤的身份?” “呵呵!” 隨即他又笑了几声,再看向镜子自己那俊朗的面容。 “大明帝国世袭罔替曹国公?你虽生下来就拥有一切,可在歷史上却是个著名的绣枕头,草包將军,二五仔,被万人唾弃千夫所指背负万古骂名的大明战神一代目呀!” 郑乾虽没什么文化,但因为在李文忠墓园工作的原因,对於李家父子的生平却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建文帝朱允炆小时候就是在李景隆的陪同下长大,表兄弟之间虽差著十来岁,但情同手足。 不然在朱棣起兵靖难的时候,建文帝也不会同意先后让李景隆统领近乎六十万大军,北征平叛。而且在一败涂地之后,没有任何处置,连他手指头都没动一根。 而在李景隆成年之后,对他寄以厚望的朱元璋派,多次派他去边关学习练兵打仗。甚至一度在大明帝国风头最盛的燕王朱棣麾下。 朱棣是他的表叔,他在朱棣身边的日子里,朱棣对他也是百般呵护。 曾有人戏言,曹国公李景隆是燕王的义子! 可以说李景隆前半生,风光无限,简直就是命运之子! 但他的后半生,却晚景淒凉不胜唏嘘。 当朱棣兵临南京城下的时候,他李景隆背叛了自己的表弟建文帝朱允炆,带人打开了南京城门。 朱棣登基为帝,先是封他为靖难第一功臣,后又各种无以復加的奉赏。大明帝国世袭罔替曹国公,奉天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加封太子太师,並增岁禄一千石。位列,大明帝国文武百官之首。 但隨后,他又被朱棣褫夺爵位,圈禁抄家。 家族荣誉与他的人生一块儿顏面扫地。而他也在眾叛亲离之中,圈禁憋屈而死。 “既然我成了你,那我就会变成更好的你!不,是变成更好的我!” 郑乾昂起头,缓缓走到铜镜跟前,看著镜子之中自己的眼睛。 “我不会辱没你的姓氏,不会辜负眾多人对你的期望和厚爱,更不会让你在史书上留下千夫所指的骂名!” 说完,他低下头整理下自己的衣襟,转身欲动。 但下一秒他再次停住,再次转头。 对著镜子中的自己微微一笑,“再见郑乾!你好,李景隆!” ~~~~ 三月的风带著几分清冷吹过,吹得廊檐下的白幡轻轻晃动。 往日窈窕的枝叶,如今化作摇曳的鬼影,掛满院墙。 此时的曹国公府再无往日的富贵和恢弘,只剩满目萧索淒凉。 “少爷,有宾客上门了!” 崇礼堂外,响起李家亲卫统领,跟著李文忠南征北战的老兵李老歪的声音。 “知道了!” 隨著李景隆一声应答,吱的一声,房门被推开。 “少爷!” 李老歪上前一步,拉著李景隆的手,不断的打量著他,哽咽道,“听说您昨晚昏厥了,您没事了吧?少爷,老爷刚走,您万不能再有个好歹。咱们李家上下几百口人,都指望著您呢!” “我没事!” 李景隆看著对方通红的双眼,握紧他的手,“李叔放心,我扛得住!”说著,嘆口气,“走,隨我去迎客!父亲生前最重礼数,万不能怠慢了客人!” 忽然之间,李老歪觉得自家少爷好似哪里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但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好似,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少爷,一夜之间长大了! 曹国公的府邸极大,从李景隆所住的崇礼堂到李文忠的所在的灵堂,需要穿过两个跨院,两条长长的迴廊。 走著走著哭声越来越近,廊檐下的灯火还在,映照出一张张惨白的脸。 灵堂前人影闪现,不断有人面带戚容进进出出。 “来了!” 李景隆刚走到灵堂前,一群熟悉的面孔就围了过来。这些人或是他李景隆自小到大的玩伴,或是家中亲朋故友,也都是京城之中,大明开国勛贵之家的二代子弟们。 “我昨儿晚上当值,得著信儿就赶紧从宫里过来了!” 为首之人身材魁梧,比旁人高了一头,二十多岁的年纪却一脸的络腮鬍,身上穿著盔甲。 此人乃是故开平忠武王常遇春之子,郑国公常茂,小名毛头。 “兄长....” 李景隆刚开口,直接被常茂攥住双手。 后者咧下嘴,低声道,“估摸著老皇爷和太子爷,这一时半刻的也就到了!宫里头昨晚上郭老侯爷在,接著你家的报信儿,老侯爷当时嚇了一个跟头!” “二丫头,你也知道我这人不会说话,反正有什么事我能帮手的,你儘管开口,跟谁客气也別跟我客气!” 常茂身后,另一名年轻人也跟著低声道,“我来的时候路过信国公家,几名老侯爷的车马已经在那了!估计这会也在来你家的路上!” 这人也二十出头的年纪,方长脸儿,眉毛淡。 此人姓曹名泰身上袭著宣寧侯的爵位。他父亲当年是李文忠的副將,跟著李文忠北征塞外的时候壮烈战死,两家的交情非比寻常。 “来之前我们哥几个商议了!” 常茂又道,“这几日就住在你家,你家里男丁少,你俩弟弟也岁数小,有些跑腿的迎来送往的事儿,我们哥几个帮著你办!” “兄弟们!” 李景隆抱拳,“我这先谢谢了!” “操!” 常茂瞪眼,“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谢不谢的?” 曹泰也道,“咱们谁跟谁,你怎么这么外道呢?” 这边正寒暄著,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鏗鏘的脚步。 李景隆回头,就见管家带著数名武夫,大步流星的往这边赶。 “哎呦,我舅舅来了!”常茂咧嘴道。 李景隆定睛一看,为首之人,赫然就是永昌侯蓝玉。 第二章 封王 蓝玉大步在前,身后是定远侯王弼,鹤寿侯张翼等数人,都是如今大明军中青壮派的將领。 东宫太子朱標有两个最信任的人,一是李文忠,二就是这蓝玉。前者是太子的表哥,手足情深。后者是太子的妻族,忠心耿耿。 而且李文忠和蓝玉也是交情匪浅,李文忠当初做过常遇春的副手,且在常遇春死后统领所部兵马。蓝玉又是常遇春的小舅子,在常遇春死后,一直被李文忠所提携。 论亲戚,蓝玉的辈份比李文忠高。 但是论资歷,蓝玉在李文忠面前是后进晚辈。 “见过几位侯爷!” 李景隆赶紧上前,俯身行礼。 “免免免!” 蓝玉双臂一沉,托著李景隆,嘆气道,“前儿不是你父亲身子说见好吗?怎么突然就走了?” 说著,陡然皱眉,满脸杀气,“是不是那些御医不当用?遭娘瘟的一群废物!庸医!该杀!该剐!” “哎!” 王弼在旁皱眉,“当著孩子面儿说这些作甚?”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你带路,我们去见你父亲一面!” “这边请!” 李景隆也不多说,带人就往灵堂前走。 毕竟他刚来到这个世界,虽然脑中残存著原本的记忆,但现在儘量做到话少说,事多做。 少说少错,多做不错! 虽他话少,可也一直在暗中观察著这些人。 常茂等人实心眼热心肠,真是拿他当朋友。 蓝玉武夫做派,张口就是御医该死,这多多少少有些跋扈了。 而他的好友王弼,则相对稳重。 他必须要观察,要了解,然后慎重对待这些大明帝国的淮西武人。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真的李景隆,即便是继承了人家的记忆,但却继承不了人家那种自小被培养出来的政治嗅觉。 原时空的李景隆即便再怎么草包,可人家从没捲入过任何的是非旋涡当中。洪武末年朱元璋大杀功臣,但他李家却始终安然无恙。这可不仅仅是血缘关係,亲戚关係那么简单。 “老爷呀,您怎么就这么走啦?” “父亲呀!呜呜呜!” 灵堂前,李景隆的母亲毕氏跟两个弟弟,李增枝还有李芳英早已经哭成了泪人。 蓝玉率先大步迈入灵堂,满脸肃容。 “母亲!” 李景隆快步走到毕氏身前,低声道,“永昌侯,定远侯,鹤寿侯等几位来了!” 毕氏擦著眼泪起身,行礼道,“几位侯爷!” “不敢!” 蓝玉王弼忙侧身不敢受礼,口中纷纷道,“您节哀!” 毕氏泪如雨下,看著李文忠的棺槨,“老爷,蓝侯他们来看您来了!” 李景隆的目光也望了过去,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真正的近距离看看这个父亲。 棺槨中的汉子,早就被病痛折磨得形容枯槁面颊削瘦。即便如今躺在棺槨中,也好似眉头紧皱在忍受痛楚。 “哎...” 上前瞻仰遗容的蓝玉等人,站在棺槨边上不约而同的长嘆一声。 “当年北伐之时您在三军前慷慨陈词,吾辈军人当尽忠国事,死於边野马革裹尸!” 蓝玉高大的身影晃动两下,闭眼长嘆,而后再次睁开眼,看著棺槨之中的身影,继续道,“可现在北元强敌仍在,对我大明虎视眈眈,您却先离我们而去了!” 说著,又是长嘆,“哎!一路走好!” 说完转身看向李景隆,“日后有事,隨时去我家中找我!” “蓝侯恩义,晚辈铭记於心!”李景隆俯身行礼。 “我这可不是客套话!我这人也不说客套话!” 蓝玉摆摆手,又道,“別看你曹国公府是高门大户,可你年岁太小,才十六岁。你父亲不在了,你未必能支撑得了!” 说著,他顿了顿,又道,“世人都是跟红顶白趋炎附势,你父亲在你李家是一番光景,他不在了,又是另一番光景!若真有不长眼的跟你吆五喝六,或是你受了欺负,你只管跟我说便是。” “这人....” 李景隆闻言,心中暗道,“倒也是直来直去的热心肠!” 就这时,门外腾腾腾传来一阵脚步。 却是李老歪跑到门口,“夫人,少爷,皇上和太子爷来了!还有信国公,潁国公,江夏侯,武定侯,景川侯,长兴侯.....” ~~ “臣李景隆,叩见皇上,叩见太子殿下!” 曹国公中门大开,李景隆带著两个弟弟还有家中身上有官职的家將,跪地叩首。 儘管原来的李景隆已经见过洪武皇帝无数次,可现在面对这位歷史上得国最正的草根皇帝,此时的李景隆心中还是莫名的激动。 蓝玉常茂等人也跪在叩首,“臣等....” “去去去....” 身材高大方面阔额,鬚髮茂密,身著灰色布衣脚穿布鞋的朱元璋。背著手大步流星从外进来,皱著眉头连连呵斥。 “都该干啥干啥去,別在咱跟前碍眼!都起开!” 而在他身后,身材微胖,面容和他有几分相似,却带著浓浓书卷气的,正是太子朱標。 除此之外,他们身后还跟著一名乾瘦的老太监,还有数十名大明开国公侯勛贵。 朱元璋脚步极快,近乎於小跑一般。 但就在他靠近灵堂的那一刻,看到廊檐下掛著的白幡,脚步却又是猛的一顿,高大的身形也忽然晃了晃,一只手不由得的把著门框。 他微微探头,朝灵堂之中看了一眼,但又马上转开目光,抬起头,咬牙切齿恨恨的看著天空,眼眶唰的就红了。 他这一生不知经歷了多少绝境,面对了多少的生离死別,早就锻造了一副铁心肠。 可现在面对自己的亲外甥的棺槨,依旧悲痛得几乎不能自已。 “父皇!” 朱標快步上前,搀扶著朱元璋的左臂。 “咱没事!” 朱元璋闭目长嘆,忽觉得右臂一轻。 诧异的睁开眼,却是李景隆在无声中上前,搀扶住了他的右臂。 “皇上!” 李景隆扶著朱元璋的手臂,低声道,“您慢点!” 说著,抬起头看著朱元璋的眼睛,“臣知您心中难受,可您要保重龙体呀!父亲前日能说话的时候还说过,他不孝,让您老人家跟著他操心了!” “保儿...” 朱元璋低呼一声,在朱標和李景隆的搀扶之下,一步一步进了灵堂。 “父亲!” 李景隆低头低声道,“老爷子来看您了!” “保儿...” 朱元璋再次低呼,上前几步,站在棺槨边,大手颤抖的伸出,触碰著李文忠削瘦的脸颊,低著头老泪纵横。 朱標也伸出手,摸了下李文忠的手背,无声垂泪。 “你这混帐...你就这么走了?这让咱以后见了你爹娘咋说?咱以后还哪有脸去见他们?” 人,孰能无情。 他朱元璋这一生尝遍了人间疾苦,乱世之中骨肉至亲惨遭横死。家中血脉至亲,只有这个外甥还有一个侄儿。 李文忠自小就被他和马皇后养在膝下,视若己出。眼看著这孩子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功成名就。 如今,他老了!正是该享受儿孙孝顺之时,却不想这孩子却先走一步。 “皇上!” 李景隆再次出现在朱元璋身后,且搬来一张铺著软垫的椅子,“您坐!” “二丫头..” 朱元璋在朱標的搀扶下,在椅子上坐了,继续看著棺槨中李文忠的面庞,“你父亲怎么走的??” 李景隆揉揉眼睛,按照脑海中的记忆低声道,“昨儿傍晚开始,父亲就陷入昏厥当中,高烧不退!半夜时分,臣正在父亲床前伺候,突见父亲睁开了眼!” 朱標忙追问,“你父亲可有话留下?” 李景隆缓缓摇头,“当时父亲睁开眼,看到臣,先是一笑。而后却是忽然半声长嘆,就此....撒手人寰了!” “话都没有!连个话都没留...” 朱元璋脊背靠著椅子,身子颤抖,喃喃说道,“你个混帐玩意儿,连个话都没留....” 噗通一声,却是李景隆直接跪在朱元璋的身前,重重叩首,“老爷子!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呀!父亲病重时常跟臣说,万一他...万一他不能再您身边尽孝了,让孩儿一定要带他尽孝,好生侍奉您!” “啊!” 朱元璋口中长出一口气,大手摸了摸李景隆的头顶。 “父皇!” 朱標在旁开口,“您的身子也不好,太医说了,不能大喜大悲!”说著,又擦拭下眼睛,“不然表哥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况且,二丫头说表哥临终时长嘆半声,想来定是放心不下二丫头!” 不等朱元璋开口,李景隆咚咚磕头,“老爷子,您不用替孩儿操心!孩儿已是大人了,能支撑门户。孝顺母亲,爱护弟妹,勤勤恳恳读书本本分分做人...上不辜负您老,下不辜负父亲。” “好孩子!” 朱元璋大手抚摸著李景隆的头顶,口中轻声道,“咱知道你打小就是个孝顺孩子!” 说著,他再嘆一声,竭力的控制著情绪,“標儿!” “儿臣在!” “於私,保儿是咱的外甥,是你的亲表哥!於公,他有大功於国...” 朱元璋顿了顿,再次张口道,“咱要追封他为王!!”说著,加重语气大声道,“咱要给保儿封王!” 第三章 殊荣 话音落下,灵堂內外顿时寂静无声。 无论是一直没出声的信国公汤和,江夏侯周德兴等,还是垂著手站在廊下的蓝玉常茂,心中都是惊涛骇浪。 世袭罔替的公爵还不够,老李家又要出一位王爵? 这些人又不约而同的看向跪著的李景隆,同时心中暗道,“以皇爷那亲亲之故的性子,以后对这孩子只怕会更好!” “父皇所言极是,应该的!” 朱標在旁道,“表哥性子沉厚,文武双全,每战必胜,又从不居功!为我大明披肝沥胆,王爵之位名至实归!” 说著,他沉思片刻,“姑父(李文忠之父)的王爵是陇西郡王,按照如此...表哥的王爵冠以地名,该在凤翔。凤翔又名岐阳,儿臣以为表哥当追封岐阳王!” “而且岐阳寓意聪慧美好,正和表哥的性子!” “岐阳王!” 朱元璋沉思片刻,“好,岐阳王!”说著,他又摇头道,“不够,还不够!” “儿臣以为以表哥之功,当配享太庙,肖像也供奉於大明功臣庙中!”朱標又道,“享受万世香火!” “嗯!对,说的对!” 朱元璋再抬头,又看向李文忠的棺槨,“还有...继续擬旨,把你表哥赐葬钟山,就挨著咱的孝陵。我们爷俩,以后也能作伴!还有,下葬的规格,就按亲王的办!咱輟朝三日,以示尊荣!” 话音一落,周围文武百官又顿时暗暗心惊。 大明开国至今,功臣追封王爵不是绝无仅有的。但功臣的后事,以亲王的规格办理,却是独此一例呀! “儿臣遵旨!” 朱標又道,“父皇,那表哥的諡號?” “武...”朱元璋沉思片刻,“武靖吧!” 靖乃安定平定之意,这个靖字涵盖了李文忠一生,对內对外的赫赫军功! 隨即朱元璋大手揉著太阳穴,“標儿,咱现在脑子乱,你来擬詔,说给咱听听!” 朱標深思,而后开口,“自古帝王创业,必有亲戚子弟委心效顺,以助兴隆之运,故生有爵禄之荣,没有褒赠之宠,斯古今之彝兴也。咨尔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大都督府左都督、曹国公、同知军国事李文忠,乃朕姊氏所生,当朕起兵之初,尔年尚幼,能励志立功,佐朕开拓疆宇,所向克捷,威振遐方,民怀其惠。及天下寧謐,四夷来庭,厥功居多而小心勤慎,始终如一,其於甥舅之亲、君臣之义,能兼之矣,正期共享太平,夫何婴疾长逝,朕甚悼焉。生封公,死封王,已著令典,今特追封为岐阳王,諡武靖,以慰尔於冥冥。呜呼!尔能篤亲亲之义,成开国之勛名,播华夷,福及后裔,可谓死而不亡者矣。” 说著,询问道,“您看行吗?” “行!出口成章,没白读书!” 朱元璋虚弱的说道,“就这么写!” 咚咚咚,又是三声重重的叩首。 李景隆大声道,“臣,代父亲叩谢皇上隆恩!” “傻孩子!” 朱元璋苦涩的笑著,再次摸著李景隆的头顶,“人都死了,这些隆恩有啥用?咱给的再多,你爹也活不过来呀!” “老爷子!” 李景隆抬头,郑重道,“自臣祖父始,李氏一门於乱世中残喘苟活朝不保夕。臣祖父昔年曾教导过臣,若没有您,就没有李家的今日!” “若没有您的教导,父亲也不会成为大明良將。如今更是您,让臣之父,追封王爵,青史留名与卫霍並肩!” 咚咚! 再次叩首,李景隆大声道,“李氏一族何其幸焉?皇上天恩,臣满门上下无以为报,唯有谨记父祖教诲,承继父辈之志,以赤子之心回报陛下!” 咚咚! “傻孩子!” 朱元璋轻轻拉起李景隆,动容道,“咱们是骨肉至亲,说这些干啥?” 说著,他又顿了顿,“標儿,再擬旨!” “父皇您说!” “李景隆,保儿之嫡长子!” 朱元璋指著李景隆道,“承袭保儿之爵,世袭罔替曹国公!” 李景隆忙推辞道,惊道,“臣尚且年幼...” “等丧期一过。” 朱元璋摆手打断李景隆,“去东宫,到太子身边当差去!”说著,看向朱標,“保儿走的早,往后二丫头你要多费心!” 朱標点头,“应该的!” 说著,目光看向李景隆,又道,“二丫头今日看来,倒是比以前稳重了许多!” “哎!不经事不成人!” 朱元璋感嘆一声,撑著椅子的扶手起身,似乎想再去看一眼李文忠的棺槨,但终究是硬生生的忍住。 “咱回去了!二丫头....” “臣在!”李景隆从地上爬起来,快步上前搀扶著朱元璋。 “记著,家里有难事儿,直接进宫跟咱说!” 朱元璋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原本高大的身形也显得有些无力。 “记著,你是长子,你爹不在了,长兄如父,你得把家担起来!” 李景隆低声哽咽,“是老爷子,您说的对!” “哎!” 朱元璋走到门口,再次长嘆。 “臣等恭送皇上,恭送太子殿下!” 灵堂外站著的文武群臣,又是齐刷刷跪倒一片。 朱元璋微微摆手,“都起开.....” 忽然,扶著朱元璋的李景隆就觉得老爷子脚步猛的一顿。 他缓缓抬头,就见朱元璋已眯起眼睛,冷冰冰的盯著跪著的几个人。 为首的是奉旨带著御医,负责给曹国公李文忠诊治的淮安侯华中。其余几几人,都是太医院的御医。 “前儿还跟咱说保儿见好!” 朱元璋推开李景隆的手,口中轻语,缓缓走到华中和几名御医面前,“怎么保儿突然就没了呢?” 华中和几名御医不敢抬头,几乎把头埋进了地中。 “臣...”华中颤声道,“前日是太医跟臣说曹国公见好,所以臣还稟告陛下...” “嗯?” 朱元璋目光微转,几名御医的身子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回..回陛下!” 太医院院正颤声道,“前日公爷確实是病情好转了,可谁知昨日骤然恶化,且恶化之快毫无徵兆,臣等束手无策...” “哈!” 朱元璋一声冷笑,“好一个束手无策?救人你们救不了,人怎么没的你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说著,戏謔的笑笑,“那咱,还要你们何用?” 骤然,周围又是一片沉寂。 灵台內外,所有的公侯大臣,全都屏声静气,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似乎生怕被牵连一般。 “皇....” 太医惊恐的叩首声中,朱標微微嘆气,上前搀扶住朱元璋,“父皇,咱们先回宫吧!咱们爷俩在这,耽误宾客弔唁...” “你少替他们打马虎眼!” 朱元璋冷声开口,朱標忙低头,后退半步。 “朴国昌!” “奴婢在!”朱元璋身后,一直默不作声佝僂著腰的老太监上前。 朱元璋先是回望一眼灵堂,而后再次冷笑,指著几名御医,“他们几个狗东西,害了咱保儿性命,拉下去!” “遵旨!” 朴国昌依旧佝僂著腰,无声的对院外摆手。 “皇上...皇上饶命...” 华中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 那几名御医或是魂飞魄散,说不出话来,或是连连叩首拼命求饶。 “皇上饶命呀!” 有御医对著朱標大喊,“太子爷.....太子爷,您救救臣等....” 就在御医吶喊之时,一队锦衣卫小跑著冲了进来,不由分说拽著这几名御医就往外拖。 灵堂內外一片噤声,无论是公侯还是將相,无一人敢抬头,无一人敢开口。 这一幕让李景隆暗暗心惊,心中暗道,“史书记载,洪武皇帝因为外甥李文忠英年早逝,迁怒於负责诊治的御医,所有给李文忠看病的御医全被被处死,而且就连负责人,功臣二代淮安侯华中,也被削爵流放....” “洪武爷这脾气也太暴躁了,想杀人就杀人.....” 心中正想著,李景隆突然觉察到有两道目光看了过来。 下意识的抬头,心中又是一惊。 原来却是太子朱標,正不住的暗中对他打著眼色。 “他...什么意思?”李景隆心中迷惑。 忽然,就见太子朱標的眼神陡然变得严厉甚至带著几分苛责的意味。 “莫非?” 李景隆似乎有些懂了,心中暗道,“他是让我开口帮那些御医求情?” ~~ 第四章 您也真看得起我。 “您也真是看得起我?” 面对朱標不住催促的目光,李景隆心中暗道,“老爷子要杀人,院里这些大明朝的开国功臣,还有你这个太子爷,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却让我开口求情?” “我有那么大面子吗?” 突然,李景隆心里咯噔一声。 再抬头看看朱標已经眯起来了的眼睛,心中忽有些明了。 “太子的意思应是,让我开口求情,不管说的好说不好,老爷子看在李文忠的份上,都不会和我计较?” “是的,一定是这个意思!” “老爷子对我是爱屋及乌的,不会迁怒於我。但我要是拒绝了太子....” 猛的,李景隆心中打了个寒颤。 “得罪了老爷子没什么,但要是得罪了太子?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呀!” “老爷子!” 想到此处,李景隆快步上前,噗通一声,就跪在朱元璋的脚边。 正要朝外走的朱元璋,皱眉低头,“咋了?还有啥事要跟咱说?” “老爷子!” 咚的一声,李景隆重重叩首,额头一片乌青。 “老爷子,孩儿有话跟您说!” 见他额头一片乌青,朱元璋心中不忍,皱眉道,“你这娃,有话你就说,咱都应你...” “是孩儿有话跟要老爷子您说!” 李景隆再次重复,继续叩首道,“不是臣有话要跟皇上说!皇上您恕罪!” 唰,灵堂內外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李景隆的身上,且所有人的目光都满是意外,甚至惊愕。 太子朱標不住的打量李景隆,心中暗道,“这小子,真他妈机灵!” 他若称臣说话,则是公事。 他口称孩儿,就是家事,说的是家常。 这两者,天差地別! 朱元璋微感意外,背著手道,“你说!” 李景隆抬头,迟疑片刻,“老爷子,孩儿请您移步,咱爷俩去內堂之中说话!” 朱元璋皱眉道,“就在这说!” 李景隆抬头,就见那几名御医已被拽到了院外,咚的一声再次重重叩首,“孩儿请老爷子,饶了那几名御医的性命!”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齐落在他的身上。 这一次他们的目光之中,满是惊骇。 皇上要杀人,谁敢拦? 可以说大明朝开国至今,除了姑去马皇后之外,谁敢拦著皇上? “嗯?” 朱元璋冷哼一声,面色不善,冷声道,“咋?你还心软了?嗯?他们若是用心给你爹看病,何至於你爹连句话都没留下就这么走了?啊?” “你小子,他娘的年岁不大,就跟咱这来什么扭扭捏捏的妇人之仁?啊?” “你还当上好人了?咱现在心里很不痛快!” 两句话,冷冰冰的直让李景隆心中打颤,就感觉朱元璋的目光好似刀子一样的落在他的身上。 “孩儿...孩儿...” 李景隆脑子飞快的运转,忽然福灵心至,叩首道,“孩儿是想起一件事,所以才斗胆让老爷子您饶了他们的性命!” “哦?”朱元璋再次冷哼,“说!” 咚咚, 李景隆再次叩首。 “孩儿...其实父亲英年早逝,孩儿心中也悲痛不已。说实在的,孩儿心中也怪罪那几名御医,也想著若是他们医术再高超一些,孩儿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承受著丧父之痛,孩儿是不是还可以承欢父亲膝下...” “父亲如山,父亲是天,他这么一走,这世上还有谁还真心的疼爱我,包容我....” “可是...” 李景隆抬头,双眼含泪,看著朱元璋,“孩儿求您饶了他们,不是孩儿心软,更不是装好人,而是孩儿是想起洪武十一年的一件事!” 李景隆抬头道,“那年,三表叔晋王就藩太原途中,鞭打了他的厨师,您闻听此事之后,严厉训斥。您说您討平天下期间,无论什么人犯错,您都稟公处罚,唯独对自己的厨师,从来没有责备过,更別说用鞭子抽。因为厨师掌管饮食,若心怀怨恨,恐遭下毒...” 唰,灵堂內外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惊住了。 这小子怎么什么都敢说?这话是能隨便说的? “厨师掌管饮食,御医掌管药方!” 李景隆再次叩首,抬头道,“人,哪能不生病呢?孩儿是怕...是怕你处置了这些御医之后,以后万一赶上谁病了,这些御医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或是束手束脚的不敢施展.....或是怕担责任,不敢用重药!” 说著,他顿了顿,继续道,“或是心怀怨恨,明明能救却说救不了....老爷子,孩儿此言,乃一片孝心!求您三思呀!” “好孩子呀!” 朱元璋脸上的恼怒瞬间消散,心中无比妥帖,暗道,“確实是一片孝心呀!” 就这时,朱標也上前低声道,“父皇,二丫头说的对,那几名御医罪不至死。” “罢了!” 朱元璋嘆口气,“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那些个庸医,全部发配甘肃充军!” 说著,他又看看李景隆,再次嘆气,伸手把李景隆拽起来,“你这孩子,打小就性子淳朴厚道!哎,你李家都是忠厚人呀!” 隨即,他沉思片刻,“传旨!赏曹国公李景隆...蟒袍一件!” ~~ 夜色再次笼罩人间,风中带有几分春寒。 曹国公府內灯火重重,却又寂静无声格外安静。 灵堂中,守灵跪了一天的李景隆,轻轻捶打著酸麻的腿脚。在他的身旁,年仅七岁的二弟李增枝,还有刚满五岁的三弟李芳英,已经带著泪痕昏昏沉沉的睡去。 “史书记载,李文忠故去之后,洪武皇帝朱元璋视李景隆三兄弟为肺腑之亲,亲自教导与皇家子孙无异。” 李景隆看著那两张稚嫩的脸庞,心中暗道,“李增枝和李芳英年幼,被朱元璋叫到宫中和皇子皇孙一块读书。有一次,朱元璋在华盖殿考核朱家龙子龙孙和李家兄弟的功课,年幼的李芳英因为读书好,让朱元璋龙顏大悦!” “並且亲手用他隨身的玉罗手帕,包了点心让李芳英带回家吃!这样的恩宠,从来都只仅限於朱家龙子龙孙之中。而那方手帕,也被李家人当做传家宝,供奉了五百多年。” “待到李家兄弟长大之后,不但李景隆本人高官厚禄,他两个弟弟一个官居五军都督府前军都督,一个官居凤阳中都正留守。如此皇恩浩荡,已是无以復加!” 心中想到此处,李景隆轻声开口,“来人!” 守在灵前的李老歪快步上前,“公爷,您吩咐!” 这一声公爷,听在李景隆的耳中还微微有些不適应。 其实按照原时空的轨跡,他是在三年之后,洪武十九年才得以继承爵位。 “二弟三弟年岁太小,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李景隆轻声道,“把他们抱下去,让奶娘照看著,让他们好好睡觉!” “是!” 李老歪答应一声,躡手躡脚的带著几名曹国公的老兵,抱起两个孩子,转入后堂。 李景隆脑中浮现起白天时朱元璋的身影,继续暗道,“洪武皇帝最看重的就是亲情和孝道,想要抱紧他的大腿,一定要做个好儿子,好大哥!” 就这时,他余光忽然瞥见母亲毕氏带著几个丫鬟和老妈子,缓缓走入灵堂。 李景隆忙起身道,“母亲,您怎么还没歇息?” “哎,我哪能睡得著?” 毕氏看著李文忠的棺槨,又是眼前一红,拉著李景隆的手,“儿呀,隨我来,娘有话跟你说!” “儿呀,你也熬了一天了,水米未进。我特意给你煮一碗疙瘩汤,你趁热吃些!” 偏厅之中,毕氏亲手从食盒中捧出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放在桌上。 “有劳母亲了!” 李景隆从丫鬟的手中接过汤匙,轻轻搅动,然后食不知味的放入口中。 “咱们娘俩还这么客气干什么?” 毕氏看著儿子的侧脸,然后拿出手帕,轻轻擦拭著李景隆的额头,低声问道,“疼吗?” “不疼!” “哪能不疼!” 毕氏满眼都是心疼,“白天时候看你给皇上磕了那么多的头,脑门都肿了!”说著,嘆口气,“哎,你爹要是跟你一样多磕多说好话,何至於走的这么早?” 第五章 国公府的家底 李景隆拿著汤匙的手一顿。 他自然明白毕氏这话的含义,李文忠之所以壮年重病,其实多多少少也是因为心中悲愤所至。 李文忠是洪武皇帝的亲外甥骨肉至亲不假,但他从小接受正统的儒家教导,为人方正,在很多事上多次触怒洪武皇帝。 尤其是洪武十三年的胡惟庸谋逆案,因为此案洪武帝大肆屠杀开国功臣,满朝文武公侯將相无一人敢开口劝诫。只有他李文忠多次上书,上书朱元璋不要杀功臣,不要滥杀无辜。 以前一些小事,朱元璋不跟自己的外甥计较,但这件事上朱元璋忍无可忍。 怒斥李文忠,咱诛杀叛逆与你何干? 李文忠直言,你把这些开国功臣都杀光了,將来谁来为国效力,保卫朱家天下? 朱元璋大怒,你小子敢跟你舅舅这么说话,信不信我连你也杀了? 李文忠梗著脖子,你杀! 朱元璋一怒之下,直接让锦衣卫把李文忠关入大牢。 其实朱元璋的恼怒是有道理的,在他看来我是你舅舅,你是我外甥,你得跟我一条心呀!我要杀人,你得帮著我杀呀,你怎么还拦著我呢? 而且要知道,在胡惟庸案爆发的前一年,朱元璋已经让李文忠掌管五军都督府了,等於把大明帝国的军权都交给了自己的这个外甥。 为啥让外甥掌兵权?就是因为放心!就是因为这是朱元璋在杀功臣的时候,给自己准备的后手! 可谁能想到,他最信任的外甥,居然跳出来反对他,跟他对著干! 当时马皇后尚且在世,朱元璋处理了李文忠之后回到宫中,见马皇后独自垂泪。 马皇后对朱元璋说,听说你要杀保儿?乱世之中,你家几十口 都死了,如今所有的亲戚晚辈之中,就只有保儿这一个男丁你也要杀? 闻听此言,老朱也是潸然泪下。 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罚李文忠削去官职,让他闭门思过! 但李文忠似乎没能理解舅舅和舅母的一片苦心,闷闷不乐心中满是愁绪。后第二年又赶上他视若亲母的马皇后病故,在双重打击之下也一病不起,最终英年早逝撒手人寰。 ~ “哎,你爹就是性子执拗!” 此时,毕氏又幽幽嘆道,“人呀,太执拗了不是啥好事!”说著,再次看向李景隆,“儿呀,你今日倒是让娘刮目相看了!” 说到此处,苦笑一声,“好似变了一个人似的!” 李景隆低头,慢条斯理的吃著碗中的疙瘩汤,“哪变了?” “你以前呀....有些轻佻!” 毕氏又道,“太子爷也说了,你今儿比以前稳重了许多!” “皇上说了,人不经事不成人!” 李景隆放下手中的汤匙,“父亲走了,如今这家里,儿子是年岁最大的男丁,不稳重点,这个家怎么撑得起来?” 毕氏欣慰的点头,“是呀,这个家你得撑起来!” 说著,顿了顿,“这个家得交给你!” 说到此处,她轻轻拍手。 紧接著曹国公府的大管家,捧著一摞帐本,躬身从外进来。把帐本放在桌上之后,又悄声退下。 “母亲,这是?”李景隆疑惑道。 “咱们曹国公的家当!” 毕氏指著最上面的帐本,“上面是咱家还有多少结余,中间是今日京城各家勛贵送来的奠仪帐册!” 李景隆翻开帐本,刚看了两行顿时微怔。 “府中银库,有银子一万七千两...” “铜钱,两千三百贯..” “各色金银器皿六十套..” “布库,有布两千匹,绸缎五百....” “京城外有庄田两千亩...” “前门大街有铺面七处..” “盱眙老家,有祭田五百亩,山林三百亩....” 李景隆忍不住开口道,“咱家....就这点家底?” 这些东西放在普通人家,確实是天文数字。可放在三代都被追封为王爵,世袭罔替的曹国公家,显然有些太...不够看了? “咱家还能有多少家底?你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毕氏摇头苦笑,“他那人...本就视钱財如粪土,又不像旁人那般,能拉下麵皮来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儿!这些年靠的就是那些死俸禄!” 闻言,李景隆心中感慨万千。 作为大明帝国开国六公之一,他不像其他出身草莽的淮西勛贵那样,打到哪抢到哪儿!眼里只有黄的金子,白的银子!恨不得给自己家里抢几座金山! 其麾下的军队可谓是秋毫无犯,所有的战利品也都赏给麾下的有功將士,他绝不私贪私占。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呀!” 李景隆想起一句台词来,心中苦笑,继续翻动帐本。 “嘶...” 第一行就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魏国公徐家,郑国公常家,宋国公冯家,卫国公邓家,信国公汤家送来的奠仪是每家都是两千两。 江夏侯周家,永昌侯蓝家,安南侯俞家,武定侯郭家等等侯爵之家都是奠仪一千两。 可韩国公李家一出手,就是整整白银六千两,外加绸缎三百匹! “韩国公李善长?” 李景隆纳闷道,“他家怎么送这么重的礼?” 在他这具身体的记忆之中,李文忠和李善长的关係,好像没好到这个份上!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知道?” 毕氏在旁嘆气道,“这些奠仪,我都让人收起来了,是不能动的!往后这些人家,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儿吾的,咱们都得给还回去走人情的!” “是,您说的对!” 李景隆又翻开最下面的帐本,“这最下面的是什么帐?” “是这些年跟著你的爹南征北战,战死的部將名册!” 毕氏郑重的开口道,“你爹说,这些人是跟著他战死的,咱家 的军功,也是人家帮著出力的!所以不能对人家家里留下的孤儿寡母不管不顾!这些年来,他们的家人都是咱家在照应著!” 李景隆翻著帐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写著一个又一个的人名,粗略一看不下百十多人。 “百户张荣...” “总旗周孝先..” “马队千户陈六..” 邓氏又看向李景隆,正色道,“做人呀,不能忘恩负义。更不能言而无信。不管咱家的日子咋样,但这些人一定要帮衬到底。” “哎,朝廷那点抚恤,给的那点田地,无非就是勉强饿不死罢了!够干什么的?婚丧嫁娶,哪样够呀?” “哎,等到那些孤儿都长大成人了,咱家也就不用管了!” 李景隆合上帐本,“您说的对,应该的!” “往后,这个家就是你的了!” 毕氏似乎是说累了,站起身,开口道,“儿呀,记著!你爹刚强了一辈子,咱李家,万不能旁人家看轻了!” 说到此处,毕氏停步转身,直视李景隆,“既然你是李家的儿子,那这就是你的责任!你责无旁贷!” 是的,当你享受某种身份,或是某种特权的时候,那么你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 第六章 我的太子表叔 转眼,四月末旬时节,人间满是芳菲。 这大概是江南一年之中最美好的时节,放眼望去皇城內外,百盛放奼紫嫣红。但又不见丝毫的燥热,阳光温暖和煦。 一辆单马的马车,缓缓停在皇城玄武门外围。 “皇城重地,閒杂人闪开!” 神武门外几名外班皇城军,见马车停住之后,一个穿著粗布衣裳,但面容俊朗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赶紧按著腰刀,上前大声呵斥。 这些外班的皇城军负责皇城外围的护卫,身份跟只能由贵族子弟担任的內廷侍卫,不可同日而语。 车上下来的年轻人自是李景隆,他微微一笑,不卑不亢笑道,“几位,在下李景隆....” 不等他说完,一名膀大腰圆的皇城军百户已经走到他面前,横眉立眼的,“你爱他妈的什么隆什么隆,你聋子老子都不管你,皇城脚下岂是你寻常百姓能来的?等会...” 说著,那兵丁突然瞪大眼,上下仔细打量了李景隆两圈,“你说你是什么隆?” “呵!” 李景隆微微一笑,长身玉立,背著手,“在下李景隆!哦,就是曹国公李景隆!”说著,顿了顿,“奉旨,进宫!” “你...你是曹国公?” 那百户好似见鬼了一般,满眼不可置信。 下一秒就见那年轻人身后,赶车的车夫狞笑著举起一块腰牌。 上面赫然写著两行大字,世袭罔替曹国公李! 啪! 那百户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点头哈腰道,“哟,下官见过公爷!公爷您大人大量別跟小的一般见识,小的眼拙没认出您来?小的给您请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无妨无妨!” 李景隆洒脱一笑,“劳烦你去快去通稟,太子爷还在等著本公,莫让殿下等急了!” 说著,他微微摆手。 赶车的车夫,就是曹国公府的亲兵统领李老歪上前,手腕一抖,哗啦一声,一小袋碎银子就塞在那百户的手中。 “这...”百户愣住了! “拿著,我们公爷赏哥几个的酒钱!”李老歪斜眼道。 那百户接了钱袋子,更是点头哈腰,“下官怎敢...” “无妨!” 李景隆又摆手笑道, “日后本公少不得每日从玄武门进进出去的,说不得以后还有用得著你们的地方!別嫌少,拿著,等下了值,哥几个喝酒去!” “嘖,您看!这不老好意思的!” 那百户满脸堆笑,“下官这么不长眼,还拿您的赏....” 说著,他猛的朝后摆手,“哎,哥几个赶紧过来见过曹国公!” 说著又弯腰笑道,“公爷,外边热,您那边值班房歇会,下官给您倒一杯茉莉...” “有劳了!”李景隆依旧笑呵呵的。 忽然,玄武门內,几名穿著飞鱼服的侍卫,趾高气昂的走出来。 为首一人大声喊道,“那边是不是二丫头?” “二丫头?” 不等李景隆搭话,那外围皇城军的百户纳闷道,“喊谁呢?这哪有丫!” “嗯嗯!” 李景隆咳嗽一声,而后脸上笑容更盛,对著来人喊道,“毛头大哥,是我,我在这呢!” 那群侍卫为首的,正是郑国公常茂。 “哈哈哈!我这等你小半天了!” 常茂咧著大嘴,大笑上前,一拳砸在李景隆肩膀上,瞪眼道,“你小子进宫怎么穿著粗布衣裳?” 李景隆笑笑,“哥,您怎么还亲自等我干嘛?” “太子爷交代的!” 常茂隨口一句,眼睛不经意的看见那百户手中的钱袋子,顿时眉毛鬍子都立了起来。 “这些狗东西没认出你来?老子刚才怎么说的,见著曹国公赶紧来报?你们眼睛是喘气用的?” 常茂眼睛一立,几个玄武门外的皇城军顿时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 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茂太爷,说踹谁就踹谁的茂太爷呀! “哥,哥...” 李景隆知道常茂脾气不好,赶紧开口道,“不知者不罪!” “你...” 常茂指了下那百户,“过来!” “公爷!” 那百户战战兢兢的上前,满是畏惧,“卑职...” 咣! 常茂抬腿就是一脚, 那百户噗通一声趴在地上。 “记著,不打勤不打懒,就他妈打你不长眼!” 常茂继续怒道,“记住嘍,这是曹国公,是我亲弟弟...” 说著,拽著李景隆的手,“走,咱们见太子爷去!” ~~ 进了玄武门,才算是进了皇城的外廷。 大明朝的规矩,文武百官上朝走东华门,侍卫进出走玄武门。 “宫里规矩多...” 常茂比李景隆大了十岁,今年正好二十六,但心性却好似没那么稳重。 带著李景隆朝宫里走,但嘴上不閒著。 “可不比咱们自己家,也不比外边,说话做事,都得长点心眼!” 常茂开口道,“尤其是那些遭娘瘟的文官,他娘的整日眼睛就盯著咱们这些公侯。被他们抓著错处,他们是真弹劾呀!” “不过你放心,太子爷仁厚。一般弹劾咱们的摺子,到他这就给扣下了,也从不责怪咱们!” “我估摸著太子爷那意思,你先补个羽林卫指挥使的虚职,然后就在他身边当差。” “你年纪小,別看你现在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可你鸡毛资歷战功都没有,就一个空桶子公爵。你可千万別把公爵的帽子多当回事,你这公爵是你老子用命换来的,人家高看你老子,未必高看你呀!” “不过你也別灰心丧气,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没资歷咱们就熬唄,等再过几年你二十郎当岁了,跟著哪个老国公出去练两年兵,要是再赶上北征杀韃子,这资歷功劳不就有了吗?” 常茂是边走边絮叨,嘴里掺杂不清。 但李景隆听著却是心中妥帖,常茂这人完全就是一副热心肠,甘愿为了朋友两肋插刀。 这样的人,现代社会哪有呀?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说,两人很快到了太子朱標所在的玉华堂。 玉华堂位於乾清宫东侧,弘德殿內,乃是太子朱標平日用来办公读书的地方。 弘德殿乃是洪武皇帝亲自命名,此名足见他对太子的期望之深。 而玉华堂则是太子自己所取,也展示著他的雅致和气量。 “老朴....” 刚进殿到了玉华堂门口,常茂就对门口的太监大喊道,“老包,曹国公来了...” 说著,转头对李景隆挤眉弄眼,“这廝是太子爷身边的总管太监,也是个老高丽!叫包敬...嘿嘿,你瞧他这名儿起的!哈哈!” “包敬?”李景隆没懂笑点在哪儿,有些不明所以。 “嘖,你看你笨地!”常茂说著,把手指放在下面,竖起来勾两下,“嘿嘿,这不是茎吗?包茎....哈哈哈哈!” 他肆无忌惮的笑,可李景隆却没笑。 李景隆是朱元璋的肺腑之亲不假,可人家常茂在某些方面比他这个肺腑之亲更亲。 首先人家是常遇春的儿子,是太子朱標的小舅子。而且自幼长在宫中,等於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看著长大的。 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人家有取笑太监的资格,他李景隆不是没有,但决不能表现的这么明显。 “奴婢见过曹国公...”包敬身材微胖,未语先笑人畜无害。 李景隆侧身,不受包敬的鞠躬行礼,“不敢!劳烦公公亲自相迎,曹某心中有愧!” 包敬面上笑容更胜,“那曹国公您跟著奴婢来吧!太子爷等著您呢!” “公公请稍等!” 李景隆忙转头看向常茂,拱手道,“哥,前些日子弟弟我一直在守孝,出不了门!父亲的丧事,您和其他诸位哥哥们,没少帮忙。今儿既然进了宫,等下值的时候,弟弟我做东,好好请您和其他哥哥们乐呵乐呵!” “哎,就等著你小子这顿饭呢!” 常茂大笑,“那我回去知会其他人了,等著你!” 说罢,常茂转身大步离去。 “公公!” 李景隆又对包敬道,“您辛苦,请带路!” “哎呦,奴婢可不敢当您这个请字!”包敬忙半躬身。 “曹某也当不得的您一口一个奴婢的,您可是太子爷身边的体面人!”李景隆也边走边笑道,“外边人谁不知道,您是太子爷身边最得用的人,伺候太子爷都十好几年了!在东宫之中,最有脸面!” “呵呵呵呵!” 包敬笑得合不拢嘴,“杂家早就听人说过,曹国公您是人中龙凤,今日一看呀,果然名不虚传!” “你过谦了!” 李景隆看看左右,忽然手指在袖子中一勾,然后一块大拇指长的,晶莹剔透的翡翠无事牌就塞在了包敬的手中。 第七章 我的太子表叔(2) “哟,可不行!宫里没这规矩,旁人知道了,杂家这小命...” “公公!” 李景隆低声打断,“朋友有通財之义,日后李某在东宫当差,和您就是朋友了!这块小玩意儿,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曹某一点心意!” 说著,他压低声音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您要不拿,就是不把李某当朋友!” “嘖,呵!” 包敬顺手把翡翠无事牌滑进袖子中,笑道,“您看,您也太客气了!” “咱们都是自己人!” 李景隆又笑,“您要是推辞,才是客气呢!” 包敬又是一笑,站在暖阁门口,“太子爷,曹国公来了!” 话音落下,殿內传来朱標的声音,“嗯,让他进来吧!” ~~ 李景隆整理下身上的衣服,又摸了摸头髮,迈步进入。 朱標就坐在堂內靠窗的位置,正是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又微微敞开半扇窗,使得清风吹入,正吹拂著他的侧脸。 书案上,放著厚厚一摞奏摺。 “坐!” 朱標隨口开口,拿起一本奏摺,笑道,“本来按照规矩你得在家守孝,但孤想著你得早点出来歷练,所以跟老爷子说了一声,让你守四十九天即可...” “呵呵,其实咱们大明朝没那么多规矩。昨日老爷子还下令,若父母病故,家中儿子没结婚的,守孝一年半之后就可以成亲....” 说著,他忽然皱眉,看著李景隆,“你怎么穿著粗布衣裳?” “回殿下!” 李景隆站在朱標面前,躬身道,“虽说皇上和太子爷隆恩,但臣仍需谨记为人子的本分。周礼上说,父母之丧,要服大功一年,臣穿粗布衣裳乃是服大功!” “臣...实不敢忘,父亲养育之恩!臣又年幼愚钝,实不知如何告慰父亲在天之灵,只能恪尽礼法,寥表孝心!” 朱標沉默片刻,从书案后走出来,坐在软榻上,隨手拿起一个点心,“难得你年岁这么小,想的却这么周全!” 说著,又隨手把点心递给李景隆,“尝尝,膳房刚做的!” “是!” 李景隆双手接过,却没有张口去吃。 “以前呀!孤看你有些...” 朱標又端起茶来,“孤看你一身紈絝之气,但现在看来,老成稳重许多!”说著,抬头道,“你父亲故去那天,你劝诫老爷子不要杀人,劝诫的很好!” “臣不敢居功!” 李景隆马上开口,“其实臣当时是....”说著,他顿了顿,“是不敢劝的!但是...” 朱標笑问,“但是什么?” “但是一想到太子爷您性子仁厚,最不见不得这些,所以只能硬著头皮开口!” 李景隆说著,心中暗自腹誹,“不是你一直用眼睛斜楞我, 给我使眼色,我吃饱了撑的去劝老爷子?” 朱標喝口茶,放下茶碗,“做人不能有妇人之仁,但要有仁义!” “太子爷说的是,不过臣当时没想到这些!” 李景隆笑道,“臣就是觉得,臣是晚辈,年岁又小,臣劝的不管对不对,无论是老爷子还是您,都不会跟臣一般计较!” “哈哈哈!” 朱標大笑,“你呀!刚还说你老成稳重呢,这会你这嘴怎么好听的话一套一套的?” 说著,他笑容渐渐收敛,正色道,“你年岁小,虽然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可是在孤身边当差,也不能贸然给你个大官儿做!老爷子虽有话,可你也要从小做起,明白吗?” “臣明白!” 李景隆又忙道,“臣出身淮西勛贵之家,淮西勛贵最重军功。臣一个毛头小子,半点功劳没有,哪能以来就位居高位?”说著,他看向朱標,“太子爷您说这些,臣感动五內,您是把臣当成自己的晚辈,才会跟臣说这些!” 朱標顿了顿,微微嘆气,“难得你这么懂事!” 说著,笑容又暗淡下来,“你说的没错,孤確实是把你当成自己的子侄!” 而后,朱標再次嘆气,“可能你也不知道,在孤心中,你父亲...表哥,我一直视若亲兄!” 说到此处,朱標缓缓起身看著窗外。 “早些年,孤年幼的时候,父皇让宋濂学士教孤读书!” 朱標笑道,“当时孤年幼, 调皮得很!学士让孤自习读书,孤却跑去园子胡闹了!” “那年正是秋天!” 朱標的脸上带著几分追忆,微笑道,“父皇听说孤逃课了,拿了藤条气冲冲的找来!就在园子门口,瞧见孤正骑在你父亲的脖子上,伸手摘李子!” “孤一见父皇,嚇得怀里的李子都掉了!父皇盛怒,拿起藤条就要抽孤!是表哥....趴在孤的身上对父皇说,要打就打他!” “后来,孤还是让父皇抽了一顿。当然你爹那顿抽,也是跑不了!父皇一边抽一边骂你爹,你是当哥哥的,你得管著他,你怎么纵容他呢?” “呵呵呵!” 朱標的语气带著几分伤感,“那晚上,孤因为挨了打,自己躲在被窝里哭!你爹在外边敲窗户...孤推开窗,就见你爹从怀里掏出几个李子来跟孤说..” “弟弟,这几个是最熟最甜的,我藏起来了,舅舅没看到,你快吃!” “你爹比孤大了十五岁....孤小时候待在他怀里的时间,比在母后怀里的时间还要多!” “孤降生那年,父皇基业远远未成。只是乱世中,带著一群兄弟乡党,为了活命整日廝杀的小小军头而已,前途渺茫!” “而孤降生那天,父皇更是不在母后和孤的身边,而是率军在滁州血战,以图在乱世之中,有个棲身之地。” 按理说,上位者一般不愿意也不会轻易的坦露心声,表达情绪。即便有感情,也是深藏心底,刻意遗忘。 可现在,朱標轻轻的话语之中,却满是对旧日的缅怀,还有对曾经的日子之中所爱的人,无尽的怀念。 李景隆悄悄的抬头,看著朱標的侧脸。 阳光正好从琉璃窗中照射进来,落在朱標那张微胖的圆脸上。 他嘴角含笑,眼若星辰,身上完全没有那种大明帝国储君的威势。 言语之间,甚至有些微微动情。 “母后曾和孤说过...” 朱標走到窗台前,伸手轻抚盛开在盆之中的兰,又继续轻声说道。 “孤降生那天,你父亲,还有沐英他们几个,就抱著刀,寸步不离的守在母后的產房门口。” “待听到接生婆说是个男娃,沐英他们只知道咧嘴傻笑。而你父亲....” 说著,朱標转头看向李景隆,“却走到门外,问侍卫凤阳的方向在哪儿?” “待得到答案之后,你父亲.....表哥对著凤阳的方向,哭著跪地叩首。口中大喊,姥爷姥娘,大舅二舅三舅。朱家....有后了!” 说著,朱標忽的別过头去,继续看著盆之中,娇艷的鲜。 而就在他转头的瞬间,李景隆已经清晰的看到,朱標眼中泛起的一丝温润。 第八章 我的太子表叔(3) 李景隆完全可以想像得到当时的那副画面。 元末乱世,人命如草芥。 明太祖一家十几口,全都病饿而死。 朱家共有四子两女,可却仅存朱文正和李文忠两个血脉后裔。 朱標轻轻揉了下眼睛,嘆了半声,轻笑,“呵!母后还跟孤说过,孤降生的时候她把孤抱在怀里,表哥跪在床边,探著头小心翼翼的看。” “母后跟表哥说,保儿呀,这就是你的弟弟。你是哥哥,他是弟弟,以后你得护著你弟弟。” 说著,朱標又顿了顿,长嘆一声,“呵!母后说,当时表哥伸手把孤抱进怀里。发誓说....娘,从现在起,儿子这条命就为弟弟活了....” “哎....” 朱標仰头,又是长嘆,而后是笑。 “那时,母后其实也没多少时间来哄孤,父皇在外征战,军中的眷属母后都要照顾操心。” “所以孤从小就在你父亲的肩膀上长大,晚上他抱著孤睡觉,白天扛著孤去念书....” “呵呵!” 说到此处,朱標忽然笑出声来,“有件事,你应该不知道!” 李景隆忙俯身道,“父亲在世时,对往日的事说的甚少!” “嗯,他是那样的人,不喜欢谈这些!” 朱標又是笑笑,然后殿门口摆手,“都远点儿....” 殿外肃立的宫人太监,还有侍卫等马上无声的躬身退下。 “这事谁都不知道,孤被父皇立为世子的第二天...” 朱標上前两步,对李景隆低声道,“二弟和三弟穿著孤的龙袍,戴著孤的金冠,说他们也是世子,让侍卫们给他们磕头。” “当时父皇听了哈哈一笑,没当回事!” 朱標顿了顿,又道,“可是表哥听了,却很是生气。板著脸把二弟三地拽到一个小屋里,结结实实的给揍了一顿。” “老二脸,都让你爹给打肿了!” “这....” 李景隆稍微迟疑片刻,赶紧道,“臣猜想,在父亲心中,君臣名份已定,即便秦王晋王是您的亲兄弟,但绝不可有僭越之举!” “嗯!” 朱標点头,“你爹那人,就是这么眼里不揉沙子!” 说著,又在软榻上坐下,笑道,“这事呀,可让父皇老大不高兴的!父皇吃饭的时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质问你爹...” “谁让你打他们的?他们才多大,你都多大了?再说谁让你往脸上打的?” “呵呵,你可知你父亲当时说了什么?” 李景隆上前,先摸了下桌子上的茶壶,然后给朱標倒了一碗温茶,笑道,“以父亲的性子,肯定硬邦邦的顶撞了老爷子!” “哈哈哈!” 朱標大笑,“何止是顶撞呀!当时你爹跟父皇说,打脸还是轻的,下次老二老三哥俩再敢不分大小的胡闹,拼著被老爷子责罚,也要直接打折他们的腿...哈哈哈!” “当时父皇脸都青了....” 朱標欢畅的大笑,“气得吹鬍子瞪眼的....你爹又说,舅舅您现在是吴王,表弟是世子...” “咱们一家人既是君臣,又是父子。但君臣在前,父子在后。” “小孩胡闹现在不把他打怕了,將来他们大了,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说著,朱標忽然又是嘆气,低头道,“往事歷歷在目,可表哥就这么去了。跟咱们阴阳两隔,你没了父亲,父皇没了外甥,孤....也没了好兄长好哥哥!” 闻言,李景隆哪里还能站得住,噗通一声跪下。 “太子爷,父亲病危之时,嘴里一个劲儿的念叨著不能在老爷子身边尽孝,不能在您身边尽忠了...” “还多次对臣说,臣一定不能辜负了老爷子和太子爷对李家的大恩....” 忽然,朱標开口,正色打断李景隆。 “孤跟你说的是亲情,不是什么大恩!” 说著,又道,“你不要总跟孤表忠心,你是谁?” “臣?” 李景隆有些发懵,“臣,李景隆!小名二丫头!” “哈哈哈!你这小名还是母后给取的,说你爹一把年纪了有个儿子不容易,怕你將来养不活,特意取了个丑名字!” 说著,朱標收敛笑容,又正色道,“你虽姓李,可你的身体里流著跟孤一样的血,你是孤的亲人,是朱家的自家人....” “自家人还说什么忠不忠的?自家人要是不忠,天下还有谁忠?” “外人整天跟孤表忠心,图的是高官厚禄荣福富贵。你是孤的自家人,整天表忠心,这不是外道了吗?这不是疏远了吗?” “太子爷!” 李景隆忙抬头道,“臣...臣愚钝..” 说著,尷尬的笑笑,“您也知道臣年岁小,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长大,本就没什么见识。” “而且父亲刚去,蒙皇上和太子隆恩,臣弱冠之间继承了世袭罔替的爵位。” “臣又半点本事没有,心中实在忐忑紧张,生怕您生气,觉得臣难当大任...” 朱標看著李景隆那张情真意切的脸,直接笑出声,“呵!你呀,有这份谨小慎微的心,就已经很难得了!” 说著,点点桌子,示意李景站起身。 又抬胳膊,指了下桌子边上的凳子,让李景隆坐下。 “没人生下来就一身本事,孤这个太子也是一边学一边做!” “年轻人不怕没本事,就怕没办事还以为自己有本事,自高自大,眼高手低,纸上谈兵,焦躁浮夸...” 说著,朱標把点心盘子推到李景隆面前,又道,“你刚才说你父亲鲜少跟你说他和孤小时候的事,你可知为什么?” 李景隆想了想,皱眉道,“臣琢磨著,父亲之所以不说那些。大概是怕...怕臣听了之后,老爷子和您又是念旧情的!” “怕臣仗著咱们自家人这点情分,胡作非为,恃宠而骄傲,目中无人,不思进取。” “哈!” 朱標大笑,身子微微后仰,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李景隆半晌。 “大侄子呀....孤早还没看出来,你小子心思竟然这么通透?啊?” 闻言,李景隆赶紧起身侍立。 “臣以前年少无知,始终在父亲的庇护之下混日子,文不成武不就,整天什么也不想,就知道瞎胡闹....” “父亲突然这么一走,臣...就觉得天塌了!父亲走的那天,臣母亲又跟臣说,往后这偌大的一个家,就靠臣来支撑了!” “所以许多事,臣必须要三思而后行.....” “坐坐坐坐!” 不等李景隆说完,朱標又对著凳子点点。 “自家人,没外人的时候你不用这么拘束!” 说著,微微嘆气,揣手道,“孤还是那句话,你呀有这份心,將来就错不了!” “你是孤的侄儿,你爹跟孤不是亲兄弟,胜过亲兄弟一般!” “他现在走了,孤对他的亲亲之意,自然就转到了你的身上,所谓爱屋及乌即是如此!” “通过那日在你父亲灵前,给几名御医求情,还有今日和孤的对答,足见你不是个紈絝子弟。” “而且,还是个可造之材....” 李景隆又忙道,“太子爷夸奖,臣实不敢当...” “你看!” 朱標不悦道,“你这孩子....谦逊是好事!谦逊过头了就是虚偽!” 说著,翘起腿继续道,“你是孤的肺腑至亲,你父亲没了,孤就有看顾你的责任!” “你要明白,爵位你家已经到顶了,孤再给也给不了什么!” “官职,你如今年少,寸功未建,而且国家名器,不可隨意而授!” “孤现在把你带在身边,让你在东宫当勛卫,是真心的想把你教好!” “孤倒也不求你將来能超越你的父亲,孤只愿意你,能勤勤恳恳做事,踏踏实实做人。戒骄戒躁,让李家跟我大明,跟朱家....长长久久,永为至亲!” “臣...” 听到这些话,李景隆哪里还能坐得住,忙不迭的再次起身叩拜。 他知道朱標会维护自己,可哪里想到对方的用心良苦能如此之深。 別说有君臣大义的分別,別说只是表叔,即便是亲父子,亲表叔,话也就说到这儿了。 “太子....” “表叔...” 突然,一句表叔脱口而出。 李景隆哽咽道,“以后,您就是臣的天了!” 第九章 我的太子表叔(4) “啊?” 朱標先是一愣,而后大笑,“哈?哈哈哈!你这小子。哈哈哈,快起来!” 说著,他起身扶气李景隆,拍著他的肩膀,又道,“这才像是自家人说的话!” 隨即又看著李景隆,“孤今日跟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有两点。” “第一,凡事都要从小做起,一步一个脚印方能成大器。” “第二,你要耐得住心性,不能因为你身份高贵,就得位居人上!” 朱標又拍拍李景隆的肩膀,笑道,“孤很欣慰,这两点你都懂!从明日开始,你就在孤的东宫当差,平日给孤站岗看门。” “孤出宫的时候,你就陪在孤的左右。” “多学多看,多长见识多歷练!” “平日好好读书,好好习武,等过两年你大些,再对你另有差遣!” “咱们是一家人,孤自会给你一份锦绣前程!” “太爷爷您放心!” 李景隆也看著朱標的眼睛,“臣,一定不辜负您的厚望!” “不,不是辜负孤,也不是辜负你的父亲,更不是辜负父皇!!” 朱標点点李景隆的心口,“而是你不能辜负你自己的大好人生!” ~~ 君臣两人说话,不知不觉差不多说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有太监来报,永昌侯蓝玉求见,李景隆才告退出来。 “朱標对我的话,既有爱意也有告诫,还有期望!!” 李景隆一边朝外走,一边心中暗道,“哎,李景隆呀李景隆,你真是天命开局!” 正想著,忽迎面撞上一个人影。 “唉,原来是你呀!我还以为谁在里面呢,竟然能跟太子爷说这么久的话!” 话音落下,李景隆抬头。 却是一身蟒袍的蓝玉,正站在他的面前。 而且蓝玉的脸上,似乎还带著浓浓的怒气。 “晚辈见过侯爷....” 按理说李景隆的爵位比蓝玉高,但他还是率先行礼。 蓝玉微微頷首,“来东宫当差?” 李景隆笑道,“蒙太子爷厚爱,明日起来东宫当值。” 蓝玉又问,“侍卫统领?” “呃...”李景隆低头,“就是普通勛卫....” “嘖!” 蓝玉皱眉道,“这怎么行?你这身份当勛卫?”说著,仰著下巴道,“当勛卫有什么出息?都他妈绣枕头!” “一会我跟太子爷说去,你来我军中,先做个副將!没军功怕什么,我带你几年,什么军功没有?” “再过几年执掌羽林卫,五军都督府当个都督,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景隆低头苦笑,就在文华殿暖阁的门口,蓝玉怎么就敢这么大包大揽的说话? 不过,心中倒也有些感动。 因为人家也是真心实意的为你好! 而且把这种好,直接毫不掩饰的展露出来! “蓝侯!” 李景隆岔开话题,“晚辈看著您脸色不好?” “唉,別他妈提了。” 蓝玉说著,摇摇头,大步朝前走,“说了你也不懂。我先去见太子爷,回头有事,你去我家中找我!” “您慢走!” 李景隆微微侧身,让蓝玉迈步进殿。 他刚走几步,就听暖阁之中,传来蓝玉愤愤不平的声音,“太子爷,您看看,韩国公又卡臣的脖子,臣要的军需军餉,他竟然只给了七成?” “臣就纳闷了,咱们大明朝没人了吗?” “怎么兵部的堂官儿,儘是他韩国公 的门生?臣等这些出生入死的武將,为了给弟兄们要点军餉,还要看他们脸色?” 紧接著,隱隱传来朱標的呵斥,“你胡沁什么?瞎咧咧什么?” “臣错了....” 李景隆赶紧快步离开,把殿中的声音拋之脑后。 “蓝玉的性子太直了!” “说话也有些口无遮拦,標准的武人做派!” “他这样容易得罪人。太子朱標在,自然能保全他!” “歷史上太子朱標不在了,没人保护他周全了,就有了洪武末年的蓝玉案.....” “当然,也有人说。其实蓝玉案,背后的幕后推手是朱允炆。他自知难以收服大明朝这些开国的交兵悍將,所以才攛掇著朱元璋,把这些功臣良將,屠戮一空!” 李景隆边走,心中暗道,“后世人都说,若朱標不英年早逝,承继大统之后定然是一代明君仁君,大明帝国定然也是另一番盛世局面....” 忽然,他心中一怔。 站在原地,默默的问自己,“我既然来了这个世界,就不能光想著自己,我能不能也为他们做点什么?” “刚才朱標还在隱隱教导自己,做人不能没有担当.....” “上一世的我,蝇营狗苟的活著,是因为我自己本就微不足道!” “而这一世,从来到这世界的那一刻起我就拥有了一切。而且身边还有这么多,一心为我好,为我筹划的人...” “而且这一世,我有实现梦想的途径和权利,又有改变世界的能力....” 就这么心里乱鬨鬨的想著,眼看就要走到了宫门外。 脚步刚迈出玄武门,就听门外陡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这小子出来了!” “曹国公,我等久候多时了!” “二丫头,今儿你请客,哪儿吃呀?” 李景隆抬头,骤然一愣。就见眼前,数十个武將,还有身穿蟒袍的开国勛们,都正聚在玄武门外等著他。 他心中暗道一句,“坏了!” ~~ 玄武门乃是皇城禁地,此刻门外聚集了数十位大明开国勛贵还有军中武將,再加上他们的亲兵,近乎数百人。 这些人连人带马,几乎把整个玄武门都给堵住。 而且这些人中,许多人还身著鎧甲,带著兵器,持弓挎刀。 开国勛贵之中,以永城侯薛显为首,然后是南雄侯赵庸,六安侯王志,景川侯曹震等,怀远侯曹兴等。 除了他们,还有军中少壮派的將领。 金吾卫镇抚单发,驍骑卫镇抚中军都督府僉事马云,旗手卫指挥使张德等人。 这些人,都是李文忠一手提拔起来的军中宿將。 当然,更少不了李景隆往日的二代好兄弟们。 郑国公常茂,宣寧侯曹泰,东平侯韩勛,申国公邓镇等等。 “这些人胆子真大?” 李景隆心中惊道,“这可是皇宫外头,就在洪武爷眼皮子底下呀!” 上位者最容不得什么? 最容不得最忌讳的就是手下的人私下串联,形成小山头,还都交情匪浅铁板一块! “可能是因为现在是洪武十七年,老爷子还没有大杀功臣,这些跟著老爷子打天下的武夫还不知道收敛....” 就当李景隆暗自心惊的时候,常茂已大步过来。 “你小子发什么愣呢?赶紧著,选地方吧?” 常茂上来就是一拳,“大伙都等你了好半天了!” “不是.....” 李景隆低声问道,“怎么这么多人?” 常茂眼睛眨眨,“不是你说要请客吗?” “我也没说请这么多人呀?”李景隆压低声音。 “这人还多?” 常茂撇嘴,“这是看你还在孝期,我没给你大张旗鼓的张罗,不然的话一百桌都坐不下!” 说著,又拍拍李景隆的肩膀,“你小子忘啦?这可是咱们淮西武人的老规矩,谁升了官儿得请大傢伙吃饭喝酒呀!” 忽然,李景隆再次抬头,打量著眼前这些他脑海中熟悉的名字。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都是李文忠一系的。 老一辈的侯爵都跟隨李文忠北征过,新生代都是李文忠提拔的。 “嘿嘿,想明白了吧?都是自己人!” 常茂又笑道,“外人我一个都没告诉,哈哈!” “但这么大张旗鼓的,要是御史和锦衣卫看见?” 不等李景隆说完,常茂再次开口,皱眉道,“怕个鸡毛?”说著,对著皇城內努嘴道,“有太子爷给咱们撑腰,谁吃饱了撑的说咱们閒话?” 说著,看向李景隆,不满道,“我说你小子怎么现在突然变得这么磨嘰呢?” “哎!”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喝,“你俩在哪嘀咕啥呢?哪吃呀?老子肚皮都饿扁了!” 顺著声音望去,马背上一个看著就不像好人,活似强盗一般的老头正对著李景隆这边呲牙。 正是永城侯薛显! 李景隆脑中瞬间浮现出李文忠曾对这些老军侯们的评价,老匹夫!老杀才!老人渣! 第十章 你是没事干了吗? “我说....” 另一军侯景川侯曹震也喊道,“小曹国公,我们是来给你贺喜的。你这东家得发话呀?哦,让我们这群老傢伙在这晒太阳?” “呵呵!” 李景隆快步上前,拱手笑道,“诸位老侯爷,我是主隨客便,哪吃您几位定就是!” “嘶...” 曹震在马上抓著鬍子想想,然后看向几个老军侯,“几位老哥哥,他既然这么说了,今儿天又不错,乾脆咱们秦淮河吧?” 说著,咧嘴一笑,“咱们也来点雅的,包一艘画舫,弄几十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给咱们跳舞...” “你个老犊子!” 六安侯王志开口就骂,“小曹国公还在孝期呢,能在明面上弄这些吗?” “也是!”曹震大手挠头,“说的也对!”说著,看向薛显,“哥哥,不过要是没女的,这酒喝的也没多大意思吧?” 就这时,常茂大声喊道,“诸位诸位,我这弟弟呀,岁数太小,刚继承了国公的爵位,是头一次挑大樑!” 说著,拍著胸脯子,“我说个地方,南市口聚丰德,正儿八经的鲁菜馆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咱们走著....” 说完,回头扯著李景隆又道,“赶紧的,你是东家你走前边,上马!” “您等会!” 李景隆摸摸腰间跟袖子里,低声道,“我跟亲兵说一声!” 常茂不解,“说什么呀?” “我这早上出来的急...” 李景隆身上有些尷尬,“出门没带钱!” “你是不是这些天在家待傻了?” 故寧河王邓愈的长子,申国公邓镇过来笑骂道,“咱兄弟们从小到大,在外头下馆子哪用得著钱?都是让人把帐单送家里去,老爷们出门带钱,丟不丟人?” ~~ “啥?太子就让二丫头当个勛卫?” 与此同时,皇城內乾清宫中。 洪武帝朱元璋听了身边总管太监朴国昌的稟报之后,坐在椅子上咬著后槽牙。 “这.....低了吧?怎么也得给几个虚职吧?” 太子的东宫勛卫,听著是了不得的官职,可实际上就相当於大户人家公子哥身边的书童或者伴当。 亲近是绝对亲近的,地位也是有的,尊重也是有的,但权利却是半点都无。 “太子爷说了!” 朴国昌俯身道,“说曹国公年岁小,他带在身边好好教几年,等大一点再委以重任!” “嗯!也是!” 朱元璋脸色稍缓,又道,“二丫头那边咋说?” “曹国公跟太子爷说,他性子愚钝,若是刚入仕就身居高位,被人笑话不知天高地厚也就罢了,就怕办错了事,辜负了皇爷您和太子的期待!” “他还说.....一步一个脚印才能走的踏实....” “嗯!” 朱元璋再次点头,“这孩子倒是个实在厚道的!” 正说著,余光忽然瞥见殿外有人。 当下皱眉道,“谁在哪呢?滚过来?”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匍匐著跪在门槛之外,叩首道,“臣,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叩见皇上!” 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半碗,“说,啥事?” “锦衣卫侦知,有军侯永昌侯,南雄侯,景川侯等人带著亲兵聚集在皇城玄武门外....” “还有军中宿將马云等.....” “还都带著亲兵,身披甲冑.....” 瞬间,朱元璋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朴国昌给朱元璋满了茶之后,垂首退到一边,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另有郑国公,申国公,宣寧侯等....” “几十人公然纵马狂奔招摇过市,去南市口一处酒楼饮酒....” “哼!” 砰的一声,朱元璋的重重的一拍桌子。 “大白天的喝酒?还几十个兵痞子一道?还在咱的皇城门外聚集?” “还穿著盔甲带著兵刃?带著亲兵?” “大明朝建国十多年了,他们还跟土匪似的,一点长进都没有?” 眼见皇帝发怒,朴国昌的头垂的更低。 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跪的也越发的虔诚,但心中却在暗自窃喜。 作为皇帝的心腹,他当然知道皇帝厌恶什么提防著什么,甚至防备著什么。 军中那些骄兵悍將,仗著有跟著皇上打天下的功劳,无法无天惯了。 而且各个手握兵权! “滚上前来,仔细说!” 朱元璋又是一声怒喝,蒋瓛连滚带爬匍匐在朱元璋面前。 “臣已打听清楚了,是郑国公常茂牵头的....” “嗯?”朱元璋再次皱眉,“毛头?” “说是曹国公入仕,眾人前来贺喜....” 边上朴国昌闻言,忽忍不住抬头看了蒋瓛一眼,然后低下头,微微抿嘴。 “臣还听说!” 蒋瓛又压低声音道,“郑国公在玄武门外跟曹国公说,今日叫的军侯还有军中將领都是他们的自己人,没叫外人。皇上.....” 蒋瓛抬头,“依臣看来这就是结党呀!他们都是您的臣子。既是大明的臣子,何分內外?” “哦....” 朱元璋点点头,长嘆一声,“你抬头,凑近些!” “是!” 蒋瓛心中大喜,抬起头膝行两步,“皇上,臣已让密探前去侦听...” 啪! 咚! 电光火石之间,朱元璋抡圆了胳膊,对著蒋瓛就是一个耳光。 蒋瓛就觉得脑袋里嗡的一下,鼻子一热,脑袋重重的磕在地上。 “你没事干啦?” 朱元璋指著趴在地上的蒋瓛骂道,“你是不是没事做了?” “臣....”蒋瓛忙爬起来,咚咚磕头,“臣有罪....” 朱元璋又抬腿咣的一脚,把蒋瓛踹了一个跟头。 “你是不是没事干啦?” 朱元璋骂道,“二丫头那孩子请亲朋好友吃个饭,你跑咱这巴巴来说小话?” 瞬间,蒋瓛汗如雨下,颤声道,“臣是觉得他们做的有些太过招摇,所以....” “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朱元璋冷声开口,低头俯身盯著蒋瓛,“你是咱养的狗!你是看家护院的,不是让你咬咱自家人的!” 闻言,蒋瓛更是嚇得魂不附体。 他不是不知道曹国公跟皇家的亲戚关係,但即便是老曹国公李文忠在的时候,锦衣卫也会暗中盯著,且跟皇帝匯报他的一举一动。 况且监视军中武將,朝中文武,事无巨细的匯报,本就是锦衣卫的职责所在。 但没想到,今日皇帝却勃然大怒! “二丫头的小名,皇后给取的!” 朱元璋继续指著蒋瓛,冷声道,“他和他两个弟弟的大名,咱给取的!” “他是咱家的孩子,你胆子包了天了,不盯著外人,盯上咱的外甥孙子了?” 说著,又是咣的一脚。 “滚出去!再敢在咱面前说这些不著调的话,宰了你!” “臣遵旨!臣告退....” 蒋瓛磕头如捣蒜,在地上手脚並用爬著往后退。 “臣还有一事...”临出门时蒋瓛再次颤声开口。 “说!” 蒋瓛叩首道,“魏国公已从北平动身,正在奉旨回京的路上!” “快到了?” 朱元璋的大手拍著膝盖,转头看向朴国昌,“告诉太子.....不,过几日让二丫头去接徐天德护送回京!” 说完,转身坐回御案后,顺手拿起一本奏摺翻开。 “孩子大了....” 朱元璋口中自语,“是时候让他在老一辈儿面前露露脸儿,在年轻一辈儿当中出出威风了!” “奴婢多嘴!” 朴国昌在旁小道,“由您和太子这一片苦心,曹国公將来想不成才都不行!”说著,躬身道,“由您和太子爷的教导,咱们大明未来又多一良臣!” “呵!” 朱元璋眉毛动动,“咱呀,就是操心的命!” 说著,他又忽然皱眉,“哎,二丫头咋还给咱上了奏章?” 他手中翻开的,正是曹国公李景隆的奏摺。 “这孩子,有话直接跟咱说就是了!” 说著,他低下头细细观看。 下一秒,嘴角泛起几丝冷笑。 “瞧瞧...” 朱元璋指著奏章上的文字,开口道,“韩国公家是真阔气呀!给咱外甥家的奠仪,一出手就是六千两.....好傢伙!大明朝一个知县一年的俸禄五十两,这一出手就是一百二十个知县的俸禄呀!” 原来,李景隆那本奏章当中,工工整整的营头小楷写的都是李文忠停灵期间,登门弔唁的宾客名单,还有他们赠送的奠仪数字。 第十一章 放浪形骸(1) “哼!” 朱元璋冷哼半声,把手中的奏章甩在桌上。 缓缓端起茶盏,“瞧瞧.....我大明朝一个七品的知县,一年的俸禄,米粮和布匹加起来才折合银子四十八两....” “韩国公一出手,就是一百二十多个知县,一年的全银实俸!比咱这个皇帝还要阔气!” 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片刻,瞄了一眼桌上的奏摺,又道,“其他人也是白银千两起步。” 朱元璋低头喝口茶,“咱不是反对他们走人情,可是人情这东西,意思到就行了。这几千几千的往出拿,他们家里有金山呀?” “以前都是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现在各个都拿钱不当钱了!他们的钱哪来的?” “以前打仗的时候,他们能抢点弄点,咱睁眼闭眼的就过去了!可现在天下承平,他们也都是吃俸禄的,那点家底能经得起这么祸害?” “哼,咱还听说他们私下里,各个都盖了庄园,养著成群的奴婢,锦衣玉食綾罗绸缎......骄奢成性!” “奢靡无度的后果就是贪婪成性,贪婪成性就会无所不用其极,什么钱都敢要,什么钱都敢拿!到时候天下百姓,戳的是咱老朱的脊梁骨!哼!” “哼!” 朱元璋又是冷哼,“再过些年,恐怕这些跟著咱打天下的人,就会变成咱当初,最恨的....跟大元朝那些人上人一样人!” 殿中寂静无声,只有朱元璋的喘息在迴荡。 边上的朴国昌屏声静气,垂著手一言不发。 “二丫头在哪请客?”朱元璋微微转头问道。 “回皇爷!”朴国昌上前,“聚丰德!” 朱元璋沉默片刻咧嘴一笑,“更衣,咱也去凑个热闹!” ~~ 南市口,算得上大明朝京师应天府最繁华热闹的所在。 恰好又是下半晌饭口的时候,街面上车马如龙人流如织,好一片富足景象。 “啷个哩个啷...” 眼看自己的买卖高朋满座,聚丰德掌柜的愜意的坐在柜檯后面,捧著一盏茶,嘴里悠閒的哼著小曲。 “掌柜的....” 突然,就见外头迎客的店小二,跟狗撵似的飞快的冲了进来,口中大呼小叫。 “你慌什么?”掌柜的皱眉骂道。 “侯侯侯...”小二指著外边大街,瞪眼结结巴巴的喊道,“侯爷来了!” “哪个侯爷?”掌柜的噌的站起来,也面带惊恐。 “一群侯爷!” 小二赶紧道,“正朝咱家这边来,说要来吃饭来!” “天爷!” 掌柜的跺脚,“一群侯爷?这不要血命了吗?” 大明朝这些开国侯爷们,可一个比一个不好伺候! 就这时,就见一队车马,直接停在了聚丰德的门外。一个个彪悍的军汉从马上下来,持刀挎枪跟跟要打仗似的。 掌柜的心中叫苦,却不得不面上带笑,赶紧迎到门外。 “哟,我说怎么今儿喜鹊叫,原来是......” “別废话!” 宣寧侯曹泰大步上前,横眉立眼,“包场了,不相干的撵走!” “啊?”掌柜的一愣,然后双手作揖,求饶道,“侯爷,这可使不得,没这规矩......” 申国公邓镇紧隨其后,冷笑道,“你是不想招待呀,还是不愿意招待呀?” “不是不是....”掌柜的忙摆手。 常茂也下马,上前骂道,“什么不是,是你的不是还是我的不是?” “我??” 掌柜的苦著脸,啪的给自己一耳光。 “是小人的不是!” “几位爷!楼上有雅间,小人好生伺候著行不行?客人们早就定了席了,要是撵人走,小人这买卖也就不用做了....” ~~ “哈哈哈!” 这时,李景隆正带著著薛显赵庸曹震等一干军侯往里走,就听曹震咧嘴大笑道,“这帮小子,有点咱们当年那股捍劲儿!” “曹!” 薛显骂道,“欺负买卖人算什么捍劲儿?看著跟他娘的地痞流氓似的!” 说著,大步上前,“掌柜的!” “哟!” 正在请罪的掌柜的转头一看,赶紧弯腰,“小人不知是侯爷您....” 薛显大声道,“我要在这喝酒,让你撵人走,是我不讲理!” “但是呢!”他话锋马上一转,“要是不撵走,老子万一喝酒喝多了,看谁不顺眼,伤著谁也不好!” 掌柜的汗都下来了,只能不住点头,“是是是!” “老子这人最讲理,所以客气点,把人请走!” 薛显又道,“每桌客人,按照他们吃饭的饭钱,给三倍的赔偿!” “啊?”掌柜的愣住。 “回头记在曹国公帐上!” 薛显说著,斜眼骂道,“还不带路,老子都饿了!” “您里面请!” 掌柜的转惧为喜,躬身引路,“来人呀,楼上雅间伺候著!” 而李景隆则是站在原地,看著一群人耀武扬威的进去,心中骂道,“这....这群老人渣!凭什么我给钱呀?” ~ 一群人在其他食客们错愕的眼神中,大马金刀的上楼。 “侯爷们驾到,小店蓬蓽生辉....” 雅间中,掌柜的弓著腰,脸上都笑出褶子来了,“不知一共有多少位?” 曹泰不耐烦的摆手,“茶....” 掌柜的一愣,看向乌压压的一群人,“一二三四....” “耳朵塞鸡毛了?”曹泰骂道,“让你倒茶!” “是是是!”掌柜的忙改口,目光看向人群最末尾,“十八十七十六....” 韩勛怒道,“茶水!让你倒茶水!” “行了!” 常茂在旁摆手道,“赶紧著好酒好菜的上来!” 说著,看向走在人群最后的李景隆,“兄弟,今儿你是主,你得坐在主位!” “使不得!” 李景隆进了雅间笑道,“在座的要么是我长辈,要么是我兄长,我不能.....” “囉嗦!” 曹震抬头骂道,“要论爵位,你是国公呢?你请客你不做主位,谁做?赶紧的!” 李景隆笑笑,在主位上坐了。 常茂挪著椅子坐在他身边,开口笑道,“我是副陪!”说著,看向一群老军侯们,“几位侯爷,今儿我可得把你们喝好了!” “哈哈哈!” 南雄侯赵庸笑道,“行,不喝躺下不是好样的!” ~~ 就说话的间隙,各种凉菜已流水一般的上来了,说话的功夫就摆满了两张桌。 “你小子平日看著又奸又灵的,怎么今儿净髮瓷呢?” 常茂在桌子底下踩了下李景隆的脚面,低声道,“敬酒呀!” 李景隆起身,双手端著酒杯,“诸位侯爷,各位將军.....今儿...” “等会!” 岂料,他刚开口,曹震就大声道,“我先说两句!” “您说!”李景隆笑道。 “曹二!”曹震对楼下喊。 咚咚咚一阵脚步,曹震的亲兵跑上楼,“家主,您吩咐!” “去....” 曹震摆手道,“去鼓楼大街把王寡妇叫来....对了,让她把她三个女儿也都叫来!” “好嘞!”曹二答应一声,转头飞跑。 六安侯王志在旁骂道,“不是说了吗,今儿这场合,不能找....” 曹震咧嘴,“你说不能明著找...” “你这还不明....?” “不明呀!”曹震瞪眼,“王寡妇和她女儿,是暗娼....” 瞬间,屋內鸦雀无声。 “嘶....” 半晌,薛显点点头,“有道理!” 第十二章 放浪形骸(2) “哪有一个好人?” 李景隆看著雅间內,一个个放浪形骸的老杀才们,心中暗道一句。 面上却不得不笑著,举起酒杯,“诸位长辈,诸位兄长!前些日子家父病故,有劳诸位忙前忙后。多了我就不说了,都在酒里!” 说完,仰头一言而尽。 常茂紧隨其后,“诸位老侯爷!我这弟弟年纪小,刚支撑门户!今儿刚进宫得了差事,往后要在东宫当差。我这也陪一杯,往后呀他要是有用得著几位老军侯的地方,您几位多多包容指点!” 说完,也是一饮而尽。 “这话就说得远了!” 薛显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嘆口气,“我们这些老骨头,论爵位没你们高,但是论年岁....你们也真跟我们自己家孩子似的!都是看著你们长大的。有用得著我们这些老骨头的地方,就说话!” 李景隆又满了一杯,“晚辈再敬诸位一杯,晚辈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 诸老杀才也是酒到杯乾,痛快得很。 “哎,要说你父亲这么一走呀,把我真闪一下子!” 薛显嘆气,“谁成想他那么年轻,竟然走在我们这些老骨头前边了!” “哎!” 曹震在旁也嘆气道,“我们这帮人以前是常大將军带出来的,后来呢跟著你父亲南征北战的。他这一走,我们好似主心骨都没了!” 六安侯王志道,“我等武人,一辈子就知道打打杀杀,许多朝堂上的事都要依仗你父亲从中斡旋。甚至有时候要军餉,要战功,要抚恤,也都是要你父亲出面!” “我们这些老傢伙尚且如此...” 南雄侯赵庸,忽指著另外一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原先都是在李文忠麾下,如今在军中担任实权將领的几位武官说道,“他们这些人,就更没人帮他们出头了!” 忽然之间,李景隆就明白,为何这些老杀才们吃饭喝酒要清场了。 因为这些话,实不能让外人听了去。 就这时,忽门外楼梯传来阵阵脚步。 紧接著香风袭人,吱嘎一声门被拉开,一名三十多岁徐娘半老微微丰腴但又风情万种的女子,带著一群鶯鶯燕燕款款而来。 屋內原本有些悲戚的氛围,瞬间变得別样起来。 曹震一见来人,咧嘴就笑,“快坐到我身上....坐到我身边来!” 说著,对周围人笑道,“诸位老哥哥,这就是鼓楼大街有名的风月翘楚,王寡妇!” “哦....” 一眾老杀才刚才还表情沉重,这会却又都两眼发光盯著这群女子。 “咋来这么些人呢?”曹震笑道。 王寡妇坐在曹震身边笑道,“奴听您的人说要奴过来伺候您饮酒!奴一想,要是奴带的人少,您是尽兴了,可您的朋友怎能尽兴。所以自作主张,把家里的女儿们都带来了!” “哈哈哈!懂事!” 薛显大笑道,“都坐都坐!”说著,指著一名身材起伏的女子笑道,“你坐我身边来,哎呀...嘖嘖,这身段!” ~~ “公子,奴家翠环!” 李景隆身边也坐了一个,刚一坐下就双手捧著酒杯,含情脉脉,“奴家伺候您饮酒!” “他身上有孝!” 还不等李景隆说话,边上常茂的大手就把那女子拉了过去,揽在怀中,“你陪我!” 说著,一只大手放在一女子腿上,另一只大手已经顺著领口往下..... “哥!” 王寡妇虽带了了许多女儿,可也不够两桌分的,且他常茂一人还占了俩。 边上曹泰小声道,“给我分一个,我这没有!” “你一边去!”常茂瞪眼,“没有你就干看著!” 另一边,薛显搂著个女子,小声的跟李景隆说话,“那边....给了你一个个什么差事?” 他口中的那边,说的就是东宫。 “这些老傢伙真是口无遮拦,这么多暗娼在这,也敢说朝廷的事?” 李景隆心中腹誹一句,面上道,“暂时在那边当勛卫!” “低了!”薛显微微皱眉。 常茂在旁开口,“这也没事,他年岁小总要熬几年!等再过两年,朝廷再北征的话,他到军中,有诸位军侯照应著,军功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著,又在桌子底下踢了李景隆一脚,“敬酒呀!” 李景隆端著酒杯起身,“诸位老侯爷,晚辈....” 说著,他身子陡然一僵,愣在原地。 “你发什么愣....” 常茂顺著李景隆的目光看去,也陡然呆住。 就见雅间的门已被推开,一名穿著灰色布衣趿拉著鞋背著手的老人,阴沉著脸,缓缓进来。 “老爷子....” 李景隆放下酒杯,快步迎了过去。 那老人不是朱元璋,还能是谁? “您怎么来了?” ~~ 朱元璋冷笑著进屋,就见两桌酒席上,男男女女成双成对..... “咱咋不能来?” 瞬间,屋內一片死寂。 “呜!” 一声女子的低呼,却是常茂把身边女子直接扔到曹泰怀中。 “我说不要,你非要给我!” 曹泰愣住,“啊?” 噌... 曹震一下窜起来,手忙脚乱,“您坐这!” 说著,又后退两步,“那个....让王寡妇陪著您!” 朱元璋冷冷扫了屋內几眼,“好兴致呀!都好兴致呀!” 说著,在主位上坐下,“二丫头请客......答谢你们去他府上弔唁,你们居然大白天的,公然弄这些劳什子.....?” 唰,几名老军侯齐刷刷站起身,垂著手面若死灰。 “去去去!” 常茂拽起王寡妇,“赶紧带著你的人滚蛋!” “老爷子!” 李景隆给朱元璋换上新的碗筷,低声道,“不怪他们,是晚辈觉得一群男人吃酒没什么意思,所以给几位老军侯叫来几名女子助兴!” “你不用把事往自己身上揽,他们什么德行咱比你清楚!” 朱元璋横了李景隆一眼,又道,“你往后少跟他们打连连,好好的孩子都让他们带坏了!” 李景隆心中一惊,因朱元璋好似话中有话。 “你,跟咱来!” 这时,就见朱元璋突又起身,背著手往外走。 ~~ 长街,热闹非凡。 朱元璋在前李景隆微微在后,出了酒楼之后,在一处茶摊上坐下。 “呼!” 朱元璋端著一碗糙茶,吹著茶汤上的梗子,低声道,“你的奏章咱看了!” 说著,顿了顿,“你小子连收了多少奠仪都告诉咱,你咋想的?” 李景隆听著这话,恭谨的说道,“臣....” “私下里別弄这些虚的!”朱元璋不耐烦的说道。 “父亲在的时候,多次告诫孩儿!” 李景隆换了称呼,继续开口道,“要忠心伺主!孩儿想,既然是忠心,就要做到事无巨细,都要稟告您!所以家里的事无论大小,孩儿都一五一十告知您老人家!不为別的,也是怕孩儿有什么做错了,您老能及时点拨!” 说著,顿了顿,“而且,诸位军侯们送的实在太多了!孩儿心中实在惶恐!” 朱元璋捧著茶碗若有所思,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这一辈子表忠心的人多了,可却没有任何人像李景隆这样,能有如此的赤子之心! 很多人,都忘本了! 第十三章 入仕就是副市长级別 朱元璋喝完茶盏中最后一口苦茶,站起身来,“陪咱走一走!” “是!”李景隆起身,跟在朱元璋左右。 闹市之中车水马龙,行人各色。有人悠閒有人忙碌,有人衣著光鲜,有人穷困寒酸。 各色人各色景,勾勒出一幅活生生的,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三教九流的生活画卷。 俩人就这么走著,不知不觉走到了正阳门附近。 大明的都城分宫城,皇城,京城,外郭。 正阳门正是京城和外郭的分界点。 正是五月好风光,而正阳门內外却烟尘滚滚。数不尽多少民夫打著赤膊,在城墙上下辛苦劳作。 阳光之下,民夫身上的汗珠清晰可见。而且隨著民夫的动作,汗珠不断的从他们身上滚落......那画面就像是犁耙耕过农田,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京城已经修了十多年了,可还是没修完。” 朱元璋站在忙碌的正阳门下,抬头看著正在修建中的城门,低声道,“知道为什么吗?” 李景隆垂手在后,他不知今日为何老爷子会突然来找他,为为何又把他带到这。所以斟酌再三,开口道,“孩儿想,是不是因为国库没钱!” “何止没钱....”朱元璋咧嘴一笑,“简直就是穷困潦倒!” 说著,又顿了顿,“你可知咱大明为啥没钱?” “因为您从前朝蒙元手里接过来的,是个烂摊子!” 李景隆也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施工当中,但已显露出巍峨模样的城楼,“蒙元末年天下处处饥荒,处处战乱,各省几乎是十室九空,民不聊生!” “我中国,已成废墟!” “现如今虽说我大明一统江山,但外敌仍在,须养百万强兵以保中原!” “一面要养兵,一面还要宽待百姓轻徭薄赋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时间,同时减免各省的赋税。如此一来,国库那点收益就入不敷出!” “说的好!” 朱元璋讚许的点点头,“你这个年纪能有份见识,委实难得!” 李景隆忙躬身,“孩儿不敢当老爷子如此夸奖!” “谦虚是好事,但年轻人太谦虚,就假了!” 朱元璋笑了笑,而后忽又嘆气,“你都有这份见识,朝中的文武百官能没有吗?”说著,摇摇头,“今日咱看了你的奏章,心有所感!” “谁都知道,咱大明如今百废待兴,还远远不是享乐的时候!可你看看这朝中的文武大臣,一个个的全是眼里只有金子银子官帽子!” 李景隆看了一眼,朱元璋身上很是陈旧的灰布袍子,上前搀扶著他的手臂,“老爷子,这边日头大,我搀著您去阴凉地方歇著!” “不用你搀,咱还没七老八十!” 朱元璋甩开李景隆的手臂,走到林荫之间,就在几块摞起来的城砖上坐下,又道,“大明开国才多少年呀,功臣勛贵就开始纵情享乐奢靡无度....呵!甚至私下里,侵占田地矿山,搜刮民財!” “二丫头你说,他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李景隆沉思片刻,笑道,“孩儿觉得,这天下是您的天下,不是他们的天下,所以他们用不著像您这样把天下当成自己的家一般经营!” 闻言,朱元璋一怔。 半晌才微微点头,笑道,“嗯,是这个理儿!” 说著,又看看李景隆,“你父亲在的时候,总是劝咱要宽待功臣百官,不要动不动就杀人。为这事,我们爷俩没少拌嘴!你说,你爹说的对不对?” “呃....” 李景隆微微沉吟,“在孩儿看来,父亲说的其实也是对的,他是希望您老人家別杀那么多人....” 说著,他看了看老爷子的侧脸,就见老爷子的眉毛已立了起来。 忙继续开口道,“但是,孩儿觉得,父亲是没您看的长远!” 朱元璋眉毛弯了下,“咱看的怎么长远啦?” “您不是不想宽待他们,而是您....不能宽待!” 李景隆琢磨著措辞,“您不宽待,他们尚且如此,您要是宽待了,那咱们大明.....”说著,他低下头,“跟大元有什么两样?无官不贪,谁管百姓死活?无权不侵占,视百姓为牛马!” “那您一刀一枪打下的这大明朝,不就是.....” 朱元璋面若沉水,“不就是什么?” “不就是换了一批人,继续当老爷,继续欺压百姓。换了个国名,却换汤不换药吗?” “至於说杀功臣?孩子说句咱们自家人之间的话!孩儿觉得,您老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朱元璋捋捋鬍子,点头道,“说下去!” “杀吧,外人说您老......”李景隆观察下朱元璋的神色,低声道,“说您老不近人情!可是有些人闹的过分了,不杀的话.....” “说,磨磨唧唧的!”朱元璋不耐烦道。 李景隆道,“不杀的话,那別人都学著如此,朝堂不就都烂了?他们弄权结党,他们下面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都是世袭的爵位,他们现在就开始鱼肉百姓了,那他们的儿孙將来也是朝廷的蛀虫,只有杀了才能永绝后患!” “嗯?” 朱元璋双眼猛的一凝。 “孩儿也就是当著您老的面,在您面前才敢这么说!”李景隆忙躬身道。 “好小子!” 朱元璋笑了笑,“好胆子!” “这是当著您的面,在您面前孩儿才敢这么说!”李景隆忙躬身道。 朱元璋站起身,眺望城头,“你比你爹强!” 李景隆又忙道,“孩儿不敢!” “太子只给你了一个东宫勛卫的官职!” 朱元璋沉思片刻,又道,“低了,屈才了!” “孩儿年幼,太子的是怕太过於拔苗助长!”李景隆又忙道,“再说孩儿自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有本事有见识的人,当踏踏实实的从小做起,万一骤然身居高位做错了事,伤的是您和太子的脸面....” “那是对外人!” 朱元璋大手一挥,“自家人就算做错了也没啥!”说著,顿了顿,“往后,你上午在东宫当差,下午去光禄寺坐衙!” “啊?”李景隆一怔,“光禄寺?” 光禄寺就等於是大明朝的皇家大管家,典型的油水多权力大,光禄寺卿位列从三品,几乎就等同於封疆大吏。 朱元璋又道,“你年岁太小,就先....兼任光禄寺少卿吧?” 光禄寺少卿,正五品的文官职位,放在外地就是一个上等州府的一把手。 “出身好就是他妈的占便宜呀!” 李景隆心中暗道,“我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伙子,刚入仕途就跟市长平级了!不过老爷子这官职给的,也够隨心所欲的了!” “別嫌官小!光禄寺卿是凌汉那穷措大,他基本不管事儿,就是个甩手掌柜的!你先去歷练几年!”朱元璋又道,“好好干,干好了咱再给你升官!” “臣,叩谢....” “行了行了!”不等李景隆行礼,朱元璋大手扯著他的胳膊,“天天磕头你累不累?你不累咱看著都累!” 第十四章 步步惊心(1) 不经意间,已是黄昏时分。 远处夕阳斜掛,染透天边。 “少爷....公爷,您回来了!” 李景隆刚在府前下马,管家李全就迎了出来,“您用过饭了吗?” “用过了!” 李景隆把韁绳交给亲兵,大步朝府內走,“家里今天都挺好的!” “都挺好都挺好!” 李全弯著腰跟著李景隆的身后,“那个那个.....” “怎么?”李景隆停步转身,“有事?” “聚丰德送来的帐单!” 李全从袖子中抽出一张帐单来,“说您今儿在那儿会朋友请客来著.....” “嗯,是有这事儿,明儿打发人送钱去!” 李景隆顺手接过来,打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气,“嘶......吃什么了?吃了一百二十两?” “小人也这么问的,聚丰德的人说您是包场,当时的其他客人给了三倍的....” “知道了!”李景隆打断他,“按数送钱吧!” “还有!”李全再次开口,看看左右小声的说道,“还有一张!”说著,又抽出一张帐单来,“您是找了......唱曲的姑娘?” “姑娘?” 李景隆皱眉,接过帐单,就见上面写道,“妾身王氏,叩谢曹国公赏!嘶.....三百六十两?” 他瞬间就明白了,敢情曹震那老杀才,他娘他叫的王寡妇,结果把帐算在他李景隆头上了。 那老王八蛋! 李全又道,“少爷,小人是看著您长大的,小人说句不该说的话!您也到了近女色的年纪了,俗话说....那个那个.....食色性也!” “可是呢,外边的女人不乾净,都是不要脸的狐狸精。咱家里什么女子没有呀?您要是想要,回头小人把闺女好好拾掇拾掇,送您房里去.....” “打住!” 李景隆摆手,把帐单扔回去,揉著太阳穴,“明儿赶紧派人送钱去!” 说完,大步朝院內走。 一边走一边心中暗道,“这他娘的什么事儿?刚当了一天官儿,什么都没看见,就了五百多两银子!家里有金山也禁不住这么呀?” “怪不得那些当官的有权的要贪呢,这钱在他们手里真不是钱呀!” 如此想著,李景隆走到后院,母亲毕氏的门前,在庭院中低声道,“母亲,我回来了!” “哦!” 屋內传来毕氏的声儿,“累了一天了,回去好好歇著吧!” “母亲,有件事,儿子要和您说!” ~~ 日落日出又一天。 晨光刚泛起时,紫禁城中的钟声响起。皇帝和太子,在乾清宫前御门听政。 待朝阳浮现,朝会散去。 “父皇,您怎么给了二丫头一个光禄寺的官职?” 乾清宫中,朱元璋站在镜子前头,换下龙袍,换上平日的灰色常服。 朱標穿著团领的红色绣五爪金龙袍服,笑著开口道,“他一个孩子,能管好一个衙门吗?” “管不好才要练!” 朱元璋抖拉下袖子,坐在御案后头,开口道,“哦,你让他当个勛卫,就能歷练出来了?” 说著,对著边上招招手,有太监端了个装著点心的托盘过来。 朱元璋拿起一枚芝麻烧饼,衝著朱標那边挥挥手,太监又把托盘送到朱標面前。 ”谁生下来就会?咱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当皇帝,你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当太子!” 朱元璋一只手托底,吃著烧饼,开口道,“凡事都在於练!” 说著,嘆口气,“咱老了,以后这天下就是你的!你要记住,能信得过的,只有咱们自家人!所以,更要重用咱们自家人!” 爷俩正说著话,总管太监朴国昌双手捧著一个包袱,快步从外进来。 “拿的什么?” 朱元璋张口吞下最后一口烧饼,又举手把掌心中的渣子倒进口中问道。 “回皇爷的话!” 朴国昌上前一步,打开包袱,笑道,“是曹国公进献的!” “他?”朱元璋微微疑惑,待目光落在朴国昌的手中时,忽的咧嘴一笑。 原来朴国昌手中,竟然是一件簇新的灰布袍子。 “曹国公说,昨儿见您身上的衣裳都破了!” 朴国昌又笑道,“所以回去跟他母亲说了一声,老国公夫人连夜给您赶製一件新袍子出来......” “拿上来!” 朱元璋站起身,扯开身上的领口。 “孤来吧!” 朱標也起身,接过袍子,走到朱元璋身后亲手给老爷子披上。 “嗯,正好!” 朱元璋穿著新袍子,看著镜子中的自己笑道,“到底是自家人!外人哪有这份心?谁在乎咱穿啥?看看,这针脚多密。” 说著,低头看看袖口的针脚,“自从你娘去了之后,这还是咱头一回穿新衣裳!他有心啦!” 隨即,在镜子前转了圈儿,又道,“外人,哪有这个心!” 朱標后撤一步,垂首道,“儿臣惭愧,平日对父皇您多有疏忽!” ”你惭愧啥,你一个大老爷们,整日要忙的事多,两个眼睛都放在你爹身上,忙这些家长里短,你还当个屁的太子?记住,天下为重.....” 朱元璋眉毛动动,摆手道,“行了,你去忙吧!” ~~ 春光如露,衬得紫禁城的红墙金瓦格外娇艷。 就在这一片娇艷之中,弘德殿外数名身著飞鱼服的侍卫,如雕像般耸立。 能在东宫当差的侍卫,除却必须是开国功勋子弟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必须身材健硕面容俊美。 而在这些俊美的侍卫当中,又数李景隆的面容最为俊朗。飞鱼服穿在他身上严丝合缝,將他健美的身材完全勾勒出来。 剑眉郎目,一双眸子之中仿佛有阳光流淌,温文尔雅之中又带著將门虎子的威势。 弘德殿中穿梭的宫女,时不时的悄悄抬头,又马上如触电一般缩回去,剎那之间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嘿,瞧瞧....” 站在李景隆身前的常茂嘿嘿一笑,回头道,“那些小宫女又偷看你呢!” “这话可不敢乱说!” 李景隆看看左右,低声道,“毛头大哥,这玩笑开不得!” “你啥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常茂嘟囔道。 “弟弟我胆子一向不大!”李景隆低笑。 其实若论辈分的话,常茂比他辈儿大,但大家年岁相近,又是自小相识的,平日就以兄弟相称。 “嘖嘖嘖,你胆还小!”常茂揶揄的笑道,“那是谁呀?小时候趴在茅厕外头,要偷看邓家大姑娘上厕所.....然后让老卫国公追著打!” “啊?” 霎那间,李景隆面红耳赤,忙道,“我....大哥,哪有的事儿?” “不认?一会我问问邓镇去...呵呵呵!估计提起这茬,他保准得揍你!哈哈哈!”常茂大笑。 “嘖,您这当大哥的真可以,整天拿我取笑!”李景隆站著一动不动,压低声音。 “哎,明日秦淮河边上淑芳院....”常茂眨眨眼,“你会帐?” “凭嘛?”李景隆不满道。 “你不请客?”常茂撇嘴,“那一会我去跟邓镇兄弟嘮嘮,你小时候偷看他妹妹上厕所的事!” “得得得得.....”李景隆一个头两个大,“行,我会帐还不行!”说著,他忽的想起了什么嘀咕道,“昨儿我请客,明明是曹侯找的歌妓,帐单却送我家去了!” “哈哈哈哈!” 常茂忍不住大笑,“你知足吧,那老杀才没把秦淮河都包下来,够克制啦!”说著,凑到李景隆耳边,“哎,昨儿皇爷找你,跟你说什么了?” “说些閒话....” 李景隆顿了顿,看著常茂那憨厚的脸,清澈的眸子,心中犹豫片刻,“皇爷说了,让我少跟那些老侯爷在一块胡闹,別让他们带坏了!” “嗨.....” 常茂笑笑,耸耸肩,“你要是想学坏,用不著別人带!” “看来,他是完全没领会我我话中的意思呀!” 闻言,李景隆心中暗道。 第十五章 步步惊心(2) 人,都是分远近的。 常家也好李家也罢,淮西勛贵打断骨头连著筋,都是两三代人一块出生入死的交情。 可现在不是过去打天下的时候了,是朱家人坐天下的时候了。而且常茂也好,他李景隆也罢,也不是当年的常遇春和李文忠。 他们这一代人的富贵,一是父祖那辈的余萌,二是皇帝的爱屋及乌。 所以他们这辈人跟皇帝,肯定要比跟其他淮西勛贵更为亲近。 你一边享受著皇恩浩荡,一边再跟其他功臣勛贵亲亲热热,是不是有点吃里扒外? 再说也不是不让你跟他们亲近,而是要適当,更要拉开距离! 李景隆又心中暗道,“他这性格这么单纯,怪不得歷史上落得个被贬蛮疆,英年早逝的下场!” 想到此处,他又看看常茂,心中涌起浓浓的不忍。 “歷史记载,常茂是北征蒙古的时候,跟他岳父宋国公冯胜起了衝突,两人互相指责,然后被朱元璋夺了总兵印,发配边疆了.....” “他这样讲义气没心眼的人,怎么会跟自己老丈人起了衝突?看来定是有隱情!將来.....我要是能拉他一把的时候,定要拉他一把!” 李景隆正想著,忽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名穿著茶色宫装的女子,带著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正朝这边走来。 瞬间,李景隆脑中浮现出这女子的名字来,忙对周围道,“太子妃来了!” 他话音落下,就听身边的常茂却是不屑的撇嘴,“哼!” 来人正是太子妃吕氏,她身边那个孩子,正是她的儿子,太子朱標次子朱允炆。 “臣等,见过太子妃,见过皇孙殿下!” 等吕氏靠近些,李景隆带头,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吕氏在李景隆等人身前一米多的距离站住,笑盈盈的说道,“大热天的,你们辛苦了!”说著,转头对身后的嬤嬤说道,“传我的话给御膳房,一会给郑国公曹国公几位煮些绿豆汤。” “臣等不敢当太子妃赏!” 见常茂在边上一言不发,李景隆只好开口。 “曹国公这话说远了...”吕氏掩嘴笑道,“咱们亲戚之间,何必那么见外!”说著,扯了一下朱允炆的手,“炆哥儿,叫人呀?” 朱允炆才六七岁大,但却跟小大人一样,抿著嘴颇为含蓄的对著李景隆頷首,“曹国公!” “臣见过殿下!”李景隆继续俯身,不卑不亢。 他和常茂不同,常茂是故太子妃常氏的亲兄弟,所以常茂心中真正亲近的,只有常氏所出的朱標第三子朱允熥。 但真是以儒家礼法来说,朱允熥诞生的时候常氏还在,吕氏还是侧妃,所以朱允熥是嫡次子,朱允炆儘管年长,但却只能是庶长子。 不过隨著吕氏被扶正成了太子妃,朱允炆的身份就盖过了朱允熥成了次子。但即便如此,朱允炆身上有这个嫡字,也颇为说不过去。 而且,他和常茂最大的区別还在於,常家是外戚,自然是希望自己家的外甥將来能身登大宝。 而对於李景隆来说,他李家是皇家的实在亲戚,打断骨头连著筋的姑表亲,谁当皇帝对他家来说都一样。 “这孩子怕生!” 吕氏笑笑,又对朱允炆道,“你忘啦,你小时候最喜欢缠著曹国公了....” 话音落下,李景隆的脑中浮现出一段往事。 前些年李文忠在的时候,经常带他进宫。大人们在商谈国事,他就在御园中带著朱標的儿子玩耍。 不过那时候,他带的最多的却是朱標已经薨了的嫡长子,黄台孙朱雄英。 ”曹国公,听说你骑射很好!” 朱允炆清脆的童音响起,“改日得閒了,教我骑马可好?” 李景隆笑道,“殿下有所求,臣定然竭尽所能!” 他除了继承了这具俊朗的身躯之外,也继承了李景隆自小被培养的所有贵族技能。在所有功勋子弟当中,骑射绝对称得上是佼佼者。 “母亲,曹国公答应了!”朱允炆又看向吕氏。 吕氏笑道,“你呀,就知道玩!”说著,对李景隆笑笑,“那你们哥几个忙著,我先去里面等著太子爷!” 说著,牵著朱允炆的手,一步步朝弘德殿走去。 待她们娘俩走远了,常茂在旁又低声骂道,“娘的!” “哥哥!” 李景隆看看左右,见其他侍卫都各回岗位,低声道,“注意言辞!” “我注意他娘了个腿儿!” 常茂瞪眼,嘟囔道,“她成了太子妃了,她的儿子倒压在我外甥头上了!哼,你以前不在东宫当差你是不知道!他整天带著炆哥儿往太子爷身边凑,我外甥那边.....我他妈十天半个月都看不著一面!” “哥!” 李景隆的声音之中,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莫忘了咱们的身份,这些话也是能说的?” “妈的!” 常茂又骂,“我这也就是在你面前才说这些!”说著,又骂道,“妈的,我就是心里不痛快!” 说著,嘆口气,“我妹子,还有大外甥,好端端的就没.....他妈的!” 陡然,李景隆心中一惊。 “好端端的就没了?” “虽说古代孩子夭折是常事,可是朱元璋生了那么多儿子,哪个夭折了?哪个不是结结实实的长大,如今宫中还有几岁的小藩王呢,怎么偏就皇太孙夭折了?” “再说歷史上朱標也好几个儿子,偏就折了嫡长子?” 想著,他不敢再想了。 若是朱雄英不夭,铁打的皇太孙之位谁都夺不去! 若是太子妃常氏不死,凭藉常家这样的军功豪门,还有一大批常家的旧部,以及其他淮西勛贵的支持,朱允炆打破天都爭不过朱允熥。 “嘶....” 李景隆心中倒吸一口冷气。 又想起吕氏那张脸, 以及刚才朱允炆的话。 那话,是孩子能说出来的吗? 想来事先定是有大人教过的! 心中想到此处,他又忍不住看了看常茂的侧脸。 ”你瞅我干啥?” 常茂微微斜眼,“我脸上有?” “大哥...”李景隆正色道,“我还是那话,有些话心里清楚,但绝对不能说!” “心里清楚还不能说,那还活著啥劲儿?” 常茂冷哼,也看看李景隆,忽的又是一笑,“你还担心我,你小子先担心你自己吧?” “我?” 李景隆挺了下胸膛,“我担心什么?” “你真当我憨?我是憨,但我不傻!” 常茂笑道,“太子妃刚才,怎么跟別人不笑呵呵的,就跟你和顏悦色的?炆哥儿怎么不让別人教他骑马,非要找你?” “这.....”一时间,李景隆怔了下。 “而且!” 常茂压低声音,“你小子还没成亲.....你曹国公可是未来可期....说不定现在已有人惦记你的亲事了!” “啊?” 李景隆苦笑,“不能吧?” “呵!” 常茂一笑,“我把话撂这....” 第十六章 亲上加亲? 事情,似乎被常茂说中了。 “太子爷,这是臣妾亲手给您熬的莲子羹....” 玉华堂中,吕氏盈盈笑著,將一碗莲子羹放在朱標的书案边上。 朱標放下手中的奏摺,微微点头,“你有心了!” 说著,看向边上的朱允炆,招手道,“你今儿没去读书吗?” “回父亲,儿子刚读了早课!休息一会,下午要跟著高学士学习书法!” 朱允炆依旧小大人一般,回答的利落乾脆。 “嗯,要好好读书!”朱標板著脸,“不许偷懒!” “看您,一见孩子面就数落。儿子几天都没看著您了,听说我要过来看您,就说要跟过来!” 吕氏挨著朱標坐下,笑道,“对了,太子爷,刚才臣妾在外边看著曹国公了。以后他在您这东宫当差了?” “嗯!” 朱標小口吃著莲子羹,顺口道,“这也是父皇的意思,他年岁小没了父亲,我这当长辈的当多多照看!” 吕氏想了想,犹豫片刻,低声开口道,“曹国公今年十六.....?” 朱標道,“十七了....” “哎呦,那可不小了!” 吕氏又笑笑,侧头道,“也是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说著,她看看朱標的侧脸,继续说道,“老话讲成家立业,这男人呀先得有家,才能有业.....” 说到此处,她又顿了顿,继续观察了下朱標的表情,而后道,“曹国公一表人才,家世显赫。要说这良配....还真不好找!不过呢,自古以来都是高门嫁女,低门娶媳....” “嗯....” 吕氏再次沉吟,笑道,“臣妾冒昧多嘴,曹国公也算是臣妾看著长大的.....也跟自己家孩子似的。” “臣妾家中有一个侄女儿....今年刚满十四.....” 噹啷...... 汤匙不重不轻的落在桌上,吕氏的话突然戛然而止。 朱標慢条斯理的拿起边上的帕子,缓缓的擦著手,目光微转看向吕氏。 剎那间,吕氏的心陡然跳的厉害起来。 她是太子的枕边人,自然知晓太子的脾气。外人都觉得眼前这位大明朝的太子爷,是个厚道仁和之主。 可她却心里明白,这位爷是要么不发作,一旦发作起来,不管是谁,半点余地都不留。 “太子殿下,臣妾確实是一片好心!” 吕氏站起身,忙道,“是想著您拿曹国公当自家的子侄,臣妾....” “他本就是孤自家的子侄!” 朱標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你要清楚,我家子侄的婚事,要父皇来定!” “是是是!”吕氏忙连声道,“臣妾糊涂了!” 说著,勉强笑笑,“其实臣妾也存了些私心,就是想著跟曹国公家里亲上加亲....” “好了!” 朱標终於露出几分笑容来,“知道了!” 说著,顿了顿,“孤这还有许多公事,你先下去吧!” “啊?” 吕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但低头再抬头时,脸上又满是笑容,且对朱允炆招手,“是,臣妾告退!” 说完,给了朱允炆一个眼色。 后者躬身行礼,“父亲,儿子告退!您...也注意身体,別太熬了!” ~~ “哎!” 吕氏和朱允炆走后,朱標长嘆一声微微摇头。 再拿起一本奏章,却又怎么都看不下去了。 吕氏的用意,他再清楚不过了。 身为大明帝国,乃至古往今来地位最稳当的太子,他这点小把戏都看不破还当什么太子! 亲上加亲? 给谁加? 自然是给朱允炆加! 曹国公李景隆除了是皇家的骨肉至亲之外还有另一层身份,他的家族是大明帝国最显赫的六个开国功臣之一。 別看现在李文忠不在了,可在淮西勛贵当中的影响力还在。他李景隆,更是被老爷子和他朱標倾心培养! 假如真像吕氏说的那样亲上加亲了,朱允炆这个皇孙,未来的皇子身后,就多了一股庞大的势力。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但聪明的不多!” 朱標心中暗道一句,又是嘆息一声。 这就是出身皇家的无奈之处了,人人都有著自己心里的小算盘。 其实当初在太子妃常氏故去之后,他之所以立吕氏为太子妃也是有著自己的打算。 常家的背后是大半个大明淮西勛贵集团,是无数的军中实权將领。 而吕氏出身文官家族,吕家乃是世代的豪门,在士林之中拥有不凡的影响力。 现在不是打天下的时候了,是坐天下治天下的时候。 而且作为大明帝国的储君,不能单纯的只依靠一方面的力量,那样的话等於养虎为患。 再说句不好听的,现如今不但不能依靠,甚至还要隱隱的给开国勛贵集团一些打压,抬高士大夫的力量,进行制衡。 这不单是他这个太子的想法,也是他父皇的想法。 因为打天下靠刀枪,治天下则是靠笔桿子! 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 作为帝国未来的皇帝,必须站在全局上考虑,不能感情用事! “来人!”朱標轻声开口。 太监包敬踩著小碎步从殿外进来,“奴婢在!” “去文华殿传孤的口諭....” 朱標再次拿起一本奏章,遮盖住自己的半张脸,“让几位给皇子皇孙授课的大学士把熥儿的功课拿过来,孤要亲自看看!” “是!” “还有!”朱標又道,“父皇那边好些日子没见著熥哥儿了,让他晚上过去伺候父皇用膳!” “是!” 包敬忙躬身,缓缓退出殿外。 朱標的话中,只提到了皇孙朱允熥,没提刚从玉华堂出去的朱允炆! 这,就是他对吕氏的敲打。 他可以允许那个女人有小聪明,但绝不允许那个女人的小聪明,用在他朱標的儿子身上! 也是在告诉吕氏,別的事可以允许她耍小聪明,但涉及帝国未来大统继承人的事上,她......绝对不能有小聪明,甚至不能插手不能多嘴! “哎!” 朱標又微微嘆息一声,面上五味杂陈神色复杂。 其实在吕氏所出的朱允炆,和已故常氏所出的朱允熥之间,他更喜欢后者。 不单是他,单从感情而论,他父皇那边也是如此! 但....朱允熥的身后,武人的力量太过於强大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皇太孙的人选,才一直迟迟未定! 若立朱允熥,则大明帝国的淮西武人將越发的水涨船高。 可立朱允炆,那些淮西武人又不会真心服气! 到时候以老爷子的性子,肯定是要大开杀戒! 不管哪一种,都非国家之福呀! 越想,朱標心中越是凌乱。 他站在窗前抬眼眺望,恰好看见殿外,站在阳光下的李景隆。 “嗯,吕氏有句话说的倒是很对!” 朱標心中暗道,“这小子年纪也不小了,是要给他说一门好亲事了!” 想著,眉头不由得又蹙了起来,“皇族之中找一个年岁相当的?嘶....不好找呀!我闺女跟他年岁也不大呀...” “其他功臣之家?不行不行.....” 朱標又暗中摇头,“再给他找一个淮西武人的丈人,將来一旦有事,他避免不了被牵连!” “可若是家世低的,又配不上他!” 想到此处,朱標忽然眼睛一亮。 心中暗暗笑道,“活著的开国功臣不能找,但是死了的,应该可以!” 第十七章 我就这一个外甥! “阿嚏...” “阿嚏...” 刚下了值,一只脚刚踏进侍卫房的李景隆突然之间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引得周围同僚人人侧目。 “好傢伙!” 常茂一边脱靴子一边瞪眼道,“这谁在背后骂你,骂的这么厉害?你又做什么缺德事儿了??” 民间俗语,打喷嚏是一想二骂三念叨..... “我能做什么坏事?” 李景隆笑著打哈哈,“就你弟弟我,天生忠厚老实善良淳朴....” “呸!” 恰好申国公邓镇要去当值,路过李景隆的身边骂道,“我他妈一刀鞘偰死你....” “別!” 不等李景隆回嘴,常茂已大声道,“小邓你晚点偰死他,今晚上他会帐,秦淮河淑芳院!” 刚走出值班房的邓镇回头,“那带我一个!” 常茂大手一挥,“必须的!”说著,对侍卫房中眾人嚷嚷道,“晚上不当值的都去,谁不去就是不给我茅太爷面子!” “好嘞!” “您就等著吧!” “谁不去谁孙子!” 侍卫房中,顿时一阵嗷嗷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 李景隆呲牙,坐在常茂身边,低声道,“大哥.....我说会帐请客,我没说带这么多....” “都鸡巴兄弟!” 常茂瞪眼,“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又是几辈子交情,你请我不请他们?” 李景隆又道,“那怎么都谢你呢?” “老子人缘好唄!” 常茂笑笑,唰的一下把靴子拽下来,“你小子不懂.....人缘怎么来的?就是请客来的!人生在世呀,狐朋狗友就他妈是最好的朋友....” “你这哪来的歪理....呕...” 突然,一股恶臭袭来,李景隆差点被熏了一个跟头。 捂著鼻子站起身,连忙后退,“大哥,您这脚丫子也忒味儿了!” “哈哈哈哈!” 常茂大笑,“没办法,隨我爹,人送外號千里臭!” 李景隆忙站到门口,大口呼吸著外边的新鲜空气。 就这时,正好两个小太监拎著四个食盒进来。 “公爷!” 其中一小太监躬身笑道,“午饭给您几位送来了!” “嗯嗯!” 常茂把脚放在一个水盆中,次牙咧嘴的搓著,“辛苦了!” 说完,看向李景隆。 后者站在门口,有些发懵,“有事儿?” “给钱呀!”常茂骂道,“人家给咱们送饭来了,你不给赏钱?” “我....?” 李景隆怔怔,摸摸腰间却是空空如也。他入宫来当值,根本就没带钱。 眼见几个小太监笑呵呵的站在他跟前等赏,他把心一横,顺手扯掉腰间掛著的一块和田玉金鱼玉佩来。 “不值钱的东西,公公拿著玩去!” “哎呦!” 几个小太监顿时双眼发亮,双手接过,千恩万谢,“奴婢等谢曹国公的赏......” “你呀!” 等太监们走了,常茂隨意的擦擦脚站起身,在饭桌边上坐下,打开食盒,“记住嘍,以后进宫,身上多带点金瓜子吾的.....咱们都是爷,那些没卵子的太监伺候了咱们,是不是得赏人家?” 李景隆心中肉疼,那块玉佩是早上刚带的,据说还是赵宋时的老物件,起码能值大几十两银子呢。 “您当我是您呢,家里有金山银山?” 李景隆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也在桌子边上坐下,“我跟您能比吗?您郑国公府上家大业大的!” “又他妈吃鸭子?” 常茂打开食盒,两大碗浓油赤酱的烧鸭子,一盆炒豆芽菜,一盆煎豆腐,两碗汤,一盆老米饭。 外人以为宫里天天山珍海味呢,其实则不然。 宫里吃的最多的就是鸭子,因为朱元璋喜欢吃鸭子,鸭子肥。 但若论肥,鹅比鸭子还肥。 可是鹅比鸭子贵多了! 朱元璋除了是歷史上出身最低的皇帝,最勤政,最恨贪污的皇帝之外,也应该是最俭朴的皇帝了。 所以宫里侍卫们的伙食,基本上就是烧鸭子燉鸭子烤鸭子.....偶尔赶上年节,能吃一顿羊肉。 “腿给你!” 常茂扯了一条鸭腿,放在李景隆碗中。 李景隆没说话,而是看著常茂的手。 丫刚搓完脚丫子,就给自己扯鸭腿? “你瞅啥?我洗手了!”常茂骂道。 “我看著你洗脚了,你借著洗脚水顺便把手也洗了是吧?”李景隆哭笑不得。 “你他妈吃不吃?”常茂瞪眼,“不吃我揍你!” “吃吃吃!” 李景隆脑中,瞬间想起曾经被茅太爷支配的恐惧。 眼前这位,可是號称勛贵二代紈絝克星。大明的二代,好像除了太子朱標,就没有他没揍过的。 “怎么著?我听你刚才那话的意思,哭穷?” 常茂嗦著鸭子脑袋,满手油光,开口道。 “哎!” 李景隆笑笑,“也不是哭穷....”说著,摇头道,“不怕您笑话,母亲让弟弟我管家,可我堂堂曹国公府,您猜家底多少?” 常茂停住吃肉的动作,斜眼等待下文。 “存银,只有一万七千两!” “哦!” 闻言,常茂眼睛转转,“是惨了点!” 说著,顿了顿,“哎,你家老爷子呀....以前也忒....忒廉洁了!一辈子...留下这么点银子也就够过日子使!” 隨即,再顿了顿,“这么著,我在前门大街有七个铺子,每个月能对付个千把两银子的瓦片钱儿。回头,我差人把地契给你送去....” “別別別!” 李景隆忙道,“可使不得!” 前门大街,可是京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方,那的铺子向来是有市无市。 这份礼可太贵重了,就好比他常茂一出手,就是后世王府井半条街! “曹,自己家兄弟,又他妈外道?”常茂不乐意了。 “哥哥好意,弟弟心领!” 李景隆抱拳道,“但这铺子弟弟不能要!”说著,压低声音,“亲兄弟还明算帐呢,您这么大恩情,往后弟弟怎么还?” “谁要你还?” 常茂瞪眼,而后摆手,“行,知道你要脸儿,隨你!反正你周转不开的时候你就开口。”说著,又是一笑,“其实那铺子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是当年我们家老爷子进城的时候抢......” 说著,他也知说错话了,赶紧咳嗽一声,“那个,下半晌你干什么去?” “光禄寺!” 李景隆用菜汤泡了米饭,“皇爷给的差事光禄寺少卿,我得去坐衙!” “那晚上秦淮河见!” 常茂打了个哈欠,“早上起太早,我一会眯一觉!下半晌,我还得带三爷骑马玩呢!” 他口中的三爷,正是朱標的嫡次子,在所有儿子之中排行老三的皇孙朱允熥。 闻言,李景隆筷子一顿,他本有心说些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口。 常家不是一般的勛贵,跟皇孙走的太近,多多少少有些......容易让外人浮想联翩。 但人家舅舅爱自己的外甥,自己一个外人也不方便多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常茂又道,“我也知道,有时候太亲近三爷对他.....不大好!” “可是呢!”常茂嘆口气,“我妹子没了,我要是不每天亲眼看著,我还真是不放心!二丫头.....” 他声音有些寂寥,“我就这么一个外甥了!” 闻听此言,李景隆也只能在心中嘆气。 亲戚是亲戚,情分是情分,但皇家的事儿,是那么好掺和的吗? ~~ 吃了饭,李景隆脱下身上的飞鱼服,换了簇新闪耀御赐的蟒袍。 也没骑马,就带著几个亲兵出了皇城。 光禄寺衙门,就在皇城外头的千步廊外边,挨著礼部衙门。 第十八章 钱来! “下官等参见公爷!” 李景隆赶进光禄寺衙门正堂,光禄寺丞还有主簿员外郎等一眾属下官员,齐刷刷的行礼。 “诸位免礼!” 李景隆一副平易近人的架势,看著眼前这些年岁比他几乎大了两轮的芝麻大的官儿们。 “本公奉旨为光禄寺少卿....” 李景隆站在正堂之中,郎朗开口,“但是呢,本公年岁小,第一次当差,往后的日子还要仰仗各位!” 说著,他拱拱手。 “下官们不敢!” “本公也是初来乍到,政务还没熟悉,衙门的一切萧规曹隨,跟以前一样!” 李景隆又笑道,“按理说呢,今儿本公第一次见大傢伙,该做东,弄几张席面,请诸位同僚们欢聚一堂把酒言欢!” “可是不凑巧了!” 李景隆继续笑道,“上午在太子爷那边的时候,跟郑国公申国公宣寧侯东平侯他们晚上约好了....” 听眼前这位少年公爷的口中,蹦出一个又一个显赫的名字来,正堂之中的诸位官员们,態度越发的谦卑了。 这位公爷年岁是小,但却是皇上钦点的光禄寺少卿,谁敢不重视? 而且人家出身显赫,乃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能这么可客客气气的跟他们这些官儿说话,已是给足了面子。 “李老歪!”李景隆开口道。 “您吩咐!” 大热天,依旧一身锁子甲的李老歪,横著刀疤脸上前。 “去贵宾楼....” 李景隆朗声开口道,“给各位大人,每人定一盒上好的盒子菜!” 所谓盒子菜,就是酒楼做好的各种酱肉。 大明朝的官儿俸禄低廉,这些京官儿的日子也相当清苦。甚至有人一大家子,还在外头租房住,平日青菜豆腐,衣裳都带著补丁。 光禄寺是有油水的衙门不假,可大明律,贪污五十两银子剥皮充草点天灯,妻女发往教坊司为妓,京城又是皇帝眼皮子底下,谁敢贪? 这一盒酱肉对李景隆这样的公爵之家算不得什么,可对於这些官员来说,却是一份不轻的礼物。 起码拿回家中,一家人可以美美的打牙祭! “卑职等谢过公爷.....” “哎!诸位太客套了!见外了!” 李景隆又笑道,“李某知道各位清苦......”说著,又对李小歪道,“再去兰馨斋,上好的点心每位大人定一盒!” “是!” 李小歪面无表情的点头,迈步朝外走。 但同时心中骂道,“少爷也忒败家了!这才当官几天呀,钱如流水!” 前世的李景隆虽是个小人物,但也正因为他是小人物,知道小人物的特性。 那就是容易被小恩小惠所感动和拉拢! 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段,也在小人物身上能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不是贬低谁,而是人性如此! 但跟小人物交往,同时也要拉开距离,保持高高在上的官威和神秘感! 如今他当了官,既需要手下人捧他,也需要手下人敬他怕他! 正应了那句老话,近之则怨,远之则不逊! “诸位都去忙吧!” 李景隆又笑笑,转身道,“本公去拜会下凌学士!” ~~ 他这个光禄寺少卿是光禄寺的二把手。 光禄寺的正堂掌印卿,是国子监祭酒,都察院右都御史,文华殿大学士老臣凌汉。 这位觉得算得上位高权重,既掌管大明最高学府,又掌管最高司法机构。而且老头有个外號,凌铁头! 虽是文人可性如烈火,惹急了即便遇上开国功臣,一样跺脚怒骂,擼袖子要开干! 对於这样的人,要敬! 是以,李景隆走到凌汉的公事房外,示意门口的书记官不用通报,整理下衣冠,恭恭敬敬的开口,“下官李景隆,前来拜会凌大学士!” 其实从李景隆进来,屋內的凌汉就看了个满眼。 在他心中,淮西勛贵武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些杀才脑子里就两件事,杀人和抢钱,一群匹夫! 对於淮西武人二代,老学士更是没好印象,就是一群投胎好的紈絝而已! 平日高高在上目光无人,仗著父祖的功劳和皇帝太子的宠信横行霸道! 但就在刚才,李景隆在正堂之中一番话,却突然让凌汉有种刮目相看之感。 猛听得李景隆在外口称下官,凌汉又是顿感意外。 但同时心中也暗暗说道,“嗯,这小子还是蛮懂事的!” “进来吧!” ~~ 李景隆轻轻推开房门,恰好阳光洒落,一身簇新的蟒袍刺得凌汉老眼一阵恍惚。 “下官李景隆,参见老学士!”李景隆笑著俯身行礼。 “哦!” 凌汉笑笑,“曹国公呀!您口称下官,老朽可不敢当呀!” 他口说不敢,却端坐纹丝未动。 “论年龄,老学士是下官祖父一辈!” “论功绩,您老更是开国之前的文臣!” “论官职,您老更是在下官之上!” “下官只不过是投个好胎,更蒙皇上恩典,继承的爵位而已,於国於民没有半点建树。而您老,多年来为国为民废寢忘食。” 李景隆继续笑道,“所以下官这声下官,您老是当得的!” “嗯.....懂事!” 凌汉心中暗道一句,面上不由得多了几分笑容,“曹国公太客气了!” “下官来之前,太子爷亲口吩咐过。” 李景隆上前,又笑道,“有不懂的就多请教老大人您,您老说什么下官就听什么!太子爷还说了,要是下官触犯了您老,就要打下官的板子,让下官回家闭门思过去!” “啊?” 凌汉一怔,而后捋著鬍子笑道,“哈哈哈哈!太子爷也言重了!” 说著,摆手道,“曹国公请落座!” “不敢,老大人面前,下官还是站著吧!” “別,你是国公....”凌汉又笑道,“论爵位,高了老朽十万八千里!” “如此,下官就僭越了!”李景隆告罪一声,在太师椅张坐下。 “政务一道没什么窍门,唯有一点...” 凌汉开口,“认真的看!” 说著,转头对外道,“来人呀!” “学士,您吩咐!”书记官从外进来。 “把光禄寺歷年的帐册,各种契约存根,都送到曹国公的公事房中去!” 凌汉说完,转头看向李景隆,“往后,这光禄寺就全仰仗曹国公您了!” “下官不敢!” 李景隆起身,“那下官就不叨扰老学士了!” 说著,转身之际却又再次停步,从门外亲兵的手中接过一个礼盒,郑重的放在凌汉桌上。 “这是何意?”凌汉怒道。 “老学士勿怪!”李景隆笑道,“俗话说宝剑赠烈士,红粉送佳人!这是前宋的一方古砚...下官一介武夫,用了它岂不是暴殄天物?” “如此古物,只有老学士您这样国士无双的人物,才配使用!” “下官告辞!” “这.....” 凌汉看著桌子上的礼盒,喉结动了动,心中暗道,“这小子....跟其他武夫不一样呀!” ~~ “当官难!” 李景隆公事房中,看著眼前摞得几乎一人多高的帐册卷宗不禁顿感头疼。 信手拿起一本,翻开一看,“嗯?” 原来这一本,却是记载著皇家在京城內外土地,田庄,还有房屋商铺的档案。 “嘶......昨儿老爷子说缺钱!” 李景隆脑筋动了动,“大钱儿我这弄不来,这小钱儿这不明摆著吗?” 第十九章 陪领导与民同乐 夜半一场雨,满城皆碧绿。 大概是因为昨夜有雨的缘故,初夏的京城竟然一下子变得艷丽起来。 就像是情人身上的红装,格外的赏心悦目,又带著丝丝的缠绵悱惻。 “二丫头,孤那边还有好些政务要处理,你却偏要拉著孤出来閒逛!到底逛什么?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孤要治你的罪!” 闹市街头,红柳绿之间,太子朱標一身圆领的儒生常服,衬得身形英姿挺拔,举手投足之间满是雍容之气。 他口吻看似在说教,但眉眼之间满是笑意。 显然今日的出宫游玩,让他心情舒畅至极。口中所说的治罪,不过是玩笑话而已。 李景隆也是一身常服,微微落后朱標半步,低声笑道,“太子爷,臣见您每日日理万机,甚是劳累。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让您鬆快鬆开,所以才斗胆拉著您出来游街串巷,感受下民间烟火!” 说著,顿了顿,“如今我大明四海昇平,百姓安居乐业。您今儿出来,也算是与民同乐!” “哈!” 朱標笑著摇头,唰的一声展开手中摺扇,笑道,“好一个与民同乐?你小子,以前孤倒是没看出来,竟然长了一张俏嘴!” “太子爷...” 李景隆笑笑,微微侧身引导道,“那边就是通济门,咱们往那边去!” “那边有什么好的?”朱標举目眺望,脚步不停。 他虽贵为大明帝国的储君,但大多数的时间还都是窝在紫禁城中,鲜少有时间出来溜达。所以偶尔出来一次,还真是觉得处处惊奇。 “通济门那边有家卖猪头肉的不错!” 忽然,便装跟在朱標身后,一脸横肉的常茂嘟囔道,“猪头肉边上还有个小寡妇卖大油饼的,用大油饼卷了猪头肉,抹点甜麵酱,加上几根小葱....” 啪! 朱標一扇子敲在常茂脑袋上,笑骂道,“你这廝,就知道吃!” 李景隆在旁低笑,“太子爷,臣看毛头大哥未必是喜欢吃猪头肉,也未必喜欢吃油饼,而是.....” 朱標眼睛眨眨,“而是什么?” “呵呵!”李景隆揶揄道,“而是喜欢那卖油饼的小寡妇!” “哈哈哈哈!” 朱標开怀大笑,瞥了一眼常茂,“嗯....估计是,不然他为何这么清楚?” “太子爷!” 常茂咧嘴,“还真让您说著了,那小寡妇呀...”说著,在胸前比量一下,“哎呦,那可真是....真是一个成语.....” 朱標好奇,“什么成语!” 常茂正色道,“一波三折!” “啊?”朱標一怔,而后,“哈哈哈哈!” 直笑得他直不起腰来,“你这杀才,孤第一次听说一波三折这么用,哈哈哈哈!” 一行人说说笑笑,穿过繁华的闹市,渐渐走入一片小巷当中。 李景隆费劲吧啦的把朱標带出宫来,自然不是为了閒逛的。而是他心中有个计划,一个能弄点小钱的计划。 这个计划他自己也能完成,不过要是拉著大明帝国的二把手,就更有成算,也更稳妥。 走著走著,朱標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脚下这片小巷,毗邻夫子庙,穿过这片小巷就是大名鼎鼎的烟圣地秦淮河。 按理说本该是繁华的地方,可触目所及到处是低矮的窝棚,脏污横行,幽长的小巷当中不见天日,空气之中瀰漫著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 李景隆朱標一行人衣著光鲜,引得巷子之中那些穷苦百姓纷纷侧目,更有许多衣衫襤褸的孩子,赤著脚远远的好奇的跟著,就好像他们是闯进鸡窝的凤凰一般。 “应天府是干什么吃的?” 朱標怒道,“天子脚下.....京城之中竟然还有如此脏乱的地方?” 常茂开口道,“太子爷,这天下穷的地方多了.....” “殿下!”李景隆忙接过话头,低声道,“这还真怪不得应天府,这块地方不属於应天府...而是属於光禄寺!” “哦?” 朱標脚步一顿,看向李景隆,“你到底要说什么?” “殿下!” 李景隆引著朱標继续前行,“臣看了光禄寺的卷宗,这块地原本是我大明开国之后,筹划出来准备安置伤残老军的!但后来皇爷口諭,把伤残老军的安置地改在了皇城之外,所以这块地就搁置了...” “而且当时天下战乱未平,大量百姓涌入京城,许多人便在这地方搭建房舍扎根落脚,时间一长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光禄寺以前想管,但若是把这些赶走了,他们去哪?以前的诸位大人们,也是想著再不济这些穷人能有个落脚棲身的地方,所以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朱標目光不断的在周围低矮的民房上辗转,沉声道,“你要干什么?” “臣今日请太子爷您出来,就是因为臣心中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让太子爷您给把把关!” “別卖关子,直接说!” 李景隆笑道,“那臣就直接说啦.....” “等会!”常茂忽然开口,拉著朱標的手臂,“太子爷您小心点,看著脚下,地上有狗屎.....” ~~ 一行人继续向前,小巷越发的狭窄昏暗潮湿。 “这地方后面是夫子庙,夫子庙左近是国子监,过了国子监就是京城之中达官显贵所住的崇礼大街...” 李景隆在朱標身后,缓缓开口,“这地方的前面儿,就是秦淮河。往东,是通济门,外地人进京的必经之路。往西是水门关码头,骡马市菜市粮油布匹商行云集。” “这块的地理位置可谓是得天独厚.....” 李景隆继续道,“臣想著这块地既然是光禄寺,就把这块地....开发出来!” 朱標脚步一顿,“开发?什么意思?” “就是推到了重新建!” 李景隆郑重道,“好好的规划一番,建成各种商铺,既然地是光禄寺的,那这些商铺也还是光禄寺的,然后租给客商!” 这世界上什么生意最赚钱? 物业不敢说第一,但绝对位列其中。 圈一块地理位置好的地,规划成各种什么家居城,汽车配件城,什么小商品城,每年光是收房租都收爆了! 朱標皱眉,犹豫起来。 边上常茂咧嘴,“二丫头,这收租能收几个钱?我前门外最好的地方七个商铺,每年也不过一千多两的收益.....” “那七百间呢?” 李景隆笑道,“是不是就是十万两银子?” 说著,他看向朱標,“而且,这地方一旦捡起来,就叫天下第一街...” “啊?”常茂一怔。 而朱標则是眉头忽的蹙紧了,但眼神之中多了几分笑意。 “这是京城,是天子脚下,天下最繁华富贵的地方。在这做买卖的铺子,也必定是天下最大最好的商铺!” 李景隆又道,“而且有別於前门大街等其他街道,这几条街日后就叫.....步行街!不许车马经过,只能溜达著走。” “地面都用青砖铺地,设排水渠,路两边设置公厕。要做到一尘不染,乾乾净净!” “所有商铺的窗户,都用琉璃窗,整齐划一,赏心悦目,天下仅此一家別无分处!” “这租金,到时候可就不是一般的价儿了!说十万两都是少的!” “左边几条街卖古玩字画,珠宝玉器。右边几条街,可以卖丝绸布匹,胭脂水粉。” “中间有金店银店,山珍乾果......” “除了租金之外,每个月还要按照铺子的大小,收一笔管理费!” 朱標那边还在思索,常茂又道,“都租给人家了,怎么还要钱?” “他们租的是店铺,但店铺外边日常清洁保养,街道的维护,是不是都要钱?” 第二十章 我的好兄弟们 “等会!” 朱標忽然开口,打断李景隆,“你怎么忽然想做这个事儿?” “臣前几日跟老皇爷在正阳门下閒逛,老爷子说京城的城墙之所以迟迟没有竣工,就是因为朝廷没钱!” 李景隆说著,嘆口气,“大钱,臣.....想不到办法。但这小钱,臣想试试!”说著,又忙道,“这钱虽小,办不得什么大事。但是.....” 朱標追问道,“但是什么?” “臣进宫当差的日子虽短!”李景隆继续道,“但也知道老爷子和太子爷您的日子很是清苦!”说著,看下朱標,“您两位的日子....还不如江南富家翁那般,宫里的用度向来是能省就省,臣想著这个法子若是赚钱了,最起码能让老爷子和您手里宽裕一些......” ~~ 啪! 朱標的摺扇,点在了李景隆的脑袋上。 “小小年纪,净想这些歪门邪道!” 朱標骂了一声,“不过嘛,你说的倒也不是不行.....” 说著,他又沉思片刻,继续道,“既然父皇把光禄寺交给你,就是歷练你,你不做事怎算得上歷练呢?且不问这事行不行,起码你有做事的心,这点孤很欣慰!” 闻言,李景隆心中暗笑。 朱標这话,跟后世领导们口中的言辞,但是颇多相似之处。 “宫里呢也不缺这点钱,但是....” 朱標继续道,“天子脚下,能多几分繁荣之气,也是造福百姓!” “太子爷明见万里高瞻远瞩,真乃天下万民之福!” 李景隆適时的送上一记马屁。 “呵呵呵!” 朱標含蓄的笑笑,但隨即又正色道,“你要干这事,户部是不会给钱的!” 这话的意思很明了,我可以支持你干,你但別想著扯我的幌子,让户部掏钱! “臣心中已有预案,其实一开始要不了多少钱,无非就是盖商铺的钱....” 不等李景隆说完,朱標唰的合拢摺扇,指著旁边的小巷,“最主要的,这些百姓如何安置?”说著,嘆口气,“寒窑虽破,但也是家呀!” 说著,看向李景隆,无比郑重的说道,“家!” “可以別处安置!”李景隆忙正色道,“不敢说安置的新家,比他们现在自己搭建的窝棚更大,但一定住得比这要乾净许多!” “钱从何来?”朱標又道,“这地方推倒重建,盖房子,又给这些百姓安置新居,加一块也不少钱吧?” “这就是臣....今日请太子出宫的缘故!” 李景隆笑笑,“请太子许臣,或找人入股,或可以借贷...” “从户部借?”朱標面色凝重起来。 “不...”李景隆忙道,“臣从別处借!” “別处?”朱標又沉思片刻,“好,既然你要做,孤就让你做......”说著,又嘆口气,“这事听著简单,但做起来,难!” 隨即他的摺扇又点点李景隆的肩膀,“当官的最怕什么?” “这个....臣不知!” 朱標笑笑,“做事!做好事!因为很多时候,做好事不一定得好名。而且做好事,更不会立竿见影!” 说著,唰的展开摺扇,“走,前边继续溜达溜达!” ~~ 一行人继续往前,深一脚浅一脚的游走在陋巷之中。 “一会你请客!” 朱標边走边对李景隆说道,“把孤誆出来,竟然別有用心,该罚!” “是是是!”李景隆忙不迭的笑道,“隨太子爷您挑地方!” 朱標脚步微顿,回头看著常茂,“你说那小寡妇....卖油饼的在哪?” 正说著,朱標忽的又皱眉。 目光看向巷子之中,口中喃喃道,“这些女子大白天站这干什么?” 就见陋巷之中,幽暗光线之下,路两侧许多女子或是依门或是靠墙,都微施薄粉..... “哎!”朱標又奇道,“那女子怎么一直看著孤?” 说著,脚步继续向前。 一名靠著墙的女子,见一群衣著不凡之人迎面而来,便脸上带了几分笑容,扭动著腰肢过来。 “这位爷!” 女子对著朱標轻笑,眉眼轻动。 “啊?”朱標疑惑,“有事?” “玩玩呀!”女子的手绢轻甩,给了朱標一个媚眼。 朱標更疑惑,回头看看李景隆,又对女子道,“玩啥?” “呵呵呵!”女子枝乱颤,“自然是玩我!” 咯噔....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大步上前,“去去去,一边去!” 常茂也怒道,“哪来的骚狐狸,他娘的....!” “等等!” 朱標却叫住他们俩,看向那女子,他已明白过来这女子是做什么的。 “多少钱?”朱標问道。 “十文钱!”那女子捋了下头髮,挺挺腰肢,“若您再把我大姑子叫上,俩人一块就便宜些,十五文!” “大姑子?” 朱標瞠目结舌,“你丈夫的姐姐!” “嗯!”那女子点头,“来嘛,保准您快活.......” “爷!”常茂忙拽著朱標的胳膊,“您不能呀,她们有病.....” “呸!” 就见那女子勃然变色,对著常茂就骂道,“你才有病呢,你全家都有病....秦淮河上的姐儿没病,你怎么不去秦淮河?” “你....” 常茂大怒,他茂太爷何时受过这种气,大骂,“老子撕了你......” “赶紧走!” 朱標怒道,“你跟一个娘们对骂什么?” 一群人飞也似的逃出那片满是女子的小巷,一直逃到宽阔的大街,才长出了一口气。 大街车水马龙,小巷暗无天日,宛若两个世界。 “你你你你你......” 朱標手中的摺扇,啪啪啪啪啪,不住的打在李景隆的脑袋上。 “臣有错臣知罪,但臣也不知道这地方有这么多女子....” “赶紧把这地方给孤拆了!”朱標怒道,“快!” ~~ 黄昏再次来袭,天边一片火红。 前门大街,珍饈坊。 李景隆站在二楼的雅间內,靠窗的位置,望著华灯初上的长街,若有所思。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 紧接著是常茂大步进来,他刚进来坐在桌子边上,端起茶壶,咕嚕咕嚕的灌了了一大口。 “把太子爷送回去了?”李景隆问道。 “嗯!我还回了一趟家!” 常茂说著,从袖子中掏出一沓东西来,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 李景隆疑惑道,“哥哥,这是?” “三万两银票.....” 常茂咧嘴道,“我在家找了半天就这么多了.....”说著,大手挠头,“要是不够,回头我再回家给你踅摸去!” “您给我银子做什么?” “你不是要做事吗?”常茂正色道,“我虽不懂你要干什么?但你既然做事缺钱了,我正好有钱,我就给你拿!” 忽的,李景隆的心就好似被温暖包围了一般。 “哥哥,弟弟我是要做事,但没想著拿您的银子呀!弟弟我这有办法!”李景隆笑道。 “你有个球办法!”常茂撇嘴,“我还不知道你,你小子从来都是屎没拉就把狗叫来的货!” 说著,大笑道,“不但是我,兄弟们也都凑了!” “啊?” 李景隆正纳闷间,门外楼梯噔噔噔全是脚步声..... 紧接著数个熟悉的面容,嗖的一下全部涌入。 “我曹....” 宣寧侯曹泰一进屋就咧咧,“小李子,我可是听说了,今儿你带太子爷出去溜达去,差点让半掩门的女的给拉屋里去给祸害了....” “这....”李景隆看向常茂,这廝的大嘴巴! “那地方在哪呀?” 东平侯韩勛也道,“这秦淮河的鲜爷我是吃腻了,路边的野我倒是想採摘一番!” “你大爷的!” 申国公邓镇紧隨其后进来,骂道,“採长菜!” 说著,啪的一下,一叠银票甩在了桌子上。 “小李子!” “哎!”李景隆有些懵。 “五万两银票....” 邓镇挺著腰,“家里现钱暂时就这么多了,拿出使!” 曹泰也甩出一叠,“一万三,我家比不得诸位哥哥,我就这但心意!” “还有我!”韩勛也道,“我这一万整!” 李景隆看著诸位紈絝兄弟们,心中百感交集。 “诸位哥哥....” “啥也別说了!” 常茂起身道,“咱们这些人,从小到大都是样仗著老爹那点功劳胡混日子的。难得你,如今有想法做点事,为皇上为太子分忧!” “咱们是兄弟,咱们不帮你,谁他妈帮你?” “就是!” 邓镇在旁道,“你出息了,咱们脸上也有光!” ~~ 第二十一章 表哥表弟(1) 时光悄然是夏,嬋儿嘰里呱啦。 “哎....忘了这茬儿了!” 乾清宫中,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奏章,听著不远处御园里传来的蝉鸣忽然有些懊恼的说道,“前几天该带著熥哥儿,抓点知了猴炸了下酒,这他妈都过季了!” “皇爷,您要是想吃炸物了,奴婢让御膳房....” 不等边上的总管太监朴国昌话音落地,朱元璋就不耐烦的打断,“宫里头的厨子揍的饭,他娘的一个比一个难吃!” 说著,放下奏章,又嘆了一口气,“以前没当皇上的时候,吃啥都香,现在当了皇上,他娘的吃啥都没味儿!” 正说著话,就见一个小太监躬身踩著小碎步进来,跪在地上道,“启稟皇爷,曹国公求见!” “啊?” 朱元璋眉毛动动,“这大早上的,他不在东宫那边当值,咋跑到咱这来了?”说著,摆摆手,“传他进来!” 话音落下不久,就见一身蟒袍英气勃发的李景隆,手中拎著个食盒,款款从外而来。 恰好阳光洒落,正打在李景隆那张俊朗的脸上。 “嘖嘖!” 人还没进殿,朱元璋就开口对朴国昌笑道,“这孩子长的隨了咱二姐,模样好!” 朴国昌忙在旁凑趣道,“民间有句老话,儿子肖母,孙儿像祖母!老陇西郡王奴婢以前也是常见的,长的就是一般人,个子也不高.....可无论是岐阳王还是曹国公,都是相貌堂堂人中龙凤。尤其是眉眼之中那股英气....颇有些像您!” 他口中的陇西郡王就是李景隆的祖父,朱元璋口中的二姐正是李景隆的祖母。 “哈!” 朱元璋展眉一笑,“你说的对,没咱二姐,他老李家的盐硷地,能长出这么好的苗子?便宜他老李家啦!” 正说话之间,李景隆已经进殿。 “臣李景隆叩见皇上....” “行了!”朱元璋大手一摆,目光看向李景隆手中的食盒,“拿的什么?” “回皇爷!” 李景隆笑著起身,双手捧著食盒上前,“早上起来,臣母亲包了梅菜咸肉馅的包子。她说您老人家爱这一口,特让臣赶紧给您送来!” 说著,掀开食盒。 一股热气香气,顿时扑面而来。 “臣一路快马,您瞧,这包子还热呢!”李景隆笑道。 “这...这才是包子!” 朱元璋站起身,看著食盒中,带著油汪汪的油边,拳头大的包子笑道,“宫里厨子包的包子,都他娘没个鸡蛋大!” 说著,伸手拿起一个。 “皇爷....”朴国昌在旁赶紧阻拦,开口道,“外边来的东西,按规矩得先试试....” 莫说是外边的食物,就是朱元璋平日所用的所有食物,在进他的口之前,都要有专门人的试过,怕有毒! “试个球!” 朱元璋骂道,“咱外甥媳妇包的包子还能害咱?” 说著,吧唧咬了一口,嚼了两三下不等咽下去,又顺便把剩下半个塞嘴里。 “老爷子,您慢点!” 李景隆见状,轻车熟路的在边上倒了一碗茶,双手捧著,“您顺顺!” 咕嚕咕嚕.... 朱元璋喝了半碗茶,大手抹了下嘴,“香!香透了!” 说著,忽又道,“二丫头,你可知这包子配啥嘴好?” 李景隆脑筋转转,“小米粥?” “胡辣汤!”朱元璋咧嘴一笑,“油汪汪的大包子,配上加了肉丸黏糊糊的胡辣汤...给山珍海味都不换呀!” “既然老爷子您得意这口,等晚上臣回家就跟母亲说....” “你小子!” 朱元璋笑骂,“就拿你母亲的好,到咱这来卖乖!”说著,拍拍李景隆肩膀,“这胡辣汤呀,咱等著以后你小子娶媳妇了,你媳妇来孝顺咱!” 但隨即,就见朱元璋突然面色一变,板著脸看向李景隆。 又道,“昨儿,你带太子出宫了?” 李景隆心中一惊,他知道这宫中什么事都瞒不过朱元璋,赶紧跪下,“回皇爷,臣確实是带著太子出宫了!” “哼!”朱元璋冷哼,“还带他逛了小巷子,遇著半掩门的了?” “这....”李景隆惶恐道,“臣事先也不知那地方竟然有那种勾当,臣要是事先得知,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带著太子爷出去.....”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下次......” 李景隆忙道,“皇爷放心,绝对没有下次了!” “下次你再带著太子出去散心,记得带上咱!” 忽的,李景隆怔住。 就见朱元璋又拿起一个包子,“咱最近心气不顺,在这宫里看啥都不顺眼.......你小子再带著太子出去,记得知会咱一声,咱这老骨头也跟著你们出去溜达溜达!” 李景隆脑筋转转,开口道,“臣斗胆,谁惹您老心气不顺了?” 朱元璋眼睛一横,“咋,你还要帮咱分忧呀?”说著,笑笑,“大明朝出了贪官污吏了.....你去把他们皮都扒了,给咱出气!” “啊?” 李景隆嚇一跳,只能訕笑两声。 “哈!”朱元璋又笑道,“逗你呢,看你小子嚇的!”说著,大手拍拍李景隆的肩膀,“那些脏活咱哪能让你去干,你好好当差,咱不求你能超过你爹,但最起码也得是国之干臣!” 说到此处,突然抬起一脚。 照著李景隆的屁股,咣的来了一下,“滚,该干啥干啥去吧!” “是,臣告退!” 李景隆躬身,缓缓的退了出去。 “来人!” 朱元璋又道,“把膳坊的点心,装两匣子给二丫头,带回去给他母亲还有弟弟尝尝鲜!” 闻言,边上的朴国昌心中暗自说道,“皇上对曹国公这份慈爱之心,罕见至极呀!不,不是罕见,而是绝无仅有!” 他伺候了朱元璋二十多年了,莫说其他皇亲国戚,就算是皇子藩王,朱元璋都从没这么和顏悦色过。 “岐阳王英年早逝,皇上把对外甥的那份亲情,都转到了曹国公身上!” ~~ 李景隆这边还未走出乾清门,两个太监就拎著一个彩绘的食盒追了上来。 “公爷,您慢点,这是皇上赏的点心,您拿好!” 李景隆嘴上笑笑,转身对著乾清宫的方向叩首下去。 正好朱元璋在窗口望著,笑呵呵的对他这边摆手。 “有劳两位公公了!” 李景隆起身后,手腕一抖,一把金瓜子就塞在了小太监的手里。 “公公拿著喝茶!” “哎哟,可不敢,奴婢哪敢受您的赏?”两个小太监受宠若惊。 “嘖,拿著!” 李景隆笑道,“本公知道宫里的规矩,宦官不得接纳钱財!可那是对外官说的,本公是皇亲,给你们点辛苦钱,不碍的!” 说著,不由分说的塞到两个小太监手中。 “那....奴婢们就谢您的赏了!” 太监无根不全之人,最是贪钱。 得了李景隆的赏,顿时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就这时,边上忽的响起一个声音。 第二十二章 表哥表弟(2) “表哥.....” 李景隆转身看去,不远处地上趴著一个太监,手脚並用的在地上爬著。他的背上骑著一个五岁左右,粉雕玉琢的男孩。 这男孩胖嘟嘟的,团团脸儿,模样酷似太子朱標。 李景隆赶紧上前,“臣见过三爷....” 原来这孩子,就是朱標和已故太子妃常氏所出的嫡次子,在所有朱標这一支皇孙中排行第三的朱允熥。 “表哥,真是你呀....” 朱允熥天性烂漫,见了李景隆满脸都是亲近,“我好久没见你了哟!” “驾驾!” 他催动身下的太监,模样起码的模样,快速接近。 “您慢点!”李景隆笑道,“您这是要去哪?” “去找父亲玩呀!” 朱允熥在太监的背上,忽然伸出双手,“表哥...我要骑颈颈....” “哈哈哈!” 李景隆大笑,“好!” 说著,双手张开托著朱允熥的腋下,然后用力一举。 “咯咯咯!” 孩子的欢笑之中,李景隆就把他放在了自己的脖颈子上。 边上一眾太监大惊失色,“公爷,可使不得,万一摔了殿下.....” “无妨无妨...” 李景隆故意掂量两下肩膀,惹得朱允熥大笑著抱紧了他的脑袋。 “三爷坐稳了?咱们走著.......” 朱允熥学著李景隆的口吻,“表哥,咱们走著.....” “坐稳嘍!” 李景隆双手高举,扶著朱允熥,突然脚下用力,嗖嗖嗖的快步奔驰起来。 “公爷...” “殿下!” 身后,一群太监跟著,大呼小叫,惊骇欲绝。 “哈哈哈!” 乾清宫门口,朱元璋见了这一幕,忍不住大笑。 忽然,他低下头,嘴角动动,“咱记得当年,保儿也是这么驮著太子的.....” ~~ “太子爷....” 弘德殿玉华堂中,太子妃吕氏拿著一份皇孙的功课,呈到太子朱標的案前,笑道,“您看,这是朱大学士对炆哥儿书法功课的评语。” 她口中的朱大学士,正是负责教导皇子皇孙读书的文渊阁大学士朱善。 “哦,是吗?” 朱標接过吕氏手中的评卷,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前不远处,虽装作小大人模样,但眼神雀跃的朱允炆。 七岁大的孩子,还不到精通四书五经的地步。 所做的功课,是一篇临魏碑赤壁怀古。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评卷上,朱允炆的书法工工整整,错落有序。但字里行间,显得笔力不足,而且也缺少韵味。 朱標继续往下看,落卷之处,有朱大学士批阅的一个佳字! “朱大学士都说炆儿的书法好!”吕氏在旁笑道,“就是年岁小,气力不足.....” 朱標微微抬手,打断了吕氏,看向朱允炆,“这篇字,是朱学士让你写的?” “回父亲的话!” 朱允炆躬身道,“朱学士留的课业,让儿子抄写古词,儿子就选了苏軾的.....” “苏軾的词,豪迈雄盛,你这个年纪,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吗?” 朱標开口道,“而且,你这字虽看著好,但只是照虎画猫,只有其形而无其神。书法一道,讲究的是循序渐进,你现在连楷书都没写好就临魏碑,这不是没学会走就想著跑吗?” “儿子....” 瞬间,朱允炆涨红了脸,委屈道,“父亲说的是!是儿子轻浮了!” “书法如人.....一个人什么样的性子,就写什么样的字!” 朱標又道,“学习书法,也是为了磨练你的品性!做人要脚踏实地,踏踏实实!” 说著,他笑了笑,“不过,在你这个年纪,能写出这样的字来,已是很难得了!” 闻言,朱允炆又脸上带了欢喜,大声道,“谢父亲夸奖,儿子以后一定更加努力!” “呵呵,好!” 朱標放下手中的评卷,“记住,学习一定要戒骄戒躁!”说著,转头看向吕氏,“熥儿的功课如何?” “这....”吕氏低头,犹豫不决。 “嗯?”朱標收起笑脸来,“怎么了?” “回父亲!” 朱允炆有些胆怯的开口,“三弟他....” “他怎么了?”朱標皱眉。 “他给学士的功课是一幅画.....” 朱標追问,“画的什么?” “画的是....”朱允炆低头,犹豫再三,“画的是....一个王八!” “啊?”朱標顿时大怒。 “三弟在纸上画了一个王八当做课业交了上去,在边上写著千年王八万年龟!”朱允炆低声道,“朱学士气得......差点昏厥过去!” 朱標大怒,“混帐行子!” 突然,就听殿外传来一阵欢畅的笑声。 朱標和吕氏还有朱允炆抬头看去,都是齐齐一愣。 ~~ “哦,飞嘍!哈哈哈哈!” 远远的就见曹国公李景隆,脖子上架著朱允熥,飞似的从外边跑了进来,后面还跟著一群上气不接下气的太监。 朱允熥骑在曹国公的脖子上,嘴里发出欢快的笑声,口中大喊,“表哥快跑....他们追来啦!” 这声音不但惊动了朱標,也惊动了侍卫房中的一概侍卫等。 常茂曹泰等人衝出侍卫房,见了这一幕,不由得站在原地捧腹大笑。 “舅舅,我要飞......” 朱允熥见著自己的舅父,在李景隆脖子上伸出双手。 “毛头大哥...” 李景隆停住脚步,举起朱允熥,“接著!” 说著,嗖的一下,把朱允熥直接扔了出去。 “来嘍!” 常茂张开双手,在朱允熥的惊呼之中,稳稳的接住自己的外甥,然后低下头,用鬍子一顿猛扎。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朱允熥提著双腿大笑。 “兄弟!” 常茂转头看向身后的曹泰,“接著....” 嗖,朱允熥又一次飞了出去。 “这来....” 曹泰双臂一沉,然后咻..... 邓镇在后面也是稳稳接住,抱著朱允熥转了个圈,“小李子!” “好嘞!” 李景隆上前,看著空中飞过来的朱允熥....... “这.....” 玉华堂中,吕氏看的瞠目结舌,带著几分惧怕道,“太不像话了,这要是摔著了可怎么得了.....” 而在她身后,朱允炆却是眼神之中,带著几分羡慕的神色。 从小到大,都没人这么带他玩过! “太子爷....” 吕氏再次开口,却发现朱標的表情先是错愕,而后竟然也笑了起来。 又听朱標笑道,“他们都是自幼练武,能徒手降服战马的人,一个孩子还能接不住?” “但这也太没规矩了....”吕氏又道。 “孤小时候也是这样!” 朱標看著外边,在半空中飞来飞去的儿子,笑著道,“孤下了课,就骑在保儿表哥的脖子上去母后那边吃饭......到了门口表哥就把孤扔给沐大哥,沐大哥又把孤扔给徐司马....徐司马又扔给买驴,然后再扔给文辉......” “一开始孤嚇得哇哇哭,母后却带著围裙在锅台边上笑.....” 他口中的几人,俱是当年朱元璋和马皇后收养的养子。 朱標面带温情,讲述著童年的趣事。 可听在吕氏耳中,却多了几分隱忧。 老皇爷的养子,有好几位壮烈战死,位列功臣庙。剩下的,无一不是封疆大吏。 沐英封侯,手握重兵镇守云南。 徐司马是河南都指挥使,建威將军。 还有一个平安,是禁卫大將,御林卫指挥使。 这些人都有个共同点,都是太子的死忠。 还有个共同点,在他们心中,常氏所出的嫡子,地位绝对高於他吕氏所出的朱允炆。 吕氏再抬头,看向外边的园,一群勛贵二代..... 不,曹国公,郑国公,申国公,宣寧侯,东平侯.... 这些眼看日后就是国家栋樑,会被皇帝和太子委以重任,掌握实权的二代皇亲国戚们,如今都围著朱允熥转.... 吕氏心中暗道,“现在,炆哥儿还能在功课上压著熥哥儿一头。可將来,再过十年.....熥哥儿背后有了这些人的支持,我的儿子,能爭过他吗?” ~ “你这廝....” 玉华堂中,朱標对李景隆道,“把孤的儿子当皮球了,扔来扔去的!” “太子爷.....”李景隆俯身笑道,“臣是见三爷粉雕玉琢,天真烂漫,就情不自禁的当成自己弟弟了!” “本来也是你弟弟!”朱標笑笑。 “臣斗胆,请太子爷给臣几天假!”李景隆又道,“就是为了昨日跟您说的那事!” 朱標看著李景隆,“嗯,去吧!”说著,顿了顿,“这是你上任光禄寺后做的一件事....要做就做好,別丟孤的人!” 说到此处,又笑道,“孤倒也好奇,想看看你赤手空拳的,怎么把这件事办好!” “臣有个请求!” “说!” 李景隆笑笑,低声道,“臣求太子爷手书一幅!” “孤的手书?写什么?” “就写.....天下第一街!” 朱標微一思索,笑骂道,“你小子,主意都打到孤的头上来了!” ~~ 第二十三章 白手套(1) 京城有三大钱庄,全盛魁位列其中,票號坐落於京城中轴线上的三山街中。 此三山因李太白之诗,三山半落青天外而得名,是以歷朝歷代在这六朝古都之中,三山街都是寸土寸金之地。 全盛魁票號后院上房之中,年过五旬不似商人,倒像是个教书先生一般的周掌柜站在地上,看著毫不客气坐在主位的曹国公李景隆,无奈苦笑。 “公爷,老朽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如此显赫的出身,何必给自己...惹这个麻烦呢?” 周家有钱,但再有钱在曹国公这种身份人面前也只站著的份儿,没有坐著的资格。 “老朽给您算一下!” 周掌柜见李景隆一直笑著低头喝茶,再次开口道,“您说是太子爷的口諭,安置夫子庙后身那一片窝棚地的百姓,那就不能隨便把人赶走,让他们自生自灭,起码得给房子....” “那可是一千多户人家呀,按照京城的地价,就算是安置到外城,每家给一间民房...造价就高达三四万两白银!” “除了安置那些百姓,那几条街推倒重建......哦,按您说的,还不是一般的建,要建成仿苏园林式的大街....没个十几万,能成吗?” 周掌柜边说边观察李景隆的神色,开口的同时心中暗道,“小公爷还是年轻气盛呀,刚一掌管光禄寺,就给他自己揽了这么一件棘手的差事!谁不知道那块地皮好?当官的谁不知道把那块地皮经营起来是一桩大大大政绩?” “可钱呢?钱从....” 想著,周掌柜陡然心中一惊。 往日他求著曹国公这样的皇亲国戚上门都求不来,今儿曹国公却主动来了,莫非.... “上我这打秋风来了?一万两还是两万?万一他把我当成钱包了,可怎么得了?” 周掌柜心中正想著,就见李景隆不轻不重的放下手中的茶盏,口中慢条斯理的说道,“这茶....一般!” “这个....呵呵呵!”周掌柜忙笑道,“公爷,老朽这的茶,自然没您府上的....” 不等他说完,李景隆又道,“我府上有特供的云南团茶,回头本公差人送你几斤尝尝!” “老朽不敢!”周掌柜心中再惊。 他是商人,哪怕富可敌国,可有些东西也不是他这样的人可以享受的..... “周掌柜!” 就听李景隆弹了下身上蟒袍的衣角,又道,“本公记得,你家原先在京城之中,算不得第一流的票號吧!” “是是是....”周掌柜忙道,“说起来还是託了老王爷的福......” “嗯!”李景隆又道,“我父亲生前北征那几次,是你们票號帮著筹办的军需,对吧?” “本公记得仅是洪武七年那次北征,因你筹办军需有功,我父亲就给了你周家三十万担的盐引,还特许你家的票號隨军。” 说著,李景隆细长的手指轻轻敲打桌面,“说起来,这算得上是泼天的富贵了吧?” 不是算的上,而是绝对的泼天的富贵。 十几万大军远征,仅他一家商號跟著,全军上下的战利品,將士们的赏赐,军马牲畜的草料等等,足可以让他周家从寂寂无名,一跃成为京城三大票號之一。 噗通! 周掌柜顿时汗流浹背,直接跪倒在地,“老王爷大恩,小人没齿难忘.......” ”呵呵!” 李景隆轻笑,“你大概是忘了,你家的富贵从哪来的?当年我父亲若不点你周家,而是点了张家王家.....隨便点一家商行,他们也都发了吧?” 咚咚咚! 周掌柜连同他身后几名管事,全部跪下,不住的叩首。 “公爷!”周掌柜惶恐至极,瞬间汗流浹背,“周家能有今日,全仰赖老王爷的恩德,周家世世代代不敢忘本.....” 他是真慌了! 因他陡然发现,眼前这位小公爷跟他老子岐阳王一点都不一样。 老王爷是不屑於和商人打交道,你只要把军需办好,你该发的財发就是了,而且所有好处一概不收! 而现在这位小公爷话里话外都在提醒他周掌柜.....我世袭罔替曹国公,想捏死你周家,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哦...” 李景隆又轻描淡写的说道,“你没忘!” 说著,啪的一声一拍桌子,“那本公刚说明来意,你就开始在这给本公算帐了....怎么?你是觉得这本帐本公不会算吗?” “小人不敢!”周掌柜又赶紧连连磕头。 “你不敢!” 李景隆站起身来,“哼!你这老狐狸,你是怕我今日不请自来,要在你这打秋风....跟你伸手要银子是吧?” 说著,拂袖道,“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也未免....太不把我曹国公当回事了!” 说完,抬脚就走。 “公爷公爷....” 周掌柜手脚並用爬到李景隆身侧,一把拽住他的大腿,“小人绝不是那个意思....小人要有那个意思,叫小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老王爷对小人如同再造父母,如今公爷但有差遣,小人必当竭尽所能.....” “你要知道!” 李景隆背对著周掌柜,“找你....我看得起你!也是因为你曾经办差得力,用著顺手!” “是是是!”周掌柜忙道,“能为公爷分忧,也是小人...是鄙號上下的荣幸!” 这就是以势压人! 有钱人算什么?再有钱也得给有权的跪下! “呵!” 李景隆又笑了笑,返身回了主位,在太师椅上坐下,继续端起茶盏,“你也別往坏处想....本公不会欺负你!” “瞧您说的!”周掌柜满头是汗,连忙作揖。 “我要钱!很多钱!” 李景隆忽的收敛笑容,惹得周掌柜身子一晃。 “但,我不是跟你白要!” 李景隆说著,顿了顿,“而是借....” “那他妈跟白要有什么区別?”周掌柜心中叫苦,“我这家业,恐怕是要保不住了!” “安置那些百姓的钱,夫子庙后面那几条街推倒重建的钱,本公都从你这借!” 李景隆又道,“本公事先算过,初步要用三十万两.....” 咯噔! 周掌柜心的心就好似被刀子剜了一下似的,站都站不稳了。 三十万两白银? 大明朝一个上等的州府,一年交给朝廷的赋税都没三十万两!而且这三十万,还都是现银! “这三十万两分五年还清.....” 李景隆又道,“利息嘛.....年息一分....” 周掌柜一怔,但脑子却在下意识的运转。 三十万一年一分利,那就是三千六百两,三年一万多两.... “这他娘的.....古往今来哪有这么底的利?” 周掌柜心中大骂,但面上丝毫不敢表露,继续拱手道,“公爷看您说的,什么利息不利息的.....” 李景隆又忽然打断他,“你应该能明白,我要是纯粹的讹你,就不会跟你提利息!” 说著,又笑道,“你也应该能想清楚,帮了我,日后你有数不尽的好处!” 说到此处,他又微微一笑,带著几分神秘道,“你可知道,夫子庙那几条街推了重建之后,叫什么名吗?” 周掌柜越发的迷惑,低声道,“小人斗胆请问公爷?” “天下第一街!” “啊?”周掌柜惊呼一声。 “这可是太子爷金口取的名儿!” “嘶.....”周掌柜面色大变。 “而且!”李景隆又道,“呵呵,等那几条街建成了,街道牌坊上会上书的天下第一街五个大字,也是太子爷的手书!” “呃....” 陡然,周掌柜打了个嗝,差点把自己噎过去。 第二十四章 白手套(2) “不是,公爷!” 周掌柜弯腰站在李景隆身侧,满眼都是热切,“那这么说,三十万....够吗?” 他是买卖人,做了一辈子买卖的买卖人,自然知道太子爷这三个字的份量! 莫说那块地皮本就是京城中心最好的地方,哪怕是荒郊野岭,有了太子爷的手书,那他娘的也是日进斗金的风水宝地! “你刚才那股扭扭捏捏的劲儿呢?”李景隆嗤笑道。 “公爷!公爷!”周掌柜恨不得头拱地,连连请罪道,“小人一介商人眼皮子浅....” “你不是浅,你是太精,太奸!” 李景隆哼道,“你是不是生怕本公来敲你的竹槓?” “小人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小人对天发誓.....” “行了行了!”李景隆摆手,“发誓要有用....你都死多少回了!” 说著,喝口茶,“三十万差不多了,你准备准备,五天之內本公差人来提银子!” “那那那那....” 周掌柜急了,忙道,“公爷,要银子小人没二话!您看,这安置百姓盖房子,拆房子,再建天下第一街的活计,能不能交给小人....” “嗯?” 李景隆骤然眼睛一横,把周掌柜后半截话,直接嚇得咽了回去。 “这小国公属他妈酸脸猴子的,说翻脸就翻脸呀!”周掌柜心中暗道。 李景隆轻声道,“这些活,本公自有安排!” 这些活那是活吗? 那都是钱! 无论让谁负责该安置百姓的民宅,还是拆,还是再建商业街,学问大了去? 除了这些之外,用谁的沙子谁的砖谁的木材,是不是也有学问在里面? “不过嘛?” 李景隆又道,“钱,毕竟是从你这借的,也算是个人情!商业街建好之后,本公许你......” 周掌柜两眼放光,“您说!” “许你全盛魁票號,为天下第一街中,唯一一家票號!”李景隆笑道。 “小人谢过公爷大恩!” 周掌柜欣喜若狂,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那可是太子爷让建的天下第一街呀,到时候天下最好的商铺都在那,无论是存银子还是拆借银子,他全盛魁都赚翻了! 忽然,周掌柜心中灵机一动,“公爷,要不....小人有个想法!” 李景隆端茶,“嗯,你说!” “乾脆,您要用的这三十万就放在鄙號!结算的时候,让人直接来鄙號这支钱....” 当! 李景隆放下茶盏,斜眼道,“你长的很好看吗?” 周掌柜不明所以,下意识的摸摸脸,“小人五十多岁了......” “那你怎么想的那么美?”李景隆嗤笑,起身道,“五天.....本公让人来拿银子!” ~~ 出了全盛魁票號,李景隆站在门口伸了下懒腰。 阳光洒落,他身上的蟒袍格外的耀眼。 他知道此刻,这条街上说不定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看著呢,而且都在暗中猜测,堂堂世袭罔替的曹国公,到这来干什么。 他更可以肯定,不超过一天,京城之中只要是做买卖的就都会知道,大明朝的京城,有一条太子爷手书的天下第一街,马上就要开工建设。 “公爷!” 亲兵李老歪,一身锁子甲上前,“您上车!” “嗯!” 李景隆摆摆手,示意身后全盛魁的掌柜管事等十数人不必远送,一头扎进自家的马车。 马车微晃,李景隆在车厢之中闭目沉思。 “哼!哪个权贵手底下没几个白手套?” “没白手套算他妈什么权贵?” 是的,今天这一步,就是全盛魁票號日后成为他李景隆白手套的第一步。 但他要白手套,並不是为他自己敛財。 他这样的身份用老皇爷的话说,要银子没什么用。 可银子没用,跟没银子用,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再者说,人...必须要有价值。 他虽是老朱家的血亲,但在皇帝和太子面前必须有自己的价值,才能走的长远,地位才能更加的稳妥。 至於常茂曹泰韩勛邓镇等人给他凑的那些钱,他另有打算! ~~ “这...公开招標是什么意思?” 翌日清晨,弘德殿玉华堂中,朱標看著李景隆手中的条陈,若有所思的问道。 “回太子爷!” 李景隆一身蟒袍,站在朱標案前,俯身笑道,“这天下第一街是光禄寺的事,但归根到底是朝廷的事,的是朝廷的钱!” “嗯....”朱標点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过去朝廷钱,无论是建城墙还是建码头,亦或是疏通水渠等....在臣看来都是一笔糊涂帐!” 李景隆又道,“都是工部找人承建或者徵发民夫,人工费材料费林林总总加起来,到底了多少钱,朝廷就算了个大概,然后人家说是多少就是多少!” 朱標笑笑,“你这话,工部听了肯定不乐意!” “他们不乐意,臣也要说!” 李景隆又道,“朝廷出钱了,可有时候活却干不好!” 说著,他上前一步,帮朱標倒上热茶,继而后退又道,“所以臣想了这么一个办法,张贴告示,公开的招標!” 朱標端起茶盏,努努嘴,“你坐那仔细说!” “是!” 李景隆半个屁股沾著锦墩坐下,“就是京城之中,善於营建的商家都可以参与,比方说安置夫子庙穷苦百姓民宅的房舍,建造下来一共的费是多少,选择其中报价最低的.....” “哦!” 朱標点头,“孤明白了!你是直接把活包出去了.....工人他们找,各种砖石沙子木料也是他们出。然后看他们谁的报价,跟咱们朝廷这边算的报价相近。” 李景隆起身道,“太子爷英明神武.....” “行行行行....” 朱標骂道,“马屁在孤这不好使....”说著,又道,“天下第一街也是如此,也包出去?” “是!” “那....”朱標微微皱眉,“那.....商人重利,一旦他们偷工减料,朝廷不就成了笑话了吗?” “所以,公开招標之后,中標的人要先缴纳总价两成的保证金!”李景隆又道。 朱標齐道,“保证金?保证什么?” “这保证金在光禄寺存放!”李景隆又道,“保证三年之內,所建的房舍街道.....绝不会出现紕漏。一旦出现紕漏,不但要追回朝廷给与的所有工钱,还要捉拿相干人等,给与治罪!” “嗯!” 朱標眼睛一亮,“你这招,倒是投老爷子的脾气!” 说著,顿了顿,“可是你想过没有,这天下第一街的城建可不是小活.....谁有那么大的魄力,先交总价两成的保证金呢?” “也不用缴!” 李景隆笑道,“结算的时暂扣两成即可....” “啊!”朱標大笑,“你小子.....坏透了!” “呵呵呵!”李景隆舔脸笑道,“太子爷,不是臣坏!就算暂扣两成,他们也赚发了!” “你要明白一件事!” 朱標渐渐的正色起来,“暂扣......官府暂扣,给不给呀?” 说著,顿了顿,“三年之后,他们跟谁要呢?言而无信.....失了民心呀!” “这就是另一条了!” 李景隆又道,“臣以为这天下第一街建好之后,只能由光禄寺来管!所收的钱財专款专用,单独记帐!” 说著,他又看看朱標,“臣....得请太子爷另选派贤能,管这笔帐!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的记录在案!” 朱標看了李景隆几眼,“你小子,学会避嫌了哈!” “臣不是避嫌!”李景隆忙笑道,“臣是觉得凡事都得有规矩!” “嗯!” 朱標琢磨片刻,忽开口对殿外的太监道,“包敬!” “奴婢在!” “传詹事府主簿李至刚来!” “是!” “你小子,平日看著油嘴滑舌!” 朱標把桌上的点心,推到李景隆面前,“没想到真做起事来,倒也是一板一眼,稳妥得当!” “不敢当殿下夸奖!” 李景隆小心的拿了一块绿豆糕在手中,“臣年少...唯恐做错了辜负了您的信任,所以任何事都要小心翼翼,不能吃半点差池.....” “是人就会错,哪里能没差池?” 朱標嘆口气,“为臣子者,不怕差池。就怕因为怕差池而不做事....”说著,嘆口气,“古往今来,大多数官员都如此呀!” “人性都是避重就轻!”李景隆道。 “呵!”朱標又笑,“你小小年纪,还知道人性?”说著,看看李景隆,“天下第一街这件事要是做好了,孤觉得可以给你多加加担子!” “臣不敢!”李景隆忙道,“臣就是有些小聪明....” “不....” 朱標点点李景隆呈上来的奏章,“你这不是小聪明,是大智慧!” 说著,笑道,“应天府尹给你做吧?” 李景隆一愣,应天府尹可是正三品的封疆大吏之位,歷来是朝中重臣兼任,让他来当? “哈哈哈哈!” 朱標忽的大笑,“你还当真了,哈哈哈!” 他正大笑之时,就听外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紧接著一名面容儒雅,长须到胸,比朱標长了几岁,但满脸精明强干之色的官员迈步入內。 “微臣李至刚,叩见太子千岁!” “嗯嗯!”朱標点点头,“李以行...孤记得你是明经科的进士,对吧?” 李至刚匍匐在地,“是,臣是洪武十六年.....” “好好!” 朱標又道,“这位你可认得?” 李至刚抬头,被李景隆身上的蟒袍刺得眼睛都睁不开,开口道,“臣认识,这位是曹国公!” “嗯嗯!” 朱標又笑道,“你是詹事府的主簿,从七品...嗯,孤再给你个差事,光禄寺做个中丞,算是升了半格!”说著,笑道,“日后,你听从曹国公的调遣!” 第二十五章 千金楼 “卑职日后,定效犬马之劳,唯公爷您马首是瞻!” 秦淮河畔,清凉的江风吹得游人心中如醉。 但却吹不灭李至刚心中,那股升腾的火焰。 临江楼二楼的雅间之中,面对曹国公郑国公申国公等一眾大明朝最顶尖的勛贵,最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李至刚的心中,突然充满了雄心壮志。 他李至刚一直是心比天高,但命比纸薄。 只是因为诗词一道不够出色,一直被排斥於传统的士林之外,满腔抱负却只能在詹事府做个无足轻重的小官。 而今日,苍天有眼,太子隆恩,让他得以融入曹国公等这些大明朝最顶尖的贵族的圈子,得以让他给太子爷效力! “我他妈看以后谁还瞧不起我?” “哼,诗词歌赋有个蛋用?” “老子日后有太子爷的看重,有这些国公军侯们的关照,还怕升不了官?” ~ 李景隆作为主位,笑盈盈的端著酒杯附和,“以行,你太客气了!马首是瞻本公不敢当,日后许多俗物,还要仰仗你出谋划策!” “不敢不敢!” 见曹国公对自己如此看重,李至刚脸上笑容更甚。 “你可知本公为何要弄这天下第一街?”李景隆继续笑道。 “卑职愿闻其详!”李至刚毕恭毕敬。 “前几日,本公陪同皇上游览京城....” “嘶!” 闻言,李至刚倒吸一口气,眼神之中的羡慕溢於言表。 心中暗道,“曹国公不愧是天家近臣,竟然能陪著皇上游览京城?” “我大明开国十七载,可这京城却始终没有修好!” 李景隆嘆口气,“到处都乱糟糟的,杂乱无章,实在有碍观瞻!” “是是是!”李至刚忙道,“的確有些.....不符我天朝气象!” “本公年幼时读书,读到盛唐时有番邦使节前来朝贡....乍一见到雄伟的长安城,以为到了仙境,忍不住在城墙下顶礼膜拜!” 李景隆嘆口气,“我大明....驱逐韃虏再造中华,华夏一统江山如画,赫赫武功.....比不得大唐吗?” “皇上乃千年不世出的圣主!起兵十七年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大明一扫两宋以来,汉家数百年耻辱。自然比得过,而且在卑职看来,是有过之无不及....”李志刚马上道。 “以行这话说的好,改日本公定当讲给皇爷他老人家听听!”李景隆笑眯眯的端起酒杯。 李至刚闻言大喜,面色潮红,心跳加速,“卑职所说,句句发自肺腑....天下臣民对於皇上,无不倾心爱戴!皇上武功,雄迈远超汉唐!” “哈哈哈!” 李景隆大笑,把话题再次转到正事上,“京城乃天子脚下,代表著皇上也代表著大明的脸面!修一个符合我天朝气象的京城出来,本公自问没那个能耐!” “但是...”他话锋一转,“毗邻皇城的夫子庙一带,改造成天下第一繁华之地,让日后皇上和太子閒暇出宫时,能有个悠哉的去处,让各国使节来京,能见识到我天朝富足之地,本公还是有这个本事的!” “是是是!公爷您高瞻远瞩见识非凡....” 李至刚口中连连称颂,心中暗道,“应天府还有光禄寺那些大人们,都站著茅坑不拉屎。这么明显的政绩工程,居然都视而不见?” “本公...”李景隆说著,忽然正色起来,“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嗯?”李至刚骤然紧张起来,“上千户百姓的安置?还有重建....就三个月?” “如今是五月!”李景隆细长的手指敲打桌面,“再有五个月,就是皇上的万寿!届时朝鲜,安南,琉球,东瀛等国的使者都要前来朝拜....” “外城也就罢了,內城之中这么有这么一处贫民窟,你让那些番邦使节怎么看?” 闻言,李至刚顿时双眼泛光。 “公爷放心!”李至刚拱手道,“卑职定当竭尽所能!” 说著,他忽然放下酒杯,起身道,“事不宜迟,卑职这就去跟应天府兵马司沟通相关事宜!” 说著,起身对著桌上眾人拱手道,“下官告退!” ~~ “不是....” 待李至刚出了雅间之后,一头雾水的常茂对李景隆道,“二丫头,他芝麻大的官儿,你怎么还挺上心的?” “哥哥!” 李景隆笑著举杯,“用人嘛!自然是...要隆恩待之!” 他心里清楚,把李至刚调到光禄寺的朱標心里也清楚。 这李至刚就是李景隆日后的马前卒,得罪人的事棘手的事就要他去干。 尤其是太子朱標那,往小了说是改造贫民窟打造天下第一街。往大了说,是日后整个京城的营建。 公开招標这种事,能给朝廷省下不少的银子,同时还能加快工期!但这种事,八面玲瓏的人做不了。必须那种六亲不认,一门心思往上爬,钻牛角尖的的人才行! 他李至刚要是在天下第一街这件事上表现的好,下一步就是调任工部。 这就是人和人的境界之分,李至刚只看到了一.....李景隆看到了二....而朱標那则能看到三.... “二丫头!” 申国公邓镇在旁带著三分酒气,“满京城都知道了,你在全盛魁拆借了三十万两银子!”说著,不满道,“缺银子你说话呀,跟那些商人借什么钱?掉价不掉价?” “就是就是....”曹泰在旁嚷嚷道,“我们哥几个可以再给你凑呀!” “哥哥们!” 李景隆站起身,推开雅间的窗户,江风阵阵涌入,无限清凉舒爽。 “你们给弟弟我凑的银子,我呀,另有他用!” 常茂狐疑道,“干什么用?” “诸位哥哥请看!” 顺著李景隆手指的方向,一群二代勛贵们齐刷刷的起身,挤在了窗户前。 秦淮河上灯光璀璨,画舫穿梭不停。 常茂有些懵,”看什么呀?” “那地方,將来就挨著天下第一街!”李景隆手指秦淮河边上,“更挨著十里风月秦淮河.....所以弟弟心里有个想法!” 常茂眼珠转转,“盖妓院?” “那可不行啊!”邓镇大声道,“咱们都是好男儿,怎能干老鴇子的活?” “哥哥哎!” 李景隆苦笑,“谁说盖妓院了!”说著,正色道,“弟弟准备盖一间京城之中,最豪华最雅致的千金楼....” “嗯?”一眾勛贵二代面露懵懂。 “李太白有诗云,千金散尽还復来!” 李景隆笑道,“所以咱们这楼就叫千金楼!” 这下眾人懂了,邓镇挠头道,“钱的地方!” “对....酒楼,客栈,戏院,三合一!” 李景隆又道,“还有温泉......搓澡....松骨.....杂耍...” 常茂瞪大眼,“那些玩意才能多少钱?” “真没生意头脑!”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 然后,口中继续道,“诸位哥哥,敢问这京中,有这样的地方没有?” 曹泰摇头,“別说还真没有!京城之中,吃饭的地方是吃饭的,洗澡的是洗澡的,看戏的是看戏的,都不挨著!” “那假如,咱们哥几个閒来无事,吃了饭之后,恰好能泡泡温泉,听听戏,看看歌舞,而且都在包房雅间之中....你觉得这地方....”李景隆又笑道,“行不行?” “那太行了!” 曹泰大笑,“我他妈一边泡澡,一边喝酒,一边看女的跳舞....” 说著,他眼睛陡然一亮,“哎,这个好!在雅间里,外人也不知道!不用怕那些遭瘟的御史弹劾!” “是了!” 李景隆笑笑,又道,“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有权人!人一有钱有权,这应酬就多!应酬多,就要注重.....保密!” “而且,这地方实行...会员制!” “会员?” 常茂继续瞪眼,“我他妈听说过桂圆!” “我老奶最得意这口!”韩勛在旁笑道,“甜丝丝的熬大米粥,她老人家能喝两大碗!” 第二十六章 端倪 “会员就是...一个身份!” 李景隆耐心的继续解释,“只有会员,才能来著千金楼钱。而千金楼的会员,无一不是京城之中有头有脸的人!一般人....暴发户...咱们不接待!” “会员又分金卡银卡,金卡会员能吃到皇家养生药膳,太医院延年益寿松骨法....” “太医院有这玩意吗?”常茂插嘴道。 李景隆一滯,“这个可以有!” “伺候他们的,一水儿的朝鲜美娇娘,歌姬全是扬州瘦马,喝的茶是贡茶,酒是贡酒,所用的器皿全是仿宫廷內造....” “等会!”曹泰插嘴,“不会被弹劾吧?” “曹!”常茂张嘴就骂,“谁敢?二丫头一没贪污,二没受贿,三没勒索....开个买卖自食其力,皇爷知道了也是一笑而过!” “那这个金卡银卡的...”邓镇沉思道,“是得钱买的吧?” “邓大哥一点就透!” 李景隆竖起大拇指,继续道,“金卡会员,存银三千两,银卡会员存银一千五百两.....”说著,看看左右,“千金楼,就是京城之中有钱人...最顶尖有钱人的身份象徵!生意应酬招待朋友,不来千金楼,算什么有钱人?” “照你这么说?” 韩勛在旁道,“这买卖还真有搞头!”说著,笑笑,“而且有你曹国公在背后当老板,別人家也不敢跟风,京城之中仅此一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哥哥,且慢!” 李景隆开口道,“不是我当老板!”说著,他看看眾人,“而是诸位哥哥...都是老板!” “嗯?”眾人又是一愣。 “前几天诸位哥哥给弟弟我凑银子!” 李景隆回身,端起酒杯,正色道,“弟弟心中感动之余,但也有些別的想法!” “嗯嗯!”眾人正色倾听。 “咱们这些人这些年一直仰仗父祖的功劳,吃家里的家里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李景隆继续道,“弟弟我弄这个买卖出来,也是想著给各位哥哥,弄个进私房钱的进项!再不济...” 说到此处他笑笑,“咱们兄弟吃喝玩乐,也有个方便的地方!” “那不行...你的就是你的!”常茂摇头道。 “哥哥是瞧不起我?不拿我当兄弟了?” 李景隆举杯,“我自小跟著诸位哥哥屁股后头长大,咱们情同手足!从来都是好事一起来,坏事一块扛....如今我做买卖撇了诸位哥哥,我还是人吗?” “那咱们也不能白占你的便宜?”邓镇皱眉道。 “不白占!”李景隆笑道,“诸位哥哥不是凑银子了吗?在弟弟这就算是入股了!”说著,笑看邓镇,“您出的最多,你占大头!” “不不不!”邓镇看了一眼常茂,“还得是毛头大哥占大头!” “我占毛的大头...要我说,二丫头你直接给我个什么金卡,我没事来吃喝玩乐就行了!”常茂咧嘴,“分兄弟钱?不像话....” “不是我的钱...”李景隆哭笑不得,“是诸位哥哥们的钱!” 说著,举杯道,“哥哥们,我提一杯!” 唰,眾勛贵二代齐齐举杯。 “人生在世,难得兄弟!” 李景隆道,“不为別的,为咱们的千金楼...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 翌日,风儿和煦,阳光娇媚。 五月春风仍在,江南风光无限。 可此刻,明明是大清早,应天府兵马司衙门內,兵马司指挥使刘广业的头上,却大汗淋漓,宛若置身火炉之中。 “李大人!” 刘广业看著一大早就堵在门口的光禄寺中丞李至刚,颤声道,“光禄寺要改造夫子庙那片贫民窟,我这边是昨儿下午才得到的消息!” 说著,他顿了顿,“朝廷的告示还没贴出来,您就让我带兵把那些贫民窟的百姓迁走?往哪迁?” 李至刚端坐在椅子上,冷笑道,“外城有的是地方!” “可迁去了外城,他们住哪?搭窝棚?”刘广业开口道。 “他们现在住的不就是窝棚吗?”李至刚继续冷笑,“在哪儿都是住窝棚,对他们来说有区別吗?” “可.....起码人家现在有窝棚住呀!” 刘广业微微恼怒,“李大人,您不知道吗?那可是一千多户百姓,不是一户两户?涉及到三五千人那!” “你手下的兵,吃乾饭的?”李至刚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 “你.....” 刘广业惊诧万分,“这可是京城,一旦那些穷棒子闹起来....” “你手下的兵吃乾饭的?”李至刚再次冷笑。 “李大人!” 刘广业怒道,“我手下的兵是朝廷的兵,是应天府的兵,他们吃不吃乾饭,还轮不到您来指点吧?” “七天!” 李至刚做了个手势,“我只给你七天的时间,这七天內.....公爷那边招標完毕,夫子庙一片马上动工。耽误了工期,你担待得起吗?” 说著,不等刘广业开口,他继续道,“七天之內,所有民户安置到外城。这对你们应天府也是好事!” “好事?”刘广业连连冷笑,“这就是烫手的山芋!” “想吃山芋害怕烫手吗?” 李至刚讥讽一声,“那些民户,多是外地逃荒进京,这些年一直没有户籍文书。你们应天府完全可以藉此次机会,给他们落户...” “另外,七天之后外城给他们的安置房,也一併同时开建!” “到时候,所用的工人就从这些民户当中招募....” 说著,他冷笑著看向刘广业,“刘大人,这可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呀!看似是把他们迁出去了,可一来他们有了身份,二来他们短时间有了活计可以养家餬口!” “再者,朝廷还给他们盖房子!” “这么好的事,怎么在你这就成了烫手的山芋呢?” “您是站著说话不腰疼,一千户百姓迁出城外,吃喝拉撒....谁来管?”刘广业大声道。 “这是你们应天府的事呀!”李至刚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你手下的兵吃乾饭的?” “你.....”刘广业顿时气结。 “总之!就给你七天时间!” 李至刚站起身,拂袖道,“七天之內办不好,或者出了紕漏!哼,这可是太子爷亲自过问的事,是曹国公主抓的要务.....你自己掂量著办!” “你....” 刘广业瞠目结舌,看著李至刚拂袖而去,咬牙切齿道,“一个七品的小官儿,仗著身后有曹国公,就他妈...就他妈这么欺负人?” ~~ 与此同时,皇城外光禄寺衙门之中。 正琢磨著招標事宜的李景隆,忽遇到一位意外的客人。 “奴婢见过公爷!” “哟!” 公事房中,李景隆从书案后走出来,笑看来人,“包公公,您怎么来了?可是太子爷有口諭?”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弘德殿总管太监包敬。 “奴婢是公务!” 包敬笑了笑,从袖子中抽出一份文书来,双手奉上,“东宫要裁撤一些宫人,这是名单!” 自大明建国以始,洪武皇帝他们爷俩始终秉承著俭朴治国的观念。 宫廷之中,儘量少养活太监宫女。 尤其是宫女嬤嬤等,一旦到了岁数就给些银钱,放出宫去。 “这事,你报给內官监不就行了?”李景隆笑道。 “还有一份已经递到朴大总管那了!” 包敬又笑道,“他老人家说了,按照规矩,您这边光禄寺也得给盖上公印!” 若放在几十年后,宫里留人还是要人,就是那些太监头子们一句话的事,外人谁敢多嘴。 但此时大明开国之初,太监不得干政。就算是宫里的事,也要由光禄寺这个皇家大管家来决定。 太监,就是伺候人的! 光禄寺,是管理的! “哦,原来如此!” 李景隆笑笑,伸手接过,“那我一会就盖印!” “您忙,奴婢告退!” “等会!” 李景隆上前,揽著包敬的肩膀笑道,“难得你出来一回,这么急著回去?” “奴婢得回去伺候太子爷呀!”包敬笑道。 “也是!那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李景隆笑笑,忽返身走到书柜边,从里面拿出两个罐子来。 “这是....?”包敬不解。 “琉球国送来的红!” 李景隆笑道,“我这也是近水楼台,先得了两罐尝鲜,不过我不爱吃甜的,送给公公你,拿回去泡蜂蜜!养身呢!” “这怎么使得!” 包敬忙道,“这都是主子们用的东西!” “嘖!” 李景隆嗔怪道,“就是两罐红,不犯忌讳的!”说著,又道,“拿著拿著!” “公爷!” 包敬捧著俩罐子,一脸唏嘘,“奴婢见的皇亲国戚多了,可就您....” “我怎么著?”李景隆笑道。 包敬苦笑,“就您拿奴婢当人,每次见奴婢,都不让奴婢空手回去!” 李景隆拍拍对方的肩膀,“都他妈朋友......是吧!哈哈哈!老包你慢走,我就不送了!” “公爷您留步,奴婢可不敢当您送!” 眼看包敬走远,李景隆再次回头书案后。 拿起桌上的印章,翻开那本裁撤宫人的名单。 按理说这样走过场的事,盖下去就是了,可偏偏他鬼使神差的翻开。 “嘶...” 忽然,李景隆倒吸一口冷气。 “有古怪呀!” 这次裁撤的,怎么都是在宫里当差了十几年的老人儿呢? 而且裁撤的还都是已故太子妃常氏当年的身边的人? 甚至,还有现在三殿下身边的奴婢? 想到此处,他踌躇片刻,对著门外喊道,“来人!” “卑职在!”一名书记官,出现在李景隆门外。 “把这几年宫里裁撤宫人的名单都给本公送来!” 第二十七章 谜团(1) “敬懿太子妃洪武十一年十一月九日,生皇孙朱允熥....” “同月二十一日,薨!” 光禄寺少卿的公事房,房门关得死死的,窗户也紧闭著。 双眼通红满是血丝的李景隆,坐在案后,拿著各种宫中秘档的手,不住的颤抖。 “洪武十六年,裁撤咸阳宫宫人.....嬤嬤三人,太监四人....” “有女官两人犯错,打碎瓷瓶,驱逐出宫.....” 猛的,李景隆心中一颤,又赶紧狠狠的盯著秘档上记录的时间,然后再猛的拿起一本。 “洪武十五年孝慈高皇后薨.....” “老皇后是洪武十五年没的...” 李景隆在脑中,搜索著这具身体本来的记忆,“洪武十六年,也就是去年,马皇后的小样祭礼时,吕氏以皇太子妃的身份主持了祭典!” “也就是说,她没有在当太子妃之后的第一时间,开始裁撤原先咸阳宫中,故太子妃常氏生前所信任使用的奴婢!而是在马皇后死了之后,才开始裁撤....” 作为朱家最至亲的骨肉血亲,李景隆的脑海中存留著许多外人並不知晓的皇家秘闻。 比如常氏身边所用的嬤嬤,就是把她从小带大的奶娘。而且因为常氏自小也是在马皇后身边长的,所以这两个嬤嬤,也格外被马皇后高看一眼,在宫中颇有顏面。 这样的老人儿,即便是常氏和皇太孙都不在了,也应当留下来尽心伺候三爷才是,怎么就给裁撤了? ”洪武十五年五月皇太孙薨.....洪武十五年八月皇后薨....” 李景隆的脸色煞白,心中继续暗道,“当时人人都说,马皇后因为嫡长孙的夭折,触发了心疾......” “而在马皇后故去之后,老爷子那边是郭惠妃主持宫內事物。太子这边则正是吕氏.....” 猛的,李景隆又想起一件事来。 “马皇后生前把三爷熥哥儿抱在身边养著....在她薨了之后,郭惠妃也把三爷抱在身边养著。按理说......吕氏既然成了太子妃,也就成了三爷名义上的母亲,郭惠妃没有理由在把三爷养在身边....” “莫非...她知道什么?” “不对不对!” 李景隆又在心中摇头,“郭惠妃乃是马皇后养父的亲女儿,两人同等於亲姐妹。这里面若真有什么阴谋在其中,郭惠妃焉能善罢甘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再者,朱家父子是什么人?他们眼里能揉沙子?” “可是,这一切也太巧了吧?” 心中如此想著,李景隆烦躁的起身,来回在地上踱步,眼神一片赤红。 陡然,他停住脚步,唰唰唰的翻著桌上的各种档案。 直到目光看到太医院三个字时,手上才停止了动作。 “敬懿皇太子妃病案.....” 李景隆颤抖的手翻开档案,“太子妃洪武七年,诞皇太孙....又育有太子长女,江都郡主,太子次女.....而后生嫡次子.....” “常氏一辈子给朱標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李景隆心中继续暗道,“而且她是武將之家的女儿,自幼身子强壮,怎么在生下三爷没多久就突然没了?” 他忍住內心的惊骇,继续往下看。 “洪武十一年十一月初九,辰时,太子妃脉象平稳....” “午时,太子嫡次子诞生,太子妃脉象平稳....” 陡然,李景隆双眼一凝,“未时,太子妃心律失常,下身有血.....” “妈的!” 李景隆心中骂道,“常氏生孩子那天,早上和中午还好好的,怎么到了下午就开始出现病端了?” 他继续朝下看,“至亥时,太子妃昏厥......” “太医院用药,红参灵芝油桂.....太子妃转危为安,但依旧面色恍白!” “而后,太医院换药为普济方.....” “三日后太子妃脉象略长微微有力,但再服药后却陡然腹痛难忍....” “太子妃连泻三日,气怯难续....” “终於洪武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薨!” “她病了十多天....照著上面的记载,她的病情起伏不定!” 李景隆继续翻看,“皇太子妃薨,帝后悲慟大哭輟朝三日......太医院院正以下十二人,为皇太子妃问疾者,昏庸无能,悉数诛杀....” ”以老爷子那活阎王的脾气,这些人是必死的!” 李景隆又拿起一本秘档,皇太子妃起居录。 “皇太子妃病重期间,皇后於宫中佛堂每次晨昏诵经祈祷...太子妃所用之饮食,全由皇后一手操办,亲手餵食!” “如此说来,当时的常氏是由马皇后亲手照顾的,杜绝了一切其他的可能.....” “等等!” 李景隆突觉得不对,心中道,“老太太当时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为何要亲自...照顾自己的儿媳妇?就算是她把常氏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一般,可也用不著这么如临大敌吧?” “是不是.....?” 李景隆心中大胆猜测起来,“如果常氏是被人害死的,那么.....害她的人,能下手的机会就是在常氏怀孕的时候....而且还必须是被常氏非常信任的人!” “那人是谁?” “常氏死了,谁获得的利益最大?” “嘶....”李景隆的身子猛的一晃,面色惨白的跌坐在太师椅上。 ”不对不对....” 他又不住的摇头,“我的推断其实也经不起推敲......朱家爷俩人都跟人精似的,尤其是老爷子,一辈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能这点戒心都没有?” “吕氏进宫以来贤良淑德,无论是老爷子还是朝臣,都是交口称讚.....” “可是,这一切哪能这么巧呢?” “皇太孙,皇太子妃,皇后的死亡时间.......好像都被人给安排好了!” 猛的,李景隆又想起一件事来。 儘管他的前世文化不高,但作为李文忠墓园的保安,关於明初这段歷史,他在眾多学者和专家的耳目渲染之下,也知晓许多不合常理之处。 “朱棣靖难成功,进了南京之后。朱允炆不知所踪,朱棣把朱標最小的儿子徐王降为敷惠王....” “而且,让吕氏和她的儿子搬出皇宫去给朱標守陵时,太宗实录上说,敷惠王隨母吕氏....” 注意,注意,注意.... 太宗实录上,並没有说隨先太后,而是说隨母! 当时的吕氏是皇太后,是朱標的合法妻子。 朱棣靖难反的是自己的儿子,可不是自己的大哥,不管出於什么目的,他都不能这么称呼吕氏。 最起码,那可是他朱棣名义上的大嫂呀! 而且后来,在歷史上吕氏记载几乎为零...她怎么死的?何时死的? 史书只记载了她儿子十六岁的儿子朱允熙因为宅邸失火被烧死了,然后她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失去了任何的记录! 这不符合常理! 首先,一个堂堂的藩王,朱標的儿子,竟然能被烧死? 其次,朱標的合法妻子,当过大明朝皇太后的人,竟然不知所终? 要知道,朱棣最忌惮的可不是他们母子,而应该是那位太子朱標元妃所出,根正苗红的三爷朱允熥。 可三爷也是在永乐十五年,暴卒於凤阳的。 她们竟然死在了三爷之前? 朱棣恨他们多过对三爷的忌惮? 她们做了什么? 第二十八章 谜团(2) 谜团...到处都是谜团! 说不通,一切都说不通。 但是一切又能说得通! 汗一层一层的湿透了脊背,仿佛那绣著金线的蟒袍,已死死的贴在了后背上,让身体格外的沉重。 李景隆面色恍惚,手足无力,几乎等於是瘫软在太师椅中。 他竭尽全力的想把脑海中那些推测,全部屏蔽掉。 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不关你的事,你最好是置身事外,反正你是世袭罔替的曹国公,谁当皇帝你都是曹国公.... 可是....能吗?能置身事外?能毫无关係吗? 他想忘掉这一切,不去想这一切。 但换来的却是异常鲜活的种种的往事,还有一张张好似就在眼前的殷切笑顏。 马皇后... 皇太子妃... 皇太孙... 如果皇太孙没有夭折,他现在的职位不应该是东宫的勛卫,而是皇太孙的伴当。 因为皇太孙朱雄英,也要叫他一声表哥。由他陪著皇太孙长大,再適合不过! 而在他小时候,每次进宫马皇后都会如同对待自家孙儿一般,拉著他的手问长问短。 每年他的生日,皇太子妃常氏都会亲自过问,赏赐各种衣服食物,乃至玉带玉器等! 突然,他想到一件事。 “那些被裁撤出宫的太监,嬤嬤,宫女等....还活著吗?” 李景隆心中暗道,“第一批裁撤的两个嬤嬤,是皇太子妃常氏的奶娘,她们出宫之后应该回了常家....” 陡然,李景隆脑海中浮现出常茂的面容来。 还有常茂每次见著三爷时,那双深邃带著忧虑的眸子! “毛头大哥,是不是知道什么?” 常茂是憨,但不是傻。 这些年他明明有机会去外面做个总兵官,或者出任京营,或者在五军都督府担任高官。 但他始终在太子的身边,始终待在宫中! 想到此处,李景隆在杂乱无章的桌子上,找出那张包敬送来的要裁撤掉的宫人的名单。 他仔细的看了看名单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桌上,那枚光禄寺的印章!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不能盖! 绝对不能盖! 他双手支撑著桌子,缓缓的坐直了身子。 然后拿起笔,蘸了墨,竭尽全力让自己的手臂不再颤抖,在一张空白纸上,用力的书写。 “女官张氏,太监王二等...原咸阳宫,元皇太子妃身边旧人!” “三爷幼年丧母,不知元皇子妃音容笑貌!” “当留旧人在宫中,以慰三爷日后之思亲之情!” “此等旧人,也必当竭尽全力伺候小主人!” 写完,啪的一声,笔落在了地上。 李景隆看著纸上的墨跡慢慢变干,然后仔细的叠好放在信封之中,又用蜡水封住。 “来人!”李景隆对外道。 “下官在!”话音刚落,书记官在门外出现。 “送到宫中,交给弘德殿总管太监包敬.....” 李景隆把门打开一条缝隙,把信封递了出去。 “是!” “等等!” 突然,李景隆闪身从门里出来,正色道,“直接送到乾清宫,交给朴大总管,宫里的事他说了算!” 说著,他点点那名书记官,“记住嘍,这件公文,必须直接交给司礼监大总管朴总管的手里!” 那书记官见他说得郑重,点头道,“您放心,卑职把这公文,直接送到司礼监去!就算见不著朴总管,也交给他徒子徒孙!” “嗯!”李景隆点点头,“辛苦!” 其实这件事,他完全可以直接去乾清宫跟朴国昌知会一声。 但他始终觉得,那老太监的眼神太过嚇人。 有些事落於文字会授人以柄,但有些事又不得不落在文字上,才能显得顺理成章。 “呼!” 待那书记官走远了,李景隆才霍然鬆了一口气。 他掰了下手上的关节,想要迈步出去。 却又突然转身,回了公事房。 所有看过的秘档全部合上,整理成好似没人翻看过一般,然后杂乱无章的放在书柜上。 整理好这一切之后,他又把包敬送来的名单锁在了自己的抽屉当中,然后整理下身上的蟒袍,迈步出去。 刚出去,就听衙门外传来兵丁问好的声音。 “卑职等参见公爷!” 紧接著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嗯!拿著,哥几个散了支喝酒去!” 然后就是一张熟悉的脸,触入李景隆的眼帘当中。 “呵,巧了,我正找你呢!” “毛头大哥!” 李景隆脸上挤出几分笑容来,上前道,“您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郑国公常茂。 “找你有事唄!” 常茂撇嘴笑笑,大步流星的上前,“哎,你屋里说!” “好...” 李景隆赶紧拉住常茂的手臂,“嗨,我这正要出去呢,咱俩边走边说!” “也行!” 常茂点点头,忽盯著李景隆的脸,仔细的看了起来。 李景隆心中一慌,乾笑道,“毛头大哥,您看什么?” “嘶....你小子....” 常茂眯眼道,“脸色不对呀?” “我...哪儿不对?”李景隆訕笑两声。 “呵呵!” 忽的,常茂一肘子打在李景隆胸口。 疼得李景隆踉蹌两步,口中哎呦。 “你小子大白天的是不是没干好事?” 说著,常茂在李景隆身上闻闻,“他娘的....是不是房间里藏了个娘们!” “嘖,看您说的,这是衙门....” 李景隆的心放下来,笑道,“您就別逗我了!” 哥俩一同出了衙门,双双上马。 “给你!”常茂甩出一沓东西,扔在李景隆怀中。 “这...银票?”李景隆怔道。 “三万两!” 常茂撇嘴,“既然你那千金楼让我占大头,我就不能占你的便宜.....嗯,也不能占小邓的便宜!我回家又搜刮出三万两银子来!” “哎哟,我的好大哥呀!” 李景隆苦笑道,“用不了这些银子....” “算入股的!”常茂嘿嘿一笑,“你赶紧把那千金楼开起来吧....哥哥我现在一想到泡温泉,有扬州瘦马给我搓澡,我就浑身痒痒!” “哥哥,搓澡师傅是男的,扬州瘦马是听曲的!”李景隆提醒。 “咋?” 常茂瞪眼,“老子就喜欢女的给搓澡,不行吗?实在不行,我给女的搓也中!” “行行行!” 李景隆连连点头,在马上犹豫下,“对了,哥!那个,你家有没有老一点的....嬤嬤!” “啊?” 常茂也愣了,然后大手挠头,“我曹,你他妈...得意岁数大的?” “什么叫我得意?” 李景隆哭笑不得,“我家,我俩弟弟....” 说著,嘆口气,“自从父亲没了,母亲身子一直不好。还要照看两个弟弟,颇有些力不从心!我呢,就想给他俩找几个信得过的嬤嬤!” “你家那么大宅门,没有老妈子?”常茂撇嘴。 “不是没有!是没有那种识文断字,知书达理的!” 李景隆忙道,“最好还能教教弟弟们规矩....” “男孩教什么规矩?” 常茂继续撇嘴,然后想想,“我家倒是有几个...嗯....早些年跟著我娘在老皇后身边的....”说著,顿了顿,“回头我问问你嫂子!” “好嘞!您费心!” “走走走!”常茂不耐烦的甩著马鞭,“下半晌没啥事,喝酒去吧?” ~~ 开两头,各表一枝。 紫禁城,司礼监。 大总管朴国昌难得片刻清閒,泡了一壶茶,躺在躺椅上扇著扇子假寐。 “老祖宗!” 一名小太监小跑进来,双手捧著个信封,“光禄寺送来的公文!” “光禄寺的公文?” 朴国昌疑惑的睁开眼,伸出扇子,让小太监把公文放在扇子上。 然后等小太监走了,在躺椅上坐起身。 “呵!” 待看清了公文上写的什么,朴国昌口中轻笑。 可隨即,脸上的神色就变得复杂起来,甚至带了许多的阴冷。 “好小子!” 朴国昌心中暗道一句,“够慎重的!” 隨即他站起身,把公文揣在了怀里,整理下身上的衣服,朝外走去。 穿过层层幽长的夹道,一座座宫院,来到了万安宫前。 “通稟娘娘一声,奴婢朴国昌求见!” 万安宫中,住著如今宫里地位最尊贵的女子,皇贵妃郭惠妃。 朴国昌站在殿外,毕恭毕敬。 话音落下不多时,一个嬤嬤笑著把朴国昌迎了进去。 进殿之后朝左走,进了偏殿。 郭惠妃坐在帘子后头,手中的扇子正轻轻的摇摆,另一只手掖著被角。因为她身边的软榻上,正有个孩子在酣睡著。 那孩子正是太子的嫡次子,朱允熥。 “嘘....小点声,刚哄睡了!把他吵醒了,我可不饶你!” 郭惠妃轻声笑道,“啥事呀?” 朴国昌站在帘子外头,低声道,“回娘娘,是这么个事儿!今儿咸阳宫那边,太子妃娘娘要裁撤几个宫人,单子递给了光禄寺!” 闻言,郭惠妃忽的起身,掀开帘子,露出半张冷清的脸来。 朴国昌继续道,“光禄寺如今是曹国公在管,他没用印,还给奴婢回了一封公文!” 说著,双手捧著,把公文送上。 唰! 郭惠妃抖搂开来,看了几眼,眼神之中突然多了几分愤慨之色。 “呵....就这么碍眼吗?” 闻言,朴国昌深深低头,没有言语。 “都是当初大妞身边的人,既太子那边不留,我这边留...” 说著,郭惠妃微微一笑,“正好,调我这边来!” 第二十九章 滚出去 黄昏,是专属於炊烟的时刻,即便是紫禁城也不能例外。 万安宫的小厨房中,炊烟繚绕。 阵阵香气,从蒸笼的缝隙中穿透出来。惹得躺在郭惠妃怀中的熥哥儿,嘴角亮晶晶的,忍不住要想要从郭惠妃的怀抱中挣脱。 “別急...” 郭惠妃爱恋的捏捏熥哥儿的小脸,笑道,“枣糕还没熟呢!” “枣糕里放绵白了没有?”熥哥儿眼巴巴的看著那些笼屉,嗦著手指问道。 “呵呵呵!”郭惠妃笑道,“放啦放啦!”说著,点点熥哥儿的脑门,“小馋猫!”说著,又笑道,“咱们今儿不单有枣糕,还有小酥肉,炸面鱼儿....” 闻听都是自己爱吃的,熥哥儿的脸笑成了一团,张开手搂住郭惠妃的脖子,亲昵的喊道,“娘娘最疼我啦!” 边上,几名下半晌刚调来万安宫这边的年老的嬤嬤,还有女官等,见了这一幕,都无声的低头,擦拭著通红的双眼。 他们都是曾经皇太子妃常氏身边的人,郭惠妃怀中的熥哥儿,就是他们的小主子! 见状,郭惠妃把怀中的朱允熥交给身后的一名老嬤嬤。后者抱著孩子,无声的退了出去。 郭惠妃站起身,看著这些曾经咸阳宫的宫人,低声道,“往后,谁再敢在熥哥儿面前抹眼泪,就撵出宫去!” “我叫你们来,是来伺候熥哥儿,不是让你们在他面前抹眼泪的!” 眾人心中一惊,赶紧俯身行礼。 正说著,忽有个小太监飞快的跑来,“娘娘,皇上来了?” ~ 郭惠妃赶紧整理下头髮和衣裳,笑盈盈的迎杀过去,“哟,您今儿怎么有空来臣妾这了?” 朱元璋一身布衣,趿拉著鞋,背著手大步流星的过来,闻言顿了顿,“那....咱走?” “走哪去?” 郭惠妃上前,挎住朱元璋的胳膊,笑道,“十天半个月都不见您来一趟,来了就想走?” “嘿嘿!” 朱元璋咧嘴一笑,忍不住在郭惠妃的鼻子上颳了一把,低声道,“哪有十天半个月那么久....前两天刚跟你一块吃了饭!”说著,压低声音,“咋,那次没餵饱你?” “你....?” 顿时,郭惠妃脸上浮现出两抹浓浓的红晕,羞涩的低下头。 她是已故马皇后的养父,郭子兴的幼女,洪武元年十六岁的时候,按照姐姐马皇后和母亲的意思,嫁给了朱元璋。 如今,也不过才三十多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女人最好的时节。 成熟女子的娇羞,往往別具风情,眼神中好似有水光在荡漾。 一时间,朱元璋竟然看呆了。 “要不....先不吃饭?”朱元璋笑道。 “哎呀!” 郭惠妃暗中拧了下朱元璋的胳膊,“您说什么呢?” “哈哈哈哈!” 朱元璋大笑,忽的鼻子动动,“哟,咱说怎么这么香,又蒸枣糕呢!熬了白菜豆腐汤没有?” 郭惠妃笑笑,“现在就给您做!”说著,对厨房內的几名奴婢说道,“给皇爷熬白菜豆腐汤,用大油熬,在抄一碟萝卜乾咸肉来!” “哈哈哈!咱就得意这一口!” 朱元璋爽朗的大笑,眼神在那几名宫人脸上扫了扫。 ~~ 天边一片红云,像是烧起来了似的。 万安宫的寢殿內,摆起了饭桌。 ”嘶...呼呼....” 朱元璋崴了一块滚烫的豆腐,直接放入口中,烫的眉毛鼻子眼睛不住的扭动,又夹了一口咸菜,吧唧吧唧的嚼著。 “这咸菜好!” 他筷子点点桌上的小菜,笑道,“回头多预备几罈子!” “一罈子都吃不完,预备那么多干啥?”郭惠妃一边给朱元璋烫酒,一边开口道。 “等过年的时候....”朱元璋大口的吃著豆腐,“赏给朝鲜国王!” “啊?呵呵呵!” 郭惠妃掩嘴而笑,“人家好歹也是一国之主,您的年赏,竟然就给几坛咸菜!” “他给咱上贡的,也是咸菜!”朱元璋笑骂一句,“哦,难不成他给咸菜,咱给金子,那咱不成傻子了!” 说著,他目光动动,“你这宫里来新人了?” “也不算新人!” 郭惠妃给朱元璋倒酒,“就是几个以前在咸阳宫当差的奴婢,调到臣妾这边来了!” “咱说怎么好像在哪见过他们似的!” 朱元璋端起酒盅喝了半口,“太子那边的人,怎么调你这来了?” “可不是臣妾把他们调来的,臣妾这边也不缺人伺候!本来他们是该被裁撤掉的!” 郭惠妃给朱元璋夹菜,“公文送到了光禄寺,曹国公那边看了看这些宫人们的履歷,就把单子又送回宫里了。” 说著,她看看朱元璋,笑道,“这几人都是以前皇太子妃的身边人,在宫里都有年头了。就这么放出宫去,她们哪有地方去?” 朱元璋的筷子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老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这些老人儿养在宫里怎么了?” 郭惠妃又道,“就算裁撤宫人,也裁撤不到他们头上呀!”说著,端过一盘菜,放在朱元璋面前,“您尝尝,保儿媳妇醃的咸肉,昨儿曹国公府那边差人送进宫的!” 朱元璋看著面前油汪汪的萝卜乾炒咸肉,耳中听著郭惠妃无心的言语,开口道,“太子知道吗?” “这点小事,用得著告诉他吗?” 郭惠妃继续笑道,“军国大事都忙不过来呢,后宅这点事呀,我们女人就做主了!” 朱元璋的筷子再次顿了顿,而后忽然抬头,四处张望。 “熥哥儿今天又没去读书?” 郭惠妃继续给朱元璋夹菜,开口道,“早上看他睡的正香,就没叫他!” “嘖!” 朱元璋怒道,“胡闹呢!睡的香就不去读书了?有你这么惯孩子的吗?” “又不考状元....那么小的孩子,天不亮就起来,多累呀!老话说,睡不好不长个儿!” 说著,郭惠妃起身,站在朱元璋的身后,双手在他的肩膀上揉捏起来,“再说,臣妾惯著他怎么了?他那么点就没了娘....又没了祖母,您和他爹,你们爷俩脑子中全是军国大事,臣妾不惯著他,谁惯著他!” “你.....” 不等朱元璋再说,郭惠妃继续揉著他的肩膀道,“好啦好啦!姐夫....您怎么一到我这就吹鬍子瞪眼的!” “咱不是跟你瞪眼!” 朱元璋嘆口气,“自古以来,慈母多败儿....” 正说著,突听身后,郭惠妃哎呦一声。 “咋了?” 朱元璋回头,就见郭惠妃正揉著手腕。 “硌手了!”郭惠妃道。 “哪硌著了?”朱元璋忙拉过她的手。 “您肩膀上的肉呀!”郭惠妃皱眉道,“槓硬!” “呵呵呵!” 朱元璋笑笑,把郭惠妃搂紧了,抬头道,“咱就光是肩膀硬呀?” “啊?” 郭惠妃先是一怔,而后嗔怒,“姐夫.......” 说话之间,陡然又是惊呼,却是被朱元璋两只胳膊一横,整个人直接给打横,抄了起来。 “姐夫,姐夫.......” 朱元璋慢慢靠近床榻,低头笑道,“硌疼了?咱给你吹吹?” 郭惠妃脸颊仿若渗血一般,不敢睁眼,“不...不用!” “那...”朱元璋把他轻轻放下,又笑道,”你给咱吹吹?” “嗯!”郭惠妃睫毛颤抖,“吹灯....” “哈哈哈哈!” 朱元璋欢畅的大笑,正要回头吹灯。 陡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大胆淫贼!” 朱元璋嚇了一跳,抬眼看去,却是他孙子朱允熥手里挥舞著一把桃木剑,追著一个小太监跑进殿来,口中叫唤道,“大胆淫贼,今天老子要为民除害!” 说著,手中的桃木剑对著小太监就是一顿乱捅。 那小太监抱头鼠窜,“殿下剑法高强,奴婢不是对手...哎哟.....” “淫贼看剑!” 朱允熥又是大喊一声,却猛的见著站在里屋珠帘后的朱元璋,嚇得直接愣住。 “皇....皇爷爷!” 朱元璋满脸狰狞,“滚出去!” 第三十章 查 月色如鉤,倒映在清澈的湖面上,微微荡漾。 一盏宫灯,照著丛之中,蜿蜒的小径。 “你在咱身边多少年了?” 朱元璋背著手,沿著御园的湖边,小步的溜达。 躬身举等的朴国昌抬头笑道,“奴婢还真不记得!”说著,想了想,“皇爷您打下应天府那年,把奴婢等收留在了身边.....” “咱当时是不想留你们的!啥都不会干,就会伺候人,留下白吃粮食!” 朱元璋开口,笑笑,“是皇后觉得你们都是苦命人,觉得你们可怜,让你们留在宫中,在她身边伺候!” “皇后大恩,奴婢就算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朴国昌低下头。” “你....” 朱元璋脚步放慢,信手在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然后在手心当中掂量著,“是不是有啥事瞒著咱?” “奴婢怎敢?” 朴国昌咚的一声跪下,忙磕头道,“奴婢长了几个脑袋,敢瞒著您!” “狗东西,咸阳宫裁撤宫人,不是从今年开始的吧?” 朱元璋目光冰冷,“以前怎么不见你跑到惠妃那多嘴?” “回皇爷!” 朴国昌浑身战慄,开口道,“咸阳宫那边是太子妃当家做主的,奴婢这就是走个过场,往年的公文送到光禄寺,光禄寺的大人们也是走个过场...” “谁知今年曹国公较真了,非说那几个奴婢是当年太子元妃身边的旧人,说三爷没见过娘,以后孩子大了,这些老人能跟三爷说说太子元妃的音容笑貌...” “奴婢看了这公文觉得有道理,但是....但涉及到咸阳宫,涉及到现在的太子妃,奴婢不敢自专,只能稟告给贵妃娘娘!” “狗东西,还不说实话!” 朱元璋怒斥一声,“你是內廷大总管,即便要留下几个人,也是你一句话的事。宫內这么地方可以安置,你非要跑到惠妃那去说?” 说著,又哼了一声,“你是生怕咱看不见他们?生怕咱不知道这事,对不对?” “奴婢不敢!” 朴国昌跪地,磕头如捣蒜,浑身瑟瑟发抖。 忽的好似一阵风吹过,园之中有枝叶微微被压低之声传来。 他余光却瞥见,哪里是风? 而是有人影,无声的出现皇帝的身侧,且那人的手,静静的按在刀柄上。 “皇爷!” 朴国昌抬头,涕泪交加,“奴婢.....不敢欺瞒您,奴婢绝没有事瞒著您!奴婢...奴婢就是有些私心!” “呵!”朱元璋冷笑。 “在奴婢心中,还是偏著三爷多些...毕竟...毕竟奴婢以前一直在皇后身边当差,三爷是奴婢看著长的....” “三爷幼年失母,连太子妃什么相貌都不知道。奴婢是看了曹国公的公文,觉得是该给三爷身边留几个当年伺候过太子妃的老人儿....” “那你咋早不这么干?”朱元璋再次冷声道,“为何偏要等到今日?” “奴婢不敢呀!” 朴国昌嚎啕道,“奴婢是怕......把这些伺候过太子元妃的人送到三爷身份,现在太子妃那边不高兴.....” 说著,叩首道,“奴婢该死,奴婢按罪当诛.....” “那你现在怎么不怕了?”朱元璋又道。 “奴婢...”朴国昌抬头,“奴婢看了曹国公的公文,想著他一个外臣都能想这么周到。而奴婢....奴婢身受慈高皇后大恩,知道她.....当年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三爷....却..畏首畏尾的不敢对三爷好,奴婢简直...不是人!” 忽的,朱元璋心头微沉。 他最不能容的,就是身边的人有....小心思。 但此刻,他却有些怒不起来。 “看在皇后的面子上,饶你这一次!” 朱元璋想了想,哗的一声,手中的土坷垃扔进湖中,打碎如鉤一般的弯月倒影,低声道,“滚下去,自去找你乾爹,领十板子!” “是是是,奴婢遵旨!” 朴国昌再次叩首,连滚带爬的去了。 御园之中,再次恢復寧静。 朱元璋对著身边勾勾手指,刚才出现在朴国昌身侧的黑影,躬身上前,“主子!” 月色下,那是一张粗獷的脸,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 “这几年咸阳宫被遣散的宫人...” 朱元璋低声道,“查!” “遵旨!” ~~ 夜,越发的深沉了,隨著月色被云掩住,那鸣叫的宠儿似乎也累了,在林间开始酣睡。 朱元璋躺在竹椅上,脚泡在木桶之中,一把带著缺口的圆扇,微微在手中晃动。 “主子!” 静謐之间,一个细长乾瘦的人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朱元璋的身侧,弯下腰,轻轻的揉搓著朱元璋的大脚。 “奴婢刚才私自给国昌那狗东西,加了五板子!” “別打坏了!”朱元璋闭目道,“打坏了,谁给咱端茶倒水?” 说著,缓缓睁开眼,“不成啊!” “奴婢在!” 乾瘦的老太监,看著好似比朱元璋的年岁还大那么一点儿,头髮白。但他人,却看著很是干练。 “你说咱是不是年纪大了!” 朱元璋又道,“以前....啥事都瞒不过咱的眼睛。可现在,很多事咱都是云里雾里的,闹不清楚!” “不是您岁数大了!” 那老太监拿著手巾,细细的擦著朱元璋的脚,“您现在是皇上!您要管的是天下亿万苍生,大明百万大军,自然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朱元璋再次闭目,“要是皇后还在就好了...宫里,就没这么烦心事了!” “要不?” 老太监抬头,斟酌一下,“奴婢...查?” “一宫之主!” 朱元璋哼了声,“又是未来的一国之母,还是出身名门知书达理,这些年人人交口称讚的太子妃,怎么可能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朴国昌那狗东西都知道...怜惜熥儿!她如今身为母妃,竟然想不到?” 说著,陡然睁开眼,剎那间寒光四现。 “查!” 老太监抬著朱元璋的脚,放在木桶上,然后拿过一双乾净的布鞋,小心的给朱元璋穿上,“是!” 说著,他缓步走到床榻边,小心的铺著床,“主子,夜深了,您歇著吧!” “嗯!” 朱元璋起身,慢慢在床上躺下,任凭老太监给他盖上锦被。 “你过来找咱,除了国昌那狗东西,还有別的事吧?”朱元璋又低声道。 “是!” 老太监跪在床边,低声道,“韩国公府中的人说,韩国公近日收了门生孝敬的两万两银子.....帮著两个门生,一个得了苏州知府,一个得了户部度支司员外郎的位置....” “哈哈!” 朱元璋忽的翻身,大声的笑笑,“李老抠呀李老抠,一把岁数了要那么多银子作什么?”说著,翻个身,“太子知道了吗?他怎么说?” “太子爷没说话!”那老太监又道。 “哎!咱这个儿子呀....” 朱元璋嘆口气,“咱估摸著,他是在等李老抠老死!可是这人呀.....你越盼著他死,他越是不死....呵呵!老而不死是为贼也!” “且再等等......等太子什么时候不耐烦了,什么时候再动他!” ~~ 与此同时,曹国公府崇礼堂中。 沐浴过的李景隆,换了一身白色的绸缎小衣,走入臥房。 刚靠近门口,就见臥房之中人影闪动。 他轻轻的把门推开一道缝隙,就见一个穿著粉色小褂绿长裤,梳著双鬢头的小丫头,正在他的床前弯腰忙碌著。 小丫头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把床铺好。 而且隨著她动作的起伏,腰肢处那份白腻,也是若隱若现。 一时间,李景隆突然有些口乾舌燥起来。 他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动不动就需要压枪的岁数..... 就见他小心的推开门,无声的悄悄的走到小丫头的身后。 小丫头铺好床,又把一炉安神的檀香,放置在床头的柜子上。 又弯下腰,把床边脚踏处方便主人起夜时穿的软底鞋摆好。 “啊?” 陡然,小丫头一声惊呼,就觉得身后好似有谁在顶著她。 急忙起身迴转,却不想正看到自家公爷就站在她的身后。 “奴婢见过....” “你叫什么呀?” 李景隆抓住小丫头的手,不让她拜下去,上前一步,挨著她说道。 这时他才看清小丫头的长相,白嫩嫩的鹅蛋脸,精致的眉眼儿,既可爱又有风情。身上还带著若有若无的香味,唇上微微的涂了一层胭脂。 小丫头满脸通红,扭著头,“奴婢小桃红......奉夫人的命来伺候您!” “母亲让你来的?” 李景隆笑笑,“知道她让你来干什么吗?” 小丫头的头更低了,声儿跟蚊子似的,“来伺候您!” 豪门贵族子弟,到了一定的岁数必然要知晓男女之事。 所以家中的女主人,便会精心挑选出来品德相貌都不错的丫鬟,送到自己儿子的身边。 “那你知道,什么叫伺候吗?” 李景隆又笑道。 “奴婢.....不知!” “呵呵!没事,我知!” 李景隆笑笑,目光忽的落在小丫头的掌心,轻轻伸手拽住,“这什么呀?” “这...公爷....別弄脏了!” 小桃红低声的抗议声中,李景隆抽出她掌心的东西,却是一条白丝帕。 “这是干什么的呀?”李景隆明知故问。 “铺床的...”小桃红跟受惊的小猫一般,身体有些战慄,“明儿,夫人要看呢!” “呵呵呵!” 李景隆笑笑,“可是我听说,这玩意是垫屁股.....” 正说著,突然门外传来脚步。 紧接著就听管家李全在外开口道,“公爷,您睡了没?” “干嘛?”李景隆没好气的怒道。 “有访客!” “谁呀大晚上的,不见!” “来客说名叫李至刚,是光禄寺的中丞....” 第三十一章 惹不起(1) “这么晚了,你最好是有大事找我,不然的话.....” 李景隆带著气愤怒火,在一眾管家和亲兵的簇拥下,跨进前院的待客厅。 他他妈的穿越过来快俩月了,刚想乐呵乐呵,居然让李志刚给搅和了? 那叫小桃红的丫头,漂亮的跟猫似的。 这在前世,他这样的人,一个月不吃不喝那点工资,也不够带人家外卖的呀! 况且,还是雏儿! 但就在他一条腿刚迈进待客厅的那一刻,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公爷....” 李至刚盯著个乌眼青,嘴角也破了,眼泪汪汪的站起来,哽咽道,“您可得给下官做主呀!” “老李!” 李景隆忙上前,搀著对方坐下,“这咋了?遇上劫道的了?” “卑职让人给揍啦!”李至刚一拍大腿,咧嘴就嚎。 “啊?” 李景隆再愣,而后勃然大怒,“你可是堂堂朝廷命官,谁敢打你?”说著,看向亲卫李老歪,正色道,“来人!” “小的们在......”李老歪等数位亲兵昂然出列,杀气腾腾。 “是太子妃....呃呃...” 李至刚哭道,“太子妃的堂弟.....” “呃..那个!” 李景隆转头看向李老歪还有管家等,“你们都出去。” “是!”一眾人等瞬间退出门外。 李景隆亲手给李至刚倒了一碗茶,“太子妃的堂弟揍了你?” “不是,是这么回事!” 李至刚抹著眼泪,“您不是让卑职负责夫子庙重建的公开招標吗?” “是是是!”李景隆翘起二郎腿,本能的抓了一把瓜子,但想留下想又放下,“你接著说!” “卑职上午刚让应天府把告示贴出去,通知了京城各个商行,还有工部相关的衙门!” 李至刚继续哭道,“中午的时候,太子妃的表弟....工部员外郎吕方就找到了卑职!” “哦...”李景隆眼皮抖抖,“你接著说!” 太子妃吕氏之父,曾官任太常寺卿,这是个清水衙门。 但之后,却官居两浙都转运盐使这样的,大明朝最有油水的,直接听命皇帝的,货真价实的財神爷。 两浙是从前朝留下来的称呼,就是浙江。 而浙江又是大明最富的行省,也就是说太子妃的父亲吕本,掌管著浙江一省的盐业。 不过老头已死了,而且吕本无子,如今吕家是太子妃的堂哥堂弟们当家,官职也都不大。 当然,这也是朱允炆和吕氏最大的短板。 看看人家三爷的舅舅,世袭罔替的公爵,世袭罔替的侯爵,还有京营的总兵官,姻亲之中更有十几位军中实权將领.... “吕方那廝找到了卑职!” 李至刚继续道,“张口....”说著,瞪眼道,“他一张口,就跟卑职索要夫子庙一带,天下第一街的承建之事!” “卑职跟他说,此事是您主导的,您已跟太子爷那边说过,要公开招標!” “嗯嗯嗯!”李景隆不住点头。 “可您知道那廝怎么说?” 李至刚怒道,“他说,您说的公开招標还不是做个样子糊弄外人的吗?” “那廝又跟卑职说,只要这活到了他的手上,他愿意给卑职七千两银子的好处!” “哦?”李景隆冷笑,“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確!”李至刚压低声音,“而且当时,他还先拿出了三千两的银票来塞给卑职,说是先给一半!” 李景隆忙道,“银票呢?你收了?” “卑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李至刚正色道,“卑职当时义正言辞,言道...吕方兄,尔乃皇亲国戚,却私下贿赂朝廷命官,至国法於何地?至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於何地?” “啊?” 李景隆顿感失望,“你没要?” 这银票李至刚要是收了,那就有文章做了,可他偏偏没收! “卑职乃松江豪族出身,家中.......” 不等李至刚说完,李景隆忙摆手,“我知道我知道,那...你那脸到底谁打的?” 李至刚这人还真是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李家在松江乃是传承百年的大族,族中三百张製造机以上的布织造厂,就有四五处。另外良田店铺钱庄货栈,更是不计其数。 “送走了吕方那廝....紧接著又来一人!” 李至刚怒火升腾,“您可知是谁?” “你快说吧!”李景隆敲敲桌子。 “太僕寺丞李存义之子,李祐!” “嘶....” 李景隆倒吸一口冷气。 太僕寺丞李存义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当朝太师大明开国六公之一,世袭罔替韩国公李善长的亲弟弟。也就是说这李祐,乃是李善长的亲侄儿。 这李祐还有另一层身份,就是已经被老爷子处死的原丞相胡惟庸的侄女婿! “李祐打的你?” 李景隆脸色郑重起来。 虽说歷史上李善长的下场很是不好,但此时洪武十七年间,老爷子对这位老臣还是颇多宽容的....颇多耐心的! 儘管他的侄儿是胡惟庸的侄女婿,但却没有捲入胡惟庸案之中,没有收到任何的处置,这就是明证! “就是他!” 李至刚愤愤道,“当时卑职在衙门之中,李祐不请自来,卑职以下官之礼待之!” “那廝比吕方胃口还大,不但要天下第一街的重建大工,还要卑职....把夫子庙周围另外三条街一併划进来,多算作天下第一街的改建之中,甚至....” “甚至什么?” 李至刚恨得咬牙切齿,“甚至还跟卑职说,等天下第一街建好之后,他李祐要十七间位置最好的商铺!” “贪得无厌!” 啪,李景隆一拍桌子。 他李祐要的东西放在后世,就等於在王府井,单独给他建两家十多层的摩天大楼.... 说贪得无厌是轻的,简直就是胆大包天! “卑职也是这么说的!” 李至刚又道,“卑职说这件事乃是太子爷首肯,您牵头,卑职出力.......此事更关乎皇爷的圣寿,容不得半点差池。李大人所说,卑职恕难从命!” “不想那李祐目中无人,口出狂言....言道...” 李至刚双眼之中,满是怒火,“他说,卑职就是个跑腿的,他来是通知卑职,不是跟卑职商量。至於其他的事,他自会亲自找您来说!” “找本公?”李景隆狞笑,“他李祐...找本公?哈哈哈!他也配?” “卑职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李至刚大声道,“卑职当时还说,莫说是他,就算是他父亲李中丞,他大爷李太师,都不敢这么大言不惭!” “说的好!”李景隆赞一声,竖起大拇指,“以行(李至刚字),有风骨,有胆气!” 李至刚闻言,顿时双眼冒光。 但下一秒,又陷入无限愤恨当中,“谁想那廝....听了卑职的话,竟然.....直接给了卑职一巴掌!” “啊?”李景隆瞅瞅李至刚的脸,“一巴掌就把你打这b.....打这样?” “他打卑职,卑职也不是吃素的,抬腿给了他一脚!” 李至刚又怒道,“岂料....那廝是练过的,卑职一介书生怎是他的对手,被他三拳两脚打翻在地!” “你等会....” 李景隆突然觉得,李至刚没说实话。 打断对方,张口道,“你说他给了你一巴掌,你给了他一脚....” “呃....” 李至刚顿了顿,犹豫片刻,“当时卑职也是急怒攻心.....” “你骂他了?”李景隆继续问道。 “呃....是!”李至刚低头。 “骂他什么?”李景隆追问。 “当时...当时下官突然被他抽了一巴掌,就....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李至刚低头,“卑职抬腿还手,同时张口骂他....” “你到底骂了他什么?”李景隆又问。 “曹他大爷的!” 第三十二章 惹不起(2) “啊?” 顿时,李景隆哭笑不得,“你草他大爷?他大爷不正是韩国公吗?” “是,卑职是口不择言!” 李至刚继续愤愤道,“但是公爷,卑职是朝廷命官呀!他....他说打就打?哦,他大爷是韩国公,他就这么大胆?他大爷要是封王了,这大明朝还能容得下他吗?” “嗯!”李景隆重重点头,“这话对!” “再说!” 李至刚又委屈道,“打狗还看主人呢?公爷....” 李景隆冷笑,面色狰狞起来。 李至刚是替他跑腿办事的,他李祐仗著他大爷是韩国公,就干扫自己这个曹国公的面子,打他李景隆的人。 与此同时,李景隆又心中暗道,“韩国公....跟我曹国公家一直也没什么太大的交情....他们既然不给我面子,那这个场子我必须找回来!” “公爷...” 突然,就听李至刚哭道,“卑职可是...卑职可是太子爷的人呀! 李景隆一顿,“哦.....对对,你是太子爷的人!” “你说,打人不打脸呀!” 李至刚指著自己的眼眶子,“卑职这副模样,明儿怎么当差?公爷,您得帮卑职出这口气!”说著,重重道,“不然的话,这天下第一街这块肥肉,是个人就都想来咬一口不说!而且....” “而且.....他们打的是卑职,但何尝不是摆明了没把公爷您放在眼里吗?卑职就不信了,这事要是郑国公管......他们敢吗?” “嗨!你小子还挺能拱火!”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但是他不介意让这把火更旺一些。 不然他的话,外人对他这个世袭罔替的曹国公,恐怕就没什么敬畏之心了! “刚才你跟本公的话!” 李景隆低声,靠近了些,“明日一早,原封不动的去东宫,跟太子爷再说一遍!” 李至刚想想,“太子妃堂弟那事,也....?” “这廝也是奸诈之辈!”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又道,“你看著办,但是以行呀!你自己也说了,你是太子爷的人.....忠心侍主,是不是得事无巨细,凡事都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对对对!”李至刚忙点头,“卑职明白!多谢公爷提携...那?”说著,他点点自己的脸,“卑职这伤?” “放心!” 李景隆敲敲桌子,“打了你,就是打了我.....哼!李祐!” ~~ 翌日晌午,夫子庙。 “几位爷....诸位的豆腐脑,小笼包!” 街市当中,小贩殷勤的把吃食放在了桌上,“椒油,老陈醋都在桌上的瓷瓶里....” “知道了!” 李景隆摆摆手,唰的一下,一小块碎银子就甩了出去。 “哟!” 那小贩双手接了,顿时眉开眼笑,点头哈腰的,“几位爷慢慢吃,有什么要添的您吩咐....” “去去去!” 挨著李景隆的常茂,不耐烦的摆手,“我们哥几个说事呢!” 说完,转头看向李景隆,“一会咋弄?断胳膊还是断腿?” “哥哥!” 宣寧侯曹泰在边上探头,“让我拍第一块板砖吧!我可好些年没拍了,这手艺都生了!” “哈哈哈!” 边上,东平侯韩勛也咧嘴大笑,“多少年没打群架了,弟弟我现在饥渴难耐呀!” “今儿二丫头做主!”常茂瞥了他俩一眼,“咱们是来站脚助威的,真正出手的是曹国公,呵呵!” “哎,邓大哥怎么没来?”曹泰吸溜两口豆腐脑问道。 “他媳妇是韩国公的外孙女,按照辈分,李祐是他的舅丈人!” 李景隆笑道,“你说他该来吗?” “曹!”曹泰大大咧咧的,“舅丈人怎么了?惹急了亲老丈人一样揍!” “你他妈怎么不睡丈母娘呢?”常茂瞪眼,“看看你能的!” “您还別说!” 曹泰低声道,“嘿嘿,弟弟那丈母娘,哎呦喂......我一见她呀,我就受不了!” “呵呵呵!” 桌子上,几个勛贵紈絝,顿时齐刷刷的咧嘴坏笑。 “哎!” 忽的,韩勛低呼,“来啦!” 眾人抬头,就见街转角处,一辆奢华的马车,缓缓驶过街道,在对面的太白居前边停住。 紧接著,两名僕人小心的搀扶著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从车厢中出来。 太白居的掌柜的,早就小跑著迎接,恨不得跪在地上,赔著笑脸。 “走!” 李景隆咬了一口包子,然后擦擦手起身。 “好嘞!” 几个哥们也都起身,紧隨其后。 曹泰在周围踅摸片刻,忽弯腰顺了个矮凳子抄在手里。 ~~ “爷的客人都到了吗?” 李祐站在太白居大堂之中,背著手慢慢往楼梯上走。 “回您的话,您的客人都到了,正在楼上!” 太白居的掌柜的小心翼翼的陪在后面。 突然,就听身后传来几声囂张的怒骂。 “起开,你他妈瞎呀,挡爷的道?” 紧接著就听噗噗两声,李祐忍不住回头,就见自己的亲隨还有车夫,被俩汉子,砂锅大的拳头砸在脸上,直接砸得躺在地上。 “你们....” 瞬间,李祐脸色大变。 太白居掌柜的,更是嚇得浑身直打摆子。 来的人他都认识,郑国公,宣寧侯,东平侯.... 这帮子人从十来岁开始,在京城之中就號称谁也惹不起! “几位爷....” “滚!” 曹泰一脚把掌柜的蹬出去老远,后者顺其自然的躲在了柜檯后面。 “哟....” 李景隆看著李祐,“我说谁这么大排场呢,出来进去的身边跟著这么多奴婢...敢情是...李大人呀!” 说著,他上前几步,拱手道,“下官这,给李大人见礼了?” 李祐心中一慌,后退两步,乾笑道,“曹国公,您莫要说笑了!” 说著,看看李景隆身边几个不怀好意的紈絝哥们,又后撤几步,“几位,这么巧!” “呵呵!” 常茂等人皮笑肉不笑,各自散开。 但隱隱的却把李祐围在了当间! “那个....” 李祐心头狂跳,“下官还有事,后悔后期....” 说完,抬头就走。 但岂料,李景隆却坐在椅子上,把玩著桌上的茶盏,“本公让你走了吗?” “这....” 李祐身子一僵,他多少能猜测出来,为何在这碰著了李景隆还有常茂他们这些惹不起的混不吝。 昨儿打了李至刚他也有些后悔,但其实心中也存在一丝侥倖。 想著曹国公还年少,官职也不过是东宫的勛卫,应该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找他李祐的麻烦! 但此刻看来.......人家不但要找他的麻烦,还摆出一副大张旗鼓又不善罢甘休的样来! “曹国公!” 李祐俯身请罪道,“下官知道您今儿为何在这堵著下官....不过昨日的事也確实是李至刚那廝无礼在先...” 说著,抬头道,“改日下官摆酒赔罪如何?您....” 说著,他又顿了顿,“不看僧面看佛....?” “谁是僧?谁是佛?” 李景隆不客气的打断他,“你昨儿打本公的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著什么僧呀佛呀的?嗯?” “这....?” 李祐再次后撤,连连道,“不是.....?” “什么不是?” 曹泰斜眼,手中小凳子藏在了背后,“你的不是呀,还是我们哥们的不是呀?” “侯爷!” 李祐颇慌,不住的左右作揖,“公爷,您几位且听下官说.....” 就这时,就听楼上传来一阵腾腾腾的脚步。 紧接著数个脑袋,在二楼转角的楼梯处探了出来。 却是李祐的客人听著他的声儿,纷纷从楼上出来。 “李公子,谁呀....”其中,一名看起来也是官二代的人物,梗著脖子,大言不惭的边走边道,“这光天化日的,要干....咦....” 那人定然也认得李景隆这一群惹不起,直接愣在原地。 “谁裤襠没繫紧,把你露出来了!” 啪,李景隆一拍桌子,指著李祐,“李祐,你个狗仗人势的东西,本公的人你也敢打?本公的事你也敢伸手要好处?” “公爷....” 就在李祐惊骇之中,曹泰抬起胳膊,“招傢伙!” 哐! 小木凳在他手中粉碎。 咚! 李祐一头栽在地上,脑瓜顶上滋滋冒血。 而后李祐刚爬起来,迎面就见李景隆抬起大脚丫子对著他的脸..... 砰! 一记闷脚之后,李祐仰面栽倒,手足抽搐。 “坏了!”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別他妈让我踢死了!” 第三十三章 爷俩(1) “因为什么揍人家?” 天已经黑了,但黑不过朱標的脸。 弘德殿玉华堂中,朱標牙齿咯咯作响,看著眼前一眾,人送外號惹不起的勛贵二代们。 罪魁祸首李景隆站在最头前,小心翼翼低眉顺眼,装出一副迷途知返的模样。 常茂曹泰韩勛几个滚刀肉,各个眼睛盯著自己的脚尖,摆出一副要杀要剐隨便的架势。 “说话呀!为啥揍人家?” 噗通! 边上一直瑟瑟发抖,嚇得跟鵪鶉似的李志刚噗通一声跪下。 “太子爷....” “孤没问你!” 朱標站起身,走到李景隆面前,手指头点点李景隆的脑门,“说话!打人时候的刚儿哪去了?啊?” “你们几个...” 朱標一个个的点过去,“把人家揍的,他妈都认不出来.....”说著,赶紧开口,“把人打的面目全非!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其实臣等也是....也是情有可原!” 李景隆陪著小心,低声开口,“您也知道,是他先打李以行在先.....您瞧,李大人也被李祐打破相了!” “俗话说打狗还看主人!李大人是东宫的人,就是太子爷您的人。他李祐不过是韩国公的侄子,就敢隨意殴打东宫官员?” “哼!” 李景隆自问这副说辞,足可以避重就轻,谁知朱標却哼了一声,指著李至刚开口道,“李祐固然有错,你问问他...他该不该打?” “啊?” 李景隆常茂等人齐刷刷的转头,看向李至刚。 后者深深低头,跟寒风中的寒號鸟似的。 “丫跟我没说实话?他挨揍另有隱情?”李景隆心中怒道。 ~ “是,李祐是找他了,是摆著谱骂他了!” 朱標继续怒道,“可你李以行,是怎么回他的?说!” “呃.....” 李至刚有些不自然的看了李景隆一眼,“臣....他骂臣不知好歹,芝麻大的官儿好大的威风,还骂臣是狗仗人势.....” “但確实是他先给了臣一嘴巴!” 朱標骂道,“他打你一嘴巴,你干什么了?” “臣...” 李至刚低头, “臣....吐了他一脸...粘痰!” “我曹!” 李景隆心中怒道,“你玩埋汰的?朝人脸上吐痰?你他娘的活该挨揍呀!” “他打你,你直接找孤做主就是了!你也是堂堂一科进士...居然朝人家脸上吐痰?” 朱標捂著心口,“你怎么不学娘们打架,挠个满脸?” “太子爷,臣不是诚心的!” 李至刚忙道,“臣最近连日熬夜,得了风寒,当时...痰多...” “拉下去!” 朱標怒道,“拉下去打二十板子,给孤打!” “是!” 常茂等人答应一声,几人拽著李至刚的胳膊就朝外拖。 “太子爷...” “曹国公...” 李至刚连连惨呼,“但是確实是李祐欺负臣在先呀!他仗著是韩国公的侄儿,在京城之中横行跋扈不是一天两天了...” “给孤打!” 朱標继续怒道。 然后叉著腰在殿中来回踱步,又指指李景隆,“你让我怎么说你啊?你一脚差点把人给闷....哎?” 说著,朱標身子一晃,对著外边喊道,“毛头,曹泰,谁让你们下去的,你们仨给孤滚进来!” ~~ “你你你你你...” 玉华堂中,朱標指著李景隆等人,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多大了?啊?” 朱標点点常茂的心口,“你是小孩呀!让你出去跟著几位老国公练兵,你说离家太远不愿意动....结果你快三十的人了,带著他们打群架?” 常茂的头,恨不得藏进裤襠中。 “还有你!” 朱標又看向曹泰,“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曹泰后撤两步,眼睛眨眨,“不是...” “不是?” 朱標咬牙冷笑,一只手突拽著曹泰的脖领子,然后抬脚就踹。 “不是你, 不是你,他娘的不是你!” “不是你先动的手,是老子给李祐开的瓢?” 殿中满是朱標的咆哮,连踹了好几脚还不过癮。 回身嗖的一下抽出瓶中的鸡毛掸子,对著曹泰就开始呼呼的抽。 “哎呦!哎呦妈呀!” “哎呦!哎呀太子爷..” “哎妈!妈呀妈妈呀!” “鬼叫什么?” 朱標更怒,“鸡毛掸子抽两下你就鬼叫啦?你把人家开瓢你怎么不说呢?” “妈的,每次都是你!” 朱標继续骂道,“我他妈还不知道你,你们这群人中,每次都是你先动手...每次只要有你,打不起来都得见血!” “太子爷,臣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啦!”曹泰捂著屁股,原地跺脚,眼泪纵横,“臣再也不敢啦!” “你老子用脑袋换来的侯爵!” 朱標又抽了几下,最后用鸡毛掸子点著曹泰的脑门道,“早晚败在你的手里!” 边上的李景隆看得是胆战心惊! 这太子爷是真怒了! 不然他平日那么儒雅的人,能一口一个他娘的,一口一个他妈的? 正想著,突然两道凌冽的目光射了过来。 李景隆浑身一哆嗦,咧嘴乾笑,“太子爷!” “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 朱標放下鸡毛掸子,揉著手腕,“啊?” “那个...” 李景隆一时有些发懵,咽口唾沫,“您跟臣说,让臣踏踏实实做人...” “你就这么踏实?” 朱標咬牙,“哎哟,曹国公...” 李景隆大惊,“臣不敢..” “您练的好鞭腿呀!” 朱標戏謔的笑笑,“您这功夫在哪学的?是七十二路弹腿?还是三十六路霹雳脚呀?” 说著,朱標忽然回身,抄起窗口放著的,用来支窗户的,手臂粗细的棍子。 “你一脚闷下去,李祐大小便都失禁了....要不是救治及时,现在韩国公府上已经开始治丧了!” 说著,手中的棍子呼的就落下。 噹啷! 却是打了个空,李景隆早闪到柱子后边去了。 “太子爷,你听臣说!臣...臣原本没那么大胆子。但臣一听说,他打了您的人,摆明了没把您放在眼里...” “谁他妈敢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朱標拎著棍子,“就他妈你们几个坏嘎嘎,敢不把老子放眼里!你给老子站住!” “太子爷...” 李景隆嗖嗖嗖,绕著廊檐下的柱子跑。 “你要揍臣也换个傢伙事呀?” “那玩意臣挨上了就是伤筋动骨....” “你站住?” 朱標打曹泰的时候就打雷了,如今气喘吁吁。 “太子爷您消消气!”李景隆躲在柱子后头,舔脸笑道。 “好,你小子...你也学坏了,你也气我?” 朱標怒不可遏,直接追了上来,“我让你跑?” “太子爷,您手下留情!”李景隆抱头鼠窜。 “毛头,逮住他!”朱標喊道。 “毛头大哥能抓我吗?”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又绕过一个柱子。 正要再度开口求饶, 突然觉得脚下被一人的腿绊住,紧接著噗通一声来了个狗吃屎。 常茂若无其事的收回脚,低著头往旁边挪了两步。 曹泰韩勛同时扭头,看著棚顶。 砰! 朱標的棍子,结结实实的打在李景隆的屁股上。 “哎呦!” 李景隆撕心裂肺的大喊,“太子爷.....” “我让你跑!”朱標继续举起棍子。 “皇上驾到....” 第三十四章 爷俩(2) “干啥呢?吵闹吵吵的?” 朱元璋依旧一身灰色布衣,趿拉著鞋,阴沉著脸,缓缓从外进来。 “臣等参见皇上....” 与刚才面对朱標不同,常茂曹泰等人耗子见了猫似的,乖乖的跪在地上,把屁股撅起来,脑袋藏起来。 朱元璋瞄了一眼这群紈絝子弟,撩了下衣服,坐在椅子上。 李景隆也揉著屁股跪好,忽发现老爷子身上穿的,正是他母亲熬夜给做的衣裳。 “皇爷!” 李景隆开口道,“早上臣的母亲还问臣呢...衣裳您穿的合身不?她还说您穿的要是合身,就多给您做几件,让您换著穿...” 朱元璋没搭话,淡淡的瞄了李景隆一眼。 后者心中一凛,就好像有人拿刀架著脖子一样,瞬间毛骨悚然。 “闯祸的就他们几个?” 朱元璋翘起腿,“对吧!” “回父皇!” 朱標在旁躬身,“就是他们几个!” 说著,又笑道,“怎么把您给惊动了?儿子这边已经罚完了,该打的打了,该骂的骂了!” 说到此处,扔了手里的棍子,笑道,“他们几个,到底是年轻不懂事,不知天高地厚!” “这就是为什么,朱標能深受眾多人的爱戴!” 闻言,李景隆心中不胜唏嘘。 別看朱標骂得狠,其实没下什么狠手。李至刚那二十板子,就是最狠的了。不过也应该就是皮外伤,不致命! 而且对他们这些紈絝的打骂,虽有真的恼怒的成分,但也有做给外人看的成分。 他这个太子爷,对於“自己人”是真的格外的护短! “啊?你处置过了!” 朱元璋笑了笑,眉毛动动,忽看向常茂。 后者战战兢兢的抬头,“皇爷!” “过来...” 朱元璋勾勾手指。 常茂膝行上前。 “抬头!”朱元璋又道。 “皇...” 啪! 边上的李景隆就觉得耳边好似抡鞭子一样的响,紧接著一股热血飞溅到他的脸颊上。 转头看去,常茂鼻孔窜血,半边脸都肿了。 “滚...” 朱元璋就骂了一个字,常茂跪地磕头,后撤继续跪好。 “你...”朱元璋又点点曹泰。 “呜呜呜...” 曹泰嚇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皇上..” “憋回去!” “呃...” 就见朱元璋缓缓脱下脚上的布鞋,冷声道,“抬头!” 曹泰闭眼,抬头。 啪! 李景隆嚇一哆嗦,都不敢去看。 “二丫头,到你班儿了!” 朱元璋最后,看向李景隆。 ~~ “老爷子!” 李景隆咽口唾沫,膝行上前,“孩儿知错了!” “错哪了?” 朱元璋穿上鞋,顺手把朱標刚才扔的棍子捡起来。 “孩儿不该光天化日,带著毛头大哥们寻李祐的不是。” 李景隆快速道,“孩儿不该动手打人!老爷子,千错万错都是孩儿自己的错,您要怪罪就怪罪孩儿一个人...” “啊!” 朱元璋不置可否,微微点头。 然后对对李景隆说出三个字,“撅起来!” “是!” 李景隆麻溜的翻身,撩开蟒袍,屁股撅得高高的。 “父皇!” 朱標在旁,拉著朱元璋,低声道,“儿子刚才打过了!” “你那是打?” 朱元璋斜了儿子一眼,“挠痒痒差不多!” 说著,手起棍落! 呼! “嘶...哎哟!” 一阵剧痛,直达李景隆的天灵盖,顿时让他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整个人全身绷紧,肌肉僵硬.... “毛头!” 朱元璋看向常茂。 “臣在!” “二丫头小,曹泰混,韩勛傻...他们蠢,你也蠢吗?” 朱元璋轻声道,“你都多大了,还跟著他们胡闹?” “臣...”常茂嘴里含糊不清,“知错了..” “打人也不能大庭广眾之下打呀?” 朱元璋又道,“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你们几个差点把李相国的侄儿给打死!” “你把他堵没人的敌法,巴掌撇子打几下,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张扬!” “你这么大了,这点脑子都没有吗?” “臣知错了!” 常茂口中继续含糊不清,可李景隆却是心中哭笑不得。 敢情他们挨打,不是因为打了人,而是因为打人打的不够漂亮。 “还有你!” 朱元璋指著曹泰,“拿凳子砸人家脑袋?你想要他的命啊?” “呜呜呜!” 曹泰咧嘴嚎,“臣也是一时衝动..” “憋回去!” 朱元璋又骂了一声,看向李景隆,“还有你!咱不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按理说你这么奸的孩子,怎么能办出这么虎的事呢?” “你是谁呀?” 面对朱元璋的问话,李景隆又是懵懂,下意识道,“臣...是您封的曹国公!” “你还知道你是国公,你不是地痞流氓!” 朱元璋骂道,“你想找回场子,依你国公的身份你该找谁?” 李景隆忽然反应过来,“找韩国公!” “对嘍!” 朱元璋点点头,扔了手中的棍子,“这事你不动手,你找李相国你还占著理!他动家法收拾他侄儿,不比你自己动手更痛快!” “今儿多悬?要是真打死了人,你们能落得了好吗?一个个的不夺爵发配,国法何在?” 说到此处,他恨铁不成钢的点点一眾紈絝,“一代不如一代!” “听见老爷子说什么没有?” 朱標对著李景隆一个劲儿的挤眉弄眼,“以后怎么办?” “以后?” 李景隆想想,忙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李祐目中无人,打了太子爷您的东宫属官,臣也不能私下寻仇!” “这事是臣做错了,明儿臣去韩国公府登门道歉!” “嗯!” 朱標点头,“这还像句人话!” 说著,看向朱元璋,“父皇,您看,孩子们都明白是事理了,您也消消气!” “嗯!” 朱元璋微微点头,目光再次一扫。 “毛头!” “臣在...” 朱元璋道,“去太医院,领几瓶上好的伤药...” “臣叩谢皇上...” “滚吧滚吧!”朱元璋摆摆手。 李景隆搀著长常茂,还有一眾紈絝,赶紧溜之大吉。 ~~ “刚才嚇死我了!” 出了弘德殿,曹泰肿著半边脸,嘟囔道,“皇爷眼睛一立,我差点嚇尿了!” “大哥!” 李景隆愧疚的看著常茂,后者也是半边脸都淤青了,“是我连累了你!” “妈的!” 常茂吐出一口血水,“早知道,我也给李祐那廝来几下好了!娘的...” “他都半死了,您再上去,他不直接死了?”韩勛探头道。 “哎,你小子怎么没挨打呢?”曹泰怒道。 “我躲你身后了,皇爷没看著!”韩勛一脸后怕。 “我曹...” “行了!別闹腾了!” 常茂回头看看弘德殿,低声道,“皇爷打咱们,也没下重手!他要是真恼了,就不会自己动手,早让人把咱们几个捉大牢里去了!” “也是做给別人看的,毕竟咱们差点把人当街打死!” 说到此处,他看向李景隆,皱眉道,“明日你真去韩国公那赔礼?” 李景隆耸耸肩,“我敢不去吗?” 说著,一摊手 ,“谁知那小子那么不经打呀?” “可不咋地,就挨了一腿,屎都出来了!”曹泰在旁嘟囔道。 就这时,就见邓镇远远的小跑过来。 “哥几个嗨...” 邓镇看看几人,“行了...打也打了,这关是过了!” “不是,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家?”李景隆问道。 “我能回吗?” 邓镇撇嘴,“我的兄弟,你们几个揍儿...把我媳妇舅舅一顿闷脚加板凳....妈的,你们把他打死了,老子还得给他披麻戴孝!” “那你舅妈不是便宜你了!”曹泰嘿嘿笑道。 “滚滚滚...” 邓镇白眼一翻。 忽然,李景隆心中猛的警醒。 他有个预感,这事...没完! 不是说他打人的事没完,而是李祐及其家族的事,还没完。 因为李祐的媳妇,正是已被处决的权相胡惟庸的侄女。 而谁都知道,胡惟庸的背后,其实就是韩国公李善长。 就算朱標对李善长再宽容,但是他的侄儿这么骄狂,连东宫的属官都敢打?朱標心中能真的一点芥蒂都没有? 这位太子爷,可不像后世人理解的那般人畜无害,宽厚博爱! 朱元璋为何要除去胡惟庸,后来为何又有牵连更广的李善长案? 朱標可以容忍淮西武人勛贵集团! 首先这些武夫,除了杀人放火就不会干別的,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 但以胡惟庸李善长为首的淮西旧臣,却未必! 要知道胡惟庸权力最鼎盛的时候,大明朝的要职当中,近乎有一大半,都是他的门生。 早些年,朱元璋和朱標不是没换过丞相。浙东学派就是他们爷俩抬起来,跟胡惟庸李善长对抗的! 但是,最后浙东学派的下场是什么? 要么被活生生的整死,要么靠边站.... 对於皇帝和太子来说,这才是最让他们难以接受,以及感到威胁的! ~ 李景隆心中恍恍惚惚,跟著一眾兄弟走出紫禁城。 刚出了玄武门,就见自家马车边上,竟然站著一个陌生的面孔。 “小的参见曹国公?” 那人相貌堂堂,虽是下人的打扮,但举手投足也都颇有气质。 “你是?”李景隆问询道。 “小人是韩国公府上的管事!” 那人继续笑道,“我们公爷说...” 说著,他从袖子中抽出一张拜帖来,双手捧著递过去,“这次我们家侄少爷不知天高地厚,触犯了公爷您,还请公爷你,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要和我们侄少爷一般见识!” “我们公爷还说了,明儿晌午在家略备薄酒,请曹国公无论如何都要登门...我们公爷给您赔罪!” “老狐狸!”李景隆心中骂道。 ~~ “那老不死的!” 与此同时,弘德殿玉华堂中,朱標也在咧嘴骂,“他怎么就不死?” 咔嚓! 一边的朱元璋,捏碎一个核桃,慢条斯理的吃著核桃仁,“你越想他死,他就越不死!老大...” “儿子在!” 朱元璋抬头,“这事,你就这么算了?” 朱標沉思片刻,“再给他提个醒,看他自己晓不晓事吧!要是晓事,他自己告老还乡就是了!” “哼!” 朱元璋一笑,“咱把话撂这儿,你这提醒也是白提!” 第三十五章 小凤(1) “少爷,我觉著这韩国公府,您不该去!” 又是一个明媚的清晨,李景隆的马车缓缓驶过街巷。 赶车的李老歪斜靠著车辕,手里一套油饼卷油条,大口的吧唧著正香。 “为什么不该去?” 李景隆的马车就是寻常模样,他也穿著一身便装,完全不似往日那般,蟒袍耀眼玉带加身。 “他要想赔礼,他得来咱家呀?” 李老歪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啪的一声在车厢柱子上磕碎了,本想直接塞嘴里。忽然动作一顿,大手捏著递给李景隆,“您来!” “我不吃!” “我媳妇下的!”李老歪忙道,“不对,我媳妇煮的!”说著, 又笑道,“昨儿城外庄子上送来一百个鸡蛋,老夫人给了我家二十个!” 李景隆笑呵呵的接了,一口咬了半个。 鸡蛋煮的正好,鸡蛋黄颤颤巍巍还带著点溏心儿... 李老歪又道,“都是国公,咋?他韩国公就多个卵?” “嘖...” 李景隆笑道,“怎么说话呢?人家毕竟是长辈!” “他就岁数大,跟咱家轮不上辈分!” 李老歪三两口把手里的大饼油条吞下去,顺便在裤腿子上擦擦大手,继续道,“早先咱家老爷在的时候,就不大得意他们家!” 李景隆送到嘴边的鸡蛋,顿时停住。 “也是!”他想了想道,“父亲倒还真是....跟韩国公家鲜少来往!” “老爷以前常说,韩国公他们家呀!” 李老歪抖搂下鞭子,“太能装了!好像这大明朝除了皇上就他最大!” “不能瞎说!”李景隆皱眉道。 “老爷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李老歪耸耸肩,“他娘的,老爷没的时,他韩国公脸面儿都没露...” “他是没露面,但他家送了六千两的奠仪银子!”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按说两家没这么大交情,他怎么送这么多?” 想著,他心里似乎有些明白了。 “是不是他觉得我年纪小,可以拉拢一下?” “不对不对,我是老朱家的血亲,他拉拢我干什么?” “他送那么多,应该是送给皇上跟太子看的!” 李景隆心里正想著,忽然耳边就听李老歪嘿嘿坏笑两声。 “你又笑啥?“ “少爷,您看! 李老歪指著街对面的小巷子,“那边儿一个小媳妇倒尿壶呢?” 李景隆手里捏著半拉鸡蛋,从马车中探头出来,“哪呢?” “就那....嘿嘿!” 顺著李老歪指的方向看去,几步之外,一个似乎刚起床的,白嫩的小媳妇,一只手捏著宽鬆的领口,一只手拎著尿壶。胯胯骨一步三甩,风情万种。 “呵呵!”李景隆微微一笑。 就见那小媳妇走到水沟边上,正著李景隆的方向,弯腰下去。 “唔...” 李景隆再次伸长了脖子,目光追隨著小媳妇因为蹲下而敞开的领口.... 突然,他意识到一件事。 京城內城是有下水道,可也架不住这么多百姓早上都往里倒尿壶呀! 现在的京城是新建的,要是再过些年万一下水堵了,那不成臭水沟了? 正想著,他突觉得有些不对。 第六感突觉察到,边上不远处有人正恶狠狠的盯著他。 他下意识的转头,果然,就在他马车的后面,一个骑马的俊俏的后生,正冷笑著冷冰冰的盯著他。 一时间,他又怔住,因为总觉得对方很是面熟。 “登徒子!” 恰好,那后生纵马跟李景隆的马车並排。 那人一开口,竟然是女声。马上的后生,原来是个女扮男装。 “你.....?”这声,李景隆听著也熟。 “哎哟!” 就听李老歪惊呼一声,“是邓家大姑娘....您这大早上的又去跑马去了?” “嗯!” 马上女扮男装,李老歪口中的邓大姑娘又剜了李景隆一眼,隨口对李老歪道,“送你们家小少爷去衙门?” 突然,李景隆想起这是谁了。 申国公邓镇的亲妹子,已故寧河王邓愈的亲闺女,老邓家的掌上明珠,闺名邓小凤的邓大姑娘。 “发啥愣呢?” 邓小凤在马背上上,继续对李景隆冷笑道,“小国公!” “不是...”李景隆皱眉,“谁小?” “你小!” 邓小凤撇嘴道,“小国公真是好出息,看人家小媳妇倒尿壶都丟魂儿了,眼珠子都快掉啦!呸!” “谁看....那啥啦?” 李景隆脸上掛不住了,反唇相讥道,“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家待著,大早上的女扮男装出来瞎溜达什么?” “呦呵!” 马背上的邓小凤擼起袖子,露出半条白生生的胳膊,“怎么著?小国公跟我耍威风呢?管到我头上来了?几日不见脾气见涨出息了哈?来来来,下马...咱俩练练!” “我....” 李景隆脑海中突然泛起一段,一个梳著朝天辫儿的丫头,手里拎块板砖,撒丫子满后园追他李景隆的回忆来。 “我好男不跟女斗!” “呀呀呀呀!”邓小凤撇嘴,“就你....好男?专门喜欢下三路的好男?” “你有完没完?”李景隆怒了,对李老歪喊道,“快...走....” 李景隆的马车加快速度,却不想邓小凤骑著马再次追了上来。 “你追我干什么?”李景隆探头问道。 “不要脸的玩意儿,路是你家的?”邓小凤怒道。 “我进宫....” “我也进宫...” “我见太子爷...” “我见贵妃娘娘...” 说著,两人齐刷刷的哼,又同时別过头去。 不多时,李景隆的马车,邓小凤的战马同时在玄武门外停住。 李景隆下车,邓小凤下马。 “嘖,你个大老爷们,竟然坐马车?”邓小凤把鞭子,扔给身后的家將。 李景隆冷笑,“你一个大家闺秀,竟然骑马?” “哼,不像爷们!”邓小凤再次讥讽。 “哈!”李景隆不甘示弱,“粗俗!” “你说谁?” 邓小凤鼓著眼睛,就靠了过来。 鼻尖之中涌入一股香风,李景隆纹丝未动,“说你!” “有本事你再说一句!” 邓小凤继续靠近,她比李景隆稍矮,仰著头竭力的挺胸.... “呵!” 李景隆低头,笑笑,“有本事你再靠近一点儿!” “我靠近了怎么著...” 说著,邓小凤陡然警觉起来。 再靠近,就跟李景隆这臭不要脸的贴上了。 陡然间,她面上一红,迅速的后撤。 低声骂道,“你个不要脸的!” “我怎么不要脸了?” 她后撤,李景隆上前。 “你....” 邓小凤抬手,懟著李景隆的肩膀,“別过来啊!” “我要进宫,你挡著道儿了!”李景隆一脸坏笑。 “呸!” 邓小凤再次脸上一红,转身就朝玄武门里走。 李景隆嘿嘿坏笑,就跟在她身后。 “你...” 邓小凤跺脚,回头,“別跟著我!” “你这人讲理不讲理!” 李景隆道,“你跟了我一路,现在不许我跟著你?再说你哪看出来我是要跟著你呢?路是你家的?” “你....” 邓小凤气得脸上红了大片,再次跺脚,“哼!” “哈哈!”李景隆大笑。 他俩身后,邓家的家將张著嘴瞪著眼,不由得看向李老歪。 “呵呵呵!” 李老歪咧嘴大笑,“哥们,知道这叫什么吗?” 申国公家將是个老实的憨厚汉子,微微摇头。 “这就叫打情骂....不是,这叫青梅竹马!” ~~ 第三十六章 小凤(2) 不光是申国公家將纳闷,玄武门那些皇城侍卫们看著李景隆跟邓家大姑娘这眉来眼去的,也满脸的意外。 眼巴巴的看著俩人进了宫,然后又低声嘀咕,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似有说不完的话似的,最后一个去了西边,一个走了东边。 “我曹....” 一个侍卫低声道,“这...曹国公和邓家大姑娘一块来的? “嗯?”另一个侍卫道,“看样儿,俩人话还挺多!” “何止!”又一个脑袋凑过来,“就跟.....小两口似的!別说,这俩人还挺配!” 忽然,他们身后一个声音响起,“谁跟谁挺配呀?” “曹国公和邓家大姑娘呀,这俩人这股黏糊劲儿哟!走到皇城门口了,还跟那儿依依不捨呢....” 说著,这名侍卫回头,突然好似见鬼了似的,“邓....申.....公爷!” 就见申国公邓镇,脸上青筋暴起。 先是盯著李景隆远去的方向,又看看那侍卫,“你他妈的...你他妈的扯什么老婆舌呢?” “卑职没有呀!” 那侍卫訕笑,“门口的兄弟们都看著了!” “滚你姥姥的!” 邓镇抬腿就是一脚。 ~~ 弘德殿玉华堂。 正吃著一边看奏章一边吃著早膳的朱標,见著一身布衣的李景隆进来,顿时微微愣神。 “你这...怎么穿这身儿就来了?”朱標问道,“蟒袍呢?” 李景隆先行礼,而后起身,“臣...臣这不刚惹了事,想著低调一点吗?” “低调?” 朱標再怔了下,隨即笑骂道,“再低调,你也是差点把韩国公侄儿活活踢死的曹国公呀!” 说著,又是咧嘴一笑,“昨儿晚上孤跟几位老军侯饮宴,武定侯景川侯听说你的事,笑得都岔气儿了!” “嘿嘿!”李景隆乾笑两声,“臣不懂事,给太子爷您添麻烦了!” “这么早来,找孤有事儿?”朱標又问道。 “回太子爷!” 李景隆上前,压低声音,“昨儿臣不是说,要亲自登门给韩国公赔礼吗?不想,臣先收著韩国公的帖子了,说今儿请臣上门,给臣摆酒,他要赔罪!” “嗯?” 朱標微微皱眉,想了想,“就请了你一个?” “嗯!”李景隆点头,“他就给臣一人下了帖子,臣也纳闷!” “去吧!” 朱標微微摆手,“別空手去!” “太子爷放心,这点人情世故臣还懂的!” “你要是懂,你就不会去打李祐!”朱標瞪眼。 “臣这不是来气吗?打狗还看主人呢,李以行可是东宫的人....” “行了行了,你不用在这给他上眼药!” 朱標直接点破李景隆,而后忽然点点身前的凳子,示意李景隆坐下,“吕家那边....?” 李景隆一听这话就明白,李至刚是把吕家的人也惦记著天下第一街的事跟朱標说了。 忙开口道,“臣以为,不能让他们沾边...非但不能给,还得给他们家点教训!” “哦?” 朱標一笑,“你接著说!” “吕家是外戚!”李景隆又道,“他们家仗著的就是太子爷您呀!不是臣...” 说著,李景隆扫了扫周围。 “嘖!”朱標瞪眼道,“在孤这儿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的?你怕別人听去呀?” “呵呵!” 李景隆笑笑,又低声道,“不是臣说閒话,臣觉得太子妃堂弟这事,做的有点...掉价!” “哦,他是您的堂小舅子....大好前途有著呢!不好好想著怎么报效国家,竟想著在天下第一街这点小事上捞银子...嘖,真够跌份的!” 说著,又补充一句,“再说了,臣也搞不懂,他们那样的人家,要银子干嘛!” 干嘛? 自然是有大用! 吕氏虽是太子妃,朱允炆虽是皇孙,但每个月的用度都是有限的。 他又不像三爷那样,当年家里母族抢的银子还了去了,可以提供无限制的支持。 宫里,拉拢人心靠的就是银子! 这话李景隆不明说,朱標心里也一清二楚。 “造价三十万两银子的天下第一街,可不算是小事了!” 朱標开口,点点桌上的奏摺,“工部尚书,专门上了摺子说这事!三十万两呀....一个上等州府一年的赋税才多少?三十万两能养活多少军队?” “这钱是臣拆借到光禄寺的,日后天下第一街就是您和皇上的小金库!和他们有什么相关!” 李景隆看了下朱標的脸色,又道,“幸好吕方找过李以行的事儿,外人谁也不知道!” 说著,又道,“这要是被那些御史知道了,少不得又是弹劾一番!” “啥玩意儿?” 朱標斜眼,“天下第一街啥时候成了孤和父皇的小金库??” “您瞧臣这张嘴!” 啪,李景隆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忙道,“是光禄寺的小金库!” “你...呵!” 朱標陡然失笑,“行了,你滚吧...” “好嘞!” 李景隆麻溜的起身,躬身后退出去。 朱標站在窗边,看著李景隆一路小跑朝殿外去,脸上浮现出几丝笑容来,“这...臭小子!” 想著,他又回到书案后,看著上面堆积如山的奏摺,长嘆一声。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这个太子手中,还真是空空如也。 国库有钱,是国库的。 国库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他那些塞王弟弟们,无时无刻不在毫无节制的跟他要钱。 还有那些淮西武夫们,忠心是忠心,但那些人带著的兵也是要养活的呀! ~~ 与此同时,万安宫中,郭惠妃正在笑呵呵的跟著邓家大姑娘说话。 “小凤呀!” 郭惠妃怀中抱著朱允熥,笑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总是穿著男装?” 邓小凤低眉顺眼的,“穿女装,骑不了马呀!”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你骑什么马?” 郭惠妃又是笑。 忽然,她怀中的朱允熥不安分的扭动几下,然后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张开双手,嘴角亮晶晶的朝著邓小凤而去。 “姐姐...抱抱!” “这孩子!”郭惠妃笑道,“就喜欢年轻漂亮的闺女!” 邓小凤看著朱允熥那张脸,还有那贼兮兮的眼睛,忽然有种想抬腿给他踢飞可的衝动。 但这种念头也只敢在脑中一闪而过,脸上还要笑呵呵的把朱允熥抱起来。 “三爷可比以前沉了!” 邓小凤把朱允熥抱在怀里笑道,“也越来越好看了....” 说著,她身子陡然一僵。 却是朱允熥张开肉乎乎的小巴掌,突然结结实实的拍在她的胸口。 而后猛的一抓,再那么一转,然后捏著.... “吼吼吼吼....” “哈哈哈哈!” 朱允熥咧嘴大笑,满嘴的豁牙子,“咱的小姨咋....” “快快!” 郭惠妃瞬间满脸黑线,对边上宫人喊道,“快报下来!” 边上的嬤嬤和太监,赶紧上去,七手八脚的往下拽朱允熥。 “殿下快鬆手,这不合適!” “別拉我...” 朱允熥不舍的喊道,“皇爷爷就是这么掐.....呜呜呜!” 却是边上一个嬤嬤,用力的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发出声来。 “呃呵!” 郭惠妃捋著鬢角,尷尬的低声道,“小凤呀,他还是个孩子...呵呵!!” 邓小凤揉了下被拽得捏的生疼的地方,低头道,“没事的,他就跟我小弟弟那么大.....” “哎,说起来呀,这孩子就跟一阵风似的!” 郭惠妃岔开话题,“嗖的一下就长大了!” 说著,看看邓小凤,“你十八了吧?” “嗯!”邓小凤红著脸,应了一声。 “老姑娘嘍!” 郭惠妃又开口,“別家闺女像你这么大,都当娘了!你的亲事,你家里人没张罗?你娘也不著急?” “是我自己....”邓小凤忙道,“是我求著母亲还有大哥,多留我几年!” “孩子,你跟我说!” 郭惠妃笑了下,正色道,“你是不是眼界高?” “哪有?” “眼界高也正常,毕竟你是邓家的嫡女!再说你又这么俊....” 郭惠妃笑了笑,“不过呢!要我说呀,咱们女人,也不能太挑了!婚姻大事,图的是日后一辈子的和睦!男人长的俊的,未必知道疼人!” “知道疼人的,未必会过日子!” “过日子好的,未必会说话!” “这男人呀就跟马儿是一样的,哪有十全十美的?” “人生在世.....我是过来人,说句实在话,这人生在世,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儿!挑来挑去的,最后耽误的,还不是你自己吗?” “娘娘....”邓小凤已是满脸通红,手都不知往哪放。 “今儿叫你来!” 郭惠妃也压低声音,“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有个事呀,皇爷让我张罗,既然是我张罗,我就得先问问你!” 陡然,邓小凤心中一惊,预感到了什么。 “你觉著....” 郭惠妃压低声音笑道,“二丫头那小子,咋样?” 第三十七章 他?(1) “这事是太子的提议,皇上的首肯,我来张罗....” “你家和二丫头家,妥妥的门当户对....” “自古以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丫头,你家再留你几年,你就真成老姑娘了!到时候,可就不是你挑別人,而是別人挑你了....” “说句不好听的,甚至別人挑都不挑你。稍微跟你家对等的 人家,人家找十五六的多好?” “二丫头家人口简单,他母亲人和善,嫁过去你就是当家人!” “二丫头那孩子也性子憨厚,心地淳朴.....” 邓小凤脑子乱鬨鬨的,满是郭惠妃“殷切”的话语。 她捂著左边不住发堵的心口,右边隱隱作痛的胸口,失魂落魄的从宫中出来。 她明白郭惠妃不是在徵求她的意见,而是在告知她。 想必过些日子就会有旨意,给到他们邓李两家。 “二丫头那孩子性子憨厚,心地淳朴....” “他憨厚?他淳朴?” 邓小凤脑中泛起李景隆那张,一看就想大嘴巴抽过去的脸,心中暗道,“他要是憨厚淳朴,这天下就没坏人了!” “从小他就偷看別人家姑娘上厕所,然后回去跟那群紈絝炫耀,是一个圆圈之间一个点儿....” “再长大点,整天跟著常茂他们屁股后头打群架....” “成天攛掇曹泰那傻大个,拿拍砖拍这个拍那个....” “坏透了他!” 邓小凤心中暗骂,“不但坏,还能最能装好人!长辈面前装得人见人爱的,实则就个坏嘎嘎...人间祸害!” “我嫁给他?” “哼!” 脑子里乱鬨鬨的想著,出了玄武门。 识主的战马,瞧见她的身影,远远的甩著尾巴小跑过来。 “都不用跟著!” 邓小凤对著家將们说了一声,自顾自的上马。 马儿似乎觉察到主人的心情不好,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然后迈开四蹄,稳稳噹噹的小跑起来。 ~~ 晌午的闹市,人潮汹涌。 马儿穿梭在人潮之中,看著眼前无比喧囂的街道,邓小凤却满心的愁绪。 其实她顶看不上淮西武人之家的那些和她岁数相当的紈絝们...各个就只会仗著父祖的功劳囂张跋扈不说,基本上都是不学无术.... 明明没有老辈子人的本事,却把老辈子人的恶习,学了个青出於蓝! 她自己的哥哥就是那样! 可她更明白,皇上的金口,不允许任何人丝毫的违背! 而且她身为淮西勛贵的女儿,要嫁人的话,註定也要嫁给淮西勛贵中的一员。 忽的,马背上的邓小凤目光定住。 在她视线当中,一个魁梧的男子,肩膀上扛著个女娃,正穿梭於闹市之中。 “爹爹,我要吃炒栗子!” “好嘞,走著!” “爹爹真好!” “哈哈哈!闺女,你就算要天上的月亮,你爹都给你摘来!” 耳中听著这对父女的欢笑,眼看著他们欢快的身影擦肩而过。 邓小凤的脑海之中,也忽然浮现出,他父亲那张慈祥的面容来。 “要是爹活著,不会让我嫁二丫头那损种的!” “就算非要嫁,有我爹在,二丫头也不敢让我受半点委屈.....” 想著,她不由得红了眼圈。 抬手擦擦眼泪,下一秒再次愣住。 然后目光陡然之间变得凶狠起来,恶狠狠的盯著身后。 ~~ 李景隆骑著一匹枣红色的河套健马,正笑吟吟的望著她。 “你...怎么在这?”邓小凤回头怒道。 李景隆纵马上前,依旧笑吟吟的,“我本是要去毛头大哥家里看他,不想在街角看到了你。见你一个人好像心里有烦心事儿似的,失魂落魄的,还偷偷哭!所以担心你,就悄悄的跟在你后面!” “谁失魂落魄?” 邓小凤眼眶微红,泪痕仍在,“谁偷偷哭了?” 李景隆依旧微笑,然后纵马跟邓小凤並排,从怀中掏出一块丝绸手帕,递了过去,“喏....” “你....” 邓小凤执拗的扭头,“你走开,別跟著我!” 李景隆依旧单手递著手帕,笑道,“若是往日,你求我跟著你,我都不跟著你!可现在,你明显情绪不对!” 说著,他顿了顿,再次把手帕举过去,“擦擦吧,你哭起来的模样.....” “我哭起来咋了?” 不知为何,邓小凤忽的心中一软,伸手把带著淡淡香味的帕子接过,擦著眼睛开口。 “你哭起来的模样,一点都没有你笑的时候好看!” 忽的,邓小凤的手一顿。 她怔了半天,才捋顺了李景隆这话。 陡然之间双颊微红,美目狠狠的瞪了李景隆一眼,“油嘴滑舌,登徒子!” “我夸你也不行?” 李景隆嘆口气,“哎.....其实我也不算是夸你!” 闻言,邓小凤微微皱眉。 就听李景隆继续道,“你本就长的很好看呀!” “你....” 驀地,邓小凤显得侷促起来。 有心骂李景隆几声却又发现怎么都开不了口。 “哎,你吃饭没有?” 忽然,李景隆话锋一转。 邓小凤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道,“没...” “前边有个餛飩摊儿.....是京城最好的餛飩摊....” 李景隆笑道,“走,我请你吃餛飩!” “我才不....” 邓小凤本能的开口拒绝,却愕然发现自己身下的战马,竟然屁顛屁顛的拉著她,跟著李景隆並排而行。 ~~ “到了!” 穿过两条街,在一处林荫下。 李景隆下了马,栓好韁绳,对著邓小凤道,“你慢点!” “用你管?” 邓小凤嗖的从马上下来,“我骑马的年头比你多!” “呵!” 李景隆也不恼,只是一笑,对著锅台后的摊主道,“两碗餛飩!” 说著,回头看向邓小凤,“你有忌口的吗?” 邓小凤打量著周围,“没....” “那就都多放香菜多放醋多放芹菜末....” 说著,李景隆指著一张矮桌,“这边坐!” 他口中说著,手上动作也不停。 方形的矮凳被他抄在手中,用袖子仔细的擦拭之后,放在地上。 那张油渍麻的桌子,也被他三两下擦得乾乾净净的。 “坐呀,我擦乾净了!” 李景隆见邓小凤还站著,咧嘴一笑。 然后转身弯腰在一个竹筐中拿出两个碗来,站在原地四处看了看,又飞快的跑回战马的身边,解下水囊。 哗啦啦... 邓小凤抬眼看去,就见李景隆用水囊中的水,把餛飩摊上的青大碗,冲刷的乾乾净净。 “给,我都洗乾净了!” 李景隆甩著大碗中的水滴,把碗放在了邓小凤的面前。 ”你还挺乾净的?”邓小凤撇嘴道。 “哈哈,平日我们男的来吃,才不讲究这些!老话说不乾不净吃了没病!” 李景隆又擦擦筷子,递过去笑道,“我这不是怕你觉得脏,下不了口吗?外边的东西呀,是没家里的乾净,但也別有一番味道!” “他这人....” 陡然,邓小凤的心中升起一种別样的情绪。 “还挺细心的!” “客官留神,餛飩来了!”老板拎著锅,笑呵呵的过来。 哗啦啦,顷刻之间两个青碗,就装满了餛飩,香气四溢。 “慢点,小心烫!” 李景隆把一碗推到邓小凤的面前,又道,“你想不想吃炸豆腐,那边有卖的,我给你买去....” 第三十八章 他?(2) “哎,我不....” 邓小凤本有心拒绝,可李景隆却一阵风的跑远了。 “炸豆腐...” “酸梅汤...” “甜芋头....” 隨后她就看见,李景隆在一个又一个的小吃摊子上,点了一堆东西。 忽然,邓小凤看著李景隆的眼神,再次定格了。 好多年了.... 多少年没人给她买东西了! 以前,她小手,她父亲在的时候.... 那时候她父亲总是带兵打仗,一年也未必见得了一两面。但每次回家,都会带著她们姐妹出来,给她们买上一堆的东西..... 再后来,父亲没了... 父亲没的时候,她也还是个孩子... 再后来,大哥继承了爵位..... 然后就再也没人带她出来,给她买东西了! “嘶嘶....” 正想著,就见李景隆捧了一个大托盘,吸著冷气把托盘在桌上。 “小心烫,都是刚出锅的!” 李景隆把手指放在嘴边吹著,“你尝尝,这个甜芋头可好吃了!” 邓小凤缓缓的拿起筷子,就听李景隆继续说道,“这是白天,这地方还不是太旺!等到了晚上有卖炒麵炒饭的,有臭豆腐,有溜丸子.....” 甜芋头入口甜丝丝的,好像一块在口中化了一般。 邓小凤颇为矜持的小口吃著,听著李景隆在她耳边滔滔不绝,“你.....” 说著,她突然皱眉,“你一个大老爷们,整天就想著吃呀?” “啊?”李景隆怔住。 “男子汉大丈夫,就想著这点口腹之慾?”邓小凤又冷声道。 “呵!” 李景隆苦笑,喝了一口餛飩汤。 “其实,这条街我也是第一次来,我也听別人说这边热闹,才带你来的!” 闻言,邓小凤的筷子忽的顿住。 而后诧异道,“你没来过?那你....带我来?” “我是看你满脸都写著....”李景隆笑笑,“心里很难过....所以就想带你来这种热闹的地方,让你高兴一下!” “不是有句话吗,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 李景隆又道,“就是希望你心情好点,別一个人偷偷的难过!” “你.....” 邓小凤下头,一綹头髮恰好遮住她的面容。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心里难受吗?” 李景隆郑重的想了想,却忽然咧嘴一笑,“不会是为情所困吧?” “你这人,三句话就原形毕露!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闻言,邓小凤差点把手中的筷子戳过去。 “哈哈!” 李景隆笑道,“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偷偷的抹眼泪?” “我....” 邓小凤心中气苦,低头道,“我是想我爹了!” “哦....” 李景隆微带伤感的点头。 “你....”邓小凤再抬头,“你父亲也不在了,你...你会想他吗?” 李景隆手中的勺子,顿住了。 邓小凤注意到,他的手晃了晃。 “想,很想,经常想,做梦都想....甚至....” 李景隆低声开口,“会哭!” 他所说的,不是他这具身体的父亲李景隆。 而后前世,他那从没见过的父亲。 “我时常在想,要是有父亲,是不是就有个人帮我...遮风挡雨?” “是不是有个父亲在....我也可以....有个依靠!” “有个父亲在....我不用那么累!” 唰的,邓小凤的心,就被李景隆这几句话给牵住了。 她完全没注意到,李景隆话中的那隱含的歧义。 李景隆说的,是有个父亲!而不是有父亲.... “我们都是没了爹的人!” 邓小凤看向李景隆的目光,忽然间柔和了许多。 “但是,想也没办法!” 李景隆苦涩的笑笑,“所有的一切都要靠我自己来撑住!” 说著,他看向邓小凤,“告慰亲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好好的生活!不是活著,而是好好的生活!” 邓小凤小口的吃著餛飩,突觉得李景隆这话很是深奥,问道,“有什么区別?” “活著,就是浑浑噩噩,就是睁眼闭眼!” 李景隆给邓小凤夹了一块炸豆腐,“而生活,是有滋有味!” “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善待身边每一个人,不沮丧不懊恼!” “不生气不暴躁!” “不抹眼泪不暗自神伤!” “吃山珍海味固然好!” 说著,李景隆又夹了一个炸丸子,放在邓小凤的碗中,“但是....街边小食也別有风味呀!生活就是,自得自乐。” “你....” 不经意间,小凤的目光对上李景隆的目光,“好像....跟以前不一样!” 说著,她赶紧转开头去,“你以前不学无术....” “人总是会长大的!” 李景隆笑道,“再说,哪个男孩儿,小时候不调皮捣蛋?不能因为我小时候不好,就一辈子都不好吧!” “人都是会变的,就好像你....” “啊?” 正细细品味李景隆话中意味的小凤,诧异的抬头,“我怎么了?” “我记得你小时候....” 李景隆挤眉弄眼的,“长的黑黑的,跟柴火妞似的!谁知你长大,居然这么好看?” “你.....” 顿时,邓小凤心中又气又想笑。 扬起拳头,“信不信我揍你!” “別別別!” 李景隆忙道,“我记得我长这么大,就挨过两次揍!” 说著,想想,“一次是毛头大哥,一次是你举著板砖追我....” “你还说?” 瞬间,邓小凤眉毛眼睛挤在了一块,怒道,“你偷看...打死你都不解气.....” “好好好,好姐姐!”李景隆拱手作揖,“我错了还不成吗?您原谅我,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你....” 邓小凤都气笑了,“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还以后?” 说著,她陡然变色,“你管谁叫姐呢?” “你本来就比我大!” 李景隆说著,就见邓小凤已在发怒的边缘,赶紧改口道,“那....以后我叫你妹妹?” “哼!” 小凤冷哼一声。 不知为何,见她这副模样,李景隆就想逗她,又嘿嘿一笑,“好妹妹!” 说完,他就很是后悔。 以邓小凤那火爆脾气,如此轻薄的话,不得给他两拳? 岂料,对方愣了下,然后低下头,飞快的喝著餛飩汤..... ~~ “今儿,谢谢你了!” 依旧是闹市,依旧是两匹马儿並肩而行。 邓小凤的马甩著尾巴,贼眉鼠眼。李景隆的马儿,则很是高冷,对边上邓小凤的马儿有些不屑一顾。 听邓小凤开口致谢,李景隆笑道,“算不得什么?” 说著,看看邓小凤,“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对了,要不过些天咱们去城外我家庄子上,我给你弄些不一样,你没见过的!” “啊?” 闻言,邓小凤脸上一红,“咱俩去你家庄子?” “可以把毛头大哥,你大哥,曹泰他们都叫上呀!” 忽的,刚才还颇为羞涩的小凤,顿时又皱起了鼻子。 “这呆子!” 她心中暗道一句。 其实她自己完全没注意到,她对李景隆的称呼,已在不知不觉之间。从先前的坏嘎嘎,人间祸害,变成了现在的呆子。 “等等!” 忽然,就见李景隆翻身下马,径直朝路边走去。 小凤错愕的抬头,路边有家店。 就见李景隆嗖的甩了一块银子进店,然后低头瞅瞅。 “啊!” 小凤低呼一声,就见李景隆弯腰伸手,唰的一下把几只盛开的夏菊,从盆中扯了出来。 陡然之间,邓小凤突觉得心跳的厉害,呼吸有些急促。 因为李景隆正拿著淡粉色的,笑吟吟的朝她走来。 “给你....” “为....为何?” “心里难过的时候,就闻闻香....” “可是,这儿...总有枯萎的时候呀!” “那...” 李景隆想想,抬头举目,笑道,“那我就把店买下来,或著专门让庄子种几亩儿给你,天天都有香,你就永远不会难过.....” 他抬头时,恰好阳光洒落。 俊朗的面容上,好似浮著一层光泽。 “他.....原来生的这么好看??” 小凤的心,砰砰的跳的非常厉害,好想要从嗓子中挣脱出来。 李景隆翻身上马,紧挨著小凤,低声道,“送你一朵小红.....” “难道,他还会作诗?”小凤再次抬头。 “送你一朵小红,开在你昨天新长的枝芽...” 李景隆说著,口中变成轻唱,“奖励你有勇气,主动来和我说话.....” 忽然间,小凤儿看著李景隆的目光,痴了! ~~ “哥几个,中午这顿怎么样?” 街对面,申国公邓镇挺著肚子,叼著牙籤,从酒楼中走出来。 “哥哥找的地方还有不好的?” 曹泰打著饱嗝,笑道,“这家的鸡,是真嫩.....” “哈哈哈哈!”邓镇大笑,“你小子这点出息,就知道鸡!” “嘿嘿!” 曹泰坏笑几声,对周围其他紈絝们挤眉弄眼,“这叫男人本色.....”说著,他陡然好似见鬼一样,狠狠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向街对面。 “你看什么呢?”邓镇好奇,凑过去。 “没没没!” 曹泰忙挡著邓镇,“哥哥,再回去吃一顿吧!” “还吃,肚子都他妈溜圆了还往哪吃?” 邓镇不解,忽瞥见边上的兄弟,都是一副见鬼的表情盯著街对面。 他一把推开曹泰,“呃......” 恰好看见,他二妹子......跟李景隆那....廝在一块並肩骑马说说笑笑。 而且李景隆那狗日的,还给他二妹子送了一把? 李景隆那廝还贴著他邓镇妹子的耳朵边上,说悄悄话! “哥哥!哥哥!” 曹泰拉著邓镇的胳膊,低声道,“大街上,家丑不可外扬!” “我.....” 邓镇被几个人往酒楼里拽,“李景隆....二丫头....我曹你大爷!” 第三十九章 后生可畏(1) “阿嚏....” 眼望著邓家大姑娘骑著马儿走远,李景隆陡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嘶!” 他擤下鼻子,嘟囔道,“谁骂我?” 这时,一直在后边默默跟著的李老歪,赶紧现身,一溜小跑到了李景隆身边,“少爷!您是不是忘了啥事?” 李景隆眼皮转转,忽一拍脑门,“哎哟,瞧我这记性!早上出门时候,母亲说想吃东大街的点心。快快快,这个点儿別关门了!” “不是点心!”李老歪跺脚。 李景隆奇道,“那是啥?” “您今儿不得去韩国公府上吗?”李老歪提醒道。 “哎哟!” 李景隆又是一拍大腿,然后抬头看看已经快暗淡下来的天色,“嘖,你怎么早不提醒我?” “早您不跟邓家大姑娘在那唧唧歪歪的腻腻乎乎的,脸对脸嘴对嘴...” “行了!” 李景隆赶紧打断对方,“多暂脸对脸,嘴对嘴儿了?你这话要是外人听去,人家邓大姑娘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少爷!” 李老歪忽然凑近了,低声道,“我瞅著,恁俩可挺配!” 李景隆一时没明白过来,“啥配?” “挺配!” 李老歪左右手两根大拇指竖起来,互相碰撞著,“就配嘛!” 说著,无比郑重的说道,“她邓家,老有钱了!” “你咋知道他家有钱?”李景隆翻身上马。 “当年邓王爷,可是走到哪儿抢到哪儿....” 李老歪正色道,“就说这应天府,当年就是他第一个带人衝进来的.....” “別瞎白话啦!” 李景隆笑笑,“去....前边找个古玩铺子之类的,买点礼物带上!”数著,想了想,“照著两三百两银子吧!” “少爷!” 李老歪嘟囔,“您这官没当几天,钱是越来越厉害了!这一下就是二三百两....咱家那点家底够折腾吗?” “不够折腾也得买!” 李景隆也是微微嘆气,“总不能拎著一掛猪下水上门吧?” ~~ 韩国公李善长的府邸,就位於京城之中的李府巷。 因为李善长住这儿,所以就叫李府巷,意思就等於是老李家的巷子。 別以为巷子小,整个李府巷占地极大,东起弓箭坊,西至彩霞街,儼然就是一座城中之城。 別人的家是盖在街巷之中,他的家是包含了街巷! 应天府这样的府邸不过四处,魏国公徐达所住的王府园,常家所在的常府街,还有邓家的邓府街。 其中最为华丽的,就属徐达和李善长的府邸。不过徐达的府邸,乃是朱元璋曾经的吴王府,並不是徐家人自己建的。 “娘呀!要血命!” 李老歪手里捧著个礼盒,斜眼看著李府巷的李善长府邸那金碧辉煌的大门,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院墙,口中低声道,“跟皇宫似的....” “別多嘴!” 李景隆瞪了他一眼,“別咋咋呼呼的让人笑话!” “日他血哥!” 李老歪先是点头,而后低声道,“少爷,早知道真应该拎一掛猪下水来算球了!他李太师家比皇宫都大,要啥没有?咱买的东西他们都未必稀罕看!” 就这时,吱的一声。 却是数十名锦袍僕人,鱼贯而出,推开韩国公府的中门。 紧接著就听一阵爽朗的笑声传出,继而是一名长身玉立的儒生现出面容来。 “曹国公大驾光临,鄙舍蓬蓽生辉呀!” 却是李善长的长子,临安公主駙马李祺,带著一群人亲自从门中迎了出来。 李景隆忙上前,躬身作揖,“駙马爷!” “嘖!” 李祺脚步放慢,拖著李景隆的胳膊,佯装不悦,“九江,你这就外道了不是?在外人面前我是駙马爷,私下里,咱们只论亲戚!” “不愧是李善长的儿子,一见面就能拿捏住別人的命门!” “你这一句只论亲戚,直接把我的身份定性了,就是比你矮一头!” 李景隆心中腹誹两声,面上笑道,“姑父!” 其实他叫李祺一声姑父也没错,李祺是临安公主的駙马,临安公主是朱元璋的长女,也就是李景隆他老子,李文忠的亲表姐。 “快快!” 李祺亲昵的拉著李景隆的手,“家里早就预备好了酒席,可等你许久了呀!你若再不来,父亲就要差人去请了!” “呃....” 李景隆乾笑两声,被李祺拽著胳膊,进了李善长的府邸。 ~~ 从外边看,李善长的府邸恢弘壮观。 走进其中,顿感一股豪奢之气。 穿越前院就是园,园之中奇异草竞相开放,各种奇石搭建起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让人眼繚乱。 李景隆不是没有见识的人,但见识到此种远超皇城的景象,依旧忍不住內心之中涌出无限的感嘆。 “他李善长跟老爷子大半辈子了,老爷子是啥人他不知道?非要把自己家弄的这么张扬?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家有钱呀!” “按说他李善长今年也七十来岁了,这个岁数不会想开开呀?” “以他的功劳,此时放下权力回归田舍,老爷子看在你过去的功劳和苦劳上,自然保你李家几代人的荣华富贵!” “可你还在痴迷权力不放,將来老爷子耐心耗尽了,你要迎接的就是皇帝的雷霆怒火!” “人呀,最难得的其实就是放下!” “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將相,之所以身败名裂就是因为放不下!” “將来有一天,我也会老!那时的我,能放下吗?” 脑中如此想著,李祺引著李景隆到了园的正中央,一处楼台之中。 李景隆刚靠近了,就见一满头银髮,却精神矍鑠,穿著道袍的老人,笑呵呵的站在亭台处看著他。 “晚辈见过韩国公!” 李景隆的姿態做得很足,快步上前弯腰行礼。 亭台外的银髮老人,正是大明朝的太子太师韩国公李善长。 “后生,咋才来呀?”李善长一开口,就是浓浓的淮音。 “哦....” 李景隆撒谎张口就来,“今日公务有些繁忙,让老国公您久等了!” 说著,回头示意。 李老歪捧著盒子上前,將礼盒交给李善长身边的老僕。 “来就来,带啥东西?” 李善长微微皱眉,“我这又不缺啥?” “晚辈也不知您老喜欢什么!” 李景隆笑道,“这是一套前宋的象牙酒具....” “太贵重了!” 李善长微微侧身,“来来来,亭中说话!” “嘶...” 待在亭中坐好,李景隆心中又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桌上器皿之奢华,远超皇宫大內! 让人目不暇接,瞠目结舌。 流光溢彩的鎏金镶宝石的金酒注,鏤空云纹玉盖碗,犀牛角,象牙杯,纯色釉里红.... 这里每一件,隨便拿出去一件,都是普通人干一辈子,都赚不来的財富! “哎!” 此时,就见李善长看看左右,忽皱眉对李祺道,“你二叔呢?” “儿子这就去请!” “放肆!” 李善长怒道,“贵客上门,他还要让人请?曹国公面前,他竟敢如此托大?” 第四十章 后生可畏(2) “既然搞不懂你们父子叔侄之间,到底搞什么名堂?我就尽观其变。” 见李善长如此做派,李景隆心中暗笑。 从他到李善长府邸大门前,李祺开始论亲戚开始,李景隆就觉得今日所谓的请他过门,给他赔罪,倒好似是他李景隆亲自上门赔罪一般。 首先李祺拿出了长辈的身份,他李祺是长辈,那李祺的叔父,还有李景隆一个闷脚差点踢死的李祐,也是他李景隆的长辈! 那么不换事情的起因是什么,李景隆对李祐动手,就是不对! 而且这件事也完全可以就这么淡化掉,把李祐打了李至刚,甚至想插手天下第一街的事,直接给忽略。 李善长话音落下没多远,远处一个六十多岁,面容和李善长有几分相似的老人,背著手缓缓而来。 此人正是太僕寺丞,李善长之弟,李存义。 ”你咋才来?好大的架子?是不是要我去请你?” 李善长一见弟弟,就冷声开口。 李存义面带愁容,“大哥,弟弟我刚从祐儿那过来!”说著,嘆口气,“祐儿头受重创,整日头晕目眩呕吐不止。” 说著,又顿了顿,“而且,还掉了几颗牙齿!” “你这话说给我听的唄?” 李景隆心中发笑,按理说,这时候他应该站起来,以晚辈的礼仪对李存义说,是我下手太重了,是我不应该,是我的错,还望您多多海涵等等。 但他就是不说,非但不说还坐著一动不动,就笑呵呵的看著李存义,好像人家儿子挨的一闷脚,不是他踢的似的。 他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我李景隆可以对李善长客气,可以对李祐客气,可是你李存义是个毛? 我今儿来是看著李善长的面子来的,我认识你李存义是谁? 有时候做人不能太硬,但更多的时候是不能软! 不然谁都想捏你几下! 再说李存义在李景隆的眼中,已是一个死人了! 如果说歷史上李善长的死,颇有些冤枉的味道。那么李存义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甚至,李善长的死,也是他一手造成的! 李善长绝不是胡惟庸的同党,但他李存义定然和胡惟庸当年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边上李善长沉默片刻,看看李存义,“还不见过曹国公?” 后者明显有瞬间的错愕,然后行礼道,“下官李存义,见过曹国公!” “嗯!” 李景隆依旧坐著,动都没动,就微微頷首,表示听到了。 忽然间,因为他这样的做派,顿时冷场起来。 “九江....” 李祺开口,打破这份冷场,“你尝尝这道菜!” 他命僕人把一道鹅肉放在李景隆的面前,“这可不是一般的鹅,这是广东送来的狮头鹅,用的是粤菜的秘法,京师之中仅此一味,独一无二!” (请记住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精美的瓷盘之中,几块带著汤汁的鹅肉,边上点缀著雕.... 李景隆的脑中,忽然浮现出宫里朱元璋和朱標每日的御膳来。 那爷俩,老的就是大碗上面盖著菜,菜下面压著饭。 小的则是一碗饭两个菜,一碗汤。 李景隆心中暗道,“人家是皇帝和太子,你家是臣子,却住的吃的用的比皇帝都好....这不他妈的倒反天罡了吗?” “对了,老爷子还下旨,让我迎魏国公徐达回京呢?也不知那位....如今走到哪儿了?” “怎么不合曹国公胃口?” 见李景隆迟迟不动筷子,李存义在边上开口笑道。 “哦....呵呵!” 李景隆笑笑,“不是不合胃口,是....” 说著,他看向李善长和李祺,“不瞒您二位说,我呀现在不能吃鹅....” 李祺点点头,“这边有羊肉....” “羊肉也不行!”李景隆摆手。 “鱼....” “鱼虾蟹也不行!”李景隆又道。 “那这么说,这满桌的菜,您竟都不吃?”李存义又笑。 “不是不吃,而是不能吃!”李景隆的目光,终於看向了他。 “哦!”李存义放下筷子,“为何?” “我呀,正是青春年少...” 李景隆咧嘴一笑,“屁股上长了个火癤子....这鹅羊鱼虾都是发物,我吃不得!” “撤下去!” 李祺对僕人道,“告诉厨房,再次整治酒菜...” “不用不用!”李景隆连声道,“有咸菜什么的吗?” ~~ “这小子,不好对付呀!” 李善长一直默默观察,此刻心中暗道。 他之所以请李景隆上门,即摆出长辈的身份,又如此隆重的接待,其实是想李景隆给他个面子。 把李祐的事轻轻揭过,不再抓著不放。 作为李家的当家人,大明朝的太师,外人能想到的事,他也能想到。 宫里那爷俩,不是良善人! 那爷俩要杀人的时候,一点点小事,都能变成惊天大事。 这件事若处理不好,就等於提前给李家埋了个雷.... 说不定哪天,那爷俩突然拿著李祐这事当幌子,直接对李家动手。 而且,眼前这位少年继承世袭罔替爵位的小国公,是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 论跟那爷俩的亲近程度,比李祺那个駙马都要更为亲近。 要是这小国公整天在那爷俩耳朵边上,嘀咕他老李家的坏话,也不是啥好事! 想到此处,李善长忽的对李存义开口道,“今日请曹国公上门,是要赔罪的!既然祐儿臥床不起,你这个当父亲的,就要子债父还!” 李存义沉默片刻,对李景隆举起酒杯。 “公爷!” “是犬子一时糊涂,衝撞了您。其实论起来,大家都是亲戚,这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您呢,该出的气也出了,李某这托大,斗胆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说著,举杯道,“我先干为敬!” 李景隆依旧坐著,眼看著李存义把杯中的酒干了,却丝毫没有举杯的意思。 “您这是?” 李存义脸上露出几分恼怒。 他已经姿態很低了,可对方却始终油盐不进! “不能喝酒!” 李景隆苦笑两声,“昨儿,刚挨了老爷子的棍子.....”说著,指了指后腰,“现在还淤青著呢,太医说了,酒是万万喝不得的!” 说到此处,他又长嘆一声,“诸位是没看见,当时要不是太子爷拉著,可就不是一棍子那么简单嘍!” “毛头大哥,郑国公!” 李景隆看看几人,指了下自己的脸,“让老爷子一耳刮子,打得现在耳朵里还嗡嗡的,牙都鬆了!” “其实这事,跟他没关係呀!他也没动手!” 闻言,李善长和李存义对视一眼。 看来过几天,还得专门请常茂一顿。 “其实呀,你也不用跟我赔罪!” 李景隆又看向李存义,开口道,“按理说,应当是我给你们家赔罪!毕竟...李祐是我带人打的!” 李存义脸上终於露出几分笑模样来,“不敢当曹国公赔礼.....” “可是呢!” 岂料,李景隆话锋一转。 “我为什么揍他?不是因为他想插手天下第一街!” “是因为他打了李以行!” “李以行官职不大,但却是太子爷的人!” 说著,他忽然目光冰冷,“李祐.....何等囂张跋扈?东宫的人也敢打?” 哗啦! 李存义手一抖,筷子落在了桌上。 他怕的,就是李景隆抓住这个点,咬死了不放。 “老国公!” 李景隆又看向李善长,正色道,“您请我来要给我赔罪,晚辈受之有愧!晚辈也受不起!” 说著,他顿了顿,“如果真要赔罪,晚辈觉得....您,还有李大人,是不是应该直接去东宫,给太子爷赔罪才对?” 桌上,再次冷场,鸦雀无声。 忽的,李善长无声一笑,看向李景隆,“是老朽想左了....曹国公真是,后生可畏!” 李景隆拱手道,“不敢当!” 说著,站起身来,“老国公,天色已晚,家母还在等著晚辈回家吃饭,晚辈就不打扰了!就此別过!” 李善长也起身,“送客!” 眼看曹国公李景隆的身影渐渐消失,李存在咬牙道,“大哥,他这毛头小子,就这么不给咱们顏面...” “住口!” 李善长呵斥一声,从椅子中缓缓起身,“我一再告诫你们,要低调行事,小心做人,可你们.....” 说著,转头对身后老僕道,“准备更衣!” “大哥,这么晚了您去哪?” “进宫,见太子爷!” 李善长嘆口气,“你口中的毛头小子,小国公,今日....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李存义不解,“他说什么了?我看一直在那装模作样的!” “你呀...” 李善长点点弟弟,“你真不適合做官!” 第四十一章 大哥(1) 傍晚时分,浅浅的来了一场雨。 使得这初夏,好似顿时回到了初春。 ~ “公爷,您回来了!” 李景隆从马號那边的侧门,回了曹国公府,管家李全就迎了上来。 “让灶上准备吃的!” 李景隆將坐骑,交给家里马號之中负责牲口的伤残老兵,开口道,“我跟老歪叔晚上还没吃饭呢!” “公爷!” 李全微微躬身,恭敬的说道,“老夫人给您准备了酒饭!” 忽然,李景隆觉得李全的脸有些不大....正常。 是那种带著光泽,一种憋著好事想要大笑的不大正常。 ~~ 曹国公府第七进院的灯亮著,空气之中飘荡著淡淡的饭菜香。 “回来啦?” 毕氏正端著一盘饺子,走到饭厅,回头见著长子,微微一笑,“洗手,过来吃饭!” 说著,拿起筷子,啪的一声打在守在桌边,正要夹饺子的小儿子李芳英的手背上。 “没规矩,你大哥还没吃饭呢!” “没事没事!” 李景隆忙笑道,“弟弟们饿了就先吃!” 说著,在丫鬟端来的水盆中洗了手擦乾净,迈步进了饭厅。 “大哥好!” 李景隆的二弟李增枝还有三弟李芳英起身行礼,哥俩一个十三一个十岁,眉眼都和李景隆很是酷似。 “今儿吃饭怎么吃的这么晚?” 李景隆说著,坐在桌边。 却不想二弟李增枝却起身道,“大哥,母亲说了,您今儿坐主位!” “我坐哪不都一样吗?” 李景隆满脑子疑惑。 “让你坐你就坐!” 毕氏整理下衣襟,挨著李景隆坐了,“尝尝这饺子,萝卜羊肉馅的!我包了一下午呢!” 说著,她竟然拿起一个酒壶,亲自给李景隆倒了一杯酒。 “母亲,这如何使得?”李景隆忙道。 “使得,你现在是男子汉了!” 毕氏看著自己的长子,满眼都是骄傲。 “刚生下来时,你才这么大!” 毕氏又双手比量一下,而后笑道,“一转眼,你已是男子汉,是咱们家的顶樑柱了!” 说著,伸出手,微微触碰下李景隆的面庞,“呵,我儿鬍子都长出来啦....將来定然跟你爹一样,是个威仪的美男子!” 灯火下,毕氏眼角的皱纹隨著说话,慢慢起伏。 眼神之中,既是欣慰又是满足,还有丝丝惆悵。 “母亲,到底怎么了?”李景隆笑问。 “下午宫里来人了,传了皇上的旨意!” 李景隆刚夹起一个饺子,“是皇上和太子,又赏咱家好东西了?” “赏了你一个媳妇.....” 啪嗒,李景隆筷子上的饺子,跌落在碗中。 “哈哈!” 毕氏笑笑,“傻孩子,我一开始也是懵的!”说著,停住笑声正色道,“这可是太子爷的提议,皇上亲自指婚,大明朝谁能有这个体面呀!” “谁?” 李景隆愣了半晌,开口道,“我媳妇是谁?”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才来这个世界几天呀,竟然就有媳妇了? “申国公的妹子,邓家大姑娘.....” “啊?” 李景隆再怔,“这么巧吗?” “什么巧?”毕氏不解。 “下午儿子还和邓家大姑娘在一块....”李景隆有些心不在焉的夹起饺子,“我还请她吃了顿饭....” “说起来也都不是外人,当年寧河王跟你爹最是聊得来!” 毕氏继续笑道,“你跟邓家大姑娘也算是青梅竹马!那孩子呀,长的也俊俏!”说著,又忽的微微皱眉,“就是毕你大两岁......” “女大二抱金块儿!” 边上,李芳英忽然插嘴道。 “没规矩!” 毕氏皱眉,斥责道,“你这当弟弟的,是在开你大哥的玩笑吗?” 顿时,李芳英笑脸嚇得煞白,站起身低头道,“母亲,儿子知错了!” “跟你大哥说!” “大哥,弟弟不是要开您的玩笑,弟弟一时失言,请您勿怪!”李芳英又对著李景隆行礼。 “坐下吃饭吧!”李景隆对著弟弟笑笑。 “你別这么宠他们俩小的!” 毕氏又皱眉道,“你这当哥哥的,要拿出威严来,以后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什么是规矩,这就是规矩。 什么是礼法,这就是礼法。 亲兄弟之间,长幼有序,不可僭乱。 再者李景隆是曹国公府如今的当家人,於两个弟弟而言,长兄如父。 “婚期定在九月,太子爷让钦天监宣的日子。明儿呀,你呀,明儿多给太子爷磕几个头!咱家多亏了他照应!”“我也得进宫去,跟贵妃娘娘商量下聘礼的事儿....” 毕氏又给李景隆夹菜,开口道,“咱家的宅子也要整修一番.....还得抓紧给你们兄弟做新衣裳。哎呀,不单是衣裳,要做的东西多著呢!” “回头呀,说不得还要麻烦织造司那边.....这人情得你去走!” “对了,你下午去了韩国公府,咋样呀?” “我知道你性子有些傲气,咱家平日跟韩国公家来往的不多!” “可是人家毕竟是长辈,你岁数小,对长辈要有个晚辈的样儿.....” 李景隆小口的吃著热腾腾的饺子,听著毕氏口中,隨口拈来的絮叨。 饺子的味道很好。 母亲的话....也很好! ~~ 与此同时,申国公府。 邓镇送走了宫里来传旨的太监总管包敬之后,坐在屋里无声的咬牙运气。 “公爷!” 她的夫人张氏轻推了下邓镇的肩膀,“你这干嘛呢?好似要杀人似的!” “我正想杀人!” 邓镇皮笑肉不笑,而后看著自己的夫人,继续咬牙道,“你说....怎么就便宜他了?” “谁?” 张氏一时没懂,而后忽笑道,“你咋能乱说呢,皇上指婚....” “不是,怎么偏偏是他?” 邓镇站起身,在地上来回踱步,“我自小看著二丫头那小子长大的,他一撅屁股我都知道他要拉什么屎!那小子,最他妈坏!” “而且还是蔫坏!” “就这回,你看他去揍李祐.....把他人打差点一脚闷死了,结果跟没事人一样,挨的处罚最轻....” 说著,他赶紧闭口不言。 因为他妻子张氏正是李善长的亲外甥女,被李景隆一个大闷腿,屎都打出来的正是他媳妇的亲堂舅。 张氏冷笑两声,“呵呵,坏的何止是曹国公,你身边那一圈儿,有一个算一个哪有一个好人?” “不是,你不了解二丫头...” “不了解也是皇上指婚....” 张氏白了邓镇一眼,“你敢不遵吗?再者说这也是门当户对....”说著,又道,“要我说呀,曹国公还是打著灯笼都难寻的良配呢!” 邓镇皱眉,“他哪良了?” “人家长的俊呀!” 张氏开口道,“就大明朝这些皇亲国戚,勛贵子弟当中,谁有人家长的好看....早些年,勛贵圈子之中,那些定亲的姊妹,谁见著曹国公不是两眼放光...” “你们这些娘们....” 邓镇骂道,“肤浅!那脸能当饭吃?” “起码看著得劲儿!” 张氏又道,“再者说,他家人口少.....谁嫁过去马上就是当家的主母,就是誥命夫人!” “再说句大实话,你隨便问问其他女子,让她选是嫁给大明朝的王爷呀,还是嫁给曹国公呀!只要脑子不坏,都选曹国公....” “行行行....” 邓镇指著媳妇骂道,“明儿我把你嫁他!” “哼!” 张氏摸摸自己的头髮,“我倒是想,可是人老珠黄了...” “你....他娘的!” 邓镇又骂了一声,转头朝外走。 “哎,你今晚上又去哪个狐狸精房里?” 张氏陡然厂前一步,叉腰拦住邓镇,瞪眼道,“我这儿,你就不过夜是吧!” 说著,挺著胸,使劲的晃了晃。 “起开吧姑奶奶,我现在哪有这个心思?” “那你干嘛去?” “我找管家,算算得给我妹子带多少嫁妆!” 邓镇大声道,“我得让我妹妹风光大嫁....” “我也跟著去,我看你到底给多少?” 第四十二章 大哥(2) “公爷...您莫非忘了,其实府上小姐们的嫁妆,当年老公爷在的时候,都安排好了!” 申国公府的管家留著三寸山羊鬍,小眼睛眨巴眨巴的不像是个管家,倒像是个算命的。 邓镇端著茶盏,“嗯,说说,多少!” “这嫁妆当中,第一项是陪嫁银子....” 管家说著,拿出一个陈旧的帐本翻开,“六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嘶.....”邓镇顿时倒吸一口气。 “呃....”夫人张氏在边上,猛的打了个嗝,赶紧捂著自己颤动的胸口。 “老公爷的意思是,陪嫁银子的数目中带著六,是顺。带著九,是长久!” 管家解释一句,继续翻著帐本。 “另有金器十箱,玉器十箱,银器十箱...” “珍珠玛瑙十箱,古玩字画十箱....” “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回倒不是邓镇被惊得倒吸一口冷气,而是他媳妇在边上,突然在他大腿上恶狠狠的掐了一把,疼的他倒吸一口冷气。 “別废话!就说总共多少箱...”邓镇道。 “嗯,各种珍宝玩意儿,首饰器皿,一共是一百六十箱!” 管家笑笑,又翻了下帐本,“还有....” “嘶!” 突然,邓镇脸都青了,又是他媳妇狠狠的拧著他的大腿里子上的肉。 “还有啥?” “另有两处小庄田....” 管家慢条斯理,认认真真,“都是水田,每个庄子是三百顷....一处在句容,一处在六合...” “嘶....哦!” 邓镇的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按住他媳妇继续拧他大腿里子的手。 张氏在边上,妒忌的都要疯了。 银子七万.... 金银珠宝一百六十箱。 还有加一块六百顷地的小庄子....? 六千亩地是小庄子?还都是水田? “还有!” 管家的话还没完,继续道,“綾罗绸缎各五百匹,布一千匹,貂皮狐狸皮等共三百张,马一百二十匹....” “还有....” “等会!” 邓镇打断管家,摆开张氏的手。 然后有些哆嗦的端起茶盏,一口气咕嚕咕嚕的灌下去,“还有什么?” “前门大街铺子六间,东门大街铺子六间....” “典当行一家,粮油行一家....” “还有....” 邓镇大怒,“你他妈一口气说完行不行?” “五进宅子三所....” 管家看看帐本,“没了!” 呼! 邓镇长出一口气。 “但是!” 管家又道,“老公爷当年留下这些安排之后还说了!这些只是暂定的...几位小姐真出嫁的时候,是否还要添什么,由公爷您几兄弟看著安排!” “我他妈还安排什么呀?” 邓镇无语,心中道,“爸爸誒...您老摸著良心说,这他妈...还用再添吗?普天之下,有您这么嫁闺女的吗?您这纯是搬家呀!” “公爷,帐本给您放这儿了!” 管家站起身,“小的这就去带人,去库房给姑娘挑东西去!” “你急什么?又不是明儿就结?” 邓镇斜他一眼 ,又看看帐本,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他不是抠搜的人,嫁妹子是要分光大嫁的。就算是家里砸锅卖铁,也不能让妹子以后在婆家抬不起头来。 可眼目前的帐本,也忒嚇人了! 这等於是把他邓家的四分之一,直接给掏出去了。 ~~ “你个没良心的....” 管家刚一出去,张氏就扑在邓镇身上又抓又咬。 “你这娘们疯啦?”邓镇怒道。 “当初你娶我的时候,才给多少彩礼?啊?” 张氏咬牙道,“连这个零头都不到.....” “你们家给的嫁妆,也没多少呀!”邓镇冷笑。 “你.....” 张氏愣了下,再咬牙道,“我嫁妆再少,也是往你们老邓家带东西。可你家现在,是要往外掏东西!” “掏就掏!” 邓镇瞪眼,“我妹子....我爹活著时候最疼家里几个姊妹.....多给点东西给点钱怎么了?”说著,眼珠转转,“妈的,以后二丫头那小子,我他妈....我他妈把他当儿子使唤他...” “哼!老李家这哪是娶媳妇呀!” 张氏在旁冷哼,“这不就是请了个財神爷吗?” “行了,你別酸嘰溜的!” 邓镇起身,“妈的,怪不得二丫头那小子,打小就被老辈儿人说是有福之人。敢情他那福,是从我们家来的!” ~~ 翌日清晨,鸟语香。 “哥们....” 通往弘德殿的夹道之中,曹泰小声的对李景隆道。 “我跟你说呀,昨儿邓大哥可是看著你跟他妹子,俩人在街上拉拉扯扯的。当场...要不是我拦著,他当时就过去抽你了!” 李景隆脚步微顿,本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哦!” “你哦个鸡毛呀!” 曹泰急了,“我跟你说,邓大哥早上来的时候,脸儿都他妈是绿的,好像他媳妇坐他一宿似的.....” “你可千万別惹他啊,让他揍一顿犯不上!” 如果说常茂,茅太爷是淮西勛贵二代中的老大。 那么邓镇,就是二代之中的金牌打手。 当初这哥俩联合,可谓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李景隆和曹泰说著话,刚迈过弘德门,就见邓镇背著手,阴沉著脸站在廊下,眼皮一跳一跳的盯著走来的李景隆。 “哥哥,您早!” 不知为何,李景隆有些心虚。 邓镇冷笑,没说话。 李景隆硬著头皮,“邓大哥,您早!” “把邓字去嘍!”邓平斜眼。 “啊?”曹泰在边上插嘴,“您...不姓邓啦?” “滚!” 邓平抬腿就是一脚,而后盯著李景隆。 后者被看的毛骨悚然,瞬间灵机一动,“大哥,您怎么来这么早?” “啊!” 邓镇脸上肌肉动动,“是来的早了,我这还没吃造饭呢还!” “您等著,我去给您拿早饭去!” 说著,李景隆抬腿就往侍卫房那边的小厨房奔。 “看看,我就说了吧,让你臭嘚瑟!” 曹泰在边上小跑著跟著,“你勾引谁不好,勾引他妹妹?你忘了小时候啦.....” ~ “咳咳...嗯!” 邓镇背著手,咳嗽两声进了侍卫房。 惹得房间內一眾紈絝子弟,纷纷转头。 “大哥...” 李景隆左手一碗豆浆,右手一盘包子,“给您放哪儿?” 邓平怒道,“问我那?你没长眼?” “您坐您坐!” 李景隆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拉过一张凳子。 吸溜! 邓镇喝口豆浆,斜眼道,“放了吗?” “放了呀!”李景隆搓手苦笑。 “苦....” “得嘞!”李景隆忙道,“我给您拿去!” 侍卫房中,突然静得出奇。 所有人都愣愣的看著,李景隆嗖嗖的跑出去,又嗖嗖嗖的跑回来。 好赖不计,二丫头是世袭罔替的国公,跟你邓镇一边大,你这么使唤人家? “嘖...” 邓镇咬了一口包子,“咸菜呢?” “得嘞!” 李景隆又嗖嗖的跑出去,唰唰唰的回来。 “大哥,今儿早上醃黄瓜,芥菜丝,还有咸鸭蛋,每样都给您拿了点!”李景隆继续点头哈腰。 曹泰越看越奇,低声道,“小李子!不是.....你....在他手里有把柄吗?” “一边去!” 李景隆甩脱曹泰的手。 而邓镇在吃了两口包子之后,忽然把筷子一丟,“不吃了!” 这边李景隆马上奉上茶水,“您漱漱口!” 咕嚕咕嚕! 邓镇这边漱口,李景隆那边又拿痰盂。 “我知道啦!”曹泰突然在旁大喊。 唰,所有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你知道什么?”李景隆不解。 “你....在邓大哥手里的把柄,不简单!” 曹泰瞪眼道,“你....不单单是勾引人家妹子.....” 唰! 所有二代勛贵们眼冒金星,探头过来。 “小李子,你是把邓大哥的妹子,弄怀了吧?” “哈哈哈哈!哎哟!邓哥...哎呦!哎哟....別別別,別拿刀....” 第四十三章 游园(1) “毛头哥,你瞅他给我揍的,一拳砸我下巴上啦!” 就他曹泰被邓镇暴揍的时候,大救星常茂及时出现。 嗖的一下,曹泰躲在常茂的背后,扬起脸儿来,哭嘰赖尿的说道,“他真下死手呀!都青了,我现在下巴頦嘎嘎疼!呜...” 常茂一看自己的小老弟让邓镇一顿炮拳,顿时大怒,回头怒道,“你这么大人了,打他干啥?” 邓镇也怒道,“他瞎鸡巴咧咧!” 常茂眼睛一横,上前道,“你跟谁说话带啷噹呢?” “我....”邓镇麵皮微颤。 “哥哥,哥哥!” 李景隆赶紧夹在俩人中间,劝道,“毛头大哥,这事真不怨我大哥,是曹泰满嘴喷粪,他该打!” “哎呦!小李子,你个没良心的!” 曹泰顿时一蹦三尺高,“前儿我才帮你偰了李祐一板凳,让皇爷给了一鞋底子,你居然现在帮著他说话!” 说著,上前扯著常茂的胳膊,“哥哥,你听他说的啊...你管邓大哥现在直接叫大哥了。邓大哥现在还不算他大舅哥呢,他就开始拉偏架了!” 常茂明显一愣,看看邓镇看看李景隆,“大舅哥?” “小李子把等家姑娘给办了!” 曹泰继续咋呼到,“昨儿我在大街上亲眼看著了,俩人黏黏糊糊的,小李子贱不呲的给人家送,邓姑娘眼汪汪都要出水儿.....我估摸著,小李子是把人家给办了...” “嘶...哎呦!” 侍卫房中,一眾侍卫齐齐惊呼。 常茂倒吸一口冷气,看向李景隆,“真的?啥时候的事呀?你小子行呀?” “行什么呀?哥哥,不是那么回事!” 李景隆气得浑身直哆嗦,“我跟你说....” “说什么呀?”曹泰撇嘴,“从你早上进来,在你大舅哥身边,就跟包敬伺候太子爷似的,亏兄弟们对你掏心掏肺.....” “谁他妈也別拦著我!” 邓镇再也听不下去了,嗷一嗓子,一个箭步衝上去,对著曹泰就是一个窝心脚。 而后对李景隆喊道,“妹夫,你他妈还等什么呢?上手呀!” 曹泰飞快的绕著柱子,“小李子,你敢动我一下,咱俩绝交!” “我...我他妈这都什么兄弟呀?”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声,陡然大声喊道,“是皇上赐婚了!” 陡然,屋內寂静无声。 侍卫们齐刷刷的看向李景隆,邓镇收住飞腿。 曹泰跑著跑著身子突然一顿,紧接著砰的一声....撞柱子上了。 “太子爷跟皇爷提的,贵妃娘娘给做的煤,皇爷昨儿下半晌下的圣旨!” 李景隆大声道,“我....即將迎娶申国公家的二女儿,也就是邓镇大哥的亲二妹为妻!” 说著,瞪著曹泰,“兄弟,我...我今儿討好我大舅哥,不行吗?” “不是....” 曹泰咂摸下嘴儿,“凭嘛是你呀?” 李景隆麵皮颤抖,“你啥意思?” “我...”曹泰一摊手,“我也没成亲呢....” “大哥,揍他!” 曹泰话音未落,李景隆实在忍不住了,直接暴走。 今儿不揍丫满脸桃开,丫就不知道儿为什么这样红? 这廝这张嘴,简直就是老太太喝稀粥,无耻下流! “且慢,看我,都看我!” 常茂堵在当间,阻止邓镇和李景隆砂锅大的拳头,大声道,“他自小就不会说话,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看我面子,饶他一次!回头让他请客....” “我请我请!” 曹泰见犯了眾怒,赶紧道,“我请大伙逛窑子....” “滚你蛋吧!” 李景隆咬牙道,“你可做个人吧?” 就这时,太监包敬出现在侍卫房门口,满脑门子汗,“诸位爷,別打了,太子爷那边传曹国公呢!” 李景隆点点曹泰,嘴唇动动,无声的骂了两句。 眼看他走远,曹泰又嗖的一下坐在邓镇身边,“哥哥!” “干啥?”邓镇没好气的道。 “那个....”曹泰眼睛一个劲儿的眨,“您嫁妹子,给多少嫁妆呀?” 闻言,邓镇就觉著心口一阵抽抽。 而后问道,“你小子隨多少礼份子??” 曹泰认真的想想,“礼份子给钱那就见外了!”说著,忽的一笑,“我送他两盒海狗丸,保准两口子永远不打架.....” ~~ 李景隆进了弘德殿玉华堂,就见太子朱標阴著脸,正坐在书案后。 玉华堂內还有另外一人,李至刚。 “他不是越过你单独找孤说事儿的!” 朱標点点凳子,示意李景隆坐下,开口道,“他来的时候,你那边正打著呢!”说著,突然怒道,“这是哪儿?这是孤的东宫,不是天桥....” 说到此处,他捂著心口,“孤早晚让你们这些杀才给气死!” “太子爷您消消气!” 李景隆忙道,“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说著,他突然警觉到什么,看向朱標,“太子爷,臣看您老捂著心口,您的身子.....” “让你们气的!”朱標怒道,“咋?你盼著孤有病?” “臣不敢!” 李景隆赶紧低头。 但同时,心中暗道,“歷史上朱標壮年早逝,他的同母兄弟也都不是长寿之人......是不是有什么家族遗传疾病?” “你跟他说说正事!” 朱標瞥了眼李至刚,又对李景隆道,“还指望你能出息呢!结果你倒好,当甩手掌柜的了!” “公爷!” 李至刚站起身,恭恭敬敬的开口,“钱庄的三十万两银子,早上运到了理藩院。您说的公开招標的事,也已落实完毕了!” 说著,从袖子中掏出一份条陈来,双手捧著,“夫子庙的改建,由六家商行承建。夫子庙原百姓的安置房屋,由四家货栈给包了!这是明细....” “另外,夫子庙那片儿原先的穷苦百姓,有两批已经开始往城外搬了。听说朝廷的德政,百姓们都很欢喜,没闹事很老实!”“窝棚区那边,明天就开始拆。臣跟承建的商行说了,既然需要大量的人手,乾脆就从原先那些贫民之中招募!” “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挣钱的活路,不至於没了生计!” 李景隆一边听著,一边看著李至刚递过来的明细。 “夫子庙承建,需费六万二....” “贫民安置,需要三万一.....” 这费比事先预想的还要略低些,大头都是在建筑材料上,至於人工....这时代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力。 但这只是个开口头,一旦天下第一街建起来,各种装修费,才是支出大头。 “倒也够快的!”李景隆赞了一句。 “这其中,下官呢....” 李至刚转头,看向朱標,“下官也私下跟那些商人们透露了,將来天下第一街有您的手书做匾额。商人嘛,无利不起早!” “嗯!”朱標微微点头。 “哎哟,太子爷...臣看来还倒不一定就是无利不起早!” 李景隆上前,对著朱標开口道,“是您在民间拥有崇高的威望,是您在民间深受官商百姓的爱戴。所以听闻,天下第一街跟您沾边,就纷纷报效!” “臣说句不好听的,古往今来那么多太子爷,隨便换一个来,官商们一听这事,能这么踊跃的出钱出力吗?” “他们躲还来不及呢!古往今来,储君之德,太子爷您青史之中,无出您左右者.....” “哈哈哈!” 朱標笑笑,而后摸著短须,“你少拍马屁!” 隨即抿嘴,“呵呵呵!说的有点过分啦!” “不过分!” 李景隆摆手,“不是,您要是不信,改天您跟臣出去走走,去工地上转转,去市井之中听听百姓对您的评价!臣可是亲耳听见的,有人说了,咱们这位太子爷,將来就是五百年不世出的明君!” 第四十四章 游园(2) “嘖...” 朱標撇嘴,“哈哈哈!哈哈哈,说的...嘘嘘呼呼的,太过了!” 隨即,欣慰的看向李景隆,“天下第一街是你的提议,孤倒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眼光,你也很是难得!” “昨儿云南送了五十斤贡茶过来,晚上回家的时候,你带回去几斤!” “对了,凌汉昨儿还上摺子呢,说都察院的事实在太多了。这么著,光禄寺卿就是你了.....” “臣,谢主隆恩!” “啊?”朱標一愣,而后明白过来,“啥谢主隆恩,你这孩子,真能整事儿,哈哈哈哈!” “妈的!” 边上李至刚心中,陡然爆了一句粗口。 “不是,事儿都是我做的呀....怎么现在太子爷始终在一个劲儿的说他的好呢?” “我呢?我呢?” 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心中狂吼,“太子爷,您看看我...给我升官呀!” “太子爷!” 李景隆微微躬身,“其实李以行,还是不错的!能干......” 闻言,李至刚顿时两眼冒光。 然后更加谦恭的躬身,站在朱標面前。 “嗯!” 朱標微微頷首,“也是个好苗子!” 说著,沉吟片刻,“你现在是......” 李至刚开口,“臣位列七品!” “是不是小了点?” 朱標看向李景隆。 瞬间,李至刚的热血直接衝到了脑瓜顶,眼眶子嗖的就通红。 “太子爷提拔臣子,臣不敢多言!”李景隆笑道。 朱標又微微頷首,“李以行!” “臣在!” “你本是孤詹事府左春坊的属官....办差得力,踏实勤勉!著..升为.....” 咚咚咚,李至刚就觉著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儿。 “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 “臣,谢主隆恩!” 李至刚学著李景隆的口吻,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咣咣磕头。 “好好办差,呵呵呵!”朱標又笑道。 “臣,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若有违背此言,臣.....臣不得好死!” 官从七品升到了六品,算不得什么。 但是要看升的是什么官! 左春坊等於是太子的幕僚机构,其中的左中允,更是可以兼任翰林院编修的! “我他妈让那些清流进士都瞧不起我!我看以后谁他妈敢瞧不起我!” “我现在翰林编修,而后做大学士,再做六部侍郎,再做尚书阁老.......” “好好!” 朱標瞅瞅李至刚,摆手,“起来吧!” 说著,又对李景隆道,“下午没事?” “臣没事!”李景隆道,“有事也是李以行去办!” “是是是,臣去!”李至刚忙开口,同时心中期盼,太子爷您再夸夸我,求您了,夸夸我! 朱標却只是淡淡的点头,又对李景隆道,“那就叫上两家人,咱们御园聚聚....啊,也算是让你提前见见未来的新娘子!” “我昨儿已经见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面上感紧谢恩。 “等等!” 边上李至刚心中却道,“两家人?新娘子?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隨即,心中又失落道,“什么时候,我才有资格能陪著太子爷游园呀!我还得继续努力呀!” ~~ 御园,就是毗邻皇城的皇家马场。 坐落在紫金山脚下,鬱鬱葱葱无限风光。 午后阳光正美,难得太子爷今儿有雅兴,东宫的侍卫们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在马场之中草地之上,尽情的展示著骑术,箭术。 咚咚咚,一阵马蹄疾驰而过。 却是邓镇在马背上,双肩如满月,手中利箭如流星,嗡的射出去。 砰! 正中二十步外,箭靶子的中心。 且巨大的衝击力,使得那木头做的箭靶子不住的晃悠,箭鏃入木三分。 “好!邓大哥神射!” 一眾侍卫,大声欢呼。 “呵呵呵!” 朱標坐在遮阳伞下,手中端著一盏凉茶,略微点头,“你们这些杀才,闹归闹,但还没忘了祖辈留下的看家的本事!” “弟兄们都时刻准备著!” 李景隆在旁笑道,“帮太子爷您征战四方,让日月之下皆为我大明国土!” 闻言,朱標微愣。 “打仗,不是那么容易的!” 说著,嘆气道,“武是不能忘,但...於国而言要先治,才能兴武!” 说著,目光微转,脸色突然一僵。 李景隆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就见常茂正把皇孙朱允熥抱在怀中,仔细的给他外甥穿著一会骑马用的小靴子。 边上曹泰手里抓著一把樱桃,咧嘴笑道,“三爷,看臣给您表演个天女散!” 说著,一把樱桃就塞嘴里了。 然后吧唧吧唧的开始大嚼。 接著嘴皮子一番.... 噗嚕..... 说不清多少樱桃籽儿,从他的血盆大口中喷出,跟他唾沫星子一块纷纷洒落。 “好!” 朱允熥兴奋的拍手,然后也抓了一把樱桃塞嘴里。 噗...... 曹泰,噗! 朱允熥,噗! “三爷,您这不对,您得有气势,您学著臣,使劲儿,噗.....” 朱允熥鼓著腮帮子,小脸憋的通红,“噗.....呸!” “哈哈哈哈!” 常茂笑得前仰后合。 “这廝.....” 朱標嘴角不住颤抖,“还是抽轻了!” 就这时,太监包敬快步跑来,“皇上来了!” ~~ 眾人忙起身,“参见皇上!” 就见朱元璋背著手,趿拉著布鞋,身后跟著郭惠妃,笑呵呵的踩著草地走来。 “呵呵呵.....” 朱元璋在朱標的搀扶下,在伞下面坐了,“听说你们在这玩乐,咱老头子过来凑凑热闹!” 朱標笑道,“您老过来怎么不先告诉儿子一声,儿子都没迎您!” 李景隆也跟著开口,“老爷子,其实刚才太子爷想让臣去请您了!可是一想到您日理万机忙於国事,就没敢打扰您!” “种地还得忙里偷閒呢!!” 朱元璋说著,转头对郭惠妃道,“让人在那边支口大锅,一会燉鱼燉肉....” “臣妾亲自下厨!” 郭惠妃笑笑,忽瞅见朱允熥满嘴的樱桃汁,衣襟都染色了,心疼的赶紧把他抱在怀里,“这怎么弄的?” “娘娘!” 朱允熥憨憨的道,“皇爷爷,孙儿给你们表演个天女散.....” 说著,却忽然顿住,然后咧嘴大笑,“漂亮姐姐来了!” 眾人转头看去,正是邓家姑娘小凤,一身猎装骑著马儿,款款而来。 ~~ “你瞧,二丫头多俊!” 御园马场之中,男女分开,各在一处。 郭惠妃抱著一直踢腾的朱允熥,对邓小凤私语道,“你看那飞鱼服穿在他身上,就好似专门给他做的似的!你再看旁人,一个个活张飞。就二丫头,那身段那相貌!” 邓小凤低著头,满脸娇羞。 昨儿一开始,她对李景隆心中还满是不以为然。 可是在餛飩摊上一见之后,回到家中,竟然整晚满心都是他说话的样儿。 当然,还有他送她的夏菊! 此刻再看向李景隆,目光之中隱隱柔情闪动。 女子动心,往往就在一刻。 此时在她看来,人群之中的李景隆,竟然有些无可挑剔了! 出身好家世好,长的好,能文能武..... 最主要的是,懂得人心,知道疼人,不像其他男人那样,不把女人放在心上! 而且,他还会作诗。 送你一朵小红..... 想著,唰的一下,邓小凤脸更红了。 ~~ “以后结婚了!就是大人了!” 朱元璋这边坐著,李景隆蹲著。 老爷子开口道,“老话说成家立业...家就是业。好好过日子,別欺负人家闺女....记著啊,赶紧多生几个娃出来,你们老李家,人丁太稀薄了!” “是是是!” 李景隆说著,偷瞄了邓小凤那边一眼。 恰好对方也在偷偷看他。 李景隆莞尔一笑,调皮的朝对方挤了下眼。 嗖,小凤那边飞快的低头,捏著衣角。 “行了,咱老头子不囉嗦了!” 朱元璋笑道,“你过去跟小风说说话!” “是!” 李景隆站起身,大大方方毫不扭捏的走向邓小凤那边。 郭惠妃一笑,推了了小凤一把。 后者也起身,颇为羞涩的朝李景隆走来。 “啊啊啊 !” 朱允熥在郭惠妃怀中挣扎,却挣扎不脱。 “哦哦哦....” 不远处,曹泰等一眾紈絝张大嘴,双眼精光四射。 ~~ “昨晚上睡的可好!” 眾目睽睽之下,李景隆长身玉立,笑著开口。 “嗯!”小凤低头,满脸娇羞。 “你....” 忽的,李景隆低头,低声道,“今儿的衣裳好看!” 小凤抬头,眼神之中满是笑意。 “但是.....主要还是人好看,衬的衣服好看!” “呵!”小凤抿嘴,身子微晃。 “这臭不要脸的!” 曹泰在不远处咬牙骂道,“瞧他把人家姑娘勾引的....” 啪! 常茂对著他后脑就给了一巴掌,“你別吵吵,仔细看!” “嗯!我学著呢!”曹泰道。 ~~ “要不!” 李景隆回头瞅瞅,目光含笑的老爷子和朱標,还有一眾坏笑的紈絝兄弟们,“咱俩跑马去!” “好!” 小凤捋著被风吹乱的鬢角。 “牵马来!” 李景隆对著马厩那边开口。 却不想马厩那边陡然一声惊呼,“坏了!快来人呀,了不得啦!” 唰,眾紈絝起身,按著腰刀站在朱元璋和朱標身前。 “起开,咱看看怎么个事儿?”老爷子起身,大手推开眾人。 大家齐齐朝马厩那边走去,陡然之间,全部愣住。 噗嚕嚕! 就见小凤的战马次牙咧嘴甩著尾巴,面目狰狞,口喷白沫。 前蹄腾空,后腿著地.... 对著李景隆那匹枣红色的爱马,呲著大牙就端了过去...... 第四十五章 李子 其实人生在世,最值得怀念的,往往是最平凡而又简单的日子。 在那些日子中,有我们的爱人,亲人,还有隨时在你身边耍宝的狐朋狗友。 还有一个个,专属於我们之间,最温情最特別最难忘的故事。 ~~ 黄昏很美,天空像是胭脂。 常茂曹泰等一眾紈絝子弟,骑著马远远的跟著在前面,送邓小凤回家的李景隆。 “你今儿的衣裳真好看....” “其实是你长的好看,才衬得衣裳也好看....” 曹泰在马背上,捏著兰指,学著下午李景隆的口中情话。 “噦....” 他呕了一下,对著常茂道,“毛头大哥,你说他噁心不噁心,一个老大爷们这话也说得出口!” 常茂无声咧嘴,“娘们就得意这口!” “嗯,也对!” 曹泰想想,正色道,“明儿我也找个娘们跟他说这话去?” 东平侯韩勛在旁听了一耳朵,“你找谁?” “红袖楼的翠红呀!”曹泰道。 “曹!”常茂咬牙,“兄弟,你也老大不小了,能不能正儿八经定个亲?怎么老找窑姐儿呢?” “我也想定亲呀!谁给我张罗呀?” 曹泰一摊手,“托媒人找了好几家了,一听说是我,对方脑袋直接摇成拨浪鼓了....” “哎....” 常茂嘆气,“你那人品..想找个正儿八经人家的闺女,確实费劲!” “哥!” 曹泰忽然在马背上斜身凑近,“那个....嫂子家是不是有个妹妹!” “滚!”常茂顿时大骂,“咋,你想跟老子做连襟?” “那不挺好吗?”曹泰道,“我老婆是你小姨子,你老婆是我大姨子,咱俩还是兄弟.....” “滚滚滚滚.....” 常茂眼皮颤两下,“今儿我就不该拉著小邓和二丫头,怎么不打死你狗日的!” ~~ 这时,已走到了邓国公府的门口。 邓镇先下了马,迈步进院,临走时恶狠狠的瞪了李景隆一眼。 而后者完全没看他,眼睛都落在邓小凤的脸上。 感受到晴朗的目光,小凤的脸小凤的脖子异常的滚烫,红晕一片。 “今儿,就送你到这了!”李景隆下马轻声开口道。 “嗯!”小凤也下了马,大著胆子抬头看了眼李景隆,又飞快的低头。 “这几天咱们都不能见了!” 李景隆又道,“得等著我家这边下聘,然后贵妃娘娘帮著给聘书!” “嗯!”小凤捋下头髮,眼角浮出一丝笑意。 “那.....” 李景隆低声道,“我走了?” “嗯!”小凤应了一声。 “我走了!” “嗯!” “我真走了!” “討厌!”小凤莞尔一笑,目光看向李景隆,多了几分不舍。 男女之间的事,就是一层窗户纸。 一旦捅破了,不管多烈性的女子,一开始都缠人。 “我真走了!” 李景隆忽嘆息半声,“但我有些捨不得你!” “要不...” 小凤回头瞥了眼身后,那些大眼瞪小眼的紈絝们,“来我家坐坐?” “不了!” 李景隆犹豫下,开口道,“你大哥.....咱大哥怕是不愿意!” 说著,又嘆口气,“我真走了!” “那....”小凤咬著嘴唇,“你慢点!” “嗯!” 李景隆说著,拽了下身侧,正在跟小凤战马腻腻歪歪的坐骑。 但下一秒,他陡然回身。 “啊!” 就在小凤的惊呼当中,凑到了小凤的面前,几乎是鼻尖对著鼻尖。 “你要....干嘛?”小凤紧张的问道。 “別动!” 李景隆说著,缓缓把手伸到自己的衣襟当中。 而后手臂轻动,一枚玉佩,驀地出现在小凤的眼前。 “这是我从小戴到大的平安扣!” 李景隆说著,把玉佩放在小凤的手心当中。 又道,“你可知,为何我把它送给你吗?” 小凤茫然的抬头。 “因为它....就挨著我的心!” 唰! 小凤的眼眶,直接就红了。 “现在,我把我的心给你!” 说著,李景隆轻轻合上小凤的手。 然后突然伸手,捏了下小凤的脸颊,翻身上马。 ~~ “这臭不要脸的!” “他跟哪学的这些话?” “太他妈....肉麻啦!” 一眾紈絝子弟,既羡慕又嫉妒的纷纷破口大骂。 李景隆回望爱人,爽朗一笑,正要策马扬鞭。 “等会!” 他诧异的回头,就见小凤又道,“等我!” 说著,一头钻进了国公府。 ~~ “妹....” 邓镇就在国公府门里呢,等著妹子进院。 就见小凤一阵风似的在他身边掠过,朝著后院而去。 而后,就见管家嗖嗖嗖的跑来,“公爷,小姐进了库房了!” 邓镇迷惑,“她进库房干什么?” 正纳闷间,就见邓小凤又嗖的一下,一阵风似的从里面跑出来,手里还捧著一个长条物件。 “不是....” 邓镇愣住,“她拿的什么?给谁呀??” ~~ “二丫头.....” “九江.....” 小凤捧著东西站在府邸门前,连续张口两次,但都觉得口中的称呼不妥。 二丫头是李景隆的乳名,她不能叫。 九江是李景隆的字,她叫起来显得太过郑重。 “怎么了?”李景隆拉著韁绳,缓缓策马过来。 “李子!” 小凤缓缓开口。 李景隆听了这个称呼也是一怔,而后弯腰笑道,“这个名字儿好听!李子!” “我也有东西送你!” 说著,小凤把手中的东西举了起来。 李景隆接过,感觉非常压手,打开上面包裹的绸子,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嘶.....” 赫然是一柄鎏金刀鞘镶嵌红宝石,鯊鱼皮刀柄。吹毛断刃的宝刀。 “我爹生前,从韃子王爷那缴获的!” 小凤正色道,“书上说,宝刀送烈士......” 说著,她低下头,又小声道,“我也没什么送你的....这刀是我爹生前最喜欢的宝贝。除了我之外,连我哥哥都不能碰......”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 “我他妈的.....” 邓镇在国公府门里捂著胸口,扶著门框。 “这他妈的还没嫁出去呢,就开始胳膊肘朝外拐了!那可是爹留下的宝刀呀!是老邓家的传家宝呀.....妹子,我有儿子呀!咱家没绝户呀!” ~~ “这我不能要!” 李景隆满脸震撼,“这是你父亲留下的....” “父亲生前最疼我....” “而我往后余生....” 说著,小凤脸嗖的一红,然后转身拋开。 但就在她即將进门的那一刻,又陡然转身,含情脉脉的看著府外,马背上的李景隆。 “往后余生!” 李景隆持刀在手,抱拳道,“某心中,也只有小凤一人!” “嗯!” 小凤点头,嫣然一笑。 ~~ 长街依旧喧囂,但一眾骑马的紈絝们却鸦雀无声,毫无往日的囂张跋扈。 无他,被李景隆的运道给震慑住了。 老邓家的千金小姐,淮西勛贵当中一朵金,就这么落在他小子头上了? “李子!” 曹泰在马背上,捏著兰指,怪腔怪调,“往后余生!我呸.....李子?你他妈还桃儿呢?还苹果呢?还他妈柿子呢!” 说著,大声嚷嚷道,“弟兄们,以后咱们都叫他李子嗷!” “哈哈哈!”眾人笑得东倒西歪。 “哥!” 李景隆脸上掛不住了,对常茂道,“你管管曹泰那张臭嘴!” “我劝你....” 常茂斜他一眼,“最好不要得寸进尺!” “啊?”李景隆一怔。 “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了,还不许兄弟们说两句?” 常茂怒道,“要不是我现在岁数大了,早拿板砖拍你了!” 说著,又道,“赶紧找地方,你请客!” 第四十六章 上马! 请客是绝对不能的,请不了一点。 才来这个世界几天呀,钱如流水了。 且不说家里的存银就只有不到两万,而且自己马上要面临人生大事,结婚! 人家女方那边,恨不得刮地三尺给嫁妆。 男方这边也不能抠搜的,给点彩礼咋了? 不对,古代没有彩礼,那叫聘礼。 一旦女方出现反悔,是要退回的。 而女方的嫁妆,始终掌握在女方手中,传给女方所生的儿女。 於是,李景隆灵机一动,决定带自己的紈絝兄弟们回家吃。 ~~ 一眾紈絝子弟,纵马来到曹国公府后街,马厩所在的小门儿。 “家里能有啥好吃的?”曹泰嘟囔著下马。 “外边东西都不乾净!” 李景隆把韁绳扔给李老歪,开口道,“油大!” “就油大才香呢!”曹泰瞪他一眼,“你小子是不是心疼钱了?” “嘖,我是那种人吗?”李景隆怒道。 说著,他转头看向管家,“告诉厨房,好酒好菜.....” “去八珍馆!” 常茂背著手,閒庭信步的朝曹国公府里走,开口道,“叫他们掌勺的大师傅带著小徒弟们,还有傢伙式,来曹国公府做饭!” “不是....” 李景隆一听,有点慌。 忙道,“哥,咱们在家吃!” “嗯!” 常茂点头道,“他们来你家做,就是在你家吃呀?” “那他妈还不如在外边吃了!” 李景隆心中长嘆一声,但也只能对著管家无奈的摆摆手。 八珍馆乃是京城內有名的好馆子,叫人家灶上的主厨来家里专门给这些紈絝们做饭,是比在八珍馆包场更奢侈的事儿! “还有!” 常茂又道,“东华楼的绍兴黄,要五坛...要十年陈的!” “是是,小的明白!” 曹国公府管家李全忙不迭的点头,然后小声对李景隆道,“公爷,家里来人了!” 李景隆正肉疼,“谁呀?哪来的客人?” “也不算客人!”李全犹豫片刻,小声道,“是老公爷曾经的部將之后......” “嗯?” 李景隆脚步停住,皱眉回头,“怎么回事?” ~ “这孩子叫罗定....” 管家李全小跑的跟在李景隆身后,说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他爹叫罗二,当年跟著咱们老公爷北征,死在阵前了!” “这人我知道!” 李景隆身侧,李老歪忽然开口道。 “罗二是个弓刀手.......” 李老歪说著,嘆口气,“当年老公爷跟魏国公分三路北征,魏国公那边败了,老公爷这边也被韃子给咬上了!” “老公爷亲自在后面给大军垫后....” “这罗二就是殿后军中的一员,一人射死了三个韃子,最后被韃子的战马给活活踩死了....尸首都没抢回来!” 李景隆走到前门正厅,停步问道,“我记得看过我爹留下的,救济那些战死老兵的帐册,没发现有姓罗的呀?” “这家人要强!” 李老歪开口道,“罗二战死,老公爷是按照总旗给的抚恤.....还给了他们家一些田地,再要给银子的时候,罗家人说什么也不要了!” “不但不要,这些年逢年过节的还总给咱家送些乡下特產.....” “公爷,小的看罗定那孩子是受委屈了!实在没地方说了,才找了咱家!” 管家李全在旁也道,“公爷,咱家可不能管呀!” ~~ 李景隆迈步进了正厅,里面一个手足无措低著头,端坐在椅子上,十五六岁的瘦弱少年,噌的站起身。 “罗定,这是公爷!”李全喊道。 那少年抬头看向李景隆,目光清澈.....宛若眼神之中藏著水潭,剎那间眼泪溢出。 “公爷,我叫罗定,我从句容县来!” 说著,瘦弱的罗定咚的一声跪下,磕头道,“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求您....给我做主呀!” “你先起来!” 李景隆上前,拉著对方的手臂。 忽然之间,他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对方的脖颈,却发现对方的脖颈异常细腻白皙。 “家里是遭灾了?”李景隆低声问道。 “不...不是!”罗定擦泪。 “那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李景隆又观察下罗定的脸颊嘴唇和下巴,继续问道。 “是....” 罗定抬头,泪如雨下,“我们家的地被人抢走了....我大哥打伤了人,被衙门给抓了!” “嗯?” 李景隆面色一震,“咋回事?仔细说!” ~~ “我家本有二十亩地,我大哥勤快,家里有牛有骡子,还养著鸡鸭....我们的日子也过的下去,能吃饱!” 罗定边哭边开口,断断续续,“可是,前年....年景不好。一场大水庄稼都冲毁了,又赶上我娘...病了!” “大哥就从王家.....王財主家借了五贯钱给娘看病。娘病没治好,人走了!” “大哥又借了钱,把娘安葬......” “呜呜....” “今年...大哥把家里的牲口卖了,凑足了十贯钱去王財主家还钱....” “但....没找到王財主,他不在家!” “大哥想著乡里乡亲的,那就等他回来再还...” “可半个月前,王家的人突然衝进我家,说我大哥不还钱,要收我家的地....” “我大哥就说,不是不还,是你不在家,你家的人说不知道借钱的事儿!” “当时我大哥拿了十贯钱给他,王財主说.......按照契约,过了日子没还钱就收我家的地.....” “我大哥说没这个道理...就和他去了衙门!” “衙门说,有字据契约,就按照字据来定!要么,我家还三倍的钱,要么就给人家地....” “公爷!” 罗定泪如泉涌,“我家哪有钱呀,那二十亩地是我爹要命换来的呀....大哥气不过,就跟王家的人打了起来....他就打了人家一拳,就被衙门给关了起来,说他蓄意伤人.......” “后来我才知道,王財主的外甥,就是我们句容县的主簿....” “可怜我家中,还有嫂嫂和侄儿,一家人被王家赶出家门......” “公爷!” “看在我战死的爹的份上,您救救我家吧!” 咚! 罗定跪在地上,死死的拽著李景隆蟒袍的衣襟,使得他蟒袍上那条绣金的四爪金蟒,格外的狰狞。 “你家是被人下套了!人家的目的,就是为了他的地.....” 李老歪在旁,咬牙道,“奶奶的,欺负到咱们头上了!”说著,看向李景隆,“少爷,得管!” “起来,我管!” 李景隆郑重的拉起罗定,亲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我管!” 男子汉大丈夫生於天地间,权柄在手....自然要人间浩浩荡荡,清清白白! 如此,方为丈夫! 上一辈子他没这个能力! 这一辈子,他当仁不让! 说著,看向李老歪,“集合!” “喏!” 李老歪弯腰行礼,而后大步走到门外,大喊道,“李家的兵,集合,出征!” ~~ “咋回事?” 常茂曹泰等人,正在后院等著酒菜。 猛听得曹国府一阵闹腾,紧接著数十个精壮汉子,披甲带刀,噌蹭的跑到马號纷纷牵马,遂也来到了前院,开口问道。 “哥哥,不能陪您吃酒了!” 李景隆抱拳,“弟弟我,要去帮人找个公道!” “咋回事!” 常茂又问,“啥公道?” 当下,李景隆把刚才罗定的言语复述一遍。 还没说完,常茂曹泰等人已是双眼猩红。 “遭娘瘟的!” 曹泰跺脚骂道,“欺人太甚了!” 说著,又道,“李子,我跟你去!” “还有我...”韩勛大喊。 “带上我.....” “我也去!” 李景隆看著一眾紈絝兄弟们,“大伙的心意我领了,可是明儿诸位还要进宫.....” “不去了!” 常茂直接打断他,“咱们兄弟们都去!” 李景隆微微皱眉,“哥哥,我一个人就行....” “都去!” 常茂冷笑,“闹出人命来,我兜著!” 说著,回头大喝,“上马!” 曹泰大喊,“弟兄们上马.....入他娘的.....砸了狗县衙,砍了县令的狗头.....” 第四十七章 死了(1) “啥?” 弘德殿玉华堂中,朱家爷俩正在喝酒。 老爷子手中的酒杯重重的放在桌上,皱眉道,“你再说一遍!” “回皇上...” 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躬身道,“郑国公曹国公宣寧侯东平侯等,十几名勛贵。各自带著亲卫,其中有曹国公家兵一百二十人....” “全副武装的从通济门出去...” “守门的百户多问了两句,让宣寧侯曹泰直接给了一鞭子...” “无法无天了!” 砰,老爷子恼怒的一拍桌子。 “谁给他们的胆子?” 边上给老爷子倒酒的朱標,暗中不满的盯了蒋瓛一眼,同时心中暗道一句,“要坏!” 別的事,老爷子都能容! 甚至因为这些人岁数小,即便是闹出事来,老爷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现在他们私自带著家兵,没有接到朝廷的调令,就全副武装的出城,可是触碰到老爷子的逆鳞了! 別小看这些勛贵身边的家兵,就以曹国公所带的一百二十个老兵而言。 这些人无一不是以一当十之辈,指挥得当的话,甚至可以跟数十倍於他们的敌人,打个旗鼓相当! 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可能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勛贵的家兵也是朝廷的兵,私自调兵就是死罪! 而且,蒋瓛的话中还藏著另外一条。 那就是守城的军丁,让宣寧侯曹泰抽了一鞭子就打开了城门,放他们出去,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应天府的城防,在淮西勛贵的眼里,就是他们家的后园,隨意进出! “父皇!” 朱標想了想,低声道,“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隱情?按理说二丫头不是那么不稳当的人呀?” 说著,看向蒋瓛,“你可知道他们为何要带兵出城?” “回太子爷!” 蒋瓛的身子躬得更低了,“这臣倒是不清楚!” “你竟然什么都不清楚,就敢跑到父皇面前来歪嘴?” 朱標怒道,“凡事都有前因后果,你捕风捉影断章取义,居心何在?” “太子爷!” 蒋瓛慌的直接跪下,“臣只是实事实奏,绝没有其他的心思!” “滚下去,把事查清楚再奏报...” 但不等朱標说完,老爷子却直接开口打断他,“传咱的口諭,让那些小崽子们给咱马上滚回来。不然就等下镇抚司的大狱吧!” 闻言,朱標大急。 “父皇...” 老爷子却执拗的摇头,“太宽容了,不是好事!” ~~ 句容距离应天府,不到一百里的路程。 李景隆常茂等人都是身骑快马,差不多午夜时分,已到了句容城外。 城头灯火点点,守城的兵丁早就看到了城外官路上,举著火把如长龙一样的骑兵,嚇得噹噹当的鸣金示警。 同时紧关城门,刀枪出鞘,守军如临大敌。 “这大晚上的,哪来的兵?” 句容县令被守城的千户请到了城头,看著外边在灯火下,奔腾而来距离城池越来越近的骑兵,颤声开口。 “不管哪来的兵?” 县令又赶紧道,“都不能让他们进城!若是路过的,就给些好酒好菜,赶紧打发了!” 这倒是合情合理,这年月兵匪不分家。 尤其是在不知对方来路的情况下,贸然放对方进来,可能换来的后果就是,整个城池都將被这些大头兵糟蹋一翻。 ~~ 腾腾...马蹄如雷。 曹泰一匹纯白色的战马,一马当先立在城头。 因为长途的奔袭,战马显得有些气力不济,停下来时,不住的喷著热气,略微有些焦躁。 “吁...” 曹泰摸著战马的脖子,直接开口对城头喊道,“开城门,老子有公干!” 城头一片沉寂,鸦雀无声。 半晌之后,才有人回道,“本县已到宵禁时间,不能开城!” “给老子开!” 曹泰又骂道,“老子是宣寧侯曹泰!” 陡然,城头更加的寂静了。 “入你娘的不开是吧...不开老子衝进去,到时候鸡犬不留...” “一边去!” 突然,曹泰的身后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却是常茂和李景隆同时纵马赶道。 常茂道,“我来叫城...” 李景隆的家兵,常茂曹泰等人的亲卫,在他们几人身后无声列阵,像是个衝锋的箭头形。 “李子!” 东平侯韩勛纵马到了李景隆身侧,低声道“稳当点,別莽撞!” 说著,又道,“別节外生枝!” 他的意思,李景隆懂,也心中明白。 勛贵们在京城跋扈是一回事,但到了地方上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们来到句容可以以势压人,但决不能真的隨意处置或者惩罚任何人。 那样的话,就是越界! “哥哥放心,我心里晓得!” “刚来来这一路我想了许多!”韩勛又道,“別心里想著法不责眾,真闹出事来,老皇爷那边可容不得!” “再说,这事其实...哎,其实你一张条子送到句容县,他敢不放人?” 闻言,李景隆只是一笑,没有过多的解释。 “城上的人听著....” 就这时,常茂在城下大喊,“句容卫所千户何在?” 城头沉寂片刻,而后有人大声道,“在下句容卫千户张正国,你是何人?” “老张,我....”常茂大笑道,“常家老大...” “常家...?” 城头的千户张正国眼睛猛的一瞪,一拍大腿,“哎呦,这他娘的...嚇我一跳,我寻思谁呢,原来是老帅家的公爷!” 说著,直接吩咐手下道,“快快开城门!” 说完,他摘下头盔就要往城下走。 “且慢!” 句容县令一个箭步,直接拦住张正国。 “你干什么?谁让你开城门的?” “外边的人我认识!” 张正国笑道,“大人,你放心吧,不会祸害咱们句容的!” “那也不行....”句容县令张开双臂,大声道,“你私开城门,本官....本官定然重重的参你一本!” “嗨...” 张正国顿时大怒。 这大明开国之初,武人的地位还在文官之上。 不像是再过百十年,即便是总兵大將在七品文官面前也要弯腰行礼。 “你爱参就参,老子怕你?” 张正国骂了一声,“这鸟千户老子早就不相干了....娘的,哪里在边关吃羊肉日娘们快活!” 说著,不理会县令,“开门开门!” “尔等武夫,无法无天.....” 县令气得直跺脚,大喊道,“大明朝的江山,早晚会毁在你们的手里!” 说著,直接拽过衙役班头,吩咐道,“钱粮库房都给本县守好了,没有本县的手諭,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还有通知城內百姓,家家户户把门锁好。” 说完,毅然的走下城墙。 “大人,您去哪儿?”衙役班头问道。 “本县去拦著....” 县令无奈道,“最好能拦住他们,让他们住在城墙下面,別再往城里走!” 第四十八章 死了(2) “哎呦,公爷,您看,小人这耳朵,竟愣是没听出来在城下喊的是您...” 嘎嘎嘎,句容县的城门被推开,吊桥缓缓落在护城河上。 千户张正国最前迎了过来,“这啥风咋把你吹来了呢?” 常茂大笑,“哈哈哈!跟我兄弟来办点事...” 说著,朝后一指,“快去拜见曹国公!” “啊?” 张正国一惊,“哎呀,我当年在老曹国公手下也是当过兵的!” 说著,走到李景隆的马前,“卑职张正国,见过公爷!” “不必多礼!” 李景隆跳下马,亲手把对方搀扶起来。 但同时心中也在暗道,“怪不得朱元璋晚年,对武將是那么的猜忌!” “常茂还不是正儿八经的开国功臣,可他一句话就能让京畿之地的城池打开城门...” “换谁,谁不猜忌呀?” “来者何人?” 李景隆正策马进城,猛听前面有人大喝一声。 紧接著就见一名文官,张开双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滚你奶...” 曹泰刚要大骂,就被李景隆拦住。 李景隆在马上微微侧身,见对方文官四十多岁,也算是相貌堂堂,开口道,“某,李景隆!” “啊?” 句容县令顿时一愣,而后赶紧行礼,“下官句容县,参见曹国公!” “免了!” 李景隆微微摆手。 但那县令,还是挡著他的去路。 “为何拦住某的去路?” “下官斗胆请问公爷,来我句容有何贵干?” 那县令又道,“若国公是路过此地想休息在此,乃是下官和句容的荣幸!” “但是...” 说著,那县令看向李景隆身后,“公爷带著这么多兵进城?恕难从命!” “哦?”李景隆笑道,“为何?” “因为下官,守土有责!” “哈哈哈!” 李景隆身后,一眾紈絝顿时大笑,“咱们带都是大明的兵,你守哪门子土?” “下官守的是句容百姓之土!” 那县令正色道,“下官卑微之身,断不容有人,惊扰城內百姓!公爷可以进城,兵..不可以!” “妈的!” 唰,李景隆身后,有抽出腰刀,“你竟然敢这么跟公爷说话?” 李景隆突然竖起手臂,身后顿时安静下来。 “来之前,某以为这句容县,都是一群混帐王八蛋!没想到...” 李景隆笑道,“你这七品县令,倒也是一身正气!” “您...” 县令再次愣住,“是专门来我句容县的?您?有何贵干?” 李景隆纵马,徐徐来到句容县令面前,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我的兵不进城,可以!你怕百姓被惊扰,我理解!” “公爷高义,下官佩服之至。但下官还是斗胆请问,公爷您不在京城带待著,来我句容所为何事?”那县令又道。 “找人!”李景隆一笑,“我曹国公的人!” “谁?” “名叫罗安!” “此人在城中何处?” “你县衙的大牢!” “啊?” 陡然,那县令惊得后撤两步,骇然道,“下官的县衙,怎能管得了公爷您的人!” “叫你县衙王主簿出来,他知晓此事的前因后果!” ~~ 隨著李景隆常茂等人衝进县衙,原本就不大的句容县衙,顿时变得拥挤不堪起来。 “李子你怎如此磨嘰?” 曹泰嘟囔著,不满道,“直接让骑兵衝进大牢,把人救出来,然后再把那狗主簿抓来,一刀砍了狗头,那才叫快活!” 说著,看向常茂,“哥哥,是不是这个道理?” 后者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李景隆却嘆口气,摇头,“兄弟,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叫以德服人?” “以德服人带这么些兵干啥?” 曹泰撇嘴,“有刀把子,要他娘的什么德?” “你少说几句!” 韩勛在旁道,“李子这事做得对!按你说的,占理也变没理了!那句容县也说了,先放人再查案,绝对给咱们一个说法!” “哼!” 曹泰冷哼,“文官那嘴,都不如窑姐的裤腰带!” 就这时,就听李景隆身后突嚶的一声。 紧接著就见罗安唰的衝出去,跑到门口。 眾人看过去,就见一个手脚都带著镣銬,面部被殴打至伤,但身材壮硕的青年,出现在门外。 想来就是罗安了! “哥..”罗定哭出声,抱住罗安,眼泪决堤。 “你怎么来了?”罗安不解,顺带著朝县衙內看了一眼,迷茫道。 “是我找了曹国公...” “啊?” 罗安大惊,推开罗定,直接跪下,“小的给公爷磕头!” 李景隆大步上前,“先起来吧!” 说著,看看罗安身后此刻嚇得跟鵪鶉似的狱卒,“怎么还带著镣子呢?” ~~ “ 忒磨嘰!” 曹泰又在常茂耳朵边上嘟囔。 “李子..” 常茂顿了顿,“自从他爹没了之后,比以前稳当多了!” “你看那叫罗定的,娘们唧唧...” 不等曹泰说完,常茂又笑,“枉你小子还號称阅女无数..那是个小姑娘!” “啊?姑娘?”曹泰愣住。 韩勛凑过来,“货真价实,良家妇女!” “哦...”曹泰咧个大嘴,“那还怪好嘞...” 说著,眼睛不住的在罗定的后背上,来回的扫来扫去。 ~ 就这时,又是一阵脚步传来。 却是千户张正国带著几个兵,跟在句容县令还有一名三十左右的男子身后。 那男子面色惨白,走路时两股颤颤,不用猜都知道,就是给罗安定罪的王主簿了。 “就是个狗官!” 罗安见了王主簿,分外眼红,喊道,“就是他让人把哥哥严刑拷打,抓入大牢!” “咳嗯!” 曹泰嗖的站起身,站到了李景隆身后,猛的大喊,“跪下!” 唰! 罗定和兄长,赶紧跪地。 “我不是说你!” 曹泰忙上前,拉著罗安的胳膊,捏了捏,笑道,“我是说让狗官跪下!” 说著,打量著罗安的脸,继续笑道,“我是宣寧侯曹泰,你叫我曹哥也行,泰哥也中。我小名叫二埋汰,但这名只能我奶奶叫.....” 王主簿跪在李景隆常茂等人面前,早已是惊骇欲绝。 他万万想不到,一个被他欺负的寻常百姓,居然能搬出两个世袭罔替的国公,还有一群侯爷来! “王主簿在此,公爷有话就问吧!”句容县令道。 李景隆端著茶盏,“为何构陷罗安一家?” “没...没有!” 王主簿绝境之中,突爆发出几许侥倖心里,“下官断案,都是按照案情,一切合法合规?” “好!” 李景隆默默点头,“哪合法?哪合规?” “首先,他確实是欠债在先。” “第二,字据上说明了利息多少...” 罗安大喊道,“胡说!我是要按照利息还钱的,可我去还钱的时候根本找不到人...” “你闭嘴!” 李景隆呵斥一声,对王主簿又道,“你继续说!” “是!” 王主簿想想,“他说他找不到人所以该还钱的那天没还...但这只是一面之词呀!没有证人呀!” “下官断案看的就是证词....债主有字据,字据说明了超过时间就是三倍的利...” “这..他罗安事先是认可的呀?” 罗安又喊道,“是还钱找不到他人...” “之所以羈押罗安,是因为审案那天,他在大堂之上,公然动手打人....” “某听明白了!” 李景隆放下茶盏,“本以为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说辞,听来听去都不过是狡辩而已!” “卑职没有狡辩...” “本公问你,民间接待三倍的利,大明朝哪个地方允许这么做?” “还有,那涉案的王財主....不是你的舅舅吗?” “身为亲戚,你理当迴避。你不迴避不说,反而亲自断案?你这不是徇私枉法是什么?” “还有,你真当本公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公子哥吗?” 李景隆砰的一拍桌子。 然后,目光看向一名边上的狱卒,“你说说,他们这样的案子是第一起了吗?” “回....回爷的话!” 那狱卒双膝一软就跪下了,“这是王大人和舅舅惯用的手段!低息借钱给別人,然后標註超过还钱的时间是三倍的利...” “然后等欠债的要还钱的时候,王財主就藏起来,让欠债的找不著...” “就是故意让欠债的超时不还,然后他们就占人家的地,占人家的房...” “你你你...” 王主簿大怒,“你血口喷人...” “公爷!” 那狱卒又道,“罗兄弟进去的时候,王主簿的人找了小人,要小人给罗安一点顏色看看!” 说著,低头道,“以前有好几个人,就是这么被他害死的!” 砰! 却是边上,句容县令勃然而起,浑身颤抖,指著王主簿,红眼道,“你这....丧心病狂之人!” “你坐下吧!” 曹泰冷笑,“你也跑不了!” “我从小就知道...” 李景隆站起身,“越小的地方,越是无法无天!当然,无法无天的可不是寻常百姓....” “罗家兄弟的案子,这是幸亏有我。不然的话,他们就算被折磨死,害死了,谁又能在乎他们?” 说著,看向李老歪,“带人,王家庄!” “喏!” 李老歪答应一声,按著腰刀噌噌的跑到门外。 “公爷...公爷...” “县令大人..” 王主簿颤声道,“下官还要自辩...” “你自辩什么...贪污超过五十两...剥皮充草,儿子以后当龟公,女儿送到教坊司为妓...” 曹泰笑道,“你自己算算,你这些年贪了多少?” “我这不是贪污...” “比贪污更可恨!”曹泰道,“你就等著锦衣卫炮製你咯!” “不不不...”王主簿已是浑身颤抖。 “我..我没罪!” 王主簿继续喊道,“你们没有权利给我定罪,你们说的也只是一面之词!” “即便判我有罪,也是三司问案,层层审核...” “你这狗官!” 罗定上前骂道,“当初你判我家案子,夺我家田產的时候,怎么不说三司,不说要层层审核,不说那是你舅舅的一面之词...” “你这泼妇...” 王主簿陡然大怒,突的一下就奔著罗定扑来。 “啊!” 罗定尖叫一声,下意识的藏在曹泰背后。 电光火石之间,就在王主簿衝过来的时候。 曹泰头颅微微低下,同时双手抱架。 右手成拳,缓缓后拉,腰腹蓄力... 而后砰的一个摆拳! 噗通! 王主簿的身子就跟断裂的弓弦似的,嗖的一下飞出,重重落在墙角。 然后手脚抽搐一下,直挺挺的躺著,一动不动。 “哥哥!” 曹泰咧嘴,对著罗定大笑道,“看我这拳如何?” 而李景隆则是快步走过去,俯身在王主簿鼻息上一摸。 “坏了?” “咋了?”常茂问。 “死了!” 第四十九章 疑,就是有(1) 回程的路上,一眾紈絝们完全没了从京城出发时的不可一世,而是多多少少有点那么....底气不足。 毕竟...打死了人。 而且这被打死的,还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 天色已微亮,紈絝们的队伍在官道上拉得老长。 “哎!” 东平侯韩勛忽然嘆气,看著曹泰,“你小子.....从小到大,每次有事都是你先动手。这回好好啦,褶子啦!” “你还埋怨上我啦?” 曹泰叫屈道,“是那狗官先动手的...我是拦著他抓那姑娘....我...”说著,他顿了顿,“我这是见义勇为!我又不是故意打死他的!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再说了,他一个贪官,死在锦衣卫手里也是死,死在我手里也是死,咋了?” “这话,回京之后你跟太子爷说吧!”韩勛摇摇头,眉头紧蹙。 “你少在那边阴阳怪气的?” 曹泰顿时大怒,“我是打小就莽撞,你小子就好了?闹事的时候你跟著起鬨架秧子,出事儿你这会有一副马后炮的模样?” “曹泰,你他妈別不识好歹?” “我他妈就不识好歹了?” “行了!” 常茂突然大声开口,“吵吵什么?不就是打死个鸟官吗?老子早说了,弄死人了老子兜著!” 说著,满不在乎道,“回头老子找太子爷去,你们都是十几二十啷噹岁的小伙儿,又都是练武的,下手没轻没重也是正常。” “毛头大哥,还是我去跟太子爷请罪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景隆开口道,“事是因我而起的!我当时也是脑子一热就带著兄弟们来了。” “老韩说的对,这事有一万种可以圆满解决的办法,但我....选了最出力不討好的!” “不但自己麻烦,还连累诸位兄弟!” “你说的这是他妈的什么话?” 曹泰嚷嚷道,“什么叫连累我了?我愿意跟你来,我就见不得欺负人......李子,以前我还觉得你有时候不够爷们呢!” “这回呀,我还真就挺佩服你的!敢作敢为,是个男子汉!” ~~ “我这几天可能是飘了!” 李景隆面上笑了笑,心中暗暗反省。 “我以前一个臭屌丝,陡然间大权在手,就有点管不住自己了!这么下去可不行呀?” “做莽夫是没前途的,要是在朱家爷俩心里留下莽撞的印象,以后他们就算想重用我,也得心里犯嘀咕呀!” ~ 天光大亮时,紈絝们终於来到了应天府通济门外。 有亲卫快马先行,知会了守军,诸紈絝自然是畅通无阻。 但一进城门悠长的门洞,李景隆就陡然觉得有些不对。 往日这座城门,可是人潮汹涌。 今儿怎么异常安静呢?除了守军之外连个人影都没有? “下官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参见几位公爷,侯爷!” 忽然,就听门洞的出口处,出现一个声音。 紧接著一队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按著腰刀面无表情的出现,且列队在正前方。 “完了!”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摆明了这些锦衣卫就是在这等他们的! 这些锦衣卫,可是除了皇帝之外,谁都指挥不动的? 而锦衣卫办的,也都是惊天的大案! “何事?” 李景隆纵马,来到蒋瓛身前,在马背上故作轻鬆,又居高临下的问道。 “公爷!” 蒋瓛温和的笑笑,“诸位公爷私自带兵出城,已经很触犯了律条。请诸位镇抚司走一趟.....” “叫毛驤来!” 常茂也策马过来,大声怒道,“你一个指挥同知,跟老子说得著吗?” “公爷!” 蒋瓛不卑不亢,又冷冷的看了眾紈絝一眼,“卑职是...奉旨行事!” 瞬间,紈絝们的队伍鸦雀无声,人人都好似丟了魂一样。 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的就是奉旨行事这四个字! 唯独曹泰张嘴喊道,“一会去行不行?我还没吃早饭呢?” ~~ “撑住了,不能跌份儿!面儿不能掉地上!” 紈絝们丧胆游魂的纵马,机械的跟著前头的锦衣卫,朝镇抚司那边走。 常茂挨著李景隆低声道,“万不能让锦衣卫这帮孙子把咱们拿住!不然以后咱爷们怎么抬头做人?” 李景隆也看的出来,紈絝们確实是有些.....怕了! 镇抚司谁不怕呀? 被杀的胡惟庸是当朝宰相,厉不厉害? 可进去一趟牵扯了上万人,被皇爷杀得血流成河。 多少功臣將相进了镇抚司,还能囫圇出来? “我瞅著这事呀,还有缓儿!” 李景隆声音微微放大,马背上的紈絝们瞬间都眼巴巴的看了过来。 “蒋同知说的是请咱们去镇抚司.....也没说是缉拿!” 李景隆又道,“就他们锦衣卫这帮孙子,若真是奉旨缉拿的话,不早把咱们五大绑了?” “对呀!” “嗯!” 眾人一听,心里顿时宽鬆不少。 而锦衣卫听曹国公李景隆把他们一口一个孙子的叫著,顿时都面带不悦的看了过来。 “你瞅个鸡巴!”曹泰是混不吝,张口就骂。 几名锦衣卫,又同时转开头去。 “曹!” 常茂皱眉,“你小子骂人咋把自己都骂了呢?” “骂他轻的.....” 曹泰又道,“要不是昨晚上刚惹了事,就刚才他们瞅我那几眼,就够给他们开瓢的了!” 李景隆苦笑,“你小子是真的啥都不怕呀!” “怕个屌呀!” 曹泰咧嘴,“咱们谁家没有免死金牌?” ~~ 眾人到了镇抚司门口,远远的就瞅见申国公邓镇,跟热锅的蚂蚁似的,来回在门口踱步。 见了李景隆等人,邓镇一个箭步就扑了过来。 “哥几个,我跟弟兄们说两句话!” 邓镇先对几名锦衣卫开口道,“我已然跟你们毛都堂打过招呼了!” 说著,不理会那几名锦衣卫,径直朝李景隆走来。 “大哥!” “小邓来了!” “邓大哥!” “邓头儿!” 李景隆先翻身下马,“这事闹的,把您都惊动了!” “这时候就別说客气话了!” 邓镇直接开口道,“家里头已然得著信儿,这会各家都提心弔胆呢!” 说著,又道,“不过没事!皇爷正在火头上,说的是先收押,还没说怎么处置呢?” “你们进去之后,別再摆少爷谱儿,得客气点!记住,过什么河穿什么鞋,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 “现在是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也別慌,我早上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咱们太子爷正跟老皇爷那周旋呢!” 他这长长一段话,对眾紈絝来说,无异於一颗定心丸。 “多谢大哥了!” 李景隆开口道,“是弟弟不懂事,惹祸了,劳您来回奔走!” 啪! 邓镇抬头就给了李景隆后脑勺一巴掌。 第五十章 疑,就是有(2) 然后冷眼看著眾紈絝被锦衣卫们分別带进了镇抚司,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痛心疾首的开口道。 “不是...你他妈的刚跟我妹子定亲,就弄这事儿?” 邓镇骂道,“你多大人了?一点点小事能弄成这样?” “你以为没事了?” “你们是闹出人命了!” “没错,皇爷是喜欢杀贪官!” “可皇爷杀的贪官都是经过三司会审,证据確凿,杀之平息民愤的贪官!都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的贪官!” “你们有什么资格,隨便就把朝廷命官给打死了?” “还带兵出城?二丫头....你爹当年都不敢,你怎么敢?” 李景隆訕訕道,“我是脑袋一热,当时就觉著....” “你觉著什么呀?你觉著皇爷和太子爷对你不错,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邓镇跺脚,“再说,你带谁也不能带曹泰去呀!先给韩国公的侄儿差点没打死,现在又把朝廷命官打死了....没见过你们这么出格的!” “您也消消气.....” “我消气管蛋用?”邓镇再度骂了一声,而后嘆气,“行了,反正事都出了,我也甭跟你这费唾沫了!你先进去吧,毛都堂那边我都打点过了,老皇爷没发话之前,你们都是好吃好喝待著....” “大哥,您去哪?”李景隆问道。 “先去你家!”邓镇眼皮子转转,“跟你母亲说,先进宫找惠妃娘娘哭诉去!然后再让毛头哥的媳妇,抱著孩子进宫,也哭诉去!” ~~ “父皇!” 乾清宫中,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眼皮子夹了下朱標,没有说话。 朱標则是上前几步,托著个凳子挨著他老子坐下。 “这回,二丫头他们闹的是比较出格,但是....” “但是什么?” 朱元璋冷冷的打断他,“带兵出城,全副武装,叫开句容的城门,威逼官员打开牢房,又当场打死了朝廷的命官!” 说著,他冷笑下,“你跟咱说,这叫出格?” “儿子刚看了急报!” 朱標又道,“那王主簿也是罪有应得....” “他有没有罪!咱说了算!” 啪,朱元璋手中的奏章直接撇在了桌上。 “你也可以说了算,旁人谁说了也不算!” “哦,今儿有个官贪污了,他们隨便把人打死...明儿有个官贪污了,他们也隨便把人打死!” “那这大明,要咱这个皇帝,要你这个太子有啥用?泥菩萨当摆设?” 朱標心中发苦,“您知道儿子不是那个意思!他们也绝不敢!” “要是別人,儿子还真就不管了!您老定就是!” 朱標又道,“可毕竟...都是孩子!表哥尸骨未寒,二丫头....” “你就纵容吧!” 朱元璋又张口骂道,“他们现在这么胆大包天,就是你给惯的!”说著,气得胸口起伏,“保儿若是在....他能直接拿棍子,打断二丫头的腿!” “那就打断他一条腿!” 朱標马上道,“让他长长记性,毛头也没动手.....其他孩子都没动手,就是声势闹的有些大!” “曹泰.....就....夺了爵位,发配西北军中效力去!” “所有参与此事的人,身上的勛职全部免除,罚俸三年....” “老大!” 朱元璋正色看著朱標,“你跟咱说说,你为啥对这些人....这么宽大?” “爹!” 朱標长嘆,“这些人....他对咱们爷俩....” 说著,顿了顿,“说句咱爷俩之间的话,他们对咱爷俩咱们朱家...没有害处!而且....” “而且什么??”朱元璋又问。 “胡惟庸的案子....杀了太多人。这两年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 朱標又道,“儿子维护这些孩子,也是在给別人看。您也知道,这两年私下里,许多功臣心里的都犯嘀咕,跟咱家多多少少有那么点....不像以前那么亲近了!” “再者说...咱爷俩不是捉摸著,怎么让韩国公下去呢吗?” “到时候又是要牵连一大片....勛贵武人,是咱们爷俩的基本盘....” “嗯?” 朱元璋皱眉,“基本盘?这啥词儿?” “儿子从二丫头那听来的!” 朱標笑笑,“维护咱们的,咱们也得维护...抵御外敌还得靠他们呢?总不能隨便抓个人就去打仗吧?” 说著,苦笑了一下,“该纵容就纵容,不能让人说咱们朱家,无情无义,是不是?” “老子就无情无义了!” 朱元璋骂道,“老子无情无义为了谁?” 说著,点点朱標的额头,“你老子无情无义,你有情有义。遭娘瘟的,老子是恶人,你是好人!” 说著,运了半天的气。 “咱原是打算著,除了二丫头,全重重的处置了!你这么一说,哼!” 说著,他又看向朱標,“毛头那小子....你得好好的教!他那死鬼老爹在咱面前的那点情分,经不起他三番五次的折腾!” “是是是儿臣明白!” 朱標点头道,“回头儿子对他动家法!” 说著,又试探性的道,“儿子也知道,这事要是轻轻揭开了,这帮小子肯定没记性!所以该打还得打....” 说著,朱標忽然闭口不言。 因他发现,殿外忽然出现一个乾瘦的太监。 “嗯嗯!” 朱元璋也看到了来人,“你先忙去!” “儿子告退!” ~~ 朱標退出殿外,门外的太监正是敬事房总管,司礼监的大太监朴不成。 “奴婢叩见太子爷!” “免礼!” 朱標对著朴不成和煦一笑,然后快步离开。 作为古往今来,地位最稳固的太子。 朱標深知他们父子的相处之道,那就是不该管的不管,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也不听。 另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各自管好自己的人。 对於他老子来说,大明的开国功臣是他老子的自己人。 而如常茂李景隆等开国二代,则是他朱標的自己人。 ~ “皇爷,您中午没用膳?” 朴不成迈步进殿,低声道。 “气都气饱了,这帮子混蛋!” 朱元璋嘆口气,“一天也不让人省心!” “那您也不能不吃!” 朴不成说著,给朱元璋倒了一碗茶,“奴婢已经通知御膳房了,给您做一碗菠菜鸡蛋汤...烙羊肉馅饼,再加一盘醋白菜!” “嗯!” 朱元璋喝口茶,然后放下。 此时殿外的太监们,全都退得远远的。 隨后朱元璋又开口道,“来咱这儿,有事?” “您让查的事,奴婢还没有完全查明白!但是奴婢,发现了几处.....端倪?” “嗯?” 朱元璋陡然皱眉。 朴不成上前一步,跪在朱允熥身侧。 “这两年咸阳宫放出不少宫人,都是太子元妃当年的贴身旧人!” “但这些人,放出去之后.....就查不到下落了!” “按理说,他们即便是出去了,嫁人也好,回老家原籍也好,或者单独开了民户,都是有据可查的!” “但那些人,出去就没了踪影!” “只有....” 朱元璋面色冷清,“说下去!” “只有郑国公府当初陪嫁进来的两个奶妈子,可以查到。”朴不成又道。 “可奇怪的是....这俩奶妈子其中一个,在出宫的两个月后,冬天时候失足落水死了。” “另一个却不知为何变得疯疯癲癲的.......被郑国公家里管事的,送到乡下郑国公的庄子上养著!据说,那奶妈子已疯得不认人了!” “不过....” “大大方方说,別欲言又止的!”朱元璋哼道。 “嗯....奴婢听在郑国公府的青眼稟告....” 朴不成又道,“前些日子,郑国公回家时候跟夫人念叨过一嘴。说曹国公问他,郑国公府上有没有合適的老妈子,最好是....知书达理认得字...” “嗯....最好是宫里裁撤出去的,懂规矩的....要请到他们府上教养两位小少爷!” “等!” 朱元璋突竖起一根手指,眯著眼,“怎么还有二丫头的事儿?” “不是奴婢要节外生枝,而是奴婢想,曹国公不会无缘无故问询这事!” 朴不成顿了顿,而后道,“再说曹国公府那里会没有老妈子呢?即便真没有,问惠妃娘娘要,不是比问郑国公要,要合適得多吗?” “於是奴婢就多了个心眼....光禄寺的青眼说....有一天曹国公突然把自己关在公事房里!” “突然把这些年宫里裁撤宫人的档案调了过去。还有.....” 说著,朴不成畏惧的低声道,“还有太医院,当年给皇太孙还有太子元妃问诊下药的存档,也都调了过去,看了整整一整天!” “而那天......” 朴不成又道,“正是咸阳宫那边把要裁撤的宫人名单,送到光禄寺的那天!也正是那天,曹国公把单子打了回来!” “国昌去了惠妃娘娘那,惠娘娘把本该裁撤的人给留下了!” “等!” 朱元璋再次竖起手指,但这次手指已微颤起来。 “你是说.....咱大孙还有大妞那丫头的死,有蹊蹺?” “目前还没有证据能证明......” “你是说.....” 朱元璋的手,瞬间抖得厉害,“二丫头应该是看出什么了,然后才把单子给打回宫內?” “奴婢觉得,有这个可能!”朴不成又道。 嘎巴嘎巴! 朱元璋捏了一下手上的关节,声响极其刺耳。 “疑,就是有!” 朱元璋眯著眼睛,冷冷的说道,“没有,就不会疑!” 说著,他顿了顿,“那孩子,咱觉著他一向稳当得体!咱还纳闷,他咋就突然跋扈了起来?” “哦......” 朱元璋又道,“他是不是想让咱故意发落他,把他赶出京城?” 第五十一章 质问(1) 月色渐渐爬上来,星若银河。 南门大街,锦衣卫北镇抚司。 大概是因为尚未定罪的原因,锦衣卫对李景隆等人还算客气。 並未进入想像中的大牢,而是眾紈絝们,几乎是一人一个房间。 窗明几净,清新雅致。 ~~ “曹国公,您的饭来了!” 李景隆门外,响起一名锦衣卫的声音。 “劳驾你,送进来吧!” 李景隆坐在屋內的床上,身上的蟒袍依旧一丝不苟。 余光瞥见一名锦衣卫,拎著个食盒进来。 他顺手从腰间的玉带上,扣下两块玉来,“辛苦了,拿去喝茶...” 说著,他噌的站起来。 既惊又喜又满是不可思议的看著眼前的人,“小凤,你怎么来了?” 邓小凤一身束腰飞鱼服,白嫩的鹅蛋脸上嘴巴微微嘟著,脸颊上的酒窝也好似带著些忧鬱。 “我不放心你,就来看看你....” 小凤说著,眼泪陡然落下。 她忙低头用袖子擦拭,然后从食盒中拿出食物来。 而就在这豁然之间,李景隆的心也化了。 担心你,就来看看你!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果这不是爱情,那他妈的什么才是爱情! 担心你,就来看看你! 这他妈的胜过所有的山盟海誓,甜言蜜语..... “我...” 一瞬间,李景隆也觉得嗓子眼有些发乾,强笑道,“我没事!嗯...你怎么进来的?” “大哥跟毛都堂打了招呼,我穿了锦衣卫的衣服悄悄从后门进来的...” 小凤说著,忽然声音就带了哽咽,“呜呜...” “不哭不哭!” 李景隆再也忍不住了,快步上前揽著小凤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怎么了?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吗?你怎么哭了?” 吧嗒,吧嗒! 小凤泪如雨下,哭著道,“是我不好!给你带的饺子....坨了!” “啊?” 李景隆朝食盒內看去,一盘水饺黏糊在了一块儿,面目全非皮开肉绽连馅都露出来了。 “哈哈哈!” “我就爱吃坨的!” 李景隆说著,捏起一个扔进嘴里,下一秒眼睛一亮,“嗯,黄瓜鸡蛋里面放了虾皮儿?” 小凤擦拭著眼泪,哭中带笑,“我包的!”说著,又扭捏起来,“是我听你母亲说,你自小不爱吃肉馅的饺子....” “说错了!” 李景隆板著脸,“该打!信不信我揍你?” “啊?”小凤抬头,“什么错了?” “啥叫我母亲?” 李景隆拉起小凤的手,看著她的眼,“应该是...咱娘!” 小凤咬著嘴唇没说话,但大大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笑,像是在应答。 但隨即,她脸上又掛满了悲伤,“我...害怕!怕你有事!” “別怕!” 李景隆宽慰她,“我肯定是没事儿...”说著,低声道,“等我出去了,带你去我家庄子上玩,到时候我烤肉串给你吃!” “我...” 小凤抬头,满脸满眼都是红色,“我啥也不想吃,我就想你好好的!来之前我跟大哥说了....” 李景隆低头,似乎能感受到对方少女的鼻息,“说什么了?” “我说..” 小凤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点了下李景隆的胸膛,“我说你要是出事了,我也绝不独活....” 顿时,李景隆身子猛的一僵。 “一女不侍二夫...” “况且,你都把你的心给了我..我又怎能辜负你?” 小凤咬著牙,“从接了你家聘书的那天起,咱俩就是生死与共!” “小凤...” “啊?” 少女惊呼之中,却是被李景隆一把重重的抱住。 本能的想挣扎推脱,但在碰触到对方有力的手臂之后,自己的手也慢慢的放在了对方的背上,用力的搂著。 “我不许你说傻话!” 李景隆感受著对方发梢的香味,“不许你说什么生呀死呀的,往后咱们的日子还长著呢!” “等我出去了就筹备咱们的婚礼,你等著...我李景隆,定然十里红妆,给你一个前无古人的婚礼...” “我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邓小凤是我李景隆的妻子,” “我....” 李景隆说话之间,小凤的手,抱得更紧了。 “我还要跟你生他十几二十个儿子....” 李景隆又道,“然后咱们会有上百个孙子....等咱们老,脚边跪满了给咱们磕头的儿孙..” “等咱们老了,我动不了,或者你动不了,就让孩子们推车,推车咱们.....” “嗯!” 小凤用力的答应一声,把头埋进了李景隆的胸膛。 陡然,李景隆心中的热血再也控制不住了一般。 他低下头,闭著眼,本能的用嘴唇找寻。 “別....李子,不行...嗯!” “小凤....” 李景隆在她耳边轻声细语,“我想亲亲你...就亲一下下...” “嗯!” 小凤双眼朦朧,耳鬢之间热痒难耐,心中已是迷离。 “小凤....” 李景隆再次开口。 咚咚咚! 突然,外边响起敲门声音。 屋內的二人突然一愣,然后唰的一下,小凤猛然把李景隆推开,满脸红晕的整理著身上的衣服。 “谁呀?”李景隆怒道。 “回公爷!” 外面是一个锦衣卫的声音,“我们毛都堂请您去正堂说话!” 毛都堂,就是锦衣卫的掌印都指挥使毛驤。 “我....我走了!” 小凤看了李景隆一眼,然后飞也似的箭步逃离。 “慢点....” 李景隆喊了一声,小凤却越跑越快。 他走出门外,看著门外站著一个低眉顺眼,没穿飞鱼服,面容清秀... “咦,这人不像锦衣卫,倒像是太监!”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口中正色道,“是毛都堂找本公?” “是!”那锦衣卫又躬身道,“正在正堂等您!” “说没说什么事儿?”李景隆又问。 “都堂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闻言,李景隆心中更有些捉摸不定。 首先他跟毛驤没有半点交情...俩人见面的次数,五根手指头都能掰过来。 再者现在李景隆是半个阶下囚..莫说他现在,就是放在以前。身为帝王心腹耳目的毛驤,也未必就鸟你什么国公。 心中带著怀疑,跟著那锦衣卫,避开关押眾紈絝的院落,而后朝著北镇抚司深处,越走越远。穿越园,池塘,假山,密林... 直到在一处好似与世隔绝的小院前,才停住脚步。 “公爷,您往里面走!奴...下官不能再往前了!” 那锦衣卫说了一声,弓腰退去。 “邪了!” 李景隆心中暗骂一句,看了一眼前方微亮的光,朝著院內走去。 刚迈步进院,就见角落中噌的窜出个人来了。 “哎妈!” 李景隆嚇一跳,弯腰捡起地上半块砖头。 “公爷,下官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 借著微弱的灯光,李景隆才看清,边上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眼睛冷冽的汉子,正是毛驤。 “毛都堂您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景隆依旧攥著手心里的半块板砖,“有事找我,直接我那说去不就完了吗?这什么地方?这么渗人?你是找我说事呀,还是找我挖坟盗墓去?” 毛驤嘴角动动,“你言重了!” 说著,您继续朝里走,“您就明白了!” 第五十二章 质问(2) “我就知道不是你找我!” 李景隆笑笑,扔了手里的砖头,“太子爷来了吧?” 说著,继续往前,但下一秒身子直接僵住。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臣李景隆,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一盏浊灯,悬在堂屋中央。 门口的位置,一张陈旧的竹榻。 朱元璋半闭著眼,身子斜靠。 一只橘猫,慵懒的爬到他的腿上。 “滋啦...” 院中,炊烟泛起。 一名乾瘦的老者,正守著灶台。 啪啪两声,两个鸡蛋打入热锅之中。 滋啦声中,鸡蛋迅速的膨胀变的焦黄。 然后又是滋啦一声,热水在锅中遇到了煎鸡蛋,瞬间变得奶白起来。 再將切好的白菜丝倒入,一丟丟椒粉,一点点盐,几滴酱油。 待水开了,一把麵条唰的撒落进去... 隨即在等待面好的时候,那老者又拿起菜刀,在菜板上噹噹当几下,葱切好... 忽的,那老者回头一笑,“曹国公吃香菜吗?” 李景隆跪在地上,满脑子都是懵的。 他不知为何朱元璋要在这儿见他,更不知眼前这一切是在干嘛。 “他除了屎不吃,都吃!” 朱元璋摇著蒲扇开口,隨即睁眼看向李景隆,“饿没?” “臣...” 不知为何,李景隆的后背出了密密麻麻一层冷汗。 “臣还真有些饿了!” “那一会多吃点!” 朱元璋说著,再次躺下手中蒲扇不住的摇著。 咕嚕嚕...铁锅之中汤汁沸腾,面香四溢。 乾瘦老者用两根长长的筷子,嫻熟的挑了三碗。 其中两碗上放了鸡蛋,一碗就是素麵。 “老爷子...” 那老者把面送到朱元璋的面前,后者起身,把鞋趿拉上,接过碗来,蹲在门口边。 呼呼呼,小口的吹著热气。 “瞄...” 橘猫在他身侧,前爪子搭在他的腿上,一只爪子轻轻的挠了一下。 “给!” 朱元璋用筷子挑了一小块鸡蛋放在地上,“热,等会吃!” 橘猫低头嗅了嗅,然后乖巧的趴下,等待食物微凉。 “公爷,您的!” “不敢不敢!” 儘管不大明白这老者的身份,可是给朱元璋做面的人,李景隆根本不敢大意。 撅著屁股起来,双手接过。 他忽发现那老者的碗中没有鸡蛋,忙道,“您这没蛋...我分您半个!” “不不不..”那老者忙把碗移开。 “没事的..” 忽的,朱元璋抬头,“咋,你要把蛋给他一半?” 李景隆下意识一愣,低头道,“臣是觉得,他做饭挺辛苦...” “他是太监,他没蛋,所以他从不吃蛋!” 朱元璋说著,低下头,美美的喝了一口麵汤。 “哎哟,对不住!” 李景隆心中一慌,对著那老太监笑道,“我也不知道...” 朱元璋哼了一声,又给小猫挑了一筷子麵条放在地上,“有些事,即便你知道了,你也装不知道是不是?” 猛的,李景隆心中一惊。 朱元璋抬头,张嘴骂道,“你狗日的不吃?” 李景隆心中再慌,低头一看自己的面碗还是满的,赶紧低头猛刨.... 吸溜吸溜.... “好吃吗?”朱元璋忽问道。 李景隆抬头,“好吃!好吃!” “你爹...” 朱元璋放下面碗,手撑著膝盖起身,“当年你爹跟你爷爷来滁州投奔我...第一顿饭,吃的就是这个!咱记得保儿,吃了六碗...” 说著,他又回到了躺椅上,笑道,“当时把你舅奶嚇坏了,生怕你爹撑死....” “臣举族上下,蒙陛下...” “別说那些假话!” 朱元璋忽然开口,打断正要歌功颂德的李景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说著,点点自己脚下的台阶,“坐这来!” “哎!” 李景隆吃下最后一口面,连麵汤都喝了。 正要在台阶上坐下,却见边上的老太监忽然给他屁股下面塞个垫子。 “刚吃了饭,地上凉..” 老太监说了一句之后,返身回到灶台边,开始洗刷碗筷。 “你多大了?”朱元璋又问。 李景隆下意识的顿了顿,“臣十七了...” “你爹在你这个岁数,已经独当一面了!” 朱元璋摇著蒲扇道,“二十多年前...咱跟张士诚抢夺浙东富庶之地,打得昏天暗日!” “好不容易攻了浙动,但是胡大海被叛军害死,耿再成战死。咱在浙动的兵马,都成了瓮中之鱉,早晚要被张士诚一口吞下!” “那年...所有人都说要撤军。唯独你爹...不顾任何人的劝阻,带著仅有的几千人突袭处州...” “他带著几十骑兵,衝击张士诚数万人的大营,七进七出...” “斩杀背信弃义的叛將,给咱把浙动守住了,打得张士诚狗日的都不敢冒头!” 说著,朱元璋看向李景隆,“那年,你爹才十九!” 李景隆又忙道,“父亲自小蒙皇爷您亲自教导...” “咱事后问他!” 朱元璋再次打断李景隆,“你怕不怕!你爹说,怕!咱又问他,既然怕,为啥不要命的往前冲...” “你爹说,因为身后是咱....是他的老舅!” “因为越是艰难的时候,自家人越要站出来,维护咱们自家人!” “知道啥是自家人吗?”朱元璋又看著李景隆开口。 李景隆也看著朱元璋,“有饭一块吃....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哼!” 朱元璋一笑,点头道,“嗯,是这个理儿!” 说著,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还有一点,就是啥事,瞒著谁都不能瞒著家里人!” 顿时,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他似乎隱隱约约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冷汗再次冒出,脸色煞白。 “你是不是知道了啥,不愿意告诉咱?” 朱元璋说著,轻抚怀中的橘猫。 “好好说,別撒谎!你问毛头,家里有没有宫里出去的奶妈子...是吧?” “老爷子!” 李景隆瞬息之间,毛骨悚然,慌忙跪倒,“孩儿...孩儿...不是知道,而是猜测。孩儿不是有心瞒您,而是怕猜测错了...” “错了之后,伤了您老人家的心,也坏了咱家的和睦..还有对不住二爷三爷..” 就在朱元璋刚才说话的时候,李景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经歷的事都梳理了一遍。 唯一一件能让朱元璋如此对待的,就只有他发现的那件蹊蹺事。 “那你跟咱说说...嗯,就咱俩人知道,你隨意说说,你为啥心中会有猜测?” “孩儿就是觉得,一切都太巧了!” 李景隆颤声道,“而且巧的好似被安排好了一样....皇太孙太子妃还有皇后,接连病故....” “瞄!” 陡然,朱元璋怀中的橘猫惊呼一声,耷拉著耳朵飞快的逃远。 “这两年,原太子妃身边的人全被裁撤了。孩儿想,宫里裁撤谁,也裁撤不到这些人身上,他们可都是宫里的老人了!” “还有,太医院留下的当年太子妃的病案,孩儿看著也觉得有些不对...” “太子妃身子一向强健,再说在生三爷之前,也並无任何不妥之处,怎么从发病到薨,就在短短时间之內?” “而且太医院的太医还都束手无策,还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 “只能说是心疾....” “还有..” 李景隆又道,“皇太孙殿下.....孩儿..孩儿想,宫里这么多年没夭折过孩子,怎么偏偏就是皇太孙!” “而皇皇太孙是皇后当成心尖子,亲手照顾的。再说,孩儿也是从小孩长过来的...” “孩子有病,都是早有端倪,哪有暴病的?” 突然,朱元璋坐起身,“你怀疑谁?” “孩儿不敢怀疑!” 李景隆拼命的叩首。 “那你为何把裁撤宫人的单子,打回了宫里送到咱这边来?”朱元璋冷声问道。 “孩儿是觉得蹊蹺!” 李景隆汗如雨下,“另外,孩儿確实有私心!” 说著,他抬头,瑟瑟发抖道,“孩儿之所以把那名单专门送到朴总管那,就是希望他...也能注意到这其中种种的蹊蹺。” “他注意到了,您也就注意到了...” “这事,你有没有和太子说过?”朱元璋冷声问。 “老爷子!” 李景隆哽咽道,“孩儿哪敢乱说呀!” 第五十三章 揭秘(1) “这事决不能让太子知道!” 朱元璋本想起身,身子却猛的一晃。 “老爷子!” 李景隆惊呼一声,本想上前搀扶,却被朱元璋的手臂阻挡。 “咱没事!” 朱元璋重重的喘息几声,“不能告诉標儿,不然...他非气死不可!不能告诉他,咳咳咳咳...” 说著,他捂著嘴,冷冷的看向李景隆,“二丫头..” “臣在!” “想来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咱的大孙还有儿媳妇....甚至皇后,都不是病死的!” 猛然间,饶是李景隆早已心中有了准备。可猛听见朱元璋如此问,心中也是咯噔一下,慌张不已。 “想来,你也已猜到是谁了?” 朱元璋说著,冷冷一笑,“谁获利,谁就有嫌疑,对不对?” 咚咚咚! 李景隆不住的叩首,“臣不敢胡乱猜测....” “一开始,咱也不敢猜,但是...” 朱元璋忽的一笑,对著旁边招手,“你来说!” 一直在灶台边洗刷碗筷,默不作声的朴不成。把乾瘦的双手,在围裙上了擦了擦。 然后缓缓上前,任灯火照著他半张脸。 “皇后的死因,尚未查明跟那人有直接的关係...” “但太子妃的死,她一定脱离不了干係。” “因为....” 说著,朴不成略微停顿片刻,“太子妃是被毒死的!” “可有证据?”李景隆惊呼。 “有!” 朴不成低头,“奴婢下午將太子妃的头髮和牙齿给锦衣卫最好的仵作看过,確认是慢性毒药给害死的!” “太子妃的头髮...” 陡然,李景隆的身子倒退两步。 噗通一声,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他见鬼的似的,看著半边灯火下露出半边脸来,浑身乾瘦说话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的老太监。 “你你你....” 朴不成能拿到太子元妃常氏的头髮和牙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 那就是他进了常氏的陵墓,取得了常氏的骸骨.... “另外!” 朴不成的声音终於带了些波动,不过却是一种恨不得將某人碎尸万段的波动。 “另外,大爷...也就是皇太孙殿下的头髮,奴婢也拿给了锦衣卫的仵作!” “可以確认.....大爷是中了毒,被害死的!” “而且,下毒之人,每次所下的份量极其准確,积少成多,又不被人发觉。等到药效发作的时候,大罗金仙都救不了!” “而能接触到太子元妃还有大爷饮食的人....宫中只有三位,皇后,惠妃,还有...如今东宫那位太子妃!” 砰! 陡然一声巨响。 却是朱元璋按在躺椅上的手,直接硬生生的捏断了躺椅的扶手。 “尤其从太子元妃身子有怀了三爷开始...” 朴不成又继续道,“那时候太子元妃总是感到气力不济,而同在东宫的如今的太子妃,隔三差五就进献参汤!” “这一点,和仵作所说慢性中毒,对上了!” “而且在太子元妃怀三爷的时候,临產前两个月。大爷总是闹著要见母妃,也回东宫住了一个多月....” “而就在太子元妃薨了之后,皇后觉察到事情有蹊蹺,就把大爷再次接了回去!” “可从那之后,大爷就时常生病,太医也看不出什么来!” “这里,还有一个疑点。据宫人所说,大爷在咸阳宫时,吃的用的跟二爷都是一样的。太子妃並未插手大爷的饮食,但大爷有確实是慢性中毒而死...” “所以,件件事现在有两个疑点!” “第一,太子妃和大爷中的是什么毒?” “第二,他们是如何中毒的?” “你稍等片刻!” 忽然,浑身冷汗,双脚瘫软的李景隆开口道,“您刚才说,故皇后也觉察到了不对之处?” “这,就要问问另一个人了!” 说著,朴不成看向朱元璋。 后者面无表情,微微点头。 “国昌,出来吧!”朴不成对著屋內喊道。 话音落下,李景隆的双眼陡然瞪大。 里面出来一个一瘸一拐的太监,不是乾清宫大总管朴国昌,还能是谁? ~ “奴婢以前一直是坤寧宫的总管太监!” 朴国昌跪地朱元璋身侧,叩首道,“太子妃和大爷的死,死的太过蹊蹺,让皇后心中犯嘀咕!” “可皇后总是念叨著,家和万事。怕太子爷知道了受不了,怕皇爷您知道了,一路之下会把整个紫禁城的人都杀了殉葬,就让奴婢私下去查!” “奴婢无能,却什么都查不到!” “这事,奴婢又不敢跟任何人说!” “直到皇后病重,弥留之际。她还悄悄跟奴婢说....查出来的话,让奴婢悄悄告诉皇爷您...” “若是查不出来,就好好的跟惠妃娘娘一道把三爷伺候好教养好!她还说...” 朱元璋大手掩面,哽咽道,“她还说什么?” “她还说..以后三爷就住在惠妃娘那,万不能回咸阳宫!” “这事....” 朱元璋突然抬头,眼眶通红,“惠妃是不是也知道?” “惠妃娘娘不知其中的隱情!” 朴国昌又道,“但是在皇后走之前,她们姐俩閒聊时说过,皇后说有后娘就有后爹..” “现在咱们的熥哥倒成了老三了...吕氏的孩子倒成了嫡长了....” “所以不能让三爷太出挑了!不然容易招人嫉恨!最好是不招人妒,等十六岁就藩之后,远走封地就安全了!” 突然,朱元璋眯著眼睛,眼神像是要撕碎猎物的狼王一样,“你这狗东西,为何这些话,今日才对咱说?” “奴婢不能说呀!” “奴婢说了宫里要血流成河!” “奴婢说了常家蓝家还不直接提兵衝进吕家,鸡犬不留?” “再说!” 朴国昌抬头哭道,“最主要的是,奴婢也没证据呀!要说私心,奴婢仅有的私心就是,奴婢知道奴婢自己是最没用的人...” “奴婢哪敢贸然跟您说?那人在宫里也定然有著自己的眼线,奴婢哪知道谁是她的人,谁不是呀?” “万一奴婢不慎走漏了风声,万一害了三爷,奴婢...万死都难辞其咎呀!” “等等!” 浑身瘫软的李景隆,突然开口。 “你....那天是故意让包敬把咸阳宫裁撤宫人的名单,送到光禄寺的,对吧?” “公爷明鑑!” 朴国昌苦笑点头,“以前光禄寺都是文官管事,甚至还有吕家的子弟担任过光禄寺卿...所以这公文,奴婢派人送过去也是白送!” “直到公爷您当了光禄寺卿,奴婢想著您是皇亲国戚,新官上任肯定要慎之又慎,所以故意不在公文上盖章,使得包敬不得不把公文送到光禄寺!” ~~ “也果如奴婢所料,您把咸阳宫那边的公文直接给打了回来,而且还把那几个要被裁撤的太子元妃身边的旧人给留下了!” 朴国昌继续道,“奴婢又添了一把火,让惠妃娘娘收留了那几人。这样一来,咸阳宫裁撤太子元妃身边旧人的事,就会满宫皆知....” 说著,他再次朝著朱元璋叩首,“奴婢虽是这两年才到皇爷您身边来伺候的,可也知道您的性子,最是眼里不揉沙子...” 第五十四章 揭秘(2) “其实这些年...” 朴国昌嚎啕大哭,“奴婢一想起先皇后的遗愿就夜不能寐....现在查出些眉目来了,奴婢...奴婢可以去死了!” 忽然,朴不成也开口道,“你也別把你自己说的那么好听!你先前之所以不说,也是因为你自己...怕死!” “你让咸阳宫那边把公文送到曹国公处,想的就是既能让皇爷起了怀疑之心,又能把自己摘出去,对不对?” 顿时,朴国昌身子一软,缓缓的栽倒,像是烂泥一样。 “拉下去!” 朴不成又冷喝一声,“你对得起先皇后对你二十多年的宠信吗?” “皇...皇....” 朴国昌哀求之中,夜色之下毛驤按著腰刀出来,大手拽著他的脖颈就要朝外拖。 “等等!” 朱元璋忽然开口,而后犹豫片刻,“人,都是忘恩负义的东西!他还算有些良心,留他一命,去给皇后守陵!” “奴婢叩谢天恩....” 死里逃生的朴国昌,不住叩首,咚咚作响。 ~~ “事情,应该都清楚了!” 朱元璋大手用力的揉搓下面庞,继续开口道,“家贼难防呀!”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二丫头,要不是你,咱可能还真就一直蒙在鼓里..” “孩儿也没做什么!孩儿就是觉得蹊蹺,所以存了几分慎重的心思...” “等等!” 李景隆突然大吼一声,手脚並用的爬到朱元璋的面前,抱著朱元璋的大腿,“老爷子,老爷子...老爷子...” “有话慢慢说!”朱元璋拍拍李景隆的手背。 “您和太子爷的饮食....” 李景隆细极思恐,“万万不能...” “咱这边,全是这老狗一手操办,没人能插手!” 朱元璋顿了顿,面带冷笑,“老大那边,她现在没也没必要弄这些....她所做的,还不是为了她和她的儿子?” “世上最毒妇人心,咱打了一辈子的仗,差点最后栽在一个妇人手里...” “老爷子!” 吕氏完蛋了,吕家也完蛋了,朱允炆也绝不会再成为大明帝国的建文皇帝了。 那么他李景隆不介意在这时候,再踩上一脚。 李景隆开口打断朱元璋,“这几日孩儿跟太子爷说话,发现他总捂著心口,时不时的冒虚汗....” “您刚才说,她用不著谋害太子?” “可是孩儿倒是觉得...” “说下去!”朱元璋一声怒喝。 “她害死了大爷和太子元妃,为的是是自己当太子妃,为的是让他的儿子上位,將来成为大明的储君!” “但现在,东宫皇太孙之位空悬...” “您和太子爷心中也未必就一定非要立二爷不可...” “那么...孩儿再想是不是另另一种可能?” 李景隆的话语中,朱元璋已是满面杀机。 “您也不再年轻了..” “万一太子爷有个好歹..” “孩儿不是咒您,孩儿是说如果..” 李景隆又低声道,“如果万一,太子爷走在您前面儿了...您又上了年岁,那么...大明之储的位子,她的儿子是不是就唾手可得了?” 砰! 朱元璋一拳,把身下的躺椅砸了一个窟窿,骂道,“贱人!老子必要灭了她全族...” “別让我去..” 闻言,李景隆心中陡然一惊,暗中说道。 他还真怕老朱在盛怒之下直接来一句,二丫头你带人把吕家的人都给老子宰了! “老爷子,孩儿有句话不知当讲..” “有屁就放!” “是是!” 李景隆又低声道,“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这事,既然您不想让太子知道...而且孩儿猜想,您也不想让二爷和三爷两个孩子也知道...” “更不想让天下人,让满朝文武,让史官知道....” “所以,一定要低调处理!” 朱元璋看看李景隆,“你小子心中,是不是有预案了?” “先前太子妃的堂弟,曾跟孩儿手下的人伸手要过天下第一街的好处!” 李景隆沉思片刻,“那...就给他!” 隨后,顿了顿,“然后再让御史知道,或者再给他弄出点什么事来,让他们吃不了兜著,必须被法办!” “比方说?”朱元璋眯著眼问道。 “比方说逼出人命来了?” “比方说偷工减料了?” “比方说虐待工人出人命了?” 李景隆心中蔫坏的那部分,还不保留的展示出来,低声道,“反正就是..按照大明律,即便他们家是外戚,也必须法办!” “族中所有子弟,当官的免官,有功名的罢免,直系亲属发配岭南或者西北...不,发配云南!” “哼哼!” 朱元璋冷哼两声,“到了云南,落在咱的英儿手里,让他们生不如死!” “老爷子您英明!”李景隆送上一记马屁。 “这事交给你!” 朱元璋又道,“哼!太子昨天在和咱说过,他是想把这事按在李祐头上的。没想到你小子竟想著用在这了....便宜他姓吕的了!” “啊?” 陡然,李景隆又是心中一惊。 隨即暗中道,“现在是洪武十七年,距离李善长案还有好几年呢?难道朱元璋和朱標,现在已经开始著手下套了?” “做得漂亮点!” 朱元璋拍拍李景隆的肩膀,“这种事,也就只有自家人能做!” “那...” 李景隆眼珠转转,低声道,“孩儿昨晚上刚闯了祸..” “人又不是你打死的,你闯什么祸?” 朱元璋摆摆手,“回家吧,你娘在家等著呢!” “但事情是因为孩儿而起的,而且孩儿还私自带兵出城!”李景隆又道。 “你这小子!你不说咱还没想起来!” 朱元璋说著,忽脱下脚下的布鞋,怒道,“以后有啥事直接和咱说,你才多大,就跟咱玩啥自污的心眼来了?” 说著,对著李景隆的脸,啪的就来了一下。 李景隆就感觉耳朵里嗡的一声,紧接著鼻孔发热,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但同时心中也在纳闷,“我啥时候自污了?我用得自污...哦,看来是弄拙成巧了...老爷子以为我故意黑自己,是想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去!” “老爷子明鑑,孩儿再也不敢了!” 李景隆不住的叩首,“您重重责罚孩儿吧,孩儿確实有错!但是曹泰等人,还望您手下留情....” “毕竟,他父亲是跟著孩儿的父亲出征,在北疆战死的!” “打二十军棍!” 朱元璋沉思片刻,“罚五年俸禄!” “孩儿先替曹泰,谢主隆恩!” “滚蛋!” ~~ 从小院中出来,冷风一吹,李景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而过了刚才在朱元璋面前,那股神经紧绷的劲儿,此时也觉得浑身酸软,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公爷慢走!”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景隆回头看去,浑身的汗毛又都陡然间立了起来,“朴公公!” 却是朴不成,拎著个灯笼缓缓走来。 “奴婢跟您一路!” “不敢当!”李景隆忙道。 “您留神脚下!”朴不成举著手里的灯,照著脚下的小路。 “您这是要去哪?” 还没问完呢,李景隆就想给自己一嘴巴。 问这话干嘛? “回宫!” 朴不成笑笑,“家里进老鼠了,咱这当猫的,得抓呀!” 说著,看看李景隆笑笑,“听说您府上还算宽敞?” “您的意思?”李景隆问询道,“您直接说!” “明日早上,让府上的老夫人进宫来,请惠妃娘娘去您府上住几天唄?” 朴不成笑道,“顺带领著三爷!” 第五十五章 惊变(1) 曹国公府的农庄,在出了京城三十里之外。 夏日和风暖阳,照的山野天地之间的绿色,好似都活了一样,碧绿碧绿的,看著就让人心神舒爽。 庄子前面有条蜿蜒的小河,被绿色衬托得碧波荡漾行,又被阳光洒落,很是波光粼粼。 成群的鸭鹅游弋水上,慵懒的梳理著身上或是纯白,或是鲜艷的羽毛。 三不五时,有鸭子潜入水中,再出来时,口中已叼了一条细小的鱼儿。 ~ “公爷,留神脚下有屎....” 庄子的管事李三儿,小心翼翼的跟在李景隆身后,低声道,“鸭子拉的....” 李景隆走到河边,慢慢蹲下,手掌浸入温暖的水中,隨意拨动。 “把河边这块地方,杂草都除掉,搭一排帐篷!” 李景隆又指著不远处说道,“叫人把灶台搭起来,山里的果子,河里的鱼虾,农家的小菜多预备些!” “是是是!” 李三儿忙点头哈腰,“小人这就去安排!” “一定要安排好!” 李景隆郑重的吩咐,“爷今儿要在这招待贵客!” 正说著,就见李老歪按著腰刀,嗖嗖嗖的从远处跑来,“少爷,少爷!” 李景隆站起身,顺便在蟒袍上擦擦手,“人来了?” “来了来了!” 李老歪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惠妃娘娘来了,邓家姑娘也来了....那个...三爷也来了!” “到哪儿了?” 李景隆整理下衣裳,“我去迎迎!” “那个....”李老歪忽压低声音,“太子爷也来了!” “啊?” 李景隆微微意外。 他昨晚上大半夜被放出来之后,就按照老朴说的,让母亲一大早就进宫请惠妃娘娘和三爷来庄子上游玩。 谁想朱標竟也来了! “太子爷不是自己来的!” 李老歪又道,“二爷也来了!” “啊?” 李景隆苦笑咧嘴。 不过隨即心中也释然,他们都来了也好,宫里的血雨腥风他们看不见,不知道,最好不过。 ~~ “怪不得古人常说要寄情於山水之间!” 朱標一身便装,看著就像是个教书先生似的,站在河边举目眺望。 “你这庄子,距离京城不过三十里,可比京城要凉快多了!” 说著,朱標深吸一口气,继续笑道,“在这,丝毫没有京里的心浮气躁.....这山这水这田,看著得劲,怪不得乡下老农,大多长寿!” “太子爷您要不嫌弃!” 李景隆亦步亦趋的跟在朱標身边笑道,“以后常来臣的庄子上溜达溜达!” 说著,他忽然灵机一动,然后低声道,“太子爷,眼看咱们天下第一街就建起来,到时候赚了银子,臣挑个好山好水的地方,给您建个別院?” “別!” 朱標也在河边蹲下,笑看水面上成群的鸡鸭,“老百姓饭还吃不饱呢,孤就建別院?那得多少银子?扯淡吗那不是?” 说著,他嘆口气,看向李景隆,“这次的事鲁莽了!” 李景隆知他说的是句容县的事,忙低头认错,“是臣思虑不周,行事孟浪...” “你跟孤说说!” 朱標打断他,“你到底怎么想的?”说著,又笑道,“以你的为人,不该这么莽撞才是?你一句话,一个条子就能解决的事,怎么闹的这么大?” “这...您想听实话?”李景隆犹豫片刻,开口道。 “你要不说实话!”朱標抓了一把草,扔进湖水之中,“孤就让人把你扔下去!” “臣,心中有气!” 李景隆挨著朱標蹲下,正色道,“臣知道,这种事臣压根不用出面,派个人快马去句容县就直接能把那王主簿给嚇死!” “可是臣要是那么做了,就不解气!” 朱標莞尔一笑,“接著说!” “那王主簿仗著官身,勾结无良財主,放高利贷,侵占百姓田地,导致別人家破人亡!” 李景隆咬牙道,“被他害的人,恨不得生撕了他!” “他为什么能作恶?因为他身上有权!” “那欺负老百姓靠的是权,那臣就用臣的权来整他,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哈哈哈!”朱標大笑,“你小子,净他妈歪理!” “他欺负老百姓有恃无恐,是因为他吃准了老百姓拿他没办法!臣带著兵直接衝进句容,直接把他全家都抓了,他也拿臣没办法!” “一张条子一句话,让他伏法,很容易!可一点都不解气!” 李景隆继续道,“对付恶人,必须比他更恶,更坏!” “你这话,倒是合了老爷子的脾胃!”朱標笑笑。 李景隆又笑道,“不瞒您说,不怕您生气!臣还觉得曹泰一拳打死那廝,是便宜了他!按照臣当时的打算,召集全城百姓,把他的罪状公之於眾,然后打个半死,再送到锦衣卫去.....” “少年锐气!” 朱標嘆口气,手指轻轻划动著湖水,“人不轻狂枉少年!” “不过臣也知道,说到底也是臣太过大胆了!” “知道自己大胆了?还要做?”朱標又问。 “这不是...嘿嘿!” 李景隆笑道,“由您给臣撑腰吗?” “滚蛋!” 朱標抬手,在李景隆后脑勺上给了一巴掌,笑骂,“我又不是你爹,我能撑你一辈子?” 正说著,忽然边上传来阵阵欢快的笑声。 两人转头,就见朱允熥朱允炆哥俩,手牵著手,大呼小叫的在草地上追逐著鸭子.... “鸭鸭!” 朱允熥边跑边喊。 而后噗通一声,在草地上来了个狗吃屎。 然后又快速的爬起来,“二哥,抓鸭鸭....” “抓不著呀!” 朱允炆也没了往日稳重的样儿,咬著牙弯腰去拽一只鸭子的翅膀。 却不想那鸭子嘎嘎两声,飞舞翅膀直接飞远了。 “小祖宗,慢点...” 包敬在后面,嚇得脸色煞白,突然脚下拌蒜,“哎呦!” 咚的一声,他也摔在了草地上。 “哎呦,这...这什么玩意呀?” 包敬抬起头,脸上黏糊糊的,用手一抹,竟是鸭粪! “狗!” 朱允熥突然发现了新玩意,扯著朱允炆回头就跑。 汪汪汪.... 河边的帐篷底下,几只小奶狗摇著尾巴,一跳一跳的迎了过来。 “可不行,咬人...” 包敬惊恐的声音还未落下,就见一只小狗已跳起来,对著朱允熥一扑。 噗通! 一孩一狗,倒在了草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別舔我脸,哈哈哈哈!” 朱允熥抱著狗子,撒欢的笑。 “哎....你走开你走开...” 朱允炆则是拽著裤子,有些慌张,喊道,“別咬我裤子,你这臭狗....哎哟,来人,我裤子快掉了!” 第五十六章 惊变(2) 正喊著,就听撕拉一声。 却是那狗子甩著脑袋,用力一扯。 朱允炆的裤子陡然掉落。 孩子骤然一呆,然后捂著屁股就蹲在了地上,大喊道,“来人呀!来人呀!” “二哥光屁股啦!” 朱允熥一只手拽著狗子的腿儿,一只手指著朱允炆大笑,“哈哈哈!二哥光屁股啦!” “祖宗哟!” 包敬手脚並用的爬过去,手忙脚乱的脱下自己身上的袍子,就往朱允炆的身上盖。 “別动!” 突然,朱標笑著站起身。 “大老爷们光屁股怕什么?” 他边走边走,到了两个孩子跟前,然后弯腰,一边胳膊夹起一个。 “我的狗子....”朱允熥还念著自己的小狗。 “父亲!” 朱允炆大惊失色,被朱標的臂弯夹著,屁股全露在了外面。 “二丫头!” “这呢!” “接著!” 朱標胳膊一甩,朱允熥嗖的飞出来。 “表哥....” 朱允熥根本不带怕的,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李景隆的脖子。 紧接著就见朱標,扛著光屁股的朱允炆,在眾人惊诧的目光之中,脱了外边的长袍,噗通一声跳进了湖水当中。 “太子爷,等等我!” 李景隆也扯下身上的蟒袍,肩膀上扛著朱允熥,紧隨其后。 噗通噗通,河水之中,顿时多了两大两小。 “笑话你二哥光屁股是吧!” 呼啦一下,朱標扬了一把水,然后蹚水过来,举著朱允熥,三两下把他的衣裳也给扯下去了。 “哈哈哈!” 朱允熥完全不似朱允炆那般,动不动就害臊。 还对李景隆喊道,“表哥,我有小牛,你有吗?” 说著,顺势又骑在了李景隆的脖颈上,对著他老子和他二哥,双手捧著水,哗啦哗啦的扬了过去。 “老二,你也扬他呀!”朱標大笑。 汪汪,又是几声狗吠。 紧接著几只小狗,也跳入水中,四只爪子用力的刨著.... ~~ 岸上,眾人目瞪口呆的看著两个皇孙,骑在太子和国公的脖子上,撒欢的互相泼水。 唯有郭惠妃,笑得前仰后合,拍著大腿,“早些年呀!太子他们几兄弟小时候,就爱这么玩!” 说著,站起身挽著袖子,对边上看著李景隆眉眼弯弯的邓小凤说道,“丫头,男人们玩他们的,咱们女人做饭!” “我给您打下手!” 小凤笑笑,跟著郭惠妃走到锅台边。 “好!” 郭惠妃又是笑,然后对著身后那些要跟著的宫人太监奶妈子等人道,“你们都待著,不用你们动手!” 忽的,小凤看著锅台不远处,地上一长条用红砖垒起来的,窄窄的砖墙问道,“这是什么呀?” “回姑娘的话!” 李老歪上前,“这是少爷让人搭的,说要烤肉串用的!” “烤串?” 陡然,小凤猛的想起昨晚上李景隆的说的话。 “改日带你去我家庄子上,我烤肉给你吃!” “他还真是说话算话!” 小凤的心,顿时一暖。 但隨即又想起昨晚,李景隆按著她,把她挤在墙角,嘴唇咬著她的耳朵,不由得顿时面红耳赤,半边脸都红透了。 “坏东西,坏透了!” 小凤的心,怦怦的跳,心中暗暗说道。 ~ 滋啦! 铁锅中的油冒泡了,一勺子素油之后,郭惠妃又放了一大块颤颤巍巍的大油进去。 然后勺子搅了几下,一大盆刚斩好的,大块的鸡块倒了进去,接著大火,快速的翻炒几下。 原本微黄的鸡肉,迅速变得紧实紧绷起来。 隨即大片的葱姜扔下去,跟著一块翻炒。 唰刷刷之中,浓香四溢。 然后沿著锅边烹了一圈酱油,再给一勺子甜麵酱,香味越发的诱人起来.... 最后倒上一盆水,堪堪没过鸡肉。 然后添柴,小火咕嘟著! 又切了一大把蒜苗,放在旁边备用。 哗啦啦! 郭惠妃又把鸡蛋打在大碗中,搅得哗啦啦的响,不多时碗中的鸡蛋就呈泡沫状。 “娘娘,是要摊鸡蛋吗?” 小凤看了一眼,看著三爷从水中出来的李景隆,低声道。 “蒸鸡蛋糕!” 郭惠妃笑道,“一会给熥哥儿拌米饭吃!” 说著,她抬起头,看著光屁股在草地上大呼小叫的朱允熥,眼中满是慈爱。 隨即她的目光,又落在正在太监的伺候下,手忙脚乱穿新衣的朱允炆身上,慈爱的目光微微暗淡下来,而且隱隱的还带了些惋惜和其他说不清的別样的情绪。 ~~ “娘娘,我要吃鸡大腿儿...” 朱允熥换了衣裳,撒欢似的跑来。 “別摔著,鸡腿儿都是你的!” 郭惠妃在围裙上擦手,弯腰捏著朱允熥的小脸,“鸡心眼也是你的!没人跟我大乖孙儿抢!” “呵呵呵!”朱允熥傻笑,“吃心眼补心眼!” 说著,他看向边上的邓小凤,张著嘴不说话。 “殿下....”小凤被他看得周身不自在,有些发毛。 “嫂咋!!” 朱允熥咧嘴又喊,“我是不是得喊你嫂咋?” 瞬间,小凤满脸通红。 “哈哈哈!” 郭惠妃笑著道,“哎哟,看咱的熥儿多聪明!” 而此时,李景隆则是蹲在了用红砖垒起来的炉子边上。 用扇子轻轻摇著,里面的木炭呼呼冒烟。 小凤的目光看过去,就见李景隆也正在瞧著他。 “给你烤肉串吃!”李景隆笑道。 “你....头髮都没干!”小凤低声道,“別著凉!” “我火力岗岗地!” 李景隆大笑,从李老歪的手中接过事先串好的,用调料醃製好的肉串。 然后一个个铺在了红砖炉子上,顿时滋啦滋啦,肉串上的油水冒泡,不住的往下滴答。 “这是啥?” 朱允熥好奇的蹲在李景隆身边,满眼都是好奇。 “肉串,香透了!” 李景隆把肉串小心的翻面,让它们受热均匀。 “茴香呢?” “这呢....”李老歪赶紧把装著盐,胡椒,安息茴香的小瓶放在李景隆脚边。 “三爷你来!” 李景隆笑道,“拿著瓶子....” “哦!” 朱允熥兴奋的拿著瓷瓶。 “慢慢往上洒.....” 隨著李景隆的指挥,朱允熥把瓶中的调料,缓缓的洒落在肉串上。 顿时,一种从未有过的味道,开始衝击著眾人的味蕾。 “好了没?” 朱允熥大喊。 李景隆翻著手里的肉串,“还得等会,有点焦才好吃呢!” 说著,忽然口中发出怪声,“瞧一瞧看看,新疆的羊肉串.....不好吃不要钱!” 朱允熥在旁也跟著怪模怪样的喊,“不好吃不要钱......” 不远处,朱允炆静静的挨著朱標坐著,眼巴巴的看著烤肉的李景隆,还有大呼小叫的朱允熥,眼神之中满是羡慕。 “想去玩就去呀!” 朱標摸摸他的头,笑道,“去,帮你表哥烤肉去!” 朱允炆抬头,“父亲,可以吗?” “这有啥不可以的!” 朱標笑道,“表哥表弟在一起玩,不是天经地义吗?”说著,笑道,“去吧!” ~~ 就这时,陡然一阵急促的马蹄传来。 紧接著一阵大呼小叫,“李子,你小子不仗义呀!自己先放出来不说,来庄子上吃独食,也不叫我和毛头大哥!” 李景隆抬头,就见一队鲜衣怒马的少年骑士,踏风而来。 当先两人正是常茂和曹泰。 “你俩怎么撵这来了?”李景隆大笑。 “哈哈哈哈!” 常茂大笑著下马,“臣见过太子爷!” 朱標微微点头,“明儿再收拾你!” 说著,对曹泰道,“你小子记住,明日自己去找郭侯,领二十军棍去!” 曹泰也翻身下马,委屈道,“太子爷,为啥每次都罚臣呀?” “谁让你惹事了?” 李景隆骂了一声,把手中的肉串分给朱允熥两根,“小心烫!” “呼呼...” 朱允熥接过来,吹了两口。 余光瞥见朱允炆犹犹豫豫的走来,顺手递给对方一根,“二哥,你也吃!” 说著,忽然一呆。 就见手中的肉串,嗖的一下被一只狗子给抢跑了,顿时大怒。 而后看著手里仅剩下的一根肉串,但还是朝著朱允炆举了过去,“二哥,你吃!” ~ “三爷,烤什么呢?” 曹泰一屁股挨著朱允熥蹲下,鼻子动动。 朱允熥好奇的看著他手里拎著一个圆兜,“这是啥呀?” “刚在路上看著卖家雀的了!臣买了一兜子!” 曹泰说著,咧嘴一笑,“这玩意扔灶台里烤著吃才香呢!” 朱允熥一愣,“活著往里扔呀?” “嗯!死的也不新鲜呀!”曹泰说著,伸手进了兜子里。 “你边上烤去,嚇著孩子!” 李景隆笑骂一声,给朱允熥和朱允炆又分了几根肉串,“尝尝,好吃不!” 朱允熥迫不及待,无师自通的擼了一口。 朱允炆则是有些犹豫,小口的咬了一下。 但隨即,两个孩子都是眉眼弯弯。 “二爷,三爷....奴婢这带著解腻的山楂水....” 就这时,一个跟著朱允炆来的奶妈子,拎著个精美的铜壶过来。 “听说两位小主子要来公爷的庄子上玩,我们娘娘特意准备的!” 那奶妈子对李景隆行礼笑笑,然后拿了两个小碗摆在两个孩子面前。 “好吃就多吃,这还有呢!” 李景隆不以为意,又拿起一把肉串来放在火上。 突然,他手臂一顿。 就见那奶妈子先是左手拎著铜壶,给朱允炆倒了一碗山楂水。 紧接著换成了右手,又给朱允熥倒了一碗。 “三爷,您少吃点,臣这给您烤家雀呢....” 曹泰的嚷嚷声中,朱允熥已拿起了那碗山楂水。 “等等!” 陡然,李景隆伸手拦住。 然后目光如刀,冰冷的看向那个奶妈子。 后者脸色顿时一变,略带惊恐。 “二丫头,咋了?” 常茂背著手,看看他的外甥,又看看那奶妈子,又看看李景隆。 李景隆没说话,趁著那奶妈子慌神的间隙,一把夺过了铜壶。 就在所有人不明所以的目光当中,他先用左手拎著铜壶,然后壶口衝下。 哗啦啦.... 山楂水洒落一地。 然后他控了了控,確保铜壶之中再无山楂水可以倒出来。 他又换成了右手..... 壶口倒转... 哗啦啦! 原本应该空空如也的铜壶中,山楂水竟然再次宣泄而出..... 常茂瞬间瞪大眼,“这......”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就见那奶妈子突然扯下头上的髮簪,对准了朱允熥的咽喉,猛的一刺。 但李景隆比她还快,已是抢先一步,伸手挡住。 噗嗤! 髮簪刺破了李景隆的手掌,而那奶妈子也直接被李景隆按在了地上。 “保护三爷!” 李景隆大喊一声。 唰! 常茂抽刀在手,一个箭步把朱允熥护在身下,跟狼虎一样鬚髮皆张。 “我曹你妈,要害我外甥?” 曹泰紧隨其后,但是不明所以。 却也是持刀在手,用脊背护著常茂和朱允熥,喊道,“谁?哪有刺客?谁?” 第五十七章 惊变(3) 最美的黄昏,却陡然间乌云滚滚。 那遮天蔽日的云,使得人间漆黑一片。 咔嚓! 骤然一道闪电,將混沌的天空撕碎。 闪电没有照亮天空,却照得朱標那张平日和气的脸,分外的狰狞。 “太子爷,她都招了!” 曹国公府別院的正堂內,曹泰俯首在朱標身边开口。 “那奶妈子,是奉了...太子妃的命,给三爷下药!据她自己说,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曹泰近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在他说话的时候,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然手臂也在隱隱的颤抖著。 细细看去,他的手指缝隙之间,满是血渍。 想来刚才在马厩之中,没少对那奶妈子用刑! “下的是砒霜,每次用那么一点,太医也查不出来。积少成多了,三爷就.....完了!” “就算侥倖留了一条命,但身子也毁了!” “贱人!” 陡然,边上一声咬牙切齿的怒骂。 却是郭惠妃已气得浑身发颤,面无血色,“怪不得熥哥儿经常拉肚子,晚上喘不上气...原来是这个贱人在作怪!贱人贱人贱人....” 说著,她突然落泪,“我可怜的熥哥儿,那么点的孩子,怎么就碍了她的眼?曹泰....” “臣在!” “去...”郭惠妃咬牙道,“把那奶妈子的家人亲亲都给我抓来,都当著那奶妈子的面,一个个杀了.....我让她害我的熥哥儿!” 闻言,曹泰没动,而是先看了一眼朱標。 后者端坐著,但脸色一片铁青。 右手微微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惠母妃的话,你没听见?” 但朱標依旧细细的开口,儘量让声音之中不带任何的情绪。 可越是如此,他说出的话,越让人胆战心惊,后背发凉。 “是!” 曹泰应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到门外。 紧接著,数十骑兵马,狂暴的衝出李景隆的別院。 ~ “你.....” 咔嚓,又是一道闪电。 朱標的目光,看向一直站在门口,垂著头默不作声的李景隆。 “你的手没事吧!” “回太子爷的话!”李景隆忙道,“臣的手没事,不过是皮外伤!” “好好!” 朱標连说了两个好字,“你今儿救了我的儿子!” “臣不敢居功!” 不知为何,朱標的话此刻落在李景隆的耳中,却比昨晚上朱元璋的雷霆震怒,更让人恐惧。 “你...就没別的,要对我说的吗?” 朱標轻轻的声音,继续响起。 “为何这么多人中,只有你发觉那狗奴婢所用的铜壶有鬼?” “还有....” 朱標顿了顿又道,“父皇为何突然就把你放了,连闭门思过这样的惩罚都没有!而且,你还突然非要让母妃带著熥哥儿来你的別院游玩?” 唰的一下,李景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朱家这爷俩,都精得简直不是人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细微的蛛丝马跡,他们都能推算出一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宫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咔嚓,再次闪电划过夜空。 咚... 李景隆膝盖一软,跪在朱標身前,“表叔,不是我不说。而是老爷子,不让我告诉您!” 他知道,这事绝对是瞒不住了。 “侄儿奉旨领了光禄寺的差事....” 於是,李景隆就从他收到那份咸阳宫裁撤宫人名单开始讲起。 “侄儿心中怀疑,既是太子元妃身边的旧人,为何一定要裁撤....” “侄儿又看了太医院的存档.....” “侄儿怀疑.....” 咔嚓! 咔嚓! 哗啦.... 暴雨宛若瀑布一样,骤然从天空宣泄下来。 豆大的雨珠无情的打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让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总之,大爷的死,还有太子元妃的死,都跟现在的太子妃脱离不了干係....” 咔嚓,又是一道闪电划过。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朱標那铁青的脸上,竟然泛起一丝诡异的微笑。 “贱人!呵呵...这贱人!” 他咬著牙开口,“入他娘的臭婊子....” “太子!” 郭惠妃在旁冷声开口,“杀了她!杀她全家!” “杀她全家是便宜她.....” 朱標继续咬牙,“毛头,备马.....” 他话音落下,却没有回应。 “毛头?”朱標又皱眉低呼。 “太子爷!” 东平侯韩勛从门外进来,低声道,“郑国公刚才跟曹泰骑马衝出去了!” 顿时,朱標暴怒,“你怎么才说?” “坏了!” 李景隆也心中惊道,“以常茂那脾气,今晚势必要血流成河!” “二丫头!”朱標喊道。 “侄儿在!” “快马拦住毛头!” 朱標大声道,“我已经对不住他姐姐了,不能再对不住他!快!” “是!” ~ 画面一转,紫禁城咸阳宫。 “刚才还好好的,眨眼的功夫竟下雨了!” 寢宫中,吕氏看著窗外密不透风的雨墙,眉宇之间隱隱有些担忧。 “下这么大的雨,太子爷和炆哥儿可怎么回来?” 边上,灯火下一名正在做著针线活的老嬤嬤抬起头,笑著道,“娘娘无需担心,曹国公是稳当人!太子爷和二爷在他那,肯定被伺候的好好的!” “我倒不是担心他们爷俩吃不好喝不好!” 吕氏笑笑,返回身坐下,看著老嬤嬤做针线,“我就是见不著他们爷俩,心里空落落的!” 老嬤嬤展开手里的衣裳,铺平了放在桌上,正是一件孩子穿的小袍子。 “不是奴婢多嘴,二爷呀...平日在宫里太拘束了!” 老嬤嬤一边缝著袖子,一边开口道,“看著是稳重了,但失了活泛!” “哎,你说的我何尝不知!” 吕氏看了看了老嬤嬤的针线,露出满意的神色,笑道,“可他....除了在宫里还能去哪呢?” 忽的,老嬤嬤的手一顿,尷尬的开口,“奴婢有罪,是奴婢多嘴了!” 是呀,她口中的二爷朱允炆除了在宫里还能去哪呢? 人家三爷的母族,是世袭罔替的公爵豪门,侯爵豪门,有的是別院猎场给三爷玩耍!也有的是人陪著三爷胡闹! 二爷....出了宫门去吕家? 只怕比在宫里还不自在! “哎!有什么罪不罪的!你说的我心里都明白!” 吕氏又笑了笑,慵懒的躺在软榻上,“所以这回太子爷要带著熥哥儿去曹国公那,我让太子爷也把炆哥儿给带上了!” 说著,嘆口气,“曹国公....倒是可以亲近的!” 老嬤嬤放下针线,“您说的是,曹国公是皇亲,不是外戚。他心里对待二爷三爷一定不像其他人那么偏心....” “胡说!”吕氏笑笑,“该打!” 忽然,她的笑容顿住了,狐疑的看向殿外。 哗啦啦的雨声之中,似乎响起了別样的声音。 那不是雨水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而是闷闷的,阴沉的..... 就在她视线当中,先是出现了一张油纸伞。 然后,是一张瘦长的有些陌生的脸。 吕氏陡然坐了起来,警惕的盯著来人。 ~~ 油纸伞下,朴不成的肩膀都被打湿了,他的靴子也湿漉漉的。 他在殿外的屋檐下,轻轻的收好伞,然后用力的甩甩水。 而后,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奴婢朴不成,见过太子妃!” 第五十八章 惊变(4) 咔嚓,一道闪电划空而过。 吕氏紧张的捋了下头髮,看著殿外的朴不成,“原来是朴公公....” 她虽身为大明的太子妃,但却不是紫禁城真正意义上的主人。所以,没见过眼前这位司礼监的大太监。 但却在暗中,听过许多这位朴总管的传说。 “既然娘娘还没睡,那奴婢就失礼了!” 朴不成的声音轻轻的,脚步也轻轻的,湿漉漉的靴子踩著精美的波斯地毯,一步步走入殿中。 “你....” 吕氏突然呼吸急促起来,紧张道,“何事?” “没事!” 朴不成微微一笑,“送你上路!” “啊?”吕氏一声惊呼。 “大胆!”那老嬤嬤直接怒道,“这是太子妃的寢宫....” 嗡! 嗖! 噗! 咚! 一支弩箭凭空而来,根本看不清箭影。 弓弦声响之后,那老嬤嬤直直的倒在了地上。 而后,红色的血汩汩的从她的脖颈之中流出来,缓缓的无声的在地上流淌。 “你....” 吕氏在软塌上蜷缩著后退,颤抖著,“来人...” “娘娘不用喊了!” 朴不成又上前几步,笑道,“咸阳宫的人,奴婢已经都换掉了!” “你...你...你敢谋逆.....” 朴不成直接打断吕氏,“奴婢不敢谋逆,奴婢是奉旨,给大爷还有皇太子妃...报仇!” “啊!” 吕氏身子一滯,而后一个趔趄,咚的声落在了地上。 然后像是见鬼了一样,“你说什么?” “您做了什么您心里最清楚!” 朴不成又笑笑。 “我没做,我什么都没做!” 吕氏突然歇斯底里的喊叫起来,“太子呢?我要见太子?我要见太子.....” 朴不成只是笑,不再开口,但目光依旧冷冷的看著她。 “我没做,你们冤枉我!” “自从我进宫以来,贤良淑德......我为皇家诞育子嗣....我什么都没做过,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对,有人陷害我!” 说著,吕氏茫然四顾,似乎在找什么。 但最终,她的目光却落在了那件没做完的小孩穿的袍子身上。 “你走吧,別耽误我给炆哥儿做衣裳!” 吕氏颤抖著拿起针线,“他长高了,原本的衣裳穿著小了......我儿那么好看,我得让他穿的漂漂亮亮的.....” “您....” 朴不成打断她,“说完了吗?” “没有,我没说完!”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大爷和太子妃是我毒死的?” 吕氏疯狂的大喊,“你有什么证据?” “奴婢没说过您毒死了大爷和太子妃,是您自己说的!” 朴不成的笑容不见了,眼皮颤了颤。 “我....” 吕氏的身子再次一软,滑在了桌子边,但手中依旧死死的攥著针线。 眼泪,也在瞬间决堤而出。 “主子让奴婢问问您,您....怎么就这么狠?” 朴不成又上前一步,“怎么就这么毒?” “我....我没办法!” 吕氏突然抬头,哭泣道,“我不狠.....我就永永远是小妾!我不狠,我的儿子永远是庶出....” “我差在哪儿?” “是相貌差,还是出身差?” “论女红厨艺,论诗词歌赋,论善解人意,我哪一点不如她....凭什么....凭什么我每天要跪在她的面前....” “凭什么,我的儿子,要管她叫母亲,而只能叫我母妃!” “凭什么將来她能和太子合葬,而我只能以东宫妃子的身份另外下葬!” “凭什么她將来老死了,我的儿子要给她披麻戴孝。” “凭什么,我给她跪,將来我的儿子也要给她的儿子跪!” “凭什么....” 吕氏好似疯了一样,尖锐的叫喊著,“她和她的儿子什么都有!而我和我的儿子,什么都没有?” “她们集万千宠爱,被人顶礼膜拜!” “而我和我的儿子,却好似奴婢一样,卑微的討好她们?” “凭什么,她的儿子生下来就是皇储,將来是皇帝。而我的儿子,將来只能远远的就藩...” “凭什么她们母子一辈子都在一块儿,而我的儿子,却要离开我,骨肉分离!” “我不甘!” “不甘心!” 吕氏叫喊著,咒骂著。 “我说的话,你有在听没有?” 吕氏陡然发现,朴不成似乎没在听的她的话,大喊道,“你回话,你在想什么!?” “奴婢在想!” 朴不成抬头,笑道,“怎么给您一个体面的走法!毕竟....再怎么样,都要给您一个体面!” “走?” 吕氏颤抖著,“我哪都不去,我给我儿子做衣裳,我儿子长高了......” 说著,她拿著针线,胡乱的在衣裳上缝合著..... “我儿子长的比她的儿子好看多了.....人家都说我儿子人品贵重.....” 突然,就在她说话之间,猛的觉得喉咙一凉。 却是一只枯瘦的大手,捏住了她的喉咙。 “我要给我儿子做衣裳....”吕氏绝望的流泪,目光之中充满乞求。 朴不成手掌微微用力,面无表情,“您...可想过,太子妃也想著给大爷三爷做衣裳....” “你不能杀我 ,我肚子里有身孕....我真的有身孕了,我又怀了太子的骨肉...” 闻言,朴不成没有表情的脸,忽多了几分纠结。 但隨即,嘎吱一声。 吕氏的身子一僵,而后头一歪,喉骨被朴不成直接捏碎了。 “坏了又如何?生下来,只会让主子看著彆扭....” 朴不成嘆息一声,对外道,“进来收拾。通知太医院....太子妃突发心疾,薨了!” ~ 哗啦! 暴雨依旧在下! 马背上,李景隆浑身上下已经湿透。 “开门....开城门!” 他带著亲卫,追著常茂一路疾驰,终於到了通济门外。 “何人喧譁?” 守城的千户拦住李景隆的去路,喊道,“下马,受查!” “查你妈!” 李景隆纵马过来,鞭子对著那千户啪的就是鞭。 砰的一声。 却是那千户的头盔,直接被李景隆一鞭打落。 “睁开你的狗眼,老子是世袭罔替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在马上大喊道,“速开城门,老子要进城!” “你....” 不等那千户开口,李景隆又道,“本公奉皇太子口諭进城办差,再聒噪,老子取了你的脑袋!开门!” 千户脸上犹豫片刻,鬆开抓著刀柄的手,对身后摆手道,“开门!” 吱嘎嘎,城门刚开了一道缝隙。 李景隆已迫不及待,纵马嗖的一下窜了出去,直接冲入京城。 “毛头大哥,你这时候千万別犯傻呀!” 李景隆心中焦急万分,他真的怕常茂一时怒火攻心,带著人就把吕家给屠了。 “少爷!” 李老歪抹了下脸上的雨水,在马背上大喊道,“东边...郑国公府在东边!” “来不及了!” 李景隆拼命抽打著战马,“直接去西边,去吕府!” ~~ 哗..... 暴雨,突然在宣泄之中戛然而止。 马蹄的声响打破了內城的寂静。 有人从门缝中小心的露头,嘶的倒吸一口冷气之后,又赶紧关上大门,插上门栓。 呼! 火把骤然燃起。 长街之上,带著数百亲卫的常茂,狰狞的跳下战马。 而后呛的声,抽出腰间长刀。 “屠了....” 常茂怒吼一声,“鸡犬不留.....” “不.....” 紧接著另一个充满怒气的声音响起,“给老子把吕家人都抓起来,送到大妞坟上,老子要亲手剐了他们.....” 火把照亮了说话之人的脸,赫然竟是.... 永昌侯蓝玉! 而后,蓝玉和常茂舅甥两人拎著刀,肩並肩。身后是无数常家和蓝家的子侄还有亲兵...... “撞开大门...” 眼看吕家的府邸就在长街的尽头,常茂大呼。 “且慢!” 陡然,一匹健马,从街角处冲了出来,纵马立在长街中央。 “二丫头?” 常茂冷著脸,眯著眼。 李景隆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哥!” “滚开!”常茂冷声道。 “哥,你听我说!” “滚开!” 常茂的刀,唰的架在了李景隆的脖子上。 唰唰唰! 又是阵阵抽刀之声,却是李景隆的亲卫们也是抽刀在手,摆出一副要拼命廝杀的架势来。 “谁都不许动!” 李景隆大喊一声,看向常茂,“我就说几句话!哥,让你的人也別动!” “是兄弟,別拦我!”常茂低吼。 “让开!” 蓝玉上前,一把將李景隆推开,红著眼,“今儿谁他来都他妈不好使!小的们,杀进去!” “侯爷!” 李景隆大喊,“你是要你们常蓝良家,都死无葬身之地吗?” 隨即,他又看向常茂,“哥哥,你不想想自己,也不想想三爷吗?” 陡然,常茂手中的刀,突然一垂! “他们家该死!” 李景隆低声道,“但他们家怎么死,要看老爷子和太子爷的意思!” 说著,他抓著常茂的手腕,也红著眼,“哥哥,三爷没娘了!再没了舅舅....以后他怎么办?” “我....” 剎那间,常茂喉咙哽咽,眼眶子嗖的就湿了。 “可是我姐姐.....我大外甥....死的....冤枉...” “我知道!” 李景隆双手抓著常茂的肩膀,“哥,我要是你,我也和你一样,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们!” “可是....” “可是你要明白,你这么做....非但不能出气,反而把你们常家还有蓝家都害了呀!” “老子不怕!”蓝玉在旁怒吼。 “我知道你不怕!但是....” 李景隆盯著蓝玉的眼睛,许久之后挪开,看著常茂,而后贴著对方的耳朵,用只有他和常茂,还有蓝玉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没有吕氏当太子妃,以后还会有其他太子妃.....” “三爷只是太子爷的一个儿子,不是太子爷仅有的儿子!” “你要想想,你是痛快了!可是日后,没了母族的三爷.....怎么办?” “你在,没人欺负他!” “你不在了,谁还护著他?” “你现在衝进去,毁的不但是你们....还有三爷!” ~~ 噹啷! 常茂手中的刀,落在了地上。 紧接著七尺高的汉子猛的捂住眼睛,蹲在地上,“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姐呀.....姐....” 李景隆俯身,抱住常茂,轻轻的拍打他的后背。 “呜呜呜,二丫头....我心里难受!” 哗! 雨,竟然再次落下。 雨中,他们兄弟二人紧紧的抱著。 第五十九章 父子(1) 雨夜之后,清晨依旧带著三分湿冷。 就连瓣嫩叶上,都还残留著些许的雨滴。 然后隨著风吹过,洒落满地。 人间,依旧是人间。 京城,依旧是京城。 紫禁城,依旧是紫禁城。 不会因为谁死了,这人间就变了。 不会因为谁没了,这紫禁城就变了。 但人则不同,因为人有悲喜。 ~~ 咸阳宫边上的侍卫房中,李景隆满身狼狈。 昨晚被湿透的蟒袍,如今正湿漉漉的裹在身上。 浑身困顿无力,双眼已布满血丝,隨时都可能倒下睡著,但却只能咬牙硬撑著,看著常茂。 常茂正在他身边熟睡,七尺高的汉子,脸上还带著泪痕,像是月子里的娃一样。 口中不时发出呢喃,紧皱的眉头满是痛楚,像是陷入深深的噩梦之中。 “哎!” 李景隆无声的嘆口气,端起早就凉透的浓茶一口气灌下去,顿时满嘴都是苦涩。 “老爷子和朱標的意思是,这事要冷处理。那爷俩都要面子,家丑决不能闹得沸沸扬扬的!” “可是毛头跟蓝玉,京城內城,老爷子的眼皮子底下,调动私兵,全副武装,披甲带刀....” “在老爷子那,可从来就没有情有可原这四个字儿呀!” 想起昨夜的事,李景隆心中又满是担忧。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 李景隆抬头,却是咸阳宫总管太监包敬。 “老包,这么急匆匆的?”李景隆起身迎了过去。 “哎哟我的好公爷!” 包敬脸色煞白煞白的,见著李景隆就跟见了救星一样,“您快跟奴婢去看看太子爷吧!” 李景隆心中一惊,忙问,“太子爷怎么了?” “昨儿半夜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寢宫里了,一个劲儿的喝酒,谁都不见!” 包敬急道,“都喝了有两三斤了,刚才又让人送进去两壶...奴婢想劝,太子爷直接一块砚台飞了过来。” 说著,他拽著李景隆的手,“这时候,奴婢看也就是您,能开导开导他!” “哎,你们怎么不早说!这么喝下去,身子还要不要?” 李景隆撩著蟒袍的裙角,甩开腿,嗖嗖的朝咸阳宫那边跑。 ~~ 咸阳宫,寂静无声。 所有的宫人太监,都低著头跪在宫外的夹道之中,面色惶恐。 李景隆从他们当中穿越而过,径直进了正殿。 那儿,曾是太子元妃常氏的寢宫,自常氏薨了之后一直空著。 即便是吕氏后来为太子妃,也不曾住进去。 “呜....” 走到殿门口,李景隆脚步一顿。 殿內,隱隱约约传来一个男人痛苦的压抑的哭声。 “哎!” 李景隆心中又是长嘆。 其实,在整件事中最痛苦的人,就是朱標。 他失去了最爱的妻子,儿子。还被枕边人,算计欺骗。 他不但痛苦,而且自责,乃至悔恨懊恼。 噹噹当...李景隆轻轻敲打房门。 “滚!” 里面陡然传来朱標的冷喝,“都滚远点!” 外边的李景隆顿了顿,低声道,“表叔,是我,二丫头!” 殿內,忽然寂静无声。 “表叔!” 李景隆在门外道,“您要喝酒,侄儿陪著您行不行?別一个人喝闷酒?” “我自己一个人待会,你走吧!” 过了一会儿,殿內传出朱標的声音。 李景隆又清清嗓子,“叔,侄儿陪您一块喝吧!最起码....侄儿能陪著您说说话,侄儿也不是外人,您把话都憋心里,越憋著不是越难受吗?” 说著,他不等朱標答应,吱的一声缓缓推开殿门。 就推开一条缝隙,然后侧身进去,再回身小心的关上。 却不想陡然间,嗖的一下。 余光就见一个东西奔著他的脑袋飞了过来,他下意识的矮身一朵。 啪嚓! 一个酒壶,在墙上四分五裂。 瓷器的碎片还有酒液到处飞溅。 “老子不说了吗?滚!” 朱標坐在凌乱的摆满了酒壶的桌子后头,双眼通红,张口骂道。 李景隆没说话,低头把地上的瓷器碎片划拉到一边。 然后缓缓的上前,整理著朱標身前桌子上那些东倒西歪的酒壶。 “您这么喝,怎么行?” 李景隆手上不停,口中道,“都说一醉解千愁,可喝寡酒最伤身!您不要自己的身子了?” 呼!呼! 朱標没说话,胸口不住的起伏,眼神之中满是怒火。 “侄儿知道,您这时候要自己一个人待著!” 李景隆说著,挨著朱標坐下,看著他的眼睛,“叔,您要是个寻常人,侄儿也不討这个嫌,非要宽慰您!” “可是,您是太子呀!” “呵!” 朱標突然冷笑,而后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我这个太子....哈哈,我这个太子以后就他妈的是个笑话!我自问...我自问..我他妈自以为我自己..” 说著,朱標指著自己的脑门,“我自己以为我自己,妙算无双,聪明绝顶。可是到头来!我他妈的竟然被一个娘们....” 砰砰砰! 朱標砸著桌子,“被一个娘们耍得团团转!” 此时,他的眼泪终於落下,“我的髮妻,青梅竹马的髮妻,我的嫡子.....我的家,就这么毁了!二丫头,你懂吗?” “我的家...没了!” “呜呜呜!” 朱標说著,趴在胳膊上,失声痛哭。 “叔!” 李景隆轻轻地揉捏著朱標的肩膀,“老话说,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 “这也不是您的错,是那吕氏歹毒,都是她的错!” 说著,他嘆口气。 “侄儿理解您,若把您换做侄儿,恐怕侄儿现在.....早就拎著刀,胡乱杀人了!” “我是太子,但我不是好丈夫,也不是好父亲!” 朱標呜呜的哭著,泪水顺著胳膊不住的滴落。 “侄儿明白!” 李景隆从怀中掏出手帕,塞到朱標的手中,“叔.....您还是老爷子的儿子,还是三爷的父亲!” “侄儿说句不好听的,您现在心里难受,您说老爷子您说三爷心里难受不难受?” 陡然,朱標的压抑的哽咽声停住了。 “別的话侄儿不说了!” 李景隆继续道,“就说老爷子那儿......他现在心里得多难受?” “您有爹.....” “您得为他想想不是?” “您也是当爹的,您想想,要是您见著您儿子,这么难过伤心,一个劲儿的喝酒,一个劲儿的糟蹋自己,您心里难受不难受?” “他...您爹,也没了媳妇了。满心就您这么一个儿子,紫禁城这个家里就剩下您和他....还有三爷!” “他心里都够难受了,您再这样,他都那个岁数了,您让他怎么活?” “还有三爷....您这么糟蹋自己,三爷咋办?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將来他长大了,遇著事也学你,一个劲儿的喝闷酒糟蹋自己?” “咱们....都是男子汉了!” “上有老下有小.....支撑著这个家!酸甜苦辣咱们都得憋在心里。上,不能让老人操心。下,要养育子女!” “侄儿再说句....说点冠冕堂皇的话!” “还有满朝文武怎么看?您难过了,老爷子也难过...您爷俩都难过了,都走不出来,这天下怎么办?” “无论是太子妃也好,大爷也好,乃至舅奶...她们在天上,愿意看著你们爷俩这样吗?” “现在!” 李景隆握著朱標的手,“好好的...打起精神来,不能让外人看笑话,不能糟蹋自己,不能软弱.....叔....” “二丫头!” 朱標反手,用力的握著李景隆的手。 抬起头,微微点头。 “侄儿再陪著您喝两盅,然后您睡一会?” 李景隆说著,转头对殿外喊道,“来人,准备点吃的,酒....烫点黄酒来!” 第六十章 父子(2) 殿外,包敬哆哆嗦嗦的不敢答应,跪在地上,目光偷偷的看著前面,站在殿门前听著里面讲话的,朱元璋的背影。 朱元璋来了有一会儿了,李景隆刚才在里面跟太子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其实一开始,他是带著怒火来的。 怒,是因为朱標喝了一晚上酒,糟蹋自己。 可此刻,他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全部幻化成无奈,还有满满的心酸和怜惜。 “曹国公的话,你没听见吗?” 朱元璋低声道,“准备酒菜!”说著,顿了顿,“多准备点,咱也....跟著太子喝点!” “是!” 包敬颤抖著从地上爬起来,嘴都瓢了,“膳房....赶紧著!” ~~ “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 殿內,朱標满脸苦笑,摇头道,“呵呵.....我能看穿所有人的心,却看不穿枕边人的恶毒!我算什么大丈夫!” 李景隆起身,走到门口。 在架子上拿起一条毛巾,拎起水瓶,倒了些温水进去,然后浸泡其中,再拧得微干。 而后走到朱標身边,拿著手巾轻轻擦拭朱標的面庞。 “叔,过去的事,过去了!” “咱们人活著,不都得向前看吗?” “幸好,苍天有眼!” 李景隆正擦著,突听到门口有脚步。 “酒菜来了?放门口,我自己去拿.....” 说著,他陡然怔住,然后咚的跪下,“老爷子,您怎么来了!” 朱標也起身,“父皇!” 朱元璋双手端著个托盘,迈步进屋。 然后脚后跟一兜,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听说你喝了一晚上闷酒,咱怎能不来?” 朱元璋冷眼看著朱標,把酒菜放在桌上,“你出息呀!” “父皇!” 朱標躬身,垂手站好。 “你真出息呀!” 朱元璋骂道,“这点小事就让你要死要活的?” 说著,砰的一拍桌子,怒道,“你平日的气概哪里去了?这点小事你都过不去,日后这江山,还能指望你吗?” “父皇!” 朱標哽咽著跪下,“是儿子不好,让您老失望了!” “看不著我,看不著我.....” 就在朱標跪下的时候,李景隆低著头,在地上慢慢的朝外头爬,同时心中默念。 “咱是你爹,儿子让爹失望,是他妈天经地义!” 朱元璋怒道,“但你祸害自己的身子,你是在等於往你爹心口上捅刀子!” 骂著,朱元璋抓起桌上的一个空酒壶,呼的扔了出去。 砰! 一个酒壶,就在李景隆的头顶爆裂,嚇得他一个哆嗦。 “你哪去?” 朱元璋对李景隆怒道,“回来倒酒!” “好嘞!” 说著,他麻利儿的起身,给人家爷俩倒上酒。 然后推了下桌上的菜品,“那个....老爷子您和叔,先垫巴点,別空肚子喝酒!” 朱元璋瞥了李景隆一眼,“你的呢?” “我?” 李景隆怔了下,赶紧给自己也倒上一杯,双手捧著,规规矩矩的弯腰站著。 “咱...就在二丫头这个岁数...比他还小呢!” 朱元璋看著朱標,“先死了爹,再死了娘,又死了哥哥.....” “你爷爷奶奶当时连口棺材都没有,埋身的地方是人家看咱可怜借给咱的!” “要吃没吃,要钱没钱...就一碗稀糊糊,跟你三伯俩人分了吃了之后,他拿了根棍子出去要饭了!” “一家人,就剩下咱!” 朱元璋继续道,“咱,比不比你现在难?” “咱但是要像你现在似的哭嘰尿嚎的,能有你吗?” “这么多年,血雨腥风死人堆里打滚阎王殿上七进七出。你老子遇到的哪件事,不比你这个厉害?” “你老子我要是遇著事就他妈哭,就他妈嚎.....能有今天?” “咱一辈子为了谁?为了咱这个家!” “你是咱的儿!你大了,你都当爹了,你也得为了这个家!” “天塌下来,你给老子撑住!” “地陷了,你给老子盖住!” “能哭吗?不能!” “眼泪是他妈最没用的东西!” “咱也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既然是个带卵子的男人....” “你就只能自己难受!难受,挺著!” “哭鸡毛呀!啊!” 朱標抬头,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他知道,他爹看似是在骂他。其实....是在安慰他! “再说了!” 朱元璋说著,忍不住伸手,摸摸朱標的脸颊,“有你爹在呢!你爹在这呢!你爹活著呢!” “儿呀!有爹呢。你要哭,你跟爹哭!” “你糟蹋自己干啥呀!” “你糟蹋自己,你爹心里难受呀!” “爸!” 朱標哇的哭出声,趴在朱元璋的腿上,肩膀不住的耸动,“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哪有对不起的!” 朱元璋摸著朱標的头髮,“要说对不起,是咱对不起你呀!是咱给你选的女人,是咱.....这当爹的不够格呀!” “爸!” 朱標的哭声,更大了。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朱元璋轻轻拍打朱標的后背,就好像曾经朱標儿时,被哄著睡觉一样。 “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边上,李景隆看著父子两人如此,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但.....他捧著酒杯的手,已经僵了。 “来!” 终於,朱元璋拍拍朱標的后背,“起来,跟你爹喝一杯!” 朱標擦去眼泪,双手捧杯。 “二丫头,带你一个!” 朱元璋咧嘴笑了笑,“小子.....你也长大了,能帮大人排忧了!” 李景隆的酒杯放得很低,“应该的,都是孙儿应该的!” 滋! 一杯酒,三人一饮而尽。 “传旨!” 朱元璋忽对殿外大声道。 “臣在!”殿外,传来官员的声音。 “曹国公李景隆,公忠体国,勤恳勉励,著升为....” 忽然,李景隆心头狂跳。 “升为金吾卫都指挥使!掌皇城禁卫!” 隨著朱元璋的话音落下,李景隆再次跪倒,“臣少年无知,何德何能身居高位?皇上待臣之恩,如浩荡日月....” “少拍马屁!”朱元璋皱眉。 “是!”李景隆大声道,“臣李景隆谢主隆恩!” 金吾卫都指挥使是武官之中的正三品,而且这金吾卫是皇帝的亲军之一,专门负责皇城 內外的安防。 掌皇城禁卫,就等於他李景隆从一个东宫勛卫,一跃成为掌管朱家父子,乃至整个紫禁城安危的第一人....之一! 这就等於他李景隆,一介黄毛小子,直接躋身於大明帝国权力的最中心! 货真价实,红得发紫,前途无量的帝王心腹! “好生做!” 朱元璋笑了笑,“你知道的,咱从不亏待自家人!” 说著,他忽然收起笑容,看向朱標,“哭你哭了,酒你也喝了,现在说正事!” “儿臣聆听父皇训斥!”朱標忙道。 “昨晚上....毛头跟蓝玉!” 朱元璋哼道,“私自率军进入內城,还持有甲冑强弓等违禁物...你说,咋办?” “父皇!” 朱標忙道,“他俩...他俩也是心中义愤所至!” “他俩是目无王法,眼里没有咱这个皇帝和你这个太子!” 朱元璋怒道,“若不是二丫头昨晚拦住了!今早上....咱爷俩的皇城外边,定是死尸遍地!” “父皇!” 朱標再次跪下,抬头道,“他俩,粗鄙莽夫.....” 这话说对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他俩坏就坏在莽上,但正因为这个莽字,才显得没心机!你要把昨晚上的事换成別人,换成冯胜或者傅友德,你看他俩脑袋现在还能在脖子上待著不?” “二丫头,你咋说?” 忽然,朱元璋目光转向李景隆。 顿时,李景隆心中发毛。 他顿了顿,正色道,“郑国公永昌侯都没坏心思,他们都是纯粹的武人莽夫!不过,要说有罪,也確实有罪,毕竟他们是咱大明的臣子....” “但是!” 说著,李景隆苦涩一笑,“老爷子,三爷没了娘,没了哥哥,您要是再处置他们,三爷....连舅舅和舅姥爷都没有了。往后.....三爷心里,能好受吗?” “至於...他们昨晚是闹了些动静。不过可以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是太子妃病重了,他们去请吕家人进宫的!” “吕家那边....他们此刻正惶恐著呢,不知道太子妃那边出了什么事,也定然不敢声张!” “再者,他们家早晚是要料理了,派一队锦衣卫去看管起来,保准丝毫风声都不会泄露出去!” 朱元璋沉思片刻,忽的起身。 然后背著手对朱標道,“从明天开始,熥哥儿必须每日都要去文华殿读书,咱亲自给他挑老师!你这个当爹的,要亲自教导!不可再顽劣顽皮.....” 第六十一章 夜色(1) 六月中,夏意正浓。 太阳在天空中,撒著欢儿的骄阳似火。 百姓在人间,卯著劲儿的热火朝天。 夫子庙天下第一街的工程,如火如荼。 大明朝太子爷手书天下第一街的牌坊,屹立在闹市之中。牌坊下面围了一圈的栏杆,閒人勿进。 曾经脏乱差的贫民窟全被推倒,一栋栋雕樑画栋的房舍拔地而起。无数的珍奇异草,被人栽种在道路当中。 更有数不清楚的官造的大青砖,一块块整齐有序的铺在了地上,亮的跟镜子似的。 干活的民夫,前来送钱租赁的商人,还有围观的閒汉,把这块未来的京城商贸中心之地,整日围得水泄不通。 ~~ “太子爷,您慢点!” 李景隆高高的举著伞,帮朱標遮著头上的太阳。 后者一身儒生常服,手里一把摺扇,轻轻摇晃,饶有兴致的看著喧闹的工地,还有周围的街景。 “別说!经你小子这么一折腾....” 朱標笑著开口,“看著是比以前顺眼不少!” 跟在朱標身后的应天府府尹,大理寺卿边泰开口道,“太子爷,不单是比以前顺眼了!自从这天下第一街,三条大街开工以来,先是把聚集此地的流民清走,又给了周围劳力一份工,仅是这个月,应天府兵马司各种偷盗抢劫的案子,就比往月少了七成!” 说著,他看看李景隆,又道,“虽说曹国公建的天下第一街是商贾之地,但在臣看来,也颇合圣人治国之道!” “正印证了古人云饥寒起盗心,圣人云仓稟足知礼节!” “虽非治世之正道,但亦是治民之策也!” “老傢伙!” 李景隆对边泰投去感谢的目光,但心中暗道,“轿子人人抬,你在太子爷面前把老子说的这么好,是不是想暗中要点好处?”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等天下第一街的钱富裕了,拨点给你应天府!” 唰的一声,朱標展开摺扇,扇了几下笑道,“边爱卿,你少夸他!” 说著,白了李景隆一眼,“他还小,孟浪得很!” “臣还真不是故意夸讚曹国公!” 边泰白鬍子一颤一颤的,“自这天下第一街开工以来,夫子庙一带日渐繁华,仅是壮劳力这一项,用工就多达两千多人,这就等於两千多户贫民百姓之家,有了进项足以温饱!” “其实说起来....” 李景隆在旁笑道,“臣不过是小聪明!这天下第一街若没有太子爷您的首肯,没有您的支持,没有您在百姓之中的民望,哪能这么热火朝天的!” “呵呵呵!” 朱標笑笑,“你小子少给我戴高帽子!呵呵呵!” “臣说的是实话呀!不信您看看帐本去!” 李景隆引著朱標,朝边上掛著天下第一街筹备处的院落走。 “您天下第一街的手书牌坊刚建好的那天,大明各处的豪商差点把门槛都踩破了!” “仅那一天,各家商人预定的商铺租金,就收了近十万两......” “多少?”朱標心中一惊。 “十万两纯色白银!”李景隆笑道。 “嘶...” 朱標倒吸一口冷气。 光禄寺每年给他们爷俩送往宫中的定额钱粮,折合成白银也就二十八万两。 李景隆这边捣鼓了一个天下第一街,就弄了差不多紫禁城每年一半的费? 当然,紫禁城里每年的费,不可能只有光禄寺的输送。 可十万两,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天文数字! 一个上等的州府,一年上缴朝廷的赋税才多少? ~~ “以行,快出来迎驾,太子爷来了!” 进了筹备处的公事房,李景隆对屋內喊道。 紧接著就听噗通一声,一个人影直接冲了出来,却是因为冲得太快,一脚绊在了门槛上,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 但隨即这人马上爬起来,五体投地大礼参拜,“臣李至刚,叩见太子千岁!” “嗯嗯,起来吧!” 朱標打量著公事房的样子,见里面颇为简朴,没有任何华丽的陈设,微微点头。 隨后,不经意的看了李至刚一眼,忽的嚇了一跳,“李爱卿,你这是....?” 才没多少日子没见,李至刚现在眼眶黢黑,鬚髮凌乱,憔悴至极,好似多少天没睡觉似的。 “回太子爷!” 李至刚弯腰行礼,“自从天下第一街开工以来,臣无论白天黑夜都值守在此。所有帐本亲自过目核算,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原来是累的!” 朱標嘆道,“公事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 陡然,李至刚的血唰的衝到了脑门上,满脸通红。 大声喊道,“臣不敢稍有鬆懈,唯恐辜负了太子爷您提拔之恩!” 说著,他余光一瞥,发现李景隆正要给太子搬椅子。 赶紧快步衝过去,从李景隆手中把椅子接过来,“太子爷您坐!” “嗯!” 朱標頷首,刚要坐下,就听身后突然传来李景隆的声音。 “太子爷,您等会!” 说著,就见李景隆用袖子仔细的擦拭了椅子的表面,笑道,“您请坐,刚才有灰!” “有灰怕什么?”朱標笑笑,对李景隆道,“你也坐!” 隨即,看向李至刚,“接著说!” “是!” 李至刚站在朱標面前,张口道,“截止今日,天下第一街应有铺面一千两百间,已有七成的铺面下了定,交了定金!” “所缴的银两,共计十三万七千九百八十二两.....” “嘶!” 朱標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然后开口道,“这租金是多久交一次?” “按照现在的租赁契约,每年交一次!” 李至刚开口道,“租赁的商户,臣都一一核查过。首先,都是豪门商贾。其次,没有售卖假货的劣行。再者,都身家清白,三代以內没有犯法违禁的!” “哦!” 朱標点点头,讚许道,“够慎重!” 听了太子的夸讚,李至刚兴奋之色溢於言表,又道,“臣为太子办差,就秉承著一个观念。小心再小心,慎重再慎重!” “太子爷!” 李景隆忽在旁插嘴道,“其实这十多万的租金,只是收入的其中一项!” “啊?”朱標微怔,“还有別的钱!” “等这些商铺交付到商户手中的时候!” 李景隆又笑道,“还有一项维修抵押金!” 朱標皱眉,“这又是什么名目?” “您想,这房子以后风吹日晒的,少不了这儿坏了那破了,是不是得维修呀!” 李景隆笑道,“所以让他们交一笔钱放在光禄寺,专款专用,用来日后商铺的维修!” “钱也不多,一间铺子一百两.....” 朱標眼皮动动,心中开始盘算。 一间铺子三百,十间铺子三千,百间三万,千间..... 嘶....三十万? “还有!” 李景隆又道,“交付之后,还有契税!” 说著,他看向应天府尹边泰笑道,“到时候商人们也好,光禄寺也罢,都要在应天府备案,缴纳赋税!” “嗯嗯嗯!”边泰捋著鬍子,“理当如此!” 同时心中暗道,“这曹国公,会办事,会做人!” “那....” 朱標沉思片刻,“是不是太狠了?人家是租铺子的。给了租金还给维修金还要缴税,他们的生意万一不好.....?” “太子爷!” 李景隆笑道,“天下第一街,天下仅此一处。又地处天子脚下,大明的中心。哪能不赚钱呢?” “如此太平盛世,他们闭著眼睛都赚钱!” “再说那些奸商!” 李景隆又笑道,“一只兔儿都能卖出骆驼的价,收他们点钱,伤不到他们的筋骨!” 开玩笑,从古到今什么最赚钱,当然是平台最赚钱?物业就是平台的一种! 跑网约车赚钱要给平台。 送外卖的赚钱也要给平台。 做买卖的赚钱也要给平台。 “老爷子最近正为北征的事发愁!” 朱標闻言,心中暗道,“北元那头老虎,不把他打死了,中原就难以安稳!可打仗需要的钱,从哪来?三十万大军出塞,怎么也得两三百万的银子!” “户部的官员们急得抓耳挠腮,也变不出钱来。二丫头这边一个小小的天下一街,短短时间內筹集了就近乎五十万两....” “嘶...这小子光让他当武將,是不是屈才了?回头让他去户部?” 第六十二章 夜色(2) “太子爷!” 李景隆又低声笑道,“天下第一街这您看完了,跟臣去前边看看?” “前边?” 朱標又道,“前边又有什么可看的?” “臣..呵呵呵!” 李景隆低声道,“前面靠近秦淮河的地方,臣建了一处千金楼!” 朱標皱眉,“你要经商?” 李景隆忙道,“就是个供人吃喝玩乐的去处!”说著,顿了顿,“您也知道臣家底薄,家里销又大,所以想著弄个营生,补贴点家用!” “其实臣也知道,臣这样身份的人做买卖有些失了身份!可臣....” 李景隆继续笑道,“可臣知道君子爱財取之有道,臣总不能仗著是世袭罔替的国公,暗地里收受贿赂,是不是?” “再者说这买卖也不是臣一个人的。有臣的舅兄申国公,还有郑国公...” “毛头也有份?”朱標疑惑道。 “反正几位哥哥,平日里都去外边天酒地的!” 李景隆压低声音,“还不如,在自家的地方自在些!”另外,能分润点银钱,也省得他们跟別人打秋风!” 说著,贴著朱標的耳朵,“再说,日后太子爷您出宫,是不是也得有个泡澡吃茶听曲的清净地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哦....” 朱標摺扇啪的合上,起身道,“走,看看去!” “不是...” 李至刚见朱標起身,心中狂呼,“这就走?跟我刚说两句话就走?我这还好些功没表呢!太子爷您还没好好夸我呢!” “您先请!” 李景隆让朱標先走一步,而后走到李至刚身边,压低声音,“以行!” “下官在!” “现银有多少?”李景隆问道。 “筹备处有银四十三万.....” “取整数!点四十万银票出来!” 李景隆正色道,“本公让人来拿!” “公爷!” 李至刚变色道,“钱您都拿走?” “帐上给你留的钱够支应了!” “可是,咱们还欠著票號三十万两....” “欠別人的钱著什么急?”李景隆不满道,“再说那钱说好了,分期还!往后每个月还就是了!” 说完,拍拍李至刚的肩膀,“好好干,等竣工那天,我还领太子爷过来!你好好干...” ~~ 千金楼,不算最好的地段。 但是將来天下第一街建好了,它就是最好的地段。 如今这块地段上,一座五层的高楼正在建设当中。虽外面用排柵等挡著看看不清真面目,但远远看去,就觉得气势非凡。 “京城里唯一一家,五层的高楼!” 李景隆带著朱標等人,在路边一间茶馆中坐下。 “请的是苏州的建筑师傅,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 李景隆用毛巾擦著桌子,开口笑道,“等它建好了,定能名动京城!” “建这么高呀?”朱標看著建设中的千金楼,开口道,“那不是比城门楼子还高?” “取的就是登高望远的寓意!” 李景隆笑笑,转头对茶馆掌柜的道,“热水!” 说著,又对著身后一摆手。 李老歪上前,从包裹之中掏出一套精美的茶具,放在桌上。 李景隆从茶叶罐中夹出茶叶,放在盖碗之中。 朱標微微皱眉,“过了,生怕別人不知道咱们是富贵人?显摆?” “那可不是!” 李景隆接过水壶,给盖碗中注入热水。 徐徐之间,茶叶在热水之中伸展开来,漂浮其中。 “我呀,都做下心病了!宫里我管不著,可是您跟我出来,我必须要保证,入口的东西,万无一失!” 李景隆说著,把茶壶交到一边,“这还是您上回赏我的贡茶呢!” 朱標明白,李景隆说的是吕氏下毒谋害常氏和皇太孙一事。 那件事后,宫里宫外进行了大清洗,暗地里不知死了多少人,反正绝不会少了。 ~~ “诸位,听说了吗?” 就这时,茶馆之中,靠门口的位置,一名喝茶的閒汉开口道,“太子妃的娘家...倒霉了!” “听说了!” 另有人开口,“这太子妃刚病死,都察院左都御史,凌大学士就参了一本。据说是太子妃的本家兄弟们,这些年仗著太子妃的势,里里外外贪了不少银子!” “嗯,皇上震怒!” 又有一閒汉起身,对著眾人开口道,“凌大学士弹劾的是证据確凿,最后在吕家搜出白银一万多两......” “按理说呀!” 一开始说话的閒汉道,“咱们大明朝贪污五十两就做成人皮灯笼了,可太子爷仁厚,念著是亡妻的娘家,所以跟老皇爷那求情,吕家全家发配岭南!” “嘖嘖嘖!” 有人感慨,“这真是.....那话怎么说来著?人走茶凉!太子妃刚死不到一个月,吕家就倒了.....那么大的外戚豪门,现在成了阶下囚了!” “呵!” 突然,茶馆一角有人冷笑道,“你们懂什么呀?” 唰,眾人的目光同时看去。 那人慢条斯理的喝著茶,“太子妃那么年轻,突然就没了,吕家突然就被人参了就倒了.....要说这里头没关联,谁信呀?” 说著,那人神神秘秘继续道,“要我说呀.....” “这位爷这位爷这位爷!” 茶馆掌柜的忙上前,躬身道,“谁死谁倒的,跟咱们小百姓都没关係!您可怜可怜我,我们这买卖小...呵呵,我这人胆子也小,您老千万嘴上留神!不然我这买卖,可就做到头了!” 说著,掌柜的转圈作揖,“诸位爷,一会每桌一份炸果子,算我请的!喝茶喝茶.....” ~ 边上,李景隆眼皮猛的跳跳,观察下朱標的神色。 后者倒是神色如常,且缓缓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但以李景隆对朱標的了解,却知道眼前这位爷跟他老子有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老爷子发怒,那是雷霆万钧。 太子爷发怒,却从来都是面上显得很平静。 “说话还不让说了.....你这比官府还厉害呢!” 最后说吕氏之死和吕家倒台有关係的那人,骂骂咧咧的掏出钱来往桌上一扔,转头就走。 李景隆对著李老歪给了一个眼神,后者快速跟上。 “无知小民无知之言!” 李景隆笑著继续给朱標倒茶,“您別放在心上!” 朱標笑笑,“是不放在心上,但也挺討厌的!” 说著,看向李景隆,“这几天你没去看看毛头??” “去了!” 李景隆嘆口气,“毛头大哥,这回是.....真病了,七尺高的汉子瘦的都脱相了!” 自从那天他拦住了常茂杀人,常茂回家之后就称病闭门不出。 是真病了,且病得不轻。眉眼之中没有了往日的爽朗,整个人身上满是阴冷之气。 “你和小凤的婚期定在了九月?” 朱標岔开话题,“家里都准备好了?” “已经准备妥当了!” 李景隆笑道,“到时候还请太子爷您赏脸,喝杯喜酒!” “呵呵!是不是还得给你隨点份子钱?”朱標打趣一句,余光朝门口看了一眼。 就见李老歪匆匆进来,一边走一边擦拭著他砂锅大的拳头。 李老歪走到李景隆身后,直接开口道,“爷,少爷....小的把那廝的牙都敲掉了!” “行了!” 朱標起身,唰的展开扇子,“出来小半天了,回家!” 说著,扇子对著李景隆肩膀打了一下,“你忙你的去,不用送!” ~~ 却说朱標这边,上了一辆马车,缓缓驶入街巷。 走了半炷香的时间之后,朱標微微撩起车窗的帘子。 边上一名便装侍卫,快步上前,做倾听状。 朱標低声道,“告诉毛头,他可以去了!” 那侍卫无声点头,而后迅速转身,消失在街巷的人潮之中。 ~~ 长夜,格外漫长。 尤其是对前路渺茫,心中发慌的人来说。 京城外的官道边上,点著两处篝火。 吕家连主带仆,近乎一百多人,守著篝火无声的依偎在一起。 半个月前,他们还是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 短短十几天之后,却成了被剥夺了所有,发配岭南的囚徒。 “快点吃,吃完了快点睡!” 不远处,一名押送他们的把总,横眉骂道,“明一早还赶路呢!” “是是!” 吕家的当家人,曾经的太子妃吕氏的堂哥吕贤忙对著那些他曾经看都不看一眼的小人们拱手,微笑。 “睡吧!” 吕贤低声对身边的吕家子弟们说道,“女眷们睡当间,咱们男的在外边!晚上警醒著点!男的分两拨睡....” 如丧考妣的吕家子弟们无声点头,又唉声嘆气。 他们的家已经没了,他们的財產也早就充公了。 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家里的女眷们..... 一路上,那些兵丁们的不怀好意,他们都看在眼里,忧在心里。 ~~ 长夜,寂静无声。 忽然,扑扑一阵飞鸟,从林中跃起,在空中盘旋飞舞。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下,一群黑衣人,无声的靠近,押送吕家人的队伍。 他们身手矫健,脚步虽轻,但动作极快,像是猫一样。 “毛头....” 一名黑衣人,走到一名魁梧青年的身边,低声道,“动手吧!” 后者微微点头,“嗯!” 突然,漆黑的夜空之中,月色泛出。 清冷的月色照亮了两张脸。 赫然是郑国公常茂,还有永昌侯蓝玉。 第六十三章 还是太年轻(1) “头儿,嘿嘿!” 夜风吹动篝火,暗影涌动。 一名押送吕氏一族的兵丁嬉皮笑脸的凑到闭目假寐的把总身边。 那把总躺在大车上,眼皮都没抬,抱著腰刀,不耐烦道,“说!” “嘿嘿!” 那兵丁斜眼看了下吕家人的方向,低声道,“这趟活弟兄们苦呀....那吕家又没人帮著出来打点....咱们兄弟是半点好处捞不到!” 自古以来,押送发配罪官其实都是美差,为了路上不受罪,少不得多给银钱孝敬这些丘八大爷! “你到底想干什么?”把总睁开眼。 “嘿嘿!”那兵丁又道,“既然腰包不能痛快痛快,那...不如让弟兄们,下面痛快痛快?” 说著,贴著把总的耳朵,“我看吕家那几个娘们不错,豪门大户的小姐少奶奶,一个个细皮嫩肉溜光水滑.....” “你想死?” 把总突然瞪眼,打断兵丁的话,“长几个脑袋?” “不是!”兵丁忙道,“吕家这不都倒台了吗?” “倒台了也不是你能碰的?”把总正色道,“当官儿的今儿倒了明儿起来,谁能说得准?他们將来一旦翻身了,咱们这样的人,两根手指头就能掐死!” “嘖!” 那兵丁嘟囔道,“他们家要是能翻身,也不至於连个给银子打点的,或者跟咱们大人递话,让咱们路上多照应的人都没有!” 说著,顿了顿,“再说了,玩了也没什么呀?当官的最要脸了,咱们玩了他们家的女人,他们敢声张?” “你小子一脑子裤襠里那点事!” 把总瞪眼大骂,“告诉你,实在憋不住了前面镇子隨你钱找快活去,但是人犯女眷,一个不许动......” “哎,是!” 兵丁悻悻的起身,“不动就不动......” “你干啥去?”把总低喝。 “尿尿!” 那兵丁说了一句,转身走到一边解开裤子,低声骂道,“娘的,嘴边的娘们不能吃....” “老子告诉你,別他娘的心里打鬼主意!” 把总不放心,继续开口道,“敢胡来,老子就剁了你!” “知道啦....” 突然,那兵丁知道啦三个字还没说完。 就听嗖的一声,紧接著就见他喉咙上陡然出现半根颤抖的箭簇,然后身子咚的一下,重重的后仰。 “敌袭!” 把总一个翻身从大车上滚下来,藏在车身后面抽刀大喊,“起来起来,有贼人,把盾牌立起来!” 骤然之间,原本寂静的旷野顿时变得声嘶力竭。 押送人犯的几十名兵丁,仓惶的起身或是寻找兵器,或是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別他妈乱!” 把总大喊道,“別他妈乱跑,举盾躲在大车后....” 嗖嗖嗖! 就在他喊叫的同时,又是一泼箭雨跟泼水似的射来。 “啊!” “哎哟!” 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还没看到敌人,这几十名兵丁就又倒下好几个。 “妈的,敢截杀官军,不要命了.....”把总红眼,对著漆黑的夜色大喊。 ~~ 忽然,箭雨停了。 密林之间,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识相的放下兵刃!” “老子是官军....” “刚才是对著手脚射的,我查五个数......不放下兵器,就把你们都杀了。一....二....三....” “妈的!放下兵器回去逃不过军法是死,跟他们拼了也是死...” 把总心中飞快的运转,陡然他看见刚才那兵丁咽喉的箭簇,心里猛然一惊。 “强弩?只有京营和边军才有这玩意?来的不是强盗,而是大明的兵?” “四....” “放下兵器!” 把总起身大喊,率先丟了手下的腰刀,对著林间喊道,“不知是哪路兄弟?我等只是押送人犯!” “是识相的好朋友!” 黑夜之中,陡然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紧接著无数黑衣武士,如鬼魅一般从密林中窜了出来。 见了这些武士,把总心中又是咯噔一下。 眼前这些黑衣人,一看就是军中的精锐,即便是迅速奔跑的时候,手中的弩箭也是张开的,对准了他们。 “蹲下!” 把总视线之中,出现一个双眼布满血丝的汉子,对著他冷冷的开口,“抱头.....我不难为你!” “蹲蹲蹲....兄弟们蹲下!” 把总非常识趣。 ~~ 吕家那边早就炸开了锅,在这些黑衣人围过来的时候,女人们歇斯底里的叫唤,男人们双腿发软,瘫软在地,像是待宰的羔羊。 “不知是哪里一路的好汉,在下本是朝廷命官,当朝太子妃的堂兄....” 吕贤硬撑著,对著眼前的黑衣武士们开口。 突然,他身子猛的一抖,看向视线之中出现的两人,哆嗦著喊道,“郑国公?永昌侯?” “哼!”常茂冷哼。 蓝玉则是拎刀上前,“入你娘的,你们家那个臭婊子,有什么资格做太子妃?” 说著,目光忽扫到一名躲在女子怀中,瑟瑟发抖七八岁的孩子,面色狰狞但却低声道,“我家大爷被你们害死的时候,也就这么大!” “侯爷....”吕贤大喊。 嚓..... 啊! 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鲜血噗的就冒了出来,那孩子的脑袋在刀锋掠过之后,咚的落地。 “杀!” 蓝玉大吼一声,“娘们赏你们!” 噗噗噗... 夜色之下,吕家的男人们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黑衣武士人砍瓜切菜一般砍倒。 “啊!啊!啊!” 一名名女子,无助悽惨的大喊著,却被那些黑衣武士们狞笑著扯著头髮,拖到了黑暗处。 紧接著就是撕拉撕拉....衣衫破碎的声音。 “你们....你们....你们不得好死!” 吕贤指著常茂,恶毒的喊道。 “好不好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儿你一定不得好死!” 常茂慢慢蹲下,刀架在了吕贤的脖子上,冷笑道,“你是罪有应得,別说吕氏做的那些事,你一概不知!” “你.....” 吕贤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我们真不知道!” “哈哈哈哈!” 边上的蓝玉忽然大笑,“死到临头还嘴硬!”说著,咬牙道,“老子今儿就让你死个明白,你害了老子的血亲,老子就百倍奉还!” 说著,对暗处喊道,“把他女儿拉过来,当著他的面玩!” “爹...爹爹救我....哥哥,大哥....啊!不要....啊啊啊!” 一名二十岁的女子,被一名武士三两下扯去衣裳,拽到了吕贤面前。 然后两人按著她的手脚,不让她挣扎。 “哈哈哈哈!” 蓝玉大笑,“把吕老狗的头抓住,让他睁眼看.....遭娘瘟的,害我们的血亲?今儿你知道了你惹的是谁了吧?” “你们....你们....” 吕贤被人死死拽著头髮,按著眼皮,歇斯底里的大喊道,“蓝玉,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噗! 刀锋入肉之声,陡然响起。 就见一把刀,直直的插入吕贤的胸口,让他当场毙命。 “毛头...” 蓝玉皱眉道,“你就这么弄死他了?这不太便宜他....” 唰! 常茂抽刀,鲜血喷了他一脸。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正被黑衣武士压在身下的吕家女儿身旁,倒转刀尖。 噗! 周围,所有的黑衣武士们都停止了动作,看向常茂。 “杀了就行,別祸害!” 常茂说著,在尸体上擦擦刀刃,还刀入鞘。 ~~ “咯咯咯.....” 押送吕家的把总还有兵丁们,亲眼目睹了这些黑衣人杀人就跟喝水似的,嚇得牙齿打颤,不由得从蹲著变成了跪地发抖。 他们这些兵丁,嚇唬嚇唬老百姓还行,哪见过这种阵势。 而那霸总,更是嚇得尿都快出来了。 郑国公? 永昌侯? 第六十四章 还是太年轻(2) 竟然是他们,他们灭了吕家的满门? “他们肯定要灭口!” 把总心中胡思乱想,“完了完了.....” 他想跑,可是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呼啦! 就在他不远处,那些黑衣人在地上挖了个坑,把吕家人都丟了进去,然后倒上火油,呼的一下点火。 剎之间,空气中瀰漫出一股浓浓的焦臭。 “呕....” “噦....” 一瞬间,许多兵丁嚇得直接吐了出来。 ~~ “听见我的名字了?” 常茂缓缓蹲在那把总身边,大声开口。 “小的....小人...卑职.....” 那把总哆哆嗦嗦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呵!” 常茂一笑,把腰刀交给身后的亲兵,而后在回手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哗啦哗啦! 包袱在常茂的手中,发出脆耳的声响。 “我可以杀你了!” 常茂把包袱,丟在地上,噹啷一声。 “公爷饶命....” “但....我不愿意滥杀无辜!” 常茂看著那把总,“这里是三百两黄金,平分下去,够你们几年的军餉了!” “不敢不敢.....” “拿著!” 常茂起身,看著那把总还有一眾兵丁,“继续朝前走......走到长沙。” “长沙总兵会亲自招待你们!” “然后就说你们在路上遇到强盗了,会说吗?” 把总陡然看到一线生机,连忙点头,“会会会! ” “嗯!,很好!你们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们是谁!” 常茂冷眼扫过眾人,“日后倘若让我听见半个有关於今晚的事.....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 听他说著,把总还有一眾手下顿时嚇得一个激灵。 “就跟他们一样!” 常茂指著熊熊大火之下,吕家人燃烧的躯体,大声道,“死无葬身之地!” “公爷放心!” 把总和兵丁们飞快的叩头,求饶。 常茂又扫了他们一眼,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 黎明时分,天色微亮,硝烟仍在。 地面上红色的血变成了黑色,深深的印在泥土当中。 埋著吕家人骸骨的地面微微凸起,像是坟包一样。 “记住了!” 把总召集手下的弟兄们,郑重的吩咐道,“谁都不许多嘴!这关乎到咱们每个人,满门的性命!” 一眾熊兵不说话,但都飞快的不住的点头。 “走,继续往南走!” 把总催促手下们,“走走走!” ~~ 没了人犯,兵丁们再次上路。 他们卯著劲儿,可发软的腿脚却让他们的身形显得格外的跌跌撞撞。 “都打起精神来!” 巴总鼓舞著士气,“別想昨晚的事儿....要想也想想那些金子!兄弟们,老子跟你们平分....” 突然,把总觉得前方路边好似有人影闪动。 正纳闷间.... 嗖嗖嗖! 无数箭雨遮天蔽日,呼啸而来。 噗噗噗! 赶路的兵丁顿时倒下一片。 紧接著就见远方,一队骑兵挥舞著马刀,疾驰而来。 唰! 把总就觉得眼前刀光一闪,紧接著脖子上一凉。 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头颅,却只摸到了自己的脖子。 咚! 身首分离! ~ “到底还是年轻!” 毛驤背著手,缓缓从林间出来。 看著在血泊中哀嚎的兵丁,还有自己那些下了马,行走在尸体和伤兵之中,面无表情补刀的手下,轻声开口。 “这种事,怎么能留活口呢?” 毛驤踢了下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转头吩咐道,“都装麻袋里,一半人找个地方深埋了,一半人沉江底!” 说完,他掏出一张纯白的手帕,用力的擦拭著自己乾乾净净的手掌。 ~~ 紫禁城,依然美不胜收。 乾清宫中,朴不成给朱家爷俩布置好早膳之后,悄悄的退了出去,且掩上房门。 “父皇!” 朱標盛了一碗小米粥,看著一大早就皱眉盯著奏章的朱元璋,开口道,“吃饭吧!” “嗯!” 朱元璋把手里的奏摺仍在御案上,趿拉著布鞋坐到了餐桌边,筷子一卷,把一张馅饼对摺,张口咬下去半个。 “淡了!” 老朱吧唧下嘴,往自己的粥碗里倒了半碟咸菜,呼哧呼哧的吃了起来。 “父皇!” 朱標在旁笑道,“御医说了,吃太咸了对身子不好!” “太咸?咱看他们是太閒了!” 老朱骂道,“多吃盐才有劲儿,他们懂个卵呀!” 朱標一笑,也不分辩,拿起一枚鸡蛋,轻轻的剥开,放在朱元璋的碗中。 然后,低声道,“父皇,儿子瞧您的神色,昨晚上没睡好?” 老朱眼眶微微有些浮肿,嘆口气道,“能睡好吗?老四的奏章说,北元哈纳出在辽东拥兵二十万.....” 说著,骂道,“遭娘瘟的,二十万大兵,咱得弄三十万人,才能把他们都砍嘍!” 隨即,又是嘆气,“兵是小事,咱爷们手里有的是敢打敢杀的好兵,也从不缺能打仗会打仗的好將!可他娘的....” 老朱放下碗,“钱呢?军餉钱粮从哪来?” 闻言,朱標原本笑呵呵的脸上,也带了几分忧鬱之色。 大明建国至今,短短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內,已经发动了五次北征。 一方面確实是大明帝国赫赫武功的象徵,但另一方面,国家凋敝已久,刚从战乱中走出来,百废待兴。这庞大的军费开支,压得他们爷俩已完全透不过气来。 “父皇....” 朱標想了想,开口道,“凡事都要慢慢来....” “慢慢来就等於啥也不干!” 老朱喝下最后一口小米粥,鸡蛋直接整个儿扔嘴里,开口道,“你想著积攒钱粮等几年再打?咱告诉你,那时候你想打,咱们的兵未必想打了!” “安逸久了,谁愿意拼命?” “再说了,咱不能把蒙元这个难题,留给你们!” 老朱咽下去鸡蛋,继续道,“趁我还活著,要给你们留一个万无一失,稳稳噹噹的万年江山!” “父皇!” 朱標苦笑,“世上哪有不灭的王朝!” “你小子!” 啪! 老朱给了儿子一巴掌,骂道,“哪有咒自己的?” 朱標再次苦笑,然后想了想,“昨儿原山西布政,户部侍郎郭恆上了个摺子,倒是让儿子眼前一亮!” “那穷酸说啥?”老朱又吃口咸菜,顺顺嘴里的鸡蛋。 “他说朝廷应当改制税收!” 朱標道,“咱们大明立国尚短,虽说在乡间设置了粮帐,但直隶和浙江福建等地,用的还是前朝包税的办法。” “这么以来,当地的乡绅富户地主,依旧从税收之中从中渔利。” “郭恆说官田和民田的税,要一致!富庶的地方要加收......” “就好比浙江,那儿的税本就比其他的地方要高!但是,乡绅地主等缴纳的税,其实都摊在了百姓身上....” “等会!” 老朱忽然眼皮动动,沉思起来。 忽然,又咧嘴一笑,“地主有钱呀!” 见他这副模样,朱標心里咯噔一下。 刚要说完,就听殿外传来脚步。 紧接著朴不成的声音响起,“皇爷,太子,曹国公来了!” ~~ “臣李景隆,叩见皇上,叩见太子殿下!” 一身蟒袍英气逼人的李景隆,大步流星从外进殿,行礼叩拜。 “起来吧!” 老朱摆摆手,“吃了早饭没有?” “回老爷子的话!” 李景隆上前笑道,“臣早上出来的早,还真没吃呢!” “呵!” 老朱笑笑,对朴不成道,“加碗筷来,再让膳房送一笼包子来,要肉馅的啊!” 朱標也开口,“鸡蛋再拿几个!” “对对对,还有鸡蛋!”老朱又道。 隨即,眼睛打量一番李景隆,“你小子一大早巴巴的过来,不是就为了在咱这混顿饭吧?” “老爷子您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 说著,李景隆伸手入怀,而后双手捧著匣子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啥呀?”老朱好奇,伸手打开,“嘶......” 匣子之內,整整齐齐厚厚一摞,银票! “这是?” 老朱疑问,朱標已是明白过来,对著李景隆頷首一笑。 “臣先前不是受太子爷的庇护,捣鼓一个天下第一街吗?” 李景隆弯腰笑道,“眼看要建成了,这是第一笔的收益。臣取了个整数,四十万两,孝敬老爷子您还有太子殿下!” “多少?” 老朱鬍子都颤了,“就那什么天下第一街,就这老些银子?你挺能耐呀!” “都是仰赖老爷子您和太子爷在民间的声望,各处商人才蜂拥而至!” 李景隆笑道,“臣,其实是坐享其成,什么都没做,不值一提!” 老朱愣了半晌,心中暗道,“遭娘瘟的,四十万银子?要是再有四十万,老子还能凑十万大军出来,弄死北元那些狗日的!” 隨后,他斜眼看看李景隆,“四十万?你自己没留点?” “臣万万不敢!”李景隆嚇得连忙摆手。 “嘖,咱没別的意思!” 老朱大手一划拉,银票放在了一边,“你这.....多多少少自己也留点!” “臣一切都是您和太子给的,要钱没用呀!” 李景隆摊手道,“再说这本就是光禄寺的钱,是您和太子的钱,臣怎能私自截留?” “嘖!” 老朱点头,欣慰道,“看看,啥叫自家人!这就是自家人!” 说著,对外喊道,“老朴!” “奴婢在!” “给二丫头加....加碟咸菜!” “奴婢遵旨!” “哎呀!” 老朱又看看李景隆,忽摇头道,“你小子....嗯,不行!你这大功一件,咱得赏你点啥!” 第六十五章 我不是財神(1) “您不能再赏了!” 李景隆说话的同时,走到老朱身后,顺手就给老朱捏起了肩膀。 “臣才多大岁数?又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又是正三品的都指挥使!” 老朱闭著眼,身子微晃,“哦,你是怕別人眼红!” “那倒不是!” 李景隆手上微微用力,继续道,“臣是怕....这个所谓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臣是怕万一办不好差事,伤的是您老的脸面!” “嗯?” 老朱忽然疑惑的睁开,“这话说的好?谁说的?” 李景隆停手,“您说臣说的哪句?” 朱標在旁,“权利越大责任越大!” “哦....” 李景隆忙道,“那个,这是臣父亲以前教导臣时说的!” “这话,像是保儿能说出来的!” 说著,老朱嘆息一声,“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哎!这满朝文武,所有的皇亲国戚,若是能有保儿一半儿的操守,我们爷俩何至於这么累!无人分忧呀?” 李景隆没说话,但手上再次加了些力气,老朱虽年岁大了,可身上的肉却硬邦邦的,格外有力。 “臣也没什么別的能耐!反正...” 李景隆笑道,“反正臣就是有好事了,就想著您和太子爷!” “要这么说的话,更不能不赏!!” 老朱沉默一会又道,“不是赏你给咱送来了四十万银子!赏的是你这一片,大公无私的赤诚之心。”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那这么著!” 李景隆揉著老朱的肩膀,“您就赏臣,隨时能来您这儿,陪您老吃早饭!” “啊?” 老朱先是一愣,而后大笑道,“哈哈哈哈....你小子...哈哈哈,保儿那闷葫芦,竟生出了你这么个机灵鬼!” ~~ 从老朱那出来,李景隆跟著朱標,朝弘德殿那边走。 悠长的夹道之中,只有他们二人,宫人侍卫等都跟得远远的。 “你这四十万,能让父皇睡几个安稳觉了!” 朱標脚步轻慢,背著手开口。 “其实臣也是侥倖!” 李景隆微微俯首,“完全没想到居然能收这么多银子!” “嗯...” 朱標踌躇片刻,“有件事,孤给你透透风!” 李景隆忙竖起耳朵。 “父皇正在筹备第六次北征!预想是傅友德为主將,蓝玉王弼等人为副。起二十万大军,征伐辽东!” “嘶....这可是国家机密!” 李景隆心中暗暗心惊,但又陡然嚇了一跳,暗中道,“他不会让我跟著去打仗吧?我这...我这刚订婚,还没入洞房呢!”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朱標又道,“咱们大明家底也薄,父皇为了二十万大军的钱粮,整晚整晚的睡不著!” 说著,他忽然停步,回身看著李景隆,“还有什么好办法,能快速的筹集军费?” “这....” 李景隆眼珠不住的转,心里也飞快的盘算。 朱標冷不丁这么一问,还真把他给问住了。 “算了!” 朱標有些失望,摆手道,“孤也就顺嘴这么一说,这事六部尚书满朝公=卿都没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就在李景隆说话的时候,朱標突然回头,“说!” “就是...” 李景隆看向朱標,“有点...丟人!” ~ 御园中,摆上了茶桌。 喝茶者,唯朱標李景隆二人。 “到底什么法子能筹集军费?”朱標正色问道。 “臣这个想法,也不太成熟!” 李景隆沉思片刻,“这次臣建这天下第一街,发现这天下的有钱人...太多了!” “您想,人有了钱,想干嘛?” 朱標眯著眼想想,愕然道,“你小子要干啥?卖官帽子?”说著,摆手道,“不行不行不行....这官位,必须是国家取士,必须是科举晋身,必须是真才实学,必须是良善之家...” “朝廷为了几个钱,就开始卖官位,卖功名...那成什么了?让天下人如何看?让天下贫寒士子怎么看?” “朝廷管不了贫富之差,但必须保证,无论贫富....科举一途,必定要公平公允!” “不不不,太子爷,您想错了!” 李景隆笑道,“臣长几个脑袋,敢妄言买卖官位!臣的意思是说,这有钱人最缺什么?” 朱標再次沉思,“不还是权吗?” “您这么说也对!” 李景隆笑道,“但在咱们大明朝,权是用钱买不来的呀!咱们大明朝,老爷子那定下的,商人连丝绸都不能穿,不能使用奴婢....” “这条律法就是摆设!” 朱標笑道,“人家在家里別说穿丝绸,就算是穿龙袍还能咋地?” 说著,他忽然一怔,“你是说...提高他们的身份?” “卖给他们...他们以前多钱也买不来的东西!” 李景隆正色道,“让他们拿在手里,既能彰显身世,又能当做传家宝!” “皇宫里的东西?”朱標又问。 李景隆点点头,低声道,“对外就说歷朝歷代的珍宝...比方说一幅字画,咱就说是从蒙元皇宫里抢....找回来的,宋徽宗的真跡!” “隨便一个茶叶罐子,咱就说是以前唐太宗用过的....” “找几座佛像,就说是辽代传下来的...” “药方也可以拍卖呀!宫廷秘方,滋阴壮阳....嗯嗯!多子多福!” “一件卖他两千两银子...十件就两万了,一百件就二十万,二百件就是四十万....” 李景隆低声笑道,“再说,两千两银子是普通皇家珍藏....沾上帝王气息的,怎么不得五千两往上!” “嗯!” 朱標眼睛一亮,“宫里库房里头,破烂不有的是吗?正好可以拿出去骗那些有钱的冤大头...嗯嗯!” 说著,他咳嗽两声,正色道,“你说的倒是轻巧,可是怎么卖?” “拍卖!” 李景隆道,“比方说...臣拍卖一幅太子爷您的字画!起拍价一千两....” 朱標若有所思,“哦,起拍就一千两...那其他人可以开价一千五,一千六?最后价最高者得?” 李景隆一拍大腿,“正是如此!” 朱標小眼睛眨巴眨巴,“到时候在找几个託儿,故意把价往高了喊....”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这拍卖,在哪拍卖?你可別往宫里招人呀!” “臣的千金楼竣工在即!” 李景隆拍著胸脯子,“千金楼竣工那天,邀请我大明南北豪门富商,齐聚前千金楼!” “第一届中华瑰宝拍卖会.....” 李景隆又继续笑道,“臣这儿还得求您手书一幅,装装门面!” “你小子,就会扯孤的大旗!” 说著,朱標面色变得郑重起来,“二丫头!” “侄儿在!” “这事办好了,孤保你...” 朱標唰的一展摺扇,“再进一步!” “我是直不想进步!” 李景隆忙起身行礼,但心中却在暗道,“进步什么呀?我这爵位到顶了,还能在我活著时候封王?” “我又不是官迷,让我当將军当总兵当尚书...我还真不愿意!” 第六十六章 我不是財神(2) 其实在他看来,拍卖会弄银子,乃是上下之策。 可眼前,除了这个方法能来快钱之外,別的法子都太慢了。 终大明一朝,老朱家的爷们都是在捧著金饭碗要饭吃。 大明的赋税方法,基本继承了前朝蒙元的赋税,就是包税,你这个地方一年给朝廷上缴多少,其他的朝廷就不管了。 这样一来,就无限的放大了地方官绅地主土豪的权力,使得土地兼併越来越厉害,朝廷的税收越来越少。 至於商税,终大明一朝,近乎等於零! 大明就没跟商人正儿八经的征过税,顶多就是货物进城的税。 而且那种税,也不进朝廷的口袋,多是进了当地官员的私人腰包。 关税就更別提了,准確的说世界上的白银是从大明中后期,开始疯狂朝中国涌入的。 可是大明中后期,朝廷的財政收入才多少? 南宋高宗末年的时候,一年的关税就高达两百万贯。这还仅仅是一个海关,没有统计广州泉州两浙四处所有的市舶司! 而在大明....等於...零! 大明朝就没有市舶司这样的衙门,也没有后来满清那样的十三行,通商口岸! 况且大明皇帝也不敢多收税,就那几个脾气暴躁的皇帝,弄了几个太监下去收矿税,都让文官们骂成啥了? 文官们为啥骂皇帝? 因为钱都在他们手里! 李自成进北京,仅仅在北京,就从当官的身上弄了两千万两白银。 满清入关,江南人头滚滚。 谁让你包税的?都给老子交! 谁让你官绅不纳粮的,都给老子交! 归根结底,之所以造成这样的局面。是因为这大明朝...除了老朱和他家老四不好欺负之外,都好欺负! ~~ “我这是又给自己揽个活呀!” “这要是以后朱家爷俩一没钱就找我,一没钱就找我,我哪能有那么多主意?” 出了紫禁城,李景隆坐上马车,缓缓朝著夫子庙方向而去。 马车旁边,大热天还套著锁子甲的李老歪微微俯身,在车窗外开口道,“少爷,您现在是金吾卫都指挥使了,您不去营里头看看?” 李景隆瞥他一眼,“现在金吾卫管事儿的是谁?” “永城侯薛显,还有景川侯曹震...” “我...突然成了那俩老匹夫的顶头上司,你说那俩老匹夫能服气吗?” 李景隆冷笑道,“所以呀,得等俩老匹夫心里那股不平衡的劲儿下去了,我才能露面呢!” “不服能咋地?” 李老歪咧嘴,“当年老爷统军的时候,谁不服上去就是一刀...” “你说了,那是当年!你也知道,那是我爹!” 李景隆摇摇头,心中暗道一句,“我还是资歷不够!” 军中就是这样,別管你是谁的亲戚,战功说话。战功稍微一些,资歷说话。 战功资歷都没有,那你就別说话! 马车轻快,沿著富饶的街巷很快就到了夫子庙后面,天下第一节的筹备处。 刚进了筹备处,就见著李至刚在里面,对著几名衣著光鲜的人在指著鼻子骂。 被骂的几人李景隆看著也眼熟,正是承办天下第一街,铺设路面的商行掌柜的。 “我怎么说的?” 李至刚个儿不高,仰著头指著一个人的鼻子,“埋在步行街下面的排水渠,必须一步宽,一步高....” “大人,实在是没有那么大的排水管...” “没有想办法买去!没地方买找石匠给老子硬抠!抠不出来不会找工匠用砖砌..” 李至刚骂道,“而且必须按照工部所说的,最少都能用上五十年....” 闻言,几名掌柜的顿时满脸苦涩。 “你们几个鬼东西,看著他妈的像个人似的。其实一肚子鬼水!” 李至刚还不解气,继续骂道,“三天,老子就给你们三天,三天之內不但原先那些劣质的,不够尺寸的排水渠要给老子拆掉..” “老子还要看到你们把新的,合格的给老子装好!” “弄不好!” 李至刚双手掐腰,“不但你们抵押在老子这的钱,全部充公。预支的官银也全部交回,敢少一个铜钱,要你们脑袋!” 说著,砰的一声。 就见李至刚一脚踹翻边上的纸篓,骂道,“滚!” ~ “以行!怎么了这是?” 等几个掌柜的让李至刚骂走,李景隆才慢悠悠的现身,“生这么大气?” “卑职参见公爷!” 李至刚忙起身享迎,附身道,“您有所不知!这不是正铺设步行街的青砖,还有铺设排水渠吗?” “嗯!”李景隆顺势坐下,“怎么了?” “他们糊弄人!” 李至刚怒道,“表面看著砖铺得挺好,可把上面的砖扒开,里面一点砂灰都没有,全是沙子,更別提糯米汁了!” “而且他们铺的地砖,跟咱们原定的也差著厚度呢....他们的砖薄了起码一巴掌那么厚!” “还有,最让人来气的是排水渠!” “早就说,必须用石管或者用青砖在地下砌出一条,一步宽高的水渠出来!” “结果他们就挖了一条沟.....” 说著,李至刚怒道,“这群鬼东西,等验收之后,卑职这边一个大子儿都不给他们!” 李景隆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盏,笑道,“行啊,你这也够认真的!” “卑职必须认真呀!” 李至刚瞪眼道,“这可是太子爷交待的差事,这天下第一街將来是光禄寺的財產,是给皇上和太子私產....能让这些奸商给糊弄嘍?” “对对对!说得对!做得好!” 李景隆拍手,“明天我进宫,一定把今儿这事说给太子爷听!” “呵呵呵!” 顿时,李至刚双眼冒光,“公爷,那就麻烦您在太子爷面前美言了!” “你好好当差,不用我美言,你的能力你的功劳,太子爷都看得见!” 李景隆站起身笑道,“对了,老李,吃饭没有?” “没呢!我这一上午净生气来著!”李至刚起身,“公爷,要不您赏脸,我做东!东边有家淮扬菜!” “我一猜你就没吃饭,路上给你买了烧饼!” 李景隆 摆摆手,自有亲兵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之后几枚焦黄的烧饼,还冒著热气。 “啊?” 李至刚有些发愣,“就吃烧饼?” “嘖,这不还有咸菜呢吗?” 李景隆话音落下,又有亲兵捧著一小罐咸菜,小心的放在桌上。 “嘖,你给他用小蝶倒出来点!”李景隆皱眉。 李至刚不解的看著,李景隆的亲兵把咸菜小心翼翼的倒在一个碟子当中,然后宝贝的盖好,揣在怀里。 “公爷,您...这咸菜你还宝贝什么呀?” 李至刚说著用筷子夹了一根,举到眼前,小心的看著。 “这是一般咸菜吗?” 李景隆坐在他对面,翘著二郎腿,“这是今儿早上,皇上赏我的咸菜,是惠妃娘娘亲手醃製的芥菜疙瘩...” “还是贵妃娘娘亲手切的,拌了酱油陈醋蒜末香油....” 啪! 陡然间,就见李至刚筷子拍在了桌上,对著桌上的咸菜就跪了下去。 “臣李至刚,叩谢天恩!” 说著,站起身,颤抖著用手指头捏起一条咸菜丝,放入口中。 然后闭著眼睛,细细回味。 “咋样?”李景隆笑问。 “无与伦比,回味无穷....” 李至刚摇头晃脑,甚至带了哭腔,“想我李某人,竟然也能品尝到....呜呜!贵妃娘娘醃製的,皇上所吃的...咸菜!” 说著,他忽然睁眼,擦了擦眼。 郑重的把桌上的咸菜用纸包了,揣入怀中。 “你这是?”李景隆纳闷道。 “好东西不能多吃!卑职打算日后每天吃一条!” “那都坏了个屁的了!这么热的天,一宿就长毛!” 李景隆摇头,“不就是咸菜吗?明儿我进宫,去贵妃娘娘那给你要一罈子,够你吃一年的!” “当真?” 李至刚嗖的起身,“公爷大恩,卑职磨齿难忘!” “都是朋友!” 李景隆扶起他,“客气什么?” 说著,摆摆手,让周围的人下去,“不过我这还真有个事儿!” “公爷您说!” “我千金楼那边,进度慢了点!” 说著,李景隆端起茶盏。 “您的意思是,下官让第一街这边的工匠等,先去给您盖房子?” 李至刚眼皮抖抖,踌躇了半天,“这倒是没问题,但是....您那边得出这些人的工钱!” “帐是卑职管的,您虽是总管之人,有多少钱卑职都可以给您!但帐目,必须要清楚!” “卑职决不能让您既用了这边的人,又要用公款办私事!那样的话,帐就不清不楚了!” “好!” 李景隆竖起大拇指,“够高风亮节!” 他正说著,突然门口传来两个大嗓门。 “曹国公呢?” “小曹国公呢!?” “妈的谁呀?” 李景隆心中怒骂,下一秒却是陡然愣住。 就见景川侯曹震,永城侯薛显两个老匹夫,拎著马鞭带著几个歪瓜裂枣的亲兵,骂骂咧咧闯了进来。 “就说我没在!” 李景隆嗖的一下,跑进了后堂。 第六十七章 三个老匹夫(1) “就说我不在...不不不,说我没来过!” 李景隆一听俩老杀才的声儿,头皮都炸了。 猫腰就往后门蹽,临走时候回头对李至刚道,“你也赶紧撤,千万別招他俩...” “招谁呀?” 突然,正要扭头的李景隆身子一震。 慢慢回头,一张冷峻但是刚毅的老脸,出现在他视线当中。 大明开国淮西勛贵之一,一直担任老朱宿卫的心腹大將,武定侯郭英,郭老四。 “呵呵!” 李景隆笑笑,“四大.....爷” “哎!” 郭老四点点头,背著上前几步,对著里面喊道,“老薛,傻子,人在这儿呢!” “哈!” 就见薛显扫都没扫呆立在屋里的李至刚,径直朝这边走来,开口道,“老四你这堵后门的本事,真他娘的炉火纯青了!” “四哥,你咋知道这小子要从后门跑?” 景川侯曹震也咧嘴,快步上前。 不等郭英说话,薛显已是开口道,“操,说啥呢?你四哥多奸呀!” ~ 说话的功夫,三个老杀才把李景隆围在了当间。 “呵呵,诸位老前辈!” 李景隆拱手,“今儿怎么这么閒在,跑晚辈这来了?” “哎哟,可不敢当!” 薛显揶揄一句,笑道,“您现在是金吾卫都指挥使,新官上任...我们哥俩以前是代管金吾卫,可不得巴巴的到您跟前来聆听训话吗?” “不敢不敢!”李景隆忙摆手。 “您现在是掌皇城禁卫军事!” 郭英也笑道,“等於管著皇宫大內的安危,我呢...也是掌皇城禁卫军事。论官职咱俩一边齐,但是论爵位你比我高,我不也得来....拜您吗?” “可不敢当!” 李景隆原地作揖,“诸位老前辈,我一毛头小子,既不通军务又没带过兵。营里头也好,宫里头也罢,还是您几位做主!” “那可不行!” 曹震斜眼道,“军人首当服从命令,您是掌印的主帅呀。金吾卫好几万人,都得听您的號令呀!” 说著,笑了两声,“正事大事还得您拿主意!这不,眼看就中秋了,今年中秋给咱们金吾卫这几万兄弟,发点什么好贺(好东西)呀?” 中秋? 李景隆眼珠转转,麵皮颤动。 心中大骂,“你个老不死的,中秋还远著呢!你咋不说过年呢?” “呵呵,这个...” 李景隆笑笑,忽一拍大腿,“嘖,您几位来的真不是时候,我这边还有公务在身!” 说著,迈步朝屋里走,“以行!你刚才跟我说什么来著.....” 屋里的李至刚似乎还陶醉在刚才,品尝御赐咸菜的滋味当中,完全没回过神来。 不但没回李景隆的话,还郑重的从怀里又把咸菜掏了出来,仔细的端详,好似看著绝世珍宝似的。 “你咋呼什么?” 曹震一把拽住李景隆的袖子,“我们哥仨巴巴的过来找你,早上饭都没吃呢!” “我安排!” 李景隆马上道,“几位老前辈,哪吃,您说话?” 薛显仰著头,“那就千金楼吧!” “还没竣工呢!” 李景隆忙道,“等开业那天,一定宴请几位老前辈!” “我听说你那千金楼,要弄什么贵宾卡?”郭英咋著牙子,“说那玩意,代表著身份?” “谁说的?”李景隆瞪眼问道。 “曹泰那小子呀!”薛显在旁道,“那小子把你那千金楼说的跟王母娘娘蟠桃会似的....” “诸位放心,到时候人手一张!” “曹泰你个狗日的!” 李景隆心中暗骂一句。 “既然没开张就不为难你了!” 曹震咧著大嘴,一口大黄牙,“那就怡红院吧!” “不是...” 李景隆发愣,“诸位...大白天的逛窑子,不太妥当...?” “草!” 薛显张嘴就骂,“逛窑子还分什么白天晚上?” 曹震转身,“就白天玩才好玩呢!白天看的清楚!” “走走走!” 郭英也拽了一把李景隆,“那地方正好,有些话在这不方便说!” 李景隆真是欲哭无泪。 啥事在这不方便说,反而在怡红院方便说?那他娘的是正经事吗? ~ “我说几位老前辈!” 李景隆被仨老杀才拽著往外走,瞅著他们身上的斗牛服,开口道,“你们几位的穿著...不大合適吧!” “有啥不合適的,你小子还穿蟒袍呢!”薛显满不在乎的咧嘴。 说著,他余光一扫,忽然皱眉。 慢慢悠悠的朝著坐在书案边上,低头看著咸菜的李至刚走去,“你干啥呢?” 李至刚嚇得一个激灵,赶紧起身,“下官...没干啥?” “没干啥你手里是啥?”曹震窜过去,鼻子动动,“啥味道?” 嘴上说著,大手唰的伸出去,一把將李至刚手里的咸菜包抢了过去,放在鼻尖跟狗似的一个劲儿的嗅。 “嗯.....咸菜?” “侯爷!”李至刚大惊失色,就要抢回来。 可他哪是曹震老杀才的对手,曹震一挥胳膊就把李至刚弄一边去了,然后张开血盆大口。 “使不得.....” 就在李至刚惊恐至极的吶喊声中。 曹震喉结动了动,吧唧下嘴,吐下舌头,对薛显道,“哥哥,还真是咸菜!” 薛显瞅瞅好似媳妇跟人跑了一样的李至刚,回头对李景隆道,“你手下都什么人?办公的时间吃咸菜?这要是在咱们大营里,直接军棍伺候!” “文官都不干正事,白吃草料!” 曹震也跟著骂一句,忽的眼睛一亮。 桌上还有一个烧饼,大手再次拿起来,顺手那么一掰,纸包里剩下那点咸菜塞进去。 血盆大口张口,吧唧吧唧。 而后,“別说!多少年没吃这口了,真香!” 咚的一声! 却是李至刚身子软软的倒在椅子当中,神色失魂落魄,眼中欲哭无泪。 “走吧走吧!” 郭英在旁催促道,“怡红院红火著呢,去晚了就没好菜了!” 说著,看向李景隆,“曹国公,您先请!” “您请您请!” 面对这些惹不起的老匹夫,李景隆只能一个劲儿的赔笑。 带著几人往外头,回头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李至刚。 “我说,来人呀!” 刚走到筹备处外头,曹震那廝就对亲兵喊道。 “帅爷,您吩咐!” 曹震那亲兵长的就跟郑屠户似的,看著就不是好人。 “去罗家烧饼铺,买二十个芝麻烧饼,要刚出锅的。” “再去李家酱菜坊,要二斤咸菜,多放香油!” “是!” 那亲卫听了之后,利索的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老东西!” 李景隆心中暗骂,“吃那么多咸菜,也不怕变蝙蝠.....” 这时,就听曹震又对亲卫喊道,“记著,告诉他们掌柜的,记曹国公帐上!” “老杀才!” 李景隆牙都快咬碎了,“上回吃饭你找王寡妇的费,让人把帐单送我家了!今天你咸菜,还他妈让老子给钱?你个老不死的老匹夫!” ~~ 第六十八章 三个老匹夫(2) 怡红院,十里秦淮之中一等一的风月场。 大白天的就已高朋满座,丝竹歌声不绝於耳。 怡红院的老鴇子,在楼上就瞧见一队骑兵,簇拥著几位穿著斗牛服的侯爷过来,赶紧蹬蹬的跑下楼。 “哎哟,几位老爷子....” 老鴇子三十出头,正是风韵最美的岁数,扭臀甩胯,捏著手绢上前,“可有日子没帮衬我们这小店了!” 曹震大手,轻车熟路的攀在老鴇子的腰上,对著那儿的赘肉捏了一把,笑道,“叫谁老爷子呢?叫哥!” 老鴇子风情万种的一笑,顺势靠在曹震身上,磨蹭开口,“哥哥!” “呵呵呵!” 曹震哈喇子都快下来了,“一会你来伺候我,咱俩喝他三皮杯!” “妹子我这岁数大了,还是给您找小闺女....” 不等老鴇子说完,曹震就捏著她的下巴笑道,“谁说你岁数大?你岁数能有我大?再说,我还就喜欢岁数大的!” 说著,回头浪笑道,“两位哥哥,是不是?岁数大的....他妈的...就去火!” “哈哈哈哈!” 郭英和薛显笑得前仰后合。 李景隆被他俩夹在中间,低著头满脸尷尬。 “楼上包间请!” 老鴇子挎著曹震的胳膊笑道,“马上给几位哥哥预备好酒好菜!” “嗯嗯嗯!” 曹震不住点头,忽然停步,回头对著李景隆努嘴,“嘖,不认识他?” “这位哥哥.....” 老鴇子看著面颊粉嫩,一表人才的李景隆,忽的就眼神迷离了,咬著嘴唇道,“这位小哥哥,看著倒是面生!” “你他妈管谁叫哥哥呢?” 李景隆心中大怒,“你都能当我妈的岁数了,叫我小哥哥?” “哎哎哎!我说你瞅著小伙儿,眼睛都他妈直了!” 曹震又捏著老鴇子的下巴,“记住嘍,这位是咱们大明朝.....” 薛显在旁接口,“金吾卫都指挥使....” 郭英也道,“掌皇城禁卫军事,光禄寺卿....” 曹震做最后的总结,“世袭罔替曹国公,李景隆!” “我尼玛....” 李景隆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三个老匹夫,逛窑子报名號,也是没谁了? “哎哟,原来是曹国公.....” 不等那老鴇子说完,曹震又来了一句,“记住,今儿所有的费,都记他帐上!” 薛显背著手朝楼上走,“別替他省钱,给老子来三个姑娘!” “我呸....你个老杀才,你咋不死在娘们身上!” 李景隆心中狠狠的咒骂,无奈的跟著仨老匹夫上了楼。 ~~ 二楼雅间极大,且临窗。 江风阵阵,不住涌入,令人无限舒爽。 曹震土匪一样,进了雅间就把帽子扔了,靴子脱了,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 又两下把衣襟扯开,隱隱露出护心毛来。 一群怯生生的歌姬,站在门口。 其中一名怀抱琵琶的,引得曹震的注意。 “你唱曲....” 那歌姬微微低头,“不知侯爷喜欢听什么?” “你唱什么呀?”曹震往嘴里扔了一把瓜子,嘎巴嘎巴的嚼著。 “奴家会柳辞,少年游....蝶恋.....” “十八摸!” 曹震大手一挥,打断歌姬,“好好唱,唱好了曹国公有赏!” “我曹,连小费都得我来给?” 李景隆心中暗骂,真想跳起来,打破曹震的狗头。 “奴不会唱十八摸.....”那歌姬脸色微红。 “嘖....不是,你干这个的,你不会唱十八摸?” 曹震嚷嚷道,“就那个...就那个....大姑娘抓几把....大姑娘抓几把......” 他说话时带著浓浓的淮音,以至於李景隆在一旁听得直迷糊。 心中暗道,“抓几把....?抓什么抓几把....?” 这时,就见曹震盯著那歌姬,“我这岁数大了想不起来怎么唱了?就那个,大姑娘抓几把........” 那歌姬懵懂的接口,“抓几把....抓什么?抓几把....瓜子?” 噗! 边上郭英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咳嗽著大笑,“哈哈哈哈....老子这么大岁数了,第一次听说十八摸是大姑娘抓几把瓜子?哈哈哈!” 顿时,李景隆脸色涨红。 他这才明白过来,曹震那廝刚才唱的是什么! “丟人呀!这几个老杀才,就不知脸面为何物?”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个个这个侯那个侯的,一点脸都不要呀!” “去!” 砰,曹震一拍桌子,怒道,“给老子换一个会唱十八摸,大姑娘抓几把的来!” “哎呦,哥哥,您消消气!” 这时,香风扑鼻。 刚才的老鴇子,带著几个丰腴的颇有年岁的姐儿,笑著从门外进来。 然后一屁股坐在曹震身边,笑著道,“这些都是扬州瘦马,是专门伺候那些秀才公的!她们不会唱市井小调....奴给您换换!” “草,遭瘟的书生就喜欢这种调调!” 曹震骂道,“婊子不看活儿...看他娘的诗词歌赋......”说著,又道,“换赶紧换!” “楼里刚来了一批色目歌姬,会跳肚皮舞!”那老鴇子又道,“一个劲儿的摇呀抖呀,奴一个女人看了都脸红!” “色目人不要!” 郭英摆手,“味儿大!要玩就玩咱们大明本地的!” 薛显已经喝上了,端著就杯,“对,味儿正!” 李景隆这边,一个三十多岁肥肥的姐儿,已是挨著他坐下。 而后眉目轻动,轻启朱唇,“奴来餵曹国公您吃果子!” 说著,贴近李景隆,低声道,“曹国公,您爱吃葡萄乾吗?” 唰! 李景隆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嘿嘿嘿!” 曹震在旁坏笑,“老汉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国公还是个雏儿吧?” “行了!” 就在李景隆再也忍耐不住,即將暴走的边缘,郭英发话了。 “都別逗他了!说正事!” 说著,他端著酒杯,看向李景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三个老不死的,故意拿你开心?” “晚辈不敢!” “告诉你!” 郭英正色道,“今儿请我们一顿,你不吃亏!” 薛显斜眼道,“別人想请,老子还不给他这机会呢?你真当我们哥几个没钱逛窑子?” “晚辈可没那个意思!” 忽然间,李景隆对这几个老匹夫,有些捉摸不透了。 “第一,你得合群!” 郭英继续道,“你现在不是曹国公府的公子了,你现在是咱们淮西武人了!” 说著,他拍拍李景隆的肩膀,“你得跟咱们亲近,明白吗?” “再者!” 薛显又道,“你奉旨掌管金吾卫,我们老哥几个,虽心中对你这毛头小子有些不服,可圣旨在上,今后也要听命於你!” “所以,今儿逗你一顿,就算是扯平了!” “放心!” 曹震咧嘴,手抠著那老鴇子,大声道,“以后公事上,不会难为你!你是上官,爵位也高,不会让你小子下不来台!” 瞬间,李景隆明白了这三个老匹夫的用意。 都是大明开国百战军侯,现在突然被他这个毛头小子爬到他们头上了,心里自然有气。 但有气归有气,可又不能发作。 只能通过这种方法,来排解心中的不满。 今儿他们倚老卖老欺负李景隆,但是明儿在公共场合,就不会给他李景隆软钉子! “几位前辈!” 李景隆心中感慨,端起酒杯,“这让晚辈怎么说呢?” “你小子人不错!” 郭英又道,“就是缺少了咱们武人该有的锐气!” “这点你不如你爹!” 薛显接口道,“老子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常大將军都算不上真佩服。但对你老子,我是真服气!” 曹震嘆气,“万军之中七进七出,战无不胜,生平每一场都是硬仗!还不像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走到哪里祸害到哪儿.....” “所以!” 郭英也举杯,“別墮了你父亲的威风!好好干,我们都老了,將来这大明,是你们的!” “几位老侯爷!” 李景隆开口,“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说著,仰头三两的杯子一口下去,一饮而尽。 “痛快!” 曹震一拍老鴇子的大腿,大笑道,“这才有点爷们样!” 正说著,突然楼下一阵剧烈的喧譁。 李景隆下意识的从窗口探头出去,紧接著直接愣住。 就见一队骑兵,在闹市之中横衝直撞而来。 当先一人跳下战马,一鞭子把怡红院门口的龟公抽得满地打滚。 而后站在门口,大声喊道,“李景隆,给我滚出来!” “嘶.....” 曹震在旁大笑,“坏了!你媳妇找来了!” “李景隆,出来!” 楼下,粉面铁青一身男装之人,不是邓小凤还能是谁? 第六十九章 最佳损友(1) “这位姑娘,您找谁....” “哎呦!” “您怎么打人呀?” 怡红院又一名老鴇子迎了过去,试图和暴露之中的邓小凤讲理。 可迎接她的却是,小凤手里的鞭子。 啪! 一鞭子结结实实的,直接抽得那老鴇子皮开肉绽,惨叫一声满地打滚。 ~~ 一楼大厅之中骤然无声。 那些衣著华丽,搔首弄姿的歌姬女子等,全都捂著嘴,诧异的看著门口。 而那些各个肥头大耳,满脸油腻猥琐的客人们,也都是双眼放光,满是好奇的看著门口。 看著门口站著的,气得胸口起伏面色铁青的邓小凤。 那一道道目光,落在邓小凤的眼中,直达她的心里。 陡然之中,一股浓浓的屈辱涌上了心头。 她是大明寧河郡王的女儿,是世袭罔替国公的亲妹妹。此刻,却在这,让这些婊子,这些嫖客看她的笑话! 甚至,许多男人还对著她评头论足,私下跟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来人!”邓小凤怒道。 “在!” 哗啦,身后数名邓家家兵鏗鏘上前。 “把这地方给我砸了!” 邓小凤咬牙,环视著怡红院的一楼。 又看到几名猥琐的看著她,嘿嘿坏笑的男子,“把他们的眼珠子,都给我抠出来!” “是!” 邓府家兵不假思索,挥手道,“弟兄们,衝进去,砸嘍!” 砰砰! 哐哐!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邓府家兵手中的棍棒上下翻飞,怡红院大厅之中顿时一片狼藉。 啊!! 歌姬女子等,尖叫著四处逃散。 那些看热闹的嫖客,也直接被邓府的家兵棍棒加身,打得满地打滚不住哀嚎! ~~ “哥哥,您快管管!” 二楼雅间之中,老鴇子摇著曹震的胳膊,哭道,“再砸下去,我们这院子可完啦?” “哈哈哈哈!” 曹震薛显还有郭英三个老匹夫咧嘴大笑,“邓家丫头,有当年邓小舍的风范,哈哈哈!” ~~ “小凤!小凤!” 李景隆跌跌撞撞从楼梯上跑下来,穿过乱糟糟的大堂,“你听我说!” “站住!” 小凤举著手里的鞭子,看向李景隆。 突然间,她眼圈一红,委屈的泪滚滚而落。 “没想到,你居然来这种不要脸的地方?” “都是误会!” 李景隆忙道,“你听我说...” “你別过来!” 邓小凤再次让李景隆跟她拉开距离,哭道,“我以为你真的和別人不一样,但没想到你....” 说著,突然转身捂著嘴,头也不回的跳上战马,疾驰而去。 ~~ “今儿这事,您可惹大了!” 已是黄昏时分,斜阳西掛。 邓府的管家,领著李景隆往府里走,嘴上不閒著。 “我们家小姐,正跟魏国公,信国公,潁国公,江夏侯这几家的姐姐妹妹们在一块,商量著跟您大婚的事儿呢!” “您这边却大张旗鼓的,逛窑子.....” “您这让我们小姐的脸往哪搁?还没成亲呢,您这边就风流成性了?” 管家说著,领著李景隆进了第七进院儿。 李景隆就觉得脑子嗡嗡的,刚进院,脚都还没落地,就又是忽悠一下子。 就见邓小凤闺楼下面的园里,他李景隆一眾未来的大舅子小舅子,齐刷刷带著喊站了一排。 邓镇打头,而后是他们家老二邓铭,再往后是邓鐸,最后是只有八岁大的老小邓平。 兄弟几个都是歪著肩膀斜著眼,看著李景隆不怀好意。 老小邓平鼻子还掛著半条鼻涕,手里捏著半块板砖.... “大哥!” 李景隆硬著头皮上前。 “等会!” 邓镇开口,“我妹妹那关过了,我才是你哥!”说著,骂道,“我妹子为了你哭了一个时辰了....眼睛都他妈肿成桃儿了!” “是弟弟的错!” 李景隆无奈嘆口气,“我跟小凤说几句话行吗?” “去呀,谁拦著你了?”邓镇斜眼道。 ~~ 李景隆缓缓走到闺楼前,咚咚咚轻轻敲打房门,“小凤,是我!” 里面骤然无声,没有回应。 李景隆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耳朵都竖著的邓家兄弟们,又道,“小凤,今儿的事是个误会,你听我解释!” 里面还是没声,李景隆再回头,顿时哭笑不得。 邓镇他们几兄弟,一人端了一碗炸酱麵,就蹲在坛边上,眼巴巴的朝这边看著。 吸溜!吸溜! 吧唧!吧唧! 邓镇咔嚓一口,咬了半口蒜。 然后好像辣著了,次牙咧嘴的抽了几口冷气,“瞅啥呀!跟我妹妹解释呀!” “老邓家哪有好人?” 李景隆心中腹誹一句,转头再次敲门。 “小凤,你给我个解释的机会行不行?” 咚咚!咚咚咚! 可是,里面还是没有回应。 “你是不是傻!” 忽然,邓镇在李景隆身后喊道,“她没回话就是答应给你解释的机会了,你直接说唄!” “可是...” 李景隆摊手,“我总得进去说吧!” “啥玩意?” 邓镇怒道,“你想进我妹妹的闺房?就在这说!” ~~ “妈的,你等我和你妹妹结婚的,我掏死你...” 李景隆心中暗骂一句,面对闺楼的房门,开口道。 “我是去了怡红院了,但首先不是我要去的。而是武定侯,景川侯,永城侯三位,非要拽著我去的!” “第二,我是去了,但是里面的女人,我是绝对没碰!” 闺楼之中,还是没有回应。 吸溜吸溜! 吧唧吧唧! “再来一碗!”邓镇在后面对僕人道,“再给蒜,要独头的!” “辣死你狗日的!” 李景隆心中大骂,继续对著闺楼,“小凤,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不是我要去的...” “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有你这么如似玉的美娇娘,我对那些庸脂俗粉哪有兴趣?” “我去了就是逢场作戏...逢场作戏都不是,我是被他们三个老匹夫...老侯爷拉著去的!” “你要不信,你可以去天下第一街的筹备处问问去,那儿的人都看著了!” 里面,还是丝毫没有回应。 “小凤!” 李景隆又敲了下闺楼的大门,抬起头看著敞开的窗户,大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说著,无奈摇头,“小凤,自从咱俩定了亲,我的心里除了你,就没別的女人!” “我说真的!別说是外边那些不乾净的女人,就在我家...” “我家里,我的贴身丫鬟,我都没碰一根手指头。” “而且,我不但没碰她,我还把丫鬟送到我母亲那了!” “为啥?” “我就是觉得,我不能对不起你!” “我连家里的丫鬟都不碰,我碰外边的女人?” “那未必...” 突然,李景隆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七十章 最佳损友(2) 他诧异的回头,身子气得直哆嗦。 不知何时常茂和曹泰两个杀才也来了,两人一左一右的夹著邓镇,端著海碗,吃著炸酱麵。 呼嚕! 曹泰一口下去,嘴丫子全是酱。 还从邓镇的碗中抢了一头蒜,一口咬下去半拉。 “兴许,外边活好唄!”曹泰挤眉弄眼。 吸溜吸溜! 常茂咧著大嘴,一碗麵吸溜吸溜的就没了半碗。 “我才知道,原来你小子还是雏儿呢?呵呵呵!娘们雏值钱,男人是雏...多丟人呀!” ~~ “小凤!” 李景隆差点让这群损友,气得背过气去。 乾脆他也不搭理他们了,大声的敲著小凤的房门。 “小凤,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发誓,我李景隆但凡有半句..不,一个字的假话,让我后半辈子孤苦伶仃.....” “呜哦!” 瞬间,他身后传来一阵怪叫。 “发誓呀?” 曹泰嗦了下筷子,瞪眼道,“这么毒呀?” 常茂也道,“兄弟,用得著发誓吗?你以后告別秦淮河了?” “你们能別在这裹乱....” 吼著,李景隆骤然一愣。 他不可思议的看著视线中,从院外进来的,板著脸的邓小凤。 又回回头,看了看自己敲了半天,诉说了半天的闺楼大门。 “不是...” 李景隆看向邓镇,“小凤不在这儿呀?” “我也没说她在呀?”邓镇摊手。 “那您让我跟她解释?”李景隆怒道。 “我也没说你现在在这跟她解释呀?” “哦,合著,我对著大门说了半天...” “好啦!” 小凤突然冷冰冰的开口,远远看了一眼李景隆,“我刚才在旁边那院儿了..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小凤!” 李景隆上前,一把抓住邓小凤的手。 “啊?”对方陡然惊呼。 “干甚么呢?” 邓镇噌的站起身,怒道,“二丫头,你给老子放开!” “就不放!” 李景隆说著,看著小凤的眼睛,突然捧著小凤的脸,撅著大嘴唇子。 吧唧! “啊!” 小凤低呼一声,呆住了。 “他竟然亲我?” 小凤愣了,边上的人都傻了。 噹啷! 曹泰手里的筷子落地,张大嘴,炸酱麵顺著嘴丫子,流到了大襟上,表情就跟痴呆似的。 吧唧! 李景隆也豁出去了,对著小凤嘴唇,又是吧唧一口。 你是我的人了,我就亲了,怎么地吧? “你...” 小凤又羞又怒,袖子狠狠的擦著嘴唇,眼泪决堤而出。 岂料,李景隆再次捧著小凤的脸,吧唧一声。 嘴唇碰触,不肯放开。 ~~ “他妈的...” 邓镇目瞪口呆,而后陡然大叫,“兄弟们,抄傢伙!” “別別別!” 常茂和曹泰拦腰抱著邓镇,拦著其他邓家男丁们! “李子...” 曹泰回头大喊,“你快鬆手...松嘴呀!” ~ “呜么...” 李景隆放开邓小凤,看著对方梨带雨的眼睛,举起右手。 “我李景隆对天发誓,若是我有对不起爱妻邓小凤之举,让我活著时候,百病缠身....死了之后墮入十八层地狱......” “你傻呀!” 小凤踮起脚尖,抓著李景隆的手指,大声道,“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我原谅你了,不原谅你也不会出来见你....” “小凤!” 李景隆悬著的心终於落地了,“我就怕你心里真的恼了我!刚才来的路上,一想到你伤心了,我就心如刀割....” 说著,他伸出手,想捏捏小凤的小脸。 却不想,在对方的瞳孔之中看到了几分恐惧。 下意识的回头,就见一个黑影嗡的飞了过来。、 咚! 李景隆眼前一黑,额头一阵剧痛。捂著脑门,痛苦的蹲在地上。 “咻...” 不远处,甩出半块砖头的邓平。见命中目標之后,瀟洒的吸了下鼻涕。 “太平奴!” 却是小凤怒斥一声,顺手抓起墙角的笤帚。 剎那间,邓府后宅鸡飞狗跳,哭声震天。 ~~ 转眼,就是月末。 六月的骄阳,照著李景隆那张年轻充满了活力的脸。 应天府外三十里,搭建了一处临时的凉亭。 凉亭內外,数十名锦衣卫校尉身体笔直,更有数百穿著银甲的金吾卫,如枪屹立。 今儿是魏国公回京的日子,曹国公郑国公奉旨,出城三十里迎接魏国公徐达。 “哟,脑门好了这是!” 常茂扫扫李景隆的脑门,“没留疤?” 李景隆头上戴著纱冠,正遮著那天被邓平一板砖拍到的地方。 “没好利索呢,有时候还疼呢!” 李景隆嘆口气,“老邓家的孩子,真下死手!” “哈哈哈!你这还没成亲呢,就让小舅子给揍了一顿!” 常茂咧嘴笑笑,“有点窝囊!” “哎,一场误会!” 李景隆肩膀撞了下常茂,“你也別笑话我,你那几个小舅子就好相与了?” 常茂撇嘴,“他们?都我从小当沙包打的,谁敢跟我呲牙?” 哥俩正说著,就见前方忽然一骑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根本不等马停,直接翻身飞下。 “启稟公爷,魏国公到了!” “赶紧!” 常茂整理下身上的蟒袍,对李景隆正色道,“这位...咱们可得恭恭敬敬的,不然太子爷那,有咱们板子吃!” ~~ 半个时辰之后,一队骑兵缓缓而来,骑兵队伍当中,一匹老马拉车晃晃悠悠的。 没有任何旗號,没有任何排场。 马上的骑兵也看著也都跟老农似的一脸黝黑,完全没有半点骄狂之气。 但越是这样,越证明这些是好兵。 咬人的狗不叫,兵也是如此。 李景隆和常茂,联袂徒步上前。 “晚辈李景隆..” “常茂..” “奉旨来迎您老回京!” 唰! 车帘被撩开,露出一张圆圆的胖乎乎的,鬍子拉碴,小眼吧唧,笑呵呵好似邻家大爷一样的脸来。 而且,嘴唇还亮晶晶的。 “是你们哥俩呀?” 谁能想到,千古名將徐达,竟然长著一张特別和蔼可亲的脸。 “二丫头!” 徐达看看李景隆,又看看常茂,“毛头....等半天了吧?” “没有没有!” 李景隆笑道,“您老一路奔波辛苦了!您是先在边上的驛站歇歇脚再进城,还是...” “先进宫,见皇上是第一大事!” 徐达笑呵呵的,然后擦了下嘴角,又问道,“你哥俩吃饭了吗?” 马车缓缓行驶,李景隆和常茂徒步跟在边上。 忽听徐达这么一问,两人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我这有烧鹅!” 说著,徐达变戏法似的,从车窗里递出半只烧鹅来。 “您吃您的..我们哥俩吃完了!”常茂忙摆手拒绝。 而李景隆则是看著那烧鹅,若有所思。 后世许多人说,徐达是被老朱给害死的。徐达背上背疽发作,吃不得发物,偏偏这时,老朱派人赏了他一只蒸鹅。 徐达含泪吃了,病逝而死。 但在李景隆看来,这就是扯淡。 老朱要杀人,用得著这么麻烦吗? 用得著这么多样吗? 徐达死后还位列功臣庙第一位,爵位子子孙孙世袭罔替。 朱老板要杀人,要么不杀,要杀就杀全家! 要真是他弄死的徐达,他能对徐家的后人这么好? “二丫头...” 李景隆正愣神之时,就见徐达手里捏著个鹅腿,从车窗中探头出来。 “晚辈在!”李景隆忙上前道。 徐达笑呵呵的,“等我见了皇上之后,过几天在家里摆家宴,你和毛头要来啊!” “晚辈一定到!” 李景隆跟在马车边上,笑道,“到时候晚辈好好敬您几杯!” “酒,我这把老骨头是喝不动嘍!” 徐达笑笑,眼神中忽多了几分伤感,“上一次喝酒,还是岭北之战的战后。” 徐达说著,目光眺望远处,“那一次,我败了,你父亲中了北元的埋伏,但却带兵反杀,之后转战千里,算是给咱们大明保留了几分顏面!” 第七十一章 拜师?(1) 徐达那张和煦慈祥的笑脸之中,藏著一双隱隱带著忧绪的双眼。 这个和气的老头,是歷史上公认的名將。但他到底名在哪里?他的功绩到底如何惊天动地,却鲜少有人敘说。 他不同於常遇春的暴烈,杀人盈野。他从不滥杀无辜。 他也不同於蓝玉的勇猛精进,所向披靡。他用兵善稳。 他更不同於李文忠的绝代风华,总是出其不意。他的用兵並不出彩。 但他的名声,功劳,地位都在这三人之上! 勤於王事,忠於主公。 性格淳朴,大局为重。 他,从来都是大明帝国,最坚定的主战派。 对於被大明驱逐到漠北的北元,从不妥协。 李景隆明白,他眼中的忧绪,是那种年华已老颇为无力的体现。更是北元强敌仍在,大明边陲未安的担忧! ~~ 迎接魏国公的仪仗声势浩大,在京城百姓翘首以盼的拥挤人潮中,到了紫禁城外。 但魏国公本人,却一身灰色半旧的布衣,像是个寻常老农一样,逢人就笑,又恭恭敬敬的走入皇城。 ~ “臣李景隆启奏圣上,太子殿下!” 进了紫禁城后,徐达执意要在乾清宫外等候。 李景隆先行一步,进了乾清宫,对朱家爷俩叩首行礼道,“魏国公到了!” 老朱坐在龙椅之上,而朱標则是侍立在侧。 老朱一身布衣,简单的用木簪插著头髮。 而朱標则是穿著杏黄色的五爪金龙袍服,头戴金冠。 “好!” 老朱点头笑笑,对朱標道,“太子,带咱迎迎天德!” “儿臣遵旨!” 朱標微微俯身,大步走到殿外。 徐达就站在乾清宫对面的乾清门外,眼见太子朱標从殿內走出来,忙大步上前。 且大礼参拜,“微臣徐达,叩见....” “徐叔!” 朱標忙快步上前,伸手搀扶。 却不想徐达已是先郑重的拜了下去,“微臣徐达,叩见太子千岁!” “哎!” 朱標无奈的笑笑,亲手將徐达搀扶起来,“您呀,总是这样!” “君臣之礼不可废也!” 徐达仔细的看看朱標,“太子您看著比以前结实了许多!” “结实未必,胖倒是真的!” 朱標把著徐达的手臂,“走,父皇在等您呢!” 徐达低头一笑,跟著朱標缓步进殿。 ~~ “微臣徐达....” “不许跪!” 龙椅上,老朱笑著起身,点著徐达道,“咱让二丫头去城外接你,让太子去殿外接你,等於已是让你行过君臣之礼了!” 说著,拽著徐达的手,仔细的打量著对方的脸,“现在,就咱们老哥们,没啥皇上微臣的!” “皇上!” 徐达也笑看朱元璋,忽然皱眉,“您白头髮比以前多了!” “你这狗日的,白头髮也不少!” 老朱大笑几声,拍拍徐达的肩膀,“身上的旧伤不碍事吧?” “死是一时半会死不了!” 徐达摇头苦笑,指了下自己的腋下,胸口两处,“就是遭罪....” “等会!” 老朱忽然开口,打断徐达,鼻子凑近了动动,“你狗日的又偷吃烧鹅了?” “臣那不是偷吃,是实在饿了,恰好在路上遇著了卖烧鹅的!” 徐达眼珠转转,“要怪就怪....那卖烧鹅的....烧鹅做的太香了!” 说著,顿了顿,“臣也知一身旧伤,一到换季的时候,就发痒流脓,烧鹅吃多了不好。可是臣这辈子,既不好赌钱,又不喜欢喝酒,嗯...还不喜欢漂亮娘们,就这么一个喜好。实在是....忍不住!” “哎,咱倒是盼著你喜欢酒,喜欢钱,喜欢漂亮娘们!” 老朱再拍拍徐达的肩膀,回头对朱標道,“让人上菜上饭,咱和天德小小的喝一盅!” 隨即,又看向李景隆,“你小子说话好听,你留下伺候儿!” ~ 自古以来,皇帝赐宴都是无上的隆遇,繁琐至极场面宏大。 可这老哥俩的赐宴,却格外的与眾不同。 李景隆有些错愕的看著,两人说说笑笑,走到御园中。 园里没有奇异草,反而种著几陇小青菜。 老哥俩笑呵呵的蹲在豆角架下面,老朱隨手拽了根香菜,徐达信手捏了半拉葱叶。 “再有一个月,咱这豆橛子就好了!” 老朱笑道,“到时候给你装上几袋子!” “吃不完!” 徐达嘴里嚼著葱叶,“这玩意吃两顿就腻了,拉屎都是豆橛子色儿!” “忘本了!” 老朱点点徐达,“早些年这都是好玩意儿!” “臣这不是借您的光,现在不是国公了吗?家里的肉都吃不完,有肉谁吃豆橛子?” 说著,徐达嘆口气,“哎,皇爷!要是没有您呀,臣这样的人,这辈子撑死了也就是个饿不死的庄稼汉!” “现如今,大官做著,大钱有著,大权握著...嘖嘖嘖,祖坟都冒烟了!” “少他娘在这拍马屁,这都是你拿命换来的!” 老朱笑骂,“咱当这皇上,也有你的功劳!” “可不敢!” 徐达忙摆手,然后低声道,“臣在北平找过一个算命的!” 老朱凑近了,竖起耳朵,“咋说?” “算命的说了,皇上都是天命!” 徐达指著头上的天空,正色道,“是老天爷选谁当皇上,谁就当皇上!” “你可拉倒吧!” 老朱大笑,“算命的净挑好听的说,哈哈!” 边上的李景隆,默默的听著这老哥俩看似隨意说笑的君臣问答,心中感慨万千。 都说朱元璋晚年杀戮功臣,残暴猜忌。 可那些大明的开国功臣们,若人人都能像徐达这样谨小慎微,知道谁是老大谁是老二,知道自己的一切是谁给的,兴许就是另外一种结局了。 就这时,不远处朱標喊道,“二丫头,过来帮手!” “哎!” 李景隆擼起袖子,嗖嗖的跑到边上。 从朱標手里接了一个大托盘,托盘上两个沉甸甸的青大海碗。 晶莹却又焦黄,滋滋泛著油的大块五肉,还有沾了大油之后更加翠绿的大蒜苗,盖在掺了小米的二米饭上。 油脂和菜汤已经渗到了饭里,看著油汪汪一片。 朱標手里也是一个托盘,一碟咸菜一碟酱,一大盘子金黄色的摊鸡蛋,两根洗好的,顶带刺的嫩黄瓜。 “老爷子,魏国公!” 李景隆笑著把托盘放在老哥俩的面前,“您二老慢用!” “嘶....” 老朱斜眼,骂道,“你小子平日挺会说的呀!怎么今儿一张口就老老的,谁老了?” 第七十二 拜师?(2) “哎哟,臣该打!” 李景隆轻轻给自己一个嘴巴,笑道,“您二位慢用!呵呵!” “滚一边去!” 老朱骂一声,“薅几根葱,再抓把芫荽。”说著,又瞪眼道,“沿著陇走,小心摘,別踩著咱的菜!” 而后,又对徐达笑道,“这帮小子,他娘的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 “臣看著还行呀!” 徐达把海碗里的菜饭都搅合在一块,呼嚕咕嚕的扒拉了两口,咔嚓又来一口黄瓜。 吧唧著嘴,“多好的后生,稳稳噹噹仁仁义义,人高马大,长的也好...” “长的好管蛋用?” 老朱骂道,“老爷们能活一张脸?咱们这代人是老虎,他们这辈人起码也得是狼!” “嗯!” 徐达长出出一口气,又划拉两口饭,袖子擦著嘴角的油渍,开口道,“皇上,咱们这代人也不是生下来就是老虎呀!那不是...给饿的吗?” 说著,抱著海碗,看著在园子里撅屁股给他薅葱的李景隆道,“臣刚才见著二丫头的第一眼,就不由得想起....文忠来了!” 老朱也放下碗,等著下文。 “早年间文忠也这样,看著水当尿裤....一见著大姑娘就脸红....” “啥水当尿裤!” 老朱怒道,“咱外甥生的多俊俏...那叫风度翩翩!见著大姑娘脸红,那是咱教的好!不然都跟那些杀才似的,见著娘们就往自己屋里拽?” “哈哈哈!” 徐达咧嘴大笑,“確实是您教的好,不过....也確实面嫩!看著跟书生似的!谁也想到不到,打起仗来却跟活阎王似的不要命!” “隨了咱!”老朱袖子擦嘴,狠狠咬了一口五肉,“就这种!” “也是练出来的!” 徐达的筷子顿了顿,又看了看李景隆,低声道,“苗子好不好,不在於地好不好,在於会不会种地!” “他们这代人都长起来了,放在军中歷练些年,肯定比臣这一代大字不识几个的睁眼瞎要强!” “臣老了!” 徐达又嘆道,“春夏换季,身上疼!阴天下雨颳风下雪,身上也疼!哎....兄弟们也都老了!” “一个个再没有当年的那股劲儿,也都是在家混吃等死!” “这天下,將来还要靠他们年轻人!” 说到此处,徐达又望向边上,忙前忙后的朱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再次开口道,“太子好,他们这一代人,也好!俩好加在一块,就是咱们大明好上加好!” “臣....也不知能不能看到,咱们大明...特別好的那天呀!” “说啥呢?” 老朱皱眉,放下碗,“不许胡说!不吉利!” “您还信这个?这么多年死人堆里打滚的,啥时候您还信上这了?”徐达笑道。 “让你回京,就是好好让你养病,北方风沙大,不养人!” 老朱嘆口气,“天德!” “臣在!” “哎,你別这么绷著,隨意点!” 老朱又道,“咱心里正筹划著名第六次北征!”说著,顿了顿,“可是...没你坐镇,咱心里总是不託底!” “皇上您指哪儿,臣这把老骨头就死在哪儿!” 徐达也放下碗,正色道,“但是....” “但是啥?”老朱说著,接了朱標递过来的葱,嘎吱嘎吱的就嚼了起来。 “但老臣这不爭气的身子!” 徐达嘆气,“要是战死在阵前还好,可要是死在出兵之前,或者大军行进的时候,要影响军心呀!” “那你就给咱好好养著!” 老朱端起一碗汤,咕嚕一口乾掉半碗。 然后大手擦嘴,“回家好好养,就住咱赏给你那宅子...” “那更养不好...” 徐达顿了顿,道,“您说的那处,您以前赐给臣的宅子,是您之前的吴王府...” “您先別瞪眼!臣是臣,您是皇上,您登基之前住的王府,臣敢住吗?別说住了,臣迈步进去都心里直哆嗦!” “嘖,你看你!” 老朱瞪眼,寻思片刻,“那这么著,咱给你另寻个別院!” “那更不行了!” 徐达道,“您给臣的已经够多了,几辈子都吃用不尽了。还让您大兴土木,朝廷的钱给臣盖別院.....” “魏国公!” 边上,拿了酒壶过来的太子朱標,忽然挨著他们老哥俩蹲下,开口道,“其实要说清净的,养人的地方,我还真知道一处!” 不等徐达说话,老朱已是开口,“哪儿?” “二丫头!”朱標张口道。 刚从菜园子里出来,洗手的李景隆马上抬头,“到!” “过来!”朱標摆手。 “哎!” 李景隆嗖嗖几下,蹲在几人身边,“太子爷什么吩咐?” “你家....就我上次去那庄子不错!” 朱標开口道,“你拿出来,给魏国公养病用!行不?” 徐达摆手,“不可不可不可!臣家里有庄子....” “那太行了!” 李景隆忙笑道,“魏国公去臣的庄子上静养,那是看得起臣,那是臣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说著,对徐达道,“晚辈马上安排人,给您老好好修缮下住处!” 他不知道为啥朱標突然要把他的庄子给徐达,但既然领导开口,必定自有深意,而且必须竭力配合。 不就是一个庄子吗? 小凤那边还陪嫁了俩呢! “这....” 徐达摊手,“臣这不成了....占人家便宜了吗?” “踏踏实实住!” 老朱摆手,“就跟你自己家一样!”说著,看向朱標,“愣啥呢?酒呢?” “这儿!” 朱標忙给人家老哥俩倒上。 倒的不多,还真是一人一小盅,顶多五钱酒。 “来吧!”老朱举杯。 “臣不敢!”徐达双手碰杯,杯口微低。 “想跟你大喝一场,你这身子也不行!不喝吧,感觉还出点事儿!” 老朱笑笑,“干了!” “干了!” 滋啦! 老哥俩举杯,仰头下肚。 “人这辈子,真快呀!” 徐达忽然笑了笑,开口道,“想当初,跟皇上您大口喝酒的日子,好像就在刚才似的!” ~~ 吃了饭喝了酒,老哥俩肩並肩的在御园里溜弯去了。 想来,是私下里有点不方便在晚辈们面前说的话。 “你过来!”朱標对著李景隆勾勾手指。 “您吩咐!”李景隆肩膀低垂,站在朱標身边。 “明儿,预备点庄重,但是不贵重的礼...”朱標开口道。 “啊!” 李景隆想想,“给谁呀?” “笨的邪乎!” 朱標抬腿,对著李景隆屁股,咣的就是一脚。 李景隆挨了一脚,脑子唰的灵活起来,“您的意思,给魏国公?” “不挨打脑子不转个儿?” 朱標骂了一句,“知道为啥让你把庄子给魏国公住不?” 李景隆想想,靠近了些,撅著屁股。 “干啥?”朱標怒道。 “您再来一脚吧!”李景隆低头道,“想不明白!” 啪! 却是朱標抬手,对著后脑勺就给李景隆一下。 “他住你的庄子,你是不是就能天天见著他了?” “嗯!” 李景隆答应一声,但心里暗道,“我见他干嘛?” “知道为啥让你送礼吗?”朱標又问。 然后,不等李景隆回答,低声道,“他在你家庄子上住著,你再给他送礼,他收了....你就是他徒弟了!” “啊?”李景隆眼皮一个劲儿眨,真是有点想不明白。 “你那点聪明,都他妈长嘴上了!” 朱標气得直骂,“刚才老爷子跟他话里话外说的你没听明白!” “老爷子说你啥也不是,魏国公说你还行!” “那意思就是让魏国公教教你怎么带兵,怎么练兵。你爹不在了,你靠我靠老爷子提拔你,也就能忽悠忽悠那些文官!” “有了魏国公给你当师傅,教你领兵打仗,你在武人圈里就算立足了!我告诉你呀,这可是毛头都求不来的好事!” 確实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既有世袭罔替国公的身份,还是正儿八经的皇家血亲,再有个军中大佬提携指点...... 嗯,背后还有个娘家富可敌国的老丈人! 这辈子,这不稳了吗? 唰唰唰! 李景隆舒服的好似浑身毛孔都开了。 “你再往深里想!” 朱標又低声道,“除了教你带兵打仗之外,魏国公麾下的故旧袍泽,是不是也跟你亲近起来了,拿你当自己人?” “往后你要真要是带兵打仗了,这些人是不是真能给你出力?” “呵呵!” 李景隆美滋滋的笑笑,而后忽然又有些面带伤感。 “咋了?” 朱標皱眉,“你还不高兴了?” “不是!” 李景隆抬头,哽咽道,“臣.....太子爷您真是帮臣...把所有事都操办好了!” “记著就好,我对自己儿子都没这么上心!” 朱標横他一眼,“记著,得给老子爭气!不然收拾不死你!” 第七十三章 韩忠武兵书?(1) 又是一日,依旧晴空万里。 一样的人间,但每天都有著不同的故事在上演。 ~ “公爷!” 咸阳宫总管太监包敬,笑呵呵的走入光禄寺衙门內,李景隆的公事房中。 “老包来了!” 李景隆从书案后起身,“坐!” 说著,对门外大声道,“来人,上茶,上好茶!” “奴婢奉太子爷之命!” 包敬半个屁股挨著椅子坐下,笑道,“给您送来了三十箱的大內珍宝!” “这真是一天都不让人閒著!” 李景隆心中暗道,“刚说完要弄拍卖会,就东西给送来了。还大內珍宝?估计就是他们爷俩用不著的破烂罢了!” 但他面上依旧笑呵呵的,“嗨,你还亲自来一趟做什么,招呼一声我让人去取不就完了吗?” 说著,又低声道,“老包,吃饭了没?这眼看晌午了,中午咱们迎宾楼?” “可使不得!” 闻言,包敬绷著脸,“现在宫里的规矩可严著呢,您这边接收了,奴婢就得赶紧回去,片刻都不能耽搁!” “来人,让李中丞过来一趟!” 对外说了一句之后,李景隆笑笑,站起身,“这事弄的,我还想跟你喝几盅呢!” 说著,他走到书案后的百宝架前,拉开一个抽屉。 从里面拿出两个纸包来,返身回来,笑道,“正好,我这有点.....” 不等李景隆说完,包敬却嚇得连忙摆手,“可不敢,公爷,现在宫里的规矩也可严著呢....” 自上次太子妃一事之后,宫里死的人海了去了。即便是包敬这样总管级別的太监,现在也是如履薄冰。 这也就是面对李景隆,要是面对其他人,包敬早就三两句话把公事说完,回宫復命去了! “嘖!你害怕什么呀?是我送你东西,又不是外臣送你东西?” 李景隆把两个纸包塞在包敬的手里,“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兰州总兵那边给我家送的端午贺礼,叫什么三炮台!” “其实就是养生茶,我喝了几次味儿不错,据说是有通便安神的功效,今儿你来的正好,我这是顺手给你两包!” “拿著,不拿...可就是不把我李某人当朋友了!” 包敬手里拿著纸包,心中暖和的就跟三九天钻了娘们的被窝似的。 “哎..这宫里宫外,也就公爷您,拿奴婢当个人似的!” 包敬感嘆道,“就您心肠热!” “嗨!” 李景隆摆手,“咱们谁跟谁!” 就这时,李至刚出现在门外,低声道,“公爷,您找卑职!” “哦!” 李景隆坐著,微微点头,“这位是咸阳宫的包总管....”说著,目光看向进来的李至刚骤然一愣。 就见李至刚两眼框子黢青,眼珠子上满是红血丝,脸色暗淡。好似在怡红院,连续睡了一个月似的。 “你这是怎么了?”李景隆纳闷道。 “马上天下第一街就要开业了!卑职这儿恨不得一人当成三个人使唤,连著熬了好几天了!” 李至刚说话有点中气不足,“您找卑职是?” “再忙也得注意身体!” 李景隆嘱咐一句,又道,“包总管送来了紫禁城珍品,古玩字画珍宝三十箱!” 闻言,李至刚瞬间眼冒金光。 “公爷,可是为了您说的拍卖?” “对!” 李景隆笑道,“这些宝贝,你负责查验收好!留著拍卖会上用!” “是,卑职一定查验清楚!” “你办事我放心!”李景隆说著,忽然嘆气,“哎,就是....哎!” “公爷,您嘆什么气?”李至刚问道。 “我本想著拍卖的事也交给你全权负责!毕竟你办事,最让人放心不过!” 李景隆又道,“可是看你都累成这样了,我也於心不忍...” “不累!” 李至刚忙道,“卑职一点都不累!拍卖会的事您就交给卑职,卑职一定办的妥妥噹噹滴水不漏风生水起日进斗金!” 说著,顿了顿,“拍卖会,太子爷会来吧?” “何止!” 李景隆走到门口关上门,低声道,“拍卖会那天,皇爷都要亲自过来!” “嘶....”李至刚倒吸一口冷气。 “稳当点!” 李景隆皱眉道,“这事,外人谁都不知道!拍卖开始那天,皇上和太子微服过来。对了,到时候还得你张罗!把两位爷引到雅间里去...” “是是是!” 李至刚眼中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刚才的疲惫不堪之色? 同时心中兴奋的吶喊。 “发达了发达了!” “老子连续两个政绩,又能私下见著皇上和太子爷....” “升官!升官!升官!” “李大人,那跟杂家来吧?” 包敬在椅子上起身,两个纸包收进怀中,笑道。 “好好好,您跟下官这边来!” 李至刚跟在包敬的身后,昂著头跟要出笼的斗鸡似的。 “你这辈子,就是閒不住的命!” 李景隆看著包敬跟李至刚出门忙活,心中暗道一句。 “还是当领导好,坐这儿摆摆手,就有牛马衝锋陷阵。站起来动动手,就有现成的功劳!” 心里美滋滋的正要关门,余光不经意的一瞥。 ~~ “你怎么来了?” 李景隆大步上前,走到公事房外。 衙门里大小官员们瞬间齐刷刷的抬头,然后都抿著嘴憋著笑,又齐刷刷的低头。 小凤穿著碎的荷叶裙,手里拎著个食盒,颇有些羞涩从外进来,低声道,“家里包了素饺子,想著你爱吃,就顺路给你送点!” “这大热天的,热坏了吧?快进屋凉快凉快” “我不进去了.....”小凤扭捏道。 “看不著你的话....”李景隆低声道,“这饺子吃的不香!” 噗! 小凤低声一笑,眉宇之间满是柔情。 她就喜欢听李景隆说话,既好听又...有情。 ~~ “小凤,你坐那!” 进屋之后,李景隆搓搓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那个,我给你倒茶去...” “不喝了!” 小凤打量著李景隆的公事房,忽皱著鼻子说道,“你瞧瞧你这地方乱的,你也不知道收拾!” 说著,走到李景隆凌乱的书桌前,开始整理起来。 “我娘以前总是说!” 李景隆打开食盒,捏了一个饺子扔嘴里,“她说我呀,这辈子就得找一个好媳妇管著,不然就窝吃窝拉!”说著,笑道,“嗯,小白菜虾仁的饺子,香!” “呵!” 小凤回头,瞅著李景隆往嘴里扔饺子的模样又是一笑。 然后,目光忽然落在桌面的一张纸上上。 纸上都是李景隆的字跡,全都是写的一个字! 难!难!难!难! “你怎么了?遇到难处了?”小凤回头,皱眉道。 “也没啥!没事没事!” 李景隆吃著饺子,“你不用管了,没事!” “到底怎么了?”小凤回身,正道,“真是有难事?跟我说说!” “你帮不上忙!”李景隆道。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小凤执拗的说道。 “是这么回事....” 李景隆低声道,“太子爷让我给魏国公送礼.....既不能太值钱了,但又不能不郑重不珍贵....” “昨晚上我在我家库房翻了半宿,愣是没找著!” 小凤眼珠转转,“为啥要给魏国公送礼?” 李景隆朝外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拜师!” “啊?” 小凤惊呼,“让你拜魏国公为师?” “嗯!”李景隆又往嘴里扔了个饺子,“下次送饺子记得带点醋啊!” “来人!” 小凤突然朝外喊了一声。 “姑娘,小人在!”邓府的下人,出现在门外。 “去买醋去!”小凤吩咐一声。 然后回头看著李景隆,“为啥要拜师呀?” “嘖!笨呢!” 李景隆笑笑,“还不是觉得我,是个可造之材...寻思著让我,跟魏国公学点东西唄!” 说完,他笑著朝小凤眨眨眼。 “既不能太值钱,又不能不值钱...” 小凤琢磨著这话,开口道,“那就是说得合魏国公的心意!而且还要珍贵....” “嗯,可不是吗!” 李景隆又道,“这样的礼物,可怎么挑呢?我家库房里,好东西倒是有,可这样的,真没有...” “你等著....” 小凤说著,风风火火的就要转身。 “你干嘛去?”李景隆问道。 “你別管了!” “哎!” 眼看小凤大步出去,李景隆在她身后喊道,“那我那醋呢?” 第七十四章 韩忠武兵书?(2) “正月里那个正月正...” “十八岁的寡妇点灯...” “寡妇穿著袄哇...” “灯照著她那俩大灯呀么嗨呀.....” 申国公邓镇,唱著小曲从马背上下来,信手把韁绳交给亲兵,然后继续哼唱著,摇头晃脑的进了自家的后院。 刚进去,就见管家拎著钥匙,面色沉重的守在库房的院门前。 库房那院的门,也敞开著。 “干嘛呢?”邓镇斜眼问道。 “公爷!” 管家躬身,“二姑娘回来了.....” “哦,小凤回来了!” 邓镇点点头,刚要迈步朝自己那院走,心里陡然咯噔一下。 然后唰的回身,朝库房那院不住的张望,“咋?她进去了?” “嗯!姑娘一回来,就让老奴给她开库房!”管家道。 “不是....”邓镇瞪眼,“她进库房干什么?” 隨即,他心里猛的咯噔一下,泛起浓浓的不好的预感。 “她...她说她要找什么了没有?”邓镇又问。 “没说!”管家摊手,“小人也不敢问呀!” “这败家闺女....” 邓镇咬牙怒骂。 就这时,就见小凤捧了个玉匣子出来。 一边走还一边吹气,吹著玉匣子上的灰。 “站住!” 邓镇大喊一声,“又拿家里东西干啥去?” 说著,看清了小凤手里的东西,又大声道,“那匣子可是羊脂玉的呀?是蒙元皇宫里出来的好东西,里面装的是南宋的......” “你管我干啥去?” 小凤白了邓镇一眼,嗖的一下从邓镇身边掠过。 “哎...哎哎哎哎哎....” 邓镇捂著心口,气得说不出话来。 看著小凤的背影大喊道,“是不是又顺家里东西贴补给二丫头?” “要你管...”小凤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你你你你.....” 邓镇浑身哆嗦,怒道,“你胳膊肘朝外拐....” 突然,前边的小凤直接停住脚,回身皱眉看著自己的大哥,像是被欺负了一样。 “我.....” 陡然间,邓镇心里的怒火直接化成另一句话,“那个...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呀?” ~ “嚯...!” 马车正在通往应天府外,徐达所在的庄子路上,缓缓行驶。 李景隆打开小凤刚派人送来的玉匣,里面赫然是两本,封皮发黄,古朴陈旧的兵书。 小心的翻开扉页,赫然写著一行大字。 《韩忠武练兵纪要》 “韩忠武就是南宋名將韩世忠呀!”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这书是韩世忠本人留下的兵法?还是別人撰写的韩世忠练兵心得?” 再往下看,大字之下还有一行小字。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哎?” 李景隆心中又是一惊,“这是岳武穆的用兵诀窍呀!不过这字,可够丑的!” 他想不清楚这本兵书到底是谁所作的,但既然集合了南宋两大名將的用兵心得,定然是一件了不得的宝物。 “这个送给徐达倒是妥帖!” 李景隆暗暗点头,目光忽落在了装著兵书的玉匣上。 “这匣子也不错?” 李景隆拿起来,仔细的端详著。 而后他隨手扯下马车的窗帘,把兵书包裹起来。又顺手扯下另一边的窗帘,把玉匣子包裹起来。 “兵书给徐达,玉匣我留下!” ~~ 不多时,庄子到了。 原本寂静的农庄,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 数不清多少工匠,在庄子里头忙碌著。更有数十匹战马,被骑兵赶著,悠哉的漫山遍野閒逛。 “见过曹国公!” 李景隆的马车在庄子大门前停住,徐达的家將就快步赶来。 “免礼免礼!” 对这些老兵,李景隆从来都是格外客气,“魏国公呢?” “在前边河沟那钓鱼呢!” “你忙著,我自去寻他!” 庄子前有河,后有沟。 河水清澈,水沟微微有些浑浊。 河滩平坦,水沟边上草木茂盛,野草半人多高。 李景隆踩著草,摆手驱赶著蚊虫,走了好一会,才见著河沟边上,一片锄过草的空地上,坐著小马扎钓鱼的徐达。 “魏国公!” 徐达本在马扎上一动不动,盯著鱼鉤。闻听有人喊他,扭头瞧瞧,脸上露出几分笑容来。 “您老昨晚上睡的还好吗?” 李景隆笑嘻嘻的凑近,“庄子里可还需要添置什么东西?” “比军营里好多了!” 徐达笑笑,“啥也不用填!”说著,捋了下鬍子,又笑道,“怪不好意思的,老汉这一回京,倒是把你家的庄子给占了!” “瞧您说的,能孝敬您是晚辈的福分!” 徐达又瞥了一眼李景隆,“你小子手里拿的什么?” 李景隆忙上前,把手中的包袱双手捧著,“这是晚辈一点心意.....” 徐达眯著眼,盯了李景隆半天,“又是给庄子,又是送贺礼的?咋?你要给老汉我当乾儿子呀?” 猛的,李景隆一怔。 徐达原本一直都是笑眯眯,就跟邻家老大爷似的。突然好似兵痞般的说话,倒还真让人不適应。 “哈哈哈哈!你给老汉当儿子,差著辈分呢!” 徐达笑笑,拿了包袱打开来,“这啥....?” “这是晚辈无意间得来的,南宋的兵书。记载了岳武穆还有韩忠武两大绝世名將的兵法和练兵用兵心得.....” “你无意间得来的?”徐达抬头,斜眼看著李景隆。 不知为何,李景隆心中一慌,“是是是,正是晚辈无意间所得。晚辈看不懂,想著您老是当世名將....” “去!” 徐达突然变脸,怒斥道,“你小子撒谎是张嘴就来呀!”说著,突然大骂道,“一边蹲著去!蹲著...” “啊?” 李景隆有些慌神。 但见徐达眼睛都立起来了,赶紧后退两步,蹲在半人高的野草之中,口中嘟囔道,“可是晚辈哪做错了?” “还他妈岳武穆?” 徐达哗啦哗啦摇著手里的兵书,“还他妈无意间所得?你是无意间抄了邓小舍的家吧?” “啊?”李景隆嚇一跳,“您老....” “这书,是我送给邓小舍的!” 徐达怒道,“是从元大都皇宫里抄出来的,那年老子当主帅带人北征远大都,邓小舍作为偏师从湖北发兵,攻克河南!” “两军会师之后,互相赠送礼物。他送了老汉我一把刀,我送了他一箱子书,其中就有这本韩忠武用兵纪要!” “上面这一行字...看著没!”徐达又怒问。 李景隆撅著屁股,探头道,“岳武穆的...” “是岳飞的用兵心得不假!” 徐达继续怒道,“但却是老子写上去的!” “呜....” 李景隆张大嘴,“是您写上去的呀?” “蹲著,蹲好嘍!” 徐达大怒,抓起地上的土坷垃,嗖的一声。 “哎哟!” 李景隆捂著脑门,蹲在了野草当中。 “你说,哪来的?”徐达怒问。 “不瞒你老!” 李景隆摸著脑袋,“是晚辈说想给您送点礼物,却没有合適的。晚辈没过门的媳妇,从家里找出来的.....” “邓家姑娘?” 徐达咧嘴,想了半天,拍著大腿,“你小子哪是个人了?啊?人家闺女还没过门呢,你就开始顺老丈人家东西了...” “是她顺出来给我的....” “那他妈都一样!” 徐达怒道,“邓小舍摊上你这么个姑爷子?可到了血霉了!” “这个这个...” 李景隆脑筋转转,笑道,“其实要晚辈说呀,这也是缘分?” “啥?”徐达歪脑袋,“啥缘分?” “您想呀!当初你和我岳父.....” 李景隆开口道,“乱世当中南征北战惺惺相惜同生共死!攻下元大都时,何等的豪情壮志?何等的赫赫武功?” “当时互赠礼品,乃是英雄惜英雄!情投意合......” “什么他娘的情投意合!那叫生死兄弟!”徐达骂道。 “对对对,生死兄弟!” 李景隆忙道,“当年您和我岳父都是意气风发,您赠兵书给他!如今您容归京师,在他老人家的姑爷子,就是晚辈我的庄子上养老!” “我恰好又把这兵书还给了您,这不是缘分吗?” “嗯?” 徐达倒也愣了。 半天,开口道,“这么一说,倒也还....是这么回事哈?” “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李景隆又道,“是晚辈的岳父,借晚辈的手,跟您老问好呢!” “別不要脸,是借你媳妇的手!” 徐达骂了一句,然后嘆道,“我们这些人,都是苦出身,认得几个字就了不得了!” “谁会打仗呀?谁会兵法呀?打仗比的就是他娘的谁命大!” “老汉我,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才开始学著认字儿,看书的!” 徐达说著,又是嘆气,“唯独他邓小舍,人家自小就文武双全。没跟我们这些人结伙之前,就跟他老子在家乡办团练,保境安民!” “哎!” 徐达又嘆气,看著手中的兵书,心中百感交集,开口道,“小舍呀,走得太早了!” “谁走早了?”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紧接著就是布鞋踩著野草的唰唰声。 李景隆抬头,看清来人,赶紧撅著屁股,半起身 ,“老爷子,您怎么来了?” “嗯,来看看!” 老朱背著手,穿过野草而来,瞥见李景隆半撅著屁股,顿时大怒道,“拉屎一边去!不知道这是风口吗?恶臭恶臭的....” 第七十五章 善款(1) 对不起,来晚了! 胃疼犯了,折腾了半天胃镜! 老朱徐达老哥俩,坐在河边吹著凉风,喝著凉茶。 李景隆蹲在半人高的野草里,耳朵边上嗡嗡的全是蚊虫和小咬,一个劲儿的往他后脖颈子和鼻孔里钻,烦不胜烦。 光是这样也就罢了,还要听著老朱的怒骂。 “你个不爭气的东西!” 老朱咬牙切齿的怒道,“你家里连个像样的贺礼都没有?还得从媳妇娘家划拉?” “你还要不要脸?啊?咱这张老脸都替你害臊!” “你个瘟大灾的玩意儿!” 老朱的骂声中,李景隆垂著头,手掌有气无力,有一下没一下的驱赶著头上的蚊虫。 他也算看清楚了,在外人面前,他是世袭罔替的曹国公,是御前大红人。 可在这些老头的身边,他就是个受气包! “咋?”老朱突然怒道,“咱骂错你了?” “没!”李景隆忙抬头道,“您骂得对!是臣没出息!” “哼!” 老朱瞥了李景隆一眼,转头对徐达道,“跟他操不完的心!” “呵呵呵!” 徐达跟著笑笑,“文忠的儿子嘛....您是他长辈,您不操心谁操心!” “你要这么说....” 老朱忽然一笑,“当初文忠可是跟你学的练兵,你也是他长辈!”说著,一指李景隆,“你是不是也得操操他的心?” 徐达瞅瞅李景隆,犹豫道,“他还小吧?当初文忠刚领兵的时候,也比他现在岁数大...” “小啥?” 老朱摆手,“都快当爹了!” “都没成亲呢!”徐达苦笑。 “成了亲就不当了爹吗?”老朱撇嘴,“男男女女那点事儿还不快?嗖一下....” “呵呵!” 徐达又是苦笑,也看看李景隆,“那,你要是不嫌老汉人老话多,往后咱们爷们多亲近亲近。打了那么多年仗,我那点拿不出手的心得,跟你嘮嘮?” 看著这老哥俩你一言我一语,李景隆的心里忽然有些迷惑。 “老爷子为啥非让我跟徐达亲近?” ”肯定不是为了栽培我这么简单?大明朝又不是只有徐达一人会打仗? “徐达的意思之中,似乎隱隱有些....推脱?” ~ “愣啥呢?” 陡然,就听老朱一声怒喝,“等著挨揍呢!” “晚辈....” 李景隆唰的从野草中衝出来,跪在徐达面前,“拜见师爷!” “啊?”俩老头齐齐一愣。 “当初您教过晚辈父亲练兵打仗!” 李景隆对徐达正色道,“那就是晚辈父亲的师傅,现在又要教导晚辈,那就是晚辈的师爷了!师爷在上,请受徒孙一拜!” 说完,啪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不敢当!” 徐达伸手,將李景隆拽了起来,看看老朱,又看看李景隆,“这么地,私下里咋叫都行。在外边外人面前,还按以前的称呼!” 说著,笑道,“你是公爵,老汉我也是公爵。我这公爵给另一个公爵当师爷,他...不是那么回事呀!” “行,都听你了!”老朱直接开口,下了定论。 “估计是老爷子还有太子,已经在开始谋划,要绝对的集权了!” 李景隆看著说说笑笑的老哥俩,心中暗道。 “前两年的胡惟庸案,是他们爷俩集权的第一步,先拿文官开刀!” “现在徐达回京了!这位大明朝的开国第一人,想著不再过问军政。可是其他的淮西军贵,却捨不得放下手中的权利!” “这也正和朱家爷俩集权的第二步衝突起来。人家爷俩第二步要的是,军权!” “这爷俩都是天生当皇帝的料儿,知道一味的打压或者处置是行不通的。而且现在的大明帝国,还有很多需要这些武人的地方!”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迅速在军中,提拔起一批中青年將领!” “我现在年纪小,可他们集权的过程也会很长,按照歷史来判断,差不多要五到十年的时间。” “等他们真正开始收网的时候,我也在军中歷练的差不多了,且接手了曹国公家族,申国公家族,还有魏国公家族的多数人脉!” “嘶....” 想到此处,李景隆心中暗笑,“怪不得原本时空当中,从李景隆成年之后,升官的速度就跟坐了火箭似的!” “先是在京,然后跟著燕王练兵,又去甘肃当总兵。最后调回京师,帮朱允炆保驾护航!” “而在朱棣靖难之后,更是先后两次率领五六十万南军,討伐叛逆!” “其实,从另一方面来说!” 李景隆心中暗嘆,“我既是在朱家的庇护下飞黄腾达,也是朱家爷仨选中了我.....” 但..... 心中想清楚了这些之后,李景隆的內心深处,並非那么的高兴。 反而隱隱有些...担忧和失落! 担忧,是他怕辜负了朱家爷俩的这份信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起肩头的重担。 毕竟在他的灵魂深处,只是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最底层的小屌丝。 至於失落.... 其实李景隆从没想过要做什么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一人。 很没出息的说,上辈子苦够了,这辈子就想好好保护且享受这与生俱来的荣华富贵! 他的內心既欢喜又矛盾,既有期盼又有忐忑。 但他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 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人。 无论是哪种出身,那个阶层的人。 其实人的一生,都是在不停的成长。 而成长,就是患得患失之后,不得已的毅然决然! ~~ “皇上!” 突然,一个大嗓门远远的传来。 紧接著就见一个长的好似沙僧一般,满脸络腮鬍挺老长,双眼如统领的老头,左手拎著个罈子,右手拎著个冒著热气的木桶,快步走来。 “是他?” 来的人,李景隆认识。 正是淮西勛贵之中的老资格,老朱最好的兄弟之一,信国公汤和! “大嘴呀!” 老朱笑笑,“这呢!” 说著,瞪了李景隆一眼,“还不过去帮手!” 李景隆又跟狗撵似的,嗖的衝出去,“老国公,您拿的什么,晚辈来拿!” 说著,他鼻子忽然不受控制的抽动两下。 木桶之中满是浓油赤酱,酱香浓郁,刚出锅热腾腾的酱肉。 第七十六章 善款(2) “小心点烫!” 汤和笑著说了一声,拿了一个马扎坐在老朱身边,“皇上,厨房里刚出锅的!” “啥呀?”老朱眉毛颤抖两下,“啥肉?” “香肉唄!” 汤和伸手从木桶里掏出一大块好似排骨的酱肉,递给老朱,“看看,多肥!” “好东西!” 老朱笑呵呵的接了,也不怕烫,一嘴下去满嘴是油。 “香肉?” 李景隆则是有些发愣,“狗肉?” “嗯!”汤和吹吹被汤汁烫著的手指,大声道,“吃哪块你自己拿啊!”说著,唰的一下,扯了一个大腿,递给徐达,天德,这块你的!” “不是!” 李景隆依旧有些发懵,“哪来的狗呀?” “你庄子上的呀?” 汤和大手油渍麻的,打开罈子的封盖,咕嚕嚕倒了三碗酒。 “我庄子上的?” 李景隆的脑中,瞬间浮现出朱標带著儿子来他庄子上游玩的那天,跟著他们屁股后头,疯跑的那几条大黄狗! 那是庄子上农户养著平时放牛放羊用的,最是温驯不过..... “这老匹夫!” 李景隆心中大骂,“一来就把我家狗杀了吃肉?” “喝著喝著....” 老朱端著碗,美美的喝了一口,美得眉毛鬍子都舒展开了,咧嘴笑道,“哎哟,还是跟兄弟们在一起快活!” 说著,撇嘴道,“在宫里,整日跟那些文官打交道。那些遭瘟的文官,这个也不许那个也不让...娘的,败兴!” 说到此处,老朱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天德,少喝点没事吧?” “喝喝!” 徐达也举起一个空碗来,“吃肉不喝酒,人生路白走。来,倒满!” “呵呵!” 汤和挤眉弄眼的倒酒,“这可是十全大补酒,宫里的秘方!” “哈哈!”老朱大笑,“天德,你这又是狗肉,又是补酒的,晚上能睡著了?” “睡不著也没事!” 汤和抢著道,“臣给天德送几个好闺女过来!”说著,又大笑道,“臣家里刚得了一批十四五岁的高丽丫头,都白著呢!” “老杀才!” 李景隆在旁暗骂,“哪还是个人了!你都土埋到人中了,还祸害十四五岁的丫头?” “咦....” 这时,汤和发现了在边上好似透明一般的李景隆,“你...不吃点?” “晚辈不吃!”李景隆蹲在地上,往后挪动几步。 “那你玩去吧!” 老朱摆摆手,“这没你事了!” “是,那微臣告退!” ~~ “老东西!” 李景隆从河沟边上出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对著还在河沟边上,大声嚷嚷的汤和心中暗骂。 “药酒加狗肉,补死你!” “咦....药酒!” 李景隆心中,突然若有所思。 早些年他也是看过一些穿越小说的,人家那些男主角,各个都会什么製盐啦,炼钢啦,火药啦....再不济也会捣鼓什么露水,造纸术! 样样都是取之不尽的生財之道! 可他李景隆呢? 啥都不会! 但是,今儿汤和说的药酒,倒是给了他一个新的思路。 放在后世,药酒的配方隨便网上那么一搜,起码上百种。 可在这个时代,这药酒的配方就是打死也不能外传的秘方呀! “回头太医院弄几张药酒的方子去,就说是皇家秘法!” 李景隆边走,心中边暗道,“小凤的陪嫁,前门大街东门大街那边好几个铺子呢!租出去吃瓦片,有点大材小用了!” “倒不如开个药铺....” “开药店可是挣钱呀!哗哗的挣呀!” “嗯,不单是药酒!再弄点什么皇家秘方养生丸,大补丸....” “再弄几个退休的老太医过去坐馆....” “都不用多,一两年的功夫,家底儿不就厚实起来了吗?” 李景隆低著头,不住的琢磨。 “这买卖弄好了,不比千金楼差!” “而且来的钱都是乾乾净净的,不怕人说閒话!” 这时他正好迈步走到庄子口,远远的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走近了一看,却是几个鼻涕娃,坐在个土包上,扯著嗓子嚎呢。 “嚎啥呢?”李景隆怒道,“大白天的?” “公爷!” 一个鼻涕娃子眼泪八叉的,“我家的狗,大黄....让一个老登给宰啦......” “那老寄把登....还让我娘....把大黄给燉啦....” “回家去!” 李景隆扯起那倒霉孩子,对著屁股就是一脚,“燉你家的狗?没把你燉了下酒,你就偷著乐吧!滚,回家嚎去!” “这也就是大明朝建国了...” 李景隆看著几个鼻涕娃的背影,心中又暗道,“这要是搁打仗那些年,別说杀你家的狗让你娘燉。那些老匹夫吃完肉,说不得都得把你娘拽被窝里去...” 心里正想著,猛然间打了个激灵。 就听前边马蹄阵阵,烟尘滚滚。 然后几张老脸,出现在李景隆的视线中。 “这帮老不死的!” 李景隆怒骂一声,嗖的一下藏进了路边的林子里。 就见武定侯郭兴,六安侯王志,江夏侯周德兴....永城侯薛显还有景川侯曹震等人,鲜衣怒马的衝进了农庄。 “完犊子了!” 李景隆心里嘆息一声,无奈摇头,“这帮老杀才来了,庄子里別说狗了,估计牛都得死好几头!祸害!一群祸害!” ~~ 待李景隆慢悠悠的回城之后,天色已然黑了下来。 光禄寺衙门之中,李至刚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满地打转。 见李景隆从容的从马车中下来,进来么衙门。 李至刚一个箭步衝到李景隆的公事房外,弯腰低声道,“公爷,宫內送来的珍宝,卑职已经查验清楚了!” “嗯!” 李景隆伸了下懒腰,看看左右,“小点声,跟我来!” 说完,迈步进屋。 “公爷!” 李至刚顺手关上门,又把窗帘拉了下来。 “窗帘拉他干啥?” 李景隆用火摺子点燃灯火,开口道,“外人以为咱俩要干啥坏事呢?” 李至刚一愣,“咱俩能干啥坏事?” 说著,从袖子中掏出一张纸单来,双手捧著,“太爷子送来的三十箱珍宝,全是前朝皇家专用的.....这是单子!” “你到底要说什么?”李景隆接了单子扫了几眼。 “那个...咱们这个拍卖会用什么名头呢?” 李至刚搓手道,“天下第一街开业的时候,必定是富商云集。但贸然弄这这么一个拍卖会,没有个好由头的话,怕是也...不能十全十美!” “笨呢!” 李景隆撇嘴道,“理由还不会找吗?就说朝廷....” 说著,他想了想。 自古以来没有皇家卖东西的先例! 打仗筹措军费这个由头肯定不行,修建宫殿更是不行? 那.... “对外就这么说!” 李景隆低声道,“就说,为了让天下寒门学子,得以安心读书。朝廷要修建各地的官学,修筑学舍学堂,补贴童生!” “但是我大明这几年轻徭薄赋,户部一时拿不出那么钱来!” “太子爷仁厚...记住,这句一定不能少!” 李景隆郑重的吩咐著,“太子爷仁厚,从宫內...选了一批皇家珍宝,售卖民间殷实良善之家!” “用来筹集....善款!对,善款!” “善款?” 李至刚想了半天,竖起大拇指来,“公爷,高!实在是高!” 说著,他突然又问道,“那....要礼部那些人知道了,跑到咱们这要这些善款修官学怎么办?” “谁吃饱了撑的?” 李景隆笑骂,“卖的是宫里的东西,他们要钱?” “那....说是修官学的善款,不得....” 李至刚摊手道,“不得公开张贴告示,哪城哪府得了多少,具体救济了多少学生,了多少,还剩下多少,这钱谁管著.....?” “记住了,善款!” 李景隆正色道,“是良善之家送上来的款,不是要行善的款!你还真当真了!这钱是要进內库的,还真拿出去修官学?” “榆木疙瘩脑袋!” 李景隆又骂道,“一点都不开窍!” 第七十七 与民同乐(1) 砰砰... 礼炮震天,象徵著財富的金银纸漫天落下,阳光一照,璀璨逼人五彩斑斕。 夫子庙左近,天下第一街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负责警戒和保持秩序的应天府差官们,各个满身大汗,如临大敌。 此刻,好似整个京城的人都在这了。 “天下第一街,今日开业!” 光禄寺中丞李至刚,站在天下第一街的最中央,临时搭建的礼台之上,面对台下无数看热闹的百姓,还有最前排坐著的豪商们,意气风发。 “天下第一街,是奉东宫太子爷口諭。由金吾卫都指挥使,光禄寺卿,世袭罔替曹国公主办,本官光禄寺中丞李至刚协助办理!” “取京师之內,最繁华之地,精心修筑,繁华之相远超歷代......” ~~ “呵呵!” 礼台对面一间商铺的二楼,朱標一身便装,端著茶盏笑呵呵的说道,“这李以行,虽说有点官迷,太看重权力!但办起事来,还真是一把好手!” 李景隆一身簇新的蟒袍,金光闪闪。 边上常茂曹泰等人,也都身著麒麟服。 李景隆站在朱標身侧,俯身笑道,“太子爷你看人真准!要说李以行,他整日就盼著一件事!” 说著,他顿了顿,继续道,“就是盼著他那点功劳,能直达天听,能让您夸上几句!” “上回您夸了他几句,他尾巴翘了好多天,走路都带著凤,脖子昂的跟斗鸡似的!” “哈哈哈!” 朱標又是笑笑,“没地埋汰人!自古以来,只要是当官的,谁不是如此呢?” “太子爷圣明!” 李景隆忙道,“臣虽读书少,但也知道古往今来,无论是贤臣还是奸臣,都是有能力的!关键是看,谁在用他们!” “同样的臣子,在隋煬帝手下就是奸臣,在唐太宗手下就是治世之能臣!” “哈,你还有这种见识?” 朱標笑得眉眼都黏在了一起,“那你小子是奸臣还是贤臣?” “臣是忠臣!”李景隆正色道。 “去去去,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朱標又是笑笑,微微侧身,“哎,今儿天下第一街开业了,明儿是不是就是千金楼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明日不单是臣的千金楼开业的日子,还是大明朝第一届皇家珍宝拍卖会!” 李景隆低声道,“到时候,太子爷您赏光!” “你那个拍卖会,用的是朝廷要修官学的名义.....” 砰! 朱標正说著,陡然外边又是一阵震天的礼炮巨响。 紧接著就是围观百姓们,如潮水一般的拍掌叫好之声。 朱標要说的话,骤然被打断了。 “吉时已到.....” 紧接著,数十名穿著长袍的壮硕伙计,站在礼台下,齐声吶喊。 “诸位!” 朱標李景隆从窗口探头出去,就见李至刚站在礼台上大声喊道,“现在请曹国公,亲临现场,为天下第一街剪彩.....” “哈!” 朱標笑笑,“这头倒是多,还有剪彩,去吧去吧!” 剪彩,古已有之,取吉祥喜庆之意。 闻言,李景隆眼珠动动,躬身道,“太子爷,这剪彩....臣想,还是由您亲自来剪!” “我?”朱標一怔,然后猛的摆手,“不行不行不行!” “太子爷!” 李景隆拽著朱標的胳膊,笑道,“天下第一街的牌楼上掛的是您的手书,所以天下客商才踊跃报效,使得光禄寺多了一处取之不尽的財源!!” “如今外面百姓客商云集,若是这彩再由您剪,將是何等的盛事?” “您剪彩,百姓闻之必然欣喜若狂。商人闻之,必然欢欣鼓舞。官绅得知,必然为您的与民同乐而喜极而泣!” “记於史书之上,必然是流传千古,万民称颂!” “不妥不妥....” 朱標说著,已是被李景隆站起身。 “你看,我这穿著便装.....” “真龙天子,穿什么都是真龙!” 李景隆笑道,“就臣这样半吊子,才整天穿著蟒袍晃悠!” “大胆!” 朱標板著脸,“胡言乱语!” 啪! 李景隆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笑道,“你看臣,一高兴就胡说八道!不过....” 说著,他压低声音,搀著朱標往外走,“老爷子是真龙天子,您是真龙天子之子,將来也是真龙天子呀!臣也没说错....” “呵呵呵!” 朱標眼眉低垂,“你这张嘴,死的也是活的。哎,我这剪彩...不妥呀!” “就算臣求您了,今儿呀,您就皇恩浩荡一把,让天下百姓雨露均沾一回....” 说著,李景隆转头看向曹泰,“太子爷要去剪彩了!” 曹泰嘴里还咬著半块糕点呢,咕嚕一口咽下去,唰的抽出半截腰刀,“兄弟们,閒杂人等都撵走,敢靠近太子爷十步內者,格杀勿....” “杀你姥姥个爪!” 常茂上去就是一脚,“没听太子爷说要与民同乐么?” 说著,斜眼看著眾侍卫,“都精神点!” ~ 砰! 最后一声礼炮落下。 李至刚掸了下身上的金银彩纸,神色有些紧张的朝两侧张望。 不但是他,那些了天价在天下第一街租了商铺的豪商们,也都忍不住面露焦急之色。 曹国公哪去了? 耽误了剪彩吉时,那还了得? 而外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有些不耐烦了。 “剪呀!” “曹国公呢?” “吉时都快过了!” “李大人....” 一名站在礼台商的豪商,对李至刚道,“曹国公到底来了没有.....” 话音未落,陡然一阵倒吸冷气的喧譁之声。 刚才还嘈杂的人群,顿时寂静无声。 就见街对面,两队身著飞鱼服,头戴鹅冠,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动作整齐划一,数百人好似一人一般,缓缓朝这边走来。 再然后,就见数名身著蟒袍,麒麟服的勛贵公侯,簇拥著一个身材高大,穿著便装,笑容和煦的男子,也朝这边而来。 噹啷! 李至刚手中的剪子,突然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李大人,您这是.....” “太...太.....” 说著,李至刚噗通一声跪倒,口中大呼,“臣李至刚,恭迎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与此同时,护驾的一百多锦衣卫齐声吶喊,“东宫.....太子爷驾到!” “军民臣子,跪地叩拜!” ~~ “太....太....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拥挤的街巷先是死一般的沉寂,而后又是天崩地裂一般的呼啸叩拜之声。 这声音之大,震得脚下的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缓缓行走的朱標也被这山呼之声,嚇了一跳。 他抬头看去,黑压压全是人头,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仿佛漫无天际无穷无尽。 但不知为何,一种別样的情绪,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从生下来,他不知被多少文臣武將叩拜过,但面对如此多的百姓,却还是第一次! 他再次望去,人群之中白髮老翁浑身颤抖,目光痴痴的看著他这个太子。 顽劣孩童被大人按著脑袋,咚咚咚的一个劲儿的磕头。 还有那些交了大把银子的豪商们,因为他这个太子的出现,已有人喜极而泣不能自已。 第七十八章 与民同乐(2) “都平身吧!”朱標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 李景隆马上大声道,“太子爷口諭....” 紧接著锦衣卫跟著大喊,“太子爷口諭,军民平身!”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標耳中又是山呼海啸一般的吶喊,眼中更是数不清多少人再次叩首,起身遥望。 “太子爷!” 李景隆站在朱標身边,地笑道,“臣民们对您的爱戴,发自肺腑浑然天成!要不,您对他们摆摆手!” “哦...好!” 朱標微微迟疑,然后缓缓伸手,对著人群轻轻摆动。 ~~ “太子爷跟我摆手呢?” “太子爷摆手了!” “太子爷动了!” “太子爷对我笑呢!” “千岁千岁千千岁.....” 人群,就在朱標摆手之际,骤然沸腾。 无数百姓情不自禁的疯狂起来,好似潮水一般向前涌动。 眼看就要衝到了礼台下方,更有数不清的手掌,对著朱標伸了出来。 “拦住拦住!” 应天府的官差们,大惊失色。 班头抽出腰刀来,红著眼大喊,“靠近者,死.....” 说罢,在场的官差们,纷纷抽出腰刀,举起手中的水火棍,铁尺等兵器,就要对著衝过来的百姓们砸下去。 “住手!” 李景隆大喝一声。 紧接著常茂曹泰,数百锦衣卫齐齐吶喊,“住手!” 骤然,人群安静下来。 李景隆走到礼台边,对著刚才抽刀的应天府官差班头,居高临下怒斥道,“百姓们想上前一睹太子爷的风采,乃是百姓们对太子爷的爱戴之心,你怎么能喊著要杀人呢?” “这....下官下官....” 那班头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 李景隆不等他回话,转身靠近朱標,“太子爷,要不,您和百姓们说说话!让他们听听您的龙...御音?” 朱標还有些懵,“说啥?” “你想说啥就说啥!” “咳咳!” 朱標清了下嗓子,又有些嫌弃的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早知道有这齣,出来就穿龙袍了!” 说著,背著手,缓缓走到礼台边。 居高临下那么一看,满是一张张虔诚清澈的眼睛,顿时心中百感交集。 “那个....” 朱標咽了口唾沫,对著一名头髮凌乱的老翁,低声笑道,“你上前来!” “我....草民.....” 那老翁欢喜得傻了,一名锦衣卫上前,拽著他的胳膊,就拖到了台下。 “你多大岁数了?”朱標乾脆就蹲在礼台上,温和的笑道。 “草民五十二了.....”老翁已是泪流满面。 “家里几口人呀?”朱標又问。 “八口!” “日子过得咋样?”朱標又问。 “草民...儿子多....都是壮劳力,能吃饱!” 老翁看著朱標,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哭道,“太子爷....草民能吃饱!” “光吃饱可不行呀!” 朱標看著老翁粗糙的双手,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下去握住对方。 “告诉你的儿子们,得好好干活,多挣钱,好好孝顺你!”朱標又道。 “是.....呜呜呜!啊啊啊啊!” 老翁碰触到朱標的瞬间,浑身激动的直打摆子,颤抖得好似筛子似的。 “行了行了!” 一名锦衣卫,看了一眼李景隆,得到对方许可的眼神之后,把那老翁又拽了下去。 老翁是一步三回头,泣不成声。 “你....” 朱標兴致勃勃,忽指著一个抱著他爹大腿的顽童,“几岁了?” “啊?” 顽童的老子先是一愣,然后唰的把儿子举起来,扛在脖子上,嗖嗖嗖的上前,“太子爷,您叫我儿子.....” “嗯!” 朱標看著胆怯的孩子,笑道,“叫什么?” 孩子低头,不敢说话。 他老子顿时大怒,“狗日的说话!” “我....狗蛋儿!”孩子说了一声,怯怯的低头。 他被他老子架在脖子上,正好跟礼台上蹲著的朱標差不多高。 朱標见对方生得可爱,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捏捏他的脸蛋。 “上学了没有?”朱標又问。 “美!”那孩子声儿跟蚊子似的。 “咋不上学读书呢?”朱標微微皱眉。 “爹娘说我家读不起.....” “没有的事!”他老子闻声大喊,“草民明儿就送他去学堂!” “读不起也要读!” 朱標嘆口气,“不识字让孩子將来当睁眼瞎?” 说著,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腰间,却愕然发现,空空如也。 就此时,余光忽然瞥见,李景隆送来一物。 他顺手接在手里,却是一枚差不多五两重的金元宝。 “拿著!” 朱標捏著孩子的小手,把金元宝放在手心当中,“拿好了,给你买吃!” 孩子傻了,他老子欢喜得跟疯了一样,张著嘴发不出声音。 这时,李景隆对著李至刚招手,后者风似的卷过来。 “拿五千两碎银子出来!” 李景隆低声道,“太子爷赏人用!” 李至刚先是一愣,紧接著嗖的一下跑到一名钱庄掌柜的身边,狰狞道,“拿五千碎银子,太子爷赏人用!” 那掌柜的也是一愣,然后转头就给了身后亲儿子一个嘴巴,“取一万两碎银子出来,太子爷要用!” “大人,我家也有!” “李大人,务必给小人一个机会!” 顿时,周围的商人们都坐不住了,七嘴八舌的开口。 “闭嘴!”李至刚怒斥一声。 “呵呵呵!” 这时,朱標笑著站起身,拍拍手。 “草民等,叩见太子殿下!” 礼台之上,所有的商人们再次虔诚拜倒。 他们是有钱,但自古以来商人哪有任何地位? 一个县令就足以让他们家破人亡! 而现在,太子爷居然跟他们和顏悦色的说话? 这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起来吧!” 朱標淡淡的点头,背著手上前,“国之良民,士农工商!士治国,农稳国。商,则兴国!” “孤之所以让曹国公兴办这天下第一街,就是想著给你们这些商人,一个好的....经商之处!” 说著,回头看向李景隆,“是吧!” “太子爷之言,振聋发聵!” 李景隆忙道,“歷朝歷代,商人地位卑微。唯太子爷您,高看他们一眼!”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些商人们哪里还站得住,再次跪下,哽咽山呼千岁。 ~~ “嘶.....” 不远处,天下第一街,这礼台的斜对面,另一处商铺二楼的雅间之中,窗边站著仨老头。 汤和在左,徐达在中,老朱在中间。 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同知蒋瓛,垂手站在墙角。 “哎呦!” 礼台上的一幕,结结实实的被三个老头看在眼里。 老朱咬著后槽牙,看著礼台上,朱標礼贤下士,与民同乐的模样,开口道,“別说,咱儿子还挺有派,是不是?” 徐达笑笑,没吱声。 汤和大手挠挠头,“那还说啥了,啥爹啥儿子!” “啊?”老朱斜眼,“你啥意思?” “嘖!”汤和道,“臣是说,您年轻那阵儿,也是嘎嘎有派!太子现在,就跟您当年似的!” “哈哈哈!” 老朱咧嘴,“那是那是!” “不过,还是微微差那么一捏捏!” 汤和又道,“没您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威势!” “他是太平太子,將来是太平天子!” 老朱摆手,嘆口气,“咱们这代人,打生打死的,为的不就是让儿子享受太平吗?” 说著,他目光落在远处礼台上,朱標身后的李景隆身上,顿时又是微微皱眉。 “二丫头倒也不错!” 徐达忽然开口道,“跟在太子身后,查缺补漏.....嗯,是个能帮衬的!” “他?” 老朱瞪眼,“差多了!” “这孩子挺周全的呀!”徐达疑惑道,“刚才还让太子与民同乐呢!” “他要是周全,他咋不请咱来?” 老朱怒道,“啊?咱是不会剪彩呀,还是不会与民同乐呀.....?” 闻言,汤和徐达同时低头抿嘴。 砰! 就这时,又是一声礼炮声响。 礼台上,剪彩完毕。 代表著吉祥富贵的大红,被朱標拿起,放在托盘之中。 紧接著,就见李景隆大声开口。 “今日,至此天下第一街落成之日。太子爷亲临现场与民同乐,我等军民感受皇恩浩荡,不胜荣焉!” 说著,顿了顿,看著乌央乌央的百姓。 “太子爷口諭!” “放赏!” 话音落下,就见曹泰和常茂,两人吃力的抬著一个大箩筐。身后,也是数人抬著装满了白碎银子铜钱的箩筐,走上礼台。 “太子爷放赏!我们百姓,沐浴君恩!” 李景隆大声喊道,“发银子!” “太子爷放赏嘍!” 常茂大喊之后,抓起一把碎银子,唰的一下漫天洒落。 顿时,天地之间满是百姓的欢呼吶喊,“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 “败家玩意!” 老朱看著这一幕,恨恨的骂道,“撒钱玩儿?败家呀!” 第七十九章 装不知道(1) 夜色悄然降临,人间烟火徐徐。 李景隆的马车,停在了曹国公府的马號。 “公爷,您回来了!” 李景隆还没下车,管家李全儿就已快步迎了过去。 “有事儿?” 李景隆下了车,伸著懒腰,隨口问道。 “駙马爷来了!” 李全儿挥手,让周围的小廝下去,几乎是贴著李景隆的耳朵,“还带了两大车的礼物!” “哪位駙马爷?”李景隆疑问道。 “尚崇寧公主的那位駙马爷!” “哎....?” 李景隆心中,再次疑惑起来。 “他怎么来了,还带了两大车礼物?” 崇寧公主是老朱的第三个女儿,生母就是一位普通的嬪妃。 但老朱对媳妇可能分了三六九等,可对自己的儿女,那是实打实的好。 崇寧公主性子恬静,老朱就没选择在淮西武人勛贵当中给她挑夫婿。 所选的駙马都尉牛城,出身於四品文官之家。 据说之所以选中这人,是因为牛家乃是书香门第,家风甚好。牛城其人,也是憨厚踏实。 老朱就盼著这小两口,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这俩人就在今年,洪武十七年,年初的时候成的亲。 按照辈分,崇寧公主是李景隆的三姑,牛城就是他的三姑父。可实际上,他们两家走动的並不多,顶多算是熟人而已。 李文忠病逝的时候,牛城也亲自上门弔唁过,还留了五百两银子的奠仪。 这份奠仪,中规中矩不多不少! “公爷!” 这时,管家李全又小声道,“人还在前厅呢!”说著,顿了顿,“等了您俩时辰了!” “嘶....说什么事没有?”李景隆皱眉问道。 “没说!”李全摇头,“人家是駙马爷,小的也不敢多问,就是好茶好点心的伺候著!” 李景隆心中暗道,“看来,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 ~~ 曹国公前厅,灯火通明。 李景隆顺著游廊,迈步进院。就见厅堂之中,一名比他略长几岁,面容俊秀满是书卷气的年轻人,一丝不苟的端坐著。 这人,便是駙马都尉牛城。 “駙马爷,您怎么来了?” 李景隆人未到,声先至。 边走边笑,待迈步进厅的时候,已是微微躬身。 牛城不敢托大,忙起身扶住李景隆的手臂,“曹国公,咱们都是自家亲戚,就別这么客气了!” “等久了吧?” 李景隆笑笑,在主位上坐下,对牛城道,“要是知道您来,我早该回来的!” “知道你今天一直陪著太子爷!” 牛城笑著开口,“要说这皇亲国戚当中,也就你,最得太子爷的看重!” 他说话的时候,李景隆一直观察著他的神色。 李景隆发现,这位駙马爷的眼中,藏著深深的忧色。 再听牛城说的话,李景隆也忽然觉察到,这位駙马爷的情商,好似不是很高! 没错,他李景隆现在是朱標面前第一大红人不假。 可你牛城说话时把所有的皇亲国戚都带上了,这看似是在捧李景隆,其实言语之间是把其他皇亲国戚给踩了。 而且,你也等於是在说,那么多皇亲国戚,太子就得意李景隆一人儿! 偏心! “今日您来...” 李景隆笑笑,主动开口,“有事儿?” “这个....” 牛城搓搓手,面上有些尷尬,“是我有些冒昧了!但是,事出匆忙,也实在是没办法只能突然的登门拜访.....” 李景隆没接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待下文。 牛城见李景隆没接话,面上一红,笑容有些訕訕的,“那个...那个...是这么回事!” 说著,他看看李景隆,犹豫片刻。 “曹国公!” “您说!” 牛城顿了顿,张口道,“我听人说淮安守备,徐州总兵,是曹国公你家里的故交,都曾是老公爷手下的战將!” 闻言,李景隆脑筋动动,笑道,“您听谁说的?” 驀的,牛城又是面上一红,“就是听別人说的,呵呵!” 说著,他又看了一眼李景隆,“我还听说,这两名武官,无论年节都差人来京师,给府上送特產!” 闻听此言,李景隆给牛城又总结了一条定语,“这人有点不知道进退,听不出好赖话!” 他方才问牛城,你听谁说的? 那意思就是,他李景隆不清楚那两名武官和他父亲李文忠的关係。 可牛城这边却依旧不依不饶的,非要点明了那两个武將和曹国公一系,打断骨头连著筋的关係。 “嘶!” 李景隆沉吟片刻,笑道,“好像还真是!哎,您是不知道,家里这些人情往来,都是我母亲在做主!” “这小子还真是油滑,就是不问我到底什么事儿?” 牛城也是有几分城府的人,李景隆虽然面上笑呵呵的,但言谈之间避重就轻,就是不肯追问他到底什么事! 索性,他就直接开口道,“是这么回事!” 说著,他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探,“我家中有些生意,往来於中都,徐州,淮安之间.....” “其实也不全是我的生意,是家里其他人掛在我的名下。我牛家不比其他淮西勛贵,家底薄....” “我若是不答应他们,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嗯嗯嗯!”李景隆喝著茶,点头算是应和。 “其实其他駙马家中,也都这么干!家都是一大家子人,京城费又大,人情又多。光靠那点俸禄,实在难以为继!” 牛城又笑笑,“但还是那句话,我牛家不比其他勛贵!我的船在过徐州的时候,被扣了。” “那跟淮安有什么关係?”李景隆奇道。 牛城嘆口气,“船被徐州总兵扣了,我家里的管事,在淮安被淮安守备给扣了!” “没报你的名儿?” 李景隆放下茶盏,“报您的名號,他们长几个胆子敢扣您的人您的船?” “不能报....” 牛城苦笑,看了李景隆一眼,尷尬道,“报了的话,伤的是公主的脸面,” 你是不敢报! 李景隆心中讥讽的笑笑,肯定是私下做违禁的生意才被查扣的。 就老朱和小朱那脾气,知道这事不抽死你? 但隨即,李景隆心中又暗道,“做这种违禁的买卖,上上下下都要打点好,不是有面子就行了,除非你面子有我这么大!” “而且,这种买卖绝不是你一个人能做成的!肯定还有其他同伙,出钱出人,你牛駙马出脸面!” “曹国公!” 牛城又道,“船和人现在都扣著呢,我也找了些关係,事儿暂时还没闹大!现如今,我只能来求求你....帮著疏通.....” “且慢!” 李景隆竖起手掌来,打断牛城,正色道,“駙马爷,您总得告诉我,您到底做的是什么买卖吧?” “这....” 牛城再次顿了顿,面有难色,“茶,盐!” “嘶....” 李景隆真是倒吸一口冷气,心中道,“胆子太大了!” 盐茶,乃是大明朝廷专卖的。 是朝廷重要的赋税来源,你都敢打主意? 不过隨即再一想,心中也释然了。 古往今来,凡是朝廷垄断的,最后不都便宜了皇亲国戚了吗? 第八十章 装不知道(2) “其实也不多!我平时再三交代他们,要有分寸,不能太贪心!” 牛城又道,“就四五船而已....” “就四五船....”李景隆苦笑,“还而已?一艘船起码一两千斤的货,您这四五船?不多吗?” “曹国公!” 牛城忽然起身,竟然对著李景隆行礼,“这事,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只需一封手书,淮安徐州就会放人。” “你放心,这份人情我肯定记在心里,事成之后,我肯定少不了....” “別!” 李景隆再次打断他,手指重重的点著桌子,“事关重大!” 这事,他绝对是不能管的。 但当著牛城的面,话也不能说死嘍! 他牛城可以得寸进尺,但李景隆不能隨便得罪人。 毕竟眼前这位,再不济也是老朱的姑爷子,是小朱的亲妹夫。 李景隆婉言相拒,不是给牛城留台阶,而是给朱家爷俩留面子。 “您容我想想.....这事太大,我一个空筒子国公,人家那边未必给面子!”李景隆又道。 “怎么会不给你面子呢?” 牛城急道,“当年土剌河(今蒙古国境內图拉河)一战,你父亲老国公中箭落马,是现在的徐州总兵李荣把马给了老国公,然后跟在老国公身侧,保护者老国公,步战杀敌....” “这可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比亲兄弟还亲....” 李景隆皱眉,“您也说了,那是跟我父亲的交情,不是跟我!人家现在给我送特產,不是因为我是曹国公,而是因为我是人家的故人之子!” “再说也不是指名道姓单给我送的,而是给我家...给我们李家送的!” “这.....” 陡然间,牛城愣住了。 “拎不清的东西!” 李景隆心中暗骂,“公主给你都白瞎了!” “这事...不瞒你说!” 牛城有些颓然的坐下,“我实在是无计可施,才找了你!” 忽的,李景隆心中警觉,“你还找过谁?” “听说永城侯薛显就是徐州人!” 牛城道,“不过我登门了两次,都没见著人!” “能见著人就见鬼了!那些老匹夫沾上毛比猴都精!” 李景隆心中暗骂,“你以为见不著人?说不定人家是早就收到徐州那边的消息了,故意躲著你呢!” “还有一种可能,徐州也好淮安也好,早知道你牛駙马有违禁的买卖了,以前没难为你,是给你留公主留著面子呢!” “现在难为你,定是你做的过分了!” “你这祸精!” 李景隆心中继续骂道,“徐州淮安那边不扣你的船和人,將来人家要倒霉。你求到薛显老匹夫门上,人家帮不是不帮?帮不帮人家都要倒霉!” “曹国公,我一向难得求人!” 牛城再道,“这事,还真就拜託了.....” “我不能答应你,我也不敢答应你!” 李景隆再度摆手,郑重道,“这么的,我琢磨一下!您容我琢磨下行不行?” “这....哎!” 牛城无奈,重重嘆气,“那明天,我再过来!” “你他娘的还真是不知深浅了!你赖上我唄?” “我这话说的还不明白吗?打个比方,你现在跟我借钱,我说想想,那不就等於说不借吗?” 李景隆心中苦笑,无声的端起茶盏。 管家李全站在门外,马上扯著脖子大喊,“送客!” ~~ 翌日清晨,阳光如少女的眼神一般明艷。 “他真这么说?” 玉华堂中,朱標正坐在镜子前,让总管太监包敬梳著头髮。 闻言,砰的一下,一脚踹翻面前的凳子,勃然起身。 李景隆一身蟒袍,躬著身子,快速的说道,“駙马爷確实是这么说的,臣转述之词,绝没有夸大不属实的地方!” 昨晚上牛城找了他,架著他非要他跟淮安守备徐州总兵说情。 今儿一大早,借著进宫请朱標出宫的机会,李景隆转头就把牛城给卖了。 这也不是卖。 而是忠诚!对太子朱標的忠诚! “太子爷您先消消火!” 李景隆扶起凳子,捡起包敬嚇得掉在地上的象牙梳子,轻声道,“臣觉得这事太大,拿不准主意,所以才跟您说!” “这事万不能让老爷子知道,他那脾气知道了,三姑那边肯定落不下好!” “这事呀,现在就咱们爷仨知道!” 李景隆又扶著朱標坐下,“臣呀,已经把给徐州总兵淮安守备的书信准备好了,一会就让人快马.....” “你有病呀?” 朱標突然斜眼,骂道。 李景隆故作茫然,“啊?怎么了?” “这事你管他作甚?”朱標指著李景隆,“你曹国公有能耐唄?” “不是....侄儿不是想著,这是三姑家的事吗?侄儿不看牛駙马的面子,也看不著他的面子!侄儿是想著三姑母.....” “你这人!” 朱標轻轻踹了李景隆一脚,“就是心太软,心太善!这是你能管的吗?往小了说,你结交地方武將,串通不法!” “往大了说,你这是徇私包庇,比他们倒卖违禁之物,更可恨!怎么著?你小小年纪,还要给人家当靠山不成?” “侄儿没想这么多!” 李景隆笑笑,“就是觉得都是一家人....侄儿要是不帮,牛駙马看著怪可怜的!那么大人了,四处碰壁,找谁谁都不搭理他。” “他自作自受!” 朱標气得胸口起伏,“缺他吃了还是缺他喝了!就是纯粹的贪婪无度.....”说著,又怒道,“选他当駙马,就是看重他们家门风清白,可现在看来...哼哼!” “一朝权在手,什么门风清白,全是假的!” “遭瘟的文官!” “那.....”李景隆眼珠转转,“现在怎么办?您不管?” “不管,就装糊涂!” 朱標说著,站起身来,“我就当没听到,你就当他没找你,装糊涂!” “那...咋装呀?” “就装不知道!” 朱標白他一眼,“我告诉你,任何事,在没有完全的掌握了解之前,没有必胜的把握之前,就装....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 “侄儿脸皮浅....” “那就练!练厚...” 李景隆摇头,“这不难为侄儿吗?侄儿打小就不知道什么叫厚脸皮....” 朱標笑骂,“我他妈踹死你!” ~ 朱標梳洗之后,带著李景隆,俩人穿过御园,来到乾清宫外。 “我总觉得...” 朱標看看身上的袍服,又看看李景隆身上的蟒袍,“穿便装出去不大对劲儿.....” “你这是与民同乐玩上癮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口中道,“那...让人把您的龙袍带著,要是遇到换衣服的场合,再给您换上!” “嗯!” 朱標点点头,“甚好!” 说著,走到乾清宫外,对著迎出来的朴不成道,“父皇起了吗?” “皇上起了,正吃早膳呢!” 朴不成笑笑,退到一边。 朱標昂首阔步,直接就往里走。 李景隆亦步亦趋,跟在朱標身后。 “儿臣...” “臣李景隆,叩见皇上!” 老朱坐在饭桌边儿,捧著一碗熗锅面,斜眼瞅瞅他俩,“这么早,干啥?” 朱標一怔,“今儿是拍卖呀!不是说好了吗?咱爷俩也去看看热闹....” “咱去干什么去呀?” 老朱哼了声,瞥一眼李景隆,“也没人来请咱呀!” “臣来请驾.....” 李景隆忙上前,行礼道,“请老爷子赏脸...给臣的拍卖会坐镇去!” “不去!” 老朱吸溜著麵条,“咱去干啥?咱也不会与民同乐!” 说著,哼了声,“咱也没银子发!咱也不是太子千岁....咱也不是国公.....咱一个老头,出什么风头?” 闻言,李景隆朱標全明白了。 老爷子这是为了昨天的事儿,心里不高兴呢! “哎呦,父皇!” 朱標笑著上前,搀扶老朱的胳膊,“您看您,还老小孩了!这么著...今儿您是主,我和二丫头捧著您,行不行?” “咱用得著您们捧吗?”老朱不情不愿的起身。 “老爷子!” 李景隆也上前,笑著架住老朱另一条胳膊,“都是臣的错,等拍卖结束了,臣请您老喝好酒.....” “咱什么酒没喝过....” 老朱被朱標李景隆,一左一右的架著,往外走,嘴里道,“用得著你请客?” “您脚下留神!” 朱標笑道,“过门槛啦!” 李景隆也笑道,“老爷子,夫子庙那刘家寡妇豆可是京城一绝,一会给你买几碗?” 看著老朱让儿子和外甥孙子,架著出了乾清宫。 朴不成笑著摇摇头,然后拎著个包袱,就跟寻常大户人家的僕人似的,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第八十一章 曹国公好样的(1) 如果说昨日,夫子庙天下第一街的人群是水泄不通的话。那么今日,千金楼內外的人潮是...密不透风。 人多到风都吹不进去! 自盘古开天地以来,皇家珍品拍卖,售於民间良善人家,这样的事情还是头一遭。 在百姓们看来,闻所未闻,千古奇谈! 而且,据说这次拍卖皇家珍品所得的款项,將用来筹办大明各州府的官学。在读书人们看来,这是古往今来第一盛举! 昨日的夫子庙是热闹。 今日的千金楼是盛事! 千金楼还没开业,左边附近所有的酒楼茶社,全被包圆了,就连对面秦淮河上的画舫,都靠岸停泊。 许多往日千金都难得一见的名媛佳丽,一改往日的盛装,犹如小家碧玉一般,在茶楼之中对著千金楼翘首以盼。 更別说京师內各省的学子,六部的官员,还有那些达官显贵们。 ~~ “劳驾,让让,让让!” 赶车的李老歪满头大汗,压抑著心中的暴虐之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气一些。 曹国公的马车,在潮水一般的人群中缓慢艰难的行驶,终於在千金楼前停住。 而隨著曹国公李景隆的马车到达了千金楼外,本就密不透风的人群,呼的一下就跟海浪似的,不住的向前涌动。 “咱地个乖乖!” 老朱在马车中,朝外瞭了一眼,咋舌道,“咋这老些人?” “老爷子,您请下车!” 李景隆笑著拉开车帘,先伸出一只脚,然后整个身子慢慢从里面出来。 双脚刚一落地,好似还没站稳呢,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之中,陡然传来一声吶喊。 “曹国公高义!” 李景隆被嚇一哆嗦 ,回头看去,却是对面树上,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抱著树干,踩著树杈,激动的大喊。 “学生听闻,此次拍卖是曹国公您的奏议!” “歷来太平盛世,都以圣人教化为先!” “朝廷修建官学,使天下士子再无贫寒之分,此乃千秋义举也!” 树上的声音还没落下,地面上又有人大声喊道。 “曹国公高义,学生代天下贫寒学子,给您磕头了!” “国子监的学生们,给公爷您磕头了!” “下官等礼部学科微末官员,谢公爷您对天下寒门士子的一片苦心!” “曹国公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天下读书人,都念您的好!” 不远处的酒楼二楼之中,也传来嘶吼,“曹国公,你他妈好样的!” “李子,牛逼呀!” “曹国公,我服你!回头,咱俩喝个痛快!” ~~ “哈哈哈!” 看著朱家爷俩,被李至刚带人战战兢兢的迎了进去。 一身蟒袍,气质非凡的李景隆,对著人群微微摆手。 “其实本公没做什么?” “诸位称讚,本公愧不敢当!” ~~ “曹国公!” 陡然,又是一个声音响起。 却是婉转多情的女子之声。 人群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是西边一个茶楼之中,靠窗的位置,竟然站满了秦淮河的名媛佳丽们。 最前面一人,不施粉黛青色素衣,带著一眾姐妹对著李景隆,遥遥俯首。 “奴家等青楼女子,听闻公爷今日举行拍卖,为大明官学,为天下贫寒人家子弟筹措善款!” “奴家等自不量力,不请自来!” “奴等自知身份卑微,不配参与。但若公爷不嫌弃我等女子的钱脏.....奴家等愿倾囊相助!” “愿天下男儿.....” 数十名秦淮佳丽,气生生的喊道,“好好读书,东华唱名,造福百姓,振兴家邦!” 说著,陡然.....哗啦啦啦。 那茶楼的二楼之上,竟然无数荷包飞了下来,洒落满地。 甚至有的,直接飞到了人群之中,围观者的脸上。 紧接著,那些荷包又被那些人捡了起来,举在手中。 然后一个传给一个,后边传给前边。 那些绣著荷,金鱼的荷包,竟然就这样,全被送到了李景隆的面前。 不知为何,突然之间,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那的手,不知为何也开始哆嗦起来。 有些心虚的接过一个绣著兰的荷包,解开绳子,里面赫然是叠的整整齐齐的银票。 甚至其中的银票,有的已是陈旧发黄,想来是存了许多年的。 “她们.....” “她们咋....” “咋把存著的养老钱都给我了?” 李景隆抬头,看著茶楼那边,大喊道,“姑娘们万万不可,这钱可是你们的身子钱呀!日后...你们要靠著这些钱养老的......” “公爷!” 对麵茶楼二楼之中,领头的那女子儼然一笑。 然后,忽的微拍手掌。 就在这长街之上,就在这千金楼对面,就在这密不透风人群之中,悠扬的丝竹之声,竟然陡然而起。 楼上女子们,双手交叠,齐齐放声歌唱。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杜秋娘,金缕衣....” 李景隆听得呆了,喃喃道。 我劝你不要太过於追求功名利禄,要珍惜少年时的读书时光...... 噹啷啷啷..... 又是一阵珠落玉盘之声,竟然是琵琶突来,扣人心弦。 秦淮佳丽们曲风突变,眉宇微淒。 再唱道,“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变,爭不咨狂盪,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又一曲,长街寂静无声,余音绕樑。 李景隆呆呆的看著那些佳丽的方向,一种莫名的情绪,突的涌入心头,让他倍感自责惭愧。 而人群当中,许多白衣书生少年,早已是泪流满面,神情激动。 这是柳永的词,只有半闕! 说的是读书人的落第之伤,和恃才傲物! 读书人,难呀! 一户人家,养活一个孩子,从学堂启蒙到走入官学,何其难也? 偏这世上,不读书无晋身之法。 可读了书,也未必飞黄腾达! 只是可怜家中爹娘,累坏了肩膀,盼白了头髮。节衣缩食,只为自家儿郎,將来不用卑微屈下..... ~~ “卿卿....” 突然,骑著树杈上的书生,对著那些佳丽,大哭道,“我要娶你....我早晚都要娶你.......非你不娶!” “哈哈哈哈!” 刚还悲伤的百姓士子们,不可抑制的狂笑起来。 茶楼二楼之上,那些佳丽抿嘴一笑,然后对著李景隆的方向,齐齐俯身行礼。 “秦淮河上,日后只要公爷您来....” “哪怕您要做入幕之宾,奴家等,也是分文不取.....” “公爷,奴家等著您,奴家就喜欢您这样的俊俏小郎君.....” “祝公爷您,公侯万代!” ~ “我呸,不要脸!” 千金楼之中,事先已经进场的,一身男装的邓小凤,双眼喷火。 “回头就砸了你们的画舫,让你们出来勾引我男人!” “嘖嘖嘖!好大的酸味儿呀!” 小凤身边,一名明眸皓齿,二十多岁,风姿绰约的女子,掩嘴笑道,“怎么,你郎君招人喜欢还不行?” “公主!” 小凤跺脚,而后指著楼下,一身蟒袍格外耀眼的李景隆,恨声道,“你看他那得意洋洋的样?” “呵呵呵!” 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老朱的长女寧国公主。 寧国公主又笑道,“哎,莫说那些青楼女子了!就曹国公那独一无二的风姿,俊朗的仪表,我看了都挪不开眼睛!” 说著,轻轻撞了下小凤,“你可知道,就这几年,勛贵之中,多少人家的女眷,都暗中惦记著曹国公呢!以后呀,你可得看紧了!” “您看了都挪不开眼睛?” 小凤美目微滯,惊呼道,“公主,您可是他姑姑呀?” 第八十二章 曹国公好样的(2) 却说朱家爷俩先行一步,在千金楼中,静静的看著外面的一幕幕。 待那些青楼女子,將手中的荷包甩下来,又被人群送到李景隆面前时。 老朱原本笑呵呵的脸儿,忽的就板了起来。 而朱標,也是低头沉思,再抬头时,眼中多了些思量之色。 “给朝廷筹措善款,修建各地官学?” 老朱低声道,“谁的主意?” “这....?” 朱標顿了顿,想了想,“好像是二丫头手下,一名叫李至刚的官员想的!” “李至刚?” 老朱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该死的货!” 而这时,就在他们爷俩身后不远的地方,看著他们爷俩眼冒金星,激动得浑身颤抖的李至刚,猛的打了个摆子。 別的话他没听清,就听皇帝叫了一声李至刚。 他忙上前,躬身道,“臣在?” “啊?” 朱家爷俩一愣,朱標不住的朝李至刚打眼色,意思你赶紧滚蛋,有多远现在滚多远! 而老朱则是笑著,“你就是李至刚?” “微臣正是!” 李至刚激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带著哭腔,“微臣今日得以覲见天顏,就算是死了.....” 啪! 说著,他就感觉后脖颈子一凉。 却是老朱的大手,猛的拍了一下。 “今儿是好日子!” 老朱冷笑道,“不適合杀人!” “啊?” 这回,轮到李至刚迷惑了。 但是就算他再怎么想,也绝不会想到,自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已在阎王殿上走了个来回。 “嘶....” 老朱转身,刚要登楼,直接被千金楼內的场面,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咱地个乖乖!日他血哥,这啥场面?” 朱標抬头看去,也是目瞪口呆。 千金楼內,肉眼可见装潢之处,精美绝伦远超皇宫大內。 整面整面的瓷墙,满是精美的画工,满了珍奇异草,侍女图。俱是人物丰满,栩栩如生。 另还有许多,仿瘦金体的诗词。 虽是仿宋金体,可那些字,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 再看看脚下,精美的手工西域地毯,寸步寸金。 还有墙上镶嵌的烛台,竟然全是鎏金的...... 更让他爷俩瞠目结舌的是。 就在千金楼大堂之內,十几名俊俏少女,身著敞领的艷丽宫装,带著金步摇,分列两排。 各个都是身形俏丽,呼之欲出一波三折。 而且还都带著面纱,让人浮想联翩.... “要血命了....” 老朱低呼一声,又马上怒道,“这什么玩意?” “皇上!” 李至刚快步上前,“这是迎宾,一会迎接参与拍卖的客人。” “光迎呀!”老朱眼皮眨眨。 李至刚也眨眨眼,“嗯,光迎!” 说著,指著一面红布做成的,上面有大明皇家珍品拍卖一行金字的幕布,继续道,“一会来的人,都会在上面落款题字!就是写下姓名!” 老朱又问,“干啥用?” “那个....公爷说了!” 李至刚又道,“参与此次盛举的不能是无名之辈!留下他们的名字,是方便天下百姓知晓!” “哈!” 老朱眉毛一扬,“遭娘瘟的!那不是让这些人出名吗?”说著,看向朱標,“就凭这齣名的机会,他们交钱来参加这拍卖,也不亏呀!” 朱標一笑,没有说话。 “万岁爷您圣明!” 李至刚在旁,一个劲儿的笑道,“公爷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这些主意,是曹国公出的吗?” 朱標忽然开口打断对方,且暗中对李至刚挤眼。 这回,李至刚注意到了,忙改口,“呃.....?” 朱標又接著道,“孤怎么记得,是你的主意呢?” “我曹,我曹,我曹!” “太子爷竟然当著皇上的面,说我好话!给我政绩功劳?” 瞬间,李至刚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头髮都立起来了,“是臣的主意!” “那你为啥说是二丫头的主意?”老朱哼道。 “臣.....” 李至刚眼珠转转,看了一眼朱標,“微臣...是...不敢贪功!” “哈!” 老朱眉毛都笑歪了,“好好好!” 说著,背著手,一步步朝楼上走。 “遭娘瘟的,比咱的皇宫还气派!” 就这么著,朱家爷俩沿著楼梯,一直上了五楼,在事先准备好的雅间之中,缓缓落座。 ~ 不多时,楼下忽的阵阵礼乐响起。 想来是参与拍卖的宾客们陆续到场,在楼下闹哄哄好一会之后,一个个满面富贵的豪商,在五楼大堂之中落座。 “哼!” 雅间之中,老朱喝口茶,“都肥得很!” 朱標笑笑,盯著大堂之中那些相互寒暄的豪商们,眼神颇有些不怀好意。 唰! 陡然,所有的窗帘全拉了下来,黑麻麻一片。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猛的又是一阵光亮在大厅正前方,中央亮起。 所有人看过去,正是曹国公李景隆,一身蟒袍,长身玉立。 “诸位!” 李景隆笑著,轻声开口,“本公在此,感谢诸位参与第一届我大明皇家珍品拍卖会!” “此次拍卖,筹得的款项,用来解朝廷燃眉之急!诸位今日,也算是为朝廷分忧,为皇上为太子爷分忧!” “今日所拍卖的器物,珍宝等。都是奉太子爷之命,从大內之中精挑细选而来!” “多是歷代皇家珍宝,对於诸位来说....” 李景隆说著,笑了笑,“別说拥有了,即便是看一眼,都是杀头的僭越之罪!” 闻言,大厅之中眾人的呼吸声,陡然急促起来。 “不过,此次拍卖,只要是买下了,就不算僭越!” 李景隆又笑道,“不但不僭越,朝廷还发给文书,让你们可以代代传承!” 隨即,他拍拍手掌。 “话不多说!本次拍卖,正式开始!” 二楼雅间之中,老朱斜眼看了下朱標,“二丫头这话,差点意思!感觉他突然之间有点精气神不足了!要是往常,他那漂亮话场面话,能把人说得一愣一愣的!” 朱標低头,“那个....可能是累了!” “他不是累了!” 老朱低头,弹了下袍子,“他是怕了!” “父皇,他也是一片好心!” “嘘....”老朱制止朱標继续开口,“咱爷俩接著看!看二丫头,能宰出多少肥油来!” ~ 啪! 大厅正中央,有一张台,台上之人敲打惊堂木。 一见这人,朱家爷俩同时笑了。 台上那人,正是李景隆的紈絝一党之一,东平侯韩勛。 韩勛穿著飞鱼服,人模狗样的。 开口道,“今日拍卖的第一件物品,乃是大唐旧物!” 说著,他看看眾人,又道,“李唐的宗室金册!” “嘶....” “呜....” 顿时,大厅之內一片抽气之声。 “这玩意啥用?”雅间中,老朱不明所以。 “买回去,抬高身份唄!”朱標一语点破。 所谓金册,是册封宗室爵位时,皇帝给予的纯金打造的金牌。 上面写著受封宗室的出身,爵位等等。 这些商人最缺什么? 就是身份! 要是姓李,买回去之后,正好说自己是李唐后裔,货真价实,由此为据。 哪怕不姓李,也可以逢人吹嘘,攀上李唐这样的祖宗! 比方说什么天下战乱,李唐亡国,先祖为了避祸,改了姓氏。但我家確实是李世民的后裔,由此为据,等等等。 大厅之中,所有人的眼睛都蓝了。 谁都没想到,第一件拍卖品,就这么惊人! 啪! 韩勛又拍了下惊堂木,大声道,“起拍价,三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 “我出五千!” “我出六千....” “七千.....” 第八十三章 曹国公加封(1) 傍晚时分,忽来了一阵云,遮了漫天的红霞,使得天色有些阴沉。 若有若无的细雨,漂浮於风中,只见窗台湿了留下了痕,却不见半点水滴。 乾清宫点燃了灯火,纱灯放在老朱的餐桌上,正好映著他那刀斧雕刻一般的脸来。 每当他偶尔微微抬头时,眸子的深处,仿佛有火苗在闪动。 ~ 老朱身前的不远处,太子朱標和李景隆围坐在一张圆桌上,边上几个光禄寺的官员,手中的算盘子打得飞快。 噼里啪啦,错落有致! 哗啦一声,一名官员把算盘上的珠子归位,颤声对朱標和李景隆道,“启稟太子爷,公爷...本次皇家珍品拍卖会,一共筹得款项,六十万二万八千两....” “嘶....” 儘管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是正摸著唇上短须的朱標,依旧被这个数字嚇了一跳。 那可是六十万多万两的白银呀? 大明朝一年才能收多少税? 去年全国的米粮加起来,折合成白银,差不多在八百九十万多万。其他杂七杂八的纱绢等加起来,二百万出头。 整个大明一年的赋税加起来,一千多万银子,已算是近三十年来最好的年景了。 可李景隆就隨便一张罗,就是六十万多。再加上之前天下第一街,这小子一个人,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內,就弄出来相当於全大明赋税十分之一的收入! 而且,还都是现银! 要知道朝廷收上来的税,是折合成银子,多是实物不是货幣。而李景隆弄来的,是真金白银! 莫说朱標,就连在边上,小口抿著烧酒的老朱,都是眉毛一颤。 端著酒盅,意味深长的看向李景隆。 作为百战帝王,他太明白这一百多万真金白银的意义了! 若是都用来给三军將士发军餉.....三军將士必然嗷嗷叫唤著,扫荡漠北! 但李景隆的脸色,却颇为平静,而且平静之中带著几分郑重,少了往日的轻佻。 “参与拍卖的共有八十家豪商....” 李景隆沉吟著开口,“收益是六十多万,也就是说折合下来,一人了还不到一万!” “今日拍卖得银最多的物品,就是那个李唐的宗室金册。至於其他珍宝,都是叫好不叫座!” “如此看来....” 李景隆说著,看了一眼朱標,“下一次再举行拍卖的话,珍宝古玩等物,不用准备太多!” 朱標也陷入沉思,“这是第一次,第一次都觉得新鲜,那些豪商们都掏钱!下一次的话,失了新鲜感,人家未必愿意真金白银的拿出来!” “下一次,可以换换!” 李景隆犹豫片刻,看向朱標。 “换啥?” 忽然,不远处端著酒杯的老朱开口了。 “回老爷子!” 李景隆忙起身,躬身道,“臣有个不成熟的奏议...” “说!” 老朱筷子夹了一块煎豆腐放入口中,“没外人,想说啥说啥!” “这次拍卖!” 李景隆继续道,“从筹措到举行,还是太仓促了!参与拍卖的豪商,都是在京的商人!” “福建,江西,两广,浙江这几处富庶地方,真正的豪门巨富,都还没来!” “尤其是两广,福建,浙江....臣听说这些地方的海商,可是富可敌国!” 说著,李景隆顿了顿,“还有山西,陕西的老字號商家,也没到!” 闻言,朱標侧头看了李景隆一眼,插嘴道,“按你这么说的话,你想拍卖的,恐怕不单是皇家珍宝吧?” 李景隆躬身,正色道,“是!” 朱標眼神一凝,忽然对著边上刚才算帐的几名官员摆手。 不等那几名官员有所动作,总管太监朴不成已是亲手拉开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后挥手,让殿外的宫人侍卫等,全部退开。 一阵低微的脚步之后,乾清宫中就剩下他们爷仨。 “那你....” 朱標顿了顿,又道,“到底要卖什么?” 李景隆直起腰,先看看老朱,又看看朱標,“臣知皇上和太子有北征之意,更知我大明如今百废待兴,不能擅自加赋!” “想要筹措军费,就要稍微的.....放宽一些国策,稍微的另闢蹊径!” “臣斗胆....” 李景隆又看看老朱父子二人,“奏议,拍卖给商人,通商专卖之权!” “嘶....” “嗯?” 朱標又是倒吸一口冷气,而老朱则是瞬间眉毛鬍子都竖了起来。 “说下去!”老朱冷声道,“如何拍卖?” “比如山西!” 李景隆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朝廷明令禁止,不许与漠北漠南通商,但事实上这些年各种走私,一直络绎不绝!” “有小打小闹走单帮走私的,有大商號暗中组织商队的,甚至....” 李景隆话音未落,朱標接口道,“甚至军中,也有將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吧?” “茶,,布,铁锅,这其中每一样,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李景隆没有正面回应朱標的话,而是列举数据,“而且他们赚的钱,没有一分一毫,收入国库当中!” “走私,是抓不绝的!” 李景隆又道,“既然抓不绝,那依臣看来,乾脆.....让他们专卖!允许他们跟北元做买卖,但他们必须从朝廷这,竞拍取得专卖权,价高者得!” 朱標先是看了老朱一眼,见他老子没说话,皱眉问道,“那若是有人不参与你所说的专权拍卖,继续走私呢?” “杀!” 李景隆咬牙道,“走私一颗钉子,也杀他全家!” 闻言,朱標顿感意外。他没想到李景隆能说出这么杀气腾腾的话来。 而老朱则是微微咧嘴,愜意的喝了一口酒。 “跟北元通商比起来,海商那边才是大头!” 李景隆又道,“对日本,对朝鲜的海商专卖,对爪哇吕宋等地的专卖....” 此时的大明,一直到弘治时期,海关几乎等同於无。 大明的外的贸易政策,是勘合! 勘合发给那些对大明朝贡的藩国,准许他们带多少人,带多少船来大明进行贸易。 但这种贸易总体上看,是大明吃亏的。因为来贸易的藩国,除了贸易之外,还有私贡,打著进贡的幌子,得到的是大明皇帝十数倍的回赠。 比如朝鲜,朝鲜使臣在大明时基本就赖在大明不走了。大明朝皇帝赐予他们的回馈,他们转手就卖给西洋商人,他们就是一群二道贩子! 一直到后来的满清,朝鲜都是这么干的! 而大明直到隆庆时,才正式的提出开海贸易,收取海税。可那时候,大明的对外海贸,早已被各个庞大的利益集团瓜分殆尽。 “瓷器,漆器,铁器,绸缎布....” 李景隆继续开口道,“各种手工製品,分类专卖也可,打包专卖亦可。在臣看来,不但可以增加朝廷的收益,而且对於沿海之地的民生也大有裨益!” “怎么个大有裨益法?”老朱张口问道。 “朝廷许他们专卖了,那么他们卖的货必然超过以前走私时的数倍!那么多货怎么来?自然要设置工坊,聘请工匠工人....“ ”如此一来,百姓多了一条生路!” 李景隆顿了顿继续道,“工坊多了,当地州府的进项也多了,上缴给国库的赋税,也不用全都是陈年的老米,破损的绢纱了,而是变成真金白银了!” 第八十四章 曹国公加封(2) 乾清宫內,寂静无声。 无论是老朱还是朱標,都在皱眉沉思。 他俩都是人精,稍微一琢磨,就能想到李景隆的奏议,能给朝廷带来巨大的收益。 他们在琢磨的是,这样做的风险,还有对朝廷未来的影响! “你也说了!” 似乎过了许久,老朱放下酒杯,靠著椅子,看向李景隆道,“沿海之地,本就许多富可敌国的豪商!给他们专卖权,他们赚的更多,那不是越来越有钱吗?” “回皇上!” 李景隆抱拳,眼底浮现出一抹笑容来,“再有钱,他们也是商人!” 啪! 闻言,老朱不轻不重的敲了下桌子,嘴角微笑。 对,再有钱他们也是商人。 有钱的商人在朝廷的眼中,其实跟农户看肥猪没什么区別。 朱標也是沉思许久,“这个事,太大了!” 说著,看看李景隆,“光靠你,不行!还是要把六部尚书都叫过来,一块议议!嗯,也得问问个行省布政司的想法!” 李景隆心中明白,这並不是朱標太过於慎重,而是朱標对他的一片爱护之情。 因为这事,做好做不好,都要挨骂。 而且,直接触动了相当大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 甚至,很容易被守旧的文官集团踩在脚底下,一辈子不得翻身。 “太子说的对!” 老朱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边罗汉床上坐下,看著李景隆,“这事,应该不是你临时起意吧?” “说的这么清楚,头头是道,想来你心里琢磨了许久!” “皇上明鑑万里!” 李景隆赶紧送上一记拙劣的马屁。 同时心中也在暗暗心惊,老朱这双眼,真是能看穿一切。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老朱又问道。 李景隆微微迟疑,有所犹豫。 “说话?”老朱揣著手,看似笑呵呵的。 “臣....微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李景隆再三犹豫,开口道,“臣以前不敢说!” “为啥不敢?”老朱继续追问。 “怕担责任!”李景隆垂首道,“怕惹麻烦!” “现在怎么又不怕了?” 朱標轻轻挪动下身体,挡在了老朱和李景隆中间。 且顺手,把罗汉床茶几上的茶壶,放远了一些。 “因为臣今日想起了臣以前跟皇上和太子爷说过的,父亲活著时候说过的话!” 李景隆抬头,眼神清澈,“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臣,身为皇亲国戚,从降生那一天开始,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臣的一切是皇上和太子给的,也是咱们大明给的!” “臣.....该为皇上和太子,该为大明,担一份责任!” “这份责任,才是臣.....真正的忠心!” “哎!” 闻言,朱標长嘆,“难得你能想的这么透彻!不枉父皇对你一片苦心,也不枉我...把你视为己出!” 说著,他看向老朱,“父皇,您没白疼他一回。也知道帮咱爷俩分忧了!” 老朱的目光,一直看著李景隆。 然后轻轻开口,“还有吗?” “还有就是.....” 说著,李景隆缓缓摘下头上鹅冠,轻轻放在桌上。 而后撩起蟒袍的一角,咚的一声重重的跪下,叩首道。 “皇上,太子....臣,知错了!” 朱標眼珠动动,再三確认他老子手边没有什么可以拿起来砸出来的傢伙式。 但旋即,目光落在罗汉床下面,他老子刚脱下的布鞋上。 然后他趁著他老子不注意,缓缓伸脚,想把那鞋扒拉到边上... “哦?” 老朱意味复杂的笑笑,微微弯腰,突然愣住。 他正要抓地上的布鞋,不想却一把抓住了,他儿子要扒拉他布鞋的脚! “呵呵呵!” 朱標身子一僵,抬脸道,“父皇!呵呵呵!” 老朱轻轻扒拉开朱標的脚,抓起一只布鞋在手。 面色郑重的看向李景隆,“错哪了?” “臣...” 李景隆抬头,已是哽咽,“不该將朝廷的名义,当成儿戏!” 这份哽咽,確实是真情实意。 就在那些秦淮河的妓女,將那些装满了她们养老钱的荷包,甩在地上送到李景隆手中的时候,他的心已经被触动了。 就好似许多年前,他见到许多人.....许多本来收入微薄的人...... “人不可失信!人失信,人人不信!” 老朱盘著腿,张口道,“朝廷失信,民心丧!” “你说拍卖是要修官学,就连秦淮河的婊子都来了,啥都不买,却把自己的身子钱都给扔出来了!” “你失信了,朝廷也失信了,天下人会咋说?会说咱们连婊子都不如!” 说著,陡然大喝一声,“过来!” 李景隆低著头,膝行上前。 朱標在旁,低声道,“父皇,二丫头这回有功....” “闭嘴!惯子如杀子!” 老朱怒斥一声,看著李景隆,“抬头!” 李景隆战战兢兢的抬头,刚看清老朱的脸。 啪! 他脑袋嗡的一声,鼻孔一热,紧接著半边脸发麻,眼前全是金星。 啪! 老朱反手又是一下,李景隆咚的一声摔倒在地,但又赶紧跪好。 “平日胡闹,咱容你!” “但信义二字,做人之根本,立国之根本,断不容你胡闹!” 老朱捏著手中布鞋,看向李景隆,“今日打你,好过將来你再铸大错!” “微臣明白!” 李景隆叩首,鲜血顺著嘴角落下,“老爷子,你打的好!” “这钱...” 老朱看著桌上那厚厚的帐本,“你说怎么用?” 李景隆擦去嘴角的血跡大声道,“修官学!” “好!” 老朱把布鞋扔了,“给你一个差事,你去找都御史凌汉,找礼部尚书赵瑁,这个钱,一分一毫都用在给贫苦百姓子弟修官学上!” “但凡差一点帐,咱打折你的腿!” “是!臣遵旨!”李景隆咚的叩首。 “二丫头!” 朱標在旁嘆气,“你要明白父皇的一片苦心,他虽打了你,但是把这样的重任交给你,也是在栽培你!明白吗?” “太子爷!” 李景隆泪眼婆娑,“臣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臣知道错了,臣该打!老爷子让臣办官学,臣一定办的妥妥噹噹的,不出半点紕漏!让天下贫苦百姓子弟,都念老爷子的好!” “不用念好!” 老朱大手一挥,“不暗地里骂咱是贼王王八就行!” 说著,又看看李景隆,“还有件事.....” “您说,臣听著!”李景隆拭泪道。 “你方才说的拍卖各项专卖事!” 老朱郑重道,“咱也一併交给你。记住,办好了没赏,你他娘的已是公爵了,没法赏!” “但要是半砸了,自己来拎著布鞋过来挨抽吧!” “是!” 李景隆再次叩首,“臣定竭尽所能!” “父皇....” 朱標搓手,“他一个孩子,还没成亲呢,两件重任,即便是六部尚书,也未免力有不逮....” “金吾卫都指挥使,掌皇城禁卫军事曹国公李景隆....” 老朱直接道,“加......钦承父业推诚宣力武臣衔.....” “父皇!” “老爷子!” 老朱话音未落,朱標和李景隆齐齐惊呼。 老爷子这是在给不到二十岁的李景隆,在公爵之上加封尊號! 这个头衔是勛號,但却凸显著他爵位自尊荣。要知道当初李景隆之父,李文忠的头衔当中,就有一条,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 而现在,李景隆寸功未建,在没有军功的情况下,竟然给了尊號? 而且还是钦承父业? 要知道李文忠在官职最多的时候,统领五军都督府,管著国子监,总中书省,御史台,等於文武一把抓。 老爷子这是告诉天下人,朕希望朕的外甥孙子,能继承朕外甥的功业,成为大明第一勛贵! 同时也在告诉天下人,这事朕的自家人! “另....” 但老朱的奉赐还没完,继续开口道,“同参军国事!” “不可!” 李景隆再次惊呼,后背满是冷汗。 同参军国事,虽是利益性的称號,但却表明了一种態度。 那就是皇帝允许有此称號的臣子,可以参决军国大事。 这个称號,六部九卿的尚书们谁都没有!御史台,都察院也没有! 当初老朱怀念常遇春,开国之后给他封的是平章军国事。禄米品軼和徐达李善长这样的左右丞相,一般大小。 李善长位列开国六公韩国公,称號是参军国事。 李景隆他老子李文忠,是录军国事。 比方说李文忠还在的时候,老朱经常把军国大政的奏章直接转发给李文忠,上面就写一句话,叫保儿知道!而且这些公文奏章,可以不经过御史台,也不经过中书省,直接由皇帝颁发到勛贵大臣手中! 这是何等的殊荣? 现在,他竟然直接给了李景隆一个同知军国事? 这个殊荣,就连那些百战军侯都没有用! 那些老杀才们打了一辈子仗,最多就是同知都督府事! 老朱给的这个称號,等於直接对朝廷文武百官下旨,告诉他们。曹国公李景隆,勛贵之身,国之血亲,现在到了可以参与国政的岁数了。 但他毕竟年纪小,暂且先让他知晓军国大政,日后再参与制定! 无论是钦承父业推诚宣力武臣,还是同知军国事。这对於臣子来讲,都是巨大的殊荣。 而且还是外人获取不到的殊荣! 这两个称號源自於西周,带著明显的贵族治国的意味。 “老爷子!” 李景隆都懵了,颤抖道,“臣....不敢受呀!” “好好做!” 老朱嘆口气,擦了下李景隆嘴角的血渍,“你爹在你这个岁数,万军之中七进七出所向披靡!咱不求你能赶超你爹,但是...你得拿出年轻人的锐气来!別整日想著混吃等死!” 第八十五章 千金楼(1) “咳咳!” 礼部衙门正堂之前,一身戎装的李老歪反手按著腰间的绣春刀,清了清嗓子。 然后轻蔑的看了看礼部衙门外,那些站岗放哨的寻常士兵。又板著脸,瞅了瞅礼部大堂之內,那些奔走劳碌,芝麻大的小官儿们。 “咳咳,嗯!” 当他再次清理嗓子的时候,礼部大堂內忙碌的官员这才发现,一名穿著千户服饰武官,就站在他们礼部衙门的正堂內。 “您是....?”一名校书郎,上前问道。 “光禄寺卿,金吾卫都指挥使,掌皇城禁卫军事....” 李老歪声音嘹亮中气十足,“钦承父业推诚宣力武臣,同知军国事,世袭罔替.....曹国公....到!” 唰,礼部衙门內,所有人齐齐一愣。 紧接著就听礼部衙门外,那些站岗放哨的护军,整齐划一鏗鏘有力的行礼。 “卑职等,参见公爷!” ~ 唰! 一名穿著山字纹盔甲的曹国公府亲卫,利索的撩开马车的车帘。 穿著大红色绣金蟒蟒袍,腰配玉带,头戴纱冠的李景隆,缓缓从马车中出来,绣云纹的皂靴轻轻踩在地面上。 正值晌午,阳光普照。 年轻的李景隆俊朗非凡,眉宇之间满是天潢贵胄的威仪,其中还略带著点少年人的矜持! “下官等参见公爷!” 李景隆迈步进了礼部衙门大堂,所有的官吏全部起身,恭敬的行礼。 与此同时,礼部侍郎李原名也迅速的从公事房中出来,亲自到门口前来迎接。 “下官礼部侍郎李原名,见过曹国公!” “无需多礼!” 李景隆笑容和煦,“赵尚书和几位老大人可在?” “都在內堂等著您呢!” 李原名说著,微微侧身摆手,既给李景隆指明了方向,又谦恭的落在李景隆身后。 距离皇家珍品拍卖会,已过了半个月。他今日前来,正是奉旨,跟礼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等,商议办官学的事宜。 还不等他迈步进礼部的內堂,又听一阵笑声传来。 “曹国公,我等恭候多时了!” 一名五旬年纪的官员,拱手站在內堂正门,笑容满面。 此人正是礼部尚书赵瑁。 论爵位,他距离李景隆差著十万八千里。但论官职,李景隆不但和他文武殊途,且也差著好大一截。 他若去礼部正门亲自迎接李景隆,显得他这个尚书有点掉价。 只能折中,站在內堂的正门亲迎。既自持身份,又给足了李景隆面子。 “赵部堂,劳您久等了!” 李景隆面上依旧笑容和煦,抱拳行礼之后,“都察院的老大人们来了吗?” “呃..来了来了!” 赵瑁笑容顿顿,“都在里间等著您呢!” 说罢,推开內堂的正门。 隨著吱呀一声之后,两个半老头出现在李景隆的视线当中。 左边的,国子监祭酒,都察院右都御史凌汉。 右边的,都察院走副都御史茹太素。 另有半个老头,五旬年纪的官员,坐在一角。 都察院僉都御史袁泰! 两个半老头见曹国公李景隆进屋,屁股都没动,就是坐在那,简单的拱了拱手。 他们有这个资格,凌汉是开国时候的老臣,茹太素和袁泰分別是洪武三年洪武四年的进士,如今朝中绝对的老资格。 而且这三人都有个特点,清廉刚正。不然老朱也不会让他们担任掌管天下官员风纪,还有最高司法机构都察院的御史。 別说李景隆,就算他老子李文忠在,对这两个半老头,也得客客气气的。 因为除了以上的原因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这两个半老头,不属於朝中任何派系。 既不是开国淮西勛贵一党,也不是浙东清流中人,更不是李善长领导的淮人文官集团。 跟谁都没有利益往来! 他们就属於老朱!只忠於老朱! “让几位老前辈久等了!” 李景隆姿態放得很低,在內堂之中落座,看著眾人开口说道,“晚辈长话短说,前些日子的皇家珍品拍卖,共筹措白银六十二万两!” “皇上口諭,这六十二万白银,要悉数用到各州府道的官学修筑,还有扶持贫寒学子的身上!” “这叫专款专用!” ”晚辈呢,对於各州府官学这一块,了解的不多,这钱到底怎么,还得各位老前辈,还有赵部堂拿主意!” “这个主意,本官可拿不了!” 闻言,赵瑁马上摆手,笑道,“还要诸位一起,集思广益!” “售卖皇家珍品,造福贫寒学子!” 忽的,凌寒嘆息一声,“此举亘古未有,老夫听闻此事.....感慨良多呀!” 说著,又顿了顿,“自古以来,贤君良主不知凡几。战功赫赫者有之,封禪泰山者有之!” “重视教化者亦有之!” “但说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可谁见著史书上写了反哺百姓的?” “像皇上这样,真把天下学子放在心里的,拿皇宫大內的珍品换取真金白银,来扶持天下学子的,仅此一例!” “我曹?” 闻言,李景隆心中一乐,“还是有学问的人牛呀,这简简单单一番话,就是绝好的马屁呀?” “而且这马屁拍的毫无痕跡!” “细细品味一下,言下之意,什么秦皇汉武,什么唐宗宋祖,都是口號喊得响,行动半点无!” “哪像本朝朱老板,说到做到绝不含糊,而且也捨得!” 想著,他开口道,“几位老前辈刚才所说的,晚辈定当转述於皇上御前!” 凌汉给了李景隆一个,你小子懂事的眼神。 然后神色不再板著,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说起来这事,曹国公您也居功不小!” 茹太素也开口道,“以前,本官觉得您年纪小,无非是仗著出身尊贵,皇上和太子的亲亲之心,才能位居高位!” “现在看来.....” 说著,他笑嘆一声,“还真是英雄出少年呀!” “晚辈不敢当您如此夸奖!” 李景隆笑道,“晚辈这也是....凑巧了!呵呵!再说也无非就是跑跑腿,张张嘴,哪有功劳呢?” “要说功劳,还得说您几位!您几位都是当朝的状元魁首进士及第,刚正清廉,学风严谨,所以皇上和太子爷才钦点诸位,决定这六十万多银子到底如何分配!” 內堂之中,老头和赵尚书等,见李景隆態度如此谦恭,心中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依下官看来....” 僉都御史袁泰沉默许久,皱眉开口道,“六十万银子看似不是个小数,但是平均分配到天下各州府,却又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好钢用在刀刃上!” 袁泰继续道,“直隶,浙江等本来就文风兴盛,富庶的地方,暂且就不用拨款了!” “山西陕西,山东河南河北等北方数省,从元季以来,饱受战乱民不聊生!” “而且...这些地方近两百年多年的时间里,一直沦丧於胡人之手。南人北人,隱有裂痕!” “如今,若朝廷在这几处重金推行教化,修筑官学帮扶士子,必能收北方各省官绅学子百姓之人心,使我大明,再无南北分歧之忧呀!” 第八十六章 千金楼(2) 李景隆看的清楚,袁泰这番言论,让內堂之中诸位官员们,都微微点头。 唯独礼部尚书赵瑁,眉宇之间颇带微辞。 “赵尚书,您怎么看?”李景隆笑问。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赵瑁沉吟著说道,“此次拍卖筹得的款项六十多万,是要用在我大明天下各州府官学上的!” 说著,他看看眾人,“是,江南之地,官绅助学成风,多有良善之家修私学,更有大儒以教书育人为善之举!” “但是....不能因为江南读书人多,就把钱都给了北方吧?” “哦,朝廷用钱征粮的时候找江南!有福祉了,反而因为江南富庶,就不给了?” “谁说不给了?” 凌汉眼珠子一瞪,“这不正商量著吗?” “赵尚书此言差矣!” 袁泰继续道,“说的太偏颇了,也太绝对了!甚至下官觉得,还有点太过於情绪化了!” “哼!”赵瑁冷哼一声。 “事有轻重缓急呀!” 袁泰又道,“江南是大明財税核心之地,学风本就昌隆,可以缓!” “北方各州府刚从战乱之中走出来不到二十年,而且从洪武三年开始,北方各州府一直负担著大明北方各地边军的粮餉,器械,民夫,马匹牲畜等....” 袁泰是个务实的人,直接用数据说话。 “百姓和地方州府早就不堪重负,哪有余钱用来修官学,帮扶士子,推行教化呢?” “这笔钱,如果是朝廷国库拨款!这话,我真不敢说!我也不能说....正如您说的,都是大明子民,必须雨露均沾!” “但这钱...” 袁泰顿了顿又道 ,“是曹国公主持拍卖得来的善款,既不是国库发的,又不是收上来的民脂民膏!” “选贫寒之地,加重扶持,有何不可呢?” ~~ “呵呵!” 听这些文官们打嘴仗,李景隆心中暗乐。 “赵瑁是江南清流派的,都察院这两个半老头都是山西人,属於北派。本来就尿不到一个壶里,这回有的爭了!” 想著,他忽然心里猛的警醒。 “他们仨都是山西人?” “礼部侍郎是河北人?” “就老赵是江南清流?” “老爷子还钦点了他们几个研究如何分配这六十万的银子?嘶.....?” “没点脑子,还真是没办法在官场上混呀!” 李景隆心中继续暗道,“看来老爷子那边在钦点凌汉他们几人的时候,已经定下主意了!” “这六十多万,大多是要贴补给北方各省官学的!” “但老爷子不想明说,因为说了怕江南清流聒噪歪嘴!” “就点了凌汉他们三个山西老陈醋来,这样一来,就算是江南清流不满,也怪不到老爷子头上!而是这三坛老陈醋顶缸!” “选了赵瑁参与,又是想让江南清流系,制约一下凌汉等人....” “不,不单是制约....” “老爷子是顶看不上江南清流一系的,这帮人太报团了!太有钱了!在大明的財税重地,也太有话语权了!” “最好是这次的事,能让江南清流系因不满而生出事端来!这样一来,朱家爷俩就能挥舞大棒,一顿猛砸....” “至於朱家爷俩这样做的用意,那可就深远了!” “往小了说,是绝对的中央集权!” “往大了说,是要剷除自赵宋以来,士大夫敢於跟皇家叫板的政治生態!” “还有,当初老爷子在爭天下的时候,不得不依靠这帮有钱有话语权的人,给了他们在地方上许多权利!” “所以现在,是要收权的时候了!” “嗯,或者,朱老板似乎对胡惟庸案有些不满,觉得杀的人太少了....想再找点藉口,多杀点人?” “嘶....” 李景隆心中苦笑,“朱家这爷俩!浑身上下加起来,恨不得有一万个心眼子!” “稍微没点心眼的人,让他爷俩给卖了,还得帮他爷俩数钱呢!” ~~ 就这时,赵瑁忽然对著李景隆开口道,“本官是说不过他们,曹国公,这事您怎么看?” “你个老狐狸!” 李景隆心中骂道,“把难题推给我了?” 心中想著,他目光在內堂之中,诸人的身上扫了扫。 “我还是那句话!” “六十万的银子到底怎么分配,您几位做主!” 李景隆朗声道,“我只有一点!” 瞬间,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正色倾听。 “这个钱,必须一分一毫都用在官学上!无论是学舍修筑,寒门士子的补贴,还是印刷造书也好,聘请儒师也好!” “差一个字儿....” 李景隆说著,拉长声音,“本公都要请旨....杀人!” 话,告诉你们了。 钱我不管,但我管监督! 钱你们分配,出了事我连你们一块收拾! 顿时,內堂之中寂静无声。 诸位官员们有些恍惚的看著眼前这位少年公爵,看了许久之后,才想明白些什么。 这位,可是刚加了两个勛號的御前第一大红人! 在一定程度上,他代表的就是皇帝和太子的意志。 他说杀人,真不是开玩笑的! ~~ 天色渐渐暗淡,晚霞浮现。 李景隆从礼部出来,跟身后的李老歪嘟囔道,“哎,明儿还得再来!” “书呆子们磨嘰著呢!” 李老歪咧嘴道,“嫖娘们之前都要唱曲吟诗的货,这么大的事儿不爭个七八天,弄不出甜酸来!” “你的比喻....” 李景隆苦笑,“怎么总是这么新奇呢!” 说著,迈步朝自己马车那边走,但下一秒脚步唰的顿住。 就见街对面,兵部衙门正门之外,停著一辆青色帷幔的马车。 一张熟悉的脸,正在马车窗户里头,笑吟吟的望著他。 李景隆嗖嗖小跑,一溜烟的过去,“太子爷,您怎么来了?” 朱標一身便装,笑道,“上车!” ~~ 马车缓缓驶动,平稳至极。 车厢里,朱標往嘴里扔了个酸梅干,笑问道,“今儿谈的如何?” “诸位大人们意见分歧比较大!” 李景隆低声道,“估计得爭论些日子!” “嗯嗯,爭吧!” 朱標笑道,“不爭就不是文官了!” 说著,看看李景隆的脸,“都好利索了?” 李景隆知道,朱標说的是他被老爷子抽的伤。 他忙道,“劳您惦记,已经好了!其实老爷子那天,都没使劲!要是真使劲,臣这满口牙都保不住!” “嘶...” 朱標被酸梅干酸著了,眉毛直抽抽,“老爷子就是让你有个记性!” 说著,顿了顿又道,“专卖拍卖的事,你得抓紧了!我给你透个底....” 李景隆端坐,“您说!” “父皇已经下令,让大哥从云南回来了,又让冯胜去河南河北巡视卫军!让傅友德领了前军都督!” 闻言,李景隆眼珠转转。 朱標口中的大哥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西平侯沐英! 沐英,冯胜,傅友德? “看来老爷子心里,对第六次北征,已经急不可耐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 “噗...” 朱標隨口,就把酸梅干吐出车窗外。 “我这难得出来一次,到饭口了,你不安排?” “臣安排!” 李景隆马上道,“那个...对了,千金楼开业有几天了,您还没去过呢!” “呵呵呵!孤听说了!” 朱標靠著车厢中的软塌,笑道,“宾客络绎不绝,排队办什么会员卡的,能排出二里地去!” 说著,点点李景隆,“你小子这回肥了吧?” 李景隆低头,咧嘴笑笑。 首先千金楼是京师第一繁华之楼,再者有他曹国公身份的加持,更重要的是借了皇家珍品拍卖会的东风。 一夜之间,京城之中达官显贵,都以能有一张千金楼的会员卡为荣! 就几天的时间內,当初紈絝兄弟们凑的银子,已经连本带利的回来了! “你这脑袋!” 这时,朱標又点点李景隆的脑门,笑道,“是天生的搂钱耙子呀!” “呵呵呵!” 李景隆傻笑两声,忽低声道,“太子爷!光吃饭怕是不够...雅致!要不....” “嘖?” 不等他说完,朱標已是皱眉,“你小子是不是想给我找几个歌姬?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不是,臣绝对不敢!” 李景隆摆手,忙道,“臣那千金楼里呀,来了一群金髮碧眼的色目女子,专门跳那种...扭肚皮舞的!” “哦...”朱標凑近了,“就浑身雪白的那种女子?” “对对对!” 李景隆忙道,“千金楼的管事说,不知道京城人看不看的惯,都没敢让他们登台!” “臣想著,今儿正好,要不您先给验验?您要觉著好,臣就留下。您要觉著不好,他们哪来的回哪去?” “嘶!” 朱標摸著下巴,“扭肚皮有什么不行的?又不是光屁股!” “我看看倒也不是不行.....主要是,得雅!” 第八十七章 救命啊(1) 黄昏渐去,星落人间幻化灯火万盏。 明月低垂,佳人轻纱遮面矗立窗前。 星照明眸不胜美艷,直叫人心痒难耐,欲与美人把酒言欢! ~ 日落之后,京城更美。 尤其从千金楼最顶层,天地字第一號雅间的窗口眺望出去。 从秦淮河的中心到夫子庙沿岸,处处灯火辉煌车马如流,仿佛一条涌动的银河,在人间缓缓流动。 “君住在钱塘东,妾在临安北.....” 天字號雅间之中,一名三十年纪左右,身材丰腴,白纱半遮面的女子,怀抱琵琶,口中清唱。 “去时褐衣红,小奴家身上黄.....” 伴奏的虽只有一张琵琶,可那歌女的嗓子却极好,玩转婀娜无限深情,浓情蜜意依依不捨。仿若在情郎的耳边,轻声哭诉,牵动人心难以割捨。 “寻差了罗盘经,错投在前亭....” 歌女身前,隔著一道珠帘。 珠帘之后,一身便装的朱標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后仰,翘著二郎腿。 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隨著歌声的节奏,轻轻拍打桌面。 “爷!” 李景隆也是一身便装坐在旁边,拿著酒壶缓缓斟酒,低声道,“这词儿,还算雅吗?” 朱標拿起摺扇,唰的展开。 “道不尽相思苦,流不干美人泪!不知何人所做,倒也...催人心肝!” 说著,他目光看向珠帘外的歌女,低声道,“她,穿的什么衣裳?” 那歌女的衣裳,他见所未见。 坐在那抱著琵琶,穿著白色印粉的衣裳。 你那衣裳似乎很紧,衬得她格外的错落有致。尤其是腰肢处,光是看就让人觉得美不胜收! 隨著琵琶声起,她袖口的衣服微微滑落,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胳膊。 又因她坐在高脚凳上,双腿交叠。 侧面些许开叉的裙子之中,一道白腻的曲线若隱若现,宛若油脂一般滑腻,又有著无限的白皙..... “呃....” 李景隆放下酒壶,“臣也不不知道她穿的什么衣裳?” 他哪能不知道? 那歌女穿的就是他私下捣鼓出来的旗袍! 汉服是好看,可要论...勾人,还得是旗袍呀! 两条大长腿,经过旗袍那么一衬....那真是又长又直.... 这时代的人哪见过这个? 据说开业那天,那些办了贵宾卡的豪客们,见著穿著开叉旗袍的歌姬,隨歌起舞,直接就疯了。 银票呼呼的往姑娘们的身上甩呀! 但这事李景隆还不能跟朱標说是他琢磨出来的,说了容易挨骂! “呃....” 朱標顿了顿,“那个....雪白的色目女子,何时上来?” “好饭不怕晚!” 李景隆忙给朱標夹了一筷子凉拌萵笋,继续低声道,“您先吃点开胃小菜,带著三分醉意,小的再让他们登场....” “哦!” 朱標微微点头,“这倒不必,你是知道的,我这人一向直来直去!” 说著,不等李景隆说话,唰的一声把摺扇合上,点著珠帘外的歌女,“叫她过来!” ~~ “奴辗转到杭城,君又生余杭.....” 珠帘外,那歌女正动情的唱著,忽听闻一声脆脆的巴掌响从珠帘后传出,她的歌声马上戛然而止。 然后,她不由得望向雅间门口。 一名千金楼的管事恭敬的垂手站在门外,也听见了声音,而后对著她徐徐点头。 她不知帘子后是谁,但登场之前被千金楼的管事千叮嚀万嘱咐,说要伺候的两人是高不可攀的贵人,还说她能在这两人面前露脸,乃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歌女脚步轻轻,撩开珠帘。 就见一名面容俊美的少年,正跟一名气质非凡笑容儒雅的男子,坐在一处。 隨即,歌女俯身道,“奴家见过两位恩客!” “坐!” 朱標手中摺扇,轻点他身侧的圆凳。 那歌女闻声上前,双手叠在小腹,微微侧身的坐了。 朱標目光低垂,就见她落座之时,旗袍略微开叉,两条腿虽合併著,但却勾勒出两道圆滚滚的曲线..... “你叫什么?” 朱標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刚把酒杯放下,就见那歌女起身,纤纤玉手持玉壶,將酒水缓缓注入。 她这一起,一俯身,再一落座,又是风光无限! “奴家名娇娘!” “呵呵呵!” 朱標又是笑笑,看了几眼女子身上白色印粉色小碎的袍子,低声道,“多大了?” “奴....” 娇娘些许扭捏,低声道,“三十一了!” “哎哟!” 李景隆在旁,一直看著朱標,赶紧插空开口,“叔父...她...岁数大了点!” “去,你不懂!” 朱標摆手,看都没看李景隆。 而后对娇娘笑道,“我一猜你岁数就不小了!” “奴家虽然年岁大了,可奴家......” 不等娇娘解释,朱標打断她,“你这身衣裳,年纪小的姑娘,穿不出来这种风韵,也压不住这样的顏色!” 说著,手指转动玉杯,轻声笑道,“,需盛放才艷。正如美酒,要陈的才香!” “不是...” 李景隆在旁,心中暗自腹誹,“不是...標子你挺会呀?” 而娇娘闻听此言,已是眼波流转,面颊微红。 “恩客您太抬爱奴家了!奴家这个年纪,毕竟是老了.....” “不不不!” 朱標微微嘆气,“才三十一,怎么就老了呢?” 娇娘又道,“可是秦淮河上的姐妹.....” “庸脂俗粉!” 朱標打断她,端起酒盅,“十五六岁,都不解风情!二十多岁,扭捏做作...” 说著,看向李景隆,“是吧!” 李景隆赶紧点头,“对对对,套路多!” “唯有你这个岁数!” 朱標又看向娇娘,“又会说话,又会疼人,又懂得人心,又晓得体贴!就是常说的.....风情!” “呵!” 娇娘掩嘴轻笑,“奴哪有您说的那么好!” 朱標身子微微前探,笑道,“把面纱脱了....不是,摘了!” 娇娘对著朱標,勾人一笑。 然后解开面纱,霎那间,一张略微圆润,但极其精致的脸,出现在朱標和李景隆的视线当中。 怎么形容呢? 这张脸带著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但也带著成熟女子特有的风情万种。 既奔放又含蓄.....既精美,又热烈.... “你多大开始做歌女的?”朱標看著娇娘的脸,轻声问道。 “奴七岁时,被卖给了人牙子....” “谁卖的?”朱標怒道。 “奴的嫂子!” 娇娘美目低垂,“奴是家中小女儿....爹娘没了。嫂子要给侄儿说媳妇,就用奴换了钱!” “竟然有这种畜生!” 朱標怒道,“告诉我你家在哪,我给你出气!” “別!” 娇娘伸手,挡住朱標的嘴,“要说恨,奴家现在也不恨了!”说著,低声道,“都是命!” 朱標顺势抓住娇娘的手,看著对方的眼,“所以,你就在这风月场中,竟熬了二十多年?” “倒也不是!” 娇娘声音越发淒楚,“奴也曾嫁於良人.....” 朱標挪了下凳子,靠近些,“那后来呢!” “所嫁之人就是个寻常商人....” “不应该呀!你这样的顏色,即便是赎身从良了,也要嫁进富贵人家呀?”朱標道。 “奴....是觉得,嫁个寻常人,两个人在要一块相濡以沫,好好的把日子过好。要是嫁给有钱有势的老爷,奴就跟小猫小狗一样被圈养,奴的命已经够苦了,不想再苦下去!” “哎呦!” 朱標摇头,“你嫁人不是为了富贵,而是奔著过日子去的!” “嗯!” 娇娘又道,“嫁了人之后,奴便跟著夫君操持家中生意。可谁知.....?” 第八十八章 救命啊(2) 朱標紧张道,“怎么了?” “奴到底是,所託非良!夫君沾上了赌癮,三五年的光景,不但把我俩打拼出来的家业,输的乾乾净净!” “还....还欠了许多外债!” “奴实在没办法,还有....” 娇娘口中轻泣,“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要养,所以奴只能再走回头路,再墮风尘!呜!” “哦...” 朱標又靠近些,“你生过小孩了?” “恩客您可是嫌弃了?” 娇娘抬头,泪眼朦朧。 “不不不不!” 朱標摆手道,“你要不说你生过小孩,我都看不出来!” 说著,又靠近些,“也难为你了,一个女子,既要出来逢场作戏,又要养活女儿....” “不是...標子!” 李景隆在旁,心中急道,“你別再往那边靠了,你俩都他妈快黏上了!” “难为你了!” 朱標拉著娇娘的手,身子再动。 突然,他猛的扭头,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先是一怔,而后缓缓起身。 “那个....那个.....” “我去个厕所,您先自己喝著啊!” 说著,李景隆迈步就朝外走。 唰的一声撩开珠帘,走到门外。 “公爷!” 门外的管事忙俯首行礼。 “那女的乾净吗?”李景隆低声质问道,“我告没告诉你先找几个岁数大的?” 管事叫屈,“她是咱们这,岁数最大的了!”说著,顿了顿,“她...绝对乾净!咱们这,就没有不乾净的!” “呼!” 李景隆心中,长出一口气。 就这时,他刚要再说,耳朵忽然一动。 就听楼下传来,几名千金楼管事和妈妈不住求饶的声音。 “侯爷侯爷...天子號有人定了!” “侯爷?” 李景隆心中怒道,“又是哪个老匹夫来我这吃白食了?” “管他谁,撵出去?” 李景隆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景川侯曹震没跑了! “侯爷,侯爷....” “滚!信不信老子让人找个地方挖个坑把你埋了!滚远点!赶紧给老子把房间开好!快!” 听曹震一边上楼一边大呼小叫,李景隆气得直咬牙。 “妈的,你来搅和什么呀?” 他心中刚想到这,目光不由得从楼梯的缝隙往下查看,顿时如遭雷击。 就见景川侯曹震,武定侯郭英,永城侯薛显等七八个老杀才,簇拥著仨老头沿著楼梯往上走。 仨老头? 汤和,徐达...还有老爷子! 就见徐达落后老爷子半步,苦笑道,“我..我还在家里养病呢!” “养病,不是有病!” 汤和开口道,“就算有病,出来快活快活,病也没了!是吧,大哥!” 老爷子背著手,趿拉著布鞋,比旁人高出半头来,一步两个台阶,大步流星。 闻言,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大哥!” 汤和在老爷子身后,又大声嚷嚷,“我家那小畜生说了,这千金楼呀,有浑身奶白奶白的色目女子....跳那个舞,能勾魂哟!” “嘖!” 老爷子撇嘴,“你们家这是什么家风?儿子跟老子说这个?呵!” ~ “完蛋了!” 楼上的李景隆听了个真切,唰的就转身回屋。 而后又猛的扯著门口管事的领子,“赶紧进来收拾!” “是是是!” 隨后,两人嗖的一下衝进屋里。 “太...叔.....” 李景隆一声喊,撩开帘子。 噗通一声,却是朱標把怀里的,坐在他大腿上的人直接扔在了地上。 “你大呼小叫干什么?嚇我一跳?”朱標怒道。 “赶紧撤,老爷子来了!” 李景隆拍著大腿,“都到三楼了!” “啊?” 朱標也是一愣,然后抓著扇子就往外跑。 “別別別,您这么出去就撞上了!” 李景隆赶紧拦住。 “那.....那怎么办?” 朱標看看左右,“也不能跳窗户吧?这...五楼呀!” 此时,外边楼梯上又骤然传来一阵哈哈大笑之声。 李景隆急得满头大汗,目光突然看见墙边两个衣柜。 “藏起来!” 说著,拉著朱標打开柜门,先把朱標推了进去,紧接著自己也藏了进去。 那管事在屋里,噼里啪啦的把桌上的酒菜,都藏到了其他抽屉当中。 吱嘎一声,却是大衣柜再被推开。 “你也进来!” 李景隆拽著娇娘,也推进了柜子当中。 然后反手,用力把衣柜关严,从里面勾著柜门,以防被他们不小心撞开。 “能行吗?” 衣柜的空间很是狭小,三个人进来,顿时就显得拥挤不堪。 三人都是侧身,娇娘靠著最里面,朱標贴在他身后,李景隆贴著朱標的背后,三人跟叠罗汉似的。 听朱標发问,李景隆无奈道,“先躲躲再说吧!” “嘘,进来了!” ~~ “哈哈哈哈,不是说有人定了吗?” 曹震的声音在外边响起,“哪来的人?娘的,敢忽悠老子,一会让曹国公收拾你们!” “大哥您上座!” 从大衣柜的缝隙中看出去,汤和让老爷子坐在了主位。 “好酒好菜!” “记曹国公帐上!” 听这些老人渣在外头吆五喝六的,李景隆咬牙道,“这群老杀才!” 而后,他忽然觉得这姿势很是彆扭。 就在柜子中小心的挪转,背对著朱標。 “这.....” 朱標顶著娇娘心中气苦,“这叫什么事呀!” 就这时,忽的一双柔夷拉著他的手,放在了对方的腰肢上,然后腰肢轻拧磨蹭.... 朱標手掌微动,就觉滑腻无比,甚有肉感。 然后,手掌不可控制的慢慢往下,身子微微前探。 “嘶...!” “嗯!” “啥声?” 面对墙壁的李景隆耳朵里先后衝进两个声音来,第一个声音是倒吸冷气,第二个声音是甜得发腻,心里顿时一个突突。 “你俩在这闹啥呢?” 李景隆心中骂了一声,忍不住要回头。 ~~ “难得....” 汤和大咧咧的坐著,开口道,“大哥,您说是不是难得?难得咱们这群老兄弟凑一块儿!” “说起来!” 老朱略微矜持的頷首,“咱其实有时候也挺怀念,当初跟你们这些杀才,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时候......” “那....主公!” 曹震大笑道,“一会喝酒了,咱们开几把大小?哈哈哈,来人,上骰盅!” “你这杀才!” 徐达骂道,“如今咱们都是.....都是有身份的人了!要稳重!都过了放浪形骸的岁数了,得给儿孙们积德!” “我逛窑子就不积德了?”曹震委屈道。 “这不是窑子!” 薛显在旁,“这就是喝酒听曲的地方!” 曹震咧嘴,“那不都一样吗?” “你这廝....” 老爷子笑骂一声,“天德说的对!你...还有大嘴你!怎么当老子的还跟儿子谈论这个风雨场呢?” “家风!家风最重要!” “咱们都是儿孙的榜样.....” 突然,砰的一声。 几个老头顺著声音看过去,就见靠墙的衣柜大门突兀的敞开了。 衣柜之中,一个身影噗通一声趔趄在地。 另有一男一女贴在一块。 “呜.....”曹震瞪眼,“这啥节目?” “不是.....” 老爷子揉揉眼睛,“二丫头?” “呵呵呵!” 李景隆笑著起身,“您几位玩好!” 说著,再钻回衣柜当中,反手关上柜门。 啪的一下,却是柜门没关严,再度敞开。 他又费劲的拉著柜子门,缓缓的关上。 “狗日的!” 砰,老朱一脚踹翻桌子。 砰!却是朱標也一把推开了柜门。 然后撒丫子就往外跑.... 李景隆紧隨其后。 但路过徐达身边的时候,突然脚下多了一只脚,在他小腿上轻轻一踹。 噗通一声,他来了个狗吃屎。 “二丫头快跑.....” 朱標的声音远远传来,紧接著是噔噔噔跑下楼的声音。 李景隆爬起来,正要狂奔。 猛的被一只大手抓住了头髮,他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大喊道,“救命啊!” 第一章 说下去(1) “救命呀!” “闭嘴!” 老朱抓著李景隆的头髮,满面狰狞,唾沫星子都喷在了李景隆的脸上,“二丫头,你在这领著太.....” 陡然,徐达在旁接过话头,插嘴喊,“你在这屋干啥呢?” “我.....?” 李景隆眼珠转转,徐达看著他眼珠也转转。 “哦,我说呢!” 汤和在边上,指著李景隆道,“我说咱们上来的时候,你手下那些人在下面拦著不让咱们上来,说这房让人定了!” “敢情是你小子,在这房子里头跟歌女鬼混?” 徐达咣给了李景隆一脚,“你小子年纪轻轻不干不好事!” “但是不得不说!” 曹震上前,笑嘻嘻的,“这小子会玩呀!” 说著,回头点了下那面无人色缩在墙角的歌女娇娘,笑道,“玩女人,就得这个岁数的!这岁数的娘们,浑身上下都是劲儿.....” 说著,他猛的发现徐达和汤和两人死死的盯著他。 电光火石之间,他瞬间明白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咳咳!” 於是,曹震尷尬的咳嗽几声,低著头四处踅摸,“刚才眼睛一,是不是个大黑耗子嗖的跑过去了!” “你娘的!” 咣,却是郭英再也听不下去了,对著曹震的屁股就给了一脚。 “大哥!” 徐达笑呵呵的掰开老爷子的手,笑道,“小孩不懂事,咱们喝咱们的!” 汤和也上前,“都是男人!他们这个岁数,正是如狼似虎的年岁.....偶尔出来玩玩也正常,老不出来,那不憋坏了吗?” 说著,他看向曹震薛显郭英等人。 郭英薛显猛点头,不搭话。 曹震却咧嘴大声道,“对对对,老话儿说的好!男男女女之间,一见不日,如隔三秋.....” “那他娘的是一日不见!” 徐达气得眉毛都拧在一起,“曹傻子,你他娘的不会说话滚一边去!” “那不都差不多吗?” 曹震委屈道,“一日不见,日了就不见。一见不日,等於没见......” ~~ “你你你....” 老朱气的不行,指著李景隆,身子都有些哆嗦。 他刚还跟汤和跟曹震他们在那巴巴说呢,说家风,说要把儿子教育好。 转头自己的儿子,就从衣柜里蹦了出来,还有个....歌女。 这让他的老脸往哪里搁? 大明朝的太子,还有大明朝世袭罔替的国公,叔侄两人在一块玩娘们。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老朱的脸....还有脸吗? 他知道,徐达汤和他们在那插科打諢是在替他找补呢! 可事实就是事实,是装糊涂就能过去的吗? “老爷子,你听我说,绝对不是您看著的那样!” 李景隆鼻涕一把泪一把,开口道,“是我这正陪著....陪著表叔喝酒呢!喝酒得找一个唱曲的呀!” “我们俩人正听曲呢,听说您上来了,我俩情急之下只能藏在衣柜里!” 说著,举手发誓道,“我发誓,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干!” “没干....” 老朱勃然大怒,“没干你们....” 说著,双臂做了个搂抱的手势,“没干你们在一块.....?” “柜子太小了,塞不进去呀!” 李景隆解释道,“只能硬挤!” “那...老大怎么抱著那个娘们?还从后面贴著.....?”老朱怒问。 “这....”李景隆急中生智,“老爷子,表叔和我都是大男人,总不能我俩抱著吧?” 顿时,老朱一愣。 徐达和汤和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暗道,“二丫头这小子,还真会狡辩!” “对对对!” 曹震又在边上开口道,“幸亏是抱个娘们,要是他们俩男的抱在一块儿,还从后面贴著....嘶.....我都不敢想!” “你闭嘴!” 老朱大喝一声,曹震嚇一缩脖。 而后,老朱指著李景隆,“走!” “去哪?”李景隆茫然道。 “跟咱回家!”老朱跺脚,“赶紧的!” “是是是!” ~~ “这事闹的?” 徐达看著老朱带著李景隆从楼上下去,嘆气道,“我就说,不来这不来这,非来,出事了吧?” “谁知道遇见这事了?” 汤和也摇头,“不是....” 说著,靠近徐达压低声音,“平常瞅著太子,一本正经的,咋也好这口?” 徐达也低声,嘟囔道,“曹,啥叫也好这口?宫里的太监傢伙式都没了,不也喜欢摸摸搜搜的吗?” 他俩在前边低声嘀咕,就见后头的曹震,一步三晃的走到娇娘身边。 “嘿嘿嘿!” 曹震弯腰,把娇娘拉起来,“哎呦,这丫头真俊.....今年有三十没?” “奴三十一.....”说著,娇娘陡然一声惊呼,“您要作甚?” “我试试....” 曹震拉著她往衣柜里走,“野地里弄过,河沟上弄过,马厩里也弄过,衣柜里还没弄过.....” “你他娘的!” 郭英上前,一把拽住曹震,“別犯浑?” “你排队!”曹震怒道。 “你他妈真傻还是假傻?” 薛显也怒道,“她刚跟那谁....”说著,不住的挤眼。 “哦...” 曹震瞬间恍然大悟,赶紧放开娇娘,“那啥大妹子,我跟你闹著玩呢,哈哈哈哈!” ~~ “太子爷,您这是怎么了?” 今晚弘德殿是宣寧侯曹泰当值,刚在侍卫房中躺下,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却是朱標小跑著进了玉华堂。 再过一会,里面的太监宫人都被撵了出来,太子朱標暴躁的在地上来回踱步。 而且还时不时的垂足顿步,焦急之色溢於言表。 曹泰再也忍耐不住,迈步进殿,轻声问道,“您是....有什么事儿吗?有事您吩咐臣去办就是了,看把您急的!” “去去去去!” 朱標不耐烦的摆手,“没你的事!出去!” “哎,是!”曹泰一缩脖儿。 “把门关上!”殿內,传来朱標不耐烦的声音。 “是是是!” 曹泰又赶紧关门,而后站在殿外心中思量,“平日太子爷那是泰山崩於前而变色,从没见他这么焦躁过?到底遇著什么事了?” “衣裳烂糟糟的,靴子上还沾著灰尘,头髮也都乱了!” 心中想著,他缓缓朝外走,“伺候太子爷十来年了,就没见他这么失態过!” 想著,他心里咯噔一下。 站在原地,悄悄的回望玉华堂,心中暗道,“莫非.....” “莫非太子爷要篡位?” 就这时,就听外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紧接著皇帝暴怒的声音响起,“太子呢?” “完了!” 曹泰心里又是咯噔一下,“篡位失败了,老爷子打上门来了!” 与此同时,就见暴怒之中的皇帝,像是要吃人的狮子一般,鬚髮皆张的冲了进来。 曹泰心中狂呼,热血上涌,“今日,我拼了性命不要,也要保护太子爷.....” 想著,颤抖著上前。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臣叩见....” 啪! 却是老朱一个嘴巴抽过来,“滚!” “哎!” 曹泰在地上滚了滚....顺势滚到边上的丛中,趴在里面一动不动。 觉得皇帝似乎走远了,才敢微微探头。 “咦?” 就见皇帝大步流星往里走,一只大手还拽著一个好似人影似的玩意..... 再仔细看看,皇帝拖著那人,就跟拖著拖布似的.... “皇上手里拎的什么玩意?小李子?” ~~ 第二章 说下去(2) 砰! 老朱盛怒之下,一脚踹开玉华堂的大门。 “太子....” “父皇!” 朱標撩起裙摆,跪在地上,“儿臣知错了!” “你真可以呀?啊?” 老朱咻的一下,把李景隆扔在一边,大步上前,指著朱標说道,“那地方是你该去的吗?你是什么身份?啊?”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李景隆从地上爬起来,心中默念,然后缓缓关上大门。 “宫里啥样的女子没有?非要去外边那种的地方?” 老朱怒不可遏,挽起袖子来,“你知不知羞?” “儿子就是喝酒听曲了,什么都没干呀?” “还定罪!” 老朱暴怒,“咱都亲眼看见了!” 说著,唰的抽出瓶中的鸡毛掸子来。 “老爷子!” 唰..... 李景隆一个滑步,跪在朱標和老朱面前,伸臂阻拦。 “臣可以作证,太爷子真就是听曲了!” “一会咱再收拾你!” 老朱满脸狰狞。 “父皇!” 不想,朱標大喝一声,“儿子是去了,您不也去了吗?” “咱....”老朱陡然一怔,“咱去....咱也没抱著娘们呀!咱去喝酒的!” 说著,鬍子都气翘起来了,“咱就算去耍,能咋?咱整日憋在宫里,想出去鬆快鬆快....” “儿子就不能鬆快一会儿?” 朱標抬头,看著老朱,苦涩一笑,“儿子.....鰥夫一个,还不能去外头风流?” “啥?” 老朱定在原地,半晌之后,啪的扔了鸡毛掸子。 “谁说你是鰥夫?啊?!谁说的,咱宰了他!” 说著,拉起朱標,“老大,宫里啥样的没有呀?你去那种地方,那不乾净,你是咱的大儿,是大明的太子,你要是染上病!” 说著,老朱跺脚道,“可咋整?你告诉咱,咋整?” “宫里....!” 朱標又是苦涩一笑,“宫里...宫里的人都跟木偶一样!”说著,看向老朱,“父皇,儿子心里闷呀!平日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您说宫里女人多....呵呵...哪个对儿子是真心的?” “这....” 一时间,老朱竟无言以对。 “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朱標又低声道,“整日呆在宫中,早上起来被窝是凉的,晚上睡觉,被窝是凉的!” “身边全是奴婢,没人敢对儿子笑,儿子也不能对他们笑!” “这宫里,儿子一个人活著,七情六慾都被压制了!” “整日就是国事国事国事国事.....儿子感觉自己不是个人,而是个磨盘,整日就那么一直转!” “父皇...” 朱標抬头,看著老朱,“儿子是人!” 说著,他顿了顿,“就像...就像二丫头说的,情绪....需要情绪价值您懂吗?” 老朱站在原地,吧唧两下嘴,许久没说出话来。 刚才满心的怒火,此刻已化为乌有,看著儿子的眼,心中又满是怜惜。 他也是男人,知道一个人的滋味多难熬! 女人怕守空房?男人就不怕了? 身边有个人儿,躺在一起,说说话,笑笑骂骂,那才是过日子! 可自己的儿子? 陡然间,老朱又觉得刚才对大儿的话,说重了! 毕竟他的好大儿,就在不久之前刚刚经歷了一场,人生中最阴暗的算计。 而算计他的,正是他的枕边人! “对,是...” 老朱嘆息一声,“你是应该出去溜达溜达,散散心!” 吕氏那毒妇被诛杀之后,他的好大儿从始至终,在外人面前都装作若无其事。 只有男人才知道,得多大的毅力才能把那些事压在心里。 也只有男人才知道,那些事压在心里是多么的难受。 不发泄出来,早晚得做病! 而且,他好大儿那一声鰥夫....直疼得他心里直抽抽。 他太明白男人一个人的时候,那种抓心挠肺的寂寞感了。 “父皇,您要打就打吧。” 朱標垂手站著,“这事跟二丫头没关係,是儿子非要去的!”说著,嘆息一声,“喜怒哀乐,呵呵!儿子就不能有喜怒哀乐.....” “啥话!” 老朱跺脚道,“说的这叫啥话?啊?你说的这叫啥?你故意戳你爹心窝子是不是?” 说著,老朱上前一步,按著朱標肩膀,“坐下,坐下!” “你呀....” 老朱也坐下,但坐下之时,忽看向李景隆,“你跪著!” “哎哎!” 李景隆不敢多嘴,笔直的跪在墙角,面对墙壁。 “你觉著你这边宫里冷清,你说话呀!” 老朱开口道,“明儿给你送一百个宫女....” 说著,直接转头对外道,“来人!” 老太监朴不成,无声出现在殿外,“奴婢在!” “传旨给朝鲜国王!让他选五十名少女,孝敬太子!告诉他,必须都要好看的,俊俏的....” “奴婢遵旨!” “父皇,您送再多人,也都是活死人!各个都战战兢兢的,一点笑脸都没有!” 朱標苦笑道,“她们见著儿子,手都不知往哪放?” “嘖.....那....” 老朱有些犯愁,“那咋弄?儿呀....外边不乾净!” 说著,有些烦躁的挠挠头,“这么地,咱再从勛贵之家当中,给你挑几个出身好的,顏色好的女子,充实东宫?” “不要了!”朱標嘆息,“儿子,不想再有妃子了!” “这啥话!” 老朱又暴躁起来,“为啥不要妃子了?” “儿子....” 朱標摇头,“俗话说有后娘就有后爹,儿子已经够对不起熥哥儿了,日后再纳妃,再生皇孙.....或许,吕氏的故事,又会重演!” 砰! 老朱一拳砸在茶几上,“混帐话!就是混帐话!你才多大你就不要妃子了?你才几个儿子你就不要妃子了?” “父皇!” 朱標拉过老朱的手,轻轻揉捏,“儿子最近心里有些乱,您给儿子一点时间!” “你....哎!” 老朱无奈嘆气,不经意看向李景隆,又是怒道,“你干啥呢?” “您....不是让臣跪著吗?”李景隆回头,满脸无辜。 “倒水呀!” 老朱浑身写满了暴躁,“没看咱说了半天,口乾舌燥的吗?” “是是是!” 李景隆爬起来,弯腰倒水,放在他们爷俩面前。 “您消消火!” “你也是!” 李景隆不说话还好,一会说话又把老朱的火勾起来了。 “你带著太子出去放鬆,你找个好地方呀!” “是是是,都是臣的错!” 李景隆心里这个委屈,京城之中还有比千金楼更好的吗? 还有比千金楼更隱蔽的吗? 不是你们非要去天子第一號,能撞见这种事吗? “咱为啥生气?” 老朱又道,“这关乎到太子的名声!”说著,低声道,“你再领太子出去,上你家去...哎,把门一关,谁知道你们在里头干啥?” “哦....” 李景隆点头,“老爷子您言之有理!” 就这时,殿外忽然响起朴不成的声音。 “皇爷,太子爷,锦衣卫急件!” 老朱放下茶盏,“二丫头,你去拿进来!” ~~ “不能看不能看!” 李景隆拿著朴不成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书信,努力的不让自己的视线落在那信笺上。 大晚上的锦衣卫的急件,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就见老朱接过去之后扫了几眼,又是砰的一声。 且有一声怒吼,“不爭气的东西!咱的脸都让他丟尽了!” 朱標弯腰把信笺捡起来,“父皇,何事呀?” 说著,扫了几眼之后,也是脸色大变。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简直目无国法,无法无天!” 李景隆在旁心中暗道,“啥事呀?让他们爷俩这么生气?” 正想著呢,就听老朱又道,“真是咱的好姑爷,真是咱的好伴儿......咱给他泼天的富贵他还嫌不够,竟然明目张胆的走私!” “走私也就罢了,还让人给扣下了!” “他一个駙马,还大剌剌的给人家徐州总兵写信,威逼利诱!” 瞬间,李景隆明白了。 锦衣卫的急件,说的应该就是駙马牛城走私的事。 可是.... 他看看朱標,“这事標子不是知道吗?他怎么装不知道呢?” 正纳闷间,李景隆忽然发现朱標也在看著他,而且在对他微微眨眼。 “啥意思?” 李景隆心里忽悠一下,“標子要我说话?我说啥?” 这时老朱又怒道,“谁给他的胆子?啊?跟一镇总兵吆五喝六,他以为他是谁?” “老爷子!” 李景隆咚一声跪在地上。 老朱诧异的扭头,“你又咋了?” “臣...有话说!” 李景隆看看朱標,“其实这事,臣....知道!” “嗯?” 老朱转头,面色不善。 朱標在旁,对著李景隆微微頷首。 “你知道啥?” “駙马爷在货船和手下人被徐州淮安两地扣下之后,曾经找过臣,让臣帮著疏通!” 老朱陈沉吟片刻,“你咋没帮他?” “臣不是不想帮,也不是不敢帮!” 李景隆回答道,“臣是怕帮了之后.....”说著,他抬头看著老朱,“帮了他一次,就有第二次。帮了他之后,別人再找臣,臣帮不帮?” “再说.....再说....” “还有啥?”老朱怒道,“说下去!” (祝我生日快乐) 第三章 崇拜(1) “再说....再说....?” 李景隆先是瞄了一眼朱標,而后开口道,“再说这种事臣要是插手帮忙了,那臣不是同流合污了吗?” “自小臣就被父亲教导,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能蝇营狗苟,更不能干损害我大明利益的事!!” “哈?” 老朱气笑了,“你小子说的倒是冠冕堂皇....那你为啥知道这事之后,不告诉咱?” “俗话说的好呀!” 李景隆不假思索大声道,“儿子偷老子不算偷!一个女婿半个儿,駙马爷是您的半个儿子,半个儿子占老子的便宜,那也算不得啥.....” “放屁!” 老朱怒道,“他是占老子的便宜吗?他要是跟你似的,专门从老丈人家划拉东西咱也不说啥!可这是走私....而且是咱的女婿,带著一群人走私......” “您老说的对,但是....” 李景隆低头,似乎有些委屈道,“毕竟涉及到三姑母呀?臣说句不怕让您抽的话!” 老朱眉毛一横,“说!” “駙马爷是臣的三姑夫,但这个三姑夫,臣可不太理会他!” 李景隆低声道,“可是三姑那边的脸面要紧呀!没跟您说,就是怕您说三姑母,让她下不来台!” “这已经不是下不来台的事了!” 老朱瞪了李景隆一眼,回头看看朱標,“老大,你有啥话说?” “儿子觉得,二丫头说的不无道理!” 朱標搀著老朱坐下,又给他满上茶,“家丑不可外扬.....” “你先別说好听的!” 老朱突然摆手,打断朱標,且直直的看著他,“咋,还装?” “啊?” 朱標懵了下,弯腰道,“装啥?” “別说你不知道!” 老朱点点朱標的脑门,然后又指了下李景隆,“他知道了,你能不知道?” “我天.....” 李景隆在边上心惊肉跳,暗道,“往后跟谁撒谎,都不能跟朱老板撒谎!这多精呀?” “这.....呵呵呵!” 朱標低头,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您老!” 老朱撇嘴,“那你心里怎么想的?” “正如二丫头所说,家丑不可....” “停!” 老朱再次竖起手掌,打断朱標,正色道,“说心里话,说真话!” “其实要说走私违禁的事儿....” 朱標沉吟片刻,开口道,“您应该也知道一些,不单是三妹他们家在做!” 边上李景隆竖著耳朵倾听,心里忽然泛起疑问,“不只一家?还有谁家?” “走私违禁品,无非就是那几样!” 朱標又道,“茶盐铁布....还有马匹粮食!” 豁然间,旁听的李景隆心里好似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咱明白了!” 老朱轻轻拍打大腿,沉声道,“你那些藩王弟弟们,也都各自在做,是不是?” “是不是您问儿子干嘛?” 朱標苦笑半声,“您心里不是有本帐吗?” “你俩真是亲爷俩呀!” “老朱是杀人不眨眼!” “標子你是杀人诛心呀!” 现在李景隆才明白,他跟朱標打小报告那天,为啥朱標会说要装糊涂装不知道。 只有他装不知道,駙马牛城的事才能最快的直达御前暴露出来。 从而还能把大明各藩王走私的事,也一併挑明了! 茶盐等物,本就是朝廷专卖的,一般人能插手吗? 至於马匹粮食,那更是国之重器,除了老朱家的藩王,谁敢弄?谁有那个资格弄?谁有资源? 小朱早就知道他那些无法无天的弟弟们,私下里弄这些违法乱纪的事。 但他是一个好大哥的人设,他不能主动说,他更不能要跳脚严查。那样的话,老朱的脸没地方放! 而老朱依稀也知道一些,但那是人家亲儿子,人家能处罚自己的儿子吗? 知道装不知道,小朱装糊涂避重就轻。 现在避无可避,一切都挑明了,小朱直接把难题交给老朱了。 看您老现在怎么处理? 老朱一直没说话,脸阴得能滴出水来。 过了许久,才张口道,“是,咱多少是知道一点!” 说著,又皱眉道,“其实呀,你弟弟他们也不容易,山西陕西养著那么多兵,人吃马嚼的每年都拋费不少....” “老五老六一个在河南,一个在武昌,说都是富庶的地方,可毕竟家大业大的.....” “再说,也都是小打小闹!他们自己心里有数,没出格儿!” “真是双標呀!” 李景隆听了心中暗笑,“姑爷子那边,就无法无天容不下,亲儿子这边就不算啥大事,还说自己儿子也不容易!” “多新鲜,谁听说过皇上的儿子,要兵有兵要地盘有地盘的藩王不容易?” 这时,就听老朱继续道,“老大,你到底咋想的,你跟咱说实话!” “其实呀,弟弟们私下做这些,对您来说不是事儿,对儿子来说更不是事儿!” 朱標挨著老爷子坐下,摊手道,“都是儿子的好弟弟,儿子也从来都不是刻薄的人!” “嗯,你是在暗示,你跟你弟弟们没有利益衝突!” 李景隆心中补充道,“他们再折腾,也威胁不到你的位子!” “是是是,你还是比较大度的!”老朱点头道。 “儿子一直都装不知道,不想为这点小事,坏了兄弟感情,更不想让您....” 朱標说著,嘆口气,“让您难做呀!手心手背都是肉,对吧?” “哎!”老朱嘆口气,“你这性子像你母亲,宽和仁厚!” “但是!” 朱標话锋一转,“爹,你也说了,惯子如杀子呀!” “您想想,他们现在说是小打小闹,但咱爷俩公允的说,走私马屁粮食铁器茶叶,是小事吗?” “儿子可以不管不问,可以在您面前,装做个爱护弟弟们的好儿子!” “可以在他们面前,装做个护犊子的好大哥!” “但是,爹...” “万一哪天真闹出无可挽回的事?儿子咋办?” 闻言,老朱不说话了。 他是皇帝,自然明白太子这话的意思。 现在您在,我啥都不计较。 可將来有一天您不在了,他们若是继续不知收敛,您猜我动手不动手? “这是咱爷俩之间说的话!” 朱標又道,“儿子能和您这么说....” “咱知道!” 老朱换了个姿势,“你能和咱这么说,证明你心中坦荡,没啥藏著掖著的,也真是为了那些畜生们好!” “你这是先明后不爭,先把事往坏处想,但把人往好里做!” “嘖....” 李景隆在边上偷偷看著朱標,满心都是崇拜。 朱標所表现出来的,正是他刚才心中嘀咕的,杀人诛心。 第四章 崇拜(2) 人无完人。 对朱標来讲,他先是大明帝国的太子,其次才是那些藩王们的哥哥。 藩王们走私,明明是他想解决的事,明明是他让他心中不舒服的事,但最后你还得念著他的好! 首先,且不说別人。 他亲爹老朱,就得念著他的好。 ~~ “那你....” 老朱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对朱標道,“你跟咱说,咋处理?” “谁?三妹那边?”朱標问道。 老朱顿了顿,“嗯!” “他爷俩说的是三公主,其实话里是在说大明朝那些暗中走私违禁品的藩王们!” 李景隆心中暗道,“这件事上,老朱想听標子的意思!” “要儿子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朱標笑笑,“严惩!” “嘖!” 老朱眉毛一立,“杀了?” “那不能!” 朱標又笑道,“毕竟骨肉至亲,那能到那一步呢?” 说著,长嘆一声,“但,必须严惩,不可只动嘴不动手!” “依儿臣看,不如....三妹夫那边流放边疆,也算是给宗室之中的人提个醒!” “让大家都看看,牛城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鑑!” “什么他妈的叫会说话!” “什么他妈的叫会做事!” “什么他妈妈的叫会做人!” 李景隆听了,心中狂呼,对朱標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駙马爷走私,发配边疆给朝臣一个交代。 同时也是给自己的亲弟弟们提醒,乃至警示。 不是我不想收拾你们,是我不愿意搭理你们! 你们要是真过分了,我这当大哥的,可要打孩子了! 前头对老朱说的话,是好儿子的话。 现在要表达的是,当哥哥,当一个严厉的哥哥的话。 总之朱標要所表现出来的,既是好儿子又是好大哥! 果然,一听朱標这么说,老朱眉毛都展开了,点头道,“对对对,不能一棒子直接打死了!” “对弟弟们,儿子一直都是以教为主!”朱標又笑道,“总之,也是为了他们好!” “嗯,你后半句咱信!” 老朱笑笑,“前半句咱可不信!哼,你小时候,可没少指使英哥儿他们揍你弟弟们!” “嘖,哪有的事? 朱標顿时脸色涨红,大声道,“您可真是冤枉儿子了!” “咱亲耳听见的!” 老朱站起身,“你对英哥儿还有保儿说,要揍就找没人的地方揍!还別打脸,专挑屁股后面肉多的地方揍!打完了大人还看不出来!” “我....” 朱標尷尬的笑笑,“儿子那时候不是小,不懂事吗?” “三岁看八十!” 老朱揶揄一句,转身看见李景隆,“你还在这干啥呢?” “臣.....?” 李景隆直接懵住,“您也没说让臣走呀?” “啊!” 老朱点点头,“那这么说,你都听见了?” “臣刚才....” 李景隆脑筋飞快的转动,“刚才心里琢磨这怎么能逃过您一顿打!您刚才和太子说啥了,臣都没留心!” 说著,指著自己的耳朵,“左边进,右边出了!” “这小子现在越来越不实在了!” 老朱回头,对朱標道,“在咱爷俩面前,都敢装傻充愣了!” ”父皇!” 朱標笑道,“他不是装傻,他是真傻!” “对对对!” 李景隆不住的点头,“臣傻,臣是真傻!” ~~ “过来!” 老朱走了,玉华堂中只有朱標和李景隆二人。 “坐...” 朱標点了下身边的圆凳,笑道,“折腾了小半夜,饿不饿?” “哎呦,臣哪顾得上饿不饿呀?” 李景隆心有余悸的说道,“老爷子提溜著臣从千金楼回宫这一路,臣这心呀,也就是嗓子眼小,嗓子眼稍微大点,都能蹦出来!” “呵呵呵!” 朱標虚按下手臂,“慌什么!凡事,都要稳!老爷子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大多数时候...就是嚇唬嚇唬人!不动真格的!” 闻言,李景隆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脸。 心中暗道,“他对你是嚇唬,对我是真打呀!” 这时,朱標对外道,“来人,给孤和曹国公煮两碗细面来!” 而后转头看著李景隆,“孤现在,倒是盼著你快点成人!” 说到此处,微微嘆息,“你现在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等你到了二十来岁,孤就可以让你去河南,去山西,去北平学著练兵....” “练上几年,你就能独当一面。到时候无论是文的还是武的,你都能帮得上孤!” 朱標说话时,李景隆一直观察著他的神色。 在他的眸子深处,似乎藏著某种些许的忧愁。 “是嘍,其实標子也挺难。很多事,他都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对外说。” “就算是说了,也没人有能力,能帮他解决!” “而且在標子身边的人,那些所谓 东宫班底。其实对標子的依赖还有所取,远超过他们能带给標子的回报!” “臣....” 李景隆抬头,看著朱標,“只要您不嫌弃,您让臣干什么,臣就干什么!” “呵呵!” 朱標微笑,“那可不成!孤要是只是想要听话的人,何必对你这么费心!” 就这时,太监包敬端著一个托盘进来。 上面两碗,热气腾腾的麵条。 “吃!” 朱標拿起筷子,“这是四川进贡的金丝面,外边吃不著的!一会你出宫的时候,给你母亲带两箱回去!” 说著,夹起面碗中的鸡蛋,轻轻放在李景隆的碗中。 “太子爷....” “孤不爱吃荷包蛋!” 说著,朱標轻轻踢了李景隆一下,“哎.....哪天再去你那一次!那雪白雪白的色目女子,孤还没看著呢!” “咳!” 正吃著麵条的李景隆,差点一口呛住。 “可不敢再带您去了。” 李景隆忙道,“臣还在老爷子那,记著一顿打呢!再带您去,让他老人家知道了,那还不得扒臣的皮?” “那这么著.....” 朱標喝口麵汤,“改天你那儿泡澡去!你给我搓搓背,刮刮脸!” 说著,又笑道,“宫里的太监都不敢再孤身上使劲儿,拿著剃刀和澡巾手都哆嗦!” “搓澡?”李景隆的眼神,忽然迷茫起来。 “怎么?” 朱標放下筷子,“你没给人搓过澡?” “没....” “嘖...以前没给你父亲搓过澡?搓后背什么的?” 李景隆捧著碗,忽的心中一酸,“好像....没!” “看我!” 朱標伸手,拍拍李景隆的肩膀,“不小心勾你难受了!” 说著,忽皱眉道,“孤记得,你的生日也是十月吧??” “十月初五!”李景隆回道。 ”嗯,孤是十月十!” “等十月,臣好好给您操办一次生日!”李景隆忙道,“好好让您乐呵乐呵!” “不过了!” 朱標低声,搓著手,“自从母后走了之后,我就不过生日了!” “为啥?”李景隆茫然。 “因为....”朱標笑笑,“没人记得!” 说著,他嘆半声,继续道,“不是没人记得,而是没人....真心!以前,母后在的时候。从九月开始,母后就张罗著给我过生日!” “生日当天早上,定有一碗热腾腾的金丝面,面上铺著溏心的荷包蛋!” “新鞋新袜新裤子....” “每年,还有一封新铸的钱,用来討彩头!” “我不想过生日....因为....” “每天到那天,我就忍不住...想他!” 第三章 总有不怕死的(1) 八月的燥热,就像是素了二十多年的寡妇。 稍微动动,就浑身焦黏。 整个京城就像是炉火上的蒸笼,呼呼的冒著热气。天地万物,都蔫蔫的! ~ “哎,哥几个,听说了么?” 夫子庙天下第一街边上,大树下面的阴凉处。 一名赤膊的汉子,肩膀上搭著条看不出顏色的毛巾,端著碗凉茶蹲在地上,对著周围几名脚夫穷哥们,开口说道。 “这千金楼,曹国公....又要弄啥拍卖会了!” “听说了!” 边上同样打扮的另一个脚夫汉子,小口的喝了一口碗中的凉茶,跟著说道,“这次的动静可不小,没见著这几天,咱京城里多了许多外地客商吗?听说都有从广州泉州那边来的!” 说完,这汉子又端著凉茶,小口的喝了一口。 与其说是喝,不如说是抿,爱惜的抿。 这些脚夫就是在这夫子庙附近,帮人家搬东西干力气活的力巴。 虽说现在因为天下第一街,他们平日的活多了起来,挣的也多了。 可这么一碗要两枚洪武通宝的凉茶,对他们而言还是有些贵了。 要不是因为天太热出汗太多,他们还真捨不得买! “广州算什么?听说辽东那地方都来了人!” 又有汉子咧嘴说道,“听说前边许家绸缎的伙计说,这回拍卖的可了不得!是朝廷卖给有钱人,跟外邦做买卖的专权!什么茶呀,布呀,铁呀....” 说著,他压低声音,“听说,好像起拍价,五万银起!” “嘶....”周围顿时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咱们这朝廷,这得搂多少钱呀?” “搂多少钱也不是你的!” 忽然,脚夫之中,一名年纪大的老汉开口道,“那都是皇上的!” “哎,大叔!” 有年轻汉子紧接著笑道,“你说皇上过的是啥日子?” “皇上?” 老汉脚夫皱眉想想,“这大热天的,解暑的凉茶肯定能敞开了喝!” “哈哈哈哈!” 顿时,周围一片大笑。 ~ 穷人的解暑,是喝凉茶。 所以他们认为,凉茶是夏天之中,最奢侈的东西。 但对真正有钱有权的人来说,暑...根本不用解。因为无论是八月的燥热,还是腊月的湿寒,都和他们无关1 在千金楼的楼顶,烈日炎炎之下。 推窗远眺,秦淮河上波光粼粼。 燥热之中那珍贵的清风,会顺著精美鏤空的窗欞徐徐吹进,然后让室內金盆之中盛放的冰块,散发出无限的冷气。 “我他妈终於明白了!” 常茂就站在窗边,看著秦淮河上那些安静游弋的画舫,忽然开口。 啪! 他身后猛的一声拍桌子响,却是邓镇把手中的牌九,用最大力气拍在了桌上。 口中喊道,“丁三配二四....给钱!” “曹....” “邓大哥,您今儿吃了大力丸是吗?连开了七手了?” “不是,真他妈邪了,我这一对儿让你杀你了?” “哈哈哈!” 邓镇把桌上的牌九推得哗啦啦的响,面对一眾紈絝兄弟,大笑道,“给钱给钱!” 而后,他回头看著窗口的常茂,“毛头哥,您刚才说什么明白了?” “我现在终於明白了!” 常茂端著一盏装著冰镇葡萄酿的水晶杯回身,看著已赌得面红耳赤的诸小兄弟们。 “您到底明白什么了?” 输的最多的曹泰,担忧的看向常茂,“哥哥,您到底明白什么了?” “为什么....” 常茂忽一指窗外的秦淮河江景,“为什么那些遭瘟的书生能写出诗来?” “啊?” 眾人一愣,“为嘛呀?” “因为这风景....” 常茂一口把葡萄酿干掉半杯,咧嘴道,“真他妈好!” “外边热的跟火炉似的,咱们屋里小风嗖嗖的....” “你们再看看外边江上,就跟画里的似的...船儿悠悠,风帆微动.....多美的景呀?” “哥!” 曹泰打断常茂,“您....喝多了吧?景色有啥美的?娘们最美吧?” “滚滚滚滚!” 常茂陡然大怒,骂道,“你小子脑袋里除了娘们,就没有別的!” “有哇!”曹泰瞪眼,“脑浆子呀!” “滚一边去!”常茂骂道,“你呀,多跟小李子学学.....看看人家,比你岁数还小呢,可你看人家现在折腾的?” 数著,看看诸位兄弟,“不到仨月,这么大场面,又先后给宫里和朝廷弄了差不多一百万银子!什么叫能耐?这就叫能耐?” 闻言,诸紈絝们忽然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以前大傢伙都混,而且比的是谁更混,以混不吝为美德。 现在,他们这一帮紈絝堆儿里,竟然冒出了这么一个牛掰的人物!而且这財神爷一般的人物,还是他们兄弟! 让他们忽觉得有些...意外! “哟!” 曹泰撇嘴,对常茂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您瞧,您现在都不叫他二丫头了,都叫他小李子了!” “以前他不立事,我叫他二丫头没毛病!” 常茂继续大声道,“现在他立住了,在太爷子那有前程了,我叫他小李子,也没毛病!” 说著,瞅瞅邓镇,“谁庄了?” “我....” 邓镇说著,忽退到一边改口道,“您要做庄?那您来!” “我来!” 常茂把杯中剩下的葡萄酿干了,抹把嘴儿,“刚发了红利,我给兄弟们发点零钱.....开牌!” 千金楼已经开业整整一个月了。 就在刚才,他们的好兄弟曹国公李景隆,刚给他们分了这个月的红利,也给他们看了帐本。 从开业那天到现在,千金楼天字贵宾卡,总共售出三十张。 其中有十五张,是送人情的。至於送给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剩下的十五张,每张预存白银六千六百两。 仅此一项,就高达近十万银子。 地字號贵宾卡,售出五十张。 每张存银高达三千八百八十八两,这又是快二十万。 人字號贵宾卡,售出八十张。 每张卡要存银子一千九百九十九,又是十六万..... 还没算零了八碎儿,其他的进项就差不多五十多万了! 这些数儿加一块,都把这些紈絝子弟勛贵二代们给嚇傻了。 儘管李景隆一再的解释,帐上这些钱都是宾客的充值,不能都给兄弟们分下去。 而且各位的本金,还有这些充值钱是客人放在千金楼里的,必须都在帐上。也再三的跟他们说了,这买卖刚开,京城里的有钱人是图个新鲜,所以进的钱多。 以后,不可能每个月都是这个数。 可刚开业一个月,每人就是一两万银子的分红,这些紈絝们都疯了! 当初李景隆要弄千金楼,他们就单纯的以为,是曹国公手面不宽裕了,想做买卖贴补家里。 谁知,丫竟然弄了个金山出来! 而且这一下,曹国公李景隆在他们兄弟们的心中,位置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高大了起来。 第四章 总有不怕死的(2) 旁边的雅间中,坐在茶台边儿的李景隆,听著隔壁哗啦啦的牌九,还有熟悉的骂娘声,苦笑著掏了掏耳朵。 门外响起敲门声,紧接著千金楼的管事周大福领著光禄寺中丞李至刚进来。 “坐....” 李景隆对李至刚一笑,且亲手给对方倒了一杯香茗,笑道,“这些日子,以行你辛苦了!” 说著,不等李至刚回话,他转头对周大福道,“去拿十五万的银票过来!” ~ “有两件事!” 就在周大福去拿银票的间隙,李景隆对李至刚竖起两根手指。 “公爷,您说....” 忽然间,李至刚心里一阵恍惚。 眼前这个少年公爷的身上,那种贵气.....越来越足了。甚至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给人一种,从容不迫但又居高临下,让你不敢反驳的威压。 “一会您走一趟!” 李景隆喝口茶,顿了顿开口道,“拿著本公的腰牌,进宫去弘德殿拜见太子爷....” 唰! 李至刚的眼珠子,直接就红了。 颤抖著起身 ,“您让卑职自己去见太子爷?去见....太子爷....?” “坐下!” 李景隆笑道,“瞧你那点出息,我跟你说,老李呀!” “哎哎,卑职在!” “你这两次办差都办得不错,好日在后面呢!以后別说单独见太子爷,就算被皇爷召见,也不是没可能的!” 闻听此言,李至刚浑身的血都热了。 他这么兢兢业业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往皇上跟太子的身边凑吗? “今儿你进宫,给太子爷送一样东西!” 李景隆话音刚落,周大福迈步进屋,十五万的银票放在了桌上,然后又退了出去。 “把这钱....” 李景隆把银票推到了李至刚面前,“给太子爷送去!” “啊?”李至刚愣住了。 瞬间之后,又马上清醒。 低声道,“是,您放心!” 他都不用问就能猜到,这肯定是曹国公孝敬太子爷的私房钱。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曹国公在这日进斗金的千金楼,给太子爷留著乾股呢! “第二件事!” 李景隆又喝口茶,继续道,“让你进宫去见太子爷,是.....让你谢恩!” 嗡! 李至刚脑子当中,直接忽悠咣当一下子。 就听李景隆继续道,“天下第一街你有功...拍卖会你也有功....而且,接下来十月份的专卖权拍卖,也等著你出力呢!” “所以....” 李至刚心中已满是蚂蚁在爬了,可李景隆还在卖关子。 他看著李景隆那张俊美的脸,真想把他脑袋摘下来,然后倒转个儿,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 “所以,本公呢....在太子爷那,给你討了个前程!” 嗡! 李至刚脑里又是咕咚一下,眼珠子通红通红的。 “你原本是六品的光禄寺中丞,左春坊左中允....” 李景隆继续道,“这两个差事你还留著,但是......” “公爷!” 李至刚终於忍不住了,颤抖著开口,“您....就直接说吧!” 说著,他哆哆嗦嗦的端起茶盏,咕嚕就是一口。 “太子爷口諭,著升你为从五品上.....” “升官了!” 李至刚面容都兴奋的扭曲了起来,跟要吃人似的。 “升为从五品上,户部广东清吏司郎中.....” “苍天在上!” 李至刚心头狂呼欣喜若狂,浑身上下激情涌动。 就好像,哪怕此刻有千万敌人在眼前,他也敢毫不犹豫的衝锋过去。 大明的官儿,从五品是个台阶。 有些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有些人跨过去了,就是一条通天之路! 广东清吏司郎中,就代表著他在户部之中,掌握著大明广东一省的財税核查监督权! 说句不好听的,他这个郎中虽然只有五品,但即便是广东的布政司使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 但是,紧接著李景隆的一句话,直接让李至刚如坠冰窟。 “本来,给你爭取的官职是更高的!” 李景隆淡淡的开口,“是想让让你当金科的郎中....” 嗡! 李至刚眼前一片金星,脑子又是嗡的一下,差点坐都坐不稳了。 户部下分四科十三司等,这金科乃是其中一科,主管的是天下渔盐税课的审核结算。 官场上把金科的郎中,称做户部四大金刚! 歷来户部侍郎,都要经过这道坎儿...... “那..那...那...” 李至刚都快疯了,带著哭腔,“怎么没给卑职这个官职呢?” “哎!” 就听李景隆无奈嘆气,“户部金科,是户部侍郎郭桓自己兼的,他毕竟是三品大员,太子爷也不好直接夺了他的权!” “郭桓,我曹你祖奶奶!” 儘管,户部侍郎郭桓和他李至刚没有半点交集,甚至来人都不认识。 可此刻在李至刚的心中,郭桓对他而言,已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之仇。 “你去了户部,你这性子不要太张扬!” 李景隆又嘱咐道,“本公听说,郭侍郎那人不是好相处的!” 说著,又低声道,“而且,你这郎中,原先也是他举荐了人的,现在落在你的身上,他难免对你有些看法!” “我曹你姥姥郭桓,我他妈乾死你!” 李至刚心中再度大骂,不知不觉之间把郭桓当成了生死仇敌,除之而后快。 “不过你也別担心!” 李景隆又宽慰道,“户部的余熂余部堂,人还是不错的!” 李至刚完全没听进去李景隆说什么,心里一个劲的在骂,郭桓你个贪权的小人,耽误老子的晋升之路! 就这时,周大福在门外低声道,“公爷,凌老学士来了!” “你先去忙,回头再敘.....” 李至刚见李景隆起身,忙道,“公爷,您不必相送!” “没事,你走你的!” 俩人走到门口,就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都御史大学士凌汉,抽抽著脸,好像谁欠他钱似的走进来。 “哎呦,老学士!” 李景隆忙上前,“您要来怎么不早说,晚辈好去正门迎您去呀!” 凌汉眼皮眨了两下算是答应了,然后看看李至刚。 后者忙躬身,“卑职户部广东清吏司郎中,左春坊左中允,光禄寺....” “知道了!” 他话都没说完,就见凌汉忽的摆手,“忙去吧!” “呃....是!” 李至刚又赶紧俯首。 “哎...?他....” 忽然,就在走出门的一刻,李至刚忍不住回头,心中疑惑道,“刚才曹国公起来,是送我的吗?他妈的,他是去迎凌铁头的吧?” 屋里,李景隆凌汉已是分宾主坐下。 李景隆亲手泡茶,双手奉上。 “您这是有事?” 凌汉主动来这千金楼,李景隆也是颇感意外。 “嗯!” 凌汉接了茶却没喝,放在手边,开口道,“前几天,你那边刚拨了五万的官学款子给洛阳......” “对!” 李景隆笑道,“可是不够使?或者又要给別的地方拨?嗨,这点事还劳您老自己来一趟,打发个人说一声....” “老夫,对不住你!” 突然,凌汉摇头开口。 李景隆闻言,心里顿感不妙。 “老夫力排眾议,先给洛阳拨银子!” 凌汉咬著后槽牙,鬍鬚眉毛气得直颤,“但不想....现在却落得个丟人现眼,有眼无珠的名声!” “老学士,到底是怎么了?”李景隆问道,“可是那款子.....?” “日他娘!” 凌汉直接大骂出声,“那钱到了地方上之后,竟然....被洛阳府给挪了!” “挪?挪用?”李景隆惊呼,“您怎么知道?” “洛阳的学正,是老夫的学生!” 凌汉咬牙,面色狰狞,“银子刚到,他那边正准备接收,却发现直接被知府衙门提走了!” “该杀的货!”李景隆冷哼一声,“挪到何处去了?” 凌汉面色惭愧,“给知府衙门的差役,衙役,发差遣钱!” 第五章 出京(1) “河南行省的压力,確实很大!” “之前朝廷五次北伐,河南负担的粮餉民夫最多,而且从开国到现在,朝廷还数次在河南组织数十万大军的操练!” “以至於地方上的府库空虚,再加上元季以来,打的最惨烈的地方就是河南,当地官府都不能说捉襟见肘了,而是实在的难以为继!” “据说,官府吏员差役等人的餉银,都拖欠了半年之久!” “这都是凌老学士说的!” 哗啦啦,就在李景隆说话的时候,阵阵水声响。 此处是一个专门用来泡澡的雅间,水池下面掏空了,装上热炭,使得身处其中的人好像在泡温泉一样。 热气繚绕,香气升腾。 水池之中,朱標双臂展开,靠在池边,脸上还铺著一张白毛巾。 太子爷平日虽看著有些微胖,但此时看起来,他不是胖而是壮,属於典型的膀大腰圆。 哗啦! 朱標伸手,把脸上的毛巾丟在水中。 哗啦啦又是一阵轻响,却是一名风情万种,身材丰腴,穿著纱衣的少妇端著放有点心黄酒的托盘,缓缓走入水中,来到朱標身边。 “滋啦!” 朱標一口饮尽一小盅黄酒,然后翻身趴在池桌边,身后那少妇拿起他放在丟在池中的毛巾,沿著他粗壮的手臂,往后背方向细心的擦拭起来。 “他还说什么了?”朱標眯著眼,听不出喜怒的低声道。 “他还说!” 李景隆顿了顿,忍住不去看朱標身后的女子,又道,“这几年又因周王就藩在开封,河南的税收少了一大截!” “还有.....” 说著,李景隆顿了顿,“四爷在北平,总是索求无度。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还不断的给河南摊派北平都司,燕山三卫的军需!” 忽然,朱標开口道,“洛阳知府是许观秋对吧?” “这个微臣倒是不清楚!” 水池边很热,李景隆已是满头大汗,“臣对於朝中的官员,认识的一向不多!” “他还说什么了?”朱標又淡淡的问道。 李景隆明白,朱標口中的他,就是指凌汉。 “凌学士还说,洛阳知府跟当地的学正官说了,这个钱是暂时的挪用,来年秋后一定补上.....” “哈哈哈!” 不等李景隆说完,朱標已是笑出声来,“补?他拿什么补?” 李景隆顿了顿,“其实臣也搞不懂,甚至想不明白。老爷子的大誥之中早说了,贪污五十两以上就是扒皮充草点天灯,做成人皮褥子的罪过....怎么这些官儿,胆子还这么大?” 朱標没说话,而是顺势转身,面对给他擦拭身体的少妇,还顺手在那女子身上抓了一把,“下去!” 哗啦啦....水声再起。 那女子闻言脸色微红,然后把头扎进水中。 “嘖!”朱標怒道,“我说让你出去!” 哗啦啦,那女子双手环绕身前,从池中爬了出去。 “你下来!” 朱標又对李景隆道,“给我搓搓后背!” “是!” 李景隆三两下扯掉身上的蟒袍,噗通一声跳进水池。 朱標瞥了一眼李景隆,笑骂,“你小子,活驴呀!” 说著,再次转身,闭著眼,“使点劲搓.....! 唰唰唰! 李景隆手中的毛巾三两下之后,朱標的后背上就满是一道道的红檁子。 “嗯!” 朱標愜意的长出一口气,“凌铁头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这事被洛阳那边给压住了。因那学正官是他的学生,才把事情透露给他!” 李景隆双手按著毛巾,顺著朱標的肩膀,唰的一下。 “哼,屁话!” 朱標冷笑,“无非既是觉得这事太大,想把自己摘出去罢了!” 哗啦哗啦,李景隆往朱標身上倒了两瓢热水。 “压,是压不住的。除非,这次挪动官学款,是洛阳府上下一致的意见!” 朱標又道,“而且,他们篤定了,明年一定有办法堵上这个窟窿!” 忽然,李景隆觉得这事,好像远没有这么简单! 绝不只是当地官员因为財政紧张,挪用了官学款一件事! “许观秋....洪武十三年国子监出身!” 朱標又是一笑,“户部右侍郎郭桓的门生!” 李景隆的手再次猛的一顿。 稍微对明初歷史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郭桓正是明初四大案之一的郭桓案的主角。 据说这人贪污了差不多整整大大明国库一年的收入,据说在这次案件当中,大明帝国除了兵部尚书之外,其余六部尚书侍郎等悉数被杀。 甚至在这期间,官员们上朝之前都要给家里留遗书。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牵连至死。 但其实歷史上真正的郭桓案,一直扑朔迷离。而在后来满清所修的明史当中,更是用了一个成语来描述。 语焉不详! 因为在郭桓案的表面之下,被杀的远不止是朝廷的官员们,还有许多民间富豪,粮长地主等..... 而且在郭桓案之后,老爷子发动了他在位期间十三次北伐之中,最为盛大的,也是取得战果最辉煌的两次北伐。 也是汉人王朝之中,歷代王朝难以出其左右的两次。 辽东北元太尉纳哈出之战! 蓝玉捕鱼儿海之战! 前者歼灭招降辽东北元二十多万大军,其中除了北元太尉纳哈出之外,还有北元亲王郡王国公將军,平章太尉,参政院判,万户同知等三千余人。 后者除却北元皇帝和太子匹马逃窜之外,宗室王公丞相嬪妃悉数被俘,招降北元兵丁七万。 两次北伐,直接把北元给打崩了!使得原本还能號令草原的黄金家族,成了丧家之犬。 但大明为此也付出了巨大的经济代价。 仅纳哈出之战,仅仅是帐目上可以查询的数字。 洪武十九年拨银九百万,粮一百二十万石,从北平河南山东山西,征民夫二十万! 注意,这仅仅是有记载的,还远没有算上从洪武十八年筹划北伐开始,走海路达到辽东的军需费。 还没有算上战马,军械等物的损耗。 以至於后世有人说,郭桓案不但是朱老板对大明內部的一次大清洗,更是一次大规模的.....劫富! 朱老板何许人也? 你在他眼皮子底下贪污,那不是在高压线下面钓鱼吗? 还贪污了大明一年的赋税总和,差不多三千多石的粮食,那不是直接摸高压线吗? 但这其中,也隱藏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郭桓到底干了什么? 而现在从朱標看似无心的言语之中,认为洛阳的地方官员,篤定了来年秋收能补上这笔帐。 那李景隆就不难认定,这里面有猫腻! 就这时,朱標再次开口道,“哎,郭桓那人,最近很得父皇的看重!” 说著,他微微转头,看向李景隆,“你觉得凌汉那人咋样?” “老学士刚正不阿,廉政无双....” “哼!” 朱標咧嘴笑道,“那老登比猴儿都精! 他要是真的刚正无双,这事他应该直接捅到父皇面前去,跟你说什么?” 李景隆骤然明白过来,“他算准了,臣会跟太子爷您说!” “他为何要这么做?” 朱標又是笑笑,趴在水池边,“因为他知道,朝廷要做什么!” ~~ “他知道,我不知道呀!” 李景隆心中暗道,“我就想过我的太平日子,偶尔那么...责任心爆棚,指点下江山吾的。你们这么多心眼子,跟你们在一块儿,我他妈都少活十年!” “你们到底要剂霸干啥呀?” “挪用款学款者....” 朱標从水中起身,走出池外,披上浴袍,开口道,“杀无赦!” 说著,他看著李景隆一笑,“但是....这事必须要落成.....” 李景隆也不知怎么了,一句话脱口而出,“个人行为?” “聪明!” 朱標一笑,“诛连是可以,但不是现在!” “不是不株连,而是先养著!” 李景隆心中似乎明白了,暗中道,“你们爷俩是在憋著个大的!” “而且........而且凌老头通过我的口告诉你了。你太子爷只杀一人,你还是那个贤良仁厚宽宏的太子爷?” 果然,就听朱標说道,“拍卖会是孤的首肯,那这事孤来办!” 忽然,李景隆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 “但这个主意是你想的,官学的款子是你负责,人...你来杀!” “太爷子!” 李景隆口中发苦,忙道,“臣...没杀过人呀!” 朱標微微皱眉,“你怎么这么胆小?” “臣真没杀过人!” “所以才要有第一次呀!” 朱標正色道,“往后,你是孤的肱骨之臣,不杀人,你怎么当大明的肱骨?” 说著,朱標嘆口气,“没人愿意杀人,但这世上,许多事的尽头,就是杀人!杀人,是有些事最好的答案,最好的解决之法!” “那....”李景隆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 “你回去准备准备!” 就听朱標继续开口,“咱俩后天动身!” “啊?” 李景隆再愣,“哪去?” “河南走一趟!”朱標笑道。 “不是....” 李景隆忙从池子中跳出来,“臣...下个月就成亲了!” “下个月成亲,这个月出门,不搭嘎呀!” 朱標甩了一眼李景隆,“你赶紧穿上衣裳,別甩来甩去的!” “没这么急吧?” 李景隆套上衣服,低声道,“臣...什么都没准备呢!” “骑上马,穿上蟒袍,世袭罔替曹国公,准备什么呀?” 朱標斜了李景隆一眼,“磨磨唧唧跟娘们似的,你以后怎么成大器?” 第六章 出京(2) 开两头各表一枝。 且不说李景隆,先说太子朱標。 他返回紫禁城弘德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西垂。 “太子爷,奴婢伺候您更衣!” 总管太监包敬,捧著一件常服,站在朱標身后。 而朱標则是站在镜子前,双手按著自己的肚子。 “你说.....?”朱標沉吟道。 “奴婢听著呢!”包敬忙道。 “你说肚子要是小些,话儿是不是就显得长些?”朱標开口道。 “这....”包敬一时愣住了。 “哈!”朱標忽然一笑,“孤忘了,你都没话儿的!” 说著,穿上常服,“李至刚是不是在外边候著!” “已经在外边候了一下午了!” 包敬躬身道,“太子爷,这位李大人可真够可以的!就这么咱在侯见房中,一站就是两个多时辰,身子都打晃了,都不坐下等!” “掌嘴!” 朱標皱眉,呵斥道,“朝廷官员,是你能评价的?” 啪! 包敬赶紧给了自己重重一个嘴巴,“奴婢该死,奴婢说错话了!” “这也就是在孤的面前,容你放肆了!” 朱標点点包敬,“若是父皇听见你这话,你脑袋就得搬家!” 包敬顿时脸色惨白。 “传!” ~~ “太子爷口諭,传光禄寺中丞,左春坊左中允李至刚覲见!” 已经站了两个时辰,身子摇摇欲坠的李景隆如闻天音。 他迈著僵硬的脚步,带著僵硬的笑容,快步走入玉华堂。 “微臣李至刚,叩见太子殿下!” 朱標坐在书案后头,笑吟吟的。 “等了许久吧?” 说著,摆手道,“给李郎中搬个凳子来!” “臣....” 瞬间,李至刚就哽咽了。 他终於混到了,混到了可以在太爷子面前有座位的地步了。 “臣不敢!” “坐那,好好跟孤说话!给孤奶茶,给李大人香茗!” 朱標说完,看向李至刚,“提升你为户部郎中的事,你知道了吧?” 咚! 李至刚跪在地上,大声道,“太子爷提拔之恩,臣没齿难忘!” “是你办事的能力出挑,孤才格外看重你!” 朱標看著跪著的李至刚,“跟孤说说,去了户部该怎么办?” “臣听闻户部弊端甚多!” 李至刚之前心中打了一万遍的草稿,此刻回答起来不假思索。 “所以臣到任之后,一定革除弊端....” “急了点吧?” 朱標端起奶茶,遮住自己半张脸。 “嗯?” 李至刚心中愣住,暗道,“太子爷这是何意?” “你刚去,很多事还不熟悉!贸然的提出...改革!” 朱標放下茶盏,“你又不是一部尚书,走不到一言九鼎,你怎么改?” “臣迎难而上....” “只怕你会被人家踩在脚下,边缘你,排挤你才是真的!” 朱標冷笑,“你这人,不会做官!” 陡然,李至刚满腔的热血唰的退下去了,迷茫的看著朱標。 ”你说有弊端,孤不知道?“ 朱標冷笑,“但凡事都不能操之过急!你是孤的东宫出身....” “呜呜!” 李至刚几乎即刻哭出声,“臣是太爷子您的人!生是您的活人,死是您的死人!” “要升你的官,那么多好地方,那么多可以出成绩的好地方,孤不选,为何要把你放在户部?” 朱標又道,“您心里就没琢磨过?” “臣.....” 李至刚满脸迷茫,突然又福灵心至,开口道,“臣就是太子爷您的耳朵,您的眼睛.....” “这话说的!” 朱標摇头,“孤是让你去歷练去的!” 说著,放下茶盏,“记住,不要盲目的急躁的想著做成绩,而是看看你的同僚们在干什么!” “萧规曹隨?”李至刚疑惑道。 “呵!” 朱標摇头,“你可真够笨的!” 说著,心中暗道,“二丫头能玩你五个来回还带拐弯的!” “还请太子爷明示!”李志刚低头,神色惶恐。 “你呀,性子过於急躁了!” 朱標又道,“记住,去了之后不要和郭侍郎起衝突!” 忽然,李至刚好似明白出什么了。 “郭侍郎吩咐的事,你也別拆台!你就认真去做!” 朱標又道,“孤问你,要是他让你做的事不对,你怎么办?” “臣...” 李至刚想想,“也还是认真去做,但记在心里!” “嗯嗯!” 朱標点头,心中暗道,“他没笨到家!” 隨即,开口道,“孤看重的就是你这股认真的劲儿,所以才把你放在查帐的位置上,好好干,自有远大前程!” 这句话,陡然又让李至刚热血上头。 咚咚的叩首,“臣,必不辜负太子爷一片苦心!” ~~ 又是一日,风和日丽。 一行骑士,从沿著应天府通济门出城,来到城外。 马上的骑士虽人人便装,但一看气质就不是凡人。 人人双马不说,在他们身后还有数十骑面无表情,眼帘低垂的护卫。 这一骑所到之处,人群如退潮一般散开,避之不及。 “说了微服出京!” 朱標皱眉,看著身边的李景隆,“闹这么大阵仗干嘛?” “太子爷!” 不等李景隆开口,常茂已是抢著说道,“不关李子的事,是臣觉得还是多带些人好!” “你这生怕別人不知道,咱们这一群人都是贵人!” 朱標马鞭指著身后的护卫们,“人家一看,就知道这些杀才都是亡命徒!” 说著,摇摇头,甩著马鞭,“走吧!” 就这时,朱標忽然发觉李景隆神色有异。 就见这小子,突然纵马从队伍中冲了出去。 “哎.....” 朱標纳闷,在马上伸长了脖子看去,然后一笑,“邓镇,你妹子来了!” 说著,打趣道,“是送你吗?” 申国公邓镇唰的一下满脸通红,李景隆衝过去的地方,正有一人站在路边等候。 不是他妹子邓小凤还是谁?” “嘖嘖!” 朱標在马上抱著怀笑道,“看人家这小两口,真是如胶似漆呀!” “嘿嘿嘿!” 边上常茂曹泰等人,咧嘴坏笑。 ~ “你怎么来了?” 李景隆拉住韁绳,看著骑马佇立守在路边的小凤,“也不事先说一声!” “你要出门了!怎么也不事先跟我说一声!”小凤声音微恼。 “我...我怕你担心呀!”李景隆笑道,“放心吧,我没事的,就是陪著太子爷出去溜达溜达!” 说著,低声道,“等回来时,咱们就成亲!” 唰,小凤脸红了。 然后看著李景隆,“那你...自己小心!千万別....” “別怎么?” “別把自己晒黑了!” 小凤低头抿嘴,“黑了就不好看了!” “黑的才好看,显得粗实!”李景隆笑道。 “啊?” 小凤似懂非懂,懵懂的抬头,“总之,你要快快回来!” “嗯!” 李景隆回头看了一眼在他身后看热闹的眾人,然后开口道,“你今儿真好看!” “又哪好看了?不是跟往日一样吗?”小凤美目流转。 “我也说不出来,但就是好看,就是那种....” 李景隆笑道,“看一万年都看不厌的好看!” “呵!” 小凤捂嘴轻笑,“我就喜欢听你说话!” 说著,忽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包袱,扔到李景隆的怀中。 “这什么呀?” 李景隆直接打开,摸著绵软份量也不重,但却是一件环环相扣的锁子甲,精美得好像艺术品一样。 “出门在外小心些,这甲轻便不压身,你穿在身上,也不惧冷箭!” 小凤说著,依依不捨,“李子,出门在外,你千万小心呀!” “嗯,放心吧!” ~~ “放开我.....” 不远处,骑士之中,邓镇推託著曹泰和常茂的手臂。 看著前边的李景隆,咬牙骂道,“那是我家的宝甲,家传的呀.....” “哥哥哥...” “兄弟兄弟...” “算了算了,李子也不是外人,谁穿不是穿呢!” 第七章 偶见(1) 徐州是个特別的地方。 你说它是南方吧,但无论饮食还是百姓的习性,他都和北方颇为类似。 但你若说他是北方吧,它在地理上归属於直隶,属於不折不扣的南方。 而且这儿,自古以来就出精兵强將。 汉高祖刘邦及其开国功臣,多出於此。 若是在细说的话,其实大明帝国洪武皇帝的祖籍也属於这一撇子。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老朱跟老刘还是老乡! ~~ 八月时节,京城应天府是骄阳似火,徐州就是妥妥的大火炉。 李景隆朱標一行人快马来到城外,早已是人困马乏汗流浹背。 而且顺著额头流下的汗水都是黑的,用手一搓,都能带下皴来! 作为南北门户,连接三省的交通枢纽。 即便是徐州的外城,也是异常繁华。 “老板娘.....” 曹泰骂骂咧咧的下马,大步走入一家门前搭著防晒棚,还算宽敞的馆子,“老板娘?人呢?” 还不是饭口的时候,饭馆里没啥人。 柜檯后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拿著手中的蚊拍,不停的驱赶著蚊虫。 猛听有人大声喊,抬头看去,却是一群骑著健马,穿著不凡的大爷。 当下赶紧捋了把头髮,扭著水桶腰出来。 “吃饭?” 做买卖的眼尖,老板娘一看这些人就不是寻常人,而且都是外乡口音,料定是敢钱的主儿,顿时笑得脸上的粉都往下掉渣。 “不吃饭还嫖娼?” 曹泰斜眼骂道,“有啥好吃喝?”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他话音刚落,就听紧隨其后进来避阴凉的朱標骂道,“多大个人了,整日满嘴污言秽语!” “哎呦,无妨无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那老板娘一眼就看出来,这群人当中谁真大爷。 甩著手里的毛巾来到朱標身前,殷勤的擦著桌椅,“客人是用饭?” “嗯,隨便吃点!” 李景隆上前一步,將那老板娘跟朱標隔开,顺手从她手里夺过毛巾,仔细的擦拭了一番。 “您坐.......” 说著,李景隆环视一眼店中,“先弄些凉水,弄几条干毛巾,我们赶了大半天的路,擦擦身!” 此时此刻,他咯吱窝裤襠里都黏糊糊的,跟抹了浆糊似的。 “还擦啥?” 老板娘咧嘴笑道,“看著门口那水缸没有?里面的水晒了一天,温乎的!几位爷直接在水缸边上洗就是了!” “咦?” 曹泰在旁笑道,“我们几个就在这水缸边上脱了洗?那不便宜你了?你就不怕,看了我们的身子之后,晚上睡不著?” “呵呵呵!” 老板娘捂嘴轻笑,“挨著这运河边上,壮硕的汉子俺见多了....” “那可未必有我壮实!” 曹泰靠近些,眯眼笑道,“我跟你说,我这一身的硬肉....” “你能不能有点正事?” 李景隆无奈,皱眉道,“你咋见这女的话这么密呢?” 说著,转头看向老板娘,“有啥吃喝?” “把子肉,羊肉汤,烙饃....” 老板娘目光在一眾汉子的身上扫过,专挑好的报,“还有小烧鸡,我们徐州的小烧鸡那可是天下一绝.....” “都要了!” 李景隆大手一挥,“快点上来!” “药酒不?” 老板娘又低声道,“小店有正儿八经的土烧锅,喝一口美地很!” “不要不要,我们一会还要进城!” 就在李景隆说话的时候,朱標的眼睛一直盯著远处,拥挤不堪人流嘈杂的运河。 忽然,李景隆觉得朱標拉了他一把。 他顺势在朱標身边坐下,低声道,“太子爷,您有什么吩咐?” “看那边!”朱標朝运河岸边努嘴。 李景隆顺著方向看过去,就见几个把总打扮的军汉,正对著一名穿著青衣,好似寻常农家员外似的人,不住的点头哈腰,作揖道歉。 那边隔得有些远,说的什么这边听不清楚。 但从那把总的態度来看,已是谦恭至极。 “你再看那些兵丁!” 朱標又指著,运河边上那些在货船之上检查的兵丁们,“发现什么没有?” 李景隆眯著眼看过去,一开始还没察觉什么异常。但多看两眼之后,就发现了端倪。 那些检查货船的兵丁们,是挑著来的。 有的船他们不查不碰,径直略过。 但是有的船他们查得格外仔细。 就这么三五眼的功夫,已有船只被查出船舱之中有夹层,夹层之中有违禁的夹带。 船东连水手,连狡辩都来不及,就被如狼似虎的兵丁给套上了铁锁链。 “看出什么没有?”朱標低声问道。 “那些没查的船....”李景隆低声道,“看样子是官造的,都是官船的样式....” 朱標点点头,“接著说!” “是....?”李景隆沉吟片刻,“应该是背后有靠山的,已经疏通好了的,所以才不被查!” “呵呵!什么靠山比公主还厉害?” 朱標冷笑道,“我三妹家的船有人扣,这家船官府反而帮著遮掩...呵呵!” 说著,他转头看向一直警戒著周围的常茂,“毛头!” “在!” “这里面有你家的事儿没有?” 常茂明显怔了下,然后先是看了眼李景隆,才开口道,“太子爷,您是知道的,臣家里不缺钱呀,何必弄这些丟人现眼的事儿?” “唔!” 朱標点点头,又看向另一边的邓镇。 “臣家也没有,臣父亲当年抢的....” 邓镇面上一红,“臣父亲生前留下的积蓄,足够臣一家子衣食无忧了!” 朱標又是点头,看另一侧的东平侯韩勛。 后者一摊手,正色道,“太子,臣爹死的早.....也就是您怜惜臣,给臣些脸面,旁人谁会给臣脸面呀?” 紧接著,不等朱標看过去,宣寧侯曹泰也马上道,“臣爹死的也早!”说著,“战死的,骨头渣子都没找回来!” “这么大的能耐!” 朱標又看向运河边上,那糟乱的场景,低声道,“不是皇亲国戚,就是老一辈的开国勛贵......” “诸位客官,小烧鸡,把子肉来啦......” 就这时,老爸娘端著一个大托盘过来,放在了桌上。 “几位慢慢吃著,不够再添!” 说著,老板娘的目光在朱標身上打转,笑道,“这位大爷,您尝尝这小烧鸡,都是我亲手杀了,亲手拔毛,亲手做的......” 说到此处,她竟然主动伸手,扯下一条鸡腿来,送到朱標的碗边,“来,您试试.....” “行行行,我自己会吃.....”朱標忙道。 “老板娘你忙你的去吧!” 李景隆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啪的一下放在桌上。 顿时那老板娘眼睛唰的一亮,嗖的一下抓著银子塞怀里,然后叉著腰,“诸位今儿走不走,不走小店也有地方住.....” 说著,又低声道,“要是晚上想要快活,也有姑娘.....” “老板娘!” 陡然,门外一声大喊。 眾人诧异的看过去,却是刚才在运河边上,跟人点头哈腰的那名把总,带著几个兵,满脸愤恨的走了进来。 “酒!” “娘的,拿酒来!” 第八章 偶见(2) 砰! 啪! 一个酒碗在桌上被直接拍碎,半边桌子重重的翘起,落下。 那把总乾脆直接拎起酒罈子,咕嚕咕嚕的灌了几口,然后双眼通红,坐在那喘著牛气。 “娘的。老子早年也是跟著李大帅跟韃子拼过命的好汉子,如今却要在这徐州,受这种鸟气!” 咕嚕咕嚕,那把总又灌了两大口,咬牙道,“若不是老子早已成家立业,今日哪怕这官不做了,去山上落草,也要直接抽刀剁了那鸟人!” “大哥不可说胡话!” 边上,一名兵丁劝道,“李太师家的人,咱们可惹不起!” 瞬间,李景隆和朱標同时竖起了耳朵,然后同时对视一眼。 李太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大明朝的李太师,就只有一个人。 韩国公李善长! “什么鸟太师?” 就听那把总继续骂道,“没咱们这军汉打天下,他当个鸟太师!” 说著,继续不忿的骂道,“他家的船过境咱们徐州,咱们不敢查也就罢了,还让咱们的弟兄给他赶紧把河道清理开,让他们的船先行,也太跋扈了!拿咱们弟兄当他们家佃户使唤?” “咱们动作慢了些,他们家那些狗仗人势的狗奴婢,还对著咱们指鼻子骂。我曹他奶奶的,老子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大哥,也怪了!” 这时,另一名兵丁开口道,“以前他李家的船,吃水没这么深呀?” “这回装的是木料!” 那把总张嘴,咕嚕咕嚕把一罈子酒全灌下去,继续开口道,“说是李太师要在淮西定远老家盖宅子,专门派人去高丽那边找的好木料。” “嘖嘖!” 又一名兵丁撇嘴道,“太师好威风,修宅子的木头都得是高丽的!” “呵!” 那把总酒意上涌,斜眼道,“这算啥!俺听千户大人说过,李太师家修宅子的工匠,都是以前给皇上修皇宫的....” “而且他们家宅子先前弄地基的时候,中都总管府还专门给调了五百兵过去当长工....” ~~ “李善长.....不应该如此不智吧?” “莫非是他家里的人,打著他的名义?” 闻听此言,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然后偷偷看了一眼朱標。 发现后者一直在慢条斯理的吃著烧鸡,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来。 “这些事,朱家爷俩不知道?” 李景隆心中又道,“小朱可能真不知道,毕竟锦衣卫现在还不听他的!但老朱必定知道的一清二楚!” 忽然,李景隆就听身边的朱標小声的嘟囔一句,“出来带个小本本好了!” “呵!” 李景隆心中笑出声,“標子,你也不用记!你老子那边关於李太师的黑材料,肯定早就厚厚一本了!” 但同时,他也心中警觉。 “一个人要想始终身居高位不出事,不但自己立身要正,而且还要约束好身边的人。” “不然的话,可能没被敌人给干掉,先让自己身边的人给害死了!” “走吧!” 这时,朱標忽然丟了手中的食物,站起身来,淡淡的说道,“赶路!” ~ 一行人没有进城,而是绕过了徐州城,走乡野小路,继续出发。 大概是因为饭馆中的那一幕,连朱標在內,所有人都显得有些兴致寡淡,再没有刚出发时的那种,意气风发。 “太子爷,为何不进城呢?” 见队伍中没人说话,李景隆开口道,“不是说,在徐州歇一天吗?” “没心情!” 朱標轻轻的甩著马鞭,脸上露出几分讥讽来。 “其实臣以为,太子爷您也不必太过於掛怀!” 李景隆宽慰道,“何为权贵?自古以来权贵皆是如此!” “我用得著你开导吗?” 朱標白了李景隆一眼,“我心里不是因为恰好撞见李太师家的威势难受,而是......” 话虽没说完,但李景隆心中已猜到了朱標要说的下半句。 他之所以生气,並不在於这事。 而是在於李善长或者说李善长家族的不知收敛,还有....李善长的老糊涂! ”面子都是自己赚的呀!” 李景隆心中再次自省,暗中道,“给脸不要脸的后果就是.....自己把路走绝了!怪不得昨天標子跟我说,许多事到最后,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杀人!” “孤...跟你们说!” 朱標忽然对著身边的侍卫们正色开口,且换了一个极其正式的自称。 他只有在要说正事的时候,才会自称为孤。 话音刚落,常茂曹泰韩勛等人,都在马背上正色倾听。 因出京的时候朱標觉得阵势太大,所以明面上只带了他们几个人。 “你们都是孤的身边人!” “你们要脸面,孤给你们!” “要前程,孤也给你们!” “但是....” 朱標说著,手中的马鞭一个个的点过去,“都给孤记住一句话,干什么事,都要堂堂正正的,別给孤丟人!” “喏!” 眾人轰然应答。 其实这些人,谁都不傻! 他们心里都清楚,李太师的家人在地方上这么霸道,丟的其实不是李太师的人。 丟的是,皇上的脸面! ~ 一行人继续前行,眼看天色即將暗淡下来。 不远处,村落已清晰可见,空气之中飘荡著阵阵炊烟。 “晚上就在前边庄子上借宿一晚!” 朱標马鞭指著前方,隨即看看眾人,笑道,“都换一身衣裳吧,这一路奔波,浑身都是汗臭!” “太子爷!” 曹泰指著前方小路旁,青山脚下,开口道,“哪有一条小河....要不咱们去洗洗?” 说著,摊手手,“不瞒你说,臣现在靴子里黏糊糊的!” “是的洗洗!” 常茂在旁笑道,“这廝的脚,本来就迎风三里逆风三丈....” “洗!” 朱標大手一挥。 ~~ 留了一个人,在山坡上看著战马。 李景隆朱標常茂等就在河边脱了衣裳,然后噗通噗通一个个浪里白条似的跳入水中。 哗啦! 李景隆抹了一把脸,天色已暗淡下来,远处灯火闪现,但河中的水还带著阳光的温度,温暖。 “噗!” 河看著窄,但水颇深。 朱標吐了一口水,笑道,“出宫来,就是来散心的!就该如此肆无忌惮.....” “太子爷,要臣帮您擦背....” 李景隆说著,突然目光一愣。 “咋了?” 朱標顺著他目光看过去,低呼道,“我曹,有娘们?” “哪呢?” 曹泰嗖的站起身,“哎哟,正朝这边来呢!” 眾人看过去,就见远处小路上。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扯著裤腰带一路小跑,正奔著他们这边河岸边上,半人高的草丛而来。 “她.....?” 李景隆眼珠转转,“是不是要解手?” “坏了!” 朱標也道,“要是被她看著了,咱们就是登徒子了,说都说不清楚!” 话音刚落,就听噔噔噔一阵脚步。 却是那年轻的妇人越跑越快,她是在岸上,李景隆朱標等人是在水中,且被岸边的水草挡著。 而这妇人心急之下,也没朝这边看。 “藏起来..咕嚕咕嚕.....” 朱標说著,捏著自己的鼻子,潜入水中。 其他眾人,也感觉如此。 噔噔噔! 唰唰唰唰! 那年轻妇人跑到了半人高的草丛边,四处看了一眼,然后直接解开裤子,蹲下去。 哗啦啦啦..... 水中潜中的眾人,就听岸边传来一阵澎湃之声。 “我曹....” 隨后几人心中怒道,“她...对著河里尿?” 李景隆心中一慌,拉著朱標缓缓从树中探头,就见岸边水中,水翻涌,层次分明! 哗啦啦! “哎呀哎呀,哎哟妈呀!” 岸边的女子愜意的发出声音,但隨即目光陡然愣住。 就在她的身边,草丛之中,赫然扔著几件男人的衣裳还有靴子。 她诧异的拿起来,不可置信的看著。 哗啦! 却是河水之中,眾人再也忍耐不住,噗噗的吐著口水起身。 常茂刚抹了水睁开眼,就看见眼前一阵白...... “啊?” 那少妇大喊一声,提上裤子撒腿就跑,“非礼呀!” “你別跑....” 曹泰大骂,“你个臭娘们!岸边你不尿,你往河里呲...我呸....噦!” “赶紧穿衣裳!” 朱標爬到岸边。 “太子爷,您没喝....没呲著....” 常茂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没事!” 朱標摆手道,“二丫头先拉著我起来了!这女子也是,那么大的地方不尿....” 正说著,他忽然一愣。 就听不远处的村庄已是敲锣打鼓,人声鼎沸,且有狗儿不住的嚎叫。 “来人那,抓淫贼呀!” “有淫贼看了二傻子媳妇屁股啦!” “老少爷们抄傢伙呀.....” “快快!” 李景隆大惊失色,套上衣服,喊道,“来人,牵马来!” 可是,战马都在远处山坡上,放马之人是韩勛,他似乎没听清,还在回声,“啥?您说啥?” “牵马....” 李景隆大喊。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庄子之中,无数男人已经挥舞著锄头粪叉冲,朝著他们所在的方向冲了出来。 “別喊了!二丫头快跑!” 朱標就穿了裤子靴子,拉著李景隆撒丫子就朝远处跑。 “哎哎哎!” 曹泰大喊,“等等我.......” 说著,噗通一声,却是没踩实,一个狗吃屎跌在了草丛中! 然后迅速爬起,就穿了一只靴子,光著屁股甩著腚...... 正跑著,就感觉身边嗖的过去一股风。 却是常茂,嗖嗖嗖一阵狂飆。 “哎,毛头大哥,你別那么快?” ~~ “抓淫贼呀!” “抓著浸猪笼呀!” 一群乡下汉子,疯狂的追。 乡间的小道上,李景隆他们....疯狂的逃窜! 第九章 我大舅子呢(1) 呼哧...呼哧... 夜色黑得近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李景隆和朱標一阵疯跑。 根本不知跑了多远,反正是实在跑不动了,躲进一片果园之中。 双手按在膝盖上,猫著腰呼呼的喘著粗气。 噔噔噔... 一阵激烈的脚步,却是光著膀子的常茂,甩著一身护心毛,嗖的冲了进来。 “太子爷,咱跑啥呀?” 常茂瞪著牛眼,“臣等身上都带著刀呢?” “刀刀刀刀....” 啪! 朱標掰下一根树枝,对著常茂的脑袋就来了一下,怒道,“真闹出人命来,咋收场?人家全庄子的男人都出来了,你能砍几个?” “对对对!”李景隆在旁边补充道,“太子爷说的是,这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朱標双手叉腰,站起身来,朝夜色之中眺望。 远处还有灯火闪烁和阵阵犬吠,想来是那庄子上的男人,正带著猎狗满山遍野的抓人呢! 常茂光著膀子,穿著单裤。 李景隆和朱標稍微比他强点,身上还穿著內袍,但也极其狼狈! 噔噔噔....噗通! 先是疯跑之声,紧接著是栽倒之声。 隨即,曹泰带著哭腔的声音响起,“毛头大哥,你不等我.....” “过来,別嚎了!”常茂低声怒道。 月色下,就见曹泰身上不著寸缕,就左脚还穿著靴子,浑身上下满是泥泞,头髮上还插著几根狗尾巴草。 “呜呜......” 曹泰呜咽著上前,一把抱住朱標的大腿,“太子爷,可撵上您啦....呜呜,我刚才差点让狗给掏啦!” “闭嘴!” 朱標怒道,“瞧你这点出息?” 说著,他环视一周,又怒道,“韩勛呢?” 话音刚落,就听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之声。 不等其他人所有反应,曹泰已是唰的跳起来,钻出果林,张开双手原地大跳,“这呢....小韩...这呢?” ~~ 吁! 韩勛勒住战马,咚的落地。 然后反手按著腰刀过来,目光焦急的转了一圈,满是后怕的说道,“太子爷,终於追上您了!” 说著,又解释道,“您几位刚才嗷嗷跑呀!臣在后面骑马都没追上....” “闭嘴!” 朱標呵斥一声,回头给了李景隆一个眼神,“走!” “是是是!” 韩勛这才明白过来,“您请上马,您慢点....” 正说著,他忽然被常茂的大手抓住。 然后常茂的大手,就开始撕扯他的衣衫。 “哎,哥哥.....” 唰的一下,韩勛嚇得小脸煞白,声儿都发颤了。 “借我件衣裳!” 常茂不由分说,扯下韩勛的外袍就套在身上,“没见我这光著膀子呢吗?” “我我我我...还有我!” 曹泰急得不行,也伸手去扒韩勛的衣裳。 “滚一边去!”韩勛怒道。 “曹!” 曹泰浑身上下就穿著一只靴子,原地大跳,骂道,“给我件衣裳,我挡著点儿!” “给你我就光了!”韩勛怒道。 “大哥大哥....” 曹泰又去央求常茂,带著哭音儿,“给弟弟分点,我挡一挡....” “你...哎!” 常茂摇头嘆气,刚套上的衣裳又扯下来,吱嘎一撕,把下襟给扯下一块布来。 “给!” 曹泰接在手中,看看屁帘大小的布料,直接愣住。 “愣啥呢?” 常茂怒道,“能挡住!本来你也没多大!” 就这时,朱標早已翻身上马,已是等的不耐烦,且远方的火光越来越近了。 当下怒斥道,“还不快走!” “走走走!” 常茂大手一挥,“李子,明儿早上找个店铺,咱们买几件新衣裳!” 闻言,李景隆下意识的摸腰,然后脸就僵了。 “刚才.....” 李景隆哭丧著脸,“跑的太急,钱袋子在河边,没来得及拿......” 朱標的脸也僵了,然后看向曹泰常茂韩勛等人,“你们別告诉我,你们几个身上都没带钱?” 常茂摇头,“臣自小就没出门带钱的习惯!” 韩勛也摇头,“臣都是李子的钱!” 曹泰腰间围著一块布,脚踩单靴,摘著脑袋上的狗尾巴草,“臣这样....带没带有区別吗?” “我.....” 瞬间,朱標目眩头昏,捂著额头道,“我多於带你们出来!” “哎?” 突然间,李景隆又惊呼出声。 “又怎么了?”朱標问道。 “那个....” 李景隆舔舔嘴唇,惊恐道,“臣...大舅哥呢?” “对呀,小邓呢?” “我捋捋嗷!” 曹泰仰望星空,张口道,“就在刚才,那娘们拽著裤腰带,从山坡上往咱们河边跑的时候....” “我正跟邓大哥比划谁扎猛子厉害,赌注是五十两银子!” “我憋气没憋过他,从水里探头出来,恰好看见那娘们扯开裤腰带,蹲在了河边上....” 啪! 说著,曹泰一拍大腿,“坏了!” 而后,他后知后觉到,“我邓大哥,是不是.....” 瞬间,眾人的心悬了起来。 “我邓大哥是不是....扎猛子憋过去,淹死了?” “滚您娘的蛋!” 常茂咣当就是一脚,“你咋不替好人淹死呢?” 突然,就听韩勛在旁颤声道,“我刚才,骑马追你们的时候.....听见有人喊....” “喊什么?”李景隆追问。 “抓著了!” “嘶.....” 眾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朱標又是长嘆一声,看向李景隆,“徐州总兵以前是你爹的部將?” 说著,无奈道,“调兵吧!” “太子爷....”常茂惊呼,“这调兵?多丟人呀?” 堂堂大明帝国的储君,还有三位世袭罔替的国公,两位侯爵,就因为看了小媳妇在河沿上解手。 然后让一群庄稼汉,撵的漫山遍野的跑,衣裳都没来得及穿,而且还被人抓住一个,多丟人呀? 曹泰唰的一下,抽出马鞍边的长刀,怒道,“太子爷,不用调兵,臣护著您....” “滚一边去吧你!就你们...” 朱標摇头,捂著心口,“我爹身边有那群老兄弟护著,才能打下江山!!” “到我这儿....我身边你们就这些杀才.....他妈的不把江山丟了都万幸了,你还保护我?” ~~ “七舅姥爷....”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小村庄中,正中间的堂屋里。 一个矮胖的庄稼汉,对一个盘腿坐在炕上的乾瘦老头,恭恭敬敬的开口,“抓著一个!” 老头山羊鬍子微微翘起,“狗日的人呢?” “抬上来!” 那矮胖汉子的话音落下,几个青年男子,拎著一个木头笼子从外进来。 笼子之中,一个嘴被堵著,手脚被捆著,光腚的男子不是申国公邓镇,还能是谁? “你....” 山羊鬍子七舅姥爷,看著笼子里的邓镇,“从哪来?叫啥名?”说著,啪的一拍炕桌,“为啥偷看俺外甥女解小手?” “呜呜呜.....”邓镇瞪眼,嘴被堵著,口不能言。 咣当! 矮胖汉子踹了木笼一脚,怒道,“问你啥你说啥....回话!” “呜呜呜.....” “哎呀!” 矮胖汉子擼袖子,顺手抄起门栓,“你还挺犟?” “嘴....”七舅姥爷喊道。 “好嘞,俺懟他的嘴....”汉子把门栓打横放在手中。 “他嘴堵著呢,咋说?” ~~ 第十章 我大舅子呢(2) “问你话呢,叫啥?” “我.....” 木笼之中,邓镇这个憋屈呀! 他正跟曹泰比赛扎猛子呢,在水里就听他们在外边呜嗷的喊,刚探出头,一棍子就砸了下来,然后就两眼一黑啥也不知了。 再睁开眼,就被人捆著塞进了木笼之中。 要知道他邓镇,在一眾勛贵二代之中,弓马可排前三,真要是披掛上阵手持尖锐,七八个人都近不得身。 可现在.....却阴沟里翻船了! “愧对祖宗呀!” 邓镇心中哀嚎,“我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问你话呢!” 咣当,矮胖汉子又踹了木笼一脚。 邓镇的身子在里面晃晃,双眼之中快要喷出火来,“老子我乃世袭罔.....” 说著,他陡然闭嘴。 “啥?” 七舅姥爷岁数大了没听清楚,在炕上咧著豁牙子嘴,“你姓史?” “尔等为何抓我?眼中还有王法吗?” 邓镇一边喊,一边观察著四周。 同时心中暗道,“这也不像是土匪窝呀?” “你狗日的!” 咣当,那汉子又踹了一脚笼子。 怒道,“你偷看七舅姥爷大外甥女解小手,你还有理了?”说著,继续指著邓镇鼻子骂道,“你是赶上好世道了,官府不让庄子里隨便杀人了!要是俺爹那辈,把你挖坑埋了都没人问!” “谁偷看了?我正在河中洗澡....刚从水里探头,就被你们一棍敲晕了!”邓镇大声喊道。 “哎呦,你他娘的还挺硬气!” 矮胖汉子说著,又抄起顶门栓,“老子今儿打折你腿....” “好汉不吃眼前亏!” 邓镇瞬间想起一句老话,开口道,“我赔钱行不行?我家有钱!” 嗯! 屋里围著的汉子们,齐齐一愣。 “钱?”七舅姥爷眼珠转转,“多少钱?” “你要多少,我给多少!”邓镇开口道,“我还双倍的给!” “咦,你狗日的吹牛逼呢?”矮胖汉子更怒。 “且慢!” 七舅姥爷盘著腿竖起手臂,看向邓镇,乾瘪的眼珠不住的转动,“你说你家有钱,你家哪的?” 就这时,外边陡然一阵喊,“七舅姥爷,您老给看看,这啥呀?” 话音落下,又是几个汉子抬著个箩筐进来。 而后哗啦一声,箩筐里的东西倒了满炕。 唰的一下,庄稼汉们全围了过去。 “这啥呀?” 一个庄稼汉,拿起一个羊脂玉的掛件瞅了瞅,闻了闻,然后送到嘴边,咔嚓... “咦,死硬!” “这衣裳不孬?”另一个庄稼汉摆弄著丝绸的长袍,“回去给俺媳妇穿!” “这靴子咋就一只?” “別喊!” 七舅姥爷怒斥一声,扫扫周围的庄稼汉。 然后郑重的抓起一个钱袋子,哗啦哗啦呼啦。 解开绳子一倒,咕嚕嚕鐺鐺鐺..... “嘶......” 灯火之下,瞬间屋內金光灿灿。 七舅姥爷颤颤巍巍的拿起一根小黄鱼,死鱼眼狠狠的盯著。 然后送到嘴边,用最后的两颗牙用力一咬。 咯噔! 噗! 七舅老爷子吐出一颗带著血沫子的牙,死鱼眼陡然精光四射。 “金子.....” “嘶......” “呜.....” “您老没看错?”矮胖汉子惊呼。 “俺活了八十七了!” 七舅姥爷怒道,“金子还能看错?” 说著,双手捂著钱袋子,瞪眼道,“都后退,一会平分!” 而后,看著地上的邓镇,“这么说,你真是有钱人?” “有...只要你放了我!” 邓镇狞笑道,“这些金子都是你们的!” “想啥没事呢?” 七舅姥爷瞪眼,“这些金子本来就是俺们的!”说著,翻了个白眼,“是俺们村的后生,在河里捞出来的沙金!” “你.....” 邓镇气得都笑了,“行行!你们的!没事....都好说!只要你们放了我,这样的金子,我按照人头,每人一袋子!” “嘶......” 周围的汉子们,又是齐齐惊呼。 “娘的,等老子出去了,定要带兵把你们的脑袋都摘下来,然后插在篱笆上....”邓镇心中发狠。 但他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来,“老人家,都是误会一场!只要您放了我,一切都好说!” 说著,求饶道,“您看,都绑了我半天了,我现在手脚都麻了,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跑了不成!你行行好,把我给放开行不?” “一人一袋金子?” 七舅姥爷死鱼眼乱翻,山羊鬍子乱抖,啪的猛拍桌子,“不中!” “哪儿不中咧?”邓镇问道。 “每人....” 七舅姥爷伸出一个巴掌来,“每人再给五袋白面。不....十袋!” “中!十袋!” 邓镇大声道。 “这可是你说的,不是俺们强要的?” “是我自愿给的!”邓镇大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冒犯了村上的女眷,我该当赔罪!” “你要是反悔咋办?”七舅姥爷追问道。 “反悔?” 邓镇眨眨眼,“我要是反悔?我要是反悔,我曹泰不得好死!” 啪! 七舅姥爷一拍大腿,“这后生发这毒的誓弄啥?” 说著,慈眉善目的笑道,“不是俺们欺负你,俺们这庄子一向民风淳朴!人家女眷解小手让你看著了,清白都没咧,让她以后咋说?” 说著,捋著鬍子,“哎哟,俺那外甥女命苦呀!嫁给了王二傻子,王二傻子去年淹死了!” “寡妇门前本就是非多,现在又你给看了,你说....哎!造孽呀!” “是是是,晚辈造孽!” 邓镇不住点头,“您老说的是,这么的,您先把晚辈放开,晚辈当面给那姑娘赔罪.....” “姑娘?你要是看了姑娘,那就是打死的罪过!” 七舅老爷子又含糊一句,死鱼眼一翻,“你刚才说给钱给白面,咋给?” “您把晚辈放开,晚辈写字据,然后您老派人去城里拿?不行吗?”邓镇道,“嗯!”七舅姥爷点点头。 边上矮胖汉子得了七舅姥爷的许可,打开木笼,解著邓镇手脚上的绳索,骂骂咧咧道,“你个外乡人,跑俺们这来撒野,胆子还真大......” “是是是,你说的对....” 骤然间手脚一轻,但邓镇却没有马上暴起。 而是小心的从木笼中出来,蹲在地上,先是环视一周。 然后,暗中的活动手脚。 “过来,写字据吧!” 七舅姥爷开口道,“签字画押,自古以来就是这么个理儿!” “对对对,您老说的对!” 邓镇起身,揉著自己的手臂。 “快点....”矮胖汉子忍不住,推搡邓镇一下。 邓镇顺势上前...... 电光火石之间,右手成拳,对著七舅姥爷身边站著的汉子。 砰的一个炮拳! 紧接著转身,左肘横扫。 咣当一声,一个庄稼汉直挺挺的栽倒,双腿不住的抽搐。 就在这眨眼之间,邓镇犹如疯虎,其他人本能的避退。 邓镇又再度回身,对著矮胖的汉子一个迴旋踢。 咚! 矮胖汉子脑袋意外,小舌头耷拉在外,双眼一闭,生死不知。 “老不死的.....” 这一切,其实就发生在眨眼之间。 七舅姥爷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邓镇的铁手捏住了咽喉。 然后跟拎小鸡似的拽了起来。 “放下七舅姥爷....” “抄傢伙!” 这时,门外的庄稼汉们才反应过来。 粪叉子,红缨枪,呼的一下举了起来,对准了炕上的邓镇。 “娘的!” 邓镇狞笑骂了一声,正要翻窗逃走,却余光瞥见,院子当中几个庄稼汉,已经拉开几平日他们自製的弓箭。 “我曹你奶奶,这是土匪窝吗?” 邓镇怒骂一声。 “后生后生...咳咳咳....” 七舅姥爷翻著白眼,不住的蹬腿。 “妈的,不能把这牢记把灯掐死了!” 邓镇心中怒骂一声,手上微微鬆劲儿,但却依然把七舅姥爷挡在自己的胸前,而他则蜷缩在炕上的一角。 “都別动,谁过来我就掐死他!” 邓镇说著,隨手从炕上抓起衣物。正是刚才那箩筐之中,装著的一个不起眼的长条好似磨刀石一样的东西。 他在上面一按,唰的一下,原来却是一把摺叠的短刀。 “咳咳,都別动....”刀锋在颈,七舅姥爷惊恐的大喊,“都別动!” “后生,你听俺说,你还年轻,千万不能做傻事!想想你家中的亲人...” 七舅老爷子死鱼眼不住的转动,开口道,“你要是伤了老汉,你就真出不去了!” “呵!” 邓镇冷笑,“出不去......爷爷我压根就没想出去!” 说著,狞笑著看向所有人,“不把你们都杀了,我....还是邓镇吗?” 第十一章 五勇士(1) “小伙子,你听我说....” 七舅姥爷被邓镇掐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眶子里只剩下白眼仁儿。 “抓你回来就没想把你咋著?” “最多是打你两下出出气!” “你说,你家的女眷让別人白看了,你生气不?” “我说,小伙子...对了,曹泰呀!不,曹公子呀,你松点劲儿.....” 邓镇让七舅姥爷念叨的脑仁疼,大喝一声,“闭嘴,再叨叨我掐死你.....” 就这时,外边陡然传来一阵悽厉的吶喊。 “七舅姥爷,可了不得了....” “庄子里进匪啦....” “老少爷们,抄傢伙呀.....” “赶紧报官.....” 这歇斯底里的喊声还没褪去,又猛听到远处....腾腾腾一阵紧锣密鼓的战马疾驰之声。 紧接著,就听一声石破天惊的吶喊,“你家爷爷曹泰来也.....” 而后就见月色之下,一匹战马鬃毛飞扬。 律律律的鸣叫声中,双蹄腾空,唰的一下从庄子大门口,一人高的篱笆上飞身而过。 一眾听到预警,赶到村口的农汉们,看著马上的骑士,霎时间目瞪口呆,犹如见了神明。 就见马上之人,身无寸缕,只有左脚穿著一双靴子。 裤襠上围著一小块布,风吹布起,呼之欲出。 巴掌大的护心毛分在胸口左右两侧,与战马之上,左手拉著韁绳,右手呼呼的甩著一根好似风车似的短绳。 眼看那战马就要衝入人群,马上的骑士陡然一个身子前倾,紧接著手中的短绳呜的甩了出去。 却是一块鹅卵石,呼啸而来。 砰! 那鹅卵石在一眾农汉们的头上掠过,砰的一声砸在一户农家的院墙上。 霎那间,砖石四分五裂,两巴掌厚的墙,竟然被那石头砸了个窟窿! “乖乖,这要是砸在脑袋上?还不直接死球了?” 不等农汉们反应过来,庄子大门处陡然轰隆一声。 却是两匹战马用铁鉤子掛住了大门,然后奋力一拉。 朦朧月色之下,农庄再无屏障,门户大开。 “衝进去.....” 一声吶喊之后,四匹战马顺著倒塌的大门,浓烟滚滚之中,排山倒海而来。 朱標一马当先,手中马刀横放。 常茂在左,手中是一桿一人多高的树枝,绑著一把匕首做成的长枪。 右边是韩勛,右手提溜著一把长柄流星锤... 李景隆紧隨朱標身后,马背上已是猿臂轻舒,张弓搭箭。 “贼来啦.....” 就在这眨眼之间,又是嗷嘮一嗓子。 先头衝出来的农汉们直接被嚇崩了,转头就往要庄子里钻。 但后头出来的不明所以,还抄著傢伙吶喊著往前冲。 也有一些胆大的农汉,对准朱標他们举起了手中的弓箭。 其中一名农汉做猎人打扮,手中的弓箭刚对准朱標。 就听嗡的一声!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他就感觉手臂一阵滚烫。 却是那羽箭不偏不倚,恰好洞穿了他的手臂。 “啊!” 那农汉惨叫一声,撕心裂肺的满地打滚。 於此同时,眼看朱標挥刀就要衝入人群。 却是在慌乱的人群之前,来了一个漂亮的横移..... 战马侧身之际,手中的马刀轻轻挥舞。 唰! 一名农汉就觉得一阵风掠过,下意识的摸向头顶,见鬼一样连滚带爬的往后逃窜。 却是他的髮簪,被朱標一刀,连根割断。 与此同时,常茂手中长枪猛挑! 嗷嗷嗷! 却是一只猎狗,被直接挑到了半空。 咔嚓一声,常茂手中的长枪也陡然断裂,他调转马头,弃枪抽刀。 另一侧的韩勛,手中流星锤呼的一下就甩出去。 轰隆! 却是边上一户农舍门前的遮阳棚,陡然坍塌..... 剎那间,把好几个汉子压在了身下。 他三人的动作不分先后,几乎是同时进行,直让人眼繚乱避无可避。 眼看他们仅靠四匹战马,就把几乎上百號的农汉给压缩在狭窄的街道之中。 农汉们惶恐的眼神內,李景隆纵马路过一户农舍,腰部用力踩著马背,嗖的一下爬到了房顶之上。 就见他左手弓,右手在腰间箭囊之中抓出五根羽箭。 在房梁之上快速奔跑的时候,唰唰唰唰..... 五箭先发后至,后发先至。 几乎是同时,准確无误的落在那些农汉们的身前,深深的扎进了泥土之中,羽毛嗡嗡作响。 “跪下!” 朱標手中长刀对准了农汉们,大喝道,“跪下!” 乡下农户们虽有几分狠劲儿,可到底是寻常百姓。哪见过这样的阵仗? 眼看眼前这几人跟杀神似的,而且他们之中还有人见了血,如今正满地打滚,心中只剩下恐惧,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勇气! 噹啷一声,不知谁的粪叉子跌落在地! 紧接著几个后生,包著头蹲在了地上..... “你们哪来的.....” “老少爷们....” 嗡! 但这些农汉之中,还真有不知死活的。可刚有人喊一声,李景隆的羽箭已是闻声而至。 “啊!” 农汉们清楚的看著,自家乡亲,被人家一箭正中大腿,满地打滚血流成河。 “都给老子跪下!” 曹泰在马背上张著大嘴,面容狰狞如鬼魅。 而且腰间的破布早就不翼而飞了,滴沥咣当的晃荡著,格外的嚇人。 “好汉好汉,有话好说!” “要钱还是要粮,都好说话!” “快去请七舅姥爷.....” “跪好....” 朱標倒转刀锋,刀背砰的一下砍在一名农户的肩膀上。 瞬间,数十名庄稼汉寂静无声,全都弯腰跪在地上。 “你你你....” 朱標隨口点了几人,“拿绳子.....十人一组,捆住手脚!若是捆不结实,叫你脑袋搬家!” “嚯!” 房樑上,李景隆手持弓箭,半张状態,看得清楚听得清楚,心中暗道,“標子真是打家劫舍的好把式呀!” “十个人一组,捆住手脚,谁能跑得了?” 又是片刻之后,庄子上的农汉们的脚踝上都被捆了绳索,十个人一组,別说跑了,动起来都费劲。 “庄子上的人听著,你家爷爷名叫曹泰...” 曹泰已是翻身下马,“左边这位是我们太.....” “太你奶奶哨子!” 朱標马鞭啪的抽过去,打断他,瞪眼道,“还他娘的自报家门?” 与此同时,李景隆一个纵身从房樑上跳下,然后又翻身上马。 在庄子之中来回跑马,口中喊道,“小孩女人都藏好了,莫露头让大爷看见!爷爷们路过此处,和你们无仇无怨!” “想活命的,都老实听话!” 而另一边,曹泰已是开始扯脖子大喊,“邓大哥,邓大哥你还活著吗?” “邓大哥?” “小邓.....” 曹泰和常茂同时吶喊,庄子之中久久没有回应。 “坏了!” 曹泰一拍大腿,“我邓大哥可定遇害了,说不定心肝肺都被这些刁民挖出来给下酒了....” “滚一边去吧你,狗嘴吐不出象牙....” 李景隆已是忍无可忍,怒骂一声,看向一人,“你们抓来的人呢?” “我在这?” 第十二章 五勇士(2)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眾人看过去,就见皎洁月色之下。 一名光腚的汉子,从一处农舍之中走出来,而且胳膊底下还夹著一个乾瘦老头。 不是邓镇还能是谁? ~ “大哥!” 李景隆惊呼一声,顺手扒下一名农汉的衣服,迎了过去。 “我曹....” 曹泰站在原地,双手叉腰,“邓大哥比我还惨,我起码还有点遮著的....” 说著,他朝下一模,瞬间神色扭捏起了,而后到处张望,“哎,我刚才拿块布呢?他娘的,我说咋小风嗖嗖的,这么凉呢!” “大哥,快穿上!” 李景隆欲给邓镇披上衣服,却不想被对方的大手推开。 而后就听唰的一声,却是邓镇抽出李景隆后腰上的马刀。 咬著牙走到那些跪著的农汉中间,对准一人,当头一刀..... “住手!” 朱標在马上皱眉,“要干啥?” “我......”邓镇面目扭曲,“我.....” “不可隨意杀人!” 朱標微微摇头,“他们罪不至死!” “可是,我憋屈呀.....” 邓镇跺脚,“少爷,我长这么大....没这么憋屈过?” “有啥憋屈的!” 李景隆忙给邓镇披上衣服,笑道,“您不是让庄子上的农户,请来吃饭了吗?” 邓镇一愣,没反应过来。 突然,他刚在胳膊底下夹著的乾巴老头开口,“对对对,是来俺们庄子上吃饭的,铁锅燉大鹅呀!” ~~ 噼里啪啦,外屋地的大灶台里,木头棒子呼呼的烧著。 “一开始,爷的意思是调兵!” 原本属於七舅姥爷的炕桌,被朱標李景隆等人霸占了。 他们几个围坐在桌边,上面摆著酒菜。而七舅姥爷,则是跪在墙角,而且还要面对墙壁。 常茂给邓镇满上酒,“当时我说了,我说咱们这些人,自小兵书弓马,让一群乡下农汉给收拾了,以后还咋做人?” “於是......我们整备兵器翻身上马。在进庄子之前,先后侦查了三次.....” “毛头大哥!” 李景隆往嘴里扔了个炒黄豆,开口打断常茂,“您这话说错了!” 常茂瞪眼,“哪错了?” “当时是小弟我说要去调兵!” 李景隆纠正他,“是咱们少爷说,我等自幼读书习武,此等乡野刁民,不过土鸡瓦狗尔....” 说著,他给朱標倒上酒,“少爷,我说的对吧!” 朱標喝口酒,摸了下唇上短须。 瞥一眼常茂,虽没说话,然眼神中的意味已是呼之欲出。 “你他娘的看看,人家二丫头多会说话?本太子什时候说调兵了?” “其实呀,以前小弟就是纸上谈兵!” 李景隆继续道,“真抄傢伙动手的时候身上还真有些哆嗦!多亏了咱们少爷....” 说著,李景隆举杯,对朱標道,“少爷,今儿是您指挥有方调动有度,身先士卒运筹帷幄,才有此大胜!!” 朱標举杯,“哈哈哈,你少拍马屁,这不算什么!哈哈哈!” “嘖,您这话就错了!” 李景隆正色道,“凡事都是由小见大!这要是在战场上,这就是大功一件呀!” “而且您指挥的,还是我们这几头烂蒜!” “您要是指挥的是当朝名將,老一辈子军侯,那岂不是战无不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標咧嘴,扔了几个黄豆进去,“说得太夸张了!” “不夸张!” 李景隆摆手,而后嘆口气,“哎!” 朱標斜眼,“你嘆什么气?” “您呀!” 李景隆摇头,“嘖...就是耽误了!”说著,低声道,“您要是有领兵的机会,什么唐太宗,什么元世祖....跟您比,那就是....” “那就是什么?”朱標接口道。 “麻绳绑豆腐....”李景隆道,“不值一提!” 啪! 朱標一拍桌子,墙角跪著的七舅姥爷嚇一哆嗦。 就听朱標低声道,“所以我常说,你们得给我长脸!以后出兵放马,我是没机会了!但你们是我的手,我的眼睛,你们就是我,你们得多学多练呀!” “呃...” 常茂邓镇对视一眼,忙点头,“是是是,您说的对!” “哎......” 朱標忽然疑惑的看看四周,“曹泰呢?” “外屋地!” 常茂喝口酒,“给寡妇烧火呢?” ~~ 给他们做饭的,正是在河岸上解小手的年轻寡妇。 二十多岁,算不得多好看,但就胜在丰腴二字。 而且跟城里女人的丰腴还是两种丰腴。 丰儿不肥,身上的肉都结结实实的,看著就有弹性。 “呜呜!” 小寡妇守著锅台,炊烟之下不住的抹著眼泪。 曹泰坐在小凳子上,拿著个烧火棍,一边朝院子外头瞄,盯著那些被绑的农汉,一边乱捅灶坑中的火苗。 ~ “大妹子,你哭啥呀?” 曹泰其实岁数比寡妇小,但臭不要脸的就叫人大妹子。 “別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曹泰又低声道,“就哥哥我,前些日子,为了一个妹子出头,一拳打死一个贪官!” 说著,扬著砂锅大的拳头,“你不信!” “呜呜呜...”寡妇不敢看他,只是哭。 “你看我胳膊上的肉,莫说人,牛都打死了!”曹泰起身,一手掐腰,一手露著肱二头肌。 “呜呜呜.....好汉哥,你要真不是坏人,你....” 寡妇捂著脸,“你把衣裳穿上呀!” “我....” 曹泰坐下,“我这不是热吗?守著锅台呢!妹子你不热?” “呜呜呜.......” 寡妇忽的,趴在锅台上就哭。 “嘖,咋了?你哭啥?我不枪尖你!” 曹泰吼道,“我真不枪尖你.....” “我家就这三只鹅!” 寡妇哽咽道,“养了留著过年卖了换盐呢!” 曹泰一愣,“你...日子不好过?” “寡妇家,就三分薄地.....咋能过好!” 那寡妇又哭道,“平日吃穿就是靠养著点小牲口....大牲口都养不起,没东西餵....” 说著,突又悲从中来,再次无声落泪。 “你別哭,我就见不得女人哭!哎呀,你这一哭,我这心里就好似被刀扎了....” 曹泰手足无措,“那啥....那啥.....” “俺以后怎么见人呀?” 寡妇又哭道,“今日之后,十里八乡俺都是个笑话了!” “嗨!” 曹泰一拍大腿,背著手在地上猛的来回踱步。 “唾沫星子都能把俺淹死.....” “那就不在呆了!天下大了去了,哪不能活?” 曹泰大声道,“再说你才二十多岁就守寡了,又这么苦!这鸟地方你不待也罢!” “去外边活去,再找个爷们......生他十个八个儿子!” “呜呜呜.....” 女人的哭声让曹泰心烦意乱,“你等著!” 说完,转身进屋。 ~~ “依小的看来,这些刁民嚇唬一阵得了!” 炕桌边上,李景隆小声的跟朱標说话,“明儿走的时候,再给他们扔点钱,算是伤药费!” “嗯嗯!” 朱標点头,“此言甚合吾意!” 忽的,李景隆感觉有人拍他肩膀。 回头一看笑道,“大鹅好了?” “快了!” 曹泰说了一声,直接伸手插进李景隆怀中。 “哎哎!” 李景隆捂著腰,“干啥!” “拿来吧你!” 唰,曹泰一把抢过钱袋子。 然后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我.....” 炕桌边,几人都愣住了。 半晌,李景隆才反应过来,“你给我留点,你们几个身上都没带钱,明儿喝西北风呀?” ~ 曹泰走到外屋地,啪的一下,钱袋子拍在寡妇的大腿上,也顺势摸了一把。 “这....?”寡妇泪眼朦朧。 “拿著!” 曹泰正色道,“哥哥给你的!” 说著,嘆口气,“明儿,跟我们一块走,然后进城...买个小院!” 说到此处,压低声音,“我知道,寡妇的日子难过!尤其是没儿子的寡妇,你要真想过上太平日子,这地方你就不能待。不然你早晚,被人算计了!” “哥,好汉哥!” 寡妇低声道,“你...咋这么明白?” “因为....” 曹泰忽然一顿,“我娘也是寡妇!” 说著,嘆口气,“当初我爹死的时候我还小呢!我族里的人就来我家里打秋风,还有人想侵占我家產....整天盯著我家库房,还有我家的田產....” “还有人说风凉话,说我娘不回给我爹守著,我爹拿命换来的钱財,早晚是外人的....” 忽的,他眼眶一红。 而后指著屋內,炕桌上的朱標和常茂。 “我俩大哥....” 曹泰继续道,“带著人把我家那些亲戚暴揍一顿,嚇得他们再也不敢打我家主意!” “那个...坐中间那个!” 曹泰又指了下朱標,“他做主,让我继承了我爹的爵.....我爹留下的家业!” “咦!” 寡妇擦擦眼泪,看了几眼,“他咋那么能耐呢?他看著也没多大呀?” 说著,嘆口气,“俺男人要是不死,也这么大了!” 第十三章 李大本事(1) 乡村的夜晚虽然静謐,但也很是恼人! 啪! 啪! 啪! 韩勛抱著刀,坐在七舅姥爷家院子当中的磨盘上,一下下的拍打著无处不在的蚊子。 一边拍,一边挠... 越挠越痒,越痒越挠。 “妈的!” 韩勛啪的一下拍在自己的后脖颈上,然后借著月色,看到手上满是被蚊子吸出来的血。 “妈的!放马的活是我,看著这些农汉的活也是我......” 隨即他看著院子当中,被十人一组捆著手脚的农汉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哎!” 他猛的朝一个睡著的农汉踹了一脚。 “啊?好汉爷,咋了?”那农汉睡眼朦朧。 “谁让你睡觉的?”韩勛骂道。 “那....困了....” “把眼睛睁开....” 韩勛大骂,“妈的,蚊子怎么不咬你们呢?专他妈挑我咬!” 就这时,忽然屋內炕上传来骂声。 “你小点声,没见咱们少爷刚躺下准备睡了么?” ~~ 曹泰贴著窗户,对韩勛耀武扬威的骂了一句,然后起身下炕,趿拉著鞋走到墙角。 隨后拉开裤子,对著朦朦朧朧的木桶,哗啦.....哗啦..... “好汉爷....” 墙角面壁跪著的七舅姥爷蜷缩成一团,“您別尿俺老汉身上呀!” “尿你身上咋了?” 曹泰提起裤子,骂道,“没他妈让你喝了就不错了!” “你做个人吧?” 朱標在炕上睁眼骂道,“尿尿就不能去外边尿去?整满屋这股死味儿?” “嘿嘿!” 曹泰挠挠头,“嘿嘿,下一泡不在屋里尿了!” “你小子是不是肾不好?” 挨著朱標的李景隆打趣道,“这一晚上好几泡了!” “谁肾不好呀?” 曹泰怒道,“不服咱俩比比,看谁尿得远?” “呵!” 李景隆扭头,然后忽然又把头扭了过来,“曹泰,帮我个忙!” “咋了?” 曹泰脱鞋上炕。 “我后背痒,你帮我挠挠!”李景隆开口道。 “你没长手呀?” 曹泰瞪眼,但还是跪坐在李景隆身旁,伸手道,“哪?” “往上点!” 李景隆指引道,“就是肩胛骨...脊梁骨那块....对对对对,嘶....哎,我屁股咋这么疼呢?” “曹泰你快给我看看,我是不是受伤了?” “你净在边上放冷箭了,你受什么伤?” 曹泰说著,还是低下头,查看李景隆的屁股。 突然.... 噗! 噗噗噗噗! 曹泰就觉一阵热气扑面,身子陡然一僵。 “哈哈哈哈哈!” 朱標在李景隆旁边,捂著被子笑得直打滚。 “小李子?” 曹泰大怒,“你拿屁崩我......” 说著,就要动手。 “闹什么?” 朱標强忍著笑,开口道,“赶紧睡!” 李景隆对著曹泰呲牙一乐,后者抬手做个了扇巴掌的动作。 然后挨著最右边的常茂躺下,“毛头哥,小李子多不是人,拿屁崩我....” “哼....呼嚕....呼....呃....突突突突!” 回答他的,是常茂一阵抑扬顿挫的呼嚕声。 ~ “你也够损的!” 被窝里,朱標踹了李景隆一脚,“对著人脸上放屁?” “臣是没忍住!” 李景隆低声道,“不过老话说,臭屁不响,响屁不臭...臣那屁一点味儿都没有?” 朱標在炕上翻了个身,“哎,这炕睡著...真难受!” 李景隆忙道,“委屈您了,出门在外的,咱们也是没办法!” “这有啥委屈的!” 朱標笑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奉老爷子旨意回凤阳祭祖.....是一路穿著草鞋走回去的!” “老爷子说了,不能忘本!要晓得他当年创业的艰辛,还有民生的艰难!” 说著,顿了顿又道,“倒是你,自幼锦衣玉食的,出来这一趟算是遭罪了!” “不遭罪不遭罪!” 李景隆忙笑道,“別说睡炕了!只要是能挨著太子爷您的龙体,就算睡草地,也是臣的福分!” 说著,又笑笑,“这普天之下,能跟太子爷您住在一块的,有谁呀?也就臣.....有这个福分!有这个造化!” “哈哈哈!” 朱標笑几声,“你小子这嘴呀!天生就是为了说好话长的!” 说著,他忽然嘶了一声。 “太子爷您怎么了?”李景隆忙问道。 “哎.....我腿好像抽筋了.....” 朱標皱眉,面露痛苦之色。 “凉著了?” 李景隆嚇一跳,“臣给你捏捏!” “哎呦,麻了!” 朱標说著,翻身过去,掀开后背的被子。 李景隆凑了过去,捏著朱標的大腿,“是这儿.....” 突然之间,朱標反手按著李景隆的头,用力的往下一按。 李景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咻的一声。 紧接著一阵恶臭扑鼻而来,像是在曹泰的臭鞋里放了一罈子三十年陈的臭豆腐一般。 “噦....” 李景隆再也忍耐不住,钻出被窝趴在炕头,大口的喘气。 “哈哈哈哈!” 朱標拍腿大笑,“哎哟,臭屁不响....哈哈哈!” 说著,看向李景隆,“臭不臭?” “不....”李景隆脸都快成猪肝色了,还得笑著道,“不臭不臭...” “不臭再来.....” “不不不.....” 李景隆忙摆手,低声道,“要不,让曹泰睡您身边来?” “你不是说能挨著我的龙体,是你的造化吗?”朱標笑问。 “呃.....” 李景隆卡壳,而后笑道,“臣这不是想著,您的龙屁让大傢伙雨露均沾吗?” “我是睡觉那!” 边上,曹泰嗷一嗓子,“我不是死了听不著!” 陡然,就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 他身边常茂咣一脚踹了过来,怒道,“啥时候了还不睡?睡觉!” 说著,又骂骂咧咧的翻身。 “哥,这可不怨我!” 曹泰愤愤的起身,扒拉著常茂的肩膀,“小李子刚才说....” 噗! 噗..... 崩崩崩..... 又是一阵连环夺命响雷屁.... 霎那间,曹泰再次呆住。 然后他悄悄抹了一把脸,乖乖的躺下,把自己蒙在了被子当中。 “哈哈哈!” 边上朱標和李景隆已是笑得不行了。 可谁知,紧接著曹泰又把被子给掀开了。 且对著空气,呼呼的大口喘气。 “你咋了?”李景隆问道。 “刚才.....” 曹泰喃喃道,“刚才盖上被子,我突然自己也放了个蔫屁........把我自己给熏了!” 说著,无助的嘆口气,“真臭!” “哈哈哈哈!” 朱標笑得不住的捶炕,“曹泰呀曹泰....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李景隆捂著肚子,“没心没肺!” “我娘说了!” 曹泰翻个身,嘆口气,“没心没肺能长寿.....” 说著,看向李景隆,“有心眼的活不长!” 忽然,屋內直接安静下来。 “你骂谁呢?” 李景隆反应了半天。 他身后嗖的一下,一个枕头对著曹泰就砸了过去。 却是朱標大骂道,“谁说有心眼的活不长?你说谁呢?” 第十四章 李大本事(2) 年轻人的夜,热闹且短暂。 一眨眼,已是天光大亮。 “啊.....” 韩勛依旧抱著刀,坐在磨盘上不住的打瞌睡,哈喇子都流在大襟上了。 呼哧呼哧! 常茂抱著个大海碗,蹲在廊檐下,大口的吸溜著刚出锅的手擀麵。 乡下地方没什么吃的,面的浇头就是昨晚上他们吃剩下的大鹅,然后那小寡妇,又给他们煎了一大锅油汪汪金黄色的土鸡蛋。 “吃呀?” 李景隆也抱著个碗,对身边发愣的曹泰说道,“你盯著人家驴棚干啥?” “要不,多待一天吧?” 曹泰转头,“想吃驴肉了!” 闻言,跪在墙角的七舅姥爷猛的一哆嗦。 “好汉,那可不中呀....” 闭嘴,邓镇从茅房中出来路过,顺带著给了七舅姥爷一脚。 “你个老棒子,信不信爷连你一块燉了!” 说著,接过小寡妇递过来的面碗,蹲下就开吃。 但刚吃两口,就次牙咧嘴的开始挠后背。 “昨晚上这厢房里的文字也忒多了,给我浑身上下咬个遍!” 七舅姥爷家的正房,炕上就能睡四个,所以邓镇没跟李景隆朱標他们住在一块。 “咦......” 曹泰忽然开口道,“你不是说你去仓房睡吗?咋跑厢房去了?厢房不是....”说著,他指了下跪著的七舅姥爷,“不是这老头的婆娘睡的吗?” “他婆娘睡,老子就不能睡?”邓镇斜眼。 “哦.....” 曹泰怪叫道,“我知道了!” 唰! 李景隆朱標常茂齐齐抬头,不解的看著他。 “你是光腚拉差的让人抓了,你心里气不过!” 曹泰大声道,“所以你晚上钻了人家老头婆娘那屋,把那老太太给....” “曹泰!” 邓镇噌的窜起来,“今儿不打爆你的狗头,我就不姓邓!” 说著,纵身扑来。 曹泰一个闪身,端著碗嗖嗖的跑。 嘴里还不閒著,“邓大哥,你也真下得去嘴呀,那老太太起码得有七十了.....” “你他妈站住!” 邓镇大骂道,“给老子站住!” 他俩围著院子中的磨盘,蹭蹭蹭一顿跑。 韩勛张大嘴,目光呆滯,“別跑了,我要晕了!” “大哥,他揍我!” 嗖,却是曹泰,直接躲在了常茂身后。 常茂抬头斜眼,看著邓镇,“跟你闹笑话呢?你还急眼了!” “好啦好啦!” 朱標也在旁开口,“他比你小,你让著他点儿!” “我.....” 邓镇脸上青红交加,但也只能无奈的狠狠点头,“是!” “打也打了,闹也闹了!” 朱標又道,“得干正事了!” 说著,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早点赶路,爭取今儿就到河南......” 李景隆也放下碗,“我这就给您铺马鞍去!” “等会!” 朱標拉住他,指了下七舅姥爷,“不管咋说,把他们嚇够呛!”说著,低声道,“给留俩钱儿!” “哎,应该的!” 李景隆说著,走到拴著战马的地方。 然后伸手,篱笆上掛著的马鞍子上摘下一个小包袱。 又捣鼓一阵,从里面掏出两枚五两重的银元宝来。 “借宿钱!” 李景隆把两锭银子,齐刷刷的摆在窗台上。 七舅姥爷一愣,不可置信道,“你们不抢......” “你家有啥呀?” 曹泰咧嘴骂道,“你告诉我,你家有啥可抢的?” 说著,他忽然疑惑的看著李景隆,“李子?” “嗯?”李景隆在院子当中洗手,“咋了?” “你咋还有钱?”曹泰瞪眼道。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常茂起身骂道,“出门在外,一分钱不带!” “我不带不是有您呢吗?”曹泰嘀咕。 常茂骂道,“我还不都是小韩的!” 韩勛擦了把困出来的眼泪,“我从小到大都是李子的!” “你看...” 李景隆一摊手,“我不多带钱行吗?” “走了走了!” 朱標不耐烦的催促,“別在这扯淡了!” “哎!” 曹泰站起身,却没有走向战马。 而是径直走到灶台边,看著给他们做饭的年轻寡妇,“跟我一块?” 那寡妇扭捏的看了看七舅姥爷,又看了看院子当中,那些被捆著的农家壮汉们。 犹豫了半晌,最终用力的点头。 ~ “不是....你咋想的?” 乡野间的小路上,李景隆在马上没好气的问道,“你带著她干嘛?” “她在这活的憋屈,给她换个地方,让她换个活法!” 曹泰振振有词,“这么年轻就守寡了,还他妈不许人家改嫁!要我说,昨天那庄子,就该都弄死拉倒!” “咋?” 李景隆回头瞅瞅,骑著七舅姥爷家的驴,低眉顺眼跟在最后的年轻寡妇,挑眉,“你要把她弄你家去?” “嘖....我说了吗?”曹泰瞪眼。 “那你弄哪去?”李景隆追问。 “送到河南那边去!” 曹泰低声道,“给她的钱足够她买个小院了!” “何止!”李景隆撇嘴,“你抢过去那钱袋子里,光金子就一百多两.....买个小院,再买个铺子收租,还有富余呢!” 说著,他又疑惑道,“可是她身份这事怎么弄?” 大明律,没有户籍文书寸步难行! 这可不是后世,你想去哪就去哪,想著哪生活就在哪生活那么简单! “这不有你呢吗?”曹泰道。 “啊?”李景隆不解,“跟我有啥关係?” “嘖!” 曹泰说的理所当然,“有你世袭罔替公爷在此,到了河南打你的名號,衙门给个新身份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景隆皱眉,“不是.....为啥啥事都是我呀?” 曹泰摊手,“因为你有能耐呀?” 忽然,前边骑马的朱標回头笑道,“他不是有能耐,他是有本事!” 常茂紧隨其后,“李大本事!” “哈哈哈!” 一眾紈絝子弟,顿时爆出一阵笑声在山野间迴荡。 ~~ 一行人就这么赶路,走了几个时辰。 远处青山尽头,村落再现。 “一会去那打尖儿...” 朱標在马背上开口道,“记住了,这回都老实点,別弄那些么蛾子,尤其是你,曹泰!” “是!” 曹泰大声道,“我保证老老实实的,谁都不招惹!” 说著,他纵马掉头,到了年轻寡妇身边,“大妹子,你也累了吧?” “俺骑著驴呢?累啥?” 寡妇低声道,“要累也是驴累!” “等进了河南就好了!” 曹泰拍著胸脯子,“你放心,你以后的事就交给哥哥我,我去衙门...给你弄个新的户籍文书....让你重新安家落户!” “俺不去.....” “啊?不去?” “俺?” 年轻寡妇抬头,坚定的看著曹泰,“俺要跟著你!”说著,低下头去,“你是好人!” “不是.....你跟著我干啥呀?” 曹泰大声道,“我可没成亲呢?” “俺知道你是大户人家的,俺给你当丫头!”寡妇执拗的说道。 “不是....你跟著我算怎么回事?” “俺都让你看光了,你不要俺?” 一句话,让曹泰错愕当场。 半晌之后,他暴跳如雷,“不是我看的....我啥都没看著,当时我在河里憋气呢!” 说著,转头道,“邓大哥,我是不是当时正跟您比赛扎猛子呢?” “没有!” 邓镇冷冰冰的回了一句。 “不是.....” 曹泰又看向常茂,“毛头大哥,我记得那时候是你看来著?” “我看个屌呀?” 常茂怒道,“我套上衣服就跑了!” “不是....” 曹泰又看向韩勛。 “別瞅我,我那时候放马呢!” 曹泰又看向李景隆。 “少爷.....” 李景隆都没瞧他,扭头对朱標道,“一路走来,这些农田看著还不错,平平整整的,也不缺水......想来地方官府在耕种上是下了大力气的!” “你没发现吗?” 朱標指著远处的田野,“农人多,牲口少!回头还得督促户部,多给这边拨耕牛!” “我真啥也没看著呀!” 曹泰憋闷的大喊,“我真没看著!” “没看著你狗日的咋跑在最后了?” 常茂回头道,“还连衣裳都没穿?” 第十五章 洛阳行(1) 八月十九,朱標李景隆一行人,快马进入洛阳。 洛阳居天下之中,地处洛水之阳。 十三朝的古都,一千五百年的建都史。 这歷经千年的雄盛肃穆悠长的歷史,其实只是这座城池的沧海一粟。 早在西周时期,刻在青铜祭器上的铭文,已將洛阳平原称之为中国。 此刻,可以说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 但如此悠久的歷史,並未给这座城池这片土地带来什么世代传承的荣誉和骄傲。 歷史赋予它的,是一次次变成废墟。 它的伟大只存於歷史,因为它所有的辉煌已毁於战火。 ~~ “哪来的?” 城门口,顶著三角眼的官差,拦住了李景隆等人的去路。 且在官差身后,还有几名兵丁冷著脸,不住的打量著李景隆他们牵著的马匹。 “京城!” 李景隆一身得体的宝蓝色袍子,俊朗端庄的面容,和那些官差兵丁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京城?” 那官差反覆看著李景隆手中的户籍文书,“干啥的?” “做买卖的!”李景隆依旧是笑。 “上洛阳弄啥?”那官差斜眼盯了下李景隆。 “做买卖!” “问你做的啥买卖?”官差怒道。 “我等是做绸缎生意的。” 李景隆脸上依旧带著淡淡的笑容,语气格外的轻慢,“想来洛阳府买几个门面!” “咦,还是个財主!” 官差复杂一笑,啪的把户籍文书扔进李景隆的怀中,“交钱?” “交什么钱?”李景隆奇道。 “商人进城都得交税!” 那官差斜眼,背著手道,“每人五十文钱!” “我没有带货我交什么税?” 李景隆反驳道,“我等现在就是进城看看!” “八十....” “啊?” 李景隆笑了,“哈...问多一句,你就涨到八十文了?” “一百..”官差怒道,“交不交?” “好,我交!” 李景隆说著,伸手入怀中,继续道,“交了之后,是不是有票据给我...” “一百五!” 那官差怒道,“交不交?” “交!” 李景隆笑笑,“不就一人一百五十文吗?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说著,从怀中掏出手来。 “嘶.....” 官差和身后的兵丁们倒吸一口冷气。 对方的手心之中,赫然是一枚五两重的银元宝。 “够了吧?” 李景隆把银锭在手心之中拋了两下,然后捏著,举在官差的面前,“够吧?” “没钱找...” 陡然之间,也不知为何,官差的气焰瞬间低了下来。 “不用找了!送给诸位了!” 李景隆说著,將银元宝拋入官差的怀中。 与此同时,心中补充了一句,“送给你们买纸烧!” ~~ “李子,你咋想的?” 进城之后,曹泰开始在李景隆耳边念叨,“还给他们钱,要是我,直接砸碎他们的狗头!” 说著,愤愤不平的骂道,“咱们啥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李景隆低头一笑,没吱声。 “现在,咱们是老百姓!” 朱標嘆息一声开口道,“老百姓可不就是受气的吗?” “你们呀,还是出来的少!” 朱標又对眾人道,“以为天下处处都跟京师一样。其实这世上呀,欺负人的事多著呢!” “他们...” 曹泰嘟囔,“就不怕有人告官?说他们勒索?” “民不与官斗!” 朱標又道,“他们站在城门口,穿著官衣就是官!” “再说,就算告了又如何?是吧,二丫头?” 李景隆微微侧身,回道,“您说的是!就算告了官,交的钱也拿不回去!” “就算钱拿不回来,也扒了他们的官衣!”曹泰哼哼道。 “说你年轻没见识,你还不服气!” 李景隆又道,“今儿扒了明儿穿上....换个地方继续拦道要钱。” “嗨!” 曹泰怒道,“还没王法了?” “王法?” 朱標笑了起来,“王法....出了紫禁城,王法狗屁都不是!” 说著,一指前头,正大街上一间带著幌子的客栈,开口道,“都別声张,就住这儿....” “好嘞!” 李景隆接口道,“我这就去交钱开房去!” “这么大个人了,半点城府都没有?” 朱標回身,看著曹泰,正色道,“咱们现在是微服,微服懂吗?” 曹泰想了半晌,“哦,您是说...回过头来,定要帮他们是吧?” “嗯!” 朱標背著手点头,“你去办,打死他都不多!” “嘿嘿!” 曹泰脑海之中,想著刚才城门处勒索商人的官差,那张烦人的脸,口中道,“臣...一拳打死..” “嘖...我刚才说什么来著?” 朱標陡然回身,正色道,“打死他,等於便宜了他!” 说著,忽然咬牙,“光明正大的勒索过路商人?呵呵...行!以为没人治得了他们?” “你呀,到时候打断他的手脚,弄瞎他的眼睛,割了他的舌头,让他就在洛阳城门口,像条狗似的趴在那要饭!” “让他以后,就像狗似的活著。让他想死都死不了....” “嘶....” 几名紈絝,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头皮发麻! 老皇爷抓著贪官,最多也就是一死。哪怕扒皮虫草,做成人皮灯笼褥子,那也是人死后的事了! 可这位太子爷,就是祸祸你,就是不让你死...就让你生不如死! “到时候,老子让天下这些腌臢官差们看看!” 朱標又咬牙道,“他们干坏事,別让老子抓住!一旦被老子抓住了,这就是下场!” ~ “掌柜的!” 李景隆大步进了客栈。 “客官,您几位?” “五六位!” 李景隆说著,啪的一腚十两的银元宝甩在桌上,“三间上房,洗澡水,牲口给餵好,要精料!” 掌柜的见了银子,已是双眼放光,不住点头哈腰,“是是是,您里面请!” “还有,挑你们洛阳城最好的馆子!” 李景隆揉揉肚子,“最好的席面送两桌过来!” “您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掌柜的跟见著自己亲爹似的,不...他见著亲爹都这么高兴! “另外!” 李景隆眼见朱標他们已经快进来了,低声对掌柜的说道,“你去城门口,贴张告示...” 掌柜的疑惑,“什么告示?” “寻人的告示!” 李景隆低声道,“我有几个朋友走散了,你就写告知李老歪,曹公子在你这客栈落脚,多贴几张!” “好好好!” 掌柜的忙不迭的答应。 ~ “那边干什么呢?闹哄哄的?” 就这时,朱標背著手,迈步进了客栈。 指了下远处,对掌柜的道,“听著乌央乌央的!” 掌柜的探头朝外看了眼,苦笑道,“嗨,几位外乡来的不知道!那是工匠们闹事呢!” “工匠闹事?” 李景隆皱眉,“工匠闹哪门子事?” “这可说来话长了!” 掌柜的把眾人往楼上领,开口道,“咱们这洛阳城是从洪武六年开始重修的。前几年还好,从去年开始,就一直拖欠著工头工匠还有民夫们的工钱...” “拖欠?” 朱標唰的就黑脸了,“我怎么听说朝廷的拨款可是如数给了的?” “嘿嘿!这位客官您一看就不经常出门!” 掌柜的打开雅间的房门,“朝廷给是给了,可怎么,还不是我们当地的各位大人做主吗?” 第十六章 洛阳行(2) “其实要说拖著一直不给吧,老百姓也不敢闹!” 掌柜的又推开第二间雅间,“诸位客官,这房间如何?” “你继续说!” 朱標压根就没管房间如何,皱眉道。 “是小人听说...” 那掌柜的压低声音,“官府把有关係的人,钱给了!”说著,眨下眼,“没关係的活干了,但是半文钱也拿不著...” “所以现在不单是工匠们闹,那些接了修筑城墙活计的工头们,也跟著闹!” 说到此处,掌柜的又笑道,“诸位是来我们这做买卖的?” “嗯,想开几个绸缎铺子!” 李景隆瞅瞅朱標那张青黑色的脸,开口道。 “哟!” 掌柜的又压低声音,“客官,不是小老儿多嘴!做买卖呀...得慎重!尤其是您几位,外地人...呵呵呵!” 就这时,突然楼下传来阵阵喧譁脚步。 眾人走到窗边,就见一名穿著百户服饰的男子,骑著马不出的催促手下的兵丁们,“快,再快点,莫让那些刁民,冲了知府衙门!” “走!” 朱標冷著脸,“看看去!” ~~ “让衙门里的大人们出来说话!” “我等给官府干活,力气出了,现在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这好几年,就零星给了几回钱,我等的钱呢?” “大人们出来说话,不出来今日我等就死在这里!” 知府衙门外,人流如怒潮涌动。 官差兵丁等手持兵器如临大敌,汗如雨下。 “別动,都別动...” “別往前挤了..” “衝撞衙门,乃是死罪!” 官差们生死裂解的大喊,推搡著不住朝前的百姓们。 “我等都快饿死了,还怕你这些?” “今日若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就去京城告状去!” “別人有钱拿,为何我们些人就没钱拿.....” ~~ “拦住拦住,拦住他们....” 如此纷乱之间,李景隆护著朱標,已到了人群外围。 见人多,就在旁边茶楼之中,找了个雅间,靠著窗口冷眼旁观。 与此同时,呼啦一阵嘈杂的声响。 兵器出鞘之声,战马马蹄之声,还有鎧甲摩擦之声骤然响起。 呛.... 只见一名骑著高头大马的百户,在马背上对著知府衙门外的人们,横眉冷对腰刀出鞘。 呛呛呛呛... 紧接著一片抽刀之声。 在隨后,就见知府衙门的墙上,爬上去许多弓箭手。 外围又有骑兵来回游弋,更有数十刀斧手举盾上前。 “尔等听著...” 那百户大喊道,“衝撞府衙者,以谋反论处!杀无赦!” “杀!” “杀!” “杀!” 数百官兵三声吶喊,本来如潮的百姓们顿时鸦雀无声,面露畏惧。 “尔等想好了!” 那百户继续大声喊道,“衝撞府衙,不但你们要死,你们的儿子,孙子,往后也要沦为贱籍.....” 呼! 人群又是后退半步。 但隨即,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这位大人,我等不是衝撞府衙!” “我等就是为了一口饭吃!” “我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官府拖欠的钱,今日必须给个说法!” “晃晃大明,我等百姓连討个说法都不行了吗?” “我八十了,我活够了。有本事现在杀了我,我让我儿子拎著我脑袋,进京找洪武爷去!” “准备!” 骤然,那百户举起腰刀。 吱嘎嘎....无数弓箭拉动之声。 律律律...还有战马衝锋前,刨蹄蓄力。 “且慢!” 突然,府衙之內传来一个声音。 紧接著就见一名青衣官员,被数个书办官吏等簇拥著走出来。 “大人,给我等做主呀!” “大人...” 人群陡然再次沸腾。 那官员站在了高处,双手虚按。 与此同时,数百兵丁同时吶喊,“肃静!” ~ “本官是府衙主簿吴秀峰!” 那青衣官员开口道,“诸位听我一言...” “自古以来,干活给钱天经地义!” “尔等的难处,诸位大人都已知晓!” “而且,现在正在商量解决...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覆!” “但是,拖欠你们的工钱,不是一天造成的!所以解决起来,也不是一朝一夕三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事!” “府衙已经筹措了一部分银子,诸位大人正在商议,如何分发...” “但你们却把府衙的大门给堵了,这不是添乱吗?” 说著,那官员顿了顿,冷眼看著眼前,那些眼中满是期意的百姓们。 “我,也是百姓家的孩子!” “我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现在当务之急,是你们回去...那伙人干了什么活,那些人干了多少活,给了你们多少,欠了你们多少...” “把帐本票据准备好,然后报到府衙里来。府衙这边,核对之后,看著能给多少就给多少...” “总要先解了你们的燃眉之急!” “诸位,我跟你们说句实话...” “你们的事,诸位大人很重视....” “先散了散了,先回去按我说的做...” ~~ “此人口才倒是了得,三言两语就把百姓们安抚下来!” 茶楼雅间之中,李景隆站在窗口看了个满眼,低声道。 “口舌之辈罢了!” 朱標冷笑,“但凡是把什么掏心窝子,实话掛在嘴边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臣倒是觉得,这官不错呀!” 曹泰在旁嘀咕,“说的挺有道理!” “你闭嘴!” 常茂呵斥一声,“你知道个鸡儿呀?” “哎!” 邓镇忽指著窗外,“那几个官朝这边来了!” 眾人看过去,却是百姓们散去了的时候,刚才说话那官员,带著几个文武官吏,朝这茶楼走来。 “呵!” 朱標微微一笑,给了李景隆一个眼神。 ~ 后者会心一笑,走到墙壁边上敲了敲。 茶楼的雅间,大多数都是木板的。 李景隆掏出匕首,咔嚓一下,钻了个小洞出来。 “秀峰兄,今日多亏了你!” 朱標把耳朵贴在小洞上,听著旁边雅间的声音。 “不是你出面,那些刁民哪那么容易散去?” “这些刁民,简直无法无天,府衙都敢堵!” 紧接著,那吴秀峰声音传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没钱怎么解决呀?知府衙门没钱!” “您说个章程,到底怎么解决?” 听到此处,朱標面上浮现几许冷笑。 然后对著一眾紈絝招招手。 唰! 几个耳朵,同时贴著木板墙,仔细的倾听。 “要是那些刁民知道了衙门没钱,肯定还要闹!” “不但要闹,甚至还要闹大” “说不定真的去京城告状也未可知!” 吴秀峰话音落下,有人马上道,“那怎么办?” “首先!” 吴秀峰声音又起,“这些刁民聚集此地,绝不是自发的,而是有人带头!先把带头的人找出来....” “然后把他那些刁民之中的骨干,也都找出来!这些骨干,大多都是工头!” “抓?”有人惊呼。 “不但要抓,还要严判!” 吴秀峰继续道,“隨便按个罪名!就说..就说府衙以前给了工钱,但都被这些工头给私下贪了,才没发给工匠们!” “那口供....?” “口供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还要本官教你?” 吴秀峰怒道,“还有...所有闹事的百姓,先想个办法他们的户籍文书都收上来...” “没了户籍文书,他们出了不城,跟去不了別处!” “如此一来,就不怕他们出去告状!” “大人高见!” “闹的最凶的抓!但是也要挑几个最可怜的,补贴一点!” 吴秀峰又道,“要让闹事的刁民们看到,不闹事有粮吃,闹事...死路一条!” ~ “哈!” 隔壁雅间,朱標直腰起来,满脸冷笑。 “呸,亏我刚才还说他这个官不错!”曹泰怒道,“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歹毒!” “呵呵!” 朱標压抑著怒道,“这就是我大明的官儿...治国不行,但治人...烁古震今!” 第十七章 洛阳行(3) 洛阳的傍晚,似乎比京城的傍晚来得更早。 或许还因为洛阳的灯火没有京城那么璀璨的缘故。所以洛阳的傍晚,显得更加的深沉。 ~~ “太子爷....” 李景隆端著一盆热水,走入朱標房中,“累了一天了,您洗洗脚吧!” 朱標坐在靠窗口位置的摇椅中,一把蒲扇放在小腹上,身子轻轻晃动。 “行,泡会脚!” 闻声,朱標坐直了身子,脱去鞋袜。 “嘶.....” “烫了?” “烫点好!” 朱標双脚放在水盆之中,长出一口气,“解乏!” “太子爷!” 李景隆从包袱中拿出新的鞋袜来,放在摇椅边上,轻声道,“下午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朱標抬头,“哪件事儿?” “就是那个叫吴秀峰的主簿,说要抓人的事儿....” “且等!” 朱標双脚互相搓著,面若沉水,而后忽然抬头看向李景隆,“二丫头!” “臣在!” “假如...我是说假如..让你来定吴秀峰的罪,你怎么定?” 李景隆蹲下身子,拿著毛巾轻轻擦拭朱標的脚踝,小腿.... “若是臣来定的话,他肯定是活不了!” 李景隆说著,顿了顿,又道,“但臣知道,其实他一个小小的主簿,也定是有人在背后授意,才敢如此的妄为!” “那你知道,为何刚才我说且等吗?”朱標又笑问。 “臣猜想太子爷大概是在等,等他们自己把路走绝了!” 李景隆把朱標的脚,放在了木盆上,笑道,“然后一网打尽!” 朱標嘆气道,“一网打尽?那是痴人说梦!顶多是顺藤摸瓜...杀几个不长眼的罢了!哎,打不尽杀不尽呀....” “太子爷,您也不用为这些没良心的官儿生气!” 李景隆撤了洗脚水,回身笑道,“不值得!” “我跟死人生什么气?” 朱標苦笑,“我早就明白啦,这样的事绝不是第一次,也绝不是最后一次!” 说著,他扭头道,“你先別忙活了,下楼去接一个人!” “接人?” 李景隆怔了片刻,“接谁呀?” “去了你就知道了!你认识?” ~~ “接人?我认识?谁呀?” 李景隆心中满是疑惑。 待下了楼,目光在客栈大堂之中转转,眼睛突然定格在一名喝茶的中年人身上,顿时心中一惊。 赶紧大步上前,“叔儿,您怎么在这?” 说著,恍然大悟道,“少爷让我接的是您?” 那人三十大多的年纪,鬍鬚浓密身材魁梧。 见了李景隆斜眼一笑,“几年没见,你小子长这么大了?” 说著,站起身来,跟著李景隆往楼上走,边走边笑道,“定亲没有?我家老闺女今年十四,跟你岁数倒是差不多!” “叔儿!” 李景隆忙低声道,“您还不知道?老爷子给侄儿定了亲事了,是....”说著,他又压低声音,“故寧河王的嫡次女!” “啊?” 那人眉毛一挑,而后点头,“哦.....他家呀!”说著,拍拍李景隆的肩膀,“你小子抄上了,老邓家有钱!” 这人不是別人,乃是定国將军,河南都指挥使,徐司马。 徐司马扬州人,元末天下大乱,父母亡於兵灾之中,乞討为生。 九岁时被洪武帝收为养子,改姓朱,小名马儿。 自幼与沐英,李文忠,朱文正等一同读书习武。 待长成,先侍从洪武帝左右。后跟隨常遇春南征北战。大明建国之后,又跟著李文忠北征,曾生擒大元宗王庆生。 名声虽不如李文忠沐英那么响亮,但也是一员大將。 而且深得老朱的信任,不然也不可能把河南都司交给他! “你母亲可还好?” 楼梯不算很长,徐司马刻意放慢脚步。 “劳您惦记了,母亲一切都好!” 徐司马跟他老子可谓是手足兄弟,所以李景隆是毕恭毕敬。 “明年....我才能回京陛见!” 徐司马嘆一声,“到时候去你父亲陵上敬杯酒!”说著,摇头道,“哎.....做梦都没想到,他走的这么早!” 不等李景隆答话,徐司马忽停住脚步,又道,“你父亲走的时候没遭罪吧?” “父亲走的很快!” 李景隆低声道,“走得也算安详!” “那就好!” 徐司马长嘆一声,“他没遭罪,就是享福!走的快,也是你的福分。要是拖拖拉拉的,他遭罪,你也跟著难受!” 说著,他又拍拍李景隆的肩膀,低声道,“你父亲没了,你家就靠你了。有什么难处別见外,只管跟我说!” “我虽和你不同姓,但跟你亲叔叔没区別!我能帮上的一定帮,帮不上的我豁出去脸不要,也求人来帮!” “是,叔父....” 李景隆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只匯成了三个字。 他这一路走来,凡是亲朋故旧,没有一人对他不是真心相待,宛若至亲。 ~ “少爷,人来了!” 李景隆在门外,顿了顿,推开门的同时,低声开口。 徐司马快步进屋,大礼叩拜,“微臣徐司马,叩见太子....” 他跪的快,但朱標的动作更快。 已是一把拽著他的手臂,拉他起来,笑道,“跟我来这个?” 徐司马憨厚的笑笑,“君臣大礼不敢废....” “私下里哪那么多规矩?” 朱標笑笑,“吃饭没呢?” “还没!”徐司马咧嘴,“怎么?您想让臣陪著您喝几盅?”说著,低声道,“臣知道一处羊汤馆,白汤羊蝎子做的不错!” “走著!” 朱標趿拉著布鞋,看向李景隆,“你也跟著!我跟你徐叔喝酒,你这当侄子伺候局....” “臣告诉毛头....” 不等李景隆说完,朱標皱眉道,“就咱们仨,不用告诉別人!” 说著,斜了李景隆一眼,“有你徐叔在这,你怕啥?” ~~ 客栈外,夜色正浓。 李景隆陪著朱標从客栈中出来,刚走在街上,就发现身边若即若离的跟了十几个腰间鼓鼓囊囊的便装汉子。 “標子一路都跟我在一块?他是怎么跟徐司马联繫上的呢?” 李景隆心中暗道,“莫非,有暗卫跟著我们?” ~~ ”大哥,正在从云南往回走!” 长街之上,朱標背著手在前,徐司马落后半步。 就听朱標低声道,“等他回来,我让你提前回京,再叫上平保儿,咱们好好聚聚!” “那可好!” 徐司马大笑,“臣跟英大哥好些年没见了,做梦都想他!”说著,忽然一顿,有些为难道,“可...臣这样的都指挥使,要是没个合理的理由回京,恐怕遭人非议?” “你这人.....” 朱標笑笑,“你怕那些文官们参你?哈哈!”说著,忽然回头,一指李景隆,“到时候就说回京喝他的喜酒,我看哪个敢多嘴?” “呵!” 徐司马也看看李景隆,然后苦笑道,“这一晃,孩子们都成亲了!” “咱们都老嘍!” 朱標唰的展开摺扇,“再也不是小伙子嘍!” 第十八章 洛阳行(4) “老板....” 徐司马所说的羊汤馆,在一处狭长的巷子当中。 铺面不大,烟雾繚绕,但里面已经坐满了食客。 寻常人吃饭的馆子,总是伴隨著喧囂。 三五成群大声说笑的,小口的抿著羊汤看著別人桌上酒肉,吃著自己的烧饼的。 还有孤孤单单坐在墙角,一壶浊酒一盘凉菜的。 当然,也少不了桌上酒菜已空,带著三分醉意,却依旧捨不得回家的。 “坐这儿....” 徐司马自己搬个了矮桌,放了门前,“老板,老板....” “哎,这位爷,好些日子没见您来了!” 羊汤馆老板,一边在案子上剁肉,一边抬头笑道。 “白汤羊蝎子,烧饼,凉拌羊肚多放香菜!” 徐司马大声道,“热乎的羊排也来半扇,浑酒三壶!” “来啦!” 不等那老板答应,腰跟水桶似的老板娘已经端著盘毛豆,还有小葱拌豆腐出来。 “你们兄弟几个先喝著.....” 老板娘笑道,“其他菜马上来!” “啥眼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徐司马皱眉,“谁是兄弟呀?” 说著,一指李景隆,“这我大侄子!” “哎呦....也不怪我眼拙!” 老伴娘爽朗的笑笑,“你们三位长的连相!” “哈哈哈!” 朱標摆手,“能不连相吗?我们仨是自家人!” 说著,看向李景隆,“大侄子愣啥呢?倒酒呀?” 就在李景隆倒酒的间隙,朱標拿了盐水毛豆,放在门牙下面咬著。 跟嗑瓜子似的,把毛头皮扔桌上,低声对徐司马道,“洛阳地方,还有河南的官员们,你了解的多不多?” 徐司马把筷子擦了擦,低声道,“臣是武官,不跟他们打连练...除了公务之外,跟他们没交往!” 说著,他擦著筷子的手一顿,“是不是有谁衝撞了您?” “谁敢衝撞我?” 朱標端著浑酒抿了一口,嘆口气,“刚来就遇上糟心事了!得杀一批!” “那您放心!” 徐司马拍著胸脯子,“您说杀谁吧,臣来动刀子!” “用不著你!” 朱標摇头,又看向徐司马,慢条斯理的说道,“你这河南都指挥使,没给地方上多摊派军餉吧?” “別人那,臣不敢说!” 徐司马正色道,“但是臣这.....一文钱的军餉都没多摊派!”说著,压低声音道,“但是....” “说,別吞吞吐吐的!” 朱標又掰开一个毛豆,却发现是坏的,顺手撇到一边。 “五爷那边....” 徐司马犹豫片刻,低声道,“臣也是听说,听別人说的....” “你少来这套,什么听別人说的?你知道就是知道,了解就是了解!” 朱標皱眉,“你什么时候学会藏著掖著了?” 徐司马忙低头,“这几年五爷就藩之后...没少在布政司还有洛阳府打秋风...” “前年五爷修王城建王宫,洛阳这边都出了人出了钱!” 他口中的五爷,就是周王朱橚。 啪! 却是朱標又掰开一个毛豆,还是坏的! 气得他又是顺手撇在一边。 “这些事,你跟老爷子嘀咕过没有?”朱標问道。 “这....” 徐司马犹豫片刻,“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吧?臣多什么嘴呀?”说著,低下头,“再说,老爷子什么脾气您不知道?五爷又没別的毛病,就是爱享受点!” 说著,他又略微沉吟,再开口道,“况且,这种事....臣不说,老爷子那也应该清楚!” 朱標本来正要再去拿毛豆。 闻言,手忽然一顿,缩了回去。 端起杯,无声的抿了一口。 而在边上的李景隆,则是心中暗道,“歷史上快三百年的大明朝,就是被这些藩王宗室们吃亡国的!” “老朱这辈子最大的污点,就是太迁就太溺爱他的儿子孙子了!” “羊排来了....” “给我吧!” 李景隆把老板娘端来的羊排接过,放在桌上。 “嘶....” 徐司马伸手,咔咔几下就掰成一块块儿,挑了一块有肥有瘦的放在朱標面前。 “您尝尝,比南边的羊肉好!” “嗯!” 朱標应了一声,而后看向李景隆,“给我扒头蒜!” “我给你拿去!”李景隆起身就走。 桌上没有蒜,朱標也很少吃蒜。 他知道朱標之所以对他这么说,肯定是有单独的话,要跟徐司马讲。 果然,他刚走到馆子里,回头就瞥见朱標跟徐司马两人,在那嘀嘀咕咕的说了起来。 ~ “蒜....” 李景隆跟老板娘要了两头蒜,就站在柜檯边上,慢慢悠悠的开始扒了起来。 刚扒到第二颗,忽瞥见一队官差,冷著脸直衝冲的衝进小馆。 本来喧闹的饭馆,顿时鸦雀无声。 老板娘和老板战战兢兢的看著这队官差,径直走到墙角。 “哎!” 领头的官差,一巴掌拍在正对著一点点残酒发呆的酒客的脑袋上,啪的一声。 “啊?” 那酒客迷茫的抬头,“咋了?” “王大可?” “正是小人!”叫王大可的酒客拱手,“不知几位.....” “带走!” 官差一摆手,身手数名差役哗啦一下就给王大可套上了铁链,噗通一声把他拽到在地,就要五大绑。 “我怎么了我?” 岂料,王大可虽带了酒意,但身强力壮,几番扑腾,乒桌球乓撞翻了几张桌子之后,红著眼喊道,“为啥抓我?” “抓你还要为啥?” 官差怒道,“抓的就是你!” “我犯了什么王法?” 王大可挣扎著,推搡开一名差役。 “反了反了!” 官差大怒,唰的抽刀在手,“殴打官差,抗法不遵,罪加一等!” “我他妈哪来的罪?” “老子良民一个,没偷没抢.....” 王大可死死的掰著差役套在身上的锁链,大喊道,“你们要抓我,拿出罪名来......” 哐当! 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铁链加身,被几名差役將他双手反绑,按著他的头,就跟杀年猪似的,往外拽。 “你们隨意抓人,老子没犯法....” 王大可口中大喊,“老子要去京城,老子顶著洪武爷给发的大誥,老子要告死你们.....” “堵住他的嘴!” 领头的官差怒斥一声,一脚踹翻身前挡路的椅子。 当的一声....碗筷落地。 残汤剩饭飞溅而起,不偏不倚正洒了扒蒜的李景隆一脚面。 恰好,又有一根筷子,嗖的飞到另一边,啪的一声砸在了门口,坐著的朱標的头上! “老子知道啦......” 王大可拼死摇头,口中大喊道,“官府知道是老子组织人去衙门討要工钱,所以来抓老子是吧?” “老子早说了,当官靠不住....” “有本事你们弄死我,弄死不死老子,老子就告死你们....” 砰! 一刀鞘,直接砸在了王大可的后背上,直接让他疼得喊不出话来。 ~ “且慢!” 官差正要往外走,猛听身后有人喊。 下意识的回头,却见一名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攥著一把蒜,站在柜檯边上。 “你喊的?”那官差斜眼问道。 李景隆看了下自己的靴子,又弹了下裙摆,冷声道,“那人说的没错,官府抓人是要先告知其罪,才锁拿归案的!” “你们折腾了半天,也没说他有什么罪呀?” “咦...” 那官差勃然大怒,倒转刀柄,突的一下懟了过来,“你是干啥的?你是干啥的?” 李景隆手臂一挡,把官差的刀鞘推开,“我不是干啥的,我就问问!” “你问个鸡拔毛你问!” 官差怒道,“该你问吗?” “该不该我问,另当別论!” 李景隆指著自己的脚面还有裙摆,“我的靴子还有衣服,让你弄脏了!” “咦,哪来的信球货?” 官差恨得咬牙切齿,扬起手臂。 啪! 却是李景隆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而后微笑用力。 “你你你....啊啊啊....放开.....” 瞬间,官差疼得齜牙咧嘴,身子弯了下去。 “放开放开放开.....” “反了反了!” 其他差役纷纷怒喝,“抓了这作乱的刁民!” “老子看谁敢!” 砰的一声! 徐司马一个酒壶,呜的一下砸在一名官差的头上,酒壶四分五裂的同时,那官差也应声而倒。 “我曹你奶奶的.....” 紧接著徐司马大步上前,扯著一名差役的领子,呼的一下扔出门外。 “有反贼.....” 哗啦一下,剩下的几名官差大喊一声,嗖的一下撤出门外,远远的跳脚大喊。 “快去通知兵马司,有强盗匪徒谋杀官差....” “调兵来,砍死他们....” 而就在此时,坐著一直没动的朱標,突然抓起那盘毛豆,啪的仍在地上。 “坏的,都是坏的!” 呼啦一下,暗地之中,也不知从哪,眨眼之间涌出十来个汉子。 对著那几名大喊的官差,直接拳脚相向! 第十九章 我家主人(1) “围起来.....” “捉拿反贼,閒杂人等迴避....” “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寂静的长夜,瞬间被浓郁的血腥打破。 无数全副武装的官差兵丁,手持利刃火把,將李景隆朱標所在的客栈团团围住。 ~~ “呦吼!” 客栈二楼的雅间之中,朱標抓著一把瓜子,噗的把瓜子皮顺著窗户吐出去,笑道,“阵仗不小!” “哈哈哈哈哈!” 他身后,常茂邓镇曹泰韩勛等一眾紈絝杀才,纷纷咧嘴大笑,满脸无所屌谓的同时,还都嗜血一般的不住的舔著嘴唇。 “一群乌合之眾!” 常茂咧嘴道,“手里不是烧火棍就是只能嚇唬老百姓的铁片子!”说著,他又笑了笑,“单是臣等兄弟几人,就能杀他们个抱头鼠窜!” 噗! 朱標又吐出一口瓜子皮,而后回头,看看身后,一直处在懵懂状態之中的王大可。 “你怕不怕?” “草民.....” 王大可现在犹在梦中。 他在酒馆之中差点被官差给抓了,然后莫名其妙被这人给救了,又给带回了客栈。 却不想,救他的人,竟然是大明朝的太子爷! 太子爷身边那几个年轻人,竟然不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就是世袭罔替的侯爵。 而且还有一个,竟然是跟布政使老爷官一边大的,管著好几万大军的河南都指挥使! “太子爷在问你话呢?” 李景隆回头,皱眉道,“怕不怕?” 啪! 王大可陡然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打得自己耳膜嗡嗡作响,鼻血直流。 剧烈的刺痛让他清醒过来,明白这不是梦,不是他在做梦! “不怕,草民不怕!” 王大可浑身颤抖著大喊。 双目之中,泪水也汩汩涌出,“苍天有眼.....” 李景隆再次皱眉,“救你的,帮你的是太子爷!你喊什么老天爷?” “是是是,草民说错话了,是太子爷有眼....” “哈哈哈!” 朱標朗声一笑,“孤是有眼,但孤这眼呀,看得没有老天爷周全!” 说著,忽一指楼下,骑著马指挥官兵准备强攻客栈的主簿郭秀峰,“你看这逼!” “衝进去,抓活的......” 客栈外,郭秀峰正在马背上耀武扬威。 二楼雅间之中,李景隆看得真切。 “太子爷,您是下让臣生擒他,还是让臣...射死他!” “呵!” 朱標一笑,“他该死,但不该死在你我的手中!” 说著,转头看向徐司马,微微点头。 后者起身,走到窗口。 ~~ “砸开门....” 客栈外头,郭秀峰在马背上大声喊道,“有反抗者,以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正说著,突听嗖的一声。 余光中光亮一闪,紧接著头顶天空之上,好像有颗流星骤然滑落。 “这是.....?” 郭秀峰正纳闷间。 陡然... 砰! 那下坠的流星在天空之中剎那间爆炸开来,犹如烟火一般璀璨。 漆黑的长街瞬间被照亮,宛若白昼。 而就在烟爆炸之声尚未散去,又听无数重重的脚步轰鸣,从四面八方而起。 轰隆轰隆! 噔噔噔噔! “什么人?” 郭秀峰大惊失色,陡然之间无数甲士,从四面八方涌出,霎那间將郭秀峰带的人全都包围住了。 长枪如林,箭头森然..... 甲士不动如山,一动....就能把这些官差兵丁们化作齏粉! “本官乃洛阳主簿....” “洛阳卫参將在此.....闭嘴!” 包围的甲士缓缓分来,一名穿著环臂铁甲,红色鸳鸯战袄的战將,骑马出列。 “参...参將.....?” 郭秀峰一时间错愕当场,满是不解。 “下官是公务在身,不知大人您....” “你闭嘴!” 那参將又骂了一声,然后翻身下马。 咚的一下,单膝跪在客栈门口。 “稟报镇台,洛阳府的官差兵丁都被小的人们围住了!是杀是剐,请您吩咐!” “什么?” 马背上的郭秀峰脑袋里嗡的一声。 “镇台?徐镇台在客栈里?” “打了官差带走王大可那刁民的,竟然是徐镇台?” ~~ 就此时,客栈的大门吱的一声打开。 一身便装的徐司马,带著几个卫兵,冷著脸从里面缓缓走出。 “下官郭秀峰,见过镇台大人!” 郭秀峰面色惨白的下马,“不知大人在此......” “你刚才说啥?” 徐司马冷声笑笑,掏掏耳朵,“要他娘的格杀勿论?” “不不不,下官不知......” “你过来!” 徐司马陡然一声大喝。 “大人....”郭秀峰浑身颤抖,“下官属实是公务在身,抓捕以民告官的刁民王大可....” “老子让你过来!”徐司马不耐烦道。 郭秀峰汗如雨下,但又不敢不上前。 脚步刚削弱的迈出,直接被徐司马的大手一把拽住,像抓小鸡一般拎在手里。 “大人,下官也是奉上峰之命.....” 郭秀峰颤声开口,“实在不是故意充衝撞镇台大人您....” “衝撞我没啥!” 徐司马笑笑,“再说文武有別,老子平日也懒得管你们这些烂事!” 说著,他上下瞅瞅郭秀峰,忽咧嘴大笑,“你小子官不大,心肠咋这么歹毒?说抓人就抓人?大帽子还一顶顶的往人家脑袋上扣?非要整死人家?” “公务公务....” “公你奶奶的务!” 徐司马说著,手臂一扬。 呜的一下! 咚的一声! 却是那郭秀峰被他直接甩到了客栈当中。 “大人.....” 郭秀峰头昏目眩的起身,刚要开口,就眼前一黑。 陡然间被几名汉子用破布塞住口鼻,绑住手脚,然后拽到了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之中。 ~ 客栈外,所有洛阳府的官差还有兵丁们,都目瞪口呆的看著这一切,但却没任何人敢有所动作。 都嚇傻了! 正如常茂所说,他们平日也就能欺负欺负老百姓,真见了真正的当兵的,就好似猫见著了大虫! “回去告诉你们洛阳府那些大人们....” 徐司马冷声道,“王大可的事老子管了,明早上老子带人去洛阳府击鼓鸣冤去!” 说著,他对著那参將摆手,“让他们滚蛋,老子要睡个安稳觉!” “是!” 那参將起身,猛的摆手,“驱退了.....” 哗啦! 甲士们手中的长枪陡然端平。 但不等他们所有动作,官差之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撤.....” 呼啦一下!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官差们,一鬨而散,像是被撞翻的垃圾桶中,逃出去的老鼠一样。 ~~ “他想睡个安稳觉?” 噗! 二楼雅间之中,朱標吐了最后一口瓜子皮,笑道,“只怕今晚上睡不著嘍!” 说著,对著曹泰勾勾手。 “太子爷!” 曹泰大步上前,“要臣做什么,您吩咐!” “没事!” 朱標抓著他的袖子,“我擦擦手!” ~~ 上街上的官差虽然退去,但喧囂依旧。 正如朱標所说,徐司马今晚上是別想睡觉了。 那些官差们刚散去不到一个时辰,就有快马来报。 “洛阳知府求见.....” “老子不见!” “河南按察使大人求见....” “本镇台睡了,明日再说....” ~~ 第二十章 我家主人(2) 洛阳的清晨和京城的清晨,也並没什么不同。 但大抵是这座城池之中,要早起谋生的人更多,所以天似乎亮的也更早。 但今日.... 那些城里城外起早谋生的人却愕然发现,洛阳的城门竟然关起来了。 不但关著,还到处都张贴著告示。 即便有人不识字也不要紧,因为还有无数巡街的兵丁,在四处吶喊。 “徐镇台於今日,在洛阳府衙告状,请各位街坊乡亲前去旁听!” “徐镇台状告洛阳府,欺压良善,栽赃陷害,请各位街坊乡亲前去旁听!” 咚咚咚咚.... 洛阳府衙之前,那面巨大的鸣冤鼓,被王大可敲得如战鼓一般,震耳欲鸣。 就在一步之遥,的府衙大门內,知府许观秋眉头紧蹙。 咚! 鼓声落下! “冤枉!” 王大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大喊,“草民冤枉!” 一眾洛阳府的官员们,狠狠的看著这名刁民。 然后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王大可身后站著的那人,河南都指挥使,定国將军徐司马。 “徐镇台!” 许观秋长揖到底,低声道,“这事有误会!” “別跟我说!” 徐司马摆摆手,“有人报官!你要审案!” “镇台!” 几行汗水,顺著鬢角落下。 一夜未睡的许观秋再度开口,“事情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您不能单听一面之词,下官等也有苦衷.....” “別跟我说,有人击鼓鸣冤!”徐司马再道。 许观秋沉默片刻,看向王大可,再看看府衙外黑压压的人头。 “王大可,你的事本官知了,你现在可以回去了,今后不会有人再找你!” “我知道你是带著工匠在城墙干活的工头,拖欠你的钱现在就给。” 说著,他不住的对王大可挤眼,“马上就给!你说个数!对了,听说你的儿子也在官学之中读书!” “今年秋考,本官是主考,可以给你儿子一个秀才的功名.....有了功名就可以来衙门做事.....” “我....” 陡然,王大可抬头。 看著眼前对他卑躬屈膝,说尽好话不住许诺的知府大人,他心头一阵说不出的快意。 “知府大人,草民冤枉......” 咚! 王大可重重的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许观秋面色惨白,再看向徐司马,“镇台...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 徐司马嘆口气,“这话,你不该问我,该问问你们自己!” ~~ 啪! 府衙大堂之上,惊堂木有气无力的拍著。 “堂下何人,状告何人!” 许观秋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如坐针毡。 “草民王大可,状告洛阳府主簿郭秀峰,栽赃陷害,意图置草民於死地!” “草民本是带著工匠在城墙上干活的工头,因为带著宫人討要工钱。郭主簿便要抓捕草民,且罗织罪名,要將草民一良善百姓,变成阶下之囚!” 许观秋后背一凉,低声道,“郭主簿何在?” “在这!” 堂下话音落下,就见几个年轻人抬著被五大绑的郭主簿上来,咚的一声把人扔在地上。 “呜呜呜.....” “啊!呼...呼....” 郭秀峰口中的破布被扯开,大口呼吸几声,扯著脖子大喊,“知府大人,下官冤枉!” “嗯,你有何冤枉?”许观秋心中一动,忙问道。 『“这是一场误会!” 郭秀峰道,“下官昨日跟官差们说的是,將他带回府衙来对帐!也不那些官差们怎么想的,可能是会错了意,变成了抓捕他!” “后来下官带人去客栈抓王大可,也是因那些官差说,有人殴打官差至伤!下官以为洛阳城中有了反贼,才带著兵马司的兵过去!” 说著,他看向徐司马,“镇台大人,这都是误会!” “哈?” 徐司马一愣,“你他娘倒是好口才,真会顛倒黑白!” “不是下官顛倒黑白,而是事实如此!” 郭秀峰又道,“下官也不推諉,此时要说有错,是下官没有跟官差们说清楚.....” “住口!” 徐司马大喝一声,“你让人抓捕王大可的时候,老子在旁边看的清清楚楚,听得真真切切,你还狡辩什么?” “下官没有狡辩...不信....?” 说著,郭秀峰猛的抬头看向许观秋,“大人可以叫那几名抓捕王大可的官差来问话,看事实是不是如此?” 啪! 许观秋一拍惊堂木,“正当如此!” ~~ “死到临头,还百般抵赖!且看他们,能闹出什么样来?” 堂下,扮做寻常百姓的朱標,对李景隆笑道,“打个赌?” “您想赌什么?”李景隆凑趣道。 “我赌那些官差上来,定然会把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朱標一笑。 “呃.....” 李景隆心中一滯,暗中道,“这还用赌吗?这不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吗?” 但眼看太子爷来了兴致,只能装糊涂,低声道,“臣赌一顿饭,官差们必不会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哈!” 朱標一笑,“好,就赌一顿饭,千金楼顶楼!” ~~ 他俩这边嘀咕著,过了许久,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之后,才有几名鼻青脸肿的官差被带到堂上。 “你们几个如实说话!” 许官秋看著几名官差,“郭主簿到底是如何跟你们说的,是让你们去找王大可,还是抓王大可?” “回府尊大人!” 一名官差苦著脸,哽咽道,“郭主簿说的是找王大可,不是抓王大可!” “那为何给人套上枷锁,当做囚徒?”许观秋怒道。 “是.....” 那官差泪流满面,“是小的们耍威风,想先给王大可来一个下马威。岂料这人脾气执拗,小人等觉得没了面子气不过,所以才信口雌黄,说他有罪,要锁拿下狱!” “呔!大胆狂徒,朝廷国法岂是儿戏!” 许观秋大怒道,“岂能容你等信口雌黄?” “大人,小人等愿意受罚!” 咚,几名官差跪倒在地,“愿受责罚!” “尔等身为府衙官差,不能善待百姓也就罢了,就因为薄了你们的面子,你们就闹了这么大的事出来!” “不罚,不足以平民愤!” 说著,许观秋又大声道,“来人,剥了他们的官差衣裳,押入水牢,明日发配辽东军前效力.....” 啪! 惊堂木再响,气势惊人。 “镇台大人!” 那几名官差被拉了下去,许观秋对徐司马道,“您看,真是一场误会!” 说著,冷眼看著郭秀峰,“你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夺了你的功名,扒了你的官衣,你可有话说?” “下官无话可说!” 郭秀峰忙大声道,“此事皆因下官表达不清而起,下官愿意,拿出家財,赔偿王大可!” “如此甚好!” 许观秋捋须道,“镇台大人,您看....” “我看个毛呀?” 徐司马怒道,“你们在老子眼前演戏呢?拿老子当傻子吗?” “镇台大人何出此言?” 许观秋凝神道,“您要审案,下官审了!是非已经辩白,错的人被惩处了,受害的人被赔偿了,这不已经是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了吗?” “我他妈活这么大,第一次见著这样的真相大白?”徐司马冷笑。 “镇台大人!” 许观秋又道,“文武殊途,这是洛阳府的公案!下官已署理清楚了!” “哦,你的意思是,我管不了你?”徐司马眉毛一横。 “大人,下官知您有爱民之心。但凡事不能偏听偏信!” 许观秋又道,“是非曲直已经明摆著了,你不信我等,却偏信那子虚乌有的.....” “我他妈子虚乌有?” 徐司马暴怒道,“你是不是觉得老子管不著你,你现在有人给你们顶缸了,所以开始晒脸了?” “下官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不了你!”徐司马大声追问。 “这个....” 许观秋顿了顿,“下官已说过了,文武殊途......” ~~ “他管不了,我能管!” 陡然,堂下有人大声开口,周围为之一顿,寂静无声。 “何人开口??”许观秋怒道。 隨后,他就见一长身玉立丰神俊朗器宇轩昂之人,昂首出列,对他怒目而视。 没来由,许观秋心中一慌,“你是何人?” “我?” 李景隆走到大堂中央,不屑的笑笑。 “现在就让你知道!” 人群之中,李老歪带著几名曹国公亲卫现身出来。 “我家主人....” 李老歪冷眼环视,“乃是当朝故大明长公主与陇西郡王之嫡孙,故征虏大將军,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太子太师。” “特进正一品荣禄大夫,上柱国。开国辅运宣力武臣,录军国事。” “配享太庙,功臣庙位列第三....大明岐阳王之嫡子。” 说著,李老歪换了一口气继续道。 “光禄寺卿,金吾卫都指挥使,掌皇城禁卫军事,同知军国事。” “世袭罔替....曹国公...李景隆!” “啊?” “呜!” 陡然,府衙內外一片惊呼,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 唰! 李景隆一展摺扇,“怎么?你觉得,本公管不管得了你?嗯?” 咚! 知府许观秋,一个趔趄从椅子上栽倒。 然后颤颤巍巍的扶著俯首,勉强著坐起来。 “您...是曹国公?” “您虽是曹国公,但这是洛阳地方的公事,您...您无权过问.....” “哦?我都管不了!” 李景隆一笑,唰的合上摺扇,“那么.....你坐好了,现在....介绍我家主人出场!” 许观秋浑身颤抖,“你家主人?” “大明东宫皇太子殿下在此.....” 李景隆垂手而立,大声道,“军民人等俯首叩拜,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唰!” 朱標手中的摺扇也唰的展开,对著李景满意的点点头。 可以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种別出心裁的出场方式。 而后,颇为矜持的开口,“怎么,孤也管不了你这洛阳的事吗?” 第二十一章 发了(1)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府衙內外,山呼海啸叩拜声中。数百甲士鱼贯而入,更有数十名穿著飞鱼服带著鹅冠的锦衣校尉,反握绣春刀进入大堂。 哐当... 却是那知府许观秋,直直愣愣的摔倒在地,然后像是厕所里的蛆虫似的在地上不住的蠕动。 “臣....叩见太子.....” 啪! 朱標一收摺扇,嘴角带上几分冷笑。 “瞧你那点出息,知道的,是你看到了孤这个太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见著你太爷了呢?” 说著,迈步上前。 “下面跪著去!” 李景隆抢先两步,拽著许观秋的脖子就扔在了堂下。 “明镜高悬.....” 朱標大堂匾额下站住,念著上面四个庄严的大字,再次冷笑,“高悬的,是他妈明镜吗?” 说著,砰的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回身大声道,“孤给你这大堂之上写一副对联....左边是,巧言令色不知廉耻。右边是,顛倒黑白指鹿为马!” 隨即,看向李景隆,“横批?” 李景隆立马会意,大声道,“横批是,丧尽天良!” “好!” 府衙內外,顿时掌声如雷。 “你听听!” 朱標指著地上瘫著的洛阳府一眾官员们,“围观的百姓为什么鼓掌?因为孤骂你们骂得好?” “你们把別人都当傻子?殊不知你们才是最大的傻子!人在做,天在看!” “太子爷就是你们的天!” 李景隆马上继续接话道,“所谓苍天有眼,就是太子爷今日要为民除害!剷除尔等奸佞之辈!” “好!” 府衙內外,再次掌声如潮,震耳欲聋。 眼见朱標一步步走到刚才知府坐著的太师椅上,而欢呼声未断,李景隆再次大喊,“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紧接著,天地之间无数人跟著疯狂的吶喊。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 百姓官兵的欢呼声中,朱標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缓缓转身,面对眾人。 然后轻轻抬起手臂,微微虚空下按。 “肃静!” 李景隆又是大喝一声。 紧接著数十名锦衣卫齐声吶喊,“肃静!” 瞬间,府衙內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眼睛,都狂热的看著站在高堂之上的大明太子。 陡然,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却是一个孩童站在人群之中,奶声奶气的大喊。 但那孩子还没喊完,就被大人捂住了嘴! “呵!” 朱標莞尔一笑。 唰唰,李景隆大步直接奔著那孩童走去。 孩童的父亲顿时惊恐得浑身颤抖,把孩子紧紧的护在怀中。 “你喊的?” 李景隆冷声斥问。 剎那间,府衙內外所有人看向了那对父子。 “草民......” “拿著!” 就在那孩童父亲慌得再次跪下的时候,李景隆伸手入怀。 再拿出手来,掌心之中赫然是一根金灿灿的小黄鱼。 “太子爷赏你的!” 李景隆变脸一笑,將金条放入那孩童的稚嫩的小手当中,且捏捏他的脸,笑道,“记住,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要知道孝顺父母!要忠君爱国,立志振兴家邦!” 那孩子呆呆的攥著金条,迷茫的眼神中似乎透出某种坚定,郑重的点头。 “这.....” 那孩童的父亲已是呆住了,热泪盈眶。 嘴唇一个劲儿的颤抖,然后哐的一下,拉著儿子跪在地上,咚咚磕头,“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紧接著,府衙內外又是山呼海啸的叩拜之声。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呵呵呵!哈哈哈哈!” 朱標双手下按,“好啦好啦!哈哈哈,无需多礼,哈哈哈哈!” ~~ 啪! 惊堂木一拍,府衙內外归於寧静。 朱標看著许观秋等人,冷脸冷声,“现在,孤就管管你洛阳府的公务!” 说著,转头看著那几名先前把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的官差们。 那些官差,早嚇得跟烂泥一样。 “太子爷要问你们话,你们如实说来,但凡有半句假话....” 李景隆在旁重重说道,“人头落地!” “呜呜....” 几个官差,直接被嚇得失声痛哭。 “孤问你们,郭主簿到底是如何跟你们说的?他到底说的是抓王大可,还是让你们把王大可带到衙门里来对帐?”朱標低声问道。 “回太子殿下!” 其中一名官差抢著大喊道,“郭主簿说的是抓!” “他跟小人等说,王大可不知好歹,串连工匠们来府衙堵门,必须严惩!” “他还说了,王大可这样的人不抓,以后就没人怕衙门了!” “他还说了...他说直接塞到死囚牢里去。让里面的犯人先把他折磨个半死,然后逼他在口供上签字画押.....” 朱標皱眉,“什么口供?”『 “是栽赃他的口供.....” 又有官差抢著喊道,“口供上说,工匠的工钱府衙已经给了一部分,是王大可自己给了,然后带著工匠来闹事....” “还说他居心叵测,有挟持良善百姓逼迫官府之心......还有...造谣诬陷朝廷官员,誹谤詆毁朝廷命官....” ”犯上作乱,意图谋反.....” 啪! 朱標又是惊堂木一拍。 “为了对付一个老百姓,你们竟如此下作?” 朱標摇头,长嘆道,“然后你们死到临头还装做不知道王大可有多冤枉?其实你们最知道,他到底有多冤枉!” “他不过是想討要工钱?” “他带人堵著府衙的大门,固然不对。但那是他走投无路,情有可原!” “欠了人家钱,不还钱也就罢了,还要把人家弄成罪囚......?” “天日昭昭,王法何在?” 李景隆俯身抱拳,“启稟太子爷,您就是王法!” “好,孤即是王法,那孤现在就判你的罪!” 朱標大喝,“洛阳主簿郭秀峰.....尔身为朝廷命官,不思百姓奉养之恩也就罢了。竟然还以莫须有之罪,构陷百姓.....” “来人,拉下去,做成人彘。让他以后在洛阳城门外,像狗一样的活著!” “是!” 堂下,邓镇和曹泰闻声出列。 曹泰抢先几步,一把薅住郭秀峰的头髮,“你这狗官,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你家爷爷我....” “乃是,追封大明故忠壮安国公,光禄大夫,柱国,宣寧侯曹良臣之子。御赐免死金牌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囉嗦什么?”朱標在高堂上大喝,“拉下去!” “冤枉....太子爷,臣冤枉!” “臣都是奉命行事!” “是许知府说,若不惩处刁民,官府顏面无存....” “臣是奉命行事,太子爷....太子爷.....” “所有涉案的官差等,一併拉下去!” 朱標又是怒斥一声,常茂带人上前,直接跟薅大葱似的,薅下去一片。 “他的事说完了!” 朱標指了下被拉下去的主簿,然后看向知府许观秋,“现在,说你的事!” 啪! 隨著惊堂木响,徐观秋一个哆嗦,茫然无助的抬头,泪流满面。 “说,为何拖欠工匠民夫的工钱?孤清楚的记得,朝廷每年给州府修筑城墙的钱,都是实数拨款的!” “太子爷,臣真是冤枉!” 第二十二章 发了(2) “洛阳的城墙,从洪武六年开始修筑....” 许观秋涕泪交加,浑身颤抖,“臣是前年十月才到任的......歷任知府的亏空都留给了臣....” “臣也不想欠,可是洛阳府没钱呀!” “周王就藩,给洛阳摊派了钱粮差役....” “燕王在辽东练兵,洛阳有养马之责....” “朝廷几次练兵都在洛阳,那么多大军的口粮....” “住口!” 李景隆大喝一声,上前指著许观秋的鼻子喝道,“太子爷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胡乱攀扯!” “就算前任有亏空,可到你这儿,总不能一点银子都不给吧?” “还有!” 李景隆怒目而视,怒道,“你挪用了朝廷拨给洛阳官学的专款五万两银子....钱呢?那不是钱吗?” “公爷!” 许观秋掩面道,“卑职挪用也是逼不得已!洛阳府拖欠差役听差等工钱餉银已有两年,不能再拖了!” “哦...他们的钱不能拖!百姓的钱就能拖?” “不是不是不是....” 许观秋忙摆手,“卑职不是那个意思,这里面有个因果.....” “你求佛呢?还是念经呢?你是朝廷命官,不是和尚,你还因果?” 李景隆继续怒道,“要说因果.....你做的孽是因,你即將要承受的是果!” “卑职.....” 许观秋已是大哭,“卑职没做错什么呀?歷任的事,不能卑职一个人全担呀!” “那为何不上报?” 朱標皱眉,横了李景隆一眼。 后者马上垂手,退到了一边。 “上报上去,前几任同僚,都活不了!” 许观秋哭道,“为官之道,在於和气....臣总不能把同僚们往死里逼吧?” “可你却把百姓往死里逼!” 朱標忽然神色复杂的嘆息半声,“若不是遇到了孤,王大可...还有其他討要工钱的工头工匠,只怕这辈子就毁在了你们手里!” “太子爷....太子爷.....太子爷....” 许观秋忽然匍匐前行,叩头哭道,“臣知罪。但罪不在臣一人呀!臣也是无能为力......臣为官多年,从未贪污受贿....” “不贪污,你也不是好官!” 朱標冷声道,“单凭你草菅人命,漠视良知,丧尽天良这三点...你就死有余辜!” 说著,忽然有些意兴阑珊的摆手,“拉下去,交有司定罪!” “太子爷,太子爷.......” 许观秋还要大喊,却被李景隆直接捂住嘴,往后一扯。 另有侍卫上前,將他拉了下去。 ~ “是个糊涂官!” 案子已经审完,该杀的杀,该判的判。 臣民们亢奋的山呼海啸叩拜声中,朱標走入知府衙门后堂。 刚在知府衙门的內堂中坐下,就烦躁的扯开衣领,开口道,“是可恨,但也可怜!” 边上李景隆闻言,眼睛转了转。 心中暗道,“这许观秋.....倒是可以有个体面的死法!不用饱受酷刑折磨!” “杀人简单,办事难!” 朱標端著侍卫奉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又道,“挪用的官学银子是收不过来了....” 李景隆在旁,忙躬身道,“毕竟也都是发给衙门的官差了,要是收回来,难免伤了人心!” 说著,看了眼朱標,“至於官学的银子,臣回京之后再拨一次就是了!” “哎!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朱標弹了下裙摆,翘起二郎腿,“天下事,总是有许多不得已......计较不过来!” 正说著,常茂走入堂內,“太子爷,河南布政司使吴庸吴大人求见!” “哈?” 朱標撇嘴,“他倒是会卡著时间来?”说著,咬牙道,“让他滚进来!” ~~ “臣吴庸,叩见太子殿下!” 吴庸五十多岁,乃是洪武四年的进士,在朝中颇有清名。 此刻跪在朱標面前,神色惶恐,额头上已渗出汗来。 “许观秋的事,你知不知道?” 朱標没有叫对方起身,而是居高临下的冷声开口。 “臣,属实不知.....” “呵!”朱標再次冷笑,“洛阳府乃是河南行省的治所所在,就在你这一省布政的眼皮子底下....” “这些事,洛阳府上到九十九下到不会走,扫大街的掏厕所的都知道,你这个一省布政不知道?” “吴庸...” 朱標怒喝一声,砰的將茶盏拍在桌上,“你是孤一手提拔起来的...就这么回报孤的提拔之恩?” “太子爷!” 吴庸抬头,已是哽咽,“洛阳府缺钱,臣知道.....但这其中確实有隱情。” “这些年朝廷数次北征,河南的压力最大!牲口,民夫,差役,军粮.....这都是钱呀!本来就底子薄,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还有周王在开封,燕王在北平....” “每年秦王晋王领兵巡视塞上,河南卫也要悉数出兵。就单是这一笔粮餉,就足够官员们焦头烂额....” “行了行了!” 朱標怒道,“你们总有理由!是吧?” 说著,强人怒火,沉吟半晌,“知道洛阳府欠了工匠民夫多少银子吗?” “应是三十九万八千多两!”吴庸擦泪道。 “哈?”朱標又是冷笑,“你这不是知道得听清楚吗?”说著,又是嘆气,“怎么解决?” “所以说,许观秋虽可恨,但也可怜呀!” 边上,李景隆心中暗道,“三生作恶知县附郭,里里外外坏人都是他做了!” 想著,他又观察下吴庸。 “这人是標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但....就这么轻飘飘的不追究他的连带责任,不是標子的风格呀?” “等著吧!” 李景隆心中继续暗道,“標子现在不追究你,说不定正在心里琢磨著,以后让你顶什么缸呢?” 这时,就听吴庸说道,“藩库之中,还有十八万的压仓银....” “那不能动!” 朱標摆手,“这地方隔三差五就闹水患,一点钱都不留,真要有天灾,那不是等著老百姓造反吗?” “库粮还有两万多石,可以先解燃眉之急....” “孤说了不能动!” 朱標怒道,“那钱和粮,是等著將来一旦有事救命的!” “再想別的办法!孤这个太子不露面还好,孤已经露面了,全洛阳的百姓都知道孤来了,这事再不解决,大明朝就真成笑柄了!” 说著,他好似不经意的看了李景隆一眼。 就一眼,李景隆心里直打了个哆嗦。 “瞅啥呀?瞅我干啥呀?跟我有啥关係呀?莫非你想让我帮著解决!” 他心里正想著,朱標又看了他一眼。 “呃....这个这个这个....” 李景隆不得不开口了,强笑著说道,“太子爷,其实这三十多万的银子,倒也不多!” “嘖!” 朱標皱眉,“你有啥办法,別吞吞吐吐的!” “呃.....是不是可以拆借?” “跟谁借?”朱標横眉道,“谁能借?” “臣倒是认识一个人?” 李景隆的心中,忽然想起他的白手套来。 京城三大钱庄之一的全盛魁! “谁?”朱標疑惑道,“一下子能拿出三十多万?” “他倒是没钱,不过他家是开钱庄的!” 李景隆低声道,“可以从他钱庄里拆借!” 朱標眼帘动了动,“总不好跟商人借钱吧?商人重利!” “那就给点蝇头小利!” 李景隆说著,看向吴庸,“吴布政...” “下官在!” “您客气了!” 李景隆面对封疆大吏,把自己的姿態放的很低,“这样,从他那借钱,帮衬著洛阳府渡过难关倒也不是不行!” “不过呢,我的面子是一回事,但商人无利不起早....” “下官明白!”吴庸看了眼朱標,继续道,“总归不能让人白忙活!” “是这个道理!” 李景隆笑道,“我想呀...我设想,他是开钱庄的,那不如您下令,洛阳府只能有他一家钱庄,如何?” “这....?”吴庸沉吟,再看眼朱標,犹豫道,“倒也不是不...行?” “城內官银私银杂色铜钱的兑换...” 李景隆又道,“也得都给他!毕竟,人家是三十多万拿出来了,而且还不要利息....” “这....” 吴庸再看朱標,又道,“倒也不是不...行!” “还有票號.....全盛魁是做票號的,存银也好兑换也好,以票代银也罢,这专权得给人家吧?” 吴庸又看看朱標,“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有您这话就行了!” 李景隆笑道,“一会,我就让人快马通知全盛魁给洛阳府运银子!” “呵呵呵!”与此同时,李景隆心中暗道,“发了发了,这下是真发了!” 第二十三章 秋天(1) 九月来临,秋似乎也来了。 人们总是把丰收和秋天结合在一起,却忘记了,其实秋天才是最为盛放的时节。 就好像一个女人,十五六岁是她的春天,虽美虽好看,但她的內在却是青涩。 而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虽看著已很是饱满,却始终还带著些扭捏。 只有到了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已完全的盛放。 你说她老了,殊不知她却最是娇艷,让人慾罢不能,既能润物无声,又能狂野热烈。既能浅浅沟通,又能把酒言欢。 秋天如美人,沐浴其中,能洗涤心灵。 ~~ “您是没瞧见.....” 乾清宫后的御园中,老朱蹲在菜园子中,粗糙的大手將一个个饱满的,但又带著些伤痕的茄瓜摘下来。 在他身后,刚刚回京的曹国公李景隆,撅著屁股拎著个篮子,口中滔滔不绝。 “当时臣在公堂之上,面露嘲讽,对著那糊涂官许观秋说道....现在,有请我家主人.....” 洛阳事毕,他隨著朱標等人快马赶回京城。 刚回京城,就屁顛屁顛的进宫来老爷子。 他不是不想回家,但他觉得,得先跟朱老板匯报一下,人家的好大儿,在洛阳的英姿! “呵呵!” 老朱捡起一个掉在地上的茄瓜,拂去上面的泥土,笑道,“娘的,你岁数不大,肠子倒是挺多!” “当时太子爷.....唰的一展摺扇!” 李景隆继续道,“那风姿,那仪表,那气质....简直就是人中龙凤,万中无一....” “公堂內外欢呼如潮,百姓虔诚叩首,甚至有白髮老翁幼年童子,泪流满面!” “您是没瞧见呀,当时都昏过去好几个....” “太子爷跟百姓们摆手的时候,那傢伙....那些百姓嗷嗷冲呀!要不是带著锦衣卫呢,当场都得踩死好几个!” “呵呵呵!” 老朱又是笑笑,双手撑著膝盖起来,“你他娘的就会说好话忽悠咱!” “不是臣会说话!” 李景隆跟著老朱后头,往凉亭边上走,开口道,“当时的场面確实是如此呀!不但如此,而且....” 老朱端了一碗凉茶,咕嚕咕嚕喝下去,“而且啥?” “洛阳府的百姓!” 李景隆低声道,“自发的把太子爷的画像....请回了家中,放在神位上,日夜焚香祈祷!” “啊?” 老朱一怔,“把老大画像请回去干啥?他又不是老天爷?他们都知道老大长啥样了?” “当时公堂之上有几个善於绘画的百姓,见了太子爷之后,当天就回去画了好几张,结果您猜怎么著?”李景隆又道。 老朱眼皮动动,“咋了?” “当天还没等墨干呢,就有財主找上门了!非要重金购买....” “不出三两天的时间,满洛阳都是太子爷的画像了,老百姓都抢疯了,就跟灾民抢粮食似的!” “呵呵呵!”老朱咧嘴,大笑几声。 “皇爷,臣请罪!”李景隆说著,忽然弯腰垂手。 “你哪来的罪?”老朱不解道。 “按理说,太子爷的画像是不应该允许民间买卖的!” 李景隆正色道,“但臣看著太子爷太受臣民爱戴了,老百姓私底下都说了。太子爷,就是大明朝的苍天在上!” “噗!” 老朱正喝茶,差点一口喷出来。 而后捋著鬍子笑骂道,“他成老天爷了,那咱是啥?” “您是天外天呀!” 李景隆笑道,“您是没去,您要是去了...哎呦喂,整个河南的老百姓都得疯!” “哈哈哈!” 老朱坐在藤椅上,拍著大腿,“哎哟,这让你说的...跟唱戏的话本似的,真真儿的!” 咚... 却是李景隆忽然跪在老朱脚边,“臣,恭贺吾皇万岁!” “嗯?”老朱奇道,“又恭贺什么呀?” “您和太子,天下臣民爱戴您和太子之情,亘古未有!” “所谓三皇五帝,秦皇汉武,虽史书称讚功勋彪炳。然,未得民心至此!” “天下臣民,有如此虔诚爱戴我大明之心。我大明,必然千秋公爷,万古长青。” “世代传承,江山万年!” 说完,李景隆叩头下去。 “哈哈哈哈!” 老朱拍著大腿,“你呀你呀,二丫头呀,你小子这张嘴呀!” “这可不是臣故意说好话呢!” 李景隆抬头道,“洛阳百姓人心,就是明证!” “好好好!” 老朱笑得不住点头,回头对总管太监朴不成道,“传旨!” “奴婢在!” “赏曹国公锦缎十匹,贡茶二十斤,河西健马五匹...”老朱摆摆手,“惠妃醃的蒜泥茄子,酱油豆角,各给一罈子!” “遵旨!”朴不成对著李景隆笑笑,转身而去。 而李景隆又是叩首,“老爷子,您给臣的太多了!” “不多不多!” 老朱斜靠在藤椅上,一只圆滚滚的橘猫不知从哪嗖的冒出来,趴在他两腿之间,对著李景隆打了个哈欠。 “老大以前呀....总是板著端著,性子虽庄重了,但失了鲜活!” “有你在他身边,他倒是能多乐呵乐呵!” “臣就这点小能耐!” 李景隆说著,顿了顿,又道,“其实臣心里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你又有啥想法?”老朱斜眼瞅瞅他。 “臣想,既然您和太子深受天下臣民的爱戴,那不如...” 李景隆笑道,“让天下各州府,把您和太子爷的画像推广到民间去,让百姓们得以瞻仰天顏!” “拉倒吧!” 老朱忽然板起脸来。 “弄这劳民伤財的事干啥?就那些官儿....你让他们把咱和老大的画像给百姓,到他们那儿...就变成他们盖个庙,能把咱和老大当神仙给供起来了!” 说著,老朱点点李景隆的脑门,“扯这个蛋干啥?” “您老高瞻远瞩,臣...肤浅了!” 李景隆说著,从边上果盘之中拿了个橘子,剥开送到老朱身边,“老爷子,这是今年广西第一批的橘,您尝尝!” 老朱张嘴,咕嚕声吞了。 然后吧唧下嘴,“广西那边送了多少?” “装了二十辆马车,刚送到光禄寺!” 李景隆又拿起一个橘子,开口道。 “以后不要送了!” 老朱摆手,示意不吃了,“广西到京城千里迢迢的,又是民夫又是牲口的,就为了几筐橘子?不值当.....” “要么怎么说天下百姓爱戴您呢!” 李景隆嘆气道,“就您这份爱民之心,古往今来,哪位帝王能跟比您呀!” “呵呵呵!” 老朱又是笑,眉毛鬍子都舒展开来,“咱哪敢跟歷代帝王比,咱是穷出身,就盼著天下百姓能多吃点饭,少受点罪!” 说著,看看李景隆,“回头呀,你把这些橘子,分点出来,快马给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他们,一人送点过去!” “哎,他们都在北方,哪有这么可口的橘子吃?” “老四那多给点....他家大小子,就爱吃甜的!记得上回来京城看咱,拿著蜜桔不撒手,吃的满嘴都是汁儿....” “那小子虎头虎脑,胖胖乎乎的,呵呵!” 第二十四章 秋天(2) 人,都是矛盾的。 朱老板前头刚说,广西到这运送不易,为了点口腹之慾,不能劳民伤財。 转头却又惦记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孙子,没有好东西吃。 矛盾,是人性的一部分。 “对了!” 老朱拍拍肚子,腿上的橘猫慵懒的趴到他的胸口上,然后舔著老朱的手指。 “洛阳那些该死的官儿,怎么处置了?” 李景隆拿起扇子,给老朱轻轻扇风,低声道,“构陷百姓的郭秀峰,让太子爷下令做成了人彘.....” “就是养在一个罈子中,就露出一个脑袋来,放在城门口受万人唾骂。” “太子爷说了,对这种黑心的官,就要如此。也让天下其他官员看看,这就是祸害百姓的下场!” “嗯!” 老朱满意的点头,“老大也算难得心狠一回!”说著,咧嘴道,“还真是,做成人皮褥子毕竟是死物,没有威慑!做成人彘养著,让其他黑心官看了就肝颤!” 说著,又看向李景隆,“洛阳知府呢?” 李景隆沉吟片刻,“据说是当晚,在地牢之后,用腰带上吊自杀了!” “啥叫据说?” 老朱突露狞色,咬牙道,“谁看管的?就这么死了?便宜他了!” 李景隆低头,没有回话。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心中却道,“那你得问你好大儿呀!你好大儿觉得人家可恨但也可怜,当天晚上就让人家自杀了,留个全尸,没折磨人家!” “呵!” 老朱忽又是笑,“是老大不忍心了?呵呵,还是心软呀!” “太子爷嫉恶如仇!” 李景隆马上回道,“但终究.....!” 老朱皱眉,“终究咋?” 李景隆正色道,“终究还是带著七分菩萨心肠,悲天悯人,雷霆手段行事,却不忘慈悲为怀!” 老朱沉吟片刻,“嗯,说的是!”说著,嘆气道,“咱....这样的皇帝,有一个就够了。他要坐江山,跟咱不一样!” 说著,老朱突然伸手。 啪的给了李景隆一个脑瓜崩。 “哎呦!”李景隆捂著脑门,“臣说错话了?” “你小子,字字句句全是太子,你自己的事你却只字不提!” 老朱笑骂道,“你曹国公好大面子呀?” “臣哪有面子?”李景隆忽然有些心虚。 “嗯,一张纸条,京城四大钱庄之一,就乖乖掏了三十多块四十万两的银子!” 老朱揶揄道,“还不是面子?” “那哪是臣的面子!” 李景隆上前,给老朱揉著大腿。 老朱胸口的橘猫,不满的白了李景隆一眼。 “呵呵,您这猫养的真好,溜光水滑的!” 李景隆笑一句,然后道,“要说面子,臣就是狐假虎威...有您和太子爷的宠信,臣才有面子!” “您当那钱庄是看臣的面子?其实他看的是臣背后是您和太子爷呀!” “他是晓得臣是天家的血亲,才上赶著巴结!” “哈?” 老朱又是笑,大手摸著橘猫的后背,眯著眼,“你小子,让那钱庄成了洛阳城唯一的钱庄,还让洛阳府给了他银票专权?” 说著,老朱斜眼道,“好傢伙,这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儿呀!” “呃....” 李景隆顿时语塞,笑容訕訕。 全盛魁成了洛阳城唯一的票號,且不说杂色银钱的兑换,就说其他票號想在洛阳推行,就必要用全盛魁的银票这一项,任何做生意的,想大额匯票或者存取银两,每年在钱息上的收益就是天文数字。 李景隆原来是没什么钱,弄了千金楼等於是成了有钱人。但这个钱庄,却让他的財富直接发生了质变。 从有钱人,变成了財团! “其实臣也是想著,日后太子爷用钱的时候能方便点!” 李景隆低声道,“臣的面子是您和太子爷给的,臣心里一直想著您和太子爷!” “滚!” 突然,老朱又是脑瓜崩。 “哎呦!” “你哎呦啥?”老朱笑骂,“咱都没使劲!”说著,摆手道,“玩去吧!大晌午的,咱眯一会!” ~~ 深宫的夹道,悠长寧静。 阳光下,李景隆一身簇新的蟒袍大步在前。 几名抱著绸缎贡茶,咸菜罈子的小太监,在他身后踩著小碎步。 “公爷,您这又是得了皇爷的赏了?” “公爷,下回出去能不能带上卑职呀?“公爷,您气色不错呀?” “公爷,大婚那天,得给兄弟们留一桌呀!” 一路走来所过之处,到处是其他侍卫们羡慕的眼神,还有略带討好的话语。 “好说好说!” 李景隆不住抱拳,脸上始终带著和气的微笑。 “说好了,我结婚那天,不喝躺下几个不是好样的!” “老哥您看著气色也不错,哈哈!” “今儿我忒忙,刚回来还没家去呢!改天,都上千金楼玩去,掛我的帐,哈哈!” 李景隆脸上那矜持的笑容背后,是满满的意气风发。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在別人口中,他从一个东宫勛卫,变成了掌管皇城禁卫军的心腹大臣。 也从別人口中的曹国公,变成了更为让人亲近和尊敬的公爷。 而且,等著他的还有將来无限远大的前程。 “李子?” 刚走到玄武门,就听身后有人喊。 李景隆回头,却是大舅哥申国公邓镇。 “大哥,您也进宫来了?” 邓镇背著手,一身麒麟袍,瞅瞅李景隆,有瞅瞅抱著御赐之物的太监们,“你小子够烧包的,哪去?” “那个...”李景隆笑笑,“回家!” “哦!” 邓镇点点头,但隨即面色一变,“回你自己家嗷,別上我家去!” “不是...我这齣来好些日子了,没见著小凤....” “成亲之后愿意咋见咋见,你俩睡一块我都管不著!” 邓镇怒道,“但是....”说著,压低声音,“还有半拉月就成亲了,你就不能忍忍?谁像你似的,还没成亲呢,成天往大舅子家里跑?” “我就是想去见见....” “那也不行!” 邓镇皱眉,“还没成亲呢,就跟我妹子天天在一块拉拉扯扯的,这啥家风呀?不让人笑话?” 说著,瞪眼道,“別逼我揍你嗷!” “您这话说的...” 李景隆笑两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来,“拿这个给您吧!” “啥呀?”邓镇纳闷。 “在洛阳的时候,看著一家金银铺子打的珠不错!” 李景隆低声道,“特意给小凤,买了个簪子!” 说著,又道,“出门在外的,总是惦记家里,想著给她买点啥,也不贵重,就是一点心意!” “我.....” 邓镇哭笑不得,“你一个大老爷们..脑子里全是娘们?出门一趟,还背著我们悄悄去街上买了东西?”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李景隆说著,顿了顿,“另外,还有一句话请您转告给小凤?” 邓镇横眼,“啥话?” “您跟小风说,我当时买这头簪的时候心里想....” 李景隆低头,有些靦腆的说道,“她戴上这头簪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我他妈抽你!” 邓镇扬起手臂,然后猛的一激灵。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话你也能说的出口?” “我就不信,您以前没这么跟嫂子说过!” 李景隆说著,拱手道別,除了玄武门翻身上马。 “我他妈说什么呀?光顾著上炕了!” 邓镇看著手中的木盒,低声嘟囔一句。 而后把木盒交给身后的隨从,“你跑一趟,给小姐送回去!” “是!”那隨从转身就走。 “等会!” 邓镇突然开口,“告诉管家,库房的钥匙赶紧换!” “我那傻妹子,別人给她一个头簪子,她能给人家一座金山!” 第二十五章 秋天(3) 月色朦朧,夜晚正美。 汪汪汪.... 陡然间却是一阵犬吠。 紧接著砰的一声,就听那刚才还在吠声不不止的狗子,突然呜咽一声,而后夹著尾巴钻到了草丛当中。 ~~ “高点,再高点....” “还咋高呀,我就这么高!” “你把脚尖踮起来....” “我踮你大爷我踮.....” 宣寧侯府的后宅,曹泰双手扶著院墙,不住的踮著脚,试图让自己更高一些。 李景隆骑在他的脖颈子上,双手扒著高墙的墙沿儿,朝隔壁宅子中张望。 “再高点....”李景隆低声道。 “高你大爷.....”曹泰双腿打晃,双目圆瞪,满脸通红,“你他妈咋这么沉?” “嘖,你家的院墙咋修这么高?”李景隆的脑袋探出了曹泰家的院墙,朝著边上一望无尽的大宅之中张望搜寻。 “这他妈不是我家修的院墙,是你媳妇他们家修的墙!”曹泰怒道。 申国公府跟宣寧侯府挨著,两家就隔著一道高高的院墙。 既然邓镇不让李景隆登门,那他只能另闢蹊径,隔墙观望! “哎!” 李景隆在曹泰脖颈子上一夹,“你別晃!” “我他妈都站不稳了还不行晃?”曹泰大怒。 骂著,他忽然恍然大悟,“哎,对呀,我们家有梯子呀,我给你找个梯子不就行了吗?” “別动,人来了!兄弟,撑住!” “我.....呃呃呃!” 曹泰双目突出几乎要瞪出来了,咬著牙继续踮脚。 ~~ “小凤,这呢!” 李景隆趴著院墙,对著边上宅子中出现的身影,摆手笑道。 夜色下,小凤的倩影见了李景隆无声一笑,然后举著一张梯子架在了墙边。 四处看了看,撩起裙子蹭蹭蹭几步上来,就扒在城墙上,跟李景隆四目相对。 月色,高高掛起。 漫天,星辰闪烁。 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没说话,只是傻乐。 “你....” 小凤看著李景隆,眼中柔情闪动,“好像瘦了!” “你....”李景隆也看著小凤,目光满是专注,“好像比以前更好看了!” “討厌!” 小凤莞尔,微微娇羞。 低头之时,头上一枚带著珠的金簪不住的晃动。 李景隆开口道,“簪子喜欢吗?” “嗯!”小凤低头,文字般的回应,而后抬头,笑道,“你怎么想到给我买东西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李景隆挠挠头,“但是我著出门在外,怎么都要给家里人带点东西....” 小凤眉目微动,“还给谁买了?” “只给你买了!” 闻言,小凤嘴角低垂,贝齿轻咬嘴唇。 而后又道,“你还挺会挑的,样子挺好!” “我进了那金铺子....” 李景隆双腿夹了下曹泰的脑袋,示意他再高一些,又道,“进去之后就说,掌柜的给我拿最贵的最好的!” 小凤诧异的眨眼,“为啥要最贵的最好的?” “因为是给你的呀?” 李景隆正色道,“必须给你最贵的最好的!” “呵!” 小凤眉眼弯弯,“我啥好东西没见过?” “那不一样!” 李景隆说著,忽然抓著小凤的手。 对方略微挣扎了一下,而后娇羞的別过头。 “你的手好小!” 李景隆感受著对方手心的温度,笑道。 “你是男人呀,你自然手大!”小凤轻声细语。 “以前,你是你家中的掌上明珠,你的父亲兄长,给你的都是最好的!” “以后,你將是我的妻子爱人....” “哎呀!”小凤单手捂脸,“还没成亲呢!” “是我的爱人....” 李景隆轻轻拨开小凤捂脸的手,看著她的眼睛,“我就要竭尽所能,给你最好的!” 瞬间,小凤的眉目之中蒙上一层水汽。 朦朦朧朧,清清澈澈.... “哎呀!” 小凤忽然皱眉道,“你难得出门一次,怎么不想著给你母亲带点东西呢?你家里还有弟弟,怎么就只给我带?” “呵呵!” 李景隆忽然尷尬的笑笑,挠头道,“我....我都给忘记了!”说著,挤眼道,“这就是老话说的,有了媳妇忘了娘!” “呸....净说浑话!” 小凤唾了声,撩了下耳边的头髮,“明儿,明儿我看看,找个时间偷偷溜出去,去你家里看看你母亲.....” “我爹的部將在山东当总兵,给送了好些的阿胶,正好给你母亲送一些.....” 忽然,李景隆插嘴道,“你见了我娘叫什么呀?” “啊?” 小凤一怔,双颊通红,“叫...伯母!” “乾脆....” 李景隆都几乎快咬著小凤的耳朵了。 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小凤的心噗通噗通的开始乱跳。 “乾脆....”就听李景隆继续道,“直接叫娘吧!” 剎那间,小凤脸上红霞泛起,宛若晚霞,美艷不可方物。 “哎,小凤!” “干嘛!” “你过来点...” “干嘛呀?” “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你就这么说吧,我听得见...” “你靠近点.....” ~~ “你快点儿.....” 就在李景隆循循善诱之际,胯下的曹泰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喊道。 “我腿都麻啦.....” 曹泰咬牙切齿,全身都跟著颤抖。 “哎呀,你.....还有別人?”小凤大惊。 “不是外人,是曹泰!” 李景隆啪的一巴掌,拍在曹泰的脑袋上,“你老实点!”说著,对小凤笑道,“我骑著他呢!” “那...咱俩的话他刚才都听见了?”小凤又是惊呼。 “我啥也没听见!” 不等李景隆回话,曹泰就喊道,“但我知道,他让你靠近点,是想捋捋你!” “捋捋我?” 小凤一呆,然后顿时双眼之中泛起一丝恼怒。 猛的挣开李景隆的手,“我走了!” 说著,噌噌噌的下了梯子。 “哎...哎...別走呀!我还没说完呢!” 李景隆惊呼,“曹泰,再高点...” “高你大爷.....” 噗通! 却是曹泰再也忍耐不住。 膝盖一软,摔倒在地。 正要爬起来,顿觉一阵大力袭来。 眼前一黑,却是李景隆结结实实的砸落。 又是咚的一声,黑夜之中分外真切! “哎哟!” 李景隆揉著后腰,四处踅摸,“曹泰,曹泰,曹泰?人呢?” “杂草的!” “我在底下呢?” “底下?” 李景隆低头翻身,就见曹泰整个人呈大字形,被他深深砸在了草地上,都印在里面了。 “哎呦,哥们....” 李景隆连忙把曹泰拽起来,“你说你咋好好的还摔了?”说著,拂去曹泰脸上唇上的草屑,又道,“没摔坏吧?” “我咋摔了?我咋摔的你心里没点逼数呀?” 曹泰怒道,“你不说就骑一会吗?你他妈骑著不下来了!” “对不住对不住!” 李景隆连忙道歉,“明儿,明儿千金楼我做东!” “我是股东!” 曹泰更怒,“我有卡,我稀罕吗?” 啪! 李景隆一拍大腿,“那哥们你说,得怎么安排你?” 曹泰眼珠转转,忽咧嘴笑道,“真想安排我?” “嗯!”李景隆拍著胸脯子,“都他妈哥们!” “嘿嘿!” 曹泰坏笑道,“那...你成亲那天.....我去听墙角....” “滚你大爷!”李景隆飞起就是一脚。 ~~ 第二十六章 秋天(4) 翌日。 晌午。 光禄寺衙门,李景隆公事房的窗开著。 衙门里静悄悄的,官吏书办等都屏声静气。 因为从窗口看去,曹国公在椅子上正襟危坐,手捧一本兵书,正在皱眉钻读。 阳光洒落,好一张英姿勃发的脸。好一副孜孜不倦,求学之態。 “嘿嘿!” 李景隆心中无声笑笑,手指放在唇间舔了一下,然后翻动书页。 却是他捧著的兵书当中,夹著一本巴掌大的小画册。 册子虽小,但画中人物栩栩如生,且色彩鲜艷极其华丽。 画的正是杨家將的故事.... 杨六郎流落番邦被公主招为駙马... 草原女子性格豪迈,直来直往..... ~~ “嘿嘿.......” “公爷!” “嗯!” 隨著外边一声呼喊,李景隆倒扣兵书,正色道,“进来!” 却是李老歪拎著个食盒,“您该用膳了!” 说著,从食盒中把食物拿出来放在桌上。 人这辈子,其实有两样东西最是刻骨铭心,难以改变。 一,口音。 二,胃! 原先的李景隆是自幼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吃饭的讲究多。 可现在的李景隆,却还是前世的饮食习惯。 对他而言,龙虾鲍鱼,都不如一碗放了陈醋辣椒的手擀麵。 山珍海味,还不如一碗有肥有瘦配上小米辣的猪脚饭。 他午餐,几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两碟御赐的咸菜,一盘酱肘子,一碗豆腐汤。 他刚要动筷,又听外边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 紧接著门口,就露出李至刚那张好似別人都欠他钱一般的脸来。 “哟,老李来了!” 李景隆掰开热腾腾的烧饼,往里面塞了两块带皮的肘子,笑道,“吃了没?没吃一起?” 李至刚快步上前,一屁股就坐在李景隆对面,“公爷,卑职可算见著您了!” “有事儿?” “那个,您回京了,太子爷也回来了吧?” 李至刚欲言又止的,“卑职递了几次牌子,咸阳宫那边都给拒了.....” “太子爷刚回京,正忙著呢!估计现在没功夫见你!” 李景隆把夹好肉的烧饼递给李至刚,“吃,烧饼夹肉,吃完不挨揍,尝尝!” “这....” 李至刚乃是松江豪门出身的世家子弟,拿著烧饼夹肉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从哪下口。 “吃呀!” 李景隆大口的吃著,夹了一筷子蒜泥茄子,“尝尝这个.....” “这....” 李至刚看过去,就见碟子之中黑乎乎,螚螚歪歪,软趴趴几条茄子...... 茄子上面还满是蒜汁,闻著就一股刺鼻的酸味儿。 而且在蒜汁上面,还有厚厚的一层香菜。 “老子最烦香菜!” 李至刚心中骂道,“老子不吃香菜!” “吃呀!”李景隆嘴里鼓鼓囊囊的,又道,“你尝尝...好吃!” “是....” 上官让吃,李至刚这个下官不敢不吃。 夹了一小条茄子放入口中,嚼都不嚼打算直接吞下。 但刚入口,顿感口腔之中满是香菜的怪味还有蒜汁的辛辣,再也吞不下去了。 “你一个国公,啥好吃的没有,吃这玩意?” 李至刚心中再骂,“吃完这玩意还能说话吗?” “咋样?不错吧?” 李景隆笑道。 李至刚含著口中的食物,言不由衷,“嗯,还行!” “这可不是一般的蒜泥茄子....” 说著,李景隆又给李至刚夹了一筷子。 “你他妈的!” 李至刚心中大骂,“你刚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就给老子夹菜....” 但突然,直接愣住。 “这可是御赐的!” “啊?” 李至刚直接变脸,张口喷道,“皇上赏的?” “哎哎!” 李景隆挥下筷子,“你把嘴里东西咽下去再说话,烧饼渣子差点喷我碗里!” 咕嚕! 李至刚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大声道,“您这话什么意思?” “这蒜汁茄子,是皇爷赏的不假!” 李景隆正色道,“但確是惠贵妃亲手醃製的!” 嗡! 李至刚直接热血上头,眼珠子都红了。 “又是皇上赏的?御赐咸菜?” 他心中狂呼,“我竟然直接给吞了,真是暴殄天物?” “而且....” 就听李景隆继续道,“这茄子,你知道哪来的吗?” “莫非?”李至刚再次惊呼。 “嗯哼!”李景隆点头,“皇爷亲手种的,亲手在御园的菜园子里种的!”说著,低声道,“这也就是我....皇上家实在亲戚,能吃著!” “外边,其他什么公侯哪有这个体面?” 啪! 李景隆嚇一跳。 就见李至刚突然抬手,结结实实给了他自己一个大耳瓜子,他半边脸红彤彤一个手指印。 “你干啥?”李景隆惊呼。 “我真是该死.....” 李至刚欲哭无泪,“我刚才,竟然.....没嚼!” 说著,啪的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没嚼....” “不至於不至於!” 李景隆忙道,“这不这么多呢吗?喜欢你就多吃点,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当真?”李至刚激动道。 “你呀,是近水楼台了!” 李景隆笑道,“今儿这御赐的咸菜,管够!” 话音未落,就见李至刚已拿起一个烧饼。 直接掰开,蒜汁茄子酱油豆角一股脑袋塞进去。而且还特意多夹了蒜汁,多加了香菜。 刚要送到嘴边,忽又把烧饼放在桌上。 然后正色起身,面北而站。 “你这是....”李景隆纳闷。 “臣....” 李至刚拱手,满脸虔诚,“谢主隆恩!” “不是....” 李景隆心中笑骂道,“这咸菜是我让你吃的,你还朝宫里谢上恩了?” “常言说的好,世间绝美之味不在於精,亦不在於奢华!” 李至刚捧著烧饼,感嘆道,“越是淳朴,越是自然,越是自然,越是扣人心弦!” 说著,就要张嘴。 突然,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就见一个老头直眉愣眼的进来,咧嘴笑道,“吃著呢?” “魏国公,您老怎么来了?”李景隆忙起身行礼。 “坐坐坐!” 来的不是別人,正是魏国公徐达。 “坐坐坐!” 徐达笑呵呵的,瞥一眼李至刚。 后者忙把烧饼放在食碟之中,起身动容道,“卑职左春坊左中允,光禄寺中丞,户部.....” “得得得!” 徐达摆手,“甭念....老汉记不住你那老长的官名!”说著,一屁股坐在李至刚方才坐的位置上。 “您吃了吗?”李景隆笑道,“没吃我安排您外边....” “外边干嘛,这不有烧饼吗?” 徐达咧嘴一笑,“这不都夹好咸菜和酱肉了吗?” 说著,拿起刚才李志刚亲手夹了御赐咸菜的烧饼,张开大嘴。 “不要.....”李至刚心中惊呼。 吧唧! 拳头大的烧饼,徐达一口咬下去半个。 吧唧吧唧! “呵!” 徐达边吃边笑,“还是这玩意好!家里整天七个碟子八个碗的,就是吃个样子!” 说著,又是一口吞下去。 然后又拿起一个烧饼,將碟子中最后的咸菜,一股脑全加了进去。 “我的咸菜.....” 李至刚在边上,身子摇摇欲坠,面若死灰。 盯著徐达,心中暗骂,“老匹夫,这可是皇上赐的咸菜,皇上亲手种的,贵妃娘娘亲手做的......” “您喝口汤...我都没动!” 李景隆把豆腐汤推过去,“別噎著了!” 徐达两口一个烧饼,端起汤碗咕嚕咕嚕干了半碗。 然后一抹嘴,“这咸菜不错,回头给老汉我弄几罈子!” “皇上赏的!” 李景隆笑道,“他老人家今年种的新茄子,惠贵妃亲手醃的!” “我说呢!” 徐达笑道,“这味儿这么熟!” “您老今儿来我这,有事?”李景隆笑问。 “你小子....” 徐达斜眼,“怎么老不去军营呢?金吾卫你不管啦?” “我...军营里有几位老侯爷看著....” 不等李景隆说完,徐达已是怒道,“他们看著跟你有啥关係?你不去军营,下面人都寄吧不认识你,你以后怎么带兵!” 说著,起身道,“走,跟我去兵部演武场!” 李景隆起身,“去那干啥?” “看大炮去!” 徐达用手抓了一块肥肉,沾了点咸菜汤扔嘴里,“走!” ~~ “老匹夫!” 徐达和李景隆走了,李至刚看著桌上空空如也的咸菜碟子,心中万念俱灰。 “他妈的!” “畜生啊!” 李至刚心中骂道,“连点咸菜汤都没给我留!” 心中骂完,端起咸菜碟子,闭著眼伸出舌头....... 第二十七章 曹国公再添新担(1) 兵部的演武场,坐落於紫金山西侧。 这里还是李景隆所主管的,金吾卫的驻地。 金吾是个概称,有前后左右四卫,分別负责皇城四个方面的巡视警戒等事。 李景隆这个金吾卫指挥使,隶属於上直卫指挥都司,直接听命於皇帝。 但从官职上来说,他现在的顶头上司,正是如今在京修养的魏国公徐达。 大明开国不到二十年,且这二十年之间数次北伐。皇帝直属亲军十二卫,从將到兵,无一不是百战精锐。 ~~ 待李景隆和徐达赶到演武场时,周围已是人满为患。 李景隆心中暗骂,“这些老东西!” 放眼望去,一眾大明开国老杀才...老军侯们悉数在场,更有各家勛贵二代子弟,以及军中的实权將领们。 武人们嗓门大,凑在一块各种带娘的字眼儿,污言秽语,各种桃色故事层出不穷。 若是烂茄子瀋河在此,定能累死! 因为根本沈不完! ~~ “天德.....” 这边李景隆和徐达,刚把战马交给亲兵,就听不远处有人大喊。 抬头一看,却是汤和左手西瓜,右手蒲扇坐在大树底下,敞著怀儿跟他们招手。 “老货..” 徐达笑骂道,“这都上秋了,有这么热吗?” “这不吃西瓜呢吗?” 汤和大笑,“吃西瓜不敞怀儿吃,感觉他妈的...不甜!” “哈哈哈!” 他周围那些老杀才们,如景川侯曹震,永城侯薛显等人,也都一个造型。 “好傢伙!” 李景隆瞅见这些老傢伙们的造型,心中暗道,“军侯?这不活脱一群梁山好汉吗?” “哥哥....” 六安侯王志也不知从哪抱了个西瓜过来,放在地上,然后四处瞅瞅,忽然一脚踹向景川侯曹震,“起开!” 曹震屁股微抬,露出一个刀把子来。 唰的一声! 一米长的长刀直接出鞘,王志轮在手里,手腕一抖! 噗! 浑圆的西瓜顿时一刀断! 然后唰唰唰几刀下去,片瓜成瓣! “好把式!” 徐达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声,然后回头看向李景隆,“看出什么没有?” 李景隆的目光正看向別处,另一边永昌侯蓝玉,定远侯王弼等人正聚在一处,一群人拿著一根铁棍子,在那比比划划的。 闻言,李景隆赶紧回头,“您让晚辈看什么?” “六安侯切西瓜的把式,你看明白没有?”徐达瞪眼。 “这...” 李景隆苦笑,“老侯爷切西瓜切的好!” “好你大爷!” 徐达抬腿就是一脚,然后走过去,拿起一块西瓜,“你好好瞅瞅,看出什么没有?” “切西瓜有什么好看的?” 李景隆心中纳闷,但还是凑过去。 忽然,他看著那些西瓜,惊呼道,“晚辈看出来了,这些切开的西瓜,都是一样的薄厚!” 切西瓜不难,但把所有西瓜都切成一片薄厚,那就很难! 而且是看都没看,举刀就砍,更是难如登天! “呵!” 徐达吐出一口西瓜籽,“继续看!” “嘶...” 李景隆又看了半天,拿著西瓜端详道,“侯爷的刀法,真是出神入化呀!” 刚才西瓜放在地上,六安侯王志抽刀砍瓜。 按照常理来说,瓜皮上,刀锋上,瓜瓤上,定然会沾著些许的泥土。 可眼下这些切好的西瓜,除了西瓜皮上沾著灰之外,其他地方乾乾净净。 “您这手刀法!” 李景隆对著王志竖起大拇指,“绝了!” “有啥绝的!” 王志大口吃著西瓜笑道,“你小子要是砍了一辈子別人的脑壳子,你也能练出来!” “哎...” 忽然,徐达开口嘆气。 而后道,“往后这些手上功夫,都没啥屌用了?” 说著,指著演武场前方,一群工部兵部的官员们,指挥著兵丁推了几门新铸的火炮出来。 徐达又道,“还是这些火器玩意厉害!別说炮,就那火銃..让它一下打实了,什么甲能扛得住?” “上千杆火銃列阵集合,一轮齐射出去,遍地都是骨头渣子...” 吧唧吧唧! 景川侯曹震在边上吃著西瓜,大声道,“其实也没你说那么好使!打仗时候,哪那么容易结阵?” “敌人也不是傻子,让你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这些?” “火銃是威力大,可太耽误工夫!” “慢不说,也没有咱们的弓箭准呀...” “而且那玩意下雨阴天也不能用,药装少了打不远,药装多了直接炸...” “哈!” 闻言,徐达咧嘴大笑,“你个老杀才!” 说著,斜眼看向曹震,“知道为啥你是侯,老子是公吗?” 曹震抬头,“啥公猴母猴?” “呵!” 徐达又是咧嘴笑笑,“跟你这浑人说不清楚!你呀,匹夫之勇!” 说著,转头对李景隆道,“火銃这玩意,隨便抓个农汉,只要不瞎,只要有手,半个时辰就能教会他!” “弓箭呢..没个一年半载算不上会。没有三五年上不了场...” “精心训练出来的弓箭手也好,隨便抓的农汉也好,人家一刀砍过来还不都是死?” “火銃火炮的缺点是多,但带兵之人,不能只看缺点不看优点...” “有缺点就弥补缺点,儘量避免。” “敌人不让咱们结阵用火器,咱们就衝锋到他鼻子跟前!” “远远的,先拿著火銃放一轮...” “打出个缺口了,轮著铁棒子上去,瞄准他们天灵盖,一砸一个准儿!” “这玩意慢,这玩意不准..但现在不是在改良呢吗?人生下来还得养活还得教呢,何况这种死物?他得有个適应的过程!” “咱们不停的用,发现缺点解决缺点,说不定哪天就造出又快又狠的火銃了!” “哈!” 忽然,曹震在后边又笑道,“徐达哥哥,你这跟小李子说了半天,这小子是一声不吭呀!” “晚辈不是不吭声,晚辈是在...” 李景隆笑道,“晚辈是在学!” 曹震皱眉,“学啥?他也没教你啥呀?” “魏国公刚才已经教了!” 李景隆笑笑,对徐达抱拳,“不是晚辈奉承您,您真不愧是千古名將!” 徐达老脸一红,“老汉我哪算得上名將?” 第二十八章 曹国公再添新担(2) “他们呀...” 李景隆低声道,“没有您的远见....您看待事物的境界,比他们高的多得多...” 说著,李景隆手指天空,“你能看到那儿...” 徐达跟著看过去,“嗯嗯嗯...” 李景隆点点自己的脚面,“他们只能看到这儿...” “对对对!”徐达低笑。 “火器这个东西,以后必然是战场上的主宰!” 李景隆又道,“个人的勇武在枪炮面前毫无胜算!您说那种又快又准又狠的火銃火炮,其实呀,也不难...” “等会!” 徐达本来一个劲儿的点头,乐呵呵的听著,闻言忽然变脸,“好好拍马屁,別吹牛逼!” ~~ “两位公爷,这是火器局刚铸出来的火銃...” 別的老杀才们,还在吃著西瓜等著一会试炮。 李景隆和徐达凑在一块,盯著兵部官员送过来的样品。 “这是熟铁打造的。” 那兵部官员面对两位世袭罔替的国公,颇有些激动,唾沫星子横飞,“十步之內....” “装药多少?” 李景隆突然插嘴,拿起那黑黢黢的跟铁棒子没什么两样的火銃,开口道,“弹丸多大?射程多远?” “呃....” 顿时,那官员语塞起来。 “连这些你都不清楚,你哪来的自信说这东西好?” 李景隆掂量著火銃的份量,非常压手。 口中也十分不客气,开口道,“光是铸造就完了吗?能打响就行了?” “火銃最佳的装药量,杀伤力最大的射程,还有用多大的弹丸....你们不试验吗?” “知道什么是標准吗?” 那官员已是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標准就是,所有铸造出来的火銃,都是一边大小,统一装多少火药,统一用什么样的弹丸。” “本公听说军中很多將士,都是因为炸膛而伤的!” “这就是你们的责任!” “你们早试出来到底该装多少药,用什么样的弹丸...然后做成统一定装弹,怎么会出现火药放多了炸膛?” “这.....”那官员面露委屈之色,吞吞吐吐。 “他说的对!” 边上徐达接过火銃,皱眉深思道,“曹国公方才说的对!这是將士们在战场上保命杀敌的玩意儿....” 说著,徐达再次沉吟深思,“標准?最佳射程?定装弹?” 隨即,眉头紧紧蹙著,“这就跟老汉我刚才说的,火銃列阵集合对上了呀!” “知晓这火銃的最佳射程,就知道离敌人多远开始放炮...” “有了定装弹,最面前的放炮交给后面的人,后边的直接装上再交给前面...” “弓箭手临阵五箭就力竭了,可是火銃放他娘的一年,也不累呀!” 说著,徐达已是出神,抬头看著天空,“再遇著王保保,老子轻骑引诱.....待他率军来追。老子反手就是月牙阵,三五千火銃手分列两侧山樑.....老子射你满身都是窟窿!” 李景隆在旁,诧异的看著徐达,低声呼唤,“哎..哎...老国公?” “他娘的!” 徐达回神,盯著那官员道,“明儿叫你们头。滚到老子军营里来!” 说著,他忽然瞄了李景隆一眼。 后者心里陡然一个激灵。 正要说话,余光又见有人过来。 却是永昌侯蓝玉和定远侯王弼。 就见蓝玉对那官员冷眼道,“让你们头儿先去魏国公那儿,回头再去老子那!” 说著,他掂量著他手中那根火銃,对徐达道,“您看,做这么重,骑兵怎么用?” “这压根也不是骑兵用的呀?” 不知何时,其他老杀才们也凑了过来。 景川侯曹震道,“你骑兵拿著火銃砸人家脑瓜门?那也不对路呀!” “骑兵怎么不能用?” 蓝玉直接张口,大声道,“骑兵有了这玩意,上马是骑兵,谁也逃不掉。下马步战,列阵齐射,谁也追不著!” “骑兵不但要配火銃,大炮也得配上...” 蓝玉瞪著眼,一个劲儿的嚷嚷,“回头我就跟太子爷说,拨几千匹军马给我...那些军马专拉火器!” 说到此处,咬牙道,“大炮轰完骑兵冲,骑兵冲了大炮再轰....我看谁能顶住?” “別说!” 徐达制止住要嚷嚷的老军侯们,低声道,“倒还真是个好路子....可以琢磨琢磨!” 说完,他又瞄了李景隆一眼。 ~~ 夜幕降临,紫禁城中灯火通明。 “谁?” 乾清宫中,老朱刚端起饭碗,就听朴不成来报。 “魏国公来了!” “人呢?” 老朱放下饭碗,“快让他进来呀!在外边等啥呢?” 说著,转头对外喊道,“天德?天德,进来!” 隨即又对朴不成吩咐道,“告诉厨房加菜。炒鸡蛋,炒咸肉蒸咸鱼,快点的!” 正说话间,徐达已是进殿。 “臣徐达叩见...” “哎呀,你可拉到吧!” 老朱起身,拽著徐达的胳膊往殿內走, “咱都说多少回了,別老动不动跪下磕头....你不累咱看著都累!” 说著,拉著徐达坐下,笑道,“哈,你今儿有口福,咱今晚上吃燉鸭子!” “这鸭子可肥呀!” 老朱说著站起身,走到边上柜子边,举目看了看,然后拿下一个瓷瓶来。 “正好,咱这还有老三从山西送来的好酒那!哈哈,正好鸭子就酒,越喝越有!” 忽然间,徐达看著老朱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怜惜! 宫殿很大,但里面只有他们两个老头。 器皿很精美,但盛放的只是寻常的乡下菜餚。 灯火很璀璨,但並不温暖。 而且,无论是地面上,还是墙壁上,乃至角落里,都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迴荡。 “孤家寡人!” 徐达心中嘆息一声,“拼了一辈子...到最后...也难免是孤家寡人!” “来!” 这时,老朱坐在桌边,咕嘟咕嘟的倒酒。 “俩鸭腿,咱俩一人一个!” 老朱笑道,“咱哥俩今儿好好吃喝一番!” 说著,看向徐达又道,“听说你下午去演武场了,咋样?” “兵部工部所铸的火炮火銃,倒是没什么问题!” 徐达正色道,“不过,臣认为...管理火器铸造局的人选,该换了?” 说著,又道,“这些人毕竟不会带兵打仗,他们造的东西,好是好,但就是不顺手...” “行!” 老朱吃口菜,甩著筷子说道,“你想换谁?” “臣以为..曹国公李景隆可担此大任!” “谁?” 老朱筷子顿顿,“用他?” 说著,皱眉道,“伙计,你得明白!这火器铸造局,可是咱们大明军中第一要害的衙门呀?” “正是如此,臣才觉得非曹国公不可!” 徐达正色道,“臣看得出来...他懂火器!” “他一个毛孩子,他懂啥火器?” 老朱不解道,“他就长了一张会忽悠人的嘴!” “他不但懂!” 徐达看向老朱,“而且,还会用!且善用火器!” 说著,低声道,“臣相信,他能造出更好的火器!” 第二十九章 给曹国公送礼(1) “火枪的发展...” “元明时期出现了火銃火炮..” “明朝中晚期的时候火绳枪传入中国...” 曹国公府,崇礼堂。 李景隆从演武场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之中。 桌上放著几张纸,凌乱的画著几张图画,他一会坐在原地不动,一会站起身来自言自语振振有词。 “別的穿越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隨便点开金手指都是无限高科技..” “到我这儿...哎...啥也不会呀!” 李景隆自嘲的笑笑,再次坐下,继续在草纸上仔细的画著图样。 “明朝的火绳枪多是轻型火绳枪,同时期欧洲的火绳枪都是用木棍架著的重型火绳枪。” “再加上朝政败坏,製作的时候多偷工减料,所以明朝晚期的火绳枪就是烧火棍,根本打不穿后金的重甲....” 他李景隆倒也不是啥也不会,作为曾经的文物景区的一名保安,耳目渲染之下,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皮毛! “最难做的应该就是枪管!” 李景隆终於在纸上画出了比较满意的,火绳枪的图样,心中暗道,“而且这时代没有任何的加工设备,只能靠人工...” “人工?哈,我大中华最不缺的就是人工!” 李景隆想著,继续提笔写道,“精铁捲成一大一小两根铁棍,大包小,然后锻成铁管....然后去除铁管內部的毛刺..” “铁管侧面钻孔,连接外边的药池,用来引燃枪管內的火药..” “然后是火绳夹...火绳夹连接槓桿...” “装好火药,枪托手掌位置握紧槓桿,火绳下落点燃药池..” “嗯!” 李景隆连写带画许久,终於满意的点点头。 对於现在的大明而言,结构越简单越好,操控越容易越好! ~ “公爷...” 这时,李老歪在门外呼唤,“您让找的人,小的给您找来了!” “进来吧!” 李景隆话音落下,就见李老歪带著三个战战兢兢腿都在哆嗦的老汉,一步一步慢慢的从外边进来。 三名老汉的脊背深深的躬著,目光只敢盯著脚下,唯恐踏错一步引来滔天大祸。 “他们三个,是督军府军械司的..” 李老歪上前,贴著李景隆的耳朵,低声道,“现如今兵部火器铸造局那边的工匠,都是他们的徒子徒孙!” 李景隆微微頷首,而后笑著对三名老汉道,“三位...” “小人等不敢!”瞬间,三名工匠跪在地上俯首道,“小人等见过曹国公!” 见他们三人如此,李景隆脑中忽然浮现起一段话来,“为什么说儒家害人呢?因为他把人分了等级了!” 读书人是最上等,其他人都是下等。 技术远没有读书重要。 甚至都不如种地重要,因为农民....有田地的农民是属於有恆產者,是最让人放心的。 而且在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体系当中,人的欲望没有那么大。 当兵也好,当工匠也好,种地也好,只要能吃饱穿暖,就是好日子。 只要不打仗,就是好年景! “三位请起!” 李景隆本想亲自搀扶,但顿了顿之后,示意李老歪上前。 后者跟提溜小鸡仔似的,一个个拽起来。 “公爷问你们话呢,站好了!” 李老歪呵斥之中,三名工匠跟风中的鵪鶉似的,相互依偎著,依旧战战兢兢。 “听说你们三位是军械司最好的工匠,今日找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帮本公做一件东西!” 说著,李景隆拿起桌上的草纸,递了过去。 李老歪大手接过,按著三人的脑袋,“看!好好看!” 三名工匠拿著那草纸,只看了几眼,忽集体陷入了沉默。 “公爷您要做的是....?” “好像是火銃?” “嘶,这么长?六尺....?” “用药四钱,铅弹三钱?” “哎,这个想法不错...枪管套上木头托在肩膀上,这可比用手抓牢固多了!” “还有这点...槓桿扳机连接火绳,点燃药池....” 草纸上所画的,是李景隆曾见过的明代赵士楨所做的,仿奥斯曼土耳其的火绳枪。 这种火绳枪是结构最简单操控最便捷的,同时又射程远威力大。 而且因为长度够长,在枪口处还可以加上刺刀用来贴身肉搏。 当然最主要的是这种枪造价足够低廉,史书记载万历年间製造这种火枪,每杆的造价是一两一钱八分银子。 就这个价格,造他百八十万杆,都不用朝廷出钱,他李景隆自己掏腰包都掏得起! “几位好眼力,本公要造的正是火銃!”李景隆笑道。 “但是您....” 一名工匠正要说话,突然被李老歪狠狠的瞪了一眼,顿时闭嘴不敢再言。 “但是什么?” 李景隆瞥了李老歪一眼,看向那工匠道,“有什么问题你但说无妨,说得好,本公有赏!” “是!” 那工匠犹豫片刻开口道,“您这个做法,太费工费力了!” “就锻造铁管这一项,就得一名好工匠,敲上一个月!” “那不怕...” 李景隆笑道,“本公给你们时间!” 说著,正色道,“这第一桿,务必做到完美!” 隨即,他轻轻拍手。 一名婀娜侍女,端著个托盘缓缓从门后走来。 “嘶....” 三名工匠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目光之中满是惊诧。 就见那托盘之上,竟然整整齐齐码放著满满的银元宝,每个都是十两重的官银。 “公爷赏你们的!” 李老歪盯著三名工匠,大声道,“还不磕头谢恩!” “小人等万不敢拿!” 三人再次叩首,咚咚作响。 “你老嚇唬他们干什么?” 李景隆斥了李老歪一声,又开口道,“拿著,皇帝还不差饿兵呢!这钱,是预先给你们的工钱!” “起来,拿著..” 见那三人还跪著不肯起来,李景隆大吼一声。 三人一个哆嗦,慢慢爬起来。 “只要能把本公要的火銃做好!” 李景隆正色道,“银子都是小事!” 说著,无声笑笑,“几位都有家眷吧?” 三人顿时,又是齐刷刷一个哆嗦。 “本宫要的火銃做好了!” 李景隆继续道,“本公亲自抬举你们三人的儿子,进衙门做吏员...” 瞬间,三名工匠眼中的惊恐变成了狂喜。 再次叩首,“公爷大恩,小人必竭尽所能....” 钱,有完的一天。 但是若曹国公真能抬举他们的儿子,让他们的儿子出了匠籍,成为真正的良民,又能在衙门之中穿上官衣。 这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 “记住!” 李景隆郑重吩咐道,“这事,就你我几人知道!不许外传!” “胆敢泄露出去,杀你们全家!”李老歪在旁喊道。 第三十章 给曹国公送礼(2) “老歪..” 待那三名工匠退去,李景隆端著茶盏,开口道,“你就不能和气点,你看你把他们嚇的!” “小的都够和气的了?” 李老歪眼皮眨两下,“要按小人的意思,这事您根本不用出面!您是什么身份?他们是什么身份?您亲自跟他们说话?那是他们的造化!” 就这时,门外忽传来管家李全的声音,“公爷,有客到了!” “谁呀?”李景隆皱眉,“这么晚了?” 李全推门进来,躬身道,“回公爷,是...给您...送礼的!” ~ “送礼?” 李景隆皱眉,“谁给我送礼?” 说著,沉思片刻。 心中暗道,“莫不是看我最近红得发紫,有人来我跑官儿来了?” “不行不行....小李子,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你得控制住!” “君子爱財取之有道,受贿是绝对不行的!” 这时,又听管家李全道,“回公爷,送礼的人是广东来的,带著番禺卫指挥使的手书!” “番禺卫指挥使?” 李景隆又想了想,番禺卫的指挥使刘荣是当初跟著他老子三次北伐的老部下之一,可以说是李文忠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 “手书呢?”李景隆皱眉问道。 “在这...” “嘖!” 李景隆接过,唰的抖搂开,看看李全,“你以后说话別大喘气啊!” 说著,低头细看。 “门下番禺卫刘荣拜上...” “好傢伙!” 见信如此,李景隆心中暗道,“三品的指挥使,姿態放这么低?” 继续往下看,上面写道,“广东豪商伍家,闻听公爷要主持海关专卖拍卖之事....” “呵!” 看到这,李景隆心中再笑,“这些人鼻子都够灵的呀...” 看到这他就明白了,这伍家之所以来他这送礼,就是为了十月份即將会举行的通商专权拍卖会而来的。 “门下孟浪,还望公爷海涵!” “人呢?”李景隆收起那手书,问道。 “什么人?”李全发愣。 “送礼的人!” “在门房候著呢!”李全忙道,“来了五六个,我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在门房坐著呢!” “哦!” 李景隆点头起身,本欲叫人进来,但瞬间脑中浮现出刚才李老歪说的话来。 “他们什么身份?您什么身份?能见著您,是他们的造化?” “这人我还真不能见....哼,我越是不见,他们越要准备厚礼!这就叫..拿捏!” “公爷!” 李全又低声道,“他们带了三大车的礼物,说其中有一车,是番禺卫指挥使托他们给带的特產!” “刘荣的东西留下!” 李景隆摆手道,“其他的,让他们带回去!” “是!” 李全也不废话,“小人就跟他们说公爷您日理万机,没功夫见他们!” “不!” 李景隆摆手道,“你跟他们说,我明早上要进宫陪太子爷用早膳。哎,最近太子爷心情不好,没我他都吃不下饭!所以我早早的就躺下睡了!” “番禺卫那边送来的东西,你查看一下,收到库房里去!” “是!” 李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哎哟!” 李景隆站起身,伸了下懒腰,打个哈欠,“別说还真困了!” 说著,迈步朝崇礼堂后的臥房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见人影隱约闪烁。 却是他母亲毕氏身边的大丫头小桃红,正在他屋中,给他换著被褥。 秋到了,小桃红穿著粉色的短襟袄,配荷叶裙。 站在床边,微微弯腰,身子隨著手臂不住的起伏。 “嘿嘿!” 李景隆笑两声,靠著门框站著。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小桃红先是懵懂的扭头,而后见到李景隆那俊朗的面容之后,双眼如弯月满是欣喜。 “公爷,您忙完啦!” “嗯,正准备睡觉呢,就瞧见你了!” 李景隆笑笑,“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比..以前...” “比以前什么?” 小桃红站在原地,张开双手上下打量著自己。 “比以前好看了呢?”李景隆笑道。 “呵!” 小桃红顿时面上桃盛开,捂嘴轻笑。 “不单是比以前好看了!” 李景隆上前,目光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看著好像比以前还胖了!” “奴婢没胖呀?”小桃红眨眼。 “胖了..” 李景隆正色道,“来,我摸摸是不是胖了....” “公爷!” 突然,外边陡然一声喊,嚇李景隆一激灵。 却是管家李全,在门外好像死了爹似的,“公爷,您快出来看看吧!” ~~ “大晚上的你扯脖子喊什么呀?” “嘶.....” “我曹...” 李景隆正鼻子不是鼻子的骂著李全,目光不经意的一瞥。 就见李全跟李老歪俩人吃力的抬进来一口箱子,箱子盖微微敞开著,里面金光四射! 探头看去,密密麻麻整整齐齐一层层码放著的...全是手指头粗细的小黄鱼! “哪来的?” “莫非....?” 李老歪低声道,“刚才您不是说看下番禺卫指挥给您送了什么礼吗?” “结果小的隨手打开一口箱子,这里面竟然都是....金子!” “小人算了算!” 李全在旁吞了口唾沫,“这些小黄鱼,起码有三千多两!” “嘶....三万多两银子?大手笔呀!” 李景隆忍不住挠挠头,而后一笑,“哈哈!广东的豪商聪明呀!” “他应该是料定了第一次上门,我不可能收他的礼,所以谎称是番禺卫指挥使给我带的特產!” 说著,李景隆伸手进去。 金条一阵冰冷,但又一种格外令人心潮澎湃之感涌上心头。 “还有別的吗?”李景隆又问。 “其他箱子中,还有一袋子珍珠,一匣子翡翠....” 李全又吞口唾沫,“剩下的都是绸缎!” 忽然,外边传来一阵脚步。 却是前院的小廝匆匆而来,在崇礼堂外边低声道,“启稟公爷,有客登门拜访!拿的是湖广都司那边的拜帖...” “哈!” 李景隆咧嘴一笑,“又是来送礼的!” ~~ 翌日,晴空万里。 弘德殿玉华堂中,朱標早早的起身了。 按照他的习惯,早起第一件事是先漱口,而后泡一盏热茶,一边喝茶一边看看昨晚上批阅的奏章。 人在早上的时候脑子是最清醒的,看看昨天批阅过的奏章,是在检查有没有疏漏和不合適的地方。 “太子爷!” 朱標刚拿起一块绿豆糕,就见包敬站在门口道,“曹国公来了!” “嗯?” 朱標微感意外,“这么早?”说著,摆手道,“传!” 这边话音刚落不久,就听外边李景隆的声音传来,“哥几个慢点,別把这箱子给摔了!” 朱標看出去,就见李景隆带著几名侍卫,抬著两口箱子进来。 “你小子大早上的,给孤送什么来了?” 朱標背著手,迈步出去。 “呵呵呵!” 李景隆挥挥手,让侍卫等退出去,然后啪的一声,掀开箱盖。 “你小子神神秘秘....嘶....” 朱標瞪眼吸气,看著一箱子的小黄鱼,愣了半晌,“你小子挖了金矿了?” “回太子爷!” 李景隆上前,“不是臣挖著金矿了!是有人给臣送了金矿!”说著,低声道,“有人给臣行贿!” “嗯?” 朱標面容顿时狰狞起来,“谁?” 李景隆刚要开口,突听外边传来声音,“皇上驾到...” “快!” 朱標猛退了李景隆一把,“快把这些金子藏起来!” 第三十一章 奉旨贪污(1) “嘶....” 这回,轮到老朱对著那口装满金条的箱子倒吸冷气了。 “怪不得有人说你小子,一大早鬼鬼祟祟抬著口箱子进宫了!” 老朱打手抓起一根条子,砰的一下敲在李景隆脑瓜门上,“原来你小子是受贿了呀!” “臣哪敢受贿...”李景隆捂著脑门委屈道,“再给臣一万个胆子臣也不敢呀?” “你不敢这金子哪来的?天上掉下来的?”老朱怒道。 “父皇...父皇...” 朱標忙在旁拦著,“您听儿子说,这金子呀是別人送给二丫头的,然后他直接送来宫里孝敬儿子的!” “是是是!” 李景隆忙道,“这种不义之財,臣哪敢自专?必须交给太子爷来定夺呀!” 老朱背著手,绕了箱子两圈。 看向李景隆,“行呀,你小子涨行市了呀,都有人给你送礼行贿了!...”说著,坐在桌边,问道,“说,別人为啥给你送金子?” “回皇爷的话!” 李景隆大步上前,躬身道,“正是为了十月份的,各项边贸专权拍卖会!” 说著,又压低声音,“估计这几天,各省各州府的豪商们,就会陆续到京!” “到时候,臣这个奉旨主管拍卖之人,就是他们第一要巴结的...” 李景隆说著,顿了顿,“给臣送礼的人,会越来越多,礼也会越来越重!” 说到此处,他咳嗽两声,“臣年少无知,所谓財帛动人心,臣亦不能免俗!但人家直接送到臣的家门口了,臣也不能把东西给人家丟出去!” “隨意,只能送到宫中,求太子爷来做主!这钱,是留在宫里金库当中,还是拨到各州府的助学款中,还是另有安排....” “这一家就给你送了三千两的金子!” 朱標若有所思,“比高丽一国给咱们上贡的贡品还值钱...” “可別提高丽了!” 老朱摆手怒道,“除了咸菜嘎达,他们送过啥值钱的玩意?” 说著,斜眼看看李景隆,“钱你收了..” “不是臣要收的!”李景隆忙道,“是他们送到臣家里就走了!” “但这钱你毕竟是收了!” 老朱正色道,“钱收了,你以后见著送礼的人,打算怎么说怎么办呀?” “呃..” 李景隆眼皮动动,笑道,“臣打算给他们来个...不认帐!反正这钱也没直接交到臣手里,臣就当不知道!” “不行!” 老朱皱眉,“你既拿了钱,就不能不办事!” “啊?”李景隆一怔,下意识的看向朱標,然后再看看老朱,满脸的懵懂。 “自古以来,收钱就得办事!” 老朱又站起身,看看那箱金子,再抓起两根在手里噹噹当的敲著,“你不办事,那不是言而无信吗?以后,谁还敢找你办事?” “臣压根就没想让他们找臣办事!” 李景隆大声道,“臣受皇上和太子爷的隆恩,要什么有什么,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呀?” “这钱又不是臣跟他们要的....臣估摸著,他们是自己有所企图,所以先给臣送金子,以为就可以跟臣打好关係!” 噹啷! 又是一根金条,敲在了李景隆脑门上。 “你不要你送宫里来呀!” 却是朱標敲了李景隆一下,“一个人送你三千金子,十个人就是三万...折合成银子就是三十万!嘖嘖,你曹国公简直就是我和老爷子的聚宝盆呀?” “要不给他改个爵名儿?” 老朱忽然坏笑半声,对朱標道,“乾脆给他改封聚国公得了?” “別介..” 李景隆訕笑,“呵呵,臣知道,您二位跟臣闹著玩呢!” “钱,你继续收!” 老朱把手中的金条扔箱子里,拍拍手,“事,別人求你的,你该办也得办!” “这钱呢,我们爷俩也不要,你拿回家去,想咋咋!” 闻言,李景隆顿时大惊,“老爷子,您是不是生臣的气了?臣是不是哪做的不好?” “傻孩子!” 老朱咧嘴一笑,“你做的已经够好了!” 说著,拍拍李景隆的肩膀,把他按在凳子上,“这几个月,你帮著朝廷屡立功勋,帮著咱和太子屡次解忧..” “要是放在別人身上,这种种的功劳,早就位居高位了,可咱却没给你啥实惠的!” “瞧您说的!” 李景隆忙笑道,“咱们都是一家人!臣为自己家做事,那不是应该应分的吗?再说,臣年岁还小,好日子在后边呢!您和太子亏了谁,也不会亏了臣呀?” “话是这么说!但咱心里不落忍呀!” 老朱嘆口气,“反正你家底薄,这金子礼物你继续收,只要不触犯朝廷的律法,別出格...些许钱財,都是小事!” “拿回去吧!” 朱標在旁也笑道,“父皇贵为天子,孤贵为太子,金银这物对於我父子二人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的心意咱知道了!” 老朱又继续开口,“咱这个当长辈的没给你啥东西,反而一再的从你个孩子身上占便宜,那叫什么话?” “你就放心大胆的收,没人找你麻烦,更没人找你后帐!” “我曹...” 李景隆心中暗道,“那我岂不是奉旨...贪污?” “但有一样!”老朱忽竖起手指。 “您说!”李景隆跟歪带盒子炮的汉奸似的,歇著肩膀凑过去。 “到底谁给你送了钱,送了多少,求你办什么事儿!” 老朱说著,低声道,“一五一十的都记住了!” 李景隆马上道,“您放心,臣一会就能一个小本本,从今往后谁给臣送钱,包括他家里应该有多少钱,臣定记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得嘞!” 老朱笑了笑,甩甩肩膀,“就这话...” “您是不是昨晚上睡觉把胳膊压著了?” 李景隆一个箭步,站在老朱身后,开始揉捏起来,“臣家里有上好的红油,一会呀臣就给您送宫里来...” “嗯嗯,使点劲儿,哎..” 老朱次牙咧嘴,长出一口气,“咱这是上了岁数啦,胳膊腿都不中用了!” 说著,又伸展下胳膊,口中道,“昨晚上魏国公见了咱!” “呵呵!” 李景隆手上用力,“您老哥俩又喝了两盅!” “魏国公跟咱说!” 老朱忽然回身,瞅著李景隆,“让你去担任火器铸造局的掌印主官!” “啊?” 突然,李景隆嚇了一跳。 “臣...何德何能?” “臣...可担当不起!” 这倒不是他在这故作谦虚推辞,而是真的觉得自己担当不起。 火器铸造局,属於兵部五军都督府还有工部三重衙门之中的最重要的部门之一。 管的是大明京营,上直十二卫,乃至边军的火器铸造。 下属在册工匠十余万人,直管铁矿铅矿数十座,更有砖窑火药炭厂等不计其数。 火器铸造局的掌印正官,一直是工部侍郎,兼尚书的麦至德,还有兵部侍郎王志,与五军都督府前军都督,江夏侯周德兴三人负责。 现在,老朱竟然要交给他? 第三十二章 奉旨贪污(2) “一开始咱是不同意的!” 老朱说著,忽然道,“使劲儿捏,干啥呢?” “是是!” 李景隆忙回过神来,仔细的给老朱捏著肩膀。 “你还是太小!这个官职又太重要!” “別的事,你要是办砸了,咱都好说!” “可这涉及军中利器国之重器的事,咱也得慎重!” 老朱微微闭眼,脑袋轻晃。 “而且你资歷太浅,军中那些杀才,可不管你是什么公爵侯爵,没有资歷在他们眼中,说话就没分量!” 说到此处,老朱睁眼,再次扭头看著李景隆,“你说,你能胜任吗?” “臣万....” 李景隆本想说万万不能,但不知为何对上老朱的目光之后,一句话直接脱口而出,“臣,必能胜任!” “哦?” 老朱微感意外,“你小子吹牛逼...你怎么个胜任法?” “臣虽没去过火器铸造局..” 李景隆垂手正色道,“但昨日在演武场看了他们做铸造的火器,就知道火器铸造局....有些..” 老朱追问,“有些啥?” “官僚习气太重!” 李景隆看著老朱的眼睛,“火器是將士们用的,火器是工匠们铸造出来的,应该以这二者的意见为先!” “但火器铸造局现在確是官员们做主,那些官员们一没上过战场,二不懂冶炼铸造之法!” “墨守成规,不肯改良!” “没有创新,固步自封!” “且造出来的东西,材料拋费过多,合格品太少。” “最主要的,是他们做铸造出来的火器,制式不一!” “哦?” 老朱的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他指了下边上的圆凳,“你坐那好好说!” “谢皇爷!” 李景隆半个屁股沾著凳子坐了,“假如臣主管火器铸造局,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统一制式!” “如此,可以杜绝浪费,避免残次品!” “而后改良铸造局各个作坊!” “比如敲炮管的就专门做炮管,做弹丸的就专门做弹丸,分类管理提高效率...” “第三...” 说到此处,李景隆心中突然灵机一动。 “以前,凡是火器铸造局所铸造的火器,都是试射之后,大批量的铸造,然后发配军中!” “在臣看来,这有些轻率了!” “连铸造之人都不了解所造火器的射程和威力,还有耐久性!” “往小了说,就是给军中將士们手里送烧火棍!往大了说,那不是拿军中將士们的性命当儿戏吗?” 朱標沉吟片刻,“那依你之见?” “臣以为!” 李景隆又道,“当选拔驍勇之士,单独成军,日常操练演武专门使用火器。” “如此,既可以考察火器铸造局所造之火器的优劣,又可以为我大明军中,培养一批善用火器的人才!” “这些人放在京营也好,调拨到边军之中也罢,都能做到教授寻常士兵火器使用之法。” ~ 殿內,略微有些沉默。 朱標的目光看向老朱。 而后眯著眼,深思良久,而后微微点头。 “那你再说说,选拔火器军的话,多少人合適呀?”朱標又道。 “臣以为!” 李景隆心中盘算片刻,“不宜太多,但也不能太少。三千人之数,最好不过!” 朱標微微頷首,“那就从你的金吾卫挑三千人!”说著,笑笑,“这支火器军,你管著!” “这万万不可!” 李景隆忙摆手,“还是太子爷您另选贤能为好?” “耶?” 老朱在旁笑骂,“你小子还整上避嫌这套了?让你管就你就管!” 说著,看向李景隆,“这些事,是你刚才临时想到的?” “倒也不是!” 李景隆笑道,“是...臣其实平日就爱瞎琢磨!” “这可不是瞎琢磨呀!” 老朱摇头道,“即便是多年的老行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说著,深邃的目光又开始在李景隆身上打量。 忽然间,李景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老朱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就在他身上来回的割! “想不到呀!” 老朱忽然长嘆,“咱看著你长大,却没有徐天德看的清楚!” 说著,他站起身来,朝外走,“老大,擬旨!” “您说,儿臣听著呢?”朱標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著,曹国公李景隆为五军都督府前军都督僉事...” “我曹!正二品?” 闻言,李景隆心中一惊,暗道,“我直接成了大明帝国,前军都督府的参谋长?” 所谓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 前军都督府,在京统属留守前卫,龙驤卫,还有豹韜卫。 在外领湖广都司,湖广行都司。江西都司,广东都司,兴都留守,直隶九江卫.... 李景隆这个一天都没打过仗,没上过战场的人,直接成了大明朝一大军区的参谋长? “让他以前军都督僉事之身,领火器句铸造局督办大臣,直接咱还有你这个太子负责!” “二丫头!” 朱標已把老朱送到门外,回头道,“还不谢恩!” “臣,谢主隆恩!” ~ “不是...” “我这又升官了?” 从紫禁城中出来,李景隆一直晕晕乎乎的。 “正二品,前军都督僉事..” “直接对皇帝和太子负责的火器铸造局督办大臣!” “还要挑选三千精兵,组成大明朝第一个全部用火器的火器军?” “嗯,等会!” 李景隆心中一动,“老朱看似是给我升官了,但其实是直接把火器铸造局抓在他们爷俩手里了!” “而单独成一军火器营,也是等於给他们爷俩多了一个直属的亲卫?” “哎哟,这俩老谋深算的!” 李景隆脑中想著,目光忽然落在马车里,放在一角的木箱子上。 “以后能奉旨贪污?” 李景隆心中再次疑惑,“这钱,拿著烫手呀?” 正想著,马车停住,却是光禄寺衙门到了。 李景隆刚迈步进去,就听见远远传来李至刚的咆哮声。 ~ “有李某在一天,光禄寺上下,就不允许有人行贪腐之事!” 李至刚站在大堂之中,对著数十名官员,愤怒的咆哮著。 “我等身为朝廷官员,受皇上和太子爷的隆恩,所食禄米,乃是天赐!” “而这些腌臢之物...” 说著,就见李至刚指著大堂之中,数口箱子,数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大声骂道,“他人必有所图,才有所授....” “不是..” 李景隆隨手拉住一名书办,“怎么回事这事?” “回公爷的话!” 那书办低头,嘆息道,“湖广商会江西商会,一大早给咱们光禄寺送了三车特產!” 说著,又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些腊肉腊鱼腊鸭之类,说是孝敬咱们光禄寺的,请光禄寺各位大人尝尝鲜!” 李景隆明白了,就是有人给光禄寺送了点免费的福利。 “李大人听了,急了!” 书办又是嘆息,“本来是准备给大傢伙分发拿回家去的,谁知李大人,竟然直接开骂了!” “呵!” 李景隆咧嘴无声一笑。 “我等乃朝廷命官,岂能为这些东西所收买?” “来人呀,给本官把这些东西扔出去!” 他在堂上骂得欢,下面人虽都低著头肉,但眼神之中都是一副,你李至刚真清高的嘲讽! 你李至刚出身松江豪门,家里有的是钱,在京师有大宅子,僕人成群,丫鬟成双。 可你身边这些同僚,哪个不是清苦的京官儿! 说句不好听的,过年过节多买几斤肉都得好好掂量掂量! 好不容易有人给送点特產,你不要也就罢了,你还不许別人要,还上来就扣大帽子? 你真是损人不利己呀! 就这时,忽有人看见了从门外进来的李景隆。 顿时好似见著了救星一般,大喊道,“卑职等,见过曹国公!” “呵呵呵!” 李景隆一身蟒袍,背著手满脸笑容,“都在呢?哟,这怎么了?什么东西扔出去?” “公爷,您来的正好...” 李至刚一个箭步上前,叨叨叨把事情的原委又说了一遍。 “嗨,我以为多大的事呢?” 李景隆瞅瞅眾人,板著脸道,“你们別以为李大人在这是危言耸听!你们今儿可以收他们的特產,,明儿就能收他们的钱...” “对!”李至刚一拍大腿,附和道。 “咱们都是朝廷命官,缺什么用得著他们送吗?” 李景隆又道,“还不是要巴结你们,有所图?” “正是这个道理!” 李至刚在旁,得意洋洋,又道。 光禄寺一眾官吏,低下头去,心中暗暗嘆气。 “你们也別怨李中丞,他这人心直口快,其实没什么坏心眼!” 闻听此话,李至刚眼皮一顿,“啊?对!我是没坏心眼!” “他也是以防万一!” “您说的是,卑职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 李景隆话锋一转,眾人齐刷刷的抬头,“既然送来了,丟去干嘛?” 说著,摆手道,“给大伙都分分,眼看中秋节了,大傢伙平日生活清苦,都一大家子人靠那点俸禄养活,好不容易有福利了,还给扔出去像话吗?” 瞬间,所有人眼睛又是一亮。 “公爷,可这不等於贪...” 不等李至刚说完,李景隆已是骂道,“等於什么?东西送来了,咱们不白要不就完了吗?” 说著,转头道,“老歪,去...那几张银票,回头给这几家商会送去,就说算我买的!” “公爷,这可使不得!” 有官吏忙道,“平日属下等受惠您良多,哪能再让您钱....”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李景隆笑道,“不就是钱吗?有钱不王八蛋...哈哈哈!” “卑职等多谢公爷!” “来人!” 李景隆又道,“去街上寻个米麵铺子,按人头,每人一百斤大米五十斤白面三十斤菜籽油....” “公爷高义!” “公爷英明!” “哈哈哈!” 李景隆心中大笑,“老子刚贪污三千两黄金,这点钱算啥呀!” 第三十三章 伯父(1) 又是一日,李景隆闻鸡而起。 曹国公府崇礼堂后,园之中盛开的卉上,最顶尖的枝叶微微泛黄,在秋风之中轻轻摆盪。 瓣黄了,但却不难看,只是有些伤感。 就像四十岁女子眼角的皱纹,让人感嘆容顏易老的同时,又想要伸手抚平。 唰唰唰! 园之中,李景隆一袭白衣迎风而立。 手中宝刀一抖翻出几许刀,於奼紫嫣红之中一片寒光阵阵。 而后辗转腾挪劈砍撩刺,身形进退有度。忽一会勇猛精进如虎啸山林,忽一会犹如蛟龙出水势不可挡,再一会又好似空中飞燕姿態翩翩。 唰! 半炷香之后,一套刀法堪堪使完。 唰的一收刀锋,风吹过,拂动他长发的同时,也带起几片瓣。 “少爷好刀法....” 啪啪啪! 侍女小桃红站在廊檐下,双手不住的拍著巴掌,眼中满是崇拜。 “呵!” 李景隆微微一笑,手掌张开,任凭空中的瓣落入掌心之中。 然后抬头,清晨的阳光恰好落在他茁壮的身躯上,这一刻朝阳与少年,完美的结合。 “少爷,您该梳洗了!” 小桃红还有几名侍女,端著水盆毛巾等物站在廊檐之下。 “知道了!” 李景隆收刀入鞘,而后手臂一抖。 啪的一声,宝刀被边上的李老歪稳稳的接住。 “公爷,好刀呀!”李老歪赞了一声。 “我老丈人生前用的宝刀,那还有错?” 李景隆笑笑,走入崇礼堂中。 站在镜子前张开手臂,自有侍女上前,轻轻的帮李景隆脱去白色的小衣,露出他线条如雕像一般健美的身体。 宽厚的肩膀,笔直的脊背,还有层次分明的肌肉,无一不在展示著这具身体的主人,那无尽的活力与力量。 只是微微碰触一下,几名侍女的眼神就蒙上了一层水汽。 “今儿不进宫,不坐衙...” 李景隆缓缓开口,“穿曳撒!” 曳撒,起源於前朝宫廷。 与传统汉人宽袍大袖不同,更能展现男行的阳刚之气与力量之美。 话音落下,小桃红从边上的衣柜之中,郑重的捧出一套,下为褶裙,上身束腰。大红色,后背肩膀绣著盘蟒的袍服出来。 而后又有侍女选出一条玉带,一只绣金鱼荷包。 最后,又从一个玉匣之中,拿出一顶红宝石顶大檐笠子帽来。 待穿戴完毕,原本镜子之中,那俊美的少年身上顿时被无上的贵气和威视所笼罩,仿若阳光一般耀眼。 “少爷....” 小桃红等侍女,面色潮红呼吸紧促。 边上身经百战的李老歪,也是激动得肩膀有些微微颤抖。 “少爷....” 李老歪用了许久不曾用过的称呼,“上一次...小人上一次见这身衣服,还是老爷那年执掌大都督府的时候....这都多少年了!” “嗯!” 李景隆矜持的点点头,“走!” ~~ 几名亲兵,簇拥著李景隆穿过府中雕樑画栋的游廊,来到后面的马號。 “上马!” 早有数十位三四十岁的老兵,一身戎装无声肃立。 李老歪手臂一挥,那些老兵无声之间翻身上马,整齐划一。 与李老歪一样,这些老兵的眼神之满是激动神色。 因为今天,是他们的家主,当代曹国公第一天去五军都督府就职的日子。 对於这些老兵来说,只有代表著大明军权的五军都督府,才配得上他们的家主。 至於其他官职,那算个鸟! 曹国公,乃军功豪门! 我家公爷,將来是要带兵纵横沙场的! 李景隆接过亲兵递来的马鞭,傲然道,“走,去督军府!” ~~ 吱吱吱...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紧接著噠噠噠,战马的马掌踩著青石板,一队队骑兵昂然而出。 当先两名骑兵,手中擎著迎风招展的大旗。 左侧,前军都督僉事。 右侧,世袭罔国公曹。 最前方的骑兵纵马在前,手中马鞭对著街巷口过路之人,啪的一声虚甩。 口中轻喝,“閒杂人等闪开!” 於是,沿路之人纷纷闪避。 街边林立的商铺之中,更有许多人悄悄探头。 暗中既羡慕又带著几分畏惧的看著,被数十名亲兵簇拥著的,马背上的曹国公李景隆。 而后,心中不约而同的感嘆。 “真尼玛烧包.....” “呸,不就是投胎好吗?威风什么?” “咋不摔死你狗日的!” ~~ 李景隆的队伍穿过前门大街,过太常寺,即將到达五军都督府所在的白虎街。 有別於京师之中其他繁华嘈杂的街道,白虎街因有督军府这样的军国重地,所以一片肃杀。 远远的就有骑兵来回游弋巡视,更有数队重甲步兵来回巡逻。 “今儿是我第一天去大都督府就职的日子.....” 李景隆在马背上微微转身,对落后自己半个马头的李老歪说道,“一会你去通知千金楼那边,把顶楼丙字號雅间留出来,我晚点要宴请同僚!” “另外郑国公,申国公,宣寧侯东平侯那边也要知会到,你亲自去请!” “是!” 李老歪毫不犹豫的答应,然后刚要说话,整个人却陡然定格了。 “你看什么呢?” 李景隆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就见挨著白虎街的街边,一处早点摊子上,一个嘴里嚼著烙饼的汉子,正笑吟吟的看著他。 那汉子看著身形不高,也不是很魁梧,面容也是中人之姿,短须圆脸,看著就跟邻家大叔似的和善。 但坐在那不动如山,隱隱有威势流露。 在他身边同样有几名汉子,也是看著淳朴至极,但举手投足之间满是行伍作风。 “这人....” 李景隆看著那人,沉思道,“有些面熟呀?” 確实是面熟,但他绞尽脑汁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那.....” 李老歪嘴唇动动 ,“公爷,那...那是您大爷!” “我大爷?” 李景隆一怔,而后大呼一声,“停!” 说著,翻身下马,嗖嗖嗖的跑过去。 远远的就对著那汉子鞠躬行礼,“伯父,您何时回来的?” 那汉子把嘴里的卷饼塞进去,然后毫不在意的在膝盖上擦擦手,站起身来嘟囔道,“你小子威风呀?排场比老子还大?” 说著,大笑道,“滚过来!” 李景隆赶紧顛顛的上前,行礼道,“伯父....” 大明朝可以称得上是他伯父的只有一人。 洪武皇帝与马皇后第一养子,镇守云南的西平侯,沐英。 沐英乱世失亲,八岁时於濠州,被朱元璋还有马皇后所收养,待之如亲子。 与朱文正李文忠等一块长大,一块从军,一起为国廝杀! 而大明近三百年江山,最终沦丧之时,也只有沐家子弟做到了与国同休! “侄儿前几日还打听您来著,说您还有几日才能到京呢!怎么这么快您就回来了!” 李景隆忙道,“早知道您回来侄儿就去接您了!您进宫见了老爷子和太子爷没有?” 沐英面色含笑,“昨晚上半夜到的,下午再去!” 说著,斜眼瞅瞅李景隆身后的亲卫们,“你爹当年,可没这么张扬啊?” “这..呵呵!” 李景隆笑笑,“侄儿这不是第一天去都督府任职吗?所以出门多带了点人!平日侄儿出来,简单的很!” ~~ “你....虽继承了你爹的爵位!” 沐英看著李景隆的眼睛,“但你毕竟寸功未立,你要记住,你是仗著父祖的功劳,皇上和太子的宠爱才能身居高位!” “虽说少年人要有朝气,但少年人亦不能...” 说著,沐英一指李景隆身后那些亲卫们,“太过张扬!如此招摇过市,成何体统?” “还他娘的举著大旗,什么前军都督僉事?老子不比你厉害?还不就带了这么几个人,鸟悄的出门?” 李景隆面上一窘,“您说的是!是侄儿...鲁莽了!” “老子说的,是为你好!” 沐英说著,粗短的手指点点李景隆的脑门,“你也別在乎,太张扬不是好事!” “侄儿明白!” 李景隆抬头道,“只有您这样的至亲,才会如此跟侄儿说话!” “呵!” 沐英咧嘴笑道,“行!是个聪明娃儿!” 说著,拍拍李景隆头上的宝石顶,“与这你正好了,抓你的差,跟我去办点事!” “好嘞!” 李景隆起身,对李老歪等人道,“你们回去吧!今儿我不去督军府了!” 隨后转头对沐英道,“伯父,咱们去哪儿?” 沐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嘆口气,“跟我去给你舅奶上坟去!” 第三十四章 伯父(2) 风,虽感受不到,但已渐渐起。 哗啦啦,卖香火纸钱的殿门口,黄钱纸隨风摆动。 换了一身深色布衣的李景隆,拎著两袋子纸元宝,放在了大车上。 又转身回去,抱了好几捆黄钱纸出来。 “这位爷,这有银票.....” 铺子老板捧著个饭碗,牙上沾著米饭粒,大声道,“您看,一万两一张的,老太太在下面用著方便!” “来几捆....” 李景隆回头瞅瞅大车,香烛纸钱各种祭品都买全了,然后伸手掏钱,“多钱?” “我这边算算....” 老板掐著手指装模作样,“零头抹了,您给五十个铜钱得了!” “不便宜呀?”李景隆笑道。 老板咧嘴道,“孝顺长辈是一片心!”说著,又道,“您多孝敬点,长辈才能保佑著!” “呵!” 李景隆不愿意跟他掰扯,掏兜就要给钱。 “你这黑心廝!” 一直坐在门口的沐英起身,横眉道,“这点东西哪用得著五十个铜钱?你是不是看我侄儿年岁小,穿得好,觉得他麵皮薄好糊弄,所以故意多要?我他妈揍死你!” “没没...”铺子老板连忙摆手。 “说,到底多少钱?”沐英怒道。 “您...您给四....三十文吧!我这都小本买卖....” “给钱!” 沐英摆手。 李景隆从钱袋子里数出三十个铜钱来。 都说由俭入奢易,自从他有钱之后,钱都是直接银子撒出去,多久都没用过铜钱了。 正要递给老板,却又被沐英大手拦住。 “这钱咱俩一人一半,你给十五文,我给十五文!” 沐英说完,边上自有他的亲兵送上铜钱。 “咱爷俩谁给不都一样?”李景隆笑道。 “不一样!” 沐英板著脸,顺手从摊子上顺了一把香,开口道,“谁送的保佑谁!” ~~ 马皇后所在的孝陵,位於紫金山南麓独龙阜下。 从洪武十四年开始兴建,至今还没有完善,依然在建设当中。 李景隆沐英爷俩一路快马,下午时分秋风正浓的时候,来到陵前,於文武方门前下马。 守陵太监早早得知了消息,正带著在门前候著,远远见到沐英和李景隆,就已颤颤巍巍的上前。 “侯爷....” 守陵的老太监,也是马皇后生前的宫里人,见了沐英面露悲戚,哽咽道,“您来了!” “来了!” 沐英上前,拉著老太监的手,“你挺好的?” “老奴...” 老太监闻声落泪,反攥著沐英的手,哭道,“老奴就盼著早点死,早点去下面伺候娘娘!” “娘娘心善,盼著你好好活著呢!” 沐英说著,嘆口气,“我和曹国公进去,给娘娘上香!” “老奴这边都准备好了,祭品纸钱....” “不用那些!” 沐英抬头,看著深邃的神道,“娘...娘娘生前,最不爱麻烦!我是来送孝心的,不是祭奠给別人看的,不用那些虚礼!” 说著,他回头看向李景隆,“走吧,咱爷俩进去!” “哎!” 李景隆答应一声,从大车上开始卸那些纸钱香烛。 而后,他们爷俩就跟上山上坟的寻常叔侄一样,拎著大包小包,扛著包袱,顺著神道,一路向前。 穿过方城明楼,就见宝城。 宝城,就是马皇后的陵墓。 “就这儿吧!” 说话间,沐英的声音带了颤音。 指挥著李景隆,在正对宝城的方向,放下手中的东西。 李景隆掏出火褶子,点燃香火,分了一炷给沐英。 后者接过,看著埋葬马皇后的宝城,突然间眼神朦朧..... “娘....儿子...来看您老了!” 说著,沐英跪在地上,上香叩首。 李景隆紧隨其后,“舅奶,二丫头来看您来了!” “娘.....” 再抬头,沐英已是泪流满面。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当年若不是遇上马皇后,即便他不变成他人口中之食,也会沦为饿狗福中餐...... 死无葬身之地! 是马皇后给了他一条命,更给了他一个家。 养他教他.... 爱他怜他.... 不是亲母,胜过亲母。 风,吹过! 跪在沐英身后的李景隆,清晰的看见,沐英的头髮之中,掺杂著些许白髮。 更看见沐英的肩膀,不住的颤动。 歷史记载,沐英闻听马皇后的死讯吐血三升,落下了病根。 后来又听闻朱標的死讯,悲慟至极,以至於他...也英年早逝! 正如许多史学家所说,拋开马皇后的儿子秦王晋王不说,沐英李文忠但凡有一个在世的,朱棣的靖难都不会成功! “娘啊!” 沐英哽咽,“儿子回来晚了!儿子不孝.......呜....呜....” “没见著您最后一面啊!” “您都不等等儿子.....呜呜!” “娘....呜呜!儿子不孝,儿子回来晚了...” 咚!咚!咚! 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 呼! 纸钱迎著风,呼呼的烧著。 沐英依旧跪在地上,愣愣的看著马皇后的陵寢。 “儿子家里都挺好的....” 沐英口中呢喃,“儿子的儿子也都挺好的...您老別惦记!” “这回儿子回来的突然,没带上他们。等下次,儿子带著他们来给您老磕头来!” 说著,沐英摇晃著站起身。 走到环绕宝城的城墙下,又再次跪下,跪在了通往宝顶的青石台阶上。 然后就那么跪著,一步步...一步步往上爬! 呼呼.... 纸钱的灰烬,迎风飞舞,消失不见。 李景隆看著沐英,一步步爬到了宝顶边上。 伏地大哭,“娘啊!俺的娘呀.....” ~~ 呼! 燃烧的纸钱,依旧带著金色的火焰,但终究是即將熄灭了。 “二丫头!” 沐英擦去脸上的泪水,“来,跟我一块,给你舅奶磕头吧!” “是!” 李景隆站在沐英身边,跟著他一块再次跪下。 “娘....!” “舅奶!” 咚! 咚! 咚! ~~ “走吧!” 擦去泪水的沐英,回望宝城嘆了口气。 然后搂著李景隆的脖子,边走边道,“哎,我这命,你舅奶给的!” 李景隆的心中也跟著难受,开口道,“父亲在时,也常这么说!” “你爹也是个没福气的!” 沐英又是嘆气,“哎.......” 他爷俩一步三回头,沿著原路返回。 “一会儿,记得给守陵的老太监他们留俩钱儿!” 沐英又开口道,“他们也挺不容易的!” “放心!”李景隆忙道,“侄儿省得!” 正说著,他忽然脚步一顿。 “太.....” 一个人影,正背著手站在方门前。 不是太子朱標,还能是谁? “大哥?” 朱標远远的瞧见沐英,大步上前,笑道,“回来不进宫?父皇那生气了,要揍你呢?” 沐英郑重行礼,“微臣沐英,叩见太子殿下!” “大哥哟!” 朱標忙拉著沐英的胳膊,“咱哥俩弄这些干啥?” 但他根本拉不住,沐英还是跪了下去。 “好了好啦!” 朱標无奈的把沐英拉起来,而后突然抬腿,咣给了李景隆一脚。 “你咋不拉著你大爷呢?非要他跪下?” 第三十五章 你来(1) 秋风吹动江水,引得波澜如浪。 英雄独立窗前,万里江山如画。 ~ “瞅著没?” 千金楼顶楼天字第一號雅间外, 朱標从门缝中看了一眼,就见他老子背著手站在窗边。 然后转头,对身后的李景隆小声嘀咕道,“看著没,老爷子生气了!一会要是对你大伯动怒,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李景隆眼珠左转右转,“我.....我故意发科打諢逗老爷子高兴?” “哎,对嘍!” 朱標拍拍李景隆的脑瓜们,“用的著你的时候,你得往前顶.....” 突然,屋內传来老爷子的冷喝,“在外头嘀咕啥呢?给咱滚进来!” ~~ “父皇,大哥来了!” “微臣沐英,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爷子,二丫头给您磕头了!” 老朱在窗口处慢慢转身,冷眼看著沐英,“回了京,不进宫,不见咱....啊?还得咱请你?小英子,你够可以的呀!” “皇上恕罪!”沐英叩首,“臣....”说著,他抬头,“臣.....” 说到此处,他突然语塞,低头下去,不再说话,而是继续重重的叩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说话!”却不想,老朱又是一声怒喝。 沐英依旧磕头,他身后的李景隆却嚇了一个哆嗦。 正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忽然视线之中出现一只脚,狠狠的踩了他的脚面一下。 然后就见朱標对他暗中挤眉。 那意思是在说,你小子还等啥呢?上去忽悠老爷子去呀? “妈的,那是你爹,你咋不哄呢?” 李景隆心中骂了一句,但面上却强挤出几分笑容来,上前道,“老爷子....” “你站那...没问你话!” 老朱一指李景隆,眼中更怒,“今儿你不是应该去都督府任职吗?昨儿刚给你加了担子,你今天就给咱撂挑子?” “跟我有啥关係?” 李景隆心中那叫一个委屈,“你乾儿子拉著我上坟,你亲儿子我拉著我顶缸.....你当我愿意来呀?” 就这时,老朱再转头看向沐英,“说,为啥不去宫里见咱?” “臣.....” 沐英再次抬头,然后眼圈唰的就红了,“臣进城之后....站在宫门前,忽然想到....” 说到此处,他忽的哽咽起来,“以前那些年,臣每次回家....先见都是娘娘!” “每次臣回家...娘....娘都站在门外等著臣....” “皇上...呜...” “臣....心里想她....” 瞬间,屋內寂静无声。 而老朱的脸,也缓和下来。 “咱不是怪你去上坟!” 老朱嘆口气,靠著窗户坐下,“咱是气....知道你要回来,都让人准备好了饭菜,你却没来......咱等了你一晚上...” “皇....” 沐英诧异的抬头,而后咚咚叩首,“皇上....臣不孝,臣不孝....” “过来,挨著咱坐!” 老朱眉眼动了动,拍拍身侧。 咣! 朱標抬腿,突然又给了李景隆一脚。 “扶你伯父过去坐著!” “你爹让我站著的!” 李景隆心中大呼,但手上不敢丝毫怠慢,赶紧搀扶著沐英挨著老朱坐好。 “咱听说,你母后走了之后你都哭吐血了....” 老朱仔细的打量著沐英的脸庞,“可痊癒了?回头让太医给你看看,別年纪轻轻的就留下病根!” 咚! 沐英再次跪下,忽然抱著老朱的大腿,“皇上...呜呜....其实臣在云南,没有一日不惦记著您!” “臣別的不盼,就盼著您能长命百岁.....” “娘娘不在了,臣还有您....假若您也...不在了,臣就真成了无亲无故的孤魂野鬼了!” “什么话?” 老朱伸出手的顿了顿,但还是落在沐英的头上,“就算將来咱没了,老大不是还在吗?小英子,记著,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说著,拍拍沐英的后背,“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啥话?” 这回李景隆不等朱標抬腿,一个箭步上去把沐英扶起来,然后做到墙边拿了手巾递过去,又端起茶壶给人家爷仨倒上热茶。 就这时,门外响起乾清宫总管朴不成的声音,“皇爷,饭好了!” “端来!” “我去!” 李景隆很自觉的走到门口,接过外边递进来的托盘,不由得微怔。 托盘之上一碗一看就是铁锅蒸出来的老米饭,还带著一层厚厚的锅巴。 另有一碗蒸出来的,油水旺旺五三层的咸肉,还有一碗鸡蛋糕,一碟醃菜。 待他將这些饭菜放在桌上的剎那,沐英刚擦去眼泪的眼,又瞬间热泪满眶。 老朱別过头去看著窗外,朱標微微仰头咬著嘴唇。 “你母后在的时候...” 老朱转头看著窗外,低声道,“每次你回家,给你准备的第一顿都是这个....” “现在她不在了,这是....你惠母妃给你做的......” 噗噗! 沐英的泪,跟珠子似的落在大襟上。 然后端起碗,把鸡蛋糕拌在米饭之中,又在饭上铺了一块咸肉,又夹了点醃菜..... 他那双无论面对多少敌人,都从不会颤抖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几乎连筷子都拿不住。 只能把碗捧起来,拿著筷子不住的往嘴里扒拉.... “慢点吃!” 老朱回头,目光罕见的温和,“没人跟你抢!” 说著,笑道,“你在云南做的很好,咱听说无论是汉人,还是番人,还是那些土王土司,都很服你。你很爭气!” “臣...” 沐英擦去嘴角的食物,开口道,“就秉承您老当初的嘱託,对臣服於咱们大明的,就按大明子民来对待。对那些不服天朝的,就用刀把子说话!” “臣在云南,领兵屯田,兴修水利,为的是减少当地百姓的负担。” “推行官学,是为了使边疆子民得以明智。” 说著,他咽下去口中的食物,又道,“皇上既然把云南交给了臣,臣就得把他治理好,就得让云南百姓念您的好....” “这话,该说给你那几个混帐弟弟听听!” 老朱先乐后嘆,“哎,有时候咱在想,把你放在云南,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皇上您让臣去哪,臣就去哪!让臣打哪里,臣就打哪里!”沐英正色道。 “先吃饭....” 老朱说著,亲手给沐英夹了一块咸肉。 就这时,一直默不作声当小透明的李景隆忽觉得门外有异动。 诧异的转头,就听外边传来朴不成的声音,“皇爷,毛指挥使来了?” “嗯?” 老朱眉毛扬了起来,“他来了?有事儿?叫他进来!” 话音落下,就见毛驤阴沉著脸,快步进来。 然后目光在屋里一扫,站在一边垂首不言。 “说,没外人!”老朱横他一眼开口道。 “回皇爷!” 毛驤的脸阴得能滴出水来,犹豫再三,“崇寧公主......” “三妹怎么了?”朱標急问道。 “回太子爷!” 毛驤顿了顿,“崇寧公主在黄冈,急病突发...薨了!” ~~ 第三十六章 你来(2) 砰! 老朱一拍桌子,吼道,“你说啥?” 咚! 毛驤嚇得跪在地上,颤声叩首道,“崇寧公主跟著駙马去往云南途中,在黄冈突发急病,救治无效...薨了!” “薨了?急病?” 老朱瞪眼,满眼狰狞的起身,“咱的闺女好好的,年纪轻轻的没了.....?” 说著,他身子陡然一晃。 沐英和朱標同时上前扶住,“父皇....” “崇寧公主死了?” 边上的李景隆,也是暗暗心惊。 “上回说把牛城发配边疆....然后標子带著我出京了....” “我估计是標子是怕妹妹一哭二闹的跟他求情,所以躲出去了!” “可谁能想到,那么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突然的死在路上了?” 隨后,他心里咯噔一下。 “我他妈马上要结婚了,可千万別再有我啥事呀?” ~~ 呼呼! 朱標抚著前胸,沐英顺著后背。 老朱喘著粗气,恨声道,“咱不让她跟著,她非要跟著去。还跟咱说啥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她非要跟著牛城那狗日的去云南......” “咱也是,咱怎么就答应她一道跟著了呢?咱这当爹的,跟自己闺女置什么气呢?” 砰! 又是一拳砸在了桌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路上咋说没就没了?” 说著,对著毛驤怒目而视,“说,咋没的?” “据报!” 毛驤低声道,“因为被发配一事,駙马爷有所怨言,一路上多对公主....冷言讥讽诸多埋怨....” “公主出京之后终日以泪洗面....又在路上淋了雨.....又没地方休息,赶到了黄冈之后,突发高热....” 李景隆闻言,心中长嘆。 “天之骄女,为情所困,非要做个好妻子,这不是舔女吗?” “诸多埋怨冷嘲热讽?估计那牛城一路上都没给公主好脸,整日说什么你爹你哥多绝情,你啥也不是,求不来情....害得我还得发配边疆!哼!” ~~ “咱糊涂呀!” 老朱跺脚,“要是咱那天就不让她跟著去,咱闺女也不可能遭这个罪!” “父皇,要说有错,也是儿子的错!” 朱標红著眼,面色从未有过的狰狞,“要是儿子在京,妹妹或许就不会跟著牛城那廝出京去云南了!” “不怪你!” 老朱咬牙切齿,“要怪,就怪牛城!是咱瞎了眼,把闺女给了他!” 说著,转头看向沐英,“小英子,你跑一趟!” “是!”沐英不多话,直接道,“臣把牛城给您提溜回来!” “还提溜什么?” 老朱怒道,“拿著咱的鞭子去,抽死他!” 说著,忽一指李景隆,“你也跟著去!” “是!” 李景隆也不多话,“臣这就动身!” ~~ 哗啦.... 一场倾盆秋雨骤然而至。 残夏的些许温暖,直今被砸了个稀巴烂。 刺骨的寒气不知从哪冒出来,开始在人间横衝直撞,无处不在无可抵挡。 驾! 驾! 马蹄如雷,比雨声还大。 踩著冰冷的雨水,飞跃过条条沟渠。 “前边就是黄冈了.....” 雨水顺著斗笠流到了蓑衣上,哗啦啦的流淌著。 沐英在马背上,指著远处秋雨之中,朦朧的城池说道,“再坚持一会!” “侄儿没事!” 李景隆和沐英两天之前从京城出发,一路快马丝毫不停,沿途已换了两匹战马。 “倒是您....” 李景隆大声道,“您先从云南奔波而来,又是长途跋涉的.....” 不等他说完,沐英一拽韁绳,“这算啥?以前打仗的时候,半个月都下不了马!” 说著,一夹马腹,“驾...驾!” ~~ 咔嚓一声闷雷。 恰好照亮了牛城那张惨白的脸。 不但是他,黄冈县衙之內,知县等人也是如丧考妣,长吁短嘆。 谁能想到,路过此地的公主,竟然死在他们这了? 以当今皇上那脾气,弄不好就得让这些人给公主陪葬了! “我他妈找找谁惹谁了?” 黄冈知县看著愣愣的牛城,低声道,“駙马爷,现在公主.....已经收敛了,是运回京师,还是.......?” 牛城呆呆的坐著,闻言木訥的转头,忽然大喊,“別问我,我不知道...”说著,突然双手抱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以前公主活著的时候,他没觉得如何。 可现在公主死了,他陡然间才明白过来。 公主不单是他的妻子,还是他命运的主宰! 有公主在,即便死罪也可以免除。 现在公主不在了,他...就算没有死罪,也是死罪。 咔嚓...... 吁! 无数突兀的,冷冽的声音响起。 紧接著就见黄冈县的师爷连滚带爬跑进屋內,见鬼一样的大喊,“駙马爷,县尊大人,京城来人了!” “啊?” 不等县令开口,牛城已是大惊失色,没头苍蝇一样在屋內乱转,“我....我要藏起来,我要藏起来...我藏哪儿?” “来的谁?” 黄冈县令看著牛城,不住的摇头。 “世袭罔替,曹国公李!”那师爷惊恐道 ,“带著好些兵呢!一个个跟要吃人似的!” “坏了!” 黄冈县令顿时也面色惨白,嘆气道,“这些军功皇亲,最是囂张跋扈,这次...本官休矣!” “谁?” 不想,駙马牛城却来了精神,一把拽住那师爷,大声道,“来的谁?曹国公李景隆?” “哎哟!” 师爷被他攥得手臂生疼,挣脱开来,“是,是他!” “是他....是他那就还有缓和!” 牛城双手合十,低声道,“曹国公那人,最是和气不过....我和他还算有交情,我们是亲戚.....” 咣! 突然,门直接直接被踹开。 紧接著一队虎狼按著腰刀,簇拥著两人並肩进来。 “曹国公.....” 一见来人,牛城顿时涕泪交加,“不怪我呀,谁知道公主能染病呢?谁知道诺大的黄冈县竟然没有好医生....” 说著,他一指边上的黄冈县令,“是他,怪他!是他救治不力...” “我曹你大爷!” 黄冈知县心中破口大骂,可面对衝进来的一队虎狼,赶紧行礼,“下官....” “且慢!” 李景隆竖起手掌,屋內鸦雀无声。 亲卫李老歪上前,帮李景隆去了头上的斗笠,还有身上的蓑衣。 “嘶....” 屋內人,顿时倒吸一口气。 就见这位公爷的身上,一袭金蟒袍服,气势逼人。而那袍服上的金蟒,四目圆瞪,更仿佛要噬人一般。 但隨即,眾人又是不解。 曹国公脱了蓑衣之后,竟然帮身边那个其貌不扬的汉子,把蓑衣脱了。 而且还微微落后半步,站在那汉子的身后。 “他.....” 牛城也发现了异样,看看李景隆,指著沐英说道,“他....” “我是沐英!” 沐英说著,朝后伸手,隨即一根马鞭出现在他掌心之中。 “啊?” 牛城一呆,突然面色再次惨白,软软的栽倒在地。 “是你媳妇的大哥!” 沐英说著,缓缓上前。 突然举起手中的鞭子,唰的一声落下。 啪! 啊!啊! 啪啪! 啊...... 皮鞭之下,牛城满地打滚。 仅仅是几鞭子下去,他已是皮开肉绽疼得大声惨叫。 啪! 沐英话不多说,又是一鞭子下去。 “奉旨,抽死你这狗东西!” 啪啪啪! 又是几鞭子,牛城已是钻到桌子底下,用手捂著脸,大声哭喊。 “我错了我错了,饶命啊...曹国公,救命!” “自作孽不可活!” 李景隆微嘆,不愿再看,转头看向黄冈县令,“崇寧公主呢?” “已经收敛好,装入棺槨了!” 黄冈县令被嚇得说话都结巴了,“卑职...卑职派医生来的时候,公主已经开始发热说糊涂话了....” “卑职选了最好的棺材....” “带我去看看!” 李景隆嘆息一声。 “二丫头!” 突然,沐英停住。 李景隆转身,“伯父....” 隨即,就听沐英又道,“把这狗东西拽出来!” “我....” “拽出来!” 李景隆咬牙,砰的掀开桌子,一把薅著牛城的头髮拖拽出来。 “公爷公爷公爷......” “看在公主的面上....” “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 沐英双目欲裂,“按住他!” 李景隆双手猛的把牛城往下一按,隨即膝盖压著他的脊背。 就听咔嚓一声! 紧接著,膝盖下的牛城停止了挣扎。 確是沐英拿著刀鞘,直接敲断了牛城的大腿。 “躲?” 沐英冷笑,啪啪几鞭。 “呃呃呃.....” 牛城口吐鲜血,徒劳的对著李景隆伸出手臂。 李景隆心中不忍,別过头去。 但不想,沐英却把鞭子递了过来。 且看著他,“你来!” 第三十七章 蜕变(1) “嗯?” “我?” 闻言,李景隆本能的后退两步。 但是,沐英却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拉起李景隆的手。 啪的一声,鞭子用力的塞进他的手中。 且面无表情的吐出五个字,“你来,抽死他!” 瞬间,李景隆的心猛的一抖。 “要我抽死他?” 他愣愣的看著手中的带血的鞭子,又怔怔的看著同样在看著他的沐英。 陡然间,他的手也抖了起来。 那份量並不重的鞭子,几乎有些拿捏不住。一种恐惧开始在心中蔓延,浑身上下没有別的情绪,只有战慄。 他经歷过杀人,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跟曹泰一块闹出了人命。可那是曹泰一拳,打死了对方,而不是他李景隆。 那次的事,他只是个旁观者。 但是现在,沐英却要他亲手....杀人? “不敢吗?” 沐英双手,抱著李景隆的头,盯著他的眼睛。 “我....” 李景隆有些不敢去看沐英的眼睛。 对方的眼神之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有杀气...有严肃....有督促....有命令.. 还有...鼓励!!!!! 忽然,沐英鬆开李景隆,直接弯腰。 “饶我...!” 牛城的哭嚎声中,沐英抓著对方散乱的头髮一扥,让李景隆看清了牛城,那满是血污惨不忍睹,充满了绝望还有求饶的脸。 “他害死了你的姑母!” 沐英继续用刚才那种复杂的眼神看著李景隆,大声道,“你要是个小子,你现在就抽死他!” “我...” 李景隆的嘴唇动了动,手臂却没有半分力气。 脑中也是一片空白,除了恐惧就是恐惧.... “为什么?” 他竭力的震惊,勉强发出声音,“为什么让我来?” “没有为什么!” 沐英放下牛城,站起身来,他无声一笑,“別让我们失望!” 我们? 我们是谁? 谁是我们? 疑问在脑中一闪而过,而后在李景隆心中浮现的,是朱標还有老朱爷俩,那两张一张总是笑,一张总是眯著眼的脸。 “我不杀人,他们会失望吗?” “为什么我不杀人,他们失望?” “他们要我来,就是要我来动手吗?” ~~~ “动手呀!” 沐英大喝一声,“你个孬种,他害死了你的亲人!” 啪! 李景隆闭著眼,手中的鞭子突然重重的落下。 “啊....曹国公,饶我...” 啪! 啪! 啪! 李景隆不管不顾,麻木的机械的挥舞手臂,把手中的鞭子抡起,抽下.... 感受著对方躯体上,传来的阵阵反弹,还有对方越发微弱的呻吟。 “使劲儿!” 而沐英还不满足,在旁边大声怒斥。 “啊!” 李景隆大喊一声,猛的睁开眼,手中的鞭子高高举起... 啪! 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掌心传来。 原来越是他攥著鞭子太紧了,又太用力了,磨穿了自己的手掌。 “行了...” 沐英低呼一声。 噹啷! 李景隆手中的鞭子,无声的垂落。 ~ “侯爷...” 沐英的亲兵上前,摸了下牛城的脉搏,“还有口气儿!” “你知道,对待敌人最残忍的方式是什么吗?” 沐英微微頷首,又对李景隆道。 后者,已是麻木了。 只是无力的摆摆手。 “让他哀嚎等死!” “呵!” 李景隆忽然一笑,然后抬手看看自己的手掌。 “噦....” 陡然,一股难以抑制的呕吐感翻涌上来。 他捂著嘴,咚咚咚的跑到门外。 哗... 外边的雨,还在下著。 噼啪的雨水顺著屋檐,像瀑布一样洒落。 “噦...” 李景隆扶著墙壁,不住的乾呕,可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靠著墙,慢慢的蹲下。 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放在滂沱的雨中。 任凭雨水冲刷著手心的伤口.... 身边,微微有脚步。 是沐英迈步出来,也蹲在他的身边,同样带著鲜血的手掌,在大雨之中稳定而又有力的搓洗起来。 “第一次都这样,以后习惯就好了!” 沐英说著,转头看向已经完全嚇傻了的,挤压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黄冈县官员们。 “谁是县令?” “下官...下官..” “饿了!”沐英淡淡的说道。 “有有有有有有..” 那黄冈县令的舌头都打结了,无论怎么用力都打不开。 他一介文官,哪里见过这个? 太残暴了! 大明朝皇帝的养子,皇帝的外甥孙子。 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一个世袭罔替的公爵,竟然活活的把当朝駙马给打死了? 而且,西寧侯还让曹国公练手? 太残暴了! “吃的,热的!”沐英再次开口,“拿来!” “是是是是..” 县令慌的不行,满口答应,刚迈步出门却哐的一声,摔在地上。 而后手脚並用的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跑远。 “记得拿两壶酒!” 沐英嘲讽的笑了笑,而后再转头看向李景隆。 “一会喝点酒,晚上睡一觉就好了!” 李景隆已把手从雨中收回,抱著交错放在膝盖上,头深深的埋著。 此刻,他的心是空的。 没有情绪,没有感觉,甚至刚才的恐惧也不翼而飞了。 但同时,他好似也丟了魂一样,不知该去想些什么,也不知该去说些什么。 边上的沐英,搬来两张椅子,放在屋檐下,正对著滂沱的大雨。 “你怪我?” 沐英把李景隆按在椅子中,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李景隆依旧没说话,微微低头。 “二十年后,当你想起今天...” 沐英拿起一块布,擦拭著刚才给牛城用刑的鞭子,开口道,“二十年后,当你想起今天的事,你会感谢我!” 李景隆诧异的抬头,“为什么?” 一张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因为他的声音格外的沙哑。 “其实你父亲第一次杀人,也是我让他杀的!” 沐英没有回答李景隆的问题,而是淡淡的一笑。 “那时候他还没你现在这么大,满身的书卷气!” “我让他杀人..” 沐英又低头,换了一张乾净的毛巾,继续擦著鞭子,继续说道,“但他不肯....” “於是...” 说著,他淡淡的一笑,平静的继续说道,“我把你父亲, 跟两名战俘关在一块儿!那俩人不知你父亲是谁,我跟他们说...杀了你父亲,他们就能活命!” 李景隆的手,不由自主不受控制的一抖。 “说完,丟下三把刀,我就转头出去了!” 沐英把擦好的鞭子交给亲卫,又笑道,“一泡屎的功夫,屋內传来敲门声...你是爹,他说英大哥,放我出去!” “我打开门...” “地上,是两名俘虏的尸体!” “你爹胳膊上中了一刀!” 忽然间,也不知为何就在沐英这种毫无情绪,毫无波澜的讲述之中, 他竟然渐渐的平静下来。 “你爹当时也问我,为什么?” 沐英说著,咧嘴无声一笑,“我跟你爹说,因为咱们生下来不是享福的,而是要拼命的!” “你不敢杀人,你將来就会被別人杀!我不想你被人杀,所以我逼著你,学会杀人!” “而且...” 沐英的眼神,再次坚定起来,“我当时跟他说,我们兄弟之间不能有孬种!” “你连人都不敢杀,你就不配做我的兄弟!” “哈哈!” 突然,沐英又是一笑,“那一次,因为逼著你爹杀人,被娘...母后给打惨了!擀麵杖都打断两根,哈哈哈!” 第三十八章 蜕变 (2) 酒,是黄酒,不烈但很醇。 肉,是羊肉,很香却带著膻。 还有一条鱼,一条李景隆不认识的鱼,摆在盘子当中,样子很好看。 “喝酒!” 沐英没有喝酒,把酒壶推给了李景隆,自己选择了鱼塘泡饭。 “你..还没回答我?” 李景隆握著酒壶,忽然有了力气。 也忽然有些激动,“为什么,让我来?这跟你当年逼著我爹杀人不一样!为什么?” “为什么你说,別让你们失望?” 噗! 沐英吐出一口鱼刺,“因为杀人分很多种!” 说著,他抬头,看著李景隆,“最简单的是杀掉敌人,因为不是他死,就是你亡!” “最难的...是杀掉..你不愿意杀的的人!” “这个人可能是你的朋友,可能是你的部下,甚至是你的长辈,乃至...也算是你的亲人!” 陡然,李景隆的心,再次猛的一抖。 “再过三五年,你会带兵!” 沐英继续低头吃著鱼汤泡饭,静静的开口,“你会上阵打仗...再过些年,你会走进朝堂,超过我甚至超越你爹..” 突然,他又抬起头 ,把一根鱼刺,用力的从口中拔出。 李景隆看的真真的,那根鱼刺上面,带著丝丝的血跡。 “那时候,你要面对的不是敌人。” “所以如果那时候要你杀人,就一定是你不想杀的人!” “人....” 沐英把那根鱼刺放在桌上,继续吃著鱼汤泡饭,继续说道,“人,狠心要趁早!二十岁的时候,面对不想杀的人,你可以犹豫。” “但是三十岁的时候,你没得选!” “不但没得选,而且要快,要狠,要准!” “不然,就会误事!” “当然,也会毁了你自己!” 忽然,李景隆激动起来,“你別跟我打机锋....” “这条路,你没得选的!” 沐英慢慢放下手中的碗筷,他吃的很乾净,碗中乾乾净净一粒剩饭都没有。 “因为你这代人,和我这代人要面对的,根本不一样!” “我那时候很简单,杀人活下去!” “打仗,建功立业,为了大明江山!” “而你...” 说著,沐英的眼神突然严肃起来,“你將来要面对的是...权力!” “不是权力让人变狠,而是狠的人,才配拥有权力!懂吗?” 突然,李景隆明白了什么。 是他,他將来要面对的是权力。 他不由得想到,在未来的日子中,若是按照歷史的轨跡,大明朝会死很多人。 大明帝国的开国功臣们被诛戮一空,一次次的血雨腥风,一次次的屠杀! 而他李景隆,作为皇家最亲近最被信任的人,能置身事外吗? 当然,若他能置身事外,那他就不是最被信任的人了,也不是最亲近的人了! “我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才跟你说这些!” 沐英轻轻地脱了靴子,然后扒了袜子。 赤著脚踩著椅子,左手拿著一根牙籤,愜意的看著眼前的风雨。 “你以为的人生,或许是一帆风顺的!” “但我认为你的人生,將来一定是...” 沐英笑了笑,“要充满了取捨和抉择的!” “哦对了,你知道你爹当年杀过谁吗?” 猛的,李景隆一阵心悸,“谁?” “嗯!” 沐英顿了顿,摆手嘆道,“算了!” 隨后他温和的看了眼李景隆,“不饿吗?吃东西,羊肉快凉了!” “你...” 李景隆下意识的问道,“一筷子羊肉都没吃?” “膻!” 沐英扣著牙齿,笑了笑,“我討厌膻味儿...”说著,他忽然有些坏笑的看了李景隆一眼,“人肉也膻!” 噹啷! 李景隆刚拿起来的筷子,陡然落在桌上。 “哈哈哈!” 沐英见状欢快的大笑,然后正色问,“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时,多大吗?” 李景隆的脸色有些泛白,无力的摇头。 其实他现在才是一个少年,一个年轻人,真正应该有的反应。 “应该不到八岁...” “我被母后和皇上收养那年,母后问我多大,我隨口说了八岁,其实我到底多大了,我也不清楚!” 沐英叼著牙籤,闭著眼,好似在回忆,“那一年在濠州城下...我娘饿死了,我爹...我忘记他啥时候死的了!” “我娘死了,我跟著灾民的队伍,在濠州城外..等死!” “有天晚上!” 沐英换了个姿势,口吻平常的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 “我刚迷糊著...就被一双大手捂住了嘴..” “然后被一个汉子往没人的地方拽...” “好像是拽到了一个避风的墙角,我听那汉子对別人说,他娘..快点火烧水...” “嘿嘿!” 沐英咧嘴,露出满口白牙,“我知道,他要吃我!” “我当时嗖的一下,掏出我娘留给我匕首,一下就扎在他的脖子上!血滋滋的窜呀...” “然后我头也不回,撒丫子就往回跑....躲进灾民堆儿里,挨著几个老大娘!” 咚咚咚! 李景隆的心,跳的厉害,“后来呢?” “后来,我听见哭声了!” “再后来,闻著了肉香...嘿嘿!” “那汉子想吃我,却被別人给煮了!” “那天,我看见很多人围著一口锅,锅里煮著那个想吃我的人的身子...” “我闻著味儿忍不住凑过去,一个好心的大爷,给了我半条胳膊...” “跟我说,孩儿呀,啃吧!” “噦...” 李景隆再也忍耐不住,一个箭步窜到边上,对著地面,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 吐的,都是黄色的苦水。 “哈哈哈哈!” 沐英又是一阵大笑。 李景隆脸色惨白,“你吃过人肉?” “逗你玩呢!” 沐英说著,站起身,看向门口自己的亲卫,“那狗日的死了没有?” “刚断气...”那亲卫回道,“侯爷,尸首咋弄?” 沐英再次回头,看著李景隆,“咋弄?” ~ 这一夜,李景隆压根就没睡。 准確的说,无法闭眼。 一闭上眼,要么是牛城死前的惨状。 要么是沐英所描述的,吃人的场景。 其实他吃没吃过人,一点都不重要。 那个乱世,人为了活下来吃什么都不稀奇。 他猜测,沐英是在告诉他。 其实人....任何时候都没分別。 要活著,就要杀人吃人。 要权力,也要杀人....等於吃人。 不然,就要被人杀,被人吃! 而这些,就是权力背后的真相。 与此同时,这一次也让李景隆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內心,真正第一次很郑重的问自己。 你將来,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开始,他因为成了世袭罔替的公爵而沾沾自喜。想著抱紧老朱小朱的大腿,成为朝堂之上的弄潮儿。 有点可以呼风唤雨的小权利,心安理得的享受著自己的荣华富贵。把上一世不曾拥有过,甚至都不曾奢望过的权力和地位,都牢牢的抓在手中。 再后来,他觉得.... 似乎,也可以做点什么。 耍点小聪明,在满足自己私慾的同时,尽所能的帮著老朱小朱筹谋划策。 有正义感,但不多。 有责任感,但也不多。 他做的一切,都只是希望自己越来越好。 可是他忽略了,直到今天之前他都忽略了。 未来的路,並不由他! 想拥有什么样的路,首先是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是安心过自己小日子,仰仗父祖的功劳和皇家的情分,放纵享乐的过一生。 还是.... 有所求有所图,想要掌握权力,想要站在帝国顶峰? 他问了自己一个晚上,似乎....都没得到答案! 而且同时,他脑中也还有个疑问一直挥之不去。 那就是沐英所说的,你知道你父亲当年杀过谁吗? 第三十九章 心结(1) 几场猝不及防的秋雨之后,残雨凝结成霜。 御园中那奼紫嫣红的,於秋风之中很是狼狈,像是落难的官家女子一般楚楚可怜。 但老朱却看都不看半眼,反而蹲在自己那半亩菜园子中,对著被秋雨打过的冬瓜,满是心疼。 “多好的瓜呀,正想著这几天喝冬瓜汤呢,一场雨....都给咱打坏了!” 老朱的大手,轻柔的抹去冬瓜上面沾的泥土,轻柔的扶著冬瓜上面被秋雨打出来的痕跡,嘆道,“其实被雨打坏了也能吃,可放在集市上,带坑的瓜,就不值钱了!” “咱种了这两垄还不算啥,自己家里吃也吃得完。可那些卖菜的农夫,哎.....只怕是要收成减半!” 说完,他朝身后招手。 刚刚回京的沐英上前,把竹筐放在了老朱的脚边。 “一会呀,让厨房给咱们爷俩做一顿冬瓜汤,再烙几张油饼!” 老朱口中道,“你惠母妃醃的蒜也入味了,对嘍,再炒他一大盘子鸭蛋!有荤有素!” “皇上,如今年景正好,您在饮食上,无需这么俭朴!” 沐英蹲在老朱身后,粗实的手掌拔起几根杂草,“您这也忒....节省了!” “呵呵呵!” 老朱咧嘴微笑,“这还节省?这还俭朴?”说著,扶著膝盖站起身,“这已经很好了!” 说著,走到廊檐下,坐在陈旧的藤椅上,“烙饼鸡蛋,冬瓜汤?咱这皇上吃了是俭朴,可是在百姓之家....他们一年能吃上几回?” 说到此处,老朱突然长嘆,“御史言官们上奏摺,跟咱说现在是太平盛世!” “各地的布政司使上奏章,却跟咱说百姓的日子还很艰难!” “前年河南大水,百姓开始卖儿卖女....” “南方山区,有的百姓生了女儿,半夜偷偷找个水洼溺死....” “真正的太平盛世,是人人有饭吃,家家有存粮!” “大明朝,远不没到那样!” “况且,北元余孽依旧盘踞漠南漠北,对咱们中原虎视眈眈!” 说著,老朱的大手有些烦恼的挠头,“哎,有些遭瘟的官儿跟咱说,不能打仗,要先治理民生!” “可是....他们不知道,安內必须先攘外呀!外边都是强盗,你在家里种稻子,那是给他娘的谁种的?” 沐英悄悄走到老朱身后,大手笨拙的捏著老朱的肩膀,“您老也別忒费心了....现在这不好起来了吗?以后会更好的!” “呵...” 老朱闭著眼,笑了笑,不再谈论刚才的话题,“二丫头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回家去了!” 沐英低声道,“一路奔波,又受了风寒....” “病了?” 老朱忽然睁开眼,皱眉骂道,“这个没出息的,你先从云南回来,又快马去黄冈再快马回来,你都没病,他年纪轻轻的倒是病了?” 说著,冷笑道,“他是病了,还是嚇著了?不爭气的东西,不就是杀个人吗?” “他毕竟是头一回!” 沐英手上微微用力。 “嘶....”老朱瞪眼,“你他娘的轻点,你和面呢?” “是是是!” 沐英忙小心的轻轻用力,低声道,“那孩子打心眼里良善,这回也是连惊带嚇的....” “哼,就是打小给惯的...!” 老朱嘆息半声,“经不起事扛不起事!”说著,又是长嘆,“咱在...他们都可以善。咱哪天不在了,谁还护著他们?” 说到此处,转头道,“来人呀!” 朴不成踩著小碎步,从远处过来,“皇爷,您吩咐!” “曹国公的婚期还有几天?” “回您的话,还有五天!” “去库房里,寻十箱子好东西,给二丫头送去,说咱赏的!” 老朱说了一声,又看向沐英,不满道,“二丫头那小子没志气!一天到晚总是惦记他老丈人家那点东西.....” ~~ 曹国公,崇礼堂。 后园中,本该四季都盛开的四季海棠,倦倦的卷著叶子,在秋风中瑟瑟摇摆。 原本那些总是立在廊檐下,羽毛鲜艷的飞鸟,也不见了踪影。 人口本就稀少的曹国公府,在几场秋雨之后,愈发的空旷无声。 但这种萧索,寧静,空旷,正好符合李景隆现在的心境。 他静静的坐在窗边,手中是一盏已经冷了的热茶,眼神略微有些空洞的看著窗外。 在他脸上,再不復往日那种....爽朗和鲜活! “我够没用的!” 他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几丝苦笑。 这些日子,尤其是刚一到家,只要一闭上眼,就是牛城临死之前的惨状,仿佛那些哀嚎,一直在耳边縈绕,格外的真切。 儘管,他上一世其实也过的也是很苦。 可归根到底,他还是一朵温室之中长大的朵,没经歷过淒风冷雨,更没见证过真正的暴风雨。 杀人这种事,当肾上腺素褪去之后,带给他的,是每个夜晚总是突如其来的噩梦! 而且,还有一种问题困扰著他。 那就是...他至今都没想好,將来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准確的说,是没做好,迎接將来的准备! 正如回京时,沐英又说的一番话。 “你觉得我们这代人的一生,只是靠著打仗杀人,才有今天的吗?”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的身不由己!你必须要学会面对这种身不由己,必须把他们当做理所当然!” “不然,你就会成为別人的垫脚石!” “哎!” 李景隆心中无声长嘆,看看手中已经冷了的热茶。 忽然脸上苦笑起来,心中暗道,“有根烟就好了!” 接著,他不经意的抬头,目光突然顿住。 就见管家李全和李老歪簇拥著一个拎著好几个包袱的人影,从院外快速的朝这边走来。 而那个人影,口中还在不停的念叨著。 “这人参是高丽参,三百年的嘞!” “每次燉汤,切那么一点点,补中气!” “这袋子是吐蕃的虫草....” “还有,这袋子里是牛黄....” “灵芝当归....” ~~ 邓小凤把手中的包袱,一个个交给边上的李全还有李老歪。 口中还在埋怨,“你们也真是的,他都病了,你们也不知道给他找郎中?” 说著,她目光一转,整个人脚步突的一顿。 第四十章 心结(2) 窗边,李景隆一袭白衣站著,正微笑著望著她。 小凤的心,陡然就揪了起来。 他...瘦了! 脸上的笑容淡,没有往日那么热烈! 他....虽在笑,可眼神中,满是忧愁! 他没了往日的自信开朗。 没了以前那种玩世不恭。 他好像满腹心事,又好像在自怨自艾。 “你.....” “你別站在窗口呀!” 小凤忍著心酸,“风这么大!” 说著,跺脚道,“都变天了,你不知道多穿衣裳吗?” 而后,她的目光忽然变得诧异起来。 就见李景隆,一个纵身从窗户跳了出来,然后径直的朝著她,快步走来。 “你.....” “呀!” 小凤一声惊呼。 確是李景隆径直而来,张开手臂,不由分说的直接把小凤结结实实的抱在了怀里。 ~~ 唰! 李全扭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 李老歪低头,盯著自己的脚面,一动不动。 “你....” 小凤又羞又恼,又有些別样的心酸,推了李景隆几把,却推不开。 “別动!” 李景隆贪婪的闻著小凤发稍的味道,呢喃道,“別动!” 忽然,小凤不动了。 只是双手无助的握成拳头,放在了李景隆的脊背上。 然后,她们两人就这样静静的抱在风中。 李老歪目光依旧盯著自己的脚面,挪动两步,拉扯下管家李全。 然后这两人,一个仰著脖子,一个低著头,跟瞎子带著瞎子似的,顺著墙根溜出了院儿。 “你...放开我吧!” 小凤脸色潮红,声音跟蚊子一样。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抱著她的人,身子是那么的滚烫。 “再抱一会儿!” 李景隆在小凤的发梢边,深吸一口气。 引得小姑娘,顿时身子一阵颤慄,毫无力气。 “见著你,真好!” “你....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小凤说著,终於有力气推开李景隆的手,抬头看著他的眼睛,心疼的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病...” “可你都瘦了,没精打采的....” “我杀人了!” 一句话,李景隆脱口而出。 他也看著小风的眸子,继续道,“我用鞭子抽死了一个人...一个我认识的人....嗯,这几天一闭上眼就是那人的脸......” 说著,他笑笑,“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难受是应该的,毕竟...是一条命!” 小凤的目光在李景隆脸上流离,看著他脸颊上,还很细软的刚冒头出来的鬍鬚。 低声道,“我小时候,不小心摔死了一只小狗,我都难过了许久,也都害怕得很多天睡不著!” “但是....” 突然,小凤变得凶巴巴的,捏著李景隆的肩膀,仰著头道,“你是个男人呀!你是爷们呀!” “啊?”她的变化,让李景隆有些愣神。 “咱们生在勛贵人家,父祖都是靠著杀人放火,咱们才有今天的日子!说句不好听的,这大明江山不也是杀人放火来的吗?” “你心里良善,所以杀人之后不好受!” “但你要明白,这是第一次,绝不是最后一次呀!” “因为你以后,是要上阵打仗的!” 李景隆苦笑,“你不懂!” “我懂!我爹说过,慈不掌兵!” 小凤坚定的说道,“男人,对家里人好就足够了!对外人,就得狠!” 忽的,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让李景隆若有所思。 “杀了一个人你就內疚了,那以后杀许多人,你还不內疚死?” 小凤又道,“你是男人,你肩膀上扛著家,心里头装著国....哪还有那么多功夫內疚?” “优柔寡断,期期艾艾,那是女人!” “你是个爷们....” 说著,小凤抬手,捏著李景隆的脸颊,“爷们,是不能软弱的!” “你软弱了,你老婆孩子咋整?嗯....不对,你家里人咋整?”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 说著,小凤竖起一根手指,“就这一次...李子,咱就难过这一次!” “以后不许你软弱,不许你內疚,也不许你....这么没出息了!” 李景隆痴痴的看著小凤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 小凤说著,突把头靠著李景隆的胸膛,“因为我看见你这样,我心里...更难受!” “小凤!” 李景隆的手臂,用力的抱紧对方,“有你...真好!” ~~ “呵呵呵!” 突然,外边好似传来声音。 “他不过是偶感风寒,还劳你跑一趟!” 是李景隆母亲,毕氏的声音。 “看您说的,我是他大舅哥,我不来谁来?” 是邓小凤的哥哥,邓镇的声音。 紧接著就听邓镇说道,“老夫人,您身子挺好的?往后咱们就是实在亲戚了,没事您常去家里走坐坐.....” 坏了!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刚要推开小凤却已为时已晚。 ~~ “我.....” 邓镇一只脚,刚迈进园子,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 就见李景隆那廝,正不要脸的抱著个女子在那卿卿我我... 等会? 那不是我妹子吗? 我曹? “这....” 毕氏也傻眼了。 而后老脸一红,怒道,“儿子,你.....?” 说著,忙看向邓镇,“他大哥...那个...那个...都是自家人,俩孩子早晚的事,你可千万別恼!!” “好哇?” 邓镇一跳三尺高,指著李景隆,“枉我还惦记著你...来探病!你竟然抱著我妹子?” “不是,您听我说...”李景隆这时才想起撒开小凤。 “我....” 邓镇气得七窍生烟,摸著腰间,“杂草的,我刀呢?我刀呢??” “哎,他大哥!” 毕氏忙拉著,忙道,“都是自家人!” “小李子!这他娘的没到日子呢....” 邓镇怒不可遏,挥舞拳头,“我今儿非揍死你!” “李子,快跑!” 小凤一声惊呼,李景隆撒丫子嗖嗖嗖满院子乱窜。 邓镇在后面穷追不捨,骂道,“我家的人参,我家的虫草....我家的妹妹...小李子,你给老子站住!” “李子,跳墙跑!” 小凤跺脚喊道,“跳墙!” ~~ 翌日,迟来的阳光碟机散了秋雨之寒。 且阳光之中没了热烈,只有温暖。 玉华堂中,朱標拿著一本书卷,看著从外头进来的李景隆。 “不是说病了...哎!” 朱標放下书卷,从书案后走出来,板著脸道,“脸怎么了?” 李景隆低头,遮著发青的眼眶子,“没事!” “啥没事,你这是让谁给了你一炮拳呀?”朱標怒道,“谁打的?” “臣不小心撞的.....” 说著,李景隆编不下去了,“那什么,昨儿臣见了小凤没控制住,抱了一下。臣大舅哥撞见了,给了臣一拳...” “啊?” 朱標先愣,而后大笑,“哈哈哈哈哈,当著人家大哥的面抱人家妹妹,你活该挨打,该!打轻了,我要是邓镇,我连你那只眼睛也打青嘍!” 说著,他又看看尷尬的李景隆,“病好了?” “臣好了!” “我说的是...”朱標点点李景隆心口,“心病好了?” “好了!”李景隆抬头,“臣没事了!” 朱標略微有些意外,看著李景隆笑道,“昨儿还装病呢,今儿就想通了,咋想的?” “臣不是想通的,臣是明白了!” 李景隆正色道,“不管对不对,不管为了啥,也不管他该不该死....” “但是,臣对自家人好,对得起自家人,就行!” 朱標静静地看著李景隆,頷首,“你这也算,长大了!” 第四十一章 两件事(1) “咳..嗯嗯!” 兵部后堂,南厢房门前。 身著戎装的李老歪轻蔑的瞄了一眼,兵部大堂之中的那些芝麻大的官儿们,然后清了下嗓子。 “咳....” “钦承父业推诚宣力武臣,同知军国事...” “五军都督府前军僉事,金吾卫都指挥使,掌皇城禁卫军事,光禄寺卿,火器铸造局总督办...” “世袭罔替曹国公....到!” 唰..... 兵部衙门堂內,瞬间鸦雀无声的同时,又是齐齐一片扭头观望之声。 而后,就听吱的一声,后堂的门被推开,一群官员依次从里面走出,分列左右两侧。 而后长揖开口,“下官等恭迎曹国公!”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之后,曹国公李景隆龙行虎步,由外而內。 因天已渐凉,李景隆头戴红宝石笠帽,身披类似於披风一样的氅衣。 氅衣青灰色,一般人看不出是什么料子所做。但明眼人却一眼就能辨別出,是云锦夹杂了孔雀翎,这种工艺只有皇家织造才能织出来,且只供奉內廷,专属於东宫和皇子亲王的珍品。 所以这氅虽略微宽大,但穿在李景隆的身上却使得他的身形格外的挺拔。 “哈哈哈!” 李景隆走到兵部后堂门前,笑道,“诸位免礼!” “卑职等谢过公爷....” 眾位官员刚刚直腰起身,就见李景隆双肩微微一抖。 马上有两名穿著蓝色甲,甲钉光可照人的亲卫上前,一左一右同时伸手,把李景隆身上的氅衣脱去。 也就在同时,兵部大堂內外又是齐刷刷一片惊呼。 “嘶.....” 看似平凡无奇的氅衣之下,赫然是一身光彩夺目,不可一世的蟒袍。 而且,这不是一般的蟒袍,乃是緙丝蟒袍。 緙丝乃是皇室专属,一寸緙丝一寸金。 李景隆所穿的緙丝蟒袍,又与一般的緙丝袍服不同。 其袍服上的蟒,还有裙摆的金边,全部是由纯金拉製成线的捻金线绣制。 大明朝御赐蟒袍不知凡几,但如此华贵而又尊贵的,恐怕为数不多! 外氅衣看似平平无奇,实乃宫廷御用。 內蟒流光溢彩华贵非凡,亦是皇家专供。 与李景隆一比,兵部后堂门外站著的官员们,寒酸得几乎等同於螻蚁一般。 “诸位久等了!” 李景隆走到近前来,又是和煦的笑道,“本公早该到了,奈何太子爷一定要拉著本公说话!” 李景隆说话之间,看向面前的官员们。 领头的是兵部侍郎何礼,工部侍郎暂兼尚书麦至德两人。其余人等,也都是五品以上的...小官! 闻言,何礼跟麦至德对视一眼,心中无声苦笑。 眼前这位国公,可谓是国朝圣眷最隆第一人,出入皇宫大內犹如自家后宅,宛若皇明朱家子嗣一般。 李景隆迈步进屋,眾人紧隨其后。 “下官斗胆,请问公爷,太子爷拉著您说话,说的是火器铸造局的事吗?”工部侍郎麦至德开口道。 其实李景隆虽官职勛號眾多,跟文官们又是文武殊途。 但其实在官位上,並没有达到可以让一部侍郎自称下官的地步。 但是.....但他脑袋上那顶世袭罔替曹国公的帽子,足以超过一切官位。 “本公今天请诸位来!说的正是火器铸造局交接的事!” 李景隆大喇喇在主位上坐了,继续笑道,“但太子爷刚才拉著本公说的却不是火器铸造局的事,而是....” 说到此处,李景隆低头一笑,“本公还有四天大婚,太子爷说的是本公的亲事!” “下官等恭贺曹国公,新婚大喜,百年好合....”眾官员又齐齐起身,齐齐拱手行礼。 “哈哈哈!” 李景隆起身还礼,笑道,“本公大婚那天,诸位都要赏光到场....礼金,本公是分文不要,但是酒...一定要喝到位!” “呵呵!” 诸位官员矜持的笑笑。 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心里清楚,曹国公的婚宴他们是没有资格到场的,但人家客气话说的漂亮,让他们心中听了舒畅面上有光。 “公爷...” 麦至德继续开口,边上一名五品的工部郎中带著几名书办,捧著几摞厚厚的帐本名册上前。 “这是火器铸造局,自洪武十年以来的帐册,库册,细料册,匠册等.....下官现在交接给您!” “呵,好!” 李景隆微微点头,身后又是两名亲卫跨步上前,接了过去。 “这帐册的事,本公大婚之后再一一查勘,到时候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还要侍郎大人您,指点迷津呀!” “应当的应当的!” 闻言,麦至德心中长出一口气。一颗悬著的心,也终於放了下来。 这火器铸造局乃是个肥差中的肥差,帐目能清明吗? 天底下凡是钱大钱的衙门都是如此,莫说当官的从中渔利,就是下面那些管事的,也要浑水摸鱼。 哪怕是工匠等,偷偷摸摸带点东西回家变卖,那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事! 人家李景隆说,我大婚之后再查勘。 言外之意,我有功夫就看,没功夫就不看。 “怪不得人家圣眷最隆,是有道理的呀!” 麦至德心中暗道,“年岁不大,忒会做人了!” 接著就听李景隆继续道,“帐册不急,但是...” “我丟累老某....” 刚听到但是二字,麦至德心中直接冒出一句多年不曾说过的,大雅粤音。 同时心中骂道,“我这边刚鬆了一口气,你就跟我要人情了?” “但是,还有一件事,是当务之急!” 李景隆开口道,“本公听闻,火器铸造局所属的近乎上万工匠,都散落的住在京城內外?” 麦至德一愣,他不明白李景隆为什么提起这个。 下意识的说到了,“正是如此,工匠等散居,每天按时来衙门出役!” “怪不得造不出好火器来!这种效率能造出好东西才怪了!” 李景隆心中嘲讽的笑笑,面上却依旧和煦,“本公跟太子爷討了个情!” 说著,看向眾人,“钟山南麓,挨著本公掌管的金吾卫边上要了一块地....”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又道,“要建一座城!一座..工城!” “啊?”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建城? 好端端的建什么城? “麦侍郎!” “下官在!” “这件事,还要劳烦工部!” 李景隆正色道,“您儘快让人绘製图纸出来,这工城不但要容纳安置上万匠户及其家属,而且还要有相应的工坊三十套....” “料库,油库,煤库,金库.....” “更要有疏通的水道水渠....” “还要保障这工城之中的民生....” 李景隆所要建的,就是属於这时代的,开天闢地的大国企.... 大明重工! 以火器铸造局为核心,边上是一系列冶炼锻造,加工配套等產业链。 在这个环环相扣的產业链旁边,就是他即將组建的火器营驻地。 老一辈的经验告诉我们,工业要发展,就要放手大干。 这种方案不是完美的,甚至是被后世淘汰的。 但歷史已经证明,它是最適合当下的! “嘶....” 李景隆的豪言壮语,麦至德听得头皮发麻。 按对方这么说,所建的工城起码要容纳十多万人! 第四十二章 两件事(2) 十多万人什么概念? 等於五个中等规模的县城! 而且按照李景隆所说的,这工城边上还驻扎著金吾卫,还有即將组建的三千火器兵! “你个扑街...” 麦至德瞠目结舌的同时,心中暗骂,“挨著京城这么近,你造这么大的城,你要造反呀?” 似乎能看穿他的內心一般,李景隆继续道,“侍郎大人无需担心,太子爷已有了手諭!诸位要想要圣旨,本公去跟老爷子討就是了!” 说完,李景隆的一只手,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再次环视眾人。 “呃.....” 麦至德沉吟片刻,笑道,“公爷说笑了,既有太子爷的首肯,下官等哪还有什么顾虑?” “但是...” 他也话锋一转,“建如此大城,非一日之功....” “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李景隆不由分说的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的时间,最起码要把工城的轮廓和安置工匠的房舍建好!” 数著,李景隆重重的拍了下桌子,“火器铸造,乃国之重器,涉及我大明武运,若在像以往那么散漫,就本公看来...” 砰! 眾人心头一跳。 “在本公看来就是浪费朝廷的银子,养了一群吃閒饭的蛀虫!” 唰! 眾人心肝齐齐发颤,低下头去。 “三个月哪够?” 麦至德皱眉道,“光是徵调民夫....” “简单!” 李景隆笑道,“反正都是安置匠户的,匠户的家属完全可以徵集起来,充作劳力!” 说著,顿了顿,“又不是不给工钱,不给米粮!” 其实这活,他自己都想接过来。 但建城这事不是修天下第一街那么简单,这钱挣在手里就是个烫手山芋! 还是索性,推给工部! “你滷味....” 麦至德心中骂了一句,直接伸手道,“下官斗胆请问,钱呢?钱从何来?”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著,看向其他官员们,“下官这是工部,不是户部....工部没钱呀!没钱召集民夫出役,可是要出乱子的呀?” “简单!” 李景隆轻轻一笑,“来呀!” 眾人诧异的抬头,却见李景隆身后的亲卫们一个都没动。 接著,门外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卑职户部广东司郎中,光禄寺中丞,左春坊左中允李至刚,见过诸位大人!” 说话间,李至刚面沉如水,缓缓从外进来。 “介绍下....” 李景隆笑道,“李以行,以后就將兼任火器铸造稽查郎中一职!”说著,大笑道,“就是管钱儿的!” 老李这人,別的方面或许不行,做人太过於功利。但是,在钱財上,可以说是两袖清风,视金钱如粪土,且嫉恶如仇。 麦至德等人,诧异的看著李至刚那张陌生的脸孔。 他们忽然察觉到,眼前这名文官打扮的官员,跟他们这样的文官,绝对是两路人! “给他!”这时,就见李景隆微微摆手。 李至刚快步上前,从袖子中掏出一摞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侍郎大人,筹划工城到底需要多少银子,现在还没有定数,也需要工部诸位大人们,仔细核算!” “但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里是四十万两银子的先头款!” 李至刚傲然道,“下官可以保证,年前起码还有六十万银子的款项,將交给工部!” 说著,他环视一周,“但这钱,是专款专用,希望工部设立单独的帐册,以方便下官查勘!” “嘶.....” 麦至德何礼等人,同时诧异出声。 谁都知道,皇上跟太子爷他们俩是多抠...仔细! 发军餉都没这么痛快过,曹国公一张口就是一百万? “呵呵呵!” 李景隆面上,云淡风轻的笑著,但心里却是痛不欲生,心疼的肝都疼。 “我的钱....” 他这些天奉旨贪污的钱,天下第一街的分红,千金楼的存帐,还有全盛魁钱庄得了洛阳匯兑专权之后,给的孝敬钱都在这了! 就朱家爷俩那一毛不拔,赏人都用咸菜糊弄的主儿,让他们拿一百万,杀了他们吧! 至於后续的钱,人家爷俩说了,提议是你李景隆的提议,责任是你李景隆的责任。 那你就从十月份组织的各项贸易专卖会上筹措吧! 当然,该给的军费一文都不能少? 否则你小子別想以后吃惠妃娘娘醃的咸菜! “我他妈,又穷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幸亏媳妇那边的嫁妆多,不然以后日子咋过?喝西北风去吧!” “呃....” 麦至德看著手中的银票,愣了许久,“那......钱...钱...” “钱就不是事儿!” 李景隆心中滴血,但还是昂著头,笑道,“在本公这钱就是不事儿,能用钱解决的,更不是事儿!” “是是是是!” 麦至德等人,连连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同时心中暗道,“怪不得人家曹国公那么烧包,人家有烧包的资格呀!” “本公丑话说在前边!” 李景隆又道,“钱不怕,但事一定要做好!若是钱了,把军国大事耽误了....” 说著,他冷脸环视,“那就別怪本公,在老爷子和太子爷那....直言不讳了!” 嘶! 屋內人,直接从刚才震惊当中挣脱出来,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这时他们才想来,眼前这位穿著緙丝蟒袍的尊贵公爷,可有著在皇帝和太子面前,决定他们前程乃至身家性命的能力! “公爷放心,卑职等已经竭尽所能!” 不知不觉之间,诸位官员已经把姿態放得更低。 自称从下官变成了卑职! “呵呵!” 李景隆又是笑笑,看向兵部侍郎何礼,“侍郎大人!” “不敢!”何礼欠身道。 “本公奉旨组建火器营!” 李景隆正色道,“虽都从本公的金吾卫选人,但调兵的文书还要兵部用印!” 为了避免五军都督府权力过大,督军府有统兵权,但没有调度权。而兵部有调度权,却没有指挥权。 “应当的!”何礼笑道,“下官回去马上就办!” 兵部在大明朝就是受气的。 因为开国那些老杀才们还都在,军中又都是一群骄兵悍將,兵部是谁都不敢得罪! “另外,还有三张..” 李景隆又笑道,“官身官印!” “啊?” 何礼一愣,“给谁呀?” 啪啪! 李景隆拍了几下手掌,“三位兄弟,进来吧!” “是!” 鏗鏘之声响起,而后三个大汉,昂首挺胸而入。 当先一人,故中军都督,江国公之子,江阴侯吴高。 中间者,故左柱国,海国公之子,靖海侯吴忠。 他俩人乃是亲堂兄弟,他们的父辈都是最早跟隨洪武皇帝的铁桿嫡系,淮西二十四將之二。 还有一人,年岁略微小些。 但身份也不可小覷。 乃是故忠翊运宣力怀远功臣、光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蘄国公康茂才的幼子,康镇。 这三人,根正苗红的大明勛贵二代。 “日后他们三人,就是火器营的统兵官!” 李景隆对何礼笑道。 其实之所以选这三人,也是大有学问的。 兵权这个东西,是烫手山芋中的烫手山芋。 李景隆自知,他现在还驾驭不了军权,同时.....也是为了表示自己知进退,所以特意在朱標面前提及这三人。 首先吴良吴忠哥俩,不但是功臣之后,还有另外一层身份,皇室的姻亲。 吴良的姐姐,是就藩青州的齐王朱榑的正妃。 吴忠的姐姐,是尚未就藩的湘王朱柏的正妃。 而康镇,他最大的优势並不是他的父亲是开国功臣。 而在於他那位,征云南时,死於军中的亲哥,第二代蘄国公康鐸。 国公的身份不一定尊贵,尊贵的是康鐸从十岁时开始,就是朱標的伴读! 乃是朱標最信任的人之一。 如此安排,表明了李景隆对於军权是毫无私慾,上上下下滴水不漏。 第四十三章 让弟兄们准备(1) 人必须要知进退,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爹妈之外,没有任何人会无缘无故的纵容你。 更不会有人在你一而再的犯错之后,一边咬牙切齿的恨你,一边又强忍怒火的宽容你。 人,知进退。且有畏惧之心,那这辈子,不说能鹏程万里,起码能相安无事! ~ “哥仨...” 除了兵部衙门,李景隆对著吴良吴忠康镇三人抱拳道,“以后,这军中的事,就仰仗你们了?” “不敢不敢,曹国公您太过谦了!” 吴良等人赶紧回礼,“日后我等都是您的属下,有何要求您直接吩咐就是!” 儘管他们三人出身根正苗红,乃是大明帝国的妥妥二代。可要知道,二代多去了! 真能得到实际到军中带兵机会的,能有几人?能真正走进太子爷核心圈子的,有几个? 更何况这是太子爷下令,组建的大明火器兵?別看只有三千人,这就三千人,日后各个都是大明朝的天子门生。 所以对他们来说,李景隆在太子面前举荐他们,已是无法衡量的提拔之恩,早就让他们在心中感激涕零了! 康镇岁数小些,面色赧然,有些拘谨的说道,“日后,属下唯公爷您马首是瞻!” “嘖!” 李景隆笑著撇嘴,看看吴家兄弟,瞅瞅康镇,笑道,“什么叫唯我马首是瞻?哥们,咱们都是给太子爷当差的...” “练的是东宫的兵马,壮的是大明的军威!” “明面上咱们是同僚,私下里咱们都寄吧兄弟...” 说著,李景隆拍拍康镇的肩膀,“走,哥仨儿...今日哥哥带你们去个地方!乐呵乐呵!” “哈哈哈!”吴家兄弟俩,咧著大嘴傻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而康镇却是在李景隆上马之时,忽伸手拉住他,低声蹙眉道,“兄长,您还几天就成亲了,这时候还去快活?” 说著,跺脚道,“这...多少有些不像话?您..多少得藏著点呀?” 啪! 李景隆弹了对方一个脑瓜崩,“想啥呢?我说的是去我的千金楼,毛头大哥他们都在,咱们兄弟们在一块喝酒打牌那种乐呵!” 说著,正色的看著三人,“咱们兄弟,是自己人!” 他把自己人这三个字咬得极重! 这代表著他將把眼前这三位大明的勛贵二代,直接带到大明帝国以常茂邓镇为首的,最为顶级的二代圈子当中。 闻言,康镇眼中感激之意更浓。 而吴家兄弟,也再次的郑重抱拳行礼。 其实李景隆不过是想跟他们拉进关係关而已,但殊不知这一举动,是在把他们三人拉进了他的圈子,扩展了他的圈子的同时。 也加大了他所在的圈子当中的话语权! 以前,他李景隆是別人的兄弟。 现在,別人是他李景隆的兄弟。 这种潜移默化,改变格局的能力,李景隆具备,但他自己以前並不清楚,也不善於运用。 以前的他,自认为自己来这个世界之前,只是个小人物。所以,在內心深处,在嬉笑的表象之下,是对这个世界的畏惧。 但就在黄冈抽死了牛城之后,他仿佛被醍醐灌顶了一般,许多事不用想,直接顺水推舟一举多得! 因为他想通了,他前世之所以不行,並不是他的人不行。 而是他的人,没有机会放在合適的位置上! 注意,这里最重要的不是位置,而是合適这个词! 位置要合適,人才能有所建树!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找到合適的位置,但许多人生下来就有非常合適的位置! 而李景隆现在,恰恰有这种与生俱来的,干什么都合適的优势! ~ “哗!哗!哗!” 宣寧侯曹泰打著赤膊,黑乎乎的护心毛跟海草似的,凌乱的在他胸口上东一片西一片。 “哗!哗!哗!” 千金楼顶楼,丙字號雅间內,已是人满为患,但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的盯著曹泰手中摇著的骰盅。 哗啦! 最后一声骰子响,啪的一下,骰盅被曹泰拍在了桌上,而后傲然环视一周。 “买定离手了!” “娘的,我就不信了,连开八把大?” 东平侯韩勛,啪的一下把一叠银票拍在桌上,捋起袖子大骂道,“老子还是压小....一万两你敢不敢接?” “凑...十万两都敢接!” 曹泰怒道,“还有谁下注!” “我来!” 另有声音马上响起,眾人抬头看去,却是郑国公常茂的弟弟,常升还有常常森二人。 两人似乎输急眼了,大声道,“韩大哥说的是,已经连开八个八点大了,就不信它还开!这把...咱们连本带利!” 说著,啪的一把银子拍过去,“压小!” “好兄弟!” 坐庄的曹泰竖起大拇指,“够豪气,是个爷们!”说著,冷笑道,“咋,都输的不敢压了?不敢压的闪开,別在这碍眼!” “凑..看把你能耐的!今儿老子就专治你!” 一名急赤白脸的勛贵二代,啪的一下將手中最后一点银票,重重的拍在了桌上,也压了下。 今日的赌局並没有进行多久,但曹泰有如神助,坐庄杀得满屋的哥们兄弟们是片甲不留! 现在大傢伙已经不是贏钱的事儿了,已是看不得曹泰如此张扬了! “妈的,老子也不信邪了,五千两小...” 啪,故杞国公之子临江侯陈德,把自己的银票跟韩勛的拍在了一块儿。 “还有我..” 延安侯唐胜宗之子唐敬业,也拍了八千多两的银子上去。 “还有我,还有我...” 剎那间,十几双手前仆后继,都把钱压在了赌桌上,都压小。 “好!” 曹泰狰狞的看了一圈。猛的一掀骰盅。 唰,屋內所有人齐齐低头。 “四五...九点大!” 曹泰敲打著满是护心毛的胸膛,跟大马猴似的上躥下跳,“通杀,通杀,通杀!” “妈的!” 韩勛把桌子上有锁的银票往中间一推,骂道,“连开九把大,活见鬼了?” 说著,摊手道,“输乾净了,散了散了吧!大伙楼下用饭去....” “妈的!” 临江侯陈德狠狠的看著摇头晃脑,在那搂著银票的曹泰,不忿道,“老子不服,来人,回家给老子取银票去!” 说著,解下身上的腰刀,啪的拍在桌子上,“先用这个抵钱!” “抵毛呀?” 身后,忽然传来个令所有勛贵二代们都畏惧的声音。 就见郑国公常茂冷著脸从外头进来,瞅一眼赌桌,“这玩意怡情就得了,非得压房子压地的?操!” 说著,摆手道,“楼下宴席已经摆好了,诸位兄弟们先过去喝著....” “走吧走吧!” 见领头人如此发话,一群输光了的小侯爷勛贵二代们,耷拉著脑袋往外走。 常茂背著手,瞥了一眼曹泰,“操!” 然后,走到窗边,眺望秦淮夜景。 “贏多少?” 常升关上门,兴奋的问道。 “等会!呸...” 曹泰往手心吐口唾沫,“一五二十二十五三十....” 说著,似乎有些懊恼,“贏的不多,也就五六万两...” “嘿嘿!” 边上韩勛坏笑一声,抓起曹泰刚用过的骰子,手腕一抖。 哗啦啦... 两个六,十二点大! 第四十四章 让弟兄们准备(2) “哎,別乱扔!” 曹泰唰的扔了银票,赶紧把骰子宝贝一样的收在怀中。 且嘟囔道,“这可是百战百胜的宝贝!” “在哪学的江湖把式?” 床边的常茂皱眉回头,“回头让那帮小子知道你耍诈糊弄他们,非把你蛋黄子踩出来不可!” “哥哥放心!” 曹泰咧嘴大笑,“他们傻著呢,根本看不出来!” “嘖嘖嘖!真他妈世道变了!” 常茂撇嘴,“你还觉得別人比你傻?” 说著,不住的摇头,“也对,大家都认为你是傻子,所以谁也想不到会被你骗了!” “分钱分钱!” 韩勛挨著曹泰,肩膀一懟,“我这捧哏咋样?下的药猛吧..那些笨蛋唰唰上鉤,钱唰唰来!” “嘿嘿嘿!” 常升常森也上前道,“还有我们...我们哥俩也跟著演戏来著!” “这钱..” 曹泰看看手中厚厚的银票,然后郑重 的放在桌上,用手压平了。 “我不想分!” “我曹!” 韩勛开始擼袖子,“曹泰,你他妈玩埋汰是不是?” 常升常森哥俩也是怒目而视,开始齜牙咧嘴。 “这钱...我准备都给李子!” “啊?” 瞬间,屋內人齐齐愣住。 常茂回头,不解的看著曹泰。 “他结婚了!份子钱呀!”曹泰咧嘴笑道。 “不是...你没钱啦?” 常茂疑惑道,“没钱给李子隨份子,所以设了个赌局弄钱?”说著,皱眉道,“你钱呢?祸害哪去了?你没钱你跟我要不就完了吗?” “哥哥,弟弟有钱!” 曹泰挠头,“李子不是没钱了吗?” 说著,低声道,“昨儿您没听这千金楼的周大福掌柜说吗,李子把帐上的钱都支走了....” 说到此处,他又压低声音,“他现在掌管火器铸造局,自己往里搭了好几十万银子!” “他才过几天好日子呀,这不又穷了吗?” “所以弟弟想,多给他张罗一些!但是弟弟,您也知道,家中老母管得严...” “分红那点银子早交上去了,准备那点份子钱不好够干什么的,所以想了这么一个办法!给他多凑点!” “你...” 常茂韩勛怔怔的看著曹泰,好似不认识他一般。 “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思了?”常茂皱眉道。 “我哪有心思呀!” 曹泰嚷嚷,“我就是觉得李子现在不容易!” 说著,嘆口气,“哎呦,一个官职一个官职的往身上加,整天忙的不著家,连跟咱们兄弟喝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 “弟弟一边看著他心疼,但也一边替他高兴!” “咱们这群人里,终於有....人混出个人样来了!” 说到此处,曹泰笑道,“自家兄弟,咱们不帮衬,谁帮衬?是不是?” 屋內,常茂和韩勛低下头。 “草...你早说呀!”韩勛低声道,“明儿我家继续组局去,我坐庄...” “哎!” 却是常茂突然长嘆一声,“李子是越来越出息了,可咱们呢?还他妈无所事事呢!” 就这时,忽听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毛头哥,曹泰,小韩,开门呀!” ~~ 李景隆迈步进屋,狐疑的看看几人。 “你们几个偷偷摸摸在这嘀咕什么呢?” 曹泰怀里鼓鼓囊囊的装满了银票,但却没拿出来,反而骂道,“我们能偷偷摸摸干啥?我们哥几个互相插屁股?” 闻言,刚紧隨李景隆进来的吴家哥俩还有康镇,齐齐身躯一震,下意识的捂住屁股。 “哎,你们哥仨也来了!” 常茂见著他们三人,矜持的开口打招呼。 “大哥!” 几人上前,赶紧俯首。 “都是自家兄弟,別客气!”常茂摆手笑道。 而李景隆则是看向曹泰,“你那嘴,就不是嘴!” 曹泰瞪眼,“那是啥?” “粪坑!” “哎呦小李子,我这砂锅大的拳头我他妈的...” “行了,一见面就打?” 常茂呵斥一声,而后开口,“你要我给你找人,都来了!” “都在下面喝酒呢?你到底什么章程?” “是这样!” 李景隆上前,他们几个铁哥们的脑瓜凑到了一块儿。 “我当初答应了小凤要给她一个前无古人与眾不同的婚礼!” 李景隆说著,看向身边这群狐朋狗友们,“一会咱们兵分几路,带著下面吃饱喝足的兄弟们,把京城之中所有的红绸子都给买下来!” 说著,顿了顿,“那个,都记在千金楼的帐上!” “等会!” 常茂瞪眼道,“你买红绸子干啥呀?” “十里红妆呀!” 李景隆比比划划的开口,“从小凤他们家到我们家这一路,送亲的沿途,全部红绸包裹,十里红妆为她盛放...” “你可拉倒吧!” 常茂斜眼 ,“十里红妆是女方家的事,不是男方的?” “啊?” 顿时,李景隆怔了。 “不是,什么女方的?” “自古以来嫁女都是如此呀!” 韩勛在旁边插嘴道,“送亲队伍三百人起步,最前面是拔步床,最后面是棺材...” “金银细节綾罗绸缎,房契地契丫鬟身契...” “碗筷茶具,尿壶恭桶...” “锅碗瓢盆,牙籤木梳....” “从离开家出嫁到死那天,娘家给的嫁妆里都给包了!” “越有钱的人家,陪送的嫁妆越多。送亲的队伍,都穿红衣,所以才叫红妆十里!” “啊?”李景隆挠头,“我..也不知道呀!” “哎,我估计你媳妇他们家的嫁妆,说不定得他妈红装三十里!” 曹泰正色道,“但是...李子呀!人家嫁妆多是人家家风好,人家兄长疼爱!” “咱们要是了人家嫁妆,那可就不要脸了!” “我什么时候说她嫁妆了?” 李景隆脸上一红,隨即道,“那咋整?总不能人家十里红妆了,我这边就....就骑著马就把人接家来了?那也忒说不过去了吧!” “嗯!” 常茂韩勛皱眉陷入沉思。 “嗯!” 曹泰也跟著沉吟片刻,“要不的...” 唰,眾人扭头看他。 “你光膀子迎她去....指定京城都轰动了!” “滚!” 李景隆抬腿就踹。 “哎,气死猴,踹不著..” 唰,曹泰一个闪身。 顺手把吴良拽到身前。 恰好,李景隆的螳螂腿,咣的跺在吴良的脚面上! “嘶...哦哦..” 吴良面容扭曲。 但强忍著,刚想对李景隆说无妨,却愕然发现,李景隆正痴痴的看著窗外。 窗外,秦淮河夜景。 画舫之上,团锦簇。 每一艘画舫,都被秋日最后的鲜所点缀著..... “毛头哥..” “你说!” “让弟兄们准备!” 曹泰嗖的探头过来,“准备什么?血洗秦淮河吗?这活我自己来就行,我嘎嘎猛!” 第四十五章 百年好合(1) 夜晚的京城,总是显得比白天更加的鲜活。 但今日京城的夜晚,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的嘈杂。 数不清多少人,被堵在了长安街上。从天空俯瞰,密密麻麻都是人头,水泄不通密不透风! “有金吾卫的兵把前边路给堵了?” “为啥堵路?” “说是明儿曹国公结婚,要走这条道!” “他结婚堵寄吧路呀?他要在马上上洞房呀?” “不是...他娘的他还堵个路,他娘的他是皇上呀...” “这尼玛世道,老百姓晚上出门回家道都不让走?” “咋了,人家有权,就堵你的路了,咋了?” “有本事你衝过去?你敢吗?” “你不敢你在这叫唤什么呀?” “我他不敢跟他叫唤,我他妈还不敢收拾你?” 人群之中,三言两语之间,有那脾气暴躁的汉子已经开始叫骂,也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开始讥讽,然后双方对骂甚至推搡... “滚滚滚!” 挥著腰刀的衙役满头大汗的维持秩序,“去他妈一边打去,明儿这条道是曹国公大婚要走的,谁他妈今儿在这惹事,我他妈让谁吃不了兜著!” 一片喧闹嘈杂之中,有心中有怨的,但自然也有伸长脖子看热闹的。 路边,路边的茶楼,路边的酒肆,路边的商铺之中,一楼二楼三楼之中,满是探出来的脑袋,满眼都是好奇的张望。 “乖乖,亲娘嘞...” “以前拿刀捅人心都没慌,现在咋恁慌?” “你他娘的手劲儿小点,把骨朵捏碎了,老子摘你脑壳!” 大明朝的金吾卫官军,俱是堂堂正正膀大腰圆的汉子,往日一身金甲在身手持雁翎刀,说不出的威风! 可现在,一个个儿跟端著汤药准备餵丈夫的小媳妇似的,小心翼翼的猫著腰,踩著小碎步,沿著铺设。 渐渐的,长街不再喧囂了。 路边那些探出看热闹的眼神之中,由最开始的不解变成了惊奇,讚嘆。 长安街,彻底变成了一条街。 一盆盆奼紫嫣红的儿,摆在了道路两侧。临街的所有商铺门前,全被卉所遮挡。 就连沿途的树,在树枝之上都点缀了盛放的鲜.....像是一座座树,在尽情绽放! 街之美无法描述,望之犹如置身海。深秋清冷之气洗涤一空,鼻尖宛若满是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是...这大秋天的?哪来的这么多?” “这放在外边,今晚上要是下霜了,不全冻死了?” 有人回过神来,喃喃自言自语。 也有人凝视许久之后,忽然惊呼,“也不都是真,看那边的....是..竟然是绢!” “呜!” 满是人群的长街,顿时爆发出不可抑制的惊呼。 有人瞪大眼睛,努力仔细的查勘,神情变得更加惊愕起来。 “乖乖,真是绢!” “我地个亲娘,这得多少钱?” ~~ “公爷...” 千金楼的顶楼,恰好可以俯瞰长安街。 李景隆端著茶盏,微微蹙眉看著忙碌的长街。 他身后,一名五旬年纪的官员,还有一名四十多岁的太监,正垂手站著。 那官员面带苦色,开口道,“公爷,卑职已经调集了三百多匠妇,正在赶工...” “您要把从申国公府到您家,沿途都布满树,起码得需要两天的时间...” 那太监爷苦笑道,“公爷,內织造局的红绢已用得差不多了!”说著,顿了顿,“您要用织造局的金银,奴婢可不敢做主,得宫里发话!” “第一!” 李景隆目不转睛,依旧看著长街,对那官员说道,“本公何时说,要把申国公到本公家的沿途,变成街了?” “呼!” 那官员长出一口气,顿时喜出望外,“那定然是下面人听错了...” 但紧接著,当头一棒重重打来,让他直接愣在当场,魂都嚇没了。 “本公说的是,把整个京城都变成海!” 李景隆慢慢转身,微蹙的眉头带著上位者的威势,“不是一条街,是整个京城!” “这...” 那官员都快嚇哭了,“公爷,这...卑职做不到呀!” “你做不到就多调人手来!” 李景隆冷声道,“人不够就多调集匠妇,三百人够干什么的,给本公调三钱人!每人本公给一两银子的工钱。” “嘶...”那官儿又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本公就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把京城给本公变成一座城!” 说著,李景隆看看那官员,“本公一辈子就这一次....你要是办砸了...” 陡然,一个声音在外边响起。 “办砸了李子的喜事,老子把你拉城外头,挖个坑把你埋了!” 却是曹泰跟一群紈絝,从外面进来,骂骂咧咧的开口。 而后,李景隆又看向那太监。 “你说,本公要用內织造局的金银,你做不了主是吧?” 那太监满脸苦笑,“公爷,这事奴婢真做不了主!那金银都是有数的,而且擅自挪动,奴婢是要掉脑袋的!” 所谓金银,就是金银,乃是金线银线织造成的朵.... “喏..” 李景隆再次转头,看向窗外,手指间却多一张纸条。 “这...?” 那太监愣了下,而后双手接过,打开一看。 而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就见那字条上写到,內织造所属一切,尽可全供曹国公使用!” 落款,玉华! 玉华不是別人,正是东宫太子的別號。 太子爷有两个別號,第一是弘德主人,第二就是玉华。 分別由弘德殿和玉华堂演变而来。 第一个別號,还颇有些官方意味。 第二个別號,妥妥的太子爷私人用印。 “奴婢这就让人打开库房...” 那太监叩首道,“金银,还有珠,这就都给您搬出来...” “哥!” 屋內,那些凑在一块的紈絝之中,刚进入这个圈子的康镇起身道,“我带一队兵护著去!” “哎呦,还是我弟弟想的周全!” 李景隆一笑,“那就辛苦你了!” 康镇也是一笑,对那太监道,“公公,请吧!” “是是是!” 那太监爬起来,恭恭敬敬的好似拿著祖先牌位一般,把手中的太子手书放在桌上,然后跟著康镇快步出去。 “结婚而已,用弄这么大阵仗?” 屋內,又只剩下这些紈絝了。 常茂大手挠头,“城?有啥说法?” “没啥说法,好看!” 李景隆笑笑,“就是图好看!” “我看你是閒的!” 曹泰在旁,开始阴阳了,“就为了討媳妇欢心,就把整个京城都变成海了?” “你牛逼你也找个媳妇呀?”李景隆笑道。 “我曹!” 曹泰嗖挑起来,“闹著玩抠我眼珠子是吧?是不是抠我眼珠子?” 说著,双手叉腰,“我说李子,下午我可是带著弟兄们,把秦淮河上所有画舫的都给强买了过来,京城所有店,也都给包圆了!” “你不念我的好也就罢了,还抠我眼珠子...” “哎!” 忽然,李景隆心生惭愧,赶紧道,“我哪是那个意思...” “诸位兄弟!” 曹泰却不给他悔过的机会,叉腰转头大声道,“有一天晚上,李子跑我家去了,我们家跟邓大哥家不是挨著吗?” 唰,所有人眼睛都亮。 “他跟小凤,人家俩人在家墙头上,眼对眼,嘴对嘴儿...” “亲了?”有人惊呼。 “亲没亲我没看著,但是...” 曹泰顿了顿,“黑灯瞎火孤男寡女,別说两人脸对脸,就是隔著墙..要是我啊,墙我都给他顶个窟窿出来...” 第四十六章 百年好合(2) 大明洪武十七年,九月二十七。 大吉,宜婚。 ~ 天还未亮,大明洪武皇帝嫡长女寧国公主,以新郎官李景隆姑母的身份,先新郎官一步,带著临安公主汝寧公主,且每人带少年四人,少女四人,手持彩灯,还有一眾淮西勛贵家的女眷,来到了申国公府,做迎亲前最后的准备。 ~ 天色未亮,夜灯微熄。 整个申国公府早已忙碌起来,在早已装点得喜气洋洋的府邸之之中,穿著喜服,忙碌穿梭。 “瞧瞧..” 邓小凤的绣楼之中,小凤坐在半人高的琉璃镜子前,有些不敢抬头看镜子之中,自己那....陌生的但却又是每个女子这辈子只有一次,既期盼又紧张的梳妆。 “瞧瞧..” 寧国公主看著小凤如瀑布一般的头髮,笑道,“多俊呀!” 小凤微微抬头,只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她被镜子中的自己,给羞到了! “呵呵!” 寧国公主见状,笑道,“这妮子,羞得脸都红了!”说到此处,又打趣道,“是不是昨晚上一宿没睡?” “嗯!” 小凤低头,“翻来覆去睡不著!” “那今儿晚上你更睡不著?”寧国公主笑道。 “啊?”小凤诧异的抬头。 “因为呀!”寧国公主一笑,“二丫头得翻来覆去的折腾你!” “哈哈哈哈!” 绣楼之中,顿时满是妇人女子的轻笑。 笑声之中,小凤深深低头,脸颊发烫。 “抬起头来!” 寧国公主抬著小凤的脸颊,笑道,“该画眉毛了!” 说著,拿起眉笔,继续道,“本来呀,该给你找个父母公婆,儿子丈夫俱在的全福之人当全福太太...” “可咱们大明朝勛贵圈子之中,哪有全福的?” “就算我们这些公主,也没有全福的...” “要是从外边找呢,还怕配不上你和二丫头的身份!” “所以呀,父皇在宫里选了好几天,乾脆让我这当大姑的来给你梳妆吧!” 小凤默默听著,心中充满感激。 寧国公主確实不是公婆父母都在的全福之人,可却是大明朝最尊贵的长公主。 乃是皇后所出的嫡女! 大明长公主来给她梳妆的寓意,远超全福的含义。 而且,这是一种传承。 因为在当年,老曹国公李文忠结婚的当日,给他妻子梳妆的,是马皇后。 这时,寧国公主看看小凤的眉毛,又笑道,“而且,父皇还额外下旨,准许你戴珠翠九翟冠!” 小凤抬头,眼神之中微微带上了水汽。 九翟冠,乃是除了皇后的九龙四凤冠之外,女子最高等级的冠带了。 只有帝妃,皇子太子妃,王妃公主才能佩戴。 今日她,已是破格得不能在破格了。 “好了!” 这时,寧国公主放下手中的眉笔,扶著小凤,让她看著镜子中的自己,笑道,“多漂亮的新娘子呀!” 而后,她拍拍手。 两名少女上前,捧著翘头绣鞋,还有盘锦瓔珞项圈。 还有一顶,绣彩凤翡翠圈,镶嵌珍珠宝玉,华贵非凡的九翟冠。 九翟冠,有翡翠山鸡九只,金凤四只,山鸡凤凰口中,衔著珍珠。 另有大珠九只,小珠四只,中间镶嵌二十四颗珍珠。 就是皇后的九龙四凤冠的缩小版! 这时,寧国公主又是忽然一笑。 从袖子中悄悄掏出一张纸条来,塞到小凤的手中,低声道,“昨晚上我都躺下了,二丫头去了我家,死皮赖脸给我这么一张字条,非要我今儿早上给给你!” 咚咚! 瞬间,小凤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手指微微颤动的打开字条,上面满是李景隆那俊秀的字跡。 “许你凤冠霞帔一世无忧,此生明月清风长长久久....” 不知不觉间,小凤眼眶忽的发热。 突然,外边一阵兴高采烈的笑喊。 “姑爷来了!” ~~ “来了,来啦...” “嚯...” “曹国公大喜呀!” 不知何时,天已大亮。 早就盼著今儿大喜来看热闹的閒人们,把申国公府前后左右围了个水泄不通。 远远的,就见一队整齐的,溜光水滑,个头都是一边大小的,神俊的白马,满载彩衣骑士而来。 曹国公李景隆一身緙丝蟒袍居中,边上全是白衣绣飞鱼的俊俏少年郎。 “曹国公,给您道喜啦!” “曹国公百年好合!” 看热闹的百姓之中,有人欢呼吶喊。 “多谢多谢!” 李景隆在马背上抱拳,“谢谢诸位吉言!” “曹国公放赏啦!” 李景隆话音刚落,就见挨著申国公府的宣寧侯正门院墙上,宣寧侯曹泰跟东平侯韩勛两人,吃力的接过下面人抬上来的竹筐。 然后抓了一把,唰.... 无数铜钱,散碎银子从天而降。 “那边的接著...” 曹泰大手抓著铜钱,呼的一下甩出去。 “那边的別抢...” “別抢,有的是...” ~~ “呜呜呜....” 申国公府正堂,穿著命妇服侍的申国公夫人,皱眉看著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申国公邓镇。 “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 眼看邓镇的眼泪,都落在蟒袍大襟上了,夫人忍不住皱眉道。 “我他妈乐意哭,你他妈管的著吗?” 邓镇捂著脸,“呜呜...大妹子嫁给秦王了,十年八年都见不著。二妹子现在又嫁出去了,我们这个家...呜呜....” “哥!” 忽然,外边邓家老二喊道,“李景隆来了!” “別瞎说,以后得叫姐夫...” 老三邓鐸在边上提醒。 “鸟姐夫..” 最小的邓平板著脸,“敢对姐姐不好,回头我一板砖偰他脸上!” 闻言,张氏皱眉嘆气。 低声道,“老邓家这家风...隨了谁呀?” ~ “妹婿,见过大哥!” 李景隆在前,刚从墙上跳下来的曹泰韩勛紧隨其后。 曹泰手中还拎著一只红绳绑著的大雁,韩勛手中拿著一摞红包,俩人咧著嘴,笑得能见著后槽牙,就跟他们要结婚似的。 “啊!” 邓镇抹去眼泪,抬头瞅瞅李景隆。 突觉得对方实在面目可憎,特別想跳起来一拳砸爆对方的狗头,然后按在地上一顿猛踩.... “拿著拿著拿著...” 韩勛在边上,不住的把红包往邓家几个男丁手里塞。 “以前都是自家兄弟,以后更是自家人了!” “拿著拿著..都是你们姐夫预备的...” 几名邓家男丁,对著李景隆怒目而视,但装著银票的红包,还是利索的收了。 “以后见著叫哥!” 曹泰捏捏邓平的脸蛋,“我跟你姐夫是哥们!” ~ 李景隆做到邓镇身前,长揖到底,“哥,妹婿来接亲了!” 邓镇瞅著李景隆,眼神中的暴躁渐去,点点头,无声转身。 穿过跨院,就在小凤绣楼窗前。 寧国公主笑道,“来了!” 说著,拿起盖头。 “等下!” 小凤开口,美目环视,珍重的看著她从小长大的家。 园中的果树,是她父亲还在的时候给她种的。 窗欞上有个小窗户,是她以前养了一只猫,方便它进出的。 楼下的园,每到春天总是开满她喜欢的卉.... 唰... 盖头遮住了她的头,蒙住了她的眼。 以前种种熟悉的一切,只有在心头浮现。 ~ “我...” 绣楼下,邓镇即將迈步进去之时,忽然转身,看著李景隆。 “大哥,您说!”李景隆忙道。 “我去背妹妹出来!” 邓镇低声道,“父亲不在了,长兄如父...我背著她上轿子...给她送亲!”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眼神中竟罕见了多了往日不曾见过的软弱。 “李子!” “弟弟在!” “往后,对我妹妹好点!” ~ 吹个牛b,明天三更。 编辑说不更乾死我。 第四十七章 成人(1) 绣楼並不高,邓镇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脑中都是这些年,他看著妹妹从小到大的种种回忆。 妹妹从梳著羊角辫的小丫头,到开始穿裙子的少女。从偷偷梳妆打扮,到如今即將嫁入別家。 从凡事都依靠他这个哥哥,到即將...靠在另个男人的怀中撒娇。 从邓家的千金小姐,要变成別人家自成门户的媳妇! 一种没来由的酸楚,开始在邓镇的心中蔓延。 在即將走入小凤闺房的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楼下跟曹泰挤眉弄眼的李景隆。 心中骂道,“你狗日的!” 然后他站在绣楼的门口,连续调整了几次呼吸,擦去眼角的酸涩,努力挤出几分笑脸来。 “准备好了吧...” 邓镇笑著进了闺房,但下一秒悲伤却又不可抑制的掛在了脸上。 只见他的妹妹小凤,穿著一身大红的嫁衣,盘腿坐在床上。同时一张红色的盖头,完全的遮盖住了妹妹的脸。 “这么快...就盖上盖头了?”邓镇失神道。 “人都到了!” 寧国公主笑笑,“自然要盖呀!” “哦!” 邓镇强笑著点头,“也好!” 是呀,盖上了也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样妹妹,就看不见他流泪的眼了。 那样妹妹,就不会哭了。 “小凤..” 邓镇发现,不管自己如何控制,声音都有些抖。 而在听见自己大哥声音的瞬间,也不知为何,小凤的声音也抖了起来。 父亲,走的早。 在小凤的心中,哥哥就是父亲。 一样的可以依赖,一样的可以信任,一样的对她包容宠爱! “妹子!” 邓镇站在小凤身前,想伸手摸摸小凤的头,但最终还是没伸出手。 “打今儿起,你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嗯!”小凤的声音,带了些哭腔。 “別人家不比咱们自己家,不能太任性了!” “上有公婆,下有小叔子!” “要孝敬公婆,善待小叔子。家里家外,和和睦睦相亲相爱!” 小凤的肩膀也抖了起来,再次回应,“嗯!” “来..” 邓镇蹲在小凤身前,弯下腰,“哥.背著你..上轿!” “呜!” 忽然间,小凤呜咽出声。 她多想..再看看自己家一眼。 多想在看看哥哥弟弟.. 可是那大喜的红盖头呀,却遮住了她的眼! 然后在寧国公主等人的帮扶下,趴在了邓镇的背上。 “我妹妹,原来这么重了!” 邓镇笑中带泪,一步步前行。 小凤的手,不由得搂住了邓镇的脖子。 隨即,她发觉,几行滚烫的泪水,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哥..” “嗯!在呢!” “你哭了!” “哥没哭,大喜的日子哥哭什么...” “你哭了,眼泪都落我手上了!” “哥没哭,哥是想爹了...” 邓镇背著妹妹,一步步下楼,“爹走的时候交待过,让我把你们照顾好...” “我想,要是爹还活著,亲眼看著你出嫁,背著你上轿....多好!” “呜呜..” 小凤趴在了邓镇的肩头,泪如泉涌。 “不能哭!” 邓镇背著妹妹,安慰道,“妆哭了不吉利,你见哪个新娘子,哭得跟猫似的!” “嗯!” ~~ 李景隆在楼下,眼看邓镇背著小凤下来,刚要上去,身边呼啦一下。 却是邓家兄弟几人,绷著脸嗖的一下围在了邓镇身旁。 “二姐..” “姐..” “呜..姐姐!” 邓镇瞪眼,看著鼻子揪揪的弟弟们,怒道,“都干啥呢?今儿是大喜的日子!” 说著,用力一驼,让小凤在他后背上更稳当些。 “跟著我,送小凤上轿!” 邓镇又对几个弟弟低吼一声,然后背著小凤,缓缓前行。 大哥在前,妹妹在他的背上。 几个弟弟垂著头,跟在他们身后。 最小的邓平边走边哭,几次想伸手去拽自家姐姐那红色的嫁衣,但几次又畏惧的缩回手。 忽然间,院外的邓镇夫人红了眼眶。 他公公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场景。 送葬时,邓镇牵著妹妹的手,几个弟弟在后面跌跌撞撞.... ~ 穿过跨院,穿过长廊,再穿过园,继续穿过跨院。 申国公府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了。 视线之中,那些穿著红色吉服的轿夫,还有吹打乐手,乃至数十匹神俊的战马,已经清晰可见。 邓镇的脚步又慢了些。 “妹子..” “嗯!” “虽说你嫁出去了,成了別人家的人!” “但你记住,这儿也永远都是你的家!” “咱们虽说是要做好媳妇,可也不能吃亏受委屈。” “有事,哥给你撑腰!” “你的闺房你的小院哥都给你留著,啥时候想回来,哥去接你!” “嫁妆...哥又给你添了许多!” “嫁妆多,腰杆就硬!” “咱们邓家的姑娘,嫁给谁家,谁烧高香去吧!” “大哥!” 盖头中的小凤,泪眼朦朧,手臂紧紧的抱住了兄长的脖子。 “好好的!” 当脚迈出大门的那一刻,邓镇的声音哽咽起来。 转身矮腰,把妹妹放进了轿之中,轻声道,“好好的,哥等你回门....等你回门,让你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 “吉时到!” 门外,同样一身蟒袍的常茂朗盛开口,手臂猛的挥舞,“放炮!” 啪啪... 啪啪啪... 一万响的掛鞭,开始狂欢,呛人的烟雾开始瀰漫。 “上马!” 常茂又是一声吶喊,数十名俊俏的少年郎,齐齐翻身上马,簇拥著李景隆,围在轿前。 “送亲嘍!” 常茂再次大喊,乐声骤然而起。 嗩吶手鼓著腮帮子,摇头晃脑在前。 长长的,压根就看不出到底多少人组成的送亲队伍,缓缓开动。 “咱们也上马!” 邓镇回头对著几个弟弟说道,“送小凤...” 话音落下,邓家几兄弟也翻身上马,跟在兄长背后。 唯独邓平,他还太小了,不会骑马。所以不能跟著,只能站在门口无助的看著。 眼看,送亲的队伍越来越远。 眼看,姐姐的轿不见了。 眼看,人群走过的地方,只有满地的鞭炮碎片。 “姐...” 邓平突然大喊一声。 “姐...” 轿继续前行。 “姐!” 邓平再次吶喊,猛挣脱开嫂子拉著他的手。 然后朝著轿的方向,发足狂奔。 “姐姐...” “姐姐...” “姐...” ~~ “太平奴...” 轿之中的小凤听见弟弟的哭喊,掀开盖头,朝外探头张望。 “哎哟!” 轿边上,一名徒步跟著的奶娘大惊失色,赶紧制止。 “这可不行..” “嘘!” 李景隆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上,对著那奶娘瞪眼,示意她不要出声。 ~~ “姐..” 哭声远远传来,小凤回头。 “姐姐..” 就见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从后面跑了出来。 “姐..” 噗通,那人影咚的摔在地上。 然后无助的扯著脖子大哭,“姐姐呀..姐姐..” “呜!” 小凤捂著自己的嘴,眼泪夺眶而出,“太平奴.....” 第四十八 成人(2) “滚回去...” 邓镇勒马转头,看著地上哭嚎的邓平,“没出息的东西...没规矩!” 下一秒,只见人影从他身边闪过。 “大哥,咱们自家人要什么规矩?” 却是一身蟒袍的李景隆纵马到了邓平身边,然后弯腰舒臂,一下將邓平捞了起来,且放在自己的身前。 “你姐结婚你哭啥?” 李景隆轻弹了下邓平的脑门,笑道,“走,去姐夫家吃好的去!” 说罢,夹著马腹。 神俊的战马懂得主人的心意,踩著欢快的马蹄来到轿边上。 “你姐在呢...”李景隆笑著拍拍邓平,“看你哭的,鼻涕啷嘰的!” “姐姐....”邓平在马背上,不住的抽泣。 “你...” 小凤看著邓平,忽破涕为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轿边的奶娘,趁机赶紧劝著小风把头缩回去。 “哎呦,小姐,中途掀盖头不吉利!” “老人说,中途掀盖头,不能长久....” “闭嘴!” 陡然,奶娘身子一个哆嗦。 就见李景隆对她怒目而视,“你才不吉利呢!” 锐利的目光让那奶娘忍不住再打了一个寒颤,然后赶紧闭嘴不敢多言。 “没事,別听她的!” 李景隆在马背微微俯身,看著小凤笑道,“我娶的是你,不是规矩,在我这儿,你想干啥就干啥?” 说著,温柔一笑,“你就是规矩....” 小凤抬头,掀开盖头一角,怔怔的看著李景隆,点头,“嗯!” 突然,李景隆怀中的邓平指著前方喊道,“.......” ~~ 小凤诧异的看过去,直接呆住了。 眼前所有的街道,所有的景色,所有能看见的全部都被盛开的鲜包围著,点缀著。 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茶色的.... 迎风招展,爭奇斗艳。 娇媚盛开,向阳而生... 一朵朵鲜盛开在长街,铺设成一条绝美的道。 陡然,小凤的脑中浮现出当日,李景隆的话来。 “心里难过的时候,就闻闻香!” “可是鲜总有枯萎的时候...” “那我就把店买下来,或者专门在庄子上种几亩田....天天有香,你永远不会难过...” “呜!” 瞬间,小凤捂住自己的嘴,然后偷偷的看向车窗外,马背上的李景隆。 而后者,也在嘴角含笑,静静的默默的看著她。 隨后,他的嘴角无声动作,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 隨著他的嘴角,小凤的心中浮现出那日,李景隆送的那首诗。 “送你一朵小红,开在你昨天心长的枝丫....” “奖励你有勇气,主动来和我说话...” 眼泪,无声的落下了。 又在陡然间,就在眼泪落下的同时,小凤的视线当中,出现无数的雨。 不知何时开始,簇拥在李景隆身边,那些俊俏的飞鱼服少年郎们,齐齐下马。 手中拿著篮,沿街而走,手臂扬起,漫天瓣隨风飘落。 阳光落下,穿透了瓣,带著斑斕的色彩。 一片瓣,恰好落在李景隆的肩头。 他轻轻摘下放在鼻尖嗅嗅,然后对著小凤微微一笑。 瞬间,好似有阳光涌入小凤的心中。 她呆呆的看著漫天雨。 她静静的看著俊俏的郎君。 “我没嫁错人!” 小凤心中暗道,“他真的...很好!” 然后,她掛著泪珠的眼,变得眉眼弯弯。 ~~ 砰... 咣... 一个礼炮在曹国公府的门前绽放。 曹国公前后长街,全部搭了喜棚。 棚子中摆满了一张张,每张可以容纳二十人就餐的餐桌。 每桌二十个菜,都是上尖的,满满登登的肉菜。 扒肘子,烧鸡,红烧肉,燉大鱼.... 猪头肉,燉鸭子....等等等等... 早在三天前,应天府各处城门上都贴了告示。 世袭罔替曹国公今日大婚之喜,告知京城內外良善百姓。公府略备薄酒,凡有所到者,皆为公府宾客。 也就是说,不管认识不认识,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来....你拖家带口就往桌上一坐,就开吃。 这流水席,酒肉不断,连续三天。 除了曹国公府前后两条大街,京师九门各城门外,亦都如是。 所以从早上天刚亮,就有无数的百姓正拖家带口,一群群的往这赶,蜂拥的开始占位置。 使得金吾卫的官兵还有应天府的差役,不得不出面维护,让他们分拨吃。 “哎,吃了就行了,怎么还拿呢?” 有差役满头大汗,对著刚从流水席上下来的大娘喊道。 “老娘拿你家的啦?你咋呼什么?”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人家曹国公家里人都没说什么,你还巴巴的叫唤上了!” 一群老娘们把差役骂得无地自容,然后开始疯狂的爭抢剩菜。 “哎,老三媳妇,那边的鱼也拿著...晚上正好你公公嗦嘍鱼头...” “哎哎,那骨头也拿著...回家餵狗呢!” “败家的媳妇,早跟你说了多拿几个盆儿,多拿几个....” ~ 砰! 又是一声礼炮响。 李老歪带著亲兵在门口大喊,“信国公到....” “永城侯到...” “六安侯到..” “韩国公到.....” 陡然,热闹非常的李家大宅出现短暂的安静。 紧接著作为李景隆的姑父,在曹国公中接待宾客的駙马都尉梅殷和李坚,赶紧稟告李景隆母亲毕氏。 然后又带著李景隆两个弟弟,迎出正门。 “老太师,您慢点...” 寧国公主駙马梅殷快步上前,搀著从马车中出来,颤颤巍巍的李善长笑道,“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就不能来?” 李善长气色红润,边走边笑道,“曹国公大婚,举国同喜呀!老夫作为长辈,怎能不来?” 说著,看见李景隆母亲出来,拱手道,“夫人!” 毕氏带著李景隆两个弟弟行礼,“韩国公您竟然亲自来了,快里面请,上座!” 眼见李善长走入公府,那些大明开国勛贵们还不觉得什么,但那些被宴请来的朝中文官们,却更多了几分思量。 许多人都在心中暗暗开口,“妈的,李善长都来了?贺礼是不是准备少了?” 官员们也还就罢了,在曹国公的前院,咱们准备了一个院子。 这个院子用来招待的既不是官员,也不是贵族,而是.....那些为了在十月即將开始的边贸专卖权而来的,大明各地的,给李景隆送过礼的豪商们。 耳听韩国公都来了,这些人面色大变的同时,赶紧给身边的隨从打眼色。 其中的含义已经不言而喻,“礼份子钱给少了,快回去再拿...多拿银票.....要全盛魁的银票...” 曹国公是皇帝的宠臣不假,但归根到底,影响不到他们这些各地州府的豪商。 可曹国公要是跟韩国公李太师,关係匪浅的话,那就又是一个价了。 谁不知道,韩国公的门生满天下。 说不定他们所在州府掌握著他们生杀大权的父母官,就是韩国公的门生。 ~ 砰! 咣! 曹国公府外,又是炮响。 “武定侯到...” “景川侯到..” 郭英和曹震,老哥俩俩人下了马,把酱绳甩给边上人。 “礼帐在哪呢?” 郭英对著李老歪道,“江夏侯不在京里,让我带一份贺礼...” 而曹震则是看看长街外那些流水席,骂道,“他娘的这么早就开席了?” 说著,径直走去,张望著,“这菜不错呀!” 而后,一屁股坐在一个老娘们身边。 吧唧吧唧... 正吃著把子肉的老娘们抬头,不屑的瞅了乾瘦的一眼曹震,继续低头吃肉。 咕嚕! 曹震咽口唾沫,看看左右抓了一个猪蹄子.... 刚要往嘴里塞,一只大手忽然抓著他的脖子往后拽。 “我说你有点出息没有?” 郭英怒道,“这是外边给別人吃的流水席,咱们在里面...” “我瞅著外边的菜挺好...” 曹震挣扎,“不是...老四你比拽我...哎!哎!外边好,外边有老娘们....” 第四十九章 成人(3) “咦,李老抠都来了?” 曹震一进门,就瞧见正堂之上,鬚髮皆白的李善长被一群文官们簇拥在最中央。 “嘖,咋说话呢?” 郭英横他一眼,低声道,“李太师...” “鸡毛太师呀!” 曹震斜眼,“草.....往那一坐,不知道的以为他家办喜事呢?” “你说话有点把门的,都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不等郭英说完,曹震又骂道,“鸡毛交情呀?去年我家大小子结婚,我发了请帖人家都动,打发儿子来的还好大显示,在我跟前人五人六的!” 说著,又是冷哼,“越老越他妈势利眼!” 就这时,曹震突然被人撞了下,身子一个趔趄。 怒著回头刚要开喷,看清来人顿时偃旗息鼓。 却是徐达背著手,跟看热闹的老头似的。 “天德...” 勛贵圈子那边,汤和起身招手。 “你狗日的嗓门就不知道低点?” 徐达对著汤和那边点头,而后看向曹震,“老子在门外都听著你在这骂骂咧咧了!” 与此同时,被文官们簇拥的李善长也拄著拐杖起身,“天德....这边!” “哎呦,老哥您也来了!” 徐达笑呵呵的,却径直走向汤和那边。 曹震紧隨其后,大咧咧的喊道,“难得人来的齐呀,开局呀!我坐庄...” “对对对,耍几手!” 郭英也跟著喊道,“吃席著什么急!” 说著,他跟曹震两人夹著徐达,走进一眾开国勛贵的圈子当中。 李善长白色的长眉颤了两下,无声一笑,再次坐在了文官之中。 但他刚坐下,外边陡然一声炮响。 就听李老歪震泼天一般的大喊,“太子爷驾到!” 瞬间,屋內人又是一惊。 唰的一下,招待豪商的跨院之中,所有商人齐刷刷的站了起来,眼神狂热。 ~~ “太子爷,您慢点...” 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拉开马车的车帘,穿著便装的朱標迈步出来。 长街之上鸦雀无声,流水席上那些抢菜的老娘们,长长的筷子伸出来都忘了收回去了。 “呵...” 朱標看著流水席上,那些溜光水滑大嘴,转头笑道,“这也算,与民同乐?” 毛驤俯身道,“这样的场子,除了这,九门之外还有九处...” 朱標微微頷首,“挺好的事!” 说著,看向身后一人,却是跟著朱標一同前来的都察院右都御史老臣凌汉。 “挺好的是吧?” “殿下说的是!” 凌汉眉毛动动,“人这辈子就这么一会,好好热闹一下,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朱標再次頷首,“嗯!老成之言!” 他的意思很明確不过了,今儿这事,你都察院下面的御史,別在朝堂上嘰嘰歪歪多嘴。 老凌汉的意思也明了,太子爷您放心,大喜的日子绝不给您和皇上添堵,更不让曹国公难堪! ~~ “臣女...” “嫂子!” 就在曹国公內中门,朱標上前,一把扶住躬身行礼的毕氏笑道,“今儿大喜的日子,我是来做客的,您可別让我喧宾夺主了!” “臣都叩见太子...” “诸位免礼!” 朱標说著,目光看到了徐达和汤和,上前一步,虚扶起身。 “都起来吧!” 说著,眾人起身时。 就听另一个声音传来,“老臣叩见...” “韩国公您也来了!” 朱標上前,亲自弯腰把对方扶起来,然后看看左右,“本来,父皇也是要来的!” “嘶...”周围倒吸一口冷气。 “不过孤给劝住了!” 朱標笑道,“孤跟父皇说,您老要是去了,谁还敢吃席呀?” “哈哈哈!” 开国勛贵军侯之中,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父皇没来,但有赏赐!” 朱標说著,两名太监上前,捧著红绸子包著的长条的匾额。 “臣等谢主隆恩!” 毕氏带著两个儿子,跪地叩首。 唰! 朱標掀开匾额上的红绸,却是一副对联。 上联是,佳儿佳妇百年好合。 下联是,郎才女貌天作地设。 横批,早生贵子! 见对联如此,曹国公府內如潮的宾客们,又是各有心思。 大明朝开国至今,曹国公的婚事算得上除了皇子之外,皇上最上心的婚事了。 对曹国公,也是除了皇子之外最为上心的。 不但下旨,只让曹国公服孝一个月。 还亲自指婚,还亲自挑的婚期,还亲手给写了对联当做赏赐! 莫说是外甥孙子,亲孙子也就这样了吧? 就这时,外边又是陡然一阵喧譁。 紧接著无数人欢喜的吶喊,“新娘子来啦!” 噼里啪啦,数掛一万响的掛鞭,开始欢快的作响。 “哈哈!” 朱標大笑,“走,看看新娘子去!” ~~ 喧闹总归是要过去的,夜晚的曹国公府,不管装点得如何富丽堂皇,但总要归於寧静。 小凤盘腿坐在床上,感觉手脚都僵了。 她就这么坐了两个时辰了,耳朵中满是外边的喝彩和热闹,但她却只能在房中枯坐。 吱的一声,却是房门被推开。 带著些许酒气的李景隆,跌跌撞撞的走进来。 咚咚咚! 小凤的心,陡然跳的厉害起来,脸都烫了。 “他要掀盖头了吗?” “他要是亲我...我要不要让他先去漱口?” 心中正纠结呢,就听唰的一声。 却是李景隆拉上了窗帘。 然后哐的一声,咔嚓一声。 却是李景隆关上门,直接反锁。 “他...” 小凤心中惊呼,“还没喝交杯酒呢?他就要入洞房了?” 唰! 突然间,小凤的盖头被掀开了。 小凤下意识的捂脸,娇羞无限。 但等了半晌,却不见郎君上前。 悄悄睁开眼睛,就见李景隆正蹲在地上,一口皮箱前,在那美滋滋的查著...数儿...? “李子?”小凤轻唤。 “李子!”小凤怒道,“你干啥呢?” “嘘...娘子!” 李景隆回头大笑,“发了发了!” 说著,把皮箱拽到小凤面前,神神秘秘的说道,“你看,都是银票呀!” 小凤瞄了一眼,“呜...哪来的?” “別人送的!” 李景隆擼起袖子,忽在箱子中抓了一把。 然后哗啦啦... 漫天的银票从天而降。 “媳妇,这是咱们的!” “你干啥呢?” 小凤哭笑不得,捶了李景隆一拳。 却不想,对方的大手直接抓住他的手腕。 然后向后一压,正好压在了满床的银票上。 小凤心中一慌,脑中一片空白。 瞬间之后,李景隆那带著酒味儿的嘴唇,已印在了她的唇上。 骤然间,小凤浑身发软。 ~~ “声儿?没声儿?” 外边,墙根底下,常茂曹泰韩勛康镇吴良吴忠....一串紈絝二代瞪著眼竖著耳朵。 却怎么也听不见声音, “窗帘拉上了!” “门也锁了!” 曹泰纳闷道,“不开始吗?” 说著,看向常茂,“我记得娘们叫的声儿都可大了呀?” “你他娘的別咋呼!” 常茂一巴掌拍过去,“接著听...” 突然,就听方中啊的一声! ~~ 小凤一把推开李景隆,皱眉道,“疼!” 说著,反手在被子下面一摸。 却是一个核桃,恰好咯了她腰。 “这有啥疼的..” 李景隆一把將核桃扔了,转头呼的吹灭灯,“一会才疼呢!” “哎,別!交杯酒还没喝...” 突然,窗边灯光大作。 却是十几个人影,举著彩灯出现在窗口。 其中一个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是曹泰。 “小小烛往下照,照照新娘腰...” “不胖不瘦刚刚好,来年生个胖宝宝....” 第五十章 聚財童子曹国公(1) 各位,我今天状態不好,写不出东西来,就两章,见谅。 我明天去参加番茄年会,十二號回来之后,我努力给大家加更。 ~~ 清晨,薄雾微微泛起。 雾气之中又带著浓浓的水汽,这预示著冬日將至,也代表著霜降来临。 酣睡的李景隆自然的睁开眼睛,慵懒的在温暖的被窝中翻身,手掌下意识的摸向旁边。 但期待中的温柔细暖並没有出现,反而空空如也! “嗯?” 李景隆疑惑的翻身起来,“人呢?” “夫君,你醒了?” 门外,头戴珠翠穿著红色吉服的小凤,既羞涩又欢喜的进来,站在门口怯生生的看著望著笑著。 昨日她还是邓家少女,今日已是李家妇人。 原本姑娘的头饰换成了贵妇的盘头,举止之间少了往日的调皮多了几分端庄从容。 李景隆一动不动的看著门口的小凤,不知不觉之间已是呆了。 两世为人,他终於侥倖...有幸体验到....爱人的滋味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李景隆翻身下床。 “谁家媳妇不早起?” 小凤上前,从衣架上拿起一件袍子,披在李景隆的身上,笑道,“刚才我已去给母亲问过安了,两位小叔子也醒了,我已让厨房给他们准备了早饭!”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李景隆反手握著小凤的柔夷,看著她的眼睛。 “这个家,往后就交给你了!” 小凤微微低头,“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內,应该的!” 说著,抬头笑道,“梳头吧,一会还进宫呢!” “嗯!”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李景隆笑著坐在梳妆檯前,对外道,“来人!” “不许来!” 小凤忽板著脸,打断李景隆,而后从玉匣中拿出象牙木梳来,站在李景隆的身后,正色道,“以后,我给你梳头!” 说著,象牙木梳已穿过李景隆茂密的头髮,“夫君你的头髮真好,又黑又长又浓又密....” 李景隆一笑,忽又反手握住小凤的手,笑道,“我身上只有头髮...黑长直吗?” “嗯?你?哎!” 小凤眉目转动,突然握拳砸著李景隆的肩膀,咬牙道,“坏透了你!” “小凤!”李景隆轻声呼唤。 忽然间,小凤有些不敢去看自己夫君那双热切的眼睛。 “昨儿晚上我喝酒了...” 李景隆看著镜子之中的妻子,正色道,“许多话,都没来得及和你说。” “还说呢!” 小凤撅著嘴巴,“哪有你这样的?新婚之夜先...查银票?你个財迷!” 李景隆正色道,“我不是为自己查的,我是为咱们家查的!” “咱家又不缺钱!”小凤也正色道,“你是男人,是要干大事的,钱財乃身外之物...” “咱俩是不缺钱,可以后咱们会有很多很多儿子呀?” 李景隆的话,让小凤忽然一怔。 就听李景隆继续道,“咱俩真要有了十几二十个儿子,这点家业哪里够分呀?我这当老子的,不现在多给儿子攒点,他们以后怎么办?” “再说了,要是咱们有十个儿子,十个儿子每人又有十个儿子,那咱们就有一百个孙子....儿子管了,孙子要不要管?” “盖宅子娶媳妇,买田產置车马......” “呸!” 小凤脸上一红,带著几分往日的泼辣,嗔怒道,“满嘴歪理,谁家生儿子一窝一窝的?” “我呀!我种好!” 李景隆拉著小凤的手,忽一下把她拽进怀里,而后撩著她的头髮。 “从近期,你便是我的妻!!” 李景隆看著小凤的眼睛,格外的郑重,“我便是你的夫,我们生儿育女,共度余生,相濡以沫....”说到此处,李景隆动情的揉著小凤的手,“白头到老.....” 闻言,小凤亦是动情的看著李景隆,眼神中蒙上了一层水汽。 “你嫁给我,我心中欢喜!” 李景隆继续道,“心里好多话想跟你说,就算说上一整天都说不完。可是现在,我却又不知如何说起。不过没关係...” 说著,他撩了下小凤的头髮,“我们有一辈子,可以慢慢说!” “嗯!” 瞬间,小凤红了眼眶。 李景隆张开手臂,小凤顺其自然的靠近怀中。 “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不爱太会讲话,嘴巴笨...” “呵呵呵!” 闻听此言,小凤美目如月,抱紧了李景隆的脖子。 下一秒,如月的美目忽变得诧异起来。 “你腿上有什么东西咯到我了...哎哟!” 一声惊呼,却是李景隆已把她打横抱在怀中,走向床榻。 初为人妇的小凤满脸通红,“不行不行,天都亮了...” “天亮了才好!” 李景隆轻轻放下娇妻,附身上去,温柔一吻。 “看得清楚!” 说罢,低头重重的一吻。 ~ “他还没起来?” 李景隆母亲毕氏带著几个老妈子,走入崇礼堂中。 对站在门外的丫鬟小桃红道,“媳妇都起来忙里忙外了,他还在睡?” 说著,迈步就要往里走。 “老夫人!” 小桃红手忙脚乱的拦住,口中慌乱道,“您...您先別...” “哎!” 毕氏看看小桃红奇道,“你脸怎么这么红?” 突然,就听屋內传来一声格外细弱....但却异常让人心痒难耐的声音。 唰... 毕氏也是脸色一红,然后苦笑一声,拉著小桃红就往外走。 “这孩子真是的,也不分个时候,大早上就这么腻歪!” 说著,他低声对小桃红道,“昨晚上你守夜,公爷要了几次?” “嗯...” 小桃红的脸红的跟个桃子似的,声音跟文字似的,“奴婢也不知道几次,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公爷喊的声儿挺大的!” “他喊什么?”毕氏皱眉道。 “奴婢也不知公爷喊什么...” 小桃红的桃子脸愈发的红了,跟熟透的山楂似的,低声道,“反正奴婢就房外边,前半夜听著公爷喊.....哎呦哎呦.....” “然后奴婢等了许久之后,里面再也没了动静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了一个时辰,就听里面咚咚咚....公爷又是哎呦哎呦...” “好了好了!” 毕氏捂嘴轻笑,然后拧了把小桃红的脸,“你这傻孩子!” 隨后,她转头看看身后的嬤嬤,低声道,“准备香火!” ~~ 李家的祠堂,位於曹国公第一进的前院。 因李家三代都被追封为大明王爵,所以李家的祠堂格外恢弘,宛若宫殿。 正殿的门开著,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香火徐徐。 毕氏小心的用手帕,擦拭著李文忠牌位前似乎存在的些许灰尘。 然后,缓缓的倒了一杯酒,放在灵前。 “夫君....咱们的儿子也成亲了!” 毕氏脸上带著温和轻笑,“用不了多久,您就要当祖父了....” 说著,她的眼眶突然就微微泛红。 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委屈又有些无奈.... 最后,双手合十虔诚跪下,叩首道,“列祖列宗保佑我儿,开枝散叶,家族繁茂....保佑我儿,无病无灾,一帆风顺!” ~~~~~~~ 第五十一章 聚財童子曹国公(2) 秋日的暖阳,终於肯从云层后探头出来。 就好像新婚的小媳妇一般,扭扭捏捏娇娇滴滴。 但暖阳毕竟是暖阳,它一出现,就把那层湿漉漉的霜露驱逐一空,让这忽冷忽热的深秋之末初冬之前,微有些许暖气。 啪! 乾清宫偏殿,老朱隨手磕了一个鸡蛋,然后朝外看了一眼。 “您老看什么呢?” 朱標吸溜著小米粥,“瞅好几眼了都?” 老朱拿著鸡蛋,咧嘴道,“不对呀,按理说...早该来了?” 朱標更是迷惑,“谁呀?” “二丫头他们两口子呀!” 老朱瞪眼,“他们结婚头一天不得来给咱磕头来?”说著,又道,“咱这东西都准备好了,人也不来呀!” “呵呵!人家小两口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 朱標笑道,“估摸著这时候还在被窝里呢?” “呵呵!” 老朱也笑笑,“老大,你猜这小子见了咱爷俩第一件事是啥?” 朱標夹一筷子咸菜拌在粥里,“磕头唄!” “跟你爹你还装上了?” 老朱瞪了朱標一眼,撇嘴道,“那小子见了咱们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咱们他这结婚,收了多少礼!”说著,低声道,“估摸著又要说孝敬你这太子爷!” “儿子哪能那么没脸没皮...” 朱標微微发窘,苦笑道,“二丫头这半年来,没少帮咱爷俩忙活...” 正说著,忽听外边传来一阵阵咯咯咯的笑声。 爷俩探出头去,就见沐英脖子上扛著皇孙朱允熥,迈著大步刷刷的从外跑来,他俩身后跟著长长一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宫人太监。 “哈哈哈,大伯,跑快点....” 朱允熥在沐英的脖子上可劲儿的撒欢。 殿內朱標已是板著脸起身,走到殿门口,“下来!” 朱允熥见了自己老子,嘴一瘪瘪,抱紧了沐英。 “没大没小的!” 朱標上前,就要把朱允熥扯下来,“谁让你骑你大伯脖子的?” “殿下,无妨,无妨!” 沐英抱著朱允熥后撤两步,笑道,“是臣带著熥哥儿玩呢!” 说著,跨步越过朱標,进殿,“皇上...” “你咋又不去读书呢?” 老朱看著自己的孙子,也是分外头疼。 “皇爷爷...” 朱允熥从沐英的脖子上下来,扭扭捏捏的说道,“孙儿今儿....那个.....肚子疼!” “我看你是屁股痒!” 老朱冷哼两声,下意识的把手里一直捏著的鸡蛋递过去。 朱允熥嘿嘿笑著上前,拿了鸡蛋咬了一口。 然后拿著半个鸡蛋沾了点咸菜汤,踮著脚尖往老朱嘴里送。 “哎,咱不爱吃这玩意...” “你吃...哈哈哈!” 老朱嘴上说不吃,却张开口,弯腰让大孙子把鸡蛋送了进去,且大手一揽,把熥哥儿抱在了腿上。 “你咋就不听话呢,咋就不爱读书呢?” “脑袋疼!” 熥哥儿揉著太阳穴,苦巴巴的说道,“一念书就脑袋疼!”、 说著,双手搂著老朱的脖子,“一见皇爷爷您就不疼了!” “呵呵!” 老朱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嘴里道,“这可咋弄?不爱读书可不行呀!” 突然,老朱怀里的熥哥儿一指外头,喊道,“表哥!” ~ “微臣李景隆叩见皇上,叩见太子殿下,皇孙殿下....” 朱家爷仨,准確的说是爷四个。 老朱坐在饭桌当间儿,腿上抱著熥哥儿,朱標在他左手边的位置,沐英站在身后。 “起来吧!” 老朱斜眼瞅瞅李景隆,目光看向他身后,几个太监手里拎著的盒子,“拿的什么呀?” “这不,今儿早上是臣新媳妇过门头一天!” 李景隆拎著一个盒子过来,笑道,“早上起来,臣母亲和臣媳妇,一块包的饺子!”说著,笑道,“您和太子既是臣的长辈,又是臣的媒人,所以您二位得吃著头一锅呀!” 说著,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摆满了一排排元宝形的饺子。 “啥馅的!”熥哥儿跳下老朱的大腿,抓了一个就要往嘴里塞。 “生的!” 李景隆嚇一跳,赶紧拦住,把食盒交给身后的太监,“公公,劳烦御膳房给煮好了端上来!” “你小子还算有良心,知道给咱这个媒人送饺子!” 老朱哼了一声,“你媳妇呢?” “去贵妃娘娘那边了!” 李景隆笑笑,忽噗通声跪下,“臣请罪!” 老朱跟小朱对视一眼,“哪来的罪?” “臣...” 李景隆抬头,苦笑,“收钱了!” “你看,咱说啥了?!”老朱对著小朱一咧嘴,“这小子一撅屁股,咱就知道他拉什么屎!” “你结婚收的钱?” 朱標挠挠头,“早不是跟你说过吗....这钱你自己留著就是了!” “臣不敢!” 李景隆大声道,“忒多!” “嗯?” 老朱小朱齐声开口,“多少?” “六十万....” “多少?” ~~ 噼里啪啦... 算盘子上下翻飞,老朱跟小朱並肩站著,沐英脑袋上扛著熥哥儿。 四人八只眼,齐齐的盯著打著算盘的李景隆。 “各家勛贵军侯的臣没算...” 李景隆低声道,“光是那些跑来给臣贺喜的,各地有头有脸的豪商,他们的礼份子加一块,就六十万还多这么一点儿!” “广东商会,浙江商会,直隶商会...” “江西商会,福建商会,甚至辽东那边都有人来给臣送了贺礼...” “嘶...” 老朱面色有些狰狞,“做买卖的这么有钱吗?” 朱標看著李景隆手中的单子,皱眉道,“光是福建福州泉州的色目商人,就给你送了八万两的银子?” “是估价!” 李景隆开口道,“他们各送了一尊珊瑚,一尊玉佛....臣让人看过,估价八万两!” “嘶...” 老朱再次冷笑,“好傢伙!朝廷想收点税,下面异口同声说没钱。你结个婚,他们恨不得把家底掏出来!” “所以臣说,这钱臣不能要!” 李景隆正色道,“第一,他们给臣送礼,是因为臣马上要主持咱们大明第一届边贸专权的拍卖会!商人无利不起早,现在这拍卖会他们是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 “为了知道点內幕消息,所以不惜重金在臣这买个脸熟....” “嘶..” 老朱又恨声道,“这行贿的比受贿的更可恨!挖著心思给別人送钱,神仙也挡不住呀!” “臣这可不可受贿!” 李景隆忙道,“这其二.....他们之所以给臣送钱,除了拍卖会之外。还因为臣最近红得发紫,在您二位面前不但能说得上话,还能討来脸面!” “所以这钱,臣不能收!” “那我们爷俩也不要!” 朱標一摆手,“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说著,皱眉看向李景隆,“你踏踏实实的,没人找你后帐!” 还是標子懂我呀!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 要是標子你这句话,往后我奉旨贪污的钱,哪有胆子呀? “你该收收,你不收这钱朝廷也落不下!”朱標又道。 还是標子明白呀! 李景隆心中在道,大明朝是没钱吗? 但没钱的只是朝廷,或者说即便朝廷有钱了,但最后也是没钱。 人家爷俩为何让李景隆奉旨贪污! 因为他爷俩知道,李景隆弄的钱,关键时刻能帮上他们爷俩解燃眉之急。 別人弄钱,都弄自己家银库里去,谁也不会帮朝廷分忧。 这道理李景隆也懂。 就好比,后世的和中堂。 和中堂一辈子据说是贪了两亿白银! 后来的北洋水师总造价才多少? 他那么多银子,他帮朝廷分忧了吗? 李景隆心里暗美,但嘴上还在扭捏,“这钱臣拿著不踏实呀....” “你要觉得不踏实...” 突然,扛著熥哥儿的沐英开口道,“给我!” 第五十二 原来你是这样的沐英(1) “你要不要,我要....” 唰,爷几个齐齐回头。 沐英脑袋上扛著熥哥儿,眼睛盯著李景隆手里的算盘,眼神里明显打著他自己的小算盘。 “你跟著凑什么热闹?” “我这就是跟他们爷俩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 “你要钱?” “整个云南都是你的?云南都是你的,你跟我要钱?” “你是我大爷,你当大爷的跟你大侄子要钱,我还没想著在你云南弄点產业呢,你先打我份子钱的主意了?” 李景隆心中一阵如潮的腹誹,但面上丝毫不显。 “臣在云南,用钱的地方多!” 沐英看向老朱,开口道,“修桥铺路,兴修水利,开垦田地,开边贸易,还有兴办官学....哪样,都需要钱!” 老朱捋捋鬍子,点点头。 “臣总不能每年都跟朝廷伸手吧?” 沐英又看向朱標,“一万石粮食运到云南,还能剩下多少?劳民伤財,得不偿失!” “而且,臣还不能在云南搜刮地皮。大明朝好不容易打下的疆域,再把当地番人土人给逼反了,那就不是得不偿失的事了!” “嗯!” 朱標深深点头,“也对!” 唰,朱家爷仨再回头,齐刷刷的看著李景隆。 “您拿去...” 剎那间,李景隆大义凛然,手中算盘子往出一推,“反正都是咱们自己家的钱,谁用不是用?” “而且您还要用在正地方,总比侄儿把这些银钱放在银库里吃灰强!” “所谓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李景隆嘴上是高风亮节,心中却是痛苦哀嚎,“我的钱...又没啦!我的钱!” 沐英一笑,“你真捨得?这可是六十万呀?” “这钱,它压根就不属於我!” 李景隆站起身,义正言辞,“別人给侄儿送钱,是给侄儿的吗?侄儿要是没曹国公这身份,谁认得侄儿呀?” “侄儿背后要不是站著皇爷和太子爷,谁上赶著给侄儿送这么多钱呀!” “俗话说的好,那个....无事献殷勤他非奸即盗呀!” “他们送钱,必有所图!” “那这钱,就属於不义之財!” “哎,他就应该用在造福百姓身上!” “嗯...”老爷子和朱標同时点头,目光充满嘉许。 沐英有些似笑非笑,“你就一点都不心疼!” “说不心疼是假的!” 李景隆笑道,“但是侄儿想的明白!这钱留下了,富的只是侄儿的小家。但是拿出来的,造福的却是咱们大明这个大家.....” “只有大明这个大家好,侄儿这个小家才能好!” 说著,他看向老爷子,点头哈腰道,“您老说对不对,没有爹哪有儿子?” “哈哈哈!” 老朱咧嘴大笑,大手拍拍李景隆的肩膀,“说的好,二丫头这话呀,真该让朝廷中那些遭瘟的文官们来听听!” “听了他们也说不出来,道理他们比臣懂了!” 李景隆低声道,“可毕竟,他们跟咱们不是一家人,他就想不到一块去!” “这孩子!” 老朱讚嘆一声,“憨厚哇!” 朱標也不住点头,“不枉我平日对你格外看重,就冲你这片为国为民之心,就算有些小错,也瑕不掩瑜!” 说著,径直走到老朱御案前,拿起几本奏摺,在手中晃了晃。 “父皇,儿臣看,这些参二丫头的奏摺,大可不必理会他们!” 说著,啪的把奏摺扔到一边,冷哼道,“哼,这些言官清流,自己屁股下面都是屎,却整日把眼睛都钉在別人身上!好似这天下人,他们看不惯的就都是错的!” “我曹....” “他妈的...” 李景隆先是一怔,而后心中怒骂道,“竟然已经开始有人弹劾我了?我他妈多低调呀?我招谁惹谁了?” “哪个王八犊子参的我?说我啥坏话了?” 他心中想著,忍不住踮起脚尖,往御案上瞄。 可离得太远,奏摺上的蝇头小楷根本看不清楚。 “你也不用瞅!” 老朱在旁,瞪了李景隆一眼,“虽说他们参你...参的不是那么的对..但是,你自己身上没毛病吗?” “大明朝的御史言官,风闻奏事是本职!咋,你还要记住谁参你,回头找人家麻烦?” “皇爷...!” 李景隆忙道,“臣万万没有那样的心思!就在刚才,太子爷说有人参臣的瞬间,臣心中一开始確实在骂人...” “但是臣转念一想,这是好事呀?臣 年少无知,举止情况。各位御史言官参我,其实也是一片维护之心!” “古人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李景隆又道,“而且臣身为皇亲国戚,身为大明朝世袭罔替的国公,一举一动代表著的都是您和太子爷,还有咱们大明朝的脸面....” “臣必须严於律己,宽以待人!” 啪啪啪! 朱標在旁,鼓掌道,“父皇,您瞧瞧您听听,什么叫觉悟?什么叫大义?什么叫懂事?” “你別老夸他!” 老朱横了朱標一眼,“他哪好?他娘的他就嘴好!” 数著,扭头冲外,“老朴!” 朴不成踩著小碎步出现,“奴婢在!” “回头把蒜给二丫头拿一罈子!” 说著,老朱皱眉道,“饺子那?” ~~ 饺子,终於来了了。 爷们几个,让老朱坐了桌子当间,熥哥儿爬到他爷爷的腿上。 小朱和沐英一左一右,李景隆坐在老爷子对面。 “咦....” 老朱看向盘中的饺子,皱眉道,“咋还煮飞边子了?” 盘中的饺子,有的好似元宝一般,齐齐整整让人食慾大动。 有的却馅都露出来了,好似片汤一样,看著哭笑不得。 “不怪別人!” 李景隆笑道,“这飞边露馅儿的,应该就是臣的媳妇包的!” 说著,给老朱夹了个饺子,继续道,“臣媳妇小凤,这些年在家金贵著呢,没下过厨房!” “这饺子还是早上,臣母亲现教她如何包的!呵呵,您是没瞧见,她那个笨样!” “多包几次就好了!” 一个饺子吞下去,老朱吧唧两下嘴,“你也成亲了,以后好好当差!”说著,顿了顿,“差事给你的有点多,但越是多,越是歷练人!” “您放心!” 李景隆正色道,“孩儿一定尽心竭力!”数著,又给老朱夹了个饺子,又笑道,“不过,孩儿这万一有啥做的不好的,您还得包容!有啥想不开的,还得您老给把关!” 老朱低头吃饺子,筷子一点朱標,“这话別跟咱说,问他!” ~ 一顿饺子吃完,李景隆从乾清宫中出来。 刚走了不远,就听身后有人喊,“二丫头!” 回头一看,李景隆赶紧行礼,“伯父!” 原来越是沐英,背著手缓缓追了过来。 而后沐英一努嘴,李景隆顿时会意。 爷俩肩並肩朝外走。 “知道,我为啥跟你要那个钱吗?” 第五十三 原来你是这样的沐英(2) “对呀?” 闻言,李景隆回过味儿来。 那六十万是多,可对沐英这样权利比藩王还大的一方诸侯来说,多吗? 他犯得上用得著,当著老朱小朱的面儿,特意的说一声,故意的伸手吗? “你小子,就他妈驴粪蛋子表面光!” 啪! 沐英走著,忽然抬手给了李景隆后脑勺一巴掌。 “哎哟!” 李景隆一个趔趄。 “真一辈子就打算只靠一张巧嘴活著?” 沐英又道,“遇著事,就不能往深里想?” 李景隆眼珠转转,忽心中一动,“您和太子爷都知道,有人在老爷子那参了侄儿?” “呵!还行,没傻到家!” 沐英笑了,对著远处小跑过来要行礼的侍卫们摆手,示意他们远远的。 而后又低声道,“知道人家为什么弹劾你吗?” 李景隆又沉思片刻,“是不是侄儿最近太招摇了....” “不招摇就不是勛贵了!” 沐英板著脸,“大明朝的勛贵谁不招摇?”说著,点点李景隆,“是你....太红了!” “我太红?” 陡然,李景隆全明白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太红了,而是在老朱小朱那,红得发紫了。 这朝堂上下,他的风头盖住了一切。在朝堂內外,民间百姓或许不知朱家藩王,但一定知道他李景隆。 再往深处想,李景隆不由得悚然而惊。 从李文忠病故到现在,才大半年的时间。 老朱先是破例,只让李景隆守孝一个月。 而后这加官进爵就没断过! 且不说他那长长的,光领俸禄不干活的名號勋爵职官,就说他的实际职位。 光禄寺卿,皇家大管家。 掌皇城禁卫军事,管著紫禁城的安危。 金吾卫都指挥使,有著军权。 前军都督府僉事,都督府的参谋权。而且还代表著,他有资格把手插到几个行省的武官调动任命上!更可以,构建庞大的关係网! 另外,还有火器铸造局督办大臣。 这可是老朱剥夺了工部和兵部的权利,直接全部交给了他李景隆。 光移交给他也就罢了,而且还格外给了他无限的权利。 允许他在城外建立可以容纳十几万人的工城,以及其他庞大的配套还有资源。 更莫说,他还说服了老朱小朱,开设皇家边贸专权拍卖会! 要知道这个拍卖会,可是没经过任何朝廷的决议,就是他们爷三个私自决定私自做主....关键是收益,也进了他们私自的腰包。 这所有的权利,其中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够別人奋斗一生,都足够別人杀得头破血流。 可现在,却轻轻的,被老朱和小朱,就这么非常非常偏心的,给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 羡慕呀...假的! 嫉妒呀,真的! 恨呀...绝对的! 偏这毛头小子,有了这么多的权利。 他娘的他军营不去,他督军府不去,他兵部和工部也不分润好处出来。 他整天跟著一群这个国公那个侯爷的呼呼哈哈,名下一大堆產业....挥金如土! 参他! 告他! 弹他! “不光太子爷事先知道有人参我了?” 李景隆脑子反应贼快,开口道,“您也知道了!” “那么说,您今儿故意问侄儿这个礼金钱....其实在帮侄儿!” “对嘍!” 啪! 沐英又给了李景隆后脑勺一巴掌。 大笑道,“堵住他们的嘴!” 说著,顿了顿,“你当我没事閒的呢?你那俩钱...” 说到此处沐英不屑的笑笑,“老子隨便开俩矿,啥也没有?” “我曹...我这忙的要死,里外里挨骂,还得钱堵別人的嘴?” “你轻飘儿的一句话,开矿?” “不是...那个...伯父!” 李景隆眼皮动动,“您开矿,不怕別人弹你?” “谁他妈敢?” 沐英瞪眼,“太子是我弟弟!” 说著,咧嘴一笑,“再说,老子手里是实打实的刀把子,又是驻守边关开疆拓土的,谁敢多嘴?妈的,回头就运作一下,把他发配老子军中,老子让他填护城河去!” 妈的! 李景隆心中也骂道,“有刀把子就是腰杆子硬!” 隨后,他马上靠近些,笑道,“伯父,您老开矿的事儿,侄儿能不能....?” 沐英眼睛一斜,“咋,掺和下!” “呵呵呵!” 李景隆傻笑,“跟著您后面,混点零唄!” “昨儿你结婚,我可是分文没送,知道为什么吗?” 沐英搂住了李景隆的脖子,低声道,“因为老子送的东西,不能拿到明面上说!” 数著,低声道,“我在富寧那边,有三个金矿!” “嘶....”李景隆倒吸一口冷气。 “其中一个,是你结婚的贺礼!” 沐英说著,拨了下李景隆的脑袋,“你偷偷派人过去接了。” “这礼物太重,侄儿....” “我和你爹跟亲兄弟没分別!” 沐英嘆口气,“在我心中,你跟我儿子也没分別!” 说著,看看左右,继续前行,“另外还有俩,你也要寻几个可靠的人给我接管过去!” 李景隆眼珠一个劲儿的乱转,“您放心,侄儿一定好好的接管,收益直接送到您府上...” 啪! 沐英抬手一个嘴巴。 李景隆捂脸,“伯父....” “刚还说你聪明,现在笨的跟狗似的!” 沐英骂道,“老子要是想要金矿的收益给你干啥?老子手底下是没人还是没刀?还是朝中没关係?” “那您是?”李景隆真不懂了。 沐英停住脚步,正色道,“给...熥哥儿!” “啊?”李景隆愣住,真愣了。 “太子把你发现的那个事,跟我说了!” 沐英拍拍李景隆的肩膀,咬牙道,“我恨不得...哼哼,亲手结果了那贱人!” 说著,继续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鞭长莫及,熥哥儿我照顾不到!” “你...得护著他!” “我再说句不好听的,熥哥儿现在看似是嫡皇孙。可將来的事谁知道?” “那孩子...有点....有点闹腾!” 沐英微微皱眉,“未来谁都不知道。老一辈的死乾净了,谁还护著他?” “我是想著,再不济,將来也让他手中有大把钱財可以享用!” 说到此处,沐英郑重的看向李景隆,“而且你也应该清楚,维繫人情世故....最需要真金白银!” 陡然,李景隆心中一慌。 沐英说的是维繫人情世故吗? 他说的再明白不过了,是交织势力网,是扶持铁桿! “你是不是心里在想,我这个想法很大胆?” 沐英盯著李景隆,有些咄咄逼人。 “没有没有....”李景隆笑道,“侄儿对熥哥儿也是一样的!” “我对熥哥儿可以无条件的好!” 沐英眯著眼,“因为他是我娘....唯一的嫡孙!唯一剩下的嫡孙,是我娘的命!” “我在跟你上坟的那天心里就一直在想,我娘临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熥哥儿!” “我这个当儿子的,决不能让她老人家最在乎的孙子,有半点差池!” 第五十四章 无所不能曹国公(1) 深秋的天儿,像是女人一样多变。 刚才还好好的,可从紫禁城出了之后,骤然之间秋雨无声飘落。 秋天的雨,总是很恼人。 稀稀拉拉就跟尿不净弄了自己一筐似的,再好的心情也会被破坏殆尽。 ~ 出了玄武门,与沐英分別之后,李景隆的脸儿就跟这天色似的,阴了起来。 不为的別的,就是因为那金矿。 金矿的背后可不只是那些金灿灿的金子,而是一张巨大的,他在无声无息之间被拉扯进去的权力关係网。 这张网,围绕著熥哥儿那位如今標哥唯一的嫡皇孙的展开,建立。 背后是沐英,常茂,是数不清的开国勛贵。 当然,也有他李景隆。 他明白,光是凭藉著嫡这个身份,不管以后標哥立正妃与否,不管再生多少儿子。 只要朱允熥活著,就谁也动摇不了他的地位! 但是在李景隆看来,现在就为那个孩子未雨绸繆,太早了些! 而且,他们的所作所为,很容易引起老爷子的反感。 当然,沐英不管做了什么,在老爷子那都说得过去。可是別人呢? “李二!李二?” 李景隆站在玄武门外,看著空旷的广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原本应该停在宫门外的马车,还有护卫,竟然一个都不见。 “李二!” “来了来了!” 连续两声答应从边上传来,李景隆的长隨李儿拎著一把雨伞,慌里慌张的跑来。 他这个人很有特点,瘦得跟竹竿似的,而且还是不直溜的竹竿。 走路时,胯胯骨比腿先动,然后身子还往后仰著走,且两条腿罗圈腿巨宽。 宽得能容纳两条狗,在他腿当间穿来穿去。 “你跑哪去了?”李景隆一见李二就气不打一处来。 本来他的意思,他出门时身边的亲隨怎么著也得选个相貌堂堂的。 可奈何这李二是他们家老管家李全的儿子,用母亲毕氏的话说,虽说人长的古怪,但绝对忠心。 “公爷,小的去那边上了一个茅房!” 李二啪的打开雨伞,遮在李景隆的头顶。 “爷的马车呢?”李景隆怒道。 “夫人坐著回家了!”李二忙道。 “那爷的护卫呢?” 李二朦朧浑浊的眼睛,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小人让他们护著夫人回家了!” “那马呢?”李景隆又怒道,“不能让爷腿著儿吧?” 李二眼珠动动,“那个,要不小的背著您?” “你可拉倒吧!” 李景隆跺脚,“就那小身板,爷能压死你!” 说著,抬头看看细雨濛濛的天儿,背著手道,“走走走....” “好嘞!” 李二费力的举著伞,“咱们家去?” “家什么家?” 李景隆对这个长隨有些无语,“光禄寺衙门!” 说著,转头吩咐道,“去八宝楼,叫五十盒上好的盒子菜,让他们装好了送衙门去!爷我昨儿大婚,属官们都送了礼!” “他们本就俸禄不多,不能白让人家破费!” 李二马上答应,“哎,小人马上就去!” “嗯!” 李景隆点头,但隨即马上急了,“伞,伞给爷我的留下呀!你让我淋雨走路呀!” ~~ “恭喜公爷!” “给公爷道喜!” 李景隆一进衙门,迎接他的就是如潮的贺喜声。 “多谢诸位了!” 李景隆对著光禄寺內的属官们点点头,笑道,“昨儿本公太忙,招待不周的地方大家多担待!” 说著,又笑道,“本公让人给诸位准备了点回礼,呵呵,一会就送到。诸位也別跟本公客气,哈哈!” 说罢,直接进了自己的公事房。 “咱们这位大人,办事那叫一个让人心里妥帖!” “就是,滴水不漏!” “满朝廷,哪有这么体恤下属的?” 身后的嘟囔,若隱若现的传入李景隆的耳朵当中。 他唰的拉上窗帘,刚准备坐下,李至刚就迈步进来了。 “公爷,给您贺喜了!” “哟,老李!” 李景隆笑笑,“坐...有事儿!” 昨儿他大婚,李至刚不但去了,而且还送了一幅前宋宰相王安石的墨宝。 “卑职就不坐了!” 李至刚说著,转身关上门,低声道,“朝鲜使臣来了,要见您?” “见我?” 李景隆皱眉,“他们不是该去礼部吗?”说著,又纳闷道,“不过年不过节的他们来干什么?” “十月是皇上的万寿,朝鲜使节是来拜寿的!” 李至刚忙道,“另外,前两月皇上不是说让朝鲜给太子爷进献美女吗?眼下这美女...到了!” “啊!” 李景隆想想,是有这么回事。 作为紫禁城的大管家,这些朝鲜进献的美女,自然要经过他李景隆这一关。 “那...”李景隆顿了顿,“让朝鲜的美女...使臣进来吧!” 朝鲜就是原先的高丽,朝鲜这个国名还是老爷子御赐的。 而朝鲜也从大明朝开始,一直以中华藩属自居。 但这个藩属,在李景隆看来也不完全是绝对的仰慕和追隨。 更多的是他们比较喜欢占中华老大哥的便宜。 俗话说的好,跟著大哥混,三天能吃九顿! ~~ 李至刚出去不久,一名宽袍大袖戴著黑纱斗笠大檐帽的朝鲜官员走了进来。 且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汉语。 “下官朴九日,参见上国公爵大人!” 一听这名,李景隆原本带著几分阴霾的心情,顿时大好起来。 “使臣无需多礼!” 李景隆坐著须摆手臂,心中笑道,“妈的,你还朴九日....你怎么不叫朴半年呢!也不怕累死你丫的!” “启稟曹国公!” 朴九日不肯落座,躬身道,“鄙国进献的五十名美女都已到京,现都住在驛馆之中。” 说著,笑了笑,“这些美女,都是鄙国从士族之中,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通汉学能歌善舞之女!” “来之前,鄙国也专门教过他们大明的宫廷礼仪!” “啊!” 李景隆点头,“本公这就派人去接收!呵呵,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 朴九日忙摆手道,“听闻能来京城侍奉大明太子殿下,这些女子及其家人,都觉得此乃天赐无上之荣光!” “临行前,许多女子的家人拉著她们的手,哭泣著殷勤教导,一定要像对待太阳一般,顺从大明皇太子殿下!” “嗯!啊啊啊!” 李景隆单手托著下巴,再次不住点头。 心中却骂道,“妈的,你们丫拍马屁的功夫,竟然比老子还深!” 这时,就见朴九日上前几步。 “公爷您的大名,在朝鲜国也是如雷贯耳!” “哦?” 李景隆笑道,“你们居然知道本公?” “您乃是大明皇室尊亲!” 朴九日马上大声道,“少年继承公爵之位,被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亲自带在身边教导!” “今日一见,您果然如传闻一般,文武双全人中龙凤,英姿不凡器宇轩昂....” “呵呵!”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景隆笑呵呵的听著。 “上国风採在您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假以时日,您必定是大明栋樑之臣...” “不,您现在已是大明栋樑,在卑职这样的小邦之人看来,犹如天之昊日....” “等会!” 李景隆竖起手指,盯著对方,“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第五十五章 无所不能曹国公(2) “没有,绝对没有!” 朴九日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开口道,“卑职只是表示心中,对公爵大人您的敬仰之心!” 说著,忽伸手入袖子当中。 然后继续开口道,“其实下官昨日就到大明京城了,听闻您昨日大婚。下官本来斗胆想去討一杯喜酒!” “但下官深知自己身份卑微,不能登堂入室。所以只能等今日,才能对公爵大人您贺喜!” 说著,他再次上前,手中一个信封,恭恭敬敬的放在了桌子上,“区区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公爵大人不弃笑纳!” “这...?” 李景隆低头,看看鼓鼓囊囊的信封,有些意外。 “你给我送礼?” “不是送礼!”朴九日摆手,正色道,“贺礼!一点心意!” “呵呵!” 李景隆又笑了几声,隨手拿起信封,顺著信封口往里一瞄,没看清! 然后乾脆,直接当著朴九日的面,唰的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哎哟...” 李景隆嚇了一跳,全盛魁的龙头大票,一千两一张,厚厚一叠,最起码有十张。 “小棒子功课做的够足?手面也够阔绰!” “一出手就是一万两,而且还知道用全盛魁的银票?” 李景隆心中琢磨片刻,皱眉看著朴九日,“啥事求我?” “您看....呵呵呵!”朴九日满脸堆笑。 “我呢!” 李景隆手指,轻轻敲打桌面,开口道,“我这人不太会讲话,我也不爱讲话,但是我喜欢讲道理!” “俗话说,礼下於人必有所求!” 李景隆又敲敲桌子,“咱们素不相识。本公跟你们朝鲜国王也是素昧平生。你上来这么厚的礼?对劲吗?” “真没事....”朴九日摆手,堆笑道,“纯粹是下官代表朝鲜国王,对您一片仰慕之心!” “那行!” 李景隆拍拍桌子,“本公还忙,送客....” “有事有事有事!” 忽然,朴九日连声开口。 眼前这名红得发紫的大明新贵,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对方不但压根不说场面上的话,而且一点套路都不讲,上来就开门见山。 “有事就说!” 李景隆点点银票,啪的用指头弹出去,“別跟我来这个!” “这...这...” 朴九日为难道,“下官实不知如何开口?” “拿著你的东西回去,本公没时间跟你磨牙!” 李景隆皱眉,摆摆手。 他是大明的公爵,说句不好听的,周边这些小国的使者,他半点面子都不用给。 莫说朴九日了,就算朝鲜国王来了,李景隆跟他称兄道弟,都是抬举他。 “公爵大人!” 朴九日上前俯身,猛的跪地,“求大人在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嗯?” 李景隆瞅瞅他,“你们朝鲜又想要占我们大明什么便宜?” “非也非也!” 朴九日慌张道,“下国岂敢!” 说著,一咬牙,“按理说上国有令,下国不敢不从。而且能为上国分忧,乃是鄙邦的福分....” “嗯嗯嗯!”李景隆咬著后槽牙点头,心中道,“就你们那记打不记吃的揍性,不是把你们丫打服了,你们忠个屁!” “但是....” 朴九日说著,观察下李景隆的神色,“下国国力实在有限!” 闻言,李景隆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上国天朝数次北征,朝鲜身为下国,协助粮餉,筹集战马...” “你等会!” 李景隆再点点桌子,“你说的这些,我大明给了钱的!”说著,又道,“而且每次都是多给的!本公记得,几年前的北征,从你们朝鲜买了六百匹战马,光是绸缎就给了五百匹!” “这可是远超市价的!” “是是是!” 朴九日又忙道,“上国对鄙国小邦,一向是宽容有加!” 说著,他看看李景隆,“即便上国不给,给天朝提供协助,也是下邦的责任!” “可是....” 朴九日额头见汗,低声道,“下国毕竟是卑微小邦,除了协助粮草军马之外,其他的真是....力不从心!” “譬如说....” “就在下官从汉城出发之时,上国的天使传达了皇帝陛下的旨意!” “要下国小邦,准备三万大军,胁从天朝大军,以备將来再次北征!” 闻言,李景隆一顿。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不知道也是应该的,这等军国大事乃是帝国的机密,估摸著就老爷子和標哥,还有徐达汤和傅友德他们知道!” “从朝鲜徵兵?” 李景隆心中继续琢磨,“嗯,估计是炮灰!不是炮灰,就是去前线干脏活的!” “三万大军,乃倾尽朝鲜全国之力也办不到呀!” “而且三万人的盔甲粮食军械...我国实在力有不逮!” 你不是力有不逮,你是墙头草! 李景隆心中冷笑,直接给朝鲜定了性。 他们惹不起大明,但也同样惹不起北元! 在朝鲜之前,其国为高丽。 高丽乃是大元忠犬,人家北元虽被大明撵到草原上去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 人家打不过大明,还打不过你朝鲜吗? 人家跟大明打架,你在边上助拳。大明走了,你看北元收拾不死你! “公爷,我朝鲜本就穷困小邦,民不聊生!” 朴九日涕泪交加,跪地行礼,“还请公爷您...看在苍生艰难的份上,能不能在皇帝陛下和太子面前美言几句,容我朝鲜...三韩子弟能在家务农!” “朝鲜上下,必感念公爷您的恩德!” 李景隆低头,瞅瞅桌上的银票。 “妈的,这么大的事,且不说老子能不能说得上话?” “就凭这么大的事,你他妈只给一万两?你打发要饭的呢?” “就算一个人头一两银子,那也得三万两!” “这事呀!” 李景隆嘆口气,面露难色,“这个.....” “公爷!” 朴九日不住叩头,“下官知道,您在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面前说话最有份量....” “哎!” 李景隆突然心中一动,开口道,“你们不想出人帮著大明打仗,那....要是大明借你们的地方练兵,行不行?” 陡然,朴九日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想著走李景隆的门路,跟大明朝就徵兵这事上討价还价。 谁知对方直接给他来了一个釜底抽薪! 借你们的地方练兵,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北征,我大明是数路大军齐头並进,呈包围之势,扫荡塞外!” 李景隆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 “就算你朝鲜出兵,也是偏师!” “你们家国王不愿意出兵,那这么著....我大明派三万人去你朝鲜境內!” “军械我们自备,你们就提供点粮食....这样一来你们就不用徵发本国男丁了!” ”你们也不用白白养活三万大军了!” “我们在贵国境內整兵备战,打贏了北元,我们就撤!” “你撤?到时候怕你们会把我们朝鲜连骨头都吞下吧!” 朴九日脑门上全是汗,心中惊呼。 “你放心!” 李景隆从桌上拿起一个核桃,咔嚓捏碎了,往嘴里扔著核桃仁,“我们大明,对你们那穷地方,没兴趣!” 第五十六章 至我挚爱亲朋,你们! 亲爱的朋友们,以下文字写於刚结束的番茄年度巔峰论坛之后。 此刻,我微微动情,眼角隱有泪痕。 看著大屏幕上,播放著有我的片段时,我忽然明白了一个词,人生如梦。 我今年四十岁了。 第一次动笔,是我人生最低谷之时。 而能把把动笔延续到现在变成工作的,则是我那一年经歷的人生最最至暗的时刻。 吾生最爱。 最爱我的.....骤然离世。 我还来不及报答他的养育之恩,还有好多话,还想经常依偎在他怀中,可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似乎,是冥冥之中他在保佑著我。 让我在无声之中,悄然蜕变。 不,不应该说是蜕变。 应该说是君子豹变。 以前的我,狭隘而又虚偽。 那时.... 我认为贫穷是耻辱。 我认为软弱是耻辱。 我认为平庸也是耻辱。 这三种认知,让我艰难而又脆弱的活著,像是在一个无法自拔的世界中,自己欺骗著自己。 我活在自己的梦里,不管那个梦多么荒诞,哪怕我有无数次可以从梦里挣脱出来的机会,我依然选择闭著眼睛,继续的艰难的沉浸的做著那个虚偽的梦。 是人生的至暗时刻,还有在番茄动笔之后的豹变,让我重新看清审视自己。 原来,在过去的日子之中,我忘记了,自己少年时的梦想。也忘记了,人生本该有的模样。 不,我不是把梦想忘记了。 我是觉得她...变得高不可攀了。 梦想从未给过我压力,而我却对她畏惧了。 现在回头想,梦想是什么? 是坚持.... 是勇敢... 梦想就像是我曾住过的城中村中,楼上每晚哗啦啦的女孩子的洗澡水声。 或许但是我不再幻想,而是每次在楼梯上见她,都鼓足勇气说你好,就会收穫一段美妙的相遇。 亲爱的朋友,也许你现在的日子很不好。 或者,你现在正处在最迷茫最无助的时期。 那正好,这正是你追求你梦想的最佳时期。 想写作,动笔! 想做其他的,动手! 想亲吻哪个女孩,他妈的动嘴! 总之,要动! 动起来,梦想才会出发。 而最后,我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人生如梦,你们是我梦境之中出现过的最美好的人,甚至比我十五岁时,经常出现在梦里的那个妖艷的姐姐还要美好! 也是你们,组成了我的梦想。 也是你们,是我梦想的轨道。 更是你们,是我梦想的燃料。 我不是一个特別自信的人,我常自问,你丫会写文吗? 我是一个敏感的人,常患得患失,你们会真的喜欢我吗? 我也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不敢想像,经歷失败! 尤其,是现在这本书。 我写的一点都不好。 可是你们,却依旧在助力,在支持,在为我叫好吶喊! 是你们,组成了我的梦。 是你们,实现了我的梦。 我,岁月神偷,无以为报。 江湖路远,有你们相伴。 漫天大雪,有你们给我取暖。 谢谢! 真的谢谢! 请允许我,岁月神偷,我这个平庸平凡的人,跪谢我的衣食父母读者朋友们。 也请诸君和我一同前行,笑傲江湖! 第五十七 曹黑心(!) 朴九日就算再怎么蠢,也不会相信李景隆那句,对你们朝鲜那山旮旯不感兴趣的话! 三万大明虎狼之师一旦开赴三韩之地,朝鲜焉有宗庙国祚? 自古以来中国王朝凡是大一统之后,最开始的几代君主都是锐意进取,开疆拓土之英主! 比如此时之大明,百战雄狮正踌躇满志,磨刀霍霍。 而弱小的朝鲜,也一定在他们的功劳簿之上。 “这...这...” 朴九日额头满是汗水,面色苍白。 他万想不到眼前这名大明的少年新贵,竟然这么狠。 而李景隆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时刻观察著朴九日的神色。 突然,李景隆心中一动,来了个主意。 “看来...” 李景隆轻蔑的点点桌上的银票,“贵国上下对我大明很是不满呀?” “啊!啊?” 朴九日顿时大惊失色,他还没从李景隆所说的,要把明军驻扎在朝鲜境內的提议中走出来,突然又是一道晴天霹雳。 “公爷!” “大明上国对朝鲜小邦,乃是父母之国。鄙国上至国君,下至臣民,也皆是大明臣属百姓!” “鄙国视大明犹父母,哪有不敢呀?” “不敢?” 李景隆冷笑半声,“既然不敢,那为何徵兵一事,尔等朝鲜君臣处处掣肘,百般阻挠推卸!” “公爷...” 瞬间,朴九日大惊失色。 但李景隆不给他继续说话的声音,从桌子后起身,居高临下俯视道,“本公知道了,尔等朝鲜君臣不单是对我大明不满!而且,还对我大明洪武皇帝,还有太子爷不满!” 噗通! 朴九日嚇得跪在地上,嘴唇颤抖。 “而且,你们进献美女是假!” 李景隆怒道,“尔国之君派尔前来我大明京城,为的是贿赂国家勛贵,帮你们说情!” “呔...朴九日!” 此时,李景隆已是怒不可遏,弯腰对著朴九日,口水喷了对方一脸。 “既为我大明藩属,不为天朝分忧,即是不忠!” “贿赂本公这样的大明忠臣,极为不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不敬我大明帝国皇帝陛下,乃是不孝!” “在我大明与北元之间蛇鼠两端,两面討好,真乃不义!” “公爷..” 朴九日已是涕泪交加,“您...不是像您说的那样呀!鄙国也有苦衷!” “那是哪样?” 李景隆指著对方的鼻子,“难不成是本公冤枉你了?啊?” 说著,咬牙道,“好哇!既然你不承认,那好!” 隨即,对外喊道,“来人!” ~~ 哗啦! 两声甲冑摩擦之声,两名亲卫昂首出现在李景隆公事房外。 “把这朝鲜的使臣,还有桌上的银票拿著!” 李景隆看著朴九日冷哼,“去宫中!本公將此事,一五一十告知万岁!尔等朝鲜君臣到底是何居心,自有皇上定夺!” “啊?” 朴九日浑身一抖, 疯狂摆手,“公爷,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说著,咚咚咚的叩首,“公爷,卑职小邦之人,卑鄙无知,您饶了卑职吧!” “您...饶了朝鲜吧!” 他完全可以肯定,这事若真的被李景隆捅到了洪武皇帝那。 他朴九日肯定是回不去朝鲜了,起活著回不去了。 而且,朝鲜的国君为了撇清关係,他朴九日在朝鲜的家属亲族,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饶了你?” 李景隆给了俩亲兵一个眼神,二人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而后,就见李景隆缓缓坐回椅子上。 “你刚才有句话说对了,小邦之人...” 李景隆冷笑道,“你们这些小邦之人,知小礼而无大节。做事鬼鬼祟祟,总想著小道取胜?哼,跟著我们学了几千年,就不知道什么是堂堂正正吗?” 咚咚咚! 朴九日不住的叩首,“公爷说的是,下官无耻至极...” “让你朝鲜徵兵的事,一会再说!” 闻言,朴九日心中一惊,眼神中多了几分期望,“您这话的意思是?” 一会再说,就是这事还有的说! “先不说这个!” 李景隆弯腰,盯著朴九日,低声道,“本公,应该不是你来京城之后找到的第一个人吧?” 陡然,朴九日的身子肉眼可见猛的一抖。 然后不可置信的看著李景隆。 “这还用猜吗?” 李景隆翘著二郎腿,顺手在书案之中,拿起一把银銼,慢条斯理的修整著自己的指甲。 “呼!” 他对著指甲吹口气,侧头瞄了瞄。 “这么大的事,尔等朝鲜君臣即便是再笨,也知道....在大明朝堂之上,光走一个人的门路是不够的!” “必须同时贿赂几名位高权重的大明重臣,人多了说话份量就重,呵呵!只有如此,徵兵的事才有缓儿!对吧?” “公爷...” 朴九日的汗顺著脖子就流了下来。 “说吧,除了本公还给谁送礼了?” 李景隆瞥他一眼,“实话实说啊!本公没什么耐心!” “公爷您误会了,下官来京城之后,第一个找的就是您...” 不等对方说完,李景隆猛的抬头,对外喊道,“来人!” “公爷您猜的对!” 朴九日马上大喊,而后哽咽道,“下官是去拜访了几位大人...” “你们那地方人都你这么贱吗?” “让你好好说话你不说,非得巴掌打到你们脸上才说?” 李景隆冷声道,“拜访了谁,说!” “是....” 朴九日闭上眼,痛苦的垂首,“下官来京之日,先拜访了江夏侯...” “他娘的你们倒是会找人,那是老爷子的髮小!”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 就听对方继续道,“但江夏侯不在京中,是江夏侯家的公子,接待的下官!” “送了多少?” 李景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擦擦嘴道,“你利利索索的说,別逼著本公给你准备老虎凳小皮鞭辣椒水!” 朴九日长嘆,满脸绝望,“三万两!” “妈的,他是侯爵你给三万,老子是公爵你给一万?” 李景隆心中大骂,“收了?” 朴九日无声答应,重重的点头。 眼前这位少年新贵,直接顛覆了他的认知。 自古以来,中国都是伸手不打笑脸的。 哪有他这样的,人家给他送礼,他不收就罢了,还把这事当做把柄,用来要挟质问? “还有谁?” 李景隆又吹了下手指甲,“说!我媳妇在家等我吃饭呢!” 朴九日双眼紧闭,重重的捶打地面,“还有.....还有....” 说著,一咬牙,无助的道,“韩国公!” “嗯?” 唰! 李景隆手中的銼刀一歪,本来修理得弧度圆满的指甲,唰的一下磨歪了! “谁?” 他拿著银銼,眯著眼睛,“韩国公!” “正是!” “送了多少?”李景隆低声质问。 “十万!是韩国公的弟弟亲自收的!”朴九日低下头,哭泣道,“习惯知道的都说,求公爷万万不要告诉洪武皇帝陛下,求公爷饶下官一命!” “哼!” 李景隆突然再次冷哼,猛的拽著朴九日的脖领子这么一扥,“那你告诉本公!” “让你来贿赂本公的,是不是也是韩...国...公!” 五十八张 曹黑心(2) 下了飞机刚到家! 出门一趟真折腾人呀! 明天三章,补偿今天的短小无力。 ~~ “您....?” 朴九日猛抬头,不可思议的看著李景隆,“您怎么知道?” “哈哈!” 李景隆怒极反笑,捏著对方的下巴,“抬头!再抬头!看著我..” 说著,点点自己的额头,“知道这是什么吗?” 咕嚕! 朴九日紧张的喉结吞咽两下,犹豫片刻,“您的...头!” 啪! 李景隆轻轻拍了对方一下,笑道,“这里面,都是智慧!” 咕嚕! 朴九日的喉结再次吞咽一下,“其实,是韩国公的弟弟指点下官..”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 李景隆放开对方站起身来。 李存义算哪根葱? 他指点? 没有李善长的授意,他敢指点吗? “老李呀老李!” 李景隆背著手,看著自己公事房內,墙壁上悬掛的那幅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 厚德载物! 与此同时,心中继续暗道,“老子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为啥要拖老子下水呢?” “你跟小棒子苟且就算了,还让他们来找我?” “你可够坏的呀!” “我要是真一时糊涂收了小棒子的钱,然后在你们提出不在朝鲜徵兵的奏议的时候,跟老爷子说一声臣附议...” “不对,我都用说臣附议,我他妈只要是收了小棒子的钱,我就等於在你手里有把柄了!” “妈的,老子招你惹你了?” “不对不对...” 想到此处,李景隆忽然摇头。 心中警惕道,“老李想的肯定不会这么肤浅?他让小棒子来找我...更多还是想把我,拉到他们那利益共同体当中去!” “对,他们的利益共同体!” 李景隆眯起眼睛,盯著厚德载物四个大字,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老李呀老李,胡惟庸的罪名之中,就有一条是侵吞日本进贡之物!” “你这收小棒子钱,跟他差不多呀!” “嗯,你是不是觉得把我拽到你那边,你就多了一张护身符?” “你个老不死的,钱能带进棺材里?你要钱什么用呀?” “公爷...?” 见李景隆迟迟不开口,朴九日顿觉压力倍增,叩首道,“下官知道罪该万死,但下官已是知无不言了...” ~~ “他们都答你,在皇上面前说好话,儘量免除你朝鲜的徵兵之事?” 李景隆转身,盯著对方。 后者面若死灰,无助点头。 “哦!” 李景隆不置可否,微微一笑,“徵兵的事,你让他们办!本公呢,跟皇上说,还是派兵驻军为好!嗯...正好你这朝鲜使臣在京,到时候你把圣旨带回去!” “公爷...” 朴九日再次重重叩首,嚎啕道,“此事万万不可呀!如此大事,下官哪敢轻易做主呀!” “哦,你做不了主?” 李景隆坐下,弹了下蟒袍的裙角,翘起二郎腿。 云纹朝靴一颤一颤,“那你能做什么主呀?” 忽然,朴九日一顿,然后又是满怀期盼的抬头。 “你虽是小邦之臣,但也是尽忠王事!” 李景隆伸手,把对方扶起来,笑道,“你为朝鲜考虑,本心是好的!” “公爷...” “但是!” 李景隆竖起手指,阻止了对方开口,“既然做错了事,是不是要接受惩罚?我可以当做今日你贿赂我的事没发生,我也可以在朝堂之上,试著帮著您们美言几句,更可以把你当著的我面,出面江夏侯和韩国公的事当没听到,但是...你怎么回报我?” “公爷!” 朴九日瞬间绝处逢生,大哭道,“您但有所求,下官无不应允!” “呵呵!” 李景隆笑笑,“贸易上的事,你能做主吧!” “能!”朴九日忙道,“下国朝鲜户部判书朴半天,乃是下官的族兄....” 我草! 你九日他半天? 李景隆笑笑,“坐坐,既然如此,这就好说了!” 说著,低声道,“你们朝鲜有什么特產?” “这个...?” 朴九日沉思半晌,开口道,“朝鲜穷困小邦...就是一些药材,皮毛,珍珠...” “药材就行!” 李景隆忽然开口,看著对方,“本公有位好友,开著药铺。你在贵国使使劲儿,跟你族兄说一声。当然,不会让你们哥俩白忙活!” 说著,李景隆起身,抓了桌上一万两的银票,啪的塞进朴九日的手中。 “这个拿回去,算我送给你们哥俩的!” “这钱?” 朴九日发愣,心中暗道,“好像本来就是我的?” “把你们朝鲜高丽参的专卖....给我这位朋友的药铺!” “嘶...”朴九日一激动,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怎么?” 李景隆冷笑,“不愿意?” 说著,皱眉对外道,“来人!” “愿意愿意!” 朴九日忙道,“下官一定跟族兄说....让他上奏王上....” “你就是上奏天上!” 李景隆指了下头顶,“高丽参的专卖也得给我....朋友!” “还有!” 他顿了顿又笑道,“你们朝鲜也用银票?” “这是下官..” 朴九日看看手中的银票,“是下官用带的沙金,在大明京城钱庄之中兑换的!” “那多麻烦那!” 李景隆笑道,“我还有一位朋友,是开钱庄票號的!” 说著,笑道,“你们朝鲜不是没票號吗?让他去汉城开一家!” “这事好办!” 朴九日心头一松,笑道,“莫说一家,开几家都...” “另外!” 李景隆拍拍对方的肩膀,“把你们散碎银两,杂色铜钱,沙金等的匯兑也交给他!” “还有,高丽参,药材,珍珠等物的贸易。完全可以用银票代替银子吗?这多省事儿,是不是?” 唰! 朴九日脸色一僵。 “让他成为朝鲜境內!” 李景隆继续笑道,“唯一一家钱庄!” 说著,又道,“我办事可比你大气多了,你回去跟你族兄说,如果成了!他...有两成的乾股,你...有一成的乾股!” “慢慢的,通过贸易和钱庄!” 李景隆脸上笑容格外和气,心中却暗暗开口,“早晚吸乾你们!” 第五十九章 生財有道曹国公(1) 在李景隆心中,这个所谓的自古以来就是中华藩属的藩国,其实不是什么好鸟。 丫自古以来就一直在占中华老大哥的便宜。 哪次要亡国灭种的时候,不是天朝老大哥仗义相救? 老大哥是真救呀,自己家都穷啥样了,还救他去! 结果呢? 中华老大哥得著啥了? 吃大哥喝大哥,吃完之后骂大哥。 但话反过来说,中华这个老大哥当的也挺憋气。上下几千年一直当冤大头了。 殊不知真正的大哥不是人傻钱多,而是左手板砖右手片刀,看谁嘚瑟抬手就削...这才是大哥! ~ “你呀,先回去。” 李景隆面色和煦,完全一副一礼贤下士的模样。 竟然亲自把朴九日送到光禄寺衙门的门口。 而朴九日则是神色恍惚,失魂落魄。 “今日你也受惊了!” 临行分別之前,就在官员穿梭往来的光禄寺衙门口,李景隆拉著朴九日的手说道,“回去好好歇著,平復下心情!” 说著,压低声音道,“过几天,我那做药材生意的朋友,还有做开钱庄的朋友,自会去找你!” 隨即,拍拍朴九日的手臂。 “贵使上车吧,本公就不送了!” 朴九日被几个隨从架著,上了马车。 他竭尽全力的在脑中思索,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今日本来是来贿赂的,不想贿赂不成,却被曹国公李景隆抓住了把柄,然后直接把他拽到了另一个丧权辱国的旋涡之中! 心中想到这些,朴九日忍不住在马车中回望。 正看见曹国公李景隆,带著一群亲兵,一身蟒袍,脸上掛著亲切之笑,站在光禄寺大门口,对著他摇摇摆手。 “嘶.....” 朴九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赶紧缩回车厢当中。 ~ “公爷我正愁钱太少,天下掉下个大钱包!” 李景隆看著朴九日远处的方向冷笑一声,背著手慢慢悠悠的往自己的公事房中走。 且边走边喊,“李二...李二!李二?” “来了公爷!” 李二那永远都不紧不慢不大不小的声儿传来,紧接著先是胯胯骨往前顶,先於两条罗圈腿出现在李景隆公事房外。 然后是后仰的上半身,带著脑袋优哉游哉的出来。 “公爷您吩咐!” 李景隆端起茶盏喝了 一口,“通知千金楼那边,准备三十桌,爷我晚上宴客!” “啊?” 李二浑浊的眼珠左右站岗,“您不回家吃饭!” “不回了!”李景隆放下茶盏道。 “您不回去吃饭您不早吱一声...?您得跟夫人说呀!家里都预备好了,您不回去又得扔好几桌子.....这年月,日子多难过呀!” 李二念叨几句,脖子慢慢转动,胯胯骨领先两条腿,转身迈步。 “不是....?” 李景隆这才反应明白,怒道,“嗨...咱俩谁是老爷?我回不回家还用告诉你吗?回去我告诉你爹收拾你.....” 李二远远的站住脚,回头道,“就我爹说的,说您现在败家!” ~~ 夜幕下,华灯璀璨。 今夜的千金楼,宾客更多。 楼外一辆辆马车,已將长街堵塞。 从天空俯瞰,车马如龙,东风夜放。 整条长街都被树枝上掛著的宫灯,照得多姿多彩。 但於楼下鼎沸的人声不同的是,千金楼最顶楼,整整一层的露天台上,却很是安静。 近乎数百名或是面容镇定,或是故作矜持,或是老成的男子,围坐在三十张桌上。 这些人都默不作声,即便是有相互熟悉的人,也不过偶尔用眼神无声交流一番。 忽然,千金楼的大掌柜周大福走上顶楼。 唰的一下,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接著,就见一名武夫,出现在周大福的身后。 ~ “咳!” 李老歪斜著眼,瞄了一眼身前,呜呜泱泱的人五人六的富商们,眼神中满是不屑。 这些人,都是来京参加大明边贸专权拍卖会的各州府的顶级豪商。 说起来这些人在地方上,那都绝对堪称是呼风唤雨一般的人物。 但在京师之中,在他们李家面前,不过是螻蚁一般。 “咳!” 李老歪再咳嗽一声,正准备说话。 突然,余光瞥见,一副胯胯骨抢在张开的罗圈腿前边,身子笔直的后仰,脑袋一动不动,眼睛左右一边一个的李老二竟然走到了他前边,直接开口。 “钦承父业推诚宣力武臣,同知军国事...” “五军都督府中军都督僉事,掌皇城禁卫军事...” “金吾卫都指挥使,火器铸造局总督办...” “光禄寺卿....” “世袭罔替....曹国公到!” 李二人瘦得跟洗衣板似的,但中气格外悠长。 长长一串名头喊出来,气儿都不带换的,然后侧身站在一边。 轰轰... 一阵脚步轰鸣。 当先两排铁甲亲兵整齐划一的上楼,然后唰的一下,目不斜视的分列两侧。 紧接著身披云锦氅服,头髮红宝石顶毡笠帽的李景隆,徐徐走出。 呼! 天台之上,数百位大明各州府的最顶级的商人们,齐齐俯首。 且口中高呼,“参见李公....” “呵呵呵!” 李景隆矜持的一笑,肩膀微一抖。 唰! 李老歪上前,將李景隆身上的氅衣摘下。 接著,天台上的诸人心中一凛,直接被李景隆身上那鲜艷的蟒袍所震慑,低下头去。 “诸位久等了吧!” 云纹朝靴,不轻不重的踩著地毯。 李景隆走到宴会的中央,唰的一撩蟒袍的裙摆坐下。 边上,不知何时出现两名身材丰腴,面带薄纱,略微敞怀,玉兔圆润的双十女子。 左侧的女子,將一杯清茶放在桌面上。 右边的女子,把一个巴掌大的金丝鏤空镶青金石的手炉,放在李景隆手心当中。 而后,两名女子飘然而去。 “呵呵!” 李景隆再笑一声,双手覆盖在手炉上,左手无名指上一只平凡无奇的戒指,微微反射著灯光。 右手小拇指上,硕大的翡翠马鞍戒,在流光溢彩。 “呵呵,都坐吧!”李景隆微微摆手。 “小人等,谢过李公!” “坐,別拘束!” 李景隆环视一周,“叫你们来,就是嘮嘮家常,別这么严肃!” 他嘴上这么说,但周围的豪商们的表情,却都是愈发的严肃。 “诸位都是给本公送过礼,且送过重礼的!” 李景隆直接开门见山,豪商们诧异之余,不免私下跟周遭眼神交流。 “所谓来往而不往非礼呀,诸位都给本公送过礼。那今天,本公略备薄酒,也算还礼招待!” 说著,李景隆顿了顿。 但他身后的李二却会错意,直接开口道,“上菜!” 第六十章 生財有道曹国公(2) “我让你上了吗....?” “不对呀?” 李二话音落下,就见从楼梯上来数十个鼻樑高耸,鬚髮捲曲的色目人。 这些人抬著桌子,搬著铜壶银壶,扛著木桶等物。 最后一行人,却是抬著冒著火苗的碳炉,还有几人手中高举...一只只...冒著香气的.... “烤全羊?” 李景隆对李二低声怒道,“老子不是告诉你准备三十张酒席吗?” “吃不了!”李二眼珠左右一边一个,开口道,“吃不了都得扔!这烤羊肉多好,吃不了剩下的下顿还能吃,这叫不糟蹋东西!” 说著,抬起头来,对著那些烤羊的色目人说道,“下刀...!” 话音落下,就见一名色目人少年,拿起长长的银刀,在烤熟的羊背上书唰的来了一刀,微微还有些粉嫩,但外表焦黄的羊肉,直接落在纯白的盘子当中。 而后,一名面上带著薄纱的少女,芊芊素手捏了一把盐,又洒了各种香料。然后又走到一旁,由另一名厨子切了点黄瓜片,在盘中摆成瓣。 接著一名名少女上前,一盘盘羊肉切好。 她们沿著宴会桌与桌之间的缝隙,来回穿插,引得香风阵阵。 更有美酒琼浆,装在高脚的银杯之中,奉於眾人面前。 而那些色目厨师们还在忙碌著,除了烤全羊之外,还有与洋葱一块炙烤的鲜虾。又有薄若蝉翼的鱼膾,还有一道道鲜美浓稠的汤水也都已经准备好。 “嘶....” 诸豪商人心中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这些人,穷的就剩下钱了,什么没见过? 什么山珍海味,川鲁淮粤,什么没吃过? 但眼前阵势,就是没见过,几辈子都没见过! 再低头一看杯中之酒,竟然都是来自西域的葡萄酿! 红色的酒水,银色的酒杯.....还有杯子上镶嵌的宝石,繁复的纹,当真是...五光十色。 许多人心中暗道,“曹国公的生活,竟然奢华至此?” ~ “这什么玩意儿?” 李景隆看著面前,盘子中几块羊肉,几片子生鱼片,瞪著李二,“这玩意都不如来一碗白色豆腐烩菜再给我溜个饃....” 李二眼珠波澜不惊,“哎,小人叫人给您溜饃去...” “回来!” 李景隆怒道,“一边站著去!” 隨即,他端起酒杯起身。 “诸位!” 哗啦! 所有豪商们齐齐起身,双手碰杯。 “这一杯,敬诸位参加本公的婚礼!”李景隆举起酒杯,矜持的抿了一口,只是嘴唇碰了一下。 而与会的豪商们却举著杯,直接一饮而尽。 “诸位好酒量!” 李景隆笑了笑,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 边上一个玉兔微凸的面纱女子上前,俯身缓缓倾注。 而后李景隆手中捏著酒杯,走入宴会场中,在所有人的目光追隨之下,开口道,“这第二杯...敬诸位远道而来!” 唰... 所有人齐齐举杯,看著李景隆。 李景隆一笑,把酒杯放在桌边。 而那些豪商们则在短暂的诧异之后,继续选择了一饮而尽。 “好酒量,哈哈哈!” 李景隆大笑几声,目光看著视线之中,一张张满怀期盼的,一张张低三下四的,甚至諂媚的脸来。 “权,真好!” 他心中暗道,“权在手....有钱人?....哈哈哈,好像一条狗呀!” “诸位酒到杯乾,那本公也直接开门见山!” “诸位先后不远万里,歷经万般险阻,一路奔波劳累赶赴京城,为的什么?” 李景隆说著,转身道,“为的就是我大明第一届边贸专权拍卖会,对吧?” “呵呵!” 宴会之中,发出几声轻笑,但隨即马上戛然而止。 “足下是?”李景隆看向一名五旬年纪,好似教书先生一样的人,开口问道。 “草民是黎见威!” 那人赶紧起身,俯首道,“从广东来,家中世代从事瓷器买卖!” “哦,广州来的,卖瓷器的?” 李景隆点点头,笑道,“你来京城,想要买下什么专卖呀?” “小人看了標书其中第六条!” 黎见威忙道,“准许商人售卖景德镇官瓷!”说著,他热切的看著李景隆,“我大明官造的瓷器,一向是价值连城,一物难求...” 李景隆不等他说完,转头隨意对一人道,“请问足下?” “小人是茶商!” 那人赶紧起身,哆哆嗦嗦的说道,“小人家中世代贩茶...” 李景隆微微頷首,又看向一人。 不等他开口询问,对方就赶紧起身,“草民是布商....草民家中开著织造作坊,专门织造布。” 李景隆继续前行,在一汉子身边停住脚步。 那汉子起身,“那啥...那个...草民是开商行的。针头线脑,锅碗瓢盆,茶叶药材,贩布贩牛啥都卖!辽东铁岭卫,宝源號!” 对此人,李景隆格外多看了两眼。 辽东的商行,若是利用得好的话,就等於大明朝在辽东女真居住之地,还有北元的地盘上,多了一双眼睛。 那汉子让李景隆看的直发毛,咧嘴傻笑。 “此次朝廷拍卖边贸专权,一共分四大类!” 李景隆在宴会当中站住,开口道,“东北,是对辽东女真各部,以及朝鲜的贸易专权.....” “西北,是对蒙古的贸易专权!” “西南对吐蕃....” “东南则是沿海...” 李景隆说著,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四大类中,有分出数十个小类別来....” “尤其是东南沿海...” 李景隆话音一落,福建浙江广东等地的商人们,顿时神色振作双眼冒光。 李景隆徐徐吐出四个字来,“国朝禁海...” 老朱这皇帝千好万好但有一点特別不好,他就认准了,天底下没有比种地更正经的事儿了,所以不种地的人,都不是正经人。 他也不爱吃海鲜,也没见过大海,也不知道大海之外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 当然也因为海盗猖獗,还有居心叵测数典忘祖之海外之匪,常冒充时辰上岸,坑蒙拐骗! 所以大明朝在洪武年间,確实是禁海的! 而跟海外诸国的贸易,都是以朝贡的形式展开,发给堪合。 堪合贸易,就是官方的贸易。 比方中日堪贸,在老爷子把日本列为不征之国的时候,允许日本十年一朝贡,每次二百人,带两艘船过来上贡顺便做买卖。 后来洪武爷驱逐了日本的使节和贸易人员,断绝了跟日本的关係,把日本列为不庭之国,双方堪合中断。 但国家拒绝贸易,民间是不拒绝的。 不管海盗多猖獗,总有海商鋌而走险,走私谋利。 第六十一章 生財有道曹国公(2) “以前,许多东西禁止你们买卖!” 李景隆捏著酒杯,看著其中琥珀色的液体,低声道,“但这一次,朝廷决定....选出几家来,可以.....”说著,他一笑,郑重道,“光明正大的合法合规的,对海外贸易!” 说著,他拿起银刀,插了一块肥美的羊肉,缓缓放入口中。 而后,咀嚼两下,露出几分心满意足的神情。 ~~ “诸位都是给本公送过重礼的...” 夜风阵阵,吹动侍女的纱衣,裹紧了浑圆。 月色之下,李景隆丰神俊朗气度万千。 “所以呢,今日本公在招待诸位的同时...” 说著,李景隆返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不介意给诸位,透漏点...一点点消息!” 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盯了过来。 “此次拍卖各类专权,拍卖成功之后,三年为一期!” “这三年之內,你赚多少银子,朝廷不额外加收一文钱!” “但这三年的专权,不管哪一类,都是天文数字!” “三年之后,各项专权朝廷或是收回,或是....继续拍卖!” 说著,李景隆目光猛的一扫。 “诸位心中是不是在想,既然三年为一期,那么....乾脆私下联合其他商人。比如说你卖瓷器的,你们几家联合起来,不竞標不竞爭,就以堪堪超出朝廷拍卖的底金数拍下。” “然后你们合起伙来做专卖,私下再分润利益。既做到了垄断,又做到了一本万利!” “小人不敢....” “本公只是打个比方!” 李景隆笑著宽慰那名做瓷器生意的商人,然后目光一凝,“丑话说在前边,谁这么干...杀谁全家!” “嘶....”重商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真如李景隆所说的,还真有人心中是这么想的。 但却不想他们那点小心思,直接被曹国公点破。而且,也被那句杀你全家,嚇得浑身发凉,脊背生寒。 “李公!” 突然,辽东宝源號的汉子,开口问道,“敢问,起拍价是多少?” “你是辽东的,比方说你商行对辽东各女真部的专卖权.....” 李景隆沉吟片刻,“三年二十万两白银.....” “二十万?” 那汉子眼珠转转,嚷嚷道,“三年二十万,要是我一家独大,不算啥呀?每年光是东珠就多少钱了,还有人参,貂皮,兽骨药材....挺合適!” 何止合適? 已有脑子快的商人暗中盘算,仅他一家有资格对辽东女真各部贸易,这二十万半年就能赚回来,剩下的两年半都是白赚! 而且独家贸易有个好处,比方卖给那些女真韃子的东西,他们卖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兔子都能卖出骆驼的价钱来! 而女真人的东西,没有那么多人收,也是他们这些买家说算,说你值多少就是多少! “李公!” 那汉子又嚷嚷道,“要是...要是有人没买下专权,却依旧私下跟女真各部和朝鲜交易呢?” “放心!” 李景隆把银刀在绢帕上擦擦,继续插了一块羊肉,“杀!发现一个,杀他全家!” 嗡! 在座官员们,齐齐动容。 “朝廷是公平的!” “本公是讲理的!” 李景隆继续道,“你们钱买了专权,给朝廷交了钱,朝廷就要护你们周全!” 嗡! 这下,那些商人们再也沉不住气,议论纷纷。 古往今来,谁保障过他们的权益呀? 突然,一名气质不凡的商人起身,急切的问道,“李公,敢问寧波这边,对日贸易....” “且慢!” 李景隆皱眉打断他,举起手掌啪啪两声。 就见几名薄纱侍女,面露微笑,將一个个写著名字的信封,准確的放在相应的人面前。 “都在这,诸位回去自己看!” 李景隆笑道,“拍卖会五日后开始!” 说著,笑容又收敛起来,“凡事参与的商家,每家缴纳两千两参与金....这钱,就算没拍到也不退!” “真黑呀!” 有人拿著信封如获至宝,心中暗骂,“我们暗中给你送了那么多银子,才得了这么一张报价的纸!” “然后参加这拍卖会,还要额外再交两千两?” “十个人两万,一百个人就是二十万....” “曹国公你真是生財有道呀!” ~ “诸位!” 这时,就见李景隆再次端起酒杯。 “这第三杯酒...” 说著,他又是微微一笑,“祝,咱们大明第一届边贸专权拍卖会....大功告成!” 说完,他举起酒杯,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而后把空空如也的酒杯倒扣,举在眾人面前。 第一杯,他只沾了一点。 第二杯,他点滴未动。 第三杯,一饮而尽! ~~ 夜风,甚寒。 灯火的光影,在风中摇曳,时而光明时而混沌。 崇礼堂中,小凤托著下巴的手陡然滑落,身子猛的一颤,然后揉揉睏倦的眼,朝外面张望。 “还没回来!” 她有些失望的撇撇嘴,然后微微委屈的趴在桌上。 忽然,外边传来丫鬟欢喜的声音,“公爷回来了!” 小凤欣喜的抬头, 起身朝外就跑。 但跑了两步,赶紧回身站在梳妆檯前,仔细的梳理下自己的头髮,整理下自己的衣裳,然后笑著站在门口,靠著门框。 灯火下,李景隆健步如飞。 嗖嗖嗖的穿过游廊,到了屋前,跟小凤四目相对,无语凝望。 “路过前门外的大街...” 李景隆举著手中的油纸包笑道,“炸豆腐还没收摊,想著你爱吃这个,剩下点儿都给你包圆了!” 说著,摸了下纸包,笑道,“还热呢!就是可能没那么脆...” “大冷天的,买这个干什么?” 小凤上前,接过纸包,然后帮李景隆脱下氅衣。 “是不是喝酒了?” “喝酒了没吃东西吧?” “厨房火压著呢,我让厨房给你下一碗疙瘩汤....” “行啊!” 李景隆脱了靴子,进屋关门,笑道,“正好,咱们俩小夫妻,就著疙瘩汤吃著炸豆腐!” 说著,他忽然拉著小凤的手,“咋感觉,跟你是老夫老妻了呢!就好像...上辈子,我们也在一起!” “呸!” 小凤红著脸,推了李景隆一把,“谁跟你老夫老妻!” “也是!” 李景隆突然上前,臭不要脸的一把抱住。 “干嘛,不是说吃豆腐吗?” “不,我先探探路!” 第六十二章 对上了(1) 到底还是冷了。 即便阳光微微探头,瓣上依旧残留些许昨夜之霜,有的晶莹剔透,有的带著裂痕。 ~ “天儿冷了!” 小凤站在屋里,看了下天色,对丫鬟小桃红说道。 “去西跨院找我的陪嫁嬤嬤徐三娘,告诉她从我陪嫁的皮毛箱子中,找几件紫貂皮出来,抓紧给公爷做几件大氅!” “不单是公爷的,府里的老太太二爷三爷那,也每人一併做几件。老太太要素净点的料子,二爷三爷用云锦苏绣!” “是....” “还有!” 小凤又叫住丫鬟,“把咱府上的碳炉,都换成鏤空银丝网的....西城外的宝兴炭场也是我的陪嫁,让管家知会那边一声,核桃炭专往咱们府里送,就不用外卖了!” “是,夫人....” “还有!” 小凤利索的又道,“如今都十月了,这离年也越来越近,通知我陪嫁的城外庄子上,现在开始准备过年祭祖要用的乳猪和羔羊!” “还有,年底了,庄子上铺子上的收益...都赶紧送到府里来!帐都最好给我记得清楚一点,別到时候让我费事再找人核算....” 臥房中,李景隆听见自己媳妇在外头风风火火的吩咐,笑著从床上起来。 “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会?” 小凤听见身后的声音,迈步进房。 “你都起来了,我还能继续懒著?” 李景隆捋著微微凌乱的头髮,搓了把脸笑道。 “你是爷们,你赖床就懒唄!” 小凤拿起象牙梳子,站在李景隆身后,轻柔的梳著他的头髮,“我是媳妇,哪有赖床的道理?” “怪不得老话说,男主外女主內!” 李景隆抓著小凤的手背揉了揉,笑道,“这一大家子,就靠你了!” “都是应该的!” 数著,小凤一闪身,脸色微红,“別闹,给你梳头呢!”说著,捶了李景隆一拳,“昨晚上还没够?” “嗯!” 李景隆鼻子中哼了一声,转身直接搂住小凤的腰,紧紧贴著他,“不够....怎么都不够!” 说著,他突然用力攥了下小凤的手。 “哎?”李景隆诧异的抬头 ,“你手怎么这么凉?” “估计是....” 小凤轻咬嘴唇,“快来事儿了!” 说著,她双手捧著李景隆的脸庞,犹豫片刻,“你....我身上又是有事儿,你又想的话...那...那就....” 李景隆笑问,“那就什么?” 小凤眼帘低垂,“那爷您就把...小桃红收了房吧!她是府上的老人儿了,也比我的陪嫁丫鬟都好看....” “呵呵!” 李景隆瞅著小凤那不情不愿的眼神,低声道,“那行呀,爷一会让人把西跨院收拾出来,咱们府上从今儿起多了一个姨奶奶.....哎哟!疼...” 却是小凤用力的拧著李景隆的耳朵,怒道,“让你收房已经是给你脸了,什么姨奶奶?你要纳妾是不是?” “我逗你呢!” 李景隆又抱紧小凤,手掌轻抚,笑道,“除了你,別的女人在我的眼中就是一块....死猪肉!” “我呸!” 小凤双颊霞飞,又捶了李景隆一拳。 “没正经!” 说著,小凤继续梳著李景隆的头髮。 此时,又有丫鬟端托盘进来放在桌上。 “让人给爷您做了紫菜汤元宝餛飩!” 小凤梳完了头,又走到衣柜边上,在里面翻翻找找。 “今儿风大,得穿厚衣裳了!” “你靴子里我给放了毡垫儿....” 李景隆小口的喝著餛飩汤,笑眯眯的看著媳妇在那边忙活,心中说不尽的那叫一个美。 哗啦... 小凤又从桌子上拎起一个袋子,对门外道,“李二!” “哎,夫人,小人在这呢!” 胯胯骨永远比腿先走的李二,出现在门口。 “这袋子里都是二两重的碎银子还有金瓜子!” “爷出门在外要赏人的时候,你看著点时候,別等爷说话,你就把钱给出去。该赏的时候手面要大点儿...咱们赏的不是钱,而是咱们公爷的脸面...” “知道了夫人!” 李二把钱袋子小心的收怀里,然后依旧胯胯骨先动,转身出去。 什么是幸福。 这他妈的就是幸福。 身边有个人惦记著你,怕你吃不饱穿不暖,怕你出去没面子,怕家里的事耽误你的精力。 所有的一切都给你料理好,然后等你回家之后,还能在寒冷的夜里,抱著她暖暖的香喷喷的身子! 这他妈不是幸福,什么是幸福? ~ 李景隆吃饱喝足,上了马车。 刚上车,管家李全就踩著小碎步跑了过来。 “公爷....” “先去五军都督府!” 李景隆跟赶车的李老歪交代一句,然后在车厢里转头看著李全,“什么事儿?” “公爷,三江源票號的东家...天还没亮就上门求见了!” 李全低声道,“嚇小人一跳,那老东家一进来就跪在地上,怎么叫都不起来!” 说著,压低声音,“还带著好几箱子的礼呢?小人估摸著,不是黄的就是白的,反正沉甸甸的....卸车的时候可费劲了!” “三江源?” 李景隆蹙眉琢磨。 这三江源钱庄也是京城四大票號之一,它的背后主要是徽商,主营的是放贷还有典当。 “这是最近全盛魁的风头太盛了,这些老牌钱庄票號坐不住了,开始跑我这拜码头来了!” 李景隆稍一琢磨已经明白其中关键,低声对外边的李全道,“让他去千金楼...” 说著,又顿了顿,“你去辽东会馆,找宝源號的东家,说本公要见他!记住,悄悄的找!” “是!” 李景隆微微点头,又对赶车的李老歪说道,“先去....千金楼吧!” 按照李景隆一贯的做人行事风格,在他看来,振兴国家的同时,自己赚点小钱那是应当应份无可厚非的。 毕竟,他上一世真的是穷怕了! 可殊不知,他自认为的只是赚点小钱,但在他日后漫长的宦海生涯之中,这些赚小钱的方式,对外成了大明帝国控制海外,乃至开疆拓土的不二法宝。 对內,则是他大明第一公爵李景隆的杀手鐧! ~~ “这边!” 千金楼的后门通道里,李老歪斜了三江源的东家一眼,心里有些不耐烦。 暗中道,“咱家公爷是统兵十万的主帅,这些做买卖的整天覥个脸缠上来,真烦!” 三江源的东家张茂才,小心翼翼的顺著墙根,跟著李老歪来到一间密室外头。 “公爷,人来了!” “进来了吧!” 李老歪扭头,给了张茂才一个进气的眼神。 后者赶紧躬身进门,一进门就噗通拜倒,“草民张茂才,叩见曹国公!” 李景隆坐在一张书案后,手捧一本春秋,正在凝神观看。 余光瞄了对方一眼,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中等,中人之姿。 “说吧,找本公什么事?” “这不前几日是您大婚吗?” 张茂才依旧跪著,笑道,“草民对公爷您,早就心生仰慕,想去祝贺。可草民一介白身,不敢贸然造次....” “你就直接说....” 李景隆把手中的春秋,轻轻放在桌上,“找本公什么事?” 第六十三 对上了(2) 张茂才愣了片刻,咚的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草民是想求公爷,可怜可怜三江源.....给小號,一条生路!” “小號上下,从草民到学徒,今后都將维公爷马首是瞻。” ~ “咦....” 听这意思,李景隆心中一动。 看来事情好像不是单纯的,只是三江源想分润一条財路这么简单,而是想找一个....靠山! 而且,是所有的產业直接投到李景隆的门下。並不像全盛魁那样,只是跟他合作的关係。 “你三江源怎么没活路了?” 李景隆端茶,遮住半张脸,开口问道。 “这事,说来话长!” 张茂才满脸苦涩,开口道,“自从全盛魁有了您做靠山之后,银票的生意做的是风生水起....” 其实严格来说,大明现在还有没有所谓標准的银票一说。 市面上流通的银票,靠的只是商家多年累积的个人信誉。 如今京城之中,谁不知道曹国公是全盛魁的背后靠山。 太子爷手书的天下第一街用的都是全盛魁的银子,曹国公的千金楼,每日的现银收益,也都存放在全盛魁。 甚至洛阳一府,都只用全盛魁的银票。 银子是民间最流通的货幣,但银子的匯兑极其麻烦,得称重得切开,而且还要看成色。 无论是商人之间做买卖,还是缴纳赋税,还是异地运输都非常麻烦。 而在全盛魁有了曹国公李景隆的背书之后,信誉大增的同时,又得了无数让人眼红的好处,票號的业务直接衝到了京城第一。 就单说这一次,马上要举行的边贸专权拍卖会,曹国公这边点名了,只收全盛魁的银票。 第一次皇家珍品拍卖,就是几十万的银子。 这一次边贸拍卖,无可估量! 到时候光是钱息还有匯兑的手续钱,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今的全盛魁,已经让京城各个票號红了眼! “他做他的生意,你做你的生意,你怎么就活不下去了?”李景隆笑问。 “是因为有人....” 张茂才眼眶通红,“想要效仿全盛魁....” “哦!本公明白了!” 李景隆大笑,“你是让人给盯上了吧?” 他这么说,李景隆就懂了。 大概是有其他权贵,想要照葫芦画瓢,从中牟利。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別人可能做不到让三江源如全盛魁这样风生水起。 但让三江源在哪个州府一家独大,就是吃用不尽的百宝箱。 但是,看上三江源的人,吃相比较难看,不像李景隆这样和全盛魁相辅相成,而是想一口气把三江源吞下去。 “公爷,您圣明!” 张茂才叩首道,“草民家的买卖,穿了六十年了.....” “等会!” 李景隆打断他,“別人看上你的產业了,你为何要找本公呢?是不是有人给你支招了?” “这....?” 张茂才顿了顿,开口道,“草民不敢瞒著公爷,其实真是没人支招。草民贸然找您,是因为....?” 李景隆奇道,“因为什么?” “因为您厚道?” “啊?哈哈!” 李景隆大笑,“本公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本公厚道!来来来,你好好说说,本公到底厚道在哪儿?” “您给了全盛魁那么多好处,却没占全盛魁的便宜!” 张茂才正色道,“草民行內做银票生意的,都知道您给了全盛魁是坐吃用不尽的金山,可您却没从跟全盛魁伸过手张过嘴....” “本公这人,不会讲话,但会讲理!” 李景隆笑笑,“买卖是人家的,本公只是用他家用的顺手。多拿多占,不是本公的风格!” “所以说您厚道呢!” “像草民这种钱庄....”张茂才继续道,“这些年哪有贵人帮扶呀?贵人....敲竹槓倒是敲了不少!” “每年大把的银子拿出去孝敬,保平安!可到头来,却还是难保家业!” “所以草民想著,与其让人把骨头渣子都吞下去,变成他们家的奴才。还不如,投奔曹国公您,成为您的门下走狗!” “哈哈哈哈!” 李景隆大笑,“门下走狗?这个词儿说的有意思!”说著,正色道,“本公很好奇,你三江源这么多年屹立不倒,想来也是有靠山的。到底是谁家呀,让你这么害怕?那你怎么又这么自信,觉得只有投到本公门下,才有生路了呢?” “您...是当今皇上的血亲!” 张茂才抬头道,“论身份,只有大明朝的藩王在您之上...” “呵呵呵!”李景隆矜持的点点头。 “而且如今在朝中,您圣眷最隆.....” 张茂才又道,“说话最有份量!” “哈!” 李景隆一笑,“那看来,盯上你的还不是一般的权贵,谁呀?” 张茂才看著李景隆,面色沉重,“韩国公......” “嗯?” 李景隆陡然一惊,“谁?” “之弟,李存义大人!” “嘶...” 李景隆忍不住挠头,心中暗道,“他妈的,我这是跟李善长他们家对上了?怎么我俩总是能撞到一块呢?” 本来三江源突然找上门来,他心中打的就是收了这个钱庄的主意。 而且三江源这个钱庄他还有大用,那就是放在朝鲜去开票號。 北方用三江源,南方用全盛魁.... 先把大明帝国的票號弄一个標准出来,然后让其他票號效仿。 这样一来,大明朝的金融底子就有了。 钱,只是钱。 而金融,才是財富。 另外李景隆还有个私心,那就是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全盛魁那边,李景隆不打算再给更多的好处! 扶持三江源起来,也是为了让全盛魁的人知道。 曹国公能让你们起来,也能让你们下来! 但现在,涉及到韩国公李善长李家.... 李景隆就不得不重视了。 他不是怕李善长他们李家,而是心里在权衡,为了一个钱庄,得罪李家犯得上吗? 这张茂才也是个狠人呀! 眼看躲不开要被李家给吞下去的命运,乾脆直接投奔他李景隆了? “公爷,求您救救三江源!” “你等会!” 李景隆竖起手指打断对方,皱眉道,“你別喊,我想想!” 说著,他正色道,“確定是李...存义要吞了你?” 张茂才哽咽道,“是李大人前几天把小人叫了去,亲口跟小人说的!” “他让小人用三江源库存的银子,调到中都,还有寧波两处开设钱庄票號!” “然后给小人谋取这两地的匯兑专权....” “这不好事吗?”李景隆奇道。 张茂才见李景隆神情犹豫,马上大声道,“其实....草民个人的財產倒不算什么,关键是.....” “关键是三江源银库之中,还有几百位同乡贵客,存放的七十多万银子....” “另有其他客商抵押的铺子房產田地,还有尚没兑换的交付的三十多万欠款....” “草民个人没什么...” “可这些要是都没了,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呀?” “这些,也都是他们的血汗钱呀!” “李大人还说的很清楚,给小人家里一个体面的官身,以后就让小人学著全盛魁,给他们赚银子!” “小人家里几代人几十年的声誉,不能就这么毁了呀!” 第六十四章 三千(1) 白手套可以有很多! 为了一个宝手套,得罪韩国公李家,值得吗? 李景隆倒不是怕,他真不怕。 按照歷史的轨跡,韩国公李家也蹦躂不了几年了。 他是要避免过早的捲入洪武末年,那个血腥无比的斗爭旋涡之中。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低调做人猥琐发育,跟任何人都不起衝突。 “张东家!” 李景隆回头,看著屋內墙上悬著的四个大字,上善若水,低声开口。 “小人在!”张茂才满怀希望的抬头。 “这事,本公.....”李景隆顿了顿,“爱莫能助!” “公爷.....”张茂才抬头,忽的软倒,眼神一片灰暗。 “但是....” 岂料李景隆话锋一转,慢慢转身,露出一抹微笑来,“本公可以介绍一个人,让你去做他的门下走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瞬间,张茂才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小人...小人一切都听公爷您的安排,你让小人给谁当狗,小人就给谁当狗...只要...只要能保护三江源票號!” “呵呵!” 李景隆微微一笑,端起茶盏。 “妈的,老子是怕麻烦,但是老子不是怕你!” 李景隆心中暗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老李前几日攛掇小棒子使臣给老子行贿,要把老子拉下水!” “老子这次不摆你一道,就不是有仇必报李景隆!” “老子也要让你看看,咱老李也不是好欺负的!” 心中想著,李景隆摆手道,“你先回去,后天.....后天到千金楼来。到时候,本公介绍个人给你!” “公爷再造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张茂才擦去眼泪,起身从袖子中抽出一叠,“公爷,这是小人.....” “拿回去!” 李景隆冷脸,看都不看对方拿出的厚厚一叠银票来,“你把本公当什么人了?嗯?” “这.....”张茂才呆立当场。 “本公之所以救你!” 李景隆盯著对方,“是看你还有几分良心!是因为你想著在你三江源存银子押房子押田產的客商,不是图你这几个三瓜俩枣!” “公爷.....” 张茂才垂手道,“小人惭愧!” “回去吧!” 李景隆摆摆手,“等本公的消息!” 把张茂才介绍给谁当走狗? 自然是標哥! 標哥这太子穷呀....日子远没有他那些藩王弟弟们过的滋润! 当然,標哥也没时间管张茂才这种小事。三江源日后具体的运作,还是要靠他李景隆来盯著。 这就等於无形中摆了他韩国公家一道! 你韩国公家敢跟太子爷呲牙? 粑粑给你嚇出来! 就这时,外边传来李老歪的声音,“公爷,今儿还要进宫,別耽误了吉时!” “嗯!” 李景隆起身,“给本公更衣,拿战甲来!” ~~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又轻柔,透过琉璃窗,正好洒落在朱標那张俊朗的脸上。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捧一本奏章,脸上的表情时而凝重,时而皱眉。 时而嘆息,时而摇头。 “哎!” 他轻嘆一声,把奏章放在桌上。 顺势端起茶杯,不经意朝场外一望。 顿时,有些愣住了。 ~~ 弘德殿外弘德门。 一员战將,突兀的出现在弘德门外。 他头戴金色插白羽枪盔,阳光一照,枪盔熠熠生辉。 身著蓝色甲,另有铁甲环臂。 胸口兽头护心镜,肩膀是两尊虎头护肩。 身披红色大红披风,迎风摆动。 这虎將大步流星之间,甲片哗啦啦作响。 且身材高大,魁梧非凡,威严得令人不可直视。 “这....” 一瞬间,朱標猛的起身,“表哥....” “呵!” 隨即,他笑了笑,再次坐下。 ~ “微臣李景隆叩见太子殿下!” 李景隆由外而內,单膝跪地,抱拳军礼。 朱標坐在书案后,看著李景隆笑道,“这是你父亲留下的甲?” “正是!”李景隆大声道。 “你穿著....”朱標沉吟道,“倒也合身!就是看起来...比你父亲少了几分杀气!但也...多了几分贵气!” “臣生於温柔之乡,未曾歷经苦难,更未曾为国建功!” 李景隆大声道,“所以没有父亲身上的百战之气!但臣以父亲为榜样,总有一日要为太子,为大明策马扬鞭,拓土开疆!” “哈哈!” 朱標大笑,“话,你从来说的都很好!” 说著,揣著手道,“你今儿又闹哪一出呀?” “太子爷您忘了?” 李景隆抬头笑道,“今儿是火器营成军的日子呀!” 说著,大声道,“臣奉旨从所属金吾卫之中,挑选三千名身家清白品行端庄的良家子,为太子爷的亲军,今日已挑选完毕,在金吾卫校场集合,臣特意来此,请太爷子您前去检阅!” “嗯?” 朱標微微诧异,“这么快就选好啦?” 说著,顿了顿,看看桌上奏章,摆手道,“既然都交给你了,你去检阅就是,我这还忙著呢!” “那哪行呀?” 李景隆上前,俯身笑道,“这可是太子爷您的亲军!” “胡说!” 朱標绷著脸道,“他们都是大明虎賁,是我大明雄狮,怎么成了孤的亲军了?” “是臣说错话了!” 李景隆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正色道,“但这三千火器营確实是奉您的旨意,由臣挑选的!您不知道,挑选当日,多少虎賁將士,听闻是您的意思组建火器营,激动得当场落泪!” “更有多少將士,因为没选上而痛哭流涕!” “呵呵!” 朱標咧嘴笑道,“你呀你呀...在哪学的这么多好话!” “这可不是好话!” 李景隆郑重道,“臣打个比方,您就是这三千將士的爹呀!他们就是您的儿子呀!” “啊?”朱標疑惑,“这什么比喻?” “您创造了他们呀,没有您的旨意,他们就是寻常兵丁,哪有机会进火器营!” 李景隆笑道,“这自古以来,哪有儿子出生,爹不在的道理?” “你你你!” 朱標指著李景隆大笑道,“你个不学无术的傢伙!哪有这么比喻的!” “好我的太子爷哟!” 李景隆搀著朱標,“现在將士们都在校长场列阵等您检阅呢....將士们盼您,那等於是久旱逢甘霖一般!” “您要不去,他们得多难受多失望?” “你要是去了,必然军心振作一往无前!” “我....好好好,你別拉扯我!” 朱標道,“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呀,孤也好准备准备....” 说著,迈步朝外道,“包敬包敬...“ “奴婢在...” “给孤更衣!” “毛头,曹泰....” “臣在!” “孤要出宫!” “太子爷,在臣看来,今儿您穿龙袍不合適!” 李景隆跟在朱標身后,低声道,“检阅將士们,自然是穿甲呀!”说著,又笑道,“將士们看了您的天威,必將欢欣鼓舞,精神振作!” ~~ 第六十五章 三千(2) 紫金山南麓,金吾卫校场。 三千虎賁迎风而立,人人如標枪一般。 若是从天空俯瞰,三千人不动如山气势非凡。 江阴侯吴高,靖海侯吴忠,指挥康镇三人,都穿著父辈的战甲,列於军阵之前。 三千多双眼睛,满怀期盼的眺望校场营门之外。 忽然,一阵大风吹过。 红色的日月战旗猎猎作响,隱有飞沙吹打一张张古铜色的脸庞。 “来了!” 康镇激动的低吼一声。 “全军.....” “肃立....” 轰! 一声巨响,三千名將士挺直胸膛双脚併拢,迎风肃立。 他们手中虽没有兵器,但却隱隱展露出无坚不摧的杀气。 ~ 吱嘎吱嘎... 沙沙沙... 战马的铁蹄,踩著校场的砂石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三千多双眼睛,骤然睁大。 一匹纯色的战马,出现在校场营门之外。 战马纯白,没有半根杂色,毛髮光滑如雪,晶莹如玉。 马背上之人,一身令人不敢直视的金黄色的龙纹战甲,华贵非凡。 战马的韁绳,被身披红色披风的战將牵在手中。 在他二人身后,是长长一队银甲骑兵。 行进之时,骑兵队列鸦雀无声。 令行禁止之间,窥见百战精锐的无双风采。 ~~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吴高等人率三千火器营大小军校,齐齐跪伏。 三千將士,轰然单膝跪地,声响犹如山崩地裂,震人心弦。 朱標骑在马背上,沉重的战甲压著他的双肩,但他依旧竭力的昂著头,在马背上俯瞰,眼前那望不到边际的虎賁之师。 “殿下!” 李景隆牵马,大声道,“这就是臣奉旨为您组建的三千火器营。” 闻言,朱標微微眯起双眼。 一股特別的感觉,突然在心中攸然而生。 他突的想起李景隆在宫中时候跟他说的话。 “太子爷,这都是您的亲军!” 他这个太子,確实是古往今来地位最稳当的太子。 但是,作为太子,他也有一些身不由己的地方。 开国军侯勛贵们忠诚於他,朝廷百官听命於他。 但他却不像他的那些藩王弟弟们一样,拥有自己的...直属的只听命於自己的亲军。 他不是不能有,也不是不可以有。 而是....他一直不愿意有。 这份不愿意,其实也是对他父亲那个皇帝的最大尊重,也是父子之间的一种默契。 但现在.... 视线之中的三千虎賁,突然让朱標心中豪气万千。 作为將来大明帝国开国第二代的君主,他朱標何尝不想,指挥方遒统帅千军万马呢! 他何尝不想让世人看到他除了仁厚温和的一面之外,心底那隱藏的,纵横万里的雄心壮志! 心中念头百转千回,忍不住低头看了李景隆一眼。 后者也在看著他,眼神之中满是孺慕之色。 朱標忍不住,对李景隆点点头。 后者还以微笑,纯粹清澈,没有半点杂念。 一时间,阵阵暖流从朱標心头涌过。 “二丫头对我,真情如此!” 朱標心中暗道,“我这一生,必不负他!我们二人,可为千古君臣榜样!” ~ “眾爱卿平身!” 朱標在马背上,微微抬起马鞭,正色道,“军旅当中,甲冑在身无需叩拜!” 说著,轻轻夹动战马腹部,白色战马缓缓前行。 待行至三千虎賁军列之前,朱標的马鞭轻轻拍打两下。 纯白的战马,缓缓跪倒。 一身金甲的朱標,翻身下马。 李景隆按著腰刀,大步上前,隨行在朱標身侧。 “起!” 李景隆大喝一声,三千虎賁昂然起身,挺胸肃立。 朱標徐徐前行,眼神在一张张年轻但坚定的脸庞上掠过。 突然,他一拳砰的一声砸在一名士卒的胸口。 那士卒一个趔趄,但隨即马上站好,昂首挺胸。 “有把子力气!” 朱標笑笑,张口问道,“叫什么?” “回殿下!” 瞬间,那士卒眼眶泛潮,大声却又急促激动的喊道,“臣名,张自强!” “出身军旅之家?”朱標又问。 “家父洪武三年从军,洪武十一年战死,臣於洪武十三年成丁补入金吾卫!”张自强大声道。 “也是功臣之后!” 朱標拍拍对方的肩膀,看著对方的眼睛,对李景隆道,“赏!” 李景隆按著军刀,环视一周,大声道,“太子爷有旨,赏!” 话音落下,就见营门外,数辆马车依次而入。 朱標微微诧异,他只是想让李景隆赏这张自强。而看样子,李景隆好似要赏赐全军? “殿下!” 李景隆在朱標耳边道,“请您先恕臣自作主张之罪!” “嗯?”朱標更是诧异,但没有说话。 就见李景隆唰的抽出腰刀,走到马车前。 而后腰刀挥舞,咔嚓一声。 “嘶.....” 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就见一口箱子迎著刀锋碎裂,无数白的银子,哗啦啦如洪水一般涌了出来。 “太子爷口諭!” 李景隆大声喊道,“今日火器营三千军旅,人人有赏!” 喊著,顿了顿,继续大声喊道,“每人五两大银,布一匹!” “诸君!” 李景隆振臂高呼,“厚赏至此,足见殿下热爱吾等之心,身为军人,有明主在此,岂惧个人生死乎?” “大明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而后,如潮的欢呼,震天而起。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明江山万万年!” 喊声之中,李景隆手捧银锭,走到朱標身前,“臣请殿下责罚臣自专,自作主张之罪!” “你...?” 朱標笑嘆,“你何罪之有呀!” 说著,他重重的拍拍李景隆的肩膀,“得子如此,夫復何求?” “殿下!” 李景隆又道,“臣斗胆请您亲自给三千虎賁发赏!” “好!” 朱標心中豪气顿增,转身立於军列之前的高台之上。 “孤,亲自赏赐尔等!” “上前来!” 一名名军士,激动得无以復加,双手接过朱標的赏赐。 更有甚者,已是当场落泪,恨不得当场就为朱標去死。 待朱標手都麻了,三千人的赏赐才堪堪发完。 军阵重新列阵,依旧稳如泰山。 朱標背著手,站在高台上,心中感慨万千。 刚想说什么,就听李景隆又突然大喊。 “你们吃谁的饭?” 三千虎賁,不假思索,脱口大喊,“吃太子爷的饭!” 李景隆挥舞双臂,“穿谁给的衣?” “太子爷给的衣!” “拿谁的军餉?” “太子爷给的军餉!”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又一次山呼海啸的朝拜声中,李景隆转头看向朱標,“太子爷,您讲两句!” “嗯!” 朱標重重点头,唰的举起手臂。 轰! 三千將士再次双脚併拢,目光虔诚。 朱標沉声,开口道,“今日,尔等是孤....火器营中,寻常士卒!” “但翌日,孤希望你们是大明军中,百战良將!” “愿尔等奋发图强,保我大明千秋万代,江山无恙!”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呵呵!” 朱標听著耳中震撼的欢呼,脸上浮现出志得意满的微笑。 余光忽然瞥见,李景隆擎著一桿大旗出现在他身侧。 “太子殿下!” 李景隆郑重道,“臣斗胆,请您给火器营三千虎賁授旗,赐我等军旅之名!” “好!” 朱標接过大旗,唰的一下展开。 就见战旗之上,一条巨龙分外狰狞。 “孤赐尔等!” 朱標大声道,“即为三千营....我大明独一无二之三千营!” 第六十六章 別闹,危险(1) “啥玩意?” 下午的阳光,温柔的像是姑娘的手。 乾清宫后的小菜园中,微微发黄的藤蔓架子下,正跟徐达下棋的老朱,斜著眼回头。 他身后,锦衣卫都指挥同知蒋瓛的脑袋,恨不得藏进裤襠里,低得不能再低了。 “二丫头又带著太子出宫了?” 蒋瓛先看了一眼,对面捏著枚炮,正犹豫落子与否的徐达,低声道,“是,太子爷玩的挺高兴的。曹国公带了好些银锭,让太子爷给將士们亲自发餉!” 与此同时,对面捏著棋子的徐达心中骂道,“妈的,你俩说话就不能让我滚一边去......?我他妈听是不听?我这耳朵不是摆设?” 就这时,就听蒋瓛继续道,“曹国公还让將士们喊,他们吃的谁的饭,穿的谁的衣....” 咣! 却是蒋瓛话都没说完,老朱飞起一脚。 就叫蒋瓛噗通一声飞出两米多远,然后扑棱著起来,手脚並用的跪著又爬过来。 “你没事干了?” 老朱怒道,“你是不是又没事干了?屁大点儿的事,也跑咱跟前来嘀咕一声?” “臣罪该万死,请皇爷责罚!”蒋瓛叩首。 咣! 老朱抬脚,又是一记窝心脚。 “滚,滚远点!” 老朱骂道,“没屁搁楞嗓子.....” 闻言,徐达心中忽然鬆了一口气。 蒋瓛可不是没屁搁楞嗓子呀! 他那是在告二丫头的状呢! “帝王鹰犬......” 徐达心中暗道,“这等事不报给主子才是不正常!” 报吧,挨揍! 不报吧,就不是挨揍了!而是白养他了! “娘的!” 这时,又听老朱骂道,“不就是出城去军营了吗?又不是拉著太子去弄那些风流勾当去了!” 说著,看向徐达,“愣啥呢?下棋呀!” “嗯....” 徐达手里捏著炮,迟疑片刻,心中暗道,“下啥呀?我他妈往哪落呀,我他妈是將你还是不將你呢?” “贏你吧,你不高兴。不贏你吧,你也不高兴!” “嘖.....”老朱已是不满,“真磨嘰呀!” 啪! 徐达手中的炮,正落在老朱帅旗的正面,“將!” “啊?” 老朱一愣,看看棋盘,“哪跟哪就將我了?咱这....支士不就行了吗?” 却见徐达又是手起刀落,另一个炮鬼使神差的出现在侧方,啪的一下干掉老朱窝在原地没动的马。 “將!” “咱落....?” 说著,老朱大手挠挠头。 正面一个炮,侧面一个炮,自己的老帅被徐达不知不觉给架死了,怎么都是要挨轰呀! “你这炮啥时候跑到咱这边.....?” 老朱搓著大手,皱眉盯著棋盘。 徐达在他对面,一动不动,头也不抬。 “不下啦!” 哗啦,老朱把满盘棋子推个凌乱。 怒气冲冲的回头,看著蒋瓛还在原地,抬脚哐的又是一踹。 蒋瓛再次飞起,再次爬起来。 “都赖你!” 老朱怒道,“就你非在这跟咱嘚吧嘚的,让咱分心了,本来咱都贏了!”说著,骂道,“滚!” “是是是!” 蒋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 他滚出去的时候,恰好一直跟他面和心不和的锦衣卫都指挥毛驤进来。 毛驤瞥了一眼蒋瓛,躬身走道老朱身边,“皇爷,太子爷那边让人传话回来,说晚上不能陪著您老用膳了?” “啊?” 老朱微微皱眉,“咋?跟二丫头在外头快活,不回家了?” “是火器铸造局那边,铸造出了新式的火銃!“ 毛驤看都没看徐达,直接开口道,“太子爷和曹国公在那试枪呢!” “新火銃?火銃还能多新?” 老朱又是疑惑,而边上的徐达则是眼睛一亮。 “据说是跟原先的火銃不一样!” 毛驤比划著名,“这新火銃可以抵在肩膀上,枪管架在一个木头架子上,重量比以前的轻便,但打的比原来的远,威力也比原来的大!” “而且这火銃,还是曹国公自己琢磨出来的!” 哗啦呼啦! 老朱拿著两枚棋子,像是核桃一样在掌心之中盘著,然后和徐达对视一眼。 都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行伍,徐达自不用说,当初跟陈友谅的鄱阳湖大战,老朱可是把火銃火炮直接架在船上,跟对方对轰的。 大明军中火器的优势劣势,他们一清二楚。 优势,就是是个兵就能用这玩意,而且声势骇人。 劣势,射程和准头一直让人头疼! 啪! 棋子拍在棋盘上,老朱起身,“走,去看看!” 徐达也站起身,“还用通知谁不?” “就咱俩!” 老朱摆摆手,“其他人看不出门道来,看也白看!” ~~ “还真不能小看古人的智慧!” 金吾卫校场,帅帐之中。 李景隆看著几名工匠,献宝似的把刚刚打造好的火銃,献於面前。 说是火銃,其实已经跟后世满清时期所用的火绳枪,有了八分相似。 长长的枪管被原木包裹,用铁条箍实。 扳机不是鉤子,而是一个槓桿,在枪托之內连接点火的火嘴。 別小看火绳枪,后世满清乾隆时期,八旗子弟能在东亚暴走,打的准格尔变成无人区,大小和卓抱头鼠窜,翻越喜马拉雅山,靠的就是火绳枪。 据记载,嘉庆时期白莲教攻入紫禁城。身为皇子的道光帝,用火绳枪射杀一人之后,拔下袖子上的金扣子塞入枪管,再次击发,又射杀一人。 “做的够快的!” 李景隆摸著冰冷的枪管,低声道。 “回公爷您的话!” 为首的工匠很是侷促,搓著手,不安的开口道,“其实您给的样子,那些零件做起来倒也不难!” “难就难在枪管,这枪管是小老儿跟三个徒弟,连续钻了十来天。” 说著,忙道,“这枪管是双层精铁的,枪管里面打磨的乾乾净净,一点毛刺都没有!” “你试了吗?”李景隆拿起火绳枪在手中掂量一番,份量还算適中。 “试了!” 那工匠正色道,“十步之外无坚不摧!” 说著,他压低声音,“小老儿一看此物威力惊人至此,不敢怠慢,听闻您在演武场,忙带著此物过来!而且....” “而且什么?”李景隆问道。 “小老儿铸造此物的时候,突然灵机一动!” 那工匠又道,“另外又坐了一个短的....” 说著,回身弯腰,打开一口箱子。 “短的能有多大威力....嘶....” 李景隆话还没说完,就倒吸一口冷气。 就见那弓箭从箱子之中,掏出一根....火炮? 像是火绳枪,但枪管犹如大腿一般粗细。 “这长的....只能打实弹!” 那工匠继续低声道,“这短的,能打散弹!小老儿试过了,临阵接敌的时候,塞一把铁砂进去,砰的一下,一打就是一个扇子面....” “虽说射程不远,但不用瞄呀!打出去就能射著人!” “用得好,就这么一下,三五个汉子直接放倒,浑身都是血窟窿!嚇人嘞!” ~~ 第六十七章 別闹,危险(2) “呵呵呵呵!” 李景隆连声发笑,拍拍那工匠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小老儿贱名....张栓!”那工匠被李景隆一拍,满脸都是喜色。 “做得好!不管这枪试起来如何,就凭你这份上进的心思,就该赏!” 李景隆说著,端著刚造出来的火绳枪笑道,“从现在起,升你为火器铸造局,枪管场的管事!” “啊?” 突然,张栓愣住了。 “还不谢公爷大恩!” 李景隆身后,李老歪皱眉道,“你以前是匠人,公爷让你当管事,是让你脱了匠籍,成了吏员了!” 张銓如何不知,他只是没想到幸福来的这么突然,来的这么热烈。 “公爷.....” 张栓咚的跪倒,口中哽咽。 他造火銃造的再好也是匠人,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以后都是匠户,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当官,甚至想当平头百姓都不行。 可现在曹国公一句话,就让他....乃至他的子孙后代,都直接脱胎换骨了! “公爷,上回您都赏了小老儿几年都不完的银钱了,这次您又让小老儿直接登天....生我者父母,但父母之恩不如公爷您....” “行了行了!本公就不爱听这些场面话!往后,枪管场的事你盯著!” 李景隆倒转枪口,眯著眼朝里面看,开口道,“管不好,本公罚的也重!” “公爷您放心!” 张銓含泪,咬牙道,“日后但凡枪管场有半点差错,您摘了小人的脑袋!” “摘谁的脑袋呀?” 就这时,外边传来一个声音。 却是刚才去更衣的朱標,换了一身杏黄色的龙袍进来。 “这就是你是说的新式火銃?” 朱標从李景隆手中拿过火绳枪,左看右看,“模样倒是挺怪!” “太子爷,您別看模样怪!” 李景隆在旁笑道,“此枪可是无坚不摧,射程极远,且方便懈怠,乃是军中不二的利器!” 咚! 突然,突兀的一声响。 朱標和李景隆转头看去,却是那匠人张栓因为突然见著太子朱標,已是激动得昏了过去。 “这位就是铸造此枪的匠人..”李景隆开口道,“名张栓....” “哦!” 朱標对工匠是谁半点兴趣都没有,倒是对手中的火枪颇有些爱不释手,“这东西怎么用?” “这,臣来教您!” 李景隆说著,低头瞄了一眼还在昏著的张銓。 “走呀!” 朱標也是喜爱武事的,把火绳枪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 校场早就清场,微微戒严了。 当中也已竖起了靶子,李景隆带著朱標,来到一处临时搭建的棚子下面。 “此枪,根据匠人所说最佳装药,为四两六钱........” 李景隆说著,从一个盒子当中,拿出一枚已经被牛皮纸包好的弹丸出来。 忽然之间,他忍不住再次回望。 工匠张銓已经醒了,带著几个徒子徒孙,远远地躲在后面,对著太子朱標的身影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念有词。 他之所以回望,是因为这时代的匠人再次超出他的意料。 定装弹是他提出来的,在將人们自发的在这之上进行了改革。 十六枚定装弹,放在一个用桐油刷过不怕潮湿的竹筒当中。 可以想像一下,两军交战之时,就因为这一个小小的改变,使得火枪手在装填击发的时候,大大缩短了耗费的时间,明军的火力会有多大的提升? “装弹丸!” 朱標已是急不可耐,笑道,“孤许久没碰过火器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皇上驾到!” ~ “儿臣参见父皇!” “微臣李景隆叩见皇上!” 朱標俯身行礼,李景隆跪在地上撅著屁股。 老朱跟徐达,一前一后,俩老头都背著手板著脸,快步走来。 俩人的眼神都没在李景隆和朱標的身上停留,而是直接的看向朱標手中的新火銃。 “太子免礼!” 老朱摆摆手,跟自己儿子笑呵呵的。 “老臣叩见....” “哟哟,魏国公!”朱標赶紧把徐达扶住,笑道,“咱爷俩也別这么多礼数了!” “又不是上朝,你跪啥?” 老朱对徐达咧嘴一乐,然后拿过朱標手中的火绳枪,上下左右反覆看著,“这就是新火銃?真有说的那么好使?” “好不好使还不知道,儿臣正要试射!” 朱標笑道,“父皇,您和魏国公后面稍坐,儿臣来试射这第一枪!” “哎!” 岂料,老朱却伸手拦住。 而且郑重无比的说道,“別闹....危险!这万一要是炸膛了,可不是闹著玩的!” 说到此处,四处看看,“二丫头呢?” 跪著的李景隆,抬头道,“臣在这呢?” “谁让你跪的?”老朱怒道。 “也没人让臣起来呀?” 李景隆哭笑不得,同时心中腹誹,“你们爷仨一见面,这个无需多礼,那个免礼的....咋没人跟我说一声別跪了?” 老朱皱眉,“起来,你来...” “是!啊?” 李景隆又是一愣,心中更是哭笑不得, “你儿子试射,你觉得危险?我来射,我就不危险了?” “老朱头你真够可以的,合著你眼里就只有你儿子,是吧?” 这时,一双大手忽然按住李景隆的肩膀。 转头一看,却是徐达双眼发亮。 “来,咱爷俩研究研究这玩意!” 说著,徐达朝手心吐一口唾沫,拎著火绳枪走到棚子底下,“你教我这玩意咋用?” “其实原理跟火銃是一样的!” 李景隆演示著,“这是火门,先放些火药,然后把剩下的火药和铅弹从枪口懟下去,压实了....” “哎,瞧晚辈这记性,火绳还没点著呢.....” “父皇!” 眼看李景隆跟徐达在不远处忙活,朱標有些不甘心,但也不愿意不听他老子的话。 开口道,“咱们后面坐著去?” “嗯,你去后面坐,这玩意估计放起来声儿大,別震著你!” “咱自己在这....看看这玩意到底如何?” “父皇!” 朱標哭笑不得,“儿子都多大了?还能被火銃的声儿给震住?” “多大你也是咱的儿子!” 老朱回头怒道,“后边猫著去!” ~ 砰! 巨响伴隨著硝烟。 一股巨大的衝击力,让徐达的身子猛的后退一步。 但老头依旧抿著嘴,死死的盯著前面的靶子。 “中了!” 一名亲兵跑过去,举著被射出拳头大窟窿的靶子喊道,“中了!” “你觉著咋样?” 李景隆扇了下眼前的硝烟,开口问道。 “有此物在手!” 徐达低头,看著手中的火绳枪,“天下何处打不下来!” 说著,皱眉正色道,“临阵之时,四人一列,给枪四只。选最善射之人专门放枪,其余三人,一人传递,两人装填!” 说著,徐达面色突然狰狞起来,“贼人就算千军万马,也他娘的冲不过来!” 第六十八章 最佳人选(1) 徐达试射的第一时间,老朱嗖的一下就窜了过来。 “天德此物如何?” 说著,老朱忽然回头,对著紧隨其后的李景隆和朱標道,“你俩一边玩去!” 而后又拉著徐达,两老头走到靶子边儿,嘀嘀咕咕。 “再打一枪咱看看!” “这傢伙看著是比火銃好使!” ~ “这....” 朱標和李景隆对视一眼,俱都是满脸苦笑。 “把咱俩当小孩了!”朱標笑道。 “在老人心里,咱们多大都是孩子,呵呵!” 李景隆朝老朱那边瞄了一眼。 砰! 又是一声巨响,硝烟瀰漫。 校场中短暂的寂静之后,是老朱老徐俩老头,肆无忌惮的大笑之声。 俩人都是老行伍了,而且是古往今来所有的老行伍之中的佼佼者。 对於火绳枪这种东西,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好处。甚至关於如何运用,用在何处,在脑中已都有了清晰的预案。 “二丫头!”老朱喊了一声。 “臣在这....”李景隆嗖嗖嗖,几步窜过来,点头哈腰,“您老有啥吩咐!” “你小子!” 老朱大笑,拍著李景隆的肩膀,“你打小,咱看你就不像是吃好草料.......” 说著,忙改口道,“你打小,咱就觉著你小子將来不一般!” “臣最是愚钝轻浮之人!” 李景隆忙道,“这些年仰赖皇上您和太子的教养之恩,才略懂人事!” “这玩意,哪来的?”徐达在旁,老脸忽变得狰狞起来,瞪著李景隆。 “是.....” 李景隆眼珠转转,“晚辈自己想出来的呀?” “嗯?” 老朱徐达同时皱眉,盯著李景隆。 俩老头的目光让李景隆心中发毛,但也只能硬著头皮说道,“皇爷,魏国公,这真是臣自己瞎琢磨出来的,臣出身武人之家,自幼就喜欢琢磨这些东西!” “不但是这火绳枪,臣还琢磨了火炮....” “具体是谁造出来的?”老朱忽然开口。 李景隆马上道,“一名叫张栓的匠人!” “重用他!”老朱正色道。 “您放心!”李景隆笑道,“微臣已经提拔他为枪管厂的管事....” “光提拔不行,得让他把这造枪之法,多多传授!” 忽然,就见老朱对著不远处站在墙角的毛驤招手。 后者快步而来,俯首听命。 “盯著,无故擅离火器铸造局!” 老朱用李景隆和徐达都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道,“杀无赦!” 李景隆心中一惊,而徐达却是赞同的点头。 “你这三千营的官兵,日后都用这个?” 老朱又看看李景隆,低声道。 “回皇爷!”李景隆忙道,“微臣正是这么想的。火绳枪虽好,但单打独斗远不如弓箭,所以臣打算让三千营的官兵,全部使用火器!” “不够!” 老朱忽然皱眉,看看徐达,犹豫片刻,“最少得八千!” 徐达也思索道,“要不,再给配备两千骑兵?” “就这么著!” 老朱一拍巴掌,看向李景隆,“再给你七千人,你凑一万!” 李景隆心中忽然慌了,“皇爷,臣没带过这么多兵....” “这不有天德呢吗?” 老朱笑笑,眉毛一动一动的。 “啥意思?” 李景隆心中还没明白,徐达忽也在边上开口道,“皇上,这一万火器兵,臣协助曹国公来练!” 这时,李景隆才明白过来。 连忙摆手道,“这可不行,老国公,晚辈何德何能呀?您为主,晚辈为辅。你来练,晚辈来跑腿...” “就按天德说的这么定了!” 老朱直接一锤定音,不容置疑。 这下,李景隆心中再次迷惑起来。 往日他还能猜到老朱心里的心思,可突然之间,眼前这俩老头,他是一个都摸不透。 “三千营按照一万人来编练....” 老朱又沉吟著道,“多久能成军?” “微臣不敢妄言。” 李景隆郑重道,“光是火绳枪的铸造就需要耗费许多时日....” “那咱不管!” 老朱打断他,正色道,“火器铸造局咱给你了,你要建工城咱也应了你了。你要啥咱给啥,咱只给你半年的时间,务必成军。” 说著,盯著李景隆,“到时候咱来看看,要是练得不成样子,哼哼!你小子小心屁股蛋子......” “呵呵!” 李景隆乾笑两声,目光求助的看向徐达。 “皇上您放心!” 徐达却看都没看李景隆,直接对老朱道,“有老臣在旁边协助,错不了!” “嗯嗯,你办事咱是放心的!” 老朱对著自己老兄弟那叫一个和顏悦色。 转头看向李景隆,上下左右看了好几眼。 看的李景隆心中又发毛,“呵呵,您老还有什么吩咐?” “毛头小子如今顶大用了!” 老朱感嘆一声,“太子!” “儿臣在!” 这时,朱標才从后面走来。 “三千营,日后就是你的亲军!” “父皇.....” “擬旨!” 老朱径直说道,“於上十二卫外,专设三千营....为东宫太子亲军。” 说著,顿了顿,“都指挥使,曹国公李景隆!” “啊?” 忽的,李景隆有些懵了。 这脑袋上,又多了个正二品的都指挥使头衔? 而且不同於金吾卫那个微微有些象徵性的,乃是全部实权的都指挥使? 京畿之地,一人掌管一万火器兵? 这份殊荣和权力,即便是许多开国老臣也没有呀? 但这还没完,就听老朱又沉声道,“曹国公李景隆,加龙虎將军衔!” 天! 李景隆心中惊呼,瞪大了眼。 龙虎將军,那可是正二品的將军衔呀? 在此之上,只有建威將军跟昭武將军了。虽是虚衔,但却代表著大明朝武人的最高荣誉! “还愣啥呢?” 见李景隆没有反应,徐达抬腿就是一脚。 咚! 不知是徐达踹的,还是李景隆自觉跪下的,咚的一声之后,李景隆叩首道,“臣年少轻浮无知木訥侥倖之人,蒙皇上天恩浩荡....” “打住!” 老朱摆手,“拍马屁的话你別跟咱说,咱也不愿意听!” 说著,背著手好似溜溜达达一样往出走,“把事做好了,比说啥都强!” 说到此处,脚步微顿,回头看向朱標,“你不回宫吗?眼瞅著到饭点了?” “呃!” 朱標颇有些不舍的瞅了李景隆一眼,快步跟上他老子,扶著他老子的胳膊,“父皇您慢点,留神脚下!” “留神啥呀,咱七老八十啦?还是咱半边身子瘫了?” 老朱笑骂一声,又笑道,“今年菜园子里的囊瓜长的好,晚上让你惠母妃烙饼,做囊瓜汤.....” 眼看他们爷俩走远,李景隆脑子还是懵懵的。 今儿老朱的行事,他很是看不懂。 但他还来不及琢磨,屁股上又咚的挨了一脚。 回头一看,却是徐达。 “您老什么吩咐?” “饭点了!”徐达怒道,“老子饿了,你安排!” “那必须安排呀!” 李景隆笑道,“千金楼!” “大馆子没意思!” 徐达撇嘴,“再说你那地方是正经人吃正经饭的地方吗?” 第六十九章 最佳人选(2) 夜幕,渐渐笼罩在京城上空,风起云涌。 像是一条巨龙,俯瞰著人间的京城,万家灯火。 ~ “瞅你小子整天穿那蟒袍,老子就来气!” 拥挤嘈杂的晚市之中,徐达一身布衣,就跟寻常老头似的,领著同样一身布衣的李景隆,穿街过巷。 “你有啥能耐呀?” “你有啥功绩呀?” “就是仗著有个好爷爷,有个好爹!” 徐达回头,瞅著身后满脸心事的李景隆,“干啥呢,跟上?” 说著,带著李景隆走到边上一间小酒铺子当中。 “哎哟!” 酒铺的老板娘三十多岁,胖脸抹粉咧嘴就掉,走路带风,腰粗胯宽。 “老客您来啦,今儿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说著,老板娘的眼睛落在了李景隆的身上,“哟,您儿子?长的可真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呵呵!” 徐达对著老板娘,笑得眼睛一条缝。 “老汉我歪瓜裂枣的,哪生的出这么排场的儿子!” 老板娘卖力的擦著桌子,“瞧您这话说的,您怎么会生不出来?” “哈!” 徐达上前,“你跟我生呀?” “哈哈哈!” 老板娘爽朗的大笑,“奴倒是想,就怕您呀,看不上奴家呢!” 啪! 李景隆一抖,就见徐达在老板娘水桶般的腰上拍了一把,“老酒,要陈的!” “好嘞!”老板娘不但不躲,还蹭了蹭。 “切一盘耳朵,带尖儿的!” “要一个锅子,白肉的!” “拌个菠菜,多放醋!” “烧鹅...要肥的!” “好嘞!” 老板娘一个飞眼,扭噠扭噠的奔了柜檯打酒。 “哎!” 徐达斜眼瞅瞅,对李景隆笑道,“瞧瞧,多好的女人呀!” “这他妈....叫好?” “她那胳膊比我腿都粗了!” 李景隆心中腹誹,挨著徐达坐下,担忧的说道,“您老的身子,御医不是说了吗?少喝酒,忌发物...” “听他们扯淡呢!” 徐达不屑的撇嘴,“大夫的话要是能信,世上就没死人了!” 正好,店小二端著一盘厚厚的卤耳朵上来。 徐达捏著一大块肥肥的带著软骨的扔嘴里,边吃边道,“人呀,一辈子...这也不来,那也不来,活著啥劲儿?” “王八命长,活他妈一千年,也爬不出水缸!” 说著,看向李景隆,“倒酒!” ~~ 哗啦啦....酒水缓缓注入杯中。 “满了满了!” 徐达手指敲下桌面,低头抿了一口快溢出来的老酒。 然后大手咔嚓一声,掰断了烧鹅的脖子。 “脑袋给你!” 鹅脑袋扔给了李景隆,徐达一口就把鹅脖子上的皮咬了一大口。 “这皮最香!” 徐达嘴角亮晶晶的,然后看著李景隆,“今儿有些懵?” “晚辈到现在心里还跟做梦似的!” 李景隆拿著鹅脑袋,咬了一口,低声道,“別的还好,就是您协助晚辈?这不像话呀?” “笨!” 徐达眉眼弯弯,似乎是吃美了。 又扯了一个鹅腿儿,低声道,“三千营是谁的亲军?” “太子呀!” “那你觉得?” 徐达看著李景隆,“太子的亲军,我这老不死的当都指挥使,合適吗?” 骤然,李景隆的手一顿,似懂非懂的抬头。 “你呀,准备被大用吧!” 徐达端起酒盅,滋的一声干了。 然后筷子如风,夹了几片白肉沾了蒜汁送入口中,“哎....大妹子!” “您老说!”老板娘远远的答应。 “来点酱油!”徐达大声道,“淡了!” “好嘞!” “太子不是没有亲军!” 徐达又扭头看向李景隆,“东宫六率不是摆设。但是....”说著,他看向李景隆,“都是我们这些老不死的管著呢!” “这三千营,是太子....” 徐达说著,压低声音,“未来接管军权的第一步!” 刚才李景隆是似懂非懂,现在则是有些一窍不通了。 “酱油蒜酱....您老慢用!” 老板娘把碟子放在桌上,扭著粗腰掉著劣粉,扭噠扭噠的走开。 徐达用白肉沾了蒜汁,闭著眼睛品味两下,“嗯,这味儿对了!” “您老说清楚点,晚辈这....”李景隆问道,“想不明白了!” “这还用想吗?” 徐达瞪眼,“你以为皇上提拔的是你?那是借著这个契机加深太子在军中的话语权呢!” “可是晚辈资歷太浅呀!” 李景隆急道,“再说军中永昌侯他们....” “我跟你说!” 徐达忽正色,打断李景隆,“你管老子叫了声师傅,磕了头,老子不能不管你!” “咱爷俩说句,出了这个门儿老子就不认帐的话!” “您说!”李景隆给徐达倒酒,开口道。 “蓝玉那人....” 徐达低声道,“只可为將,不可为帅!他太轻浮,太偏激!” “我曹!” 李景隆心中一惊,暗中道,“说的真准!” 似乎能看穿他心事一般,徐达又道,“你当老子这几十年白活的?一群后生老子还看不透?” 说著,瞥了李景隆一眼。 “他那人,只能当刀!不能当持刀之人!” 忽的,李景隆心里忽悠一下。 “除了他之外,再说毛头!” 徐达又道,“守成有余,开创不足!还毛毛躁躁,是个惹祸精!” “他和蓝玉还是舅甥两人!” 徐达瞅瞅外边,继续压低声音道,“上位者,想的远比咱们多的多,明白吗?” 李景隆点点头,不得不承认徐达说的有道理。 老朱先是皇帝,然后才是长辈。 人家考虑问题,跟其他人压根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所以,你...曹国公李景隆!” 徐达夹了一块满是肥油的鹅肚子,又道,“才是东宫一系,帮扶太子的最佳人选!” “但晚辈才疏学浅....” “那不有我呢吗?” 徐达白了李景隆一眼,“我生下来就会打仗呀?学唄!” 说著,又道,“心狠手稳眼不慌,妥了!” “你真以为你年纪轻轻的,这么多官职这么多名头,纯粹是靠著你爹的情分?还有你跟老朱是亲戚?” 徐达又道,“你別妄自菲薄,你小子的能耐,皇上看的真真的,太子也瞅的清楚!” “但我劝你一句....” 徐达端起酒杯,李景隆忙双手捧杯,跟他碰了一个。 “要干正事!” 徐达低声道,“別一天到晚掉钱眼里,呼呼哈哈的.....不然別人虽喜欢你,但不会怕你!” “不怕你,关键时刻你说话就没份量!” 闻言,李景隆若有所思。 “那....您帮著晚辈训练这一万人?” 李景隆沉吟片刻,低声道,“咱爷俩从何开始呀?这三千营如今就是个空壳子。” 说著,笑笑,“要不,您老帮晚辈,找几个妥帖的军中老人...” “糊涂,刚说啥来著?” 徐达瞪眼,“给太子组建的亲军,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往里掺沙子,你是觉得我活得太长了?想我早点死?” “不是不是....”李景隆忙摆手。 “小子!” 徐达正色道,“这是你的机会!” 说著,顿了顿,“你家也是军功豪门呀!你缺將校,你自己找去呀!反正你是太子的人,你不用怕有人歪嘴呀!” 第七十章 背后(1) 在徐达给李景隆解惑的同时,万安宫中,朱家父子也在小声谈著他们父子之间的悄悄话。 “你们爷俩先吃著,锅里还有呢!” 郭惠妃亲手端来一盘烙得外酥里嫩的油饼,又捧了一大盆汤放在桌上,顺手把在边上把太监当马骑的皇孙朱允熥拉走。 刻意给朱家爷俩,留下说话的空间。 ~ “入冬了,多吃点羊肉!” 桌上有刚烙好的饼,黏糊糊甜丝丝的囊瓜汤,几盘小菜,还有一大盘手撕羊肉。 老朱把那盘羊肉推到朱標面前,“咱瞅你最近好像有点瘦了!” 说著,看著朱標的筷子,在盘子之中夹了一块最小的羊肉,当即皱眉道,“你这个岁数,正是能吃的时候,多吃呀!” 说罢,筷子挑了一块连肥带瘦的羊肉,放在朱標的碗中。 而他自己,则是把烙饼卷了咸菜,双手捧著,重重的咬了一口。 吧唧吧唧几下就吞下去,端起汤碗了小口的吸溜著。 “父皇!” 朱標眉头轻蹙,好似有心事,慢慢开口道,“你给二丫头的恩典,是不是太重了?” 吸溜! 老朱又喝口汤,放下碗,“这汤熬的好,香!” 说著,眉毛动动,继续道,“你觉得给的重了?你呀,还是没学会用人之道!” “儿子是怕....”朱標沉吟片刻,“拔苗助长,毕竟二丫头的岁数摆在那!给他这么多的重担,他德行不足难以胜任!” “难以胜任不是德行不足,是才能不足!” 老朱吃著烙饼,纠正儿子,“啥是德?按那些遭瘟的书生说的,岁数大就有德?那不扯淡吗?岁数大的没德行的多了去了!”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朱標苦笑。 “咱知道你啥意思!” 老朱看了儿子一眼,嘴里嚼著烙饼,“无非就是二丫头年岁小,资歷浅....” 说著,一块烙饼从老朱的嘴角掉落在桌上。 他浑不在意的捡起来,放进嘴里,继续道,“但现在除了他,你觉得谁能用?” 朱標微微错愕,“满朝文武都能用?” “满朝文武?” 老朱讥讽的笑笑,“哪个是自家人?” 说著,夹了一筷子蒜咯吱咯吱的咬著,“用人之道,就是要用人唯亲!” “不用他,用那些刀头舔血出身的老东西?你还嫌给他们的少了是吧?” “你说的满朝文武当中,谁跟咱爷俩最亲?你別跟咱说你妻族那些人.....” “他们!” 老朱加重了语气,“毕竟不是咱们的血亲!身上,没有咱们老朱家的血!” 闻言,朱標没有反驳,只是低头苦笑。 “你別不服!” 老朱又拿了张烙饼,撕巴几下泡在汤里,继续道,“你读那么多书,自然知道,古往今来歷朝歷代的外戚,既要用又要防!” “给的权力太大不行,不给也不行!” 老朱又道,“而且你妻族那几个.....”说著,顿了顿,看一眼朱標,“军中的牵扯,太深了!” “父皇!” 这话说的太重了,朱標忙道,“您是知道的,他们对咱家一向忠心!” “忠心这俩字,最他妈不靠谱!” 老朱哼了声,“现在忠心,將来呢?咱也不是猜忌,而是就事论事。为君之道,防微杜渐未雨绸繆,你老师没教过你?” 朱標再次低下头,心中有些不认可,但依旧没有反驳。 “咱知道你心里不服气!” 老朱三两口把碗里的吃食吞下去,又塞颗蒜进嘴,“你想过没有,假如...咱说假如,有一天他们犯了错,你要收拾他们,先不说你能不能下得去手!” “光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你处理起来,难不难?” 忽然,朱標筷子一顿。 抬起头,有些迷惑的看著他老子。 虽然他老子口中说的是假如,可以他对他老子的了解,他老子压根就不是隨口说假如的那种人! 老朱面对儿子的目光,倒是十分坦然,“胡惟庸的事....牵出的那些人,到现在都没杀乾净!” “咱这样的皇上,都得小心的慢慢的处理!你呢?你咋弄?” “跟你身边那些人比起来,二丫头....简单!” 老朱擦擦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爹没了,咱爷俩就是他的靠山!” “没咱爷俩,他就是个空桶子国公,谁搭理他?” “他既不是官场老油条,又没有战功,又没一呼百应那个能力。你用起来放心不?” “让他起来....” 老朱顿了顿,嘆口气,“让他慢慢掌权,让他慢慢的勛贵之中冒头。將来真有.....无人可用的时候,他能顶上来来!” 本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但朱標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朝堂之上,怎么会无人可用呢?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老子....对朝堂进行大清洗! 而这话中最直白的含义就是,在大清洗的时候,大明朝堂之上,需要有那么一个人,坚定不移的站在他们爷俩这边。 同时帮著他们爷俩,扼杀一切可能。 扼杀的同时,还能安抚其他人,甚至在最短的时间內,接替那时大明帝国中枢,所出现的巨大的权力真空。 而曹国公这三个字,李景隆这个人,正是最合適的人选! “咱老了!” 老朱又嘆口气,“早上起来照镜子,白头髮一片一片的!有些事咱也不想闹那么大,可是.....” 说著,他看向朱標,“时间不等人!” “父皇...您?” 朱標刚要开口,又被老朱制止。 “咱知道二丫头太小,可还是那句话,时间不等人!” “现在,就得把他重用起来。” “让他先崭露头角,然后再培养,军务政务多多歷练。咱爷俩將来才有好帮手!” 朱標的心里,突然沉甸甸的。 他有个预感,预感他老子在筹划一场巨大的....风暴! 不是,不是一场风暴。 而是一场要延续几年乃至十年的,风暴! 他並不是一个真正的,宽厚儒雅的储君。 但他也真的,没他老子那么重的杀心! “父亲....” 朱標犹豫片刻,不再沉默,“有些事,其实儿子觉得您想的有些太....” 不等他说完,老朱已是皱眉,“你爹做事,轮不到你这当儿子的来说!” 说著,翘著腿,点点桌子。 “把羊肉吃了!” 朱標顿了顿,目光微微带了些无奈,也有几分乞求。 “你有意见?忍著!” “忍到咱死了,你当皇上那一天!” 说著,老朱皱眉,“把羊肉吃了!” 朱標心中长嘆,把羊肉放入口中,食不知味。 而老朱,看著儿子大口的吃肉,皱著眉头舒展起来,面容含笑。 “傻儿子呀!” 老朱心中暗道,“你爹一辈子打生打死,为了谁?” “对外,北元那头病虎,咱得给你打死他!” “对內,咱也得给你梳理得顺顺噹噹的!” “你没经过乱世,你不知人心到底有多险恶!” 说著,老朱的目光突然一愣。 朱標察觉到他老子的目光,抬头来,“父亲,怎么了?” “別动!” 老朱忽然伸手,摸向朱標的鬢角。 “到底怎么了?嗯....” 朱標就觉得鬢角上好似被蚊子叮了一下。 而后就见他老子粗大的手指之间,捏著一根白头髮。 “遭娘瘟的!” 老朱看著那白髮骂道,“敢往咱儿子头上长!” 第七十一章 背后(2) 与此同时,另有两人也在谈论著曹国公李景隆。 一座精美的琉璃暖棚之中,鲜盛开。 丛之中,一名二八年纪的少女,正在蹲在丛之中,小心浇灌。 纱衣轻薄,將少女完美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最是让人心旷神怡。 年近七十,老態龙钟的李善长,坐在躺椅上。 就这么静静的看著,在丛中忙碌的豆蔻少女。 “大哥!” 忽的一声冒昧之音传来,却是李善长的亲弟弟李存义从外进来。 李善长的目光依旧看著少女,声音低沉,“说多少次了,进来要先打招呼!” “我这有急事!” 闻言,李善长微微起身,无声的摆手。 那豆蔻少女低著头,快速离去。 李善长才开口,“天塌了?” “嘖.....您真能说笑!” 李存义在哥哥身边坐下,凑近了,“您还不知道....” “就咱俩人,你还用咬耳朵?” 李善长斜了一眼李存义,“你也一把岁数的人了,这种小家子气能不能改改?” “嗨!” 李存义摇头苦笑,眼睛朝外瞄了一眼。 而后还是压低声音,“下午,皇上又赏了李景隆了!” “哦!”李善长淡淡的点头,目光看向那些娇媚的鲜,很是淡定。 但李存义却好似很是兴奋,开口道,“皇上给了李景隆加了龙虎將军衔,还单独在上十二卫之外设置了一个有兵员一万的三千营,让李景隆当都指挥使!” “哦!”李善长又是淡淡的的回应。 “嘖....” 似乎,他这份淡定,让李存义很是焦急。 “这都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 李存义低声道,“他李景隆是都指挥使,老魏国公却要帮衬他,帮著练兵!” 终於,李善长淡淡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波澜。 而后开口,“然后呢?” “然后?” 李存义眼睛眨眨,“没了!” “呵!” 李善长一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他李景隆才多大呀,皇上就这么恩赏!您算算,他身上都多少要职了?” 李存义掰著手指头说道,“虽说他还没位列朝堂具体主管某部,可身上的权力加起来,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兵有兵....” 啪! 不等他说完,李善长突然轻轻的给了弟弟嘴边,一个巴掌。 “大哥,您....?”李存义愣了。 “皇上赏谁用谁?你不满?”李善长正色道。 “我哪有那个意思!” 李存义跺脚,“我就是觉得那一个毛孩子....” “你觉得?你是谁?” 李善长又道,“你凭什么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觉得?” “我?” 李存义词穷,皱眉道,“关键是曹国公跟咱家的关係不好呀!” “什么算好?什么叫不好?” 李善长眼皮颤了颤,“不好了,又有什么关係?” “我的亲大哥哟!” 李存义哭笑不得,“他李景隆现在红的发紫,跟咱家关係不好,万一他哪天在皇上和太子面前歪歪嘴.....”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善长撇嘴。 “我怎么就小人了!” 李存义不悦道,“您自己也说,这两年皇上对您疏远了.....” “你也知道疏远了!” 李善长再次打断他,“可也没见你们收敛呀?” “我.....?”李存义再次词穷。 “第一,他加官进爵,跟咱家没关係!” 李善长闭上眼睛假寐,“第二,人家对咱家没有树敌的心思。” 说著,忽冷笑,“在皇上和太子面前歪嘴儿?你觉得,別人的话,对皇上和太子有用吗?咱家是靠他歪歪嘴,就能倒的?” “你呀....” 李善长嘆口气,“就看小曹国公飞黄腾达,是心里不舒服!就是觉得他一个毛头小子,几次三番的拂了咱家的面子,心里不舒坦!” “我....我没有!”李存义摇头。 “小肚鸡肠不是大毛病!” 李善长依旧闭著眼,“但不承认自己小肚鸡肠,才是大病!” 说著,长嘆一声,“你们这大病,要不是治?將来我死了,谁还护著你们?” “关係不好,就別强求!” 李善长继续道,“他飞黄腾达他的,咱们韜光养晦咱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哪不犯呀!” 李存义嘟囔道,“以前依附咱家的三江源钱庄,昨儿去找了李景隆了!” “三江源的东家张茂才跟李景隆见了面之后,直接把我派过去的管事给打发了!” 忽然,李善长睁开眼。 “我跟您说!” 李存义继续喋喋不休,“那小子心里对咱家肯定有成见!换做其他人,谁会为了一个商家,得罪咱家.....” “你不是小肚鸡肠!” 李善长在椅子中坐直了,正色道,“你是连肠子都没有!” “大哥?”李存义涨红了脸。 “你不但没肠子,你连眼睛都没有!” 李善长盯著弟弟,“咱家缺钱吗?你总是弄这些掉价的事?不就是一个钱庄吗?投到曹国公门下了,投吧?你损失什么了?” “无非就是你的面子而已!” “可你不知道吗?你的面子哪来的?” 李存义低头,“我的面子就是您的面子!” “面子是最没用的东西!!” 李善长嘆口气,“只能害了自己,便宜了別人!” 说著,顿了顿,“你既然知道两家关係不好,三江源的事就不要声张!” “这不正好是缓和的机会吗?” 李存义抬头,“我是怕他李景隆得寸进尺!” “他要真如你所说这么没眼界!” 李善长哼了哼,“皇上会这么抬举他吗?” 说著,他勾勾手指。 李存义会意,马上附耳过去。 “关係不好,就不好!咱家现在,跟別人关係越不好,越好,明白吗?” “还有!” 李善长又道,“记住....” 李存义似懂非懂,“您说!” “你最好从现在开始,给我....得罪人!” “嗯?”李存义彻底迷惑了。 “把跟咱家关係好的,都得罪个遍!” 李善长正色道,“最好让咱家的名声臭大街。这事,你会干!” “不是,大哥,您到底.....?” “听我说,还有!” 李擅长的口吻不容置疑,“告诉我那些门生故吏,还有一门心思往你身边凑,想投到咱家门下的人,都离咱们远点!” “从现在开始,不许你再打著我的旗號,去给別人跑官,许愿....更不许...收钱。” “大哥?” 李存义心中一惊,“您是看出什么来了吗?” 李善长闭上眼,“朝廷里,一个萝卜一个坑!” “曹国公这颗红萝卜,往哪栽?” “不拔萝卜,哪有坑?” 李存义陡然瞪大双眼,“您是说有人要倒霉了.....?” “我没说!” 李善长微嘆,“少年新贵,恰逢风云际会。以前,我还真是小看了这位小曹国公!” “他將来的成就我不敢说。但从现在来看.....他的权柄,將远超他的父亲!” 第七十二章 他可一点都不仁厚(1) 曹国公府后宅的崇礼堂,在经过重建之后,是一栋极其精美的三层楼,最顶楼一整扇窗全部镶嵌著五彩琉璃面。 且外边毫无遮拦,每当夜晚,趴在窗台上,京城最美的秦淮河,尽收眼底,风光无限。 … “阿嚏!” 清晨的光,微微泛起。 温暖的被窝中,李景隆突然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一只如玉般光滑的手臂,马上从李景隆的身侧探出来,放在他额头之上。 “怎么了?可是著凉了?” 小凤翻身关切的问道。 摸了摸李景隆的额头,小凤带了几分嗔怪,“昨晚上你非要在阳台窗户上,吹风了吧?” “哪有的事!” 李景隆强壮的手臂,搂紧的妻子低声道,“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嘀咕我呢!” 小凤的胳膊,缠绕夫君的脖颈。 “你呀,太出风头了!整天忙这忙那的!好像大明朝没了你,就不转似的!招人嫉恨!” “啥叫出风头?” 李景隆笑道,“这叫能耐!” “有能耐的人多了去了!” 小凤抬头,柔情万种,眼神如水,“谁像你似的起早贪黑?” 说著,趴在李景隆的胸口,“我每天除了早上能跟你说说话…” 忽的李景隆低头笑道,“咱俩晚上也没少说呀!” 小凤脸上一红,捶了李景隆一拳,“你这都不著家!”说著,裹著被子靠著丈夫,又道,“原想著咱俩的日子,该有滋有味,可你整日就是忙!早上出去晚上回来,这家...跟客栈似的!” “爷…” 小凤正色道,“功名利禄都是假的,家才是真的。当官,多暂是个头呀?多大官算是圆满呀?多的权才能让你满足呀?” “我不是埋怨你,我是觉得,你还这么年轻呢!” 小凤说著,抚摸李景隆的面庞,轻声道,“往后这辈子就这样了?” “自从你身上的官职越来越多,可笑模样却越来越少了。” “我怕你以后,活的太累了…” “而且...” 小凤犹豫再三,心中琢磨著措辞,委婉的道,“我也不是说非要你在家陪著我,咱俩的家又不只是只有咱俩!” “母亲那边,你不多陪陪?” “两个弟弟,你也不多关心一下?” “一家人总得有个一家人的样儿,不能这么清清冷冷的,是不?” 闻言,李景隆心中一塞。 其实儘管他来这世界很久了,但其实心中对於这个世界的家人们,还是带著几分疏离的。 而他之所以这么折腾,也是因为心中那份深藏在骨子当中的不安全感。 “你这是....” 李景隆面上带笑,攥紧了小凤的手,笑道,“悔教夫婿觅封侯?” 小凤嗔怒,又捶了李景隆一拳。 但隨即,心中微嘆,也是面上含笑。 “你也別往心里去,我是女人,天生就爱嘮叨!” “我知道你们男人呀,就是要做大事的!” “我跟你说说这些心里话,也是知道....你心里疼我!” “嗯...放心吧!不管你多忙,咱们家有我呢!老太太那,两位小叔子那儿,我定都照顾得妥妥噹噹的!” “不让这些家长里短,烦了你的心!” 李景隆拉著小凤的手,贴著自己的脸。 闭著眼睛,心中好似暖流涌过。 “小凤,谢谢你!” “嗯?” 小凤好似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片刻,轻笑道,“谢我?那你怎么报答我,曹国公阁下?” “公爷我伺候著您!” 李景隆笑笑,翻身道,“让您怀一个大胖小子...” “別闹別闹,身上有事呢!” 小凤推开李景隆,抬头瞅了一眼外边的天色,“今儿哪去?衙门还是军营?” “今儿得陪著太子爷!” 李景隆嘆口气,“过两日就是拍卖会,再过几日又是组建三千营....哎!这忙起来是真忙!” “小桃红!” 小凤朝外喊道。 “奴婢在!” “去把昨儿刚做得的茶色缎子面袍给爷找出来!” 小凤起身,披著衣裳说道,“还有千层底的软底鞋!” ~ 梳洗打扮之后的李景隆,一步两回头的从家里出来。 他的马车还没驶出大街呢,就见街角一辆他熟悉的青色帷幔马车,挡住了去路。 马车边上,便装的常茂曹泰一人手里拿著个大包子,吃得满嘴流油。 车厢里,正撩开车帘朝外张望的,不是太子朱標还能是谁? “哟!” 李景隆赶紧让李老歪停车,五步並做两步跑过去,眼神跟常茂和曹泰打了个招呼之后,在马车前躬身道,“太子爷,您怎么这么早?” “这还早?” 朱標抬头看看天,“我早上起来打了两趟拳,吃了早膳,都没见你小子进宫!” 说著,上下打量李景隆,“你小子现在越来越懒了!” “是我懒吗?” 李景隆闻言,心中暗道,“是你丫没媳妇,没人给你暖被窝,你才早早爬起来!” 此时朱標又道,“愣著干啥,上车!” “哎!”李景隆忙答应一声,撩开车帘钻进车厢。 一进来,就是微怔。 这辆青色帷幔的马车,看著平平无奇,但里面却很是宽敞。 车厢中的一角,一名圆脸粉嫩的少女,怯生生的低著头,低眉顺眼的跪坐。 朱標斜靠著软椅,腿伸直了,他那双脚丫子,正好被那少女笼著,放在怀中。 “高丽的丫头!” 朱標眼皮都没抬,朝边上努嘴,“坐!” 等李景隆坐下之后,朱標又道,“这天儿一冷,我这脚就冰凉!” “那您....” 李景隆偷偷的瞅了一眼標哥的双波牌暖脚器,低声道,“没让太医看看?” “打小就这样!” 朱標双手揣在袖子里,“太医看了也白看,除了弄一堆补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嘶...” 李景隆心中倒吸一口冷气。 “標哥这看著龙精虎猛的,身子这么多暗毛病?” “一著急就心口闷,天一冷就脚冰凉?” 心中想到此处,李景隆忍不住,看了朱標一眼。 恰好此时朱標睁眼,跟李景隆的目光对上。 “怎么了?” 朱標疑惑,“你看我作甚?” 说著,他会错了意,脸上一红,“我就是让她给我暖暖脚,什么都没干!” “臣也什么都没说呀?”李景隆忙道。 “你没说你心里没想吗?”朱標抬脚,踹了李景隆一下,“你要没想,你看我干什么?” 李景隆这个冤枉! “別说我让他暖脚了,朝鲜国王上供的,我就算用了,那不也是应当的吗?”朱標又道。 “是是是,能让您看上,是她们的福分!” 李景隆忙道,“说起来,这些高丽来的美女,还是臣派人接管的!” “回头赏你俩!” 朱標道,“我一个人哪用得了这些!” “可別介...”李景隆大惊失色,“朝鲜国王孝敬您的,臣哪敢用?” “呵!” 朱標突然坏笑一声,“也是,朝鲜使臣的贿赂你都不敢收!” 咯噔! 李景隆心里忽悠一下,赶紧道,“不是臣要瞒著您,臣这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呢!” ~ 第七十三章 他可一点都不仁厚(2) 马车缓慢而又欢快的行驶。 常茂和曹泰两人护著马车,不住的打著哈欠。 “一是臣没来得及说!” 李景隆在马车中,对朱標低声道,“二是臣没想好怎么跟您说?” “为什么没想好呀?”朱標闭著眼,双脚愜意的在朝鲜少女的怀中蠕动。 “因为呀,这事他涉及的可不是臣一人!”李景隆看看朱標的脸色,“臣得慎重!” “哦,还涉及到谁呀?”朱標的口吻很是漫不经心。 “呃!” 李景隆顿了顿,“韩国公!” “哦!” 朱標又是微微点头,“你是怕跟孤说了,得罪韩国公?” “不不不....” 李景隆忙摆手,摇头道,“臣哪怕得罪他呀!臣是怕说了,您难做!他毕竟是开国的老臣,又是皇家的亲家....” 说到此处,李景隆心中陡然警醒。 “朝鲜使臣找我的事,標哥其实已经知道了!” 他心中正警觉,朱標已是睁开眼,面带微笑。 “太子爷...呵呵!”李景隆訕笑道,“敢情您早都知道了!” “不早,昨晚上知道的!” 朱標淡淡的开口,“我也並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是在想....” 说著,他嘆口气,“你觉得怕说给我听,我难做。其实是在说,这事告诉我之后,我难以决断怎么处理,对不对?” “对....” 李景隆刚一开口,猛的反悔,“不对...” “对!” 朱標却笑道,“我真是难以处理,正如你所说,大明朝的开国六公,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堪比萧何....还是长辈!就为了这点事,孤就不依不饶?” “但是,比起孤难以决断而言,孤还发现一件事!” 李景隆的玲瓏心暗中转了七八圈,“您说!” 朱標微微蹙眉,“孤在想,你是世袭罔替的国公,你都有这个顾忌。朝中其他大臣官员们,是不是也都要诸多忍让,从中通融,乃至示好?” “我自认为是七窍玲瓏心!” 李景隆闻言,心中嘀咕,“可是面对標哥你,我就是个笨蛋呀!” 朱標这话信息量太大了,不是在怪罪李景隆,而是在影射李善长在朝中的影响力。 “有时候,面对这些老臣!” 朱標微微嘆气,“孤也想著,能宽容就宽容一些!而且母后在的时候,一再告诉孤,虽说孤是太子,可他们都是长辈,即便是寻常人家,对待亲戚也要礼遇有加,何况我们天家?” “可是呀!” 朱標身子动了动,又道,“你说他们怎么想的?” “啊?”李景隆愣神,“什么怎么想的?” “钱,多少算多?” “权,多大算大?” “父皇也好,孤这也罢,这些年给的不多吗?” 这话,李景隆没法接,但他又不能不接。 “在臣看来...” 李景隆犹豫片刻,忽眼角瞄了一眼那朝鲜少女。 “放心,不懂汉话!”朱標笑道。 “不懂咱们汉话,您跟她怎么沟通?”李景隆问道。 “嘖...”朱標不悦,“非得说话才能沟通?” 说著,看向李景隆,“你小子別打岔,你刚才要说什么来著?” “臣是说在臣看来!” 李景隆笑道,“其实丫就是老糊涂了!” 说著,微微凑了凑,“都那把岁数了还折腾什么?这辈子还没折腾够!臣要是他,就把没吃的尝了,没耍的弄了,然后留点福报给子孙后代!” “那么大岁数了,还占据朝堂群臣之上。没有宰相的名头,想著宰相的风头。” “要臣说,这就是不知进退了!” “他可以不知进退!” 朱標又嘆口气,“可是孤....不能显得刻薄寡恩呀!” 说著,忽的笑出声,“怪不得古人言,只能共患难容易,共富贵难!” “你们爷俩不是怕刻薄寡恩,你们爷俩是拿著小本本记著,准备一棒子打死呢!” 李景隆心中再次暗道,“他老糊涂不知进退谁惯的?你们爷俩要是早早的该打打该骂骂,不早消停了?” 这时,朱標忽看向李景隆,“哎,二丫头!” “您说!” “你是不是也怕得罪韩国公?” 唰! 李景隆后背的汗都下来了。 但面上格外的镇定,啪的一拍大腿,“您这话说的,谁怕他是孙子!” 说著,低声道,“他不是攛掇朝鲜使臣也来跟臣行贿吗?您猜怎么著?” “嗯!”朱標饶有兴致的侧耳。 “臣回头就给他来了个现世报!” “说说!”朱標坏笑道。 “韩国公家门下有个钱庄,京城四大號之一,三江源!” 李景隆低声道,“臣给....抢过来了!” “嗯?” 朱標皱眉,思索片刻,摇头道,“不痛不痒的算什么现世报?再说,一个钱庄,有什么用?你小子弄钱是把好手,但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孤对你的期望,可不在钱字上。孤不指望你超过你父亲,但最起码,你得文武双全!” “是是是!太子爷教诲的是,但臣把这三江源抢来,可不是为了臣!” “那是?” “为了您呀!” 李景隆又一拍大腿,“这是臣给您预备的呀!” “我?” 朱標诧异道,“你给孤弄个钱庄,孤要来何用?” “臣怕您缺钱!” “呵呵!” 朱標拍手,“你呀,净琢磨这些不著调的!孤能缺钱?孤要钱何用?” “这可不是钱的事!” 李景隆掰著手指头,“而是谋国的大事!” 朱標的面色,顿时郑重起来, “你说!” “在臣的威逼利诱...不是,循循善诱...不是,苦口婆心之下!” 李景隆低声道,“朝鲜那贿赂微臣的使臣幡然醒悟迷途知返.....为了表达诚意和歉意,他说可以说服其族兄,朝鲜的户部判长,把高丽参转卖特权给臣....” “你小子又多一条財路,呵呵!” “另外!” 李景隆又瞅了一眼那朝鲜女子,“他们也必须答应,我大明可以在朝鲜境內开设钱庄票號!” “嗯?” 朱標眼珠转转,“你让三江源去?” “殿下....您....” 李景隆大惊失色。 “怎么了?”朱標奇道。 “您怎么这么明鑑万里料事如神呢?您这样,臣这点小聪明,在您面前耍起来,那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您这脑筋已转,臣这点肠子都暴露无疑了!”李景隆摊手道。 “哈哈哈哈哈哈!” 朱標大笑,“你呀你呀...哈哈哈!说正事!” “是!” 李景隆的马屁,在標哥不愿意听的时候,马上见好就收。 “臣在想,三江源作为朝鲜唯一票號!且不说金银的兑换,那么日后我大明和朝鲜的交易,完全可以不用真金白银或者以物易物,直接银票就行了呀!” “假以时日,朝鲜国內全是我大明的银票。” “而他们的金银,则是全在我大明这儿....” 李景隆低声道,“您说,这样的钱庄票號,臣不给您预备,给谁预备?” 朱標若有所思,然后双腿微微一动。 口中却让人愕然的说道,“捏捏脚!” “捏脚...?“ “他跟那朝鲜丫头说的?“ “她不是听不懂汉话?” 李景隆心中想著,诧异的抬头。 就见那所谓的不懂汉话的朝鲜少女,竟然轻柔的捏著朱標的脚。 而也就在此时,那少女惊恐的抬头,满脸恐惧。 “呵!” “又一条罪名!” 朱標对李景隆道,“拿去接著讹那朝鲜使臣去!” 他满不在乎,但李景隆已经拦在了他的身前。 也就是在此时,咚的一声。 常茂陡然出现在车窗外,大手拽著那丫头,就薅了出去。 第七十四章 讳莫如深(1) “既是朝鲜王室从士族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女子,怎么会不懂汉语?” 马车缓缓在千金楼的后门停住,朱標裹著缎子面短毛氅衣,笑吟吟的下车。 “如此说来,朝鲜王室居心叵测!” 李景隆紧隨朱標身后,低声道,“万一刚才那女子有害殿下之心,后果不堪设想!”说著,他忙道,“臣有罪!” 朱標迈步进去,熟门熟路的走到专门给他设置的包房门口,笑道,“你何罪之有?” “这些女子是臣接受的,臣却没能一一辨別仔细甄选!” 李景隆郑重道,“若殿下真有个好歹,臣万死难辞其咎!” “害我?” 朱標肩膀微动,李景隆已是快步上前,把他身上的氅衣脱下,然后掛好,又利索的给椅子上铺了一层垫。 “害我,他们是不敢的,除非他们觉得活腻了!” 朱標笑著坐下,“就算是有,你真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莫说一个女子,就是三五个壮汉,也未必能伤的了我!” “太子爷的身手臣是知道的!” 李景隆躬身笑道,“但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朝鲜王室,对我大明是既怕又防!” 朱標忽然打断李景隆,“他们知道,父皇对他们是没什么好脸子的,我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印象!” 李景隆给朱標倒上热茶,开口道 ,“鬼鬼祟祟的,上不得台面!臣以为今日之事,当派遣使者问罪申斥.....” 朱標再次开口,打断李景隆,“这你就错了!” 说著,端起茶盏笑笑,“人家可以一推三六五,装糊涂呀!一个进贡来的女子,懂汉语却装不懂,严格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最多,朝鲜国王上个请罪的奏摺,不痛不痒的。” “再说国与国之间,这等阴谋鬼魅的计量,早就见怪不怪了!” “还是太子爷您太仁厚了!” 李景隆嘆了声,“不愿意追究他们这些小伎俩!” “不仁厚怎么办?” 朱標笑笑,“真发兵去打?朝鲜人死了,我半点都不心疼。可我大明的儿郎们死了,百姓的负担重了,那就不是心疼的事了!” “您放心!” 李景隆低声笑道,“臣绝饶不了他们!起码让他们不死也脱层皮!” “別在京中干!” 闻言,李景隆一怔。 “不在京师中,那去哪找他们麻烦?” 朱標瞥了李景隆一眼,“笨!什么叫把柄?抓在手里的才是把柄,挑明就成谈判了!你得一直攥著把柄,才能源源不断的捞好处!你挑明了,不就是一锤子买卖了?” 李景隆越发的糊涂,皱眉道,“臣愚钝,还请太子爷您明示!” 朱標勾勾手指,李景隆赶紧附耳。 就听他说道,“父皇决议,明年开春,派遣大军去北平辽东沿线练兵。到时候,十万兵马陈兵长白山侧,朝鲜君臣惶恐之时,再把这把柄拿出来,你说....他们是不是.....就成了....” “哦!” 李景隆明白过来,笑道,“那时候,他们就成了咱们大明裤兜里的小蛤蟆,手拿把掐呀!” 说著,竖起大拇指,“太子爷,还是您高,真高!” 但隨即,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谁去拿捏他们朝鲜?”李景隆问道。 “你说呢?” 朱標斜他一眼。 “我曹!不能让我去吧,北方可冷呀!”李景隆心中暗道。 “父皇决议在北平辽东练兵!” 朱標换了个口吻,正色道,“孤已跟父皇说了,你曹国公还有永昌侯蓝玉,率领京营十万人马,还有刚建的三千营,赶赴北平!” 说著,顿了顿,“跟四弟合兵一处!” 说到此处,朱標又看著李景隆,温和一笑,“你去了那边,好好跟四弟学学如何带兵练兵!” “十万人?” 李景隆心中惊呼,起身开口道,“臣没带过兵呀?” “正是因为你没带过兵,才派你去!” 朱標道,“你若是如那些开国老帅一般战功累累,直接就让你带兵杀过去了!” “臣怕....” “二丫头!”不等李景隆说完,朱標皱眉道,“孤是为你好!” “殿下提拔之心,臣感激涕零,但十万兵马事关重大....” 朱標皱眉,再次打断李景隆,且意味深长的说道,“我..是为了你好!等你从辽东回来,就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瞬间,李景隆心中觉察到了什么。 暗中想道,“如此说来,標哥让我去辽东单单是练兵那么简单?而是別有用意?” “標哥对他四弟不放心?” “不会不会,燕王朱棣现在绝没有妄图染指那个位子的心思,他现在也没那个实力!” “那是为了什么?” “莫非?” 就这一瞬间,李景隆脑中已经闪过一万种可能。 “莫非是朝中要有大的变故,標哥怕连累到我,或者说牵连到我,把我远远的支出去?” “明年是洪武十八年?” “歷史上的洪武十八年发生了什么事?” “嘶....” “臣是太子爷您手中的一块砖!” 想到此处,李景隆马上大声道,“哪里需要哪里搬!” “呵呵!” 朱標笑两声,“你小子哪来这么多怪话!” 说著,笑容又陡然收敛起来,“记住,保密!” 去北平辽东练兵的事暂时还不能公开! 李景隆顿时明白过来,低声道,“您老还不放心臣的嘴?” “第二!” 朱標又竖起一根手指,继续道,“既是去辽东练兵,那三千营你要好好的给孤练!” “殿下放心!” 李景隆拍著胸脯子,“必是虎賁劲旅!” “记住!”朱標又嘱咐道,“多和你四叔学,他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统兵上阵廝杀了!” “我四叔?” 李景隆懵懂片刻,而后明白朱標口中的四叔正是燕王朱棣,赶紧道,“您放心吧,侄儿一定好好跟四叔討教!” 说到此处,他心中陡然不可抑制的酸楚起来。 看向朱標,片刻的失神。 朱標正在喝茶,不经意的抬头对上李景隆的目光。 就见对方的目光之中,满是愁苦.....还有不舍等..... “怎么了?” 朱標笑著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李景隆挨著他坐下,“可是捨不得我?” “我?” 李景隆迎著朱標的眼神,忽然语塞。 “好啦,知道你捨不得离开我!” “我呢,也不愿意你离开我!” 朱標笑著拍拍李景隆的肩膀,“但是,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若是不出去闯荡一番,始终是温柔乡中的公子哥。俗话说,不经歷风雨,怎见彩虹?” “我知你对我的依赖之心!” “但我更希望你成材成器!” “再说!” 朱標又笑道,“去辽东练兵,是开春之后的事,还有些早呢!” “太子爷....” 李景隆忽的哽咽了。 “嘖!小样...” 朱標笑道,“孩子大了都得离开家,难不成我还把你放在身边一辈子?” 第七十五章 讳莫如深(2) “表叔....” 李景隆忽动情,拉著朱標的手。 ~~ 原本,刚来这个世界时,李景隆的打算是这样的。 先抱紧老朱標哥的大小腿,然后將来朱棣靖难的时候,直接雪中送炭,摇身一变成他四叔的好大侄儿! 可是隨著他和朱標的朝夕相处,已完全被朱標的一片真心所感染。 朱標对他而言,亦父亦兄! 而就在刚才,听朱標让他好好跟燕王朱棣学习带兵之道的时候,李景隆猛然想到一件事。 现在是洪武十七年! 標哥您.....洪武二十五年就英年早逝了! 您还有八年....只有八年了! 一种无力还有不舍,瞬间攀上李景隆的心头,让他心神激动,真情流露。 “行了行了,知道你吃不得苦!” 朱標又是拍拍李景隆的肩膀,“去北平辽东练兵,就是练兵而已,四弟虽然脾气不好,但確是率直之人,他也定会待你如亲子侄一般。” “你若是真捨不得我,就多给我写信。” “表叔!” 陡然,一颗泪顺著李景隆的眼角滑落。 “呀?” 朱標诧异,“到底怎么了?有委屈了还是心里想到什么了?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我.....” 李景隆暗中咬牙,把心一横。 “侄儿前几日做了个梦!” “这个梦,侄儿只能跟表叔您说,但是...” 李景隆低头道,“不能跟太子爷说!” “哈!你弄什么玄虚!” 朱標捶了李景隆肩膀一下,“说来听听!” “侄儿在梦里...梦见!” 李景隆抬头,“侄儿的表叔,您.....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因病去世了!” “啊?” 朱標脸色一僵,但隨即,“哈哈哈!哈哈哈!你梦到我死了?哎,我是咋死的?” “病故!”李景隆落泪道。 “哦...” 朱標点点头,“那我死之后呢?” “您没了之后....” 李景隆哽咽一阵,终究还是改口,“侄儿就梦到您没了!然后梦就醒了!” “嗨!” 朱標大手一挥,“梦都是反的!” “对对对,梦都是反的!” 李景隆擦去眼泪,大声道,“臣这就去大佛寺,给您祈福!” “神鬼之说靠不住!” 朱標摇头笑笑,看向李景隆,“我知你心里总是想著我,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说著,拍拍李景隆的手,“这梦呀,你就当没做过!” “对了,你跟我说就好了!可千万別跟老子说!” “他知道了,定要打你的屁股,骂你梦的不吉利,骂你胡言乱语!” 与此同时,看著李景隆真情流露。 朱標心中也微微泛酸,心中暗道,“二丫头这孩子,自小就没了父亲,这是真把我当成父亲了!哎,可怜见的,连做梦都是梦到我,关心我的安危!” “这天下,恐怕除了父皇之外,也就是二丫头最在意我了!” “哎,不枉我,特意把你支开,让你远离京城之中,明年的是非!” 而就在此同时,包房的外间內,常茂和曹泰一人捧著一碗浓茶,吃得满嘴发苦。 “哥!” “嗯!” 曹泰嘟囔著,“弟弟觉得,李子变了!” 常茂眼珠转转,“哪变了?” “不知道!”曹泰嘀咕道,“但就是变了,好像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说著,仔细的寻思,“以前,大家都是在一块混吃等死的,他这突然.....比咱俩上进了!” “哈!”常茂咧嘴一笑,“这不是好事吗?长大了!” “以前,太子爷都是跟咱仨一块说话的!” 曹泰又低声道,“现在太子爷走到哪就只带著他!而且您看,他身上的官职那是一摞摞的往上涨!” “出息了!”常茂笑道,“出息成人了!” “我....”曹泰撇嘴。 “你咋?” “我嫉妒!”曹泰怒道。 常茂扭头,“那咋办?” “好好宰他一顿!”曹泰想了半天,“他好久没请客了!” “嗯!” 常茂点头,“千金楼是吃腻了!找个別的地方,挑贵的!” 他俩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 来人他俩都认识,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儿,叫啥李至刚的。 “下官户部.....” 不等李至刚说完,曹泰已是起身,“知道你是来见太子爷的,等著!” 说著,走到门前,轻轻叩门,“太子爷,有个叫李至刚的来了!” ~~ “微臣李至刚,叩见太子千岁!” 许久没见著太子了,李至刚激动的浑身颤抖,嘴唇都跟著哆嗦。 “平身吧!” 朱標温和的笑了笑,“曹国公说,此次拍卖会的前期筹办都是你操办的?” “臣不敢 居功!” 李至刚马上道,“臣不过是跑跑腿动动嘴!” “难为你了!”朱標 又是笑笑, “身上既有光禄寺还有户部的差事,还要帮著曹国公筹办拍卖会!辛苦!” “不辛苦!” 李至刚好似跟打了鸡血似的,“只要能帮太子爷分忧,臣就算死了,也死得其所!” “哈哈!” 面对这个官儿迷,朱標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是笑笑。 “太子爷,曹国公!” 李至刚说著,从怀中掏出一个帐本来,“明日就是 拍卖盛典。此次参与的卖家,共有天下各州府的商人一百三十七名!” “每人两千银子的参会银,共计二十四万七千两!现银已入了光禄寺的库房,所有票据都在这!” “嗯嗯!” 朱標点点头,对於李景隆敛財的本事,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以前几十万银钱够他们爷俩头疼好几天的。 但现在几十万的银钱听在耳中,也就是个数字,算不得什么。 但对於李至刚,朱標还是出於习惯,勉励一番。 “自你调到光禄寺这边之后,参与的每件事都勤勉得当,分毫不差!” 朱標开口道,“也算是个...可造之材!” 嗡! 李至刚的脑子直接就充血了。 咚的下跪地,大声道,“臣万事都想著皇上和太子爷,所以差事上不敢任何怠慢!” “嗯嗯!” 这马屁跟二丫头比起来差远了! 朱標心中笑笑,嘴上继续道,“你在户部的差事如何呀?” “臣在户部,除了本职的广东司核算之外,其他事多听多看。”李至刚大声道,“倒不是臣偷懒,而是臣知自己的性子,容易得罪人,所以臣谨记太子爷的教诲,儘量不和同僚起爭端!” “嗯,和光同尘是不错!” 朱標隨口道,“但是.....也不能一味的事不关己!有些事,该上报的上报,不合理的地方该说就说!” 瞬间,李至刚抬头,眼神之中充满了期盼。 这个眼神,被朱標直接捕捉住。 “怎么,你真在户部察觉什么不合適的地方了?”朱標笑问。 边上的李景隆心中一惊,赶紧给李至刚打眼色。 “臣还真是发现一些不寻常的端倪!” 李至刚眼神都在朱標身上,哪能看得见李景隆。 “说来听听!”朱標搓著手道。 “呃....” “户部是郭侍郎做主!” 李至刚正色道,“臣等微末下员,说不上话,许多东西微臣也看不见。但臣在核查之中发现....” 说著,他抬头,“户部跟天下各州府摊派的皇粮,跟朝廷定下的不一样!” “哦?” 朱標唰的变脸,“哪不一样?” “其摊派的,让各州府官员乡下粮场所徵收的粮食,超过了朝廷规定的倍数!” 李至刚皱眉道,“但是运到仓储之中的....地方上报给户部的,却和朝廷规定的是一样的!” 咯噔! 李景隆心里猛的想起一件事。 他突然明白朱標要他去辽东练兵的用意了。 那就是洪武十八年,乃是洪武四大案之一。 朝堂上被老朱杀了一空,六部尚书除了兵部之外全部斩首,侍郎以下无一生还,官员们上朝之前要先给家里留遗书的郭桓贪污案! “郭桓贪污案,其实史书上的记载一直自相矛盾,又讳莫如深!” 李景隆心中暗道,“据说郭桓还有其党羽,贪污了近乎大明朝一年的国库收入总和?” “这不开玩笑呢吗?” “老朱那人连苍蝇公母都能分出来的,你在他眼皮子底下贪污?” 而就这时,就在李景隆发愣的时候。 朱標看向他,似乎在转移话题一般,“曹国公!” “臣在!” “你想什么呢?” 第七十六章 標哥下药(1) “曹国公,你在想什么?” 李景隆心里明镜似的,標哥这是在转移话题呢。 赶紧接茬开口,“回太子爷,臣是在想....” 正说著,他目光忽然落在李至刚呈上来厚厚的帐本上,心中灵机一动,“臣在想,这银子是不是用起来,太不方便了?” “嗯?” 朱標明显一怔,“天底下还有比用银子更方便的吗?” “用银子是方便,但银子用起来不方便!” 李景隆躬身笑笑,隨手解下腰上的荷包,两个手指头一捏,一个小银元宝跃然指上。 “您瞧,这是內造的二两银子的银元宝!” 说著,又从荷包中,捏出一块成色有些发灰,圆不圆方不方的碎银子。 “这是半两一块的碎银子!” 朱標伸手,拿著两种银子若有所思。 官造的银元宝造型精美,度量准確。 碎银子则是七扭八歪,仔细看侧面被铰开的地方还有蜂窝。 “这两种都是银子,但前者...” 李景隆指著官造的元宝说道,“绝对比后者值钱!” 朱標皱眉,细细思寻。 李至刚在边上咽口唾沫,开口道,“前者是官造的,后者可能是民间私铸....” “你闭嘴!” 朱標呵斥一声,看向李景隆,“你接著说!” “民间的贸易往来多用的还是这种碎银子!” 李景隆继续道,“这些银子,不但要看成色还要铰开称重,很是麻烦。官府收税,也是碎银子集中起来重新冶炼,这其中还有损耗。当然,有的州府衙门从中投机取巧故意把损耗夸大其词!使得朝廷的赋税,大打折扣!” “臣刚才灵机一动,就在想...能不能把碎银子和官银,统一起来!都铸造成统一的样式,统一的重量,不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吗?” “民间用起来好用,官府收起来好收。” “而且也杜绝了民间的私铸,使得银钱的价值.....没有起伏!对於百姓而言,对於朝廷而言,都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哦!” 朱標拿著官银的银锭,不住点头,“有道理!” 但隨即皱眉道,“可是,你想过没有,都铸成官银。光是这开模的钱,就是多大的费?” 铸造银锭是需要模具的,而大明万里疆域,那么多州府,光是这个模具的钱,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且模具还有损耗,地方官府在碎银变成官银当中不能捞取损耗了,但是可以在模具上做文章呀? 回过头来,还不如不干预,让民间自己解决自己定价呢! “臣明白您的意思!” 李景隆继续道,“臣说的是,不铸成官银!而且...” 说著,他的脸色忽然变得狰狞起来,“一旦要铸银,那就只有京城的户部工部才有铸钱的权力,地方州府擅自开铸者,诛九族!” 朱標陡然眼睛一亮,“说,怎么个铸法?” 李景隆低头在钱袋子里翻了半天,愣是没找著铜钱,但是找到一枚铜钱样式的金幣。 啪的一声,金幣放在桌上,金光闪闪。 “铸成金幣的耗费,也是还是大!” 李景隆正色道,“不如,就造成圆形实心儿的银幣。每个一两....”说著,他看向朱標,“为了弥补损耗,也不用纯银,而是八分银七分铅....” “银幣?”朱標拿起金幣来,双眼隱隱放光。 “如此以来,不但民间贸易方便了,官府收税方便了!” 李景隆又道,“而且,发军餉也方便呀!以前发军餉,除了碎银子之外,还有给布给米粮充数。往后,就是实打实的银幣,仅此一项朝廷每年可节约多少开支?” “还有对番邦的贸易!比如朝鲜!” 李景隆继续道,“咱们的银票换他们的银子,然后银票兑换的是咱们的银幣,普天之下用的都是咱们大明的钱。那这银幣,不就越来越值钱了吗?” “嘶....” 朱標站起身来,在屋內来回踱步。 “这事,可以搞,可以弄!” 而边上的李至刚则是看著李景隆瞠目结舌,同时心中骂道,“你他妈那什么脑袋呀?你那脑袋怎么长的呀?顷刻之间,你就琢磨出这么大的事儿?” 作为户部的官员,他太明白这银幣的价值了。 铸造银幣权在中枢,天下財赋之权就全在中枢。 秦始皇当初为什么统一度量衡?就是为了方便集权! 如今大明若是製造银幣,就等於再一次的统一天下的度量衡! “牛逼呀!” 李至刚看著李景隆,心中再次暗道,“活该你升官发財呀!” “这事交给户部?工部?” 朱標来回踱步之后,站在原地,背著手道。 “工坊都是现成的,匠户也是现成的!” 李景隆笑道,“初期可能是要投入一些,比如造模具,开冶炼厂之类,但臣以为,此为大明万年之大计,有百利无一害之策!” “不....” 朱標忽然摆手,“不交给他们!” 说著,沉思道,“孤要奏议父皇,单独开闢一个衙门,用来铸造银幣!” 隨即他看向李景隆,“你不是奉旨在紫金山南麓修建工城吗?铸造银幣的地方,就放在工城之中。” “凭嘛呀!” 边上的李至刚羡慕得面容都扭曲了,心中暗道,“他年纪轻轻的,身上一堆官职。已有了兵权,现在又將掌握大明的铸幣权,要兵有兵要钱有钱。太子爷,他是你儿子呀?” “不不不,別的事臣都敢应...” 李景隆摆手,“这事太事关重大,关乎我大明財税和民生....” 这事他真不敢往身上揽! 不怕別的,他怕那些传统的文官们联合起来撕了他! 他组建三千营,没有触及那些开国老杀才们的基本盘,人家不理他。 老朱小朱一再给他升官,但是也伤害到文官集团的利益,人家最多是歪歪嘴儿! 可是,一旦他开始涉及帝国的財政大权了。 那些文官,必跟他拼命! “不,就你!” 朱標正色道,“孤信得过你!父皇也信得过你,而且这事是你提出来的,只有你知道,这事到底怎么弄!” 作为大明帝国的储君,他太清楚这件事的好处了。 別的不说,光是中枢铸造银幣,每年所得的钱息就是几百万的收益。若是朝廷再狠一点,七分银三分铅的话,那收益就是大几百万的天文数字。 其实官员们不是没想到过这一茬儿,铜钱都想到铸钱了,银子怎么会想不到? 实乃是铸造银幣,损害的是天下官员的集体利益。 一直以来,他们要么说市面上的银子太少了,不足以流通。 要么说,朝廷应该无为而治不能插手干预民间贸易。 朝廷但凡想有所作为,就说是与民爭利。 真是笑话! 哪个朝廷不与民爭利? 不与民爭利,朝廷的利天上掉下来的? “爭!一定要爭!” 朱標心中暗暗发狠。 因为李景隆无心的提议,其实正契合了他隱藏在內心深处的,从未对人言说的治国之道。 第七十七章 標哥下药(2) 朱標承认,他比不过老子。 可话说回来,古往今来能比得上他老子的皇帝有几个? 出身卑微,十七年征战。 俭朴勤政,十几年如一日。 不骄奢,不享乐,不浮夸,不好大喜功! 可是..... 出身卑微是他的老子的优点,但也是他老子的缺点。 他老子从出生到现在,除了受苦就是在打仗,除了在打仗就是在官僚集团爭斗。 他老子固执的认为,天下除了种地之外,其他的事都不正经!所以他连宫里御园,都开闢出了菜园子。 若是是他拦著,兴许早就养狗养鸡了! 他老子一直没忘记自己是个农民,也没忘记农民苦,更没忘记农民所受的罪! 但是,一个国家想要强盛,光靠种地,行吗? 大明不应该只是一个种地至上的大明! 而且从古到今,种地的农夫,其实是最可怜的人! 种地的人老实? 但歷朝歷代,最摧毁王朝根基的,也是这些种地的人! 因为种地的人吃不饱! 万里疆域的大帝国,也不可能光靠著种地吃饱! 为何在李景隆提出边贸专卖之后,朱標不假思索的答应? 他的压力可以不小,一边是他老子,一边是朝中百官。 但他还是不遗余力的支持,因为在他內心深处,想推行的治国之道,跟他老子截然相反。 对外,不禁海!不禁边贸! 朝鲜日本安南等地,取消朝贡贸易,允许隨意贸易。 吐蕃也好北元也好西域也罢,边关互市,正常贸易! 仗要打,钱也要挣! 有些事,通过武力办不到,但通过钱,无往不胜! 对內,鼓励工商。 大明靠什么打败了张士诚陈友谅,靠什么北伐收復燕云十六州。 靠的可不是种地! 靠的是他老子在发家之初,占据的是布的產区,是整个天下最富足的地方之一。 是,士农工商是分等的。 但这种分等是为了方便统治,而不是为了国家的强盛。 作为帝王必须要把臣民分等。 但作为帝王又不能把臣民分等! 不然,国將越弱而民將愈贫。分等分到最后,就是人心离散! 他想要的大明是海纳百川! 士农工商各执其事,国家有钱有粮,百姓多有谋生之道,而非一定要束缚在田地上。国家也不能仅仅只是依靠种地,来养活偌大的官僚阶层。 种地,吃饱就是烧高香了! 种地,种不出万国来朝的盛世! 但他老子太固执了!固执到他这个古往今来地位最稳固的太子,也不敢跟他老子掰扯这些,更不敢擅自推行这些。 可是李景隆的出现,等於有了一个突破口! 也是李景隆会说话,他不说什么大道理,就说为了朝廷为了他们爷俩弄点活钱,解了朝廷所需的燃眉之急! 但阴差阳错之下,先是边贸专权的拍卖,再是铸幣。 无意之中,正好让他朱標的为政理念,得以悄悄实施! ~ 朱標在地上来回踱步,李景隆和李至刚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 他俩都有些闹不懂,怎么太子爷突然之间就.....亢奋起来了? “这事,交给你.....” 朱標正色看著李景隆,“就交给你!” “可是您忘了?” 李景隆上前,“臣还要去北平辽东....” 说著,他陡然醒悟过来。 交给他李景隆,不是让他李景隆全权办理。 点子是你李景隆的出的,后续的章程你李景隆可以参与。但是真正抓权的总揽的是標哥呀! 不然標哥为何交给你? 交给户部工部,那標哥图啥?不是白忙活! 人家標哥手底下,可不只有你李景隆一个人才。 东宫一系的官员们,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可一旦放出来哪个不是独当一面? “您就放心吧!” 想明白其中的关键,李景隆马上改口,拍著胸脯子,“臣明年开春之前,必定把工坊建好,把人找好!” “嗯嗯嗯!” 朱標满意的点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但隨即他托著下巴,“这事呢,给你办是给你办,但是不能由你在朝堂上提出来!不然的话...”说著,他顿了顿,“怕是孤也保不住你!” 何止保不住! 可以想像,一旦这个提案出现在朝堂之上,將会是多么大狂风暴雨? 谁提出来的,直接就会成为所有官员们眼中的眾矢之的。 这等於是变法了! 不乱箭射死,难消心头之恨! 不五马分尸,不足以平天下之愤! “让谁提出来呢?”朱標思索道。 唰的一下! 边上的李至刚直接眼珠子就红了。 “臣...” “啊?”朱標李景隆齐齐一愣。 “臣愿提议!” 李至刚上前一步,大声道,“臣知道,此提议非同小可,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之祸!但臣,愿为太子分忧!” 说著,咚的跪下。 “请太子爷让臣....请太子爷给臣此等殊荣!” “妈的!” 与此同时,就在李景隆和朱標错愕的时候,李至刚心中暗道,“太子爷需要的人的时候,我不往上顶,谁往上顶?” “顶过去了,就是海阔天空,仕途鱼跃龙门!” “顶不过去,只要不死,凭藉我这份胆气,太子爷也会给我翻身的机会!” “做官?若是没有这份胆量,那他娘的做什么官?还不如回家当富家翁去!” “以行?” 李景隆微微皱眉,“你孟浪了啊!” “李爱卿!” 朱標也道,“孤素知你忠谨之心,但此事事关重大。且你官微言轻,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的下场!孤,何能忍心,置你於不利之地?” “殿下!” 闻听此言,李至刚眼珠子一片通红,若是没有眼眶,恐怕能直接瞪出来。 “臣虽官微言轻,但臣一片赤胆忠心,錚錚铁骨。为的是我大明万年基业,为的是太子爷您心中忧虑!” “就算死,臣亦愿往!” “这....”朱標微微沉吟,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暗中对朱標点点头,眼神示意,“標哥,现成的炮灰在这呢,你再推辞就假的过分了!” “哎!” 朱標上前,亲手把李至刚搀扶起来。 且拍著对方的手背,“李爱卿,若天下官员都如你这般毫无私心,且不惧艰难。我大明何愁没有万年基业?孤又何愁没有肱骨之臣呀!” “殿下!” 瞬间,李至刚直接泪如雨下浑身颤抖。 心中不住的狂呼,“我要升官,我要升官,我將来要当户部侍郎,我要主管天下財政!” “但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朱標又沉思片刻,“明日,孤举荐李爱卿你....” 嗖! 李至刚的尾巴....耳朵就竖了起来,眼睛发亮。 就像是见著带肉骨头的狗! “举荐你为户部给事中!” 嗡! 幸福来的太突然了,以至於李至刚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给事中是干嘛的? 给事中论品级只有正七品,但论职权,却等同於天子近臣。 大明设六部给事中,用来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典型的官小权大,直接对皇帝负责! 他李至刚有了这个官职,可以不鸟尚书!更不鸟侍郎!因为即便是他的顶头上司,只要做错了,不合规矩了,他就可以弹劾,检举! 然而,这还没完。 就听朱標继续道,“孤再举荐爱卿,入都察院为御史...” 嗡! 李至刚疯了! 若不是朱標拉著他,只怕他当场就会原地大跳! 大明朝的官想爬到中枢,必须经过的两个阶段,给事中和御史! 多少人一辈子,哪怕奋斗到封疆大吏了,都迈不进中枢。就是因为他们既不是大学士,也不是给事中或者御史! 这两个官职,不是官职,而是登天的阶梯! “呜呜呜....” 此刻李至刚已是泪如雨下不能自已,嚎啕大哭摇摇欲坠。 “臣何德何能,蒙太子爷如此看重!” “臣粉身碎骨,难保万一呀!” “我去!” 李景隆在旁,心中暗笑,“標哥这药下的有点重了呀!” 第七十八章 巨款(1) 大明洪武十七年十月十一,京城应天府再次盛况空前。 但与上一次千金楼外人山人海的盛况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拍卖会,实行净街。 千金楼前后左右四条大街,到处可见身著甲冑的劲卒沿街驻守。更是每过一炷香的时间,就有一队骑兵警戒巡查。 盛会盛况空前,但也如临大敌。 无他.....因为银子太多了! ~~ 不让百姓站在街边看热闹,百姓可以钻进沿街的茶楼酒肆乃至商铺之中。 一间茶楼的二楼,窗口处无数脑袋黑压压的拥挤著,无数双眼睛盯著长街之上,一辆辆沉重的马车,吱嘎吱嘎的驶过。 “嗨,又他来了?这谁家的?” “山西保平號?” “做啥买卖的?” “卖针头线脑茶叶铁锅的!” “那不是小买卖吗?” “你懂个球...茶砖在咱们这都是没人喝的货,可到了草原上就是金子价!” “嚯,整整二十辆大车呀,他们家这是带了多少银子来京城呀?” 沿街各铺子,人满为患的地方,看热闹的汉子们七嘴八舌,就跟苍蝇似的,嗡嗡嗡嗡.... 就这时,长街之上,又是一队马车缓缓驶来。 “南粤十三行?” “这家是卖啥的?” “又他妈来几十辆马车,寧波通四海商会!” 商铺茶楼之中,看热闹的百姓们的嘀咕声涌在一处,直接盖过了车轮声。 突然,就听咔嚓一声。 一辆马车不堪重负,车轴陡然断裂。 眨眼之间,就听咣当一响。 紧接著哗啦啦...... 瞬间,长街左近寂静无声。 但紧接著,嘶...... 无数人瞪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而且眼珠子上满是血丝。 就见那车轴断裂的马车之上,摔开的箱子之中,白的银灿灿的,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的,拳头大的.....五十两一个的银元宝,哗啦啦洒落的满街都是。 就在拍卖会开始拍卖之前,负责主持拍卖的曹国公突然下令。 参与拍卖会的各家商行,必须每家在光禄寺放二十万两银子的抵押金,防止你拍了之后,无钱支付。 倘若没有拍上,那就银子全部奉还。 拍上了,多退少补! 一夜之间,京城各大票號挤兑成风,大小钱庄的银库都被直接提空了。 “妈的,这帮做买卖的哪来这么多钱?” “我草他姥姥,老子汗珠子摔八瓣儿,一年也挣不来五十两呀!” “我今儿才知道什么叫真白?” “这银子的白,比他娘的三舅妈的屁股都白!” ~~ “京城中有这么多银子吗?” 千金楼顶楼之中,朱標皱眉看著长街上,那一队队押送银子的车队,低声道,“一家二十万,一百家就是两千万?” “回您的话,京城之中压根就没这么多银子!” 朱標穿著青色的袍,而他身侧的李景隆,则是红色绣金线緙丝蟒袍。 整个人看著不怒自威气质非凡,朱標跟他一比,好似他李景隆是太子似的。 “那你这闹的又是哪一出?”朱標皱眉问道。 李景隆低声笑道,“不瞒您说,其实刚才过去那些马车,箱子里装的都是石头。唯独这辆车轴断了的马车,箱子里装的是银子!” 说著,赶紧补充一句,“这银子还是臣从家里拿来的!” “哦?” 朱標更是疑惑,“你家的?哎,你家有这么多五十两的银元宝?就这一车,怕是得个三五万两银子!” “呃,这都是臣夫人的嫁妆!” 李景隆笑道,“臣借来一用!” “你跟这儿唱空城记呢?”朱標撇嘴,“图啥?” “微臣是在给三江源票號,还有以后的铸造银幣之事....” 李景隆正色道,“造势!” 说著,他继续道,“臣让人对外宣称,与会商人大部分的抵押银,都是从三江源票號兑换而来的,而且凭票即兑,没有钱息!” “而且臣还让人放出小道消息,说三江源钱庄的银子,有一大部分是直接从户部银库里临时借出来的!” “如此一来,三江源必定名声大振,长江南北必然如雷贯耳!” 说著,李景隆笑著补充一句,“这次咱们大明的边贸专权拍卖,可不止是咱们大明的人看热闹呢!” “朝鲜安南的给老爷子祝寿的使臣们,不也在京城呢吗?” 朱標再次撇嘴,“我就知道你小子无利不起早,更是没安好心!” 李景隆如此张扬的大动作,无非就是要告诉世人,三江源票號有的是银子,有的是关係。大家可以放心存银子,放心借银子,放心跟它做生意。 如此办法,虽有些粗俗,但胜在直白! “这跟银幣又有什么关係?”朱標又道。 李景隆笑笑,“您看,关係呀,这就来了....” 说著,他朝长街一指。 就见长街之上,又是一队马车缓缓驶来。 又是咔嚓一声,咣当作响。 紧接著哗啦啦啦...... 转瞬之间,一片明晃晃的刺眼。 无数圆形的银幣跌落在地上,哗啦啦咕嚕嚕叮叮噹噹,既嘈杂又悦耳。 ~~ “哎,那什么银子?” “咋跟铜钱似的?” 长街內外,顿时又是呼声如潮,此起彼伏。 千金楼顶楼之上,李景隆躬身对朱標笑道,“臣命火器铸造局的三千匠人们,连续干了两个昼夜,铸造了一千五百枚银幣!” 说著,手腕一抖,一枚两面光滑的圆形银幣,跃然掌心之上。 “这么快?” 朱標拿过银幣,皱眉道,“这事不是说要缓缓图之吗?这么急著做出来干什么?”说著,他端详著银幣,又道,“这玩意看著,怎么怪怪的!” “您觉得怪,是因为这银幣上,没有任何纹文字图像!” 李景隆举著银幣,对著阳光,对朱標笑道,“您看,这是圆的吧?” 说著,他手指动动,“您想想,若是在这圆形银幣的最上方,印上大明户部,中间印上洪武十七年,是不是就好看了。” 朱標心中一动,“背面呢?” “背面则是老爷子的肖像!”李景隆低声道。 “胡闹呢!”朱標瞪眼。 “您再想!”李景隆却是笑,“这银幣上有老爷子的肖像,第一批铸造好之后发行民间。是不是.......?” 朱標沉思,“更值钱?” 第七十九章 巨款(2) “太子爷明鑑万里!”李景隆马上竖起大拇指,笑道,“臣这点小心思,您一看就透!” “去去去!” 朱標笑骂道,“整日就这几句,翻来覆去的拍!” 说著,再次皱眉,“但你这事,做的確实有些孟浪了!银幣的事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你就擅自铸造出这些了?往小了说你滥用职权,往大了说你这是私自铸幣!” “这不由您给臣兜著吗?” 李景隆笑道,“臣做事,一向是未雨绸繆!” 说著,贴著朱標道,“臣是想,这银幣的事,是太子爷您牵头的。要是按部就班,等著朝堂眾议,起码三五个月才能出结果!” “到时候再办造幣场,再开模具,再往民间推行,那说不定猴年马月了!” “这次臣命人做的银幣,虽然粗糙,但起码让百姓心里,让商人心中有个大概的印象。” “让大家心里先有银幣这个概念,再推行起来,事半功倍!” ~~ “但是....” 朱標皱眉,思索许久,“放老爷子的肖像,是不是有些.....不太庄重?” “臣是觉得,正是因为鐫刻了老爷子的头像,才能让这银子,在最短的时间之內,最被百姓商人所信任!” 说著,李景隆看看朱標的神色,低声道,“要不,不用老爷子的,用您的?” “啊?啊?” 朱標瞪眼 ,“胡闹呢!”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是是!您瞧臣这张嘴!” 李景隆轻轻给了自己一嘴巴,然后低声道,“其实臣是有个想法,昨儿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说著,他看了朱標一眼,“光有一两银子的银幣,怕是流通也不大方便。不如除了一两的之外,再铸半两的银幣!” “比一两的银幣略小些,一两银幣用老爷子的肖像,半两的银幣用您的肖像.....” 朱標手中捏著一枚粗糙但光滑的银幣,耳中听著李景隆的话。 渐渐的,脑海之中出现一个画面。 那就是他手中的银幣,已鐫刻上了他的肖像。 “我是用读书时的肖像呢?” “还是平时朝会时的肖像?” 朱標心中暗暗想道,“嗯,回头得让画师给我画的英武点,毕竟我有点虚胖....” 但隨即,朱標赶紧猛的摇头,把脑中这些杂念驱赶出去。 瞪了李景隆一眼,“就你小子怪主意多!走吧,拍卖会快开始了吧!” ~~ 千金楼的一楼,极其宽敞。 已布置成一个巨大的会场,台下早就坐满了来自大明天下各州府的,摩拳擦掌的豪商们。 而在二楼,一个可以俯瞰整个会场的雅间之中,则是坐著一群....老头。 老爷子单独坐在正前方,身后从左至右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西寧侯沐英,武定侯郭英,永城侯薛显,景川侯曹震等等一大批大明开国勛贵。 他们的表情出奇的一致,嘴角含笑,表情复杂但是平静的看著,一口大厅之中,那些来自天下各州府的豪商们。 就像是看著,早些年打仗时被他们掠来的女子。 既贪婪,又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征服! 打仗,打的就是这钱。 这些老军头打了一辈子仗,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之中隨便拿出一位来,手握十万大军,只要钱粮到位,他们都敢拍著胸脯子立下军令状,把贼人狠狠的踩在脚下,砍掉他们的脑袋,享受他们的妻女。 大明现在不缺兵不缺將,最缺的就是钱,就是粮! 粮食还好说,钱却真是千难万难。 总不能將士们砍了十个贼人的脑袋,只给十斗麦子吧? 若是一个贼人的脑袋十两大银,那必然全军嗷嗷叫,漫山遍野跟追兔子似的追贼人! “他娘的!” 突然,这些老將之中,景川侯曹震对著郭英小声的嘀咕,“废这个事干嘛?” 郭英看了一眼老爷子的后脑勺,“嗯?” “四哥,要我说呀!”曹震又低声道,“乾脆把天下有钱人都抓起来,挨家搜刮,岂不省事?” “你他娘强盗呀!” 郭英怒道,“哪有这么干的?” “我本来我就劫道的...”曹震嘟囔一句,然后目光转向別处,但隨即马上起身,笑呵呵的迎了过去。 “好我的太子爷,呵呵呵呵!您哪去了?” 眾人顺著曹震的方向看去,就见朱標正从门外进来。 “无需多礼!” 朱標对著曹震矜持的点点头,又对眾人摆手。 曹震却依旧上前,“您哪天得空了?臣家里去坐坐?呵呵呵呵,臣家里三个闺女,哎呀都是如似玉....” “你可拉倒吧!” 郭英骂道,“你闺女鬍子比我都多!” “郭老四!”曹震大怒,“找打架是吧?” 郭英怒道,“呵!刚才还叫四哥呢,现在就郭老四了?” “哎,我压老四!” 他们前边的徐达从袖子中掏出一块银子来,瞅了眼汤和。 “那....我也想压老四呀!” 汤和摇头,“这庄我做不成,太亏!” 唰! 却是最前方,老爷子猛的扭头。 瞬间,老爷子身后鸦雀无声。 郭英坐著一动不动,曹震跟没事人一样抬头看天儿! “这群杀才!” 老朱心里暗骂一句,“桀驁不驯!” 隨即看向朱標,“咋才来!” “儿子去跟二丫头说几句话!” 朱標说著,挨著老爷子坐下。 低声道,“马上开始了,也不知这回能筹集多少钱?” “没有一百万两!”老朱低哼,“让二丫头自己掏!” “呵呵呵!”朱標笑笑,“您也就是嘴上说说,哪捨得!” 说著,他翘起二郎腿双手合十。 而掌心之中,正握著一枚李景隆命铸造局的匠人们,连续折腾了两昼夜,刚铸造出来的,正反面都是空白的银幣! 唰!唰!唰! 突然几声突兀的声响,千金楼一楼大厅,所有的窗帘全部被拉上,周围漆黑一片。 但隨即,一抹光亮出现在会场正中央。 老朱等人,从二楼探头望出去。 就见一身緙丝蟒袍的李景隆,大步流星走上会场中央的讲台。 “诸位,閒言少敘。” 李景隆看著台下,一张张激动得近乎扭曲的脸,大声道,“大明边贸专权拍卖会,现在开始!” 说著,啪的一拍惊堂木。 “除却本公为筹办大臣之外,诸位的左前方....” 诸豪商顺著李景隆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就听他继续说道,“监督大臣,乃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大学士凌汉!” “嘶....”会场之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就见一个白头髮老头,面若沉水的坐在大厅的一角,身上朱紫色的官服不怒自威。 “今日拍卖,所有的环节,所有的出价,包括所说的话....” 李景隆又道,“都將一一记录在案,分別存於光禄寺和都察院中!已做监督之用!” 说著,李景隆顿了顿,目光环视。 然后缓缓走下讲台,与此同时,作为主拍卖官,李志刚一身簇新的官服,沿阶而上。 啪! 李至刚一拍醒堂木,“今日拍卖第一项,对朝鲜边贸专卖第一类,药材皮货,书籍纸张,器皿布匹等...” “起拍价,二十万!” 唰! 话音落下,马上有人高举手臂。 “瀋阳卫同顺行,二十一万!” 紧接著就又有人喊,“胶东商会,二十三万!” “北平大德通票號,二十五万!” 隨著这此起彼伏的喊声,楼上二楼雅间之中,除却老朱和朱標之外,那些军头们的呼吸声陡然急促起来。 “娘的,咱们抢了半辈子才抢了多少钱?” “他们一出手就是二十多万,这些商人,哪来这么多钱?” 曹震一开口,引得周围老军头们不住点头附和。 “有个辽东宝源號怎么没喊价?” 老朱忽然转头,看向朱標。 “老头子真是无事不知!” 朱標心中暗道一句,而后低声道,“二丫头说,宝源號最后出价!” “哦!” 老朱又点点头,“这宝源號是他的买卖!”说著,咧嘴笑道,“臭小子,总改不了这敛財的毛病!” 与此同时,楼下突然一声大喊。 “辽东宝源號,出价三十万!” 陡然,大厅之中一阵沉默。 大家都明白,朝鲜的专卖就是个开胃菜。 真正的大买卖,还在后面呢! 但其实,他们都想错了! 对朝鲜的专卖不单是卖,还有买..... 而隨著李景隆和朱標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推行模式,朝廷日后將渐渐取缔朝贡式的贸易。 哪家在朝鲜取得专卖,就等於能捏住朝鲜的命门! 啪! 李至刚手中醒堂木重重落下 ,大声道,“对朝鲜边贸专权拍卖,辽东宝源號,三年三十万两白银!成交!” 第八十章 衝击(1) 一阵阵恭喜声中,辽东宝源號以三年三十万两白银的价格,获得了对朝鲜独家专贸权。 ~ “三年三十万?” 二楼雅间之中,老朱对著这个数字若有所思。 口中轻声道,“咱大明一个上等州府,一年的上缴的赋税才有多少?三十万?而且是现银!” 朱標在旁,悄悄看了一眼他老子的神色,低声道,“父皇,二丫头跟儿子说了。现在暂时看起来,是朝廷占了便宜。但是实质上,是朝廷吃亏了!” 老朱神色一凝,“定价定低了?” “不是价的事!” 朱標沉吟片刻,低声道,“二丫头说专卖是现在不得已的办法,等专卖到期之后,天下的商人们看到了边贸的好处,必然闻风而动。到时候,朝廷就不能把专卖卖出去了!” 老朱转头看著朱標,“然后呢?” “到时....”朱標顿了顿,低著头,“朝廷可设置海关,进行抽税。不出五年,大明国库將再无.....捉襟见肘之忧!而且天下白银,都將流入我大明!” “哦?” 老朱眉毛动动,隨后忽然冷哼半声。 “他把人想的太简单啦!” “海关抽税....哼!” 老朱继续冷哼道,“专卖....是肥了商人。抽税,肥的是谁?肥的是官员!朝廷每年能进千万白银,那些黑心官儿的荷包里,每年就能进几个千万白银!到时候,你杀都杀不过来!” “而且,一旦官商勾结税法败坏,就不是朝廷府库捉襟见肘之忧了,而是亡国之隱!” 闻言,朱標顿了顿,“父皇您说的是,儿子跟二丫头还是看得不太透!” 听得此话,老朱也不再说话,而是无声微微摇头。 孩子大了,他得注意孩子的顏面。 朱標前几句话说的是二丫头说怎样怎样,最后一句话却把他摆在了二丫头的前面,说他和二丫头。 回护二丫头之心,溢於言表。 苟同二丫头之心,不言而喻。 “孩子大了,老头子的话人家听不进去嘍!” 老朱心里苦笑半声,忽然转头看了下身后,那些盯著一楼大厅之后,目光之中满是贪婪的老军头们。 又心中暗道,“折腾就折腾吧,反正咱会给你留一个经得起折腾的大明!” ~~ 就这时,一楼大厅之中,李至刚的声音再度响起。 “现在拍卖的是对日本专贸权.....起拍价四十五万!” 话音未落,有人高举手臂,“寧波义兴盛,五十万!” “寧波荣康瑞五十五万....” “厦门宝瑞泰六十万...” “嘶....” 陡然之间,叫价直接白热化起来。 价格的增幅,竟然都在五万两以上。 引得二楼之上,那些老军头们冷气连连。 “对日本?” 老朱再次皱眉,“怎么还有日本的事?” 朱標心里清楚,老朱对日本一向不待见,甚至曾经有过跨海征伐日本的心思。 忙开口道,“对日的专贸,是海贸之一。洪武三年时您曾下旨,寧波为指定的日本唯一来贡之港!” 说著,又压低声音道,“这几年不许日本来贡了,但是民间走私一直络绎不绝!而且走私之人,在海上摇身一变就成了海盗。开对日专贸,除了杜绝走私之外,也是为了控制海盗!” “儿子觉得有些事堵不如疏,既然杜绝不了,就慢慢引导。” 老朱哼了声,“小日本子都他娘没好东西,光长心眼不长个儿!”说著,又冷脸道,“怎么对日的专卖,价格这么高?” “日本產银,產金,產铜!” 朱標低声道,“且日本各大诸侯之间,彼此征战,连年打仗!” “他有金银关咱们什么事?” 老朱不关心日本的內乱,一句话直接问到了点子上。 “二丫头说,日本的银子多了,咱们大明的银子就不值钱了!” 朱標低声道,“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贸易,把他们的金子银子都引到咱们大明来,这样一来,银子到底能值多少钱,是咱们大明说了算!” “哦,咱大概明白了!就好比你家有一百斗麦子,咱也有一百斗麦子。你卖一文钱一斗的话,咱的麦子也卖不上钱了?” 老朱皱眉,“所以要想麦子值钱,就用家里一些不值钱的东西,把別人的麦子弄咱自己手里来,是不是这个道理?” “父皇明鑑万里!” 朱標马上道,“正是这个意思!” 爷俩正在说话,突然之间,就听一楼大厅之中有人大喊道,“杭州金百盛,出价八十万....” 瞬间,楼上楼下鸦雀无声。 老朱一直紧缩的眉头,更加深邃了。 大手不由得抓住窗口的栏杆,面色微冷。 “咱本以为一百万银子是个大关,没想到.....仅对日本一项,就八十万?” “这个杭州的金百盛,不单是一家商行!” 朱標在旁道,“据说是杭州商会共同推举出来的,对日的专贸,他们势在必得!”说著,他看看老朱,低声道,“儿子听说....金百盛走的是...韩国公的门路!” “八十万?” 老朱俯瞰一楼大厅,“杭州?八十万?他们哪来的钱呢?” 朱標低声道,“说起来,这还是父皇您治国之功。大明开国十七年来,江南之地百业兴盛,所以商人们才能赚到钱!” “不,这不关咱的事!” 老朱摆摆手,眯著眼,“这说明他们家底厚.....哼哼!当初咱起兵的时候,要几斗粮食还跟咱推三阻四的,如今要做买卖,看著能挣钱了,小一百万的真金白银往出拿....乖乖!哈!” 啪! 一楼大堂之中,醒堂木一拍,“恭喜杭州金百盛,获得对日本贸易专权八十万.....” “下面拍卖对琉球专卖....起拍价十五万!” “嗯?” 雅间之中,老朱奇道,“琉球的定价怎么这么低?” 朱標苦笑,“琉球虽然与我大明亲厚,但毕竟....太穷了!” “哦!” 老朱释然的点点头,笑道,“那確实是个穷地方,今年过年给琉球王的赏赐,多加几分吧!” “儿子记住了!” “咱还有个疑问!” 老朱忽然正色道,“对日本贸易对琉球贸易之外,还有对占城对暹罗乃至对西洋诸国的贸易.....” “那....海贸要有船,这船从哪来?” “以前他们偷偷摸摸的用的是小船,现在他们光明正大了,自然要用大船。光有大船还不行,还得有护卫.....” 一句话,又问到了最根本的地方。 第八十一章 衝击(2) “船,自然是跟朝廷的船厂买!” 朱標心中早有预案,开口道,“除却应天府的宝船厂外,太仓,广州等地都有船厂。这对於朝廷而言,又是一笔收益!” “而且每一艘下海的船,都必须在官府登记造册!” “另外您说的护卫,这等事朝廷禁止不了,只能规定数量.....” “不过,二丫头说另另一个办法。” “他有什么办法?”老朱正色道。 “可由朝廷的水师护送....” 朱標开口道,“如琉球这等与我天朝亲如一家的,可以直接在琉球设置水师专港,用来护卫我大明商家的海路周全!” 老朱没有说话,而是眯著眼,眉角微弯。 朱標见状,低声道,“其实,这也是不得已的法子。海贸一事,虽万般艰险,但毕竟利大於害。而今朝廷用钱的地方多,只能折中而行.....” ~~ 其实李景隆早就和朱標说过,商人们的船,不一定一定要从朝廷的船厂购买。 集权之下的生產力,有时候太过拖沓效率低下,且...独家专卖的话必然良莠不齐。良莠不齐也就罢了,还不一定多好。 而大明的贸易若真想百齐放,就必须允许民间京营造船等事。甚至將来水师的战舰,都可以委託民间船厂来造。 李景隆曾对朱標说过一句,让朱標大为震撼的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好比新式火枪的枪管,朝廷集全国之力,造出来的东西造价不菲,且工期旷日持久。 而且一旦出了问题,难以追究。 但倘若民间有数百家可以製造枪管的作坊,朝廷直接拿出钱来,岂不大为省事? 不但省事了,而且谁出事谁掉脑袋,安敢有残次品造出来? 看似朝廷是出钱了,可实则朝廷省了人工,省了材料,实则是占了大便宜。 甚至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古以来,凡国家专卖之事,早早晚晚都是官场习气。 管事之人,大小头目,都奔著做官掌权去了,掌权之后变成楼钱了。 耗费钱財无数的国家工坊,焉能不败? 但这话,朱標不敢跟他老子说。 他怕说了,引得他老子雷霆震怒。 他不敢说,但他心里隱隱有些认同。 就好比蓝玉他们所说的,军中將士们用的兵刃鎧甲,朝廷统一制式的,就是没有他们私自找人打制的好用! 几次北征蒙古,后方运输过来的军粮参差不齐,战马吃的豆饼里多多少少都掺著些东西。可是他们若跟地方商人们公平买卖,直接给钱的情况下,人家给的粮食给的草料,绝对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这还是如今大明朝是洪武爷当政,下面人不敢乱来呢! 若哪天大明朝真摊上一个糊涂的,不懂民生经济的皇上,大军还军需粮草?不拖欠军餉不抢劫百姓都不错了! 与此同时,李景隆的话,也在朱標的脑中再次浮现。 “糊弄人的事,奸商来做,一次就他们全家掉脑袋!” “可让朝廷的官员们来做,是一次比一次糊弄得更厉害!” “奸商可以杀,杀了就换人,换完人保准没有糊弄事!!” “官员可以杀,但杀完还是那些人,换谁来一样都是糊弄!” “老大!” 忽然,老爷子的声音响起。 “儿子在!”朱標马上斩断思绪。 “饿了!”老朱淡淡的说道。 “您不看了?” “不看了....” 老朱站起身,嘆口气,“咱怕再看下去,嘿嘿!生气!” 说著,老朱斜眼看看那些老军头们,“咱有点嘴馋了?” 话音刚落,汤和就笑道,“那臣得陪著您喝几盅!” 说著,笑道,“臣知道一家做香肉的.....白切香肉,香肉豆腐汤....” “呵呵呵!” 老朱笑笑,“走著!” ~~ 汤和所说的香肉店,藏在小巷的深处。 冬日的小巷远比繁华的长街更冷,因为这里没有阳光。 刚进巷子,远远就能瞧见香肉馆门前蒸腾的香气。 而一群老头的突然出现,也让这个僻静的小巷,变得有些拥挤起来。 小巷不宽,一行人的队形拉得很长。 老朱在前,朱標在侧,徐达汤和紧隨其后。 “主公!” 汤和低声笑道,“说起这香肉来,臣倒是想起当年的一件旧事来了!” “啥事?” 老朱背著手,目光在巷子里东瞅西望。 “当年咱们小时候,有一次实在馋肉馋得不行了!” 汤和低声道,“是臣和老周把张財主家的狗儿给套了,然后藏到山坡后给煮了!” “呵呵!” 老朱面露微笑,“嗯,是有这么个事儿!咱去的晚了,一条狗就剩下个骨头架子给咱啃!娘的.....总共吃了不到二两肉,嘴角都没沾上油!” “那么多半大小子,一条狗哪够!” 汤和笑笑,嘆口气,“您当时是没吃著,可事发之后,张財主要喊打喊杀的时候,我们都快嚇尿了,是您站出来说,您一个人做的,要杀要剐都冲你来!” “咱可挨了好几鞭子呢!” 老朱斜眼,“回去又咱老子又给一顿胖揍!七八天走路都不敢迈开腿!” “臣要说的是....” 汤和竖起大拇指,“您打小就有那份英雄气概!祸是我们闯的,事是您担的。您说,咱兄弟之中,不服您,不听您的,还服谁?还听谁的?” “就是就是!” 身后的郭英也凑趣道,“当初咱们打下地盘了,有人说要迎什么小明王当皇上...他当个屁!您不当皇上,谁当?” “呵呵!” 老朱淡淡的笑笑,“净他娘的胡咧咧!” 说著,嘆口气,“你们这些杀才,也就是遇著咱...” 说到此处,老朱一怔。 “爹,您看什么呢?”朱標诧异的问道。 “哎!” 老朱在诸老杀才之后左看右看,“少人了?曹傻子呢!” “呃.....” 一直跟曹震並肩而行的永城侯薛显低下头,不敢吱声。 “人呢?”老朱笑骂道,“走丟啦?” “他....” 薛显低头,“去了那条胡同了,说一会就来!” “哪条胡同?” 老朱朝远处眺望,然后背著手眯著眼,走了过去。 小巷的边上,分出一条条更小的巷子。 微微有光,潮湿冰冷还有异味儿。 老朱刚走到巷子口,就见曹震鬼鬼祟祟,鬼迷日眼的背对著他们挨家挨户的溜达著。 “嘘...” 老朱不许別人说话,一行人脚步放慢。 曹震逛的真欢,因为巷子两边的门口,都站著各色,从十八到四十八年岁不等的女子,所以身后即便有声也听不著。 “哎!” 曹震看著一名三十五六岁的女子,笑著问道,“多钱?” 那女子翻了个白眼,“十五文!” “一次?”曹震问道。 “那你他娘的还想在老娘家过年呀!”那女子骂道。 “你他娘的咋不去抢呢!” 曹震骂道,“十文....” “头一回见这事还有讲价的?” 那女子不情不愿的转身,“行吧行吧,不过你可快著点呀....” “放心吧,我三十年没进女色....” 说著,曹震突然觉得后脖子一凉。 紧接著一只大手,陡然抓住。 他慢慢转头,目光满是惊恐,就看到老朱那张狰狞的脸。 “呵呵呵...皇....主上...哈哈哈!” 曹震咧嘴,“真巧....” 老朱眯著眼,“你在这干啥呢?” “我...我?” 曹震摊手,“我问路,我走丟了!” “丟你奶哨子...” 老朱大怒,飞起就是一脚。 咣当,曹震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 “小妹妹送我的郎呀!” “送到了大门东呀....” “一回头那么瞧见了.....” 李景隆心里哼著小曲,跟著一名锦衣卫走入小巷。 刚走到香肉馆门口,猛的一愣。 就见香肉馆门口,一个老汉,大冬天的光著膀子哆哆嗦嗦的蹲在地上。 而且脑门上还写著几个大字。 “哟,侯爷...” 李景隆看清此人,赶紧上前。 “您怎么在这蹲....噗!” 却是李景隆看清曹震脑门上几个大字,噗嗤一笑。 四个红色大字,再世淫魔....... “乐啥?” 曹震呲牙,而后看向那锦衣卫,“闭上眼不许看!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那锦衣卫嚇得低著头,脸色煞白。 李景隆问道,“您这是?” “你別管!” 曹震蹲著,挪动两步。 与此同时,里面传来老朱的声音,“二丫头来了?快进屋,汤正热乎呢!” 第八十二章 天恩(1) 李景隆听著老爷子在屋里喊他,再瞄了一眼在世淫魔,迈步进屋。 小店不大,屋內坐满了老头,挤得满满当当。 骨头渣子堆了满桌,酒壶空了好几摞。 老朱坐在主位,他儿子標哥坐在下首。 屋里其他老杀才们,都瞪著牛眼,贼亮贼亮的盯著李景隆。 ~ “老爷子,听说您在这呢,孩儿过来给您道喜了!” 李景隆上前行礼,脸上带著不可抑制的喜色。 “坐...” 老朱摆手,转头朝灶上的老板吩咐道,“上酒,加肉!” “挨著老汉我!” 徐达也张口,而后抓起一双筷子,放在咯吱窝下面,唰的一夹,“乾净的,用这个!” “呵呵!” 忽然之间,面对周围这些老杀才们好似见著绝世美女一样的目光,一向伶牙俐齿的李景隆,竟然有些词穷了。 小心的挨著徐达坐下,儘量把脑袋低下。 “吃...这肉不错!” 那边店老板放了一盆香肉上来,然后低著头回到角落,好似知道这些老头他惹不起一般,小心翼翼的。 这边的信国公汤和,马上夹了一大块,连肥带瘦的肉,放在李景隆面前,“这叫铁骨肉,最他妈香!” 李景隆忙撅著屁股,“不敢当,晚辈自己来!” “你说报喜?多大的喜?”老朱眯著眼,端著酒盅开口道。 “回您的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李景隆站起身,低声道,“拍卖那边结束了....” “多少?”老朱继续端著酒盅,不咸不淡的开口。 “一共是....” 李景隆从袖子中拿起帐本,低声道,“三百二十万...整!” 噹啷! 老朱端著酒碗的手,一抖。 边上汤和手中的酒碗,却直接落在桌上,洒了自己满大襟。 屋內一片沉默,周围的老杀才们全被这个数字震慑住了,一个个石化了一般,好像兵马俑雕像似的。 “多多多.....” 汤和嘴哆嗦著,“多少?” 李景隆先看了一眼,同样被震惊,但依旧竭力控制著的朱標,再次低声道,“三百二十万!” 说著,他看向老朱,“朝鲜三十万,日本八十万,琉球十五万....” “对占城二十万,对暹罗二十万,对西洋海外诸国是五十万!” “对吐蕃是二十六万,对北元是四十二万....” “对安南是三十七万...” “一共正好是三百二十万...” 李景隆低头快速的说道,“各家取得拍卖专权的,都在光禄寺交了银票了!银票都是三江源票號的本票!” “他们要是不给钱咋办?” 忽然,武定侯郭英面目狰狞的问道。 “那老些银子...咋运到京城来?” 永城侯薛显也面容狰狞的低吼,“要不,老子带兵保护著他们,挨家挨户拿,然后再押送京师?” “你那样是保护吗?” 李景隆心中腹誹一句,“你丫那表情好似要他妈去抄家的!” 这时,老朱一直端著的酒碗才放下,皱眉道,“三江源的本票?三江源有那么多银子?万一三江源的本票兑不出银子呢?” “您老放心!” 李景隆正色道,“在三江源给他们开具本票之前,这些商人们已在三江源做了財產抵押了!一个月之內,若不能把现银给到三江源,不但本次拍卖取消,而且还要担负欺君大罪....” “这么说..” 老朱低头想想,“这银票还真是个好东西,方便呀!” 说著,端起酒杯,完全不记得酒杯已是空的,却依旧送到嘴边,好不知味的抿了一口。 三百多万! 莫说那些开国老杀才们大受震撼,就算是他这个百战皇帝都有些心神不定! 那可是三百万多呀! 原想著有个一百多万就不错了,可现在竟然是三百多万! 大明帝国一年的財政收入当中,都没有硬噹噹的三百多万现银! “十万大军....不....” 老朱心中狂吼,“老子要准备三百万大军,把北元那些杂碎,都他娘的踩死,埋到土里去!” 心里正想著,目光抬头,看向李景隆。 “二丫头...” “孩儿在呢!” 陡然之间,也不知为何,李景隆这张脸现在在老朱的眼里看起来,竟然无比的顺眼。 而且,好似比自己亲儿子都要顺眼。 “你吃菜呀!忙一天了.....” 老朱连声道,“哎呀,你说你...哎呀...让咱咋说...哎呀...你这孩子....懂事呀!” 啪,老朱忽又一拍桌子,“一个月之內,三百多万都能进银库?” “能!” 李景隆拍著胸脯子,“到时候臣亲自给您送进宫去!” “別,咱要银子没用!” 老朱摆手,而后突然,“呵!” 他一声笑,屋內再次安静。 但紧接著,老朱又是“呵!” “呵呵!”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老朱先笑,徐达汤和后笑,然后诸位老杀才们都笑。 先是小声笑,而后大声笑。 最后疯了一样,扯著脖子笑。 “哈哈哈哈哈!” 就连门口,光著膀子的在世淫魔曹...也蹲在那咧著大嘴,嘎嘎的笑。 “他娘的!” 汤和大骂道,“这回谁还敢扎刺啊?” “北元那些杂碎还敢扎刺不?” “有了这些钱,集合十个省的兵马,直接推过去!”永城侯薛显喊道。 “你他妈会不会打仗?”郭英回嘴骂道,“哪用得著十个省的兵马!” 说著,看向老朱,“主上,给我三个省的兵马,打不贏,我提头来见!” “有我在...” 一直没说话的徐达,蔑视两人,“轮得到你们吗?” “哈哈哈!” 老朱控制住自己的笑声,“哈哈!二丫头...” “孩儿在!” “做得好!” 老朱竖起大拇指,而后看向朱標,“赏.....” 唰,屋內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再次眼珠子通红的看著李景隆。 “赏二丫头!” 老朱捋著鬍子,“全副郡王仪仗!” “啊?万万不可....孩儿万不敢受!” 李景隆起身,忙大声道,“孩儿仰赖您和太子爷的庇护,不过是侥倖取得些许成绩。而且这拍卖会,乃是集合了大明边贸之利,才有此收益,孩儿可不敢.....” 第八十三章 天恩(2) 全副郡王仪仗代表著什么? 代表著他李景隆的老子生前都没有待遇! 他老子是死了之后,才追封的郡王。 这就意味著他李景隆,日后出门的时候,可以穿著身前身后两肩五爪行龙各一团的龙袍。 意味著他李景隆出行的护卫,可以达到二百名披甲侍卫。 甚至意味著,他李景隆的府邸之中,可以使用太监! 大明开国十七年,还没有任何人,在活著的时候,能拥有这样的殊荣。 所以,李景隆已经完全嚇傻了。 莫说他,边上那些老杀才们再次石化了一般。 “受了!” 老朱的大手,重重的拍在李景隆的肩膀上,把他按在座位当中。 “当得!” 老朱重重的开口道,“有功就赏,你年岁小,官职上已经不能再封了,咱总不能给你个太子太师吧?爵位上,咱总不能真给个郡王吧?所以赏全副郡王仪仗,你必须受!” ~~ “方才大嘴说,他们服咱!” 老朱环视一周,用力道,“因为咱赏罚分明!有功不赏,咱成啥了?二丫头,这赏你给咱受了!” 咚! 李景隆已是跪在地上,叩首道,“孩儿万不能受!” 说著,抬头道,“老爷子,还是世袭罔替的国公,更有您钦赐的世袭罔替丹书铁券免死金牌。孩儿作为大明之臣,为军父分忧,不是应该的吗?” “而且,孩儿还是您在大誥中对天下宣布的,可以免除律法责罚的亲戚之家。” “作为家人,孩儿为咱家做点事,不也是应当应分的呢?” “既是应当应分的,既是应该的,这赏孩儿怎么受?” 不知为何,李景隆在听到老朱如此的封赏之后,內心深处第一感觉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格外的警惕。 所以他才拼命的推辞。 “国朝开国至今,百战名將无数。” “列位前辈丰功伟绩在前,孩儿这点弄钱的微末之功算的了什么?” “您一句二丫头做得好,孩儿已是感激涕零!” “再得如此封赏.....” “孩儿心中有愧!” “再说...” 说著,李景隆再次叩首,“您现在就如此封赏,岂不是让孩儿起了骄惰之心?孩儿年幼,万一日后恃宠而骄,岂不是伤了您和太子爷的一片苦心!” “你看...” 老朱再次环视一圈,“这孩子,你们就说咱该不该疼!啊?多懂事的孩子?” “哎呀!” 汤和在旁点头道,“也是自小在您身边长大的,心性隨了您了,憨厚仁义!” “你能想到这些!” 老朱伸手,把李景隆搀扶起来,“比给咱弄了三百万银子让更高兴!” “但是...” 老朱话锋一转,“咱是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能撤回来吗?赏都说了,你不受....可是大不敬!” “这...” 李景隆语塞,看向朱標。 后者沉吟片刻,皱眉道,“长者赐不敢辞的道理你不知道吗?受了!” “標哥也让我受了?” “我还不到二十呢,就给了郡王的全副仪仗?” “万一以后我再立功,你真给我个王爷?” 李景隆心中嘀咕几句,刚要叩首。 就听朱標又开口道,“爹!” “说!”老朱又端起酒碗。 朱標笑道,“全副仪仗是虚的....您给了,他也可以不用!” “对呀!” 闻言,李景隆眼前一亮,心中暗道,“你给了我,我可以不用呀!我不用,就不张扬了!不然我整天穿著龙袍,带著二百亲卫招摇过市?那不是找病吗?” “升官?你觉得给啥官合適?”老朱点点头。 “要不...”朱標笑笑,“太子少保吧!虚职,但胜在殊荣!” “好!”老朱点头,“给曹国公加太子少保!” 说著,看向李景隆,“望你不负咱和太子的期望!” “臣李景隆谢主隆恩!” 李景隆叩首,大声道。 “哈哈哈!” 老朱大笑,“起来起来,坐这喝酒吃肉!” “小子,起来吧!” 徐达手臂一沉,把李景隆拉起来,按在自己身边。 “小子!” 啪! 李景隆肩膀一矮,却是汤和用力一拍。 “给曹国公道喜!” 啪! 薛显那廝,也是用力一掌。 “曹国公前途无量!” 啪! 郭英那廝,也是用力一掐。 “嘶...“ 李景隆顿时次牙咧嘴,却不敢声张,只能心中暗道,“你们这些老王八!” ~ “爹!” 这时,朱標小声开口,“这回,咱爷俩可以过一个富裕年了!” “咱爷俩哪年不富裕!” 老朱捋著鬍子,“不富裕的是下面人!!”说著,看向汤和,“在京京营官兵还有多少?” 汤和马上收敛刚才笑嘻嘻的顏色,正色道,“在京的还有十九万八千零三百!” “每人赏三两银子,半匹布,肉三斤。!” “另,战死將士家的孤儿寡母,赏米十斗,布一匹,肉两斤,钱一两!” “伤残老军,每人赏米二十斗,钱一两,肉五斤。!” “我去...” 李景隆心中暗道,“您老手面够可以的呀,这一下就几十万干出去了!” 这时,又听老朱继续正色道,“记住嘍,这钱少半个铜子,咱叫你吃不了兜著!” 汤和马上大声道,“您放心,但凡少了半个铜子儿,我也不活了!” “嗯!” 老朱点点头,又看看徐达,“给老二老三老四那边,各拨款三十万,再从库中挑拨布一万匹,犒劳边军!” “嘶...” 李景隆心中再度倒吸一口冷气。 “您对自己儿子可真捨得!这一下就一百万出去了?” “这一百万我费多大劲呀,您一句话就给出去了?” “你那几个儿子是缺钱的人吗?” “他们养兵的钱,朝廷从来都是往宽了给。” “就燕王朱棣的名下的燕山三护卫,拿的都是双餉!” “您这两番赏赐,三百多万直接没了一半.....” 就这时,老朱那边又道。 “这几年,老二老三老四在边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边关將士们,拖家带口的更不容易!” “都是苦寒之地呀.....” 老朱说著,端起酒杯,“来吧,咱们一块喝一个!” 说著,他顿了顿,“曹傻子!” “哎哎哎!” 光膀子的在世淫魔,一溜烟从外进来。 “你也喝一口吧!今儿的事就算了!”老朱撇嘴笑道。 “呵呵呵!”曹震咧嘴傻笑,一身护心毛油光水亮。 “他这廝,屡教不改!” 老朱端著酒杯,看向朱標,“当初他刚成亲的时候,带著他老婆上街买衣裳,都要趁他老婆挑衣服料子的功夫,去弄一把!” “曹国公,咱们喝一个!” 大伙举杯的时候,曹震却转头看向李景隆。 “好好好,晚辈陪著您!” “曹国公!我家有三个闺女,个个如似玉.....” “你个老不要脸!”汤和骂道,“人家有媳妇了!” 曹震马上大怒,“谁家好爷们就娶一个媳妇?” ~~ 夜色,悄然来临。 一辆马车吱嘎吱嘎的在街上,缓缓行驶。 马车之中,朱標和李景隆挨著坐著。 “其实老爷子的做法,大有深意!” 朱標揣著手,缓缓开口,“突然把那么多钱分到军中了,是为了大伙也都念你的好!文官们就不敢多嘴,不敢多惦记了!而且,也是军中竖立你的威望!” “毕竟你资歷太浅,这也是扶了你一程,懂吗?” “这理由你信吗?多牵强!” 李景隆心中撇嘴,但面上道,“臣明白皇上的一片苦心!” “另外,过几天你找个事,故意犯错!” “这是?”李景隆不解。 “我也觉得,全副郡王仪仗太张扬了....” 朱標皱眉道,“你故意犯个错,让老爷子收回这条赏!但老爷子今儿话都说出口了,他那人要脸儿,你不要他怎么下台?” “那您觉得,我犯什么错好呢?” 李景隆皱眉,“就臣这身份,一般的错....好像没用吧?” 第八十四章 得意忘形(1) “我得犯个什么事儿呀!” “我该犯什么事儿呢?” 整整一晚,李景隆都因为这个问题辗转反侧。 直到清晨,踏入光禄寺衙门的时候,他那俊朗的脸上,罕见的竟然带了点黑眼圈。 “恭喜公爷!” “贺喜公爷....” 一进光禄寺,到处都是拱手道喜之声。 一张张带著討好的笑脸,让李景隆看的直眼晕。 他忽然意识到,他必须犯点大错了! 因为他现在不单是有著老朱赏赐的全幅郡王倚仗的殊荣,还是大明朝的聚財童子呀!隨便一场拍卖会,三百多万银子到手。 古往今来,谁有这个本事? ~~ “李中丞呢?” 面对诸多的贺喜,李景隆眉头紧皱,不但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满是衙役的怒火。 “回公爷!” 光禄寺主簿高昌安见李景隆脸色不好,马上前来低声道,“回公爷,李大人在户部呢!”说著,压低声音道,“卑职听闻,李大人即將署理户部给事中,又即將补任都察院御史.....” “谁说的?” 李景隆眉头更紧,標哥刚定下来的事,下面就传开了? “具体谁传的卑职不清楚!” 高昌安引著李景隆往公事房那边走,低声道,“但是同僚们,都很羡慕李大人。同时,也都对公爷您,非常钦佩!” “跟本公有何关係?”李景隆心情不好,语气微微不屑。 “正是因为您,李大人才有今日呀!” 高昌安笑道,“李大人跟著您不过大半年的时间,是公爷您大力提拔,才能短短时间內,官位连升三级!” “呵呵!” 李景隆眉头轻轻舒展些许,“也是他自己有才干!” “才干是一方面,但还是靠公爷您大方向引导得好呀!” 高昌安带著几分唏嘘,“卑职也是做官十几年的人了,从没遇到过您这样,捨得放权的,不跟下属爭功的,还虚怀纳諫,有功必赏的上官!” “其实要说起来,下面的人要是有才干,就不会是下面的人了!归根到底,不过是干了点跑腿的活,却得到公爷如此青睞.....” “还是公爷您雅量宽宏....” 闻言,李景隆微微停步,看著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高昌安,“没想到你竟然还挺会说!” “做官的人哪有不会说的!” 高昌安正色道,“但是这话,卑职只跟您说。您的为人,卑职佩服之至!” “嗯嗯!” 李景隆点点头,心中记住这个人,继续迈步进屋。 但下一秒,他又忽然停步。 “那个.....” 高昌安马上上前,躬身道,“您吩咐!” “快过年了吧?”李景隆问道。 “这....”高昌安一怔,“还俩多月,不算快...吧?” “俩月还不快?” 李景隆搓搓手,“哎,而且咱们光禄寺呀,是越到年根底下越忙,谁让咱们是紫禁城的大管家呢?宫里的吃喝拉撒,招待使臣宴请臣工,都得咱们负责!” 高昌安不明就里,只能跟著点头,“您说的是!” 李景隆又道,“嗯,所以呢!得给大伙预备年货的时间,是不是?不能宫里的吃了,大伙家里两手空空,对不对?” 高昌安更加迷惑,“您的意思是?” “帐上还有钱吗?”李景隆道。 “回公爷!” 高昌安马上道,“自从您当了光禄寺卿之后,咱们光禄寺就没缺过钱!咱们帐上还有现银七千六百两,天下第一街的物业结余,还有四万多两.....” “嗯,这么著!” 李景隆忽转身,走到衙门正中央。 猛的提高嗓门,引得周围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看了过来。 “帮佣,僕人....” 李景隆指了下光禄寺衙门之中,身份最低的人说道,“每人给十两银子,再去找家米麵粮油铺子,每人五十斤大米,二十斤菜油,十斤大油。” “嘶...”周围满是倒吸冷气之声。 那些帮佣僕人们,已是欢喜的疯了。 曹国公突然之间,赏了他们一年的工钱,如何不疯? “还有...” 李景隆继续道,“书办,吏员....” 这些人是没有官身,但在衙门之中行走,帮著转达处理记载公务的人员。 “每人三十两银子,二百斤大米,菜油大油各一百斤,两匹布,猪肉五十斤....” 啪啪啪啪! 陡然之间,不知哪个角落响起一阵算盘珠子声,打得飞快。 “谁算帐呢?”李景隆怒道。 “公爷....” 角落中,一名官员站起身,战战兢兢道,“卑职...卑职习惯了!没控制住!” “本公现在给自家人发福利!懂吗?给你们的福利!” 李景隆大声道,“不用记帐!不要记帐!不许记帐!” 说著,顿了顿。 在一眾官员们惊诧的目光之中,又道,“官员,每人银子八十两,布五匹,菜油大油各一百斤,猪一头,鸡鸭各十只,鱼二十尾!” “嘶.....” 光禄寺的官员们已不是诧异了,而是震惊了。 八十两什么概念? 一个知府一年的俸禄才多少? “主簿高昌安一下,六品官员等!” 李景隆继续道,“银一百二十两,布十匹,猪一头羊一只,鸡鸭各二十,菜油大油各一百斤.....嗯,米二百斤面二百斤,红十斤胡椒五斤......” “嘶.....” 高昌安等有品级的官员们,激动得直打摆子。 一百二十两什么概念? 京郊一个二进的,能安置一家五口的小宅子,也就这个价了! 至於其他的赏赐,若是换算成银子,那也是一家老小三年两载都吃用不尽的。甚至於胡椒和红这样的稀罕物,以前都是想都不敢想能有这么多的。 官员们已从激动,变成热泪盈眶了。 跟著这样的上司,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当差? 祖坟冒青烟了,能摊上这样的上司! 不但从来不让下面人送礼,而且每有好事都想著大傢伙,念著大傢伙! 这样的上司,打著灯笼也找不著哇! “诸位!” 李景隆环视一周,大声道,“这大半年来,咱们光禄寺大出风头,简在帝心!” “但本公知道,这不是本公一个人的功劳!” “乃是咱们光禄寺上下一心,同心协力之功也!” “没有你们的付出,就没有现在光禄寺的风光!” “本公与诸位,名有上下之分,实则一衙之同僚!” “诸位日子清苦,本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临逢新春佳节.....区区福利,算是本公对尔等这大半年来,辛苦工作的酬谢!” “这....” 几句话,已经是让光禄寺衙门之中的官员们,激动得不能自已。 这时代的人,何曾听过这样的话? 上司什么时候,把他们这些芝麻小官儿当人了? 钱,固然重要。 但这暖人的话,却也真是让人捨不得从耳朵里掏出去! “记住,这只是个开始!” 李景隆继续大声道,“只要大伙继续保持这个势头,咱们所有同僚继续一块努力,啊!未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未来的日子好,咱们福利就好!” “只要本公在光禄寺一天,就绝不让尔等家中清贫!” “別的衙门有的,尔等必须要有!” “別的衙门没有的,本公也让你们有!” “好!” 不知谁带头,如雷般的喝彩一声。 紧接著衙门之內,哗啦啦啦一阵放炮似的喝彩之声。 引得门口,那些驻守的兵丁们都不住的探头查看。 “记得!” 如雷的掌声之中,李景隆对高昌安道,“门口那几个值班的兄弟,给咱们看了一年大门了。一人给五两银子的红包!” 第八十五 得意忘形(2) “是!” “不是...” 高昌安跟著李景隆进了公事房,苦著脸,“公爷,这....您都给卑职弄糊涂了,还有俩月过年呢,现在就发过年的福利?” 李景隆在椅子上坐下,“怎么?不行?本公话都说出去了!” “关键是....那过年的时候...?” “过年的时候再发一次!” “嘶.....” 高昌安嚇得一个激灵,忙返身关上门,低声道,“公爷,您要是小打小闹的,卑职在帐本上补充那么几笔,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您这....您这一出手,好傢伙....” 高昌安急道,“咱们光禄寺的帐,到年底要会同司礼监还有户部一块核算的!您这么大张旗鼓的帐上的钱,会有麻烦的!” “什么麻烦?本公怕麻烦?什么麻烦敢找本公?” 李景隆仰著脖子,推开窗户,大声喊道,“本公就发了,谁敢多嘴?户部,司礼监?有本事他们参本公去?” “告诉你,不用在帐本上做文章!一五一十的给本公记!” “就算御史知道了怎么著?” “本公就衙门的钱,给大傢伙谋福利了,怎么著?” “本公倒要看看,谁他妈敢跟我过不去!” “买去,现在就给本公买东西去!” 说著,李景隆抓起桌上的茶壶,嗖的就飞出去。 啪的一声,在墙上摔得粉碎。 “不用遮掩,大张旗鼓的买去,让其他衙门的人都睁眼羡慕嫉妒恨去!” “谁敢多嘴....” 李景隆噌的站起身,捋下身上的蟒袍,“让他对著本公这身衣裳说话!要是觉得这身衣裳的份量不够,那那就对著本公的郡王龙袍说话!” “是是是!” 高昌安嚇得满头大汗,连忙退出来。 在门口跺脚道,“公爷人是好人,就是这个脾气....太暴躁了!” “但是....可也...忒他妈提气!精神!” ~ 朝堂之间没秘密! 不出半个时辰,大明朝京师的六部九卿衙门,全知道了曹国公用衙门的钱,用朝廷的钱,给他属下的官员们发福利。 一开始,大傢伙还不知道什么是福利。 可是隨著一辆辆满载 米麵油肉,鸡鸭肥猪的马车进了光禄寺的衙门。 其他衙门的属官们,羡慕得眼珠子都蓝了。 “不是,光禄寺这是不过了?” “人家有钱著呢,曹国公一场拍卖,三百多万呢!” “哎呦,好傢伙,这布一车一车的拉?” “布算什么,六品以上属官,白的银子一百二十两足色官银!” 一开始,其他衙门的人是在衙门里偷著看。 但看著看著,这些人就走了出来,聚集在一块,眼珠都不够使了一般,使劲的看! 不但看,还要聚在一块嘀咕。仿佛不嘀咕,不足以抹平心中的震撼。 “曹国公真大气!” “跟著这样的上司,累死我也愿意呀!” “累死什么呀?李至刚你们听说过吧?” “以前不过是七品小官,现在呢,马上户部给事中了,还要补御史呢!走的就是曹国公的门路!” “嘖嘖嘖!曹国公这胆子也忒大了,这可是公家的钱呀!” “公家的钱也是人家弄来的!” “再说了,如今曹国公红得发紫,太子少保赏全副郡王依仗!” 当然,也有人说算话。 “不管怎么说,曹国公这都属於公款私用!他就不怕御史弹劾?” “还是年少轻狂呀!” “这钱不能这么....不知收敛不是长久之道!” 一群低级官员正在嘀咕著,边上忽然几名从光禄寺大门口,换防的兵丁走了过来。 这些官员们注意到,这些兵丁各个都是喜笑顏开。 手里叮叮噹噹的拋著银子,另一只手里还拎著一掛猪下水。 听著这些官儿们发酸的嘀咕,有名兵丁不屑的开口。 “我们公爷说了,谁敢弹劾他?” “呵!” 有官员冷笑,“你们公爷?御史敢弹劾他!” “御史多个寄吧?” 那兵丁骂道,“我们公爷穿上郡王龙袍,嚇死他狗日的!” 又有兵丁笑道,“什么鸟御史?我家公爷还提拔了御史呢!” 就这时,陡然一声怒喝。 “站住!” 那兵丁回头,就见不远处,从另一个衙门之中,走出一名面若黑炭的中年官员来。 那官员穿著青色的官服,看不出品级。 对著那兵丁怒目而视,“你刚才说什么?” 那兵丁畏惧的后退两步,“我什么没说了!” “你说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御史算个寄吧?” “那是我家公爷说的!” 说完,那兵丁几人拎著下水扬长而去。 留下那面若黑炭的中年官员,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那官员咬牙切齿,“曹国公身为皇亲国戚,居然如此目中无人,眼里还有大明朝的王法吗?” 就在他发怒之间,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小官们嗖的一下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青衣官员不是旁人,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大明朝出名的酷吏,詹徽。 此人乃是帝王心腹,从监察御史做到都察院一部之掌印大臣。凡有官员问罪,从来都唯恐刑之不重,毫无宽恕之心,手上已不知沾了多少官员的人命! “呵呵呵!” 詹徽站在原地,看著光禄寺门前那一辆辆满载货物的马车,面露冷笑。 “曹国公,好好好!” 说完,拂袖而去。 ~~ 所谓人红是非多。 京师的官员们,还没从三百万现银的震撼之中解脱出来,又陷入曹国公犒赏本部官员的羡慕之中。 翌日一早,光禄寺的门槛都差点被人踩破了。 “公爷,紫金山南麓的工程已开工了!这奠基仪式,您得参加呀!” 几名工部的官员,堆著笑脸,挤在李景隆的公事房中。 李景隆一身蟒袍,满脸倨傲。 “奠基仪式本公就不去了!” 李景隆摆手道,“军营里还有许多事等著本公!” 说著,看看那些官员们,“工城乃我大明军国重事,不可怠慢。尔等责任重大....” 隨即,朝外喊道,“老高!” 高昌安迈步进屋,“您吩咐!” “拨一万银子给他们...” 说著,李景隆看向那些工部的官员们,“不是给你们的,是给工地上的民夫工匠改善伙食的!莫要贪了!” “公爷好爽!” 那几名官员连连称讚,大笑道,“还是跟著公爷您做事痛快!” “去吧去吧!”李景隆摆手,“领钱去吧!” 这边人刚退出去,又有火器铸造局几名管事进来。 一来就叫苦连天,“公爷,您要卑职等督促匠人们,年前造出三千杆火枪,实在是为难....” “加钱!” 李景隆懒洋洋的说道,“告诉匠人们,每人赏二两银子的工钱,老高!” 高昌安还没把人送走呢,赶紧再次回来,“您吩咐...” “去,弄几千斤大米白面,几百口肥猪送到火器铸造局去!” 李景隆摆手道,“吃饱了才有劲儿是不是?工匠也是人,告诉他们,只要活干好了,不耽误事!钱,本公给!肉,本公给!” 高昌安笑道,“您放心!” 就这时,外边陡然响起脚步。 却是曹泰满头大汗的跑来,“李子,李子,不好啦?你倒霉啦!” 咚的一声,曹泰推门而去。 端起李景隆刚泡的热茶,咕嚕咕嚕吞下去。 然后一抹嘴,“狗日的御史把你告了,皇爷震怒,宣你入宫!” 噌! 李景隆昂然起身,“走!” “啊?” 曹泰愣了,以为自己说错了,“李子,不是好事,是坏事儿!” “我知道!” “你知道你他娘的弄的好像立功受赏似的?” 第八十八章 坏了(1) 李景隆大步流星昂首阔步,走进紫禁城。 刚过玄武门,迎面儿一左一右俩人联袂而来。 左边好大哥,郑国公常茂。 右边亲大舅子,申国公邓镇。 “我说弟弟!” 常茂远远的就是大嗓门,“查清楚了,是詹徽那王八羔子参的你。你放心吧,我已然让小韩去请太子爷去了!” 说著,竖起大拇指,“別怕,有太子爷给咱们做主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估计一顿打是跑不了!” 申国公邓镇低声,拉著李景隆的胳膊,快速的说道,“冷静,这个时候千万要冷静。该认错就认错,该磕头就磕头,真要板子落身上的时候就哭!” 说著,又道,“也別嫌丟人,有大声哭多大声。没准老爷子听你这么一苦,心一软,大事化小小事化没了.....” 两位兄长焦急之色溢於言表,宽慰之语连绵不绝。 李景隆顿时心中一暖,站在原地抱拳道,“哥哥,您二位放心,弟弟晓得!” 说著,继续前行。 但刚走两步,嗖嗖嗖嗖前边又一个人影陡然窜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惊呼,“坏了!” 眾人脚步一顿。 来人正是东平侯韩勛,他仗著大嘴,“太子爷不在宫里!一早上就跟著西寧侯去南郊猎场猎獾子去了!” “嗯,標哥这是故意给我创造被罚的机会!” 李景隆闻言,心中更乐。 可常茂邓镇曹泰韩勛哥四个,却愁容满面的。 要是犯了別的错,他们还不至於如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但偏偏李景隆犯的,正是老爷子最厌恶的,钱財上的错误。 就这么著,几人一路走,到了乾清门。 然后李景隆独自一人进去,其他哥四个站在乾清门外,伸长脖子不住的张望,就跟看著儿子远行的老父亲似的,目光之中满是担忧。 ~ “微臣李景隆,叩见吾皇万岁!” 不等迈步进了乾清宫暖阁,李景隆就高呼一声,匍匐跪在门外。 殿內,老朱正跟几名文官议著政务。 吏部尚书余熂,户部侍郎兼任尚书郭桓,吏部侍郎任昂,都御史凌汉等人皆在场。 李景隆嗷的一嗓子,屋內一眾老头嚇了一跳。 然后就见老朱眉毛动动,板著脸,“滚进来!” “臣遵旨!” 李景隆手脚並用,爬过门槛。 心中狂呼,“罚我,罚我,快罚我.....” 但是,当他爬进乾清宫暖阁之后,老朱却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朝著角落一指。 李景隆顿时会意,乖乖的爬到墙角,跪好。 “各州府要儘快的举荐人才!” 老朱坐在龙椅上,对著诸位大臣开口,“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举荐之人,最好是寒门出身。不是咱对大户人家的读书人有啥偏见,是寒门出身的读书人,更知道民间的疾苦,更知晓百姓的艰难.....” “还有,临近年关了!今年朝廷的府库宽裕了一点儿,京城之內七十以上耆老,鰥寡孤独者都要报上来,朝廷要给予赏赐!” “不能咱们当皇帝的,当大官的吃著热饺子喝著热酒,让人家老无所依少无所养挨饿受冻?” “平日不管,是因为管不过来!” “过年了再不管,就不成体统了!” 李景隆耳听著老朱在那边跟大臣们交代政务,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 刚把眼皮抬起来,视线之中就出现一个人影。 却是乾清宫总管朴不成拎著水壶,给老朱倒满热茶,然后缓缓退下。 退下路过李景隆身边的时候,忽然脚腕一抖,一个毛垫贴著地面唰的滑了过来,正好在李景隆膝盖前边停住。 李景隆正膝盖生疼,所以下意识的起身,嗖的跪在了毛垫上。 而后就见朴不成那张白白净净的老脸对著他温和的一笑,跟他妈菊似的。 顿时,李景隆心中一惊。 “坏了!” 他心中暗道,“看老朴的眼神儿,这次御史弹劾我,好像没他妈多大事儿呀!好像,就是走个过场?” “这不行呀,老朱您得罚我呀!” 这时,就见那些大臣们起身,“臣等告退!” “嗯嗯!” 老朱端起茶盏,隨意的摆手。 那些退下的大臣们,起身之时,都不忘重重的看了角落中跪著的李景隆一眼。 ~ “哎!” 忽然,就在大臣们刚退下的片刻,老朱嘆息半声,看向李景隆,“起来吧,人都走了,还在那跪著干啥” “啊?” 李景隆再怔,然后眨眼问道,“您...让臣起来?” “不让你起来,还让你继续跪著?过来!”老朱瞪眼。 “是!” 李景隆揉著膝盖起身,刚走近两步。 就见老朱一抬腿,唰的一张圆凳被他老人家踹了过来,“坐!” “哎!” 李景隆也不客气,顺势坐在凳子上。 “你是知道的!” 老朱开口,向来是长话短说,“咱一向不喜欢那些遭瘟的书生们聒噪!可是呢,不喜欢是一回事,但又不能不听!” “你是皇亲国戚,你犯了错,咱就得罚。咱要是不罚,伤了那些遭瘟的书生的心,他们以后顾左右而言他,就堵塞了言路!” “这....” 李景隆苦笑,“那您的意思是,不罚臣?” “也不是啥大事!” 老朱再次端起茶盏,低声道,“俗话说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你不过是给你属下的官员们发了点钱罢了!” 说著,忽然一笑,“正如你说的,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前前后后给朝廷弄了快四百万银子了,他们也跑前跑后的出了不少力!” “你给他们发点东西,虽说出格了,但不过分!” “但是....” 说著,老爷子陡然脸一板,“以后,断不能如此!朝廷六部九卿,哪个像你这么大胆,公款私用?” 李景隆心中微微茫然,“您打算怎么处置臣呀?” “处置谈不上!” 老朱摆摆手,“让你刚才跪那,也是给那些书生们看的!”说著,琢磨了片刻,“但要是不罚你,也真说不过去!” 罚!罚!罚! 李景隆心中狂呼,“我他妈求您了!” “就罚...” 老朱抬头,沉吟道,“罚你一年俸禄吧!” “啊?”李景隆怔了。 “就罚你一年的公爵俸禄!” 老朱不知为何,好似心情大好一般,格外的和顏悦色,“其他的龙虎將军,都指挥使之类的官职的俸禄,你还继续照领....” “那不等於没罚吗?” 李景隆心中叫苦连天,暗中道,“公爵的俸禄一年才几个钱儿呀!我身上官职一大堆呢,而且只罚公爵俸禄,其他的照领?这算哪门子罚呀!” “老爷子!” 李景隆开口道,“您罚重点吧!” 说著,赶紧道,“您这不痛不痒的,外人也能看出来!既然臣错了,那您就重重的责罚!正好,也是给满朝堂的臣子提个醒!” “臣是您的自家人,你都罚的这么重!他们外人是跟臣一样狂妄自大,那就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嗯,也是!” 老朱想想,“嗯,你现在也不缺钱,家底厚著呢!这么著,罚公爵俸禄一年。至於你的那些公款,自己从家里拿银子出来补足了。” “不是....” “这就完事了?” 第八十九章 坏了(2) “老爷子,您还是嫉恶如仇的朱老板吗?” 李景隆心中,瞠目结舌。 他万想不到,自己处心积虑,好不容易弄这么一出,竟然就是这么一个轻飘飘的处罚。 “还有!” 老朱忽然又皱眉道,“以后,说话有个把门的!” “啊?”李景隆不明所以,“臣说什么了?” “谁让你骂御史的?” 老朱怒道,“你敢骂御史?你多了个寄吧?” ~~ 李景隆懵懵懂懂的从乾清宫出来。 刚出玄武门,常茂邓镇曹泰韩勛哥四个哥唰的一下围了过来。 “咋样?” “皇上咋说?” “没啥事吧?” “你脸咋煞白呢?” 耳听四个人在身边七嘴八舌,李景隆慢慢转头,回头看了看乾清宫。 然后一摊手,“罚俸一年!” 瞬间,周围安静下来。 “我就说嘛,没啥大事!” 常茂大笑道,“罚俸一年等於没罚!走,找地方喝酒去!” 曹泰在边上也大笑,“李子,今儿得你请客呀!” “喝酒就先算了!真要喝,去我家喝去!刚罚完就没事人一样,那能行吗?” 邓镇皱眉,拉著李景隆的手,殷勤嘱咐,“虽说这次没罚你,但你要戒骄戒躁。你现在人红是非多,多少人看你眼红,巴不得你倒霉呢!” “你呀就是不稳当!正好借这回机会,好好的反省反省!” 这时,韩勛忽拉了邓镇的胳膊,“哎,狗日的!” “你骂谁狗日的?”邓镇大怒。 “那狗日的!”韩勛对著他们哥五个身后努嘴。 就见从乾清宫里面,一群文臣,人五人六的朝外走来。 各部的尚书侍郎,都察院的一眾御史言官,都位列其中。 这些人看似聚在一块,但也涇渭分明。 老学士凌汉带著一帮人在左,右边一个黑脸的带著一群人在右。 而韩勛口中的狗日的,正是那个黑脸的官员。 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詹徽。 两伙人之间,就这么直接走了个对脸儿。 詹徽看著了李景隆,李景隆也看著了他。 李景隆看他的眼神就是眼神,詹徽的眼神却有点那么丝丝恼怒。 隨即李景隆就当他不存在,在詹徽愤怒的眼神之中,看向了凌汉。 而凌汉在看到李景隆的眼神之后,则是笑呵呵的回应。 两伙人走了个对脸就走吧,看就看吧,擦身而过就是了。 谁知,变故突生。 就见曹泰一个跨步,唰的挡在了詹徽一伙人的身前。而且还咧著嘴呲著牙,好似隨时要咬人似的。 詹徽等人脚步一顿,然后詹徽转头看向李景隆,“曹国公,何意?为何拦住本官的去路?” “我?何意?” 李景隆的火也不知为何,噌的就来了,“你他妈瞎呀,我站这儿都他妈没动?” “曹国公,汝身为国家重臣,岂能如此隨意口出污言?” 闻听李景隆的粗口,詹徽大怒。 一边说著,竟一边朝李景隆径直走来。 “你有狂犬病吧?” 李景隆心中怒骂,“老子都没招你....等等!” “这...这他妈不就是犯错的机会吗?” 李景隆见正逐渐走来的詹徽,心中一动。 “本官参你,乃是因为你曹国公违背了国法。更有失身份....” 詹徽步步逼近,盯著李景隆,“而且,你隨意侮辱朝廷大臣。参你,乃是本官的职责所在,更是维护法统纲常之举!怎么?莫非曹国公您仗著圣眷,要挟私报復....” “呜...” 陡然,周围一阵惊呼。 就见詹徽滔滔不绝之时,李景隆抬起右腿,一记横扫。 砰! 咚! 瞬间,周围一片死寂。 李景隆竟然,在乾清门外,把堂堂从二品的朝廷重臣,一记侧踢,给踹倒了? “老子正愁没办法被罚,你丫送上门来了!” “他娘的,也不知老子这一成力,你受不受得住?” 李景隆心中暗道。其实別看詹徽摔的厉害,但他这真是一点劲都没使。 “漂亮!” 边上,曹泰一个蹦高。 “哎呦,你踢他干嘛呀?”邓镇跺脚。 “小韩,不去请太子爷是不行了!”常茂在旁呼喊。 “詹大人?詹大人?” “曹国公,你竟然公然行凶?谋害朝廷大臣?” 唰的一下,一群文官们把詹徽扶了起来,但又有一群人一下把李景隆围了起来。 “都冷静!” 邓镇挡在中央,“有话好说!” “谁来?谁来?谁先来?” 曹泰眼珠子通红,擼著袖子,跃跃欲试。 “且慢!” 突然间,一声吶喊。 眾人转头,就见詹徽满面青灰,扶著官帽起身,捂著脸颊,走到李景隆面前,死死的盯著他。 “你敢.....?” “我敢!”李景隆笑道。 “你.....?” “我怎么?”李景隆笑道,“不服你还手呀?” “我?”詹徽双眼喷火。 下一秒,一蹦三尺高。 而且脑袋重重一甩,一口粘痰喷涌而出。 “我呸....” 但李景隆早有防备,唰的侧身。 噗! 眾人回头一看,却是那口粘痰不偏不倚。 正正好好,准確无误,严丝合缝的喷在了申国公邓镇的脸上。 “尼玛....” 邓镇在脸上摸了一下,黏糊糊的格外噁心。心中杀人之心顿起,拳头已经扬了起来。 但李景隆怎会让他大舅哥先动手。 “我尼玛!” 李景隆大吼一声,扯著詹徽的领子,嗖的一扔。 曹泰就跟见著飞盘的狗似的,嗷的一声冲了过去。 对准詹徽的脑袋,抬起大脚丫子。 “兄弟!” 关键时刻,常茂突然拎得清了。 他不拎得清也不行,这可是大明的从二品高官,曹泰这一脚下去,詹徽死不死不敢说,但曹泰一定是死了。 而这时,邓镇也清醒过来。 不顾脸上的粘痰,一把抱住了李景隆,大喊道,“妹夫!” “有话好说,不可动粗!” 文官们见状,不顾孱弱之身,拼死阻拦。 “放开!” “让我给他一脚!” 但文官们如何能拦得住李景隆和曹泰,两人甩开膀子,噌噌就到了詹徽面前。 “还愣著干啥,跑呀!”凌汉跺脚大喊。 詹徽这回也不牛逼了,起身撒丫子就朝乾清宫里跑去。 “站那!” 李景隆嗖嗖嗖的就追。 凌汉跺脚大喊,“別追!” 隨后,冲邓镇常茂等人喊道,“拉回来呀!” ~~ “我让你跑?” 李景隆人高腿长,三五步即將追上詹徽。 詹徽一个闪身,帽子也跑丟了,鬍子也乱了,头髮也散了,唰的一下躲在廊檐下的柱子后,“曹国公,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曹!” 他不提这个也罢,一提这个李景隆火冒三丈。 “你动口你吐粘痰,玩埋汰?” 李景隆火冒三丈,一个箭步衝上去。 詹徽灵活闪身,唰的一下滑倒另一侧。 “殴打朝廷大臣,乃是死罪!”詹徽口中威胁。 “我去你姥姥的!” 李景隆抽冷子,一拳挥过去。 詹徽低头一躲,唰的冲向別处。 眼见他后背露了出来,李景隆一个纵身。 ~ “咋回事?闹闹吵吵的?” 李景隆和詹徽所在的,正是乾清宫侧面,侍卫房的门口。 听到外边喧譁,景川侯曹震推门而出。 刚开口怒斥一声,就见一个大脚丫子迎面而来。 猝不及防,哐当一声! 却是曹震电光火石之间,一辈子廝杀的本能反应浮现,往后一躲,且把门往外一拽。 咔嚓... 李景隆一脚下去,门框碎裂,声势骇然。 曹震浑然不动,“跟谁呀?” “侯爷救我!” 詹徽大呼一声,躲在曹震背后。 “你滚犊子!最他妈膈应你!” 殊不知曹震大手一捏,嗖的一下把詹徽扔了出去。 与此同时,又是一声大喝,“都他妈活腻了!” 瞬间,周围一片死寂。 就见老朱背著手,出现在乾清宫门口,面色铁青。 “坏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好像.....光是全副郡王仪仗,不够罚了吧?” 第九十章 还得是標哥(1) “我让你搞点事儿!” “我他妈没让你搞这么大的事呀!” 锦衣卫的地牢很是清冷,即便朱標穿著厚厚的裘皮,依旧感觉有种刺骨的风,无声的穿透的过来。 但即便再冷的风,也无法吹散他心头的怒火。以至於几乎一辈子都没说过粗话的他,现在满嘴三字经。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呀?” 囚房之中,李景隆双手扶著栏杆,低著头一声不吭。 此刻的他再无往日的瀟洒风度了,蟒袍被扒了,就穿著贴身的白色小衣,凌乱的头髮上沾了几根草棍儿,面色苍白眼神无光。 “在乾清宫外追打朝廷大臣?” 朱標继续怒骂道,“你爹活著都不敢这么干!我这个皇太子...也不敢这么干!大明朝开国快二十年了,你曹国公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不是....” 说到此处,朱標越来越气。 “你脑子呢?我问你,你脑子呢?让狗吃啦?” “隨便弄点事儿....你哪管出去强抢个民女呢?我这边都能给你说成是情不自禁情投意合两情相悦....” “你他妈居然对大明朝的左都御史下死手!你要杀他呀?啊?” 说著,朱標看著垂头丧气的李景隆,怒吼道,“呔,回话!” “表叔!” 李景隆抬头,委屈的说道,“侄儿也没想闹这么大!侄儿就寻思踹他一脚就完了,谁知道他一口粘痰吐过来....” “踹他一脚?” 朱標怒极反笑,“呵呵,哈哈!二丫头呀,枉你还自詡聪明之人!你这是著了別人的道了!” 唰,李景隆猛抬头,直接被点醒。 心中暗道,“对呀!老子被詹徽那狗日的给坑了! 从詹徽跟他们对上开始,到詹徽后来故意往乾清宫那边跑,詹徽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事闹大! 想到此处,李景隆恨声道,“我跟他无冤无仇.....” 朱標直接开口打断李景隆,“你跟谁对上不好?跟他对上?詹徽为人最是阴险歹毒,他属疯狗的,见人就咬.....” 说起詹徽,他这个太子也带著几分无奈。 那人是疯狗不假,但却是他老子养的疯狗。 而更让朱標无奈的是,大明朝的朝堂上也確实需要这样一名六亲不认的酷吏。 囚房之中,李景隆低头,委屈道,“您当时要是在宫中就好了.....” “哈!” 一句话,让朱標怒极反笑,“你他妈还怨上我了?” “侄儿不敢!” 李景隆忙道,“侄儿这不是习惯了,一切都有您吗?您不在身边,侄儿就犯傻了!” “我能护著你一辈子?” 朱標横了李景隆一眼,想再骂几句,但是隔著栏杆看著李景隆狼狈的样子,心中又是一软,“冷不冷?” 囚房中的李景隆打了个哆嗦,“还行!” “该!” 朱標恨铁不成钢骂了一声,而后顿了顿,“行了,你踏踏实实在这里边待著吧,好好想想,请罪摺子怎么写?” 闻言,李景隆心头一喜,“这么说侄儿没事了?” “乾清宫外,当著皇帝的面,追打朝廷大臣,古往今来史书未曾记载之事,关你几天就没事了?” 朱標怒道,“你咋想的?不死也扒你一层皮!” 说完,又看了李景隆一眼,摇头嘆息,转身而去。 “表叔!” 李景隆脑袋贴著栏杆,在朱標身后大喊道,“反正侄儿都指望您啦!对了,劳烦您派人跟侄儿家里说一声,別让侄儿娘亲还有媳妇担心......这几日侄儿娘亲身子不好,大夫说是侄儿父亲走的时候,哭坏了身子...” 他一提他娘,就是朱標的表嫂,朱標顿感脑袋里嗡嗡的。要是真出什么事,他这个当表叔的,还以什何面目去面对自己的嫂子? 朱標怒斥一声,“行了!” 而后,站在原地微微转头,一指李景隆,“我就是该你的,欠你的!” ~~ 朱標摇著头,出了锦衣卫的天牢。 迎面两个人影,猫著腰踩著小碎步恭敬的上前。 左边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右边的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 “微臣参见太子爷.....” 朱標站在屋檐下,斜眼瞅瞅二人。 “你俩冷不冷?” 毛驤闻言,低头不语。 蒋瓛面对朱標咄咄逼人的目光,喏喏道,“回太子夜,还行....” “你穿著这么厚你都冷!” 朱標拽著蒋瓛身上的麒麟服,怒道,“二丫头在牢房里就穿著贴身的小衣,他冷不冷?”说著,点著蒋瓛的脑袋,“你要冻死他呀?” “臣不敢....”蒋瓛大惊失色,“是皇爷说....” “臣这就命人给曹国公准备裘皮,房中添置炭盆!” 毛驤接口道,“但毕竟此时皇上盛怒,曹国公那边不宜太过安逸!” “给衣被!” 朱標摆手,“裘皮就不用给了!每餐,要给热食热汤!” “臣谨记!”毛驤躬身道。 而后,他看看朱標低声道,“那个....太子爷!” “有话就说!”朱標不耐烦道。 “郑国公家申国公家还有几位侯爷那边,跟臣这边....递了话。几位公爷侯爷,非要来看看曹国公.....”毛驤低声道。 “嘖,他们跟著添什么乱呀!” 朱標咬著后槽牙,“没一个省心的!” ~ 夜风渐浓,霜成冰。 乾清宫的灯还亮著,老朱坐在御案后头,费力却又仔细的看著奏章上的蝇头小楷。 又一盏灯,放在了老朱的御案上。 朴不成低声道,“皇爷,天晚了,您看了一天了,的小心眼睛!” 老朱大手揉揉眼睛,“老了,精神不济了,一到天黑看字就,两眼一模糊!” 说著,目光瞅瞅外边,殿外依稀有人影,“谁来了?” “是太子爷!” 朴不成笑道,“听说您气得晚上都没吃饭,太子爷特意带了餛飩过来!” “哦!” 老朱淡淡的点头,“让他进来吧!” ~~ 乾清宫暖阁之中,老朱小朱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朴不成把朱標带著的食盒打开,从里面盛出一碗热腾腾的餛飩来,放在桌上。 “您趁热...” 朱標亲自把碗,推在他老子面前,笑道,“刚出锅的!” “嗯!” 老朱斜眼瞅瞅朱標,心中暗道,“我看你小子什么时候沉不住气!” 他心里明镜似的,他儿子这么晚了过来跟他这个老子献殷勤不为別的,肯定是为二丫头那混帐说情的。 “呼...” 老朱吹了一口餛飩汤,然后咬了一口。 “嗯,鲜亮!” 滋味微微让老朱有些意外,这餛飩格外的顺口。 低头看看,开口道,“韭菜馅的?” “今年冬天头茬的韭菜!”朱標笑道。 “哎呀,你这么一说咱才想起来!” 老朱皱眉道,“咱说这两天好像有啥事忘了呢?”说著,朝外瞅瞅,“前几日咱还和老朴嘀咕,在园子里扣个暖棚出来,种点韭菜小葱吾的.....过年时候让惠妃给你们炒咸肉吃...” 说著,又咬了了一口餛飩,“这馅调的好呀,看著是个肉丸,一口咬下去里面有汁儿....” 第九十一章 还得是標哥(2) 朱標轻声笑道,“知道您爱吃这口,赶上二丫头庄子上头茬韭菜下来,表嫂就赶紧给您包了一锅,放在盖帘上,然后命人快马送到宫中。” 他口中的表嫂,就是李景隆的母亲,李文忠的遗孀,毕氏! “表嫂还让人告诉儿子,您爱吃熗汤的,煮餛飩的时候多放葱姜芫荽.....” 啪! 老朱把手中的筷子放下,抬头看著朱標,“跟你爹也开始耍肠子了是吧?想帮二丫头那混帐说情,啪咱不高兴,就把你表嫂搬出来!” “您误会了!” 朱標摆手,“儿子可不是要帮二丫头说情!” 说著,正色道,“那犯的是死罪,要儿子说呀,乾脆,您老直接明儿把他拉菜市口去,明正典刑!” ~ “啊?” 朱標这句明正典刑,直接给老朱整不会了。 “自古以来,就没出过这样的事!” 朱標正色道,“世袭罔替的国公,还是皇家血亲,当著皇帝的面儿,追打朝廷重臣?这不是拿国法当儿戏吗?” “莫说他二丫头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就算是史书上那些权柄滔天的权臣,谁敢这么干?” “要儿子说,不杀不足以正国法!” “夺了他的爵位,明正典刑!” “啊?” 老朱又瞅瞅自己好大儿,眼珠转转,“这....杀?” “是呀!” 朱標正色道,“二丫头今日狂悖,被您下了锦衣卫的大牢!您不就是要重重的惩治他吗?” “您金口一开,满朝文武都等著您行雷霆手段,以正视听呢!” “不杀他,难道还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不痛不痒的骂几句?那您的金口玉言成什么了?” 忽然,老朱眉毛动动。 看著眼前的好大儿,生平第一次起了想抡巴掌抽他的衝动!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对哟!” 朱標又道,“杀了恐怕是不成的!”说著,继续道,“毕竟是表哥的嫡长子,而且还是世袭罔替的国公,身上还有您御赐的丹书铁券呢,还是您在大誥之中说的亲戚之家呢!” “除了了谋反大罪之外,一律可免除死罪!” “这可有点难办了哈?” 老朱不出声了,就听著朱標连珠炮似的开口。 他此时已明白过来了,朱標还是变著法的给二丫头求情呢。 “有了!” 朱標一拍大腿,“您呀,把他世袭罔替的公爵给夺了,让他弟弟继承。然后他,他不是有免死金牌吗?可以免死,但是得发配辽东军前当兵去.....” “呵!” 老朱轻轻一笑,“行,就照你说的这么办,你去传旨吧!” “啊?” 突如其来的反手將军,让朱標错愕不已。 “您说....” “咱说就照你说的办!”老朱低头,继续吃著餛顿,“充军辽东,褫夺爵位,贬为卫所军户!”说著,摆手道,“去吧!” “那....”朱標起身,“我真去了!” “嗯,去吧!”老朱低头,大口喝汤。 “我真去了.....” 朱標佯装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儿子真去传旨了....” “谁拦著你了?”老朱头也不抬。 “我....”朱標说著,忽然返身回来坐下,气鼓鼓的,“我还就不去了,大晚上的折腾什么呀?” “你不去?” 老朱抬头,“你不去咱让人去!老朴!” 朴不成跟鬼似的,无声出现,“奴婢在!” “去锦衣卫天牢跟毛驤说,去二丫头家里把咱赐的丹书铁券,还有公爵印记.....” “爹爹爹爹爹.....”朱標慌忙开口。 啪! 老朱再也忍不住,给了朱標一个脑瓜崩。 “哎哟,您那手劲儿忒大了!”朱標揉著脑门道。 “跟你爹,你还玩这套?这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老朱哼了声,“激將法?你老子怕激?还要杀要剐的....就按你说的,杀吧!明正典刑,你去执行,你去不去!” “那哪能呢!” 朱標嘿嘿笑道,“儿子知道您老其实心里捨不得二丫头呢!” 说著,又道,“但儿子也知道您老正在火头上,这不寻思著.....换个法儿来求情吗?二丫头是有错,您看在表哥表嫂的面上,看在他对您一片孝心的份上....” “正如你说的!” 老朱正色道,“古往今来谁,哪个皇亲国戚敢在皇帝面前追打大臣?霍光,曹操都不敢吧?” “也正如你所说,咱金口玉言把他抓进牢房,不能隨隨便便就放了吧!” “是是是是!” 朱標不住点头,“回头,儿子让他跟詹御史道歉去!” “道歉有用吗?人都打了,靠嘴皮就能弥补了?”老朱怒道,“他那一脚门框子都踹碎了,要是踹詹徽身上,那还不出人命!” “其实二丫头没使劲呀!” “他还没使劲?” “他...”朱標压低声音,“爹,您前前后后仔细想想,这事二丫头是有错,但是不是詹徽故意的激怒他!” “嗯?” 忽的,老朱一怔。 就听朱標继续说道,“按理说,按常理说!他明知道二丫头跟一帮勛贵站在乾清门外呢,他就非得那个时候出去,跟二丫头走个脸对脸儿?” 老朱眉头轻蹙,沉思起来。 “就算是走了脸对脸儿,装看不见不就完了吗?” 朱標又道,“他当时不但装看不见,还直接出口挑衅二丫头,说二丫头拦著他不让他走?还口口声声,不知指责二丫头,您想想,这不是故意挑衅是什么?” “是,弹劾大臣,监督皇亲国戚是他御史的责任!但是他算哪根葱,他凭什么大庭广眾的,给二丫头难堪呢?” 老朱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是算准了二丫头,年少轻狂压不住火!” “等二丫头反唇相讥的时候,他又不按常理的步步逼近!” “读书人都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二丫头可是武人,一发火没轻没重的他不懂这个道理?” “他故意走过去,就是为了让二丫头先动手揍他!” 老朱沉思道,“不管咋说,二丫头都是先动手了?” “说到这,那正是詹徽的可恶之处了!” 朱標又道,“您想,二丫头在勛贵子弟当中,不说是最勇武的,弓马拳脚排前三吧?” 老朱闻言,微微点头。 “他要是真盛怒之下一脚踹过去!不说当场踹死詹徽,起码能踹断他两根肋骨吧?” 朱標继续道,“可是詹徽当时跟没事人似的,唰的站起来了!这不就证明二丫头没使劲吗?” “按照常理,一般的文官要是猝不及防被武人踹了一脚,肯定是躺在地上等著讹人....等著跟你告状是吧?” “可他发现二丫头没使劲儿之后,不但没躺地上放赖。还起来了,还走到二丫头面前,还呸的一口大粘痰.....” “爹,您说!” 朱標理直气壮的说道,“但凡是个男人,让人吐一脸粘痰,谁能忍?” “而且....” 说到此处,朱標加大声音,“詹徽当时明明可以有撒丫子跑的机会,他为何不往別的地方跑。而是非要转头,往乾清宫里跑?” “他往乾清宫里跑也行,他直接进侍卫房,行不行?” “为啥放著可以躲藏的地方不进,非要在您眼皮子底下,就在外头廊檐下跟二丫头在那吵吵?” “是,错是二丫头先动手了!” “可是理儿,您老自己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不是他一步步的引著二丫头,走上了犯错的道路!” 说到此处,朱標口乾舌燥,端起老爷子没喝完的餛飩汤,咕嚕咕嚕。 “哎哎....那是咱吃剩下的!” 老朱忽的心疼起来,赶紧转头,“死人呀!不知道给太子上茶?” 说著,看向朱標,“你说,这事咋办?” “当然了,儿子刚才说那些....” 朱標给老父亲找台阶,“也是儿子的推断!呵呵呵!” 老朱哼了一声,没说话。 “罚肯定是罚!夺了全副郡王仪仗!” 朱標道,“这不眼看著过年了吗?让他拿十万两银子,救济鰥寡孤独!” “呃...要不的....你乾脆亲自动手,把嘴巴抽几个!” “然后他怎么踹詹徽的,您怎么踹他!结了!” 第九十二章 给你面子(1) “不管咋说,二丫头的错,不是小错!” 老朱瞅瞅朱標,“你身为太子,不顾朝廷的法统,就因为喜欢二丫头,所以偏袒徇私,避重就轻,帮他开脱掩盖。你让臣工们怎么看?” 说著,他手指敲打下桌面,“这不是为君之道!” “都自家人,您老別拿为君之道说事呀!” 虽听他老子的口吻很是严厉,但朱標知道,老头子已是口风鬆了。他更知道,其实他老子心里也没想著要把二丫头如何,估计也是在等一个台阶,就坡下驴呢。 “偏袒就偏袒了,反正是儿子偏袒他,又不是您偏袒他!” “您饶了他...” 说著,朱標用肩膀撞了下老朱,笑道,“是看你儿子的面子,又不是看別人的面子!老子给儿子面子,谁敢多嘴?谁要敢多嘴,您让他站出来,儿子问问他!他疼不疼他儿子?” “呵!” 老朱笑了,“你呀!老大呀,你是不是让二丫头带偏了,怎么现在这嘴皮子的歪理一套一套的?” “老子疼儿子天经地义的,这哪是歪理!” 朱標笑笑,“爹,您老给儿子点面子行不行?”说著,捏著老爷子的肩膀,“爹,儿子求求您啦,行不行....” “哟呦呦....” 老朱笑得眼睛都没了,成了一条缝,撇嘴笑道,“多大人啦,还跟你老子这撒上娇了.....哎呦!” 正说著,朴不成忽然上前,低声道,“皇上,太子爷,魏国公来了!” 朱家爷俩齐齐一怔,而后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又一个来说情的来了! “你后边藏著去,咱呀,得让徐天德出点血!” ~~~ “微臣徐达,叩见吾皇万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徐达难得的穿上了蟒袍,在暖阁外叩拜。 “快快快!进来!” 老朱坐在躺椅上,微微起身,“这么晚了,找咱啥事?” “皇上!” 徐达半躬身,在老朱身边站定,开口道,“臣听说您把曹国公下了锦衣卫的天牢了!” “嗯!” 老朱点头,冷哼,“当著咱的面,追打朝廷大臣,不该抓?” “该抓,该打,该罚!” 徐达正色道,“您把责罚他的事交给老臣,臣这边打他三十军棍!” “哼!” 老朱再次冷哼,“军棍?便宜他了!” “皇上!” 徐达訕笑,低声道,“您,给老臣点面子。这事儿,您抬抬手!” 老朱不说话了,斜眼看著徐达。 “俗话说的好,一个徒弟半个儿子....” “那是一个女婿半个儿子...” “都差球不多呀!” 徐达一摊手,“二丫头可是按您说的,一个头给臣磕在地上了,平日一口一个师傅的叫著!” “你不是不收吗?”老朱打断他。 “臣那不是....那不是....” 徐达眼珠转转,“那不是在那矜持吗?臣不得拿捏点强调对不对?但臣心里已经认了这个徒弟了!” 老朱嘆口气,在躺椅上躺下,“不行不行,他犯的事,若不公正处置,朝廷之上,那些遭瘟的书生们又要聒噪!” “谁敢?” 徐达靠近些,急道,“谁敢聒噪让他们冲臣来!” 说著,又道,“皇上,且不说二丫头跟您的关係,且不说他是臣的徒儿!就单说,火器铸造局的事儿....” 说到此处,徐达压低声音,“那新式火枪,够不够这次抵罪的?还有,三百多万银子,够不够抵罪的?” “另外,三千营全军火器,除了二丫头,你让谁当都指挥使?” “这点小错,孩子知道怕就行了!” “非要弄个皮开肉绽的,您自己不心疼?” “二丫头,可造之材呀!” “哟!” 老朱睁开眼,看著徐达,“天德,你什么时候也嘴皮子这么溜了?” “臣...臣一向是不大会说话的。臣向来是讲道理的!”徐达正色道,“皇上,臣也没求过您什么,二丫头这次,臣知道是过分了!但是....给孩子一个机会,给老臣一个面子.....” “你的面子咱是要给的!” 老朱板著脸,“但咱的面子呢?” 忽然间,徐达心头顿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哎,咱这一辈子,就是操心的命!” “给儿子操心,帮外甥操心,外甥也就罢了,俗话说娘亲舅大嘛!可是外甥的儿子,咱也要操心!” 老朱嘆口气,“盼著他们大了,成人了,能懂点事,可你看,全是惹事的!” 徐达心中警惕,开口道,“还有谁惹您生气了?” “我们家老十三呀!” 老朱摇头道,“不学好呀!一让他读书,他就说头疼!不学无术,將来可怎么办?” 十三皇子?惠妃娘娘所出的代王朱桂? “不是说二丫头呢吗?” 徐达心中纳闷,“怎么忽然转移到说代王朱桂了?” “咱这个儿子呀,咱看了头疼!” 老朱嘆口气,“今年七岁了...读书是不成器的!” “七岁能看出啥来?”徐达心中继续暗道。 “想给他找门好亲事,满朝文武竟然没有合適的!” 老朱一摊手,眼巴巴的看著徐达。 徐达哑然失笑,“他才七岁,您......”说著,陡然瞪大眼,“您的意思是?” “呵呵呵呵!” 老朱满脸温和的笑意,“天德呀,你家不是有个闺女,跟咱儿子年岁差不多吗?咱想呀,反正你家大闺女,给了咱家老四了。本来是亲家了,现在咱们亲上加亲,行不行?” “我....我他妈多余来?” 徐达心中惊呼,“我是来帮二丫头说情的,你...你竟然惦记上我家闺女了?” “我家老十三,长的隨了惠妃,模样俊著呢!” 老朱皱眉道,“咋,你还不乐意啦?” “臣....臣哪有不乐意的!” 事已至此,徐达能说什么? 他只能笑著开口道,“臣就是觉得代王殿下才七岁,是不是早了点!” “不早了!孩子长起来,比草还快!” ~~ “哈哈!” 太子朱標躲在暖阁后面,乐得直捂住嘴,心中暗道,“坑人还得是我老子呀!转手之间,给我十三弟弄了个媳妇,哈哈哈!” 这时,老朱又笑笑,对徐达道,“哎呀,对了!还有个事....” “皇上,二丫头那边....” “他那事不算事!”老朱摆摆手,“你还有个最小的闺女....” “她才三岁!”徐达惊呼。 啪! 老朱一拍大腿,“正好,咱小儿子,老二十二刚一岁!女大三抱金砖呀!” 大三? 徐达愣了,心里算了半天,“这他妈从哪算出来的大三岁呀!” “天德!” 老朱起身,拉著徐达,“咱俩,乾脆亲家当到底吧!你把闺女都嫁我儿子,成不成?” 面对老朱的眼神,徐达本想说不成。 可是,不成俩字儿他根本说不出口。 “成!” 徐达把心一横,“臣谢恩还来不及呢!” 但同时心中骂道,“李景隆你个小畜生,老子为了你,贴进去俩闺女!” “那...” 徐达顿顿,“皇上,二丫头的事?” “免了全副郡王倚仗,罚俸三年,再罚他出十万两银子,救济鰥寡孤独....” 老朱说著,把脸一板,“咱可是看你的面子哈!” 第九十三章 给你面子(2) ~ “公爷,您慢点!” “这几日您在里面受委屈了!” “不是卑职等有心怠慢,实在是皇命难违....” 锦衣卫的天牢之中关过很多人,公侯將领不知凡几。 但像李景隆这样毫髮无损出来的,几乎没有。 两名锦衣卫百户,满嘴好话的,小心的领著李景隆,走出天牢之中幽长的夹道。 就在天牢的尽头处,豁然之间,阳光从天而降。將天牢之后那如附骨之蛆一般的阴冷,驱散的一乾二净。 李景隆抬头,看看天空。 今日,竟然是难得的冬日暖阳。 ~ “出来了!” 就在李景隆仰头,享受阳光中之时,外边陡然传来一阵欢呼。 他睁眼看去,常茂邓镇曹泰韩勛,吴高吴忠康镇.....等一眾紈絝兄弟们,正在他不远处,咧著嘴哈哈大笑。 “傻逼....” 李景隆心中一暖,笑骂一句。 当然,等待他的人中,一定有他日思夜想之人。 小凤脸上带著笑,但眼却红红的。 风吹乱她的头髮,她浑然不顾,只是痴痴的望著李景隆,好似相隔了许多年的重逢一般。 “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李景隆快步过去,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之中,忽然伸手,重重的抱住了妻子。 “呜....” 曹泰等人先是惊愕,而后起鬨怪叫。 “哎妈呀!”大舅子邓镇捂住眼睛,跺脚道,“哎妈呀!你干啥呀你.....背点人呀!” 而李景隆则是浑然不顾,有些贪婪的吸著小凤发梢的味道,“这几天让你担心了....” “人没事就好!” 小凤抬头,眼眶之中晶莹泛动。 而后,她也忍不住伸出手,触碰下李景隆凌乱的鬢角,终於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你头髮乱了!” “回家,等回家,你好好给我梳梳!” “嗯!” 小凤含泪,重重点头,然后突然回头,怒道,“还愣著做什么?还不给公爷更衣!” 话音落下,李二带著几个僕人上前。 唰的一下,先是拉起一圈毯子当做帷幔。 然后三两下將李景隆身上的衣裳扯了个乾净,又给他套上乾净的袍服。 “哎,打扫打扫,区区晦气!” 东平侯韩勛,也不知从哪弄来一个笤帚疙瘩,在李景隆身上啪啪的扫著,“晦气晦气一扫光,保佑我哥们福寿长....” “李子,李子!” 宣寧侯曹泰一蹦三尺高,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弄了块豆腐,捧著送到李景隆面前,“吃豆腐....” 李景隆纳闷的咬了一口,“这有啥说法?” “嘖!”曹泰撇嘴道,“豆腐清清白白的呀,吃豆腐这叫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滚滚滚滚滚....” 不等李景隆开口,邓镇对著曹泰连打带骂,骂道,“滚一边去!你才重新做人呢!信不信给你塞回去?” 曹泰愣住,“塞回去?塞哪去?” 邓镇不再理会,继续靠近李景隆,低声道,“太子爷说了,你这事暂时是过去了,但是別张扬!” 隨即,又低声道,“太子爷还说了,你呀,莫要想著寻詹徽的晦气。不但现在不能找,以后也別想著弄他!” “太子爷还说了!” 常茂也凑过来,低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明白! 李景隆太明白了! 这次等於是他著了詹徽的道,其实不但是他,詹徽在无意之间也把老爷子和標哥,都给摆了一道。 按照老爷子的脾气,不把詹徽活剥了,都算他命大! 可是,他这条老爷子养的狗,现在还有用! 歷史上的詹徽就是这样的人,除了老爷子谁都敢顶撞,连標哥都顶撞了好几次。 之所以容他,是因为他在帮著老爷子大清洗的时候衝锋陷阵好使。 但当他失去作用的时候,就好比原时空的歷史轨跡当中。洪武四大案最后一个蓝玉案当中,老爷子让詹徽去审问蓝玉,质问他的同党是谁。 蓝玉说老子的同党就是你! 这本是一句气话,但朱允炆直接拿过来当成罪证,直接让詹徽嗝屁了。而老爷子,则是默许的態度。 现在不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 等他没用的时候,他死的比谁都惨! “嗨,哥几个难得今儿凑这么齐整!” 曹泰在外围继续大声喊道,“我做东,咱们迎宾楼喝一场,给李子去去晦气!” “什么迎宾楼!” 他话音刚落,邓镇又骂道,“我妹夫刚出来,正是回家跟家里人好好团聚的时候,喝酒改天!” 说著,他拉著李景隆的手,“不单是小凤惦记著你,你家里老太太,你弟弟他们,指不定多担心呢!” “记著,咱们男子汉大丈夫,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回家之后別跟老太太又哭又嚎的,就算咱们受了委屈,也得笑呵呵的跟老太太说没事!” “大哥您放心!” 李景隆点头道,“我心里省得!” “切记,最近少出风头!” 邓镇又跟老妈似的,喋喋不休的开口,“你呀,其实经过这次也不是什么坏事,最起码长了记性!不然就冲你这股红的发紫的劲儿,我瞅著都眼晕!” “记著,咱们这身份,別再往上爬了,爬的越高,摔的越疼!” ~~ 转眼,已是夜深人静。 李景隆回府之后,先去拜见了母亲毕氏,又跟两个弟弟说了会话,然后返回房中。 刚一进屋,小凤就从象牙床上起身。 “你坐著,我给你梳梳头!” 小凤不由分说,把李景隆按在梳妆檯前,然后拿起了木梳,小心的梳理著李景隆的头髮。 李景隆静静的看著镜子之中,妻子的身影,嘴角含笑。 “放心,以后...” 就在小凤梳头时,李景隆忽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以后我不会这么鲁莽了!” “嗯!” 小凤的拳头,不轻不重的砸在李景隆的肩膀上。 然后,一颗泪唰的落下,正好也落在李景隆的肩膀。 “这两天,我都没睡觉...” 小凤哽咽道,“就怕你...出什么事!锦衣卫的天牢,听著就怕人!” 李景隆用力的攥著妻子的手,宽慰对方,“没事的,我和別人不一样!” 说著,他忽然转头,看向小凤,“万一,万一我要真出事了,你咋办?” 小凤正在梳头的手一顿,低声道,“我都想好了!你要是真出事了.....” 说著,咬著嘴唇,“我就跟你去!” “去哪?” 李景隆先是一怔,而后明白过来,苦笑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我真是这么想的!” 小凤弯腰,脸颊贴著李景隆的脸颊。 “咱们还没孩子,要是有了孩子之后你出事了,我不能跟著你去!我得帮你把孩子养大!” “可咱们现在没孩子,母亲膝下还有两个弟弟....我....” 说著,小凤又哽咽起来,“我就跟著你去!呜呜,李子,嚇死我了!” “胡说八道!” 李景隆心头酸楚,起身拥抱妻子,“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有事,咱俩都不会有事,咱俩好好的白头到老!” 说著,慢慢的吻了下去,“咱俩生他十七八个....大胖儿子!” 小凤抬头,含泪的脸颊迎了上去,准备接受丈夫的炙热。 突然,外边传来声音。 李二在屋外大声道,“公爷!” 李景隆恼火,“啥事?” “魏国公府给送了帖子过来,老国公明日请您过去喝酒!” 第九十四章 老帅之心(1) 冬日暖阳,照得人心里痒痒。 这还是李景隆第一次来到魏国公徐达的府邸,这座宅子的前身,是老朱同志登基之前的吴王府,或许在所有勛贵的宅邸之中,並不是最精美的,但一定是最庄严最弘大肃穆的。 李景隆在魏国公管事的引领下,直接进了后院。 后院有个单独的小院儿,青砖灰瓦看著极其寻常,和魏国公府那恢弘的外表半点不搭嘎,平常的就像是寻常乡下財主的住的一般。 “老徐头明白人呀!” 李景隆看著眼前寻常的小院,心中暗道,“这魏国公府是老朱以前的王府,老徐头不敢推辞君王之赏,但也不敢真大大咧咧的住进来,所以自己在这王府之中,修了一个单独的普通的小院儿...” “相比之下,其他公侯无一不在大兴土木,唯恐豪宅不够奢华,唯恐別人不知道他们都有多富贵。殊不知,他们那么做,真是触犯了老朱同志的忌讳!” 李景隆心中正想著,迈步进了小院。 刚进院,就见院子当中有个老头坐在马扎上。 老头的面前还有个面口袋,一双粗糙的大手在袋子里的陈米之中细细的划拉著翻找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忽然,老头的手一停,粗壮的手指捏著一条米虫出来,手指一弹,虫儿落在地上。边上有只趴著的红毛四眼狗大舌头一卷,虫儿顿时消失不见。 “来了?”老头抬头,正是魏国公徐达。 “晚辈见过.....” 不等李景隆话音落下,徐达已是斜眼道,“啊?” “师傅!”李景隆毕恭毕敬,上前蹲在米袋边上,也跟著开始翻找里面的虫子,“您老今儿挺閒在呀?” “你小子哪看出老汉我閒来著?” 徐达说著,慢慢走到石桌边的躺椅上,端著个紫砂壶,慢慢躺下。 “找米虫就是閒?” “这他妈娘的是正事,粮食不能让虫子糟蹋呀!” “你是没挨过饿,要搁过去,就这半口袋陈米,能给你换俩媳妇你信不?” 嘶嘶... 那条趴著的红毛四眼狗抬头瞅了一眼徐达,又在蹲著的李景隆屁股上闻了闻,然后许久趴下,眼巴巴的盯著面袋子。 “您不是说...找徒儿过来喝酒吗?” 李景隆抓起一把米来,小心的挑著。 “喝酒?哼!” 徐达哼了一声,微微斜眼,瞅了一眼李景隆身上的蟒袍。 “你小子,刚出来就嘚瑟,这蟒袍又套上了?” 徐达冷笑道,“咋地,你家是没別的衣裳呀!还是你穿別的衣裳咳嗽呀?” “这老头心气不顺!” 说话听音儿,李景隆一琢磨,就料定徐达肯定是心里有事,要不然不能这么故意的呲噠他! “师傅,您中午想在哪喝?是大馆子还是小馆子,徒儿安排您!哎哟...” 李景隆正笑呵呵的,却不想那条趴著的红毛四眼狗,突然把脑袋凑了过来,大舌头唰唰的开始舔他的手掌心儿,嚇他一跳。 “喝酒的事一会再说!你把桌上那红豆枣糕给老汉端来!”徐达支使李景隆道。 “哎,好嘞!” 李景隆甩甩手,走到桌子跟前。 “先洗手去!” 徐达笑骂道,“那狗刚舔完你,你就跟我老汉拿东西?它刚吃了屎!” “啊?”李景隆一怔,顿感掌心黏糊糊的格外噁心。 “不是人的屎....是它自己的拉的!” “您老別说了!” 李景隆心中一阵噁心,赶紧走到院子当中的水池边,不顾刺骨的冰冷,用冷水好一阵搓洗。 “这回呀,你也算虚惊一场!” 徐达在躺椅上慢悠悠的开口,“但做人呢,得有记性。往后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你自己心里得有谱儿!” “您老说的是!” 李景隆回身,给徐达拿了红豆枣糕送过去,挨著他坐下笑道,“皇恩浩荡,皇上不跟徒儿一般计较,还有太子爷从中斡旋....” “啥?” 徐达拿著枣糕咧嘴,“跟他俩有啥关係?” “啊?” 李景隆再愣,嘟囔道,“那不是...太子爷跟老皇爷求情了,然后老皇爷念著徒儿是皇亲...” “我呢?” 徐达指著自己的鼻子,“你就念著他俩的好,老汉我为你的事,头都快磕破了,你是只字不提呀?”说著,他坐了起来,大声道,“不是老汉我在皇爷那舍了老脸,一个劲儿的哀求,你能这么快出来?” 李景隆摊手,“您也给徒儿求情了?徒儿不知道呀?太子爷也没跟徒儿说呀!” “我他妈何止给你求情了!” 徐达怒道,“老子为了你,搭进去俩闺女!”说著,右手比了个耶,“俩,闺女!” “啊?” 李景隆惊呼,“咋搭进去的?给....太子爷当小妾了?” “滚!” 徐达抬腿就是一脚,幸亏李景隆闪得快,不然直接踹脸上了。 “这他娘的....” 徐达手挠头,一脸懊恼,“老汉我是著了他们爷俩的道儿了...亏了亏了亏了!哎,防不胜防呀!我就不该去,嘖嘖!” “您越说徒儿越糊涂了!著了谁的道儿?” 李景隆真是迷惑,琢磨了半天,“皇上和太子算计你了?” “嗯!” 徐达点头,咬牙道,“让他爷俩算计的死死的!” “那不能!” 李景隆笑著低声道,“您要说您让老爷子算了,徒儿还信,太子爷多仁厚的人....” “你拉嘰霸倒吧!” 徐达骂道,“他是他爹日出来的,他能仁厚到哪去?” 闻言,李景隆一缩脖,惊恐的看看左右。 “瞅你嚇那样!” 徐达撇嘴,一指那趴著的红毛四眼狗,“这院里除了你就没外人!” 李景隆想半天,他总觉得这话不对,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来! “皇爷,讹了老汉我俩闺女给他当儿媳妇!” 徐达再次躺下,斜眼看著李景隆。 “他坑了你,你要在我这找回来?” 李景隆没说话,但心中开始琢磨。 “给皇上当儿媳妇!” 徐达重重的说道,“不是啥好事!” 说著,又是长嘆,“嫁了一个给他家老四,老汉我大半辈子的家底没了一半,现在又要嫁过去俩,你说这嫁妆,咋弄?” “嫁妆薄了,別说老汉我自己没脸面。闺女心里也不得劲呀!” “就好比你娶那媳妇,带过去多少好东西呀....” “老汉我要是抠抠搜搜的,往后自家闺女咋做人,还能抬头吗?” “往后要是有了小外孙小外孙女吾的,孩子们不得埋怨老汉我?说我,啊,你个老抠....就顾著你孙子孙女了,外孙子外孙女啥都没落下....” “那....” 李景隆笑道,“那...您那里闺女不还笑著呢吗?” “所以老汉我现在开始攒钱了呀!” 徐达指著地上半袋子陈米,“生虫的米老汉我都捨不得扔....就为了多给闺女攒点!” “这事好办!” 李景隆笑道,“师傅,不就是嫁妆吗?” 说著,他拍著胸脯子,“有你徒儿在呢。您放心,两位师妹的嫁妆,算徒儿的......” “我呸!” 岂料,徐达一口啐了出来。 “你以为老汉我跟你要钱?” 第九十五章 老帅之心(2) “小子,老子想要钱,都不用张嘴。多看哪个財主一眼,第二天他们家祖坟的地契,都得给老子送来!” 说著,徐达白了李景隆一眼,“老汉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掉价?” 李景隆迷惑,“那您老是....?” ~~ 徐达坐起身,看著李景隆,“你,欠老汉我人情!” “是是是!”李景隆正色道,“徒儿欠您的何止这一次人情!” 徐达跟他李景隆,平日里这老头是刻意的拉开距离。但是有事,有好事绝对不会忘了他李景隆。 不然的话,李景隆身上掌管火器铸造局还有三千营都指挥使的差事,哪来的? 这已不只是人情了,说恩情都不为过! “人情,得还!”徐达继续正色道。 “是是是!”李景隆笑道,“只要您老不要徒儿的命...” “跟你说正事呢!”徐达忽然之间板起脸来。 “您说!”李景隆起身,垂首倾听。 “老汉我不要你別的人情!只有一样!” 徐达看著李景隆,无比郑重的说道,“三千营训练好了,將来北征拉上战场去那天......你得在皇爷和太子面前举荐老汉我...为主帅!” 李景隆大为意外,“师傅,如是北征主帅必须是您呀!大明朝除了您老,还有这个资格....” 说著,他忽然明白了。 其实好像无论是老朱还是小朱,应该都不会让徐达,再次作为北征的主帅了。 第一,他身体不好。 第二,正是因为他的赫赫战功! 这倒不是说什么帝王心术,担心徐达军功太大等等。这等於也是变相的,对徐达的一种保护。 他已经到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地位了。 不用他,是给他徐达,也给朱家爷俩之间,一个相互的保全和余地。 这是一份好心! 但这样的好心,对於徐达这样的百战名將来说,很难受! “老汉我打了一辈子仗,最痛恨的就是打仗!” 徐达躺在躺椅上,缓缓道,“打起仗来,死的人没边了.....要死的都是当兵的还好说,其实死的,大多数都是老实巴交的老百姓!” “跟老汉我的父辈祖辈一样,一辈子只知道低头种地弯腰说话的老百姓!” “可是不打仗.....” 徐达忽然苦笑,“就没有太平日子。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狠下心不去看,闷著头把贼人砍乾净。” “以前老汉想,没了贼人覬覦咱们中原,那咱们的太平日子自然就来了!” “我不爱打仗......” 忽然间,徐达又是长嘆,“老汉我见不得死人,所以每一仗,都要打成胜仗。但是.....”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洪武五年,老汉我带著你爹北征那次,败了!死了很多人.....很多,跟著老汉我南征北战好多年的老兄弟,因为老汉我,埋尸塞外.....” “他们都在等著,等著老汉杀回去,给他们报仇!” 说著,徐达的手掌变成拳头,恨声道,“王保保!” “师傅!” 李景隆坐下,轻轻拍著徐达的手臂,“王保保洪武八年就死了!” “可是仇没报...” “一个王保保死了, 还有很多王保保,在盯著咱们大明的江山!” “还有那么多,尸首都没带来会的老兄弟们 ,等著老汉我去给他们收尸!” “出征的时候,人家娘,人家媳妇,把人家交给老汉我了!我回来的时候,就告诉人家俩字,死了!我老汉是人吗?” “那一次,老汉我败的很惨......” “弟兄们,死的也很惨!” 徐达盯著李景隆,继续道,“老汉我这辈子,见不得死人却杀人太多,造孽太多,太多人因老汉而死。老天爷不会让老汉我长寿的!”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也知道.....” “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我想,趁我还能动!让我去....” 豁然间,徐达抓著李景隆的手臂,“得让我去!哪怕老汉我不能报仇,哪怕老汉我不能把贼人都砍死....但有一点....” 说著,徐达的眼睛变得格外的清澈。 清澈这个词用在这很奇怪,但看在李景隆的眼中,却是无比的清澈,清澈得没有半点杂念。 “老汉我能死在我弟兄们死在的地方.....能死在大明疆土之外.....” “如此,方能谢老汉我这一辈子的杀戮之罪!” 突的,李景隆的心,好似被锤子重重的锤击了一下。 又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 “二丫头....” “师傅!” “答应老汉我!” 徐达拍著李景隆的手臂,“即便老汉我当不了主帅....但到时候,你要带上我!你无论如何都要带上我....” 这话,又顿时让李景隆陷入迷茫当中。 “如果老汉我猜的没错!” 徐达继续正色道,“你下一步是去辽东参与练兵,而后就是跟著四王爷带兵出塞.....” “其实您这话,应该跟四王爷说呀!” 李景隆开口道,“他说话比徒儿有分量多了!而且你们翁婿联手.....” 说著,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除了他身体不好,和朱家父子对他的保全之一外,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徐达是四王爷燕王朱棣的岳父。 朱家父子把徐达从北平叫回来,不想让他继续参与北伐,对徐达而言是一种保全。同时对四王爷来说,更是一种保全。 不然的话,四王爷本就能征善战甚得军心。 再有这么一位在军中有著无上威望的老帅扶持,甚至在继承了徐达在军中的全部关係,难免会瓜田李下。 “歷史上朱棣的靖难之所以能成功,除了朱允炆不得人心之外,大概也和徐达留下的关係网,不无关係!” 李景隆心中暗道,“不然的话,那些驍勇彪悍的北地边军,朱棣怎么说收服就能收服呢?” “而且...” 李景隆又猛的想到一种可能,“老朱和小朱,之所以急著把我扶持起来,除了是为了平衡军中派系之外。大概也有,让我日后制衡燕王的心思!” “老朱或许没这个心,小朱是一定有的!” “是,只要他在,朱棣绝威胁不到他的位子!” “但是作为一名合格的储君,防范於未然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而且从某种方面来说,制衡,也是他对弟弟的一种保全。” “倘若....” 李景隆又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倘若標哥不英年早逝的话,他登基为帝,会削藩吗?” 会! 以李景隆对朱標的了解,他绝对会削藩。 因为在他心中所设想的帝国,跟他的父亲一点都不一样。他父亲所希望的,是朱家子孙镇守四方,嫡子坐镇中央,保护著大明江山万年一统。 而在朱標心中,在他仁厚宽厚的面容背后,他想要的,是一个只属於他的,与眾不同的,富有四海的,开明包容的大明。 他不是防范他的弟弟们,他是看到了,他父亲那种分封的方式,长此以往,损害的將是大明的根基。 这些话,儘管朱標从未对李景隆说过。 可是李景隆和朱標之间,已是心照不宣。 想到如此重重,李景隆的目光再次看向徐达,而徐达也在看著他。 老头的目光平和却又无比的锐利,好似能看穿李景隆的心,也好似在对李景隆说,这些事我早就想到了! “师傅!” 李景隆拍拍徐达的手,“放心.....假若真有那么一天,徒儿无论如何都会举荐您为北征的主帅。若真求而不得,那徒儿就退而求其次,把您带在身边!” “好孩子!” 徐达用力的捏捏李景隆的手腕,笑道,“走,咱爷俩喝酒去!” 第九十六章 好师父(1) “当主帅其实很简单....首先四个字,赏罚分明!” 暖冬的午后,温和的阳光让人有些睏倦。 一家小酒馆中,徐达老脸喝得红红的,但眼睛却越喝越亮。 他左手搂著李景隆的肩膀,右手抓了一粒盐水黄豆,低声道,“见过狼群没有?” 李景隆晃了晃酒瓶,心中暗道一句,老徐已喝了三瓶了。虽说都是度数不高的黄酒,可毕竟是酒,而且这黄酒若是喝多了,见风之后醉得更厉害。 大明朝开国的这些老军头们,都有一个特点,见酒没够! “问你话呢!见过狼群没有?”徐达见李景隆没反应,生气的用力一拍。 “没...”李景隆忙道,“没见过!” “狼群,每次猎杀了猎物之后!” 徐达满嘴酒气,大声道,“都是头狼先吃,只有头狼吃了,才能轮到別的狼吃,军中也是如此!” “但是,头狼吃的是肉,別的狼吃的也是肉呀!要是头狼吃肉,別的狼吃屎,这头狼保不齐哪天,就成了別的狼的口粮了!” “嗯!” 李景隆点头,附和道,“您老说的有道理!” “所以军中就没有一视同仁这一说儿,必须分出大小先后....不然那不乱套了?” 徐达继续大声道,“统兵十万,让下面人都认识你那是做梦呢,压根办不到!所以你当狼王,下面得有一头头的头狼......帮著你管著其他的狼!” “有肉的时候,你们先吃,但是下面小的,也得吃!你得让他们吃上肉!吃不上,你就跟他们一块饿著!决不能自己吃独食!” “老板....” 徐达说著,忽然转头对柜檯边上的老板喊道,“加一盘黄豆芽炒肉皮.....火候大点!” 隨后,他转头看向李景隆,“老汉我刚说到哪儿了?” “为帅者,不能吃独食!”李景隆忙道。 “好记性!” 徐达用力的一拍李景隆的肩膀,老头手劲儿大,差点把李景隆一下拍桌子底下去。 “不能吃独食,而且要只认功劳不认人,不管是谁有错必罚!” 老徐继续念叨道,“赏罚分明比跟士卒同甘共苦,更让人爱戴!”说著,他笑笑,“知道为啥不?因为人都不傻,当兵的心里明白著呢,不管到啥时候,大帅都是大帅...大帅白天跟当兵的挨饿,晚上躲被窝里自己啃光饼!” 李景隆笑著给徐达倒酒,“就算大帅真不躲被窝里啃光饼,下面的小兵也不信呀!人心嘛,就是那么回事!” “聪明!” 徐达笑笑,忽回头对著柜檯后的老板骂道,“你聋子呀!老子刚叫的黄豆芽炒肉皮呢?” “师父师父...” 李景隆赶紧拦著,“你刚要的,还没做好呢!” “嗯!” 徐达醉醺醺的点头,又道,“你再给老子记住最重要的一点。为帅者身先士卒是没错,但是.....不可取!在当兵的看来什么主帅值得他卖命?” 说著,徐达顿了顿,竖起手指道,“是帮著大伙断后的!” “你想想...” 徐达摆手,“假设你领兵败了....贼军漫山遍野而来,咱们阵型打乱。这时候当主帅的若是跑了,儿郎们就成了顾头不顾腚的兔子了!” “可若这时候,你携带本部亲兵,於阵后断后,与贼人死战,儿郎们咋看你?服不服?” “服服服!” 李景隆一个劲儿的点头,老头说的话虽糙了些,但却是人家打了一辈子仗才总结出来的精髓。 “这一点,你爹做的最好!” 老徐头忽压低声音,“衝锋在前,断后在先.....所以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他的本部兵马,即便是不能取胜,也能从容脱身。” “而且拖不垮,冲不散!” 说到此处,老徐头忽然再搂住李景隆的肩膀,“前些日子老汉我跟你说,让你提拔一些你老子当年的部將,咋没听见信呢?” 李景隆心中沉思片刻,低声道,“这不没腾出手来呢吗?不过人选,徒儿这倒是真有几个!” “说说!” 徐达抓了一把盐水黄豆,而后转头再骂,“老子的黄豆芽炒肉皮呢?” “哎哟哎呦,这位爷,您稍等片刻!” 扭著水桶腰的老板娘,掀开后厨的帘子,笑呵呵的走出来,凑到老徐头身边。 “您要的那菜,看著简单,可却是个精细菜!您是老客了,奴不得吩咐后厨,好生给您做著?” 说著,那老板娘拿了一个空杯,给自己倒上,然后双手捧著,丹凤眼衝著老徐那么轻轻一拋,“奴陪著您喝一个,菜马上就好!” “呵呵呵!” 徐老头的老脸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我说今儿来你这小店喝酒好像少了点啥,原来是没见著妹子你!” “要早知道您来!” 老板娘拍了下徐达,即將攀到她粗腰上的手,笑道,“奴就换一身好看的衣裳了!” “你穿不穿....你穿什么都一样!哈哈!” 徐达咧嘴大笑,跟著老板娘 一饮而尽。 “这老头....哈!” 李景隆心中暗笑,“跟其他老杀才其实没什么分別!” 他心里正想著,就见徐达一指他,对老板娘笑道,“这是老汉我的徒弟....” “看著眼熟!来,这位小郎君!” 老板娘再次举杯,丹凤眼唰唰冒光,“奴跟您也喝一个!” “好!” 李景隆微笑点头,他对这些老帮菜从来都没什么兴致。 但还是举杯,跟老板娘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你们爷俩先喝著!” 老板娘水桶腰一甩,对著柜檯那边骂道,“死人那,老客来了也不知送一壶浑酒.....” “呵呵呵!” 徐达对李景隆笑道,“多好的女子呀!是把操持日子的好手!旺夫....” “您哪看出来他旺夫的?”李景隆疑惑。 啪! 却是徐达一巴掌拍在李景隆脑门上。 “说呀!” “说啥....哦,对了,徒儿接著说!” 李景隆顿了顿,继续道,“三千营领兵的將校,徒儿这还真有几个好人选!” 说著,压低声音,“胡楨....他父亲胡深曾是我爹的部將!” “嗯,这人我知道!” 徐达正色道,“你爹在义乌打破张士诚那场仗,就是带著他打的!”说著,感慨道,“是个狠人呀!平定福建的时候,被陈友定俘虏。” “拒不偷笑,直接跳铜炉里,把自己烧死了!” “后来陈友定被俘押送至应天府,皇爷让胡楨亲手割下了陈友定的肉,祭奠他老子!” “怪不得您深的军心!军中的好汉,您老记得是一清二楚!” 李景隆竖起大拇指继续道,“这胡楨如今正值壮年,却因为父亲早逝,爵位又是追封的不是世袭的,就领著个昭武校尉的勛职,在家赋閒呢!” 第九十七章 好师父(2) “可以!他可以!” 徐达点头道,“忠烈之后,自当重用!这个人你挑的好,还有吗?” “还有几人!” 李景隆继续道,“都是是当初跟著我父亲北征,战死沙场的英烈之后。” “指挥使周显之子周通,常荣之子常文先,张耀之子张明远.....如今都是京营的千户。” “洪武五年那场仗....” 唰,老徐头眼睛嗖的红了,“咱们败的不甘心那!” ~~ “都是忠烈之后,相比心中也憋著一股气,要效仿父辈上阵杀敌,振兴家声!” 徐达咬牙道,“你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们必对你感恩戴德!” 说著,他忽然顿了顿,“怎么老將一个不选?” “父亲昔日手下的那些老將,如今都在各地身居要职!”李景隆低声道,“都打了一辈子仗了,徒儿也不想折腾他们!” “嗯!” 徐达明白这话的意思,也明白李景隆这份用心。 “老汉我...”他沉思片刻,“也给你举荐几个人!” 李景隆眼睛一亮,“您说!” “太有资歷的,老汉我也不能往你这调,首先一人,年岁其实比老汉我还大三岁呢!” “不过別看岁数大,嘿嘿,上阵杀敌可不含糊!最难得的是,这个人是用骑兵的好手!”徐达端起酒盅,又是一饮而尽。 “谁呀?”李景隆问道。 “燕山龙虎卫千户陈珪!” “咦!” 李景隆心中奇道,“这个人名听著这么耳熟呢!” “他呀,功劳不小,但...毕竟不是咱们淮西人!” 徐达有些唏嘘,“洪武元年就跟著老汉我北征了,弓马骑射冠绝三军。立了许多功劳,才因功封武德將军,龙虎卫千户。” 说著,他压低声音,“后来老汉我不是在北平练兵吗,就把他调任四王爷的麾下了。” “原来是他!” 李景隆一下想起这陈珪是谁了。 燕王朱棣手下大將,靖难功臣排序第四,朱棣赐其免死两次,子免死一次丹书铁券,追封忠襄靖国公的泰寧侯陈珪。 “你三千营的骑兵,正好可以交给他!” 徐达低声道,“这些骑兵可从京中蒙古营中挑选,他久在北地,麾下也都是蒙古健儿居多...他能带得动,能练得好!” 李景隆双眼发亮,“徒儿明儿就写凋令!” 说著,他也顿了顿,“但如您所说,这人应该也是四王爷的爱將,就这么调过来.....?” “你瞅你那熊样,你害怕朱老四?” 徐达斜眼骂道,“你就说老子调的人,他敢扎刺的?” 说到此处,徐达忽嘿的一笑。 “您老笑什么?”李景隆不解道。 “哈哈,你看,朱老四是你表叔,又是我的女婿,可你又是老汉我的徒儿,哈哈!这辈分,乱套个球的了!”徐达大笑道。 李景隆心中也跟著暗笑,“从朱老四那论,我得管你叫爷,咱爷俩单独论,我管你叫师父......朱老四吃了大亏了!你也吃亏了!” “还有个人!” 徐达给自己倒上酒,又道,“昔日老汉我有个部下叫於光.....” 这人李景隆知道,不但知道而且耳熟能详。 因为这人的名字和世纪,就写在大明功臣榜中呢! 什么叫功臣,跟著老朱打天下的才叫功臣! 这於光本来是徐辉祖的部將,后来因为陈友谅杀了徐辉祖,他就投了老朱。 鄱阳湖大战,攻武昌,此人都屡立战功,为怀远將军。 后跟著徐达出塞北征,但不幸被王保保俘虏。 王保保將他捆在马上,押到兰州城下,让他对城里的会寧侯张温喊话劝降。 当时刀锋加颈之下,於光对著兰州城大声疾呼。 “兄弟们,我他妈倒霉被俘了,大伙別怕,守住兰州。徐帅的元军马上就到,到时候咱们新仇旧帐一块跟他们算!!” 元军被於光激怒,当著兰州明军的面,砍下於光的双手,於光骂不绝口,而后又砍下他的头颅。 战后,老朱钦赐金头银手,凑成全躯,派兵护送回乡安葬乡梓。 “他儿子於守正!” 徐达嘆口气,“正在兰州做千户,把他调来......” 说著,看向李景隆,“太子爷的亲军,將来就是皇帝门生,也算是给他一场造化!” “好!” 李景隆重重点头,“徒儿一会就写凋令,让人快马送到兰州!” “还有一人!” 徐达又道,“寧正之子寧忠,如今正在鹰扬卫中,可调来三千营!” “寧正之子?” 李景隆思量片刻,“四川都指挥使寧正的儿子?” “你小子傻不拉几的!” 徐达又是一筷子,敲在李景隆的脑门上。 “寧正除了是四川都指挥使还有另一个身份你不知道?” “知道!” 李景隆沉吟道,“他是我沐大爷的左右手!” “哎,对嘍!” 徐达压低声音,“你这三千营中的骨干,既有忠烈之后,又有陈珪这样的老將,还有寧正这样....天生就是太子一系的铁桿武將之子。” “知道老汉我为啥这么教你吗?” 李景隆沉思良久,“还请师父赐教!” “想想老汉我,为啥是军中第一人?” “大明的军中第一人,为何不是常遇春那黑廝,为何不是你老丈人邓愈?” 徐达说著,捏了一个黄豆,扔进嘴里。 “因为您是跟著皇爷起家的淮西二十四將....” 不等李景隆说完,徐达手里的黄豆已是砸了过来。 且怒道,“那是因为老子手下没有自己的班底!” “你老丈人当初投奔皇上的时候....” 徐达压低声音,“可是带了一万多人的....常黑廝投奔的时候,手下也有一群打家劫舍吃人肉狠人!” “老汉我领兵作战,领的谁的兵?我的部將?我哪来的部將,我的部將都是朝廷的部將!他们是我的下级,不是我的手下!明白吗?” “哪像常家邓家,手底下他娘的一大堆兄弟.....拆都拆不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景隆再不懂就真成傻子了! 兵权....是拆开来看的。 君王给你兵,但是未必愿意给你权。 而徐达之所以让李景隆这么做,也是为了日后常远考虑。 一万人的三千营,在京师之中算得上一股巨大的武装力量了。 即便李景隆的身份再怎么尊贵,但也不能把这一万人变成自己的兵权。 徐达这是在告诉李景隆,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不管是现在还是將来,是就是个带兵的,但绝不能是个有兵的。 你下面的人,必须要先听朝廷的,再听你的。 心中想通了这些,李景隆抱拳道,“师父,徒儿明白了!” “你明白个球!” 徐达笑骂一声,忽又转头,“老子的黄豆芽炒肉皮呢?能不能吃到嘴了?” ~~ 爷俩带著三分酒意,晃荡著从酒馆出来时,天已有些暗了。 冬日的天,本就暗得早些。 而且天一暗没了阳光,风就显得格外的大。 “师父,您老多穿些!” 李景隆脱下身上的氅衣,披在徐达的肩头。 “换个地儿,起边再来点!”徐达裹紧了氅衣,迈步前行。 “还喝呀!”李景隆哭笑不得,“您...不能再喝了!” “透透!” 徐达皱眉道,“不再喝点,不然明儿难受!” 爷俩脚步不停,从小巷子中出来,正好是长安街。 突然,就见正值傍晚,人潮汹涌的大街上,人群骤然分开。 一辆华丽的马车,从人群中缓缓而过。 赶车的车夫倨傲的蔑视著,街上的贩夫走卒。 “韩国公家的马车?” 李景隆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谁家的马车。 “哼,就嘚瑟吧!” 他身边的徐达,裹紧了大氅,不屑的冷哼。 隨即,拉著李景隆走入人潮之中,低声道,“你呀,记住嘍....” “您说...” “跟老李家撇清著点...” 徐达说著,朝著韩国公家的马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家这么嘚瑟,不是啥好事!” 第九十八章 遵旨(1) 大明洪武十七年,十月二十一。 依然是个暖阳高照的暖冬,天空之蓝美得无法比喻。只是看那么一眼,就已让人格外的心旷神怡。 京城也和往日有些不同,有著平日的喧闹之余,还带著分外的喜庆。 数辆盛装马车,从曹国公府的后门驶出,载著曹国夫人毕氏,曹国公李景隆夫妇,还有李景隆的两个弟弟,缓缓向宫城而去。 今日,正是洪武皇帝的圣寿。 儘管老朱一再嘱咐朝中大臣们,他的生日务必从俭,不许官府大张旗鼓操办以至於骚扰百姓。也不许百官朝贺,弄那些繁文縟节门面功夫。 但是....那些话是对外官们来说的。对於曹国公李景隆这样的至亲皇亲来说,还是要拖家带口的进宫,给老朱贺寿。 ~ 李景隆一家从神武门进宫之后,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来到乾清宫外。 早有穿著吉服的太监在等著了,见著他一家人,忙不迭的踩著小碎步小跑过来。 “奴婢见过曹国公,见过老妇人!” 那太监抬头笑道,“刚太子爷还打发人问呢,问您进宫了没有?” 见他也是老熟人了,李景隆先是搀扶著母亲毕氏迈过门槛,然后顺势从袖子中抽出一张叠得只有棋子大小的二十两银票,塞在太监的腰带之中。 “哎呦,奴婢谢曹国公的赏!这一年,都拿了您不老少了,怪不好意思的!” 那太监马上点头哈腰的,见李景隆媳妇手中拎著包袱,赶紧一个箭步过去,接过来拎在手中。 “都谁在乾清宫呢?”李景隆顺嘴问道。 “回公爷的话,太子爷和惠贵妃都在....”那太监笑道。 “老爷子今儿气色不错?”李景隆又问道。 那太监左右瞅瞅,然后压低声音,“刚跟太子爷俩,噌了几句!” “哦?”李景隆微微疑惑,“这大喜的日子,爷俩呛呛什么呀?” ~~ “微臣李景隆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岁岁....” “滚进来,净弄那些没用的!” 不等李景隆在乾清宫外跪下,殿內就传来老朱不耐烦的低吼。 李景隆又连忙爬起来,撩开蟒袍的裙摆,迈步进殿。 就见老朱同志,大喜的日子依旧一身灰色的半旧布衣。坐在御案后头的椅子当中,皱著眉头运气。 郭惠妃站在老爷子背后,低眉顺眼的帮著老朱揉著肩膀。 而太子朱標一脸苦笑的坐在一边,对著刚进来的李景隆眨眨眼。 “孙儿给老爷子您道喜了....” 李景隆一个滑步上前,顺势跪下,抬头笑道,“今儿是老爷子您的圣寿....” “去去去!” 老朱不耐烦的摆手,“什么圣寿?”说著,瞪眼道,“你们少气咱点,比啥都强!” 说著,目光不经意的一扫,先是错愕,而后站起身来。 “臣女......” “快,別让你嫂子跪下!” 却是李景隆的母亲毕氏进殿殿之后正要行礼,就被老朱拦住,而且吩咐朱標上前。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嫂子,眼下都没外人,您不必弄这么多虚礼!” 朱標站起身来,面对对他行叩拜之礼的毕氏微微侧身。 老朱面对外甥媳妇,忽然间变得和顏悦色起来,“听说你最近身子不好?吃不好睡不好的?”说著,陡然转头瞪了李景隆一眼,“大冷天的,折腾你母亲做什么?” “老爷子!” 李景隆起身笑道,“您这可真是冤枉臣了....从两个月前,母亲就开始准备您的圣寿了,不知叨咕了多少次,说您圣寿这天,要进宫给您磕头来!” “哎!有这份心就行了!” 老朱摆手,示意毕氏坐下。 而他身后的郭惠妃,已是笑著上前,“哟,你们娘俩拿的什么?” “回娘娘的话!” 李景隆媳妇小凤开口笑道,“是母亲给老爷子做的衣裳和鞋.....”说著,顿了顿,“光是衣裳,母亲就足足缝了一万针,寓意老爷子您,福寿万万年!” “哎呦,费这个事干嘛?” 老朱咧嘴笑道,“咱就不爱穿新衣裳.....拿过来,给咱瞧瞧!” 朱標和李景隆同时快步上前,一个接了衣裳,一个拿了鞋。 衣裳就是寻常的布袍,厚厚实实的看著就暖和。 鞋是千层底的布鞋,平平无奇但针脚细密。 “合身!嫂子好手艺....” 朱標把衣裳给老朱穿上,夸了一句。 老朱站在镜子前头,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后看看,忽有些感慨,“到底是自家人呀!知道咱穿多大的衣裳, 怕咱大冷天的冻著....” 闻言,正弯著腰准备给老朱穿鞋的李景隆心中一动,暗道,“老头这是话里有话呀?” “老爷子子,您抬抬脚!” 李景隆心中想著,手上不停,把千层底给老朱套在脚上。 “嗯,不错!软和...” 老朱跺跺脚,转身笑道,“这衣裳和鞋,和了咱的心了.....”说著,又低头看看鞋,“哎,也就是自己的外甥媳妇,不然谁给咱做鞋呀!不然咱上哪找这么好的寿礼呀!” 李景隆听了,没言声。 朱標则是在边上有些尷尬的笑道,“这不单是寿礼,更是表嫂一片孝心!” “哦,太子爷你也知道孝心两字呀!” 老朱忽然阴扬起来,冷笑道,“咱寻思你不知啥叫孝心呢?” “儿子怎么没孝心了?”朱標苦笑道。 “你有孝心?你媳妇的礼呢?” 老朱怒道,“你给老子弄个儿媳妇,然后也给老子做新鞋新衣裳!” “这.....”朱標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得了!懂了!” 李景隆躬身站在一边,心里全懂了。 这爷俩之所说大喜的日子呛呛起来了,之所以老朱一直话里有话,估计就是为了给朱標找新媳妇呢! ~~ 第九十九章 遵旨(2) “来来来...咱们娘几个那边说去!” 就这时,郭惠妃上前,带著毕氏和小凤等人,笑呵呵的朝偏殿走去。 而老朱也是等毕氏走了,才继续带著几分怒气开口道,“男人身边,不能没女人!” “儿子身边有女人!” “你那些是娘们....不是女人,啥是你的女人?” 老朱怒道,“女人就是你明媒正娶的,跟你举案齐眉的,白头到老的媳妇....” 说著,又道,“你身边的娘们,能给你爹献寿礼吗?不够格!能跟著你祭祖吗?没资格!” 陡然,老朱一指李景隆,“你问他,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们爷俩的事问我干屁?” 李景隆心中疾呼,低眉顺眼的站在一边,装小透明。 “儿子明白您老的意思!是让想儿子儘快定下太子妃的人选来!” 朱標嘆气道,“可是儿子,现在没好想好....” “娶媳妇有啥想的?“ 老朱打断儿子,“你觉得哪家的媳妇好....不是,哪家的闺女好,咱直接开口就是了!你非要继续这么单著.....老大,男人身边没女人,那过的就不是日子!” “再者说了,你是太子!太子哪能没有太子妃?东宫没有女主,那像话吗?將来咱死了你当了皇上,你见哪朝哪代的皇上是没皇后的?” 朱標被骂得一声不吭,而后嘟囔道,“您不也没再立皇后吗?” “啊?” 老朱一时没听清,但反应过来之后勃然大怒,“你说啥?” “儿子啥也.....” “咱的皇后永远就只有一个,就是你娘!” 老朱大怒,左右看看,弯腰看看,一把抄起脚底的布鞋,大骂道,“小畜生,你爹过寿呢,你戳你爹心窝子?” 说著,抡起胳膊就奔朱標去了。 “哎,爹...有话好说,您老怎么老动手呀!”朱標嗖的一下,躲在柱子后头。 “你说那是好话吗?还咱也没立皇后?咱要是立皇后了,咱要不要再立个太子?” 老朱瞪眼,怒火呼之欲出,“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开始懟你老子了是吧?” “不是不是....”朱標绕柱,“二丫头,拉著他!” “啊?” 李景隆愕然抬头,然后赶紧上前拉著老朱的手臂,“老爷子大喜的日子,您消消气,您消消气,太子爷无心之言!” “你说!二丫头你说!” 其实老朱手里的布鞋,隨时都能抽在朱標的脸上。 但是老拖始终没捨得,別看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可始终克制著没跟儿子动手。 李景隆这么一拉,老朱停手,大声道,“你说,是不是得赶紧找个太子妃!” “是是是,您说的是!” 李景隆劝道,“您先坐下消消气!大喜的日子,您千万彆气著了!不过臣想,太子爷也一定有自己的计较!” “他有什么计较?”老朱怒道。 “呃.....” 这话,顿时让李景隆愣住了。 他总不能说,你儿子让你先前立的太子妃给弄怕了,对於立太子妃的事颇多顾忌吧? 他总不能说,万一再立一个心思歹毒的,整天琢磨给你孙子下毒的吧? “好,您非要儿子立是吧!那行!” 朱標站在不远处,皱眉道,“那儿子再从常家选一个....” “不行!”老朱直接开口,“换一家!” “好!”朱標又道,“信国公家也有闺女....” “不行不行...”老朱又摆手。 “武定侯郭家....” “不行不行....” “您看,您让儿子选了,儿子选了您又说不行?”朱標摊手道。 “非要从勛贵家选?”老朱瞪眼。 “得...” 李景隆心里头透亮了,老朱这是不愿意朱標未来的太子妃,再从淮西武人集团之中选。 “那儿子从文官家里选,韩国公....” “你放屁!”老朱大怒。 “那.....六部尚书,九卿.....谁家有適龄的,十五六岁的您选进宫来,儿子直接要了就是!” “你....” 老朱指著朱標,“你要气死咱呀?” “您消消气!” 李景隆在旁,马上递上茶水。 老朱同志的意思很简单不过了,第一不许是淮西武人勛贵家的女儿,第二也不许是朝中重臣家的女儿。 除了是怕未来太子妃的娘家太得势之外,也是不想破坏朝中的文武平衡。 “武的不行,文的也不行!” 朱標摊手,“爹,那您现在还催什么呢?” “咱...” 老朱忽然被儿子的话给问住了。 “儿子不是不想立太子妃!” 朱標嘆口气,又道,“儿子是想再过几年,等熥哥儿他们大一些,儿子再立!” “嗯,標哥想的长远!” 闻言,李景隆心中暗道,“皇孙们大了,心里有主意了,身边有心腹,別人想加害....那就是痴心妄想了!不然若是早早的再立太子妃,万一喀嚓一哆嗦出来个儿子,那也是嫡子呀,那就麻烦了!” “你总有道理!咱说一句,你一百句等著!” 老朱捧著茶盏,愤愤开口,目光不经意的一瞥。 陡然,李景隆心中一慌。 “二丫头!” “臣在!” 老朱看著李景隆,“你给琢磨琢磨,一时间咱这脑袋让他给气懵了想不起来,你提提,还有谁家的闺女,合適的?” “我提这个干嘛?” 李景隆心中哀嚎,“我除了给你们爷俩弄钱之外,我还得给你儿子保媒拉縴唄?这事是我能参和的吗?再说...再说我媳妇都是你给我张罗的,我上哪知道谁家有好闺女呀?” “您都决断不了的事,您问他做什么?”朱標在边上开口道。 “啥叫咱决断不了,这不是咱一时懵住了吗?你说的那些家,绝对不成!”老朱皱眉,又看看李景隆,“你说是不是?” “对对对对!” 李景隆忙不迭点头,“所谓娶妻娶贤,自古以来高门嫁女,低门娶媳....” 忽然,唰的一下,老朱和朱標同时转头,直勾勾的盯著他。 “臣...” 李景隆惶恐的站起身来,“臣哪说错了?” “有道理!” 老朱看著李景隆点头,“低门娶媳妇.....哎!”说著,看向朱標,“就从低级官员家里挑!挑贤良淑德的!” “啊?”朱標愣住,苦笑道,“爹,人家愿意吗?再说.....您总不能下旨,让人家把闺女交出来吧?” 老朱嗖的一下,又看向李景隆,“你想法办法?” “我?” 李景隆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心中骂道,“跟我又有他妈的什么关係?” 但是心里想嘴上不敢说,不但不敢说还得绞尽脑汁在那琢磨。 “有了!” 啪! 李景隆一拍大腿! “说!”老朱大声道。 “选秀!”李景隆正色道。 “选秀?”老朱琢磨下这个词儿,吧唧嘴道,“咱觉得这个词儿,有点...有点...有点不大好!毕竟咱当了这么多年皇上,中外藩国都知道,咱朱家不像別的皇上似的,一个劲儿的往家里哗啦女儿!” “就以.....给公主选女官的名义!” 李景隆低声道,“皇子皇孙身边有伴读,公主身边有女官,这也合情合理呀!” “嗯!”老朱捋著鬍子,“聪明!” “然后就让在京五品以下,包括五品的官员们,把女儿们盛装打扮,送到宫中!让太子爷捋....过目一遍!当然了,也得您老看,最终是您老把关呀!” 李景隆低声道,“最后层层挑选,选出来的最后人选,再考察一下心性。当然啦....” 说著,他话锋一转,看向朱標,“最终还得是看太子爷乐意不乐意!” 老朱看向朱標,“你乐意不?” “儿子能说不乐意吗?” 朱標刚摊手,马上喊道,“乐意乐意,儿子都听您的!” “咱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身边没个媳妇,就没人管著!” 老朱瞪了朱標一眼,“你还扭捏上了!” 说著,他转头看向李景隆,“二丫头!” “臣在!” “还是你这脑瓜好使呀!” “臣也是灵机一动!” “嗯....这件事!” 忽然,老朱拍拍李景隆的肩膀,“你去办!” “是...啊?” 李景隆顿时愣住,眼皮子一个劲儿的翻,“不是...那啥....老爷子!” “嗯,你说!” “微臣....这种事微臣主持不好吧?” “你是光禄寺卿,又是皇亲,咋不行?”老朱撇嘴道。 “可是臣...”李景隆瞅瞅朱標,后者给了他一个后脑勺,他只能无奈道,“臣不是来年去北平辽东....练兵!” “你都说了,来年呢!今年还没过完呢!你急啥?”老朱瞪眼道。 “关键是臣...身上的差事太多了!” “你就说你答应不答应吧?”老朱眉毛立起来了。 “遵旨!” 李景隆马上大声道,“您老擎好吧,微臣一定给太子爷选出一个好媳妇来 第一百章 走(1) “这大明朝,没我李景隆都得...亡!” 老朱圣寿之后的第一个清晨,曹国公那辆豪华的马车,再一次停在了紫禁城神武门外。 一身蟒袍的李景隆从车厢中出来,望著眼前那高耸的城楼,还有恢弘的殿宇,不禁心中感慨。 “钱,我给他们老朱家爷俩弄了!府库充足了,他爷俩的內库也足了!” “事,我也没少干,只要是他爷俩交待的,哪一件都是板板正正做到最好!” “结果现在我还得给標子保媒拉縴?当我是万能的?” “李子.....” 这边李景隆心里正感慨著,迎面是曹泰一阵风似的,从神武门內迎了出来。 而且,双眼贼亮,贼兮兮的盯著李景隆。 “啥事?” “我跟你说...大好事!” 曹泰拉著李景隆就往宫里走,边走边道,“你猜刚才太子爷跟我说什么了?” 李景隆疑惑,“说啥?” 啪! 却是曹泰一个巴掌,拍在李景隆肩膀上,把他拍一个趔趄,然后咧著大嘴,“哈哈哈哈,你猜!” “你丫有病呀!” 李景隆揉著肩膀,怒道,“我上哪猜去!” “我要成亲了,哈哈哈....吼吼吼!” 曹泰原地蹦高,跟大马猴似的。 “我草...”李景隆笑道,“谁家闺女那么倒霉....不是,恭喜呀兄弟,这是天大的好事呀!”说著,忙道,“谁家的闺女?” “老顾家的.....” “哪个老顾?莫非是贵州那位?” “嗯!”曹泰不住点头。 李景隆大笑道,“你小子还真有福气呀!” 贵州姓顾的,应该就是大明昭勇將军,贵州行都司同知,顾成了。 顾成虽未封侯,但绝对是淮西武人集团之中的核心人物,身上有世袭指挥使的勛职。 其原本就是老朱的帐前亲卫,而后南征北战因功升迁。 老顾一身大臂,描龙画凤的,每战必先。曾在跟隨傅友德平定云南的时候,创下了单人杀敌的最高记录,百人斩! 而且这老顾还是淮西武人当中,为数不多的得以善终的开国功臣之一。 一直活到了永乐十二年,八十五岁的高龄,死后被朱棣追封为武毅夏国公。 不过这老顾家其实也挺命运多舛的,顾成生了八个儿子。但后来永乐靖难,顾成被俘。朱棣亲自给顾成鬆绑,且说这是皇父的在天之灵在把您这样的宿將赐给我! 顾成投降了朱棣,他八个儿子让建文帝给宰了四个。 “呵呵呵....”曹泰笑道哈喇子都出来了,“太子爷给指的婚!老顾家的闺女,老好看啦!” “瞅你那没出息的样?” 李景隆笑了笑,搂著自己哥们的肩膀,低声道,“既然太子爷给指了亲了,以后就不能胡来了!” “从今往后,我就告別秦淮河了!” 曹震拍著胸脯子,“以后再喝酒,你別找我!” “哪次不是你找的我?”李景隆哭笑不得。 “呵呵呵!”曹泰又咧嘴笑道,“你知道吗?老顾家老有钱啦,哈哈哈哈!” 说著,他眼睛四处瞄瞄,而后低声道,“据说老顾家在贵州,占著两条河....河里有沙金!” 说完,给了李景隆一个你懂的眼神。 李景隆面上装作羡慕,但心中不屑道,“沙金有毛显摆的?我沐大爷还给了好几个金矿呢!” ~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一会的功夫就到了弘德殿门外。 “微臣李景隆叩见太子....” “进来吧!” 李景隆进了崇礼堂,不但太子朱標在,西平侯沐英也在。 “侯爷您也在!”李景隆忙又对沐英行礼。 “正说你呢,你就来了!” 朱標一身便装,笑容满面,气色很是不错,“別站著,坐那说话!” 李景隆躬身谢了之后,半个屁股沾著圆凳,毕恭毕敬的坐好。 “我今天就回云南了!”沐英看著李景隆直接开口。 后者心中一惊,“这么快?” “本来这次召我回京,说的是来年对北用兵之事!” 沐英正色道,“但云南快马急报,有几名蛮族土司有犯上作乱之心....我得回去...”说著,他微微一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了理了!” “哎!” 边上的朱標忽然感嘆,“大哥久在边疆,不知下次再见,会是何年?” 沐英转头,笑道,“等边疆四夷臣服,河清海晏之后。臣请旨回京,日夜陪在殿下左右!” “好!” 朱標再嘆,而后看向李景隆,“你火器铸造局所造的新式火枪有多少了?” 別看李景隆平日不怎么去衙门,更不是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但对於公务上的事,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不假思索直接开口道,“回殿下,前儿臣刚看了火器铸造局的帐目,刚造出来的新火銃,已经试射完的,共有一千两百杆!” “尽数调给大哥那边!”朱標大手一挥。 “都个他了,三千营用啥呀?” 李景隆心中错愕,但面上却毫不迟疑的说道,“是,臣这就命人装箱造册,运往云南军中!” “云南那边,山林茂密丘陵密布,不利骑兵!” 沐英在旁开口道,“所以这火器,是重中之重!火器铸造局的新火銃我也试过了,实在是见猎心喜,所以才求著太子,给我那边也拨一些!” “应当的!” 李景隆马上道,“除了火銃之外,侄儿这边让火器铸造局把弹丸也给您备足了。另外,还有刚铸造出来的,可以肩膀扛著的小炮,也给你带上三五十门....匠人们还做了掺杂铁砂的掌心雷,也给您拨上几十箱!” “呵呵呵!” 闻言,朱標笑道,“大哥,我刚跟你说的没错吧?” 沐英莞尔,看看李景隆,含笑点头。 “您...”李景隆纳闷的看向朱標,“您说我什么来著?” “我刚才说你这小子,是常耍小聪明,但大事上从不含糊!” 朱標笑道,“懂大体,识大局!” “二丫头这孩子,是很好!”沐英继续看著李景隆,然后大手用力的在他肩膀上一捏。 这一捏,其实包含著许多含义。 许多只有李景隆和沐英之间才明白的,诸多的含义! “行了,咱们去老爷子那看看!” 朱標站起身,说话之间看向李景隆,“你跟著我给大哥送行!” “现在就走?”李景隆征道,“这也太急了吧?” “军情如火!”沐英起身道,“我晚一天回去,要多死很多人!” 第一百零一章 走(2) “本想著多留你几天!” 乾清宫暖阁之中,朱標和李景隆都侧身站著。 沐英匍匐一般,跪在老朱的脚下。 “想著,最好过了年,再让你回去!” 老朱身上穿著李景隆母亲所做的衣裳,低头看著养子沐英,微微感嘆,“咱爷俩好多年,没在一起过年了!” 话音落下,沐英骤然哽咽。 抬头道,“陛下....臣不孝!” “云南交给你!” 老朱终於弯下腰,大手摸摸沐英的头顶,“咱放心!” 说著,双手扶著沐英的肩膀,把养子拽了起来。 “你直起腰来?”老朱看著沐英的脸,“站直嘍!!” 沐英挺直胸膛,老朱的视线变成了微微抬头仰望。 “呵呵呵!好小子....” 老朱在沐英的胸口捶了一拳,“咱一直都没留意,你居然比咱都高半个头!” ~~ 说著,老朱的目光不住的在沐英的身上流连。 “臣此去云南,仰望京师,祈望陛下龙体安康!” 沐英强忍泪水,低声道,“等臣平復边疆之后,自回京师,侍奉陛下膝前,报答陛下的养育之恩!!” “侍奉咱的人多了!” 老朱笑了笑,“咱家的儿郎,不敢伺候人的事!要干,就干.....大事!把边疆治理好,就是对咱最大的孝顺!” 说著,老朱转身,挥手道,“去吧,跟太子你们再说说话,下午出城的时候,咱就不送了!” “陛下.....” 沐英看著老朱的脊背,再次跪倒,咚咚咚,三叩首。 老朱背著身,“走的时候,把你惠姨娘醃的咸菜,晒的咸鱼咸肉带一些路上吃!” ~~ “大哥!” 兄弟叔侄三人,从乾清宫中出来。 朱標拍拍沐英的肩膀,“父皇那人你知道,刀子嘴豆腐心!” “那是对你们哥俩!” 边上的李景隆心中腹誹,“老爷子对別人可从来都是刀子嘴刀子心!” 他心中正腹誹著,腰里一痛,却是朱標给了他一杵子。 “手帕!” “哦!”李景隆反应过来,连忙从袖口中抽出一条丝帕递过去。 朱標接了,转手给了沐英。 “哎......镇守云南非我所愿!” 沐英接了手帕擦擦眼角,开口道,“若可以选,我倒还是希望能尽孝在皇上膝前!” 说完,他把手帕放在鼻子上,而后用力一擤。 噗! 然后沐英把手帕一叠,再次放在鼻子上,继续用力。 噗! “啊!” 沐英愜意的长出一口气,然后把手帕递给李景隆,“还你!” “啊?您拿著吧?” 李景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谁家大老爷们出门带手绢呀!” 沐英斜了李景隆一眼,而后不由分说,把刚擤了鼻涕的手绢,啪的塞在李景隆的手中。 顿时,李景隆就感觉掌心一阵黏糊糊的,別提多噁心了。 “大哥,中午我在弘德殿设宴....” “太子!”沐英笑著开口,“要不,咱们外边吃吧!” 说著,又道,“宫里的饭,那就是看的,还是外边的饭吃著顺口!” 说到此处,他又顿了顿,“再带上熥哥儿?” “行!” 朱標直接点头,忽转身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刚强忍著噁心,把手绢塞入怀中,就见朱標看了过来。 “交给臣!”李景隆大声道,“安排!沐大爷,您想吃什么?” ~~ “包子!” 长安街的后身有条小巷,冬日的巷子之中,炊烟繚绕。 不宽的巷子之中,挤满了人。 那一家家也不宽敞的夫妻店中,也挤满了人。 “就这...就这....” 沐英所指的包子店,人格外的多。 里面外头都坐满了,甚至还有人靠著墙,搓著手笑呵呵的在等。 每当一笼包子蒸好,不等老板娘掀开盖子,人群就乌央一下上去,直接抢购一空。 “哎,都是人呀!” 朱標踮著脚尖,朝屋內看去,“也没地方呀!” “您擎好吧!!” 李景隆一个箭步,“让让,让让!嘶....三爷您轻点!” 他脖子上扛著皇孙朱允熥,后者小眼睛兴奋的看著喧闹的街景,且小手用力的拽著李景隆的头髮。 口中欢呼,“都是人呀!都是人.....” “表哥,你以后常带我出来好不好? ” “我不要住在宫里,我要住这儿......这多热闹呀!” “嘶,你轻点拽我掉头髮!” 李景隆被拽得次牙咧嘴,扛著朱允熥挤进了店內,站在一张桌子前边。 桌上几个汉子,一盆包子吃了一半,正低头喝著滚烫的胡辣汤。 几人一抬头,就见一个好大的后生扛著个孩子,站在他们桌子边上,瞪著眼盯著他们。 “急啥,我们还没吃完.....” 一个人刚开口,就见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锭被放在桌上。 瞬间,几人都愣了。 “拿了钱,桌给我!” 李景隆瞅瞅几人,“赶紧的!” 几人不可置信一般,互相瞅了瞅,又瞅瞅那银锭。 “拿了银子滚蛋!”李景隆脖子上的朱允熥喊道,“给我腾地方!” 唰! 几人齐齐起身,其中一人抓了银子,头也不回的挤了出去。 “表叔,大伯....” 李景隆回头道,“有地方了!” ~~ “一笼羊肉大葱....!” “一笼素萝卜....” “胡辣汤....” “羊蹄子来几只!” “拌豆腐丝儿.....” 沐英刚坐下,就对著包包子的老板大喊。 “好嘞.....” 话音落下没多久,老板娘高举著托盘,骨汤的胡辣汤和羊蹄子豆腐丝先上来了。 “慢点!” 沐英拦住朱允熥,给了他一双筷子,笑道,“烫!” 而后,拿了一个小碟儿,往里面倒了点酱油醋,又放了一勺蒜泥..... 等包子上来之后,沐英大手抓了一个,呼呼的吹了好几口气,放在朱允熥面前,“吃吧,慢点口,沾点这个汁儿吃....” “嗯!” 朱允熥抓著比他手还大的包子,沾了点沐英给他调好的蒜汁酱油,然后狠狠的咬了一大口。 “嘶...哈!” 烫得次牙咧嘴,他却捨不得撒手,吃得摇头晃脑的。 “哈哈哈!” 见状如此,几个大人都笑了起来。 “老板娘....” 李景隆对著店门口招手,“有酒吗?” “我家不卖酒...” 老板娘一张口,地道的阜阳口音,“我家就是吃包子,也不能喝酒!” “哪有饭馆不让喝酒的?”李景隆微怒。 “算了....” 不等李景隆说话,朱標摆手道,“小本生意,讲究的是快!他这店要是卖酒,食客合起来没完没了,他这生意也就不用做了!” “不喝也罢!” 沐英抓了一个萝卜馅的包子,一口下去,笑道,“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吃顿饭!” 说著,低头呼嚕的吸溜一口胡辣汤,咧嘴大笑道,“就这味儿!” “这事闹的!” 李景隆笑道,“侄儿说带您好好吃一顿,您却选了包子,莫非是给侄儿省钱?” “包子还不好吗?” 沐英三口吃掉一个包子,又拿起一个,看著李景隆,“知道为啥选这家吗?” 而后,不等李景隆回话,他一边吃一边又道,“这家的包子,有家的味儿!” 呼嚕呼嚕! 沐英喝著滚烫的胡辣汤,额头上渐渐带了汗珠。 “这包子,確实有点儿.....” 朱標小口的吃著,慢慢道,“娘做的包子的味道.......” “以前小时候,娘只要一和面,我们一群半大小子就守在锅台边上等!” 沐英把羊蹄,往朱標面前推了推。 “金刚奴和买驴他们几个没出息的,刚出锅的包子不管多烫,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有次你爹....” 沐英指著李景隆笑道,“跟文辉两个比赛,你爹吃了二十六个,文辉吃了三十多个...哈哈哈!” 说著,他又看向朱標,低声道,“哎....造化弄人!文辉没了,他的长子......也战死了!” 李景隆知道,他口中的文辉就是老朱的养子之一,因战时受创过多,以至於英年早逝的何文辉。 何文辉的长子为成都卫指挥使,洪武十四年北征,战死。 “他还有个小儿子....” 朱標小口的吃著包子,低声道,“我让他继了文辉哥的世袭指挥使的勛职...等过两年补进锦衣卫当个千户!”说著,端起胡辣汤喝了一口,“大哥你放心吧,不单是文辉哥,道舍哥,文逊哥,买驴哥他们的儿子,我都会照顾的很好!自会给他们找一条安稳的路....平平安安富裕有足!” “嗯!” 沐英用力的点头,目光宠溺的看著大口吃包子的朱允熥,“那我就放心了!” ~~ 一顿包子吃完,好似天没那么冷了。 应天府通济门外,一队便装骑兵,早已在风中等候多时。 李景隆朱標沐英,兄弟叔侄几人,也到了分別的时候。 “来!大爷抱抱!” 沐英伸手,把李景隆脖子上的朱允熥抱了过去,捏一把他的脸儿,“好好读书,下回大爷再回来,要考你功课!学不好,大爷揍你屁股!” “大爷...”朱允熥的小手,搂著沐英的脖颈,“您別走了唄!” “呵!” 沐英一笑,看看李景隆,“走了!” 说著,给了李景隆一个只有他们二人懂的眼神。 “您一路顺风,马到功成!”李景隆抱拳。 沐英放下朱允熥,看向朱標,重重道,“大哥走了!” “大哥!” 朱標牵著儿子的手,“保重!” “好!” 沐英一笑,转身大步流星走向战马。 “大爷....” 朱允熥忽然大喊,“你多暂还回来?多暂还带我吃包子?” 沐英的身子一晃,而后再次转身。 慢慢蹲在朱允熥面前,摘下腰间的匕首,“拿著....想大爷了,就拿出来看看!” 说罢,摸了一把孩子的头髮。 转身上马,再看一眼李景隆,看一眼朱標。 又眺望京城,目光深邃。 “走!” “驾!” 第一百零二章 好嫂子(1) 洪武十七年的第一场雪,迟迟但终来。 与北方的雪不同,江南的雪总是浅浅的,落在京城之中,像是绝美女子的面纱一般,看似遮住了面容,但却给人无限的遐想。 “公爷...到了!” 一顶青色帷幔的马车,停在了听风茶楼门前。 亲隨李二撩开车帘,穿著短毛裘皮氅衣的李景隆,从马车中现身。 他抬头看了一眼听风茶楼的匾额,又看看左右,心中微微有些奇怪,“怎么约在这儿了?” 今儿他正在军营之中,突收到郑国公常茂派人传话约他相见。却不想,约在了这样一个,真是喝茶的正经地方。 茶楼不大,但很是雅致。 一进正门,就知道此间茶楼的主人,是一个很有品位的人。 精美却不奢华,雅致又带著大方。 “公爷您来了,我们爷正在楼上等著!” 李景隆一进门,就有一名常家的亲兵迎了上来。 “带路!” 李景隆肩膀一抖,身后的李二稳稳噹噹的把他的氅衣接住,然后垂首站在茶楼的大门口。 亲兵李老歪则是按著刀柄,左顾右盼,微微落在李景身后半步,跟著他上了二楼。 待走到二楼雅间门前,发现门虚关著。 “哥!” 李景隆张口呼唤一声,顺手推开门。 看清里面的场景,顿时一怔。 雅间的窗,微微的敞开著。 屋內檀香縈绕,几盆兰,迎风而动。 常茂那大老粗,一身宝蓝色的袍子,人模狗样的坐在一张茶桌后头。 水萝卜粗的手指,捏著核桃大的茶盅,像猪八戒拿著人参果似的,滋儿的一口,根本没吧唧出滋味。 而他的对面,一名双十出头的丰腴女子,白皙如玉的手指,在茶台上行云流水,琥珀色的茶汤从青盖碗中洒落出来,和她奶白肤色交相辉映。 她是有些丰腴,但脸蛋却又极其秀气,没有涂抹任何的脂粉,宛若清水芙蓉。但举手投足之间,婀娜的身段却又透出满满的嫵媚。 “这他娘的,野猪还吃上细糠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上前笑道,“哥,找我!” “兄弟来啦!” 常茂放下茶盅,笑笑,“坐!” “这是.....” 李景隆坐在茶桌边上,看著身侧的女子,眼中满是好奇。 那女子感受到李景隆的目光,清秀的脸色微微泛红,起身行礼,“奴家见过曹国公....” 李景隆瞅瞅常茂,又瞅瞅那女子,突然哑然失笑,“哎哟,这是小嫂子?” “哈!” 常茂竟然也破天荒的老脸一红,而后正色道,“別瞎说!別人都不知道!” “懂了!” 李景隆何等聪明,常茂这话就是默认了,这女子是他养在外边的外宅。而他这个外宅,除了李景隆之外,再无其他人知道。 “两位爷先聊,奴告退!” 那女子起身,再次行礼,款款退去。 “嗯!好茶,好味儿!” 李景隆拿起茶盅抿了一口,“行啊哥哥,多暂勾搭上这么一位!” “就这几天!” 常茂竟然有些害臊起来,嘟囔著道,“我也是....看她一个女子,在京中拋头露面的不容易......动了点惻隱之心!” 说著,嘆口气,“其实她以前也是好人家的女人,官宦人家败落了,只能开了家茶楼,买点茶叶茶具赖以为生!” “她一个女人不容易,漂亮女人更不容易......支撑这个买卖,她也很难!多少人都在暗地里打她的主意呢!” “呵呵....” 李景隆坏笑道,“您解释什么呀?弟弟又没问你!” 说著,忽压低声音,“不过,这事您万不可让嫂夫人知道!不然,少不得杀上门来!” “不怕你笑话!” 常茂嘆口气,看向窗外,“认识这女人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女人!” “我也不知该咋说这滋味儿,就是....” 常茂微笑低头,“见不著,心里痒!跟她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干,就是眼对眼的带著,拉拉手,闻闻她身上的味儿,我就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呦呦呦哟.....” 李景隆连声道,“哥,我怎么听您,是老房子著火的感觉呢?” 常茂又是老脸一红,“是他妈有那么一点你说的这个意思!” 男人呀,就是贱! 女人稍微对他好一点,就找不著东南西北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 “您放心,弟弟这绝对保密!” 李景隆笑笑,“明儿弟弟通知应天府的兵马司,没事来这撑撑场子,兵马司要是不成,弟弟就让光禄寺把她这茶楼选为皇商!” “我他妈看谁,敢惦记我小嫂子!” “呃..” 常茂笑笑,“多谢了!” 他这样的身份,很多事其实还真不方便。 “您今儿找我来,不是专门为了看这位小嫂子吧?”李景隆捏了一粒瓜子,笑道。 “嗯,还有个事!” 常茂拎起茶壶,给李景隆满茶。 “正事儿?”李景隆见他如此,脸上带了几分郑重。 “也算吧!” “哥!”李景隆把瓜子皮放在白色的碟子当中,拿起帕子擦擦手,“这可不像你,吞吞吐吐的!” “是这样!” 常茂皱眉,低声道,“你要给太子爷选妃了?” “什么叫我给太子爷选妃?” 李景隆忙笑道,“我那是给宫里选秀....” 闻言,常茂一笑,没有说话。 而李景隆也是笑了,他知道选秀这事的目的,能瞒住外人,但绝瞒不住常茂这样的人。 “呃....” 常茂又顿了顿,“我舅舅...找我了!” “蓝侯...?”李景隆似乎想明白了,但没有把话挑破。 “舅舅说....舅舅让我跟你说.....看你能不能?” 常茂犹豫道,“常家,蓝家,都有適龄的女儿,我还有个妹妹,舅舅家有个女儿....” “哥!” 李景隆嘆口气,“你想让常家再出一任太子妃吗?” 忽的,常茂怔住了。 他沉思了半晌,微微摇头。 而后开口,“外人看著太子妃金贵,可对我家来说,也就是那么回事!” 他常家已是大明的顶级勛贵之家了,再出一任太子妃,也就是锦上添而已。 而且这锦上添,其实也是有代价的。 那就是彻底成为大明的第一外戚,捨去军中的关係,一辈子都別想著再领兵打仗了。 “你这不挺明白的吗?”李景隆笑道。 “是舅舅!” 常茂又苦笑,“他说,熥哥儿自小没了娘!要是太子妃.....吕氏那事你也知道!要是太子妃是常家的人,也能待熥哥如己出!” “哥!” 李景隆低头,喝口茶水,“糊涂了嗷!”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在感嘆。 “怪不得原时空老爷子晚年时,他那宝贝皇太孙朱允炆一定要攛掇著老朱,把蓝玉一系的功臣宿將全部杀掉!” “这么死保同样是皇孙的朱允熥,搁谁能放心呀?” “就冲你们家这股劲儿.....要是不杀的话,估计老朱那边刚咽气,你们那边直接就举旗抄傢伙,给熥哥来个黄袍加身了!” 第一百零三章 好嫂子(2) “哪糊涂了?”常茂不解。 ~~ “这事您让我说...我能做主吗?” 李景隆摊手,“弟弟我就是负责把人选进宫去,定谁,可不是我说了算!” 说著,又笑道,“再说,你舅舅要真有这个想法,他直接跟太子说不就完了吗?” 常茂看著李景隆,一时没说话。 而是笑了笑,才道,“李子!” “您说!弟弟听著!” “你小子装糊涂!”常茂手指点点李景隆,“谁看不出来!老爷子那边也好,太子爷那边也罢,其实更信得著你!” “您哪看出来的!”李景隆大笑。 常茂瞅没说话,只是笑呵呵的看著他。 渐渐的李景隆低下头,笑容变得有些尷尬起来。 確实是这样的! 同样是宠臣,但对李景隆,老朱和太子那边是宠信。 既宠又信! 而对常茂,老朱和太子那边则相对单纯的就是爱护晚辈一般,呵护有加。 至於蓝玉,说白了,他谈不上宠,但在太子朱標那,可以称之为信。 他俩人加起来,说话的份量或许比李景隆重。 但李景隆经过一系列的表现和作为,已让老朱和朱標在心里认为,他未来可期,他的上限要比常茂和蓝玉都高! 即便是单论亲戚而言,李景隆也比他们更近,因为李景隆和朱家,有血缘的关係。 “哥,你啥事.....” 李景隆犹豫片刻,低声道,“都听你舅舅的?” “娘亲舅大!”常茂正色道,“我娘舅还能害我?” “不是害你不害你.....我是觉得,有些事,您得有自己的主见!” 李景隆琢磨著措辞,说深了,好似他挑拨人家舅甥之间的关係,可是说浅了,不起作用。 他是真希望他这个大哥,好!好好的,顺顺利利的,別跟歷史上一样,落那么一个.....让人无限唏嘘的下场。 歷史上常茂就是因为他舅舅坏事的,他跟老丈人冯胜一块北征,人家辽东北元太尉都投降了。 宴会席上,蓝玉跟他说人家不是真投降如何如何,他抄刀子过去就把人给砍了。 弄得自己老丈人跟他反目不说,自己还落得个发配的下场。史书上关於他最后到底是死是活,也没个定论。 “您自己也说,常家再出一个太子妃,也就那么回事!” 李景隆抓了一把瓜子,又道,“哥,凡事盛极必衰呀!而且.....” 他抬头,看向常茂,“弟弟现在跟你说句话,出了这个门,我可就不认了!” “咱俩之间还用得著这样?你就是跟我说了杀头的话,到我这....”常茂说著,在桌上划了一下,“就不会再有半个人知道!” “哥!” 李景隆抬头,“第一,常家还是蓝家.....出太子妃的意义,一样吗?” 忽的,常茂一怔。 常家蓝家?意义不一样? 他仔细的想想,恐怕真如李景隆所说,真是不一样! “第二....”李景隆继续道,“要是太子爷心里有这个想法,或者老爷子那...心里有这个想法。用的著吩咐弟弟,弄什么选秀吗?” “而且.....” 李景隆说著,低下头,“不是勾你伤心!熥哥的母妃薨了之后,太子爷为何选了吕氏当正妃....” “那是吕氏那狐狸精魅惑.....” 说著,常茂说不下去了。 他是莽,但不是傻,只是有些事不习惯往深刻里想。 而李景隆的话直接点醒了他,別说是他家,在太子妃的人选上,大明朝所有的淮西武人勛贵之家,恐怕都不行! “话呢,我就说到这!” 李景隆苦笑,“您是我大哥,我希望您好!所以我才冒著.....大风险跟您这么说!” “太子妃的事,您就別再想了.....谁当太子妃,您都是世袭罔替郑国公,谁当太子妃,您都是嫡皇孙的亲舅舅...谁当太子妃,三爷也都始终是嫡子....” “哥,弟弟再说句不好听的话!” “老爷子身子骨好著呢!太子爷....春秋鼎盛呢!” 李景隆低声道,“熥哥儿也还小.....要急,您也起码十来年之后再急!不然的话,適得其反!” “李子!” 良久之后,常茂长出一口气。 “您说!”李景隆抬头。 “我...明白!这些话,除了亲兄弟之外,没人说!” 常茂正色道,“回头.....舅舅再找我,我就按你这么说!” “別呀!” 李景隆大惊失色,“您这转头就把我卖了?” “我说你做不了主!”常茂皱眉笑道,“我还能把你刚才那些掏心窝子的话,说给他听!”说著,撇嘴道,“我又不傻!” “反正你不奸!”李景隆心中腹誹一句。 接著,他抬起头来,正色看著常茂,“哥,过了年开春之后,弟弟我要去北平辽东一带练兵?要不,你也一块去吧!” “我去干啥,给你打下手?” 常茂瞪眼,“不去!” 就这时,外边突然噔噔噔噔....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 隨后就见常茂的亲兵跟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贴著常茂的耳朵,嘀嘀咕咕一大堆。 李景隆隱约听著,坏了...来了...... “啥?” 常茂面上一僵,直接走到窗边,抬头朝外一望,而后大惊失色,“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来了?” “谁来了?”李景隆不解。 “谁.....?” 啪,常茂一拍大腿,“兄弟,这回你得帮我扛著!” “我帮你扛什么?”李景隆大眼瞪小眼。 就见常茂又趴在窗户上,与此同时楼下传来阵阵喧譁。 李景隆也探头出去,就见几辆马车,吱的一下停在了清风楼的门口。 常茂,“小霞藏起来没有?” “小的弟弟已经把人带走了!”那亲兵哆嗦著答应。 “就这....” 同时,楼下响起一群娘子军的声音。 李景隆定睛一看,领头的不是旁人,正是常茂明媒正娶的老婆,宋国公冯胜的闺女。 身后带著一群老妈,一群丫鬟,那些老妈子丫鬟都五大三粗的,一看就是练过把式的。 “上去!” 楼下又是一声娘子军的呼唤,一群人浩浩荡荡,桌球乓乓直接冲了进来。 “这咋整?” 常茂急得原地打转。 而后突然眼睛一亮,踩著窗台钻了出去。 “哥,你干嘛....” “嘘....” 常茂竖起手指,然后把这外边的屋檐,沿著窗台嗖嗖两下,砰的一声落在旁边隔壁商铺的二楼窗台上。 然后就在隔壁的惊呼声中,嗖的一下钻了进去。 而他的亲兵也学著有模有样,好似属猴的,三两下没了踪影。 “不是...你跑了,我....咋整?” 李景隆正纳闷之中,就听砰的一下。 他一个哆嗦,回头就见雅间的大门直接被人一脚踹开。 然后四五个容嬤嬤似的老妈子,簇拥著一名少妇,走了进来。 ~ “人呢?” 冯氏进门,目光一扫,见是李景隆,微微有些愣神。 “嫂子!” 李景隆站起身,眼珠子乱转几番,“您干嘛呀?” “少装糊涂,人呢?”冯氏满脸铁青,怒道。 “您找谁呀?”李景隆摊手,“这是弟弟我的铺子....” “那小妖精也是你养的?”冯氏怒道。 “我他妈....” 李景隆心中哀嚎,“又他妈给自己背个事!” 但他还不能把常茂给卖了,故作惊讶,“您怎么都知道了?” 他这一装,倒真是把冯氏给骗了。 冯氏愣了片刻,“不是说,你哥哥在这养了个狐狸精吗?” “您听谁说的?” “这铺子是我娘家的陪嫁....”冯氏叉腰道。 “哎呦,嫂子!” 李景隆上前,鞠躬作揖,“我求求您,別喊!”说著,回身关上门 ,低声道,“这事...哎呦!都怪我!” “这铺子是我跟哥哥要来的!”李景隆挤挤眼。 “你?”冯氏冷笑,“你才刚成亲....” “嫂子!” 李景隆恨不得捂住冯氏的嘴,低声道,“正因为弟弟刚成亲,所以才让哥哥给了铺子我....您行行好,千万別张扬!” “不然,弟弟家里头,那还不得.....翻了天呀!” “你是说,你为了养一个狐狸精,跟常茂要了一个铺面?”冯氏半信半疑。 啪! 李景隆一拍巴掌,“就这么回事!” “哼!”冯氏冷笑,“谁不知道,你现在有的是钱,用得著.....” “这不是不能声张吗?所以才用了哥哥的名义!” 李景隆继续道,“我的好嫂子,您给我留点顏面成不成?” 第一百零四章 家(1) 冬日的傍晚没有晚霞,乌糟糟的云层下,满是呛人的煤烟味儿。 坊间流传,都说是曹国公把工部的几十个作坊,还有火器铸造局搬了南郊那边,又要在那边修建什么工城。那些地方这整日烟燻火燎的,煤炉子十二个时辰都不熄火,所以才有了这煤烟味,顺著风飘了过来。 ~ “回来啦?” 李景隆刚回家,走进崇礼堂,妻子小凤就带著丫鬟迎了上来。 小凤顺手把李景隆的氅衣接著,然后交给丫鬟,吩咐道,“这短貂的衣裳穿著不衬爷,明儿给爷换上西域骆驼绒的....” “是!”丫鬟毕恭毕敬的接了,退到一边。 “累了一天,早饿了吧?” 小凤转头,对李景隆笑道,“今儿天寒,让厨房给您预备了菠菜羊肉锅,炒了合菜,烙了卷饼。庄子上送了心里美过来,也让人切了拌了点白.....” “瀋阳卫那边,今年的年货提前送到了,有几只狍子,不知道您想怎么吃,我就让人养在庄子上了!” 小凤嘴里不住的说著,拿著毛巾仔细的擦拭李景隆手脸。一双眼睛,全放在丈夫身上。 李景隆忽拉住了小凤的手,“小凤!” “嗯?”小凤疑惑的抬头。 “有你....”李景隆说著,把小凤搂住怀中,“有你真好!” “呵!” 小凤一笑,推开李景隆,轻轻拍了他一下。 “家里家外都是你操持著,我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掌柜的!”李景隆又笑道。 “你是男人呀!” 小凤拉著李景隆在饭桌边坐下,笑道,“男主外女主內,家外的事儿都是男人的,家里的事儿可不都是我们女人的吗?” 她嘴上说著,手上把象牙筷子,摆在李景隆的面前。又亲手掀开鎏金铜锅的盖子,用勺子从里面盛了一碗汤。 “刚从外边回来,先暖暖身子!” 小凤把青汤碗放在李景隆面前,挨著他坐下,笑道,“我总觉得这青的瓷器用起来太素淡了些!而且翻来覆去都是这些样子,没什么新意!” 李景隆小口的喝著汤,听著妻子的话,琢磨片刻,开口道,“明儿让李二跟广州那边知会一声,那边的彩绘瓷做的挺好!” 说著,笑道,“让他们派个人,带著图样到咱家来,你亲自挑选让他们烧好了送过来!” 小凤眼睛一亮,“会不会太麻烦了!”说著,蹙眉道,“还是算了吧!我就隨口一说,別为了点瓷器,这这么大张旗鼓的,让別人说你閒话!” “呵呵!” 李景隆伸手,捏了下妻子的脸颊,笑道,“放心,我跟旁人开口,那是给他们面子,更是他们的造化!再说,咱们家也不是不给钱,公平买卖!” 什么是权势,他这就是权势。 以他的身份,想要什么都不用自己出面,下面的亲隨出去跟那些豪商们知会一声,自有人上赶著巴结著送过来。 当然了,钱是要给的。 他曹国公李景隆可不会没品到,白占別人便宜的地步。 俩人正浓情蜜意的说著家常话,忽外边响起一阵嘈杂。 就听李二的声音从外传来,“舅老爷,您慢点,容小人稟报一声!” “滚滚滚.....” 屋內李景隆和小凤都是齐齐一愣,这分明是邓镇的声。 “大哥怎么来了?”小凤站起身,“怎么听他声儿还激恼呢?” 忽的,李景隆心里忽悠一下,慢慢放下手中的碗。 “大哥....” 小凤掀开门帘,就见邓镇一脸铁青的进来。 立著眼睛四处踅摸两下,最后落在李景隆的身上。 李景隆訕訕的起身,“大哥....” 说著,他后退两步,“您来的正好,没吃呢吧,一块吃点!” “小桃红!” 小凤也对外吩咐道,“让灶上把烤盘拿过来,挑新鲜的牛肋条切两盘,多切芫荽和香葱。” “再告诉库房,三十娘的绍兴黄搬两罈子....” “先別忙活了!” 邓镇对自己妹子,倒是和顏悦色的。 但转头看向李景隆的目光,又跟遇著生人的狼狗似的。 慢慢走到李景隆跟前,“哟,曹国公您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呀!哈,白天青风茶楼......听著小曲喝著香茗。晚上回家,羊肉锅子配小酒.....” 瞬间,李景隆就证实了心中的预感。 与此同时心中暗骂,“冯氏你个大嘴巴!满京城嚷嚷什么呀?怪不得你爷们不得意你!我要是你爷们,我他妈也不回家!” 但口中却赶紧道,“大哥,您听我说,事儿不是您想的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呀?” 邓镇擼著袖子,怒道,“满京城都知道了,曹国公您家里如美眷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然后外边还....” 小凤突然紧张的抓著衣角,“他在外边怎么了?” “他....” 邓镇一指李景隆,心里突然后悔起来。 他下午听闻李景隆在外头养了外宅了,所以才气势汹汹的杀上门来。但此刻见了自己妹子,顿时又觉得,要是自己把事说出来,宝贝妹子难免伤心! “大哥,您说呀,他在外边怎么了?”小凤追问道。 “他....?”邓镇犹豫半天,“你自己问他!” 小凤狐疑的目光,看向李景隆。 “我什么都没干!”李景隆摊手,“我的为人你们还不知道吗?” 闻言,邓镇的火噌的就上来了。 啪的一拍桌子,“二丫头!我给你留著面子你还狡辩呢?清风茶楼怎么回事?那女东家不是你养的外宅吗?” “啊?” 陡然,小凤捂著心口,一声惊呼。 “不是那回事...” 妻子那可怜的目光让李景隆心碎一地,饶是他平时伶牙俐齿,此时也急得满头冒汗。 “那不是我养的.....” “常家嫂子都说了,人家亲眼见著了!” “哥!” 忽然,小凤开口,推了邓镇一把。 邓镇转头,就见小凤满脸嗔怒。 “他都说不是了,那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小凤拉著邓镇,坐在了饭桌边上,低声道,“您耐心点听他说呀!哪有你这样上来就急头白脸的?” “我?急头白脸?” 邓镇指著自己鼻子,看看自己妹子,又看看李景隆。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我们爷什么人品,別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就算你不知道,我也知道呢!” 小凤嘴上说著,手上给自己大哥布置著餐具,“定是有什么误会,您得给他说话的机会呀!” “这还误会?” 邓镇摇头,“满京城都知道了,这会宫里也都知道了....他曹国公在外头给一个女子开了一个茶楼.....金屋藏娇你懂不懂?” 小凤手一顿,低著头,坚定道,“不能,我们爷不会的!” “你....”邓镇看著自己妹子,说不出话来。 “真不是我!” 李景隆忙开口道,“大哥....那茶楼的背后之人,是毛头大哥!” “谁?”邓镇再愣。 第一百零五章 家(2) “那茶楼是毛头大哥,给一个女子开的!” “我俩正在里面说话呢,常嫂子带著一群老妈子,就已然杀到楼下了!” “眼看当时就要血溅当场,毛头大哥翻窗户嗖嗖的蹽了,就剩下我在屋里!” “您说,当时我怎么说?” “我跟常大嫂说,嫂子,你爷们翻窗户跑了!” “我跟大嫂说,您爷们跑之前把小老婆也给藏好了!” “我能那么干吗?” “我只能跟常大嫂说,说那女子是我养的.....” 李景隆嘴里跟连珠炮似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邓镇始终皱眉,托著下巴,面色沉重。 小凤抬头,再看向李景隆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释然,剩下的满是欢喜。 “就毛头大哥那老大粗.....给一个女子开茶楼?你说他养一个老鴇子我信,但是养一个卖茶的?” 邓镇咬著后槽牙,“他哪根筋搭错了?” “他没见过女人!” 李景隆正色道,“您想,他自小就在宫里陪著太子爷长大的,到了成亲的岁数,老爷子那边给指了亲事,赶紧结婚生孩子!” “这些年,他最多最多是外边吃点荤腥.....哪谈过情说过爱?” “再说了,常大嫂那人您还不知道?整个一个悍妇.....跟毛头大哥都敢动手的,哪让毛头大哥享受过浓情蜜意呀!” “哎,也对!” 邓镇点头道,“他这一辈子,是活了一个稀里糊涂,就没体会到女人的好!”说著,他忽然看向李景隆,“你小子说的头头是道的,咋的,你见过多少女人?你咋这么明白?” “我...我跟小风青梅竹马呀!” 李景隆哭笑不得,“我们.....谈过呀?” 邓镇瞬间板起脸来,“你俩谈过什么?” “吃饭吧!” 小凤在旁,给了邓镇一胳膊肘子,“有您这样的大舅哥吗?听风就是雨的,上来就噼里啪啦一顿骂.....也就是我们爷脾气好,换一个人还不当场跟您急?” “再说了,哦...您信外人,不信他?” “他既是您妹夫,又是您十多年的好兄弟了!他的为人您还清楚?” “您呀太毛躁了!” “嗨!” 邓镇瞪眼道, “我...这一会的功夫,我他妈里外不是人啦?” 说著,又道,“我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 就这时,丫鬟们从外边进来。 捧著加了炭的铁烤盘,切好的牛肉,还有各种配菜。 滋啦一下! 小凤嫻熟的把牛肉倒在烤盘之中,用筷子摊开,顿时香气扑鼻。 “嚯....” 邓镇鼻子动动,“有日子没吃牛肉了!现在御史盯得紧,吃口牛肉都容易被弹劾!” 说著,夹起一块小凤给他夹来的,烤得微微变色,肥中有瘦的牛肉送入口中。 大嚼几口,笑道,“嗯,味儿不错,这牛肉哪的?” “咱家庄子上的!” 小凤就站在边上,给他们哥俩烤著肉,笑道,“家里两个弟弟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我寻思著给他们弄点牛肉汤....” “我们爷平时出门一出去就是一天,忙的都没功夫吃饭,我想著弄些牛油炒麵给他带上。天这么冷,吃不好可不行!” “哈哈哈!” 邓镇吃著牛肉,咧嘴大笑,看向李景隆,“小子,娶我妹妹这样的媳妇,你偷著乐吧!大事小情都给你料理好啦!连你吃什么,都不用你操心....等会!” 说到此处,邓镇微怔,转头道,“咱家庄子上的?” “嗯?” 小凤摸摸烫著的黄酒,感觉温度差不多了,给他哥俩倒上。 而后开口道,“是咱家庄子上的呀?就西城外边那养马的庄子。庄子上不是正好有几头小黄牛吗?我瞅著挺好的,就让人收拾了,送我家来了!” 咕嚕! 邓镇喉结动动,“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一头黄牛的事还跟您说什么?反正都是咱们自己家的牛!” 小凤说著,筷子不停,不住的给李景隆夹著牛肉,又道,“明儿给你包牛肉馅蒸饺!再让厨房给你把牛腱子酱上,再给你切好了,等你出门的时候饿了,喝点牛油炒麵,吃口肉,总比吃外边那些黑心厨子做的饭强!” 李景隆低著头,眉开眼笑。 邓镇瞅瞅自己妹子,又瞅瞅李景隆,再瞅瞅盘子中的牛肉。 “大哥!” 李景隆双手碰杯,“咱俩喝一个!” 滋! 邓镇一口酒下去,压根就没品出味来。 牛肉也不香了,就觉得心口有些发堵。 “大哥....” 李景隆一看大舅哥这模样,就知咋回事了。 大舅哥不是心疼一只牛,更不是在乎一只牛。 也不是因为嫁出去的妹子回家拿了他家一头牛。 而是嫁出去的妹子,心里都是別人,没他了! “啊?”邓镇斜眼,瞅著李景隆,带了点杀气。 “眼看来到年了!” 李景隆给大舅哥盛汤,双手端著放在他面前,继续道,“刚才呀小凤还说呢,你家里都用的都是青的瓷器!我这正好,认识几个广州那边做瓷器的!” “回头让他们弄几套彩绘鎏金瓷,给您送家去!” 邓镇眼中杀气渐渐褪去,“那玩意也没啥用,就是看个好看!” “主要是添点喜庆!” 李景隆笑道,“苏州那边的好衣裳料子,我这边也准备了几车。您家里人口多,是弟弟我专门给嫂子侄子,几位弟弟们预备的!” 邓镇喝口汤,眼神柔和了点,“家里不缺!” “知道您不缺,但您不缺跟弟弟我送,那不两回事吗?” 李景隆又笑道,“还有辽东的野物,山东的海货,福建的茶叶。我每样都预备了一点,等年跟前的时候,我亲自带著小凤给您们送去!” “呵!” 邓镇露出点笑容来,“隨便打发个人就行了,何必亲跑一趟!” “那不行!” 李景隆正色道,“我这新姑爷子第一年带媳妇回门,不得正式点?所谓长兄如父...”说著,他给邓镇夹了一筷子肉,“过年呀,我和小凤还得给您磕头呢!” 邓镇脸上带了点唏嘘,“哎.....有这心就行了!” 说著,端起酒杯跟李景隆碰了一个,“真磕头呀!你赶紧给我弄个小外甥出来,要磕头,也得我外甥给我磕!” “那您放心吧!” 李景隆笑道,“往后每年都压岁钱,够您头疼的!” “哈哈哈哈!” 邓镇大笑,“咱家,啥都缺,就是不缺钱!” 但说著,他突然心虚起来,小心的看了亲妹子一眼。 ~ 夜晚,外边很冷。 但屋內,温暖如春。 厚厚的丝罩被之中,李景隆搂著柔软的媳妇。 低声道,“媳妇呀!” “嗯!”小凤面上潮水未退。 “你咋就那么相信我呢?”李景隆贴著耳朵道,“大舅子来兴师问罪来了,你先帮著我说话!哎哎哎.....” 正说著,却是大腿里子上刺骨的疼。 原来是小凤的手,抓著一块肉,狠狠的拧著。 “我不帮你说咋办?我还能帮著我哥哥骂你打你?” 小凤怒道,“那咱们的日子以后还过不过了?” 说著,忽又靠著李景隆的胸膛,低声道,“再说....我觉得你不会那么没良心!” “嗯?”李景隆疑惑,“这跟良心有啥关係!” “你说那些甜言蜜语,不会是狗放屁!” “家里家外我给你操持的这么好,你不会视而不见!” 小凤抬头,柔情似水,“我知道你们男人不会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但你心里要是真有我,你想要谁一定会先告诉我!” “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李景隆一笑,翻身....... 第一百零六章 眼药无声(1) 冬日的天儿愈发的冷了。 但因年关將近,清冷冬日之中的京城却显得格外的繁华熙攘。 京师各处大街,都是人流如潮,各种买卖铺子人山人海。最为热闹的天下第一街更是人满为患,水泄不通。 ~ “太子爷,您瞧瞧这街面上的人!” 天下第一街斜对面,夫子庙大街上的莲养生堂大药铺,二楼的雅间之中,身著便装的李景隆,笑著对正在品茶的朱標开口道,“太平盛世,莫过如此!” 朱標放下茶盏,“这就太平盛世了?” 说著,探头看看窗外,微微一笑,“这不过是皇城根天子脚下的常態而已!”说到此处,又是微微嘆气,“真要想看百姓过的好不好呀,就去最穷最远的地方看。” 李景隆忽然板著脸,正色道,“太子爷,臣说句大不敬的话!” 朱標错愕的抬头,就见李景隆开口道,“您呀,太.....太严格了!” “我严格?”朱標更是诧异,“从何谈起呀?我哪严格了?” “您对盛世的標准太严格了!” 李景隆郑重说道,“是,如今我大明是还有很多地方,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是....咱大明开国才多少年!” “不到二十年间,您和老爷子励精图治,让打烂的江山既无战乱又无苛捐杂税。百姓之家皆有田亩,商人工匠亦有活路....” “放眼歷朝歷代,已是了不得的成就了!” “即便是大明有些地方,远不如京师这么繁华。但是,毕竟瑕不掩瑜么!” “您常说盛世之路任重道远,忧国忧民之心,您更是时刻掛怀。但您不能因为如今大明百姓还有过穷日子的,就如此....如此严格要求您自己呀!” “啊?” 朱標先是微怔,而后指著李景隆大笑,“哈哈哈哈,二丫头呀!你呀你呀,就会哄我开心是吧?” 说到此处,朱標在屋內环视一周,忽道,“这又是你家的买卖?嚯,十三间铺子的大药房,京师独一份呀!” “回您的话!” 李景隆上前一步,给朱標倒上热茶,“这铺子是臣媳妇的陪嫁!原想著是租出去的,后来臣觉著閒著也是閒著,乾脆做点小买卖,算是给臣媳妇,赚点私房!” 朱標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你们家还缺钱?” “钱是次要的,主要是积德行善!” “嗯?”闻言,朱標一愣,抬起头来,“积德行善?” “臣家的这个大药房,所用的方子,都是宫里流传出来的好方子。聘请的郎中,多是宫里太医院老御医的徒子徒孙....” 李景隆低声道,“所用的药材都是最好的,但价格...绝对是京师之中最低的!” 朱標更是不解,“最低?为何?” “人这一辈子,衣食住行生老病死...” 李景隆低声道,“在臣看来,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这个病字!多少中人之家,一场大病下来,人財两空?” “多少百姓因为药材太贵而看不起病,抓不起药从而小病变成大病!” “而臣身为皇亲国戚,仰赖皇上和太子爷您的庇护,弱冠之年就有了几辈子都不完的家產!” “臣何德何能呀?不过是命好!” “如此家財,臣心中不安。不安之缘由,是臣德行不足!” “何谓德行?臣肤浅的说,就是良心!” “所以臣想.......不如用这种方法,救济百姓!哪怕臣家里稍微亏点本....但能帮一个是一个,能帮一家是一家!” “既让百姓有个看病抓药的便宜之地,臣又能积攒点德行.....可谓是一举两得!” “而且......” “臣再说句不该说的话,看病太贵了!臣这边价格便宜了,京中其他的药铺医馆的价格,也就下来了!” “也算是臣,做了件造福百姓的好事!” “德行?良心?” 朱標沉吟片刻,莞尔一笑,“难得你有这份心!” “臣不敢当太子爷夸讚!!” 李景隆又道,“臣每日侍奉太爷子您身侧,见您为国事终日忙碌愁眉不展。而臣.....却也帮不上什么。只能用这些笨办法,聊表寸心。” 啪! 朱標一拍大腿,起身道, “这话,真该让那些弹劾你的御史们听听!” “我曹,又有人弹劾我了?” 李景隆心中一惊,上前问道,“太子爷,又有谁弹劾臣呀?” “怎么?你又要在演一出乾清宫殴打大臣的好戏?”朱標斜眼戏謔道。 “臣不敢!”李景隆低头,但隨即有些委屈的说道,“可臣,没犯什么事呀?” “十三间药铺,你说是救济百姓。御史言官们看来,却是你曹国公与民爭利,垄断药铺行市,谋私敛財!” “放屁呢!” 李景隆大骂,而后马上垂首,“臣失態,请太子爷责罚!” “这是其一!” 朱標不在乎的摆摆手,继续道,“还有人弹劾你蛊惑君王贪恋女色,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此乃祸乱江山之根本,实乃奸佞之臣!” “啊?” 李景隆眼珠转转,“这选秀不是老爷子的意思吗?跟臣有什么关係?”说著,一摊手,“这不都是莫须有吗?” “人嘛!” 朱標看著窗外的人潮,淡淡的说道,“都是宽於律己,严格对人!看你小子如今红得发紫,难免有人鸡蛋里挑骨头!” 说著,朱標摆手,“走,去城外看看!” “好嘞,臣陪著您!” 李景隆说著,给了边上站著的李老歪一个眼神。 ~~ 药铺门口,虽人潮如织,可风依旧有些大。 当朱標的脚,刚迈过门槛,即將迎接寒风的时候。 李景隆双臂一展,一件西域骆驼绒的大氅,已披在了朱標的肩头,彻底的將寒风遮挡在外。 “咦....!” 却听朱標感嘆一声,李景隆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就见边上的绸缎庄子之中,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扭扭噠噠的进了一顶轿子。 那妇人见朱標和李景隆的目光齐齐望过来,俏脸微红的同时,又面露微笑挺胸抬头,同时也朝他们两人,大胆的张望了一眼。 “呵呵呵,小娘们有点意思!”朱標笑道。 “嘿嘿嘿!”李景隆在旁附和,“熟透了!” “哎,你看!她又往这边瞅了一眼!”朱標继续笑道。 李景隆笑道,“估计是被太子爷您的凤仪所折服,所以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瞎话!” 朱標瞥了李景隆一眼,“我是不成了,老啦!”说著,一边走一边笑道,“她看的,是你这个俊俏的小郎君!” “臣就是皮囊生的好!论气质和仪態,比不得您万分之一!” 李景隆伸手,“爷,咱们坐马车!” “不,溜达著!” 朱標继续前行,“呵,这到年根底下了,大姑娘小媳妇可真多!” “要不咱们去棲霞寺吧!” 李景隆眼珠转转,“全是上香求子求姻缘的女子!简直就是活色生香....” “去干嘛?过眼癮?” 朱標白了李景隆一眼,“瞧你那点出息!” 第一百零七章 眼药无声(2) 君臣叔侄二人说说笑笑,溜溜达达的出了城,来到了应天府通济门外。 城门內外依旧人山人海,但却也与京师內城很是不同。 首当其衝的,就是此处的百姓们衣著不够光鲜,街市售卖的年货等,看著也很是一般般。 更没有內城那种一家几口大包小包见啥买啥的,这地方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即便买了,也免不了跟买东西的討价还价。 “一道城门而已!” 朱標在外城的街市上驻足,微微有些感嘆,“却儼然两个天地......” 说著,走到一个卖炸果子的摊上,抓了一块炸好的果子,放在眼前。 所谓炸果子,就是过了油的面点,微微点著点甜味,外酥里嫩,对於寻常百姓之家来说,过年买一些也都是孝敬牙口不好的老人的。 “这位爷,您不买別碰....” 卖东西的货郎话都没说完,李景隆已经手指一弹。 一块差不多二两重的碎银子,噹啷一声落在他的秤砣上。 “您隨便....” 货郎咧著缺牙的嘴,笑得跟见著財神爷似的,“隨便选隨便吃....” “今年买卖如何?” 朱標下口吃著炸果子,隨口问道。 “比往年强不少!” 那货郎笑道,“今年呀,大伙日子好过,手里有钱,卖吃食的人就多了!小人这摊子,一天能卖二三十斤呢!” “哦?” 朱標意外道,“你细说说!怎么个好法!” 那货郎见朱標器宇不凡,开口道,“今年百姓们来钱的地方多呀!”说著,笑道,“朝廷在城里城外修这个建那个.....只要不缺胳膊少腿的,都能卖力气赚点现钱儿!” “再过几天,南郊那边工城停工放假,小人的买卖会更好!哎呦,那些给朝廷修工城的,哪个不赚上几吊,过个肥年?” “卖力气赚钱!” 朱標点点头,回看李景隆,目光温和充满嘉许,低声道,“今年,你做了不少好事!” “说到底,还是您有远见!” 李景隆低声道,“臣这边不过是跑跑腿,动动嘴儿!” “呵!” 朱標一笑,把手中的半块炸果子拍李景隆手里,然后搓搓手,有些感嘆道,“正如你所说,百姓们一年到头,就算扎地里不出来,也不过勉强温饱...要想富足,单靠种地是不行的!” 正说著,卖货的货郎忽然大声道,“两位爷,您两位靠靠边!” “嗯?” 李景隆和朱標正疑惑,就听身后突然传来阵阵呵斥。 “滚滚滚滚...” “天子脚下是你们来的吗?” “城外头待著去....” 两人回头,就见一队差役,抡著刀鞘,把一群衣衫襤褸,好似乞儿一样的男女老幼,往城外驱赶。 刀鞘在人群之中砸落,引得阵阵惊呼求饶。 “咋回事?”朱標皱眉,面露不悦。 李景隆目光向后延伸,躲在不远处的李老歪对他微微点头,眼神示意。 “这都是流民...大部分都是淮北的....” 那卖货的货郎继续道,“到京城来乞討的,官府不让进城!” “没听说哪地方有灾呀?”朱標又道。 “爷!” 货郎苦笑,“就算没灾,这天下也总有穷人不是?有头髮谁愿意当禿子呀!这些流民都是家中没了田地,没了粮食,过不下去,才想著来咱们天子脚下皇城根討生活!” 说著,那货郎压低声音,“再说了,就算有灾,当官的不报,不就等於没有吗?咱大明这么大,没灾没难,才奇怪呢!” 朱標已是满脸寒霜,看向李景隆,低声道,“这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李景隆低头道。 “知道你不说....”朱標怒道,“刚才你还说有良心?” 就这时,就听那些流民之中,有几名老汉跪在地上,对官差祈求道,“官爷,我等也是良民呀,家里今年收成不好,就是想进城討些粮食....” “滚滚滚。太平盛世,天子脚下,尔等討粮食?骂谁呢?” 一名官差头目大怒,骂道,“想要粮食是吧?往东走,二里地外,曹国公家在那边有粥棚,还有米粮发放,速去那边,別他妈进城给老子添堵....” “嗯?” 朱標更是疑惑,审视李景隆。 “这个....” 李景隆低头,满脸为难,“容臣过后跟您说...” “去看看!” 朱標哼了声,“牵马来!” ~~ 外城外的二里地,虽不远。 但景色和內城之中,更是鲜明的不同。 数百衣衫襤褸拖家带口,面带菜色的百姓们,聚集在一片窝棚处。 窝棚区域之外,烧著几口大锅,咕嘟咕嘟的翻开著。 锅台边上,站著好几十名壮硕的汉子,手持棍棒如临大敌。 “都排队,都有...都他妈有!” “慢点的,老人孩子先来....” “草....你他娘的刚吃完,又来要?” 朱標等人勒住马头,就听锅台那边传来阵阵喝骂。 骂是骂,但朱標看的真切,放粥的汉子手中的勺子,每次打出去都是满满登登的。 “急啥?有的是!” 放粥的汉子们继续骂道,“我们家公爷说了,別的没有,粥管饱!吃饱了之后,你们愿意回家的,没人给五十斤杂粮...” “不愿意回家的,南边工城那边招工呢,有力气的去卖力气!” 朱標又是狐疑的看了李景隆一眼,走到锅台边。 “你们....哎哟!” 几名看守锅台的汉子刚要呵斥,看清了来人之后,马上就要行礼。 “別动!”李景隆开口,“该干啥干啥!” 朱標也看的真切,这些汉子都是曹国公府的亲兵。 “粥?” 朱標走到一口还在熬著的锅台边,用勺子使劲的搅动几下。 粥是杂粮粥,很是浓稠,近乎於乾饭了。 杂粮之中还掺杂著些许白菜豆子,汤汁之间隱隱还有油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朱標看向李景隆,张口问道。 “臣早就知道,每年一到年根底下,就有外乡的穷苦百姓来京討生活!” 李景隆低声道,“所以臣想著,在这处设置一个粥棚,救济下这些百姓!起码让他们吃这点热乎的东西!” 朱標没说话,继续看著李景隆。 “呃....” 李景隆越发的惶恐,“不是臣不跟您说,实在是.....” “你怕得罪人是吧?” 朱標打断他,正色道,“你可以不大张旗鼓的说,但你也没偷偷跟我说!”说著,把勺子往粥里一懟,又道,“你是怕说了,得罪应天府!” “这....” 李景隆苦笑,低声道,“您圣明,臣这点小心思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应天府尹....十月的时候,改成了韩国公的弟弟李存义!” 朱標继续看著李景隆,“你是怕说了,得罪韩国公?” “臣不是怕得罪他!” 李景隆忙急声道,“臣是怕...臣已经给您惹了不少麻烦了!臣是怕因为这事,再让您心里难过!您都忙了一年了,眼看要过年了,臣就想让您过个好年!” “他应天府不让流民进城,臣救济一下不让百姓冻饿了就是....” “糊涂!” 朱標怒道,“这是冻饿的事吗?要追根溯源,这些流民哪来的?为啥成了流民?朝廷除了要賑济他们,还要给他们来年开春耕种的种子,明年秋收之前的口粮!” “没田地的给田地,没农具的给农具!” “你现在救济了他们,他们一时吃饱了,明年呢?以后呢?混帐!” 咚! 李景隆撩起裙摆,直接跪下,“太子爷您莫气,是臣考虑不周,是臣短视,是臣没想这么长远....” “但臣,臣確实是怕影响了您过年的好心情。” “臣也怕这等事闹大,让您和老爷子.....心里不舒服。臣既怕您和老爷子心里难受,又不能对流民百姓视而不见,所以臣才想了这么一个笨法子!” “你....” 朱標看看李景隆,跺脚道,“嗨!” 说著,弯腰伸手將李景隆拉了起来。 “凡事都有根由...不解决根由,光靠你的笨法子,是治国之道吗?” 朱標嘆气道,“我和父亲,既做了这个位子,就是要为天下百姓忧心的!我们爷俩.....”说著,指著那些排队领粥的百姓们,重重的说道,“我朱家的祖宗,和他们一样!” 说到此处,朱標转身,径直走到一个流民身边,“哪来的?” 那流民畏惧的看著朱標身上华丽的袍服,后退两步,含糊道,“凤阳!” “嗯?” 朱標瞪眼,“哪儿?” “凤阳!” 人群之中,一孩童大声道,“咱们是皇上的老乡!可是皇上却不许咱们进城!” 第一百零八章 你去(1) “吃,多吃.....” 应天城外,曹国公府的粥棚之中。 老朱穿著半旧的布衣裳,带著皮帽,像是乡间的地主一般。 目光柔和的看著眼前,一群狼吞虎咽的凤阳老乡们。 呼哧呼哧... 上尖一桶老米饭,眨眼之间就被这些人瓜分殆尽。 满满登登一大盆蒜苗炒肉,瞬间被 他们瓜分一空。 来自凤阳的流民们,就蹲在阳光底下,低著头也不出声,呼哧呼哧的扒著饭。 忽然,一名老人的嘴角有饭粒落在了地上。 老人惶恐的低下头,將沾满泥土的饭粒捡起来,郑重的塞进口中。 咕嚕! 老朱咽口唾沫,转头道,“再来一盆,一桶.....整整整整....整点汤!” “老爷子!” 边上的李景隆忙劝道,“別给他吃了,容易吃坏了!” 说著,看向那些流民,“吃不下別硬吃,粮食有的是,等你们走的时候,每人给你们二百斤!” 瞬间,周围人齐齐一愣。 然后都是不可思议的抬头,更是不可思议的看著李景隆。 “真的?”一年轻的后生,瞪眼开口。 “放心吧,少一斤咱踹死他!” 老朱满脸阴云,“少了谁也不会少了你们!”说著,嘆口气,“谁让咱们是老乡呢!” “您老也是凤阳的?” 那后生对著老朱咧嘴笑道,“我家是凤阳李家堡子的!” “哎呦!” 老朱眉毛动动,“那不远....咱小时候放牛去过你们堡子!” “咦,您老现在可真阔气!” 那后生端著碗又是笑,眼神之中满是羡慕,“看著比咱们凤阳的財主都阔气的很!” 老朱也跟著笑笑,“那啥,咱老家是遭灾了?” “今年雨水少....” 那后生继续大声道,“收成不行!” “没遭灾...” 老朱顿了顿,“收成不行,也不至於出来要饭呀!” “收成不行可是租子一样得交那么多呀!” 边上个老汉吃饱了,把碗都舔乾净,开口道,“去了租子,家里好几口人,不出来討饭,难不成把明年的粮种也给吃了?” “租子?” 老朱又是顿了顿,“你们种谁家地?” “我们....” 那后生刚要开口,却被边上的老汉猛的拽了一把。 “呵呵!”那后生笑笑,“我们不敢说!” “这有啥不敢说的....” 老朱顿时大怒,他一下就看明白了,这些流民定是哪个跟他打天下的开国勛贵家的佃户。 “皇上不早就颁旨了吗?凤阳中都免了皇粮!” 朱標在旁开口,“莫非你们没免?” “免了地主的,免了当兵的,我们这些百姓,还不他妈的一样收?”那老汉撇嘴,“少一粒米都不行!” “哪能这样?” 老朱瞪眼,喃喃道,“你们都是皇上的同乡...” “可不敢当!” 后生也吃饱了,也是把碗舔得乾净,继续道,“要说凤阳还真是好地方,可是出了皇上,我们是一点光没借上!” “那哪能呢!”老朱脸上掛不住,怒道,“胡说八道!” “真的,您老多久没回老家了?” 后生蹲在地上,抱著怀继续道,“自从咱们老家出了皇上,乡亲们就出了徭役了,给皇上修祖陵!” “祖陵在泗州那边,在咱们凤阳水源的上头。” “那边一修,就把咱们水源给卡住了!” “种地没了水,咋种?” “赶上今年雨水少,像我自家三亩地,又租了六亩。去了租子和皇粮,最后一算,就剩下一百多斤粮食!” 那后生大声道,“我自己一天,都得吃一斤粮食。还有爹娘呢,弟弟 妹子呢!” “我出来要饭了,家里人起码有口粥,我要不出来,家里人米汤都没得喝!” “哪能呢?哪能呢?” 老朱脸上掛不住,眼珠子嗖的就红了。 “別听他们胡说,乡野百姓知道什么呀?” 李景隆挨著老朱,低声道,“要我说,还是地方官不知道体恤百姓,还是无良地主乡绅不知道仁义咋写!” 今儿流民这事,是他暗中给李存义下眼药呢。 他可不想让这事无节制的扩大,不但追究到凤阳出身的勛贵身上,更追究到老朱家的祖陵上。 “是是是,对对对!” 老朱连声道,“遭瘟的官儿都没良心,都该死!” “其实呀,要饭也就罢了,苦点能熬过去!” 谁知那后生又道,“最难受是啥呢....出徭役!” “哎呦我的乖乖,您老是没看到!今儿修皇陵,明儿弄皇城.....” “咱们跟皇上乡里乡亲的,免不了出力咱认了。” “可是....” “二娃子!” 忽然,边上的老汉又大声呵斥道,“管不住你那张臭嘴啦?” “让他说!” 老朱眼睛一横,“继续吃你的饭!”说著,对李景隆道,“再给那老汉一碗,堵他的嘴!” 李景隆在边上一摆手,李老歪那边一大碗饭菜,直接塞在那老汉手里。 老汉接了之后,从包袱中拿出一口破碗来。 饭菜直接倒在自己的碗里,然后小心的用破布盖好,珍重的放入袋子之中,小心翼翼的护著。 “除了给皇上家干活,还得....” 后生说著,嘆口气,“您老也知道,咱们凤阳那边出了不少跟著皇上打天下的大人物!” “嗯嗯!”老朱不住点头。 “我家租种的就是老周家的地....” 朱標在旁插嘴道,“江夏侯周家?” “对,就他家!哎哟,他家那个阔气,那房子盖的跟皇宫似的!” 后生有道,“一眼都望不到头,他家的牲口吃的比我都 好!” 老朱眉毛动动,“你接著说!” “除了给皇上家干活,还得给这些大人物家当劳力!” “春天帮他们疏通水渠,帮他们打井...” “夏天帮他们养牲口...” “冬天帮他们弄房子....” “一年到头没完了....” “跟您老说,我是出来討饭出来的早,不然呀....” 老朱鬚髮皆张,“不然咋地?” “不然得让官府征去,去定远!” 后生小声道,“给李太师家修宅子!” “坏了,这眼药下大发了!”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暗中道,“可別因为我,老朱提前对这些开国老臣们起了杀心呀!” “老李呀老李,我就是想给你家下点眼药,没想著要弄死你全家呀!” “哈哈!” 老朱那边,怒极反笑。 缓缓站起身来,对朱標说道,“咱爷俩头拱地,折腾了小二十年!结果呢?结果....结果...结果就是这!” “吃不饱还要给人出徭役....” “咱这脊梁骨,让人戳的生疼!” 说著,老朱哼了一声,背手转身。 “哎,我说老乡....” 那后生喊道,“刚说的给粮食还算不算!” “待著!” 李景隆呵斥一声,“少不了你的!” 隨即,对李老歪招手道,“每人给二百斤粮食,赶紧打发了!” “给拿点钱!” 不远处的老朱回头喊道。 “好嘞!” 李景隆马上答应,又对李老歪说道,“一人给两吊铜钱!” “老乡!” 流民们望著老朱的方向,齐齐起身,拱手相送。 那后生大喊道,“还不知您老尊姓大名嘞?明年收成好了,我给您老送点黄豆呀!” “咱....” 老朱站在原地,嘆口气,“有啥脸吃你们的黄豆!咱没那好牙口!” 第一百零九章 你去(2) “老话说好汉守三屯,好狗护三邻!” 今日的阳光,很暖。 可老朱的脸,此刻却很寒。 他抬著头,看著阳光,却眯著眼。 说话的声音很轻,带著点沙哑。 “可是咱呢?” “凤阳出了咱朱皇帝....” “咱还沾沾自喜,到头来,乡亲们都在背后骂咱!” “父亲!” 朱標紧隨老朱的脚步,开口劝道,“你別想那么多,正如刚才二丫头说的,是地方官办事不利,跟您老没关係!” “该死!” “都他娘的该死!” 老朱咬牙骂道,“凤阳中都留守,凤阳的官儿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 阳光下站著的朱標,骤然打了个寒战。 因为他非常清晰的从他老子的话语之中,感受到了森寒的杀意。 他知道其实他老子的话没说完。 地方官该杀? 其实还有比地方官更该杀的人! “回头户部查一下,咱明明说了免了中都的皇粮,他们却依旧要收,收到哪去了?” “还有......” 老朱说著,顿了顿,“这几年凤阳的雨水不好,那咱爷俩出钱,给乡亲们打些井。没有谁,咋种地呀!” “回头,儿子就吩咐二丫头从光禄寺中拨一笔款子出来!” “他也得出!” 老朱忽然道,“哼.....多出!” “这事跟他没关係....” “你觉得没关係吗?” 老朱回头,瞅著自己儿子,低声道,“你就是太宠他了,宠的他浑身都是心眼子!好话不会好好说,非要拐弯抹角的!” 朱標站在原地,左思右想片刻。 而后忽的,微微一笑。 “是得让他出去!”朱標笑道,“多出!” 说著,转头道,“二丫头....?二丫头?人呢?” 朱家爷俩站在原地,低声呼唤了两次,却不见李景隆的身影。 老朱纳闷的对李老歪问道,“你主子呢?” “那边...踹人呢!”李老歪哆哆嗦嗦的说道。 “踹人?”朱家爷俩对视一眼,朝著李老歪指的方向走去。 ~ “你娘的...” “良心让狗吃了....” “再收一次,老子打断你的腿....” 朱家爷俩走过去,就见粥棚的后面,隱蔽的地方。 李景隆正揪著他的亲隨,两个眼珠从来都不在一条线上的,走路胯比腿先动的李二。 李二本来就瘦,让李景隆一脚接著一脚,踹得跟风中的灯笼似的,一个劲儿的晃。 “记住了!” 朱家爷俩轻轻停住脚步,就见李景隆指著李二的鼻子在那喊。 “回头跟你爹说,咱家在泗州老家的庄子,所有佃户的租子给老子降下来,只收三成!” “还有,他娘的,若是收了该免的皇粮,都他娘的给老子退回去!” “佃户不是咱家的奴才,不许让人家白给咱家干这干那的!” “你他娘的!” 李景隆一个劲儿的踹,但其实没用全力。 李二捂著屁股,满脸委屈,“这事,您得跟小人的爹说呀,要踹也踹他呀!” “你们爷俩,老子踹谁都一样!” 李景隆说著,忽觉得身后有人,一回头就瞅见朱家爷俩在那板著脸站著。 “老爷子,太子爷....” 李景隆点头哈腰的笑道,“您二位要回去了吗?” “你家在淮西老家有多少地?” 老朱斜了一眼李二,问道。 “一千七百二十八亩!” 李景隆马上道,“当初您赐的是两千亩.....父亲在的时候划出来二百多亩,用作臣家里以后的坟地。所以还剩下一千七百二十八。” “臣家里的地,足额足数。没有半分是侵占的民田,臣家里的佃户,也是当初朝廷划给臣家的三百人,绝没有私自藏匿人口!” “另有矿山三处,林地六顷,池塘八十多处.....” “也都是歷年来您赏赐的....” 说著,李景隆请罪道,“臣...不是推脱。臣年幼,以前老家田庄上的事臣没过问过。所以臣不敢说臣家里没有狗仗人势,欺压乡亲的人!” “但您放心,今后臣家里一定再没有欺压良善的事儿!” “臣一定善待乡亲,乐善好施,救济孤寡...” “行了!” 老朱摆手,“咱又没说你什么?” “臣这不是心中有愧吗?”李景隆抬头笑道。 “没做亏心事,你愧疚什么?” 老朱哼了一声,“刚才咱跟太子说,掏钱给老家那边打井....这几年雨水不好!” “这个钱臣来出!” 李景隆马上大声道,“您放心,臣一定做到村村有井,家家有水......” 说著,他忽然心中一动,暗中到,“即便是打井,也是治標不治本呀!水库?凤阳那边靠著濠河......倒是可以修个水库引水蓄池。” “赶上乾旱,开闸放水......” “你又琢磨啥呢?” 老朱见李景隆在沉思,开口问道。 “没....臣没想啥!” 他嘴上说著,心中暗道,“水库这事得慢慢来,打井我出钱倒是无所谓,修水库我出钱,我那点家当又得折腾没一半!” “还有一件事!” 老朱板著脸,又吩咐道。 “臣听旨!”李景隆垂首恭听。 “拿咱的皇命旗牌!” 老朱板著脸,“去凤阳中都,把凤阳留守太监,凤阳知府,凤阳锦衣卫千户等,锁拿进京!” “啊?” 李景隆一怔,下意识的看向太子朱標。 却发现朱標正抬著头,好似享受阳光一般,压根就没搭理他。 “这事??这事...不应该是锦衣卫去吗?” 李景隆低声道,“再说,眼看来到年了....” “快马速去速回,不耽误你过年!” 老朱怒道,“咋,你不愿意去!” “去!” 李景隆忙道,“臣即刻动身!” 嘴上说著,心里却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让你没事閒的想给老李家下眼药,现在摊上事了吧?” “把你自己也搭进去了吧?” “该呀你李景隆,你纯是该,你损人不利己呀!” “不对....” 突然间,李景隆感受到了朱標飘过来一个复杂的,而且带著暗示的眼神,心中一个激灵。 “老爷子要杀人,派人过去就是了。” “现在不是要杀人,而是让我去抓人!” “而且还要把人带回京师!” “也就是说,抓的这些人,是他们朱家爷俩要拿来大做文章的!” 这时,就听朱標开口道,“不要惊动他人,带著你本部兵马去!” “是!” 李景隆郑重回应。 ~~ “都是好后生呀!” 紫金山南麓,热火朝天的工城边上,三千营的驻地。 魏国公徐达裹著一身厚厚的羊皮袄,坐在帐子里头,喝著热酒,看著校场之中那些操练的士卒们,对周围的人低声道。 “老汉我领兵那会儿..就是刚跟皇上打天下的时候,领的那哪儿是兵呀?” “活脱一群饿鬼!各个瘦骨嶙峋的,肋骨条都凸出来,浑身没有二两肉!” “打仗就凭两点,第一不怕死,第二看谁命大!” “哪像现在,都是吃饱喝足的棒小伙!” “是是是!” 边上吴良吴忠康鐸等人,一个劲儿的点头。 有这位大明军神坐镇三千营,训练士卒上他们是半点不敢怠慢。不但不敢怠慢,而且还要身先士卒。 才几天的功夫,这些公子哥身上的紈絝之气消失殆尽,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彪悍。 就这时,猛的一阵 马蹄传来。 眾人诧异的看去,却是曹国公李景隆纵马而至。 还不等他从马背上下来,声音就传了过来,“康鐸!” “末將在!” “点三百骑兵,跟我出发!” 李景隆大喊一声,看见徐达,赶紧一溜烟的过来,“师父,您老在呢” “带兵哪去?” 徐达犹豫下,正色开口,“有事?” 李景隆摆手,周围人退下,才开口道,“回凤阳办事!” “啊!” 徐达点点头,又想了想,“把火枪带上!” 第110章 雪色(1) 忽然就下雪了,一片一片清晰的飘在乾清宫窗前。 老朱静静的站著,双手笼罩在鏤空银丝碳炉上,不时的抬头,看著窗外渐渐堆叠起来的雪。 “瑞雪兆丰年!” 老朱轻轻开口,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被炭火温暖的粗糙的大手。 他的手坚硬的像是石头,大概他也觉察到了这种坚硬,然后慢慢的反转,手心衝上。 而后,他看到了满手的老茧。 “父亲...” 朱標从后面慢慢走来,给老朱披上一件皮袄,低声开口,“要不,明儿儿子让他们把地龙烧起来吧!” “太浪费了!”老朱微微摇头。 朱標苦笑,继续道,“一点炭算什么浪费,您这宫里多冷呀!” “过去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 老朱微微一笑,“不妨事!” 朱標心中无声嘆息半下,看看老朱,再次低声道,“父亲,要...动手了吗?” 老朱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沉默了片刻,盯著自己掌心的老茧,“你觉得呢?” “儿子觉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標沉吟片刻,“明年,洪武十八年北伐在即,朝中要稳!” 说著,顿了顿,“精兵强將整军待战,军餉军粮筹措完毕。但若內政不靖,势必影响前线!贸然而动,定要影响军心!” 他说的动手,是借著这次凤阳流民进京的事,对韩国公李善长一系进行清洗。 其实他们父子对李善长一系的官僚集团,已经隱忍很久了。 同时也给过他们很多次机会了,但也不知他们是没察觉到,还是捨不得手中的权利,要继续待在京师中枢之中,碍他们父子的眼。 北伐是对外,如今北元势微,大明以雷霆万钧之势,哪怕不能犁庭扫穴,但也必能保边境数十年平安。 而在北伐之后,解决了外敌之后。正是他们爷俩对內,改革內政的最佳时节。 改革內政的第一个信號,就是明年....重开科举为国选才。 剷除顽固的,占著茅坑不拉屎的,什么都不会却只会做官的淮西官僚集团,从底层提拔大量的年轻的读书人上来。 “用人之际!”老朱继续烤著火,“確实不宜,大动干戈!” “那...”朱標顿了顿,又道,“二丫头把人抓回来,是杀还是?” “关!” 老朱轻声开口,披著衣服走到御案后,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桌边书柜上,那一个个秘匣。 他继续开口道,“让毛驤去审!” “儿子明白!” 朱標知道,之所以不杀是他老子在攒材料。 之所以让曹国公亲自去凤阳,不经过大理寺不经过刑部乃至都察院,甚至不动用锦衣卫,乃是为了暂时保密。 若那些人能警醒,未来尚有余地。 若那些人执迷不悟,继续为害,则名正言顺斩草除根。 “哎...”忽然,老朱长嘆一声。 朱標看著自己老子的面庞,灯火之下突然发现,他的父亲竟然格外的苍老。 “爹,晚了,要不歇息吧!”朱標轻声道。 老朱停顿许久,忽然微笑,“有点饿了!” “那儿子让膳房给您准备个热锅子?您热热乎乎的吃点?”朱標说著,就要伸手召唤太监。 “別!” 老朱摆手,“弄点疙瘩汤就行!” 朱標上前,轻笑道,“那儿子陪您一块吃!” “好!”老朱看著儿子,满眼都是慈爱。 “那儿子想加一盘咸菜炒肉!”朱標笑道。 “嗯!”老朱点头,“加!” “儿子还想吃炸荷包蛋...”朱標与又道。 “哈哈哈!” 老朱大笑,看向殿外,“太子的话你们没听著吗?” 外边马上传来太监的声音,“奴婢等遵旨!” ~ 经过一晚一天不间歇的纵马奔驰,凤阳城在日落时分,终於遥遥在望。 这座城就是按照京城的规置,平地而起的。 遥遥望去,像是一条龙落在了凡间,巍峨起伏。 但这座城,却绝没有京师的繁华,甚至都没有多少人气。 因为这里本没有城,是天地间出了朱皇帝,所以才有了城。 一座用来纪念自己出身的城。 一座代表著朱家人的城。 一座彰显皇帝之尊的城。 呼! 战马和骑兵,同时呼著白气。 李景隆狼豪氅衣的肩头满是积雪,面罩之上满是冰霜。 越靠近凤阳,风雪越大。 犹如北方的隆冬一般,遮天蔽,一度曾打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雪十年不一遇!” 李老歪用手拍著李景隆肩膀的积雪,开口道,“公爷,进城吗?” “不进...” 李景隆呼出一口热气,身手入怀,摸出自己的公爵腰牌,“我带人呢慢慢走,你快马去淮西留守司大营去找駙马爷.....”说著,正色道,“记得,莫声张!” 凤阳作为大明中都,又靠近京畿,自然驻有重兵。 而在此管军的淮西留守司都指挥使,正是皇七女大名公主的駙马,將门之子李坚! “喏..”李老歪在马背上郑重抱拳,拿了李景隆的腰牌之后,带著几名骑兵打马狂奔,消失在风雪之中。 李景隆在马背上慢慢回身,看著身后跟他一样狼狈至极的骑兵们,笑著开口道,“此次跟著本公出来,颇为辛苦。待回京之后,本公不吝醇酒美人,任尔等快活!” “哈哈哈!” 骑兵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畅的大笑。 谁不知道曹国公手面豪爽,从不亏待弟兄! ~~ 太阳即將落山,最后一片红霞在天际不甘的退散。 “啊....” 中都凤阳城门上,一名千户懒洋洋的从温暖的门楼中出来,打了个哈欠。 然后裹紧身上的鸳鸯战袄,大声道,“马上天黑了,准备关城门!” “千户大人!” 突然,城墙上一名小旗指著城外的旷野道,“有骑兵?” “哪的?” 那千户眯著眼,靠近城墙,瞅了瞅,“慌个寄吧毛...是駙马爷带人要进城!去,通知参將大人一声!” 说著,骂道,“娘的,还得去磕头去!” ~ “末將等参见駙马爷!” 一名参將带著几名军官,一群兵丁,在城门口处对著李坚的队伍,摇摇抱拳躬身。 “都免礼!” 李坚虽刚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但天生老成,再加上一脸的络腮鬍,看著倒也有几分大將的风范。 “幸亏赶上城门还没关,不然老子今儿还进不来了!” 李坚在马背上微微俯身,笑了笑,“都辛苦了!” “末將等不敢!” 那参將忙笑道,“看駙马爷您说的,就算关了城门,您要进城,卑职还不麻溜的给您打开?” “哈哈哈!” 李坚在马上笑道,“那我先走一步,先进城去了,得空寻你喝酒!” “駙马爷您慢点!” 城门楼下,一眾军兵又是一阵抱拳行礼之声。 ~~ “哎,头儿,你说这駙马爷进城来干什么来了?” 看著李坚远去的身影,那千户对参將张口问道。 “谁知道呢!” 参將笑笑,低声道,“莫不是在咱们城里养了个相好吧?” “难说!” 边上又有军官笑道,“駙马爷正是如狼似虎的岁数,公主又远在京师,远水不解近渴呀....” “哈哈哈!” 顿时,周围一阵爆笑。 而最先开口那千户,却低声道,“不对呀!他今儿进城,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怕是五六百呢!” “管他的!” 那参將不在乎的说道,“皇上是人家老丈人,凤阳城等於人家半个家.....走,喝酒去!” 第111章 雪色(2) 啪嗒。 火石点燃了乾草,乾草点燃了冷灶。 昏暗的宫室顿时变得明亮起来,热气也开始飘荡。 李景隆和李坚每人带著五十名亲兵进了中都內的皇城一隅,而其他兵则是去了城內的军营借住。 “呼...” 李坚呼出一口冷气,俯身烤火,“抓人你自己进城抓就是了,非要整这么神神叨叨的?我这一身白毛汗都出来了!” “駙马爷!” 李景隆看著如同鬼城一般的皇城,轻声开口,“您想过没有?” 窗外,灯火稀疏。 这座中都內的微型皇宫自从建成之后,除了太子亲王来凤阳祭祖时住过之外,几乎都是空的。 而在原始空当中,在老朱和朱標相继病故之后,这座皇宫变成了用来关押朱標之子朱允熥还有建文之子的牢笼。 最终在明末毁於战火。 “嗯?”李坚不解的转头。 “若只是抓人,皇上何须让我来。”李景隆低声道,“只需一名锦衣卫即可!” 李坚心中一惊,“出事了?” 李景隆笑而不语。 有些事不用挑明了说,老朱让他来,朱標让他带兵来,已说明了一切。那就是这次抓人,越隱秘越好。 他这模样,让李坚心里又咯噔一下,“皇城里有人监守自盗?” 赶紧在心中梳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好半天才確定他自己除了吃点空餉之外没干別的,才稍微安心。 但与此同时心中也在暗道,“过了年赶紧让媳妇跟老爷子吹吹风,赶紧把我调回去。中都这地方,牵扯的关係太多了!” 就这时,外边传来阵阵脚步。 却是一队太监,挑著宫灯冒著风雪,快步而来。 “哟,駙马爷您今儿怎么来了?又来巡视?” 一名四十多岁白胖的首领太监,未语先笑,迈步进屋,而后一顿。 目光诧异的看向李景隆,“这位是?” 李坚没理会这名首领太监,而是对李景隆道,“他就是中都留守太监,白不义!” “駙马爷!” 白不义上前,乾笑两声,“您这么晚突然过来,到底所为何事?” “拿了!”李坚突然一摆手。 “駙....” 那些太监惊呼都没发出,就被李坚和李景隆手下那些如狼似虎的亲兵按在地上。 “駙马爷!奴婢怎么了?” 被彪悍的军兵按著头,白不义惊恐的问道,“您为什么拿奴婢!” “不是我要拿你!”李坚笑笑,指著李景隆,“是他!” “您是?”白不义惊恐的看向李景隆。 “本公李景隆!” “啊?”白不义一声惊呼,“曹国公?”说著,带著哭腔道,“公爷,请问奴婢所犯何事呀?” “闭嘴....奉圣諭,押你回京!” 李景隆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的看著白不义。 骤然,白不义身子一软,浑身战慄起来。 作为掌管中都皇宫,还有中都皇庄的首领太监,这些年他可是没少捞的。 甚至除了这些见不得人的进项之外,还有许多好处。 比方说皇上免除的皇粮,中都这边的勛贵豪门之家依旧在收。而为了让他装聋作哑,自然少不了他那一份儿! 边上李坚,惋惜的看了一眼白不义,对李景隆道,“下一个谁?” ~ “卑职凤阳府刘振生,前来拜会駙马爷,白总管!” 凤阳知府刘振生冒著风雪,来到中都皇城,留守司太监官署內堂门外。 天黑之后,他正准备吃饭,却不想忽然接到这边派人传话,说駙马和白总管请他过去喝酒。 他一介文人,实不想和宦官和外戚走得太近。但奈何他这个官职,又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不去又不成。 “请!” 一名披著甲的亲卫,站在门口对刘振生摆手,且推开了门。 “有劳!” 刘振生对那亲卫客气一句,迈步进屋。 一进屋就觉察很是不对,屋內空空如也,就一名生面孔,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 说好的酒宴也没有,只有那陌生人端著一碗热汤,抓著一块热饼,在那小口的吃喝。 “卑职凤阳知府刘振生,您是?” 这人虽面生,但穿著不凡器宇威严,刘振生不敢怠慢。 “呼!” 李景隆把滚烫的汤碗放下,又把手中的烙饼撕碎了,掰开泡在汤中。 “我是李景隆!” “原来是.....啊?” 刘振生一惊,赶紧弯腰行礼,“卑职参见曹国公!” 李景隆仔细的打量下对方,这知府刘振生倒也算相貌堂堂,温文尔雅。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问,本公奉旨,押你进京!” 话音落下,刘振生身子一晃,面色惨白。 但隨即却超乎李景隆的意料,没有哭没有闹更没有问,反而是面带一丝释然,缓缓在屋內落座。 “你不问为什么?”李景隆疑惑道。 “您不让问!”刘振生虽慌,但依旧镇定。 李景隆盯著他,“你猜到了?” “卑职自从坐上这凤阳知府以来,就知道....应该会有这一天!” 说著,刘振生嘆口气,“哎....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李景隆笑著问道。 刘振生转头,“家中的春联,卑职还没写完!” 李景隆眯起眼睛,“你这人倒也有趣!”说著,顿了顿,“你既知道有今天,为何还要一条道跑到黑?” “公爷您不是文官!不知道身不由己这四个字!” 刘振生嘆息一声,“况且,卑职早些年,手上也不乾净.....哈,我若是乾净的问心无愧的,也就不会上了贼船了!” “哈哈哈哈!” 李景隆大笑道,“你家里还有几口人呀?” 刘振生身子一晃,丧气道,“老父老母幸已病故,一女成婚远嫁成都,一子尚小,江西老家老妻为伴!” 李景隆又看看他,沉吟些许,“放心,只抓你,没说抓他们!” 刘振生目露感激,抱拳道,“公爷,这几年,卑职这有帐!勛贵之家侵占了多少田地,用了多少民夫,卑职一一记录在案!” “勛贵之家收了多少皇粮中饱私囊,分润给了哪些官员,卑职也记载得一清二楚!” “谁的门人贩卖私盐,谁的门客欺行霸市,卑职这也都清清楚楚!” “你倒是个聪明人!” 李景隆讚许一句,“帐本呢?” 刘振生一笑,指了下自己的额头。 “哈哈!” 李景隆大笑道,“看来,你一时半会是死不了的!” 说著,李景隆突然收敛笑容,对外低吼,“滚远点,十步外!” “喏!” 外边甲冑轻响,亲卫们按著腰刀,走到十步之外。 “某现在问你!” 李景隆手指敲打桌面,正色道,“你知道的事里,有没有信公还有魏公?” 刘振生也看著李景隆,忽然一笑,而后缓缓摇头。 李景隆悬著的心,放下了。 他相信徐达的操守,但操守是一回事,下面的人狗仗人势胡来又是一回事。 谁知,刘振生忽然来了一句,“您放心,也没有您家!” 李景隆老家就是泗州的,如今也归属凤阳。 他家的田庄勛田,几乎多在泗州境內。 “那....” 李景隆在顿了顿,又道,“可有郑公家?” 郑,就是常茂的郑国公。 而常茂的老家,即是归属凤阳府管辖的怀远县。 刘振生眼帘低垂,“有!不少....” “妈的!” 李景隆心中暗骂一句,怕什么来什么! 隨即,他再次抬头,目光如刀,冷冷的看著刘振生。 “你.....你刚才说你家里几口人来著?” 陡然,刘振生身子一抖,恐惧的看向李景隆。 第112章 消停年(1) 屋內的灯火併不是很亮,使得曹国公李景隆的身后,有一道影子投射在墙上。 那轮廓模糊且有些扭曲的影子之下,连带著曹国公李景隆那张俊朗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却像是带著几分狰狞。 凤阳知府刘振生忍不住在突然之间打了个寒战。 他也不约而同的想起了李景隆的另一个身份,大明王朝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公爵之身,高高在上的皇家至亲。 本质上,李景隆和凤阳府出身的那些开国勛贵公侯们,並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他也和其他那些开国勛贵公侯们一样,有著隨时可以让他刘振生,生不如死的能力。 而他刘振生,也完全明白,刚才李景隆那句话的含义。 “快过年了!” 就在刘振生心中发冷的同时,李景隆继续笑著,慢慢的开口,“你老家江西的?你们哪儿过年吃饺子吗?” 轻轻的一句话,平静的口吻,若无其事的语调。 在瞬间彻底的击垮了刘振生的內心。 他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所以早早的做了准备,脑子之中的帐本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他知道在他做参与的事,在大明朝是死一万次的大罪。是以他一次次的设想和幻想过,在东窗事发的那天,凭藉脑子之中的帐本,应该可以侥倖活命。 但现在他陡然明白,他....才是帐本。 而李景隆这样的人则是翻阅帐本的人,想看哪一页就看哪一页! “公爷....” 刘振生的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目光带著乞求,“回京之后,是您审问卑职吗?” 李景隆依旧是笑,缓缓摇头,“这些小事,应该是別人来!” 刘振生心中,又是一寒。 “不过....” 突然间,他好似听到了希望,再次看向李景隆。 “本公觉得,你这人倒是....” 李景隆温和的看著刘振生,“其实也挺情有可原的!本公虽不是文官,但是官场嘛,本公懂!” 这话,刘振生也懂。 “刚才公爷您,问卑职凤阳的事有没有....?” “你记错了!本公刚才问你,江西那边过年的团圆饭上,吃不吃饺子!” 李景隆忽然开口打断他,云淡风轻的说道。 刘振生懂这句话的意思,这句话的重点不在於吃不吃饺子,而在於....你记错了! 於是他站起身,长揖到底,“卑职明白!” “哈!” 李景隆一笑,虚按下手,示意对方坐下。 然后,缓缓从袖子之中掏出一张空白的....公文。 一见公文的抬头,刘振生又是眼皮子一跳。 因为那上面赫然印著两个大字,吏部! “快过年了,中都凤阳是国朝的根本。皇上和太子爷那边,都格外的看重!” 李景隆轻轻的把空白的公文放在桌上,“这是你明儿进京述职的凋令,明早上你召集凤阳府的官员们,一块看看!然后....” 说著,李景隆忽然抬手,啪的一拍。 数名甲士,按著腰间的雁翎刀,大步从外走来。 “然后,你带著他们!” 李景隆笑道,“进京述职!” 说著,他顿了顿又道,“快过年了,要安稳!” 刘振生颤抖的拿起那张空白的所谓的凋令,心中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曹国公在告诉他,一切都要秘密进行。 “本公从不难为听话的人!” 李景隆的声音再次响起,“凡事,也都留著余地!” “卑职!”刘振生起身,“谢过公爷保全之恩!” 他明白得很,曹国公是在保全他。 不然若是大张旗鼓的抓他出凤阳,只怕刚到京城,大理寺和刑部的天牢之中,已有催命的人在等著他了。 “刘知府太客气了!” 李景隆笑笑,转头看向李老歪,“带知府大人下去休息,去跟他家里那边派个人说一声。就说知府大人吃酒醉了,今晚上在留守衙门这边过夜了!” “是!” 李老歪按著腰刀转身,“刘知府,请!” “哎,对了!” 李景隆又忽然开口,“给刘知府准备些酒菜,天冷...喝点酒好睡觉!” ~ “哎!” 眼看刘振生,步履蹣跚的让李老歪给押下去了,李景隆站起身,重重的伸了下懒腰。 然后,用力的捏著,自己已经僵硬的脖子。 “快过年了,千万別在出事儿!” “稳稳噹噹的让老子来年出去练兵去!你们丫在京城里头,爱谁死谁死吧!” 心里正嘀咕著,忽听外边吱嘎吱嘎的,战靴踩著雪地的声音传来。 却是駙马李坚,左手拎著一罈子酒,右手拎著一个油汪汪的纸包儿,快步而来。 “你这边完事了?” 李坚沿街而上,直接往屋里钻,“找你喝点!” 边说边打开纸包,刚出锅的滷肉,连肥带瘦切得碎碎的,汤汁都是琥珀色。 “駙马爷,我是实难从命!公务在身呢!” 李景隆摆手,“怕耽误事!” 李坚却没搭理他的话,而是自顾自的满上两杯酒,“已经出事了!” 李景隆眼皮子砰的一跳,快步上前,“出什么事了?” “草....” 李坚大手不住的用力挠著后脑勺,就好像哪儿生了虱子似的。 “您说呀!”李景隆急道。 “我他妈刚才也是閒的!” 李坚端起酒杯,一口乾了,再次倒满,“没事閒的跑武府去看了一圈儿。”说著,看向李景隆,“留守司武库的东西对不上了?”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丟什么了?” “甲!”李坚从牙缝中吐出一个字,然后又是一仰头,一杯酒下去,带著酒气道,“有三十六副甲,记录在案,但却找不到了!全副铁甲!” “啊?” 李景隆惊呼半声,颓然坐在椅子当中。 甲丟了?还他妈是全副铁甲! “啥时候丟的?”李景隆忙追问。 “不知道,反正我刚发现!” “您上次巡查武库是什么时候?” “这是第一次!” “您....” 听闻李坚的话,李景隆差点直接一巴掌甩过去。 “駙马爷....您是中都留守司带兵的......” “我他妈刚上任多久?” 李坚眼珠子通红,咬牙道,“我一上任就盘查府库?我是跟前任有仇,还是跟下面人有仇?”说著,他啪的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我好么样的,刚才去他妈武库干个蛋呀!” “別的事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儿,可这是铁甲!” 李景隆重重道,“全副铁甲....您不查前任的,可您下任查您的话,您能兜得住?” 第113章 消停年(2) “谁能想到他娘的谁吃了豹子胆了,铁甲都敢折腾?” 李坚继续挠头,“曹国公,这事你得帮我!” “我帮不您!”李景隆侧身道,“这事,您多余告诉我!您直接给皇上写摺子就行了,跟我说什么?我怎么帮?” “你想想办法!”李坚又道。 “没办法....” “我算是你姑父!” “我姑父多了去了!” 李景隆呲噠李坚好几句,突然脑筋一转,“等会,駙马爷!您说您这是第一次查府库?” “嗯!” 李坚垂头丧气,“第一次查,就查出个大窟窿来!”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府库里对不上帐的东西,多了去了!” 李景隆嘆口气,而后顿了顿,“您...上一任是谁呀?” “吉安侯陆仲亨!” “嘶....” 李景隆倒吸一口冷气,也开始挠著后脑勺。 怪不得李坚上任之后,不查府库,原来前任是大明朝开国军侯。 “等会!” 突然,李景隆心中暗中想道。 “歷史上陆仲亨不就是胡惟庸的余党吗?” “嘶.....” 剎那间,李景隆意识到这事远没有这么简单。 “我他妈出门没看黄历?” 他心中继续暗道,“我这是又卷进什么事了?” “曹国公!” 就这时,李坚突然拉住李景隆的手,“你得帮我!帮我在皇上和太子爷面前分说.....” “你妈的,你自己不跟你老丈人跟你大舅子说,你让我说什么?” 李景隆心中大骂,但也就是骂而已。 这事他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就要知道得一清二楚。不然的话,他在老朱和小朱那,也没法交代。 “駙马爷!” 李景隆正色道,“当务之急,不是说丟甲的事儿,而是要知道....”说著,他咬牙继续道,“到底还丟了什么?而且还要知道,这甲到底是什么时候丟的!” “走!” 李坚蹭的起身,“继续查去!” ~~ 咯咯咯.... 雄鸡一唱,天下將白。 凤阳中都留守司衙门,李景隆和李坚,两个人面色惨白,四个眼珠子通红,静静地坐在椅当中。 被李景隆说这里,丟的何止是铁甲? 另有军弩十九张,火药二百三十斤,消失不见了! 不是从帐册上消失不见,而是从府库中消失不见。 “要了血命了!” 过了许久,李坚才颤抖著开口,“真他妈要了血命了!” “怪不得....”李景隆低声道。 李坚抬头,“怪不得什么?” “没事!”李景隆无力的摆摆手。 没说完的话,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怪不得他从京师中出发,在三千营中挑人的时候,徐达跟他说,带上火枪。 老头是担心,这边真查出什么事儿来了,一旦他这个年轻人处理不好,万一有人要鱼死网破...没有趁手的傢伙怎么行? “您觉得,涉及多少人?”李景隆问道。 李坚大手狠狠的搓著脸,“现在看来,管库千户以下,二百五十二名兵丁......都有嫌疑!” “这个白痴!” 李景隆心中直接突破大骂。 “老爷子怎么选了你当姑爷子呢?怎么还偏对你信任有加呢?我问你涉及多少人,问的是那些兵吗?” “老子要问的,是你觉得这事牵扯到谁?” “等会!” 李景隆心中突然又是一动,继续暗道,“你糊涂,老爷子那边可不糊涂呀.....莫非?” “我调兵去!” 就见李坚突的起身。 “干啥?”李景隆不解。 “把管库的那些人都逮起来!” “您先坐下吧!” 李景隆又气又急,拉著李坚坐下,低声道,“咱俩查库这事,目前只有几个人知道!知道的人,如今都让你的亲兵给扣下了。” “你再调兵进来,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 “那咋整?”李坚眼珠子通红,“还瞒著?” “蠢到家了!” 李景隆心中暗骂一句,却不得不耐著性子,低声道,“现在知道的人少,知道的人又被你的亲兵扣著呢,你大可也悄无声息的来!” 李坚神色微动,“你说,你鬼主意多!” “我....” 李景隆忍住骂人的衝动,继续道,“我这边带人回京,您这边先扣著知道咱们查库的人,然后正常的人员调动!” “调心腹来进城,管理府库......” “表面上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儘量的安抚人心。” “等京城的圣旨一来,你再该抓谁就抓谁!” 啪! 李坚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说著,凑近些继续道,“那.....你得在老爷子和太子爷那,给我说好话!” 李景隆彻底无语,再也忍不住,大声道,“你怕啥,你老丈杆子还真能宰了你呀?” 李坚一缩脖,“老爷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这就快马回京!” 李景隆不理会他,站起身来,“这几日,駙马爷您就坐镇凤阳府中吧!別再出乱子了!” “这个我省得!” 李坚也起身道,“正如你说的,不能闹的满城风雨,这凤阳城里说不定还有什么事呢!” 说著,又急匆匆的说道,“你回去之后给我媳妇带个信儿....” “啊?” 李景隆诧异道,“啥事!” “让他赶紧进宫!” 李坚跺脚道,“带我儿子也进宫去,给老爷子包饺子洗衣裳......让我儿子给老爷子背唐诗!锄禾日当午......” “我呸!你儿子大舌啷嘰的....” 李景隆心中大骂,“瞅你那熊样!老爷子要想怪罪你,你儿子就算是李白都他妈没用!” 心中想著,他大步流星朝外走。 “过了年就是洪武十八年了....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呀!” “妈的,让我消消停停过个年吧!” ~ “老汉我就想消消停停,在家过个年!” 与此同时,京师魏国公中,徐达面对李存义送来的帖子,不苟言笑。 说来也是奇怪,凤阳那边的风雪停了,可是京师这边却是越下越大。 “公爷,家兄说,你们都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了...” 李存义站在徐达对面,微微躬身,捧著请帖继续笑道,“而且今年,在京师的军侯很多。家兄说,你们老伙计们多少年都没这么全过了。” “就按照淮西的老规矩,他这个岁数大的从腊月开始摆流水席,请大伙吃饭!” “您魏国公务必赏脸....” “老汉我都说了,在家过年!人多太闹...” 徐达摆摆手,“再说我这身子骨也不成了,不像你哥哥,七十了还能纳妾呢!我现在上炕都费劲...” “那...?” 李存义看著手中的帖子,为难起来。 “其实家兄的寿辰也是腊月里的,也是想著您们大伙凑在....” “你哥哥的寿辰,老汉我一定有礼送到!” 徐达打断对方,“但是吃酒嘛,老汉我就不去了!” 说著,忽摆手道,“哎呀,老汉我这瞌睡说来就来了......” 不等李存义在说话,边上的管家已是上前,对李存义道,“大人,您这边请!” 风雪纷纷.... 出了魏国公府,李存义只觉得心中,好似比冰雪还凉。 徐达是摆明了,要跟他们李家拉开距离。 前些年徐达只要在京,腊月时李家的流水席也是必去的。可突然之间,魏国公好似换了个人似的,开始对他们李家疏远了。 “你也是个势利眼!” 李存义回望魏国公府,心中骂道,“看我大哥老了不顶用了是吧?” 想著,有些气急败坏的上了马车。 边上一名管家快步走来,“二爷,延安侯平凉侯家的帖子都送到了,二位侯爷说了,开席的那天准到!” “嗯!去信国公家!” 第114章 乱(1) “这几天,老李他们家那二逼弟弟...到处晃悠!给臣还有老徐都下了帖子....” 雪后,万里江山一片晴。 阳光都有些刺眼,但风却更加的清冷。 乾清宫中,老朱穿著厚厚的袍,双手揣进袖子当中,坐在靠窗的位置,眯著眼晒著太阳,就像是乡下打盹的財主。 太子朱標双手笼在暖炉上,眼睛直直的看著说话之人,唯恐落下一个字。 “其他老兄弟那也都下帖子了!” 说话之人声音洪亮,面色红润,一身蟒袍。 正是信国公汤和。 汤和继续道,“臣和老徐是肯定不回去的,老兄弟也大多不去,但延安侯平凉侯他们这几个孽,也不知脑子是让驴踢了,还是咋了.....” “他们几个,脑子本来就不好使!” 眯著眼的老朱忽然开口,然后对著一张椅子努嘴,“坐呀!” “哎!” 汤和马上在椅子中坐下。 坐下后,口中继续道,“臣想不通!” 老朱伸手在边上抓了一个冰冷冷的橘子,啪的扔给汤和一个,然后自己掰开一个,“哪想不通?” “老李那人....多聪明的人呀!这几年是咋了?” 汤和说著,也剥开橘子,扔嘴里半个,“老串联什么呀?我要是他,早早的告老还乡得了.....”说著,突然咧嘴,“哎呀呀...哎呀呀呀呀.....” “你咋了?”老朱瞪眼骂道。 “这橘子一冰,牙疼呀!” 汤和捂著腮帮子,“臣这满口牙是不中用了!”说著,看看老朱,“您一点没事?不冰牙?” 老朱瞅瞅他,利索的把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扔嘴里,嚼了两口没说话。 “哈哈哈!” 汤和竖起大拇指,“您这身体真行.....臣是老了,不中用了!” 老朱咧嘴无声一笑,抬下眼皮,“明儿赐你十个朝鲜美人,看你还说不说老!” “那臣就是....”汤和一笑,“拼了老命也得上呀!” ~ “爹!” 汤和走后,乾清宫中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朱標挨著老爷子坐下,低声道,“儿子觉得,这....韩国公是不是有点忒.....不对劲了?” 老朱端著热茶,咕嚕一口,烫得眉毛一皱,“咋说?” “他这年年大张旗鼓的弄什么年礼,串联那些军侯们去他家里吃饭喝酒......” “早些年还说得过去,可这几年这个形势,他就不知道收敛吗?” “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这么拎不清?” “而且,他明知道他那二....二弟是个蠢货,他还这么干?儿子真是想不通!” “呵!” 老朱一笑,然口气,“所以说老而不死是为贼也!” 说著,正色道,“他那是一举多得呢!” “您老仔细说说,儿子想不通!”朱標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一见儿子如此,老朱顿时来了指教的心思。 口吻却带著几分苛责,“这么大的人了,啥事都让你老子教?” “哎呀,儿子跟您老能比吗?儿子温柔乡里长大的,比您差远了!”朱標笑道。 “呵呵!” 老朱又是笑,而后正色道,“他既知道咱烦他们私下串联,却还要这么做,为啥?” “其一,故意犯错!” “串联不是啥大错,咱要是处置他,也不可能下死手!” “再者,就算咱下死手....出去串联的是谁呀?” 朱標恍然大悟,“他弟弟?”说著,惊呼,“不能吧?那可是他弟弟!” “他精著呢!”老朱哼了一声,“出了事,就是他弟弟来顶缸!” “最后....” 说到此处,老朱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心里其实也怕著呢!” “串联其他军侯,是在增加他自己的份量。让咱颇多顾忌.......” 朱標好似懂了,低声道,“他是想著,让您处置他的时候难以下手?” “呵呵呵!”老朱又是笑,“哎,跟了咱一辈子,他还是不了解咱呀!” 朱標顿了顿,“儿子还是想不通!其实他退下来就什么事都没了!” “他怕!” 老朱眯著眼,“当初他那一系淮人....把浙西那些人弄死不少。他在朝中虽险,但下去之后,再无权势依仗。浙西的人,会放过他吗?” 闻言,朱標深深皱眉。 大明开国之初朝中两派,一派是李善长为首的淮西官僚集团,一派是传统的士大夫官员。 前者是跟著老爷子起家的,后者是老爷子有了基业之后招揽乃至收服的。 这二者有本质的不同。 一方是原先官府之中的下层官员,或者鬱郁不得志的读书人。 另一方多是前元任命的朝廷命官,再不济也是地方上的名士,名震乡里一呼百应。 甚至有的人,家中乃是世代官宦。 所以这二者,一直纷爭不断。 老爷子曾一度仰仗传统士大夫派的官员们,因为他们有钱有人,甚至在治国牧民方面,有著更高超的手段,也能更好的安抚地方人心。 这种依仗,让淮人官僚们集体不安。 甚至胡惟庸直接对李善长说过,淮人不得大官矣,这样杀人诛心的话。 在李善长的斡旋和操作之下,胡惟庸登上相位。而后胡惟庸毒死了浙西派领袖刘基。 期间,李善长弹劾另一系的左丞杨宪,使其身死。 可以说其实从大明朝一立国开始,朝中的派系纷爭就一直没有断过。 李善长等人一直在维护淮人官僚集团,代表著他们的利益。 大明最初那几年,身死的重臣王广洋,杨宪等人虽是確有其罪。但人身居高位,怎会无错? 换句话说,其实杨宪等人的罪名,按在李善长他们身上,一样说得过去,一样证据充足。 而老爷子之所以当时偏向了李善长一系,也正是如老爷子所说的。 他们那伙人,份量太重了! 而且大明初立,外有强敌內有怀念前朝的奸佞,若是朝堂之上,再有两派斗得你死我活。 不用外敌来犯,大明朝自己就乱了! “咱一直在等!” 老朱的话,再次悠悠响起,“等他老死,但是....” 说著,老朱一笑,“他也未尝没有,等著咱先老死的心!” “其心可诛!”朱標怒道。 第115章 乱(2) 按理说,朱標应该对李善长等淮西出身的官僚们更亲近一些。 可事实上,朱標虽对李善长等人一直很尊敬,但心里清楚。 若真是他老子死在了李善长前面,淮人一系的官僚们,就是他將来的大麻烦。 他甚至他自己不是他老子,他做不到杀人不眨眼。 他也不想留下,杀老臣的坏名声。 所以他一再的试图希望李善长等人能够识趣的功成身退,但另一方面,在对方执迷不悟的情况下,他也不会手软。 他从小就知道,一名合格的储君,必须如此。 “咱记得,你当年跟咱说过一句话!” 朱標忽一愣,“哪年?儿子说了什么?” “洪武十三年,咱想杀宋濂那一次!” “啊!” 朱標脸色一訕,那一年他老师的儿子捲入了胡惟庸案之中。朝野传闻,是他和马皇后力保,保住了他老师的性命。 实际上那一回,他跟老爷子,父子二人都吵起来了。杀胡惟庸他朱標乐见其成,但是杀他的老师,朱標绝对不能置身事外。 “那一年你曾跟咱说,唐太宗不杀功臣....” 老朱笑笑,看著儿子,“咱气得差点拔剑.....” “儿子跑的快!”朱標笑道。 “呵呵!”老朱又笑,“那你现在应该想清楚了,咱为何不学唐太宗!” “因为以前,是世家天下!” 朱標正色道,“而您要的,是科举选官.....栋樑治国!” “是呀!” 老朱嘆口气,揉揉太阳穴,“所以.....朝中这些老人...既不肯退又不肯放权,还不断的挑衅咱的底线...咱出身低,没读过啥书!” “也不是唐太宗那样的皇帝坯子,咱也没那个耐性....” 就这时,总管太监朴不成,从外进来,低声道,“皇上,太子爷,曹国公回来了!” ~~ 噔噔噔,一阵脚步。 朱家爷俩挨著窗站著,看著外面满身风雪的李景隆,快步从乾清宫外跑来。 此刻的李景隆,身上满是冰雪的痕跡。 脸上被寒风吹得好似都皴了,一道一道,坑坑洼洼.....再无往日,丰神俊朗的模样。 “微臣李景隆叩见....” 李景隆刚在乾清宫外撅起屁股,就听老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吧!” “遵旨!” 李景隆起身抬头,就见朱標已快步走来,“快,进来暖和暖和.....” 说著,朱標又对太监大声道,“加一个炭盆来!给曹国公上热茶!” 接著,朱標忽然一顿。 拉著李景隆的手,仔细的看了看。 就见李景隆的掌心之中,满是血泡。 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指,被风雪冻得僵硬红肿,手背上甚至还有裂痕。 朱標的心中不由得愧疚心疼起来,看向老朱,“爹,您看二丫头的手!” “臣的手无碍的!” 李景隆唰的把手收回来。 “你没带手闷子?”老朱瞄了他一眼,撇嘴。 手闷子,就是不分手指的手套。 冬天骑马的时候套在手上,用来抵御风寒。 李景隆心里一慌,“臣归心似箭,回程的时候纵马疾驰,手闷子丟哪儿了都不知道!” “你手闷子丟了,你带那三百人手闷子都丟了呀?”老爷子又是阴阳两声。 “臣当时哪还顾得上想著这些....” “你想不到,你身边的亲兵是死人呀?没长脑袋呀?”老朱又是哼哼两声。 “爹....” 朱標在边上听不下去了,开口道,“二丫头手都冻那样了,您老还不依不饶的!” 老朱大怒,“啥叫咱不依不饶....” “那瞧您说的,好像是二丫头是故意把手冻成那样的!” “哎哟.....哎呦.....咱发现你现在护著他,比护你儿子还厉害!” “启稟皇上!” 眼看这爷俩呛呛起来了,李景隆赶紧苦笑道,“人犯已带回,关在了三千营之中,正在严加看管!” 说著,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封奏章来,郑重的摆在老爷子的御案上。 然后后退一两步,“老爷子,太子爷....这是駙马爷给您二位的密折!” “嗯?” 朱標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而老朱则是坐在那,一动没动。 “老大...” “儿子在!” 老朱点了一下那奏章,“你看!” 朱標忙拆开信封,唰的一下把奏章展开,刚看了几眼,顿时勃然大怒。 “简直是无法无天!查,严查.....” “父亲,当务之急必须派遣勛贵老臣,去中都彻查此事!” “儿子以为信国公魏国公老成持重,可以担当此事!” “啥事?”老朱看看朱標,“都慌成啥了?你这孩子咋越来越越不稳当呢?” “中都府库!” 朱標低声,正色道,“丟了铁甲,军弩还有火药....” “哦....” 本以为会有惊天的震怒,却不想老朱只是拉个长音,哦了一声。 然后眼帘抬起,笑著看了李景隆一眼。 他这一笑,让李景隆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头绝对知道!” 李景隆心中暗道,“他绝对早就知道!甚至这些东西现在在哪,他都一清二楚!” “父亲,此事非同小可....” “大明朝从京营到边疆.....从卫所到边军....” 老朱慢悠悠的开口,“哪个军营的库里不丟东西?” “啊?” 这话,让朱標和李景隆齐齐一愣,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 就听老朱继续道,“你们不是带兵之人,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呵呵!” 说到此处,就听老朱又对朱標道,“给你妹夫回个信儿,就说不知者不罪.....让他以后多管严点就是了,不用害怕!”说著,皱眉道,“一点小事,怕成什么鸟样了?咋当咱的姑爷?” “爹....丟的可是铁甲和火药?” “咱知道!”老朱又笑,“放心吧,要是丟了几件铁甲几斤火药,就有人刺王杀驾的话,咱也活不到今天!” “爹...” 朱標还要再说,却见老爷子竖起手来,“行了,咱知道了!” 说著,看向李景隆,“你呀,也是没见过大阵仗,这点小事就让你顾头不顾腚的死命往回跑?那手都冻成那样了?” “老爷子,您不在乎,臣不能不在乎呀!” 李景隆说著,把手放在了心口,“臣这心都到嗓子眼了!” “呵呵!” 老朱笑笑,“传旨,赏曹国公蛤蜊油两瓶....擦擦他那冻手!” ~ 风稍平,寒依旧。 李景隆和朱標从乾清宫出来,两人一路走一路无话。 等出了乾清门,朱標才皱眉道,“老爷子不对劲呀!” “你爹不对劲你问我?” 李景隆心中腹誹一句,“老子跑了一个来回,就给了两瓶蛤蜊油?” 但他嘴上却道,“臣看著也是有些不对!” 忽的,朱標一拉李景隆,躲在角落之中,然后朝著对面努嘴,“瞧!” 李景隆悄悄的探头出去,就见武定侯郭英急匆匆的朝乾清宫那边赶,近乎於跑。 ~ “老四!” “臣在!” 乾清宫中,老朱背著手站在窗户前,郭英躬身站在身侧。 “看看...”老朱一指桌上李坚的密折。 郭英拿起来快速的扫了几眼,然后脸就垮了下来,怒道,“王八羔子是要造反吗?” “这不就是已经造反了吗?” 老朱冷笑,“遭娘瘟的,给老子来这手......” “臣去!”郭英直接开口。 “嗯!就是你去!” 老朱冷笑,“你去....先去踹李坚那小子几脚....” 说著,低声道,“然后把管库的所有官兵,都给咱抓回来.....不,你就地审讯!” “您放心,臣一定把他们心肝肺都掏出来,查得一清二楚!” 第116章 乱糟糟(1) “瞅见没?” 眼看著郭英急匆匆的进了乾清宫,朱標拉著李景隆从夹道的拐角出来,低声道,“这是有事呀,郭侯可是老爷子最信得过的人!” 李景隆在朱標身后,矮著半个肩膀,马上道,“臣是太子爷您最信得著的人!” “啊?” 朱標微怔,而后大笑,“哈哈哈....” 说著,瞄了一眼李景隆的手,“以后这苦肉计少演....多大人了?靠这个在我这討赏?” “太子爷,您可真是...误会臣了。臣一路真是归心似箭,不瞒您说...您看看!” 李景隆说著,突然开始解裤腰带。 “哎....哎....干啥?” 朱標一惊,后退两步,“裤子穿上.....” “臣手能装,大腿能装吗?” 李景隆指著被马鞍摩得已经禿嚕皮的大腿里子,低声道,“臣从凤阳回来这一路,恨不得连撒尿都在马背上!一路疾驰,一口热饭都没吃呀!这大腿里子,现在火辣辣的疼....” “刚才臣还在老爷子面前硬挺著呢,现在臣一迈步,就是罗圈腿!” 朱標皱眉一看,正如李景隆所说,他的大腿內侧全都磨坏了。 而后朱標心中不由得愧疚起来,“你看,你急啥吗.....谁也没催你!” “事关重大!” 李景隆说著,上前一步,“那凤阳知府说了,侵占民田私收皇粮中饱私囊的勛贵......” “等会!” 朱標皱眉,一指李景隆,“裤子先穿上!” “好嘞!” 李景隆说著,开始提裤子。 但也不知是手上没劲儿,还是没提住裤腰带,用力一扯的时候,裤子竟然不起反落,唰的一声滑到膝盖上。 “嘖,哎呀!你这....” 朱標嘆气,上前俯身抓起李景隆的裤腰带,苦笑道,“裤子都提不起来?”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臣手冻的有些不好使.....” “谁在那边嘀嘀咕咕的!” 就这时,突然一个大嗓门传来。 紧接著就听一阵脚步,两个人影紧隨声音落下之时,猛的从斜刺里穿出来。 “不知这是乾清宫外....我.....曹!” 来人话都没说完,直接双目圆瞪原地石化。 就见李景隆站著,朱標微微弯腰,手里还抓著李景隆滑到膝盖的裤子。 风....呜的吹过。 从李景隆的裤襠中穿过,冰凉。 “曹泰...你?”李景隆看著目瞪口呆的宣寧侯曹泰,忽然觉得对方的眼神,好像是误会了什么。 “哎?” 曹泰嗖的转头,看著天空,嘴里振振有词,“哎....哎....我眼睛今儿咋这么模糊呢?咋啥也瞅不清呢?我他妈是不是要死了?” 嘴里叨咕著,曹泰再次唰的扭头,然后嗖的一下,跑出几米开外。 他一直跑呀跑呀,直到跑出去许久,才拍著自己的胸脯子,心中暗道,“幸好我娘把我生的丑!” 然后忍不住回头,朝著朱標他们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又道,“太子爷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爱好?嘖嘖.....不埋汰吗?” ~ 李景隆瞅瞅朱標,朱標抬头瞅瞅李景隆。 “自己穿!” 朱標大怒,双眼喷火。 “是是是!” 李景隆这功夫的手,突然又好使了,唰唰提上裤子,系好皮带。 “你以后稳稳噹噹的!”朱標一肚子火,怒斥道,“整天没个正形.....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太子爷!” 李景隆急道,“臣没说完呢!” “说!”朱標拂袖,背著手前行。 “嘶....” 李景隆刚一迈步,就觉得腿上是钻心的疼,次牙咧嘴的道,“凤阳知府说,侵占民田私自收取免除皇粮的勛贵当中....有毛头大哥家!” “嗯?” 朱標脚步一顿,而后皱著眉继续前行,“不上人省心的,他家牵扯多深?” “凤阳知府说了,很深!” 李景隆跟著朱標,低声道,“臣在回程的路上,私下威逼利诱....问了那知府。毛头大哥家除此之外,还....隱藏了数千人口....私自开矿。” “混帐!” 朱標咬牙道,“混帐东西.....跟著孤这么多年,孤的话他都当耳旁风了,也跟著不学好了!” 李景隆见状忙道,“太子爷您先消消气,毛头大哥自小就在您身边侍奉!臣觉得,这些事应该是郑国公家的下人 ,在当地孤假虎威狗仗人势。是当地父母官,胆小怯懦,不敢管,以至於下面那些奴才们,胆子越来越大!” 说著,他低声道,“臣已跟那凤阳知府说了....” 朱標脚步一顿,目光微转。 “把毛头大哥摘出去!” 李景隆垂首道,“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面对谁,他的口供之中 绝没有毛头大哥!”说著,李景隆看向朱標,“臣有徇私之罪。但臣之所以这么做,一是因为跟毛头大哥的情义。二来是......不想太子爷您....丟脸!” “还用想吗?孤的脸已经丟尽了!” 朱標拍拍自己的面颊,继续前行,但隨即又站住脚步,突然问道,“蓝玉家也有吧?” “这.....”李景隆低头,“臣没问!” 还用问吗? 郑国公家有这种事,他的舅舅家永昌侯家肯定有这样的事。 常茂对家中的事务是个甩手掌柜的,蓝玉可不是! 而且朱標心里明白著呢,李景隆说了没问,那就是一定问了。 之所以不当著他的面说,是因为问出的东西太多了。 “哈哈!” 突然间,朱標怒极反笑。 李景隆亦步亦趋跟在朱標身后,“太子爷您为何发笑?” “这大明朝...” 朱標咬牙,“老的老的不省心,小的小的也不省心....” “老的贪得无厌,小的跟著学的有模有样....” “老的是阳奉阴违,小的是瞒上欺下....” “不狠狠的惩治一番,早晚都是孙猴子,要翻天!” 朱標边走边骂,李景隆边走边听。 不多时,叔侄二人已走到了弘德殿外。 刚过了弘德门,就听前边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 朱標本就心中有气,听见自己的侍卫在那边嬉笑,顿时怒不可遏,带著李景隆直接走了过去。 还没到跟前,又听里面传出笑声。 “哥几个,老刘家都知道吧?刘家老三....” “哪个刘老三?” “就已故那虎賁卫指挥使老刘的三儿子!” “哦,他呀,他咋了?” “结婚好几年了,有一天他媳妇突然从娘家回来...” 朱標和李景隆站在门口,从缝隙中往里看,就见一名侍卫唾沫星子横飞的在那手舞足蹈眉飞色舞。而曹泰则是低著头,满怀心事的坐在一边,心不在焉的喝著茶。 “他媳妇从娘家回家,一进门,哎哟!” 讲述的侍卫一拍大腿,“您猜怎么著?” “刘老三跟自己的贴身亲隨,俩人正在炕上叠罗汉呢!” “呜....” 眾侍卫一阵惊呼。 那侍卫又道,“叠罗汉也就罢了,那刘老三七尺的汉子,竟然....哈哈哈!是被叠的!” “哈哈哈!” “他媳妇当场大怒,直接开骂!刘老三,你们家的德行,都让你散尽了!” ~~~ “哈哈哈哈哈!” 侍卫房內,顿时一阵爆笑。 渐渐的屋內的侍卫们发现,向来是最为闹腾的曹泰居然没笑。 不但没笑,而且坐在那满腹心事。 “曹泰,你咋不笑?” 曹泰迷茫的抬头,“有啥好笑?” “这不好笑?刘老三是那个.....!” “那有啥好笑的?”曹泰说著,嘆口气,“人各有志嘛.....” “啊?” 侍卫房中,诸侍卫齐齐一愣。 然后又是,“哈哈哈,人各有志,哈哈哈,好一个人各有志....” “你们呀!” 曹泰抬起头,说了一句,但下一秒,眼睛却直勾勾的看著窗外。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噗通... 咣当.... 桌椅倒地声音之中,诸侍卫爭先恐后的起身,“参见太子爷....” 第117章 乱糟糟(2) 朱標站在门口,露出半张脸,目光冰冷。 屋內的侍卫们都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如此威压之下,大冷的天,这些侍卫们的额头上竟然泛起了冷汗。 “看来,孤平日对你们是太宽容了....” 朱標回头,看了一眼李景隆,突然心生感慨。 他对身边这些勛贵子弟们,无一不是呵护有加殷勤教导。 可这些人呢,忠心是忠心,但却总是仗著他这个太子爷的宠爱肆无忌惮。 除了李景隆之外,没一个爭气的。 再和李景隆的所作所为一对比,这些勛贵二代家族的侍卫们,更是毫无可取之处。 与此同时,心中忽然对郑国公常茂也有所怨言。 因为常茂正是他的东宫侍卫统领,若是常茂平时治兵严谨,这些勛贵二代侍卫们,怎么会如此的放肆行事,不成体统? “曹国公!”朱標低声道。 “臣在!”李景隆大步上前。 “你身上担著掌皇城禁卫军的差事,从即日起...” 朱標转身,朝著殿內走去,“孤的东宫侍卫都交给你.....这些个人....罢了!” 李景隆心中一惊,他还是第一次见朱標发这么大的火。 罢了这些勛贵二代子弟的差事,绝对是个得罪人的事。 但此时標子在气头上,李景隆又不能不应。 再说这个几个不知收敛的侍卫,也是取死有道。 “遵旨!” 李景隆答应一声,推开侍卫房的门,目光一扫。 “曹.....曹国公!” 几名刚才笑的最大声的侍卫们,已是面色惨白,看著李景隆的目光满是祈求。 若他们真被罢了差事,回家等著被他们老子打死吧! “曹泰!”李景隆低声道。 “李子...不....”曹泰关键时刻,醒悟过来,俯首道,“末將在!” “扒了他们身上的勛服,收回腰牌,驱逐出宫!”李景隆皱眉道。 “这....”曹泰一怔。 “嗯?”李景隆斜眼,“你听不懂话吗?” “喏!” 曹泰抱拳,而后走到几名侍卫面前,“哥几个,对不住了!” “废什么话?” 李景隆大声呵斥,“身为东宫侍卫,乃是大明朝一等一的清贵差事!尔等不知皇恩,值守之时私自以齷齪之事谈笑,罢了你们的差事都是轻的!” 说著,李景隆看向那个方才讲述刘老三笑话的侍卫,继续怒道,“你是东宫的老人了,进宫比本公的时间都长!侍奉太子爷这么多年,德行连个字你是一点都没学到!” “当值的时候,带著他们这些小的,在这嘻嘻哈哈说別人家的閒话!导致这些兄弟们丟了差事,你是罪魁祸首!” 什么是急智! 这就是! 李景隆在瞬息之间,把话头一转,就让这些被罢了差事的侍卫们的愤怒,找到了始作俑者! “我?” 那侍卫身子晃晃,而后就感觉数道愤恨的目光瞪了过来,心中顿时满是惊恐。 “来人!” 李景隆又对外喊道。 外边的侍卫们,低著头恭恭敬敬的过来。 “送出去宫去....” 李景隆指著那些被罢免的侍卫们,嘆气道,“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而后,看向周边所有人,“再有下次,即便太子爷仁慈....本公也要军法从事!” 闻言,眾人心中一惊。 再看向李景隆的目光,已和往日截然不同。 分明是带上了许多畏惧。 ~~ 冬日的天,黑的早。 不,应该说是暗得早。晚饭时分,天色就灰濛濛突兀一片。 “热水...” “药膏...” “爷贴身的衣服,挑软和的...” 曹国公府崇礼堂內,小凤一连串的吩咐之下,丫鬟僕妇们脚步匆匆奔走不停。 “嘶....啊!” 李景隆忍著剧痛,脱下裤子,坐在水桶边上。 小凤回头,见丈夫大腿內侧通红一片,甚至带著血痂,原本忧愁的脸上顿时就掛了泪。 “別动,先不沾水....” 小凤含泪上前,把丈夫的脚放在热水之中,温柔的搓著,“出去一趟,遭了这么多罪,呜!” 吧嗒一声,是泪珠落在了热水当中。 李景隆轻轻伸手,捏著小凤的下巴,笑道,“没事,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还说是皮外伤,你看你的手!” 小凤摸著李景隆的手,满是心疼,“真要是冻坏了,往后每年都要犯!” 说著,赶紧擦去眼泪,生怕落在李景隆的手背上又道,“我爹活著的时候手上脚上都有冻疮,一到冬天就犯,年年遭罪.....” 说到此处,她又抬头看著李景隆,“爷!” “你说!”李景隆柔声道。 “以后咱不出门了!行吗?” 小凤继续搓著李景隆的脚,低声道,“你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你这带著一身伤回来,我心里跟刀割的似的!” “不是我要拦著你建功立业,不是我拦著你奔前程....” “身子是你的自己呀!身子造坏了,什么功业前程不都是镜水月一场空吗?” 听得妻子的言语,李景隆心中怒暗流涌动,不由得伸出手,摸著小凤的头髮。 “男人的事,你不懂!” “你们男人就会用这句话来敷衍女人!” 小凤歪头,恨声道,“我什么不懂?不懂的,看不穿的是你们男人!” “对对对,我媳妇是女中豪杰....嘶...哎呦!” 说话之时,李景隆不经意之间碰触到了腿上,顿时疼得又是齜牙咧嘴。 “別动,我给你拿药膏!” 小凤说著,赶紧起身擦了手,拿过一瓶药膏。 而后蹲在李景隆身前,一只手扶著他的腿,一只手开始涂抹。 “能在家养几天不?” “不行呀!”李景隆嘆气,“明儿军营,后天工部,大后天兵部,大大后天光禄寺.......” “大明朝没了你就亡了?” 小凤突然露出当姑娘时那泼辣的一面,恨声道,“可著你一个人使唤?” “姑奶奶,说啥呢?”李景隆瞪眼,“嘶....慢点!” 小凤知道碰触了丈夫的痛处了,赶紧放慢动作。 药膏清凉,抹在患处,原本的火辣顿时消散不少。 李景隆长出一口气,“差事多责任大,我得对得起太子和皇上......” “少把自己说的那么高风亮节,你就是个官迷!” 小凤哼了一声,而后见李景隆大腿內侧有一处已经结痂了,嘴唇轻动,“呼...呼.....” “嗯!” 李景隆微微一笑,按著小凤的头顶,“吹的好!” “嗯?” 小凤先是疑惑,而后脸上一红,“都这样了,也不忘那事....真脏!” “咱俩谁脏?” 李景隆笑道,“我可啥都没说,是你自己想脏了!” “呸!” 小凤笑骂,“脑子里整天就那点事.....” “那你....”李景隆坏笑,“不想呀!” 突然,噔噔噔。 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却是李二站在了门外,“公爷,宣寧侯来了!小的拦不住!” “嘖!” 李景隆皱眉,“他没说什么事?” 话音还没落下,就听外边又是噔噔噔噔。 接著曹泰那张大脸,就出现在李景隆眼前。 “李子,快......不好了!” 见曹泰跟见鬼似的,李景隆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太子爷不好了?” “不是太子爷!” 曹泰跺脚,“是毛头大哥!” “他...他跟他舅舅下午在外头吃酒,喝醉了差点把一人打死....” “老皇爷大怒,让毛驤把毛头大哥,抓到锦衣卫大狱里去了....” 第118章 我病了(1) “我爹活著时候就对我说过,自古以来...红顏祸水!” 李景隆的马车在夜色中快速且平稳的行驶,车厢中的曹泰口中一直叨叨个不停。 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简单其实也简单。 常茂给其所养的外宅弄了个叫清风楼的茶楼,前些日子他老婆冯氏带人打上了门之时,被李景隆给抗了下来。 但坏,也就坏在是李景隆给扛下下来这一点上。 如今满城皆知少年权贵曹国公,在外边养了一个绝色女子。 所以这些日子,前来凑热闹的人是络绎不绝。绝大多数人,也就是远远的看那女子一眼,然后回去吹嘘或者私下嘲讽一番,毕竟谁都知道曹国公红的发紫,谁活腻了去招惹他? 可偏有那愣头青.... 几名国子监的监生,在別处吃醉了酒,仗著酒劲来了清风楼喝茶。 眼见了流传中的被曹国公所养的,曾是官宦人家大家闺秀出身,家境败落无奈只能以色侍人的绝色女子,顿时文人之气犹如尿崩,一发不可收拾。 先是说是什么我见犹怜, 又说什么落入凡尘。 最后乾脆你一言我一语,就在茶楼之中摇头晃脑的做起诗来..... 而且,还让常茂那个外宅给品鑑一番。 恰好那些书生们吟诗作对的时候,常茂出来撒尿。 他那火爆脾气哪见得了这个? 你们几个遭瘟的书生你拿我的女人当秦淮河的名媛了?还给你们品鑑诗词? 当场几个飞脚踹出去,一人肋骨断了六根儿,一人胳膊直接折了,一人口吐白沫倒地抽搐人事不知..... ~ “这娘们呀,需要的时候钱就是了!” 曹泰口中唾沫星子横飞,“你看看我,什么时候对女人有过好脸儿?” “这钱办的事,两不相欠。可一旦用了情,那就是自找麻烦!” “国子监的书生那是能隨便打的吗?毛头大哥打完人,还直接把人扔大道上去了!” “要不是兵马司的看著了,那几个书生今晚上准保疼死...” “刚才我从宫里出来,远远的听著老皇爷在那骂,这他妈娘都不是爭风吃醋,这他娘是草菅人命....” 李景隆身上裹著厚厚的裘皮,被曹泰嘟囔的心烦意乱,再也忍不住开口道,“曹泰,你能消停一会吗?別叨叨了!” 曹泰马上闭嘴,但眼神依旧一个劲儿的瞄著李景隆。 “你瞅啥呀?”李景隆不解道,“我脸上有?” “李子!”曹泰正色道,“毛头大哥出事了,你不能不管呀?” “哈!”李景隆直接气笑了,“我要是不管,我大半夜的跟你出来干什么?再说,我跟毛头大哥....是打小就在一块的交情跟他妈亲兄弟似的,我不管?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的!” “也是!” 曹泰眼珠子转转,嘆口气道,“咱们这些人之中,现在你最有出息!在皇上和太子爷面前说话比我们都管用!” 说著,又道,“人家都说人生三大喜升官发財死老婆,你可別学那没良心的,现在比我们发达一点,就开始六亲不认!” “哎呦!” 李景隆真是哭笑不得,“曹泰,我他妈求求你了,以后你他妈別乱用典故,乱寄吧引用了行不行?” 要是以往,李景隆这么骂他,曹泰早一蹦三尺了。 岂料曹泰闻听骂他一言不发不说,还继续直勾勾的看著李景隆。 好半天才正色开口,“我说真的呢, 咱们好兄弟一辈子!” ~ “什么人?锦衣卫镇抚司重地,武官下马文官下轿....” 说话之间,李景隆的马车停在了镇抚司街口,几名锦衣卫按著绣春刀走了过来。 “哟,原来是曹国公!” “卑职等参见曹国公!” 李景隆听见外边的行礼声,撩开车帘,刚准备说话。 突然曹泰的大脑袋,顺著窗户就挤了出来,张口就骂,“草,没瞅著我?” 几名锦衣卫被曹泰骂的一怔,但也只能强忍怒气低头,“卑职等见过宣寧侯!” “让开,我跟曹国公要去看我家毛头大哥!”曹泰在马车中摆手道。 “哎哟,你这么毛躁做什么?” 李景隆气得浑身直突突,一把將曹泰拉开,对著那几名锦衣卫道,“你们几个別往心里去,宣寧侯心直口快!” 说著,直接从车厢中出来,对著面前,正对他微微躬身的锦衣卫低声笑道,“郑国公可好?” “这.....” 几名锦衣卫同时面露为难的苦笑,那意思就是不方便跟您说。 “那...本公也不能进去?”李景隆继续道。 “公爷!”一名锦衣卫小旗开口道,“皇爷金口....” 这下李景隆就明白了,把常茂关在锦衣卫的牢狱之中是老朱的意思。 锦衣卫的大牢,他也还不是没待过,但却没这么严厉过。以前他进去的时候,兄弟们还能在外头给他攀关係送东西,托人带话。可现在看来,常茂是谁都不能见,谁也不能见常茂! “怎么个意思....?我们爷们见见自己亲大哥都不行?” 曹泰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又在后边响起。 “回去!”李景隆大怒,回头呵斥,“你回车里去!” 曹泰缩缩脖,不情不愿的缩身。 “大晚上的,哥儿几个辛苦!” 李景隆回身,对那几名锦衣卫笑笑。 然后伸手,把面前对他鞠躬的锦衣卫扶起来。 与此同时,一张银票顺著手心,滑落到对方的手掌之中。 “公爷....”那锦衣卫顿时大惊失色。 “本公给哥几个点喝茶的钱,不算毛病!” 李景隆笑道,“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了!” 说著,拍拍那锦衣卫小旗的肩膀,“也是替我兄弟给你们赔罪,他那人太直,说话不好听!” 不是他李景隆故意把姿態放这么低,是他明白什么叫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更明白什么叫添油加醋搬弄是非。 锦衣卫这帮孙子,一个比一个坏。 保不齐刚才曹泰那番言语让他们怀恨在心,回头就断章取义的往上面一报。 再传到老爷子耳中,怕是不等常茂出来,里面又得多一个! 那锦衣卫小旗摸了下银票的厚度,又看看上面的抬头款,心里倒吸一口冷气,“呵,一出手起码五张虎头票子五百两呀!曹国公真他妈阔气!” 他们这些下层的锦衣卫,其实日子也不好过,真正厉害的是他们锦衣卫的上层,他们这些人跟当兵的没什么区別。 “如此,本公先告辞!” 李景隆说著,对几名锦衣卫頷首一笑,转身蹬车。 那锦衣卫小旗上前一步,撩开车帘,嘴唇动动,用最轻的声音开口道,“您也別多担心了,刚才太子爷派人来了!” 说著,后退一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一般。 李景隆心中顿时安定不少,既然朱標派人来了,那常茂在里面就受不了罪。 “哥几个辛苦!” 李景隆坐在车厢之中,又对著几名锦衣卫笑笑。 刚要催促赶车的李老歪驾车,突然一个声音从镇抚司那边传来,“前方可是曹国公?下官正要去寻您!” 第119章 我病了(2) 砰砰砰... 曹泰直接砸开了一家饭铺子的门。 进门之后,直接对那嚇得哆哆嗦嗦的店主喊道,“把灶上的火捅开,煮一锅熗汤麵,切一盘酱驴肉,炒个豆芽菜,煎豆腐.....” 那店主看著突然进来一群穿著蟒袍官服的人,嚇得话都不会说了,半天才结结巴巴的道,“小店...是卖包子的,哪弄驴肉去?” “没有外边买去!” 噹啷,曹泰一锭五两的银元宝直接砸了过去。 那店主就觉得胸口一疼,赶紧下意识的捂住,哭丧著脸,“这大晚上的,您让小人....” “行了!” 李景隆披著氅衣进来,瞥了眼曹泰,“你这不难为人吗,大晚上有什么吃什么就行了!” “又不是我吃!” 曹泰嘟囔道,“你家那些兵,大晚上的跟著一块出来的冻够呛,不得吃点热乎的?” “先將就吧!” 李景隆好言相劝,对曹泰他是真恼不起来。 是,曹泰是很没眼力见,是很莽撞无知,也很嘴欠手贱。 但他那人对兄弟绝没二话,而且是个十足的热心肠。 “隨便煮点麵条,弄几个鸡蛋就行了!” 李景隆对店主说了一句,看看身后的亲兵们,“你们去后灶上吃一口!我跟高大人说几句话!” 说著,李景隆对身后,那名刚才在镇抚司外喊的他官员,笑著道,“高大人,里面请,坐著说!” 噔噔噔一阵脚步,亲兵们跟著店主去灶上了。 屋內就剩下李景隆和曹泰,还有那名高大人。 高大人名翔,高翔。 李景隆对他颇为熟悉,此人乃是东宫詹士府的少詹士,官居四品,平日多受朱標的信任。 而李景隆对他之所以格外敬重的原因,也是这人乃是歷史上的忠臣孝子。 原时空当中朱棣靖难打入南京,建文帝不知所踪,无数大明重臣归附朱棣。身为东宫旧人,朱棣本欲重用高翔。 岂料高翔穿著丧服入宫,见了朱棣之后口出不逊。 史书上没有记载高翔骂了什么,但通过朱棣气急败坏的举动来看,肯定是骂的格外难听。 高翔其族全被诛杀,朱棣还不解气,下令给天下所有姓高的百姓都增加赋税。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这些被增加了赋税的人,世世代代都骂他高翔。 朱棣的做法有些孩子气,但也足见真是被高翔骂得不轻,以至於史书都不敢记载。 ~~ “高大人!” 李景隆对著高翔客客气气的,“外边冷,实在没地方说话了,就只能行此下策,在街边找个小店!” “无妨无妨!” 高翔生著一张和气的脸,“下官也正肚饿,正想咥碗面!” 他是陕西人,说话之时不由得的就带上了些陕音。 说著,他看似不经意的转头,瞅了一眼曹泰。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我跟曹国公有话说,您迴避一下? 而后者却浑然不觉,呆呆的坐在边上,直勾勾的瞅著他和李景隆。 “方才大人您说,要去寻本公?” 李景隆亲手给对方倒上热水,“可是太子爷有话?” “嗯!” 高翔点头,忽又看看曹泰。 “你瞅啥呀?”曹泰咧嘴道,“从他妈进屋开始,你瞅我好几眼了!” “兄弟!” 李景隆板著脸,“不得对高大人无礼!”说著,看向曹泰,“你先去后边吃碗麵,热乎热乎!” “我不饿!”曹泰翘著二郎腿,“一会咱俩找地方喝酒去!” 李景隆站起身,拽著曹泰往外走,“算我求你了,你先找个地方待著......” 连推带拽,终於把曹泰弄出去了,李景隆回身坐下,“您请讲!” 高翔也是笑笑,低声道,“下官刚才奉旨....” 奉旨? 那就是奉皇帝的旨,不是太子爷的旨! 李景隆捕捉到对方话中的意思,继续听著。 “申斥郑国公!” 高翔抱著茶碗,低声道,“下官替皇上骂了半炷香的时间...” “啊?”突然,李景隆心中大感不妙。 就听高翔继续道,“皇上不但骂了,还把御赐郑国公的丹书铁券收了回来....” “嘶....” 李景隆心中倒吸一口冷气,“坏了!” 以前他们这些紈絝子弟不管怎么闹,免死金牌是从来不会收回去的。 可如今.... 也不怪老爷子盛怒,如今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老爷子心里正磨刀呢,偏他常茂撞在了刀口上! “那太子爷怎么说?”李景隆追问道。 “太子爷....” 高翔嘆口气,低声道,“不管!” “嗯?” 李景隆诧异道,“太子爷亲口跟您说的?” “您不信,明儿您自己去问!下官可不敢撒谎!” 高翔摆手,然后看看左右,低声道,“怒其不爭哀其不幸!” 李景隆眼珠转转,明白了。 朱標这是对常茂失望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把常茂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且委以重任,盼著常茂能独当一面,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可常茂回馈给他的呢? 却是一次次的闯祸,一次次的难以担当大任! 快三十岁的人了,正经事没干多少,整日还如十七八岁时一般鲁莽行事。 脑子一热什么都敢做! 做了之后就等著他的太子姐夫出来给他擦屁股。 交给他的事,没一件他能做好的。就连最基本的,把东宫的侍卫们带好他都做不到。 他在其他人面前是个好大哥,但在太子的心中绝不是个好统帅! 就在此时,高翔又意味深长的看了李景隆一眼。 对方的眼神,李景隆一时没明白。 但细细思索片刻,又明白另一层含义。 朱標之所以生气,还有一点,那就是不能比。 以前没有李景隆,大家都是紈絝子弟。 现在李景隆如此出类拔萃,小小年纪就能为朝堂分忧,为太子分担,为国谋利。相比之下,常茂等人却依旧跟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朱標焉不气? 气的不是他们的紈絝,而是他们自己不爭气,没有像李景隆一样向上的斗志! “太子爷说,这事您別管!”高翔又道。 “哎!”李景隆低头,嘆息一声。 看来这次,朱標肯定是要让常茂狠狠的吃一次苦头的。不死,也让他扒层皮! 但这样其实也好! 人嘛,吃一堑长一智!要是能让常茂成长成熟起来,这个苦头吃的也值得! “还有!” 就听高翔继续道,“太子爷还说了,別的事你也別管!” “啊?” 李景隆微微愣神,“还有別的事?啥事?” “啥事下官不知道!” 高翔笑道,“反正太子爷说了,您別听风就是雨的,然后跑到他那去吹耳边风!” “这啥意思?” 李景隆皱眉思索,心中暗道,“莫非,除了毛头的事之外,最近的事....” “妈的,最近的事是不少!凤阳那边的事,老李家的事,现在又出了常茂的事....” “我標哥这是在让高翔告诉我,低调再低调....” “至於不跑到他耳边吹耳边风?那意思是....我休息几天唄?” 想到此处,他猛的打了哆嗦,捂著嘴,咳咳咳的乾咳起来。 “公爷您....?”高翔惊道。 “刚从凤阳回来,一路...咳咳咳...” 李景隆说著,有气无力的说道,“定是感染风寒了!”说著,又道,“正好,今儿遇到高大人您了,明儿要是本公不能进宫,劳烦您在太子爷那给本公告个假!” “哈哈哈!” 高翔大笑,“一定一定!”说著,又道,“今年冬天冷,这一茬风寒,可重得邪乎!” 说著,又给了李景隆一个眼神,低声道,“太子爷有令,让永昌侯蓝玉在玄武门外跪著....没他的口諭,不许起来!” “哦!” 李景隆点点头,心中对朱標的用意,体会更深了几分。 “面来咯!” 就这时,深夜的热汤麵终於姍姍来迟。 高翔毫不客气,举筷就吃。 “那高大人你吃著!” 李景隆见自己的亲兵们也吃完了,於是拎著满肚子话要骂的曹泰往外走,“本公先走一步!” “您慢走!”高翔吃麵,含糊不清的说道。 第120章 我下不去手(1) 今天的夜格外的漫长,每一处都在上演著不同的故事。 …… 锦衣卫镇抚司后衙,隱蔽的內室,老朱安静的坐在火炉边,任凭炉火照亮了他半张脸。 炉子上,半块烙饼发出阵阵焦香。他用粗糙的大手拿起来,先是把上面烤焦的黑色斑驳剥落,然后放入口中。 吱嘎吱嘎,用力的嚼著… 最后加一口浓浓的热茶,喉结动动,將口中依旧坚硬的食物吞了下去。 接著,目光微转,看向身后。 在他目光未到之时,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已无声的出现,垂手垂首… “皇爷,白不义刘振生都招供了!” 老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表情,但毛驤就是不敢抬头。 “陆仲亨唐胜宗郑遇春赵庸等…俱有侵占民田,隱藏人口,擅收皇粮之罪…” 老朱依旧没有说话,侧转的面庞也收了回来,继续掰著手里的烤饼。 “这几人之所以胆大妄为,是因为当初胡逆当政掌握大权的时候,他们迎附胡逆,才胆大包天鱼肉百姓…” 闻言,老朱的手微微一顿…一直没有表情的脸,轻轻鬆动了一下。 毛驤的心中长出一口冷气,他再一次猜对了。猜对了皇帝要的,办案的方向。 但是紧接著,他的內心深处又是不可抑制的心悸。 皇帝是对这些人起了杀心了,但这些人毕竟是跟著皇帝打天下的老臣。 若只是因为所谓的鱼肉百姓侵占田地私收赋税给杀了…那皇帝在其他老臣的心中形象,会不会显得薄情? 再者这些老臣的身上都有皇帝亲自赐予的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甚至如唐胜宗这样的淮西二十四將之一,使其身免三死,三子各免一死…… 不是谋逆大罪,不能杀! 杀了就是皇帝言而无信,所以一定要和胡惟庸案扯上关係! 作为皇帝的狗,毛驤看到的主人和別人看到的皇帝是不一样的。 外人都以为,皇帝是对胡惟庸专权忍无可忍,才痛下杀手。 但毛驤看到的,却是他的主子,在下好大的一盘棋。 给胡惟庸定下的谋逆大罪,是一个巨大的口袋。口袋在手,皇帝想把谁装进去就可以装谁进去。 名正言顺… 罪证確凿… 这盘棋,皇帝会慢慢的下。 看似凶暴的皇帝,其实很有耐心。而他的耐心,也是最好的麻痹,让人防不胜防,无路可走! “会有很多人会死…” 毛驤心中心悸不已,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可能在未来的某天,当皇帝不再下棋,要把口袋收紧的时候,他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会不会也被装进去? 咕嚕…又是皇帝喉结吞咽的声音传来。 毛驤赶紧把脑海中的胡思乱想驱赶出去,正色道,“郑国公家,永昌侯家…” “其中永昌侯家,更蓄养假子上千人,都有官军之身领著朝廷的军餉,但却实为永昌侯私兵!” “把他俩的事先按下!” 突然,皇帝轻轻的开口了。 毛驤懂了,皇帝说是按下,不是说揭过,更不是排除。 他心中暗道,“杀了老的就不能再杀小的,蓝玉善於领兵又是太子的亲信,皇帝还要留著他。” “另外,韩国公家…” 毛驤又是踌躇片刻,“牵扯颇深…” 突的,皇帝掰饼的手一顿。而后皱眉起身,留下一句,“好生问,別让他们死了…” 说完,径直走了。 留下毛驤站在原地,苦苦思寻。 …… 马车平稳的行驶著。 老朱的身子,隨著马车的节奏微微晃动。 车辆平稳,他怎么会晃呢? 这是一辈子骑马打仗,留下的毛病。 “派人下去吧!” 车厢之中,老朱轻声开口。 在角落之中,盘腿而坐的老太监朴不成马上开口,“是!” 他知道皇帝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派人下去潜伏在军侯大臣们家中,或者说收买他们的僕人。 “主子…” 朴不成看著老朱疲惫的脸,“您別太揪心了!” “咱有什么揪心的?” 老朱冷笑,“有些人骂咱,贼王八出身的皇帝,满身猜忌…哼,咱不是好人,咱下面的人也不是好人…” “好人谁跟著咱造反呀?” “哼,都以为他们是猫呢,殊不知都是会吃人的老虎…” “天下,有不噬主的老虎吗?” “咱都不是忠臣孝子,他们能是?遭娘瘟的!” “大嘴咱咋从来不疑,老四咱咋从来不说?” 闻言,朴不成笑笑。 “您看,还是生气了!” 老朱忽然沉默了,然后又道,“咱生气不是因为那些老混帐…” 说著,他眼神骤然冰冷,“毛驤那狗奴才,也开始不听话了。” “和韩国公家牵扯颇深?哈哈,他该怎么说他自己想不到吗?” “朕想让他怎么办,他不知道吗?” “开始给朕,晚上避重就轻了?” “朕把锦衣卫交给他,他呢?把锦衣卫都弄成鼻涕虫了…呵呵,也是一身官场习气。” “確实有些散漫!” 朴不成低声开口,“上层锦衣卫,图加官进爵。下面的人,跟太监一样,贪图钱財。” 说著,抬头道,“曹国公给他们钱,他们就敢收。收了曹国公的,就也会收別人的。” “歪风邪气!”老朱冷哼。 朴不成顿顿,“宫里有些眼皮子浅的,老奴回头就收拾了。” 老朱沉默片刻,“二丫头的钱,拿著倒是无妨…那孩子是纯粹之人,只是喜欢发钱罢了…” “他打听事,也是为了投咱所好。哎,不必让他战战兢兢的,让他隨性些吧!” 朴不成马上领会,“那曹国公那边,老奴就不派人了!” “锦衣卫不可用了,起码只能用在明面上…” 老朱的口吻严肃起来…“这些狗奴才,时间长了有心眼…不贴心!” “要不?” 朴不成沉吟片刻,“皇爷您选拔功勋子弟……” 不等他说完,老朱打断道,“靠不住,都靠不住…” “曹国公……?” 老朱又是抬手打断,正色道,“他的將来,是跟他老子,咱外甥保儿一样,纵横江山的!” “此等污秽之事,会害了他!” 朴不成犹豫片刻,“那皇爷您下旨,选派人手,老奴来管…”说著,笑道,“奴婢比外人贴心!” “如此甚好!” 老朱嘆口气,撩开车帘看向车窗之外…… 天似乎快亮了,已有光。 但光只是从阴霾的天空上,一个狭窄的细小的洞口中,穿透出来。 光,本该是无色的。 可是经过了阴霾的云,就掺杂了一种莫名的污浊… 而那个云层上的洞,就像是一只眼睛,从天上俯瞰人间,想看哪里就看哪里… “皇爷…”朴不成道,“您给个名儿吧?” 大明帝国,除却锦衣卫外,又一个监视天下的机构又將诞生。 老朱看著天空,低声道,“就叫青眼吧!” 第121章 我下不去手(2) “大哥…” 天色未亮,路上已有劳碌之人顶风冒雪。 申国公邓镇一身青色皮袍戴著暖帽,从自家后门出来,就见李景隆从马车中出来,对他行礼。 “这天真他妈冷!” 邓镇搓手跺脚上前,“啥事不能家里说,非让人叫我出来?”说著,打量一下李景隆,皱眉道,“你这是一晚上没睡?眼眶子都黑了!” 说到此处,板著脸,“妹夫,哥知道你上进。可是你不能这么熬呀,你才多点岁数?这么熬下去,身子要不要了?” “哥!” 李景隆瞅一眼,邓镇身后的亲兵们,正色道,“我有正事!” 闻言,邓镇怔了下,然后回头,对亲兵们道,“都別跟著了。” 说著,抬步就进了李景隆的马车。 … 天亮就在瞬息之间,人间烟火將天空的阴霾驱散。 “到底什么事?” 一家羊汤馆中,邓镇往羊汤中加了些芫荽,“我瞅你忧心忡忡的?”说著,对店家喊道,“饼,软乎的……羊肉好了吗?手撕一盘!” 李景隆如何能不忧呢? 他这个大舅子,其实在勛贵二代之中,也是难得的人才。歷史上多次领兵出征,也是威震一方。 但最后却因为媳妇是李善长的外孙女,而被牵连诛杀! 如今眼看老朱和小朱已经开始对李善长布局了,李景隆怎能不怕? “喝点热乎的!” 邓镇调了羊汤,送到李景隆面前,关切道,“到底咋了,你魂不守舍的??” “跟小凤吵嘴了?回头我骂她!” “那…家里缺钱了?哎,我这给你十万两先用著?不够?” “还是军中有人给你脸色看了?这好办,不合你心意的你直接调出去,我家的部將给你调去?” 他说了一堆,见李景隆还是不说话,怒道,“到底咋了?” “哥!” 李景隆抬头,“我去了凤阳了!” “啊?啥时候的事………” 不等他说完,李景隆又道,“你家…你老家……” “我老家也是你老家呀!”邓镇咧嘴一笑。 他老家跟李景隆的老家,还都是一个地方,淮西凤阳中都管辖的泗州。 但邓家是虹县的,且他家在当地根深蒂固。 因为从邓镇爷爷那辈开始就拉起了几万人的队伍。 “哥…”李景隆正色道,“你去找太子爷吧!”说著,看向邓镇,“求求情,然后把这些年侵占当地的田地,隱藏的人口都交出去!” 亲亲之亲,亲亲之故。 即便圣贤,亲亲相顾。 李景隆知道,或许朱標会有些生气他私自提醒邓镇,但他一定能理解。若他李景隆真是六亲不认,那他就不是李景隆,也不是人了! 邓镇皱眉,他不是笨人,稍微琢磨就明白过来,“家里的事都是你嫂子在管,一会我就派我贴身的心腹回老家,好好整治。” 说著,顿了下,“你放心,你提醒了我一定慎重,我也不会和別人说!” “家里的事都是嫂子管!” 李景隆苦笑,“这话我信,可您说您一点都不知道…”说著,他指了下天上,“那两位信吗?” 驀的,邓镇的眼神凝重起来。 然后他低头,食不知味的说道,“你嫂子那人眼皮子浅,家里的钱几辈子都不完,她非要盯著老家那些仨瓜俩枣!” 李景隆长嘆一声,“以前老家来人说过,嫂子仗著姥爷是韩国公,她的奴才连地方官都不放在眼里!” 邓镇陡然抬头,意识到了什么,“你……准吗?” “我去了凤阳…带兵去的!”李景隆喝口汤,放下碗。 聪明人如何能听不出这话的含义? 邓镇突然之间,脸色煞白。 凤阳,带兵… 私吞田地隱藏人口… 勛贵,公侯… 这些线索连起来,能是小事吗? 小事会这么隱秘吗? 能让李景隆骨鯁在喉欲言又止吗? 有些话李景隆不能说太直白了,点到即可。 但邓镇已是心知肚明,甚至能想得很远很远! “昨儿晚上你嫂子还叨咕…” 邓镇低声道,“每年这时候给他外公家送礼的马车能排到秦淮河边上去,今年却冷冷清清的。每年也都有人,走她家的关係,求到韩国公家,今年却没什么人上门了!” 说著,他突然抓住李景隆的手,“妹夫,你嫂子其实人不坏!她就是爱张罗!” “大哥!”李景隆正色道,“你也是好人呀!” 隨后,两人无话,一切尽在眼神之中。 他们是紈絝不假,但他们都明白,什么是家族! 更明白,什么是天威! “有些事您也別多想!” 李景隆开口,“咱们都是皇亲!” 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他李景隆是皇亲,是骨子里有朱家血的皇亲,跟老朱家一个祖宗的血。 邓镇的皇亲是什么? 只不过邓家有个闺女,是秦王的侧妃罢了! 更有隱忧的是,这个邓妃很受宠,而秦藩是天下第一强藩! 邓家跟皇家有利益纠葛! 一旦事起,邓家或许不会破碎,但他邓镇这个当家人,有些难逃牵连! “妹夫,我家也是你家!” “哥,不明白这点,我也不会找你。” “我要是真出事,家里头你得照应!” “您想什么呢?事儿远没到那一步…” “也快了!你都去凤阳了!” 邓镇嘆口气,“韩……真要是被动的话,因你嫂子的身份,我…能好哪去?” “最好的设想,我夺爵赋閒在家,邓家一蹶不振!” 说著他突然抬头,“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猜到了?” 闻言,李景隆苦笑,“是想到的!” 想到的,是邓镇应该知道韩国公家许多秘事。 且不说他两家有没有私下的互相照应,就凭一个知而不报,他邓镇就是包藏私心,別有用意。 “现在很多事还没露头!” 李景隆又道,“但是,纸包不住火。哥,早点决断!” “现在…还在准备…一旦火烧穿了,殃及池鱼…” “我希望您好…” “哥,可不单是您一个…” “事儿,也远比我说的凶险复杂!” “中都留守司府库……哎!!” 说著,他准备起身。 但却被邓镇用力的拉住。 然后眼珠子通红,“妹夫,我下不去手呀!” …… “大早上哪儿去了?大早上就醉醺醺的?” 邓镇带著酒气看著妻子,梗腰咒骂,一言不发。 瞬息之间,这些年夫妻之间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酸楚不已。 “说话呀,你要气死我呀!”夫人继续骂道。 “別…”邓镇声音发软,“別说死!” 这一下,让他夫人愣住了。 然后狐疑的看著他,“你大早上的说什么胡话呢?” 说完上前摸摸邓镇的脸颊,又摸摸她自己的,奇道,“你咋了?病了?” “我!” 邓镇一把拉住妻子的手,然后想要抱住他。 “起来吧,我刚梳妆好,要回娘家呢!” “我跟你说,你这当姑爷的得给岳家撑顏面…” “我外公家马上摆年例了,咱家的人都的去…” “对了,李家也得去…” 邓镇有些恍惚,“哪个李家?” “你妹夫那个李家!” 夫人气道,“我叔姥爷说了,今年必须热热闹闹的。”说著,咬牙道,“给那些势利眼的官儿看看,我李家还是李家,我姥爷就算年岁再大,也是太师!” “韩国公,申国公,曹国公……都是实在亲戚!” …… “太师?算个球呀!” 邓镇站在原地看著妻子走远,低头苦笑。 半天才抬头,“顺儿!” “在!” 话音落下,一个面容儒雅的,跟邓镇年纪差不多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叫邓顺,从小就是邓镇的伴读加心腹。 “有件事我下不去手……” 第122章 我不看你非要我看(1) 冬日的天气总是很矛盾,明明阳光正好,但却寒风袭人。 江南之冬,犹如蛇蝎美人。 看著美,但也狠! ~ “微臣李景隆,叩见太子殿下!” 玉华堂外,李景隆跪地行礼。 但里面却没有马上传来,往日那熟悉的无需免礼快快进来之声。 就这时,咸阳宫总管太监包敬踩著小碎步,目不斜视的从侧殿出来。 “曹国公!” 包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开口道,“太子爷口諭,让您在这跪著!” 李景隆心中一动,马上明白咋回事了。 这时,就见包敬左右看看,然后走到李景隆身前,微微弯腰,“曹国公,太子爷还说了,没他的口諭,您就一直跪著,不许起来!” 说话的同时,包敬的手不经意的在李景隆肩膀上一划拉。 就这么转眼之间,李景隆感受到对方在他的肩膀上,用手指写了个字,邓! 然后包敬给了李景隆一个眼神,抱著拂尘又面无表情的回去了。 “果然!” 李景隆心中暗道,“標子那边已见过我大舅子了!让我跪著,这是在跟我生气呢!” 事已至此能怎么办?继续跪著就是了! 但跪在此处,弘德殿玉华堂內外人来人往,文武大臣接踵而至,各个都用奇怪探询诧异的目光,不住的偷看著跪在门外的李景隆。 强忍了半个时辰,殿內还是没有让李景隆起身的话传来。 “標哥是真生气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然后捂著嘴,重重的,“咳咳...咳咳.....” 这咳嗽倒也不是假装的,他在京城和凤阳之间长途跋涉一个来回,大腿磨破了不说,確实有些嗓子难受,脑袋发晕。 殿內还是没声..... “咳....咳咳....” 李景隆又咳嗽两声,冷风吹得他有些双肩颤抖,身子摇晃。 殿內还是没动静..... “咳...” 李景隆捂著胸口,“咳咳.....咳咳咳.....” 果然,咳嗽声刚落下,殿內就传来一阵脚步。 李景隆心中一喜,但马上装作头昏脑涨的样子,紧缩眉头,“咳....” “曹国公!” 闻声,李景隆抬头,又是总管太监包敬。 “太子爷说了!” 李景隆心中大喜,“他说什么?” 包敬笑笑,“他说....”说著,他收敛笑容,“憋回去!” “啊?” 李景隆一滯。 就听包敬继续说道,“太子爷说了,让你憋回去!” “完了,標哥这是....真生气了?” 李景隆抬头,朝殿內偷偷瞄了一眼。 就这时,突然身后又是一阵脚步。 他回头看去,就见一群太监侍卫簇拥著一人,缓缓从弘德门外进来。 李景隆瞳孔瞬间一凝,心中暗道,“李善长!” ~~ 鬚髮皆白,老態龙钟的韩国公李善长拄著拐杖,一步步前来。 待看到李景隆跪在玉华堂外,李善长浑浊的老眼之中一丝诧异转瞬即逝。 不等李景隆开口,李善长已是说话,“曹国公 ,您这是?” 但又是不等李景隆开口,玉华堂中又是一阵脚步。 却是太子朱標亲自从殿內出来,旁若无人的掠过李景隆身边,笑道,“太师,您怎么来了?” “老臣李善长,叩见太子殿下....” 眼看李善长要颤颤巍巍的跪下,朱標已是快步上前,一把搀扶住他。 “老太师无须多礼,请.....” 而后,领著李善长又一次从李景隆身边掠过,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 “不是...標哥,我还跪著呢?” “你瞅瞅我?你瞅瞅我?” 李景隆眼巴巴的看著人家二人进去,只能继续跪著。 ~~ “您今儿怎么得空,来孤这了!” 玉华堂內,朱標坐在书案之后,李善长坐在椅子之中。 一老一少,一垂垂老矣,一英气勃发。 一少一老,一壮年雄心,一英雄迟暮。 二人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有些时日没见著太子爷了!” 李善长双手拄著拐杖的手柄,屁股微微抬起,“正好,淮西老家那边送来些过年的特產,老臣借献佛,送进宫来,给皇上和太子爷您尝尝!” 说著,李善长目光在朱標脸上停留片刻,“太子爷您清减了!” 朱標笑笑,开口道,“太师您到是越发的矍鑠了!” “不中用不中用嘍!” 李善长摆手,笑道,“老臣这把岁数了,活一天算一算!” “你也知道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可你怎么就不肯退下去呢?” 朱標脸上始终带笑,但心中却暗暗发狠。 “回淮西老家当土財主不好吗?非要在京师,在朝堂之上碍眼?” 而后,开口道,“太师说哪里话,可是觉得身子哪里不舒服?孤回头派御医前去给您问诊?” “大病倒是没有,就是精神越发的不济!” 李善长嘆口气,“老臣飘零半生,乱世之中得遇明主,侥倖有些微末之功。仰皇上不弃,承回护之恩,腆列公爵之身,封妻荫子光耀门楣,位极人臣!” 说著,又是嘆气,摇头道,“如今回想当年....老臣当年不过定远县一小吏,而今却官居大明太师,真是宛若大梦一场!” “不怕太子您笑话,哈哈哈!” “老臣甚至午夜睡不著觉的时候会狠狠掐自己一把,生怕这真是个梦!” 朱標依旧是笑,和善的看著李善长,静静的听著。 但心中却是暗道,“我们父子什么都给了,你也心里什么都明白,道理比谁都清楚,可你光是嘴上说,却不去做。” 其实李善长也在一边说著,一边猜测著朱標的反应。 眼前的朱標,让他突然之间觉得很陌生。 这算得上是他看著长大的孩子,他对这孩子算得上了解。 可现在,他却看不透了。 因为对方就坐在那儿,不轻易的开口,不动如山。 他不再像孩子时一样,急切的进行试探,或者追问,乃至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 更同时让李善长察觉到一件事。 太子的仁厚之说,是他们这些臣子们传出去的。 而实质上,少年时候的太子是仁厚的,儒雅的,宽和的。 可现在的太子,已经鲜少表露他格外仁厚宽和的一面了。 其实,他也有苦衷。 他一辈子都在辅佐朱家爷俩,他们的脾性他能不知道吗? 他是贪恋权势,他是贪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呼百应的快感。 但他也怕,也是身不由己。 因为他心中一直有一根悬著的弦,他怕他退下来之后,那根弦就断了。 那根弦就是.....洪武朝第一次大清洗....胡惟庸案。 而胡惟庸不但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更是他以前....一直操控著的。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这件事远没有完!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 朱標端起茶盏,打破了这份沉默,“太师您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活一天算一天?” 说著,放下茶碗,“您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谢殿下宽慰老臣!” 李善长心中犹豫片刻,开口道,“其实別看老臣说的轻鬆,要说不怕死....呵呵,那是假的!” “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李善长看向朱標,“也无非就是这几年的事!” ~~ 第123章我不看你非要我看(2) “太师您.....” 既然李善长拋过来一个话头,朱標决定接住它。 不然的话,怕是会让这老狐狸起了疑心。 “今日有些反常呀!” 朱標笑道,“怎么张口闭口的全是生死呢?眼看过年了,这可不大...吉利!” “老臣这岁数,等死人之人!” 李善长缓缓开口,“老臣也不是怕死,就是心中有放不下的!” “来了!” 朱標心中暗道,“是又要求什么?还是要给家里人求什么?还是故意装可怜呢?” “刚才老臣说了,时常回想一生,宛若大梦!” 李善长抬头道,“古往今来,凡夫俗子如老臣这般位列人臣者,寥寥无几!所以老臣在想,老臣死后...史书后人会如何评说呢?” “嗯?” 闻言,朱標心中疑惑 ,“他这么说是何意?” “还有!” 李善长又道,“我大明开国六公,如今已没了一半。老臣如今风烛残年,不知將来.....”说著,他看向朱標,“葬於何地?是定远乡梓,还是.....?” “好匹夫!好大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標面上含笑,但心中怒不可遏。 大明开国六公没了一半,没了的人都追封了王爵。 而且常遇春和李文忠,都是追封了三代。 李善长刚才这话的意思,明白就是在问朱標,他死了之后追封几代! 他死时候,是赐葬钟山皇陵,还是回归定远? 若是前者,还要进功臣庙,进太庙.... 史书上要单独著史! “这话你不去问我爹,而是来问我,欺我麵皮薄,还是欺我好说话?” 朱標心中,冷笑连连。 可以说,李善长这话,直接抹掉了朱標心中对他最后的仅存的那么一点好感。 作为臣子,君王给予是恩。 不给,是你做的不够好。 哪有你问的道理? 哪有你问的资格? 不管你出於什么目的,已是大不敬! 倚老卖老! 饶是心中大怒,但朱標依旧满脸微笑。 “太师,您太多虑了!” 说著,朱標再次端起茶盏,遮住自己脸的同时,嘴角泛起一丝狰狞。 而就在这时,殿外突然咚的一声。 “怎么了?”朱標皱眉问道。 “回太子爷!” 太监总管包敬急道,“曹国公跪在外边,昏倒了.....” “啊?” 朱標大惊失色,起身道,“还不赶紧扶进来!” 与此同时,心中笑道,“好你个二丫头,晕的还真是时候!” ~~ 是巧合吗? 哪有这么巧的事! 李景隆跪在玉华堂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殿內朱標的侧身。 虽听不到朱標说什么,可却能看清朱標的动作。 以他对朱標的了解,发现標哥一直都没咋说话,还几次端起茶盏,他就知道,標哥是有些不耐烦想赶人走了。 再说,標哥若是想跟谁说话,早就满脸殷情笑语了,哪能这么干巴巴的一直笑! 而李善长还在那巴巴的磨嘰著,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所以李景隆决定,晕倒过去,打断他们的谈话。 ~~ “太子爷....” 几名侍卫抬著李景隆进殿,其中就有宣寧侯曹泰,这廝咧嘴就嚎,“李子嘎一下就昏过去了,怕是不行了,赶紧传太医呀!” 说著,推搡著李景隆,“李子,李子....你可不能走呀,你刚成亲,你还没儿子.....你家那么多钱....” “闭嘴!” 朱標怒道,“给孤闭嘴!” 说著,弯腰看向李景隆,李景隆的眼睫毛適时的动动。 “快,传太医!” 朱標大声道,“把他抬到孤的內殿中去!” 一群人手忙脚乱,抬著李景隆往里走。 坐在椅子当中的李善长,颤颤巍巍的起身,“太子爷....太子爷......哎,老臣告退!” ~~ “都出去,这么多人在这成何体统?乱鬨鬨的!” 眼看李善长走了,朱標对眾侍卫太监们怒斥,“都出去!” 等殿內人都走了,朱標抬脚踹了李景隆一脚,“起来吧,装什么呀?” 李景隆眼皮半睁,“走啦?” 说著,起身望望,然后嘆口气,“哎呦,他可终於走了!” 接著,噗通一声跪下。 “你又闹什么么蛾子?”朱標皱眉道。 “您还没让臣起来呢?”李景隆低头,委屈道,“您不让臣起来,臣就得跪著呀!” “呵!” 朱標是真笑了,背著手走到窗户边上,晒著太阳,“那你外边接著跪著去!” “不是...”李景隆訕笑,“外边冷!” 说著,低头,“您真忍心,让臣冻出病来?” “耶耶耶!” 朱標撇嘴,“又开始跟我这撒上欢了是吧?” 说著,搓搓手,“滚过来,凳子上坐!” “是!” 李景隆麻利的起来,先把李善长刚才坐著的椅子搬走,然后自己挪了一张圆凳,半个屁股压上去。 “知道错了?”朱標看他一眼。 “知道了!”李景隆低头。 朱標嘆口气,“知道错还干?” “邓镇一早上,天不亮就在外边跪著了,进来对著我,哭了半个时辰!” 李景隆抬头,“臣.....心软。毕竟....亲亲之亲!臣知道,臣提醒申国公,有些.....有些出格儿了!可是臣....要是不提醒他一嘴,臣这辈子都得良心不安!” “毕竟是臣媳妇的亲大哥,臣想著也不是大是大非.....” “再说臣知道太子爷您素来仁厚.....也不会太跟臣计较!” 朱標看著李景隆,忽然开口,“罚俸三年!” “啊?” 李景隆一怔,忙道,“是是是......臣一定深刻检討!绝对没有下次!” 同时心中暗道,“罚俸禄三年算什么,哥们我俸禄压根就没领过!” “你呀!” 朱標无奈嘆气。 其实他看重李景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这个表侄儿重情义,对人一片赤诚之心。 他也知道,李景隆一定会跟邓镇通个气。 而且相比他老子那种平日不出声,一有事就新帐旧帐一块算的手段来说。他也更喜欢,臣子先跟他坦白认错,然后他给臣子也留点余地。 而他若为皇帝,他和臣子之间,也真需要李景隆这样一个,可以缓衝的人物。 “那个....太子爷!” “又怎么了?” “嘿嘿!”李景隆笑笑,“那个...毛头大哥还关著呢!” “外边跪著去!” 朱標怒道,“啥事你都想管?你是大明朝第一能人呀?” “您別生气!” 李景隆忙道,“臣是想著眼看著过年了,毛头大哥家里指不定多著急呢!” “他家著急?被他差点打死的人就没家?人家就没有家人?” 朱標怒道,“身为皇亲国戚,世袭罔替的国公,养外宅,爭风吃醋,殴打士子.....他活到狗身上去了!哎,二丫头我告诉你小子!你小子以后要是学毛头,你看我不抽死你!” “臣怕媳妇!” 李景隆低头道,“臣有那贼心也没贼胆儿呀!” “贼胆儿都不许有!” 朱標骂了一句,站起身,看看外边。 忽摆手,“过来!” “哎!”李景隆起身,歪著肩膀跟翻译官似的,“您吩咐!” “看看这个!” 朱標说著,从书案上抽出一封奏摺来,“老爷子那早上递过来的,除了我没人看过!” “臣不敢看!”李景隆忙摆手。 “让你看你就看!你曹国公不是善於给人分析,喜欢给人递话吗?”朱標冷笑,“看看!仔细看!” 李景隆疑惑的拿起奏章,刚看了抬头,顿时心中大惊。 “臣都察院詹徽弹劾韩国公李善长谋逆之心....” 啪! 李景隆把奏摺合上,扔出去,直接后退三步。 “看呀!”朱標道。 “不不不!”李景隆一个劲儿的摇头,“臣不敢看!” “哈!” 朱標又是冷笑,又抽出一封奏摺来,又是啪的扔过去,“看这个!” 李景隆哆哆嗦嗦的翻开,又是一惊。 “臣武定侯郭英奏,中都留守司府库丟失军械事.....” 第124章 躲(1) 啪! 李景隆直接又把这封奏摺扔在了桌上,且噌噌蹭后退三步。 “看呀?”朱標点点奏章,“看!” “不看!”李景隆摇头,非常坚决。 这俩奏摺真不能看,看了容易直接掉进去出不来! “为什么不看?”朱標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李景隆低头,“不该臣看的臣不看!” “不该你管的你还少管了?” 朱標说著,抓了桌上果盘之中一个核桃,啪的一下砸在李景隆脑门上。 而后继续怒道,“胡闰跟你咋说的?” 说著,又拿起一个核桃,又是嗖的扔过去,砰的一声。 “哎呦!”李景隆捂著脑门。 朱標训斥道,“滚回家装病去!” “是是是,臣这就滚....” 李景隆如蒙大赦,飞一般嗖嗖的窜了出去。 刚出殿门,迎面就见一群人影疾驰而来。 却是曹泰拎著一个太医,就跟杀猪的屠户拎著一掛下水似的....那太医的腿都拖地了,曹泰还跟那嗷嗷跑呢! 边跑边喊,“哎呀大夫你快点,我兄弟眼看都不行了.......” 喊著,曹泰忽然一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眨眨眼,看著健步如飞的李景隆,嘟囔道,“这么快好了?我曹,你要飞呀?你往哪飞呀?” ~~ “就说公爷我病了,谢绝见客!” 曹国公崇礼堂中,李景隆对著亲隨李二正色吩咐道,“谁都不见,也不许有人在咱们门房里等!” “小的明白!” 李二转身,胯胯骨比腿先动,但紧接又拧身回头,“公爷,要是给您送礼的呢?这大过年的,给您上供的!找您办事的!给您献殷勤的,还有给您孝敬的......对了,韩国公府刚派人又送帖子了....” “耳朵塞鸡毛啦?” 李景隆怒道,“不管谁,一概不见!” “好嘞!” 李二得了一顿臭骂,顿时心满意足。 “我身边怎么全是这些二百五呢?” 李景隆口中嘟囔一句,返身回到窗口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在躺椅上坐下,顺手拿起一本书,隨便翻开一页。 “怎么这么大火气?” 就这时,小凤端著一盘鲜果,从门外进来,放在桌上,而后挨著李景隆坐下。 伸出手摸摸李景隆的额头,“一会让药铺子那边给您熬几副补药....” “爷我用补吗?”李景隆抓了一个葡萄扔嘴里,“哪天不是龙精虎猛的?” “德行!” 小凤白了他一眼,“是安神助眠的补药....你自己看看你那脸,眼眶子都黑了,晚上睡觉翻来覆去的....” “哎!”李景隆嘆气,把书仍一边,捉了妻子的手搓著,“我这不是心里有事吗?” “毛头大哥的事?”小凤眨眼问道。 “何止他的事?还有你大哥的事呢!” 这话李景隆只能在心里自己嘀咕一句,口中却道,“嗯,就是毛头大哥的事儿!” “要我说呀,你呀...” 小凤抽回手,在李景隆脑门上点了一下,“死脑筋!” “哈!”李景隆一笑,“你爷们我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 “当局者迷!”小凤又道,“毛头大哥是谁呀?太子爷的亲舅子,从小到大太子爷拿他当亲兄弟一样...真能为了这点事,就不顾以前二十多年的感情了?” “再说了,真要是要狠狠收拾毛头大哥,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哪个衙门不行?反而下锦衣卫?” 唰,李景隆坐直了身子,眼皮子动动。 所谓旁观者清,小凤说的对呀! 真要是收拾常茂,直接三司会审不就结了? 而且常茂的事和李景隆当初下锦衣卫天牢的事还不一样,李景隆那是乾清宫门口,当著老朱的面追打朝廷重臣。 常茂不过是打了几个国子监的学生,且最大的错不是打人。 按照这年头的价值观,你当著人家男人的面,对著人家女人吟诗作对的,不揍你揍谁? 他最大的错是身为皇亲国戚,跟寻常人爭风吃醋! 从常茂进去之后到现在,虽说根本就不让人见。可也没见老朱爷俩,怎么处置常茂...收回了丹书铁券听著是嚇人,但那玩意既能收就能再给呀! “等等!” “莫非....” 李景隆心中疑惑,“標哥是在保护毛头?嘶....標哥演得好呀,连我都给骗了!” “哎!” 小凤在边上见李景隆神游天外,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想什么呢?” “你真是我好媳妇!” 李景隆咧嘴一笑,捧著小凤的脸,大嘴唇子呼上去吧唧就是一口。 “討厌,大白天的!” 小凤推开李景隆,捋捋头髮站起身,“你自己待著吧!” “你哪去,我好不容装回病!”李景隆道。 小凤瞪了他一眼,“快过年了家里一堆事呢!今儿咱们家名下各个庄子铺子送年礼过来,我得去看看!” “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隨便打发个人去不就成了?” 小凤皱眉,“隨便可不成!”说著,正色道,“我得给你们哥儿几个挑今年过年祭祖的贡品呀!给祖宗送的东西,哪能说隨便?” 说完,白了李景隆一眼,转身出去。 “好媳妇呀!” 李景隆再次感嘆,双手抱著头,靠在躺椅上。 ~ 要说李善长要谋逆,他是不信的! 说他跟胡惟庸串通谋逆,李景隆也是不大以为然! 那老头都快七十了,而且位极人臣了。他图什么? 但是李景隆也明白,老李头坏就坏在位极人臣这四个字上了。 別说老朱这样的皇帝,歷朝歷代哪个位极人臣的大臣有好下场了? 皇权和相权,本身就有避免不了的利益衝突。 中国歷史也正是从老朱开始,走上了绝对的皇帝集权巔峰。 罢免了丞相,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天下军政大小事皇帝一把抓,真正做到了一言九鼎。 而且老朱要对付的,也不止是相权。 要不然他也不用如此的大费周折,他那性格也根本不是顾忌別人说啥,后人怎么评论的人! “佩服呀!” 心中想著这些,李景隆忍不住喃喃自语。 他说的佩服,不是佩服老朱的手段,而是佩服老朱的布局,还有耐心。 压力,一点一点的给。 给压力的同时还要麻痹著你。 然后慢慢的削弱你的党羽,小罪名一点一点的开始给你堆叠。 到最后,直接让你万劫不復。 “厉害呀!”李景隆心中再次感嘆。 把李善长和中都凤阳的事连起来看,其中涉及的那些跟李善长走的近的军侯们,如今都不在京中,都在外地领兵。 而明年洪武十八年,又要开始大练兵,到时候功勋宿將在京师之中的寥寥无几。 不管朝中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不管谁死了,外边的淮西勛贵们几乎等於两眼一抹黑,根本来不及反应。 “淮西军头那帮人,就是一帮大老粗!” 李景隆闭著眼,心中暗道,“敏感性太低!眼界也太低.....朱家爷俩玩他们,那真是裤兜里揣小蛤蟆,手拿把掐!” “我呀,就老老实实的装病,把这几天的风口混过去!” “然后给我標哥选个妃之后,我就出京练兵去!” “谁爱死谁死,跟我有毛关係!” “我是重情义,但我不是圣母!” 第125章 躲(2) “路,是你们自己走的!” “你们一个个都比我聪明,都老奸巨猾的....” “再说咱们也没什么交情,我犯得著吃里扒外吗?” 李景隆闭著眼享受著阳光,心中乱糟糟的想著。 同时也在心中,梳理著原时空当中,李景隆的人生轨跡。 从李景隆继承爵位开始,老朱就隔三差五把他支出京城练兵去,说白了就是不想让他被牵扯进朝堂的君臣斗爭当中。 等到李景隆有了资歷,朝中的旧臣们剷除的差不多了,才把他从甘肃总兵的位子上叫回来。那时候,开国六公当中,只有曹国公这一脉仅存於朝堂之上。 而他李景隆,也成了那时的天下第一公! 突然,李景隆打了个哆嗦。 睁开眼坐起身看著窗外,心中琢磨道,“別人我可以不管,但是我標哥....我不能让他那么早走呀!” “公爷!” 突然,一个声音让李景隆再次打了个哆嗦。 回头一看,却是李二不知什么时候,鬼鬼祟祟的进来,俯身在他耳边。 “你走路咋没声呢?跟鬼似的,嚇我一跳!”李景隆怒道。 李二正色道,“来人了,要见您!” “我咋说的?”李景隆扔了一个葡萄,砸在李二的脸上,“一概不见!” “来的人不是一概.....” “我....”李景隆大怒,“你真傻还是假傻.....?” “魏国公来了!” ~~ “哎呦,您老怎么来了?” 李景隆迎著徐达,进了崇礼堂。 老头背著手,打量著周围,“呵呵,够阔气!嚯....痰盂都是金的?” “铜的铜的...” 李景隆忙让老头在窗口,阳光最足的地方坐下,又道,“您老今儿这么这么得閒?” “不欢迎?”徐老头抓了一把瓜子,笑呵呵的吃著。 “看您说的.....故意臊徒儿是不是?” 李景隆笑笑,转身道,“让厨房准备酒菜....” 徐达笑得眉毛弯弯,“你不是病了吗?能喝吗?” “徒儿那是病给外人看的,最近....”李景隆低声道,“您老也知道,事儿忒多,忒烦!” “所以呀,老汉我才跑你这躲清閒来了!” 徐达一句话,让李景隆怔了片刻。 然后开口道 ,“您家也有人登门?” “门槛子都快踩破了!” 徐达嘆口气,“求官的,老家来打秋风的,军中那些故旧走关係的......还有京师之中各家来送帖子的!老汉我早上还没睁眼呢,门房里就全是人了!” “恐怕不止如此吧?”李景隆心中嘟囔一句。 隨即试探著问道,“要都是这些走人情的也还好!” 啪! 一颗瓜子被徐老头手指一弹,正好命中李景隆的鼻樑骨。 “要都是走人情的,老汉我至於躲你这吗?” 徐达斜眼,骂了一句。 有些事,他们爷俩都心知肚明,但谁都不必说破了。 “那您就在徒儿这踏实的待著,正好....徒儿家里有几道新菜,您老没尝过的,徒儿这几天变著法的给您做....” 忽然,徐达拉住李景隆的手,低声道,“你以为你家就能消停嘍?颳大风的时候,沙子不往你家来?” 闻言,李景隆摇头苦笑。 而后眼睛一亮,“城外庄子上?” “也不能去!” 徐达摆手,“就你送我那庄子,本来是给我养老的,现在我都待不得了,还不如在家呢!在家起码有大门有院墙,外人进不来!” “徒儿是说!” 李景隆低声道,“我媳妇的庄子!”说著,笑笑,“我媳妇好些庄子呢!我陪著您老去清净几天?” “要么说娶媳妇就得娶有钱人家的呢!” 徐达一拍大腿,“就这么著!” “李二!” 李景隆马上回头喊道。 “小的在!”李二胯胯骨比脸,先出现在门外。 “备车....” “等等等!” 徐达打断他,没好气的说道,“怕別人不知道你曹国公出城了?备车?用不用全副郡王仪仗....” “呵呵呵,都罚回去了!” 李景隆笑道,“徒儿明白,咱爷俩悄悄的去!” ~~ 画面一转,已是京师城外六十里。 窗外飘起雪,夜色下的村庄格外的寧静,像是画一般一动不动。 屋里的暖炕烧得有些烫屁股,李景隆徐达爷俩,盘著腿围坐在炕桌边。 桌上一个火炉,炉上一个铜锅。 咕嚕嚕的燉著羊肉,边上还有两壶黄酒。 “滋.....” 徐达一口热酒下去,愜意的长出一口气,“舒坦!” 说著,借著灯光看著窗外的雪,“你家庄子到底有多少个?” “徒儿家没几个,媳妇嫁过来的时候带的多!”李景隆给徐达夹了一块羊排,开口道。 徐达嘆口气,“哎,佩服邓小舍呀!” 他口中的邓小舍,就是李景隆那故去的老丈人大明故寧河王邓愈。 “徒儿也佩服!” 李景隆倒酒笑道,“臣大舅子说,这些庄子田地,城里的宅子商铺,都是当年臣岳父,趁著兵荒马乱的时候,低价买的!不然放在现在,就这一个庄子,谁买得起?” “我呸!” 徐达捏著羊排,斜眼骂道,“他可真能给他老子脸上贴金!” 说著,手往外边一指,“这些,都他妈是他巧取豪夺,抢来的!” 而后继续骂道,“当年大军打下了金陵城,我们这些穷汉子,眼睛里只盯著府库那点东西,盼著皇上多赏点。你老丈人跟我们不一样,人家直接找財主...嚇唬人家財主,说占人家的地,睡人家的闺女....” “那些財主嚇得直接半卖半送,拿了金银细软赶紧跑了.....” “后来要不是皇上臭骂了你老丈人一顿,怕是半个直隶都是你老丈人的!” “啊?”李景隆筷子一顿,“我老丈人能那么干吗?” “你以为他什么好人?” 徐达撇嘴,“数他心眼子多!而且家学渊源!” 李景隆疑惑道,“这从何说起呀!” “嘖,从你老丈人爷爷那辈起,人家邓家就是大户人家!” 徐达哼道,“不然能拉起几万人的队伍来?人家当地主的,最知道怎么能成为地主!” 说著,又是嘆气,“哪像我们这些粗汉,就知道埋头抢,还专抢穷人!抢还抢不明白,以前是用刀,现在是用权....他娘的,一个个活脱土匪!” 闻言,李景隆低下头。 他总觉得徐老头的话,是话里有话。 “徒儿今年太忙了!” 李景隆岔开话题,开口道,“等来年閒了,徒儿就把家里这些庄子都好好整治整治。” 確实,这庄子虽大,但一点都不好看。 佃户们的房子东倒西歪的,只有主家的宅子看著还凑合。 庄子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到处是猪粪牛粪鸡粪..... 他们爷俩骑马过来的时候,硬是甩了一身泥,泥里都带了粪。 也就稍微比三哥那好那么一点点.... 这么好的农庄好好规划一下,弄个大明第一村出来..... “閒?” 徐达吃口菜,笑道,“你才多大就閒了!” 说著,嘆口气,“老汉我年轻的时候,是远近闻名的好把式.....庄稼种的没话说,一个人一天割他两亩地都不带喘气的!可是我...最厌恶的就是种地!” “因为种地没出息,但凡有別的法儿活命,谁种地呀?” “可是现在这岁数了才明白,种地累是累,但最踏实!” 第126章 断(1) 咕咕咕咯咯.... 眼看晌午了,李景隆才不情不愿的被阵阵鸡叫吵醒。 谁能想到他一个大小伙子,居然让徐达那老头给喝多了? 起身穿好衣服,打著哈欠揉著脑门儿走到门外。 “起来了?” 徐达坐在院子里头,阳光最充足的地方。 裹著厚厚的袄,腿上还盖了一层被。身边还放著个小桌儿,桌上摆著瓜子茶水,萝卜,杂粮糙米。 “呸....” 他嘴皮子一翻,瓜子皮儿直接飞了出来。 再手腕一翻,一把糙米甩了出去。 “咯咯咯...” 一群老母鸡扑棱著翅膀就冲了过去,一顿狂叨。 然后再看向依旧发懵还没醒酒的李景隆,“瞅你那熊样,这点酒就多了?你这正是喝酒的好岁数呀,你得练呀!” 说著,从桌上抓起一根小腿粗细的萝卜,“啃两口凉快凉快?” “嘴里正干呢!” 李景隆说了一声,回头看向墙角,“刀!” 话音刚落,亲兵李老歪就露出身形,然后大拇指一动,掛在腰上的匕首的解了下来。 李景隆刚把匕首拿在手里,就听徐达冷笑,“费这事干嘛?” 双臂用力,咔嚓一声,大萝卜直接断成两截。 “给...”徐达递给李景隆半拉萝卜,“啃!” “哎!” 李景隆答应一声,咔嚓一口,挨著徐达慢慢蹲下,愣愣的看著那群鸡出神。 “想啥呢?”徐达在李景隆脑门上敲了一下,“老汉我瞅你咋迷迷糊糊的呢?” 李景隆继续啃著萝卜,“没想啥,想晚上吃啥呢!” “哈!” 徐达大笑,“是不是觉得在这地方待著挺无趣的?” 说著,嘆口气,“昨儿晚上还说要把这庄子好好弄弄呢!呵,你当种地是那么好种的?这种日子,你这样的人,一天都过不了!” 闻言,李景隆无声点头。 的確,这农家的生活看看想想倒是不错,也只能看看,往好处想,绝不能身临其境。 “你这庄子一年收多少租子?” 徐达又嗑著瓜子,开口道。 李景隆拿著萝卜转头,“徒儿不知道呀?” “收多少租子你都不知道?” 徐达笑骂道,“你这撒手掌柜的当的厉害!” 说著,眯著眼顿了顿,“就不怕这庄子上的管事糊弄你们? 京城里不少大户人家的管事,都是瞒上欺下,多收少报,大把大把的捞黑心钱。” 咔嚓咔嚓,李景隆啃著大萝卜,“您提醒的好,家里不缺这点租子过日子。就怕下面的管事胡来,把佃户们压榨的狠了,主家的名声也就坏了!”说著,起身道,“閒著也是閒著,我叫管事的过来盘盘帐!” “叫他们能问出个球来?” 徐达哼了一声,起身道,“閒著也是閒著,咱爷俩在你这庄子上转转!” ~~ 小风有点凉,爷俩抱著膀儿。 一身一人大袄,远瞅著跟俩黄世仁似的。 反正就是不像好人,不然的话不能所到之处,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房门上锁。 徐达李景隆爷俩在庄子上溜达了大半天,竟然一家跟他们打招呼的都没有。即便偶尔见著几个孩子,孩子刚露头就让老娘薅著耳朵给拽回去了。 “邓三儿.....” “公爷,小的在...” 庄子上的管事叫邓三,是小凤嫁给李景隆之后,邓家跟过来的老僕,专门管理这个农庄。 年纪四十五六岁,面相是看著憨厚,但实则小眼吧唧的透著一股精明。 “庄子一共有多少户?” 李景隆站在一户人家的茅草房前,看著这家已经明显倾斜的土房,皱眉开口。 “一共是三百多户...都是您的佃户!种的都是您的地!” “三百多户...”李景隆沉吟,“一家五口来算就一千多人了....一千多人的庄子,咋这么冷清?” “乡下人没见识,不敢出来见贵人...” 邓三跟在李景隆身后,点头哈腰的说道。 “是不是你提前跟佃户们说了,不许在我眼前晃悠?” 李景隆何等人,一眼就看出邓三的小心思。 “小人不敢....” 不等邓三说完,李景隆又是直接皱眉开口道,“一千多人的庄子,京师城外最好的田地,你就给经营成这样?你看著庄子,乱糟糟的...”说著,他踩踩脚下的路,“连条好路都没有。我这一路走来,连几栋好房子都没见著,也没见谁家鸡鸭成群牛马成双,你平常都干啥了?” “这...”邓三的冷汗,刷的就下来了。 “净想著怎么欺负佃户了是吧?”李景隆斜眼道。 “没没..小人哪敢呀!” 邓三瞬间脸色煞白,慌的不住的摆手,“这庄子上歷年的帐都是清清楚楚的,小人不敢乱作手脚...” “我问你帐了吗?” 李景隆冷笑,眼神不善。 他身侧的李老歪,更是盯著邓三的脖子,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景隆心里明镜似的,从他上午起来,走到院外看著徐达开始,人家老头一直拿话点他呢! 人家老头是庄稼人出身,庄子上的猫腻一看就知。 可这不是人家自己的產业,人家又不方便明说,只能拉著李景隆出来看看。 往小了说,这是关係到曹国公府名声的事儿。 往大了说,真要是把佃户压得狠了,闹出了人命。 这在老朱心里,可是比在乾清宫殴打大臣还重的罪! “你尖嘴猴腮晓小眼吧唧的...” 李景隆又点了下邓三,“一看你就不是个好东西。你要是好东西,佃户的日子能过成这样?” “哎,那家日子不错,大瓦房!” 徐达忽指著不远处,青砖瓦房开口道。 李景隆又瞥了邓三一眼,跟著徐达走去。 “走!” 邓三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猛的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却是李老歪冷著脸,“跟上家主!快点!”说著,不屑道,“这么好的庄子给折腾成这样!在我们李家,早把你撵出去了!” ~~ 吱的一声,徐达推开了瓦房院前的大门。 一看这户人家的日子就好,院內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木头绊子一排一排靠著墙壁。 院子当中一口磨盘,磨盘上还有尚没磨完的豆子。 院子左边是牲口棚,一头驴竖著耳朵,好奇的打量著这群陌生人。 院子右边是鸡窝,一群鸡鸭在里面扑腾著。 鸡窝外边拴著一条狗,见有生人进来刚要狂叫。 却不想徐达一个眼神看过去。 那狗儿呜咽一声,夹著尾巴钻到了鸡窝下面,再也不肯露头。 “有人吗?”李景隆扯著脖子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只有牲口棚里的驴,甩著尾巴打了个喷嚏。 “人呢?” 李老歪上前,站在院子中央喊道,“曹国公驾到,还不出来磕头.....” 吱! 瓦房正门推开一条缝,紧接著半张惶恐的脸露了出来。 再紧接著,吱嘎一声,一名三十出头穿著碎坎肩,模样还算周正的娘们,低著头从里面出来,扭扭捏捏不敢抬头。 “呵呵!” 徐达忽笑道,“这娘们有点意思哈!” 说著,对李景隆挤眼,“在乡下,这样的娘们就是天仙女了!” 第127章 断(2) “你男人姓啥?” “周....” “人呢?” “地里忙..” “你家几口人?” “四口。” “都谁?” “我男人,我...大儿子,小闺女....” “孩子多大?” “儿子十三,闺女八岁!” 李景隆大马金刀坐在这户人家院子当中的磨盘上,翘著腿,“租了多少地?” “三.....”那女人犹豫下,目光有些飘忽,“三十亩!” 噗! 徐达老头蹲在屋檐下,舌头一翻,瓜子皮利索的吐了出来。 就跟在看戏似的。 李景隆又环视一眼这户人家的院子,转头对李老歪道,“去,隨便薅个庄户过来!” “是!” 李老歪腾腾腾的出去,不大一会就拎著一个畏畏缩缩,穿著破袄的汉子进来。 咚! 那汉子一进来就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结结巴巴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你家几个劳力?”李景隆直接道。 “四个.....” “租了几亩地?” “十五亩....” “呵!”李景隆冷笑一声,看向那女子“你家只有一个半的劳力,却能种三十亩地?” 说著,的眼神看似不经意的瞟了一眼,已是额头冒汗的邓三。 又道,“他家有四个劳力,却只租了十五亩?” 而后李景隆站起身,走到边上,拉开粮仓的门儿朝里面看了一眼,“一个半劳力种了三十亩地,日子多得红火!四个劳力十五亩地,穿的袄都漏风了。邓三,你没什么话跟我说吗?” “爷!” 咚,邓三也是慌忙跪下,颤声道,“佃户要租多少地,是他们自己定的....” “还狡辩?” 李景隆轻笑一声,看向那女子半新不旧的碎袄,然后问那女子,“一亩地,你家交多少租子?” “我...”那女子畏惧的低头,“我不知道!” “那你家產粮多少?” “我.....也不知道!” 李景隆又是冷笑,看向那穷汉,“你家交多少租子?” “回公爷,一亩地六成的租!”那庄户老实巴交的,说话的声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六成?” 李景隆眯著眼,“那去了皇粮还剩多少?” “剩不下啥....”那庄户又道。 “吃不饱咋办?”李景隆继续问道。 “跟....”那庄户有些畏惧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邓三,“跟三官人借!” “你还是个官人了?” 李景隆对著邓三冷笑,“我记得九月的时候,我亲自让管家通知下面各个庄头,租子减成三成,你居然还收六成?” 噗通! 邓三的身子软软的栽倒。 说不出话,但却一直在磕头求饶。 “他...” 李景隆对那庄户指了下邓三,开口道,“是怎么祸害这个你们的,一五一十的说来!说的好了,老爷我有赏!” 庄户不住的摆手,“不敢不敢....” “不说就把你一家撵出去,不让你们在这庄子上租地种了!”李景隆皱眉道。 “我.....” 那庄户嚇一跳,马上跪在地上,“公爷,您要是把小人一家都撵出去,小人一家去哪种地吃饭呀?” “那就痛痛快快的说!” “是...是...是....” 那穷汉犹豫不决,不敢去看邓三,颤声开口道,“这家的女子是三官人的....相好!” “哈哈哈!” 房檐下嗑瓜子的老徐头,乐不可支。 “她那闺女,都是三官人的种!” “她家男人也不敢管.....” “她家种了三十亩......其实都不是她家在种,是她家转手租给別人了,干收租子!” “庄子上....谁家的媳妇好看,就种好地...” “媳妇不好看,就种不好的地.....” “哈哈哈哈!” 老徐头笑得直拍大腿,“哎呦,狗日的这是祸害了多少良家妇人呀!” “而且三官人收租,用的都是大斗...” “赶上佃户家年景不好要借粮,三官人借粮给的却是小斗...但是还粮的时候,也是用大斗...” 穷汉子词不达意,磕磕巴巴。 这边李景隆额上青筋暴起,不等那汉子说完,就给了李老歪一个眼神。 “去年有个娃,去那边的鱼塘捞鱼.....三官人说那是曹国公家的鱼.....” 唰! 咚! 那穷汉正说著,就觉得身边一凉,一阵风掠过。 然后脸颊上一热,下意识的用手摸去。 点点鲜红的血,出现在他的指尖。 他诧异的转头,就见一颗圆滚滚的人头,正在邓三的身边滚著。 “啊!” 一声尖叫,却是那邓三的相好,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穷汉嚇傻了,一个劲儿的看著邓三无头的身子,看著那血泊汩的从腔子中冒出来。 ~ “把邓三的家人都抓起来!” 李景隆继续道,“查清楚他到底祸害了多少人,吃了多少黑心粮,拿了多少黑心钱!” 说著,他顿了顿,看著地上邓三的头颅,“把这廝的身子和脑袋掛到庄子口去......掛在最显眼的地方!然后把咱家名下所有的农庄庄头,管事。商铺的掌柜,工坊的管事都叫来!” “都让他们来好好的看看!” 啪啪啪! 徐老头在屋檐下站起身,拍著巴掌,“好样的,够利索!” “徒儿治家无方,让您见笑了!”李景隆苦笑道。 “这有啥见笑的?”徐达挠挠头,“这样的坏种,哪都有!”说著,忽回头看看昏在地上的那个女人,“这咋弄?” “要不....” 李景隆笑笑,“孝敬您老?” “滚!” 徐达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以为老子是曹傻子那廝,见了女人走不动步?瞅老母猪都是双眼皮的?” 就这时,院外忽然一阵喧譁。 “公爷...公爷....可找著您了!” 一名曹国公的亲卫跑了进来,大声道,“大舅爷来了!” “他?” 李景隆疑惑的朝外走去,就见邓镇直挺挺的打马而来,焦急之色溢於言表。 “大哥,咋了,出啥事了?” “吁....” 邓镇一个翻身下马,面色苍白,有些激动的说道,“坏了!” “到底怎么了?”李景隆道,“您慢慢说!” “兄弟,真顺著你说的来的!” 邓镇跺脚道,“韩国公的弟弟和侄子,突然被锦衣卫给捉了,罪名是串通胡惟庸行谋逆之事!” 说著,又跺脚道,“韩国公弟弟和侄子的家都被抄了,连带著我岳父家,都被锦衣卫搜了一遍。” 说到此处,他陡然闭嘴。 忙低声道,“不知您在这!” 徐达背著手,从门里走出来,瞅一眼邓镇,“你慌里慌张的做什么?” “晚辈...晚辈....” “没出息的货!” 徐达手指点点他,“亏你还是哥哥呢!半点没有二丫头当断就断的那股劲儿!” 第128章 烟火(1) “就你们这套號的,一遇著事就慌的自己姓啥都不知道的揍性…大明朝將来要是让你们带兵打仗,早晚他妈的黄汤子!” 老徐头背著手,骂人的声中气十足。 李景隆看一眼周围,把手一甩,亲兵们呼啦下散开。 老徐头手指头点点邓镇,“你现在就跟小娘们似的,没事咋咋呼呼,有事就他骂我知道哭!” 邓镇满脸苦涩,“魏国公,您老不知道……” “要是別人,老汉我也不管这个閒事!” 老徐头直接打断他,开口道,“可今儿让老汉这碰上了,又有你老子当年和老汉一块挨刀子的交情,老汉我不说你两句,老汉我自己心里边也过意不去!” “是是是,您说的对,晚辈是有点慌!” 邓镇说著,突觉得脚面一疼,却是被妹夫狠狠的踩了一脚。 而后就见李景隆不住的给他挤眼睛,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真够笨的,现成的神仙在眼前呢,还不知道赶紧烧香?” 李景隆心中这个无奈,自家大舅子也是聪明人,这时候怎么就犯楞呢? 心中想著,又忍不住使劲的跺了邓镇一脚。 这下,邓镇直接开窍。 咚的跪下,磕头道,“大爷,您帮侄儿一把!” 老徐头仰头望天,长嘆一声。 老徐头回京城了,李景隆邓镇两人站在村口,满眼都是不舍。 尤其是邓镇,看著老徐头的背影就像是,一个穷小子看著出远门给他挣彩礼钱的老父亲似的。 李景隆心中暗自嘆气,这人情咋还呀? 老徐头口中说是因为邓镇也不是外人,其实还是看著他李景隆的面子。因为他知道,邓镇真要是被牵扯进去了,能帮他的,就只有李景隆。 而老徐头说是帮邓镇,实则就是在帮李景隆。 “能行吗?” 夕阳的光落在邓镇的脸上,一片萧索。 “他亲自回京,还有不成的?”李景隆嘆气道,“大哥你说实话,你跟老李家……到底有多少事??”说著,又道,“太子爷那边都求过了,你还是怕成这样?” “我……” 邓镇面对李景隆的目光低下头,“我贪污过……” “嗯?”李景隆甚为意外,“你们家钱几辈子都不完,你还贪污?” “我也是无奈,而且说来话长!” 邓镇揣著手,一脸唏嘘,“李存义原先管过太僕寺……他管的时候,下发给徐州,滁州,广德州,和州的一千三百匹战马……” 说著,他又是长嘆,“根本就不合格,不能用。” 李景隆的脸,黑的跟炭一样。 就听邓镇继续说道,“我本来也不想管,是我岳父岳母亲自找上门来,那你说…长辈求著咱们了,能不管吗?” “我就跟滁州徐州那边说了几回,他们那边把事压下来了,没上报!” 李景隆摇头,“大哥,你也是当兵的,这种事你也掺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病吗?別说岳母,就是亲妈,这种事你也不能答应呀?” 与此同时,心中又暗道,“你真是不冤!”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呀!” 邓镇哭丧著脸,“后来,这事结束之后李存义给我送了三万两银子,可那银子等韩国公寿辰的时候,我直接原封没动,给回去了呀!” “哈哈哈!” 李景隆气极反笑,“你罪加一等!” 说著,背著手往村里走,“你是国公他也是国公,你世袭罔替,他也一样。除了岁数之外,你俩肩膀一边齐……你给他送这么多银子?你让宫里两位爷怎么想?” “再说……” 李景隆回身,恨铁不成钢看著邓镇,“您想过没有?他们为啥找你?” 邓镇喃喃道,“都是亲戚……” “拉你下水呢,你还不明白?” 李景隆怒道,“李存义是李善长的亲弟弟,他想找人帮忙,非要找你?李善长那老狐狸,自己不会给他弟弟擦屁股?” “我告诉你,你岳父他们找你,应该就是那个老狐狸指使的,把你拉下水,出了事你担著…你还得帮他们遮掩,你岳父岳母也是糊涂蛋,二百五,大傻叉…” “让人家给卖了,你还帮著数钱呢?” 邓镇愣在原地,“那我……咋……?” “我要是你,马上断绝关係,直接坦白说自己也被忽悠了,然后我现在就回家,把媳妇给……” 说著,李景隆说不下去了。 邓镇僵在那,猛的一跺脚,“我现在就回去!” “这功夫晚了!” 李景隆拽住他,“慢了,迟了……你邓家往后的名声咋整?” 邓家李家是姻亲呀! 他邓镇这个环节上跟媳妇家划清界限,外人直接扣一个无情无义的帽子。莫说外人,就算自己人心里也发寒。 “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邓镇长嘆。 “老徐头回京了,有他在,你这劫应该能逃过去!” 李景隆嘆口气,“对了,这些日子你没事別回京城。” “那我哪去?”邓镇茫然道。 “学我…” 李景隆点点自己,“查查自家名下的田庄,有没有欺压佃户的事,然后该宰的宰了,该撵出去的撵出去!” “老徐呀,我真是谢谢您!” 李景隆心中暗道,“你带著我在庄子上转,是让我好好表现呢!” 完全可以料想到,朱家爷俩的耳目,这时候肯定满世界盯著公侯勛贵们的反应呢! 曹国公李景隆在庄子上斩杀恶僕的事,肯定能摆在人家爷俩的案头上! 这时候这样的举动,绝对加分! “別留情!” 李景隆又道,“杀人您还不会吗?把家里占了多少好处,给地方官退回去。狗仗人势的奴才,有一个算一个,够罚的杀,够杀的剐…” “佃户的租子都减免…再上请罪摺子。” 李景隆顿了顿,“咱们得有態度!记住,吃了朝廷的一定要吐出来!” “行,就按你说的办!” 邓镇看著李景隆,突然开口,“李子,我觉得你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 李景隆摸摸自己的脸,笑道,“哪不一样?” “你现在…” 邓镇犹豫片刻,“比以前狠太多了……” “这叫当断则断!”李景隆气道,“快刀斩乱麻!” 说著,他忽然又道,“对了,还得准备银子!” 邓镇稍一思索就明白过来,“对对对,那三万两是赃银,得交上去…” “笨!” 李景隆皱眉,“什么赃银?那是你申国公治家不严,以至於奴才为祸乡里,侵吞田產私收赋税…” “是你幡然醒悟,感念大明创业之艰辛…” “献出来的,报效朝廷的军餉…” “你再主动请缨,出京领兵,为君父分忧!” 啪! 邓镇一拍大腿,“你这脑瓜,真他妈好使!” 第129章 烟火(2) 正如李景隆说的这是个態度! 这才是认错知错的態度! 不能因为有人保就跟没事人一样! 皇家不在乎这点钱,要的是一个勛贵之中的表率! “那……” 邓镇又踌躇片刻,“妹夫,你说准备多少呢?三万恐怕不行!” “那指定是不行!” 李景隆揣著手,想了想,“你准备三十万吧!” 如今朱家爷俩的眼界,让李景隆调教的有些高了。十万八万的压根不放在眼里。三十五十的,也就寥寥而已。 “啊?” 邓镇大惊,“家里哪有这么多现钱呀?” 说著,又道,“满打满算就十多万……” “有我呢!” 李景隆低声道,“回头我让人告诉全盛魁,缺多少给你拿多少…大哥,先说好,这钱是借的!我跟人家借,再借给你!” “妹夫!” 邓镇动容道,“这让我说什么好?” “咱俩还说啥!”李景隆嘆口气,“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就这时,又是噠噠噠噠一阵马蹄。 “什么人,滚下来?”外围的李老歪大声怒斥。 “在下是申国公府的亲卫…” 马上骑兵大喊道,“我们爷可在?” 邓镇绷著脸,“什么事,怎么找这来了?” “爷!” 那亲卫下马道,“找您一天了,您快回家看看吧!” “家里咋了?”邓镇脸色越发难看。 “是夫人找您,都急疯了!” “曹!” 邓镇骂道,“败家娘们!” 说著,顿了顿,“你回去,就说没找著……” ……… “妈的!” 天色完全黑了,李景隆独自坐在炕桌边,忍不住给自己一嘴巴。 而后自言自语骂道,“让你欠欠的…又他妈拉饥荒了!” 砰… 突然间外边一声炮响。 紧邻著不等李景隆反应过来,噼里啪啦鞭炮齐鸣。 眨眼间,天地之间一片火红。 “咋回事?”李景隆踩著布鞋,站在窗口。 “爷!” 李老歪黝黑的脸上满是笑,从外头进来,“是庄子上的佃户把过年预备的炮拿出来,在那放呢!” 说著,又道,“都在感念公爷您的大恩!你一句话,让他们减了三成的租子,这可是活人的大恩呀!” “呵呵!” 闻言,李景隆也笑了。 而就这时,漫天鞭炮声中。 又突然响起孩童们稚嫩的声音。 “愿公爷长命百岁,公侯万代……” “哈哈哈…”李景隆大笑。 “呸!” 李老歪在旁笑骂,“这些臭老百姓…咱家是世袭罔替的公爵,公侯万代?他们给降等了!要我说,咱家是王公万代还差不多……” 就这时,院子当中突然一阵喧譁 “抓住那娘们……” “我要见公爷……我要见公爷……” 李景隆从窗口看出去,影影绰绰是一个女子,被他的亲卫抓著头髮往外拖… “谁呀!”他纳闷的问道。 “就邓三那个不要脸的相好。” 李老歪瘪嘴,“刚才小的出去转了一圈,听说她让她男人给打出来了,直接休了!” 说著,继续骂道,“不守妇道的狐狸精,该!” “一个巴掌拍不响!” 李景隆冷笑,“她是偷人了,可是也给她爷们偷来那么富裕的一个家!她爷们要是有血性,就该一开始就手刃姦夫淫妇!” “拿著別人给的,吃著別人给的…自己愿意当王八,现在横起来了?” “这大冬天的,让她一个女人哪去?” “就算不冻死,也得被吐沫星子给淹死…” 说著,李景隆一指窗外,“让她进来!” “爷……”李老歪欲言又止,“咱家啥女的没有?实在不行小的出去给您抢几个黄大闺女来暖被窝,您可千万別乱来呀……” …… “呜呜呜…” 周家的女子跪在地上一个劲的哭,身上原本的碎袄,都成絮了,脸上也一片青紫。 “公爷您发发善心…” 周家女子慢慢抬头,“救救我…” 这时李景隆才第一次格外正式的打量这个女子,相貌算是端正,身段也是挺好。 怎么说呢,就好比龙虾鲍鱼吃腻了,忽然见著小米粥咸鸭蛋,也有那么一丝丝想试试的心情。 “公爷…” 周家女子哭著,“实在没办法没活路,不然不能这么不要脸来求您…” 撕! 她猛的一扯衣服,李景隆嚇一跳。 “我能伺候您!” 撕…… 一片白… “干啥呢?” 李老歪一声大喝,嗖的下,捂住李景隆的双眼,怒斥道,“臭不要脸的,把衣裳穿上!伺候我家公爷,你踏马真敢想,你也想的出来,你也配!” “老歪……” “不是……” “別挡著我……” 李景隆分力推开老歪的双手,再看向那女子。 又见李老歪一个箭步上前,手腕一抖。 哗啦一声,一件斗篷把那女子直接包得跟粽子似的…… 李景隆大怒,“你管什么閒事?” “我怕您长针眼!” “你……” 李景隆气急,“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就这么没品?” 说著,看向那女子,“何至於此?” “没活路了…” 周家女子哭道,“我死就死了,反正我不要脸…可我闺女才八岁呀…我死了她咋办?” “说我不要脸,可邓三第一次糟蹋我的时候,我家那窝囊废就躲在外边,连骂都不敢……” “就会打我,我就豁出去了…” “反正都不要脸了,我也认了…” “我当婊子…挣了房子挣了牲口……” “我是不要脸了,可我孩子不挨饿,我对得起他们!” “別说了!” 李景隆抬手,看向李老歪,“给俩钱…让她找个地方过日子去…你让人给她送走…” 说著,感嘆道,“怨谁呀?哎……” …… 砰… 一根爆竹骤然划过夜空,如流星一般消失不见…但却没有流星的璀璨。 “还没过年呢,放炮了?” 韩国公府,一群人侄男弟女跪在李善长面前,哭的撕心裂肺的。 而李善长只是抬头,看著外边的天。 听著外边,隱隱的鞭炮声。 这一刻的他,格外的苍老。 “大伯……” “舅舅……” “父亲……” 一声声哭嚎,让他心烦意乱。 內心深处,也是阵阵恐惧。 因为皇帝已经开始对他…动手了! “来人…更衣…我要进宫…“ 第130章 给脸不要脸(1) “熟了吗?” “熟啦熟啦,再烤就大劲儿啦...” 乾清宫后面有个小园,小园里面有个小灶台。 灶台之中燃著火,冒著烟。 仨老头脑瓜们挤著脑瓜门,蹲在灶台前边。 老迈的脸上竟然浮现著些许孩童般的纯粹,见证沧海的眼神也在不经意间变得纯真。 “熟了吧?” 老朱用小棍,把一个鸡蛋大小烤的像是黑炭一样的圆球扒拉出来。 啪啪,用小棍敲打几下。 那圆球上的黑色外壳掉了下去,顿时一阵別样的肉香扑鼻。 “嘶...哈...” “呼呼....” 汤和大手抓起那肉团,齜牙咧嘴吹著热气,然后用手一撕,肉球瞬间分成几块。 “皇上您先来!” 老朱接了,直接扔嘴里,然后眉毛动动,笑道,“好,就这味道,就是这味道!” 说著,又道,“就是有点火大!天德把火压上,闷熟的比烤熟的更香!” 徐达猫著腰,往灶里塞柴火,“大嘴,你在哪弄这么些家雀?” “城外抓的呀!” 汤和笑道,“早上起来带我小儿子,庄子上掛了网...没一会就是几袋子,哈哈!” 老朱笑骂,“你这一天净不干正事!” 汤和也笑道,“臣都这把岁数了,正事让年轻人去干,臣呀,就整天招猫逗狗带孩子....哈哈哈!” 谁能想到,大明帝国的皇帝,还有两位世袭罔替的公爵,竟然就在乾清宫后边,跟顽童一般,在这烤家雀吃! 就这时,就在仨老头等著灶里的家雀烤熟的时候,总管太监朴不成轻声出现身后。 “有事儿?”老朱回头道。 “回皇上!” 朴不成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大公主来了....” 老朱微愣,“她?”隨即,又是顿了顿,“自己?” ~~ 有人说,男人在所有的子女当中,对两个人格外的不同。 第一,是长子。 第二,是长女。 因为长兄如父,长女如母。即便父亲不在了,他们也可以让这个家族得以延续。 乾清宫中暖阁中,老朱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看著,临安公主拎著两个包袱进来。 “女儿见过父皇...” “免了!” 老朱抬抬手,目光在女儿的脸上打量一番。 就这么一瞬间,他已是敏感的捕捉住了,女儿眼中那些许的愁绪。 “自己来的?”老朱低声问道。 “孩子们感了风寒,不敢让他们出门!想著等过年的时候,再带他们进宫来给您磕头!” 临安公主说著,打开一个包袱,继续道,“这是女儿给您做的衣裳.....” 老朱目光再次看过去,就见女儿手中所献的並不是袍之类的外衣,而是柔软的贴身內衣,不由得心中感嘆,还是女儿贴心。 但心中,却又多了几分厌恶。 当然不是对女儿的厌恶,而是对亲家对姑爷的厌恶。 在这个节骨眼上,临安公主的进宫探望,会是临时起意吗,显然不是! 而是李家人在通过这位公主儿媳妇,跟他这个皇帝打感情牌呢! 这时,又见临安公主打开另一个包袱,笑道,“这里面是给熥哥儿的虎头服,也是女儿做的.....” “宫里什么都有!” 老朱淡淡的开口道,“別把自己累著了!” “看父亲说的,女儿做点衣裳还能累著?” 临安公主笑笑,面对老朱坐下,又道,“父亲您看著,倒是比前些日子瘦了?” “咱?” 老朱摸摸自己的脸,笑道,“不是瘦了,应该是人老了,皮鬆了,哈哈!” 说著,他看向女儿,收敛了笑容,“有事呀?” 临安公主没说话,低下头轻轻咬著嘴唇,好似受了委屈一般。 虽然没说话,但也像是说了许多。 她这表情骤然间让老朱心中怒气升腾,心里忍不住骂道,“不爭气的东西,让夫家给拿捏成这样!” “谁的意思?”於是,老朱的口吻之中就带了几分怒火。 “啊?”临安公主诧异的抬头。 “你駙马让你来的,还是你公公让你来的?”老朱强忍怒火。 “没.....” 临安公主顿时脸色煞白,犹豫道,“是駙马的二婶还有家里嫂子什么的,跑去公主府哭诉....” “那就是駙马让你来的嘍?” 老朱哼了一声,“军国大事,不是你们妇道人家可以掺和的,回去吧!” 话音刚落,就见临安公主的脸上,陡然两行清泪落下。 “你哭啥?” 老朱怒道,“你是咱的闺女,咱还能让你委屈了?” “女儿是想....” 临安公主本就性子恬静,有些懦弱,此时心中又怕又苦,哽咽道,“家里孩子们都还小.....”说著,看向老朱,“都是您的亲外孙,得知女儿要进宫来,他们要闹著要来见姥爷....” 砰! 临安公主一个哆嗦,就见老朱把手边的茶壶,摔得粉碎。 愤怒归愤怒,但其实老朱那颗钢铁一般的心,已经悄融化出了一条缝隙。 “是女儿不好,父亲息怒....” “起来!” 老朱摇头,长嘆一声,“回去吧,咱知道了!” “嗯?” 临安公主擦著眼泪,诧异的抬头。 “回去吧,咱知道了!” 老朱有些疲惫的摆手,“回去之后,你们好好过日子....” 说著,对外道,“朴不成?” “奴婢在!” “传旨,把皇庄给临安公主加多两处,內库的银锭给一千个....” 老朱在临安公主意外的眼神中,继续道,“金元宝给一百,缎子三百匹.....” “父皇....” 临安公主刚要开口,就让老朱摆手制止。 而后带著几分疲倦,“回去吧,咱都知道,都明白!” ~ “咱啥都明白,就是不知道你们明白不明白!” “有些事,只能在咱这用一次!” “这一次用了,下一次再用......咱会生气的!” 看著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老朱眯著眼额头隱隱跳动。 他给了女儿金银財宝田地人口,是在告诉女儿,你和你的孩子也都是咱的亲人,不管到什么时候,咱都不会不管你们。 那一句回去吧,你们好好过日子。 说的是你们....是指她和駙马。 老李家的人若是没有糊涂透顶,就会明白。 他这个皇帝已经答应女儿了,不会大搞株连。 “父皇!” 不知何时,太子朱標忽然出现在乾清宫外。 “你看著了?”老朱没有转头,继续看著女儿消失的方向。 “是!”朱標上前,拿起袍轻轻披在父亲的肩膀。 “其心可诛,杀他们一点都不冤枉!”老朱冷哼。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第一想法不是来请罪。而是让大妹来!” 朱標脸上笑容依旧,“是觉得咱们爷俩软弱可欺呢!但大妹,咱爷俩是要顾及的!” 说著,他低下头,“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咱爷还给他们什么脸呢?” 就这时,朴不成又突然出现在殿外,“皇上,太子爷,韩国公来了,在......玄武门外跪著呢!” 闻言,朱家父子对视一眼。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神之中,浓浓的厌恶。 第131章 给脸不要脸(2) “臣李善长,叩见皇上!” 乾清宫外,鬚髮皆白的李善长跪在地上,咚咚叩首。 殿內,老朱坐在桌边,吃著烤家雀,微微抬头,“哦,老李来了呀!进来吧!” 说著,等李善长进殿,继续叩首的时候,轻声问道,“这么晚了,来找咱啥事呀?” “臣!” 李善长跪地,叩首道,“请皇上恕臣治家不严之罪,请皇上重重责罚臣弟存义等人,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 “老狐狸!” 看著眼前这一幕,躲在暖阁偏殿之中的朱標,心中暗道,“先是让我大妹来打亲情牌,而后又来老爷子跟前玩一手以退为进!” “李善长呀李善长,孤內心深处,其实对你李家....尚存一丝香火之情!” “可现在看来,是你自己往死路上走呀!” 朱標心中想著,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就是武定侯郭英给他们爷俩的秘折,“中都留守府库军械失窃之事,涉及侯爵四人。丟失之铁甲军弩,查明一二之去向,乃是韩国公凤阳家中,装备豪奴!” “所经手之人,乃韩国公之弟李存义!” “且存义当年与胡逆多次密谋,如何拉拢武將.......” “其实种种,不过都是表象!” 朱標从珠帘后面,看著跪在他老子面前的李善长,心中暗道,“第一,你罗织党羽排除异己。第二,你笼络军中將领开国勛贵。第三,你妒忌苛刻敛財成性。第四,你表里不一阳奉阴违。三番五次告病,可依旧对朝堂之事指手画脚。” “门生故吏遍天下,甚至有的官员只知李太师,而不知我们父子!” “哼!” ~~ “老李呀!” 老朱吃了一口烤家雀,笑著开口,“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李善长一愣,“是....太子爷降生的前一年!元至正十四年开始。” “三十年嘍!” 老朱微微点头,忽有些唏嘘,“人生,有几个三十年?”说著,又看向李善长,“这三十年中,咱对你如何?” “陛下对臣隆恩深重!”李善长大声道。 “深重不敢说,但咱自问对你还是不错的!” 老朱起身,亲手把李善长扶起来,按在椅子上,“咱俩是儿女亲家,也是三十年的老伙计.....一般的事,咱也不和你计较!”说著,老朱面容一板,“你家就那么缺钱吗?你弟弟在外头打著你的名义招摇撞骗,你不知道?你们家在中都凤阳豪宅修的比咱的皇宫还气派,侵吞田產,家中庄头管事私杀佃户,鱼肉百姓,私收赋税,你也不知道?” 李善长跺脚,恨声道,“皇上,臣老迈不堪,家中的事確实难以顾及,是臣治家不严。臣,羞愧难当,请陛下责罚。” 说著,忽然之间老泪纵横,“臣老糊涂了,没有对家人约束,老臣无能呀!” “你不是老糊涂了,你是倚老卖老得寸进尺呀!” 闻言,老朱心中暗嘆,转头看向窗外。 “老李呀老李,你的今天都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你的以后,也是你自己做的!” 想到此处,老朱开口道,“你说,你弟弟李存义还有你侄儿他们,咱怎么处理?” 李善长马上起身,“於私,老臣心中是想..陛下能宽宏。但於公,老臣明白,他们是死不足惜!”说著,又落泪道,“出了此事,老臣也没脸在京城待了,老臣恳求陛下,告老还乡,为一布衣耳!” 忽然,看向窗外的老朱微微皱眉。 “明年正是用兵之年,杀了他,再杀了那些和他私下串联的军侯,难免军心浮动!” “而且,杀他不止是要杀一人,而是一党!” “动静越大,对朝局越是不利。” “凡事有轻重缓急,既然你以退为进,咱乾脆就顺水推舟!” 心中想到这些,老朱回头,徐徐凝视李善长,“天晚了,你先回吧。存义之事,毕竟触及国法,明日朝会再说!” 这话,让李善长微微愣神。 他万没想到,皇帝居然要把他李家的事放在朝会上公然討论问罪之策! 如是那样的话,他李善长必然顏面扫地。 “来人!”老朱又道。 “奴婢在!”朴不成出现在殿外。 “送太师回家,另外.....挑些好点心,给太师带几匣回去尝尝!” 说著,老朱翻身回到桌边,继续吃著已经冷掉的烤家雀。 “皇....皇上....” 李善长错愕的起身,却发现皇帝低著头,对他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 满肚子话都咽下去,只能无奈的跟著朴不成往外走。 忍不住回望,突然之间心生怨恨。 “我跟著你三十年了,出生入死出谋划策.....” “我乃大明第一公,你却对我疏远猜忌.......” “这样一点小事,你都要小题大做?” ~ “爹!” 李善长走后,朱標挑开帘子,从侧殿出来。 “咱以为他要跟咱说啥呢!”老朱冷笑,“想不到儘是些车軲轆话!” “他应该是想,做个跟您认错的姿態,然后您就宽宏大量,看著他三十年的功劳情分,既往不咎了!” 朱標低笑,也看了外边一眼。 “咱要是那样的人,咱就做不了皇帝!” 老朱擦擦手,看下朱標,“老大,你说,咋处置他们?” 朱標沉吟片刻,“您知道,前几日太师找到儿子说了什么!” 老朱嗤笑,“问他身后事,做梦封王呢!”说著,冷哼道,“常遇春,邓愈,保儿是什么样的功劳?他又是什么样的功劳,一个世袭罔替的公爵,已是咱格外开恩了!还想王爵?” “现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 朱標又是冷笑,“他还在父皇您面前诉苦演戏,呵呵!” “您给足了他们脸面,可他们却不要脸。既然不要脸.....那乾脆,就別留了!” 朱標神色凝重,“但.....涉及的人太多了!” “咱决定,先缓一缓!”老朱开口。 朱標甚为意外,“爹,出了这么多事,您要缓缓?” “再缓缓....然后....” 老朱冷笑,“正如你说的,就別留了!” “他不是告老还乡吗?咱准了,让他回老家去!” “他的弟弟侄儿,咱现在也不杀!” 老朱笑了笑,拍拍凳子让儿子坐下,“不过呢,这事....咱不能宽宏,得你来!” 朱標皱眉,“太师是您在大誥之中钦点的亲戚之家,又是大明开国六公之一.....儿臣在朝会上求情,倒也可以缓缓其家之罪!” “你要明白,咱说的缓,不是缓他老李!” 老朱板著脸,眯著眼道,“而是缓缓他们一党,那一群人.......” “儿子明白!除恶务尽!” (胃疼犯了,这一天疼死了.....这几章都写的不好,回头我好好改改。大伙见谅,疼!) 第132章 他(1) 大明洪武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一。 上諭,韩国公其弟太僕寺卿应天府尹李存义,其侄李祐多行不法之事,本当交付有司。念其开国功臣之后,特旨流放崇明岛。 郑国公常茂,不顾皇亲国戚之身行事莽撞荒唐,有失体统。本当革职法办,念其乃功王之后。革去一切官职,罚三年。著於通济门外守城,以儆效尤。 这一天,从乾清宫中发出三条上諭。 前边这两条很是波澜不惊,因为朝堂上的人都清楚,看似严厉的处置其实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处罚。 只有第三条上諭,才让文武百官从中闻到了一些別样的气息。 韩国公上书称已老迈,请回乡养老。 帝许之,赐金六百,银两千,另有五百军士护送回凤阳。 霎时间京师之內,朝堂內外暗流涌动。 韩国公李善长在洪武四年的时候就提出过回乡养老,可这么多年还一直都居住在京城当中,且在朝堂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暗中操控著朝堂上的许多事物。 现在突然就回乡了? 放下手中的所有权利,回乡做个富家翁? 那韩国公退出朝堂之后,留下的巨大的权力真空怎么办? 朝堂之中地方上那些抱著韩国公大腿,共同进退的同门官员们怎么办? 就在这种忐忑的心情之中,洪武十七年的最后一次大朝会在奉天殿举行。 ~ “跪....” 礼部唱官嘹亮的嗓门之中,犹如仙境的奉天殿內外,群臣如潮水一般的叩拜。 皇帝穿著袞服,沿著丹阶缓缓登上御座,偶尔俯瞰的目光,让群臣跪著的身影越发的谦卑。 年轻的太子,英气勃发的站在皇帝的身侧,满眼坚毅。 “起....” 隨著礼部唱官的呼唤,跪著的群臣齐齐起身。 而就在他们起身之时,他们之中许多人的目光在不经意的扫过御前,距离皇帝和太子最近的位置时,不由得一愣。 一个更加年轻的身影,穿著簇新的蟒袍,微微躬身站在丹阶之下。 即便是躬身,他的身形看起来依旧很是高大,年轻的脸上满是俊朗,跟他身前鬚髮皆白的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形成鲜明的对比。 许多人心中,骤然倒吸一口冷气,“原来曹国公,不知不觉之间已是位极人臣了!” 大殿之中,文武分列两班。 而曹国公李景隆,竟列在武臣之中的第三位。 那些战功赫赫的开国勛贵军侯们,无论是战功还是资格,都远在其上。但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也只能站在他身后。 “光禄寺卿....” “金吾卫都指挥使...” “三千营都指挥使...” “掌皇城禁卫军事....” “东宫勛卫统领...” “火器铸造局督办大臣....” “五军都督府前军僉事....” “嘶.....” 那些暗中算著李景隆身上官职的人,越算越是胆战心惊。 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身上竟然有了这么多权柄? 这还单单是表面上的,还没算皇帝和太子给他的诸多勛职还有加的各种將军封號。还没算他身为皇帝和太子的心腹,可以行使的其他种种巨大的权利。 许多人看著李景隆的身影,目光之中渐渐的露出几分....渴望! 巴结他的渴望! 他曹国公弱冠之年,即已位极人臣,深受两代帝王的器重与宠爱。若是能庇护於曹国公门下,岂不是日后仕途,能畅通无阻青云直上? “曹国公喜欢什么呢?” “以后还真要跟曹国公多走动走动?” 但也有另外一些人,看的更加的深远,且在沉思著別人想不到的事。 比如那些六部尚书们,就在心中暗自思量。 大明朝最尊贵的,就是开国六公。 无论是站在曹国公前面的信国公汤和,还是领兵在外的潁国公傅友德身上的爵位,跟曹国公那世袭罔替的开国公爵相比,都要逊色一筹。 毕竟,曹国公可是开国六公之一,而他们的公爵则是后封的。 人家的亲祖母就是曹国长公主,人家不但公爵之號是希望罔替的,曹国两个字的封號,也是代代传承的。 如今韩国公李善长退了,开国六公之中活著的就剩下殿中的徐达,还有远在河南练兵的宋国公冯胜。 其他两家,郑国公常茂莽撞粗鄙,收到惩处,申国公邓镇因为韩国公家的事如今也在家避嫌。 就算他们俩家没出事,跟曹国公李景隆的权柄比起来,也是远远不如。 再加上魏国公徐达和曹国公李景隆的关係,宛若父子。 如此算算.... 六部尚书们,看著李景隆的目光愈发的炙热。 但也有人,別有深思。 大理寺卿都察院右都御史詹徽,一直在偷偷的打量著李景隆。 “嘶.....” “再过十年,倘若魏国公宋国公不在了...大明开国六公之中仅存的就是曹国公李景隆!” “届时年富力强的他,就是当仁不让的大明第一公!” “届时大朝会,文武之首就是他曹国公!” “绝对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不单是两代帝王的器重和宠爱....” “听闻曹国公出入宫禁,与宫中嫡皇孙平日以表兄弟相称,犹如一家之亲!” “而他最近还在掌管著,要给太子选妃之事!” “一旦选妃结束,不管谁家的女儿做了太子妃,都跟他曹国公有一份割捨不开的香火之情!” “也就是说,他李景隆只要不早早的死了,会得到的是三代帝王的宠信,会有来自后宫的支持!” “倘若....” 詹徽心中猛的一个哆嗦,暗中想道,“三代帝王,几十年的时间。倘若....万一皇上和太子之后的帝王有英年早逝的.....而他李景隆又是个长寿的话.....” “嘶....” 他心中不住的发颤,“他独掌朝纲,后宫之人又跟他有香火情,到时候新君年幼....他曹国公岂不是.....?” 瞬间,詹徽想到此处,差一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而且越想越是心惊,完全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呀! “必须除掉此人.....” 詹徽心中暗道,“不然,將来就是个祸害!” “他比李善长可难缠多了,李善长最多是个文官。” “可是现在的李景隆,不过是小小年纪,就有了军政大权。” “在京,执掌皇家府库,率领禁卫精锐!” “出京,拥兵数十万,手持皇命金牌,若再有战功,直接势不可挡!” “於公,世袭罔替曹国公,身份显赫血脉尊贵!” “於私,曹国公这一系,军中部將遍布天下,一呼百应!” “嘶.....” 詹徽脑中,瞬间想起一个人来,“司马懿!?” ~~ 第133章 他(2) “嗯?” 正低著头,人畜无害的站在徐达背后,装作聆听龙椅上皇帝圣训的李景隆,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忍不住背手挠了一下,那种凉意瞬间变成了痒痒的,好似有跟牙籤在戳他似的那种感觉。 “嘖....” 挠几下,越来越痒。 李景隆心中暗道,“妈的,该搓澡了?” “是得好好泡泡了,最近惊得我可是没少出冷汗!” “过年了,前年是没事了!” “就剩下给標哥选妃这件閒事....” “工城那边也得去看看...” “还要去三千营给將士们发赏...” “火器铸造局那边也不能落,奖励工匠,查看进度....” “嘶....” 想起这些,李景隆心中顿时有些沮丧。 “我原本不过想当一个混吃等死,横行霸道的紈絝。一不小心,我竟然给自己找了这么多事?” ~~~ “阿嚏...” “阿嚏....” 刚迈步出了玄武门,突然之间,李景隆连打两个大大的喷嚏。 “妈的,谁背后骂我?” 李景隆心中悻悻的想著,目光不经意的一转。 恰好对上其他散朝的文武大臣们。 “曹国公,下官告辞...” “曹国公,改日下官登门拜访....” “曹国公,有日子没见,您越发的英气勃发了?” “啊!好好好!” “您慢点!” “哈哈哈!” 李景隆错愕之余,依旧拱手,笑呵呵的跟诸位跟他打招呼的官员们回礼。 这些官员之中,竟然不乏六部位高权重的侍郎尚书等人。 “老子什么时候人缘这么好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转身上了自家马车。 他撩开车帘,对亲隨李二道,“去千金楼,前头告诉他们,给爷准备一池乾净的热水,爷今儿我要好好泡泡!对了,另外准备几个搓澡的....” 说著,他错愕的发现,李二竟然站在原地没动。 “你聋呀?” 李景隆笑骂,“我跟你说话呢....” 陡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已经吩咐过了!” ~ 李景隆顿时一个激灵,转头大惊,“太子爷,您怎么在臣的马车里?” 说著,他赶紧撂下车帘,四处张望几番。 幸好没有官员们注意到,太子朱標竟然藏在他的马车里。 “上来说!”朱標在车厢里笑笑。 李景隆赶紧上去,低声道,“您怎么出来了?” “烦的很!” 朱標靠著车厢,低声道,“你我倒是想到一块去了,我也想好好泡个澡!”说著,有道,“搓澡的就不用了,一会你来给我搓!”说著,他看向车厢外的李二,“走!” ~~ “事儿虽然过去了!” 马车平稳的行驶,朱標缓缓开口,“但老爷子心里还有气儿呢!过年的时候,你跟毛头还有邓镇他们几个,別没事就在一块吃喝嫖赌的...” “您是知道臣的,臣就是吃喝,其他两样不沾!”李景隆忙道。 “我知道你不沾,我是说他们找你,你儘量別去!” 朱標嘆口气,“御史们鼻子都灵著呢!” 说著,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先去通济门外看看!” 年关將近,通济门外更是人潮汹涌,几乎是人头挨著人头,就算是身处其中,站著睡觉都不会倒。 李景隆远远的望过去,就跟他以前在广州打工的时候,坐的死亡三號线似的,都能挤出孩子来! “太子爷,您踅摸什么呢?” 李景隆跟著朱標下了车,招呼亲卫们沿路护卫,低声说道。 “喏...” 朱標朝著一个防线一指。 李景隆诧异的看过去,噗嗤一声乐了。 人潮汹涌的城门侧面,难得有一处空地。 空地边上一个岗亭,亭子外有张桌,有把椅子。 一个大头兵,躺在椅子上,脚丫子搭著桌子。面帽子扣在脑袋上,正愜意的享受著阳光。 都不用看脸,光看那脚丫子的尺码,李景隆就知道那是常茂。 “多不爭气!” 朱標骂道,“让他当小兵守城门来,你看他吊儿郎当的.......” 说著,带著李景隆从人群之中走了过去。 他还没到跟前呢,突然之间人群之中一阵鸡飞狗跳。 就见数个年轻彪悍男子,骂骂咧咧的推搡著人群,囂张跋扈的朝常茂走去。 这些男子身上,要么是麒麟服要么是飞鱼服,寻常百姓哪里敢惹,连怒都不敢怒,唯恐避之不及。 人群如潮水般散开一条缝,那些男子大步流星,走到翘著脚丫的常茂面前。 周围人诧异的看过去,以为那小兵要倒霉。 岂料那些人对著那小兵,齐刷刷的一鞠躬,“大哥!” “嗯!” 常茂依旧帽子扣著脸,哼了一声,“来了!” 说著,收了脚站起身,伸了下懒腰。 “他妈的,在这睡了小半天了,骨头都酸了!” “大哥您起来活动活动!” 不远处的朱標和李景隆看的真真的,在常茂面前如此狗腿的,除了宣寧侯曹泰还能有谁。 “大哥....给您带了点酱牛肉,炒豆乾.....” 曹泰说著,就把拎著的食盒打开,拿了菜盘子出来,“酒是没敢给您带....” “確实是有些饿了!” 常茂大咧咧的说道,“可是这功夫,该到我过去站岗查人了!” “您踏踏实实吃....” 曹泰拍著胸脯子,“我给您站岗去!” 说著,走到边上,一群正在当值的军兵们面前,斜眼看著一名百户,“我替我大哥行不行?” 那百户脸都白了,忙摆手,“侯爷,您和公爷歇著就行!” “你说的哈!” 曹泰一指对方,“你说让我大哥歇著的,到时候出事你兜著!” 接著,转头,“大哥,要我说別在吃了,乾脆咱哥几个直奔.....” 说著,他说不下去了,愣愣的站起身来。 常茂端著饭碗,刚吃了一口老米饭,含糊不清,“去哪?” 而后下意识的目光一转,噹啷一下筷子落地。 哆哆嗦嗦的起身,“爷,您怎么来了?” ~ 朱標是似笑非笑,“常大爷好威风呀?” 说著,在常茂坐著的椅子上坐下,继续道,“光天化日吃牛肉...嘖嘖嘖...到底是毛头大爷!” “爷!” 常茂哭丧著脸,“不是我要吃的.....” 说著,看向曹泰。 曹泰马上心领神会,“爷,是我非要给大哥送的!”说著,又道,“这牛,是我家庄子刚刚死的.....不信您摸,还热乎呢!” “去去去!” 朱標摇头怒骂,咬牙道,“你们....哎,让我说什么好呢?多赞,你们能长大呀?” 常茂低著头不吭声。 曹泰也低著头,“臣都快成亲了!” 李景隆见状,上前一步笑道,“爷,他们什么样您还不知道吗?您就別跟他们生气了!” 说著,又低声道,“要不,臣看这也到饭口了,臣做东,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吃顿饭?” “这一天,早晚让你们气死!” 朱標起身,摇头道,“千金楼吧,不张扬!” “好嘞!” 李景隆给了常茂一个眼神,后者会心一笑。 “把上次那唱曲的...咳咳!”朱標欲言又止的。 “您放心!”李景隆拍著胸脯子,“安排!” “走著!” 朱標背著手,昂首挺胸,骄傲的跟小公鸡似的。 身后跟著一群开国勛贵紈絝子弟,公侯一堆。 “他现在其实也没多大!” 李景隆看著朱標心中暗道,“他心里其实拿常茂那些人当哥们似的,所以才格外宽容!可若是再过些年,他君威正盛.......常茂他们在这么不著调,可就是祸非福了!” 心中正想著,刚走到马车边上。 就见李老歪满头大汗的打马过来,“公爷,可不好了!” “咋了?”李景隆惊道。 “千金楼不能去了!您刚发话要的那池热水...让人给霸占了!”李老歪呼哧带喘的说道。 “谁吃了豹子胆?”曹泰怒道,“敢霸占我们的热池子?” “皇上!” 顿时,曹泰愣住,而后啪给了一个自己一个嘴巴。 李老歪看向李景隆,“您还是別去了!皇上,信国公魏国公,武定侯薛城侯六安侯景川侯.............” “要不!” 李景隆看向朱標,“咱们换个地方?” 第134章 贪官的一天(1) 小年来了。 砰砰..... 代表著年味的爆竹声,一阵阵一片片在曹国公府外不住的迴响。 诺大的曹国公府显得有些空旷,因为此时的曹国公府其实还在孝中。不能张灯结彩,不能贴对子不能披红色。 而隨著年关越发的近,曹国公府竟然也显得更大的庞大起来。 李景隆所住的崇礼堂前院儿,一直封闭的区域被打开了。 他的崇礼堂,坐落於曹国公府的正殿之后。 之所以称殿,是因为他曹国公父祖三代都被追封了王爵。 所以他的家的祠堂,也可以称之为神殿。且比寻常官宦人家的祠堂,要高大巍峨许多,简直就是一个微型版的紫禁城內的用来祭祖的神殿。 ~~ 曹国公府人丁不算兴旺,从主子到僕人,只有两百多人。 此刻无论男女,都是身著素服,面容肃穆,按照身份的排序,沿著崇礼堂到正殿的廊下,垂首站立。 李景隆的母亲,曹国夫人毕氏在前。 李景隆和妻子在后,隨后是两个年幼的弟弟,李增枝李芳英,皆是肃容站在神殿大门外。 除了李家人外,还有一名礼部的官员,主持祭奠。 ~ “爷不用担心!” 小凤紧了紧李景隆脖上的扣子,低声道,“祭品都是我亲自挑选的,半点都错不了!” 说著,又用手帕擦了擦李景隆那如箭一般的眉毛,“今儿祭了祖,年后您还得带小叔子们去陵上送灯。送灯的事儿,我也安排妥当了!” 祭祖是孝意,送灯是思亲。 莫说是王公之家,就在寻常百姓家,也是等同於过年的大事。 听著小凤小声的嘀咕,李景隆忍不住悄悄抓了下妻子的手。 低声道,“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嘶!” 小凤用力把手挣脱出来,嗔怒道,“这么大的日子,您怎么没正形呢?” 说著,转头看向两个小叔子。 微微俯身,把李增枝身上的玉带系好。 待查看李芳英身上时,目光落在他的脚上,忽重重的皱眉。 “怎么回事?”小凤的口吻,蕴含些许的怒火。 不为別的,李芳英的靴子边上,竟然有著一块污渍。 “回夫人!” 李芳英的奶妈子,战战兢兢上前,低声道,“是三爷刚才来的路上,非要踩个水坑....” “行了!” 小凤制止奶妈子的话,不动声色道,“快去带老三换了新靴子来。” 而后,眼见那奶妈子带著李家老三去了,小凤对著管家李全给了一个眼神。 “您有何吩咐?”李全垂手上前,低声道。 小凤微微用手帕捂嘴,压低声音道,“过了今儿,把她给换了,送到庄子上去!” 李全马上利索的回道,“是,小人知道了!” 她们声音虽小,但李景隆却听到了,忍不住道,“是老三胡闹,关她什么事儿?” “其一,身为乳母!” 小凤正色道,“祭典之日,任凭老三玩闹,以至衣冠不洁。其二,明知衣冠不洁却不去换,而是將错就错。其三,她不思自己过失,全推脱说是老三胡闹贪玩。”说著,顿了顿,“这样的乳母,要来何用?好好的孩子,將来都被她们教得歪了!” 她开口说著,见李景隆颇有些不以为然。 郑重又道,“爷,这是礼法,不是闹著玩的!二十九,您还要带两位小叔子去宫里参加祭典呢!若是那时候两位弟弟身上的衣冠不洁净,可不就是换人这么简单了!” 李景隆还要再说,突看见身前母亲毕氏回头,给了他一个严厉的眼神,顿时闭嘴不言。 对於这个媳妇,毕氏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家里家外,大事小情,全部操办得妥妥噹噹的。 上能孝顺婆婆,中能伺候丈夫,下能抚养弟弟。这样的媳妇打著灯笼都难求! 但是..... “就是这肚子咋不见动静呢?” 毕氏不由得看了下小凤的肚子,心中嘆息道,“都成婚有些日子了,二丫头也整日都留在她房中,更没碰別的女子,怎么就没动静?” 想著,又看看儿子李景隆。 不由得心中继续暗道,“回头要不要找个郎中给儿子和媳妇看看?弄些补药来?” 不一会儿,那奶妈子带著换了新靴子的老三李芳英过来。 小凤又拉著两个小叔子的手,千叮嚀万嘱咐,“一会祭典开始之后,你俩跟著你大哥,他说啥你们就说啥,他咋磕头你们就咋磕头。” “嗯!” 俩小叔子绷著脸,“嫂子,我们知道啦!” 就这时,站在祠堂大门外的礼部礼官大呼道,“吉时到....” 喊声刚落,吱嘎一声,祠堂的正门被两名李家老兵推开。 紧接著数名李文忠生前的亲兵,扛著各种祭品,郑重入內,摆在案上。 又点燃香火,给地上放好软垫。 一张张牌位,早就被擦拭过了。 上面是一个个冰冷的名字,李景隆本来对这样的场景很是无动於衷。 但不知为何,此刻在见到这些牌位之后,內心深处却又不得郑重虔诚起来。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景隆......” 李景隆口中念著祭词,心中却是另一番感慨。 倒不是篤信鬼神之说,而是內心深处隱隱有些愧疚,亦有些忐忑。 “我既是李景隆,李景隆亦是我。” “诸位皆是大明英烈,想来也不愿让不孝子孙,辱没李家门庭。” “诸位放心,此世有我....李家...必万古长青!” ~~ 一场繁琐且浩大的祭典,差不多耗费了两个时辰。 刚结束典礼,李景隆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又被李全叫到了前院。 “这都哪来的?” 前院房门之中,李景隆看著整整三个库房,琳琅满目的礼盒,有些瞠目结舌。 隨后打开一见,里面竟赫然是两根老山参。 “小人看著,这起码得七十年朝上的老辽参啦!” 管家李全在边上嘟囔道,“这年份的辽参,可不好寻....市面上没个一两千银子,想都不用想.....” “谁送的?” 李景隆看著礼盒之中的帖子,上写著,铁岭卫指挥使敬。 这应该是以前李文忠的部將,但即便是跟过李文忠的,送这么重的礼也有些太重了呀! 边上的李全一语道破,“如今圣上和太子爷跟前,就数对您最为亲厚,下面人巴不得重重的巴结您呢!” “都记好,谁送的都记清楚....” “商人们送的单独写一本,当官的送的单独写一本....” 李景隆隨口说著,又掀开一个礼盒。 “嘶....” 盒子当中,竟然是一套璀璨无比晶莹剔透的水晶器皿,整整一套酒杯,大大小小一共二十多个,即便是放在后世,也是美轮美奐,价值连城。 李景隆看向盒子当中的帖子,“下官广州船舶司.....” “嘖!” 李景隆当即皱眉,“胡闹呢!” 李全又低声道,“都是天不亮早早的送来了,放在大门口就走了,小人这边撵都没撵上....” 第135章 贪官的一天(2) 人红是非多。 人红巴结的人比是非还多。 如今大明朝上下,谁不知道他曹国公李景隆乃是一等一的帝王宠臣。 无论谁想上进,烧香拜佛都不远如曹国公一句话管用。 “都说...大明朝的贪官杀不完!” 李景隆看著几库房礼物,哭笑不得的心中暗道,“这怎么杀?当大官的,即便不想收,可架不住有人往死里送呀!” “当小官的想往上爬,他除了往死里送也没別的办法呀!” “大官可以不收,但小官敢不送吗?” “大官收了小官的,小官收的下面的.....” “这还仅仅是给我送的,给別人送的指不定还有多少呢!” “送吧送吧,等將来老朱那边抽刀在手,一杀杀他几万人,你们就老实了!” 李景隆心中无奈,口中道,“都收好嘍,记好咯,封条都別拆,都好好放进库里去,回头把帐本给我!” 帐本给他干什么? 自然是送进宫里去,给两位领导过目。 什么是忠心! 这就是忠心! 没领导提拔你能有收礼的资格吗? 收了礼不给领导先过目,你配得上领导的提拔吗? 吩咐完之后,转身出了门房。 但刚出来,就见院子当中又是几箱子东西被抬了进来。 “这又是哪来的?”李景隆怒道。 “回公爷的话,这是夫人的!” 回话的是一名曹国公的管事,四十来岁的年纪。 他不是曹国公府里的家生子,而是当时小凤嫁过来的时候陪嫁的人口。 李景隆疑惑道,“夫人的?” “夫人昨儿晚上去灶上看了看!” 那管事继续道,“觉著府上的金银器有些旧了,就打发小人回了申国公府,从库房里挑了一些!” “嗯?” 李景隆更是疑惑,“夫人当初陪嫁的,不是好几十箱子金银器呢吗?怎么会用回娘家踅摸去?” “那个....”那管事笑道,“夫人说了,那些金银器是她的嫁妆,以后是留著给小少爷小小姐传家的,不能轻易动了!” 好媳妇呀! 李景隆心中感嘆,“上辈子烧高香了,娶了这么个好媳妇!嘖嘖!” “赶紧送到夫人那边去吧!” 李景隆摆摆手,“对咯.....李全!” “小人在!” “给我大舅哥家里的年礼,也好好预备预备,別太寒酸了...” “夫人已然派人送过去了!” “都送啥了?” “咸肉,庄子上的特產,给几位舅爷每人准备了一套新衣裳,胭脂水粉,米麵粮油.....” “嘖嘖嘖!” 听著李全的话,李景隆一向厚实的脸皮,竟然有些发烫。 不过转头一想,內心也稍微平和了一些。 他大舅哥还欠他钱呢! 年礼少一些就少一些吧! 正准备往府內走,不成想外边又是一阵脚步。 “公爷公爷....”亲隨李二大呼小叫的跑了进来。 “咋呼啥?” 李全见了儿子,一个窝心脚踹过去,“大过年的你喊啥?” 李二侧身闪避,一把抓住他老子的腿,对李景隆道,“您快去看看吧,王爷的礼到了!” “王爷?哪个王爷?” ~~ “卑职燕王麾下,燕山中护卫丘福,奉燕王七岁之名,给曹国公送年礼!” 门房正厅之中,一名鬍子拉碴三十来岁的汉子,在李景隆面前郑重的行了军礼。 这位也是歷史上的名人,靖难第一功臣呀! 但这样的名人如今在李景隆面前,都只是小人物而已,引不起李景隆心中任何的波澜。 他惊诧的是,燕王朱棣竟然给他送年礼? 论身份论辈份,怎么都不可能吧? “飞龙二十只,狍子三十只,梅鹿三十只,紫貂皮二十张.......” 丘福拿著礼单,大声的念著燕王年礼之中的礼物。 “等会!” 李景隆还是有些懵,“宫里.....” “回公爷!”丘福正色道,“宫里已经送过了。” 说著,补充道,“我们千岁说了,都是些吃的用的,您在南边,吃不著北面的好东西,送过来给家里大人孩子尝尝鲜!跟以前,每年给府上老王爷送的礼都是一样的 !” 说到此处,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这是我们千岁的信!” 你们千岁!?? 李景隆听著这四个字,总觉得有些刺耳。 拿过信一展开,一手苍劲有力的楷书触入眼帘。 “九江吾侄...” “汝父之丧,汝之大婚,孤皆在外统兵,未能亲至,常抱憾!” “天不遂人,憾之奈何!” “幸汝已成丁,可操持家业。” “大哥来书,言汝明年將至北平练兵,孤闻之心喜!” “昔日孤从汝父,表兄身前学的弓马统兵,今我叔侄再聚,亦是一家之缘,手足之亲!” “给你母亲带好,来日孤得返京师,定登门看望嫂子!” 李景隆拿著书信暗中沉吟,“这信.....倒还就像是叔父写给侄儿的信!” 但他更知道,龙子龙孙哪能以常理度之。 更何况朱棣那样的一代人杰! 说实话,拋开靖难那个污点...也不算污点。 天下本就是谁拳头大谁当皇帝的,人家朱家自己的事,算不得污点。 古往今来歷代帝王之中,朱棣都是排得上號的。 这封信还有这些年礼馈赠,也一定有著不一样的深意! “丘千户辛苦了!” 李景隆郑重的收了信,对丘福和顏悦色道,“快进內堂休息,李全,赶紧准备酒饭...” “不敢!” 丘福却道,“不是卑职不识抬举,而是我家千岁军法森严,送了年礼之后,卑职等必须快马返回!” 李景隆笑道,“哪就这么急了!” “年关之时,许地方韃子骚扰边关。” 丘福正色道,“我家千岁了,要带我等巡视塞上,保边陲百姓过一个祥和之年!” “李某惭愧呀!” 李景隆长嘆一声,手腕伸进袖子当中,几张一千两的龙头银票不由分说的塞入丘福的手中。 丘福大惊失色,“公爷,这可使不得!” “给弟兄们喝茶的,不是给你的!” 李景隆板著脸,“千里奔波,连口茶饭都不吃....本公心里已经很过不去了!这区区心意,若不给兄弟们意思一下,本公如何心安?” 说著,正色道,“你跟四叔说,是我非要给的。我就不信,我这当大侄子的给弟兄们一点散碎银子,四叔还真跟我生气?” “这....”丘福愣在当场。 “李全!” 李景隆把银票塞过去,又喊道,“速去准备些好茶叶,琉球的霜装上几十斤,还有广东那边送来的胡椒也装上点,给四叔拿回去!” 这边李全刚下去准备,那边李二又是噔噔噔再次跑了进来。 “公爷,王爷的礼到了!” “哪个王爷?” “秦王!” ~~ “卑职西安右护卫千户罗福,奉我家千岁之命前来!” 刚送走邱福,又是一员战將出现在李景隆面前。 说实话,无论是燕王朱棣的礼,还是现在秦王朱樉的礼,都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的同时,又带著几分哭笑不得。 “千户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李景隆面上谦和,“哎,说来惭愧!本该我这个当侄子的给叔叔送年礼.....哪有叔叔先给侄儿的!” “公爷!” 那千户笑道,“其实这年礼,倒也不是我家千岁准备的,而是王妃准备的!” 说著,那千户继续道,“是王妃赏给曹国公夫妇的!” “哦,我大姨子给的呀!” 李景隆心中苦笑,“这他妈什么辈分,既是我表叔,又跟我是连襟......既是表婶儿,又是我大姨子!” “金银玉器各二十套,骏马三十匹....” “绸缎三百匹,酒二百坛......” ~~ 一天忙下来,李景隆已是头昏脑涨。 堪堪把秦王的人送出公爵府门外,望著长街之上,依旧络绎不绝的车马,顿时头疼欲裂。 不用猜,那些车马就是来拜会他的。 “再有人来,就说我不在!” 李景隆回头吩咐一声,“说我病了,说我他妈快死了!” “呵呵呵呵!”李二在旁傻笑。 李全又是给了儿子一个窝心脚,正色道,“要不,您出去躲几天?” “往哪躲?”李景隆骂道,“大过年的不在家吃饭呀!” 就这时,忽听远处传来呼喊,“李子!李子!” 李景隆不情不愿的转身,却是曹泰带著几个亲兵,一身戎装而来。 “吁!” 曹泰在门前勒住韁绳,抱拳道,“兄弟,过年好!” 李景隆赶紧抱拳,“哎哟兄弟...”说著,忙道,“我这身上有孝,不能给你拜年!” “没说儿!” 曹泰翻身下马,顺手从另一匹战马上拽下来一物。 李景隆定睛一看,一头血肉模糊的野猪! “刚打的,这傢伙我扎了两枪才死,我都把血放乾净了,你留著吃!” 曹泰说著,把野猪扔给李家亲兵。 然后又翻身,利索的上马,“李子!” “兄弟!”李景隆笑道。 “一会吃完饭我来找你玩啊!”曹泰喊道。 忽然,李景隆心中暖流涌动,“好嘞!等你!” 第136章 恐惧(1) “为什么给你送礼?呵呵?” “因为你当红唄!” 弘德殿玉华堂中,朱標面带微笑,坐在靠窗的位置。 標哥的品味一向很好,穿著天青色窄袖盘领袍。 这种袍服既有盛唐服饰的雍容,又有前元服饰的干练和修身。 使得本有些微胖的標哥,此刻看起来身形健美,满是男子气概。 而这袍子的天青色,雅致非凡,配以琥珀腰带,更显得整个人清爽端庄气度万千。 “我那些个弟弟呀!” 朱標把手中,李景隆呈上的礼单轻轻放在桌上,笑道,“都是聪明绝顶之人。虽身处藩国,可眼睛却始终看著京城呢!” 这话,李景隆不敢接。 天家子弟哪有不聪明的? 倒不是说他们敢奢望標哥的位子,而是天性使然。 况且他们和其他朝代那些藩王还不一样,都是拥兵自重上马治军下马牧民的边塞亲王。说句不好听的,人家关起门来过日子跟皇帝有什么两样?而且人家的日子比標哥这个太子在某方面来说还要舒坦! 他们是亲兄弟不假。 但也是真君臣。 民间兄弟之间还闹家务呢,隨著年纪渐长,这些藩王们心里也在嘀咕,他们 这位好大哥將来对他们会如他们亲爹一样,这么爱护宠溺要啥给啥吗? 结交朝上重臣,不能说是居心不良,起码是有几分想要引以为援的心思。 如今红得发紫的李景隆,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是最合適的人选! 而且还都他妈沾亲带故的,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走,跟孤出去走走!” 朱標站起身,迈步朝外走。 李景隆忽然注意到,朱標起身之时,不经意的摸了摸腋下的位置,微微皱眉。 玉华堂外的苗圃之中,温暖如春。 冬日阳光中之下,鲜盛开。 朱標轻轻俯身,俯瞰几株盛开的芍药。 “你呀,不用太小心了!” 李景隆躬身跟隨朱標身后,就听对方轻轻开口。 “给你,你就收。” 朱標说著,回头笑道,“懂吗?” “臣明白!” 李景隆嘴上答应,心中暗道,“收了我就告诉你,然后不管他们托我干什么,我就两眼一抹黑,装糊涂!” “我家老二呢,性子暴虐!” 朱標说著,慢慢蹲下,摆弄起眼前的草,口中继续道,“哎,也不知他那性子隨了谁?跟没长良心似的,以虐为乐!老三呢,不虐,但是也沾了暴躁。老四也没好到哪去,杀性太大。” “早些年他们岁数小,我说话他们还听。如今他们大了,先不说我的话他们听不听。关键是我说多了,他们也烦!” 朱標的口吻中,带了几分无奈。 “我呢,还必须是个好大哥,有些事也深说不得。” “哎,等再过几年,你俩弟弟也成丁之后,你就明白孤的苦衷了!” 说著,朱標扶著膝盖起身,低声道,“前年有人把老二给告了,说他在封地大兴土木骄奢淫逸.....父皇问我怎么处置,我说不能再宠溺他了,惯子如杀子。一点教训都不给他,他日后一定变本加厉!” “结果你猜怎么著?” 不等李景隆回话,朱標又苦笑道,“嗨,结果老爷子给老儿回信告诉他。” 说著,朱標学著老朱的口吻道,“儿子,咱是你亲爹,横竖都不能把你咋著。可是你得想想,你要是这么继续胡闹下去,越来越不成体统的话,將来你大哥当家,把他惹恼了,他收拾不收拾你?” “呵呵!” 李景隆凑趣的跟著笑了几声,心中却道,“这事还真像是老朱做的,对外人他是一点耐性都没有。但对自己儿子,从来都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后来老二直接给我写信,跟我说。大哥,咱俩是一个娘生的亲兄弟,到啥时候你都不会恼了弟弟是吧?別让那些遭瘟的文官们,挑拨了咱两兄弟!” 朱標哭笑不得,“哈哈,你听这蠢蛋说的什么糊涂话?哈哈!” 闻言,李景隆心中暗道,“標哥心中,没有对这两位弟弟有任何的戒心。不满的,顶多是他们在封地胡作非为!” “哎!” 这时,就听朱標似乎微微有些难受,然后扶著瓶起身,坐在了椅子上。 李景隆忙上前,“太子爷,臣瞅著您...是不是哪不舒服?要不,让太医过来瞅瞅?” “没有没有!” 朱標摆手,“大过年的,別折腾了!” 说著,又忍不住揉了下腋下的位置,“不然宫里人都过不好这个年!” 李景隆见状,回头看了一眼圃外的宫人。 而后站在朱標身前,低声道,“太子爷,別的事臣可以含糊,关乎您身子的,臣半点不敢含糊。您要是不让臣给您找太医,臣就去告诉老爷子....” “嗨,你小子?” 朱標笑骂,“威胁我?” 说著,无奈的嘆口气,“没啥大事,老毛病了!” “您到底怎么了?” 李景隆是真急了,发自肺腑的急。 一开始,当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想著暂时抱紧朱標的大腿。 可隨著时间日久,朱標真心待他之下,他对朱標也是亦兄亦父。 “不碍的!” 朱標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然后低声道,“我咯吱窝下面,又长脓包了!” 脓包? 李景隆顿时满脑子问號! “臣看看!” 说著,他不由分说的动手。 “哎哎,臭小子你....没大没小了!” 朱標口中笑骂,却依旧任凭李景隆解开了扣子,然后露出腋下。 “嘶.....” 解开衣服的那一刻,一个棋子大小,油光发亮扁圆形,红彤彤的的肉包,直接触入眼帘。 李景隆忍不住用手轻轻碰触一下,很硬很烫! “哎哟!”朱標顿时皱眉。 然后白了李景隆一眼,合上衣服,“老毛病了!也不知怎么回事,我身上就是老长这些玩意,以前是背上长的,现在竟然长在这儿了......” “说疼吧,平日不疼的时候就是觉得伸胳膊有些碍事!” “谁不疼吧,一难受的时候火辣辣的钻心难受,睡觉都睡不著!” 李景隆呆愣当场,心中暗道。 “这玩意是皮脂腺囊肿?” “还是火癤子?” “还是啥?” 见李景隆不说话,朱標又笑道,“这就是遭罪的病,等过些天....它自己就破了,到时候脓水出来之后结痂了就消了!” 说著,又是摇头,“这病,太难为情了!我就跟你说过,旁人一概不知!” 突然,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他想起以前在李文忠墓园当保安时,旁听过歷史学者开研討会时的专家讲课。 “太子朱標死於背痈,痈是什么病?用现在话说可能就是脓包感染!” “急性化脓性感染病变!” “现代人也有很多人得这种疾病,比如说长在耳垂下的皮脂腺囊肿,背部的囊肿,腋下蜂窝炎,或者肛周脓肿,都属於这一范畴!” “史书记载,有一次朱標得了背痈之后日夜哀嚎不已,后来的建文帝朱允炆日夜侍奉在身侧,且当背痈破裂的时候,亲自俯身用嘴帮朱標把背痈之中的脓血吸出来,后来过了些日子,朱標好了。” “这件事,正好被明太祖看见,朱元璋感嘆,有孙如此,朕復何求?” “但是脓包这样的病,不通过手术是很难根除的。而且古代,又没有任何的抗生素消炎药!” “即便今年好了,未来也会復发!” “而且一旦因为伤口破裂,很容易导致血液感染。” “所以第二年朱標继续发病,继而英年早逝!” 第137章 恐惧(2) “当然,也不能排除朱標患有尿病或者血高这样的疾病!” “而且史书记载,朱標在去世的前一年,去了西安,得了风寒!” “风寒加重了悲痈,数病交加,打倒了这个正值壮年的太子!” “现代医学证明,一个人的血高,尤其是男性,身体上就会经常长这些脓包!” 在现代人看来,这不算什么大病。 切开引流,然后吃药换药,过几天就癒合了。 癒合之后里面有个硬结,再去手术把皮肤当中的硬结摘了就是。 可这个时代,谁敢给太子动刀? 而且没有抗生素,没有消炎药...... 脑中想著这些,李景隆瞬息之间手脚冰凉。 站在原地,身子忍不住的开始隱隱抖动。 与此同时,他脑中不住的开始回想朱標平日的饮食习惯。 標哥喜欢吃甜的,吃炸的,吃奶製品...... 还有,標哥喜欢喝浓汤.... 宫里的饮食也是以肥为美,平日肥鸭咸肉,浓油吃酱.... 这种种的饮食习惯,再加上或许...... 李景隆脑中又猛的想起一些画面。 是这具身体的本尊小时候,进宫见马皇后。 马皇后也是胖胖的很是富態,喜欢吃甜的.... “万一有尿病这样的遗传因素,再加上这样的饮食习惯....?” “不行不行!我得救他!” “我必须救他!” ~~ “你想什么呢?” 朱標疑惑的看了李景隆一眼,“都说了没啥大事,等它自己破了就好了!我跟你说,你別跑到老爷子那邪乎去......大过年的別找不自在!” 就这时,外边响起脚步。 却是太监总管包敬进来,拎著个食盒,笑道,“太子爷,御膳房刚做好炸春卷,还有酥油.....” “放这儿!” 朱標笑笑,“给二丫头加一套餐具!” “奴婢知道曹国公在这,擅自做主,已然多拿了一套!”包敬笑著上前,放好食物,拿出餐具。 “你这老狗,又想骗二丫头的赏钱!” 朱標大笑,拿起一个炸好的春卷,蘸了酥油,眼看就要送入口中,“二丫头,你还愣什么?” “不能吃!” 李景隆突然大喊。 顿时,朱標和包敬嚇一跳。 “太子爷,不能吃!” 朱標疑惑的看看手中的春卷。 包敬错愕片刻之后,咚的跪下。 磕头颤声道,“太子爷,这是皇上那边御膳房做的,奴婢也是亲口尝过的,绝不会有半点差错....” “公公,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景隆知道包敬误会了,但也来不及解释,而是看著朱標,正色道,“臣对您的病,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嗯?”朱標疑惑。 “这个....” 李景隆额上见汗,开口道,“这个脓包是不是破了之后,脓血又稠又腥,然后一次还流不乾净,只要一挤还继续有?是不是挤出来的东西当中,还有白色的小颗粒....” “哎!” 朱標奇道,“你咋知道?” “臣家中有个老僕就是这个病!” 李景隆撒了个谎,继续道,“当时找了个郎中,郎中这种脓包其实凶险至极,一旦脓血流进血里,就会发烧发寒....最终变成.....” 朱標一摆手,包敬磕头下去,“变成啥?” “不治之症!” 李景隆把心一横,“要治这种脓包,首先要净口!精米精面,大油大盐,炸的甜的都不能吃不能喝.....” “发物也不能吃,鱼虾蟹鹅....要忌口!平日饮食,清淡茹素,粗粮最好!” “不然这脓包越鼓越大.......” “总之,这些东西,您日后一定不能再吃了!” 朱標正色看著李景隆,放下手中春卷,“没这么邪乎吧!你说这些,以前也有御医说过,我第一回身上长这玩意就是他给看的!” “那位御医呢?” 李景隆急追问道。 “让父皇给杀了?” “啊?”李景隆愣住。 “孤刚得这东西那年,母亲病重。老爷子让那御医给给母亲看病,结果母亲的病他没看好,父皇一怒之下...”朱標苦笑,“拖下去杀了,家眷发配岭南!” 李景隆,“........” “当时若不是我力保,只怕那御医的儿子也要一块被锦衣卫拉走....” “我第一回长这玩意的时候,別的御医就知道让我吃药,是那御医用银刀割开,然后把里面的脓血放出来,又在伤口里堵了其他东西,不让伤口癒合.....我记得当时他儿子也在,他儿子在边上帮手.....” “他割了那一次之后,好多年没都长了...谁知今年又开始....” 陡然,李景隆抓住了重点。 忙问道,“那御医的儿子,是不是也是大夫?” “家传的嘛....” 说著,朱標也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把他儿子叫回来,继续给我看看这脓包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李景隆咬牙道,“姓甚名谁?臣就去派人快马去岭南!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朱標想想,“算了,年后再说吧!”说著,嘆息一声,“好不容易过个消停年!我这没事儿...” “都鼓那么大的包了,您还没事呢?” 不等李景隆说完,朱標打断他,“大夫嘛,总是喜欢危言耸听!我这又不是第一回长了,破了脓血出来就好了!” 李景隆跺脚,“太子爷.....您是要急死臣吗?” 朱標见李景隆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心中一暖,莞尔一笑,“行行,告诉你还不行吗?” 说著,顿了顿,正色道,“千万別闹得满城风雨的...明白吗?更別张口闭口就是不治之症....不然的话,这宫里的太医恐怕这个年都过不去了!” ~~ 去岭南! 去岭南! 出了皇城之后,李景隆满脑子都是去岭南这三个字。 但是谁去呢?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 ~~ 画面一转,申国公府。 砰! 一个炮仗在天空炸裂,好似惊雷。 “好!” 周围一片欢呼,邓镇看著几个满脸都是崇拜的弟弟们,得意的又抓起一个二踢脚来。 “瞅好了,这回我抓著放.....” 忽然,有下人来报,“公爷,咱家舅爷来了!” “哪个舅爷?” 邓镇抓著二踢脚斜眼道,“老李家的人不是都回凤阳老家了吗?哪来的舅爷?” “大哥,是我!” 话音未落,李景隆风风火火从外边进来。 “姐夫!” 几个小舅子,顿时大呼小叫的上前。 “你呀!” 邓镇笑道,“来的正好,中午家里留饭吧,咱俩喝几盅!” “正事!” 李景隆没理会几个小舅子,拉著邓镇就往屋里走。 “咋了?” 邓镇见他如此,也变脸道,“我又摊上事了?” “不是,是我刚见了太子爷....” 李景隆郑重道,“这事別人去我不放心,只有您去!” “哪?”邓镇也正色道,“带兵吗?杀谁?” “去岭南惠州,找一个人!” “嘶.....那么远?” 第138章 你要啥咱都给(1) “太子咯吱窝下边,长了个痈?” 乾清宫暖阁中,方才还笑呵呵的看著各地儿子们给他送来年礼的老朱,在听了朴不成稟告的话语之后,瞬间变得如暴躁的狮子一般,鬚髮直接张扬起来。 在地上来回踱步,跟要吃人似的。 “可不是奴婢探听太子爷那边的消息....” 朴不成躬身,低声道,“是曹国公刚才出宫的时候特意跟奴婢说的....他还说可千万別把这事不当回事儿.....” “太子身子有恙!” 老朱突然打断老朴,怒道,“东宫那边的奴婢们竟然没一个人报上来?这些狗东西养著干什么?咱养两只狗,还知道汪汪两声呢!” 闻言,朴不成不敢多言,深深低头。 “身边每个女人就是不行......!” 老朱又咆哮几句,“二丫头呢?他既知道太子病了,为何不亲自跟咱说?” “回皇爷!” 朴不成忙道,“曹国公知晓太子爷有恙之后,马上出宫去寻申国公去了!” 说著,朴不成看了眼老朱的神色,继续道,“太子爷早年间身上也长过那东西,是原先太医院戴太医给看好的!” “万太医?哪个?赶紧让他来!”老朱气得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呃...” 朴不成顿了顿,“洪武十五年他因为给皇后娘娘问诊不用心,已经....伏法了!” “啊?”老朱一愣,眨眨眼,“死了?那....二丫头让邓镇去找谁?” “是张太医的儿子。” 朴不成继续道,“太子爷说当年张太医给他瞧病的时候,戴太医的儿子就在边上帮著打下手了,知道这病怎么治!” “戴太医的儿子戴罪发配至岭南惠州,曹国公找申国公,让他快马寻人。” “曹国公说了,年底底下各衙门都封箱了。若是用公文的形式,肯定慢。不如直接让申国公一路快马奔驰....” 说著,朴不成顿了顿,“据下面人回话。申国公得了曹国公的知会之后,片刻都没有耽误,连衣裳都没换,带了八名亲兵,一人带了四匹战马直接出城了。” “他还有些良心!” 老朱闻言,脸色微微缓和一些,咬牙道,“不像他妻族那些狼心狗肺的!” 说著,又是冷笑,“他呀,摊上二丫头这门亲,烧高香去吧!” 朴不成不敢接话,又道,“皇爷,曹国公还说了,日后太子爷那边的饮食要改改。已经让光禄寺重新给太子爷定了菜单....还说让奴婢.....” “让你干什么?”老朱斜眼道。 “让奴婢盯著点...” 朴不成低声道,“私下控制太子爷那边的供应!” “哼!” 老朱冷哼,而后嘆息,“还是自家人上心呀!” 作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帝王,老朱太知道痈这玩意有多害人了! 早些年南征北战的时,军中不知多少人得过这玩意。不管多生龙活虎的汉子,得了这个病就没有不喊疼的。 而且一旦脓血倒流,引得伤口化脓,那就等死吧,大罗金仙都救不得! 想到此处,老朱心中怒气更甚。 “去,把所有御医都给咱叫来!” 说著,转身就朝外走,“去太子那!” ~~ “嘶.....” 玉华堂中,朱標坐在椅子上。 包敬跪在他脚边,小心翼翼的给他咯吱窝下面,那颗鼓起来的痈上擦著清凉膏药。 “可是奴婢弄疼了您?” “不是.....” 朱標苦笑,“是有点凉!”说著,笑道,“还別说,这药膏一擦,还真是舒服不少,起码不火次撩的了!” 正说著,外边忽然响起脚步。 不等朱標起身,就见他老子已经板著脸,皱著眉,大步进来。 “父亲....” “坐那!” 老朱快步上前,顺腿把包敬踢到一边,然后一只手抓住朱標的胳膊,俯身看著他咯吱窝下面长的东西。 “父亲....” 朱標笑道,“没大事,不是第一回长了,就是这次长的地方不好....” “你也知道长的地方不好!” 老朱怒道,“腋窝这地方莫说是长了这玩意,就是寻常伤口都不愿意好!” 说著,更怒道,“你这么大人了,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吗?宫里养了那么多太医,都是摆设?” “儿子....” 朱標訕笑,“也没想到他能长这么快,前几天还是个小结呢。睡一觉之后,就鼓起来了!” 说著,穿上衣裳放下手臂,“不是什么大事,到时候把脓血引出来就好!” “好个屁!” 老朱大怒,抬手就要打。 但手在半空又停住,跺脚道,“你怎么....得这种病呀!” “徐天德背上就长了这玩意....” 老朱来回踱步,“多少年都不好.....原来多硬朗的汉子,现在都被折磨成啥样了?好几次差点人都没了!疼起来的时候.....一晚上一晚上的睡不著!” “你既已得过一次,为何不说?” “儿子头一回得的是,正是母亲病重!” 朱標起身,开口道,“也不敢惊动您.....且当时也没长多大就让戴太医给切开了,这些年都没犯过!” 说著,轻轻拉住老朱的袖子,“父亲,都是儿子不好,让您担心了!” 就这时,外边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皇上,太子爷...” 朴不成在殿外道,“太医院的各位大夫都来了!” “滚进来!” 老朱咆哮道,“滚进来给太子瞧病!” 说著,咬牙道,“看不好,谁他妈也別想过年了!” ~~ “痈,见!” “但长在腋窝那地方,最是凶险!” 於此同时,夫子庙大街上的莲养生堂大药铺之中,李景隆对面,一七十多岁头髮鬍子都白了,说话时手臂哆哆嗦嗦的老头,捋著鬍子满脸凝重。 老头姓名很是罕见,姓楼名英。 家中世代行医,乃是杭州萧山一带有名的大夫。从小就跟著父亲祖父,摇著铃鐺走街串巷给人看病。 但这年月,医生属於下九流。 所以儘管他给人看了一辈子病,活人无数,但依旧属於社会最底层。 能在李景隆这坐馆,也是机缘巧合。 当初李文忠病重的时候,杭州卫指挥使把他推荐来京。吃了他开的几副药之后,虽没能药到病除,但也减少了许多痛苦。 只可惜就因为他不是出身太医院的,所以人微言轻,不被重视,又被排挤。 在给李文忠诊治一事上,根本说不上话。 不过李家其他人,大病小灾的他都给看了不少,而且都能药到病除。 而后李景隆筹备莲养生堂,家中的管事想起来这么个人,便把他招揽过来,坐馆行医。 今儿李景隆突然想起了此人,所以马上过来亲自询问。 “腋下,连接人体经络!” 楼英继续沉吟道,“而且本就是湿气鬱结之地....”说著,嘆息一声,“太医院那些医生,不是老朽要说他们的坏话!他们看病,本就存了七分保守的心思,大多药都是看不好病也吃不死人......” “您老快说说!” 李景隆急道,“有没有法子?” “您说太子爷已长了一次了,是让人给切开之后好的,谁切的?”楼英问道。 “姓戴,他儿子叫戴思恭。我这边已让人去岭南找人去了!” “哦!” 楼英眼睛一亮,“原来是他家,他家可是家学渊源,最善治各种痘症!” “您老先別说旁人了!” 李景隆道,“快说如何给太子爷看病吧!您也说了,腋窝之处最是凶险.....” “可是.....?” 忽然之间,楼英沉吟起来。 第139章 你要啥咱都给(2) “老朽出身江湖....” “太医院的诸位,看了老朽的方子难免觉得...呵呵!” 楼英笑道,“不上檯面......” 这话的意思,李景隆不用琢磨都明白。 有人的地方就有爭斗,太医院那帮人或许治病救人不怎么行,但整人的本事一等一。 楼英若是治不好太子,他们能把楼英斗死。 若是治好了太子,楼英也必然是他们的眼中刺。 “您这么说,就是有把握,对吧?”李景隆直接换了敬语。 “能压住!”楼英正色道,“不让它继续长,但最后还是得切...”说著,又嘆道,“其实这种病太医院的人也不是不能治,他们就是不敢.....谁敢在太子爷身上的动刀呢?呃...另外,动刀子也非老朽所长,老朽既不通此道,更不敢贸然行事!” “能压住就行!” 李景隆正色道,“只要能压住!” 说著,他看著楼英,“您可有儿子?” 楼英一愣,“有呀!两个...”说著,嘆气道,“但都不成器,您也知道行医属於下九流。老朽希望他们走科举正途,可他们都过了不惑之年,寒窗苦读三十年,却两手空空...” “我出面!” 李景隆直接开口道,“只要您给太子爷治的好,你两个儿子,都是官身!!” “嘶...”老头一愣,差点把鬍子扯下来。 “我直接找你们原籍的地方官,举荐你两个儿子进国子监。” 李景隆继续道,“进了国子监都不用他们学,我这边直接安排他们在吏部补上八品的官身,而后直接放出去当县太爷去!” “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楼英浑浊的老眼顿时一亮,手都不哆嗦了。 “老先生!” 李景隆继续道,“您还有什么要求?” “呃...”楼英想想,“老朽行医一辈子,也写了两本医书,可是人微言轻不得刊行...” “我来!”李景隆点点桌子,“只要你能压得住太子爷的病,你的医书,我直接让翰林院给你刊印!” “嘶....” 老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就觉得脑子发晕,头昏眼胀。 刊行书籍,多少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事,曹国公就轻飘一句话给解决了! 不过,人家曹国公还真有这个能力! “快说方子,行不行?”李景隆急道。 “老朽得看脉象...” “走!”李景隆直接抓了老头,“进宫!” ~ 画面一转,弘德殿玉华堂中。 数十名太医轮流给朱標看了脉象,又看了舌苔,更看了他腋下的痈,都是忧心忡忡。 这病本就是顽疾! 长的地方有凶险! 太子爷的身份又尊贵! 更何况,皇上就在边上盯著,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再一想起,这些年太医院因为皇太子妃,皇太孙,还有皇后的病死了好几茬的人,不免心中更是惶恐,哆哆嗦嗦的心中脑中一片凌乱,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都看了,说话呀!”老朱背著手,咬牙切齿。 “这....臣...” 太医院院正面对老朱的目光,大汗淋漓,“痈症之因,或是皮肤不洁,或是体內虚火.....” “臣以为当用伤寒论当中的古方,大黄牡丹汤,消除湿热化瘀活血。” 他心中一经打定主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以所说的方子比较平和,既不伤身也能微微对症。 “皇爷....” 就这时,朴不成上前,“曹国公进宫来了,还带著一名郎中,说是能压住太子爷身上的痈!” “嗯?” 老朱眉毛一扬,“那还等啥,让他进来呀!” ~~ “微臣李景隆...” “草民....” “磕头耽误功夫,起来!” 老朱见李景隆带个老头进来,摆手道,“赶紧给太子瞧病!” 而后,他见楼英哆哆嗦嗦的,不由得揪心道,“这人行吗?这岁数比咱都大了!” “岁数大的经验多!” 李景隆低声道,“而且臣寻思著,这人父祖三代都是摇铃医,最擅各种疑难杂症!说不定东边不亮西方亮...” “当初臣父亲病重的时候,吃了他开的汤药,有一阵还挺好的呢!” “而且他也说了,他治不好痈症,但能压得住,不让他长....” “老爷子,他那么大岁数了,既然敢夸这个口,就应该有十足的把握!” 老朱斜眼看看楼英的背影,正色道,“嗯,草莽之中多豪杰!他试试也行!” 说著,斜眼看著那些太医,“这些个玩意儿,治病连药都不敢下,指望他们...咱看是不成!” ~~ “太子爷请您伸手....” 朱標见楼英哆哆嗦嗦的,话都说不利索,知道他是嚇著了。 擼起袖子,和煦开口道,“老人家无需怕,医者父母心,你慢慢看!看不好孤不怪你,看得好孤有赏!” 闻言,楼英內心稍安。 而后四根手指搭著朱標的脉,凝神倾听。 “太子爷您张嘴!” “您翻下眼皮,草民看看眼仁儿....” “最近大便可好?” “小便可有沫子?” “顏色如何?” “最近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 老头嘮嘮叨叨问了大半炷香的时间,然后一个人坐那陷入沉思。 “草民斗胆问一下...” 楼英看向太医院诸太医,“各位大人,给太子爷开方子了吗?” “我等已经开了,大黄牡丹汤.....” “太平了!” 楼英此时,也存了压这些太医们一头,出口心中恶气的心思,继续道,“太子爷这是急痈....大黄牡丹汤內服的话,药力太弱!” “那你若,咋治?”老朱忍不了,直接开口。 “草民两个方子!” 楼英道,“金黄散.....天粉黄柏大黄薑黄白芷....专压红赤肿痛,还有没成脓的毒疮!用蜂蜜和茶汤调和,用以外用。” 说著,继续道,“太子爷的急痈,是肝气鬱结所致,並不是体內湿热。而且此痈长的地方凶险,必须先用外药压制。” “而后金银连翘黄芩等物製成汤药,用以化解鬱气....” 老朱看向一眾御医,“你们觉得呢?” “呃...臣等觉得,倒也可以试试!” 太医们正心中惶恐呢,突然来个愣头青上来就开方子,他们自然求之不得。 最起码一旦治不好,也是因为你这个江湖郎中乱开方子所致的,不是我们无能! 李景隆则是正色看著楼英,“几分把握?” “八分!” 楼英捋须道,“半个月之內,消肿止痛。但要根治,还得用刀...” 说著,老头在自己咯吱窝下边比量道,“痈呀,说穿了就是毒物排不出去!毒物是什么呢?除了屎尿之外,汗也是毒物,身上出油也是毒物!” “这些汗和油排不出去,堵塞在经脉出了,就会在体內化脓......” “草民这方子,太子爷一定要忌口。所谓是药三分毒,这药本就对肠胃不怎么好,您若再吃的太好了,两方一对,恐怕腹泻腹胀胃疼在所难免.....” “明白了!” 老朱大手一挥,“就用你的方子。” 隨即,老朱转头跟李景隆嘀咕道,“咱看这老头行,起码言之有物,不像太医院那些玩意儿,就知道支支吾吾的!” “臣也是这么想的!” 李景隆低声道,“不然也不能贸然的带过来!” “这事你办得好!” 老朱拍拍李景隆的肩膀,“哎....要是太子这病能去根儿,二丫头!” “臣在!” “你要啥咱都给!” 李景隆低声道,“臣啥都不要呀,臣就希望你和太子爷万寿无疆!” 第140章 你不要我非要给(1) “打今儿起,老先生您就住这儿....” 从皇城出来之后,天色已然全黑透了。 曹国公李景隆那辆奢华的双挽马车,停在了石鼓巷一处幽静的三进宅院门前。 宅院的形制是民宅,但却极其精美雅致。 且宅院门前,站著一排的僕妇下人。 楼英颤颤巍巍的从马车中出来,听得曹国公说让他以后就住这,浑浊的老眼满是不可置信。 “这如何使得?老朽一介草民....” “让您住您就住!” 李景隆笑道,“李二!” “小人在!”李二胯胯骨先行一步,两只眼看似在盯著门口,实则在看著自己的脚面。 “过了年去应天府把房契改成楼先生的名儿!” 李景隆吩咐道,“还有这些下人的身契,也都改成楼先生的!” 李二眼珠子转转,看似是在看天,实则是看了一眼楼英,回道,“是,小人知道!” “使不得使不得...”楼英连连摆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这都是您应得的!” 李景隆不由分说的拉著楼英往院里走,笑道,“往后,您少不得常进宫给太子爷把脉去...没个体面的住处怎么行呢?” 对於有用的人,李景隆从来都是不惜血本的。 刚才在宫中楼英把朱標的病说得头头是道,不但他李景隆看的出来,这位是真有本事的,就连老朱对这位老先生,都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另眼相待。 人,谁能不生病? 认识个靠谱的大夫,比赚多少钱都管用! “明儿我专去国子监走一趟。凌老学士那边,本公还是有些交情的!” 李景隆拉著楼英进院,对著已经眼睛都不够看的老头笑道,“您那俩儿子的事,板上钉钉!” “这叫老朽说什么好?” 楼英已是感激涕零,“老朽不过一介草民.....” “太医院那边,估计会给您个一官半职的,草民一说已是过去了!” 李景隆笑笑,对老头道,“日后您老先生出去,旁人见了您,也要尊称一声大人!” “呃....” 老头身子一激灵,差点一口气过去。 头髮鬍子都白了,大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罕见的失態起来,“都是曹国公您的栽培!” 说著,老头正色道,“其实刚才在宫里,有些话老朽没细说!” 李景隆心中一惊,“可是太子爷的病,你没有把握?” “非也非也!” 楼英摆手道,“太子爷的痈老朽能压得住...但即便是日后用刀割了堵塞的皮囊,也很有可能再长!” “太子爷的脉沉且迟,而且弦紧....” “再看太子爷的舌苔,肝火犯胃鬱结难消.....” 李景隆听得紧张起来,“这到底什么病?” “还不算是病....” 楼英话锋一转,“但若长此以往,难保不会变成消渴症!” 消渴症? 那不就是尿病吗? 陡然间,李景隆刚才那点好心情,彻底的荡然无存了。 “您接著说!”他急问道。 “所以外用药为辅,关键是调理!”楼英捋著鬍子,“除却药汤调理之外,还有三项要戒..” “第一....饮酒!” 闻言,李景隆点点头,开口道,“这个好说,太子爷平日只是偶尔小酌,可戒!” “第二!”楼英又道,“房事!” “啊?”李景隆一惊,“这玩意也戒?” 楼英跺脚,“万恶淫为首!” “这不要了我標哥的命了吗?” 李景隆心中暗道,他知道標哥那人其实....是很好色的。 虽然东宫没有太子妃,可其他服侍標哥的美女却是一点不少。 就李景隆所知不但本土的,还有安南的,朝鲜的....琉球的,乃至的蒙古的...还有色目混血的..... 而且这些女人还是老朱专门叫人给他宝贝大儿,精心挑选的。不但数量多,而且质量好。 “男人的病,都是从下面来的!” 楼英郑重道,“太爷子如今正值壮年,但壮在外而虚在內。淫生肝火.....肾水匱乏。继而腰腿无力,下肢酸软,怕冷畏热.....” “停停停停!” 李景隆打断他,沉吟道,“你也说了太子爷正壮年呢,能戒吗?这事哪个男人能戒!” “老朽就已戒....” “你拉到吧,你都七十了,你那是戒吗?” 李景隆没好气的回了一句,“第三呢?” “第三,戒咸食!” “这好说!”李景隆挠挠头,“回头就给太子爷改食谱。” 说著,又道,“老先生您这几天也別閒著,多鼓捣几张养生的方子出来,回头我送进宫去!” ~~ 从石鼓巷回到曹国公府,已是半夜。 刚到家门口就发觉很是不寻常,曹国公府大门外竟然站著许多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还有数名太监。 “公爷,您可回来了!” 管家李全从门房中飞奔出来,急道,“朴公公等您半天了?” “哪个朴公公?” 李景隆下了马车,在一片参见公爷的行礼声中迈步进院。 刚一进去,就惊呼,“您怎么来了?” 来者,除了乾清宫大总管朴不成,还能是谁? 老朴穿著半旧的青袍子,乐呵呵,上前道,“您怎么才回来?” “我这...我安顿楼先生去了!” 李景隆低声道,“哎呦,那人外省来京的,住的也没个宽敞地方.....我想著以后他也算是太子爷身边的人了,不能那么寒酸呀!所以给他寻了个宅子!” “要么说都说您是赛孟尝呢!” 朴不成竖起大拇指,“您刚出宫,皇上就有旨了...杂家赶紧带著人追了上来,谁知您还没回来!” 说著,后退半步,“曹国公,皇上口諭!” “微臣李景隆,聆听圣训!” 唰,李景隆一撩蟒袍的裙摆,跪在地上。 身后李家的亲兵奴僕等瞬间退开,全部躬身垂首站在两侧。 “皇上说,这一年你辛苦了!” “帮著咱和太子分忧,做了很多大事好事!” “而且这回太子的病,也是您心细如髮,才得以及早发现....” “皇上还说,虽说是自家人,也知道你一片赤胆忠心,孝悌之意,但是不赏你点什么,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说著,朴不成忽提拔音量。 “曹国公李景隆,朕之肺腑至亲,孝悌无双勤勉可堪重任....” “著..授武阶为上护军!” 上护军? 李景隆心中一喜。 上护军乃是武將正二品的武阶,在往上是从一品的柱国,再再往上就是正一品的左右柱国了。 这可是许多开国老军侯都没有殊荣呀! 有了这份殊荣,等於他李景隆直接从勛贵二代之中跨越出来,成为朝堂之上可以跟那些开国勛贵们平起平坐的军中新锐。 “特赐...” 陡然,李景隆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心中暗道,“我曹,千万別把郡王依仗还我....” ~~ “特赐,曹国公李景隆全副郡王依仗!” “我他妈就说这玩意推不掉!” 李景隆感激涕零的叩首,但心中哀嚎,“老爷子,您是觉得我还不够扎眼吗?” “另有....” 朴不成说话跟大喘气似的,继续大声道,“四綬带一条!” 第141章 你不要我非要给(2) “嗯!” 李景隆直接愣住,脑子里嗡的一声。 綬带,古已有之。 天子赤綬四彩,长两丈九尺九寸,五百首。 诸侯王赤綬四彩,长两丈一,三百首。 说白了这玩意就是綬带,掛在身上滴里噹啷的,平日不用,但却是代表著至高身份的。 四綬带,按照大明的规制,是只有藩王...皇上亲儿子亲孙子才有的。 现如今,老朱不但又给了他全副郡王倚仗,还给了四綬带? 这岂止是扎眼了.... 这玩意当年李文忠都没有过! 他脑中晕晕乎乎的,以至於朴不成其他的话,几乎等於没听进去。 “特赐曹国公李景隆玉带一条,象牙笏板一张。” “赏,曹国公之母曹国夫人毕氏,云锦十匹!” “赏,曹国公之妻曹国公夫人邓氏,珠翠一副!” “赏,曹国公弟弟增枝,芳英,各蟒袍一件!” “另有点心十匣,酱菜两坛,贡酒二十斤....” “曹国公!” 见李景隆正在发愣,朴不成笑道,“谢恩呀!” “臣谢主隆恩!” 李景隆咚咚叩首,“公公见笑了,我刚才欢喜得傻了!” “皇上说了,你在宫里跟他说,你啥也不要就要他和太子爷万寿无疆!” “皇上说听了这话心里欢喜,他还说,孝顺孩子一定要厚赏!” “皇上还说.....” “等著您大年初一,带著家里人进宫给他老人家磕头拜年呢!” ~ “朴公公,您慢点!” 皇上的口諭已经念完,朴不成要回宫復命。 李景隆起身亲自相送,送到了大门外。 “曹国公留步,杂家先回了!” 朴不成笑道,“对了,那位楼先生...明儿进宫不?” “进呀!每天都要给太子爷把脉呢!”李景隆道。 “那就行!” 李景隆眼珠转转,“可是公公您身子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让他也给您看看?” “杂家无事!” 朴不成说著,目光微微一瞥。 边上的太监们无声垂手,退到远处。 “是皇上有了春秋,晚上总是睡不好,太医院那些废物就知道进补二字,也说不出什么来!杂家想著,让他给皇上也看看!” “应该的应该的!” 李景隆忙点头,而后忽然想起什么,“您要不说,我这边还真给忘了!” 说著,压低声音,“有件事,我这实在不方便插手!” “宫里的事?”朴不成正色道,“后宫的?” 你真是沾了毛都能成精! 李景隆心中腹誹一句,面上郑重道,“刚才楼先生跟我说,太子爷要想调养好身体,有件事得戒.....” 朴不成想想,“房事!” “要么说您老....” 李景隆直接竖起大拇指,“就是目光高远呢!正是此事!” “这事怎么戒呀?不碰?” 朴不成皱眉道,“不碰不行呀!皇上那边等著多保几个孙孙呢,整日念叨著....” “没说不碰,最好是少碰.....” “少碰是怎么碰?”朴不成又问道,“这事,杂家也不懂呀?” “楼老先生说了...”李景隆低头,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来。 “嘶....” 朴不成瞪眼,“一天一个?” “不是!”李景隆又举了下手指。 “啊?”朴不成大惊,“一个月一个?” “不是论个的!”李景隆跺脚,“这玩意论个吗?他论次吧?” “一个月一次!”朴不成若有所思,“一次一个?” “嗯!细水长流......”李景隆低声道,“调养为主!” “呵!” 朴不成冷笑,“一个月一次,一次一个...那水儿能他妈细嘍?” “这我也不清楚,但人家娄先生说了,但凡是长寿之人,都不近女色....” 说著,李景隆突然闭嘴,看了下朴不成的神色。 “那要这么说!” 朴不成倒时不以为意,笑道,“杂家能活一百!呵!” ~~ “您老这是要揍什么呀?” 崇礼堂中,梳洗之后的李景隆看著眼前琳琅满目的各种象牙笏板,玉带,犀牛带...还有长长一摞四綬带,痛苦的直挠头。 “您赏我两坛咸菜不行吗?那玩意多实惠?” “又是郡王依仗?又是只有诸侯王才有的四綬带!” “老爷子,您这是赏吗?” “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呀?” “您给点官职勛职多加点俸禄不行吗?” “弄这些不当吃不当喝只能招黑的东西给我揍什么?” 李景隆不住的嘆气,心中一个劲儿嘟囔。 “不行不行....我还得犯错!” “对,我犯错!我让他把这些东西收回去....” “可是,犯啥错呢?” 正绞尽脑汁的琢磨著,身后忽响起轻微的脚步。 却是小凤头髮还有些湿湿的,身上却香香的,低著头走了过来。 “您还不歇著呀?”小凤站在门口,低声问道。 李景隆摆手,“你先睡吧,我再待一会!” “那....你啥时候睡呀!” 闻言,李景隆诧异的抬头,就见小凤脸红的跟熟透的桃儿似的。 站在门口低著头,咬著牙,眼神偶尔飘过来。 “呵!” 李景隆当即明白咋回事了,起身笑道,“怎么?想我了?” 说著,拉著妻子的手,咬著她的耳朵,“你不是说了,別太频繁吗?” “我....” 小凤满脸云霞,掐了下李景隆。 “是母亲....” “母亲怎么了?” 小凤声音蚊子一般, “母亲说了,咱俩成亲都这些日子了,我肚子还没动静!问我,房事是不是不顺?”说著,捂脸道,“哎呦,羞死了!” “哈哈哈!” 李景隆大笑,“她老人家就那么不相信他儿子!” 说著,忽的弯腰。 “啊?”小凤一声惊呼,已被李景隆打横抱起。 “走著.....为了儿子,今儿我好好卖卖力气!” 说著,迈步进了睡房,脚一勾关上房门。 ~~ 与此同时,紫禁城弘德殿玉华堂中。 朱標刚吃了汤药,斜靠在软椅之上,手捧一本奏章,漫不经心的看著。 一双脚泡在热水之中,双脚被一双白玉一般的柔夷轻轻揉搓著。 “抬起头来!” 朱標斜著眼,看著跪在自己身前,穿著宫装的俏丽女子。 隨著女子双手的微动,肩膀也跟著动。 肩膀动了,好似腰也在动。 朱標坐直了,目光从宫女的后背开始往后延伸...... 宫女闻言抬头,光滑白净的脸上好似有別样的神采闪动,一双眼睛,既是带著某种期待,又有天然的羞涩和忐忑。 “你叫什么呀?”朱標拿著手中的奏章,轻轻挑了下宫女的下巴。 “奴婢陈敏!” “哦,老家哪的呀?”朱標又笑道。 “奴婢是安南人!” “哪的人?”朱標笑问。 宫女带著几分侷促,“安南....” “错!” 宫女错愕的眨眼,却是朱標的奏章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就听朱標笑道,“你呀,以前是安南人,现在不是了!” “奴婢现在是大明人!” “错!” 宫女眉目弯弯,满是不解。 “呵呵!” 女人这副模样,直接把朱標逗笑了。 “你呀,现在是孤的房里人!” 朱標说著,手中的奏摺顺著宫女的鬢角慢慢往下滑落。 瞬息之间,宫女已是双眼朦朧.... “咳咳!” 突然,外边响起两声咳嗽。 紧接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太子爷还没歇著呢?” “朴公公?” 朱標疑惑道,“你不在父皇那边,跑我这来做什么?” 朴不成跪在玉华堂门外,低声道,“回太子爷的话,奴婢奉皇上的命来看看您!” “哦,孤挺好的,你回吧!” 朱標摆手,“包敬,把门儿带上!” “皇上说了!” 朴不成却没走,跪在那大声道,“您现在身子不好,要早些休息....” “我是准备....” 说著,朱標蹭的起身,“啊?” 他懂了! 隨即,就见朴不成起身进殿,拉了那宫女就往外走。 “太子爷您也別怪奴婢,是曹国公说的,说您最好別太频繁.....” “二丫头?” 朱標瞬间暴怒,“他说什么了?” 第142章 你该呀(1) (大家小年快乐.....) 紧接著就是腊月二十七。 京城內的鞭炮声,开始不绝於耳。 夜色下京城內外的街景,也越发的灯火通明。 ~ “大过年的也不知早些回来!” 喧闹的万家灯火趋於寧静之时,李景隆才回了曹国公府。 刚进门,就迎来媳妇的一顿嗔怪。 “谁让你爷们管的事多呢?” 崇礼堂內,李景隆双脚泡在木桶之中,愜意的微微闭目。 “光禄寺,金吾卫,三千营,督军府....” “火器局铸造局,工城筹备处...” “大伙都忙了一年了,我这撒手掌柜的,这时候怎么也得露露面,给大伙张罗张罗福利!” 李景隆说著,就感觉媳妇走到了身后,一双手开始轻轻的揉著他的太阳穴和头皮。 他愜意的长出一口气,“明儿是二十八,一早上咱家名下各个的买卖铺子的掌柜管事,都要来登门盘帐!” “这劲儿行吗?” 小凤按著李景隆的头,开口道,“那我吩咐厨房准备酒饭!” “嗯!” 李景隆闭著眼舒服的哼了声,“二十九....三江源还有全盛魁两处钱庄票號,要来送红!” 小凤微微停手,“能有多少?” 哗啦! 李景隆的脚在热水中搓搓,“今年钱的地方多,估计能省下个五七八万吧!对了,还有千金楼的进项,还有天下第一节的分红.....” 说著,他忽然一笑,反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你爷们也算可以,也算造一阵是吧?” 李景隆又道,“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就折腾出这么大的家业来!” 口中说著,心中也是无声唏嘘。 刚来这世界时,曹国公府上上下下那点家底儿,实在算不得什么。 不但家底不厚,他这个曹国公也不过是个空筒子公爵。 折腾了一年,不但家底丰厚官职也是跟坐了火箭似的噌噌往上窜。 “也就是我!”李景隆美滋滋的又道,“赤手空拳打下大好江山!” “美的你!” 小凤拍了把李景隆的肩膀,忽一盆冷水浇下来,“什么赤手空拳?寻常百姓家啥都没有的才叫赤手空拳呢,你以为你多有本事呢?你最大的本事就是你脑袋上这世袭罔替公爵的帽子!” 闻言,李景隆诧异的睁眼。 心中忽有些恼火,“哎哟,这么说你爷们啥也不是咯?” 说著,哗啦一声。 脚丫子从木桶中拿出来,反手一把,在小凤的惊呼之中把她抱了个满怀。 “看不起你爷们?” 李景隆抱著媳妇往臥房里走,“看今儿我不收拾死你?” 小凤眉眼通红,搂著李景隆的脖子,“我看您到底怎么个收拾法...” “哟呵.....叫板?叫號?” “公爷!” 突然,就在李景隆刚把小凤放在床上的时候,李二在门外出现。 “啥事?”李景隆怒道。 “宫里太子爷传话!”李二在门外低声道,“让您今晚上带人巡查皇城內外!” “啊?” 李景隆懊恼道,“让我去?那不是曹泰他们的活吗?” 嘴上是这么说,可是既然標哥发话,他李景隆不去也得去呀! 於是低头,吧唧的在媳妇脸上亲了一口。 “等爷我回来再收拾你.....” 这一去,就是一夜。 大好春宵,浪费在了巡视皇城內外的苦差当中。 ~~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 满京城的空气中,都飘荡著各种糕点的甜味香味儿! “典当铺子,莲华养生大药铺....” 崇礼堂中,小凤看著厚厚的帐本,还有桌上一摞银票,很是瞠目结舌,“这一年竟给咱家赚了这么多钱?” “不对,大药铺子才不到三月,就盈利三万多两?” 小凤又道,“还有这三家当铺,也有盈利一万多.....” “昨儿你还说你爷们没本事呢?” 李景隆在边上饭桌上坐著,放下手中的酒杯笑道,“不是你爷们我自夸,就论做生意这份眼光,不说独一无二它也是出类拔萃呀!你爷们我也就是生在公爵之家了,就算是寻常百姓家出身,我也能做到大明首富!” “耶耶耶,还喘上了?” 小凤把银票和帐本收进一个匣子当中,白了李景隆一眼,“生在寻常百姓家,你挣这么多钱你能守住吗?” 说著,她把这些东西郑重的放在了床头的立柜当中,小心的锁好。 “我跟你说,別有了钱就.....就大手大脚的!” “今儿请这个,明儿请那个的....” “咱家是有钱了,但这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哎,你鬆开!” 小凤正说著,忽然被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面抱住。 而后就听到李景隆贴著她的鬢角,发出阵阵呼吸声。 “昨晚上正准备给儿子卖卖力气呢!”李景隆咬著耳垂,低声道,“不想太子爷给分配差事了...今儿咱们续上?” “大过年的...哎呦!”小凤挣扎几下,掐著李景隆的手,“身上酒味太大了...喝这么多酒做什么?” “不喝酒,哪来的劲儿!”李景隆坏笑一声,抱起媳妇。 “公爷!” 突然,李二又出现在门外。 “又他妈怎么了?”李景隆怒道。 “东宫太子爷那边来人传话!”李二在门外道,“让您去军营里,给三千营的將士们赏酒.....” “啊?” 李景隆愣道,“这日子赏什么酒呀?” “太子爷那边来人说了,太子爷说了明儿是三十...今儿特让上膳监那边送去几百斤肉几百斤酒,给將士们打牙祭,您这个都指挥使,您得去主持去!” “我?” “呵呵!” 小凤掩嘴轻笑,“去吧去吧,这是大事!” “等我回来再收拾你!”李景隆无奈,只能起身穿好衣裳,打马出门。 这一走,又是一夜。 ~~ 砰砰! 噼里啪啦.... 哗啦啦啦.... 二十九了,外边的鞭炮震得人耳朵都疼。 连续两天没睡好,李景隆眼眶子有些发青。 强忍著倦意,把三江源和全盛魁两家票號的掌柜的支应走,草草的吃了一口晚饭,就倒在了床上。 “这么早就睡了,起来帮我忙活忙活呀!” 小凤一进臥房,就见李景隆裹著被子趴在床上。 “帐本你收,钱你收....” “商人的礼悉数收...” “官员的礼不能收....” “咱家今年有孝,正月不串门...” 李景隆闭著眼,迷迷糊糊的说道。 “哎呀,可是初二我会门子带什么,你得帮我拿主意呀?”小凤趴在床边,敲了李景隆一下。 按照风俗,大年初二正是嫁出去的女儿回门的日子。 “家里好东西有的是,想带什么就带什么唄?”李景隆微微睁眼,“库房钥匙都在你那...你隨便!” “什么叫隨便?” 小凤不乐意道,“还家里好东西有的是?就你家?你家好东西再多有我家多?” “那就挑便宜嘍嗖的...实惠的东西往家拿....”李景隆无奈道,“反正都是自家亲戚,礼轻情意重! 第143章 你该呀(2) “太轻也不行呀!” 小凤又皱眉道,“我哥哥不挑,可我嫂子阴阳怪气的!”说著,忽又捶了李景隆一拳头,“大过年的,你非把我哥折腾出去,初二回门子,你看我嫂子不给你几句的?” “她爱说什么说什么!” 李景隆用被捂著头,“睡觉睡觉!” “哎!” 小凤却是掀开被子,凑了进去,低声道,“今儿,我这儿有些堵.....” “哪?” 李景隆下意识的翻身,却被小凤抓住手,放在了心口上。 他又是下意识的一捏,“咋堵了?” “估摸著....这几天快来事了!”小凤低声,弄得李景隆耳朵痒痒的。 剎那间,李景隆睡意全无,一把將媳妇抱住,然后一个翻身压住。 “嘿嘿,啥意思......趁著娘家且还没来,爷凿一顿?” “呵呵!”小凤捶著李景隆的胳膊,“两晚上没睡觉了,你行不行?” “就你爷们这身体,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不行!” 说著,李景隆突然心头一颤。 然后下意识的看向门外,没人,没声。 他低下头,亲了媳妇一口。 猛的再抬头,还是没人还是没声。 悬著的心放了下来,低声笑道,“媳妇,长夜漫漫,咱俩....” “公爷!” 陡然间,又是熟悉的李二,出现在门外。 “又他妈啥事?”李景隆崩溃道。 “东宫传话,今年京城內外的鞭炮放的太大了.....” 李二快速的说道,“有的庄子上都因为鞭炮著火了,东宫那边说...您得去孝陵那边巡视一番,万一有火星子飘到那边...” “知道了!” 李景隆满脸黑线,无奈起身。 这一走,又是一夜。 ~~ 大年三十,喜气迎门儿,家家户户擀著饺子皮儿! 嗖...砰! 嗖....哗啦啦啦.... 大年夜的烟爆竹,几乎把夜空都点燃了。 莫说璀璨的天际,即便是人间,也满是五顏六色的倒影。 其实年,更多的是仪式。 尤其是对曹国公这种勛贵之家来说。 除了勛贵之家的因素之外,就是他家的人口实在太少了。 若是能有个孩子,年的气氛又不一样,將会热烈许多。 所以早早的,一家人吃了午饭之后,就开始盼著晚上守岁这顿饺子。 好不容易等到外边鞭炮烟火齐鸣..... 一家人吃了饺子之后,各回各房准备休息。 “这年过的,也没啥意思!” 李景隆看著臥房外,被烟火渲染的夜空,有些言不由衷。 “母亲刚才念叨了!” 小凤挨著李景隆,双手环绕他的脖子,“要是有个孩子,就热闹了!” 说著,又靠近些,“不过今年的年,我倒是觉得挺好!” 李景隆握著妻子的手,“冷冷清清的哪好了?” “咱家人口少,不用操心!” “你身上还有孝,除了宫里之外,哪都不用去串门拜年!” “不然的话,光是喝酒都能喝吐你好几回!” “对了,初二我回娘家....你可別跟我弟弟他们喝!” “就那几个小屁孩....” “好虎还架不住群狼呢!”小凤笑道,“他们呀,自小就偷酒喝!” 砰....哗啦! 哗啦啦! 一个巨大无比的烟火,在夜空骤然绽放,像是盛开的鲜一般无比娇艷。 李景隆看向窗外,握紧妻子的手,“等咱家能放烟火了.....我在秦淮河边上,好好的,专门的,给你放一场!” “行呀!” 小凤的头,靠在李景隆的胸膛上,“我等著!” 说著,手指在他心口画圈,“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哪儿?” 小凤低声,“是你说话算数,是你心里总想著我....” “你是我媳妇!” 李景隆在小凤额头亲了亲,“我不想著你,我想著谁?” “你总是说我都能折腾!其实....” 李景隆又道,“我是觉得我折腾得越大,在外边越威风,你在女人圈里也越有面子。不然的话,別人会说你命苦,嫁了就会混吃等死的窝囊废!” “听蝲蝲蛄叫唤还不种地了!” 小凤蛄蛹一下,腿搭在了李景隆身上,“咱们过咱们的小日子,跟別人何干!” 说著,小脚丫蹭了蹭。 “別闹!” 李景隆笑道,“你身上不是来了吗?” “嗯....今儿刚来!” “那你还撩拨我!” 李景隆用力搂紧妻子,忽的低声道,“大过年的,我这就没啥礼物?小孩还有压岁钱呢?” “你要什么礼物呀?”小凤诧异的抬头。 “我呀...嘿嘿!” 李景隆手指,划过小凤的嘴唇,“我跟你说...有个法儿呀贼好.....” “公爷!” “妈的!” 李景隆瞬间从床上弹起来,对著外面喊道,“李老二,你要死呀!” 说著,起床穿裤子,“说吧,东宫那边又有什么差事?” “没差事呀!”李二在门外畏惧的说道。 李景隆一怔,而后更怒,“没差事你他妈在我房外喊什么?” “太子爷打发人给您送东西来了?” “啊?” ~~ “公爷!” 一名面容清秀的小太监,把一个信封郑重的交给李景隆。 “这是?”李景隆不解。 那小太监面容古怪,不敢去看李景隆低声道,“太子爷说了,您这一年来都没怎么读书写字了!太子爷说了,明天要考您....” “標子,你疯啦?” 李景隆心中怒骂,“大过年的,你没事閒的你折腾我干嘛?你是不是吃错药了?那脓包到底是长你咯吱窝上了还是长你心上了,你咋不干人事呢!” 心中想著,顺手打开那封信。 顿时,一愣! 纸签上只有四个字,细水长流! “我草!” 李景隆心中怔道,“我明白了,我说这几天你怎么一个劲儿的折腾我呢?敢情根子在这呢?” 此时,就听那小太监继续道,“太子爷说了,您把这句成语....板板正正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的抄.....” “嗯?”李景隆诧异的抬头。 就见那小太监竖起一根大拇指。 “啥意思?”李景隆问道。 “一千遍.....” 小太监畏惧的低头,“写一千遍,少一遍....就多加一千遍!” 说著,他在李景隆茫然的眼神中,迅速的后撤,“奴婢告退,曹国公您留步!” “我?” 李景隆看著太子朱標亲手所写的四个大字,顿时陷入石化。 “標子,不怪你长脓包呀!” “你损呀!” “你是真损呀!” 李景隆心中哀嚎,“你该呀!” 第142章 与民同乐(1) “微臣李景隆,叩见太子殿下!” “值此新春佳节到来之际.....” “哟....” 弘德殿玉华堂中,穿著簇新蟒袍的李景隆刚跪下行礼,就被太子朱標引言怪气的打断。 朱標也是一身吉服,大红色绣金龙的龙袍,坐在椅子当中抿著嘴角,看著李景隆眼神不善。 “这不是,细水长流曹国公吗?” 朱標瞥著李景隆,“您过年好呀?哎哟,几天不见您都吃胖了?哎哟这精神头也不错呀.....” “微臣不敢!”李景隆訕笑两声上前道,“太子爷,您就別拿臣找乐了?” “那这过年的....” 朱標继续瞪著李景隆,“我这边吃不能吃....我日?啊...也不行!那我不找你的乐,我找谁的乐?我还哪有乐?” “不是....” 李景隆哭丧著脸,跺脚道,“那不是臣说的呀,戒房事...是楼老先生说的呀!” 说著,他赶紧继续道,“太子爷,楼老先生的药您用著行吗?” “药是行!刚用了几天,咯吱窝下那脓包就消了不少....动弹胳膊不疼了,睡觉也不难受了!” “但是....” 朱標话锋一转,“楼先生说戒房事,你先跟我说呀!你跟老朴说什么?” 李景隆叫苦,“楼先生是从宫里出来之后才跟臣说的,臣正好遇见朴公公去臣家里传旨了,话赶话赶到的!” “好嘛!” 朱標嘆口气,“我这宫里,现在一个母的都没有了!除了我全是公....全他妈不公不母的!” “主要也是为了太子爷您身子著想....” 不等李景隆说完,朱標又骂道,“我就纳闷了,咯吱窝下面长了个脓包,为嘛要戒女人?” “这....”李景隆想了半天,“怕抻著?” 朱標抬腿就踹,“抻?拉倒吧,你是用胳肢窝使劲吗?” 李景隆侧身闪过,双手做了个支撑的动作,“那....不得胳膊支撑著吗?” “滚滚滚滚!”朱標骂道,“净他妈气我!” 说著,嘆口气,“圣人云,食色性也....知道啥意思吗?” “呃....”李景隆眼珠转转。 不等他说话,朱標又嘆道,“美食美色,男人之本性也!既是本性,也是性命......”说著,又摇头,“病,不一定要了命。可是不能吃美食...不能碰女人,才是要了命!” “怎么著也得等您身子好的呀!” 李景隆劝慰道,“俗话说....细水长....那个,好菜不怕晚,是吧?那个.....厚积薄发....” “滚滚滚!” 朱標又骂道,“你个不学无术的傢伙!” 说著,斜眼看看李景隆,“嫂子他们都进宫来了?” 他口中的嫂子,就是李景隆的母亲。 “都来了,都在惠贵妃万安宫那边!” “大过年的,今儿不揍你了!” 朱標哼了声,然后伸手进袖子当中。 “喏.....” 一个红包,出现在朱標手中。 “侄儿谢过表叔!” 李景隆大喜,跪下磕头,双手举过头顶,美滋滋的把红包收了。 “不拆开看看?”朱標笑道。 “侄儿晚上回去,被窝里悄悄的....” 李景隆说著,忽见朱標要抬脚,赶紧拆开,“那侄儿就看看,表叔给了侄儿多少....嘶!” 说话间,李景隆倒吸一口冷气。 红包之中,不是银票,不是大內特製的彩幣。 而是,一枚棋子大小,薄如蝉翼触手温暖如水的暖玉。 一个造型古朴,但流光溢彩的平安扣。 “君子如玉!” 朱標正色道,“父亲那边赏了你许多东西,孤这边就给你这一块玉,望你日后...为我大明宝玉!” “太子爷!” 李景隆激动的嘴唇都有些哆嗦,“这可太贵重了!” 其实这玉虽罕见,但对李景隆而言谈不上贵重。 只因为他知道这玉,乃是朱標自幼隨身佩戴的。即便成年之后,也將此物掛在书房案头,日日摩挲盘握。 “你呀,聪明是聪明,但是没静气!” 朱標又道,“君子如玉,首先...要洗尽铅华收敛锋芒。此物给你,就是希望你戒骄戒躁,稳扎稳打!” “太子爷!” 李景隆哽咽道,“臣.....臣想哭!从小到大,即便是臣父亲,都没对臣如此.....用心过!臣心里....实在欢喜!” “好啦好啦!大过年的!” 朱標拍拍李景隆的肩膀,“你我君臣,相知相伴还要很长久呢!” 说著,又笑笑,“另外,还有个喜事!” 说到此处,又道,“父亲那边...给你两个弟弟,都准备了.....” 李景隆竖著耳朵,正色倾听。 就听朱標继续说道,“都准备了免死金牌。开春之后,你两个弟弟要进宫来,跟著诸王皇孙一道读书习武。” 李景隆心中感慨,老朱对他外甥这一家真是没话说。 后世曹国公一系,有一件传家之宝,乃是朱元璋的手帕。 洪武十八年李景隆隨军北征,老朱担心李景隆两个幼弟,就常派人把他们接进宫来。 而且时常亲自考问他们哥俩的功课,有一次这哥俩功课背得好。 老朱高兴之余,隨手掏出了贴身的手帕,包了几个点心,让那哥俩带著,回家路上吃。 一个皇帝,堂堂的开国雄主。 如寻常人家至亲长辈一般,以手帕包裹点心,笑眯眯的跟他们说....回家路远,你哥俩道上吃。 这是何等的圣恩浩荡? 只是可惜....老朱这辈子对得起的人,最后却没几个对得起他! 这时,就见朱標拍拍李景隆的肩膀,“走吧,给老爷子拜年去吧!” 他俩这边刚出了玉华堂,朴不成就迎面而来。 “太子爷,公爷....” 大过年的日子,朴不成依旧一身半旧的青色的袍子。只是满头的头髮,梳得纹丝不乱整整齐齐,好似狗舔了一般。 “你咋在这?” 朱標狐疑的打量了老朴,开口问道。 “皇上那边传....” 朴不成低声道,“说出宫去溜达溜达。” “大年初一?” 朱標皱眉,“下半晌还得宴请群臣呢?” 朴不成抿嘴,没有说话,只是一笑。 而后朱標和李景隆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不解, 这大过年的,出去溜达什么? 朱標还好,李景隆却是心里猛的一惊。 暗中道,“千万別再遇著什么事呀?消消停停过个年吧....” ~~ 两人又忙不迭的换了常服,跟著朴不成从文化门那边的侧门出去。 刚出了宫城,也没见著车马,就见几个老头背著手,笑呵呵的站在阳光底下。 眯著眼瞄著不远处,几个撅著屁股放爆竹的埋汰娃。 “嘖....嚇那样!” 汤和咧著大嘴,对那些娃娃们喊道,“那二踢脚不用手抓著放,算放炮吗?” “你个老货!” 徐达在边上骂道,“不是你家孩子,崩著手你不心疼!” 砰! 通.... 一个二踢脚,在皇城边上的天空中绽放。 被一群老头簇拥著的老朱撇嘴,“臭子儿,不响!没劲儿!” “哈哈哈....这炮仗不是这么放的.....老子给你们打个样!” 一群老头之中,景川侯曹震那老杀才,屁顛屁顛的跑到一群孩子当间。 不由分说,直接抢过来一个二踢脚。 抓在手里点燃.... 噌! 砰! “哈哈哈!” 一群老头大乐,“这声还行,还凑合!” 第143章 与民同(2) “哇.....” 岂料,被曹震抢了炮仗的娃娃突然大哭起来。 “一共就俩两踢脚,我就放了一个......哇哇,你赔我炮仗!” “嗨....” 曹震脸上掛不住了,“这倒霉孩子,老子放你几个炮仗是看得起你....” “曹傻子!” 皇城根脚下,老朱斜眼大喊道,“赔人家孩子炮仗,你个手贱的!” “呵呵呵.....这就赔!” 曹震笑呵呵的摸摸袖口,忽脸色一僵。 ~~ “父亲,这大过年的,晚点还要宴请群臣!” 朱標根李景隆走到老爷子跟前,微微埋怨道,“出去溜达去,万一耽误了吉时....” “宴啥宴,四菜一汤吃完赶紧滚蛋!” 老朱皱眉道,“越是大过年的,越要出来溜达,与民同乐嘛!”说著,看看躲在朱標身后的李景隆,“二丫头,你说是不是?” “对对对,您老说的是!” 李景隆笑道,“宴请群臣真不如与民同乐.....过年,要的就是这个气氛。” “走走走!” 老朱摆手,“前门大街逛大市去!” 他一摆手,一群老头跟著呼应,呼呼啦啦迈步就走。 “李二...” 李景隆落在背后,对亲隨李二喊道。 “爷,您吩咐!” “拿点散碎银子来!”李景隆低声道。 李二赶紧解下腰上的荷包,“这里头五十多两碎银子....” 说著,他递给李景隆。 却不想半路上,一只大手凭空而出。 李景隆转头一看,就见景川侯曹震抓著他的钱袋子,转头就走。 “慢著,曹大爷...您这是?”李景隆拽著曹震的手臂。 “嘖!” 曹震怒道,“赔人家孩子炮仗钱!” “不是,这我的钱...” “这是不是钱?”曹震瞪眼。 “对,是钱...” “是钱,谁不都他妈都一样!” 曹震说著,一拽手,钱袋子直接到了手中。 然后掂量两下,对著远处咧嘴哭嚎的埋汰孩,“接著,买炮仗去!回头对著金鑾殿放!” 哗啦.... 满满一袋子碎银子,直接在天空炸裂,银光闪闪遍地洒落。 那些埋汰孩们,一拥而上,爭抢之时彼此拳打脚踢。 “这钱的痛快!!”曹震咧嘴大笑,“哈哈哈....继续抢,打他!打他.....踹他呀,掏襠,哈哈哈哈!抢...抢银子不下死手,能抢著吗?” “你个老不死的!” 李景隆心中怒骂一句,却又无奈的对李二道,“再拿点银子.....” ~~ 年初一的长安大街,人满为患。 压根就走不动,而是隨著人群隨大流,走到哪算哪儿。 “这大集有什么好溜的?” 朱標双手揣在袖子里,“有什么好看的呢?” 李景隆小心翼翼的护在他边上,“爷,您可別言声儿,这过年的,別让老爷子心里不痛快!” “放心!”朱標撇嘴,“他听不著!” 说著,忽用力朝前一挤。 陡然前方传来一个懊恼的声音,“哎呀,你踩著我脚了!” “哎哟,对不住!” 却是朱標故意....不小心,踩了一个三十来岁妇人的脚。 “这么大人了,你瞅著点呀!”那妇人白了朱標一眼。 “呵呵呵!光顾著瞅好看的人了,没顾上瞅您的脚....”朱標站在原地笑笑,“可踩疼你了?要不...我赔你一双鞋?” “好看的人?” 那妇人一愣,而后忽然明白过来,脸上一红,扭捏道,“你这相公,真会说话!” 李景隆在旁,“.........” 而后,心中也是释然。 也对,啥爹啥儿子,老朱那人就不咋地。 再说了標哥从小在这群老杀才身边长大,他要真是温和君子才不对劲呢! 不过.... 標哥就这么渴吗? 这才素了几天呀,就这样了? “哈哈哈!” 那妇人扭噠扭噠的钻入人群不见了,標哥还站在原地,双手揣进袖子里傻乐。 “爷....”李景隆哭丧著脸,“您就不怕人家爷们揍您? “这不有你呢吗?”朱標抱著肩膀,四处张望。 忽然变脸,“坏了,老爷子呢?” 李景隆抬头,茫茫人海,老朱呢? ~~ “找著了,前面呢!” 一名侍卫引著李景隆和朱標,朝人群最汹涌的地方挤。 刚到跟前,就见无数人围著一个摊子,摊主站在摊子上居高临下,手里举著个瓶子,在那大喊大叫。 “老少爷们,瞧一瞧看一看!” “家传秘方,长寿养生益寿延年十全大补丸!” “不瞒诸位,这味药乃是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有病治病,没病养生......” 摊子最前边,老朱老汤老徐老侯老曹老薛老老头,各个揣著袖子端著肩膀,瞪大眼一动不动的在那看。 “有你说的那么神没有?”人群之中,有人喊道。 “这位爷....我这位药的配方....辽东黑蚂蚁!” “为嘛是辽东的黑蚂蚁,辽东的黑蚂蚁各个都有蚂蚱那么大.....” “古书上说了,蚂蚁是药,益精补肾活血化瘀.......” “您要不信,您问问那位大爷.....” 摊主的话音落下,人群之后一个老头中气十足的喊道,“年前呀,我都拄拐了,我才刚才吃了一瓶, 你们看....拐杖我都甩了,我现在能跑了...我还能大跳.......” 眾人扭头看去,就见那老头在地上呼呼的甩腿乱蹦。 “跌打损伤自不用说!” 那摊贩又大声喊道,“家里有上岁数的老人,腿脚不方便的,两瓶下去......老寒腿直接变顺风腿.....平时两步道都费劲的,直接便神行太保!” “而且,我这黑蚂蚁益寿延年丸,还能壮阳滋补!” “嘶....” 人群之中,老少爷们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自古以来,对男人来说,有病可以不治,但是阳不能不壮呀! “有那家中有小娇妻弄不明白的....” “有那平日出去喝酒钱的冤枉的...” “有那三妻四妾力不从心的....” “那都不是事儿!” “不信,你们问这位老哥!” 摊主的话音刚落,人群边上一个汉子蹦了出来。 “没错,俺以前就是....力不从心。” “自从吃了这位兄弟的大力丸....黑蚂蚁壮阳丸!” “一口气,俺媳妇给俺生了三个儿子!” 话音未落,又有人喊道,“给我十瓶!” “好嘞,十文钱一瓶!各位,十文钱恁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十文钱就能让您的阳气嘎嘎的棒......” 那摊主嘴里话不停,一个盒子扔了出去,收钱回来。 马上又有人举著钱,又买了十瓶。 “这不卖假药的吗?” 朱標对李景隆道,“这玩意也有信?” “谁能那么傻?” 李景隆笑道,“都是托......”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给我一百瓶!” 朱標和李景隆齐齐一愣,就见汤和对那摊主喊道,“来一百瓶!” 他话音未落,边上徐达已是撇嘴,“来啥一百瓶呀!” “还是他有正事!” 李景隆和朱標对视一眼,心中鬆了一口气。 就听徐达又道,“直接包圆了!” 李景隆,“........” 而后,就见徐达手朝这边一指,“跟他要钱!” 第144章 奉旨成婚(1) “师父....” 闹市之中,李景隆背了一身的药瓶子,滴里噹啷的好似浑身掛满了手榴弹。 徐达背著手,溜溜达达的,“咋了?” “这玩意...” 李景隆满脸苦涩,“就您买这玩意能好使吗?还百发百中蚂蚁大力丸?” “不买咋知道不好使?”前方的汤和闻言,转头道,“再说药还有不好使的?” “好使的药,能在大街上买著吗?”李景隆苦笑,“这一看就是江湖骗子!欺骗....无知百姓呢!” “妈的!” 与此同时,李景隆心中暗道,“就你们这些老头,要是放在后世,也是拿著退休金买保健品那伙的!得让人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徐达撇嘴,“谁敢骗咱们?回去这药要是吃出什么毛病来,直接发海捕文书......弄不死他!” “倒不是说吃出毛病来!” 李景隆正色道,“这药...最多是吃不死人,但也没啥....效用!” “咦!” 汤和忽然回头,“吃不死人也没啥用...那岂不是跟你家药铺子卖的那些补药差不多嘛?” 李景隆,“......” “天德,就你这土地,太有脑子了!” 汤和一楼徐达的肩膀,嚷嚷道,“他们家开了个药铺子,路边拔了点草冒充辽东老山参,然后弄点劣酒一泡...对外就说是宫廷秘方,古法药酒,强身健骨......”说著,伸出两根手指头晃晃,“就那破酒,他一罈子敢卖二两银子?” “还有!” 汤和又道,“也不知在哪套弄的黑乎乎的大药丸子,也说是宫廷秘方,说什么补气安神,补血强身....反正说的天乱坠跟灵丹妙药似的....一盒十二颗,也是二两银子!” “哎呦,他那大药房里的补药,年前的时候买的人都疯了似的买呀!” “今年我家的年礼,就收了七八十盒!” “我吃了好几天,没啥鸟用!” 徐达回头,瞪著李景隆。 后者摊手,“师父,这不一样呀!” “还说人家是江湖骗子!” 徐达冷哼道,“你们这些卖药的呀.....纯纯亲兄弟!” 李景隆一愣,“何解?” 汤和咧嘴一笑,“一个逼味儿!” “哎,不是....” 李景隆跺脚,“老二位既然知道这玩意没啥用,你们还买他干啥?” “送礼呀!” 汤和正色道,“你们家那补药多老贵呀,谁买得起呀!” 徐达在旁笑道,“回头把这些蚂蚁大力丸弄个好点的礼盒....正月里串门子时候,每家送点.....” 李景隆,“.......” 就这时,突听嘴边背著手溜达的老朱开口道,“咦...那地方咋了?” ~~ 繁华喧闹的长安大街之上,出现有些怪异的一幕。 一群老头,站在一处绸缎庄子前。 那家中等规模,售卖的皆是並不如何华贵的,且价钱也相对比较实惠的绸缎庄子之中,挤满了各个年纪的女人。 更为诡异的是,这些女人都是哭丧著脸进去,也没怎么挑选,反而是看著差不多就直接要了,根本不带挑拣的。 然后又是继续哭丧著脸从里面出来。 更有母亲拉著女儿的,母亲在哭,女儿也在哭..... 好像卖的不是新衣料,而是寿衣料一般。 “这帮娘们!” 老朱看著一个好似官宦人家的女子,拉著豆芽菜一般的女儿上了马车,皱眉道,“买好东西咋还没好脸呢?” “您不知道呀?” 这时,绸缎铺子门前,摆摊卖烤活珠子的汉子,凑了过来,“奉旨成亲呀?” “奉旨成亲?” 朱標皱眉,“啥意思,你说清楚?” 那汉子咧嘴笑笑,露出一嘴大黄牙。 不再言声,却对著过往的行人喊道,“活珠子嘍!刚烤好的活珠子......” “你这人咋不说话呢?” 朱標再次皱眉,然后看了一眼李景隆。 浑身掛满小瓶瓶的李景隆,只能无奈上前,对那汉子说道,“活珠子咋卖的?” “还咋卖啥?” 不等那汉子说话,徐达已是开口,“包圆了!” “哎,好嘞!” 那汉子瞬间大喜,“不是小人夸口,小人的活珠子,京城一绝呀!” 说著,手上飞快的开始捡著活珠子开始打包。 “这玩意是不错!” 老朱铁手压根不怕烫,抓了一个咬开个口,就往嘴里倒。 “好吃吗?” 朱標好奇,也要伸手。 却啪的一下,被老朱把手打开。 “戒口!”老朱正色道,“你不能吃!” 说著,老朱继续吧唧嘴道,“你刚才说啥奉旨成亲,咋回事?” “诸位....听口音不是京城人吧?” 那汉子笑笑,低声神秘的说道,“不知道吧...曹国公....红得发紫的那个曹国公你们知道吧?” “我草!” 李景隆心中一惊,暗道,“跟我有啥关係?” 唰! 一群老头,齐刷刷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看向卖活珠子的汉子。 就听他继续说道,“要说这曹国公呀,可真是红得发紫,只要他开口,咱们洪武爷和太子爷就没有不许的.....民间都私传呢!” 滋! 汤和吸著活珠子的汁儿,追问道,“传什么?” 那汉子看看左右,“京城里民间相传,曹国公呀...其实是太子爷的儿子...” “呜.....” 老头们齐齐一愣,唰的再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 “是太子爷在外边生的....但是由於是私孩子,所以只能放在外边养。放谁家呢?老曹国公是太子爷的表哥呀,自然就放在曹国公家养了!”那汉子又道,“要不然....这曹国公现在能这么当红?不到二十岁......嘖嘖嘖....就如此权势滔天?” “说话讲证据!”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李景隆怒道,“造谣誹谤....可是流放三千里的罪过!” “我哪造谣了,我也是听別人说的!京师里都这么传呀?” 那汉子眨眼道,“这位爷,大明朝可没有不让人说话这条王法!” “別打岔!” 徐达在旁,及时呵斥道,“快说,什么是奉旨成婚!” “就那曹国公....” 那汉子继续低声道,“掌管著光禄寺....要从官家女子之中,选未婚的適龄女子进宫充当女官!但其实京城里早就传开了....不是选宫女,而是选太子妃!” 朱標唰的看了李景隆一眼,皱眉道,“那怎么又奉旨成婚了?” 第145 奉旨成婚(2) “谁愿意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那汉子撇嘴道,“选上了是太子妃,选不上就他妈是宫女......都是父母含辛茹苦养大的,哦.....如似玉的大闺女,进宫当活寡妇去?给人当奴婢使唤去?” “想攀高枝,当外戚的不是没有!” “可大多数人,还是不愿意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一入宫门深似海....” “进去十来岁,出来而是大多....” “二十多岁的女人,咋找婆家呀?” 说著,又低声道,“所以,这给太子选妃的消息一传开。在京的官员们,就开始抢在过完年后,大选开始之前,嫁闺女了!” “诸位是不知道,最近这京师里,只要不是瞎子瘸子彪子....” “那在媒婆的眼里都是好小伙呀!” “两边生辰八字这么一对,媒人一说和,赶紧成亲!” 朱標若有所思道,“哦...原来是为了逃避自己女儿进宫,所以叫奉旨成亲!” “对咯!” 那汉子笑道。 ~~ “羊汤...” “烙饼,软和的...” “羊肉切几斤,肥的...” “芥菜丝多放酱油....” 长安大街后身,一家开门营业的羊汤馆。 和人潮汹涌的大街上不同,羊汤馆之中都没几个食客。所以李景隆朱標一行人,呼啦啦一进屋,顿时把老板欢喜得不行。 这些老杀才们一进屋,就开始大声吆喝。 “有羊肚丝儿吗?拌一盆!” 老朱坐在主位上,看了一眼好大儿。 朱標揣著袖子挨著门口,门外那正屉之中的香味阵阵吹来,使得他面容有些扭曲但又带著几分陶醉。 老朱又对掌柜的说道,“给他来一碗小米粥!” 滴里噹啷....浑身掛满小瓶的李景隆,艰难的在椅子上坐下。 景川侯曹震也挨著他坐下,对老板喊道,“我那羊汤不要香菜.....” 嗖! 一群老杀才们齐刷刷转头,对他怒目而视。 “你外边吃去!” 徐达怒道,“你啥时候不吃香菜了?” “最近!” 曹震缩缩脖儿,“人家大夫说了,吃香菜不好!” “哪不好?”徐达瞪他一眼。 “大夫说...香菜杀...精!”曹震低声道。 “没事!”徐达大手一挥,“二丫头身上好几百瓶蚂蚁大力丸呢,一会你拿家当豆吃去!” 要是往常,这话肯定一阵鬨笑。 但此刻,周围却有些压抑,尷尬无声。 就因为刚才奉旨成婚四个字,周围这些老杀才们说话不得不小心起来。 “羊汤...” “饼...” “小心烫...” 不多时,掌柜的把各种吃食端了上来,放在桌上。 朱標目光呆滯的看著眼前的小米粥,忽然嘆气。 “父亲!” “咋了?”老朱猛猛的往自己的羊汤中灌盐。 “要不,选秀的事就別选了......” “哎哟!嘶.....” 边上徐达一不小心,羊汤撒了满手。 “师父,您没烫著吧?” 李景隆纳闷,这老头平日开七八石强弓跟玩似的,怎么端个汤碗还能撒自己满手? “嘖...瞧瞧!都弄我身上来了!” 不等李景隆再说话,汤和已是开口。 “走天德,咱俩那边洗洗去!” “哎!” 徐达答应一声,俩老头站起身来,走到柜檯边上,在那装模做样开始洗手。 这时,李景隆才明白过来。 这俩老头,是不愿意听朱家爷俩在这对话呀! 他寻思片刻,见周围的老沙才们一个个执迷不悟的吸溜著羊汤,准备听著人家爷俩的下文。 他也站起身来,“那个....那个....” “你干啥去?”老朱瞪眼。 “我?”李景隆想想,“我去趟便所...” “憋著!”老朱一拍桌子,李景隆只能无奈坐下,低著头看著自己面前的羊汤。 “咋不选了?” 老朱看著自己好大儿,语气明显柔和许多。 “您也听见了,奉旨成亲!” 朱標嘆口气,继续道,“大多数的官员,都不希望自己的闺女进宫去!” “都是自家的掌上明珠,一入宫城为奴为婢!” “青春年华都耗费在高墙之內,片刻自由都没有!” “等到青春耗尽放出宫城,也都成老姑娘...” “只能隨便寻一门亲事,了却余生!” 说著,朱標抬头,“父亲,有违天和!” “这是给你选媳妇!” 老朱瞪眼道,“再说了,咱也没说选不上的就留在宫里当宫女呀!” “父亲!”朱標苦笑,“您是没说,可是民间不信呀.....再者,一旦参与了光禄寺的选秀,势必影响到人家女子的清白.......耽误人家日后择婿呀!” “这还没开始选呢,已经开始奉旨成亲了!” “婚姻大事何等重要...不是因为选秀,他们至於这么草率吗?” “可你身边也不能没女人呀?” 老朱长嘆,“二丫头,你说是不是?” “你问我,我问谁去?” 李景隆心中腹誹一声,抬起头面带微笑,“东宫不可一日无女主!” “但.....” 他话锋一转,“太子爷仁厚....考虑的也不没有道理!天家乃天下表率,太子爷不愿为一己私事,耽误其他女子......” 老朱双眼一凝,“重说!” 李景隆马上大声道,“东宫不可一日没有女主人!” “你看!”老朱摊手,“二丫头也这么说!” “父亲!” 朱標嘆口气,“要不,还是从勛贵大臣之家中选吧!” 唰! 那边洗手的徐达汤和,换了一盆水,继续在那洗。 其他几名老军侯,如郭英薛显王志等人皆是沉默不语。 只有景川侯曹震浑然不知,双眼发亮。 老朱的眼神,不经意的扫过去,顿时皱眉,“你想说啥?” “主上...” 曹震大手摸嘴,“我家有七八个闺女...” “出去!” 老朱一拍桌子,“去,上门口蹲著吃去!” “不是....我家风甚好!” “滚!”老朱一筷子啪的敲了过去。 而后,老朱又看看李景隆,“二丫头,你说....谁家有合適的女儿?” 李景隆,“........” 心中暗骂,“啥都问我,我他妈万事通呀?” “这个臣是真不清楚.....” 李景隆低声道,“毕竟,男女有別!臣也不好打听別人家闺女的事!” 说著,他心里忽然一惊。 標哥不是无的放矢那种人,更不是滥好心的人。 突然之间就跟他老子说取消选秀? 莫非是標哥心中已有了人选? “既然父亲如此急切....其实儿子心中倒还真有个人选!” 闻言,老朱一愣,然后皱眉笑看朱標,“谁家的闺女?啊?你小子...呵呵呵!” 朱標沉吟片刻,“东阁大学士吴沉之女....” 瞬间,老朱眼睛一亮,“好!这个人选好!” 原来是他? 李景隆听到朱標所说之人的名字,脑中瞬间浮现出一名老学究的面容出来。 东阁大学士吴沉,老朱的私人秘书。 出身官宦世家,其父乃是前元国子监博士。 而且其家族,还是浙地的名门望族。 “等等!” 李景隆心中再次沉吟道,“標哥这个人选选的....可谓是大有用意呀!” 既不是朝中实权派文官,又不是淮西军头勛贵。 吴沉还是浙派清流的领袖。 一旦他们爷俩对朝堂进行大清洗,清流那些人,不就是现成的打手吗? 而且那些书呆子,用的时候就给点好处就往死里上,不用了隨便找个理由让他们编书去。 並且和皇权根本不起任何的衝突! 与此同时,他心中又暗道,“標哥什么时候跟吴家的闺女勾搭上?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標哥身后有人!” “而且不是一般人!” 李景隆心中再道,“肯定是有老谋深算的人,在给他出主意!” “哎呀!” “汤都凉了!” “老板,上两碗热的!” 就这时,汤和徐达洗了手之后,重新坐了回来。 第146章 布局开始(1) 对於標哥为何突然选择东阁大学士吴沉家的女儿,李景隆略懂一二。 歷史上他们老朱家爷俩对於整改大明的步骤是,先扶持清流干掉李善长为首的旧淮西官僚集团,然后再提拔寒门科举官员上台,打压清流势力。 但这样的步骤只完成了一半,因为標哥中道崩殂了! 而他那傻儿子允炆在攛掇他爷爷收拾淮西勛贵的时候,攛掇的太狠了,所以不得不全力依仗清流系。导致最后大明朝文武两班人,都跟他离心离德,最终丟了江山。 但是,这样的整改,以李景隆对朱家父子的了解。 好像不会是老朱的手笔,老朱此人做事大开大合,根本不屑於弄这些所谓的平衡之术。 而朱標相对於老朱,更求稳妥。说得直白些,就是小朱其实比老朱更阴。 老朱是不在乎名声的,小朱却是既你要死,还要被杀之人对他感恩戴德的。 而小朱突然提及东阁大学士吴沉之女,更是让李景隆心中猜测。 说不定小朱已经暗中开始整合且已经拉拢了清流一系,而且已经有人在小朱的耳边,开始出谋划策了。 这些清流於国於民,或许没有什么治世之能。 但对於整人斗爭之事,却是天生的无与伦比。 ~~ 洪武十八年,大年初三。 李景隆一身蟒袍,进了弘德殿。 “公爷!” 包敬守在殿门口,远远的见李景隆过来,就踩著小碎步上前。 低声道,“您稍等,太爷子在里面见人呢?” “哦....那我就在值班房等!” 李景隆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暗道,“这大过年的,我標哥见谁呢?” 他一边进了值班房,一边又道,“太子爷的身子,这几天好些没有?” “咯吱窝下面的那脓包,越发的小了....” 儘管值班房中没人,包敬还是低声道,“有些发软了...但楼老先生说了,千万不能多碰,更不能积,不能让那脓包破了。等那脓包结成小结之后,再做计较!” 说著,又道,“就等申国公了!” “嗯!” 李景隆面上点头,心中开始盘算邓镇回京的日子。 等邓镇回京,標哥咯吱窝下面那脓包切了之后,他李景隆就可以躲出京城去了。 洪武十八年是非太多,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老包!” 就这时,李景隆笑著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荷包来。 “哎呦!” 包敬就觉得手心一紧,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被塞了进来。 “这是.....?”他捏了那东西,不敢露出来,快速的收好。 “玉观音!” 李景隆低声道,“佛前开光的.....大过年的我寻思给你弄点好东西,可咱俩內外有別,我也不敢差人给你送。这玉观音虽说寒酸了点,但毕竟是佛祖面前开过光的!”说著,肩膀懟了包敬一下,“吉利!” “呵呵呵!” 包敬的脸笑得跟菊似的。 “还是公爷您心疼杂家!” 他心里明镜似的,曹国公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不值钱的。 这么一枚玉观音,放在外头没个五百银子肯定是下不来。 “咱俩谁跟谁?”李景隆笑笑,探头朝玉华堂那边眺了一眼。 包敬在旁笑道,“杂家也没別的毛病,就是.....哎,穷人穷怕了,不怕您笑话,见了金子银子挪不开眼。可杂家胆子小,真让杂家收咱家还不敢,宫里的规矩又严,这些年了杂家也没攒下什么家底!” “我的东西你放心收!”李景隆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也就是你不爱女色,不然我非送你俩大美人不可!” 包敬笑容更甚,“公爷您又拿咱家取笑?咱家要美女干啥?呵呵,不当吃不当喝的....” 李景隆能这么跟他开这么没深没浅的玩笑,说明人家没拿他包敬当外人。 当然,若是外人也不敢跟他这咸阳宫大总管开这种玩笑。 俩人正在值班房门口说说笑笑,忽又齐刷刷收敛笑容。 就见一儒生,慢慢从玉华堂中退了出来。 “杂家先通稟一声!” 包敬跟李景隆说了句,又踩著小碎步朝玉华堂而去。 而那位从玉华堂中退出来的中年儒生,在另一个太监的引领之下,路过李景隆身侧之时,忽微微停步,带笑行礼。 “下官见过曹国公!” “哎哟,免礼!” 能让標哥大过年私下接见的人,李景隆不敢托大。 快步上前,扶住对方的手臂,“恕我眼拙,这位大人看著眼生!” “下官河南观察使章存厚.....” 那官员依旧彬彬有礼,不卑不亢。 “这名....有些耳生!” 李景隆在心里把大明朝的英雄谱过了一遍,但还是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但面上却郑重道,“哦,原来是章大人,幸会幸会!” 就这时,玉华堂门口的侍卫大声喊道,“传曹国公进殿!” “太子爷那边传我!” 李景隆对章存厚笑笑,“改日得空,章大人去我府上饮茶。” “公爷慢走,改日下官一定登门拜访!” “好说好说!” 李景隆拱手告辞,昂首进殿。 但迈过门槛之时,又忍不住回头观望。 心中暗道,“平日这些文官见了我们这些勛贵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今儿这位章大人却跟我这么热络,且主动跟我见礼?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看来.....这是把我当自己人了?” ~~ “微臣李景隆...” “行了,滚进来!” 玉华堂內,朱標端著一碗苦药汤,皱著眉喝下去,然后闭眼跺脚,好半天才回过气来。 “人见著了?”朱標又道。 “您说谁?”李景隆笑著上前,“可是那位章大人?”说著,又道,“他先跟臣打的招呼,给臣弄一愣,臣想了半天都没想起来他是哪位!” “他早几年一直在河南,你不认识他很正常。但他父亲,你应该听说过!” 李景隆脑筋转转,忽然惊道,“章大人的父亲,可是故章学士?” 朱標点头,“正是!” 这下李景隆又忍不住朝窗外眺望,恰好看见章存厚迈出弘德门的身影。 章存厚之父,乃是与刘基宋濂叶琛並称为浙东司先生,官居御史中丞的章溢,就是宰相的副手。 人家老章家,可谓是世代官宦之家,最早可以追溯到南北朝时的刘宋。而且章家在士林之中名声极好,章溢当年不顾老朱的挽留,毅然决然放弃高官厚禄,回乡为母守丧丁忧。 且书生之身亲自给母亲修建坟塋,往来山谷之间,背负泥土砖石,以至於劳累过度,死於家中。 既是世代官宦之家,又是当代名士,更是最为世人所看重的大孝子。 老章家在士林之中的號召力,能小了? “他早先是我身边的侍从!” 朱標又开口道,“去河南歷练了几年之后,被我召回京师,即將上任刑部右侍郎!” 说著,看向李景隆,“日后你们之间,倒是可以多亲近亲近!” 第147章 布局开始(2) 標哥的布局开始了! 李善长已经回了老家,他就把这些昔日他身边的,清流名士子弟召回京师,升任要职。 而这些浙东系的官员也好,清流系的官员也罢,大权得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曾经压制他们的李善长一系守旧官员们,开始反攻倒算。 “嘶....” 想到这些,李景隆心中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標哥是真阴呀!他爹杀人是让锦衣卫罗织罪名!” “他是不杀人,但却让人把人给斗死玩死!” “今儿叫你来是有正事!” 朱標指了下身前的凳子,“坐下说话!”说著,转头道,“给曹国公上热茶!” 说著,朱標又道,“过了年之后,李至刚会提议,铸造银幣一事!本来孤是想,把银幣铸造局,归属你的火器铸造局之內!” 听朱標改了称呼,李景隆就知道標哥是要说军国大事了。 “微臣以为此事不妥!” 李景隆躬身回道,“作坊,可以放在工城之中,重兵把守。但不宜放在臣內的份內...” 说著,顿了顿 ,“其一,谁都知道铸造银幣是肥差,而臣身为武人,不应插手此事!” 闻言,朱標端著茶盏微微一笑。 “其二,钱幣关乎国家命脉。当由户部工部之掌印部堂亲自督办,微臣不足以服眾!” 朱標又看了李景隆一眼,讚许的点点头。 “其三...” 李景隆沉吟片刻,继续道,“臣管的事已经够多了....而且开春之后,臣又要远赴辽东北平等地.....火器铸造局工城督办的差事,臣都要暂时的放一放,再兼管银幣铸造,臣实在是无能为力!” “坐坐,喝茶!” 朱標脸上小人更甚,看向李景隆,“你真是长大了!” 正如李景隆所说,谁都知道银幣铸造是大功一件! 而作为这件事的始发之人,李景隆能做到不居功,不贪功,不恋功,不揽功。 颇让朱標內心之中非常欣慰。 “孤觉得,你风头太盛.....”朱標又道,“给你太多权柄不是好事!” “权不权的,臣...其实一点不在乎!” 李景隆看向朱標,“臣就是....”说著,嘆口气。 朱標疑惑道,“又怎么了?唉声嘆气的?” “臣....” 李景隆低头,擦了下眼睛,“臣一想到开春之后要远赴辽东北平,和太子爷您分开,臣就心里难受!” 说著,顿了顿,“要不,臣什么都不要了,官职权力都给別人,臣就在东宫当个侍卫,每日给太子爷您站岗值守。太子爷您闷了,臣带著您出宫溜达....” “臣就想守著您!” “胡话!” 朱標起身,拍拍李景隆的肩膀,顺手递上一张手帕。 而后也跟著嘆气,“你当孤捨得你?你若不在孤身边,孤肯定是空落落的!但是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大好前程就一辈子当个侍卫了?” 说著,又拍拍李景隆的肩膀,“你小子这辈子是什么都不愁了,可是你不得给你將来的儿子挣前程吗?”说到此处,莞尔一笑,“曹国公的帽子只有一顶,你要是儿子多......怎么分?好好做,做好了孤分几个侯爵出来,哈哈哈!赏你的儿子们!” “臣没想那么远!” 李景隆抬头,看向朱標,“臣就想,臣这辈子伺候您。等臣老了,臣的儿子伺候您的儿子......” “难得,你一片赤诚之心!” 面对李景隆清澈如水的目光,还有流露出来的孺慕之情,让朱標微微动容。 伸出手来,捏捏李景隆的肩膀。 身为太子,他自小到大身边不乏表忠心的人,也不缺甘愿为他这个太子去死忠心耿耿之人。 可像李景隆这样,一片真心待他的,却是少之又少! 最开始他对李景隆好,是有几分因为李文忠而爱屋及乌。 而现在对李景隆好,是真心的待他如自己的子侄一般。 “工城的大工进展如何了?”朱標又问。 “按照现在的进度,起码还有一年才能完全竣工!” 李景隆正色道,“但火器铸造局下属的四十六个作坊,还有三万多匠人的安置房,已修建完毕了。” “不过半年时间,能做成这样已是难得!” 朱標頷首,“大功一件!” “臣不敢居功!都是太子爷您在臣背后撑著,臣才能放手为之毫无顾忌!” 李景隆马上道,“要说功,就算有也是下面人的,臣这个撒手掌柜的无非就是给些钱而已!” “不居功就是大功!” 朱標点点他,“新式火銃,造了多少?” “根据年前递上来的帐册...” 说起公事来,李景隆张口就来,头头是道清清楚楚,“共有三千六百二十七桿,另有小炮一百三十八尊....” 说著,顿了顿,“三千营的將士操练,平日都是魏国公带著康鐸吴高等人主管,臣....有时候事多...” 隨即,他吐了下舌头,“臣也是偷懒,也不常去军营的!” “你呀,就是懒!” 朱標不以为意的笑笑,而后忽然显得有些忧心。 “太子爷!”李景隆马上道,“您是有心事吗?” “毛头上了摺子了!” 朱標嘆口气,“也想去辽东参与练兵.....”说著,苦笑道,“估计是看著你上进,他心里有些吃味,也想著做出点事业来!孤已答应了他,你先去,他后面跟著他舅父蓝玉,带京营骑兵赶赴辽东!” “嘶....” 李景隆心中又是倒吸冷气,暗道,“歷史上常茂就是在辽东出的事呀!这......万一他在辽东继续闯祸,可怎么得了?” “你也知道,今年的北征是必须用兵的!” 朱標顿了顿,看向窗外,“父皇那边决定,宋国公为主,蓝玉为副.......对辽东纳哈出等人征抚...呵呵,北元十万大军近在迟尺,臥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闻言,李景隆心中再道,“原本洪武年间第六次北伐是在洪武二十年,现在我给他们爷俩弄了军费,他们腰眼子壮了,就要拿北元提前开刀了!” “北伐方略,孤不便对你多说!” 朱標又道,“你也不会上前线.....而是跟在四弟左右!” 李景隆心中暗道,“对对对,衝锋陷阵的事別人去,我在后方捡现成的功劳就行了!” 但面上却义正言辞,“太子爷让臣去哪里臣就去哪里,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臭小子,跟谁学的拍马屁!” 朱標抬腿,轻轻踹了李景隆一脚。 “正月初五,毛头家请了戏班子!” 朱標说著,搂著李景隆的肩膀,低声道,“到时候吴学士家的女儿也去!” 李景隆眼皮眨眨,“您不去?” “我必须得去呀!” 朱標敲了李景隆的脑袋一下,“你说,我到时候用不用赏她点什么?” 说著,咳了一声,“我跟吴家女儿,其实还没见过.....不过,倒是听说她...挺好看的!” “你个色痞!” 李景隆心中暗道,“这就忍不住了?” 第148章 看戏(1) “哎,怎么下雨了?” 年味依旧浓厚的大年初五,竟然破天荒的下起了雨。 而且是冷冷的冰雨。 马车中,朱標撩起车帘皱眉眺望天空,“什么时候下不行,怎么非挑今儿下雨?” 挨著朱標坐著的李景隆心中腹誹,“你有能耐你让他別下呀,你还能管著老天爷了,给你娃能的!” 他正想著,突肋上重重的挨了一肘子。 却是朱標懟他一杵子,问道,“下雨怎么办?” “应该没事!”李景隆挤出几分笑脸来,“肯定不耽误看戏!” “我说的是看戏的事吗?” 朱標撇嘴,“下雨了,万一吴家姑娘淋雨了怎么办?” 李景隆,“.........” 朱標又沉吟道,“毛头他们家应该会搭雨棚吧?” “那肯定的!”李景隆笑道,“哪能让宾客淋雨看戏呀!” 与此同时心中暗道,“標哥你变的够快的呀,以前是谁嘴上说不找不找的,如今有了人选了,老天爷掉几个雨滴,你就担心人家淋雨了......你是情圣呀!” 这时,护卫在马车外的曹泰,在马上低头道,“太子爷,毛头大哥家马上就到了!” “嗯!” 车厢之中朱標微微点头,忽又给了李景隆一杵子,“你说我今儿这身咋样?” 標哥一身簇新的葡萄紫色常服,头戴翼冠,腰配镶玉皮带,显得整个人格外清爽年轻。 李景隆鼻子嗅嗅,標哥身上依稀还有若隱若现的,淡淡的香味。而且他还发现一件事,那就是標哥格外喜欢穿束身收腰曳撒性质的常服,显得身形格外健硕。 “嘖...”见李景隆没有第一时间说话,朱標再道,“我这身咋样?” “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李景隆低声道。 朱標眯著眼,“假话是啥?” 李景隆竖起大拇指,“精神!好看!” 朱標冷哼,“真话呢!” “那您先恕臣不敬之罪....”李景隆低头,犹豫开口。 朱標瞪了李景隆两眼,“你不说我怎么恕?” “其实若是单论容貌....” 李景隆往后靠靠,“太子爷您...是没臣长的....俊朗的!” 朱標没说话,眼眉耷拉下来,微微跳动两下。 “而且您素来的穿衣风格,太过於单一了....” 李景隆说著,扶了下腰间那条华贵非凡,鏤空雕龙玉带,又蹭了下右手小拇指上,那枚耀眼的碧绿翡翠面马鞍戒。 “更何况....” 李景隆继续道,“您腰间还有些许的赘肉....” “哼!” 朱標狞笑,嘎巴嘎巴的捏著手上的关节。 “但是!” 李景隆话锋一转,“臣是人靠衣裳,而您却是衣裳靠人呀!就您身上这件常服,穿谁身上,都只不过是好看。可穿在您的身上,却另有一种气质!” “嗯?” 朱標转头,“气质?” “对!”李景隆点头道,“你长的不如臣,身形也不如臣,个头也....不如臣。可是,也不知怎么回事,您出来进去的往那一站,不管穿什么衣裳,身上那种器宇轩昂閒庭信步的气质,臣怎么学都学不来呀!!” “臣可不是夸你!” “也不说太子爷您天生带著贵气!” “您想想,但凡咱们每次出去溜达,不管您穿什么衣裳,那些做买卖的或者老百姓,见著您都称一声爷!不管臣穿什么,不管臣捯飭的多利索,可跟您一比就好比....” 朱標脸上的笑容堆叠起来,“好比什么?” “好比小母鸡遇上火凤凰!” “好比小个子遇上了海东青!” “好比小懒猫遇上了大狮子......” “哈哈哈哈!” 朱標畅快的大笑,“你呀你呀....夸人都不会好好夸!哈哈哈,还小懒猫遇上大狮子....哈哈!” “刚才臣说的器宇轩昂閒庭信步,乃是外相!” “您的內在......阳刚豪放,大气豪迈,雍容端庄......” 李景隆一拍大腿,“这些气质可不是后天能培养起来的呀!就好比外边曹泰,穿上龙袍他也不像太子呀!而您,就算不是太子,您出来进去的別人搭眼儿一看。嗬.....就不是凡人!” “哈哈哈!” 朱標大笑,“你说的倒也是,气质这个东西,乃是天生之气度!” 忽然,车厢外的曹泰弯腰,胖脸贴著车窗,“谁喊我?” “滚!” 朱標一拽窗帘,挡住曹泰的脸,看向李景隆,“我都让你夸出来了?” “这哪是夸!” 李景隆低声道,“臣这种,招大姑娘喜欢!您这种,老少通杀......就前几日咱们逛大集那天,您看您踩了一个小少妇的脚,人家不但没怪您,反而看您的眼神都拉丝了....” “去去去去!” 朱標乐的合不拢嘴,“越说越离谱了,哈哈哈!哈哈哈!不过...我小时候,母后只要抱著我出去,就没人见著我不夸的!当初,开平王就是看我相貌好,死皮赖脸跟我母后求婚....又到父亲那撒泼耍赖。” 说著,压低声音,“而且为了这事,他跟老魏国公信国公他们可是没少私下切磋拳脚!” “你可真能吹牛逼!” 李景隆心中暗道,“我怎么听说当年是你娘看人家常家大妞长的好,先赖上人家的呢?” “不过你说的也是,我平日穿衣裳確实是单调了些!” 朱標托著下巴,忽然开始动手,“把你玉带给我戴戴!” “哎!” 李景隆下意识的抓著腰带,“这是....” “我戴一会!” “这是我媳妇的陪嫁...” “我又不是不还你!” ~~ 雨,不大不小,零零散散。 马车在郑国公恢弘的大门前停住,郑国公家的中门打开,门前已是乌央乌央的站满了人。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 朱標的马车堪堪停稳,门前黑压压的人头已经是跪了下去。 李景隆闪身一步,先从车厢中出来,然后微微弯腰撩开车帘,“太子爷,您请!” “哈哈哈!” 朱標扶著腰间玉带,爽朗笑声之中出了马车。 上前两步,微微弯腰伸手。 领头跪著的郑国公常茂,刚要下意识的起身。 就见朱標嗖的从他身边掠过,一把扶起了他身后的东阁大学士吴沉。 “正下著雨呢!爱卿何须多礼!” 说著,朱標的眼神在人群中飘飘。 李景隆顺著朱標的眼神看过去,就见人群最后,一群女眷之中。 一位二八年华,体態丰腴,鹅蛋脸,面容姣好的女子,低著头半边脸红润一片。 想来,这位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吴氏了。 “標哥喜欢胖的呀!”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会玩!” “这....才几日不见!” 朱標摆手,命眾人平身 ,拉著吴沉往里走,“爱卿倒是看著有些清减了?可是公务太过劳累了?” “臣多谢太子殿下掛怀,臣年岁大了,气力有些不济!” “二丫头!” 李景隆那边,正跟常茂眼神对视呢,忽听朱標叫他。 忙躬身上前,“臣在这!” “你回头把楼老先生开的养气补血的方子,抄给吴爱卿!然后从宫里御药库之中,挑一些好补药送过去!” “微臣遵旨!” 李景隆麻溜的答应,心中却嗤笑道,“这就开始关心老丈人了?对你爹你都没这么上心!你爹要知道你这么舔你老丈人,得有多伤心?你个不孝子!” 第149章 看戏(2) 郑国公的戏台早搭好了,戏班子连戏子带乐手一百多號人,齐整整的面对墙壁,垂手站立,动都不敢动。 这年月的戏子,地位实在太低了,他们连正脸面对太子爷和一眾贵人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放在几年前,给贵人唱戏?那是做梦呢! 大明朝洪武爷最不爱看的就是唱戏,咿咿呀呀在那装腔作势黏黏糊糊的,有那力气你们种地去多好? 也就是这些年国泰民安了,所以才开始歌舞昇平了。 戏台正对面搭著暖棚,朱標自然是坐在主位最上首,其余公侯官员等,按照品级依次坐下。 ~ “二丫头!” 李景隆眼看朱標坐,正准备过去,就被常茂拉住。 “哥...我瞅你怎么脸色不好呢?” 李景隆端详著常茂,开口道,“眼眶子都青了!” “別他妈提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常茂皱眉道,“过年这几天坐庄,净他妈输钱了!” “你家大业大的....” “输了七八万!”常茂愁眉不展。 “嘶!”李景隆倒吸一口冷气,想了想,“输谁了?” “就这帮哥们,还有老一辈那些军侯!”常茂跺脚,“也他妈斜了,把把八输九!” “你这是背到家了!” 李景隆笑笑,“外头欠钱?” “我哪能干那事?”常茂瞪眼,“我多暂欠过別人一分!” “手紧了?” 李景隆低声道,“回头我让人给您送个三五万过来,过大年的不能手里没钱!” “曹,骂我呢!” 常茂怒道,“你以为找你是要钱呢?” “没那个.....”李景隆笑道,“咱们兄弟,你要是手紧我支援你点,那不天经地义的事吗?” “滚犊子,我多暂过你的钱!” 常茂翻个白眼,而后看看朱標那边,“哎,你说我这事多闹心!” 说著,压低声音,“太子爷跟未来的太子妃在我家见面?你是不知道,我这心里呀....” “您千万別有这个想法!” 李景隆赶紧正色打断他,“即將是太子妃,未来就是皇后!”说著,又郑重道,“你心里不舒坦?你往深里想,太子爷还不是为了你好!不然在我家听戏行不行?” “为我好?”常茂皱眉沉思,“哪好?” “嘖!”李景隆嘆息半声,“大哥,您真是榆木疙瘩 脑袋呀!” 说著,捂著半边嘴,嘀咕道,“刚才我说了,吴家闺女即將是太子妃,將来就是皇后.....” 常茂阴沉著脸,“我知道!” “熥哥是嫡子!这位以后是他嫡母,你是熥哥亲舅舅!这里面事你自己琢磨!还用我说吗?”李景隆跺脚。 常茂瞪著眼,想了半晌。 而后才一拍大腿,“我曹,还真是!” 朱標这是让常茂跟吴家先打好关係! 吴氏成了太子妃,就是朱標嫡子朱允熥名义上的母亲。 常茂跟吴家好,吴氏才能真心对朱允熥好。 而吴氏一个文官的女儿,即便生了儿子也威胁不到朱允熥的地位。 但是....她是朱允熥的嫡母。 说句不好听的,將来標哥先走了,人家就是太后。 皇上见了太后,都得自称一声儿臣,哪怕不是亲生的,也得天天跪著给人家磕头! 这叫礼法! 当然,朱標还有另一层心思。 告诉常茂別心里劲劲儿的,別掐半拉眼珠子看不上人家吴家。 但这一层心思,常茂能不能理会,那是另一说了! “我这,给吴家补一份年礼?”常茂又拉著李景隆,追问道。 “等元宵节吧!” 李景隆想想,“不易太贵重,贴心为主!”说著,又道,“让嫂子多跟吴家走动走动.....” 说到此处,他犹豫片刻,“哥,今时不同往日了,多跟文官.....走动走动,不丟人,有好处!尤其是太子爷身边的文官!” 闻言,常茂陷入沉思。 “曹国公!” 就这时,太监包敬踩著小碎步跑来,“哎哟您在这呢,太子爷那边找您半天了!” “我先过去了!” 李景隆对常茂抱拳,给了他一个眼神,“记著...放低身段多走动!” 眼看李景隆跟著包敬走了,常茂站在原地不住思量。 “哥!” 曹泰嘴里塞著一块炸酥肉,鼓鼓囊囊的过来,“你俩嘀咕啥呢,说老半天?” “二丫头说,让我多跟文官走动走动!” “嗯?”曹泰眼珠动动,“走动?那要不.....一会我做个局,压几手?” “滚!” 常茂骂道,“净他们出餿主意!” “哪餿了?”曹泰嚷嚷,“大不了我输钱不揍人行了吧?” ~~ “难得你我君臣今日出来鬆快鬆快,爱卿你別这么绷著!” 主位上,朱標对吴沉格外的和顏悦色,“父皇那边说了,初八之后你进都察院...晋工部侍郎!” 吴沉面若沉水,“臣都听太子爷您的调遣!” “哎,什么调遣,呵呵!都是自家人!” 朱標又是温和一笑,目光看见李景隆过来,对吴沉笑道,“你们往日同殿为臣,但是文武有別,难得亲近!都是孤身边之人,日后还要多亲密亲近!” 说著,看向李景隆,“是吧?” 李景隆垂手站在朱標身侧,闻言弯腰上前,“晚辈见过吴学士!” “不敢!” 吴沉起身,不敢托大,“下官见过...” “哎!” 李景隆扶住对方的手臂,笑道,“老大人乃是国之栋樑,李某不过仗著生的好,才腆居高位,您对晚辈口称下官,可真是折煞晚辈了!” 说著,拍拍对方手背,笑道,“若是老大人不弃,私下里就称晚辈的表字九江即可!” “这....”吴沉面露难色。 “就依他之言吧!”朱標在旁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礼数太多。不然,就失了亲近!” 说著,朱標摆手,示意他们二人坐下,低声道,“吴爱卿晋工部侍郎.....掌管造幣!” 李景隆顿时心中明了,马上道,“工城其他的事先放下,臣回头马上组织人手,最短时间之內,把造幣坊给弄起来!” 吴沉看向朱標,“微臣一介腐儒.....恐难当重任!” “这文人就是难打交道......说话磨磨唧唧的!” 李景隆心中腹誹,脸上却笑呵呵的,“老大人莫担心,有晚辈在,必然让您...事半功倍!” 啪! 朱標一拍手,“看戏吧!” 说著,转头道,“什么吸折?” 常茂快步上前,双手捧著一个折本,“臣这边定了几齣,不知太子爷您爱听不爱听!” “我看看!” 朱標信手接过,忽皱眉表情颇为哭笑不得。 李景隆探头看去,顿时一怔,而后也是苦笑摇头。 大过年的,满朝文武都在呢。还是太子跟未来的太子妃第一次见面,你居然点了这样戏? 《黑旋风仗义疏財!》 《豹子和尚自还俗!》 这是民间流传的梁山好汉的故事呀! 这玩意他上不得台面呀! 就有一出適合女眷看的戏,还是卓文君私奔,搞破鞋的故事! 此时,就见朱標看向李景隆, “你点几齣!” 李景隆微微沉吟,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周边,看到了未来太子妃吴氏的侧脸。 “臣平日也不大听戏......” 李景隆笑笑,“今儿过年,热闹最好!臣推荐一出,金童玉女娇红记,才子佳人郎才女貌的故事,如何?” 朱標笑笑,“嗯!还有吗?” “这齣也不错!” 李景隆看著手中的戏折,“继母大贤......说的也是母慈子孝的故事!” 吴沉依旧面若沉水。 朱標抚掌,“好好好!就折两齣吧!” 李景隆一笑,將戏折还给常茂。 是的,选在郑国公府看戏,是朱標对常茂的一种呵护。 但同时,焉知不是对吴沉的一种变相提醒? 你要真把太子爷当成好女婿就错了! 首先,你得明白自己的地位。 第150章 洪武十八年(1) 时间晃荡晃荡,就到了大年初七。 其实到这个时候,年就算过完了。寻常百姓之家,只有无知孩童还在盼著厨房里剩下那点好吃食。大人们,早已开始为新的一年生计而忙碌。 而对於大明朝的官员们来说,他们是不缺好吃好喝的,大可以直接把年过到二月二。 但摊上老朱这么一个皇帝,谁他妈允许过那么长时间年的? 赶紧给老子进衙门办公去! 妈的,老子给你们的发的俸禄,可不是白髮的! 所以从宫廷到朝堂,洪武十八年的春节已完事大吉。 而开年之后的第一件大事,使得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曹国公李景隆的身上! ~~ “三月初八这日子行吧?” 乾清宫暖阁之中,老朱一身半旧的袍,盯著手上的奏摺,对边上弯腰站著的李景隆说道,“钦天监选的日子....他们说是黄道吉日。咱也不懂呀!反正他们说吉利,应该就吉利吧?” 老朱说的三月初八,就是给朱標定下大婚的好日子。 而作为光禄寺卿,又是大明帝国当仁不让的宠臣,又是聚財小童子,李景隆这个曹国公,当太子大婚的筹办大臣,也算是实至如归。 李景隆猫著腰,“既然是钦天监定的,那应该是无碍!钦天监各位大人,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其实这太子大婚督办大臣,李景隆並不想当。 他现在就等著出京练兵呢,朝堂上的事是一点都不想掺和。 可是老朱发话了,敢不答应吗? 此刻老朱问他三月初八日子咋样? 他自然是要顺著说.... 反正是钦天监选的日子,结婚那天要是颳风下雨打雷下雹子,那都是钦天监的过错。 “上知个屁!” 老朱扔了奏摺,骂道,“一群书呆子,读几天书就上知天文了?遭娘瘟的,他们要是真知道,就他娘的不会有天灾了!” “您说的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李景隆垂手笑道,“其实就是討个吉利的说法......” “三月初八...” 老朱又沉吟片刻,“嗯....再有仨月太子的身子也应该调理的差不多了!” 说著,忽然嘆气道,“过去呀,就听说人没得吃才有病!现在他娘的居然吃的太好也有病.....这他娘的不是倒反天罡了吗?” “臣听民间有句话,人命中皆有一坎!” 李景隆顺著老朱的话,开口道,“只要迈过这道坎,就一辈子遇难呈祥,任何事都能逢凶化吉。说不定,太子爷这命运的坎,就是这个病!这个病除了,太子爷自然能百事顺心,福泰安康!” “球!” 老朱撇嘴,“民间哪有这话?要么说,咱这辈子经过的坎多了去了,也没见怎么顺当嘍!” “您这话可错了!” “啊?” 突然听到李景隆反驳自己,老朱眉毛一横。 “您是谁呀?” 李景隆竖起大拇指,“古往今来第一位布衣帝王.....驱逐韃虏恢復中华的再造圣主......所谓天降大任於斯人也,您压根就不是凡人呀!老天爷既然选您为上天之子,註定了您这辈子坎坷无数!” “別人迈过坎儿,顶多是顺风顺水!” “您把坎儿都迈过去了,得到的是大明江山万万年!” “哈哈哈!” 老朱瞬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咧嘴笑骂,“別拍马屁!哈哈哈!少拍点,哈哈哈!” “臣实话实说,怎么就拍马屁了!” 李景隆赔笑道,“您是知道的,臣自小最是憨厚嘴笨!” “哈哈哈!” 老朱挠挠头,“你要是嘴笨,天下人就都是哑巴!” 说著,仰头看著李景隆,“太子大婚,你得办得漂亮点!” “您放心!” 李景隆马上道,“臣使出浑身的解数,必然办的风风光光的!” 说著,低声道,“老爷子,安南,琉球,朝鲜.....倭国,暹罗,占城等地要不要通知?让他们来跟著热闹热闹?” 老朱眼珠转转,摆手道,“算球吧!都他娘的一帮穷鬼,来咱们大明除了打秋风就是打秋风,见著他们都烦!” “那....” 李景隆又沉吟道,“各地的藩王们,要不要进京?” “不用!” 老朱直接摆手,“边塞之地何等事关重大?別说他们大哥结婚,就算老子死了,都不许他们回来!” 说著,老朱又仰头看看李景隆,“二丫头!” “臣在呢!” “你坐著!” 老朱点了下面前的凳子,“看著猫腰站著,咱都替你累得慌!” 说著,眼看李景隆坐下,老朱嘆口气道,“有件事.....你去北平之后,你得帮咱看看!” “让臣...看什么?”李景隆不解。 老朱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眼睛朝外瞄了一眼。 站在边上的朴不成无声摆手,殿內的宫人们瞬间退去。 李景隆见状,心里咯噔一下。 神神秘秘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就见老朱勾勾手指,示意李景隆靠近些。 李景隆乾脆从凳子上起来,蹲在老朱的躺椅边上。 老朱贴著李景隆的耳朵,低声道,“有人跟咱说,咱家老四.....不安分!” 咚! 李景隆一个哆嗦,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嘖...这点胆儿?”老朱不满道,“以后怎么干大事?” “不是...” 李景隆心乱如麻,“谁跟您说的呀?” 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老朱这话,等于晴天霹啦,咔嚓一声劈在李景隆的脑瓜顶上。 “如今太子还在,燕王就不安分了?” “他哪来的勇气不安分?” “老朱既然知道,为何不处置?” “老朱都知道了,小朱能不知道?” “再说,是谁说燕王不安分的?” 李景隆心中疑竇丛生,而且巨大的压力,几乎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一时间他心乱日如麻,突然想起前世某位歷史学家的话。 即便建文不削藩,燕藩也必反! 因为自古以来,朱棣这种人中豪杰,都有一个特性。 那就是骄傲自负,不能久居於人下! 天下捨我其谁,不为人皇即为鬼雄! 只有老子这样的英雄豪杰,才配得上这大好河山! 你们这些生于禁宫,长於妇人之手,上不得马拉不开弓,刷不动刀提不起枪的软蛋,哪配当皇帝? 可是.... 现在燕王才多大...? 朱標如日中天呢,他就准备造反了? “咋?” 老朱的声音,再次响起,虽不大,却跟炸雷似的,“你以为咱说老四要造反?” 李景隆一怔,“不是您说的四王....四叔在北平不安分吗?” 啪! 老朱一巴掌拍在李景隆脑瓜顶。 “他娘的,不安分就等於造反?”老朱骂道,“你狗日的能不能盼咱儿子点好?” “我操.....用的著我的时候二丫头,用不著我成狗日的了?” 李景隆揉著脑瓜顶,心中暗骂。 但脸上却硬挤出几分笑容来,“您说不安分....直接把臣嚇坏了!” “咱告诉你!” 老朱又凑近了,低声道,“是有人跟咱说.....” 第151章 洪武十八年(2) “是有人跟咱说....” 老朱的声音极低,李景隆使劲儿的听,耳朵都立起来,跟狼狗似的。 “老四不安分....” “不安分?” 李景隆更是疑惑,心中暗道,“他不安分你让我去看啥?谁跟你说的你找谁去呀?我说好说赖,那是你亲儿子....標子的亲弟弟,回头你们父兄之间没事人一样,我里外不是人?” 此时,老朱看著李景隆的眼睛,“你听懂没有?” 李景隆摇头,但隨即...微微点头。 “你这孩子咋突然这么笨呢?”老朱怒道,“这还不懂?” “您说的不安分是指什么.....?” 说著,李景隆忽然恍然大悟,“哦,您说我四叔,就是不安分...只是不安分!” “对嘍!” 老朱一拍大腿。 李景隆心中如释重负,只是不安分而已呀! 话说回来,你哪个儿子安分了? 哪个不是关起门来当土皇帝,哪个不是把你的话当耳旁风,哪个不是作威作福的? 你生了一堆儿子,就没一个安分的。 可也没见你把他们怎么样,你看我看,我看个屁呀? “老四那孩子呀,自小就学咱!” 老朱嘆口气,“无论是说话还是做派,还是脾气.....都学咱!” “嗯,论杀人,你们爷俩倒是一脉相传!” 李景隆心中腹誹一句,但嘴上笑道,“您亲儿子,肯定跟您像呀!” “不是像,而是学....” 老朱又嘆息,“他学了个面子,没学到里子!学了咱的暴脾气,却没学到咱的眼界见识...太过刚强了!” 说著,他顿了顿,“有人跟咱说.....他在封地,那做派就跟咱这个皇帝似的,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麾下之將领,更是只认燕王不认朝廷.....” 李景隆听了,心中撇嘴,“谁造成的?还不是你惯的?” 老朱继续道,“除了咱给他的燕山三护之外,他还私自招募了许多武士,养为亲兵。而且为人跋扈,北平周围无论文武官员,都必须对他俯首帖耳,不敢丝毫违逆.....” “私自开设军械司铸造局.....” “私自铸钱.....” “所以!” 说著,老朱看向李景隆,“你去给咱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这还用看吗?你都知道了,还用我看?” 李景隆心中哭笑不得,“再说,就算你不確定真假,这事也用不著我看呀!北平的文武不会上摺子?你手下没有锦衣卫?” “记住!” 老朱顿了顿,忽正色道,“这事.....?” 李景隆试探性的接口,“不能让太子知道?” “对嘍!” 老朱点头,“就咱们爷俩知道就行了?” “你以为你儿子傻呀?” 李景隆心中再道,“他可能知道的你比知道的还多呢....他就是为了装好儿子好大哥不说话而已!” “太子哪都好!” 老朱又是嘆气,“就是心眼小!咱在....他这些弟弟都是好弟弟!咱要是哪天不在了,哎呦.....他是新帐旧帐跟他弟弟们一块算!”说著,闭上眼后仰,“家和万事兴!他们有不安分的地方,咱去批评...” “哟哟哟哟...” 李景隆脑海之中暗笑道,“看你这俩字儿用的?批评?可真够嚇人的,能把你儿子嚇死!” “那要是....” 李景隆想了想,接口道,“没有呢?” “没有还不好?” 老朱睁开眼,“回头咱就把说小话的人给宰了!” 李景隆直接噎住,內心又道,“估计下面人也是知道你这脾气,以后人家乾脆就不说了!” 隨即,他眼皮动动,“老爷子万一有...而且比別人跟你说的还过分呢?” 老朱脑袋一歪,盯著李景隆,“一五一十的报上来!咱自会处理!” 你处理个屁呀! 你就是和稀泥! 歷史上你那宝贝孙子早看出来他叔叔们都不是好鸟了,问你若是叔叔们造反咋办? 你要是真处理,你活著时候把他们处理,何至於给后人留那么大的隱患? 对,你处理不了。 老朱家的男丁,再怎么歪瓜裂枣在你心里都是宝中宝! 旁人死一万你都不心疼! 你儿子孙子掉一根汗毛,你恨不得把天都翻过来! “那臣....” 腹誹归腹誹,但问对还是要仔细的说。 李景隆沉思片刻,“去了北平之后,就看一看,然后秘折呈给您!”说著,看向老朱,“不告诉太子爷!” “知道咱为何不让你告诉太子吗?”老朱斜眼。 “可怜天下父母心,您是怕他们兄弟之间起了嫌隙!”李景隆正色道,“也是怕有小人阿諛奉承,逢君之恶,故意夸大其词,挑拨离间!” “哎,对嘍!” 咚! 老朱水萝卜粗的手指,在李景隆脑门上弹了一下。 “滚吧....记住嘍!” “您老放心!”李景隆从地上爬起来,“臣一定只跟您老说...” 老朱忽然大怒,“咱说的是太子大婚的事,记得给咱办得风风光光的!”说著,摆手道,“別怕钱!” ~~ “我他妈成天给你们爷俩活了?” 李景隆从乾清宫中出来,心里就开始骂骂咧咧,“成天一堆破事找我!都他妈家长里短的....就不能有些军国大事!” “知道的明白,是你们爷俩离不开我,不知道的.....尤其是我那些帅到掉渣,前途无量,前程似锦,堪比钢筋,一个小时起步的读者们,还以为我又开始当呲水枪水文呢?” “还他娘的太子大婚筹办大臣?” “他没结过婚?跟上一次一样不就行了,折腾什么?” “还说不怕钱!” “你们爷俩现在手头宽裕了,谁的功劳呀!” 心中不住的嘀咕著,李景隆出了神武门。 刚准备登上自己那辆奢华的公爵马车,突听身后有人喊他。 “曹国公留步!” 李景隆回头一看,惊道,“你不在军营里待著,咋跑这来了?”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他主管的三千营中的下属,故蘄国公康茂才之子康鐸。 康鐸好似在这等了半天了,焦急之色溢於言表,“您快去营中看看?” “怎么了?”李景隆皱眉,看看左右低声道,“马车上说!” 康鐸跟著李景隆,低声道,“老国公刚才突然吐血了....” “谁?” 李景隆瞬间变色,他已知道是谁。 能被叫老国公的,又是在军营里,除了徐达还能有谁? “人呢?” “营里躺著呢!”康鐸跺脚,“老国公不让找大夫,又不让声张,我这没法子,只能来寻您了!” “走!” 李景隆弃了马车,直接翻身上马,“军营!” 就在刚才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一件被忽略的事。 歷史记载,魏国公徐达死於洪武十八年二月。 如今,正是洪武十八年! 第152章 意外之喜(1) “老头呢?” 李景隆纵马直接在三千营帅房前停住。 刚飞下马来,吴高吴忠哥俩就快步上前。 “在里面呢!”吴高急声道,“也不知老公爷怎么想的,就是不让找太医!” 忽然,帅房內徐达的声音传出来,“狗日的太医用不用都是那么回事....” “那也不行呀!” 李景隆说著,撩开门帘大步进去。 而后突然一愣,继而大怒。 徐达赤著满是刀枪箭伤的上身,坐在凳子上。 后背上几处旧疮不住的冒著脓血,但比起那些旧疮之外,他背上如蜂窝一般,坑坑洼洼密密麻麻的一处处好似脓包溃烂一样的患处,更是触目惊心。 那些患处,黄色的脓肿还有红色的血掺杂在一起,带著浓浓的腥臭! 从燕山都护调过来的千户陈珪,就站在徐达背后。 陈珪手中一把银刀,唰的豁开一处皮肉都变色的旧疮,拿著泡了酒的布上去按压。 滋滋声中,脓血大把大把的涌了出来。 等那些脓血变成了鲜红色,陈珪又从另一亲兵的手中接过烧得通红的刀子,然后对准割肉的地方直接按上去。 滋啦! 一股浓浓的臭味之中,徐达面色狰狞却一动不动。 瀰漫的白烟微微散去,徐达端起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您干嘛呢?” 李景隆颤声道,“不要命了?” 他早知道徐达背上也有背痈,却不想已是烂到了这种地步? “您咋不找大夫呢?” 李景隆跺脚上前,一把抢下徐达手中的酒杯,“啥时候了,您还喝呢?” “喝是病,不喝也是病....” 徐达倒是出奇的平静,看著李景隆,露出几分笑来,“不喝,他娘的疼呀!”说著,伸手道,“把酒杯给老汉!” “您怎么不早说您都....” 李景隆恨声道,“您背上都这样了?” “跟你说能好吗?你他妈神仙呀?” 徐达笑笑,然后忽抓起酒壶,咕嚕咕嚕的灌了几口。 “没事!” “多少年的老毛病了!以前都是这么干的!” 说著,转头对陈珪道,“赶紧的...冒脓血的地方都挑开......” “別別別!” 李景隆忙制止,“大夫马上来了!”说著,他突然抬手,啪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干啥?”徐达愣道。 “我....” 李景隆满是懊恼,“我早该让楼老先生给您看病去!” 说著,用力的搓著脸颊,“我这一天,净他妈瞎急吧忙了.....正事是一点没干!” “草...大夫都看过多少个了!” 徐达不以为意的笑笑,“要是能好,早他妈治好了!” 就这时,外边突然响起李老歪的声音,“公爷,楼老先生来了!” ~~ 鬚髮皆白的老楼,在马上一路顛簸,此刻走路都快散架了。 “公爷,先让老朽喘口气...” “喘他妈什么气,信不信现在让你断气!” 此等情景之下,李景隆直接凶相毕露,一点怜惜对方的想法都没有,直接拽了过来。 “老朽...嘶!” 楼老先生目光一触徐达的后背,整个人猛的一哆嗦,直接僵住了。 “这.....?” 李景隆跺脚,“你说话呀!” “急个球呀!”徐达瞪眼骂道,“平日老汉咋教你的,要有静气!这点小事就激闹的.....慌里慌张的,將来你能带兵吗?” 说著,乐呵呵的看著老楼先生,“大夫,隨便看,行你就治,不行你就不治,也不怪你!但有一条,別治不了非说能治,让老汉我白喝那苦药汤子!” “你这是.......” 不等老楼开口,李景隆低声道,“跟太子爷一样的痈症!” “这不是痈呀!这可比痈厉害多了!” 老楼鬍子都在抖,“这是背疽之症呀!” 说著,上前附身查看,顿时连连摇头,恨声道,“谁让你们这么弄的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这不是胡闹吗?这是要人命的呀!” ~ “痈生於皮肉...” “疽生於筋骨...” “前者为阳症,来的急但易脓,易溃,易收口,它就长一个。” “儿后者疽症为阴,它不是长一个,而是跟坟包似的,沿著后背长一片!而且一开始不疼不痒的,就是摸著有些硬。慢慢的开始疼,疼了之后难化脓,难溃,难收口!且脓血稀薄,流不尽,伤口不癒合越烂越多......” “前者是火毒,气血不通....” “后者血毒入肉....外邪入侵!” “嗯....还真是!” 徐达在旁接口道,“一开始就一个硬疙瘩在后背上,一场仗打下来洗澡的时候,才发觉后背上全是!” 说著,顿了顿,“以前有个大夫跟老汉我说过,这病就是打仗的时候背上有伤,见血了!完了穿著鎧甲三五个月都不脱下来,外毒入体......” 李景隆听著他俩的话,心中暗暗思量。 “看来这病还不是单一的就是什么皮脂腺囊肿,而是属於皮肤感染?” “皮肤感染之后,那些一个个硬疙瘩就成了一个个病灶...” “在徐达的背上跟蜂窝似的,外表看起来是一个个涇渭分明,实则私下里都连成一块,就好似瘺管似的?” “您用刀把患处挑开,看似把脓血排出来了,实则不然!” 老楼又对徐达说道,“疽之脓,本就稀淡...先稠后淡,先深后浅。单个有头的疽,都要反反覆覆出脓几次,才能出乾净!先是黄白脓液,而后是桃水汁,再是淡淡如水.....您只是把刚化脓那点挤出来了,然后用刀子烙伤口,等於把病根继续封在身上了!” “里面的毒发不出来, 您外边还全是伤....” “里面烂,外边也在烂...” “就等於是个倭瓜,他蔞了.....” “再说,您这法子也忒邪了,谁教您这么干的?” “一个蒙古大夫!” 徐达说著,也有些唏嘘,“一开始这么治,老汉我还觉得挺舒坦呢!可也真如你说的,我背上这玩意是越来越多...越挑越严重,她娘的!” “蒙古大夫?” 老楼一愣,而后长嘆一声,摇头道,“这么折腾,您都不死,您可真是命大呀!” “不死也快了,刚都咳血了!” 李景隆突瞪了徐达一眼,正色道,“老楼先生您赶紧给看看,能不能有別的法子....” 第153章 意外之喜(2) “伸出手来!” 老楼的手指,搭载了徐达的脉搏之上。 而后,眉头突然紧皱,表情凝重起来。 ~~ “咳血?” “能不咳吗?” “您最近是不是畏冷发热,晚上的时候常头晕目眩....” 老楼先生抬头,看向徐达,一字一句说的很是艰难。 他这模样,顿时让李景隆等人紧张起来。 而徐达却是坦然,再次抓起酒壶,咕嚕嚕的喝了两大口。 然后一擦嘴角的酒渍,咧嘴笑道,“老汉我这岁数,这辈子经了这么多事,看透了!” “人呀!” 他忽然看向李景隆,笑道,“生,慢!死...快!就一眨眼的事儿,大活人就没了!就一泡尿的功夫,刚才还生龙活虎的汉子,转眼就不行了!” “师父!”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他注意到徐达的脸虽是坦然的,可手脚微微有些抖动。 “老汉我也知道这病的厉害,但每次发病,若是不用刀挑开,把烂的肉割下去就没个好!” 徐达低头,“老汉我....不怕你笑话,怕疼!不割掉,这些疙瘩就一直疼!” “也知道早晚有折腾到没办法再折腾的这一天,所以...你有没有办法,你就直说。说不好,没人怪你!” “病毒.....” 楼老先生苦笑,“已.....” 突然,外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都出去!” 眾人诧异的回头,仓皇起身。 ~~ “皇上...” 老朱背著手,脸色阴沉。 一身布衣,缓缓走入帅房之中。 目光直接看著徐达,口中却对他人道,“都滚出去!” “遵旨!” 吴良陈珪等人起身,直接退出房外。 “二丫头你留下!” 老朱瞥了一眼李景隆,又看看楼老先生,“说,咋回事?” “毒入肺腑.....” 楼老先生不敢看老朱的眼睛,低头轻声道,“所以咳血,为今之计若能压住火毒,或许还有缓和.....” “你有办法?”老朱又道。 “草民...”楼老先生低声道,“勉力为之!” “比太医院的废物们强!还知道勉励为之.....若是太医院那些废物,就只会说臣等无能!” 老朱点点头,“用啥药?” “內服仙方活命饮,外用金黄膏,加一味红灵芝....” 说著,老楼先生又是嘆气,“魏国公这病,其实...本不该如此的!” 老朱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早点来京师静养....” 老楼先生长嘆,“此病之初来京师静养,太医院虽无圣手,但亦可治病救人!” “你的意思是久在军中.....给耽搁了?” 李景隆注意到,老朱已经开始语气不善了。 但老楼先生却没觉察,继续道,“魏国公常年领兵在外,兴军作战往往数十日衣不卸甲......” “你快去抓药吧!” 李景隆突然开口,打断楼老先生。 他真怕这老头再说下去,老朱不讲理的脾气上来,再给这老头咔嚓了! 他这点小心思,老朱自然明白。 “放心...咱就是问问!” 老朱冷哼,回头看向徐达,目光复杂。 “以前你咋不跟咱说你有病了呢?” “以前你咋不说你病的这么厉害呢?” “以前你咋....咋就拖成这样了?” 老朱满是懊悔,“早知道这样,咱....还让你在北平干啥?咱还让你领兵北伐干啥?” “没事!” 徐达淡淡一笑。 “还没事!” 老朱噌的起身,“天德....你看你这后背哪有好地方了?血毒都入了肺腑了,你还跟咱说没事呢?” “我....我不是怕耽误事吗?” 徐达苦笑,“这几年...北元韃子北边跟咱们赛脸,我能走吗?哦,我把大军放下,自己回京来静养来?” “再说,这点小事.....” “咱们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为这点小病...就回京,好像我多矫情似的!” 老朱怒道,“哦,你的意思大明朝离开你就没人会打仗了?你的意思你要回来养病,咱就以为你矫情?” “我啥时候那么说了?” 徐达抬头,“我可没那意思!” “你就那个意思!”老朱咬牙道。 “我不回来是因为我没把跟著我出塞,暴尸荒野的弟兄们的骸骨给带回来!” “我不回来是因为我在等著,等著皇上你把军餉筹足了,我再杀过去!” “我不回来是因为我心里憋著一口气.....” 突然,隨著徐达的咆哮,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俩老头,你看我,我看你,彼此眼中都是烈火。 李景隆坐在边上低著头,一声不敢吭。 这俩老头,他谁也惹不起。 “主公!” 许久,徐达才开口,“咱们都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死都看淡了,没事!” “你要是死在沙场上,咱不说啥...” 老朱仰头长嘆,“可这个病要是要了你命,咱心里...难受!” 噗嗤! 徐达一笑,“我不是还没死呢吗?” 说著,他转头看向站著的老朱。 “要不,喝点?” 老朱呵的一笑,“这时候了,还他娘的喝啥呀!哪有那个心思!” “不是我....不想回京!” 徐达自顾自的拿起空酒壶,灌了最后一点滴酒入口。 “咱大明....立国不到二十年!” “外敌几十万对著咱们虎视眈眈...” “以前,咱们兄弟死人堆里打滚的时候,就是为了活命,压根就想不到您当皇上,我当国公的这一天,都不敢想!” 闻言,老朱长嘆,“是呀!就想著活命了,谁敢想今天呀!做梦都不敢想!” “可咱们还是做到了!” 徐达嘆口气,“呵呵,大明....咱们的大明!咱们一群人,打下来的大明!” “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人!” “打了那么多仗,干了那么多缺德事儿....” “一开始要活命,到后来打韃子, 把韃子打走了.....把大明朝建起来了!” “建了大明,咱们就不是反贼了,不是贼王八了....” “可建了大明,是不是得守著这大明!” 徐达说著,忽的眼眶就红了。 “前半生,做了孽,可以说为了活命,咱得活著!” “后半生,我就想...好好的...保著咱们大明的百姓平平安安的!也保著大明平平安安的!” 第154章 意外之喜(2) “我跟您说....从咱们大明建国之后,我打仗都比以前有劲儿....” “妈的,老子才不是那些书生嘴里的贼!” “老子是霍去病,老子是卫青.....” 徐达嚷嚷道,“老子要守著国门,保著家国天下,江山太平!” “二丫头!” 老朱陡然大喝一声。 “臣在!”李景隆起身。 “拿酒去!” ~~ 一壶酒,两碟菜,俩老头。 李景隆站在边上,像是个小透明一般。 哗啦啦... 老朱给徐达满上酒,“喝吧,喝死你!” “喝死总比饿死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达笑笑,端起酒盅来,忽皱眉, “皇上?” “咋?”老朱瞪眼。 “您喝酒咋越来越小气呢?” 徐达捏著酒盅,笑道,“咱们二十啷噹岁那前儿,您可是大碗喝酒的....一顿一罈子。怎么现在喝酒,开始用盅了?就这小傢伙事.....我吐口痰它都装不下!” “喝吧你,哪来那么多屁话?” 老朱横了徐达一眼,“你也知道那是二十郎当岁,现在这个岁数了嫌死的不够快,用大碗喝?” 滋! 徐达仰头,一饮而尽,意犹未尽。 老朱又横他一眼,又给他倒上。 “哈哈哈!” 老朱怒道,“你笑啥?” “哈哈!” 徐达端起酒杯笑道,“要是不病,也不敢让皇帝给老汉我倒酒呀!”说著,大笑道,“就冲这,这病也不是一无是处哈!” “你他娘的!” 老朱骂道,“你要是能躲过这一劫,咱以后天天给你倒酒!” “这话老汉我可不敢信!” 徐达说著,看向李景隆,“你信吗?” 李景隆低著头,一声不吭。 但目光却看向徐达,隱隱含泪。 “这孩子好!” 徐达一指李景隆,对老朱道。 “厚道,仁义!” 说著,又嘆息一声,“可惜呀!老汉我.....和他缘分太浅了!” 此时,李景隆终於忍不住了,开口道,“您老別一口一个死的.....”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楼老先生说了,勉力为之,就代表还能救!” “您倒好!”李景隆大声道,“自己摆出一副马上要走的架势来了!师父....不是徒儿数落您!” “大伙都在为您著急呢,你这在这听天由命了!” “您说,大伙心里能好受吗?” “有病就治.....治不了再洒脱的走。” “还没治呢,您就要洒脱了?” “什么缘分浅了,什么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什么您这辈子生死看淡了?” “师父....您自己都悲观了!徒儿说句不好听的,您这不是洒脱,您这是让病给嚇著了!您自己给自己做洒脱呢!” ~~ “你....” 徐达眼皮眨眨,被李景隆懟的说不出话来。 “哈哈!” 老朱拍手,“对,就这么骂他!”说著,点著徐达,“你徐天德是怕落了面,在这装呢!啥是洒脱?像咱们以前那样,不管啥时候都想著活,才是洒脱!” “活下来....” 老朱拍著桌子,“別让病嚇著了,活下来!” “一会徒儿就给天下各州府都下公文!” 李景隆在旁道,“各地所有的名医全部进京来,给您瞧病!不就是个病吗?治不好他?治不好也不要紧,治不好了徒儿就陪著您吃吃喝喝,然后披麻戴孝给您送走!” “哎,小兔崽子,我草你奶....姥姥的!” 徐大撇嘴笑骂,但却又沉思片刻,“嗯....是老汉我有点....露怯了!” 说著,又举起酒杯,“谁他妈想死呀,我心里好多事还放不下呢!” “有啥跟咱说!” 老朱直接道,“心里啥放不下的告诉咱,咱都给你办!只要你这一关能过去,老兄弟,咱都给你办!” “下次北伐,我当主帅!” 徐达放下酒杯,正色道,“冯胜,傅友德他们....不是老汉我埋汰他们,不行!” “行!”老朱点头。 “还有!”徐达笑笑,“如果....臣真要挺不下去的时候.....” “你看你又来....” 徐达郑重道,“赏臣一壶酒,一只烧鹅!” 说著,他对老朱举杯,“臣记得当年.....您在濠州城成了气候之后回乡募兵那次......” “三十多个同乡的弟兄!” 老朱看著徐达的眼睛,开口道,“四坛酒,两只烧鹅!当时人多.....你没抢过耿君用,只抢到了一个鹅脑袋。咱跟你说.....” 徐达接口道,“你对臣说....天德,跟著咱,往后烧鹅有的是,让你敞开了吃!” “哈!”老朱咧嘴一笑。 “臣信了!” 徐达大笑,“哈哈哈!可是跟您去了濠州才知道,哪他妈有烧鹅呀?哈哈哈......十天饿了九顿....哈哈哈!” “別说烧鹅呀.....糙米饭都难得吃一顿!” “哈哈哈哈!” “主公啊,这么多年,您都欠臣的烧鹅呀!” “好!” 老朱重重一拍桌子,“天德,你这次不死,北伐你为主帅!你要是挺不过去......咱给你酒,给你选一只最肥的烧鹅!” 突然,房外陡然响起一个声音。 “曹国公,老朽又想到一个办法!” ~~ “老朽刚才,哎哎哎....” 老楼先生嘴里叨叨著呢,老朱的大手已经伸出去,直接拽了进去。 “说!” 老朱盯著老楼,跟要吃人似的。 “这...” 老楼先生眼皮动动,开口道,“草民开了两个方子,但跟痈症不同,痈用药是本,动刀是標!而疽症则是动刀为本,用药为辅!” “老国公筋骨之中,疽头连接私下串通....” “为今之计,就是找一个善於用刀的大夫,把这些疽头都割开,用罐拔脓...” “就跟拔火罐似的...” “把脓都拔出来了...再用草民的內外之方...” “假以时日,新肉长出,就是彻底的好了!” “用刀?” 老朱眯著眼,“你推举一个善用刀的大夫...咱有重赏!” “呃...” 楼老先生回头,看向李景隆。 后者心中一喜,“可是我大哥去接的那个姓戴的?” 他让邓镇去岭南寻人,本是为朱標治病的。 现在看来却不想阴差阳错之下,竟然连带著能试试,把徐达也留下! 標哥不能死,他是大明的未来。 徐达不能死,他是大明战神! “正是,他家世代家传,专治各种痘症......” 楼老先生的话还没完,就听老朱已是开口对外喊道,“毛驤!” “臣在!” 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悄无声息的出现。 “去...探听一下,邓镇到哪了?” “传旨沿途驛站,还有驻军....邓镇一路畅通无阻,要什么给什么!” “快去....” “老爷子!” 李景隆上前,“要不.....臣去接接申国公?” ~ 大家春快乐。 暴富暴美.... 第155章 你懂吗(1) “你去有什么用?” 初八的京师街头,有著年节之后的一贯狼藉。 也有著与年前天差地別的气氛,来往的人格外的急促,格外的忙碌。 砰! 京师街头,不时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是依旧陶醉在春节之中的顽童,不舍的將手中的爆竹点燃,然后呆呆的不舍的看著它爆炸发出声响。 对於孩子来说,炮仗放完了,年就过完了。 一边是年还没算过完,仍有余味。 一边是已开始为一年的生计奔波。 长街之上,朱標裹紧了身上的袍子,看著那些在街巷之中成群结果的顽童,微微嘆息,“少年不知愁滋味!” 说著,看向身后始终愁眉不展的李景隆,“你去了邓镇就能插上翅膀马上飞回来?你呀....一遇著事就慌里慌张的,这性子可不好!这时候,你更应该在京师之中,需要你的地方多著呢?” 李景隆一副没睡好,格外憔悴的模样,“臣是揪心魏国公。”说著,懊恼道道,“谁能想到,他老人家居然病成那个样子?” “哎!” 闻言,朱標也是嘆息。 然后双手插在袖子之中,开口道,“走,前头找个地方坐坐,这天儿有点凉!” 凉和冷,是两个概念。 冷是寒,凉是风。 今年的冬天,京城其实並不如何的冷,雪也没下多少场。 而还在正月里,地面的雪就开始融化了。 无数双脚踩过地面,白色的雪,变成了黑色的泥泞。 平整的路面也开始显得凹凸不平,看著有些恼人.... ~ “呼....” 街边的茶舍之中,朱標捧著热茶,轻轻的吹气。 升腾的白雾,盖著他略显清减的半张脸。 “太子爷,您请减了!”李景隆低声道 。 “呵,能不瘦吗?”朱標笑笑,“一天两顿粗粮菜叶子,半点荤腥都没有!”说著,顿了顿,“我这腮上都没肉了!” 是的,短短十来天的功夫,朱標本来圆润的面庞,已有些稜角分明的。 但突然间,李景隆察觉一件事。 以前微胖的朱標,看起来是那么的和蔼可亲。 可现在瘦下来的太子,眉宇之间越发的像是老朱.... “听闻魏国公病重,我这心里....比你更不舒服!” 朱標捧著茶碗在手心,开口道,“你是他徒儿?呵....我自小就是等於他的徒儿,魏国公的官职之中,可是有著...太傅一职的!哎....得知他病重如此,我昨晚上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安睡!” “魏国公既是开国元勛,又是我的老师。” “而且,他魏国公还是我的班底!” “我东宫之中....绝对的中流砥柱!” 这话,也就是对著李景隆。 对外人,朱標是绝不会这么说的。 因为他这话之中,有著別样的含义。 太傅,辅导教导太子。 乃是臣子最高的殊荣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太师和太保。 大明朝的太师是韩国公李善长,而太师的含义是辅佐皇帝。 淮西文官系的代表李善长是辅佐皇帝的,而淮西武人集团的领袖徐达,则是辅佐太子的。 而且,徐达当年还有一个官职,中书右丞相。 李善长也有一个官职,中书左丞相。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人也都有辅佐朱標的责任。 老朱之所以这么安排,就是默认他的儿子,不用像其他朝代的太子那样战战兢兢的不敢插手朝堂。而是希望他的儿子,大大方方的通过这两个人,直接干涉军政,乃至进行官员的升迁提拔。 当然,朱標成为史上最稳的太子,並不完全因为老朱的宠爱。 而是因为他自身,深刻的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爹给他是一回事,但给了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要吗? 就好比一个富豪父亲,给了儿子家里保险柜的钥匙,告诉儿子隨便用。 但儿子就可以把保险柜的里的钱都空吗? 朱標对徐达是感激的,对李善长是复杂的。 徐达面对太子是谦逊的,只要太子愿意,他手中的权力就毫无保留的为太子服务。 太子长大之后,他便把手中的权力束之高阁,主动领兵在外。 而李善长呢? 手中的权力是他自己的权力,他是太师....他辅佐皇帝的同时,並没有辅佐教导太子。 他手中的权力只为他自己服务。 若是可以,朱標真希望徐达身上的病,长在李善长身上。 李景隆默默的品味了一番朱標话中的含义,给朱標倒满热茶。 “你可知昨晚上,父皇下了一道什么口諭?” 面对朱標这种陌生的说话方式,李景隆心中一惊,放下茶壶,“臣不知!” 朱標一笑,伸手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字。 李景隆定睛看去,心中无声道,“四.....?四!!!!” “嗯!”朱標一笑,擦去字跡。 “让....?”李景隆低呼。 “嗯!”朱標又点头。 李景隆心中已是明白,老朱竟然下了口諭,让北平的燕王朱棣回京! “回来倒也无所谓,万一魏国公真不行了,毕竟是他是魏国公的女婿!” 朱標低头,缓缓喝著茶水,“又跟在魏国公身边那么多年,既是翁婿又是师徒....半个父子!” 李景隆想了想,开口道,“魏国公病重.....老爷子让燕王回来,也是应有之义。” 他这话说的,多少有些违心。 昨儿老朱还让他李景隆去北平练兵的时候,看看他儿子到底安分不安分呢? 他儿子之所以在北平敢不安分,乃是因为.....徐达是他的岳父。 北平可是洪武年数次北伐的最前沿出发地,大批跟隨过徐达南征北战的骄兵悍將。 是,这些兵將不是他徐达的,而是大明的。 但徐达在军中的关係,隨著徐达的离去,不免自然而然的落在燕王朱棣身上。 而且,老朱家的边塞亲王已经成人了,隨著他们的成长,开国勛贵统兵之权,必然要居於边塞亲王之下。 如今徐达病重,老朱让儿子回来,除了让他们翁婿见面,以免留下遗憾之外。 另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老朱已经在考虑,徐达一旦救治不成,如何快速的让儿子继承徐达在军中留下的人脉关係。 这事不能说老朱欠考虑,而是一种帝王的本能。 更是老朱家天下的最真实的写照。 帝王居於中,边塞之王於外拱卫天子! 但这种本能,会让朱標这个太子,觉得有些不舒服。 第156章 你懂吗(2) 歷史上也正是如此,徐达在北平经歷数年,死后给朱棣留下了巨大的无形遗產。 朱標在....这份遗產並不如何显眼,只是锦上添。 而在朱標不在,老朱也不在了之后,这份遗產就成了朱棣爭夺天下最重要的砝码。 当然,作为大明帝国的太子。 朱標此时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也是出於帝王的本能,他內心深处並不希望弟弟们拥有太大的权柄。 而且,他压根就不是他爹那样的,一心要家天下,亲藩世袭,有兵有钱有人的那种帝王。 他也深刻的知道,他老爹这些种种的家天下的规矩,如果不被打破。就会成为大明帝国最为致命的枷锁,成为后来人谁都无法碰触,也不敢碰触的祖宗家法。 “老四回京!” 朱標继续捧著茶碗,低声道,“再回北平,应该是跟你一道!” 说著,他看了一眼李景隆。 李景隆点头,“臣明白!” 说著,他心中犹豫一下,又道,“臣去了北平,会擦亮眼睛!会看的清清楚楚。” 他心中清楚,朱標要说的,其实跟他老子要说的,都是一回事。 那就是看看燕王朱棣,是不是真的不安分! 但是,老朱和小朱这种所谓的不安分,也有本质的不同。 老朱的意思是,你看我儿子是不是有点飘了? 小朱的意思,你看我弟弟是不是有点不分大小王了! 老朱要的是,你看我儿子到底有没有僭越的行为,然后悄咪咪的跟我说,我悄咪咪的处理。 小朱要的是,谁跟我弟弟走的近,谁听我弟弟的,谁对我弟弟百依百顺的,谁跟我弟弟穿一条裤子,你给我记清楚,然后告诉我! 朱標对李景隆的玲瓏之心很是满意,笑著点点头,“我的苦衷你也明白!哎,太子难当,大哥更难当!” 闻言,李景隆心中苦笑,那对老朱来说就是皇帝好当,爹难当! 他从老朱和小朱不断的给他加官进爵,甚至给他设计如何最快成为大明军中第二代领军人物,如何跟那些老一辈分庭抗礼的时候就明白,人家父子是抬他出来,然后削弱老一辈人的! 別的事他可以做,因为做的好了,获利的也是他自己。 但对於老朱家父子兄弟之间,这些別彆扭扭支支吾吾的破事,他是真的不想掺和。 最大的压力就是老朱还在呢! 那老头多双標呀! 多护犊子呀! “可惜呀!” 忽然,朱標长嘆一声。 李景隆看朱標手中的茶碗空了,赶紧又给满上,“可惜什么?” “可惜你父亲走的太早了!” 朱標笑笑,“不然,我何至於这么累?” 是呀,倘若李文忠还在! 对他这个太子来说,任何问题都不是问题! “走!不喝了!” 朱標忽然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 风,微微有些大了。 中午时分融化的黑色血水,已凝结成冰。 黑色的冰,支楞巴翘凝固在地面上,起起伏伏。 啪! 朱標一脚踢飞,路面上一个支起来的冰块。 “太子爷,臣看您今日心情不大好!” 李景隆在旁,看著朱標的一举一动,“要不,去臣的千金楼?” “不去了!” 朱標摆手,苦笑,“也不知咋了,我就是突然间心情不好!” 李景隆低声道,“您也是这些日子熬著了!大过年的,您自己身子也不好,还要戒口!” “还要戒色!” 朱標忽然一笑,揣著手沿著长街信步前行,开口道,“不戒色还有个发泄的法子....这一戒就只能自己熬著了!” 说著,他又嘆口气,“其实我呀,也是让魏国公的病给嚇著了!” 隨即,看向李景隆,“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 “臣?”李景隆茫然道,“谢臣什么?” “我的病跟魏国公的病虽有不同,但也大同小异!” 朱標正色道,“我一开始都没当回事,是你如临大敌一般,给我寻医问药,又寧愿我不高兴,也让宫里人给我改菜单,控制口腹之慾....等等!” “也是你找来了楼老先生,十来天的汤药吃下去,咯吱窝下面的疙瘩已经不疼不热了,就剩下指甲盖大小了!” “哎.....我昨晚上突然想到,倘若我不当事.....万一將来....” 说著,朱標转头,正色看著李景隆,“说不定哪天,可能就发展的跟魏国公一样的毛病了!” 李景隆忙道,“那不至於!” “不一定!”朱標摆手,“楼老先生说了....有性命之虞的!” 说著,又对李景隆一笑,“所以我说,谢谢你!” “都是臣份內之事,这不应当应分的吗?” 李景隆嘆口气,“於公,您是太子爷,於私.....” “於私如何?”朱標追问。 “这.....”李景隆犹豫起来。 “没外人!”朱標皱眉摆手,示意身前身后左左右右的侍卫们都远点儿,“就咱俩,你说於私如何?” “於私您是臣的表叔....但是...” 李景隆看向朱標,“但是臣心中,您是和臣父亲一样的!”说著,低声道,“其实在臣的心中,一直拿您当父亲!” 他的目光清澈而又温和,满是孺慕之情又带著恭敬。 朱標心头一暖,拍拍李景隆的肩膀,“孤最喜欢的,就是你一片赤诚之心!” “臣就是对您赤诚,对外人....” “那是!” 朱標笑著打断李景隆,笑道,“外边都造谣,你是我私生子呢!” 这话,李景隆不敢接。 朱標敢说,他真不敢接。 “总之,这次我谢谢你!这份情呢,我心里先记下!你如今年岁还小,可官位勛职都到了不能再封的地步了!” “臣不要那些....”李景隆忙道,“臣就希望太子爷您平平安安的....您活一百多,臣活九十.....” “呵呵呵!” 朱標笑笑,而后忽然嘆气,“哎,其实我这辈子,如你这般对我好的,除了我娘,英大哥之外,就是你父亲了!” 说著,他转头看向李景隆,“英大哥带著你去把牛城那廝给抽死了.....” “咋提起这事呢?” 李景隆心中一怔,“沐大伯先动手的,然后让侄儿动手的....” “他跟你说你父亲当年的事没有?”朱標隨口道。 “哪件事?” 李景隆迟疑片刻,低声道,“沐大伯倒是说过,当年父亲第一次杀人,是他让的!” 朱標一笑,继续前行,“哦....不是那事!” 说著,他顿了顿,“你知道为何我对你,从一开始就跟对別人不同,多了许多宠爱吗?” “都是看在侄儿父亲的面上!”李景隆马上道。 “那你知道为何我对你父亲,视为亲兄吗?” 第157章 你懂吗(3) 朱標停住脚步,就站在一面墙之下,正色道,“我跟你父亲,其实比跟沐大哥更为亲近!” “这....您二位是姑表血亲....” “不是....” 朱標摇头,嘆口气,“其实天家之中,最可靠的是血缘,但有时候最靠不住的,也是血缘!” 这下,李景隆罕见的有些懵了。 今日的朱標真是让他觉得陌生极了。 说话的方式让他陌生。 说话的节奏让他陌生。 语气和心情也让他陌生。 不但陌生,而且隱隱有些畏惧。 “我对你父亲除了亲近,还有感激....” 朱標朝不远处看了一眼,散落在周围的侍卫们,再次退开一段距离。 隨即,朱標伸出手,整理下李景隆袍服的扣子。 “因为你爹,帮我杀过一个人!嗯....也不算帮我杀吧,但我后来想想,那个人也確实该死!” 李景隆心中一惊,脱口而出,“谁?” 朱標一笑,露出一行很整齐的牙齿,“我大哥呀....我堂哥!” 瞬间,李景隆直接手脚冰凉愣在原地。 朱標的堂哥只有一个人。 南昌王朱兴隆的儿子,靖江王朱守谦的亲爹.... 老朱的亲侄子.... 洪都保卫战两万对陈友谅六十万坚守了八十五天,愣是没让陈友谅占著便宜的.... 朱文正! 这个人,如今是朱家子孙当中,谁都不敢提的禁忌。 据说他是因为部下的怂恿要投靠张士诚,从而被老朱囚禁於狱而死。 但用屁股想,这可能吗? 他连陈友谅都看不上,能看得上张士诚? 这边老朱是他亲叔叔,张士诚给的再多能有他亲叔叔给的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真正推敲一下,原因不言而喻。 朱文正洪都一战在军中声名鹊起,为大大都督府大都督,掌管军权,麾下悍將无数,如现在的永城侯薛显。 那廝,可是当时面对陈友谅的大军,赤膊上阵,带著钱兵在前边死战不退,让后方修补城墙的狠人! 当然,朱文正还和他李景隆的老丈人邓愈走的很近! 而当时...... 如日中天的朱文正二十九岁,而彼时的朱標只有八岁。 朱文正之死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他....威胁到了朱標这个老朱嫡长子的地位。 要知道当时老朱和他手下那一伙人,谁都不敢想....有一天老朱会成为开创大一统王朝,大明帝国的皇帝。 而作为乱世之中,从反贼成为一方诸侯的军镇势力,实力强才为王。 说白了,那年月人能活到五十都是长寿! 万一老朱哪天掛了, 他八九岁的儿子能服眾吗? 大明帝国是老朱的,但那时老朱的地盘却是兄弟们一块打下来的。 他那些兄弟们当时的心思就是,如果哪天老朱掛了,必须有一个正值壮年,能带领大傢伙继续保住基业的年富力强的领袖。 那这个人选是谁? 自然就是朱文正! 他本人也应该是有了二心,他的二心不是投奔张士诚,而是要继承他叔父的基业! 而是要从朱標手中,夺取老朱家基业的继承权。 试想? 老朱能忍? 老子还在呢,你就想这些? 万一哪天你翅膀硬了,会不会嫌老子碍事,先把老子办了? 老子不是没儿子,老子的一切都是老子儿子的。 而你,万一老子真先走一步,老子的儿子会有何下场? 这一切,大家其实都明白。 大明帝国的创立的背后,是无数的血雨腥风。 对敌人的,对自己人。 李景隆早已能想到,但他万万想不到,除掉朱文正的竟然是他的“亲爹!!!” “嗯!” 朱標又是长嘆,“我那时小,就记得是母亲让父亲把他囚禁算了!毕竟....我家的男人,死一个少一个!呵!” “但是....”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你爹不这么看,你爹说斩草要除根。然后,他...动手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你爹跪在雨中,母亲在屋內哭著喊,他是跟你一块长大的哥哥,你怎么下得去手!” “父亲在屋內也是阴沉著脸,脸色嚇人!” “母亲对所有的孩子都一样,都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儿子!” “父亲的心情,我现在能明白!呵,他的外甥.....对他的侄儿....呵呵!” “母亲拿著藤条打,你爹一动不动!” “父亲在屋內喊,保儿回话!” “你爹才抬头,哭著说......” “当时,我就在旁边的小屋里听著!” 朱標看著李景隆的眼睛,郑重道,“你爹说,第一,那人不孝,当用家法处置。第二,任何威胁到我的人...不管是谁,都要斩草除根!” 李景隆的心,猛的一抽。 “后来我问过你爹,他已经被囚禁了,怎么还要动手?” 朱標又道,“你知道你爹怎么说吗?” 李景隆心悸摇头。 “你爹说,他死了最好,不然早晚是我的大麻烦!” 朱標微微一笑,又整理下李景隆帽子下,些许凌乱的头髮。 “你爹说,当时不知道....老爷子会当皇帝!” “更不知道会有大明!” “他还说,老爷子不止有我一个儿子!” “他要给其他人做个样子....” “那就是...谁想取代我,谁就得死!” 猛的,李景隆心中一寒,身上忍不住的打颤。 “二丫头!” 朱標的双手,放在李景隆的肩膀上,继续道,“你们父子二人.....我有亏欠!” 李景隆想要张口,却发现嗓子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你们虽不姓朱,可我在心里!” 朱標点了下心口,“却比许多姓朱的人,更值得信赖,更加亲近!你害怕了?” “没....没有!” “跟你说这么多!” 朱標又是一笑,“不是为了让你害怕,也不是为了说你爹有好,而是我想告诉你!权力之爭的本质背后,是你死我活!” 这话,让李景隆陡然之间升起几分熟悉的感觉。 当日他和沐英去处置牛城时,沐英说过这样的话。 “你呀....是个好孩子!” “但你的心....” 朱標点点李景隆,“不够硬!” “而且!” 此时,朱標又是一笑,“有些时候你的顾忌太多了!你是我的人呀....有些事,你避免不了。哪怕是我想让你置身事外,你都无法避免!” “你这个公爵,不同於魏国公,不同於信国公,也不同於其他人!” “你是李文忠的儿子,是我的侄子...” “这些话,你懂吗?” ~~ 晚一点,祖父朱元璋有番外。 祝大家新的一年,龙凤呈祥,身体健康。 闔家康泰,事业无双。 第158张 想办法(1) 这一夜,李景隆就跟烙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著。 只要一闭上眼,要么是沐英要么是朱標。 他们都在告诉他李景隆,你的出身决定了你这一生必须要走这一条,必须心硬必须心狠必须有手腕的权臣之路。 权臣... 有权力之臣。 並非大权独揽之权臣。 这条路,註定要做许多违心之事,註定有许多的身不由己。 ~ “妈的,要是有根烟就好了!” 书房之中,无法入睡的李景隆披著氅衣,对灯独坐。 手掌狠狠的搓了几下脸,眼神之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烦躁。 “爷怎么还不睡?” 身后脚步轻轻,却是小凤缓缓而来,从背后搂住了李景隆,低声道,“爷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事!” 李景隆拍拍小凤的手背,然后把她的胳膊拉得紧些,让她的手掌紧贴著自己的小腹。 “没事您不睡觉?” 小凤噗嗤一笑,“跟我说说!” 说著,她缓缓抬头,用下巴抵著李景隆的后背,轻轻摩擦。 “说了你也不懂!”李景隆苦笑。 “应该不是我不懂!”小凤贴著李景隆的后背,轻声道,“而是您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说!” 说著,她微微一笑,“爷这个身份能让你烦的睡不著觉的,肯定不是钱.....也肯定不是人.....而是!” 说到此处,她抽出手掌,轻轻的捋著李景隆的鬢角,“而是权势!” “你说...” 李景隆忽然转身,抱著妻子,正色道,“將来...我要是因为...为了权势,做了许多违心的事。或者说,我好似变了个人一样,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小凤美目含笑,“再变你也是我丈夫呀?你是男人,昧良心的事儿,不是男人的天性吗?这有什么想不通的?你变得心狠心硬,那是对外人.....再说..”说著,小凤又是一笑,“我的傻相公呀!你不变,別人会变的。你们这些王侯將相,你们不对別人狠,难道等別人对你们狠?” “別人死不死,关咱们何事?他惹著咱们了,碍著咱们了,那就让他死去!” “別人死,总好过你倒霉!” “要我说呀!” 说到此处,小凤忽调皮一笑,“您就是又在这矫情上了.....大老爷们,想那么多做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昧良心怎么了?古往今来,谁不昧良心?圣人?书本上才有!” “好呀你!” 李景隆也是忽然一笑,“敢取笑你相公!” 说著,大手突然伸出。 “哈哈哈!別挠我咯吱窝...” 小凤怕痒,在李景隆的怀中不住的打滚。 突然,李景隆一把抱住她,顺著咯吱窝往边上揉,“走了吧?” 小凤迷惑,“谁?” 隨即她马上明白过来,娇羞道,“整天就想那事!” “不想不行呀!没儿子家里这么多钱给谁?” 李景隆说著,一把將媳妇抄了起来,笑道,“儿子儿子,別著急,爸爸来嘍.....” 迈步进了臥房,一把脱下氅衣,三两下扯下衣服。 然后开始褪裤子。 “这裤子怎么这么紧呢?” 李景隆拽著裤腿,在地上金鸡独立前后乱蹦。 突然,门外响起一个声音,“公爷!” ~ “你要死呀,大半夜的?” 李景隆拉开门缝,一见李二那张两个眼睛永远不在一条水平线上的脸,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有事就不能明早说?” “非要大半夜招呼我?” “说,要是没有正事,你看我不揍死你!” 被李景隆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李二依旧面无表情。 “公爷,宫里来人了!” “嗯?”李景隆心中一惊,唰的一下把裤子提起来,“说没说啥事?” “说陕西华州地震!” “嗯?” 李景隆身上一僵,脱口骂道,“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 “你快著点,老爷子和太子爷脸色都不好!” 今晚上宫內是曹泰当值,带著李景隆往乾清宫一路小跑,一路嘟囔,“刚才有个宦官把摺子掉在地上了,老爷子直接下令把人拉出去给碎了......我动的手,咔咔两刀!” “灾情如何......?” 李景隆快步跑著,问道,“到底多少人受灾?” “灾情?”曹泰站住眼睛眨眨,“我不知道呀!灾情跟咱们有啥关係?我跟你说,老爷子和太子爷正火头上呢,爷俩刚才都呛呛了,好像是太子爷要用军餉,老爷子允许....” “知道了!” 李景隆在乾清宫外站住脚步,他从曹泰这浑人口中就得到一个消息。 那就是这次的灾情,肯定不小。 不然朱標不能说先挪用军餉。 “微臣李景隆....” “进来!” 老朱那威严的声音落下,李景隆低著头迈步进殿。 乾清宫中灯火通明,但却又异常的安静。 大明帝国中枢,近二十多位重臣,分列两排俯首站立,皆是面色惨白惶恐至极。 在他们身后,更有数十名中层官员。 李景隆的属下李至刚,赫然在列。 李景隆左右瞅瞅,左边是户部侍郎兼尚书郭桓,右边是工部尚书麦至德。 他身上穿著公爵蟒袍,好似往哪站都不大合適。 “光禄寺还有多少钱?” 忽然,朱標急切的开口问道。 “回太子殿下!” 李景隆郑重道,“还有银子十六万八千整!” 说著,他顿了顿,“这是给您预备的大婚银!” “太少了太少了!” 朱標皱眉摇头,“工城大工那边呢?” “那边还有存银十四万.....”李景隆说著,抬头道,“但那都是建工城要用的专款!” “不行不行!”朱標又摆手道,“还是太少!” “银子太少,肯定是灾情太大!”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对灾情的认知更深一层,越发的揪心起来。 “户部能拿出多少?” 这时,老朱看向户部侍郎郭桓。 后者马上出列,“回皇上,户部可以动用的存银,有七十万两!”说著,他也顿了顿,继续正色道,“其他的都是准备的军餉军需。而且即便这七十万.....也是预备的,今年开春万一哪遭灾了,提前准备的春耕银!” 第159章 想办法(2) “二丫头!” “臣在!” 老朱开口道,“工城那边先停下,把银子提出来....” 说著,对郭桓道,“户部出再三十万,赶紧拨给陕西!” “父亲!” 朱標起身,急道,“杯水车薪呀!陕西受灾五县,需要粮食衣,药品房屋,还要考虑到灾后的重建!还要考虑,爷养活这些灾民!” “咱知道少了!” 老朱揉著太阳穴,“可现在仓促之间,哪弄那么些去!” “陕西华州地震,五县受灾,郡城,州城,县城皆尽塌陷。” “八万户受灾。光是报上来的,已知死难的就有四万多人.....” 朱標焦急之色溢於言表,“不知道的说不定还有多少,而且大灾之后还有大疫.....” “嘶!” 李景隆心中不住的倒吸冷气,他实在是被朱標口中这一条条骇人的数据给嚇著了! 八万户受灾,就算一户五口人,就是四十万。 而且现在说死了四万,但以地方官的德行来说,无论是八万户还是四万人,都有水分。 这个数字,再加三成都不一定打的住。 莫说是大明,放在任何朝代,这都是惊天的大灾! 华州地震,五县沉沦。 渭南,华阴,潼关,大荔,华县。 五个县城直接被震没了! ~~ “你嚷嚷啥?” 老朱揉著太阳穴,“你说这些咱不知道吗?” “父亲,不是儿子嚷嚷!” 朱標上前,低声道,“儿子以为当务之急,马上让陕西行都司开放军仓......发放军粮被褥,先把受灾百姓安稳住!” “然后调动大军,沿山开路前往灾区,能多救多少就多救多少!” “开军仓用军粮!” 李景隆心中暗道,“怪不得老朱跟小朱激歪呢!陕西行都司的军仓之中储藏的军粮,乃是可以供二十万大军食用整整一年的粮食!那是为了將来北伐准备的,为了这些粮食,准备了好几年了!现在標哥提出来挪用,老朱自然不肯答应!” “大灾之后,还有瘟疫,还要养著灾民,还要重建....” “到处都要钱,而朝廷刚过完年,库里没什么钱!” “所以小朱就把目光,放在了单独筹措出来的,將来北伐专用的军餉上!” “北伐的军餉除了户部筹措的之外,还有我给他们爷俩张罗的,加一块能有个二百多万银子!” 朱標在旁,继续有些激动的说道,“先从陕西军仓里调,然后再从別的地方补足....先救人要紧!如此大灾,朝廷若是应对不好,顷刻之间就是数十万人的民乱!” “一旦陕西民乱,势必波山西!” “陕山若乱,北元趁机而来....” ~~ “你当老子不知道?” 老朱让朱標吵的脑袋疼,砰的一拍椅子,“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老子比你想的更深更远!” 说著,老朱砰砰砰的拍著桌子,“正是因为怕民乱,正是因为怕北元入边...所以军仓还有军餉才不能动!一旦动了,哪里补去?到时候让当兵的饿著肚子给咱爷们打仗?” “你自己想,是几十万乱民可怕,还是十几万饿著肚子吃不著饭拿不著军餉的兵可怕?” “父皇!” 朱標近乎央求,“可是百姓也要紧...” “咱能不知道吗?” 老朱拍著自己心窝子,“你爹我就是穷人,祖上八辈咱家都是穷人!咱知道,穷人受灾,朝廷要是补救。他们只有等死...要么饿死要么病死!” “正是因为老子了解啥是穷人,啥是灾民!” “老子才不能按你说的办!” “当务之急?眼下最紧要的,是把这些灾民们控制住,让当兵的把他们控制住,不能让他们朝周边郡县乱跑!” “五县没了!” “若是这几十万人往出跑,坏的就不只是五个县!而是五个省!” “到时候就不是民乱民变.....而是要动用几十万大军剿灭了!” 李景隆听著,心中无声嘆气。 “老爷子是对的呀!” “灾难已经发生了,第一重要的是,先把灾情控制在已发生的地区!” “不能让灾情,波及更多的人!” “虽然老爷子的想法有些无情!但是.....当皇帝人必须要这么考虑呀!” 朱標依旧不服气,胸膛起伏,“您说的对,可儿子问您,人到底救不救?” “咱说不救了吗?” 这也就是朱標,换別的儿子,老朱早就一脚踹飞了。 “救?户部的钱不够,能救得了多少?” “暂时用下北征的军款军粮,不行吗?” 朱標又道,“父亲,既然要救,咱们就竭尽全力的救。不然....咱爷俩要落骂名的呀!” “谁骂?谁让他地震的呀?” 老朱怒道,“你他娘的还数落你老子来了?银子是不是得分批给....物资是不是得一下下的筹措!” “当了这么多年太子,你真是白当了!” “老子现在直接发五百万银子下去,下面百姓能拿著一分还是一文?” “再说...” 老朱瞪著朱標,“先不说北伐,就说开春之后二丫头去北平练兵,光是这一项就要四十多万银子。再说北伐,筹措了好几年的军餉军需,挪用之后从哪补?” “莫非,还要边关將士们再等三五年?” “再等个三五年,可就不是咱们北伐了!” “北元那群狼,养好了伤,他们第一个要咬的,就是咱们!” 闻言,朱標无奈长嘆。 下一秒他忽然心中一动,“二丫头!” 李景隆抬头,“臣在!” “你有什么主意没有?” “我?” 李景隆指了下自己的鼻子,愣住了。 “你主意多,你想想还有什么生钱的办法!” 朱標正色道,“最短时间之內,最快的筹措出.....上百万的賑灾款来!” “我他妈財神爷呀!” “我他妈会点石成金呀?” “我他妈家里下雨下银票呀?” “你真好意思张口!一张口就上百万?” 李景隆心中哭笑不得,暗自咒骂。 他是万万没想到,標哥干不过他老子,转眼就给他下了命令了! “你愣什么?”朱標皱眉,“问你话呢?” “回回回....” 李景隆嚇的嘴都瓢了,脑筋飞快的运转著。 “这仓促之间,哪寻上百万的賑灾款去?” 第160章 想办法(3) “所以才让你想办法呀?”朱標急道。 “我想个毛线呀!” 李景隆心中骂著,嘴上叫苦,“即便想办法,也得容的臣点时间呀!” “要不....” 他瞅瞅身后诸位大臣。 他本想说要不朝中官员们捐一些? 也不用他们捐,就是他们的俸禄停俩三月的,賑灾银不就齐了吗? 老百姓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当官的再没钱也是铁桿庄稼,旱涝保收,到日子就发钱粮的! 平日口口声声家国天下,为民服.....为天下苍生。 关键时刻,为国为民吃点亏怎么了? 老百姓都快饿死了,你们还顿顿大米白面? 可这话他不敢说! 他要说了,就成了天下公敌了! 会被这些当官的打倒在地,踩上十万只脚,一万年都不得翻身。 他李景隆就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奸臣! “要不....” 他又想了想,要不让藩王们捐点? 去年他捣鼓那个转权拍卖弄了二百多万银子呢! 老朱大手一挥,几个儿子给了差不多一百万。 现在把银子拿回来? 这话他更不敢说,说这话標哥是乐了。 回头朱老二朱老三朱老四朱老五哥几个,能把他李景隆给掐死! “要不?” 要不,跟三江源还有全盛魁两个钱庄拆借? 不行不行! 那是杀鸡取卵呢! 再说了....自古以来,官府的帐谁敢要? “太子爷!” 李景隆突然把心一横,开口道,“您让臣现在想法子,臣不想出来。但臣...有个笨法子!” 老朱和小朱齐齐眼睛一亮,“说!” “臣...” 李景隆上前一步,附身道,“臣可以报效朝廷三十万银子!” 说著抬头看著对方爷俩,正色道,“要是砸锅卖铁,臣可以捐五十万银子出来!” “这...”朱家爷俩一愣。 唰! 所有大臣们齐齐抬头,不可置信的看著李景隆。 但同时心中都在破口大骂,“x你娘的李景隆...你他妈要捐钱你私下跟他们爷俩说呀!当著我们面说啥?你捐了我们捐不捐?” “你.....”朱標看著李景隆,不可置信一般。 “臣的钱,来路正!” 李景隆继续道,“臣的钱,都是皇上和太子格外开恩,才使臣...有钱!现在大明有了难处....臣砸锅卖铁,也算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启稟皇上,太子....” 突然,殿中群臣之中,有人昂首出列。 眾人看去,正是户部的官员,六品的芝麻官李至刚。 李至刚叩首,“臣出身松江豪门,也愿意报效二十万两!” “你他妈跟著凑什么热闹?” “你有钱你不孝敬上官,你捐个得儿呀!” 一眾官员,心中齐齐再次破口大骂。 ~~ “拿你的钱不行!” 天色渐亮,御膳房上了早膳。 朱標捧著一碗黏糊的小米粥,往嘴里划拉,对李景隆道,“没这个道理!” “其实臣也捨不得!” 李景隆坐在朱標对面,捂著心口,“但是.....救灾要紧!” 说著,看向朱標,“几十万百姓嗷嗷待哺,臣身为皇亲国戚,若是视而不见,臣自己心里都说不过去!” “钱没了,臣可以再贪...赚!” “但是人命要是没了....” 闻言,朱標长嘆,“哎,二丫头!要是大明官员人人都如你这般,这天下岂能不安?” 说著,他摆手道,“但是,这钱真不能拿!你捐了,別人捐不捐?不捐.....怕我和老爷子心里有想法!可是捐了,他们会骂你!” “你还年轻,一旦成为眾矢之地,日后我怎么用你?” “再者,这次救灾用你的银子,下次呢?” “你这次捐了下次若不是捐,或者捐的少了,你一辈子就完了,別人会骂死你!” “臣多谢太子爷一片回护之恩!” 李景隆摇头苦笑,“可是...” 正说著,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迈步进了玉华堂。 不是旁人,却是郑国公常茂。 “你到哪里去了?” 朱標一见常茂,顿时气得嘴唇都哆嗦了。 常茂畏惧的缩缩脖,“臣在家...” “还撒谎!” 砰! 朱標一拍桌子,“別人都告诉孤了,说你昨晚在秦淮河上夜宿的!常茂,你行呀!养著外宅不说,还要去秦淮河上喝酒?你什么时候能....让孤省点心!” “嘖!” 李景隆心中也是嘆气,暗中道,“毛头大哥也真是的....等会!” 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 “太子爷!” 朱標回身,“你別帮他说情!” “臣不是说情,而是想到了一个点子!” ~~~ “京师內在册的妓女,乐师,龟公等.....四万多人!” 玉华堂內,朱標单手捂脸,坐在椅子之中。 李景隆手中拿著教坊司那边送过来的帐册,低声道,“在册的妓院三百多家!” “但这个数字显然是不实的!” “光是秦淮河上那些画舫,就不止三百多艘!” “你等会!” 朱標捂著脸,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跟.....堂堂朝廷收这个钱...是不是有点掉价?” “您不能这么看!” 李景隆正色道,“这些妓院啦...画舫啦....各种茶舍啦....他们每个月光是孝敬差役的官服的就不是小数目了!朝廷若是发放风化牌....对他们而言是好事!他们直接给朝廷交钱。” “有了风化牌,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做生意!不用怕別人再去敲诈勒索!” “呵!” 朱標直接乐出声,“风化牌?交钱买了牌子就合法,不交钱就是有伤风化,是这个意思不?” “太子爷英明!” “英明个蛋呀?”朱標笑骂,“一张牌子卖多少?” “两千两!” 李景隆竖起两根手指,“每年一张牌子,不交钱就取缔,交钱了就开门做生意!” “那真不少了....”朱標咬著后槽牙,若有所思,“他们肯交?” “不可能不交!” 李景隆继续道,“不交钱就別开门,不交钱还开门那就抓!到时候就不是两千两的事儿了,而是,目无王法!” “嘶!”朱標挠头,“霸道了!” “不霸道,其实在臣看来这是好事!” “第一,风化牌避免了妓院被勒索敲诈!” “第二,风化牌可以把所有的风月场所,以及从业人员登记在案。” “第三,可以减少人口拐卖以及逼良为娼!” “第四,净化市面。暗娼半掩门这种容易传染病的,直接禁止。” “好了好了!” 朱標摆手,“你都有理!” “而且这个风化牌,不单只是用於妓院!” 朱標疑惑,“还有哪?” “赌场!” 李景隆道,“禁赌禁不住...京师之中大小赌馆不计其数!既然禁不住,那乾脆不如敞开了。当然了,赌场的牌子,可不是两千两就能买的!起码也要二十万两!” 朱標沉吟,“哎....有道理!” “而且,臣以为!” 李景隆上前,正色道,“这牌子钱,可以推行全国!” “啊?” 朱標变色道,“对呀,如此以来,大明国库之中,年年都有一笔不菲的进帐!” “什么进帐呀?” 突然,外边响起一个声音。 却是老朱背著手,进来。 眼睛瞟了朱標一眼,“吃饭了吗?” 说著看到桌上的小米粥,又皱眉道,“咋不让人煮几个鸡蛋给你呢?” 第161章 想办法(4) “嗯嗯嗯...这也是暂时没法子的权宜之计!” “哎呀,这有什么的丟人的?朝廷还设著教坊司呢?” “天老爷也管不了男人的裤襠呀!” “都禁了让打光棍的怎么办?” “嗯嗯....挺好挺好!” 老朱支著耳朵,乐呵呵的听著朱標口中敘述著李景隆的提案。 一双大手,小心翼翼的剥著鸡蛋,跟刚才在乾清宫中完全判若两人。 待朱標说完了,鸡蛋也剥好了。 轻轻放在朱標手里,笑著说道,“儿呀,你就是太要面儿了,这是二丫头的提议,挨骂也是他挨呀!” 朱標一笑,“二丫头是办事的,不能既办事了,又背锅!” “那就让应天府去办!呵呵!” 老朱笑眯眯的看著儿子把鸡蛋吃了,然后转头笑看李景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陡然,李景隆心里一个哆嗦。 本能的后退一步。 “呵呵呵!” 老朱又是笑,“过来!” 李景隆又是一个寒颤,战战兢兢不敢动。 “呵呵呵!” 老朱摆手,“你来!” “您叫臣....?” 李景隆哆哆嗦嗦的上前,突然眼前一黑。 啪! 老朱手臂扬起,一个大鼻竇呼了过来。 嗡! 李景隆脑子中跟脑浆子开锅了似的,眼前全是金星。 “赌场?赌税?” 眨眼之间,老朱面色全变。 呼啦一下起身,反手从瓶之中抽出鸡毛掸子来。 对著李景隆就是啪啪啪啪啪..... “哎呀呀呀....” 一阵剧痛之下,李景隆嗖嗖嗖三步窜到柱子后头。 “老爷子,您別打我呀?” “打你是轻的,你要是咱血亲,今儿就凭你这不著调的提议,咱直接让人把你蟒袍都给扒了!” 老朱呼的一下把鸡毛掸子甩过来,李景隆歪头一躲。 “老爷子您息怒,臣就这么顺嘴一说....” “顺嘴一说?你知不知道,要是这么干,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老朱厉声道,“这个口子一开,大明朝上下千万百姓,就全是赌徒!” 说著,鼓著腮帮子,拎起来鸡毛掸子,“你给老子站住!” 电光火石之间的突变,让朱標呆立当场。 口中的鸡蛋还没咽下去,赶紧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护住李景隆。 却不想,呼! 却是老朱没收住手,一鸡毛掸子结结实实的抽在朱標胳膊上。 “哎呦!” 朱標嗷的一声,捂著胳膊原地乱蹦。 “你站这儿干啥?” 老朱顿时大怒,刚要继续追打李景隆,突见自己好大儿鼻子眼睛都皱在一块了,心中一惊。 顾不得李景隆这个不著调的了,赶紧抓著朱標的胳膊。 “打坏了?不能呀,咱都没使劲儿....嘶!” 他擼开朱標的袖子,就见一条紫红色的肿胀的道子,出现在他儿子的胳膊上。 “来人吶!” 老朱大喊,“拿药膏来!” “嘶嘶嘶....” 朱標不住倒吸冷气,疼得眉毛都拧了。 “这可咋整?” “呼呼呼...” 老朱心疼的直接拉起儿子的手,不住的吹著气儿,“好点没?好点没!” “哎哟...哎哟...火辣辣的....” 朱標次牙咧嘴,然后看向猫在边上的李景隆不住的挤眼。 那意思是在说,“趁现在赶紧跑呀!” 李景隆点点头,猫著腰,悄悄儿的从老朱背后,一步步往外小心的走。 眼看就要走到门口了.... 突然,一个身影在他视线之中连滚带爬的出现。 却是总管太监包敬,拿著一瓶药膏过来,“公爷,公爷,药膏来了!” “药膏来了你喊我干什么?” 李景隆心中大怒。 “拿过来呀!”老朱在身后怒道。 “是是是!” 包敬又是连滚带爬,刚要涂药,却手中一空。 却是李景隆抢先一步,把药膏抢了去,然后在那弯著腰,仔细的给朱標涂抹。 老朱本来心中暴怒,但陡然见自己的好大儿胳膊肿了,李景隆那廝半边脸也肿了,心中的气倒是瞬间消了不少。 刚要开口说这么,就见包敬贼头贼脑的在边上,悄悄的把地上的鸡毛掸子捡起来,要偷偷往外走。 老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腿就是一个窝心脚。 咚的一声! 包敬被一脚踹出好几米,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 “过来!” 老朱坐在椅子上,李景隆远远的跪著。 “过来,不揍你!” 老朱端起茶盏,“发赌牌钱的主意,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別人教你的?” “都是臣欠考虑,臣就是太心急......” 李景隆哭丧著脸,“一想到朝廷缺银子,陕西那边数十万灾民嗷嗷待哺,臣心里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记著,这就是咱们大明朝的祖宗家法!” 砰! 老朱一拍桌子,“赌这个口子,就不能开!民间禁是禁不住,但朝廷决不能允许!” 说著,他看向朱標,又看看李景隆,“你俩人长於妇人之手,不知道这东西....乃是天下第一毒呀!以前军中,咱禁止唱戏禁止赌博,前者抓著了割耳朵,后者抓住了直接砍脑袋!” “为何?” “因为这玩意能把人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玩意有癮!” “哎,你们是没见著。好好的汉子沾上赌了,倾家荡產不说,输急了老婆儿子都压上......” 李景隆忙道,“您说的是,这事却是臣是臣欠考虑....” “你呀,就是小聪明!” 老朱瞥了李景隆一眼,瞅瞅他肿起来的半边脸,“可打疼了?” “你说呢?” 李景隆心中腹誹,但面上还得感激涕零的,“疼点好,越疼越好!疼臣才能长记性!孩子不打不成器!” “得了!” 老朱又嘆气,对朱標一摊手,“本来,咱过来是想...跟你说赏二丫头点啥,这孩子今儿在乾清宫那边,可是给咱们爷俩长脸了!” 说著,又看向李景隆,“可谁成想,你转头就是一个餿主意!得了,功过相抵,不罚不赏了!” “妈的,又给你们爷俩弄了快一百万的银子!” “不赏就罢了,还挨了一大鼻竇!” 李景隆心中那叫一个委屈,但谁让老朱是皇上呢? 还得千恩万谢的起身,装作感激涕零的样子。 “那既然父皇觉得风化牌这件事可行,儿子马上就叫应天府尹进宫来!”朱標在旁说道。 老朱沉思片刻,“不经过朝会了?” “儿子以为特殊其实特事特办!” 朱標开口道,“当务之急是快.....此事虽无伤大雅,但毕竟歷朝歷代没有先例。拿到朝堂之上,不吵个三五天吵不出来什么结果!倒不如先让应天府开始徵收,然后直接专款专用!” “嗯!” 老朱满意的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先办事再说閒话。不然先说閒话,这事就永远办不起来!” 说著,他突然眉头一皱,“还有....” “您说!” “刚才二丫头说了,京师之中赌坊不少?呵呵!想来这个春节.....那些赌坊都是日进斗金呀!” 老朱脸色阴沉,目光飘向殿外,“告诉锦衣卫...抓!” “是!”外面传来一个简短的声音,一听就是朴不成。 “哎...几十万灾民...五县化为废墟.....咱们爷俩难受的日子在后头呢!” 老朱站起身,“这些灾民怎么安置法?头疼!” 忽然,听到安置这两个字,李景隆心中好似想到了什么。 而就在老朱迈步朝外走的时候,李景隆忽然道,“臣....有个想法!” ~~~ 第162章 想办法(5) “此次陕西华州受灾,五县沦陷,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李景隆面对朱家父子二人,正色说道,“正如老爷子您说的,賑是其次,管是首当其衝的第一要务!” 老朱和小朱对视一眼,同时在椅子上落座。 “说下去!”老朱道。 “賑.....数十万人怎么賑?” “那得多少人去管他们?” “管他们的人怎么管?” “调兵?” “那这么一来,朝廷又增加了一个巨大的费!” “即便再拨一百万两,也未必能够!” “而且其实灾不可怕,可怕的是老百姓自己慌了。” “所以臣觉得不能单纯的賑,而是要给他们点事做!” 说著,李景隆抬头,“臣以为.....!” “从灾民之中,挑选青壮出来,按天给与工粮,直接参与到賑灾和灾后的重建上!” “灾民手中有了粮,青壮们被管束起来有了事就不会乱!” 老朱小朱同时对视一眼,忽然之间皆是莞尔。 “你呀,不揍你,你就想不出好办法来!” 老朱笑骂一声,“挨一顿揍,才想出个真正说的去的办法!” “你要说的...”朱標笑笑,“是以工代賑吧?” “啊?” 李景隆一怔,低声道,“此事,古已有之?” “你个不学无术的傢伙!让你平日多读书,你都读了什么?” 朱標点点他,“以工代賑,最早记录源自齐国大夫晏婴,前宋时名相范文正公也曾用此道,用以控制灾荒.....” 说著,转头看向老朱,“父亲,儿子以为此事可行!” “嗯,来人,传六部九卿还有都察院进宫议事!” 以工代賑,相比於李景隆所说的风化牌,直接上升到了军国大政的等级。 这也意味著,必须要集思广益慎重对待。 “另外賑灾一事!” 朱標又道,“父亲,是不是要选派钦差大臣,赶赴灾区。”说著,顿了顿,嘆息半声,“地方官实在是信不过!如此大灾,他们为了保住头上的帽子,必然会能藏就藏,能瞒就瞒。” “甚至不惜....草菅人命!” 老朱点头,“这跟咱想到一块去了!”说著,也顿顿,“太子可有人选?” 闻言,李景隆看了朱標一眼,马上低头。 老朱这是让他儿子,在朝中树立权威呢! 也是让太子朱標,给自己班底中的人露脸的机会呢! “刑部右侍郎章存厚如何?”朱標低声道。 “哦!”老朱眉毛一动,“故章学士的之子,家学渊源,品行端庄,在河南观察使的位置上考评都是优等,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章存厚? 李景隆脑中把这个人的形象过了一遍,心中暗道,“这个人看来是標哥未来几年都要重用的人,我这边一定要跟他打好关係!” “二丫头?” 突然,就听老朱喊他,李景隆茫然抬头,“臣在!” “哎,你身边有没有什么人选?”老朱问道。 这话把李景隆问得,更是摸不著头脑。 这等军国大事,让我推举去賑灾的钦差? 您是太看得起我了? 还是我耳朵出现幻觉了? “父亲在问你话呢?”见李景隆不出声,朱標催促道。 “这....臣身为勛臣,平日跟朝中的官员们都不大来往。您老让我推举负责賑灾的官员,这...臣是真的....” 正说著,李景隆看著老朱含笑的眼神,突然间读懂了其中那丝丝的含义。 既然选派钦差,那六部九卿皇亲国戚隨便选一个人不就成了吗? 六部九卿虽然位高权重,但跟地方上牵扯太多。 都是他们的门生故旧,到了地方之后,多是瞒上欺下。 賑灾这种事,最好是派那种毫无根基的,没有派系的,谁都敢得罪的愣头青去! “既然您问了!” 李景隆改口道,“臣心里还真有个人选,这个人您和太子爷也是夸过的!” “何人?” “光禄寺中丞,户部广东司郎中,左春坊左中允.....李至刚!” “哈!” 朱標一笑,扶额道,“原来是他呀!哈哈,嗯嗯,这个人倒是不错!” 说著,低声对老朱道,“这人是个官迷,为了升官六亲不认!” 老朱沉吟片刻,“那就章存厚为主,李至刚为辅!”说著,又道,“咱这边就不见他们了,你多跟他们嘱咐几句!” “是!” 朱標刚答应一声,外边就有太监声音传来,“皇上,太子爷,各位部堂已进宫候著了!” “嗯!” 老朱摆手起身,看了李景隆一眼,“回头....给二丫头拿几瓶药膏!” 朱標拍拍李景隆的肩膀,“赶紧跟应天府打招呼去,银子....五天之內弄不上来,应天府就换人!还有,李以行那边你去打招呼!” ~~ “我这一天....成他妈碎催了!” 李景隆捂著半边脸,从玉华堂中出来,一路快走到了玄武门外。 “先去找应天府,再去见李至刚!” “我这一天都让你们爷俩给忙成啥了?还大耳瓜子打我?” 李景隆心中愤愤不平,刚登上马车,突听身后有人时间的喊,“公爷公爷!” 他纳闷的回头,就见李至刚捂著官帽,嗖嗖嗖的从远处跑来。 “以行呀,正找...” 李景隆说著,突然改口道,“你找我什么事呀?” “公爷!” 李至刚跑到跟前儿来,看看左右,忽从怀中抽出一沓子.....银票。 啪的一下,拍在李景隆手中。 “嘶....” 银票重的都压手了。 “公爷,这是下官报效的二十万两!” 李至刚好似唯恐周围的侍卫和进出的官员们听不著似的,大声道,“下官已经取来了!敬请转交给太子爷...” 李景隆低头看看手中的银票,一拽李至刚,“上车说!” “车上说別人就听不见了....不是,车上说是不是窄了点儿....” 让李景隆一把拽上了马车,李至刚扶了下官帽,低声道,“公爷,不是下官小气!其实就算是五十万,下官也能拿得出来。不过下官身边没有,得写信回松江老家,让族中给凑....” “你们家怎么这么有钱?”李景隆疑惑道。 “下官家里呀,前朝的时候,是松江织造皇商....” 说著,李至刚陡然闭嘴,改口道,“也是祖宗保佑,留了点家业给我们这些不孝子孙!” “以行,你这份爱国之心,忠君之心,我一定转告给太子殿下....” 李景隆说著,为难道,“不过...不过....” 李至刚追问道,“怎么了?不过什么?” “有件事,我不知对你是好还是不好....” “您说!” 李景隆为难道,“刚才皇上说派遣去陕西賑灾的官员....需要一名刚正不阿,视钱財如粪土,两袖清风铁面无私之人....” 咚咚咚咚! 李至刚的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我本想推荐你!” 嗡! 李至刚的雪,唰就热了,脑子直接开锅了。 “可是呢?” “別他妈可是....您別可是呀!您没推举我?” 李景隆正色道,“我这不是想著別害了你,得罪人是做官的大忌..........” “下官就不怕得罪人!” 李至刚拍著胸脯子,“公爷,下官是爱谁谁......若让下官去賑灾。谁敢多吃灾民一粒米,下官把他们全家隔夜屎都打出来!” “那...我去皇上推荐你?”李景隆道。 “嗯嗯嗯嗯嗯嗯!”李至刚脑袋点的跟小蜜蜂的翅膀似的。 “但別人也有跟本公说,想去的...这可如何是好?” 李景隆低头,看著手中的银票,很是为难。 第163章 別出心裁(1) 李景隆盯著手中的银票,若有所思。 而李至刚则是眼珠子充血,开始满嘴喷唾沫星子。 “公爷,这事您必须得....必须得推荐下官呀!” “不是下官说满朝文武的坏话,自古以来,凡是賑灾银子,谁不贪?” “即便不贪,可是猪肉从手上过一遍,他都沾了猪油呀!” “只有下官...我!” 李至刚拍著胸脯子,“钱对下官我来说,没用!累赘!多余!我一心只想升.....政....不是,为天下百姓著想!为皇上和太子分忧!” “下官的眼里, 就只有这大明江山社稷,还有亿万黎民百姓!” “不但如此,只要是贪污的,只要是瞒上欺下的,只要是不尽心尽力有私心的。下官我只要王命旗牌在手,发现一个杀一个,发现一家杀一家.....公爷!” “您推荐了我,您绝对不会失望。太子爷那,您只有慧眼识人,绝不会有任何的责任!” 他嘰里咕嚕的说了一堆,李景隆在边上依旧有些无动於衷。 李至刚把心一横,咚的跪下,直接抱住李景隆的大腿, “公爷!” “嗯?”李景隆疑惑的抬头,“干啥?” “您可怜可怜卑职吧!” 李至刚扯著嗓子乾嚎道,“下官出身松江大族,家中世世代代都是进士及第...可是卑职...卑职少年时也是神通,青年时以博学文明乡里。可是寒窗苦读十年,最终却不能位列三甲....不能金殿唱名,不能进清贵翰林,不能为天子门生.....” “家中老父引为毕生之遗,病故之时,眼睛都合不上呀!” “族中耆老....这些年待我,也颇为冷漠!” “这些年...我宦海浮沉,寸步难进....是卑职没有能力吗?是卑职不堪大用吗?非也非也,实乃卑职空有一身包袱,却施展无门呀!” “此次若得公爷推举,能为賑灾之钦差!” “卑职上可以告慰家中先父,中可以一扫这些年的白眼......公爷!您无论如何,帮帮下官吧!” “哎!” 片刻之后,李景隆长嘆一声,“以行,不是本公不想帮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厚厚的银票。 李至刚抬头,忽然心中一动。 然后拉著李景隆的手,缓缓的盖在了银票上。 “你啥意思?”李景隆皱眉道。 “您別误会!” 李至刚轻声道,“一直以来,卑职蒙公你照拂良多,可是....也是卑职不会做人,这大过年的,竟然连份年礼都没给您送!” 说著,他伸手入怀,又是厚厚一沓银票,拍在李景隆的手中。 “这二十万银票,您帮我转交给太子爷,是卑职对殿下的忠心!” “这五万两,是卑职给您的年礼!” 说著,他又忙道,“您放心,卑职知道这钱不多....卑职这就写信给松江族中...不,卑职明日,派人再送五万两....” 啪! 李至刚陡然一愣。 就见李景隆义愤填膺的把银票直接拍在身边的凳子上,“你是在贿赂本公吗?” “不敢不敢不敢,卑职绝对不敢!” 李至刚忙道,“满朝文武谁不知公爷您一向是高风亮节,谁不知您一直以来都是.....光明正大!这钱,哪是贿赂您呀!所谓朋友有通財之谊,这是卑职给公爷您的年礼呀!” “呵呵!” 李景隆冷笑两声,“李以行,你刚才说朋友?可是你这是拿本公当朋友吗?” 说著,拍拍那厚厚的银票,“你这是在骂我李某人!本公要想收钱的话,用得著你送吗?” 隨即摆摆手,“李以行,你太让本公失望了,拿著你的银票,下去吧!” “这....” 李至刚顿时心中茫然无助,哭丧著脸,“公爷,是卑职的错,是卑职鬼迷心窍......” “哎!”李景隆摇头长嘆,“我看重的是你李以行的能力,可你.....今日你能给我送, 將来也能给別人送,送来送去,到最后...怕是你李以行跟其他官儿一样了!”说著,顿了顿,“果然,官场就是大染缸呀!” “公爷!” 李以行捶胸顿足,“卑职以前没给別人送过呀!卑职以前要是能拉下脸来给別人送礼,何至於遇到公爷您之前,还只是个七品官呀!” “哎,我就搞不懂了,你们家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就这么有钱?”李景隆忽然话锋一转。 李至刚眼皮动动,“卑职家中世代为官....而且,卑职家中有织造厂!” “多大?”李景隆问道。 “族中管的製造厂,两千僱工以上的有四处,一千张织机以上的有六家...” “嘶!”李景隆心中倒吸一口冷气。 所谓买不尽松江被,收不完魏塘纱。这松江府从前元开始,就有松郡布,衣被天下的美称! 松江所產的紫布,土黄布,蓝布...几乎就等同於真金白银! 於此同时,李至刚心里也咯噔一下。 “妈的,曹国公不会是看上我家的產业了吧?” “他娘的,他要是要的话,我给不给?” “给,必须给呀!” “跟官位权势比起来,钱不就是废铜烂铁,要多少有多少吗?” 心中想到这些,李至刚试探的问道,“怎么?公爷您也想?开织造厂?” “本公哪有那个耐心!” 李景隆摇头道,“就是本公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您说!”李至刚竖起耳朵。 “去年咱们光禄寺不是开了边贸专权的拍卖会吗?” 李景隆道,“这...对朝鲜对日本的贸易,其中有一项就是布!” “朝鲜和日本也產布呀!朝鲜是高丽布,日本有白麻红麻....” 李景隆瞅瞅他的神色,开口打断他,“高丽土布,擦屁股都嫌硬的玩意....” “不不不.....” 李至刚作为松江豪门出身,说起布来头头是道。 “土布虽硬,可寻常百姓之家,也是视若珍宝呀!” “綾罗绸缎別说穿了,有几个老百姓见过?” “高丽布多用麻,咱们大明的布是...” “说起来高丽的布,也是从前朝大元时传过去的....” “布!” 李景隆忽然开口,再次打断李至刚,“乃寻常百姓之家,一年之生计,是也不是?” 李至刚皱眉,“男耕女织,织布...正是呀!” “那本公有件事...” 第164章 別出心裁(2) 李景隆一笑,双手揣著袖子当中,“把你家的织造厂,开到高丽和日本去!本公这边,全力支持!” “嗯?” 李至刚双眼一凝,他摸不清李景隆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以他对李景隆的了解,只要这廝笑眯眯的,准他妈没好事! “敢问公爷,这是为何呀?” 李至刚疑惑道,“那边穷....都穿麻...” “有了布谁还穿麻呀!”李景隆笑笑。 “可是,高丽那边种吗?”李至刚迷惘道,“没有怎么织布?” “没有还不简单!” 李景隆一笑,“买地圈地,种唄!” 他笑得泰然自若,而李至刚则是一脸懵懂。 ~~~ ~~ “这个....” 李至刚沉吟许久,“开到高丽去也不是不行!但是....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是吧?一切都从头开始,是吧?” “放心,不让你白开!” 李景隆说著,把身边凳子上放著的二十五万银票,塞回李至刚的手中,“我也入点股...呵呵!借献佛....” 李至刚,“.........” “反正你这二十多万是给太子爷的!” 李景隆又道,“我的股份,就是太子爷的股份...” “哦...” 李至刚恍然大悟,“是太子爷要在高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嘘!”李景隆正色道,“算了,不找你,你嘴不严!” “別別別!” 李至刚拽著李景隆的蟒袍,“公爷,我就是个哑巴!” “真不胡说?” “不说!打死都不说!” 李景隆点点头,“那行!回头我让三江源票號在高丽海港踅摸地方,然后就建工坊....你让你们族中,赶紧招募工匠,製造织机!” “那边开织造的话?” 李至刚依旧有些犹豫,“三五年之內都是要赔钱的!因为那边可不像咱们大明.....” “赔钱怕啥!” 李景隆笑笑,“前十年都赔钱,也没事!” 说著,郑重道,“但是,一定要让大明的布,彻底把高丽本土的土布,给打下去!哪怕卖便宜了都不怕,亏本都行!” “这事...卑职现在说不好!” 李至刚说著,也郑重道,“非是卑职推脱!经商一道,卑职不算精通!您说的事,卑职答应了,但具体如何实施...卑职要写信回族中,族中派几名经商好手过来!” “应该的!” 李景隆点头,“就这么定了!回头三江源那边的人,会跟你家的人碰头!怎么开织造厂,股儿怎么分?我占多少,你占多少,本金多少都写清楚!” 说著,他看看李至刚,“没別的事了吧?没別的事本公走了!” “您干嘛去?”李至刚大惊失色,正事还没谈呢,人就走了? “应天府!” 李景隆嘆口气,“找应天府尹跟他说点事!”说著,看看李至刚,“太子爷吩咐的,你別瞎打听!” 我没想打听!我想当钦差! “公爷!公爷!” 李至刚拱手道,“卑职那事....” “哪事?” “就是去陕西賑灾....” “行了,回去等圣旨吧!”李景隆摆手道。 “当真....” 李至刚情急之下,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最迟是明日,估计太子爷就会召你进宫问对了!” 李景隆又道,“你自己要先想好......问对之策!” “卑职明白!” 李至刚双眼猩红,“卑职这就回去,好好琢磨!” “嗯嗯!” ~~ “呼!” 待李至刚走后,李景隆长出一口气。 他之所以要让李至刚把松江的布作坊,开到高丽去,是有他自己的用意的。 歷史上大明帝国近三百年的国运,许多人都说...大明坏就坏在明太祖朱元璋所定的种种祖宗家法上了。 也有许多所谓的专家学者,痛批老朱是除了知道种地之外,对经济之道一无所知的泥腿子皇帝。 但是....其实恰恰正是老朱同志这种,天底下种地第一好的思想,找了大明这个布帝国。 在明代之前,中国是没有普及布的。 歷朝歷代,都把外来的当成观赏,直到遇到了朱元璋这个,从小惹急挨饿受冻的泥腿子皇帝。 他知道自古以来,凡是挨饿受冻都是平民百姓。 即便没有,可王公贵族,当官的有钱的,他们有裘皮有炭盆有暖炉,有各种办法让自己温暖起来。 所以在意识到的作用之后,明太祖朱元璋下令,民间有五亩到十亩地的自耕农,必须种植麻,桑,各半亩。 如果超过十亩地,种植的面积也要翻倍。 他直接把的种植,上升到法定的地步。 而且老朱来说,相比於养蚕,不但没有採集之苦,还不怕病灾,种在地里就有收穫。 相比於麻,还不用编织,省时省力。 对百姓而言,织造成被衣,无冻死之虞! 衣食住行,衣排在首位! 对官府而言,布等同於金钱。 而在大明近三百年的岁月之中,布的对外贸易一直是大头。 松江布远销欧洲,贵族阶层无不以能穿上松江布,南京布为荣。 大仲马,狄更斯等大文豪的著作中,经常出现南京布,紫布这样的字样! 甚至可以说,从隆庆年解除了海禁之后,中国开始了长达五百年的白银时代。而奠定白银都流向中国的基础之一,就是纺织品,丝绸还有布! 而李景隆现在要说的,就是用布....控制住大明周边藩国的经济。 当然,也是用布,满足下他个人的小小腰包。 比如朝鲜,通过三江源票號,还有对朝的贸易特权,乃至朝鲜朝內的亲明大臣们,在朝鲜大肆圈地。 种植,把高丽的农民变成.....农! 建立织造厂,把高丽的工匠,都...招纳进来! 用布摧毁高丽原先的,麻布! 就等於大明的织造厂,摧毁了他们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 这就叫.... 非工业时代的新式殖民! 布根本不怕卖不出去,大明帝国自己就有著强大的內需。 不说男耕女织的寻常百姓之家,大明庞大的军队,一年的需求就是个天文数字! 还有辽东,蒙古,吐蕃.... 还有西洋.... 一旦在高丽开设织造厂,不出十年,大明將牢牢的控制住高丽的经济命脉。 ~ “走吧!应天府!” 李景隆敲敲车厢,吩咐赶车的李老歪。 马车刚缓行没多久,就听边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撩开车帘看过去,却是曹泰在马背上大呼小叫的,“妈的,谁抄了老子的赌坊?” “得!” 李景隆放下车帘,心中暗道一句,“这帮人黄赌占全了......开赌坊?哼,他开的赌坊,能跑了毛头大哥吗?哎!” “他们这些烂事,我是懒得管了!” 第165章 李大能耐(1) “公爷,这......?” 应天府衙,內堂公事房中,应天府尹孟端抱著茶盏一脸的为难,“这....他妈怎么收呀?” 这老兄乃是孟子后裔,大明开国从龙之人,以军功之身从文官之事,所以说话不是那么雅! “自古以来,没见谁收这份钱的....” 孟端哭丧著脸道,“怎么开这个口呀?” 李景隆瞅瞅他,放下茶盏,“那行,我这回去跟太子爷说,您这边不方便....” “別別別別...” 孟端拉著要起身的李景隆,“我什么时候说不方便了?您得容我想想呀?” “这有什么想的?这钱不该收吗?” 李景隆冷哼道,“挑著担子进城卖货的小商小贩都要交税,他们开院子的不缴税?” “关键这事好说不好听....小商小贩卖的是货...人家卖的是自己的身....还跟人家要钱?”孟端摊手道,“有点...我总觉得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谁说跟那些姑娘们收了?是跟开院子的妈妈,老鴇子要!” 李景隆敲敲桌子,“这也不是白要的呀,交了钱买了牌子,他们就是合法的买卖!” “还他妈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吗?” 孟端心中骂道,“李景隆你狗儿的,亏你头一次办什么皇家珍品拍卖会,说是给天下学子筹款的时候,人家那些青楼姑娘们唰唰的给你扔荷包!你狗日的...都说婊子无情,你他妈好哪去了?” “孟大人!” 李景隆又看了一眼对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我知道,你有难处!你的难处,其实不在您,而在您的下边!” “您手下的巡检们,兵马司们,靠的就是京师之中,那些见不得光的黄和赌捞外快。靠的就是这些院子,秦淮河上画舫的孝敬钱养家餬口!” “应天府上下,僱佣的帮差,上千人的吃喝拉撒,朝廷那边拨款连喝粥都不够,只能每年....从这些个见不得光的事上面找补!对吧?” “呵呵!”孟端咧嘴一笑,“要么说您是通透的人呢!我这刚接手这应天府,突然来这么一手,断了下面人的財路....我这府尹,他不好当不是?” “哼!” 李景隆也是一笑,起身道,“您既然这么为难,那我还是回去稟告太子爷,让他派锦衣卫来....” “別別別呀!” 孟端上前,拉住李景隆,“您看,您老拿太子爷嚇唬我干什么?我就是叫叫委屈,我没说抗旨呀!” “您呀!” 李景隆点点对方,“您的那点难处,算难处吗?就兵马司巡检司还有应天府那些差役,他们会断了进项?” 说著,敲敲桌子,低声道,“孟大人,您前任是谁呀?” 孟端大眼珠子晃荡两圈,“太师的弟弟!” “嗯!”李景隆正色道,“他怎么下去的?” 说著,给了对方一个眼神,又道,“这应天府的府尹,可不是军中...军中是上下一口锅,大伙都在里面捞食!应天府是天子脚下,大明首善之地!” “你的位子稳不稳?你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住,不在於下面人...而在於...” 说著,李景隆手指冲天,点了两下,“两位爷都看著呢!风化牌是净化京师风气的....总不能哪条街都站著几个半掩门的吧?” “总不能隔几条街就一家院子吧?” “总不能药房里都是他妈得了柳病的吧?” “你自己算算,发行风化牌別的不说,应天府的治安是不是会好起来!” “什么仙人跳?人口买卖?逼良为娼?” “是不是最起码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扫犄角旮旯里去了?” “你要是京师满大街都乱鬨鬨的,下面人把你当亲爹供著,有啥用?大明京城你经营不好,掉的可不是乌纱帽!” 孟端竖起耳朵,让李景隆一阵叨叨。 咽口唾沫,眼睛一转,“还真是.....妈的,不就是收钱吗?反正以前也没少收,这回呀...乾脆直接他妈的光明正大了!” 说著,对外喊道,“来人呀!把那个谁....那个....那个...那个...就那个....” 啪! 孟端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就那个....刚上任的兵马司指挥使赵思礼给本大人叫来!” 李景隆返身坐下,抓了一把瓜子,“这人谁呀?什么来路?” “嗨!这不我前任...太师的弟弟倒霉了吗?应天府跟著砍了一大批!” 孟端嘆气道,“我这刚上任,实在是没人可用,正好看著衙门里官吏的名册,有这么个人!”说著,又是嘆气,“也是军中的老卒了,后来被弓伤了腿脚,只能在应天府当差了!我瞅著这人还算老实....” 正说著话,外边一名三十大多,满脸络腮鬍的汉子出现在门口。 “卑职赵思礼,见过府尹大人!” 孟端摆手,“这位是曹国公!” 赵思礼憨厚的脸,顿时变色,赶紧再次行李,“卑职见过...” “行了行了!” 李景隆瞅瞅对方,“你腿脚不利索,免了!”说著,笑道,“你这腿脚,平时耽误不耽误当差呀?” “就是每年过完年这时候疼,別的时候都没事!” 赵思礼忙道,“即便是疼的时候,急了...也能嗖嗖跑!” “呵呵呵!” 李景隆笑笑,对孟端道,“您吩咐差事吧!” “你去赵京城所有院子的老鴇子,还有画舫上的妈妈,挨家挨户的去叫!” 孟端开口道,“告诉他们,每家无论大小,把所有姑娘的名册身籍都一五一十的备案,然后每家交两千银子的风化牌钱!交钱的可以做买卖,不交的回头就抓人!” 说著,重重道,“有那敢跟你磨嘰的,你不妨先直接锁了,扔牢里去!” “呵!” 李景隆在旁笑道,“是不是有些粗暴了?” “您还怜香惜玉?” 孟端撇嘴,刺了李景隆一句,看向赵思礼,“去呀!” “那个...卑职斗胆!” 赵思礼犹豫片刻,问道,“所谓师出有名,卑职跟他们要钱,以什么名义呢?风化牌这事,是哪条政令呢?” “这....” 孟端犹豫起来,看向李景隆。 后者端著茶,美滋滋的品著,一言不发。 “说是朝廷的命令?不行,容易被人弹死!” “说是太子爷的?不行,直接被弹死!” 孟端也端著茶盏,心中犯愁至极,再看看李景隆,“对,我就跟別人说,是曹国公提议的政令....” “不行!” “这小子我他妈得罪不起!” “据说我前任李善长的弟弟,就是得罪他,让人给整下去的!” 心中想到此处,孟端对著赵思礼没好气的喊道,“哪他妈那么多废话,就说是咱们应天府的政令!” 说著,一指赵思礼,“这事,本官之所以没找什么巡检司,没找巡城军,单找了你,就是看你人还老实!你好好的办差,別跟本官来阳奉阴违那一套!不然,你自己掂量后果!” “卑职都是大人提携的,卑职哪敢不尽心尽力!” 赵思礼忙道,“卑职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 “是不是可以换个办法?” 第166章 李大能耐(2) “卑职是粗人,说话比较直....” 孟端怒道,“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別!”李景隆开口道,“孟大人,下面人的意见,还是要听的!” 赵思礼感激的看了李景隆一眼,继续道,“这是涉及到整个京城,乃至周围五县之地,几百家院子,还有秦淮河那些画舫,涉及银钱上百万的大事!” “凡是开院子的,无论大小都跟衙门的同僚们...有些关係!” “咱们应天府冒然直接要钱,这些开院子的奸诈之辈,定然推脱阻拦,撒泼打滚....” “而且,衙门之中许多同僚,也势必给他们打掩护,私下帮衬...” “到时候,收不上钱是小事,耽误了各位大人的大事,才是..难办!” “卑职在衙门里也熬了十来年,越是上边想办的事,下面就越拖后腿!卑职也是为了大人您好!” 李景隆点头,对孟端道,“赵指挥说的不错!您別那么急!” “那你有何办法?” 孟端揉著太阳穴,赵思礼的话还真是说到他心里去了。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上面人的话还得下面人去实行。下面人若是不配合,他能咋办? 到时候上面两位爷怒火,还得他自己来承受! “卑职刚才来的时候,锦衣卫满街的在抓人!” 赵思礼垂手,慢慢说道,“据说是在抓赌!赌坊已经抄了三十多家,抓了七百多人!” 说著,他顿了顿,“咱们衙门里的同僚,有想去打听一下口风的,直接被锦衣卫给骂了回来!说是抓的这些设赌局开赌馆的人,都不经有司,直接问罪!罪大恶极的直接砍了,罪小一等的发配边塞军卫!” “有几家赌馆的人不识好歹,直接被锦衣卫当场给....砍了好几个!” “砍的好!”孟端骂道,“都杀了才省事呢!” 李景隆则是若有所思,“赵指挥的意思是?” “卑职的意思是,咱们也抓!” 赵思礼说著,抬头道,“正好借著锦衣卫这次东风,告诉衙门之中包庇那些院子,窑子的同僚们,这次是要掉脑袋的事,谁想沾一身骚,谁就帮他们说话!” “怎么抓?”李景隆又道。 “先抓那些平日偷偷摸摸的小院子!” 赵思礼正色道,“再挑几家....后台最硬的,以前孝敬最多的大院子,大画舫来抓!” 说著,他微微冷笑,“拐卖人口的事?哪个院子中没有?逼死人命的,逼良为娼的,哪个院子没有?” “还有在院子中设赌局私放高利贷的,在画舫上卖假酒的.....” “只要咱们查,保准一大堆违反大明律的死罪!” “一抓一个准儿,抓了直接定罪.....” 啪啪啪! 李景隆没有说话,却笑著鼓掌。 “抓了,其他人就慌了!” 赵思礼又道,“然后趁机告诉他们,应天府推行风化牌。买了个这牌子,以前的事暂时搁置!但若是不买,继续查的话...哼哼,他们那些腌臢事就藏不住了!到时候,国法难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大人,那些开院子的,开画舫的老鴇子龟公,都是欺善怕恶之辈!” “而且,咱们再放出风去,京师之中就允许一百家院子......先到先得!” “交了钱的不问,不交钱的全部锁拿,您看他们交不交?” “好!” 不等孟端开口,李景隆笑道,“赵指挥果然是经年的老吏,打蛇直接打在七寸上!就按照你说的办!” 说著,李景隆忽然严肃起来,“但是,光颳风不下雨不可成!” 赵思礼没说话,而是先看向孟端。 在得到后者点头的肯定之后,才对李景隆张口道,“您的意思是?” “你说了,各个院子之中,有逼良为娼的,有逼死人命的,也有买卖人口的?”李景隆正色道。 “妓院之中,这等事都是常事!” 赵思礼低声道,“今早上刚传出来陕西受灾的风声,已有专门买卖人口的人牙子,往那边去了!甚至有的院子之中,十个姑娘里有半数,都是人牙子偷来的拐来的!” “抓!” 李景隆冷哼,眼冒凶光,“各大妓院之中,凡是有逼良为娼的,私下买卖人口的.....抓!” “抓了之后严惩不贷!” 说著,李景隆看向孟端,“府尹大人,这可是摆在您面前,妥妥的政绩呀!” “呵呵!” 孟端也笑道,“巧了,我这.....今年的死囚牢还都空著呢!” “我只给您四天的时间!” 李景隆上前,低声道,“银子,必须到位!” 说著,忽的一笑。 这一笑,把孟端嚇的发毛,“您笑什么?” “府尹大人,您刚才不是还怕,下面人因为少了油水,出工不出力吗?” 李景隆低笑道,“照赵指挥这么一说,他们这回公事公办搜刮一次,绝对顶得上他们之前收三年的!” 说罢,看向赵思礼,“你放手去做,还有什么难处?” “兵马司的差官.....兵丁.....”赵思礼犹豫道,“平日欺负欺负老实人还行,身上缺少那种杀气嚇不住人...” “老歪!”李景隆对外喊道。 “小的在!” “点一百兵给他!都换了应天府的差服!” 李景隆冷声道,“都听赵指挥的!” 说著,上前按按赵思礼的肩膀,“好生做!这可是直达天听的大好机缘,做好了,你平步青云也不是没可能!” “卑职...多谢公爷栽培!” 就这时,外边陡然一阵剧烈的脚步。 李景隆抬眼看去,却是他哥们,东平侯韩勛横衝直闯一般而来。 “你果真在这呢?” 韩勛一见李景隆,急的直跳脚。 “咋找这来了?又出啥事了?”李景隆一见他满头大汗的,就知道准没好事。 “曹泰弄个了赌....” 不等他说完,李景隆不耐烦的说道,“我出宫的时候,见著他了,大呼小叫带一帮人!”、 说著,恨铁不成钢的摇头,“他缺钱吗?那弄那个干啥?这次抓赌,是老爷子的口諭!” “他弄赌坊,不是为抽水挣钱!” 韩勛跺脚道,“是给大过年的给大伙一个消遣的地方!蒋瓛那狗日的亲自带人去的....曹泰要去拦著,没来得及.....结果!” “打起来了?”李景隆皱眉道,“曹泰一天不惹事他就心难受....” “什么呀?” 韩勛猛跺脚,“景川侯,永城侯,六安侯,永昌侯他们一帮,男男女女正在那赌牌九呢.....结果蒋环直接带人衝进去了!侯爷们的亲兵不知锦衣卫要干什么,对上了锦衣卫,直接抽刀,当场撂倒了仨.....见血了!” 第167章 结仇(1) “也不知锦衣卫这群狗,鼻子怎么这么灵,这地方都能找著?” 曹泰弄的赌馆,是挨著外皇城不远的一处非常僻僻静的小院。 李景隆快马赶到,正好在门口遇著曹泰。这廝拉著李景隆,在大门口就开始嚷嚷上了。 “据说啊!” 曹泰张著血盆大口,都能瞅著他小舌头。 “当时锦衣卫这帮孙子要往里冲,侯爷们的亲兵都穿著便装,这帮孙子愣是没瞧出来!” “锦衣卫这帮孙子跟这儿喊,锦衣卫办案全部抱头蹲下...” “侯爷们这帮亲兵早看这群孙子们不顺眼了,一瞧他们举著绣春刀,也唰唰的把刀衝出来了!” “然后锦衣卫看...臥槽,我他妈抓你的,你还敢动刀?” “他们丫的欺负人欺负惯了,侯爷们这帮亲兵是惯孩子的吗?” “这锦衣卫眨眼之间就上来了,拎著刀就要砍...” “哎呦喂!” 说到此处,曹泰一拍大腿,“还得是永昌侯的亲兵呀....嘴里半句废话都没有,锦衣卫刀子刚举起来。他们几个纵身上去,右手持刀,左手按著刀背,对著锦衣卫那帮孙子的胸口就开扎...” 啪! 曹泰一拍巴掌,“当场,躺下仨.....” 说著,对著不远处墙角那边轻蔑一笑,“直接,锦衣卫这帮孙子,什么章程都没有了!嚇屁了都!” “你跟我这说相声呢?” 李景隆是一个脑袋两个大,目光瞅瞅两边。 一群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哆哆嗦嗦的站在左边墙角。 右边一群穿著便装,各个面无表情黑了吧唧的侯爷亲兵们,沿著墙角蹲著一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是说锦衣卫不顶用,是这些出来抓人的不顶用。 碰上那些老杀才的亲兵们了,他们都是各个老帅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脑子里就没有什么两方人马遇见了,先盘盘道,你哪个衙门的?我们侯爷是谁?你们要干什么?哥几个別衝动这一类的话! 別人对他们拎刀子了,他们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躲,而是先下手为强! “死几个?”李景隆又低声道。 曹泰嘿嘿一笑,“命大都没死了,伤了仨....幸亏带的都是刀,这要是带的长兵器。好傢伙,直接透心凉!” “你可...你可真有閒心!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你还有心思乐呢?”李景隆忍不住开始数落,“真要是出人命了,你能跑得了?” 曹泰挠挠头,“也不是我杀的呀!” “不是你的杀,赌馆是不是你的,这是不是你的地方?”李景隆怒道。 曹泰瞪眼,“这也不是赌馆呀,这就是过年了兄弟们临时弄个找乐子的地方。再说这些侯爷们,也不是我叫来的呀!” “你....” 李景隆无语了,“兄弟,这话..你自己想想能说得通吗?”说著,又道,“再说了,我就纳闷了,兄弟你说你....你说过年玩几手就玩几手,你组织局干什么呀?”说著,环视一周,“你是不是觉得你这地方万无一失?这是挨著外皇城呀.......!” “那不在弄上哪弄去?” 周围人多,曹泰让李景隆数落的脸上掛不住,开口道,“我总不能把赌局设在千金楼吧!別人是有这么说的,我说那是你的买卖,不能去给搅和嘍!” “呵!” 李景隆气笑了,拱手抱拳道,“那我谢谢你唄!” 说著,又道,“你现在还没意识到多严重吗?锦衣卫和侯爷们的亲兵动刀了,见血了...挨著外皇城....曹泰,这可都是因你而起呀!” “嗨!李子!” 曹泰突然一指李景隆,“我跟你说,你现在越来越不够朋友了!” 李景隆指著自己鼻子,“我?你说我?” “事儿都出了,想办法怎么抗就是了!你老数落我干什么?” 曹泰怒道,“从你到这到现在,你一句关心我的话都没有.....半句话都没帮我担心,帮我想主意更是一个字都没有!见了面就开始数落埋怨!这幸好是我的地方,我这局要真是弄千金楼去了,你还不得指著我鼻子骂街?” “你....” 李景隆气得直哆嗦,“你这浑人...” “你第一天认识我?” 曹泰拂袖,“我就这么浑!”说著,摆手道,“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大事去,我这齣事我自己扛著,死就死唄!” “小曹,人家李子...” 边上东平侯韩勛忍不住插嘴,却被曹泰拽著就往院里走,“你多余叫他!人家现在涨行市了,跟咱们玩不到一块去了!人家多厉害呀!御前第一大红人!哼!” “好好好!” 李景隆气得原地跺脚,“行,我也多余来!跟我有什么关係呀!” 说著,转身上马,“走!” 噠噠噠,马蹄踩著青石板,几步就是几米。 马背上的李景隆忍不住回头,就见曹泰临进院的一刻,也正在回头望著他。 四目相对的下一秒,曹泰黑著脸,拧身进院。 “妈的!” 李景隆心中骂了一句,拽著韁绳,“停!” 而后翻身下马,大步流星朝就朝那小院里走。 刚走进了,就见一名锦衣卫上前,“公爷,我们大人说了,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啪! 李景隆抬手就是一大嘴巴,对方直接捂著脸愣住。 “我是不是给你们好脸给多了?” 李景隆对著一排锦衣卫,一个个的指过去。 “我他妈是閒杂人吗?” “就你们这样的...”李景隆又点点他们,“欠练!” 说完,铁青著脸,迈步就往院里走。 也不怪曹泰他们对这些锦衣卫没好脸,这两年这些锦衣卫们的权势...真有些无法无天了。 也就是这些开国公侯不惯著他们,满朝文武,谁见了锦衣卫都要挨三分! 刚进院,走了没几步,就见对面屋中,黑压压两方人马。 听著脚步,屋內人微微转头。 都是老熟人,各个开国老杀才们,见了李景隆都是微微呲牙一乐。 然后抱著膀子站在一边,好似跟他们半点关係没有,他们都是看热闹一般。 屋子当间一张赌桌,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带著几个千户,站在桌子的一头。 永昌侯蓝玉,手里握著一副牌九,大马金刀的坐在另一头。 蒋瓛见了李景隆,非常客气,頷首道,“哟,把您都惊动了?” “嗯!” 李景隆頷首回礼,刚要进去,却发现门口正好被曹泰的身子挡住。 “里面去!” 李景隆没好气的一推,曹泰让开门口。 这时,蒋瓛又对李景隆说道,“您来的正好,侯爷们都火气大,下官著也是有理都说不清.....” “你他妈有什么理呀你?” 突然,蓝玉开口骂道,“老子们在这玩牌呢,你那一帮人呜呜喳喳的就衝进来了!要干嘛?抓老子?” 第168章 结仇(2) 蒋瓛脸都气青了,不看蓝玉,而是对李景隆道,“您是知道的,锦衣卫奉旨抓赌,查抄全城各大赌馆...” “这他妈也不是赌馆呀!” 景川侯曹震开口骂道,“这是我们哥几个在人家小曹家的房子里推几把...自己家的房子,到你嘴里就他妈成赌馆了?你要干什么呀?” 永城侯薛也不是个好脾气的,阴阳怪气斜眼道,“你这...栽赃陷害的本事,用在我们老哥几个头上了?” “让下官说话不让?” 蒋瓛摊手,“几位侯爷,没这么挤兑人的?外边伤的可是我的人!” “什么你的人?” 老杀才六安侯王志开口道,“锦衣卫是皇上的人....” “我?” 蒋瓛顿时被噎住,满脸通红,眼珠子瞪挺老大。 李景隆见状,心中忽然觉得好笑。 从来都是別人对上锦衣卫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今儿他们锦衣卫对上这些老杀才了,直接顛倒过来,锦衣卫成秀才了,有理都说不清! “但毕竟伤了仨...见血了!” 蒋瓛忍著怒气,看著蓝玉,“您的亲兵伤了仨锦衣卫,其中一名锦衣卫,刀口就贴著心口....还有一个,血淌了一盆。大夫说了能不能救活还是两说!” 说著,他环视一周,“行,诸位侯爷既然说不通,下官也不说了,那就御前分辩去!” 闻言,一眾老杀才们顿时脸色大变。 他们不怕锦衣卫,但是怕老朱呀! 蒋瓛遇见他们是有理说不清,他们见著老朱.....有理压根就不敢说!再说这事他们不占理! 朝廷法度,禁止官员勛贵赌博! 而且別管为什么,人家锦衣卫的兵是执法的,你们这些杀才的亲兵居然连执法的都敢给放血? “你问问他,他怎么知道这地方的,谁告诉他的?” 李景隆悄悄贴近曹泰的耳朵,低声一句。 “哼!” 曹泰不理会他,白他一眼。 “嘖!” 李景隆脚丫子用力,猛的一跺。 “嘶!” 正好踩在曹泰脚面子上,所有人都被他抽气的声音吸引。 “蒋同知!” 曹泰单腿站著,大声质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侯爷们在这玩牌的?谁告诉你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闻言,侯爷们眼睛一亮,目光跟刀子似的,嗖嗖的看过去。 “我....” 蒋瓛一时间有些慌乱,不敢去看那些杀才们的目光,“我是....是有人举报,锦衣卫自要来查!” “快问他,是不是派人跟踪侯爷们了!”李景隆又快速在曹泰耳边喊道。 “不对!” 曹泰继续大声喊道,“你是派人跟踪侯爷们了,不然这么难找的地方,你都能找得到?” 砰! 永城侯薛显一拍桌子,“你狗日的跟踪咱们?” “没...没有!” 蒋瓛瞬间汗都下来了,摆手颤声道,“下官哪敢跟踪诸位侯爷?” “他绝对是派人跟踪诸位侯爷了,然后想接著皇上抓赌的圣旨,把这些侯爷们也抓了!” 李景隆继续贴著曹泰的耳朵,低声道,“他想让这些侯爷们在皇上面前出丑,你栽赃陷害!” “哦....我明白了!” 曹泰心领神会,指著蒋瓛继续大声道,“你是想栽赃陷害,你是想无事生非,你是想指鹿为马,你是想没事找事,你是想泼脏水,你是想挑拨离间,你是想让皇上对侯爷们发火....” “我草!” 李景隆诧异的看著曹泰,心中暗道,“他怎么懂这么多成语?真他妈难为他了!” “不是不是不是....” 蒋瓛已是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了。 曹泰说这些事有没有? 监视,跟踪,找毛病这些肯定有! 但他不敢认,因为他要是认了,老朱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作为狗,你连咬人都咬不明白,养你何用? “好哇!” 噌蹭蹭,一群老杀才们顿时勃然变色,看著蒋瓛全都面色不善。 “公爷!” 突然,蒋瓛的余光瞥见了李景隆,大声道,“您说句话呀!您最明白事理.....” “嗯!” 李景隆笑笑,看向眾人,“诸位侯爷稍安勿躁!” 说著,又是笑笑,“我想,这就是一场误会!蒋同知,应该没这个心思吧?” “对对对,下官就是公事公办,误会...误会!” 蒋瓛也看向眾人,“诸位都是开国元勛,下官长几个胆子,敢对诸位侯爷...打歪心思!” “查赌这事,確有其事,我在老爷子身边亲耳听见的!” 李景隆又道,“估计蒋同知事先也是不知道诸位侯爷在这玩,不然的话,他哪能来呢?几位玩牌,在自己家里,算不上赌!而且他要查的是赌馆,要说怪,就怪外边那些小的,平日骄纵惯了,没点眼色不会做人!” “对对对对!” 蒋瓛不住的点头,“诸位侯爷,回头下官好好收拾他们!误会都是误会!” “既然是误会!” 忽然,接著牌九的蓝玉开口冷笑,“那你刚才,还让我给你一个交待?” 说著,狞笑道,“我他妈活了这么大,就不知什么是交待!” 蒋瓛面色苦涩,求助的看向李景隆。 “毕竟....他的人受伤了!” 李景隆笑笑,“他不做个姿態出来,以后怎么带人!” “是是是!”蒋瓛感激的对李景隆笑笑,又对眾人道,“诸位侯爷都是带兵的,请体谅下官的难处!” “哦...好说!” 蓝玉依旧是坐著,忽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啪的扔在桌上。 “人,是老子的人捅的!” “这点钱,给伤了的孩子们买药看病!” “不敢不敢...”蒋瓛摆手。 “拿著!” 蓝玉大喝一声,嚇了蒋瓛一跳。 然后蒋瓛看看李景隆,又看看银票,依旧没动。 “伤了人,老子赔钱!但是...” 蓝玉缓缓起身,砰的一声。 手中的牌九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眾人一看。 “嘶...” 他手中的牌九,竟然是最大的天牌。 “老子从昨晚上输到现在,刚拿了一手最大的牌,坐庄了,眼看要翻本了!” 蓝玉大声道,“你的人就把老子的局给搅黄了!你的人伤了,老子给你交待,老子的牌....谁给交待?” “哈哈哈!” 啪啪! 边上老杀才们幸灾乐祸,“来的好呀,晚来一会咱们裤子都输没了,哈哈哈!” ~~ “这....” 蒋瓛抿著嘴唇,看向蓝玉,“您说,想怎么办?” “呵呵!” 蓝玉捏著手上的关节,嘎巴直响。 “永昌侯,下官乃是锦衣卫指挥同知....” 啪! 屋里骤然一静。 蒋瓛捂著脸,满是不可置信。 別说他不可置信,李景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人家是皇帝的鹰犬,你永昌侯直接一个大嘴巴子? 打狗要看主人的! 蓝玉你就....这么刚吗? 这事眼看就过去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你突然给人家一嘴巴子,这是要不死不休吗? 莫说李景隆,其他老杀才们也是一脸懵! 骂他几句,嚇唬嚇唬他完了,你蓝玉还真打呀? 骤然间,李景隆又想起一件事。 “好像歷史上的蓝玉案,就是这个蒋瓛办的!” ~~ “你...敢打我?” 蒋瓛双眼充血,厉声道,“永昌侯,你竟然敢打我?” “我打了你了!” 蓝玉笑笑,“怎么著?” “我乃是大明朝锦衣卫....” 噹啷! 一块牌子,落在了桌上。 蓝玉拍拍手,“看清楚这是什么?” “御赐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蓝玉又道,“老子的金牌,可免死三次!別说打你,就算是现在杀了你,老子也半根毛都掉不了!” 说著,上前,“老子跟著皇上出生入死才有了这大明,老子为国杀贼的时候,你还过门槛掛卵子....现在你竟然於要骑在老子脖子上拉屎了?” “侯爷侯爷!” 李景隆赶紧上前,拦在中间,“您看我行不行?您给我个面子!” 说著,对周围拱手道,“诸位,大过年的.....一场误会!行不行?” 第169章 长谈(1) 蒋瓛挨了一嘴巴,带著手下锦衣卫灰溜溜的走了,老杀才们的牌局也散了。 其实就算不算,蓝玉那一巴掌之后,只怕也没人再有心思继续耍钱了。 “有点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两匹马並肩而行,马背上的永城侯薛显,微微次侧头,对著身边的李景隆嘟囔一句。 李景隆跟著嘆气,“蓝侯这脾气,也是真冲....” “哼!你小子別揣著明白装糊涂,那是冲吗?” 薛显用马鞭懟了下李景隆的肩膀,笑道,“那是作死呢!” 他是老杀才不假,但他是老杀才之中的明白人。 人家说的一点都没错,人家蒋瓛再怎么样,都没你蓝玉动手的份儿,而且你蓝玉也没那个资格! 李景隆心中暗道,“歷史上都说他死的冤,但就冲他这股跋扈的劲儿....哎呦......哪个帝王能容他?” “带兵打仗没毛病,做人...哼!” 说著,又在马背上微微靠近李景隆,低声道,“他呀,是这几年立下不少战功,所以飘了!哼,我们这些当初跟著老皇爷一块出生入死的人都夹著尾巴呢,他倒是整日鼻孔都冲天了!” 確实,蓝玉相比於这些老一代的军侯,確实是属於后辈了。 他是洪武十二年才封的侯,但这几年的风头,却儼然超过了老一代的军侯们。 攻成都,平西藩,定云南.... 他闺女还被选为如今尚未就藩的蜀王朱椿的正妃。 而且,其本人还被太子倚为臂膀。 外有军功,內有圣眷,而且还跟皇家沾亲带故。 就这时,又听薛显,贴著李景隆耳朵道,“他呀,早晚闯大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闻言,李景隆心中一笑,但面上却故作惊讶道,“没您说的这么严重吧?” “你小子还他妈装!” 薛显又懟了李景隆一下,“这点事你看不清楚?” “呵呵呵!”李景隆乾笑。 “跟你说!” 薛显又开口道,“以后他们的事,你最好少管!不是老汉我在这挑拨啊.....你是我天德大哥的徒弟,跟我就是自己人。我呢,是过来人,以前也因为这股莽劲儿,没少让皇上处置....如今我这岁数回头看看,我没把自己作死,都他妈是命大了!” “所以我才跟你说,你小子,別一天到晚装大个儿的,啥事都想管!” “记住嘍,管閒事容易粘包儿!” “你看我天德大哥什么时候管过閒事?” 李景隆心中一暖,拱手道,“晚辈铭记侯爷您的教诲!” “別他妈文縐縐的!” 薛显笑骂道,“假模假式.....” 说著,手腕一抖,韁绳一拽,马儿轻轻抬蹄,就要转弯。 “您哪去呀?” 李景隆忙道,“前面就是晚辈的千金楼了,正好中午饭口,咱爷俩整两盅?” “不整了,我去魏国公府看看我天德大哥去!” 薛显调转马头,“我去跟他说说话!瞅瞅他咋样了!” “楼老先生说了,师父那边见好....” “那也不行,不亲眼瞅瞅我不放心!” “哎,他们老一辈的袍泽之情.....比亲兄弟还亲那!” 看著薛显打马走远,李景隆心中暗嘆。 也调转马头,但刚走没多远,即將到千金楼之时,却面色一变。 ~~ 正是饭口的时候,而且年还没全过完呢。 京城里头有钱人,达官显贵,外地客商的宴请是一波接著一波。 千金楼作为京城名声最大的酒楼门前,竟然....门可罗雀? 不但客人没见著几个,还见著一群应天府府的官差,来回在千金楼里进进出出。 “公爷,您可算来了!” 李景隆正纳闷的时候,千金楼的管事周大福,顶著一脑门的汗,一路小跑而来。 “怎么回事?” 李景隆下了马,把韁绳交给亲兵,“买卖怎么这样了?” “上午好好,中午的席面都顶出去了...可是半个时辰之前!” 周大福哭丧著脸,“突然来了一群应天府的官差,来抓人!” “抓什么人?”李景隆怒道。 “有客人在咱们酒楼长安厅,叫了....歌妓!” 周大福低声道,“应天府的官差说,那个歌妓班子没在应天府备案,而且歌妓之中,有涉嫌被拐卖的女子......!” “啊?” 李景隆一愣,“我草....这他妈抓到我家来了?” 而后,赶紧对周大福道,“你没跟官差硬顶吧?没打人家骂人家吧?” “小人哪能那么没眼色!小人哪敢跟官差动手?” 周大福大声道,“这是您的买卖,但是...官差是正儿八经的执法,他们要抓谁小人让他们抓就是了.......他们不地道,自有您给咱们做主。但明面上,小人可不敢跟官府对著来!这点分寸小人还是有的!” “嗯!” 李景隆点点头,“做的对!” 说著,又低声道,“他们带队是谁?是不是姓赵?” “对,就他!生面孔.....爷,您以后要不要给他三瓜俩枣的?” ~~ “行啊,赵指挥,刚说完抓大的,就抓到本公这边来了?” 千金楼顶楼,李景隆那间奢华的包房之內,李景隆笑眯眯的看著面前站著的赵思礼。 “也是巧了!” 赵思礼尷尬的笑笑,“卑职是接到秘报,这家歌妓班子之中,有从扬州拐卖来的....” 说是歌妓班,其实歌这个字,可以忽略不计。 就好比名妓,归根到底都是....妓! 在大明朝,这不是什么大罪过。 但是....拐卖良家女子女童为妓,可是杀头的大罪。 “所以!” 赵思礼又道,“卑职也顾不得了,就直接带人过来了!”说著,又忙道,“而且卑职觉得,京师中的风月场一见千金楼都被罚了,那对於公爷您所说的风月牌一事,定然是事半功倍!” “哈哈哈!” 李景隆笑笑,“你这人呀,看著老实,其实肚子里精著呢!” 说著,摆手道,“无妨,抓的好.....你想要弄的大扯一点,我这千金楼停几天配合你也行!” “那不至於!” 赵思礼忙道,“就是走个过场,给外人看看!” 说著,行礼道,“公爷您忙,小的这就带人收队了!” “且慢!” 李景隆站起身来,对外招呼道,“来人,给赵指挥包几斤茶叶带回去!” “不不不不....” “另外,准备五十两碎银子!” 李景隆又笑道,“这大过年的,兄弟们在外头顶风冒雪的不容易,算我请兄弟们喝茶....” “公爷,这如何使得!” “好生去做!” 李景隆拍拍赵思礼的肩膀,“做得好的话,將来呀....” 说著,压低声音继续道,“就是大功一件。本公看人,不在乎出身,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会做事能做事!” ~ 赵思礼的做法是正確的。 千金楼被查的事,马上传遍了全城。 原本对官府突然查抄妓院,搜捕不法之徒还嗤之以鼻,乃至有些抵抗,甚至阴阳怪气的老鴇子龟公们,马上就傻了。 直接嚇坏了! 官府这是来真格的了? 曹国公家的买卖一样衝进去抓人? 再加上锦衣卫满大街的抓赌,连带著妓院画舫也给封了不少。 这下这些风月行中之人,顿时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开始到处乱窜了。 剜门盗洞的到处托人打听,四处送钱求人保住自己。 当听到官府在京师只留一百家院子的时候,当听到风月牌一张才两千银子的时候,这些风月行中的人,几乎是抱著银子就往应天府跑,唯恐跑的慢了。 应天府师爷刑名帐房先生们加一块,算盘珠子都快打飞了,也忙不过来。 不到十二个时辰,官府名册上记载著四百多家院子,已有四成缴了银子买了风化牌。 第170章 长谈(2) “堂堂大明,筹措賑灾银子,竟然要用这些歪门邪道!” 翌日晌午,千金楼顶楼,还是那间奢华无比的包房之中,太子朱標捧著一碗热茶,听著李景隆的报帐,突然长嘆一声。 “目前一共收到了三十七万....” 李景隆正念著数字,闻言直接停住,看了下朱標那张笑容复杂的脸,开口道,“太子爷,这也是没办法,一时的权宜之计!” “我知道...我就是心里有些想不通!” 朱標苦笑,“自幼各位学士教我读书时常说,我天朝地大物博应有尽有!可是,自从我开始主政之后,我发现学士们以前说的....也不是那么对!” 说著,他喝口热茶,继续道,“钱....天下最有钱的是朝廷,可是只要一场灾,或者一场仗,朝廷的钱马上就捉襟见肘!几代明君几十年攒下的家底,三五年就能折腾乾净!” “歷朝歷代到最后就是俩字....没钱!” “史书上说什么这个盛世那个盛世....” “可也没见...哪朝哪代的老百姓能吃饱穿暖呀?” “但是...” 朱標话锋一转,“是没钱吗?头一回你弄个皇家珍宝拍卖,前番又是边贸专权拍卖....这次只是个风月牌,收院子的钱,就能预计为国谋求一百多万?” “咱大明...有钱呀!这天下有钱呀!” “可是国库为啥....?父皇跟我都是会过日子的人,怎么就攒不下钱呢?” 闻言,李景隆心中暗道,“这才哪到哪,越往后....大明朝才越是一贫如洗呢!” “而且,我还有个困惑!” 朱標起身,眺望窗外,“怎么朝廷一说要弄点什么,就有人跳出来说什么与民爭利?可是这民......穷的吃不上饭的是民。但那些几十万两眼睛都不眨就拿出来的,算民吗?” “朝廷的钱,来的太单一了!” 李景隆俯身,上前几步低声道,“这天下不是没钱,而是朝廷不知.,...不,不是朝廷不知如何收钱,而是朝廷定的收钱的方式,太单一了!” “国库的来源,主要是田税!” “田税缴的也不是钱,而是米粮杂色布匹等。” “即便是各省都收齐了,帐目上也不缺,可是.....这些东西是有损耗的!” “你没说到点子上!” 朱標微微转头,看了李景隆一眼,“就你和我二人在此,有什么话还要藏著掖著?”说著,又道,“你是知道的,孤心中对士农工商都是一视同仁的,也没什么墨守成规的心思,孤想要的...也不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大明!” 说著,他又是长嘆,“户部的黄册?呵呵,田亩不变而人口变!百姓贫寒,一场灾下来只能贱卖田地沦为佃户!此时我大明开国未久,土地兼併还不明显。假以时日,不出五十年,户部的黄册就是摆设,天下到底有多少田,谁都说不清楚!” “更何况....” 朱標说著,再次嘆气,“天下官绅是可以不缴粮的....有功名的士子是可以不缴粮的。还有.......还有孤的那些弟弟们!”说到此处,他揉著太阳穴,“此时不显,可再过三十年,宗室人口倍增,封地官府的钱粮用来供应他们都捉襟见肘,哪还有钱交给国库?” “呵呵,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明白人呀! 李景隆心中感嘆,標哥是真明白,不是假明白。 或许他不知如何让大明帝国的国库开源,但他知道......大明帝国的硕鼠,都是何许人也! 歷史上的大明王朝,也確实是被这些藩王以及朱家子孙们,活生生的给吃垮的。 皇帝的儿子是亲王,亲王的儿子是亲王和郡王,郡王的儿子镇国將军,辅国將军,镇国中尉...... 最低的镇国中尉,每年的俸禄折合成银子都有三百两左右。 当然,除了宗室,还有庞大的特权官绅阶层。 这些人,好似蛆一般,趴在大明帝国的背上,贪婪的吸食著他的血肉。 但是,宗室这个话题太敏感了。 朱標心里清楚,都不敢开口直说,他李景隆如何敢隨便的大言不惭? 即便標哥不怪罪,可万一让老朱知道了? 那就不是打板子了,而是吃里扒外了! “太子爷英明!” 李景隆拍了一记,略显敷衍的马屁。 而后正色道,“其实在臣看来,朝廷之所以没钱,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说!” 朱標点点李景隆,“孤就想听你说这样的话!” “老爷子定的,各省的赋税都是....” 李景隆说著,苦笑一下,“都是定额税!也就是说现在洪武十八年,各省多缴的税是这些。等到五十年后,各省缴纳的赋税还是这些!” “正如您说的,田地会变,人口会多.....而朝廷一直始终收定额税的话?” “百姓的钱,依旧一分不少。朝廷的钱,半分都多不了!” “可是...” 说到此处,李景隆顿了顿。 朱標一笑,接口道,“倘若税不够,朝廷要补贴地方,地方有灾也是朝廷賑济!但若是地方富足了,税收仍旧是以前的死数...那多出来的钱,就被地方上的官绅给分了,是不是?” “您英明!呵呵!” 李景隆再次笑道,“臣什么都不懂,也就是这么一说!” 税收上的事,他也是不能多说。 他虽身份搞对,但毕竟不是真的姓朱! 定额税是老朱定下的祖宗家法! 其实老朱的出发点是好的,天下各处就这些钱,够就行了,別多搜刮,给老百姓多留点! “你不懂?就凭你刚才的话,户部尚书该给你做!” 朱標点了下李景隆的肩膀,“你的意思是定额税不好,改税制?” “臣可没这么说!” 李景隆忙摆手,“您这不是要臣的小命吗?” “你知道吗?” 朱標忽然皱眉,正色看著李景隆,“你哪都好,就是身上缺一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气质!” “您太看得起我了,我一直追求的是先天下之乐而乐!” 李景隆心中暗道,“古往今来先天才之忧而忧的人,有几个好下场的?” “你是有为天下谋福祉之心!” 朱標又道,“你也有为天下谋福祉之能!单说你上奏的铸造银幣一事,每年就能为国多盈数百万的钱息!还有你推行的边贸专卖,也是国库重要財源!” “但是.....” “但孤觉得,你心中还有更大抱负,只是因为有所顾忌,一直不敢明说!” 第171 长谈(3) “臣哪敢说有什么抱负....臣就是年轻点,脑子活泛一些....” “这天下的事,就没有一成不变的,尤其是国政!” 朱標打断李景隆,然后朝窗外一指。 年后的京城,川流熙攘望之一片锦绣富足之气。 “如今大明的许多规矩,都是开国之初草定的!” 朱標又道,“但此一时彼一次,当时的大明內外不平,百业待兴,江山凋敝十室九空!可现在呢....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天下人口翻了一倍,各省各州皆是欣欣向荣,在拿过去草定的国政治国,合適吗?” “过去是先稳而求治,现在是为盛而求治,目的根本都不一样了!” “况且开国时所草定的一些国策,许多都是前朝的糟粕。” “前朝的经验教训不吸取,反而继续守著这些糟粕法子,等待我大明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父皇总说...” 说到此处,朱標低下头,苦笑道,“要交给我一个万无一失的江山!可是他不明白,大明之患不在外.....中国之敌也不在外,而是....在於內!” “不是我杞人忧天!” “是,按照他老人家的设想,我做个守成的皇帝,子孙后代也只需要守好江山即可!” “可他老人家不知道,忧患已开始在我大明扎根了!” “这国就好比人,人都是病重了才想到医,可谈何容易!” “国都是內忧外患了才想起改,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而且,到时候脑袋上有个祖宗成法的帽子,怎么改?” “谁肯改?” “谁敢改?” “谁又能改得了!” “若是要改....” 朱標忽然抬头,目光眺望远处,背著手轻声道,“就是现在.....就不允许大明朝有所谓的祖宗家法,不能墨守成规!” “不然,这天下总是穷者衣不蔽体,富者酒肉酸臭!” “读书人之乎者也,贫农大字不识!” 此时,李景隆看向朱標的目光,满是钦佩。 標哥已不单单是明白人了,他是把帝国的本质,乃至整个大明的走向都看透了! 尤其那句,人都是病重才想到医,国都是內忧外患才想到改! 可怎么改?谁敢改? 谁提到改这个字,都是大不敬之罪! 即便改,也敢改革,而是改良。 就好比歷史上的张居正,他是个勇敢的人。 但他的勇敢也只局限於,改良! 给大明朝修修补补,拆东墙补西墙。 他是没有改革的想法吗?他不敢! 上面是各种祖宗成法的约束,下面是官僚系统的集体的抵制。 这两样任何一种,都会让他身败名裂死无全尸遗臭万年! 標哥说的没错,此时的大明已经种下祸端了。 宗室藩王的分封,定额制的税收。 混乱的土地政策,对士绅的依赖。 对商业手工业的打压和排斥..... 海关商税等同於无,还有海禁....等等等。 这种种的祸端,都是將来大明帝国內政不修的导火索! 歷史上的大明,近三百年的国运之中,几乎有两百多年,都被这些条条框框各种导火索折磨著! “他要是.....真的做了大明帝国的皇帝,该有多好!” 李景隆心中,情不自禁的暗道。 “標哥,你別死,你当皇上吧!” ~~ “我也从没跟你说过!” 朱標转头,对著李景隆笑笑,返身在桌边坐下,“从你担任光禄寺卿起,许多人就在孤的耳边聒噪,说不能放任你胡闹!尤其是你弄什么拍卖会,给朝廷弄了大把的银子之后!许多御史言官不在明面上说,却在暗中的一个劲儿的劝诫,不让孤放任你!” “说这等小聪明不是治国之策!” “朝廷跟民间要钱,实乃是泽竭而渔.....” “这些话你作何感想?” 李景隆上前,帮朱標倒上热茶,开口笑道,“臣的感想是,还行!这些老夫子们还没给臣扣帽子,还算手下留情了!不然什么圣人云呀,故人说呀,史书记载呀,一套套的下来,只怕臣就因为这点事,而十恶不赦了!” “再说,有您护著臣,他们说什么臣都不怕!” “哈哈哈哈!” 朱標大笑几声,“你倒是有恃无恐!” “他们说臣...在臣看来无非几点...嫉妒是有的!” 李景隆正色道,“天下第一街到两次拍卖,再到这次的风化牌....前前后后加起来,臣应该给我大明弄了现银差不多....四百万了!” 朱標点点头,“出去的也不少!” “是是是,火器铸造局还有工城都是吞金兽!” 李景隆笑笑,“臣一个刚满弱冠之年的孩子,为朝廷分忧至此,自然会让他们觉得无地自容。” “至於其次吗?” 李景隆又笑笑,“这.....臣怎么形容呢?鸭子窝中突然多了一只鸳鸯,他们自然是要嗷嗷叫的!因为没见过嘛!哈哈!” “啊?噗!” 朱標一口茶喷出来,笑道,“你还自比鸳鸯?” “臣不敢比凤凰!” “哈哈哈!你这话...有些狭隘!” 朱標又喝口茶,“你这些弄钱的法子確实都是小道,他们说的也没错!治国,万不能总是靠著小聪明!” 说著,他话锋一转,“但我喜欢的,也正是你所说的,你身上跟他们不一样的那股劲儿!” “都是太子爷您的宠爱,臣才能....” 李景隆笑道,“隨便胡闹!” “你才不是胡闹!你是真的,心有丘壑之人!虽然我不知道,你这丘壑是哪来的?” “但有时候,你所谓的小聪明,远超那些只会读圣贤书的朝廷重臣!” 朱標端起茶盏,轻轻摇头吹著茶沫,而后道,“话说回头,你说说,如何改变我大明现在这....府库空虚的局面?如何给大明开源?如何让大明.....既富了百姓,也富了朝廷!” 说著,瞟了李景隆一眼,“说好了有赏,说不好嘛,呵呵!赶明个儿让你上马厩刷马去!” “这...” 李景隆心中叫苦,他是能看到大明的种种隱患,但自问没那个本事去解决。 他就是个普通人,披著权贵的外衣,內心深处就是渴望自己的小日子,有钱有权.....只有欺负別人,別人不能欺负我的,典型的咸鱼翻身心態! 这心態也没什么不好! 但他忽略了一个事实,当你展示能力的时候,隨之而来的除了讚誉还有压力! 就好比此刻朱標的发问,他心中发苦,可又不得不细心应对。 第172 可惜了(1) “臣年少无知,读书也少....” “別来这个,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朱標抓了一枚红果送到口中,酸的直皱鼻子。 “开源的事,臣以为第一要务就是铸造银幣!” 李景隆看看朱標,开口道,“民间如今用银子的越发的多了,就好比这几次臣所组织的拍卖会,都是用银票来结算的!统一钱幣的样式重量,重新铸造官钱......这一项朝廷每年的获利,就不会是少数!” “嗯!” 朱標又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满意的点头。 “此事已在日程了,下一个....” “下一个嘛?” 李景隆顿了顿,看向朱標,心中暗道,“我敢说,你敢干吗?” ~~ “下一个就是....” 李景隆有些头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作为一名穿越者,没啥文化的穿越者。 虽说真正的经济之道,什么宏观调整,什么外需內需的他整不明白。 可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呀! 都不用什么太有新意的东西,就是迎合这个时代的,解除海禁,大力发展工商业,就够標哥头疼的了! 再往深点,把张居正那一条鞭...不,雍四爷改良的一条鞭什么摊丁入亩,什么官绅一体纳粮了全拿出来,大明至於没钱吗? 同样是封建王朝,人家满清还是外族,可公允的说人家在经济上的抵抗力比大明强多了。 满清前中期,连续对外扩张七十多年,即便是到了中后期,道光年平张格尔,左公进疆,平定西藏..... 这都是靠著经济支撑的! 明军时常陷入缺餉少粮的地步,满清的军队呢?满清的军队或许不能打,但没见因为军餉因为吃不上饭譁变的! 而且还虽远必赔...赔了那么多还没赔到饭都吃不上的地步,还能捣鼓点军舰啥的,虎死了架子也没倒! 这其中是有中国经歷了五百年白银涌入的红利期的红利,但归根到底人家能收上钱来! 他怎么收的钱? 就是完全吸取了大明帝国亡国的教训! 第一,控制土地。 第二,控制宗室。 第三,控制官绅。 第四,灵活多变。 祖宗成法需要的时候拿出来,不需要的时候丟一边! 当然这些话李景隆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根本不敢跟標哥说。 不但不能对標哥说,甚至不能对任何人说。 他自问没张居正的本事,也不想当张居正! “下一个是什么呀?吭哧瘪肚的?”朱標斜了李景隆一眼,继续说道。 李景隆笑笑,“臣......” 说著,把他心一横,“臣觉得可以放开民间开矿权,开放民间工商私营权!” “哦?”朱標的表情,凝重起来。 大明朝立国到现在行使的,其实就是古今通用的那一套开国之政。 鼓励开荒,清查田亩,降低赋税,修建水利等等。 这一套是最基本的民生保障,是保障最底层的农民的! 李景隆的这个提议,没有涉及到这些底层农民,他的矛头直接对准了......官绅阶层。 大明朝禁止开矿,为何不许开矿? 大明朝的手工业,不管谁家的,不管各行各业,都掛著官方的名义,为何? 甚至有的工商业,如冶铁,炼铅,各种铁器作坊,都是官营的,不许民间经营,为何? 说白了,老百姓做买卖,顶多开个烧饼铺。 挣大钱的活,抓大钱的事儿,永远都是有权的人下面的....人! 就好比李景隆先后几次拍卖会,那些各地豪门豪商,他们背后没靠山谁信那? 他们没靠山能有那么大的买卖? 他们没靠山別说做买卖了,原材料都弄不来! 不许开矿,不放开民间所有的工商私营权,是为了保证既得利益阶层的垄断权! 而且这些既得利益者阶层的说辞还让人难以反驳! 不许开矿,是因为矿工凶狠好斗,少则数百多则数千聚集一处,一旦暴力抗法,后果不堪设想。 不许民间所有工商业都能经营,是因为怕有不良商人盘剥百姓,以次充好缺斤少两! 尤其是手工业,所有的工匠都在官府手中。 商人,就是官商,也是从官府经营的官卖之中买手工製品。 “我让你说个法子....” 朱標看著李景隆,翘起二郎腿,笑道,“不想你直接给我来了个大的!” “前者有些难,但后者...臣觉得还是可以的!臣说的放开民间工商业,允许他们各行各业自由买卖,不再进行约束!” 李景隆装作没听懂朱標的话,继续道,“朝廷不再官营...或者说慢慢的不再插手官营,除了盐铁官营之外。甚至包括茶,商人们卖什么买什么,只要不犯法,隨他们自己!” “商人跨州府行商,也要给予便利......而不是,继续的限制!” 那些各地的豪商为何世代都是豪商,还是因为他们在当地的关係,使得他们垄断了当地的生產材料和生產能力,外人进不去,他们才能发財! 朱標脚尖点点,“放开工商私营....回头跟商人收税?” “税是一定要收的!” 李景隆笑道,“如今我大明的商税...几乎等於没有!呵呵!不过怎么收,这事还得太子爷您和皇上拿主意!但有一点,商税不收实物....” 朱標眼睛一亮,陡然起身,“现银!” “对,收现钱!” 李景隆躬身笑道,“如此,朝廷就有了一条长期的稳定的,现银来源!” “这是你自己想到的?” 朱標眯著眼,上下左右打量李景隆半天。 “是!” “想了多久?” “刚想到的?” “嗯?” 李景隆哭丧著脸,“您不逼臣,臣还是想不出来,就刚才脑子中那根弦那么一动,想了这么一个主意!” “你呀,就是得压著你,逼著你,你才肯真出力!” 朱標点点李景隆的脑门,“开矿这事在老爷子那有点难,但.....开放民间工商业私营,这事倒是大有可为!” 说著,他背著手在地上来回踱步,“朝廷不收这个钱,各地官府专营的工商业,其实钱也是落在当地官绅的手中........肥了官商,损了朝廷!” “这个提议好!不过.....” 李景隆上前,“不过阻力也大!”说著,顿了顿,又道,“尤其江南!” 阻力肯定是大的! 远的不说,標哥你老丈人那一派的人就未必愿意! 甚至文官集团,三分之二的人都不愿意! 乃至天下各州府的官吏,都不会愿意! 大明朝不是没钱,是这些人从上到下把钱都变成了自己的钱! 开放工商业私营,等於从他们手里抢钱,他们能愿意? “这事,回头我找几个可靠的人,好好商量一下!” 朱標沉吟片刻,“这事,还真是...大有可为呀!”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可惜了?” “我操,要杀我?”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挤出几分笑脸来,“您说什么可惜了?” “我说你当个勛贵武臣可惜了!” 朱標嘆气,“以你只能,只局限在武將一途,可惜可惜!” 第173章 可惜了(2) “这话您可千万別跟外头说....” 朱標那句你当武將屈才了,直接嚇李景隆一哆嗦。 “臣不学无术,脑子中都是些歪门邪道,当个天子近臣....” “哈!”不等他说完,朱標插嘴笑道,“近臣?我看你是弄臣!” “呵呵,只要是太子爷您的臣,啥都行!” 李景隆俯身道,“臣身上披著武人这层外衣,文官们即便对臣不满,但也不会太过於追究,毕竟....武人粗鄙吗?可臣要是当了文官,您真给臣一个尚书侍郎之类的,怕是不出三天,满天下的官儿都得来弹劾臣!” 说著,他上前一步,捏著朱標的肩膀,“臣还想好好的多伺候太子爷您几年,可不想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嗯!” 朱標闭著眼睛,肩膀隨著李景隆用力,一动一动的,脸上露出几分享受的神情来。 “嗯....右边,使点劲儿,昨晚上睡觉压著了!” “您就当臣没出息也好,胆子小也罢,反正文官的差事臣是万万当不得的!” 李景隆手上继续用力,“再说当了文官,哪有现在跟您这般亲近?” “呵呵,你小子!” 朱標笑笑,嘆了半声,“哎.....有才干的不想当官,满脑肠肥的人拼了命往上爬!” 说著,半睁开眼,“开矿是不用想的,老爷子那就说不过去!放开民间商人的私营.....倒是可行!不过我忽然想到一个事儿!” “您说!”李景隆捏著朱標的肩膀,“哎哟,太子爷您平日少坐著点吧,您这后脖颈子都是硬的......” “嗯....啊!” 李景隆的按压之下,朱標舒服的出口气,继续道,“放开私营的话,这天下的人都去经商了,都是开工坊了,开店铺了.....” “您是怕文官们说没人种地了?”李景隆笑道。 朱標嗤笑,“这些糊弄鬼的话,我能信吗?”说著,顿了顿,“我是觉得,到时候做买卖的多了,工坊作坊店铺里的东西多了,能卖出去吗?” “天底下有钱人还是少,还是穷人多!” “寻常老百姓家,三五年扯几尺布,做几件衣裳是大人穿完孩子穿。逢年过节才能称点酱油......买点肉!” “东西多了卖不出,必然要降价.....” “都是物以稀为贵!就好比布,放开织造私营,民间商人从农家收取绢麻.....一旦布匹卖不出去,绢麻就便宜了!对商人而言倒是没什么损失,可对农家小门小户来说,一年就指望这些绢麻桑换钱呢.....” “这跟穀贱伤农是一个道理呀!” “標哥这就直接想到內需上去了!” 闻言,李景隆手上加把劲,心中暗道。 標哥顷刻之间,就从放开私营工商业,联想到了小农经济跟市场经济的衝突之处。 小农经济是自给自足,老百姓吃喝拉撒基本上都是自家產的。 市场经济你得有內需呀?说白了,老百姓得有购买力呀! “太子爷,臣是这么想的,您听听对不对!” “嗯,你说!” 李景隆按著朱標的肩膀,一边想一边说道,“民间的日子,这不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吗?想想十几年前,天下人都还吃不饱呢!” “歷朝歷代,只要朝政清明,三五十年就是盛世!” “嗯,是这个道理!” 朱標闻言点点头,“自古以来,大乱之后就是大治。因为乱世之中人死的差不多了,土地人均下来就多了,歷代开国之初也没那么多贪官污吏。让百姓休养生息好好过日子,无为而治嘛,三五十年就是大兴....” “太子爷您....圣明!” 李景隆竖起大拇指,“这可这不是臣要拍您的马屁奉承您!您一说话,总能说到根儿上!您三言两语,比什么当朝学士,古今图书圣人之言,说的都在理!” “什么是真知灼见,您这就是真知灼见!” “真不是臣奉承您,臣也算看过不少书的,可您这话,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谁说过?不是臣数落歷代老祖宗的不是,好大喜功他们就有,但像您这样,一眼就能看穿盛世根本的,一个都没有!” “这真怪不得老爷子把您从小就当成心尖儿!满朝文武大臣提起您来,都说將来必然是一代圣主!” “呵呵呵!” 朱標笑笑,然后板著脸,“过分了!歷朝歷代的老祖宗有你数落的份儿吗?” “您瞧臣这张嘴,就是不会说话!” 李景隆轻轻打了自己一下,继续道,“您刚才也说了,几十年就是大治。大治就是天下富足了,咱们大明人多呀!只要老百姓手里有活钱儿,还怕东西卖不出去?” “再说了,开放民间的工商业私营,工坊多了,僱工就多了.....城里那些游手好閒的,是不是能有个地方混饭吃?” “商人们售卖各种东西,制各种东西,他也得买材料呀!好比酒楼,是不是得跟卖菜的买菜?跟卖米麵的买粮食?跟屠户买肉?屠户的肉,米麵铺子的粮食,是不是都是老百姓养的种的?” “臣看,这就好比是.....一潭活水!” “嗯,这个比喻好!” 朱標笑笑,“你的意思我懂了,工商业私营,得利的不只是商人,寻常百姓也获利!” “您圣明!” 李景隆再竖起大拇指,又笑道,“再说.....咱们不是还有边贸专权吗?大明朝物宝天华,各类物產那是供不应求呀!” 突然,朱標轻轻按住李景隆的手。 徐徐转身,“二丫头!” “臣在!” “你是不是要....”朱標正色道, “跟孤说....放开海禁!” “这人怎么能聪明到这个地步?” 李景隆面上僵硬,但心中暗道,“我这刚开个头,他就看清我的目的了!” “臣可没这么说!”李景隆垂手,站在一边。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 朱標笑笑,挺直腰板,活动著胳膊,“从你弄那个边贸专权开始,孤就知道,你小子的最终目的,是要促使开放海禁,促使边关互贸,设置海关船舶司,对吧?” 李景隆抬头,对上朱標的目光。 那目光之中,没有半分的责备,反而隱含鼓励。 “臣確实是有这个心思!” 第174章 大舅子升官 李景隆把心一横,开口道,“太子爷....要是有海关,放开民间工商业私营,允许海贸.....朝廷每年的收益,可是边贸专卖的十倍都不止呀!” “还有边塞的互贸,更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前宋时期,半壁江山,仅仅是泉州广州这几个地方,每年的海贸关税都有三百多万!” “如今我大明一统四海,四夷臣服......不可能连前宋都比不上吧?” “这给国库的开源之道,朝廷不取......下面也没禁呀?都肥了地方豪商了!” “而且正如您所说,凡事就怕成了祖宗家法!” “现在若是一直禁海禁贸,乃至不许民间工商业私营。將来.....后人想改,能改吗?” “即便是改了,但获利的是朝廷吗?” 闻言,朱標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 他不是养在深宫之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皇储。 他生於洪武创业之初,童年少年时见证了沧海桑田日新月异。受名师教导,深知到底何为士农工商! 更是早早的接触政务,知道什么是民生经济之道! 所以他才有抱负,要让大明龙腾四海,与眾不同。超越前代,四海昇平! 李景隆的话已和他內心深处隱藏的想法,有些不谋而合。但同时,也让他似乎找到了,一直以来苦苦思索的,富国之策。 “开放民间工商业私营,可!” 朱標正色道,“但是开放海禁,此事.....给孤烂在心里!” “臣明白!” 李景隆俯首,同时心中暗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等你当了皇帝再说唄?” 他不是精通经济之人,说白了来这个世界之前,不过是芸芸眾生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最平凡的那一种。 但现在他所提出的这些东西,並不是异想天开,而是.....有跡可循。 歷史上的大明,经济最好最富裕的时代是什么时候? 恰恰是后人所说的两大昏君执政的时候,嘉靖和万历这对祖孙! 嘉靖年大明朝廷放开了对民间工商业的限制,允许商人隨意经营。而到隆庆皇帝时期,大明曾放开海禁...... 自由经济加上对外贸易,才有了万历年间全世界的白银都流向大明! 当时的大明富到什么地步,宫廷之中,每天光禄寺要准备一万多人的饭菜。从皇帝到嬪妃,太监宫女......所用的食物,都是来自大明各地各州府的时令特產。 甚至每年,嬪妃宫女的顏粉钱,都要费几十万两! 而民间,豪富者比比皆是。 史书记载,富室之称雄者,江南首推新安,就是徽商集团。 徽商之中,家中藏银百万者乃是大户,有现银二三十万是中等! 仅河南一地,一名徽商就拥有当铺二百多家。 另外还有业,矿业,手工业,僱工都多达千人! 徽商的诞生,正是因为朝廷放开的工商业的限制。使得徽州盛產的各种手工业品,得以远销海內。 除了徽商,东南沿海一带,走私豪富者更是不知凡几。 还有因为边关互贸,兴起的晋商集团。 而隨著开海,江西等地的瓷器,江南的纺织更是供不应求。 不是没有有识之士,认识到那个时期,乃是大明最好的转型期。 而是阻力太大! 正是因为官僚集团口中的祖宗成法,大明没有相应的税收之策,依旧把目光盯在田地上,白白浪费了这样的机会。 所谓的祖宗成法,就是老朱在的时候认为天下除了种地,其他都是不务正业。 朝廷永远用的都是老朱定下的定额税.... 官商利益集团垄断著这个帝国所有的经济,让皇帝只能把目光盯在百姓身上,不断的盘剥。 即便是张居正那样的人,也不敢动他们,也只能通过改良改良改良,继续从土地上榨钱! 大明朝的利益集团,用祖宗成法四个字约束皇帝。 告诉皇帝,你跟士大夫共享天下,土地是大家的。 但是除了土地之外的其他財富,只是表面上属於您,实际上属於我们! 嘉靖大喊,那都是朕的钱! 万历对抗,开放矿税,我让太监去收! 李景隆不是张居正,他没有改革的能力和那种坚韧的心性。 但他是李景隆,既然来了这个世界,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再一次的发生。 所以他从边贸专权开始下手,到现在暗中点拨朱標。 这其实,是一个布局! “你小子,还学会布局了?” 这个布局,如今被朱標轻而易举的一眼看破。 “臣....哪有?”李景隆摊手,“您还不知道臣,最是不学无术了?” “別的事你是不学无术,钱的事你是处处精通!” 朱標点了李景隆一下,“你说的事.....要细水长流,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温水煮青蛙!”李景隆笑道。 “什么?” 朱標疑惑,继而笑骂,“扯淡呢!蛤蟆也知道疼,水一热他就蹦出去了!”说著,皱眉道,“要想煮蛤蟆,先得捏死它!” 说到此处,他迈步走到窗边,再一次的眺望窗外。 视线之中,午后的街市难得出现片刻的寧静。 但他的心中,却在不住的思量。 “开海是老爷子定下的!沿海之地民风桀驁不驯,朝廷难以管束,动輒就漂泊海上,数百人一伙,反过来骚扰海疆。” “实在是让人头疼!” “但就因为这些刁民海岛,就禁了海的话,是因噎废食!” “那必须要选拔贤能,赶赴沿海要地任职!” 想到此处,朱標心中长嘆,“是时候,让东宫的人在朝野之中崭露头角了!福建布政司,广东布政司的人选,是该换成我的体己人了!” “不,不单是这当地的布政司,还有卫所,参將......” “但是武將.....用谁呢?” “太爷子,您在想什么?” 李景隆见朱標沉思许久,开口问道。 “你大舅子应该快回来了!”朱標低声道。 “想来也快了!” 李景隆道,“楼老先生这几天都在给魏国公看病,说已是见好了一些。若是那姓戴的郎中,真能妙手回春的话,我大明又是喜事一件!” 朱標揉了揉自己的咯吱窝,苦笑一下。 而后返回身,再次坐下,手指轻轻敲打桌面。 “哎,你大舅哥那人.....其实挺不错的!” “这是要给我大舅子升官?” 李景隆脑筋转转,笑道,“臣大舅子也是自小就在您身边的老人了,在您教导之下,哪有不行的!” “你这话违心了!” 朱標点点李景隆,“毛头和曹泰,鬍子都没长的时候就跟著我了,可是现在呢,还是不长进!”说著,突然皱眉道,“蓝玉那廝,更是可恶,蒋瓛他都敢打?他当他是谁?如此跋扈张狂,是为臣之道吗?” 一想起这些人,朱標的好心情彻底丧失殆尽。 身边就没一个爭气的,没一个可以委以重任的,更没有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 到底是想起这茬来了! 李景隆心中嘆息,低下头来。 而后开口,“曹泰天生就是浑人...不懂事!您別和他一般计较!” “哼!” 朱標冷哼半声,蓝玉打人的事,蒋瓛那廝没敢跟老爷子说,倒是先跟他这个太子歪嘴了。 那廝也不是个好东西! 鬼鬼祟祟贼眉鼠眼! “等你大舅子回来,你跟他通个气!” 朱標又道,“让他在家准备准备,去广东赴任!” “啊?” 李景隆一怔,“去那....干什么?” 而后他陡然醒悟,以邓镇申国公的身份,过去自然是做广东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的! “乖乖!” 李景隆心中暗道,“这直接就是军区司令了?我大舅子这便宜来的也忒......大了!” “但有一条!” 朱標皱眉,再次开口,“你去跟他说,去广东那边....別把他家里那些故旧部將都弄去!孤是让他去做事的,不是让他拉帮结伙的!” “臣明白!” 第175章 他来了(1) 骤然间一场春雨,说来就来。 不是那种落在地上就变成冰的冬雨,而是切切实实落在人间化成涓涓细流的春雨。 这雨直接把京城从冬变成了春,把季节在无声之间完美的割裂。 雨中的京城,像褪去妆容的女子。 有点难看,一点都不顺眼。 多多少少,让人嫌弃! ~~ “师父,您老身子不好,不是不让您折腾吗?” 紫金山南麓的三千营军营当中,一身戎装的李景隆,对正在窗前看著雨水发呆的徐达说道。 徐达老的厉害,不....应该说疾病,让他显得格外的苍老。 面颊削瘦,双眼微浑。 脸上的皱纹松松垮垮的,浑身上下好似半点力气都没有,坐在那精气神都没了。 “待不住!” 徐达露出几分笑容,看向李景隆,“忙了一辈子了,待不住!” “您吃饭了没?” 李景隆挨著徐达坐下,小声的问道,“徒儿让厨子给您预备点热乎的!” “老汉我....”徐达犹豫片刻,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一般,“我能喝酒吗?” “那可不成!” 外边下雨了,屋內寒。 李景隆把碳炉,往徐达身边挪挪,“楼老先生说了....” “他说了,鹅不能吃,羊不能吃,鱼不能吃....” 徐达突然生气道,“酒也不能喝!” 说著,长嘆一口气,“那我活著还有什么劲儿呀!” 而后,细瘦的手掌挠了下满头的银髮,“以前打生打死就为了吃口好的,现在什么好吃的都有了,老汉我却不能吃了!” “等您好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李景隆笑著宽慰,“等您病好了,徒儿陪著您吃好的喝好的!” “好?” 徐达一笑,继续看向窗外,“病这玩意,哪有能好的?早死晚死罢了!” 说著,他低下头,“其实老汉我,现在就想死!背上那些遭娘瘟的脓包,折腾得我成宿成宿睡不著觉。尤其是换药的时候,好像有人拿著刀,活生生的在我身上往下剜肉!” “师父!” 李景隆像哄小孩似的,“病,都疼!好了就不疼了!” “我想回家!” 徐达抬头,“要不....你送我回老家吧!” 说著,他突然又是自嘲的一笑。 “我忘了,哪还有家呀!” “从我离开家的那天,从爹娘没了的那天起......老家就不是家了。我回去了,又能扑奔谁呢?谁又认识我呢?” 这话,让李景隆心中阵阵心疼。 却又无话可说,只能拉住徐达的手,轻轻的摩挲。 徐达抬头,笑著看了李景隆一眼。 然后慢慢的低头,坐在椅子上轻轻的合上眼,好似睡了。 吁! 陡然,外边雨水中,陡然一阵马蹄还有骑士的呼声传来。 唰,徐达睁开眼。 就见雨水之中,一名骑士利索的翻身下马。 按著腰刀,冒著不大不小的春雨,大步流星朝这边跑来。 “军报?” “哪打仗了?” “有贼犯边?” “快...” 就这瞬间,徐达双目圆瞪,连声催促。 李景隆站起身衝到门口,“何事?” 来的骑士穿著束身的曳撒,却是名宫中的侍卫。 “启稟公爷,申国公回来了!” 李景隆顿时大喜,“那位大夫可带回来了.....?” “带来了,都在宫中!” ~~ 轰隆! 本就阴沉的天空,陡然一阵闷闷的滚雷。 像是个不通气的烟囱,不停的往外窜著黑云。 “两千来里路,本来早该回来了.....” 李景隆刚进乾清宫,就在侍卫房中见到了被常茂曹泰等人簇拥著的,好似乞丐一样鬍子拉碴,浑身餿臭,眼珠子通红的邓镇。 “可这位老先生他妈的不会骑马呀!” 邓镇手脚都哆嗦著,捧著一碗麵条,吃饭的嘴都在哆嗦。 吃一根麵条,地上能掉三根,就跟嘴漏了似的。 “兄弟,慢点!” 常茂扯著脖子冲外喊,“让厨子给我兄弟弄一碗疙瘩汤...谁他妈给上的麵条?” 邓镇猩红的双眼,看向李景隆,“他不会骑马,不等到地方就折腾死了!只能先到广州改乘海船....我曹他姥姥的,我这一路,吐得苦胆都快出来了!” “大哥!” 李景隆上前,郑重道,“您辛苦了!” “最后下了船,没办法....实在是耽搁不起了,我只能抱著那老先生一块骑马....幸不辱命!” 邓镇长出一口气,“他妈的,终於赶回来了!” “都是值得的!”李景隆拍拍邓镇的手臂,给他一个私下有话要说的眼神。 邓镇又道,“我跟你说,这位老先生是真有本事的!我去惠州带他走的时候,乡民们送了一路,说他在惠州这几年,活人无数呀!” “曹国公来了没有?” 忽然,外边响起太监总管朴不成的声音。 紧接著就见人进来,一见李景隆 忙道,“公爷,皇上传您!” 说著,看看邓镇,“申国公您也来!” “那个.....我是不是得先洗洗,换身衣裳....” 不等邓镇说完,李景隆已是拽著他朝外走,“沙楞的,换什么呀,皇上传呢!” 他这大舅子,有时候真是....不会表现。 眼下这副模样,就是面圣的最好时机。等换了衣裳,梳洗乾净了,十分的功劳也变成七分了! “等会我!” 常茂紧隨其后,却不想被朴不成拦住。 “公公?” “常公爷!” 朴不成笑道,“皇上那边只让曹国公跟申国公进去!” 说罢,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常茂站在原地,眼皮动动,茫然的看了一眼好兄弟曹泰。 后者依旧是一脸懵懂。 曹泰或许想不清楚,但常茂却心中能想到一二。 二丫头已经后来居上,超过了他在太子和皇帝心中的地位! ~ “臣李景隆...” “臣邓镇....” “嘘...” 暖阁之中,老朱见二人要行礼,直接皱眉竖起手指,示意二人噤声。 然后招手,让他们上前来。 李景隆低头前行,余光看见朱標坐在椅子上,褪了身上的衣裳,楼老先生跟一名五十出头,中等个头不胖不瘦的男子,正在查看著朱標的身体。 想来这人就是戴思恭了! “太子爷最近是不是,没有忌口?” 楼老先生皱眉,“您咯吱窝下面这脓包,又起来了?” 闻言,李景隆凑近了,就见朱標的腋下,一个棋子大小的脓包,微微冒头鼓起,圆润微红! 楼老先生又摇头道,“您不忌口....那之前的药就白吃了呀!而且,让您忌口,主要是药和您吃的东西相衝!適得其反,不但不能治病,反而会加重!” “没......啊!” 朱標尷尬的笑笑。 “你瞧你那点出息,口腹之慾都戒不了?” 老朱皱眉,怒气冲冲,指著朱標骂道,“咱这么大岁数了,还得天天盯著你不成?” “爹...” 朱標被骂得脸色通红,“就....过年时候偷偷的吃了点酥油....” “来人!” 老朱回头,“把咸阳宫那些太监都给咱拉出去.....一帮就知道諂媚侍主的该死的货!” “爹!” 朱標嘆息,大声道,“不怪他们,是儿子自己没管住嘴!”说著,又忙道,“儿子病了,您杀人,好吗?饶他们一命,当给儿子...积德了!” 第176章 他来了(2) 老朱恨恨的咬牙,看向那戴思恭,“你咋说?” “呃....” 戴思恭面对老朱,慌的眼睛都不敢抬,低声道,“太子爷这个病是老病了,確实是要忌口....” “咱问你咋治?有没有大碍!”涉及到自己宝贝大儿,老朱的脾气从来都是很暴躁。 “能治!” 戴思恭哆哆嗦嗦的开口,“先切开,把脓血流乾净,然后用镊子,捏住里面的囊....再切乾净.....然后每天换药。” 说著,他的声音越发的低,几乎是细不可闻,“没別的,就是太子爷要忍著....疼!非常疼!” ~~~ 大概是因为云,所以內殿显得有些暗。 隨即那璀璨的灯火,就被太监们抬了过来。 一盏立著的宫灯,正对著朱標,使得他腋下的脓包,显得越发的狰狞。 “那臣,现在就动手了!” 戴思恭先是打开隨身的药箱,把里面银做的各种刀具,镊子等用热水和烈酒,反覆的搓洗,又反覆的搓洗自己的双手。 “呃...” 举著一把小刀,他忽然迟疑起来。 “咋了?”老朱在旁,皱眉道。 “先生可是要帮手?” 李景隆见状,开口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要先把太子爷腋下的毛刮乾净!” 戴思恭不认得李景隆,但也知对方必是皇亲国戚,不然不可能出现在殿中。 “咱来!” 老朱火急火燎的,快步上前,但下一秒又站在原地,“二丫头,还是你来吧!” “是!” 李景隆擼起袖子。 隨口笑道,“有什么吩咐,先生只管说就是....在下是李景隆!” “原来是曹国公,失礼了!” 戴思恭请罪,又道,“公爷您要先洗手,一会刮完毛髮之后,还要用热水烈酒反覆的清洗太子爷的腋下!” “明白!” 边上早有太监准备好所需之物,李景隆將双手浸泡,用力的搓洗。 “还得再来一个人!” 戴思恭又道,“按住太子爷,省著他一会疼的时候挣扎!” “大哥!” 李景隆给了邓镇一个眼神,“来呀!” 邓镇一直低著头,在边上装作小透明,闻言先是看了看老朱,而后才上前。 却不想戴思恭又道,“这位爷不行,他....身上太脏了!” “要不...”李景隆看向老朱,“郑国公他们在外....” “咱来!” 老朱不等李景隆说完,上前站在朱標身后,大手按著他的肩膀,对朱標道,“没事,別怕!一会疼,你就闭眼,闭眼就不疼了!” 待一切准备就绪,李景隆拿著银刀,沿著朱標的腋窝,小心的刮著那些毛髮。 “您慢些,千万別刮到那个脓包!” “刮乾净些,可以抹点肥皂....”戴思恭又道。 其实,本是不难的事。 可不知为何,李景隆的手就是有些哆嗦。 银刀吱嘎吱嘎的,偏偏黑色的毛髮不住的掉落。 又贴著朱標的皮肤,小心翼翼的刮除毛髮的根部。 “標哥你咋这么多毛呢?” 李景隆心中暗道,“黢黑一片呀....” 待毛髮都清除乾净,李景隆再次洗手,用烈酒反覆的擦拭著朱標的腋下。 “嘶....”朱標开始倒吸冷气。 “咋了?”老朱微微弯腰,一只手抬著朱標的右臂,另一只手近乎是捆著他的左臂和身子,不让他乱动。 朱標咧嘴,“没事,冰凉...” “出息!”老朱怒骂,“你爹我这辈子挨了多少刀子,都没喊过疼!” “嘶...朱標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却是戴思恭手中的小刀,割开了他腋下的脓包。 脓包不大,先是粘稠的血流了出来,紧接著戴思恭用捏著一按,顿时腥臭的黄白之物,呜呜的外冒。 “也不疼....啊!” 陡然,朱標惊呼, 却是戴思恭双手按著脓包的周边,用力的按压起来。 “忍著!” 老朱用力的按著朱標的身子,同时转头,不去看那伤口。 “臣来把著这边!” 李景隆移步,帮著老朱举著朱標的胳膊,让老朱可以按住朱標的肩膀。 “啊!” 下一刻,朱標的身子在凳子上开始挣扎。 就见戴思恭,拿著几根沾了酒的签,捅进了朱標脓包的开口处,不住的搁楞。 “呀呀呀...” 朱標仰头,痛苦的嘶吼,“疼疼疼疼.....” “没事没事没事....” 老朱睁开眼,搂著儿子的脖子和手臂,“爹在这,没事没事没事没事,一会就好了!” 脓包不大,可是脓血很多。 顺著朱標的腋下,流了他半边身子。 戴思恭捅了朱標的伤口之后,把这些血水擦拭乾净。 然后拿著镊子,对准伤口。 “嘶....啊!” 朱標大喊起来,“呃呃呃.....” 镊子进了伤口,勾了一圈黏糊糊的红肉出来。 戴思恭伸手,边上老楼先生递过来剪子。 “呜....” 朱標双眼瞪,牙齿咬得吱嘎吱嘎响,双脚开始踢腾。 “忍忍,忍忍....” 老朱急得汗都出来了,翻转身体,大腿压著儿子的双腿。 “啊!” 朱標嚎叫一声,一只手乱抓乱拧。 “给太子爷嘴里含上毛巾 ,別咬著舌头!” 关键时刻,戴思恭又道。 “毛巾呢....”老朱衝著太监们大喊。 眼看朱標疼的不行,李景隆鬼使神差的把手臂伸了过去。 “呜!” 戴思恭手起剪落。 朱標呜咽一声,死死的咬住李景隆的手臂。 “嗷!” 李景隆一个激灵,全身僵直,却也只能任凭朱標死死的咬著他的小臂。 殷红的血,顺著朱標的嘴角,流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汗流浹背的朱標啊的一声,鬆开了嘴。 “好了吗?”老朱关切的问道。 “回皇上,还谈不上好!” 戴思恭给朱標的伤口擦拭乾净,“还得换七天的药,太子爷还得疼七天!” 说著,继续道,“这七天之內,太子爷所有的衣裳,都要烈酒浸泡药熏之后才能穿...不能碰水,不能热著.....” “这七天你们就住在宫里!” 老朱继续搂著朱標的脖子,竟然罕见的说了一声,“辛苦!” “罪臣不敢......” “给....” 忽然,朱標虚弱的开口,“给曹国公看下手臂.......刚才孤咬的太使劲儿了....” “没事!” 李景隆赶紧把手臂藏在身后,“就破了点皮!” “咱都看著了,冒血了!” 老朱看了李景隆一眼,“哎,也辛苦你了!” “都是臣应当做的!” 李景隆忙道,“自家人当不得您老这声辛苦!” 老朱瞅瞅他,又瞅瞅站在一边,腿肚子一直哆嗦著的邓镇,感嘆道,“都是好孩子!” 说著,他看向邓镇,“太子早上和咱说,让你去广东都指挥使司,去当都指挥使!” “啊?” 邓镇一愣,目光下意识的看向李景隆。 “能不能干好?”老朱又道。 “臣...必当粉身碎骨以报君恩!” 邓镇跪地叩首,涕泪交加。 “好好干!” 老朱居高临下,点了点他,“別辜负了太子!等太子大婚之后,你就去赴任!” 说著,老朱转头,“赏楼老先生,戴先生各黄金百两,赏太医院五品官身!” “臣等叩谢天恩!” “嗯!” 老朱点点头,又看向李景隆,“赏曹国公李景隆....” “老爷子!” 李景隆垂著手上前,正色道,“臣是自家人,自家人为自家人,不敢受赏!” 老朱的目光微微下移,恰好一滴鲜血顺著李景隆的手臂,落在地面的金砖上。 “自家人就不赏了?” 老朱顿了顿,“加曹国公李景隆前军都督府左都督衔,领都督同知事!!” 顿时,李景隆心中一惊。 邓镇也是诧异的抬头。 这赏赐可太重了! 不但加了衔,还有实权? 要知道邓镇即將上任的广东都指挥使司,就归属於五军都督府的前军都督府。 这份殊荣,从来专属於开国功臣,勛贵军侯! 从一品的实权军职,现在居然就这么给了李景隆? 李景隆也是心中大惊,正要推脱,就见武定侯郭英快步从外进来。 “老四,啥事?”老朱开口问道。 “皇上!” 郭英叩首,“四王爷回来了!” “老四?” 老朱先是一怔,而后大笑,“哈哈哈,他可真够快的!” 虚弱的朱標,闻声抬头,不动声色的看了李景隆一眼。 燕王朱棣来京了! 第177章 四爷(1) 雨在不知觉间变小了,但紧接著又感觉格外的清晰了。 似乎也是因为有风,雨落下时候,更加有力了。 吧唧吧唧.... 李景隆的朝靴,踩著青石板上的积水,翻起的水滴,打湿了他蟒袍的衣角。 一阵细雨,被风垂落,恰好避开他头上的雨伞,落在他的肩头,那条缠蟒的眼睛上。 “四爷人呢?” 李景隆站在神武门內,目光四处张望。 雨中的神武门外显得有些空旷,只有几个侍卫...... 不,那不是侍卫。 而是几个侍卫,簇拥著一个人。 那人就站在雨中,丝毫不顾头上的细雨,一身武人常服,衬托出他健硕的身材。 他很魁梧,但不胖。 方正的脸上留著短须,即便是在雨中,那双眼睛也犹如星辰一般明亮。 他不是十分的英俊,但举手投足之间满是男子气概。 就好像,金庸笔下的乔峰。 看著他,就感觉一股豪气扑面而来。 “哈哈哈!当时三个韃子,直奔本王来了!” 不用说,他就是燕王朱棣了。 朱棣被一群侍卫们簇拥著,爽朗的笑声穿透细雨,“本王张弓搭箭,一箭正中当先一人的面门,紧接著拨马就走!” “而后回头张弓,又中一人心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回马抽刀.....” “嘶!” 眾侍卫惊呼,“四爷威武!” “你们这破刀片子不行!” 朱棣说著,將一名侍卫的腰刀拔出半截,笑道,“这玩意也就嚇唬嚇唬老百姓.....看著宽,可是不趁手呀!” 说著,朱棣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抬眼朝神武门內望来。 李景隆把伞,交给身后的太监。 上前俯身 ,“臣李景隆见过燕王....” “过来!” 不等李景隆说完,燕王朱棣已是摆手,“来!嘖...过来!” 李景隆继续上前,继续道,“臣李景隆见过燕王千...” 啪! 一个巴掌不轻不重的落在李景隆的肩膀上,朱棣瞪眼,“重说!” “臣....” 李景隆眼珠转转,犹豫道,“四...四叔!” “哎!” 朱棣哈哈大笑,上下打量李景隆一圈,“他妈的你小子长大了,学会他妈的假模假式了!” 说著,突然上前,胳膊直接夹住李景隆的脑袋,使劲的晃晃。 “老子几年不在京城,你就忘了你小时候跟在老子屁股后头大呼小叫的时候了?” “啊?哈哈哈!” 李景隆也大笑,拍著朱棣的手臂,“四叔,四叔,我上不来气了,哈哈哈!” 他嘴上是笑,但心中却道,“朱老四,我跟你关係有这么好吗?” 但隨即,一股尘封已久的往事画面,不由得浮上心头。 很多年...也不是很多年前。 朱棣还没就藩的时候,作为朱家的亲近,李景隆没少跟著他老子进宫。 当然,也没少跟著燕王朱棣在宫里胡闹。 那时的朱棣像个孩子王似的,屁股后头总是跟著湘王,蜀王........还有已故的嫡皇孙朱雄英....也有他李景隆。 “四叔,老爷子传您呢!”李景隆从朱棣的手臂中挣脱出来。 “走!” 朱棣拍了下李景隆的屁股蛋子,转头对那些侍卫们说道,“回头再聊!” “四爷您慢走!” 侍卫们连忙点头哈腰,一脸的受宠若惊。 “我跟你说!” 雨中,朱棣和李景隆並肩而行,搂著他的肩膀。 “我给你带了几匹好马....” “你小子行呀,现在都单独领兵了....” “你的三千营哪天拉出来让我溜溜....” 一眾侍卫,站在神武门外,羡慕的看著他们二人的身影。 有人开口道,“四爷还是四爷,一点架子都没有!” “哎哟,看看曹国公这人缘.....哪位爷对他这么好!” “那是人缘吗?那是血缘!” ~~ “您回来的够快的....” 通往乾清宫的路上,李景隆开口。 朱棣依旧揽著他的肩膀,亲亲热热的。 “一路快马,四匹马换著骑,能不快吗?” “那可真够辛苦的!”李景隆顺口说道。 朱棣忽然正色起来,“辛苦?北元的精锐骑兵,能半月不下马!” 说著,看著周围巍峨的殿宇,“打败敌人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超越敌人!” 正说著,他脚步忽然一顿。 李景隆的目光,朝前看去。 ~ 细雨依旧。 乾清宫门口,老朱背著手来回踱步。 他也正好瞧见了朱棣和李景隆,脚步停住,背著手的直接放下,隨即缓缓的揣入袖子当中。紧绷的面庞之上,露出几分笑容。 站在了殿宇的廊檐下,一动不动。 “爹!” 朱棣远远的喊了一声。 而后脚步骤然加快,近乎小跑,“爹!” “哎!” 老朱在廊檐下,大声的答应。 “爹!” 父子二人相隔十步之后,朱棣猛的站住。 然后咚的一声跪在满是雨水的地上,叩首,“爹,儿子回来了!” “回来就进屋呀!”老朱笑道,“外边有雨,衣裳都湿了!” “这点雨没事!” 朱棣笑著起身,忽愕然发现,不知何时,李景隆已举著伞站在他的身后。 那伞,遮住了他头上的细雨。 ~ “爹....” 朱棣快步走到老朱身侧,一把拉住他的手,“儿子可想你啦!” “哈哈!” 老朱笑笑,“吃饭没有?” “吃了,路上吃了烧饼夹肉!” 朱棣扶著老朱,往殿內走。 “那哪算吃饭呀?” 老朱皱眉,“朴不成啊!” “奴婢在!” “让膳坊开火,给老四准备一桌热乎饭!” 老朱说著,又对朱棣说道,“你別觉著南方这边开春了,其实这个时节最冷,最是容易患上风寒!” “没事,儿子身子壮!” 朱棣说著,拍著胸脯子,“您老给儿子的身子....百病不侵!” “哈哈哈!” 老朱又是笑,“你这啥都不在乎的劲儿,也不知隨了谁?” “我是您儿子,您说隨了谁!” 朱棣迈步进殿,脚步微顿。 目光直直的看著殿內,正在太监的侍奉下换了衣衫。 “大哥!” 朱棣大喊一声,快步上前。 噗! 把朱標抱了个满怀,“弟弟我想死你了!” “嘶...哎呦!” 朱標吃痛,“多大人了,还这么毛躁!” “弟弟这不是跟您亲近吗?” 说著,朱棣看看朱標,又看看边上的桌上的药汤子,疑惑道,“您这是......?” “小毛病!” 朱標捂著腋下,坐下道,指著腋下说道,“这长了个痈.....刚让御医给切了!” 朱棣一怔,顿时变色。 隨即赶紧道,“病不分大小,回头弟弟让人给您送点人参虎骨,好好补补!大哥,您都瘦了!” “眼看这江南的天就热了,要不您去北面,去北平待几个月?我跟您说,那边五六月的时候,最舒服了.....” “胡闹呢!” 老朱揣著手,在边上坐下,“你大哥是太子,一国储君能隨便出去溜达?” “要儿子说呀!就该出去溜达去!” 朱棣笑笑,“您老和我大哥都出去,从京城出发往北走,沿著兄弟们的封地走一圈,走到哪就歇到哪儿!让兄弟们挨个的孝敬您和大哥!” “越说越不像话!” 老朱眉毛笑得一动一动的,“那得多少钱呀?劳民伤財的!” “哎呦,您看您!” 朱棣嘆气,“苦了一辈子了,享受享受怎么了?那能多少钱?整个天下都是您的....” “真是孩子话!” 第178章 四爷(2) 老朱家吃饭一向很简单,没什么山珍海味。 就是浓油赤酱的肥鸭羊肉等,被太监们大盘大盘的端上来。 “呵!” 朱棣走到桌边,捏了一个炸丸子扔嘴里,“这一看就是老徐头做的,够咸!” 他口中的老徐头,就是老朱用了几十年的专用伙夫。 “別说,儿子在北平,还就想著这一口!这味儿对!”朱棣说著,又往嘴里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嚼著。 “呵呵,外边的饭,哪有家里的好!” 老朱在饭桌边上坐下,“你大哥身上带著病呢,不能喝酒!” 说著,看向殿侧。 李景隆和邓镇俩人都是垂著手,装作小透明一般站著。 李景隆还好,邓镇已是有些怯场了,脑袋恨不得夹在腔子里。 “二丫头!”老朱道。 “你过来跟你四叔喝几盅!” 老朱开口,也瞅瞅邓镇,“你也过来吃点!” “是!”李景隆笑著上前。 邓镇却有些犹豫,“那个.....皇上的家宴,臣告退....” “嘖!让你过来你就过来!” 朱棣撇嘴,“咱俩也是老相识了,记得你以前不这么畏畏缩缩的呀!” 邓镇无奈,只能跟著李景隆,在餐桌边上战战兢兢的坐下。 “哎!” 朱棣斜了邓镇一眼,“你怎么这么狼狈?要饭去啦?” “呵呵呵!” 闻言,老朱和朱標同时一笑。 李景隆给朱棣倒酒,“您有所不知,太子爷的病需要动刀!但满京城都没有敢动刀的大夫,只能让申国公去惠州,找一位姓戴的大夫!” “那人是家传的绝学,不单要给太子爷看病,也还要给魏国公看病!” “我刚才说错了!” 朱棣举杯,看向邓镇,“你千里迢迢的给我打个找大夫,我不该刚才取笑你!来,我跟你喝一个!” “臣不敢!” 邓镇嚇得手忙脚乱的。 滋! 朱棣举杯,一饮而尽。 “你慢点喝,谁跟你抢!”老朱笑笑。 而后看看桌子上的饭菜,皱眉对朴不成道,“太子吃什么呀?” “皇爷,奴婢让膳坊给太子爷燉了汤,还没好,还得等一会!” “嗯!” 老朱点点头,“以后,太子那边的饮食你亲自去管!” “奴婢遵旨!” “爹!大哥!” 此时,朱棣又道,“一会吃了饭,我就不在宫里住了!” 说著,顿了顿,“儿子想去看看老岳父去!您给儿子的信上说,他身子不好,这回挺凶险的!虽说儿子是王爷,可一个女婿半个儿子,儿子回来不看看他,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哎!咱知道你有情义!” 老朱给朱棣夹了一筷子羊肉,“已让人去叫徐天德进宫了!那姓戴的大夫刚给你大哥看完,正好也给徐天德瞧瞧!” “爹您想的周到!” 朱棣举杯,看向李景隆,“咱俩喝一个!” “臣陪四叔走一个!”李景隆也笑著端起酒杯。 “能喝?”朱棣眉毛挑挑。 李景隆笑道,“臣酒量一般般!” “爹...” 朱棣看向老朱,“一会儿子给他灌桌子底下去!” “哈哈哈哈!” 老朱又是大笑,“哪有你这么当叔叔的,灌你侄子酒?哈哈哈....酒管够,但是有一点,喝完不能耍酒疯呀!” 就这时,殿外忽传来几声喜悦的呼唤。 “四哥!” 李景隆抬头看去,却是几位尚未就藩的王爷。 潭王朱梓,湘王朱柏,蜀王朱椿等.....出现在殿外。 “哎呀!” 朱棣放下酒杯,一个箭步衝过去。 大手一拎,抱著朱梓和朱柏原地转圈。 “长这么高了,也沉了,哈哈哈!一会跟四哥掰手腕子....算你们仨一块上的,输了的喝酒!不喝是小狗!” “哈哈哈!” 见状,老朱已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对朱標说道,“你看你四弟,真是没正事!先是灌二丫头,这又要灌他的弟弟们!” 或许是因为刚动了刀,朱標的脸色依旧苍白。 虽在笑,但显得有些虚弱。 他笑盈盈的看著弟弟们,目光左右流转。 隨后,目光转到李景隆的身上。 那种笑容,忽然间变得复杂起来。 像是在无奈的嘆息,也像是在袒露心事。 李景隆明白这份笑容背后的意思! 或许在老爷子那,这是亲兄热弟之间的纯粹天性。可在朱標看来,这多少有几分.....刻意的意思! 而李景隆心中,也有著自己的想法。 “怪不得歷史上,建文削藩会失败!” “老朱家一直强调长兄如父,標哥不在了,秦王晋王也都不在了。” “而且朱棣跟这些小兄弟们关係这么好...” “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们,能站他朱允炆就怪了!” “不过....” 李景隆看著朱棣还有几位藩王们,心中继续道,“如今朱允炆.....已失去继承大统的资格!即便標哥將来....也是英年早逝,三爷朱允熥即位,燕王即便是再雄才大略,也註定难以成事!” “歷史上的我,应该是两边都下注了!但现在我这一注,还是继续压在標哥这一系的身上吧!” 突然,他又想到一个问题。 “假若...假如....” “如果朱標在,他要削藩,那弟弟们自然是乖乖的交出兵权!” “假如他不在,三爷上位,那么朱棣会俯首称臣吗?” “如果他依旧如歷史上一般,寧为玉碎不为瓦全愤而起兵的话?” “那么估计也就是我...曹国公李景隆,率军征討!” 啪! 正在他脑中百转千回之时,朱棣一个巴掌狠狠的落在他肩膀上。 “想啥呢,喝酒!” 朱棣大声说著,指著几位小屁孩藩王们,“二丫头,这都是你叔叔辈儿的,你不敬酒!起来,打一圈!” “来来来!二丫头...” 几个小藩王趾高气昂的喊道,“给叔叔们敬酒!” “哈哈哈哈!” 闻言,老朱笑得肩膀耸动,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有吃奶的叔叔们没抱出来呢,哈哈哈哈!” ~~ 一场欢宴,持续了许久,雨停了,天晴了。 除了老朱和朱標之外,都有些醉醺醺的。 也不知是路上耽搁了,还是算好了时间。 就在酒宴堪堪停住的时候,殿外传来声音,“魏国公覲见!” “儿子迎迎!” 朱棣起身,大步走到门外。 朱標对老朱小声道,“爹,让戴先生过来吧,就在这给魏国公瞧瞧?” “好!” 老朱话音刚落,李景隆就已起身,“臣这就安排!” ~ 殿外。 一顶软轿停住,徐达在几名侍卫的搀扶下,吃力的出来。 “岳父!” 朱棣大步上前,一把扶住,惊道,“您怎么?怎么....病成这样了?” 说著,眼眶一红,“从北平回来的时候,您还好好的呢?” “別咋呼!” 徐达无力的摆摆手,看看自己的女婿,“家里孩子们都好!” “都好著呢!” 朱棣用力的抹眼,“我一会就跟父亲说,让夫人回来....” “少扯淡!老汉我还没死呢!” 徐达哼了声,迈步朝殿內走。 “等会!” 朱棣见徐达脚步恍惚,忽站在徐达身前,矮下身子。 “来,岳父,我背著您!” 第179章 我想多了?(1) 乾清宫的台阶並不高,朱棣人高腿长,两步就上去,而且极其稳当。 但趴在他背上的徐达,却趴得不是很稳当。 “四爷,放老汉下来!” “您踏踏实实的.....” “不行不行...这是乾清宫,君臣有別!” “呵!” 朱棣一笑,背著徐达就往殿內走,“啥別呀?小时候您老总是背著我,现在我背著您老,这不是应该的吗?” 说著,嘆口气,“哎,別说背您老了!万一將来哪一天您老不在了,我这个皇帝的儿子,不是一样也要给您老匹披麻戴孝吗?” “你个.....咒我是吧?”徐达低骂一声,却满脸都是笑容。 “爹!” 朱棣迈步进殿,“我老丈人来了!” 老朱见儿子背著徐达进来,眼中是讚许的笑,但嘴上却揶揄道,“哟哟哟.....这孝顺劲儿哟,你亲爹你都没背过!” “哈哈!”朱棣站在原地,咧嘴一笑。 “那不一样!” 徐达目光在殿內转转,最后落在李景隆身上,开口道,“您是他亲爹不假,可是老臣把闺女给他了呀!” 而李景隆也在瞬间读懂了师父眼神的意思,上前几步,弯著腰,“四爷,给我吧!” 话音落下,徐达在朱棣背上已是伸手搂住了李景隆的脖子。 “这就是娶媳妇忘了爹!” 老朱哼了一声,看著徐达被李景隆放在椅子上,虚弱的歪著头,忽心生感慨。 他这个一辈子刚强的老伙计,此时此刻...很是可怜。 什么英雄!什么豪杰! 狗屁! 啥也比不上没病没灾! 太监总管朴不成,出现在老朱身后,低声道,“皇上,太子爷,戴先生那边准备好!” ~~ “呜嗯....” “嘶....” 隨著徐达压抑著的痛苦的呻吟声中,当戴先生撕开他后背裹著的层层纱布之后,从老朱到李景隆,齐齐的倒吸一口冷气。 徐达的后背上,那密密麻麻的蜂窝一样的病症,一个个都好似张开的婴儿的嘴,不住的从里面冒著粘稠的好似浓痰一样的液体。 一股腥臭,扑面而来。 “这....” 李景隆注意到,戴先生的手开始抖了,说话都哆嗦了。 “这什么这?说话?” 朱棣怒道,“能不能治好?” “这.....” 戴先生又是一哆嗦,身子肉眼可见的晃动两下。 “能治就治,治不了不怪你!” 徐达抬头,看了一眼戴先生,“都说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要是治不了就是老汉我的命到这儿了。谁也不会怪你!” “您別慌!” 嘴上说著不让戴先生慌,但李景隆的心中却有些慌。 徐达能不能逃过洪武十八年这道坎儿,就落在对方的身上。 “您好好看看,慢慢想....到底该怎么治!” 李景隆轻声道,“別慌別怕,老公说了,即便不行也不会怪罪你!” 闻言,戴先生感激的看了李景隆一眼。 然后整理下心神,才开口道 ,“老国公的病灶,太多了!” 说著,他指著徐达那惨不忍睹的后背,“这些脓包,在老国公背上的筋骨里,像是个瘺管似的,都连通了!” “但又不是一根瘺管,而是好多根!” “所以这没通的地方,堵住之后就开始化脓冒头.....” “老国公过去医治不当,再加上外伤,使得病灶一层加一层....” “治....臣...有办法。可不敢说,就一定能治好!” “而且,治起来所受的痛苦,常人难以承受....” “要先把这些瘺管堵塞的地方切开,把里面的脓血引出来...” “这可不是像太子爷那样,一会就完事的,而是起码要引上七天...” “切开瘺管之后,在伤口內插入丝绸条,不让伤口癒合,也能吸收脓血...” “每天都要换新的,每天都要清理伤口...” “最后,再用刀把这些烂肉全部割除....” 殿內,骤然一片安静。 眾人听得迷惘,但却能想像得到,那是怎样的痛苦。 “一般人?老汉我是一般人吗?哈哈哈!” 徐达豁达的笑笑,“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能治,那行...有啥本事,就往老汉我身上招呼吧!” 说著,笑看老朱,“咱们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死都不怕,还怕疼?哈哈,真是笑话!” ~ 呼啦... “呃....荷荷...” 隨著烈酒开始冲刷后背,徐达的身子骤然绷紧,狰狞的眉头之下满是压抑的痛苦,几许低吼从喉咙中传出。 “您忍著点...” 戴先生用镊子夹著球,哆哆嗦嗦但又无比细致的擦洗著徐达后背上的每一处病灶,他动一下,徐达忍不住激灵一下。 “来!”徐达趴在椅子上咬牙大喝,“曹他老娘的!” “师父!” 此时此刻,別无他法。 李景隆只能伸出手,让徐达用力的攥住。 哗啦... “呃嗯嗯...喔!” 徐达的手,攥著李景隆的手,两人手上的关节吱吱作响,发白突出。 “嘶嘶嘶....” 堪堪洗完,徐达已是连声冷气。 “给口酒,给口酒....” 他是人,不是铁打的,能压抑著不发出呼声,已是远超常人。 “给他!” 老朱在旁,长嘆一声。 朱標走到桌边,温热的酒倒入银杯之中,双手捧著递给徐达。 而徐达在接过之后,迫不及待的送到嘴边,咕嚕咕嚕。 “痛快!” 徐达大喝一声,“来!下刀吧!” “您忍著点....其实下刀割开的时候,倒是不怎么疼...” 戴先生的身儿打晃,竭尽全力拿起银刀,却半天都没有动作。 “动手呀?”朱棣急道,“想啥呢?” “臣....” 戴先生无助的哆嗦两下,“手上没力,不敢......” 李景隆明白这话的意思,他只是个大夫,还是个千里奔波而来,早就精闢歷经的大夫。 而且他要救治的,还是当朝第一开国功臣,而且....一旦救治不好,对方还有性命之虞! 与其说是无力,不如说是胆怯。 他的神经已紧绷到了极点,身体都僵硬了。 於是,李景隆看看戴先生手中的银刀,准备开口。 “我来!”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眾人看过去,却是朱棣。 他走到边上,用热水跟烈酒反覆的搓洗自己的大手。 然后甩甩手站在徐达的背后,张开手掌。 “我来!” 他看向戴先生,“你说吧,从哪割?” 第180章 我想多了?(2) 他的口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轻描淡写的事,半点紧张都没有。 似乎他要做的,不是救人,而就是简单的切肉。 “这儿!” 戴先生指著徐达的右肩下面一点,一个鼓起来的脓包。 “从这下面切开,別切脓包的头,不然脓血引不出来.....” “您轻点...” 唰! 朱棣已是手起刀落。 他的手很快,李景隆就觉得眼前一之后,一股粘稠的夹杂著黄白芝麻粒大小污垢的脓血,就从伤口处冒了出来。 “嘶...” 与此同时,徐达再次抓紧了他的手,紧紧的闭眼。 “这....” 戴先生继续道,“这块肉已经烂了,索性直接切了去...” “嗯!” 朱棣手中的刀锋,贴著徐达的后背,唰! “呃....” 殷红的血,瞬间喷在朱棣的脸上,但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攥著李景隆手的徐达,额头上汗珠滚滚。 “遭娘瘟的,要了血命了!酒...酒来!” 朱標再一次举著银杯送酒,徐达再次一饮而尽。 “古有关云长刮骨疗毒!” “今有魏国公割肉去疮!” ~~~ 李景隆安抚著徐达笑道,“师父,您老就是咱大明朝的关二爷呀!!” “呵呵呵!” 徐达咧嘴笑笑,“哪敢跟二爷比呀!嘶....正月初五那天....喔..毛头家里...有出戏唱的挺好!” “这块肉也切掉...” 唰! 朱棣又是一刀,面色不改。 李景隆的手,几乎快被徐达给攥断了。 但他依旧纹丝不动,任凭对方攥著。 “师父,您说的是哪一出呀?” 徐达嘴唇哆嗦著张口,“战长沙!” 李景隆心中一酸,不假思索的开口唱道,“黄忠老將听端详....” “啊!” 徐达痛苦低吼一声,而后跟著附和,“某大哥堂堂帝王...相!” 陡然间,边上面对窗外,不忍观看的老朱身子一震。 慢慢回身,看著趴在椅子上的徐达,虎目泛红。 他快步走到徐达身前,掰开他攥著李景隆的手,然后用力的攥著。 “兄弟,撑住嘍,大哥在这呢!” 往事一幕幕,不由得在老朱心中浮现。 征战岁月之中,多少次危在旦夕之时,都是这位老伙计力挽狂澜! 基业初成的时候,也正是这位老伙计私下长谈之中,一次次的说,皇帝轮流做,大哥做有何不可? 多少年... 没听过有人喊他大哥了! ~~ “老公爷的病,治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养...” 雨停了之后,黄昏暮色昏沉。 像是一张巨大的灰布,笼罩著人间。 哗啦啦... 朱棣用水冲了手,然后满不在乎的在身上擦擦。 回身挨著李景隆坐下,且翘起了二郎腿,一只手还搭在了李景隆的肩膀上。 殿內的人都坐著,只有戴先生佝僂著身子站著。 “马上就开春了,一开春这天就热了...” “老公爷的病,怕天热...” “而且年岁大了,伤口不容易癒合,要是热著了....” “你说这个咱懂!” 老朱打断他,沉思道,“天一热,伤口就不好,伤口长不上,里面化脓...就离死不远了!” 戴先生点头,但隨即又惊恐的摇头,不敢再说。 “这好办!” 朱棣开口道,“大哥大婚之后,二丫头不是要去北平练兵吗?到时候儿子把岳父带上.....去承德,那边凉快!” 李景隆闻言,心中暗道,“那倒是个好地方!歷史上满清皇帝避暑会见蒙古诸王都是在承德!” 但隨即,他心中突然一动。 承德,按照地域划分就是后来的大寧部指挥司所在之地。 那就是现在还只有七岁的,未来的寧王封地所在。 当然朱权现在还没封王。 但朝廷已有意,这两年之內要在锦州承德一带设置大寧部指挥使司。 按照老朱心中的构想,大明九边塞王拱卫京师的策略。朱权虽没封寧王,但寧王这个王號,已经给他定下了,只是时间的问题。 现在朱棣要把徐达送去承德去疗养,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数? “我是不是心里想的太多了!” 李景隆心中又暗暗想道,“朱棣的目光此时已盯著大寧那边,想把自己的势力范围,正好藉机扩展到那边?” 要知道歷史上的大寧,在最鼎盛的时期,甲兵八万呀! 那可不是纸面上的甲兵,此时的大明边军之中並不全是汉兵。 契丹女真蒙古各族勇士,皆为大明效命! 最著名的就是英勇善战的朵顏三卫! 同时他心中又想起一件事,歷史上永乐元年,朱棣把承德这个地方奖赏给了蒙古的乌梁海部。同时把承德卫所有军户百姓南迁,使得这块地方变成了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分隔带。 当然,也留下了祸端! “不是我想的多!而是朱棣这样的天之骄子,本就不能以常人度之!” 李景隆继续心中暗道,“別人能想十步,他就能想到一百步......” “那边盛夏的时候,就跟这边四五月时似的!” 朱棣又对老朱和朱標道,“而且那边的部族对朝廷一向恭顺!爹和大哥你们要是不放心,儿子先把那边的胡人招募了 ,然后再派几千兵过去,结个卫所......” “不是我想的多,而是我猜对了!” 闻言,李景隆忍不住看了朱標一眼。 收回目光之时,下意识的看向朱標。 而朱標也正在看著他,且对他微微的点了一下头,心中之意用眼神传达出两个字,不行! “朝廷这边,正有意在那边建大寧卫...” 老朱沉吟片刻,“嗯,按你这么说的话.....嗯.....” “爹,那不正好吗?” 朱棣笑道,“我岳父在塞外威名赫赫,他老人家去那边疗养,朝廷设置军卫,那还不是手到擒来顺理成章!” 忽的,李景隆注意到朱標对他眨了下眼睛。 “四爷!” 李景隆出声,朱棣诧异的转头。 “有件事您.....那个,臣不是驳您,臣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李景隆笑笑,“戴先生说了,老公爷的病还得继续动刀,而且起码要七天半个月的,对吧?” “老公爷也年岁大了,这么一折腾...他现在什么样您也看出来了!” “从京城到北平再到承德,一路上风餐露宿的,他的身子能受得住吗?” “当然您的心是好的,可是臣想.....臣是怕万一折腾出好歹来,反而不美呀!” “再说,承德毕竟太远,有什么事,一旦有事鞭长莫及!” “二丫头这话,老成持重!” 朱標开口,对老朱道,“莫说老公爷了,就儿子如今正值壮年!腋下割了个小口子,都疼得不行,诸多禁忌呢!老国公跟著出京,还是那么远的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嗯!咱心里也有这个顾虑!”老朱点头。 “大哥多心了!” 朱棣又是大笑,“又不让他骑马,弄个马车,安安稳稳的......那个戴先生隨军带著,哈哈!一路上走走停停就当是溜达了!” “那更不行!” 李景隆出声道,“鞍马劳累.....”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咋行?” 朱棣忽然变脸,看著李景隆面色不善,“来来来,你说!我说一个你不行,我说两个你说两个不行!哦,你长本事了?” “嘖!”朱標皱眉道,“你跟他发什么火?好好说话你怎么说酸脸就算脸?” “大哥,呵呵!臣弟就这个狗脾气,哈哈!!” 朱棣又忙笑道,“臣弟就是容不得磨磨唧唧瞻前顾后.....” “四爷是爽直,心直口快!” 李景隆不以为意,继续道,“其实在臣看来,这事呀...最好还是听老国公自己的意思!” 他知道徐达是想去北平的,戎马一生的英雄,谁愿意老死温柔乡之中呢? 但他更知道,他能看穿的徐达也能看穿...... 燕王已有北平,若再把触角伸到锦州承德,乃至朝廷要建的大寧卫一带。 继而控制连接河北辽东乃至蒙古的枢纽... 那將是多么庞大的一股势力? 京师之中,谁能安睡? “而且...” 李景隆顿了顿又道,“现在才刚开始治,还是治病要紧,以后的事到时候再说,只要能把先病稳住,其他的都是次要!” “爹,这话对!” 朱標在旁附和。 第181章 背后之人(1) 夜幕下的紫禁城,格外寂静。 只有偶尔的风声,吹打窗欞。 咔嚓! 玉华堂中,朱標手中的夹子捏碎一个核桃,他小心的將其中的核桃仁挑出来,却没有吃,而是放在一个玉碗之中,似乎是在等待著积少成多之后,大快朵颐。 “坐呀,无需拘束!” 朱標又是咔嚓一下,捏碎一个核桃,回头看向跟著他的李景隆,“刚才是不是没吃好?” 李景隆在殿內圆凳上坐了,“臣吃好了....” “净看你喝酒了,菜都没动几下!” 不等李景隆说完,朱標开口打断,目光看看李景隆,“胳膊没事吧?” “无碍的!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李景隆將袖子朝下擼擼,笑道。 朱標沉吟片刻,“孤为难之时,你不惜以血肉之躯,助孤抵挡痛楚....” “都是臣应当做的!” 李景隆起身,嘆息半声,“不是臣...表忠心!若是臣能替太子爷您疼,若是可以,臣真希望您的病长在臣身上!” “我知道!” 朱標说著,扔了手里的核桃,把那玉碗放在李景隆身边,又拍拍他的肩膀,“你从来都是好孩子!” 说著,推了下那碗核桃仁,“吃吧!” 却见李景隆没有动,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来铺开,而后小心翼翼的把那些核桃仁包了进去。 “臣拿著回去,跟媳妇一块分著吃,这可是太爷子您亲手给砸的核桃!” “呵呵呵!” 朱標笑笑,忽面容变得郑重起来,“你看出来了吧?” 闻言,李景隆马上起身,“四爷,是有些不安分!” “不是这个!” 岂料朱標却摆摆手,“莫说他,藩王们若是都安分,就不是藩王了!谁没私心呢?”说著,他幽幽嘆口气,“我说的是,你看出来没有?老四在京城有人?” 李景隆心中一惊,已是想到了什么,“您是说,朝中有大臣跟四爷....私通?”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朱標抿嘴一笑,而后盘腿在罗汉床上坐下,“朝廷正有意在锦州承德乃至喜峰口至宣府一线设置大寧卫......只是有意,但尚未部议,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可是听老四的意思,他早已知晓朝廷在北方的意图。哼,大寧地处喜峰口外,东连辽左西接宣府,南卫辽海....老四既有燕幽,又图北方重镇,真是好大的胃口!” “我那四弟背后,有能人呀!” “四爷在朝中有人?” 李景隆抬头,“谁呢?”说著,他苦苦思索道,“臣实在想不通,您是东宫太子,谁会冒大不韙之险,跟藩王暗中眉来眼去的?” “皇帝还有人反呢,孤这个太子算什么?” 朱標哼了一声,“再说,孤这个太子,又不是人人都拥护的!” 说著,他眼睛一眯,“跟老四私通的人,必然是跟孤平日不对付...不,应该是孤看不上,而且他也知道孤看不上他的,將来不会重用他,甚至会怪罪於他的人!” 朱標的话,直接把朱棣后背的人,压缩在了一个可以预见的范围之內。 瞬间,李景隆想到了一个人。 也在这一瞬间,李景隆决定添一把火。 “可是臣还是想不通!” 李景隆抬头,故作疑惑道,“他跟四爷私通,传递消息图什么?即便您看不上那人,他也犯不上討好四爷那边呀!”说著,他惊呼道,“除非....” 朱標斜眼,“除非什么?” “呃!臣.....”李景隆低头,欲言又止。 “说!”朱標冷声道。 “除非......” 李景隆小心翼翼的说道,“除非那人觉得,將来四爷....將来四爷能给他的东西,远超太子爷您能给的。或者说,將来四爷能庇护他?臣想不通,这不合逻辑呀....” “哼!呵呵!” 朱標闻言,又是冷笑连连。 “越是不合逻辑的事,其实越是有跡可循.....” “人性二字,无非是贪慾作怪!” “要么是拿了老四的好处,不得不跟他暗通款曲!” “也可能是知孤恨他入骨,所以早早的要另谋出路!” “孤再说的直白一些,他在赌.....赌就要下注!” 一席话,让李景隆骤然之间毛骨悚然。 尤其是朱標那句,有跡可循! 他惊恐之处,並不在朱棣在朝中有人,而是朱標那縝密的心思,还有.....见微知著的推理,还有对人性的把握。 朱棣背后那人,一定能猜想到,將来老朱百年之后,朱標必然要削藩。 所以那人现在开始布局,让朱標和朱棣彼此心中產生裂痕。 更可怕之处在於,朱棣在朝中那人,不但了解朱標而且也更为了解老朱。 未来十年,朝中开国勛贵即便不被老朱清洗,也会全都靠边站,失去实权。 而这些功勋宿將退出军中之后,北方边军的军权,绝对会落在老朱的儿子们的手中。 秦王暴虐荒唐,不堪人主。 晋王胸无大志,才略逊色。 而北地之中,只有燕王朱棣出类超群。 且以燕王那寧为玉碎的脾性,將来一旦削藩,他又大权在握手握重兵,很可能愤而兴兵,绝不乖乖就范! 人的野心,都是膨胀出来的。 人的运道,也都是赌出来的。 有赌未必输,即便本钱小,也未必不能贏得盆满钵满! “孤,倒不是恨老四怪老四....人嘛,哼!他小时候就哭著说过,都是爹的儿子,为什么只有大哥当太子,哈?” 朱標又是冷笑,“孤恨的就是老四的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等等.....不对! 李景隆心中,突然灵光一闪,格外的清醒。 或许,朝中那人只是简单跟燕王私通而已! 是標哥,在故意的小题大做,在故意把事往大了推演。 “嘶....” 李景隆心中倒吸一口冷气,都不敢抬头去看朱標的面容。 標哥,是比他老子要阴的! 他老阴了! 是不是有这么一种可能,既然四弟你不知好歹,想朝不该伸手的地方伸手,蹬鼻子上脸。 那就別怪我这当大哥的,给在老爷子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给你推演一个.......关於野心的故事出来? 反正你不安分,我索性就给你戴一个有野心的帽子! 反正你在朝中有人,正好那人和我这个太子不是这么太对付,那正好借著此事,把你在京师之中那只手给砍断了! 顺便再让你碰个灰头土脸,有苦说不出! 反正老朱是多疑的..... 而且人家不会怀疑自己儿子,儿子有错都是下面人教唆的! 越想,越是有这种可能! 这还真就是標哥一贯的风格! 第182章 背后之人(2) “朱老四呀朱老四,你惹你大哥干什么?” 李景隆心中苦笑,“就你那点小心眼在你大哥面前,那不是...蛤蟆追兔子,差远了吗?” “他是看你爹的面子,不惜得现在收拾你!” “不然就你....十个加起来也不是你大哥的对手呀!” “你说说!” 这时,就听朱標又道,“孤.....怎么应对呢?” “我曹!” 李景隆心中暗骂一声,“我就知道,你得这么问我!” “臣...” 李景隆沉吟著,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臣觉得,老爷子....不会糊涂到,也没看出来吧?” 说著,他上前两步,“您能想到的事,他老人家想不到?” 朱標微微一笑,“他老人家想不想的到,有关係吗?” ~~ “你老子可是暗中嘱咐过我,去看看你四弟弟老实不老实的?” “你了解他,他也了解你呀!” “他倒不是怕他別的儿子造你的反,是真知道你这个好大儿的脾气,怕你拿小本本把弟弟们的错儿都记上,然后將来新帐旧帐一块算!” 李景隆心中暗道,“他怕的就是你们窝里斗,你不知道?” “你呀!” 就这时,就见朱標笑著遥点下李景隆,“嫩!忒嫩!” “呵呵,臣都是小聪明!” 李景隆抬脸笑道,“在太子爷您跟前,可不显得嫩嘛!” “你太小看老四啦!” 朱標隨手拿起一个蜜桔,轻轻的剥开。 却没有吃,而是放在鼻尖,闭眼微嗅。 “你以为他是得陇望蜀?” “他那是在漫天要价!” “老爷子稍微吐点口儿!”说著,朱標伸出小拇指比量一下,“给他指甲盖大小的好处,他就成功了!” “而老爷子.....” 朱標放下蜜桔,正色道,“不管想不想的到,都会给!” “为何?”李景隆惊问。 “装?” 朱標轻轻一拋,橘子落在李景隆的面前,他赶紧双手接住。 “朝中抬举你出来,你现在都是五军都督府前军左都督,实掌都督同知了!” “边塞诸王......再抬举老四出来...” 说著,朱標手掌在桌上一扫,刚剥下的橘子皮,唰啦一下落入地上的痰盂之中。 “旧的不就去了吗?” “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精!” 李景隆心中暗道,“简直......精的让人髮指!” 老朱不怕儿子要,就怕儿子不要。 小朱不怕弟弟要,你要了我就断你手足! 老朱是扫清,小朱是控制..... “这爷俩,真是亲爷俩!” “改日...” 朱標再次开口,“趁著老四在京...你.....” 李景隆顺著朱標的思路,试探著开口,“臣这边...声势浩大点,勛贵武臣,皇亲国戚宴请燕王千岁?” “最好再....散布些什么四爷最像老爷子,有此藩王,乃我大明之福的閒话出去?” “嗯!” 朱標一笑,“胡闹一下,挺好!正好你不是觉得你身上那郡王的仪仗太招摇了吗?” “呵!” 李景隆苦笑,“是!臣遵旨!” 得! 又他妈揽了一脏活! 但既然要干脏活了,李景隆也索性豁出去了。 抬头正色看著朱標,“太子爷...” “说!”朱標又拿起个蜜桔,放在鼻尖之下。 “有些事您也別不当回事!” 李景隆郑重道,“四爷.....既然敢这么不知进退的张口,在臣看来,所图非小呀!” “呵!” 闻言,朱標只是一笑。 好似故意在等李景隆这句话一般! ~~ 与此同时,一场关於李景隆的谈话,也在夜幕之下展开。 一队兵马,从魏国公府离开。 沿途警界开路,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无数燕地健儿,簇拥著当间一辆。 马车之中朱棣斜靠在软榻之上,面前坐著一名五旬年纪,圆脸长须的儒生。 “二丫头,那不当人子的东西!” 朱棣闭著眼,冷哼道,“孤这边好意跟他亲近亲近,他却跟孤这边耍上了?几次三番的挑刺!” 那儒生眼帘低垂,“千岁,在臣看来,如今对曹国公...还是要交好为先!” 说著,他笑笑,“臣虽未见过曹国公,但听了他的所作所为之后,猜测那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 “而他自幼在太子的身边,自然是心中偏向太子多些!况且,如今的他,也是太子一手提拔上来的!” “廷玉,那你说,怎么交好?”朱棣睁眼,问道。 被朱棣称作廷玉的儒生,乃是他的心腹谋士之一,袁珙。 此人出身名门,前元末年之时就以相人之术闻名天下。 歷史曾有记载,此人第一次见朱棣,就说朱棣是天子之貌。 而后朱棣在立储之事上犹豫不决,问询袁珙。 袁珙说朱高炽乃是帝王之相,又看了朱瞻基,说皇孙也是万岁天子之相。 此人和姚广孝一同被称作朱棣的左膀右臂,姚之谋袁之断,直接影响了靖难之役的结局,也影响了大明帝国近三百年的走向。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袁珙笑笑,“再说,臣听闻曹国公贪財!” “你的意思是?” 朱棣笑笑,“给他一条財路,把他捆在本王身边?” “王爷英明!” 袁珙抚掌笑道,“而且交好此人,日后必有大用!” 朱棣坐直了身子,“你仔细说!” “王爷欲图大寧!” 袁珙竖起两根手指,“绕不开两个人!” 说著,他顿了顿,“第一,就是老国公!” “这本王知道!” 朱棣挠挠头,“本王若有岳父在北地的军中关係,还有对塞外的威名,招揽女真蒙古各部,號令卫所边军,易如反掌!” “第二,就是曹国公!” “他?”朱棣皱眉,“他一个黄口小儿.....” “其父可是岐阳王呀!” 顿时,朱棣恍然大悟。 朝廷欲设置大寧卫都司,眼线的大寧卫,会寧,应昌.... 乃至归化城....(赤峰,乌丹城,归化城) 等地都是当初朱棣的表哥岐阳王李文忠给打下来的,如今那边的驻军都是昔日李文忠的部下。 “岐阳王病故,这些边將就成了无根之萍,永在寒苦之地。” 袁珙道,“而隨著曹国公李景隆如今圣眷隆盛,即將北上练军。这些將领,也势必再拜入曹国公门下!” “皇上和太子,是希望这些人....拜在曹国公门下的!” “总比他们,跟其他军侯公爵眉来眼去的要强一百倍!” “而且朝廷一旦设置了大寧卫,这些人....也必被重用!” “王爷若想一统幽州以北,宣府一带。就要收服这些人,而曹国公正是您和这些人之间的纽带.....” “这些人都是久经战阵,王爷您稍微施恩.....何愁没有人效忠於您?” 朱棣不住的点头,“这算盘打的好!” 说著,又急切的问道,“还有呢?” “抬曹,踩郑!”袁珙又道。 “嗯?”朱棣眼中,金光四射。 “太子手中如今能用的人...真真正正算得上是太子的人,当属曹国公还有郑国公!” 袁珙又道,“前者是皇家血亲,后者是太子姻亲!” “曹国公可以交,郑国公...必须踩!” 袁珙继续低声道,“郑国公一系在军中根深蒂固,且有蓝玉等后起之秀,渐渐后来居上!” “抬曹压郑,先使他们互有嫌隙!” “而后,在朝中运作郑国公也赶赴北地领军.....然后.....” 朱棣一笑,“然后给他下个套子,毛头那莽夫必然犯错!只要犯错,就等於断了我大哥这边的臂膀!” “王爷英明....郑国公一系门庭掉落之后,就只剩下永昌侯蓝玉了!臣知此人猖狂跋扈,早晚势必触怒皇上,步了胡惟庸的后尘!” “妙!” 朱棣拍手,“哈哈哈!廷玉所言,言之有理!哈哈哈哈!” 第183章 到底药干嘰霸啥(1) 一场雨之后,好似春天真的来了。 吹在身上的风,都是柔的。 柔的就像是女人的手。 再加上清澈的晨光沐浴在身上,就像是置身温泉之中,外加一双纤纤玉手轻抚,格外的舒爽。 玄武门外,李景隆那辆奢华的马车徐徐停住。 此时恰好早朝散去,无数出宫的大臣们,眼睁睁的看著一身蟒袍,玉树临风的曹国公,气度万千的缓缓从车中出来。 乍一亮相,他身上那股勃勃的英气,直接成为玄武门內外所有目光的焦点。 许多人心中无限唏嘘,满朝文武重臣,儘是十年寒窗苦读,一辈子战战兢兢,兢兢业业,才有此成就。 而他李景隆如此年轻,就已是位极人臣,真是不公平! 也有许多人心中冷笑,所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曹国公如此招摇不知谦逊之道,早晚会栽个大跟头! 面对这些目光,李景隆泰然自若。 目光对上不熟的官员,他对著对方微微頷首,矜持微笑。 若是见著熟识的老臣,则无声拱手微微弯腰,亲切热络。 待进了玄武门,脚步却是一顿。 就见宣寧侯曹泰,竟然穿著一身麒麟服,跟一群寻常侍卫们一样,按著腰刀站在宫门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卑职等见过公爷....” “哎,好好好,兄弟们辛苦了!” 李景隆对周围的侍卫们笑笑,走到曹泰身边,“你怎么在这?” 曹泰翻个白眼,带著几分不自在,低声道,“还不是前几天老军侯们在我宅子里赌钱的事!”说著,低下头,“太子爷罚我,跟著外班侍卫们站岗!” “既是罚你!” 李景隆心里寻思片刻,正色道,“就別吊儿郎当的,好好的站著。这人来人往的,都看著你呢!” 罕见的,曹泰没有嘟囔,而是郑重的点头。 然后忽然抬头,“李子,对不住啊!” 李景隆正要迈步,闻言笑道,“哪对不住了?” “那天... 我说你不够朋友!” 曹泰低声道,“其实说完我就后悔了,咱们从小就在一块玩,跟亲兄弟似的,我不该那么伤你......” “嗨!” 李景隆笑著摆手,“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我都忘了!” “我没忘!”曹泰看著李景隆,“好几天了,不跟你说声对不住,我睡不著觉!” “呵!” 李景隆一笑,伸手扒拉下曹泰的脑袋,“行了,改天请我喝酒算赔罪!” “哈哈!” 曹泰咧嘴大笑,“喝酒还算事吗?”说著,又看著李景隆,“谢了!” “又哪跟哪?”李景隆不解道。 “不是你在太爷子面前美言!” 曹泰嘆口气,“就不是来玄武门站岗这么便宜了!说不得要挨一顿板子!” 李景隆无声的笑笑,拍拍曹泰的肩膀,径直朝宫內走去。 都说,人生的路上,许多朋友会跟我们渐行渐远。 或是因为身份的转变,或是因为彼此的人生分出了等级,也或许是因为有其他更好的人出现了。 有时候,渐行渐远的背后,是真心的变故,是私心的滋生,是因为学会了利益的衡量。 但最根本的,是我们把真心给藏起来了,把自己给偽装了。 李景隆知道,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如此。 可现在....面对朋友,他依旧是坦坦荡荡。 ~~ 刚走进玄武门没多远,迎面一队侍卫,看似要匆匆出宫,领头的正是郑国公常茂。 “卑职等见过曹国公!” 李景隆身上兼著掌皇城禁卫军的差事,相当於后来满清的领侍卫內大臣。所以这些勛贵二代组成的侍卫们,在他面前必须口称卑职。 “好好好,兄弟们辛苦了!” 李景隆对著大伙笑笑,给了常茂一个眼神,上前道,“哥,哪去?” 等其他侍卫们先行一步,常茂才开口道,“四爷要带著几位小爷去南苑猎场跑马....我这奉了太子爷的命,保驾去!” 言语之间,满是不情不愿! 李景隆沉吟片刻,“四爷昨晚上在宫里睡的?” “没有!外头,天亮之后进宫的!” “哥!” 李景隆低声道,“这几天,弟弟我正琢磨著....给四爷来个接风宴,您看到时候您......?” 不等他说完,常茂已是眉毛一横,“我不去!” 说著,他又斜眼看看李景隆,“兄弟!” “您说!” “別忘了咱们的身份!” 常茂正色道,“咱们是太子爷的人,四爷是藩王!身为太子爷身边的人,跟四爷勾搭连环的....请他吃饭?那不是上赶著巴结吗?” 李景隆面上一窘,“我巴结他干什么?他...老魏国公是我师父,他是我师父的女婿,您说於情於理我是不是得给人家接风?” 说著,顿了顿又道,“我这叫您了,不是想著您当个主陪吗?到时候,再请上其他的军侯们!” “呵!” 常茂上下看看李景隆,笑道,“你让你大舅子当主陪去吧,我呀...跟他尿不到一个壶里去!”说著,靠近李景隆低声道,“我告诉你...我舅舅说了,四爷呀....” 说到此处,他左右看看,“不是什么安分人!要是二爷三爷回京,那不用你说,我先请他们.....可四爷...呵呵!远著点好!” “这....” 李景隆闻言苦笑,心中暗道,“毛头大哥呀,您这聪明是一点没用在正地方。该聪明的时候莽,该装糊涂的时候您比谁都清醒!” 就这时,常茂拍拍李景隆的肩膀,“我先去南苑了,回头咱们再说啊!” “哎,您忙!” 李景隆站在原地,看著常茂走远,忽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毛头大哥,看似跟他依旧亲热。 但是.... 但是却是惯性的的亲热。 而实际上,毛头大哥跟他李景隆已经有些...疏远了! 他两人之中,在无形之间已经开始有了一层膜! “哎!” 李景隆摇摇头,继续前行。 可没走多久,迎面又是一群人跟他走了个对脸儿。 ~ “四哥,咱们中午是不是在外边吃了?宫里的饭都吃腻了!” “四哥,您说我什么时候能去就藩呀,整天听老夫子念书,脑袋都大了!” “四哥,要不您跟大哥说说,让我去您那待几个月吧?” “宫里不好?” 朱棣被一群小弟弟们簇拥著,边走边笑。 他前后左右,是潭王蜀王湘王他们...左手拉著老十五未来的辽王朱植,右手拉著老十七,未来的寧王朱权。 脖子上开扛著老十九,未来的谷王朱橞。 就是歷史上朱棣兵临南京城下时,跟李景隆一块打开城门,迎接燕王入京那位! “宫里不是不好!” 朱权大声嚷嚷著,“大哥管的太紧了,我一见著大哥,我就腿打哆嗦,比见了爹都害怕!” “哈哈哈哈!” 朱棣大笑,“你笨,他再管你,你就扯脖子哭!” 正说著,他忽然目光一凝。 因他也瞧见了,迎面而来的曹国公。 第184章 到底药干嘰霸啥(2) “微臣李景隆见过诸位千岁...” 既走了个对脸,就必须上前行礼。 李景隆硬著头皮,给一堆小屁孩鞠躬行礼。 “不行不行不行!” 朱权嚷嚷道,“叫叔叫叔.....我是十七叔!” “叫叔....” 其他小藩王们也跟著嚷嚷起来,各个挺胸叠肚的在那装大辈儿。 “去去去!” 朱棣伸手,每人脑袋上不轻不重的给了一下,把老十九从脖子上摘下来,“前头等我去!”说著,板脸道,“不听话我可不带你们去啦!” 而后眼见弟弟们笑嘻嘻的跑远,朱棣整理下身上的常服,笑道,“这是去见爹呀,还是去见大哥?” “回四爷,臣是去见太子爷!” 李景隆低声道,“前些日子陕西华州受灾,所需的賑灾银子已筹齐了,微臣是去请示太子爷,这银子是马上发还是...一步步的发!” “哦!” 朱棣点点头,笑道,“你小子行呀!” 李景隆抬头,“哪行?” “前前后后,给朝廷弄了几百万银子了?” 朱棣打量著李景隆,笑道,“都说你是大明朝的聚財童子!” “那都是外边瞎传的,臣就是点小聪明.....” “跟我你还装什么呀?我还听说你在京中的產业,可都是日进斗金的!光是票號,手下就好几个?”朱棣又道。 李景隆心中一惊,“哪有的事,都是外头以讹传讹!” “装?继续装!” 朱棣点点头,搂著李景隆的肩膀迈步前行,“钱谁不喜欢,我还喜欢呢.....巴不得越多越好!” 说著,低声道,“正好遇见你了,我这忽然想起个事来!” 李景隆低著头,“您说!” “咱们大明朝实行的是开中法....” 朱棣开口道,“给商人盐引,让他们往边塞送粮食送军需。我那边....那几家商號不行!你们家名下不是有票號吗?这么著,我给你四十万石的盐引,回头你帮我那边送军需,咋样?” 闻言,李景隆心中一惊。 盐乃是国家专卖的,大明朝为了避免给边塞运输军需军粮而產生巨大的亏空,所以才有了以盐引茶引为中介,招募商人运送军需的法子。 这个办法起源於宋,但却在明清两代发扬光大。 但还是那话,真正挣大钱的事,怎么可能落在老百姓身上? 洪武三年开始实行开中法的时候,確实是招募商人的形式。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给大明各边塞,辽东宣大西北西南等地运送军粮军需的商人,哪个背后没靠山? 塞王那边,用的都是他们的自己人。 没有塞王的地方,那都是开国淮西勛贵们的地盘。 当地的主將,都是他们的老部下呀! “这....?” 李景隆寻思片刻,“这....不大好吧?臣家里確实是有票號,但票號经营的是当铺和银票的生意,送军需...没送过呀!” “凡事不都有头一回吗?” 朱棣不在乎的笑笑,“就你了!回头你好好琢磨琢磨,正好...大哥大婚之后你也要跟著我去北平练兵的,这事就交给你了!” 李景隆心中发苦,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四十万石的盐引,那可是好大一笔惊天之財呀! 拿了盐引,去指定的盐场,比如两淮盐场长芦盐场换盐,以他李景隆的面子,起码能换出五十万石来。 回头这些盐当中,再掺些沙子杂物等,变成六十万石,那都是他李景隆有良心! 然后卖到指定的地方,不算本来赚的这一里一外,又多了二十万石的净赚! 一石盐是一百二十多斤,一斤盐按照现在的行情,一石盐几乎等同於一石米。但那是官价,私下里其价值绝对超过一石米。 “不行不行不行....” 李景隆连连摆手,“这个事臣做不来!” 他是真的不想碰盐,因为他觉得这玩意.....忒亏心! 官府为什么要控制盐专卖呢? 盐井都在朝廷手中,沿海还有大量的製盐的灶户。 对朝廷来说这玩意没成本! 但却是老百姓的必需品! 然后把他专卖起来,你想吃盐就得钱买,朝廷也不卖太贵以至於你吃不起,但绝谈不上便宜。 这已经不是亏心了,是缺德。 多损呀! “你哪那么多不行不行的?” 朱棣说著,忽然搂著李景隆脖子的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都跟我一边高了,一点爷们样都没有,婆婆妈妈的!” 朱棣笑骂道,“反正这事就给你了,你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不是....” “谁的不是,你的不是我的不是?” 朱棣怒道,“二丫头,你跟我就生份成这样?这事別人求,我都不给!我上赶著给你,你还往外推。怎么著?看不上你四叔我?” “哎哟,四叔,您看您说的!” 李景隆被將住了,无奈笑道,“我这人胆小!” “呸!当著老爷子面儿,拿大脚面子抽詹徽大嘴巴的人,说自己胆小?” 朱棣大笑,“就这么定了!” 说著,他又低声道,“好好干,过几年老十五就藩之后,辽东那边的盐引也给你!这个钱,你挣也是挣,外人挣也是挣...不要白不要!” “对了!您瞧我这记性!” 李景隆突然一拍脑门,岔开话题。 “咋了?” “您这不刚回京吗?” 李景隆从朱棣的胳膊中挣脱出来,开口道,“侄儿这边寻思著,给您接风!咱们好好热闹热闹,到时候再把那些老军侯们都请了去。就在侄儿的府中,咱们搭台听戏,好好快活几天.....” 忽的,朱棣的脸色凝重起来。 “不行!” “嗯?”这话,让李景隆顿感意外。 “你给我接什么风?这是我家,我用得著你?” 朱棣笑骂两声,又道,“其一,我岳父那边病著,现在是胡闹的时候吗?” “其二....我是藩王!我知道你没別的心思,可那些遭瘟的书生们要多嘴聒噪呀!” “咱们酒没喝完呢,弹劾的奏章就摆在老爷子案头了!” “肯定说什么外藩结交內臣,说什么居心不良.....” “我倒是无所谓,我皮糙肉厚的!你呢?” 朱棣点点李景隆,“遭瘟的书生们不敢太骂我,可是你呢?回头给你戴好几顶大帽子,砸死你!” “再说了!” 朱棣不容李景隆开口,继续道,“大哥刚看完病....还一个多月不到俩月大婚...我这当弟弟的,一回来就在京城之中呼朋唤友的...合適吗?” “我曹!” 李景隆心中暗骂,“敢情你们老朱家不单是你爹和你大哥精呀!你们老朱家都是贼精贼精的呀?” 隨即,他张口道,“那咱们小聚...” “那更不行了!” 朱棣又笑道,“那些遭瘟的书生们又得说,燕王跟曹国公还有那些军侯们有啥见不得人的呀?非要私下里鬼鬼祟祟的?” “他妈的...” 朱棣一摊手,“人言可畏呀!” 而后又道,“你真想跟我喝酒,宫里来!爹在,大哥也在,咱们一家关起门来喝.....出去就算了!” 这时,前边突然传来老十七朱权的喊声,“四哥,您快点呀!” “来啦!” 朱棣笑笑,又对李景隆道,“对了!你管著火器铸造局?听说造了不少新的火銃火炮....得空了陪我去转转!” 说完,转身就走。 “行!滴水不漏!” 看著朱棣走远,李景隆心中暗道,“朱老四,你丫也真够....谨慎的!看著你大大咧咧的,实则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你比谁心里都有数!” “可是?” 隨即他又犯了难。 朱棣不吃他的请,那標哥交代的事,就难办了呀? “不行,我得先跟標哥匯报一下,四十万石盐的事!” ~ “送,为什么不送?” 玉华堂中,朱標放下手中的奏章,看著站在他面前的李景隆的笑道,“这好事呀!” “臣....” 李景隆苦笑,“这事他不好弄呀!” “你担心什么?” 朱標站起身,靠著窗户坐下,点了下身前的凳子。 “担心跟老四搅合在一块了?” “呵呵!”李景隆挤出笑来,“臣是觉得...这好处来的忒蹊蹺。” “你这胆儿,芝麻粒儿大!” 朱標嘲讽的笑笑,“老四这话呀,还提醒我了!” 说著,他压低声音,“以后不单老四那的军需你去送!回头.....”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就听朱標继续道,“老二老三那边.....也都是你去送!” “啊?” 李景隆脑袋嗡的一下,秦王晋王的军需也归了他? “单独给你划一处盐场!” 朱標正色道,“每年在额外给你七十万石的茶引...” “不是...” 李景隆心中惊呼,“你们兄弟要干什么呀?我怎么听著这么肝颤呢?” 第185章 风声(1) “冷静!” 李景隆揉著太阳穴,心中暗道,“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一定要冷静!” 听標哥那话的意思,从今往后,大明朝最强的三大强藩的军需,都交给他李景隆! 秦,晋,燕! 现在这三家加起来,就等同於大明帝国三分之一的军事力量。 若单以战斗力来说的话,这三家等於半个大明。 因为这三家的手中,都是大明朝最能打的边军,而且还是百战精锐。 可以这么说,李景隆接了这三家的军需,日后跺跺脚,整个帝国的北方都要晃三晃! 但是... 他不敢! 他怕呀! 对別人来说,这绝对是天上吧唧掉了一个巨大无比能吃一辈子的馅饼! 可李景隆什么人? 他衡量任何事的標准,都不是先窃喜自己能从中获取什么利益或者权利,而是凡事都先从坏处想,先想想是不是別人给他下的套! 他了解自己,他也了解標哥! 標哥多阴呀! 是,標哥对他李景隆向来是恩情犹如金太阳一般。但他李景隆被標哥当做工具人的时候也不少呀! 就拿这次准备设计燕王朱棣来说..... 一旦设计成功了,朱棣挨收拾了,他恨的是谁? 肯定是他李景隆呀! 標哥的算盘珠子精著呢! 既收拾了朱棣,又让朱棣和李景隆之间,再无缓和的余地! 这倒也无妨,反正李景隆这辈子必定是要在標哥这一棵树上吊死的。 但他想不通,为何標哥要把三藩的军需都交给他? 甚至还要单独给他划拨一个盐场! “太子爷!” 想不清楚的事,做起来是最难的。 因为你不知道哪步走错了,就直接跌里。 所以李景隆犹犹豫豫的开口道,“臣现在的差事忒多了吧?” 说著,掰著手指头道,“光禄寺,火器铸造局,工城的营建,造处的筹备....这是文的!” “武的还有东宫侍卫统领,皇城禁卫军事,三千营都指挥使!” “还有五军都督府前军左都,领都督同知事...” 说著,李景隆抬头道,“臣这差事多的,臣自己都记不全了....您也知道臣这人还特別的懒。再把三藩的军需交给臣,臣真是分身乏术呀!对,臣还是您的大婚筹备使,您大婚之后还要去北平练兵....” “过来!” 不 等他说完,朱標微微招手。 李景隆上前,挨著朱標坐下,“太子爷...” 啪! 朱標一拍李景隆的脑门。 后者马上缩脖,捂著脑袋。 “想不通?”朱標问道。 李景隆没说话,点点头。 “知道你忙!” 朱標又道,“但我是不是最信任你?” 李景隆又是点点头,面露苦笑。 “我这么信任你,你就这么回报我?”朱標微微后仰,斜著眼睛。 李景隆的脑袋瞬间摇成了拨浪鼓。 “让你去你就去...我能害你?”朱標撇嘴。 李景隆低头,眼珠转了三圈,脑袋依旧发懵。 “你知道吗?” 朱標忽然压低声音,且手掌捂著嘴,低声道,“老四昨晚上没在宫里住!” 李景隆点点头,“那个,太子爷,这儿就咱俩,您不用捂嘴!” 啪! 朱標抬手,照著他脑门又来了一下,怒道,“说正事儿別打岔!” “是是是,您说四爷没在宫里住!” “早朝的时候!” 朱標捂著嘴继续低声道,“我问毛驤那廝,昨晚上老四在哪住的?你猜他怎么说?” 李景隆眼珠再次转转,也用手掌捂著嘴,回道,“他.....没告诉您?” “嗯!” 朱標点头,“没搭理我!” 没搭理就对了,毛驤是你老子的狗腿子,他只听你老子的.... 想到此处,李景隆身子突然一顿。 然后好似明白了什么,惊诧的看著朱標。 “以前,我还试探著问过他....听说老四私下养了很多私兵,锦衣卫不知道吗?” 朱標冷笑,“他说不知道!不清楚!不敢打听!” 李景隆眼皮抖抖,心咚咚的跳。 “我...” 朱標指了下他自己,“是太子没错,可我使唤不动那狗东西!当然了,我也知道我没权利使唤人家!毕竟他只听我爹的呀!就好比寻常百姓家,男主人餵的狗。是,对小少爷摇尾巴撒欢跟小少爷玩!可关键时刻,男主人一嗓子,那狗还是听他的呀!” 隨即,他拍拍李景隆的肩膀,“你的,明白?” 我他妈不想明白! 李景隆心中暗道,標哥你这是啥事都让我来呀? “老四那边,私下里养了多少兵,不清不楚!” 朱標继续道,“老二老三那边也没閒著,你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他们没閒著!” “作为哥哥,我是不是有让他们悬崖勒马,及时醒悟,迷途知返,痛改前非,洗心革面的....责任!” “嗯!”李景隆重重的点头。 “我这个责任的前提是啥?是不是我得知道,他们到底错哪里了?知道他们错哪了,我才能记小本上....不是,我才能有的放矢,对不对?” “嗯!”李景隆再次用力的点头。 “可是锦衣卫不听我的呀!” 朱標一摊手,“秦晋燕三藩在封地做了什么,我这当大哥的两眼一抹黑....你说,那我这个大哥当的,合格吗?” “万一...一旦.....假如...” 朱標又道,“他们真的一时糊涂,走上了犯错的道路上,我又不知道,不能及时的阻止和规劝,导致他们造成了对我们兄弟之间,对咱们大明之中,不可挽回的损失!” 啪! 朱標一拍手,“痛不痛心疾首?” “嗯!”李景隆依旧用力的点头。 “所以说!” 朱標继续道,“先下手为强...不是,是先未雨绸繆,防微杜渐,对不对?” “所以说,我这都是为他们好!为咱们大明著想!” “而且你也知道,老爷子岁数大了!不能他他老人家再操心啦!家和万事兴,对不对?” “您说的太对了!”李景隆竖起大拇指。 话都说到这了,他再不明白標哥的目的,那就是白活了。 让你负责三藩的军需是真,但通过供应军需了解三藩的虚实....也是真。 锦衣卫你指望不上,使唤不动! 在三藩那边你没有眼睛没有耳朵! 所以你让我李景隆通过供应军需的方式,成为你在三藩那边的眼睛和耳朵! 標哥太阴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你看朱老四在朝中有人,你就觉得给他来个以牙还牙!” “而起一旦这三藩的军需真被我所掌握,不但他们哥仨的虚实我一清二楚,然后他们哥仨的小辫子,都记在你的小本本上,甚至將来...” “您標哥哪天不高兴了,我就可以在军需上做做手脚,先饿他们哥仨几天再说.....” 標哥这是要建立一个,独立於锦衣卫之外,除了他跟李景隆之外,谁也不知道的,专属於东宫的特务机构! “这回明白了?听懂了?” 朱標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 “懂了!” 李景隆心中更是肝颤,嘴唇都哆嗦了,说话也瓢了,“您给臣的担子太重了!” ~~ 第186章 风声(2) “能者多劳!我身边就你像个人!” 朱標放下茶盏,“难不成我给毛头?难不成我让东宫的文官们去干?” “可是....臣从哪挑人呢?” 李景隆摊手,“人家锦衣卫那可是.....训练有素....术业有专攻...” “挑什么人?” 啪! 朱標又给了李景隆脑瓜门一下。 “挑胆子大心眼活,能胜任刺探三藩虚实的人呀?” 李景隆委屈道,“您的思路是对的....您的设想是超前的....但是,得有人在下面实施呀!” 啪! “嘶...” 李景隆捂著脑门,“您换个地方?一会臣成了寿星佬了!” 啪! 朱標抬手,对著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开窍没,前后都拍了!” 朱標气道,“你个死东西,平日那精明劲儿都哪去了?刺探?光刺探呀?” “那.....还有啥?” 说著,咚...李景隆的心臟猛烈的跳动一下,然后直接衝到了嗓子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是没牙拦著,能直接衝出来。 “您是说...不光是刺探,还有...” 李景隆捂著嘴,做了个数钱的动作,“收买?” “嘖,难听!” 朱標掏掏耳朵,“换个词儿!” “结交,拉拢!”李景隆低声道。 啪! 朱標拍手,抿嘴一笑,笑容格外的亲和。 “通过军需了解三藩的虚实,然后也是通过军需,最好能收买三藩之中的將领乃至官员.....” 李景隆心里一惊全明白了。 “老子你不是在朝中有人吗?那好,你看大哥是怎么收买你们手底下人的!” “但凡將来你们敢炸刺...” “大哥我就在你手底下,召唤出一堆脑后生反骨的魏延出来!” “我让你有兵马指挥不动!” “我让你下面人直接把刀架你脖子上!” “这他妈已经不是阴险了!” “这简直就是阴谋家呀!” “想不到,標哥你这浓眉大眼的,你原来坏起来这么坏!” “所以你长脓包,你该呀!” “那脓包就不该长你咯吱窝下面,应该长你脑瓜顶上!” 李景隆心中一顿腹誹,而朱標见他半天没说话,忽然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著他。 “二丫头!” “臣在!” “你是不是心里骂我呢?” 李景隆大惊失色,“臣...哪敢骂您呀!臣为什么要骂您?” “你没骂我?我瞧著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心里肯定没藏好话!”朱標瞪眼道。 “臣那是嚇的!” 李景隆一拍大腿,“太子爷,这事要让老爷子知道了,不得把臣的皮扒了呀!” “有我在,最多给你两撇子!”朱柏拍著胸脯,“我什么时候让你....受过委屈,你自己说!” “臣还是觉得这事悬!” “天下的事,哪有都一本万利坐享其成的?” 朱標冷哼,“好事不能都可著你一个人!我知道这事对你而言有难度!但也是挑战呀!也是歷练呀!” “再说!” 说著,朱標笑笑,“收买人,不是你最擅长的吗?你曹国公出面,代表著我.....一面是我这张太子爷的大旗,一面是真金白银,这世上还有拿不下的人,摆不平的事?” “所以你给我军需权,给我一个盐场!並不是让我富可敌国的!” 李景隆心中再次暗道,“你那是给我的活动经费,还有养活专属你东宫,自成一派的特务机构的专属经费!” “这事呀,就这么定了!” 朱標又道,“你只管去做,我全权交给你!” “那....” 事已不可挽回,朱標说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 別说让李景隆当特务头子,就是让他李景隆出去要饭,那也是皇恩浩荡! “您...” 李景隆沉吟道,“给个名儿吧?” 朱標一怔,“什么名儿?” 李景隆苦笑道,“臣...下面那些具体办事的人,总得有个名號呀?不然....名不正言不顺,没有向心力,没有干劲呀!” “对对对!” 朱標连声点头,托著下巴苦苦思索。 “得响亮点.....叫啥呢?” 朱標说著,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不知何时,窗外忽然飘荡著微弱的细雨。 玉华堂外的苗圃之中,匠刚刚栽种的苗,在无声之中带了几分湿润,更显翠绿。 “东风潜无情,润物细无声!”朱標隨口吟道。 而后,他徐徐转身,笑看李景隆,“就叫风声处吧!” “这什么嘰霸名?还不如叫无情司呢?” 李景隆再次心中腹誹,但面上却竖起大拇指,“太子爷隨口一说,已是诗意盎然。尤其是这个处字,可直接把锦衣卫给比下去了!” “你是知道的!” 朱標背著手,继续看向窗外,“我一向不喜欢招摇!” “你挺喜欢装逼的!” 李景隆心道一句,上前两步,站在朱標背后,“那....光是臣一人不行!不是臣推脱,也不是臣叫苦...而是!” “而是什么?”朱標回头。 “这么大的事,您交给臣了,即便再难,臣也会竭尽全力!” 李景隆正色道,“可是风声处,乃是太子爷您的耳目鹰犬!臣一个人把控?未免不妥!” “我信你!”朱標正色道。 “正是因为您信臣,所以才要找一个人来监督约束臣!” 李景隆郑重无比,“这也是防止臣,將来万一哪一天做错事,走错路,让咱们君臣之间,產生嫌隙。更为了防止臣 ,让太子爷您失望!也是时刻提醒著臣,什么是为臣之道!” 开玩笑,他用屁股想都知道。 以標哥那阴到长脓包的本性,不可能把风声处全部交给他。 但標哥好面儿呀! 一向以仁厚著称呀! 从来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呀! 所以他必须当著標哥的面,给標哥一个台阶,让標哥不情不愿的,给他李景隆配个副手。 “你看,你这人就是....太小心了!” 朱標嘆气,“还君臣嫌隙?还怕做错事走错路?难道我在你心里,就一点都不知道包容你吗?我对你还用说吗?” “请太子爷成全臣一片忠心!” 李景隆俯身行礼,“这对臣,也是一种保全!” “哎!” 朱標长嘆,“罢了罢了罢了....” 说著,转身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若是不成全你,好似我不近人情似的!” 而后,朱標坐回宝座之中,忽伸出手掌啪啪两声。 两个人,一左一右从侧殿之中缓缓出来。 “我曹...” “我就知道,你这人做事,从来都没有临时起意的!” “从来都是先准备好,再出声!” 但他可以肯定这两人一定是朱標事先就让他们待在那边的。 而且关於风声处,他们也一定得到了朱標的专门叮嘱。 甚至,风声处要如何运作,他们知道的比李景隆还清楚。 李景隆抬头,仔细端详那两人的面容,陡然心中一惊,因为左边的人,他认识! 不但认识,而且还抱过他! “他叫陈大年!” 朱標指著左边,明显是宦官模样的人笑道,“你应该不陌生吧?” “陈公公,久违了!”李景隆不敢托大,忙拱手道。 这位陈大年,不是旁人。 乃是当年马皇后在时的坤寧宫总管太监之一。 李景隆的印象之中,这人从不多话,也不爱笑,总是蜷缩著身子,站在马皇后的身后。 而在马皇后故去之后,以他的身份足以在宫中成为屈指可数的大太监,可这个陈大年在这几年间,却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不想,如今却被朱標叫了出来。 当然,也说得过去。 马皇后信任的人,自然是朱標信任的人。 而马皇后的奴婢,也必须是朱標的奴婢。 面对李景隆,陈大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他!” 朱標指向陈大年身侧右边的人,一名留著短须,同样面容冷漠没有表情的男子开口道,“马天宝!” 姓马? 李景隆心中再惊,忍不住仔细的打量著那名男子。 马皇后就姓马。 能让朱標信任的,又是姓马的,莫非是马皇后的亲戚? 不是莫非,而是一定! “幸会!”李景隆拱手正色道。 “久仰!”马天宝回礼,漠然开口。 可这声久仰,却好似触怒了朱標。 “嗯?” 朱標微微抬头,斜眼看著马天宝陈大年二人。 二人马上俯身,朝李景隆行礼,“卑职等,见过曹国公!” 第187章 喜(1) 春意霍然就来了,快的猝不及防,都让人来不及脱下冬日的袄。 等发觉到热,才想起曾经的春衫还有没有熨烫,也不知去年的顏色是否能迎合今年的春天。 曹国公府崇礼堂,李景隆一身簇新的锦衣,站在镜子前,目光略带挑剔的看著锦衣上繁复的绣工。 而后他双手扶著腰间的玉带,又开始打量起镜子当中,那丰神俊朗的自己。 “我....?” 李景隆从边上侍女的手中接过同样是刚刚製成的, 玉顶圆帽。 他的手轻轻的抚摸著,金镶宝石鏤空云龙玉帽顶,感受著金玉华润的冰凉传入手心。 然后缓缓的將帽子,戴在自己的头上。 镜子中,那名美少年於是在骤然之间,便多了几分威势,同时也更加的成熟。 “我?” 李景隆再看著镜子中的自己,心中暗道,“大明光禄寺卿,火器铸造局督办大臣,工城营造总督办...” “咸阳宫侍卫统领, 领皇城禁卫军事...” “五军都督府前军左都督,领都督同知事...” “金吾卫都指挥使,三千营都指挥使...” “龙虎將军,上护军,钦赐全副郡王仪仗....” “钦承父业推诚宣力武臣,同知军国事....” “世袭罔替曹国公...李景隆!” “光实权职位,我有八个!勛职,加了五个....” “哦,还有一个....” “遭娘瘟的风声处指挥使.....” 心中想著这些,镜子之中的李景隆脸上忽然露出几分古怪的微笑。 “李景隆,到底哪一个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你到底,考虑好將来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有?” “你如今已是御前独一无二的红人!” “但你也要知道,伴君如伴虎呀?” “是的,现在的你已经爬到了天上。那么你就要知道,將来你摔下来的时候,会有多惨!” ~~ “爷,您干嘛呢?” 李景隆的妻子小凤,忽然出现在门外,她也是一样的一身盛装,“您都盯著镜子看了自己老半天了!” “呵呵,没啥!” 李景隆转身,“被自己帅到了!” “啊?” 小凤先是一愣,而后捂著笑道,“呸,臭美!” 说著,上前整理下李景隆的衣冠,正色道,“走吧,外边都等著呢!” 李景隆除了上述那些官职之外,还有一个临时的官职。 那就是太子大婚筹备使。 作为光禄寺卿,掌管整个皇宫的大管家,今儿是给未来的太子妃,大学士吴沉家下聘的日子。 当然,仅仅只有李景隆一人是不够的,而且论辈分他还是朱標的晚辈。 所以担当主导的另有他人,文官以老学士凌汉为首,武人以信国公汤和为主。 另有武定侯郭英,长兴侯耿炳文。 从四个人的人选上,就已看出老朱和小朱对吴家的尊重,乃至对未来太子妃的尊重。 凌汉乃是老臣,士林之中威望甚高,同时也是北派文官的领袖。 汤和自不用说,一路跟著老朱出生入死,自小的兄弟手足。 而郭英和耿炳文这两位,在歷史上大明开国诸勛贵之中,是难得的善终之人。也足见这两人,在老朱心中的地位。 这次下聘,可谓是声势浩大。 李景隆一身锦衣,带著盛装的妻子走出公府。 长街之上,二百多曹国公府卫士,皆是一身红色的吉服,连李景隆那辆奢华的马车,也披红掛彩。 “夫人,请上车!” 李景隆牵著妻子的手,亲自撩开车帘。 小凤刚进去,李老歪就上前低声道,“公爷,您全副郡王仪仗不摆出来?” “嘶..” 李景隆顿时黑脸,“那玩意能隨便摆吗?我摆了全副郡王仪仗,一会信国公他们见著我,是先给我行礼,还是我给他们行礼?再说我是奉旨去给吴家下聘书的,我不是摆谱去的!” 李老歪尷尬一笑,“是是是,小的糊涂,小的就是觉得您这郡王仪仗都赏了好久了,可也没见您用过!” “整天就寻思摆谱的事!” 李景隆斜了他一眼,“走!” “嗯!” 李老歪答应一声,然后扶著李景隆的胳膊,把他送到马车之中。 隨后紧绷著脸,按著腰刀,环视一周。 “咳咳......” 李老歪清清嗓子,对曹国公府亲卫们喊道,“把公爷的勛职牌子,官职牌子举高点.....龙虎將军上护军摆在前头...” “钦承父业,同知军国事....” 唰! 却是李景隆撩开车帘,露出半张脸来,“烧包!” “少保?” 李老歪却是听差了,“您什么时候加了太子少保了?” “烧包!” 李景隆白他一眼,“你个烧包的货!有完没完?” “是是是!” 李老歪忙把马车帘子放下,大声喊道,“公爷起驾.....” 曹国公李景隆长长的护军队伍,整齐有序满是威严的走入长安大街。 往日拥堵的长街之上,此时竟然显得格外的空旷。 被衙役们挡在两旁的百姓,羡慕且畏惧的看著曹国公府那不可一世的队伍,从他们的眼前驶过。 待队伍过了长安大街之后,又和凌寒汤和等人的仪仗匯合到一处。 放眼望去,数不尽的官职勛职牌,看不完的锦衣骑士。 这些人,高贵的好似不是人一样,高高在上俯瞰眾生! ~ “一会到了吴家!” 马车微晃,李景隆正襟危坐,对妻子小凤说道,“宫里赏赐的嬤嬤太监宫女,还有衣裳料子金银玉器等,你和武定侯夫人带著人送到內宅去!然后给吴夫人还有未来的太子妃道喜!对了,见著未来的太子妃,礼数上可不能含糊了!” “嗯!”小凤抿著嘴,用力的点头,“放心吧,我知道!那可是未来的皇后呢!” “说起来,这事本不该是你来!可眼下.....谁让咱家是皇上家亲戚呢!” 李景隆笑道,“论关係,也就咱家跟皇上家近了,只能让你来.....” “这是別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 小凤说著,玉手摆弄下李景隆的脖领。 忽然之间,李景隆发觉自己妻子的眼神,和往日有些不同。 不禁开口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哪有,高兴!” 小凤笑笑,把车帘拉开一道缝隙,看向外边,“以前...我也是尊贵人家的女儿。可再尊贵也有限度...毕竟我只是个女的,也是靠著父亲那一代的功勋才尊贵!” “现在嫁给了你....” 说著,小凤回头靠著李景隆,“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嫁给你....我的尊荣都来自你!以前哪敢想,能有这么体面的时候!” 李景隆拍拍妻子的手,“夫妻本是一体,我的就是你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外人看女人,看的还是女人的丈夫如何!” 小凤抬头,眼中笑波连连,“最开始跟你成亲的时候,我每次回娘家,我嫂子都撇嘴!” 说著,她又笑道,“生怕我划落娘家的东西!可现在我不回去,她都派人来请!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嫁的好呀!我这个姑奶奶也给邓家爭光了呀!而且....” 小凤贴著李景隆笑道,“而且...我大哥还因为你,得了广东都司都指挥使的美差!哎哟,我嫂子他们家,以前眼睛都在头顶上,现在整天巴巴的往我大哥身边凑!” ~~ “李家!” 李景隆脸上在笑,心中却在嘀咕,“始终是个大麻烦!” 他想的这个李家,肯定不是曹国公,而是已经退隱老家的韩国公李家。 本来,他都已不把韩国公家当回事了。 可现在隨著燕王朱棣回京,韩国公李家骤然间又让他想起来了。 燕王朱棣在京中有人,这个人.....曾经和韩国公家走得很近! “不想了不想了,脑袋疼!” 李景隆把脑海中那些复杂的脉络努力的压制住,但刚压下这个,又想起別的。 太子大婚,他去北平练兵,这都不是事。 关键是標哥所说的风声处,这事难弄! 搭建特务机构对他来说,有些强人所难了。 “陈大年?” 李景隆脑之中,突然浮现起那个乾瘦的老太监的面容来。 “他这几年在宫里是直殿监的大太监...” 直殿监就是负责宫殿清扫的,说白了就是宫里保洁的头子。 “回头跟標哥说一下...” 李景隆继续心中暗道,“给他调一下!司礼监?不行,那是老朴的地盘,老朴那人跟他妈鬼似的,而且他和陈大年是旧相识,很容易看出端倪!” (司礼监始建洪武十七年,镇守太监从洪熙年开始...) “调....御用监去!” 李景隆突然脑筋一转,来了主意。 “虽说御用监只是负责管理皇上和太子所用的器物等琐事,但御用监的太监有一项权利!” “给藩王公主府补充人口!” “先让陈大年当上御用监的太监,然后给各个王府赏赐奴婢,这样一来,听风处的人就混进藩王府去了....” “消息的来源这不就有了吗?” “给藩王们运军需....光有盐场是不够的,主要得有粮食呀!” “盐换粮食,哪的粮食多?” “哎呀..头疼!” ~~ “爷,您又想什么呢?” 见李景隆又是许久没说话,小凤忍不住狠狠的掐了他一下,“您都愣神了!” “哎哟!” 李景隆揉著小凤掐过的大腿里子,“轻点呀!” 说著,笑笑,“这要在往上两寸,那还不掐坏了?” “呸!” 小凤笑骂,“没个正形!” 突然,她面色陡然一变,死死的捂住嘴。 “怎么了?”李景隆惊道。 “呜!” 小凤另一只手捂著胸口,口中含糊不清,“我想吐!” ~ 对不住各位读者,我今天欠一章。 这是我这本书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大家多多见谅,今天刚从外地回广州,这是在车上用手机写的。 然后到了之后,还要陪陪女朋友凿墙..... 明天还上。 第188章 老谋深算(1) 屋里静的,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屋,还不是李景隆家的屋。 而是人家东阁大学士,未来的国丈吴沉家的正房。 一群老爷们,把当间的桌子团团围住,大眼瞪小眼的同时用力的抑制著他们那粗重的呼吸,好像怕自己喘气声大了,嚇著李景隆的媳妇一般。 ~ “这?” 吴沉瞅瞅自家屋里这几位公爷侯爷,后脑勺绷绷的转筋。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吴沉心中暗道,“奉旨来我家送聘书,送完聘书....我这边都准备酒席了,你们那边说是你媳妇好像有了,开始把脉了?” “把脉也就算了,老凌大人,汤公,郭侯耿侯你们一把年岁的人了,在那扯脖子看什么呢?” “我....” “这也忒巧了,早不怀晚不怀,来我家的路上怀?” “我心里怎么这么不踏实?” “就算把脉,看孕,您回家去行不行?” “就差这一会儿了?” ~~ “老楼头,咋样?” 李景隆已忍了半天了,老楼头从被魏国公府薅过来之后,就四根手指头隔著一层绸子,打在小凤的手腕上,这一搭几乎都快半炷香的时间了。 老楼头眼皮动动,先是捋了下自己的鬍子,然后咳的一声,清清嗓子。 而后又捋捋鬍子,先是对著已经羞得脖子脸上通红的小凤无声一笑,接著再起身。 “根据老夫行医五十多年的经验来看....” 楼老头说著,“尊夫人脉象圆润如玉盘,气血增多....” “你他娘的快说吧!” 汤和陡然张口大骂道,“急死老子了!” “您急什么?” 楼老先生笑笑,而后看向李景隆。 ~~ 咚咚咚! 瞬间,李景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脑袋已经垂到胸口的媳妇。 就感觉好似这眨眼间,浑身的血都跟著热了。 “恭喜侯爷...” “夫人有喜了....” 嗡! 李景隆脑子之中,直接炸开。 一种从没有过的激动之情,甚至比他刚来这个世界时还激动的情绪,剎那间涌遍全身。 “我要当爸爸了!” “我有孩子了!” “那....” 许多个声音在李景隆的心中同时响起,“那以后我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要当爸爸了.....” 突然,他眼眶一红。 有后代对於他这样的穿越者来说,可不仅仅是血脉得以延续那么简单。 而是在这一刻,他找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强烈的最可信的最真实的存在感。 “我要当爸爸了?” 李景隆看向媳妇,突然咧嘴大乐,“我要当爸爸了.....” “傻小子!” “哈哈哈!” 几个老军侯在边上咧嘴大笑,“看把他乐的....” 李景隆伸展双臂欢呼,而后一把抱住信国公汤和,“我要当爸爸了!” “哈哈哈,对!” 汤和笑著点头,“爸爸....” 说著,他陡然脸色一僵。 “你是爸爸...不, 你要当爸爸了!” “我当爸爸了!” 李景隆压根没理会汤和话中的歧义,原地转圈之中,嗖的一下抱紧了小凤,然后抱著她,一块原地转圈。 “放开..” 这猝不及防的喜讯,也让小凤眼眶泛红,且欢喜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吧唧! 李景隆对著媳妇的脸蛋子,结结实实的给了一口。 “哎呀!” “哈哈哈哈!” 屋內,顿时又是一阵爆笑。 “我要当爸爸嘍....” 李景隆抱著小凤,继续原地打转。 “公爷公爷...” 老楼先生忙道,“夫人刚有孕,胎相还不稳呢,不能这么抱著来回晃....” “对对对对...” 李景隆赶紧把媳妇放下,然后搂著,郑重的说道,“不能动不能动...老先生,还要注意些什么?” “呃,主要是先要戒一段时间的房事!”楼老先生正色道。 “戒戒戒戒..”李景隆又是小鸡吃米一般的点头。 “哈哈哈!” 大学士凌汉在边上大笑道,“今日可谓是双喜临门呀...既是给吴学士家送聘书,又是见证了曹国公家中见喜!” 说著,拱手道,“恭喜恭喜!” “今儿我做东!” 李景隆拍著胸脯子,“诸位老大人,千金楼摆酒....” “酒什么时候吃都成!” 凌汉捋著鬍子,“您给家里报喜了吗?” 李景隆脑子一直晕乎乎的,此刻反应过来,“李二,李二...给家里报信儿去!” 凌汉咳嗽一下,又道,“宫里呢!” “李老歪!” 李景隆又喊道,“给宫里报喜!双喜临门,绝对的双喜临门!” 说著,他忽然察觉到凌汉对著他暗中挤眼,然后示意李景隆往边上.... 李景隆的目光微一挪动,顿时明白。 赶紧上前行礼,对著吴沉拱手道,“吴学士,今儿是实在失礼了!” “无妨无妨!” 吴沉侧身不受,客气道,“给曹国公道喜!” “改日我一定登门赔罪!”李景隆又道。 这年月的人说道多.... 比如租房子都是什么借死不借生.... 在別人家把脉看怀孕,確实是一种欠缺衡量的举动。 “您太客气了!”吴沉又连声摆手。 “要我说呀!” 凌汉忽然又开口道,“这其实也是一桩美谈!曹国公与皇家有亲,吴学士之女即將和太子爷喜结连理!” “说起来,你们都是自己人嘛!都是亲戚呀!” “而曹国公夫人又在吴家见证的有喜...” “这岂不是意味著,两家以后就是一家了.....” “啊?” 忽然间,吴沉笑的有些发苦。他总觉得,对方是话里有话。 “是是是,您说的是呀!” 李景隆对著老凌头连连竖大拇指,心中暗道,“你个老铁头,你一辈子都没说么多好听的话!” 心中想著,他突然也觉得有些奇怪。 就听凌汉又道,“將来曹国公的公子长大了,这吴府也等於他第二个家呀!” “呵呵呵!看您说的!” 李景隆又傻了,“还不知是儿子还是女儿呢?” “那你到底想要儿子还是女儿呀?”凌汉又问。 “都行都行!都一样!” “看你乐的,人都傻了!” 凌汉笑道,“想好將来给孩子起什么名了吗?” “呵呵呵,让您说著了了,我正琢磨....” 说著,李景隆陡然醒悟。 突然明白凌汉不仅开口讲话,而且对他使眼神的用意了。 他猛的回身,一把拉住吴沉学士的手,然后大礼直接拜了下去。 “哎呦!” 吴沉大惊,赶紧拦腰抱住,惊呼道,“曹国公,这下官可受不起...” “您老受的起...” 李景隆哪能让他拦住,咚的就跪在地上了,“老学士,我夫人的喜既是在您家看出来的,那我李景隆今儿乾脆豁出去脸了,再求您一件事!” 说著,咚的磕了个头,“您务必答应我!” 第189章 老谋深算(2) “別別別!” 吴沉惊呼,脸都白了。 他是太子爷未来的老丈人不假,可他没狂妄到认为有资格让一位世袭罔替的公爵,给他行如此的大礼。 “您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李景隆大声道。 “您要下官答应您什么呀?” “给我的孩子,起个名!” ~~~ “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 吴沉连说三声,惶恐道,“曹国公您乃皇家血亲,三代王爵之家,高贵名门!吴某一介腐儒,哪敢当此眾人!要吴某说,您孩子的名,应该请皇上和太子钦此....” “不不不!” 李景隆大声道,“晚辈就让您老人取!一来,您老人家才学名满天下谁人不知?二来,我这孩子是在您府上见喜的呀?” 说著,拉著吴沉的手,“您万万不要再推脱啦!” “这真使不得呀!” 吴沉心中哭笑不得,又诚惶诚恐。 他是方正之人,根本没往別的地方想。 可是李景隆却知道,老凌汉为何示意他,让吴沉给他儿子起名! 吴沉是谁呀? 未来的国丈! 吴沉的闺女是谁呀? 未来的皇后! 你李景隆的孩子是皇后他爹给起的名,你们两家的关係能一般吗? 所谓恩不过三代! 如今皇上太子宠信你李景隆,看的是你的爹和你爷爷的情分。 但將来你儿子....在太子和皇上面前的情分,是不是不如你了? 可你儿子身后,要是有皇后....那是不是又不一样? 再者说,吴家士林望族,吴沉当朝大学士,给你儿子取名,將来你儿子脸上是不是又多了一层金? 况且吴家女儿贵为太子妃日后的皇后,身后是不是也需要一个如你曹国公李景隆一般的实权人物,给吴家助阵! 再往更远了说! 太子爷现在摆明了要重用士林系了,你李景隆这时候跟吴家两家成一家,好处还用说吗? 这事....对李景隆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老东西,脑子转的真他妈快!” 不但李景隆看明白凌汉的用意,汤和也看明白了。 他瞅著凌汉笑笑,心中暗道,“凌铁头这个人情给的可忒大了!小李子这边既得了皇上和太子的宠,又交好了未来的皇后。未来的皇后背后,也有了他李家这可大树可以依靠.....两全其美相辅相成呀!” 而此时,吴沉还在推脱,“下官实在是不敢.....公爷您快快请起....” 突然,李景隆把脸一沉,“吴学士,莫非您是瞧不起我?觉得李某武人出身,是仗著家世才身居高位....” “公爷您说哪里的话!下官哪敢...”吴沉急得直跺脚。 “那你就答应了吧!” 汤和在旁道,“你们这些学问高的人,咋这么多礼数呢?给孩子起名多好个事呀!赶明儿,逢年过节曹国公都得带著孩子来给你磕头来,还得给你送年货!” “这...” 吴沉一时僵住。 而后良久才嘆息半声,“那....如此,盛情难却之下,吴某只好...勉力为之!” “多谢吴学士!” 李景隆大喜,起身道,“您老给想想...因现在还不知是儿是女,所以您多想几个!” “其实....也不用多想吧!” 吴沉皱眉沉思片刻,就道,“无论男女,字不同但音可同....寓意也可以相衬!” 李景隆笑道,“您想到了?” “呃...” 对吴沉来说,起名算事吗? 况且像李景隆这样的家族,也不用如將江南望族一般,避讳什么祖先的名讳,排什么辈儿.... 起个名还不张口就来。 “吴某以为...” 吴沉捋著鬍子继续道,“若是男孩的话,可以用琪字!” 边上凌汉赞道,“好!琪....周礼之中,称美玉为琪!公子如玉,甚好甚好呀!吴学士果然好才学,好见识,好眼光.....” “呵呵呵!让凌学士见笑了!” 文人相轻,突然被凌汉这么一夸,吴沉倒是颇为不好意思。 又道,“若是女子的话,可以用....祺!” 啪! 话音落下,凌汉已是抚掌讚嘆,“妙妙妙....” 说著,又道,“说文解字之中,意为吉也!女子一声,当吉祥如意才是幸福美满!” “呵呵呵呵!” 吴沉又是大笑,“让凌学士见笑了!” “哪里哪里,吴兄才学.....在下钦佩之至!” 凌汉也是大笑,但心里骂道,“你狗日的起个名还他娘的偷工减料,男女都都用一个音儿?小女孩叫个什么玲儿呀凤儿呀娟儿呀的多好,你整个祺.....” “吴学士!” 此时,李景隆拉著吴沉的手,正色道,“从今往后,您就是李某的恩人!” “別別別別....” “回头李某一定重礼酬谢...” “不不不不...” “老学士,明日李某必携母亲亲自登门...” “好好好好....” “往后有用的著李某的地方,您就开口,千万別客气!” “呃....別別別別!” “我这人实诚,您就拿李某当晚辈!” “不不不不....” ~~ 一阵再三寒暄之后,李景隆终於出了吴家的大门。 半个时辰之后,还没到曹国公大门呢,就见亲隨李二带著一帮人,呼呼啦啦的出现在李景隆的队伍之前。 “干啥去?” 李景隆撩开车帘问道。 “回公爷的话!” 李二大声道,“老夫人吩咐,为了庆贺夫人有喜,咱们李家在城北摆十天的饭棚,凡是穷人,隨来隨吃!” “老夫人还说了,让知会棲霞古寺,明儿她老人家亲自去佛祖面前上香去!” “老夫人还说了,让小的们去採买贡品,今晚上要祭祖!” “啊啊啊!” 李景隆点点头,“知道了,你们忙去吧!” 他这边话音刚落,李二他爸管家李全就屁顛屁顛的出现在李景隆面前。 对著马车行礼,“公爷,宫里来人送赏了!” “送了什么?” 李景隆从马车中出来,然后扶著小凤小心的下车。 “媳妇你慢点!” 不等李景隆说完,忽的一下边上衝出来两名老妈子,把小凤放在软椅上,然后俩老妈子胳膊一抬,跟抬轿子似的,直接进府了。 “这...?”李景隆有些懵。 “老夫人说了!” 李全正色道,“从今儿开始,咱们夫人什么活都不能干,专门让人伺候著!” “呵!” 李景隆哭笑不得,“你刚才说送赏?” 他刚说完,就见门口笑吟吟的站著一名太监。 一看老熟人,咸阳宫总管包敬。 “给公爷道喜了...” 李景隆回礼,“同喜同喜同喜....” 包敬笑容一僵。 “我这欢喜的说错话啦,老包別见怪!” “奴婢不敢!” 包敬低头笑笑,大声道,“奉旨给您府上送皇上的赏!” 说著,拿出礼单来,“补药三十斤,珍珠两匣,蜀锦十匹,苏绸十匹....” 林林总总一大堆,反正就是皇恩浩荡! “辛苦了!” 李景隆接了单子,顺手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塞过去。 “哎呦!” 包敬嚇一跳,“这也忒多...” “按理说咱俩这关係,我家有喜我得请你喝酒!” “可是....你也走不开!” 李景隆笑道,“我也不能请你,你也不能来.....所以这就当是我请你喝酒了!” “你看,又让您破费!” 包敬笑笑,“得嘞!杂家先回一步。等府上小公爷落地,杂家再跟太子爷討送赏的差事,再讹您一回!” “我这不送了,我得赶紧回家偷著美去!” 李景隆笑笑,刚要转身进府。 就见长街之上,突然一骑快马而来。 却见马上是个陌生的骑士,“小人魏国公府护军校尉,奉我们公爷的命,给您道喜!” ~~ 兄弟们我欠的那章,再让我欠一天。 今儿情人节,我呀...得打夯! 我这岁数,老累了! 大家包容我一下,別骂,骂就是爱我! 谁骂我,我诅咒你发大財,天天打夯! 第190章 春变(1) 隨著小凤的见喜儿,春天是真的来的。 好似一夜之间,那枝头便冒出了绒毛般的嫩绿。那墙角旮旯,怯怯的野草开始大胆的张望这个世界,那园之中,羞涩的蓓蕾微微探头。 这一切就像是突然而来。 但...人们往往忽略了。 当它来时,在这之前它已经过了冬雪和春雨的浇灌。 经歷了人们对春来的期盼。 而也是隨著小凤的见喜儿,李景隆好似换了个人似的。 不再整日的衙门里军营里宫里三个地方脚不离地的忙碌,也不再是整日勛贵官员朋友之间推杯换盏。 而是突然间有了时间,也突然有了耐心,把大多数时间都放在家里。 也似乎是因为人丁並不兴旺的曹国公府,突然来了大喜。 宫里那两位爷俩,也没跟以前那样似的,没日没夜的使唤他李景隆。各种衙门里的事,李景隆只需要做甩手掌柜的。至於其他的公务,他每日也只是进宫点卯,做做样子。 总之,最近他的小日子,就跟春风一样愜意。 但其实李景隆心中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 ~~ “爷,前头!!” “哪呢?” 夫子庙大街后边的大集上,李景隆难得一身寻常的便装,拎著几个纸包混跡在拥堵的人群当中。 “爷,就那个摊子!” 亲隨李二踮著脚尖,指著远处一处人满为患的小铺子,“夫人说的就是他家!” “走走走!” 李景隆连声道,“你快著点,告诉那老板要刚出锅的!” 小凤有喜之后,就成了曹国公府上第一要紧的人物。 昨晚上嘟囔了一口今年开春的煎枣糕没吃著....往年她都让人买前门大街的许家炸糕。可是派人来了两回都没找著,据说那家炸糕换了地方搬到夫子庙去了。 所以李景隆上午刚从宫里出来,就带著李二开始在夫子庙这边踅摸。 “来来来!让让让让....” 李二扯著嗓子挤入人群,对著油锅后面的老板喊道,“煎枣糕....赶紧的,先给炸一锅!就这锅,刚出锅的是吧?装上!” “嘿!” 那老板还没搭话,周边的人群却不答应了。 一个汉子直接对这李二怒道,“这么多人排队等著呢,你一来就先要一锅,你谁你呀?滚蛋....后边排队取!” “就是就是....” “你哪来的你...” “懂不懂先来后到!” 李二的话好似捅了马蜂窝了,周围的食客们对著他都是怒目而视,骂骂咧咧。 “你们这些刁.....” 作为曹国公的第一狗腿,李二何时受过这种气。 刚要回嘴,却被李景隆从后拉住。 “对不住各位!” 李景隆拱手笑道,“我这长岁不会说话!我们是著急要,媳妇在家等著呢!” “媳妇要吃?” 先前开口的汉子斜眼冷笑,“显摆什么呀?谁没媳妇呀?这不都是给媳妇买的吗?哪家好老爷们吃这甜不拉嘰的玩意?” 说著,他嘆口气,对周围人说道,“哎,这媳妇呀,如今就是家里的活祖宗!” “哈哈哈!娶媳妇不就是娶祖宗吗?不然谁传宗接代呀!”周围人笑道。 “呵呵呵!”李景隆没说话,耷拉著肩膀站在人群之间,看著那煎炸枣糕的油锅,嘿嘿傻乐。 ~~ 排了两炷香的时间,李景隆这边终於是买了两斤煎枣糕。 用几张油纸包著,还能感受到里面酥脆滚烫。 “爷,这么著!” 李二拎著东西,低声道,“夫人喜欢吃这东西,明儿小人就叫这徐家炸糕去咱们府上,专门给夫人炸,夫人隨时吃,隨时都是刚出锅的....” “你不懂!” 李景隆斜眼看看李二,“女人吃东西,吃的就是难得二字.....越是大费周章弄来的,越是什么排队打架买著的,那才好吃呢!” 李二两个眼珠转转,满脸懵懂。 “还有什么来著?”李景隆瞅瞅手里的东西,“还缺啥来著?” “您稍等!” 李二从袖子中抽出一张纸来,跟手里的东西对对,“哟,还没给夫人买糍粑呢!” “灯市口长沙糍粑!” 李景隆一拍脑门,“快!” 李二连忙快步跟上,“爷,其实要小的说,这些事您吩咐下人们跑腿就是了,何必自己亲自!” “你不懂!” 李景隆健步如飞,“爷买的吃著才香呢!吃的是味儿吗?吃的是幸福!” “不吃味儿吃幸福?” 李二嘀咕道,“幸福啥味儿?” 突然,他身子一僵,咚的一下撞在了他身前李景隆的身上,跟撞墙了似的。 “爷,怎么不走了?” 李景隆站在原地,“你先回去,把煎枣糕给夫人送回去!” 街角对面,一家敞开门面的小菜馆的厅堂之中,一个人坐在桌子上,正笑呵呵的看著他。 不是旁人,正是数日以来都没私下召见他的...太子朱標。 ~ “可是巧了!也是怪了!” 朱標看看身著便装的李景隆笑道,“我早上特意跟侍卫处问了一声,让你点卯之后来我宫里!却不想你压根就没去!这宫里找不著你,却不想在这大街上看著你了!” “呵呵呵!” 李景隆咧嘴傻乐,“这几天,臣这不是家里有喜...” “知道,没怪你!” 朱標翘著二郎腿,吃著春饼卷豆芽加煎鸡蛋,开口道,“知道你们家有喜事,我和老爷子这几天特意给你放假了,都没找你!” “两位爷一片苦心,微臣实在是无以为报....” “退步了啊!”朱標忽然开口。 李景隆懵懂道,“您说什么退步了?” “你拍马屁的功夫呀?” 朱標笑道,“这要放以前,从你进来开始.....你那马屁就如潮一般起起伏伏,连绵不绝,一浪高过一浪!你算算现在,从你进屋到现在,你总共说了几个字?” “哎呀,以前你在我身边,我觉得烦!” “可这几天不在了,我这感觉...空落落的!” “关键....臣没酝酿啊!” “这不是突然就在大街上遇见您了!” 李景隆乾笑道,“一点准备都没有!” “呵呵呵!” 朱標笑的肩膀一动一动的,刚要说话,突余光瞥见常茂打外头,几乎是飞奔而来。 “毛头大哥!”李景隆起身行礼。 常茂点点头,然后走到朱標身后,贴著朱標的耳朵。 骤然,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李景隆的心头。 就见朱標那张原本和气的笑脸,突然间变得狰狞起来。 “太子爷,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李景隆上前,低声道。 朱標第一时间没有说话,而是低著头看看桌上的饭菜。 “大夫说要戒口,我这打年前到现在,总算吃了一口好饭!” “春饼,豆芽,摊鸡蛋...” “酱肉,疙瘩丝....” “我这刚吃一口...” 说著,朱標嗖的起身,“就让人给搅和了!孤就想吃口安生饭,就这么难?” “二丫头...” “臣在!” “咱们的好日子....让人给搅和了!进宫!” 常茂落后朱標半步,低声对李景隆道,“北元犯边了!” 第191章 春变(2) 乾清宫中,一片阴云。 老朱坐在御椅之上,面若沉水。 太子朱標与燕王朱棣分列两侧。 朱標抬头,目光在殿中垂手而立的诸开国宿將之中不住打转。 而朱棣则是嘴角含笑,眼神如刀。 最新军报,辽东佣兵二十万,一直跟大明对峙的北元太尉纳哈出部,劫掠边哨。造成大明二百军民死伤二百有余,屯田哨卫被焚,另有八十余人被掳走。 “皇上,臣请领兵,为国诛此獠!” 勛贵之中,汤和率先开口道,“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皇上,臣愿往...” “皇上,让臣去...” 汤和一开口,殿內百战军侯们,无不纷纷请缨。 这些个老杀才们,平日吃喝嫖赌不干正事。但一旦战爭来临,顿时都跟换了个人似的。 突然,殿內为之一静。 就见老朱微微抬手,揉了下太阳穴。 “狗日的!” 老朱冷笑几声,开口道,“刚过了年,就跟咱来这套!遭娘瘟的,正是老百姓春耕的时候,他们倒是会挑时候!” 说著,他忽然又是一笑,“不过也行,没特意赶过年的时候给咱们添堵!哈哈哈!” “父皇为何发笑?”朱棣抬头问道。 “咱是笑,咱一天閒的五脊六兽的!!” 老朱嘴角一咧,“咱还没收拾他呢,他倒是晒脸了?” “父皇!” 朱棣忽然跪下,郑重道,“儿子愿带兵,踏平辽东!” 说著,叩首,“一人之血,让贼人百倍还之!血洗辽东!父皇,让儿子去吧!” “血洗....?” 老朱微微一笑,“那是二十万贼,不是二十个贼!” 说著,他笑容陡然收敛,“曹国公李景隆!” 位列於汤和身后的李景隆昂首出列,“臣在!” “本想著太子大婚之后,你再赶赴辽东!现在看来,你得提前了!” 老朱开口道,“汝领左將军衔...永昌侯蓝玉,汝为右將军衔!” “定远侯王弼,南雄侯赵庸,尔等为左右参將!” “领京营兵马三万,联合燕王燕山三护,八万大军......” 就在老朱说话之时,殿中军侯尽数抬头。 本以为皇帝会说踏平辽东,岂料..... “先练兵,威慑纳哈出!” “这....”顿时,群臣大为意外。 “父皇!” 朱棣大声道,“如今我大明兵多將广,且无钱粮之忧...” “咱知道!” 老朱冷著脸,打断儿子,“咱比你们谁都想把那些王八羔子们都宰了!宰得乾乾净净.....可那是二十万元贼!二十万兵!” “要打....” 老朱说著,咬牙道,“就直接把他们都灭了,要不....就不打!” “老朱是在等!” 李景隆瞬间就明白了老朱的用意! 第一,老朱是在等更可靠的带兵人选回京。 魏国公徐达如今人在病中,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都在外领兵。 第二,老朱是在等大明朝最精锐的部队集结起来。 第三,老朱是在等前线的物资足够支撑几十万將士一直打下去! 这也就是老朱说的,要么不打,要么就灭了他的原因。 对付辽东北元余孽,必须要一鼓作气诛杀殆尽。若是始终相互对峙,你来我往,给那些狼崽子舔伤口的时间,那吃亏的还是大明! “尔等先去练兵!” 老朱冷笑,“朝廷大军隨后就到!传旨,让傅友德火速回京!” ~ 夜,深沉如水。 李景隆搂著怀中的小凤,安静无声。 他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孩子,可他.....也即將人生中第一次远行! “男子汉大丈夫,哪那么多儿女情长!” 摸著妻子圆润的肩头,李景隆心中暗道,“你这个身份,这些事都是註定的,温柔乡不是你呆的地方!” 忽然,他觉察到怀中的妻子动了动。 “睡不著?”李景隆低声道。 “爷不是也没睡吗?”小凤没有抬头,而是搂紧了李景隆,又道,“几时去?” “后儿....” 李景隆也搂紧了妻子,“军情紧急!” “我懂,我是武將的女儿。” “我知道你们男人....家国天下!” 闻言,李景隆心中一酸,“我是出去练兵,不是打仗!你別惦记我,好好养身子.....想回娘家就回娘家,想去庄子上就去庄子上,总之怎么舒服怎么来!” “明儿我给你预备饺子馅....” 小凤把头深埋在李景隆的胸膛,“想吃什么馅的?” “都行!”李景隆拍拍妻子的后背,“你做的我都爱吃!” 小凤再次搂紧李景隆,然后披著衣裳起身。 “你起来做什么?”李景隆诧异的问道。 “小桃红!” “春兰!” 小凤拉了下床上的铃鐺,紧接著轻轻脚步,进入臥房。 “身子都洗了吗?”小凤在床上问道。 两名侍女深深低著头,蚊子一样,“洗了!” “好生伺候公爷!” 小凤又笑道,“明儿我让人给你们单独收拾跨院出来.....” “你...?” 李景隆已是懂了,拉著小凤的胳膊,“你干什么?” “爷!” 小凤摆手,让侍女们先下去准备,正色道,“这是咱们淮西老家的规矩呀!男人出征前,得留种.....” 说著,她低下头,“我身子有孕,伺候不了您!只能让她们,伺候您!春兰是我的陪嫁,小桃红是府上的家生子...” 突然,李景隆怒道,“你当我是色痞子吗?” “你少在这跟我假贤惠!” “可是....” “可是什么?” 李景隆拉著小凤的手,“我马上就走了...” “不能说走....”小凤急忙捂住李景隆的嘴,眼眶含泪,“爷,我求您,不能说那个字,不吉利!” 李景隆心中一软,攥著妻子的手,“就这两天我就出门了,你就不想多跟我待会?还让她们伺候我,她们哪里有好?” “爷!” 小凤的泪,唰的下来,抱紧李景隆,“我不想你....去。我捨不得!” “捨不得就多抱抱我!” 李景隆拍著妻子的后背,“多抱抱我,想我的时候就能想的久一点,没那么空落落的!” 说著,他的大手,轻轻的摆弄著妻子如云的秀髮。 “您放心的去打仗,家里万事都有我!” 小凤咬著李景隆的肩膀低声道,“我等你回来!等你再给我们娘俩挣誥命勋爵!” “不许哭...”李景隆捧起妻子的脸。 下一秒,就见小凤飞快的低头。 李景隆唇色骤甜..... 而后,小凤的脸,在被子之中慢慢朝下探去。 ~~ “老爷!” 与此同时,李家祠堂之中。 李景隆的母亲毕氏,对著李文忠的牌位双手合十。 “儿子就要出征了!” “你要多多保佑他!” “让他完好无损的回来.....” ~~ 最后再欠一天,明天不还....杨伟! 不还杨伟! 第一章 临行(1) “练兵练的不是兵.....” “咳咳...” 明明已是开春,可徐达身上依旧披著一层厚厚的袍子。 如今他的状態跟他当初刚返京时天差地別,判若两人。 老头瘦的都脱相了,满脸都写满了被疾病所折磨的痛楚。 “咳咳....” 徐达又是咳嗽两声,李景隆忙弯腰拿起痰盂。, 可徐达却是无力的摆摆手,“没痰,就他娘的乾咳!” 说著,他抬头看向李景隆,“对辽东纳哈出肯定要打,而且皇上的意思一直都是,要么不轻易对外开战,要么就一战...咳咳...弄死他们狗日的!” “师父!” 李景隆轻轻抚摸徐达的后背,“您慢点说!” “让你去练兵,你別小瞧了这事!” 徐达长长的喘了口气,好似胸口舒爽了一些,继续道,“兵不用练,给把刀砍人谁不会呀?练兵练的是各军之间的配合,咱们大明的兵,天南海北的哪都有,旗號不同,战袄不同,口音也不同....” “几十万人规模的会战,都不知友军是谁,友军在哪?这仗就是送死的仗!” “还要反覆的推演,大军彼此之间进退有序,谁该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位置,谁该在什么时间往前或者往后,都是...咳咳咳,大说道儿!” “你没带过兵,更没带过几十万人的兵,所以这次练兵,你得好好学!” “您老放心!” 李景隆给徐达奉上热茶,轻声道,“徒儿一定跟著燕王还有永昌侯...” “別学他俩!” 徐达摆手,“他俩那带兵的法子你学不来!”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他俩都是一个路数,喜欢用骑兵精突猛进,穿插包抄....” “他二人用这种法子可以,旁人却不成!” “咳咳!” 徐达继续道,“他俩身边的部將都是老行伍了,知道如何配合他们,接应他们。你身边呢?有谁?都他妈一群生瓜蛋子,鸡都杀几只的怎么指望?” “而且,你將来是要为帅的!” “为帅者....要学的是居中调度,咳咳咳,可惜我这身子,不能再教你......” “你要记住,打仗是最不能投机取巧的....” “师父!” 李景隆嘆息半声,“徒儿以前答应过您,带您回北平,可是这次...” 不等李景隆说完,徐达已是摆手,“要是老四没回来,老汉我还能跟你去!可是他回来了,老汉就不能去了!不知道的,会以为老汉是...呵,跟女婿回去的!” 闻言,李景隆心中无声的点头。 李景隆带徐达回北平和朱棣带徐达回北平,本就是两种意义。 前者,大明王朝的老带小,提携后辈而已。 可后者,却代表著一种传承了,老丈人把一些东西传给燕王这个姑爷。 “再说,你也知道老四提了承德...大寧卫!” 徐达又道,“他呀,好胜心太强...咳咳,这不是什么好事!” 说著,他忽然拉著李景隆,正色道,“我老了,我儿子还很小.....我不愿意掺和他们朱家兄弟之间的事儿!” 说到此处,徐达直直的看著李景隆,“二丫头,老汉我有事求你!” “您说....” 不知为何,徐达轻轻的一句话,突然让李景隆心中產生一种惶恐。 “假如有那么一天!” 徐达艰难的往李景隆这边凑了凑,“老汉我说,假如...” “徒儿明白,您说!” “假如太子真要怪罪於老四的话....” 咯噔! 李景隆心猛的一跳! “假如太子真要怪罪老四的话...” 徐达断断续续的说道,“老汉我的外孙....” 说著,他努力的抬起手,搭在李景隆肩膀上,用力的一拍。 “那是我的女儿,我的外孙....你若念著老汉我的好...咳咳....” 李景隆已明白了徐达话中的含义,他重重的点头,“您放心吧,假如真有那么一天,您的女儿和外孙,徒儿一定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这话...我信!” 徐达咧嘴无声一笑,“你小子要是想蒙我老汉,就不会说能帮多少帮多少,而是说你一定保著他们娘俩平安无恙,哈哈哈!”说著,忽又嘆气,“当然,若老汉我那时还活著,也不用你!” 是的,他活著的话,他想保谁都能保得住。 但他....知道自己註定活不到那个时候。 “师父您放心,不单是他们娘俩,允恭(徐达之子徐辉祖)如今在乾清宫为勛卫,將来我这边跟太子爷....” “不用!” 李景隆还未说完,徐达已是摆手,“我徐家自有我徐家的恩典,老汉我不在了,太子爷不会亏待我的儿子们!而且.....还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家里的钱財几代人都败不完。他若有才能,自然可以为国栋樑。若是没才能,靠著关係身登高位掌握大权,反而是害了他!” 说到此处,徐达温和的看向李景隆,“今儿让你专门来老汉这病秧子这跑一趟,对不住!” “师父您说哪的话!” 李景隆苦笑道,“明日我就要带著大军出城了,也是想著临行前来看看您!” “对,万一最后一眼呢!” 徐达豁达的一笑,然后缓缓指了下坐坐的罗汉床边上的书架。 “下面第二个抽屉,打开!” 李景隆起身,走到书架边。 就听徐达继续道,“知道你要来,昨晚上老汉我就给你预备了!” “这是....?” 李景隆打开那个抽屉,却见一个信封静静的躺在那。 “这是老汉在北地边军之中的门下旧日部將名单....” 徐达眼帘低垂,“都是跟著老汉南征北战的好汉子,等到了北面之后,你见见他们,合你眼缘的你就用.....不合的你再另选他人....” “这...?” 骤然之间,李景隆只觉得手中这份名单,好似有千斤般重。 这是徐达一辈子的关係网。 可现在却给了李景隆。 当然,给了李景隆不代表徐达的所有关係网也给了李景隆。 而是代表著........ 让李景隆现在就可以从容布局! 布希么局? 自然是將来,太子朱標决定不再对藩王兄弟们忍让的时候,要设的局。 而届时代替朱標动手的,或者说成为朱標手中权杖的人,只能是他李景隆。 第二章 临行(2) “合你眼缘的就用....” 意思是什么? 能为你所用的,就合你的眼缘! “不用的你就另选他人?” 意思是什么? 不能为你所用的,把他们扒拉到一边去,选择你能用的人上来。 所以,这封信封无比的沉重。 “去吧,老汉我雷了!” 李景隆抬头,“师父...” “去吧!” 徐达无力的挥挥手,“去吧!” 李景隆拿著信封,留恋的看眼徐达,缓缓朝外走去。 下一秒就听徐达在他背后,再次开口道,“二丫头,你是心性良善之人,老汉我希望,你把这份心性继续的...保留住!凡事,莫斩尽杀绝,留有三分余地!” 李景隆身子一震,站在门口。 徐达是在告诉他,能为你所用也好,不能为你所用也罢。 最好都不要杀! 因为皆是大明军中良將。 立场可以不同,但不能因为立场不同,就赶尽杀绝! “师父!” 李景隆转身,对著徐达跪下,“徒儿明白!” 说完,咚咚咚三叩首。 ~ “把爷的皮袍都准备好,给带上!” “我陪嫁过来的箱子里去找找,记得有几张狼皮褥子...” “毡鞋垫,毛袜子什么的也別落下,北边冷!” “还有爷平日用的暖瓶,水壶都带著.....” 明明是春来了,但日落依旧很早,且说来就来。 斜眼斜掛,天边一片红云。 曹国公中灯火燃起,与天边的余霞交相辉映。 小凤不住的吩咐著下人,给即將远行的丈夫打包著行李。 內院的僕妇丫鬟们,忙的脚步不停。 人人脸上都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但又不敢表露! ~~ 外院,更是叮叮噹噹。 曹国公的家將们在李老歪的带领之下,无声的准备著各种兵器,马鞍,盔甲,战靴..... 陈旧的长刀被擦得雪亮。 斑驳的长枪被仔细的用桶油擦拭,泛著別样的光泽。 皮甲,锁子甲,甲,胸甲..... 被家將们用粗大的手,温柔的擦拭著。 可能他们这辈子,都没这么摸过他们的婆娘! 而他们的婆娘,这时候几乎都坐在门口,抱著怀里的孩子,无声的看著即將远行的丈夫。 待丈夫收拾的差不多了,她们忙拉著孩子起身,掀开咕嚕咕嚕的锅盖,从里面盛出好饭好菜! 且吩咐儿子姑娘。 “去,给你爹倒酒去!” 而当忙活完兵器盔甲的男人,坐在饭桌上的时候。 妻子则是把乾粮,干肉等物,小心的塞进丈夫的行囊之中。 而后,走到水盆边,仔细的洗洗脸。 又拿起梳妆檯上的妆,戴在耳边。 最后拿出几乎捨不得用的胭脂水粉,细细的涂抹一番。 男人们的话,在分別之前几乎都是大同小异。 “孩子看好!” “爹娘伺候好!” “外边徐老五,还欠著我几贯钱,记得去要!” “这个月的军餉还没领,领了之后给你自己扯块布...” “老子不在家,別捨不得吃...” “有事,就去找管家...” “別他娘哭丧著脸,老子死不了!” “过来,给老子捏捏!” “妈的,老子要是真死了,你他娘的也不许改嫁...” ~ “呜突突...” 马厩中的马,大口的吃著豆饼精料,愜意的甩著尾巴。 马夫们则是在它们吃料的时候,再次抬起他们的前后掌,仔细的查看掌钉。 “呜呜呜....” 一名十来岁的小马夫,不舍的抱著一匹刚刚长成的马驹。 明儿这匹他平日餵食的马,就要跟著家主出门去北方了。 可能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就像当年,他爸爸带著那一匹记忆中枣红马一样,跟著家主出门了。 人没回来,马也没回来。 马儿明亮的大眼睛之中,似乎也蕴含著分別的悲伤。 脖颈不住的触碰小马夫的面庞,像是无声的安慰对方。 “滚一边嚎去!” 管家李全进了马號,开口就骂,“明日家主出征,你在这嚎什么?” “管家,我要跟著去!”小马夫哭道。 “以后再说吧!” 管家摸摸小马夫的头,“你才十四!等几年........”说著,低声道,“怎么也得成亲了,有儿子了,才能跟著家主出去!” ~~ “爷回来了?” 夜色,笼罩了下来。 曹国公也安静了下来,当李景隆从军营中回来,刚踏入家门,妻子小凤就迎了上来。 而且,饭厅之中不单只有他。 还有李景隆的母亲,两个弟弟。 母亲手握念珠,对他含笑。 两个弟弟在见到哥哥的一刻,都抬起头,目光之中既充满了骄傲,又有些泛红。 “母亲!” “大哥!” “吃饭吧.....” “羊肉馅的饺子,母亲下午特意让庄子上送来的羊!” 小凤亲手端著饭菜摆在桌上,“知道你爱吃带皮的羊排,用砂锅燜了一下午.....” “多吃些!” 毕氏笑吟吟的看著自己的儿子。 “好!” 李景隆微微点头,一家人齐聚一堂,但场面多少显得有些清冷。 “给你大哥倒酒!” 毕氏一声令下,李芳英拿著酒壶,李增枝拿著酒杯。 哗啦啦! 一杯酒倒得几乎都溢出来了。 “要不....” 李景隆端起杯,实在不知说什么,就感觉心里沉甸甸的。 “咱们一家人,一块喝一个?” 小凤看向毕氏,毕氏微微点头。 然后,桌子上就多了几杯酒。 “请母亲保重身体,儿子爭取,早去早回!”李景隆道。 “儿身为朝廷大臣,自当国事为先,不用为家中惦记!” 毕氏也道,“此番领兵,我儿...应不负父祖之英名!” “是,儿子记住了!” 李景隆答应一声,看向两个....有些陌生的弟弟。 一直以来,他都有些刻意的,和这两个弟弟保持著距离。 但现在,看著那俩,他心中却没来由的,多了许多不舍。 “我不在家,你们要孝敬母亲,听你们嫂子的话!” “是!” “好好读书,別整日贪玩。若是读书不好,回来要责罚你们!” “是!” 李景隆举著杯,“今日容你们喝一口酒....以后不得偷喝!” “大哥!” 李芳英和李增枝同时举杯,同时喊道,“弟弟祝大哥,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好!” 李景隆大笑,而后看向妻子。 四目相对,已是无需再说什么。 因为千言万语都在心中。 第三章 临行(3) 夜色下,臥房中。 小凤把李景隆抱得格外的紧。 就像是一个懵懂的小女孩,抱著她最珍贵的玩偶一般。 风吹拂窗欞,掛著的银铃,叮叮闪动。 那还是他们结婚的那天,小凤亲手掛上去的。 一年过去了,依旧....完好如新! “睡了!” 抱著妻子的李景隆,在妻子的耳边轻唤。 却没有得到回应,李景隆搂紧妻子的肩,把被子往上拉一些。 他知道妻子没睡,因为他能感受到妻子身体的颤动。 更能感受到,自己的胸膛上早已泪水成河! ~ 不知不觉天亮了,李景隆从床上起身,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外边有声音轻响,却是小凤已准备好了饭菜。 “昨儿的饺子是母亲包的,今儿是我给你包的...芹菜的!” 小凤看著臥房中的李景隆笑笑,“快起来,洗洗吃饭,你一会还得进宫陛辞呢!” “母亲他们不来?”李景隆起身穿衣。 “不来了!” 小风把筷子摆好,“怕你分心!” 而后,她坐在饭桌边,双手托著下巴,笑顏如,“快尝尝,好不好吃?” 一如当初,她少女时娇羞的模样。 ~~ “你是孤亲自选拔的人!” 今日陛辞,小朱没有在玉华堂见李景隆,而是在更为正式的咸阳宫。 朱標也穿得格外正式,一身蓝色的龙袍之外,还罕见的腰佩宝剑。 “去了北边,別总想著给孤挣脸...” 朱標坐在宝座上开口道,“你踏踏实实的把兵练好,把老军侯们的本事学到手,就是给孤挣了最大的脸面!凡事,三思后行!少说话,多做事!” 李景隆一身戎装跪在地上,“臣,知道!” 说著,他抬头道,“臣不在的日子里,望太子爷好好保重身体!” 朱標对上李景隆的目光,心中也泛起一丝不舍。 “你也保重!” 说著,朱標一笑,缓缓起身解开腰间的宝剑。 “这是孤十五岁那年,你父亲给孤的。这是他从元上都之中,取得的战利品!” “今日....” 李景隆举起双手,捧著沉甸甸的宝剑。 “孤把他给你!” 朱標从未有过的,称呼著李景隆的表字,“九江!” “臣在!” “去吧!” “是!” 李景隆叩首,叩首。 起身朝外,一步三回头。 ~ “咳咳!” 数万大军早在城外集结,且已有將领带著,朝北而去。 神武门前,数百曹国公府家將,还有数十名隨军的將佐,整装待发。 李景隆从神武门中出来,翻身上马。 李老歪清了下嗓子,大声喊道,“五军都督府前军左都督,都督同知。龙虎將军,领征虏左將军事,三千营都指挥使,世袭罔替曹国公李,奉旨出兵! ” 而后,又是大喝一声。 “儿郎们,出发!” 马蹄声中,李景隆回望皇宫,高高的城头龙旗飘扬。 忽的,他有些失落。 下一秒,就听身边有人高呼,“太子爷!” 李景隆抬头望去,就见朱標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皇城城楼之上。 “太子爷口諭,回京之时,亲为將军解战袍!” 侍卫们的喊声,层层传来,在人间飘荡。 李景隆单手握拳,重重的砸了下胸口。 麾下家將亲卫们齐声吶喊,“吾大明,万胜!” 万胜! 万胜! 万胜! 將佐家將们的呼唤声中,城楼上的朱標轻轻摆手。 ~~ “启稟將军!” “燕王和永昌侯带著所部的骑兵,已快马开拔了!” 李景隆刚快马出城和三千营还有其余四万多京营官兵匯合,指挥使康鐸就快马来报。 “这俩人!” 不等李景隆说话,右將军南雄侯赵庸已是皱眉开口。 “就这么著把几万大军都撂给咱们了?” “俩人一大早就互相看不顺眼!” 康鐸在旁小声道,“燕王提议比赛,要和永昌侯比比谁先到北平,赌注是十匹马!” “拿领兵当儿戏呢?” 赵庸又咬牙道。 “算了!” 定远侯王弼也在隨军之列,开口道,“你也管不了人家!” “不是这么回事!” 赵庸又道,“曹国公第一次领兵,难免有不足的地方。人一过完就看不到头了,何时扎营何时休息都有说道,咱们这些老傢伙不帮衬就罢了,还把这么大摊子都退给他,那不是扯淡吗?” 李景隆看著路上无边无际的大军,还有如林一般密集的旌旗,还有遮天蔽日的烟尘,“没事,他们先走就先走吧!” 说著,对王弼和赵庸笑笑,“李某不通军阵,可是身边还有两位老帅,想来不会出岔子!”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还有我!” 李景隆诧异的回头,就见武定侯郭英骑著一匹黑色战马,已出现在他身后。 “四哥!” 赵庸和王弼连忙行礼。 “侯爷,您怎么也来了?”李景隆惊问道。 “老子奉旨出镇辽东!” 郭英撂下一句话,皱眉看著前行的大军,“草,没精打采的!” 说著,马鞭一扬,“告诉前军快著些,后面都堵了,若是耽误了行军,老子扒了他们的皮!” “您出镇辽东?” 李景隆意外道,“事先没听说....” “皇上昨晚定下的!” 郭英撇嘴,看看李景隆,“正好老子跟一路!曹国公,休要小看了带兵赶路,这里面可是大学问!” 李景隆顿感意外,郭英出镇辽东,其实跟他率军去北平练兵互不统属。 郭英不用专门跟他一路呀!完全可以仅带著亲卫快马先行呀! 怎么现在看来,郭英是特意过来的呢? “昨晚上我去见了天德大哥!” 郭英纵马挨著李景隆低声道,“天德大哥说,让我好好教教你!这一路远著呢,咱爷俩要说的话多著去呢!你別觉得老子烦就行!” “哪里哪里!” 李景隆忙笑道,“您的指教,是晚辈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呀!” “几万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你用眼睛是盯不过来的!” 郭英拉著韁绳,看著前行的大军,“所以你得相信下面的將佐,也要命令下面的將佐,何时赶到何地,何时开始行军,何时休整!” “若是咱们单骑行军,一天两三百里不是啥问题!” “可几万大军,一天能走几十里就是急行军!” “老子替天德大哥教你的地步,就是把行军,当成打仗来打!” 说著,郭英马鞭一直正在行军的大军,“军旅之间,每隔几里设游骑一队用以传令。同时,这一字长蛇的往前走,是等著贼人把军阵拦腰截断吗?” “传令前军快行,中军后军分成三路,齐头並进!” “老军侯!” 李景隆低声道,“正是春耕,万一踩了百姓的庄稼!” “踩了就踩了!” 郭英冷哼道,“ 行军打仗还避著庄稼地?你他妈三国看多了!” ~~ 不能杨伟,不要杨伟,我要威! 我很威! 我嘎嘎嘎威! 第四章 大帅(1) “这天儿是最他妈难受的....” “走,走不得。休,又他娘的休的不利索...” 武定侯郭英陪著李景隆,在大营之中深一脚浅一脚,骂骂咧咧的前行。 大军从京城出发,走了快三天才堪堪到了徐州。 不是路难走,而是天突然变了。 刚离开京城的地界就开始下雨,一会是滂沱大雨,一会又是雨夹雪。数万人马路过之处,都变得泥泞不堪车马难行,只能暂时在距离徐州十五里之外的地方扎营。 “扎营的时候,各军之间要隔开!” 郭英在泥水之中,吧唧吧唧的快跑几步,突一个飞腿。 吧唧! 一名正在往地上砸著木桩的军汉,直接被踹飞出去。 “遭娘瘟的!” 郭英张口就骂,“你狗日的在这糊弄事呢?你打的这木桩子之间都能钻过一个人来.....给老子弄严实 点,狗都不能钻不过来!” 那军汉咧嘴傻笑,从泥水中爬起来,继续忙碌。 “大营分成各个小营,一套环著一套!” “若是有外敌偷营,准叫他们有来无回!” “我木桩子和拒马还有那些壕沟,不单是防敌的,也是防著外边那些营头的!” “就怕这些崽子炸营,到处乱冲....” “別的地方都冲了不怕,中军不能乱,中军一动,几万人就全完了!” 郭英拉著李景隆,在营中指指点点。 “咱们这辈子人,没读过兵书,都他娘是打出来的能耐....” “看著那箭楼没有,上面的旗手,就是整支大军的耳朵和眼睛...” “你这大帅发令,就是靠他们的旗语...” “遭娘瘟的!” 郭英正说著,突然暴怒,拎著马鞭就朝马厩那边走去。 “侯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啪! 马夫头儿的话还没说完,郭英上去就一鞭子。 “草你姥姥的,这么大的雨就让马在外头淋著?” “让战马趴在泥地里?” “还有这水槽子能当草料槽子一块使吗?” “人喝水得乾净,马喝的水也得乾净!” “还有,谁他娘让你们把战马扎堆的!” “前后左右四个马厩,分开了放呀!” “草你娘的草料都堆在一块,一把火全他妈完了....” “还有,我草你娘的....” “马鞍子怎么不卸下来?” 啪啪啪! 郭英又是几鞭子抽下去,骂道,“京营才两三年没打仗,就他娘的一个个都成懒汉了?” 说著,他眼角一歪,“赵炳呢?” “侯爷,这呢!” 喊声之中,一名参將捂著头上的铁盔,嘴里叼著一块干饼子,快步跑来,“您老吩咐!” “我吩你奶奶!” 郭英指著那马夫对赵斌骂道,“这就是你的马夫?” 赵炳看看周围,顿时也是大怒,上去的那马夫头儿就是一脚,“妈的....这些马比你的命都值钱,敢这么糊弄!” “你!” 郭英指著赵炳,“记大错一次,五颗人头可抵!” 说著,眼角又是一歪,看看周围噤若寒蝉的马夫还有军中杂役等,咧嘴道,“把这马夫的头儿给老子砍了......再选一个能胜任的上来!” “侯爷饶命...” “是!” 马夫求饶之中,被赵炳大手一挥,几个士卒拉著他走到营帐的背后,就听噗嗤一刀。 然后一个血淋淋的脑袋,就被隨手插在了刚插进地上的木桩子上头,马夫死不瞑目。 “这.....” 李景隆心中一惊,对郭英道,“是不是太狠了?” “你不狠,下面的人就糊弄你!” “这大营的兵都没精气神,都懒懒散散的,当大帅的不藉由子杀几个,这些丘八就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再说他死的也不冤...” “这些战马是咱们保命的牲口...” 郭英拉著李景隆继续前行,低声道,“打仗,谁也不知最后谁贏.....所以,必须留著后手。一旦战事不利,要主帅断后,到时候能少的了马吗?” “有马,咱们进能冲退能跑!不尽心伺候咱们的马,就是害咱们的命!” 说著,郭英一锤李景隆的肩膀,“记著,这都是血的教训!” ~~ 两人继续前行,走入另一个营地。 营地当中几口大锅,正在雨中咕嚕咕嚕的冒著热烟。 “公爷...” “侯爷....” 几名千户忙从帐篷中钻出来,恭敬的站在一边。 “开饭了?” 李景隆先开口,走到那大锅边上,直接掀开。 呼的一股热气涌了出来,锅里头黏糊糊一锅也不知燉的什么玩意。 拿著勺子搅动几下,却是燉了一锅乾菜,乾菜之中还飘著一块肥肉膘子。 “呵!这可比当年强多了,这这么多肉....” 郭英笑著抽刀,在大锅中也翻搅几下,然后挑著一块肉笑道,“就是他娘的厨子干活窝囊,肉皮上的毛都没刮乾净!”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曹国公,给弟兄们个面子,这也到饭口了,咱俩在这对付一口?” 李景隆微微打量周围,见这边的將佐们闻听郭英之言,都是一脸的期意。 这些外围军营的將佐,他並不熟识,都看著面生的很。 但他知道郭英之所以这么说,正是为了让他跟这些丘八拉近距离。 “行,正好饿了!” 李景隆说著,擼起袖子。 “公爷,小心烫!” 边上一千户上前,哗啦就是一大碗。 然后一只黑黢黢的手,递过来一张乾巴巴的饼子。 李景隆端碗低头,就觉得一股咸腥之气扑面而来。 但他还是忍著,张口咕嚕咕嚕... “我的妈....” 两世为人,李景隆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那黏糊糊的热汤从入口开始,就搅动著他的肠胃,让他想吐。 可他还是强忍著,且把干饼子送到嘴边。 一咬! 没咬动! 再一咬! 还是没咬动! 鐺鐺鐺! 此时,就见郭英把那干饼子在头盔上砸砸,然后骂道,“草他娘的,兵部那些喝兵血的杂种,给咱们的乾粮能他娘的当砖头,草他姥姥的!” 说著,他大手用力一掰。 把分成几块的干饼子泡在汤碗里,且用匕首一个劲儿的在里面搅合。 “出门在外就这样!” 郭英又道,“先对付著吃,等到了地方之后,大帅自然会赏酒赏肉....” 说著,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毕竟山高路远的,天天能有热乎饭吃已经很难得了!这可是好几万张嘴,这次出兵又很是仓促,多有准备不足之处....咱们当兵的別那么矫情,老子和曹国公跟你们一样,吃这的都是这玩意!” 第五章 大帅(2) “弟兄们当了一辈子兵,早习惯了!” 边上的丘八们咧嘴大笑,“反正当兵的皮糙肉厚,吃啥都他妈一样!” 李景隆捏著鼻子,学著郭英的样子,把泡软的饼子送到嘴里,就觉得好似在吃猪食一样! 主帅跟小兵同甘共苦,那是糊弄人的! 但表面上,必须让小兵以为主帅跟是一样的同甘共苦! 就是大傢伙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不分你我! 同甘共苦之上,才是赏罚分明! “给老子记住了,这边离著徐州近,看好你们手下那些丘八,別他娘的给老子惹事!” 郭英又骂道,“不然的话,曹国公的军法可饶不得!” 闻言,李景隆心中忽然一动。 “来人!” ~~ “末將至!” 一身甲冑的李老歪,快步上前。 李景隆放下手中的吃食,正色道,“徐州乃运河大埠,传本公的令去找徐州知府!” 说著,他看了一眼边上的吃食,又看看身边的將佐们,“没地方淘换那讲不了,只能凑合!可是有地方淘换,怎么也得兄弟们打打牙祭!” 闻言,郭英低头,抿嘴微乐。 心中暗道,“傻小子,不算傻!” “告诉徐州府!” 李景隆继续郑重道,“速速组织劳军,什么肥鸡肥鸭肥猪,新鲜的鱼虾瓜果,精米细面,有多少给老子送多少过来!送多了老子有赏,送少了老子扒了他的官衣!” 说著,伸手入袖子之中。 就在眾將佐惊诧的目光之中,已是厚厚一沓银票塞了过去。 “老子也不白吃他的,老子给钱!” “是!” 李老歪抱拳,拿了银票转身去了。 “还愣著干啥呢?” 郭英突然对边上的將佐们,一人给了一脚,“人家曹国公自己掏钱,给你们这些丘八打牙祭....还不道谢!” “卑职等多谢曹国公!” 一眾將佐,忙俯身行礼。 “天天请,我请不起!” 李景隆笑道,“但是偶尔一顿,老子还是得起这个钱的!” 说著,环视周围一周,“李某承蒙圣恩,头一回独自掌军!” 將佐们齐齐低头,面色恭敬。 “大姑娘上轿,还是雏儿....” 突然,就听李景隆话锋一转,口吻一变。 “我呀,就脑袋上顶了个国公的帽子,就是命好,投胎好而已!” “跟诸位从小兵廝杀上来的根本比不了!” “所以这一回,大伙得多帮衬著我!” “別的不敢说,也不敢自夸,可诸位打听打听去,我李某人是何样人?” “最是重朋友!” “咱们都是一口锅吃饭的,都是他妈的生死袍泽...” “诸位只要有事找我,我责无旁贷!” “这话对!” 郭英在旁帮腔道,“你们这些杀才,谁要是入了曹国公的眼,他娘的这千户的衣裳也该换换了......升官,哈哈哈!” 一番话,直接拉近了李景隆跟这些下层將佐们的距离。 对於当兵的来说,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会让他们有著天然的畏惧。 但既不亲热,也不尊敬。 只有他们的切身利益和你息息相关,且感受到你对他们的好的时候,才会真正的从心里把你当成自己人。 为你刀山火海,衝锋陷阵! ~~ “明儿,让郎中多在营里走走...” “但凡遇著个头疼脑热的,別不当回事...” “这天忽冷忽热的,最是容易染病...” 夜色如鉤,雪雨已停。 李景隆帅帐之中,他对著几名心腹,吴高吴忠康鐸陈珪等人说著说。 “另外,药汤也要多准备。別没到地方呢,先有兵將因病折损了....” “还有,三千营的弟兄们吃的好用的好....” 李景隆看著几人正色道,“尔等是太子亲军,饮食用度比旁军都要高出两格来!有好处偷著乐,別出去显摆去!容易引得其他营头不满!” “是!” 几人郑重行礼。 “这天潮,火器等物务必勤加保养查看。” 李景隆继续正色道,“本公每日都要抽查,若是让本公查出哪条火銃打不响,哪尊大炮生了锈,可別怪本公不顾咱们之间的交情!” “卑职明白!” 就这时,外边陡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 “报,李参將急报!” “进来!” 李景隆话音落下,就见李老歪咬著牙,满脸恨意的进帐。 他虽是李景隆的亲卫统领,但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身上可是掛著正三品参將的官职的,另有从三品定远將军的勛职。 凭他这些年的功勋,若不是因为早就投在曹国公李家门下,若是单放出去,最起码也是一地大城守將的级別。 “怎么了?”李景隆皱眉问道。 “公爷....” 李老歪恨声道,“下午卑职带人,去徐州府搬运物资...谁知?” 说著,跺脚道,“这事也是卑职疏忽了.....人手不太够,就从左军前哨营要了人。没想到,其中有几个兵痞.....干活的时候趁著带队的百户没注意.....他们?” “他们竟然跑到边上庄子上,把人家.....一庄户人家的儿媳妇给糟蹋了!” “嗯?”李景隆瞬间起身,满面怒火。 “不但糟蹋了人,还逼著人家丈夫看。那女子也是烈性直接跳了井,那户人家由族长带著,直接告到了徐州府衙....” “如今....” 李老歪跺脚继续道,“徐州知府就在外头,等著求见呢!” ~ “下官徐州知府侯泰,见过曹国公!” 一名三十中旬年纪,面容威仪的男子,满眼怒火呼之欲出,走入帅帐。 “原来是侯大人,请坐请坐!” 李景隆一见此人,就知此人不好打交道。 其实说起来他倒是听过这个人的名字,此人乃是东宫侍读出身,说起来乃是太子朱標一系。 李景隆曾多次从朱標口中听过这人的名字,自明白这人日后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標哥是芝麻汤圆,外白內黑。 但却格外喜爱那些真正的品德高尚,一身正气之人。 而这侯泰,就是其中。 其实歷史上也正是如此,靖难之役朱棣兵临城下之时,满朝文武不肯投逆的,闔家全族被杀壮烈而死的,多是现在的东宫旧臣。而这侯泰,也是其中之一。 “坐,下官就不坐了!” 侯泰正色道,“请公爷把人犯交出来!” 说著,双目一瞪,“杀人偿命,让下官把他们明正典刑!” 说到此处,侯泰又大步上前,“公爷,百姓何其冤也!不但要给大军提供粮草,而且...还要妻女被兵痞凌辱至死。若不能將凶手绳之以法,天理何在?” 李景隆坐在椅子当中,静静的听他说完,摆手,“去,把那几个狗东西,给本公拉上来!” “怎么了?谁来了?” 突然,外边又是一阵声音。 紧接著就见郭英,赵庸,王弼三名侯爷,联袂进来。 与此同时,外边也响起士卒的求饶之声。 “侯爷救救我等...” “我等曾隨侯爷三征漠北...” “侯爷,我哥哥昔日就死在您的帐前...” 帐內,李景隆大怒,“让他们闭嘴!” 郭英斜眼看著侯泰,后者浑然不惧。 “草!” 郭英怒道,“不就是玩了个娘们吗?说吧,赔多少钱!” “侯爷如此顛倒黑白!数名兵痞轮姦民妇....以至民妇羞愤身死...” “老子听说了,她自己跳的,又不是老子的兵把她丟下去的...” 郭英咬牙道,“人都死了,给她汉子点钱,让他再娶一个不就行了?” “你?” 侯泰气的浑身打颤,“那可是一条人命!一条清白的人命呀!岂是钱財能衡量!” “去去去,少囉嗦!” 王弼也在旁道,“你若张不开嘴,你让那死的妇人的丈夫过来,老子问他,多少钱够....一百两还是二百两?” “你们...?” 侯泰闻言怒髮衝冠,看向李景隆,“公爷,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第六章 大帅(3) “乡野百姓,良善之家,闻天师过境,杀鸡宰羊以迎王师!” 侯泰双目充血,“可却被那几名兵痞,害得家破人亡。清白妇人,被他们当著丈夫公公的面给....!!!!” 说著,侯泰猛的跺脚,吼道,“曹国公,今日您若不给下官给徐州百姓一个公道。那下官,寧可拼著头上的四品帽子不要了,也要带著徐州的百姓们到京城告御状去!” “侯泰!” 郭英也是大吼一声,“別他娘给脸不要脸,不过是一个娘们而已,老子多给银钱就是。你非要要了那几个兵汉的性命吗?杀人不过头点地,老子又没说不罚他们?” 而后,又正色道,“曹国公,那几人都是有功的老卒了,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不得呀!” “曹国公!” 侯泰也大吼道,“您给不给下官,给不给徐州百姓主持这个公道!”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李景隆的脑子嗡嗡作响。 “都住口!” 砰的一声,李景隆一拍桌子。 目光没有去看郭英,而是看向侯泰。 然后再看向李老歪,“把那几个兵痞,给本公押上来!” ~~ “公爷,末將徐老六,洪武七年我爹战死古北口,我补了军职!” “洪武十二年平西番,十三年平云南....” “公爷,末將王兆先。洪武三年跟兄长隨您家老王爷一道出塞,我哥哥就战死在阿鲁浑河(蒙古乌兰巴托一带),尸首都没带回来!” “末將张保,洪武十三年跟著姐夫一块跟隨沐侯出塞,姐夫外甥都都灵州战死,末將断了三根指头....” “末將李云,洪武十四年北征,韃子的高州城...末將是第一个爬上去的!” 数名兵汉被捆绑著拽进来,刚跪下就直接自报家门。 他们的战甲都被剥去,露出身上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旧伤。 在听他们口中报著过去的战绩,听在李景隆心中,是既气又怒。 “都是好汉子!” 郭英在李景隆耳边低声道,“都是军中骨干!別看身上只是总旗大小的官职,可他们所部的千户指挥使,打仗的时候都要依赖这些老兵!” “有这样的老兵在,队伍才不会垮!” 说著,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他们都是老当兵的,父兄姐夫都跟著咱们战死了,现如今犯错了....充作敢死先锋网开一面吧.....” 闻言,李景隆依旧面若沉水,目光依旧直直的看著那几名兵汉。 “尔等可知错了?”李景隆轻声道。 “回话!”南雄侯赵庸在边上对那几名军汉喊道,“公爷问你们,知道错没有!” “末將等知错了!” “公爷饶我等性命!” “公爷,看在我兄长跟著老王爷战死的份上,饶了末將一次吧!” “有些事你还体会不到!” 几名军汉的哭求声中,郭英再次对李景隆开口道,“当兵的时间长了,脑子不正常!在京营的时候,这些丘八是正常人!” “可一旦拉出来,他们脑子里那根筋就不正常了!” “以为要去北边打仗了,是有去无回的活.....所以整天眼珠子都是红的,他们不发泄一下,说不得哪天晚上做梦的时候,嚇魘著了,能对著同袍下刀子.....” 这时,就见李景隆忽然竖起手掌,制止住郭英的发声。 然后,缓缓开口,“升帐,三军將佐三通鼓未到,以军法论处!” ~~ 咚咚咚咚... 开国雄师令行禁止,仅仅一通鼓之后,三军將佐齐至李景隆军帐之中。 “事,想必诸位都知道了!” 李景隆冷眼,看著面前数十位躬身行礼的將领们,“徐州官民体恤尔等辛苦,簞食壶浆已迎王师!而他们几个杀才,却糟蹋良家女子,使人家破人亡!” “你们说说,按照大明朝的军纪,该当何罪!” 帐內,一片沉寂。 诸將领们都低著头,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李参將,你说!”李景隆看向李老歪。 后者上前一步,按著腰中雁翎刀,环视一周昂首道,“未有帅令,私自劫掠,抢夺財物,隱匿战利品,姦淫妇人,私藏女子....斩立决!” “那还等什么?” 李景隆突然低吼,“拉出去,明正典刑!” “喏!”李老歪答应一声,用力摆手,几名曹国公府家將拽著那些兵汉就往帐外而去。 “公爷饶命...” “侯爷侯爷,您说句话呀....” “公爷,我爹我大哥都为大明战死了.....” 噗! 刀光如电,帐外瞬间寂静无声。 “把他们的人头,传阅诸军。” “军法森严,这就是不守军法的下场!” “从徐州到北平,他们的脑袋都给本公掛在大营的最高处,没本公的军令,不得拿下来!” 李景隆冷冷开口,再次环视帐中诸將,“尔等可有什么可说的?” 帐內诸將,都深深低头沉默不语。 但李景隆知道,他们不说不代表心里没话! 在这些丘八的心里,军纪只有一条是不敢违背的。 那就是后退者死,临阵不前者死,当逃兵者死! 除了这条之外,其他的军法都是废话! “若是对外....这不是事儿!本公不可能为了几名兄弟一时的快活,就把他们脑袋给砍了!” “可是,这是徐州,是我大明之土,他们欺辱的是我大明百姓!” “谁家中没有妻子姐妹?” “嗯?” 李景隆咬牙道,“如此兽行,与禽兽何异?” 帐內,诸將依旧低头不语。 徐州知府侯泰,长揖到底,“公爷高义!” 李景隆看他一眼,“人死债消!是我李某治军不严,以至於下面的弟兄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 说著,微微摆手,“给那户被祸害的人家五百银子,是我李某的一点心意!” 李老歪大步上前,一把银票塞在侯泰的手中。 “这.....”侯泰犹豫道,“太多!” “人命关天,多少都不算多!” 李景隆摆摆手,“今日的事,还请侯知府直接上摺子,弹李某治军不严之罪!” 侯泰不解,“事情已了,若下官上书弹劾,恐您必遭皇上太子的申斥.....” “申斥我一人,总比皇上和太子,申斥全军要好!” 李景隆又是摆手,而后又看向郭英,“老侯爷,有件事还要麻烦 第七章 大帅(4) 郭英抱拳,“末將听令!” “几名被梟首的兄弟,都是百战老兵....” 李景隆唏嘘道,“虽死不足惜,但...令人扼腕!好汉子本该战死沙场,却不想死在军法之下!” “法理之外尚有人情!” “他们几人每家送安家银一千两,这个钱,我李某人出!” 瞬间,帐內將佐们不由得愣神抬头。 “他们的妻子,我李某人养之!” 李景隆说著看向李老歪,“李参將,此事交你去办!若他们的妻子家人缺衣少食,本公唯你是问!” “喏!”李老歪大声抱拳。 “尔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就这时,李景隆再次看向那些將佐们,冷笑道,“是不是以为本公在惺惺作態?” “是不是心里以为,本公是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是不是觉得本公给两个臭钱,就能收买人心?” ~~~ “他们错了,他们该死!” 李景隆从一名又一名的將佐面前走过,一个个的看著他们,“但在本公看来,尔等....” 说著,他点著左军前哨指挥使的肩甲,冷声道,“也有错!也该罚!” 陡然,帐內气氛为之一冷。 南雄侯赵庸见状,想开口说话。却在暗中被郭英大手拉住,且对著他缓缓摇头。 “刚才郭侯跟本公说,军士们当了一辈子兵,廝杀了一辈子,一隨著大军远行就以为要打仗了,就以为有去无回了,所以脑子里那根筋就歪了,就容易做出滥杀残暴的事来,你....” 李景隆继续敲打那名將领的盔甲,目光看向其他人,“你们知道不知道?” “呔,说话!” “卑职等知道!” “既然知道!” 李景隆又冷声道,“为何不带好你们的兵,管好他们。” “別跟本公说什么管不好,带不好!尔等若是拿他们当手足袍泽,自当爱若性命,不肯让他们行差踏错一步!” “可尔等却....你....” 李景隆继续敲打那人的盔甲,冷声道,“不严加管束,以至於他们以身犯法!所谓养不教父之过,带兵不管將之错,你以为你就没错了吗?” “公爷,卑职一时疏忽!” 那將领跪地道,“是卑职没有管好手下的弟兄!” “该当何罚?”李景隆冷哼道。 “这.....??”那將领畏惧的抬头,看了一眼边上的几名老军侯。 “看他们没用!” 李景隆冷笑,“本公奉旨为征虏左將军....大营之后燕王千岁与永昌侯不在,本公就是最大!莫非在你心里,本公处置不得你们?” “还是尔等觉得,本公年轻...没带过兵,没资格处置你们?” “卑职不敢!” 诸將齐齐低头。 “你!” 李景隆指著左哨那名指挥使,“治军不严,带兵不利!本该把你直接贬为大头兵,但念在尔过去微有功勋,本公网开一面!” “罚你戴罪留职,以观后效!” “若再有治军不严的事,你也不用求任何人,直接从大头兵重新做起!” “你可服气?” “卑职....”那將领惶恐道,“卑职....服气!卑职明白!” 李景隆看他一眼,又看看帐內诸將,又道,“莫以为本公年少可欺!你们之中可曾有过跟我父亲北征过的?” “卑职等洪武三年,曾跟著老王爷北伐!” 话音落下,马上就有將领开口。 “那就好!” 李景隆点点头,“本公带兵遵循的就是先父的军法......让你们乐呵的时候,你们才能乐呵。不让你们乐呵的时候,告诉下面人...”说著,李景隆陡然变色,厉声道,“给老子憋著!” “喏!” ~~ “瞅著没?有点样儿!” 夜已深沉,军营之中格外寧静。 偶有细雨,也是轻轻助梦。 郭英帐篷之中,老军侯不知从哪摸出一瓶酒来,一包卤猪耳朵,一包五香蚕豆,一只风乾鸭。跟南雄侯赵庸还有定远侯王弼一块,仨人偷偷摸摸的喝上了。 “滋!” 郭英抿口酒,“一开始我还以为小曹国公那边不敢杀人,下不去手,还帮他折溜子呢!” “老子英雄儿子好汉!” 王弼笑笑,“皇上和太子爷看重的人,能差到哪去?” “还真別说!” 赵庸捏著一块带尖儿的耳朵,在嘴里吱嘎吱嘎的嚼著,“刚才他最后嚇唬下面那些狗日的那些话,我听著都有点....打怵!” “你打啥怵?” 郭英白他一眼,“他还能对你下手?” “人家说了,燕王和蓝玉不在,人家最大!”赵庸笑道。 “今儿的事,確实是做的滴水不漏!” 王弼在旁道,“军法这东西,就得这么用。该让弟兄们乐呵的时候,自然要让他们乐呵,而且还是隨便乐呵!可要军纪的时候,真得杀!” “老一辈子儿人!” 郭英搓著蚕豆,开口道,“也都该差不多了.....” “你等会!”赵庸筷子停住,“什么叫差不多呀?我他妈正当年呢!” “曹,听不懂好赖话呢!” 郭英笑笑,“我不是说你快死了!” “那谁快死了?” “別他妈打岔!” 郭英白他一眼,“咱们这辈儿人,打了一辈子仗,你还没打够?早年打,是因为家里活不下去了!现在要啥有啥,几辈子吃喝不愁了,你还拼个啥?” “我这话可不是怕死啊!” 郭英又道,“咱们这岁数了,在家抱抱孙子,弄俩小妾,喝点小酒耍点小钱.....多美!非要在军中,你看著遭罪的劲儿?” “是时候享享福了!” “眼么前儿要做的,就是把曹国公他们这代人带起来!” “哎,往后的仗他们打去吧!” 赵庸听得有些懵,但王弼却是若有所思。 就这时,外边忽然传来脚步。 紧接著郭英的亲兵嗖的窜进来,“侯爷,公爷来啦?” “来来唄!” 郭英满不在乎的开口,但下一秒唰的把酒瓶子藏起来了。 ~ “几位还没歇著...” 李景隆撩开军帐进去,突鼻尖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 目光在帐里转转,发现了下酒菜,却没发现酒瓶。 可是三人面前,都摆著碗,碗里半下子透明的液体。 “喝著呢?”李景隆没笑了。 “哪能呢!” 郭英笑道,“水,这不拿水在这过癮呢吗?” 说著,伸脚踹了下赵庸。 “呵呵呵,四哥说的是,是水!绝对是水!” 赵庸说著,拿起碗来张口就倒。 “嘶....” 他一个激灵,倒吸一口冷气。 “哈哈哈,这水真凉,哈哈哈!” 李景隆也跟著笑笑,然后伸手去拿王弼的酒碗,“正好,我也有点渴了!” “別介!” 王弼突然护住自己面前的碗。 而后看著李景隆,“那个...那个....那个....?” “不是水吗?我喝一口!”李景隆笑道。 “那个....” 王弼正色道,“我有病!传染!” “哦!”李景隆点点头。 郭英也护著自己的碗,正色道,“我也有病!” “哦!” 李景隆再点头,起身道,“那行。几位早点歇著!” 说完,转身出去,就跟没来过似的。 “呦呦呦!” 赵庸开始阴阳郭英,“四哥,你不说不怕他吗?” “我这是怕?” 郭英喝口酒,“我这是给他留著面子呢!” 赵庸笑道,“酒呢,给我倒点....” “没了没了!” 郭英摆手,“今儿都喝完了明儿喝啥?” 第八章 锄草(1) 李景隆带著大军,按部就班的前往北平练兵的同时。大明帝国的京城之中,却已是波澜横生。 ~ 乾清宫中,灯火闪烁,朱家父子静静的坐在餐桌边。 却也只是看著,那几道小菜一碗浓粥,两张烙饼,却迟迟没有动筷。 而是听著,距离他们五步外,一名臣子的稟报。 “賑灾银子已陆续先行拨付,各项物资都已筹措完毕!” “今晚,臣就上路,赴陕西华州奉旨賑灾善后!” 一名官员,匍匐在地,略带颤音的开口。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李景隆一手提拔起来的,而后被朱標赏识就任户部广东司的李至刚。 朱標小口的喝著他最厌烦的小米粥,口中道,“也难为你了,仅仅半个月,就把賑灾的各项章程都筹备得井井有条!孤都在看在眼里,灾区人员调动,物资分配,药材口粮,还有賑灾款都是经过你的手,分毫不差的拨往陕西!” 说著,他看向李至刚,“到了地方上之后,凡事都要先存爱民之心,儘量抚慰百姓。物资短缺,或有官员从中坏事,你都可以直接报上来!好好干!孤和父皇盼著灾情早日平復,也盼著爱卿你,功成回京!” “臣,叩谢天恩!” 李至刚得了太子的勉励,激动得浑身颤抖。 然后,他把心一横,“臣临行前有一件事,必须报於皇上和太子!” 老朱放下筷子,微微转头,吐出一个字,“说!” “因为这次賑灾,臣有权在户部查核各地储粮帐目,臣在核查之中发现....” 说著,李至刚陡然抬头,“户部的帐,对不上!” 朱標眼神一变,却又马上不动声色的看向他老子。 老朱却是面不改色,夹了一筷子咸菜丝放在粥中搅和著,“哪对不上?” “按照户部的公帐,浙江行省去年该缴纳的秋粮是四百石。可实际上,帐目上能查得到的只有二百万石。而且这二百万,还没有完全落实到京师的大库之中。” 李至刚低著头,也不知因为恐惧还是激动,身子抖的更加厉害了,“还有太平府,镇江府两地的赋税,户部的帐册上显示是已上缴京师户部。可臣.....却查不到这两府赋税到底去向何处!” “还有!” 说著,他抬头看向老朱的背影,“除了皇上您钦定的秋粮夏税之外,臣发现户部收取赋税之时,名目眾多。往南方各省,摊派了许多...莫须有的名目!” “如水脚钱,神佛钱,人头钱等等......” “另外....入库钱粮之中银钱的成色不足,铜钱多是生锈的铁钱!” “还有粮食,根本没有足斤足两.......” 突然就在李至刚说话的时候,饭桌上的老朱微微转头。 李景隆目光不及避闪,恰好看到皇帝的半张脸。 那是半张,宛若刀锋一般锋利,犹如阎罗一般狰狞的脸。 “你接著说!”老朱继续轻声开口。 “此等惊天大案,我朝开国以来从未有之!” 李至刚赶紧低头,继续颤声道,“而且以臣为官多年的经验来看,此等大案,根本不是一个人可以做成的....臣斗胆猜测!” “说!”老朱厉声道。 “是朝中大臣之中,有位高权重之人相互勾结,互相掩护!” “同时又串通地方官员。而地方官员联合当地士绅,又有酷吏为鹰犬....” “可谓是上上下下,连成一片。成了一张专门侵吞大明財税的....看不见的血盆大口!” 忽然,一阵风从外吹入。 烛台上的烛火微微跳动,火转瞬即逝。 而也在这瞬间,李至刚才发现,他的身上无论內外早已被冷汗湿透,手足也再没有半点力气。 此时的他,陡然间有些后悔起来。 他今晚就要出京赶赴陕西賑灾,这些事用得著现在就说吗? 这些帐目对不上的事肯定不止一天了,知道的也肯定不止他李至刚一人。他一定要当出头草,把这件事捅出来吗? 他之所以求著曹国公討这个去賑灾的差事,除了自己的功名心之外,未尝没有想避开是非之地的想法。 可是.... 他又不敢不说,又不能不说。 不说,將来一旦被別人举报,他李至刚身上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不说,他將来或许在皇帝的眼中,就是户部那些赃官的同党。 他知道,此事一旦被挑明出来,必然是人头滚滚。 但他也知道,此事由他说出来。等待他的,是一条踩著无数同僚人头的通天大路。 危险有。 但得到的.....不可估量! “再上一步,我就是户部侍郎!” 李至刚心中狂吼,“不揭发你们,我把你们弄下去,我如何能上去?但害你们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自己,谁让你们贪污?谁让你们枉法?谁让你们鱼肉百姓?” “该!” “有了揭发你们的功劳,再有去陕西賑灾的政绩!” “户部侍郎捨我其谁?捨我其谁!!!!” 然而,他设想之中的雷霆震怒却没有出现。 他本以为皇帝会勃然大怒,然后命锦衣卫即刻开始抓捕。 可是他现在面对的,却是皇帝和太子父子二人,出奇的平静。 平静的令人心悸! “皇....” “太....” 李至刚抬头,惶恐的看向朱家父子。 “你...” 老朱嘴角动动,掛上两分微笑,“挺好!” 说著,嘆口气,继续端著粥碗,“算是有良心!” 一声挺好,一句算是有良心,顿时又让李至刚那颗心悸的心,欢快的跳动起来。 “臣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 “户部的帐簿不对,臣必然要稟告.....” “你去了陕西之后!” 可不等他说完,老朱直接开口打断他,“要记住太子的话,对待百姓要先存良善之心!” 说著,老朱嘆口气,“百姓苦呀,每年守著一亩三分地,出最大的力,乾的比牲口的,吃的比牲口还差!” “每年辛苦所得,不敢藏私都缴了皇粮!一场天灾下来,衣食无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哎!你去陕西之后,不但要让灾民们有口粮吃,不但要让他们活下去!” “而且,还要保全他们的亲人!” “若有百姓活不下去卖儿卖女的,儘量能帮他们买回来就买回来,不让他们骨肉分离!” “若遇到子女已死,无依无靠的老人,也要妥善对待。” “清理震毁城池之时,好生的收敛死者。或者时候,都是穷苦百姓。死了之后,儘量的...给他们一块安生的地方,別草草的掩埋了事,更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 李至刚心中迷惑,他想不通,一向嫉贪如仇,容不得人贪污半分银钱的皇帝,怎么突然间好似对他所举报的贪污的事毫不关心呢? 但他也只能深深低头,仔细的倾听皇帝交代的话。 “还有賑灾之后的防疫,与恢復农耕!” 老朱又正色道,“那才是真的,给百姓一条活路!” 第九章 锄草(2) “臣...铭记圣上教导!” “必秉承圣上圣训....” 李至刚大声道,“尽心尽力,賑济灾民!” “好,记住就好,按著咱说的去做,更好!” 老朱又是笑笑,眉毛轻动,“去吧!你是太子举荐的人,別给太子丟人!” “那....” 李至刚艰难的起身,“臣这就去了!” “等等!” 老朱忽然又道,“进宫之前,还没吃饭吧?” 李至刚一时没反应过来,“臣路上吃也是一样,不耽误....” “吃饭不能將就,你是文官,身子本就孱弱...” 老朱说著,突然摆手。 就见角落之中,朴不成的身子出现,躬身道, “皇爷!” “给他!”老朱指了下饭桌上,还微微冒著热气的烙饼。 “是!” 朴不成端起装著烙饼的盘子,走到李至刚身前,“李大人,还不谢恩?” “臣......臣....” 双臂颤抖著接过两张烙饼,李至刚剎那之间泪流满面。 “皇上....皇上....” 呜呜的嚎哭声,不可抑制的从嗓子中骤然而出。 泪如雨下的李至刚跪地拼命叩首,“皇上啊!皇上啊.....呜呜呜!” ~~ 夜色之下,满腹疑惑又激动得浑身打摆子的李至刚,坐上马车离开紫禁城。 他撩开车帘,看著身后巍峨的殿宇渐行渐远,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在心中油然而生。 “賑灾?我必拯救万民於水火!” “我必不让一人饿死,不让一家骨肉离散!” “我要让华州的百姓,都知道我李至刚!” 心中想到此处,他从怀中拿出刚才老朱赏他的两张烙饼。 而后又是瞬间,眼泪成河。 “皇上,竟然赏了我烙饼!这是他老人家吃的,烙饼...” “呜呜呜...” 哭声之中,李至刚张开嘴,轻轻的咬了一口。 一股麦香涌入口腔,使他不由得闭目沉吟其中。 但下一秒! 啪! 李至刚狠狠的给了自己一个嘴巴,且在心中怒骂道,“谁让你咬这么大口的?你这不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吗?” 而后,他伸出舌头,轻轻对著烙饼一舔。 且在心中暗道,“以后饿了,我就把皇上赏的饼拿出来,舔一口!” 与此同时的乾清宫中,饭桌已经撤下。 朱家爷俩一前一后,慢慢的走在种满了小菜的御园中。 老朱慢慢的蹲下,轻轻的把一株歪了的豆角苗扶正,然后用力的按压下根部的泥土,隨后拍拍手。 继续蹲在菜园子里,看著一株株绿色的秧苗,目光充满了柔情。跟刚才在李至刚面前,判若两人。 “那边的土咱都松过了,土坷垃都杂碎了,过几天可以种点別的瓜豆!” 老朱轻声说著,扶著膝盖起身。 朱標听得清清楚楚,就听老朱的膝盖上,发出嘎巴嘎巴的关节摩擦之声。 “哎,上了年岁了!早几年就这一亩地,咱一天就全弄完了!” “爹!” 朱標上前,搀扶老朱,“要不就別种了,別把您累著了!” “不行不行!” 老朱微微摇头,笑道,“寻常人家,谁家的菜园子要是不种满菜,会让街坊邻居笑话的。说不会过日子,不懂过日子!” 数著,又是一笑,“你爹可不是懒汉!” “您要种那您就种,不过...您別让儿子来帮您干活,您不是懒汉,儿子可...一点都不勤快!”朱標笑笑,给他老子倒上热茶。 老朱坐在石凳上,笑道,“你呀,是没挨过饿,所以才懒!” 此时,老朱接过热茶吹了吹,“种地...其实也不累。累,就累在剷除那些杂草!” 说到此处,他又看向朱標,“地,爹给你种。杂草,爹给你薅!” “现在就...” 朱標明白自己老子话中的深意,低声问道,“现在就动手?” “等你大婚之后的!” 老朱眉毛动动,“不差这几天,不能扰了你大喜的日子!” 说著,老朱放下茶碗,“御史余敏还有丁廷举是你的人吧?” “是儿子提拔上来的!”朱標沉声道。 “让他们挑头!”老朱再次低头喝茶。 闻言,朱標微微点头。 他明白他老子的意思,李至刚所说的贪污他老子能不知道吗? 天下的事,或许別的他老子真不知道,但是贪污....谁能躲过他老子的法眼! 之所以他们爷俩没有早早的动手,是因为另有深意。 小案子弄成大案子,才能一扫朝中地方上那些旧的官僚集团。 把他们铲了,才能提拔新的,符合他们爷俩执政思路的官员上来。 尤其是朝中六部,那些见证了大明帝国崛起的开国文官们,已经隱隱快成了一个皇帝都难以撼动的官僚集团,现在不扫,更待何时? 为何要在今年重开科举? 为何这几年大力从国子监提拔学生直接做官? 为的,就是现在! 为的,就是將来! 而且让朱標的人挑头,这也是摆明了让太子一系的人,能够迅速的接管六部落马官员所產生的权力真空。 让大明帝国,可以不管死了多少人,都能继续有效的运转。 “爹...” 朱標蹲在老朱面前,面带忧色,“有件事,儿子不吐不快...” “让咱少杀人?” 老朱笑笑,“是吧?” “儘量....少杀!”朱標低声道。 “呵!” 老朱又是一笑,吹了口热茶,“野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事....” 老朱站起身,往殿內走,“你別管了,你老子来弄!” “爹....” 朱標看著老朱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浓浓的不好的预感。 因为每次他老子这么说,都是尸山血海! ~ “还是太嫩!” 老朱在殿內,看著带著宫人离开的儿子,心中苦笑。 “你以为咱只是要锄草吗?” “咱是要把这块地,大明朝这块土地全翻开...” “把里面的虫子,老鼠都翻出来,挨个的捏死!” 户部的人侵吞了大明的钱粮,给下面百姓多了摊派,巧立名目鱼肉百姓。 那他们吞下去的,是不是要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帮他们搜刮百姓的地方官,士绅.... 是不是也要把吃下去的都百倍奉还? 既然没一个人是无辜的,那就乾脆....都给咱死了吧! “主子!” 忽然,一道声音在老朱背后响起。 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无声的站在老朱背后。 “分三个步骤!” 老朱依旧看著窗外,一动不动,只有声音迴荡。 “第一,抓!” “第二,定!” “第三,抄!” 毛驤知道,皇帝所说的是抓捕,定罪,抄家三件事。 他微微沉吟,“第三件事,臣愚钝还请主子示下!” “你越来越笨了!” 老朱微微转身,毛驤的身子陡然一矮。 “这事还用咱说吗?” 瞬间,毛驤明白过来,“遵旨!” 户部的帐对不上,那就不用对了! 抄家追缴他们所贪的银两粮食等,就不能按照帐簿上缺的数目来抄。 而是照著帐簿上的总数来抄! 还有,也不能只对中枢官员来抄! 比如盗卖官粮,地方官肯定要查处。 还有户部给地方上摊派的苛捐杂税,既然摊派了,不管那些贪官收了多少,也要按照摊派的总数抄上来。 另外,还有当地的士绅富户地主! 他们是地方政府收取赋税的实际经手人,朝廷要一,他们就会跟百姓要二。 那现在朝廷要抄的,就是一加二等於三! 皇帝要把天下的蛀虫,一网打尽! 第十章 天下(1) 户部侍郎代尚书郭桓起了个大早,天色刚亮,就在心里的嘘声嘆气之中进了户部衙门。 外人只看到了他位高权重,却看不到他这个位子上的艰辛。 龙椅上那爷俩可是不好伺候的,老子是雄才大略总想著一战扫平胡虏,儿子是心繫天下总想著盛世无双。 可这两样,都是要钱的呀! 对內对外都要钱,大明朝开国十八载,已北伐了五次。 这些可不是史书上含糊其辞把民夫都算进去的十几万大军,而是实打实的每次战兵数量都在十万以上的北伐。 莫说才开国十八年的大明,歷朝歷代哪个帝国王朝敢这么干? 而且现在第六次北伐眼看已是迫在眉睫! 曹国公领著第一批四万兵马已经开赴北平了,武定侯郭英坐镇辽东,陕西山西河南的兵马已在集结,甚至还有从云南那边调过来的精兵猛將! 头疼! “幸亏曹国公还给朝廷张罗了两百多万的军餉.....” 想到此处,郭桓又是摇头,心中暗道,“张罗了有什么用?皇上转头就给了儿子们一半,剩下的在京城之中又是工城,又是筹备造幣坊,还能剩下多少?” 无奈之下,他只能心中再次嘆气,继续想道,“还是得催催下面,今年的夏税必须超额送到,不管地方官用什么法子,钱粮必须越多越好!” 心里想著种种难题,刚进了户部衙门就听角落之中,两个郎官在那说笑。 “听说了吗?刑部那边出了个新鲜的官司!” “您仔细说说!” “南边有一些地主呀,竟然怀念前朝,哈哈哈!” “啊?这...脑子抽抽了怀念前朝?本朝哪点不好?不是....咱们大明是驱逐韃虏再造中华,堂堂正正做人不好吗?怀念给人当奴才?” “本朝哪都好,可就有一点!税太重了!您想,前元的时候地方上达鲁花赤收税,都是收个总数,然后呢....各级官员连带著地主都能分润一笔。” “本朝不但税重,而且更不像前朝那样只收税其他一概不管,让乡绅地主自行治理地方。如今他们既要多出钱,又没了权,可不怀念前朝吗?” 闻听这些话,剎那间郭桓额上青筋乍现。 “大早上吃饱了撑的没事坐在这嚼舌头?” 说话的两名郎官一愣,而后惶恐行礼,“部堂大人!” “堂堂朝廷命官,竟跟街头巷尾的长舌妇一样在这扯老婆舌!本官看你们是不相干了!”郭桓怒道。 “卑职等知错,部堂息怒!” 郭桓强忍著心中怒气,瞪了那两名郎官一眼。 然后环视户部衙门,忽然又是一怔。 往日总有个人是最先到的,到了之后就在公事房那边忙著手中的公务,可今儿却不见那人的身影。 “李以行没来?”郭桓问道。 “部堂您忘了?李大人奉旨出京去陕西賑灾去了!” “他倒是好运道,既攀附了曹国公又入了太子爷的法眼!” 郭桓心中很恨道,“哼哼,曹国公张罗的一百多万银子,竟然都给了他!这要是给我,我何至於现在还这么为难!” 心中正想著,外边陡然传来一阵脚步。 不是文官的靴子声,更像是武人的战靴声。 郭桓诧异的回头,就见一队按著绣春刀的锦衣卫,排成两队整齐划一鱼贯而入,分列户部衙门之中。 而后,在这些锦衣卫的最后。 四名身著麒麟服的锦衣千户,簇拥著一名穿著蟒袍的男子,不怒自威的进来。 “毛都堂?” 郭桓心中一惊,来者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 “您,到户部来有何贵干呀?” 毛驤脸颊动动,平静的看著郭桓,“郭部堂,跟下官走一趟吧?” “啊?” 郭桓身子一抖,强装镇定。 他当然知道这句跟下官走一趟的含义! 那就是毛驤竟然是来抓他的! “跟你走?毛都堂....” 郭桓竭力控制著惶恐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现在还早,衙门里人还没来,下官也是给部堂留了几分体面!” 说著,毛驤侧身,“请吧!”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郭桓大喊出声,“本官要先面见圣上....” “呵!” 毛驤轻蔑一笑,抬起眼睛来,“非要闹这么难堪吗?下官给您留著体面,您自己不要这份体面?”说著,忽手掌翻开,露出一面金牌来,“奉旨,抓人!” 说完,唰的摆手。 “你们....” 郭桓惊呼还没出口,就被几名锦衣卫上前按住手臂,拖出门外。 “我要见皇上....” “我要见太子....” “毛都堂,容本官先跟家里人说一声!” “家里人?” 毛驤冷笑,撇嘴暗道,“真他妈幼稚,你还有家吗?” 而后他又再笑了笑,目光看向衙门里,那两名瑟瑟发抖的郎官,“您二位就是胡益,王道亨吧?” “正正正....正是下官....” 毛驤转身,摆手道,“拿了!” 洪武十八年的这个春日的清晨,像是一池春水骤然被吹乱。 不.... 像是一锅冷水,直接沸腾了。 毫无徵兆之下,户部侍郎郭桓连同六曹全部被锦衣卫捉拿下狱。 罪名是私贪赋税,盗卖官粮,摊派苛捐杂税...... 户部所有的帐册都被都察院和大理寺封存,同时锦衣卫镇抚司又是緹骑四出,奔赴外地进行抓捕。 一时间人心惶惶,朝中大臣们不由得想起前年皇上处置胡惟庸一案时,那血流成河人人自危的景象。 春日之中,原本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京城,顿时被厚厚的阴云所笼罩,异常安静。 ~~ “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呀....” “回头我得找个地方算算...不,赶紧走曹国公的门路,外放出去吧!” 原河南行省布政司使,现在的大理寺卿,审刑司院判吴庸,带著一头冷汗进了镇抚司的天牢。 他本在河南做封疆大吏做的好好的,谁成想洛阳出了挪用学政款的事,以至於皇太子跟曹国公微服河南,又恰好赶上了刁民闹事。 他这个布政使虽没收到责罚,但也是被明升暗降调回了京城。 前有凌汉后有詹徽,他这个大理寺卿本就是个点头虫。可谁成想,天降横祸。 皇上竟然把审问郭桓的差事交给了他! 这差事何止是烫手山芋呀!简直就是抱著一桶火药,隨时都能使得他这个无辜的人,粉身碎骨。 “吴大人!” 吴庸刚进入阴暗的天牢,就听边上忽然传来声音。 而后一名穿著飞鱼服非常年轻,看著好似只有十来岁的少年走到他身边。 “你是?”吴庸看著对方面生,试探著开口询问。 那少年个子很高,嘴角刚长出细细的绒毛来,脸庞很是稚嫩。但即便是面对吴庸这个三品大员,也是不卑不亢,显然出身不凡。而且身上的飞鱼服也和寻常锦衣卫不同,更加的鲜艷华丽。 听吴庸问话,那少年只是一笑,目光看向吴庸身后。 “哦!” 吴庸看看身后的也是一脸丧气的属官们,“你们先去,本官和这位小舍说说话!” 等身后人先去了,吴庸才再次开口,“你是?” “下官锦衣卫千户,何广义!” 顿时,吴庸心里又是一个哆嗦。 第十一章 天下(2) 他听说过眼前这个少年的名字。 何广义乃皇帝义子,开国名將何文辉之幼子。 何文辉曾跟祁阳王多次出塞北伐,后因病英年早逝。其长子乃成都卫都指挥使,跟潁国公傅友德北伐时战死。 何家如今就这么一根独苗了! 他虽轻飘飘的说他自己是锦衣卫的千户,可他身上却有著世袭指挥使的勛职。 乃是皇上亲口说过,让太子好生教导的自家人! “原来是何小舍!” 吴庸已猜到,何广义为何会在这,还是问道,“请问你拦著本官,有何贵干?” “太子爷要见您!” 何广义说著,微微侧身。 ~ 镇抚司天牢一间乾净的公事房中,吴庸战战兢兢的叩首,“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朱標一身便装,坐在椅子上,蹙眉看著手中的卷宗。 微微抬头,直入主题,“你打算怎么审?” “这...” 吴庸苦笑,“臣奉旨审案,自然是事无巨细.....” “真的要太细吗?” 朱標忽然打断他,声音有些发冷。 “完了!” 吴庸心中哀嚎。 皇上让他审,那自然是要事越多越好。 皇太子问询他,那意思是你能把事情控制得越小越好。 皇上想大开杀戒,太子是想见好就收! 可怜他吴庸夹在中间,谁都不敢得罪! “你奉旨审案,自然是要事无巨细!” 朱標再次道,“但孤有个建议...”说著,他温和的笑笑,“不要太.....牵连甚广!” “臣明白!” “要仔细甄別,郭桓一旦穷途末路,必然会胡乱攀咬!你作为主审,要有辨別是非,审时度势,明察秋毫之能!明白吗?” 吴庸心中再次长嘆,行礼道,“臣明白!” 说著,他看向朱標,“审查的卷宗,臣会单独抄写一份,送呈殿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嗯嗯!” 朱標点点头,“去吧!” “微臣告退!” 眼看吴庸出去,一直在边上垂手站立的何广义抬头,对著朱標一笑,“太子爷,您真威风。他见了您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乱说话!你懂什么?” 朱標说著站起身来,走到何广义身边,看著他身上的飞鱼服微微皱眉,“你呀,记住了....年轻人就是要少说话,多学多看!” “嗯!”何广义重重点头。 “还是瘦!” 朱標按了下何广义的肩膀,“记得以后多吃肉!” “太子爷!” 何广义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道,“臣,能不能不做锦衣卫?” “哦?那你想做什么?”朱標奇道。 “臣想跟在您身边!” 何广义眼睛发亮,“就像曹国公郑国公他们那样,跟在您身边,然后等臣成丁了,外放带兵,帮著太子爷您镇守江山!” “当兵?” 朱標嘆口气,摸摸何广义的头,温和的说道,“当兵你就別想了!”说著,又是嘆气,“文辉哥就剩下你这么一根独苗了,孤要保你一世富贵,不能有半点闪失.....” “哦....” 闻言,何广义失望的低头。 下一秒又道,“那臣明儿能不能进宫?” “又干嘛?”朱標宠溺的笑笑,他对这个少年格外的有耐心。 “臣想去看看三爷!” 何广义开口道,“臣家里养了几条特好的能抓兔子的细狗,想带给三爷瞧瞧!” “行!抓兔子可以,但是不能跟熥哥胡闹,不能让他放狗咬人!” 朱標满口答应,转头对身后一直沉默无声的郑国公常茂道,“给这孩子一块腰牌!以后他去孤那边,不用避讳!” ~~ 吱嘎吱嘎,刺耳的摩擦声中,天牢的铁门被用力的推开。 隨著风缝越来越大,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的同时,吴庸看清了牢房之中......已是面目全非的郭桓。 这个面目全非不是指皮肉,而是指精神。 一部尚书,天子近臣。 现在整个人都好似傻的一样,呆呆的蜷缩在草堆之中,脸上白得像纸,眼睛却红得好似炭火。 “他崩溃了!” 吴庸心中暗道。 大明朝的官员们,进了锦衣卫镇抚司的天牢有不崩溃的吗? 这地方莫说侍郎尚书,跟著皇上打天下的丞相军侯都死了好几茬了! “郭大人!” 吴庸告罪一声,坐在道,“本官奉旨审你!” “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陡然,郭桓疯了一样扑在栏杆上,张著口低吼,“我要见皇上!” 吴庸避开头,不想去看郭桓的疯状。 而是缓缓掏出卷宗铺开,“现有御史举报你三项大罪....” “我家人呢?” 郭桓突然又疯狂的大喊,“我妻子,我儿子,我女儿,我....父母兄弟呢.....?” “这.....哎!” 吴庸嘆气. 咚! 郭桓无力的跌倒在地,眼神骤然空洞了起来。 “大人,还请....稳住一些!” 吴庸再次开口,“现在只是审,事情还有缓....” “你信吗?这话你信吗?” 郭桓忽然落泪,“进了镇抚司的天牢,父母家人也都深陷囹圄...说我没事,你信吗?你信吗?”哭著,他忽然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早晚有这么一天.....我就知道....哈哈哈哈哈!” 刺耳心悸的笑声之中,吴庸低头,擦擦头上的冷汗。 “御史举报,镇江太平府的赋税被你中饱私囊....” “盗卖官粮,浙西本该入库的四百万石,少了一半....” “朝廷的律法,本就是两百万石!” 郭桓忽然开口道,“那两府的赋税是有缺额,才没记帐!” 吴庸一顿,“还有,你勾结地方官员巧立名目,胡乱摊派赋税......” “这事皇上知道!” 郭桓陡然大喊,天牢之中顿时为之一静。 人人都好似见鬼一般,石化了。 “这些皇上都知道呀!” 郭桓冷笑,“皇上都知道呀!不然怎么筹措军费?啊?几十万人连年打仗.....哪里弄钱去?” “贪污,我有!” “我是贪污了,我不但贪了,我还联合其他人贪了!” “可那是因为我要做的事,我一个人做不成呀!” “皇上是知道的,他知道我一个人做不成.......” “住口!” 眾人闻声,回头看去。 哗啦一下,齐齐起身。 就见朱標阴沉著脸,背著手缓缓进来,一言不发的盯著郭桓。 现在,根据刚才郭桓的只言片语,他才猛然醒悟。 他皇帝父亲要图谋的,绝不是清洗淮西文人集团,扫清胡惟庸余孽,清除李善长党羽那么简单。 他父亲要图谋的不单是朝中大臣地方官员,还有天下的地主富人! 擅自摊派苛捐杂税,是郭桓做的。 但经手人,是地方的官府。 具体实行人,则是地方上的地主富人。 那么追赃,不但要追郭桓,而且连这些人也都要一块的追。 ~~ “去了镇抚司?” 天色已晚,乾清宫中燃起不明不暗的灯火。 老朱坐在餐桌边手中一块烧饼,一碗疙瘩汤,一碟咸菜,一个咸蛋。 朱標缓步进来,“是!” “你这样......这脸色...” 老朱放下手中的烧饼,“是要来质问你爹?” “爹!” 朱標颤声道,“您是不是太狠了?” 说著,上前道,“官员大臣也就罢了,民间的地主富户......也要追究吗?” “你想过没有,按您这么做的话。追究的可不是几百人几千人那么简单了,会是几万人......几万户呀!” 老朱大手抹了把鬍子,“那咋了?” “爹,会死很多人的!” 朱標大声道,“何必牵扯到民间.....” “去年的黄册你看了吧?” 老朱突然开口,“北方各省,都是一五一十....而南方各省,则是混乱不堪杂乱无章不堪入目.....无法无天!” “开国十八年了,咱当了十八年的皇上。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口,到底有多少田地,咱居然不清楚!” “为啥咱不清楚?” “前元给地主们养的臭毛病,让他们隱藏田地人口成习惯了!” “让他们占国家的便宜,损国家而肥自己成了天经地义了!” “不把他们都铲了,咱爷俩能明白吗?” “不把大明朝有多少地有多少人都弄明白了,这江山能稳当吗?” “现在才洪武十八年,南方已经开始土地兼併了!” “再过五十年,到你孙子当皇帝的时候,大明朝还能收多少税?” 第十二章 神明將至 “爹!” 朱標蹲在老朱面前,看著他老子那张清冷的脸,正色道,“郭桓案一旦波及到民间,会死很多人的!” “他们该死!” 老朱眉毛动动,掰著手指头,“你知道民间真的啥样吗?地主是管著人口的里长,士绅是管著收粮的粮长。” “大明朝的官下去了,要先跟他们打好关係,才能看著他们脸色收上税来!” “而且朝廷收的税,还没有他们自己捞的多!” “朝廷要一石粮,他们转头就跟农人要两石!” “现在咱刀把子硬,他们还有些顾忌。等咱死了,再过个三五十年,遇上个软皇上....恐怕朝廷要一石,他们敢跟农人要十石,但交给朝廷的,最多半石!” “你说,他们不该死吗?” “咱明著告诉你,郭桓的案子就咱养出来的。咱就是要借著郭桓把朝堂清理了,把民间也清理了!” “死人,咱不怕。咱不是枉杀老实巴交的平头百姓,咱杀的是该死之人。” “咱杀的是趴在咱们大明朝背上的蛆....” “从今往后大明朝上下,该多少税就多少税。从老百姓家里直接送到朝廷手中,没人再敢中饱私囊!” “这天下只能以杀止贪,以杀除恶!” ~ 朱標心中惊骇欲绝,粗略算算若真是按照他老子这么来,郭桓案不说涉及的官员,仅仅是他老子口中你那些民间的里长粮长的人数,就是个天文数字。 那可是几万人呀! 等於把某些地方的地主富人,直接都给一勺烩了! “爹....” 朱標颤声道,“儿子知道您心里有气,可是您就不怕史书.....?” “那玩意给咱擦屁股咱都嫌他硬!有个屌用?” 老朱冷哼,“再说,史书爱怎么写怎么写?老子要是在乎那个,老子就不是朱元璋!” “记者!” 老朱又正色看向朱標,“现在不杀这些人,以后会有数倍於这个人数的普通百姓.....被他们这些人逼死,懂吗?” “可是会有很多无辜的人...” “那又如何呢?”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朱皱眉,带著几分怒气,“天下事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当皇帝的哪有那么多心思,去想谁无辜不无辜!无辜?这些年死在你老子刀下的无辜鬼多了去了。记著,江山天下才是你该想的,而不是想著谁是无辜的!” “爹,可是收税充盈国库有很多种办法....” 老朱突然更怒,直接打断朱標,“咱知道你要说啥商税,说啥开海,说啥允许工商私营!” 忽的,朱標顿住。 这些藏在他心里的事,好似除了二丫头和他之外没第三个人知道。可现在却被他老子,直接挑破了! “你不用胡乱寻思別的,以为有人说你小话了!你是咱的儿子,咱还不了解你?” 老朱点点朱標的心口,“你一撅屁股咱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说著,他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似乎是怕伤了朱標一般,循循道,“儿子,你不明白!你要做的那些事,治標不治本!” “大明朝土地人口皇粮赋税都弄不明白,还谈什么其他呀?” “不把这些蛆都摘乾净了,你说的那些哪样能真正的利国利民?” “但是....” 朱標依旧执拗的说道,“也不至於像您这样...狠啊!很多事完全可以用別的办法....” 砰! 老朱一拍桌子,“油盐不进呢!別的办法?等你当了皇帝,你再用別的办法吧!现在咱是皇上,就用咱的办法!咱老了,还有多少年?不把这江山给你肃清了,將来给你留了祸患和弊端,你怎么办?你的儿子怎么办?” “爹!” 朱標瞬间,眼眶通红。 老朱见状,心中突然一软,知道刚才那话是伤了儿子的心。 可他依旧板著脸,“行了行了行了,咱刚忙了一天准备吃口消停饭,你就来咱这闹!” 说著,让语气更温和些,“你吃饭没有呢?” 朱標站起身,“爹,大明朝如今的弊端和隱患,不止只有这一个!” 陡然,老朱的心猛的一悬。 他呆呆的看著儿子有些落寞的朝外走著的背影,突然之间觉得.....好似他一直忽略了什么。 他最爱的儿子,其实不是不敢杀人,也並不是妇人之仁。 只是不太赞成他这种残暴的以暴制暴的治国方式。 那今天,在自己的强压之下,他的宝贝儿子没有继续跟他分辩。 那將来,他的儿子是否也会学他? ~ 夜色,即將悄悄的过去,黎明也会无声的来临。 京师的这个普通的春夜,显得格外的漫长。 且在黎明来临之际,许多人的心中並没有欣喜,而是越发的恐慌。 因为从深夜到黎明,不是从黑到白,从暗到亮。 而是时间在无声的流逝.....而流逝的时间,代表著被剥开的真相! 啪啪啪! 奉天殿前,锦衣校尉手中三声鞭响。 无数文武官员,无声的从乾清门外鱼贯而入。 黎明之下,官帽之中,是一张张苍白的惶恐的脸。 而他们匯集的脚步,更像是乌鸦扇动翅膀,沉闷而又惹人生厌。 “圣諭....” 红衣太监手捧圣旨,站在奉天殿外。 看著两侧如潮般涌动的官员大臣们,尖声开口,“现已查明,户部侍郎郭桓倒卖官粮,私吞赋税,私印钱钞,摊派杂税!” “共计.....” 呼呼呼.... 官员们的脚步继续前行,脚步之声已经凌乱。 “共计,合粮两千四百万石!” “自古以来,贪腐之事常有。而如此贪墨者,竟处在本朝,简直闻所未闻神佛共愤!” “郭桓案,非其一人所为......” 咚! 一名官员脚步趔蹌,身子猛的摔在通往奉天殿那汉白玉的栏杆上。 咚咚咚! 伴隨著的,是他的官帽跌落台阶之下,咚咚咚咚的滚得好远好远.... “此案主犯郭桓,户部司曹赵全得,胡益,王道亨等已如是招供,但天理不容......俱剥皮充草....” “其他人等.......” 呼! 最后一阵脚步停住,官员们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奉天殿內外,满是俯身的官员,密密麻麻都是人头。 但奉天殿的宝座上,却还没有皇帝的身影。 而是有一队锦衣卫,从侧殿之中走出,且径直走到诸大臣面前。 “户部北平司郎中何在?” “江西司郎中....” “稽查司员外郎.....” 清冷的风声之中,官员们谁都不敢抬头。 但余光却又都看见,一个又一个的官员直接被这些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拽了出来,当场剥夺了官衣官帽..... 突然一道阳光不期而至,恰好落在奉天殿那金色的琉璃瓦上。 人间不由得金光万千,绚丽的让人睁不开眼。 而奉天殿嘴上段,那奉天两字,更是让人不敢直视。 ~ 大明朝的户部完了! 郭桓以下,除了去陕西賑灾的李至刚外就只剩下无关紧要的,平日不得油水吃的閒杂人等两三只。 但殊不知,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朱罕见的一身龙袍,龙行虎步登上御阶,然后缓缓登上宝座,如天神一般俯瞰眾生。 “郭桓的案子,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咱....朕,不想多说!” “没良心的见多了,没见过这么没良心的!” “朕,说的可不只是郭桓一人!” “如此答案,非他一人能做得下来.....” “尔等別以为郭桓马上要被处死,这案子就了结了!” “都察院,大理寺!” 老朱话音落下,凌汉詹徽吴庸等人出列,“臣在!” “朕看了郭桓的卷宗,我大明朝十三个布政司,竟然有十二个.....参与涉嫌!” “嘶....” 奉天殿內外,数百文武大臣,顿时心中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勃然变色。 “查!”老朱吐出一个字,目光清冷。 “臣等遵旨!” “不单是布政司,还有各地的父母官。” 老朱又道,“乃至具体经手的里长,粮长,一併彻查!” “是....” 即便刚硬如凌铁头,此时也是声音发颤。 皇帝把郭桓当成了胡惟庸案,要杀的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朕要的是,从今往后,郡县之官虽居穷山绝塞之地,去京师万余里外,皆悚心震胆,如神明临其庭,不敢少肆!” 老朱说著,微微停顿。 目光在百官的身上,来回打转。 而后,对著殿內垂首站在一边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略微頷首。 一群锦衣卫,再次上前。 就这么直直的,出现在大殿之上。 “礼部尚书赵瑁....” “刑部尚书王惠迪...” “兵部侍郎王志...” “工部侍郎麦至德...” “刑部司曹...” “工部司曹.....” 一个个人名被念了出来,一个个人被拉了下去。 原本整齐无缺的官员队列,顿时好似狗啃过一般。 (兄弟们,我今天厚顏无耻的欠一章,明天还行吗。这本书我都没食言过,都还了的。) (肛周脓肿犯了,又长了个包,坐著好疼呀......) 第十三章 二丫头(1) “今儿又抓了几个?” 又是夜晚来临,又是晚风微起。 朱標双脚泡在木盆之中,格外平静的开口问询。 咸阳宫总管太监包敬正小心的往木盆中倒著热水,闻听此言,赶忙放下水壶,垂手低声道,“太子爷,军国大事,奴婢一个太监,哪敢打听?” “呵!” 朱標微微一笑,双脚顽童似的,啪啪的踩著木桶中的热水,泛起阵阵水花。 “太子爷,您后儿就要大婚了!” 包敬在旁道,“您乐呵点,奴婢说句不好听的,外边那些贪官都是死有余辜。您虽是菩萨心肠,可也没必要为那些没良心的,劳神伤力!” 朱標眼睛一斜,“你怎么知道他们死有余辜?” “这....” 啪! 包敬赶紧给了自己一个嘴巴,跪地道,“奴婢多嘴!太子爷息怒!” “我什么时候怒了?”朱標又道。 瞬间,一滴汗顺著包敬的脖颈就流了下来。 太子爷是他从小伺候到大的,对这位主子他太了解不过了。 这位爷真生气的时候格外的平静,一点暴躁都没有。但却会不停的反问,直到把你问的哑口无言,然后再收拾你。 “那个...太子爷!” 包敬脑子一转,“织造局还有造办处那边,为了庆贺您的大婚,製造了不少好东西出来.....” “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朱標又问。 包敬顿时语塞,深深低头不敢再说。 朱標看了他半天,忽嘆息半声,“別怕,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这宫里如今就你和我二人,我不挤兑你,挤兑谁去?” “奴婢该死,让太子爷您心里难受了!”包敬哽咽叩首。 “你不是让我心里难受,你是说错了话!” 朱標看著水盆中的脚,继续道,“死有余辜?你懂什么呀?” 说到此处,他轻轻摆手,“下去吧,一会再来!” “是!” 包敬起身,一步一步躬身退了出去。 窗外,风轻轻吹过。 窗帘微微晃动,紧接著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奴婢陈大年,叩见主子!” “起来吧!” 朱標抬脚,用毛巾擦拭,“今儿外边又抓了几个?” “十六个!” 陈大年站在墙角没有光的地方,轻声道,“算上今儿这十六个,六部的侍郎们几乎都....都被抓乾净了!” “另外浙江布政司使,江西布政司使都已在锁拿回京的路上....” “嗯....” “奴婢听闻,今儿官员们上朝之前,都先给家里留下遗书,生怕回不去.....” “哈!” 朱標噗嗤一笑,而后眼帘低垂,“大明朝人人自危了!” 陈大年低著头,没有接话。 而朱標又是长嘆,“也就是我爹呀,除了他,歷朝歷代哪个皇上敢这么干?”说著,他站起身来,“二丫头到哪了?” “曹国公最新的消息,快到济南了!” 陈大年马上道,“奴婢算算,此时应该是到了!” 说著,他犹豫片刻,“京中的事,奴婢这边没有传话给曹国公!” “爹把他打发出去,就是不想让他掺和这些破事!” 朱標一笑,“大明十三个布政司使,最起码有一半,过年的时候给他送过礼。你不告诉他,是好事!” “主子!” 陈大年再次犹豫许久,开口道,“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既然开口了,就是要讲的,说吧!” 朱標端起茶碗,心不在焉的抿了一口。 “曹国公正年少.......如今就已....红得发紫。那么多封疆大吏,还有各地军镇守將,都在......不说是巴结吧,反正也都想著跟他交好!” 陈大年组织著自己的措辞,“奴婢也是好心......不是怕別的,就怕曹国公年少轻狂....” “不知天高地厚,走了胡惟庸或者李善长的老路是吧?” 朱標接过话头,看向窗外。 “奴婢不敢!” “你都说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朱標笑笑,然后徐徐转头,眯著眼看著陈大年,“我知你是一片好心!但这话不该你来说.....就这一次!” 陈大年心中一惊,忙叩首,“奴婢明白!” 朱標再次转身,无声摆手。 殿中,陈大年的影子渐渐退去,又只剩下朱標一人。 “呵!” 四下无人,朱標突然又是噗嗤一笑。 “还走胡惟庸的老路?就二丫头那胆子......我不逼著他,他寧可窝在家里做个富贵閒人整日数钱!” “他那人最怕的,就是手中的权力太大了!” “別人给他送礼,他转头就送到宫里来!” “別人求他办事,他转头就告诉我谁求的他,要办什么事!” “你们都不了解我!我不是我爹!” 窗外,夜色沉寂。 朱標心中继续暗道,“你们也不了解二丫头!我若是....不信他,这天下我还能信谁?” 忽然之间,他心中又充斥了许多无力感。 因为他骤然发现,在李景隆不在的日子里,他的生活不但变得索然无趣,而且身边也越发的感觉无人可用。 要是二丫头在,他和他老子之间,就多了一个缓衝。 郭桓的案子,可能就不会闹的这么大。 若是二丫头在,必然变著法的让自己高兴,不会让自己整日为了这些事烦心。 “包敬...包敬!”朱標呼唤一声。 “奴婢在!” 包敬忙不迭的从殿外进来,“太子爷,奴婢在这呢!” “把东西收了,我要睡了!”朱標低声道。 “是!” 包敬答应一声,见朱標脸色不好,忙道,“刚才奴婢都没来得及和您说,曹国公给您的大婚贺礼,今儿早上到了!” “哦?” 朱標疑惑,“哪呢?什么东西?你这个狗东西怎么现在才说,拿上来!” ~~ 一个精美的匣子,出现在朱標眼前,摆在堆满了奏章的桌子上。 朱標凝神看了半天,小心的把匣子打开。 触入眼帘的,是一个厚厚的信封。 他拿起来,掂量两下,打开之后忽然皱眉。 就见信封之中,竟然是厚厚的一沓银票。 银票之中,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之上赫然是李景隆那笔和他为人,非常不搭的,出奇漂亮的楷书。 上面就一句话,太子爷您留著赏人用! “呵!” 朱標心中一乐,自言自语到,“我富有四海,你却总怕我没钱花!真是....小孩子气!” 说著,再次伸手入匣子中。 一个一两斤重的油纸包,被拿了出来。 打开之后,朱標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滯,但继而整个人却又变得格外鲜活起来。 第十四章 二丫头(2) 那纸包之中,並不是什么宝物。 而是一堆......略微发黄的,大块小块都有的,卖相併不是很好的.... 灶王糖! 这包糖很是粗糙,黯淡无光,比起宫廷中所用的贡糖来说,就像是雏鸟和孔雀来对比。 但拿起一块灶王糖放入口中,朱標却觉得,一股久违的熟悉的味道,涌入心头。 与此同时,他也想起曾跟二丫头说过的话。 “其实我呀.....最喜欢的甜食,是小时候,几岁大的时候,每年过年时候,母亲亲手做的,祭灶王爷的灶王糖!” “母亲用小米,大黄米不停的熬.....” “每次熬之前都郑重的告诉我,標儿这是祭灶王爷的,不能偷吃!” “可我哪忍得住呀?” “等糖熬好了,趁她不注意我就偷偷的拿几块....” “又一次被发现了,我死不承认。就说是你爹和沐英拿的,把我母亲气坏了......” “太子爷,您既然喜欢,那臣去宫外给您踅摸去!” “不必了.....母亲那製糖的法子,是乡下的土法子。其实她熬的糖,不怎么甜,还带著点苦.....京师之中,是找不到的!” 朱標吃著糖,脑海中想著过去的回忆,还有和李景隆的对话,笑容在脸上越来越浓。 因为这糖,真的有点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入嘴之后黏糊糊的,还带著融化不了颗粒。而那些苦味,正是源於那些融化不了的颗粒。 纸包的边上,还有一张纸。 上面写著,“臣行军路过山东乡野,见一老妇摆摊於路边.....有灶王糖售卖!” “老妇说,土法熬的糖卖不过去,又过了年节,只能低价售卖。” “且对臣说,这糖是用铁锅熬製,小米,大黄米,大米......” “这小子!” 朱標看著纸条,心中更是欢喜。 是他,他富有四海。 天下万民供他驱使,万物供他使用。 他大婚在即,他的兄弟们,亲信大臣,大明公侯们所送的礼品,唯恐不够精美贵重。 但只有李景隆,记得他隨口之言。且在发现他所说之物后,千里迢迢派人快马相送。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跟侍卫处说一声!” 朱標轻声道,“派几个人,把內膳坊专制的,我大婚用的喜糖,给曹国公那边快马送去几斤.....” “是!” 包敬说著,脸上浮现出几分笑容来。 “要奴婢说,这么多公侯大臣之中,就曹国公最心疼太子爷....” 忽然,朱標抬头。 “您瞧奴婢这破嘴!” 包敬忙给了自己一嘴巴,“伺候您这么多年了,始终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也就是您,换了其他主子,奴婢都死了一百回了!” 朱標瞥他一眼,“看来二丫头平日给你的好处,也没白给!你不知什么话不该说,却知帮他说好话!” 包敬尷尬一笑,赶紧低头。 朱標莞尔一笑,不理会奴婢的这点小心思,再看向那匣子。 匣子的最下面,竟然是一本....书? 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却不是书,而是一本绢画。 朱標隨手打开,眼睛一亮,“呵!” “太子爷,有什么好东西呀?”包敬凑趣道。 “你不懂!” 朱標嘿嘿笑著,翻看绢画。 上面男男女女....形形色色... 活灵活现,面容红晕栩栩如生。 包敬见朱標看的嘿嘿直乐,不由得伸长脖子.... “嘖,都说了你不懂!” 朱標笑道,“你呀,看了只会....徒增烦恼耳!哈哈哈!” “啥事这么高兴呀!” 忽然,老朱的声音在外边响起。 朱標赶紧把手中的春宫图,收入袖子当中。 ~~ “父皇....” 老朱背著手,趿拉著半旧不新的布鞋进来。 见朱標郑重行礼,不由得皱眉。 “父皇,您怎么.....?” “嘖!”老朱突然脸色发酸。 “父皇!” 朱標开口道,“您老这么这么晚来了?” “躺下睡不著,想著来看看你!” 老朱说著,走到桌子边,“嘖,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看摺子?咦....” 说著,老朱发现了李景隆派人送来的匣子。 当然也发现了,那些放在桌子上的银票和字条。 “留著太子爷您赏人用?” 老朱笑笑,而后一惊,“耶,他娘的好大的手笔,十万两?嘖嘖嘖....” “二丫头也是的!” 朱標紧隨其后笑道,“总是担心儿子没钱花!” “他不是担心你没钱花,是知道你不乱花钱!” 老朱嘆气,“知道你不愿意铺张....”说著,他又是一怔。 然后缓缓拿起一块灶王糖放入口中,“这也是二丫头送来的?” “嗯!他遇著一个农妇买这种糖....” “像是你母亲熬的!” 老朱闭著眼,品味片刻,带著几分回忆,“还记得吗?有一年咱外出打仗,快过年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还是晚上,咱去你臥房之中看你.....” “你见了咱欢喜的扑在咱怀里....” 老朱低头,大手划拉著桌面,“说有好东西给咱,然后从枕头底下掏出几块糖来!可那灶王糖....已被你压碎了.....” “糖碎了,你就哭....你说一直等著咱回来,你好不容易偷你娘的,都没捨得吃。想著给咱吃,不想却压碎了,不好看了....” “父皇....爹!” 朱標也是心中一酸,“是儿子不懂事,这几天惹您生气了!” “父子哪有隔夜仇!” 老朱带了几分委屈,“可那天跟咱吵了几句之后,你好几天都去看咱!” “是儿子不好!” 朱標扶著老朱坐下,“儿子.....都被您惯坏了!” “这他娘的又赖上我了?” 老朱笑骂,嘆口气,看著朱標,“你马上大婚了,咱刚才跟他们说了,案子....往后稍稍,別你结婚的日子中,带了血腥,不吉利.....” “爹,是儿子太执拗了,没明白您老的一片苦心!” 说著,朱標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那天儿子跟您说话时,语气重了点儿!” 老朱瞅瞅儿子,“哎,不对呀!你咋..突然转性了?不跟咱对著来,咱还有点不大...习惯嘞!” “儿子是因为...” 朱標笑笑,“二丫头送来这糖,让儿子想起咱家当年....就是您当年打仗时,您在前线打仗,母亲在后面操持家务!” “您和母亲,都是...乱世之中一无所有之人!” “拼了命也要给儿子,打下一个万年的基业。儿子....哪有什么资格,跟您老对著干,让您老生气呢?” “那些年的日子不好过.....好东西您都赏赐军士了,家里头其实也就一般般,还不如现在京城之中的財主....” “您立儿子当吴王世子,而后又是大明的太子,您这辈子所做的都是为了这个家。” “可儿子如今长大了,却有时候忘了您的一片苦心....” “別说了!” 老朱的目光柔和,打断朱標,“过去的事,说他作甚!” 说著,忽然笑道,“二丫头绝想不到,他这一包糖,让咱们父子....竟想起以前了!” 说到此处,老朱忽然一笑,“你以为二丫头只给你送礼了?” 朱標一怔,“也给父皇送了?” “嗯!” 老朱点点头,“他带兵所过之处,城池多大,有人口多少,周围田亩种植如何,年產多少,一家几亩地,有多少牲口.....” “当地官员风评如何,是否有欺男霸女之事,都给咱写的明明白白的!” “哎.....” 说到此处,老朱嘆口气,“好孩子,那是个好孩子!” “那您得赏!” 朱標说著,亲手给老朱倒茶。 “还咋赏,总不能现在就封王吧?咱赏了以后你咋赏?” 老朱笑笑,接过茶。 “爹,烫...” “没事,噗...” 老朱一口茶喷出来,“咋这烫?” “您没烫著吧?” 朱標手忙脚乱的拿起毛巾给老朱擦嘴,“您擦擦....哎呀不行,这是儿子刚才擦脚的......” 说著,转身。 但啪的一声,一本绢画从他袖子中甩脱出来,正好落在老朱的面前地上。 “咦...” 老朱大手一把抄起来,狐疑的看过去。 就见上面画著.... 两女一男.....一前一后..... 唰! 老朱脸色一红,跟烫手山芋似的把绢画扔在地上。 “大晚上不睡觉,你看这玩意?” “这这这,不是儿子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老朱大怒,“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说著,又把绢画捡起来,捏在手里,指著朱標,“你...快睡觉去!” “是!” 朱標看著老子走远,挠挠头。 ~~ “他娘的!” 老朱出了咸阳宫,摇头骂了几声。 “不正经的东西!” “皇爷,您回寢宫?”太监朴不成上前问道。 “嗯...” 老朱背著手,捏著绢画,想了想,“不回了,去惠妃那!” 疼啊...医生手整个进去摸。 多欠一天,明天不还杨伟。 不还我杨伟! 第十五章 四万两(1) 让我们把画面,从深藏暗流的紫禁城,拉到碧空无云的济南城外。 李景隆的四万大军,此刻正在此地驻军。 “关好城门,绝对不能让大军进城,一个都不许进.....” 济南城高大巍峨的城头之上,山东布政司连同济南府的一眾官员们,都是汗流浹背的看著城外,森严有度令人心悸的军营。 明明北方三月,还有些许的春寒料峭,但济南知府高守礼却满头大汗,说话的声儿都打颤了,连声吩咐身边的济南守备,还有属下的官员们。 “曹国公那边要什么咱们给什么,多给.....” 高守礼又道,“鸡鸭牛羊只要咱们有的,都给!但就不许他们进城!” 大明朝的文官们,有个根深蒂固的偏见。 那就是越能打的军队,一定军纪越差。 不烧杀抢掠算不得能打! 不所过之处哀嚎遍野寸草不生,算不得精锐! 而且早有人把李景隆手下的兵在徐州干的事,报给了济南这边。 不能说是以讹传讹,但绝对有添油加醋。 只是祸害了一家,传到济南这边是屠了一个村子。 济南府的官员们能不怕吗? 万一李景隆手下这些兵进了济南城,万一把持不住,万一做出点祸害人的举动出来。 他们这些父母官就不用做了! “大军动了!” 突然,城头一名文官大声惊呼。 城头眾官员齐齐俯身看去,“嘶......” 就见城外李景隆的军营之后突然炮声大作,紧接著数不清多少大军隨著金鼓的节奏冲了出来,而后就在田野之中排成了数个方形的方阵。 方阵以战车为屏障,战车之中插著长枪拒马,步兵位列其中。另有一队骑兵,从大营的另一侧纵马而出,驻马在军营侧面的高处。 风,呼呼的吹。 战旗,猎猎作响。 城外的明军无论人马,却都鸦雀无声。 咚咚咚..... 陡然之间,济南城头的官员们就觉得脚下好似地震一般。 紧接著耳中是天崩一般的声响,视线之中硝烟瀰漫。 就见方形军阵之中,火光如雷,万炮齐放。 视线的尽头处,一排排临时搭建起来的土山在瞬间瓦解..... “关关关关关....关好城门!” 高守礼的声抖的跟风中的鵪鶉似的,他刚才亲眼看著,差不多能有他脑袋那么大的铁疙瘩,呼的一下砸中一面土山,直接山崩地裂了。 ~ “阿嚏!” 城下军营之中,一身戎装的李景隆骤然打了个喷嚏。 然后揉揉鼻子,笑骂道,“谁他妈背后骂我!” “济南府的官儿唄!” 郭英在旁,斜眼看看城头,笑道,“你说你好好的驻军歇著就歇著,非要弄什么演戏,你这不明摆著拿大寄吧嚇唬小姑娘吗?” 说著,又笑道,“济南城里那些官儿,这回估计魂都嚇没了!” “您老说的忒俗!” 李景隆道,“修整也不能耽误练兵呀,一路走来难得济南城下平原辽阔,正好让儿郎们拉开架势演练一番!” 话音未落,又是咚咚咚万炮齐放。 而后车阵之中的步兵从阵地之中列队而出,长枪刀斧手在前,火銃手居中,另有弓箭手在侧翼。对著被炮火轰过的土山那边,徐徐前进。 “出!” 李景隆突然摆手。 李老歪双手持旗,对著军营侧面的山头猛摆。 那处高地之上的骑兵见了旗號之后,眨眼之间化作一条翻涌的飞龙。 轰隆!轰隆! 马蹄震天,马刀遮天蔽日。 骑兵后发先至,赶在步兵之前把轰击过的假想敌直接拦腰折断,然后纵马去另一侧重新整队。 而就在骑兵过去之后,步兵已赶到战场...... “大炮轰,骑兵冲...” “骑兵冲了,步兵冲...” 李景隆心中默念著平日徐达传授给他的野战之道,看看视线之中配合还算默契的三千营官兵,脸上带了些笑容,对郭英道,“侯爷,如何?” “嗯!” 郭英咬著自己的手指甲,大拇指都咬禿了,就好像那指甲是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看著还行!” “啥叫还行?” 李景隆笑道,“您老也忒挑剔了,这就叫还行?” “说你胖你他妈还喘上了!” 郭英说著,指著前方的军阵,骂道,“演习能看出个屁呀!这玩意就他妈熟能生巧!” “我要是你的敌人,能让你从容布阵吗?” “你步兵出来的时候,老子的骑兵已经抄了侧面了!” “等你骑兵出来追老子的,老子已经绕过去,掏你屁股了!” “还有....” “火器这玩意是威力大,可他娘的野战之中,肉搏为王!” “端著火銃躲在刀斧手后边放冷枪?” “那他妈娘算什么兵?没了火銃就不能打仗了?” “你看你那些兵那两步道走的吧,跟他妈老娘们扭秧歌似的....扭扭捏捏的!” “炮声一过,就要跟著骑兵的屁股,端平了上枪刺的火銃,嗷嗷喊著衝过去!” “这时候贼军正被骑兵衝散了,火銃一轮齐放,然后衝上去开捅....” 郭英说著唾沫星子横飞,“你呀,就他妈纸上谈兵!” 一番话,直接把李景隆说得面红耳赤,眼皮子气得直哆嗦。 “我告诉你,这仗要是老子,老子绝不像你这么打!” “假如...” 郭英掐腰,白鬍子一抖一抖的,“假如对方三万人,咱们这边就三千营还有八百骑兵.....那老子一定是骑兵先出,先揍他狗日的一拳!” “狗日的一看老子这点人还敢先揍他,肯定双倍兵力来追,然后大军徐徐前进...” “他来追老子就跑....” “你把骑兵放在高处有鸡毛用?站得高尿得远呀?” “你得把大炮架那....” “贼军跟著老子先锋的屁股追上来,就他妈一顿轰!” “要是老子,老子就把帅旗立那山头上!” “引贼军往死里攻......” “到时候他们头上是火炮,正面是山脚下的火枪阵....” “狗咬刺蝟他没法下嘴呀!” “他发狠了,全力来攻的时候,老子先头跑的骑兵已经兜了个圈...直接掏他后边!” 吼著,郭英跺脚道,“掏他!” 第十六章 四万两(2) “好!” 话音落下,周围將佐等无不欢呼喝彩,仿佛刚才真跟著老侯爷打了一场胜仗似的。 “打仗,你老想著什么正面击溃?鸟!” 郭英继续骂道,“得他妈全包圆儿才算打胜了,懂吗?掏他!” “那合著照您这么说,我这三千营就一点用都没有?” 李景隆脸上掛不住,“弟兄们的操演,就一点都没有可取之处?” “我没说不行呀!” 郭英摊手,笑了笑,“阵势拉的够劲儿,进退配合也好,可就是在老子看来呀!有些呆!” 说著,对李景隆挤挤眼,“徐大哥教你的?呵!” 李景隆冷哼,“嗯!” “得,他跟我就不是一掛....” 郭英又道,“徐大哥打仗,就是稳扎稳打先把营盘垒好,然后两军廝杀,一板一眼的。我们这些人讲究的是快,准,猛!” “你行了....” 定远侯王弼看不下去眼了,“你个老东西,显摆什么呀?” “不是我不给你留情面,就你那战法,遇著曹国公这样的军阵,俩字,吃撇去吧!”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別听他胡咧咧,兵练的不错。听见炮声不慌,听著鼓声知道进退,步兵骑兵相互配合的也可以!” “真要是遇敌廝杀,能有现在五分好,就是好兵好军了!” “他呀!” 王弼指著郭英,又低声道,“故意挑刺,是怕你姑姑自喜....” “嗯?” 李景隆眼皮动动,“是沾沾自喜吧!” “都差球不多!” 王弼摇头道,“反正都他妈自喜!”说著,指著整齐回阵的士兵们说道,“有一点不对的地方,就是弓箭手呀,你不能放在侧翼!” “因为你这是火枪阵呀,你弄那些弓箭手那不是多余了吗?” “而且现在设想是遇敌之后正面击溃,步兵追击....” “快,是什么意思?不但咱们打不过跑的要快,追敌人也要快!” “骑兵都把贼人从当间切开了,脑袋跟尾巴分家了....懂吧?” “他正慌乱的时候,你直接上去捅就行啦!” “別想著他们会继续结阵....” “第一,他们反应没那么快!” “第二,你得快,趁他病要他命呀....” 李景隆沉思良久,正色道,“军侯之言,晚辈醍醐灌顶!” “壶?哪来的壶?水壶?” 王弼眼睛眨眨,“你要拿水壶浇水?” “晚辈是说!” 李景隆站起身来,笑道,“你说的都是金玉良言,晚辈受益匪浅!” “嗨,什么金玉良言呀!半辈子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经验罢了!”王弼大笑,但也不免流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 “传本公的令!” 李景隆回身,看著手下诸位將领。 “今日操演,还算可以!参与操演的官兵,每人给肉半斤!” “好!” “公爷痛快!” “跟著公爷就他妈吃香的喝辣的!” 一眾將领们笑得合不拢嘴,等帅令传下之后,四万大军之中顿时欢声雷动。 “这小子真他妈阔气,哪有这么吃的?一人半斤肉?” 王弼瞪眼,“这要是吃惯嘴儿,谁他妈养得起?” “他有钱!” 郭英撇撇嘴,“让他糟蹋去唄!” 王弼挠头,“我记得他爹当年没怎么.....没怎么抢呀!他家哪来的这么多钱?” “人家挣的!” 郭英低声道,“人家在京城的买卖,日进斗金呢!” “军士们的肉食去府城採购,公平买卖!” 李景隆又对边上的李老歪授意,“另外,咱们今日操演,踩了农人的田地,跟济南府说一声,一律照价赔偿!” “这真是有钱烧的!” 边上王弼闻言又低声道,“把脑子都烧坏了,地踩坏了,农户找济南府去呀!他给什么钱?” 郭英又是撇嘴,“显他做事敞亮唄!” 说著,他忽然低头,“晚上进城喝两口?” 边上一直沉默的南雄侯赵庸凑头过来,“四哥您这话可说弟弟心里去了,弟弟我都多少天没摸大姑娘了!” “人家都关城门了,咋进?”王弼不解道。 “济南守备以前我带出来的!进城还不是小事?耍几手牌,喝点酒....顺带著乾乾正经事,哈哈哈哈!” 郭英眉毛一扬,笑道,“让他天黑之后,偷偷放几个大框下来,咱们哥仨蹲框里...” “嘿嘿嘿!” 王弼赵庸对视一眼,俱是坏笑。 ~~ 夜色笼罩军营,带著呼声一片。 李景隆依旧一身戎装,带著亲兵亲自巡营之后,才回到自己的帅帐。 “爷,吃饭吧,都凉了!” 李景隆衣不解甲,坐在桌子后头,拿出个小本本,“吃饭著什么急?” 说著,手上不停,奋笔疾书。 “临阵之道变化万千,不能拘泥呆板.....” “火器兵,善火器,操练嫻熟但亦要重视拼杀肉搏.....” 李老歪给李景隆掌灯,“爷,您写什么呢?” “白天听几位侯爷说的练兵的心得!”李景隆头也不抬的说道。 “您记心里不就行了....” “你懂个球!” 李景隆骂道,“圣人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子!” 李老歪一顿,肃容道,“孔圣人说的?” “比孔圣还圣!” 李景隆笑笑,又拿出另外一个小本本。 快速写道,“恭贺太子殿下新婚大喜,臣於洪武十八年三月初七到达山东济南!” “济南,南北之重镇!” “然臣一路行来,济南府武备或有鬆弛之相!” “臣於济南城下练兵,城上守军竟有惧怕炮声者。” “如此重镇,蚍蜉之兵非国家之福!” “恳请殿下,派遣良將镇守济南!” 其实这道给朱標的密折,是他李景隆有些私心作怪了。 不知为何,越是往北来他心里也是没底。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梦到歷史上朱棣靖难之事。 而此刻驻军济南城下,更是让他心中感慨万千。 歷史上朱棣攻打济南,先是济南诈降,差点用千斤闸把朱棣压死。 而后朱棣炮轰济南城,驻守济南的一代名臣铁鉉,直接把老朱家列祖列宗的画像掛在城头上了。 他的私心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把济南这个重镇,变成標哥的自留地。让標哥现在就把济南城的官员,换成东宫一系。 “另...” 李景隆继续在纸上写道,“臣一路北行,前方哨探来报。燕王过河北,齐王迎之。亲帅禁卫,十里相送!” 写完,他吹乾了墨跡交给李老歪,“快马送至京师,给陈公公!” “是!” 李老歪不敢大意,赶紧把信收好。 他刚转身,突然背后衝进来个人,差点撞个满怀。 李景隆闻声回头,就见来人不是旁人,乃是武定侯郭英的亲卫郭闯。 第十七章 四万两(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十七章 四万两(3) “公爷....” 郭闯低著头,带著几分难以启齿,“那个....那个....” “出事了?”李景隆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们侯爷,赵侯,王侯爷...” 郭闯低声道,“进城去了!” “本公知道!” 李景隆笑笑,“几位老前辈忍不住要去快活快活,本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让人扣了!” “嗯?” “赌钱输了带的钱不够让人给扣了!” 郭闯跺脚,“侯爷让小的找您来...”说著,臊红了脸,“拿钱赎人!” “嗯?”李景隆更是不解。 “本来是进城喝花酒,谁知道边上有个赌馆,几位侯爷进去三两把就把身上的钱都输乾净了,然后气不过,就下重注........” “哎哟,您就別问了....” “侯爷不敢声张,嫌....多丟人呀!而且这事一旦闹大了,皇上那边不好交代....您....还是拿钱吧!” 郭闯羞得无地自容,“侯爷说了,算他欠您的人情!” “不是....” 李景隆起身道,“多少钱呀?” 郭闯伸出四根手指。 “四百两?” 李景隆惊道,“你们侯爷不至於这点钱拿不出来....四千?” “那也不对呀,济南守备不是你们侯爷的人吗,他赶紧给上....他一句话赌馆还敢扣人?” “都说了,侯爷怕丟人,不想声张,只能求您!”郭闯低头道。 “赶紧,老歪,拿四千....” “不是四千....” “那多少?”李景隆瞪眼,“四万?” “嗯!” ~~ 与此同时,济南府內泉城街一处赌馆之中。 郭英敞著怀,搂著一个妖艷的女子,对面前站著的几个青皮,不屑的说道,“都派人回去拿钱了,滚一边去,別耽误爷们在这喝花酒!” 青皮之中,一领头的圆脸大汉,狰狞的笑笑,“咱先说好了,半个时辰內拿钱来,您叫的这些好吃好喝好娘们,都给您老几位免了!” “要是半个时辰后拿不来,那咱们就好好算算利息!” “呵呵呵呵!” 王弼和赵庸也是一人楼俩,“多少年了?” 那青皮头子一怔,“什么多少年?” “多少年没人敢这么跟我们哥几个说话了!哈哈哈!” 赵庸笑道,“你多骂几句,我爱听!” “知道几位是阔气的財主!看你们穿的就不一般!呵呵...一般人谁敢四万两银子一把牌的推出来呀!” 青皮头子又是狰狞的笑笑,“不过爷们我既然敢做这个营生,就不怕別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闹到金鑾殿去也是我占理!” “年轻人,话別说那么满....” 郭英端著酒盅,抓了一把姑娘,目光看向屋子那头,一张被王弼和赵庸的亲兵,看管起来的桌子。 “你的牌开了,老子的牌,还没开呢!” 桌子之上,两张牌九推开了,双天两对。 另一般还有两张牌九,却始终扣在桌子上,纹丝未动。 “你当我输定了?” 说著,郭英又是笑笑,吃口菜,“老子也是老江湖出身的.....你们的道道我懂!哎,你们这么有恃无恐的,是不是背后有人呀?” “咱们谁有恃无恐?” 青皮头子脸上肥肉狰狞,“老子活这么大,还没见过你们这么横的老东西!” “哈哈,你算说著了!” 王弼在旁大笑,“不瞒你说呀,我们仨....能打你们三十个!” “嗨!” 青皮头子大怒,“老东西,你们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呀?” “大哥!” 忽然,青皮头子身后,一名龟公走了进来,低声道,“钱拿来了?” “嗯!” 青皮头子面色一变,正色看了郭英几人好几眼。 这时候他心里有些打鼓,他本是看著三半大老头是阔气的外乡人,想著能坑点是点。 可谁成想人家派个人出去,一下就拿回了四万两银子! “看清了吗?” “看清了,都是全盛魁票號的龙头银票,一沓子,都他妈压手!!”那龟公说著,贴著青皮头子的耳朵,“大哥,孔府丞那边说了,曹国公带兵驻在城外呢,咱们城里这几天都消停点....” “要不!” 说著,他看了一眼郭英等三个老头,又低声道,“差不多见好就收!千万別闹大.....” “嘿,俩小子在那边嘀咕什么呢?” 此时,郭英站起身,拉了下衣服。 而后大步走到赌桌边上,玩味的说道,“我们哥仨在你这,几把牌输了一百多两金子.....这把牌我下了重注,你贏了我的钱,我得连本带利的捞回来.....” 说著,大吼一声,“过来开牌!” “你个老东西!” 青皮头子额上青筋乍现,“你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呀?行,我他妈成全你!” 说著,挽起袖子。 一只脚踩著凳子,一拍自己面前的牌九,“老子双天对牌,看你拿什么贏!” 郭英气定神閒,不紧不慢。 “双天就最大了吗?” 说著,他忽然对著桌子边上,刚叫过来的陪酒的妖艷女子道,“妹子过来一下!” 那女子畏惧的看了眼青皮头子,不情不愿的过来。 “啊!” 一声惊呼,却是被郭英搂住。 “来,吹一口!”郭英笑道。 “啊?”妖艷女子顿时花容失色,“在这?” “嗯!咋,不吹?” 郭英怒道,“老子可是给你了双倍的钱!” “这.....” 那女子看看四周,低著头缓缓蹲下。 “曹!” 郭英拽著自己裤腰带,“让你吹牌,你他妈往哪吹!” “您早说呀!” 女子白了郭英一眼,红彤彤的嘴唇,对著郭英手中的牌九,轻轻一吹。 “美人吹一下!” 啪! 郭英把手中的牌九重重的扣在桌子上,喊道,“啥牌都通杀!” “押韵!” 王弼在旁端著酒杯大喊。 “开牌!” 郭英再次一声怒吼,啪啪啪啪把两张牌九摊开。 “嘶...” 周围的人跟见鬼了似的,齐齐石化。 就见郭英的牌,左六右三。 丁三配二四,竟然是一副.....至尊宝猴牌。 “杀!哈哈哈!” 郭英大笑,“老子有皇帝至尊宝,你的天....还大吗?” “不可能!” 那青皮头子后退两步,惊道,“你....你出千!” “牌,就在这,没人动过!” 郭英眯眼,“四万两的赌注,老子拿来的!现在....老子贏的钱呢?” “你出千!耍诈.....” 青皮头子大吼一声,“这把不算!” “呵呵!” 郭英不怒反笑,王弼和赵庸都抱著肩膀,站在了他的身后,六只眼睛不怀好意的看著那青皮头子。 “这把不算....” “事不过三,你再喊第三遍!” 郭英突然打断他,“老子要的,就只是银子了!” 第十八章 嚇死他(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十八章 嚇死他(1) “事不过三,你再喊一次不算,老子要的就不只是钱了.....” 郭英笑嘻嘻的,可对面的青皮头子却在陡然之间,心中莫名的闪过一阵惊恐。 按理说他也是混跡江湖大半辈子的人了,手下没弄死个十条八条人命,也不可能在这济南城中立棍成事儿。 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 但现在他却在惊恐之余,越发的看不懂眼前这仨小老头了。 而他也在骤然间发现,好像对方从进他的赌馆开始到现在,就一直没怕......不是没怕,而是压根就没在乎过他。 且不说这仨老头,就连他们每人带著的一个看起来好似乡下种地的乡巴佬一般,眼神看人都躲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年轻汉子,从头到尾,都没拿眼睛夹他们一下。 就是没瞧得起他们! “妈的,我是不是这回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江湖中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向比心狠手辣更重要。 青皮头子心中打鼓,怯怯的暗问自己一声。 可事已至此了,自己一大堆手下在身边看著呢。 他咬著牙,面容更是狰狞,“那你要什么呢?” “呵!” 郭英嘻嘻一笑,“要你命!” 陡然,屋內的青皮混混们勃然变色。 青皮头子也带了几分火,“你他妈.....” 啪!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紧接著鼻樑子一酸。 却是郭英手中的牌九,直接砸在了他的鼻樑子上。 “抄傢伙....” 眾青皮混混们大吼一声。 一道人影,直接从郭英身后扑了出来。 正是这仨老头带著的,一直守在牌桌边,眼睛始终看著他自己的脚面,跟不存在似的一个汉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起码人脑袋那么大的脚丫子,对著一个混混的面门,砰的就是一脚。 紧接著砂锅大的拳头,呜呜带风,两拳砸躺下两个混混。 “你他妈....” 青皮头子刚捂著鼻子站起来,骂都没骂完就听咚的一声。 却是衝出来那个人影,脑门对准了他的面门,咣的一撞。 嗡! 青皮头子就觉得脑袋里嗡的一下,然后眼前一黑,直直的躺下。 “大哥...” 眾青皮大惊失色,而后拳头跟雨点似的往那人身上砸落。 而那人根本不加闪避,声儿都不吭,继续抓著那青皮头子。 “你骂我娘!” 郭英仰头看著窗外夜色,“哎,我娘死了很多年了,你还要骂他!” 说著,看看打成一团的眾人,“哎哎,別打死,没给钱呢!” 嗷! 突然一声惊呼,眾青皮嚇了一个哆嗦,畏惧的稍微退开。 就见青皮头子的脑袋正被那汉子捧在手里,口中发出跟见鬼似的哭嚎。 而那汉子,则是咧嘴一笑,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那青皮头子的耳朵。 “啊啊啊啊!” 噹啷! 一青皮刚抄起根铁棍,下一秒却嚇得铁棍落地,差点砸了自己的脚面。 只见那汉子一口咬住了他们老大的耳朵,然后跟疯狗似的用力一扯。 吱嘎一声! 就像嚼脆骨的声音...... 那汉子竟然一口將他们老大的耳朵咬了下来。 然后张著嘴,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红色的血顺著那汉子的嘴角不住的滴落... 更恐怖的是.... “他他他...” 一青皮脸色煞白,大喊道,“他把大哥吃啦!大哥让他吃啦...他吃大哥啦!” 他们只是混混,是爭强斗狠,但也都是以强欺弱。 何时见过这种生吃活人的场面? 咕嚕! 那汉子把口中的耳朵咽了下去,单手抓著青皮头子的头髮,不屑的看著一眾混混,说出从进屋以来第一句话,“还有谁?” 屋內,瞬间寂静无声。 郭英看著满脸是血,捂著耳朵抖得跟兔子似的青皮头子。 “你本来欠我四万两银子,让你还钱不过分吧?” “是是是...”那青皮头子哆哆嗦嗦的说道。 “你骂了我娘两声!”郭英又道,“一声加一万两,就是两万两。四加二等於六,那就是六万,没错吧?” “没没没...” “还有!” 郭英又道,“我这弟兄,挨了你的人那么多拳头。就算五十拳,一拳一千两,这就是五万两.....” “五千!”王弼在旁皱眉提醒,“五千两!” “滚犊子!” 郭英骂道,“你会算数吗?” “老先生....不是,叔儿!” 青皮头子捂著耳朵,开口道,“您几位.....晚辈今儿认栽了....” “打住!別说场面话!” 郭英摆手,“第一,我不是你叔儿。给我当大侄子,美死你,你做梦去吧!” “第二,老子这叫......一报还一报!” 说著,郭英又笑笑,“小子,玩江湖...爷爷我是你祖宗!老子玩这套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呢!” 而后他又对边上的赵庸和王弼挤眼,“呵呵,今儿可惜曹傻子不在这!曹傻子要是在这,能把他日嘍!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王弼赵庸同时坏笑。 “小子!认赌服输,打你们也不是对手...” 郭英环视一周,不屑笑道,“拿钱吧!” 突然,楼下传来一个喊声,“谁闹事?” 紧接著噔噔噔一阵脚步,二十多名按著腰刀,拿著铁尺铁索等器械的差役,在一个班头的带领下,气势汹汹的冲了上来。 “嘶...” 那班头率先上楼,见了屋內的惨状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而后看看郭英三人,又看看那青皮头子,整理下身上的官家衣裳,端著公家人的腔调,“大胆狂徒,公然行凶?怎么回事?” “你他妈怎么才来?” 那青皮头子心中暗骂一句,但眼见救星到来,直接再次有了胆气,“大人,他们出千...还出手打人,您看我让他们打的?” 班头瞅瞅他,“咦,你耳朵呢?” “他吃啦?”青皮头子连滚带爬躲在班头的身后。 “谁?吃?”班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哎呦!” 郭英这边却依旧坏笑,“您是公家人呀!您来的够巧的呀!呵呵妈,怎么著,要拿我?” “怎么著?” 班头瞪眼,“你敢对抗官差,不服王法,兄弟们...” “有!” 数十名衙役,齐齐上前,威势不凡。 “这....” 郭英看看王弼和赵庸,一拍大腿,“这他妈就不是四万加两万加五万的事了!” “这他妈比当年劫道来钱快多了!” 赵庸挠挠头,“这他妈....比抢城池来钱都快呀!” “呔...” 却是那班头一声大吼,“你们几个外乡歹人,如此穷凶极恶,定是朝廷的要犯,兄弟们给我拿下!” “等会!” 郭英往后一退,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认识你们知府!” “啊?”班头一愣,“等会?你认识我们知府?” 青皮头子贴著班头后背,低声道,“莫听他胡说...我这可是孔府丞的买卖!” 江湖中人讲的是色厉內荏。 公门中人讲的是眼观六路。 班头见郭英几人气势不凡,而且这事实在蹊蹺,又听郭英说认识知府大人,心中顿时便有些打鼓。 “这样!” 郭英笑道,“我呢,跟你回去!不过你先別给我带刑具....我要是认识你们知府,你也算公事公办不得罪人!我要不认识你你们知府,我都进去了,还不是任你们折腾?” “你们还怕我跑嘍?” 班头点点头,“哦....来人,先把他们带衙门去!那个....查明缘由再做处置!” 第十九章 嚇死他(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十九章 嚇死他(2) “想不到呀!” 济南府的牢房之中,仨老头倒是没受啥罪,可也被关在冰冷的牢房之中。 王弼感嘆道,“他们这黑吃黑玩的比咱们还溜哇?为了坑咱们这点银子,先是青皮嚇唬人,而后是衙门出来走过程......不但帮著赌馆收拾了咱们,还能没收赌资,让你有苦说不出。这一套下来,真要是平头百姓,谁能受得了?” 王弼却看向郭英,“四哥,您那最后一手的至尊宝,哪来的?真那么巧?” “巧个屁!” 郭英闭著眼,躺在稻草堆上,开口道,“老子我生下来就在牌桌边上溜达......手上有活!” “哦,你有活...” 说著,王弼顿时变脸,大声道,“哎,以前一耍钱你就贏,你是不是使活了?” “会的又不是我一个!” 郭英翻个身,不好意思的说道,“除了你们几个愣头青,谁不会?” “四哥!” 赵庸忽然趴在郭英身边,抬脸问道,“你是不是有別的猫腻?我怎么寻思,你这事都办的蹊蹺!” 郭英瞥他一眼没说话,而是抿嘴嘿嘿一笑。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认识知府?” “外乡人?” “四万两银子的赌注?还真把钱拿来了?” 夜色如鉤,济南府內城。 府城孔贞看著眼前,缺了一只耳朵,狼狈不堪的青皮头子,皱眉沉思。 而后开口,“这事,你办的太莽撞了!” “大人!” 那青皮头子躬身,就像是一条癩皮狗似的。 “小的就是想,把那四万两银子留下,谁知他们....竟然那么不要命,而且.....” “你用屁股想也应该知道,能隨便拿出这么多银子的人,是好惹的吗?”孔贞怒道。 “小的不是想著....孝敬大人您吗!”青皮头子哭丧著脸。 “你以为人家是肥羊!” 孔贞又骂了一声,皱眉道,“现在不是骂你的时候,你这样.....他们认识不认识知府大人,一会便知了!倘若真的认识....你拿四万两银子....” “啊?” “啊什么啊!你要钱还是要命?” 孔贞怒道,“倘若真认识知府大人,你不但要拿银子出来,还要摆酒赔罪!” “是!”青皮头子垂著头,唉声嘆气。 他哪有四万两银子呀? 这些年坑蒙拐骗欺压良善所得的钱財,大头都孝敬眼前这位大人了。 “而且你还要出去躲一些日子,等风头过来再回来....” 孔贞顿了顿,“若是不认识,只是虚张声势的话.....也要当做一场误会,把钱给人家,让人家走!” “大人,他不认识咱们还怕...” “蠢货!” 孔贞骂道,“能隨便拿出四万两银子的人,是你能惹得起的?本官这是为你好!” 说著,摆手道,“下去!记住,一旦出事,莫说本官不讲情面!” “是!” 眼看那青皮头子不情不愿的下去,孔贞不由得再次皱眉。 且心中暗道,“这条狗养的太久了,得换一条了!” 而后心中再道,“待五月时.....我拿著银子亲自去凤阳一趟,求李太师给我换个地方。这济南,我也呆的太久了!” 突然,外边传来脚步。 孔贞皱眉道,“什么事?” “老爷,守备大人求见!” ~~ “卑职徐二虎见过府丞大人!” 济南守备是从五品,孔贞这个府丞乃是济南知府的副手。 而济南又是大城,知府为从四品,孔贞这个副手为正五品。 所以济南守备见了他,要称一声卑职。 大明朝如今武人地位稍高,但那是指京师之中,开国淮西勛贵跟实权將领们不把文官放在眼里。 可在地方上,在州县之中,依旧是文官的品级权力大於武官。 “大人客气了!” 孔贞倒是和气,对徐二虎拱手道,“这么晚了,守备大人何事?可是要找本官商量,明日给曹国公的大军,筹备军需的事宜?” 说著,他忽然注意到,徐二虎的身后跟著一名面色黢黑的陌生汉子。 “卑职是武人,明人不说暗话!” 徐二虎嘴上客气,但口吻却一点都不客气。 “城里的聚財阁赌场,是您府上的买卖....” “哎!这...何出此言?” 孔贞面色一变,“徐守备,本官为官一向清廉,又是名门子弟,怎么会和赌场扯上牵连!”说著,又道,“守备大人好没道理,深夜造访,直接往本官身上泼脏水?” 徐二虎微微一笑,转头对著身后的汉子说道,“孔大人出身孔家,就是圣人家!” “呵呵!”那汉子咧嘴一笑,很是渗人。 孔贞一时心中没底,“守备大人,到底何事?” “有三个人,在聚財阁被人下套赌钱....” 徐二虎直接道,“然后被官差抓进了牢里,这事孔大人您不会不知道吧?” “原来那几人认识的不是知府,而是他!” 孔贞心中一惊,但也带著几分释然。 武人么,给钱就能大事化小的。 只要不是认识知府大人,那就一切好说。 “哎哟,本官也是刚听闻此事,说城里有人闹事,彼此互殴都见血了。抓那三个人的班头特意同本官说,那三人自称认识知府大人!” “原来他们认识的,是徐守备你呀!好说好说,都是自己人!” 孔贞的话滴水不漏,“本官再三 交待,千万要好生对待,莫要冤枉了人家!” 他顿了顿,观察下徐二虎的脸色,继续道,“要说这济南府內的宵小,是该好好惩治一番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明日本官就下令,彻查全城的赌馆......” “来人,传我的令,让监牢那边放人!” 徐二虎忽然冷笑,“光放人就行了?” “你个粗鄙武夫,得寸进尺!” 孔贞心中骂了句,面上笑道,“那肯定是不行的,既是咱们自己人,必须要给个说法!损失了钱財,给钱!想出气,就必须出气!”说著,又道 ,“来人,去把那赌场查封了,相关人等一併羈押!” 忽然,徐二虎身后的人开口道,“这就完了?” “嗯?”孔贞一怔。 “我问你,你以为这事这么就算完了吗?”那人又笑道。 孔贞心中一惊,“你是何人....?” “你別管我是谁!” 那人冷笑道,“没这个能耐我也不会找上门来!你一个府丞,竟然勾结地痞流氓开设赌场!贏了钱还不让人拿走?还要下套?” “放人就算了?那我们的人贏的钱呢?总共十一万两连本带利....是不是也要一併给了!” “放肆!” 孔贞气得全身发抖,“本官乃是朝廷正五品的...” “五品多了屁!” 那汉子骂道,“老子是大明朝皇封的正三品的参將!你们知府见了老子也要称一声下官!老子跟你们山东布政司使,按察司使一个级別!” “啊?” 孔贞身子一个趔趄,眼见徐二虎低著头退到那汉子身后,不由得颤声道,“你到底是谁?” “老子是谁,听好嘍!” 那汉子清清嗓子,“老子是....光禄寺卿,火器铸造局督办大臣,五军都督府前军左都督,都督同知!” “东宫宿卫统领,掌皇城禁卫军事!” “金吾卫都指挥使!” “三千营都指挥使!” “钦承父业,推诚宣力武臣,同知军国事!” “加龙虎將军,上护军,赏全副郡王仪仗!” “领征虏左將军....” “呃....” 孔贞听得一口气上不来,直接翻白眼。 那人继续道,“北平练兵使,御赐蟒袍玉带,特赐皇命金牌!” “世袭罔替,曹国公李景隆....的.....亲卫统领。” “呃!”孔贞的身子靠著柱子软倒。 “皇明正三品参將,加勛职定远將军...李老歪!” “呃!” 孔贞再次一抽,身子一抖。 “坏了!” 徐二虎上前,“你把他嚇死了!” 第二十章 你別掺和(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章 你別掺和(1) “哎...哎...別他妈死!” “別死....” 徐二虎蒲扇大的巴掌,啪啪的往孔贞的脸上扇。 连拍了几下孔贞都没醒,无奈之下徐二虎急忙回望。 却见李老歪依旧站在原地,高昂著头,目光之中充满不可一世。 “您干什么呢?”徐二虎喊道,“他都让你嚇死了!” “死不了!我看这廝是装的!” 李老歪冷哼一声,上前一步,解著裤腰带。 “不是大人...您要揍啥呀?”徐二虎嚇一跳。 “呲醒他!”李老歪满脸狰狞,冷笑连连,而后就要掏出..... ~ “呃呃呃....” 孔贞的眼皮突然动动,喉咙之中发出几许含糊不清之声。 而后缓缓睁开眼,欲哭无泪一般哭嚎道,“卑职...卑职不知道他们是曹国公的人呀?卑职有眼无珠....呜呜呜!” “哼.....就这点胆子也敢当贪官污吏?” 李老歪冷哼一声,系好裤子,“带路,去牢房.....!” “大人....容卑职换身衣裳!”孔贞哆哆嗦嗦的说道。 李老歪眼睛一斜,“用不用我派几个曹国公府的家將伺候你?” “不不不不....” 孔贞又是一抖,面若死灰,“大人,这都是一场误会,下官实在不知,都是那赌场.....” “知你姥姥,走!” 李老歪拽著孔贞的领子,往外一拽,骂道,“都说俺们武人这个不好那个不对....其实要老子看,天下最坏的就是你们这些文官....遭娘瘟的.....起码老子们杀人还用刀子呢,你们是杀人不见血.....” 孔贞府上数十口人,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他被李老歪和徐二虎带出门外。本来孔府的管家想拦著,可一见孔府外二十多名魁梧黢黑的丘八,顿时缩到一边去了。 “大人!” 徐二虎看著前面,失魂落魄,要人架著才能走路的孔贞道,“您刚才那一出,真他妈精神!” 李老歪得意一笑,“哪一出?” “就您报官名呀!”徐二虎摇头晃脑,“真让卑职大开眼界呀!” “这算什么!” 李老歪笑笑,“我家公爷才威风,想当日在洛阳府的大堂上.....我家公爷摺扇这么一收,啪的一声,对那洛阳知府道,下面我將介绍我家主人出场....” 徐二虎大眼珠一愣 ,“曹国公的主人,谁呀?” “笨,自然是太子爷呀!” “嘶....”徐二虎眼冒金光,无限憧憬,“那也忒...太他妈痛快了!” ~~ 他们这边是痛快了,但济南知府高守礼却连死的心都有了。 刚他妈搂著小妾睡著,家人稟报曹国公特使来访。 知晓此事之后,他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奔牢房这边而来。 “这他妈叫什么事?” “把大明朝三个开国军侯给关起来了?” “这不是要了血命了吗?” 他心中连连暗骂,又不敢惊动布政司使大人,只能自己一人对著牢房里的三位军侯,说尽了好话。 “侯爷,您几位出来唄?” 牢房的大门已经打开了,抓郭英等人那个班头,抖得跟筛子似的跪在角落。 高守礼不敢进去,隔著栏杆不住的作揖。 “您几位先出来,有话好说!” “我他妈死都不出去!” 郭英在里面骂道,“老子要死这....让我儿子送棺材来,就说我让济南府给害死了!” “哎呦!” 高守礼跺脚道,“侯爷,您莫说气话!您出来,有事好商量嘛,千错万错都是我等下官的错....” “真是新鲜了,不来你这济南府老子还不知道,这天下黑成这个样子!” 郭英又在牢房之中骂道,“贏了钱不让走,还他娘的把老子抓到这来了?幸亏老子是侯爷,老子要是平头百姓,还不让你们折腾死?” “侯爷侯爷!您先出来!” 高守礼满头大汗,“一切都好说,下官给您做主...” “我呸!你他妈算哪根葱,老子用得著你做主?”郭英骂道,“你能做主吗?” “卑职....下官一定给您做主!” “那行!” 郭英在牢房之中站起身来,掰著手指头道,“老子在赌坊贏了四万,加上骂我娘的两万,打我手下的五万,一共是十一万....” “呃...” 高守礼一口气没上来,一个哆嗦,然后目光看向角落那个已快嚇昏过去的班头。 此时此刻,剐了这些人的心他都有了。 都告诉你们了,曹国公的大军就在城外,城內这几天给本官收敛一些,你们却竟然直接把天给捅漏了! “另外....” 郭英走近些又笑道,“我们仨军侯,让你们济南府的官差给抓著来了...咱们这把岁数了,一辈子出生入死的,啥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侯...侯爷....” 高守礼哆哆嗦嗦之中,就见郭英竖起三根手指。 听他继续道,“老子讲理,老子这人最讲理!仨军侯每人的压惊钱,一人一万两不多吧?啊?” 赵庸在边上附和道, “十一加三就是十四.....嘿嘿!” “呃...”高守礼的身子又是猛的一抖。 “不对,还没算利息呢!” 牢房之中,王弼也起身说道,“耽搁了这么久,不给利息呀?” “对!”郭英点头道,“利息!嗯....就他妈的按,七出十三归来算!这...这他妈是多少钱来著?” “还是找个帐房先生吧.....咱仨手指头脚指头加一块儿,也算不明白呀!”赵庸在旁算了半天,也没算出个所以然来。 咚! 却是高守礼再也坚持不住了,靠著栏杆跪下。 哽咽道,“侯爷,您几位可怜可怜下官吧.......” 哭著,又道,“下官实在是无妄之灾呀?” “无妄之灾?” 郭英皱眉冷哼,“高知府,你说別的,我可能还信!但你要说你无妄之灾,你当我这一辈子都白活了吗?” “你是知府,你下面的府丞,还他娘的名门出身呢,当著朝廷的官,暗中开著喝人血的赌坊!” “还养著一群刀头舔血的青皮无赖......” “你说你无妄?你自己信吗?你平日就一点都不知道?” “这.....” 唰! 高守礼后背的冷汗,顿时湿了一片。 正如郭英所说,他能不知道吗? 他知道,可他又能如何呢? 他在山东做官,山东地界谁能大过孔家去? 而孔府丞出身孔府近支,又和李太师素有来往。 他这个知府在很多事上,也只能视而不见呀! 况且官场讲究的就是和光同尘,一团和气,他不能太较真呀! 不然的话暗地里不知多少绊子使了过来,他这个官还怎么当? 知府怎么了? 人家敬你,你是知府! 人家不敬你,你就是泥菩萨! 忽然,背后传来脚步,“几位侯爷若是少了根毛,老子就把你全家都变成禿子....妈的圣人家?圣人家咋了?圣人家比皇上大,这他娘是大明朝......” 闻声,高守礼下意识的回头,见到最前头脚步踉蹌的来人,顿时火冒三丈。 “孔贞,你做的好事!” 骂著,高守礼跟疯子一样,按著孔贞的脑袋就让他跪了下去,“还不快给三位侯爷请罪!” 第二十一章 你別掺和(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一章 你別掺和(2) “打住!” 郭英冷声开口,“请罪不必了....朝廷自有国法,高知府,是吧?” 闻言,孔贞身子猛的一抖,烂泥一样的软倒。 高守礼忙道,“您说的是,大明自有王法在!来人!” 他说著,却无人应答,“来人!” “小的在!”班头从角落中爬出来,磕头道。 “剥了孔府丞的官服......” 高守礼说著,却错愕的发现,孔贞没穿官服。 而那班头却很是通透,不由分说拿著铁链子就把孔贞给绑了。 “这事,我其实不太想闹到京师之中!” 郭英又道,“不想给皇上太子爷添麻烦!” 闻言,高守礼顿时大喜过望。 “是是是,您说的是,本就是小事。无需 惊动圣上和东宫!” “这等事济南府就能自行处置,天一亮下官就把孔贞送去按察使司....严查其罪绝不姑息!” “那钱谁出?” “啊?”高守礼一愣。 郭英撇嘴,“十四万两银子加上七出十三归的利息,谁出?” “这.....嗨!” 高守礼跺脚,“自然是孔贞来出,下官马上查封孔家的產业,就算是挖地三尺也一定赔偿侯爷您的损失!” 说著,他跺了孔贞一脚,“呔,说话呀!” “侯爷!” 孔贞哆哆嗦嗦的开口,“下官哪有么多钱呀!” “你没钱,你可以跟家里要呀!” 郭英又道,“你们不是圣人之家吗?比他娘老子头上的侯爵帽子还世袭罔替的圣人之家.....这点钱算什么?” “侯爷!” 孔贞闭上眼,绝望道,“下官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自知已是死局,按大明律他这样的官员千刀万剐都死不足惜。可他毕竟是圣人后裔,朝廷也许会恩典法外开恩,只杀他一人,饶恕他的妻子家人。 所以他寧可死,也绝不能连累家族! “哈!好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 郭英捏著拳头,低头冷笑,“那侵占军户的田產,也是你一人做事一人当吗?” 陡然,孔贞不可思议的抬头,眼神之中满是惶恐。 而高守礼则是瞪大眼,愣了许久之后,突然暴起。 “你这廝!” 他一拳砸在孔贞的头上,又是一记窝心脚,“你到底还做了多少无法无天的事......你豢养青皮流氓开始赌场,私下收受贿赂也就罢了,你还侵占军户的田產?” 此时,他才终於明白了。 这从头到尾,这几位侯爷压根就不是为了赌钱。而是为了....就是为了找他们的麻烦而来! “本来是想进城摸摸姑娘喝喝花酒!” 郭英嘆口气,“可是.....我却听人说,朝廷的军卫屯田,如今竟然都快成了你孔家別院了!” “安置的老兵,朝廷每人授田四十亩....” “这四十亩田在洪武七年的时候是如数给足的,可现在安置老兵的名下最多的也只有十亩地.....” “地都被你孔家巧取豪夺去了....” “你们的手段倒是高明,先是花钱从军户的手中租地...每年给与银钱!然后让你手下的青皮开设赌场,让军户们耍钱,以至於他们最后都是一身债,只能拿地来偿还!” “看似,跟你孔贞没关係。可这背后,都是你孔贞的主意!” “完了!完了!” 高守礼也是入烂泥一般,瘫软在地。 抓了三个军侯已是捅破了天! 孔贞这廝侵占了军户的田產,直接等於...天塌了! 而作为济南知府,失职大罪就足以让他人头落地! “几千亩土地,都落进你的手中!当然,那地契上写的不是你的名字!可你以为,你就能瞒天过海吗?” “仗著孔家出身....你就如此的肆无忌惮?” “还是说,你的背后也有其他人授意?呵呵呵......” “呵呵呵,老子乱世之中活下来的人,地方豪强,大家族敛財的手段,倒也知道一二!” “老子现在还真想深究一下....” 郭英狞笑之中,孔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侯爷侯爷....” 高守礼忽然大喊,叩首道,“这些事下官等属实不知呀!下官才到任一年.......” “这件事,如果老子报上去!” 郭英打断他,冷笑道,“你们布政司上下,有一个能活的,老子都跟你姓!” “侯爷饶命!” 高守礼爬进牢房之中,抱著郭英的大腿,哭嚎道,“公爷饶命呀!卑职等真是冤枉呀.....” “冤枉不冤枉,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郭英不为所动,“现在给你两件事....第一,三天之內,军户被侵占的田產全部还回去....” “一定一定.....” “这些年军户被坑害的財產,也都给回去!” “是是是!” “涉案人等,从孔贞到下面的青皮打手,少一个拿你脑袋补...用不用我跟曹国公说一声,派几千兵进城来抓?” “不不不不....卑职这就下令抓捕....” “第二件事,这件事原原本本写好奏摺,送到京师,请皇上和太子爷圣裁!” “啊......” 高守礼脸色煞白,哀求道,“侯爷....” “你不写?那行.....”郭英拂袖道,“回头让锦衣卫来...” “不...卑职写!” 高守礼泪如泉涌,“卑职一定如实的写!” “还有!” 郭英眯著眼道,“这孔贞,別让他死了....在皇上圣旨没来之前,他要是死了,你们布政司上下,都陪葬吧!” 说著,他走到济南守备徐二虎的身边。 “侯爷....” 啪! 郭英甩手就是一嘴巴。 然后盯著徐二虎一言不发。 啪! 啪! 啪! 瞬息之间郭英左右开弓,徐二虎已是血流满面。 “你这守备怎么当的?” “下面弟兄们被人坑害成这样,你都不敢出头?” “侯爷...” 徐二虎哭道,“小的无能.....地方上的事,小的弄不来...” 啪! 郭英又是一个嘴巴抽过去,“你不是弄不来,你是没了胆子,当初跟老子爬城头的劲儿哪去了?一个孔家就嚇著你了?啊?你是军功授官的功臣,让这些文官给你欺负住了?” 咚! 徐二虎跪下,“侯爷,您砍了小的吧!小的给您丟人了!” 啪! 郭英再一嘴巴,“哭你娘!还有脸哭!” 说著,他顿了顿,“明儿把守备印信交出去,去老子营中当个大头兵,跟老子去辽东!” 徐二虎陡然大喜,叩首哭泣道,“侯爷....小的....小的无以为报呀!” “记著,你这条命是你跟老子说实话换来的!以后.....靠军功说话吧!” 说完,郭英拂袖而去。 王弼赵庸紧隨其后,两人嘴里一个劲儿的嘟囔。 “四哥,那十四万银子还要不要?” “七出十三归还没算清楚呢?” “得要呀,见面分一半儿!” “我都想好了这钱怎么花了!” ~~~ “惭愧,见笑了!” 却是郭英等人从济南城中出来,回了大营进了帅帐。 一见李景隆,就郑重行礼。 李景隆赶紧扶著郭英的双臂,笑道,“我就知道老侯爷肯定是因为別的事,才如此的大动干戈!” 说著,低声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先这么地吧!”郭英嘆口气。 李景隆何等人,一见郭英这样,再得知郭英的处置之后,就明白郭英是有难言之隱。 “要不...这事晚辈来办?” 李景隆低声道,“明儿派兵进城.....” “不想让你掺和...”郭英颓然摆手,“等两位爷的旨意吧!” 这话,李景隆直接明白了。 军户的田產是军田,不是地方官说改地契就可以改的。 所以说孔家人侵占军田的事,不是地方文官可以一手遮天的。 这其中肯定有武官牵扯其中,而且还是品级很高的武官。 稍微一推敲,就知道掌管全省军队的山东行都司...必定有蛀虫! 而这些蛀虫也必定属於开国功臣一系,所以才让郭英这样的开国侯爷,都有难言之隱! “开国才多久呀....” 郭英又是嘆息,“地方上就烂成这样了.....文官烂了不怕,武官也烂了.....这样的事,肯定不止一处.....” “再加上京中的郭桓案....” 李景隆心中道,“老爷子这次要杀的人,不计其数了!” 郭英又道,“你还年轻,得罪人的事你不要做!不然以后带兵麻烦....”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这是天德大哥的原话,你...离这些是非远点!” 第二十二章 同甘共苦(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二章 同甘共苦(1) “凡事,都不能单独的看,得连起来慢慢的分析!” 大军离开济南继续朝北平行进,郭英等人好似济南的事没发生过一样,而李景隆则是在心中默默的不断的復盘此事的来龙去脉,且不断的分析著郭英说过的话,表达的意思。 其中一句话,让李景隆反覆思量。 “开国还不到十八年,不但文官烂了,武官也烂了....” 这话不像是他郭老四能说出来的话,作为老朱最为信任的,宿卫出身的开国军侯,郭老四肚子里是有点东西的,不像其他军侯那般不学无术。 但郭老四的为人是很低调的,军国大事一言不发,军中將领升迁很少插手。平日就是笑呵呵的,为人不出格更不惹祸。也不贪婪权势,好似一个侯爵的帽子就已心满意足了。 这样的话即便他心中清楚,但他也绝不会说出来。 而且这句话的语气和口吻之中,那种无奈且又悲愤的情绪,像是一个臣子能说出来吗? 真正说这话的人,应该是老朱! 那就说明,山东孔家侵占军户田產的事,老朱那边早就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不让锦衣卫来办呢? 行军途中,李景隆不断的整理著脑子中颇为凌乱的思绪。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三月的春风,带著冬日的余寒,掠过北方大地。 使得这里的生机,显得格外的顽强,且又艰难。 “徐达知道老朱心里在想什么....不然他不会跟郭英说,让我別掺和!” “標哥也总是说,天下的事不能单独的看!” “济南的事,別的地方也一定有!” “不然不会说武官也烂了这样的话....” “大明朝十三行省,各地的武官都是百战之將。这些將领跟开国军侯们,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老朱是想借著各地军田被侵占的事,给那些开国功臣军侯们再扣一顶帽子?” “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老朱是觉得有些棘手!” “武官不同於文官,如今外敌未靖,而內部各地武备渐有鬆弛之象!” “若是在此时挥舞屠刀,谁来给大明朝打仗呢?” “但侵占军田的事若是不严加处理,日后大明朝卫所的军户,岂不都成了別人家佃户,那还怎么打仗?” “以老朱那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的性子来看,他既然知道地方上出了这种事,早就挥舞屠刀了!” “正是因为他觉得棘手,才让郭英顺路,过济南的时候来看看。” “如今要对北用兵,朝中又有郭桓案。” “朱家爷俩这时候要忙的,是收拾胡惟庸的余孽还有李善长为首的旧派官僚.....不能再对武人下手!” “郭英把这事捅出来,跟锦衣卫奉旨办案有著本质的区別!” “前者是淮西勛贵之间的內部事,后者就是不死不休的国事了!” “等郭桓案了解,文官集团换了一批人上来,內政稳固之后,对北用兵也告一段落,老朱腾出手来,反手就是一个旧帐新算....” “嘶.....” “沦帝王手段,老朱可谓是千古第一人了!” “大清洗在他手中就好似做菜似的,先准备好各种材料,然后分別梳洗乾净,然后先切哪个再切哪个...” “什么时候热锅,什么时候出锅都算的一清二楚!” “但这里面,又出现一个问题!” “小朱一直担心的问题,假以时日老朱腾出手来把这些老勛贵们和他们的门下將领们收拾了!” “南边还好说,京畿之地,有我李景隆这样的勛贵二代坐镇领兵,那北边呢?” “北面势必藩王做大,而且隨著诸位宫中皇子年岁渐长,就藩的也越来越多!” “这些藩王们的封地,可都是在北边!” “郭英出镇辽东,换的是已在辽东镇守七年的延安侯唐胜宗!这真是老朱的意思,还是小朱的手笔?” 大军继续行进,李景隆脑中的思绪时而凌乱时而清晰..... 有时候他会为脑中这些挥之不去的事儿烦恼,但他自己都不知道。 正是因为他习惯了站在老朱和小朱的角度去考虑问题,所以他在政治上的成熟,已远超旁人。 真正的大明第一公,光靠领兵打仗是远远不够的。 也正是他习惯了这样的思考,使得文武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在他看来,可以从容的跨越。 ~~ “驾!驾....” “使劲儿,一二三...推!” “火药弓弦,潮了老子要你们的脑袋!” “谁他妈让你们把靴子脱了?” “遭娘瘟的,这泥水地里,石子把脚划破了是闹著玩的吗?” 泥泞不堪的路上,李景隆带领四万大军,在一片喧譁之中,艰难前行。 北方的雨格外的大,呼啸著一连下了数日。 在三月末,即將到达北平城的时候才戛然而止。 雨是停了,但路却泥泞难行。 人还好说,各项輜重马车却走得异常艰难。 “还有多久?” 李景隆带著亲卫,在军中徒步而行。 飞溅的泥巴,使得他那身金甲,显得有些狼狈。 “回公爷的话!” 一名將佐回道,“还有三十里就到昌平了!” 李景隆微微蹙眉,看著身边疲惫的士卒们,转头问询同样徒步行军的郭英道,“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整一下?” 此次北平练兵,不单有他李景隆带领的京营。 还有山陕河南等地,还有北平的燕山三护等军。 若是他这四万人疲惫不堪军容不整的进城,必然会被其他军旅所轻视。 “正当如此!” 郭英抬头看看天,“妈的,下了这老些天雨,弟兄们早累坏了,是要好好的歇歇!” 说著,又看向李景隆,“精气神得有,不然让人瞧不起!” “传令,寻找合適的地方扎营....全军在此休整三天!” “喏!” 身边的將佐领命去了。 但接著,前方突然传来探马回报。 却是李老歪满身污泥,纵马狂奔而来,“报....公爷,燕王千岁等在二十里外设帐亲迎!” “嗯?” 李景隆目光一凝,前方探马回报,朱棣早就到了北平了。 可他的大军一路行进,却没见到任何朱棣的人马前来接应。 眼下就快到了,朱棣却在昌平卫外亲迎? 忽的,李景隆发现李老歪的身后,有个熟人。 真是给代燕王朱棣给他送过年礼的,燕山卫將领丘福。 ~~ “卑职丘福见过公爷!” 丘福下马行礼,“我家千岁让卑职前来迎公爷您!说您一路行军辛苦,在前边临时设了帐篷,请您前去休息一番,再进北平!” “燕王千岁的好意本公心领了!” 李景隆摆手道,“但...我军长途跋涉而来,儿郎们疲惫不堪。身为主將,我自当与弟兄们在一块儿....” 忽的,郭英在他身后拉拉他的袖子,“你鸡毛主帅呀,人家燕王千岁你比官儿大!” “呃....” 李景隆瞥了郭老四一眼,心中暗骂,“你个老不死的,拆我台是吧?” “千岁说,您先去见他,大军而后缓缓入城!” 丘福继续说道,“千岁已命河南都司部,在北平成为给您准备了军营!” “本公....” 李景隆还没说完,郭英又在他身后拉了一把。 老头对他挤眼道,“去吧去吧!这有我!” 说完,又对李景隆挤眼。 且露出几分,老杀才们標准的坏笑。 第二十三章 同甘共苦(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三章 同甘共苦(2) 二十里的距离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堪堪黄昏之时,原野之中,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军帐,出现在李景隆的视线之中。 军帐远远看去,宛若堡垒。 无数骑兵围绕,戒备森严却又鸦雀无声。 ~~ 吁! 丘福等一队骑兵,引著李景隆在中军帐篷前停住,勒住战马。 刚从马上跳下来,就听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九江何来迟也!” 音落人现,却是燕王朱棣,一身亲王龙袍,大笑著从帐內走了出来。 “微臣李景隆,参见....” “哎哎哎!” 朱棣快步上前,搀扶著李景隆的手臂,上下打量一番,笑道,“黑了瘦了,但是结实了!” 说著,抱著李景隆的臂膀,往帐篷中走。 李景隆边走边打量著周围的场景。 心中不禁摇头,“也太奢侈了!” 他是经常陪著標哥去京师南苑猎场打猎的人,標哥皇太子的军帐跟眼下朱棣的军帐比起来,就是叫花子。 军帐纯白,类似蒙古包的样式,但极为高大。 一进帐內脚下就是精美的波斯地毯,更有无数的华丽器皿陈设其中,金光闪闪又眼花繚乱。 另有宦官宫女数人,垂手而立。 当中一张宝座,铺著一张完整的硕大的白虎皮。 朱棣又道,“你是不是心里怨我,把你自己落在军中了?” “臣不敢...” “我在军中你不方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棣点点李景隆的心口,“你初次领兵出行,正是歷练的时候,我要是在军中,你如何发號施令?” “行军也是练军,更是练將!別小看行军,行军行的好,打仗也不会孬!” 说著,朱棣坐在宝座上,示意李景隆挨著他坐下,继续笑道,“你这一路走来,我半个人都没派过去接应你,就是为了让你自己拿主意。何时走,何时停......” “也是为了你在军中树立威信,建立威望!” 说到此处,朱棣捋须大笑,“哈哈哈,不然你真当我是为了跟蓝玉逞一时之快?” “微臣多谢千岁厚爱!” 李景隆心中撇嘴,面上却恭敬的行礼。 朱棣这套话,別人听了可能会信会领他的情。 可他李景隆何许人? 这时,他环视一圈,“千岁,蓝侯何处?” “他那人...哈!” 朱棣苦笑摇头,“閒不住.....带著亲卫,巡视边塞去了!” 说著,朱棣准头对身后宫人道,“上酒菜!” “不不不不....” 李景隆忙道,“微臣军务在身,不能饮酒....” “装?接著装!” 朱棣眼睛一横,“在我面前提什么军务?我今儿特意在这等你,就是为了单独给你接风的!” “好好吃喝一顿,然后熟悉一番睡个好觉......等你手下的大军到了,换上乾净的盔甲,意气风发的进城!” 说著,朱棣笑笑,“我这有顏色好的高丽女,给你留了两个!” “我他妈谢谢你了!” “我手下的人在泥地里一口乾净水都没有呢,我在这跟你吃喝玩乐?” “明儿我是精神抖擞了,我手下各个一身泥,我这主帅怎么当的?” “人家当兵的嘴上不说,心里不骂死我?” 李景隆心中怒骂,已是猜到了朱棣为何非要迎他。 迎他是假,让他失了军心是真。 也是让其他各地的军旅误以为他李景隆只是个紈絝子弟,从心里轻视他! 但他也不怪朱棣,换做是他,他也会这么做。 因为李景隆要是这么做了,以后在军中说话没份量,自然更要依仗他朱棣。 拉拢人心,一踩一捧,本就是上位者之道。 “不不不,千岁....” “嗯!”朱棣眼睛一瞪。 “四叔!” 李景隆改口道,“侄儿没带过兵,但也知道该和士卒们同甘共苦,弟兄们在艰难赶路,侄儿却在您这吃喝玩乐的,弟兄们怎么看侄儿?” 朱棣凝神,看看李景隆,“你这人,就是想的太多。哪有那么多事?我这边酒菜都准备好了,哦...感情我这热脸贴你冷屁股了?” “不是不是.....” “你的不是我的不是....” “爹...” 正尷尬之际,突然一个童音响起。 李景隆侧头看去,就见军帐外面,一个粉面嘟嘟和皇孙朱允熥差不多年岁,但却明显胖了两圈,小眼吧唧白白净净的小胖子,甩著小短腿,从外面跑了进来。 “哈哈哈...” 朱棣大笑,张开双手,“大儿咋!” 小胖子一下扑进朱棣的怀中,肉乎乎的手上拿著一块糕饼,举到朱棣的面前,“爹,您吃!” “爹不吃....” 朱棣满眼都是宠溺,然后对李景隆道,“这是我家老大!” 李景隆忙起身,“见过皇孙殿下!” 说著,他忍不住继续打量著朱棣怀中的小胖子。 朱棣的大儿子除了歷史上的仁宗皇帝朱高炽还能是谁? 而朱高炽现在还不是燕王世子,只是皇孙! 他在看著朱高炽,朱高炽也在看著他。 孩子的眼中满是好奇,嘴角还带著点心渣子,眼睛格外明亮。 “爹,这就是您说的表哥吧!” 朱高炽小大人一般,从朱棣怀中爬了下来,对著李景隆微微頷首行礼,“弟弟见过表哥!” “臣不敢...” “嘖,啥不敢呀...自己家人哪有那么多礼数?” 朱棣不满道,“私下里別他娘的微臣殿下的,听著都累!” “表哥长途跋涉而来,一定累了吧?” 朱高炽又仰头道,“爹,学士教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您要尽地主之谊,好好的给表哥接风才是!” “哈哈哈!看著没!” 朱棣大声道,“九江,我儿子都这么说了,你就一点面子都不给,不吃我这顿饭,不喝这顿酒?” 说罢,微微摆手,马上就有宫女端著酒菜上来,摆在面前。 “先喝著!” 朱棣又笑道,“一会让我麾下的燕山诸將都进来跟你见见.....” 此时,他错愕的发现,李景隆没有端起酒杯,而是直接拿起了酒壶。 “四叔...於私,您是长辈,给侄儿接风,侄儿受宠若惊!” “千岁...於公,您是亲王,亲迎微臣,乃是礼贤下士!” “於公於私,侄儿都没有拂您面子的理由!” “更不敢拂...” “可是,四万大军露宿於外,侄儿实在不能在此享乐!” “这壶酒,侄儿先干为敬,算侄儿给您赔礼了!” 说著,一仰头。 咕嚕咕嚕,差不多一斤的酒,直接下肚。 “嘶....啊!” 眨眼之间,李景隆双眼通红。胸腹之间不住的翻涌,头晕目眩。 然后他放下酒壶,单膝跪地,“千岁恕臣无礼,臣先告退!” 朱棣静静的看著李景隆退出帐外,先是咬牙切齿,而后却忽然莞尔一笑。 “妈的,是块带兵的好材料!” ~~ 四万大军依山建营,灯火延绵。 炊烟与夜色之中的湿雾融合在一起,朦朧不清。 “吁....” 李景隆在营门外下马,回程的路上他吐了两次,此刻依旧是头重脚轻,但他却竭力的控制著自己的身体。 “公爷回来了!” 有士卒大喊,隨后越来越多的士卒从帐篷之中露头出来。 “可曾用过饭了?” 李景隆在军营之中徒步,偶尔驻足,“可有乾净的水?” “娘的,也不洗洗你们那臭脚?” “遭娘瘟的,谁把裤子晾这了?” “公爷....公爷....” 有士卒上前,胆怯的问道,“您不是去燕王千岁那了吗?” “是!” 李景隆看著身边的士卒们,大声道,“燕王留我在他军帐之中,给老子准备了好酒好菜,还有白白净净的高丽娘们!” 唰! 一眾士卒们眼睛瞪得老大。 “燕王千岁说,让本公在他那好好睡个觉,然后明儿精神抖擞的跟著他进城.....” 李景隆继续大声,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那....您咋回来了?”有人问道。 “曹!” 李景隆张口骂道,“老子不是惦记你们吗?” 说著,搂著一个士卒的肩膀继续前行,“你们是老子的兵,在这泥地里头打滚,吃著猪食一样的玩意,老子却在燕王那左拥右抱,老子是人吗?” 忽的,他站住脚步。 “我李景隆別的本事没有...但就一条...” “不管到啥时候都跟兄弟们同甘共苦!” 第二十四章 和尚(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四章 和尚(1) 洪武十八年四月初一,曹国公李景隆率京营官兵四万余,抵达燕王朱棣封地北平,於城外分营驻扎。 燕王朱棣率北平心腹文武官员,齐至城头,俯瞰城外既忙碌又有序的军营。 “尔等看九江所带之军如何呀?都说说....” (九江,李景隆字。) 朱棣一身亲王龙袍,双手扶著玉带,眼睛微微眯起,长须隨风舞动。 “臣观曹国公之军...” 就在朱棣身侧的燕山中护卫千户朱能,开口道,“表里不一!” “哦?” 朱棣微微侧头,“士弘何出此言?”(士弘,朱能字。) “千岁请看!” 朱能指著城外远处李景隆的军营说道,“此四万京营左右哨军都是京营精锐,中军之中乃是太子亲卫三千营,鎧甲器械战马火炮无一不是百里挑一,所用军士也都是从幼军之中精心选拔...” 说著,他话锋一转,“但是,所谓京营精锐,说是百战老兵其实也是兵油子。” “这些兵打仗打精了,而且平日都在京中养尊处优,一上战场只能打顺风仗,打不了逆风仗。远不如咱们燕赵之地的农家子弟听话...您再看,从他们入营到现在已是一炷香的时间了。” “如是咱们的燕山护卫,哪怕是新兵营盘,也早已准备完毕列队出操了,可他们依旧在营中不紧不慢!” “甚至臣站在这,还能看见三五军士凑在一起,嬉笑说话故意怠慢,却不见执法队巡查军营!” “再说曹国公中军的三千营...都是一群新兵蛋子,没见过血。臣还听说,其中的领兵之中,都是勛贵二代子弟...呵呵,当兵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熬升迁的资歷罢了,他们不敢拼命!” “中军不敢拼命,左右哨军兵油子多,这样的军队.....看似雄壮,实则一触即溃!” 朱棣仔细的听著爱將的分析,不住頷首。 “再说曹国公!” 朱能又道,“呵....天子亲近之人,束髮之年寸功未建而身居高位,只会纸上谈兵未曾亲身戎马。此等少年亲贵有个特点,外平而內骄,眼高手低,心高气傲外硬內软.....” “哦?” 朱棣笑笑,看向另一爱將丘福,“你说说看!” “在臣看来...”丘福沉吟片刻,“曹国公为人还是和气的!” “哈哈哈哈!” 朱棣骤然大笑,“他就只有和气这个优点?”说著,又道,“他要是真如士弘你说的那样,第一次领兵就能把这四万大军带的井井有条的?而且一路行军边走边练?” “臣以为那是武定侯定远侯在军中之故!” 朱能又道,“有著两位侯爷帮衬著,隨便捉只猴儿,都能当主帅....” “你呀....” 朱棣忽用力点点朱能,“武夫之见,浮於表面!” 而后,朱棣又转头,对身后一名四旬年纪,穿著武人常服的高大武人问道,“世美,你以为如何?” “这.....臣不敢....”这武人微微犹豫。 此人姓张名玉,原是前元的旧臣,官至枢密院知院。 曾追隨元顺帝逃亡漠北,於洪武十八年春节之际,闔家归附大明,如今正在燕王朱棣麾下听命。 “世美,既入我帐下,既我手足兄弟!” 朱棣正色道,“凡事都可畅所欲言,无需顾忌!”说著,又指著丘福朱能等人道,“他们也都是豪爽汉子,自不会因为你和他们想的不一样,就疏远你,不认你这个袍泽!在我这,坦坦荡荡才是好汉!” 张玉面有愧色,低声道,“在臣看来,其实曹国公所率之军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说!”朱棣大笑。 “军容饱满,士气高涨!” 张玉正色道,“臣在北平这些日子,亲见河南,陕西,山西的兵马前来。那些军旅到达北平之后,將士们俱是一身疲惫,宛若...强弩之末!” “可曹国公之军,只是稍加修整之后,就有如此齐整军容!” “军士虽有嬉笑之举,但也正是因为从容,才会嬉笑。” “若是人人都紧绷著,好似隨时都要打仗一样,反而容易出事!” “尤其曹国公的中军,本就是新兵居多,若再是时时刻刻都绷著,过犹不及!” “嗯...”朱棣点头,“此言有理!”说著,又笑道,“刚才士弘夸口,说对上我的燕山三护,这些兵一触即溃,你怎么看?” “嗯!” 张玉沉吟片刻,又道,“天下兵马大明称雄,大明兵马之中边军最强,而王爷麾下之军又是强中至强!” “且士弘贤弟身经百战,以他之能领兵,自然是可大获全胜!” “但要说一触即溃,却是有些.....” 说到此处,张玉对朱能抱拳告罪,又道,“托大了!” “哦?”朱棣又笑道,“仔细说说!” “王爷麾下骑兵多,曹国公带的步兵多。按照常理,骑兵冲步兵自然是战无不胜,可是....” 张玉指著城外李景隆营地之中,进进出出延绵不绝的车队说道,“曹国公之军.....火器为先!” “两军交战,除非是突然遭遇,不然使其得以依託地势扎营的,绝对是块难啃的骨头!” “再精锐的兵马,冲三次之后就疲了!可守军一方,只要对方奈何不得他们,就是越守士气越高!” “到时候我军进不得退不得,难受的反而是我们!” “若是曹国公麾下,再有八万...不,哪怕五千精锐骑兵。趁我军兵疲之时掩杀过来,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你说对了一半!” 朱棣抚掌,又看向朱能,“你也说对了一半!” 说著,正色眺望城外军营,“士弘说李九江太年轻是对,但你说他不懂带兵之道却是错!” 说到此处,忽的冷笑,“尔等可知,九江之军为何军容如此雄盛?” “臣等不知!” “这一路行军!”朱棣竖起两根指头,“他在这四万人身上的花费,怕是已经超了十五万两白银!” “嘶....”周围人等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第一,吃的好!” “第二,隨军郎中看病给药.....大家都是老带兵的人了,说句不好听的,哪次带兵出去,即便不打仗,营里是不是都会死几个?嗯?” “痢疾,风寒,从马上摔下来....” “可他这个四万人,出来是多少,到这就是多少!” “当兵的都有心能想,有眼睛会看!” “这样的主帅,既让他们吃饱穿暖,又操心他们头疼脑热.....他不会带兵?谁会带兵?” “你要是兵,遇上这样的主帅,你拼不拼命?” “他可真有钱!”朱能等人嘀咕道。 ~~ “他不是有钱,他是捨得!” 朱棣再笑,看向张玉,“至於你说他没骑兵?你错了!” 第二十五章 和尚(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五章 和尚(2) 说著,一指城外军营,“他的三千营所训练的军士,多为火器兵!但你看看那些战马,这些兵上马就是骑兵,下马就是步兵。或许弓马拙劣,可有火器在手,既能冲敌破阵,又能从容退却.....” “他李九江练的兵,就算不能一口咬死敌人,但噁心也能把人噁心死。你打他就逃了,他走他追上来了....” “这,还不会打仗吗?” “尔等想想,一支军队吃得饱,主帅体恤士卒,满餉满甲,又有火器之利。即便现在略显浮夸,但亦是劲旅尔!” “至於没打过仗?打几次不就会了吗?还有武定侯等老人参赞军务。一触即溃?哼.....那是想当然尔!” 闻言,眾將默然。 唯独张玉心中暗道,“为何燕王对曹国公军中如此了解?莫非....燕王千岁在曹国公的军中有耳目?” 就这时,城外李景隆军营之中陡然一阵震天的喝彩,无数军士嘶吼著叫好。 “报...” 一名燕王亲卫快步跑上城头,气喘吁吁的说道,“王爷千岁,曹国公营中放赏!” “嗯?” 朱棣皱眉,“又赏什么?” “全军赏肉.....”那亲卫道,“每人半斤,还有.....” “还有什么?”朱棣问道。 那亲卫顿了顿,“曹国公令,数日之后操演,凡有立功之部,所部官兵皆...” “皆啥?说话...”朱棣不耐烦道。 “皆放假一晚,进城...”那亲兵抬头看了朱棣一眼,“进城找娘们,曹国公给钱!”说著,又道,“一晚上不管多少次,都是曹国公给钱!” “嘶....” “嗨!” 朱棣挠头道,“这臭小子!他妈的!” ~~ 夜色已至,炊烟笼罩了北平这座千古名城。 但和江南的京城比起来,此地多了几分肃穆,少了许多璀璨。 连炊烟都显得很是生硬。 咚咚咚! 修建於金代的古寺庆寿寺佛堂之中,木鱼之声连连响起。 一名好似儒生一般儒雅,面容白皙的僧人,跪在佛前,敲打木鱼口中诵经。 咚! 木鱼声忽然微滯! 紧接著一个声音从外传来,“哈哈哈,可是本王扰了斯道的经?” 正是燕王朱棣,仅带著两名心腹侍卫,大步从外而来。 这僧人闻声,面露微笑慢慢起身,“恭迎王爷千岁....” 朱棣上前,扶住这僧人手臂,笑道,“本王做了恶客,想来你这討顿饭吃!” “那小僧就命人去採买酒肉!” “佛门之中,不妥吧?”朱棣笑道。 那僧人笑道,“佛不吃,也不许他人吃?算什么佛?” “真佛也!” 朱棣大笑,就在佛堂之中的垫子上,席地而坐。 “王爷来,恐怕不是为了专门来小僧这吃饭吧?” 那僧人说著,亲手布茶。 “心中有事,求教於你!”朱棣摆手,两名侍卫退下,正色道,“心中不安,亦求你解忧!” “那还请王爷说说,道衍洗耳恭听!” 这和尚法名道衍,俗家姓姚名广孝,字斯道。 洪武十五年,洪武皇帝选天下名僧为故皇后诵经祈福。道衍和尚被推举至京师,而后跟入京的燕王朱棣一见如故。而后跟隨朱棣来到北平,在古寺庆寿寺內住持。 两人亦君亦臣,亦师亦友,燕王朱棣许多举棋不定的之事,都是这僧人为之解惑助力。 “朝廷各路大军,即將云集北平,开始北上练兵!” 朱棣捧著热茶,低声道,“各部將佐之中,有一人....” 道衍忽出言打断,“王爷说的可是曹国公李景隆!” “呵呵,和尚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朱棣笑笑,嘆口气,“对呀!本王对其.....再三示好,但其人对本王却一直好似...微有戒心!” “他若无戒心,才是反常!” 道衍眉毛动动,笑道,“王爷想拉拢此人!” “呃!”朱棣轻笑,“何必说的这么直白!” “但王爷想过没有!” 道衍却是正色道,“您能给的,他缺吗?” 忽的,朱棣一怔。 “再说句不好听的,您能给的,能多过太子爷给的吗?” 朱棣举到嘴边的茶盏,慢慢放了下来。 “但袁先生说,交好....” 道衍再次开口打断,“交好可,拉拢不可取,亦取不得也!” “本王愿闻其详!”朱棣正色道。 “曹国公的事跡,小僧也略有耳闻。旁人都说他是少年亲贵,呵呵!若只是因为亲贵二字,能年纪轻轻的就担当如此重任,成为太子的心腹吗?” 道衍幽幽道,“此人,城府不浅,心机颇深,聪慧远超旁人!” “而且,又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家財万贯.....王爷您怎么拉拢?” “小僧说句难听的话,只怕您这边拉拢,人家那边转头就把您给卖了!” “啊呀!” 朱棣一拍脑门,懊悔道,“正是正是.....” “以小僧看,王爷对他,只需一片诚心即可!” 道衍笑道,“待之如子侄....” “本王热脸贴他....?”说著,朱棣似乎明白了。 “您真心待他,自会有人说...燕王於国公乃亲叔侄也!” 道衍笑道,“您不用去拉拢他,但自然有人会在京师之中,太子面前说曹国公和您.....犹如父子!也会在朝中上下说,曹国公和您,亲如一家!” “哈哈!” 朱棣大笑,拍著大腿道,“妙!” 什么是人心,这就是人心! 朱棣不用去刻意拉拢李景隆,自会有嫉妒李景隆在外头捕风捉影,散布一些虚虚实实模稜两可的话出来。 “而且,王爷所图之事,不在外而在內!” 闻言,朱棣笑容陡然收敛,“请先生教我!” “小僧方才说,您给的曹国公不缺!” “可假如某天,曹国公要的东西只有您能给,您说他...是不是纳头便拜呢?” “不单是曹国公,朝中文武大臣,勛贵公侯皆是如此。” “想要人臣服,王爷需先有问鼎天下之力!” “而问鼎太下之力不在外只在內!对內,修兵甲之事,招揽名將,囤积粮草,才是正道!” 说著,道衍忽然一笑,“小僧听闻,有偽元旧臣张玉,如今正在王爷帐下!” 朱棣正色道,“人才难得!本王得之甚为欣喜!” “贫僧还听说,张玉有个女儿....”说著,道衍低头品茶。 朱棣皱眉,“你是说....?” “前朝降人,如张世美这般沙场的宿將,王爷嫌多吗?” 道衍抬头,“如今大明雄兵威压北元,北元內部人心不安.......有张世美这个跟您联姻的前车之鑑,他们会不会对王爷您.....心生归附之心呢?” “王爷心中並无胡汉之心,让若胡酋前来归附,则势必带著麾下部眾......王爷岂不是凭空多了许多能征善战的劲卒?” “即便暂时不归附,但与您为敌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心生避讳之想?” 朱棣沉吟,慎重道,“你还有另一层意思,本王对偽元辽东等地...招抚为先?” “王爷明鑑万里!” 道衍和尚赞道,“此乃天赐王爷將师雄勇呀!” 说著,又道,“小僧还听闻,辽东女真胡里改酋长阿哈出亦有一女,愿献与王爷为妃!” “女真善战!” “王爷麾下本有燕赵男儿,亦有蒙古勇士,若多得北元宿將,更得女真猛士....天下何忧也!” 第二十六章 就当没看见你(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六章 就当没看见你(1) 滋啦.... 一滴圆润晶莹的油脂,从烤得微微焦色的羊腿上滑下,落在下面的炭盆之中。 北平的四月依旧带著几分清冷,军帐之中的李景隆坐在碳炉边,肩披一件短毛斗篷,手中的银刀,切割著烤得刚刚好的羊腿。 “太子爷大婚,各地藩王都送了贺礼!” 一名黑衣人坐在李景隆身旁,身子矮了半截,语气很轻,但语速很快。 “太子爷回礼,给诸位藩王赐了宫女和太监。人还在路上,卑职快马先来,特意稟告公爷!” 这人,就是李景隆所管的风声处的助手,朱標钦点的马天宝。 而马天宝口中所说的赐给藩王们的宫女和太监,那自是已经过陈大年那个老太监的精心挑选和专门调教! “吃点?” 李景隆把点了下架子上的烤羊腿,且把一把银刀推了过去。 “卑职用过饭了!”马天宝淡淡的说道。 “京中如何?”李景隆也不管他,自顾自的吃著羊肉,且用丝帕轻轻的擦拭嘴唇。 “您指的是哪方面?”马天宝沉吟片刻。 李景隆一笑,“太子爷的信中说,户部侍郎郭桓以及六部的尚书侍郎乃至司曹都被下了锦衣卫的天牢!” 说著,他手上微微用力,割下一块还泛著粉红的羊肉,沾了点盐,继续道,“杀了多少?” 马天宝沉默片刻,抬头道,“公爷!”说著,他看向李景隆,“若太子爷想跟您说,自会告诉您。若太子爷没说,卑职也不能说....不敢多嘴!” “哈!” 李景隆一笑,又拿起一块乾净的丝帕,擦了擦手。 眼前这人是个闷葫芦,跟他说话委实好生无趣。 就这时,李老歪忽快步从外进来,先是瞥了一眼马天宝,而后贴在李景隆耳边,低声道,“公爷,蓝侯来了.....” 李景隆微微点头,不等他开口之时,马天宝已是起身,躬身道,“卑职先告退!” “带他下去休息!” 李景隆也没看他,只是摆摆手。 对这个马天宝,他起不了半点亲近之心。 当然朱標既然选了这么个人,就是知道他们之间亲近不起来,也不允许他们之间亲近起来。 就好像老朱的锦衣卫,毛驤和蒋瓛之间永远都是明爭暗斗,恨不得置对方於死地一般。 ~ “听说你到了,我是紧赶慢赶!” 一阵粗狂的声音之后,鬍子拉碴披著铁甲的蓝玉,大步从外进来。 直接一屁股坐在李景隆身边,拿起刀子割了一大块羊肉扔嘴里,然后含糊不清的说道,“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景隆对李老歪点头示意,转头看向蓝玉,“边关如何?” “好似知道咱们要来似的,韃子都他娘的跑了....搜了好几天,才抓了几个牧民!” 蓝玉口中嘟囔著,“还他娘的一问三不知!” 说著,他抄起刚送来的酒壶,咕嚕咕嚕的灌了几口,抬眼道,“见了燕王了?” “见了!” “没让你去城里住?” “大军在此,我怎么好去城里住!” “呵!”蓝玉咧嘴一笑,忽伸手拍了下李景隆的肩膀,“现在有点样了!” 说著,眼睛忽然又眯了起来,“你不去城里住,可河南,陕西,山西的军將们,却多去城里住了。不但是住,听说还有燕王给准备的醇酒美人.....” 李景隆低头撇嘴,没说话。 “燕王这人不是一般人!” 蓝玉乾脆抓著羊腿,大口的啃了起来,“你看过他的燕山三护没有?都是精兵强將,比秦晋二藩更强。而且令行禁止....只听燕王的,別人恐怕谁都指挥不动!” 说著,他伸出舌头舔舔手指,然后又抄起酒壶,“那两位爷对咱们这些外臣是不怎么搭理了,可燕王...呵,却甚会拉拢人心,倾心结交呢!” 李景隆依旧低头,没有吱声。 “而且燕王在北方军中,一向名声甚好。他又是你师父的女婿....” 李景隆忽然开口,“您到底要说什么?” “燕王其志不小,这话我早跟太子爷说过!但太子爷...不当回事!” 蓝玉看著李景隆,“我的话太子爷不当回事,你的话,太子爷肯听!” “莽夫!” 李景隆心中暗道。 所谓看破不说破,你蓝玉只是看了个皮毛就满世界嚷嚷,你让標哥怎么说?標哥就算心里信,也只能面上说不信。 “此次练兵...” 李景隆岔开话题,“蓝侯可有什么章程?” “要我说还练什么?直接打就是!” 蓝玉撕咬著羊腿上的肉筋,大口嚼著,好似多少天没吃饭了一般,“燕王坐镇中军,我和王弼当先锋,你呢..没打过仗,管著后军,供应军需保证粮道...” “算上你带著这四万人,咱们差不多十多万大军了,沿著韃子退却的路线一路扫荡过去!” 说著,大手一挥,“平推!” 说到此处,他突然皱眉,悻悻的骂道,“他娘的!” “您骂谁?”李景隆奇道。 “知道咱们为啥是练兵而不是直接出征吗?是有人说,对辽东北元各部,可以试试招抚!”蓝玉愤愤不平,“要先谈,再打!” “招抚不是挺好吗?” 李景隆笑道,“不费一兵一卒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个屁!” 蓝玉瞪眼,“不打仗哪来的军功?” 说著,狞笑道,“就算他们投降了,老子都要逼著他们把刀拿起来,不接受他们的投降!” 李景隆心中一笑,原本的歷史上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人家辽东北元太尉,拥兵二十万的纳哈出已经投降了,酒宴之上你怂恿你外甥上去剁人家一刀,想再次把人家逼反了! 把宋国公冯胜好悬没气死,说尽好话才將將的稳定住局势。 你是没啥事,可怜你外甥却被直接夺爵发配了! “明儿你跟我....出去再看看!” 蓝玉说著,手擦了把嘴,继续嚼著羊肉,“练兵呢,不能窝在军营..得去战场上练。你没来过北面,不能光看地图,那玩意除了擦屁股鸟用没有!” “打仗得先侦查地形地势,知道预设的战场多宽多长,骑兵在哪步兵放哪儿心里都得有数!” “追击的时候走哪条道,退的时候走哪边儿....” 说著,蓝玉啪的扔了手里的羊骨头,舔舔手指,“还有吗?” “您这是几天没吃饭了?”李景隆笑道。 “从到北平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在马背上!” 蓝玉正色道,“沿著边塞跑了三圈,除了拉屎尿尿没下过马....” “赶紧准备热食!” 李景隆忽的心中愧疚,大声道,“准备热水!” “热水干啥?”蓝玉不解。 “您吃了饭洗个澡好好解解乏....” “解他妈什么乏?”蓝玉大笑,拍著自己身上的铁甲,“这玩意穿上之后,除非有皇命,不然就不能脱!” 第二十七章 就当没看见你(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七章 就当没看见你(2) 正说著,就见李老歪忽然又是快步进来,看了蓝玉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景隆开口道,“但说无妨!” “公爷,燕王千岁那边派了个总管太监过来....说有赏赐给您....” ~~ “这他妈的!” 李景隆心中暗骂,早不派人来晚不派人来,偏偏蓝玉在的时候你派人来。 而且你好么秧的,你赏我干什么? 李景隆心中有些无奈,看了蓝玉一眼,却发现对方依旧坐在那,掏出匕首来,在那抠牙,根本没有动地方的意思。 “外边......” 李景隆屁股刚想抬起来,但又马上坐下,“请那位公公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白胖的宦官笑呵呵的进来。 “奴婢黄儼见过公爷!” “公公辛苦!” 按照李景隆本人的一贯作风,他早就应该亲热的起身相迎,直接跟对方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了,可这会却故作冷漠。 第一,他不想跟朱棣身边的太监有什么瓜葛。 第二,蓝玉这不在这呢吗? “奴婢奉王爷千岁的命,给您送些东西!” 黄儼也好似没见著蓝玉似的,继续笑道,“王爷说了,公爷您从小养尊处优的,长这么大头回出这么远的门儿。王爷还说了,看您身边连个伺候人的丫头都没有,全是粗手粗脚的军汉....” “王爷又说了,要是您还缺什么直接跟奴婢说。让奴婢不必跟他回復,直接在王府中给您调拨来就是....” 说著,他清清嗓子。 “羊十只,牛两头.....” “开河鲜鱼一百尾....” “果子酿一百斤...” “棉被两床,蚕丝被两床...” “熊皮褥子,狼皮褥子各两张...” “还有高丽婢女四人...” “女真婢女四人...” “伙夫两人...” 黄儼口中,念出长长一串。 李景隆面无表情默默的听著,他能觉察到,黄儼每念一样,蓝玉就瞥他一眼。到最后,蓝玉已是不加掩饰的一会看看他,一会看看黄儼。 “如此厚赏,李某受之有愧!” “王爷千岁说了,都是自家人...” 黄儼又是笑道,“王爷还说,要是军营住不惯,就去城里王府之中住......”说著,他忽然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您瞧奴婢这记性!” “我们王妃听说您到了,也欢喜得不行!知道您军务繁忙,不能轻易露面,所以特意包了几斤饺子,让奴婢给您送来!” “王妃娘娘说了,魏国公的病多亏了您,您要是得空去王府...不,就家里去坐坐,她呀亲自给您做些好酒好菜!” 李景隆听得眼皮子直跳,先是朱棣又是他媳妇,这不明显在蓝玉面前给他上眼药吗? 但也只能站起身来,“托公公跟王妃娘娘回稟一声,如此盛情,李某受之有愧。身为晚辈,改日李某定当登门拜谢!” “那行,话奴婢一定带到,奴婢就不久留了!” 李景隆笑笑,对李老歪道,“替我送送公公!” “不劳烦了...呵呵呵!” ~~ “燕王对你,倒是跟別人不同!” 蓝玉斜眼看著黄儼出去,开口道,“没见著燕王单独赏谁,却赏你如此的厚重!” “说你莽说你浑你还不认!” 李景隆心中腹誹,“你是听风就是雨,见著啥你都信呀?” 可面上却故作淡淡的,“我毕竟是晚辈,燕王千岁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 “哈!”蓝玉突然一笑,“他要真跟你爹那么好,你爹没的时候,他怎么不回京看看?” “你....” 李景隆额头抖动两下,脸色阴沉下来。 “他要是看在你爹面子上对你好,你爹没的时候,他就算不回京,怎么也得派人去你家里吧?” 蓝玉又道,“如今这不明摆著,看你行了,开始看人下菜碟吗?” 说著,又冷著脸,“曹国公,咱们都是太子爷的人,得分清里外.....” “你分得清?你都分不清好坏?” 李景隆心中怒道,“这么大人了,怎么半点城府都没有?” 就这时,却见蓝玉忽然起身,大步朝外走。 “您不吃了?” “饱了!走了!” ~~ 却说蓝玉走到帐外,恰好遇见李老歪跟黄儼在外边道別。 “公公辛苦!” 李老歪说著,从袖子中抽出一张银票来,塞在黄儼的手中,“一点心意,您別嫌弃!” 黄儼瞄了一眼那银票,一百两开头的票子,顿时让他小眼睛都笑没了。 “这....怎么话儿说的!咱就是跑跑腿,呵呵!” 这一幕,正好被蓝玉看见,冷哼出声,“哼!” 李老歪赶紧行礼,“蓝侯慢走!” 蓝玉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黄儼,“哼!” 黄儼莫名其妙,见蓝玉转身,低声道,“这谁呀?” 李老歪没出声,而即將上马的蓝玉又听了个真切,面容狰狞,“你这太监连老子都不认识?” 黄儼懵懂的摇头,而后恍然大悟道,“您是武定侯郭侯吗?” “老子蓝玉!” 蓝玉大骂一声,策动战马,带著所属的亲卫,“驾!” “嘖嘖嘖....” 黄儼看著蓝玉的背影,低声道,“哎哟,这位侯爷哪来这么大火气!可真够嚇人的!” “他能不认识蓝玉吗?” “他故意装不认识!” “也就蓝玉那莽夫能上这个当!” 军帐之中,见著这一幕李景隆恨得牙根直痒痒。 但同时,他心中突然警觉起来。 “蓝玉刚回来,黄儼就过来了.....” “也就是说从蓝玉从边塞回来,到进大营这一路....” “人家朱老四那,都看的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然后人家那边直接给你来了一个上眼药!” ~~ 翌日,春风送爽。 野草野花,在辽阔的平原,荒凉的大地之上微微冒头,隨风轻动。 春日的暖阳,照著他们稚嫩的枝叶,反射出来的色彩,使得大地之上,顿时多了许多生机。 轰轰轰.... 但骤然一阵马蹄,打破了这份寧静。 刚绽放的野草野花,还来不及舒展,就被马蹄踩踏,化作了泥土。 吁! 李景隆一身戎装,勒住战马。 “侯爷,我就送到这了!” 武定侯郭英,带著五十亲卫,將奔赴辽东。 今日就要跟李景隆分別,所以他特来相送。 郭英在马背上摆摆手,身边的亲卫们无声退下。 “看你脸色不大好?” “呃....没睡好!”李景隆笑道。 郭英笑了声,“你不是没睡好,你是心事多!” 说著,低声道,“人有小心思是正常的....何况你正红的发紫!但是记住,这种小心思不要带到军中!” “带入军中,难免踌躇不前!” “你也无需想太多....” 郭英马鞭甩了两下,“咱们武人,总是相对简单些!即便相互之间有些算计有些心思,可到了关键的时刻,还是会並肩作战!” “战场上,哪怕两人再不对付,但也会捨命相救!” 说著,一夹马腹,疾驰道,“有事给辽阳送信!驾!” 第二十八章 打得过谁(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八章 打得过谁(1) 洪武十八年四月初三。 燕王朱棣领征虏大將军,曹国公李景隆为左將军,永昌侯蓝玉为右將军。 南雄侯赵庸,定远侯王弼为左右参军。 统领燕山三护並京营,河南,陕西山西之兵马,共计十一万,以练兵之名,却有雷霆万钧之势,威压辽东。 一时间北元各部惶恐不安,退兵数十里不敢掠明军之锋芒。 ~~ 轰隆轰隆.... 宛若惊雷的马蹄震颤山谷,明军的铁蹄无情的践踏著脚下,那漆黑如油的泥土。 几只野狼惶恐的从洞穴之中探头张望,乍一见明军那火红的战旗,又迅速的躲藏起来。 “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燕王朱棣勒住马头,马鞭顶了下头上的金盔,然后四方环顾。 紧隨其后的李景隆也是一身戎装,离开京城之后都在军中,所以他以前那秀美的面容之中,更平添了几分刚毅,且身为军中大將,更带著几分不怒自威。 “传令....既没发现敌军,大军继续向前!” 朱棣说著,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处盛开的野花之处,拉开裤子,哗啦啦啦,一道粗大的水柱喷薄而出,直接把那刚刚有些顏色的野花,冲得七零八乱。 “你不尿?” 朱棣微微用力,水柱从野花身上转移,开始衝击泥土。 在他身后的李景隆也翻身下马,解开盔甲,走到一处土坡后。 “嘖....尿个尿跟娘们似的,藏啥?怕人看?” 朱棣却是带著水柱,旁若无人的走到李景隆身侧,跟他一起哗啦啦啦..... “身为主帅,你得会干斥候的活!” 朱棣继续用力,脚下冲刷出一条沟渠来,“光在中军听军报,难以及时判断战场上的变化!而且....”说著,朱棣终於抖了抖,“將乃三军之胆,將士们见你不避艰险亲当斥候,自当三军奋勇!” “呃...” 李景隆也抖了抖,长出一口气,“四叔,咱们一口气跑了十几里了,一个人影都没见著。您说,北元是不是怕了?” “呵!” 朱棣笑笑,把裤子拉上,然后瞥了眼李景隆下面,不屑的摇头。 顿时,李景隆心中大怒,暗骂道,“你摇头是什么意思?老子短?” “小心点!”朱棣忽然道。 李景隆不解,“小心什么?” 朱棣又瞅瞅他,“小心尿手上!” 李景隆脸色一黑! “哈哈哈!” 朱棣却是大笑,顺手在李景隆脸上捏了一把,“逗你呢,看你这路紧绷的!” 说著,再次环视,“你以为北元怕了?所以躲起来了?那你就错了!” “只能说是避我军之锋芒,静待时机。” 就这时,朱棣的亲卫已架好了锅,点燃了火,从水囊之中咕咕咕嚕的倒水,然后放了一把肉乾。更有人拿著小刀,走到別处,挖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菜放在锅中,一块煮著。 “给!” 朱棣盘腿而坐,从包袱之中拿出一张光饼,递给李景隆。 “你他妈....都没洗手!” 李景隆心中腹誹,接了过来,顺手递给边上的李老歪。 “雄踞辽东的北元太尉纳哈出不是庸俗之辈!” 朱棣掰著光饼,小口的吃著,“此人戎马一生,打了一辈子仗......他会怕吗?” “他是知晓咱们的弱点!” 李景隆接过亲卫递过来的热汤,抿了一口,“我军有什么弱点?” “这....” 朱棣拍拍身下的泥土,“属於国门之外了....他佣兵二十万,吞併金山(吉林双辽)属於是以逸待劳,而我军呢....却是往前,粮道越长!” “他只需稳住阵线,跟咱们僵持在一起,然侯骑兵偷袭我军粮道,这仗咱们就难打了!” “就算占不著便宜,他直接带人往苦寒之地那么一藏,咱们也得无功而返!” “那老东西,阴险著呢!” 闻言,李景隆若有所思,“所以这些大军出动,表面是各部练兵操演。实际上,是为了先把纳哈出逼得不敢出老巢,为我军日后北征,清出一条粮道来?” “孺子可教!” 朱棣大笑,“没別的法子,只能左右中三军交相併进,稳扎稳打!” 说著,顿了顿 ,“打仗其实很枯燥......哪有什么你来我往,都是先期准备准备再准备,然后看准时机一击毙命!” “侄儿受教了!”李景隆拱手道。 “呵呵!” 朱棣摆手,“这有什么,不过是打呆仗罢了!” 说著,他也喝口汤,“九江,汝有何志?” 李景隆没想到朱棣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沉思片刻,笑道,“自然是期盼我大明国泰民安....” “我问的是你的志向!” 朱棣点点李景隆的心口,“男子汉大丈夫,这辈子总要有个志向的,或为英雄或为梟雄。身居高位,若是平平庸庸的过一辈子,对得起投的这个好胎吗?” “侄儿一向没什么才能...” 李景隆谦逊道,“这次出来领兵,也是皇上和太子为了歷练臣....臣说句心里话,其实臣寧愿在京师当个混吃等死的公爵....” “但凡一开口说什么掏心窝子,说什么良心话,说什么实话实说,说心里话...” 朱棣看看李景隆,笑道,“都他娘的是假话!” 李景隆訕笑,低头不语。 “你可知我的志向吗?” “侄儿不知!” 朱棣吞下去最后一口光饼,抹了把手,“我从少年起就想著......” 说著,他双手按在膝盖上,抬头看天,“让大明.....让中原再无胡虏之扰....” 风轻轻的吹,朱棣的鬍鬚微微的动。 李景隆静静的看著朱棣的侧脸,他突然发现,朱棣看向远方的目光,格外的深邃。 “四叔的话让侄儿想起,成吉思汗说过...” 李景隆开口道,“要让他下有阳光的地方,都变成蒙古人的牧场!” “他是位英雄!” 朱棣微微一笑,“他做到了!” “四叔的志向,是凡日月所照之地,皆为我大明疆土吗?” “我?” 朱棣转头,真色看著李景隆,“我可不敢夸那样的海口!” 说著,他幽幽嘆口气,“你这话说的好,但这事....不是一两代人能做到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们这一代人....” 朱棣起身,整理下身上的鎧甲,“扫清胡虏,再无北患!至於你说的大好江山,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等子孙自会取之!” 而后,大步朝前,“吃饱喝足继续上路!走,咱们往远些再探.....” “九江!” “侄儿在!” “可敢跟我比比马力?” 朱棣手持马鞭,在马背上,“我观你手下亲卫,也都是军中健儿,正好咱们叔侄二人带著这些儿郎们比比!活动活动筋骨!” 说罢,哈哈大笑。 “儿郎们,让曹国公看看咱们燕山三护的能耐!” 驾! 马蹄阵阵,再次轰鸣。 “跟著我!” 李景隆也是纵马狂奔,对家將们大喊。 “跟上公爷!” 李老歪紧隨其后,“別让燕王的人把咱们看贬了......” 第二十九章 打得过谁(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九章 打得过谁(2) 风,掠过原野。 春日的泥土之上,满是纵横交错的马蹄印记。 在朱棣和李景隆纵马消失之后,一队骑兵鬼魅般的出现在他们刚才休息过的地方。 一名骑穿著略带西域风格的锁子甲,带著皮帽子的骑兵翻身下马,俯身摸著地面上,刚点火处的泥土,感受著尚存的余温。 然后又走到一边,抓了一把地上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还没走远!” 那骑兵扔了手中的泥土,转头问询马背上的將领,“追吗?” 一名戴著圆盔的北元將佐,目光复杂的看著泥土上,远去的马蹄印记。 “不追了!” 那將佐低声道,“让他们继续往前探.....呵!” 说著,他露出几分狐狸一般狡诈的笑容来,“让他们继续往前走!呵....” 而后他一拉韁绳,“上马,速速回稟太尉!” ~~ 夜,不请自来,笼罩在密林之上。 月光,无声的洒落山谷,皎洁晶莹。 “明军出通州....” 一处山洞之中,炊烟泛起。 数名北元將领围在火堆前,面容肃穆。 最中间一名老將,脸上的皱纹如峡谷一般深刻,眼神如鹰一般锐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正是雄踞辽东的北元太尉,纳哈出,大蒙古帝国开国元勛木华黎的后裔,世袭国王爵,占有兴安岭左右地区。 儘管大明开国之后战无不胜,但他纳哈出依旧牢牢的占据著蒙古女真乃至高丽的大片地区.....成为大明在辽东的心腹大患。 纳哈出侧耳听著,身边的斥候稟报著侦查所得的军情。 “一路到庆州....” “一路走大寧...” “一路出松亭关(喜峰口)” 忽的,纳哈出开口,苦笑道,“明军这种战法,从第一次北徵用到了现在,就是凭著人多將广,数路並攻。看起来是呆仗,可咱们就是没办法破了他!” 边上一名中年將领,继续低声道,“太尉...明军这次比前几次更有威势!” 说著,他顿了顿,见纳哈出没说话,才继续开口道,“探子侦知,除了眼前这十多万明军之外。后续还有七万人,正陆续赶来...这一次,他们是要在辽东扎根,修筑卫所!” 他话音落下之后,其他將领们也纷纷开口。 “高丽那边说,明军一改之前的粮道...” “从海路运送粮草到辽东....高丽人说,明军的船一眼望不到头,比山都高!” “另外,陕西秦王部的兵马,光是战马,就带了六千匹...” “大寧现在也在明军手里了.....” 突然,他们的话语猛的停住。 就见纳哈出竖起手掌,“你们到底要说什么?” 周围將领们互相看了一眼,低头沉默不语。 “我觉得,你们是怕了!” 纳哈出说著,轻轻抿一口金杯中的马奶酒,“是吧?” “末將等不是怕,而是.....” 一名將领开口道,“明军这次,是来真的了!此番演兵,说是操演,其实乃是为了日后的总攻在做准备!” “高丽人那边指望不上了,他们现在是明国的藩国,连国名都改了....” “还有...咱们辽东的女真各部,都暗中跟大明那边眉来眼去。” “据末將所知,许多人都暗中对大明称臣,不再听从咱们的调遣了!” “还有咱们麾下,许多汉將都带著士卒,投降了大明....” 面对手下的七嘴八舌,纳哈出冷冷一笑。 “先剪除羽翼,再全力击之.....” “汉人这套东西,使了几千年。呵呵,还是好使!” 说著,纳哈出的目光看向一人。 一直坐在他身边没说话的,大元重臣,辽东的另一位实权人物,全国公观童。 “要我说的话...” 观童默默的看著火光,“大元.....” 说著,他忽的一笑,“国號虽在,但已经亡了!” 他抬头,看向眾人,“中原的所有地盘,我们都丟了!现在虽有二十万眾,可能跟明军比吗?” “他们有用不完的铁器,鎧甲....” “他们有吃不完的粮食....” “咱们能挡住他们一次,能挡住第二次吗?” “我听闻,大明洪武皇帝....心胸宽广!” 这话,猛的让纳哈出心中一颤。 他是见过大明的洪武皇帝的,当年他为大元万户,领兵討伐红巾贼,失手被朱元璋俘虏了。 本以为必死,可朱元璋却说他是名门之后,不忍加害,放他北归! 待大明一统中原之后,朱元璋也几次三番派人劝降,许诺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要我说...” 观童继续道,“不如....降!” “唰!” 话音刚落,边上有人抽刀,对他怒目而视。 “別急著拔刀,你又不是真的敢杀我!我说的降....” 观童冷冷一笑,看向纳哈出,“可以称臣,但不可以交出兵权!可以当大明的官,但是不放弃手中的地盘!” “呵!” 闻言,纳哈出一笑,示意刚才抽刀之人冷静。 “你的意思我懂,就是假降......兵马地盘依旧在咱们手中,咱们就是头上换了个主子,对吧?” “太尉明鑑!用汉人的话来说,虚与委蛇!” “你当朱元璋是傻子?呵呵.....你太小看他了!” 纳哈出继续低头喝著马奶酒,“若是大明开国之初,你这么说还可以商量!但是他现在已经摆明了车马,数十万大军整装待发..要么,把咱们都杀了!要么,咱们交兵交权,去应天府给他磕头!” 说著,他看向眾位將领,“他不会允许第三种可能出现的!” “那就只能打嘍?” 观童又笑,也看看眾人,“在座的,咱们都是一条心,我相信大家,愿意跟太尉一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可是咱们二十万人中,大家这样的人,有多少?” “明军兵临城下之际,我们这边还会剩下多少忠臣?” 说著,他撇嘴道,“估计许多人,这时候已经心中在暗自盘算,怎么投降明军了!” “两军对垒...或许都不用明军强攻,就有人偷偷打开营门!” 这话,让眾人沉默不语。 “其实大家都想远了,是打是降那是以后的事!” “打,要打出我们的威风,不能让敌人小视!” “降也要让明人,如释重负!” 纳哈出开口道,“汉人个成语,以战促和!咱们二十万兵马....咬掉他们一层皮之后,咱们手中的筹码才会多起来!” “您要咬谁?” 观童苦笑道,“燕王朱棣.....?” “有点打不过!”纳哈出点头道,“而且打他,风险太大,毕竟他是朱元璋的儿子.....”说著,他忽的苦笑,“老朱那人,可是护短的很!” “那蓝玉?”观童又道。 纳哈出皱眉,“他是真打不过!” 数著,苦笑道,“上次跟他交手,我妹夫让一刀就砍了脑袋,我妹子现在还是寡妇!” “那您咬谁?” 观童说著,忽然变色道,“李景隆!” “对!” 纳哈出伸手出,烤著火,“咱们打的越好,日后跟明军谈起来的筹码越多!曹国公李景隆,乳臭未乾.......就打他!若是能生擒此人,更是锦上添花!” “对,就打他!” 边上有人將领恨声道,“打不过他爹李文忠,还打不过他?” 第三十章 十二(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章 十二(1) “阿嚏!” 夜风阵阵,吹动烛火。 正在军帐之中的李景隆突然的打了个喷嚏。 “谁骂我?” 他揉揉鼻子,继续在信笺上工工整整的书写,“前方哨探侦知,闻我朝天兵將至,贼纳哈出弃金山巢穴,整军后撤。” “將其兵,分驻泰州榆林养鹅庄一带....” “大將军燕王......” 写到此处,李景隆突然停笔。 他仔细的看了看眼前这封写给朱標的私信,然后脸上微微一笑。 写好的书信弃而不用,重新落笔,另有深意。 “大將军王千岁.....军令臣等。南雄侯赵庸等带兵威庆州,永昌侯蓝玉等带兵出松亭关....” “要趁贼军退却之际,在关外修筑四城,以作日后大军北伐之基城。”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臣领兵三千五百人,为全军先锋,直抵一禿河一线。” “一禿河沿线,贼军眾多,但此番练兵,震慑贼酋为一,让女真各部知我天朝军威为二!” “是以,臣定將我大明旌旗,立於一禿河畔。” “臣李景隆遥拜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写好之后,李景隆再次看了两遍,確认没有错处之后,用牛皮信封包好,用蜡密封。 “老歪!” “哎!” 李老歪手里拿著一双靴子,从外边进来,“爷!” “京城的!” “是!” 李老歪把靴子放下,接了信转身出去,低声交代一番。 紧接著军帐之外就响起马蹄之声,显然是有骑兵趁著夜色疾驰而去。 “你这弄什么呢?” 李景隆看著再次进来的李老歪又拿起了靴子,笑道。 “给您的靴子外边再扎一层皮子!” 李老歪说著,坐在灯火边上,平日拿著刀的大手,拿起针线竟也有模有样。 “这都是熟皮子,软和著呢!” 李老歪一边弄著靴子,一边开口道,“北边四月雨大,咱们马上要往更北的地方去.....若是赶上大雨,这靴子可万漏不得。不然脚上容易得病....当年呀,好些个兄弟,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这...” 啪! 他突然给了自己一个嘴巴,看向李景隆,“您瞧我这张臭嘴!” “呵呵呵!” 李景隆坐在椅子中笑笑,“无妨!哪有那么多忌讳,都扯淡呢!” 说著,顿了顿又道,“老歪!” “您说!”李老歪抬头道。 “你身上也带朝廷命官的官身....” 李景隆沉吟道,“我是说...你也知道蓝侯出松亭关筑城,朝廷也要在沿线设置大寧卫,我推举你出去当个指挥使....” “少爷!” 李老歪眼珠子呼的就红了,“您撵我吗?” “这哪的话,我这不是顺口一说吗?”李景隆笑道。 “我生,李家的人。死,李家的死人!” 李老歪低下头,用力的扎著手中的牛皮,“我这名都是老爷当年给取的,我的命也是老爷给的.....莫说什么指挥使,您就是让我出去当总兵,当什么都司指挥使,我都不去!” 李景隆静静的看著他,“我是觉得,你也有儿子了,不为自己也为自己的儿子將来想想......” “將来我老了上不得马,正好他接班,接著伺候您呀!” 李老歪说著,低头嘎嘣一下咬断手中的线,然后把靴子倒著放在军帐的一角,“爷,咱们就带三千多人,是不是少了点?” “燕王给的军令是要快!” 李景隆正色道,“所以我思来想去,只能带骑马的兵.....”说著,他顿了顿,“粮草什么都都准备好了?” “每人都是三十天的口粮!” 李老歪开口道,“反正一来一回也快,而且正是开春,河里有鱼林子里有鹿.....” “不行!” 李景隆突然打断他,皱眉道,“每人起码六十天的口粮,除了口粮之外金疮药也要多带。另外,火药弹丸也要多多益善!” “是!” 李老歪不假思索,“我这就去传令!” “嗯...士气如何?”李景隆又道。 “士气..也还行!” 李老歪沉吟片刻,“咱们的人毕竟都是新兵蛋子,得知要作为全军的先锋,多少有些....有些蔫儿!不过也没事,吴侯哥俩还有康小舍他们都在营中安抚著弟兄们呢!” 李景隆想了想,站起身,“你忙活你的去,我去营中看看!” ~~ 军营之中,瀰漫著一股紧张却又慌乱的气息。 人人都在忙,但却看不出来他们真正的在忙什么。 甚至他们刚忙完这一件事,转过头来,又把刚才忙活的继续忙活起来。 新兵之所以是新兵,就是缺少老兵那份从容。 “公爷!” “公爷来啦....” 李景隆走入一间营帐,里面人先是一愣,而后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行了行了,该躺著的躺著,该坐著的坐著,都別瞎折腾了!” 李景隆隨意的在一张床头坐下,床上正躺著一个双眼望棚,眼神之中满是迷惘的年轻士卒。 “本公记得,你叫.....牛小二?”李景隆笑道,“是吧?” 牛小二翻身下床,规规矩矩的站好,“是,不想公爷您竟然知道小人的贱名!” “你多大,当兵几年了?”李景隆又隨口问道。 “小的正好二十,当兵五年了,从幼军之中选入三千营的!” “哎哟!你当兵的年头比本公长呀!” 李景隆示意周围的士卒们都坐下,笑道,“本公要也是个大头兵,遇著你这老兵,还得挨嘴巴呢!” “呵呵呵!”周围响起一阵轻笑。 牛小二也在笑,眼神之中紧张的情绪消退不少。 “本公进来时候瞅你有些卖单儿呢!” 李景隆揣著手,“想啥呢?”说著,忽的一板脸,“想著明儿开拔,往贼军的地盘上去,害怕了?” “没没没....” 牛小二连连摆手,低头道,“小的...是想....” 李景隆又道,“想家?” “也不是.....”牛小二涨红了脸。 李景隆大笑,“哦,那本公明白了...想媳妇呢!” “哈哈哈!”军帐之內,一片爆笑。 “也不是媳妇!” 牛小二扭捏道,“出来之前,小人二婶给说的一门亲,是二婶的娘家外甥女,见了两回刚定下.......” “那姑娘好看不?” 牛小二下意识的点头,“嗯,好看!” “哈哈哈哈!” 军帐之內,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李景隆继续逗他,“白不白?” 牛小二想想,认真道,“脸还行,別地方...也没瞅著呀!” “哈哈哈哈!” 军帐內,笑声一片,再无刚才的紧张慌乱之情。 “嘖,笨呢!” 李景隆皱眉道,“你直接把她拽到没人的地方,还不是想咋看就咋看?” “那....”牛小二笑笑,靦腆道,“那不..我娘说了,没成亲呢...不能那么干!” “哟哟哟,你他妈还正人君子了!” 李景隆笑骂一声,“刚才想她呢?” “也不是想...”牛小二低头,“就是突然就想起来....” “想她给她写信...”李景隆正色道,“就说你想他,等你回京之后就娶她!” “那个那个....” 牛小二尷尬的笑笑,“她不认字呀!” “不认字不会找人念?”李景隆瞪眼道,“写,现在就写!” “那个....”牛小二挠挠头,吭哧瘪肚的,“小的也不会写字儿....” “拿纸笔来!” 第三十一章 十二(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一章 十二(2) “她叫个啥?” 军帐內外,全是脑袋,一个压著一个,黑压压一片。 李景隆在当间,手拿著笔,面前铺著纸。 眼看周围都是人,牛小二有些不好意思,“您说谁?” “你心上人,叫啥?” “翠花.....” “哦!” 李景隆口中拉著长音,点点头,开始落笔。 一边写一边念,“翠花,我想你,我想你想的睡不著觉....” “哈哈哈哈哈!”军帐內外,士卒们笑得浑身乱颤。 “公爷,可不行!” 牛小二忙道,“羞死个人了!” “有啥羞的?”李景隆瞪眼道。 “翠花...翠花可本份嘞....” 李景隆哼了一声,“我告诉你,小子记住嘍!越是本份的女人呀,其实心里头越....”说著,环视一周,“越喜欢听情话,你说的越肉麻,她心里越欢喜.....” “真的?” “自然是真的!”李景隆正色道,“你是公爷我是公爷!” “您是公爷,您说的对!” “嗯嗯!” 李景隆继续落笔,口中继续道,“翠花,我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都是你。“ “呵呵!” 牛小二蹲在地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美滋滋的。 李景隆又道,“我做梦搂著你,摸著你的手,搂著你的腰...你的腰是那么的软.......” 牛小二起身,“可不中!不行啊不行啊...这也忒....” “你就说你做没做这样的梦吧?” 李景隆张口道,“是不是梦著和她洞房来著!” “嗯...那倒是...可是....” “可是啥?” “可是刚要亲嘴,哨长就叫起床出操嘞......” “哈哈哈哈!” 李景隆也跟著大笑,“我就写你想跟她亲嘴......” “我想亲你的嘴儿,嗦你的舌头.....” 牛小二脸上带著笑,却捂著耳朵,慢慢的蹲下,脸上满是甜蜜。 “妈的!” 突然,军帐之中有名军汉大骂一声,“谁他妈拿刀鞘戳我屁股?” ~~ “逗你呢!哪能这么写!” 写完之后,李景隆吹乾了磨嘰,念道,“听听本公写的咋样!” 隨即,他清下嗓子,“翠花吾爱,自出京以来,吾甚思念。” “每晚入梦,都是你的俏顏!” “不知你,梦里...可有我?” “这几个月的军餉,我都攒著。” “回京之后带你去铺子扯几尺画布,给你做衣裳,再给你买两盒胭脂,等你出嫁给我那天,用以梳妆!” “我没啥別的本事,只是个当兵的。但你既不嫌弃,我必待你如至宝....” 忽然,有人开口,“公爷,至宝是啥?” “別他妈打岔!” 有老兵骂道,“至宝就是你家的老黄牛,大牲口!” 那人撇嘴,“艾玛,那可老宝贝了!” 李景隆笑笑,继续念道,“反正我心里都是你,咱儿子叫啥名,我都想好了!等我回京,先去你家给你爹磕头,送上聘礼。然后收拾好屋子,等著娶你!” “放心,咱俩一定有好日子!我军餉多,一定让你住上大瓦房,吃上精米细面。” “翠花,在家等我!” 李景隆念完,把信折好,“咋样?” 牛小二怔怔的站在那,“公爷,小人心里想啥,你咋都知道呢?” “哈哈哈!” 李景隆笑笑,“所以说我是公爷呀!” 说著,对外道,“来人!” “在!”一名曹国公府家將进来。 “快马送回京师..给牛小二家里送去!” 李景隆正色道,“一定最快的马,最快的速度!” “喏.....” 军帐之中,突然静悄悄的。 谁能想到,堂堂世袭罔替的曹国公竟然替一个小兵写家信,而且还让自己的亲兵快马送信! “都打起精神来!” 李景隆起身,“明儿咱们就去贼军的老巢那边转转,让他们见识下咱们大明儿郎们的胆气!” 说著,一拍胸脯,继续大声道,“传令下去,从一禿河那边回来之后,老子请客.....好酒好肉管够!” “但也要给老子记住,谁要是在贼军巢穴之前尿裤子了,军法处置!” ~~ 咔嚓! 一道闪电划破乌云,倾盆大雨宛若瀑布一般,宣泄人间。 弘德殿玉华堂中,朱標忧心忡忡的看著窗外的大雨,皱眉道,“春雨贵如油,可这春雨已下了数日,在这么下的话,恐有水患呀!” “殿下!” 大学士吴沉站在朱標身后,开口道,“臣已命京畿各地方衙门,早做准备!” “老成持重!” 朱標点点头,又是嘆口气,苦笑道,“你这户部侍郎也是赶鸭子上架了.....”说著,又是摇头,“早做准备好,万一真有水患,怕是到时候无人可用!” 因郭桓贪污一案,京师之中六部的官员们已被他老子宰了大半。 官员出门之前先跟家里交代后事,衙门里空空荡荡,侥倖活著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报....” 就这时,外边陡然一阵脚步。 紧接著常茂的声音在外响起,“太子爷,曹国公的急件!” “呈上来!” 朱標脸上终於浮现出些笑模样来,转身对吴沉道,“这个李景隆呀,虽人在辽东,可却恨不得一天给孤来八封信,大事小请,哪怕他今儿吃了什么,都要跟孤一一匯报!” “对了,我听说你两家走的挺近的!曹国公夫人身上有喜,你家中女眷不妨多去亲近亲近!你是孤的岳家,李家是孤的至亲,都是一家人,也不用担心外人说三道四....” 说完,他拿过信笺,用银刀划开。 边上吴沉心中嘆息,作为文官,他真不想和曹国公这样的勛贵走得太近。但他也知道,他这个太子爷的老丈人,包括他那成了太子妃的闺女,要想地位稳当,还真少不得李景隆这样的皇亲帮衬。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朱標突然变色。 “过来,举灯....” 吴沉再懵,常茂已是大步流星,举著火烛站在掛在墙上的巨大的辽东地图之下。 “一禿河....” 朱標皱眉,指著地图上的水系开口道,“那不是都快到了北元在辽东的老巢了吗?” “这边是乌苏城,背靠著东辽河....” 说著,他眉头紧皱,语气不善,“老四要干什么?把二丫头派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常茂有些浑然不知,低声道,“带著兵呢...应该没事吧?” “什么叫应该没事?” 朱標怒道,“兵行险著不是王道!我大军练兵,纳哈出已是一退再退......此次演兵的目的就是在大寧左近筑城,占据辽东海口河口....” “现在人家退了,他让人带兵跑到人家眼皮子下面!真当纳哈出是吃素的?” 常茂依旧不解,“真遇上了就打唄!” “打?纳哈出有二十万,二丫头就带了三千五!” 朱標瞪了常茂一眼,又道,“跑了多少天?” “谁跑?” “二丫头的信使跑了多少天!”朱標越发暴躁。 “回太子爷!”常茂忙道,“从辽东到这,快马不停,一共跑了十二天!” “十二天?” 朱標看著地图上的线路,口中喃喃念著这个数字。 “您念什么呢?”常茂疑惑道。 “若是下一个十二天...不,二十天左右,收不到二丫头的奏报!” 朱標抿著嘴唇,眼帘低垂,“他怕是凶险了!” 常茂虽憨莽,但也是自幼耳目渲染用兵之道的世袭国公。 稍一琢磨,就明白了朱標的话中之意。 作为整个大军的先锋突出部,李景隆的人太孤军向前了。 届是若是纳哈出直接围住他,燕王再调集军旅想要调整的话,怕是有些迟缓! “嘶....” “太子爷,臣这就启程!” “你干嘛去?” “去辽东!” 常茂正色道,“二丫头没打过仗,第一次领兵.....不知道深浅。臣过去帮他!” “你帮他管什么用?来得及?” 朱標骂了一声,“派人去老四那,问问他....” 说著,他忽闭口不言,摇头道,“將在外,不可胡乱指挥!” 隨即,他睁眼,郑重道,“让侍卫处选精锐骑手出来,一定要保证二丫头那边和孤的书信畅通....另外快马传话给武定侯郭英!” 第三十二章 洪水(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二章 洪水(1) 哗啦..... 倾盆暴雨,无情的宣泄在一禿河两岸。 那暴雨像刀子一样,打得人根本抬不起头。 又像是延绵的惊雷,即便两个人面对面,说话也要大声嘶吼,不然耳中就全是雨声,其他什么都听不见。 而且这样的雨,是说来就来。 明明昨天还是晴空万里,却在李景隆所部正行军的时,骤然狂风暴雨没有任何徵兆。 以至於李景隆不得不下令,就在一禿河沿岸,一处高地就地扎营。 “公爷!” 李老歪努力抬著头,竭力的嘶吼,“这个天儿,斥候派不出去.....” 头上的斗笠,已被刀子一样的暴雨砸的千疮百孔。 李景隆依旧高昂著头,眯著眼,努力的眺望一禿河沿岸。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座山,背靠一禿河,对面是大片大片平坦却又的平原和沼泽,视野很好。 但不知为何,他此刻的心中忽的涌起阵阵特別不好的预感。 “这遭娘瘟的地.....” 李老歪又在旁喊道,“挖不动.....明明四月都下雨了,可是下面的土还是冻的,镐头敲不动!” 李景隆转头,收回看向远方的视线。 身后的营地之中,无数士卒正在將佐的带领下,在雨中竭尽全力的忙碌著。 伐木,挖渠.... 垒堡,搭楼.... 可不管他们怎么用力,似乎都收穫甚微。標准的明军制式军营根本修筑不起来。 “北边的雨来的急走的也快!” 李老歪继续喊道,“不如先休整,等雨停再说.....” “这雨....能停吗?” 李景隆抬起头,旋转而落的暴雨,砸得他脸颊生疼。 “传令下去,弟兄们轮番来....” “摆车阵,大车不够就用木头搭拒马...” “火药绝对不能湿....” “水一定要烧开再喝....” 李景隆面无表情的传达著军令,而后脸上突然自嘲的一笑。 “大概,让兄弟们喝开水別拉肚子,是我此时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绝对正確的!” 带兵,不是说带就能带的。 打仗,也不是说打就能打的。 哪怕是现代,隨便给一个男人一把枪,他就是名合格的军人了吗? “记著,没人生下来就会打仗!” “你可以自己慌,但不能让下面人看出你在慌!” “任何时候,都不要让你的兵,在你的脸上看到犹豫!” “不管任何时候,你的军令都要不打折扣的实行,哪怕是错的!” “永远要让他们看到你在忙....” 徐达的话,不由自主的在李景隆的脑海之中泛起。 “师父!” 李景隆忽然心中暗道,“您老人家的身子还好吗?洪武十八年四月.....四月!按照歷史的轨跡,您老人家是洪武十八年五月的走的.....” “加把劲儿!”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景隆回头望去,比他年纪还小些的康鐸肩膀上扛著刚砍伐下来的木头,带著麾下的士卒在暴雨之中用力的捶打。 “营盘扎结实了......让兄弟们有个避雨的地方,睡个好觉!” “绳子,牛皮绳...拉紧......” “火炮推上来.....对岸就是贼军的老巢啦....” “加把劲儿哟,嘿吼嘿...” “兄弟们別放手呀,嘿吼嘿....” 耳中听著士卒们口中豪迈的號子,李景隆脸上突然微笑。 他一抖肩上的披风,转身依然的加入。 “来!” 一名士卒脚下打滑,摔在泥水之中。 下一秒,李景隆的大手拽住了即將跌在泥水之中的绳索,然后咬紧牙关扛在肩上,拽著火炮。 同时,他口中高喊,“一二...三...!” “兄弟们,早干完早避雨,公爷跟咱们在一块呢!” ~~ “咳.....呜...” 辽东北地,倾盆暴雨。 而在大明的京城应天府,却是阳光普照。 温煦的阳光穿过宫殿的五彩琉璃窗,像无数只蝴蝶飞入殿中,美不胜收。 可这份美,却骤然被一阵咳嗽吐痰声所打破。 明明很热,但徐达依旧披著厚衣服。 苍老削瘦的脸颊上,满是一滴滴像水泡一样的汗水,贴著他的皱纹不肯滴落。 “咳咳!” 他又是重重的咳嗽两声,用手帕用力的捂嘴。 “传戴太医楼太医....” 朱標的话还没说完,徐达已是摆手,“殿下...无碍的...臣就是咳嗽....” 说著,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的盯著悬掛在墙壁上,那硕大的辽东地图。 其中一处,一禿河跟东辽河交匯的地方,被用红笔重重的標记出来。 “距离曹国公上一份军报已经过去十一天了....” “我算了下,他此时应该是快到这儿了...” 朱標指著红笔標註的地方,低声道,“对面,就是纳哈出的老巢...” “太子担心曹国公的安危!” 徐达缓缓的开口,“其实曹国公的威胁,並不全在对面....纳哈出虽有二十万眾,但二十万人不可能全在这一个地方.....” “我军左右两军,一面庆州,一面出松亭关...这两个地方,都可以直插纳哈出的肋部,他不得不防!” 闻言,朱標连日来一直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几分笑意。 “但是,老臣说的话,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那边没下雨,曹国公见势不妙可以跑!” 说著,徐达转头,看著殿外万里无云的晴空。 “可现在,那边正是雨季!马,跑不起来!” 朱標的心,陡然再次悬了起来。 “这次是练兵,怎么就练成这样,直接就深入虎穴了?” “练兵....直接练成打仗了?” 徐达再次皱眉,“若我军有二十万,曹国公所在之处不但无忧,而且一旦两军交战,还能直插贼军中枢!可我军现在兵力.....不如对方,只有十一万....” “再者,松亭关外还没有屯兵的基城营寨,不足以钓著纳哈出的大军....” 说著,他似乎犹豫许久,“四爷此次用兵,托大了!” 朱標眼神之中,火星闪现,“他这个大將军王,第一次统帅十几万大军,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当初在京中的军议,他都拋之脑后了....” 闻言,徐达深深的低头,心中无声嘆气。 朱棣是他的女婿没错,也是他带出来教出来的更没错。可朱棣用兵,跟他从来都是两个路数。 用兵太勇,总有股莽夫之气! 用兵太锐,总是难以持久! “哎!” 朱標儘量收起心中的暴躁,“不管咋说,现在北面的局势,已经脱离了当初的用意!老国公,您看当务之急要做些什么?” “臣知您担心曹国公的安危,但在臣看来....” 徐达微微苦笑,“局势已然如此,中枢还是不要过多干涉....” 说著,他顿了顿,“真要是打起来,咱们也来不及管。索性不如让四爷还有前线的將领们自行判断....不过....” “不过什么?”朱標追问道。 “不过现在要准备的是,真的打起来之后,后方的增援军需能不能快速到位!” 徐达看著地图,继续道,“必须要在兵力上压倒对方...” 朱標眯著眼睛,“孤马上跟父皇商议,让老二老三带人出塞以壮声势....” “但是!” 说到此处,他看向徐达,“那....若曹国公那边?” 第三十三章 洪水(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三章 洪水(2) “殿下是担心....” 徐达苦笑,“曹国公遭遇不测?” 朱標长嘆,“您也知道他毕竟是第一次领兵!”说著,再次跺脚,“说好了让他在后边的,怎么老四突然把他派到前边去了?” “玉不琢不成器!想来四爷也是这个心思!” 徐达又是心中一阵犹豫之后,才缓缓的开口,“他当年也是这么歷练过来的....” 朱標微感诧异,没想到都这时候了,徐达会突然给燕王说起好话。 但隨即他马上心中醒悟过来。 战局已变得不明朗起来,他担心李景隆,他爹那边担心的则是涉及到十几万大军的全局。 这个时候他这个当大哥的,当太子,若因为李景隆一个人,口不择言的怪罪於自己的亲兄弟,他老子怎么想? 徐达看似在说老四的好话,但何尝不是在劝诫他这个太子呢! 他们心中都明白,若李景隆真的遭遇不测,那只能说.... 是他的命! “老国公!” 朱標发现,徐达依旧死死的盯著地图,开口询问,“您看什么呢?” 徐达的大手,缓缓捂著心口。 “东辽河.....一禿江....” “现在是雨季......” “若老臣是纳哈出的话.....” “真想吃掉曹国公的话....” 徐达说著,低下头,“就把河...给决了!” 猛的,朱標的心重重一抽! ~~ “本是想给李九江送点军功,可惜呀....哈哈哈,天公不作美!” 画面一转,从京城转到塞外。 朱棣端著一杯热酒,眺望帐外雨中江山。 帐內,坐著他手下心腹將领,还有两名谋士...道衍和尚姚广孝,以及相士袁珙。 “本想著他去了那边,能在路上遇著些北元的斥候探马,顺便弄几个首级,然后再约定的日子回师....” “若是遇到纳哈出大部追击,本王骑兵在后,隨时可以驰援,搞不好又是一场军功,呵呵呵...天不遂人愿也!” 朱棣嘆口气,“现在看来,纳哈出是打定主意,就是猫在洞里不出来了!” “千岁,朝廷的意思是练兵.....” 帐中,袁珙刚开口,就被朱棣打断。 朱棣回身,正色道,“兵是练来的吗?十几万人,花了那么多军餉,用了那么多粮食,就为了练兵?一场仗不打?那他娘的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帐內眾人,沉默不语。 “再说....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不打一下,那不是....缺点意思吗?” 朱棣说著,喝口酒,再次回望帐外,雨中江山。 “本王最喜欢的就是雨天.....尔等可知为何?” “因为....下雨之时的江山,格外...雄浑!” “报.....” 突然,一名亲卫冒著大雨,从帐外大步跑来。 “京师来人......” ~~ “末將曹泰,见过燕王千岁!” 整个人好似水中捞出来似的曹泰,双腿打著晃,踉踉蹌蹌的进了朱棣的营帐,单膝跪地行礼。 “是你小子呀!” 朱棣笑笑,“我大哥派你来何事呀?” “太子爷吩咐,让末將给曹国公传话!” 曹泰起身,咧著嘴在凳子上坐下,显然一路疾驰,让他的体力和精神已经到达了极限。 “传什么话?”朱棣一怔。 而曹泰却低下头,“还请燕王千岁告知,曹国公现在何处?” 朱棣上上下下的仔细的打量曹泰许久,心中陡然生起一股怒气来。 “怎么?本王看你的意思,好像本王置曹国公於不利了?” “末將不敢!” 曹泰低头,“是太子爷口諭,有书信给到曹国公!” “呵!” 朱棣冷哼,目光转向地图,也是一处红色標註的地方,“那呢...你自己看看路程,这大雨滂沱的,能过得去吗?” 说著,耐著心中火气,“算算日子,松亭关那边传来军报,他这边就可以回撤了....也不知京中担心个什么劲儿?他是带兵的將军,不是长不大的孩子!” “报....” 突然,又是一名燕王亲卫,飞奔进帐。 “说!”朱棣放下手中金杯,“又怎么了?” “千岁...” 那亲卫脸色煞白,“前边张將军急报......” 噌! 朱棣站了起来,亲卫口中的张將军,正是张玉。 “张世美怎么了?” “张將军无恙,是...” 那亲卫颤声道,“张將军在前边,骤然发现纳哈出的贼军....他们....” “说呀!”朱棣跺脚。 “他们把东辽河给掘了.....” “嗯?” 朱棣眼神一凛,快步走到地图边。 “掘了东辽河....” “坏了!” 朱棣惊呼,“下一步就是掘一禿河?暴雨连日.....一旦掘开河道,李九江就被困住了?” 呼啦一声! 帐內所有將领全部围到地图面前。 “即便不掘河,我军距离曹国公也要走上三天....” “如此暴雨,即便是停了,马也跑不快...” “他只有三千多人....” 眾人七嘴八舌,相士袁珙微微侧头,看了道衍和尚一眼。 而后者,依旧坐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发兵呀!”曹泰在后面喊道。 “你懂什么?”朱棣站在地图前,皱眉沉思。 哗啦! 骤然一阵甲冑摩擦之声。 朱棣猛回头,却见曹泰突然起身,大步就朝外走。 “你干什么去?”朱棣喊道。 “去寻曹国公!”曹泰头也不回。 “站住!”朱棣怒道,“形势不明,你去有什么用?” “末將也是当兵的...看得懂地图!” 曹泰骤然转身,双目圆瞪,“贼军把河道掘了,曹国公肯定被围了....他只有三千多人,而且这个天气,火器根本打不响!” “拉住他...”朱棣大怒。 “放开!你妈的...” 砰! 曹泰一拳砸在朱棣的一名亲卫鼻子上,大喊道,“老子是太子爷的信使.....放开....” “胆敢乱我军心?”朱棣大喝。 “放开!” 曹泰挣扎不开,被人死死压著,“我要去救二丫头,他是我兄弟!” 喊著,他双眼通红,“四爷,发兵呀!发兵呀....” ~~ 雨,骤然就小了,但天地之间依旧一片浑浊。 高处的李景隆军营之中,將士们人人疲惫不堪,在暴雨之中折腾了这数日,都被泡胀了一圈。 按理说,雨小了,应该欢呼雀跃才是。 可此刻,三千多人的队伍却鸦雀无声。 因为放眼望去,眼前一片泽国。 “贼军,把河道给掘了?” 李老歪脸色煞白,他们这处不算高的山脚下,满是汪洋。 而他们所处的地方,就像是一座孤岛。 “爷!” 李老歪不觉的靠近李景隆,低声道,“他们掘了河,是想吃掉咱们!小人在这顶著,你先带人撤.....” 李景隆站在风中,冷风吹透了他的衣甲,骨肉刺骨的冰凉。 可他却出奇的,没有战慄之態,脊背反而格外的笔直。 “传令....准备作战!” 李景隆微微一笑,指著远处.... 细雨之中的地平线,无数黑点正蜂拥而来。 再往近些,看清了却是无数的敌军,乘坐无数小舟,顺流而来! “韃子来了...” 营寨之中,响起阵阵惊呼。 “怕个屌,咱们在高处!” “老话说高打低打傻逼....” 李景隆骂著,唰的抽出腰刀。 而后回头凝视眾人,“无路可撤,就放手一搏.....百户退,杀百户,千户退,杀千户。我若退....人人可杀我!” “燕王之军就在身后,跟著我守在此处....” 李景隆挥舞腰刀,“各回各处,严阵以待.....杀贼一名,赏银五两!” 第三十四章 水火(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四章 水火(1)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细雨,朦朦朧朧。 但骤然间的吶喊,让这细雨好似变成了慢慢流动著的,殷红的血... “活捉李景隆.....” “活捉李景隆.....” 数不清多少敌军,乘著小舟从洪水汪洋的尽头,顺流而来,在李景隆所在的山下堆积。 这座山本就不高,且不陡峭。 几乎是几个呼吸之间,纳哈出的大军就在山脚下用小舟堆积起可以容纳数百人同时向上攀登的跳板,最先头的数百人也举著盾牌,挥舞刀斧衝击上来。 更致命的是,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这样的跳板他们可以从容的堆积起来很多个。 风,很冷! 雨,也很冷! 有股刺骨的寒意,让李景隆的双腿不住的颤抖。 但他依旧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身体,挺直胸膛站在原地。他不得不如此,因为他害怕...他怕只要一动,自己的身子就会站不稳。 “你们....” 李老歪早以持刀在手,对李景隆的家將们喊道,“你们二十个....第一列之后当督战队,后退者死...” 隨即,他抓著另一名曹国公家將,低声道,“见势不对,马上带著公爷跑....老子带人断后。別往后面跑...往前面,钻老林子.....” ~~ “长枪端起来...” “端平了...” “火器呢?” “遭娘瘟的炮能打响吗?” 吴高吴忠还有康鐸,这些勛贵二代们也站在第一线,在拼命且慌乱的吶喊著。 呼.... 呜呜呜呜.... 明军的阵地陡然一静,而从山坡之上却骤然响起阵阵的死亡呼啸。 沿著山路衝到半山腰的元军,突然停住,然后拉开角弓。无数的箭鏃,在细雨之中,旋转著呼啸而落。 砰砰砰! 明军头上的盾牌被砸得七零八乱,盾牌手嚎叫著,死死的盯著盾牌。 呜呜呜! “啊!” 箭鏃从盾牌的缝隙中钻进来,噗的扎进一名士卒的脖颈之上。 鲜血噗的喷涌,那士卒哭嚎著倒下。然后在泥水之中,绝望的打滚.... 细雨依旧! 脚下的泥水顺著士卒们踩踏的出来的痕跡,像是细流一般缓缓流向地处....但这细流,流动的不是水,满是明军的鲜血。 嗖嗖嗖嗖! 又是一阵箭雨... 元军的弓箭全部拉满放透.... “啊!” 明军的惨叫声,不断的响起。 噹啷! 突然有几名明军,丟了手中的兵器,头也不回好似丟了魂一般的后撤。 “曹你娘的!” 李老歪大怒,带人上前,对著逃兵唰唰几刀。 噗噗! 鲜红的血,是那么的触目惊心,四处飞溅。 “后退者死!” 李老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疯狂的喊道,“后退者死....” ~~ “杀呀!” 终於,山上山下两股洪流衝击到了一处。 蜂拥而来的元军,一队数百披著双层铁甲的死士,举著长枪冲了上来。更有许多弓箭手,跟隨在他们侧翼,在山谷上立足之后,继续朝明军的第一道阵线放冷箭。 “杀杀杀....” 明军的士卒们,闭著眼睛野兽一样嗷嗷喊著,也不管手中的长枪能不能捅到,就是用力的前捅..... 元军的死士更有经验,在明军长枪刺杀的瞬间,竟有人空手抓著长枪,一把將持枪的明军拽下山坡.... “娘啊....” 滚落的明军绝望的呼喊,只喊出个娘字,无数的刀斧就对著他当头劈下。 一个两个三个.... 一个个明军在元军的衝击之下,淹没在人群之中,再也没能站起来。 一排两排三排.... 一排排明军被冲得七零八乱,不住后撤。 “遭娘瘟的....第二队,从左边往下冲,把韃子懒腰折断...” “拒马呢.....把拒马推过来,挡住韃子...” “啊.....救我....大哥救我....” 嗡... 嗡嗡! 细雨变成了中雨,血流变成了血河。 李景隆的视线中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身首异处..... 他的脑子嗡嗡的,像是一口被不断敲打的铜钟...... “大哥!” “大哥!” 陡然,他的身子猛的一抖。 却是浑身是血的康鐸用力的推搡著他的身子,“咋办呀?咋办呀?挡不住呀!要不后撤,再整队吧.....大哥,大哥你说话呀!” 看著少年,那满是血腥还有恐惧的双眼。 李景隆的眼神之中,似乎多了几分活力。 他僵硬的扭转头颅,“后退?” 然后,他再看向摇摇欲坠的第一道战线。 “记著,战场上肉搏才是王道!” “你是主帅,你得让你的弟兄看到你!” “带兵很简单,遇敌为先锋,后撤为殿后.....” 徐达他们的话,不断的在李景隆的脑海中浮现,就好像他们此刻就在他的面前,拉著他的耳朵,不住的大吼。 嗖..... 一只箭簇,贴著李景隆的耳朵擦过。 “保护公爷....” 数名家將,瞬间把李景隆围在中间。 剧烈的痛处让李景隆情不自禁的捂住耳朵,掌心之中是阵阵温热.... “我....” 他透过家將们宽厚的脊背,看著战场,然后又抬头看看阴霾的天空。 “我..不能死在这!” “我也不会死在这!” “既然你让我来到这个世界,那就不会让我死在这!” 他的手依旧颤抖,但他却推开了身前的家將。 鲜血从他的指缝之中滑落,那温热的感觉,好似从脸颊渗透到了脑海之中,让他的身体变得滚烫。 “狭路相逢勇者胜.....” 李景隆大吼一声,弯腰抄起落在雨水之中,那面被血色染红的大旗,然后平端在手,大步朝前。 “李家儿郎们何在?” “有......” 数十名曹国公府家將,嘶吼著紧隨其后。 “跟著我,杀!” 李景隆大吼一声,就在前方阵线即將被衝破的时候,率队挺身而出。 “杀杀杀杀...” 牛小二疯狂的挥舞长刀,格挡著眼前元军的兵刃。 脚下一滑,咚的摔倒。 视线之中,一把长枪对著他的脑袋就扎了下来。 “完了!” “翠花...我还没摸过你的奶子......” 他绝望的闭上眼,可是想像中刺骨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再睁开眼,却是一道魁梧的身影从他眼前飞过。 ~~~ “死!” 李景隆以战旗为枪,如虎入羊群。 噗! 一枪扎透了两名元军,而后抽出腰间宝刀。 对著另一名元军,劈头就砍。 咔嚓! 肉眼可见,长刀將元军肩上的锁子甲,砍得铁渣四溅,火星点点。 但同时....也直接带走了那元军的半边身子。 噗! 鲜血,直接將李景隆的身躯染红。 与此同时,李老歪在旁手起刀落,一颗好大头颅,凭空而起。 李景隆再次抽出扎在敌军胸膛上的长枪,“儿郎们....” “有....” “向前!” “杀杀杀!” “兄弟们,公爷跟咱们在一块呢.....” “不把他们都杀了,咱们就得死....” “杀光他们,活著回家....” “杀.....” 在李景隆出现的剎那,本来摇摇欲坠的第一道防线,竟然奇蹟般的稳住了。 越来越多的士卒从恐惧的闭眼,到狰狞的瞪眼。 举著手中的兵刃,重新集合,紧紧的跟著他们的百户千户.... 但与此同时,衝过来的元军也越来越多...... 他们相识洪水,即將席捲这个明军组成的孤岛...... “公爷闪开!” 突然,李景隆的身后传来吶喊。 他下意识的闪身,就见身后数十名明军,嘶吼著推著几门小炮,衝到了最前面。 雨中的火把,好似隨时都会熄灭。 並不耀眼的火光,若隱若现。 衝击的元军,见了明军的火炮脚步微滯... 老將陈珪,用铁盔盖著炮口的点火处,在火炮刚定住的瞬间,大吼道,“点火!” 然后 滋..... 一道白烟.... 忽的消散了..... 第三十五章 水火(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五章 水火(2) “哑火了....” “点不著.....” 砰! 轰! 砰! 火光,在雨中如挣脱枷锁的巨龙,喷薄而出。 铁弹,铁沙,铁渣子.... 像是一把镰刀,划过成熟的麦田。 而那些元军,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倒下一片一片一大片.... “换炮...” “点火....” “炸他狗娘养的...” 轰!轰! 明军的火舌开始宣泄.... 拳头大的弹丸砸碎元军的头颅之后,在山路上不断的翻滚跳跃..... 铁沙之下,满是残肢断臂.... 鐺鐺鐺! 鸣金收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潮水一般的元军,骤然之间犹如退潮一般..... ~~ 雨中,烟尘滚滚。 炮口满是白烟..... 元军终於暂时退却了... 其实相互廝杀的时间並不是很久,可活著的人却感觉已经歷了无数的磨难! 啪! 牛小二手中的兵刃落在泥水当中,他也无力的跌坐下去。 “捡起来!” 李景隆捏刀的手,关节发白。 在牛小二捡起兵刃的瞬间,也被他拽了起来。 “他们只是退了,不是死了.....” 说著,李景隆看著周围,疲惫不堪的士卒们。 “想活命?” 他从无数双通红眼睛之中,得到了答案。 “那就跟著我....” “弟兄们!贼军掘开了河道,为的就是吃掉我们!” “他们要把咱们都杀了!” “把咱们都杀了,然后把咱们的脑袋都砍下来,铸成京观....” 李景隆大步走在士卒当中,直视他们每个人的眼睛。 “死在这....我们就成了孤魂野鬼....” “家里人想给我们烧纸,都他妈找不到地方....” “想活命吗?” “想吗?” “想!”有人大吼。 “那就跟著我,死守在这!” 李景隆站在最高处,雨水敲打著他的金盔,寒风吹著他的披风.... “援军就在我们身后不远...” “燕王一定会来救我们...” “死守在这,杀退敌军!” “活著的,我带你们回家!” “死了的,我带你们的尸首回家....” “现在,我不跟你们说大道理。” “老子不说什么为了大明...” “老子就是为了带著你们...” 李景隆振臂狂呼,“回家...回家..回家....” ~~ “回家回家回家.....” 明军的怒吼,在天地间迴荡。 汪洋的尽头,同样是一片高处,纳哈出看著明军所在的山丘,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笑容。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纳哈出低声道,“我看你能守多久?放心,我有的是时间跟你慢慢玩....” “援军?” 说话的同时,他眺望远方,“哈....来给你收尸吗?” ~~ “不是说火炮打不响了吗?” 明军的阵地再次进行重整,这一次他们比上一次嫻熟了许多,也妥当了许多。 大车箱子被垒了起来,营寨被推倒当做了拒马,还有长枪架在了拒马的缝隙当中,把他们这三千多人武装成了一个让人无处下嘴的刺蝟。 面对李景隆的发问,陈珪喘口气,狞笑道,“公爷,天不绝咱们!” 说著,他指著一口口被雨布盖著的火药箱子,“火銃是用不了啦,最上面的火药潮了。但下面的还能用,不过.....火炮打不打的响还要看命!” 突然,李景隆诧异的抬头。 “哈哈哈哈!” 他猛的发出笑声,而身边的人在错愕之后,也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 “雨停了!” “天不绝咱们!” “咱们有命活,哈哈哈哈!” “把火炮推出去....火门盖起来,清点没有受潮的火药...” 李景隆连声下令,“伤了的弟兄们放在阵地中间,死了的给我盖上....也放在一处....” 说罢,他大步走到军阵中间。 “兄弟们!” 一个个士卒,一边忙碌著,一边竖起耳朵。 “此战过后,活下来的每人赏银子十两....”他大喊道。 突然,有个士卒呆呆的起身,“要是死了呢?” 骤然,周围为之一静,有人甚至停手直腰,看著李景隆。 “死了的给二十两...” 李景隆大笑,然后郑重的环视,“而且,死了的,他们爹娘儿女,老子来养!” 说著,他继续大吼道,“就算老子也死了,但是曹国公府认这个帐!” “公爷仗义!” “这条命就跟著公爷!” 瞬间,士气再次鼓足。 突然,前方有人大喊,“韃子又来了!” ~~~ 元军,再一次如潮水一般衝击而来。 这一次他们的登陆点不止一处,前后左右都是满是敌军。 “稳住了...” 阳光和敌军一样,骤然而来。 阳光下的血,浸入泥土当中....... “稳住...” “等他们爬到半山腰再轰他们!” “先放实心铁弹...” “等他们靠近了,再放铁砂子...” 耳听手下的將佐们,有条不紊的下著军令。 李景隆抬起头,看看天上的太阳。 然后,转头对李老歪道,“把老子的军旗立起来...告诉他们老子在这!” “咳....呸!” 李老歪一口浓痰吐了出去,拿著站起走到高处,双臂用力往下一顿。 噗嗤! 战旗气的枪桿深深的插入泥土之中。 同时,竭尽全力的嘶吼,“大明龙虎上將军,五军都督府前军左都督,征虏左將军,三千营都指挥使,世袭罔替曹国公....在此!” ~~ “天晴了?” 军帐之中,一身鎧甲的朱棣面露喜色。 “千岁....” 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朱棣回头,却是道衍和尚无声而入。 “大和尚,本王现在没空寻你说话....” 朱棣往身上繫著掛刀的皮带,“马上要带兵去...” “王爷!” 道衍和尚突上前一步,站在朱棣身前。 “你...?” 朱棣眯著眼,“你不让我去救李九江?” “千岁想过没有,若曹国公战死之后,朝廷会如何?” 道衍轻声问道,“是不是会起举国之兵,前来报仇?” “那是自然!我大哥把李景隆当成亲儿子...” 朱棣又道,“就算是老爷子,也咽不下这口气!不给李九江报仇,老爷子就会说,死了没脸去见我姑母姑丈,见我表哥....” “那就让他死了吧!” “嗯?” 朱棣瞬间冷脸,盯著道衍。 “千岁您泣血上奏,统兵报仇....” 道衍和尚一字一句的说道,“届时挟制北方数十万大军....有开疆拓土之功.....” “我知道!” 朱棣突然打断他,“李九江死了,对我是好事!我求老爷子给他带兵给他报仇,也是名正言顺。” “但是....” 说著,朱棣点点道衍和尚的胸口,“大和尚,你把我朱棣当成什么人了?”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怒骂。 “我曹你妈...” “我曹你妈呀...” “放开老子....” “呜呜呜...我要去救我兄弟!” “李子,李子....啊啊啊!” “不去救李子,老子早晚杀光你们...” “老子宰了你们....” 朱棣听了,皱眉却笑。 那叫骂声,正是被捆起来押在边上的宣寧侯曹泰所发出的。 道衍和尚又道,“这人您不必担心,死於乱军之中....” 可朱棣却没回应他,只是大步朝前。 “千岁,大丈夫不拘小节...” 朱棣已走到军帐门口,骤然回首,“这话...不是这么说的!” 说著,他微微一笑,“见死不救,谈何大丈夫!” “千岁!” 道衍又道,“前方茫茫汪洋....又是逆流,您怎么过去!淌水过去且不说救不救得.....只怕连您也要陷进去!” “本王自有办法!” 朱棣走出帐外。 “我日你妈.....” “你日谁?” 朱棣唰的撩开,关押曹泰的帐篷。 曹泰双眼猩红,“我日.........呃....” 脖子上满是青筋,他近乎嚎叫著,但却硬生生把话咽下去。 唰! 朱棣抽刀,步步逼近。 “哈哈哈哈!” 曹泰疯狂大笑,然后大吼,“也好....老子死在这,也算对得起兄弟...” 唰! 朱棣长刀劈下! 曹泰顿感身上一轻,却是手上的绳索,被一刀两断。 “不是看在你战死老子的面上,早剐了你了!” 朱棣冷哼,“起来,跟老子去救二丫头!” “我就知道,燕王您是好汉!” 曹泰跳起来,一抹脸上的眼泪,“老子做先锋!” 第三十六章 铁火(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六章 铁火(1) 雨过之后是烈日,烈日之下....修罗战场血肉磨坊。 嗖嗖嗖! 元军的箭雨在艷阳之下,化作无数的黑点,呼啸而来。 龟缩在阵地中的明军,蜷缩在一面面盾牌之下。 “啊!” 阵地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断有明军倒下,但倒下的人....却依旧死死的抓住兵刃,挣扎著再次爬起来。 他们都明白,哭嚎是没用的...惨叫也是没用的...甚至即便是求饶也是没用的。 因为到最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场战爭,已经持续了五天。 明军已数不清打退了多少次元军的进攻,这处並不高大的山丘,沿著山路到下面的汪洋洪水之中,纵横交错的满是尸体,触目惊心,阵阵恶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烈日,將泥泞的大地,晒得有些乾涸。 而乾涸的土地,在血水的浸泡之下已变成了褐色.... ~~~ 砰砰! 箭头砸的李景隆头上的盾牌砰砰作响,几只箭鏃甚至穿透了盾牌,像钉耙一样笼罩在他的头上。 “呜...” 身边的家將一声呜咽,却是一只箭深深的扎进了他的肩膀。 但他也只是呜咽一声,紧咬牙关,用匕首在箭杆上一折。 咔嚓! “呃.....” 牙缝之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豆大的汗珠瞬间在额头涌现。 箭杆一刀两断,但箭鏃依旧在血肉之中.... 可那家將却看也没看,继续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护在李景隆的身前。 李景隆没有算过他手下的三千多人,还剩下多少。但是可以肯定,几乎是人人带伤。 就算是他这个主帅,肩膀上也挨了一刀,入肉三分。 “箭停了...” “韃子要来了...” 李景隆贴在几辆大车组成的阵地之后,从缝隙之中看著再次如潮水一样席捲而来的敌军,大声吶喊。 “火炮准备,装铁砂子...” “凑近了打,曹他娘的给他来个狠的...” 李景隆猫著腰,游走在阵地当中,他身后的家將们无声的跟著他这个家主。每当阵地哪处危急的时候,他们就跟著李景隆,直接杀上去。 ~~~ “杀!” 冲天的喊杀声,如野兽的嚎叫,骤然响起,元军披著双层铁甲的死士,不要命一般的朝著明军的阵地发起衝锋。 明军刺蝟一样的车阵,被元军蚁附而攻,数不清的敌人从四面八方前后左右袭来。 “死....!” 明军的长枪,从车阵的缝隙之中,如长蛇吐信一般,刺杀刺杀..... 砰砰砰! 轰!轰! 明军的火炮也同时开火,一片片的元军爆出阵阵血雾,倒在明军的阵地之前。 但后面的元军跟疯了似的,踩著袍泽的尸体,继续衝击.... “死....” 几名悍勇的元军踩著明军的大车,飞入阵地当中。 尚未落地,就被竖起的长枪扎成了肉串。 就算侥倖逃过长枪,但不等站起来,就被明军的刀斧剁成了肉酱。 可是,元军实在太多了..... “东边挺不住啦....” 李景隆看著自己的侧面,吴高吴忠两兄弟所在的阵地,已变得岌岌可危。 元军衝击过来跟明军纠缠在一块难解难分,甚至有大车已被元军砸开了一道口子。 “跟我来!” 李景隆嘶吼一声,带著手下的家將,义无反顾的冲了过去。 他们数十人,人人都是长枪,平端著直接撞了过去。 噗! 噗! 枪头入肉的声音,在喊杀声中清晰可闻。 李景隆用尽全力的一撞之后,感觉自己像是撞到了一面墙一般。 “推....” “把他们推下去.....” 他竭力的大喊,抓紧了长枪,肩膀低著前面已经战死的,但依旧站著的同袍的后背,战靴深入泥土之中.... “推呀...” 明军呼喊著,像是叠罗汉一样,把衝进来的元军往外顶..... 轰! 骤然,一声炮响。 却是有炮手把火炮抬到了大车上,直接开火。 砰的一声! 剎那间,大车被震得四分五裂,火炮高高飞起,连炮手带贼军,炸倒一片。 而与此同时,喷射的铁弹,也將试图把此处当突破口的元军队伍,直接拦腰截断。 “推......” 李景隆的耳朵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好似眼前所有的场景都变成了慢动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视线之中,一名被火炮震飞的炮手,一边吐血一边大笑著起身。 “哈哈哈哈哈.....” 他咧著嘴,眼神中带著满是好像是回家见到亲人一般的喜悦,张开的大手,像是抱著自己的爱人一样,紧紧的抱著一名元军。 然后.... 张开大嘴,一口咬住对方的喉咙。 再用力一扑,连著敌人.....从山坡滚落。 剎那间,战场为之一静。 “把他们推出去....” 李景隆骤然狂吼,手中的长枪用力抽出,再次撞击..... “杀!” 明军的喊杀声再次响起,而元军似乎被嚇住了一样,不顾后方的將佐的叫骂,转身就跑! “呼...呼...” “拒马赶紧扎起来....” “死了的兄弟伤了的兄弟放一边去...” “火炮推过来...快!” 他连声的下达著军令,身后突然传来惊恐的嘶吼。 “哥....” 李景隆回头看去,就见满脸是血的康鐸,恐惧的指著另一侧的阵地。 那一边,似乎没有受到元军的猛攻。 但李景隆的瞳孔,却在瞬间凝固了。 不知何时,十几条带著铁鉤的绳索,已经掛在了明军车阵的大车和拒马上.....而在绳索的尽头,不算陡峭的山坡上,是数十匹元军的战马。 “他们要把咱们的大车拽开?”李老歪一声惊呼。 啪! 陡然鞭响... 李景隆看得清清楚楚,元军狠狠的抽打战马。 而战马刺痛之后,沿著山坡发疯似的往下滚落..... 呼! 绳索陡然绷紧.... 咔嚓! 砰! 明军刺蝟一样的车阵,在瞬息之间被拉开了一道近乎十米宽的口子。 然后不等明军反应过来,无数元军精锐手持短刃,飞快的衝锋。 “阵破啦...” “韃子上来了,来帮手哇...” “堵住堵住...” “炮...炮...” 明军歇斯底里的吶喊之中,元军已越来越近。 近到,连李景隆都能看清他们那狰狞的面容,还有嗜血的冷笑。 被扯开的口子之后,已有明军开始转身逃跑... “排枪.....”李景隆突然大吼一声。 突然,就在明军阵地中央,一支一直没有动弹的,由数百人组成的火銃兵,出现在元军的面前。 元军本以为迎接他们的会是跟明军的肉搏,但却不想对上的却是黑洞洞的枪口。 所以,衝锋在最前方的死士下意识的一愣,脚步放缓。 “放!” 老將陈珪大吼。 砰砰砰! 爆豆一样的枪声伴隨著白色的硝烟,瞬间开始瀰漫。 衝锋的元军前赴后继,倒下一层又是一层。 数百名军火銃手,组成了三列。 再经过几日烈日照射之后,明军能打响的数百条火銃都在他们的手中。 第一排的只管放,第二排的传递,第三排的装填..... 而在第一轮齐射之时,数百杆火銃早已装填完毕,弹丸密集的好似暴雨...... 这些火銃,正是李景隆最后的杀手鐧! 第三十七章 铁火(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七章 铁火(2) 砰砰砰砰! 元军的血肉,被明军的铁弹无情的砸穿.... 一轮齐射之后,瞬间倒下了数百具身体..... 恐惧开始在他们的心中蔓延.... “再放...” 砰砰砰...... ~~ 噌! 山脚下正在督战的纳哈出,惊诧的起身,不可置信的看著山头上,仓皇逃窜的精锐。 “李景隆手中的是什么玩意?” “儿郎们不是生铁....” 手下將领大喊,“太尉,让孩子们歇歇吧!” ~~~ 噹啷! 李景隆手中的长枪落在地上... 硝烟之中,他颤抖的手,缓缓摘下头上的金盔.... 哗啦一下.... 一股鲜血,从头盔之中宣泄出来..... 元军,再一次暂时退却了! 战场,恢復了寧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是比刚才更为让人心悸... ~~ “啊...救我,我不想死...” “啊...娘啊...疼啊...” “我的手..我的腿...” 数不清的伤兵,在死人堆中绝望的哀嚎著... 有人捂著流出来的肠子,有人抓著自己被砍断的手臂,还有人躺在地上,伸出手..好似在仕途触摸天空。 “少爷...” 李老歪的声也有些抖了,在李景隆耳边道,“伤的得赶紧处理了...” 李景隆知道,他所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给他们一个痛快! 不然他们这么继续哭嚎下去,今有的士气恐怕很快就会崩的。 “还有战死的...” 李老歪又道,“得扔出去,您没闻著吗?都他妈臭了!” 李景隆乾瘪的嘴唇动动,“给我水!” “哎!” 李老歪在从怀里小心的摸出一个铜壶来,再次低声道,“少爷,粮够吃,水没了....地上的水都泡著死尸呢,不能喝!” “我知道了!”李景隆淡淡的说了一声,拿著水壶朝伤兵走去。 “您省著点喝...” 李老歪话还没说完,就见李景隆俯身抱著一个哭嚎的伤兵。 “兄弟,喝口水缓缓...” 水,滋润了伤兵乾瘪的嘴唇,可他喝下去之后,却带著血又吐了出来。 “没事的没事的...” 李景隆用手擦著伤兵的嘴角,强顏欢笑,“没事的,死不了!你绝对死不了,打完仗我还要请大伙喝酒呢!撑住,咱们一块喝酒,老子敬你...” “大帅!” 伤兵的手,无力的抓著李景隆的手腕,眼中满是期盼,“给我个痛快吧...求您啦,给我个痛快吧!” “呃....” 李景隆咬牙抬头,浑身颤慄。 然后他將伤兵的头抱在怀中,“兄弟,来生.....” “来生我想不当兵了....” 噗! 却是李景隆的匕首,扎进了他的胸口。 伤兵的眼睛一亮,满是解脱。 战场上,所有人都在静静的看著这一幕。 没有不忍,没有激动,没有任何表情,都是麻木的! “大帅,援军会来吗?” 突然,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 却是那个牛小二,他奇蹟般的没有受伤,胳膊腿都还在。 “会的!”李景隆重重点头。 “可他妈都五六天了...”牛小二咧嘴,眼泪顺著眼眶夺眶而出。 “会的!” 李景隆转身,双手死死的抱著牛小二的头,盯著他的眼睛。 怒吼道,“援军一定在来的路上....” 然后他站起身,握著拳头大声道,“弟兄们,別灰心,別怕,援军肯定在路上了.....我一定带著您们活著回去!” 其实,这话他自己都有些不確定! 仗打到这个份上,他已实在是没有什么,能借著鼓舞士气的办法了。 他也知道,他这三千多人,在面对近乎二十倍的敌军还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蹟了! “大帅....” 突然,一名老兵拄著残刀站起身。 “援军来不来的...没鸡巴啥鸟用了! “韃子再来,咱们再砍,砍不动就两眼一闭,死球唄!” 吼著,他笑中带泪,“反正要死一块死,跟您这世袭罔替的国公一块战死,不丟人!” “对,一起死!” 李景隆也大吼道, “老子不能把你们带回家,就跟你们死在一块!” 说著,他举起腰刀, “我李景隆对天发誓.....若我李景隆把弟兄们丟了,自己一个人跑!或是我李景隆不跟大伙死在一块,我李景隆...不得好死!” ~~ “报.....” 长夜来临,紫禁城的沉寂被呼唤声打破。 常茂急速狂奔,冲入乾清宫。 老朱跟朱標,还有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等一眾宿將,齐刷刷的转头,看著奔进来的常茂。 咚! 常茂的脚被门槛一绊,重重的跌倒。 但他不顾疼痛,直接起身,跪著高举手中的战报,“辽东武定侯来报.....纳哈出掘开了东辽河跟一禿河的河道,曹国公已被元逆纳哈出的七万兵马围在一禿河之前。” “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可眾人还是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朱標快步上前,抓过军报,颤声问道,“人呢!报信的人呢!” “回太子爷!” 常茂抬头,眼神中满是血色,“那位兄弟....累死了!” “嗯....?” 朱標一顿,然后回望老朱。 常茂继续道,“报信的一共三人,两个人在路上累死了,最后这个把军报送到神武门之..死了!” “军报拿来!” 老朱的眼皮动动,“这三人,追授世袭千户,子弟补锦衣卫!” 说著,他打开军报,越看脸色越是不好。 “父皇,如何?”朱標急道。 “老四说....他的人正在过去的路上,但纳哈出掘开了河道,他的人马走不快....不知二丫头那边能撑多久?” 老朱脸色阴沉,看向徐达。 “赵庸呢?蓝玉呢?” 朱標怒道,“老四呢?三路大军,还有辽东镇守,都救不得...” “太子爷別急!” 徐达沉声道,“四爷那边还没有军报....” 说著,他看向地图,眯著眼睛,“没有军报,就是最好的消息!” “爹...” 朱標颤声走到老朱跟前,“二丫头....” “咱知道!”不等他说完,老朱开口,起身走到地图下,“他要是有个闪失,咱以后哪有脸去见你表哥,见你姑丈姑母呀....” 说著,额头上青筋乍现,“若二丫头有个闪失,咱叫辽东.....变成平地!” “这事先不能告诉我嫂子还有小凤!” 朱標忽回头,对常茂正色道,“小风有著身子呢?” “这...” 常茂低头,“刚才邓镇也在神武门外.....” ~~ 第三十八章 铁火(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八章 铁火(3) “明儿我就要去广东上任了!” 申国公府后宅,邓镇看著面前,狼吞虎咽的妹子,心中一颤一颤的,低声道,“想要啥稀罕物,哥在广东给你买,让人给你送回来?” 小凤大口大口的吃著灌汤包,没有说话。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邓镇低头,看看小凤还没有隆起的肚子,强笑道,“是不是还是家里的饭香!” 小凤还是没有说话,吃了一盘,又看著另外一盘。 “哎哟,你咋这么能吃呢?”邓镇心中酸涩难忍,別过头去。 “现在不是我在吃,是你外甥在吃!”小凤眉眼弯弯。 “对对对,你现在是俩人儿,呵呵呵!” 邓镇继续强笑道,“戴先生说没说,是男是女呀?” 小凤吃著汤包,眼睛眨眨,“我婆婆说,看我这吃相,应该是儿子,她怀我夫君的时候,也是这么能吃!” “好好好,儿子好儿子好!” 邓镇双手合十,“儿子好!” 小凤的手一顿,“你喜欢外甥?哈,那以后我们娘俩天天来,你別说我们打秋风!” “外甥是舅舅家的狗,吃完了就走....隨便来,隨便吃....” 邓镇低下头,揉揉眼睛,“以后....外甥,我当成儿子养!” “咦,你咋突然这么大方?” 小凤说著,忽然放下手中的汤包,“哥,你有事瞒著我!” “没...” “你平常不这样...” “没...” “是不是我夫君那边出事了!” 小凤变脸,盯著邓镇,“我婆婆说这些天都睡好觉,昨儿晚上做梦,说梦见我公公了,我公公让他给送两套衣裳....” “这....” “说话!” “你先別急!” 邓镇安抚著妹子,“別急!” “我进宫找太子去...” “別动!” 邓镇大声开口,看向小凤,然后颤声道,“前线传来消息,九江让贼军大军给围住了!” 咚! 小凤无力的坐在椅子上,瞬间双眼无神。 “哥跟你说...没事!就是围住了....” 邓镇有些慌,手足无措道,“大军已去救了,九江福大命大....” 话音未落,却见小凤突然抓起一个包子,恶狠狠的塞到口中。 “你...?”邓镇一愣。 小凤豆子一样的泪珠落下,她用力的一擦。 “我得多吃,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肚子里是儿子...” 可是她越擦,泪水越是不停的落下。 “我夫君走的时候说过,伺候好母亲,照顾好弟弟...” “我得把家撑起来...” “我得多吃...” “是是是,你多吃!”邓镇忙道,“多吃些!来人,遭娘瘟的包包子去!妈的...去..去督军府,就说老子病了,去不了广东了!”然后,又摸著小凤的头髮,“別怕,哥在这呢!有哥,凡事都有哥呢!” “我得多...” 小凤说著,骤然抬头,眼泪成河,直接扑在邓镇的怀中,哭道,“哥!” ~~ “少爷,小的我第一次上战场十六岁...” 一夜一天过去了,又是一夜。 元军出奇的安静,没有对李景隆再次进攻。 但李景隆知道,元军是在准备著。下一次的进攻,就是狮子搏兔,倾尽全力。 明军残存的士卒,依偎在车阵之中,一双双空洞的眼,望著漫天星辰,一动不动。 李老歪靠著李景隆,缓缓讲述著过去的故事。 “那是至正二十五年的春天,在浙江新城,张士诚有二十万人...” “別人都不敢打,都说要等援军...” “老爷说等个球哇...” “嘿嘿!” 说到此处,李老歪咧嘴一笑,“当天凌晨,老爷带著几十人....” 他朝自己一指,“其中就有我,骑著马挥著刀,直接衝上张士诚的中军。” “敌军不知我们多少人,嚇得到处乱窜。老爷刀换了两口,箭都射光了,马也换了三匹...带著我们追了二十万人跑出十来里地...” “老歪叔!” 李景隆忽然开口,“但是你怕吗?” “怕,手都哆嗦!” 老歪笑笑,“可是看著老爷衝杀在前,就什么都不怕了,当时兄弟们都在喊,跟著少爷...杀呀!哈哈哈,当时老爷还姓朱,跟皇上的姓呢!” 说著,他看看左右,低声道,“后来我们这些人私下还说呢,皇上...那时候还不是皇上,皇上这么大的地盘,以后能不能交给少爷?” “混帐话!” 李景隆一笑,撇嘴道,“我爹又不是真的姓朱,人家有儿子,还有侄子呢!” “那可未必!” 老歪也撇嘴,“那年月谁知道...谁能当皇上?” 说著,他靠近李景隆,“少爷!” “嗯!”李景隆转头,看著李老歪的眼睛。 “把您的盔甲脱下来给我,我穿上....” 李老歪压低声音,“我在这压阵,如今外头漆黑一片....让兄弟们带您突围吧!跑吧,衝下去抢马,然后往反方向跑....” 李景隆蜷缩著身体,抱著刀,苦笑道,“我发过誓的..” “那都不算....” “你说!”李景隆忽睁开眼,正色道,“要是我爹在,他会跑吗?” “关键是跟著老爷,也从来没有这狼狈过呀!” 李老歪嘆气,“都是追著別人揍,哪让人堵在山旮旯里呀!” 说著, 又道,“少爷,您得跑,就算被抓住了也不怕!纳哈出他们不敢杀您......虽说憋屈点,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我岂能苟且!”李景隆挥手,驱赶面前的蚊虫。 “可你要是在这没了...” 李老歪陡然落泪,“咱们李家就完了呀!二少爷三少爷还小呢,咱家就完了呀!” 李景隆笑笑,拍拍李老歪的手臂。 看著天上的夜空,他忽然开口,“你倒是提醒我了!” “嗯?”李老歪疑惑的抹泪。 “乌漆嘛黑的!给他一个灯下黑!” 李景隆起身道,“选五十人人跟著我....从山坡上杀下去,天天让他们堵著揍,妈的!窝火!” “好!” 李老歪还不犹豫的起身,心中却打定主意,只要李景隆带人衝杀下去了,他就在半途之中,带人夹著李景隆突围往外跑! 但是... 鐺鐺鐺! 突然之间,一阵微弱的铃声在夜色之中响起。 那是明军趁夜,在外围布置的警戒铃。只要有人踩了线,就会发出预警的铃声。 虽然极其轻微,但却使得明军的阵地之中,一阵人仰马翻。 “韃子夜袭...” “韃子上来了...” 呼啦! 火光瞬间燃起,夜色下一道道黑色的影子,沿著山路,蜂拥而来。 “火銃准备...” “放近点,看清了再打....” “长枪手第一排.....” 一瞬间,所有人的神经再次紧绷,只要是能动弹的全部起身,跟在將佐们的身后。 但...想像中的狂风暴雨却没有来,而是出奇的安静。 那些元军,在距离明军五十步之外停住了脚步..... “请曹国公李景隆出来敘话...” 突然,元军的阵地之后,一人在亲卫的簇拥下,缓缓出现在阵前。 夜色虽黑,但可以看清,这人满身金色鱼鳞甲,器宇不凡。 “你他妈谁呀!” 李老歪直接破口大骂,“我家公爷,乃是大明龙虎上將军,上护军,赏全副郡王依仗....” “我是李景隆!” 李景隆直接打断李老歪,站在了大车上,对著夜色中,不远的那人喊道,“阁下何人!” “老夫大元开元王,辽东行省左丞相,太尉纳哈出.....” 第三十九章 铁火(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九章 铁火(4) 骤然,明军的军阵为之一静。 谁也想不到,对面的北元太尉竟然亲自来到了阵前。 “火銃手呢!” 李老歪拉著陈珪,咬牙道,“给狗日的来一枪...” “打不著,那狗日的太远...” “打不著也嚇他狗日的一跳!” 他俩正嘀咕著,却听李景隆突然大笑,“哈哈哈哈!” “曹国公为何发笑?” 被亲卫的盾牌护著的纳哈出,大声质问。 “遇可笑之人,自然发笑!” 李景隆朗声道,“大元都亡了,你还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我大明如日东升,光芒万丈!” “百万雄狮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我皇圣明天子,心中也並无胡汉之分!” “我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良禽择木而息弃暗投明!” “纳太尉....” 纳哈出眼皮颤抖两下,“老夫不姓纳....” “纳太尉!” 李景隆继续大声道,“你不为你自己想,也为你麾下二十万將士们想想!为我大明子民,则安居乐业。与我大明为敌,早晚成为刀下之鬼....” “归降我大明,天子不吝丰赏。你老纳也能公侯万代,你手下的兵马,也能闔家团聚,岂不是美哉!” 夜色下,再次为之以静。 似乎过了许久,纳哈出那边才道,“曹国公好口才!” “不敢,李某说的是事实!” “两军交战口才无用!” 纳哈出又大声道,“您还剩下多少人?” 李景隆环视一周,看看身边的残兵残將... 他的三千五百人,经过近乎八天的廝杀,现在能动弹的,只有八百来人。而且,还是人人带伤! “老夫不是来劝降的!老夫是来请你..去老夫营中做客的!” 纳哈出又道,“曹国公,你麾下的儿郎们死伤殆尽.....只要您去老夫的营中做客。死的,老夫让人好生安葬,伤的,老夫让人尽心诊治!” “而且您手下的人,老夫全部给足粮草引水,放他们回去绝不为难!” “老夫只要您.....” 纳哈出继续道,“您在老夫营中做客,修养一段时间之后,老夫自会礼送您回归大明。不求別的,只为您在大明天子面前美言几句,说老夫並无对抗天朝之心,只想守著自己的小窝....” “哈哈哈哈哈!” 李景隆陡然大笑,眼泪都下来了,“老纳...你当是我傻子吗?” 做客? 说的好听,还不是投降? 他李景隆再怎么样,也绝不会投降。 是,他的內心之中,他的本性只是个小人物的本性。 但正是因为他上辈子,一辈子都是个小人物。所以才格外珍惜这被辈子,人上人的机会。 上辈子,他被人无视。 这辈子,他不想被唾沫星子淹死! “曹国公,您是英雄,但您就不为您手下的儿郎们想想?” 纳哈出说著,忽然朝身后摆手。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弟兄们.....纳太尉说的是真的,俺受伤被俘了,纳太尉好吃好喝的供著,还找郎中给咱看伤....” “我曹你妈!” 李老歪大怒,直接对著那边破口大骂。 不用问,这必是打仗的时候,被元军裹挟过去的俘虏了的明军! “纳太尉还说了...” “愿意回大明的他礼送,愿意在辽东安家的,他给媳妇,给五十亩地,给耕牛给五十两银子.....” 那被俘明军的声音还在 继续。 “兄弟们,不要上了他的当!” 李景隆大喊道,“他娘的,你说你是被俘的,你是哪个营头的?” “公爷,小人是第三营第二队的......小人的千户是吴侯爷!” “我日你姥姥!” 吴高大怒,抄起刀子就要衝下去,却被人死死的拉住。 “公爷待你不薄,你父母妻子都在大明,你竟然投敌....” “呜呜呜,侯爷!小人就是想活著!小人尽力了....都说有援军,可援军在哪呢?” “纳太尉这边的人说,说不会有人来救咱们了!” “咱们是弃子....” ~~ 纳哈出的话没用,但是这名伤兵的话,却有用。 李景隆亲眼看见,许多士卒手中的刀枪,已经开始无力的打晃。 好毒的攻心之策! 若是廝杀,明军知道必死必然拼死阻挡! 可是现在有了活路..... 李景隆注意到,许多人的目光,都无助的看向了他! 谁,不想活著呢! “曹国公!” 纳哈出继续喊道,“你们都尽力了....何必搭上这么多好汉的性命?您是世袭罔替的国公,他们不过是当兵吃粮!” “老夫也不妨直言相告,不会有援军了!是有人要置你於死地,所以才迟迟没有援军!他们就是想让您死.....” “这些儿郎何其无辜?” “老夫和你惺惺相惜,所以才愿意请你来我营中做客....” “您不为自己想,也为他们想想....” 陡然,明军阵地之中一片喧譁。 无数的目光,再次看向李景隆。 “你这张嘴!” 李景隆心中一沉,但依旧面上故作洒脱,“不去说书,简直他妈的可惜了!” 他一个劲儿的告诉自己,这个时候对方的话,一个字也都不要信。 可是... 可是那些话,却一个劲儿的往他心里钻! “曹国公...” “等会!” 李景隆大喊,“一会再跟你说话!” “那老夫就等您半柱香的时间,您好自为之!” ~~ “公爷...” 呼啦,所有的將佐都围了过来。 “都他妈別乱!” 李老歪带著家將们大喊,“老贼在忽悠你们.....谁敢投敌,杀无赦!” “消停会!” 李景隆摘下头盔,缓缓坐下。 无数双眼睛,静静的看著他,等著他开口。 似乎过了许久,李景隆悽然一笑。 然后抬起头,看著眼前,一张张满是血污的脸,还有不远处,堆叠的明军尸体。 “尔等尽力了!” 李景隆站起身,在士卒之中游走,“你们对得起大明了...敌人数倍於我,你们从未退缩,血战到底!” “你们都是好汉!” 李景隆说著,拍了拍牛小二的肩膀,然后一笑摘下脖子上掛著的玉佩,“给你!” “啊?”牛小二一愣。 “我是赶不上你的婚礼了,这算是贺礼!” 李景隆又拍拍他的肩膀,继续游走,继续大声道,“都是爹生娘养的,含辛茹苦十几年......把尸首扔在这,只会换来爹娘的眼泪!” “好死不如赖活著....” 李景隆爬上一辆大车,大声道,“你们放下兵刃,我会跟纳哈出那廝说,放你们回家去!而且...” 他看向李老歪,“所有兄弟,不得追究....是我的军令,明白吗?” “不...” 李老歪说著,见到李景隆如刀的眼神,只能重重点头。 “你们都回家去,好好种地,照顾好你们的爹娘,照顾好你们的弟妹...” “养育你们的儿女,善待你们的妻子!” “这是我李景隆,唯一能对您们做的,最后的事了!” “別跟著我,死在这!回家之后,好好活著!” 阵地无声,但眼泪纵横。 噹啷! 有人刀枪落地。 呜! 有人捂脸哽咽! “还有!” 李景隆继续大声道,“老子答应你们的事,会做到!你们回去之后,曹国公府会照顾战死者的家眷,会给你们派发老子承诺过的赏赐!” 说著,李景隆拱手,对著所有残兵深深鞠躬。 “能跟诸君並肩作战,是我李某人,三生有幸!” “恨只恨,不能跟兄弟们把酒言欢!” 说完,转身道,“老纳....” “曹国公的话,老夫听到了....” 突然,康鐸的声音响起,“大哥,您呢?” 李景隆在高处回头,“我?” “是!” 康鐸落泪道,“大哥.....我等投降,您呢?您在怎么办?” 李景隆戴上金盔,持刀在手,仰天长啸。 “李某世受皇恩!” “岂能认贼作父!” “今日唯有死於此地,才不会辱没了祖宗的英名!” 说著,李景隆突然横刀在颈,用尽全身力气,“李某死不足惜.....只恨连累了诸多兄弟!” “祖父,父亲...” “大明英烈在上,不孝子孙李景隆,今日自尽於此.....” “英烈祠见....” 吼罢,挥刀抹颈。 “少爷...” “大帅.....” “大哥....” 惊呼之中,咔嚓一声。 却是牛小二一把抓住李景隆的大腿,直接把他拽了下来,摔得哐当一声。 “放开我!” 李景隆挣扎喊道,“我不能苟且偷生!” “大帅!” “大哥!” 军阵之中,所有將士们齐齐吶喊,“您说过的,要跟兄弟们死在一块!” “大帅!” 牛小二哭著大喊,“咱们兄弟死在一块!” “死在一块!” “死死死!” “在一块!” 军阵之中,呼声震天。 所有人都高举兵器,义无反顾。 “大哥!” 康鐸抱著李景隆的腰,泪流满面,“说过的,死在一块!呜呜!咱们一起死.....大明男儿,决不投降!” “拒不投降!” “绝不偷生!” 李景隆环视一周,看著一张张死意已决的脸,“好样的,都是好样的!” 说著,他回身吶喊,“老纳,听见了吗?” “纳哈出,我曹你妈...” “有种就来!” “我们死在一块!” 將士们的骂声中,李景隆再次爬上高处。 手中帅旗在夜色下飞舞,“某,故大明曹国长公主与陇西郡王之孙,故岐阳王李文忠之子。” “五军都督府左军都督,龙虎上將军,上护军...” “三千营都指挥使...” “征虏左將军...” “世袭罔替曹国公李景隆在此,有种来战!” 第四十章 回家(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章 回家(1) 朦朧的不是黎明的雾,而是昨夜尚未散去的硝烟。 李景隆所部的阵地,已退至山丘的最高处,原本只剩下能动的八百人,如今几乎又是死伤过半。 残缺的大车,呻吟的战马,乃至战死的同袍,都被堆到了阵线前,形成最后一道屏障。 硝烟无声,战士也无声。 无声的硝烟会隨风飘散,但无声的战士,始终屹立在战阵之前。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慷慨激昂! 没有绝地悲歌! 只有视死如归! “噗....” 李景隆吐出一口血水,昨夜的廝杀之中,他胳膊上又中了一刀,而且还被流矢击中面门,几颗牙都鬆了,口中哗哗的流血.... 滋啦! 一泡焦黄无力的尿,呲在了炮身上,泛起浓浓的白烟! 李景隆看著提起裤子的陈珪,“火器能打响的还有多少?” “炮还有两门,火銃还有三十六桿.....” 陈珪亦满身是血,“天快亮的时候韃子攻得猛,枪管炮管都打红了,好些都炸膛了,而且咱们撤的时候还丟了不老少....” “火药呢?”李景隆又问道。 “十几桶!” 陈珪说著,似乎明白了什么,看向李景隆。 而后者,则是给了他一个微笑的眼神。 作为老兵,陈珪明白,那是无路可退时....准备捨生取义的眼神! 李景隆压著李老歪的肩膀站起身,“老歪叔....还有水吗?” “有....” “给兄弟们分分....” 说著,李景隆大笑,“是李某对不住大伙了,临死之前莫说美酒,就他娘的连水都没有几口.....不过放心,到了阎罗殿上,咱让阎王爷给咱们准备好酒好肉,再准备几个漂亮的女鬼....” “大哥!” 康鐸大笑道,“几个女鬼怎么够,这么多人咋分?反正我是从来不吃別人的狗剩,也不想跟別人当连襟!” “哈哈哈哈!” 阵地之中,突然爆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哥,对不住你!” 李景隆虽笑,然眼神苦涩。 昨夜的激战当中,康鐸手腕挨了一刀,没了一只手! 可这个比他还小的少年,却硬是一声不吭,用皮带把胳膊扎紧了,继续廝杀! 面对李景隆眼神,康鐸只是微笑,然后看向山下,“哥,韃子又来了!” “噗!” 李景隆又吐出一口血水,看看周围,“累吗?” “打不动了...” “胳膊都抬不起来...” “大帅,再放一轮枪,弄几个陪葬的算球吧...” “好!” 李景隆微微一笑,抬起头,面对初升的旭日。 然后,再抚摸一次,那面已千疮百孔,已被鲜血染透的李字大旗.... 面向南方,跪地叩首。 李老歪跟著跪下了,康鐸跟著跪下,吴家兄弟也跪下,牛小二也跪下。只要能动的....不,哪怕不能动的,也躺在地上,艰难的挪动著身体,把头颅面向南方! 这是北... 他们的家,在南! “我不甘心...” “但我很荣幸,能跟这么多好兄弟死在这儿!” 李景隆已是泪流满面,前尘往事不住的在脑海之中翻涌。 “最起码我做到了一点...” “我是英雄,不是狗熊...” “当后来人日后评论我的时候,不会再有嘲讽和不屑,而是惋惜和称讚!” ~~~ 轰轰! 战靴如雷。 衝上山头的元军先锋部队,人人都是如临大敌一般,猫在盾牌后面,警惕的看著前方。 所谓英雄重英雄,即便身为敌人,恨不得將对方挫骨扬灰,但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明军值得他们尊重。 昨夜的激战之中,元军数次衝破明军的壁垒,可每次都被明军的敢死队给推了出来。 甚至有的元军將领们在心中不断的问自己,若是大明的军队都如此,那还打什么?那还怎么打?该投降的是他们自己吧! “上去...上去!” 一名元军將领,踢打著前方的死士。 却发现对方好似愣在原地一般,一动不动。 他站起身,朝前看去,眼神骤然之间定格。 轰轰轰! 元军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的人,把这处小小的山丘团团围住。 风....无声的吹过。 硝烟,无声的散去。 一面血红的战旗,的插在山丘的最高处泥土当中,隨风飘扬。 而战旗之下,数百明军肩並肩,相依相偎,坐在了一个个木桶之上。 他们的手中没有兵刃,但却手挽著手,面带嘲讽的微笑。 只有数十名火銃手,站在他们身前,架著火銃..... 所有的元军都面面相覷,他们不明白明军为何突然不抵抗了? ~~ “我家太尉天恩浩荡!” 一名元军將领在元军之中现身,遥遥对李景隆道,“曹国公,您投降吧!” “您投降吧!” 另一名元军將领也道,“我等最敬佩英雄好汉,不敢亏待您半分!只要您说话话,我等以身家性命担保,您是我大元的座上宾!” “大元都几把亡了...” 战旗下,李景隆手持火把,不屑开口。 对面元军將领的眼皮跳跳,而后忽的弯刀下劈。 轰! 轰! 元军的脚步再起,发出爭气的声音,如泰山压顶一般,缓缓上前。 对面的明军一言不发,但这些元军的手心之中,却紧张的满是汗水。 突然,明军之中有人大吼一声。 “岂曰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那面血红的战旗之下,残存的明军將士们,每个人都在低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於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歌声並不高亢,可听著却令人心悸。 仿佛...草原上的萨满,在为死去的勇士祈福! “衝上去....上!活捉李景隆者,赏万户!” 元军的將领们在大吼。 “杀呀!” 元军开始衝锋,而对面的明军,则在岂曰无衣的歌声之中,放下火銃的火绳! 同时,一个元军將领注意到。 高处的曹国公了李景隆,把手中的火把,对准了一条引线! 而那条引线,长长的.....连接他们身下的木桶。 也连接著地面....地面上许多尸体之中,都放著木桶,还有明军的铁弹..... 那將领顺著引线的痕跡查看,陡然身子一僵。 就在他不远处,死人堆中... 一名抱著木桶的明军伤兵,不断的被元军的脚步踩踏,但却依旧带著诡异的笑声,不断的朝前爬行。 “不好!” “退下来...” “他们要点火药...” ~~ “兄弟们!” 眼泪鼻涕交杂在一起,顺著口角滴落。 李景隆浑身颤抖,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英烈祠见!” 说著,手中的火把,对准了引线。 ~~~ 砰! 陡然,一阵巨响。 紧接著耳中传来熟悉的吶喊,“杀呀!” “大明万胜!” “杀虏呀.....” ~~ 李景隆的手中的火把距离引线,只有两厘米。 他的余光清晰的看到,山脚下已经乾涸的土地之上,骤然出现了一面同样火红的战旗。 战旗如权杖...指引著无数的洪流,滚滚向前! “哈哈哈哈!” “兄弟们,援军来了!” 李景隆振臂欢呼,“援军来啦!” 第四十一章 回家(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一章 回家(2) 他已清楚的看到,那面火红战旗之上的金色大字,朱! “是援军!” “援军!” 残余的数百明军,欣喜若狂的跟著吶喊! 泪水滚滚,李景隆继续嘶吼,“是四爷的援军,是咱们大明的兵马,兄弟们,杀呀!” 砰砰砰! 明军最后的火銃,发出轰鸣! 迎面而来的元军瞬间倒下一片,然后双方轰的撞在一处,长枪腰刀拼死的捅刺! “跟著我!” 李景隆扔了火把,拔出腰刀,“挡住他们!” “跟上家主!” 李老歪也在吶喊,但下一秒他急忙回头。 双脚对著地上的火把猛踩,“我曹我曹我曹曹......別他妈著了!” ~ “死!” 李景隆的腰刀,推进一名元军的腰部。 然后肩膀一撞,身侧的牛小二被一名元军的狼牙棒砸飞了盾牌,眼看就要倒下。 李景隆伸手一拽,然后猛的一脚。 踹翻对方的同时,唰的一下,一股剧烈的刺痛席捲全身。 却是他的腿上,也挨了对方一刀。 眼看刀光无可避免,边上一家將一把將他扑倒。 倒在地上,就听到耳中全是噗噗的刀斧入肉之声。 “曹你娘的....” 李老歪的大吼传来,疯虎一般手中长枪横扫。 李景隆想推开身上的人,却发现对方哪怕是死了,依旧死死的抱著他,护著他! 即便是死了,尚未闭上的眼睛之中,也满是忠心护主之情! 但此时李景隆顾不得感触,无数的脚步,重重的踩踏过来.... “少爷,少爷...” 李老歪疯魔一般,哭著吶喊。 丟了手中的长枪,开始在死人堆中翻找。 “我在...” 骤然,李景隆听到一个熟悉的大喊。 “李子!李子?” “我曹你妈,死.....” 紧接著是无数元军惶恐的吶喊,“败了败了.....” 蜂拥而来的元军,开始四处逃窜。 ~~ “李子?” “死!” 曹泰手中一桿斩马刀,唰的將身前一人,一刀两半。 而后大步向前,把身后的人都甩的远远的,斩马刀如风车一般。 “少爷!” “少爷....呜呜呜!” 李老歪大哭,把李景隆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 “呼呼呼....” 李景隆大口的喘著粗气,就见视线之中,曹泰在退却的元军之中逆流而上,满是是血! 口中高喊,“啊啊啊!都给我兄弟陪命来!老子弄死你们....” “呼呼....” 李景隆再次喘息两声,竖起手臂,“小曹!小曹......” “死!” 曹泰手中斩马刀,洞穿两名元军的胸膛。 耳朵突然一动,然后惊喜的转头回望。 噹啷一声,手中的斩马刀落地。 哭著就冲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死死的抱住李景隆。 大声嚎哭著,“兄弟,兄弟!呜呜呜,嚇死我了,我曹他妈的燕王带人绕圈子袭韃子的后路,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呃呃呃...” 李景隆再次觉得喘不过气来,拍打著曹泰的后背,“我他妈快让你勒死了!” “二丫头!” 曹泰鼻子眼泪一把一把,抱著李景隆的脸,“我对不住你!” 劫后余生,兄弟重逢。 李景隆看著曹泰的眼睛,“哪对不住我了?” “那回,他们在我家赌钱,锦衣卫来了,我说你不够朋友....” 曹泰泪流满面,“我知道我说那话把你伤了,可我一直放不下面子,没跟你说对不起....呜呜呜!” “不用说了,兄弟!” 李景隆挣扎著起身,“男人之间,哪来那么多对不起,操!” 说著,他看著退却的元军 ,还有山脚下冲天的大火,跟旋涡一般的战场,看著元军的帅旗被乱兵淹没....... “吾侄九江何在?” 陡然,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李景隆转头看去,山坡上数人甲冑带血,横刀立马。 最前方的不是朱棣还能是谁? “九江在此!” 李景隆昂起头,“还活著!” “哈哈哈哈!” 马背上的朱棣大笑,“还能战否?” 说著,一指山脚下元军的溃兵,“上马,咱们叔侄再冲一次,好好让你出口恶气!” 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却见李景隆只是摆摆手,“战不了一点儿...累!四叔你去吧,侄儿得歇歇.......” “啊?”朱棣一怔,面容呆滯。 而后摇摇头,带著亲卫一夹马腹,“跟著本王,冲!” “杀呀!” ~~ “曹!” 李景隆看著他的背影骂了一声。 “啊?”曹泰搀扶著李景隆,“你喊我?” 说著,低头一看,惊呼道,“你身上都是伤,我背著你...” “不!” 李景隆推开他,环视战场,“我得先把兄弟们规整好.....” ~~ “启稟公爷,活著的还有四百二十人....” “三千零八十的尸首,找到了三千具,剩下八十实在找不著....” 战场,恢復了寧静。 元军败退,明军的战旗高高飘扬。 李景隆衣不卸甲,坐在营帐之中,听著朱棣麾下大將朱能的稟报,面若沉水,一动不动。 “公爷!” 朱能上前一步,面带钦佩,“战死的弟兄们,都装车了...棺材得回北平定。不过....要是用棺材带回南面,这天气只怕....会腐臭.....” “找不著的接著找!” 李景隆虚弱的开口,“我答应过,带他们回家的,一个都不能少!” “这?” 朱能疑惑的看向边上的朱棣,后者给了他一个眼神。 “是,卑职这就带人再去找!” “九江!” 眼看朱能出去,朱棣在旁笑道,“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那么多人跟著我死了,算什么大功?” 李景隆冷笑几声,“他们...本可以不用死的!” 朱棣面容一滯,“我也没想到,纳哈出竟然掘了河道.....” “纳哈出要我投降的时候说,有人故意要让我死?”李景隆说著,目光微转。 朱棣心中一惊,而后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 “呵呵!!” 李景隆一笑,“四叔,我信您!” 他是真的相信! 他相信朱棣不是故意要他死....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纳哈出说的话,半真半假。 必是有人明確告知了大军的行进方向,彼此距离间隔,还有他李景隆所部的人数和位置... 不然,纳哈出哪能算那么准? 他又不是神仙? “这次也算是虚惊一场...” 朱棣再道,“在北平城中....” “四叔!” 李景隆再次打断他,“我想给战死的兄弟,做一场法事!” “应该的!” 朱棣愣了下,大声道,“都是好汉子,应该的....” “听闻四叔手下,有个得道高僧?” 李景隆笑笑,“不知四叔可否通融,让那位高僧,为我战死的兄弟们祈福?” “啊?” 朱棣眯著眼,“你听谁说的?我上哪给你淘换和尚去?” 你看,这就是有猫腻了! 李景隆心中冷笑,暗中想道,“你藏著掖著的,估计我这事,就跟你那位日后的黑衣宰相脱不了干係?” “是,我是没见过那人!” “你也没在我面前说过那人!” “可老子是穿越的呀....” “呵呵呵!死和尚,我还没弄你,你先算计我了?” “那好,我就好好的会会你!” ~~~ 又是一个黎明,暖阳高照。 大营寂静无声,三千多具战死的明军尸体,在薪火之上排列有序! 燕王麾下,燕山三护的勇士们,摘了头盔,静静观望。 曹国公李景隆腰系白布,手持火把,缓缓走到薪火之前。 “对不住了兄弟们!” “天太热,只能把你们的骨灰带回家了...” “我会信守我的承诺,你们俩下的孤儿寡母,我李景隆来养...” 心中想著,火把扔下。 呼的一下,巨火滔天,烟尘滚滚。 滚滚浓烟隨风远去,在別人眼中只是烟,但在李景隆眼中,却是飘去的一张张笑脸。 “一路走好!” 李景隆低声默念,对著滚滚烟尘,拱手长揖。 他身后活著的数百残军,亦是如此! 不远处,朱棣看著这些残兵,双眼发亮。 “有这些人为骨干......三千营日后定是大明第一强军!” “三千多人对七万人,死了差不多九成还没崩.....都是好汉子!” 心中想著,他的目光落在一人的身上。 那是他昔日的部下,千户陈珪。 而现在陈珪则是亦步亦趋的跟在李景隆身后,寸步不离。 从始至终,眼光都不曾多给半分他的昔日旧主。好似,从来不认识朱棣一样! 这时,就见李景隆起身,所部活著的將佐们都围绕在他身旁。 朱棣看看康鐸空洞洞的左手,还有面若白纸的脸,“无碍?” “啥都不耽误!” 康鐸笑笑,“就是疼!” “好,哥带你们回家!” 说著,李景隆走向朱棣, “四叔,劳烦您一件事!” “啥事都行!”朱棣笑道。 “借些马匹,侄儿带他们回家!” 朱棣皱眉,“你身上都是伤,得在北平养养,再说咱们爷俩还得报仇呢....” “不养了,想家了!” 李景隆微微一笑,心中暗道,“娘的,伤...还得给標哥看呢,养个毛呀!” 第四十二章 回家(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二章 回家(3) 五月之夏,倾国倾城,观之就带著无限的喜悦。 尤其是那田中的稻穀,更像是少女的腰肢一样,格外的窈窕健美。 “本来还担心今年的雨水大...这稻子长的不错!” 应天府南郊的皇庄中,朱標看著眼前一望无垠的稻田,满脸欢笑。 他蹲在田埂上,忍不住伸手触碰稻田之中的流水,咕呱一声,一只青蛙似乎受到了惊嚇,从水中直接跳到了田埂上。 “蛤蟆!” 朱標身后,顽皮的朱允熥惊呼一声,手中拿著一根折断柳条,对著地上的青蛙就抽了过去。 呱! 青蛙嘲讽的一笑,唰的飞到旁边,两个眼珠子一鼓一鼓的盯著朱允熥。 朱允熥一下抽空,大怒喊道,“大舅!” “哎!” 常茂嗖的在后面窜出来,一个饿虎扑食瞬间把那飞到边上的青蛙抓在手里,然后按在地上抬头道,“三爷,抽它!” “癩蛤蟆,我抽你...” 朱允熥举起手中的柳条,却不想被人抓住。 回头一看却是朱標板著脸,“熥儿,这不是癩蛤蟆,这是青蛙!青蛙是益兽,帮著农人吃稻田里的虫子,不能隨便祸害!” 朱允熥瞅瞅他爹,又瞅瞅常茂手中的青蛙,脸色颇为不甘。 朱標把他手中的柳条拿了下来,低声道,“从明天开始,你要跟著学士们学田律,汉书....还有前宋的禁采捕詔。”说著,他摸摸朱允熥的头,“別小看著小小的青蛙,它也是天地万物之一,青蛙少了,害虫就多了。害虫多,田地的收成就少。收成少,就就要饿肚子....” “这是轮迴,更是天地万物的因果....” “父亲!” 朱允熥苦著脸,“儿子不杀青蛙了,不读书行不行?” “不行!” 朱標板著脸,“不读书不成器!” 说著,他看著儿子微微摇头。 这是他的嫡子,仅有的嫡子。可这个嫡子却异常顽劣,难以管教! 而且老爷子那边还宠的厉害,他这个当爹的说深了或者骂几句,他怎么骂儿子的,老爷子那边就怎么骂他。 就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太子爷....” 朱標抬头看去,就见东平侯韩勛跟狗撵似的,一路疾驰而来。 “李....” 朱標心中一惊,而后大喜,“二丫头回来了?人呢?可进宫了?” “呼呼!” 韩勛喘著粗气,“回来了,没进宫,去了西郊!” “嗯?” 朱標微微皱眉,“他怎么这么不著调?回京不来见我,去西郊作甚?” 常茂把朱允熥扛在脖子上,靠近朱標低声道,“爷,您忘啦?李子麾下的兵,都是西郊的良家子!战报上说,他那三千多人死了九成,他那人您也知道...最是心软...” “看我!” 朱標一拍脑门,“走,西郊去!” ~~ 应天府西郊,有著一望无垠的田野,还有数个错落有致的村庄。 这儿有著京城左近最为肥沃的土地,乃是大明开国之后,赏赐给有功的,伤残士卒的军田。 军中幼军之中的健卒,都是由这些军户之家的子弟所组成。 而且有別於大明其他的军户,这些军户靠著天子的脚下,家中长辈开国有功,家中男丁吃著皇粮,所以生活给的富足。 可此刻,青天白日之下。往日这富足的村庄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白色,家家掛孝,户户痛哭。 哭的,都是女人....孩子! ~~ “老夫人!” 一户青砖小院的门前,一袭白衣的李景隆双手捧著一个骨灰罈,看向双眼空洞,坐在门槛上的老妇。 “我把令郎....” 这样的话,李景隆已说了许多遍了。 多到他自己都说不下去,却又又不能不说的地步。 “我把令郎带回来了....” 並不沉重的罈子,放入老妇人的手中,她的手臂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浑浊的双眼看看李景隆,又看看手中的冰冷的罈子,两行泪顺著眼眶唰的滚落。 然后,粗糙的手掌,轻柔的抚摸罈子,轻轻的抱入怀中。 “老三....我的老三呀!” 老妇的口中,发出轻微却撕心裂肺的哭声,紧紧抱著那罈子,就像母亲抱著刚出生的婴儿一般。 “老三那...你让你妈咋活呀!你让妈咋活呀!” “你爹走了,你大哥走了,你也把妈扔下啦...” “呜呜呜...老天爷呀!” 阵阵哭声,让李景隆和他身后的將佐们无不暗中垂泪。 走的时候英气勃发的少年郎,回家的时候却是冰冷的一坛灰烬..... 父母养育十几年,却落得个白髮人送黑髮人? “老妇人节哀!” 这话,让李景隆自己都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他接过身后李老歪递过来的两个银锭,举手过去,“这是我一点心意,过后朝廷还会有抚恤,绝不会....” “回家!妈带你回家!” 银子,老妇人看都没看。 扶著墙壁起身,双手抱著罈子,一步步朝院內走去。 口中不住的呢喃,“娘给蒸饭吃呀?再给你蒸几块咸肉,家里还有酸萝卜嘞.....以前你能吃三大碗!老三....以后就在家陪著妈吧,妈找没人,给你说媳妇......” “妈的!” 李景隆站在原地,眼泪也跟著落下。 他弯著腰,双手掩面。 眼泪从他的指缝之中,不断的滑落。 似乎过了许久,他才站起身,又接过一个罈子,缓缓朝前走去。 ~ 也是一个青砖小院,一名年轻的妇人带著两个孩子,站在门口。 当见到李景隆朝她家方向走来的时候,唰的转身,砰的关上门.... 但下一秒,又把门推开半扇,咬著嘴唇,死死的盯著李景隆。 “小嫂子!” 李景隆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我把.....” 不等他说完,那妇人已是发问,“我爷们呢?” 说著,尖锐的喊道,“我家爷们呢?” 李景隆更是低头,轻轻把罈子放在门口,然后放下两锭银子。 “我要我爷们!” 突然,那女子从门里冲了出来,抓著李景隆的胳膊不住的撕扯。 “我要我爷们,还我爷们...我要我家爷们...” “啊!” 一声哀嚎,那女子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还我爷们,还我爷们....” “娘!” 两个孩子,抱著他们的母亲,也是失声痛哭。 “为什么?”那女子看著李景隆大喊道。 “为什么?” “为什么我家爷们死了....为什么呀?苍天呀.....” 女子的质问,让李景隆无言以对。 他从未有过的愧疚,在心中蔓延。 以至於他现在只想逃离此地,可是却又不能逃。 只能长揖到底,“小嫂子,对不住!” 说完,他不忍再看人家哭泣的娘仨....带著手下继续前行。 可刚走几步,他就愣住了。 第三十四章 回家(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四章 回家(4) 因为面前,从村庄之中,走出许多人。 人人眼中带泪,泣不成声的看著,李景隆身后那几辆,装满了骨灰罈子的马车。 “儿呀!” “夫君....” “爹....” 呼啦! 好似一阵旋风卷过,一道道人影掠过李景隆的身边,冲向那马车。 然后他们围著马车,想摸又不敢..... 对著那些冰冷的罈子,大声哭泣。 ~ “还我丈夫!” “还我儿子!” “你说,为何死的是我的家爷们!” “爹爹....” 无数的哭声,就在李景隆耳边縈绕。 一道道带著愤恨的目光,仿佛刀子,一下下的割著他的血肉。 没有疼痛,但真的无地自容。 不光是他,所有的將佐,还有归家的残存的士卒们,都站在原地,愣愣的听著死去亲人的邻居们,口中的哭嚎和咒骂。 此刻,任何人都没有归家的喜悦。 一路上对家的嚮往,以变成心中无限的內疚.....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公爷...” 一名老人,颤颤巍巍的走到李景隆面前,张开双手,“咋能?咋能死这么多呀?俺也跟著皇上打了十几年的仗呀,没见过死这么多的...咋能啊?” 说著,他伸出三根手指,“俺三个儿呀!三个儿都在你军中呀!咋一个都没回?咋一个都没回?” 哭著,他看向周围那些残存的,人人带伤的士卒们。 摸摸这个,碰碰那个.... “你们都是一块长大的,一块当兵的.....” “没救俺儿吗?” “救一个也行呀!” “一个都没救著?” “俺三个儿呀.....俺的儿呀!” “哇!” 骤然哭声响起,几个伤兵抱著脑袋,痛苦的蹲在地上,不住的捶打自己的后脑。 “老人家!” 李景隆上前,想要搀扶那个老人。 “別碰俺...別碰俺...” 那老人说著,踉蹌的靠著墙壁,“俺不信,不可能三个儿,都没了....” 说著,他盯著李景隆,“你咋带的兵?” 瞬间无数道目光,直直的看向李景隆。 “不可无礼...” “老歪叔!” 李景隆呵斥一声,打断开口的李老歪。 然后看向那些战死者的家眷们,深深一躬,再起身泪流不止。 “这些兄弟的父祖,都出身淮西...” “李某...” 李景隆指著自己的心口,“亦是淮西之人!” “这三千多兄弟,都是我李某的乡梓子弟!” “李某率三千乡梓子弟出关......而今回还,十不存一....” “你们骂的对!” “他们都死了,偏我李景隆还好好的活著!” “我愧对乡亲父老,愧对弟兄们.....” 说著,他低下头,看看腰间的剑柄.... “我有何面目,存於天地之间...” 唰! 李景隆抽剑在手。 “公爷!” “大帅!” 数人同时上前,却不想李景隆动作极快。 剑锋已经割破了脖颈,电光火石之间,康镇上前,右手死死的抓著剑锋,瞬间血流不止。 口中惊呼,“大哥是要弃我等於不顾吗?” (道歉,这个人名以前写成他大哥康鐸了,对不住!前天的四章就算赔礼了!) 眾人七手八脚的按著李景隆,可他依旧挣扎不止。 “放开放开!我有何满目独活.....” ~~ “把剑放下!”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眾人手上回头,咚咚咚跪下一片,“参见太子!” 正是朱標,双眼泛红带人出现在李景隆身后。 剑,依旧在李景隆的手中。 在他的脖子上颤抖。 朱標缓步上前,招手道,“把剑放下!” “太子爷!”李景隆骤然而泣。 “听话!”朱標招手,“放下!” 噹啷! 宝剑落地,李景隆一个箭步扑了过去。 咚的跪在朱標身前,死死的抱著他的大腿,大哭道,“太子爷....呜呜呜!” ~~ 吱嘎吱嘎! 马车的车轮,在乡间的土地上不住的摇晃发出刺耳声响。 “呜呜,太子爷!” 车厢之中,李景隆依旧跪著,抱著朱標的大腿,泪流满面,“臣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呜呜呜!” “好啦好啦!” 朱標轻轻拍著李景隆的头顶,“回来就好,这不是回来了吗?” “臣这回,丟您的脸了...呜呜呜!” “谁说的!”朱標拉著李景隆的手,“你很好!三千对七万,没墮了我大明的威风!” 说著,又是嘆息,“军报我早就看了,说纳哈出要你投降的时候,你要自刎於阵前....” “臣死也不做孬种!” 李景隆大喊道,“臣年少丧父,蒙太子爷您悉心教导....臣若是当了叛徒,天地不容.......呜呜呜!太子爷,臣当时....横刀之时脑中只有一个念想,就是想再见您一面....” “好啦好啦!” 朱標忍著眼泪,宽慰道,“我知你是个爭气的孩子!別哭了,你的兵都在外头呢!” 说著,他顺手一拉,“快起来,咱俩好好说话...” “呃....”不想,李景隆却突然痛苦的皱眉。 “怎么了?”朱標急道。 李景隆捂著手臂,“没事没事!” “我看看!” “没事....” “別动!” 朱標怒斥一声,解开李景隆的袖子。 “臣都说了,没事.....” “嘶...” 朱標倒吸一口冷气,李景隆胳膊之上刀伤两处,堪堪癒合的刀口好似蜈蚣一样狰狞。 顺著他的胳膊仔细的往上看,耳朵后面脖子上,还有箭鏃擦过的伤痕。 再往上...后脑的头髮之中,依稀是大片的血痂。 “军报上没说你伤这么重啊?” 朱標怒道,“既伤了为何不好好养伤,奔波什么?你就这么不爱惜你自己的身体吗?” 咚! 李景隆再次跪下,抱著朱標的大腿,“臣想您呀!仗一打完,臣就盼著回来见您......再说!臣这些伤,无碍的....那么多兄弟,囫圇的尸首都找不著,臣这点伤算的了什么?” “糊涂!” 朱標心中又气又心疼,心中暗道,“二丫头果然是天性纯粹之人!” 接著小心的把李景隆拽起来,“这也不怪你,战阵之上刀枪无眼....哎!也不是你指挥无方,你能回来,且给三千营留下几百个种子,已是格外难得!”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可是饿了?回京之后既没回家也没进宫,先去了西郊,还没吃饭吧?” “呃!”李景隆垂泪点头。 朱標笑笑,在车厢之中的柜子中,拿出一个小盒子。 轻轻打开,就见里面摆著几块秀色可餐的精美点心。 “喏,这是你爱吃的玫瑰糖芝麻小烧饼....” 朱標笑著递过去,“先垫垫肚子,回宫之后,我叫人给你包饺子!再把你母亲,你媳妇,还有你弟弟都接到宫里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一下!” “太子爷!” 李景隆拿著那点心,泣不成声,“您还记得臣爱吃什么?呜呜..” “別哭....” 朱標柔声道,“哭的我心里难受!” “嗯嗯!” 李景隆重重点头,擦了眼泪,大口的吃了起来。 可吃著吃著,眼泪却又不可抑制的落下。 “战死的士卒,回头我会找爹请赏!” 朱標继续柔声道,“这等勇士,朝廷是要大大的嘉奖,绝不让他们的家眷有生计之忧!对了,你把有功將士的名单擬出来,活著的连胜三级!” “还有!” 朱標又道,“父皇那边已经开始琢磨了....” 说著,他忽的一笑,看著李景隆,“再琢磨著,是不是给你加太子少保,左柱国!” “臣不要!” 李景隆摇头,吞下口中的点心,“臣的官职已经够大了!” “你应得的!” “那也不行!”李景隆正色道,“太子爷,臣....虽说侥倖回来了,可说到底不是什么大胜!如此封赏,臣受之有愧!真正的赏赐,要颁给那些在前线奋勇廝杀的將士们!” “哎!” 朱標长嘆,“如此心性,纯和如玉!你真是长大了......” “但是...”李景隆欲言又止。 “什么但是?”朱標皱眉,“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隱?” 李景隆看著朱標,犹豫片刻,“有件事,臣本不该说!但臣不能不说.....” 说著,他低声道,“臣在军报上没说,而且没对任何人说,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朱標凝神道,“到底何事?” “纳哈出那廝不止一次的劝臣投降!” “就在臣阵被破之前的夜战之中,曾有片刻间隙之时,纳哈出的人...孤身来到臣的军中,找到臣,对臣说....” 李景隆低声道,“是有人故意把臣卖了,想要臣死在那!” 朱標额头上,瞬间青筋乍现,“你接著说!” 第三十五章 博弈(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五章 博弈(1) “纳哈出的人说,是有人把臣的具体兵力,具体位置偷偷的告诉了他们....” 玉华堂中灯火通明,朱標拖著下巴坐在书案之中,李景隆坐旁边的小板凳上,低声轻语。 “纳哈出的人还说了!” 李景隆继续道,“其实老纳那边已经有了想归附我大明的心思,但是又怕我没有跟我大明討价还价的资格,所以才想把臣给俘虏过去,而后朝廷必然投鼠忌器.....” 忽然,朱標皱眉开口打断李景隆,“不对呀!纳哈出也算老谋深算.....以你的性子,若真在阵前自刎殉国。我大明跟他纳哈出,就是不死不休之仇!” “標哥不好忽悠!”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口中马上道,“太子爷您圣明!” 说著,他顿了顿,又低声道,“臣心里也一直纳闷!他老衲,为何跟臣说这些?” 朱標的手,缓缓捋著自己頷下的短须,眼睛眯了起来。 “一开始,臣以为这话大概是假的,为的就是让臣失去斗志...” 李景隆看了下朱標的神色,低声道,“攻心之计!” 说著,他忽然上前,贴著朱標的耳朵,“但是老纳那边的人,把是谁把臣给卖了,说得清清楚楚!” “谁?”朱標厉声问道。 “是....”李景隆说著,扼腕嘆息,“您先答应臣,先別急,听臣说完,然后咱们爷俩慢慢分析!” “说!” 李景隆 又是嘆气,无奈道,“老纳那边的人说,是四叔....” “嗯?”朱標眼睛一立。 “手下一谋士!” 李景隆继续道,“说叫什么姚广孝?还是个和尚!说那和尚在臣尚未出发的时候,就派人跟老纳那边苟且通信!” “姚广孝?”朱標站起身,在地上来回踱步,“这个名儿这么熟呢?” 说著,他陡然回身,“你是说,这事是老四授意的?” “绝对不是!” 李景隆郑重摇头,上前一步紧隨其后,“太子爷,所谓老子英雄儿子好汉。老爷子和您,都是光明磊落的堂堂大丈夫。四叔的为人又能差到哪去?” 朱標抿嘴一笑,没有说话。 若是老爷子不在了,他李景隆这会肯定拼命的给朱老四上眼药。关键是老头子还在呢,而且人家朱老四这回也算打了个大胜仗,他李景隆能在这个时候,说人家朱老四的不是吗? “你越说,我倒是越糊涂了!”朱標顿了顿,看一眼李景隆,“你的意思是,有人背著老四,跟纳哈出暗通款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您圣明!” 李景隆微微躬身,“有人是想借老纳的手,把臣给除了!但是老纳不傻,正如您说的,他知道把臣除了之后的后果,莫说他,算上他手下那二十多万的软脚虾,也都承受不起!” “而他又想跟我大明討价还价,所以才把这事告诉了臣!” “不过他没想到,他以为吃定了臣了,却不想我王师神勇,以一敌百。又有四叔的援军然后,袭其后路,使他不得不仓皇回撤,让臣得以逃出生天!” 闻言,朱標再笑。 “所以你说这事老四不知情,不然他不会带兵救你,对吧?” 李景隆马上道,“臣正是这么想的!” 说著,他又看了眼朱標,“不过臣还是觉得老纳的话,不可全信!” “有人把你卖了是真的,其他的...呵呵!” 朱標也不置可否的笑笑,忽然又道,“什么有归附之心那都是糊弄鬼呢?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是不会低头的!” 说著,又沉吟片刻,“把你卖了.....他能得什么好处?” 李景隆明白,朱標此时口中的他,不是指纳哈出,而是指燕王朱棣。 “你死在那的话,朝廷必起举国之兵,届时名正言顺的大將军王...” 朱標说著看向李景隆,“就是我四弟了对吧?灭了纳哈出二十万大军,乃不世之功,对吧?” “呃!”李景隆笑笑,“臣倒是没往那边想!” “届时辽东所有地盘,都归了我四弟节制...” 朱標又道,“而且...又断了我一条臂膀!而纳哈出想让你投降,大概也是真的!按照他的心思,你活著之后,回了京师,必然会把这些话告诉我。然后我们兄弟之间內斗起来的话...就无暇顾及他那边了?” “哎!” 李景隆眼珠转转,好似恍然大悟,“好像还真是您说的那么回事?” 说著,嘆口气,“也就是您,这些弯弯绕要是臣来想,臣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滚你蛋吧!” 朱標忽然笑骂一声,“就咱俩两人在这,你还装傻充愣上了?” “臣一直..傻呀!”李景隆低头,訕笑两声。 “姚广孝!” 朱標顿顿,念声这个名字,“我知道了!这个仇,我给你报!” 说著,他正色看向李景隆,“不过这些话,就你我二人知道!” “您放心!”李景隆举手道,“保证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是当儿子的!”朱標嘆口气,“得顾及著老父亲的爱子之心!”说著,他忽的又是一笑,“不过,老爷子也不是糊涂的...” 突然,外边响起太监的声音,“皇上驾到!” ~~ 朱標和李景隆慌忙起身,走到门口跪迎。 “哈哈哈,二丫头回来啦!” 话音落下,龙行虎步的老朱背著手趿拉著布鞋,吧嗒吧嗒的进来。 “微臣李景隆....” “起来!” 老朱上前一步,亲手把李景隆扶了起来,“让咱好生端详端详!” 看著老朱的眼睛,不住的在自己身上打转,李景隆眼眶一红,咚的跪下,“老爷子,臣.....差点就见不著您啦,呜呜呜!” “妈的!” 朱標在旁心中暗骂一句,別过头去,“又来这套!” “不哭不哭!” 老朱颇为感慨的拉著李景隆的手,“总归是有惊无险的回来了,咱这几天一直在想,要是你回不来...哎,咱以后去了底下,哪有脸见你祖父祖母,见你父亲呀!” “您老快坐!” 李景隆反过来搀著老朱的胳膊,又扯了一个软垫放在了椅子之上。 “当年,你爹要上战场的时候咱问过他!” 老朱坐下之后,开口道,“咱说保儿呀,你要是去打仗就等於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了,隨时要掉呀!贼人的刀枪可不管你是不是咱的外甥!” “你要是不想打仗,咱保你一辈子富贵。你要是去了战场,那就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老朱无限唏嘘,“你爹一辈子有惊无险,到你这....却是死里逃生!” “臣反正....就想著无论如何也不能给祖宗丟人,不能墮了您和太子的脸面,大不了就死在那。” 李景隆抹著眼泪,“大明只有战死的將士,没有投降的公爵!” “好好好!” 老朱连连拍著李景隆的手背,“不孬,是好样的!” 说著,看著李景隆温和一笑,“你有功!三千对七万,歷朝歷代罕见的以少胜多!” “臣不敢居功.....” 老朱又笑,“老四也是好样的!带著七千人出其不意偷了纳哈出的老巢,斩首一万,缴获輜重无数!” 闻言,李景隆偷偷的看了朱標一眼。 就这时,又听老朱说道,“二丫头!” “臣在!” “你心里可別怪你四叔!” 第三十六章 博弈(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六章 博弈(2) “老四在军报上说,本想让你作为先锋,遇著些小股敌军,弄些人工做军功!没想让你犯险!” “却不想天降暴雨,纳哈出那廝又丧心病狂的掘了河道,要一口把你给吞了!” 老朱缓缓道,“他知道之后,再三思量正面救援恐中了贼人的围点打援之计,而且前方洪水沼泽,难以行军!只能绕后奇袭!” 李景隆一听这话,就知道老头是给人家亲儿子在那找补呢! 当然,人家朱棣说的也没毛病。而且所作所为,合情合理!你李景隆也是人家救出来的呀? “若没有四叔,孩儿这次恐怕真就....” 李景隆嘆息道,“折在那了!” “纳哈出?” 老朱忽冷笑,“不自量力.....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有仇不报非君子!” 朱標在旁笑道,“爹,我大明吃了这么大的亏,必须得加倍找回来!” “要么不打,要么就一举歼之!” 老朱顿了顿,“再有一个月,辽东至北平一线,三十万大军整顿完毕,今年就灭了他狗日的!” “爹,何人可为帅?” 朱標说著,上前奉上热茶。 “老四在军报上说....”老朱吹口茶叶,“二丫头这次,也是他思虑不周!所以这仇,他要来报.....” 说著,他看向朱標,“你觉著呢?” “您老觉得行就行!” 朱標笑笑,“四弟也到了独当一面的岁数了。而且纳哈出那廝就挨著他,他去收拾了正好!收拾之后,朝廷要在辽东各地设置军卫,招抚女真各部,他也是近水楼台!” 边上的小透明李景隆听他爷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心中直想笑。 “你们爷俩还玩上心眼子了?呵呵!” 老爷子的意思在那摆著呢,他是想让朱標说,不让朱老四当大將军王。老爷子顺坡下驴...行,大儿子,我给你这面子。那你四弟那点小心思,你就拉倒吧,也別记仇了。 標哥的意思是,行....我就让您捧您的四儿子,您捧唄。反正我是太子,他不懂事他爭去唄,你能护著他一辈子? “呃...” 朱標的回头,似乎让老朱颇为意外,他忽的斜眼看看李景隆,“二丫头,你咋看?” “我看个毛呀!我差点死在辽东?” 李景隆心中腹誹一句,低声道,“回老爷子,这等军国大事,臣不敢多嘴!” “没一个贴心的!” “更没一个省心的!” 老朱心中暗骂一句,“一个个心眼都跟针鼻儿似的,这么记仇隨了谁?” “呃!” 老朱又顿顿,“標儿的话也有道理!不过呢.....这个这个...毕竟是三十万大军,还有战后的事...老四呢,还是稍显稚嫩,他这次就莽撞了,咱心里实在有些不太托底....” 朱標心中一笑,知道他爹这是有些服软了。 也跟著改口,“既然您这么说的话,那儿子以为此次北征的话...还是以老帅为主!” “嗯!”老朱点头,“这话对!打仗嘛...不是早年间拼命了,现在咱们人多粮多钱多,该稳扎稳打!”说著,看向朱標,“你说用谁?” 朱標正色道,“儿子以为,傅友德可堪大任!” “老冯不行?” 老朱的本意是宋国公冯胜,却不想朱標直接提出让傅友德来。 不过稍一琢磨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宋国公冯胜是老五的老丈人,老五跟老四那好的比兄弟还好.....大小就穿一条裤子。 “行!” 老朱起身,“就这么定了,就让傅友德回来!” “您干嘛去?” 朱標奇道,“儿子这边张罗饭了,让二丫头的家眷也进宫...” “嘖,人家刚回来,亲娘在家等著呢!媳妇在家等著呢,在宫里吃啥?” 老朱摆摆手,“明儿一家再进宫!” 说著,看向李景隆,板著脸,“传旨!” “奴婢在!”老太监朴不成不知从哪冒出来,跟鬼似的。 “曹国公李景隆,此番扬威於塞北,不避箭矢,拼死搏杀。” “加...左柱国,太子少保!” “臣,谢主隆恩!” 李景隆跪下,噹噹的磕头。 他知道,老朱是安抚了大儿子之后,又给了他这个外甥孙子俩个甜枣! “选拔良家子,补足三千营!” 老朱走到殿门外,又大声道,“下辖三卫!按上十二卫编制!” 正磕头的李景隆陡然一惊,诧异的抬头。 上十二卫是皇帝的亲军,如锦衣卫金吾卫等! 老爷子的意思是三千营下面,可以辖制三个等同於上十二卫编制的军兵。 每个军卫齐装满员可是差不多五千人呀.....三个卫,就是一万五。 也就是说李景隆所统领的三千营,直接变成了一万五千兵的庞然大物? 这份恩典,可太隆重了! ~ 夜风阵阵,曹国公府门房之中的灯火闪烁。 管家李全轻声开口,“夫人,老爷那边应该是宫里留了....” “不行,我就在这等他!” 小凤执拗的坐在门房之中,眼巴巴的看著窗外,空无一人的长街。 忽的,一阵马蹄响起。 紧接著数匹战马,冲入她的眼帘。 她噌的一下站起身,咚咚咚的跑到门口。 红著眼眶就想衝出去,可是一只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却又静静的站在原地。 然后拿出手绢,擦去脸上的悲戚之色,使得脸上变成了笑容,矗立门前。笑吟吟的看著,从马车之中,被人搀扶出来的李景隆。 李景隆也看到了,在门前迎接他的妻子。 两眼四目相对,他微微一笑,妻子轻咬嘴唇。 “回来了?”小凤上前,搀著李景隆的胳膊,“回来也不知先回家!” 她口吻轻轻,好似丈夫只是简单的出了个远门而已。 李景隆没有说话,握著妻子的手,进门的剎那环视一周。 口中感嘆,“回家了!哪都没家好!” ~~ “我让母亲和叔叔们先睡了!” “知道你回来了,母亲在祠堂哭了一下午!” 崇礼堂中,梳妆镜前,小凤拿著木梳,小心的梳著李景隆的头髮,口中轻声道,“再等一会,饭菜就好了.....” 说著,她的手一抖。 心中一直强装的镇静再也撑不下去,眼泪无声落下。 就见李景隆的头髮之中,满是令人心悸的血痂.... 一滴泪,无声的落在了李景隆的肩膀上,炙热滚烫。 他笑看著镜子中落泪的妻子,然后缓缓的抓著对方的手,摩挲道,“没事了,我不是回来了吗?別哭....” “我没哭!”小凤说著,抱紧了丈夫,贴著他宽厚的脊背。 “让你的担心了!”李景隆拍著妻子的手背,低声道,“就怕让你知道,你寻死觅活的...” “我才不会!” 小凤继续搂著李景隆,“知道你被围了,我就哭了一场,在母亲面前在弟弟面前,我一滴眼泪都没掉!我不能哭,我要是哭,这个家咋办?” 李景隆一笑,“我要是真死了,你咋办?” 小凤捶了李景隆一下,擦去眼泪,又给李景隆梳头,继续道,“我要是肚子里没孩子,自然就跟你一块去!可是我肚子里有了咱们的孩儿,我就得把他生下来,把他抚养大...” “还要把母亲照顾好,把弟弟们养大...” 说著,小凤陡然泣不成声,趴在李景隆肩膀上,“不过我相信,你会回来!我知道你捨不得我们娘俩!” “不哭了!伤身!” 李景隆回身,把妻子抱在怀中,“这回咱家的家將也战死不少,还有我在战场上答应了兄弟们抚恤,明儿你把银库打开...” “够不够?” 小凤擦去眼泪,“不够我回娘家!” “呃...”李景隆笑笑,“也行!” “先吃饭!” “吃饭著什么急!” 李景隆突凑近妻子,“想死我了....你就不想我.....来一发!” 第三十七章 让你拿捏(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七章 让你拿捏(1) 进了五月,应天府的天儿就跟下火了似的,热得人心里直发慌。 “徒儿在外边最惦记的就是您老!” 魏国公徐达府中,第七进的小院,徐达书房之中,李景隆笑呵呵的跟徐达说著话。 老头的气色看著还不错,脸色比起李景隆出京的时候红润了不少,但整体依旧看著有些有气无力的。 坐在藤椅当中,身边摆著一个大冰盆,丝丝冒著凉气儿。 “老汉我也挺惦记你!” 徐达笑笑,而后仔细的打量著李景隆,“嗯...看著確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李景隆摸摸自己的脸,“哪不一样?” “精气神!” 徐达又是一笑,“脱胎换骨!” “您可別夸徒儿了!” 李景隆见徐达面前的茶盏空了,亲手给徐达倒上一杯,开口道,“徒儿这次可是死里逃生!” “哼!” 徐达哼了声,瞥眼李景隆,“说的邪乎...这算个蛋呀?啊?不阎王殿上走几回,算个球的名將?” 说著,喝口水,继续道,“经此一遭,再往后不管遇著啥场面,你都不慌啦....要我说,这是好事!” 李景隆面色一暗,“死的人太多了!” “滚球!”徐达骂道,“少在老汉面前装假慈悲...一將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你不懂?”说著,嘆口气,“咱们身上这世袭罔替的公爵帽子,哪个不是用兄弟们的血换来的?別得便宜又卖乖....” 说到此处,徐达忽微微侧身,低声道,“听说你加了柱国太子少保了?” “哎呦,提起这事来徒儿心里就发慌!” 李景隆正色道,“徒儿才多大岁数呀,这一连串的头衔.....” “你先把你此战的来龙去脉跟老汉我说一遍!”徐达又忽然打断李景隆。 “原本呀,徒儿是跟著四爷在中军的...谁知那天四爷突然说,让徒儿带著三千营为先锋,抵达一禿河....” 当下,李景隆便把此战的全部经过,仔仔细细的对徐达敘述了一遍。 徐达默默听著,时而皱眉时而冷笑,时而思索时而摇头。 “这么说来...” 待李景隆说完之后,徐达摆摆手,示意李景隆靠近些,“你是让人给卖了!” 李景隆心中一惊,这事除了他和太子朱標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却不想徐达只是通过他描述的战况,就直接推算了出来! “纳哈出那廝...打仗不咋地!” 徐达撇嘴,“他又不是神仙,他咋能算这么准,就知道在那时候把河道掘开,就能把你困住?” “而且,他那七万大军,是变戏法变出来的?集结不用时间?说来就来?狗日的....” 说到此处,徐达又看向李景隆,“不过这事,依老汉我看...跟老四倒真没多大关係!” 他又忙道,“可不是老汉我给自己女婿开脱啊!他那性子,没这么阴险!背后冷箭伤人的事,他做不出来!” “但你要说他一点都不知情....鬼都不信!” 李景隆心中直撇嘴,暗中道,“纳哈出不是神仙,他不能未卜先知。朱老四就是神仙?他带七千骑兵绕后,从深山老林子中钻出来.....那可是辽东...你朱老四带著导航呀,拿捏的那么寸?” 但这话,他昨儿不能跟朱標说,现在也不能跟徐达说。 这个哑巴亏,他暂时是吃定了。 “徒儿知道是谁把我卖了!” 李景隆瞅瞅四周,见周围无人,低声道,“是四爷手下一和尚.....” “姚广孝那狗日的?” 徐达咧嘴瞪眼,“是不是他?” “您认识?”李景隆惊道。 “狗日的一看就不是好和尚....” 徐达骂道,“他娘的和尚就没好人,念著阿弥陀佛,心里想的却是妖魔鬼怪邪魔歪道,曹!” “一天到晚鬼鬼祟祟贼眉鼠眼的,老四早晚让得让他给带歪了......” 说到此处,老头又微微转头,“你跟太子说了?” “嗯!” 李景隆点头,“徒儿不能白吃这么大的亏呀!” 徐达沉默片刻,“要老汉我说,这事你先別急著找回场子....你呀,看太子爷怎么说!他有他的难处!” “徒儿明白!” 李景隆嘆口气,摊手道,“毕竟涉及到他亲兄弟呢!” “你懂个屁!” 徐达斜眼开骂,“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可精了?” 李景隆被骂的一愣,“没有呀!” “太子那性子....” 徐达压低声音,“记仇!他现在都把这些事攒著呢.....”说著,嘆口气,“老四要是知道悔改,將来怎么都好说。要是不知道悔改,继续折腾...哼哼!” “他跟他爹,都是一个样子。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不同的是他爹是说做就做,他是做了还要让人挑不出理来,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李景隆闻言,心中补充一句,“完了还得让人以为他是忍无可忍,最后还落得个仁厚的名声!” “这些事先不说了!” 徐达忽皱眉道,“你现在...有些风头太过了!” 李景隆跺脚,“师父,我压根就没想出风头呀!” “但风头上你身了呀!” 徐达看著他,“你的身份....先是人臣再是皇亲!记住..谦逊谨慎低调才是长久之道。老汉我听说昨儿皇上直接让你三千营下辖三个卫?” “今儿徒儿就是为这事来的!” 李景隆接口道,“您说咋办?” “笨!” 徐达抬手,啪的一拍李景隆脑门,“京畿之地,咽喉之处...你李景隆手下带一万多齐装满员的精兵,你要干啥?” “说的是!” 李景隆笑笑,“徒儿心里也没底!”说著,他又瞅瞅周围。 “痛痛快快说!”徐达不满道,“老汉这后院即便有人,也断不会是锦衣卫,曹了的!” “呵呵!” 李景隆又笑笑,“徒儿打算呢,最近犯个错,然后被重重的处罚一把....” “那不行!” 徐达摇头,“外人在皇上面前这么玩,他乐意!你这么玩,他会觉得你不贴心了,觉得你小子不淳朴了!你容易玩砸了!” “那您说怎么著?” 李景隆挠头,满脸都是为难。 “你带回来多少人?”徐达低声问道。 李景隆想想,“三千营就剩下三百多...” “这可都是军中的骨干,有这三百多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再加上你的家將,再补充一些边军中的將佐。你这三千营,半年之后就拉出去野战了!” 闻言,李景隆陷入沉思。 而后恍然大悟,“您老的意思是,徒儿这边不用这些跟著徒儿从辽东回来的老兵?” “还没笨到家!” 徐达低声道,“把他们都外放出去,都给个好前程......” 李景隆再次沉思起来,跟著他从辽东回来的数百老兵,如今除了他李景隆估计是带不动的,说白了这些人除了没有他曹国公家將的名头之外,跟他李家的家將没有区別。 皇帝让你练一支军队,中层的骨干都是你李家的人,你想干什么? 徐达之所以长盛不衰的最主要原因就是,他跟其他军头不同,一直避免在军中培养属於他自己的嫡系! ~~ 想通了这些,李景隆开口道,“明天徒儿就去督军府,给这些兄弟们弄个好前程!” “往哪安置想清楚了?”徐达又瞥他一眼。 “呃....”李景隆眼珠转转,“最好就不往边军那边放了,马上要打打仗,他们好容易死里逃生一回....” 不等他说完,又被徐达骂著打断。 “刚夸你小子脱胎换骨,你怎么突然这么傻呢!” 徐达骂道,“做事,你先想好要怎么做,然后再去实行啊!” 说著,看看李景隆,“现在不是有现成的好地方吗?” “现成的好地方?”李景隆都让老头给骂糊涂了,“哪呀?” 第三十八章 让你拿捏(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八章 让你拿捏(2) “曹!” 徐达嘆口气,“你在路上跟郭老四干嘛了?” 骤然,李景隆恍然大悟,“您说山东?” 山东济南出了孔家人侵占军田的事,朝廷已派了锦衣卫和督察御史下去了。 正好郭桓案老爷子那边还没杀过癮呢,布政司上下的文官直接全给逮了。 同时山东都司那边也落不下好,牵扯到中枢的军头暂时没动,但是地方的武將官职上,突然就出现了一大批千户守备的空缺。 见李景隆在那低头思索,徐达心中暗道,“傻徒弟,老汉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日后你自己领会吧!” 他了解太子,也了解自己的女婿。 太子朱標是外白內黑,他女婿则是寧为玉碎不为瓦全,性格刚烈。 他们那爹,在当间还一个劲儿的和稀泥! 棘手的事,估计最后还得落在太子朱標的身上。 假以时日,若太子真削藩,老四那边会乖乖的束手就擒吗? 说不得哥俩就得对上....太子巴不得老四跳起来跟他对著干呢! 到时候谁去平定这事? 肯定是他李景隆呀! 而山东就挨著北平,山东的武將换成跟他李景隆亲近的人,日后领兵,是不是事半功倍? 话说回来,即便人家哥俩將来对不上。 可你李景隆日后肯定还要出去练兵带兵的,在地方上有了自己的人马,是不是更能如臂驱使? 作为人臣,在军中是不能有自己的嫡系。 但是作为主帅,在军中是不是得有自己的威望? 徐达这是把这些年他走过的路,现在重新给李景隆铺就一番。 这条路走成了,在朝堂之上就能进退自如。既不犯忌讳,又让龙椅上的人离不得你! ~~ “你果真在这呢,我这通好找呀!” 李景隆刚从魏国公府出来,还没上马车,就见曹泰带著几名侍卫,纵马过来。 “太子爷找你呢!” 曹泰不由分说的架著李景隆的胳膊,他身后几名年轻的侍卫,看著李景隆眼睛里嗖嗖的全是小星星。 “这我兄弟,曹国公!”曹泰傲然道。 那几名侍卫齐齐行礼,“卑职等....” “什么他妈的卑职?”曹泰瞪眼,“我兄弟就是你们大哥...叫大哥!” “大哥!”几名侍卫跟吃了蜜蜂屎似的,满脸堆笑。 “几位看著眼生?” 李景隆瞅著几名脸生的侍卫,开口道。 “小弟是楚国公家的...” “弟弟营阳侯家的...” “弟弟我是宣德侯家的....” 李景隆熟读大明英雄谱,这几个小子一自报家门就知他们都是谁家的子弟了。 当下抱拳,“哎哟,看我这记性,一时没想起来你们哥几个!” 说著,笑道,“早先肯定是见过....” “见过见过....” 宣德侯家的小金子开口笑道,“当年我大哥跟您打架,您带著茂太爷把我大哥堵胡同里,这顿暴踢呀!我大哥牙都让您给踢掉了....现在说话还漏风呢!” “哈哈!” 李景隆尷尬的笑笑,“当年不懂事...”说著,又道,“我现在身上有伤,改天我做东,咱们哥几个好好的聚聚,都他妈不是外人!” “得弟弟们请您呀!” 小金子又道,“您现在是咱们勛贵子弟之中的这个!”说著,竖起大拇指,“哎哟....听了泰哥將您在辽东的战绩,弟弟们听得是热血澎湃,五体投地呀!” “大哥!” 楚国公家的小廖对李景隆道,“听闻你在战阵之上,重重包围之中,要以身殉国,弟弟我.....我他妈眼泪都下来了!真英雄!” “呵呵呵!” 李景隆笑笑,“换哥们几个谁在那,都他妈会跟我一样!咱们这些人,有孬种吗?” “那是那是!”眾新晋的侍卫们不住的点头。 “走走走太子爷找你呢!” 曹泰扶著李景隆上了马,然后也翻身上去,挨著他继续道,“要说请客,这回还真轮不到你了!毛头大哥说了,后天在鼎祥楼包场....京师之中的勛贵二代,都得到场.....” “低调低调!” 李景隆说著,忽发现曹泰身上的衣服有些不一样。 往日曹泰要么是飞鱼服,要么是蟒袍,要么是斗牛服.....今儿却穿了一套麒麟服。 曹泰也发觉李景隆的目光,得意的笑道,“这衣服够份儿吧?太子爷赏的!”说著,继续得意的说道,“还赏了我正三品的昭毅將军,上轻车都尉!” 说到此处,笑得已是合不拢嘴,“太子爷还说了,我要是儿子多,这轻车都尉,可以传给我儿子中的其中一个!” “给你美的!” 李景隆笑著拍他一下,“臭嘚瑟!” ~ “太子爷呢!” 李景隆进了紫禁城,直奔玉华堂。 堂外见了太监总管包敬,上前拱手,“老包,你又胖了?” “快跟咱家来,太子爷在后面花园子呢!” “有日没见了!” 李景隆说著,手腕一抖,依仗银票就要往老包手里塞。 “不敢!” 岂料老包却正色道,“公爷,以前您给...杂家就收。可是这回杂家不收!” 说著,肃容道,“哎哟,当初您的战报,太子爷念的时候,杂家在边上听得真真的,听得杂家一身鸡皮疙瘩呀!” “杂家是贪財,可您这钱..杂家不能收!那么多英雄好汉跟著您呀....死了一茬又一茬的,这钱您拿回去,赏他们家里人!” “给咱家无非就是压箱子了,可您这银票给了那些好汉的家人,却是他们一家几口,几年的嚼穀儿!” 说著,老包嘆息道,“杂家虽下边没了,可也是个爷们,不能要!” “行!” 李景隆也不硬给,“回头这银票就给哪家的孤儿寡母,我就说是宫里包公公敬重好汉,托我给我的!” “那您要这么说!” 包敬边走边道,“杂家还真有这个心!多了没有,公爷....杂家听说了,你自掏腰包给那些好汉子抚恤,杂家也捐五百两齣来!” “他妈的!” 李景隆搂著他的肩膀,“老包!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別看你下面没了,可有时候,你呀...比他妈好些下面老大的人,还爷们!” “那是!” 老包挺著肚子,傲然道。 ~~ “来了?” 奼紫嫣红的花园之中,朱標正拿著剪子,修剪著花卉的枝叶。 远远见了李景隆笑著摆手,“过来!” “太子爷,您找臣?”李景隆垂著手,一瘸一拐的过去。 “咦!” 一直在他身后的曹泰心中奇道,“他咋忽然瘸了?” 朱標看看李景隆的腿脚,皱眉,“腿上的伤还没好?” “不碍的,不动不疼!” 李景隆笑笑,“就是疼,也不那么刺骨的疼,不耽误事儿,呵呵!” “给曹国公搬个椅子!” 朱標摆手吩咐一声,把剪子交给身边的太监,隨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再过三个月,就是母后的三周年忌了!” 李景隆脑筋转转,“臣一会就去光禄寺衙门,这是头等的大事!” “嗯嗯!” 朱標又点点头,挥手示意周围的人退下。 “即便是在民间寻常百姓家家,三周年也是大祭!” 朱標开口道,“三周年,得给逝去的人立碑祭祀....” 李景隆没吭声,等著朱標的下文。 他知道朱標叫他来,绝不仅仅只是说这些。 “母后的忌日...是大事!” 朱標又道,“按理说,各地的藩王都要回京!可你也知道,爹那性子,怕弟弟回京这一路上惊扰地方百姓铺张浪费!” “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说著,朱標笑笑,“让弟媳妇们带著嫡子进京,正好...许多孙子老爷子都没见过,也算是藉此机会一家团聚!” “那岂不是朱胖胖也要来?” 李景隆心中暗道,“標哥这一手玩的好呀....弟弟们不懂事,就把你们儿子媳妇都弄进城来!” 就听朱標又道,“我还下令...母后去世那边,为母后诵经祈福的高僧,只要是活著的,再次进京!” 闻言,李景隆骤然抬头,对上朱標那张笑呵呵的脸。 姚广孝当年就是为马皇后诵经才遇到的燕王朱棣,才去的北平! “诵经的事,你这光禄寺卿正好管!”朱標又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景隆明白,標哥是在告诉他。 姚广孝不是坑了你吗? 那我就把他送到你面前来,让你隨便拿捏他! 第三十九章 已身做局(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九章 已身做局(1) 咚.... 悠扬的钟声,在百年古剎之中响起。 寺中千年的古树,在黄昏之中无声屹立。 它像是一位老者,颇为感慨的看著天边的晚霞,感嘆年华苦短。 “傅友德!” 朱棣看著手中,京师快马传递而来的书信,刚毅的面容之上突多了几分狰狞,“老爷子是信不著我吗?就不肯给我这个机会?难不成我这个儿子,在他心中就这么没有份量?” “千岁....” 边上,一袭黑色僧衣的道衍和尚,奉上热茶,低声笑道,“静心!” “静心?” 朱棣额头蹦了两下,“经此一役,纳哈出元气大伤,朝廷是战是抚都是占尽优势!只需一道詔书,本王即可收辽东归於我大明版图。可劲中枢偏偏坐视良机不管不顾,要从千里之外把傅友德调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著,他咬牙道,“他哪里比我强?” 道衍和尚长长的眼眉动动,长嘆一声,“小僧说句不该说的话....”说著,他笑了笑,“皇上还是要顾全太子的心思!” “大哥?” 朱棣猛的眯起眼睛,冷笑,“哦,怕我成了统兵几十万的大將军王,威胁他的地位?呵呵呵.....他还不是皇帝,就容不得亲兄弟了,若他真坐了龙椅,天下还有我等安身之处吗?” “千岁!” 道衍开口,摇头道,“冷静!” “我冷静什么冷静!” 朱棣怒道,“我等藩王镇守边关,为的是谁?想建功立业开疆拓土为的又是谁?我等这些帮他拱卫天下的亲兄弟,现在竟成了他的眼中钉了!” 闻言,道衍眼帘低垂。 他知道,燕王是会错意了。 皇帝没有钦点他为日后北征的主帅,看似是在顾全太子,实际上真正的顾全的,是他燕王! 只是可惜燕王不但会错了意,更没领会到他亲爹的良苦用心。 不过道衍心中明白归明白,但嘴上却是另一种说辞,引导著朱棣朝著错误的方向,越走越远! “天家...哪有亲情!” 道衍无奈的低声道,“太子毕竟是太子!” 说著,他看了一眼朱棣的神色,继续缓缓说道,“当初唐高祖创业之初,所生诸子尚且能同心协力。一旦江山在手,诸子就反目成仇,最后兵戎相见骨肉相残!” 突然,朱棣皱眉道,“你不用在这鼓动我!” 说著,他看向道衍,“大哥可不是李建成,我自问也不是李世民!” 而后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 看著被寺中古树所遮挡住的半边黄昏,颇有些无奈的说道,“我是心中颇有不甘...可有些事,我也是真的拿不定主意!” 他不是拿不定主意,而是有些真的不敢。 他敢明目张胆的扩充自己手里的实力,敢不断的在老爷子面前给自己爭取更大的权利.... 但他真的不敢,赤裸裸的把从小到大一直隱藏在內心深处,那遥不可及的野心表露出来。 “小僧不是在鼓动您....而是在分析利弊!” 道衍起身,站在朱棣身后,“虎无伤人意...人有害虎之心呀!” 说著,他又是嘆气,“北平乃是殿下您的封地,可现在北平的诸军,却非千岁您一人所有呀?” “曹国公李景隆回京,但永昌侯蓝玉依旧陈兵边塞。” “还有秦王晋王的兵马,源源不断的赶赴过来!” “朝廷又调了傅友德为主帅!” 说到此处,道衍轻轻的推开挥手,赶走窗前几只飞虫。 继续道,“永昌侯乃太子姻亲,秦晋二王乃太子一母同胞,傅友德虽非东宫嫡系,但这次也是太子力荐!” “將来收復辽东之后,辽东至大寧一线设置军卫,驻军吞田。” “千岁,如此种种您还想不到,看不穿吗?” “不是小僧挑拨你们兄弟的关係,太子是在下一盘大棋,正奇相辅。让燕王您这头北平雄狮,变成笼中困兽。” “若您听话,將来入京为一閒王!” “您不听话,或者太子不想给您最后的体面,即便您麾下燕山三卫再怎么精锐,能挡住您前后左右之兵吗?” “太子对您的防范之心,越来越甚!” 朱棣牙关紧缩,背著手握成了拳头,目光之中满是不甘和委屈。 “人为刀殂,您为鱼肉!” 道衍又道,“太子爷已给您这块鱼肉,准备了菜板子......而李景隆蓝玉傅友德等人,就是他手中的刀!” “还有!” 道衍说著,忽凑近了些,“太子大婚之后,忽然给您这边赏赐了许多奴婢!您不觉得蹊蹺吗?” “那又如何?” 朱棣忽然长嘆一声,“他...毕竟是太子!” “是的!” 朱棣又陡然回头,看著姚广孝的眼睛,“我自小就觉得....凭什么好东西都是他的,就因为他是老大?我一直心里不服,可是我有什么办法?” “他是大明法统之下的唯一储君,是朝中文武百官认定的太子,更是老头子心里...最疼爱的儿子!” “我...” 说到此处,朱棣点点自己的心口,“有心无力...” “那就认命吗?”道衍张口道。 “不认如何?” 朱棣苦笑,“莫说我前后左右那些太子的嫡系,就说老头子那边...也呵呵呵!只怕...我稍有此心,他老人家第一个就会掐死我!” 闻言,道衍眼中一抹笑意一闪而过。 然后抬头,正色道,“千岁莫非忘记了,京中秘信中说过,太子身上隱疾颇多....” 咯噔! 朱棣心中一悸,魁梧的身躯隱隱有些颤抖,眯著眼睛看向姚广孝。 而后者则回以微笑,目光如水清澈温和。 “你....” 过了许久,朱棣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到底要说什么?” 道衍低头垂眉,“小僧是说,假如某天.....皇上还在,太子不在了....” “大逆不道!” 朱棣暴怒大喝,大手猛的抹向腰间,但却摸了个空。 手掌颤抖,怒视姚广孝,“你这和尚,是不要命了吗?” “小僧自从跟了千岁从应天府来了北平那你嘆气,小僧的命就给千岁您!” 道衍岿然不动,浑然不惧。 朱棣顿了半晌,猛的挥袖,“这话我就当没听过!” 说著,他又看向窗外,红霞渐渐散去,天边一片阴霾。 “可是...” 他低声道,“即便是大哥不在了,还有二哥三哥呀!嫡庶有別,长幼有序.......” 第四十章 已身做局(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章 已身做局(2) 闻言,道衍再次低头,眼神讳莫如深满是狡黠。 这时,朱棣忽然又问道,“大和尚,你图什么?” 道衍抬头,“小僧不懂!” “从你认识本王开始,就一直跟本王说什么天命,这些年一直暗中攛掇本王如何如何.....” 朱棣背著手,目光悠远,“没认识你之前,本王心里那些事还能藏住。认识你之后,就好似野草毛头一般,压都压不住了!” 说著,他看向道衍,“你图什么?功名利禄你不要,豪宅美人你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 “小僧什么都不图!” 道衍也看向远方,“小僧所图,乃是天命!” 说著,他顿了顿,“天下....唯雄主方可有之.....” “狗屁!” 朱棣不屑的笑道,“说实话!” ~~ “实话就是....”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道衍摸摸自己的光头,苦笑道,“小僧不愿,这天下走了过去歷朝歷代的老路!” 朱棣诧异的转头,目光之中满是不解。 “赵宋以来,中原武德不振江山沦丧。根子上,是我中原没有精兵强將吗?” “是我中原人不够勇武,如弱鸡一般吗?” “是我河山不固,守无可守吗?” 道衍长嘆,“再往远点说,即便唐朝末季,中原五代十国连年战乱,可胡虏於我....不过土鸡瓦狗尔,胡人再盛,亦不敢图我中原!” “书生说,赵宋之弱乃是因为失了燕云十六州,將罪名都推给了石敬瑭!” “哼!” 道衍冷哼,“要小僧说,积弱的最大缘由不是山川之险,而是赵宋重文轻武。文人当政,粉饰昇平,诗词歌赋,天下浮夸!” “以至於我中原,再无豪迈勇武之锐气,只沉迷於所谓的东华唱名....武夫卑贱如草,更被视为祸国殃民之贼也!” “而后金兴辽亡.....占我中原半壁河山,此全战之罪乎?非也非也.....奸相当道,昏君误国,皆为人祸也!” 道衍说著,忽激动起来。 “而后元兴金灭,宋庙倾覆於崖山....” “中原道统不復,凡夫俗子忘我汉唐之风,甘当顺民!士大夫之流,諂媚元主,以图晋身!” “更可恨的是...金元交替...是我中原南北分裂,汉儿本是亲兄弟,却视为仇寇!” 句句如钟,不住的撞击著朱棣的心口。 在道衍和尚的话语之后,朱棣面色潮红,目光激盪。 “天出圣主,我大明一统河山,收復燕云十六州兵锋直指辽东...” 道衍和尚又道,“可是.....皇上毕竟老了!” “他老人家百年之后,太子当国!” 道衍低头,冷笑道,“四爷您应该清楚,现在皇上已经开始著手,清理开国勛臣了!开国宿將为之一空,太子再把您几位藩王变成閒人...” “大明江山走的必將是前宋的老路,以文制武不图进取!” “您知道的,郭桓一案,朝堂之上多少清流骤然身登高位?” “这些人既不曾见过塞北之寒,亦不知辽东之苦!” “不知胡人之勇,更不懂弓马之强!” “只会揽权內斗,蝇营狗苟!只想著皇帝跟士大夫共天下....” 说著,道衍忽激动的说道,“千岁....北方胡人仍在,吃了肉了狼,是不可能变成听话的狗的!翌日捲土重来,未可知之事!” “而一旦文官当国,重文轻武,百姓只知顺从,国家武人卑贱!” “这江山...谁来守护!” “而您...有英雄大志!” “小僧不敢把您比作唐太宗,可您也是马上的......皇子亲王,知边关之兵戈,阻胡人之战火!” “您坐天下,只有我大明去取彼等之命!焉有胡人南下之忧?” “您....” 道衍和尚盯著朱棣,“天赐之子,英雄无双......统我大明之兵横扫漠北天山,使我国门之外再无强敌。不用多,二十年...只需要二十年,我中原便可重振汉唐荣光!” 朱棣的呼吸,变得沉重急促起来。 是他,他跟他大哥完全不是一样的人! 他大哥的目光,只在大明十三行省之中。 而他朱棣的目光,从来都是整个天下。 此时他脑中不由得想起李景隆那日对他说的话,“凡江河所至,日月所在之地,皆为大明之土!”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打断了朱棣心中所想。 “千岁!” 一名亲卫双手捧著一封密信,急速跑来,单膝下跪,“京中急件!” ~ 砰! 稍后片刻,朱棣一拳砸在窗欞之上,使得窗户微微颤动。 然后他拿著书信,冷笑看向道衍和尚,“想不到,大哥妨我至此!” 道衍面无表情,“可是朝廷又加了兵马?” 朱棣摇头。 道衍沉思,“皇上下旨训斥您了?” 朱棣又是摇头。 “那是...?” 道衍和尚眉头轻皱,“可是让您的家眷!” “被你说著了!” 朱棣啪的將书信扔在桌子上,怒道,“大哥说八月是母后的大祭...让本王的妻子进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质子!” 道衍冷笑道,“想不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太子,竟然也用如此歹毒的手段.....” “还没完呢!还有你!” “嗯?”道衍瞳孔一缩。 “太子大哥下令!” 朱棣看著道衍,“要你进京,再次为母后诵经祈福.....” 道衍身子突然一个趔趄,朝后退去几步,目光之中罕见的露出几分惶恐。 而后突又低吼道,“好端端的,太子怎么会知道我?哦...定是李景隆那廝....纳哈出那廝.....” “我就说....” 朱棣无奈,苦笑,“你莫要小瞧了我的太子大哥!” 隨即,再次苦笑,“你以为天衣无缝.....可禁不起不推敲呀!” 道衍低头,眼神之中一抹喜色转瞬即逝。刚才他的惊恐,都是装的。 屠龙之事,已成大半! 他以身作局,使得太子和燕王之间的裂缝再也无法弥补。 是的,他所做的事经不起推敲。 但是在太子心中,他道衍做的,能不是燕王授意的吗? 而只要太子做出回应,在燕王心中就成了太子正在对他步步紧逼,隨时磨刀霍霍! “小僧自知,进京乃死路一条!” “千岁要好好的为日后打算了!” “不是小僧鼓动您....而是您....已无路可退!” ~~ 夜色如鉤,静静的躺在星空之中。 咚咚咚咚,阵阵木鱼,祥和而起。 “师父!” 一名面容清秀的僧人,走到道衍和尚的房外低声呼唤,“徒儿来了!” 咚! 最后一声木雨落下,道衍在屋內端起茶汤。 然后对著门口的身影,轻声说道,“青衣,晋王秦王那边依旧如常否?” “回师父!” 房外,青衣低声道,“秦王夜夜笙歌,晋王耽於安乐!” “我们的人,身居何职?”道衍和尚又问道。 “膳房药房!”青衣话不多,开口也直,“有时,可在两位藩王千岁身边贴身伺候!” “开始吧!” 道衍和尚放下手中,一口没喝的茶盏,“该动了!” 第四十一章 连坐(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一章 连坐(1) 让我们把画面,再一次拉回到五月的紫禁城当中。 五月的紫禁城格外的美,像是一位盛装的妇人,高雅精致。而沐浴在春光之下,又让她纯洁的气质当中,多了几分心动与嫵媚。 “皇上万岁...” “万岁皇上...” 老朱趿拉著布鞋,刚迈步进了乾清宫,突被前方骤然而来的,好似唱歌一样的声音嚇了一跳。 抬头看去,就见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架子,架子上赫然有一只纯黑的鸟儿在那左右跳跃,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口中竟然发出如同人一般的声音。 “咱的个乖乖!” 老朱走近些,微微侧头,“这啥东西?” “回皇上!” 太监朴不成笑著上前,“这是八哥鸟....” 说著,逗逗那鸟儿,“哎,说话!” 扑棱! 那鸟儿翅膀一张,也歪著头,“皇上万岁,万岁皇上,万万岁皇上....” “哈哈哈哈!”老朱大笑,“这畜生说人话了!” “这鸟儿是江西布政司使进献的,据说这鸟天生就会说皇上万岁.....” 朴不成笑道,“乃是我大明的祥瑞,所以便让人快马送至京师,进献给您!” “哦!” 老朱点点头,“天生就会说人话!” 说著,突然瞅著那八哥鸟冷笑起来,“人都不会说人话,畜生会?扯淡呢!传旨...” “奴婢在!” “江西布政司使...”老朱背著手,走到御案后头坐下,开口道,“不干正事,革职贬为县令。娘的,地里多產几斗粮食才是祥瑞,鸟能说话人话算什么祥瑞?祥瑞祥瑞....哪他娘的那么多祥瑞!” “是!” 朴不成答应一声,又抬头道,“皇上,那这鸟.....” “拿下去!” 老朱拿起奏摺,头也不抬,“送厨子那去,当野鸡燉了...嗯,多搁酱油!” “是!” 朴不成摆手,边上自有小太监把那八哥鸟拎了下去。 他这边正要给老朱泡茶,却听边上突然啪的一声。 “都他娘的一天天的没正事干了?” “把詹徽那狗才给咱叫来!” ~~ 半炷香之后,都御史詹徽出现在乾清宫中,跪在老朱面前。 “这摺子什么意思?” 老朱点点面前,桌子上散开的奏摺。 奏摺第一行一串触目惊心的资金,臣都察院御史詹徽弹劾曹国公李景隆包藏祸心! “臣弹劾曹国公,並不是捕风捉影!” 詹徽倒是沉得住气,並不慌乱开口道,“其一,身为皇亲统领朝廷兵马,却屡次拉拢麾下將佐,暗中授受金银!” 说著,他抬头道,“士卒的抚恤朝廷自有章程,可曹国公竟然拿出重金....超过朝廷的抚恤数倍,私自给与战死士卒的家眷!” “使得三千营之中的残兵,只知曹国公而不知朝廷!” 老朱眼角跳跳,“接著说!” “另外...” 詹徽又道,“除了这些抚恤之外,从应天府出发开始,到北平练兵,这一路上曹国公不断的赏赐士卒,粗略算算,竟高达白银二十万两....” “那是朝廷的兵,不是他曹国公府的家將,他这么厚赏,要干什么?而且三千营还不是一般的兵,乃是驻扎在京畿之地的太子禁卫!” “他如此笼络士卒,意欲何为?” “还有!” 詹徽继续道,“三千营回京的残兵加上將佐不到四百人....曹国公竟然直接去兵部和督军府,给这些討官。张口就是一百多个千户,十几个守备的官职!” “我大明军功升迁,是要见到首级,兵部和督军府同时核查。而且也没有直接从小兵跳到千户的!” “且他要的官职,还不是虚职,都是实打实的地方武官!” “曹国公仗著圣眷,如此猖狂跋扈,视大明法度为无物!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 老朱眼皮子再次抖抖,“还有吗?” “身为皇亲国戚!” 詹徽又道,“名下巨额財產来源不明...数十万的银子说拿就拿得出来,比国库还富,臣建议仔细核查其家中財產来源,定有贪赃之事!” “好!” 老朱点点头,“来,你过来!” 詹徽闻言,快步上前,“皇上...” “你他娘的没事做了!” 啪的一下! 厚厚的奏章直接甩在詹徽的脸上,老朱厉声骂道,“你是不是没事干了?” “他包藏祸心?他有什么祸心?他是要篡位还是要造反?” “他拿钱给士卒你觉得是拉拢人心...意图不轨?” “他娘的回头他答应的钱,你来掏!” “皇...皇上!” 詹徽捂著脸,“臣乃是一片公心....” “滚滚滚!” 老朱骂道,“不干正事的玩意儿,该盯的人不盯,不该弹的人往死里弹...你当咱老糊涂了?” “滚出去!” 眼见詹徽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乾清宫逃了出去,老朱依旧气得胸口起伏,满脸怒火。 但隨即,他伸手出把散落的奏摺再次拿了起来,一字一句的仔细观看。 “嘶...” 老朱微微皱眉,“二丫头一下子要这么多武职,而且都是山东的?” 口中默念著,他又把奏摺仍到一边,口中骂道,“肯定是徐天德那老货教的!” ~~ “阿嚏!” 与此同时,五军都督府的公事房中,李景隆突然打了个喷嚏。 “上风了?” 正坐在太师椅上,给李景隆討来的官身文书上盖印的汤和,闻声瞥了李景隆一眼。 “可能是著凉了!”李景隆笑笑,揉揉鼻子。 “年轻人....” 汤和说著,手中大印砰的盖在最后一张文书上,然后用力的按下手印儿,紧接著呸的一口唾沫,吐在自己大拇指上。 而后毫不在乎的,把大拇指在衣襟上用力的擦擦。 “年轻人身体再好,晚上办事的时也得记著盖被.....” “您老的说....啊?” 李景隆接过那些官身的公文,哭笑不得,“您老说的哪跟哪呀?” “你小子面子大!” 汤和毫无形象的把脚丫子放在书案上,一抖一抖的,“一张口就是数百个官职,嘖嘖嘖.....” “这不都是您老的成全吗?” 李景隆说著,从袖子之中掏出一面玉牌,顺了过去。 “哟,好东西吗?” 汤和眼睛一亮,拿在手里反覆端详,“古物?哪个皇上坟里刨出来的?不对呀...古物都有沁呀,你这明显是新的玉呀!” “晚辈家的千金楼开了分號了!” 李景隆笑道,“浦口东的左所大街,名叫西华池!”说著,压低声音,“千金楼虽好,但太张扬,您这样的身份去了不方便!这西华池呀,僻静雅致,是会员制的,不是会员再有钱也进不去,恕不接待.....” “哦....” 汤和恍然大悟,“嘿嘿,拿这面玉牌去,嫖娼...不是,泡澡听曲不花钱是吧?” 第四十二章 连坐(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二章 连坐(2) “您这是最高等级的会员!” 李景隆又低声道,“满京城就五个人有!” “哈哈哈!”汤和大笑,“我呀,就喜欢你小子这股不务正业的劲儿!”说著,把玉牌笑呵呵的收起来,“晚上我就过去瞅两眼,哎呀,这人老了呀....活著就没意思!” “一天天的吃啥喝啥都提不起精神!唯独....唯独见著年轻姑娘,能快活些,哈哈哈哈!” 说到此处,汤和又道,“哎,有胖点的没有?別都瘦巴巴的,我最近...哎呀他娘的我这腰不咋好,太瘦的容易给坐坏了,肉多的软乎..哎哟喂....” “呵呵呵!” 李景隆听这老杀才越说越不像话,站起身来,笑道,“晚辈那就是泡澡的地方.....” 汤和瞪眼,“那有啥意思?隨便找个大水池子不能泡?” ~~ 李景隆拿著厚厚一摞官身文书从督军府出来,刚到门口就见李老歪在那焦急的左看右望。 见了李景隆,李老歪赶紧上前,“公爷,出事了?” 说著,压低声音,“锦衣卫去南郊三千营军户庄子上抓人去了!您得快著点,晚了怕是要出人命!” ~~ “呸,这就是当汉奸的下场!” 京师南郊,三千营所属军户的田庄之中,家家户户的孝布依旧在门口悬掛著。 但此刻,孝布之下却骤然多了一队耀武扬威的锦衣卫。 如狼似虎的衝进一户军户家中,毫无道理的开始打砸抓人,院內传出阵阵女人的求饶还有孩子的哭嚎之声。 带队的锦衣卫,斜眼看著庄子里,那些躲在自家门口敢怒不敢言的军户家眷们,恨声道,“吃大明朝的饭,拿大明朝的餉...却他妈阵前投敌,不是汉奸是什么?” 阳光奕奕,锦衣卫身上的飞鱼服鲜艷无比。 家家带孝的军户家眷们,不敢直视,噤若寒蝉。 “头儿,这家就一个男丁了.....” 一名锦衣卫拽著一个十三四岁男孩的头髮,从院里出来,“还有俩娘们!” “男的充军琼州...女的送教坊司去!” 那千户冷笑,“把他家房子烧了,財產全部充公.....” “住手!” 陡然,庄子外头传来一声怒喝。 千户转头,就见一群身上依旧带著伤的士卒们,互相搀扶著,好似刚从军营中回来一般,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锦衣卫办案,閒杂人等闪开!”那千户冷眼骂道。 一般人听见锦衣卫三个字,早就退避三尺了。可眼前这些伤兵们非但不怕,且步步紧逼。 当先之人,满脸狰狞,“老子管你什么卫?谁让你来这庄子上抓人的?” “奉上峰之命,捉拿叛兵的家眷!” 那锦衣卫千户忽心里咯噔一下,看著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后退一步开口道,“汉奸不该抓吗?” 他要抓的,正是那日在辽东跟纳哈出激战之时,受伤被俘那名兵丁的家眷。 “老王不是汉奸!” 牛小二本在营中,听庄子上的人报信说锦衣卫进去抓人,直接带著兄弟们跑了回来。 “他是力战之后受伤被俘.....” 牛小二大声道,“被俘之前,他起码宰了三个韃子...” “汉奸就是汉奸!” 那千户骂道,“都这时候了你还要帮他遮掩?”说著,斜眼道,“阵前帮著韃子劝降,哼哼.....凌迟之罪!” 牛小二双眼通红,捏著拳头,他们这些寻常士卒,不会什么大道理,嘴皮子也不利索,但心中有桿秤。 “老王是该死!” 牛小二看著那千户,大声道,“可跟他家人何干?” 说著,上前一步,“他爹是战死的,他大哥是战死的,他家中就剩下一个弟弟一个个妹妹,他刚成亲就去了辽东.....他家中房子田地,都是他爹和他大哥用命换来的!” “就因他失手被擒了,就要他家破人亡,这是何道理?” 那千户冷笑,“可他毕竟当了汉奸....” “他是受伤被俘的....” 牛小二大声喊道,“我们公爷都说过,老王也是逼不得已...他不在阵前那么喊话,韃子说不定要怎么折磨他!他也是被韃子利用了!” “公爷给我等发抚恤,都未曾少了他家!” “我们公爷还说过,老王肯定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不必为难他留下的孤儿寡母....” 那千户不耐烦的大喊,“让开!” “不让!” 牛小二等人上前一步。 他们心中,是痛恨被俘之后背叛袍泽的同乡兄弟。 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捫心自问,换做谁.....不想活命? 当时大伙可是战至山穷水尽了,绝望了,压根就不知有没有援军。 老王可恨,但也可怜.... 兄弟们恨不得给他一刀,可是兄弟们却也狠不下心,看著他的家就这么被毁了! “好哇!” 那锦衣卫千户冷笑,“阻挡锦衣卫办案.....” “放人!” 突然,牛小二身后的士卒们鼓譟起来,“我三千营军中之事,自有我们公爷做主,你算个球!” “好好好!” 那千户冷汗陡然下来,握著刀柄,“兄弟们抄傢伙.....” 噠噠噠! 骤然一阵马蹄,疾驰而来。 “公爷来了!” ~~ “公爷!” 牛小二快步上前,接过李景隆的韁绳。 “老王是可恨该死,可他家人....已经够抬不起头了,何必把人朝死路上逼!” “他家父兄也都是战死的,两代人拿命,才换来这么一个家...” “闭嘴!” 李景隆呵斥一声,看著眼前这些跟著他从辽东回来的汉子们,冷声道,“谁让你们从军营中跑回来的?” “我等听说有人来庄子上抓人,就顾不得....” “李老歪!”李景隆大声道。 “末將在!” “未有军令擅离职守是何罪责?”李景隆问道。 “回公爷....按军法..砍头!”李老歪说著,顿了顿,“但都是有功之人,可酌情处置!” “每人记三十军棍!伤好之后,你亲自监刑!” 李景隆冷冷的扫了眾人一眼,走到那锦衣卫千户面前。 “卑职见过曹国公!” 那千户行礼道,“卑职奉同知大人...” 啪! 却是李景隆手中的马鞭,突然甩在那锦衣卫的脸上。 骤然之间,一道血痕使得那锦衣卫半张脸都肿了起来。 那千户一个趔趄,捂著脸,“你....” 啪! 李景隆又是一鞭子下去,那千户直接被抽躺在地。 “三千营是太子爷的三千营!” 李景隆冷笑道,“三千营的家眷,也归太子爷管!太子爷都没说话,你锦衣卫算什么东西,你们锦衣卫比大明朝的太子爷都大吗?” “直接跑到这庄子上来抓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老王家两代英魂.....就因为出了个不孝子,就抹杀人家一切功劳....让人家家眷为奴为婢,谁下的令?” “是是是....” 那锦衣卫千户还有一眾刚才耀武扬威的爪牙,此刻都满脸惧色。 “锦衣卫同知....” 啪! 隨著李景隆再一次挥舞马鞭,那锦衣卫千户一声惨叫。 却是鲜艷的飞鱼服,直接被李景隆的马鞭抽得四分五裂.... “老子的兵,老子自己来管,用得著他?” “即便老子管不了,还有督军府,还有兵部,最上面还有太子爷....” 李景隆脸色阴沉,低吼道,“他算什么东西?” 说著,继续冷笑,“哦...我麾下除了个投敌的叛兵....你们就要抓他的家眷,行连坐之事!” “既然要连坐,不能光抓他的家眷吧?” “江阴侯吴高抓不抓?老子你们抓不抓?” “老子在战阵之上曾叫兄弟们投降,老子是不是也有罪?” 第三十四章 坏透了(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四章 坏透了(1) “公爷,卑职等绝无此意....卑职不敢!” 被抽得狼狈不堪遍体鳞伤的锦衣卫千户,跪地叩首,求饶道,“卑职也是奉上峰之命...求您看在我家同知大人的面...” “你的上峰...关本公何事?” 李景隆冷眼怒斥,“本公看他的面,他可曾顾及过本公的顏面!” 说著,他马鞭一指那锦衣卫千户,“滚回去,你们这些软脚虾,宰了你们是脏了本公的手。滚回去告诉你们的同知大人,他要是活腻了自己找地方上吊去,別他妈招惹老子...” “是是是是!” 那锦衣卫千户听李景隆鬆了口,好似不愿意多和他们计较,如蒙大赦的爬起来,带著一群锦衣卫,灰溜溜的就要朝外走。 “站住!” 岂料,他刚起身迈步,就传来李景隆的声音。 “公爷...”锦衣卫千户惶恐的回头,“您...还有何吩咐?” “打了人...砸了东西就想跑吗?” 李景隆冷笑,“我打你,是打你没长眼。但你打了我的人,就这么算了?” “这...” 一群锦衣卫你看我,我看你.... “卑职赔偿!” 那锦衣卫千户说著,回头对手下喊道,“钱袋子都拿出来....” 隨即一个个荷包解了下来,那锦衣卫千户双手捧著,恭敬的送到王家寡妇的面前,低声道,“大嫂子....给您赔不是,家里砸坏的东西,我们双倍赔您...不,十倍赔您,这钱您先收著,晚点我再送钱来....” 王家的寡妇头髮凌乱目光呆滯,不但不敢接那些荷包,反而不断的后撤,但后撤的时候,却双手死死护著身后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赔礼,得有赔礼的样子!”李景隆在旁,瞄了那群锦衣卫一眼。 “大嫂子!” 咚,锦衣卫千户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带著一群手下,跪在那王家寡妇的面前,“我等给您赔罪!” 王寡妇呆滯的双眼之中泛出两行清泪,感激的望向李景隆。 后者心中无声嘆气,面上道,“收吧!” 王寡妇战战兢兢的刚要伸手,却突然被身后的男孩拉住,“嫂子,咱们不要他们的臭钱!” 说著,那孩子径直跑到李景隆面前,咚的一声跪下,“公爷,我求您件事!” “说!”李景隆负手道。 “他们怎么打的我,我就怎么还回来!”那男孩大声喊道,“他们怎么打的我嫂子还有我妹子,我也亲手还回来!” “嗯!” 李景隆双眼一凝,看著眼前的男孩,轻声道,“叫啥名?” “王老虎!” 男孩双眼明亮,抿著嘴唇,眼神中满是跟他年龄不相称的果敢。 “老虎!” 李景隆笑笑,“好!本公许了...” 说著,倒转手中的马鞭,“用手没啥意思!” “谢公爷!” 王老虎接了鞭子,就在那锦衣卫千户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劈头盖脸一鞭子抽过去,且口中骂道,“你不是抽我嘴巴子吗?” 啪! “你不是抽我妹子吗?” 啪! “你不是打我嫂子吗?” 啪! “你还牛逼不牛逼啦?” 啪... 王老虎手中的鞭子,胡乱的抽打,鞭声所过之处,引来一片哀嚎。 啪! 最后一鞭子落下,王老虎双颊通红,大口的喘著粗气。 “滚吧!” 李景隆眯著眼,看向那些锦衣卫,“回去告诉你们那同知大人,就说你们身上的伤,是本公赏的!”说著,冷笑道,“屁大点儿的官,也敢称大人?” “卑职等..告退!” “走走走走...” 一群锦衣卫灰头土脸仓皇而逃。 李景隆又看看王老虎,开口道,“多大?” “十四....” “家去吧,以后带著你嫂子和你妹子,好好的过日子.....” “公爷!” 咚的一声,却是那王老虎又跪在李景隆的面前,再抬头,稚嫩的双颊已是掛满了泪水。 “公爷!我二哥....当了叛徒!” 王老虎脸上满是泪水,却压抑著不肯哭出声来,“我爹,我大哥....拿命换来的名声,都让二哥给败了!” “嫂子还有我还有妹子,以后都抬不起来....怎么做人?” 哭著,他拼命磕头,“求公爷可怜,收下我!” “你要当兵?”李景隆俯身问道。 “当兵!” 王老虎大声道,“王家的名声怎么丟的,我就怎么找回来!” 李景隆看了他许久,“当兵要上阵打仗,你家就你一个男丁了,不怕绝户!” “若背著骂名苟活!不如绝户!”王老虎大喊道,“哪怕將来战死,也有脸去地下见我爹和大哥!” “好!” 李景隆讚许的点头,“好孩子,有志气!” 说著,李景隆心中一动,“老歪!” “在!” “这孩子交给你来带!”李景隆一点王老虎。 李老歪咧嘴一笑,而后板著脸对王老虎道,“傻了?还不磕头谢恩,你现在是曹国公府的家將了!” “从今天起,王老虎的命就是公爷的了!” 王老虎候著,头对著地,咚咚重叩。 “哈哈哈!” 边上牛小二笑道,“你这娃子,运道倒是不错,公爷的家將可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正说著,却见李景隆陡然回身,啪的一巴掌。 剎那之间,牛小二顿觉满眼都是金星,一股热流从鼻子当中涌了出来。 而后捂著脸,不解的看著李景隆。 “一群汉子连个孩子都不如!” 李景隆拿著马鞭,指著牛小二还有他身后的老兵们骂道,“跟他们讲什么理?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他妈的你们还讲理,你们他妈的想当秀才呀?” “在辽东那股劲儿呢!为啥不直接抄刀子剁了他们?” 眾人羞愧的低头,满脸悲愤。 “你是老子的兵...” 李景隆的马鞭在眾人身上点过,“你也是老子的兵,你们都是老子的兵....” “怕老子保不了你们?啊?” “老子为啥要袒护他们王家...因为哪怕他家出了叛兵了,他也是老子带的兵!跟在老子身后衝杀过。是,他当了叛徒了,他怕死了....人,谁他妈不怕死!” “就因为他当了叛徒,就祸害他的家人,老子做不到!也不许別人来做!” “因为他虽了叛徒,但没朝自己兄弟捅刀子,没杀自己人!” “你们都给老子记住!” 李景隆指著手下的老兵们,大声道,“老子连他王家都护著,对你们....更是可以豁出命的护著!” “这话...” 说著,李景隆翻身上马,“永远有效!” 李老歪也翻身上马,对王老虎道,“今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儿把脸洗乾净,穿上乾净衣服去曹国公府寻我!” “驾...” 李景隆一夹马腹,准备纵马。 却不想又是突然之间,一个老汉扯著俩孩子,跪在了他的面前。 “公爷,我家大儿子战死了....” 那老汉大声道,“听闻三千营正在选兵,我家还有两个儿子...” “还有我家...” “我也去...为爹爹报仇!” “公爷,算上我!” 哗啦,庄子中残存的男丁,几乎都跪在了李景隆的战马之前。 甚至有的孩子,挣脱了母亲和祖母的手臂,也跪在其中。 ~~ 李景隆看著眼前,黑压压的人头,一群青涩的面庞。 然后在马上徐徐回头,“牛小二!” “末將在!”牛小二脸上带著血跡,大步上前。 “老子给你討了一个千户的官职!” 李景隆声音不大,却也能让听得真真切切。 “本来想让你外放去山东的...不过老子改主意了!” “三千营之中单独设置一营,所属兵丁,皆出自此地,皆是自家兄弟子侄....交给你,你来带!” “喏!”牛小二激动得浑身发颤。 “打仗亲兄弟...” 李景隆再次看著眼前,这些男丁们,大声道,“上阵父子兵,前赴后继志,父兄乡梓情!” 说著,李景隆顿了顿,又大声道,“尔等之营,名为.....孝义营!” “谢公爷赐名!”眾人大声吶喊。 李景隆再看向他们,长嘆一声,“尔等父兄,皆是追隨李某力战身死....当日在辽东,李某答应过他们要赡养他们的家眷!” “所以从今日起,尔等就皆是我李某的假子!孝义营,为李某亲军!人人拿双餉,用最好的刀枪!” 李老歪在马上振臂,“还不跪谢家主!” “我等叩谢家主!” “驾......” 李景隆纵马疾驰,声音从马背上出来,“明日都去大营报到!” 第四十五章 坏透了(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五章 坏透了(2) 又是一日,晨光正美。 似乎昨夜零星下了几滴雨,使得初夏的花卉枝叶格外的娇嫩,仿佛刚开苞的少女一般,无限娇羞! 咻..咻咻! 几声清脆调皮的鸣叫之中,三五只翠鸟呼扇著翅膀,落在玉华堂外的花圃之中。 太子朱標带著草帽,一身素衣,蹲在池边,饶有兴致的欣赏著水中游弋的锦鲤。 哗啦...一把米糠甩了下去,引得本来悠哉悠哉的鱼儿,张开嘴巴竞相爭夺,全挤在了水池一角。 “呵呵呵!” 朱標脸上露出几分欢快的笑意,自顾自的开口,“有时候,感觉畜生比人强...看看,一口吃的就能打发了!” 说著,他转头对身后的太监包敬说道,“江西去年进献的鱼儿不错,让他们今年再找些稀罕顏色的鱼儿送来.....” “呃....” 包敬上前,低声道,“太子爷,江西布政司因为给皇上进了一只八哥鸟,惹了皇上的不快,已经贬官了.....” “啊?” 朱標眼皮动动,“什么八哥?” “就是会说话的八哥....听说那鸟能说皇上万岁!” 朱標站起身,“那鸟呢?” “呃....” 包敬顿了顿,“让皇上那边的膳坊给燉了!” 朱標面上一阵恍惚,然后低头看著池塘之中,条条丰腴圆滚的锦鲤,“那玩意能好吃吗?” 说著,忽看向身后,“二丫头来了?” ~~ “微臣李景隆叩见太子殿下!” 李景隆身著蟒袍,一瘸一拐的进来。 朱標瞥了一眼他的腿, “伤还没好?” “还是不敢太吃劲儿...”李景隆笑道。 “打人的时候怎么敢吃劲儿呢!”朱標揶揄的笑笑,转身坐在椅子上。 “呵呵呵!” 李景隆腆著脸,上前笑道,“臣就知道,锦衣卫肯定告状!” 说著,委屈道,“三千营是您的兵,他们算老几呀,擅自抓人?不给他们一个教训,他们还反了天了!” “嗯,三千营是我的兵!” 朱標端起茶盏,吹了吹笑道,“锦衣卫是谁的兵呀?” “这...” 李景隆又是訕笑,“臣当时没想那么多!” “先是打了父皇的锦衣亲军!” 朱標喝口茶,点点李景隆,“又收了许多假子亲卫?” 说著,他站起身,面对鞠躬的李景隆居高临下的说道,“你曹国公....厉害呀!” “臣不敢!” “你还吟诗?” 朱標的手指点著李景隆的脑门,“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前赴后继志.....父兄乡梓情!” “哎呦!” 朱標揣著手,戏謔的笑道,“曹国公您大才呀!这五言绝句张口就来....不考状元屈才了呀!” “呵呵呵!” 李景隆抬脸,“太子爷,您就別寒磣臣了!” “你也知道寒磣?” 朱標伸手,拍拍李景隆的下巴,“你才多大呀?你毛才长齐几天呀?就收假子?我这是不是得恭喜曹国公,您喜当爹呀?” “太子爷!” 李景隆低头,畏畏缩缩的说道,“当时...也是气氛在那,看著那些军户子弟,臣心中感慨,所以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就给人当爹!你不糊涂不得给人当爷呀!” 朱標又是冷笑,“嘖嘖嘖...现在满京城人的都知道了,太子少保左柱国世袭罔替的曹国公...威风的不得了哇!” “打了胜仗,回京先是在五军都督府要了好几百的官身,然后一言不合就暴揍锦衣卫!然后收战死英烈的子侄兄弟为假子...哎哟!” 说著,朱標微微俯身,忽扯著李景隆的耳朵,“你要造反呀!” “哎哎哎!” 李景隆的耳朵被朱標拽得老长,他口中求饶道,“太子爷,疼疼疼...疼!” “少邪乎!” 朱標继续扯著李景隆的耳朵,“你小子一句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玩自污那一套是吧?” “呵呵呵呵!” 李景隆继续强笑,“太子爷真是慧眼如炬火眼金睛,明见万里英明神武.....臣这点小心思,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你有点让我失望了!” 朱標忽摇头,幽幽说道。 “臣哪让您失望了...” “拍马屁的功夫退步了,但是却学会什么明哲保身了!” 朱標嘆口气,鬆开李景隆的耳朵,“不贴心了!” “关键...”李景隆苦笑道,“臣心里慌呀!” “有我在你慌个锤子?” 朱標骂道,“你护著下面的兵,我不护著你?你的官职是军功换来的.....你慌什么?怕什么?” 说著,又撇嘴,“你以为你自污了,老爷子那边就雷霆震怒,给你一顿收拾?呵,你看老爷子理你吗?” 李景隆挠头,还真是如此。 他本以为故意跋扈一回,老朱那边怎么也得收拾他一次,却不想老头那边跟不知道似的,话都没一句。 “你...” 就这时,朱標又是轻声开口。 却让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老爷子早上跟我说了,给你委派了新差事!” 说著,回头道,“你以前不是加五军都督府前军左都督衔,领都督同知事吗?” “现在...你是领前军左都督了!” “谁?臣?左军都督?” 李景隆原地跺脚,这遭娘瘟的怎么又升官了? 而且还是直接躋身大明朝最顶尖的武將序列了! 不但直接和那些老军侯们平起平坐,而且直接掌管军权了! 那可是前军左都督呀,正一品!管著在京诸卫,浙江都司,辽东都司,山东都司! 这官位来的也太莫名其妙了! “傅友德马上就回京了!” 朱標看出李景隆的疑惑,继续道,“你这个左都督,是否跟著他出征还有待商榷....但,老爷子已经定下了,你这个左都督,为北征军需的筹备大臣!” “几十万大军的军餉粮食,后勤军需.....都你来办理!” “还有!” 朱標又道,“老爷子还说了,皇弟们年岁都大了,慢慢的就藩也就这几年的事儿!从今往后,他们就藩之后的护军,都从京营之中选拔....” 说著,他一指李景隆,“这事你也负责!” “今年老十二要就藩,他的护军就由你来挑选!!” “这万万使不得,臣怎敢担当如此重任!” 李景隆开口推脱,给藩王们选亲卫,这事他能干......? “您放心!” 但是,就在他看到朱標眼睛的剎那,直接改口道,“臣一定尽职尽责!” 李景隆已在瞬间明白过来,给藩王们选亲卫训练护军这差事,八成不是老爷子自己想的,而是標哥给他爭取到的。 標哥为啥让他有这么大的权力,那不是光头脑袋上的虱子,明摆著吗? 这是训练护军选拔亲卫吗? 这是藉机给藩王们的护军之中掺沙子呢.... 而李景隆不但有著明面上的权力,而且暗中还掌管著標哥那尚未成熟的听风处.... 所以日后那些被选拔到藩王身边的人和军队,名义上他们是藩王们在封地的心腹將领,实际上他们都是標哥的人! 以后標哥哪个弟弟不听话了,標哥都不用跟弟弟们瞪眼,直接一句话,那些將领们就能把藩王们捆了送到紫禁城来! “坏透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標哥你要再这么坏下去,你还得长脓包!” 第 四十六章 送钱(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 四十六章 送钱(1) 夜幕之下,晚灯如星。 李景隆那辆奢华的公爵马车,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在沿途无数百姓人等羡慕且畏惧的目光中,缓缓驶入李府街。 之所以叫李府街,是因为这条街上就他们李家一户。 ~ “傅友德回京,为征北大將军!” “老爷子那边又让我负责军需!” 马车微微摇晃,车厢之中的李景隆看似在闭目养神,但心中却在不住的思量。 “军需的事怎么落我头上了?” “嘶....是不是国库又没钱了?” 李景隆越想越觉得,很有这种可能。 大寧沿线马上要设置军屯,蓝玉等人又带人在关外筑城.....这都是无底洞呀! 而且就在前几天,老朱又是大手一挥,赏了辽东边军几十万白花花的银子。 另外今年还有藩王就藩,还有公主大婚.... 九公主的駙马,正是潁国公傅友德的儿子傅忠。 老朱那人对手下的大臣们是不咋地,但对他自己的儿女,那是委实不错! 儿子们就藩,恨不得当成分家来操办。 女儿大婚,那更是一片慈父心怀。 想到这些,李景隆心里烦躁起来,“马皇后的三年大祭,三千营练兵,听风处...公主的大婚,藩王就藩,还有给藩王们选派亲卫.....我这个人一个要掰成多少份才够用?” “公爷!” 李景隆心里正想著,外边忽传来亲隨李二的声儿,“咱们得绕路了!” “绕什么路?”李景隆掀开车帘,“离家门口两步半...” 说著他说不下去了,因他已经发现,他家门前那平日空旷的大街之上,此刻堆满了车马。 “都是给您送礼...不是,是来拜会您的!” 李二两个眼珠子永远都不在一条线上,“我爹说了,您不在家!这些人说您不在家他们就在外头等,好说歹说都不走呀!” 说著,他压低声音继续道,“好些还是跟咱们家沾关係的故旧呢!我爹说了,估计都是来找您跑官要官的!” 李景隆瞄瞄前边儿,不禁摇头,“这帮人是脑子坏了吗?哪有这么明目张胆送礼的?” “这不是瞧著您如今圣眷最隆吗!” 李二指挥著马车掉头,顺口道,“外人都说,咱家是大明第一亲!不管您怎么折腾,老皇爷那边都不会怪罪於您!” “你在哪听的?”李景隆阴沉著脸说道。 “街面上都这么传呀!” 李二低声道,“这几个月,老皇爷砍了那么多当官的。街面上的人都说,咱们大明朝当官的呀,找谁当靠山都不行,除非是找您...” “闭嘴!” 李景隆勃然大怒。 他想办法自污是一回事,但是外边的传言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古往今来多少大人物,死就死在这街头巷尾的传言上了。 猛的,他又想到另一种可能。 “妈的,是不是有人故意在外头捧杀我?” ~~ 李景隆的马车绕了一大圈,从后门进曹国公府。 他刚从马车中出来,就见管家李全踩著小碎步,急匆匆的跑来。 “公爷!” “外边送礼的一个都不让进!” 李景隆阴沉著脸,“他们的礼也半件都不许收!” “是是是!”李全连声说著,犹豫片刻,“那...云南来的人您要不要见?” “你耳朵塞鸡毛了!” 李景隆没好气的骂道,“老爷我谁都不见...云南的怎么了?”说著,他忽然疑惑道,“云南?谁呀?” “沐侯的人!” “呃...” 李景隆一顿,“偷偷的从后门请进来,跟人家客气点儿!” 沐侯的人,自然就是沐英的人。 ~~ “末將沐远,参见公爷!” 半炷香的时间之后,几名魁梧的汉子被请进了崇礼堂。 为首一人面目黢黑,就跟乡下老农似的,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起来起来起来....” 李景隆拉住沐远要行礼的手,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这么拘束!坐,坐!” 说著,对外道,“来人,上茶!” “公爷面前哪里末將坐的地方,末將还是站著跟您回话!” “哎呀!” 李景隆不悦道,“我都说了,咱们是自家人!沐侯是我大伯,你是他的家將,那跟我家里人还有什么区別呢?” “公爷抬爱,末將感激不尽!但若是侯爷知道末將在您面前没大没小的,回去末將就要受军法!” “大伯的治军也太严了!” 李景隆笑笑,“此次来京,所谓何事,可是有本公能帮到的地方?” “末將等人此次前来,就是来寻公爷的!而且我家侯爷说了,不许声张!” ~~ 咚! 咚咚! 又是一盏茶时间之后,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被家將们吃力的搬了进来放在地上。 “这是....?”李景隆看著一地的箱子,不解的开口。 沐远站在一口箱子边,从脖子上解下一串满是钥匙的绳子,而后咔嚓一声扭开一个锁头,猛的一掀盖子。 “嘶....” 一阵金光刺眼,使得李景隆倒吸一口冷气。 就见箱子之中,竟然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摆满了金光闪闪的....金条。 “我家侯爷说了,金沙不好带,临从云南过来的时候,铸成了金条!” 沐远说著,又要打开另外一口箱子。 “別別別!”李景隆制止,揉揉眼睛,“太晃眼睛了!” “五口箱子,一共是金子一万三千两。” “其中八千两....是给宫里三爷的!” “另外五千两...是您那处金矿所產出的....” 沐远说著,双手捧著钥匙,郑重的放在李景隆身边的桌上,“请您派人清点清楚...” 啪! 李景隆一拍脑门,当初沐英离京的时候,確实送了他三处远在云南的金矿,可是他一直没来得及....也没抽出功夫来,派人去接收。 却不想,人家那边见你不来,乾脆就让人直接把金子送到京师来了。 但这三处金矿其实不全是他李景隆的,只有一个是当初沐英给他的新婚贺礼,另外两个是沐英让他给朱標的三儿子,嫡子朱允熥代管著。 熥三爷是马皇后的唯一嫡孙了,老太太生前最放不下的孩子。 沐英是拿老太太当亲娘的,要是用他的命能换老太太的命,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所以熥三爷就成了远在云南的沐英,除了朱標之外最大的念想。 恨不得把全下的好东西,都给熥三爷划拉过来。 “我家侯爷还托末將问您一句...” 沐远又低声道,“我家侯爷问,新太子妃对三爷如何?可让三爷受委屈了?还问三爷的功课如何,身子可是长高了?” 李景隆又瞅瞅地上那几口箱子,轻声道,“新太子妃乃是大学士家的名门闺秀,待三爷视如己出。三爷又高了半头,一切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 沐远搓搓手,憨厚的笑笑,“那我家侯爷就放心了.....” 正说著话,李全又是踩著小碎步,从外边进来。 “何事?” “公爷!” 李全上千,贴著李景隆的耳朵,“三江源票號...朝鲜....送钱!” (各位特別特別特別特別好,特別帅气持久的读者朋友们,我今儿欠一章,明天三更奉上!不还我杨伟...) 第四十七章 送钱(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七章 送钱(2) 初夏的芳菲,渲染著应天府的街头。 暖阳下的整个城市,像是刚开了脸儿,刚学会涂抹胭脂,穿上轻薄透亮纱衣,露出肩膀的少女,份外的美丽。 ~ “嘶....” 千金楼天字號雅间之中,朱標看著手中的帐册,惊呼道,“怎么这么多?” 他手中的,正是昨晚三江源呈给李景隆的,这一年来的收益的帐册。 三江源如今是朝鲜唯一的票號,而且因为还拍下了在朝鲜的各类商贸专权,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內,已膨胀成了辽东地区,第一大的票號。 不,可以说是朝鲜境內,第一大票號! 因为就他一家,別无分毫! 除了银票之外,还几乎垄断了大明跟朝鲜的所有贸易。 从针头线脑到各种药材,从大米粮油到布匹铁器。 而且还有各种矿產山林!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別说朱標了,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李景隆见了帐本之后也嚇了一跳。如今光是帐上可以调动的现银,就高达六十万两。 “三江源的掌柜的说,明年这个数,只怕是打不住...” 李景隆在旁垂首道,“还要涨两三成,最起码的!” “嘶!” 朱標又是倒吸一口冷气,“小小朝鲜这么有钱?” “烂船还有几斤钉子呢,朝鲜再小也是一国!” 李景隆在旁继续道,“三江源的掌柜的还说了,明年开始,他们要发行货票!” “那是什么玩意?”朱標皱眉,想了想,“纸钞?” “差不多是那意思,不过纸钞的话朝鲜君臣那边怕是不会答应!” 李景隆给朱標倒上热茶,继续道,“三江源这一年,没少贿赂那边的权臣贵族,甚至许诺出许多好处去!” 闻言,朱標忽深深皱眉。 “所谓的货票,是因为三江源在朝鲜买卖货物的时候,小额交易用的铜钱成色斑杂...而且年代不一。朝鲜那边,甚至有咱们中国唐宋时的铁钱...” “是以票號那边觉得,倒不是直接用货票。小额买卖以物易物也好,最后换钱也好,用票匯兑,统一用咱们大明的铜钱还有银子...乃至日后的银幣!” 说著,李景隆看了下朱標的神色,赶紧继续道,“臣以为这是好事!如此一来,朝鲜更加依赖我大明!” 货票的事,其实就是他李景隆的主意。 一个票號即便做的再大,也没这个胆子。 不过这事光有他李景隆,再贿赂朝鲜那些重臣们可不行,还得有大明帝国来撑腰。 “货票呢,尤其是在朝鲜收购原材料的时候,一定格外的好用...” 李景隆又道,“按三江源的说法,不出三年,朝鲜的国库都没他们三江源那么有钱...” “不是钱的事!” 朱標突然打断李景隆,正色道,“我是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李景隆心中暗道,“哪句说错了?” “朝鲜朝堂之上不是没有能臣干员!” 朱標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秦淮河的美景,开口道,“也不都是庸俗之辈,也不是看不见...三江源在他们国內做大的危害!” “可是!” 说著,他笑了笑,“就因为三江源给了他们好处,给了股份,他们就一路畅通大方其便,坐视三江源垄断各种商贸?货票?他们看不见此事的危害吗?” “说白了,就是纸呀!三江源要是认,还能换东西换钱,不认的话...擦屁股都硬!” 闻言,李景隆上前,站在朱標背后,“小地方的人眼皮子浅,没见过钱!” “不是!” 朱標摇头,“要我说,是官商勾结,天下皆如是!一朝权在手,想的不是家国,而是自己的腰包!” 標哥这是在担心大明將来,一旦放开的了商贸,是不是也会出现这样的官商勾结? 李景隆心中暗暗思量,口中问道,“太子爷,那三江源在朝鲜发行货票....?” “发!越多越好!” 朱標突然又是一笑,“我感慨而已,反正死的又不是我大明的人!回头我跟户部说一声,日后朝廷再在朝鲜採购什么东西,三江源的银票和货票,都可以当做银子来用!” “太子爷圣明!” 李景隆竖起大拇指,而后又道,“那...北征的事朝廷若是缺军餉的话....” “这钱不要动!” 朱標摇摇头,“再有俩月,各地的夏税就收上来了.....” 说著,他又是一笑,“难得今儿出来一回,有什么好玩的?” “臣马上就给您张罗!” 李景隆笑道,“最近刚来了几个扬州瘦马,唱曲...” “没意思!” 唰,朱標一展摺扇,笑道,“老在你这玩,都腻了!” ~~ “新开的这家异国馆呀,別有一番风味!” 朱標在李景隆常茂曹泰韩勛等人的簇拥下,皆是一身便装,出了千金楼,溜溜达达的朝秦淮河沿岸而去。 曹泰一边走,一边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的。 “馆中的女子,都不是咱们这边的人!” 说著,掰著手指头,“东瀛日本的,朝鲜的,安南的......” “你可拉倒吧!” 常茂在旁笑骂,“那倭人女子,脸上起码抹了二斤粉,跟刷墙似的。不知道的以为见了鬼呢,你再嚇著太子爷!” 曹泰瞪大眼珠子,“还有浑身金毛雪白雪白的,连她们那地方的毛都是金黄色的......还有跟炭似的黢黑黢黑...关上灯以为谁牙成精了飞出来的...哎哟,那人咋那么黑呢!” “哈哈哈!” 朱標大笑,“你呀,没见识!史书记载那叫崑崙奴!” “还是太子爷您渊博!” 曹泰竖起大拇指,然后低声道,“您给臣一个机会,今儿臣包场了。” 唰! 朱標一展摺扇,“行!你小子最近也是春风得意,哈哈!你来请客!” ~ 就这时,李景隆身后一人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 李景隆回头,这人也不是外人。 岁数比他大一两岁,乃是魏国公徐达的儿子,刚补了东宫舍人勛卫的徐允恭。 “曹国公,这不大妥当吧?”徐允恭满脸迟疑,低声道,“带著太子爷去那种地方....?” “就是看看热闹而已!” 李景隆笑道,“放心吧,不会出格的!” 说著,扫了对方两眼,“我知你素来方正,但是太子爷难得高兴,別扫兴!” 徐允恭面带苦色,看看李景隆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闭口不言。 脑子中却不由自主的泛起他老子徐达的话来,“你呀,做人太呆板,多跟二丫头学学....没坏处!” 想起这些,他再看看李景隆,又看看常茂等人。 心中暗道,“跟这些人学,能学出什么好来?” 此时,却见李景隆忽然回头,对他一笑,“兄弟,你知道啥叫人生四大铁吗?” 徐允恭懵懂的摇头,“还请曹国公赐教!” “这人生四大铁,所谓同扛枪....” 徐允恭点头,“嗯,袍泽之情..” “同坐窗..” “哦,同窗之谊!”徐允恭又是点头。 “同分赃!” “这...”徐允恭皱眉。 “还有同...飘昌!” “啊?” 徐允恭一呆,愣在原地。 第四十八章 这回不挨揍都不行了(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八章 这回不挨揍都不行了(1) “老鴇子呢!滚出来!” 异国馆是个坐落於秦淮河岸,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当中。 曹泰哐的一脚踹开人家大门,进门就开始嚷嚷,“你家曹爷来了!” “哟哟哟...” 一名三十年纪的女子,摇晃腰肢甩著手绢出来,媚眼如丝,“怪不得奴家昨晚做梦说今儿发財呢,敢情是曹爷您来了?” “少说漂亮好,你要昨晚上做梦生孩子,今儿是不是得管我叫夫君?” 曹泰说著,啪的一拍,大声道,“今儿爷我包场!” 那老鴇子面色一变,“爷....从来都没这个规矩?” “不相干了?” 常茂在边上撇嘴,“你是不是不想干了?”说著,环视一周,“信不信给你这窝端嘍?” “没...没有!” 老鴇子顿时满脸堆笑,“那奴家这就去安排...” 啪! 曹泰又是一巴掌,大声道,“瞅你那臭脸?咋,怕爷掏不出钱来?” 说著,他一指李景隆,“知道他是谁吗?我告诉你,他可是世袭....” “我是你爸爸!” 李景隆直接怒道,“你他妈不是说你请客吗?” “我....” 曹泰一愣,“我这不是找你给托底吗?” 说著,委屈道,“哎,咱俩这交情,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你这么对我?” “滚滚滚滚!” 李景隆骂道,“再不闭嘴你自己给钱!”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这....哪还有皇亲国戚的样呀!” “一个世袭罔替的公爵,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 “张口闭口他妈的....” “跟地皮无赖似的...” 徐允恭瞅瞅李景隆又瞅瞅常茂,再瞅瞅曹泰。 “太子爷身边怎么都这样的人?太子爷也不管?” 心中想著,他又看向朱標。 却愕然发现,这些人没正行的嬉笑怒骂之时,身为太子的朱標竟然在一边,笑眯眯的听著。 而且太子的笑,竟是那么的纯粹! 好似他不是太子,而是这些人其中一员! 也像是一个宽容的大哥,看著弟弟们在胡闹! ~~ 说包场就包场.... 最大的雅间布置完毕,馆子中的女子排成一排,站在门外。 屋內摆满了珍饈佳肴,燃香縈绕香气扑鼻。 “哎哟!” 朱標在上首坐了,端了一杯果子酒,深深一闻,“舒服...” “少爷!” 李景隆在旁低声道,“您这身子,禁酒!” “少来点不碍!活血的!” 朱標笑笑,“家里实在没意思...还是出来玩....新鲜!” “难得浮生半日閒!” 李景隆笑笑,“您平日就是太劳累了,所谓人生在世要劳逸结合!” “嗯嗯嗯!”朱標点头,“此言深得我心!” 李景隆又道,“大俗即是大雅呀....平日家中都是高山流水曲高和寡,您今儿出来,体验下异域风情,雅俗共赏么!” “嗯嗯嗯!”朱標又是点头,“妙!” 正说这么,忽屋內灯火一暗。 紧接著十几名,穿著番邦纱衣,露出雪白丰腴腰肢的女子,带著面纱款款而入。 “嘶....” 屋內人,忍不住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眼前的女子都是金髮碧眼,而且身材高大,那腿比曹泰的的身子都长... 纤纤玉足,指甲粉红。 腰间缠著一串铃鐺,未舞已是轻响。 “这是西域的!” 曹泰贴著朱標的耳朵道,“据说离咱们这一万里那么远....自幼都用香料沐浴,所以浑身喷香!”说著,又道,“肚皮舞...勾魂摄魄..” “嘶!” 朱標抓了一个樱桃放入口中,然后忽擦了下嘴角。 就这时,突丝竹声起,与中原雅乐几乎是天地之別。 听不出什么寓意来,但甚为欢快。 乐声之中,西域女子们翩翩起舞腰肢忽的轻摆,忽的用力扭动... 哗啦啦啦...腰间的铃鐺也在不住的响亮。 “怪不得...” 李景隆突然听见朱標在那嘟囔,低声道,“您说什么怪不得?” “怪不得成吉思汗当年非要西征呢!” 朱標继续吃著樱桃,“换成我,我也得...” 说著,他顿感失態,赶紧正襟危坐,目光不经意的一瞥,而后突然一笑,捅了下李景隆。 李景隆顺著朱標表示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徐允恭跟受惊的小鸡崽似的,低著头手足无措的坐在不远处,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给他安排...”朱標低声道。 “呵呵!臣明白!” ~~ “兄弟,何必这么拘束?” 一曲终了,屋內再起灯火,李景隆遥遥举杯,徐允恭羞涩垂首。 “都是军中男儿!” 常茂也在旁道,“当洒脱不羈....扭扭捏捏算什么好汉?以后还能有什么出息?” 说著,对外道,“叫女子进来陪酒!” 徐允恭苦笑抬头,“不是小弟扭捏,是小弟从没来过这种场合.....” 正说著话,忽觉身后有人。 下意识的回头一看..... 咣当! 身子一个趔趄,徐允恭嗖的躲到李景隆身后,“鬼呀!” 一黑一白两个女子,正出现在徐允恭刚才坐的地方。 黑的浑身黢黑,就露出满口白牙,好似牙齿。 白的满脸雪白,跟抹了几层墙灰似的,连眉毛都没有,好似白无常! “哈哈哈哈!” 眾人见状大笑,徐允恭双面涨红,羞得无地自容。 “標哥这是要重用徐达的儿子了!” 李景隆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標哥用人首看德行,常茂与曹泰都是他的死忠,但为人太莽,不顾后果什么都敢做!徐允恭为人正直,必是继我之后,东宫又一执掌大权之勛贵二代!” 突然,一阵脚步陡然响起。 紧接著就是一人冲了进来,“不好了!” “何事惊慌?” 来人也是东宫侍卫,贴著朱標的耳朵,急道,“皇上,魏国公.....” 噌! 朱標起身,“快跑!” 瞬息之间,眾人做鸟兽散,顾头不顾尾的就往门外衝去。 但堪堪衝到大门口,就听外边传来几声熟悉的大笑,“哈哈哈,老哥哥,你就听我的吧,这不错...” 正是老杀才景川侯曹震的声音。 眼看两边边人就要走个对脸装上,李景隆情急之下拉著朱標就往旁边小屋里钻,“快躲躲!” ~~ “不是....” 徐达被汤和和曹震一左一右的夹著,哭笑不得的开口道,“我这正在家养病呢!” “养病有在家的吗?” 曹震大声道,“等死在才在家呢!” 他们身后,一身布衣的老朱皱眉道,“不会说话就给咱闭嘴!” “您瞧我这张臭嘴!” 曹震给了自己一嘴巴,又拽著徐达进院,“养病呀,养的是心...俗话说心宽百病消呀!怎么心宽?自然是美酒美人解心宽,在家成天窝著床上,好人都躺废了!” “你得出来溜达...吃喝玩乐,喜欢玩什么就玩什么,这才能心宽!是不是大嘴哥哥?” 汤和在旁,一脸的深以为然。嚷嚷道,“就是就是....咱们当年不是说吗?这辈子要是死,怎么也得死在娘们身上!” “几位爷...” 就这时,老鴇子带著几个龟公迎了出来。 见是一群老头,老鴇子一愣,而后笑道,“几位爷真不巧,我们这和今儿被包场了...” “让他滚蛋!” 曹震大骂道,“赶紧给老子腾地方!” “没这个规矩....”老鴇子强笑,“我们惹不起...” “我等你就惹得起?” 汤和斜眼瞅瞅她,“信不信给你这窝子端嘍?” (我杨伟我是懦夫我没用,明天还.....真的,我真没有,我明天吃药还) 第四十八章 这回不挨揍都不行了(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八章 这回不挨揍都不行了(2) “净瞪眼儿说瞎话,你不是说有人包场吗?人吶,这哪来的人?” 汤和嘴里嚷嚷著,迈步进了雅间,但下一秒眉头骤然紧锁,后退一步,挡在老朱身前,“咦,说被包场了,可屋里头却一个人都没有,但是这屋里的酒菜显然有人动过,蹊蹺!” 曹震上前,看著依旧冒著热气的酒菜,咧嘴道,“那还用问,肯定是知道咱爷们来了,嚇的先跑了!” “可要是跑的话!” 汤和皱眉,“也应该跟咱们走个面对面呀!” 曹震眼珠转转,“万一是从后门跑的呢?” “这地方就没后门!!” 汤和冷笑,环视一周,冷笑道,“是不是知道咱们来了,藏起来了?” 唰.... 几个老头的几道目光,齐刷刷的盯著院內,一间大门紧闭的小屋上。 “嘶...” 屋里,朱標李景隆正趴在窗户上,透过缝隙小心的观望。 骤然之间被几个老头的眼神嚇了一跳,赶紧缩回来。 而外边的声音还在继续,汤和眯著眼睛,“知道咱们来了,不敢跟咱们走个面对面,又没地方跑,所以藏起来了,这么说的话,这些人是认识咱们的?” 说著,他缓缓朝前,走到朱標李景隆藏身的屋外。 “出来!” 汤和在外,怒吼一声。 屋里朱標李景隆常茂等人,顿时齐刷刷的打个哆嗦。 “曹老弟!”汤和喊道,“把这门踹开!” “好嘞!这事我爱干!”曹泰大笑,捋著袖子上前。 然后又是后退几步,腰腹用力。 正要飞踹,却是吱嘎一声。 那紧闭的房门忽裂开一条小缝,曹泰满脸堆笑的从里面现身出来。 “哎哟,老爷子!呵呵呵!” 曹泰咧嘴,对后边的老朱点头哈腰,然后又是对其他几个老头笑道,“几位大爷都在呢!哈哈哈!” “哈哈哈,是你小子呀!” 曹震一见曹泰,上去搂著他的脖子,在脑袋上敲了一把,“你小子大白天的不在宫里当值,跑出来喝花酒,哈哈哈,是个人物!还包场...大手笔有派头!有老子当年的风范!” 说著,感嘆道,“哎呀,虽说咱爷俩都姓曹,可偏不是一家人,你这孩子我是真喜欢....” “吃喝嫖赌的劲儿像你是吧?你老曹家一脉相传是吧?你用不用把他当儿子养活?” 一直没说话的老朱,突然在后面冷笑。 曹震一缩脖,不敢说话。 “身为世袭侯爵,东宫勛卫,大白天的你竟跑出来干这等勾当!你个不爭气的东西!” 老朱骂道,“回去找曹国公,领二十军棍去!” “是!”曹泰低眉顺眼的答应一句。 “还不滚!” 徐达上前,对著曹泰就踹了一脚。 “等会!” 老朱却又忽的皱眉,指著屋里,“还有谁?” “没...呃...”刚要迈步的曹泰骤然一慌,冷汗顺著后背就流了下来。 ~~ “还有臣...” 一句轻声的嘟囔传出,就见常茂耷拉著脑袋,小步从里面挪了出来。 “我就知道,就有你!” 老朱大怒道,“从小到大,好事你不沾边,坏事你做个全!毛头啊毛头,你让咱说什么好?” 说著,继续怒道,“一样,回去领二十...不,你领四十军棍!” “多了多了!” 徐达在旁劝道,“孩子嘛,年轻气盛....火力旺盛....呃....咱们都年轻过,他们这岁数的正是....能吃的时候!” “出来玩玩不算什么毛病,而且这地方也不招摇,骂几句就行了,真要领四十军棍,没三五个月都好不利索!” “您消消气!” 徐达又笑道,“骂几句打几下就行了,可千万別打坏了!” “好好的风气,都让你们给败坏了!” 老朱指著毛头和曹泰大骂,“祖宗那点德行都让你们给散尽了!” “孩子嘛,哈哈哈!”徐达继续在边上打圆场,“行了没事了,走吧走吧!” 常茂和曹泰早就想跑了,可老朱不发话他俩谁敢动? “滚...” 老朱又是大骂,“屋里还有谁,都一块滚!” 话音落下,东平侯韩勛畏畏缩缩的从屋里露出头,紧接著又是两名勛贵二代从里面露出头。 老朱见状,气得拳头髮痒,“你们老子给你们攒那点功德,早晚被你们给祸害没了!” “孩子嘛!哈哈哈!” 徐达转身,继续劝著老朱,“年轻人都好奇...他们就是好奇...他俩父亲都不在了,缺少些管束也是正常的,咱们当老一辈的,睁只眼闭只眼....” 正说著,他突然发现老朱的面色一变,跟见鬼了似的。 徐达诧异的回头,顿时愣在原地。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战战兢兢从屋里出来,垂著脑袋盯著自己的脚面。 “我....我他妈抽死你我...” 徐达暴怒,拽下脚上的布鞋,劈头盖脸的就要打。 “哎哎哎...” 老朱上前,一把抓住徐达的胳膊,扶著他,“天德,別动气,別生气...你也说了孩子嘛,天性好奇...那个,正是能吃的时候!” 徐达气得浑身发抖,“老子在家咋跟你说的,让你进宫之后学点好,好好做人好好当差,你居然...你居然跟著他们大白天的出来逛窑子?” “爹...” 这年轻人,不是徐允恭还能是谁? “我踹死你我...” 徐达上去就是一个窝心脚,他心里这个气呀,刚才他巴巴在那劝老朱呢,谁想转头他亲儿子从那屋出来了。 “行了,天德!” 老朱拉著徐达,“咱们病刚好点,可不兴动这么大的肝火!你都说了,孩子嘛.....少年人好色,都是正常的....” 说著,对徐允恭挤眼道,“还愣著干啥,滚滚滚,看你们就来气!” “天德哥哥,走走走,屋里坐坐!” “就是,没多大事,咱们谁不是这么打过来的?” “咱们那时候时候没这条件,不然比他们玩的花花...” 曹震汤和等人也上前,你一言我一语的拉著徐达往屋里走。 ~~ “呼!” 小屋之中,李景隆和朱標长出一口气,彼此眼神对视。 仿佛都在说,好险! 这要是被老朱抓著我带他儿子出来找快乐? 那不是等著挨揍吗? 关键是我以前已经带著他儿子找过一回了,属於屡教不改呀! 李景隆摸了下自己的胸口,腔子里的心跳的厉害。 身子不由的往后一靠,岂料不小心正碰到一个花瓶! 第四十九章 学会藏心了(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九章 学会藏心了(1) “这帮混小子,哈哈!莫往心里去....” 老朱正说著话,突听身后啪啪一声。 几个老头齐刷刷的再度回头,就见李景隆垂著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在那小屋中出来。 “我就说肯定有你小子!” 老朱陡然暴跳如雷,“你个不爭气的东西,刚出息几天就翘尾巴了?” 说著,上前大手扯著李景隆的衣领。 然后抬腿就朝李景隆的屁股,咣咣的踹。 李景隆就跟被拎著的沙包似的,忽悠一下起来,忽悠一下落下.... “你小子真能藏啊,你在藏啊!” 老朱咣咣的踹著,捏著李景隆的耳朵,“咱刚才还让曹泰找你领军棍呢!咱还让你管著东宫所有的侍卫呢!咱这张老脸往哪搁?啊.....” 骂著,朝汤和喊道,“大嘴,看看里面还藏人没有?” “是!” 汤和一个箭步,在李景隆惊骇欲绝的目光之中,直接衝进了小屋。 隨即又转身出来,“没人了!就他自己!” ~~ “真能折腾呀?” 天眼看就黑了,异国馆中声乐不断,几个老头压根就没出来的意思。 异国馆的对面,小胡同里李景隆常茂曹泰徐允恭几人蹲在墙角排成一排,眼巴巴的看著那边。 常茂低声道,“太子爷还在里头呢?” “那咋整,只能等他们尽兴了,咱们再去里面把太子爷救出来呀!” 曹泰咬著手指甲,满脸苦涩,然后看看李景隆,噗嗤一笑。 “你笑鸡毛呀!” 李景隆鼻青脸肿,腮帮子高高隆起,眼眶子都青了。 嘴里嘟囔著,“你们不挨揍,就他妈我挨揍了....” “几位哥哥!” 徐友恭开口道,“咱们蹲在这,万一被人发现的话?” “谁发现?”李景隆不解道。 “皇上出来,身边都跟著锦衣卫....” “有那几个老杀才在,鬼都不敢上前儿!” 常茂撇嘴,“別看他们头髮都白,咱们几个加一块都够不他们打的,有他们在用得著带锦衣卫吗?” “也是!” 徐允恭点点头,但总觉著常茂的话好像哪不对? 忽的,就见对面异国馆的大门开了。 几个老头笑呵呵的,一脸心满意足的往外走。 “这地方不错,改天再来...” “哎哟,真是开眼了,人怎么能黑成那个样子?跟他妈煤球似的!” “黑是黑了点,我摸著还行!挺滑溜的!” “大哥,刚才曹傻子请我喝酒,这会赏我个脸面,咱们找地方踅摸点酒肉?” 夕阳西下,几个老头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彼此勾肩搭背的簇拥著正中央的老朱。 若是只看影子的话,依稀好似曾经少年! “走!” 眼看几个老头走远了,李景隆一个眼神,而后嗖的一下冲了过去。 ~ “几位爷,您可算回来了....” 李景隆等人赶进门,老鴇子就迎了上来。 “起开!” 李景隆推开他,直接衝进方才藏身的小屋。 “您没事吧...” “我....” 朱標蹲在墙角,低声道,“快来扶我一把!我腿麻了!” “赶紧!” 李景隆和常茂上前,扶著朱標就往外走。 “等会!” 突然,朱標眉头紧锁,紧咬牙关。 “您这是?” “我要解大手,憋死我了.....” 李景隆跺脚,“快!扶著爷茅房去!” ~ “呼!” 眼看朱標被扶著去了茅房,李景隆擦了一下满头冷汗。 就这时,那老鴇子又上来了,眼睛亮晶晶的,“爷,您还没给钱呢!?” “多少钱?” 李景隆摸著袖子,奶奶的这钱花的冤枉,一杯酒还没喝完呢,谁成想他们来了! “一共是三千七百八十二两....” “多少?” 李景隆一把抢过单子,怒道,“你当爷是冤大头吗?” “两场包场....” “我就包了一场呀!” 老鴇子捂嘴笑道,“刚才老曹老爷走的时候说了,帐掛在你们身上!您几位来的时候也说了,您给钱!所以这钱,只能找您要呀!” “我.....” 李景隆这个恨呀! 可还得咬著牙,从袖子中抽出银票来,“四千,找零!” “哟!还找零...您这么大的人物,还跟姑娘们计较这点小钱!” 老鴇子说著,推了一把李景隆,低声道,“姑娘们的身子钱不好挣,就刚才我们这的头牌,让您大爷把身上都给抓紫了!” “谁大爷?”李景隆再愣。 “就曹老爷呀!” 老鴇子挨著李景隆笑道,“他说是您大爷呀!” “我是他大爷!”李景隆大怒。 “那...您两位谁是谁大爷,您们个人定!” 老鴇子笑笑,“爷,刚才您都没玩好,要不....再给您续上?” 说著,拍了下李景隆,“奴亲自陪著您!” ~~ “我这身白毛汗呀!” 回宫的途中,马车轻轻摇晃。 朱標心有余悸,摇著扇子,“差点就让老爷子抓现行了!” “那谁...汤公爷没瞅见您?”马车之中,李景隆捏著朱標的大腿。 朱標嘆口气,“这回人情可欠下了!他能瞅不见我吗?他是当没看见!”说著,低声道,“不但当没看见,还拉了一张桌子把我挡起来!我顺势藏在了桌子下面!” “哦!” 李景隆点头道,“还是汤公会做人!” 同时心中暗道,“我要是汤和,我也他妈也装没看见!不然老朱多下不来台?” “哎...” 朱標忽然开口道,“我记得他家的老二...好像是閒著呢?” 李景隆脑筋转转,朱標口中的他的老二说的应该就是汤和的次子汤軏! “臣回头...举荐举荐?”李景隆试探性的问道。 “嗯!” 朱標点点头,“给个適当的....轻省点的官职!” “臣负责练兵,还有三千营....” “轻省...显贵!” 朱標开口,嘆口气,“你呀,还是看的不够透彻!” 说著,笑道,“汤家的大公子是个憨厚人!可惜天不作美,前几年在云南战死了!真要是想给儿子谋官职,汤公自己找父皇那边,什么求不来?” “他是不愿意求!就是想让儿孙守著家產过太平日子!所以说,你举荐他家老二,不能给实职,万一真哪天出兵放马了,汤公心里能好受吗?” “怪不得歷史上汤和善终...最后还追赠了王爵!” 李景隆心中暗道,“人家会做人呀....知道进退呀!” “再有几日,潁国公到京,御前的北征方略你要参与!” 说了几句閒话之后,朱標开始说正题,“还有,九妹跟他儿子的大婚,要风光大办!” “臣明白!” 李景隆低声回应,而后看了眼朱標,“北边来信....燕王的家眷还有那个道衍的和尚,也已在路上了!” “家眷快到时你亲自去接!” 朱標笑笑,而后看向越来越近的紫禁城,“至於那个道衍和尚,你自己炮製他,无需问我!” “是!” 第五十章 学会藏心了(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章 学会藏心了(2) 待送了朱標回了玉华堂,李景隆在侍卫处露了个面,跟当值的侍卫们閒扯几句,便欲出宫回家。 刚出了侍卫处,却突见夹道拐角站著个人,对他轻轻招手。 “朴公公,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老朱身边的朴不成,李景隆不敢怠慢,上前低声笑道。 “公爷请隨杂家来!” 朴不成轻言轻语,身边就带著个举灯的小太监。 跟在他的身后,李景隆越走越是心中狐疑。 这路似乎是朝乾清宫去的路,但这条路他却从没走过,而且方向也不大对,好像在乾清宫的东边。 “老爷子找我干什么?” 李景隆越走心里越慌,等老朴在他面前停住脚步,他才看清所在的地方。 跟他想的差不多,挨著乾清宫不远,东边的一处僻静的,没有任何標识的小院。 “您请吧!” 院门被小太监打开,朴不成侧身低声道,“皇上口諭,曹国公您进去...在正屋当间跪著!” “完了!”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汤和下午的时候装作没看见朱標,但老朱能猜不到吗? 老朱不但能猜到,而且一定还知道这事定然有他李景隆。 可是... 按照老朱的脾气,不把他抓过去打板子,而是让他跪在这陌生的小院里,让李景隆顿感诧异之外,也更为惶恐。 院中漆黑一片,只有正屋之中点著一盏暗灯。 跟宫中所用的蜡烛还不同,那暗灯燃烧的时候冒著黑烟,发出呛人的味儿,用的竟然是民间最粗劣的灯油。 这周围静得让李景隆觉得瘮得慌,可他还是撩开蟒袍的裙摆,在正屋的正中间跪了下去。 “知道这是哪吗?” 忽的,一个声音响起,正是老朱。 “臣不知!”李景隆对著老朱的身影叩首。 老朱缓缓而来,坐在屋子当间的太师椅上,揣著手冷冷的看著李景隆。 “这是咱当年,特意在宫里,给你祖父留的屋!” “方便他进宫和咱吃饭喝酒之后,喝多了不好回去,正好能在这睡一觉!” “你祖父...就在这住过一晚,再让他住他说什么都不答应!” 李景隆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这地方他听说过,但他不知道。他一直想故意犯点错让老朱收拾他,但现在看来,老朱不收拾他反而跟他说起当年的旧事了,这更让他打心里肝颤!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咱这一辈子,除了父母的养育之恩,皇后的夫妻之谊之外,最亲的..就是你的祖父,咱的亲姐夫!” 老朱又低声道,“咱有一年夏天的时候做梦,梦到咱的爹娘还有姐夫,就是你祖父....那时候你祖父正有病呢...梦醒之后咱哭了一场,赶忙让太监去看他!” “太监回来说他很好,咱才放心!” 说著,老朱嘆口气,又道,“外人都说,咱对你好,是因为你是咱外甥的儿子,骨子里有跟著咱一样的血!” “可归根到底......是你祖父待咱,比亲兄弟还亲!咱小时候....过年了..家里揭不开锅!” “你祖父冒著风雪走了二十里,挑著两担子粮食...” “到咱家的时候手脚都冻裂开了....” “咱在炕上躺著,你祖父把咱拍醒,从怀里摸出一个白面饃饃。” 说著,老朱忽然一笑,“是夹著肥肉膘子的纯白面饃饃.....咱抓过来就往嘴里塞!你祖父说,重八呀,凉呢!放被窝里捂一会,软和了再吃!” “哎,你祖父是好人呀!咱给他的袍子,他穿了二十多年,哪怕是破了,也捨不得丟,还要自己拿针线缝上!” “咱跟他说,姐夫呀...现在咱家要啥有啥,这破袍子你还珍惜他干啥?你祖父说.....皇上,咱们都是穷出身,不能忘本呀!” “臣有罪!” 咚! 李景隆叩首,“臣有负皇恩!” “你错在哪了?”老朱看著他,吐出三个字。 “臣不该带著太子爷胡闹....” “年轻人不胡闹就不是年轻人了!” 老朱却是笑笑,“太子也是年轻人...而且这紫禁城也委实把他憋的厉害,即便没你,也有別人投其所好带他出去溜达!只要不出格,咱就当没看见!” 唰! 豆大的汗珠,顺著李景隆的脖子就落了下来,滴在地上。 “咱心里有气!” 老朱又低声道,“打你一顿都不解气的那种气!” 说著,老朱突然暴躁起来,“你李家跟我朱家,你跟咱跟太子,那是血溶於水的亲戚....你说,咱待你如何?” “皇上待臣天恩厚重!” 李景隆叩首道,“犹如朱家子弟一般疼爱!” “那你还跟咱耍啥小聪明!” 老朱怒道,“你才多大,学会自污了?嗯?收假子,打锦衣卫,咱都没理会你!还故意攛掇著太子出去扯淡?你就真想让人想狠狠的收拾你,疏远你?” “臣心里慌.....” “一家人,你慌个啥?” 老朱继续怒道,“官职多些是咱抬举你!这大明朝是咱家的,有些事你不担待谁担待?” “你狗日的,还学会跟咱藏著心了!你老子在的时候,都不敢跟咱藏心!” “咱待你,待你弟弟.....实心实意。你小子跟咱....” 说著,老朱突然抬腿,把布鞋扯了下来。 啪! “打你个不孝的东西!” “老爷子您打的好!” “打你个忘恩负义的玩意!” “您打的好!” “打你个吃里扒外的...” “臣没吃里扒外呀?” 李景隆挨了三鞋底子,捂著脑袋,委屈道,“臣就是觉得,臣这点小岁数,您给了那么多的官职那么多权力,都太子少保加柱国了,臣心里没底呀?” “那是有功!”老朱把鞋扔在地上。 李景隆上前,抬著老朱的脚,帮他穿鞋,“臣哪的功呀!您也说了臣和您是一家人,自家人的事算什么功?赏不赏,臣不都得好好干吗?” “臣知道您疼臣...可您也说了,这是大明朝....臣不能让人以为您偏爱臣!臣得时刻提醒自己的身份,万一臣哪天依仗著您的宠爱,做出什么不法的事来,那臣才是辜负了您!” 说著,低声道,“民间都说了....” 老朱皱眉,“说什么?” “说臣如今是什么当朝第一公,说什么信国公魏国公跟臣一比,都比不上。说当官的想要找靠山,就得找臣!” “臣不能不自污呀!您是没看著,给臣送礼的人,能在臣家门口排一条街!” ”这么下去,臣不成了韩国公了吗?” (跟大家认错,虽是三章,但明显有些敷衍了。最近状態不好,老是卡文了,坐在这魂游天外。可能是年纪大了,精神不好,大家见谅) 第五十一章 燥热(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一章 燥热(1) “好端端的你提他作甚?” 本来收拾了李景隆一顿,心中的气儿出了不少。 却猛听李景隆提起了李善长,老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翻过去,“谁教你说的这些混帐话?” 李景隆被踹的一个仰脖儿双脚朝天,马上翻了过来,继续给老朱穿鞋道,“没人教臣呀?是外边都这么说!” “外边?”老朱疑惑。 “就是民间!” 老朱忽微微弯腰,看著李景隆,“说啥?说他之所以回了老家是功高震主?” “震谁?震您?” 李景隆挠挠头,继续道,“功高震主的说法倒是没有,古往今来谁能震得了您呀!就算曹操在世,遇见您他也得乖乖的夹著尾巴做人! “坊间传闻都说李太师独揽大权结党营私,不知进退所求无度,欺下瞒上排除异己!” “嗯!” 老朱听了脸色缓和不少,心中暗道,“民间也有明白人呀!锦衣卫那些吃乾饭的,这等坊间传言是一个字都不报上来,废物!” “您说臣跟您藏心了,那可真是冤枉臣了!” 李景隆把老朱的腿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捏著,低声道,“臣是因为韩国公的事,心有感慨,一直以来都引以为戒!” “你戒啥?”老朱斜眼道。 “这就咱们爷俩,臣就实话实说!” 李景隆正色道,“是,韩国公现在落得个告老还乡灰溜溜的地步,可他之前可是咱们大明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对吧?” “而且从您起兵开始,就一直是您的左膀右臂。您曾亲口说过,韩国公可比汉之萧何..不然, 也不会让他位列开国六公呀!” “可他最后咋变成这样了?” 李景隆眼睛眨眨,“在臣看来,就是因为老爷子您给的宠信太多了...” “这他妈能赖咱?”老朱怒道。 “不是赖您!”李景隆忙道,“臣打个比方,民间有句话叫惯子如杀子!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您笑脸给他给太多了,所以他才有恃无恐的。” “嗯,还像是句人话!”老朱闭著眼,微微嘆气。 “所以您每次赏了臣之后,臣都在心底对自己说!” 李景隆嘆口气继续道,“臣说...二丫头,你是文不成武不就,本是紈絝子弟,就知吃喝玩乐!” “只不过你投了个好胎,生下来就是皇家的血亲。又有皇上爱屋及乌,念及你父祖两代亲情,所以才对你皇恩浩荡屡次封赏!” “你要明白,这不是你的功劳,纯粹是因为皇上的偏爱!” 说著,李景隆偷偷抬头看了眼老朱的神色。 就见老朱眯著眼,长长的眉毛一颤一颤,嘴角隱隱笑意。 “臣每每告诫自己,千万不能翘尾巴,不能飘,不能好高騖远,不能沾沾自喜。必须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为我大明先出苦劳,再图功劳!” 老朱斜眼看看李景隆,瞅瞅他那鼻青脸肿的样子,心中忽的一软。 “臣是这么想的,但是...” 李景隆话锋一转,摊手道,“外人不这么想呀!他们就看到臣得宠了,就看到您宠爱臣了!” 说著,又是嘆气,“您给了臣这么多的官职,这么大的权势,臣也知臣就算是..只要不是谋逆大罪,您最多是揍臣几下...” “外人也正是看清了这点,堵著臣家门口送礼的,拉关係的,求官的拜门的.....数不胜数!” 老朱忽嗤笑一声,“你还是动心了?你不会不收?” “老爷子!” 李景隆正色道,“您说对了,臣真是动心!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动心那是假的!而且....一回臣不动心,十回百回呢?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跪在地上非要把钱给臣,臣好几次都忍不住啦...” “但臣知道,只要收了一家,就有十家....开了这个口,就没有回头路!” 闻言,老朱点点头,深以为然。 “所以,有韩国公前车之鑑在前,臣可不敢仗著您是臣的至亲,有恃无恐呀!” “臣自污是没错,可绝对不是跟您隔心藏心了...而是臣想,您时不时的收拾臣一回,就好比臣头上时刻有根大棒子。每当臣昏头的时候,膀子就砰的敲一下,疼好些会儿!” “就这么隔三差五的一疼,臣就能始终保持清醒!” “保持清醒就不会辜负了您和太子爷的一片真心!” “啊!” 老朱恍然大悟,冷笑道,“说到底,根子上还是赖咱?咱得收拾你,你才不用自污,是吧?” “这事怎么能怪您呢!” 李景隆忙道,“臣是怪臣自己愚钝,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让臣自己时刻清醒的办法,所以只能自污!”说著,他扶著老朱起身,“可臣...毕竟是错了!” 老朱斜眼,“错哪了?” “皇上待臣,亲亲至亲,凡事都依臣妄为不忍苛责!” 李景隆嘆气道,“臣自污之策,看似是在提醒自己不可步了权臣的后尘。实则,乃是臣一片私心作祟,乃下下之策!” “臣是有了私心,缺少锐气,不敢担当。” “於公,辜负了皇上一片隆恩!於私,误了皇上对臣亲亲之意!” 老朱迈步朝外走,“那以后咋办呢?” “以后?” 李景隆顿了顿,“凡有皇恩,臣必欢欣鼓舞引为斗志,百折不挠当仁不让於军国大事之中。为皇上为太子分担。奋勇向前,收起私心,凡不求事事尽如人意,但求所做所为无愧於心...” 老朱脚步停住,似笑非笑的,“哦,这会儿又不怕成第二个李善长了?” “臣也是刚刚才想通!” 李景隆轻轻给了自己一嘴巴,笑道,“他姓李,臣也姓李,可他那李跟臣的李不是一回事儿....臣是您自家人呀!他是外人呀!” 说著,忽有些感嘆,“其实之所以臣刚才一下子就想通了,是因为...是因为皇上让臣来这个地方。这儿是您当年给臣祖父预备的..您对臣的祖父爱之如亲兄,对臣的父亲,爱之如亲子!” “到臣这....更是让臣小小年纪就位极人臣,生怕臣受了半点委屈!” “高官厚禄给著,臣弄些小买卖收点小黑钱您也忍著...” “您对臣这么好,臣却想著什么自污?” “用民间的话说,臣这事办的....操蛋!” “你小子!” 老朱手指一动,突然咚的一声。 粗大的关节弹在李景隆脑门上,“真想好好揍你一顿,可咱又捨不得!把你打坏了,你爷心疼,你爹心疼...你狗日的...” “好话你说的,赖话也是你说的....啥你都懂,嘴皮子一套一套,跟谁学的?” 说著,开口道,“你最近行为不端,罚你俸禄半年!” “我啥时候领过俸禄?” 李景隆心中苦笑,却郑重的跪下,“微臣谢主隆恩!” “滚起来!” 老朱骂道,“给你的就是给你的....咱给你东西不是为了让你跟咱隔著心的。以后再跟咱玩这些小心思,小心你的狗腿!” 隨即,又道,“滚回家好好睡觉去,別整天想著往娘们堆里钻!” 第五十二章 燥热(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二章 燥热(2) 夜色下的紫禁城,一片静謐。 老朱站在乾清宫殿门口,遥看李景隆的身影消失在端门之外,又抬起头看著深邃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上,风大,您进殿吧!”朴不成举著一盏宫灯,照著老朱的脚下。 “都夏天了,哪来的风?” 老朱笑骂一声,转身进殿,而后坐在了躺椅之上。 朴不成蹲在他的脚边,顺手脱去老朱的鞋袜,將他那双粗糙的好似砂纸一样麻麻赖赖的双脚,泡在热水当中。 “皇上,您今儿要不要刮刮脚?” 老朱摇摇头,“不整了,咱脚上的死皮,刮不乾净的!今儿颳了,明儿又是厚厚一层!” 哗啦哗啦... 朴不成忽然把一包粉末,倒入老朱的脚盆热水之中。 “这啥玩意?”老朱纳闷。 “皇上!” 朴不成轻轻搓著老朱的双脚,低声笑道,“这是曹国公给宫里进的养生的方子,说是专门给您泡脚用的,生薑粉....说是能驱寒,疏通经络。除了这生薑,还有艾草...说艾草能让您睡得好,祛除体內的湿气...” “这两个方子如今在京中,可算是稀罕物呢!只有曹国公府家中的药房中才有,呵呵!对外还说是什么千年宫廷秘方.....” “奴婢听说,就曹国公家新开的那个西华池....用这种药粉泡脚,一次就要二两银子!” “哦!” 老朱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盆,而后再次躺下。 而后缓缓的说道,“老朴..” “奴婢在!” “你说二丫头这孩子,咋样?” 朴不成手上一顿,郑重的想了半晌,“您和太子爷看著长大的,心性自然是好的。” “除了心性....”老朱又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那!”朴不成低下头,“奴婢就不敢多嘴了!” “你这老狗,说!”老朱睁眼,骂了一声。 “要说別的...”朴不成思索片刻,“曹国公这人爱使小聪明,也有小聪明是真的。看著跟谁都热络,但实则跟谁也都有距离!” “不了解的以为他挺莽撞的,其实凡事人家都有自己的章程,绝不过分..也生怕做了什么过分出格的事儿来!” “同时呢,不该他管的事儿,一句都不多嘴。就是该他管的事,他能让下面人出彩,绝不自己揽功!” “但另外呢,也带著几分真性情侠义之心!” 老朱默默的听著,再次坐了起来,拿著边上的热毛巾擦擦脸,“这么说,他满身都是好?” “也不尽然,正如您说的。” 朴不成捏著老朱脚底板,低声道,“有时候未免胆小了些,没用的心思想的太多....所以他才说,时刻提醒著自己不能行差踏错,步了...权臣的后尘!” “他不是怕步了后尘!” 老朱微微一笑,“他是怕他自己....膨胀!” 说著,老朱端起边上的热茶喝了一口,“这人呀,野心都是地位带来的.....光有野心没地位,一辈子成不了事。有了地位没野心,不进则退!” 猛的,正捏著老朱脚板的朴不成,手上一滯。 “那孩子,怕他自己有野心!” 老朱放下茶盏,嘆息一声,“这一点他跟他爹当年一样!” 闻听此言,朴不成深深的低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儿。 因为这话,从来就只能由皇帝自己当做笑话来说。 別人谁说,谁死! “他爹当年屡次顶撞咱...跟咱对著干...” 老朱长嘆苦笑,“甚至把咱气的若不他舅母护著,咱说不定就真的好好的收拾他了.....当时咱还纳闷,咱是他亲舅,他咋跟咱对著来呢?后来咱才想清楚...” “就是为了避嫌....就是为了地位太高,怕有了野心,所以才想著法的让咱收拾他!让咱把他贬下去...” 说到此处,老朱又是重重的一顿,“不过,二丫头跟他爹,还不一样!” “他爹是真的面对权势不动心....” 老朱说著,再次端起茶盏,“而这孩子...很多时候是..不甘心!” “他总是像心有大志,却没地方施展一样!” 老朱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可他心里那份大至,偏又藏著掖著....不愿意表露出来!” 呼啦! 朴不成的手陡然一抖,搭在手腕上的毛巾,不由得滑落水中。 咔嚓,陡然一道银蛇划破夜空,风起云涌。 接著哗啦啦的,一场夜雨不请自来。 老朱站起身,湿漉漉的脚踩著布鞋走到窗边,伸出手掌感受著窗外不大不小,但却搅动著天地,声势有些骇人的夜雨。 ~~ 一场雨之后,天气骤然暴热起来。 而且是接连多日,一浪高过一浪的热。 就好似守了多年活寡的妇人,从內而外散发著都不用点火,就能燎原的燥热。 吁! 李景隆拽著战马的韁绳,在郊外小凤陪嫁的庄子前停住。 自有亲兵上前,拉住马头。 而后一身戎装的李景隆跳下战马,大步流星的就朝庄子里走。 “老公爷叫我何事?可是身子有什么不妥当的?” 这处庄子,就是当初徐达回京,李景隆赠与给他养老的庄子。 京师之中天太热人太多,根本待不住人。 偏离京师不远的乡下,也是热,却没热的那么燥,而且早晚还有些凉风。所以徐达从前日,就搬到了庄子上。刚住过来一天,就叫人找他李景隆。 李景隆不敢怠慢,放下营中训练新兵的事,纵马直接来了庄子上。 “老公爷一切都好!” 王老虎踩著小碎步跟著李景隆,“正在里面吃瓜呢!” 李景隆点点头,脚刚迈步进內院,就听里面传来徐达的声音。 “今年这香瓜不好,前些日子下雨了,得天旱...雨少才甜!” 紧接著又一个声音响起,“这玩意还是得少吃,吃多了拉稀....” “这人谁呀?” 李景隆心中暗道,“怎么跟徐达说话这么隨便?” 心中想著,口中开口,“师父,徒儿来了!” 说著,手上用力推开房门。 徐达就坐在院子的廊檐下,手拿蒲扇。 他身边坐著一名身材高大,比徐达高出一头,肩膀宽阔,鹰鉤鼻子狮子眼的老头! 那老头听见李景隆的声,微微侧头。 虽一身布衣,但就在这仅仅瞬间的间隙,就流露出股股久经沙场之势。 “哈!” 徐达笑笑,“来.....”说著,转头对那老头道,“李九江..二丫头...保儿的儿子!” 那老头闻言,上下左右打量下李景隆,笑道,“多年不见,当年的黄口小儿,如今也有些军旅模样了!哈哈哈,这孩子小时候,我还抱过!” “愣啥呢!” 徐达对李景隆招手,“这是傅潁国!” 李景隆心中一惊,忙上前拱手行礼,“晚辈拜见潁国公!” 面前这老头,正是刚刚回京的潁国公傅友德。 傅友德虽非大明开国六公,但也是战功赫赫,尤其是大明开国之后,常年领兵在外,为大明平定西南开疆拓土! “坐!” 傅友德大手一摆,“没那么多客套!”说著,指了下面前篮子中装的香瓜道,“吃瓜!” “您几时回京的,晚辈该当去接您呀!” 李景隆摘了头上铁盔,一擦额头上黏糊糊的汗水,开口笑道。 “昨晚上进的城!” 傅友德说著,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袋子,然后摸出一个小东西,唰扔嘴里,吧唧吧唧的嚼几下。 又把袋子送到徐达面前晃晃,徐达竟也笑呵呵的拿了一颗扔嘴里。 然后俩老头,就坐在廊檐下,开始吧唧吧唧吧唧.... 李景隆看的真真的,傅友德拿出来的竟然的是檳榔! 第五十二章 分润(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二章 分润(1) “来!” 吧唧吧唧,傅友德又把小袋子送到李景隆面前,“来一个!”说著,还挤眼道,“好东西!” “这...”李景隆摆手,“晚辈来不了,晚辈上火了!” “这玩意下火的!” 傅友德又抖搂下小袋子,“来一个!” 李景隆摇头,“您好意晚辈领了,这东西晚辈是真无福消受!”说著,又道,“吃过一次,嗓子疼耳朵热胸口闷!” “那就得多吃!跟喝酒似的,多喝就练出来了!” 傅友德把小袋子郑重的收在怀里,嘴皮子吧唧著,继续道,“这回没想到是咱们爷俩搭班儿!” 李景隆知他说的什么意思,忙道,“晚辈就是负责筹备军需,前线的具体方略还是得是傅公您做主!” “別说那么谦虚!我要是死了,你得顶上去!”傅友德大手一挥。 李景隆跟著无声苦笑,这些大明朝的开国老杀才们都一个鸟样,那就是从来不把死字儿当回事,压根就不忌讳。 吧唧吧唧,傅友德又猛嚼了几口,“仔细说说!” 李景隆抽出腰间匕首,唰唰唰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出来。 紧接著,徐达傅友德俩老头的脑袋,嗖的就凑了过来。 “此战我大明將出大军二十万!” 李景隆顿了顿,“全是战兵,其中通州至辽东沿线,由郭侯,赵侯,王侯蓝侯等所带之兵马,七万五千余人。秦晋两藩,还有山东河南的兵马,在二线隨时可以开赴前线...” “別说人,说粮餉!”傅友德开口道。 “辽东已修筑海港,自今年三月起就开始通过海路往辽东地区运送粮草....” “皇上下旨,拨银九十万两,从山东山西河南徵发民夫二十万,运粮一百二十万石,送至松亭关外,充作军粮!” “另大寧沿线,已筑四座大城。使我军进可攻退可守...” “都他娘的二十万战兵了还退个卵呀?” 傅友德呸的一口,浓痰夹著檳榔渣直接吐在了地上,“不把韃子隔夜屎打出来,我算他昨晚上拉的乾净!” 李景隆一笑,“傅公您放心,別的不敢说,此战军需后勤上,晚辈筹划的是多多益善,绝不会让前线的儿郎们挨饿!”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受冻呢?”傅友德忽然道。 “嗯?” 李景隆微微蹙眉,而后惊道,“莫非您要在冬天打?” “对入冬了去揍他狗日的,揍完他正好回来过年!” “可是冬天辽东之地漫天大雪....” 李景隆说著,忽眼前一亮,“您的意思是,来个出其不意?” “用兵之道,不要想著自己...什么多少兵马多少粮草,那只是旁枝末节!” 傅友德正色道,“教你个乖!打仗,要站在敌人的角度去想!” 说到此处,他忽然一笑,“所以军需上,还得加上三十万套冬衣冬服!” “不是二十万吗?”李景隆不解。 “嘖...” 傅友德撇嘴,看看徐达,“这孩子有点笨啊!!” 徐达嚼著檳榔,一个劲儿的点头乐,也不说话。 “损耗!” 傅友德又道,“二十万人你能弄可丁可卯的吗?不得留出一些备用的吗?” 说著,忽侠促的一笑,“再说我可不像你曹国公那么有钱!” 不对!不对! 李景隆心中警觉,他怎么听傅友德这话,都是话里有话而且是事里有事。 傅友德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好像是他要在这三十万套冬衣冬被的军需当中,捞上那么一笔呢? “我是主帅!” 傅友德说著,从怀里掏出小袋子,又扔了个檳榔进嘴,吧唧吧唧的开始嚼。 “还是半路调过去的....威望嘛,是有那么一点!” “可是,那么多將佐我能认全吗?” “你自己也说,辽东山西陕西河南山东的兵马都凑一块了,我分得清楚吗?” 傅友德说著,翘起二郎腿,“而且还要冬天打,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打仗之前激励士气最好的办法,就是发赏!” “所以!” 说到这,他点点李景隆,“这多出来的十万套冬衣被服,是给下面的兄弟们分润的!” “就是你和下面的將领们,比如郭老四蓝玉王弼赵庸他们分了唄?”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目光看向徐达。 后者眯著眼,靠在躺椅上好似没听到没看到一般。 “下面的弟兄们拿了,多数也是落在士卒的头上,谁也不会那么眼皮子浅,揣自己兜里拿回家去!” 傅友德又道,“有一条,必须要做到。三十万套冬衣被服,必须是好东西,別弄些破棉絮烂布条子.....不然可不好收场!” “现在六月中了,小半年时间三十万套冬衣倒不是难事!” 李景隆沉吟片刻,笑道,“但如您所说的,既是要给下面的將佐们分润,乾脆直接给您拿钱就是了....” “混蛋!” 傅友德瞪眼,“这些都是大明朝的兵,只有皇上才能给他们发钱!” “那给您冬衣被服,不也是得换成银子吗?总不能赏赐士卒们冬衣吧?”李景隆笑道。 “有隨军商人!” 傅友德摆手道,“冬衣被服卖给他们,他们拿银子....” “嘶...” 李景隆心中倒吸一口冷气,不为別的,而是听傅友德这口气,这种事他们以前没少干呀! 说好听点叫分润,说不好听的这不就是倒卖军资吗? “估计前线那囤积的几百万石粮食,估计战后也必然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一点都剩不下!” 李景隆心中继续暗道,“怪不得这些老杀才们一提打仗两眼放光呢,果真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另外!” 傅友德又道,“你得给批三十万石的盐引!”说著,笑笑,“这事难不倒你吧?我可是听说了,你名下的商行,负责著秦晋燕三大强藩的军需供应呢!” 李景隆心中一惊,他是在年初刚接手这三藩的军需供应的,而且也正是那时,太子朱標给了他一处盐场,还有每年七十万石的茶引。 当然,对外的名义是他李景隆掌管,掛在光禄寺名下。 这事虽不是什么秘密,但傅友德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但他知道此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而是正色问道,“您要三十万石盐干什么?” 第五十三章 分润(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三章 分润(2) “你看...我还得跟他一一解释!” 傅友德对徐达笑笑,而后又对李景隆道,“二十万大军大会战,而且这仗起码打三五个月,大军之中缺的东西就多了去了。到时候谁来提供?还不是隨军的商人?” “二十万人天天啃军粮吗?不时不时的给弟兄们打打牙祭吗?” “打牙祭的钱从哪出?物资谁来供应?” 李景隆面无表情的听著,心中又是冷笑,“说的有理,但估计也是要被你们层层分润了!” “还有!” 说到最后,傅友德又道,“还得再配六千匹战马,最好是从高丽那边弄!” 李景隆皱眉,“辽东军中的战马都是足数的...” 傅友德开口道,“不是给辽东军中的,是给我军中的!” 说著,他站起身来,“我回京之时,带了三千骑军,都是多年的老卒。他们胯下都是云南马,走山路还成,辽东雪原走不得....高丽马耐寒能跑.....” “您三千人要六千匹...” “一人双马,不多!” 傅友德说著,在李景隆肩膀上拍一拍,对著徐达一笑,“老哥哥您先歇著,我得进宫去见皇上了!”说著,拱手道,“告辞!” ~~ “师父!” 眼看傅友德大步出去上了战马,李景隆对徐达道,“您看这对吗?” “这有什么不对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徐达睁开眼,端起大碗茶咕嚕一口。 “军需的帐是皇上亲定的,他这左要一些右加一点儿!” 李景隆摊手道,“而且您也知道这里头的猫腻呀!” “不然呢?” 徐达说著,捏了块点心扔嘴里,“不给?” 李景隆一怔,说不出话来。 “往日的聪明劲儿哪去了?” 徐达点点李景隆的脑门,“他当著我的面跟你说的,自然知道这件事皇上和太子肯定点头答应的,你慌个什么?” “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皇上打了一辈子仗,下面的人什么德行他不知道?” 徐达拍了下李景隆的脑门,“他傅友德这还是要的少呢!老冯在这,能给你要一座金山出来你信不信?”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下面人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为的不就是这点玩意?” “我是怕这帐没法做,到时候兵部,五军都督府对帐...兵部还好说,户部工部那些文官....” 李景隆话没说完,再一次被徐达打断,“这就是为啥让你管军需,不让別人来管的根源!” “就是怕文官聒噪!到时候你弄两本帐,一本表面的,一本私下的给皇上和太子不就得了!这点事还要老汉我来教?” 李景隆沉默片刻,嘟囔著开口,“反正我觉得这事,早晚是个事儿!” “只要能打胜仗!” 徐达眯眼,“它就不是个事!” 说著,忽然感嘆道,“他傅潁国也难!他不是根正苗红的淮西人,是降人...这么些年虽是赫赫战功,可比起淮西勛贵来说,还是少了几分人脉跟底气!” 李景隆默默的品味著这话,好像確实真如徐达所说,还真是如此。 傅友德从投了老朱到现在,似乎还真的.....没怎么独当一面过。 一开始是跟著徐达,后面是跟著常遇春,再后面是和汤和周德兴在一块收復巴蜀。 收復云南时倒是封了征南將军,可手下两位副手一个是蓝小二,一个是沐英.... “而且这次!” 此时,徐达忽睁开眼,“本该是老冯去辽东的!” 闻言,李景隆心中默然。 原本时空是洪武二十年发动的第六次北伐,主帅也正是宋国公冯胜。但在他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之下,阴差阳错的提前了两年,而且主帅也换了人选。 “老冯那人...呵呵!” 徐达说著,又睁开眼,“跟老汉我不是一路,那人书读的多...人呀,书读多了想的就多。当年傅友德还当过他的手下呢,这才几年呀,跟他肩膀一边齐了!” 不只是文官有派系,其实武官也是一样。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利益之爭。 军中老一辈的这些事李景隆不愿意掺和,也不想知道。 岔开徐达的话题,“师父,那徒儿就按照傅潁国说的,开始操办了?” “嗯!先跟宫里两位爷报一声!” 徐达又道,“记住了...別管这些东西送到前线,最后落在谁的手里,反正你这边..最好是给老子来个两袖清风!” “瞧您!” 李景隆笑道,“你徒儿我就那么贪財,连军需银子都要搜刮?” “老汉我是丑话说在前头!” 徐达瞥他一眼,“赶紧滚吧,別耽误睡午觉!” “得了,您老歇著!” 李景隆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等会!”徐达突然开口。 “您老吩咐!” 李景隆转身,却听嗖的一声。 一个黑影直扑他的面门,他下意识的一躲,然后听啪的一声。 却是徐达口中的檳榔渣子,砸在了他身后的墙上。 正纳闷时,就听徐达骂道,“以后再带我儿子逛窑子,腿给你打折!” “啊?” 李景隆一愣,而后闪身笑道,“师父,孩子大了,那个...火力旺呀!” “你个小犊子!” 徐达大怒,拽下脚上的布鞋就要飞出去。 却见李景隆唰的一下,躥出门外。 等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徐达忽又嘆息一声,不住摇头。 然后坐直了身子,端起凉了的大碗茶又是咕嚕一口。 “打了胜仗这都不算事儿...” “但是你们想过没有,等没仗打的那天,你们这些都是事儿!” 徐达看著地上,刚才李景隆用匕首划出来的地图,心中苦笑道,“我呀,只能保著我徒弟不让你们带歪了,至於你们自己....自求多福吧!” 就这时,忽的一名老僕从外进来,“公爷!” “啥事?”徐达低声道。 “北平那边传信儿来了,咱家大小姐还有小王爷,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 “呵!” 徐达的脑海之中,瞬间泛起他大外孙子那张胖嘟嘟的笑脸,直接乐得合不拢嘴。 “赶紧让人把西跨院收拾出来,等他们娘俩来京了,来家住几天!” ~~ “这事我早知道了!” 夜色渐浓,弘德殿玉华堂中燃起烛火。 朱標正坐在饭桌边,见李景隆前来,笑著道,“没吃饭吧?过来,一块!”说著,对旁边伺候的包敬说道,“去给曹国公加碗筷来!嗯,让膳坊再做两个好菜!” “您是说傅潁国会在原定军需的事上再提要求,您早就知道了?” 李景隆纳闷的坐在朱標身边,然后给朱標盛汤,“您小心烫!” “呼!” 朱標吹了一口热气,抿了一口,“嗯,这汤煲的不错!”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早几天定下是他的时候,你师父...就跟我和老爷子说过了!父皇也知傅潁国带兵一向如此...嗯,也不只是他,其他人带兵也都大差不差!” “只要能打胜仗,有时候装糊涂..多给一些也没什么!” “他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 朱標说著,对李景隆道,“这鱼也可以,我好久没吃了,偶尔吃一次还觉得挺鲜的。你愣著干嘛,动筷子!” 李景隆挑著鱼腮帮子上的肉夹了一小块子,放嘴里有些食不知味的吃著。 “你是军需筹办大臣,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朱標说著,忽笑道,“对了,这次北征毛头也要去!” “他去.....”李景隆纳闷道,“做什么?” “估计也是看你有了军功羡慕!” 朱標笑笑,“所以我想著乾脆,把身边的人都放出去,正好歷练一番!” “原本时空之中,常茂就是因为这场战役犯的错....” 李景隆心中想到这些,刚要开口,却忽然发现朱標的神色和往日不一样。 “太子爷,您是不是?” “看出来了?哈哈哈!”朱標笑道。 “您有喜事儿?” “你小子眼睛真尖!” 朱標笑道,“太子妃有喜了!” 第五十四章 拿著(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四章 拿著(1) “才结婚三个多月,就把媳妇弄怀了,標子你挺勤快呀!” 从紫禁城中出来,李景隆坐在马车之中,满脑子都是刚才朱標那张笑得美滋滋的脸。 作为储君,为大明帝国繁衍后裔他是天生的责任。 而他的儿子也確实太少了些....当然,这是相对於他老子来说。 “怪不得毛头大哥要去前线挣军功去!” 马车之中,李景隆托著下巴心中暗道,“这肯定是坐不住了!” 现在的太子妃的娘家可比当初的吕家厉害多了,標哥的老丈人现在兼著户部了,太子妃又是明媒正娶从大明门抬进去的妃子,不是吕氏那种半路被立起来的。 一旦人家太子妃有了儿子也是嫡子呀!而且这嫡子后面还站著文官清流...未必就输给你开国勛贵! 再者说真等到那时候,大明朝的开国勛贵在老朱的屠刀之下,还能剩下多少份量还不好说呢! “最好是个闺女吧!” 李景隆心中暗道,“这要再来个儿子,十来年后脑浆子都得打出来....” “爱打打去吧....” 李景隆咬著后槽牙,又心中暗道,“关我毛事儿!当务之急,是傅友德说的那三十万套冬衣被服.....还有六千匹战马!” ~~ 翌日清晨,晴空万里。 “卑职等参见公爷....” 一身蟒袍的李景隆,刚进光禄寺的正衙,迎面而来一片行礼之声。 “免了!” 李景隆摆摆手,径直进了自己的公事房。 “公爷现在这威势是越来越足了!” “那是,毕竟是死人堆里打了滚的!” “嘖嘖嘖,如此年轻的少保柱国,歷代罕见呀!” “这话千万別在公爷面前说,咱们公爷最討厌人家说他年轻!” ~~ “公爷驾到,公爷驾到....” 外边官员们一阵阵窃窃私语之中,李景隆迈步进屋。 乍一进屋,就听一阵清脆的叫声从前边传来,抬头看去,就见屋子当间正掛著一个鸟笼,笼子里一只黑色的八哥儿鸟,叫的正欢。 “哪来的?”李景隆皱眉问道。 正在擦地的长隨李二起身,“爷,这是前些日子江西布政司给咱家送的礼,其中有一只鸟会说人话。夫人就让小的一直养在咱们府上,后来夫人说您整日在衙门里也没人陪您说说话,就让小的把这只鸟儿给掛在您屋里。夫人说了,听著也是个乐呵!” “呵呵呵!” 李景隆伸出手指,逗逗那八哥鸟,“再叫一声听听!” “公爷驾到,公爷驾到....”那鸟儿扇著翅膀,口吐人言。 “哎!呵呵!” 李景隆又是笑笑,然后对李二道,“人来了没有?” “回爷的话,早就来了,已在后面等著您了!” “一个个叫进来吧!” 说著,李景隆继续伸手,逗弄著那只鸟儿。 ~ 片刻之后,一名员外一般的男子,垂著手小心翼翼的进来。 “小人李可,见过公爷!” “嗯!” 李景隆依旧摆弄著笼子里的鸟儿,用银镊子夹著小米,逗得那鸟儿左右扑腾。 “你是李以行的族兄?负责李家在京的买卖?” “回公爷,是!” 李以行就是如今远在陕西賑灾的李至刚,傅友德所说的三十万套冬衣被服,李景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因为他李以行出身松江豪门,而松江棉布甲天下,对於拥有数十家作坊的李家来说,做冬衣被服正好对口。 “事儿,你知道了吧?” 李景隆依旧在逗弄那鸟儿,口中轻道。 “回公爷,小人已经知晓了!” 李可躬身道,“能为公爷您效劳是李家的荣幸,小人已快马派人通知松江....所有的作坊,马上开工专给您做冬衣被服!半年之內,必拿出十五万套出来!” “呵呵呵!” 李景隆转头,看著李可,“不是为我效劳,是为大明朝效劳!” 说著,他双手按著书案,缓缓坐下,“每套冬衣被服,造价三两银子。按照市价,算不得多......” “就算亏本,我们也做!”李可上前道,“还是那话,能为公爷分忧,乃小人的荣幸!” 自古以来,棉服袄子在民间都是硬通货,可粮食还值钱。 其实三两银子已经不少了,但对於军方要求的那种,適合辽东严寒之地的冬衣被服,李家不说亏本,只是赚的没有那么多。 但表面上看是亏本,可实际上这却关乎著在陕西賑灾的李至刚的前途! 莫说亏本,就算是倒贴,李家也要做。 甚至若是李景隆开口,剩下的十五万套,他们也可以一併做了。 “难得,如此识大体!” 李景隆含蓄的笑笑,“不过本公丑话说在前边,但凡有一件残次品...” “小人用脑袋担保!” 李可忙道,“公爷,李家在松江从事织造几代人的声誉,莫说是为了国事,即便是卖给寻常百姓的,也必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但凡有一件冬衣,哪怕线没缝合好,您都可以要了小人的脑袋!” “要你脑袋何用,要的是冬衣被服!” 李景隆笑笑,“好生做,日后咱们合作的机会,会很多!” 闻言,李可心中一动,而后狂喜。 曹国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定然还有下一次! 如此一来,松江李家就又有了另一层身份,皇商! 一次几十万套的冬衣被服,李家是亏了点。可是这边亏了其他地方可以找回来了,有了皇商的招牌无论是收购原材料,还是多多开设工坊,都一路畅通无阻。 “行了!” 这时,李景隆摆摆手,“剩下的事,你跟下面的人去交接!李二...” “在!”李二上前。 李景隆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唰唰唰写了几行字,然后拿出五军都督府前军左都督的印信,啪的给盖上。 而后,递给李二,“带李掌柜去督军府交接事宜,然后带他回来,从库中给他提十万预付银!” 说著,李景隆看了李可一眼,“本公做事,一向公平公正!既要求你们要把活做好,那本公这边的钱就不能拖拉。先给十万,待验收无误之后,再给尾款!” “一切都听公爷您的安排!” 李可说著,忽笑了笑,上前一步,从袖子中掏出一个信封来,轻轻的放在桌子上。 第五十五章 拿著(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五章 拿著(2) “您先忙著,改日小人再去您府上给您磕头去!” 李景隆笑呵呵的看著对方出去,拿起信封摸了摸,然后往里瞄一眼。 五万两! “呵呵!” 他口中轻笑,“怪不得自古以来都是权在財上......朝廷的钱,拨出去十万,反手就有一半进了个人的腰包!” 他拿起一张纸,轻轻的盖在信封之上,对外喊道,“下一个!” 接著,又是一名矮胖的员外进来,跪下就磕头。 “小人荣茂祥掌柜,给公爷叩头!” “呵呵呵!”李景隆和顏悦色,“起来吧!” ~ “分成三家,还交给民间商人作坊?” 午后的阳光让人发懒,总是让人眼皮子有些发沉。 朱標本来正有些瞌睡,忽听了李景隆的稟告,直接在躺椅上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这不合规矩呀!工部做不了吗?製造局做不了吗?” “能!” 李景隆垂手站在朱標身侧,郑重道,“但是贵!” “一共是三十万件冬衣被服,一共分给了三家,松江李家,徽荣茂祥,还有直隶的大通染厂!” “臣给他们的报价,是每套三两银子!一套中,包括抵御辽东严寒的棉袄棉裤,还有一张棉被!” “这三两银子,商家还有得赚!” “若是工部的作坊来做的话,三两银子这个价格...下不来!” “恐怕要到五两,才勉勉强强!” “所以仅这三十万套冬衣被服,朝廷就能省下六十万两!” 说著,李景隆抬头看了朱標一眼。 而后者,呵的冷笑一声,“朝廷拥有天下最多最好的匠人,最好的材料,竟然做出来的东西,比民间还贵!” 李景隆顿了顿,笑道,“太子爷您心里明镜似的...商人挣钱,挣钱的只是他们自己。而朝廷的话....从中挣钱的人就太多了!” 说著,他又顿了顿,“而且包给民间的商人来做,还有其他好处!” “说说看!”朱標掏了下耳朵,开口道。 “三十万套冬衣被服,三家商行要日夜赶工,势必招募更多的人手....招募人手就得给工钱!买原材料,也要给钱!” 李景隆继续道,“如此一来,城镇之中的劳力有了进项。乡下的棉农布农也能把手里的东西卖个好价!” “而且,官府也收收到赋税!” “这就等於朝廷花了钱出去,这个钱从朝廷流到商家手里,然后从商家流到百姓手里,百姓手里这么一来回,最后又回到朝廷的手里!” “在臣看来,此乃一举多得的好事!” 朱標沉思片刻,“此言甚和我心!所谓经济之道,正是如此!光是靠著百姓手中那一亩三分地,他们自己都吃不饱,哪还有閒钱给朝廷!” “而且臣以为此事还有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 朱標两眼泛光,“说来听听!” “凡朝廷有所需,歷来都是先工部作坊製造,再从民间採买!” 李景隆正色道,“臣先不说造价的问题,工部所做的东西,向来是...良莠不齐,且工期拖沓...常有延误!” “倒不如,如军兵的衣甲被服等,直接从民间採购!” “工部的作坊再大,但也只能每次只做一样。可民间则不同,民间百种作坊应有尽有。也就是咱们大明禁止民间製造弓弩,不然弩箭铁刀长枪等,也都可以从民间採买...” “军械之事,民间断不可私铸!这是铁律!”朱標寒著脸,提醒李景隆。 “从民间採购好处有三,第一他们不敢以次充好,因为只要货比三家,哪怕一点瑕疵,都足以让他们人头落地!” “第二,造价低,朝廷只需要给钱,无需操心製造的事,更不用养活数以万计的匠户和閒人!” “第三,一业兴则百业兴,民间製造业兴盛了,朝廷也好百姓也好,都能落下实惠!” 朱標站起身,在地上来回踱步。 “太子爷,您想想!” 李景隆趁热打铁,继续道,“假以时日,我大明製造业遍地开花的情况下!一旦国家有事,只要国库有钱,武装起百万大军还不是转眼间的事?” “倘若民间製造业不行,哪怕国库的银子都烂了,仓促之间也没地方给將士们採买军需呀?” 后世的老美为啥牛,就因为人家製造业强! 而且还是民间的....订单发下去,什么坦克大炮跟下饺子似的源源不断的送到前线。 他李景隆正是想通过三十万冬衣被服这件事说服標哥,改掉以前朝廷那种浪费人力物力,到之后却整的水当尿裤的大包干。 直接转为市场经济..... 军队需要什么,除了火器铸造之外,能从民间购买的就从民间购买。 一方面可以快速让民间製造业起飞,另一方面可以帮朝廷省下许多没有必要的冤枉钱! 还能创造就业机会,增加税收,何乐而不为? “这件事...” 朱標口中沉吟,“你想好,可是要得罪不少人呀!” 岂止得罪不少人,这是直接断了许多人的財路,砸了无数人的饭碗... “微臣是北征军需筹备大臣,自然要帮朝廷省银子!” 李景隆说著,从袖子中掏出三个信封来,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朱標狐疑的看了李景隆一眼。 “三两银子他们还有的赚,不但有的赚,还有钱贿赂臣!” 李景隆打开一个信封,“您瞧....一家送了五万,其他两家一家两万五....一上午的功夫,朝廷拨出去的钱就给臣还回来一半,十万两!” 说著,他又笑道,“自我大明开国到现在,北伐已有五次,即將第六次....就按照现在这么算,朝廷多花了多少冤枉钱呀!前线將士们节衣缩食,您和老爷子在宫里紧巴巴的,可下面人....仔细算算,他们得分了多少?” “照你所说....也是为了杜绝官商勾结!” 朱標沉思片刻,又道,“要单独成立一个衙门,要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相互监督制约...”说著,他瞥了李景隆一眼,“这官还轮不到你头上!” “臣权多的都没地方使了,哪还敢再要官!”李景隆笑道。 朱標一笑,“信国公还是魏国公?” “臣不敢妄言!”李景隆垂手道。 “你做都做了,还不敢妄言!” 朱標说著,敲了下李景隆的脑袋,“你小子现在都会先斩后奏了!” 说著,他看到桌子上的银票,“这些个...你打算怎么用?” “正好傅国公那边要从高丽买马呢...” 李景隆笑道,“有了这个钱,朝廷不就能少出点了?” “这是你的钱....跟朝廷没关係!” 朱標说著,抓起信封啪的拍在李景隆怀中,“拿著!” “这...臣不敢!” (兄弟们今天有点短....我明天补上) 第五十六章 嚇坏了(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六章 嚇坏了(1) “太子爷,这是正当季季的桑葚!” 李景隆刚走,太监包敬就端著个精美,又好似被水汽包裹的的磁碟上来,笑道,“奴婢刚在冰上给您镇了会儿,吃著既凉爽又不伤身!” “嗯嗯!” 朱標接过来,捏了一粒进嘴,笑笑,“酸酸甜甜,不错!” 说著,他转身回首,“给吴学士端热茶来!” 一人正从玉华堂的偏殿之中走出,来者正是朱標的老丈人,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吴沉。 “都听见了?”朱標端著桑葚对吴沉笑笑。 吴沉躬身,“太子爷,依臣看来....”说著,他抬头笑道,“曹国公实乃大才!” “哦?”朱標颇为意外,“评价这么高?” 说著,却又微微皱眉,对边上的包敬道,“过来,给这冰桑葚里加些乳酪....” 包敬迟疑,“太子爷,您的身子..” “让你去就去!” 朱標说著敲了下包敬的头,又看向吴沉,“这个评语可不一般呀?” 吴沉垂手道,“臣就说几件事...其一,乃是曹国公奏议的推行铸造银幣事!” “嗯嗯!”朱標又是点头,“这主意从头到尾都是他想的!” “臣一开始接受的时候,只是单纯的以为,铸造银幣之举,乃是为国开源,为我大明国库增收!” 吴沉正色道,“但隨著臣慢慢的了解更多,臣发现曹国公此举,大有深意!” 说著,他看了眼朱標的神色,继续道,“借铸幣一事,收铸幣权於中枢。不但统一了大明钱幣制式,也杜绝了地方官府私自铸钱的可能。最主要的是.....藩王们不能私自开矿铸钱了!就算私铸,他们铸出来的也是市面和百姓们不认的假钱!” 朱標眼帘微动,想要伸手去拿身边的瓜果,却发现身边却空无一物。 “这正合了当年汉武帝的削藩之策。” 吴沉又道,“財政大权收归於中央,中央號令郡县,统一货幣!至此,天下皆皇命唯命是从,亦是集权於中枢耳!” 朱標点头,不置可否。 “再者,还有开边关贸易之事!” 吴沉又道,“朝廷特许的商號,专门经营对外通商一事。这更无疑是....断了藩王们的臂膀。以前边关的贸易,朝廷不做也不许其他商號来做,但是边关的藩王们却一直在做!” “所以孤的弟弟们一个比一个有钱呀!”朱標笑笑,好似浑不在意。 “臣再说最后一点!” 吴沉又郑重的开口,“就是方才曹国公所奏的,军需採购制!” 朱標忽摆手,刚端著桑葚走到殿门口的包敬,赶紧端著盘子,躬身慢慢的退了下去。 “继续说!” “是!” 吴沉道,“军需採购制,表面是给朝廷节省了不必要的损耗,杜绝了其中的贪污,提高產量,消除了冗官冗吏等等....” “使朝廷可以用最低的价钱,最快的速度,获得大军的军需!” “表面上看,受益的是朝廷。但实际上,最大的获益是地方!” “再结合您之前给皇上所奏,放开民间工商业限制的奏议,只要朝廷开放对民间的採购,各种作坊將如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 “作坊一旦做了,无地的百姓就有了活路,不管怎么说起码有了饭吃,家中有了活钱!” “作坊盛產各种货物,原材料也都要来自於民间。那么民间男耕女织的自耕农,家中又多了一份稳当的进项!” “地主乡绅们见到了经商开设作坊的好处,也可以减免延缓土地兼併的危害!” “臣再往远了说...” 吴沉看著朱標,正色道,“以前曹国公还奏请过票號兑换的奏议,经商最难的就是匯兑,先统一朝廷的货幣,再进行官方匯兑。” “而后朝廷开放民间採购,许民间工商业私办,再加上开放了边关贸易,对外海贸....” “不出二十年,我大明將又是另一番盛世场面!” 说到此处,吴沉拱手,“臣年岁比曹国公多出两倍还有结余,但相比於曹国公,臣实在汗顏!” “按照你所说,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还真弄了一整套新政的法子出来?”朱標笑笑,招手让包敬进来,接了加了乳酪的桑葚,美美的吃了一口,愜意出声。 “看似不经意,但实则一环接著一环,而且是...” 吴沉说著,抬头道,“润物细无声!曹国公这份心智和谋划...臣实在难及万一!” “呵!” 朱標却是一笑,“你呀,太看得起他了,他那人哪有你说的神恶魔心智和谋划?他就是想到了什么,就我这边献宝一番討些好处而已!不过是小聪明歪打正著,偏你这种治国之才,总是喜欢胡乱攀扯,哈哈哈!按你说的,他岂不是管仲桑弘羊再生?” “太子爷,这可不是小聪明!” 吴沉急道,“您仔细的看,其实曹国公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又在非常合適的时机才顺理成章的.....” 不等他说完,朱標打断他道,“他要是有这个能耐,他就不是李景隆了!他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有这等老谋深算?哈哈哈!” 说著,朱標顿了顿,“嗯....不过有句话你说对了,这小子时不时的就给我这边弄点惊喜出来!哎,可惜..官职给的太多了,不能再赏了!” “还赏?” 吴沉心中暗道,“他已是位极人臣了,再赏下去,难不成要位列文武第一吗?” 心中想著,他不由得的抬头看了下朱標的脸。 就听朱標继续道,“那孩子是个没心机的,你看看,刚收了点银子,就巴巴的送到我面前来,生怕我以为他自己贪了!哎,其实就算他自己贪了,我能说什么?” “朝廷数次缺钱,都是他出谋划策解了燃眉之急,他真是要贪的话,早不知贪了多少了!” “此非国家之福也!” 陡然间,吴沉心中猛的一沉,暗暗想道。 曹国公出身天潢贵胄,乃是皇室的尊亲,深受皇上和太子的宠爱,视若皇家子弟。 年纪轻轻已位极人臣,三千营金吾卫加起来数万虎賁,手掌京畿兵权还有禁宫的安危。 且火器铸造局铸造兵械盔甲,火枪重炮之权,又在其手。 他本人如今在勛贵二代之中,威望甚重,姻亲乃是同样世袭罔替开国六公,追加王爵的邓家。 且深宫之中,那位前皇太子元妃所出的嫡子,跟曹国公乃是表兄弟之亲。郑国公常家与曹国公,一向是强强联手。 而且曹国公家財万贯,名下商號做的全是富可敌国的生意。 想到这些,吴沉忽忍不住有些浑身发冷。 第五十七章 嚇坏了(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七章 嚇坏了(2) 因为他无意之间,已经想像到了,如今好似乳虎一般的曹国公手中,已经有了一个巨大无比,甚至可以威胁朝廷根基的,巨大利益集团的雏形。 一旦成形,那將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呀! ~~ 开国勛贵已老,未来军中领军人物,正是现在皇帝和太子精心栽培,且推到前台的曹国公。 皇帝已老,太子年轻气盛。 將来种种新政,必然遇到莫大的阻力。届时曹国公为王先驱,推行新政,手中权柄势必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是不只是武將,文官集团也势必听命於他曹国公。 假以时日,谁能撼动他曹国公李景隆的地位? 而且,作为太子的岳父,吴沉还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据太子妃回家省亲时私下跟他诉说,太子的身子其实並不是特別的好。虽有名医不断的给太子爷调理身体,可太子爷又是晚上心悸盗汗,胸闷头晕。 大儒多少都精通医理,吴沉推断这些兆头,非长寿之道。 而且他相信,给太子调理身子的两位名医心中也是清楚的,只不过他们压根就不敢说而已。 万一... 吴沉心中猛的想到一个可能,未来皇帝驾崩之后太子登基为帝.... 太子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定然是削藩。 削藩之时,谁人统兵...自然是曹国公。 所谓人生五十知天命,假若太子在四五十岁的年纪驾崩,那么辅佐新君的会是谁? 这还用说还用想吗? 必然也是他曹国公! 骤然,想到此处的吴沉眼前一黑,脚下忍不住的一个踉蹌。 “学士怎么了?” 朱標大惊,赶紧亲手扶住。 “哦...臣大概是...中了暑气!” 吴沉低声说著,屋里的坐在椅子上。 他不敢想,但心中又忍不住的想。 他知道他所想的或许有些危言耸听,或许有些不著边际,或许是杞人忧天。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起史书所记载魏明帝之事! “是我想多了,是我想多了.....不可能不可能!” 心中连声暗道几句,不由得冷汗淋漓。 “幸好!幸好太子和曹国公差著辈分,不然他夫人肚子的孩子,和太子腹中的孩子,若是將来联姻的话....” 但紧接著,他又是眼前一黑。 因为他陡然想起一件更致命的事,那就是曹国公夫人肚子中那个孩子的名字,正是他这个未来的国丈,未来皇后的父亲亲自所取的。 也就是说,曹国公李家跟他吴家....不知不觉之中已走到了一起。 而將来一旦正如他所想的那样,他那贵为皇后的女儿,唯一能依靠的,正是权柄滔天的曹国公。 外有勛贵武將支持,內有后宫依赖。 既有百战军功,又有敌国之家財! 治国之能臣,亦或是乱国之梟雄? “学士?” “岳父!” 看著吴沉脸色不对,朱標连续呼唤两声。 咚! 却是吴沉一个仰脖儿,直接摔倒。 “来人,传太医!”朱標惊呼。 ~~ “啥玩意?急怒攻心?” 乾清宫中,老朱放下手中的奏摺,狐疑的看著报信儿的包敬。 “万岁爷...” 包敬面对老朱哆哆嗦嗦的,低著头,“是急火攻心!” “他哪来的火?” 老朱扔了手中的纸笔,“跟太子说话说出火来了?然后噶儿就过去了?” “没过去!” 包敬又道,“太医说了,吴学士急火攻心,得好生修养些时日!” 老朱眉毛动动,脸拉了下来,“就是说不能当官办事了?” 包敬低头,“是,太医是这么说的!” “知道了!” 老朱忽然烦躁起来,起身暴躁的来回踱步,“遭瘟的书呆子不顶事儿,才使唤了几天呀,就急火攻心了?户部一大摊子的事,他这么一撒手,谁来管?” 说著,他忽然凑近了包敬,“当时太子跟吴学士说什么了?” “奴婢没听著....” “嗯?”老朱眼睛一眯。 咚! 包敬不由得跪在地上,颤抖著开口道,“奴婢先头確实是没听著,后来进去给太子爷送冰镇桑葚,影影绰绰的听著好像是吴学士提了曹国公的名儿...” 老朱继续眯著眼,“是吴学士说了二丫头的坏话,太子恼了?” “奴婢觉得不是!” 包敬又道,“奴婢进去送桑葚的时候,太子跟吴学士都是笑模样。好像是吴学士一个劲儿的在太子爷面前夸奖曹国公,但不知怎么地了,吴学士就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嘶...” 老朱有些恼怒,“啥也不因为就急火攻心,以至於手脚麻木半边身子动不得?他娘的见鬼了?” 说著,他忽斜眼看著包敬,“你刚才说送什么?” “冰镇的桑葚,当季的,太子爷白天太热,总是想吃冰酪!奴婢怕太子爷热著,又怕太子爷吃多了冰酪肚子不舒服!” 包敬低声道,“所以就想了这么个折中的办法,每日晌午送上一小盘!” “凡是冰的,吃了肚子都不舒服!” “夏天就是热,冬天就是冷..” “非要夏天吃冬天的玩意,那肚子能好才怪!” 老朱哼哼道,“你这狗奴婢,总是没记性,太子今年身子弱,正是调理的时候,你给他送什么冰桑葚...” 包敬浑身颤抖,“皇上,不是冰桑葚,是桑葚放在冰块上凉了一下...” “还有冰块?” 老朱大怒,“自己滚下去,去敬事房领二十板子!若是再让咱知道你给太子吃不该吃的东西,哪怕你伺候太子二十年了,咱也要办了你,滚下去!” 眼见包敬连滚带爬的下去,老朱心中怒气不减,“没一个省心的东西!” 骂著,老朱回头喊道,“那个那个那个...把二丫头叫来,咱正好有事问他!娘的,他让朝鲜一个月內,凑齐六千匹战马送过来...这命令送到朝鲜去,朝鲜国王都得嚇尿裤子。” “就那破地方,烂白菜臭萝卜都让贡品的地方,哪有那么多战马?” “回老爷子!” 太监总管朴不成,笑呵呵慢悠悠的进来,“您先消消气,天热了火气大,奴婢给您盛一碗酸梅汤去!” “不喝那劳什子,给咱一碗大碗茶,越苦越好!二丫头呢!” 朴不成站在殿门口,“回您的话,曹国公出城去了!” “嗯?” 老朱一愣,“又去看徐天德去了?” “曹国公出城去迎燕王妃了!” 朴不成收起笑容,郑重道,“再有一个月二十天,就是皇后的三年大祭!” “按理说各藩王都该回京参拜,但太子爷说,今年边关战事多。朝廷要打仗,藩王们不能擅自离开封地。” “但是家里边不能人丁太少,就让各王妃还有皇孙回京!” “一来是大祭,二来是您也看看孙子们!” 忽然间,老朱暴躁的脸上,陡然多了几分笑模样。 “呵呵,这千里迢迢的折腾什么呀?大人回不来,让孩子来什么,折腾这一回,再把咱的孙儿们都折腾病了!” “这回..回来能多呆些日子吧!八月是皇后的忌辰,十月是咱的生日...不行咱让她们,过了年再走?” 但隨即,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又伤感起来。 抬头看向坤寧宫的方向,“哎,不知不觉....皇后都走了三年了!” ~~ 夕阳逐渐的西垂,云下只剩漫天霞飞。 京城十里外的官道驛站边,旌旗招展。 左手大旗,世袭罔替曹国公李。 右边一片官牌,太子少保,左柱国,龙虎上將军,同知军国事..... 旗牌之下,数十名曹国公家將满身戎装,身子沉稳。 外围有数百骑兵,气势森严。 一眾重兵簇拥之下,驛站接官亭中,一身蟒袍的李景隆,微微摇著手中的摺扇,手绢轻轻擦拭额头的汗水。 “本以为下午天该凉快了,可你看,这一天风都没有!” 他口中抱怨著,边上穿著斗牛服,正襟危坐一丝不苟的徐允恭,乾巴巴的开口道,“俗话说,心静自然凉!” “你可拉倒吧,我都看著你出汗了!” 李景隆笑道,“兄弟,別这么板著了,这会儿就咱们哥俩!”说著,笑笑,“晚上,带你异国馆去?” “別!”徐允恭大惊,挪动下屁股,“那天回家差点没让我爹踢死...” 说著,他忽的一指前方,“是不是来了!” 视线的尽头,一队骑兵缓缓的簇拥著一辆四平八稳的马车,正从宽阔笔直的官道上不紧不慢而来。 李景隆整理下衣冠,带著徐允恭大步出了驛站,没有上马,而是径直小跑。 “微臣李景隆,徐允恭,恭敬王妃娘娘,皇孙殿下! 第五十八章 他死了(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八章 他死了(1) “呵呵呵!” 银铃般的笑声响起,马车的帘子掀开,露出一张圆润可人的鹅蛋脸。 燕王妃徐妙锦掩嘴轻笑,“什么王妃娘娘呀?若是你四叔在这,恐怕又要骂你!” 说著,看向李景隆,“临来的时候你四叔说了,到了京师之后我们娘俩有需要照应的地方,找你李九江就是了!” “嗨...我这四婶还真俊!” 李景隆看了一眼徐妙锦,赶紧低下头去,生怕看久了,自己的眼神会变得不礼貌起来。 那徐妙锦是真的美,而且是那种从里到外都熟透了的美。偏这种美又格外的端庄大气,雍容之中又带著几分平易近人。 总之,好看耐看.... “王妃说笑了!” 李景隆再次抬起头,正好对上马车中小胖子朱高炽的目光。 小傢伙手里正捧著个桃子,吃的满嘴都是汁水。 “表弟见过表哥!” 朱高炽在马车中起身,微微俯首。 “微臣不敢!”李景隆忙侧身不受。 忽的,边上徐允恭红著眼睛上前,颤声道,“姐!” “小弟!”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见了自己的亲弟弟,徐妙锦也是微微动容,但却板著脸,“这么大的人了,这么没出息,挺大个男儿,动不动就酸嘰了?” 说著,她揽著朱高炽笑道,“这是你舅舅....” “舅舅!” 朱高炽欢呼一声,张开双臂。 “哎!” 徐允恭笑著答应,顺手把朱高炽抱了起来,而后一咧嘴,“哎呀,真沉!”而后他看向徐妙锦,“姐,其他几个外甥呢?” 徐妙锦瞄了李景隆一眼,“太子爷的口諭说,各家藩王只带嫡子!” 李景隆一笑没有回应,目光在徐妙锦的队伍中搜寻。 恰好后面一辆马车之上,车帘轻轻撩开,露出一张四旬年纪,面容削瘦的和尚的面容来。 “姚广孝?”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这位是?” “贫僧道衍,奉皇太子之命回京为姑皇后诵经祈福!” 道衍和尚从马车中出来,他身形颇为高大,举止甚为端庄,真的好似得道高僧一般。 “哦,原来是道衍大师!” 李景隆微微頷首,“久仰了!” 心中却是在暗笑,“你狗日的,看我怎么炮製你!” ~ 寒暄过后,车驾开始缓缓朝著京城进发。 徐允恭骑马,陪在徐妙锦的车边。 而李景隆则是纵马,故意停留在道衍和尚的车辆左侧。 “早就听说过大师的佛號,却一直难得无缘一见!” 李景隆朗声笑道,“今日一见,本公觉得跟大师是...一见如故!” 道衍在车中低笑道,“曹国公说笑了,您是天潢贵胄,贫僧不过是一出家人而已!” “出家的意思是不是就是不问天下事了?” 李景隆继续道,“就是一心佛法,不问俗务?” 车中的道衍顿了顿,“也可以这么说!” “那就不对了!” 李景隆在马背上大声道,“可这古往今来,许多坏事都是和尚的做的呀?往小了说是人前装和尚,人后吃喝嫖赌,道貌岸然坑蹦拐骗!往大了说是祸国殃民,以神佛之说蛊惑帝王,擅养僧兵,兼併土地,使得天下民不聊生....” “阿弥陀佛!” 道衍在车中回道,“僧如人!僧亦是人!人有好人坏人,僧亦有好人坏人!不能因单个好人,而看低眾人!亦不能因为个別僧人,就轻天下出价人!” “哈哈哈!” 马背上李景隆大笑,“大师好口才!” “贫僧是讲理!” “本公这武人却不大爱讲理!” 说著,李景隆在马背上微微俯身,顺手带起刀鞘,撩开车帘,看著马车中盘腿而坐的道衍,“道理对好人讲得通,对坏人...本公直接一刀过去。” “公爷杀伐果断...” “不不不不!” 李景隆骤然冷笑,“一刀下去倒是便宜了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最折磨人的!” “公爷!” 道衍抬头,目光温和的看向李景隆,“您心中有障孽!” “我又不是佛,自然有障孽!” 李景隆一笑,又道,“对了,本公忽然想起一件事!辽东战事刚过之时,本公曾跟四王爷说,想请您来给本公手下战死的將士们诵经......后来不知为何,大师你却没来?” 道衍眼帘低垂,嘴角动动,“贫僧虽未到场,但在庙中一样为战死的英烈诵经祈福!祈福一道,在心不在跡!” “哦!” 李景隆点点头,“那...这次您怎么又来了?” “皇命传召不得不来!” “你不想来!”李景隆笑道,“本公看你好似不情不愿的!”说著,又在马背上俯身,戏謔道,“大和尚,你会不会嘴上祈福,心里骂人呀?会不会因为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来,所以诵经的时,在心里念一些歪经坏经,诅咒人的经书!” “曹国公!” 道衍忽然转头,大声道,“贫僧和您素不相识...为何您一见贫僧就一直咄咄逼人呢?” “呵呵呵呵!” 李景隆再笑,“好一个....”说著,眼神一凝,“反手一耙!” ~ “姐!” 前方徐允恭见状,低头对车中的徐妙锦说道,“曹国公是不是和这和尚有仇呀?”说著,他回头观望一下,“弟弟看曹国公的眼睛,跟要吃人似的!” 李景隆跟道衍说话,並未避讳旁人。 一番对话下来,无论是周围 燕王的护卫,还是李景隆的亲卫,都是面色古怪。 燕王的亲卫们明显在皱眉,不懂曹国公为何这般无礼。 而李景隆的亲卫们,则是手按著刀柄,似乎只要曹国公发话,他们马上就一拥而上,將道衍和尚乱刀砍死碎尸万段。 “不应该呀,他俩从没见过,哪来的仇?” 徐妙锦低声道,“不过我倒是听说,当日辽东战后,曹国公点名让道衍大师给死难的將士们祈福.....可当时大师在闭关!想来是如此,就让曹国公给记恨上了!” “不会不会!” 徐允恭摇头道,“曹国公不是那么小心眼不讲理的人,他待人从来都是彬彬有礼客客气气的!”说著,皱眉道,“这其中定有隱情!” “他还不小心眼?” 徐妙锦笑道,“谁白他一眼,他都能记人家八百年!小时候让人锤了一拳,带著毛头堵著揍人家三天!” “弟弟说的跟您说不是一回事!” 徐允恭苦笑,而后回头看著曹国公,“弟弟从没见过曹国公,如此....蛮横的一面!” 就此时,后方马背上的李景隆大声道,“护送燕王妃和皇孙殿下进宫,大和尚去光禄寺安置的僧舍!” 第五十九章 他死了(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九章 他死了(2) “爷,怎么炮製这和尚?晚上小的摸进去,宰了他?” 进城之后天色渐晚,李老歪靠近李景隆低声问道。 “宰了他是便宜了他!” 李景隆冷哼,看一眼朝僧舍而去的马车低声道,“先玩玩他!” “玩他?”李老歪一愣,“和尚怎么玩?” “耍他!” 李景隆白了李老歪一眼,压低声音,“他不是得道高僧吗?哼,晚上给他房间送个女人进去,然后.....” 李老歪眼睛一亮,“然后第二天就闹出来,大和尚夜宿僧舍,美妇人投怀送抱?” “你他娘评书看多了吧?”李景隆骂道,“要弄就弄场大戏!” 李老歪眼睛一亮,“找个厨娘进去,说大和尚要强行....”说著,他咧嘴一笑,“大和尚不诵经烧香,却要把美厨娘强行入巷?” ~~~ 却不说徐妙锦带著朱高炽进宫去见那爷俩,李景隆送了人之后,径直回到李府街的曹国府中。 “才回来!人接著了?” 小凤挺著已经隆起的肚子,亲自上前帮李景隆换下衣裳。 “接著了!” 李景隆摸著媳妇的肚子笑笑,“累不累?” “一天啥事都没干累什么?” 小凤看了丈夫一眼,满眼都是甜蜜,“灶上燉了汤!” 说著,弯腰给李景隆在地上放好舒服的软底布鞋,又道,“我哥哥让人在广东送来的珍贵食材,什么鱼胶瑶柱送了好几车!” “大舅哥有心了!” 李景隆在椅子上坐下,端著热茶喝了一口,挠挠头,“太子妃有孕了,你知道吧?” “自然知道!” 小凤站在他背后,轻轻揉著肩膀,“昨儿太子妃那边还派人赏了我不少东西,还说让我有时间进宫陪她说说话!”说著,手上一停,“你说我去不去?” “该去就去!” 李景隆闭著眼,享受著妻子的揉捏,继续道,“不要太生份,但也不要太亲近,顺其自然!” “哎,说真的,我是不怎么爱去!” 小凤嘟嘴道,“以前也不是没去过...那些勛贵命妇,各个都在太子妃面前爭相巴结!”说著,眉毛一扬,“然后私下里,拼了命的跟我拉关係,好似我跟她们关係多好似的?” 李景隆睁眼笑道,“別人喜欢你还行?” “那哪是喜欢我?”小凤撇嘴,“那是看你...我的爷们曹国公,如今位高权重,圣眷最隆,说一不二....”说著,从后面搂著李景隆,“我可不跟她们走太近了,万一哪天说不定啥事就求上门来!我可不能给你找麻烦!”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李景隆捏著妻子的手,隨后忽然道,“对了,太子妃有孕...不管是诞下皇孙还是公主....咱家的贺礼都少不了,不但要有而且还要跟別人家不同。回头呀,你在咱家库房里好好翻翻,找几件与眾不同但寓意深刻的!” 小凤忽有些为难,“咱家库房里那有啥好东西,不是金子就是银子都忒俗了!”说著,顿时一笑,“这么著,赶明儿跟我回娘家!我记得我家库房里可还有不少好东西呢!” 说到此处,仔细回想道,“我记得好像有一尊三尺来高的翡翠观音....” “嗯,那正好!咱们也不白要,回头给你娘家送些庄子上產的土特產什么的!” 他夫妻俩正说著,突然外边咚咚咚一阵脚步。 紧接著李老歪的声音在外响起,“公爷,不好了!” “嗯?” 李景隆起身,“怎么了?” “道衍和尚他....死了!” ~~ “怎么就死了?” 夜色深沉,一群兵丁借著宫灯,小跑的跟著李景隆。 李老歪在边上低声道,“小的估计那和尚应该睡了,派了个女的进去,进去之后却半天没有声音。小的以为他们在里面.....那个了!” “然后小的就准备带人衝进去,刚要动弹就听里面嗷的一嗓子!” “紧接著就哐的一声,门被推开,那和尚在门口大喊,曹国公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坏我佛心,折辱於我!” “嗯!” 李景隆脚步一顿,脸上变色。 “然后就那和尚,用绳子套著脖子,直接从二楼窗户,嗖的跳下来!就听嘎巴一声....脖子断了!” “我曹...” 李景隆脚步一顿,“那女的呢?” “还在呢!” 李老歪快速道,“事发之后小的第一个衝进去的,就见那娘们就穿著个肚兜,眼睛瞪老大..在那人都傻了!” “小的赶紧问她咋回事,她说一开始都挺顺利,道衍睡著了.....吃饭的时候,里面加了点迷药,肯定是睡熟了!” “然后她脱了衣服钻了进去,岂料刚进去道衍就醒,给了她几拳,问她是不是您派去的,她说他不知道,然后那和尚直接套上绳子,从二楼嗖的跳下去...” “她还活著?” 李景隆心中一惊,“她怎么能活著?” 这娘们要是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 要是活著,出了这么大的事,老爷子那必然要查的。 这可不是普通的人命案子,这是奉皇太子口諭回京,等马皇后周年大祭的时候,诵经祈福的僧人。 只要涉及到故马皇后,在老爷子那就没小事! “那...” 此时李老歪已醒悟过来,脸色煞白,“那小的马上就去把娘们处理了!反正小人是派別人找的她,她真不知道是咱们....” “现在处理....晚了,那不是欲盖弥彰吗?” ~~ 道衍冷冰冰的尸体,就摆在僧舍之中。 外头围了一圈,都是各地各州府奉旨而来,要在大祭之前,诵经祈福的所谓得道高僧们。 “这和尚够刚的!” 久不露面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蹲在地上看著道衍和尚的尸体,“妈的...气性够大的,说死就死了?” 说著,他回头看向李景隆,一摆手周围人识趣的退下,低声道,“公爷,卑职怎么听说这里面还有您的事儿?” “跟我有什么关係?” 李景隆阴沉著脸,“我刚才在家....听著信就来了!” “和尚临死的时候说你派的女的钻他被窝...” 毛驤说著,一向冷漠的他竟然破天荒的噗嗤一笑,“这事可真够花花的!” “妈的!” 李景隆心中暗骂一声,也蹲下去,狠狠的盯著道衍的尸体。 “你以为这么干,就能把我扳倒?” “你这和尚以你自己的性命....” “不对!” 李景隆心中悚然而惊,暗中道,“这和尚可是朱棣的左膀右臂,他这样的人,会用自己的命,就只为了给我添点噁心?” “歷来妖孽之人,都不能以常理度之....” 李景隆心中想著,忍不住触碰下道衍的身体,“他这样的人,怎么会选择死?蹊蹺太多.....” “他要是死,他完全可以死在路上.....” “甚至在半路上跑了...活不见人!” “但他却选择死在京城,而且是见到我之后....” “妈的!” 李景隆眯著眼睛,心中发狠,“你真的是道衍吗?” 说著,他起身冷脸朝外道,“问问那些和尚,有没有认识道衍的,过来看看到底是不是道衍!” “这还问什么?” 毛驤在旁拉住他,“我早都问过了!”说著,给了李景隆一个眼神,低声道,“您自己想好,怎么跟两位爷解释吧!” 隨即,又看看左右,“那娘们我也问过了,虽说没直接指向您!可是公爷...这可是光禄寺准备的僧舍..閒杂人等能隨便进来吗?” “谁带这个娘们进来的,从哪进来的....经不起盘查呀!” 就这时,外边传来一阵喧譁。 却是曹泰带著几名侍卫,急匆匆的赶来。 见了李景隆忙低声道,“李子,快著点进宫吧!老爷子那,刚发了好大一通火.....” 第六十章 你不对(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章 你不对(1) “微臣李景隆叩见皇上!” 李景隆跪在乾清宫外,高高的门槛遮挡住他的身体。 其实不是门槛高,而是他不敢抬头,去看老朱那冰冷却又蕴含怒火的脸。 “进来!” 殿中空无一人,老朱静静的坐在龙椅上,一身布衣,半白的头髮隨意的披著。 李景隆缓缓起身,进殿跪倒,“老爷子,臣来了!” “你还知道叫咱一声老爷子!还知道咱是谁?” 这话,让李景隆心中更是咔嚓一下。 “前几日咱刚揍过你,说你让咱失望...” 老朱的声音缓缓响起,倒像是没多少怒火,反而满是唏嘘,“现在看来,你是一点都没记住!” “老爷子!”李景隆慌忙抬头,“您听臣解释!” “你人事不懂....解释什么?” 老朱眼睛陡然一眯,“那和尚来京作甚?嗯?” 一瞬间,李景隆汗出如浆,“是为了两月后...” “你也知道,是为了皇后的三周年大祭!” 老朱嘆气,沉声道,“咱是不信神佛的...可那些和尚是给咱的皇后祈福,万一有点用呢?”说著,又道,“就算没用,也是为了让我们这些活人,心里安心,是吧?” 此时此刻,李景隆知道现在再怎么说也无济於事了。因为此事,涉及到了故去的马皇后。 对老朱来说, 一旦涉及到马皇后的事,哪怕是身后的事,亲儿子都不行! “你是不是以为...咱现在生气,就因为你祸害死了个和尚?” 陡然,闻听此言,李景隆心中又是一惊。 有些错愕的抬头,迷惑的看著老朱。 “你怎么...不懂事呢?”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朱俯身,看著李景隆,“二丫头.....你太让咱失望了!” “老爷子....” “你別说话!” 老朱冷喝一声,“咱啥都知道!你以为咱不知道?” 李景隆的身子猛的一抖,跪得更低了。 “你以为咱不知道你就是想让那和尚死吗....?” “咱知道你心里是有气,咱不拦著你!你是咱的家里人,他就是一个和尚,你想杀就杀了他,隨你!” 老朱说著,站起身,俯瞰李景隆,“可你非要在京中玩弄他?嗯?就不能等大祭完了之后,他回去的路上,你把脸一蒙....带把刀,直接把他砍了不行吗?” 李景隆匍匐上前,抱著老朱的大腿,“老爷子,是孩儿一时糊涂了,孩儿没想那么多.....” “你该多想的时候不多想,不该多想的时候想的比谁都多!” 说著,老朱抬起手,对著李景隆的脑袋.... 但是,他的大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滚回家去!” 老朱低吼道,“滚回去!” 李景隆心中一凉。 “滚回家做你的閒散公爵去!” 老朱怒斥,“来人!” “奴婢在!”朴不成不知在哪个角落,轻轻的冒出来。 “剥了他的蟒袍玉带!” 老朱负手转身,再也不看李景隆,“让他回去做个空桶子公爵......” “老爷子...皇上!” “公爷!” 老朱远去,朴不成拉著大喊的李景隆微微摇头,低声道,“听杂家的话,先回去!” ~~ 一夜之间,京师之中波澜横生,风起云涌。 谁也想不到,仅仅一夜之间,风头最盛最得圣心,权柄滔天风光无二的曹国公李景隆,竟然被皇帝剥夺了所有官职和勛职,撵回家去当个空桶子公爵。 不但所有的权利都被收了,就连御赐的所有的东西,也都一併的追回。 原本平日车马如流的曹国公,顿时门前变得空空荡荡。往日喧囂富贵的李府街,瞬间变得落寞无声。 ~~ “妈的,我怎么突然就这么二逼呢!” 曹国公府后院,波光粼粼的池塘边上。 立在岸上的鱼竿不住的晃动,水面上鱼鰾起伏,可坐在遮阳伞下的李景隆却看都不看,而是满脸懊悔的不住的捶著自己的脑袋。 “真他妈二逼!” 心里暗恨自己的愚蠢,李景隆啪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死的那个绝不是道衍! 他这是彻头彻尾的被人家给玩了! 而且还是人家压根就没用心思,隨便一玩,就把他李景隆给玩死了! 更重要的是,人家玩了他,还让他有口难辩。 难不成李景隆去跟老朱说,死的那个绝不是道衍? 已经有以前认识道衍的僧人指认了,虽说数年未见,但可以肯定死的就是道衍。 难不成跟老朱说,道衍欺君? 那真的道衍在哪儿?让老朱去问他那小宝贝四儿子? “妈的!” 啪! 李景隆又给了自己一下,半边脸瞬间发红滚烫。 ~ “干嘛呢?” 身后,传来一个不悦的声音。 回头看去,却是小凤挺著个大肚子,挎著个食盒就站在他身后。 “我看了一会,你给了自己俩撇子了!” 小凤美目一瞪,“咋....用不用我帮你扇?” 说著,她走到伞下,打开食盒。 “想著你在这钓鱼...正好有庄子上送的田螺,给你炒了一盘,你嗦个滋味!” “还有炸的茄盒,芝麻酱拌麵!” 说到此处,小凤忽的眼眶一红。 “你看,你哭什么?”李景隆赶紧搀著小凤坐下,“不用为我担心!” “我不担心!” 小凤正色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就是官职没了吗?官职没了更好,咱们关起门来过咱们的小日子。” 说著,抹了把眼泪,“咱们家什么都不缺,就算缺了,还有我娘家.....咱们几辈子都吃不完花不乾净!” 她虽在抹眼,可眼泪却不爭气的下来。 “我是生气!” 小凤又道,“生你的气,在我心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不就是没了官职吗?整天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个人谁也不见,躲在后院这一待就是一天,好像没脸见人似的!” “我...” 李景隆低头,嘆气道,“你不懂!这事闹的满城风雨,外人....” “我怎么不懂!无非就是你觉得出门丟人....怕別人在你身后指指点点,怕听见別人背后议论你,怕看见旁人对你幸灾乐祸,是不是?” 小凤嘴里连珠炮一样,李景隆的脑袋越来越低。 “我知道你们男人都爱面子!功名利禄可以不要,但你不能这么灰头土脸的,对不对?” 小凤说著,拉著李景隆的手,正色道,“可是爷们呀...人这辈子,哪有顺风顺水的...三起三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不就是现在没了官职了吗?” “那有啥的?” 第六十一章 你不对(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一章 你不对(2) “別人谁爱说閒话谁就说去!” 小凤看著李景隆半边脸很是心疼,拿著手绢轻轻的擦著,“爱看热闹就看去唄!正好,咱们藉此机会,认清谁是真对咱们好,谁是见不得咱们的好!” “现在笑话你?你才多大....以后就没起来的机会了?” “没了官职,你在家看书写字习武骑马行不行?多陪陪娘亲,看看弟弟们行不行?多陪陪我行不行?” “非要在这唉声嘆气,自怨自艾的....哪像个男人!” “我...” 李景隆抓著妻子的手,眼中满是惭愧。 “你媳妇我虽是女流之辈,可也知道什么叫处变不惊,什么叫能屈能伸!” 小风靠近李景隆,趴在他的怀中,低声道,“也知道什么叫韜光养晦.....而且老人也说了,男人,少年时受点委屈,让人笑话指点不是什么坏事...” “一帆风顺才是坏事!” ~ “是,你说的对!” 李景隆搂著媳妇,低声道,“下午,咱俩出去溜达去!哼....正如你说的,別人巴不得我就这么沉沦了,巴不得我一蹶不振了!” “我偏要出去溜达去,告诉他们,咱们没了官职也一样活的好好的。你看我热闹,你背后说的,你又哪里比得上我?” “我就云淡风轻,让他们背后说去!” 李景隆摸著小凤的后背,“我就不信,我这辈子还就一直窝在家里了!” 小凤抬头,摸著李景隆满是鬍渣的下巴,“就是....说不定哪天老爷子气消了,就没事了!” “呵呵呵!” 李景隆笑笑,面色忽变色有些狰狞起来,“我现在失势了,谁现在笑话我,背后说我,到时候...” “別!” 小凤伸手堵住李景隆的嘴,正色道,“就算以后你还是以前那个风光无限的曹国公,也不能在心里记得这些事,更不能记恨那些人....” “不记恨!” 李景隆笑笑,抱紧了妻子,“我呀...谁笑话我背后说我疏远我,我以后只会对他们更好!哈哈哈,我让他们到时候,自己的怎么拉的屎,怎么自己吃回去!” 说著,低头看著小凤。 “我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呀!” 李景隆笑道,“娶了这么一个好媳妇!” “哼,我上辈子是作孽了,嫁了你了!”小凤满脸通红。 “你的孽做大了,不单这辈子,下辈子也是我的人...” 李景隆说著,低头吧唧一口。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干啥呢!” 陡然,身后一个声音嚇得李景隆一哆嗦。 回头看去,惊呼道,“师父,您老咋来了?” 正是徐达,老头这背手,看著气色不错。 溜溜达达的上前,笑骂道,“大白天的,不背人呀?还他娘的亲上了....” “师父!” 小凤满脸通红,挣扎著站起身,捂著脸,“你们爷俩做,我去给您们弄几样下酒的小菜!” “喝不得烧酒,来点醪糟...” 徐达对著小凤笑笑,回头道,“多好的闺女呀!人贤惠,家里家外一把好手。还掏娘家补夫家.....” “瞧您老说的,哪有掏她娘家..”李景隆脸上一红。 “哎哟!” 徐达看著池塘中的鱼竿,惊呼一声,“上鱼了都不知道?” 说著,擼著袖子把鱼竿拎起来。 猛的用劲儿,却是唰的一声..鱼线断了。 爷俩在岸边,眼巴巴的看著鱼鰾在水面上彻底的沉下去,消失不见。 “草,你他娘的钓个鱼都这么孬!” 徐达很是懊恼,“咋鱼都钓不上来?” 李景隆被骂的一缩脖,“不就是没钓上来吗?” “没鱼咬鉤就算了,咬了鉤没钓上来,比媳妇跟人跑了还恼人!” 徐达骂了一声,水萝卜粗的手指捏起田螺来,嗦了一口,而后呸的一声,再嗦...又呸。 李景隆看出来了,老头不大会吃这东西。 忙道,“师父,我叫人给您拿竹籤...” “不用,费那个事去!” 徐达说著,把田螺整个扔嘴里,嘎巴嘎巴的嚼著。 “二丫头呀!” “徒儿在!” “你这事办的不地道!” 李景隆知道老头说的是啥,低头臊的慌,“徒儿是欠缺考虑....” “不是欠缺,是没脑子..” 徐达白他一眼,“你也快当爹了,以后生几个儿呀?” 李景隆不知老头为啥忽然这么问,下意识道,“能生几个生几个唄,又不是养活不起...” “不养儿不知父母心!” 徐达说著,示意李景隆挨著他坐下,嘆口气,“你这事...不是错在弄死了那和尚,也不是错在让他死在了僧舍,也不是错在....当然了,赶在皇后大祭之前,是有错!” 李景隆听得迷惑,“那您老说,徒儿到底错在哪了?” “你错在...” 徐达说著,压低声音道,“你错在朱重八还活著呢!你却明火执仗的要帮他大儿子,对付他其他的儿子!” “呃?” 李景隆脑子嗡的一下,而后突然恍然大悟。 一拍大腿,“哎哟,好像还真是!” “那还啥好像呀,那就是这么回事!” 徐达也是一拍大腿,不过拍的是李景隆的大腿。 接著他又道,“人家儿子只见兄弟闹家务,那是人家儿子的事!大儿子对其他儿子有了不满的念头,当爹的得想法,安抚大儿子,不能让他们兄弟內斗!” “你呢....不能给他大儿子当枪,也不能当刀,更不能...” “怂恿人家儿子斗!” “我没怂恿呀!” 李景隆委屈道,“就在辽东那事,徒儿可劲把老四给摘出去了,信他不知情.....” “他是不知情,可道衍为了谁?” 徐达撇嘴,“你让道衍死在京师了,老四怎么想?哦...我大哥这是杀鸡给猴看呢!让李九江把我手下的人给弄死了,这是跟我这示威呢!” “你让我送人去京师,然后你在京师弄死....你这是一点面子都没给我留呀!泥人还有三分火呢!何况老四本就是个火药桶的性子!” “你把道衍....隨便在回去的道上,是装著遇上强盗了,还是装著他让狼叼去了,都行!” 徐达又道,“死在京师外头,是你李景隆的事...死在京师了,是太子让你李景隆动手,授意你的事!你要是...那谁..” 说到此处,他指下天空,“你恼不恼?” 李景隆点点头, 长嘆一声,“其实这里面...哎呀!死的那个,很可能就不是道衍!您说,他能 那么容易就..自己把自己吊死了?” “您不觉著,他这死的有些刻意吗?” “笨的球一样!” 徐达突然伸手,啪的给了李景隆一下。 怒道,“不管死的是不是他,这事都过去了。不许再提!” “哎!” 隨即徐达长嘆,“当爹的,不能让家里人窝里斗!或者,就得维持这个家!死了,眼不见为净!但那是死了之后的事....” “那这事...”李景隆琢磨琢磨,又道,“太子爷说的...” “他也不是什么好鸟!” 徐达压低声音,“这功夫他备不住正偷著乐呢!这回你更得帮他弄他弟弟了...” 说著,忽然又是啪的一声。 “干啥,又打?”李景隆捂著脑袋。 “跟他娘的魂丟了似的,整天在家窝著...” 徐达骂道,“咋的,你是失身的小寡妇没脸见人呀!明日跟著我出城钓鱼去....” 李景隆顿了顿,“不是您大外孙子来了,您得在家...” “再说老汉我急眼了啊!” 徐达怒道,而后咬牙,“不是一个姓的真不行!他娘的他在路上的时候我整天盼呀,恨不得把家里好东西都找出来,你猜怎么著?” 说著,继续咬牙切齿的,“人家见著人家爷爷了,那傢伙...哎呦,一口一个祖父,把朱重....把那位叫的眼睛都笑没了,他本来就眼睛小,现在彻底睁不开了.....” 就这时,小凤在远处喊道,“爷俩这边聊,酒菜好了!” “哈哈哈,好!” 徐达站起身,瞄一眼李景隆,“就咱俩喝呀?” “那...叫谁?”李景隆挠挠头,“叫几个老军侯来陪您!” “跟他们喝个毛!” 徐达背著手朝前走,“你家没有好看的小丫鬟吗?” 第六十一章 閒(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一章 閒(1) 河流的波涛微微荡漾,像是一层层泛起的光。 几只慵懒的肥鸭,漫不经心的游弋在泛著光泽的水中,漫无无目的飘荡。 突然,岸边上一只带著几只小鸭崽的母鸭,顺流而下。 那些原本的慵懒的肥鸭们顿时变得亢奋起来,扑棱著肥短的翅膀,嘎嘎的怪叫著,一股脑的涌了过去。 原本静謐的湖面,顿时就变得嘈杂起来。 ~~ “遭娘瘟的鸭子!” 徐达正在岸上,屏声静气的盯著水面微微摆动的鱼鰾。 鸭子这么一闹腾,那鱼鰾之下嗖的泛起一丝涟漪,然后鱼鰾就再也一动不动了。 “遭娘瘟的!” 老头带著草帽,弯腰扣起一块土坷垃,呜的甩过去。 噗通一声,亢奋的鸭子们立马四散奔逃。但隨即飘去了远处,抬起头迷惑的看著这边,口中发出类似於咋地了咋地了的怪叫。 “娘的!” 徐达还不解气,继续扣著土坷垃,骂道,“老子等半个时辰了,好不容易快上鉤了,让你们把鱼给惊走了!我日你血哥....” “你们等著...” 老头有些气急败坏,指著水面,“今儿老子吃不著燉鱼,就把你们给燉了!” “师父,师父...” 一边同样穿著短打扮,带著草帽的李景隆赶紧拉住徐达,“您消消气....別跟几只鸭子一般见识呀!” “都赖他们!要不老汉我能钓不著鱼吗?” 徐达狠狠的坐下,把鱼竿拉了回来,一看鱼鉤上的鱼饵已经不翼而飞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娘的.....畜生!” 老头一边从身边的小簸箕中捏著蚯蚓往鱼鉤上穿,一边继续骂道,“有那话儿吗?啊.....没那话,你们追个球的母鸭子...啊?那母鸭子下的蛋,跟你们有啥关係,是你们亲生的吗?” “畜生!” 徐达骂著,大手用力,半条泥鰍好似成了个泥球儿,隨后掛在了鱼鉤上。 “我他娘的,我就不信今儿一条都钓不上来!” “师父...” 李景隆见老头有些气急败坏,劝道,“要不,徒儿让人下网...” “你懂个球,网上来的鱼不鲜!” 徐达骂骂咧咧的,再把鱼竿甩到湖水之中,突眼睛一斜李景隆,“你钓上来几条了?” 李景隆看看脚下,空空如也的竹篓,“跟您一样,空空如也,啥玩意没有!” “败兴!” 徐达瞪著李景隆,“都是你放的!” “我?”李景隆指著自己的鼻子,“师父您讲理不讲理....” “跟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他妈臭!” 徐达骂道,“跟你在一块钓鱼还有好?你五大三粗往这一坐,鱼都跑了.....” “您这老头,哈哈哈!” 李景隆大笑,“您呀,这纯粹是过不去喝赖裤襠兜水..是您拉著我来钓鱼的,钓不上来您还赖上我了...” “不赖你赖谁?老汉我赖龙王爷去?” 徐达骂著,忽然目光一顿,而后微微起身眺望前方。 李景隆诧异的扭头,顺著他的眼神看过去,就见身后不远处,一个穿著粉色碎花小布衫,留著乌黑鋥亮大辫子,圆圆脸腰肢紧实,挎著个小竹篮的村姑,踩著湖边的青草,蹦蹦躂躂的过来。 那村姑在这时候,也瞅见了他们爷俩。 乡下姑娘胆子大,面对他们一老一少的目光,不但不慌而且还嫣然一笑,就好像山谷中的野花盛开一般,別有一番滋味。 “哪个庄上的呀?”徐达咧嘴,笑的格外慈祥。 “就是这个庄上的呀!”村姑说著话,继续朝前走。 “那老汉我咋没见过姑娘你呢?”徐达笑嘻嘻的。 村姑低头抿嘴一笑,“我也没见过大爷您呀!” 说著,目光落在李景隆那张俊朗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之后,村姑忽有些羞涩的低头。 但隨即又大著胆子,抬起头来,跟李景隆对视。 “这位大哥哪个庄上的呀?看著眼生?” 不等李景隆说话,徐达直接喊道,“他是李家庄的,是我大....孙子!” “不是,我怎么差辈了.....”李景隆低声惊呼。 “你白说话!” 徐达猛的踩了李景隆一脚,“姑娘这是干啥去呀?” 那村姑走近了,圆圆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未语先笑的模样,“带这些鸭儿回家....” 嘎嘎嘎嘎! 那群鸭子认主,见了那村姑已从湖中游到了岸上,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扭扭的靠了过来。 “你养的呀?” 徐达拍著大腿,笑道,“我刚才跟跟我大孙子说呢,也不知谁家养的鸭子,养的模样这么好?” “我呸...” 李景隆心中腹誹,“刚才也不知是谁,一口一个畜生,还要燉了它们!” “您老真会说笑话,鸭子不都一个模样吗?” 那村姑说著,忽然翘起嘴唇,对著鸭子们呼哨一声。 鸭儿顿时排成一排,跟在她的身后。 “哎哟,姑娘好本事呀....” 徐达又是笑道,“鸭子养的好呀....各个都这么好看!姑娘有十五没有?可有婆家了?家里姓啥呀?兄妹几个?” “呵呵呵!” 村姑爽利的笑笑,没有多说,带著一群鸭儿转身就要家去,路过李景隆的身边,突然停住脚步。 “大哥!” 她撩了下头髮,抬著头看著李景隆,“我家就在庄子中,我爹姓王。叫王大豆腐,我叫二丫.....” “呃...”李景隆也呵呵笑道,“二丫呀!” “嗯!” 村姑点点头,伸手入胳膊上的竹篮之中,拿出一枚鸭蛋,想了想又加了一枚。 “给...” 李景隆看著对方送来的两枚鸭蛋,有些发懵。 “刚下的,回去煮著吃,香呢!” 村姑笑了下,把鸭蛋放在李景隆的身边,然后呵呵一笑,飞快的跑开。 嘎嘎嘎,一群鸭儿紧隨其后。 “大哥,我姓王,庄子里王大豆腐的家的....” “呵呵!” 李景隆看著村姑的背影傻笑,而后又看看地上两枚鸭蛋,“哎...师父,您说就徒儿我这张脸...就算是生在寻常百姓家,也不缺媳妇吧?您看那姑娘对我是不是有点那意思...” 啪! 却是徐达一巴掌拍在李景隆的后脑勺。 李景隆脑子里嗡的一下,差点把自己的舌头都给咬了。 第六十二章 閒(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二章 閒(2) “您干啥?” “鱼呢!”徐达怒道。 “啥鱼?” “老子钓的鱼!” “您都没钓上来!” “你在这方的,我咋钓?” “您.....” 李景隆哭笑不得,“您老忒不讲理了!” “呸!” 徐达瞥李景隆一眼,又骂道,“小白脸子没好人!勾勾搭搭!” “我多暂勾勾搭搭了!”李景隆揉著后脑勺。 “不勾搭人,她为啥给你鸭蛋,不给我?”徐达骂骂咧咧的,“就你...生在寻常百姓家?你也是卖屁股的货....哼!” 骂著,他突然猛的推了李景隆一把,“起来!” 而后直接抄起李景隆的鱼竿,“妈的,终於上鱼了!” “那是我的....” 李景隆说著,赶紧闭嘴。 就见徐达胳膊用力一拽,哗啦一声,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被拽出水面,哗啦啦的抖动著。 “哈哈哈!” 徐达大笑,“半天不来,一来就这么大....起码有三斤!” 说著,咣的给了李景隆一脚,“愣啥呢,网兜!” “哎哎哎!” 李景隆忙拿著网兜,把活蹦乱跳的鱼儿接住。 “走!” 徐达站起身,心满意足,“回家吃鱼!” 说著,又道,“把鸭蛋拿著,一会薅把小葱炒了,多搁点油,炒金黄金黄的.....” ~~ 微风吹拂河畔,野草轻舞。 徐达背著手,走在前边。 李景隆在后,肩膀上扛著两根鱼竿,手里拎著个网兜,怀里揣著俩鸭蛋。 “哎,岁月不饶人呀!” 徐达边走边道,“想当年老汉我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不管走到哪,大姑娘小媳妇,眼神都嗖嗖的射我....” “嗯嗯嗯,您现在也不差,您就是不捯飭...”李景隆顺著老头的话奉承。 “捯飭啥?大老爷捯飭啥?老汉我....这气质用捯飭吗?” 徐达冷哼,“不瞒你说,当年有一回,我给一財主家收稻子...那財主五十多了,媳妇才三十出头!那会我十八九岁...一身腱子肉,哎呦,有用不完的劲儿!” “那財主的媳妇,只要我干活,就在不远的地方偷瞄...我一看她,她就抿嘴笑...” 徐达咧嘴笑道,“吃饭的时候,我饭里的肥肉都比旁人多几片!” “那...” 李景隆歪著肩膀,“您老跟那財主的媳妇,没发生点啥?” “哎呀....那时候...” 徐达摇头,“太小...哪懂那些,光知道吃肥肉片子了,娘的!” 说著,咧嘴一笑,“肥肉片子,哪有大白馒头好吃,哈哈哈!” 风中,顿时传来他们爷俩,男人都懂的大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庄子。 不知谁家的大黄狗,从院子当中衝出来,对著他俩生人一顿狂吠。 徐达微微转头,目光一横。 “嚶!” 狗子夹著尾巴,嗖的窜了回去。 ~~ 庄子里的小院,绝对染不上雅。 但有著一种格外的利索劲儿,也比京师之中,门庭高达深不见底的七进府宅,更加亲和。 院子当中的大铁锅咕嘟著,鱼肉的香味从里面一个劲儿的往外冒。 引得几只猫儿,靠在一起,乖乖的趴在门边,眼巴巴的看著。 “多燉一会,千滚豆腐万滚鱼...入味了才好。” “我先待一会儿,身上累..没劲儿了!” 徐达躺在廊檐下的躺椅上,手中的摺扇轻轻的摇晃,眯著打盹。 “好嘞!” 李景隆往大锅下加了一把柴火,转身进了小菜园..... 水嫩的小菜抓了一把,抖抖上面的泥土,放入盆中。 又走到水井台上,軲轆摇几下,一篮子在井水之中浸泡著的香瓜,拉了上来。 而后,他忽然回头... 椅子上徐达手中的蒲扇不动了,老头的鼻腔之中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转身进屋,拿了一张毯子出来,轻轻的盖在老头的身上。 接著坐在了门槛上,大手轻轻一摆,一只猫儿亲昵的爬到他的膝上。 “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眼前的炊烟,越来越浓。 李景隆抚摸著腿上的猫儿,嘴角泛起微笑。 “平平淡淡,无欲无求....” “家常便饭,岁月静好!” 人这一生忙忙碌碌,尤其是少年,总觉得天高地阔,要遨游驰骋... 总幻想著醒掌天下群,醉臥美人膝。 渴望著功名利禄,轰轰烈烈。 却忘了,忽略了,捨弃了....生活原本该有的模样! 富贵未必是福,平淡易得心易安! ~ “汪...” 陡然,庄子之中一阵犬吠。 紧接著一阵人仰马翻,而后一个大嗓门传来,“哈哈哈,真在这呢!” 李景隆抬头,就见常茂曹泰韩勛等人,大包小包的拎著东西从马上下来,大步进院。 “小狗日的,扰了老子清梦!” 徐达睁眼,张口就骂。 “哎哟,您老也在呢!” 常茂笑笑,举著手里的纸包,看向李景隆,“哥几个从宫里出来奔你家,你媳妇说你在庄子上!正好,路过前门外,切了几斤驴肉...还热乎呢!” “鼎丰包子铺的...” 曹泰也举著手里的纸包儿,“现让掌柜的包了一屉,猪肉大葱,咬一口滋滋冒油!” 韩勛紧隨其后,献宝似的展示拎著的两个罈子,“从我老丈人家顺的好酒,咱们哥几个有日子没喝了.....” 见状,李景隆心中一暖。 “你们仨倒是好口福!” 李景隆说著站起身,“锅里燉著鱼呢,下午刚钓的!” “鱼头给我!” 常茂大咧咧的说著,搬个凳子坐在徐达身边,“您身子骨看著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你小子盼著老汉我早死?” 徐达斜他一眼,骂道,“你又不是我儿子,我死了你也继承不了我家產!” “哈哈哈!” 常茂大笑,“您老要是愿意,我给您当乾儿子!” “拉倒吧!” 徐达骂道,“我他妈还想多活几天呢!” 说著,徐达也起身,“差不多了,放桌子吃饭!” “曹泰,把桌子抬出来!” “韩勛.....拿碗筷!” 李景隆掀开燉鱼的大锅,滋啦啦香味扑鼻,“就在外头吃,凉快...” “得嘞....” 哥俩答应一声,露胳膊挽袖子。 常茂却站起身,“茅房呢?” 李景隆用盘子,把燉透了的大鱼捞出来,头也不抬,“找茅房干嘛?” 常茂骂道,“在家呆的脑子坏了你,找茅房干嘛?你说干嘛,我他妈先吃两口屎,垫吧垫吧!” “哈哈哈!” 几人一阵爆笑,徐达坐在桌边,眯著眼看著眼前这几个淘小子。 脑海之中,忽然泛起自己年轻时,跟兄弟们在一块的日子。 拿起刀是廝杀汉,放下刀是农舍夫。 穿上官袍是公侯,私下里张口骂娘。 “屋里地方够不够呀!” 常茂从茅房出来,拎著裤子,“晚上就在这睡了!” “我可不跟你一被窝!” 曹泰嚷嚷,“毛头大哥睡觉放屁!” “你好,你睡觉乱摸乱抓...” 常茂骂了一声,突然停住。 李景隆刚把鱼摆上餐桌,也听到院外的声音。 回头看去,一人穿著儒服,笑呵呵的站在院门口。 “不请我进去?” 却是朱標,手里还牵著个两个孩子。 左手边是他儿子朱允熥,右手边是他大侄子朱高炽。 “姥爷...” “哎呀,大胖孙儿!” 第六十三章 閒(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三章 閒(3) 夜风吹过灶台,薪火闪闪烁烁。 “呼...呼..” “嘶...” 常茂和曹泰,两人撅著屁股,从灶坑中往出掏著烤得黢黑的鸭蛋。 “嘶..啊啊啊!” 黑黢黢的鸭蛋烤得四分五裂,烫得曹泰几乎拿捏不住,不住的吐著冷气。 “熟了吧?”常茂瞪著铜铃大的眼珠子问道。 “我尝尝...” 曹泰满脸狰狞,三两下把破碎的蛋壳剥开。 但下一秒,却是嗖的一下,常茂的大手直接把鸭蛋抢了过去,唰的扔嘴里,吧唧吧唧。 而后,咕嚕声吞下去,“嗯...熟了!” “我...我跟你拼了!” 曹泰瞅瞅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大吼一声扑过去,一把掐住常茂的脖子。 “哈,反天了你!” 常茂压根不带躲的,反手攥住曹泰的胳膊,用力一扭。 “哎呀呀,哥..哥哥哥..服了服了服了...” ~~ “哈哈哈!” 院子当中,坐在树下,悠閒喝茶的朱標见状,咧嘴笑笑。 “都是大老爷们了,还跟孩子似的!” 说著,他转头看向边上,同样抱著茶盏,吹著夜风的李景隆,“在怪我?怪我没给你说话?” “没...” 李景隆挠挠头笑道,“没呀!” “那为何这些日子都不进宫看我?”朱標看著李景隆的眼睛又道,“甚至连消息都没一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李景隆低头,“臣...现在不是空桶子爵爷吗?进宫一趟挺麻烦的!” “亏心不!” 朱標往后仰身,靠在竹椅,“別说你是世袭罔替的公爵,就你不是公爵的时候,紫禁城的门什么时候拦过你?” “您误会了,不是拦不拦的事。是臣现在....啥官职都没有,再..腆著脸整日往宫里凑,旁人怕是要说閒话的!” 李景隆说著,放下茶盏,学著朱標的样子,在竹椅上屈腿后靠。 咚的一声,一只猫儿跳了上来,脑袋在他的胳膊上顶了几下,然后抬起头,如星辰般亮晶晶的眼睛,亲昵的望著他。 “您也说了,臣大了,有些事要知道分寸!” 李景隆轻轻挠著猫儿的下巴,“臣自己倒是没什么,就怕...给您带来麻烦!” 他说话时,朱標一直看著他的侧脸。 待他说完之后,朱標无声一笑,“这庄子上的日子,不无聊吗?” “不会,这些天跟师傅在这,过的滋润著呢!” 李景隆说著,把猫儿直接搂在怀中,继续笑道,“臣还在想,过几天把这院子好好拾掇拾掇....前院是菜园子,后院做个暖棚....” “西边墙根底下,支一圈大铁锅!东边这边弄一排烤肉的架子!” “夏天的时候,朋友来了烤肉燉鱼,吃点自己种的瓜果鲜菜..” “冬天就换成暖棚里面,哪怕外边漫天大雪,里面依旧温暖如春。三五好友,弄个羊肉锅子,说说笑笑.....多好呀!” “呵呵!” 朱標的目光,沿著小院打量一圈,“採菊东南下,悠然见南山?” 说著,却又摇头,正色看著李景隆,“你真这么想?” “那还咋想...”李景隆摊手道,“空桶子爵爷,閒中作乐唄!” 朱標忽然笑著嘆气,“你想的倒是好....可是你要知道....人,没有权势地位的话,是没有朋友的!” 说著,他一指仍在灶坑前,跟小孩一样胡闹的常茂和曹泰,“他们即將去辽东,你这地方还有谁来?” “等他们从辽东回来,功成名就步步高升。而你依旧守著这个庄子这个小院...是,他们记得儿时的情谊,三不五时的来陪著你!” “可时间长了呢?” “官职在身,哪有那么多的功夫!他们以前天天来,到最后一个月来一回,再后来一年都未必来一回...” “最终,一定会渐行渐远,渐渐的不再来往。你这院子捯飭的再好,再有意思....也必定门庭冷落,满目萧索。” “至於你说的夏天吃燉鱼,冬天吃锅子...大概,也只是你自己,一个独独处而已!” 闻言,李景隆脸色一黯。 可还是强笑道,“看您说的,臣可以出去认识新朋友...” “去哪认识?” 朱標又道,“认识那些贩夫走卒吗?你是国公,空桶子的国公也是天潢贵胄。再平易近人,你也不是平头百姓,谁跟你当朋友?” “再说,你跟那些贩夫走卒庄稼汉在一块,有的聊吗?聊什么?” “平淡之事,偶尔为之或有平淡是真之感。可人生在世,日日都是平淡...那不是一潭死水吗?” 李景隆不去看朱標的眼睛,摇头道,“臣倒是不这么认为!” “自古以来,所谓的隱居...嗯,在我看来,多是鬱郁不得志罢了!” 朱標继续道,“大好男儿,谁不想前呼后拥一呼百应?更何况,你是从高处下来的人.....就甘心日后抬头,仰著脖儿,仰望別人?” “那种滋味,想一想就知道不好受!” “而当你一无所有之时,即便家中满是佳肴美酒,又有谁肯赏光屈就?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说到此处,朱標继续看著李景隆的眼睛,一字一句,“这样的生活,真的是你希望的吗?” 豁然间,李景隆深深低头。 是的,他真的不甘。 其实他的心中,还有好多志向没有实现,还有好多事没做。 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质问自己.. 你来这个世界,是有责任的! 不是让你拯救世界,最最起码.....你可以改变一些东西,哪怕是一点点儿.... “臣...” 李景隆慢慢抚摸著怀中的小猫,听著它口中发出愉悦的呼嚕声,心中突然涌现无限的委屈,“臣也不想这样.....可是...” “你要说,可是你是身不由己对吧?” 朱標笑笑,仰头看著星空,“你想说,你现在不寄情於山水,还能做什么?一个空桶子公爵,不就是个富贵閒人吗?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做什么,也不知从何做起?” 李景隆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不读书吗?” 朱標忽的转头,认真道,“古往今来,有哪位杰出之士,稍有差错就自暴自弃的?” 第六十四章 閒(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四章 閒(4) “臣没有自暴自弃...” “已经是了!” 朱標正色道,“所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龙困潜水的时候在干什么?跟鱼一样吃鱼饵甩尾巴取悦於人?” “老虎关在笼子里,能变成....”说到此处,朱標指了下李景隆怀中的猫儿,“此等温顺之物吗?” “关起门来过日子,是妇人之言。因为女人的眼中,就是爷们跟孩子.....而男人的目光,是整个天下!” 朱標又道,“一时的蛰伏,是在积蓄力量。而不是直接换个活法,自己骗自己!” “我若是你,就好好的在家里读书习武。即便是空桶子爵爷了,可朝廷的邸报,你是有资格看的吧?” “身在江湖,但心在庙堂!” “文官的政务,边关的武事,即便不能参与,但要做到了如指掌,且胸有成竹!” “如此一来,当你復起的机会来临,你才能抓住!不但抓住,还要更上一层楼!” ~~ 夜风依旧轻柔,窗户內欢声笑语。 从倒影中看,是朱高炽跟朱允熥两个皇孙,正在轮流把徐达老头当大马来骑。 老头在炕上,这头爬到那头,那头爬到这头。 时不时的抱起一个,用鬍子扎得孩子嘎嘎乱叫,乐此不疲。 “再说你师父!” 朱標指著窗中的影子,“这么大岁数了,强拖著一身病,跟你在庄子上,为啥?”他再次看向李景隆,“是怕你的真的意志消沉了,不是陪著你在这过日子呢!” “你真当他喜欢这样的日子?打了一辈子仗,但也一辈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让人伺候了一辈子,平日想的都是几十万人性命的军国大事,你真以为他喜欢吃燉鱼?” 李景隆的脸烧的厉害,被標哥数落的抬不起头来。 “人..低谷不可怕!” 朱標站起身,“可怕的是,身处低谷之后,把自己全盘否定。” 说著,他起身前行,但又驻足回头,“话,言尽於此,你自己体会!母后的周年大祭你还要来...好好表现!莫要辜负了这些身边人!” ~ 数日后。 一场大雨来了又走,天气依旧炎热,但起码少了许多暴土扬尘。 京城外的官道上,纵马甲士兵车劲卒望不到头,无声行军宛若洪流。 今日,是傅友德去辽东的日子。 郑国公常茂,宣寧侯曹泰,东平侯韩勛等人,也一併隨军前往辽东。 “多少年了,总是老军侯们出征,现在也该咱们弟兄挑大樑了!” “这回跟著傅公,定能弄个封妻荫子的世袭爵位回来!” “你们家没人来送你?” “娘们来干什么,哭哭啼啼的坏了士气!” 军旅之中,一群惹人注目骑著良驹,穿著鳞甲的勛贵子弟们,旁若无人的大笑,气势非凡。 “都闭嘴!” 常茂纵马而过,瞪眼怒斥,“这是在军中,你们以为在外头喝花酒吗?嘻嘻哈哈的......” 眾从军的勛贵子弟们赶紧闭嘴,但低下头时嘴角依旧颤动。 忽然的,一名勛贵子弟开口,“毛头大.....郑国公,时辰到了,咱们该出发了吧?弟弟我可真是等不及了,赶紧上路吧,傅公可能都纵马出了十里地了!” “你急个鸡毛呀!” 曹泰在马背上甩著马鞭,骂道,“你他妈要飞呀!” 那勛贵子弟悻悻的闭嘴,不敢多言。 常茂再次环视一周,“在等等....” 说著,他在马背上转身回望,身后那巍峨耸立的京城。 “莫非?太子爷要来送?” 忽然,有人又忍不住开口惊道,“乖乖,要是太子爷来送,那咱们的面子可大了....” 话音未落,有人陡然惊呼,“来了!” 一眾勛贵子弟们忙打起精神来,各个装作威武不凡的样子。 噠噠噠,一阵马蹄由远及近。 眾人脸上都是期盼欣喜之色,但等来人渐渐靠近,眾人脸上的欢喜却变成了失落。 “原来是他来了...” 有人嘟囔一声,“还以为是太子爷呢!” “郑国公等了半天,是他呀!” 眾人嘟囔声中,常茂曹泰韩勛还有另外几名东宫侍卫出身的將佐,却是翻身下马,迎了过去。 ~~ “吁!” 李景隆勒住战马,一个纵身跳了下来。 “对不住兄弟们,来晚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送我们呢!” 曹泰已是张开双臂迎了上去,一把抱住李景隆,大笑道,“来了就好.....不见著你,我心里总不踏实!” 李景隆也搂著曹泰的肩膀,看向常茂,“哥,不是故意来晚,而是等酒!” 说著,转身摆手。 亲兵李老歪奉上一坛美酒,且有几个酒碗。 “南城外的徐家老酒,埋了十年的封缸老酒,今儿是开坛的日子。” 李景隆笑道,“弟弟派人在那排了一夜,又多花了三倍的钱,才买了这一坛!” “记得咱们兄弟,第一次在一块偷酒喝...” 常茂脸上浮现几许动容,看著李景隆,“就是徐家老酒!那回,你吃了酒回家还吐了.....第二天被你老子揍了几军棍!” “十年前顽皮少年,十年后国之栋樑!” 李景隆敲开酒罈的封口,顿时一阵酒香扑鼻。 哗啦啦...几个酒碗同时斟满。 李景隆双手捧碗,“这一碗,敬各位兄弟!” 眾人齐刷刷的举起酒碗,等待下文。 “十年前兄弟们第一次跟著毛头大哥喝酒的时候,就豪言壮语,说咱们兄弟同心,生死一块,终有一日马上封侯.....” 李景隆看著大伙,“今日我不能跟诸兄弟一块,扬威塞外,实乃生平大憾。” “唯有此酒,预祝诸位兄弟马到功成,德胜还朝!” “我多砍几个脑袋,回来就说是你的!” 曹泰激动的大喊,“李子,要不乾脆...他娘的直接上马跟我们走吧!” “胡说八道!” 常茂呵斥一声,举碗对著李景隆,“好兄弟,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去徐家老酒喝个痛快!狗日的若是不卖,砸了他的酒铺子!” “干!” 砰! 数名从小到大的好兄弟,酒碗碰在一处。 而后齐齐仰头,咕嚕嚕一饮而尽。 “不婆妈了,上马!” 常茂大笑,抹了下頷下的短须,翻身上马,“兄弟,在家等我们的捷报!” 李景隆抱拳,“兄弟们,莫把贼人都杀乾净了!留一些下一回,咱们兄弟一块並肩作战!” “哈哈哈,好说!” “李子,走啦!” “保重!” “兄弟,回头见!” 雨水打湿过的大地之上,再起沉烟。 那是无数鲜衣怒马的骑士,正在策马扬鞭。 大明的旗帜渐行渐远,李景隆原地驻足,不住眺看。 “少爷,回家吗?” 李老歪在李景隆身后,轻声问道。 “不....” 李景隆看著远去的旌旗,无声一笑。 “那去哪儿?” “去棲霞寺!” “去那干嘛?” 李景隆笑而不语,直接翻身上马,“你不懂!” 第六十五章 烟雨(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五章 烟雨(1) 盛夏时节的雨,本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本该冲刷天地,使得万物明亮如新,平添几分彩色的娇艷。 可最近的时日,这雨却说断不断说乱不乱,使得雾气縈绕秦淮河两岸,给整个京城都蒙上了一层阴色。 真真是...烟雨江南! ~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 烟雨江南当有诗,可今日这江南的言语之中,京城內外,处处传唱的却是佛家祈福经..... 正值故皇后大祭三周年,来自天下各州府,各名山大川古剎名僧齐聚京师,沐浴净身,带领门下弟子,为逝去之皇后虔诚祈福。 非但皇家王公贵胄等,寻常贩夫走卒,平民百姓,亦竟从如云,上香祈祷,诵经许愿,虔诚叩首,洗涤內心。 世人並非都信佛,更分不清漫天神佛谁是哪个... 但世人....都愿相信往生之说,更愿虔诚叩对因果。 所图,诉愿也! ~~ “妹子,你还好吗?” 钟山脚下,巍峨连绵的孝陵內外,无数僧人道士诵经之声,直达天上。 神殿之中,朱元璋一身布衣,双手合十举在眉间,对著神位上马皇后的牌位,心中无声开口。 “咱是当过和尚,但咱不信佛....” “可你以前说过,佛肯定是好的,是保佑世人的.....” “咱不求佛保佑咱,只求佛.....能善待你....” 隱约间,朱元璋的肩膀有些抖动。 “你天上有灵,保佑咱家人丁兴旺,保佑大明江山太太平平...保佑咱们的儿子们,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妹子...” 朱元璋抬头,看著冰冷的牌位。 那双从来都是刚毅如铁的眼神之中,罕见的露出几分温情。 “你在那边好好的等咱...” “你都走了三年了....” “咱知道你一个人在那边不好受,再等等咱....” “你喜欢吃的,喜欢穿的,喜欢用的,咱都让人给你送过去....” “等著咱....” 细雨依旧,烟火正浓。 僧人们的诵经之中,朱元璋在神殿之中微微转身。 他的嫡长子太子朱標,匍匐在他的身后,双眼含泪不住的叩首。 再往后是他其他的儿子们,孙子们.....甚至几岁大的孩子,也都跪著。 接著是大明朝的王宫贵族们,跪在神殿外的广场之上。 忽然间,朱元璋竟然有些恍惚。 他猛的想起几十年前,他跟皇后的婚礼... 那天,似乎也下著雨。 那天他喝醉了,该入洞房的时候却拉著媳妇,对著老家的方向拼命的磕头。 口中喊著,爹娘...儿子结婚了! 他又想起在结婚之后的每年春节,妻子都会郑重的为她从没见过的公婆准备贡品,然后挺著大肚子,带著小的,一家人跪在牌位前祭拜... 他又想起....那些血色的征战岁月。 想起每次战役之后,妻子忍著哭泣,为他擦拭满是伤痕的尸体。 “才刚过上好日子...” “你咋就走了呢?” “你看咱家,现在多好....儿孙满堂.....” “秀英,妹子....” 朱元璋的目光,抬头看向天上,一朵朵云徘徊在风雨之中。 “孩子们都来了!” 眼眶不知是不是被雨打湿了,朱元璋心中道,“你睁眼看看,看看孩子们....也看看咱!你要是高兴,就晚上给咱托个梦....” “爹...” 忽的,一声轻唤。 却是朱標起身上香之后,走到朱元璋的身前。 “您累了吗?” 朱標握住朱元璋的大手,“儿子扶您那边歇歇!” “不累!” 老朱用力捏捏儿子那双跟他一般大的手掌,看著儿子的脸庞,“没跟你娘,好好念叨念叨吗?” 朱標双眼通红,“念了.....儿子也求了佛祖!” “傻孩子!” 老朱捋著儿子微微凌乱的鬢角,“你求啥?” “儿子求来世....” 朱標哽咽,“继续做娘的儿子,也做爹的儿子...” “呵!” 朱元璋苦笑,用力点头,“来世,咱们还当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说著,他再次转身,看著跪在身后的儿子们.....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陡然一凝,眼神瞬间锁紧。 “他呢?” 朱標诧异的抬头,“您说谁?” “二丫头呢?” 朱元璋怒道,“这么大的日子,他怎么没来!” 朱標的目光马上朝著公侯大臣的队列之中搜寻,仔细的查看之后,也愕然发现,身为皇亲的曹国公李景隆竟然不在列中。 “好好好!” 朱元璋咬牙,连说三个好字,“真是白疼他了...你娘生前待他最好,白疼他了,白眼狼.....” 朱標见他老子突然间气得浑身发抖,正是暴怒的前兆,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一时间根本想不到说辞。 为了皇后的大祭,皇帝和太子輟朝三日,在京六品以上的官员都要悉数参加。 可身为皇亲的李景隆竟然没来? “他在哪?”朱元璋咬牙,从牙缝中发出声音,“为啥不来?”说著,他看向朱標,“你不知道吗?” “他...这一个来月都没进宫,儿子有些恼怒他不跟咱们亲近,也没理会他!” 朱標皱眉低声道,“他不应该....这么大的事,不应该不到场呀.....” “主子!” 突然,太监朴不成出现在朱元璋和朱標的身侧。 “曹国公七天之前就来了!” “嗯?”瞬间,朱家爷俩同时一愣。 “那边....” 朴不成指著神殿外的西面,“七天前棲霞寺的僧人们就已开始在此地,为故皇后诵经祈福了。”说著,他后退半步,压低声音道,“曹国公就在其中!” ~~ “如是三白佛言,惟愿世尊....” 雨水打湿了僧衣,更打湿了李景隆那张苍白的脸。 往日总是一身蟒袍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曹国公,如今在一眾僧人之中,以俗家弟子之身,身著僧衣双手合十,跪地诵经。 宽大的僧衣缠绕在他,显得削瘦无比的身上。现在的他跟之前判若两人,瘦得已不成样子了。 从有过的孱弱之態,此刻在他的身上显露无疑。 伴隨著诵经之声,他的身子微微晃动。 別的僧人是在诵经,而他却像是在请罪..... 经声之中,哭声隱隱。 “老太太,孩儿不孝...” “愿您老在天之灵,原谅孩儿.....” 渐渐的,他口中的背诵的经书,变了样子。 “孩儿不孝,只能诵经为您老祈福....” 念著念著,他突然觉察到身前响起一阵声响。 不觉的抬头睁眼,正好看到两个身影。 “老...” 李景隆睁开双眼,苍白的面上瞬间多了几分血色,眼睛在哭但脸上却露出几分笑容。 “老爷子...” “太子爷...” 第六十六章 烟雨(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六章 烟雨(2) “你...” 被朱標扶著的朱元璋,看著眼前模样变得陌生的李景隆,皱眉道,“你....” “你怎么在这?” 朱標开口,“你怎么了这是?怎么瘦成这样?” “臣...” 李景隆含泪叩首,“心中有愧,愧对皇上和太子,更愧对先皇后!臣思来想去別无他法,唯有虔诚诵经,为先皇后祈福.....” “你在这念了七天?” 朱元璋惊呼,“在这整整跪了七天,念了七天?” 李景隆抬头,“老爷子,莫说七天,就算是七.....” 说著,他无力的眼神之中骤然一片恍惚。 “二丫头....” 惊呼之中,李景隆的身子咚的一声,软倒在地。 ~~ “何止是七天!” 孝陵偏殿之中,躺著的李景隆面若金纸,由太医问诊把脉。 朱家爷俩站在门外,皱眉不语。 朴不成在朱元璋耳边低声说道,“从一个月前,曹国公就开始住在棲霞寺中...日日沐浴净身,茹素....对著菩萨虔诚祈福!” “嗯?” 朱元璋慢慢扭头,“吃了一个月的素...天天念经?” “是!” 朴不成又道,“而且从七天前曹国公到这开始,为表虔诚之意,这七天之中只喝清水,什么都没吃过!” “啊?” 朱標惊呼,“这....混帐!身子不要了么!” “你这老狗!” 朱元璋也骂道,“怎么不早说!” “奴婢也是才刚知道!” 朴不成低头道,“曹国公在棲霞寺的事,只有府上的老夫人和夫人知道,对外宣称是在庄子上清净。今日还是光禄寺的属官们见到了曹国公,报了上来!” 朱元璋原地运气,来回踱步,“混帐,不孝的东西,有这么诵经祈福的吗?吃了一个月的素,七天不吃饭,是要把他自己饿死吗?” 就这时,里面忽然传出惊呼,“醒了....” ~ “老爷子...” 床榻上的李景隆挣扎著起身,朱元璋快步上前,按住他,“別动!” “老爷子!” 李景隆用力拉著朱元璋的手,泪流满面,“孩儿,知道错了!” 瞬间,老朱的心中隱隱生出几分懊悔。 这句孩儿知错了,想来是他自己知道真正的错在哪了。 眼见瘦得不成样子的李景隆,老朱的心中又生出几分愧疚。 若真有个好歹,他將来去了那边,怎么见人家祖父祖母? “臣....真是別无他法了。只有如此...” 李景隆断断续续的说道,“方能赎罪....” “你哪来的罪呀?”朱標跺脚,“你...我还以为你这一个月还没缓过劲儿来跟我耍性子呢,我要知道你这般,我非抽你...” “好孩子!” 朱元璋摸摸李景隆的头髮,“啥也別说了,咱都知道了!” “孩儿跟您是一家人,可孩儿却....做了不是一家人的事儿!” 李景隆继续哭道,“孩儿每晚,总能想起儿时,每次进宫...皇后都亲自衣之食之嘘寒问暖...待孩儿宛若亲孙,甚至比亲孙还过之...” “孩儿!” 李景隆哇的哭出声,趴在朱元璋的腿上,“对不住她老人家呀!呜呜呜....” 朱元璋心中亦是酸涩难忍,“好了好了,咱知道你的心了,咱知道!” “若不是上有老母...” 李景隆又哭道,“孩儿真想剃度为僧...” “住口!” 朱標在旁怒道,“看来那天我跟你的话是白说了.....你还要出家?好好好...我现在就让你出家...” “行啦老大!” 朱元璋开口,“他的心思是好的..你就別怪他了!” 说著,他拍拍李景隆的胳膊,“咱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想,是不是对你的处置过头了,想著你来进宫给咱磕几个头,哭几声,咱打几下就过去了!” “咱哪想到你这孩子,心思竟然这么重?” “哎....一个月加七天...” 朱元璋又道,“你把自己熬成这样...也算皇后没白疼你一场!” 他正说著,忽然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 老朱顿时皱眉回头,“咋回事?闹什么?” 噗通! 却是咸阳宫总管太监包敬跪在地上,颤声道,“回皇上.....不是奴婢不知规矩,实在是...” “说!”朱標皱眉道,“到底什么事?” “曹国公...” 包敬抬头,“曹国公府来人了,曹国公夫人难產.....” 眾人一愣,而后骤然咚的一声。 却是李景隆挣扎著从床榻上下来,却不想脚下一软,再次重重的栽倒在地。 ~~ “夫人,使劲呀...” “小姐小姐...呜呜呜!” “热水,热水呢...” “人参,快点...夫人背过气去了!” 曹国公一片嘈杂,人人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哭声惊呼声交杂在一块,搅得人心头难安。 曹国公夫人早上开始突然有小產的徵兆,家中早预备的接生婆和大夫,可折腾了大半天,羊水破了一地,小凤几次昏厥,孩子都没能生下来。 “列祖列宗保佑....” “爹...娘....” “夫君..保佑咱的儿媳呀....” 李景隆的母亲毕氏带著两名幼子,站在院子当中,焦急的祈祷。 “老夫人!” 大夫颤抖著过来,颤抖著开口,“看样子怕是不成?” “啥不成?” 毕氏横眼,“你再说一个不成试试?再说不吉利的,老身剐了你!” 那大夫身子一僵,“要大还是要小?” 瞬间,轮到毕氏身子一抖,愣在原地。 咚! 却是院门被直接撞开。 而后就见李老歪背著虚弱的李景隆,一路疾驰跑来。 “小凤...小凤...” 李景隆口中呼唤,眼中满是內疚。 “公爷,您不能进去!” “滚开!” 李景隆推搡开眼前的僕妇,隨即又被人抱住,“公爷,您不能进去,里面正凶险呢!” “小凤!” 李景隆在门口嘶吼,“我回来了.....我回来啦!小凤,我回来啦!你坚持住,没事的没事的,我在呢...” “啊....” 房內,陡然传来小凤的哭喊,“李子....” “滚开!” 李景隆一脚踹翻身边的人,不顾一切的衝进去。 刺鼻的腥味让人作呕,但李景隆不管不顾,直接扑在小凤的床边,紧紧的拉住她的手。 然后,另一只手轻抚她贴在面颊上,湿漉漉的头髮。 一时间,四目相对。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李景隆带著哭腔,看著妻子惨白的脸。 小凤微微摇头,却是对著李景隆一笑,气若游丝,“李子...” “在呢!在呢!” 李景隆说著,低头在妻子额上一吻。 而后对著小凤的肚子直接大骂,“他妈的你个混小子,再折腾你娘,看老子不扒你的皮.....” ~~ “真要是出个好歹....” 马车停在了曹国公府外,朱元璋在朱標的搀扶下,直接蹦了下来。 “咱真是没脸了...” “哪有脸去见他爷奶,见他爹...” 朱元璋口中说著,快步朝里走,“就是你娘,也得怪咱!” “爹,没事的!” 朱標提醒老朱看著脚下,宽慰道,“吉人自有天相......” “这回咱可没脸了....真是没脸了...” 朱元璋口中喃喃,脚步加快。 下一秒,哇! 陡然,哇的一声嘹亮的哭声,直接掩盖了曹国公府中所有的哭声。 朱元璋脚步一顿,面带惊喜,“生了?大人如何?” “启稟皇上!” 李老歪快步从里面跑出来,噗通跪下,“夫人生了个大胖小子......夫人...没事!” “好好好!” 老朱不住点头,隱隱激动。 “我们公爷说了!” 李老歪继续大声喊道,“都是皇后在天之灵保佑!” “对对对,一定是皇后保佑的!” 朱元璋一阵心悸后怕,他处置李景隆是一回事,但若真因为他的处置,导致李家出了人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还真是娘保佑的!” 朱標也道,“今儿正好是娘的三周年大祭!” “传旨....” “奴婢在!” “曹国公李景隆恢復一切官职....勛职....” “曹国公李景隆之嫡长子...” 朱元璋继续大声道,“加,上轻车都尉。赏....太监两名宫女四名.....” 第六十七章 想不到(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七章 想不到(1) “多悬呀!” 李景隆站在窗边,眼睛片刻不离屋里床上,包得严严实实的儿子。 母亲毕氏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带著几分埋怨,“这要是大人孩子真出点什么事,你当再大的官儿又能如何?” “还在那看啥,以后有的你看,过来吃饭!” 毕氏亲手端著一碗粥,几个煮鸡蛋放在桌子上,“你这饿了好些天,不能马上就大鱼大肉的,得先清粥小菜吃些日子,不然胃可受不住!” 热乎乎的小米粥,粘稠金黄,放入口中绽发出阵阵米香。 李景隆连著喝了两半碗,张口对毕氏道,“儿子让母亲您担心了!” “我担心他们娘俩....” 毕氏也看了一眼小凤所在的臥房,而后微嘆,“对你,没什么可担心的!” 说著,她看著李景隆忽然一笑,“这一个来月,可不好熬吧?” “也不能说是熬....儿子带著一颗诚心...” “你可行了吧!” 不等李景隆说完,毕氏已开口打断,“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不知道你?”说著,看了李景隆一眼,“这回知道什么叫天威难测,知道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了吧?” “啊?” 李景隆一怔,诧异的抬头。 他突然才觉察到,也突然才意识到,他的母亲....一点都不简单。 根本不是表面上那种不问俗事的贵族女子,仿佛能看穿他的內心,也直接看穿了事情的关键。 “咱家的一切..” 毕氏又道,“都是天给的,天既然能给,也能收回去!”说著,她拍拍李景隆的手背,“ 兴亡都在天的一念之间。有些事,你只能做一次,做多了不但不好使,而且还要坏事!” “咱们娘俩说话,也不用藏著掖著。” 毕氏又道,“情分,总有用尽的那天。况且这情分....有的时候,未必管用!念你的好,情分就是情分。不念你的好,情分反而是累赘!” 李景隆沉默不语,小口的喝著粥,心中默默沉思。 “公爷!” 就这时,长隨李二低著头,扭著身子进来,“前院来人了!” 说著,顿了顿,抬头道,“听说夫人生了小公爷,都赶来给您送礼,这么一会的功夫,大街上停了一溜的马车了!” 李景隆忽然一笑,“夫人生了有人来送礼?呵呵,是恭喜我有了儿子,还是恭喜我官復原职呀?” “那..”李二咧嘴,“小人这就去回了他们,让他们把东西拿回去!” “別!” 李景隆拿起帕子擦擦嘴,笑道,“既然送了就留下,伸手不打送礼人嘛!” 说著,他微微的眯眼,“通知千金楼那边,给爷腾地方,挑个良辰吉日,歇业一天不接外客。” “您这是?”李二不解。 “大摆宴席...” 李景隆笑笑,“不是想给我送礼吗?那我就摆酒收礼,看他们谁送的多,看他们谁不来?呵呵呵!” “得嘞,小的这就去安排!” 李二躬身退下,却不想刚转身差点撞著身后一人。 “你看著点道儿,什么眼神儿?” 李二他爹李全,对著儿子骂骂咧咧几句,然后凑到李景隆母子面前,“老夫人,公爷,宫里的人来了!” “什么宫里人?” 李景隆剥了枚鸡蛋,沾著咸菜汤隨口问道。 “就...皇上赏给咱家小公爷的太监呀!” 李全张口道,“正在前院候著呢,怎么安置您得给个章程呀?” 李景隆拿著鸡蛋,眼珠转了两圈,“先给个院儿,好吃好喝的伺候著!明儿我进宫,请皇上收回成命,这太监咱家可留不得!” “是!”李全答应一声。 正要转身出去,不想毕氏却道,“等会!” 说著,老太太看著李景隆,“外边送的真金白银你都敢收,宫里给俩太监你不敢要?” “这不一样呀!”李景隆急道,“咱家只是公爵之家....” “你祖父在的时候,家里头好些个太监呢,也都是宫里赏的!!” 毕氏开口道,“留下...有用!” “总不能真让他们在咱家伺候人吧?” 李景隆不解的看著毕氏,“真拿他们当奴婢使唤?” “你这脑子,怎么有时候不转弯呢!” 毕氏白了儿子一眼,摆手示意让李全先出去,而后压低声音,“你知道你祖父在的时候,是怎么使唤太监的吗?” 李景隆摇摇头,等待下文。 “专门让他们给宫里送东西!” 毕氏低声道,“今儿送点咸菜,明儿送点咸肉,后儿送点瓜果.....情分,走动得近才是情分,对不对?” “你总不能每天进宫的时候,自己提溜著东西吧!” “再说了,前廷他们爷俩那里能送...后宫呢!几位贵妃那,皇孙那,皇太子妃那,想要时常送东西进去,就得有太监!” “有时候.....” 毕氏说著,握著李景隆的手腕,“那爷俩想问点咱家的事,有这俩太监...”说著,她眨眨眼,“不也方便吗?” 顿时,李景隆懂了。 ~~ “奴婢进喜儿!” “奴婢进寿!” “叩见公爷!” 曹国公后宅,清出来一个小小的有七八间屋子的小跨院。 俩个宫里御赐的太监,毕恭毕敬的对著进院的李景隆叩首行礼。 “起吧起吧!” 李景隆虚扶一把,打量著二人。 他俩年岁都不大,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穿著青色的太监袍子,显然是宫里最低品级的太监。 进喜儿眉眼稍微宽些,进寿则有些方头方脸。 “到家了,不必拘束...坐吧!”李景隆继续笑道。 “奴婢们不敢!” 宫里的人最注重规矩,两人都垂著手对著头,静静的站著。 “进喜进寿,倒是好名字!”李景隆笑道。 “是出宫的时候,包总管先给奴婢们改的!” 进喜儿开口道,“奴婢本名马无德...” 进寿跟著开口,“奴婢本名刘无信....” 李景隆皱眉,“老包给你们改名?为什么呀?” “包总管说了,既是进了曹国公府,所以名字就带个进字儿,表示从今往后奴婢俩人就是曹国公府的人了!” 进喜儿低头道,“包总管还说,奴婢等过来时日后伺候小公爷的,名字也得吉利。所以让奴婢叫进喜,他叫进寿。寓意咱家的小公爷,进喜进寿!” 第六十八章 想不到(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八章 想不到(2) “呵呵呵!” 李景隆大笑,“哎哟,还有这般说法!” 口中说著,心中暗道,“老包那边欠了个大人情...回头看看得预备一份大礼!” 隨即,他继续张口道,“说的没错,既进了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你俩踏实的在这住,缺什么少什么,只管直接问管家要!” 说到此处,他又瞅瞅二人,“你俩在宫里领多少月钱呀?” “回公爷的话!” 进喜儿又道,“奴婢俩人都是一个月三钱银子!” “哦!” 李景隆点点头,回头道,“李全!” “在!您吩咐!”李全上前,先看了那俩太监一眼,而后微微躬身。 “他俩以后的月钱,跟咱家的老兵一样!” 李景隆开口道,“每人每月五两银子!” 李全眼珠转转,“是!” 咚的一声! 却是进喜和进寿同时跪下,叩首大声道,“奴婢等谢过公爷大恩,奴婢不敢拿这么多银子....” 他俩是真嚇著了,一个月五两一年就是六十两。 这笔数字放在以前,他俩想都不敢想。 “银子还是要拿的!” 李景隆起身笑道,“平常三五不时的出去溜达,不花钱呀?不给家里头寄点孝敬爹娘?” 说著,迈步朝外走,“李全,再找裁缝来,按照每人每季四身衣裳,外加冬衣的標准,给他们把衣服做上!” ~~ “公爷您今儿来的真早?” “卑职等给公爷您贺喜了!” 说来也怪,马皇后的三年大祭之后,多日以来一直蒙在烟雨之中的江南,顿时变得明媚起来。 李景隆的马车刚在神武门外停住,他蟒袍的裙角刚从马车中露了出来,一群外班的禁军侍卫等,就围了过来,纷纷问好道喜。 “有日子没见了...哥几个还这么精神!” 李景隆对著这群熟人笑笑,而后让身后的李二,“给大伙发喜糖,让大傢伙也沾点喜气!” “公爷,府上这么大的喜事,您什么时候操办呀?” “卑职舔脸,到时候討杯水酒去!” “正挑日子呢!” 李景隆迈步朝里面走,回头笑道,“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都得给老子隨份子!” “嗨...还得是人家!” “不管犯了多大的错,转眼就官復原职!” “都以为人家不行了,失宠了,嘖嘖!” 眼看李景隆进了宫城,一群眼巴巴的看著他的背影的侍卫们,不约而同的开始议论。 “何止官復原职呀?没听说吗,皇上都赏太监了!” “嘶....咱大明朝哪位公爵有这份体面呀?还得是曹国公!” “嘖嘖,到底是亲戚...” “关键是曹国公人家也会做人呀!七天不吃不喝...谁能做到?” 外班侍卫们的议论声中,李景隆已进了紫禁城。 又在一片恭维贺喜声中,走到弘德殿外。 恰好见著咸阳宫总管太监包敬,指挥著几个小太监,清理著殿外地面青砖缝隙中的苔蘚。 “老包!”李景隆笑笑。 “哎呦!” 包敬一拍大腿,笑呵呵的迎上来,“您不来宫里头,这声老包,杂家可是一个多月都没听著了!”说著,上下打量一番李景隆,摇头道,“看您瘦的,我这都心疼!” “別的话不说了!” 李景隆看看周围,手腕一抖,一个信封塞进包敬的怀中,“都在这了!” “您看您!” 包敬把衣服拉好,笑的眼睛一条缝,“总是变著法的赏我!” “这不是钱,是挨著皇城....夫子庙后身..” 李景隆压低声音道,“一套五进宅子....的房契。你往后出宫偷懒,有个僻静的落脚地方!” “嘖!” 包敬又是一拍大腿,“这让我怎么说好呢!老让您破费!” “都他妈兄弟!” 李景隆笑道,“你要这么客气,我是不是得好好跟你在这掰扯掰扯,你帮著我的事?” “我都亏心,我哪帮上了!” 包敬摇头,“不过是关键时候,给您说两句话的事儿....您看您还往心里去了!” “这年月,我他妈是看透了!” 李景隆又看看左右,低声道,“哪他妈有真朋友呀!就我不行那些日子,以前称兄道弟的谁登我的门了?谁多看我两眼了?只有你老包,该仗义的时候是真不含糊。” “外道了,外道了...” 包敬说著,突然一个小太监从殿內跑出来。 “太子爷问,是不是曹国公来了....说您来,直接进去!” ~~ “微臣李景隆叩见太子殿下!” 玉华堂中,朱標坐在镜子前头,一名身材丰腴面容白皙的朝鲜侍女,正在小心的给他梳著头髮。 “来了!” 朱標微微转头,“不在家多休养几天?” “臣只要能见著太子爷您!” 李景隆上前,笑道,“就浑身有劲儿.....” “呵!” 朱標一笑,示意侍女退下,对李景隆道,“你来的正好,帮我修修面.....” “好嘞!” 李景隆摘下鹅冠,交给一旁的太监。 擼起袖子,从柜子之中拿出剃刀。边上已有人准备好了毛巾,肥皂水等。 朱標仰头,坐在一张躺椅上,闭著眼道,“最近这鬍子,长的厉害。一晚上就全冒头了!” 他正值壮年,平日只是微微留著短须。 如今这腮帮子两侧,满满都是黑色的胡茬儿。 “人家大夫说了...” 李景隆先用手划拉一下剃刀,然后小心的贴著朱標的脸颊,“鬍子长的越多越浓,那事就越厉害!” “哪事?” 朱標睁眼,而后噗嗤一笑,“扯他妈蛋,哈哈哈!” 唰唰唰! 李景隆手起刀落,一层层胡茬被颳了下来,露出朱標脸上细腻的皮肤。 “还得是你!” 朱標闭著眼,甚是享受,“別人来给我刮脸,跟要他命似的,拿著剃刀哆哆嗦嗦,剃完了也是东一片西一片,跟狗啃的似的......” 唰唰唰! 李景隆用布擦去剃刀上的污渍,然后在朱標脸上再次抹了肥皂水。 “你刚当爹,又熬了一个多月,本该让你多修养些日子...” 朱標继续道,“可临时....我这边得抓你的差!” “看您这话说的,臣不就是给您使唤的吗?”李景隆笑道。 “这几日,你把之前你管的差事,好好抓一抓!” “尤其是军需,你这一个多月没管事....嗨,你在的时候没觉得什么,你不管的时候,我用谁都彆扭!光是北征大军的军需,不是拖就是误,再不就是算不准,运不上去!” 朱標继续道,“赶紧把这些事捋顺了!” “你放心,臣一会就去!” 李景隆继续刮著朱標的脸,“保证不耽误前线!” “嗯!” “赶紧抓起来,过阵子要跟我出趟远门!” 李景隆手一顿,“去哪?” 第六十四章 安插(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四章 安插(1) “北....巡!” 朱標微微睁眼,瞳孔正落在李景隆的脸上。 或者明显错愕,站在原地满脸困惑。 “您..往北面去?” 李景隆小心的刮著朱標的鬢角,“老爷子那边......?” “我自己想去的!” 朱標说著再次闭眼,但却是噗嗤的一笑。 “前天呀,恰好信国公进宫。我跟他说了会閒话!” 朱標继续道,“哎,他说他家里的儿子们,他有点管不住了!孩子大了,不怕他了!” “呵!” 说到此处,朱標突然又是一笑,“儿大不由爷.....儿子大了不怕爹。大了...自然更不怕自己的哥哥了,对吧!” “以前我还挺纳闷的,原先我那些弟弟在我眼巴前儿的时候,一个赛一个的听话,怎么出去没几年,就都变样了呢?” “是他们大了,主意正了。还是跟我离的远了,没有害怕的了?” “不怕我倒是没什么!” 朱標说著,微微抬起下巴頦。 让李景隆手中的剃刀,顺著他喉结轻轻的划过。 “但是朝廷的法度,怎么能故意挑衅呢?” “陕西道监察御史上奏,我家老二...嘿嘿,大兴土木修建王宫,搜刮民財,让手下打死打伤百姓一百多人!” “还...擅自出兵,屠戮已被朝廷招抚的土番十八族...拿活生生的人命当猎物,纵马射箭,围猎取乐...” 李景隆听了,心中暗暗撇嘴,就朱家这些王爷,令人髮指的混帐事多了去了! 说到底,就是老朱惯的。 他对自己的宝贝儿子们,骂是骂打是打,可实质性的处罚,基本上没有! “我这当大哥的...” 朱標嘆口气,“该收拾他们,就得收拾...看看他们到底是身边有奸臣呀,还是觉得天高皇帝远就可以肆无忌惮了?” 李景隆听了,心中又暗暗撇嘴。 谁还不知道谁呀?我二丫头是你標哥肚子里的蛔虫,你能真收拾吗? 老朱宠溺他们,你这好大哥也没少纵容他们呀!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李景隆小心的擦拭著朱標的面颊,“俗话说长兄如父,外边的几位爷不听话,你该收拾就得收拾..孩子大了不听话?那就是欠打?” 说著,后退一步,把手中的剃刀交给身边的太监,笑道,“太子爷,您瞅瞅!” 朱標睁开眼,看看镜子中的自己,摸摸自己的脸颊。 “嗯,不错!瞅著年轻不少!” “您这话说的,您本来就正青春年少!” 李景隆说话之间,抢在边上太监的动作之前,拿了一条热毛巾,双手捧著,“您敷面!” “还青春年少.....你是青春年少,我呀!老嘍!” 朱標擦了把脸,站起身来,“这说起来,我家老二,按著辈分既是你的叔父,又是你的姐夫.....” 李景隆垂手躬身,“您是知道的,臣跟二爷那边,其实走动的不多。就是逢年过节时候,亲戚之间的礼尚往来!” 突然,朱標转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著李景隆,看得他心里直发慌。 “你变了!”朱標道。 “啊?” 李景隆眼珠转转,“臣哪变了?” “变得小心了!” 朱標点点李景隆的肩膀,“咱俩之间说话,你怎么还..还好像防著一样!” “臣...心里慌呀!”李景隆嘆气。 说著,搀扶著朱標往外走,“臣一个多月都没在您身边了,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爷俩这都等於多少个秋了?” “臣是特別的想好好的跟您亲近一番,可是臣....还真是不知道怎么亲近您好了!” “呵呵呵!” 朱標笑笑,“走,外头花圃去,瞧瞧我种的花!” 说著,边走边道,“昨晚上老爷子那说了一嘴,说到你儿子了....等出了月子,抱进宫来他老人家好好稀罕稀罕!惠妃娘娘那,也预备了厚赏!” “可不敢再要赏赐了!” 李景隆跟在朱標身后,低声笑道,“老爷子突然性情了,直接赏了臣家两个太监.....哎哟,这满朝文武,谁家有臣这么风光?可不能再赏了,孩子福薄,臣也福薄...” 正说著,他陡然闭嘴,收住脚步,不然下一秒就撞到了朱標的后背。 李景隆抬起头,跟著一愣。 標哥三大爱好,美食美人美花儿... 玉华堂外这花圃,其中的每一株都是標哥亲手种的,平日施肥浇水从不假手他人,爱之如珍宝。 可眼下..... 原本盛开的花卉,此刻却飘零四散。 精美的花瓣花叶散落一地,成了残枝败柳。 好好的一个小花园,竟被人糟蹋得不成样子。 “谁这么大胆...” 李景隆刚要开口,顿时瞪大眼。 破败的花丛之中,一胖一瘦两个埋汰孩儿,一人手里拿著铲子,一人手里拎著个瓶子,两人撅著屁股,脚踩著鲜花,大眼睛忽闪忽闪....满脸无辜。 正是皇孙朱允熥还有朱高炽,两个倒霉孩子! “你俩在这干啥呢?” 朱標捂著心口,开口问道。 朱允熥瞅瞅朱高炽,又瞅瞅他爹,“挖蚯蚓啊!” “你挖蚯蚓干啥呀?”朱標眼角一个劲儿的跳。 “钓鱼呀....”朱允熥说的理所当然。 “你钓鱼你上我这挖啥?” 朱標说著,忽然眉头又是紧皱,“等会,钓鱼?钓哪的鱼?” “就您...外头池子里,挺肥的...” 嗡! 朱標脑子嗡的一下,后退两步,低呼道,“我那一池子锦鲤,你给祸害了?” 说著,缓缓朝前,擼起袖子。 嗖! 李景隆就觉眼前一花,却是朱高炽撒丫子嗖嗖就跑了。 而朱允熥还是傻乎乎的站在原地,眨著大眼睛看著他老子。 “我....”朱標扬起手。 下一秒,朱允熥却是小嘴一咧,巴掌还没落在身上就哭嚎大喊,“皇爷爷呀!皇爷爷呀...孙儿让人打死啦!” “皇爷爷快来呀,您儿子打死我啦....” “我还没打你呢!” 朱標大怒,目光四处踅摸,顺手在篱笆上摘了根竹条,抄在手里。 “啊啊啊!”朱允熥在花丛之中乱蹦,大喊道,“我再也不敢啦!爹爹..皇爷爷,皇爷爷....” “你喊谁都没用,今儿这顿打你跑不了啦!” 朱標说著,一猫腰直接把朱允熥抄在怀里,唰的一下扯下他的裤子,手中的竹条对准屁股蛋子。 “你打一个试试?” 突然,一声大喊。 李景隆和朱標同时扭头,就见花园子外头,朱高炽牵著老朱,直奔这边而来。 “你干啥呢?” 第六十五章 安插(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五章 安插(2) 老朱对著朱標横眉怒眼,“你往哪抽?” “我...儿子没抽呀!”朱標放下儿子,低声道,“嚇唬嚇唬....” “有这么嚇唬的吗?万一嚇唬坏了呢?” “一个孩子,你不能好好跟他说!啊?小孩你得教...你咋当爹的?” 老朱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然后拉著朱允熥的手,划拉著上面的泥土,抹著小脸上的眼泪,“看你把孩子嚇的....” 说著,老朱忽然看向李景隆,“你咋不劝呢?” “我?” 李景隆心中暗道,“你们家的破事,我打死都不带劝的,就算你儿子把你孙子打死了,我也不劝!” “正好!” 老朱又发话,“咱那正缺人呢,过来!” ~ “哎,对嘍...挖坑得这么挖!” “看看咱大孙,啊!天生就是种地的好庄稼把式,这小坑给你挖的!” 朱標的花园里是珍奇异草,老朱的花园里全是庄稼。 “使点劲往下拽....对!” 豆角架子下边,老朱指挥著两个大孙子,在那撅屁股摘著豆角子。 俩埋汰小子玩的不亦乐乎,压根就不知道啥叫累。 朱標和李景隆俩人,擼著袖子坐在马扎上,面前有个大木桶,桶里都是刚摘下来的茄子豆角,堆成了山。 “洗乾净点!”老朱在菜园子里喊道。 “哎!” 朱標和李景隆连忙答应,然后一脸苦大仇深。 “皇爷爷!” 园子之中,朱允熥抬头问道,“摘这么多豆角和茄子干啥呀?” “摘下来洗乾净切成片...” 老朱笑呵呵的,“晒成乾儿,等冬天没有鲜菜吃的时候拿出来,就是一道好菜!” “可是咱们冬天有鲜菜吃呀!”朱允熥不解道。 “有的吃也得晒。不晒这些菜不是糟净了?” 老朱正色道,“这都是你皇爷爷咱,亲手种的....学士没教你吗?谁吃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皇祖父,这诗孙儿会!” 朱高炽在旁大声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哈哈哈,好乖孙!” 老朱大笑,“晚上让厨房给你包豆角馅大包子!” 说著,他转头看向李景隆和朱標,“麻利儿的....洗得都没孩子摘的快,你俩臊不臊?” 隨即又大声道,“多预备点,等你去北巡的时候,给老二老三都带上些!”说到此处,捋著鬍子道,“他们在北面,哪能吃到这么好的菜呀!” ~~ “你身上怎么一股豆角子味?” 在宫里洗了一上午的豆角子,下午逃似的从宫里出来,李景隆这边直接到了五军都督府,找信国公汤和。 老汤和一见李景隆,就皱眉翘鬍子,“你干啥去了?” “早上进宫,正赶上老爷子摘豆角,晚辈这就被抓了壮丁了!” 李景隆笑呵呵的拿出一张公文,推了过去,“您老瞅瞅!” “哎呦,一提豆角子我肚子里就泛酸水!” 汤和撇嘴,好似老花眼一般,把公文送到自己眼前,仔细的看看,而后啪的扔回来,斜眼道,“干啥?” 说著,身子微微向前,压低声音道,“你从辽东回来,一口气要了几百个官职.....那些芝麻大的官儿,我给你就给了,谁让你有功呢?” “可现在...你小子一张口就是总兵参將?就是地方上指挥使的调动...” 说著,老头拿起公文,啪的在李景隆脑袋上抽了一下,“你小子要干啥?” “三千营如今是个空架子,缺將佐!” “给宫里几位马上要就藩的王爷训练护卫亲军,缺將佐!” 李景隆正色道,“晚辈这前军都督,因为此次北征,京营和各地卫所之中空出来好些实缺,不得补足吗?” “还有,朝廷设置大寧卫,又从京营之中抽调了一批人过去,带兵的將领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萝卜都没了,全是坑了!没人带兵,行吗?” 汤和又瞅瞅那份公文,“没说不给你补....可你选的这都什么人呀?” 说著,手指头沾了唾沫,翻翻那公文又道,“你举荐了二十多人,其中有七八个,都是你爹当年的部將!福建兴华卫指挥使,进京为神策卫指挥使....” “寧波守备,进京为天策卫指挥同知....” “这些人都是太子爷首肯的!” 说实话,李景隆这份公文还真的就是嚇了汤和一跳。 突然之间,调这么多外地武官进京担当要职,这可不是小事! 李景隆点点桌子,“老公爷,这就是太子爷的意思!” 闻言,汤和皱眉,再次抬头,仔细的看著李景隆。 “小子!” “您说!” “老汉我不是爱多嘴的人!” 汤和正色道,“可咱们不是外人,所以老汉我才多说两句!”说著,他压低声音,“你忘了你师父告诉你的话了?” “您老多虑了!” 李景隆苦笑半声,“这都是太子爷的意思,人也是太子爷亲自定的,我呀...就是往您这跑跑腿!” “太子开始往军中插手了!” 汤和眯著眼,心中暗道,“京营武官空出来这么多,太子爷这是要往里安插心腹了!行,他安就安吧,反正他老子默认的事!” 想到此处,他拿起大印啪的一下盖上。 一式两份,留下副本! 但嘴里继续嘟囔著,“小子,別怪老汉我多嘴...你调人是调人的,但是记住了!別整那勾搭连环的事儿....咱们武人,別学那些遭瘟的文官们的花花肠子!” “您老的好意,晚辈感激不尽!”李景隆起身抱拳,“过日子晚辈家的喜宴,您老得到...得给晚辈撑撑场子!” “你撑场子还用我,赏你那俩没卵子的拿出来往那一站,那不就是场子?”汤和笑呵呵的起身相送。 ~~ 但,就在李景隆刚出了督军府的前脚,汤和后脚就进了宫。 而且手里还拿著刚才李景隆那份公文的副本。 “您瞅瞅!” 乾清宫后面菜园子的凉亭之中,汤和一边吃著豆角子馅的大包子,一边低声道,“好傢伙,一下弄了好几十人进京,他还说都是太子点头的!” 老朱斜靠在躺椅上,一只手摇著扇子,一只手举著那份公文。 “嗯,这个人咱知道,都是保儿的老部下.....乃是军中悍將!” 老朱看著公文上那密密麻麻的人名,“其他的嘛.....” 说著,冷笑著把公文直接丟在一边,“都是给二丫头送过钱的!” “武人可不兴这样,带兵靠本事,弄一堆送礼进来的,能带好兵吗?” 汤和嘀咕道,“李九江举荐的这些人,欠考虑了!” “嗯!” 老朱起身,喝口苦茶,又再次躺下,“包子还行?” “味好,这豆角鲜亮.....比肉好吃!” 汤和说著,大口吃了两个。 大嘴吧唧的跟打嘴巴子似的那么响,同时心里飞快的盘算。 “看来你真是默认你儿子往军中插手了!” “也是准备此次北征之后,对一些军中的老杀才下手,要清理一些人了!” “弄一些酒囊饭袋来京营带兵,这些酒囊饭袋能稳住军心,將来不想用的时候,一纸公文说调走就调走...” “况且,外人用起来,比淮西的老人更听话。” “大嘴!”老朱忽然道。 “嗯...”汤和一抹嘴,“您说!” “想啥呢?”老朱闭眼问道。 “臣在想这包子好吃是好吃...但是!” 汤和说著,咧嘴一笑,“太乾巴了,您能不能赏一碗麵汤让臣顺顺?” 第六十六章 来活(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六章 来活(1) 噠噠噠噠.... 骡子欢快的脚步带动车轮,碾过乡间的小路。 车辕上的李景隆,屁股底下跟有弹簧似的,隨著车轮起起伏伏。 “稳当点!” 李景隆手中的鞭子,对著拉扯的骡子屁股上啪的一抽,骂道,“有好道你不走,哪他妈有坑你奔哪儿?” “你跟畜生置什么气?” 车厢之中,朱標的身子也隨著大车不住的摇晃,目光掠过乡下的田野。已是秋收时节,田野之中到处是弯著腰,收割庄稼的百姓,镰刀声此起彼伏,一片丰收之兆。 “爷,咱们这回出来,怎么不坐马车....?” 李景隆在车辕上换了个姿势,但怎么坐都彆扭,顛得不舒服。 “微服微服....” 朱標眯著眼,“你见著谁微服出来坐马车的?”说著,眼皮一抬,“低调!” 黄金九月,朱標李景隆一行从京城出发,第一站先去西安。 隨行的人並不多,除了他曹国公李景隆,还有锦衣卫千户何广义,跟刚补进宫內担当侍卫的潁国公幼子,傅让。 另还有几名侍卫,其中有景川侯曹震之子曹炳,也是刚补进东宫担任勛卫的。 除了朱標坐车李景隆赶车之外,其他人都要么骑著驴要么骑著骡子,整支队伍就好似出行的殷实人家。 “哎哟,您想低调?” 李景隆笑笑,“关键您这气质....低调不了呀!您瞧瞧这一路走来,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神往您身上飘?別人是穿龙袍也不像太子,您是不管穿什么衣裳,都掩饰不住身上这股出类拔萃人中龙凤的气质!” “呵呵呵!” 朱標咧嘴,露出半口白牙,“净他妈扯淡!” 说著,他忽的又嘆气,“你说咱们这一路走来,都好几天了,也没遇著什么强盗马匪吾的!” “这不赖您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李景隆挥著鞭子,笑道。 朱標疑惑道,“啥赖我?” “您把这天下治理的一片欣欣向荣,太平盛世哪来的坏人?” 李景隆继续笑道,“咱们大明不说是家家夜不闭户吧,可也是仓稟足...圣人说仓稟足知礼节!” “呵呵呵!” 朱標又是露出半口白牙来,“扯他妈淡.....” 正说著,前边骑著骡子的傅让,板著脸靠了过来。 他岁数跟李景隆差不多,但却显得格外老成稳当。 “爷!” 傅让低声道,“前边有个镇子,是不是在那打尖儿?” “嗯,成!” 朱標摆摆手,而后伸下懒腰,“正好歇歇,什么都不干,光坐车也累呀!” ~ 镇子不大,但很是热闹。 一条大集,贯穿正街。满大街都是卖货的吆喝声,虽是乡下地方可卖什么的都有。 “就这吧?” 李景隆看著一家饭铺子的门帘还算乾净,停住了马车。 而后跳下来,“掌柜的,上房!” 饭铺子的掌柜是个三十来岁五大三粗的汉子,长的有点嚇人,可眼神却很是老实巴交。 见一群衣著光鲜的人进了店,显得有些慌。 “上房!”李景隆瞅瞅他,扫了下身上的灰。 “您...” 掌柜的挠挠头,“上房干嘛?”隨即又道,“房顶老高了,得爬梯子!” 噗! 刚进来的朱標抿嘴一笑,“我们住店,上等的好房间!” “哦...我还以为您几位要上房顶呢!” 掌柜的恍然大悟,而后摇头,“没有!” 说著,继续道,“拢共就五间客房,都是一样的!” “有有有,怎么没有?” 突然,后厨中传来一个微微有些泼辣的女子的声音。 紧接著门帘一挑,一名也是三十出头,微有几分姿色,看著就精明的女子,笑著从里面出来。 “我们家的客房虽少,可满这镇上都没我家的乾净舒坦!” 那女子撩了下头髮,站在掌柜的身前,对李景隆和朱標笑呵呵的说道,“床单被褥都是奴家亲自洗的,一天一换!我们灶上的师傅,也做的一手好饭菜,保您几位住的满意!” 说著,忽回头白了掌柜的一眼,“来贵客了,还在这愣著,也不知给贵客倒茶?” 隨即,有呵呵的转头笑道,“几位莫怪,我们当家的不大会说话!” 朱標眼神在女子的腰肢上瞄瞄,往长凳上一坐,“行了就这吧,懒得折腾!客房来三间.....” “好菜好饭隨便上!” 李景隆也开口,说著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子,叮叮噹噹的响。 “还有我们的牲口,好草料餵著。” 女子见了钱袋子,早就眼冒星星了,“您放心吧,呵呵呵!准保呀错不了!” 说著,拿起抹布不住的擦拭桌子,“几位现在就吃饭?灶上正好有正当年的小公鸡,宽汤给几位燉几只,贴一圈饼子,臥一盘子鸡蛋..” 说到此处,她又看看李景隆身边的人,眨眨眼,“哎哟恐怕是不够,几位小爷都是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 “灶上还有豆腐,还有白面,给几位烙饼熬豆腐汤。” “行!” 朱標摆摆手,笑呵呵的,“你张罗吧!別让我们饿著就行!” “看您说的!” 女子又是笑,“在奴这饿了肚子,那不是成笑话了吗?” “准备吧!” 李景隆挨著朱標坐下,“早饿了!”说著,转头对傅让等人道,“几位弟弟辛苦一下,把东西拿房里去!” “几位小爷跟著奴来!” 女子扭动腰肢,在前头带路,笑道,“一看几位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我们乡下地方可没有这么俊秀的小哥儿!” 说著,脚步微顿,回头瞅瞅李景隆,又瞅瞅朱標,又是呵呵一笑之后,再度转身。 “呵呵呵!” 朱標咧嘴道,“这小娘们,是把能操持门面的好手!呵呵,尤其是那眼神....哎呦,嘖嘖,会勾人呢!” 说著,又瞅瞅钻到后面厨房里的展柜的,继续道,“他那爷们看著五大三粗的,可却窝窝囊囊的,一点都不机灵!这保不齐呀,脑瓜子上有点绿!” 李景隆在旁低笑,“老话不是说了吗,日子要想过得去,就得头上带点绿!” “哈哈哈哈!” 朱標咧嘴大笑,“你小子真他妈能扯淡!” 俩人在这说说笑笑的功夫,几个半大小子,已经把东西都倒腾到了屋里。 厨房的人也麻利,一会的功夫已捯飭出了几个菜,摆在桌上。 都是年轻人,而且都饿了,当下围著桌子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几位爷慢点吃!” 女子端著一盆熬豆腐过来放在桌上,“好菜还在后面呢!” 朱標慢条斯理的掰著一个馒头,“老板娘你这大白馒头不错,摸著喧腾!” “咳!” 正喝汤的李景隆一口气没上来,呛了满嗓子。 第六十七章 来活(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七章 来活(2) “吃饭还能吃呛著?” 朱標白他一眼,又看看桌子边上狼吞虎咽,风捲残云的东宫侍卫们,“吃什么喝什么,不够就自己跟这老板娘要!咱们难得出门一次,都別拘束,敞开了...” “是!” 和广义和傅让低头,大口的吃著饭菜。 而曹炳却是抬头,突直勾勾的看著老板娘。 老板娘诧异的开口道,“这位小爷,您还想要点什么?是要吃滷肉?那奴家得去街对面买....” ~ 曹炳大眼珠一晃一晃的,依旧直勾勾的瞅著那老板娘。 直瞅得对方心里发慌,脸色发烫。 曹炳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去,“有妓女吗?” “啊?”李景隆脑子嗡的一下,诧异的抬头。 而后,转头看向朱標。 噗! 朱標一口汤,全喷了出来。 “你他妈是不是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景隆暴怒,“你小时候让毛头大哥把你脑子打坏了是吧?” “不是...” 曹炳摆手,解释道,“我爹跟我说..” “你爹让你出门在外问有没有....有没有那个?”李景隆额上青筋直蹦。 “我爹说了!有那个的店不能住!” 曹炳磕磕巴巴的大声道,“我爹说,跟著少爷出来,万不能把少爷往不好的地方带。有妓女的地方住不得,不乾净容易得病。而且.....外头有仙人跳!” “啊!” 李景隆心中的怒火退去,转头对朱標道,“原来他是好心!” “你小子知道不少,还知道仙人跳?” 朱標擦著嘴,笑骂道,“你们老曹家人怕仙人跳吗?” “我是不怕!” 曹炳咧嘴,“反正遇上了,我就一刀砍过去...”说著,嘿嘿道,“我一天五脊六兽的,別人不惹我,我还要惹別人呢!我巴不得有人来跳我!” 说著,又无比郑重,“但您不一样,我爹说了,您哪怕掉了半根头髮,他回去就把我打成瘫子!” 朱標笑著瞅瞅曹炳,点头道,“接著吃饭!” “下回说话不许大喘气啊!” 李景隆掏出手绢,擦了擦脸,放下手绢的时候不经意的一瞥。 就见饭铺子门外,一名四旬年纪面颊削瘦,长著一张刻薄脸的四旬妇人,牵著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老板娘迎了上去,“这位大姐,住店还是吃饭?” “既住也吃!” 那妇人笑笑,瞅了一眼李景隆等人。 突然之间,李景隆觉得哪有些不对。 “你瞅啥呢?” 朱標也看看那妇人,低声道,“人家寻常母女有什么好看的?” “母女!” 李景隆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却是那妇人已经牵著那女子进了客房。 “不对!” 他突然低呼,对朱標道,“这母女不对?” 朱標抬头,“怎么个不对法?” “您看那女人的穿著,也算是端庄得体,身上的衣裳和说话举止,不像是寻常农妇,对吧?” 朱標眯著眼,微微沉思,“嗯!” “您再想想她带那孩子!” 李景隆继续低声道,“小姑娘四五岁大,身上的褂子带著补丁,手里拿著一块糖,吃得手上嘴上哪都是......” 朱標目光一凝,“按理说,当娘的寧可自己穿的不体面,也不会闺女穿的不体面!而且看她说话,既不像是寻常的农妇,那家里的闺女,也不会把一块糖当宝!” 说著,他和李景隆四目相对。 “莫非是人贩子?”朱標咬牙,眉毛倒立。 曹炳在旁眼睛发亮,“我上去就是一刀...” “你別说话!”李景隆呵斥。 就这时,门外突然有人进来。 “掌柜的,有房没有?” 李景隆闻声抬头看去,一名五十来岁,穿著倒是寻常,身材也是中等,浑身上下收拾得乾乾净净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进来之后,目光四处踅摸。 待见到李景隆直勾勾的目光之后,瞳孔明显一缩,像是带了些防备,却又露出人畜无害,略微討好的笑来。 “您来的正好,还有一间!”老板娘上前迎客。 “行,给我吧!” 男人说著,掏了钱出来放在柜檯上,“劳您带我去房间,我累了...” “这边请.....” 老板娘在前头带路,“瞅您面熟,是不是以前在奴家的小店住过?” ~~ “这男的不对!” 朱標的目光一直追隨著男人的背影,对李景隆低声道,“那眼神贼眉鼠眼的!” 李景隆的目光也朝后看去,饭铺子加客栈的布局很简单。 前厅是吃饭的地方和柜檯,柜檯的后面是厨房。 正对著前门是个后门,后门通往后院。 后院是牲口棚子,还有几间排成一排的客房。左边的三间正是李景隆他们定的,右边的两间正好给了刚才脚前脚后进来的一男一女。 女人先进去的那间房,如今房门紧闭,连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的。 “老板娘说这男人以前来过!” 李景隆低头沉思道,“一般人,是捨不得住客栈的...最多是几文钱住个大车店的通铺!这男人看著也就是一般人,不像是有钱的,也不像是做买卖的!” “小何!”李景隆开口。 何广义放下筷子,“您说!” “你盯著点...”李景隆低声道,“看看后进来这男的,还有先进来的女人,我估摸著这俩人认识!” “哎!” 何广义双眼发亮,“我晚上不睡觉,我就蹲牲口棚里盯著!” ~~ 嗡嗡.... 天黑之后,小镇格外寂静。 客栈的房间里,总有几只蚊子不知从哪冒出来,惹得人心烦意乱。 朱標李景隆都没睡,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盯著棚顶。 “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朱標轻声道,“连小孩的动静都没一声儿!?” 李景隆嘆口气,“那应该就是人贩子,您想想,那岁数的孩子正是闹腾的时候,怎么可能好几个时辰,一点声都没有?” 忽的,一个人影从外进来。 “咋样?”俩人同时起身,边上几个老袋也凑了过来。 “少爷...” 何广义低声道,“李大哥,刚才我在牲口棚里躲著,看见后进来的那男的,推开边上那女人的房门,闪身进去了!” 嗖! 李景隆一个箭步下地,耳朵贴著墙。 唰! 几个那天也同时贴了上来。 “咋才来....” 隔壁,好似隱隱传来这么一句。 “稳当点好.....” “边上住著那几个后生,看著不大对....” “他们那眼神是够嚇人的.....” 而后,一阵无声。 就在李景隆等人耳朵刚要从墙上挪开,突听隔壁哎哟一声。 “你那么使劲干啥?” “我这不憋了好些天了...” “鬼信你的话...” “快脱了....” 接著,就是一阵古怪的声音,听得几个半大小子面红耳赤。 “狗男女!” 朱標咬牙道,“不要脸的,孩子还在那屋呢,干那事?” “继续盯著!”李景隆对何广义道。 ~ 又过了许久,李景隆几人眼皮子都有些困顿了。 嗖的一下,却是何广义又小心的进来。 “咋样了?” “那男的!” 何广义低声道,“趁著夜色,背著个包袱,走了!”说著,又道,“刚走!” “包袱里应该就是小孩!” 李景隆对朱標道,“这公母俩,女的拐了孩子,而后交给这个男人.....” “追!” 朱標下床穿鞋,“傅让曹炳....” “在!” “把隔壁的娘们给按住!” 朱標紧著裤腰带,“二丫头,咱们把那男的给按住!” 第六十八章 真是盛世(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八章 真是盛世(1) 汪汪...漆黑的巷子中,陡然传来几声狗叫。 背著包袱急行的男子猛的心悸,忍不住回头。 身后也是漆黑一片,整条街寂静无声。 咚咚咚....寂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心跳,是因为害怕,紧张..... 这种感觉已许多年不曾有过了,他不是刀头舔血的江湖人,可手下也有几条人命,压根就不信鬼神。 但现在,他心中却是一个劲的打哆嗦。 像是身后那漆黑的长街上有鬼一样,赶紧转过头来,下意识的迈步小跑。 小跑变成了疾驰,他在奔跑之中又忍不住的回头。 “哪去?” 陡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他的身子猛的一僵,紧接著斜刺之中一个人影突然闪现。 ~~ “躺下吧!” 朱標对著男人的侧身,一记扫堂腿。 噗通! 男子的身子重重的摔在地上,却又马上打滚起来。 下一秒手腕一抖,一把鋥明瓦亮的三尺尖刀出现在手中。 “少爷好腿法!” 有一个声音响起,男人的瞳孔一缩。 李景隆缓缓从朱標身后现身,挡在朱標身前,愣愣的看著对方手中的尖刀。 顿时,男人不敢动了。 因为他从李景隆身上闻到了血味儿,不是那种江湖亡命徒的血味儿,而是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血味。 而且李景隆虽站著一动不动,但右手始终笼罩在袖子当中,那里面一定藏著利器。 “两位....” 男人身子后撤两步,接著又是畏惧的站住。 不知何时,他的身后也被人围住了。 “诸位,大家都是江湖儿女,井水不犯河水!” 男子说著,伸手入怀,一个钱袋子拿了出来,掂量几下放在地上,“交个朋友.....在下感激不尽。” “谁跟你交朋友!” 朱標轻轻推开李景隆,现身怒道,“你身后背的什么?” “没....” “大明律!”朱標勃然怒斥道,“拐卖人口,凌迟大罪!” “速速放下那孩子,束手就擒!”李景隆跟著大呼道。 “別过来!” 突然,男子將身后的包袱横抱在怀中,手中的尖刀对准了,狰狞道,“几位.....江湖儿女,凡事都要留三分余地,是不是我把这包袱给你们,你们就放了我.....” ~~ “小心!” 剎那之间,李景隆惊呼上前护住朱標。 那男子的身子本来微微低下,电光火石之间却突然暴起,把手中的包袱用力扔向朱標。 而后身子嗖的一个纵身,就要从李景隆几人的包围中衝出去。 砰! 火光乍现,照亮半条长街! “啊.....!” 衝出去的男子像是被人狠狠的踹了一脚,翻滚在地。口中发出鬼哭狼嚎的惨叫,捂著大腿满地打滚.... “呼!” 李景隆吹了下袖口之中,微微发热的火銃枪口,冷笑道,“跑的再快,有老子的枪子快?” 与此同时,朱標也接住了那个包袱,隨后打开之后,惊呼道,“还真是那个小闺女!” 汪汪汪.... 长街之上,顿时犬吠连绵。 漆黑的子夜,灯火闪现。 ~~ 汪汪汪.....狗吠震天! “老少爷们抄傢伙!” “哪来的龟孙,敢来咱们镇子上撒野?” “莫跑了强盗!” 小小的客栈,已被镇上的汉子们,手持棍棒粪叉榔头等,团团围住。 客栈之中,那原本还有些姿色的老板娘,早嚇得脸色煞白魂不守舍。而她那五大三粗的丈夫,已把脑袋藏在了桌子底下,跟鵪鶉似的在那瑟瑟发抖。 “几位爷....” 老板娘看著地上,大腿上血窟窿里滋滋冒血的男子,再看看眼前这些满不在乎,且从包裹之中拿出兵刃的大小伙子,话都说不利索了。 砰! 却是一声巨响,客栈的门直接被踹开。 而后就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矮瘦老头,带著几个汉子横眉立眼的冲了进来。 “谁?” 老头进来就喊,“怎么个事儿?” “里长!” 老板娘跟见到救似的,唰的扑了过去。 那里长搂著老板娘,本要继续大喊,但隨即见著大厅之中,几个手持兵刃的壮后生,还有满地的血,顿时后退几步。 瞪眼看著李景隆等人,吼道,“哪来的?干啥的?” 吼著,又往后退几步,“把他们拿了!” 哗啦一下,连人带狗衝进来十几个..... 砰! 一声巨响,嚇得里长还有后面的人齐齐一个哆嗦。 “呜嗷...” 一只狗子四肢抽搐满地打滚,肠子呼呼的从肚子中冒了出来......撒了满地。 噹啷... 陡然,有人手中的粪叉子跌落在地。 紧接著有人歇斯底里的大喊,“妖怪.....” 桌球乓乓,一阵乱响。 衝进来的人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只剩下里长站在原地,哆哆嗦嗦的看著李景隆等人。 “呼.....” 李景隆又吹了下手中的火銃,接著从边上何广义的怀中,又拽出一把,握在手中。 “莫要惊慌!” 李景隆眯著眼,不屑的对那里长说道,“我等乃是朝廷的官差,公务在身路过此地.....” 说著,一指地上已经疼得昏厥过去,还有那被曹炳拎著的,哆嗦得屎尿都出来的婆子,“碰巧抓了两个人贩子!” 就这时,陡然一阵哭声。 “呜呜呜.....” 却是朱標一指抱在怀中的小闺女,不知何时醒来,扯著脖子哭喊,“娘....我要娘!” ~~ “我就说嘛!” 啪! 里长一拍大腿,拱手笑道,“几位大爷一看就是器宇轩昂气质不凡,英姿勃发堂堂正正,虎背熊腰...” 说著,他突然卡壳,眼珠转转,继续大笑道,“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一看就是英雄侠气,古道热肠...” “行了!” 李景隆摆手,打断对方的马屁,用手銃点点那对拐卖孩子的公母俩,“人证物证都在,送到县衙去!” “还送县衙干什么?” 里长笑道,“费那个事作甚?”说著,瞅瞅那公母俩,咬牙道,“咱们这镇子,多少年都没出过拐卖孩子的事了?不用送县衙去,交给小老儿.....” “交给你?” 朱標安抚著怀中的小闺女,“你咋处理?” “处理?” 里长有些发懵,低声道,“镇子上老少爷们一人一脚就踩死了唄.....死了之后尸首吊在镇子口,用官府的话说,以儆效尤....” 说著,补充道,“过去抓著偷狗的,偷粮食的,都是这么办的!” “嗯?”朱標顿时皱眉。 李景隆忙躬身道,“少爷,乡下地方....粗暴是粗暴了点儿..” “不行!” 第六十九章 真是盛世(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九章 真是盛世(2) 朱標狠声道,“便宜他们了..” 说著,憎恶看著那拐卖孩子的公母俩,咬牙道,“按照当朝皇帝颁步的洪武大誥,拐卖人口与盗墓同罪!不但本人要凌迟活剐,其家人亦要连坐,送往县衙,仔细盘问其原籍何地,家中还有何人,一併抓捕.....” 说到此处,恨声道,“一人作孽全家遭殃,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这才是...真的以儆效尤!” “冤枉!” 话音刚落,那婆子悽厉的大喊,“冤枉呀!这孩子不是我拐来的....” “住口!” 曹炳砂锅大的拳头,砰的砸过去。 几颗牙齿,直接从那婆子的口中飞了出来。 可那婆子却还是大喊,“是她亲娘卖给我的.....” ~~ “真是她爹娘卖的....买卖文书在此,有她爹的手印!” 腿上被火銃打了个窟窿的男子醒来,忍著钻心的疼痛,从怀中摸出依仗带血的文书。 唰! 李景隆上前一把抢过,展开一看,顿时满脸阴云。 而后,他低声念叨,“兹有赵家庄,赵王氏。因生计艰难,售卖女儿小红,银三两。双方立字为据,不得反悔。” “真是她娘卖给我们的....” “闭嘴!” 李景隆喝断那婆子的哭喊,看向里长,“赵家庄可远?” “前边五里地!” 里长伸出一个巴掌,大声道,“穷地方.....好人家都不愿意把闺女嫁过去......也归小老儿管!” “將那赵王氏,带来!”一旁,朱標忽大声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怎样的蛇蝎心肠,竟然把自己的亲闺女给卖了!” ~~ 天色不知不觉,已天光大亮。 但昨日喧囂的小镇,今日却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寂静无声。 “吃鸡蛋!” 客栈大厅之中,朱標亲手剥了一枚鸡蛋,放在小闺女小红面前,看著她脏兮兮的笑脸,笑道,“吃吧!” 小闺女怯怯的看著他,又疑惑的看向桌子上的鸡蛋。 然后小手飞快的把鸡蛋紧紧的抓在手中,往褂子里塞。 “吃呀!”朱標笑道,“沾点酱油吃.....” 小闺女闪著大眼睛,微微摇头。 朱標疑惑,“这孩子...” 突然,小闺女低声开口,“留给弟弟吃!” 猛的,朱標脸色一僵。 而后又挤出几分苦笑来,“你先吃,这还有呢...一小盘呢,你先吃饱,剩下的带回家给弟弟,行吗?” 小闺女感受到朱標眼神的善意,眼眶红红的点头,又看著那些鸡蛋,“娘也没吃.....” “真他娘的造孽!” 朱標猛的把头扬起来,別过去。 “你先吃....” 李景隆在旁,也轻声说道,“一会我让人给你装一大盆鸡蛋带回去,给你娘和弟弟吃!行吗?你先吃!” “嗯.....” 小闺女犹豫许久,拿著鸡蛋沾了酱油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瞬间,小闺女脏兮兮的小脸上,绽放出格外明媚的笑容,双眼犹如弯月。 忽的,里长带著几个后生,呼哧带喘的从外边进来。 “大人们,赵王氏带来了....” 李景隆抬头,就见一个面容苍老至极,好似五十多岁一般,满身补丁的瘦弱女子,几乎是被拖著进来。 “娘!” 小闺女一见女子,大呼一声,直接从凳子上跳了下去,扑在那女子的....赵王氏的怀中。 “小红!” 苍老瘦弱的妇人,乾瘪的嘴唇动动,一把將孩子抱住。 “吃鸡蛋!” 小闺女举著她刚咬了一口的鸡蛋,跟献宝似的往赵王氏的嘴里塞,“可好吃了....沾了酱油嘞....娘,快吃....弟弟也有呢....” “嗯...” 两行泪,顺著赵王氏的眼眶,夺眶而出。 满屋子的人,都没说话。 尤其是何广义曹炳傅让等人,这些半大小伙子从生下来就是含著金钥匙的贵族子弟,都从没见过人间的疾苦,哪能见得了这个? 曹炳按著桌子,噌的起身。 “干嘛去?”李景隆斜眼道。 “弟弟去把那公母俩杀了!” “回来,坐下!”李景隆呵斥一声,看向赵王氏,“孩子,是你卖的!” “你好好说!”里长弯腰,对赵王氏说道,“这都是衙门里的大人,是官....” “嗯嗯...呜呜!” 赵王氏抱著孩子,跪著叩头。 李景隆再要开口,却被朱標制止。 而后他看向赵王氏,“看你....不像是没良心的人!” 说著,咬牙道,“怎么就把亲闺女给卖了?” “回大人的话!” 赵王氏抬头,空洞的眼神之中,满是麻木,“不卖闺女,儿子就得饿死.....儿子饿死了....没人传宗接代,我就得被打死....” 骤然,所有人又是一愣。 “胡说八道!” 朱標怒道,“你家里没有田地吗?怎么会把孩子饿死?” “有田,三亩地....產了两百石粗粮.....” 赵王氏紧紧的抱著闺女,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下,“可朝廷要打仗,官府要收粮.....去年欠下的大户人家的粮种,得还!朝廷的粮,得给...” “还得留下明年的粮种,家里还有婆婆得养....” 说著,赵王氏突然苦苦一笑,抬头看著朱標等人,“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卖孩子?谁卖孩子?” 嗡! 朱標脑子顿时一阵眩晕。 边上的李景隆觉察到他的身子一抖,赶紧扶住。 朱標用力的推开李景隆,指著赵王氏,“你....你家男人呢?” 赵王氏又是苦苦一笑,“大人不知道么?朝廷要打仗,要征民夫....” “一派胡言!” 朱標大怒,“朝廷徵调民夫是有章程的,单丁不抽.....按你说的你家就一个壮劳力,怎么会抽走!” 说著,他突然瞪著那里长,厉声喝道,“说....是否有隱情!” “大人!” 咚!里长跪倒在地,“乡下地方,从来都是这样!” 说著,他哆哆嗦嗦的继续道,“按理说他家是不能抽的,可是....是这么回事!有的人家日子过得稍微富裕些,不愿意给朝廷出丁,所以出粮食,换別人....” “用別人顶替是吧?” 朱標咬牙怒道,“就是用粮食让別人代替出丁?” 隨即,他再次皱眉,看向赵王氏,“你男人既然替別人出丁了,你家怎么会没粮食!” “欠著官府的人头税呢!” 赵王氏悽惨一笑,低头道,“要传宗接代就要生儿子,生了儿子要缴人头税.......官府上的人说了,再不缴就收家里的地...” “祖宗几代人,才攒下三亩地呀...” “没了地,我们这一家几口怎么活?” “我男人出丁,既是用別人给的粮食,还了官府的人头税,也是为了...能给家里省一份口粮!” 砰! 桌子猛的一震,朱標勃然起身。 “哈哈哈哈!” 他大声冷笑,“哈哈哈,好好好!太平盛世呀....天下太平呀...哈哈哈!太下太平!” “没办法才卖孩子!” 赵王氏擦著闺女的小脸儿,又道,“其实卖了她,对她也是好事.....別管是卖给妓寨子,还是卖给旁人家当童养媳....她总能有口饭吃,活下去....” “闭嘴闭嘴闭嘴!” 朱標突然大吼,“谁让你说话了,我让你说话了吗?李景隆!” “在!”李景隆起身。 “她....” 朱標一指赵王氏,但隨即手臂又无力的落下,摆摆手,“给她钱,多给她钱......多多给,让她们以后好好的过日子....” 说著,颓然坐下,“多给....去吧!” “是!” 李景隆看著朱標肩膀微微抖动,心中也是酸涩难忍。 但还是起身,走到赵王氏跟前。 “你跟我来....” 咚! 赵王氏抱著小闺女,对著朱標用力的叩首,起身跟著李景隆,踉蹌朝外走去。 ~~ “二十两金子应该够了...” 客栈外头,李景隆再三犹豫,想了又想,在心中敲定一个数字。 伸手入钱袋子当中,想要摸出两根小黄鱼,边摸边道,“我给你点钱....回去之后,好好的过日子,应该够了,再也別卖孩子了....” “这...” 赵王氏满脸的不可置信,愣在原地。 “李大人!” 里长上前,突然拽著李景隆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 “小老儿看出来了,几位少爷都不是一般人....” 里长低声道,“不是小老儿多嘴呀,这钱不能给太多!” “你这话何意?”李景隆不解道。 “穷命没得救!” 里长跺脚摇头,“她家就这么一个娘们在家.....男人在外出丁。小老儿说句不好听的,这么多年出丁的.....死在外边的还少吗?即便不死,没个三年五载的,能回来吗?” “万一他男人死在外边了,一家子孤儿寡母,就算有万贯家財能守得住吗?” “您是天上的人物,您不知道乡下地方的险恶!” “她家有了钱,旁人见不得她们好.....说不得等不到她家男人回来,眼红的亲戚就把她家的儿子给害死了!” “乡下地方,没了儿子,没了男人....” “那不是擎等著让人吃绝户吗?” “就算亲戚不吃绝户,乡下的无赖恶霸,还有衙门的人,能放过这块大肥肉吗?” “小老儿再说句不好听的....” “趁著夜色,三五个汉子蒙著脸进门.....噗噗几刀,谋財害命的事...还少呀?” 第七十章 门下(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章 门下(1) “填不满的穷坑,救不了的穷命!” 里长拉著李景隆,一个劲儿的嘟囔。 “穷....守不住钱。” “您是天上的人物,不知这乡野地界的齷齪!” “就算您给了大钱了,她家盖房子置地,置办了家业,就能救得了这穷命?” “有了钱往死里生孩子,再有人勾搭著吃喝嫖赌,家业说败就败。” “老汉把话放在这,就她家那德行。不出三五年,又是一无所有了,卖房子卖地,最后还得卖闺女!” “哎!” 李景隆闻言,只能心中嘆气。 他上辈子虽是个社会的最底层,但也是只要勤快一些,起码不用为吃穿发愁,活得有个人样昂首挺胸。 来自上一世的穷人,从没体会过真正的贫穷。 “我是心里....” 李景隆回头瞅瞅,蹲在墙角抱在一起的娘俩,低声道,“可怜这个小闺女...” “您要真可怜这小闺女,就別让她带回去!” 里长正色道,“您別听她说几句可怜话,就觉得心里受不了!乡下地方,女娃是个啥呀?她能想到卖闺女换钱,是心里有主意的!” 说著,压低声音,“而且这事....未必是头一回!” 李景隆再度转头,狐疑的看著赵王氏,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老汉说句不好听的,乡下穷人多了去了!剩下的女娃有的就直接溺死了.....山沟子里埋著多少小闺女呀!谁不知孩子能卖钱,可想卖孩子,有门路吗?买孩子的可不是货郎,可不是挑著担子游街串巷,大声吆喝的!” 里长撇嘴道,“人家也不是谁家的孩子就买,买菜还得挑挑拣拣呢,对不?” “您想让那小闺女改了穷命....那就得给她投个好胎!” ~~ “把这公母俩...” 客栈之中,朱標满脸冰霜,“送到衙门去.....即便不是拐卖,也只是这次不是拐的,也是买卖过许多回了。” “杀...剐了!” 朱標低吼声中,曹炳和傅让上前,一个嘴里骂骂咧咧,一个一声不吭。但手上都是一样的麻利,將那两人手脚捆住,嘴塞住,跟捆死猪一样。 “剐了你们都不解气...” 朱標正骂著,忽然回头,就见李景隆牵著那哭哭啼啼,一步三回头的小闺女走了进来。 “不是让你给她们娘俩钱吗?”朱標疑惑道。 “钱给了!” 李景隆上前,垂手道,“够她们家即便啥也不干,也能吃饱三年饭的.....但是!”说著,他顿了顿,“臣看出来您,也是心疼那小闺女....” “我也是有女儿的!”朱標嘆气,擦擦眼睛,“当爹的见不得这个...” “真疼她,就给她投个好胎..”李景隆又道,“这事臣来办!” 朱標看著李景隆,看了半晌。 而后目光缓缓落在哭得小花猫似的小闺女身上,点头道,“好!” ~~ 一行人再次上路,但路上明显话少了许多。 就连那没心没肺的拉车的骡子,似乎脚步都不那么欢快了。 或许也是因为来自京城的骡子,走不惯乡下的泥巴路,连拉车的力气都虚了。 “哎....!!” 沿途依旧是丰收的景象,但朱標的口中却不断的嘆气。 “太子爷!” 李景隆坐在车辕上,低声道,“您也別太往心里去,自古以来这天下不管啥时候,都有活不下的穷人。” “我难受不是为了这个!” 朱標摆摆手,“你说的我明白,其实我....” 说著,他突然换了口气,“孤幼年读书时问过父皇,何为太平盛世!父皇想了许久对孤说。他认为的太平盛世,其实也不过是农人只能勉强活命而已。有口饭吃,少饿死点人....” “孤一直觉得,父皇这话有些偏颇了。” “孤也不是没出过宫禁,长在妇人之手的不知民生的皇太子。” “也不是没去民间亲眼看过,男耕女织自给自足.....家家户户,仓有余粮前院有狗后院有猪.....有桑有蚕..池塘有鱼。” “可现在看来....还是父皇说的对,孤看到的....只是沧海一粟,大明一隅。而父皇看到的,却是整个天下!” 说到此处,朱標忽看向李景隆,“你说.....怎么能让天下人都富裕呢?” 李景隆沉思半晌,再三权衡,开口道,“臣以为做不到...所有人都富,那是痴人说梦!” 说著,他也看向朱標,“在臣看来,让天下的百姓都有活路,起码能像个人一样活著,就是太平盛世了!” 朱標略微意外,但隨即释然,“是呀...让所有人都有活路尚且做不到,说其他的不是痴人说梦吗?活路...活路?” 他又看向李景隆,“还记得以前咱俩说过的话吗?” 李景隆对上朱標的眼睛,正色道,“记得,您和臣说过,要创造一个有別於歷朝歷代,真正做到国富民富的大明出来!” “你也说过..” 朱標也看著李景隆的眼睛,“光靠减免赋税,做不到!再怎么减免,皇粮秋税都是农户身上的大山,能把人压死!” “再怎么减,最多也只是让百姓喘口气.....改不了穷命!” “减的再多,只要国家要打仗,就会十倍百倍的从百姓身上再要回来.....” 说到此处,朱標的嘴角突然掛上几分微笑,眼神多了几分坚定。 “以前孤总是想著,再等等...” “有些时候当儿子的不能太忤逆自己的老子,而且孤还年轻,许多事日后自有大把的时间来做。” “但现在看来....” 朱標嘆口气,又道,“必须要爭朝夕。现在不做,將来就更不会做,孤不会一直年轻的,人越老越墨守成规,越怕折腾,有些事只能趁著年轻....” “太子爷!” 李景隆读懂了朱標的心思,“您是要....?” “开始著手新政吧!” 朱標郑重道,“不等了!哪怕父皇不高兴,也要著手!咱俩之前说过的,开海开贸开关!” “取消人丁税,就收田税。” “趁现在大明朝开国未久,彻底的清查土地,统一丈量!” “取缔以前由里长粮长还有乡绅把控的替朝廷征粮收税的权利,改为官收官解。” “除朝廷明宣天下的赋税之外,地方衙门不得擅自摊派。” “统一农税,制定商税。” “还有...” 朱標说著,越来越兴奋,“还有什么?哎呀呀....孤一时想不起来了,但孤都记在本子了。你以前说过,世上没有完全的,十全十美的德政。” “所以只要对百姓有利,对民生有利,管他那么多,先去做!” “边做边学,边学边改!” “二丫头....” 李景隆抬头,“臣在!” “孤还年轻,你也年轻...” 说著,朱標看向周围的少年们,“咱们大明,还有许多年轻的俊杰....咱们君臣一道,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为天下百姓谋求福祉!” 而后,他继续看著李景隆,“你得帮孤!有些事,孤一个人做不到,也做不完!” “既殿下不嫌臣卑鄙无能...臣定肝脑涂地!” 李景隆俯首道,“愿与殿下一道,教我大明日月,永焕新顏!” 第七十一章 门下(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一章 门下(2) 两日之后,李景隆一行进入南北枢纽重镇。徐州。 多日赶路的疲倦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城中最好的客栈,早被李景隆派出的前探给包了下来。 靠著运河的徐州,景象富足。 即便深夜之时,灯火也是延绵不绝,运河之上的船只一眼望不到尽头。运河沿岸的商铺,更是彻夜营业。 有烟花之地,灯红酒绿。 有酒肆食坊,欢歌笑语。 有街头小摊,热气腾腾。 隋煬帝开凿运河,死了许多人。 但却在数不尽的后世时间之中,养活了同样数不尽的人。 吱! 客栈最豪华的雅间,被李景隆轻轻关上房门。 而后他轻手轻脚的踩著地板,缓缓下楼。 刚下了一层,几个无声肃立的汉子瞬间抬头,其中一人也轻手轻脚的上前。 正是李景隆派做前探的李老歪。 “爷,徐州总兵李荣等您半刻钟了....” “哦!” 李景隆淡淡的点头,“太子爷睡了,內外你们都警醒著点儿。” 李老歪不敢大意,“是,小的们明白!” 李景隆再次点点头,迈步进房。 刚推开自己臥房的门,里面一名五十年纪,身材魁梧的汉子唰的起身,“门下李荣,见过曹国公!” 这人正是徐州总兵力李荣,徐州乃隶属於直隶,又是南北交通重镇,兵家必爭之地。所以当地的武官要比其他地方的武官,高出一级。 但他这个总兵並不是实打实的,如一省都司那般的实权武將,而只是一个总兵的差遣,算是个好听的名號。 “老將军久等了....且我先洗个手!” 李景隆郑重的抱拳,走到墙角,把手放在温水盆中,慢慢的擦拭著。 他之所以对这李荣格外的客气,是因为这人昔年曾是他老子李文忠的部下,战场上曾把自己的战马让给李文忠,然后徒步跟著挥舞大刀拼死搏杀出重重围困的猛將。 “公爷您这一路来,可都顺利?” 別看李荣一把岁数了,但对李景隆却格外的尊重,甚至好似是李景隆的手下一般。 这並非是李景隆比他官大权大,乃是因为李景隆保过他。 当初徐州这边牵扯到了駙马牛城根李善长他们家走私的案子,若不是李景隆在老朱面前说好话,老朱的怒火早就宣泄在他们这些地方武將的脑袋上了。 而且李荣也深深的明白一点,朝中有人才好做官。他未来能走到哪,还要背靠曹国公这棵大树才行。 “还行!” 李景隆抖抖手上的水渍,笑道,“上次您托人送到府上的徐州特產,母亲很是喜欢!尤其是徐州的老八样点心...母亲不但自己爱吃,还特意送到宫里,贵妃娘娘都讚不绝口!” 闻言,李荣脸上笑人更甚。 忙道,“老夫人喜欢的话,门下马上叫人多送一些!” “哎!” 李景隆摆手,“再好的东西,多了就不稀罕了!”说著,看著对方笑笑,“也不必兴师动眾的。” “都是门下应该的!”李荣又道,“这几年多亏了您的照应!” 李景隆忽开口,“都是自己人,不说两家话!”说著,拿起毛巾擦擦手,“您前几天来信说,府上的大公子,想补东宫勛卫...我之所以没当时回话,是因为这事有点难办!” 李荣忙道,“既然公爷为难,那就不敢勉强奢望...” “京城里边,公侯之家的子弟都眼巴巴的望著呢!我也不是不能安排,只是您府上的公子若真进去了,对上公侯家的子弟...” 李景隆笑笑,“难免会让人轻视了!在家是好好的大少爷,进宫反而受气了,这划不来!” “是是是,您说的周全!”李荣点头。 “而且您也说了,您家大公子,不善武力!” 李景隆又道,“弓马也就是一般!” “哎!” 闻言,李荣深深嘆气,带著几分惭愧,“不瞒您说,爹不好当,门下著儿子,高不成低不就,文不成武也不成。哎,门下这个岁数了,当年征战落得一身病,將来不在了,他可怎么办?” “所以呀,我给你想了个別的出路!” 李景隆又拿著毛巾擦手,“回头我跟国子监那边打个招呼,府上的公子去国子监转一圈,然后京师的六部隨便安排一下。走仕途的路子...起码不用出兵放马的,没那么多凶险还稳当!” 李荣先是一愣,而后大喜,起身行礼,“这....劳您费心了!” “哪的话!咱们都是自己人!” 李景隆示意对方坐下,放下毛巾,笑道,“別人开口,我避之不及。您这不用开口,我必竭尽全力!” “公爷,门下....” 李荣拱手,“门下实在感激不尽。” 说著,他顿了顿,又道,“那位爷....真在楼上?” “嗯!睡了,我刚给太子爷洗了脚!” “嘶!” 李荣心中惊呼,看看李景隆放在一边的毛巾。 同时心中再次衡量起太子对曹国公信任的程度,这客栈內外用的全是李家的家將,太子的饮食起居都是曹国公一手操办。 儼然就是心腹中的心腹,宠臣之中的宠臣。 这时,又听李景隆继续道,“太子爷再三吩咐不许声张,所以徐州府那边压根我就没通知。但我特意告诉你这边一声,是让你外松內紧,起码太子爷路过这的时候,武备上別在这个时候给我现眼!” “可不敢!” 李荣郑重道,“门下已经下令了,放假的將士全部回营。”说著,低声道,“就算是在运河上收税的,也得客客气气的跟人家说话,不许再动不动就打人...” “呵呵呵呵!” 李景隆端著茶盏笑笑。 就这时李荣忽然起身,从袖子中掏出厚厚一个信封。 “门下这徐州总兵,没有您的话,早就坐不住了,如今不但坐住了,还继续连任三年!” “守著运河好处多孝敬也多......” 李荣笑道,“府上在京师开销大,区区经意,您千万別嫌弃!” “人在地方待久了,即便是沙场宿將,也难免沾染官场习气!”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看著那信封没有马上开口。 若是以往,他可能不会要。 但是现在.... 李景隆微微頷首,用毛巾盖住那信封。 真正的人情世故不是滥好人,而是分寸和界限。 况且如今他李景隆的身份和他老子当年,根本就不一样。 不统帅千军万马,想要下面人如臂驱使,就得既有恩又得敬。得让下面的人,他李景隆这一系的人,跟他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 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李景隆以后,有很多要用到这些人的地方。 见李景隆收下,李荣脸上笑容更甚。 人情,有来有回才是人情。 彼此不分,人情才是人情。 “费心了!” 李景隆低声道,“但我先说一声不好听的....守著运河是好处多,可別太过火。不然我在京中,脸上难看!” “明白明白!” 李荣连连点头,“门下这把岁数了,一辈子死里逃生多少回,如今就盼著稳稳噹噹的,再过几年在家当个富家翁,由您的照应,儿子也能有个前程...” “呵呵...您就那一个儿子?” “哎!” 李荣又是嘆气,长嘆道,“也不知是不是这辈子杀人太多了,门下不管怎么使劲儿,就是子嗣单薄。三十来岁,才有了这么个儿子!” 说著,满脸苦涩继续道,“四十来岁有了个小闺女,可前年却...夭折了!要是她还活著,门下这会儿估计正琢磨著给她许配人家,预备嫁妆呢...” “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事!” 李景隆缓缓开口,“请您过来,除了说几句咱们之间的私人话之外,也是有件事!” 说著,微微侧头,“太子和我在路上捡了个小闺女,四岁多一点。府上既是人丁少,就当添个千金小姐吧?那闺女出身贫寒,也算是添个功德!” 第七十二章 运河(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二章 运河(1) “检查货仓,劳烦各位把舱门打开!” “缴税的排队,稍安勿躁!” “不要说情,不要提人,谁的船都是这么收,这是大明的国法,你夹带了就要罚!” “前边的往河面上开,別都堵在码头这...” 盛夏时分的运河边,异常的忙碌。 縴夫们的身子,好像抹了一层油一般,鋥亮鋥亮。满是肉疙瘩的身躯之上,满是刀斧雕刻出来一般的美感。 运河上的船只络绎不绝,微微有些拥堵,但却绝不慌乱。 一队队负责检查船只的兵丁,板著脸却儘可能的,对那些商家船东们好话好说。更没有司空见惯的,动不动就对著船夫力巴拳打脚踢的举动。 更没有刁难勒索的言语,甚至连暗示都没有。 ~~ “徐州的兵....嗯,还算不错!” 运河边,一处茶楼之中,朱標端著一碗凉茶,看著眼前不住的船队之中穿梭的官兵们,低声笑道。 李景隆就陪在身旁,笑道,“毕竟此次隶属於京畿直隶,算得上天子脚下,兵丁们自然客气一些!” “哦..” 朱標又点点头,看向李景隆,忽呵的一声冷笑。 这一笑,李景隆马上低头,跟做错事了一般。 “没记错的话,徐州这边的总兵李荣是你家的门人吧?”朱標放下茶盏,嘴角有些揶揄。 李景隆马上道,“门人谈不上,却是当年跟著我爹出塞的老部下。”说著,瞅瞅朱標的脸色,又道,“当年我爹在塞外被韃子围住,突围的时候战马被乱箭射死,是这李荣把战马让给了我爹....”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不就是你家的门人吗?” 朱標轻声开口,看著忙碌的运河打断李景隆,“他跟著你爹,拿命换来了总兵的前程。到你这,你继续保著他,官运亨通!” “呃..呵呵呵!” 李景隆一个劲儿的笑,“就是些人情而已。臣可没那能耐保...” 但话没说完,又被朱標打断,“朝中无派千奇百怪....这些事我都懂,你慌什么!” 说到此处,又瞅瞅李景隆,“你通知他我来了? “標哥或许別的事不门清,但只要涉及这种事,就比猴还精!”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低头请罪道,“太子爷,不是臣故意欺君。实在是....” 说著,他嘆口气,又道,“您难得出来一回,臣是不想让您净是看著糟心事,闹心!” 说到此处,顿了顿又道,“所谓病由心生,天下各种腌臢事多了去了。” “臣是怕您看了记在心里,然后一个人生闷气,再把自己气坏了!” “呵!” 朱標看著运河笑了笑,“可李荣的人演的有些假....官府的人居然对平头百姓和声和气的,既不骂人也不打人,更不威胁勒索...” 说著,忽大笑几声,“这不是倒反天罡吗?按正常的理儿。这些船东商人们,此刻都得跪在那些將佐前面,一个劲儿的磕头!” “收税的官兵则是翘著脚喝著茶,爱答不理。收你多少你最好给多少,敢多问半个字,加倍!” “举世浊浊!” 李景隆马上接口,“都逃不过您这双慧眼!” 朱標不置可否的撇嘴,端起茶盏。 要是放在別人那,私自通知地方官员太子来了,这就是欺君大罪。可在李景隆这,这就不是事。 他若是不通知地方官,才怪呢! “知道为何大中午的拉你来这吗?”朱標又道。 “太子爷是想体察民风!” 李景隆见朱標的茶碗空了,马上给续上,又拿著丝帕,小心的擦拭下碗沿儿。 “错!” 朱標正色道,“我是来看看,到底能收多少税!” 说著,他压低声音,“你算过没有,咱俩在这半个时辰,一共收了多少艘船的税?”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奔著这个来的!” 李景隆心中又是暗道一句,面上沉吟片刻,“臣还真暗中旁观来著,从咱们来著开始,已查了三十六艘船!” 说著,他顿了顿,“徐州运长二百里,地方上报到京师户部的折算,是每年过船一万两千艘,米四百万石,调动军旅十二万人....” “嗯嗯嗯! 闻言,朱標不住点头,讚许的笑道,“虽不是你份內的差事,但难得你竟熟记於心,张口就来!” “也不能说不是臣份內的差事,许多地方的特供,都是走运河到京师!所以臣对运河,一向留心!” 李景隆不敢居功,“平日见著运河的奏报,都多看几眼!” “这就是孤喜欢你的地方!” 朱標抓了一把瓜子,又道,“用心....谨慎...钻研!” “都是您宠著臣,臣要是不好好干,那不是辜负了您吗?” 李景隆笑笑,隨即犹豫片刻,“刚才臣说徐州每年的奏报....如今看来这个数字,怕是有水分!” “嗯...藏报了,真正过的船肯定不止这个数!” 朱標无所谓一笑,“不过这也正常,地方上要是都如实报上来的话,他们哪有钱孝敬你们这些朝中大佬......保他们的官帽子!” 李景隆惶恐道,“太子爷,臣算什么大佬,臣就是您这边的小跟班!” “数是少的,那税自然是少的!” 朱標突然皱眉,“而且没办法清清楚楚,因为除了孝敬你们之外,地方上还要养活许多人.....” “另外!”朱標顿了顿又道,“很多船...背后的靠山,地方官也是惹不起,走私夹带根本就禁不住!” 李景隆脑筋转转,“莫非標哥的新政,要对运河下手?” 南北大运河,確实对於帝国而言,等同於血管一般,缺失不得。 尤其是北方內陆地区,运河就是財路。 且对於朝廷而言,亦商亦军。 但正因为这运河是帝国的血管,所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共同体。 莫说沿途的官府军队,光是赖以为生的縴夫,船帮等,就不下数十万人。 歷史上大明朝不是没看到海运的好处,可关键是....在讲究牵一髮动全身的儒家治国理念之下。 万一动了,这数十万人没了饭碗,不造反才怪! 歷朝歷代,这些啥都没有的,靠力气吃饭的人反而都是最危险的! 就好比驛站出身的李自成,但凡他要不是被朝廷裁撤了,也不至於没了饭吃,开始造反! 这帮人孔武有力,且有组织有纪律... 光是想想这件事的后果,就让人不寒而慄。 所以谁敢提议对运河动手? 但不动手的后果就是看著这条大明的血管,越来越堵。 第七十三章 运河(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三章 运河(2) “我不是要对运河下手!” 朱標好似看破了李景隆的心思一般,开口道,“涉及南北商贸,数十万生计的事,我还没狂妄到以为一张圣旨就能平息!”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我是想起了你之前的奏议...” 李景隆心中一动,低声惊呼,“开海?” ~~ “对,必须开海!” 朱標沉思道,“其实从前元开始,南北商贸走的最多的反而是海路!而且我大明建国之后,数次北征,往辽东运送军粮,走的也是海路!” 李景隆也微微寻思片刻,接口道,“而且开海还有个好处...温水煮青蛙。运河这面的利益,不是一下子就被触动的。而是慢慢的,润物细无声!” 他顿了顿,看下朱標的脸色,继续道,“等到海运真的开起来,商人们见到了便利,自然会自己调整。” 朱標唰的展开手中摺扇,扇了两下,“你小子也別藏著了,也別故意在我面前装拙!”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想来你心中早就有设想了吧?” “臣哪有设想,臣就是稍微有点小聪明。啥事都是您开的头,然后臣顺著您的想法...哈哈哈,往下那么信口一说!” 啪! 朱標忽收起摺扇,在李景隆脑袋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这就是我不喜欢你的地方,有时候你太过於想明哲保身了。” 隨即,他正色道,“你我君臣,既要做一番大事业,就要有敢为天下先,敢为千夫所指的勇气!” “你敢,我不敢呀!我又不是太子?” 李景隆心中腹誹,“我要是提议对运河动手,朝堂之上那些大臣们,还有地方的官员们,不联合起来把我屎打出来,都算我拉的乾净!” “断人財路,等於杀人父母呀!” 忽的,又听朱標开口道,“你不敢也得敢,你当我不知道,你都已经开始做了!” “啊?” 骤然,李景隆心中一惊,瞪大了眼,装作极其无辜。 “你大舅子邓镇为广东都司都指挥使,他到任上的第一件事,就是以缉捕海盗之名,组建了船队!” 朱標冷笑,“他是不让別人海路走私,他自己走私了!你別说这事你不知道!” “我曹....这事我真不知道!但这条財路...” 李景隆垂著脑袋,心中懊悔道,“確实是我告诉我大舅子的!” 而后,他继续心中暗骂,“標哥咋知道的?锦衣卫告诉他的?应该不是...应该是广东那边有他的人!” “你们爷俩还真是亲爷俩,就喜欢听下面人互相说小话,互相举报,然后拿小本本的记上!” 朱標端起茶盏,“说话呀!在那寻思著,怎么忽悠我是不是?” “您这话说的,谁能忽悠得了您呀!” 李景隆笑笑,他知道朱標其实压根不愿意跟他在这事上计较,走私的人多了。他李景隆和他大舅子又是海上走私,损害的不是朝廷的利益,反正朝廷现在也没关税。 而后,他郑重沉吟片刻,开口道,“臣先不说开海如何,臣先说说运河的乱象!” “嗯,说吧!”朱標喝口茶。 “运河之所以乱,是因为职责权利分行的纠缠不清!” 李景隆低声道,“地方官府能管,要收钱!沿途的驻军也管,还要收钱!” “要想帐目清明,就必须有专门的衙门。而且要想商贸兴旺,就必须设置一种让人信服的税法!” 朱標眼帘低垂,“运河衙门的事,我心中已有了草案,至於货物的税收,还要再定!” “太子爷高瞻远瞩,臣万不能及!” 微微一记马屁送上,李景隆继续道,“臣想的是,海关船舶司....一定要设置,不但要设,而且还要收归中枢所有。既不归地方管辖,更不能让军队插手!” “且,一旦开了海...那先前拍卖给商人们的海贸专权,就要收回,不再发卖!” “谁都可以做生意,但做生意的前提是,必须缴纳税款!” 朱標皱眉沉思,“这海关,靠朝中的老夫子们不行!不然十年二十年之后,又跟运河一样了!” 李景隆笑笑,没接话。 “开海,海关...” 朱標忽然嘆气,“所说你我君臣敢为天下先,可这事跟那些老夫子们,还有的扯皮呢!甚至父皇那...” “臣有个想法!” 李景隆开口道,“不知...” “有屁就放!”朱標白他一眼,“你跟我在这说书呢,还抑扬顿挫的?” “呵呵呵!” 李景隆舔脸笑笑,“还是那句话,温水煮青蛙!” “不在朝廷议会,臣前头不是组织了海贸专卖吗?下一步,臣想把海贸收回来,划在光禄寺的职责之內!” 朱標闻言,眼睛一亮,笑道,“皇家海关...这个法子好!”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李景隆这么一说,他就懂了。 你朝中的老夫子保守派,不让大明开海,设置海关。 那我这个太子,就以皇家的名义。 我们朱家爷们爱財,靠海做生意,你能说什么?你最多是说我们爷们不该爱財,不该见钱眼开,你还能说什么? 而且一旦划进了光禄寺,从上到下的官员都等於是朱家爷们的.....私人臣僕。 直接对朱家爷们负责,朱家爷们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对朱家爷们来说,对自己的家奴,总比对满朝的官僚要轻鬆得多! “是个不错的主意!”朱標又笑道,“那..一旦运河利益受损,靠著运河吃饭的这些...”说著,他一指岸上的縴夫和船帮,“如何安置?” “就拿京畿来说!” 李景隆不假思索,开口道,“一旦开设海运...京畿之地就要有良港!修筑良港得有人呀...而且近港没有大风大浪,也需要船帮...都是开船,海船河船不都一样?这些不是现成的人吗?” 啪啪啪! 朱標鼓掌道,“此举,颇有些以工代賑的意思!” “臣这也是歪打误著!” 李景隆笑笑,“臣就是觉著,既能建良港,又能给这些人一口饭吃,一举多得!” “说干就干!” 朱標又是唰的展开摺扇,站起身道,“你在路上继续琢磨,到西安的时候,我要看到一套完整的预案!” “臣只怕...” “无需妄自菲薄,莫要看轻自己,有才不在年高!” 朱標回头瞅瞅他,“你必须得有当仁不让的劲儿!” 说著,他信步超前,但隨即又停步,“那小闺女,留给李荣了?” “爷您真是料事如神!” 李景隆上前,竖起大拇指,“慧眼如炬!” “哎!” 朱標又是微微嘆气,看著运河沿岸,那些苦苦挣扎的縴夫们,“穷命,改不了....只能投胎呀!” ~ “天爷呀,终於走了!” 就在李景隆和朱標刚在待的茶楼之中,一名便装男子擦著满头的冷汗起身。 看著他俩人的背影,低声嘟囔,“我他妈快嚇出尿来了!” 嘟囔著,他走到一边,官兵们收税的地方。 旁若无人的拿起茶壶,咕嚕嚕的灌了几口。 忽听,有个船东跟著一名百户,在边上不住的求饶。 “大人,大人您抬抬手...” “小的船上这批皮货....五天內必须运到京师的!” 那百户板著脸,“公事公办,赶紧把货都卸下来,让我们好生清点。你也不怕,超出来的货,也不没收,你补足税银......” “补毛呀?” 便装男子放下茶壶,背手走过去。 “大人!”百户赶紧俯身行礼。 那男子点头,看著船东,“怕耽误时间?船上有夹带?货超额了是吧?” “呵呵呵,是是是....” “缴五百两银子....见著银子,爷们给你放行!见不著银子,爷们拉你下大狱!” 第七十四章 魄力(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四章 魄力(1) 在徐州短暂的停留之后,朱標李景隆一行,舍车乘船,沿运河北上,下一站河南郑州。 按理说这路线是有点不对的,真要是想直奔西安,一开始从京师中出来,就该直奔隶属於直隶的庐州府,也就是后来的合肥,然后再北上。 可標哥非要兜个圈儿,费二遍事,用標哥自己的话来说,这条路他没走过。 但以李景隆对他標哥的理解,標哥这人,看似好像忽然间想起什么,看似说说笑笑很是隨意,其实他没有半句话不是深思熟虑出来的,做任何事都是事先谋划好的,更是颇有深意的。 你要真以为他隨和,那就大错特错了。 真以为很多事他无心,那就等著以后让他给卖了吧! ~ 从徐州北上的运河,跟徐州南下的运河截然不同。 因为北上河南,走的却是黄河。 歷朝歷代黄河皆有改道之事,所以黄河水系的运河段,远比其他水系的运河段,更加的凶险难行。 且如今已快九月,一旦秋季暴雨来临,船只难免有倾覆之危险。以朱標太子万尊之躯,如此涉险实在有些不智。 但还是那句话,標哥选择的路线大有深意。 他选择的是隋唐大运河的路线,隋唐大运河以洛阳为中心,贯通六省五千多里,京杭水道连接了內陆地区的五大水系,又有浙东运河,直接通海。 所以从登上船只的那一刻起,李景隆就在脑中疯狂的搜寻著,黄河水系沿岸城市的民生经济之事。 作为一名合格的下属,光是揣摩上意是远远不够的。 要想领导永远离不开你,不但要揣摩明白,而且还要解答清楚。 ~ 水面波光粼粼,传闻中脾气暴躁的黄河之水,此时却颇为温顺。 朱標坐在船头,一顶遮阳伞下,摺扇轻摇,眯著眼打量著沿岸的景色。 “二丫头!” 听见朱標轻唤,正在船头看著假模假式盯著鱼竿的李景隆赶紧回头,“臣在呢!您有什么吩咐?” 说著,坐在朱標身边,“想著钓几条黄河大鲤鱼,晚上给您尝尝鲜,可臣这手太臭。都大半天了,莫说黄河大鲤鱼,小鲤鱼也没半条!” “哈哈哈!” 朱標大笑,“你见过谁在船上钓鱼的!”说著,摺扇合上,对著沿岸,“知道为啥要敬祖吗?” 李景隆真是忽然一懵,他怎么都没想到朱標竟突然问了这么个问题。 “敬祖不是应该的吗?”李景隆笑道,“没有祖宗哪有后人,祭祀之事,上至宗庙下至小民.....” 啪! 却是朱標的摺扇,在李景隆脑瓜上敲了一下。 “敬祖!” 朱標说著,站起身,郑重道,“是因为老祖宗厉害呀!” 说著,他一指运河,“开凿出这大运河,五水联合....养活了沿途六省无数军民。民间谚语有水就有財,沿途多少古城因为这运河千年不衰?” “老祖宗的魄力....后人难及万一。” 朱標又背著手,眺望远处,“当时之暴政恶政,惠及后世子孙.....” 闻言,李景隆心中直接暗道,“完,我又给自己找了个活...不是,又有一口锅,扣我脑袋上了!” 他才不会天真的以为,標哥真是在那感嘆祖先的伟大智慧呢。 標哥口中之言,表露出一个最主要的信息,魄力! 什么是魄力,別人不敢我敢,那是魄力。 也更加证实了他李景隆心中对於朱標选择这条路线的猜测,他是在走运河,但他考虑的是运河也不是运河。 首先是开海之后,对运河的损害。 其次是辩证的看,开海之后对运河的好处。 最后是这条运河,是继续维护,还是乾脆重新修一条,比这条更为安全的,连接南北的內陆运河。 这种种信息在李景隆脑中形成一幅硕大的地图,在没有铁路的时代,內陆之间的联繫最快的就是运河。 標哥所想的运河,它的尽头肯定不是洛阳,一定是北平。 那么支撑北平乃至辽东边镇的山东河南等地的资源,就一定要通过运河。 “您说的没错!” 所谓闻歌知雅意,李景隆顺著朱標的话头往下继续道,“可是黄河可不是死水,臣读古籍史质从中发现,黄河经常改道,所以今日隋唐大运河的路线,其实中间有许多地方已经变了...” “而且!” 说到此处,李景隆顿了顿,笑道,“今日我大明对於运河之需,与隋唐时也大为不同!” 朱標微微俯身,拿起果盘之中一枚樱桃放入口中,“继续说!” “隋唐运河,乃是天下精华入京.....” 李景隆不假思索,“而我大明之运河,乃是为了拱卫边陲,连接南北商贸,惠及沿岸百姓。总之,我朝的运河,乃是军用商用兼备。” “嗯!不错!” 朱標讚许的点点头,“我最喜欢你的一点,就是你总能在仓促之间,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你他妈喜欢我何止一点?” 李景隆心中笑骂,“离开我,你都得抑鬱!” 但接著,他心里猛的忽悠一下。 標哥真的就是为了算运河吗? 马上到郑州了,郑州可是归开封管的,而他的五弟朱橚,正是就藩开封的周王。 你本不该进入你老弟的地界的,但你却来了,你来了又不说话,而是悄悄的来,你是不是想私下看看你老弟做没做缺德事? 做了,你就记小本本上。 没做,你回头就跟你爹,因为相信五弟的品行,所以才没打扰他! “我曹!” 李景隆越想越是这种可能。 但接著,有一个想法油然而生。 標哥已经確定开海,说起来很是不公平,但一旦作为上位者统治者决定的事,看的都是长远未来。任何一个统治者,大概都不会在乎眼下寻常百姓的损失。 苦一苦百姓....是所有统治者心中的共识,区別只在於有人要脸,不爱说出口而已。 开海之后,最大的受益者一定是南方。 而朱標却格外的关注北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爷俩已经在私下商议过,迁都的事了。 应天虽好,但毕竟偏居一隅。 六朝古都江南粉墨之地虽好,却不能与北方金戈铁马的雄盛相提並论。 而且,这个时代...大明的敌人不在南,而是在北。 南方挨著谁? 什么泰国寮国缅甸如今都跟部落似的。 唯一算得上国家的,就是越南。 你让越南人吃一百年的地沟油,他也不敢想入侵大明呀! 而北方,还有北元.... 从执政的层面讲,开海是为了富国。 但从帝国的层面讲,运河是为了把帝国的財富,转移到北方,从而支撑国门。 换句话说,朱標心中设想的京师所在之地,一定不是西安。 第七十五章 魄力(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五章 魄力(2) “嘶...” 心中飞快的想著这些,李景隆突然在心里边倒吸一口冷气。 暗中想道,“我他妈好像...进步了。跟著標哥时间长了,我想事情的层面已经这么高了?” 是的,在不知不觉之间,他李景隆其实已经蜕变了。 军事上,师从徐达,又有死里逃生的经歷。 政务上,接触的都是军国大事,自然要全盘考虑。 为人上,在经歷了被剥夺蟒袍之后,更是变得成熟稳重,乃至...多了许多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心思。 ~~ “所以,开海和运河不互互相衝突的!” 朱標走到船头,继续大声道,“完全是可以相辅相成的,咱俩可以通过这点,说服老爷子,也能让朝中那些老夫子们,给咱俩闭嘴!” 李景隆快步上前,他真怕朱標一个激动,噗通掉河里。 那这条船上的人,就他妈一个都別想活著了。 “太子爷,但此非一日之功也!” “不怕!” 朱標豪气顿生,大笑道,“我说过,咱们还年轻么,有的是时间!放心...”他拍拍李景隆的肩膀,“孤不是隋煬帝,没那么急功近利!” 说著,他再次眺望运河远处,继续大声道,“未来十年,两件事重中之重。南边开海,北方....治理黄河疏通运河的同时,把运河北沿...” 说到此处,他看向李景隆,“得花不少钱!” “既开海,必须有海关船舶司,既通商必有课税!” 李景隆不假思索的开口,“您也说了,不急於一时。那大明的商税,南方的海关税,足以支撑开海之事!而且一旦开海,还可以从民间的商人们那,进行融资....” “嗯?” 朱標一愣,“敲竹槓?”说著,摇头道,“不大好吧?” “太子爷,臣哪能干那么没品的事!” 李景隆笑道,“边贸专权的拍卖,使得他们这几年赚翻了。到时候还可以卖给他们別的,从他们手里换钱,就是融资!” “钱的事,我不懂...一定你来办!”朱標笑道。 “以商开海!” 李景隆继续道,“至於军队....军屯每年大概有粮两百万石!在尚未查清我大明到底有多少田亩的情况下,各州府送到京师的赋税,折粮三百万石。” “取消人头税,收取田税之后,这个数字只会更多。因为很多农人,为了逃避人头税,直接把田地託管给了官绅,变成了佃户!” “另外,还有盐铁茶等专卖...足以逐年支撑南海北运的...百年德政!” “百年太少!” 朱標傲然抬头,“老祖宗的魄力,让后世子孙享福千年!孤日后也是后人的老祖宗,起码孤要比孤的老祖宗,做的更好!” “跟您比!” 李景隆接口笑道,“臣还是鼠目寸光了些,哈哈!” “魄力这东西...” 朱標笑笑,“天生的!” 说著,他忽然上前,懟懟李景隆的下巴,“郑州守备,也是你的门人吧?” “啊?” 李景隆一怔,“您....怎么好端端的提起这个来了?” “他是不是也得给你点孝敬?”朱標似笑非笑。 “芝麻大的官,给也是有限吧?” 李景隆尷尬的开口,“臣也不能什么钱都收呀?” “该收就收!” 朱標忽挤挤眼,“蚊子再小也是肉!” “坏了!” 李景隆心中惊呼,“我说你们爷俩怎么不管我收黑钱呢?因为我收的钱压根就不是我的...早晚有一天我得给你们吐出去是不是?” 猛的,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暗中想道。 “大清朝是和珅跌倒嘉庆吃饱.....不能在明朝这,是我李景隆跌倒,老朱家吃饱吧?” ~ 在运河上漂泊几日之后,李景隆朱標一行,悄无声息的进入郑州。 “我们的老祖宗確实是伟大的有魄力的!” 进入郑州之中,他们所住的客栈,就在郑州文庙之后。 而郑州文庙,修筑於东汉明帝永平年间,距今已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前,在这世界上大多数国家还是部落的形式存在的时候。我们的国家,已是以国家形式的文明,存在於世界之巔。 更难的事,这种文明不管沧海沧田如何变换,依旧在生机勃勃的存在且延续著。在这样的文明之中,古老於现在並存,古今同在。 而且这样的文明,可以追溯得更加的渊远。 就以郑州为例,这是上古时代就存在於史籍之中的豫州之域。 黄帝时期,古老的夏朝都在此地,留下了痕跡。 乃至商周,更是更是曾作为商的都城。 站在客栈的窗前,看著城市其实並不璀璨的灯火,李景隆之所以发出祖先伟大的感慨,正是因为这座城池,雄厚的歷史底蕴。 而这样的歷史,写满了我们中华民族的伟大,还有我们这个民族,从来都海纳百川一般的伟大智慧,还有不断前行开拓的壮举魄力。 倘若我们的祖先,固步自封。 只守在这个一个地方,那么大概我们的文明,会跟世界上其他的文明一样,断绝灭绝,变成后人的想像。 可正是因为我们祖先伟大,他们从这里走出来,带著创造出来的文明火种,把华夏从九州,变成了帝国。 把帝国变成了文明.... 使得吾种....吾国...吾民....始终屹立在世界之上。任何的磨难和强敌到最后,都会变成我们血液乃至文明中的一部分。 咚咚咚! 就在李景隆心中感慨的时候,身后响起敲门声。 “门下郑州守备张大山,叩见公爷!” 一名魁梧的汉子,匍匐在李景隆的身后。 “起来吧!” 李景隆微微转身,面色不善,看著对方,“此次本公调遣將佐入京为官,你本在本公的名单之中,怎么却求著本公,留你待在河南?” 他离京之前调了许多外地武官进京,这张大山本在名单之上,但却...推脱了! 说著,瞳孔一缩,“看来是久在安逸之地,你没了上阵杀敌的勇气了,是吧?” “公爷!” 张大山惶恐叩首,“门下不是怕死,门下当年跟著老王爷....” “若不是看在你昔年还有功劳的份上,早就让兵部罢了你官身了!” 李景隆怒道,“安能让你安然无事?” “公爷公爷!” 张大山上前,抱住李景隆大腿,哭诉道,“不是门下不愿意进京,是乃是老母亲病重了...”说著,继续嚎啕,“老母亲好不容跟著门下在郑州过了几年安稳日子,门下想...好好的伺候她老人家几年!若是进京....只怕再也见不到她老人家啦!” “哎!” 李景隆长嘆,“且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 说著,大手一推,“起来,好生坐著回话!” 张大山抹著眼泪,在边上的圆凳上坐好。 “郑州你不要待了...” 岂料,刚坐下,差点又被惊起。 “开封出缺!” 李景隆低声道,“开封乃是大城....比郑州安逸富足,你且去开封!戎马一生...让老母亲好好的享福吧!” “公爷!” 张大山先惊后喜,喜极而泣,“公爷大恩....门下如何报答呀?” ~~ “嗯嗯!” 房间的侧面,连著另一间房间。 標哥拿著一把瓜子,侧耳倾听。 同时心中暗道,“好,把开封的武將给我换了...那廝原是五弟老丈人的门下,换成我的人,甚好甚好!” 隨即,听著隔壁的言语。 又在心里记下,“嗯嗯,郑州守备是穷了点,才给了三千两银子.....” 第七十六章 石油(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六章 石油(1) 又是两日之后,李景隆和朱標等人悄无声息的进了周王朱橚的封地,开封府。 刚安顿好之后,自然有人前来拜见。 李景隆所在的客栈,必是开封城中最好最奢华的客栈。 他所在的房间,正在客栈的最顶楼,站在窗前恰好可以俯瞰开封府城池之中,最繁华的所在。 “五爷在开封府就一点...出格的事儿都没有?” 开封府的总兵不是曹国公的李景隆的门人,但好死不死的,开封府的知府乐暉算得上是他曹国公李景隆的大半个门人。 乐暉乃是淮西滁州人,並非是传统的科举出身,也谈不上什么才高八斗,甚至连个秀才都不是,但却是当年李景隆他老子李文忠军中的长房先生兼职师爷。 所以就因为这个身份,他连个秀才都没考中的人,竟然得以身居开封府知府的高位。 面对李景隆的询问,甚至是有些引诱性的询问,乐暉苦苦思索了半天,开口道,“公爷,什么叫出格?” 说著,他低声道,“这五爷呀,既没圈地建城,也没鱼肉百姓,更没骄奢淫逸.....” 说著,他忽眼睛一亮,“您非要说他有什么不合体统的事儿的话...这个这个...喜欢纳妾算不算?” 站在窗前的李景隆,微微回身,疑惑道,“纳妾出什么格儿?” “您不知道!” 乐暉上前,开口道,“五爷呀,不喜欢大姑娘...十五六岁嫩的跟小葱似的大姑娘人家不稀罕。就稀罕那二十五六岁左右的老黄瓜种!听说就上个月...才纳了三房!” “你是不是没话了?” 李景隆斜眼,“这算什么毛病?” “您听门下跟您说呀!” 乐暉赶忙道,“正经人家的闺女,十二三就准备找婆家了,十四五就嫁出去当妈了。五爷喜好二十五六岁的,那不都是...人妻吗?” 说著,他对著李景隆眨眨眼,“您再想想,二十五六岁的人妻,五爷都是从哪划拉来的?二十五六的人妻,都有丈夫呀?五爷找的有丈夫的,是不是破坏別人的婚姻了?这不合乎礼法呀!” “你的意思是?” 李景隆想想,“强抢民女?买卖人妻?” “这可不敢乱说,门下可没有实证!”乐暉连忙摆手。 “你没证据你说个屁!” 李景隆又是骂道,稀罕二十五六岁的,纳了一群当小妾这算个毛呀! 別说二十五六岁的,就是五十五六岁的,只要他愿意,他想要多少就要多少。 在老朱那,儿子这点还算个事? “那要这么说,五爷还真是一点毛病都没有!” 乐暉嘆口气,“不但没毛病,而且对待门下等外官,那叫一个和气。莫说开封府,就算是整个河南行省布政司上下,都说不出五爷半个不字!” “而且不但布政司,开封以及周边的守將,五爷也都对著客客气气的。赶上逢年过节,还经常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来,赏赐士卒!” “等的就是你这话!” 李景隆心中一乐,瞥了眼屋內一角,立著的屏风。 同时心中暗道,“人哪有这么完美的?身为藩王你一点坏事不干,你算什么合格的藩王?不但不干坏事,你还让人交口称讚的?” “你是不是心怀不轨?不然为何地方上的官员都说你的好,你还拉拢武將,你要干嘛?” “標哥,赶紧拿小本本给你五弟记上!” 就这时,乐暉忽然上前一步,手腕一抖,一张信封轻轻的放在了李景隆的手边茶桌上。 李景隆的眼角顿时耷拉下来,“你这是干嘛?” “门下仰赖两代公爷大恩,才得以粗鄙之身腆居高官!” 乐暉俯首道,“平日总想著能当面孝敬孝敬您...可毕竟文物有別,而且门下身为外官,若是贸然进京,去您府上,恐遭非议!”说著,笑道,“难得您路过门下这..所谓穷家富路的,您带的人多,路上花费就多!” “呵!” 李景隆一笑,当著对方的面把信封拆开。 从缝隙之中瞄了一眼,顿时眼皮子直抖。 一千两一张的龙头大票,这里面起码十多张,也就是最起码是一万多两的银子。 “老乐呀!”李景隆把信封扔到一边。 “门下在!” “你多大岁数了?” “门下今年五十有三,过了知天命的岁数了!” 李景隆瞅瞅他,“哦,过了知天命就不想活了?” 说著,忽抓起信封来,啪的抽在乐暉的脑门上,抽得对方的帽子一歪,继续骂道,“你不想活,你全家老小也都不想活了?啊?” “公爷!”乐暉慌张道,“这如何说起呀?” “你一年的俸禄才多少?” 李景隆挥舞著装著银票的信封,“孝敬我,一出手就是一万多?”说著,咬牙道,“大明朝最痛恨的就是贪官污吏,你这是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呀?” “公爷误会,且听门下仔细道来!” 乐暉忙解释道,“这些孝敬,可不是门下搜刮的民財呀!”说著,苦笑道,“再说,这年月谁敢贪呀?” “那怎么来的?”李景隆怒道。 “门下的小舅子算得上河南境內最大的油商!” 乐暉开口道,“名下有七八处榨油坊,开封府用的都是他的油....” “信口胡言!”李景隆继续怒道,“榨油能赚这么多银子吗?” “他的榨油坊,產的是灯油!” 听他这么一说,李景隆心中怒气顿时消减了大半。 灯油,这时代家家户户必不可缺的必需品。 相对於寻常百姓之家来说,蜡烛是奢侈品,动物的油脂又太贵。所以通过植物榨出来的,可以点灯照明的灯油,是不二的选择。一直到清末,隨著西方的煤油灯传入中国,才结束了长达千年的,植物油照明的方式。 “就算不是贪污来的,也是官商勾结!” 李景隆顿了顿,继续怒道,“没你这个知府姐夫,你小舅子能支起来那么大的买卖?半个开封府都用他的油?我看怕是整个开封只有他一家卖油的吧?” “门下绝对不敢!” 乐暉又是忙道,“外人根本不知道这层关係,门下的小舅子是本本分分的买卖人....” “鬼才信你!”李景隆冷哼,“你定也是占著乾股了,不然的话隨隨便便一出手就是一万多两?” “你听门下说呀!” 乐暉苦笑道,“这钱的来路呀,其实跟公爷您还真分不开干係?” 李景隆冷笑,“跟我有关係?” 第七十七章 石油(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七章 石油(2) “朝廷正要对北用兵,豆渣豆饼还有油料是有多少要多少!门下小舅子找到了门下,想做这个买卖!” “门下就腆著脸找到了都指挥使徐镇台。镇台大人一开始不大理会这事,待听门下是您曹国公的门人之后,大手一挥。河南省內独家採购!” “公爷,可不是门下非要拿著您的名头去招摇!是乃是徐镇台翻阅了门下的档案之后发觉门下曾跟隨老王爷北征过...” ~~ 闻听此言,李景隆面色又是缓和不少。 就听乐暉继续道,“此次採买,共计得银,四万七千两!纯赚的!” 说著,他掰著手指头道,“河南都指挥使徐镇台那,门下让小舅子孝敬了两万。” “嗯!”李景隆微微点头。 “各级採买的官员,一共分润出一万!” “嗯!”李景隆再点头。 “剩下的!” 乐暉继续道,“都在这呢!”说著,忙接著道,“这钱,虽不是门下顶著您的名头招摇来的,可说到根子上。若门下不是您的门人,这等好事,哪能落在门下小舅子的头上?” “这人倒是挺懂事的...但这人日后不能重用!” 李景隆面上显得和煦,但心中却道,“先斩后奏那套绝不可取,而且全是小聪明!” “这些孝敬,若您不来,门下正想著怎么让人送到京师...” “行了!” 李景隆摆手打断他,竖起一根手指,“就这一次!” 乐暉心中一慌,低头道,“是!” “去吧,好生当差做官,莫要让人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你既是本公的门人,別人戳你脊梁骨也会戳我的脊梁骨!” ~~ 待乐暉出门之后,屋內角落的屏风微动,朱標从屏风后现身出来,看著李景隆似笑非笑。 “太子爷!” 李景隆垂手笑道,“这乐暉虽说是曹国公府的门人,但臣以前和他来往不多。” “大手笔呀!” 朱標拿起装著银票的信封,也瞄了一眼,“算一算,这一路下来小十万两银子进你口袋了?” “回头臣就交公!” 李景隆笑道,“官场习气,都是官场习气!” 说著,扶著朱標坐下,“您是知道的,臣最厌烦的就是这种官场习气。”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收钱收的挺欢的!” 朱標却没坐,而是直接朝外走,“哎,有时候我觉得父皇杀人太多,但有时候...”说著,回头笑道,“也挺理解的!” 你理解?你理解个粑粑呀! 看著朱標出去,李景隆心中忍不住腹誹开骂。 让收钱的是你,然后阴阳人的也是你。 我真想收我能让你看著让你知道? 再说我哪次收完之后是我自己花了?大头哪次不是你们爷俩拿去了? 心中想著这些,再次拿起信封,但接著脑海之中好似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使得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 灯油?植物油! 煤油?石油! 穿越而来的李景隆不但继承了这身好皮囊,更是继承了皮囊的脑子之中,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最严苛的贵族教育。 大明朝的官员们,一百个当中起码有七十个人不知道什么是石油。但他李景隆从小就知道,不但知道而且耳熟能详如数家珍。 而且他还知道,这石油可不是舶来品,而是古已有之,因为老师都教过。 汉书中就记载过,高奴县有洧水,可燃。 这高奴县就是陕西延长县一带。 晋书中,也有甘肃玉门一带发现石油的记载。 等到唐朝的时候,这些被发现的石油,已经开始大规模的被应用於战爭了。宋朝用於守城的猛火油,就是石油提炼而来。 而且石油这个名字,最早被定名,正是宋代学者沈括。他亲赴陕北考察,亲自研究石油的用途,都记载在梦溪笔谈之中。 而且他开发出了石油除了军事用途之外的另一个价值,制墨。而且用石油所制之墨,在王公贵族官员之中引起轰动,供不应求。 这就看出唐宋的区別来了,唐朝人用石油打仗,开疆拓土。 大宋用石油守城,然后製造笔墨。 其实在宋朝之时,石油被发现之后,已经被製作成可以燃烧照明的石烛。但製作工艺的原因还有提炼的原因,使得它臭味大熏眼睛,不被人所喜。 而在前朝大元时,石油被当做是给牲畜治疗皮肤病的疥癣的良药。 到了大明,为何石油显得有些名不经传呢? 因为此时有了火炮呀! 有了火炮火药,石油的军事价值就被削弱了。 李景隆之所以想到这些,是因为他猛的想起,石油提取出的灯油,一定是比植物油更加暴力的,而且也是效果更好的。 市面上上好的灯油,每斤大概要四分银子。而且价格还在逐年上涨,尤其是江南一带。 其实一直到晚清咸丰年间,中国还是用这种植物灯油。满清丧权辱国,没有了关税自主权,西方各国的工业品得以毫无成本的在中国倾销。 其中煤油,就是最暴利的行业之一。 甚至可以说,照亮了中国半个多世纪。 ~ “正好要去西安!” 李景隆坐在椅子上,手拿著一封银票,皱眉沉思。 “跟我那二叔....嗯,听我姐夫说说...陕西境內產油的地方,乾脆就卖给我吧?” 想著,他隱隱的激动起来。 倒不是他李景隆满脑子都是钱,而是他太明白石油对於这个世界的贡献和意义了。 一根槓桿可以撬动地球,一口油井能给大明带来什么呢? 最起码能带来一个契机,一个塑造工业的契机! 甚至一旦未来朝廷认识到此物的意义和好处,而大明又是贫油国... 是不是会跟抢粮食一样,发兵十万直接占领周边各个產油国? 越想,李景隆心中越是激动。 买下產油的地方,组织钻井队... 其实这是最简单的,工业革命之后西方的钻井也才几百米,而同时期的满清道光年间,就能钻出一千多米的盐井了,还是纯人工来钻的。 至於提炼? 只要捨得砸钱,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 摸索著来,干中学唄! 李景隆心中暗道,“我得好好想想,给我那好久没见的二叔兼姐夫,秦王殿下准备点什么大礼呀!” 现在石油连油花都没有半点,但李景隆已经连日后怎么卖出去都想好了。 二十斤一捅,你买一桶我送你两个油灯。 你买两桶,你家一辈子的油灯我都包了! 这玩意他没成本呀! 通过名下两个钱庄票號,还有那些巴结他的豪商,层层经销。 不但要在大明境內卖,朝鲜越南日本琉球..... 不知不觉,一个硕大的计划,开始悄悄的在李景隆的脑海之中成形。 第七十四章 李景隆求见(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四章 李景隆求见(1) 九月的清晨,西安城外微微有雾。 但雾,却无法遮掩,像是巨龙一样的城墙。 若是在九月的江南,清晨时分一定会有宛若春分时那种明媚的日光,而在傍晚时候,又会有著沁人心脾的秋凉。 但...当九月的风,掠过雄浑巍峨的城池,掠过灞河,掠过荒草丛生的大明宫遗址。掠过城內城外,化作荒丘的帝王冢时。 西安这座千年雄城,已开始逐渐变冷。 像极了秦皇陵中,那冷漠兵俑的模样。 “西安!” “长安!” 李景隆和朱標站在高耸的城墙之下仰望,不约而同的发出感嘆。 朱標口中是西安,而李景隆口中,却是那縈绕千年的长安。 提起华夏,就要提起西安。 秦王在这里,发出一统天下的怒吼。 刘邦在这里,继承了秦王天下一统的夙愿。 杨坚在这,结束了数百年的华夏乱局。 唐太宗在这,成为天可汗! 但...提起西安。 却不能只看它曾经的不可一世,还有那无上的荣光。 看它,要把目光穿透那犹如山峦的城墙,穿过城外一望无垠的原野,更穿过那层层堆叠的歷朝歷代的遗蹟。 要看到它的灵魂,因为它的灵魂,是我们这个民族,每一次喜悦,哭泣,哀嚎.....復兴,崛起,巔峰的节点。 它不止是秦,不单是汉。 不只是隋,也不仅是唐。 它是汉人,是匈奴,是突厥,是鲜卑,是关陇集团。 它不单是我们这个民族,文明的代表。 更是所有外来的文化,最终被我们所同化的证据。 它经歷过我们自己人之间的自相残杀,经歷过改朝换代的动盪。经歷过刻骨铭心的五胡乱华。 像是一朵开在雪山之巔的雪莲,经歷无数风雨冰霜之后傲然的盛放。 见到它,才知为何,我们一直是华夏。 见过它,才知为何,我们的人民一直坚韧不拔。 ~ “寿亭侯玉璽屋樑上边悬,出北门他把门军斩....” 陡然一声高亢的秦腔,让两人同时回神。 不知何时眼前的雾已散了,雾气散去之后,眼前的城池顿时鲜活起来。 唱秦腔的老汉,赶著大车消失在人来人往的城门之中。 紧接著各种叫卖,此起彼伏的冲入耳膜。 “肉包子胡辣汤...” “油茶麻花,甑糕..” “豆腐脑...” 是的,歷史的荣光和悲伤一直都在。 但真正唤醒城池的,永远是清晨那最热的早餐。 “太子爷!” 李景隆身上的袍子,湿漉漉的带著寒气,他搓搓手,“走了一晚上了,也到地方了。要不,找个摊子吃点热乎的,好好休息一会儿?” “闻著挺香!” 朱標闭嘴动动,目光落在一处。 街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火热灶边忙碌著。 汗水顺著她茂盛的鬢角,落在她小麦色圆滚滚的脸上。 “就她家!呵呵!” 李景隆笑著,给了周围人一个眼神,大伙不约而同的朝著那个摊子走去。 “吃...” 老板娘正忙个不停,刚一抬头就见自己不大的小摊瞬间被坐满了,惊讶之余,大声问道,“吃啥?” “有啥?” “外地的?” 老板娘听了李景隆的口音,就是笑,“水盆羊肉,咸菜夹饃。刚出过的饃,软地很!” “就这,看著上!”李景隆大马金刀的坐下。 但隨即又马上起身,把座位让给朱標。 “我发现了,你小子到哪儿,都一副有钱人的派头!” 朱標白了李景隆一眼,然后继续笑呵呵的看著老板娘在灶上忙碌。 李景隆拿出帕子,仔细的擦擦那已分辨出顏色的桌子,余光瞅瞅朱標的眼神,心中暗道,“我標哥这憋了一路了,现在看谁都是双眼皮!” “西安的女娃不好看!” 朱標忽然低声道,“不惊艷!” 接著不等李景隆说话,又道,“但是,耐看。” 李景隆的目光也瞅过去,灶上的老板娘平平无奇,在哪看出来耐看的?再说,那是女娃吗?那都是女娃她妈了好吗? “你看那腰还有胸,鼓鼓的!” 朱標又压低声音,“还有那腿...那粗实....再看那脸,带著一股富態。就好似彩绘唐俑似的。这样的女子,出得厅堂进得臥房!” “你就是一个大色狼!” 李景隆面上装作恍然大悟,心中却在腹誹,“你们老朱家人,好像都这个做派,不管走到哪,眼睛都得先盯著女的看!” “嘶..呼..呼..” 就这时,老板娘端著滚烫的食物过来,口中发出阵阵吸气的声音。 “你看,你说一声我们自己拿就是了!” 朱標口中轻笑,屁股却一动不动。 “给我给我!” 李景隆赶紧起身,把食物接了过来。顺带著瞪了一眼,边上一点眼色没有,就知道吃的傅让何广义曹炳他们。 “饃要趁热!”老板娘说了一句,扭著鼓鼓的腰肢,再去忙碌。 “尝尝!” 朱標对著李景隆示意,端起比他脑袋还大的碗,吸溜著水盆羊肉的热汤。 拳头大的包子,圆润饱满。 捏在手里份量不轻,李景隆一口下去,想像中汤汁四溢的口感却没出现。 “咋样?”朱標抬头问道。 “还...还行!”李景隆道,“別有一番风味1” “呵呵呵!”闻言,朱標笑笑,“小摊子就吃个热乎而已!” 说著,他自顾自的掰开一个滚烫的月牙饃,往里夹著菜。 说著,他看向最小的何广义,“你吃呀,愣著干啥?” 何广义看著眼前,比他脑袋还大的碗,筷子在里面划拉半天,往嘴里塞了一块羊肉。 傅让在边上四处踅摸,“老板娘有醋吗?” “香油有没有?”曹炳也跟著低声道,“还有花椒油,酱油...” “你俩哪那么多事?”李景隆斜眼骂道。 “这不是..”曹炳脖子一缩,“吃包子,没那些不好吃呀!” “你们呀,祖上数三代都是饿死鬼!” “可是现在却都把嘴养刁了!” 朱標咬了一口饃,也跟著哼哼道,“忘本!” 李景隆也瞅瞅身边几个半大小子,想了想,“太子爷,这早餐是不是单调了些?要不然臣去边上买点什么灌汤包,豆腐脑,瞅著那甑糕不错!” 朱標瞄他一眼,低头喝汤,然后一擦嘴,“这街上都吃早餐的,你看谁七碟八碗的了?” 第七十五章 李景隆求见(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五章 李景隆求见(2) 李景隆四处看看,还真是..不管多大的汉子,都在坐著小板凳上,捧著个大碗。 “西安个好地方,八水绕长安....只要不战乱,这地方既不缺粮,也没闹过饥荒!而且还挨著河南,挨著四川,也是產粮的好地方....” 朱標继续慢条斯理的吃著,开口道,“但人家这,不管啥身份,吃饭的时候就是一碗麵,几瓣蒜。” “没有咱们江南的奢华之风,简单俭朴。” 朱標吃著说著,把手中的饼子泡在汤碗之后,“当年,要是老秦人一顿饭,也跟咱们在江南似的七碟八碗,估计也没有秦始皇一统六国!” 他似乎吃好了,放下碗擦擦嘴,“但这地方也有缺点!” ~~ “太安逸了!” 朱標看著人来人往的街市,带著几分感慨,“没有外敌!” 说著,他忽的一笑,“以前也是有外敌的,可外敌早都变成自己人了!哈哈哈!昔日的五胡也好,鲜卑也好..只存於史书之中,却不见其种!” 李景隆竖起大拇指,“太子爷博闻强记,通贯古今!” “你大概也知道!” 朱標拍拍自己的膝盖,“老爷子那边也有迁都的心思。” 说著,微微嘆气,“汴梁,不行..太中原了。西安..也不行,如今我朝不同於汉唐。” 就这时,原本热闹的集市陡然变得嘈杂起来。 原本悠哉逛著吃著的百姓,好似受惊一样,起身涌向两边。 “咋回事?”朱標下意识的抬头。 李景隆站起身眺望,就见一队黑甲骑兵,耀武扬威的从城门外,旁若无人直挺挺的冲了进来。 而在骑兵的身后,长长一串,数百看衣服头髮有別於中原百姓的男女老少,被绳索串在一起,被骑兵毫不留情的在地上拖行。 唰唰唰! 那是人的身体,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街市上鸦雀无声,待那队骑兵走远之后,才稀稀拉拉的再次开始喧闹起来。 “这位大哥,那是干啥呀?” 李景隆的胳膊砰砰边上一名捧著大碗的汉子,“抓的是什么人呀?” “西番人!” 那汉子吸溜著碗里的豆腐脑,“又是给秦王抓的!” “秦王抓这些人干嘛?” 西番人既是西羌,他並不是一个单一的民族,而是中於王朝对於陕西周边一些部族的统称。居住在陕西,青海甘肃西藏一带。 说起来也巧,洪武十二年时,西番十八族曾聚力叛乱,而最终平息这场叛乱的將领之一,正是他李景隆的老子李文忠。 “还能干啥?” 那汉子咧嘴一笑,“秦王千岁的猎场又没猎物了唄!” 说著,他转头笑道,“咱们这个王爷,就喜欢拿活人当靶子!” “他爱拿谁拿谁,不拿额就行!”边上有人满不在乎的开口。 李景隆身边,朱標已是气得脸色发青,“混帐!” 西番十八族確实是反叛过大明,但现在已经完全的臣服於大明,被打怕了。 他们世代居住的洮州,河湟,岷州等地,早被明军变成卫所了,他们已对大明构不成什么威胁。 而且朝廷对於西北的军略方针,对西番主要是抚。 因为欲保秦陇,必固河西。欲固河西,必斥西域。 要知道大元虽被赶出了中原,可在西域那边,还全是人家昔日皇家家族的血脉呀!而且那边有些地方,还听从北元偽帝的號令呀! 往死里打这些西番,不是逼著人家跟北元眉来眼去吗? 朝廷对西番不惜以茶马互市安抚,却不想秦王在这边,却私下纵兵抓捕,杀戮取乐! “听说了么!” 这时,边上又有人开口閒话,“秦王把北郊的地,又给占了不少?” “占那做啥?” “说是王城太小了,耽误他赏雪!” “那被占了地的人咋弄?” “爱咋弄咋弄?谁管他们死活?” “哪能这样,人家地在那呢,把人地占咧,人吃啥喝啥,上哪住去?” “人家是王爷,是皇帝的亲儿子,人管你那个?” 朱標的脸,渐渐变得铁青起来。 无声的起身,迈步前行。 “钱!” 李景隆起身丟了几块银子,对著老板娘吆喝一声,赶紧快步跟上。 “额地老天爷呀!” 身后那早餐摊的老板娘,拿著几块碎银子,直接愣在原地。 周围的食客们也都瞪大眼,眼巴巴的看著李景隆他们一行,这些冤大头的背影。 吃个早饭,给这么多钱? 烧的慌? “太子爷,您先彆气...” “虽早有预兆,但依旧怒火中烧!” 朱標的脸阴得能滴出水来,“早先小时候,二弟的品行不错呀?怎么到了封地才几年,净全是混帐王八蛋干的事!” “他是王八蛋,你是啥?”李景隆心中嘀咕一句,但只敢在心里嘀咕。 “他小时候弓马骑射一等一,文章书法虽不出类拔萃,但也算得上佳!” 朱標边走边道,“他怎么这么暴虐呢?” “您先消消气,臣那边给您预备了客栈,咱们...” “不歇了!” 朱標摆手,“去他的王城看看!孤倒要看看,他一个人到底要住多大的王城才肯甘心!” 李景隆无奈,只能跟在朱標身后,一行人大概走了半个时辰。 朱標依旧边走边骂,“西安的知府总兵,还有布政司衙门,监察巡察御史都是干什么吃的?二弟胡闹,他们就不知道规劝?” “你们爷俩,一个老子一个大哥都管不了,你指望外人?” “再说这些事,他又不是第一次了!感情你以前没亲眼见著,就没这么生气?” 李景隆心中又是腹誹,很是不待见老朱家这种儿子都是自己好的护犊子作风。 就这时,就见长街之上,骤然又是震天的喧闹。 起码有数百平民,蜂拥著朝一个方向跑去。 “太子爷,您小心!” 李景隆赶紧拉著朱標闪在一边,眼看著无数人从他们眼前咚咚咚的跑过去。 而后李景隆对边上一路人问道,“兄弟,这是干嘛呀?” “外地来的?” 那人眼睛眯眯,摇头道,“还能干啥?去王府求王爷给条生路唄!”说著,摇头晃脑的走远,“求王爷別占他们的地!” ~~ “王爷千岁!” “可怜可怜我等!” “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远远的,就听沸腾一片的哭声,嚎啕而起。 秦王朱樉的王城之前,黑压压的跪满了前来求饶请愿的百姓。 而那巍峨的王府大门,却始终紧闭不开。 “王爷....” 噠噠噠,就在人群哭闹之际。 猛听一阵战靴踩踏的声音响起,而后就见无数甲士,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且慢且慢!” 人群最前方,一名穿著官袍的人举手大喊道,“这些都是良善百姓,来求王爷,也是因为王爷被宵小蒙蔽,吞了他们的房產土地,万万不可....” 却不想,甲士之中,一名黑甲千户冷脸大吼道,“一群刁民,给我打!” 霎那间,手持棍棒的甲士们如虎入羊群。 跪在王府大门前的百姓们,掩面哀嚎。 砰! 李景隆亲眼见著,一名百姓,被一棒子直接砸在头顶,直挺挺的倒下,再无声息。 也亲眼看著,一名老妇被几个甲士一把推倒,踩在脚下不住的哀嚎。 “住手!” 李景隆大喝一声,快步上前。 那黑甲千户手中重重落下的棍棒,被他直接抓在手中。 “你狗日的....?” 啪! 却是不等对方骂完,李景隆一个巴掌就抽了过去。 “反了反了,抓了这廝!” 黑甲千户反手抽刀。 下一秒,咚的一声。 周围为之一静,却是李景隆电光火石之间,夺下了棍棒,直接反手敲在了那千户的天灵盖上。 血,唰的开始在地面上翻涌,像是一口被堵塞的井开始冒水。 “去告诉秦王...” 李景隆持棍而立,大声喊道,“大明朝世袭罔替曹国公,李景隆求见!” 第七十六章 秦王(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六章 秦王(1) “二丫头在哪呢?” 当李景隆的双脚,踏入恢弘的秦王府城的那一刻,远远的一阵迫不及待的呼声,不断的传来。 而后就见身材高大的秦王朱樉,身上只披了一件驼绒斗篷,內穿白色的中衣,踩著布鞋,头没梳脸没洗,急匆匆的跑来,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一般。 “二丫头!” 待朱樉见到李景隆又是欢喜的大喊一声。 不等李景隆有所动作,他已是直接冲了过来。 “微臣参见...” “你小子!” 啪! 李景隆肩膀一疼,却是朱樉的巴掌结结实实的抽在他的肩膀上。 而后一只胳膊就搂住了李景隆的脖子,近乎是拽著他往王府內走。 且边走边笑道,“你小子咋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 说著,他又忽的站住,上下打量著李景隆,“他妈的你都这么大了?” “秦王千岁....哎呦哎哟!” 李景隆刚张口,面上陡然一痛,却是朱樉的大手薅住了他的耳朵,用力一拽。 “你还知道来我家啊?” 朱樉笑骂道,“除了逢年过节之外,你是半个信儿也不给我来,你心里还有我吗?” “哎哟哎呦,千岁...” “嗯?”秦王朱樉手上用力,“叫我啥?” “二叔二叔..” 啪! 李景隆后脑嗡的一下,差点让朱樉一巴掌给他拍一个狗吃屎。 “叫啥?” “姐夫!” “对嘍!” 朱樉转怒为喜,继续搂著李景隆的脖子往里走,点著李景隆的心口道,“私下里咱俩不论辈分,就论亲戚!咱俩是连襟,这可是实在亲戚,民间老话说,连襟处好了,比他妈亲兄弟还好!” 说著,转头对身边人嚷嚷道,“赶紧通知王妃那边,妹夫来了!对,还有...赶紧把曲江园收拾出来,给二丫头住!” “你小子有福!” 朱樉根本不容李景隆说话,继续大声道,“这曲江园呀,以前是大唐的宫室,我让人收拾出来了,还没住过人呢!”说著,他忽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当时让人拾掇那些破砖烂瓦的时候,可是挖著不少好东西呢,回头给你挑几车,你拉回家玩去....” 耳中听得这些情真意切的家常话,不禁让李景隆很是感嘆。 人的多面性,怎么可以这么多面? 他再看看朱樉,若是单以面容而论,朱樉更像老朱,无论是身材还是脸型。但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还有眼神,却没有老朱那种稳当劲儿。 “姐..姐夫!” 李景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开口的机会,苦笑道,“您就不问问我怎么忽然来了?” 朱樉眼珠转转,“对,你咋不声不响的来了?” 说著,又是思索片刻,“可是来练兵的?老爷子和我大哥也没跟我说呀!” 但接著,好似明白了什么,一拍脑门,“是不是有狗日的御史参我了?爹让你来查看来了?” “还没糊涂到家!”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姐夫,倒不是来查看您!” 隨即嘆口气,“刚才在您府门外..” “没事!”朱樉大手一摆,“我刚听说了,不就是你拿棍子把一个千户的脑袋给开花了吗?都大个事,你就是打死他,在我这也不是个事儿!哈哈哈,走走走....你姐姐在后院等著呢,好酒好菜,咱俩呀,今儿不醉不休!” 他不说別的还好,他一说姐姐这个词,李景隆尾巴骨都跟著一阵哆嗦。 秦王的妃子是李景隆妻子的亲姐姐,一点不假。 但是李景隆妻子小凤的亲姐姐,是秦王的侧妃。 秦王的正妃乃是老朱亲自给挑的,是老朱口中天下第奇男子,力挽狂澜的北元重臣,大元齐王中书左丞相王保保的亲妹妹,观音奴。 儘管出身异族,但老朱之所以把观音奴许给自己的亲儿子,足见人家对其家族的尊重和认可。 他的养父也就是亲舅舅,乃是元朝末年最为著名的將领,名震天下,被元顺帝依为大元擎天柱一般的人物,追封潁川王的察罕帖木儿,汉姓李。 王保保的家族和其养父的家族,都是久居汉地已经完全汉化的胡人。王保保之父乃是大元的翰林学士,他的养父察罕帖木儿也是走的科举正途,进士及第出身。 且与民间所说武人的形象大为不同,王保保本人就是一名儒生。 但以儒生之身领军,却能抵御大明的百万雄狮,力保北元苟延残喘,使得世人,无论南北,皆知王保保大名。 虽身为生死大敌,但老朱对王保保格外的欣赏,三番五次的派人招揽。 试想一下,元末明初天下豪杰多了去了,老朱主动招揽过谁? 老朱巡视河南之时,不但定下了观音奴和亲王朱橚的婚事,还亲自祭拜过察罕帖木儿的墓。 而今虽王保保早已忧病而死,但大明这边只要是官方的记载,乃至翰林院修著的史书,王保保都是忠臣孝子的正面形象。 秦王朱樉有这么一位,出身显赫家世渊远,且深得老朱喜欢的正妻不要,却偏偏格外宠爱李景隆的大姨子邓氏。而且老朱那人,最厌恶的就是嫡庶不分。 你朱橚但凡有点心眼,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干吧? 这时,就见朱橚依旧搂著李景隆的肩膀,笑呵呵的说道,“二丫头,听说你媳妇生了?” 李景隆不动声色的想挣脱,却始终挣脱不开,只能苦笑,“生了,大胖小子!” “大胖小子好,哈哈哈!” 朱樉又笑,但隨即正色起来,“你有儿子,我呢也刚得了一个女儿。这么著,回头我跟爹说一声.....”说著,他美滋滋的笑道,“咱们都是实在亲戚,这一回呀,咱们亲上加亲。” “啥意思?”李景隆陡然呆住。 “嘖!” 朱樉皱眉,而后两根大拇指的对上,笑道,“儿女亲家呀!以后你儿子是我的姑爷,你的孙子是我的外孙...” “你可拉嘰霸倒吧?你药嘰霸四呀?跟你当亲家?” 李景隆闻言,心中是哭笑不得。 “咋?” 朱樉见李景隆不吭声,又是猛的一搂李景隆的肩膀,点著他的脑门怒道,“你小子还不愿意?我跟你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我就给爹写摺子。” “等我闺女真嫁过去,別的不说,陪嫁自是金山银山。” ”你要觉得不够,回头我让人把秦始皇墓给你挖开!” 第七十七章 秦王(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七章 秦王(2) “那事..” 李景隆手上用力,终於从秦王朱樉的胳膊中挣脱出来,“以后再说!” 说著,他站住脚步,低声道,“王爷!” “嗯?”朱樉眼睛一横。 李景隆依旧正式的称呼,“王爷,其实这回,不是我一个人来的!” 朱樉回头看看李景隆身后的人,目光一闪而过,“哦,带著小哥们来的?都谁家的呀?都跟咱们是什么亲戚?” “这混人!” 李景隆心中无奈,“確实是有亲戚关係,有一位还是您的长辈?” “我长辈?谁呀?” 朱樉咧嘴,再度回头看去。 “难不成我爹....” 陡然间,就见朱樉壮硕的身子猛的一抖,然后整个人矮了三分,好似耗子见著猫似的。 朱標阴沉著脸,慢慢从傅让曹炳等人的身后现身。 “大....” 朱樉的牙咯吱咯吱的响,浑身不住的抖,低头道,“大哥!” ~ “我踹死你...” 窟咚一声,比朱標高了半个头的朱樉,让朱標一个窝心脚踹翻在地。 不等朱樉起身,標哥四十二码的大脚丫子,对著朱樉的脑袋,就是窟咚一脚。 朱樉刚爬起来,又捂著脑袋躺下。 “我踹死你我..” 朱標犹自不解气,上去一阵猛踩。 “大哥大哥大哥...” 朱樉口中乱喊,骤然猛的一个翻身,双手把朱標大腿往外一推。 而后捂著脑袋哭道,“你往死里打我?” “你还躲?还推我?” 朱標大怒,擼起袖子左看右看。 边上的李景隆一看朱標来了真火,不动声色的盯著自己的脚尖,慢慢往外挪动脚步。 岂料下一秒,“二丫头!” “我曹,我就知道,我跑不了!” 李景隆心中哀嚎一声,脸上挤出笑容转身,“太子爷!” “棍子,拿棍子来!” 朱標指著门口,一根门栓,大喊道。 “別別別...”李景隆摆手。 “好!” 朱標指指李景隆,“你也不听话是吧?” “臣遵旨!” 李景隆只能硬著头皮,拿了门栓递过去。 “我让你祸害人!” 呼的一下,朱標抡圆了就奔著朱樉的脑袋砸了过去。 嗖! 朱樉嫻熟的转身,砰的一声,门栓把地面的地砖都砸碎了。 “还躲!” 朱標更怒,抡著门栓又是一下。 “大哥大哥大哥...我不敢啦!” 朱樉口中胡乱的哀嚎,嗖的一下躲在李景隆的身后,“二丫头快拉著..” “谁拉也没用!” 朱標眼睛通红,手中的门栓又是呼的一下。 就听噗的一声闷响,朱樉捂著屁股嗷嗷的原地乱蹦。 “娘呀,娘呀...疼死我啦!” “大哥大哥,您別打了...” “娘呀...” “您睁眼看看,大哥要打死我呀!” “你...” 朱樉扯著脖子大喊之中,朱標气得浑身哆嗦。 而后噹啷一声,手中的门栓落地。 就见朱標口中骂了一声,颓然的坐在院子当中的石凳上,且竟然狠狠的给了他自己脑袋上两拳。 “太子爷!”李景隆惊呼,上前拉住朱標的手,“您这是何必呢?” “长兄为父!弟之罪,我之过也!”朱標长嘆,“我对不起娘亲!” “您先消消气!” 李景隆不住的捋著朱標的后背,同时扭头,一个劲儿的对朱樉打眼色。 后者慢慢从门框子后面走出,低著头好似真的知错一般,走到朱標面前,轻声开口,“哥!” 而后咚的一声,双膝跪下,“弟弟知错了!” “你绝不是知错,你是怕挨揍!” 朱標点点朱樉的脑袋,又是长嘆,“为什么侵占百姓的田產?” “是....” 朱樉低著头,“马上冬天了,弟弟想盖个能赏雪的园子!” “你这王城比紫禁城都大了,你还要盖?” 朱標怒道,“你赏雪?你浑身有几根雅骨,你还赏上雪了?” 说著,忽咬牙道,“你赏雪?怕是你那心肝宝贝的王妃想看雪吧?效仿杨贵妃?今儿看雪,明儿泡温泉,往后用不用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呀?” “不不不不!” 朱樉连连摆手,“確实是弟弟想看雪!不干她的事,跟她没关係...弟弟不看了,以后再也不看了!” “好好好,老朱家还出了个情种!” 朱標又是咬牙,“把她叫过来!” “別...都別动!” 朱樉大急,一把抱住朱標的腿,“千错万错都是弟弟的错,跟她没关係!大哥!”说著,叩首道,“您要打要罚,冲弟弟来,弟弟都认!莫...莫伤她!” “你....” 朱標指著朱樉,浑身剧烈的颤抖,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而李景隆也是格外的惊诧,心中暗道,“我大姨是挺美的,可也没美到狐狸精那样呀,怎么就把老二迷得五迷三道神魂顛倒的?” “占了百姓的田產,不给钱还要打人抓人?今日若不是二丫头出手,你王府门口能闹出人命来!” 朱標又苦口婆心的开口,“老二,你自己说,这是头一回吗?大哥我以前听別人说,我还不信。我还说我二弟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来?现在看来,別人说的还是轻的!” “给钱了呀!” 朱樉叫屈,“弟弟哪能不给人家钱!”说著,顿了顿继续大声道,“定是下面人吞了,弟弟现在就查,把罪魁祸首揪出来!” “还演!” 朱標啪的一巴掌,朱樉半边脸肉眼可见的肿胀起来。 但朱樉依旧一动都不敢动。 “人品,德行,这两样你是一样不占!” 朱標又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说,这些事让爹知道了,扒不扒你的皮?” 朱樉捂著脸,抬头道,“弟弟倒不是特別怕爹...”说著,又是低头,“弟弟是怕您!” 就这时,院外忽然想起一个太监的声音,“王妃到...” “这败家老娘们,这个时候她来添什么乱呀?” 李景隆心中暗骂之时,就见一个身材高挑修长,丹凤眼的妇人,只身一人从院外走进。 一见这妇人,他顿时一愣。 来人,並不是邓氏。 坐著的朱標看清来人之后,也赶紧起身,“弟妹!” “臣妾观音奴,参见太子殿下!” 原来这妇人,乃是亲王朱樉的正妃,观音奴。 “快快请起!” 朱標对待弟妹,又是一副脸色,格外的温和。 微微侧身,隔空虚扶一把,“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观音奴却没动,而是看了一眼捂著脸的朱樉,眼眶唰的就红了,“太子爷,夫妻本是一体,我们王爷有错,臣妾亦是有错。太子爷要罚,臣妾也当一併受罚...” “你少在这装贤惠!” 忽然,朱樉嚷嚷道,“这回你得意了?看我挨收拾,你心里得劲了?” “闭嘴!” 朱標回头怒斥,点著朱樉的脑门,“你...脑子让狗吃了,心让狼叼去了?怎么一点是非都不分呢?” 第七十八章 我是奸臣(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八章 我是奸臣(1) “哥,您是不知道!” 秦王朱樉梗著脖子,满脸不忿,“这娘们心眼多著呢!” “你...” 朱標刚压下去的怒火,瞬间再次暴涨,弯腰捡起地上的棍子,对著朱樉的脑袋就要砸下去。 “殿下!!” 观音奴惊呼声中,李景隆已是快人一步。 直接拦住朱標,夺下门栓,劝慰道,“太子爷,二爷自小就这是个执拗的性子,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好说!” 他在边上看得真真的,一开始朱標的確是怒了,但拿著门栓是看似对著朱樉的脑袋去的,实则最后只是落在他屁股上,让他疼而已。 而这次朱標却是真的奔著朱樉的脑门去,已经气得不管不顾了。 侵占田地殴打百姓,拿番人当活靶子,確实让朱標生气。但更让朱標生气的是,朱樉他漠视礼法。 什么是礼法? 观音奴乃是他朱樉的正妻,是父母之命,是宣告天下,是写在皇家玉蝶之中,是记载史书之中的正妻。 莫说人家观音奴那么好的出身,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老朱弄一条狗给他朱樉当正妻,他都必须给予最大的尊重。 你可以不喜欢,你可以纳侧妃,可以纳妾,但是你必须尊重! 中国自古以来,男人可以有很多女人,但妻子只有一个。这个人和你生不一定同床,但死一定要同穴。 这就是礼法!更是家法!亦是伦理纲常! “二爷!” 就这时,李景隆又对朱樉说道,“您也少说几句,太子爷这些日子连日赶路,觉都没睡好,您就先彆气他了!” 说著,他不住的对朱樉挤眼,“二爷,您哪能跟太子爷顶著来呀!” 但见对方眼神懵懵懂懂的,根本没领会他话中的意思。又赶紧看向一边,跪著的秦王妃观音奴。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幸好,观音奴虽是女流之辈,但心思通透,直接明白了李景隆这是给老朱家兄弟俩找台阶呢。 赶紧起身道,“太子爷一路劳顿,臣妾这就让人把大明宫收拾出来,那边僻静雅致。”说著,又道,“臣妾让膳房预备宴席,您和我们王爷也是许久未见了,好好的说会话!” 她明白眼下最好的台阶,就是她这个王妃,先別露面。 其实这个台阶不单是对秦王朱樉好,也对是她这个王妃好。 “辛苦!” 朱標气得胸口起伏,低声道,“预备些酒!” 李景隆在旁提醒道,“太子爷,您的身子不能饮...” “住口!”朱標皱眉道,“勿要多事!” ~ 不多时,自有宫人捧著各种珍饈佳肴进来。 眼见这些宫人,朱標的眼角又是一阵猛跳。 秦王府的宫人,竟然比他这个太子还有他的皇帝老子身边的宫人,还要光鲜亮丽。 尤其是那些宫女,都是二八年华婀娜多姿,身披彩衣涂脂抹粉! 朱標心中有气,忍不住继续骂道,“这些宫女哪来的?” “都是弟弟派人从江南...採买来的!”朱樉坐在一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动都不敢动,儘量躲在李景隆身后。 “父皇连年赏赐,你还要从江南採买?”朱標大怒。 “那..”朱樉脖子缩缩,“父皇赏的都是啥呀?去年赏了八个宫女,其中一个还是前元宫中的,都...都七十了!那哪是宫女呀,整个一祖宗呀!弟弟都不敢看她,生怕多看一眼,她嘎巴死在弟弟眼前!” 噗! 正给他们哥俩倒酒的李景隆没忍住,噗的笑出声。 “站起来!”朱標瞪了李景隆一眼,“站著!” “是!” 李景隆起身,垂手站在朱標身后。 “你...呵!” 朱標说著,突然也忍不住一乐,又看看朱樉,长嘆一声,“你跟哥说说,到底观音奴哪里不好,就惹你这么厌烦?” “太端著了!跟事儿妈似的,啥都要管!” 朱樉低著头,“这也不行那也不许,动不动就跟父皇告状。”说著,抬头道,“弟弟都让人管了一辈子了,好不容易成亲就藩了,她还管著!” 叛逆! 李景隆心中暗道,“就是人格叛逆,以前小的时候让马皇后管,朱標揍...这也不敢那也不敢,到了封地就放飞自我。这时候偏来了个端庄的王妃继续管著,肯定是受不了!” “管著你,也是为你好!” 朱標恨铁不成钢,“就这么管著你,你还弄得天怒人怨呢!要是不管你,你岂不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弟弟大事不含糊,犯点错都是小错...” “天怒人怨还是小错?” 朱標端起酒杯,闷闷的喝了一口,“大明朝这么多藩王,哪个闹得百姓在王府门口聚集情愿了?真要是父皇知道了,不扒了你的皮?” “父皇才捨不得呢!”朱樉闷声道。 “他捨不得我捨得...” 身后的李景隆眼看朱標已抄起酒壶,赶紧又是上前一步,安抚朱標道,“太子爷,您先消消气。兴许这事还真有隱情!” 朱標没说话,斜眼看著李景隆。 “我就知道,你们兄弟俩这台阶,还得我来给!” 李景隆心中腹誹一句,面上却正色道,“二爷是混,可二爷再混,也不至於贪图百姓田產那俩钱,对老百姓来说那些钱是顶天了,可对二爷来说,那算什么呀?” “兴许呀,真如二爷所说的,备不住是王府经手的人,把这钱给吞了,所以才使得老百姓求告无门之后,才来王府请愿的!” 朱標眼帘动动,看向朱樉。 后者听著李景隆的话,给了李景隆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觉察到朱標的目光中之后,赶忙道,“那是一定的!这些狗奴才,从来都是瞒上欺下的!” 说著,直接对外喊道,“来人!” “奴婢在!”一名宦官,战战兢兢的从外进来。 “去,把负责王城修建的那狗奴才拉出去剁了!”朱樉又喊道。 朱標又端起酒杯,“一个大活人,你说杀就杀?” 说著,目光看向李景隆。 “得...我这奸臣今儿是当定了!” 李景隆心中嘆息一声,面上笑道,“二爷,这事呀,您这么办就草率了!” 朱樉本就不是啥聪明人,没觉得这事到底有多严重,所以看向李景隆的目光满是不解。 “百姓们民意沸腾心有怨言,所以才来闹事!” 李景隆继续道,“你处置办事不利的奴才,为的什么?当然是为了让百姓解开心结呀!要让百姓们知道,不是您要占他们的田產,是您府上的奴才把钱给吞了,且狗仗人势,让他们求告无门!” “而您王府前,早上那一出当兵的打人,也不是您的本意。而是那狗奴才假传您的旨意,擅自调兵。” “接下来,瞒上欺下的恶奴,施以极刑给百姓们出气!” “第二,该多少钱就给人家多少钱。” “甚至还得再多拿出点来,当做赏赐!” “这么一来,所有的误会不就都解开了吗?” 第七十九章 我是奸臣(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九章 我是奸臣(2) “我他妈真是个奸臣!” 李景隆说了一通之后,见朱標的脸色和朱樉恍然大悟之后,心中不住的骂自己,“今儿我要是不及时现身,这王府外头说不定都得死上几十个...” “就朱樉的罪过,夺了他的王爵都不委屈他!可我这边还得出坏主意,让他们哥俩之间彼此都有个台阶。” “標哥是气,但再气人家不想打死自己的亲弟弟!” “朱樉是混蛋,可再混人家也是老朱的亲儿子!” “事情闹大,丟的是老朱家的脸!” “草!” “我他妈两世为人,第一次干这么不是人的事儿!我他妈第一次这么膈应我自己!” “但没办法,这就是现实!” “古往今来老百姓算个屁呀,真相在上位者手中是什么呀?就是官字两张口,上嘴皮碰下嘴皮!” “所谓正义,不过是打折你的腿,最多给你一副拐杖!” 李景隆心中暗骂自己,恨不得自己两个嘴巴。 而就在此时,朱樉却拍著大腿,大笑道,“对对对,说的好,就是这么回事!”说著,看向那宦官,“听著没,对外就这么说,速去!对了,把办事不利那狗奴才的脑袋,掛在城门口,就说本王明察秋毫,伸张正义!” “我草!” 闻言,李景隆心中再骂,“这时候你倒是聪明了!” 隨即他看著朱樉的侧脸,心中继续暗道,“早晚一天,我必须帮著標哥,把你们都给削了,让你们祸害人!” “那些番人呢?” 朱標捏著酒杯,看似在问朱樉,实则是在问李景隆,“拿活人当箭靶子,亘古未有,残暴至极!” 说著,嘆口气道,“朝廷对西番,百般安抚。可你这边,却私下纵兵屠戮,你这不是逼他们反吗?” “敢!” 朱樉眉毛一拧,“敢跟咱们大明呲牙,弟弟我直接带兵把他们全杀乾净!”说著,手掌一横,“车轮放平,高过车轮者,斩!” “闭嘴!”朱標呵斥道,“你做这些事,你当中枢不知道吗?若是两军交战,天下人无话可说。可西番既归顺了大明,亦是大明子民,你动不动就要屠了,你咋那么能耐?” 被骂了两声,朱樉再次低头,不敢吭声。但很显然,眼神有些不服气。 大概在他心里,西番人压根就不是人。 其实朱標心里,西番人也未必有多重要。 他气的是,朱樉的所作所为跟中枢的军国方针背道而驰,一旦使得西番十八部举兵反叛,到时候西北烽烟再起,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西番十八部,若是跟西域的北元余孽勾结在一起,那对於大明来说,北地尚未平定的情况下,西北又多了一个劲敌。 “二爷您这事,確实是欠考量!” 李景隆在旁,继续开口道,“其实来之前,关於您私下纵兵屠戮西番部族的事,已经有人奏到了京师!” “谁?”朱樉怒道,“告诉我....” “您稍安勿躁!” 李景隆真是对朱樉甚为无语,但也只能继续耐著性子,想办法给他遮掩。 “对京师那边,您可以说是误会。” “就说有人抢了咱们大明的商队,反正都死无对证的事!” “对西番那边,多给些茶布铁锅瓷器之类的,加以安抚。” “当然,最好还是派个人过去,亲自到西番部族首领的面前,好言好语的说说,再私下多给赏赐。” “番人嘛,穷的兜比脸乾净,就剩下好勇斗狠了!能花点钱说两句好话摆平的事,不至於非要闹到最后水火不容的!” “不然的话,即便他们不反,可旁人一个劲儿的就这事参您,您也受不了呀!” 朱樉低著个倒霉脑袋,在那一个劲儿的寻思。 朱標却是抬头看看李景隆,满是讚许。 同时心中暗道,“若我这些弟弟,有二丫头一半的聪慧,何至於此?” “行,就按你说的办!” 朱樉抬头,看著李景隆,忽然对朱標道,“哥,要不您把二丫头给我吧?” “啊?”朱標和李景隆同时一愣。 “我和他投缘,又是实在亲戚,您让他来陕西当都指挥使,西安镇的总兵!” 朱樉又道,“有他在身边,弟弟我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李景隆心中顿时破口大骂,“我去你大爷的,你好过了,我他妈成天给你擦屁股!真他妈拿我当奸臣了?” “胡说八道!不过脑子!” 朱標横了朱樉一眼,“二丫头如今是五军都督的前军左都督,还管著金吾卫和三千营,到你这来干嘛?” “哎哟!確实...来弟弟这儿属於是降了!” 朱樉眼珠转转,“那..那也好说。再加上甘肃总兵,节制陕甘军务,那不就行了?” 朱標额头上青筋乍现,“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真要是让李景隆脑袋上带著前军做都督还有一大串官职头衔,来西北这边节制军务,那就等於大半个大明的兵权,都在他小子手里了! 那是李景隆他老子李文忠当年都没有过的权力! 那就是跺跺脚,大明都要抖三抖的西北王! “二爷隨口一说,拿臣开玩笑呢!” 李景隆在边上斟酒,知道朱樉这是糊涂话,根本没往心里去。 朱標瞅瞅他,“坐,坐下,站著怪累的!” 就这时,朱樉举著酒杯,忽然问道,“哥,您突然来西安是有事吧?肯定不是专门为了弟弟这点糊涂事来的吧?” “算你没笨到家!” 朱標漫不经心的吃口菜,“老爷子想著迁都,我过来看看!” “迁都?往哪迁?这儿?西安?” 朱樉瞪大眼,想了半天,“那,迁到这儿了,弟弟我去哪呀?不让我当秦王了?” “呵!” 朱標都气笑了,“八字还没一撇...” “赶紧迁吧!” 朱樉忽的一拍大腿,大声道,“这边弟弟我早待够了!” 说著,拉著朱標的手,满眼都是期盼,继续道,“您跟爹说说,给弟弟我封到江南去!杭州?杭州不行就苏州...扬州也行!再不济也得是江西...” “江南鱼米之乡,美人如画!” 朱樉摇头晃脑,“温暖如春,四季明媚....” “哼!” 朱標冷笑,“用不用把你改封为吴王!” “那可再好...” 说著,朱樉赶紧闭嘴,訕訕笑道,“那弟弟可不敢奢望!娘活著时候说过,吴王是给您的儿子留著的封號!” “秦王之爵,何其尊贵!您还嫌弃上了?”朱標继续不悦道,“你真是得陇望蜀,得寸进尺!” “哪有的事?我不是就这么一说吗?” 朱樉嚷嚷,突然把头一低,“秦王是最贵了,可也不咋地!弟弟实话实说,您也莫恼!” “嗯?”朱標眉毛一扬。 “老五在开封,那是中原。既不操心领兵,又物產丰饶!” 朱樉低声道,“老六在武昌,富得流油九省通衢。就弟弟我这府中用的趁手的好东西,还都是在老六那边踅摸来的!你看弟弟的王府,觉得奢靡,那是你没去过老六的楚王府...” “还有老十一,天府之国。老十二在荆州,也是好地方...” 朱標斜眼,“你到底要说什么?” “弟弟要说,我这秦王,也就是名头好听!” 朱樉顿了顿,低声道,“可实惠却赶不上弟弟们!哼....” “你到底要说什么?”朱標面色狰狞起来。 “老爷子偏心幼子唄!” 朱樉根本没察觉到朱標的情绪变化,继续道,“咱们这大妈生的,还赶不上小妈生的弟弟们落的实惠大。早早的把咱们都支出去了,好东西都给了弟弟们...” 噹啷! 却是李景隆手中的酒被嚇的落在桌子上,心中暗道,“这得二到什么程度?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呀?你爹是给了幼子们荣华富贵,可给你的却是,万世不变的大明强藩的地位呀!” “他给你的可是基业呀!除了皇帝的位子之外,能给你的都给你了!” 第八十章 属於我的帝国(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章 属於我的帝国(1) 跟著標哥混,三天揍九顿。 都不用三天,从李景隆进西安城开始,直到见到秦王朱樉,再到现在天黑,朱樉都让他亲哥揍了十几顿了,其中间隔最多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关键是朱樉还乐此不疲,好似好几年没见他大哥了,生怕他大哥这几年没揍他,憋爆了。所以变著法的激怒他大哥,让他大哥一次次对他施展太子长拳。 李景隆真的怀疑,朱樉可能就是小时候挨揍把脑子打坏了。不然正常人,谁像他这样? ~~ “二爷是真混,不是假混!” 夜深人静,李景隆所住的大明宫这边,一个负责伺候他的小太监,讲著一口流利的官话,躬身站在李景隆的身前。 这小太监,就是听风处派到秦王府的眼线之一,李景隆给他起的代號名叫黑衣。 之所以说是之一,因为通过太子爷朱標数次的赏赐,李景隆在光禄寺遴选了数名眼线进入秦王府。而且这些眼线之中,还素不相识,人人都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一个。 “二爷平日喜怒哀乐都掛在脸上,高兴了怎么都行,不高兴了..” 黑衣说著,面上骤显恐惧之色,“就把人弄死!” “嘖嘖!” 李景隆咬著后槽牙,一开始他还以为朱樉是故意装的,是在告诉朱標你看你二弟我就是一个混蛋,您可千万別拿我当回事。 可后来一琢磨,人家俩人是亲兄弟,朱樉用得著装吗? 再后来,就朱樉那混蛋性子,他也装不出来呀! “反正二爷压根就不把人命当回事!” 黑衣又道,“这王府中的奴才,整日都是提心弔胆的,尤其是膳坊那边。只要是二爷吃的不顺口,膳坊那边就得有人掉脑袋!” “怪不得他歷史上是被自己的奴才给毒死的!” 李景隆心中暗道,“老朱虽也不把奴才当人看,可对自己的身边人,还有厨子都是顶好的!” “另外,二爷花钱也厉害。王妃娘娘....哦,邓王妃那边喜好奢华!” 黑衣又道,“只要王妃开口想要什么东西,二爷就叫人满天下的买。上个月,王府的管事刚从广州回来买了三箱子珠翠。奴婢听说了一耳朵,说广州的都指挥使是邓妃的亲兄弟,除了那三箱子珠翠之外,邓指挥使还叫人送了两马车的佛山彩瓷。” “嗯?” 闻言,李景隆深深皱眉。 他知道邓镇肯定跟秦王这边关係比较好,但他也真不希望邓镇跟秦王这边走的太近。毕竟歷史上,李景隆这位深得秦王宠爱的大姨姐,可是让老朱下令赐死的。 因为据说是秦王朱樉私下给邓氏穿皇后的服饰。 “嘶...” 想到此处,李景隆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歷史上邓镇是牵扯到李善长案之中了,洪武二十三年被杀。 但其实李善长案和胡惟庸案一样,就是个口袋,什么罪都能装。 搞不好邓镇最终的死因,並不是因为他媳妇是李善长的外孙女,而是因为邓氏? 越想越有这种可能,毕竟老朱那人,儿子都是自己的好。自己的亲儿子有错,肯定都是別人攛掇的。 “老朱家哪有好人!” 李景隆心中又暗道一句,刚要开口,却听外边突然传来脚步。 紧接著就是秦王朱樉的声音响起,“二丫头没睡呢吧?” “你赶紧从后门走!”李景隆心中一惊,对黑衣说道。 黑衣站在原地,声都发颤,“公爷,没后门!” “这..” 耳听朱樉的脚步越来越近,李景隆乾脆直接躺在椅子上,低声急道,“按脚!” ~~ “二丫头..” 吱嘎,朱樉拎著个包袱推开房门,顿时一愣。 就见李景隆躺在椅子上,脚丫子被一名清秀的小太监放在腿上,正给他揉著腿脚。 “哟,二爷....姐夫您怎么来了?还没歇著?” 李景隆起身,强笑著开口。 朱樉脸色狐疑,瞅瞅李景隆又瞅瞅那太监。 “奴婢叩见千岁!” “你哪个职司的?在这干什么?”朱樉盯著那太监,声音低沉。 黑衣身子一抖,嚇得不轻,“奴婢就是大明宫这边的,奉命伺候曹国公!” “叫什么?”朱樉又问道。 黑衣不敢抬头,“奴婢名李不信!” “滚下去!” 朱樉突然骂道,“没卵子的货!” “是是是!”黑衣连忙叩首,而后如蒙大赦一般的逃出门外。 而后朱樉看向李景隆,眯著眼睛,“你跟他有事!你俩不对劲!” “坏了!” 李景隆心中此时颇为忐忑,暗中想道,“莫非被朱樉看出什么端倪来了?他再糊涂也是天家子弟,这等敏锐感应该是有的。” “姐夫...” “二丫头!” 朱樉直接打断李景隆,啪的一拍桌子,咬牙切齿,“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喜欢男的呢?” “啊?”李景隆愣住。 “你怎么喜欢这个调调?” 朱樉痛心疾首,“你都是当爹的人了....你...你这喜好要是让小凤妹子知道了,妹子得有多伤心?多噁心呀!我跟你说,我这人不拘小节,啥事都不在乎。但唯独这事,我地个乖乖!” 说著,他身子抖了抖,“我进来,就看见你让那没卵子的摸你,你还满脸享受。一想起刚才那画面,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条条大路你不走,偏要走旱道,那多噁心呀?” “你他妈的..” 李景隆心中暗骂一句,然后赶紧摆手,“您误会了,我呀是这些天太累了,所以才让他给我捏捏腿脚。” 说著,跺脚道,“姐夫,你可不能侮我的清白呀!您看我这鬍子拉碴一身正气的,能是兔子?” “您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妹夫我还咋做人呀?” 朱樉眼睛眨眨,“按脚,你咋不找女的?” “这王府里的女人都是您的,我能使唤吗?”李景隆拍手道,“那不是僭越吗?” “那怕啥?” 朱樉满不在乎的摆手,“正好我王府里有个七十岁的,我给你叫来..” “別別別別..”李景隆忙打断朱樉,“您就不怕她死我身上?” 朱樉再次看看李景隆,“当真不喜欢男的?” “我对天发誓!”李景隆举起右手,“妹夫我要是喜欢男的,我...我终身不举!” “哎哎,太毒了!” 朱樉忙制止,但隨后又道,“你要是喜欢男的,你举不举的也没啥用。” “得!” 李景隆恼怒的起身。 “你干啥?”朱樉不解道。 “我他妈一头撞死!”李景隆大声道,“以死明志!” “行行行,好妹夫!” 朱樉起身拉著李景隆坐下,笑道,“是我猜错了,是我多疑了,我给你赔不是!哈哈哈,不喜欢男的就好!”说著,挤眉弄眼的,“赶明个,我府上还有些扬州来的女子,咱俩一块乐呵乐呵...” “呃....” 李景隆又是一怔,“姐夫你玩的这么开吗?” 接著,他马上岔开话题,“姐夫,这么晚了,你找我啥事?” “看我,都忘了正事了!” 朱樉说著,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咚的一声,发出沉重的声响。 第八十一章 属於我的帝国(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一章 属於我的帝国(2) “这是?”李景隆不解,而后却,“嘶....” 就见朱樉打开了包袱,里面是一个精美的漆盒,再掀开漆盒,里面是一套金光闪闪雕刻繁复,花纹精美镶嵌著各种宝石的金器。 “唐的!” 朱樉低声道,“下面人说是唐朝公主墓里出来的。”说著,摆手道,“可不是我让人挖的,是盖王城的时候凑巧挖出来的。” “今儿你帮了我的大忙了,没有你在这,我大哥说不定咋揍我呢!所以呀,这套玩意,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收下!” “不不不不!” 李景隆连忙摆手,正色道,“姐夫,这是坟里的东西,不吉利!按理说该当物归原主,既然挖了人家的坟,那就把东西怎么挖出来的怎么还进去,再把坟给人家埋好!” “嘖,有啥不吉利的!西安满大街古玩铺子的东西哪来的?” 朱樉哼了声,不在乎的开口道,“她死了多少年了,早升天了,这些玩意扔土里那不是糟蹋东西吗?哦,她死人能用,活人就不能用?你这么大汉子还怕这些?” 说著,拍著胸脯子,“真有报应,让她找我来!” “这...”李景隆还是满脸迟疑。 “瞅你那胆小的样儿!” 朱樉笑道,“早些年,老爷子打仗那会儿,掘的帝王坟多了去了!不然哪来的真金白银养活手下的兵?別人不说,就咱俩的老丈人,你当他老人家的家业,都是抢来的?” “平湖北的时候,汉朝的大墓挖了多少个了...人家大墓那封门条石,一根重千斤,寻常倒斗的根本打不开。都是当兵的用马硬拽出来的,里面金饼子马蹄金,一车车往外拉!” 说到此处,压低声音,“你还別不信!王妃,就是你大姨子的陪嫁之中,就有汉朝的金龙一对儿.....我都找人看过了,真的!” 接著,朱樉似乎想起了什么,神秘的说道,“二丫头,你说秦始皇墓里是不是好东西更多?” “別別別!” 李景隆听得心里瘮得慌,“那可是帝王墓?战乱的时候咱就不说了,如今太平盛世。您可是世袭罔替的亲王呀,您琢磨它干什么?那跟咱们自家祖坟有什么区別?” 朱樉眼珠转转,“我家祖坟可赶不上秦始皇的!” 李景隆被噎得直翻白眼,又道,“姐夫,不是我嚇唬您,您但凡敢对始皇帝的墓起半分心思,您等著老爷子那边扒你的皮吧?真的,活剥了你!” “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朱樉挠挠头,“呵呵,要挖我早让人偷偷摸摸的挖了,还能让老头子知道?” 李景隆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姐夫,您是不是缺钱呀?” 啪! 朱樉一拍大腿。 “嘶!”李景隆倒吸一口冷气,“您拍您自己的!”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习惯了!” 朱樉笑笑,而后嘆气,“真让你说对了,我是真缺钱!”说著,掰著手指,“盖王府,盖园子,修猎场,拾掇前朝那些旧宫室,王府里一万多人的吃喝拉撒,还得养活手下的兵马。” 说著,又是嘆气,“都说我是大明第一强藩,可我这手里压根就没富裕过!” “我呸!你死了得了!” 李景隆心中怒道,“你爹和你大哥那紫禁城才多少人?你这一个王府养活一万多人?你还想把什么歷代的宫室都重新修起来,你一个人能住的过来吗?” 这话,他只是心里想,嘴上绝对不能说。 不但不说,而且心生一计。 “姐夫!要不咱俩合伙做买卖吧?” 闻言,朱樉的耳朵当时就立了起来,“嗯,我是听说了,你可是咱们大明朝的聚財童子!快说!” “妹夫我呀,名下有个票號!” 李景隆压低声音,“如今是洛阳那边指定的唯一官银票號,不算別的出息。光是每年银子铜钱的兑换...”说到此处,他伸出两根手指,“差不多都能有二十个!” “嘶!”朱樉顿时双眼发亮。 “另外这票號名下还有当铺,还有抵押借贷...” 不等李景隆说完,朱樉已是惊呼,“高利贷!” “呃..”李景隆顿顿,“差不多!” “太好了!”朱樉啪的一下。 李景隆早有防备,朱樉巴掌落空,拍在椅子上。 朱樉却毫不在乎,继续大笑道,“要不是怕御史弹劾我,我早就想放高利贷了,你这买卖好!好好好!” “这他妈是人吗?” 李景隆心中再骂,口中却继续笑道,“您要是同意,妹夫就让名下的票號,再您这边多开一间。由您的照应,拿下西安城这官银匯兑,那不是一句话的事?” “每年三五十万的进项,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呀!” 李景隆继续循循善诱,“这钱您拿的清白,花著也不怕旁人多嘴呀!”说著,他顿了顿,又道,“跟您交个底儿,朝廷马上要推行银元了!” “这事我听说了!”朱樉抓耳挠腮的。 “早早晚晚,这银钱都要换成银元!” 李景隆又道,“那这两年,民间的银子兑换成银元,仅仅是这一项,您想想那得是多少钱?” 啪! 朱樉又是一拍大腿,这回拍的是他自己。 就见他满眼都是金星,兴奋的开口道,“行行行,你赶紧让你那票號开到西安来。让那些票號掌柜的管事的,直接来王府找我。放心,什么西安府,还有布政使司,他们要是敢不答应,我祸害死他们!” “有您这话!” 李景隆笑道,“妹夫马上就给票號去信儿!挣了钱呀...分红的时候您六我四!” “哎呀,要么我说,连襟处好了比亲兄弟还亲呢!” 朱樉大笑,“我长这么大,就没人像是你这么对我好过!別人都是管著我,唯独你想著怎么让我过得滋润!” “呵呵呵!” 李景隆咧嘴笑道,“您看您说,都实在亲戚!我不帮您谁帮您!” “等会!” 朱樉忽然正色道,“一间不行,绝对不行!” “姐夫,票號不用多,一家就足够...” “不是!” 朱樉却摇头道,“我这有了,老三那呢?” “谁?” 李景隆先是迷惑,而后明白朱樉口中的老三除了晋王朱棡之外,还能有旁人吗? “您说我三叔那边?” “嗯!”朱樉重重点头,“一个妈生的,有了好事我不能忘了他呀!”数著,又道,“他在太原,太原可富多了!你那票號要是开在那,嘖嘖嘖...日进斗金呀!” 正愁没人教,天上掉下个粘豆包! 这话正中李景隆的下怀,山西是什么地方,那是塞外的江南。挨著蒙古,做买卖的有钱人,不比江南少。 “我一会就给老三写信!不,我派个人跟他当面说!” 朱樉又道,“我这当哥哥的有钱了,不能看著弟弟受穷呀!”说著,忽的撇嘴,“我可不像大哥似的,哼哼!有好东西就可著他自己!” “呃......” 李景隆一顿,心中暗道,“你挨的打,没一顿是白挨的!” 忽的,又听朱樉道,“哎,还有一处不对!” “您说!” “分红,你刚才说你四我六,不行不行!” 朱樉摇头,而后摊手道,“都他妈实在亲戚,哥们啷嘰称兄道弟的,我能占你这便宜吗?五五,就五五!” 李景隆摇头,“不行,就六四...” “咋?”朱樉勃然大怒,“是不把我当兄弟,还是瞧不起我?” “姐夫!” 李景隆拉著朱樉的手,满是感嘆,“您这让我说您什么好呀,姐夫!我发现您身上有种难能可贵的美德!” “美德?”朱樉疑惑,“我有美德?” “嗯!” 李景隆重重点头,“谁要是对您好,您就对谁掏心窝子!人家对您一分好,你还別人十分!太憨厚了,太实在了!” “那是!” 朱樉昂著头,“妹夫我跟你这么说吧,我要是看上的人,怎么都行!我他妈要是看不上,我整死他我都不解气!” “性情!”李景隆竖起大拇指,“纯爷们!” 说著,又忙道,“不过,妹夫之所以跟您说六四,是有原因的!妹夫我呀,有事求您!” “说吧,杀谁!”朱樉痛快的说道。 “呃...” 李景隆又被噎住,缓缓神道,“不是杀谁,是妹夫看上加快递,就在陕西的地界!” “金矿?银矿?”朱樉眼皮动动,问道。 “妹夫哪敢打金矿银矿的主意!” 李景隆摸准了朱樉的脉搏,直接挑明了,“那几块地方產石油?” “啥油?能吃?” “不是吃的,那石油..就是打仗用的猛火油!” “哦!”朱樉恍然大悟,“你要那玩意干嘛?西安武库里有的是,要多少我直接给你不就完了吗?” “妹夫我要那些地,打井出油,之后做成灯油!” 李景隆明白,跟朱樉这样的人打交道,绝对不能藏著,凡事直接明著来。 “做成灯油可以卖呀!到时候您又有了大进项了不是?” 朱樉却撇嘴,“我当什么呢?卖油能有什么出息!”说著,又撇嘴,“行,你想要你告诉我在哪儿,都你的!谁敢不给你,我弄死他!” “得嘞!” 李景隆心中大喜。 从今往后他名下有钱庄,有油井。 触角深入了陕西和山西,淮西有徽商,江南有浙商,西北这边还有晋商,一个硕大的商业帝国雏形,近在眼前。 而且,他还有军队! 那他所设想的未来,还会远吗? 他的理想,还愁没办法实现吗? 第八十二章 晋阳(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二章 晋阳(1) 梦想是精神,理想是能力。 梦想是不確定,理想是执行。 所以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李景隆都明白,理想远比梦想更容易实现也更容易掌控。 在西安休整了两天之后,李景隆朱標继续动身,东行太原。 他有些不明白,为何標哥费尽周章的来到了西安之后,却不做过多的逗留,只是在揍了自己的二弟两天之后,又要动身。 明明一副严兄的架势,可面对自己弟弟所做的那些混帐事,就是揍一顿之后就拋之脑后。甚至连朱樉的家务事,都不予过问,而就这么走了? 有时候,朱標的脉李景隆摸得很准。 但有时候,朱標又像是笼罩在一层雾气当中,让李景隆怎么也看不清。 不过,当朱標谢绝朱樉再住些天的建议,执拗的上路,带著李景隆一行人走出西安,踏上东去的路途时,李景隆还是微微想明白了一些事。 標哥心中未来大明的都城,应该就是北平。 因为標哥从应天府出发转到西安之后,再东上的路线,正是那条直通北平的路线。 这一路走来,標哥考察了运河,亲眼见证了地方百姓的民生,为即將施展的新政铺设道路。 另一方面,標哥肯定是在心中筹划著名,將来一旦迁都之后,从西安到北平沿线的军事布置。 甚至他心中已经在开始考虑,翌日他为大明皇帝之后,要怎么安置两位亲弟弟了。 他这么想,並不是完全因为將来的削藩。 而是为了...大明。 一个真正的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的大明。 標哥跟他老子对於疆域和国防的概念,不是一个概念。 老朱的心中,对於已被驱赶出中原的北元,要打。 一定要把北元和中原之间,打出一个隔离带来,拒兵火於中原之外。 而標哥那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心中想的却是,吞。 吞塞外漠北蒙元之故地,占辽东以北蛮荒之土。 华夏历代之敌,皆来自於北。 他要让中原再无韃虏之乱,天下各族皆为大明子民。 而只有迁都北平,才能使大明这部战爭机器充分的运转,也只有迁都於北平,才能將大明的利刃,真正的直面三北。 这就是他跟李景隆不同的地方。 他有梦想,而李景隆只有理想。 他是个梦想家,而李景隆实质上是个功利主义者。 ~ “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 北方的秋,让人难以忍受的不只是寒。而是那让人坦然的萧索。 阵阵秋叶,成片成片的在路上隨风起舞最后堆叠,远远望去犹如荒冢。 收割过后的大地,光禿禿的满是冷漠。 纵横交错的田埂,像极了行將就木的老人脸上,那一道道的皱纹。 朱標一袭裘皮,在骡子拉的大车之中,望著萧索的冬日景象。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李景隆纵马隨著大车旁,闻声俯身笑道,“太子爷,您何以发出如此感嘆?” 朱標一笑,“隨口一念,触景生情!” 说著,指著视线之中的山峦大地,开口道,“我是在感嘆,这片土地上的人,国家兴盛,他们要倾尽全力奉养国家。而一旦战火纷飞,他们就沦为铁蹄之下的刀下之鬼....” “我亦是在感慨,秦汉唐宋,天下没有不灭的王朝,没有不变主人的江山。” “千百年来,管他多大的盛世,最终都抵不过...毫无声息的黄土!最终都化为,黄土之中的尘埃!” “也是在感嘆,在江南的温柔乡中待久了,已忘了这天下本来的模样!” “江南的酒池肉林,远没有西北黄土这般震撼。” “这两处就好像两个世界,生活著两种不同的人。” ~~ “还他妈颇具浪漫主义气质?” 李景隆心中腹誹的暗道,嘴上却歌功颂德,“太子爷您忧国忧民,微臣实在汗顏!” 朱標又是一笑,放下车帘,“慢慢走,不著急!想来我家老三已知道我快到太原了!” “呃..” 李景隆忙道,“臣可绝对没跟太原那边打招呼是您来了!” “呵!”朱標在车厢之中笑道,“我没说是你!估计这会,老二的人已到了太原啦!” 不是估计已到,是必须已到! 李景隆看著放下的车帘,在马背上直腰心中暗道一句,“而且朱老二肯定会对他三弟说,大哥来了,你赶紧把屁股擦乾净,不然要挨揍!” “这哥仨?” 李景隆心中又是笑笑,在马背上四处张望,心中继续想道,“你们哥仨幸亏是生在皇家了。要是生在寻常百姓之家,一个粘上毛比猴都精,而且腹黑无比又精通权谋的大哥,加上两个武力值超群的弟弟,肯定是地方一霸呀!” 就这时,他的视线忽然一阵恍惚。 好似瞳孔之中远处的山峦,猛然间起伏了一下。 但用力的甩甩头之后,山依旧是山。 可心中却还是有种剧烈的心悸。 陡然间,他想起一件事。 脚下这条路...这条从西安通往太原的路,正是原本时空当中,大明帝国的倾覆者,李闯所走的路。 歷史上李自成攻下西安之后,匯聚十万雄狮號称百万大军,东上山西取得太原,兵锋直指北平。 经歷过惨烈的太原攻防战之后,已经有了问鼎天下之力的闯军所过之处,打出的口號是若投降则秋毫无犯,若抵抗则寸草不留。 所过之处,大明官军望风而降,唯有寧武关总兵周遇吉,率所部数千残兵拼死抵抗。 是役,总兵周公力战不降,壮烈殉国。 周公其母其妻,自焚而死。 寧武关,被闯军屠城! “呼!” 千里潼关路,波涛如怒。 李景隆长长嘆息,並不是完全因为想起那一段血淋淋的歷史,也不是因为想起了那个所谓的大明倾覆者,被称做闯贼的李自成。 而是他明白,倾覆大明的,不是李自成,而是无数个失去活下去的希望的,没有活路的,飢肠轆轆的李自成。 而且这些倾覆大明的李自成,正是大明帝国自己一手创造的。 大明三百年江山,除了老朱在位时之外,其他大多数的时间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君王与地主共天下。 君王穷奢极欲,藩王视百姓如猪狗。 官绅大族,坐拥无数財富。 朝中官僚,如蛆虫一般吸吮大明骨髓。 国家的財富都集中在他们的手中,国库却空空如也,面对穷凶极恶的外贼,官府却对本就活不下去的百姓横徵暴敛。 螻蚁尚且偷生,狗急了还要咬人,何况人乎? 即便没有李自成,那昏暗的晚明末季,也会有张自成王自成赵自成... “再伟大的梦想,也比不过一碗高粱米饭!” “不是人人都有梦想,也不是谁都明白什么是梦想!” “但人绝不能饿肚子!” 眼前山峦如波涛一般微微起伏,李景隆看看朱標的大车,再看看远处那一望无垠的地平线。 “我没有標哥您懂的多,但我明白一点...” “要让百姓有活路,不然天下处处都是死路!” “我也不会感慨兴亡百姓皆苦,因为百姓生来就是受苦的。” “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其中的一些人,没那么苦!” 第八十三章 晋阳(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三章 晋阳(2) 西安是长安,太原是晋阳。 如果说西安是华夏这个大家庭之中,那个憨厚质朴的长兄的话。 那么太原,也许是这个大家庭之中,不怎么起眼,甚至有时会被忽略的二姐。 她总是默默的注视著,一个个渐渐长大的弟弟妹妹。 不爭不抢,把所有的光华都赠与手足。 而自己,则是无声的守护。 ~ 数日之后,太原城的轮廓已近在眼前。 通往城池的官路上,遥遥见到一队数十名黑衣骑士,无声肃立。 “爷,好像是晋王的人!” 李老歪策马来到李景隆身侧,低声道,“刚小的靠近了些观察了下,都是老行伍,但没带傢伙!” “嗯!” 李景隆看了一眼朱標所在的大车,里面寂静无声,想来朱標正在其中酣睡。 他轻轻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唰的一下窜了出去。 “吁!” 在与路上那队骑士相距十米的时候,李景隆勒住马头。 他看向那队骑士的最前方,领队的汉子有著朱家人特有的阔额方面和茂密的鬍鬚,面容和秦王朱樉尤为相似。 但那古铜色的面容之上,却带著比朱樉更为符合秦王那个王號的气质。 秦王朱樉是桀驁不驯,喜形於色。 而他则是冷漠刻板,写满了不善言辞。 李景隆看著对方,对方也在打量著他。 目光之中有些许的好奇,也有微微笑意。 对方的面容和李景隆记忆之中那个男人对上,直接下马,快步上前行礼道,“微臣李景隆,叩见晋王千岁!” 来人正是洪武帝的嫡三子,晋王朱棡。 史书记载,若晋王党比太子,皆知西北军马。若非早薨,燕王靖难绝不可成的晋王朱棡。 “呵!” 朱棡在淡淡的点头,“別多礼,起来!” 说著,他继续打量著李景隆,“太子呢!” “后面!” 李景隆起身笑道,“大车上歇著呢!” “嗯!” 朱棡又是点头,一夹马腹,就要奔著大车而去。 但接著突然勒住战马,回头唰的就是一鞭。 啪的一声! 正抽在他身后,数名跟著他寸步不离的骑士当中,一人的身上。 “千岁...”挨了鞭子的那骑士,畏惧的低头。 朱棡的目光冷冷的扫过,“谁让你们跟著本王的?尔等可有旨意覲见太子?” 骑士们惊恐的低头,无声请罪。 朱棡再看看他们,翻身下马,径直朝大车而去。 “晋王治军,可比秦王严谨多了!” 见状如此,李景隆快步跟上,同时心中暗道,“同样麾下都是骄兵悍將,但晋王明显比秦王更加威严!” 朱棡快步小跑至朱標所在的大车前,站住脚步。 面对车帘放下的大车,跪地行礼,“臣弟,棡。恭迎太子殿下!” “呃...啊!” 过了片刻,车厢之中传来伸懒腰的声音。 紧接著朱標的半张脸从车窗上露出来,笑看朱棡,“老二通知你我来了?” “是!”朱棡垂著头,单膝跪地。 “那你怎么才来迎我?”朱標说著,从车厢中走出。 李景隆快步上前,就掛著盒子炮的翻译官似的,伸出胳膊弯腰搀扶。 朱棡依旧跪在地上,开口道,“太子没让臣来接,臣不敢贸然前来!” “但臣若是不来,又担心太子爷您的安危!” 说著,他终於抬头看了朱標一眼,脸上露出几分转瞬即逝的微笑,还有仰慕之情。 “嗯嗯!” 朱標点点头,“起来起来!” 说著,走到朱棡身边,忽身后揽住朱棡的脖子,用力一夹,“叫我什么?” “太子...咳咳!” 朱棡被夹得齜牙咧嘴,改口道,“大哥!” “亲兄弟之间,你给我来这个?” 朱標猛的用力的搓著朱棡的头髮,笑骂道,“是跟我故意生份呀?还是在我面前故意装懂礼数?” “臣弟不敢!”朱棡任凭朱標揉搓,动都不动,苦笑道,“礼不可废,您是太子,臣弟是臣.....” 啪! 却是朱標抬腿,就在朱棡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朱棡赶紧改口,“大哥!” “哎哟!” 朱標又是伸展手臂扭动腰肢,“这一路坐车,我这胳膊腿都麻了!” “那..”朱棡想想,“给您换马?” “骑马更累!”朱標揉著肩膀,“我就是骑马累了才坐的车。” 朱棡不明所以一般,“那您...走著进城,也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还有二里地呢?” 朱標瞅瞅他,满脸都是笑意。 “这真够笨的!” 李景隆在边上,都替朱棡心里著急。 “那...”朱棡又想了半天,“臣背著您进城?” “待兄七老八十年迈不堪时,汝再背负不迟!” 朱標笑笑,“来,你我弟兄,今日共乘一骑,一同进城!” “是!” 朱棡这才恍然大悟,回头道,“马来!” 此时,恰好秋日最暖的时光,夕阳洒落。 又恰好照在马背上,朱標和朱棡兄弟二人。 昔日少年早成英武模样,可宣泄出来的影子,亦如当年。 ~~ “臣妾叩见太子殿下!” 晋王的王府远没有秦王的府邸那么恢弘华丽。 朱標刚进王府,就见朱棡的正妻,永平侯谢成的嫡女王妃谢氏带著几个男孩,跪在大堂之中。 “弟妹何须多礼!” 朱標大笑上前,同时一把抱住边上一名七八岁大小的孩子,正是朱棡的嫡长子朱济熺,大笑道,“侄儿长这个高了?” 而朱济熺在看向这位太子伯父之时,目光之中也是满是亲近,拉著朱標的袖子,开口就道,“太子千岁,熥哥儿怎么没来?” 其实如今的朱棡正妻,並非是朱济熺的生母,而是他的姨母。 朱棡正妻谢氏诞下皇孙之后,在尚未就藩之时就早逝故去。而后朱棡又娶了妻子的妹妹,也是永平侯谢成的二女儿。 而当时夫妻二人刚就藩之时,因为路途遥远而朱济熺又太小。所以他小被养在宫中,被马皇后亲手抚养,跟朱標的儿子朱允熥,如亲兄弟一般亲厚。 歷史上这也是个可怜人,朱棣靖难之后,他一直对朱棣篡位心中不满以至於被自己的亲兄弟给举报,结果被朱棣幽禁了十年。 “他呀,读书不好,我不许他来!” 朱標说著,摸摸朱济熺的头笑道,“你读书如何?” “还...行吧?”朱济熺挠挠头,“反正会写字,念诗太绕口了!” “哈哈哈,读书不好可不行。不好好读书,將来大伯可是要打你的板子的!” 说著,朱標下意识的伸手入怀,但隨即面色一僵。 边上的李景隆早有准备,给了身后人一个眼神,马上一个精美的匣子被奉上,而后他双手捧著上前。 “太子爷!” “嗯嗯!好好!”朱標讚许的点点头。 而后打开那箱子,却见箱子之中,满是各种造型的精美古玉,件件价值不凡。 “君子如玉!” 朱標拿起一枚,放在朱济熺的手中,“望汝成龙!” 说完,看向朱棡的其他几个儿子,又把古玉一枚枚的送过去,“尔等亦是如此!” “还不叩谢殿下天恩!”谢氏在旁笑道。 “臣等叩谢天恩!” “哈哈哈!自家人,何必多礼!”朱標大笑。 “看来標哥对老三可比对老二上心多了,起码在西安的时候,標哥可没赏赐老二的儿子们!不但没赏,连见都没见!” 同时心中又暗道,“幸亏从西安出来的时候,老二那边给了一箱子古玉,不然標哥拿什么给孩子当见面礼?” 就这时,就见王妃谢氏忽对著李景隆莞尔一笑。 后者正不明所以,就听谢氏又对朱棡的几个儿子们笑道,“这位你们认识吗?” 说著,顿了顿,继续笑道,“还不给表哥行礼?” 第八十四章 慈兄(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四章 慈兄(1) 在秦王处,预备的是酒。 而在晋王处,喝的却是茶。 就好似寻常大户人家那样,大人们围炉而坐,茶在铜壶中煮。 吃著当季的瓜果,轻语轻笑。 大的孩子在院子当中疯跑,小的孩子地毯上乱爬。 ~ “父皇的身体可还好?” 朱棡一身布衣,即便褪下了戎装,这位大明的第二强藩,身上也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嗯,好著呢!” 朱標往嘴里扔了一枚蚕豆,笑道,“一天两顿酒,一顿两碗饭,能吃能喝能骂人!”说著,一指边上的李景隆,“时不时还揍他一顿!” 朱棡温和的目光看向李景隆,微微頷首,“九江辛苦了!” “不敢不敢!” 李景隆忙摆手,不知为何他似乎从朱棡的眼神之中,看到了些许的歉意。 “我们这些当儿子的,不能尽孝於父皇膝下!” 朱棡又道,“平日还要劳烦你,哄著父皇伺候父皇。他老人家有时候脾气暴躁,骂了你打了你,你也別恼!” “看您这话说的,旁人求他老人家打骂都求不来了,对臣而言,这是莫大的福分!” 面对朱棡的谦逊有礼,李景隆的脑海中不由的泛起朱樉那副桀驁不驯的模样。且在心中感嘆,这是一个妈生的吗?差距怎么这么大? “惠姨娘身子可好?”朱棡又问向朱標。 “好著呢!”朱標斜靠在软椅上,翘著脚,一点太子的形象都没有,“整天不是研究怎么伺候咱爹,就是琢磨著怎么宠孩子!”说著,摇头道,“熥哥儿让她宠的不成样子!” 闻言,朱棡顿了顿,“男孩子大了,得打!不然不听话!” “你去!” 朱標笑道,“你去打,隨便你打。哈哈!你怎么打他,老爷子和惠姨娘就怎么打你!” 朱棡咧嘴无声一笑,又看向朱標,眼神格外的纯粹,“娘的三周年大祭,办的可风光?” 朱標脸上的笑容一顿,点头道,“风风光光!天下各州府的名僧名道都齐聚京师,为咱娘诵经祈福!老爷子那儿,又免了淮西三年的赋税。” 说著,又是一指李景隆,“这小子,临咱娘的忌日一个月之前,就开始在佛前吃斋诵经。最后七天为表心诚,愣是一粒米都没吃,在陵前念了七天!” 朱棡动容,起身对李景隆道,“九江有心,我这当儿子的惭愧!” “王爷切莫如此!” 李景隆起身回礼,“皇后对臣亦有抚育之恩。这都是臣该做的!” 朱棡仔细的看了李景隆几眼,转头对朱標说道,“外边都传,说曹国公骄横跋扈。可臣弟现在看来,九江为人还是很赤诚稳重的!” “外边传?” 李景隆心中一动,暗道,“外边传我跋扈?” “外边的话不能当真!” 朱標摆手道,“大抵都是羡慕嫉妒恨。”说著,他抓了几粒瓜子在手中,笑道,“其实他的性子最是与世无爭,若不就是我和老爷子非要用他。他呀,巴不得在家当个富贵閒人!” “这可不好!” 闻言,朱棡又看向李景隆,“男子汉大丈夫,哪能一辈子窝在家里!你这身份,生下来就是要报效朝廷的!” “王爷教训的是!” 李景隆微微低头,“微臣平日是太过於疲懒!” “你也当父亲了?”朱棡又笑。 “是,有了个儿子!”想起家中的儿子,李景隆露出几分笑意来。 朱棡又顿了顿,“可惜不是个女儿....” “啊?”李景隆一怔,不解的看向朱棡,又看看朱標。 “若是个女儿的话!” 朱棡忽一笑,“倒是可以给我当儿媳妇!” “这...”李景隆顿时哭笑不得,“差著辈分!” “你还是老二的妹夫呢!”朱標斜他一眼,笑道,“你又不姓朱,更谈不上什么五服之內,什么辈分!” “可我爹跟你们是亲姑表亲呀!姑表亲打断骨头连著筋!” 李景隆心中腹誹,“我管老三得叫表叔,然后我闺女嫁他儿子?他儿子是我表弟?又是我姑爷?这他娘不乱套了?” 就这时,朱標忽然正色看看朱棡又看看李景隆。 “哎,別说!” 朱標一拍大腿,李景隆和朱棡同时抬头。 就听朱標继续笑道,“二丫头是没女儿,可是有儿子呀。老三,你不是有闺女吗?把闺女嫁他儿子,哈哈哈!” “这不大好!” 朱棡搓著手,认真的想了想,“臣弟的女儿是庶出的,如今九江府上的大公子,却是嫡长子,这不合適!” “再庶出也是郡主!” 朱標扔了手中的瓜子,拍拍手道,“也是咱们朱家的孙女!” 他这话倒是没错,其实李景隆的身份虽然尊贵,但跟跟朱家联姻,而且还是晋王这一系的话,还真不算委屈了他李景隆。 人家晋王是当朝的嫡皇子,大明第二强藩。 这层身份的背后,是老朱这个开国太祖的嫡子,將来不管谁做皇帝,人家晋藩一系,永远屹立不倒,人家是有资格被尊称为世系的传承王爵。 就算是將来朱標削藩了,可人家依旧是世袭罔替的亲王,庶出的儿子是郡王,女儿是郡主。 人家脑袋上那王爷的帽子,比后世满清的八大铁帽子王稳当多了。 满清的铁帽子王只能传给一个儿子,而人家晋王朱棡生了七个儿子,都是实封的郡王。且晋王在老朱家的家谱之中,属於长房大宗,是主枝一脉。 “那也不妥!” 朱棡又执拗的说道,“还是委屈了九江家的公子!” 说著,又看向李景隆,忽笑道,“不过你还年轻,生孩子容易...” 李景隆心中一慌,暗道,“不是,三叔,你是非要和我当亲家吗?” “你要是这两年真有个女儿的话!” 朱棡又道,“倒是可以嫁给我家老三!” “谁?” 李景隆下意识的扭头,院子之中一个穿著开襠裤三四岁大的小屁孩,正在那拿著一个太监当马骑。 他正是朱棡口中的老三,朱济熿。 “嗯,不错!” 朱標在旁拍手笑道,“二丫头的女儿,当郡王的王妃,不算委屈!” 若以天家论,这样真不算委屈。 正如先前朱標所说的,庶出也是皇孙郡王。 即便李景隆未来之女是嫡出的女儿,那也是国公之女。 且朱济熿即便是庶出的皇孙,可未来也是世袭罔替的郡王,若是李景隆未来的女儿,生个了儿子,那数十年后就会继承朱济熿这个世袭罔替的郡王爵位。 “不是,你哥俩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你问过我没有?” 李景隆心中暗骂,“给谁不好,给那臭小子?” 第八十五章 慈兄(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五章 慈兄(2) 他口中的臭小子,自然就是朱济熿。 这小子在歷史上可不是啥好鸟,晋王朱棡死了之后,他嫉妒他亲大哥继承了郡王的爵位,然后跑到朱棣面前歪嘴。 四叔,我大哥不服你。 我大哥暗中总是骂你,说你是篡位的。 我大哥背地里说,皇祖父把皇位传给了建文帝,你是逆臣! 我估摸著我大哥正准备调兵遣將,然后来个拨乱反正! 这也就是朱济熺的身份占了便宜,是晋王的嫡子,是老朱的嫡孙。 朱棣只是把他夺了王爵,让他给朱棡守坟去,没有伤他性命。 而朱济熿在告了黑状之后,终於得偿所愿从平阳郡王变成了晋王。 但这小子还不知足,试图毒杀自己的嫡母谢氏,还暗中软禁了朱济熺跟朱济熺的儿子。 甚至还跟汉王朱高煦勾搭在一起.... 最后让宣德爷给擼了,人家把自己亲二叔都给蒸了,还在乎你? 宣德爷在把他给收拾了之后,晋王世系再度回到了朱棡嫡长子,朱济熺这一脉,由朱济熺的儿子继承了。 这小子折腾一疼,天怒人怨最后连啥时候死的,死因是什么都没记载。 “给这倒霉孩子?” 李景隆咬著后槽牙,儘管他现在还没女儿,可瞅著院子当中那小屁孩就不像是吃好草料的,看著格外的膈应。 “就这么定了!” 朱標笑道,“回头老爷子那我说一声,他老人家也一定乐见其成,这就是亲上加亲!” 说著,看向李景隆,“你还別不知道好歹!”而后又重重道,“亲上加亲!” 这四个字,让李景隆陡然明白,为何歷史上老朱那么讲究嫡庶规矩的人,却让李景隆和他朱家爷们的辈分,各论各的。 是因为亲上加亲的同时,也有恩泽延绵的用意。 你李景隆的爹是老朱的亲外甥不假,可所谓恩不过三代呀! 人家朱家子孙,也不是人人都是王爷,也有镇国將军之类的封號。哪能照顾到你李景隆的子子孙孙? 但是给你选一门好亲事却不然了。 因为有了这门好亲事,你李家就是始终是大明的皇亲,而且还是大宗的皇亲,你李家始终是大明顶级的贵族。 你骨子里有著朱家的血,朱家的郡王身上也有著你李家的血。 这才叫打断骨头连著筋! “臣叩谢太子殿下,晋王千岁隆恩!” 李景隆虽然心中彆扭,但也知道人家是故意给他好处。 行礼笑道,“臣回去就抓紧,生闺女!” “也得抓紧生儿子!” 朱棡接口道,“嗯,听说你就一个妻子,太少了,太少了!你家人丁单薄,一个女人生...一年一个二十年也才二十个。你要是有二十个女人,一人一年一个,那就是一年二十个!你算算这帐?” 李景隆又是哭笑不得,心中暗道,“老三我刚才还觉得你人模狗样的人不错呢,转眼你就不说人话了!我倒是想多娶几个媳妇?我敢吗?” “我这边娶了,等我將来出去带兵,我媳妇能把我小媳妇给弄死,你信不?” 就这时,朱標又对朱棡笑道,“老三,这小子有钱,嘿嘿!將来嫁闺女,光是嫁妆就够你家老三吃用的了!” “嗯!” 朱棡点头,看著李景隆忽侠促一笑,“將来九江的闺女若是学得其母的精髓,时不时的回娘家打秋风,哈哈哈!” “我曹!” 李景隆真想一拳砸过去,八字都没一撇,你就开始惦记我家產业了? “说到钱呀!” 朱棡搓搓手,“臣弟这还得谢过九江!” “哦?”朱標有些意外,“谢他作甚?” “曹国公负责臣弟这边的军需,比起以前来,好了许多!” 朱棡正色道,“以前的米粮棉布运过来啊,总是对不上数。” 朱標点点头,“嗯,经手了好几层,自然会少一些!” “可自从九江负责之后,军士们的军需不但丝毫未少,而且成色都是实打实的!以前给的布,都是库里快烂的薄布。最新一批由九江负责派人督运的布,都是厚实的棉布,军士们心中欢喜!” “王爷谬讚了!” 李景隆开口道,“將士们为国守边,军需上不但不能剋扣,而且必须货真价实!”说著,他顿了顿,“微臣不敢居功,这都是太子爷的嘱咐。太子爷跟微臣说过,但凡少了一两粮食,少了一匹布,就让臣自己掏腰包补上!” “还总是对微臣说,王爷您在太原这边不容易,物资上必须多多益善,不能让您为了军需发愁!” 朱標对著李景隆讚许的点头,而后拍拍朱棡的肩膀,“我为啥让二丫头来管这事?就是因为知道总是少了你们的。我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亲兄弟呀!对不对!” 朱棡闻言,不假思索,“太子回护爱护之心,臣弟无以为报!” 报啥呀? 看他哥俩在这演上了,李景隆心中又是腹誹。 就你朱老三,你大哥让你往东你绝不往西。让你抓狗,你绝不撵鸡! 你除了不会起兵帮你大哥对付你亲爹之外,你大哥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不过,军需只是其一!” 朱棡又道,“二哥来信给臣弟,说了要在太原城中开票號的事!臣弟专门找人问过,钱庄票號一本万利,乃是惊天的財富。哎,说起来,臣弟和九江虽是至亲,可这几年走动却不多,也没给他什么照应,受之有愧呀!” “我收回之前说你憨厚的话!” 李景隆闻言,心中继续再道,“你丫也是人精!亏你二哥有好事想著你,你回头就把你二哥给卖了。” “妈的,幸亏老子早有准备,早跟標哥报备了!” 於是,李景隆开口道,“王爷,其实这事,也是太子爷的吩咐!” “嗯?”朱棡一愣,不解的看向朱標。 朱標却笑而不语,一副用心良苦的好大哥模样。 “说是微臣名下的票號,其实是光禄寺的產业,说白了,是太子爷的私產,不过是由臣管著而已!” 李景隆继续道,“太子爷在西安....” 说著,他显得有些为难,笑著开口,“见二爷那边花费的比较大,手头不富裕,就吩咐臣,以臣的名义出面,给二爷寻个不犯忌讳,有日进斗金的进项!” “而且太子爷还说,这事也不能落下您!当然了,微臣原本是想来到太原之后,再私下跟您说!可不像二爷那边,直接跟臣说,这等好事不能落下您!” 这下,朱棡瞬间动容,再看向朱標。 “娘走的早!” 朱標嘆口气,说道,“我这当大哥的,不得照应你们的这俩小的吗?” 隨即他再嘆息道,“別的弟弟们,有老爷子在,我这当大哥的,也不好多插手。可是你跟老二...咱们一母同胞,我心中甚是牵掛!” “还有侄儿们,总不能將来让他们顶著个郡王的帽子,过苦日子吧?真要是像二丫头那样,时不时掏老岳父的家底,我这当大伯的,脸往哪搁?” 朱棡古铜色的面容,不住的颤抖,“哥!” 第八十六章 北上(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六章 北上(1) 或许是因为,不忍吹动晋祠之中那些屹立不了千年古树的枝叶,所以太原的秋风,很是轻柔。 也许也是因为太原这座城池之中,数百年的松柏槐树处处可见,是以这轻柔的秋风之中,也带了阵阵的清香。 ~ “呼....” 又是一日的清晨,晋王府东华宫前,朱標捧著一碗打滷面,蹲在台阶上,一边吸溜著,一边看著院落之中,一棵粗大的歪脖子古树。 “这树可有年头了!” 朱標轻声道,“估计得有个五六百年!” “听说是北魏时候的!” 李景隆也蹲在朱標身后,也是捧著一碗打滷面,“太子爷,花椒油您要不要?” “醋来点!”朱標把碗伸过去。 “蒜?”李景隆在碗中倒了一勺醋,又问道。 “来!”朱標点头笑道,“反正也不跟娘们亲嘴,不怕有味!!” “您就算吃再多的蒜,谁敢不跟您亲?” 李景隆笑道,“不亲,就是大逆不道!” “你小子!”朱標笑骂,“你要是当皇上,绝对他妈的昏君!” 俩人正说著,忽前边传来脚步,却是朱棡急匆匆的赶来。 “哥,要走?” “吃了没?”朱標举著碗笑笑,“没吃一块,你府上这厨子別的不说,就这打滷面,可是做我心坎里去了!” “您喜欢回头臣弟给您送几个善做打滷面的厨子就是了!” 朱棡也从边上宫人的手中,接了一碗麵,挨著朱標坐下,“哥,您这才待了三天,怎么就急著走?” “已经秋天了!” 朱標吃著面,口中道,“眼看就是冬天,冬天要对北用兵,我去看看!” 朱棡筷子一顿,“您去北平?” “嗯!” 朱標说著,转头对李景隆道,“我这碗里的卤攉龙泄了,再给我加一勺,多放点韭菜段!” 而后,他又对朱棡道,“別告诉老四我过去!” “臣弟和四弟之间素无来往!”朱棡低著头,闷声一句。 边上正在给朱標加滷的李景隆,闻言手上微微一顿。 朱棡的话证实了一件事,他跟朱棣的兄弟关係,比较一般般。 “自家兄弟何必这样?” 朱標从李景隆手中接了面,吃一口道,“你当哥的,要有当哥的样子!” “哥哥有样子!” 朱棡犹豫片刻,筷子在面中搅动著,低声道,“弟弟也该有弟弟的样子吧?” 朱標的筷子也是一顿,转头看向朱棡,“你听著啥了?还是看著啥了?还是老四对你不大恭敬了?” “他对臣弟恭敬不恭敬的,臣弟也不在乎!” 朱棡继续搅著面,“他是对您,不大恭敬了!” “他敢?”朱標轻笑。 “当著您的面是不敢,可私下里..”朱棡又顿了顿再道,“您没觉得老四,如今有些太能咋呼了吗?” 说著,看向朱標,“这几年,他私下里可是招揽了许多蒙古部族收为己用,这些人都是他养的私兵!” 朱標低头大口的吃麵,口中含糊道,“老爷子都不管,你操什么心?” “倘若稍有畏惧之心,即便父皇爱子,置若罔闻!” 朱棡正色道,“可太子殿下您既是兄长,也亦是君父。他不怕父皇,可是有您在,这些事他是不是要问问您,得到您的许可?豢养私兵就算了,听闻在北平,他是军政全抓!” “哈哈!” 朱標又笑,“他那人从小就是个爱现的,也是个主意正的!” “您也说了,是从小...而现在,我等早已成人!” 朱棡又低声道,“小时候不知深浅,可以!但大了,必要知晓君臣纲常!” 说到此处,他看了朱標两眼,“大哥您,就是太仁厚了。下面的弟弟们,长大之后都不怕您了!” “我非得板著个黑脸,让弟弟们见了我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朱標摇头道。 “臣弟是担心。” 朱棡说著,不动声色的看了李景隆一眼。 后者端著碗,径直起身,拉开些距离。 “父皇老了!” 朱棡压低声音,“这几年父皇不断的给弟弟们增权加兵,如今我大明藩王手中的权力,堪比诸侯!”说著,他嘆口气,“臣弟不担心別的,臣弟是怕將来父皇百年之后,诸藩对您而言,尾大不掉!” “您宽厚仁爱,不愿意苛责弟弟!可他们未必知晓您的苦心,万一闹腾起来,非国家之福!要臣弟说,继续放任他们,也是害了他们!” 朱標则依旧是满脸微笑,“闹腾?谁闹腾?老四?他敢谋反?” “臣弟不是这个意思...” “你呀,別担心这么多!” 朱標把碗中的面吃乾净,笑道,“大哥我,得有大哥的样。下面的弟弟要是不懂事,我也捨得下手揍!我不方便出手,不是还有你这当三哥的吗?” “跟你大哥一比,你真是老实人!” 边上的李景隆虽跟他们有些距离,但这话也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道。 “你爹给你们兄弟增兵加权,为啥?” “为了日后清理淮西勛贵做准备呢!” “你大哥乐见其成呀!” “他还巴不得除了你和老二一个妈生的之外的其他兄弟们,以为老爷子宠爱,往死里折腾呢!” “你还替你大哥担心?” 身为皇子亲王,朱棡在某些方面確实太老实了。 第一他没看出他老子给儿子们加权的意图。 第二没看出他大哥对淮西官僚集团的厌恶,还有他老子对淮西军功集团的防备之心。 他的视角,就是从一个皇子藩王太子亲弟弟的角度去看世界。 当年,若真以为朱棡真是憨厚人,那也就大错特错了。 李景隆在跟朱棡打交道的时候,明显觉察到朱棡比朱樉难对付多了,而且为人也谨慎多了。 按照他李景隆原本的计划,票號开到了西安,染指陕西的石油。 借著票號开到太原,能通过票號联合整合晋商的同时,也能染指山西的矿產。 別的不说,光是运城的盐湖,那就够让人眼馋的! 可朱棡不知不知道李景隆的票號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好处,他知道。 但他就是不愿意回馈给李景隆更多的东西,甚至进一步的接触! 他寧愿以开玩笑的口吻,跟朱標一唱一和,让李景隆未来跟他当亲家,他都不愿意通过利益交换的方式,跟李景隆分享他手中的资源。 而且李景隆更知道,在朱棡那副刻板的外表之下,也有著一颗绝对狠辣的心。 歷史上著名的胡惟庸案李善长案,背后的推手有朱標的影子。 但在朱元璋晚年,最著名的清洗大明帝国所有开国功臣的蓝玉案中,朱棡就是实际的执行人。 在原本时空当中,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爆发之前,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包括他这个曹国公李景隆,连同定远侯王弼,怀远侯曹兴,会寧侯张温十数名侯爵都到了山西,只有蓝玉留在京师之中。 在京师之中蓝玉案爆发的九天之后,朱棡在山西这边就已经开始分批的逮捕功臣。 ~ 当然,这里面也少不得他李景隆这个曹国公的事儿。 原本时空之中,蓝玉案爆发之后,他也在山西,而且如同朱棡的亲家傅友德一样,都是朱棡抓捕蓝玉派系军侯,且安抚下面將佐,稳住军队的左膀右臂。 老朱最宠爱的儿子自然是朱標,除了朱標之外,就是这晋王朱棡。 不然为何让朱棣参与蓝玉案呢? 要知道蓝玉案的背后,是老朱亲手推翻,他当年亲手给朱標打造的军政集团。 而朱棡参与的,则是老朱对他孙子,未来的建文帝的班底的重建! 晋王朱棡所在的山西,乃是大明北方赋税的第一省。 而且奉旨节制沿边军马,把老四朱棣压得死死的。 朱棡既是好儿子,也是好弟弟。而且是父亲和大哥指哪,他就打哪儿,权力执行不打折扣。 所以在朱棣靖难之后,不但废除了朱標追尊的孝康皇帝的名號,也对朱棡进各种贬低。 “由是太子与晋王深相结,交构媒孽。晋王又厚结近戚,以为己声誉,日夜搜求上国中细故,专欲倾上,然卒无所得。” 这意思是朱標在的时候,就对朱棣產生的怀疑,让晋王朱棡搜寻朱棣的罪证! 能让朱棣这么疯狂的diss,足见朱棡生前之威! 所以在跟朱棡打交道的时候,李景隆格外的留了许多心眼。 不是朱棡油盐不进,而是许多话,他敢对朱樉说,却不能对朱棡说。 (卡文了,欠一张,明天三张还!) 第八十七 北上(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七 北上(2) 出太原城八十里,走太行山井陘古道,乃是一条兴盛了千年,也存在了千年的古道。 太行山乃是天下屋脊,西靠黄土高原,东连华北平原,自古以来便是晋翼豫交通要衝之地。 井陘古道最早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而后秦皇一统六合,自咸阳开始修筑,连通太行古道。使得大秦帝国不但能更好的控制魏晋,更能將兵锋通过此道,直达辽东。 这条古道,不单是大秦帝国书同文车同轨的代表。 更见证了华夏,数千年来的荣光。 秦將王翦,在此誓师伐赵。 秦皇崩於沙丘,从此道回归咸阳。 韩信在此背水之战,以少胜多。 郭子仪李光弼在此歼灭史思明,结束祸乱天下的安史之乱。 而在华夏最为昏暗屈辱无助哭泣的岁月之中,当满清的慈禧太后,拋下宗庙社稷黎民百姓仓皇逃窜的时候,也是整个华夏大地,都在八国联军的炮火下哀嚎,在满朝诸公只想著諂媚苟和的时候。 晚清名將刘光才在此,率领麾下绿营残军,拼死抵抗八国联军。 千年古道无声的蔓延,承载著数千年的兴衰荣辱,也见证著不断变换的沧海桑田。 秦人,汉人,唐人,鲜卑人.... 契丹人,金人,元人.... 无数的人在这条古道上走过,最终都变成了我们歷史的一部分。 是过去的他们,是现在的我们,亦是將来我们的后人。 ~~ “乘舟楫於运河之上时,我感嘆过老祖宗的魄力!” 数千年的古道並不平坦,千百年来铺在地面的条石,早被岁月雕刻得有了稜角,崎嶇不平。 朱標李景隆一行没有坐车,而是骑著並不高大的口外马,行走在古道之中。 马背上朱標看著古道两侧,忽巍峨的山巔,忽又宽阔的平原景象,感嘆道,“经此古道,不由得要再次感嘆,老祖宗何止是有魄力。呵呵,简直是为后世子孙,奠定了万世的基业!”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继续笑道,“这基业...就是中华大一统,南北皆华夏!” 李景隆在马背上,闻言苦苦思索。 片刻之后笑道,“还是太子爷您格局高!” “哦?”朱標纳闷,“此话怎讲?” “原先臣看运河也好,看这古道也罢,觉得只不过是古人修的而已。方便坐船,方便走路!” 李景隆笑道,“但经太子爷您这么一说,臣才明白列朝歷代的老祖宗们,是多么的用心良苦!” 说著,他感嘆道,“臣只能看到巴掌大的地方,而太子爷您....能看天那么远!这就是境界呀!” “啊?” 朱標又是纳闷,而后咧嘴大笑,“哈哈哈哈!格局?境界?哈哈哈,二丫头呀,你嘴里总能冒出几个让人耳目一新的新词儿来!” “不是臣嘴里冒出来的!” 李景隆笑道,“是听了太子爷的启发之后,臣恍然大悟,由衷而发的感嘆!” “哈哈哈!” 朱標再次大笑,“好好好!拍马屁的功夫见长了,颇有些雅致之意了!” “臣粗鄙之人,跟著太子爷您身边久了,自然就沾了您的雅意!” 李景隆又是点头哈腰,歌功颂德。 “那好!” 朱標笑呵呵的,“既如此,今日咱们君臣经此古道,你赋诗一首吧?” “臣?” 李景隆张大嘴,“臣舞刀弄枪还行?作诗?” “做不得?你可是少年时就被老爷子讚誉过,贵州子弟之中,难得的文武双全之人!”朱標撇嘴,“让你做你就做!” “是!” 李景隆沉思片刻,“洪武十八年十月初十,曹国公李景隆奉旨,护太子北巡过秦皇古道.....” “嗯,纪传体!”朱標頷首。 “太行秋风连幽燕...” “七言绝句!”朱標再次点头,“可!” “关山北渡辽水前...” “秦汉唐宋爭长短..” “传承江山万万年!” “好!” 话音刚落,边上的傅让曹炳何广义等人,已是拍手叫好。 “嗯?” 朱標眼睛一斜,几人顿时偃旗息鼓。 而后朱標又瞅瞅李景隆,咬著后槽牙,“这也叫诗?也就第一句还好些....什么玩意?” “太子爷见笑了,臣这是赶鸭子上架!” 李景隆羞愧道,“本想吟诗讚天下,奈何肚里没文化!” “哈哈哈!” 闻言,朱標又是大笑,“这两句可比你做的诗好!” 见朱標兴致颇高,边上的曹炳忽大声开口,“太子爷,既然您如此雅兴,那么臣斗胆,请您吟诗一首,让微臣等也见识见识!” “呃..”朱標微微沉吟。 “太子爷您是不是渴了!” 李景隆摘下马鞍上的水囊,递了过去,“估摸著驛站就在前头不远了,您再忍忍,到了驛站咱们就能好生歇息了!” 说著,他正色看向曹炳等人,“都警醒著点,別嘻嘻哈哈的!” “臭小子,一点眼色都没有!” 於此同时,李景隆心中对曹炳暗骂道,“標哥要是会吟,还用得著让我吟吗?他自己不会显摆?” 就这时,古道之上骤然一阵清脆的马蹄。 却是前方探路的一名侍卫,飞马而来。 “太子爷,公爷,前面路上都是人!” ~ 人,都是人,都是寻常百姓。 不说衣衫襤褸,但也精神不振面色萎靡。 李景隆朱標纵马前行一段路之后,就见古道两旁树林草丛之中,无数百姓拖家带口,背著行囊和衣而臥,人人都是面带悽苦唉声嘆气。 这些人突见一行,衣著光鲜的骑士经过,也是麻木的看了一眼。 “再歇半柱香的时间,然后继续赶路!” 人群之中,有官兵按著腰刀,皱眉大喊。 “这位老总!” 朱標在马背上微微俯身,对著一名看管这些百姓军兵之后,一名总旗打扮的武官低声说道,“这些百姓去往何处?” 那总旗三十五六十的模样,一脸的不好惹,眼神狡黠。 见朱標等人都骑著马,儼然一副富贵模样,口吻虽生硬,但也带著几分客气,“外乡来的?” “我等是江南人士!”李景隆在马上道,“去北平布政司衙门看望亲族!” 所谓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李景隆之所以补充一句去北平布政司看望亲族,是在暗示眼前这名总旗,我们不是寻常人,你別想著在我们身上占便宜。 果然,一听到布政司这个字,那总旗的面色又是一缓,脸上挤出几分笑意来。 “巧了,这些人也是去北平的!” 说著,他看向朱標李景隆,“奉旨移民!” ~ 第八十八章 北上(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八章 北上(2) “什么时候下的旨?” 朱標闻言,微微蹙眉,“洪武十三年,已从山西抽调了两万四千多户了,怎么突然又抽了?” “上个月刚到的旨意!” 那总旗继续道,“本来这两年是不抽人的,可听说是燕王千岁跟洪武爷求的,说北平人少许多田地都荒著呢,所以洪武下旨让咱们这边再抽调几千户过去!” 朱標没有说话,但目光之中儼然已是一丝不满。 李景隆看的真真的,自然知道標哥这位太子爷不满什么。 他不是不满老朱的移民政策,而是不满他前脚出京,后脚老四就央求老爷子再给他移民,且老爷子那边就直接答应了。 这也太蠢了吧? 我在京城你不说,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开始了。 往深了想,你是在京师有人,知道我离京了。 再往深刻里想,你是觉得我在京师,会不让老爷子给你移民? 这事换谁,谁心里都不痛快! 但在標哥心里不大痛快的时候,李景隆心中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大明洪武年间,有感於元末数十年的战乱,天下人口十不存一,民生凋敝。 是以朱元璋下旨,进行移民,从人口多的地方,把人往人口少的地方移,而且是大规模的移民。 不单是局限於北方,而是全国性的移民。 这样的移民,在歷朝歷代之中绝对的罕见。 他看似是洪武帝朱元璋,通过移民进行天下財富的重新分配,但实际上有著更深远的用意。 在南方地区,先江西填湖广,又以湖广移四川。 还有浙江等地,移民中原。 南方地区进行移民的背后,是朱元璋对南方地区的进一步掌控的加强,也是对民间势力的换血,同时也是一种同化。 比如在北方的移民过程之中,许多山陕地区的色目人后裔,还有回回被迁移到了山东沿海。 这已不单是单纯的移民了,而是改变各地的人口构成,改变外来者和本地土著之间的文化隔膜,更是一种民族之间的融合。 且这样的移民,一直从洪武年持续到永乐年,每次都是有组织的大规模的,且有保障的。 而这其中最著名也是为广为人知的,就是山西移北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是说从山西移民,给北平补充人口。 其实从这件事上看,老朱也挺鸡贼的,朱棣的奏请,也是正中老朱的下怀。 为啥要往北平移民?单纯就是因为那边人口少了吗? 北方是歷经了数十年的战乱,河南山东等地赤野千里,血流成河 可南方何尝不是如此? 好比北平,它再怎么人口少,毕竟原先是元大都,底子好。 而且老朱北伐攻下北平的时候,已经立国的大明並未在北平周边地区烧杀抢掠! 可在南方,徐州被屠过,扬州被屠的只剩下十八户.... 湖南的潭州地区,就是长沙地区。 从彭莹玉兴兵反元开始到最后,使得长沙基本上变成无人区了,湖南的醴陵,被杀的就剩下三十余族,还有十八寨的土人。 所以史书记载,歷朝鼎革,荼毒生灵,惟元明之际为惨,湘潭土著仅存数户,后之人多自豫章来。 湖北的襄阳也等於是无人区,那地方从金元开始,就是南宋的前线打了一百多年,还能剩下多少人? 再加上元朝末年的战乱时,楚人一脉的红巾军以襄阳为根据地,更是杀得血流成河。 之所以这些年襄阳的人口都没恢復,跟他李景隆也还有点干係。 因为当时他老丈人邓愈,挥大兵进行剿杀,甚至连外来的流民也杀,使得那块地方没人敢去。 还有江西.... 標哥的老丈人常遇春在江西打仗,老朱还要亲自给他写信。 信中说,哥们...打仗归打仗,可你杀人是啥意思?你把人都杀了,光留下空地没人种地有球用? 那为何这些地方都缺人,朱家爷们偏盯著北平呢? 李景隆知道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儿和话。 老朱认为北平那地方,胡腥太重了! 从辽到金再到元,那边的人是汉人,但他们视原先南方地区的人为南人,这地方的人不老实。 所以从北方人口最富足的省份,山西开始抽调。 而且老朱还认为,山西人憨厚朴实,最主要的是老实。 移民是为了消除,北平作为辽金元三代都城的影响力。 当然,至於原先北平那边的辽金元的遗民,还有各族后裔去哪了,朝廷是不管不问,也压根就不提,乃至就当没这回事一样。 就这时,突听那总旗带著一群兵丁,挥舞手中刀鞘,又骂骂咧咧的喊道,“起来起来,赶路了!都別哭哭啼啼的.....” 百姓们被赶牲口似的驱赶起来,拖家带小不情不愿的上路。 而那总旗还在骂道,“別想著逃跑,一人逃跑全家斩首!” 骂著,又骂道,“都是些不知好歹的,皇上圣旨说的明明白白,到了北平让你们隨便占地,你能占多少就给你们多少。” “给了地还给你们粮种,牲口,帮著你们盖房舍,还免除三年的赋税。” “虽说是离开了家,可眼看就要当財主了,还他娘的在这哭丧!” 人群之中,有老汉哭喊,“官爷,可我家的祖坟...” “你奶奶的!” 那总旗大声骂道,“啥祖坟?你死了埋在北平,那就是你家的祖坟了,赶紧的你个老不死的!” 李景隆在马上看看朱標的侧脸,发现標哥眼帘低垂,嘴角微微颤抖,以他对朱標的了解,知道这位太子爷心里有火了。 於是低声道,“太子爷,移民虽...对百姓来说惨了点。但长远来说,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我知道,我没那么容易动惻隱之心!” 朱標冷声道,“但我心里不痛快!” “是,你小心眼病犯了唄!”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就是觉得老四这事没经过你,直接跟老爷子说的,你觉得老四翅膀硬了,也觉得你老子太偏袒他了,对不?你们朱家人都一个揍性,小心眼!” “走!” 这时,朱標忽的一夹马腹,“跑起来,快点到北平!” ~~ 一行人快马奔驰,三日之后,已到河北保定境內,距离北平只有一步之遥。 但就在李景隆以为朱標要马不停蹄直奔北平的时候,却不想朱標却突然下令,就在保定城中歇息,且选了一家看起来极其平常的客栈。 时值傍晚,天气格外寒冷。 好似要下雪了一般,呜呜的颳风,飞起的沙尘直打得人脸颊生疼。 “太子爷,您洗洗!” 李景隆端著一盆热水,进了客栈唯一一间雅间之中,放在朱標的身前。 而后蹲下身子笑道,“泡泡脚!” “嗯!”朱標看著窗外,“这地方可比太原冷多了!” “谁说不是呢!” 李景隆帮朱標去做鞋袜,“在太原的时候就觉得是凉,可一进了保定的地界,就觉得是冬天了!”说著,抬头道,“臣早已给您预备了裘皮炭盆,要是不急,明儿还是坐车吧?暖和!” “不急!” 朱標缓缓的把脚放在盆中,愜意的长出一口气。 “臣让店家预备了羊肉锅子,一会儿您热乎乎的吃几口!”李景隆又道。 “不急!” 朱標依旧闭著眼。 忽的,门外传来脚步。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却是何广义低眉顺眼的进来。 “太子爷,人来了,候著呢!” “嗯!”朱標睁眼,“让他进来吧!” “谁来了?” 李景隆心中一惊,暗道,“一路上標哥再三警告我,不许我告诉这边的人他来了。他却私下里让人来见他?” 正心中琢磨的时候,一魁梧中年的汉子低头进来。 “原来是他!”李景隆见了来人,心中撇嘴。 来人进屋之后,跪地行礼,“微臣刘真,叩见太子千岁!” (还是欠一张,不算杨伟,因为我要带老妈吃饭去,轻骂別懟屁屁,谢谢。) 第八十九章 底牌(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九章 底牌(1) “微臣刘真,叩见太子爷...” 李景隆的余光瞄了下这位保定总兵,这位其实也算得上开国功臣中的一號人物,但也仅是有这么一个人物而已。 屋里,针落可闻。 朱標后仰著身子,闭著眼靠在躺椅之中。 李景隆微微躬身双手下垂,站在他的身侧。 保定总兵刘真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滴... 滴答.. 不知是李景隆手上的水滴落下,还是朱標的脚在水盆中动了动,总之屋里终於有了些声响。 但朱標还是没说话。 所以刘真更不敢动。 渐渐的,十月的初冬,並不是非常温暖的客栈雅间之中,跪著的刘真额头上,竟然浮现了一层冷汗。 “標哥的底牌,远比明面上多!” 李景隆心中暗道,“看似他的东宫门下缺少地方大员的助力,但实则,无论南北皆有標哥的心腹。而且这些人,都藏得很深。” 哗啦! 突然,標哥的脚从水盆中抽出来。 李景隆下意识的弯腰,却不想手中的毛巾已被標哥抢了过去。 而后,那条毛巾被朱標拿在手里,伸向刘真,“给!” “是!” 刘真瞬间如蒙大赦,匍匐上前接住毛巾,就要给朱標擦脚。 岂料朱標却瞬间把脚收了回来,面带不悦。 “给你毛巾是让你擦汗的!” 朱標正色道,“朝廷总兵,一方镇將,孤岂能视如奴婢,让尔来擦脚?” “太子爷!” 刘真抬头,面色潮红满是激动。 “你大爷!”李景隆在旁心中骂道,“我还是国公呢,还不是总给你擦脚丫子?” 朱標又拿起另一条毛巾,轻轻的擦去脚上的水渍,低声道,“你在保定几年了?” “回太子爷,臣在保定已两年!”刘真叩首。 “上回孤给你的信中说,保定任期满了之后抬举你去甘肃带兵!” 朱標又斜靠在躺椅之中,“武人升迁,还是要边塞之地,才能有军功!” “微臣仰赖太子爷偏爱!”刘真继续叩首。 “呵呵!”朱標一笑,刚要继续说话,突然睁开眼。 就见李景隆已是无声的俯身,把水盆端了起来,正要小心的朝外走。 “你干嘛去?”朱標皱眉道。 李景隆笑笑,“倒水!” “坐那儿!”朱標一指边上的凳子,“听著!” “是!”李景隆忙放下水盆,恭敬的在边上坐好。 有些话,在不清楚领导是否想让你知道的情况下,还是要避讳的好。 “去了甘肃,你的仕途等於又上了一个台阶!你本就是跟著父皇开国的武將,可惜没赶上好时候,所以身上没爵位!在甘肃几年,说不得也能落个封妻荫子,將来位列忠臣庙!” 朱標继续轻声开口,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 但以李景隆对他的了解,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就听朱標话锋一转,“可现在看来,孤是高看你了!” 刘真猛的一惊,诧异的抬头,快速的看了李景隆一眼之后,咚咚叩首,惶恐道,“微臣该死,没有办好差事!” “呵!” 朱標睁开眼,冷笑道,“你哪儿没办好?” “这....”瞬间,刘真汗如雨下,而后又不由得的看向李景隆。 “你看我干个锤子?” 李景隆眼帘低垂,心中暗骂,“指望我帮你说好话?咱俩认识吗?” “山西抽调北平的移民,是不是从你这过?”朱標板著脸,目光微冷。 刘真肩膀颤抖,“是!” “过了多少?”朱標又道。 “回太子爷!”刘真不假思索,“前年过了三万两千户,去年过了两万四千户,今年马上也要过几千户!” “哈!” 朱標笑笑,跟著目光看了下李景隆。 李景隆对这目光的含义心知肚明,朱標是在骂人,骂刘真是个糊涂蛋! “嗯嗯,不错!” 朱標微微阴言怪气的说道,“记得真清楚,张口就来!” 但隨即笑容马上收敛,眯著眼道,“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为何不报与孤知?” “微臣?” 刘真汗出如浆,慌道,“微臣以为这些些都是皇上的旨意,以为太子爷您知道。” “说你糊涂蛋都是好的,你就是个二百五!” 李景隆暗中撇嘴,心里骂道,“你以为?你凭什么以为?就算是皇上的旨意,你也得看是什么旨意呀?你是標哥提拔上的人,事无巨细都得报给標哥,这你都不懂?” “再说你用屁股想,天下那么多的地方,为何標哥偏把你放在保定当总兵?” “怪不得你混了这么多年,身上连个爵位都没有。打仗你不咋地,做人也这么蠢!” “哈?” 朱標都被他气笑了,嘆口气,“哎呀,你以为?呵呵,你以为孤把你放在保定是为好玩吗?” 咚咚! 刘真不住的叩首,“是臣糊涂,臣以后事无巨细定当一一稟告太子爷!” “还稟告什么?” 李景隆听得又是暗中一阵摇头,“怎么笨到这个地步?让你在保定是为卡北平的脖子的。標哥气你,是因为你不稟告吗?是因为你没卡脖子.....傻逼!” 朱標又是看了刘真几眼,再道,“你保定府的军屯,可有缺口?” 忽然之间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让刘真又是一愣。 他抬起头不敢看朱標,倒又是下意识的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压根眼皮就没抬一下,装作没看到。 “回太子爷,保定的军屯一直有缺额。” 刘真慎重的开口道,“不是没地,是没人。微臣这边只有六千兵马,而且还时不时的抽调轮番出塞,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的人去开荒.....”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懂?” 李景隆实在听不下去了,心中再一次腹誹。 雁过拔毛你不知道吗? 那么多山西过来的人,你就眼睁睁的看他们过去? 截留你不会吗? “军屯不满额,是大事!朝廷拨给你们的地,都荒著,然后每年伸手跟朝廷要粮食,那不是捨本逐末吗?” “你军中人手不够,不能招抚些流民吗?” “地谁种都是种,他们种了不也有粮食吗?” “即便有些不规矩,可谁能和你计较?” “不过是五军都督府那边,兵部那边多走一些文书的流程而已!” 第九十章 底牌(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章 底牌(2) 朱標拿起边上茶几上的銼刀,轻轻銼著指甲,而后吹口气,“孤早就跟你说过,在任上有什么难处直接跟孤说,孤既然让你在这,就会给做主!” 话,已经说的非常明白了。 刘真若再不懂,他就真是傻子了。 但他想明白归想明白,却心中还是有些不確定。 目光不由得,再一次看向李景隆。 ~ 这一次,李景隆抬头了,目光跟刘真的对上。 在对方的眼神之中,李景隆看到了丝丝的祈求。 李景隆心中暗道,“这人有些蠢,而且有些怂!” 太子的意思很明了,那些过境此地的山西百姓,你刘真必须顺带著扒一层。就算北平那边跟你打口水官司,你也不用怕,报给中枢扯皮就是了。 当然,你以保定总兵的身份去招惹北平那位四爷,確实是有些不自量力了点儿。 可是让你在这个位置上,给你许诺了天大的好处,你以为是平白无故的吗? 想吃鱼还怕腥?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面对刘真的目光,李景隆的右手,不动声色的在椅子扶手上点了点,像是点头一样。 “微臣明白!” 刘真马上叩首,对朱標大声道,“微臣以前,太过于谨小慎微了,辜负了太子爷的苦心!”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朱標点点头,“你呀,也是不了解孤。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问就是了!君臣之间直接一点!孤喜欢直来直去的人!” 说著,他又道,“郑公和蓝侯的消息呢?” “知您来了北平!” 刘真马上道,“前日蓝侯那边已传来消息,颖公要在第一场雪之后对辽东的纳哈出用兵。蓝侯和郑公为偏军,松亭关外已筑城四座,他二人陈兵城中,隨时准备从侧面包围辽东!” “哦!” 朱標淡淡的说了一声,又道,“北平如何?二十万大军云集彼处,没出什么乱子吧?” “颖公军法森严,又有武定侯定远侯怀远侯南雄侯几位侯爷坐镇,大军虽多,但於民秋毫无犯!”刘真大声道。 李景隆忍不住挠挠脑门,心中暗道,“笨死了!我都替你著急,你都不会解读的吗?標哥问的是北平,问的是乱子?你这回答的牛唇不对马嘴呀!” “哎!” 朱標也跟著嘆气,乾脆的问道,“燕王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回太子爷!” 刘真继续道,“此次北征,颖公是统帅,燕王倒是清閒!听说燕王整日就是带著护卫打猎。呃...听说前些日子有辽东女真部族进贡,还说燕王进献了几个女真女子!” “是根菜就往碗里划拉!” 朱標嘟囔一句,摆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刘真再叩首,“微臣告退!” “嗯嗯!” 朱標闭著眼,“曹国公送一送!” ~~ “刘镇台,请!” 李景隆拉开房门,请刘真退了出去。 而后关上房门,正看到刘真的脊背。 他的脖颈之上,一层亮晶晶的,想来是刚才跟朱標的对答,已让这位保定总兵,出了一身的冷汗。 “卑职久仰公爷大名,奈何一直无缘相见!” 出了门外,刘真马上对李景隆拱手道。 李景隆笑笑回礼,“刘总兵太客气了!” “说起来,其实卑职跟老国公,当年亦有几分香火之情!” 刘真继续笑道,“当年老公爷北征蒙元上都,本来卑职应该隨军的,可偏不巧那年卑职病了,所以没赶上!” “哎呀!” 李景隆惋惜道,“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去年年底卑职进京述职时!” 刘真说著,拉著李景隆往楼下走,边走边道,“本想去公爷府上看看,可谁知道人太多!” 李景隆点头道,“过年忙,京城里头都是沾亲带故的,走亲戚就得走上半个月!” “公爷!” 忽然,刘真站住脚步,“刚才卑职回太子爷的话,可还得体?” “得体得体!”李景隆笑道,“刘总兵能身居保定总兵之职,足见深得太子爷信任!” “哎,不瞒您说,我刚才浑身都是白毛汗,就是陛见皇上的时候,都没这么哆嗦过!” 刘真口气之中满是后怕,看看左右,手伸进袖子之中,“公爷,卑职跟您同殿为臣。太子爷那,往后还要仰仗您!” 说著,一把银票已是塞了过来。 李景隆慌忙摆手,唰的后撤一步,正色道,“刘总兵,您这是做什么?” “公爷!” 刘真拱手道,“卑职是真摸不准太子爷的脉,往后还请您多多指教!”说著,上前硬塞,“往后卑职犹豫不决的事儿,还望您能指点迷津!” “不行不行!”李景隆义正言辞。 “公爷,您要是不收您就是瞧不起卑职!” “你要是硬塞,你就是瞧不起我!” 李景隆突然郑重开口,闹得对方一怔。 “刘镇台!” 李景隆换了个亲近的称呼,“你也说了,你我二人同殿为臣,大家都是皇上和太子爷的臣子,我能指点你什么?” “既然咱俩之间也有几分香火情,日后你有什么需要李某的地方,李某量力而行!” “但你若是硬要来这套,那可是把我李某人看低了?” “这?” 刘真满脸不解,但心中骂道,“你他妈装啥呀?谁不知道你呀?” 这钱是他早就准备好了的,就是为孝敬这位红得发紫的曹国公。 而通过刚才在屋內朱標对他的態度,还有曹国公在边上默不作声且不断的跟太子眼神沟通,他心中篤定,这个钱必须得送。 “他是不是嫌少?” 刘真心中暗道,“不少了,三万多两银子呢!” 钱,李景隆是爱。 但不是谁的钱他都收。 他收的是聪明人的钱,蠢人软蛋的钱,他是一概不要。不但不要,而且还要躲得远远的。 聪明人给你钱,不是为了让你办事的,而是跟你拉关係的。 蠢才给你送钱,他给你一两银子,將来就恨不得让你给他办一万两的事。 而且不给他办,他还要记恨你! 所以对於李景隆来说,对方送的不是钱而是烫手山芋。且刘真这样的人,他李景隆一定会敬而远之。 “您把钱收起来!” 李景隆继续正色道,“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公爷...”刘真尷尬。 “你我都是武人!” 李景隆看著对方,“刘镇台,想要太子爷重用您,还是要在武事上下功夫!” 说著,拱手道,“本公还要回去跟太子爷说话,告辞不送!” “哎,公爷?” 李景隆说走就走,看著他的背影,刘真站在原地。 而后又看看手中的银票,猛的跺脚,“草,这叫什么事呀!他怎么就不收银子呢!” 第九十一章 底牌(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一章 底牌(3) 待李景隆进屋时,朱標正站在窗口,看著城中,昏暗的景象。 东风之下的城池,萧索寂静,偶有几盏残灯,也是转瞬即逝。 “这人,不大好用!”朱標背著身子开口。 李景隆垂手站著,“刚才还给臣..送钱!” 朱標依旧背著手,无声一笑,“那更不能大用!” 说著,嘆口气,“我这几年提拔了许多人,周兴,庄德,景保安,卢震....” ~~ 闻言,李景隆低下头,没有接话。 这些人的名字他屡次见於五军都督府的公文之上,都是这些年声名鹊起的中生代將领,且手有实权。 现在看来,这些人都是朱標手中的底牌,也是他准备在老朱扫平了淮西勛贵那些桀驁不驯的军头之后,用来接管军权的班底。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些人的名字之中,只有庄德的名字他微微熟悉一些。 因为这人不但资歷在这些人之中最老,而且在原时空中,与燕王朱棣激战,斩斩燕王麾下大將之后慷慨战死。 且在史书上留下那么一段话,那就是晋王朱棡突然早逝之后,在朱元璋病重之时,曾给他的孙子就是第二代晋王朱济熺的信中说过一句话。 说与晋王知道,教陈用,张杰,庄德预先选下好人好马,堤备临阵时,领著在燕王右里行。 忽然间李景隆的思绪开始蔓延起来。 “歷史上老朱在晚年是绝对知晓,他的四儿子已有了不臣之心的。” “但毕竟虎毒不食子,又在接连没了老大老二老三之后,老朱已经心力憔悴,捨不得对他的儿子动手...” “那时他也没那个精力了!毕竟在晋王没了不到两个月,老朱也跟著走了!” “而老朱在清洗了淮西军头们之后,也是渐渐的把这些朱標的底牌人物,都抬举成了军中的重要人物,用来担当他孙子未来的武人班底!” “这些班底的领军人物,也正是歷史上的我,曹国公李景隆。” “因为歷史上,从洪武二十三开始,朱元璋就命李景隆隨蓝玉巡视陕边军马!这一巡,就是两年。” “而在洪武二十五年朱標突然去世之后,李景隆被召回应天府,直接为太子太师!” “接著再回西北,帮著晋王朱棡收拾了蓝玉的派系。” “又被派往甘肃统兵,在甘肃一呆就是四年!” “在老朱弥留的最后关头,回京接权,可以说是老朱留给未来建文帝的託孤大臣!” 想到此处,李景隆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朱標的背影。 心中继续想道,“標哥,其实很多事,不用拖那么久的!很多事之所以铸成大错,其实...是因为你们爷俩有时候,没有当断即断呀?” “有时候太要名声了,不是什么好事?” 就这时,就听朱標继续开口,“刘真这人,本想著他在保定待几年之后,再跟著凉州宋晟歷练几年,让他接管陕西的兵马。现在看来,此人德才皆是不足。” 说到此处,他回头看向李景隆,“保定总兵这职位,你心中可有人选?” 李景隆忙低头,谦恭的说道,“太子爷您说笑了,臣才多大,哪能妄议一镇总兵的人选?再说臣认识的,都是东宫中人,外人臣也...” “最烦你装!” 朱標皱眉道,“说!” 李景隆沉吟片刻,苦苦思索,“刚才太子爷问了刘总兵毛头大哥....那臣想,若是这回北征,毛头大哥那边有了军功,是不是可以在地方上歷练歷练?” 说著,他笑笑,“臣知道,毛头大哥身为国公,当个总兵是委屈了。那....河北都司?” “他那性子毛毛躁躁的!” 朱標哼了一声,“没人看著,说不定惹出什么事来?” “东平侯韩勛的性子稳当。” 李景隆又说出个东宫的门下来,“年岁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 “小韩?” 朱標再次沉吟,“沉稳由於胆气不足。” 说著,又瞥了李景隆一眼,“你说来说去的,都是咱们身边的人!” “臣都说了,外人臣也不怎么认识呀!” 李景隆笑道,“家父门下是有许多军中的故旧,可臣也不能推举他们呀!” 前几个月刚得了一个教训,他怎么能不长记性? 老朱让你掺和人家儿子的事,和没让你掺和,完全是两个概念。 而且李景隆也不想掺和。 他曹国公的门下,他可以调到京师之中,在帝王的眼皮子底下当实权將领,但绝对不能直接放出去当总兵镇台。 起码,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因为现在刚刚才洪武十八年,距离日后,还有很远! “问你也是白问!”朱標白了李景隆一眼,“一点都不贴心!” ~ 一夜之后,继续启程。 冬天是真的来了,马蹄踩著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那是昨夜的薄雪凝结成冰,马蹄一踩就变成了裂纹。 寒风之中赶路,马上的骑士,人人都是锦帽貂裘裹得严严实实。 没走多少时候,帽子围脖上已是一层厚厚的白雾,好似掛著冰霜。 “呼..” 朱標吐出一口雾气,“还多远?” 边上傅让曹炳等人闻言,忙脱下手套从怀中掏出地图查看。 而李景隆不假思索,“应该还有半日的路程就到北平了!” 这是他第二次来北平,而且相隔的时间不久,对於北平周边的地形道路,早就铭记於心,根本不用看地图。 “去通知燕王,孤来了!” “嗯?” 李景隆微感意外,“太子爷,不是悄悄的....” “他那人!” 朱標笑笑,“自小就多心。我悄悄的去西安去太原,老二老三心中只有欢喜!我若悄悄的进了北平,只怕他几晚上都要睡不好觉,哈哈哈!” “那你不早说?” 李景隆心中腹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金牌,啪的扔给了身后一骑。 “快马去北平,通知燕王前来接驾!” “喏!” 骑士接了金牌,打马飞奔而去。 李景隆在马上又道,“太子爷前边有驛站,咱们去歇歇!” “好!” 朱標点头,“太冷!” ~ 通往北平的驛站,並不是很大。 院落之中的牲口棚里,拴满了战马。 炊烟从烟囱中滚滚冒出,隱隱有男女的欢笑传来。 “哪来的?” 驛站的驛卒闻听阵阵马声,不耐烦的从牲口棚中出来,手中还拎著个草料筐,对著驻足驛站之前的李景隆等人喝道,“这是官家的驛站,歇脚打尖儿別处去!” “我等也是官!” 李景隆翻身下马,瞥了眼那驛卒。 “敢问大人几品?官居何职?” 那驛卒看清了李景隆身上华贵的裘皮,顿时变脸道,小心的说道,“姆们这驛站房间满了,燕王麾下的將校正在其中歇脚。牲口棚也满了,这些马没地方放!” “而且驛站之中预备的东西也不多了!煤炭材料都是有定额的!” ”要是您品级不够的话,还得委屈您往前走!” “让他们滚出去!”李景隆低喝,“腾地方!” “您是?” 啪! 又是一张金牌甩在那驛卒的手中。 紧接著李老歪在李景隆身后大喊,“瞎了你的狗眼,世袭罔替曹国公在此,还不清场!” 第九十二章 有雪(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二章 有雪(1) “什么他妈的鸟公爷...” 骤然,一阵喝骂从房中传出。 紧接著哐的一声,一名穿著武人常服的军將猛的拉开房门,红著眼珠子怒气冲冲的骂道,“还他娘的母爷呢!老子管你是谁,北平地面,老子就是爷....” 话音未落,李景隆身后一个人影已是冲了上去。 却是李老歪咣的一脚,將那军將踹回了屋內,一阵桌椅碎裂还有惊呼声传来。 “哪来的王八羔子..” “兄弟们抄傢伙....” 屋內七八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军將们,勃然起身。 儘管醉醺醺的,可还是直接抽刀在手。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就在他们的手碰触到刀柄的时候,唰唰唰,李景隆身后数名家將抽刀在手,一个纵身就把刀刃抵在了这些人的脖颈和胸口。 瞬间,这些军將们的酒直接醒了。 因为对方的刀可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刀锋直接贴著他们的皮肤,且对方冷漠的眼神也在告诉他们。敢动,就让你们身上多几个窟窿。 “刚才谁骂本公是王八羔子?” 李景隆大步上前,双肩一抖,披风被身后的人接住。 “收刀..” 李老歪隨在李景隆身侧,號令曹国公家將收刀,可他手中的刀却依旧刀刃冲外。 嚓嚓几声。 李景隆的亲卫们抽刀入鞘,但却依旧有半截刀刃露在外边,没有让刀被刀鞘的卡簧卡住。 “您....” 一名燕山护卫的军將揉揉眼睛,像是见鬼一样,而后忙俯身行礼,“下官见过曹国公!” “哦,认得我?” 李景隆眼睛一斜,屋里的酒菜七零八落,另有两名浓妆艷抹的女子,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下官曾远远的见过公爷几面!” 说著,那军將抬头道,“公爷,下官等有眼无珠,酒后胡言.....” “骂我什么?王八羔子?呵!” 李景隆再次冷眼环视,最后在一张乾净的椅子上坐下,“本公是大明曹国长公主与陇西王的嫡孙,岐阳王之嫡子,王八羔子?” 说著,顿了顿又道,“身为朝廷武官,公然在朝廷的驛站之中饮酒作乐,这也还罢了,还公然召妓?尔等莫非不知大明军法?朝廷律法?” 咚咚。 燕山护卫军將们顿时被嚇得跪了一片,面色惨白。 其中一人抬头道,“公爷,下官等无心之言,还请公爷看在我家王爷的份上,饶了下官等!” “嗯,你倒是提醒我了!” 李景隆笑笑,“你们是燕王千岁的人,杀了你们燕王的面上不好看!” 说著,忽然笑容陡然收敛,语气冰寒,“都去外边跪著去,等燕王来了收拾你们!” “这....”一群燕山护卫的军將面面相覷,外边那么冷,让我等出去跪著? 唰! 又是一片抽刀之声。 李老歪眼神如刀,盯著这些军將,“耳朵塞鸡毛了?没听见公爷的话?” 几名燕山护卫军將眼神中隱有怒色,但又强生生的忍住。 一个个低著头,悻悻的走出门外。 “这两个女的也拉出去!”李景隆厉声道。 ~~ 而后,朱標在傅让曹炳等人的簇拥下,缓缓进屋。 坐著的李景隆急忙起身,低声道,“军汉粗鲁,衝撞了太子爷!” “有我什么事?又没人骂我是王八羔子!” 朱標笑笑,也脱下披风,隨即站在炭盆边上伸出手,缓缓烤著。 “威风!” 曹炳胳膊上搭著朱標的披风,在边上不住的朝李景隆竖大拇指,“九江哥哥,您太威风了!” 李景隆无声一笑,转头对李老歪道,“让人进来把屋里打扫乾净,给太子爷准备酒饭!” “是!” 李老歪答应一声,给了边上曹国公家將们一个眼神。 咔嚓...刀鞘卡簧卡住的声音响起。 紧接著数名家將跟在李老歪背后,出了房门,在屋檐之下无声屹立,宛若雕像。 跟狼狈的院子当中跪在地上的燕山护卫的军將们,形成鲜明的对比。 而后就听屋外传来李老歪对那已经嚇傻了的驛卒说话的声音。 “灶上有什么?” “有...那几位將军带来的鹿肉,今天刚打的。还有羊肉,豆腐...” “把鹿肉烤了,羊肉做一个羊肉锅子.....拿著,这是我们公爷赏的!” “小的叩谢公爷!” ~~ “好兵好兵!” 屋里边,曹炳又是竖起大拇指,满脸都是羡慕,“您府上的家將,真是这个!” 他竖著大拇指,继续道,“我家老头子身边也有几十个老兵,可跟您家这一比....没法看了!” 朱標忽然转头,笑道,“你懂什么叫好兵吗?” “臣还真懂!” 曹炳大咧咧的说道,“是臣四大爷..就是武定侯告诉臣的。咋咋呼呼的兵,不是好兵。粗鲁好战桀驁不驯的,也不是好兵!” 说著,他一指外边肃立的李景隆家將,又道,“这种不吭声的才是好兵,不让他们动手,他们一动不动。让他们动手的时候一个眼神,半句废话没有,直接就上呀!就叫啥,就就是咬人的狗不叫!” “哈!” 朱標一乐,“你可真会说话!” 曹炳拍著胸脯子,“臣可不是故意说好话,臣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朱標莞尔一笑,“你这混人!” 忽的,一阵冷风从窗口吹入。 眾人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太空之中竟然飘起了雪花。 看著雪不大,但几个呼吸之间,已在地上浅浅的铺了一层。 当然,那些跪著的燕山护卫的军將们身上,也铺了一层。 李景隆见朱標的眼神,不住的在外头,院子当中那些跪著的人身上打量。 於是上前一步,低声道,“下雪了,要不臣让他们...” “关窗户!” 朱標转过头去,“冷!” ~~ 不多时,驛站厨房准备的酒菜就端了过来。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酸菜锅子,里面加了豆腐,汤汁翻滚。 另有一大盆米饭,一大盘子烤肉,几个小菜。 而且,还有一壶热酒。 “酒,你们分了,暖暖身子!” 朱標开口道,“不许贪嘴!” 李景隆在边上,给朱標盛了一碗米饭,加了一些羊肉汤,“太子爷小心,烫!” “嗯!” 朱標接了,小口的吃了两口,“吃了饭,我睡一会!” “是!” 第九十三章 有雪(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三章 有雪(2) 雪,越下越大。 屋內,床榻上传来隱隱的鼾声,朱標已睡著了。 院子当中,跪著的燕山护卫的军將们,已变成一个个颤抖著的雪包。 他们对面,站在屋檐下的李景隆的家將们,身上虽没有雪,但也在忍受著傍晚的寒风。可他们却动也不动,好似那刺骨的冷风,根本不存在一样。 “让他们分批进屋暖和!” 李景隆对李老歪开口道,“別冻坏了!” 说著,他看向窗外,又看向那些跪著的燕山军將们,心中暗道,“燕王,你再不来,你的人要冻死了?” ~~ 雪,依旧很大。 只是夜色之下,看得不是那么的明显。 “汪汪...” 陡然,驛站之中的狗,对著门外狂吠。 接著就是一阵马蹄,还有骑士的呼喊从风中传来。 坐在屋內闭目养神的李景隆,瞬间睁开眼睛。 站起身来,大步朝外,与此同时李老歪在他身后,把一件披风披在了他的肩头。 吱嘎! 推开门,寒风凛冽。 一队举著火把的骑兵,疾驰冲入驛站。 当先一人,衣甲之上满是霜掛,一个纵身翻身下马,正是燕王朱棣。 “王爷,又见面了?” 李景隆从驛站出来,大步上前。 “哈哈哈,九江,太....” 说著,朱棣的脚步一顿。 他身边的几个雪包突然雪花四溅,接著几名燕山的军將从里面现身。 且有一冻得头髮上满是冰霜的军將,隱约带著哭腔喊道,“王爷,曹国公要冻死我等!” “嗯?” 朱棣目光一凝,看著几名狼狈的手下,又看向李景隆,神色不善。 “他们骂我是王八羔子!” 李景隆笑呵呵的,“四叔,骂我是王八羔子,不是把您也带上了吗?” 朱棣眉头再皱,紧接著面露杀气。 而那几名手下还浑然不觉,以为朱棣来了,他们的主心骨就来了,朝著李景隆嚷嚷道,“公爷,不知者不罪,我等又不是故意骂您.....” 啪! 却是朱棣的马鞭,狠狠的抽了过去。 “千岁....啊!” 啪啪啪! 朱棣一连抽了几鞭,还不解气,大手按住刀柄,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 “呵!” 李景隆一笑,上前直接按住朱棣摸刀的手,低声道,“王爷先別动怒,太子爷好不容易刚睡了!” 太子? 几名燕山军將顿时如遭雷击,嚇得身子连抖都不抖了。 幸亏...幸亏他们当时骂的是曹国公,若是对太子爷出言不逊,那脑袋还能保得住吗? “王爷也先不要动怒!” 李景隆继续笑道,“他们是骂了我,可一来不知者不罪,他们也不是故意的。二来,在您麾下这些年,为国守边有功,算了吧!” “再者,侄儿让他们跪在这,也並非是因为他们衝撞了侄儿!” 说著,李景隆又是笑笑,低声道,“太子爷想在这歇歇,正好撞见您的人..在驛站之中喝酒作乐,公然召妓!” “四叔,您说,侄儿若是不罚他们的话,是不是也有些说不过去?” 朱棣眼角跳跳,对那几名军將呵道,“还不谢过曹国公的不杀之恩!” “下官等谢过曹国公大恩!” 几人又马上,跪了一地。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明儿头去给本王当大头兵去!” 朱棣又骂了一声,心中那叫一个窝火。 既是窝火自己的手下没长眼,又是窝火自己突然之间,不明不白的就欠了李景隆一个人情了。 他的手下,在驛站中吃喝玩乐被太子撞见了不少,而且这些人还对著李景隆开口辱骂。 就算李景隆当场把这些人格杀了,他朱棣都说不出什么,只能捏鼻子认了。 “九江,让你见笑了!” 朱棣对李景隆道,“是我治军不严!” 说著,上前道,“太子醒了吗?” “您稍等!” 李景隆伸手,拦住上前的朱棣,“侄儿前去通报一声!” 说完,他笑著转身,走到驛站內堂的门前,微微附身,低声道,“太子爷....太子爷?” 隨后,他又返身回来,对朱棣道,“没醒!要不要侄儿进去,把太子爷叫醒!” “別。” 朱棣顿了顿,“我在这等就是了!” 话音落下,他默然的站在风雪之中。 不多时,肩膀上又是厚厚一层雪花。 “行了!” 忽然,驛站內堂之中,传来朱標的声音。 朱棣一个箭步上前,“大哥....” 话音未落,就见朱標裹著裘皮的身影,出现在驛站內堂的门口。 朱棣的身子一顿,跪地叩首,“臣弟叩见太子殿下!” 朱標没有马上回话,而是目光在院內院外来回巡视,最后才落在朱棣的身上,“冷不冷?” “不.....” “不冷吗?” 朱棣跪地道,“冷!” “有记性了吗?”朱標又道。 “臣弟知罪!” 朱棣更是谦恭,“臣弟治军不严,平日太放纵这些武人了!” “进来吧,外边冷!”朱標说著,返身回屋。 ~~ “您来臣弟这,应该事先通知臣弟的!” 进屋之后,朱棣看似在抱怨,实在则后怕,“这千里迢迢的,万里路上出什么紕漏,可怎么了的?” “太平盛世,能出什么紕漏?有强盗?乱兵?” 朱標笑笑,“再说...”而后一指李景隆,“他在我身边呢,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臣弟这心里也是悬著一口气!突然听说您来了,臣弟当场嚇得手脚冰凉,跟做梦似的...” 朱標忽然打断他,“知道我从哪来吗?” 朱棣不解,“您不是从京城过来的吗?” “呵呵!” 朱標笑笑,而后感嘆道,“下雪了,潁国公那边该动手了吧?” “前线將士若得知殿下亲至!” 李景隆上前,正色道,“必三军效勇,一战平定辽东!” 正说著,外边又是一阵喧譁。 有大队大队的人马不断的赶来,而且队伍之中还有马车之类。 “带这么多人干什么?”朱標微微不满。 “臣弟不敢大意呀!” 朱棣又道,“臣弟让人给您预备了马车,还有暖轿....” “也罢!” 朱標起身,“连夜进城吧,不然明儿布政司使等人,又要跪在城门外迎我,烦!”说著,伸手任凭李景隆给他套上厚厚的裘皮,“我坐暖轿!” ~ 一顶硕大的软轿,立在雪地当中。 扛轿的十几名兵丁,卑微的匍匐在雪地当中,连头都不敢抬。 不单是他们,雪夜之中,跪著无数的人。 吱嘎吱嘎,李景隆踩著雪地,当先一步撩开帘子。 轿子中一股热气扑面而出,“太子爷您慢点!” “起驾......” 待朱標进了轿子之后,李景隆大喊一声,轿子稳稳噹噹的起来。 朱棣翻身上马,本想护在暖轿旁边。 却愕然发现,李景隆早带著一群护卫,把朱標的暖轿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起来。 且在风中,隱隱有朱標的声音传来,“告诉武定侯,孤来了!” 朱棣远远见著,李景隆在马上俯身,“是,臣这就让人去通知郭侯!” “呵!” 忽的,朱棣心中冷笑。 “大哥,你对外人,比对亲兄弟还好!“ 第九十四章 遥不可及(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四章 遥不可及(1) 北平的雪像极了江南的雨,从它落下的那一刻开始,好似就没有尽头。 但和江南的烟雨朦朧又有本质的不同,这里的雪越大,夜空越是明亮。 尤其是现在,天快亮了。 按理说应该是最混沌的时候,可因为有了雪,就好似有了光。 那月亮格外的皎洁,那星辰格外的璀璨。 这种感觉,在站在燕王府最高处的万寧宫窗前时格外的明显。 站在这,低下头可以俯瞰整座美轮美奐的宫城。 抬起头,宛若天上的明月触手可及,近在眼前。 ~ “从来都没人和我说过...” 窗前,朱標口中呼出一口热气,低声道,“北方的宫禁竟然这么美!” 站在他的身后的李景隆明白,朱標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应该是,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他四弟所拥有的王府,竟然如此雄浑壮丽,甚至隱隱超过了应天府的紫禁城。 是人都有情绪,七情六慾。 朱標自小就在老朱所有的儿子当中,地位超群无与伦比。 所以他现在,应该是有些吃味儿了吧? “北平乃辽金元三代故都,从金代开始就仿照汴梁城的样式进行营建!” 李景隆轻声说道,“而四爷的王府,更是前院宫苑的核心,曾经前朝太子居住的隆福宫!” 朱標嘴角微微上扬,回身道,“你上次来北平,没来过四弟的王府?” “微臣上次来,始终住在城外军营之中!” 李景隆低声道,“燕王也曾请微臣来府中饮宴,但被臣婉拒了!” “哦,我记得,有这么回事!” 朱標说著,回身坐在铺了华贵裘皮的椅子当中,看著殿中呈品字形摆著的几盏鏤空银丝罩的碳炉,又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景隆转身,拿起一张毛毯,盖在朱標双腿上,“您说!” 朱標看著李景隆的眼睛,“你好像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四弟?”说著,他又是一笑,“可我记得,你小时候倒是挺喜欢跟著他屁股后头胡闹的,他对你也不错,很喜欢你!” “跟你说话真累呀!” 李景隆心中暗道,“许多事你明明知道,却还要別人亲口来说。” “臣不是不喜欢燕王。” 李景隆正色道,“而是臣从小就被父亲教导,长大之后也渐渐明白,臣乃是太子之臣。臣对太子之忠,要在对其他人的亲情之上。” “至於其他人,臣应该跟他们拉开距离,划清界限!” 朱標又看看李景隆,莞尔一笑,“坐吧!你也累了!” 李景隆半个屁股沾了圆凳,坐在边上。 而后朱標忽然又是一笑,“饿了没有?” “臣还好!” “这有点心!” 朱標指著边上,精美的器皿之中,放著的还带著热气的各色糕点,“咱俩一块吃点!”说著,拿了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其实我有时候挺怀念,你刚进宫当差那段日子的!” 李景隆拿著桂花糕,小心的吃了一口。 跟应天府紫禁城中的点心坊比起来,北平这边膳坊做的桂花糕,好像更甜,甚至吃著有些腻。 “那时候,你在玉华堂外当班!” 朱標继续笑道,“我处理完政务,接见了朝臣之后,总能看见你站在花圃边上。” “臣也记得!” 李景隆接口道,“太子忙完之后,总是叫臣进玉华堂,单独赏臣些点心吃!” “哈哈哈!” 朱標笑道,“那时候我当你还是小孩子!” 说著,他正色看了看李景隆,“其实你现在也是小孩子。满打满算,你从入仕到现在也不过才两年。” 李景隆细细品味朱標的话,抬头凝视对方的目光,“都是太子爷念旧,怜惜臣少年失父,所以臣才在两年之中,就位极人臣!臣的一切,都是太子爷您给的!” “也是你自己有出息!” 朱標不置可否,淡淡的笑笑,“有常人没有之能!”说著,他忽然伸手在李景隆头上摸了一把,“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脑袋敲开,看看里面到底都藏了多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都是太子爷您纵容臣胡闹!” “才两年!”朱標忽然又是感嘆,“可我却觉得,好似过了许多年一般!” 两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对李景隆来说,这青春年少的两年,是他未来脚下的路。 而对朱標来说,这两年则是他渐渐真正走到台前,准备接管帝国的节点。 节点?是的。 这两年无论对李景隆来说,还是对朱標来说,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节点。 而在这两年之中,其实他们彼此,都在无声的改变。 “其实...” 朱標又再次开口,“我有时候会盼著...” 他看向李景隆,“盼著你快点儿再大一些,岁数大了资歷够了,就能承担更多的责任!可就在刚才,那么一瞬间,我又觉得...不希望你长大的太快!” 李景隆拿著桂花糕的手一顿,然后又吃了一口,开口道,“您这话,臣曾听老爷子对藩王们这么说过!”说著,他模仿著老朱的口吻,“盼著你们大,以为大了懂事。可等你大了之后,还是看你们小时候顺眼!” “哈哈哈哈!” 朱標又是大笑,“老子看儿子,从来都是这样!” 就这时,外边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 “太子爷,燕王来了!” “哦!” 朱標淡淡的应了一声,起身走向前殿。 李景隆坐在原地,看著朱標的背影,忽想起两年前,他进宫的那一天。 也想起那一天,他对朱標说过的话。 “以后,您就是臣的天了!” 那句话好似还在耳边縈绕,过去的时间也不远。可不知为何,此刻想起,却好似沧海沧田一般,遥不可及。 儘管,依旧亲密无间。 “哎!” 忽的,走到殿门口的朱標站住脚,回头招手,“来呀,跟著呀!” “好!” ~~ “臣弟叩见太子千岁..” “都在家里了,別这么多礼数!” 朱標坐在宝座之上,虚扶了一下。 这宝座本是燕王朱棣的王座,可现在却临时变成了朱標的宝座。 “知道您还没睡,臣弟心里不踏实特来看看!” 朱棣一身便装,“你住的不习惯?吃的不顺口吗?您一路奔波,该好好歇歇了!” “我没那么矫情,確实是睡不著!” 朱標笑笑,回头看向身后的李景隆,“还愣著干什么,还不给你四叔搬个座儿?” “是!” 李景隆闻言,在边上搬了个凳子,又在凳上铺了软垫,放在朱棣的身边。 “这孩子.....这么没眼色!” 朱標又是笑笑,“你给他搬个椅子呀,凳子能坐舒坦吗?这是四弟的家,你弄的好似在咱们玉华堂似的,喧宾夺主!” 第九十五章 遥不可及(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五章 遥不可及(2) “臣弟坐哪都是一样!” 朱棣也是笑笑,对朱標道,“您还是歇一会吧?等您歇够了,臣弟带著您好好在北平转转。这地方虽说跟京师比不了,但也別有趣味!” “正好,前些日子辽东女真部给臣弟进献了几头黑熊。臣弟让厨子预备一下,给您做一道红烧熊掌!” 他正说著,忽见一人从殿外进来,正是朱標隨身带著的几名少年侍卫之一。 “殿下!” 何广义站在殿门口,俯身开口。 “你知这孩子是谁?”朱標指著何广义对朱棣笑笑。 朱棣凝神看过去,仔细瞅了半晌,皱眉道,“臣弟眼拙...” “文辉哥哥的幼子!” 朱標端起茶盏,“就这么根苗了!” “啊?” 朱棣愕然起身,上下左右仔细的看著何广义,然后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算上咱们表哥!” 朱標又是指了下李景隆,继续对朱棣说道,“父皇跟母后乱世之时,一共收养了二十多名义子!” 说著,他又是长嘆,“可最终活到咱们大明朝立国的,活到父皇赐还他们本姓的,只有八个!现在,活著的也英大哥,司马,还有平保儿了!” “他虽不姓朱了!” 朱標又是嘆气,再指了何广义一下,“可也是咱家的孩子!” “你这话他能懂吗?” 耳中听著朱標的话,李景隆心中暗道,“你是在告诉你四弟,你手中的底牌远不止明面上那些淮西勛贵老军头们!” “还有你老子那几位如今在军中,执掌一方大权甚至列土封疆的义子们!” “这些义子,哪个都是身经百战,哪个都能收拾了你!” “臣弟有愧!” 朱棣看著何广义,开口道,“这些年对哥哥们的孩子,关照不够!” 说著,他大手解下腰带上的玉佩,直接拍在何广义的手中,“拿著!” “这?”何广义明显慌张,手足无措的看向朱標。 后者笑著点头,“既给你,就拿著!” “臣,谢燕王赏!”何广义叩首道。 “这孩子,这么见外!”朱棣苦笑一声,“哎...哥,转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他们不是突然变大的!” 朱標也是感嘆,“而是我们突然变老了!” 隨即,他抬脸道,“何事?” 何广义躬身,“启稟太子千岁,北平布政司使彭友信,都指挥使谢贵,密云卫指挥使宋忠,都督潘忠,徐凯已在宫外候见!” 闻言,朱棣心中咯噔一下。 太子朱標进城的消息是没有瞒著北平布政司,所以彭友信和谢贵前来覲见是应有之义。可其他几名武將,他们怎么知道太子来了?而且在太子来的第一时间之后,马上就跑了过来? 由此可见,北平都司的军中,乃至北平周边的武將....跟太子的关係,可不简单呀? 想到此处,朱棣忍不住背后一凉。 太子何时通知的这些人? 这些人竟然都是太子的人? 隨即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朱標身后,垂手而立面无表情的李景隆。 其实殊不知李景隆心中也在纳闷,一路走来朱標始终让他保密,只有快到北平的时候,才让他派人通知燕王。 那怎么刚来北平,这些人就跑来覲见呢? 唯一的答案就是,朱標是通过別人暗中传达的信息。 心中想到此处,李景隆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殿门口的何广义。 当然他也看到了傅让曹炳等人的身影。 忽然间,李景隆脑中又浮现出刚才,只有和他朱標在殿中时,朱標说的话。 而就这时,突然又有脚步。 乃是傅让快步进来,“启稟太子千岁,潁国公,定远侯,怀远侯,南雄侯,会寧侯,徽先伯等人都到了!” “嘶!” 朱棣心中,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若是说朱標在无声无息之中,能联络到北平的文官武將,他惊是惊但不至於如此。 可谁能想到,朱標人还没到的时候,就已经能联络到北征军中这些老军头。 大军开拔在即,全军磨刀霍霍。 太子朱標一句话,这些人就直接从营中进了城。 “他们怎么进的北平城?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朱棣心中暗道,“该死,守城的將校也是他的人?” 想著,他又忍不住看向了朱標身后的李景隆。 “你看我干毛线?我他妈哪知道去?” 这一次,李景隆的目光和朱棣的目光对上。 “標哥就是標哥呀,表面上总是装著后知后觉,装的好像他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暗地里,早就布置了一切!” “倘若原时空之中,你没死而朱棣要造反的话,只怕他没穿上鎧甲呢,王府就让人给攻破了。” “可是!” 李景隆心中嘆气,“標哥呀,您这回糊涂了呀!这底牌...亮的这么早干什么?” 思量之间,外边脚步迭起。 文武军侯们分列两班,从外边鱼贯而入。 “臣等叩见太子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个个一身戎装的军侯,一名名镇守一方的武將,还有名义上执掌北平民政的布政司使,匍匐於朱標脚下。 这些人,人人都是威震一方赫赫有名。 看著他们跪在太子的身前,朱棣的心中別有一番滋味。 “他们对我,平日倒是恭敬。但...哪有如此谦卑?” “王..终究不是君,且在君之后。” ~ “请起!” 朱標从宝座上下来,亲自扶起最前面的傅友德,笑道,“孤是不是不请自来?” “呃....確实!” 傅友德笑道,“若是您不来,这时候臣已经带兵开拔了!” “不会搅了你们的战机吧?”朱標又笑道。 “太子爷说笑了!” 定远侯王弼在后笑道,“战机是打出来的,臣等还没和韃子打呢,哪来的战机?” “三军將士可知孤来了?”朱標正色道。 轰! 眾军侯齐齐抱拳,傅友德朗声道,“儿郎们得知太子爷亲临,已是热泪盈眶,恨不得现在就杀过去,荡平辽东鸡犬不留...” “鸡犬还是要留几只的!” 朱標笑笑,“辽东的松鸡,滋味不错!” 说著,忽回头看向李景隆,“预备酒!” “马上!” 李景隆大步朝前,对殿外的李老歪喊道,“城里的酒铺都砸开,快!” “何须砸?” 朱棣笑道,“我府中...” 说著,他愕然发现朱標已经起身。 “孤既来前线,岂能不去看看即將为我大明浴血奋战的儿郎们!” 朱標说著,就见走出殿外的李景隆手中突然多了一个箱子,快步跑回。 咔嚓,箱子打开。 李景隆弯腰起身,唰的一声。 一件五爪金龙袍服,在眾人眼中绽放出来。 “微臣等恭请殿下,检阅大军!” 傅友德当先,其他军侯隨后,齐齐跪地欢呼。 朱棣愣在原地,就见李景隆手中的金冠,缓缓戴在朱標的头顶。 而他也在此时明白过来,单膝下跪,“臣弟为太子持马!” 第九十六章 意外(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六章 意外(1) 雪,在太阳冒头的那一刻,突然就停了。 千里冰封的原野之上,数万即將出征的大明虎賁无声肃立。 寒冷垂红了他们的脸庞,鸳鸯战袄外套著的铁甲锁子甲上,满是冰霜。 但他们之中,那面火红的大明战旗,依旧在风中高高的飘扬。 肃立的战士们,人人的眼中都带著狂热,满是期盼的看著前方。甚至有人因为激动,而浑身发抖。 骤然,一顶黄罗伞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紧接著是数十名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开路,再接著是一队金甲骑士沿途护卫。 黄罗伞下,白马之上。 代表著至高皇权的五爪金龙好似活著的巨龙一样,缓缓从云端走向人间。 陡然之间,天地颤抖。 那是无数將士们在疯狂的吶喊,“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歷来征战,再也没有比君主蒞临前线亲自鼓舞士气,最能激动人心了。 那缓缓而来的巨龙,更让这些热血男儿知道了,他们为何而战。 ~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白色战马之上,风中的朱標身子也隱隱有颤抖。但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激动。 他目光所到之处,满是大明的旌旗和儿郎们刀枪。 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哪怕前面是山也能踏平,前面是河也能截断。 一时间,一股从未有过的壮烈激盪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翌日,我未必不能如唐太宗那般,带兵踏破贺兰山闕....” 朱標心中傲然道,“我要让世人知道,我朱標之所以是大明的储君,绝不只是因为我是嫡长子。而是因为我...当之无愧!” 吱嘎吱嘎... 战马的马蹄踩著昨夜的积雪,走到了勇士们的面前。 他走的很慢,是因为想要看清楚每一张勇士的脸。 走的很慢,也是为了让这些勇士们,看清他的脸。 当他的目光跟勇士们的目光对视,回馈他的,是一个个必死的决心..... “纳哈出必败!” 牵马的朱棣看著將士们眼神的神色,又回头看看马背上的朱標,心中暗道,“这些人从大哥来的这一刻起,就已把性命拋之脑后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隨即,他的心中又满是黯然。 他也曾在无数个夜晚,试图幻想过。 倘若有一天,假如有一天....或许有一天,他亲率大军饮马长江,兵锋直抵应天府。 那时,那这位从小就让他朱棣活在阴影之中的大哥,会作何感想? 而就在现在这一剎那,他明白了,一切真的都是幻想。 即便他能夺取北平,即便他们占据大明北边半壁江山,即便他统兵数十万。 可若真的两军对垒的时候,当他这位太子大哥骑著白马穿著龙袍,出现在数十万大军阵前鼓舞士气的时候。 都不用打,他朱棣就败了。 甚至他手下引以为傲的燕山三护,都会放下手中的武器,匍匐请罪! ~ 李景隆带著一群侍卫,步行跟在朱標的战马旁。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马上的朱標正沉浸在一股激动之中。 而那些沉默的將士,也犹如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太子爷!” 李景隆低声道,“洪武元年,大明北伐,皇上虽未御驾亲征,但也亲至汴梁检阅三军。是以,北伐一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而今,征伐辽东纳哈出之前,太子亲临军中激励三军,也必將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朱標微微低头,对上李景隆的目光,然后徐徐点头。 “儿郎们!” 朱標的战马,立在高台之下,他登上检阅台,大声开口。 “儿郎们!” 李景隆带著眾侍卫,复述吶喊,使得声音能传达於天地之间,不使一人漏听。 “十八年前,洪武元年!” 朱標继续大声喊道,“大明誓师北伐,三十万虎狼之师挥兵北上!” “我大明洪武皇帝,御驾亲至汴梁,犒赏三军激励將佐,故三军振奋勇往无前。” “沿途北上,攻克关山,收復燕云十六州,一扫我汉家三百年颓唐之势,再造我华夏,一统之版图!” “胡虏北窜,惶惶不可终日!” “夷狄授受,还我华夏朗朗乾坤!” 风,不知不觉的停了。 山川冰雪,一动不动。 天地之间,只有朱標的话语,在大声飘荡。 “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辽东有贼狼子野心,窥探中原!” “尔等可诛之?” 轰! 火山爆发了。 无数將士死命的嘶吼,“杀!杀!杀!” 喊声之中,那山上的雪簌簌而下。 吼叫之中,那冰冻的河流应声开裂。 “洪武十八年,洪武皇帝御驾汴梁,激励北伐將士!” “今日孤....大明皇太子朱標,亲临北平,亦是为了鼓舞尔等,一战扫平辽东,护我大明江山万年太平!” “尔等可愿意为了洪武皇帝陛下,为了孤,为了大明,为了这华夏,誓死而战!” “杀!杀!杀!” 勇士们高举手中的刀枪,吶喊撕破了天际,震撼苍穹。 旁边的朱棣已是痴了,不可置信的看著朱標。 这哪里还是他那个,自小到大都温文尔雅的大哥? 依稀之间,他好似见了年轻时,號令百万大军的父亲! “酒来!”朱標猛的伸手。 李景隆大步上前,一碗热酒双手奉上。 “这碗酒,不是为尔等践行!” “亦不是孤,在尔等出征之前,所敬的酒。” “而是..” 朱標说著,用尽全力的大声呼喊,“而是孤,谢谢你们!” 嗡... 天地之间勃然变色,无数的勇士们好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子说...谢谢? “孤代大明,代亿万百姓,代列祖列宗,代这三万里江山!” 朱標继续吶喊道,“谢谢尔等,以身守国,以命护我?” 喊著,举碗道,“干!”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干!” 不是人人都有酒,但人人都在吶喊。 啪! 酒碗被朱標狠狠的摔在地上,他猛的回身,从李景隆腰间抽出长刀。 刀锋冲天,怒吼道,“开拔,出发,灭了那獠!” “杀!” 一阵仿佛带著哭声的嘶吼,一队骑兵直接在军阵之中纵马奔腾。 最前方马背上,一名高举大明战旗的少年,在马背上大声哭喊,“铁岭卫三千儿郎,不胜不还....” 紧接著,又是一队军阵发出吶喊。 “锦州卫五千儿郎,不胜..寧死於边!” 远处,更是有別的军阵在大声嘶吼。 黑色的旗帜,黑色的战甲... “秦人...走嘞!” “湖北地,跟著老子后头.....莫让北方侉子看扁嘍!” “丟那星......” 轰轰轰... 来自大明各省的健儿,操著不同的方言,骂著不同的调调。 却挥舞著同样的旗帜,迈著同样的脚步,带著同样的坚定。 头也不回的大步朝前,好似移动的长城。 第九十七章 意外(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七章 意外(2) “这天儿真怪,说是这几天都有雪,可就我来了的时候下那么两天,转眼就晴了,风都小了!” 大军开拔的五日之后,北平南苑猎场之中。 一身貂裘的朱標,在暖棚之中对李景隆笑道,“不下雪的时候,这天好似也没那么冷!” “都是太子爷天恩所至!” 李景隆在炭火上煮奶茶,开口道,“颖公趁雪出兵,颇有几分雪夜下蔡州的意思,要打纳哈出那廝一个出其不意!” 说著,他给朱標倒上热乎乎的奶茶,又笑道,“又恰好太子爷一片壮志之心感动上苍,是以上天才怜惜我大明將士苦寒难忍,停雪停风。” “呵呵,什么都能扯上我?” 朱標吹著奶茶的热气,“要是我能感动上苍,我就求老天爷给纳哈出那边多將暴风雪..”说著,骂道,“冻死他狗日的!” “启稟太子爷!” 就这时,曹炳掀开帘子进来,大声道,“燕王猎得一头野猪,三头鹿。” “嗯!” 朱標淡淡的点头,“老四人呢?” “王爷说林子中有虎,定要猎来,给您做一条虎皮褥子!”曹炳继续道,“所以带著亲卫,往林子深处去了!” “哎!” 朱標摇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猎物狗吃就是。没有虎皮也有裘皮可以御寒,非要杀生吗?”说著,摇摇头,“不可取!让他快回来吧!” “太子爷!” 李景隆在旁笑道,“总不能拂了燕王一片心意吧?” 这两日,自从標哥亲自检阅三军之后,燕王朱棣好似直接变了个人似的。 不但对待朱標的態度,空前的谦恭,鞍前马后。 而且言辞之中,对以前的所作所为深有悔意,甚至喝醉了还鼻涕一把泪一把。 朱標挥手让曹炳下去,对李景隆笑道,“心意?呵呵!”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知道我为何要亲临军前吗?” “不是为了激励三军吗?”李景隆当然懂,但当然也要装不懂。 標哥说了最烦他装,但就標哥那口是心非的性子,也一定最喜欢看他装。 “激励三军?” 朱標笑笑,“激励三军为何要让北平布政司和北平都司乃至周边的武將,还有那些公侯將校跟著?” “就是为了告诉你四弟,你手里俩王四个二唄?” 李景隆心中腹誹一句,面上故作沉思,“您叫上这些人,不是...应有之义吗?” 朱標又轻轻喝口奶茶,手指在面前装著坚果的盘子中翻翻。 捏了一粒开口的松子,咔嚓一捏,然后扔进嘴里。 “你呀,聪明是有的,但是格局不够!” “您抬举了,臣哪来的格局呀!” 李景隆抓起一把松子,小心的剥著,剥好的白生生的松仁,就放在朱標的手边。 “此乃..阳谋!” 朱標身子后仰,“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哦,您是说?” 李景隆恍然大悟,先是一拍大腿而后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又高了?哪高?”朱標笑道。 “第一,让燕王知难而退!” “其二,让他知道双方实力悬殊!” “第三,攻心为上让他痛改前非!” “第四,老爷子那皆大欢喜!” “第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第六,兄弟和睦!” 李景隆连声开口,“臣还纳闷呢,这几天燕王怎么换了个人似的,伺候您比伺候老爷子还小心呢!”说著,又是连声讚嘆,“哎....还是您高明!” “阳谋一出,既给了燕王痛改前非的机会,又使得我大明再无萧墙之祸!” “呵呵呵呵!” 朱標嘴角上扬,“你那脑瓜子里,想的都是你死我活!老四再怎样?也是我亲兄弟....我再怎样,当大哥的也是为他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错儿能改,善莫大焉!” “是是是是!” 李景隆又是连连点头,但心中不由得暗探,“標哥呀,你做的都对,是比我高明了不少!可是....你活著他不敢,將来你走在他前面呢?” 就这时,何广义进帐,“启稟太子爷,武定侯来了!” “快传!” ~ “臣郭英...” “快快请起!” 武定侯郭英一身风霜,明显是一路疾驰而来。 朱標亲手把他扶起来,笑道,“一路奔波,辛苦了!” “接到殿下旨意的时候臣不在锦州...” 郭英正色道,“不然早就来了!” “那你在哪呢?”朱標奇道。 “臣在镇江!” 郭英说著,大手搓搓脸,“女真人和高丽人又打起来了!” “女真斡朵里部的首领猛哥帖木儿,率部眾越过图们江,在高丽境內烧杀抢掠!” “高丽那边发兵一路追赶,追到我大明这边,被边卫所拦,所以官司就打到臣这来了!” “这两边人是连年的打,连年的杀!” “臣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双方派人来镇江,想著给他们做个和事佬!” “猛哥帖木儿?” 李景隆心中一动,暗中道,“努尔哈赤六世祖?想个法弄死他?” “女真人?高丽人?” 朱標沉思片刻,“老侯爷心中偏向谁?” “嘿嘿!” 郭英笑笑,“臣自然还是偏向这女真人一些!”说著,骂道,“狗日的高丽,咱们大明招抚女真,他们也派人招抚女真,他们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人家鸟他们吗?” 说著,又道,“高丽人也不是什么好鸟?趁著咱们征伐纳哈出,又用得著他的地方,不断的派兵蚕食图们江这边的土地!” “说女真人烧杀抢掠?呸....其实那是女真人报仇呢!” 元明交接之际,其实对广袤的东北地区並没有实质性的控制,对在此地的女真部族,也多是招抚。 没有实际的控制,就难免让高丽人有了可乘之机,暗中悄悄的拓展边界,然后大言不惭说是什么他们的祖宗之地。 “这女真人也是够厉害的!” 郭英又笑道,“据说高丽的官军三千二百多人,围住了四十多女真人,您猜怎么著?” 朱標吃了一口松仁,“没拦住?” “何止没拦住,让四十多女真人直接杀了个七进七出!” 郭英撇嘴道,“领兵的人,都让猛哥帖木儿给砍了脑袋!” “哦?” 朱標的脸色凝重起来,“女真部有多少人?” “不好说!”郭英开口道,“女真各部彼此之间也打,生女真熟女真...吉林女真黑龙江女真,分成这个部那个部的....” 朱標忽然正色道,“女真满万不可敌,蒙古尚未崛起之前,也是各个部族彼此仇杀。而一旦统一,则挥师南下马踏中原!” 说著,继续道,“不可大意,招抚之余,对於不服管束的,该杀就杀。万不能养虎为患!” “皇上那边也是这么说!” 郭英道,“不过高丽人也可恶,让他们先互相杀著,反正死的不是咱们的人!” 说著,他顿了顿,看了朱標一眼,“臣来之前,高丽那边听说您来了北平,想要派使者前来覲见?” “不见了!” 朱標马上摆手,“高丽人来一次,咱们的腰包就扁一次。他那是来见我吗?他那是要打秋风?狗日的!” “哈哈哈!您骂的对,狗日的!” 就这时,忽听帐外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 紧接著就见傅让,满头大汗的冲了进来。 “何事慌张?”李景隆不满道,“不成体统!” “启稟太子千岁!” 傅让喘匀了气,大声道,“纳哈出降了!” “啊?” 朱標一愣,手中的松仁不觉的落在碳炉之中,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而后纳闷的起身,“什么?” “纳哈出投降了?” “投降?” 朱標纳闷道,“还没打他呢?他投什么降?不是,我这还没上劲呢?他投降了?” 第九十八章 三喜(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八章 三喜(1) “他怎么就投降了呢?” 突然之间,又开始下雪了。 而且是狂风暴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柔软的雪花变成了沙子,被狂风捲起,打在人的脸上就是一道檁子。 军帐之中,蓝玉坐在燃著牛粪的火炉边上,恨得牙根痒痒。 他所带领的军队,乃是朝著纳哈出肋骨处猛扎的一把尖刀。 可就在他这把尖刀的刀刃刚磨好,刚准备用劲儿顺著敌人的肋骨缝隙,往里扎的时候,人家却他妈的投降了! “呼!” 常茂往手心里呵了口热气,即便帐篷之中的火很旺,可他还是觉得极其的寒冷。 “狗日的,投降算是便宜他了!” 常茂骂骂咧咧的,“上回他差点把李子弄死,我正准要他脑袋给李子报仇呢!” “二丫头那事算个事?两军交战本就是你死我活!”蓝玉不屑的开口。 闻言,正从边上亲兵手中接过奶茶的常茂一愣。 而后犹豫一下,低声道,“老舅,那个...?” “嗯?”蓝玉斜视道,“吭哧瘪肚的干啥呢?有话就说!” 常茂捧著热奶茶,想了想,“李子现在不同以前了,二丫头这个名儿,只有皇上和太子能叫....” “你的意思他涨行市了,小名叫不得了?” 蓝玉更是撇嘴,“哦...我再叫他二丫头是对他不尊重了?” “那倒不是..”常茂忙道,“他也年岁大了,您一口一个小名....” 不等他说完,蓝玉不耐烦的摆手,“哼,叫他小名是给他面子,不给他面子我直接叫他李景隆!” 常茂低下头,只能心中无声的嘆气。 他这个舅舅,有时候太不通人情世故了。 李子如今都是五军都督府的前军都督了,乃是大明朝最顶尖的武人勛贵。 他是晚辈,但他是皇上和太子的晚辈,可不是別人的晚辈。 人家的乳名,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叫的。 就这时,就听蓝玉继续骂道,“妈的,越想越来气!” 骂著,砰的一声。 “他都投降了!”常茂低声道,“不战而屈人之兵,也是好事!” “好什么好?” 蓝玉瞪眼,“毛头,太子爷可是在北平看著咱们呢!”说著,面色狰狞道,“这一仗在太子爷眼皮子底下打好了,那是什么前程?二丫头为啥这么快就爬到你脑瓜顶上,都当左都督了太子少保了,官职一大堆,不就是他有一份军功吗?” “你当我是为我自己吗?咱爷俩第一回联手,挣下平定辽东的军功,到时候你我舅甥,以后还用看谁的脸色?” “除了咱们自己,还有宫里的三爷!” “妈了个逼的,太子爷那位老吴家的新太子妃,肚子里也揣了种了!” 蓝玉低声骂道,“她跟先前老吕家那婊子不一样,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要是生个儿子,咱们三爷以后还有好日子吗?” “咱们爷俩不立起来,三爷以后靠谁?” “咱爷俩不行,三爷说话都他妈没底气!” “哎,正好刚才说到二丫头了!妈了逼的,以前觉得他是咱们这一边的,对三爷也好!可你看看现在,跟老吴家走的可比咱们近多了。听说他媳妇,隔三差五就进宫见太子妃。” “外人靠不住,还得是咱们爷们!” 常茂闻言,眼角突然狰狞的跳动几下。 蓝玉又道,“大明朝要想说话硬气,就他妈得手里有刀把子!” 骂著,他又愤恨的怒道,“妈的,纳哈出纳那狗日的,投降就投降吧,他为什么不对我投降?捨近求远去找傅友德?” 其实蓝玉之所以愤愤不平,还是有一个原因,因为纳哈出是对傅友德投降的,而不是对他蓝玉。 说白了,纳哈出是忌惮你蓝玉,也怕你蓝玉。但从心里,就没觉得你蓝玉和他是对等的。 “妈的,他要是跟我投降!” 蓝玉又骂道,“老子直接把降书撕了,不接受他的投降。老子不但不接受,还把他那麾下的二十来万人,挖个坑,老子都给他们埋了,草!” 常茂又是没吱声,他知道这事他这舅舅完全做得出来。 就这时,帐篷突被掀开,一股寒风呼的涌入。 而后就见一名满身冰霜的家將进来,对蓝玉道,“將主,潁国公带人到了!” 闻言,蓝玉的脸上的阴云又多了几分。 傅友德这次来,就是跟纳哈出碰面的。人家既然投降了,那就得好酒好菜好声好气的招待人家。 ~ “投降了好!不战而屈人之兵!” 北平也在下雪,但是没风。 燕王府万福宫中,朱標看著手中的军报,笑呵呵的对李景隆和朱棣,还有武定侯郭英说道,“虽说有点虎头蛇尾,可毕竟不用死人呀!” 朱棣在旁笑道,“只是可惜,朝廷无端花费了上百万的军费!” “那都是小事!” 朱標笑著摆手道,“钱粮没了可以再筹措,可人死了...”说著,他微微嘆气,“当日曹国公从前线回来,所部十不存一,军眷之家,家家戴孝,那场面我看了心里都发酸!” “太子爷仁德!” 李景隆在旁开口,“不战而屈人之兵,更能彰显我大明天威!” “这话对!” 另一边武定侯郭英笑道,“其实在老臣看来,他降了,比咱们把他杀了更有威慑!” 说著,捋著鬍子继续笑道,“纳哈出此人,北元倚为干城,儼然是北元如今捧出来的如当年王保保一样的人物!他这么一降,等於北元人心尽丧。从此辽东各族,高丽边境,势必对我大明,更加恭敬!” “而且!”他顿了顿又道,“纳哈出的二十万人降了,也等於我大明多了二十万的劲旅。” “老侯爷的话没错!” 朱標讚许的点头,“打仗,是不得意为之的事,没有余地才要打!如此两全其美,甚好甚好!” “微臣为太子殿下贺!” 李景隆突然起身叩首,“此战圆满,全赖太子天恩!!” “哦?”朱標意外,“这事跟我有什么关係?” “纳哈出何不早降?” 李景隆笑道,“定是知道太子爷你亲临北平,我大明天威难抗,他负隅顽抗最后只能粉身碎骨,所以才投降的!” “哈哈哈哈!”朱標大笑,摆手道 ,“哎呀呀,胡说,胡说!呵呵呵!” “太子爷亲临北平,激励三军鼓舞士气。” “我大明虎賁三军振奋,捨生忘死,发誓踏平辽东!” 李景隆继续大声道,“太子爷您惶惶天威之下,纳哈出自知是跳樑小丑,与其被我雄狮擒获献於千岁宝座之前,不如体面的投降。而且全天下都知您宽厚仁和,此时投降他还能保住身家富贵!” 说著,竖起大拇指,“太子千岁,您真是一人能当百万兵。” “哈哈哈哈!”朱標大笑,“那是一人能挡百万兵,当百万兵?哈哈哈,哈哈哈!” “妈的!” 朱棣在旁看的瞠目结舌,心中暗道,“你小子那嘴,是他妈怎么长的?” 突的,外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太子爷...太子爷!” 第九十九章 三喜(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九章 三喜(2) 噗通! 殿內眾人回头,就见曹炳一个跟头摔在地上,而后爬起来,一个箭步衝到殿內。 口中大呼小叫,“京城...京城来信,皇上....” 噌! 朱標和朱棣同时起身。 朱棣惊呼道,“我父皇怎么了?” “皇上....” 曹炳大喘气,“皇上没事!” 说著,又忙道,“皇上给太子爷传来口信儿,太子妃生了!” “啊?”朱標转惊为喜,“生了?是男是女?” “是个皇子...” 曹炳说著,赶忙改口,“是个皇孙,足足五斤六两....是个大胖小子!” “哎呀!” 朱標乐的重重拍手。 “此乃天赐之子也!臣为殿下贺,为我大明贺,三喜临门!”李景隆再次大声道。 “哪来的三喜呀?”朱標微微纳闷。 “第一,纳贼投降!” “第二,太子爷喜得麟子!” 李景隆掰著手指头,“第三,此战乃是太子爷天威威慑,才有如此圆满的结局,既是我大明国威原样,又保全了我军將士!” 说著,他继续笑道,“要是继续掰扯,怕是四喜都止不住!” “哈哈哈哈哈!” 朱標大笑,“对,三喜!三喜!四喜不成,四喜是丸子,哈哈哈!” 说著,忽一指李景隆,“对,就三喜!这孩子的乳名,就叫三喜!” 此时,李景隆转头忽看向朱棣。 后者一怔,心中暗道,“你又冒了什么鬼主意出来?” “燕王千岁,北平城中可有鰥寡孤独?穷困潦倒者?”李景隆正色道。 “自然有的!”朱棣纳闷道,“哪地方没穷人呢?” “来呀!” 李景隆忽转头对外喊道。 家將李老歪低头从外边进来,跪在地上。 李景隆开口,“太子爷有命....” 朱棣更是纳闷,心中道,“我大哥就在边上,他啥时候下命了?啥命呀?他都没说话呀?” “太子爷有命,辽东纳贼弃暗投明,京城又传喜讯!” 李景隆郑重道,“家邦安定,海內太平,传承有序,国威远播。值此举国欢欣之际,赐银五万两,赏城中老弱孤寡,穷困无助之人,使其即便卑微之身,亦能沐浴我大明皇恩!” 说著,他顿了顿,“赏赐银钱,酒肉,布匹,煤炭。” “再买烟花过来,有多少买多少!” 李景隆继续道,“普天同庆,共享盛世!” 说著,他再次转身跪下,笑道,“太子爷,请恕臣僭越之罪!” “哈哈哈哈!” 朱標大笑,上前扶起李景隆,“孤正有此意,你何罪之有!”说著,忽板著脸,“可是光给百姓可不成呀!” “还有谁?”李景隆故作不知。 “全军將士!” 朱標大声道,“燕山三护,北平都司,还有前线的將士们,也要一併赏赐!” “妈的,不花你钱你是真不心疼呀!” 李景隆心中猛的肉痛,但面上还是装作恍然大悟,“那五万两可不够!乾脆,拿二十万出来!” “甚好甚好!”朱標大笑。 “妈的!” 朱棣见状,心中大骂,“李九江,老子真想把你脑子劈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玩意?” “儿子?” 但此时,李景隆面上虽笑,心中却有些苦笑。 “生了个儿子?” “要是个闺女多好呀!” 就这时,就听朱標突然道,“曹国公!” “臣在!” “汝子..”朱標正色道,“即日起为孤之子,三喜之伴读伴当。即日起,汝子妻子可隨意进出宫禁。待两小儿四岁之后,皆入宫中大本堂,与皇子皇孙一块读书!” “这...”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叫苦连天。 他万万没想到,朱標竟然给了这么一个恩典! 但却不得不大礼叩拜,“臣谢太子爷隆恩!” “你我两家,永世为亲!”朱標笑笑,扶起李景隆。 ~~ 风月骤然而止,雪后的天地,寂静无声。 只有阳光反射出来,格外的刺眼。 但再刺眼,也抵不过明军的刀枪璀璨。 且那火红的战旗屹立在千里冰封之间,好似一轮红日降临人间。 数千大明铁骑,在雪中无声肃立。 当先是潁国公傅友德,而后是定远侯王弼,南雄侯赵庸等人。 雪后虽冷,可他们都是人人面有喜色。 “呜!” 胯下战马,喷出几口雾气。 “嘘!” 一身蓝色棉甲,头戴枪盔的傅友德摸著战马的脖颈,“別闹,一会回营,有好草料给吃!” “来了!” 边上有人大喝一声,指向前方。 视线的尽头,地平线上,一支骑兵队伍,在齐膝的大雪之中艰难的行进。 “报大帅!” 又是一名亲兵纵马而来,“纳贼已至,带著亲卫五十人!” “该掌嘴!” 傅友德一笑,“什么纳贼?那是我大明的降臣。” 说著,一拽韁绳,对身后如赵庸曹兴等一眾军侯们大笑道,“隨我前去迎接!” ~ 纳哈出也看到了傅友德,他比上一次围攻李景隆之时,老了许多。 脸上满是堆叠的皱纹,眼神也失去了曾经的神采。 “停!” 见傅友德带著数十人前来,纳哈出下令停止前进,停在原地。 “前方可是大元丞相,太尉大人?” 傅友德纵马上前,大声呼喊。 闻听对方口吻郑重,纳哈出心中悬著的心放下一半。 但隨即又是忍不住的酸涩,忍不住看向北方,心中暗道,“老臣尽力了!” 他也不想就这么投降,可他的手下们听闻大明数十万大军前来,且有皇太子亲临北平督战,已没了战心。 再者如今暴雪寒冬,即便能抵挡明军的攻势。 可治下的部族怎么活? 大概只能冻饿而死,惨不忍睹。 “太尉大人,某乃是大明傅友德!” 傅友德远远的就下马,张开双臂,大笑道,“太尉大名远播海內,今日一见果然英雄了得!” 见对方如此礼遇,纳哈出也下马,低头羞愧道,“潁公乃当世之名將,在下败军之將,何敢劳您大驾!” “太尉!” 傅友德扶住纳哈出的臂膀,“太尉何出此言?太尉出身名门,某不过是乡野村夫侥倖晋身。” “惭愧惭愧!”纳哈出连连道。 “都是武人,某也不囉嗦!” 傅友德又笑道,“营中已备薄酒,还请太尉赏脸!” 说著,他拉著纳哈出往前走,继续笑道,“咱们太子爷正在北平城中,得知太尉前来定然欣喜若狂!咱家太子,素来最是看重天下英雄豪杰。某临出兵之前,太子就曾说过,太尉大人您乃当世豪杰,虽两军交战,但我等不能辱了太尉,隔军喊话之时,必须要再三礼遇。” 闻听此言,纳哈出心中大定。 尤其是傅友德一口一句咱们太子爷,这更让纳哈出觉得人家是真心待他。 “呃....” 他脑中忽然想到一个人,迟疑下问道,“在下也听说太子爷亲临....那,曹国公也到了?” “自然到了!” 傅友德大笑,“太尉您放心,曹国公也不是小气的人!您和他过去的事,乃是各为其主。从今往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说著,拍著胸脯子,“再说,某也算是他长辈,他敢对太尉您无礼,某来收拾他!” “呵呵,那也不必!” “走走走,外边太冷!某帐內有好酒,好酒敬英雄!” 说著,傅友德回头,对纳哈出身后的北元將领亲兵们喊道,“大家今日不醉不休!” 第一百章 反转(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章 反转(1) 对於纳哈出来说,大明帝国以公爵亲自欢迎,诸开国淮西勛贵军侯作陪,且言语之间毕恭毕敬,神態谦恭。这份礼遇,不可谓不重。 他不过是个降人,人家完全可以不用这么重视他。 双方都是军人,在军人的心中。投降变节之人,可比不上败军之將。毕竟败军之將还打了,而你纳哈出则是直接投降。 待潁国公傅友德及一眾军侯把纳哈出接到军营之后,见到明军营中的场面,纳哈出更是心中大定,甚至油然的生出几分感激之感。 全军將佐,皆是矗立於大营中军大帐之前,人人都是一身盛装。 放眼望去不是麒麟服就是斗牛服,端的是鲜衣怒马。 而且为了表示尊重,更是没有佩戴兵刃,隨身携带的都是礼节用的仪刀。 甚至在纳哈出刚一出现,这些大明帝国的百战將领们,竟然齐齐俯身,大声喊道,“末將等恭迎太尉大人!” 这份礼遇,已不止是高了,乃是极其隆重了。 不单是纳哈出,连同跟在纳哈出身后的蒙古將领们,都为之动容乃至感激。 说白了,太给面子了! 汉人的礼数,真不是虚的,真让人打心里头在这寒冬里头,冒著热乎气! ~ “太尉先请!” 傅友德的目光在一眾將领们的身上闪过,有股微微的怒气一闪而过。 而后对著纳哈出摆手道,“营中仓促之间,没准备什么好酒好菜,太尉大人千万不要嫌弃!待將来您北平面见太子殿下,殿下再带著您回京城,自然有国宴盛情。哈哈哈!” “哪里哪里!”纳哈出感嘆,“在下一介降人,实在受之有愧!” “哎,切莫如此呀太尉大人!” 傅友德又道,“您这不是投降。”说著,一笑道,“而是为了数十万將士们的身家性命考虑,以一人之之荣誉为次,將士们的性命为先。你我都是军人,傅某钦佩之至!” 正说著,军帐的帘子被撩开。 迈步进去的纳哈出忽脚步一顿,因为军帐之中竟然还有两人。 这俩人一大一小,都是身材魁梧。 且与外边的大明將佐们不同,不但身著盔甲且腰佩铁刀,见了纳哈出之后也没起身,而且神色倨傲。 “太尉大人,某来介绍!” 傅友德眼中怒气再次闪现,但依旧笑著上前,“这位是我大明永昌侯蓝玉。” 蓝玉端坐在方桌之后,目光直视纳哈出,锋芒毕露。 “原来是蓝侯!蓝侯威震天下,在下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雄了得。” 纳哈出已看出蓝玉对他,並不如傅友德那般礼遇。 但此时形势不如人,人在屋檐下,率先拱手,略微頷首,“有礼了!” 蓝玉依旧端坐,面色不变,淡淡的道,“好说!” “狗日的没你姐夫的能耐,却学你姐夫的做派,娘了个皮的!” 傅友德心中大骂,但此时纳哈出在此,他只能强忍怒火。 “这位是郑国公常茂!” 他继续介绍道,“乃是我大明开国开平王常遇春之子!” “哦...竟是常王之子?” 纳哈出顿感意外,常遇春的大名他怎么会没听过。 洪武元年大明北伐的时候,常遇春一路都是急先锋,曾在河南洛水以三千骑兵为先锋,大破元军的五万大军。那五万人,可是镇压了河南红巾军的百战之师,可不是临时抓的壮丁,却被常遇春砍瓜切菜,打得溃不成军。 他仔细的打量了常茂几眼,本想称讚几句。 但却不想常茂对他的態度,跟蓝玉如出一辙。 忽的,纳哈出心中涌起一股火来。 他是北元的丞相太尉,虽是领军的武人,但骨子里还是汉化的儒生。 对於道德伦理是极为看重的,蓝玉不尊重他,蓝玉倒也有那个资格。 毕竟人家蓝玉名满天下,而且名声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 可你常茂有什么? 论年纪,你是小孩! 论资歷,人家纳哈出名动天下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即便纳哈出是投降之人,但此时进了明军的帐篷就等於是尊客。 面对客人,你年纪轻轻的如此行事,家教呢?礼貌呢? 所以纳哈出心中那些本来要脱口而出的讚誉之词,直接硬生生的咽下去了。 “一对舅甥好不晓事!” 傅友德见状,心中再骂,“待今日宴后,定要参你一本!” 接著,他心里又是一阵懊恼,“妈了皮的,若徐达大哥在此,你俩舅甥安敢如此?” 是的,蓝玉和常茂这副做派,不但是轻视了纳哈出,也是轻视了他傅友德。 往小了说是不知礼数,往大了说是目中无人! “太尉大人!” 但傅友德还要压抑著心中的怒火,笑著拉著纳哈出,“您快快上座!” “岂敢岂敢!”纳哈出连连摆手。 “还是那话,论年岁论资歷,您都得坐上座!” 傅友德又道,“不但如此,您带来的人,也都坐上首!今日呀,我等晚辈陪著您!” “这...” 纳哈出推辞不过,只能勉强在上座坐下。 其他军侯,也都礼遇蒙古將领,请他们先坐,而后陪在身侧。 蒙古人虽草原之民,但格外重视待客之道。 见明军军侯將领们如此客气,俱是面上有光,不再拘束。 “哼!” 边上的蓝玉见状,对常茂低声道,“纳哈出那廝好似对你颇为瞧不起呀!话都没跟你多说两句!” 闻言,常茂的眼角跳跳。 他们俩人在这边嘀咕,傅友德没有听清,但见蓝玉嘴皮子动了,想来也没好话。 於是目光严厉的看了他俩人一眼,隱有告诫之意。 可蓝玉却不在乎,继续对常茂道,“老傅跟纳哈出倒是投缘!呵呵,也对,毕竟他俩都是降人!” ~~ “来来来来!” 顷刻之间,亲兵奉上酒水肉食。 傅友德双手举杯,纳哈出本要起身,却被傅友德按住。 “某带兄弟们,先敬太尉一杯!” 话音落下,帐中开国军侯跟將领们齐齐起身。 “从此之后,我等於太尉就是一家人了!” 傅友德说著,看向那些蒙古將领们,又大声道,“以前咱们各自为主兵戎相见!以后咱们结成一家,相互守望相亲相爱!从今日起,我等之间再无胡汉之分,皆为大明子民!翌日如有机会並肩作战,就是生死袍泽不离不弃!” 这番话端的说得是精彩!以武人之身能说出这样的话,足见傅友德有大將之风! 纳哈出神色激动,他身边那些蒙古將领们听不大懂汉话。 待经过身边通晓蒙古语的明军將领们翻译之后,感动的无以復加。 “干!” 眾人齐齐举碗,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某还是要敬!” 傅友德继续满上,大声道,“也是敬太尉高义,避免辽东生灵涂炭!” “干!” “还有第三杯!” 大碗酒差不多半斤多,连干两杯之后,傅友德面色依旧不变。 “这第三杯,还是敬太尉大人!” “您之高义,乃为天下楷模。愿这天下,再无兵火!” “干!” ~~ 第一百零一章 反转(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一章 反转(2) 一连三杯烈酒下肚,傅友德面色如常。 蒙古人素来看重酒量豪爽的好汉,所以对傅友德纷纷竖起大拇指,口中欢呼。 而纳哈出倒是面色潮红,眼神之中带了酒气。 但无论如何,这宴会的场景是实打实的欢快起来。 “干喝没意思!” 酒过三巡之后,傅友德大笑道,“可惜军中没有歌舞,没有美人!”说著,一摊手道,“就算现在出去抢,冰天雪地的也没地方抢呀!” “公爷若是不嫌弃女奴粗鲁,俺这就骑马回去,叫些女奴过来助兴!” 纳哈出手下一名將领也喝开了,用不熟的汉话喊道,“喝高兴了,让她给公爷暖被窝!” “哈哈哈哈!” 桌子上武人皆是大笑。 “这位兄弟,某先谢过好意!” 傅友德抱拳,转头对纳哈出道,“现在去叫是来不及了,改日某去太尉大人营中,吃烤羊肉时在安排如何?” “呵呵呵!”纳哈出带著酒气,“一言为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眼下也得助兴!” 傅友德想想,看看帐內眾人,“咱们都是武人,乾脆叫二郎们摔跤。” “好!”蒙古將领们率先喝彩起来。 “某和太尉大人,各出一人!” 傅友德又道,“看看到底谁的人,力气大本事大!这彩头嘛?” 隨即,转头道,“来人!” “喏!” 一名家將捧著一个托盘上前,眾人看清托盘上之物,都是倒吸一口冷气。 那赫然是一副精心打造的锁子甲,铁索连环鋥明瓦亮,一看就不是凡物。 纳哈出本想婉拒,但被傅友德捧得高高在上有些飘然,同时也不想让明军小瞧。 所以直接点了一名蒙古將领,“你来!” 那蒙古汉子勃然起身,三两下脱去甲冑,露出一身肥肉来。 “好汉子!” 傅友德竖起大拇指,转头看向捧著托盘的亲兵,“你去!”说著,又道,“不可伤了和气!” “我压五百两,傅公的人贏!”王弼喊道。 “老子接了,反你五百,这位蒙古汉子贏,你敢不敢接?”怀远侯曹兴也跟著大喊。 “草,儿子才不敢!接!”王弼大喊。 隨后军侯將领们纷纷鼓譟,“我压,我压....” 瞬息之间,帐內堆满了诸位军侯亲兵们送来的金银,看得人眼花繚乱。 而后两名勇士,都是光著上身,俯身警戒。 蒙古人膀大腰圆,明军亦是身材粗壮。 “呀!” 转了几圈之后,蒙古人大喝一声,猛的前扑。 砰的一声! 两人撞在一起,然后互相扭著胳膊,喘著粗气手上青筋暴起。 “使劲!” “勾腿!” “绊他!” “抓他老二!” 帐內武人们,纷纷大声叫骂喝彩。 而两名勇士则是势均力敌,一时间竟然谁也奈何不了谁。 突的,蒙古人大喝一声,把明军拦腰抱起。 那明军双腿盘著他的腰部,手臂陡然锁住蒙古人的头颅。 “蒙古人败了!” 蓝玉低声对常茂道,“老傅的亲兵只要顺著他的衝劲儿,下落的时候胳膊一拧,蒙古人的脖子就断了!” 话音落下,轰的一声。 蒙古人重重的压在了傅友德亲兵的身上,但蓝玉所预料的却没发生。 “好兄弟,没伤著吧?”那蒙古人对著傅友德的亲兵伸手。 “兄弟好手段!”傅友德亲兵起身笑道,“摔得我眼冒金星!” “哈哈哈,我贏了!” “哎呀,你咋不中用呀!早知道老子的亲兵上去了!” “你他娘没吃饭呀!” “老傅你手下都是什么绣花枕头?” 一时间,场內喝彩和懊悔並起。 傅友德目光,冷冽的在亲兵身上转转,“平日的劲儿呢?” “公爷赎罪!”那亲兵附身道,“对面的蒙古兄弟技艺高超,属下不是对手!” “丟人!还不下去!” 傅友德又是严厉的呵斥,而后亲手捧起那副锁子甲,走到那蒙古汉子的身前,“我们汉人有句话,宝剑赠英雄。 你是英雄,这是你的了!” 瞬间,帐內所有蒙古人皆是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们看重英雄,也希望被人看做英雄。 “还不谢过潁国公!”纳哈出满脸荣光,开口道。 “俺给公爷磕头!”蒙古汉子捧了甲,跪地叩首。 “来,你的!” 忽的,边上的怀远侯曹兴抓起地上的金银,就往那蒙古勇士怀里塞,“你给我贏的,都给你!” “对对对!”边上亦有军侯开口道,“好勇士,当赏!” 哗啦一下,这些金银都堆到了那些蒙古勇士们的身边。 闹得那些蒙古人顿时面红耳赤,手都不知往哪里放。 有些人甚至心中想著,“大元朝廷的大人们都说汉人阴险,可现在看来,汉人多好呀?早知道汉人这么好,那还打什么呀?做朋友不好吗?” 突然,一个刺耳的声音陡然响起。 “摔跤有什么意思?” 帐內一静,眾人扭头看去。 却是蓝玉端著酒碗,自斟自饮道,“不如比刀法?我出一人,你们出一人,比比谁的刀快!” 话音刚落,眾人勃然变色。 刀枪无眼,比刀是要见血的! 王弼不住的对蓝玉打眼色,可他却视而不见。 纳哈出的脸色也不好起来,他如何能不知道,傅友德是让他的亲卫让著他的手下了。 明军將领们,也是在客客气气的捧著他们。 这份人情,纳哈出心中感激。 可你蓝玉这时候却口出狂言,你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是,你有威名! 是,我是降人! 我纳哈出也是大元的丞相太尉王爵之人,统兵二十万雄踞辽东的一方霸主。 可你一而再的无视我,轻视我,谁能不火呢? “蓝侯!” 傅友德目光如刀,“喝醉了吧?” 蓝玉不屑的冷哼,“逢场作戏差不多得了!” “左將军!” 傅友德也火了,直称蓝玉的官名,“再说一遍?”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间火花闪现。 “都喝多了,少说几句!”王弼起身,拦在中央,笑道,“都喝多了,哈哈!潁公,咱们不如让儿郎们比酒!看谁先喝躺下!他娘的,摔跤摔不过,不能喝酒也喝不过吧!” “如此甚好!”旁人也顺著话头,给蓝玉台阶。 “那就比喝酒!” 纳哈出压著心中的怒意,对蓝玉举杯道,“蓝侯,在下还没敬过您?” 这已是极其难得的好意了,可对此蓝玉却置若罔闻,不睬不顾。 傅友德双眼喷火,真想当场直接对蓝玉动用军法。但毕竟,他蓝玉是太子的人,傅友德打狗还要看主人,要处置他也得他太子发话。 於是,还是强压著,“蓝侯!非要如此吗?” 面对傅友德的目光,蓝玉终於还是低头了。 但他却没举杯,而是转头对常茂道,“你跟他喝!” 常茂早喝的醉醺醺的了,闻言举杯,“来,我替我舅跟你喝!” “你算干嘛地?” 纳哈出心中的火,再也压不住了。 蓝玉不喝他的敬的酒,已是不敬之举,让他外甥代他喝,那算什么。 心中暗骂一句,面无表情的放下酒杯。 “你...” 常茂举起酒碗,却碰了个软钉子,顿时火冒三丈。 几乎是大吼道,“怎么,我大明世袭罔替的国公,配不上跟你喝酒吗?” “住口!”傅友德大怒,又对纳哈出道,“太尉勿怪!” 纳哈出一笑,然后顺口对边上的蒙古將领说了一句,“常遇春的儿子真是不像常遇春!” 他这话是蒙古语说的,常茂听不懂。 隨即看向身侧一名他军中,粗通蒙古语的將领,“他嘀咕什么?” 那將领刚陪著常茂喝了好几大碗,也晕乎乎的。 就听了个大概,说什么儿子? 本就不大精通,也没过脑子,张口道,“他说你不是老公爷的儿子?” “我草你姥姥!” 常茂顿时大怒,唰的一声抽出腰刀。 嗖的跨过桌子,对著纳哈出的脑袋当头就是一刀。 “啊!” 一声惨叫,却是边上一名蒙古勇士挡在纳哈出身前,竟然被常茂一刀砍断了胳膊。 噗的一下!鲜血直喷! 电光火石之间,周围人都愣住了。 常茂唰的又是一刀,纳哈出狼狈的滚开,砰的一下桌子四分五裂。 “你狗日的!” 傅友德大怒,一把抓住常茂的脖子,砰的按倒。 “放开我家公爷!” 嗖嗖嗖,常家亲兵直接冲了过去。 “不得无礼!” 傅友德的亲兵针锋相对,丝毫不让。 “狗日的!” 蓝玉大骂一声,指著纳哈出,“不识抬举,给我多剁了他!” 唰刷唰,刀锋四起。 “太尉快走!” 蒙古勇士举起桌子胡乱格挡飞舞,而纳哈出则是连滚带爬衝出营外。 正好战马就在帐外拴著,飞身上马,在帐外明军瞠目结舌的目光之中,一骑绝尘。 第一百零二章 三寸不烂(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二章 三寸不烂(1) 砰.... 北平城中,盛大的烟火已经持续燃放了三天。而就在今夜,就在此刻,当最后的繁星即將褪去,人间满是留恋。 繁星,来了又去。 只给人间留下了烟火的气味。 当然,还有臣民们对城楼上,穿著龙袍的太子,虔诚且发自肺腑的呼唤。 “太子千岁千千岁...” “大明江山万万年....” “哈哈哈!” 城楼上,俯瞰整座城池还有无数臣民的朱標矜持一笑,对著下方微微的摆手。 砰! 恰好,最后一朵烟花在空中绚丽的绽放。 那璀璨的光,直接照亮了朱標在城头上的身影。使得城下的臣民,能清晰的看见大明帝太子的真容。 是以,欢呼更加热烈。 “千岁千岁千千岁....” “呵呵呵!” 朱標依旧是笑,慢慢回首看著身后的李景隆朱棣郭英等人,“百姓爱我!” 朱棣默认低头。 是的,他虽名义上是这座城池的主人。可百姓,从没对他有过如此的挚爱。 甚至包括他的燕山三护,其中许多將领,在看向太子时的目光,充满狂热。 这一次,他终於知道了什么天壤之別。 眼前意气风发的大哥,是他这辈子都跨越不过的天堑。 而在他身边的李景隆,一身蟒袍上前一步,俊朗的脸上满是微笑,俯首对著朱標开口,“百姓爱您,亦爱大明!” “哦?” 朱標看著天空中,像流星一样坠落的烟花,“那百姓是我呢,还是更爱大明呢?” “您既是大明呀!” 李景隆郑重道,“我大明,乃是华夏数百年积弱之后,再次大一统的汉家帝国!” “汉家帝国行我汉法....我华夏千年的礼法之中,歷来都是嫡长子继承天下!” “汉家帝国的嫡长子!” “大明帝国的储君!百姓爱您,就是爱大明。” “哈哈哈哈!”朱標闻言,负手大笑。 “你狗日的!” 朱棣暗中看著李景隆,心中暗道,“表哥一辈子闷葫芦嘴,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镶金边儿的儿子?” “烟火虽好...” 就这时,北平城巍峨的城楼上,朱標拍著身前的栏杆,看著视线中最后一丝烟火熄灭,口中轻道,“可终究不能长久!” 一身蟒袍的李景隆站在朱標身后,闻言上前,笑道,“太子爷,您要是喜欢,明儿咱们接著放就是了!” “哪有这么败家的!” 朱標摇头,“那得多少钱?” “也不算白败,朝廷不败家,老百姓哪有钱花!” 李景隆正说著,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却是曹炳喘著粗气跑来,面红耳赤。 “你慢点!”朱標宠溺的笑道,“別摔嘍!可是辽东的军报?纳哈出正在来的路上!” “纳哈出!” 曹炳大喊,“不投降了!” 嗯? 瞬间,城楼上的所有人,在烟火最后的余光之中,齐齐石化。 ~ “这两个狗才!” 啪! 手中的军报,被朱標狠狠的摔在地上。 整个人好似暴怒的狮子一般,眼神之中满是嗜血。 朱棣垂首不说话,郭英儘量把脑袋沉的最低。 李景隆站在边上,盯著自己的脚尖。 他从没见过朱標这么的失態过。 “这两个狗才!狗东西!王八蛋!” 朱標继续骂道,“他妈的,古往今来....歷朝歷代,这样的蠢事,谁做过?谁敢做?” “纳哈出二十万人投降,逼得人家现在寧死不降....” “大明朝的脸!” 朱標骂著,拍著自己的脸,“孤的脸...妈的,哪还有脸?” 隨即,他突然一指李景隆,“你去,你去辽东前线,把蓝玉和常茂给孤抓起来!” “哎,歷史还是重演了!” 李景隆心中嘆息,刚接到军报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懵的。 可以给大明辽东带来数十年和平的机遇,竟然近乎儿戏的被毛头大哥给这么毁了? 他毁的不单是双方现在和未来的和平! 而是大明对整个北方的军国大计,甚至毁的是十数年来,大明帝国一场场胜利所带来的荣誉乃至威望。 “是!” 李景隆低声答应,就要转身。 “等会,你先別去!” 朱標突叫住了他,“传孤的话,让蓝玉和常茂自己滚回来.....让他俩马上自己滚回京师去,听从父皇的发落!” 李景隆俯首,而后起身,“太子爷,微臣以为当务之急,並不是如何处置他们?” 闻言,朱標突然从未有过的严厉,骂道,“不许说情!” “臣不是说情!” 李景隆弯腰捡起军报,正色道,“臣是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如何解决辽东一触即发的战事!” “狗东西!” 朱標闻言,再次咒骂,“把人砍了,还让人跑回大营了,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傅友德也难辞其咎!” 说著,他竭力的冷静下来,“都说说,辽东怎么办?” “请太子下旨,臣弟领军赶赴前线!” 朱棣忽然开口道,“郑国公蓝侯是铸成大错!但纳哈出既然不降,要与我大明为敌,就要剿灭!若不然,辽东诸部,只怕不会再怕我大明了!” 朱標没有说话,陷入沉思。 “臣以为,不可!” 忽的,李景隆朗声开口。 “打,我大明是绝对打的贏!” “但是...” 说到此处,李景隆抬头道,“太子爷,咱们大明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天国之威,上国之德,不要了吗?” “驭下之道,恩威並施!若我大明对待辽东各部,北元余孽,天下各族,都这么蛮横不讲理。没有恩只有威,他们怕我们一时,会怕我们一世吗?” “荒唐之言!” 朱棣怒道,“打仗还要讲理?” “讲理讲不了才打仗!” 李景隆毫不示弱,“王爷,对纳哈出朝廷也是一忍再忍没办法才决定出兵的!他拒不归顺,我天朝自然要灭了他!” “可他现在已经归顺了,是我天朝的人又逼反了他....” “照你的意思,再招降一遍?” 朱棣冷笑,打断李景隆,“蓝玉和常茂,出尔反尔,纳哈出也是一方霸主,安能再次俯首就范?” “等等!” 朱標忽然开口,打断双方的爭执。 而后,目光看向李景隆,“你说的有道理!常茂和蓝玉毕竟是我大明的人,他们犯的错,即是我大明的错....” “我们已经先错了,就不能再恼羞成怒,错上加错!” 说著,他又道,“你觉得,纳哈出还能谈?” “肯定能谈!” 李景隆正色道,“太子爷,若是不能谈,他就不是只逃回军营那么简单了,这会前线应该早都打起来了!” “好!” 朱標忽然又重重开口,看向李景隆,“那你去!” “啊?我?干啥去?” 第一百零三章 三寸不烂(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三章 三寸不烂(2) 呼... 呼啸的北风,捲起千堆雪。 茫茫雪原之上,两个黑点缓缓而来。 “呼!妈的,又给自己绕进去了!” 战马上的李景隆呼出一口热气,擦拭下海龙皮帽子上的冰霜,又揉了揉被雪光反射而通红的眼睛。 “到最后,还得我来给你们擦屁股!” 李景隆心中再嘆,转头问向身后的李老歪,“还有多远?” “应是快了....” 李老歪话音未落,就听前方传来阵阵马蹄。 紧接著数百黑甲骑兵,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眨眼之间,就把他们二人团团围住。 明晃晃的刀枪,近在咫尺。 “公爷,这时候千万不能慌!” 李老歪冷冷的盯著眼中的蒙古骑兵,低声道。 “你哪只眼睛看出老子慌了!”李景隆骂道。 “小的看您在抖!” “老子那是冻的?” 就这时,一名蒙古將领摘下面甲,盯著李景隆,默不作声。 “前面人听著..” 李老歪在马上鼓足声音大喊道,“我家主人,乃大明故陇西郡王与当今洪武皇帝陛下之亲姐,故曹国长公主....” “曹国公!” 那蒙古將领忽的打断李老歪,看向李景隆,“请!” ~ 纳哈出在军帐之中,看著李景隆在外面下马,又看著他的亲卫被自己的將领拦住,又看著李景隆旁若无人满不在乎的进来。 唰,营帐被撩开。 哗啦! 帐內数名蒙古將领齐齐起身,面色不善甲冑作响。 “嘶!呼!” 李景隆好似没看著他们似的,一个箭步走到火炉边,哆哆嗦嗦的伸出手,贪婪的取暖。 “还愣著干啥?” 他看著炉中的火,居然颐指气使的开口,“给我端杯热奶茶来,越烫嘴越做!” 说著,他竟然直接坐在椅子上,脱下靴子,把双脚也放在了火炉上。 滋啦! 好似火苗,炙烤到了他的羊毛袜子。 军帐之中,顿时一种別样的骚气瀰漫开来。 “给曹国公上奶茶!” 纳哈出转头,“別让人说咱们蒙古人没礼貌!” “是!”边上一名將领,不情不愿的倒了一杯奶茶,重重的放在李景隆面前。 “加糖了没有?” 李景隆哆哆嗦嗦的捧著奶茶的热碗,又道,“没有桂花糖,爷可不喝呀!” 唰! 几名蒙古將领顿时勃然起身,怒目而视。 纳哈出伸手出,制止即將暴走的手下们,正色看著李景隆,“曹国公,又见面了?” 李景隆微微一笑,“是呀,又见面了,老纳!” “在下不姓纳...” “按照大明的规矩,你就姓纳!” 李景隆正色道,“当然了,可能等你见著洪武爷,他老人家会赐姓於你!不过在这之前,先姑且这么叫!我总不能叫你老哈,老出吧?是吧,老纳?” 纳哈出被他这副无赖的样子弄笑了,而后眼帘低垂,“想不到大明这边.....占据高位的净是出尔反尔,蛮不讲理的莽夫,还有..”说著,他看向李景隆,“无赖!” “无赖最多是占你便宜!” 李景隆目光回视,“但不会要你的命!” 唰...刀声再起。 但这次李景隆不用纳哈出开口,直接瞪著抽刀的蒙古將领,“你敢整死我吗?” “嗯?”那蒙古將领一愣。 “我问你敢不敢整死我?” 李景隆又道,“不敢整死我你老抽刀干鸡毛呀?你当我嚇大的?” 说著,他唰的扯开身上的裘皮,露出里面的蟒袍,不屑的继续道,“你们谁敢动我?我少半根毛.....你们辽东二十万兵马连同家眷,鸡犬不留。不信就试试?” “退下!” 纳哈出呵斥一声,对李景隆冷笑,“果然,大明都是一群不讲理的!” “那咱们现在开始讲理!” 李景隆翘著二郎腿,一个劲儿的哆嗦,“老纳...” “我不姓纳!”纳哈出痛苦的道。 “老纳!”李景隆不管他,继续道,“我来的时候,太子爷下令了,把蓝玉和常茂押解回京。傅友德也被下旨申斥,闹了个灰头土脸!” “我知道你这么大岁数了,又是从生下来就是天生贵胄,一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你说,你想怎么出气?” 纳哈出抬头,冷笑道,“哦,我想怎么出气?我想蓝玉和常茂以死谢罪?” “那你就不讲理了!” 李景隆正色道,“老纳,你也是读书人。得理不饶人的事,咱不能干!” 说著,他拍拍纳哈出的手,“一场误会,大事化小可以不?太子爷这边,知道你委屈了,日后定然会弥补你!” “我不敢信...” “你必须信!” 李景隆指著纳哈出的鼻子,“只有信了,咱们才能继续谈!” 说著,他冷脸顿了顿,“真打吗?你真想打吗?这冰天雪地的,我大明在后方囤积著够三十万人吃五年的粮草,数不完的民力物力。” “老纳你手中有什么?我说话不好听,我这次来,是给你台阶的!” “你看!” 李景隆拍拍自己的裘皮大衣,“没穿甲没带刀,就带了一个亲兵。如果我大明真的不讲理,来的就不会是我,而是数十万大军!” 纳哈出陷入沉默。 “很多人都盼著你开打!” “这样他们就有了军功!” 李景隆又道,“老纳,別孩子气了!我来,不是让你投降的!” 纳哈出意外的抬头。 “我来,是劝你归顺!” 李景隆点点头,“归顺大明,是大势所趋!” 说著,他又笑笑,“太子爷说了,只要你肯原谅这场误会,他愿意亲自出城迎接您!然后,亲自带著您去京师见洪武皇帝陛下!” “常茂和蓝玉是莽夫,我是无赖,我大明的储君总不是出尔反尔之人吧?” 纳哈出的神色,微微动容。 “你有没有闺女?”李景隆忽然道。 “干什么?” “你要是觉得还不可信,让你闺女给我们太子爷当妃子!” 李景隆一拍手,“姑爷总不能害自己老丈人吧?” “你...” 纳哈出顿时哭笑不得,“曹国公,您倒是风趣得紧!” “不愿意嫁给太子爷,嫁给我也行......” “打住!” 纳哈出摆手道,“不要戏言了!”说著,他看向李景隆,“我的人,死在了你们的军营,我得给全军上下一个交代!” “我来的时候,你的人已经装殮好了,正在运来的路上!” 李景隆开口道,“为表诚意,死在我们军营的兄弟们,他们儿子可以选拔为锦衣卫,成为大明天子亲军!” “或者...” “为东宫六率,为太子亲卫!” “老纳!” 李景隆又道,“按理说咱俩是有仇的,我当初差点死在你手里。我手下的人,死在你手下的更多!我知道,那是各为其主,不能算作私人恩怨!” “但想起我那些战死的兄弟,我心里也过不去!我恨不得你死...可是为了家国天下,我必须得有格局!” “格局,你明白吗?” “放下过去一切恩怨,联手未来!” “好!” 纳哈出犹豫半晌,点点头。 而后起身,拉著李景隆的胳膊,“一路奔波,是不是饿了,在下已准备了酒菜!” “你不早说,我他妈早前胸贴后背了!” 李景隆笑著起身,突然啷噹一声。 纳哈出诧异的低头,顿时脸上一片铁青,“你不是说你没带兵刃吗?” 李景隆捡起掉落的短火銃,笑呵呵的重新別在腰里,“这不是兵刃.....我这带著防身的,万一路上遇著狼呢!再把我叼走嘍,是不是?” 第一百零四章 还是你(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四章 还是你(1) 茫茫雪原之中,一队骑兵无精打采的缓缓前行。 领头的正是 蓝玉和常茂两人,这两人都好似霜打的茄子一般低著头,再无往日的骄狂不可一世。 当时俩人是脑子一热,可事后说心里不害怕,不知道轻重,那是假的。更让他们恐惧的是回京之后,如何面对皇上? 常茂还好,他属於隔辈人,老朱对他一直还算和气。 可蓝玉却跟著老朱一路走来的,知道老朱治军的手段。一想起老朱那张脸,他心里就忍不住的哆嗦。 宣寧侯曹泰,在常茂身边一个劲儿的嘟囔,“哥哥,听我一劝!到了京城,千万千万得跟皇上好好认错!” “前儿李子路过咱们大营的时候特意说了,得有好態度。不管咋处置你,你都得痛哭流涕的认。” “等这件事稍微的缓和了点,他再想办法在皇上那给您求情...” 说到此处,曹泰压低声音,“他还说,回京之后,儘量把事往跟您说,纳哈出骂您不是老王爷的儿子的那人身上推?” “您要认错,但也得咬死了喝醉了,是身边的人翻译错了,才导致您直接暴怒!” “他人呢?” 不想,边上的蓝玉突然抬头,大声开口。 “谁?李子?”曹泰怔了下,“去纳哈出那边了。” “他既路过咱们大营,为何不见和我毛头?” 蓝玉冷哼道,“莫非是看我们爷俩如今落难了,起了疏远避嫌的心思?哼,他求情?自有太子爷给我们做主,用的著他?” “这?”曹泰闻言,顿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也是莽得不能再莽的人,可他能听出来蓝玉这话说的压根就是没脑子。人家李子要是疏远避嫌,人家可以不用搭理这事呀? 另一边,一直默默相送的东平侯韩勛闻言,心中却是长嘆。 暗中道,“永昌侯早晚要惹大麻烦!毛头大哥都是让他给拐带坏了!” 李景隆为何路过他们军营不去见他们二人? 一来是人家身上有军务在身,不能多耽搁。 二来是人家身上有太子的旨意,太子的旨意是用囚车押送你们爷俩回京。 李子不露面,不见你们,那是顶著多大的风险来保全你们呀?那是冒著被太子时后怪罪的风险,让你们爷俩最起码能像个人似的回京。 要真是被囚车押回去,你俩日后还怎么做人? “舅!” 常茂深深皱眉,嘆口气开口,“李子从小跟著我长大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呀,就是太意气了!” 蓝玉点点常茂,“他巴不得你倒了!你倒了之后,你们这辈儿人之中,就属他最大!二丫头那小子,心机深著呢!” “侯爷,话不是这么说...” 曹泰听蓝玉在背后说他兄弟的坏话,顿时忍不住了,开口就嚷嚷。 但刚说一句,就被韩勛在边上拉住,对他摇头示意不要开口。 就这时,突然一阵马蹄传来。 眾人抬头看去,数百名衣甲鲜明的骑兵,正对著他们这边疾驰而来。 吁! 疾驰而来的骑兵勒住战马,最前方的將领在马上大喊,“可是郑国公和永昌侯?” 蓝玉和常茂对视一眼,而后蓝玉大声道,“正是某家,尔等何人?” “末將通州卫指挥使盛庸!” “哦,我听说过你!” 蓝玉倨傲的点点头,“带著人干嘛去?” “末將奉太子爷口諭.......” 猛的,蓝玉心中大喜,“可是接我等?” “前去接应曹国公!” 盛庸继续大声道,“曹国公与北元太尉即將到北平,太子爷已在城外准备亲迎!” 唰,蓝玉的脸阴沉下来。 又看了常茂一眼,而后冷笑道,“哦,原来是凑巧遇到的!” “也不是凑巧!” 盛庸顿了顿,“太子爷有口諭给到二位?” “哈哈哈!” 蓝玉又是大笑,“我就说嘛,太子爷不能不管咱们...”说著,看向盛庸,“什么口諭,说吧?” 可对面的盛庸却是没动,也没说话,而是在马背上用一种诧异的目光看著蓝玉。 常茂已是翻身下马,跪地道,“臣常茂听旨!” 这时蓝玉才意识到,也赶紧下马跪地。 “太子爷口諭!” 盛庸这才开口道,“你们两个,不要进城,直接回京师。既剥了你们的官身,所以你们沿途不许住驛站,不许用官身。另外...” 说著,盛庸顿了顿,“所属亲卫也不许你们带著,交由旁人代管!” 唰,蓝玉抬头,眼神之中满是不可置信。 而常茂则是深深低头,双手握成拳头,深陷身下的积雪之中。 “太子爷还说了!” 盛庸又道,“不让你们光脚走回去,已是给你们留著体面了!” “是太子爷的口諭?”蓝玉脸色狰狞。 盛庸不愿跟他吃人的目光相对,別过头去,“太子爷说了,如果末將遇上您,您在囚车之中,末將就不说这些。” “若您还是骑著马,趾高气昂的,那这口諭就一字不差的告诉您!” “囚车?” 蓝玉再怒,“什么囚车?” 这回轮到盛庸愣了片刻,“曹国公没宣太子爷的旨意吗?他出北平的时候,太子爷说的,让您和郑国公用囚车押回京师!” “太子爷身边有奸臣了!” 蓝玉大吼,“我等乃是太子骨肉姻亲,累世之好。千岁仁慈,从不苛责我等....” “侯爷!” 盛庸大声打断他,“慎言!” “妈的!” 蓝玉还在这边大骂,而常茂却是突然抬头,“臣领旨谢恩!” 说著,以手掩面直接翻身上马,对身后家將们喊道,“你们跟著小曹!” 而后,一夹马腹,逃也似的纵马狂奔。 “你....” 蓝玉看著外甥远去的背影,重重的跺脚。 而后也是悻悻的看了自己的亲卫们一眼,同样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哥!” 曹泰在后面大声喊道,“吃的喝的没拿,路上吃什么呀?” “放心,饿不著!” 韩勛再次拉住曹泰,望著常茂和蓝玉变成黑点模糊的背影,心中暗道,“蓝侯有句话倒也没说错,从今往后....李子一家独大了!” 第一百零五章 还是你(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五章 还是你(2) “你们二位,太子爷也有口諭!”盛庸忽然又道。 曹泰韩勛二人赶紧下马,跪在雪地当中。 “这次的事,你们没跟著掺和,足见是知晓轻重的!” “先卸了北征军中的差事,回北平太子爷身边!” 说著,盛庸在马上抱拳,“两位侯爷,末將公务在身,先去了,驾!” ~~ 北平城外,营帐延绵。 代表著皇太子储君身份的黄龙罗伞,高高的耸立。 围绕著这顶黄龙罗伞,北平文武官员都是一身盛装,站在风中看著远处。 远处的人,也看见了他们。 ~ “老纳,没骗你吧,那正是咱们太子爷的依仗!” 李景隆和纳哈出在马上並肩而行,笑道,“咱们太子爷最是仁厚了,你不用慌张忐忑!” 咚咚咚! 纳哈出的心跳的厉害,他哪能不慌张忐忑? 对面的可是大明的皇太子,中国未来的皇帝,这天下的主人。 大元,是过去式了! 大明,是现在和未来。 他心中既有些悽然,因为故国已成昨日黄粱一梦。 但也隱隱有些激动,自古以来良禽择木而棲,若他能得到大明皇帝的信任,那他在史书之上的成就,绝不是仅仅是雄踞辽东而已。 砰! 陡然,一声炮响。 就见太子朱標的仪仗动了,数不清多少人,簇拥著那顶黄龙罗伞,缓缓而来。 唰! 几乎是同时,纳哈出和李景隆双双下马。 “您稍等!” 李景隆告罪一声,大步向前,一个滑步,跪在那顶黄龙罗伞的面前,大声喊道,“启奏太子千岁,元丞相太尉纳哈出,奉旨来见!” “哈哈哈!” 黄龙罗伞之下,一身明黄五爪金龙袍服的朱標慢慢现身,“爱卿何来迟也!” “老纳,快点!” 李景隆给纳哈出打著眼色,而后乾脆拉著他大步上前。 纳哈出一直低著头,但余光也小心的看著对面的朱標。 只见对方正值壮年,气宇轩昂英姿勃发。 再看到他身上那明黄色的龙袍,心中暗道,“果不其然,大明洪武帝独爱太子,连龙袍都许他隨便穿!” 顿顿之后再又想道,“这气度,这胸怀....哎!皇上,不是老臣不愿意为大元死战。而是这大元...扶不起来啦!” “太子爷,这位就是纳太尉!”李景隆上前,笑著介绍。 “罪臣纳哈出....” 纳哈出正要行礼,不想朱標却抢先一步,直接扶住他的手臂。 而后看著他的脸,拍著他的手,热情的开口道,“纳爱卿,孤盼星星盼月亮,终於把你盼来了!” 纳哈出低头,“罪臣不敢!” 朱標再次不住的打量纳哈出,继续道,“纳爱卿何必谦逊!辽东既平,乃不世之功。爱卿不愿以一人私心,使得生灵涂炭,必將名垂青史!” “孤得爱卿,犹如久旱逢甘霖!” “大明得爱卿,如虎添翼!” 说著,拉著纳哈出的手,“纳爱卿,来来来,与孤一道进城!” “呜呜!” 瞬息之间,纳哈出已被太子朱標感动的无以復加,泪流满面。 真不是装的感动,而是真感动。 大明的皇太子上来就给辽东的战事定了调子,你纳哈出不是因为被大明兵风所威慑才投降的。而是为了天下生灵,辽东数十万將士百姓考粮,为了避免生灵涂炭,才归顺的大明。 有了这份定性,將来不管是大明修元史,还是大明朝自己的实录之中,他纳哈出都是为国为民的正面人物。 “纳爱卿!” 朱標在旁又道,“孤知你受委屈了,放心,日后一切自有孤给你做主!” “太子千岁大恩,罪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你小样的!” 李景隆在旁,心中一个劲儿的暗笑,“这回你不纠正你不姓纳了?標哥一口一个纳爱卿,你也认了?” ~~ 盛大的宴会,在燕王府中隆重的举行。 为了接待这位辽东霸主,这场宴会极尽奢华之能事。 不但纳哈出挨著朱標而坐,连同跟隨纳哈出前来一同投降的蒙古贵族將领们,也都坐得离著朱標不远。 这也是一种礼遇,让投降之人挨著皇太子坐。 而尊贵如燕王朱棣,武定侯郭英等人,还要坐在外围。 “今日简单先吃些!” 朱標亲手给纳哈出夹了一道香菇油菜,“纳爱卿尝尝这个,这是江南来的暖菜!” 望著盘子中绿油油的菜叶,纳哈出不禁有些恍惚。 都多少年了,他都没在冬天的时候吃过绿叶子菜了? “给纳爱卿倒酒呀!” 朱標转头,刚开口说完,就见李景隆已是持壶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臣亲自给纳太尉倒酒!” “罪臣不敢!” 纳哈出心中又是一慌,大明太子亲自给他夹菜,世袭罔替的国公给他倒酒,这份礼遇他可真是受不住。 “爱卿坐!” 朱標笑笑,按住纳哈出,却对李景隆冷眉道,“该打!” 说著,环视一周,“纳爱卿如今乃是我大明臣子,如何称故元官职?” “臣该打!” 李景隆轻轻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笑道,“纳大人,晚辈给您斟酒!” 朱標在边上接口道,“纳爱卿,你的爵位官职,自有父皇亲定,明日咱们就启程回京师!” 爵位? 纳哈出心中一定,同时喜出望外。 要是有了爵位,那身份地位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他还是强压著心中的喜悦,而是拱手正色道,“启奏太子千岁...臣倒是觉得,现在还不是臣与您回京师的时候!” 话音落下,外围席上瞬间无数道凌厉的目光射了过来。 尤其是燕王朱棣,眯著眼,眼神如刀。 纳哈出如芒在背,坐立不安,赶紧解释道,“臣归顺大明,但臣不是一人归顺。麾下二十万大军如何处置?是依旧留在辽东?还是拆分,如何拆分?怎么拆分?” 说著他郑重道,“那可是二十万兵,稍有不慎就是兵祸呀!” “爱卿所言甚是!” 朱標点点头,其实现在最棘手的问题,还真不是纳哈出,而是纳哈出手下那二十万兵。 留在辽东,那是不可能的! 但都拆分走? 纳哈出军中有女真人,高丽人,汉人,蒙古人.....都是世代生活在辽东的,让他们走?往哪里走?他们愿意走吗? “另外,臣的答应之中,还有朝...故元亲王九人,郡王国公四人....其他大明北伐之后,从北平退至辽东的姑元大臣,加一块三千多人!” “这些人如何安置?” “且在松花江北,还有四万多军队,十多万匹骡马。” 朱標的脸色,渐渐郑重起来。 纳哈出说的这些,都是大问题。 纳哈出的军队是必须要拆分的,故元的贵族大臣是要善待的..... 朱標心中想著,目光不由得环视一圈。 忽落在了四弟燕王朱棣的身上。 “老四久在北平,麾下也是胡汉皆有,把纳哈出的一部分人马,併入他的....” 想著,朱標又马上皱眉,心中否定了这个提议。 隨即,他又看到了在边上持壶的李景隆。 “曹国公!” “臣在!” “纳爱卿所说之事,你来处理!” 第一百零六章 胸怀(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六章 胸怀(1) “这大明朝没有我,就得黄汤子个屁的!” 一连数日,太子朱標不是拉著纳哈出检阅大明雄狮,就是拉著他打猎,再不就举办宴会。然后还要带著燕王朱棣,一大批大明开国军侯。 把老纳头整的晕乎乎的,人也喝得飘飘的,走路都跟脚底下踩著三斤棉花似的。 可关於如何拆分处置北元在辽东那二十万大军的事,则是全压在了李景隆的身上。 “这他妈都啥几把名儿呀?” 又是夜深人静的一晚,李景隆枯坐北平都司给他准备的公事房中,瞪著猩红的双眼看著手中那长长的绕口的名单。 “高八思帖木儿,洪伯顏帖木儿....” “哎呀,你们起名的时候跟木耳干上了?” “人是真不少,五个太尉十三个司徒,三十二个参政,九百多个万户.....” 纳哈出军中这些人,差不多等於当年蒙元逃出元大都时,半个大元朝廷班子了。 说良心话,大元亡了是这些人不行吗? 公允的说那倒未必,整个制度都烂了,人力岂能挽天? 就好比原时空后来的明军,在朝廷手里的时候跟叫花子似的,转眼投了满清之后,直接战力翻十倍,打起仗来嗷嗷叫,那叫一个不要命。 “除了那二十万大军,其实这些人之中,也可以从中甄选一些有才干之士,为国效力!” 可是往哪拆呢?怎么安置呢? 李景隆嘖嘖摇头,端起手边已经凉透了的羊汤喝了一口,顿时一阵膻味扑鼻。 “羊汤都凉了,不知道给爷换换?”他本就心气不顺,直接对外头嚷嚷道。 李老歪闻声赶紧进来,“您忙著呢,小的们不敢上前儿呀!” 说著,他撤下羊汤,给李景隆倒了一杯热茶,又道,“公爷,太子爷赏了您五斤山东的秋梨,小的让厨房给你熬一碗梨汤喝?” “茶就行...” 李景隆说著,突然眼睛一亮。 而后直接起身,走到公事房內悬掛著的硕大的寰宇全图上,盯著山东河北一带。 “这些地方,元末的时候都打烂了,朝廷连年的移民!” “与其朝廷移民,不如把一部分辽东的军队,安置在这边!” “嗯,沿海一带可行!首先挑选辽东军中的汉人,高丽人,然后掺杂少量的胡人。” “反正有大片的无人区,让他们自己跑马圈地...不行不行!” 李景隆又马上摇头,“一定要分开,设置村镇,统一管理。嗯,就从那些北元降官之中选拔管理他们的官员。” “河北不行,河北也太北了,这些人只能往中原腹地迁!河南可以....” “还得让他们挨著汉人,未来十年大明都比较消停,十年的时间足够同化这些人,再有二十年的时间,就全变成自己人了!” 李景隆举著灯火,继续盯著地图,“嗯,还有这边!甘肃...不行不行不行...边地可以安置,但人数不能超过当地军卫的数目。” “对了,纳哈出说的二十万大军肯定有水分,估计是把大军的家眷都加在一块了!” 他正说著,忽李老歪又在他身后冒出来。 “公爷...” “何事?”李景隆转头道。 “那个,有两位蒙古的將军求见?” 李景隆纳闷道,“谁呀?” ~ “卑职观童..” “洪伯顏帖木儿..” “高八思帖木儿..” 三名原本身居高位的蒙古贵胄,毕恭毕敬的站在李景隆身前,齐齐俯身。 “哈哈哈!” 李景隆挨个把他们三个扶起来,“几位可是稀客呀!” 说著,转头对李老歪道,“把太子爷赏的山东的秋梨,洗一盘过来,还有霜糖柿子饼。云南的云片糕,大內御製的桂花糕...” “对了!” 李景隆又看向这三人,笑道,“大晚上的,想来诸位这肚子都空了吧?” 几人其实是怀著忐忑的心而来,纳哈出整日被太子朱標带著,看著前程是一片大好。而他们这些降人,则內心深处不免有些著急。 因为摸不准大明朝廷对他们的態度,他们投降过来,可不是为了只是做个顺民当个富家翁的。 所以几个人才凑到一块,琢磨了好几天,才想到一条明路。 找李景隆这个菩萨,帮他们许愿! 待见李景隆和顏悦色,又如此隆重的待客,心中悬著的心才放下一些。 “不不不,卑职等不饿..” “不饿是扯淡呢!”李景隆大笑道,“我看你们这几天净喝酒了!” 说著,他又对李老歪道,“让厨房煮些进贡的金丝掛麵,两种浇头,香菇肉丁,榨菜肉丝。” 而后,他接著对面前几人笑道,“虽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可都是地方上各州府的特產,胜在难得。哈哈哈哈!” “公爷您太客气了!” 观童欠身开口,“我等带罪之身....” “谁有罪?” 李景隆打断他,正色道,“老观,尔等如今都是大明的臣子,都是功臣!” 三名蒙古贵胄,彼此对视一眼,心中又是放心不少。 “我知道你们仨为何而来!” 李景隆说著,把李老歪端上来的盘子往前推推,“一人吃一个,这梨才脆生呢!” 而后,拿起一个,直接塞到观童的手中。 自己也拿了一个,咔嚓一口,汁水四溢。 几名蒙古贵胄拿著梨,心中不免又是忽然之间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別看他们都是世袭的贵族,身家颇厚,可这些年在辽东这苦地方,哪有什么享受啊? “你们无非就是心里拿不准,朝廷怎么安置你们!” 忽的,三人顿时又没了吃梨的心思,都同时竖起了耳朵等待下文。 “其使你们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你们!” “二十万大军的安置,我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你们得帮忙!” 这话,让观童等人顿感诧异。 “公爷!” 洪伯顏帖木儿开口道,“您要用我的降人?” 不怪他意外,自古以来都是卸磨杀驴,即便不杀也要消除他们这些人在军中的影响力,怎么还会重用呢? “是有人不让我用你们!” 李景隆放下梨,拿起一条丝帕擦擦嘴,又蹭蹭手,开口道,“有人跟本公说,你们这些人是穷途末路才投降的....万一重用你们,说不定將来你们要闹出什么么蛾子出来!” “卑职等不敢!” “坐坐坐!” 李景隆双手虚按,“几位,我是拿你们当朋友,当自己人,我才掏心窝子!我这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只要你们做的好,皇上那我去给你们请功!” “高官厚禄自然不在话下,封妻荫子也是指日可待的!” “我这人,心中没有胡汉之分。只有朋友和敌人!” 闻言,三人再次同时起身,“公爷高义!” “坐!” 李景隆摆摆手,翘著二郎腿。 “如果本公没记错的话,老观你在老纳那边的军中,主管政务,对吧?” 观童起身,“回公爷,当年从元大都..北平逃到辽东的故元官吏,都是卑职在管著!” “聪明人!”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面上笑道,“回头,你把可用的人罗列个单子出来,后天本公抽空一一的见见!大明朝唯才是举,大元亡了也不是他们造成的。” 说著,忽笑容一收,“但是老观,本公把丑话说在前头!” 第一百零七章 胸怀(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七章 胸怀(2) “您说!”观童猛的忐忑起来。 “过去你们大元蝇营狗苟排除异己那一套,你但凡敢用在这上头,你自己掂量后果!” 闻言,观童心中一慌。 “你罗列的单子,別净挑跟你亲近的人!你要知道,我不单会问你,也会徵求別人的意见!” “公爷放心,卑职定然如实列举!” “哈哈哈!你別多想,我这人呀就这样,先明后不爭!哈哈!” ~ 而后,李景隆又看向其他两名蒙古將领。 “两位都是老纳手下的大將!” 唰,两人同时起身聆听。 “我觉得呢,放任不用,那是屈才了!如今我大明兵锋正盛,正是用人之际。” 李景隆正色道,“安置好辽东大军之后,本公有意让你们二位继续在军中领兵!” 顿时,两人喜出望外,神色激动。 “有了军功,何愁不能位列我大明英烈祠?” 李景隆继续正色道,“你们也放心,本公不会让你们调转马头,去跟故主作战!” “公爷恩义,我等没齿难忘!” “呵呵呵!” 李景隆微微笑笑,“你二位身为老纳的左膀右臂,军中的情况定然了解。”说著,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本公执掌著太子爷的三千营,还有京城的金吾卫!” 说到此处,他压低声音,“挑五千名善战的骑兵出来,编入本公的军中!” “公爷放心,卑职一定尽心挑选!” “嗯,再挑选八百人。” 李景隆又郑重无比的说道,“必须都是辽东军中,官家子弟。” “也是充入三千营和金吾卫?” “不!”李景隆摇头道,“本公之前跟尔等在辽东血战,麾下將士十不存一。而后组建亲卫孝义营,都是那些战死部將的兄弟子侄...” 忽的,三明蒙古贵族深深低头。 “我跟你们是一家,我手下的人跟你们也该是一家。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儿郎们都在一口锅里吃饭!” 李景隆嘆口气,“皆为手足兄弟吧!” “公爷....”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高八思帖木儿竖起大拇指,动容道,“您的胸怀,比草原还宽广!” “这家国天下,总要有人...” 李景隆长嘆,“不拘於成见,把目光放远一些!数百年仇杀,也该画上个句话了!” 闻言,几名蒙古贵族又是低头不语。 “哎,面来了!” 李景隆余光瞥见几名亲兵端著大盘小盘的进来。 “边吃边说,趁热!” 李景隆说著,亲手给观童盛了一勺浇头,放在金丝掛麵之中。 “鸡汤煮的面,吃著香!” “这榨菜肉丝的浇头,用的是四川的榨菜,是成都卫那边孝敬我的。” “尝尝这酸菠萝,这可是號称小人参呀,哈哈哈!” 李景隆亲手给他们三人夹菜,弄得三人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一口热面下肚,从里到外直接热到了心坎上。 谁知,李景隆突然话锋一转,“本公用你们,但是本公也有难处...” 三人放下筷子,同时抬头。 “希望你们体谅本公...” “公有有何难处?需要我等做什么?”三人对视一眼之后,观童开口道。 “朝中,有些事我是能说了算!” 李景隆嘎吱嘎吱的咬著萝卜,大口吃著面,“可是呢,有些事....你们听过一句话没有,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说著,他顿了下,“朝中那些文官书呆子御史之类的,看我重用你们定然要聒噪。所以呢,也是为了堵他们的嘴,当然了...” 他看著三人的眼睛,“也是为了给诸位家的子弟,一个好前程!” 瞬间,三人都懂了。 质子! “我呀,今天刚跟太子爷说过。几位的儿子,可以补锦衣卫,在京中侍奉太子,皇子....” 李景隆低头吃麵,把碗中的麵汤喝得一乾二净。 而后又拿了一张新的丝帕,擦著微微冒汗的脑袋。 “听起来是有些委屈,可你们也要想想,这份恩典,即便是大明的將军,也轮不到哇!” 李景隆看著三人,“从小伴著太子爷,皇子皇孙,將来是什么出息?说句不好听的,別人打生打死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你们的儿子...唾手可得!” “当然你们要是不愿意,本公再想其他的办法!” “公爷说哪里话,您这明明就是,给卑职等...天大的恩典了!” 观童嘆息半声,“公爷如此为我等著想,我等若是不理会,那还是人吗?” “明白就好!” 李景隆点头,“我做人奉承一个原则,那就是我对別人好,別人自然会对我好!小事不但不计较,还把好处都给別人想到了。我...无愧於心,做事自然水到渠成!” “卑职等日后,任凭公爷驱使...” “坐坐坐,客气了!” 李景隆依旧是笑,而后伸了下懒腰。 见状,三人再次同时起身。 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们得到了超乎意料的许诺。 “天色已晚,卑职等就不打扰公爷!” “行,不留你们了!” 李景隆站起身,往出送著三人,“明儿准备一下!跟我去你们辽东军中,我得亲眼看看那些未来的大明健儿们!” “应当的!”三人连声道。 “老歪!” “末將在!” “把这些特產,给三位大人包上。” 李景隆把人送出门外,“別推辞,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尝尝鲜儿!对了,老歪呀!” “末將在!” “每位大人,送二十匹苏绸,二十匹蜀锦...” “公爷!”李老歪为难道,“咱们身边没有这些..” “去燕王府借去!” 李景隆怒道,“回头回了京师给补上,就说我用!” 说著,他又笑呵呵的看向三人,“一点心意!” “卑职等哪敢连吃带拿的,这不成样子呀?” 三人不住推辞,“寸功未建,公爷连番赏赐!” “拿著!” 李景隆大声道,“又不是给你们的,就你们那黑粗的身子,什么好衣裳料子都是白瞎!”说著,笑道,“是给府上孩子们和嫂子们的!快过年了,给家里人做身好衣裳!拿著!” “这...” 三人连连摇头感嘆,最终只能无声长揖。 ~~ “哎,我是真累了!” 送走了三人之后,李景隆再次伸了个懒腰。 然后揉著腰,对外喊道,“老歪,进来给我按按后背!” “公爷!” 李老歪从外进来,低声道,“那三位大人,给您留了东西!” “啊?”李景隆纳闷,“他们留什么了?” “三口箱子!” ~ “嘶...” 一口箱子打开,李景隆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箱子之中满满登登,竟然全是黄澄澄的金沙。 “那箱呢?” “珍珠....”李老歪的声儿有些哆嗦,“都是龙眼那么大的珠子.....四十多颗。还有碧璽,猫眼宝石,一袋子一袋子的....” “那,还有一箱呢?”李景隆又问。 “金器!都是西域模样的。” 李老歪低声道,“全是镶著红宝石的!” “真够下本的!” 李景隆在椅子上坐了,“这些蒙古贵胄,守著辽东这苦寒的地方,能有这么厚的家底?”说著,他自己都乐了,“也对,人家家里头可是一百多年的积蓄,当年蒙古人可是抢了整个世界呀,他们小时候弹的溜溜球,都得是猫眼的!” “爷!” 李老歪上前,“收了?” “收,不收他们怎么安心?” 李景隆摆摆手,“爷给他们的前程,可不是花钱能买来的!” 说著,他又对李老歪道,“明儿去北平都司,还有燕王那.....问问武库里,能不能借调十万匹棉布出来!” “啊?” 李老歪一惊,“您这是?” “让你去你就去,別问!” 李景隆脱了鞋,直接倒头躺下,“另外,再支二十万的银子!” “爷!” 李老歪急了,“咱家的钱,可经不住这么造呀!” “有些事你不懂!” 李景隆闭上眼,摆手道,“钱,在我这只有一个用处...花出去!” 我怎么这么蠢呢? 这么混蛋呢? 这么煞笔? 我真该死呀! 我.....我简直无可救药了! 第一百零八章 誓死(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八章 誓死(1) 风依旧很冷,雪依旧很白。 辽东元军的军营之中,代表著蒙元的旗帜无声的换成了大明的龙旗。 在风中,招展的龙旗之上,那条鲜活的巨龙,好似高高在上的俯瞰著辽东的千里冰封。 而在这面战旗之下,延绵数里的元军营帐,一座座营房,一座座箭塔,像是一个个匍匐的身影,虔诚的膜拜著那条在风中肆意张扬不可一世的巨龙。 宽度长达数里的军营,此刻寂静无声。 中军大帐之外,站满了戴著皮帽穿著黑甲的元军將领。 而在这座中军大帐的门前,还有一层全部银色甲冑红色披风,头戴枪盔,盔插白羽的明军健卒。 他们与面前,那些黑甲的元军亦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滋啦... 一滴黄澄澄油,顺著炭火上架著的全羊,滴落在下面的炭火之中。 李景隆拿著银刀,在烤得焦香的羊背上切了一下,一条还微微泛著红色,带著些汁水的羊肉,被切了下来。 他抬起眼,环视一圈。 元军之中,凡是叫得上名字的將领,此刻都在他面前,俯首帖耳。 都在忐忑的等待著,李景隆来宣布他们的命运。 纳哈出的军队还是有水分的,说是二十万,实则是有十二万。 此处的延绵数里的大营有兵八万,而在吉林那边还有四万。 “给...” 李景隆割下的羊肉,轻轻递到了最前方,一名面容憨厚的蒙古將领面前。 那人诧异的抬头,不解的看著李景隆。 “吃....”李景隆笑道。 忽的,帐內所有元军將领们的目光,全看了过来。 那人看著刀尖上的羊肉,又看看李景隆的手。 而后再没有丝毫的犹豫,张口直接把羊肉吞了下去,大口的嚼著,汁水顺著他的嘴角滴落。 所有人都不明白李景隆这个举动的含义? 於是他们心中更加的忐忑起来。 岂料,李景隆却忽然开口,“火候如何?” 那吃了羊肉的將领一愣,而后磕磕巴巴的开口,“还...还好!” “哈哈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李景隆大笑一声,手中的银刀直接飞向身后,被李老歪稳稳的接住。 “替本公分与诸位!” “喏!” 李老歪大声答应,而后手中的银刀唰唰唰几下,架子上的羊顿时变成了一块块整齐划一,大小近乎相同的羊肉。 紧接著又有一名曹国公家將,从怀中掏出一个银壶,哗哗哗..... 纯白如细沙的细盐,均匀的落在那些羊肉上。 然后再由他们捧著,送到一名名元军將领的面前。 李景隆拿了一条纯白的丝帕,擦擦手。 而后隨意一丟,那丝帕直接落在了炭火之上,刺啦一声变成灰烬。 “吃了本公烤的羊肉,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李景隆的话,让这些紧张的將领们,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既归顺了我大明,就都是我大明的臣子!” 李景隆又继续道,“各位依旧继续率领本部兵马,依旧官居原职.....” 闻言,眾人心中大定,面露喜色。 “不过...” 可陡然,隨著李景隆话锋一转,他们又是面色一变。 李景隆看著他们,无声一笑,“以后诸位领的可就是我大明的俸禄了!” “呵呵呵!”顿时帐內,一阵轻笑。 是如释重负的轻笑,更是对他们自己的嘲笑,因为他们这些年,哪领过大元的俸禄? 收揽人心的第一步,稳! 第一步完成之后,李景隆就进行第二步。 “各位的名字,还有以往的履歷,本公都亲自看过了!” 李景隆环视眾人,脸色变得郑重起来,“不但看过,而且已经快马送至我大明的京师,送丞皇帝陛下御览。” 说著,他看向最开始,他递给羊肉的那人,“你叫拓思帖木儿?是军中的万户?” “是!” “大明军中没有万户的官职!” 李景隆正色道,“本公给你定的是从三品怀远將军,且许你一子,日后为从三品的轻车督尉,可袭三代!” 瞬间,帐內寂静无声。 尤其是拓思帖木儿,近乎傻了一样,呆呆的站在原地,瞪大眼,粗重的呼吸。 “怎么,嫌小吗?”李景隆笑道。 “末將....”拓思帖木儿跪地行礼,“叩谢公爷大恩!” 这不是小,而是超乎预料的大。 甚至等於说,再造之恩。 帐內的其他將领们,都羡慕的看著拓思帖木儿。 从三品的大明將军衔,儿子还可以继承轻车都尉! “尔等的官职,不变!” 李景隆继续开口,“但尔等的勛职位俸禄,本公都给诸位...”说著,他微微扬手,“涨了涨!” 一时间,帐內所有人都呼吸都急促起来。 “本公就是这样的人!” 李景隆转身,在羊肉架子上拿起一根带肉的骨肉,咬了一下,“哪怕自己吃骨头,也要让我的兄弟吃肉!” “公爷对尔等尽有奉赏!” 洪伯顏帖木儿大声喊道,“还不快谢过公爷的大恩!” “末將等,叩谢公爷天恩!” “我不用你们谢恩!” 李景隆微微一笑,“我是信你们,都是好汉子,所以才高看你们一眼!我相信以真心对待尔等,尔等必已真心回馈於我! 说著,他起身,一各个把他们亲手拉起来,看著他们一张张眼睛,继续道,“只要尔等不负我,我必待尔等又如手足!” “卑职等誓死追隨公爷!” 呼,帐內跪了一片。 但李景隆却没和刚才一样,扶他们起来。 恩已给,但么即將竖的就是威! “本公最后再说一次!” 李景隆眯著眼,“帐內之人,还有谁不是真心归附的?” 说著,他又是环视一周,“谁不愿意说出来,本公派人礼送出境。但若谁还有二心的话....” 说到此处,他突然双手握著那根羊骨,咔嚓一声,羊骨应声碎裂。 接著大吼道,“若有出尔反尔背信弃义者,天诛地灭!” “我等都是真心归附!” “上天可鑑,绝无二心!” “若公爷不信,我等以血盟誓!” “好!” 面对嘈杂的喊声,李景隆大喝一声,“刀来!” 第一百零九章 誓死(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九章 誓死(2) 唰! 李老歪上前,一把精美的银刀奉上。 李景隆持刀在手,唰在手腕上一割,鲜红的血顿时涌出。 而后另一只手拿了酒碗,任凭血液和酒水无声的融合。 接著,他把刀递给了面前一人。 那人拿著刀丝毫不犹豫,也是唰的一道。 紧接著一个挨著一个,人人都是一刀,一血! “我.....” 李景隆站在大帐之中,傲然开口,“大明故曹国长公主与陇西郡王之孙,故岐阳王之子。” “五军都督府前军左都,龙虎上將军,太子少保。” “左柱国,全知军国事!” “三千营都指挥使,金吾卫都指挥使..” “皇城禁卫军都指挥使。” “世袭罔替曹国公李景隆再次跟诸位盟誓...” “尔等不负我,我必让尔等世代荣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干了!” “卑职等誓死追隨公爷!” 李景隆笑著纠正,“不是追隨我....” 但,他突然一顿,举酒碗道,“干!” ~~ 当官的好摆弄,因为不管谁当皇帝他们都是当官的。 真正不好摆弄的,是军心。 是夜,李景隆就夜宿在辽东军的军营当中。 长夜寒风呼啸,帐篷之外,数十名辽东军精锐,持刀无声屹立於风中,宿卫警戒。 听著帐內曹国公如雷的鼾声,这些辽东精锐的眼神,在黑夜之中渐渐明亮。 其实这一招,还是李景隆抄老朱的。 老朱当年打仗的时候,不管是三山五岳的好汉,还是绿林强人,亦或是敌对势力的將领来投。他都直接当对方,给自己守夜。 意思很简单,你来了,我当你自己人,所以我就把我安危交给你。 你要对我忠心,你就在外头好好宿卫,將来老子自然不会亏待你。 你要是对我有二心,那你拎著刀子进来,趁我睡觉给我一刀.... 这种收买人心的方式,粗暴而简单,尤其对於武夫来说格外有用。 是以他曹国公李景隆在帐篷內呼呼大睡的消息,没多久就传遍了整座军营。 呼! 嚕嚕嚕! 呼! 嚕嚕嚕! 殊不知,李景隆在帐篷之中,不管怎么捂耳朵,他身边李老歪那呼嚕还一个劲儿的往他耳朵里钻,抑扬顿挫连绵不绝。 “你奶奶的!” 李景隆忍无可忍,对著李老歪的屁股就踹了一脚,“让你打呼嚕,没让你打雷呀!” “呜!” 李老歪呼嚕一停,而后抱著枕头蜷缩起来,口中含糊的说著梦语,“来,亲一个......” ~~ 翌日,寒风依旧,万里冰霜。 大明曹国公李景隆在辽东军將领们的簇拥下,巡视军营,检阅士卒。 “惨不忍睹!”李景隆的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脸庞上扫过,心中暗道。 辽东军的士气自不用说,从上到下都是无心再战,决意投降,站在那哪有明军那种气吞万里之势? 而且辽东军,比起明军来说,普通士卒和將领之间更加涇渭分明。 將领们有甲,有裘皮,饮食有粮有肉。 但除却军中的精锐外,寻常的士卒平日也只能勉强果腹,许多人身上都裹著大小不一的兽皮,蓬头垢面,远远望去跟花子一样。 这仗,他们没法打,没法不投降。 为了北征,李景隆在半年之內赶製了三十万件棉衣,用来给將士们御寒。 为了北征,明军一年之中在塞外筑造了四座大城,用来让將士们棲身。 可辽东军呢? 吃的不行,住的也不行,为了取暖穿兽皮跟牲口睡在一块,他们怎么打? 忽然,李景隆在一名年轻的低级军官面前站住脚步。 別的士兵都是敬畏的看他一眼之后,马上低下头。 而这个年轻的低级军官,则是好奇的偷看了他好几眼。而且李景隆也发现,这小兵的面庞似乎与別人有所不同。 “尔叫何名字?”李景隆轻声问道。 “张旺!”那人低声道。 “汉人?”李景隆微微皱眉。 张旺低头,“是,三代居於辽东!”说著,低头道,“祖籍河北!” 李景隆心中一动,“可是故元张淮阳之后!” “小人辱没祖先!”张旺俯首。 “我曹,汉奸之后!”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但面上不显。 张淮阳,就是张弘范灭宋於此的张弘范,崖山之战的张弘范。 灭宋之后,在崖山雕刻石碑,彰显功绩。 他也是俘虏了千古完人文天祥的张弘范! “妈的!” 李景隆心中再骂,“明日就让人把那石碑推海里去,改成故宋陆丞相殉国处!” 公允的说,张弘范不算是汉奸。 人家世代都是北方汉人,不是宋人。 后来为元效命,战功赫赫,甚至在大明修的元史之中,还单独给张家修书列传。 可是既有背帝沉海死於社稷的陆秀夫,又有面南而死拒不投降的文天祥...... 他的所谓战功赫赫,青史留名,在李景隆的心中,不过是臭名昭著而已。 不过,也是天道有轮迴。 张弘范灭宋,为大元重臣,死后追封王爵,家族在大元声名显赫。可他的孙子却捲入了元朝的南坡之变,使得元朝皇帝元英宗被杀。 所以张家被元廷灭族,想来这张旺的祖先,应是大元屠刀之下的漏网之鱼。 李景隆心中对这张旺有些腻歪,但作为日渐成熟的上位者,他丝毫没有显露。 非但没有显露,还拉起张旺的手。 只见对方受伤,满是死鱼嘴一样的口子,处处都是冻伤。 “怎么冻成这样?”李景隆皱眉道。 “呵!”张旺低声一笑,“天太冷!” “没有郎中?没有药?”李景隆又问。 “呃...”张旺顿了顿,“吃用尚且不够,哪有郎中?” 李景隆放下他的手,隨意又抓起边上一人,亦是如此。 再抓一人,同样如此。 “来人!”李景隆在阵前大声道。 “在!”亲卫昂然俯身。 “传本公的令,去把北平城中所有郎中都叫过来!” 李景隆一指面前的军阵,“给军中冻伤患病者,尽心医治!” “是!” 那家將大声答应,而后直接翻身上马。 接著近乎数百亲卫,齐声吶喊,“曹国公有令,速从北平城中发郎中至军中,给患病士卒看病!” “曹国公找郎中,给大伙看病!” 山呼海啸的喊声,海浪一样在辽东军的军阵之中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经久不衰。 待声音稍平,李景隆大声道,“尔等现在为本公手足,岂能衣食无著?” “传令!” “在!” “传本公號令,辽东军士,每人赏棉布半匹,银一两!” 再一次山呼海啸,在军阵之中巨浪滔天。 “曹国公上每人半匹布,银一两!” 嗡! 八万人的军阵,直接炸了。 他们在辽东,跟大明僵持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来活的连牲口不如,可现在刚刚投降大明,曹国公就给了如此厚赏。 但,这还不算完。 李景隆又大声道,“传本公將令,从今日起,凡军士每人每月赏米两斗.....” 骤然间,沸腾的军阵直接石化。 米! 那可是米呀! 每人每月两斗,就等於每人每天都可以敞开了吃一大碗米饭! 那可是米饭! 可是,殊不知这滔天的恩赐还没完。 “家有老弱者,加至三斗!” “兄弟们!” 张旺等人振臂高呼,“公爷如此大恩,咱们的命就卖给公爷了!” 而后,军阵之中,上万汉军匍匐於地。 紧接著女真军,高丽军,乃是蒙古军......亦是如此。 呼! 寒风吹过,李景隆身上的红皮披风哗啦啦作响。 收揽人心其实就这么简单,给他们一口饭,让他们活的像个人。 第一百一十章 帝王(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章 帝王(1) 一万五千兵马归属辽东郭英麾下,辽东这地方不能没人。 一旦没人了女真各部就要做大,而且高丽那自古以来就喜欢占小便宜偷偷摸摸的性子,一定会越界。 五千兵马开赴河北。 河南山东各分一万七千。 一万八千人,分布大寧松亭关沿线,朝廷正欲修筑大明卫,这些人正好填充了兵员。 另有五千调入京营,分属李景隆的三千营金吾卫。 一万八千的汉军,还有六千蒙古军,开赴甘肃。 另有山西陕西的秦王晋王,每人也都调拨了一些。 如此算算,十二万人的辽东军,也就完全的拆解了。 涉及到十二万兵马的调动拆分整合,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这可不是后世,把人装上火车一运,然后地方接收那么简单。 辽东军哪部分先走,哪部分去哪,地方上如何安置,还要准备多少粮草路上食用,还要派遣兵马震慑,等等等。 但虽说不容易,其实深究起来也不难。 辽东军中那些投降过来的文武官员们,都卯足了劲儿想在曹国公面前露一手。所以有著这些人的帮衬,李景隆虽忙,但应对起来倒也是绰绰有余,没出什么乱子。 可终归是水磨工夫,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所以太子朱標带著纳哈出还有北元军中的郡王国公等贵族,迴转京师。留下李景隆在辽东,处理这些首尾。 ~ 十二月中旬的辽东,数九寒冬。 而此时的京师,雪掛枝头,梅花更艷。 辽东的雪让人畏惧,而京师的雪则像是一幅优美的画卷。 乾清宫中,总管太监朴不成小心的掀开碳炉的鏤空银丝罩,在里面加了一些炭。然后小心的看了一眼,坐在御案之后,皱眉沉思的皇帝。 老朱的手中,是一本厚厚的奏章。 正是李景隆关於辽东兵马的拆分,还有所用钱粮,乃至提携蒙元降人的奏报。 他看了许久,一字一句,仔仔细细的反覆阅读之后,拿起主笔在上面批了个可字。 “太子还有多久?”老朱忽然沉声问道。 朴不成忙上前躬身,“回老爷子,还有五天!”说著,他顿了顿,“按理说早该到了,太子爷说了要让蒙元的降人们,好好的看看咱们大明各地的富足!” “你错了!” “富足谈不上!” “各地都在休养生息当中!” 老朱揉揉太阳穴,“老大的意思,可不是让那些降人看看天下的富足的,他是在臊那些降人!” 说著,他站起身,揉著老腰,活动著肩膀,“太子是在告诉他们,好好的江山,被你们大元折腾成啥样了?是天欲灭了他们!我大明乃是替天行道!” “都说知子莫若父!” 朴不成上前,给老朱披上氅衣笑道,“还是您看的深!” “呵!” 老朱又是一笑,忽回身瞥了一眼,御案边上的暗阁。 “二丫头这次功劳不小?” 说著,他看了一眼朴不成,“你觉得二丫头那孩子咋样?” “曹国公自小就在您和太子爷身边,自然是极好!” 朴不成又笑道,“才入仕没几年,大功劳一件接著一件,而且从不居功。为人又是一团和气,为人处世谁都挑不出毛病.....” 说著,他忽然发觉,老朱的眉宇之间有些凝重,赶紧闭嘴。 “嗯,是挺不错!” 老朱点头,“上上下下都是在说他的好话!连你也对他讚不绝口!” 咚! 朴不成瞬间跪在地上,“奴婢有罪,妄议国事!” “咱又没怪你?” 老朱回头看他一眼,而后忽的嘆气,“他才多大呀?” 说罢,他迈步朝前走去,站在窗边眺望窗外的雪景。 “又是一年!你说这日子,咋过的这么快。好像去年过年就在昨天似的?”老朱忽然又道。 朴不成仍旧跪在地上,“可不是说么,奴婢也觉得这日子太快了些。” “人老了,时间就快!” 老朱嘆口气,“咱们都老了!” “您可不老....” “马上过年了!” 老朱打断朴不成,又问道,“宫里的年货,还有咱儿子们的赏可预备齐了?” 朴不成慎重的想了想,“老爷子,这两年这事都是光禄寺在管,都是曹国公亲自接手的!” “呵,二丫头不在,咱这年还过不好啦?” 老朱又是笑笑,忽眉毛动动,“他手里的差事也太多了...” 说著,回身道,“那个...那个从陕西华州賑灾回来的李....?” 朴不成接口道,“李至刚。” “嗯,那人办事也还是比较稳当的,而且也知道上进!” 老朱撇嘴,“传旨,让李至刚先暂兼光禄寺卿!” 朴不成心中一惊,“奴婢这就去给几位大学士传话,让他们擬旨!” “还有!” 老朱又道,“他去陕西賑灾有功,朝廷又是用人之际,升任...吏部侍郎!” “这李至刚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朴不成闻言,心中暗道,“一下直接连升了数级!” “徐天德那边,这几天可派御医去看过?” 老朱再次开口,忽然又是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太医院的戴先生楼先生都去看过,说老公爷入冬之后,除了有些气喘,晚上睡不好之外,並无什么大碍!”朴不成恭敬的回道,“给开了些化痰,辅睡的补药!” “哦!” 老朱又是淡淡的点头,“人上了岁数,冬天最是难熬!” 说著,又是嘆口气,“以前大伙年轻的时候,打起仗来不怕死。现在都上了岁数,日子好了,都捨不得死!就好比汤大嘴,快七十了,听说又娶了几房小妾!” 朴不成低头,笑笑,“奴婢看信国公是老当益壮!” “传旨!” 老朱突然又是话锋一转。 “魏国公之子徐允恭,接皇城禁卫军事,让他跟咱的保儿好好学学差事!” “是!” 朴不成又是心中一惊。 以前掌管皇城禁卫的是武定侯郭英和曹国公李景隆。现如今这两人都不在京中,皇上先是让他的义子平安平保儿掌管了皇城的禁卫,今天又突然提拔了魏国公之子为副手。 “蓝玉和毛头在牢里咋样?”老朱突然又是话锋一转。 这两人半个月前抵达京师之后,直接被扔进了镇抚司的天牢之中,按理说这两人都该杀,可皇帝既不审也不问。哪怕朝中弹劾的奏章跟雪花似的,可皇帝始终留中不发。 以至於上上下下,谁也闹不明白皇帝的意图! 都在私下猜测,皇上是不是在等太子爷回来之后商议如何处罚他们二人! “郑国公在牢中,不怎么说话!” 朴不成沉吟道,“每日就是读书练拳!至於永昌侯.....”说著,他看了皇帝一眼,“总是嚷嚷说什么是被人误导连累...” “狗日的!” 老朱突然冷笑,骂了一声。 而后顿了顿,又道,“传旨!郑国公常茂....人品轻浮不堪大用,剥了他的爵位....” “嘶...”朴不成心中直接倒吸一口冷气。 好傢伙,世袭罔替的公爵直接给擼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帝王(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一章 帝王(2) “按罪他本该死,但念在是功臣之后,贬为庶民,发配龙州!” 老朱看著窗外飞雪,神色如常,“郑国公的爵位,由他弟弟来袭!” 说著,他顿了顿,“至於蓝玉.....剥了一些官职,在家闭门思过!” 这份处置委实蹊蹺,但朴不成不敢多言,只能叩首,“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等一下!” 老朱再次开口,“常家的爵位是郑国公,郑国乃是咱给常遇春那黑廝的封號,常茂犯错,丧尽了他老子的脸。这郑国二字也就不必用了!” 说著,他想了想,“改郑国公为开国公,让他们好好想想咱的苦心!” “是!” 朴不成心里清楚,经过这次的处罚,常家一定大不如前,顏面扫地的同时威望尽失。 至於为何只是把蓝玉闭门思过了事,他心中也能猜到一二。 因为蓝玉,肯定以后还有用! “哈哈哈哈!” “皇祖父!” “皇爷爷!” 忽然,乾清宫外传来两声清脆的呼唤。 就见一瘦一胖两个皇孙,大呼小叫的从端门冲了进来。 “皇爷爷,哈哈哈哈!” 皇孙朱允熥跑在最前面,大笑著喊,“后边儿有狗撵我!” “汪汪汪!” 十几个太监四肢著地,在雪地上撅著屁股飞跑,真的好似狗一样。 “哈哈哈!” 窗前的老朱见状大笑,“慢点跑,別摔嘍!” “狗撵不上我...撵不上!” 朱允熥越发的撒欢,而后回头,“嘟嘟,你快点...” “呼..呼!” 胖乎乎的朱高炽小脸通红,竭尽全力的往前跑。 突然脚下一绊,噗通一声摔在了雪地当中。 “嘟嘟?” 朱允熥大急,回身搀扶,却也脚下打滑,咚一声摔倒。 顿时,身后那些学狗的太监们嚇了一跳,忙蜂拥上前。 “咱说了,慢点跑!” 老朱一个箭步,从殿中窜出去,一把抱起自己的宝贝大孙,一个劲儿的揉著他的脑袋,“没事吧没事吧?” 说著,对著一名太监,抬腿就是一脚,骂道,“怎么伺候的?” 骂著,又弯腰把朱高炽拽起来,待见到对方小脸上满是雪花之后,忍不住一乐,“你呀你呀,你这么胖,要是真有狗撵你,你可咋整呀?” 朱高炽眼巴巴的看著老朱,嘆气道,“都怪宫里的饭太好吃啦!” “哈哈哈哈!” 老朱大笑,“好好好,好吃就多吃,胖就胖!” 说著,抱著朱允熥拉著朱高炽,“走,去惠妃那,看她中午给咱们爷仨做了什么好吃的!” “皇爷爷!” 朱允熥拽著老朱的鬍子,“孙儿想吃甜汤圆儿!” “吃吃吃!” “皇祖父,孙儿想吃烙饼夹肉..”朱高炽说著,仰头道,“要肥的!” “哈哈哈,好,吃肉吃肥的....对咱的脾气!哈哈哈!” 说著,老朱忽的挺步回头,对身后的朴不成道,“你去,叫人把英哥儿从云南进来的火腿,给二丫头家里送几条过去!” ~ 五日之后的夜晚,无雪微风。 “还是京师暖和!” 弘德殿玉华堂中,刚进宫的太子朱標站在镜子前,换上一身簇新的袍服。 他是今晚刚刚才到,纳哈出以及数百蒙元王公贵胄,被信国公汤和亲自迎接安置到驛馆当中。 而他这个太子,要先行回宫,还有很多事要跟他老子讲。 “奴婢瞅著您都瘦了!” 太监总管包敬小心的帮朱標整理好袍服的裙摆,“您这一趟,可出去的够长的!” “呵呵!” 朱標扣著脖领上的金纽扣,又道,“宫里一切都好吧!” “都好都好!” 包敬抱著朱標换下的衣裳,顿了顿,“一切如常。就是...” “就是什么?”朱標回头。 “就是老爷子,时常晚上来您这溜达,还时不时的在这屋里坐会儿!”包敬低声道,“想来是想您了!” 朱標心中一酸,儿行千里母担忧,母亲又何尝不是呢? “行了,衣裳换好了。” 朱標对著镜子笑笑,“摆驾乾清宫...” 说著,他忽然发现镜子之中多了一道人影。 连忙回头,一身布衣穿著布鞋,笑吟吟站在门口的除了他老子还能是谁? “爹!” 朱標跪地行礼,“儿子正想著换个衣裳去看您,您老却先来了!” “咱爷俩谁看谁都一样!” 老朱大步上前,把朱標搀扶起来,仔细的打量著自己的宝贝儿子,“瘦了,黑了,也壮了!” 说著,又是大笑,“男娃还是得多出去蹦躂,总窝在家里,都窝没精神了!” “儿子都当爹的人了,哪里还是娃娃?”朱標笑道。 “你多大,都是老子的娃!” 老朱瞪眼,而后拉著朱標坐下。 身后几个宫人,拎著食盒悄然而入。 “是惠姨娘知道你今儿回来,特意给你包的饺子!” 老朱笑道,“正好咱也没吃呢,咱爷俩喝几盅!” 说话之间,热腾腾的酒菜已摆在了桌子上。 没有什么繁复的礼节,也没什么山珍海味,父子之间就像是寻常人家的父子一样。 “这次你去....做的好!” 老朱看著儿子,给自己倒酒,笑道,“兵不血刃,平定了辽东!” “儿子不敢居功!” 朱標放下酒壶,把筷子放在老朱面前,“要儿子说,还是咱们大明天威,以及三军虎賁,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才不得不降!” 说著,又道,“虽说没打仗,但儿子以为傅友德,王弼,赵庸,曹兴等人都该赏!” “你拿主意!” 老朱捏著就被滋了一口,“吃饺子,趁热!” 滋! 朱標夹了个饺子,一咬一口汤,顿时眉眼之间满是笑意,“还是惠姨娘的手艺好,包的饺子馅大多汁儿!” “那是,外边的饭哪有家里好!” 老朱夹了一筷子凉拌豆芽塞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 “老二老三老四...没惹你生气吧?”老朱瞄了眼宝贝大儿,轻声问道。 “调皮是有的!儿子已经管束过了!” 朱標笑笑,“您老放心,儿子没揍他们,您別心疼!” “你把咱看成啥了!” 老朱忽的脸上掛不住,“你当大哥的揍弟弟那不是应该的吗?他们有错,咱这当爹的也不能一味的宠....” 听著老朱口中的昧心之言,朱標一个劲儿笑。 “孩子们都好?” 朱標知道他老子问的孩子们,是说皇孙们。 “都好!” 朱標又夹了个饺子,放在他老子面前的碟子中,“出了老四那边单薄一点,老二老三那边都是一窝一窝的!” “嘖,你这当伯父的,咋说话呢!啥叫一窝一窝?” 老朱瞪眼,隨即又笑,眉眼开花一般,“好好好,一窝窝的好,日子好了就得多生儿子!哈哈哈!” 说著,他顿了顿,“老大!” “您说!” “毛头和蓝玉,咱处置了,你知道了吧?” 朱標放下筷子,“儿子在路上接到您的旨意,已知道了!” 说著,他嘆气道,“烂泥扶不上墙,这回要不是二丫头....嗨,咱们爷俩咱们大明,还真要闹一出大笑话来!” 隨即,又嘆气道,“您格外开恩,没要他的命已是天恩浩荡了!但是....” 老朱接口,“还是觉得咱处置的重了?” 朱標迟疑道,“爵位您给他夺了...他?” 老朱忽没了笑脸,“外人不理解,你也不理解?咱让他弟弟袭的可不是郑国公.....” “呵呵呵!” 朱標顿时明白了,笑道,“是儿子小人之心了!” 老朱再次端起酒杯,看著朱標。 “您...怎么了?”朱標纳闷的摸摸自己的脸,“可是儿子哪不对?” “你就不问问,二丫头咋没封赏?”老朱喝口酒,一饮而尽。 “他才多大,儿子又不傻?” “呵呵呵!” 老朱自己拿起酒壶,边倒边道,“也算是对他的保全,对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托著(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托著(1) 又是一个冬日的夜晚,又是星光璀璨。 “风儿轻月儿明,树叶遮窗欞呀....” 摇篮轻轻,小凤歌声轻轻。 摇篮之中的大胖小子,在歌声之中进入梦乡。 隨后小凤把大胖小子那肉嘟嘟的胳膊,放在了被子当中。 站起身来,轻手轻脚的一步三回头的朝外走去。 ~ “值夜的都清醒著点!” 待从房间中出来,小凤对门外站著的四个嬤嬤四个丫头低声道,“琪哥儿睡觉不老实,总是蹬被子!” “奴婢们记住了!” “嗯!” 听到丫鬟嬤嬤们恭敬的回应,小凤微微点头,又顺著窗户看了一眼里面熟睡的儿子,而后捋了下有些凌乱的头髮,缓缓下楼。 ~ “夫人!” 待她下楼之后,曹国公府的管家李全,还有他儿子李二,以及府內几名管事,齐刷刷的躬身上前。 “夫人,年根底下了,各府上的人请走动年礼,按照往年的例都准备好了!” “府上二百多口人,各人的红包还有赏赐也都准备好了!” “庄子上的出息,还有特產年货也刚才一併送到,別的数目都对,就是松鸡少了二十只!小的问过,庄子的管事说是路上死了....” “全盛魁,三江源票號的帐本也送到府上了,等您过目!” “咱家在城里四十二间铺子的租子,分毫不差已送到帐房!” “七家当铺,还有莲花养生大药房的帐房,都在等著您盘帐。” “天下第一楼,华清池那边的股份都算清楚了,等您用印!” “还有几笔帐得您亲自批,松江李家合办的布造坊,公爷派人来信,送往西安七万说是开炼油厂的!” “另外...” “知道了!” 面对管事们的稟告,小凤微微揉揉太阳穴,开口道,“各处买卖的帐,明儿去户部请几个算盘先生来,好好的算!” “家里人下人们的赏赐,每人多三成!” “毕竟都跟著忙了一年了,不能少了他们的吃用!” 说著,她忽的板著脸,“少了二十只松鸡那个庄子上的管事,从上到下都给我革了,撵出去!” 管家连带眾管事见小凤发怒,瞬间都齐刷刷的低下头。 “总共才多远的路?火鸡在路上死了?” 小凤冷笑,“既然有这个隱患,那为何进京之前不多带一些预备著?” 说著,她继续冷笑,“说白了,无非就是心里觉得主家不把这二十只松鸡当回事!府上是不当回事儿,不在乎这一口吃的。再说白了,今年少些松鸡,明年就敢少了米粮!不尽心不忠心的奴婢,留著何用?” 眾人心中一凛,皆是默不作声。 这位当家的国公夫人,其实真说起来,可比公爷乃至老夫人难伺候多了,眼里不揉沙子,半点差错都不允许。 “好了,夜了!” 小凤再次起身,“我累了,先歇了!”说著,她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口中继续道,“几位也累了一天了。小桃红,让灶上给几位做些好菜饭。宫里刚赏了几条火腿,切一块给他们也尝尝.....” 正说著,她忽然发现身后异常的沉默无声。 诧异的回头,直接满是愕然的顿住。 就见门口,一穿著氅衣,满脸风尘的男子正站在那笑呵呵的看著他,且对她张开手,伸开了胳膊。 不是她的丈夫李景隆,还能是谁? ~ “愣啥呢?我回来了!” 李景隆张开双手,笑道,“过来呀,不想我?” 隨即又道,“你不过来那我过去了!” 说著,大步上前,在妻子羞涩的目光之中,一把紧紧的抱住。 “嗯....” 李景隆贪婪的闻著妻子的发稍,低声道,“回家真好!媳妇真香!” 小凤被这么一抱,整个人的身子先是僵住,而后也缓缓伸出手搂住丈夫的后背。 屋子当中,管家带著管事们早已经无声的退了下去,且掩上了门。 “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小凤捧著李景隆的脸,看著他的眼睛,眉目动情,“家里都没准备!” “准备什么?” 李景隆摩挲著妻子的腰肢,低声笑道,“准备换上那黑纱的肚兜儿,给我惊喜?” “去!” 小凤嗔怪的掐了李景隆的胳膊,“脑子里想的都是啥?” “都是你!” 李景隆又是一把將小凤抱住,“你不想我?说,想不想我?” 小凤没说话,而是把头埋在了丈夫的胸膛之中。 这个举动,已胜过了千言万语。 “儿子呢?走,看看去!” “別..你身上带著寒气呢?” “隔著窗户看看!” ~~ 摇篮依旧微微摇晃,那大胖小子似乎做著美梦,胖嘟嘟的脸上满是笑。 窗户外头,李景隆抱著媳妇,闻著妻子身上的味儿,看著窗子里头,摇篮之中的儿。 这种感觉如何形容呢? 淡淡的,就好像早晨起床的清粥小菜,远比晚上的大鱼大肉更让人满足。 而在淡淡之中,又有著无限的欣喜与甜蜜。 好似那碗清晨的清粥底下,埋著一枚妻子专门给他煮的,糖心的鸡蛋一般。 但这份淡淡的美好,忽然被一阵怪声打破。 咕嚕.... 却是李景隆的肚子叫了。 ~~ “嘶,小心烫!” 小凤端著一个托盘,慢慢的放在李景隆面前的桌上。 一碗热腾腾的面,两碟小菜。 “哈...”李景隆笑道,“面里还有虾仁呢!” “海米!” 小凤把筷子递给李景隆,托著下巴坐在他身边,笑道,“是我哥哥从广东差人送来的干海米,这紫菜也是,吃著可鲜呢!” “还有这个豆乾..也是广东那边的。” 小凤又指著小菜说道,“沾著这个蒜水吃,滋味也挺好!” 呼哧呼哧! 李景隆大口的吃著面,额头上渐渐出了一层汗,“要么说还得娶个好媳妇,不然上哪吃这大海米去!” “德行!” 小凤白了他一眼,眼看他吃完了,起身收拾,开口道,“让丫鬟给你预备点热水,你好好洗洗!” “让丫鬟跟我一块洗不?”李景隆坏笑。 “你试试?”小凤冷笑,“切了你!” “切了我,你有什么好处?”李景隆站起身,“你不也没得用了?” “反正都用过了,不怕!” “不想接著用?” “也就那么回事,用不用的....哎呀!” 李景隆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媳妇,咬著她耳垂,“啥叫那么回事?嗯?瞧不起谁呢?” “放开,身上脏呢!” “脏?” 李景隆说著,突双手用力,一把將小凤抄了起来,大笑道,“今儿让你尝尝,什么叫野性的力量!”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托著(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托著(2) 冬日的暖阳,格外的嫵媚。 “停,落....” 神武门外,李景隆那架奢华的马车停在了宫门之前。 而后一身蟒袍的李景隆,缓缓从中下来。 “哟,公爷!” “卑职等参见公爷!” 哗啦一下,门前的皇城禁卫军外班侍卫等,围了上来,爭相问好。 “哈哈哈!” 李景隆朗声笑道,“有日子没见著大伙了,我这心里还怪想的!” 说著,他余光忽然发现不远处,有几名陌生面孔的侍卫,笔直的站在宫门之前,好似没见到他这个顶头上司似的。 “那几位?”李景隆沉吟道,“新来的?” 忽然,上前的眾侍卫们顿时低头,面露难色。 其中一人犹豫片刻低声道,“公爷,您还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李景隆皱眉。 “魏国公的公子掌了皇城禁卫军了!” 那侍卫压低声音,“这些生人,都是刚补进来的!”说著,又继续道,“如今跟您在的时候可不一样了,管的那叫一个严,兄弟们真是叫苦连天...” “啥时候的事?”李景隆低声问道。 “十天前!” 咯噔! 李景隆心中翻了个个儿。 他皇城禁卫军的差事就突然这么给免了?而且还是就在他即將回京的前夕,甚至还是在路上的时候。 他们爷俩这又是在释放什么信號呢? 揣著满肚子的狐疑,李景隆从神武门进宫。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大咧咧的一路畅通无阻,而是在弘德门前站住,让那些平日素来相识的侍卫们前去稟告。 与此同时,他站在门前继续无声观察。这宫里突然之间,是多了很多的生面孔。而且言行举止,比以前那些紈絝子弟们要庄重了许多。 不多时,里面脚步声传来。 李景隆一见来人,忙笑道,“董大人!” 来者乃是东宫左春坊学士,董伦。 “公爷!” 董伦是標准的儒生,一丝不苟的行礼,而后开口道,“太子爷正在乾清宫议事。” “哦!” 李景隆心中又是咯噔一下,“那我晚点再来!” “太子爷早上有口諭,知道您要来,特意让下官跟您说,您这段时间也累了,好好在家歇歇!” “啊...” 李景隆笑笑,“好!替我给太子爷谢恩!” “您...” 董伦又道,“太子爷还说了,您光禄寺的差事,还有火器铸造局,跟工城作坊的事,也儘快的跟兵部工部交接一下!” “好!” 李景隆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他有些闹不明白,为何短短时间之內,突然之间,这些差事说免了就免了! 而且还是在他在辽东立下大功的这个时候,免除了他除了军权之外的一切权柄。甚至还对他李景隆,表现出一定的疏离感。 这不像是朱標的作风,也不像是老朱的作风。 绝对不是为了....日后留著余地。 一切都来的这么唐突,半点没给人反应和准备的空间。 ~~ “这不挺好吗?” 李景隆一肚子疑惑,从紫禁城中出来,进了魏国公徐达的府邸。 老头看著气色不错,坐自家院子里头,手中干著木匠活。一根大腿粗的木头,在刨子的用力推动之下,唰唰唰的木屑四溅。 “当兵的就是当兵!” 老徐头把木头放在眼前,看看直不直,然后继续刨著,“带兵打仗就行了,操心那么多別的鸡零狗碎干鸡毛?” “徒儿就是觉得,有些蹊蹺!” 李景隆低声道,“按理说,太子爷要是免了徒儿的差,都会跟徒儿说一声...” “你谁呀?” 老徐头斜眼骂道,“你干嘛的跟你说?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得了!你要不想干,回家带著当富贵国公去,反正你家的钱几辈子也花不完!” 说著,继续低头骂道,“吃人家饭就听人家管,你还不忿上了!” “哪有不忿!” 李景隆苦笑,“我这不是没想清楚,跟您絮叨絮叨么!” 隨即,他蹲在徐达的身边,“您老给指点指点!” “你呀,还是年轻!” 老徐头点点他,低声道,“这功夫你就不应该来找我。你应该先去军营忙活,然后回家写一份谢恩摺子!”说著,顿了顿又道,“得写,他们爷俩为你好,怕你飘了,让你好好的踏踏实实的。” “您是知道的,徒儿不飘!” 李景隆笑笑,“免了徒儿的差,也不是为了怕徒儿飘!” “所以说你年轻呢!” 老徐头白了李景隆一眼,“这掉脑袋的话能说?” “这不是跟您吗?” “我转头就把你卖了你信不信?” 徐达哼了一声,“记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说著,又是嘆息,“其实也挺好的,你不觉得你起来的太快了吗?” “这个徒儿自然知道。” 李景隆点点头,“有时候徒儿自己心里也不託底!”说著,他压低声音,“可突然的来这么一出,徒儿更是不託底!” “没事,有事我给你托著!” 徐达哼哼著,手上不停。 “您这忙活什么呢?”李景隆看著那根木头越来越细,忍不住问道。 “带著没事,做根牙籤出来!” “啊?”李景隆哭笑不得,“您费这么大事....” “老汉我就是閒的!” 老徐头说著,忽然扔里手里的傢伙,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看著李景隆正色道,“要不,过了年..你寻个由头外放吧!” “我?” 李景隆纳闷,“往哪放?” “大寧...” 徐达沉吟,“或者甘肃!” 李景隆想了想,“师傅,您老是不是觉察到什么?” “老汉我是让你出去歷练几年,真正能独当一面了再回京师!” 徐达骂道,“这俩地方都是出军功的好地方!” 李景隆正色道,“可是徒儿现在还需要军功吗?” 徐达一怔,突然骂道,“你爱他妈要不要,不要滚,別他妈在老子面前碍眼,耽误事儿!” 他越是如此,李景隆越是篤定,老头肯定猜到些什么,但就是不愿意和他说。 “师傅!” 於是他继续开口道,“您不说明白了,徒儿万一做错了呢?” “老汉说了,有我!” 徐达点点自己的脑门,“我还撑不住你吗?” “那行!” 李景隆耸耸肩,“听您的,徒儿以后就管著手中的兵马就是了!” 说著,继续笑道,“眼看中午了...” “自己找饭辙去,我这没你的饭!” 徐达又斜了李景隆一眼,“刚回来就东家走西家串,显你人缘好?显你认识人多?” 明白了! 李景隆起身,“那徒儿走了!” 唰唰唰! 徐达手上继续用力的刨了几下,而后突然啪的又把傢伙扔了。 看著李景隆消失的方向,心中憋著的气猛的窜出来。 “哎!” “你呀,还是不了解他们爷俩!” 想著,他突然自嘲一笑,“还说你呢,我他妈也不了解!” 第一百一十四章 谷底(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四章 谷底(1) “我挺想回老家的!” 冬日的暖阳,变成一轮红日渐渐西沉。 院落当中,一张矮桌两个小马扎。 一包蚕豆,一包酱驴肉,一包大肠头,两根绿萝卜。 一碟酱,一壶酒,俩老头。 汤和坐在徐达对面,小口的嗞著酒,嘴里嚼著大肠头。 “回老家盖个大院子,种菜养马养狗....” “早上起来蒜苗炒咸肉拌麵条,晚上大铁锅蒸饭燉肥鸡...” 汤和笑道,“多娶几房小妾,都要十七八的大闺女。嘿嘿,白天骑马,晚上上炕...嘖嘖,那日子多美!” 徐达没喝酒,嘎嘣嘎嘣的吃著蚕豆,斜眼道,“那你就回去唄,谁拦著你了?” “嘖!” 汤和一怔,怒道,“你他妈会不会聊天?” “你狗日的也就想的美!” 徐达继续撇嘴,“真让你回去,超过三天你就五脊六兽的!” “你这话,头五年说,我不跟你犟!” 汤和端起酒盅,“可现在这岁数了,我盼的还真就是这份平平淡淡!”说著,仰头一饮而尽,擦下嘴又道,“咱们这辈子,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荣华富贵都享尽了,要说真缺啥?缺的还就是他妈的这份平平淡淡五脊六兽!” 徐达听著,默默点头。 也不用筷子,手抓了一块大肠头,“这玩意洗乾净了吧?” “就臭烘的吃著才有味儿呢!”汤和直接又扔嘴里一块儿,“香!” “你不该吃这滷的!”徐达也笑,“你应该整一根生的直接咗,那他娘的更有味儿!” “嘖!” 汤和又皱眉,“能不能好好聊天?” 说著,他看向徐达,“你一口不喝?” “这几天吃药呢!”徐达拍拍手,但也还是端起酒杯,“少喝点行!” “瞧瞧!” 汤和嘆气道,“咱们这岁数,喝酒都不敢尽兴了,还有啥盼头?” 徐达喝了半口,放下酒盅,“你狗日的到底要说啥,別藏著掖著,有屁就放!” “兄弟,我昨儿给皇上..上摺子了!” 汤和的大手放在徐达的肩膀上,“说想回凤阳老家养老去!” 徐达没接话,抓了一把蚕豆,用力一捏蚕豆的皮儿就蜕了下去。 “皇上没许!” 汤和继续道,“他说...还想再用我几年!说六爷那边苗蛮子不消停,六爷呢..还年轻!我这老傢伙过去帮衬著六爷,把周边那些蛮子都收拾嘍!” “按理说不该你去呀!” 徐达隨意的在裤子上擦擦手,咔嚓一声掰下一块萝卜,蘸了点酱,“六爷老丈人是定远侯王弼.....” 说著,他手上一顿,猛的抬头看向汤和。 四目相对,他从汤和的眼中似乎读懂了一些东西。同时也细细品味著,刚才汤和的无心之言。 再用几年? 回家养老? “你狗日的养鱼呢?” 汤和忽然端著酒杯,不悦道,“这么小的盅,都不到三钱,你才半口?” 徐达举杯,跟汤和碰了一下,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换碗!”徐达忽大声道。 “老爷!” 管家出现在院门口,弯腰道,“曹国公临走的时候还说呢,您的身子,可不能多沾酒?” “娘的,老子儿子都没管,他管个屁?” 徐达骂道,“他能做老子的主了?换碗来!” 隨即,他转头对汤和一笑,“二丫头那孩子,滥好心!刚从辽东回来就来看我....哎哟你是没听见,那顿磨嘰呀!好似生怕我明儿就是死球了似的!” 汤和闻言,眼帘低垂,“那孩子是有情有义!” “也有点埋怨我!” 酒碗上来,徐达伸手接过,摆摆手示意僕人退下又道,“说我没帮著毛头说话。大嘴你说,这事咱们咋帮?不砍他脑袋,都是看他爹的面子了。要是这么饶了他,军法何用?” 汤和的目光,瞥了一眼缓缓走到门口的徐家僕人。 “他活该!”汤和收回目光,大声道,“他岳父老冯都说,他能做出那样的事一点都不奇怪,那就是个混世魔王!” 徐达端著酒碗,“这话也不对,不是蓝玉攛掇他也不能!” “跟蓝小二有啥关係?人家蓝小二可没先抄刀子!” 砰! 两个酒碗碰撞,俩人之间该说的话,已经说到位了。 常茂之所以被处罚,是他咎由自取,烂泥扶上墙。 没太下重手处置蓝小二,则是因为蓝小二王弼等比他们这些老军头们,稍微小一些的人,乃是太子的真正班底。 而且,比起他们这些老傢伙,蓝小二他们可好用太多了。 因为他们自己能作死! 同时徐达也明白了另一层含义,不是明白,而是通过汤和的话验证了。 老傢伙们该靠边站了,也就这几年的事儿。 懂事儿的,你该回家回家,该你的少不了你半分半毫。 也预示著,老傢伙们最后几年用完了,该算帐的要算帐了。 远的不说,韩国公李善长回乡,凤阳中都武库失窃的案子,山东军户田產案,上面那位的心里也记著呢。 “下午二丫头来的时候还跟我说!” 徐达嚼著萝卜,“想外放呢!我琢磨著,不行让他去甘肃或者大寧!” 汤和正要去拿大肠头,手一顿,“呵,你对他比对你儿子都上心!” 言外之意,你多管閒事干嘛? 徐达笑笑,“我这条老命,毕竟是人家孩子救的!又一个头磕在地上,一口一个师傅的叫著!” “那孩子,咋说呢!” 汤和沉默片刻,“有点....咱们这辈子啥样的人没遇见过?可是那孩子...嗨,看不懂!” 徐达没说话,等待著下文。 “钱,咱们抢一辈子,都没他捣鼓几个买卖挣的多!” “人,那更不用说了,生的好娶得好,他爹留下的福泽也多!” “权,他才多大点小岁数,天南海北就没有他触不到的地方!” 汤和说著,嘆口气,又瞥了一眼门外。 “他还不像咱们,这把岁数了,就盼著家里和睦儿孙满堂,盼著自己能多活几年!” 说到此处,他正色看著徐达,“你真想帮他一手?” 徐达点点头,端起酒碗。 “这事我不能说!” 汤和也举起酒碗,“只能敲敲边鼓....但是,大寧不行!” 说著,他又压低声音,“那地方...將来起码得有...” 说到此处,他飞快的做了个八的手势,“这么多兵!” “甘肃那地方...太偏!” “偏..是好事!” 汤和又低声道,“而且挨著二爷三爷那边,起不来风浪!” “多谢!”徐达碰杯。 汤和一笑,忽又是嘆气,“真累,比当年打仗累多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谷底(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五章 谷底(2) “谁能不累?” 西沉的红日,正悬在紫禁城的上空。 那夕阳的红还有琉璃瓦的金交织在一块,別样的璀璨。 乾清宫,老朱一身布衣,斜靠在躺椅上,右手使劲的捏著左边的膀子。 “家国天下,要处处小心!” “治世,就是累!” “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揣测人心防患应对....呵!” 老朱说著,坐起身来,端著边上的冷茶咕嚕咕嚕灌了一大口,“咱要是种地的,咱就不累了!” 朱標在旁,一直盯著手中的奏摺。 说是奏摺,不如说是密折,因为这是他老子从御案边上的小暗阁之中抽出来的。这也是他这个太子,唯一需要他的皇帝父亲,亲自赋予他权力之后,他才能看的。 “儿子以为,应是无心之失!” 朱標放下奏摺,“少年人,有那么点不妥当....也是人之常情!” “世上的事坏就坏在这个无心之失,还有人之常情这两句话上!” 老朱纠正儿子,“人心,得管!人事,得知!不是咱苛刻,而是咱这个位子,容不得装聋作哑!这是为咱们爷们好,也是为他好!小孩不听话,得揍!” “那您...” 朱標低头沉吟片刻,“打算怎么办?” “跟你老子还装?”老朱斜眼笑笑,“你心里应该有主意了吧?” “三千营和金吾卫的差事?” 朱標犹豫一下,“也收了!”说著,又皱眉道,“会不会太重了!” “他要是明白,他就明白!” 老朱闭上眼,“他要是不明白,那就任他吧!咱爷俩是问心无愧的!” 朱標没说话,目光再次低垂,看著那份奏章上,无比刺眼的一段话。 “我等誓死追隨公爷!” “公爷乃我等再生父母!” “曹国公以八百蒙古贵族子弟,充斥亲军孝义营中。此八百子,非八百军汉,皆是自幼跟隨父兄在军中学习领军之蒙古汉军之將种!” “辽东军虽拆分殆尽,但有此八百贵族將种在手,彼此联络易如反掌,彼此互通斩不断,等於十二万辽东大军已是皆入曹国公之手。” “曹国公富可敌国,善用金钱笼络士卒....” “有钱有兵有权.....” “其势,远超开国诸公!” “此非国家社稷之福也!” 朱標心中嘆息一声,“你那么聪明,不会这么不知深浅呀?老爷子最恨的,就是这样的事呀!” “这摺子,是谁写的呢?” “老爷子还就信了?” ~ 西沉的红日,变成天上的余暉。 好似一片通红的炭火,绵延铺开。 曹国公府崇礼堂的二楼之中,李景隆静静的看著天边,手中一盏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中,半盏葡萄美酒隨风轻动。 “太突然了!” 他喝了一口酒,然后舔舐下嘴唇。 “去北方的时候,沿路之上朱標还在跟我说...新政。” “还在跟我说,君臣联手,一块打造一个不一样的大明出来!” “可转眼!我就遭忌了?” 就在下午,他在军营之中,正在练兵之时,又骤然接到一份圣旨。 駙马都尉梅殷接替他成为三千营都指挥使。 右军都督僉事马溥,接替他成为金吾卫都指挥使。 那么现在,他李景隆所剩下的官职,就只剩下五军都督府左军左都督......一个虚衔了。 在辽东时,还春风得意。 回京后,满腹志向,却骤然间一落三千尺。 这种反差,又是在无声无息之间猝然爆发,让人始料未及。 “呵!” 当天边最后一丝余暉燃尽,李景隆忽然心中笑道,“我也算领会了两回,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了!” 猛的,在他脑海之中,一份沉寂许久的记忆,也突然涌上心头。 记忆之中,是他老子,李文忠那张总是私下鬱鬱寡欢的脸。 还有他老子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的长吁短嘆。 “累!” 李景隆再次举杯,一饮而尽,“真他妈的累,心累!” “呵呵!” 想著,他忽然莞尔一笑,“也罢,也罢!” ~~ 忽然间,京城又开始下雪。 不知不觉浅浅的在地上铺上了一层。 砰.... 有个顽童站在街角,手中的爆竹点燃,硝烟过后,雪地之中好似梅花绽放。 “怎么好端端的,想去甘肃?” 玉华堂中,一身龙袍的朱標端坐,看著面前垂手的李景隆,又看看他递上来的奏章,笑道,“那可是个苦地方!” “苦点好,苦才能歷练臣!” 李景隆一身蟒袍,衬托得俊朗的面容神采飞扬。 “臣回京这一路,一直在想。臣这两年事是做了不少,可归根到底都是仗著皇上和太子的重心,才能一帆风顺!” “但实质上,臣並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功劳!” “你过谦了!” 朱標摆手,打断他,“辽东血战,还有这次招降纳哈出,你都居功至伟!” “也不过是凑巧,侥倖!” 李景隆笑笑,“而且臣觉得,臣再在京师之中,好似....没什么精气神了!因为一切得来都太容易,所以臣想去远些的地方看看!” “是....?” 朱標犹豫片刻,看著李景隆,“心里有些怪孤?” “怪您?” 李景隆抬头,愕然道,“臣有些捨不得您!” “呵呵!” 朱標一笑,“坐,坐那跟孤说话!” 说著,他又看向李景隆,“真想去!” 咚! 却是李景隆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必须去!因为......” “因为什么?” “臣继续在京中,那朝中日后...就会多了一个...” 李景隆抬头,看著朱標的眼睛,“李党!” 驀地,朱標心中一阵感嘆。 暗中道,“难得你能想通透!” “这几日临近年底,各地门人的书信往来,礼物赠送络绎不绝...” “军中將校公侯之间的宴请,也是一份接著一份!” “臣幡然醒悟,原来臣在朝中,已是如此的举足轻重!” “所以臣觉得,远走甘肃.....臣才能....不至於將来行差踏错!” 李景隆哽咽道,“臣本是愚笨自私之人,全赖太子天恩,才能执掌大权。而今看来,这大权对臣来说....反而是种连累...” “也是孤的错!” 朱標摆手,“让你成了眾矢之的,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说著,他又低头看看奏章,“去甘肃?孤也可以成全你....你有何要求?” “臣没要求,臣只求太子爷您身体康健!” “不带著些心腹过去吗?”朱標又问。 “臣孤身赴任...” “你的亲卫营孝义营?” “那是朝廷的兵马,不是臣的私军!” 李景隆大声道,“臣带著数十家將即可!” 朱標默然,看了李景隆良久。 良久之后才道,“有时候你要明白老人的心!” “臣明白!” “你....” 朱標忽觉得有股东西堵在心口,“有些事,要从自己身上想!” “太子爷!” 李景隆泪花闪现,“臣心里都明白!是臣....太飘了!” “哈!” 朱標一笑,而后又是长嘆,“决定了?去甘肃?” “是!” “那...” 朱標顿了顿,“过了年再去吧!” “臣想即刻动身!” 闻言,朱標深深皱眉。 他心里清楚,这次他老子和他对李景隆这份天恩,有些伤了这孩子的心了。 但他也不清楚..... 因为他似乎忘了,北去运河的路上,他跟李景隆说了什么! 或者是从心里,他还真带著几分,认同他老子的心思。 第一百一十六章 广阔(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六章 广阔(1) 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 “成亲两年,你就没在家里呆过几天!” 曹国公府崇礼堂內,小凤红著眼,背对著李景隆,边嘮叨著边整理著行李。 像是个赌气的小媳妇似的,把手里的被褥衣裳使劲的抖搂,眼泪也不爭气的落下来,啪嗒啪嗒的落下。 “偏又去那么远的地方,来封信都一年半载的....” 小凤说著,用力的擦了下眼睛,咬牙道,“就非要当这个官?” 李景隆就坐在后面,无声的看著妻子,满眼的愧疚。 他大手搓搓脸,低声道,“不是我非要做,而是我现在....不能不做!” 自从徐达跟他说让他外放开始,他就一直琢磨这事儿。 这回跟以往不同,他外放为总兵官,倒不是他真的要躲出去,而是他要给人家爷俩一个台阶。让外人还以为,是要歷练他李景隆,为了准备以后的大用。 当然,这也是李景隆保住手中仅有的权利,仅有的本钱的无奈之举。 “家里...” 李景隆看著妻子晃动的肩膀,“里里外外就都交给你了!你多费心....” “就不能等过了年?”小凤手上一停,带著哭腔,“还差这几天?” 李景隆苦笑,“夜长梦多!” 忽的,小凤的身子一僵。 她懂,她男人要是不马上走,就得在过年的时候往宫里凑。 不凑还不行,凑近了说不得又惹出什么事来! 哗啦! 她把手中的包袱打结,用力的一拍。 然后又用力的擦拭下眼睛,转身朝外走去,口中大声道,“小桃红,去东边库房,把皮货多给爷带上,西北冷!挑狼皮狐狸皮熊皮的。” “李二,从灶上选几位师傅也跟著爷去,爷吃不惯外边的饭!” “许嬤嬤.....让大丫鬟翠儿,小秀把脸儿开了头梳了!给她们预备衣裳头饰金银体己钱,让他们明儿跟著公爷一块去...” “你这是干什么?” 李景隆起身,拉著小凤。 小凤眼眶通红,低著头,“爷,你出门在外,身边不能没个洗漱的人,这俩丫头都是家里的老人儿,顏色也好,你带在身边,总有个暖被窝的!” “你別又在这装假贤惠!” 李景隆说著,伸手捏捏小凤的耳垂,嘆息半声,“我已经.....够对不起你了!” “夫妻之间哪有谁对不起谁?” 小凤眼泪无声的落下,用力的一抹,又是朝外走,“李全,让帐房多预备金叶子,爷在路上花起来方便....啊!” 一声惊呼之后,她却是被李景隆一把拽在怀里。 “凤儿...”李景隆闭著眼,念著妻子的小名。 “起开!” 小凤用力推搡,“外边一堆事儿...” “风儿...”李景隆抱得更紧了。 “你撒手....你...呜呜!” 小凤的拳头,无力的在李景隆的后背上捶打几下,而后紧紧的抱住了丈夫,像是怕丟了一样。 ~ 夜晚无声的过去,天色无声的泛白。 曹国公府的马號之中,数十名家將正在出发前谨慎的检查自己的战马,还有兵器鎧甲。 “娘们都滚回屋里去!” 李老歪斜眼,对著边上那些满是不舍的家將女眷们骂道,“爷们们跟著公爷出兵放马,你们他妈的在这哭丧?滚滚滚,败兴!” 另有几辆下人赶的大车,也在忙碌的装车,都是这一行人吃用的用的,零零碎碎不老少。 十来岁的小马倌,不舍的往刚成年的马儿的脖子上套著轡头,口中轻道,“路上慢点,不能撒欢跑,別犯倔,不然要吃鞭子,老歪叔他们可不会心疼你!!” 说著,他忽然的伸后,把马儿的头搂在怀中,眼泪唰唰的落在马儿的鬃毛之中。 “公爷来了!” 忽然,人群为之一静。 李景隆没穿官服,也没穿蟒袍,更没著甲。 就是一身寻常的青灰色的武人常服,外边套著一件貂裘。 “差不多了?”李景隆拎著马鞭,轻声问道。 “兄弟们都轻车熟路!” 李老歪咧嘴笑道,“早准备妥当了!” “嗯!” 李景隆点点头,目光回望。 崇礼堂的二楼窗口,小凤抱著儿子,站在窗前。 而后,又见一行人从跨院中走来。 “母亲!” 李景隆上前,跪地道,“儿子不孝,又要远行了!” 毕氏神色如常,仔细的瞅瞅儿子,“可给你祖父还有你爹上过香了?” “上了!也拜了!”李景隆叩首道,“儿子不在家,您老要保重身体...” “你自己也保重身体!” 毕氏上前,拉起李景隆,强笑著看著儿子的脸,而后低声道,“记著,干出个人样来!”说著,用力的在李景隆胳膊上一掐,“不管到啥时候,人得有用,得有价值!” “是!” 李景隆郑重的点头,然后目光看向两个弟弟。 李芳英李增枝哥俩,早哭得跟花猫似的,拽著大哥的衣襟,撇著嘴不敢哭出声。 “好好读书!” 李景隆摸著他们的头髮,“听母亲的话,听嫂子的话。不许在外头跟人爭强好胜的,要是让我知道,回来打你们屁股!” “哥...”哥俩一咧嘴,眼看要哭出声。 “闭嘴!” 毕氏忽然呵斥道,“老李家的男人,不许哭哭啼啼的!” “母亲!” 李景隆一笑,又摸摸两个弟弟的头髮,“儿子走了!” “走吧,別惦记!自己注意身子!” 毕氏掰开两个儿子,攥著李景隆衣襟的手,摆手道,“早点上路,消停!” “是!” 李景隆转身,翻身上马。 “走!” 哗啦啦,甲冑摩擦声中,家將们也都翻身上马。 “驾!” 李景隆轻轻一夹胯下战马,战马踩著石板,噠噠噠的前行。 他在马上,忍不住再次回望。 母亲在对他招手,弟弟们含著眼泪在招手。 再望向远处,崇礼堂的二楼,小凤也在招手。 ~~ 眼看丈夫的身影越来越远,就要纵马驶出大门。 小凤的泪,滚滚无声而落。 “李子!” 她口中轻呼,呢喃一般,“记得给我写信呀!记得好好吃饭!” 突的,她感觉怀中的儿子猛的踢腾。 低下头,就见胖乎乎的小人儿,伸出肉嘟嘟的胳膊,呀呀的对著李景隆消失的方向,口中突然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喊声,“爸....爸....” 唰! 小凤泪水成河,贴紧了儿子的脸,哭道,“李子,儿子喊你呢,儿子喊你呢!” ~ 第一百一十七 广阔(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七 广阔(2) 冷清的长街之上,马背上的李景隆驀然回首。 家,就在身后。 依稀还能看到院落之中,亲人们不舍的目光。 再用力的转头,看著前方。 繁华的京师,已从睡梦中醒来,不多时之后就会热闹喧囂。 而不远处,那高耸的紫禁城殿宇,也开始绽放光华。 这一瞬间他的心,好似有刀子在割一般。 “驾!” 他用力的一夹马腹,战马衝出长街。 可紧接著,视线中出现一个人影,使得他再次勒住战马。 ~ 一人,牵著战马,孤零零的蹲在街口。 见著李景隆之后,他缓缓起身,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兄弟!” 李景隆跳下战马,一拍对方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得来送我!” 这人,正是李景隆自幼的玩伴好兄弟,宣寧侯曹泰。 “李子!” 曹泰嘴唇有些哆嗦,“你咋也要走?” “我去甘肃当总兵官,好事呀!封疆大吏,你不为我欢喜?”李景隆心中酸涩,但脸上强笑。 曹泰低著头,声儿带著哭腔,“前几日刚送走了毛头大哥,现在你也要走了!”说著,他抬头,“就把我自己丟在了京中,孤零零的。” 李景隆想起过往的情义,又是拍拍他的肩膀。 “你也走了,我就没朋友了!” 曹泰又低头,“咱们从小到大都在一块,都没怎么分开,我捨不得你!” “我又不是不回来!” 李景隆说著,拉紧曹泰的衣裳,“等了这么久,冷不冷?要不,一块前面吃豆腐脑炸油条去?对,还有油炸糕,我可记得你有一次一顿就吃了三十个油炸糕呢!” “我还跟你说了呢!我今年过完年就成亲,我媳妇是安庆侯的闺女。”曹泰不理会李景隆的话,却是扁著嘴角,“你也说了,要好好的帮我操办忙活,还说给我当儐相.....” “兄弟!” 李景隆宽慰道,“对不住了!” 说著,他低声道,“送送我?” “嗯!” 曹泰跟李景隆肩膀挨著肩膀,並肩步行。 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少不更事时,去打群架时一样。 “记得,给我写信!” “有好玩的別忘了我!” “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寄过去!” 一路走,曹泰一路絮叨,像是孩子一样。 “你也別忘了给毛头大哥写信!” “我看毛头大哥好像老了好多....都没精气神了!” 他絮叨著,李景隆默默的听著。 就这样,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城门口。 “其实这事,根本不怨毛头大哥,都是蓝侯...” 说著,曹泰语气一顿,突然对著城门口怒目而视,“这王八羔子,他敢来?” “谁?” 李景隆诧异的抬头,就见城门口,站著一队兵马,领头的也是个熟人,正是魏国公徐达的儿子徐允恭。 “你骂谁呢?”李景隆更是不解。 “他!”曹泰一指徐允恭冷笑道,“看著斯斯文文的,没想是个白眼狼!” “你跟他有过节?”李景隆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他跟你有过节,就是跟我有过节!” 曹泰怒道,“若不是他抢了你的差事,你也不用不著外放!” “啊?” 李景隆一怔,而后摇头苦笑,“兄弟,可不是那么回事!” 说著,他夹了一下曹泰的脖子。 这个兄弟,一如既往单纯的可爱。 “卑职见过曹国公!” 徐允恭快步迎来,先行行礼。 “自家兄弟!”李景隆托著他的手臂,“你父亲让你来的?”说著,顿了顿,“本该我去给他老人家磕头拜別的,但是怕...怕扰了他老人家的好梦...” “是太子爷让卑职来的!” 徐允恭说著,朝后伸手。 一个匣子,被身后一人双手奉上。 “这是?”李景隆疑惑。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李景隆双手接过,分量不轻,打开之后,里面赫然是一枚大印。 “有口諭!”徐允恭忽肃然道。 李景隆手捧大印,跪倒,“臣李景隆听旨!” “五军都督府前军左都督,龙虎上將军曹国公李景隆,配平羌將军印,辖制肃镇军务,为总兵官,军民人等,悉数听从调遣!” 闻言,李景隆叩首谢恩。 他明白,这是他的懂事换来的好处。 平羌將军,是他李景隆的实权將军封號。 肃镇总兵官,代表著他掌管著东起兰州,西至嘉峪关祁连山下,八百余里,诸卫共九万兵员的军政大权。 更表示著,他的绝对权力在甘肃所有文武官员之上。 他可以修筑边堡,扩建城池。 控制边界茶马贸易,掌握经济大权。 还可以招抚胡人,屯田养马。 这其中最重要的茶马贸易,中原用茶从胡人手中换取战马。 当然,以李景隆的心中想法,要换的肯定不是马。 “还请徐兄弟回稟太子爷,微臣一定不负太子爷的苦心!” 李景隆起身,正色抱拳。 “太子爷本是想亲自来了!” 徐允恭又道,“奈何,这几日刚从辽东返回,似是受了些风寒,所以才命卑职前来传话!” “景隆卑鄙之人,劳太子爷倾心记掛!” 李景隆感嘆道,“惭愧惭愧!” 徐允恭微微一笑,闪开身,抱拳道,“曹国公,一路保重!” “再会!” 李景隆亦是抱拳,而后將大印交给李老歪之后翻身上马。 “兄弟!” 他看著眼眶发红的曹泰,“我走了,你在京城里別胡闹!”说著,又是一笑,“挨揍了可没有毛头大哥和我给你撑腰!” 说罢,挥舞马鞭,疾驰而去。 “李子!” 曹泰跟著跑了几步,“狠狠的杀韃子,莫跌了咱们京城三少的名头!” 喊著,眼见李景隆已消失不见,呆呆的站在原地,依旧依依不捨。 “曹侯,回宫吧?” 徐允恭上前,拍拍曹泰的肩膀。 却不想曹泰肩膀一抖,回头怒道,“你再拍一个?” “呃?”徐允恭一愣,“在下哪里衝撞了曹侯?” “老子的肩膀,只有毛头大哥和李子能拍!” 曹泰瞥他一眼,“哼...小白脸子都没好人,生儿子拉不出屎!” “这...”徐允恭呆呆的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 “驾!驾!” 李景隆拼命的催动战马,京城远远的被他拋之脑后。 寒风虽冷,但心中有火炙热燃烧。 因为这一次他第一次独自一人上路,只觉前方天地无比宽广。 人的一生,一时的低谷,乃是为了日后的腾飞。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龙腾四海隨心所欲。 “甘肃!” 李景隆心中大喊道,“爷来了!” 甘肃大有作为! 他知道,在不久的將来,在秦王晋王相继病逝之后,他李景隆將会整飭山陕甘三镇的兵马。 而且在此之前,他还可以偷偷的搞他的炼油作坊。 他这根撬棍,终於可以撬动世界了! 第一章 军心(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章 军心(1) 呼... 肆虐的风雪,发出厉鬼一般的尖叫。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只有山峦的形状在视线中若隱若现。 ~ “我曹,这雪...” 张旺拍著身上的雪,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进了军营之后,一头扎在炉子跟前。 军帐不大,好几个汉子挤在一块,俱都是从辽东调往甘州的原北元辽东军。 他们从辽东出发,一路急行军,恰好遇到大雪,如今正在兰州城外短暂的停留。 “这雪他妈的一点不比辽东小!”张旺搓著手,咧嘴笑道,“风也大!” “可这边,远没有辽东冷!” 帐內,一名年轻的蒙古总旗,静静的开口,“而且这边不下雪的时候,山是黄的.....天好像也是黄的!” “毛宝!” 张旺回头笑笑,“咋...想家了?” “当兵的哪有家?走到哪算哪?就是.....” 说著,毛宝嘆口气,“就是心里总感觉不託底!”说到此处,他又抬头看向张旺,“张大哥,你说甘肃这边的大人,会好好待咱们这些辽东军吗?” 帐中,顿时一片沉默。 他们从辽东出发,一路走来沿途各地州府防他们跟防贼似的,都是严阵以待全城戒严。 即便路过城池,也不让他们休整,只能在远离城池的地方安营扎寨。 “应...应该吧!”张旺挠挠头。 “要是...”毛宝说著,嘆口气,“要是当时曹国公选了咱们进京,给他当兵就好了!” 哗! 猛的又是一声,一个魁梧的汉子拎著一袋子米,骂骂咧咧的进了帐篷。 “草他奶奶的!” 那汉子把米袋子扔地上,烤著火骂道,“曹国公答应咱们的,每人每月两斗米,他娘的到了兰州这......就他妈一人给一斗。” 说著,一踹那米袋子,“就这一斗米,还他妈有发霉发黑的!发米那狗日的千户,他娘的好似老子不是领咱们该得的米,好似咱们是要饭的一样!” 张旺闻言,低头打开米袋子,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然后在鼻尖闻闻。 而后低声一笑,“无碍的,反正能吃!” 说著,他看向那汉子,“脱欢兄弟,咱们全军將士都有?” “他娘的,他兰州卫都剋扣这么多了,再不让全军兄弟们都有,那不是逼著咱们造反吗?” “住口!” 张旺呵道,“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说著,他看向眾人,“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寄人篱下!咱们现在吃亏就吃亏吧!忍忍!” 帐內,顿时又是一片沉寂。 脱欢低著头,冷笑骂道,“是呀,得忍著。咱们统领帖木儿大人,见著兰州的一个参將,都跟三孙子似的,咱们这些当兵的还能咋样?” “煮粥煮粥!” 张旺岔开话题,“这大雪天吃点热乎的。”说到此处,他伸手拿过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抓了一把肉乾出来,“加些肉乾,有咸淡!” 突的,外边陡然一阵喧譁。 紧接著就听有人大喊,“快...快去迎.....” 帐內诸人一惊,脱欢已是直接起身撩开帘子,在寒风之中大喊,“迎谁?” 远远的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是曹国公来了!” ~~ “呼!” 马背上的李景隆呼出一口热气,还没呼完,热气就在他脸颊边的斗篷上凝结,跟原本的冰霜凝成一片。 视线之中,无数好似雪包一样的帐篷,一座连著一座,在原野之中形成一个环形。 噠噠噠。 一阵马蹄响起,飞扬的风雪之中,一队骑兵迎面而来。 “曹国公在此,来人下马!”李老歪大声喊道。 吁! 战马停住,一群人从马上下来,为首之人大喊,“卑职洪伯顏帖木儿,参见公爷!” “呵呵!老洪!” 李景隆摘下斗篷,露出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下马大笑道,“又见面了?” 洪伯顏帖木儿满脸激动,又是满眼惊愕,“公爷,您怎么在这?刚才卑职在营中听说您来,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哈哈哈!” 李景隆又是大笑,上前一拳砸在对方的肩膀上,“咋,看著老子不高兴!” “肯定是高兴...” 洪伯顏帖木儿大笑,“就是不知道您老...咋在这!” “知道你在兰州城外驻扎,本公特意追来的!” 李景隆笑道,“走,上马去你们大营!” 说著,他回身翻身上马,继续笑道,“这么大的雪,怎么不在兰州边上驻扎?非要隔这么远?” “这....” 洪伯顏帖木儿扶著李景隆的胯,仰望道,“公爷,兄弟们...能有个安身的地方就不错了!” 唰,李景隆的脸黑了下来。 ~ “是公爷!” “竟然是曹国公!” “公爷您是来看我等的吗?” 风雪之中的军营跟炸锅了一样,无数將士们蜂拥站在帐篷边上,眼巴巴的看著纵马入营的李景隆,激动得无以復加。 “本公是专门来寻尔等的!” 李景隆在马背上,一手拎著马鞭,另一只手叉腰,脊背笔直。 “本公领平羌將军印,为大明甘肃镇总兵官,奉旨整飭沿边军马!” 说著,李景隆手中马鞭一指,大笑道,“以后你们都是本公的兵了!” 喧闹的大营骤然安静下来,但骤然之后又是一阵山呼吶喊。 “我等誓死追隨公爷!” “誓死追隨公爷....” 欢呼声中,李景隆马鞭平放,呼声顿时一止。 “不是追隨我...而是为大明效死!” 李景隆大笑道,“尔等皆是大明的兵!” 隨即,他翻身下马,目光不经意的一扫,忽在前方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 “张旺!” “不想公爷竟然记得小人!”张旺叩首,喜出望外感激涕零。 “尔乃名门之后,本公怎会不记得!” 李景隆上前,搀扶起对方,又看向这边几个低级军官,“你是毛宝,你是脱欢,你是乃只朵八,你是刘思齐...” 几个被点名的军官顿时喜笑顏开,满脸激动。 “都是大好男儿,本公怎么会忘记!” 说著,李景隆忽然皱眉,看著他们身上的衣甲,“怎么还是以前的衣裳,没有新战袄?” 第二章 一路荆棘(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章 一路荆棘(2) 闻言,这些辽东军將士们,又都是纷纷低头。 “怎么回事?” 李景隆回头,对洪伯顏帖木儿怒目而视,“本公早有手令,尔等途径兰州时,自有兰州卫发放棉衣冬装,东西呢?” “公爷!” 洪伯顏帖木儿跟周围的其他辽东军將领们,满脸羞愧,“卑职等无能...” “可是尔等贪墨了?”李景隆厉声喊道。 唰! 李老歪等人,直接抽刀。 “公爷!卑职等也是辽东军人,何敢贪墨自家儿郎的冬装呀!” 洪伯顏帖木儿等人直接跪下,在雪地中叩首。 “公爷!” 將领之中,脱欢大声喊道,“不关帖木儿將军的事!是兰州卫告诉我等,没有冬装。” “嗯?” 李景隆目光一凛,“真这么说?” “別说冬装了,连您当初承诺的每人每月两斗米,这一路上都没补齐过!別的地方还好,这兰州卫直接吞了一半不说,还都是陈米霉米坏米....” ~~ 军帐之中,铁锅咕嚕咕的作响。 米粥的香味肉乾的香味,跟军帐之中男人的臭味混合在一块儿,无法描述。 李景隆坐在火炉边,火焰炙烤著他半边侧脸。 他手中的勺子,在铁锅之中搅动几下,又打开米袋子抓了一把米,目光冰冷。 “公爷,这就不错了!” 张旺在旁小声道,“虽少了一半,可也是米。比我等在辽东吃高粱强多了......” “既不许你们进城驻扎,又不许你们靠著城墙,把你们赶到荒郊野外!还剋扣你们的口粮!” 李景隆冷哼,手指鬆开,大米顺著指缝滑落。 “你们没告诉他,这是本公答应你们的,朝廷定下的?” “说了,没用!” 脱欢大声道,“那发放米粮的兰州卫千户还在笑话我等,说要饭吃要嫌餿?” “你少说几句!”张旺拽著他的胳膊,“不要给公爷惹麻烦!” “本公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李景隆站起身,看著军帐內外的辽东军,大小將领们还有那些围观的士卒们,大声道,“尔等既是本公的兵,你们受委屈就是本公受委屈,別人骂你们就等於骂我李景隆!” “刚才是你去给全军领的米?” 脱欢俯首,“正是末將!” “带上你的人!” 李景隆点点他,“张旺!” “末將在!” “带著你的本部人马!” 李景隆转身,李老歪手中的披风直接披在了他的肩膀。 “隨本公进城,谁吃了你们的,谁就给你们吐出来!拿了你们的,就给你们还回来!” 忽的,李景隆脚步站住,对著洪伯顏帖木儿怒目而视,“你怎么带的兵?下面的儿郎们让人欺负成这样,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对方无言以对。 “以前在辽东,护不住他们周全,不怪你!” “现在有本公给你们做主,还护不住?” 李景隆又是怒目而视,接过马鞭,“上马,跟老子进城!” “上马上马,跟著公爷去寻那些黑心廝的晦气去!” “上马,公爷给咱们撑腰!” 军士们的喊声,直接传遍整座大营。 剎那间,欢呼雷动。 “这洪伯顏帖木儿的威望,直接扫地了!” 李老歪跟著李景隆的马后,心中暗道,“这七千辽东军,以后就是公爷的亲军了!” 心中想著,他在马上回头,看著军营,心中继续暗道,“都是弓马嫻熟的好汉子,好好操练一番,粮餉给足了,比起大明的其他营头来,只强不弱!” ~~ “卑职等恭迎曹国公!” 吱嘎一声,兰州城厚重的城门打开。 兰州卫指挥使,懈麾下所有將领,齐刷刷的在门洞之中行礼。 噠噠噠! 战马缓缓前行,微微有雪花从李景隆的披风上落下。 他在马上,眯著眼看著眾人,没有说话。 “不知公爷大驾来此,卑职有失远迎,还请公爷恕罪!”兰州卫指挥使抬头,諂媚的笑笑。 “你叫周世安,对吧!”李景隆低声道。 “不想公爷竟知卑职的贱名!” 周世安说话之中,李景隆已是翻身下马。 一张太师椅恰好放在他的身后,李景隆一撩披风,顺势坐下,翘起二郎腿。 “公爷,还请隨卑职入城,卑职已叫人准备接风宴...” “你不像个武人,倒像是文官!” 李景隆靠著椅背,“一张口,就是蝇营狗苟,投机钻研!” “公爷!” 周世安心中一惊,深深躬身。 “本公为甘肃镇总兵官的圣旨,尔等收到了吧?”李景隆又问。 兰州诸將齐齐低头,他们这兰州卫正是这位爷的管辖之下。 “朝廷关於这些辽东军的补给文书,你们也早收到了吧?”李景隆再问。 兰州诸將瞬间面如土色,没人敢回话。 “军仓之中没有棉衣?” 李景隆再度开口,“还是没有米!” “这.....” 兰州卫指挥使满脸堆笑,上前近乎哀求,“公爷,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么您隨卑职进城.....” “这地方为什么不能说话?” 李景隆打断他,“有什么话非要进城说?” “公爷...” 周世安再次开口,“卑职曾跟著蓝侯...” “哦..你拿蓝侯来压我?” 李景隆斜眼,“是蓝侯让你剋扣辽东军的军粮棉衣吗?” “不不不....” 李景隆噌的起身,“本公这个甘肃镇总兵,治你还要跟蓝侯打个商量?” “不不不不.....” “来人!” “喏!”曹国公府家將轰然上前。 “拉下去,先抽三十鞭!” “公爷,公爷您听卑职说...公爷....公爷......您不公正!” “且慢!” 面对周世安的喊声,李景隆竖起马鞭,不屑道,“你说本公不公,无非是想说,辽东军乃是曾经的北元旧部,本公为了他们处罚你,是为不公对吧?” “卑职...卑职!”周世安在李老歪等人的胳膊底下,也豁出去了,“公爷如此处置,卑职不服!” “好,本公这人,最是以德服人!” 李景隆笑笑,“兰州卫指挥同知何在?” “末將在!” “兰州卫的军仓帐本,屯田帐本,马册军户册,一刻钟之內拿过来!”李景隆正色道,“能办到吗?” “这....” 那同知瞬间额头冒汗,不敢看李景隆的眼睛。 而后心中再三犹豫,点头道,“能!” “兰州府何在?”李景隆又问道。 “卑职在!” 一名文官,从武人的队列之后,站出身来。 “军卫两本帐,他们那一本,你那一本。你那一本....” 不等李景隆说完,那知府已是开口道,“卑职这就去拿,卑职这的帐本,丝毫不差!” 他心中早就受够这些丘八大爷的气了,大明朝此时重武轻文,兰州又属於边卫,这些武人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过。 “公爷...”边上的周世安,腿已经抖的跟筛糠一样了。 “不公?你连朝廷的圣旨,本公的手令都不放在眼里,想必私下里,侵吞了许多吧?” 李景隆再次冷笑,又看向兰州卫指挥同知,“再给你一刻钟,辽东军所需的米和冬装,能准备好吗?” “卑职者就去调度,亲自监管!”指挥同知一听曹国公这话,就明白曹国公不想把整个兰州卫都弄个低调,还是给了他机会的。 “嗯!” 李景隆点点头,“再给你三刻钟,兰州西城的军营,能安置城外哦这几千挨饿受冻的弟兄吗?” “能,您放心!” 那指挥同知又道,“不但能安置,而且一定保证煤炭,不让兄弟们冻著半分!” “好!” 李景隆再次点头,而后忽然大声道,“那还愣著干什么?本公就在这等!” 沉寂的兰州城,顿时飞速的运转起来。 而脱欢张旺等,他还有他们带著的辽东兵,站在李景隆身后,心中无不感激涕零。 跟对人了! 有曹国公在,他们终於可以抬起头做人了。 第三章 来人(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章 来人(1) 雪,一直下。 ~ “两本帐,一本都对不上!” 兰州卫指挥使的公事房中,李景隆坐在太师椅上,面对身前两排毕恭毕敬的兰州武將,嘴角微动,手中的帐本不轻不重的落在桌上。 “按照兰州府的核算,军中的缺额竟高达两成。” 李景隆目光环视,“也就是说,兰州卫有兵五千六百人,但实际上只有四千多人。尔等三十七人,吃了一千多人的空餉!” “看起来不算多,一人吃四十人。可兰州卫属於边军,军士的军餉向来是双餉。月粮,每人四斗,有妻小者六斗,且还有军士巡塞时的行粮。除了粮食,还有盐和布....” “衣袜被褥,农具兵器,家中的牲畜....” “这么这算下来!呵呵,诸位都是財主呀!” 哗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房中一片甲叶摩擦之声,兰州卫的將领们齐刷刷的跪下。 “公爷!”指挥同知杨廉抬头道,“军中缺额的军餉粮食等,卑职等確有分润,但大头都是周指挥拿的。卑职等每个月都是他给多少,卑职等就拿多少....” “还有!” 李景隆打断他,继续道,“田册上的屯田,也少了八百多顷。每年朝廷特与的,用以贸易的盐引茶引的数量也对不上!” “战马的草料豆饼,还有马匹牲畜,两本帐册相对,出入多达四成的出入!” 说著,他再次冷笑,“这些,总不能也是周世安一人为之吧?” 滴答滴答。 屋內鸦雀无声,却是有人的汗水,顺著头盔滴落下来,清晰可闻。 吱的一声,门被推开。 李老歪端著一碗热面进来,“爷,您先吃碗麵!” “嗯!” 李景隆微微点头,拿起银筷慢慢的搅动麵条,蒸腾的热气顿时遮住他大半张脸。 “这边的面,倒是跟京师的不同!” 李老歪说著,又从袖子中摸出一头蒜来,笑道,“这边的面多是回回做的,吃著带著麦香肉头....” 咚! 却是他手中的蒜头,不小心落在了地上。 “卑职给公爷剥蒜!” 指挥同知杨廉眼疾手快,捡起蒜头,三两下几个白生生的蒜瓣,就放在了桌上。 “本公来之前,看过你们的履歷,你杨廉也是久经战阵的武將,不然也不会把你放在兰州卫这么关键的位置上!” 李景隆慢条斯理的开口,“可怎么刚到了地方上几年,就变成了这样?嗯?满脑子都是金子银子?喝兵血,私下侵吞田產,倒卖朝廷给的盐银茶引?” “公爷!” 杨廉不住的叩首,哭丧著脸,“非是卑职贪財,实在是指挥使大人...他贪得无厌,卑职等也没有办法,只能跟著....跟著...” 呼哧! 李景隆大口的吃著麵条,开口道,“跟著狼狈为奸是吧!” “是是是!” 杨廉不住点头,又道,“您也知道军中不比地方衙门,主將的话就是军令。下面的人,不敢也不能越级弹劾。指挥使大人楼钱,卑职等之只能同流合污!” “呵,你还知道成语!” 李景隆咬口蒜,咔嚓一声。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鬼话,可这些鬼话他还不能较真。 武將的贪墨问题,比文官贪墨更加棘手。 因为武將是给朝廷卖命的,不管到何时,没钱拿谁给你卖命? 而且军中许多贪墨的事,就是不成文的潜规则,也是公开的秘密。 即便暴烈如洪武皇帝,他杀起文官来可谓是眼睛都不眨,可他屠刀之下,杀了几名地方上的实权武官? 狗戴上乌纱帽都可以当县太爷。 可带兵打仗的將领,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是找个人给把刀就能打仗的! 兰州卫的问题不单是兰州的问题。 他李景隆这个甘肃镇的总兵官,下面管著十一个这样的卫所,他要是太较真,在军中搞什么廉政那一套。最终的结果,就只能是灰溜溜的打包回京,在甘肃压根就待不下去。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但他也不能默认这样的行径,大明朝的武备怎么垮的?就是这么来的! 先是喝兵血吃空餉,然后把军田变成自己的私田,把军户变成將领的佃户。武將把所有的来钱路子,都抓在自己的手中。 高额的军餉养著自己的家丁,朝廷的兵丁跟流民乞丐一样。 “得想个办法,减少军中的贪墨,但又不损伤他们的利益,且把这些卫所的將领们和我捆绑在一起!” 李景隆吃著面,心中已渐渐有了一套预案。 十一个卫所,十一个正三品的指挥使,从三品的指挥同知,从四品的指挥僉事....千户百户总旗..... 甘肃这地方虽穷,但连著蒙古,对外贸易大有可为。 有他李景隆这个甘肃镇总兵官背书,钱庄可以在边镇,乃至在草原上大行其道。 粮食,茶叶,盐,布,牲畜,战马,手工製品.... 还有石油! 一旦练油坊弄出灯油来,就是泼天的富贵! 自上而下,一条清晰的按照官职品级大小的武人分赃链条,逐渐的在李景隆的心中清晰起来。 “您有所不知!” 指挥同知杨廉继续道,“周指挥仗著是蓝侯的部將,一向在军中独断专行,卑职等哪敢稍有违背?” “你这是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周世安的头上了!” 李景隆心中瞭然,但面上不显。 吃完最后一口麵条,拿起丝帕擦擦嘴,然后抓在手中。 “你说都是他做的!他翌日被押送京师,面对锦衣卫,肯定说是你们大傢伙一起做的...” 话音未落,屋內眾武將再次叩首。 “公爷救救我等!” “公爷!” 杨廉上前,叩首道,“您如今是甘肃镇总兵官,卑职等都是您的兵呀!公爷,您一句话,卑职等刀山火海眉头皱一下就不是亲娘养的....您得拉兄弟们一把呀!” “刀山火海?” 李景隆冷笑,“就你们这熊样,还能打仗?” 唰! 却是堂下,几名武將齐刷刷的扯开衣甲,露著满是创伤的胸膛。然后面对李景隆转身,却是光滑的后背。 “公爷,卑职等当兵二十多年,从来没退过!” “我等拼死才有今日,自然知道身家富贵......安身立命的本钱就是敢打敢杀!” “跟老子来这套?” 岂料,李景隆却勃然大怒,“比身上的创伤多?” 吼著,转头道,“来人,给他们看看!” 喏! 门外脚步轰然,紧接著数名曹国公家將应声而入。 唰唰的解开衣甲,人人都是满是刀伤箭伤,触目惊心纵横交错。 其中,李老歪指著一名家將的小腹,冷笑道,“诸位大人,看见没!我这兄弟的肚子里,还有韃子的箭头没取出来,如今已经跟肉长死在一块了!” 说著,面色一变,“用不用我用刀子给诸位剜出来瞧瞧?” 第四章 来人(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章 来人(2) 顿时,屋內武將们面色一变,垂头不语。 “都是当兵的,谁身上没伤?” 李景隆冷笑,“有了伤,就可以仗著点功劳为所欲为?你们犯的,哪一样不是死罪?” ~ “公爷,求您饶了卑职等,就这一回....” 杨廉再次叩首,“卑职等日后定当唯您马首是瞻!” “哎!” 李景隆长嘆一声,闭眼皱眉。 再睁开眼,又是长嘆,“哎,本公是恨你们贪得无厌。但真把你们的事报上去,让你们人头落地,本公又於心不忍!” 说著,他缓缓起身,亲手把一名將领的衣服拉上,而后拍拍对方的肩膀,“毕竟,尔等都是本公的兵!” “公爷!” 屋內武將,齐齐叩首。 “罢了,就这一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多谢公爷!”眾人大喜。 却不想李景隆话锋一转,“別高兴的太早!这些帐,本公依旧给你们记著。若是你们痛改前非,以前的事本公一笔勾销。可你们若是继续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除非別让我知道!” “不然!” 李景隆面色一变,“军法从事!” “喏!”眾人轰然道。 “杨同知!” “卑职在!” 李景隆重新坐下,看著眾人,“周世安这个指挥使,必要重重处罚!从即日起,你来暂代兰州卫指挥使!” “谢公爷...不,谢镇台提拔!”杨廉叩首道。 “从现在开始,兰州的兵员帐册,田地帐册,武备帐册,一五一十的重新盘查,而后报上来!但凡有一处作假,你自己抹脖子吧!”李景隆正色道。 “镇台大人放心,卑职必如数上报!” 杨廉心中一喜,倒不是因为他临时升官。 而是曹国公的言外之意,以前贪的他们就落袋为安,不予追究。 曹国公看的是以后! 而且也是在说明了,有些事不能过分! 当然他也知道,曹国公之所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吩咐此事,就是在告诉他,你要作假,你问问下面的人答应不答应。 他可以提拔你,也可以军法处置了你。 “李参將!”李景隆再度出声。 眾人诧异之间,就见李老歪俯身道,“卑职在!” “传我军令,五日后我將抵达甘州,让甘肃镇所属十一卫的指挥使,指挥同知,都来见我!不来者,军法从事!” “喏!” 李老歪答应一声,带著家將们出去,外边吩咐,紧接著外边就响起阵阵马蹄之声。想来是数名骑士,分別朝著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由得,屋內眾武將心中想起一个词来,號令森严! “你们也还算有良心!” 李景隆又拿起桌上帐本,笑了笑,“武库的帐倒是对得上,没有倒卖兵器鎧甲弓弩火药!” “卑职等也是晓得轻重!” 杨廉笑笑,起身走到李景隆身边,弯腰道,“镇台大人体恤兄弟们,兄弟们感激不尽!” 说著,伸手入怀,一个信封双手举著,放在李景隆面前的桌上。 “这是兄弟们一点心意...是兄弟们临时凑的...” “等会!” 李景隆都不用猜,就知道里面定是银票。 他脸色狰狞,“你骂我?” “卑职等不敢!” 杨廉大惊失色, 慌道,“这是老规矩...” 咣! 却是李景隆飞起一脚,直接把杨廉踹翻。 “本公以为尔等是好汉子,结果尔等把文官这一套狗屁,用在本公身上?” “公爷恕罪!” “本公也是行伍中人!” 李景隆大声道,“你们去问问,去打听打听,本公何曾拿过下面兄弟们一分钱?从来都是本公给兄弟们好处,本公啥时候占过兄弟们的便宜?” “公爷!公爷!”杨廉等人大惊失色,“卑职等不是这个意思!” “拿回去!” 啪,那信封直接摔在杨廉的脸上,声响清脆。 “武人靠军功说话!” 李景隆目光环视,眯著眼,“若你们有功,本公不吝提携抬举,保你们荣华富贵!若你们只会这些勾当,那真让本公看不起你们!” 说著,他摇头道,“好好的汉子,怎么都被带成这样了?记著...” 李景隆一指其他將领,再次开口,“本公既饶了你们,就是拿你们当兄弟。本公可不是拿你们当钱袋子!” “公爷息怒!” 眾人闻言,纷纷面露惭愧。 但同时,也心里暖呼呼的。 他们之所以拼命捞钱,除了自己贪財之外,其实也是为了孝敬上峰.....孝敬了上峰,他们才能升官,才能保住现在的地位。 可眼下,他们顶头上司不爱財,不求財,一心待他们好,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怎能不感动? “兵员缺额二成,那兰州卫就是有兵不到五千!” 李景隆顿了顿,“李参將!” “末將在!”李老歪再次进来。 “拿一万两银子,传本公將令,兰州卫每军赏银子二两,剩下的买肉买酒,给兄弟们打牙祭!” “喏!” 李老歪大声答应,心中却道,“公爷呀,您不能总是一言不合就花钱呀!这又一万两没了!” 而屋內眾將领已是听傻了,从来都是上峰剋扣,哪里有上峰拿自己的家底出来,赏赐士卒的? “诸位!” 李景隆把杨廉等人,一一拉起来。 “辽东军..本公待之如手足!” “甘肃军士,本公待之如骨头!” “尔等,更是本公之心腹!” “我待他们好,能对你们差吗?” ~ 兰州城中,因为曹国公李景隆的突然赏赐,而变得直接欢声雷动。 任何时代,钱开路都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当然,可能对有些位高权重的人来说,钱..小钱看不上。 而对最底层的士兵而言,怎么认同你? 无非就是吃饱穿暖,外加一顿意外而来的肥肉片子。 尤其是甘肃镇,说起来李景隆算是甘肃镇第一任总揽大权的总兵官。不比燕藩,秦藩,晋藩等边军。人家是有大明的亲王管著的,吃喝不缺,相比之下甘肃镇像是后娘养的。 而现在,有了曹国公李景隆统兵甘肃镇十一卫的兵马,这甘肃镇才算是有了盼头。 李景隆也趁著赏赐三军这次机会,彻彻底底的检阅了一番兰州卫的兵马。 而直至深夜之时,兰州城中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倒也不能说是不速之客,而是意外之客。 “紧赶慢赶,终於是追上您了!” 来人也算是熟人,西安前卫指挥使陈暉,秦王朱樉的门下,侍从武官出身。 原时空当中,未来十几年之后,这人会是陕西都司的老大。 “我们王爷听说您来了甘肃,跟他做邻居,心中很是欢喜!” 李景隆一直默默听著,笑而不语。 他知道秦王朱樉之所以派人前来兰州堵他,绝不是单单是为了跟他说一声心中欢喜这么简单。 “王爷听说,你出京的时候,太子爷给您了皆知甘肃军政的大权!” 陈暉也是武人,说话不绕弯子,“西番二十八族的茶马贸易大权,在您手中!” 第五章 垄断(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章 垄断(1) “这真是想啥来啥!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闻言,李景隆心中暗喜。 他这个甘肃总兵官,想把下面的人变成铁板一块,利益均沾密不可分,不是没有办法。但不管啥办法,都是在作死。 老朱何许人? 当年老朱起兵的时候,麾下淮西帮,巢湖水匪帮,地方豪强派。远的不说,就说他李景隆的老丈人,当初投奔老朱这边的时候,可是带著一万嫡系大军的。 这些乱世之中的军头,都没敢在老朱眼皮子底下搞什么铁板一块利益均沾。 你李景隆是疯了吧?你敢? 他从京城到甘肃,身边带著的曹国公府家將们,自然是信得过的。那些人都是跟著他老子李文忠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连外放当参將千户都不去,而是把命直接卖给李家的。 可是..... 別人呢? 甘肃这边的文武官员,军中的將领,万一他妈的有两个锦衣卫,你李景隆那曹国公的爵位,就得换人了。 换人还是看在你爹是老朱外甥的份上,给他外甥一个面子。 不给面子,直接死啦死啦地。 但有秦王朱樉出面背书就不一样了,人家是老朱亲儿子呀。 人家不管怎么折腾,哪怕把天捅个窟窿出来。老朱这边都得一边骂,一边去补天去! “姐夫那边...”李景隆笑道,“什么指示?” “您这话说的!”陈暉也笑道,“都是自家人,王爷能有什么指示!” 说著,他微微靠前,压低声音,“往后这跟西番诸族,乃至蒙古,甚至吐蕃的茶马贸易,都在您的手中。您也知道,我们王爷那边花销大,朝廷又管的严。您跟太子爷来西安的时候,太子爷还呲噠了我们王爷一顿....” “格局有点低了!” 李景隆默默听著,心中暗道,“你一个大明帝国的亲王,还是天下第一强藩,整天脑子里想的就是钱的事?” “侵占民田勒索金银的事你不敢干了,所以现在想到我,跟我串通,做些违禁的事,来满足自己的私慾?” 他明白其实朱樉也未必就是贪財。 人嘛,都得有个爱好。 只不过这位秦王的爱好就是祸害人,就是不走正道,別人越是不让他干的事,他越喜欢干。 “您掌管著茶马贸易大权,可在甘肃镇內设立茶马司,对西番各族各部,颁发堪合金牌!” 陈暉又道,“多少茶换多少马,都得您来定!” “也不是我定,之前朝廷有惯例的!” 李景隆纠正对方,开口道,“以洪武十三年例,洮州卫茶马司茶一十六万三千六百斤,换取骡马骆驼一百七十匹!” “曹国公能有今天真不是取巧!” 闻言,陈暉心中感嘆,“怪不得如此深得皇帝和太子的宠信,朝廷边贸的数据,张口就来半点不错!” 李景隆之所以把兵部的详实数据说出来,也有他的用意。 大明跟西番乃至吐蕃用茶换马,为的就是安抚边疆诸族,让他们跟大明朝贸易,换取生活的必需品,使得他们不闹事。 但陈暉的言外之意,显然是让李景隆这个掌控著茶马贸易的甘肃总兵官,擅自更改茶马的比价。 茶叶只有大明有,大明说他值多少钱他就值多少钱。 战马可不是只有西蕃才有的,也不是你吐蕃仅有的。 歷史上也是如此,大明朝的文官们掌权之后,不断的提高茶价,且对走私私茶不加管束。变相的压低了马价,通过茶马的形式捞钱,自己赚的盆满钵满,但最后的结果却使得西番和吐蕃跟大明离心离德,最终使得大明的茶马,不得不从官办办成了私营。 这么一来,养活甘肃镇近十万名边军的压力,就都落在了大明朝廷的身上。再加上武將贪污,侵吞屯田,武备能不垮吗? 明初正统之前几十年,大明朝不缺战马。 可明末之际,大明朝的军队除了辽东的关寧铁骑,哪里还有拿得出手的骑兵? “我初来乍到,茶马贸易的事,还是要萧规曹隨!” 李景隆正色道,“您回去跟姐夫说,我手中金牌共有四十一面,都要发给跟朝廷亲近的西番吐蕃诸族诸部,擅自更改茶马比价.....那些蛮子吃了亏,可是要闹腾的!” 当然,他也明白,他上述引用的茶马比价,其中是有大大的水分的。马也分优劣的,而且买马给大明的部族,也有远近之分。 大抵上真实的数据是,上马给茶一百二十斤,中马给茶七十斤,马驹给茶五十斤! “呃...” 陈暉訕笑几声,“也是也是!” “怕这財路也不是朱樉自己要,而是他手下这些人,在后背怂恿攛掇他!” 一听陈暉这话,李景隆就心中撇嘴。 “但....” 陈暉顿了顿,“王爷的意思是,除了茶马之外...盐银金之类的....” “姐夫开口,我力所能及范围之內,必然全部应允!” 果然,正如李景隆所料,朱樉那边就是想通过茶马贸易,来进行其他违禁品的交易。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越是禁止的东西越挣钱呀! 陈暉不住的点头,“怪不得我家王爷总说,只有您是和他真心亲近!” “不过!” 李景隆忽然话锋一转,“我也不瞒你老兄!” 说著,他嘆口气,“想必你也知道,我如今身上只有甘肃总兵官这个官职了,若是以前....茶和盐,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说到此处,他脸上也带了几分无奈。 放在以前,云南的茶园子就跟他自己家菜园子似的,大明朝的盐场他名下都掌管著两处。 可现在这些东西,虽老朱和標哥那边没明说,可他李景隆敢动吗? “茶您不必担心!” 陈暉一笑,再次靠近些,“陕西有茶呀!” 说著,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道,“汉中府,金州,石泉,平利,西香,汉阴有茶园四十五顷七十二亩。” 李景隆笑笑,“听著是不少,可分润下去没多少呀!” “您別急!” 陈暉又笑道,“除了陕西有茶,四川也有呀!”说著,端起茶盏笑笑,“而且,地理上也挨著咱们呀!” 懂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怪不得龙子龙孙只要想要钱,隨便张张口,就能达到垄断!” 他一点都不奇怪朱樉能从四川弄到茶,甚至盐和布他也不意外。 洪武八年刚四川都司时的第一位大佬谁呀? 朱樉的亲乾哥哥,如今在云南的沐英呀! 早先成都卫指挥使何环是谁呀?朱樉乾哥哥,老朱乾儿子何文辉的大儿子,也就是现在锦衣卫千户何广义他亲哥。 第六章 垄断(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章 垄断(2) 儘管沐英不管著四川了,儘管何环阵亡了,可人脉关係是不是还在? 別人不说就说沐英那人,他乾弟弟只要不造反,通过他的关係从四川弄茶那是什么大事吗? 而且他压根就不会跟老朱说,也不怕老朱知道。老朱就算知道了,嘴上埋怨,但心里还得说我家沐英知道照顾弟弟。 “另外!” 岂料,这时陈暉又笑道,“六爷那边也有茶呀!” 李景隆心中狂喜,“楚王也拉进来了?” ~~ 敢情是秦王朱樉也不傻,他知道要干的事不大光彩,光有李景隆出面还不够,还得拉上一个新兄弟陪绑。 他倒不是怕他爹,他是怕他大哥。 “茶马贸易,朝廷给予茶引,由商人在指定的地方运到边镇!” 李景隆心中暗道,“朱樉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朝廷运过来的不算,他再格外从汉中四川还有湖南湖北等地,通过藩王和军队的关係,把茶运过来!” “这样一来,就完全超过了朝廷堪合的额度。” “除了上交给朝廷的之外,剩下的就都进了他和楚王等人的腰包!” “嗯,还不算那些违禁品!” 想到此处,李景隆心中暗暗嘆气。 “都说我李景隆富可敌国,可我绞尽脑汁也不过是取巧的浮財。可人家老朱的亲儿子,手中掌握的却是国家机器,真是不能比呀!” “怪不得歷史上,满清攻破九边城池俘虏了这些大明的亲王之后,隨便一家都能抄出来上百万的白银.....” “那可是二百多年后,藩王们生了一窝又一窝,衍生出数十个王爵之后的事了!这些钱是分了一代又一代。” “这事....” 心中虽欢喜,但李景隆面做犹豫状,踌躇不决。 “公爷可是有什么担忧的?”陈暉问道。 “这事..说起来不难!” 李景隆低声道,“可一旦涉及的人多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虽说六爷跟我姐夫是亲兄弟,可我卖的是姐夫的面子呀!贸然把六爷也扯进来....我这边不但多了一份担待,而且万一有事,六爷也不会保我呀!” “这...”陈暉倒是没预料到李景隆会这么想,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你这样!” 李景隆又道,“陈老兄,你回去之后跟我姐夫说,我帮他,那是天经地义的!自家实在亲戚么!可是六爷进来....一旦有事我还是冲姐夫说话,我跟六爷说不著,搭不上,明白吗?” “卑职明白!” 陈暉点头,“这事回头我还真得跟王爷再商量商量!” “哎呀!”李景隆皱眉道,“老兄,你还没懂吗?” 陈暉哑然,“什么?” “我姐夫是性情中人!” 李景隆继续压低声音,“我们哥俩怎么都好说。可六爷那边....万一出事了都往我姐夫身上推,我是怕姐夫让六爷给糊弄了!也是怕六爷那边赚少了,埋怨我姐夫不是吗?” “哦......” 陈暉恍然大悟,“对对对,亲兄弟明算帐!” “其实要我说呀!” 李景隆顿了顿,“这事怎么不带上三爷?” “可不敢!” 陈暉忙摆手,“三爷那人....心高气傲的,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不知道哪行!” 李景隆心中暗道,“得想个办法把老三给拉进来呀!毕竟这涉及著整个西北,数十万大军呢!” “这么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陈暉开口,“您这边都答应了?” “这年都过完了!” 李景隆又道,“我到甘州之后,先要召见各卫的指挥使,指挥同知!然后开春之后,会见西番二十八族还有吐蕃的部族头人。” 他话锋突然的转变,让陈暉有些没回过神来。 “这个时间....” 李景隆又道,“足够姐夫那边的茶叶还有其他的东西运过来了!不过,路上的时候还是小心些!人多眼杂,低头髮大財不能声张!” “是是是!” 陈暉一拍大腿,“有王爷在,一路畅通无阻,哪个王八羔子敢查,活腻了他!” 李景隆闻言,心中笑道,“低调两字,你是真没听进去呀!” 而后他又开口,“还是老规矩,帐面上的进项,走全盛魁的票號。”说著,他挤挤眼,“外人查不著!” “高,实在是高!”陈暉竖起大拇指,“要么都说您是財神爷呢!” “別奉承我!”李景隆笑著起身,“也就是我姐夫找我...换別人,你看我搭茬吗?哈哈!” “那行了,我得回去!”陈暉也起身。 “这么急?” “我们王爷急性子!”陈暉嘆口气,“那边等著消息呢!” ~~ 眼见陈暉满身风尘未曾退去,就又著急忙活的上路。 李景隆不禁心中再次感嘆,“朱家爷们,一个比一个难伺候。在他们手底下,苦胆都得给你累出来,还不一定落好!” “不落好呀!” 他心中再嘆,对外喊道,“掌灯,拿纸笔来,爷要些奏章!” 屋內,灯火明亮。 李景隆手中的毛笔沾了墨汁,在奏章上一笔一划的写著工工整整的小楷。 “臣已进驻兰州,兰州卫指挥使周世安贪赃军餉,盗卖军粮....” “直至深夜,突有使节从二爷西安处前来,其人西安卫指挥使陈暉。” “与臣言道,借朝廷与西番吐蕃茶马互贸之事,行贩卖私茶马匹之实!” “更有言,武昌六爷亦有此意,联合二爷.....” 一篇奏章,一五一十的如数上奏,通篇都是实话。 他必须得告诉標哥,因为他知道標哥巴不得他的兄弟们都不务正业。 ~~ 在兰州休整两日之后,李景隆率军从兰州出发,奔赴甘肃镇总兵官镇守之地甘州。 甘州就是后世的张掖,也是未来洪武帝第十四子肃王朱楧的封地。 与刚到兰州时,身边仅有数十骑不同。 出兰州时,身前身后浩浩荡荡,大军七千余人。 七千余辽东军换了明军的冬装,一时间鲜衣怒马声势浩荡。 李景隆又从辽东军中,选拔了二百健儿为他这个甘肃总兵官的亲卫。 其中汉军蒙军各半,汉军由张旺统领,蒙古军由毛宝带领。 选拔亲卫之时,军中人人爭先,都以为曹国公亲卫为荣。 世人都仰慕强者,至於之前辽东军中的將领,此时已经有些微微指挥不动这些人了。 ~ “你是蒙古人,汉话说的倒是利索!” 行军途中,雪暂停但风依旧。 李景隆刚一张嘴,一股寒气就从嗓子眼直接窜了进来。 毛宝在旁,大声道,“小人家世代居住辽东,虽也说蒙古话,但其实早与汉人无异!” 李景隆点点头,“甘肃亦连接蒙古....外设关西七卫。等本公召见完西番吐蕃之后,你隨本公巡视关西!” 关西不得不巡,除却吐蕃和西番等部,蒙古诸部也不得不招抚。 因为大明帝国此时虽武功赫赫,天下臣服。 可西北边陲,却在日后是一场崽卖爷田的败家之举。 上天曾把这些地方乃至人口赐予了大明,可大明却视而不见! 第七章 能人(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章 能人(1) “没钱?” 让我们现在暂时把画面,从略微荒凉的西北,拉回纸醉金迷的京师。 弘德殿玉华堂中,春节的气息仍在。 太子朱標一身簇新的大红色绣金龙袍,坐在宝座之上,看向眼前的诸位朝廷重臣,开口道,“刚过了年,国库就没银子了?” 站在距离朱標最近位置的,是他的岳父,曾经的东阁大学士。因户部侍郎郭桓案爆发,牵连户部尚书被杀之后,而荣升户部尚书的吴沉。 “回太子爷,国库还是有些压库银的!” 吴沉低声道,“但....没有活钱了!” 说著,他顿了顿,“这次北征,朝廷一共调用了军餉折合白银...” “军餉,是当初曹国公在京时筹措的,还有光禄寺的內廷银子,户部也只是出了一部分,而且还多是米粮!” 朱標忽然皱眉,摆手道,“怎么就闹得户部没银子了?” “这...”吴沉尷尬的笑笑,“朝廷北徵用了银子,不战而屈人之兵。皇上大喜,犒赏三军,拿出了一大笔,大概是六十万。而后朝廷定製,还有安置诸海西侯以及北元旧臣,北元皇亲郡王国公等一百七十二人,又用了二十万两!” “赶上春节,给藩王赏赐了一万两。这又差不多没了十万!” 吴沉说著,看了一眼朱標的脸色,“这么几项下来,国库用来周转的活钱,就所剩无几了!是以,工部在京师西郊的工城大工,就得暂缓!” “因为国库留的钱,是为了预留应对天下各州府春耕的。咱们大明这么大,说不准哪个地方就要闹灾。” “另外,山西移民,湖广移民,也都要大笔的安置银子。” 耳听得一串串数据,朱標的眉头皱得越发的紧了。 他看向工部尚书徐本,“工城的大工,不是留了四十万的银子吗?” “回太子爷!” 徐本垂手道,“那四十万银子,已经用以支付去年的各项开支了。” 说著,他也看了下朱標的脸色,“而且....” “堂堂尚书,话都说不利索了吗?”朱標不悦道,“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他?” “太子爷恕罪!” 徐本忙道,“而且当时曹国公管著工部的工城大工的时候,定下了工匠们分等发餉,尤其是火器铸造局还有火药局,而后又有新兴的造幣局。” “整个工城大工,有匠户约十万人。且不说建城之事,就这十万户的开支,都是天文数字!” “另外,还有各种原料的採买。” 朱標闻言,心中更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心里清楚,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背后,定然有许多的上下其手。 大明工城这个概念最开始就是曹国公李景隆提出来的,集合匠户,为国打造国之重器,乃至各种手工製品,用来卖给那些取得了各种边贸专卖权的商人。 铜器银器金器漆器,造纸印刷书籍,乃至织造染色等等。 李景隆管著这些事的时候,用的是匠人管匠人,每个月只是对帐,虽没有太多进项,但儘量做到了收支平衡。 可刚把权柄交给工部,就闹出了饥荒,闹出了缺口! 钱呢? 荒唐! 右都御史汤友恭上前一步,“太子爷,臣有话说!” “说!”朱標揉著太阳穴,真是开年就不顺。 汤友恭大声道,“曹国公当初执意修建工城,用以包罗匠户,臣当时就是反对的!” “自古以来,朝廷都不与民爭利!” “所谓製造牟利之事,乃是商道。商,乃顺其自然之道也,行无为之治!朝廷不能过多的干涉。” “按照曹国公的想法,朝廷建设工城,其一损的是民间商人乃至百姓的利益。其二,朝廷连年大笔的金银用在这个上头,而回馈的才有多少?” “其三,重工商而轻教化,实乃国之大忌!” 说到此处,他略微停顿片刻,“据臣所知,从建工城开始,朝廷投入已不下百万,这些钱若是用在修官学,修水利之事上,会造福多少百姓呀?” 朱標的额头,微微跳动。 这更是屁话! 京师之中那十万的匠户,本来就是专门给皇家给京师六部干活的。 按照当初李景隆的话说,工部和户部养著这些人,让这些人吃不饱也饿不死。皇家的东西他们不敢怠慢,可造出的其他东西,十成之中能有五成合格就是烧高香了。 不如给他们薪餉,让他们优制多得。 工城的建设暂时看是朝廷投入不少,可將来五年时间之后,就足以养活这些匠户,而不让朝廷出一分钱。另外火器乃至火药兵械,更是国之重器,每年浪费的钱加起来,都足够抹平建城的钱了。 这工城的钱本就是曹国公到处筹措来的,大头都用在了北征军餉,还有陕西賑灾的事上。 还有脸说修官学修水利,当初拨给河南官学的钱,还不是被地方上直接给挪用了? “那你的意思...” 朱標面色不善,开口道,“这工城就不建了?” “呃...”汤友恭一顿,“臣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话,你说了!” 朱標冷笑,“可你又不认?” 说著,他的目光忽然一扫,落在眾人身后的一人身上。 年前从陕西賑灾回来,连升七级当上吏部侍郎的李至刚。 “李爱卿!” 李至刚本来站在吴沉等人的身后,他身材不算高大,因为怕太子爷看不到他,故意踮著脚尖,儘量露出半个脑袋。 同时心中骂道,“一群蠢才蠢货,占著茅坑不拉屎,干啥啥不行,就知道挑毛病!你们那尚书的帽子,早晚是老子的!” 此时猛听朱標叫他的名字,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 一个箭步出列,“微臣在!” “大工的事,你当初在曹国公名下奔走,也是筹备工城的老人了!” 朱標嘆口气,“你说说!” “臣以为,工城大工,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李至刚语不惊人死不休,大声开口道,“朝廷已投入了那么多,难不成要虎头蛇尾吗?” “再者说..” 他根本不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又大声道,“诸位部堂大人,只挑著工城需要花钱的地方说,可进项却是绝口不提!” 而后,他看向朱標,“工城大工,並非只是为了建城开设各种作坊,乃是跟当初,太爷子您允许的,边贸专权连为一体的!” “京师大工作坊之中製造的各项器皿,手工製品,在朝鲜东瀛等国供不应求。发往广东寧波,贩与色目商人,转手就是几倍的利!” 边上徐本再也听不下去了,开口道,“可这几倍的利,却没进国库!” 李至刚直接针锋相对,丝毫不让,“可是专卖拍卖的几百万银子,却是进了大明的国库!” 第八章 能人(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章 能人(2) 皮燕子脓包犯了,疼啊! ~~ “商人们买了京师工坊的东西,通过手中的专卖权贩卖出去!” “地方上有了税收,工坊养活了閒人。” “这本就是一笔活帐,诸位部堂叫苦说缺钱!” “那么下官斗胆请问,商人们从工坊买东西的钱哪去了?” 李至刚一旦有理,就是咄咄逼人,一句话直接把眾人问得暴跳如雷。 徐本再次大声道,“可是火器铸造局火药局织造局.....也都是花钱的窟窿!” “既花在了这些事上,那怎么会有窟窿!”李至刚跳脚道,“不该是收支平衡吗?” 骤然,殿內为之一静。 “你你你...”徐本气得鼻子都歪了,“胡搅蛮缠!前头说,各项开支...” “种地还得买种子买牲口买农具呢!” 李至刚不屑道,“做买卖还得有本钱呢!就因为有开支,就不种地不做买卖了?” “李侍郎!”吴沉转头,阴沉著脸,“太子爷面前,说话不可无礼!” “无妨!”朱標却摆手,“你接著说!”说著,他又道,“仔细说!” 朱標的肯定,让李至刚的血唰的一下就衝到了头顶。 眼前这些人,突然间好似他的杀父仇人一般。 “前期是有开支,可帐不是这么算的!” 李至刚昂著脖子,“火器铸造局火药局,本就是朝廷的大事。以前没有工城大工的时候,户部每年不一样贴补几十万两吗?” “以前几十万两,诸位大人不说话!怎么现在才指甲盖大的窟窿,诸位大人就受不了啦?” “还有,造幣局从通过决议到现在,一直在扯皮!要是早建起来,早发行银幣,每年光是钱息,又是多少的收益?少说都有一两百万!” “还有,今年九月.....” 李至刚说著,再次冷笑,“朝廷当初允许各地商人们,拍卖所得的边贸专权,可是到期了的!” “诸位可曾记得,当初太子爷力排眾议推行了一项德政?” “嗯?”眾人一怔,皆是苦苦思寻。 朱標则是看著李至刚心中感嘆,“还得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贴心呀!” 而心中想著,他又不由得想起脑海之中那张熟悉的脸来。 “二丫头呀!你......不在...我这独木难支呀!” “太子爷当初,可是放开了民间手工,工商业的限制!” 李至刚忽然又大声道,“诸位饱读诗书不假,可对经济之道,嘿嘿!不免有些异想天开!” “你...”眾人大怒。 “好好说话!”朱標笑骂,“不许指桑骂槐!” 一见朱標对他笑了,李至刚心里顿时跟吃了蜂蜜屎似的。 “微臣失礼!太子爷,臣就是这样的人,性子刻薄但有什么说什么!” 李至刚先是请罪,而后斗志昂扬的开口道,“民间工商业放开,但民间许多东西制不了,跟谁买?是不是从朝廷专营的作坊之中购买!” “下官曾在户部任职过一段时间,在太子爷放开民间工商业的限制之后。仅仅是广东一省,佛山东莞等地,造瓷造铁的工坊就多了六十处...” “而且同年,广东布政司仅仅广州府的进出税银,就比之前往年,多了四成!” “大工城,一边供应著民间。一边又有各种皇家製品,售与专卖权的商人!” “暂时的投入,在这两个进项面前,算什么?” “缺口?专卖权马上到期了,再进行一次拍卖,又是数百万的银子进项!” “下官还是那句话,买卖一天不挣钱,可也得做。种地一年没收成,也不能荒!” 说著,他突然对朱標跪下,开口道,“太子爷,既然诸位大人觉得这事吃力不討好,觉得这个差事难,那这事不如您交给臣来办!” “別的不敢说,至少臣不会在您面前叫苦,不会放著自己有聚宝盆,而出去要饭吃去!” “一派胡言!” 陡然,闻听朱標此言,李至刚心头一凉,同时暗道,“我说错什么了?” “但...其心可嘉!勇於担当!” 唰! 李至刚浑身的毛孔,又在瞬间全部舒张开来。 好似任督二脉同时打开,从未有过的快感在血管里开始流淌。 “如果真交给你,窟窿就没了?”朱標又笑问。 这句话,更是让李至刚如闻天音。 他咚咚的叩首,抬头道,“如果交给臣,臣马上清查这小半年的所有帐目!” 说著,他忽然脸色阴霾下来,咬牙道,“一,先看看钱到底都花在哪了!是不是有人.....上下其手。如果有,那么吃进去的就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二,盘查各作坊的往来帐,查看各作坊的售卖银钱往来!” “三,盘查库房,是否有积压,是否有製作不良,是否有浪费!” “四,事有轻重缓急,先解决工城的重中之重!” 朱標眼神之中满是欢喜,“什么是重中之重?” “铸钱!” 李至刚双眼发亮,“银幣一事不难,但为何牵扯至今还没有落实?微臣来办,当做第一要务!” “铸造出的银幣,绝对比银子还值钱,如此所有的燃眉之急不都解决了吗?” “还有铸造铜钱!” “有边贸专权的商人上奏,朝鲜铜东瀛铜比我大明的铜价更低,甚至爪哇等国,也是盛產铜矿!” “朝廷可用工坊所制之物,与这些藩国交易,低价得铜,铸造新钱!” “不可!” 话音刚落,一直没说话的都御史詹徽出列,“民间多是以物易物!钱,骤然多了,势必有损百姓民生!” “种地怕雹子,做买卖怕强盗!” 李至刚大声回懟,“这也怕那也怕,乾脆什么都不要做了!” 说著,他看向朱標,“再说既然是以物易物,铸的钱多了,他们不就用钱了吗?”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詹徽何等人,何时被人这么懟过,从来都是他整別人,哪容得下李至刚一个刚爬起来的,在太子面前这么不给他情面踩著他上位。 “钱多了就不值钱了!在百姓手里贬值,贬值你懂吗?” “那关朝廷何事?” 李至刚冷笑,“朝廷要钱,国库要钱,贬值不贬值....老百姓?”说著,他笑著环视一周,目光如锋,“各位部堂大人,你们谁...在乎老百姓?” “你...”眾人勃然变色。 “真在乎百姓,就要知道....国富方能民强!” “暂时的贬值和將来朝廷无法开源,只能搜取民脂民膏相比,到底哪个更恶劣?” “现在贬值,起码是钱!” “而朝廷没钱,嘿嘿!羊毛还不是出在,老百姓那些羊的身上?” 说著,他撇嘴道,“到时候老百姓卖儿卖女,还考虑贬值不贬值?” “你.....” 吴沉气得浑身颤抖,怒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放肆!” 朱標起身,看向李至刚,“孤的面前你还出言不逊,罚你三个月俸禄!” “我终於....和曹国公一个待遇了!罚俸!罚我一百年吧!” 李至刚心中狂喜,“太子爷,您廷仗我多好呀!求您啦!” “如此无礼!” 朱標又皱眉看向李至刚,“既然如此,你这吏部侍郎也不用干了,迁户部侍郎,主管工城大工!”说著,正色道,“做不好,抬头来见!” 第九章 祁连(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章 祁连(1) 雪,终於停了。 而天空,依旧一片茫茫的混沌。 混沌之中,依稀可见远处的山峦,一半黄一半青。 黄,是西北高原的土。 青,是屹立不倒的松。 前者坚硬,后者刚强。所以在视线之中,交织出的画卷满是悲壮。 你没来过这,你以为这是荒凉? 殊不知,这份悲壮是因为这片土地经受了太多的创伤。 那层层黄土之下,不知埋葬了多少汉胡儿郎的白骨。 那地表上深深的丘壑之中,更是不知流过多少殷红的鲜血。 这是匈奴人口中的祁连山.... 这是汉人魂牵梦绕的河西走廊..... 霍去病在这里,留下了后人仰望的丰功伟绩。 盛唐在这里牧马,西夏在这建国。 鲜卑人在这里,驻马眺望中原。 这里永远没有江南的花红柳绿,有的...永远是金戈铁马。 哪怕过了几百年,那呼啸的风声似乎依稀还带著当年的战鼓和嘶吼。 但它也有著专属於它的美。 当视线继续延续,宛若盘古劈开的陡峭山峰之中,又有一座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寺庙,悬掛在半山腰间,犹如神跡。 似乎正是它的存在,神明才能通过它,把所有的宏愿,都洒向人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无藩息...” 马背上,李景隆呼出一口热气,眺望远处好似接连著天际的祁连山,发出几声感嘆。 他於两日前抵达甘肃镇总兵官的驻地甘州,隨后又马不停蹄带领亲卫赶往祁连山脚下的一处卫所,山丹卫。 整个卫所从外边看,就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亦是一座小型的城池。 闻听曹国公李景隆亲自前来,山丹卫指挥使杨胜,忙率人亲自出城迎接。 “卑职已接到您的手令,正想著交代了军务之后,就动身去甘州参见!” 杨胜三十多岁,身材敦实膘肥体壮。言语之间满是武人的憨直,没有故意客套討好。 李景隆在城门口下了马,隨手把韁绳交给身后的亲兵。 “在甘州閒不住,特意来看看!” 他轻声说了一句,迈步进城,看著城內几乎好似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房舍,又道,“山丹卫有多少兵?” “加上前后左三所,一共六千兵!”杨胜跟在李景隆身后不假思索的开口。 李景隆点点头,进了杨胜的公事房。 房內陈设简单,就是一张书案,一张地图,墙上掛著兵器鎧甲。屋子当间,摆著一个炉子。 “都是实数?”李景隆伸出双手,笼在炉火之上。 “別的地方有人喝冰血!”杨胜站在李景隆身后,“但卑职者,绝对没有!”说著,他顿了顿,“这本就是穷地方,又是卖命的地方。卑职要是喝兵血,下面的兄弟谁肯出死力?” 李景隆微微点头,心中对杨胜的好感更多了几分。 这人是个真正的带兵之人! 而后他的目光直直看著身下的炉子,炉盖子上正放著个啃了一半的饃。经过炉火的炙烤,已经开裂,边角发黑。 “平日缺什么吗?” 李景隆说著,拿起那个饃,掰开一块放入口中。 刚一咀嚼,就觉得格外扎口,好似吃了一把沙子似的。 “不缺什么,粮食够吃三年的!” “弟兄们在城外头也开了军屯,种了麦子,收成也还不错!” “还种了瓜果绿叶子菜大萝卜.....除了冬天难熬一点,別的也还好!” 杨胜说著,颇为不好意思的看看李景隆手中的饃,“那个那个...”他侷促的说了两声,而后回头突然对外骂道,“狗日的没见公爷来了,赶紧杀只羊煮了!” 说著,又是大手搓了搓,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嘟囔道,“哎,我记得有茶叶来著?哪去了呢?” “別忙活了,水就行!” 李景隆笑笑,在椅子上坐下,举著手里的饃,“平日都吃这个?” “那哪能?” 杨胜咧嘴一笑,“三天吃顿干饃,平时一日两顿,早上杂粮饭杂粮饃,晚上杂粮粥....” 闻言,李景隆的手一顿,诧异道,“不是说粮食够吃吗?” “够吃也不能敞开吃!六千条汉子,有多少粮食算够?” 杨胜搓手,“老辈子人说家有余粮心不慌。而且卑职这属於边城,城中必须保证存粮!” 李景隆闻言,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饃,“你是跟著宋国公征河西时候,一路从小兵升上来的吧?” “侥倖没死!呵呵!”杨胜挠挠头,而后颇为侷促道笑道,“卑职就知道往死里冲,不大会带兵!” “不喝兵血,跟將士们同甘共苦,已是难得的將才了!”李景隆微微一笑。 “酱菜?有,有...” 杨胜一怔,又对外头大喊,“狗日的给公爷拿酱菜来!拿好的,別拿生蛆那些!” “哈!” 李景隆又是一笑,看著杨胜的目光愈发的欢喜。 然后,转头道,“李参將!” “参將?” 杨胜顿时嚇了一跳,这屋里哪来的参將? 而后就见曹国公身后,一个黑黢黢的汉子出列,“末將在!” “再给各卫发令,各卫所每日两餐,必须都吃乾的!” 李景隆正色道,“粮食的缺口,缺多少报上来,从咱们中军大营调拨!除却粮食之外,盐茶油醃菜等,也不许少了!” “两顿乾的?还有油和茶?” 杨胜顿时瞪眼,嘟囔道,“公爷,地主家也没这么吃的呀!” “尔等为国戍边!” 李景隆嘆口气,“我这个总兵官,若连饭都不让兄弟们吃饱了,算什么总兵官?” “公爷!” 杨胜直接动容,“您...真是好公爷!一天两顿乾的,兄弟们知道了,定然都念您的好!” “本公不用你们念我的好,本公希望你们过的好!” 李景隆掰著饃,掰开之后分给身后的亲兵们,又道,“说起来,我还真得呲噠你几句!” “卑职....”杨胜瞪著眼,“没犯错呀?” “你这块地方,祁连山脚下,土地也算肥沃。就仅仅是种地种菜?” 李景隆瞥他一眼,“除了种地之外,就不能再养些家畜?” “也有!” 杨胜一拍大腿,“养著羊呢!不过..这羊得赶上兄弟们出塞巡查的时候才能杀了,给兄弟们打牙祭!” “鸡鸭鹅不养一些?”李景隆怒道。 “也...养了!” 杨胜一缩脖,“不过那是有女人的弟兄家养的....那些玩意还是老娘们养的好.....” “战马呢?” 李景隆不跟这浑人计较,又问道。 “战马有八百匹!” 第十章 祁连(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十章 祁连(2) 太少! 这地方草场丰茂,乃是歷朝歷代都极其重视的马场。 当初霍去病就是在这养马的,大唐也是在这养马的.... 甚至日后,这里也会成为大明最重要的马场。 但荒唐的是,大明在此处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可最终的结果却是荒废。 ~~ “以后,卫所之中多多养马!” 李景隆开口道,“回头本公叫人送来马驹,你们一边屯田一边养马。或者,直接拿粮食跟韃子换马,本公许你便宜行事!” “这?” 杨胜犹豫道,“能行吗?”说著,上前一步,“上边知道了?” “我就是上边!” 李景隆怒道,“你周围几十万亩的草场,不在这养马,让关西七卫的人都给占了,你就缩在这个城里头,整日啃饃饃?” “是是是!” 杨胜忙道,“卑职听令!” 就这时,外头陡然传来脚步,以及急促的呼唤。 “大人,大人....” “羊肉好了?”杨胜大声道,“这么快?” “您快来,刘老二跟老王八打起来了,都动刀子见血了?” “他娘的!” 杨胜顿时大怒,“自家兄弟也抄刀子?给老子抓进来!” ~~ 不多时,两个四十多岁的丘八,被五花大绑的拖了进来。 而后被杨胜的亲兵,重重的扔在地上。 “我日你妈...” “我日你血妈...” 即便是捆著,两人口中也是互相咒骂。 且不断的踢腾著腿,往对方的身上踹跟生死仇敌一般。 “妈的,老子剁了你们!” 唰! 杨胜直接抽出墙上的刀,骂道,“狗日的,以前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今儿说翻脸就翻脸了?” “大人,给俺做主!” 一见杨胜抽刀,两人同时磕头。 “说!” 杨胜的刀锋,贴著其中一人的脖子,“老王八你说咋回事!” 老王八身材微瘦,鞋拔子脸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另一个就是刘老二了,方方脸小眼睛,一看就是满肚子鬼主意的。 “大人,俺和刘老二不是一块买了个媳妇吗?”老王八开口道。 “嗯,我知道!”杨胜皱眉。 而后,他赶紧回身,走到李景隆身边,弯腰低声道,“弟兄们苦,这俩四十多岁了都没碰过女人,年前发了军餉,俩人一人出了一两银子,买了个娘们,指望给他们传宗接代!” 说著,他又忙道,“这俩人都是发配过来的贼配军...” 噗! 李景隆正在喝水,一口气没憋住,一下都喷了出来。然后摆摆手,示意杨胜接著问。 杨胜扭头,“娶媳妇了,你们仨就好好过日子唄!咋抄刀子要杀人呢?” “是他先抄刀子的?” 老王八大声道,“您看,都扎俺腿上了,再往上一寸,就是命根子!”说著,突然对刘老二骂道,“你狗日的想让老子绝户?” “谁他娘让你一天干两回?” 噗! 边上的李景隆又是没忍住,再次一口水喷了出来。 “说好了,单號日子归俺,双號归他!” 刘老二委屈道,“今儿明明轮到俺了,俺把被褥都铺好了,可左等右等媳妇就是没来!俺就去他家门口寻人!您猜怎么著?” “嗯!接著说!” 杨胜放下刀,蹲在地上挠头。 “狗日的正按著俺媳妇在那耍呢!” 刘老二喊道,“明明今儿是归俺,可他却耍上了!” 说著,又骂道,“可俺念著都是兄弟,俺就晚耍一会!谁知道这狗日的,耍完了一回,又要来一回...俺在门口待了半个时辰,腿都蹲麻了!” “您是不知道!俺在门外头,听著俺媳妇那动静....俺心里憋屈呀!您说,他这不是欺负俺是老实人吗?” “放你娘的狗屁!上回俺媳妇回来的时候,也足足玩了仨钟头!” 老王八大声回骂,“胸脯子都让你狗日的啃青了!” “行了!” 杨胜大吼一声,站起身来骂道,“这他娘都什么事儿呀?” 说著,直接对亲兵喊道,“军中私斗,擅用兵器,拉出去砍了!” “大人!不赖我呀...” “大人饶命....” 老王八和刘老二顿时齐声大喊求饶。 “等等!”边上一直没说话的李景隆开口。 “公爷,您啥吩咐?”杨胜忙走过去,俯身问道。 “你军中,这样的情况多吗?”李景隆一指二人,问道。 杨胜咧嘴,“不多不多,卑职军中向来是兄弟齐心,从未有过同袍之间下死手的事!”说著,摇头道,“这两人其实也是过命的兄弟,要不然也不能买一个媳妇一块用...” “本公是问你!” 李景隆皱眉道,“没妻子的军士多吗?” “那可多了去了!” 杨胜一拍大腿,“卑职手下六千人,最多只有六七百人有媳妇!哎哟,您是不知道,有媳妇的门前,一到晚上这些狗日的,跟狼似的在那蹲著听..” “卑职实在没办法,只能把有媳妇的安置在前所去了。” “他们买的女子,从何而来?”李景隆又问。 “番人女子!” 杨胜低头,苦笑道,“汉家女子,二两银子可下不来呀!” “可不止二两!” 老王八忽然大喊,“俺还出了三块茶砖呢....刘老二可没出!” “我日你娘,你別说话!” 杨胜大怒,转头就是一脚,哐的一下。 然后回头对著李景隆笑道,“公爷您別听他瞎咧咧!” 李景隆一笑,没有计较深究。 边塞的卫所,做些私下贩卖茶叶给番人的事一点不稀奇。 只要不是明目张胆,且数量也不多的话,不管是谁,对这种事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你统计一下!” 李景隆想想,“你军中,从军时间最长,军功最多,而又无妻者先来....” 杨胜一愣,“您的意思是?” “回头本公写道手书...” 李景隆低头喝著热水,“这几年有不少的女囚发配至兰州,可以许配给军士!若是数目不够,本公让兰州府在民间寻找生计无著的孤苦女人,愿意嫁给军士的,给以银钱.....” “或者,让人从吐蕃西番,换些女子过来....” 说著,他抬头看向已经愣住的杨胜,“行吧?” 啪! 杨胜一拍大腿,“太行了!” “嗯!” 李景隆点头,“不过,女子的姿色和年纪你们就別挑了,摊上啥样的就啥样!” “那还挑啥,是个女的就行呀!” 杨胜大喜,“活的,活的就中!” “大人!” 突然,老王八大喊道,“俺十八岁就充军到这边当兵了,韃子的脑袋都砍了四五啦!” “大人,俺也当兵十多年了!” 刘老二不甘示弱,“当初打甘州的时候,可是俺先爬上的城墙呀!” “闭嘴!” 杨胜怒道,“你俩不是有了吗?” “那能算有吗?” 老王八一把鼻涕一把泪,“顶多算有一半,耍多了,过命的兄弟都跟俺翻脸了....” “哥哥,哥哥!” 刘老二大喊道,“是弟弟错了,让给你,你拿去耍,俺再耍一回天打雷劈!”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公爷,俺把媳妇给哥哥了,您给俺一个新的!” “这俩混人!” 李景隆一笑,不住的摇头。 第十一章 开局(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十一章 开局(1) 夕阳照墙根。 墙根底下蹲著一排人。 呼哧,呼哧。 吧唧,吧唧。 穿著满是补丁的山丹卫军兵们,捧著比他们脑袋还大的碗,一个挨著一个,恨不得把脑袋都埋碗里,大口的吸溜著滚烫的麵条。 面是纯麦面,顏色有些发乌,可吃进嘴里满是麦香。汤上面飘著一层油花,面中还夹杂著几块羊肉羊骨头。 呼哧..呼哧! 刘老二吃的满头大汗,把羊骨头嚼的嘎嘣作响,“哥哥,这面可比咱媳妇煮的好!”说著,又骂道,“妈的,白瞎过年时候那二斤白面了,她煮的啥呀?” 吧唧吧唧,老王八的嘴唇飞快的闭合,发出极其响亮的声音。 “嗯!” 老王八低头道,“回去揍她,娘的,麵条都不会煮!” “揍她?” 吃麵的刘老二抬头,“不至於,这点小事就揍她?” 说著,不经意的一看,却见老王八碗中的羊肉几乎没动,“哥哥,你咋不吃肉呢?” “留著一会儿回去给俺媳妇吃!” 老王八咧嘴一笑,“多吃肉才有劲,经得住俺折腾,早点给俺生儿子!” “生儿子好!”刘老二顿时眉眼花花,“有儿子,以后死了也有人拽出去埋了,逢年过节还能给烧点纸钱,呵呵!” 可接著,他的神色又变得忧愁起来。 “哥哥!” “又咋了,吃麵都堵不住你的嘴?”老王八喝了口麵汤,满脸都是享受。 “咱俩一个媳妇..能分清是谁的种吗?” 刘老二一句话,顿时让老王八脸上的享受变成了一种惊恐。 “娘的,是呀!” 老王八一拍脑门,而后正色道,“俺比你大,第一个儿子跟俺的姓!” “凭啥?” 刘老二顿时大怒,“万一要只生了一个儿子,俺不是绝后了?” “生不出第二个,是你小子不行!”老王八咧嘴大笑。 “你狗日的才不行?”刘老二暴跳如雷。 老王八斜眼,“咋,又想比划?” “哥哥,我日你妈的!” 刘老二顺手就去摸腰,却不想摸了个空,转头抓起地上一块土坷垃,“老子砸死你狗日的.....” “滚一边打去!” 一个百户,端著一碗上尖的面过来,在眾人之间挤了挤,蹲下骂道,“刚饶了你俩狗命,转眼就他娘的忘了?去去去,边上打去,打死不都拉著!” 刘老二和老王八顿时齐齐一缩脖,然后互相瞪了一眼,又唰的撇过头去,谁也不看谁。 吧唧! 那百户嗦了下筷子,然后大声道,“分不清谁的儿子,抓鬮不就完了?”说著,从咬著筷子,从怀里摸出一枚鋥明瓦亮的洪武通宝,“有字的,老王八的儿子。没字的,老二你的儿子,中不?” “中!”老王八刘老二齐齐点头,然后瞪著牛眼,眼睛都不眨的盯著百户手中的铜钱。 哗啦! 周围人都围了过来,也都齐刷刷的盯著。 这枚铜钱他们不陌生,打仗的时候选敢死队就是这么选的,当兵的选一面儿,百户在手里那么一扔,选对了后面窝著去,选错了套双层甲冲最前边。 “瞅好啦!” 那百户手腕一抖,嗡嗡嗡铜钱飞起,然后噗的一声,落在地面的黄土上。 “哈....俺儿子!” 老王八顿时大喜,手舞足蹈的大喊,“俺有儿子了!俺有后了!”喊著,抱拳对著天上,“列祖列宗啊,咱家有后了....没绝户!” “哈哈哈!” 周围的军汉们咧著嘴一顿大笑,但都是欢喜的,不带任何嘲讽的大笑。 “你狗日的真有儿子那天,得摆酒!” 百户把铜钱小心的收好,又道,“知道你狗日的这些年没少藏钱!” “摆两桌,干饃加羊肉汤,敞开了吃!” 老王八很是豪气,又端起面碗,却见边上的兄弟刘老二低著头,好似战败的公鸡似的。 他想了想,把碗里的羊肉,挑了一块没骨头的放在刘老二的碗中。 “哥哥...” “吃!”老王八嗦了一下筷子,吧唧一声,“算是哥哥对不住你!你也別难受,真生不出儿子,让俺儿子一肩挑....” 刘老二不解,“啥是一肩挑!” “將来等他大了,给他找俩媳妇!” 老王八吃完最后一口麵条,把装著些羊肉的碗抱在怀里,满面都是憧憬,“俩媳妇,不就能生俩儿吗?到时候咱俩就俩孙子,一个跟你姓,一个跟俺姓!” 刘老二顿时眼睛一亮,“对呀!儿子不是亲生的,但孙子是亲生的呀!哥哥,你待俺真好!” 可隨即,他又显得有些寂寥起来,“哥哥,娶俩媳妇,得不少钱呢!” “从现在开始攒!” 老王八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等开春,俺带你去韃子那边偷马驹去!”说著,嘿嘿笑道,“一个小马驹能换二十斤茶叶,两个小马驹就是四十斤....” “哥哥!”刘老二惊呼,“韃子凶狠,咱俩別死那?” “没事!俺死了,就都便宜你了!不过你得答应俺,就算俺死了,將来咱们俩孙子,必须有一个跟俺的姓!” “中!” 突然,百户在旁冷笑道,“你俩狗日当老子死了?” “都过来!” 百户突然又是低吼一声,周围的军汉都围成一片。 “这是啥?” 百户敲敲自己的碗。 “麵条!” “以前啥时候能吃上羊肉麵?”百户又问。 “过年!” “挨韃子砍了..” “快死了..” “砍了韃子脑袋了!” 眾人七嘴八舌,乱鬨鬨的嚷嚷。 “这面,以前得拿命换!” 百户正色道,“可今儿曹国公一来,就给咱们吃麵了!他老人家还说,以后让咱们一天两顿..”他竖起小萝卜粗的手指,又道,“都他妈是乾的!” “嘶!” 眾人倒吸一口冷气,不约而同的看向远方,指挥使大人的衙房。 “曹国公还说了,挑著从军年头多的,功劳大的优先给媳妇!” 百户又道,“听好嘍,是他妈的给,不让你们拿卖命的钱去买!而且...”说到此处,他重重的开口,“一人一个!不是两人一个!” “嘶..” 眾人又是倒吸一冷气。 “那...” 有人挠头,低声道,“能当真吗?” “是呀!当官的忽悠咱们拼命的时候,可啥话都敢说,说完了却他妈的不认..” “哎呀我曹他娘的,他是不是要带著咱们去打仗呀!这他妈才消停几天呀?” “你曹谁娘?” 百户一个巴掌,啪的就扇了过去。 咚,骂人那军汉,直接被扇了个屁股墩儿。 第十二章 开局(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十二章 开局(2) “知道曹国公是谁吗?”百户低声道。 眾军汉你看我,我看你,不明所以。 谁还能不知道曹国公是谁? 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天生的大明贵胄,如今执掌甘肃镇九万多边军的总兵官。 “你们知道他爹是谁吗?” 百户冷笑几分,神秘的开口,“那可是岐阳王李文忠!” “人家的祖母,是咱们洪武皇上的亲姐,人家的爹是洪武皇上的亲外甥!过年时候找那说书的....戏文里三国赵云赵子龙知道吧?” “知道,长坂坡七进七出!”刘老二喊道。 “就是照著曹国公他爹的样子写的!” 百户又道,“人家曹国公可是天上的人物!金鑾殿上生的....打小就在皇后娘娘咯吱窝下面抱著。吐个唾沫都是钉儿,能骗你们?” 眾军汉又是一阵乱鬨鬨的嘟囔。 其中又有人开口,“真他娘的会投胎呀!” 这些边军和京营不同,京营的官兵等级上下森严,而且久在天子脚下,对於皇权和军权有天生的畏惧。 可这些边军则不同,这些人要么是发配过来的罪囚,要么是在老家活不下去才从军的,要么就是老兵油子。 他们看重的还是实力,敬佩的是在他们面前展现过真功夫的人。 “投胎?你娘的!” 百户又骂道,“人家曹国公的军功可是实打实的,在辽东三千多人对韃子的七万大军,麾下兄弟死了九成.....曹国公愣是一步不退。韃子招降,曹国公把刀直接抵在他自己脖子上。告诉韃子,他要以身殉国,让韃子善待他手下弟兄!” “嘶...”这回眾人真是倒吸一口冷气,满脸震惊。 “这一仗打完了..” 百户继续低声道,“曹国公手下战死的兄弟,知道每人家里领了多少抚恤吗?” 唰,眾人齐齐摇头,拨浪鼓一般。 老王八皱眉道,“怎么也得一两银子吧?” “滚滚滚,你提溜个蒜瓣子脑袋,上那边嘎啦蹲著去!” 百户大骂,“一两?” 说著,他竖起两根手指。 “我曹,二两...” “二十两...” “呃...” 军汉们齐齐打嗝,满脸震惊。 “死的,直接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送到家里!” 百户又道,“这还不算完!战死兄弟的家眷,都是曹国公在养著,每个月每人三斗米,丰年过节一匹布,五斤肉....曹国公说了,但凡有一个战死兄弟的家眷挨饿了,他天打雷劈!” 说著,他压低声音,“这钱可不是朝廷给的,是人家曹国公自己掏腰包!” “嘶....” 军汉们满眼都是羡慕。 甚至有人嘀咕道,“娘的,这样的总兵官,把命给他一点不亏呀!” “您从哪听来的?”也有人问道。 “曹国公的亲卫,那边...”百户手指前方。 眾人扭头看去,一群穿著铁甲的汉子,板板正正的坐在几张桌上,大口大口的啃著羊肉。 “真他娘的阔气!” 老王八再嘆,“兄弟们要是有这身甲,何至於死那老些?” “知道他们一个月多少军餉吗?”百户又道。 “啥?”军汉们直接激恼起来,“他们军餉按月拿?” 那百户撇撇嘴,伸出一个巴掌,“五两银子!每人每月米麵各六斗,肉三十斤,铁甲战马都不用操心。而且....是他妈的双赏!” “啥?” “嘶!” “天爷呀!” 有个军汉直接跳起来,“俺这一身的本身,遭娘瘟的....” “这还是一般的亲卫。” 百户又道,“看著他们领头那汉子没有?曹国公的家將,知道人家是什么官儿吗?”说著,顿了顿,“正儿八经大明朝的正三品参將!” “嘶...” 眾人眼珠子通红。 “弟兄们!” 那百户继续道,“咱们好日子来了!往后...”他又敲敲碗,“这白面,干饃饃...还他妈不是敞开了吃?” 他正说著,军汉们正满脸憧憬的听著,忽听前头,城门口那边传来一阵大喊,“开城门,把人放进来!” 军汉们下意识的起身,摸刀的摸刀踅摸大枪的踅摸大枪,披掛在手。 就见一队长长的驼队,载满了货物,浩浩荡荡的从外头进来。 “这...”眾人傻眼。 老王八低声道,“百户大人,抢吗?” “抢你大爷!”百户骂道,“他们是进城的!” 就这时,就见刚才他们所蛐蛐的,那位曹国公的家將参將大人,拎著马鞭冲了过去。 啪啪! 对著驼队的领头就是两鞭子,骂道,“比预计的晚了俩时辰....回头军法处领二十鞭子!” 而后,就在卫所中一眾军汉茫然之时,却见那李参將回头。 “曹国公念尔等戍边艰难....特让人运来新战袄两千件....” 哗啦... “站住!” 眼看军汉们就要衝上来,李老歪手握刀柄上前一步,“都他妈排队,没规矩的货!” ~ “公爷...这!” 衙房之中,陪著李景隆的杨胜满脸羞愧,“这...您以来又是赏饭又是赏衣裳的....卑职这心里老过意不去!” “全镇九万多人,每人都给,本公有那个心,但也没那个力!” 李景隆回头道,“但....你这一卫,本公还是可以的!” “那给了卑职,別人不给...” 不等杨胜说完,李景隆又道,“本公是看人!杨指挥!” “卑职在!” 李景隆拍拍对方的肩膀,“本公是看你这个人还行,可以大用,所以本公才对你这边,格外优渥一些!”说著,他嘆口气,“这些年,你也是怀才不遇....” “卑职没不育呀!卑职有儿子有闺女....” “你这混人!” 李景隆骂道,“本公是说,你这些年委屈了。按照你的功劳,外放中原江南富庶之地,早就家財万贯了,可却还窝在边塞这苦寒之地!” 杨胜一摊手,“那也没招呀!上峰叫卑职在哪,卑职就得在哪...” “你这廝!” 李景隆气得眼角直跳,“滚出去,领新衣服去!” “喏...” 眼看杨胜乐顛顛的去了,李景隆嘴角无声一动,又是一笑。 这样的军汉好! 这样的军汉没心机,用起来顺手,而且从来都只是听,从不会问,更不会权衡得失。 “山丹卫的兵还是太少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再拨五千过来!” 此地周围几十万亩的草场,水草丰茂,且土地肥沃,堪称是塞外江南。 在此设置马场养马,屯田。 不出三年,最起码周围几万大军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另外通过养马牧马,就是天生的训练骑兵之道。而且周边还有番人部族,可收拢番人从军。 甚至,通商之后,必然会有蒙古人前来內附。 “专权拍卖又要到期了!” 李景隆的手指,敲打著窗欞,心中暗道,“甘肃的专卖权,必须拿在手里!” 想著,他坐回桌子后头,铺开笔墨。 “微臣李景隆伏乞奏..” “臣於本月初三开始巡视甘肃镇下辖十一卫...” “国朝养兵,屯田为先!” “然臣以为,欲兴屯田,必开水利,欲为斯民筹乾旱之虞,亦必开水利!” “有水,则屯田大兴!” “无水,则卫所清苦。” “肃镇汉唐旧地,前朝旧渠不尽其数。” “据臣查明,仅甘州之地,若水利得当,开设新渠,疏通旧渠,可灌溉屯田一万顷.....” “有万顷良田在手,朝廷自无西北军餉之忧!亦日朝廷册封藩王就藩,堪比塞外江南。” “然....甘肃地广,却无郡县!” “臣....” 写到此处,李景隆沉吟片刻,毅然写道,“臣请於甘肃设置郡县,派遣县官郡守,重行汉之河西四郡之政。” “同时迁移人口,募民屯田。” “朝廷以永不加征为令,自可安定民心。” 写到最后,李景隆再次呻吟,“军户粗鄙无知,只逞一时之勇,非百战雄狮!且汉胡交匯之处,民风不通教化!” “臣请以罪官,抑或罪官子弟,充斥边疆。” “开设军户官学,使其读书明礼,宣扬教化!” 第十三章 总兵(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十三章 总兵(1) 不望祁连山顶雪,错將张掖认江南。 张掖既是甘州,自古以来就是中原连通西域之地,又是甘肃大地上最为丰饶富足之城。 土地肥沃,盛產瓜果粟麦。 商路交融,西域驼队连绵不绝。 而作为此时,大明朝第一任甘肃镇总兵官的驻守之地,將来又將是大明藩王的就藩之地,其中繁华堪比中原大城。 此时城中,將星熠熠。 李景隆从山丹镇返回之时,甘肃镇下辖除却甘州卫之外,其他十个指挥使都已齐聚甘州。 ~~ “咳咳!” 看著总兵官衙房之中,分坐两排谈笑风生的甘肃武將们,李老歪在门外咳嗽两声,清理下喉咙。 “大明龙虎上將军,五军都督前军左都督,肃镇总兵官,世袭罔替曹国公.....到!” 隨著一声吶喊,衙房內武將们瞬间起身,纷纷抱拳,“卑职等,恭迎镇台!” “哈哈哈!” 三声朗笑,裹著青色披风的李景隆大步而入。 “诸位...久等了!” 说著,李景隆肩膀一抖,身后的李老歪胳膊一沉,顺势接住他身上滑落的披风。 而当衙房之中诸武將抬头看去,顿时心中齐齐一怔。 就见李景隆身上所穿的,竟赫然是一件大红金蟒...龙衣! 蟒袍虽然珍贵,但在座的武官们,近乎半数都有穿蟒袍的资格。 可李景隆身上的蟒袍,乃是四爪金龙形態。 这等四龙蟒龙衣,不得同於皇帝赏赐功臣的蟒袍,而是赏赐给藩王,乃至周边藩国外藩的龙袍。就跟功臣庙中,开平王常遇春,岐阳王李文忠等人所穿的龙衣一模一样。 这时眾人心中才不由得想起,曹国公李景隆是被皇上赏了全副郡王仪仗,且有资格在活著的时候穿这样的蟒龙衣。 李景隆龙行虎步,走入衙房之中,一个箭步,托起一名老將的手臂,“老將军不必多礼!” 说著,顿了顿,拉著对方的手,笑道,“您老乃是西北的定海神针,本公初来乍到,许多军务还要跟您老多多请教!” “卑职不敢!” 被李景隆托著手臂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驃骑將军,西凉卫指挥使,大明开国勛臣一脉的宋晟。 在歷史上,这人久镇西凉名震西北。甚至日后朱棣为了拉拢他,都把女儿嫁了他的儿子。 “素闻老將军喜酒,本公此番前来,特意让人从京师带了一车三十年的绍兴黄!” 李景隆又是笑笑,给足了对方面子,同时也把自己的姿態微微放低。 而后又看向一名中年將领,又是大步上前,亲手扶起对方,仔细的看著对方的面容。 “冯大哥,一別多年,您风采更胜往昔呀!” 这人不是別人,正是宋国公冯胜之子冯克让,庄浪卫指挥使。 河西之地,当年几度征伐,最早收復这边的正是宋国公冯胜。最早设置甘肃卫都指挥使司,和庄浪卫指挥使司的人也是冯胜。 所以冯家在西北的关係可谓是千丝万缕,西北军中也不免有许多冯家的派系。 欲保关陇,必固河西。 把甘肃卫从陕西都指挥使司中摘出来,单独设镇,除却是大明帝国对外军略的一次调整之外,还有其他的用意。 他李景隆突然被老朱派遣担任第一任甘肃镇总兵官,其中有个不可对外人言道的用意,就是削弱冯家在西北的影响力。 冯克让面色如常,看向李景隆的目光不卑不亢,微微頷首,“一別多年,曹国公已是朝廷栋樑。跟您比起来,某,深感惭愧呀!” “妈的,话里有话呀!” 李景隆面上是笑,但心中却在冷笑。 他本想著这冯克让是毛头大哥的亲舅子,应该本能的和他亲近一些。但现在看来,人家似乎对他这个曹国公不大感冒呀! 说起来,李景隆之所以对宋晟还有冯克让等人如此放低姿態,也是有几分不得已的意思。 庄浪卫,西凉卫,还有西寧卫,这可是前头带著指挥使司四个大字的军卫。说是卫,实力和权力几乎等同於中原行省一省的军权。 这几处军卫当中,所属的精兵除却大明百战雄狮之外,还有歷年招降的蒙古人,甚至在他们这些指挥使司的衙门之中,除却同知僉事等副职之外,还有经歷判官等文官协助治理。 他们的实力可不是山丹卫那种只有六千多人的卫所能比的! 而且如宋晟冯可让等人的脑袋上都带著將军的封號,老宋是驃骑將军,这可是正二品的將军封號。 冯克让是定国將军,这是从二品的封號。 这些人其中隨便拿出一个来,再往上走一步就是一省都指挥使司的老大,可不是他李景隆隨便就可以呼来喝去的小卡拉米。 而后李景隆又笑盈盈的跟其他卫所指挥使,嘘寒问暖了几句。 古浪所指挥使赵祥。 镇番卫指挥使孙麟。 永昌卫指挥使马溥。 高台所指挥使孙麟。 肃州卫指挥使张豫。 镇番卫指挥使王英。 他本就是极善言谈之人,言语之中把这些人的履歷关係乃至功劳,都数如家珍,仿若和对方是多年好友一般。 这般作態下来,各卫指挥使都觉得脸上有光。 “坐坐坐!” 李景隆在衙房大堂之中坐下,目光不经意的多看了一人几眼。 就是镇番卫指挥使王英,歷史上正是这人,奉老朱的命把蓝玉全家都给杀了。 “甘肃镇藏龙臥虎,明面上有宋晟还有冯克让,暗中也有王英这样的帝王心腹!” “若不是知晓些歷史,恐怕刚有些动作,就得人头落地,还谈什么理想抱负?” “诸位!” 李景隆收起心中所想,大声开口道,“本公奉旨,镇守肃镇,为各卫之总兵官!” 眾人默默听著,有人面带笑容,有人沉默不语。 曹国公李景隆这个总兵官的权利,可比什么都指挥使司,行都司的权利大多了,差不多就是甘肃的土皇帝了。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第一呢....是认一下本公这张脸!” “呵呵呵!”闻言,眾人轻笑。 “第二!” 李景隆却没有笑,而是正色道。 “肃镇首府在甘州,此乃平原之地,乃河西重中之重!” “可甘州六卫,所部兵马加起来还不到三万。” 正文来了! 眾人心中一紧,聆听李景隆的下文。 第十四章 总兵(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十四章 总兵(2) “空有良田而无兵,岂非是暴殄天物?” 李景隆微微一笑,“朝廷既设肃镇,本公已向天子上书,请求移民屯田。可民毕竟是民,甘州乃交通要衝,岂能无兵?” 说到此处,李景隆顿了顿,看看眾人的脸色。 而后又道,“都是武人,本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本公要从各卫调遣兵马,充实甘州六卫。同时....” 说著,他再次环视,“甘州不远处山丹卫,空有数十万亩丰美之草场,本公意图在山丹卫设置马场,诸卫之中,每卫选三百骑兵进驻。一,行牧马之事。二,羈縻震慑关西七卫,保我河西马场!” ~~ 衙房內,鸦雀无声。 谁都没想到,曹国公这个甘肃镇总兵官一上来就要从他们麾下抽调兵马。 “公爷要调兵马,卑职等自然不敢违背!” 屋內沉默许久,冯克让犹豫著开口道,“可肃镇乃是边军...凡涉及兵马调动,必然要奏请京师...” “冯將军!” 李景隆端起茶盏,轻声打断,“圣旨你没仔细看吗?” “嗯?”冯克让顿时被闹个满脸红,喃喃道,“圣旨?” “皇帝敕曰曹国公李景隆整飭甘肃镇卫所军马!” 李景隆放下手中的茶盏,轻声道,“你是没看?还是没看明白?要不...本公等你,上奏京师之后再....整飭甘肃军马?” “嗯!?” 李景隆突然的变脸,让冯克让直接措手不及。 这时他才猛的想起,眼前的李景隆可不是当年跟在毛头身后的鼻涕娃了,而是大明朝甘肃镇的总兵官,是他顶头上司。甚至在朝中的举足轻重,已超过了他老子宋国公。 “还有谁不明白?” 李景隆又看向诸卫所指挥使,大声道,“用不用本公叫人把圣旨请出来,再给尔等念一遍?” “卑职等听令!” 冯可让都碰了个钉子,其他卫所的指挥使哪敢多事。 “公公公....公爷!” 但不想,山丹卫指挥使杨胜却支支吾吾的开口,“您先是安置了三千亲军,然后再调来数千骑兵,都归卑职管吗?” “这蠢材!” 李景隆心中咬牙暗骂,没好气的瞪了对方一眼。 岂料杨胜却好似没领会,又为难的说道,“可山丹卫小,哪里能养活这么多人呢?人也好养活...马可难养嘍!” “一旦马场开起来,周围关西七卫说不得就得时常偷偷摸摸的来偷!嗯,以前都是卑职的人去他们那偷,现在估计调过来了!” “还有,河西马场若是兴盛,不说蕃人,吐蕃人北元各部,都得打这边的主意!” “又不让你自己掏腰包去养?” 李景隆赶紧打断这傻子,又是环视一周。 而后笑笑,“前头本公说了,请朝廷移民来屯田。那么军户....也要开垦囤田。本公把话说在前头,不管开多少,都是军户门的,只要本公在肃镇一天,绝不加征!” 闻言,诸卫所指挥先是一愣,而后儘是狂喜。 一直以来当兵的对军屯的兴趣都不是很大,说白了费劲巴力的开垦田地,哪有去抢韃子来的痛快? 可曹国公说了,开多少都是他们自己的,且有曹国公给兜著,那岂不是人人都是地主了? 人人都是地主,那他们这些卫所的指挥使,是不是都是大地主了? “甘州,日后是有皇子就藩的!” 李景隆又道,“总不能让皇子亲王来西北吃沙子,是不是?” “可种地得有水呀?”岂料,杨胜又再次开口。 “你別说话了!” 李景隆心中咬牙大骂,真想过去一脚踹翻那廝。 “这就是本公要说的第三件事!” 李景隆嘆口气,正色继续道,“本公已上奏皇上,现在甘州附近,兴修水利。所以,除了刚才的调兵之外,各部各卫,亦都要调人前来,协同兴修水渠.....” “修水利也好屯田也罢!” 忽的,一直没说话的宋晟开口道,“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等武將镇守边塞,也不能只是光打仗!且...这两样最终得利的,还是我们肃镇!” “老將军老成谋国!” 李景隆赞道,“见识不凡!” “人,卑职等给!” 宋晟看向李景隆,“但这两样都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也不是出力干活就行的!工匠牲畜,钱粮砂石,农具耕马....”说著,他咧嘴一笑,“卑职等实在爱莫能助!” “这是自然!” 李景隆頷首道,“老將军放心,这些炮费都由本公一力承担!”说著,笑笑,“总不能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吧!” 说到此处,他目光不经意的再次环视。 而后突然顿住,收敛笑容郑重的仔细再看。 愕然发现,少了一人。 肃镇下辖十一卫,而现在只有十人。 西寧卫指挥使司的人呢? “濮英何在?”李景隆不悦问道。 “回镇台!” 身后李老歪昂然出列,“濮將军刚至,正在帐外!” “嗯?” 李景隆眯起眼睛,“传!” 话音落下,又是一位老將大步进来。 正是西寧卫指挥使濮英,说起来这位在歷史上也是大名鼎鼎。 原本时空中发生在明年的北征之战,冯胜得胜还朝之时,濮英带兵在后。突遇北元兵马埋伏,力战被俘。 被俘之后趁守兵不注意,夺刀剖腹自杀,被追赠金山侯。 后进乐浪公,其子后来涉蓝玉案被杀。 而且这人也是开国功臣,从百夫长做起,曾任西安卫指挥使,但后来因为有些不著调,被老朱召回京师一顿臭骂。 西寧卫就是他奏请修筑的卫所,且卫所之中,多是跟隨他多年的本部兵马。 “濮將军,何来迟也?” 李景隆心中有些难办,濮英没有在他这个总兵官规定的时间之內到达甘州,耽误了他这个甘肃总兵官第一次军务会议,按照军法是要严重惩治的。 可濮英毕竟是跟著老朱开国的老臣,处置轻了李景隆这个甘肃总兵没有威望,处置重了人家也不是朝中无人的! “回镇台!” 濮英满脸阴沉,“卑职....忙著杀人,错过了时间!” “杀人?”李景隆皱眉道,“杀谁?” “胡人!” “哪的胡人?”李景隆正色道,“可是有人犯边?” “是波斯人!” 濮英大声道,“卑职正朝甘州而来,突听亲卫前来稟告!” 说著,他顿了顿,满脸恨色,“有波斯商人前来西寧通商!卑职镇守西寧,待这些波斯商人一向柔和宽厚!” “许这些人进城修整,使其感念我天朝大恩!” “岂料!” 说到此处,濮英咬牙道,“波斯商队中人,与西寧城中一学堂的后生起了衝突,数人围攻一人,致使那后生血流不止,伤势颇重!” “而那波斯商队被卑职手下军士捉拿之后,竟然还口出狂言,说不通汉话,说我天朝不知待客之道。卑职直接调转马头,杀了了事!” 李景隆起身,“杀了多少?” “没查!” 濮英撇嘴,“反正....一商队的人,除了货和牲口之外,只要是人,都让卑职下令,挖坑活埋了!” 说著,他骂道,“遭娘瘟的,没大明的卫所城池,他们都喝西北风去吧!让他们来这买卖,好声好气的待他们,反而打咱们的人?反了天了!” 隨即,他又看了一眼李景隆,“卑职还是气不过,勒令下属骑兵...日后凡是波斯商人,一律不许进城。胆敢靠近西寧城三十里者,杀无赦!” “哈哈哈哈!” 李景隆起身大笑,“老將军性情中人,此举甚合吾意!” 说著,摆手道,“来来来,上酒上菜....本公今日与诸位痛饮!” 第十五章 最喜欢了(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十五章 最喜欢了(1) “公爷,老朽紧赶慢赶,终於在您规定的期限之內,把军需给您送来了!” 月色如鉤,静静的悬掛。 偶有料峭春风,吹打窗欞。 甘州城总兵官衙房之中,李景隆见到了一位,久不曾蒙面的古人。 全盛魁票號的大掌柜周掌柜。 这位从李景隆入仕之初,就投靠在曹国公府门下的周掌柜,如今已是大江南北所有票行的魁首,跺跺脚大明的票號业都要抖上三抖。 全盛魁的產业在短短数年之內,滚雪球一般的增长。涉足的產业,不但是银票兑换,匯兑。还包括抵押,借贷,纺织,造纸,油坊,运输等等... 可说起来奇怪,当初几年前李景隆刚袭爵找到他的时候,这位周掌柜还有些不情不愿。可现在,不管何时对待李景隆,都好似他这个票號业的风云人物,是李家的家奴一般。 其实也不奇怪,他知道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还有財富是谁给的。 他更知道,曹国公能把他扶多高,就能把他压多低。別管他多有钱,只要曹国公不高兴,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一共是三十万石粮食,按照您说的,都是麦面!” “还有八万匹松江棉布,十五万斤菜油。” “另外小人特意採购了三万斤咸肉腊肉,算是小人的孝敬!” 似乎因为晚上跟甘肃诸武將喝了些酒,李景隆似乎显得有些疲惫,就这样靠在躺椅上,用一张温热的毛巾盖著脸。 “辛苦了!” 李景隆低声道,“明儿本公让下面人给你开盐引!” 他离京之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甘肃镇的军需大事交给了全盛魁。而按照大明供养边军的开中法,回给全盛魁的就是茶或者盐。 开中法很好,这些军需若是让朝廷下旨来送的话,没出京师,户部就先扒了一层,兵部也会扒一层。送到地方上,能剩下四成就算有良心的。 他李景隆做事,一向是滴水不漏。 他更明白,空头支票不能隨便乱开。所以从京城出发之前,就已严令全盛魁,必须在他抵达甘州之后,就把他所需要的军需送过来。 周掌柜没有急於回话,而是端著手中的羊汤小口的喝著。 他时不时的抬头,看看李景隆那张被盖住的脸。 “公爷!” 周掌柜又喝口羊汤,放下碗轻声道,“朝廷正要推行银幣,主管此事的,乃是您昔日的下属,如今的户部侍郎李至刚大人!” “出息了!”李景隆轻笑。 “呃...”周掌柜又顿了顿,看向李景隆,“一旦推行银幣,那咱们票號之中,银钱兑换一项,势必大受影响。” 李景隆明白他的意思,全盛魁在洛阳等地几乎就是官府的指定票號,做的是垄断的兑换生意。 把民间的杂色银钱兑进来,换成银子。 如此一项,就是日进斗金。 “三五年之內,应该影响不到!” 李景隆依旧一动不动,开口道,“推行银幣再到发行,再到流通天下,总有个过程。而且,真等到流通天下的那时候,所有人都急著兑换手中的杂色银钱,你的买卖还会再涨一波..” “可三五年之后呢?” 周掌柜有些急了,“户部里面传出风声,李侍郎已说过好多次了,一旦发行银幣之后,匯兑的生意就会被朝廷收回去。”说著,他又看向李景隆,“李侍郎还起了个名头,叫火耗!说这火耗银子,与其便宜商人,不如分润给地方上。这么一来,不但中枢有钱,地方衙门也宽裕...” 李景隆搭在扶手上的手,终於动了动。 而且还沉默了片刻才道,“没了兑换的生意,买卖就开不下去了!”说著,他忽然摘下脸上的热毛巾,揉著眼睛,“老周,你太贪了吧!” “我贪?你怎么不想想这些年你花了多少?整个全盛魁好像你曹国公府的银库一样!” 周掌柜闻言,心中暗嘆。 但面上不敢表露,还必须笑著,“公爷,老朽不是贪。而是咱们如今摊子铺的太大。虽说还能吃几年,可必须现在就开始未雨绸繆,想著三五年之后了!” 忽的,李景隆睁开眼,“你到底要说什么?说!” “呃.....”周掌柜笑笑,“老朽是觉得,要不朝鲜那边?” “那边你不用想!” 李景隆摆手,“朝鲜的指定唯一票號是三江源!”说著,他无声的笑笑,“人家既是真金白银交了专卖钱的,又是太子爷的名下私库,你活腻了?” 其实这话有些假,三江源在朝鲜的票號垄断,也是他李景隆的手笔。 可对待这些白手套,就等於养狗。 骨头始终在主人的手里,但就是让你吃不著。这样,狗才能永远对主人摇尾巴。 “那...” 周掌柜皱眉沉思片刻,“老朽又听到一个消息,朝廷要从日本琉球爪哇那边....换银和铜.....” “天下的好事,你一个人都要占尽吗?”李景隆睁开眼,瞥了对方一下。 顿时,周掌柜缩脖。 訕笑几声,带著几分不甘,“看您说的,老朽哪敢占。老朽不是想著,赚的多了,孝敬您的也多...” “做买卖如做人!” 李景隆继续闭上眼,“有高就有低....有些时候,吃点亏不算坏事!况且也不让你吃亏!再者说,你非要弄那么扎眼?”说著,他又睁开眼,“富可敌国是好事吗?” 周掌柜一顿,低下头,“是,您教训的是!” “公爷,茶!” 这时,李老歪端著一盏温茶进来。 李景隆接过,喝一口之后含在口中,咕嚕咕嚕。 而后李老歪又拿了一个痰盂。 噗! 李景隆把口中的茶水吐出去,用丝帕擦擦嘴,擦擦手。 然后看著周掌柜,“笨!” “嗯?”周掌柜诧异的抬头。 “票號的生意,是全盛魁的老底子!” 李景隆摆手,示意李老歪退下,而后继续道,“兑做不成了...那就把匯做到极致!而且...”说著,他压低声音,“可以高息揽储呀!” 周展柜闻言眼珠转转,他瞬间就懂了曹国公话中的意思。 做买卖的最高境界,就是用別人的钱发自己的財。 第十六章 最喜欢了(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十六章 最喜欢了(2) 但是..... “揽储是可以!” 周掌柜犹豫道,“可是万一....要是有人在背后怂恿著挤兑。而咱们全盛魁要是一时拿不出银子,那咱们的招牌?” “什么事都要本公教?” 李景隆突板著脸,“要你做什么?” “老朽糊涂!” 闻言,周掌柜赶紧起身,垂手道,“老朽年岁大了,有时候想的不是那么透彻!” “你不是想的不透彻!” 李景隆看看他,微微停顿,“你与本公乃是一体,本公是那种釜底抽薪的人吗?” 这话,顿时让周掌柜悬著的心,安定下来。 他是真怕,真怕曹国公哪天把他利用够了,然后一脚踹开。到时候全盛魁他几代人的心血,不但要付之东流,他也会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你小儿子!” 李景隆又道,“去年我安排的,进了国子监读书!” 周掌柜直接竖起耳朵,等待下文。 噗! 李景隆起身,在痰盂中吐口口水。 而后又躺下,继续道,“本公已安排好了,今年六月....去山东都司,先做个经歷官!” 说著,他忽然笑了起来,“別看只是个八品的官儿,可大明朝一个三甲进士刚入仕,才有几品?八品的经歷,给个县太爷都不干!” “那可是都司衙门,帮著都指挥使处置公文政务的属官!在军中干几年,外放出去一个中等州府的判官,还不是手拿把掐!” 周掌柜大喜,“老朽多谢公爷成全!” 他有钱是不假,可是他没身份。 一个县官都能让他叫苦连天! 越是有钱的人,越知道身份的重要性。 当官的一句话,强过他们拼死拼活干一辈子。 家里一旦出了个朝廷命官,他们周家就等於身上多了一层护身符。而有曹国公提拔,他儿子若是侥倖能在三十多岁的年纪,位列五品六品。 那他周家就等於是地方上的名门望族! 不然那些江南豪商们,为何拼死拼活的在家里建私学,花天价聘请名师。族中子弟,只要是读书还过得去的,都往死里扶持,中个举人族中直接十几二十万银子的给,正是这个道理。 “真是不枉我拼著这条老命,亲自来这甘肃一趟!” 周掌柜心中暗道,“曹国公还是仁义的!” 咳! 忽的,李景隆再次起身。 周掌柜忙上前一步,双手捧起痰盂。 噗! 李景隆又吐了一口,而后躺下摇头道,“这一年来,我净是南北折腾。这几天受了风寒,嗓子眼里总黏糊糊的!” “您得保重身子!” 周掌柜放下痰盂,拿了一条丝帕递过去,“回头老朽多让人给您送些补品过来!” 李景隆摆摆手,“兰州开一家分號,爷使唤起来顺手!” “是!”周掌柜点头,“老朽这就安排!” “我早准备了一封手书!” 李景隆又道,“你回京之后交给李至刚!”说著,他睁开眼,“把甘肃通往西域的专贸拿到手!” “公爷....”周掌柜不解,“您不是管著茶马...” “茶马是茶马!” 李景隆打断他,“那是朝廷的,专贸是专贸....” 他所在的位置,正是汉唐丝绸之路的起点,这么一条金光大道弃而不用,那不是傻吗? “是!” 周掌柜再点头,“老朽一定拿到手!” “嗯!” 李景隆点点头,而后忽脸朝外,“拿进来!” 话音落下,一名亲兵端著个托盘缓缓进来。 “嘶....” 看清了托盘上的东西,饶是周掌柜家財万贯见多识广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那托盘之中,左侧赫然是一个拳头大的青金石! 青金石帝王之石,佛教七宝,歷来都极其名贵,这么大一块青金石绝对是有市无价。 而更让周掌柜挪不开眼的,却是青金石旁,两盏晶莹剔透,其中还会有活灵活现花卉纹枝的透明水晶杯! “杀了一支波斯商队...” 但骤然,李景隆的话让周掌柜直接浑身发寒。 “咳!” 李景隆又吐口口水,继续躺下道,“有这么点值钱的东西,下面人的给本公当做见面礼,本公现在给你!” “公爷,这可使不得!”周掌柜忙摆手,“这太贵重了!” “那不是水晶,是琉璃杯!西域商道一开,这些东西,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独家专贸在手,隨你定价!” 李景隆闭著眼,“另外,你还得招募匠人,找个合適的地方建琉璃作坊!”说著,嘆口气,“咱们大明的琉璃,烧得可不如人家透亮!” “又得花钱了!”周掌柜心中暗道。 “別怕花钱!”李景隆睁开眼,“当成大事来办!” “老朽明白!”周掌柜忙道,“山东的淄川县还有广州....都是盛產琉璃的地方!不过,要烧成这透明的样有何用处?” 李景隆不悦的摆手,“让你做你就做,哪那么多为什么?” 琉璃歷来都是宫廷和达官显贵才用得起的,物以稀为贵。 李景隆要的,就是让琉璃变得廉价,大规模的生產。 他压根就指望这个赚钱,而是为了配合未来的石油。 原时空当中,美孚石油公司的煤油,之所以能迅速的占领中国市场,直接摧毁了旧中国仅有的那点可怜的炼油產业,靠的可不是石油,而是玻璃。 当然,这个创意洋人是想不出来的。 当初负责专卖美孚煤油的中国商人,在和美孚石油的销售合同之中標註了一条,那就是要免费配给一定数量的玻璃灯罩。 中国人最了解中国人,你买两桶灯油我就送你一个玻璃灯罩。旧社会老百姓家连个碗都金贵得不行,一个玻璃灯罩那不就是传家宝吗? 而且有了灯罩,煤油才能真正的变成油灯! “对了,人呢?”李景隆忽又睁开眼,正色看向周掌柜。 “带来了!” 周掌柜忙把贪婪目光,从青金石和玻璃杯上收回,恭敬的说道,“老朽一共给公爷您招募了七百人。” “其中五百人,是四川那边世代钻井的匠人,把头那人,最深的一口井打了差不多二百多丈那么深......” “七八百米!” 李景隆心中换算一下,略微满意的点头。 石油难在打井,难在冶炼。 但对於眼下的大明,乃至整个旧中国来说,打井这事一点都不难。 原时空满清道光年间,凭藉人力就能打造出一千多米深的盐井,而同时的西方,最深的井也不过才八百多米。 盐井也是井,跟油井的理论是相通的。 “另有二百人!” 周掌柜又道,“是善於炼油的!原先四川那边也有您说的那种石油....这些人把油製成石墨,也能烧,就是味儿大!” “办得好!”闻言,李景隆再次点头。 但心中却在感嘆,以前呀就是杂书读多了,有用的书却是一点没学。像別的穿越者,人家什么石油开採冶炼,玻璃製造,內燃机那都是分分钟不在话下。 可怜他李景隆连元素周期表都背不出来! 他对化学的最深理解,就是本山大叔那句,说那些二氧化碳有啥用,你是臭氧层子呀? 不过幸好,他有的是钱,也有的是人! “每人每家给了十亩地,答应每个月给一两银子,人家才愿意过来....” 周掌柜的话还没说完,李景隆再次皱眉,“你总是算这些小帐!” “呵呵!” 周掌柜笑笑,“老朽商人出身,往上几辈子人都...精打细算!” “多多招募人手,越多越好!” 李景隆闭上眼,“本公这准备了一些特產,你回去的时候顺路送到西安,给二爷!” “二爷?府上二爷...” “嘖!” 李景隆睁眼,“大明朝的二爷,什么我府上的二爷?” “您是说?”周掌柜眼睛瞪的溜圆,“秦王千岁?” “嗯!论起来既是本公的表叔,也是本公的姐夫!呵呵....” 李景隆笑笑,“不是外人!” “那...老朽斗胆问一嘴,您让老朽捎的是什么特產?” “就是活埋那支波斯商队后,扣下的好玩意!” 李景隆撇嘴,“也不是啥好玩意,就是看著新鲜!” 活埋人这事,老二最喜欢了。 青金石琉璃杯,老二也是最喜欢了 第十七章 三月(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十七章 三月(1) 三月的江南,烟雨蓑衣。 大概除了文人墨客,没人会喜欢这种湿漉漉的天气。 乾清宫中的窗开著,微微细雨不断的洒落窗欞,没多一会儿,就打湿了殿內的金砖。 “嗯,修水利好!好好好!” 老朱一手拿著走著,一手拿著个烧饼,边走边看,边看边吃。 烧饼在奏摺的上头,奏摺接著烧饼的渣儿。 他连说了四个好字,而后又道,“那么多当兵的閒著也是閒著,让他们干活!” 说著,他忽然抬头,看向坐在桌子边,正慢条斯理喝著汤的朱標,大声道,“这水利呀,利国利民!二丫头在奏摺中说了,不但要疏通汉唐西夏时的旧渠,还要开设新渠。按照他的估算,两年之后,仅甘州之地就可有差不多两万顷地。” 朱標拿著汤匙的手一顿,“二丫头....有时候是挺浮躁的,但凡是涉及到数据的事,他说的大概都不差!” “两万顷,那得打多少粮食呀?” 老朱顿时眉眼开花,又咬了一口烧饼,不想咬大了,一大块烧饼皮儿从他的嘴角掉落,正落在地上。 瞄的一声,一只橘猫不知从哪窜出来,叼著烧饼皮儿就跑了。 “遭娘瘟的,畜生吃了人饭了!” 老朱骂道,“也中,今儿咱心里高兴,让你也开开荤!” 说著,他又低下头,仔细的看著奏摺,大声道,“他还说呀!除了修水利之外,还要建水库!” 朱標诧异的抬头,“水库?” “甘肃兰州甘州武威自然是好地方,可是庆阳天水会寧等地都缺水...” 老朱又道,“二丫头在摺子中说了,修渠也是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修一水库蓄水,不缺水时把渠用闸关上。缺水的时候,开闸放水....” 朱標忽眼睛一亮,“这不跟运河上的法子差不多吗?” 说著,他站起身,走到老朱身边,低头看了几眼那奏摺,“真要这样,动用的民夫可不在少数!” “不用民夫,他前头说了,用当兵的!” 老朱把最后一口烧饼扔嘴里,而后又道,“你看,他这上面说的清楚呢!” “自我朝征河西以来,设置关西七卫行羈縻之策,又兴茶马与吐蕃,西番二十一族!” “番人或微有桀驁,但边疆日渐安定。” “臣镇肃镇,內修水利屯田,外设马场编练精锐骑兵。” “肃镇若想长治久安,非一时征伐之功也!” “先在於军户名下有田,有恆產者有恆心...” 老朱念到此处,笑骂道,“这话说的真他妈好!真要是甘肃的军户,都有田地都不缺吃穿了,韃子来扰,不用朝廷下令,这些军户为了自家那点產业,都能跟韃子拼命!”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军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留六万大军镇守足矣。其余三万人等,专门用作屯田水利之事!” 朱標听著,微微苦笑,“这份魄力,倒是难得!” “所以咱有时候对二丫头....多少带著点不忍心呀!” 老朱放下奏摺,大手挠头,“满朝武將皆是武夫,放出去带兵不是杀就是抢,要不就是搂!哪有一个...哪有半个能把心放在民生上的?” 说著,他站在窗前,眺望窗外阴云细雨。 “哎......” 老朱嘆半声,“又有哪个,有如此的担当的?” “他说的是好,设想的也好!” 朱標拿起奏摺,反覆的看著,“可是修水利也好屯田也罢,还有他说的水库。这几处的工程,可都是旷日持久之事。钱粮是否要户部调拨?” “户部是要给一部分的!” 老朱依旧看著窗外,低声道。 “一部分?”朱標皱眉,“剩下的呢?” 老朱回头,“他说,要咱允许西域全面放开边禁,允许商人出塞,重走汉唐丝绸之路!” “西边,可儘是蒙古人!” 朱標犹豫道,“汉唐时的西域诸国,如今可都是蒙古人为汗!” “不但是西域!” 老朱又低声道,“二丫头的意思是,你二弟和三弟那边也要开关通商,把山陕甘三个地方的商路串通起来!” “这...”朱標想了想,“会不会步子太大了?” “给他...” 老朱忽然大声道,“给他权,让他放手去干!” 说著,他搓著手,又道,“看他到底能折腾出啥来?” “爹!” 朱標上前,轻声道,“是不是再议一议?” “老大!” 老朱笑笑,“治国就好比打仗,打仗的战机不是研究出来的,而是闯出来的!” 说著,他拍拍儿子的肩膀,“你万般都好,就是缺少了些魄力!” 闻言,朱標苦笑。 他不是缺魄力,他是怕.... 李景隆折腾好则罢,若是折腾不好,隨之而来的反噬李景隆能承受得了吗? 就这时,乾清宫总管太监朴不成忽然出现在殿门口。 “有事儿?”老朱斜眼道。 “回皇上,太子爷!” 朴不成躬身,“户部尚书吴部堂病了!” “啊?” 爷俩同时一惊。 “他昨儿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了?” 朱標皱眉道,“太医去看过了吗?” 朴不成顿了顿,抬头道,“太子爷,吴部堂昨夜吃了几杯酒,今早上就没起来。太医去看过了,吴部堂已手足不能动,口舌不能言....” “嗯?” 朱標瞬间起身,在他印象中自己的老岳父一向身子骨不错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快去快去!” 老朱在旁摆手道,“带著你媳妇赶紧去看看!”说著,嘆口气,“哎,这岁数的人了,啥病都不稀奇。要是能活那最好,不能活呀,也趁著有活气儿,你们好好看看!” 说著,却又忙道,“孩子就別带过去了,不能过了病气!” “儿子知道!” 朱標行礼,转身大步退了出去。 老朱再回头,恰好几滴细雨被微风吹进,打湿了他的衣襟。 “你他娘的天漏了?” 老朱对著天空骂道,“黏糊糊冷冰冰的没完没了啦!” ~~ “来人,摆架吴学士府!” 朱標快步出了乾清宫,直接对殿外的侍从吩咐。 不经意的扭头,却见朴不成始终跟在他身后。 “太医院两位圣手,戴先生和楼先生去了没有?”朱標脚步不停,问道。 朴不成躬身,“都去了,两位大人也都说..不大好!” 说著,他忽袖子一抖,身后的宦官们马上停下脚步。 他追上朱標,在后面低声道,“太子爷,吴学士的病,其实还有个因由!” “说?” 朱標放慢脚步,神色凝重起来。 ~~ “听说是昨儿下午,在户部衙门,老学士被..” 朴不成说著,压低声音,“被李侍郎给顶撞了几句?” “李至刚?”朱標的脑中,瞬间就浮现出李至刚那张谁见了都不会得意的脸来。 “奴婢听说是因为发行银幣的事!” 朴不成快速道,“李至刚当著户部各部郎中员外郎的面,含沙射影的说,造幣的作坊之所以这么久都没建起来,就是因为....” “因为什么?”朱標催促道,“快说! 第十八章 三月(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十八章 三月(2) “老学士任人唯亲!” 朴不成垂手道,“李侍郎说老学士把翰林院那些书呆子调了户部,那些人除了之乎者也,连多少斤铁料出多少斤生铁都不知道,怎么管的了事?” “他还说!” 朴不成顿了顿,又道,“老学士提拔的那些人,徇私舞弊,帐本上的数对不上!直接当著老学士的面,停了那几人的差事,还把人...” 朱標脸色越发阴沉,“还怎么了?” “还把帐本直接送到了都察院凌铁头那!还说,要跟凌御史一块上书弹劾这些人!” “混帐!” 朱標怒骂,“有他这么....这么胡来的吗?” 他气的並非全是因为李至刚让他老岳父下不来台,也不是李至刚的以下犯上。 而是李至刚处理此事的方法! 吴沉是谁? 那是浙地士子的领袖,江南学子的座师。 人家世代官宦,吴沉的父亲官至大元国子监博士,是天下闻名的名门望族。 而都御史凌汉呢? 河南南阳人,北方派系的领军人物。 你李至刚把吴学士的错处,送给人家死对头,那不是往死里打吴学士的脸吗? 再往深处说,他李至刚也算是出身南方一系的官员。 你刚掌权,就对著清流派开火了? 要知道那些清流,可是当初朱標亲自提拔起来,为了顺利弥补因郭桓案而產生的权利空缺的。 “这个李以行,给他三分顏色就敢开作坊!” 朱標罕见的骂了几声,脸色阴沉至极。 ~~ 半个时辰之后,朱標並太子妃吴氏的车驾,抵达户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吴沉的府邸。 但当朱標从马车中出来的时候,设想之中吴府乱成一团的景象,却並没有发生。 不但没有发生,反而一切都是井井有条。 只有脚步匆忙的僕人,不断的从偏门之中进进出去。另有一车车的治丧用品,不断的被拉入府內。 这不由得让朱標心有奇怪,他老岳父的两个儿子,一个在老家治学,一个在外地为官。府中都是一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眷,此时恐怕正感觉天塌了,哭都来不及呢,哪还有这种处理后事的心思? “奴婢见过太子爷太子妃!” 吴家的老管家是跟隨吴学士多年的老僕,也是鬚髮尽白之人。 “没那么多虚礼了!” 朱標摆手,“带路!” “父亲如何了?”太子吴氏开口道。 “老爷刚才睁开眼了,但这会又糊涂过去了!” 老管家带著哭腔,“任凭奴婢们怎么呼唤就是没动静!太医院的圣手们说,咱们老爷怕是不成了!” “呜!” 太子妃吴氏,突露出不可抑制的哭声。 “先別哭!” 朱標宽慰著太子妃,但同时心中却暗暗想道,“我这位太子妃,性子也太软弱了!稍微有点事,就慌乱得不成样子!” 他快步前行,又道,“府中现在谁管事?” “是奴婢!” “你做的不错!”朱標看著院落之中,正在搭建棚子,且摘下彩灯的僕人们,讚许的点点头,“难得这时候,还能让家里井井有条!” “奴婢不敢居功!” 管家忙道,“奴婢早就六神无主了!” “那是谁?”朱標疑惑。 “是曹国公夫人!” 管家又道,“两家住得不太远,听说我们老爷子病了,曹国公夫人第一个的来的!而后让人去太医院找戴楼两位圣手,给我们老爷配药,让人往宫里报信,都是曹国公夫人在忙活!” “后来太医院的两位圣手说我家老爷不行了,也是曹国公夫人说赶紧通知亲朋友好,给各家府上送帖子。” “小凤?” 闻言,朱標脑海之中忽然泛起小凤的身影来。 而后顿了顿,“难得她有这份担当!” 对於一般人来讲,这种事唯恐避之不及呢! 可人家却寧愿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也不愿看著吴家满门女眷仓皇无助,直接挺身而出。 待进了后院的正房,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鼻而来。 “爹...” 太子妃吴氏,见到床上双目紧闭,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吴沉,顿时泣不成声。 身子一软,直接扑倒在床前。 “老学士!”朱標也跟著喊了一声。 而后他看向屋內,几名太医院的人。得到的,却只是对方低著头不住的摇头。他再次转动目光,就见床边已放了一堆,装老的衣裳。 “父亲呀!” 第十九章 黑水(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十九章 黑水(1) 三月的江南,是苏軾笔下的一蓑烟雨任平生。 而三月的甘州张掖一带,则是漫天黄沙吹到你妈妈都不认得。 ~ 漫天风沙之中,李景隆带著一百多亲兵,抵达距离甘州五十多里外的常乐堡。 这里是明军的一处驛站,驻扎著一个百人队。 噗噗! 李景隆一进堡子,就迫不及待的开始吐著口中的沙子,那无处不在的风沙,任凭他裹得多么严实,都挡不住它们一个劲儿的朝鼻眼耳朵眼乃至嘴中钻。 “爷,您喝口水!” 李老歪身上的鎧甲都成了土黄色,摘下腰间的水囊。 咕嚕嚕! 李景隆灌了几口,噗的一声吐在地上,顿觉口中舒服不少。 他的突然到来,让常乐堡的百户都嚇懵了,黢黑矮粗的汉子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连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李景隆一边擦拭著脸上脖子上的沙子,一边透过堡子那夯土墙壁上,狭窄的窗户朝外望去。 三月刚有些绿色的原野,已被风沙全变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土黄。 一道道烟尘,好似龙捲风一样,不断的在原野之中,那些或高或低或大或小的汉唐古墓之中盘旋飞舞。 这片土地,不是生下来就这么荒凉的。 司马迁记:“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 “谁是李大苦?” 他一开口,就觉得口中格外的黏糊,忍不住又拿起水囊。 “愣啥呢,公爷在叫你?” 见那百户还在那迷糊著,李老歪在旁大声提醒。 “俺是...不,卑职李大苦,见过公爷!”那百户上前,哆哆嗦嗦的行礼。 “每年都这么大风沙?”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李景隆说著,又咕嚕嚕的灌了一口水,然后噗的吐了出来。 “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李大苦看著地面上的水渍,吧唧著嘴,“糟蹋了....” “嗯?” 李景隆一时没听清,“你说啥?” “卑职说,这水呀,让您老给糟蹋啦!”李大苦几乎是贴著李景隆的耳朵大喊,“不能这么糟蹋水!” “大胆!”李老歪大怒。 “没事没事!”李景隆摆手,再看看外边的风沙又看看自己手中的水囊,把水囊系好交给李老歪。 而后,指著外边一个方向,“那边是黑水河吧?” 李大苦抻著脖子看了看,“对,那边就是黑水河。咱们甘州,乃至河西四郡就靠这条河了!” “你还挺有见识!” 闻言,李景隆颇为意外,再打量下李大苦,“还知道河西四郡?” “卑职祖宗几辈子都在这生在这死的!” 李大苦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哪能不知这些?”说著,他一指脚下的,又拍拍身前黄色的土墙,“这城池...就是以前的黑水国!” “嗯?” 李景隆一怔,而后笑道,“原来这就是黑水国!” 在来甘肃之前,他是狠狠的做了功课的。 甘州最早是月氏人的土地,而后被匈奴占领。 后霍去病驱匈奴弃祁连,汉武帝设置河西四郡,其中张掖也就是现在的甘州的治所,最早就在此城。 而后魏晋时期,因为乾旱,才把治所迁移到后来的甘州。 是以,黑河沿岸,乃至原野之中,到处都是成群成片的汉魏古墓。 千年的时光,西北的黄沙掩盖了一切。 这座在黑水河上游,被称做黑水城的城池,如今只剩下荒凉的残垣断壁。 只有北面这一角,作为明军的驛站堡垒,依旧坚强的抵挡著西北的狂风,还有已经沙化的土地。 “公爷..” 李大苦见传说中的曹国公一点架子都没有,便壮著胆子问道,“您来这是干啥?” “看看黑水河!” 李景隆笑笑,又朝外看去,依稀风沙好似小了一些,天地之间微微有了些轮廓。 “河有啥看的?”李大苦不解。 “说了你也不懂!”李景隆笑笑,“本公欲在甘州修筑水渠,引黑河水灌溉祁连山脚下,这万亩良田!” 啪! 却是李大苦一拍大腿,“这事卑职懂呀!卑职的爹以前就是挖渠的!” 见李景隆诧异的扭头,他又继续道,“卑职的爹因为会挖渠,当年冯大將军打河西的时候被抓.....被招募了!然后立下了军功,有了个百户的官职,卑职爹死了之后,这官职就给了卑职!” “挖渠?” 李景隆纳闷,“挖渠和修水利可是两码事!” “不挖哪有水!” 李大苦咧嘴笑道,“您看,那边.....一大条土沟,老人说呀那是以前..大汉时候的千金渠!这沟,一直通著下游酒泉郡呢!” “沿著这边往西二十里,大满渠、小满渠、大官渠、永利渠、加官渠.....是大唐时候修的。” “靠近咱们甘州城,现在还在用的,是前朝大元修的五坝渠、六坝渠、七坝渠.....” 闻言,李景隆忽然对这百户李大苦刮目相看。 “你倒是如数家珍!” 李景隆笑道,“那本公问你,为何这些水渠现在都枯了?” “那得问冯大將军呀!”李大苦摊手道,“他干的呀!” “宋国公?” 李景隆郑重道,“怎么回事?” “当年冯大將军征河西,在这边跟前朝大元打仗!” 李大苦道,“当时这城中的几万元军死战不退,冯大將军让我爹带人....在黑水河上筑坝截流。城里没了水,自然就打不下去。打不下就只能投降!” 听得此话,李景隆忙探头朝外眺望。 果然在黑水河之中,好似有一座孤岛一样的堤坝,把川流的河水直接分成两截。同时,也使得那些引水的沟渠,变得乾涸堵塞。 “您要修水渠呀!就得先把河中那堤坝给扒了!” 李大苦又继续道,“大汉那水渠....如今就是水沟不顶用了!要卑职说,前朝大元时修的渠,可是顶好的。疏通起来也不麻烦,您在咱们甘州周边走了没有!好的地,都在水渠两边。” 李景隆若有所思,“你叫..李大苦?” “俺娘起的!” 李大苦笑道,“俺娘盼著俺不苦。” “那你觉得你苦不苦?”李景隆对这个憨厚的汉子心生好感。 第二十章 黑水(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章 黑水(2) “卑职真不苦!” 李大苦笑道,“卑职是百户,管著一百多人,家里有田六十亩呢。卑职的爹活著的时候说,可比祖宗八代强多了,起码能有干饃吃!” “干饃可不行!要吃就得吃肉!” 李景隆说著,转头对身旁站立的李老歪道,“带了多少肉?” “回公爷,咸肉腊肉一共二百斤!” “都做了!”李景隆摆手,“给常乐堡的兄弟们打牙祭!” “哎呀!” 李大苦眼睛都直了,“公爷,您这....赏了咱们堡子二百斤肉?” “肉算什么?” 李景隆拍打著身上残存的沙子,“水渠修好了,黑河两岸最好的土地,隨你们军户挑!” ~ “当真?” “这还有假!” 李景隆笑笑,“咱们肃镇各卫的军兵这几天就会齐聚甘州,到时候先从这黑水河中的堤坝下手!” 他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在等待各卫兵马的这段时日內。他到处走访勘探,並且把甘州城中善於水利的老人都请了出来,已经设计出一套,建立在歷朝歷代基础上的,解决甘州农田灌溉的方案。 也是甘州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在这荒凉且风沙肆虐的西北,有这么一条黑水河流淌了千年的黑水河。这条河不但现在和未来都在养活著河西四郡,甚至他的下游....都解决了后来內蒙的地区的缺水问题。 但他这套方案之中,美中不足之处在於,未来水渠周边这些良田,一块地都不会属於寻常百姓。哪怕日后朝廷开始移民,用永不加征的政策进行屯田,这些近水的良田也不会属於他们。 只能属於肃镇的军户! “这可是好事呀!这多少年了,这地方的来的將军不少,可愣是没人说给咱们修水渠!” 李大苦瞪著牛眼,而后一拍脑门,“您等会!” 说著,转头嗖嗖的七扭八扭消失不见。 李景隆正纳闷的时候,就见李大苦拎著一个拳头大的袋子,叮了咣啷的跑了回来。 “这是卑职孝敬您的!”李大苦咧嘴呵呵笑道。 “啥?” 李景隆接过袋子,分量不轻,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枚枚带著花纹,满是岁月斑驳的西域银幣。 “哪来的?” “坟里挖的...不是....”李大苦笑道,“卑职这常乐堡就是原先黑水国城的北城呀!这堡子年年都修,不修就塌。有时候隨便一镐头下去,就能挖出前朝的东西!” “哦!” 李景隆低头,摸出一枚银幣,正面是花纹,背面是繁琐的鬼画符一样的文字,“那你知道这是哪朝的钱吗?” “是波斯的银幣....” 李大苦脱口而出,“兰州那边收古玩的都告诉卑职了....” 说著,他急忙捂住嘴,而后噗通一声跪下,“公爷饶命!” 而后,他啪啪的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为啥突然想著孝敬我?” 李景隆捏著,满是岁月痕跡的银幣问道。 “因为您要修水渠!”李大苦抬头,“不像別的人,来了这儿就带著弟兄们去打仗!” 闻言,李景隆心中微嘆。 目光不经意的再次朝外看去,原野之中,汉魏晋唐时的那些坟墓,早没了墓碑没了形制。 早变成了一个个光禿禿的土包,无助的浮在地表之上。 似乎在对他无力的诉说著,这片土地在千年以前的辉煌。 “挖坟的事,以后別干了!” 李景隆低声道,“好好种地,自然有好日子!” 说著,他哗啦的一声,把那袋子扔了回去。 只留一个捏在手中,“这个本公留下!另外,你这百户不用做了!” “啊?” 李大苦惊恐的抬头,他万万想不到拍马屁竟然拍在了马蹄子上。 以前有上峰来巡查,他这银幣的孝敬,可是百试不爽的。 可骤然,他又是心中狂喜。 就听李景隆继续道,“你来本公身边做个经歷官,修水渠的事还少不得你!” 李大苦直接欢喜的从地上跳起来,“公爷,多谢公爷提拔!那..那这常乐堡的百户,能不能由卑职的妹夫袭了?卑职的妹夫可是好汉子呀!一把鬼头刀刷的呼呼生风!” ~ 只在常乐堡待了一天,李景隆就又带人赶回甘州。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修水渠这么大的工程,必然要有趁手的傢伙。 所以李景隆回到甘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造所需的器械。 “咱们甘州的库房当中,铁料倒是还有两千斤!” 甘州卫指挥僉事熊本堂,四十多岁,儒生的样子多过武人。 说起来他和李景隆还颇有渊源,他的父亲熊鼎,曾参与编纂皇帝的起居注,后被提升为山东按察司副使,刑部主事。 而熊鼎在最开始,其实不是老朱的人。而是李景隆岳父邓愈的幕僚,老朱听说这人有才学,三番五次的招揽,都被熊鼎推脱,只在邓愈军中。 后来才到了朝堂之上为官,且在关西七卫之中的岐寧卫担任经歷官。 当时岐寧卫指挥使是前元的岐王朵儿支班,这廝是假意归附大明。而后此獠反叛,要带著熊鼎叛回蒙古。熊鼎破口大骂,以至被杀。 有这层关係,从李景隆来甘州之后,熊本堂对李景隆的命令,执行的格外彻底。 “两千斤铁料可不够!” 总兵官衙房之中,李景隆微微摇头,“咱们要的可是三万人都趁手的傢伙!” “呃!” 熊本堂想想,“铁,也还有!库房之中还有七千把长枪,三千把长刀!”说著,他笑了笑,“都是早些年宋国公征河西的时候留下的,基本上也都不能用了,不是锈了就是钝了!” 而后,他又顿了顿,“还有一千五百杆打不响的盏口銃!不过,这些东西虽留著没大用处。但都是在督军府还有兵部的帐上的,您要是融了重新铸造农具,最好还是跟上边打个招呼,而且...” “而且什么?”李景隆一笑,“是不是以前的帐都不清楚!本公若是动了,以前那些不清不楚的帐就都算在本公脑袋上了?” 熊本堂一笑,“您知道就好!” 闻言,李景隆只是心中苦笑。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些边军的將领们,想要发財靠的就是大明朝每年,源源不断送来的武备军需。 “都融了!” 李景隆略一思索之后开口道,“反正留著也不能下崽....都铸成农具工具!” “得嘞!听您的!” 熊本堂一笑,然后正色道,“还有八百多捅火药呢!要不,您也给勾了!反正修水渠,说不准也还用得上,万一炸个山开个沟吾的?” “你们呀!” 李景隆咬牙,指著熊本堂,“这些年你们是吃了多少呀?” “这哪里是卑职吃的?卑职哪有那么大胆子?” 熊本堂摇头道,“早先的甘州卫指挥使是宋国公的门人.....” 说著,摊手道,“谁敢干涉谁敢问呀?” 第二十一章 李公渠(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一章 李公渠(1) 一听这话,李景隆就知道眼前这个甘州卫的指挥僉事,不是好鸟。 熊本堂看似在说,卫所的帐目严重对不上,是前一任甘州卫指挥使的锅。但话中蕴含的潜台词却是.....冯家! 所以李景隆没有第一时间接话,而是寻思半晌之后,故作正色道,“身为朝廷正三品的武將,哪至於就这么缺钱了?” “缺不缺的卑职不知道!” 熊本堂坏笑两声,耸耸肩,低声道,“但庄浪卫的大公子,可没少跟著...呵呵。” “这小子,真他妈坏!” 李景隆对他的意思心知肚明,但还是装糊涂,板脸道,“怎么又扯上我克让大哥了!话可不能乱说!” “哎呦,公爷!这没別人!” 熊本堂上前,压低声音,“各卫您调遣的兵马都来了,您的军令连宋老將都不敢违背!可是挨著咱们的庄浪卫,到现在一兵一卒都没来!不但没来...还要提前支取行粮!” 说著,他咧嘴无声一笑,“这不是没把您当回事吗?” 李景隆嘆口气,“他毕竟是可让大哥,本公也要看著风国公的顏面!” “乾脆!” 熊本堂掂量著手里的帐本,“您呀,把这帐也算他头上一笔得了。”说著,忙道,“这可不是冤枉他,他那卫所每年都缺粮,每年都从咱们这调!还有兵械战马,总是不明不白的就出现了缺口!卑职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他把那些东西,折腾到哪去了!” 隨即,他又笑道,“把他弄走,您眼不见心为净。” 而后他又正色道,“不然您这边不管做什么,都有掣肘不是?” “老熊!” 李景隆笑著点点对方的脑袋,“你是真他妈坏!” “卑职这是....一报还一报!” 熊本堂咬牙,“就因为卑职不大搭理他冯国公的牌子,在这指挥僉事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四年!” 李景隆闻言,嘆口气,“人生能有几个四年?最好的四年都在这大西北吃沙子了!”说著,看向对方,“你应该早点去京中找我,我早给你预备个好前程了!”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一个点儿来,眨眨眼问道,“你好像,不大喜欢宋国公?” “我等西北武人...” 熊本堂嘆道,“谁能喜欢宋国公呢!”说著,又是长嘆,“洪武五年,魏国公,老公爷,宋国公三路大军北伐。” 他这里说的老公爷,就是李景隆的老子李文忠。 “宋国公领西军征河西,本来是一路大胜,除了哈密之外的地方都让咱们大明给拿了!正该剑指西域...” 熊本堂话中带著几分愤慨,“可听闻魏国公那边败了,老国公那边也没胜。宋国公惧怕回鶻之兵,直接把甘州城池,营房,还有储存的二十万石粮食一把火都给烧了!” “连带著兄弟们拿命打下来的寧夏,甘州,庄浪也不要了.....直至洪武十一年,宋老將坐镇凉州之后,连续几年带著兄弟们廝杀,才把这些城池重新拿了回来!” 说到此处,熊本堂咬牙道,“而我等拼死拼杀之后,宋国公又在西北安插故旧门人,连他家的大公子都送到这边来....镀金!呵呵呵.....” “以前的事不要提了!” 闻言,李景隆沉默片刻,拍拍对方的肩膀,“从本公开始,绝不会再让弟兄们白白流血!也不会再让兄弟们过苦日子!” ~ 是夜,一封关於甘州卫帐目不明的奏摺,连夜从甘州出发,飞奔京师。 而甘州卫也在一夜之间,全部动员起来。 所有的工匠都被召集,武库当中的铁料閒置刀枪等,全部投入熔炉,用来铸造农具工具。 除却必须保留的战马之外,所有驼马牲畜也都被一一记录编號。 挑选民间善水利者参赞,从黑河沿岸开始,沿著前朝各条水渠设置营地,用以安置各卫所调来的三万军兵。 浩浩荡荡的水利大工,开始进入即將实施阶段。 看似,这是李景隆这位甘肃总兵官上任之后,为了屯田而大刀阔斧的兴修水利。 可实际上,却是一场无声的军事改制。 甘州前后左右六卫兵马之中,裁撤老弱,亦投入到修水渠开垦田地之中。 而留下的青壮军兵之中,大批大批的提拔了许多西北本地老卒。 担任十人小旗,五十人总旗,乃至百户官。一改之前,肃镇基层指挥系统的混乱。真正能做到令行禁止,军令畅达。 且以曹国公李景隆之亲卫统领,正三品参將李老歪为甘州卫指挥同知,以京师三千营之法,编练甘州六卫青壮步兵。 同时给朝廷尚书,请拨大量的新式火銃火炮。 还有李景隆麾下的辽东军,加上各卫调来的骑兵,共计七千人马,充斥山丹卫。数十万亩广袤的草场,天生就是用来训练骑兵的地方。 而李景隆手下那些蒙古人,更是如鱼得水。其中两个蒙古千人队,分別由李景隆心腹侍从毛宝,以及蒙古悍將脱欢为千户。 前者军名白马骑,后者为银狼卫。 他在无声之中,充斥了自己的大本营,甘州六卫的实力。同时也削弱了各卫镇將手中的权利,但又没有触及这些人的根本利益。 当然, 这些只是李景隆的第一步试探。 ~~ 三月中旬,西北的天忽然安静下来。 縹緲的白云,青色的山峦,黄色的土地,微绿的绿洲,交织成一幅美不胜收的画面。 那些原野之中密密麻麻的汉魏晋唐的古墓,也不再那么的狰狞。 沿著黑水河岸,一座座营垒无边无际。 “排队排好队....” 原野之中的工地上,炊烟泛起。 铁锅之中燉著黏糊糊的杂粮粥,粥中还有大块的萝卜,而每人除了一勺子这样的浓粥之外,还有两个拳头大的杂粮饃饃。 小旗官们手中拿著棍子,对著军兵们骂骂咧咧,“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其实他们也不明白,不就是修水渠吗? 大家本就是庄稼汉,轮出头干就是了,只要能让大家吃饱,杀人还是种地不都是当官的说了算。 为何公爷非要大伙跟练兵似的,做到令行禁止。 早上起来,每旗都要排队点卯。然后排著整齐的队伍,一个接著一个的开始领饭。 领了饭之后又是大伙一块开吃,吃完之后再次排队。 然后还得喊著一二一,左脚都是左脚,右脚都是右脚的赶到工地上。 不但如此,而且是一人偷懒全队受罚,一个小旗偷懒,一个百户挨骂。 昨儿就有个百户所,因为没完成当天的活计。 被指挥使僉事大人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那百户所从百户到小兵,把方圆五里地的茅坑,都给掏了一遍。 对,最让这些士兵和基层军官纳闷的是,曹国公的规矩实在太多了。 不但不许喝生水,连拉屎都得在指定的地方。 隨地拉屎,扒了裤子光腚站上一时辰,西北风把鸟儿都吹缩了。 第二十二章 李公渠(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二章 李公渠(2) 但是话说回来,即便是规矩这么多,可却没人真的心生怨言,因为曹国公待兄弟们是真好。 先干完活,干得好的有赏。从百户到士卒,都能分到半个巴掌大的肉片子。 而且平日吃的也好,早晚两顿都是乾的,粥浓的插进筷子不倒,而且还带著咸淡。 这他妈以前只有韃子来犯要拼命了,或者过年前后才有的好吃食。 最主要的除了吃的好之外,能让这些军兵们捨出全身力气来的最重要的原因,是曹国公说了。 修好了水渠,往后沿著黑河两岸的土地,都属於他们军户。 是的,属於他们军户。 而不是名义上朝廷每个军户给田六亩到三十亩不等,实际上稍微好点的地都在大人们的手中。而是实打实的,按照人头分给他们。 另外,还有个小道消息。 曹国公不但给地,听说他老人家说了,谁干得好,日后还要给配媳妇! “一二一...” “遭娘瘟的老王八,你他妈的又顺拐了!” “抬起头来,打起精神来!” 黑河沿岸,满是震天的口號声。 隨著清晨的薄雾彻底的消散,放眼看去,无数锄头高高的举起,重重的落下,大片大片的泥土被翻开。而又有无数的汗水,无声的落在泥土之中,仿如化作春雨,尽情的滋润。 千百年前,大汉盛唐正是如此。 千百年后,汉唐的后人们亦是如此。 “弟兄们加把劲呀,吼嘿吼!” “弟兄们別放手呀,吼嘿吼!” 熟悉的旋律,不约而同的在各处响起。 沿著前代人修理水渠的痕跡,这代人重新挖开,挖深... 泥土翻开之后,石碾子被绳索高高吊起,然后砰砰的落下,一下下砸在泥土上,进行夯实。 隨著石碾子上下翻飞,隨著军汉们粗壮的手臂一次次的肌肉扎起,深深的沟渠已渐单成形。 虽然累,但人人脸上都带著笑。 因为庄稼汉出身的他们完全可以预见,当水闸打开的那天,他们亲手疏通的沟渠,会变成一条条养活黑河两岸的活水。 忽然,一名军汉,在落下石碾时,不经意的擦拭汗珠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顿住了。 “你狗日的看啥....” 百户骂咧咧的上前,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是一愣。 而后是无数道好奇的目光,探究的看去,然后也变得沉默了。 噗! 却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把一块稜角打磨整齐的石头,用力的按在刚挖开的水渠之中,然后弯腰起身,手中的锤子重重的落下。 砰!砰! 恰好有风吹过,吹掉了那年轻人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容。 “公爷....” 有人放下手中的农具,喃喃自语。 谁敢相信,那样一位皇亲国戚,好似神仙一样的人物,竟然跟著他们一块,在这地上....辛苦的干活。 “狗日的咋停止了?” 李景隆感受到身上的目光,用手臂抹了下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水,喘著粗气对那些看著的人骂道,“偷懒的今儿没饭吃!” 霎那间,工地上號声再起。 “兄弟们加把劲呀,吼嘿吼.....” 声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的嘹亮。 ~ “爷,您喝碗羊汤唄?” 夜风已冷,长夜寧静。 原野上的营垒之中,灯火点点。 河坝边上的营寨之中,李景隆捧著一个老碗,大口的喝著黏糊糊的粥汤。 李老歪在边上急得都快掉眼泪了。 他家的公爷何时遭过这样的罪? 锦衣玉食的长大,现在却跟那些军汉一样,吃著糙食! “大伙都吃这!” 李景隆袖子抹了下嘴,“我喝羊汤吃烙饼,像话吗?” “你是公爷呀!” 李老歪在旁劝道,“你犯不著....” “你懂个球!” 李景隆笑骂,然后转头,看著奔流的从祁连山上流下的黑河之水,“我既然来了,既然干了,就不能高高在上的!” 说著,他突然皱眉,用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不过话说回来,这玩意还真是难吃!” 李老歪搓著衣角,“您脸上都皴了,手都破了,您这样夫人见了,不知多心疼!” “你也是跟著我从死人堆爬出来!” 李景隆又咬了一口扎嗓子的饃,费力的咽下去,“也是跟著我老子南征北战的老兵,如今怎么婆婆妈妈的!” “我是觉得...” 李老歪看著李景隆,顿了许久,才开口道,“您突然之间,变得让小人不认识了!” “不就是干了点活吗?” 李景隆笑笑,而后低声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来这世上一遭,不能总想著自己荣华富贵,总得留下点什么?” “公爷...公爷....” 突然,远处传来呼喊之声。 却是熊本堂大呼小叫,手舞足蹈的跑来。 “啥事,笑的嘴都丟了?”李景隆起身喊道。 “兰州...” 熊本堂扶著腰,喘著气大笑,“公爷!京城来旨意了...” “哦?” 李景隆忙放下碗,“说啥了?” “太子爷命陕西布政司,给您这边徵调了两千石匠,两千铁匠!” 熊本堂依旧喘著粗气,“还从山陕两省,给您调一千多头骆驼...” 说著,他喘匀了气,继续道,“另,命山西布政司那边,今年的边税...给咱们这边匀了五万两齣来!还有十六万石的米粮!” “这...” 突如其来的好事,让李景隆措手不及。 朱家爷俩其实都挺铁公鸡的,咋突然之间这么大方? “太子爷的口諭!” 熊本堂又笑道,“水利修好了,不逊军功!哈哈哈哈!” “谁来传的旨意?” 李景隆大声问道。 不等熊本堂说话,后面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呀!” “曹.....” 李景隆一惊,而后一个蹦高,“曹泰!” “哈哈哈!兄弟!” 月色之下,一人站在不远处,嫌弃的指著李景隆,笑骂道,“你现在就跟个老农似的,哈哈哈哈!” “你咋来了?”李景隆衝过去,一把抱住曹泰。 “哎哎哎,我新衣裳!” 曹泰身上簇新的麒麟服,嘴里嚷嚷,“你身上都是沙子!” 说著,他也拉著李景隆的手,“太子爷传旨给你,我自然是自告奋勇啦!” 隨即,他看向不远处奔腾的黑河,“我来这一路,总是听人家说李公渠,哈哈哈,李子!你不打仗来著修河来啦,哈哈!还李公?哎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七老八十了呢?哈哈!” “李公渠?”李景隆心中一惊,“谁说的?” “还谁说什么?”曹泰道,“从我进兰州开始,街头巷尾议论的就是你这李公渠!”说著,带著几分感嘆,“我在兰州虽只待了一天,但听到的都是你的好话!还有人私下说你是万家生佛呢!” 驀地,李景隆心中一惊。 “什么李公渠,你听错了?” 李景隆正色道,“我在甘州修的,是洪武渠!” 第二十三章 升华(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三章 升华(1) “清早起来去拾粪...” “我回来不见俺的女人....” “你见个球...我...噦.....呕呕呕!” 清晨的薄雾之中,作呕的臭味比雾还浓。 当曹泰被李景隆带著,从茅厕的坑里淘出第一勺大粪之后,蹲在田埂边上,吐得好像怀胎中的娘们。 李景隆带著面巾,指挥著人把粪车装满,然后拎著勺子笑道,“深呼吸!” “我呼你大爷...噦...” 又是一口黄水从口中宣泄出来,曹泰骂道,“你个缺德带冒烟的,大早上说给我见好玩意,谁成想你竟然带我掏大粪...呕呕呕!” 吐著,他一擦鼻涕眼泪,“我他妈前儿吃的韭菜盒子都吐出来了!” “这怎么不是好东西,这可是金汁儿呀!你別看黄呼呼绿油油...” “別说了,我...呜呜呜!”曹泰又是鼻涕眼泪一块下来。 李景隆拎著勺子走过去,“深呼吸!深呼吸...” “呼..”曹泰深吸一口气,接著突然,“呜呜.....我深你大爷。” “哈哈哈哈!” 李景隆一阵爆笑,“再难闻,又死人的味儿难闻,看你矫情的!” 说著,一拍曹泰的肩膀,“走,下一处!” “还掏?”曹泰欲哭无泪。 “看著没!” 李景隆指著远处,正有挽马耕地的原野,“那边的水渠已修的差不多了,最多再有五天,把黑河上的水坝扒开之后,就可以引水入渠。” “这跟你掏粪有毛关係?”曹泰捂著嘴,眼睛瞪溜圆。 “你看这土...” 李景隆的粪勺子在地上顿顿,“你抓一把!” 曹泰下意识的伸手去抓,但突然顿住,“你他娘刚用粪勺子懟过,让我抓?” 李景隆却浑然不顾,直接蹲下抓了一把泥土在手中,“在辽东打仗的时候,那边的土抓一把是黏的,油腻腻的!可你看这边的土,抓起来就跟黄沙似的!”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著,他张开手掌,任凭泥土从指缝滑落,继续道,“所以,得施肥!” “过去呀,没这么多肥!不然老百姓也不会拾粪呀!对不对?” 李景隆笑道,“可如今,三四万人在这原上,一人每天拉一泡,加起来可不得了!再加上到时候河坝扒开,河水冲刷而来的淤泥,在这地上敷上一层,就跟摊鸡蛋似的...” “噦....”曹泰再吐,“你大爷的,你好好说话,別他妈瞎比喻!” “有了肥,有了水,今年就能有个好收成!” 李景隆胳膊上搭著粪勺子,“等收了粮食,我让人给你送几百斤!” “我他妈谢谢您!” 曹泰垂头丧脑的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呀?” 这话把李景隆问怔住了,“我哪有病?” “没病你一个堂堂世袭罔替的国公,跟他娘的大粪较什么劲儿呀!”曹泰不解道,“这要传回京师,我看你这曹国公,以后改叫他娘的粪国公得了!” “兄弟,我不是跟大粪较劲!” 不远处的营房之中,已有军户起身,一口口铁锅也开始冒出了炊烟。 李景隆看著周围的一切,带著几分感慨,“我是跟土地较劲!我是跟朝堂上那些啥都不懂的书呆子们较劲!这儿不是土地贫瘠吗?不是缺水吗?” “哎!” 李景隆咬牙道,“我他妈偏要把这地方建成塞外的江南!非要它变成鱼米之乡!”说著,他一懟曹泰,“等夏天的时候你再来,这边的西瓜可甜了!” “啥他妈瓜我也不吃!” 曹泰捂著嘴,乾呕两声,然后转头嫌弃的看著李景隆,“嘖嘖嘖,你瞅瞅你,就跟那老农似的!” 李景隆看看自己身上黑乎乎的衣服,“老农咋了?你爹不是农民?” “我爹是侯爷!”曹泰纠正。 李景隆翻个白眼,“当兵之前是不是农民!” “错!”曹泰大声道,“我爹从军之前是劫道的!” “嘿!抬槓是吧!” 李景隆笑骂,“那你爷爷呢!” “那更不对了!”曹泰大声道,“我爷爷要是有地种,我爹用得著去劫道吗?” “你....” 李景隆一顿,“好好好!你曹家是劫道世家,你们家高雅行了吧?” “你骂谁呢?”曹泰斜眼,“你们家才高雅!” “我们家祖上八代都是种地的!” 李景隆大声道,“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天吃饭的老农!” 曹泰顿了顿,眼珠转转,“这跟你掏粪有啥关係?你现在是国公!” “正因为我是国公!” 李景隆站起身,“我才不能忘本!”说著,他嘆口气,“我以前,总想著自己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可我却忘了....”说到此处,他忽然一笑,“其实我呀,就是他妈的投了个好胎!你也是!” “咱们身居高位,总得给帮著天下人做点什么,这叫责任,你懂吗?” 曹泰瞥了一眼李景隆,“哟哟哟,瞅给你清高的!” 说著,他拍拍他身上的麒麟服,“咱们的责任是啥?勛贵武人,刀枪护国。” “错!” 李景隆正色道,“大明是咱们的父辈祖辈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可护著这个来之不易的大明,绝不只是靠刀枪那么简单!” 说著,他重重道,“而是靠,让人....能过上太平日子!” “咱们的爹,咱们的爷爷为啥造反?” 李景隆又问,“还不是吃不饱穿不暖,不甘心饿死?” “咱们这大明,要是真有一天老百姓都吃不上饭了,也有人一样反他娘的!” “到时候你怎么护?” “刀枪?只怕你手里的刀枪,砍的就是造反的百姓!杀的就是吃不上饭的穷人!” “嗯?” 曹泰愣住了,他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这话不对味儿。 “造反还不该死吗?”他喃喃道,“谁反大明,我当然要砍死他呀!” “你浑身是力气,能杀几个?” 李景隆说著,突然手腕一抖。 “干啥?” 曹泰顿时尖叫,却见李景隆手中的粪勺子,直接倒在他的怀里,嚇得他原地蹦高。 “那边还有仨茅坑,一块掏嘍!” 李景隆转身道,“不掏,就不是我兄弟!” “你....你无赖你!” 曹泰用袖子裹著手,捏著那长长的粪勺子,另一只手捏著鼻子,“我现在好歹也是內廷侍卫四大领班之一,这事传回京城,我还做人不做人了?” “哟!” 李景隆回头笑道,“曹侯爷涨行市了?怪不得这麒麟服穿的美滋滋的!” 说著,他放慢脚步,搂著曹泰的肩膀,“我这是为你好!” “你可拉倒吧...” “长这么大我坑过你没有?” 李景隆正色道,“等你回了京城,太子爷问你干嘛了,你说跟我一块掏粪给地施肥了!我把话撂这儿,无论是皇上还是太子爷,指定会夸你赏你!” 第二十四章 升华(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四章 升华(2) 天色已经大亮,晨光之下又满是辛苦劳作的军汉。 汗水也再一次的开始洒落... 或许是汗多了的缘故,有微微的青草,在黄色的土地之间开始冒头,怯生生的打量著原野上的人们。 “呼....” 李景隆端著一碗胡辣汤,转圈的吸溜著,另一只手里还捏著半根油条。 “曹泰!曹泰!” 他对著帐篷大喊两声,“你淹死了?” “不死也差不多!” 曹泰骂著,从帐篷中出来,身上换了另一套衣裳,头和脸都湿漉漉的,好似刚洗过澡。 “洗几遍呀?”李景隆笑道。 “洗多少遍我都感觉自己不乾净!” 曹泰看看李景隆,“你还吃得下去?” “干一早上活了...” “你掏粪了呀?” “谁不拉屎?哦,见了屎就不吃饭了?” 李景隆笑呵呵的,“快,这是你来了,我叫人给你特意准备的胡辣汤还有油条!”说著,大手抓了一根油条递过去。 “你洗手没有?” 曹泰有些嫌弃,拿著油条闻了闻,“我要吃羊肉!人家都是西北的羊肉的好吃!” “晚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李景隆头也不抬,“有羊肉,我再给你找几个吐蕃娘们陪著你,喝点马奶酒!” “嘿嘿嘿嘿!” 曹泰顿时眉开眼笑,但忽见著自己面前那黏糊糊的胡辣汤,心中又是骤然一阵反胃。 “將就著吃,这地方可没有什么蟹黄小笼包...” “呜...”曹泰捂嘴,“別他妈说黄字...別提!” 忽然,李景隆抱著碗正色道,“曹泰!” “啊?”曹泰抬头。 “要不!”李景隆想想,“我跟太子爷求求情,你过来我这边当个指挥使吧?” “我他妈谢谢你!有好事是真想著我!” 曹泰狠狠的咬了一口油条,而后忽然正色道,“是不是让我顶克让大哥的缺,当庄浪卫的指挥使?” 李景隆一顿,笑道,“哎,你小子.....这话从何说起呀?” “虚偽!” 曹泰骂道,“咱们一块长大,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昨晚上吃的什么?” “曹!”李景隆骂道,“你他妈真会说话!” “我路过庄浪卫的时候,克让大哥亲自去接的我!” 曹泰嘆口气,看看李景隆,“他说,你跟他不...对付!” 吸溜! 李景隆又喝一口胡辣汤,“没有啊?他说的?他想多了!” “你指定是跟他不对付,要是合得来,你就该带著他一块掏粪了!” 曹泰正色道,“你真当我傻?掏的那是粪吗?那掏的是好名声。你要是跟他对付,给太子爷的摺子当中,为何一个字都没提克让大哥?” “你的摺子,太子爷可是当著我的面念的。宋老將,马老將,甚至下面的百户你都提名了,好一顿夸!” 闻言,李景隆抬头看了曹泰一眼。 心中暗道,“他也长大了!” “咱俩一块长大,我还不知道你!” 曹泰又笑道,“你跟克让大哥不对付,无非就是他跟你摆资格了!你小子也是从来不吃亏的,既然他跟你玩不到一块儿,你肯定得想招儿把他踢走,省著他碍眼!” “他把踢走了,庄浪卫空出来了,所以让我来填补?” 李景隆哼哼两声,“油条都堵不住你的嘴?” “都是自家兄弟,你別老那么小心眼!” 曹泰又道,“克让大哥可是毛头大哥的亲舅子呢!那可不是外人!” “你呀!” 李景隆点点对方,“你就是滥好人!” “这他妈叫讲义气!” 曹泰纠正他,而后忽然带著几分失落道,“我给毛头大哥写了三封信,他一封都没回我!我好想他!” “他那人爱面子!” 李景隆低声道,“人生低谷的时候,不会联繫咱们的!” “可咱们是兄弟呀!” 曹泰大声道,“兄弟是干嘛的,不就是兄弟有啥过不去的坎儿,有个灾儿有个难的时候,伸手出力的吗?” 李景隆蹲著,没吱声。 曹泰是长大了,但他还是那个曹泰。 这一点是很好,但有时候...也未必是好! “庄浪卫我不来,你也別张嘴!” 曹泰把油条塞嘴里,用力的咬著,拍拍手道,“克让大哥那,你还是给他留些体面!” “行呀!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李景隆也喝完最后一口胡辣汤,笑道,“开始给我上课了!” “山课?” 曹泰一愣,“我又不是遭瘟的书生,给你上什么课?” 说著,他忽然面色古怪的看了李景隆几眼。 “有屁就放!”李景隆依旧蹲在地上,隨手在地上扒了一根草,开始抠牙。 “你是不是心里...” 曹泰犹豫片刻,“对太子爷有啥想法?” “谁说的?”李景隆斜眼。 “反正朝中有人这么说!”曹泰嘟囔一声。 李景隆笑笑,凑近些,“说啥了,你跟我学学!” “辽东之战你有大功,之前还有那么多大功!” 曹泰有些吭哧瘪肚的,斟酌著用词,“按理说...你就算当京营的总兵官也不过分!是吧?” “说呀!”李景隆又斜眼,“瞅我干啥?说!” “可是突然之间,手里所有的差事....那些让人眼红的差事都被夺了!” 曹泰低头,手指在地上划拉著,“还被调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心里没怨气?” 这话不像是朝中人说的,倒像是標哥说的!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面上道,“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啥?”曹泰不解的抬头。 “出头的櫞子先烂!”李景隆笑笑,“你不觉得这几年我风头太盛吗?” “嗯!”曹泰点头,“是呀,咱俩这关係,我见了你还得口称下官呢!” “你下个卵呀!” 李景隆抱著曹泰的脑袋摇晃两圈,又道,“所以,太子爷是为我好!” “我要是继续青云直上,等待我的可不是啥好事!” “都少人眼红我,背地里恨不得给我踩死!” “把我调来甘肃,没了差事!既不用人家在我背后说閒话,我又不招人嫉妒,而且还能实打实做点事!这不是一举三得吗?” “记著,以后谁要再说我有怨言!你直接大嘴巴抽他!” 曹泰眼珠转转,似懂非懂。 “而且这次出来,我很有感触!” 李景隆嘆口气,“说句只有咱哥俩之间知道的话!” 曹泰神色一紧,“你纳妾了?” “滚滚滚!” 李景隆笑骂,而后又嘆,“这次出来,我很高兴!知道为什么吗?” 曹泰一个劲儿的摇头。 “以前在京师的时候,我整日就跟在太子爷身边!” 李景隆正色道,“就跟奸臣佞臣似的!是,我是做了一些事!可是我从这些事情当中获利了,才是我做那些事的动力!” 曹泰小眼睛飞快的眨,好似要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我跟著太子爷,像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没担当,瞎胡闹,沾沾自喜,狐假虎威,耀武扬威....” “別他妈说成语!我记不住!”曹泰打断他。 “京师...” 李景隆放慢语气,“那巍峨的殿宇是大明!花团锦簇也是大明!但这儿...十年九旱的地方,吃不饱饭的地方,也是大明!” “以前那些事,不算利国利民,带著私心的!” “而现在..” 李景隆一笑,“哪怕是掏粪,也是...为了造福一方!懂吗?” 曹泰懵懂的摇头。 “这就是境界!我又升华了!” 李景隆大笑,起身道,“走,跟我去河上看看!” 第二十五章 咱们(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五章 咱们(1) “开闸放水...” “开闸...” “放水嘍!” 又是一个朝阳。 朝阳之中,无数的呼声,沿著黑河水岸一浪高过一浪。 就连远处,如棉花一般荡漾在祁连山巔的云彩,都被震得微微晃动起来。 无数的呼声之中,无数人眺望著黑河边上的水坝铁闸。 军户,农夫。 男人,女人。 老人,孩子。 在他们的视线当中,那个主宰著整个肃镇九万多將士,数十万人命运的年轻总兵官,穿著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爬到了黑河边上...那座兴於大汉,但已荒废千年的古城最上方。 天地之间,鸦雀无声。 ~~ “呼!” 爬到黑水城最高处的李景隆,似乎有些累。 他重重的喘出一口浊气,看著脚下从祁连山奔流而下的河水,又看看身下,无数黑压压的人头。 然后,他举目环望。 突然,他用尽全力的大喊,“开闸,放水!” 啪啪! 马鞭声陡然响起,十六匹健马在鞭声之中,同时开动。 它们粗壮有力的前腿,深深的陷入黄色的沙土之中,隨著它们的动作,那缠绕在它们身上大腿粗的绳索被抻得笔直。 而后吱嘎吱嘎的,绞盘开始微微转动。 “呜突突突....” 健马的悲鸣声中,水闸那道千斤铁门,缓缓升起。 但是,人们预想之中那代表著生命的滚滚江水却没有出现。 当铁门被拉到最高,当铁门被铁索固定。 人们惊愕了! 谁呢? 水呢? 却只见一团黑乎乎的,掺杂了树枝草叶,带著无比腥臭的烂泥,像是一条肥到至极的蛆,慢慢的从铁闸门下蛄蛹出来..... 这一道粗壮的烂泥,沿著铺过石板的河道,一下一下的....往前往前! 甚至,都有烂泥从河道之中溢出来。 “扒!” 陡然,一声吶喊。 却是常乐堡原先的百户李大苦,光著膀子拎著锄头,一下就跳进了河道之中。 手中的锄头带起一片烂泥,口中歇斯底里的大喊著,“扒出来,不然水闸就冲毁了!” “扒!” 无数声的喊声,无数人光著膀子跳了下去。 好似,他们不是军户,不是农夫... 而是如同数千年前,驻守在此的汉家將士,当大敌来临之时,捨生取义一般毅然决然。 “扒开!” 军户们嘶吼著,也被烂泥包裹著。 小小的锄头,还有铲子,在跟那一道道烂泥抗衡著。 咔嚓! 有人的锄头断了,可那人却疯了一样,一声不吭的用双手开始在烂泥之中疯狂的扒著。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能动的人,几乎都衝进了河道之中。 像是一群萤火虫,扑向燃烧的烈火。 ~ “他们疯了吗?” 曹泰呆呆的看著视线中,那大片大片飞起的烂泥。 看著那些不顾一切,嚎叫著的疯子们。 “扒开!” “不然水出不来,坝就毁嘞!” “娃,用力!” 曹泰的耳朵之中嗡嗡的,好像置身於一片....血肉战场之中,这场面格外的令人心悸。 但同时,好似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开始在他的体內涌动。 “算老子一个!” 他大吼一声,撕开身上的麒麟服。 不顾身边亲卫的阻拦,咆哮著冲了过去。 但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大喊,“水....” 天地之间,再次骤然一静。 哗啦啦... 潺潺的水声从水坝的铁闸下传出,涓涓细流从烂泥的尽头处,好似刚出生的男娃,对著他老子的脸尿泡尿似的...唰唰的冒了出来。 而且,冒得老高了! 紧接著,砰! 一声呼啸... 粗壮的水柱直接喷薄而出,河道之中的淤泥烂泥在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哗啦啦啦! 水声越来越大,那水先是黑的,而后是蓝的..... 像天那么蓝! “出水啦!” 黑河两岸,欢呼震天。 就在刚才那些淤泥挤压过的河道之中,清澈的河水如大江东去,滚滚不止。 “各渠准备开渠...” “接水嘍!” 守在各条水渠边上的军汉们,激动地浑身发抖。 当整条河道,刚变成一条大河之后,他们就马上用出全身的力气,飞快的搅动著绳索,升起渠头的铁闸。 嘎嘎嘎! 刺耳的声音之中,铁闸被拉起。 唰! 乾枯的水渠,迎来了在大明朝的第一次灌溉。 而后,那一条大大的河,变成数条小小的河.....如血管一样,开始朝著四面八方蔓延。 再往后,水从渠的缺口衝出来,直接衝上了原野,浸透到泥土当中。 “哈哈哈哈!” 浑身是烂泥的汉子们在大笑,然后猛的把头插进河道之中,再抬头时候满脸水花顺著脖颈,洒落在他们宽厚的肩膀上。 “呵呵呵!” 女人们也在笑,用手捂著嘴,似乎生怕露出她们发黄的牙齿。但她们的头巾迎风而落,却露出满头没有什么光泽的头髮。 老汉们也在笑,满是沟壑的双手,捧起一汪清水,送到孙儿的嘴边。 然后,他们眼眶湿润,口中呢喃,“水呀!水呀!” “哦哦哦....水来嘍!” 一群孩童,脏兮兮的孩童,沿著水渠边,尽情的疯跑。 “滚远点,踩坏了水渠打断你腿!” 爷娘在旁,大声的笑骂。 而孩子们,也就跟著流淌的河水,不停的疯跑。 噗通一声! 却是一个女娃,在疯跑之中重重的摔在刚被水浇灌过的地上。 可她却没哭,沾满泥土的小手,小心的呵护著手中,父兄给她的做的小风车。 然后,她笑著,把风车插进柔软的泥土之中。 不知是风,还是因为水流。 那风车...呼啦啦的转! ~~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李景隆站在黑水城的最高处,放声大笑的同时,不知不觉眼泪就下来了。 他兴奋的挥舞拳头,砰的一声砸在身后已经坍塌的箭楼城墙上,带起一层黄土。 然后他回头,注视著这残破的箭楼许久。 残破凋零千年的古城之上,到处斑驳。 那是刀枪留下的痕跡,仿佛还带著昔日的嘶吼。 “大汉时,霍去病在这驱逐匈奴!” “大明时,我李景隆在这.....造福百姓!” 心中想著,他突然双手冲天,吼道,“我没白来!是吧!哈哈哈哈!” 陡然,黑水城下,突然传来一阵呼声,“曹国公万家生佛,公后万代!” “万家生佛!” “公侯万代!” 一个个人影,对著高处的李景隆拜了下去。 “呵呵!” 李景隆笑著,肩膀一动一动。 “李子!” 同时,李景隆也在人群之中,见到了曹泰。 从小到大的光腚娃娃,对他竖起了双手大拇指,扯著脖子大喊,“李子,我服啦!服你!” ~ 第二十六章 咱们(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六章 咱们(2) “我是真服了!” 从祁连山奔流而下的黑河水,变成水渠之中的生命之水。 蹲在水渠边,曹泰看著李景隆,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修水利这么难的事,竟然被你....这么快就给干成了?” 雪山流下来的水还有些微凉,但李景隆依旧把手放在水中,感受著水的力量。 “这才哪到哪儿?” 李景隆笑道,“不过是黑河沿岸这些地,若想把甘州这边的水渠都给疏通重修,没一年的功夫想都別想!” “那也够快的!” 曹泰咋舌道,“太子爷前些日子在朝堂上说,要修筑河南和山东那边的运河,想把山东那边的內河,跟海连起来。说了好些日子,遭瘟的文官们跟绿豆蝇似的,嗡嗡好些天都没嗡嗡明白!” “为什么没嗡嗡明白?”李景隆忽然警惕起来。 “没钱!” 曹泰一摊手,“一开始文官们说劳民伤財,到最后他们又说没钱!娘的,大明朝富有四海,也不知这钱都哪去了!” “朝廷没钱,老朱和標哥他们爷俩还对我这么大方,是不是在后边憋著要给我开个大的?” 李景隆心中暗道,“这用钱的时候,又把我想起来了!” “还是你厉害!” 曹泰又是摇头晃脑,“我虽不学无术啊!可我也知道,这天下呀,最难的就是做事,最最难的就是做吃力不討好的好事!”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要是京城那些绿豆蝇,知道你带著三十多人,一个多月就建了水坝引水灌天,眼珠子说不上红啥样呢!估计都他妈得红的跟炉子里的煤球似的!” “哼!这才是刚开始!” 李景隆搓搓水中的手,但怎么搓,好似皮肉缝隙纹路之中的泥土,就是搓不下去一样。 “这边完事了,就去远地方继续修水渠!” 李景隆微微一笑,“爭取今年,把甘州六卫连同山丹卫那边的水渠都通上!然后,把田地重新划分给军户分下去!” “还有,马上有移民,移民怎么安置,怎么分田也都得安排好!” “听你这话的意思?还有別的?”曹泰眼珠动动问道。 “喏...” 李景隆对著远处努嘴,曹泰看过去,只见处处是山,所以不明所以。 “甘州这边的水渠弄完,就去山上!” 李景隆继续道,“在山上修几个蓄水的水库,这么一来,军户也好百姓也好,都能在山上种些果子豆子。” “开山?” “乖乖!” 曹泰挠著下巴,“这得多大的工程呀!” “看著是大,可我手底下好几万人呢!” 李景隆无所谓的笑笑,“一人一背篓,山还是个事儿?” “你又吹牛逼!” 曹泰嫌弃的翻个白眼,而后道,“你整天带人修水利,兵不管啦?” “管啥?” 李景隆笑笑,“我现在事多,先是修水利。六月要会见关西七卫还有西番二十一族,吐蕃乌斯藏的土司,商定茶马。” “对了,西域通商的事也得我拿主意!” “我一个人几只手?哪管的过来!” 说著,他顿了顿,“再说西北这边,都是老行伍了!宋国公和冯老將带出来的骄兵悍將,用得著我教他们怎么打仗吗?” “这不行呀!” 曹泰忽然急了,“来之前太子.....”说著,他硬生生的改口道,“西北边陲稳,则关陇稳。” “西北没有强军,山陕乃至四川就等於直接是前线了!” “哼!这小子学话都学不明白!” 闻言,李景隆心中苦笑加暗笑。 为啥他突然被调来甘肃? 除了本身的问题之外,还有一点,怕是標哥在巡视完西北之后,对他二弟三弟手中的真正实力,也是有些吃味了。 帝王心术嘛!多多少少都是要带著点猜忌的! 哪怕是亲兄弟,也是如此。 但就也是因为是亲兄弟,標哥又是仁兄,不好多说。 所以只能来了这么一手,搞平衡。 把肃镇先从陕西都司摘出来,单独成镇。 这样一来,西北的军队就是三足鼎立的状態,不会一家独大。 不一家独大,他这个太子爷使唤起来就格外的顺手。 其实李景隆有时候挺腻歪他们这些帝王手段的,想的太多,而且想法是跟著利益走的。说变就变,说翻脸就翻脸。 “我是真忙不过来!” 李景隆嘆口气,开口道,“练兵的事,怎么也得两年之后再说!” “这么著!” 曹泰顿了顿,低下头不去看李景隆的脸。 李景隆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要撒谎了。 这小子从小就是,撒谎的时候不敢看別人的眼睛。 “嗯!” 曹泰顿了顿,“要不,你跟太子爷说说,把你在京中那些旧將带过来?或者,你保举几个你爹以前的部將?手底下有了自己人,你不就好办事了?” “你可拉倒吧!” 李景隆撇嘴,“哦,我刚当了总兵官就把沾亲带故的都叫过来?原先这边镇守西北的將领怎么看?我一来就任人唯亲,搞小山头?” 说著,他看看曹泰,“你小子自小就心里藏不住话,你到底要说啥?” “嘿嘿!嘿嘿!” 曹泰笑了几声,然后瞅瞅左右,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来。 李景隆接过打开,上面的字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不是標哥的手跡还能是谁的? 就见上面写著几个名字,盛庸,安陆侯吴杰,宣德侯金镇,曹炳。 这里面曹炳是李景隆比较熟悉的,混不吝的小屁孩,如今是东宫的侍卫,老子是景川侯曹震。那更是个让人咬牙切齿的老畜生,老杀才。 盛庸是太子朱標格外看重的军中青壮將领,安陆侯吴杰宣德侯金镇,都是勛贵二代子弟,老子都是开国功臣,不过都病死了。 曹泰低著头,没看李景隆的眼睛,“他们几个都在路上了吧?太子爷说了,让他们来你军中歷练歷练!” 说著,他补充道,“太子爷说了,原先吴高吴良还有康鐸他们跟著你没多久就成材了。这几个小子看著也还是知道上进的,送你身边来你好好带带!” “啊!” 李景隆不动声色的点头,把信笺揣进怀里。 但与此同时,心中却是不断嘆息。 这份名单上的名字,有军中的少壮派將领,有勛贵二代侯爵,还有侯爵之子。 歷练个三五年,出去之后都能独当一面,而且还绝对忠诚可靠, 標哥这布局,真是绝呀! 但同时,朱標这手也让李景隆觉得有些陌生。 以前朱標这种既用又防的手段用在別人身上,李景隆乐见其成。 但用在了自己身上,心里却说不出的滋味。 可他也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而且从朱標的角度出发,已经够维护他的李景隆了。 “哎,对了!” 李景隆好似忽然想起谁来,开口道,“小韩最近咋样?” 他问的是东平侯韩勛。 “小韩呀!” 曹泰眉眼弯弯,“那小子也出息了!太子爷让他去辽东了,跟著郭侯学学怎么带兵!”说著,又是一笑,“前些日子还让人从辽东给我送了三匹马呢!” “嗯!咱们兄弟现在都独挡一面了!” 闻言,李景隆低头一笑。 “哎,就是可惜毛头大哥!” 曹泰又道,“咱们是都出息了,可他却...落魄了!” 李景隆没说话,再次把手探到水渠之中。 他的猜测是对的! 当初在辽东,应该只有寥寥数人才知道,纳哈出的辽东军將领们,说了那句犯忌讳,导致他李景隆被调任甘肃的,誓死追隨曹国公的话。 而除了李景隆的铁桿亲卫之外,东平侯韩勛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只有他,帮著李景隆参与拆分辽东军的计划。且也是他,先跟著太子朱標返回京城的。 “是呀!” 李景隆忽的嘆气,忍不住搂住曹泰的肩膀,“咱们都好好的!” 第二十七章 看不清(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七章 看不清(1) 大概是经过了祁连山雪水的灌溉,今日大地的顏色显得多了许多生机。 一夜之间,原本怯生生的野草连成了一片,隨风荡漾。 野草之中,些许乳白色的小花无声盛开,对著朝阳。 “呼嚕嚕....” 行进的战马,本想低头啃食地面的野草。 却不想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只飞虫,猛的钻进它的鼻孔之中,使得它吃口新鲜草料的意图落空,发出几声恼怒。 “嘘!” 马背上的李景隆轻轻拍拍战马的脖颈,而后转头,对著同样骑马的曹泰笑道,“不多待几天了?” “回了!” 曹泰低著头,眼神中满是不舍,好似被送的人不是他,而是他在送別李景隆一般。 “太子爷说过,早去早回!” 说到此处,他突然骄傲的昂起胸脯来,“我在宫中事多著呢!外班侍卫,弘德殿侍卫,神武门都归我管!我要不在,那些猴崽子们指定偷懒!” 李景隆静静的看过去,昔日跟他一同长大的髮小,如今也是男子汉的模样了。 鬢角连通到下巴的皮肤上,黑色的鬍渣密集而又粗壮。 再过几年,应如雄狮一般雄壮健美。 “好!回吧!” 李景隆对著曹泰点头,“我送你到兰州?” “我又不是不认得路?” 曹泰眼睛一横,“我又不是小娘们出远门,怕路上有强人?” “呵呵呵!”李景隆低笑,“强人遇著你可倒霉了!” “那是!我整天五脊六兽的,我不找別人麻烦都是烧高香,別人来惹我...”曹泰大笑,“那可真是耗子睡猫窝....” 李景隆接口道,“怎讲?” “不知死活呀!”曹泰大声道。 “哈哈哈!” 而后哥俩对视,齐齐放声大笑,就好像多年前,一块在一起调皮捣蛋之后,放肆得意的模样那般。 “你呀,以后多读读书!” 李景隆笑著嘱咐道,“別总是不学无术!” “读书时穷人家孩子干的事!” 曹泰口中满是歪理,“咱爷们用不著!有读书看大字那功夫,我还不如睡大觉呢!起码养精神了!” 说著,一夹马腹,“李子,我走啦!” 李景隆抱拳,“兄弟,一路平安,到京城了来信儿!” “谁他妈给你写信!不知道我不愿意写字?” 曹泰笑骂,而后在马上回头,正色道,“家里放心,都有我!我出门的时候嘱咐过,四月吃河鲜,让人给你家里送了新鲜的江鱼。” “我家庄子上的野鸡,梅子杏子樱桃也下来了.....” 说到此处,他眉眼弯弯,“我记得伯母爱吃笋鸡,野鸡特意让人多送了些!家里两位弟弟爱吃包儿饭,叫人送了高丽的新米!” 而后他拍著胸脯子,“放心吧兄弟,你家就是我家,有我在京里,起码嘴上亏不著!” 闻言,李景隆心中猛的阵阵酸涩。 这个兄弟,嘴上说著不婆妈,可乾的全是婆婆妈妈的事儿! “谢了!” “咱俩谁跟谁!” 曹泰爽朗一笑,再看一眼李景隆,“走咯,別送!” 说罢,一夹马腹,“驾!” 战马如利箭一般衝出去,披风隨风猎猎作响。 “再见!” 李景隆在马上轻轻的摆手。 忽然之间,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只蝴蝶,直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再然后那只花蝴蝶,再次振翅,顺著曹泰消失的方向,翩翩起舞。 “欲买桂花同载酒...” 李景隆口中轻念,“终不似...少年游!” ~ 进了五月,这片荒凉乾涸的土地,陡然间变得生机勃勃。 白色的云,在祁连山上愜意的荡漾。山脚下,是广袤无垠满是绿色的丰美草场。 一群群马驹,一片片牛羊。 牧童的歌声,骑兵的號角。 还有数不清的商队从兰州出发,骆驼脖子上的铜铃声叮叮噹噹。 一路延续到嘉峪关,赶往西域。 更让人可喜的是,甘州之地,经过黑水河的灌溉,农田之中一片片高低起伏的麦浪。 即便是那些黄土覆盖的荒丘之上,也种满了果树。 青色的果子虽还不能吃,但却格外的饱满晶莹。 风一吹,漫山遍野都是果香。 ~ “都说甘肃穷!这哪穷了?” 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士,缓缓进了甘州城。 曹炳在马背上伸长了脖子,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看了。 城外,乌央乌央的全是赶著马驹满载皮毛金沙的胡人,排著队等著求著做买卖。 说著笨拙的汉话,脸红脖子粗的跟甘州卫的人討价还价,唾沫星子横飞,双方剑拔弩张恨不得都掐死对方。 可等一箱箱的茶砖搬上车,顿时又好的跟亲兄弟似的,汉人胡人互相之间勾肩搭背,亲亲热热。 “哎,这胡人都进城了?” 曹炳又是一阵大呼小叫的,“买...铁器?” 一进甘州城,最左边一大片叮叮噹噹的铁匠作坊,隔著老远都能感受到炭火的炙热,还有那滚滚如柱的黑烟。 作坊的外围,就在摊子上明晃晃的摆著铁锅,铁刀,枪头,勺子铲子等物琳琅满目。 “这....朝廷不是不让把铁器卖给胡人吗?” 曹炳咬著后槽牙,“曹国公这胆儿是真大!” 一行人之中,就听他在这自话自说。 其他的骑士,则是默不作声,但这些人的眼睛也都没閒著。 “都说曹国公聚財!” 穿著青色武人常服的盛庸,边看心中边想道,“果然不假呀!这才小半年,甘州就这等景象了?要是再过三五年,怕是把兰州都比下去了!” 他不像曹炳那样盯著铁匠作坊,而是看著城內的右侧。 那边满是一看就是刚建的,高大宽阔的库房。库房之前的货堆得跟山似的,卸货装货那些汉子,都是光著膀子满身汗水。 还有商人们,不断的跟好似库房管事的人在那不住的作揖。似乎在求著人家,赶紧让人给他们装货。 城內虽嘈杂,但却秩序有序。 每隔著几条街,就有一个总旗队来回巡逻。 这可不是好似应天府的衙役们一般,只是嚇唬人的货色。 巡逻的军士们都是全副披掛,手中的刀枪鋥明瓦亮。 更让盛庸诧异的是,这些军兵不管是路过摊子,还是路过商铺,都没有如其他军镇的军兵一般,有勒索明抢的事。 商人们值钱的货物就在路上摆著,军士们却目不斜视。 “也就曹国公带兵如此!” 盛庸心中继续暗道,“他带兵向来是从不剋扣,所以当兵的兜里有钱家里有粮,才有纪律!” 这时,带著军兵巡街的总旗也发现了他们。 那总旗微微摆手,麾下五十名军兵瞬间分列两边,对著他们这一群鲜衣怒马的外乡人,无声之中呈包围之势。 “哪来的?” 总旗穿著半旧的鸳鸯战袄,头戴皂帽。腰间长刀,刀柄上缠绕的皮绳,已磨得泛白。 “干什么的?”总旗又问道。 “啥也不干,看看!” 曹炳梗著脖子,大眼珠子一瞪,“咋?犯法了?” “年岁不大,脾气挺操蛋!” 那总旗面对骄狂的曹炳,不屑的笑笑,目光看向年岁最大的盛庸,“哪来的?” 第二十八章 看不清(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八章 看不清(2) “我等从京城来!” 盛庸对那总旗微微頷首,而后一封公文啪的扔过去,“自己看吧!” 那总旗手臂稳稳抬起,两根手指一夹,飞出来的公文就好似焊在他手上一般。 而后他对边上的商铺喊道,“来个识字的,给老子读读这些鬼画符!” “好架势!” 盛庸赞了一句,转头对身边的安陆侯吴杰还有宣德侯金镇笑道,“这人一看就好射术!” “在京中时,总听长辈们说边军纪律极差,亦兵亦匪!” 宣德侯金镇二十出头,略微有些青涩,开口道,“可咱们一路走来,肃镇这边的兵....却挺好呀!” 这时,就听前面忽然妈呀一声。 却是铺子中来了个伙计,打开公文一看,嚇得一哆嗦。 然后低著头,低声对那总旗道,“军爷,这几位是京城来的侯爷,是要在咱们曹国公门下当官儿的!” 总旗眼皮眨眨,看向盛庸,“可是安陆侯,宣德侯还有盛將军?” 盛庸頷首,“正是!”说著,又道,“总兵官衙房在何处?带我等去见曹国公!” 那总旗双手举著公文,回道,“咱们公爷不在城里,在山上!”说著,又道,“城里只有李同知!” “山上?” 盛庸纳闷,“李同知?” ~ “公爷確实在山上,修储水的水库,四天前上去的!” 总兵官衙,李老歪接待了盛庸一行。 以他的身份,莫说现在是甘州卫指挥同知,即便不是,他也是大明朝廷正儿八经的正三品参將,对这些人也犯不上多低三下四的。而且说句不好听的,他在前线杀敌的时候,这些人都还过门槛刮卵子呢! “水库?” 盛庸又是不解,“曹国公乃是肃镇总兵官,修水库用的著他亲自去?” “嗯?” 李老歪顿了顿,“我们公爷说,开山修水库,一个不好就是人命关天的事...” 砰! 正说著,陡然外边一阵山崩地裂之声传来。 虽听著有段距离,可却格外的真切。 盛庸等人嚇了一跳。 曹炳大喊道,“大白天的打雷了?” “小侯爷,不是打雷!” 李老歪跟曹炳之前见过,笑道,“是山上放炮呢!” 安陆侯吴杰开口,“山上放炮?干什么?” “炸山呀!” 李老歪笑道,“都是石头,得先用火烧,然后用火药炸开!不然光靠人,啥时候能修好!” 说著,又道,“几侯爷辛苦了,我这边已让人准备好了客房饮食!” 他话音落下,外边几个军兵,端著大托盘进来。 “早就饿了,西北这羊肉是真不错,吃了一路就是吃不腻...” 曹炳擼起袖子,待看清食物之后,却愕然道,“就这?” 只见摆在桌子上的,一大盆小米粥,两碟子醃菜,一盆杂粮烤饼。 不但是他,安陆侯吴杰和宣德侯金镇都是齐齐傻眼。 这些玩意,在他们家中差不多等於餵猪的! “西北清苦不比京师!” 李老歪在旁笑道,“肃镇自我们公爷到下面军士,吃的都是这个!” 说完,礼貌一笑之后,出门而去。 留下一群人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都吃这,怎么可能?”金镇忍不住嘀咕一声。 其实他想说的是,莫非这是曹国公给他们的下马威?可是没敢说出口! “两位侯爷没出过京师!” 盛庸倒是洒脱的笑笑,“其实这已经不错了!请看,这粥是稠的,醃菜是乾净的,烤饼上面还刷了一层油!” 他说的没错,这样的吃食在边军之中已是格外难得了。 当兵除了要卖命的时候,哪有这么好的吃食? 也就是曹国公財大气粗的,捨得让当兵的敞开肚皮。 “哎哟!” 这时,曹炳在旁嘟囔道,“太子爷说来曹国公这,我欢喜得不行,以为跟著他吃香喝辣呢!不想却吃这玩意?” 说著,他对外道,“曹三,三儿?” “小侯爷,小的这呢!” 曹家的亲兵,从外边进来,“您吩咐!” “去找个饭铺子,买点像样的!” 曹炳开口道,“这玩意.....少爷我委实下不去口呀!” 房间之外,侧面的一排房子中。 李老歪看著曹家的亲兵小跑著出了衙房的院子,心中冷笑,“才过几天好日子这就吃不下去了?哼,你们苦日子在后头呢!” ~~ 清晨,阳光正美。 曹炳睡眼惺忪的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痰盂边,打著哈欠掏出来,对准痰盂。 突然,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骤然而起。 好似鬼哭一般,哇哇哇......响彻全城。 不但城中有,好似城外也有。 嚇得他一激灵,直接呲了自己一脚面。 “谁家死人了?” 其他几人也从床上爬起来,纷纷惊呼。 “几位侯爷!” 李老歪站在门外,“莫慌,这是我营中的出操號!” “出操?” 盛庸披著衣服起来,吱嘎一声推开门。 就见周围的房舍之中,大批大批的军兵,在小旗官的带领下,全副武装,整齐划一的朝外小跑。 “不但这城中,城外的军营,还有左近方圆百里的甘州六卫,皆是如此!每日都要早操!” 闻言,盛庸更是纳闷。 大明军中,京营精锐才三日一操。而这肃镇,却是每日一操。 “那要是颳风下雨呢?”盛庸忍不住问道。 “一样!” 李老歪笑笑,“几位穿戴好,我带你们寻我家公爷去,早饭就在路上吃!” ~ 一行人换好衣服,又是鲜衣怒马。 被李老歪带著,隨著一群黑甲骑兵,纵马朝城外而去。 一出城,眾人又是一愣。 城外军营大片空地之上,一队队军士正隨著歌声,整齐划一的跑步集合。 “怒髮衝冠...凭栏处瀟瀟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唱的是满江红,声调抑扬顿挫。 不出片刻,数千人已是阵型森严列队完毕。 唰! 点將台上,有百户官手中小旗挥舞,歌声顿时停止。 唰! 小旗一摆,数千人轰然而立,纹丝不动。 唰! 轰轰,手中长枪在手。 “杀!” “杀!” “杀!” 看著那些军士们,千百人如一人一般的刺杀动作,且隨著动作不断的前行,交替,变换。 盛庸感慨的看向李老歪,“练的好兵!” “哪里,花架子!好看而已!” 李老歪一笑,“我们公爷说了,就是不能让当兵的閒著!得折腾!” 盛庸几人,眼睛好似长在了那些军兵的身上一般,一步三回头。 骑马走了许久,而后在一处山脚下下马,隨著李老歪徒步沿著蜿蜒的山道攀爬。 盛庸等人又注意到,山路的一侧,都钉著木桩,其中用绳索牵连。而且路上,都砸出了台阶。 正纳闷不解,就见面前,一队队人背著满载砂石的箩筐,顺著山路的台阶,艰难的一步步的挪下来。 “都少装点!” 李老歪大喊道,“摔了可不是闹著玩的!” “这...” 盛庸觉得自己脑子都不够用了,低声道,“这石头弄下来,弄哪去?” “填坑修路!” 李老歪继续朝上走,“垒牲口圈,盖房子都用得著!” “盖房子不是用木头吗?”曹炳满头大汗,多嘴问道。 “禁止砍树!” 李老歪正色道,“我们公爷说了,之所以西北这边穷困,就是当年西夏和大宋打仗的时候,把这边的树都砍绝了。没有树,土就养不住。” “树和土有啥关係?” 曹炳嘟囔,“那不让砍树,城中铁匠作坊烧什么?你们在山上烧什么?” “呵呵!” 李老歪一笑,“火油呀!” 眾人闻言,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明明就在肃镇之中,可对眼前所有的一切,却都看不明白了。 而后,就听身后又是一阵嘈杂的喊声。 “前面慢悠悠的靠边....” 眾人回头,又见又是一队队人,背著箩筐,箩筐之中一袋袋不知什么东西,看样子是往山上送。 ~ “公爷,公爷!” 半山腰是一处巨大的工地,叮叮噹噹的声儿不绝於耳。 人跟苍蝇似的,左一片右一片。 暴土扬尘,所有的一切都是黄突突的。 李老歪对著人群喊道,“公爷,几位小侯爷都来了!” 盛庸曹炳伸长脖子,在人群之中仔细的搜寻。 却压根没看到,那身熟悉的蟒袍。 就在他们纳闷的时候,却听那熟悉的声音响起。 “来啦....路上好走吗?” 眾人顺著声音看去,直接呆住。 人群之中,一个满身泥灰的汉子,笑著拉下脸上的面罩。 眾人满眼不可置信,眼前这位,正是他们熟得不能再熟的,曹国公李景隆! 第二十八章 缺钱(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八章 缺钱(1) “这还是曹国公吗?” 眾人见状面面相覷,曹国公乃是大明勛贵之中,独一份的美男子。 皇上都亲口说过,曹国公不单是俊朗,且举止雍容天生就带著天潢贵胄的贵气。也曾说过,哪怕给曹国公穿上破衣裳,他也不像穷人。 可现在视线之中的曹国公,看著就跟这山上的民夫没什么两样呀? “这边坐,这边灰小!” 面对发呆的眾人,李景隆倒是爽朗一笑,带著他们走到一个棚子下面。 “都吃早饭了吗?嗨,看我,都快到吃晚上饭的点儿了,上饭!” 他口中说著,拿起铁壶,刚要往碗中倒水。忽抓著袖子,在碗里面好一阵擦拭。然后小心又小心的倒了一点水,涮了这个再涮涮那个,之后才倒了几个半碗出来。 盛庸不以为意,拿起来就喝。 其他几个小侯爷,看著那碗中飘著泥灰的水,有些不知所措。 就这时,又一个亲兵端著箩筐过来。 几张烤得焦黄的手掌那么大的饼子,几块大萝卜,一大盘子黏糊糊的酱菜。 “没吃就一块儿.....”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景隆说著,黑乎乎的大手隨便的在同样黑乎乎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把饼子从中间刨开,塞了满满的酱菜,咔嚓一口。 吧唧...吧唧... 听著这吧唧嘴的声儿,瞬间几个小侯爷的脑海之中,直接冒出了他们那些一辈子打砸抢,杀人放火的老子,吃饭时的模样。 李景隆又从旁边拿了一根牛鞭那么粗的大葱,咔嚓又是一口。 看得几个小侯爷顿时心里一哆嗦! “別看我...” 李景隆说著,把口中的东西咽下去,“以前呀,这些东西我看都不看一眼!可是现在不一样...”说著,他又是一口,“这人呀,饿了吃什么都香!” “听说你们要来,我心里高兴!可也有些忐忑!” 李景隆吧唧著继续道,“这边是穷地方,不比京师!我说白了,有些东西就算你们有钱,都没地方买去!” “那也不能吃这个呀!” 曹炳嘟囔道,“这也忒苦了点呀!別的没有羊肉还没有吗?包子饺子麵条,米饭炒菜锅子....” “你以为老子来这是开饭馆子的?” 突然,李景隆眼睛一斜。 曹炳顿时缩脖,不敢再吱声。 “就这!” 李景隆拿著手中的烤饼在几人眼前晃了晃,大声道,“还是老子自己贴补的...老子没来之前,军户们一天两顿,都是稀的,有个杂粮饃饃那都是烧高香!” 他说著,忽嘴角一块饼子掉在了地上。 他一个弯腰,直接把掉在地上的饼子捡起来,吹一口之后扔在嘴里。 “哦,我这个总兵官天天醇酒佳肴,看著当兵的吃猪食?那不是人干的事!” “整个肃镇,我管不过来。但甘州这六卫一亩三分地,从我往下,官兵人等,吃的都是这个!” “先苦后甜,等水利修完了,水渠水库都建好了,以后粮食富裕了,牛羊多了,才有甜!” “现在呀,就这条件!” “肃镇的当务之急是建设,不是享乐!也没乐子可享!” 其他几个小侯爷还在懵懂,可盛庸却听清了。 曹国公的言外之意就是,你们来镀金我欢迎,但是要按照我说的法子来镀金。 別以为到这好吃好喝高高在上,你们来这,是跟老子一块受苦的。 老子吃什么你们吃什么,老子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能留的留,不能留的滚蛋! “公爷您说笑了!” 想到此处,盛庸也拿了一张饼掰开夹了葱和酱菜,大大的咬了一口,笑道,“这等伙食还差?要是天天有麦麵饼子吃,当兵的嘴都能乐歪了!” 说著,他顿了顿,“卑职奉旨调任公爷麾下,一切听从公爷安排!” “嗯!”李景隆含糊的点头,而后目光对著几个小侯爷一扫。 勛贵二代就没有傻子,略微思索之后也明白了。 吴杰端起水碗,低声道,“家父在世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卑职前来,就是来吃苦的!” 金镇也跟著开口道,“临行之前,太子爷再三吩咐,让卑职一切都听公爷您的。” 曹炳眼珠子左右转转,嘟囔道,“再苦我也得留下。我爹说了,要是墮了我曹家的门风,回去打断我的腿!” “呵!” 李景隆噗嗤一笑,“你们家有个鬼门风!” 就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喊道,“成啦,成啦!” 眾人不解之中,就见李景隆嗖的起身,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而后差点跟几个匠人迎面撞在一起。 “公爷您看,您说的水泥.....” 李景隆低头,就见匠人手中,赫然是两块灰扑扑的水泥砖。 他略微有些激动的拿在手里,很重....却又很光滑。 “这啥呀?” 曹炳瞪著眼珠子从后面窜过来,抻著脖子,“不就是砖头吗?” “你试试!”李景隆笑著递过去,“用力砸!” 曹炳一愣,而后目光在眾人的天灵盖上打转,“您说,砸谁?是开瓢还是....” “我让你砸砖!”李景隆怒道。 “好!” 曹炳擼起袖子,鼓著腮帮子,“空手夺白刃弟弟我练过,空手砸砖头还是大姑娘入洞房,头一回....” “我让你把这两块砖互砸!”李景隆真想一脚踹死这败家孩子。 不明不白挨了一通骂,曹炳双手各持一块砖,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脑袋都跟著晃悠著,口中大喝,“快!” 砰! “我的妈!” 一声巨响之后,曹炳甩著手原地跺脚,跟瘸腿的老鹰似的,一个劲儿的蹦躂。 “咋样?”李景隆问道。 “麻了!” “我说砖!” 李景隆低头,地面之上两块水泥砖完好无损。 “公爷,小的们已试过了!” 一匠人忙道,“按您说的,石灰加黄土黏土还加了小石子!”说著,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靦腆一笑,“烧出来之后,用铁扦子砸,就跟砸石头似的....砸不动!” “真是不能小看古人的智慧!” 李景隆捡起两块沉甸甸的水泥砖,小心的摩挲著,心中暗道,“我不过是隨口一提,石灰加黏土黄土能烧出水泥来...他们竟然做到了!” 可以说他是最为失败的穿越者。 因为他不具备任何的科技树技能,数理化一窍不通。他只是偶然想起前世看过的几本穿越小说之中,製造水泥的方法,告诉了匠人们,却不想在反覆试验几次之后,就给做出来了。 西北虽穷点,可真是个好地方。 不缺石灰岩,不缺黄土黏土.....甚至就在玉门还有火山岩。 还有煤,还有石油.... 第二十九章 缺钱(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十九章 缺钱(2) “砖头有啥用?” 曹炳在边上蹦完了,甩著手腕开口道,“修城墙!” “这位小爷此言差矣!” 先前开口那匠人笑道,“按照公爷传授秘法所造的水泥砖,用处可大著呢!” “別的不说,就说用它来垒窑。烧多旺都不怕塌....炼铁炼.....” “来人!” 李景隆忽打断他,生怕他说多了,转头对边上大声喊道。 “公爷!您吩咐!” “去...拿本公的私房出来,买几只羊,给这些匠人们分了....再有,一人一百斤白面!” 顿时,边上阵阵抽气之声。 真大方呀,一出手就是几只羊,一人一百斤白面!那可是白面! ~~ 几个小侯爷还在纳闷,不就是砖头吗,值得这么高兴吗? 可盛庸却在心中记住了一点,就是那匠人说的,曹国公传授的秘法? “军中有传言!” 盛庸心中暗道,“曹国公必定是受过高人指点的,不然不能这么年纪轻轻的,走到哪都能发財!现在又听那匠人说有秘法?看来这个传言是真的?” “回头记小本本上,写给太子爷看看!” 这时,又听李景隆对边上另一人吩咐道,“兰州那边的煤矿,蜂窝煤的產量必须加大....告诉他们,匠人的工钱翻倍,必须给老子把煤供应上!” “给兰州调三千人过去,玉门也调三千人!” “给老子玩命的干!” “普通百姓过去的,干半年给地一亩!保证是水浇田!” “军户过去的,除了土地,给口粮双份!快去!” 除了水泥,他还让人做出了蜂窝煤。 就是煤磨成粉,加上黄土再加水,把比例调好,就是上好的燃料。 而后这些蜂窝煤彻夜不休的运往玉门,李景隆已派人在那开始钻探油井,且已有石油冒出来了,还开设了许多作坊。日后水泥的生產,也要在那边。 他要利用修筑水利,打造出一个属於西北的小型工业基地出来。 前期的投入肯定不少,可未来的回报绝对不可限量。 至於劳动力的成本,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这年月给口乾净饭,格外再给几个铜钱,有的是人出力。而且作为整个肃镇的土皇帝,他最不缺的就是人力。 而且他手中还有另外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法宝! 那就是通过水利,灌溉出来的良田。 “蜂窝煤?” 边上的盛庸又听了一耳朵,心中又道,“前头李参將说烧火油,刚才曹国公又说了一耳朵蜂窝煤。嗯嗯,这两东西肯定是替代木炭的,肃镇这边不让砍树!” “也得记上,给太子爷端详端详!” 就这时,突听山上有人大喊,“炮眼打好了,要放炮了,下山..下山!” “走走!” 李景隆大手一挥,“先下山!” ~ 砰! 轰! 天塌地陷的爆炸声,让山脚下几个小侯爷看的一愣一愣的。 视线之中烟尘滚滚,黄昏之中大片的火光闪现,大块大块的石头噼里啪啦的顺著山坡往下滚落。 “这要是在山脚下围一圈人,不得都砸死了?” 曹炳舔舔嘴唇,满眼都是兴奋。 盛庸皱眉望著山顶,心中又道,“在山上修个水库,能有多大用?” 啪啪! 李景隆手中不知从哪弄了一个扫帚,在那不住的拍打著身上的灰尘,“盛庸啊!” “卑职在!” “我看你在这盯著看了半天了,是不是以为本公弄这水库,有点....有点得不偿失?”李景隆笑道。 “卑职不敢!”盛庸忙拱手。 “看著没有?” 李景隆指著群山说道,“这一片山,山上都是坡田,在山腰上修筑水库,既能保证山下,甘州之地的灌溉,又能让这些坡田雨露均沾!” “卑职见识短浅,让公爷见笑了!” “你的长处是在带兵上!” 李景隆又是笑笑,“你的履历本公在辽东的时候就看过,难得的將才!” “卑职不敢!”盛庸的姿態放得很低。 “他们三个小的跟著我!” 李景隆指了下前边大眼瞪小眼的三个小侯爷,“你呢,还是干你的老本行,带兵!” 说著,他笑笑,“李参將是我亲兵统领,让他当指挥同知负责甘州六卫的操练,也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正好你来了,回头我让他把差事交给你!” 闻言,盛庸大惊,忙道,“公爷,卑职虽就在行伍。但哪能以来就当甘州卫的指挥同知呀!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况且太子爷说了,让卑职来这边当个甘州下辖的卫所指挥即可!” “嘖!!” 李景隆有些为难,“一个卫所指挥有些屈才了!” 说著,他想了想,“甘州前卫指挥使,你来当吧!原先那指挥使,是个酒囊饭袋。可本公碍於老宋国公的情面,又不能把他拿了!” “你连冯克让都拿了,还在乎他?” 盛庸心中开始腹誹,“你是不知道你一道肃镇帐目不清的奏摺送上去,老宋国公在京中丟了多大的脸?冯克让那也是有头有脸的小公爷,让太子爷下旨一顿臭骂,直接调回京城掛閒职去了!” “老宋国公在家呆著,祸从天降,吃了你一个不明不白的暗亏!找你吧,找不著你!找老魏国公家去,想要说道说道。却让魏国公和新国公联合起来一顿挤兑,气得好几天睡不著觉!” 这时,又听李景隆继续开口道,“甘州前卫都是骑兵!给你个差事,去巡视关西七卫。” 三个小的好糊弄,眼前这个盛庸也算是歷史上的名人,不好忽悠! 所以李景隆打的主意就是,先把他远远的支走。 “五月开茶马互市!” 李景隆又道,“朝廷对关西七卫行羈縻之策,要確保他们在这段时间內,別给老子闹事!” “卑职明白!” 说到军务上,盛庸倒是不含糊。 “引军出塞,兵锋震慑,这事卑职在辽东也常干!” 说著,他咧嘴一笑,“要是有不长眼的,那就直接杀人灭族!” “呵呵!” 李景隆闻言一笑,余光却瞥见李老歪带著几个帐房先生,缓缓走来,欲言又止。 “今儿没啥事了,回城好好睡一觉!明儿我叫人送你去前卫!” 李景隆拍拍对方的肩膀,转身过去,“啥事?” 李老歪瞅瞅他,对边上一名管事道,“你说!” 那人苦著脸,拿著帐本,畏惧的道,“公爷,咱们帐上没钱了?” “没钱?我没钱?” 李景隆接过帐本,翻开看看,“钱呢?” “再有钱也架不住您造呀!” 李老歪开口,“这好几万人吃的可大部分都是吃您自己的呀!还有玉门那边,您开油井开作坊,咱们的钱花的比黑河水流的都快!黑河水起码还有水花呢,您倒好...” “行行行!” 李景隆不耐烦的摆手,“你还数落起老子来了!” 而后,他也懊恼的挠头。 钱! 竟然没钱了! 这月份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不能再从钱庄里抽调了。 家里那点进项,看著是多,可真用到这也撑不了多少时候。 “有多大的缺口?” 闻听此言,帐房先生又是苦笑,“茶马开关之前,起码还得十五万的缺口!” 说著,补充道,“大头开支,都是煤和铁...” “闭嘴!”李老歪突然呵斥一声,斜著眼睛,“你他娘的舌头够长的!这什么地方?周围有人你看不见!” 工业就是无底洞! 李景隆心中感慨一句,目光微转。 忽的,他看到了三个青涩的小侯爷,“行了,我知道了,回头找你!” “小曹,小吴,小金子!” 三人听到李景隆的喊声,同时回头。 就见李景隆笑得格外和蔼可亲,“晚上没事,我这当大哥的,给你们仨接风洗尘!咱们好好喝一顿!我跟你们说,番人女子可別有一番风味。” 闻言,吴杰和金镇都是靦腆一笑。 可曹炳却嚷嚷,“您不是说,就只能吃饼子大葱吗?” “你他妈爱吃不吃!倒霉孩子!” 李景隆骂了一句,转身搂住吴杰和金镇的肩膀,“哎,你俩呀,跟我一样,都是爹走的早!这些年,日子过的也不容易吧!” 吴杰笑道,“还行....也没缺什么少什么?” “嗯,那倒是!” 李景隆点头,“你们老子那辈,把你们几代人吃用的钱,都抢出来了!” “我家倒也不是都我爹当年抢的!” 金镇是个实在孩子,不知这话中有套,开口道,“我家里也有买卖,我舅舅在山西做盐运使....” 突然,曹炳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机灵劲儿。 直接开口道,“哥哥可是缺钱使?我家里好几排银库呢!” 第三十章 他的好(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章 他的好(1) 五月的江南,如诗如画。 大明湖畔的花儿都开了,爭著在春风中露出笑脸。 湖面的波光一圈一圈的荡漾,偶尔有鱼欢喜的游弋,荡漾的波纹便成了无限美好的涟漪。 可此时,太子朱標的脸色,却和这春风美景不甚相配。 大明湖畔的皇家园林之中,听涛水榭亭台之內。咸阳宫太监总管包敬,小心无声的把朱標面前的茶水扯掉,换上了太子素来喜欢的玫瑰露,又放上几块枣泥糕,松子糖,乳酪酥。 “怎么回事?” 朱標的声音轻轻响起,对面站著大臣直接跪下。 “微臣无能....” 包敬也嚇了一个哆嗦,根本不敢看也不敢听,踩著小碎步低著头退下。 直到他和太子朱標等人拉开一段距离,心中才鬆了口气,且抬起头偷偷的看了一眼,暗中想道,“太子爷现在的脾气,怎么突然间越来越大了?” 而后,他又看了一眼太子面前跪著的户部侍郎李至刚,心中带著几分嘲讽,“该,没有金刚钻你揽什么瓷器活?你以为你是曹国公呢?” “孤记得,三年前曹国公第一次负责大明边贸专权拍卖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標脸色阴沉,低声道,“一共二十一项专权,合计为国库开源,共计银三百万两!” 说著,他微微眯眼,“怎么到了这,直接少了一大半,竟然才筹措了一百二十万?” 李至刚浑身颤抖,脊背生寒。 好似被人在三九天,直接踹进了冰窖之中。 他也很想知道,同样的专权拍卖会,一样的配方一样的过程,可为何到他主持的时候,却只有这么一点! 但他其实也知道为何只有这么一点,可他却不能说..也不是不能说,而是没有真凭实据。 当初曹国公以光禄寺卿的身份负责此事,没人敢耍手段的。可轮到他李至刚的时候,从上到下全是手段。 拍卖会拍卖会,一定是竞价才有高价。 可那些参会的商人们却跟事先知道朝廷的底价一般,又好似都商量好了一样,出价者寥寥无几且跟朝廷的底价极其吻合。 尤其是那些江浙出身的豪商,一个个都是篤定的神色,拍卖会没开始,就好似他们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 用屁股想都知道,一定是户部有人在暗中,把底价给透露出去了。 只需要花本钱,就能得到朝廷的专卖权。这些商人还有必要抬高竞价吗?他们还不如私下串联起来,以入股的形式几家结盟,共同闷声发大財! 另外,也不是没人想出高价。 比如广东的商人,对海贸这一块眼珠子都红了。 甚至他们都走了现在广东都司都指挥使申国公邓镇的门路,邓镇在广东连给他李至刚写了三封手书。 可这些广东商人却在开拍前却集体的失声了,使得广东的海贸最终以极低的价格,竟落在了徽商的手中。 这里面能没猫腻吗? 定是那些广东商人受到了威胁,徽商背后的人连申国公邓镇都惹不起。不出高价参与竞標,他们还有口汤喝,参与了他们就要家破人亡! 还有辽东的边贸专权,陕西的边贸专权背后明显都有藩王的影子。 曹国公负责此事的时候,大明盛產的各种手工製品,瓷器铁器漆器,家具瓷砖造纸,绸缎棉布生丝,木材药材兽皮等等等,喊价的一浪高过一浪。 可到他负责的时候,那些明显背后有人的商人们,盯著的就是茶铁盐糖,胡椒骡马等一本万利的生意。 而且今年他李至刚还额外精心筹划了一项,那就是在他的老家松江,允许民间商人筹办造船厂。可这一项,却无人问津。 “太子爷!” 李景隆颤抖著抬头,“这其中定有隱情...” “知道孤为什么抬举你吗?” 朱標拿著玫瑰露喝了一口,冷声道,“是因为你这人从不找理由!隱情?现在差事办砸了你跟孤说隱情?你李以行现在也学会后知后觉了是吗?” “微臣罪该万死!” 李至刚心中一颤,猛的叩首,涕泪交加。 “没用的东西!” 朱標压抑著心中的怒火,心中暗骂。 先是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又忍不住揉揉这些日子之中,又开始有些隱隱发闷刺痛的胸口。 李至刚口中的隱情,他自然知道是什么! 他李至刚能看清的事,身为太子的朱標能看不清? 可是,李至刚既然身为太子提拔起来负责此事的全权大臣,就应该未雨绸繆,先把这些事都想到,而不是事后后知后觉吃这么一个哑巴亏! 知道了又如何? 没有凭据就抓人杀人吗? 拍卖会的结果不算数吗? 那大明朝成什么了? 其实朱標也之所以生气也不是因为拍卖会最终的结果,而是因为这个结果,导致他已经开始铺设的新政,眼看就要变成泡影。 修运河,开沿途商埠的钱从哪来? 修港口,设置海关船舶司的钱从哪来? 推行官学的钱,精兵简政的钱... 更为致命的是,这次的价格这么低,那下次一定更低! 价格低了,民间的工商业品也卖不上价。到时候国家损失了税收,民间工商业也赚不到银子,只有那些取得专卖权的商人们,赚了金山银山! “可恶!” 朱標看向李景隆,瞬间觉得对方格外的面目可憎。 “就不应该让二丫头去甘肃!” “让他去也应当让他在京中把这次拍卖筹备好之后再去!” 朱標又揉揉太阳穴,心中暗道一声。 而后带著几分怒火,抓起面前桌子上关於此次拍卖的奏摺,打开之后隨意的看了几眼,顿时一愣。 “这....甘肃通往西域的专卖权....” 朱標愕然道,“全盛魁竞標,银二十七万九千?” “回太子爷!” 李至刚马上抬头,开口道,“这一项是今年单独列出来的,是曹国公给了臣....手书。但全盛魁的竞標,合情合理,臣绝对没有公权私用!” “比朝廷的底价还多了十万两!你確实没有公权私用!” 朱標沉声道,“广东一省的海贸,不过拍了十六万。甘肃的西域边贸影子都没有,就卖了多近乎一倍!” 说著,他忽然苦笑,“还是二丫头,公忠体国呀!” 第三十一章 他的好(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一章 他的好(2) 他心里明白著呢,以李景隆手中的权力,压根就不用参与拍卖会。他要西域通商的权力,他们朱家爷俩也早就默许了的。 可是人家,还是让钱庄票號拿出银子来,堂堂正正的参与竞拍,把该给国库的钱给了! 相比之下...其他人,真是....该杀该死! “其实,臣之所以刚才说拍卖会的事有隱情...” 李至刚见朱標脸色稍好,赶紧低声道,“也不是无的放矢!” “嗯嗯!”朱標揉揉太阳穴,“知道什么?一五一十的说!” “徽商得了广东的海贸权....” 李至刚低声道,“广东的商人们心中不平,私下找到了臣,说!” 说著,他看了朱標一眼,“是因为徽商背后,是.....” “谁?”朱標猛的睁眼。 ~~ “韩国公!” “谁?” 朱標直接眯起眼睛,“再说一遍?” “是韩国公!” 李至刚低头,略带颤音的说出这个在朝堂之上隱匿了许久的名字。 “这话不是开玩笑的!”朱標正色道。 李至刚又道,“拍卖之后,臣跟广东的商人们对峙,而后有人跟臣说,他们之所以不敢竞標也是身不由己。拍卖会三天之前,凤阳韩国公府上有人找到了他们。” “而且...” 李至刚又顿了顿,“广东布政司的藩台,乃是韩国公的门生。无论是是凤阳的韩国公府,还是广东布政司的藩台,都不希望他们抬高竞价!” “匹夫!” 闻言,朱標心中大怒。 上次的事,让你弟弟和侄子充军发配了,你也回家养老了,你一点记性都没有? 你已位极人臣了,你要钱何用? 还要纵容家人,把手伸到朝廷的边贸专权拍卖会上? 於此同时,朱標心中又想起锦衣卫关於凤阳韩国公府的暗报。 自从返回凤阳之后,韩国公在淮西老家大兴土木,据报所修的豪宅园林堪比皇宫! “老糊涂了!活著干什么?” 朱標心中继续暗骂,“你是生怕我们父子忘了你,非要自己往死路上走是吗?” 等等,不对! 朱標心中突然警醒,再把那关於本次拍卖会的奏摺打开,找到广东边贸一项仔细的阅读起来。 李景隆第一次制定边贸专权的时候,为何平衡各方的收益,也为了抬高大明境內,各地物產的物价。如茶丝等大明特有的物產,在各地边贸之中是进行了限制的。 別的东西可以无限的贸易,但茶丝等物却必须严格控制。 用李景隆的话来说,这两样东西,只有咱们大明有,严格控制才能卖上价。 “西洋诸国之茶贸,份额增三成!” “东瀛生丝贸易,份额增三成!” “李善长应该不会这么糊涂!” 朱標心中暗道,“他缺钱有的是办法弄钱,没必要非要把手伸进这里面!既捨近求远又得不偿失!莫非,背后另有隱情?” “与西洋海外的茶贸交易,换来的多是金银香料!” “日本盛產白银黄铜,用以与我朝交换生丝!” “这两项都是来现钱的买卖!” 朱標心中不断沉吟,“他李善长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只有国库才需要这么多现钱呀?” “是不是有人假借李善长之手呢?” “而李善长为了某种目的,又不得不和对方联盟?” “谁有这么大的本钱,能让李善长帮他?” “李善长也是管过户部的人,不会不知道,这种事是瞒不过我和我爹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朱標心中不断的盘算,耐心的抽离著这其中的千丝万缕。 可他越是抽离,却好似这个谜团越来越大。 “李善长自从回了老家之后,快三年之中就只有过年的时候会给我送来一道问安奏摺!” 朱標心中再道,“他心中对我是有怨言的!毕竟,我也算是他的学生,可我掌权之后却欲在扫除淮西官僚集团,对他这个老师,既没有保护也没有重用,反而处处打压!” 隨即,他又重重的摇头,“是不是我想多了?只是他单纯的老了糊涂了贪財了,所以才这么下作了?” “不对不敌!” 他心中又道,“世上的事都並非偶然!” “另外....” 就在朱標沉思之时,又听李至刚再次开口。 “另外什么?除了广东?韩国公府还涉及了哪一省?”朱標皱眉道。 “臣要说的不是韩国公,而是...” 李至刚看了朱標一眼,略显犹豫。 “说!” “户部的官员们,大多是吴学士....嗯,郭桓案之后接手户部时,提拔起来的!” 李至刚把心一横,咬牙道,“这次最反常的就是江南一系的豪商!微臣也从中听了一些.....有点捕风捉影的事儿!” “浙商跟吴学士的门生们私下有络,知晓了朝廷的底价...” “嘶!” 朱標心口一疼。 李善长的事不好推断。 但李至刚所说的这事,不用推断。 郭桓案之后,在他朱標的授意之下,六部之中提拔了许多清流担当重任。而清流从来都是任人唯亲,所提拔的多是同乡同窗。 这些人出身籍贯相差不远,在朝中本就是一党。 所以偏袒家乡的商人从中牟利,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我这是自己的巴掌打了自己的脸!” 朱標心中又暗道。 当初他抬举清流,为的就是压制淮西官僚集团,接管朝中的权力真空,稳定朝堂。 却不想这些人在掌权之后,马上就做了这些营私的勾当出来。 一时间,朱標心中愤慨难当又惭愧不已。 “一个是李善长,一个是你已故老丈人!” 李至刚心头狂跳,“但愿能把我的错,稍微减轻一些!” 就这时,边上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子澄,何事?”朱標平復下心中的浊气,转头问道。 来人,乃是刚被点为东宫侍从不久的翰林院编修,洪武十八年的探花黄子澄。 “殿下!” 黄子澄是標准的儒生做派,先是大礼,而后道,“魏国公府来报!” “魏国公?”朱標不解,“何事?” 黄子澄顿了顿,“魏国公墮马,甚危!” “嗯?” 朱標瞬间起身,也顾不得和李至刚再说话,起身就朝外走。 “微臣恭送太子殿下!” 李至刚侥倖逃脱,如蒙大赦,跪地行礼。 而后抬起头,看著朱標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想道,“以前太子爷身边都是勛贵武臣,这等事都是东宫的侍卫直接进来稟告的!可现在,太子爷却和清流文臣走的越来越近了!” 想著,他心中猛的后怕起来。 吴沉学士的死,太子爷虽一直没有明说。 可谁都知道,跟他李至刚懟人家是脱离不了干係的。 朱標作为太子,可能不会公然怪罪。 但是老吴学士那清流一系的读书人们,肯定会把他李至刚恨到骨头里。恨不得將他碎尸万段! “差事办砸了,失了太子爷的圣眷!” 李至刚后背上,再次冷汗迭出,“又成了那些遭瘟的文官们的眼中钉,今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我在朝中根基太短,没人能护我?” “有人!” 突然,他眼睛一亮,“还是得抱紧曹国公的大腿!” “对对对,必须抱紧曹国公的大腿!今儿这事,得马上写信告诉曹国公,求一个对策出来!” 说起来,拍卖会的专权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没想著李景隆。 但出了事,却想到了李景隆,这多少有些不地道。 可人心人性歷来就是如此! “对对对!” 李至刚又道,“还有魏国公墮马的事,也要快点告诉他!” 第三十二章 帝心(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二章 帝心(1) “遭娘瘟的...遭娘瘟的...” 朱標快马直至魏国公府,都不用徐家人出来迎接,径直朝府內走去。 刚过三进院儿,就见平日徐达所住的小院之前,新国公汤和正骂骂咧咧的原地转圈,老头眼珠子都红了,跟要杀人似的。 另有十数名勛贵武將,亦是一脸焦急的守在门外。 “信....” “殿下,老臣有罪呀!” 一见朱標,汤和直接跪下,涕泪交加,“是老臣害了天德呀!” “老国公快快请起!” 在来的路上,朱標已知前因后果。 这几日有在外地任职的开国勛贵武臣回京述职,其中多是徐达带过的旧部。武人们凑在一块,自然少不得吃酒,酒席之上吃多了酒,就嚷嚷著赛马。 结果魏国公徐达一个不慎,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那马是老臣前几日送与天德的!” 汤和继续哽咽道,“不想那畜生却是养不熟的....”说著,他又落泪道,“天德本来今年身子就不大好,不喜欢见外客,是老臣说....最近几日,昔日的袍泽部將陆续进京。咱们都这把岁数了,兄弟们见一次少一次....” “说这些作甚?” 突然,就在汤和话还未说完之际,院外陡然响起一个暴怒的声音。 紧接著院內所有人齐声跪地,“叩见皇上!”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朱一身布衣,眼角不住的跳著。 背著手抿著嘴唇面色铁青的进来,目光在院落中一扫,突骂道,“都滚出去!” 而后又看了汤和一眼,“你个老没正事的,不知天德喝不得酒?” “皇上!”汤和垂首,哭道,“是老臣的错,老臣给天德抵命...” “你也滚出去!” 老朱盛怒之下,对著汤和这个老兄弟抬腿就是一脚。 而后看看朱標,“跟咱去看看天德!” ~ 屋內,药味呛人。 老朱跨过门槛,用力的一甩衣角,哗的一声。门口几株盆栽,无风微动。 “父亲..” “老爷...” 徐达的儿子们还有家中女眷们,哭哭啼啼的跪在地上。 床榻上,徐达的身子半歪著,面若金纸气若游丝。在老朱父子进来的那一刻,浑浊的双眼动了动,脸上挤出几分笑意来。 “都滚出去!” 耳中唧唧的哭声让老朱心烦意乱,骂道,“人还没死呢!在这嚎什么丧!滚出去!” 骂著,大步走到徐达床边,直接扒拉开边上的御医,弯腰抓著徐达的手,“天德,咱来了!” 徐达艰难的睁著眼,面对老朱轻轻点头。 老朱拍著老伙计的手背,对御医道,“咋样?” 御医乃是太医院的戴思恭,自从曹国公李景隆把他带回京师,且先后医治了太子朱標和徐达的顽疾之后,已成京中圣手,名震天下。 “回皇上!” 戴思恭微微摇头,嘆道,“老公爷墮马摔断了肋骨,肋骨伤了心肺...” “能不能治?” 老朱直接大声道。 这也就是他戴思恭,换做別的御医老朱就是另一句话,治不好你也別活! “微臣尽人事...” “什么他娘的尽人事?”老朱暴怒。 却不想,握著的徐达的手忽然捏捏他的手背。 老朱忙低头,“天德!” “不....不..” 徐达张口,断断续续的说道,“不怪他....別杀他!” 说著,他虚弱的脸上突然露出几分苦笑,“臣...该有此命数,应是过不去了!” “胡说,胡说!” 老朱重重的开口,却见徐达说几句话之后,突然之间身子隱隱颤抖起来,且面色陡然潮红,额上虚汗淋漓。 一时间,老朱也乱了分寸,不知说什么,只能拉著老伙计的手。 “今儿..今儿天好!” 老朱用袖子擦拭著徐达额上的虚汗,“外边花红柳绿的,不是死人的日子。你狗日的別给老子在这说丧气话,不就是肋骨摔断了吗?养几天.....” 话还没说完,就见床上的徐达身子又是猛的一颤。 “老国公?” “天德....?” “皇上!” 徐达反手一把攥著老朱的手,“我心里慌的厉害,好像心要跳出来了...浑身没劲儿,好似有人在拽我...” “没事没事...没事没事...” 老朱也罕见的慌神了,只是抓著徐达的手口说没事。 “我死以后....” 徐达的口气开始含糊不清。 “死什么死....咱不让你死,徐天德你狗日的...” “陈亨,郑亨,李远...” 突然,徐达口中说出几个名字来,“徐忠....调入曹国公麾下....” “这时候了还说这些作甚?”老朱跺脚。 而边上的朱標则是心中一惊,因徐达所说这几人,都是北平那边燕王麾下的嫡系。当然,这些嫡系昔日都曾是徐达的部將。 “呃呃...” 突然,大股的鲜血猛的从徐达的嘴角溢出。 “天德!” 老朱惊呼一声,下意识的用手去接,殷红的血顿时流了他满手。 就这时,外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紧接著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药来了!” “啥药?”老朱愕然抬头。 却见竟是李景隆之妻邓小凤,捧著一个匣子,跑得呼哧带喘的进来。 “臣女...” “別磕头了!啥药?”老朱大声问道。 “回皇上!” 戴思恭低声道,“是曹国公家中藏有八两野山参一只,听闻老国公病重,夫人亲自取来,给老国公吊气!” 八两的野山参,乃是可遇不可求之宝,集千百年精华才有这么一根,即便是宫中也没有! “还愣著作甚?”老朱又大声道,“熬药啊!” 闻言,戴思恭忙带著小凤,匆匆朝后堂去了。 “没事了没事了,八两的人参,定救得了你狗日的!” 老朱擦拭著徐达嘴角的鲜血,大手突然一抖。 血是滚热的,可徐达的脸上却是异常的冰凉。 “皇上....” “你说!”老朱把耳朵放在徐达的嘴边。 “別...別....” “別什么?” 徐达的另一只手,突然攥起床单,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別生二丫头的气...” “嗯?” 老朱的双眉猛的皱起,瞳孔一缩。 “那孩子....仁义....” “我...呜!” 说著,徐达陡然脑袋一歪,一口血外加许多糟污,直接从口中溢了出来,而后双眼一闭。 “先用人参含著!” 戴思恭从后堂冲了出来,掰开徐达的嘴,一片刚切好的人参放入口中。 然后低头,郑重的听著徐达的心跳。 再抬头时,眼神中已多了几分绝望。 老朱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身子一个踉蹌。 “父皇!”朱標上前,惊呼搀扶,“您要撑住!” 老朱推开朱標,看向戴思恭,“不行了?” 后者微微点头,又微微摇头,“一息尚存。” 第三十三章 帝心(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三章 帝心(2) “你他娘的....” “父皇!” 朱標按住暴怒的老朱,“趁著老国公还有口气,让他见见家里人,跟儿孙们说句话吧!” 噗通! 老朱颓然的坐在凳子上,好似老了许多一般,无力的摆手。 ~~ “呃呃呃...” 似乎是人参的作用,许久之后徐达再次艰难的睁开眼。 “父亲!” “老爷.....” 徐达的枯瘦的手动了动,长子徐允恭跪著上前,抓著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泣不成声,“爹!” “你...” 徐达看著儿子,面上挤出几分笑,“不是...做官的料....回家做个....富家翁吧!” “照顾好弟弟...妹妹.....” “不要与人纷爭...不要贪恋钱財....” “家中的侍妾丫鬟,多给钱財遣散...” “回老家之后多做好事善事....” “遇事不决...去找.....” 说著,徐达的身子猛的一僵。 “去找....” “爹?”徐允恭大声哭喊。 老朱噌的起身,身子摇晃两下,看向床榻。 只见陪伴自己一生的老伙计,已是双眼紧闭,剎那之间跟他阴阳永隔。 “爹呀!” “老爷呀!” 屋內,瞬间响起撕心裂肺的声音。 “父皇!” 朱標上前搀扶老朱,“咱们先外边去吧,该徐家的儿孙们,给老公换衣服了!” 老朱心中一片茫然,被儿子扶著下意识的朝外走。 无限明媚的春光,正在天地之间默默的展现。 院落之外,鲜花盛开。 几只燕子,愜意的在房檐下的燕窝之中,梳理著自己的羽毛。 “这不是该死人的天儿呀!” 老朱口中喃喃,忽忍不住回头,看著正被儿孙们围著,褪去衣裳的徐达。 “这不是该死人的天儿呀!” “咋就这么突然?” 老朱又是怔怔的说了两句,然后他用力的在脑中,往死里回忆..... 他想把几十年前,这几十年中,这位老伙计从少年到老年的面容都回想起来。 想想他一次回家募兵,徐达带著二十多个同乡前来。 想想第一次元军围城,他和徐达拼死衝杀。 想想他脱离郭子兴自立门户时,徐达第一个爬上滁州的城头。 想想.... 可是,任凭他怎么使劲的想,他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脑子中只有一片混沌,一片嘈杂。 “他咋就这么走了?” 老朱低著头,步伐蹣跚的朝外走去,忽的他又停住脚步,看向朱標。 “不对呀!” “您老说哪不对?” “不对不对!”老朱摇头,“他...他临走了,没跟咱说啥呀!他没跟咱说啥呀?他咋不跟咱交代点啥?” “他应该说....” 老朱低声道,“他跟著咱一辈子,从乡野之夫到世袭的公爵!他应该说点啥呀?” 许多事,他想不起来。 可他觉得,徐达应该不会忘。 对於他们二人而言,最后的分別之前,徐达不应该是忆往昔吗? 不应该是拉著他的手,跟其他那些走在前边的老伙计一样,跟他说.....要是有下辈子,再跟著他吗? 可是,徐达却什么都没说呀! 该说的,一句都没说呀! ~ “外公!” 陡然,一声清脆的童声,打破了老朱心中的迷惘。 就见小小的朱高炽,咕嚕一声摔在了门槛上,不顾脸上都擦破皮了,带著血痕,大哭著衝进院子,似乎没看见老朱和朱標。 噗通跪在房门前,“外公啊!外公...高炽来了!呜呜呜,外公!” “爹的身子还热著!” 屋里徐达的儿子大喊,“快让外甥进来摸摸....” 闻言,老朱愕然回头。 就见朱高炽被人抱著进了屋,依稀可见,朱高炽一边哭著,一边把胖乎乎的小手,放在徐达的脸颊上,小心的摩挲著。 “外公,外公...” “你骗人,你说要带我去钓鱼呢...” “姥爷姥爷...你说等过年带我放炮呢...” “姥爷....呜呜呜!” ~ 屋外,老朱静静的看著。 “这孩子...” 他低下头,转身朝外走,“跟他外公倒是挺...好!” 朱標搀著老朱,回道,“高炽性子仁厚...” “就是不知咱死的时候,他会不会也这么哭!” 闻言,朱標身子一顿,苦笑道,“爹,他是个孩子!” “徐天德好人缘!” 老朱又低声说了一句。 隨即,就见眼前十数名头髮半白的开国勛臣武將们,都跪在院外,好似死了爹一样,口中大哭,“大帅呀!大帅.....” 哭声之中,老朱忽然站直了身子,目光一个个的看过去。 这些人虽不是开国的爵臣勛贵,可也是军中的中流砥柱。 他看到了跟徐达大破张士诚,衝进苏州城的江西都指挥使刁国宝,沧州卫指挥使王均用,大同总兵王虎子.... 当年,王均用跟著徐达,用铁骑冲了张士诚的防线。刁国宝和王虎子,生擒了张士诚的亲弟弟张士德.... 另外,老朱还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广武卫指挥使刘义,永平卫指挥僉事赵瑞。 燕山右卫指挥同知冯生,杭州卫指挥使施文。 江阴卫同知徐义,凉州卫指挥僉事刘林..... “大帅呀!” “大帅...” “大帅您怎么就弃我等不顾啦!” “大帅,昨儿咱们还说,翌日北征,必破哈密呀....” 耳中听著这些开国將领们歇斯底里的哭喊,老朱的心中竟然突然之间,升起一股別样的情绪出来。 “他们都是咱的兵呀!” 老朱心中暗道,“天德,你不是带著一万多人投奔咱的邓舍儿...不是麾下一群了绿林强盗的常黑廝...” “也不是出身豪强的冯家哥俩...” “更不是那些巢湖水匪...” “你是咱募来兵呀!” “怎么?这么多人.......原来竟有这么多人,愿意追隨你呀!” 猛的,他的脑海之中,又想起徐达临终时跟他说的话来。 “刘亨,郑亨,孟善.....” “这些人都是开国武將之后,这些年都是你提携著,在军中独当一面!” “哈,不知不觉的,你门下的人比邓小舍比冯家哥俩可多多了!” 朱標在旁,似乎感受到了老朱情绪的变化。 低声道,“父皇,老国公去了,该想想如何给他身后殊荣了!” “殊荣?” 老朱脚步微顿,“对对,他走了,要给殊荣!” 说著,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哭得稀里哗啦的武將们,“给!天德跟了咱一辈子,咱不吝王爵!” “爹!” 这时候,朱標又道,“老国公临去的时候,好似放不下....” “对对对,他的儿孙们,咱也要照应,他跟了咱一辈子!” “儿子说的是!” 朱標沉吟片刻,“老国公放不下的,是二丫头!他提了二丫头的名字!” 老朱再次转头,目光深邃的看向朱標。 “二丫头跟他有啥关係?”老朱开口道,“二丫头是咱家的...亲戚!” “师徒一场!” 朱標嘆口气,“情若父子!” 说著,他衡量片刻,“不若让二丫头回京奔丧?” 老朱朝前走几步,忽鬆开了朱標的手,“那要不要让你四弟也回来?” “也是应当的....” “那要不要你二弟三弟也回来?” “那要不要老十三和老二十二两个娃娃,给他这个未来的岳父,也披麻戴孝?” 闻言,朱標身子一愣。 他似乎听出来些什么,但似乎又有些不懂。 第三十四章 帝心(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四章 帝心(3) “老大不是咱...他的心不够狠!” “这也不怪他!他生在金窝子里,生下来就是小主公,呵呵!咱呢...咱一个放牛娃,半个巴掌大的杂粮饼子都是比命还金贵的宝!” “他也没经歷过乱世,不知道人心的险恶!这世上的人,都是狼,只有餵饱的时候才像狗!” “可一旦好脸给多了,像狗的狼就会得寸进尺。” “吃了骨头想吃肉,吃了肉想喝血....” “世上也不是没有好人,可好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乾清宫的灯有些暗,豆大的火光把老朱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站在御案后,看著窗外摇曳的树影,口中像是笑著一般,说著让人不寒而慄的话。 在他身后,两个身影近乎匍匐的趴在地上,谦卑的像是討食的狗。 左边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右边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 这时,老朱缓缓转头,目光冰冷的盯著这两个身影。 “咱这辈子,最怕的是啥你们知道吗?” 两个身影同时伏的更低了,恨不得把头扎进地上的金砖当中。 “刀光剑影咱不怕!” “尸山血海咱不惧!” “咱怕的是...人心!” 老朱的声音低沉却有力,顽固且又冰冷。 “因为这世上最不能信的,最容易变的就是人心!” “一无所有的时候,人心都是齐的!” “可一旦该有的都有了,人心就不满足了!” 老朱说著,突然无声的一笑。 然后再次转身,大手摸著面前书架上的几本书,“这些,都是书里告诉咱的道理!” 他轻轻的抽出一本厚厚的书,依稀的灯火之下,勉强能分辨出封面上几个字来。 南北朝史! “老大很小的时候,宋濂学士教他这本书,他看了之后说,乱世的时候,道德沦丧,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后来咱也看,咱看的时候四十多岁!看懂了之后.....” 老朱打开书页,继续道,“浑身发冷,夜不能寐!南北诸朝的开国皇帝,哪一位不是天纵英才一代雄主?哪一位都比咱强!可他们的江山为何都守不住,且.....举族灭亡?” “杀他们子嗣的,夺他们的江山的,都是他们信任的人,他们栽培提拔,当做手足心腹的人!” “大將,权臣,外戚,宗亲....” “都是亡於內,而非外!” 老朱的话语声中,跪著的两人身下,已不知不觉流了一滩水渍。 是被嚇出来的冷汗! “你俩的鼻子是不是坏了?” 老朱放下书,忽然又是一笑。 毛驤蒋瓛的身子同时一抖,飞鱼服上那圆目怒睁的飞蟒,直接把双眼藏在了衣服的褶皱当中。 “你俩是不是吃太饱了,忘了该干什么?” ~~ “主子!” 咚咚咚,蒋瓛三叩首,汗流浹背的开口道,“奴婢没忘!” 说著,他擦了下头上的汗,开口道,“开国诸勛贵,都跟门下將领来往密切!且这些將领们,也都以旧日主帅,马首是瞻。” “逢年过节这些人都有孝敬送到京师各勛贵府上,开国公侯等,也都为这些人在朝中奔走,谋取厚缺!” “比如永昌侯蓝玉,自洪武十三年开始,已为旧將二十六人,谋取指挥使守备总管等职!” “潁国公傅友德,这些年连年出征,手下之將佐升迁之速远超旁人!” “江夏侯周德兴,自胡逆授受之后,淮西將佐多与其亲近,甚至有人暗中称他为周....周老帅!” “甚至如魏国公,镇守北平期间,亦大肆提拔旧人乃至旧人之子,从千户到总兵,不下数十人!” “公侯勛贵,多蓄养假子。” “军中门下,只听公侯將令!” ~~ “呵!” 老朱慢慢坐下,开口一笑。 目光看向毛驤,“那为何咱不知道呢?” “微臣...” 毛驤抖得好似筛糠一样,“回皇上...军中本就关係错综复杂,武人又格外爱抱团,谁是谁那边的,谁是哪个山头的....涇渭分明!” 说著,他咽了下口水,“是臣疏忽,皇上恕罪!” 老朱静静的看著他,没有马上说话。 但在脑中却想起,毛驤在处理很多事的时候,似乎都有意无意的,给外人留了一些人情。 “这是疏忽吗?” 老朱再次开口,“还是你觉得,你能替咱做主了?” “微臣不敢!” 毛驤惊慌失措,伏地道,“是...是....” 老朱轻轻捏著手指的关节,“是什么?” “是军中有些事,涉及到了常蓝两家还有其他皇家的姻亲....” 毛驤颤声道,“微臣是怕....处理不好会伤了太子爷的顏面!” “你是怕报上来,太子和咱嘰歪?是吧?” 老朱一笑,“可你不报上来,是欺君吧?” 说著,老朱突然收敛笑容,“还是你这狗奴婢觉得,咱岁数大了,开始给你想著后路了!” “皇上,微臣不敢!” 毛驤顿时五臟俱焚,拼命的叩首。 老朱的话正中他的下怀,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些年他做了许多...足以让他日后死无全尸的勾当。 每每一想到日后一旦皇帝去了,没了这个靠山,他绝对承受不起日后的反噬,所以才留了一些小心思。 他给常家留了人情,甚至给曹国公那边也留了人情。为的就是將来,遭遇反噬的时候,这俩人能为他说话。他奉命监视诸开国勛贵,留了后手,也是不想把事做绝。 可到现在,他豁然明白。 自己是越来越糊涂了,眼前这位可不是能糊弄的帝王,而且也糊弄不得! “人心!” 老朱哼一声,又看看桌上那本南北朝史。 “蒋瓛!” “奴婢在!” “以后你全权盯著!”老朱沉声道,“事无巨细都报上来!” “奴婢遵旨!”蒋瓛大声道,“谁家什么时候进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奴婢都一一报给主子,一个字都不会错!” “呵!” 老朱又是一笑,“好!” 然后,他又看看毛驤。 而正当毛驤惊骇欲绝的时候,却听老朱突淡淡的说道,“行了,下去吧!” 蒋瓛如蒙大赦。 可毛驤听在耳中,却是无限的绝望。 第三十五章 帝心(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五章 帝心(4) 殿內,寂静无声。 老朱躺在摇椅上,眯著眼睛轻轻的晃动著。 墙壁上他的身影,好似一跳一跳的,一会狰狞一会舒展。 一只橘猫,打著哈欠从窗帘下钻出来,然后伸展下身体,晃了两下尾巴,无声的来到老朱脚下,开始绕圈。 它抬头望了望,一个纵身,轻巧的落在老朱的身上,额头对著老朱的手掌,亲昵的蹭了起来。 老朱手指微动,那橘猫慵懒的倒在他怀中,肚皮朝上,口中发出愜意的呼嚕声。 “你是饿了才找咱!” 老朱睁眼,看看怀中的橘猫,“不饿的时候,咱都看不著你的影儿!” 边上,响起轻微的脚步。 乾清宫总管太监朴不成,用银针小心的把豆大的灯火调得大一些,然后盖上琉璃灯罩。 又从边上拿了一张毯子,小心的盖在老朱的膝盖上。 然后蹲下,把老朱的脚放在他的膝上,轻轻的揉捏著。 ~ “是不是觉得....小题大做了?”老朱摸著橘猫的额头,轻声开口。 “主子心里担心的事一定是大事!” 朴不成低声道,“奴婢就知道伺候主子,別的事奴婢都不懂!” “老大的心狠不到正地方,只有谁挡了他的路他才发狠!” 老朱眯著眼又道,“而且他的顾虑,实在太多了!”说著,他顿了顿嘆口气,“生在温柔乡中的人就是这样,做事瞻前顾后想的太多,豁不出去!” 朴不成没说话,只是手上用了些力气。 “有御史给咱上了摺子!” 老朱忽的又笑道,“劝咱不用这么节俭,乾清宫连灯都捨不得点太亮。呵呵呵,遭娘瘟的书生,狗屁不懂!” “咱是皇上,多点几个灯就能把咱点穷了?咱就算不点灯,大明朝能富多少?” “咱是怕走了水....” 老朱微嘆,“万一走水了,这乾清宫不就烧了?天下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没烧起来说什么都行?烧起来了又要说咱这皇帝失德,所以才天降火灾!” 说著,老朱换了个姿势,微微侧身。 “朝中的事也是如此,不多盯著不顾忌著,说不定谁就是那....看不住的火星子!” 闻言,朴不成手上停止,抬头道,“主子觉得谁是火星子?奴婢去把他灭了!” “呵呵呵!” 老朱大笑,“你个老东西,要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就好嘍!” 说到此处,他咬著牙,又道,“咱二十五岁时....穿著僧衣走进滁阳王的军营。” “咱为啥要当兵杀人?” “不是因为咱真的没活路了,而是咱不想...一辈子忍飢挨饿的活著!” “从咱拎刀子杀人那天起,咱就在心里告诉自己。” “我朱重八的一切...都攥在自己的手心里!別人,谁也別想拿走半点!” “等咱当了皇帝,坐上龙椅的那天咱也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天下是咱的....是咱的儿子孙子重孙子的.....” “咱倾尽一生留给儿孙的基业,不容外人....染指。” “哪怕有二心都不行!” “吃著咱的喝著咱的,拿著咱给的,还要在背地里搞小勾当,关起门来当主子,跟咱討要权力的,杀无赦!” “狗..要么看门,要么吃肉!” 说到此处,老朱抬手,把怀中的橘猫扔了下去。 起身最朴不成说道,“毛驤那狗东西,小心思不少,不合用了!” 朴不成看著老朱的眼睛,“奴婢明白了!” “別太急!” 老朱再次躺下,“等天德的丧事过了之后,挑个好天儿....” ~ 风,吹过峡谷,掠过河流,穿过旷野。 一度很低,压著层层的麦浪。 一会很高,追著天上的白云。 最后,它开始调皮的驱赶著祁连山下,丰美草场的马驹,开始在湛蓝色的草场上肆无忌惮的疯跑。 砰! 骤然一声炮响,嚇了风儿一跳。 奔跑的马驹好似没了力气,直接潜伏在水草之中,惊恐的大眼无助的张望。 早已习惯枪炮声的健马,不快不慢的跑来,低头在马驹的身上舔舐,然后有些不忿的看向远处,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似乎是在怪罪这些粗汉,嚇坏了它的孩儿。 “遭娘瘟的!” “你们爹娘给你们揍的手脚是他娘的摆设吗?” 李老歪套著一副锁子甲,阳光把甲冑照得格外的明亮。 他却狰狞著脸,拎著鞭子衝进炮兵的队列当中,对著一门火炮面前的十几个兵,劈头盖脸的猛抽。 啪啪啪! 唰唰唰! 挨了鞭子的士卒连叫都不敢叫,更是不敢躲。 “说他娘八百遍了!” 李老歪骂道,“炮打完了之后要復位,这他娘的离刚才的炮位都八百尺了,能打准吗?你撒尿不对准痰盂,能尿进去吗?” “还有你!” 他又是一阵拳打脚踢,“说他娘一万回了,放一炮之后擦炮膛....你擦了吗?” “还有你狗日的!” “实心弹和铁砂弹装的药能一样吗?实心弹是打远,铁砂是打进,我曹你姥姥....你耳朵是摆设?” ~ “哈哈哈!” 远处总兵官大帐之下,李景隆端著茶盏轻声的笑。 “那个....” 甘州卫的指挥僉事,熊本堂腆著脸笑道,“兄弟们使唤刀枪弓箭是好手...这火炮火銃毕竟还是...新鲜玩意!再说都是乡下人,脑袋瓷愣,转不过弯来!” “无妨!” 李景隆难得一身蟒袍,放下茶盏笑道,“练兵嘛,慢慢来!多使几回熟能生巧就好了!” 见总兵官不怪罪那些笨手笨脚的兄弟,还有那些就知道打仗时候光著膀子拎著鬼头刀往前冲的基层军官们,熊本堂心中长出一口气。 曹国公练兵的花样也忒多了。 平日队列,但凡队伍之中有一人顺拐,那这一队的晚饭就没了! 当兵的他娘的走那么齐整干甚? 从四五万大军之中,选了一万五千走的最齐整的,人人都换上火銃了。 铁管子下面可以加上一尺来长的三棱刀,扛在肩膀上跟著锁拿声行军。行军途中,还要根据旗號和锁吶声,编换阵型。 什么一列二列三列...... 纵列方阵,横列方阵,左转右转。 空心方阵,四四方方。 遭娘瘟的转的脑仁都疼! 打仗也跟过去打仗不一样! 过去不管是谁带兵,就是步兵冲了骑兵冲就完了! 把钱给足,把饭给足,再许诺兄弟们破城之后隨便抢,兄弟们嗷嗷叫著就衝上去了。 可曹国公却不许! 炮兵在前,后面是步兵,再后面是骑兵。 炮兵开炮轰,步兵慢慢压上去,然后三列火銃对著前边砰砰放枪。 这边放枪的同时,骑兵在另一边开始准备迂迴包抄。 火銃枪放完了,长枪刀斧手再冲。 他们冲的时候,骑兵也必须从敌人的肋部扎进去。 娘的! 这哪是打仗? 比考状元还他娘的难呢! 不过心中腹誹归腹誹,但当甘州卫这些丘八,在见识到火器的威力,以及战列的好处之后,操练起手下的儿郎来,一个比一个狠。 都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能看不出来这练兵的好处吗? 別的不说,就说火銃兵的方阵,三列射击,同时不断变换阵型调整前枪口。真要是面对韃子的骑兵,他们有多少死多少,压根就冲不过来。 “妈的!” 这时,刚大骂完士卒的李老歪骂骂咧咧的进帐,端了一碗凉茶咕嚕咕嚕的就灌下去。 然后一抹嘴,“公爷,这些兵可比京营的良家子笨多了!” “笨点好不好?” 李景隆笑笑,“非要弄那么多兵油子?” “也对!” 李老歪点头笑道,“当兵的越笨越好!考秀才的才满肚子都是心眼呢!” “选五千队列走的齐整的!” 李景隆看著训练的士卒们,又道,“穿上新的战甲战袄,火銃火火炮刀枪都擦亮!” “爷,您是要?”李老歪低声道,“打谁去?” “整天就想著打打杀杀,就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景隆笑骂道,“关西七卫还有吐蕃乌斯藏的人马上就到了!”说著,他冷哼一声,“到时候爷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强军!让他们自己心里掂量掂量,他们手下那些乌合之眾,怎么跟咱们比划!” 第三十六章 力量(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六章 力量(1) 六月初四,关西七卫並同吐蕃乌斯藏,有指挥使十三人,宣慰使六人,万户七人,携隨从亲兵僕从等,共计一千二百余人抵达甘州境內。 让人意外的是,这支队伍之中,甚至还有西域察合台汗国的使者,宗王阿里。 驼队马队浩浩荡荡,延绵数里。自大明收復河西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眾多的胡人,进入大明疆域之內。 ~ “父亲,我不明白,咱们为何要和乌斯藏还有察合台的人一块来甘州!” 健壮的西域骏马背上,年轻的王子板咱失里,看著浩浩荡荡的队伍,对其父仆燕帖木儿问道。 仆燕帖木儿乃是世袭的蒙古贵胄,洪武三年被册封为大明安定王,关西七卫之中的安定卫指挥使。 “汉人有句话!” 仆燕帖木儿笑笑,茂密的鬍鬚抖了抖,“人多好办事!” 板失咱里脸上儘是迷茫之色,“可他们跟咱们不是一家人呀?” “汉人有句话!” 仆燕贴里继续笑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父王!”板失咱里苦笑,“您说的儿子不懂!” “表面上看,我们臣服於大明!” 仆燕帖木儿低声道,“为什么要在表面上臣服於大明呢?” 板失咱里看了周围的其他部族一眼,“为了其他人,侵吞我们的部族人口,占领我们的城池!” “是的,我们安定卫距离大明最近!” 仆燕帖木儿道,“大家都做了大明的臣子,如果有人贸然攻伐,大明身为上国,会帮我们主持公道!关西七卫都做了大明的臣子,才能保持和平和安定,可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微冷,“大明会不会有一天来打我们呢?” “这....”板失咱里怔住,“大明皇帝的敕书不是说了吗,不会打...” “哼!他不打,那祁连山怎么成了他们的了?” 仆燕帖木儿冷笑两声,“汉人讲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臣服於大明,但也要防著大明!此次关西七卫联合入境,就是要让大明知晓,我们可以作为大明的臣子,但大明不能染指西域!” “关西七卫,察合台汗国,乃至吐蕃乌斯藏各位,我们都是蒙古人!我们之间是会相互廝杀,但若是大明想吞併我们,那我们也会联合起来,对抗大明!” “当然,倘若大明给予我们足够的尊重...” 说到此处,仆燕帖木儿忽又是一笑,“我们也可以作为,察合台汗国,吐蕃乌斯藏等卫和大明之间的屏障!” 一番话,听得板失咱里头昏脑涨。 他似乎听懂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听懂。 就这时,行进的队伍之中陡然传来阵阵惊呼。 而后原本还算秩序有序的队伍突然变得慌乱起来,许多马背上的骑士纷纷下马,对著前方叩拜。 仆燕帖木儿父子抬头,朝著骑士们叩拜的方向看去,顿时齐齐一愣。 不远处,一大片巍峨的山峦。 西北的山好似是斧子雕刻出来的一般,斜斜的插在大地之中。 而就在那山峦的斜面上,无数的匠人或是被绳索吊著,或是踩著在山腰搭好的排柵上,用手中的工具叮叮噹噹的雕琢著。 一座座神圣而又庄严的佛像,在工匠的工具之下,已有了清晰的轮廓。其中一座佛像的佛头之上,已涂抹了色彩,让人不敢直视。 队伍走的越靠近,跪下的人越多。 吐蕃乌斯藏的骑兵和隨从们,在地上对著那些山上的佛像,几乎是一步一叩,步步匍匐。 甚至有的人,已是热泪盈眶,满脸虔诚。 仆燕帖木儿双手合十,对著佛像默念几声,然后好似自言自语一般,“大明肃镇总兵官曹国公不简单呀!” “父王,您刚才还说要防著他,现在怎么夸他了?”板失咱里问道。 “我不是夸他,我是觉得!” 仆燕帖木儿的目光深邃,“他比以前其他的大明將军,都要厉害!” 说著,他看向山峦之间,那些正在建造的佛像,“他懂得真正的力量!” ~~ 突然,前方传来阵阵马蹄。 紧接著一桿火红色的战旗,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当中。 战旗之下,两百名身披铁臂环甲头戴枪盔,背后是大红披风的骑兵,分成两列如利箭一般疾驰而来。 领先的骑士,用蒙古语大喊,“前方可是关西七卫以及吐蕃乌斯藏各卫的大人?” “正是!” 板失咱里纵马上前,“您是哪位?” “在下肃镇总兵官曹国公麾下银狼卫千户,毛宝!” 毛宝在马上大声喊道,“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迎接诸位大人!” 闻言,关西七卫的马队之中微微有些骚动。 甚至有人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怒气,直接开口道,“我等不值得曹国公亲自来迎吗?” 对此,毛宝好似没听见一般,再次用蒙古语大声道,“诸位隨卑职入城,曹国公已准备好了酒菜!” 说罢,他一夹马腹。 麾下数百骑兵同时扭转马头,分护在了这支队伍的两边。 夕阳....光线正美。 红色的阳光之下,明军骑兵们身上的甲冑还有大红色的披风格外的耀眼。 他们的身上先是套著一层锁子甲,然后锁子甲的外面是红色镶铁钉的棉甲,胸口处一块鋥亮的护心镜。 胳膊上是环形臂甲,光亮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马鞍上掛著弯刀,箭囊之中装满了三角棱破甲箭。 甚至连他们坐骑的脖子上,都套了一层锁子甲。 相比之下,关西七卫吐蕃乌斯藏乃至察合台汗国的骑士们,顿时就显得寒酸起来。 “这甲?” 安定卫王子板失咱里和毛宝年岁差不多,两人並肩而行。 板失咱里羡慕的看著毛宝身上的甲冑,忍不住伸手触摸。 “你们的甲真好!是....皇帝赏赐的?” “这是我家主人赐予我等的!” 毛宝傲然一笑,“王子若是喜欢,等进了城我脱下来送给你!” “不可不可!呵呵!” 板失咱里摆手笑道,“太贵重了!” “这只不过是银狼卫的寻常鎧甲罢了!算不得什么!”毛宝又是傲然一笑,“等进了城,兵器鎧甲王子看上什么隨便挑,甘州卫之中这些东西有的是!” 第三十七章 力量(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七章 力量(2) “甘州?” 闻言,板失咱里的脸上露出几分羡慕。 而后举目眺望,近在咫尺那巍峨的甘州城。 同时,也看到了甘州城外,早已经搭建好的,一片片整齐的营帐。 也看到另一队,人和战马都好似包裹在铁甲之中的重骑兵,如山一般缓缓的迎了过来。 如果说毛宝带著的骑兵,是让这些人羡慕的话。 那对面这突如其来的全甲重骑,则是让关西七卫察合台汗国吐蕃乌斯藏的人感到了丝丝的压迫乃至恐惧。 紧接著,就见这些重骑之中,领头的骑士大声喊道。 “大明龙虎上將军,太子少保,同知军国事!” “钦承父业推诚宣力武臣,上护军!” “大明五军都督府前军左都督。 “肃镇总兵官,掛平羌將军印。” “世袭罔替...曹国公到!” ~~ 骤然,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就连战马好似都停止了呼吸。 一连串官职的喊声之后,重甲铁骑忽如潮水一般,整齐的分开。 噠噠噠! 马蹄声响,一骑纯色的白马,缓缓从后走到前来,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想来,这位就是大明的曹国公了! ~ 李景隆並未穿著蟒袍,而是身上一袭金黄色,带著明显西域风格,花纹极其精美的鱼鳞金甲。 背后是一张,红色鎏金蟒龙大披风。 腰间一把华丽耀眼的西域弯刀,刀柄上硕大的红宝石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白马缓缓向前,马背上的李景隆脊背笔直。 但他的头微微有些歪著,像是在居高临下的审视。 而后就见他摘下右手的手套,小拇指上那枚湛蓝色宝色的马鞍戒格外耀眼。 只见他右手在额上轻轻一点,云淡风轻的笑道,“本公李景隆,恭候诸位多时了!” 说著,他忽的一转马头,身后蟒龙披风迎风招展。 “有朋自有远方来不亦乐乎...哈哈哈!” “诸位隨我入席!” ~ 夕阳落下,余暉燃尽。 甘州城外那延绵的营帐之中,盛宴开始。 曹国公李景隆坐在方桌之后,身旁两边分別是察合台宗王阿里,乌斯藏土司朵儿八只,以及关西七卫各部指挥使。 风,吹动著营帐。 这些土司酋长们来不及感嘆,帐內陈设的奢华,只是傻傻的盯著面前的油灯。 一盏盏油灯,被穿著丝绸纱衣的西域侍女玉手奉上。 而后点燃黄铜灯座之中的灯绳,瞬间灯火通明。 正当所有人都在疑惑,为何这灯火没有半点异味,甚至没有黑烟的时候。又见那些侍女,竟然拿著透明的水晶灯罩,罩在了灯座之上。 剎那之间,那灯火变得无比的璀璨,圣洁! 且正在他们目不转睛的时候,又是一队侍女,捧著水晶酒具而来。 琥珀色的美酒,泊泊的注入透明的高脚杯中。 接著烤得金黄的全羊,各种珍饈佳肴如流水一般奉上。 安定卫年轻的王子板失里咱,小心的捧著自己面前的瓷碟。 那瓷碟温润如玉,镶了一圈的金边,花纹美不胜收。 最让他挪不开眼睛的是,就在那碟子正面,还画著两个好似正在赏花的汉人侍女。 侍女衣裳轻薄,香肩呼之欲出。 目光婉转多情,脸颊带笑。 一时间,板失里咱的呼吸好似都急促了。 可下一秒,却听当的一声。 抬头看去,坐在高处的曹国公李景隆,手中一块骨头,竟然毫不在乎的,重重的落在了那精美的碟子之中。 “这么好的碟子,他竟然只用来装骨头?” 第三十八章 河湟之策(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八章 河湟之策(1) “这....” 闻听李景隆之言,朵儿只八瞬间面色潮红,胸口起伏不定。 李景隆所说的茶叶丝绸等,其实並不能打动他。这些东西用金子用马匹完全可以换来,就算你曹国公不放开边界,依然会有大明的商队鋌而走险绕路而来。 不过是多花点钱罢了! 可李景隆所说的印刷之术,却是吐蕃乌斯藏的各部土司土王们朝思暮想梦寐以求之事。 正是因为他们不擅此道,所以从大唐时传播到吐蕃的佛教,经过这么年以来,一直都是在上层贵族之间传播。若是有了印刷,大规模的印刷经书,那么寺院的数量僧侣的数量就多了起来,僧侣多寺院多,那就正如曹国公所说,佛法必將兴旺海內! 作为虔诚的教徒,没人会拒绝这个巨大的诱惑! 但他教徒的身份之前,是吐蕃乌斯藏的土司,也深知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更知什么叫討价还价。 故作沉吟,“吐蕃国师地位尊崇,从未离开过吐蕃半步.....” “诸位进甘州之前,应该看到山峦之上的那些佛像了!” 李景隆打断对方,端著酒杯笑笑,“其实那些佛像,只不过是...”说著,他微微停顿片刻,继续再笑,“一个开始!” “嗯?”与会之人,齐齐面色一变。 就听李景隆继续道,“本公已奏请大明天子,调银十六万两,征陕山两省工匠四千人,民夫八千,於甘州城外延绵山峦之中,修筑一处,古往今来最大的,连接天地的庙宇!” “另外!” 李景隆说著,又是笑笑,目光环视一周,“前朝大元篤信喇嘛教!当年我大明攻克前元大都,还有我父亲攻克北元之上都后,得到了大量的经卷经书,古籍典藏,甚至还有歷代高僧的......金身!” “呼!” 朵儿只八的眼珠子一下就红了,呼吸都急促了。 金银財宝他们不在乎,但那些经书乃至高僧的金身,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 “本公也已奏请我大明皇帝万岁!” 李景隆又大声道,“於甘州寺庙之中,建藏经楼,將这些歷朝歷代的经书典籍藏书其中。於山间修筑藏经洞,金身殿宇。” 而后,他看向朵儿只八,“这寺庙和藏经阁的名字,本公觉得还是吐蕃国师亲自来亲自取名为好呀!” “如果国师肯来,本公徵调的这些工匠,也可赶赴乌斯藏境內,免费给各部修筑寺庙!” 朵儿只八激动的双肩隱隱颤动。 这个条件他无法拒绝,不是他....是那位吐蕃国师听了,无法拒绝。 只怕这个消息传回吐蕃乌斯藏之后,那位国师就会带著信徒还有僧侣,亲自赶赴甘州。不但是那位国师,还有乌斯藏各部的大喇嘛,高层僧侣都会前来。 眼见对方如此,李景隆心中一笑,他的河湟之策,已成功了一半。 他確实是向老朱递了关於修筑寺院的奏摺,他也相信老朱一定会同意。 老朱何许人也!现实主义功利主义者! 他自己就是出身僧侣,可他也是对僧侣管束最为严格的帝王。 大明建国之初,直接推翻了前朝喇嘛教为尊的信仰,抬高了中原传统佛教。严格控制僧人的数量,清查全国的庙產,把佛教变成了国家管束的形式。 没有任何教,能凌驾於皇权,政权,官权,民权之上。 但反过来,大明却连年加封吐蕃乌斯藏乃至西番二十一族的高层僧侣,在物质上给予极大的支持,为的是什么呢? 和尚总比有兵有权的土王土司好对付吧? 给予经济特权,提高他们的社会地位,扩大僧侣的影响力。 而李景隆决定在老朱的基础上,狠狠的加一把大火。 推动政教合一,直接向僧侣传达大明的政令,给予僧侣大量的財富,从而达到不用军事力量,即可控制的目的。 且在甘州城外建设寺庙,也会逐渐使得乌斯藏和肃镇融为一体。 至於有人会说,甘肃的老百姓会不会也跟著信了! 放心吧,这时代的物质条件还没充足到可以发鸡蛋的地步。 再说就算发鸡蛋了,老百姓也不见得信。 而且你要是不发了,老百姓回头就骂你。 中国的老百姓信的是家教.....我家吃饱,我家穿暖,我家有钱的家教。白面饃饃是上坟上贡用的,不是给神仙的。我吃不饱穿不暖快饿死的时候,神仙在他妈哪呢? “公爷此话当真?”朵儿只八沉声问道。 “土司好生无礼!” 忽然,不等李景隆出声,席间作陪的小侯爷曹炳昂然起身,怒斥道“站在您面前的,是我大明洪武皇帝亲姐,故曹国公长公主与故陇西郡王之嫡孙,故岐阳王之嫡子!” “我大明洪武皇帝下之亲外甥孙子.....骨子里流著我大明天潢贵胄之血的世袭罔替曹国公.....言出法隨岂能不真!” “曹炳!” 李景隆怒目呵斥道,“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下官失礼!” 曹炳俯身抱拳,忿忿的坐下。 “这小子!” 李景隆心中喊道一句,“有时候冒虎气,有时候又挺会来事!” 而后他看向朵儿只八,“阁下不信我?呵呵,好!那本公再跟阁下说一件事!” 说著,他轻轻的喝口杯中的美酒,又道,“本公听闻,乌斯藏內有大昭寺,大昭寺內有佛祖释迦摩尼十二岁的等身像!” “公爷!” 朵儿只八顿时面色狰狞,“莫非您要把我乌斯藏的国宝,也请到...甘州城来!” “阁下误会了,本公岂能夺人所好!” 李景隆笑笑,颇为不屑道,“而且,不过是等身像而已!” 砰! 言听如此,朵儿只八勃然大怒,“曹国公何出此言...” 可下一秒,他却直接石化。 就听李景隆迅速道,“乌斯藏篤信佛教,可曾见过佛祖释迦摩尼的....佛骨舍利吗?” 呼! 宴会之上,吐蕃乌斯藏来甘的所有人,关西七卫,西番二十一族的使者们,几乎是同时起身,不可置信的望向李景隆。 因为李景隆所说的,对他们而言已不是宝物了! 而是,神物! 神遗留之物! 见眾人如此,李景隆却没有再说。 而是返回自己的座位上,从侍女的手中换另一个装满美酒的金杯。 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察合台汗国的宗王阿里,笑道,“王爷远道而来,本公诚惶诚恐,若有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您客气了!”阿里亦是回礼笑道。 “我大明与察合台汗国,多年不通!今日宗王前来,天子闻听定然欢喜至极!” 李景隆又继续道,“待宴席结束之后,本公另设清茗,请王爷品尝我中原名茶,还望王爷不要推辞!” 阿里知道,李景隆话中的意思是,等会要跟他私下沟通。 他正要点头,却见边上的朵儿八只已是勃然而起,“公爷,您为何说话只说一半!佛祖真身舍利在何处?” 第三十九章 河湟之策(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十九章 河湟之策(2) 於此同时,李景隆身后也响起数声急促的呼唤,“公爷,您说呀!” ~~ “据我中华史籍记载!” 李景隆慢慢转身,慢条斯理道,“佛於汉时传入我中国!而在中国三国之时,有僧人为传佛法,献佛骨舍利於魏明帝驾前。据说舍利投入水中,顿时光华四射,宛若天光降临!” “而后又有僧人为了传播佛法,將舍利献於吴主...” “至大唐时,佛教昌盛大兴......” “而后南朝四百八十寺...” “公爷!” 朵儿只八急的跺脚,李景隆这些长篇大论他比李景隆知道的还清楚呢! 他现在就想知道佛骨舍利在何处? “您快说呀!舍利在哪?” “何急也!” 李景隆笑笑,安抚对方,“史书记载,传入中国的佛骨舍利共有十九处.....” “嘶!”宴会之上,满满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眾人被这个消息,惊得已是面目全非,狰狞至极。 “幸亏老子没撒谎说有一百处,不然这些人还不当场撕了我!”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其实包括后世,真正已知的,已证实的只有八处。他这十九处,是信口胡说的。 “哎!” 就在所有人都血脉喷张之时,却听李景隆突然嘆息,“但是....这十九处中,许多已是不可考!” “狗日的曹国公如此狡猾!” 朵儿只八心中怒骂,却又无可奈何。 “但却有舍利的地方,有两处是传承有序的!” 李景隆的话,顿时又让这些人如闻天音一般。 “其中一处,供奉著佛祖释迦摩尼的灵牙舍利!” 李景隆笑笑,顿了顿又道,“还有一处,供奉的是佛祖释迦摩尼的头顶舍利!” 哐当! 却是有人身子一晃,撞翻了身前的方桌,疯狂的大喊道,“在哪在哪在哪?” 说著,那人竟要扑过来,大喊道,“我们要给大明皇帝陛下上书,请求入大明朝拜!” 唰! 就在那人起身之时,李景隆身侧一直站著的李老歪毛宝脱欢等人,直接抽刀在手。 “退下!” 朵儿只八队那人呵斥一声,俯首对李景隆道,“曹国公阁下,我们乌斯藏人不懂绕弯子,您快说吧!” “好!” 李景隆见火候一到,和煦一笑,“那本公就直说了!本公不但要在甘州城外修筑寺庙,建藏经阁藏经洞,容纳高僧金身的殿宇。还要修建一座天下最大的佛塔,用来供奉....” “佛祖释迦摩尼的灵牙真身!” “嗡!” 营帐之中,直接炸了。 所有与会之人齐齐蹦高跳脚,激动地大声哭嚎,手舞足蹈。 但下一秒,又骤然安静下来。 “这灵牙舍利,供奉在大唐大历年间修建的灵光寺之中!” “但能够把这些灵牙舍利请到甘州,让吐蕃乌斯藏西番十八族关西七卫共同瞻仰,还是要看....尔等的態度!” 说完,李景隆再次举杯送到唇边,一边观察著这些人的神色,一遍心中继续暗道,“四叔,不好意思,以前欠的钱粮还没还,现在又得在您那再掏一点了!” 灵光寺就是北京境內,就是后世的石景山区。 庙修建於大唐年间,而后辽金时期又大规模的重修维护。可惜在八国联军入华时,毁於战火。但也正因为后来的重修,才在废墟中发现了,沉寂千年的佛骨灵牙舍利。 后来灵牙舍利被证实全世界只有两枚,一枚在中国,一枚在斯里兰卡。 为此,新买的飞机打掉啦之国,嫉妒得发狂! “我等的態度?” 朵儿只八上前一步,沉声道,“我等已是大明之藩属,还要什么態度?” “適才宴会开始之时,本公说过!” 李景隆说著,伸出右手,小拇指上湛蓝色的马鞍戒面,倒映著璀璨的灯光。 “本公拿诸位当做一家人!可诸位捫心自问,是否拿大明,当做亲兄弟?” “大明不会占诸位之土,可诸位....” 李景隆说著,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凌厉起来,“劫掠大明商队,骚扰边塞,甚至茶马互市时抬高马价......可是一家人该有的举动吗?” 第四十章 白袍(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章 白袍(1) 这一夜註定无眠。 无论是吐蕃乌斯藏人,还是关西七卫的人还是西番二十一族的人。 只要他们闭上眼睛,脑海之中就会浮现出一座巨大的,直达天际的庙宇,还有大明曹国公所承诺的佛祖释迦摩尼的灵牙舍利。 可以想像,只要那颗舍利来到甘州。 西域信奉佛教的贵族,僧侣,牧民,农奴等会有多么的疯狂! 甚至不信奉佛教的察合台汗国宗王阿里也根本就睡不著! 因为大明曹国公给他描绘了一条,金光灿灿的丝绸之路。 大明盛產的茶叶丝绸棉布瓷器,將如潮水一般运送至遥远的撒马尔罕,在那换成香料换成珍宝折返回大明。 作为察合台汗国的宗王,他知道財富的力量远大於军队的力量。更知道他的帝国,需要大明帝国那些物產,用来跟更加遥远的西方进行贸易从而强大自己。 但是曹国公所许诺的那条丝绸之路的背后,有一个他根本无法马上答应的条件。 那就是不许他们的火者朝大明这边传教! 甚至连关西七卫的瓜洲卫,哈密卫都不允许。 ~ 甘州城內,李景隆同样没睡。 他坐在总兵官衙房的二楼,眺望城外那延绵的营帐,深邃的目光之中,仿佛带著某种坚定。 忽的,一股风涌入,捲起窗边的白纱帘,遮住他的半张脸。 他举起手,捏著轻柔且薄如蝉翼的白纱,小心的把它捲成一顶帽子白帽子的模样,然后忽的一笑,又鬆开手。 白纱依旧是白纱。 “少爷!” 外边,响起李老歪的声音,“您忙了一天了,洗洗脚吧!” 话音落下,李老歪端著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地上。 “老歪叔!” 李景隆笑著坐下,伸手脱著靴子,“这些事让別人来就行了!” “我可不放心!那帮小子毛手毛脚的!” 李老歪说著蹲了下来,帮李景隆去掉鞋袜,“您试试水!” 哗啦! “呜!”李景隆笑笑,“舒坦!” “今儿您那派头,真把那些韃子给镇住了!”李老歪搓著李景隆的脚笑道,“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別瞎说,什么韃子!” 李景隆身子后仰,“都是朋友!以后边关开了,庙修起来,就都是一家人!” “少爷!” 李老歪忽然抬头,“真要把佛祖的舍利从北平请过来?” “嗯,那你以为呢!”李景隆眯著眼。 “佛祖的舍利...该待在咱们中原,保著咱们大明的老百姓呀!” 李老歪低声道,“咱们的神仙,凭啥保佑番邦的人!” “小气了,格局低了...” 李景隆笑笑,“甘州也是大明疆域之內呀!” “反正一想到以后他们也能来拜佛祖的舍利,我这心里就不得劲!” 李老歪闷声开口,“少爷,有个事求您!” “咱俩之间还什么求不求的?”李景隆纳闷的睁开眼,“想要出去做官?总兵?指挥使?还是想求一个世袭的勛职以后给你儿子?” “您说什么呢!我这辈子死也死在咱家!上外边,给他妈王爷我都不当!”李老歪急道。 “哈!” 李景隆哑然一笑,“你还真敢想,给你个王爷当!我还没混著王爷呢!” “您是早晚的事!” 李老歪笑笑,给李景隆擦著脚,“等佛祖的舍利来了,能不能先让我...拜拜!不但是我,刚才在外边,那些蒙古小子都急得暗中直叫唤!” “这事还用求?” 李景隆笑道,“要不,我乾脆让你带人去北平,把佛祖舍利请来护送到甘州。让你拜一路!”说著,俯身道,“你拜佛想求啥?我记得你也不信佛呀?” “谁说不信!” 李老歪更急了,“这可不能胡说,以前不拜是没遇著真佛,这回是佛祖的舍利,能一样吗?”说著,忽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菩萨,我第一次杀人时候,手都哆嗦,嘴里一个劲儿的喊阿弥陀佛,这些年没死都是您老人家保佑....” “呵呵呵呵!” 见他如此,李景隆又笑,“老歪叔,你还没说呢,你想要求啥呀?” “儿子!” 李老歪拿著乾净的手巾,用力的擦著李景隆的脚,正色道,“我以前找人算过命,说我这辈子杀人太多,儿子就少!我现在才一个儿子,一个哪够?” “得多生呀!不然以后谁伺候小少爷们!” 李景隆静静的看著他,“你的儿子也在咱家?不想让儿子有出息,將来光宗耀祖?” “跟著咱家就是光宗耀祖了!” 李老歪抬头,忽狡黠一笑,“跟著咱家吃喝不愁,每年给的银子花不完,乡下有地,城里有铺子,不比出去当官强?在咱家,就伺候您和少爷就行了,出去当官还得给別人磕头作揖的,呸!” 说到此处,他忽然面色一变。 李景隆问道,“怎么好好的突然发愁了呢?” “爷!” 李老歪郑重道,“您说,佛祖舍利那么好的东西,要是四爷不给咋办?”而后,他低头寻思道,“再说谁也没见过佛祖的灵牙舍利啥样?他隨便哪个乱坟包里挖一颗死人的牙....或者隨便把一个人的牙敲掉了送过来,咱也不知道呀!” “想啥呢!你以为燕王跟你一样?” 李景隆笑骂道,“请佛祖舍利这么大的事,朝廷必然会派遣钦差,然后赶到北平,在当地官员们士绅们的见证下,把舍利请出来!除非...” 李老歪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没找著!”李景隆咧嘴一乐,“那备不住整个假的!” 李老歪急了,“您都说了,那么多人看著呢,怎么作假?” “这你就外行了!”李景隆低声道,“咱们大明呀,越是人多越容易造假.....当官的想糊弄人,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莫说什么灵牙舍利,就是二郎神那哮天犬的狗牙,都能给人变出来!” “啊?” 李老歪愣住,“那.....那等舍利来了,我是拜还是不拜?万一拜错了,我明明求的是儿子,却来个闺女,那不操蛋了?” 突然,外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紧接著喊声接踵而至,“公爷,京里来人带著圣旨。” 第四十一章 白袍(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一章 白袍(2) 咕嚕咕嚕! 陈鏞的胳膊颤抖著捧著茶壶,连灌了两大壶,才喘匀了气。 他也是李景隆自幼熟识的小伙伴,乃是开国军侯故临江侯之子,在洪武十一年袭的爵。 说起来,也是李景隆这只蝴蝶的翅膀改变了他的命运。 不然在原本时空之中,他会死在洪武二十年的北征当中。 放下茶壶之后,他抬头看看。 李景隆正坐在他对面,整个人的身子都好似冰冻住一般,动也不动,甚至连瞳孔都僵著。 “路上跑死了三匹马...总算把旨意给你送来了!” 陈鏞低声道,“你也別太难过....老公爷的后事肯定是风风光光的,皇上也下旨追封了王爵,配享太庙.....” 说著,他见李景隆还是一动不动,忍不住伸出手在李景隆的眼前,晃动两下。 而隨著他手臂的动作,突然之间,两行清泪顺著李景隆的眼眶,夺眶而出。 ~~ 他万万想不到,徐达竟然就这么走了! 仿佛当日他出京时,那老头的殷切笑语就在眼前,可谁想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大悲无声! 李景隆就那么静静的坐著,脑海之中全是他们爷俩昔日的过往。 在他最难的时候,最低谷的时候,是那老头拖著病体在他身边强顏欢笑的陪著。 每当他遇事不决,老头也是第一个站出来,帮他答疑解惑。 噗噗! 眼泪跟珠子似的,滚落在他的衣襟上。 “老公爷走的还算安详,没遭罪!” 陈鏞嘆口气,继续道,“哎,想开些,他们那一代的人,算高寿啦!” 李景隆低下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却还盯著手中那份圣旨,且用力的攥著,连关节都有些发白。 “老公爷临走的时候,提我没有?”李景隆颤声道。 陈鏞苦笑,“这个..好像没有!我也没在跟前,也没听旁人说过!” “那....” 李景隆又追问道,“可曾留了什么东西给我?” “呃...这好像也没有!”陈鏞低头,“听说就跟家里人交代了几句。” “竟然什么都没给我留!” 李景隆带泪苦笑,心中哭道,“老头,你够狠......也是也是,也对!我都已经是架在火上烤著的人了,您怎么会继续加火呢!您给我留话,不给我留东西,是在护著我!” “老头!” 他抬起手,用力的擦拭下眼睛。 目光再看向那份圣旨,却有一股无名的业火陡然在心中升腾起来。 因为圣旨上赫然写著一句话,肃镇紧要关係关陇安危,开关在即,尔身又有招抚蛮夷,茶马互市之责,无需进京奔丧! “我师傅死了!” “竟然不让我回京奔丧!” “是你当日让我认老头当师傅的,你还开玩笑的说让老头把我当个儿子养!可你现在,竟然不让我回京奔丧!” 捏著圣旨,李景隆紧咬牙关。 他搞不懂,为何就不让他回京奔丧。他可以快马回去,在老头灵前磕几个头再回来,能耽误什么事儿? 哪怕... 哪怕他这边递了回京奔丧的摺子,京中再驳斥也行。 可偏偏却来了这么一封圣旨! 李景隆低下头,又看到圣旨最后写著几句话。 “京营与周王楚王及长沙潭王荆州湘王处缺马,共计三千余骑。倘换来马儿,速速送往京师及各王之处!” “呵!” 李景隆心中无声苦笑,“这时候,偏还要马!” 边上的陈鏞见李景隆的脸忽的狰狞忽的又是冷笑,心中嘆息。 心中微微不忍,开口道,“临行前,太子爷也有话交待!” 说著,他了顿了顿,“太子爷说,知道你重情重义,但国事私事不能两全,你家中妻子已代你在老公爷灵前尽孝,还望你以肃镇军务为本!” “另外....” 李景隆抬头,看著陈鏞,“陈兄,您继续说!” “呵!” 陈鏞乾笑半声,“太子爷最近心情不大好,户部筹办的大明边贸专权拍卖.....筹得的钱,比你在的时候竟少了差不多七成!” 突的,李景隆心里不知怎么就有些腻歪了。 就听对方继续说道,“太子爷说,让你出一份条陈,看看还能有什么办法,帮朝廷筹措些银子!河工海工都等著要钱呢!今年....山东河北的雨水少,大旱之年,保不齐年根底下,朝廷还要给地方救济....” 李景隆默默听著,脱口道,“国库不至於空成这样吧?” “哎!” 陈鏞笑笑,他也是勛贵子弟,武人举止,说话就比较隨意,且没拿李景隆当外人,笑道,“去年潭王鲁王湘王蜀王几位爷大婚...今年刚刚分批就藩,这事你忘了?” “少养几个儿子,什么钱没有!” 李景隆再次低头,捏著手中的圣旨,心中腹誹。 “我真是老朱家的楼钱耙子!” 而后,他看向陈鏞,“陈兄远道而来,按说我该好好招待,可一听说老公爷去...” “我明白!” 陈鏞摆手道,“咱们都不是外人,没那么多说法!我先去歇著,你这边寻思好怎么给两位爷回摺子。我歇两天,就带著人回去!” “好!”李景隆微微点头。 ~ 房间內,一片沉静。 李景隆站在窗前,背著手,再次举目眺望。 风吹乱他的鬢角,纷乱的头髮似乎在努力的要遮挡住他的眼睛。 陡然,咔嚓一声! 一道惊雷划破平静的夜空,几道银蛇在云层之后宣泄挥舞。 再眨眼之间,哗啦一下,瓢泼大雨直接宣泄下来,仿佛天都漏了一般。 雨点跟沙子一样,打在李景隆的脸上。 也恰好,使得他喷薄的眼泪不那么显眼。 啪! 却是李景隆猛的抬手,狠狠的给了他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草!” 他骂了一声,再抬头注视天际,目光之中多了许多的坚定。 ~~ 骤然而来的大雨,並没有持续许久,只是半盏茶的时分就停了。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 依旧是巍峨的祁连山,雪白绵软的云。 仍然是斧刻一般的山峦,成群成片的骏马..... 一切,依旧很美。 容纳各地使者僕从的营帐之中,人们纷纷起身。 但就在这些王公贵族们刚直起腰来,还来来及相互寒暄的时候,却又集体的愣住。 就在他们的视线之中,在那旷野之上。 一支军队....不,是一个个方阵,在各色战旗之下无声肃立。 阳光从他们盔甲和兵器上反射出来,使得他们枪盔上的羽毛,格外的鲜艷。 陡然间,各地王公贵族们的神情凝重起来了。 视线之中的军队虽无声站立著,可却好似山一般的厚重。 数千人如一人,横著看是一条线,竖著看还是一条线。军士们的个头,好似都是一般大小。 最让他们心中感到惊恐的是,无论是肃立的步兵,还是更远处的骑兵,人人都是身著统一制式的铁甲。 呼! 骤然,又是一面大旗在他们的视线中迎风而起。 一名黑甲骑士,手中擎著战旗,缓缓在前。 而骑士之后,一匹纯色黑马,马背之上身披白色披风,一袭白袍,手中拎著一根短马鞭的曹国公李景隆,也进入他们的视线。 “诸位!” 李景隆纵马来到察合台宗王阿里的面前,笑道,“昨晚睡的可好?” “您这是?”眾人不解。 “今日趁早....” 李景隆在马背上微微一笑,“请诸位看看我麾下儿郎,如何!” 说著,突的手臂一摆,手中像是权杖一般的马鞭,猛的劈下。 唰! 轰! 远处,那肃立的方阵陡然发出声音。 然后开始朝著这边缓缓移动。 “我肃镇....” 李老歪挥舞马刀,吶喊。 紧接著是无数將士们的回应,“万胜!万胜!万胜!” 第四十二章 千军(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二章 千军(1)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催人心肝,明军脚步轰然。 一袭白袍的李景隆,带著察合台宗王,关西七卫王公,西番十八族的土司还有吐蕃乌斯藏的土王等,纵马登上高山,举目眺望。 他们的视线之中,数个明军的方阵排成纵队,伴隨著锁拿声,军官们的呼唤声,还有挥舞的旗帜,朝著前方的平原和山丘,彼此之间交替行进,如泰山压顶一般。 王公土司们已经看出,这不只是一场检阅三军那么简单,而是仿佛在进行一场战役,远处旷野之中,数座临时搭建的营盘,就是明证。 但这些王公土司土王们却有些不以为然,打仗哪有这么打的? 排成队直接朝敌方营地冲? 要衝也是用骑兵不断衝击的敌人的防线,进行撕裂。一旦敌人的阵型出现动摇,马上集中兵力进行突击。 可察合台的宗王阿里却不这么想,他眯著眼,把手搭在额头上,越是眺望越是心惊。 明军的阵型是交替行进的,每个队列之间始终保持著可以相互支援的距离。 如果这时候,假如敌人派遣骑兵进行衝击。那么不但会被明军的步兵缠上,而且在明军侧翼的骑兵,还能直接进行反包抄。或者对敌人进行反衝锋。 另外,他在明军的队列之中,发现了更令他心悸的武器。 铁炮! 上百门大小不一的铁炮,被驼马拖拉著,在步兵的身后缓缓跟隨。 而且这些火炮跟阿里生平所见的都不一样,炮口呈喇叭状,炮身很高,呈微微倾斜的装填。在炮身之下,是由两个几乎人高的车轮组成的架子,使得火炮的前进比他所见的火炮更加的快速。 “一个两个三个....” 阿里盯著明军的火炮,心中默默盘算,“大火炮二十六门,每门火炮配属兵丁十八人!怎么这么古怪?” “明军的队列是可以相互支援,可却没见著弓箭手呀!” 在他的心中的思绪起伏不定的时候,行进中的明军队列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鼓声。 而后就见最前方的明军停住,身后左右的明军队列跑步散开。 “嘶....” 山顶之上,顿时周围满是抽气之声。 只见明军数个纵列方阵,竟在眨眼之间变成了长长的三列横阵,最中央横著,直面敌营,其他两侧呈包抄势。 “差不多上万人!说变就变了?” “变的还这么齐整,丝毫不乱的?” 就在这些王公七嘴八舌的时候,明军的火炮快速的推到了前边,步兵的侧翼。 阿里忍不住在马背上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竭尽全力的眺望。 砰砰砰! 无数道火光伴隨著硝烟骤然而起,而旷野之中那些敌人的营寨也在瞬间被火光所笼罩。 “嘶....” 周围的王公们齐齐起身,满脸惊恐。 “这是什么炮?” “怎么打的这么远?” “这炮怎么打的这么快?” 更让他们心悸的是,那些火炮竟然好似没有停顿一般,一下接著一下,就跟下雹子似的,朝著对面的营寨宣泄。 “一泡尿的功夫!” 阿里掐著指头心中暗算,“竟然每门炮都发了三弹.....倘若现在是和他们野战,那不直接让他们给轰溃了?” 而后他心中又惊恐的想道,“若是他们的火炮数量再多些.....这仗怎么打?” 而此时,明军的阵型却骤然又在炮声之中陡然变幻。 “一开始他们排成横队是为了迷惑...现在则是集中兵力攻击一隅!” “那是什么?不是长枪?” “火銃?” 视线之中,明军队列之中,士卒们把扛在肩膀上的火銃靠肩平端。 最前方跪著,身后两排站著。 砰砰砰! 硝烟再起,火銃的火光清晰可见。 明军的阵列交替向前,放了一轮之后原地装填,身侧的队列继续射击。而装填之后的队列,再次向前再次射击。 “他们的火銃,竟然可以不用架子,直接端著就能打?” 眼看著明军延绵不绝的火銃,阿里的心中说不出的惊慌失措。 “察合台的儿郎不是生铁,血肉之躯怎能抵挡这么密集这么快的火銃?” “听闻大明在征云南时候,就有三段击的战法!” “莫非就是此道?” 其实在他眼中,明军的战法並非是无懈可击,甚至有些步骤在他看来是无用功。而且战爭,也不会像眼前这样,完全按照明军的步骤走。 可他更明白,他是站在高处,以旁观者的视角旁观者清。 若是在战场之上,骤然遭遇这种战法,那么全军从上到下只有一个下场! 崩溃! ~~ 轰!火炮轰鸣... 砰!火銃嘶吼.... 山顶之上,除却李景隆之外,所有人都呆呆的,静静的欣赏著,他们生平第一次见到的,铁与火的衝击。 轰! 似乎是最后一声炮响! 而后,就听有人嘶吼道,“杀.....” 只见明军所有火銃手的火銃上,突然多出一截,那是明晃晃的三菱枪刺... 而后就见明军的队列,在军官的带领下,犹如洪水一样冲向了早已变成废墟的营帐。 “用不著如此!” 阿里心中苦笑,“火炮加上火銃,再多的敌人也都溃了.....” 就这时,耳中陡然又是一阵天塌地陷。 就见在步兵侧翼一直没动的明军骑兵,突然动了。 骑兵阵型最中央,火红的战旗被一骑士擎在手中,无数的骑兵几乎是紧贴著这名骑手。 而在骑兵阵型的外围,则看起来是骑兵总旗百户一类的军官,手中的马刀挥舞著,指挥骑兵行进的方向。 ~ “老头!对不住,你教我的.....可能要被淘汰了!” 一袭白袍的李景隆,面无表情的看著前方预定的战场,心中不免再次泛起,老徐头那张总是乐呵呵的脸。 “步兵的阵型还是有些慌.....说明缺少基层军官!” “骑兵和步兵的配合不够好,缺乏大规模演练。” 其实这样的演习,也是李景隆摸著石头过河的第一次。 歷史上所有的战术战法,都是在实战当中不断摸索总结出来的。 而他的肃镇上下,依旧沉浸在大明帝国老一套的战术当中。 比如刚才最后的衝锋时刻,按照李景隆总结前世那些皮毛的设想,前线步兵的身后,是要有军官组织阵线,隔开安全距离的。 可他娘的嗩吶一响,那些杀才们直接光著膀子拎著鬼头刀,嗷嗷叫的冲了上去。 就好像前面是贼人的城池,里面有娘们和银子似的! 第四十三章 千军(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三章 千军(2) 可以说他这套战法很不成熟,很多异想天开,很不严谨。 但...破天荒的第一次就是一个最好的开始。 “集中兵力这一项做的还不够好!” 李景隆心中继续暗道,“不够快....集中的时候要不给敌人调整反应的时间!” 以现在的条件,他做不到九万肃镇官兵全员火起。 只能集合其中的精锐,编练出火器军来。 那么日后,可能就要面临以少对多的情况。 古往今来集中兵力火力这套战法,做得最好的有两个人。 野猪皮努尔哈赤! 欧洲之王拿破崙! ~ “火炮也还是不够!” 李景隆心中继续总结,“玉门那边,必须设置更多的火炮作坊,要招募更多的工匠!” 想著,他的目光不由得看向了身边的察合台汗国宗王阿里。 西域有很多工匠! 肃镇跟京营的待遇天差地別,京营驻扎在直隶,仅仅应天府中就有数万工匠可以不计成本的给他们提供各种器械。 而且这些工匠,都掌握著大明帝国最为先进的铸造方法。 铁炮对於京营来说,不过是消耗品。打坏了打没了,兵部和火器铸造局再给他们制就是了。 可肃镇...却没这个实力,也没这个能力。 “玉门那边的匠人,月餉加倍!” 李景隆军中那几门最耀眼的,用马匹拖拽炮车前行的火炮,其实是玉门那边的工匠,无意间做出来的青铜炮。 青铜炮的铸造工艺是失蜡法,西北的工匠们哪里懂那么高端的手艺,但他们別出心裁。 沙模! 用河沙和煤灰熟石灰混合,用木头雕刻出炮模一分两半,装入木箱之中,外边涂抹石灰,把沙子装进木箱,压实后取出炮模。 而后两个木箱合拢,浇筑之后就可以成型。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天,加上打磨炮管最多二十天。 缺点是,模具容易塌! 但这个缺点完全可以忽略,甚至这种方法还可以用在日后製造火銃上。 “老头,你看著.....” 李景隆忽的再次抬头,刺眼的阳光在他的视线之中,形成一个光团。 “天爷!” 忽然,他身后传来一声喃喃低呼。 李景隆转头,却是跟著他一同前来的陈鏞,正瞠目结舌的看著硝烟瀰漫的战场。 “感觉这可比京营的火器营,还厉害些!”陈鏞低声道。 “都是样子货!” 李景隆笑笑,贴著他耳朵低声道,“这不都是为了糊弄这些外行吗?”说著,挤眉弄眼道,“让他们开开眼!” “我也开眼了!” 陈鏞感嘆道,“我看呀,回头我也找人活动活动,別在宫里窝著了,最好去京营的火器军中...奶奶的,万炮齐放可是嚇死人!” “也就听个响!” 李景隆指著战场,“真要是打仗,哪能这么打?贼军若是一路骑兵绕后抄屁股,这一万来人不都得死这?” 陈鏞低头一笑,抬头看看李景隆,对上他的目光,然后面上微微頷首。 这个举动,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意思! ~ “公爷,那火炮能不能卖?” “火銃能不能卖?” “公爷,我用战马换!” 硝烟还未散去,李景隆就被关西七卫吐蕃乌斯藏的王公土司们围住了,一个个张著嘴,唾沫星子横飞。 “诸位诸位!” 李景隆大笑,“这些东西都是我大明的国之利器,本公怎敢擅自卖与各位!” 说著,他笑笑,“诸位日后不是要进京朝贡吗?真想要的话,诸位还是跟我大明皇帝万岁要去,莫要在这为难李某!哈哈哈!” 隨即,他看向察合台宗王阿里,“王爷,本公麾下儿郎如何?” 阿里看著战场,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闻言,郑重的说道,“略有微疵,但已然是猛虎出押!” 而后,他微微靠近些,低声道,“公爷,今晚不知您可否赏光,跟鄙人一敘?” “国之重器!”李景隆嘆息半声,“我也爱莫能助!” “不是说火炮!” 阿里又笑道,“我说的是...昨日您招待我等时,用的那油灯!” 说著,他停顿片刻,“那灯油我平生未见....无味无烟,实乃佳品!不过....在我看来,那琉璃灯罩还是太...一般了些!撒马尔罕有天下最好的琉璃工匠,雕花刻字鎏金镶嵌无所不能....” “呵呵呵!” 闻言,李景隆连笑三声,微微点头。 ~~ 时间飞快,转眼已是五月末了。 江南艷阳高照,已是一年当中的酷热时节。 滴答! 满身风尘的陈鏞眼看著自己的汗水,顺著脖子落在了乾清宫的金砖上,却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连续十几个昼夜的奔波,身上的衣甲已黏糊糊的沾著他的身体,微微一动好似要被扒下来一层皮似的难受。 嗓子早就干得好似开裂的田地,针扎一样的疼。 “好好好!” 老朱拿著李景隆的奏摺,在乾清宫中踱步,开口道,“五十万斤茶叶,换了一万六千匹战马,还有两万斤胡椒,七十五箱金沙等正在进京交割的路上!” 说著,他抬头笑笑,“二丫头这小子,到哪都是一把好手!” 边上的太子朱標亦是附和的笑笑,然后看一眼跪著的陈鏞,“来人!” “奴婢在!” “给临江侯端碗凉茶来,搬个凳子!” “臣不敢!”陈鏞赶紧叩首。 “起来吧,坐那说!” 老朱也道,“先喝口水缓缓!” 陈鏞忍著身上的痛楚,强咬牙起身半个屁股沾了凳子坐好,然后又欠身接过太监送来的茶水,轻轻的抿了一口。 “连西域察合台汗国.....都上了贡书了!” 老朱看著摺子继续笑道,“关西七卫,吐蕃乌斯藏的土司王公,也要进京朝贡.....”说著,他咧嘴一笑,“呵,朝贡就是打秋风,咱爷俩又得破財!” “但,亦大有文章可做!” 朱標轻声回道,“二丫头的奏摺当中,別的事儿臣看著....不大紧要!唯独在甘州建寺,供奉佛祖舍利,还有让那些王公们进京朝拜,於我大明大有裨益!” “对对对,其他都是小道,这事才是正事!” 老朱捋著鬍子,“等他们来了,咱就按照大明的僧官法子,都给他们授什么国师天师的法號。再帮著他们多建佛寺,呵呵!都他娘信阿弥陀佛去,吃素才好呢!” 隨即,他脸上又郑重起来,“你说,二丫头怎么就知道老四那边有牙舍利呢?京城还有佛祖的顶骨舍利?” 朱標道,“一开始儿子也奇怪纳闷。这段日子,二丫头那边连续派遣信使,说北平有灵牙舍利的事,是老国公生前跟他说了一嘴!”说著,他微微一笑,“其实就算没有也不怕,反正咱们这边隨便找一个,他们也不知真假..” “这话不能胡说!” 老朱板著脸正色道,“万一佛祖怪罪可了不得!” 说著,他又皱眉,“那京师这枚呢?” 朱標道,“据翰林院编修黄子澄所说,乃是北宋太平兴国五年,由番邦高僧带至金陵的,这事在南宋的景定建康志中有详细的记载!” “嗯,这人不错,博学多才,可以重用!” 老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奏摺,而后忽的看向陈鏞,“关西七卫,吐蕃乌斯藏从来都是桀驁不驯,还有察合台汗国,怎么突然就对咱们服软了?愿意给咱们这么大的好处?除了这舍利的事,还有別的?” “回皇上!” 陈鏞赶紧起身,正色道,“也是被我大明兵锋所震慑!” 说著,他顿了顿,又道,“曹国公在肃镇,选甘州六卫精锐九千七百人,骑兵两营,炮兵两营,余者皆为火銃兵!” “於甘州城外演武。臣是亲眼见的,火炮火銃齐发,山石碎裂无坚不摧。韃子最是欺软怕硬,见我大明兵马令行禁止,彪悍无双,是以心悦诚服!” “哦!”老朱淡淡的点头,“一万全是火器的火器兵?” “说都是火器!但在臣看来,火炮火銃等物,其实缺口甚大!” 陈鏞笑道,“当时演武,没在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而是让他们远远的看!其实军中,后部的军旅都是直接拿著铁管子,在那充数!” “哈哈!咱就说嘛!兵部一共才给他多少傢伙,哈哈哈!” 老朱又笑笑,“你观肃镇兵马如何?” “臣只看到了甘州六卫,曹国公的直属兵马!” 陈鏞不假思索,“其他几卫,如宋老將他们的兵马臣没见著!臣听说,曹国公编练的也只是甘州六卫,其他各卫的事,他不大插手!” “嗯嗯!不插手是好的!他还小,宋晟他们都是打老仗的老行伍了,比他知道怎么带兵!” 老朱又是点头道,“编练军旅,不是容易的事! 他刚去半年,没人帮著,就有所成效,也是不简单!他手下的人怎么样?” “臣看曹国公军中,选拔了些肃镇本地的军户將佐!” 陈鏞又道,“这些人....看著尚算勇武,但多是目不识丁之人。” 说著,他顿了顿。 “有话就说!”老朱开口道。 “曹国公请旨...” 陈鏞跪下,“他说这话不能见於纸上,只能秘沉皇上!” “嗯?”老朱眯眼,“说啥了?” “曹国公说,请皇上派遣监军!” 第四十四章 你敢吗(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四章 你敢吗(1) “监军?” 老朱缓缓合上奏摺,看向陈鏞的目光微冷。 而在这种目光之下,陈鏞的后背上顿时又是一层冷汗,双膝不由得发软,匍匐在地。 “混帐话!” 朱標起身怒道,“我大明从来都是用人不疑,从未有过监军的先例,他李景隆这是置我父子於何地?西北辽远,非宗亲子弟不足以镇抚而捍外患。给他一镇的总兵官,他不想著精忠报国,却想著自污了?” 说著,看向老朱,正色道,“父皇,儿子以为当马上下旨申斥,他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回来当他的閒散国公去!” 而后又是悻悻的咬牙,“小时候看著还机灵体贴,怎么越大越不成器了?” 老朱也是暗中咬牙,心中恼道,“不贴心的东西.......” 这时,就听朱標继续说道,“我大明朝从来不搞赵宋以文抑武那一套,朝堂之上文官就干文官的事,武人就干武官的事。以文弱书生监督边军,这不是胡来吗?” 忽然,老朱心中猛的想到了什么。 目光继续看向陈鏞,“二丫头还说什么没有?” “回皇上,太子爷!” 陈鏞的冷汗顺著脖子,滴滴答答流了一地,颤声道,“曹国公让臣跟您说,派遣监军...不要派遣文官,而是....” 顿时,朱家爷俩齐齐目光一凝,等待下文。 “而是....”陈鏞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爷俩的眼睛,“而是请皇上选派精干宦官,行监军之责!他还说,我朝虽宦官不得干政,肃镇之地非同小可。” “表面上看是监军,但对於西番诸族,关西七卫,吐蕃乌斯藏,甚至乃至察合台汗国而言,乃是皇上派到肃镇的天使!” “未来一旦开关,胡汉交融,难免必有摩擦!军镇武人粗鄙,只知袒护汉民,使用暴力。但倘若有天使在肃,可酌情安抚胡人,沟通有方!” “他还说....” “一併说来!”老朱皱眉道,“吞吞吐吐,娘们唧唧,不似勛贵子弟。” “是!” 陈鏞大汗淋漓的叩首,“曹国公还说,胡人虽表面归附,但我朝行羈縻之策,胡人之地我朝不能擅入。但若有天使,可用赏赐之名,带领细作,勾画各部之疆域,了解各部之仇怨。既可分化瓦解,又可详知其地驻兵城池...” 闻言,朱家爷俩同时又是默不作声,而是互相对视一眼。 之后,老朱微微沉吟,“二丫头...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而朱標则是看了他老子的脸色之后,莞尔道,“他自小就坏!” 听这爷俩鬆口了,陈鏞如蒙大赦。 同时心中腹誹,大明朝怎么没监军? 各地的藩王不就是监军吗? 太子爷刚才那句非宗亲子弟不足以镇抚而捍外患,说的不就是宗王监军吗? 朝廷每次用兵,派遣的將领们不也都是相互制吗? 肃镇权大,但曹国公除却本部兵马之外,都不敢擅自调动其他十卫的兵马,防的不就是下面的...无形监军吗? 还有,宦官虽不干政。可从洪武七年开始,每次朝廷选派大臣去军中犒赏士卒,奖励將官不都是宦官去的? “他这不是坏!” 又见老朱再把奏摺打开,细细的看了几眼,“是他想的长远...胡人不可一味的怀柔,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朱標在后边抿嘴一笑,没有接话。 但心中却道,“二丫头这手,玩的漂亮!” 大明朝是没有监军的先例,可万事一旦有了先例就好说多了。 老爷子防的是开国勛贵武將集团,他朱標想的却是未来的削藩。 如果肃镇派了宦官,那他朱標就可以在其他各位弟弟处,安插文官。 “曹国公还说...” 爷俩的目光同时又看向陈鏞,听他继续说道,“一旦西域开关贸易,重走丝绸之路,还有茶马互贸,每年朝廷的进项可就是个天文数字!” “而肃镇乃是军管,先前他奏请设置巡抚皇上您给驳了!可没有个妥当人在那看著,西北的进项就容易被下面的將佐直接给分了!届时,於朝廷一点裨益都没有!” “嘖!” 老朱皱眉道,“这孩子想的忒多!” 而后,他沉思许久,沉吟著道,“可是派太监去监军?那些没卵子的更是见利忘义的!” 朱標上前一步,“儿子以为,若真如二丫头所说那般,只是用来刺探抚慰胡人,视察边关贸易而不插手军务,倒也无妨!” “嗯嗯嗯!” 老朱点头,“军务他们决不能插手!” 说著,犹豫道,“可是选谁呢?” ~~ 御花园中,鲜花盛开。 几只彩蝶,静静的趴在盛开的花蕊之中,长长的触角一动一动。 “微臣以为,曹国公所奏的派遣监军一事,极为可行!” 忽的,一阵声音打破花园的寧静。 沿著游廊,几名文官簇拥著太子朱標,缓缓走来。 花卉上的彩蝶振翅飞走,彩翼之上,洒落淡淡花粉。 东宫书记官,翰林院编修黄子澄道,“西北边陲,朝廷鞭长莫及。从来都是镇將和各位指挥使报上来什么,朝廷就信什么!每年的军餉钱粮,不知被他们吞了多少!” “微臣担任兵部主事!” 边上,另一人开口道,“不单是边镇,各地的军卫田亩总是含糊不清!开国不到二十年,但已有军户田產被將官侵吞之事。在臣看来,就是缺少监督。” 说话这人,也是今年被选入东宫辅佐太子的翰林院编修,洪武十八年的进士齐泰。 边上又有御史叶希贤低声道,“臣以为曹国公此举乃是正途!所谓君臣父子,曹国公贵为我朝公爵,外戚之身统领边镇,请设边军,也是为了以正视听!” 朱標边走边笑,“这么说你们也是认为可以的?” “宦官绝对不行!” 朱標身后,御史茅大方突然开口道,“歷朝歷代阉党之祸歷歷在目,宦官六根不全猪狗不如....” 说著,他突然对著边上,陪在朱標身后,弯腰行走的包敬,继续怒道,“心智阴险见利忘义,祸国殃民鼠目寸光!” “杂家曹你祖奶奶,你他妈十年寒窗学了点成语,都用杂家身上了是吧!” 闻言,包敬心中顿时破口大骂。 听了这些话,朱標却是一笑,没有做声。 用文官去边镇监军那是万万不行的,这些人沽名钓誉的多,且性格固执,必会將边镇搅得上下不和。 用太监也不好! 可是除了太监,还有谁那么忠心呢? 老爷子是嘴上说不把太监当人,可私下里,朴不成那老太监,谁敢得罪他? 正走著,朱標忽发现前面有个身影,毕恭毕敬的站在端门外。 朱標摆手示意身后眾人停步,就带著包敬走了过去,“陈爱卿,还没回去休息?” 等朱標的人,正是临江侯陈鏞。 “回太子爷!曹国公交代臣....” 朱標一笑,“有些秘密的话跟孤说是不是?” 说著,一指边上,“这边凉快,这边说来!” “倒也不是话!” 陈鏞跟在朱標身后,“有察合台宗王阿里献西域色目美女二十人.....臣回京的时候,曹国公已安排这些女子来京!” 第四十五章 你敢吗(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五章 你敢吗(2) “胡闹呢!” 朱標脸色一板,不悦道,“孤是贪恋美色的人?” 都不用想,李景隆让那些西域美女来京,自然是为了伺候他朱標的。 “呃...” 陈鏞顿了顿,见朱標脸上其实並没有多少怒色,壮著胆子笑道,“臣远远的看了几眼,那些色目西域女子,浑身雪白若雪,身材高挑,隱有香气..” 朱標打断他,“你离远了看还看的这么清楚,还闻著味儿?你鼻子眼睛挺好使呀!” “臣有罪!” 陈鏞忙躬身行礼,“曹国公说了,察合台进贡的美女他不敢擅留。太子爷您喜欢就当养个猫狗留下,不喜欢就赏给诸王...尝尝鲜!” “哈哈哈哈!” 朱標大笑,“亏他想得出来,尝尝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到此处,他看看陈鏞,轻声道,“这趟你去西北,差事办的不错。赏你几天假,回家好好歇歇!” 而后,嘆息半声,“你也是勛贵子弟,你父乃是开国功臣,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要勤勉做事!” “臣叩谢太子天恩!” 陈鏞跪地,而后看朱標又带著一群文官继续游览花园,他才缓缓的起身退了出去。 他老子不但是开国的军侯,而且死后被追封为杞国公。 想当年群雄爭霸之时,皇帝与陈友谅在鄱阳湖水战,战斗最凶险的时候,陈友谅的兵马已杀到皇帝面前,最凶险的时候就是他老子陈德把皇帝护在身下,挨了九箭。 他这样的身份,本是皇明的死忠,前些年也曾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之后,备受重用。但这几年,为何名声不显呢? 有件事只有他知道,皇帝知道,故去的老魏国公知道。 当年的胡惟庸案,若不是老魏国公力保,只怕他当时就死了。 所以这些年过得,格外的小心翼翼。 ~ “二丫头说,请派太监去监军!” 於此同时,乾清宫中,老朱拿著一本密折看了看,放入御案的夹层之中,对边上垂手而立的朴不成问道,“你门下的徒子徒孙哪个看著还行呀?” “奴婢门下没有徒子徒孙,都是皇上的奴婢!” “哈!” 老朱抬头,“你这老货,问你啥你就说啥!” 朴不成上前,给老朱倒了一盏茶,低声道,“司礼监太监庆童还算可用!”说著,他顿了顿,“这些年去边军赏军的事,都是他去的!而且正值壮年,身材孔武有力,心思也比常人要灵活一些!” 说到此处,他看看老朱的脸,“而且他还识字...” “不单是识字,还会读书!”老朱开口道,“咱记得这个人,前朝色目高官的后裔,少年时被俘入宫。若不是改朝换代,现在也是个人上人!” “越是会读书的...” 朴不成沉默片刻,笑道,“越知道分寸!” “嗯!” 老朱点头道,“这话没错,会读书的人都明白,做人得朝前看!” 说著,他起身,抓了一块点心在手中,“那就庆童了,让他早点动身。” “另外...” 老朱本来要朝外走,忽然又道,“传旨,故诚意伯刘基之子刘璟,为肃镇参议官。二丫头那边,缺少个文事上拿主意的人!” “五军都督府中军左断事高巍,为肃镇断事官,理肃镇军中刑狱!” “嗯...” 说著,老朱又是想了想,“先这么地,就这,直接大白话发,別囉里囉嗦的!” “是!” 朴不成低眉顺眼的答应一声,而后看著老朱出去的背影,却是不住的摇头。 ~ 京师之中一笔带过,且让我们再把画面拉回到甘肃,肃镇总兵官的衙房之中。 “有了此物,天下的財富,已尽入曹国公您的囊中!” 全盛魁票號的周掌柜,再一次来到了甘肃。 看著桌子上,点燃的煤油灯,眼神中的贪婪一闪而过,对李景隆郑重抱拳。 李景隆坐在桌子后头,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有了个习惯,那就是夜晚的时候,不喜欢坐在灯火下,而后远远的看著灯火的光亮,自己则是靠在墙角。 他手中捏著一盏金杯,身上依旧一袭白衣,面上带著可有可无的笑意,“这话说的,招人恨啊!” “这天下...谁家不点灯呀!” 周掌柜又看向那盏,感嘆道,“可点灯贵呀!民间是豆油菜籽油.....有钱人家是蜡烛,是牛油,王公贵族是鯨鱼油!” “这东西.....最便宜,又赶上太平盛世了,谁家都用得起!” 说著,周掌柜双手揣进袖子中,“而且是古往今来头一份儿,就您这有!” 李景隆低头抿了一口酒,然后忽的自嘲的笑笑,“你是看到了钱,而本公....”说著,他长嘆一声,“亏心啊!” “嗯?”周掌柜不解的转头。 “有了此物!” 李景隆指了下煤油灯,“豆油菜籽油就不值钱了,农人种的东西卖不出去,商人们囤积的灯油也就卖不出去了,各种灯罩作坊,瓷的陶的铁的铜的.....” “多少工坊要破產,多少手艺人没饭吃,多少农人白忙活呀!” “公爷忧国忧民,老朽佩服!” 周掌柜跟著点头,“可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物竞天择呀!” 说著,他看看李景隆,“公爷打算何时开始售卖?” 而后他掰著手指头道,“陕西那边是秦王的关係,因为肃镇通商的关係,山西境內也会畅销无阻!” “申国公在广东,那边更能卖上价格!” “咱们全盛魁在直隶一代,名下有数十家间杂货铺子....” “江南的豪商们,跟您的关係也素来不错...” “做买卖就是做买卖,该分红就分红,但是关係...” 李景隆郑重的打断他,“能不用还是不要用!有好东西还怕卖不出去?” “呵!” 周掌柜尷尬的笑笑,“公爷说的是,是老朽心急了些!” 说著,他壮著胆子问道,“敢问公爷,这煤油现在有多少?” “没了,一点都没了!” 李景隆的话,让周掌柜顿时一愣。 就听他继续说道,“紧赶慢赶总共也就制出来几千斤......都让本公卖给察合台的宗王了!” “呃....”周掌柜的错愕转为惊讶,“都给他,咱们一点不留?” “本公这缺钱,上个月还跟几位小兄弟打了秋风才周转开!” 李景隆放下酒杯,“你也说了山东那边的琉璃作坊產量跟不上,灯罩的事实在难办!这几千斤煤油卖给了察合台汗国,换了五百个精通琉璃製造的,还有铸铁的色目工匠!” “下一步,是作坊那边,扩大盛產。” 李景隆又道,“等年底吧,兴许能给你匀出来一些!” 这倒真不是假话,玉门钻井出油,然后匠人们按照土法提炼,靠的是匠人本身的经验,產量微低。 说起来他也是很是侥倖! 站在了后人和前人的肩膀上,后世的眼光,古人的手艺,变成了他未来的財富。 “这...” 眼看著到手的金山却挖不到,周掌柜肉疼的浑身都哆嗦。 “明天察合台的人要回去了,你选几个机灵的人跟著去!” 李景隆又道,“本公这边跟察合台的宗王口头定了一条协议!” 周掌柜顿时精神振奋,仔细倾听。 “每年交易茶叶五十万斤!” 李景隆低声道,“秦王处的茶,云南的茶,关係本公已经打好招呼了,你的商队必须在每年五月的时候,把这些茶给本公运来!” 交给朱家爷俩的是给他们的,但李景隆已不再像以前那样,自己只是跟著喝汤了。 朝廷的是朝廷的,他李景隆的是李景隆的。 关西七卫,吐蕃乌斯藏,西番二十一族这块蛋糕他不动。 但是从甘肃到撒马尔罕,这条黄金之路的出息,就都是他的,別人也別想动。 “这么大宗的茶..” 周掌柜沉吟道,“陕西陕西的军需官防,您这边的军需官防...” “有秦王的手令你怕什么?” 李景隆忽眯著眼睛,“你要是钱挣够了不想做,直接说!” “公爷抬举小人,小人感激来来不及呢!” 周掌柜急忙改口,又道,“有藩王的手令那还说什么呀!各地谁敢管?” 说著,他顿了顿,“那,小人斗胆请问,这么多茶运过去,换什么?” 闻言,李景隆一笑。 “这你別问,反正少不了你的。” “你那份占了两成,折合成银钱给你!” “待煤油產出了,总销的权利也给你!” “嘶...”周掌柜心中倒吸一口冷气,“五十万斤的茶叶两成也是个天文数字,他哪来那么多钱?” 但隨即,听闻煤油的总销在他手中,心中又满是欢喜。 钱? 根据李景隆和察合台汗国的宗王阿里所定的口头协议,三五年之后他压根就不会缺钱。 因为他直接铸钱,黄澄澄一文当二十的铜钱!撒马尔罕那边,最不缺的就是铜! 铸钱的工坊就设置在察合台汗国之內,通过化装成商队的骑兵,直接运到李景隆的地盘之內。 而李景隆付出的则是等价的茶叶,还有每年两千杆火銃,五十门火炮。 “我再问你一遍!” 忽的,就见李景隆微微起身,双手压在桌子上,俯视对方,开口道,“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你想好!” “小人的身家性命,早就没退路了!” 周掌柜也是聪明人,他知道他的財富来自於何处,更知道....掐著他性命的人是谁! 而李景隆,则是微微一笑。 第四十六章 麦田(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六章 麦田(1) “日子过的可还算如意?” 当盛夏的光,穿过院落之中硕果纍纍的葡萄架,那光影之中就带了浓浓的果香。 李景隆坐在军户陈老五家的院子当中,捧著一碗微甜的八宝茶,笑呵呵的看著眼前蹲在地上,脸笑得眼睛都找不到的军汉。 “可太如意啦!” 陈老五一拍大腿,咧嘴道,“俺家里五口人,河套上分了十七亩地,都种了麦子!山上挨著水库的水渠边儿,还有七亩山地,都种了果树!” “您瞅瞅,俺家里这么大的院子,前院都种了菜,您瞅瞅那小白菜长的...比俺媳妇年轻的时候还水灵!” “还有后院,两窝鸡,两头猪,那边嘎啦还圈著一口羊!” 陈老五嘴都咧到耳根子上了,呲著大牙,“俺家里从俺爷那辈开始,在前朝就是军户,到俺这五六十年了,就没见过这么好的日子!” 说著,他微微欠身,“端午的时候,俺去上坟,贡品都是白面干饃。这要放在以前,哪敢想?哎呀,俺晚上睡不著觉就跟媳妇说呀,老天有眼呀,让公爷给咱们当总兵官了,俺们这些穷苦军汉,也有好日子了!” 李景隆脸上带著淡淡笑意,低头喝了一口微甜的八宝茶。 甘州河套边上的地,也分了三六九等。 最好的地,分给了陈老五这样的人家。之所以分给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当兵的时间长,而是他们家中人口多,且有男丁在李景隆的军中当兵。 他李景隆是有钱,但还没到能养得起九万大军的地步。而且就算有钱能养,他也不敢养。 所以通过编练甘州六卫精锐的方式,选出了八千多最精锐的军兵作为甘州卫的直属军队。而甘州最肥美的土地,自然而然的也就落在了这些人的头上。 第二等好地,则是分给了参与建设水利兴修水库的军户,这些人在李景隆未来的规划当中,將会作为建设兵团来使用。当然,也是精锐兵团的预备役。 第三等地,就分给了从陕西等移民而来的普通百姓。 自古以来想让人卖命,就得让人有饭吃。 但想让人家心甘情愿的卖命,就给给人家好日子。 而对於军户也好移民百姓也好,最看重的是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土地! 即便山上的果子他们吃不完,即便砂石地里的西瓜吃不净,也会种得满山遍地都是。 土地就是盼头! 土地就是希望! 而且这些地在三年之內,不用缴纳任何皇粮赋税。 三年之中若是有战事,军户们自己负担一部分的粮食。若没有,无论產出多少都是他们自己的。 过了三年之后,总兵官衙门象徵性的每年每户,按照名下的田亩收取一定比例的储备军粮。 可以说只要给李景隆两年的时间,甘州乃至整个肃镇,无论谁来接任,都搞不定下面这些人。 因为没有任何人,给这些军户百姓的能比李景隆给的多。 甚至若是李景隆的继任者,只要是不给,这些军户百姓们就会无比怀念曹国公。 其实归根到底,李景隆的种种政策能这么快的见效,就是因为这片土地,从元末开始一直都是军镇的形式,地方上没有乡绅大户。 若是跟江南似的,遍地读书人,那还搞个屁! “房子还是有些破!” 李景隆看著陈老五家低矮的黄泥草房,有些感慨,“住不开吧?” “那个...大帅!” 陈老五忽然凑近了开口,“打仗吧!” “啊?”李景隆一怔,“打什么仗?” “打仗了,俺也跟著去呀!別看俺有些岁数了,耍得动刀枪的,弓箭也能比划比划!” 陈老五正色道,“有仗打,咱能放开了抢.....不不是,您老才能论功行赏呀!俺要是能得上几十个大钱,回头就去作坊上买些石灰砖,买点瓦片,大不了再出点力气去山上砸些石头!” 说著,他满眼精光,“俺也盖上几间大瓦房,让俺老娘过几天好日子!” “你他娘的!” 李景隆一脚踹过去,笑骂道,“不打仗就不能买石灰砖了?你家养的猪养鸡什么的,就不能换钱?” “哎哟,那可捨不得!一把屎一把尿养活大的!” 陈老五歪著脑袋,“俺可是过日子的人家,可不像前哨那边的徐老四!” 李景隆奇道,“徐老四是谁?他怎么了?” “以前跟俺一样,排头兵!俺是使枪的,他是耍刀的!小矮矬子,比地缸高不了多少!” 陈老五撇嘴,“您可知他家的砖房咋盖上的?那天杀的玩意儿,带著他婆娘还有娃子,把野地里的野坟给刨了,拿死人的墓砖回来盖的房!” 说著,继续撇嘴,“缺德不!也不怕报应!” 甘州卫指挥僉事熊本堂在边上涨红了脸,低声訕笑,“大帅..回头卑职好好查查,一定杜绝此事!” 李景隆沉默许久,摇头道,“算了!” 甘州城外密密麻麻的汉魏晋唐时的古墓,歷经千年早就成了荒坟了。若真有轮迴,昔日坟中的人早已轮迴转世。即便不转世,尸首也早已化作尘埃。 死人的事他李景隆管不了,但要是能让活人活得痛快些,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吧! 就这时,院外一个挑著扁担的妇人,汗流浹背的进来,正是陈老五的媳妇。 妇人年岁不小了,身子都佝僂著,被沉重的扁担压著,但眉眼之间满是欢笑。 “当家的,西瓜来了!” “大帅,尝尝俺家的头茬西瓜!” 陈老五直接跳起来,在竹筐之中翻出一个皮上有坑的,咚咚咚的敲敲,然后砰的一拳砸碎了。 顿时,果汁四溢。 “大帅,俺家这西瓜肯定甜嘞!” 陈老五献宝似的,举著一块瓜送到李景隆的面前。 李景隆也不嫌弃陈老五的指甲盖子都抓进了瓜瓤之中,接过来就是一口,顿时满口甜香软糯,又带著丝丝凉意。 “都吃都吃....大人,您的!这位大人,给您!” 陈老五又砸开几个,分別送到李景隆身后的人手中。 第四十七章 麦田(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七章 麦田(2) “嗯,甜!” 李景隆说著,噗的吐出一口西瓜子。 却见陈老五一个弯腰,竟然把西瓜子都小心的捡起来放在一边的凳子上。 见李景隆瞅著他,挠著头笑道,“西瓜子剁碎了餵鸡!” “哈哈哈!你可真是...会过日子!” 李景隆笑笑,转头对身后站著的曹炳说道,“给你个好活!” 曹炳正捧著块西瓜,吃得香甜,闻言一怔,“干啥?挖西瓜?” “你小子一天不气我能死?” 李景隆笑骂道,“咱肃镇的瓜果下来了,准备几车送往京师,给皇上和太子爷尝鲜!” “到京师那不坏了?”曹炳大眼珠子直晃。 “坏不了!” 陈老五大笑,“摘些没熟的,路上放一放,送到京师也就熟了!” 说著,他好似想起了什么,对著媳妇又开始嚷嚷,“去,鸡窝里抓两只鸡去,別抓下蛋的啊!” “干啥?”陈老五媳妇捏著衣角,脸上的笑容直接没了。 “別折腾了!” 李景隆把西瓜子吐在掌心,“我不在你这吃饭!” “不是给您吃!是给我儿子....” 李景隆,“......” “还愣著呢!” 陈老五又对著媳妇吆喝,“拿著鸡去换点黄豆回来,做些西瓜酱,给营里的儿子送去!”说著,他又看向李景隆,“俺儿上回回家帮农的时候说了,营里都吃干饃....这干饃抹了西瓜酱,那才香呢!” “西瓜酱?”李景隆皱眉,“好吃吗?” “您没听过那句话?” 陈老五大笑道,“吃了干饃西瓜酱,皇帝老爷子...也比不上!” “哈哈哈哈!你个狗才!” 李景隆大笑,回头道,“曹炳记著,回头把这西瓜酱也往京师送几罈子!” 而后,他站起身来,“行了,待够了,我前头看看去!” “您在俺这吃了饭再走呀!” 陈老五起身,假模假样的张口。 “我一顿一头猪,你能供得起呀!” 李景隆的话把陈老五嚇得一个哆嗦,不敢再客气。 “拿著!” 忽的,就见曹国公的亲兵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冷冷的开口。 陈老五下意识的身后,哗啦一声,他眼睛顿时溜圆。 就见一串黄澄澄的铜钱,出现在他掌心之中。 他惊得话都说不出来,死死的盯著手中的洪武通宝。 “这可是大钱儿呀!” 陈老五伸出舌头,在黄澄澄的铜钱上舔了一下,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这可是一文当二十的大钱儿呀!” 突然,一阵风嗖的过来。 却是他的婆娘,唰的一下把那串铜钱抓走了,用力的藏在怀中。 “你个败家娘们!” 陈老五大怒,扯著婆娘的头髮,啪的一个大嘴巴,“给老子拿回来!” “不给!” 他媳妇被打得口鼻都是血,死死护著胸口,跟母老虎似的大喊,“俺留著给儿子娶媳妇!” “老子是一家之主,老子管钱!” “不给,你狗日的前儿在妓寨子门口蹲了一天,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有了钱你肯定去摸狐狸精大白腿.....” 他婆娘奋力的推开他,头也不回的往外跑。 “你给我留俩个呀!” 陈老五原地跺脚,“老子买酒喝!” ~ “这边都是黑小麦!” 河畔的风,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怡人的。 李景隆沿著他带人修筑出来的水渠,小心的走在田埂上。 迎风而立的小麦,已到了他膝盖的位置。 他身后一名三十出头,书生模样打扮的人,拘谨的低声道,“卑职来的时候,正赶上公爷您带著大军修筑水库河堤...所以这片地的春耕耽误了些日子,是以当地的老农建议,补种黑小麦!” “咱们肃镇甘州这块,算得上丰饶。但也有个不好的地方,一季有余两季不足....” 忽然,李景隆微微停步,转身道,“你名叫...?” 那书生赶紧躬身,“卑职贱名罗海迎....原籍山东海丰。” “对对对,我特意看过你的卷宗!” 李景隆扶额道,“本公脑袋中的事太多,竟一时想不起你的名字!” “卑职贱名不足掛齿!” “你是洪武十八年的秀才?” 罗海迎忽的哽咽,“被革了!” “哎!” 李景隆微微嘆息,“郭桓案涉及太广,当时本公都要出京避其锋芒!”说著,他拍拍对方的肩膀,“没事,人还在就没事,在本公帐下好好做,自有前程!” 这罗海迎也是出身官宦人家,父亲罗从礼曾任开州的官员,可就因为洪武十八年的郭桓案发受到牵连,要缴纳一万七千贯的赃款,导致家破人亡,父亲被处死,母亲姊妹被发往教坊司,他乃是家中独子,侥倖逃脱一死,被发配甘肃。 李景隆一到甘肃之后,就把这些发配充军过来的,只要是粗通文墨的人都予以重用,而这罗迎因为有秀才的功名,现在为甘州卫的屯田小吏。 其实想来李景隆对老朱父子是真的佩服,郭桓案的最终导向和结果,並不是郭桓等人贪污了多少钱粮。 而是借著那次的贪腐大案,直接大刀阔斧的摧毁了地方上存在的乡绅豪强,还有那些乱敲竹槓的地主,再用追赃这样的形式,在民间狠狠的搜颳了一把。 尤其是苏州,那边原本就是张士诚的老地盘。 借著此案把那边彻查个底朝天,还迁十四万的富户和大量的民间財富去了凤阳中都。 使得苏州中產之家,大抵破產。 “都是公爷大恩,若无公爷提携,卑职早就饿死....” “不说这些!” 李景隆又是摆手,指著麦田道,“明年的麦田,是不是会比今年的多?” 罗海迎忙擦去眼角的泪痕,大声道,“明年十六条水渠全部通水,甘州左近祁连山至甘州一带,可有麦田六十一万亩。” 说著,他看看手中的册子,又大声道,“至此,我甘州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不用朝廷行盐茶开中之策....” “开中开是要开的!” 李景隆又是拍拍对方的肩膀,“谁嫌粮食多呀!” 说著,他目光看似不经意的一扫。 罗海迎身上虽穿著儒服,可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尤其是鞋上,大拇指都顶出来。 见李景隆看他,罗海迎侷促的把脚藏在袍子下面。 “给他几贯钱!”李景隆隨口道。 “拿著!”身后亲兵,从怀中掏出两串铜钱来,硬塞在罗海迎的手中。 “这....”罗海迎已是愣住了。 “你是读书人,拿著这钱买几件得体的衣裳!” 李景隆背著手,继续前行,“知道本公为何知道你这个人吗?”说著,他回身一笑,“总能在田间地头看到你,而且一手小楷写的漂亮,帐本做的也仔细...” “公爷!”罗海迎一咧嘴,已是哭出声来。 “不许哭!” 李景隆正色道,“人生在世,谁....又能真的一帆风顺呢!” 说著,他转身扶起对方,“本公知你母亲姊妹都在教坊司中,已派人去赎了。今年,你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公爷!” 罗海迎整个身子都僵住,而后跪地叩首嚎哭道,“公爷大恩,卑职没齿难忘!公爷....呜呜呜!” “真要报答本公,就好好做份內的事!” 李景隆看著对方,“甘州卫还缺一个帐房总管,不但要管著这些田亩,还有本公的帐房,你可能胜任?” “卑职,死而后已!” “哈哈哈!本公要你死做什么!” 李景隆拍拍对方的后背,目光隨意的往前一看,然后直起腰来。 却见一人,快速的从麦田的那一头跑到这一头。 “大帅....” “朝廷派了官员过来!” 第四十八章 节点(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八章 节点(1) 肃镇总兵官衙房之內,刘璟和高巍正在相对而坐。 也许是因为经过连日的长途跋涉,二人脸上不免都带著深深的疲惫,正低头喝著粗瓷碗中那难以入口的苦涩茶梗之时,忽听得外边传来阵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 刘高二人瞬间抬头,就见院外,一翩翩贵公子大步入內,头戴黑色纱冠,冠上饰以金玉。一身蟒袍,腰间玉带,不是曹国公李景隆还能是谁? 二人同时起身行礼,“卑职等见过公爷!” “哈哈哈!” 李景隆迈过门槛,拱手大笑,“自接了圣旨之后,我是日盼夜盼,终於把二位盼来了!” 说著,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刘璟的手,“孟光兄,昔年某少年时,曾在东宫见过兄长的凤仪,多年未见,兄长光彩更胜当年呀!” 刘璟靦腆一笑,“公爷说笑了。” “肃镇都是一群丘八!” 李景隆笑著拍拍对方的手背,“今后肃镇的文政公事,就全权拜託了!” 说著, 他又看向边上,微微俯身的高巍。 “某与高大人素昧平生,但亦听过高大人的孝举!” 李景隆拱手道,“我朝以仁孝治天下,高大人真乃当世男儿之楷模呀!” 高巍淡淡的一笑,颇为矜持的说道,“公爷言重了!” 他是个大孝子,自幼侍奉母亲寸步不离,直至母亲病故。而后在母亲墓旁结庐而居,守孝三年且只吃素食。按照大明的价值观,妥妥的正人君子。 这时,李景隆目光忽落在桌子上,原本笑意盈盈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刘高二人见状,不免相互对视一眼,不明白李景隆为何突然变脸了。 就见李景隆转头,冷声道,“谁招待的二位大人?” 一名亲兵出列,“大...” 他刚要说话,却感觉脚背猛的被边上的老歪叔踩了一脚。 也亏他机灵,直接改口道,“大人,是小的招待的!” “就给他们喝这个?”李景隆一指桌上的粗茶,怒道,“本公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这.....大人恕罪!” “拉下去!”李景隆拂袖道,“打三十军棍!” “喏!” 他话音刚落,就另有亲兵扯著那人,直接拽出门外,眼看就要行刑。 “別別別..” 刘璟忙道,“公爷,他又不是故意怠慢下官,不知者不罪!” 高巍也道,“何至於此!” 可李景隆却充耳不闻,且冷哼半声。 片刻之后,外边猛的响起板子的呼啸,入肉的闷声,还有哀嚎。 “还真是贵公子做派!”刘璟心中嘆息 高巍也心中暗道,“动輒打骂下属,非尊者之道也!” 这时,就见李景隆又笑呵呵的挨著他们坐下。 同时外边有亲兵端著两个托盘进来,一个托盘上满是鲜果点心,另一个托盘之上,一个小碳炉,炉上是黄澄澄好似纯铜的茶壶,另有茶盏,红枣枸杞茶叶冰糖等物。 “来来来,尝尝这甘肃的八宝茶!” 李景隆说著,亲自烧水煮茶,笑道,“某刚来时也喝不惯,可现在每日早晨起来,都是八宝茶配上点心。”说著,又道,“甘肃是个穷地方,风华与京师相比,天上地下,二位莫要嫌弃!” “卑职岂敢!” 两人又是一番客套,就见李景隆把煮好的茶倒入茶盏之中。 这时高巍和刘璟才愕然发现,那茶壶茶盏哪里是黄铜做的,而是纯金打造..... “两位是孤身前来的?”李景隆又把点心推过去,笑道,“试试,某专门从苏州请的点心师傅!” “为了吃口点心,特意从苏州聘请厨子?” 刘高二人同时心中暗道,“这也太奢侈了?” “卑职带著一名老僕!”刘璟小口的抿口茶叶,只觉满齿芬芳,开口道,“还有两个书童!” “卑职...只带了一个书童!”高巍低声道。 “哦,那应该是够用了!” 李景隆的话,让二人又是一怔。 “知晓二位要来,某让人准备了两处三进的院落!” 李景隆说著,嘆口气道,“虽不比江南雅舍,但收拾一下也算勉强能做,就是离本公的总兵官衙稍微远些!” “有劳公爷费心了!” “哎!二位都是大才子,本公素来看重有才学之人!” 李景隆微微一笑,摆手道,“某粗鄙武夫,有二位在某身边查遗补漏,某如虎添翼呀!” 而后,不等两人回话,李景隆再次转头吩咐。 “来呀!” “小的在!” “给两位大人府上,每府拨粗使丫头五人,健仆八人!马车一辆,轿子一顶!” 李景隆又道,“两位大人平日的用度,跟本公一样!” “喏!” “万万不可!” 刘高二人同时惊呼,“卑职等都有俸禄...” “大明朝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 李景隆打断他们,“说句不好听的,喝顿酒都不够!”而后,又是笑道,“既来了肃镇,就一切听某安排!若是推脱,那就是见外,看不起李某!” 说到此处,他忽的又是摇头,“可惜!” “可惜什么?” 刘高二人对视一眼之后,开口问道。 “可惜没有江南婀娜女子!” 李景隆笑道,“没法在这塞外之地,给二位安排红袖添香,哈哈哈哈!” 闻言,刘高二人又是对视一眼,面露苦笑。 他二人都是方正君子,跟淮西勛贵军侯就不是一路人。更何况眼前这位曹国公,这几年在朝中是红得发紫,说他礼贤下士的人有,说他骄横跋扈的人也有。 总之在文官的口中,曹国公的名声忽好忽坏。 但想来,人家是天潢贵胄出身,少年得志,脾气肯定不会小了。 可现在一见,却发觉李景隆为人虽有些浮躁,但也没什么天潢贵胄的架子。 其实来肃镇为官,他二人也是心知肚明,无非就是文官作为监督,辖制武人之术。来的路上,二人心中颇多踌躇。 曹国公並非一般的边镇大將,这辖制的分寸还真是不好把握! “哎...” 这时,李景隆忽一拍额头,“不是还有位公公,跟二位一起来的吗?” “呃..呵呵!” 刘高二人同时一笑,高巍开口道,“卑职和孟光兄快马先行一步,公公应该稍后一两天!” “这就好办了!” 李景隆心中大定。 一听对方这话他就知道,是这两名自视清高的文官跟太监尿不到一个壶里,所以撇下那太监先到了。 “只要他们不是一条心就好!” “不然我平日还真有些难办!” 老朱派这俩人来的目的,他心里明镜似的。 但他心里也没什么怨念,因为他更知道,这是一种帝王的本能。 莫说是他,就算他老子李文忠最风光的时候,身边的属官也都是老朱派遣的文官。皇权的本质,就是层层制约,保护最上层的那个人罢了。 “两位连日奔波,某也不搞给两位接风那个麻烦事!” 李景隆又道,“再说,某这边都是丘八,喝多了没个好样子,两位既放不开,跟这些丘八在一块也彆扭!” 第四十九章 节点(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十九章 节点(2) 接著,又回头道,“来人!” “小的在!” “传令,明日断事司,经歷司两处的属官小吏等,一个不少的都到政务衙门集合,拜见他们的新上官! 李景隆说著,又转头对刘高二人道,“某这一天丟三落四的,刚才忘了说。除了宅子之外,还准备了一处官衙,专门给二位办公的!” “明日你们新官上任,某也不跟著掺和!” “毕竟文物有別,在这某若去了,那些人是听某的还是听两位兄长的?日后两位的公务,不必问询於某,两位兄长全权做主!” ~~ 这一夜,不知刘璟和高巍能不能睡好。 反正李景隆是没睡好,不知为何他的心跳的厉害,而且隱隱还带著几分亢奋。 窗外甘州之景,远比不得京城璀璨,但亦有星星之火。 他捏著镶嵌著宝石的金杯,缓缓饮著葡萄佳酿,眼神比城中的灯火还要明亮。 隨后,他慢慢转身,抽出掛在床边的解衣刀,刀锋明亮,映出他半张面孔。 接著,他握著刀,开始在墙上用力的划著名。 一,二,三......一直写到了七。 然后微顿,写到了十。 在微微停顿之后,继续重重的下刀。 二十三,二十五,二十六...... 他刻画的不是数字,而是他生命中的节点! ~ “遭娘瘟的书生!” “回头都给你们记在小本本上!” 西北的天分外的蓝,但蓝天之下的景象,也显得比江南更为辽阔。 可这份辽阔看在司礼监太监庆童的眼中,却是別样的荒凉。 (歷史確有其人,太监庆童,洪武年间奉旨去甘肃参与茶马交易,其实就是监军。) “不跟杂家一路走?杂家还不愿意跟你们一路呢?” “谁还不会骑马呀?” 想起撇下他先走的刘高二人,轿子中的庆童就是一阵咬牙切齿的暗骂。 心中骂著,他撩开轿帘,对外喊道,“还有多远?” 负责送他来甘州的,是一队锦衣卫。 为首的百户在马上俯身,低声道,“公公,还有三十里就到甘州了!” 见那百户对他也是不咸不淡的,態度虽一直很恭敬,但疏离之情也是溢於言表,庆童又是一阵心中不痛快。 他是太监不假,可在宫中,也是一號人物,谁对他不是毕恭毕敬的? “遭娘瘟的!” 庆童放下车帘,心中继续骂道,“这么热的天,想喝口酸梅汤都没有!甘肃又是个穷地方!” 別看他是个太监,但他这样的太监在宫里也是养尊处优的,饮食用度甚至超过了许多官员。以前也曾奉旨跟著去犒赏军士,虽说口中得对那些镇將还有军侯客客气气的,但实际上私下里,人家也不少给他真金白银的。 “也不知要在甘肃待几年!” 庆童心中再嘆,“老祖宗怎么就选了我了?我本来是预备著想走老包的门路,去伺候太子妃所出的小皇孙呢!那是多好的前程呀!非要来这边吃沙子来!” “哎,好在曹国公是个手面宽的,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就对我们这些宫里爷们格外的好,估计待几年也能多落点私房!” “不对不对,不能光想著私房。临来的时候老祖宗说了,我得多长眼多留心眼,每日见这啥听著啥了,都得报上去!” 他心中正凌乱的想著,突听外边陡然传来护卫的锦衣卫惊呼。 “列阵列阵...” “有骑兵....” 唰! 庆童再次撩开车帘,大喊道,“可是有强人?他妈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接著,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嗖的一下,又把脑子缩了回去。 他本是色目后裔,身材高大,看著孔武有力。 在宫里的时候,三两个宦官都不是他的对手,他长暗中自詡,若不是命不好成了太监,以他的本事怎么也能混个將军噹噹。 可视线之中,乍然出现一队气势森严的骑兵,面对那千军万马的气势,心中却是忍不住一个哆嗦,顿时惧怕起来。 “锦衣卫在此,来者何人?” 那锦衣卫百户在马背上,抽刀大喊道。 “吁!” 数百黑甲骑兵,齐刷刷的在他面前三十步的地方停步。 “咋呼什么?” 而后就听那骑兵之中有人骂道,“曹国公在此,还不下马?” “曹.....” “曹国公来了?” 唰,庆童又是撩开车帘,不可置信。 “卑职等参见公爷!” 两名身份之后,锦衣卫人等下马俯首。 骑兵之中,李景隆双肩一抖,自有李老歪替他褪去披风。 而后就见他一个翻身,拎著短马鞭从马上下来。 目不斜视的穿过那些锦衣卫,对著轿子喊道,“可是庆公公?” “奴婢在!” 庆童连忙从轿子中出来,行礼道,“见过公爷!您怎么来了?” 李景隆大步上前,托住庆童的手臂,大笑道,“知道公公进了甘州对面,某实在是坐不住,觉得要是不亲自来迎您呀,某这心里过意不去!” “这....” 庆童听得心里美滋滋的,他一个太监,人家世袭罔替的国公居然亲自来接他。 “奴婢是哪个牌位上的,哪值得您亲自来...” “你骂我?” 突然,李景隆变脸。 庆童错愕,“啊?” “你咒我?” “不是,公爷,奴婢...” “好你个庆童!” 李景隆突指著庆童正色道,“你跟谁口称奴婢呢?你是万岁爷是太子爷的奴婢,可不是某的奴婢!某来接你,拿你当自己人,往后咱们哥俩相处的日子多著呢,你当著我的面口称奴婢?这不是骂我,不是咒我是什么?” “这....” 庆童欢喜一笑,“杂家这是在宫里习惯了!” “这不是宫里,没有主子也没有奴婢!” 李景隆正色,而后回头对著亲卫们喊道,“还不见过庆总监?” “卑职等参见总监大人!”数百骑兵,齐刷刷的下马行礼。 “哎呦哎呦!” 庆童慌了,忙摆手道,“这怎么话说的,杂家算哪门子大人....这可使不得...” “你就是大人!” 李景隆笑笑,搂著对方的肩膀,“我是肃镇老大,你就是肃镇的老二...哎哟,看我这嘴,对不住!” “那別介呀!” 庆童笑得嘴都合不拢,“杂家可不像旁人,没了老二就听不得老二两个字儿!” “您这份心胸,是这个!” 李景隆竖起大拇指,“公公可会骑马!” “会!”庆童说著,嘆口气,“杂家六岁就能骑马了,可是呀...呵呵!” “那咱们骑马边走边说!” 说罢,李景隆叫人牵来一匹温顺的战马,跟庆童並肩而行。 “皇上可好?现在天热,他老人家睡不好的毛病犯了没有?” “有太医院的戴先生楼先生两位给万岁爷调理著,万岁身子骨好著呢!” “太子爷可好,他身子要忌口。” “太子爷身子骨也好,前几日还张罗著去南苑打猎呢!” 两人说说笑笑,三十里的路程擦黑的时候就走完了。 进城之后,李景隆又是派人直接把庆童送往早已布置好的府邸安置。 ~ “呀!” 一进宅子的院落,庆童忍不住惊呼出声。 他在宫里虽是有地位的太监,可他哪住过这么宽敞的宅子? 四进的院子,带著花园子带著马號。 更让他惊讶的是,门前站著两排,都是二十多岁的小廝侍女,各个低眉顺眼的。 一见庆童,同时跪下,“见过主子!” “呀!” 庆童又是一声惊呼,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他这二十来年,净管別人叫主子了,可他现在也成主子了? “大人,您这边走!” 身为正三品参將的李老歪,亲自引路,带著庆童往院里走。 “我们公爷说,仓促之间只有这么个宅子,缺的东西还多著呢!” “正从別的地方採购,您先委屈几天!” 庆童看的眼睛都不够了,“这还委屈呀?这...” 忽然之间,他想起小时候,在元大都的家来。依稀的记忆当中,自家也是这样的宅子,这样的排场。 他猛的又想起临出京之前,咸阳宫总管太监老包的话来。 “你去甘肃,有曹国公在那,你就享福吧!” “有些话,我们公爷不方便说!” 闻言,庆童马上竖起耳朵。 就听李老歪继续道,“我们公爷说了,您那,等於就是钦差大人,我们得把您当佛来供起来,呵呵!” “呵呵呵!” 庆童笑笑,“杂家算什么佛呀!这不老好意思的,一来就让曹国公这么拋费!” 说著,他迈步进了臥室。 顿时眼睛又是不够看了,里面摆的用的掛的,无一不是精品。 连窗帘都是上好的苏州绸子,双层的。 他正准备说话,突的又愣住。 就见李老歪变戏法似的,手臂之上出现一个托盘。 托盘之上赫然是几排齐刷刷的,黄澄澄金元宝。 “这.....”庆童愣住。 “我们公爷说了,您是京里来的人!” 李老歪把托盘放在庆童的面前,笑道,“不能缺了京里爷们的气势,这是一百两金子,二两一个金元宝,您老留著赏人用!” “这怎么话说的!” 庆童的眼睛,盯著那些金元宝挪不开了。 ~ 是夜,庆童在那盘金元宝边上,写出来甘肃之后第一封密报。 “即抵甘肃,曹国公最先开口问询万岁爷与太子爷安否?” “言谈之中,满是关切之意。” “曹国公赠与豪宅,有金五十....” 写著,庆童皱眉顿顿,然后拿起一张新纸,“有金三十....” “去你妈的吧!” 庆童骂了一声,直接把最后一行,关於金子的事给略过了。 第五十章 法源(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章 法源(1) 又是一年丰收季,麦浪是金色的,金子的金色。 可跟金子不同,面对黄金人们有的是贪念,而面对成熟的麦浪,则是一种打心眼里的满足。 祁连山脚下奔腾的黑水河岸,一望无垠的麦田之中,镰刀起伏。 军汉们欢快的收割著麦子,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肌肤上滴落,无声的落在大地之中。 女们在旁嫻熟的把麦子捆好,嘴角始终掛著笑。 孩子们捧著切开的西瓜,呜呜的怪叫著跑进田里。 “爹,吃瓜!” “娘,歇会吧!” 汪汪汪,几声犬吠,是那看家的黄狗,见著了自家地里进了陌生人,发出警告。 ~ “不危兄!” 刘璟看著远处尾巴竖起来,盯著他们的狗,苦笑道,“这畜生,怕是以为咱们要偷塌家的麦子,哈哈哈!” “它亦知自家主人的辛苦!” 边上的高巍望著收割的田野,微微嘆气,“小时候,在下跟著母亲在乡下务农,家中的狗从不进地里撒野,生怕压坏了秧苗!” 说著,他再次环视,感嘆道,“孟光贤弟,看来咱们,还是小瞧了这位曹国公!” “嗯!” 刘璟重重的点头,“来肃镇还不到一年,先是带著甘州卫的军户疏通了水渠,又建了水库,使得甘州多了数十万亩的良田,又开关贸易,欲重振汉唐丝绸之路!” 说著,他也感嘆道,“曹国公好大的手笔!” “也是好大的魄力!” 高巍跟著感嘆,“即便不是皇亲国戚,单凭他这份功劳,就足以名垂青史!” “哈哈哈!” 刘璟却笑,“可是话说回来,他若不是皇亲国戚,这些事他也做不起来!” 高巍沉默片刻,略微一笑。 曹国公所做的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那就是他有绝对的权柄。可以隨便驱使无数的人力物力,不用顾左右而言他亦没有人在旁指手画脚,更没人干涉,甚至不用害怕做不好之后承担任何的责任。 可他对刘璟的话却不认同,而是开口道,“这话对也对,但在下看来还是不对!” “哦,愿闻其详!” “这世上的皇亲国戚多了,大明朝的藩王十好几號....公侯將相不知凡几。” 高巍正色道,“可他们谁,愿意做这些利国利民的事?朝堂之上的大臣们,谁愿意如此这般敢为天下先?” 说著,他顿了顿,“大多数人都是固步自封,墨守成规,事不关己高高掛起。而曹国公明明可以不用做这些,他却偏做了!” “不危兄!”刘璟在旁笑道,“前几日你还暗中说曹国公是当惯了贵公子,完全是甩手掌柜的做派,现在却又夸上了!” “这个人,在下看不懂!” 高巍低头,捡起地上一根杂草,放在鼻尖嗅嗅,“看著很轻浮,但做的事却很大气。当然了,为人也大气。可....他那种大气,怎么看都太功利了些!” “他所做的,所说的都像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 “不够坦荡!” “但....也让人钦佩!” “他的所作所为总是让在下想起一个人!” 刘璟奇道,“谁!” 高巍抿嘴一笑,“不可说!” “你看!你还卖上关子了?”刘璟摇头,“说话说一半,可不是好习惯!” 高巍再次抿嘴,而后目光继续眺望远方。 “到底像谁呀?”刘璟还在追问。 高巍依旧一言不发,可是心中却在暗道,“像....曹操!特別像年轻时候的曹操!” 这话他只能心中说,不敢口上说,对谁都不能说。 曹国公如那位魏武帝一般礼贤下士,意气风发,敢作敢为。 其实这是一种讚美,一种无法言说的讚美。 “看那边!” 忽然,高巍的手指向远处。 就见远处的麦田之中,一个年轻人正在起身擦汗,正是他们口中的曹国公李景隆。 ~~ “这干农活,可比练武累多了!” 李景隆一身布衣,端著粗瓷大碗,咕嚕咕嚕的喝著凉茶。 “所以民间才说好男不当兵呀!” 李老歪在边上,用扫帚打扫著李景隆身上的草屑,笑道,“懒汉才当兵呢,稍微勤快点谁不在家种地呀!” “你啥时候学的满嘴歪理了?” 李景隆笑骂一声,然后一屁股坐下,“都歇会儿,到饭点了,吃完了饭咱们再加把劲儿!” 边上早有亲兵准备好了饭菜,热乎乎的杂粮饼子,黏糊糊的烩菜。 “呵,还有猪头肉呢!” 李景隆把饼子掰开,往里塞了几块卤猪头肉,然后美美的咬了一口,“这猪头肉呀,就得吃猪鼻子这块儿,香透了!” 忽的,他余光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招手道,“两位兄长这么清閒?” ~ 刘璟高巍迈步进了收割过的麦田,看了看装著粗茶的罈子,又看看李景隆手中略显粗鄙的饭菜。 他们很难把眼前这个亲自参与庄稼收割的总兵官,跟印象之中那起居用度无不豪奢的贵公子联繫到一起。 说他在这是装? 了人家脖子上日头晒出来的,比別的地方黑一些的皮肤,做不得假吧? “您...” 刘璟顿顿,笑道,“您也吃这个?” “这个挺好呀!尝尝!”李景隆笑著拿起一双筷子,“这烩菜不错,香呢!” 菜汤子之中,白花花的肉片子让刘璟有些反胃。 他老子是诚义伯刘基,他刘家虽说不是什么顶尖的皇亲国戚,可也是世代的官宦人家,哪见过这个? 高巍却是拿了半个饼子,沾了菜汤吃了一口,点头道,“油水足,適合出力的人!” 说著,笑笑,“下官已经在督军府为官,各地边镇都去过,这样的伙食可不多见!” “也就是这几天,赶上收麦了!” 边上,给李景隆添菜汤的李老歪开口道,“平日我们肃镇上下,都是杂粮饼子醃咸菜,我家公爷亦是如此。” 闻言,高巍和刘璟错愕的对视一眼。 “您平日也是吃这个?” 刘璟问道,“那....下官等来的那天,您还说专门从苏州找的厨子来做点心?” “那是给你们找的!” 李老歪接口道,“我家公爷说,两位大人是读书人,读书人都是吃细粮的!所以跟陕西秦王千岁那边求了个厨子来,专门给两位大人做饭的!” 第五十一章 法源(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一章 法源(2) “啊?” 高巍刘璟同时起身,目瞪口呆,“这?” 而后,一想起这些天他们在甘州城內的锦衣玉食,顿时羞得面红耳赤。 “我也想吃好的!” 李景隆大笑道,“可是活是我让大家乾的,事是我让大家做的。我这个肃镇的总兵官,看著兄弟们吃糠咽菜,自己大鱼大肉,那不像话呀!” “李某年纪尚轻,第一次当封疆大吏!” 李景隆继续笑道,“怕自己不能服眾。心里记著皇上和太子爷的教导,所以才...装模做样的跟兄弟们同甘共苦!” “下官惭愧!” 刘璟高巍同时俯首行礼。 “哥!哥!” 突然,远处传来呼唤。 却是曹炳呲著大牙,挥著手臂,“哥....李大哥,佛祖的灵牙舍利来了!” “快给本公更衣!” 李景隆大声道,“速去通知庆总监!” 说著,忽的大笑,“哈哈哈哈!” “公爷为何发笑?”刘璟奇道。 “正值丰收季,又有佛祖来!” 李景隆大声道,“双喜临门呀!” ~~ 甘州几乎是倾巢出动,无论胡汉,皆是匍匐跪在城外,虔诚的注视著一队骑兵保护之下,数百僧人护送著的金顶法轿,缓缓进城。 在装著佛祖灵牙舍利的法轿路过之时,人们几乎都是不约而同的伸出手掌,仿佛在隔空触摸祈福。 当法轿进城,跪在地上的汉人百姓双手合十,口中喃喃自语。 而胡人们,早已经是热泪盈眶,不能自已。 莫说他们,即便是李景隆身边的官吏们,杀人无数將领们,在见到灵牙法轿的那一刻,也都不约而同的跪下。 监军庆童更是激动得无以復加,扯著脖子喊,“来人,给杂家把佛祖的舍利看住了,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喊著,他又小跑著跪在灵牙法轿的边上,不住的叩首,“信男庆童,给佛祖磕头。” 突然间他也不知怎么了,就这么跪在佛祖舍利法轿之前,低声哭嚎起来。 口中道,“佛祖,信男命苦哇,呜呜呜!” 见他如此,刘璟和高巍同时面露鄙夷之色。 李景隆则也只是看了那法轿一眼,笑道,“二位不去瞻仰一下?” “下官不信这些!” 刘璟低声道,“读书人,信的是君臣父子家国天下!” “你这可就不大敬了,不怕佛祖怪罪?”李景隆笑问。 “若是因为不信就怪罪,那这佛也不是什么好佛....” 高巍在旁道,“若是因为瞻仰他就是不敬,那这神也不是什么好神!真神真佛,说的是眾生平等,爱信什么就信什么!” “有理!” 李景隆点头,郑重交代道,“灵牙舍利既来,估计这几日吐蕃的国师高僧,还有各地的土司土王蒙古王公也都要来了!” “甘州城外大慈悲寺已要建成完工,届时供养舍利的仪式,还要二位来主持!” “下官等明白!” 两人虽不信,但也是郑重其事。 因为他们明白,甘州供奉的这颗灵牙舍利,其实供的不是佛祖。而是甘州外,西域诸卫,百万胡人的归化之心。 就这时,李景隆瞧见,护送舍利的骑兵之中,一员战將下马,缓缓朝他走来。 “哦,可是世美兄?”李景隆朝对方笑道。 “卑职不敢!” 来人正是燕王朱棣麾下大將,燕山卫指挥僉事张玉。 张玉行礼,正色道,“公爷,卑职幸不辱命,佛祖灵牙舍利终於送到了甘州!” “哈!” 李景隆抚掌笑道,“一路辛苦!” 说著,扭头道,“快快安置这些兵士,每人赏银五两,好酒好肉好菜盛情款待!” “是!”身后的李老歪听了,转头就去忙碌。 而李景隆又对张玉道,“四叔那边,没骂我吧?” “不能骂吗?燕王千岁吧你祖宗十八代都撅个遍!” “就差立个箭靶子写上你李景隆的名,天天拿弓箭射了!” 张玉心中阵阵腹誹,但面上却道,“王爷千岁是有些不舍,但涉及国家大事不敢怠慢!只能忍痛割爱!” “我就说四叔有格局!” 李景隆竖起大拇指笑道,“灵牙舍利没来之前,还有人跟本公说,燕王会不会隨便在哪找块骨头糊弄我?哈哈哈!” 张玉麵皮抖了三抖,心中暗骂,“你丫真想的出来!我们王爷是不想交,可北平布政使司还有钦差,直接住在灵光寺里,眼睁睁的盯著吧这玩意找出来的!” “其实!” 他踌躇一下,又道,“此事颇多民怨!” “哦?”李景隆意外道,“此言何意?” “听闻北平城中有佛祖灵牙舍利,北平百姓们家家户户焚香祈祷,甚至有官绅组织,拿了不少银子出来要重修灵光寺!” 张玉笑道,“待听闻北平的佛祖舍利要送到甘州来!若不是大兵压著,差点就闹出民变了!布政使司衙门,天天晚上让人家泼大粪。” “一群老太太整日在衙门口骂街,出来那天,也是上前百姓拦著。衙门的本地衙役差官,根本就不管。最后是燕山卫都出动了,才把舍利送出来!” 说到此处,他压低声音,“您瞧见那些和尚没有?” “嗯!” 李景隆看过进去,护送佛祖舍利法轿的数百僧人,正盘膝而坐,口中诵经。 “非要跟来,不让..就他妈自焚!” 张玉低声道,“您是没瞧见那架势,直接往油缸里跳,然后就往当兵的手里的火把上冲!”说著,他忽的一笑,“差点没把朝廷派去的钦差嚇死!” “那这么说,我李景隆的名声在北平是臭大街了?” 李景隆无所谓的摊手,“人人喊打?” “呃...” 张玉笑笑,算是默认。 就这时,李景隆忽又瞥见,僧人之中一名好似领头一般的五旬僧人,缓步朝他走来。 跟別的僧人不大一样,这名僧人頷下蓄著茂密的长须,好似就是鬍子上长了半张脸,身材高大肩膀很宽,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炯炯有神。 “贫僧灵光寺主持座下,大弟子法源见过曹国公!” 忽的,李景隆觉得对方的眼睛,好在哪里见过一般,但就是想不起来。 “大和尚不必多礼!”李景隆矜持的点点头,“尔等来甘州,是要侍奉於佛前?” “正是!” 法源低声道,“既然北平留不住,贫僧等也只好来甘州。还望曹国公日后,宽容则个!” “那好说!” 李景隆点头,“正好寺建成了还没和尚呢!” 说著,他盯著法源,“咱俩是不是见过?” 法源抬头,目光清澈如水,“公爷天潢贵胄,贫僧空门之人,如何能见过?” “但是你身上,有种本公很熟悉的感觉!” 李景隆再次打量对方,“而且,本公觉得你,很不简单!” “如此说来,就是缘分了!”法源一笑。 而后对著李景隆施礼之后,转身而去。 “这些和尚都各色!” 张玉在旁道,“您抬抬手,给他们几块地,养著就是了!” 李景隆眯著眼睛望向那些僧人,没有回话。 ~~ 夜,早已深沉。 可甘州城內依旧沸腾。 无他,佛祖舍利入城,满街都是焚香祈祷之声。 咚咚咚.... 一片木鱼声中,法源和尚转身,进了曹国公命人给他们临时准备的院落。 而后吱的一声,掩盖住房门。 “被他看出来了?” 法源和尚看著墙上的铜镜,微微一笑。 而后伸手,竟然把脸上的鬍子给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来。 “你没那么聪明吧?” 他戏謔一笑,而后又自言自语道,“肃镇离著山西陕西都近,屠龙之策,还是由贫僧亲自操刀为好!” 说著,他突然眯起眼睛,瞳孔之中杀气四溢。 “先隱忍数年,找机会先杀朱樉再亡朱棡.....” “至於你曹国公李景隆...” “哼! ”以朱洪武之猜忌暴虐之性,还能容你多少年?” 而后,他又是轻笑,抬起下巴。 “以前我是道衍,现在我是法源!” 第五十二章 不请自来(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二章 不请自来(1) 早已经是夜半三更,可甘州城內的香烛味儿依旧延绵不绝,呛得人根本都推不开窗户。 “將那些和尚都看住嘍!” 总兵官衙房之內,李景隆召集一干心腹人等,他站在窗前,神色隱晦难辨,低声道,“明日全赶了城外寺庙里头住,划给田地,不许他们招摇!” 不知为何,北平灵光寺这些不请自来的和尚们,竟让见惯了风浪的李景隆,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再著人快马去问,南京报恩寺棲霞寺那些高僧到了何处了?” 李景隆又继续闷哼一声,“总不能把咱们建的寺,都给那些北平的和尚了!” “甘州寺庙之主,万万不可由北地的和尚来做!” 忽然,李景隆那草台班子一般的几位心腹之中,一文士模样的人,忧心忡忡的开口。 “我肃镇初成,卫所之民多是山陕移民!” 那文士沉声道,“这些人初来乍到如无根浮萍,本就心中忐忑惶恐,暂时还不融於我肃镇。大帅建寺本是为了招抚胡虏,以安边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而这些北地和尚,语言习俗与山陕之地颇有相通之处,莫要没等到招抚了胡虏,先把咱们肃镇百姓的心给搅乱了?” “再者,自辽金开始,北地和尚从来贪婪,收取香火无度。不能我肃镇百姓辛苦所得,都供奉了他们!卑职看来,我甘肃寺的主持,荆軻便宜了番僧,也不能给这些北地的和尚!” 李景隆微微頷首,“復山所言,正是某心中所担心的!” 说著,他转头看向那名叫復山的文士,“明日本公上书朝廷,派遣你为甘州城防使,把咱甘州城当做中原城池那般管起来,行郡县之责!僧庙之事,亦在文事管辖范围之內。” 名叫復山的文士起身,俯首行礼道,“卑职必不辱命!” 说起来他也是名臣之后,乃是北宋名臣范仲淹的十二代孙,名范从文。 当初在京中担任御史,因为忤逆了老朱,本来要被处死。可老朱一看他是范仲淹的后人,写了五张先天下之忧而忧给他。言道,看在你祖宗的面上,免了你五次诛身之罪,发配甘肃吧。 而李景隆到了甘肃正是用人之际,这样的人才自然是要收到幕僚之中的。 “大帅!” 肃镇幕府的帐房总管罗海迎也有些忧心的开口,“秋收已开镰,刘高两位大人,整日的看著。卑职看来,他俩也是精通农事,略一算计就能知道我肃镇收成如何的!” 说著,他顿了顿,“卑职这帐本,还是按您先头吩咐的做吗?” 肃镇收了多少粮食,是绝对不能一五一十的上报的。 倒不是他李景隆真藏了什么私心,而是歷来地方和中央的关係就是,地方上穷,中枢拨钱。地方上富了,中枢就要劫富济贫打秋风。 一旦肃镇的粮食能自给自足了,中枢就会一毛不拔。那也就算了,可若是將来肃镇欠收,中枢不但不会救济,还会怀疑肃镇是故意瞒报了。 “这俩贼廝鸟!” 甘州卫指挥僉事熊本堂在旁冷笑开口,“才来多久呀!就整日无所事事,不是在咱们田里转悠,就是在军中乱几把打听,曹他娘的,有时候真想让人把他们往山沟里一带,让狼叼去算球!” 李老歪也阴沉著脸开口,“大帅,那秋后的练兵还练吗?” 卫所的军制,是战时为兵閒时为农。 即便是李景隆这样的总兵官,亦不能隨便组织兵马,完全脱產。可以说他从甘州六卫之中选拔出来近一万的兵马,其实是有些踩线了。以前身边没有朝廷的人,自然是他说了算。 可现在身边这么多耳目,还是要收敛著好! 这种事不追究的时候不叫事,可一旦追究了,那就是大事! “好多双眼睛盯著,还练什么?”李景隆冷声道。 说著,他想了想,“可不练也不行,那就化整为零!以白马银狼二卫,骑兵演练之名。把咱们的儿郎按营头,以两月为期,轮番赶赴苦峪城那边,既能保护工坊,又能操演火器!” 苦峪城,就是后世的玉门一带。 甘州城太显眼,是以肃镇的所有大型工坊,招募来的工匠,还有大量的移民,乃至军镇之中的老弱,都安置在那边。且李景隆跟西域诸国之间,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也在那边进行交割。 “稳妥起见!” 范从文沉思片刻,“卑职以为,即便是化整为零的练兵,也要先奏明中枢!” “嗯嗯!”李景隆点头道,“说的是,面上的招呼还是要打的!” “那就是也要告诉那没卵子的监军嘍?” 银狼卫千户毛宝冷笑,“那狗日的监军,刚才卑职在外边看的真真的,大把的金子扔到舍利法轿的前边!平日专门有一队兄弟们伺候著他,也没见他半个大子儿的赏钱!” “蠢笨如猪,贪婪无度!” 李老歪接口道,“不过倒是好对付!” “他好对付?” 李景隆豁然转身,冷笑道,“咬人的狗不叫!可一张口,就是往死里咬。能从宫里选到咱们肃镇的,能是狗才一个?” “刘璟高巍可以欺之以方,可那庆童就是个笑面虎!” 说到此处,李景隆也觉得有些头疼。 正欲大展拳脚之时,身边骤然多了这么多掣肘,换谁心里都会憋著一股气。 可他也明白,凡事都不可操之过急。 徐徐图之,顺其自然才是正道。 “大帅,就这么供著他们也不是办法!” 忽的,范从文又道,“卑职看来,不如...给他们找些事做?” “嗯?”李景隆转头,“復山不必拘束,畅所欲言!” “秋收之后就入冬了!入冬之后就是过年。” 范从文笑笑,“刘高二位大人,胁从大帅您处理肃镇事务,说起来也是我肃镇的人,今是我肃镇的人就得出力呀!” 说著,他顿了顿,“大帅镇抚肃镇至今,先铸造堤坝疏通水渠,而后引黑河之水,灌溉甘州!又在山间,修筑了水库一座,使得甘州左近再无天旱之忧.....” “第一,参与这些事务的有功將士名单是不是要报上去?” “第二,入冬了,肃镇是不是得些新的棉衣?” “第三,朝廷是不是该嘉奖肃镇將士?” “如何嘉奖,赏赐多少?” “怎么发放?” “是不是都得他们拿主意?” 闻言,李景隆眼睛一亮。 “这些事,刘高两位大人还有庆童总监,亦份內之事!” “统计的活,请赏的活!” “如何上奏摺,如何跟五军都督府还有兵部扯皮,都是他们的事呀?” 说著,范从文摊手道,“单这些事足够他们忙的头昏脑涨,分身乏术了!” “哈哈!” 李景隆咧嘴一笑,抚掌道,“还是復山你....聪明啊!你说的对,得给他们找点正事做。不然的话,咱们就成了他们眼中的正事了!” “我哥在吗?哥...” 突然,外边响起曹炳那公鸭嗓子来。 紧接著就是李景隆的亲兵阻拦的声音,“小侯爷,我家大帅睡了!” 第五十三章 不请自来(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三章 不请自来(2) “你糊弄鬼呢?” 曹炳在院中嚷嚷,“大哥那屋的灯,分明还亮著呢!” 说著,踮脚张望,“莫不是藏了娘们!?哥哥,你可不能只顾自己玩耍,忘了弟弟!” 话音落下,却见李景隆推开门,怒道,“瞎咧咧什么呢?滚进来!” 挨了骂,曹炳却是眉开眼笑。 一个蹦高冲了过来,待进了屋见屋內许多人,顿时脸色一变。 “哥哥,您大晚上的叫了这么多人在这.....?” 曹炳疑惑道,“莫非......” 说著,他大喊道,“莫非有什么好吃的?”隨即,四处踅摸,“是不是还有好酒?” “你就长了个痴心!” 李景隆照他屁股就来了一脚,“找我干啥?” 曹炳总是让他想起少年的那些玩伴,尤其是曹泰来。所以在来肃镇的这几个军侯子弟之中,他对曹炳最是亲近。 “信!” 曹炳揉著屁股,笑嘻嘻的把一封信笺交给李景隆,“西安来的,送到前院了!” 这些平日跟外来往的文书,是李景隆故意让曹炳等人掌管的。 当然,有些见不得的人,还是他得是他曹国公府那些家將们掌管。 李景隆信手打开,看了两眼顿时又是一阵呲牙,“他来裹什么乱呀?” “大帅,何事?”范从文等起身问道。 “秦王千岁上表皇上,听闻佛牙舍利来了甘州,要来佛祖舍利前诵经瞻仰!”李景隆咬牙道。 屋內几人面面相覷,这甘州城在佛牙舍利来了之后,局面骤然变得混乱起来,这时候再来一个大明藩王,那不是乱上加乱吗? “朝廷不是有法度,不许藩王擅自离开封地吗?”罗海迎奇道。 “他不是擅自!而是跟皇上说,一片孝心为皇上祈福!为故去的马皇后祈福!”李景隆低声道。 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什么祈福,都是扯淡呢! 就是秦王朱樉在封地待腻歪了,借著佛祖舍利这事,跑甘州来玩乐来了! 可是当儿子的既然都这么说了,老朱当爹的能拦著不让儿子出来耍耍? “又得大出血!” 李景隆一想到秦王朱樉那排场,就心中头疼。 一两千人马又吃又喝,还得好吃好喝。而且秦王走的时候,还不能让他空手走。 “哥,这还一封呢!” 这时,曹炳又从怀中掏出一封。 “你下回一块拿出来!” 李景隆瞪他一眼,又拿过那信一看,顿时头大不已。 信,乃是如今的户部侍郎,光禄寺卿李至刚写来的。 “朝会公议,十四十六十八三位皇子,年岁及长,已定婚事!” “上以曹国公亲戚之身,欲指为三位皇子亲王,从肃镇境內,选富裕之地,修筑王城,以待日后亲王就藩之事!” “妈的!” 李景隆真想把手中的信,直接扔地上,然后再狠狠的踩上几脚。 他李景隆长了几个脑袋,几个身子,会分身吗? 正事都忙不过来,还要忙他们的家事? 再说那几个亲王才多大,都是小屁孩呢!最大的才十岁多点,这么早就想著给修筑王城了? “这是看不得我手里有钱!” 李景隆心中暗道,朝廷那边看他在这边又是修寺庙又是建佛窟,同时又开了边贸,茶马贸易,知道他手中定然有钱。 所以才这个时候让他开始著手,给这几位日后大明的塞王挑选封地,修建王城。 这不是个好活! 说是塞王,可封地的选择必须要保证能够承担亲王府诺大的开支,还要有强大的兵力,保证亲藩的安全。 就甘肃这穷地方,怎么养? 话说回来,歷史上这事还真就是他李景隆做的。 肃王先是封在甘州,而后內迁兰州,王府王城都是他修的。也是他护送著就藩的。岷王庆王的封地,也是因为周边没有可以供养他们的田地和税收,所以建了迁,迁了建。 “这爷俩把我拿得死死的!” “知道茶马开了,丝绸之路开了...” “以我的能耐肯定能弄来钱,所以现在想著早点给藩王们的王府都建起来!” “真有那个钱,建水库不好吗?修路不好吗?” “给百姓减点赋税不好吗?” 想到此处,李景隆心中无声嘆息,转头看向窗外,“无非,家天下罢了!” 同时,他也在心中自嘲。 “我就这么点价值....费尽心思换来的就是这么点价值!” ~ 这一夜,李景隆睡得格外的不好。 一种带著深深不安的睡不好,以至於早上起来头疼欲裂。 “咕嚕!” 他头髮散乱,刚拿起床边的隔夜凉茶,喝了一口,感觉得身体之中多了几分平静。 突然,院外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就见曹泰跟起秧子似的,嗷嗷的衝进来,“哥,有人要见您!” “见我?” 李景隆放下茶杯,“你过来!” “您快穿衣服....啊!” 曹泰一声惨叫,就见李景隆飞起一脚,而后跟打沙包似的,把曹泰按在墙角,一顿摆拳。 “谁见我?又他妈谁见我?” “我是谁?我什么身份,別人想见就见?” “说他妈八百回了,別咋呼別咋呼.....” “这门房你能不能干?” ~ 半盏茶时分之后,曹泰鼻青脸肿,一身蟒袍的李景隆精神气爽。 总兵官门房之中,一名仙风道骨的道士正在闭目品茶。 就听两声朗笑,“哈哈哈,武当山的道长在何处?” 那道士起身,放下茶盏躬身道,“贫道武当山张三丰真人座下大弟子孙碧云,见过曹国公!” “哎哎...” 李景隆大步上前,一把托住孙碧云的胳膊,上下打量对方,笑道,“道长何须多礼?”说著,顿了顿又道,“张真人安好否?” 他万没想到,要见他的居然是张三丰的大徒弟! 张三丰可是老朱当皇帝之后都没请动的人,现在他的徒弟却主动上了李景隆的门。 “家师閒云野鹤云游四海,神龙见首不见尾!” 孙碧云面容清瘦,目光內敛,低声道,“贫道也有几年没见过了!” “不知道长前来寻李某所为何事?” 李景隆笑问,“可是要去西域传我中原道法?” “非也!” 孙碧云看著李景隆,正色道,“公爷可知,您恭请佛祖灵牙舍利一事,已是天下震动!” “哦?” 李景隆眼帘低垂,“这本公倒是不知了!莫非道长来,也是为了佛祖舍利?” “我中华自古以来儒释道三教一体!” 孙碧云低声道,“公爷於甘州建寺,专供佛门......”说著,他忽然一笑,“贫道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公爷海涵!” “你说!” “贫道想在甘州,建一道观!” 豁然间,李景隆心中的烦闷烟消云散。 面上却是故作沉吟,“建道观?本公虽为肃镇总兵,可......实不相瞒,甘州没这个財力,建道观呀!” “这笔费用,武当山一脉全额承担!” 第五十四章 反常(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四章 反常(1) “还得是自家的兄弟实在呀!” 秦王朱樉那奢华的马车,在上千护卫的护送之下,缓缓游走在西北大地之上。 马车之中,朱樉手握著镶嵌红宝石的金杯,品著其中的西域佳酿。对车厢之中,满头珠翠贵不可言的侧妃邓氏道,“就我喝这西域的葡萄美酒,宫里都不见得有。九江那边,却是派人一车一车的送。还有你头上那些珠宝..”说著,他身子微微前倾,“满大明,也就你有。太子妃都使不上!九江,厚道人呀!有啥好事都想著咱们!” 邓氏抿嘴笑笑,而后低头摸著手腕上碧绿的鐲子,又从边上的匣子中,掏出半张脸大的琉璃镜子,仔细的照了照自己,“以前跟爷您说连襟舅子处好了,比亲兄弟还亲,您还不信!现在见著好处了,一口一个自家兄弟!” 顿时,朱樉脸上有些掛不住,訕笑道,“我啥时候不信了,我待九江,待你弟弟他们,差吗?该本王帮忙的时候,我什么时候推辞过?我奔儿都不打!” 邓氏放下镜子,贴著朱樉道,“您说,我弟弟,我妹夫什么时候找您办过事?” “呃...” 朱樉又是笑笑,喝口酒,“现在没找,不代表以后没有!” “知道他们跟您那些亲兄弟有什么不同吗?”邓氏忽然正色开口。 朱樉握著酒杯,皱眉沉思。 “臣妾说句不好听的,您的弟弟们,未必见得您好!”邓氏捏著朱樉的肩膀。 朱樉猛的拉下脸,“胡说八道呢,谁见不得我好?” “您过的好,他们羡慕嫉妒恨!” 邓氏依旧是笑,根本不怕朱樉发火一般,“您要是过的不好,他们在边上看热闹!也就是嘴上叫您一声二哥罢了!若真是既敬著您,又跟您亲热,为何这些年,都不见他们给您送半点东西?不但不送,反倒是这些年逢年过节时候,您这当二哥的,跟散財童子似的。” “別的不说,就最近...妹夫那边有好事,您还要拉上几个弟弟一块分润!” “闭嘴!” 朱樉呵斥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金杯。 他之所以恼怒,不是因为邓氏口中的话,而是因为她口中的话说对了! 二哥,就是比不上大哥。 早些年没就藩的时候,宫里那些弟弟们就整日围著他大哥转。各自就藩之后,各藩谁有点好东西,也都先想著那位大哥,而他这二哥,好像一直可有可无! 其实这事也算不得什么事,皇子之间...也就那么回事。 可他和邓氏是夫妻一体,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比对。 人家邓氏娘家那边,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夫,对他朱樉从来都没二话,且格外的尊敬。这么一比,他那些皇子兄弟们,还真是有些对他这个二哥,比较一般般。 不过他嘴上却不认,闷声开口道,“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呀,就知道嚼舌头!哼!” “哟哟哟,咱们两口之间说点家常话,您倒不乐意了!” 邓氏笑著推搡朱樉一下,而后倒在他怀里,“行行行,我错了还不成吗?知道您麵皮薄,给您赔罪!”说著,她嫣然一笑,“这回来甘州呀,我要在佛祖的舍利前,好好的求一求!” “求啥?” 朱樉搂著邓氏,把玩著,“你就差带凤冠穿了.....天底下除了太子妃就你最尊贵!” “我又不是为自己求!” 邓氏拉朱樉的手,低声道,“我是要求您长命百岁,求咱们儿子健健康康的!” 就这时,马车外边忽然有侍卫开口道,“二爷,曹国公来迎您了!” ~ “我又不是外人,还用得著出城五十里来迎我?” 奢华的马车,车厢宽大如舍。 朱樉和李景隆面对面坐著,邓氏在旁作陪。 “我瞅著你可比以前瘦了,也黑了!”朱樉笑道。 李景隆接过邓氏递过来的香茗,欠身行礼,而后道,“这不是又修水渠又建水库嘛,都是出力的事能不黑不瘦吗?” 他有些不敢抬头,因为边上大姨姐的眼神太火辣了。 就在边上那么直勾勾的大胆的看著他,眼神里好像藏著一汪水似的。 “你老这么瞅我干啥?” 李景隆低头喝口茶,心中道,“大姨子看妹夫,可不是啥好事!” “你还真干呀?做做样子给老爷子那边上个摺子得了!真出力?” 朱樉撇嘴,“要我说呀,你就是閒的,天生的劳碌命!” 说著,他栽歪著身子笑道,“你差人送的煤油不错,还有那些西域的金器宝石香料,还有那些琉璃的器皿,都是好东西!” “商路通了,以后好东西越来越多!” 李景隆说著,压低声音道,“山丹马场那边,养著六百多匹战马!”说著,他挤眼道,“您什么时候派人来取!” “茶叶换的?” 朱樉笑问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有能耐!” “六百多匹,多是小马驹,是您和六爷那份!” 李景隆说著,又从怀中掏出个信封来,放在朱樉面前,“这三万银子,是单独给您。是最近半年盐茶两项上的出息。怕您用著不方便,特意换了全盛魁的银票子!” 而后他又解释,“现在刚开始呀,这个钱肯定是少点。等日后稳当些下来,收益肯定比现在多。还有煤油,煤油现在还没开始放开了卖呢!” “这就不少了!” 邓氏在旁笑呵呵的把信封收好,“你姐夫刚才还夸是,是个厚道人呢!一见面,就这么厚的礼!” 说著,她忽然嘆口气,“这些年,也就是你,除了你之外,別人都在我们爷身上占便宜,哪有替我们爷著想的!” “姐夫就是...” 李景隆的话要多违心就有多违心,“心太善,太仁义了!跟別人抹不开面子!” “我听说西安那边的大商號,都在甘州开了分號了?” 邓氏又问道,“跟西域人做买卖,真这么挣钱?要不回头我们王府,找几个门下的奴才也弄个商队....你在甘州说一声,不许別人家开分號,就许我们王府的!” “真他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李景隆脸上乐呵呵的听著,心里却是暗骂。 你们乃是天下最尊贵的藩王,你们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呀? 贪財还可以理解,贪婪是为了啥呢? “也真他妈一样米养百样人!” 李景隆心中又暗道,“小凤和我舅子,完全是名门贵族的家教!怎么都是一个爹的,大姨子你怎么就跟没见过钱似的?” “九江,你说行不行?”邓氏的追问,让李景隆收起心思。 不等他说话,朱樉却在旁皱眉道,“妇道人家头髮长见识短!开西域丝绸之路那是国政,哪有不许寻常人做买卖的道理?你还要垄断?都成你家的了?” 第五十五章 反常(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五章 反常(2) “他还算多少懂点人事儿!” 可就当李景隆心中刚感觉对方还是个人的时候,下一秒朱樉的话就又让他目瞪口呆。 “你说!” 朱樉握著金杯,正色道,“眼瞅著西安那边的商號都要挣大钱了,我这边是不是给他们加点税?”说著,嘆口气,“毕竟这重开的丝绸之路,可是咱们想出来的,也是咱们办的呀!” “是他妈我想出来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出的力,我说服的你爹和你大哥!” 李景隆心中顿时破口大骂,“我这边都没想著加税呢,你就开始琢磨杀鸡取卵了?” 这丝绸之路废了这么多年,现在刚开个头。 为了吸引天下的商人,也为了让西域的商人来大明。李景隆以肃镇总兵官的身份下令,无论汉胡商人,都是十税其一。 税率不但低,而且严令手下各部兵马,不得骚扰勒索商队,违令者斩。 “猪脑子,真是猪脑子!” “神经病!” 李景隆心中再次暗骂,面上却露出一副郑重寻思的模样,而后缓缓开口,“姐夫,这怕是不妥!” “咋了?”朱樉坐直了身子,挠挠头,“你仔细说说!” “您是藩王不假,可税的事,是布政使司衙门.....” 他话还没说完,朱樉就已皱眉道,“布政使司还能管的著我了?” “对对对,你爸都管不了你!” 李景隆心中腹誹,嘴上道,“其一,您没有加税的权利。其二,只有中枢才有权力定税!”说著,他正色道,“姐夫,我劝您一句!” “你的话我听!”朱樉身子又往后一靠。 “咱们的收益,不在这个上头。西域的买卖,起码得个一两年才算稳定!” 李景隆继续低声道,“而这丝绸之路的背后,是巩固河西,稳固关陇.....” 朱樉又是撇嘴,“要我说,巩什么稳什么?那些韃子,就该直接屠了....发二十万兵过去,男的都杀了,女的给官军为奴。”说著,他看了李景隆一眼,“我举荐你为总兵官,征虏大將军!” “你以为你谁呀?” 李景隆心中再次暗骂,脸上却依旧笑呵呵的,又道,“真要有那么一天,自然是姐夫您指哪,妹夫我打哪儿?可是现在..” 他往前凑了凑,“您要是想擅自加税,布政使司是管不了您,可皇上和太子那...不好交代呀!这可是国策,也是太子爷亲自定下的。” “大哥?” 朱樉挠头,嘆道,“要是大哥不答应还真不好办.....” 说到此处,他忽然长嘆,“哎,九江啊!” “您说!” “这些年呀,也就你..掏心掏肺为我好!”朱樉看看李景隆,“也就你,能帮我分析利弊。也就你,知道我脾气不好,怕我胡乱得罪人,劝著我。” “姐夫,我是真心希望您好!” 李景隆亦是嘆息一声,“您这棵大树好了,我才能有地方乘凉呀?” 忽然,朱樉的神色疑惑起来,“我大哥不才是你的大树吗?” “嗨!” 李景隆低声道,“跟您说句掏心窝子,没外人的话!” 朱樉竖起耳朵,“说说说,我就喜欢听实话!” “太子爷跟我...那是君臣!” 李景隆郑重道,“我跟您是实在亲戚,跟您,我比跟太子爷在一块...自在多了!” 朱樉点头,“那是那是,我这人自小就人缘好,弟弟们都愿意跟著玩!” “呸,你有人缘?” 李景隆心里冷笑,嘴上却又感慨道,“跟您呀,您就好似我亲大哥似的,我就好像您亲弟弟似的,我知道不管到啥时候,只要我有事,言语一声,您准豁出去的帮我!” “那必须的呀!”朱樉眼睛一瞪,“咱哥俩实在亲戚呀!除了是连襟姻亲,你爹还是我表哥呢!” “所以您才是我的大树呀!” 李景隆一拍大腿,“咱哥俩打断骨头连著筋呀!” “王爷!” 忽然,邓氏在旁低声开口。 “嗯?”朱樉转头,“媳妇你说!” “九江妹夫那边,跟三叔家结了亲了!” 邓氏又看了李景隆一眼,笑道,“要不咱家这,也亲上加亲唄!” “对呀!” 朱樉啪的一拍邓氏的大腿,大声道,“九江日后无论再有儿子女儿,都是咱俩的外甥外甥女。咱俩的孩儿跟他的孩儿,那才真是亲上加亲呢!” “加你大爷呀,近亲结婚呀?” 李景隆万想不到他夫妻两个竟然能想到这么一件八竿子打不著的事,他李景隆现在就一个儿子,跟晋王联姻都预备出去了,下一个孩子还是空气呢,就让朱樉给预备了? “就这么定了。” 朱樉完全不给李景隆反驳的机会,直接张口道,“回头呀,我想想,你呀给大哥上个摺子,就说想媳妇了,让你媳妇来探亲来....等你媳妇到了,你俩就抓紧!” “我抓你奶奶个爪!” 李景隆面上苦笑,心中怒骂。 隨即又很是恼怒,“妈的,把我自己都骂了,你奶奶是我太姥娘!” ~~ 就这么著,夜半时分,李景隆连同秦王朱樉还有上千护卫,抵达甘州城外,选择在刚建好的大慈悲寺中过夜。 甘州城內无论文武官员,皆是悉数出动,早已在寺庙之中恭迎多时。 “臣等...” “下官..” “卑职等参见秦王千岁!” “啊!” 眾人的跪拜声中,朱樉打著哈欠,慢悠悠的从马车探出头来,而后踩著一名太监的脊背,缓缓落车。 他一身明晃晃的五爪金龙团服,在灯火之下分外的鲜艷。 加上他本就面容冷峻,身材魁梧,眉宇之间又带著几分戾气,所以倒也显得威风凛凛。 “起来吧!” 朱樉轻轻摆手,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落在最前方的太监庆童身上,忽无声一笑,“你这狗东西倒是出息了,成监军了?” 庆童膝行上前,諂媚笑道,“奴婢给二爷磕头了!” “好些年没见你从房顶上往下翻跟头了!” 朱樉又打个哈欠,“不知功夫落下了没有?明儿给我翻几个....” “这...” 闻言,庆童顿时脸上一僵,身子明显哆嗦几下,目光求助的看向李景隆。 昔年这些藩王在宫里头的时候,其实也没多少消遣。 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小太监从房顶上往下面翻跟头的跳,因为这样的爱好,太监们摔断腿脚的多了去了。 “姐夫!” 李景隆对著朱樉小声开口,“您不是要看看佛祖的灵牙舍利吗?” “哎呀!” 朱樉一拍脑门,“困的正事都忘了!” 说著,又看向那庆童,“带路!” “是是是!您跟著奴婢来!” 庆童忙从地上爬起来,猫著腰踩著小碎步,紧著在前边倒腾。 甘州的寺,自然不能跟京师和江南那些千百年的古寺相比。 院落有些稀疏,又明显带著西北的风格。 寺院正中间,一座好似直达天际的佛塔,巍峨耸立。 塔下,数十名僧人正在焚香诵经。 他们正中间,正是装著佛祖灵牙舍利的法轿,轿子中有一副银棺,棺中又有八重宝函,佛祖灵牙舍利就在其中。 忽见一名亲王服饰的男子,在曹国公李景隆的陪同下靠近法轿,诵经的僧人们,手中的木鱼不由得放下,而后起身,退到一旁。 “阿弥陀佛!” 朱樉靠近法轿,双手合十,微微俯身。 而后忽的转头对李景隆道,“拿出来给我看看!” 李景隆一怔,“什么拿出来?” “灵牙舍利呀?” 朱樉指著自己的大板牙,“拿出来给我搂两眼,我看看长啥样?” “这可使不得!” 李景隆忙道,“吐蕃乌斯藏的国师,西域的高僧等人还没到呢!得挑个日子,大傢伙一块见证佛家宝物才是!” “那么麻烦!” 朱樉皱眉,而后鼻子忽的一动,“什么味儿?这么香?” 说著,鼻子又是蠕动两下,“哎,我刚才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呢,身子也觉得有些不利索。怎么一闻著这味,直接就精神了?手脚好似也没那么累了?” 李景隆也觉察道,这佛塔之下,不知为何縈绕著一种奇怪的香味。 这香味入鼻之后,让人顿觉耳目一新。 “启稟秦王千岁!” 僧人之中,忽有人开口。 李景隆看去,正是那个北平灵光寺来的法源和尚。 “这是小僧从北平灵光寺带来的佛香!” 法源行了个法號,开口道,“此香最早可以追溯到北魏时期,是歷朝歷代的皇家贡香!” “皇家贡香,我怎么没闻过?”朱樉奇道。 “此香太过稀有,配置太过繁琐麻烦!” 法源又道,“现在存世的只有数箱,是以本朝没有进献。” 说著,他看著朱樉微微一笑,“本来存世的这些,也都在燕王千岁的府中,得知此次要將佛祖宝物供奉於甘州,燕王千岁才开恩,允许小等带了一箱过来!” “不对!” 李景隆心中陡然警惕,“这僧人的话不仅不实,而且太过於有诱导性了!” 第五十六章 花落(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六章 花落(1) “哦,老四府上藏著的....佛香?” 朱樉却在法源和尚的话中,品出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说,老四平日用的就是这个嘍?” “是,此香气息平和,安神助睡,对多梦起夜,睡醒之后腰酸背痛头昏脑涨有奇效!” 法源和尚笑道,“男子之病,多来自睡眠不好。睡好了身子就好,灵光寺上一任主持九十七岁圆寂,亦是此香之功也!” “哦!” 朱樉又是点头,目光忽的迴转看向李景隆。 但他却愕然发现,李景隆好似突然来了公事一般,退至院落之外,正在边上捂著嘴,小声的跟边上人说著话。 李景隆虽退出去了,可耳朵却始终支著,俩人说话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而他所在的位置正是个风口,恰好能把佛塔下那股醉人的香味给驱散。 他不能不警惕,他心中认定这北平来的法源和尚不是好禿驴。 这禿驴好似非常了解朱樉的性子,故意说这东西除了燕王府別的地方没有。朱樉倒也不是贪婪,他一个藩王,再贪能贪佛香吗? 但真正的贪婪不是见什么东西都想要,而是不容得別人有的东西他没有! 当然,如果这东西是他大哥有而他没有,那也就算了。 可若是他的弟弟有,而他没有,那他心中的贪念就会冒出来。 这时,就听院落之中佛塔之下,法源和尚继续笑道,“秦王千岁若是喜欢,贫僧这还有两箱,就献於千岁殿下!” 闻言,李景隆直接转头,下意识的想上前,岔开这个话题。 可脚步却定在原地,动也没动。 “我就是隨口一问,佛香也没什么稀奇的!用不著!” 岂料,朱樉却出乎意料的开口,直接拒绝了。 ~~ “贼禿驴不是好鸟!” 明月半垂,映著静謐祥和的寺院。 斗拱飞檐的轮廓,在地面上格外的清晰。 安置朱樉休息的房间正在二楼,推窗可见佛塔,更可见塔下装著佛祖舍利的法轿。 朱樉有些微醺,带著三分酒气,“他故意巴结我!” 李景隆跟他面对面坐著,手中金杯中的酒喝了许久,依旧还有大半杯,笑道,“他巴结您不是正常的吗?”说著,笑笑,“您是王爷呀!” “不对!” 朱樉正色看著李景隆,“爹妈对我好,因为我是他们生的。大哥对我好,因为我是他弟弟!” 说著,他一指李景隆,“你对我好,因为你是我实在亲戚!下面人对我好,因为我是他们主子,给他们前程和权力!” 闻言,李景隆心中暗道,“老二除了贪財暴虐之外,其他时候脑子也挺够用的!” “可他跟我不认不识的,第一次见就要巴结我,而跟我又非亲非故,又不是我的奴才,他图啥?” 朱樉继续道,“我娘活著时候说过,天下没有白吃的饃!贼禿驴还话里话外的跟我说那东西多好?再好也只是佛香.....还暗示我那东西只有老四那有!” 说到此处,他忽的眯起眼睛,“他肯定別有用心!” “嘶,你这不是脑子够用,你这是太够用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面上却做疑惑状,“那依您的意思?” “照我的意思呀..呵呵!” 朱樉说著,突然一咬牙,“杀了!” “啊?”李景隆嚇一跳,“这不至於吧!” “贼眉鼠眼的,看著就不是好鸟!无事献殷勤,该杀!” 朱樉横眉道,“出家人不好好念经,巴结我干什么?真想巴结我,自己把自己切了,入我王府,我让他隨便巴结!” “別介!” 李景隆尷尬的笑笑,“好歹是条命不是?再说这时候,眼看著要供奉佛祖舍利了,这时候杀人...”说著,他手指冲天指了下,“不吉利!” “信这个?” 朱樉不屑的笑笑,“信这个,我老子就不是皇上,那这世上就不会有我!”说著,他身子往后一仰,“困了!” 说罢,呼嚕声陡然而起。 “这就睡了?” 李景隆纳闷,上一秒还想著杀人呢,下一秒就打呼嚕了? 他轻手轻脚的给朱樉盖上一张毯子,然后又关上窗,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刚掩上门准备下楼,就见院落当中,佛塔之下更跪著一名,虔诚焚香的僧人,不是那法源和尚,还能是谁? ~~ 其实说起来,朱樉的性子在所有儿子之中,应该是最像老朱的。 老朱怀疑谁,直接肉体上消灭。 朱樉看谁不顺眼,也是肉体上消灭。 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任你什么鬼心思,任你有通天之能,任你藏的多深,也抵不过消灭二字。 但他们爷俩的消灭,源於对自己权利的巩固,源於他们本身情绪的发泄。 可例如刚才发生的,法源和尚討好朱樉,想要进献佛香的事儿。不关他李景隆的事,他没有必要替朱樉消灭人家。 ~ “少爷!” 李景隆也夜宿在寺庙之中,但他所住的是外院,且靠著马厩的,挨著自己的亲兵。 李老歪在房中等了许久,见李景隆进来,上前低声道,“刚才扫地的时候,趁著那些和尚们不注意,那法源和尚所说的佛香,小的收了半截!” “嗯!” 李景隆接过他递来的热毛巾,重重的擦擦头脸脖颈,“悄默无声的送到京师,给戴楼两位先生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 “是!” 对李景隆的话,李老歪从来都是无条件的执行,哪怕他不理解。 “少爷,您要是觉得这些和尚不是好东西,找个由头打发了撵走不行吗?” 李老歪又道,“何必留在眼前呢!” 李景隆转身坐在床上,脱下自己的靴子,又褪去袜子,笑道,“先留著,看有没有用!” 什么叫有用? 这句话,更让李老歪心中迷茫。 可李景隆却不能说,因为这是他心里的秘密。 对於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而且还有另一句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法源对朱樉的突然討好,可能是包藏祸心,但更多的在李景隆看来,应该是试探。 所以说那佛香应该就只是佛香而已! 真若是李景隆心中所猜测的那样,那他们也太蠢了。 但倘若朱樉要了那佛香,事后法源就有了理由,不断的给秦王朱樉进献各种佛门的东西。 正如朱樉所说,討好他是为什么呢? 一直的討好,为的是什么呢? 若真的如李景隆心中所猜测的那般,真相就只有一个....... 第五十七章 花落(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七章 花落(2) 除了真相之外,在李景隆的脑海中,还隱藏著另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不可宣之於口,而是聪明人之间的互相领悟。 法源也是个聪明人,他之所以在李景隆的面前进行那拙劣的討好,是因为他也深知李景隆的处境。 李景隆这个万人之上的肃镇总兵官,脖子上有两只大手,无形的笼罩著。 一只是秦王朱樉,一只是晋王朱棡。 他定是知道李景隆內心之中对他藏著许多的警惕,所以对朱樉的討好,也是在试探李景隆。 倘若李景隆是他父亲李文忠那样的人,会义正言辞的阻拦和规劝朱樉的言行举止。 若李景隆不是他父亲李文忠那样的人,应该会对朱樉亲近僧人,乐见其成! 毕竟,脖子上少一只手,对李景隆来说总是好事! 可是法源算错了两点! 第一,他低估了朱樉的智商和暴虐。 第二,他低估了李景隆,也更是没看清他李景隆。 揣测別人,永远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而是要站在对手的角度。 从见到法源来甘州的那天,李景隆就在心中无数次的推演。 假设他是法源,一个心怀鬼胎的和尚,来甘州的目的是什么? 北平是几朝的古都,甘州是鸟不拉屎。 北平的寺院有无数信眾奉养,甘州是要从头开始。 但甘州也有北平比不上的地方。 这里跟山西陕西的联络,远比北平跟山陕两地更为密切。 茶马互市丝绸之路,使得这三地之间的联繫格外紧密,无论是商人还是百姓,在这三地之间的进出,远没有从西北往北平那边严格。 而且,作为供奉佛祖舍利的北方僧人,他们更有理由,往来於山陕之间的古剎名寺。 要知道李景隆可是短暂的给標哥当过特务头子的。 以上所分析的种种,简直就是为细作密探量身定做的一般。 当然,法源还有一个错误。 那就是他不是李景隆,他不知道歷史的节点。 有些事他必须要去做,但李景隆却只需要耐心的....等待,蛰伏! ~~ “呜!” 同样静謐祥和的夜,同样明月低垂。 可在紫禁城中,老朱却陡然在梦中被惊醒。 “主子!” 外间的朴不成披著衣服,举著灯火,快步进了乾清宫的寢殿。 就见老朱一只手撑著床榻,一只手扶著墙壁,披头散髮胸口微微起伏的坐在床上。 “主子,您怎么了?” “水....” “要温的还是...” “水!” 咕嚕咕嚕,老朱直接喝了满满一盏苦涩的冷茶之后,胸口的起伏才显得缓慢起来。 他不经意的抬头,却愕然发现脑门上竟然不知何时,出了厚厚的一层冷汗。 “主子,您脸色不好,奴婢给您传太医!” 老朱闻言,却是摇头,缓缓的站起身,走到窗边,“没事,咱缓一会儿!” “奴婢还是给您传太医...” “下去!” 却不想,老朱罕见对他低吼出声。 朴不成不敢多言,退出门外,垂手站在门边。 窗外月色皎洁,巍峨的殿宇格外的清晰。 老朱的思绪陡然间凌乱了,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这座宫城尚在修建的时候,他带著马皇后在宫內查看。 望著恢弘的紫禁城,他情不自禁对妻子感嘆,“一辈子胡乱折腾,却不想做了如此浩大的事业出来!” 別人成功,会安心的享受成功带来的种种。 而他的成功,则始终让他的內心有一种不安全,不確定的情绪縈绕著。 与此同时,他又想起,刚才把他惊醒的那个梦。 “娘,你咋托这样的梦给咱呀!” 梦境之中,是他少年时。 梦境之中,他刚刚放牛回来,手里还拎著在山里套的几只山鼠。哼著小调,想著一会在灶坑里把这几只畜生给烤了。 然后跟爹娘,哥哥嫂子,侄儿,每人分上一口。 就在他归家的路上,因为即將能吃肉而喜悦的同时,心中也在懊恼,“本来是捉了好些的,足够一人家打牙祭,可偏大嘴和周德兴每人也分了些...若是不给分给他们多好!” 可就在他走到自己家门前的时候,却陡然愣住了。 原本那低矮需要猫腰才能进去的茅草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处比刘財主家还要气派的宅院。 院子门前,几头老牛吃著缠了豆子的草料。 一群鸡鸭,在笼子中扇著翅膀,不住的扑腾。 还有个从没见过的老头,对他弯腰,喊他少爷。 他迷惑的进了家门,朦朧之中就见这气派的宅院大门上,赫然斜著朱府两个字。 进了院,不见父亲,不见母亲。 就见哥哥和嫂子,正在院子当中笑呵呵的吃著捞麵条。 他喊了几声,人家却好似没看到他,没有任何回应。 他几乎懵懂的朝前走,终於在正房之中,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娘!娘?” 梦境之中,他的母亲穿著他从没见过的好衣裳,戴著满头的首饰,坐在床上。 他的呼唤,让他的母亲转头,可他愕然发现,母亲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笑意,而且好似在无声的哭泣。 “娘!” 梦境之中的他,跪在床边,“您老人家咋了?” “重八...俺儿!” 老娘轻声呼唤,瞬间让梦境中的他泪流满面。 正当他想要衝过去抱抱母亲的时候,却突然发现,母亲伸手从她头上摘下了一个镶嵌著珠花的簪子。 那簪子无比的精美,可隨著母亲手臂的动作,簪子上的珠花却忽然掉落下来,落在地上,消失不见了! “娘?” “俺儿!” 母亲惨澹的一笑,“珠花落了......” “落了就落了....” 梦境中的他上前,“落了再镶一个唄,反正也不是真花!” 可梦境中他的惊恐的发现,床上的母亲陡然间不见了。 他惊恐的伸手,又骤然发觉,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视线之中所有富丽堂皇的一切都变了,变成了他原本那个夏天漏雨冬天漏雪的茅草房。 他无助的张望... 恰好望见,隔壁那气派的刘財主家,院子中的李子树,开花了! “这是啥梦呀?” “我娘的珠花落了,別人家的李树开花了....” 窗前,老朱从梦境中挣脱出来,口中不断喃喃自语。 忽然,他脸色郑重起来,暗道,“娘,可是您老人家现在住的不开心吗?您老人家住的不舒坦?” 想著,他转身大步走到书架前。 唰的一声,展开一份图纸。 “肯定是您老住的不高兴!” 他盯著图纸,“是儿子给您盖的陵还不好!所以您才给儿子託梦的是吧?” “盖陵,接著盖!” “修中都,接著修!” “要给咱爹娘哥哥,盖一个古往今来最好的陵!” 他正想著,殿外却陡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谁?说话?”老朱怒道。 “主子!” 朴不成的声音响起,“是凤阳中都的急报摺子。”隨即,他的声音顿顿,又道,“李相病了!” “哪个李相?”老朱微微错愕,而后明白过来,“韩国公!” “是,韩国公病了。” 朴不成继续低声道,“駙马爷请奏,请太医院圣手戴先生楼先生两位过去给瞧瞧!” “瞧?他死了算了吧,一把岁数了还看什么!” 老朱心中暗道一句,站起身来。 刚要迈步前行,身子陡然僵住。 抬起头,脸上一片狰狞。 “咱家的珠花落....朱....” “他家的李花开...李?” “娘,您託梦....不是因为您住的不舒坦,是因为他..李家?” 第五十八章 花落(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八章 花落(3) “珠花儿落,李花儿开...” 月色从寢殿的琉璃窗外洒落进来,照得老朱的脸上,丘壑一般的皱纹更加的深邃。宛若是肃立的千年的冰峰。 “你要开花...哈哈哈!” “你要开花,好!咱让你开,咱把你拔了,咱看你咋开!” 心中想著,老朱突然抬头看向殿外,“他还有多久死?” “呃...” 殿门口的朴不成顿顿,“回主子的话,摺子上说,韩国公最近时常头晕,且腿疾发作行走不便!” “哈!这点小病也要咱的太医去给他瞧病?” 老朱在殿內,怒极反笑,“哈哈哈哈,人到这把岁数了,谁没毛病?偏就他金贵?嘖嘖嘖,好大的气派,身子不舒服了要从咱这叫太医过去,嘖嘖嘖......” 殿外的朴不成深深低头,不敢发言。 “今晚上谁当值?” 又听殿中传来老朱的声音,朴不成忙道,“回主子,是江夏侯!他是上个月刚调回京师的,” 老朱的脸色,突的又变得晦暗难辨起来。 好似在猛然之间,又想起了什么让他心里不痛快的事。 “叫他过来,快!” ~~ 半盏茶的时分之后,乾清宫外传来一阵仓皇的脚步。 紧接著咚的一声,江夏侯周德兴跪在寢殿门外,“皇上,臣来了!” 寢宫之中,燃起了灯火。 老朱借著灯火,看著跪在门槛外的老伙计。 忽然之间,他心中涌起几分浓浓的嫉妒之情。 “这廝比咱岁数还大,比大嘴岁数也大,这把年岁了,头上竟然这么多头髮,甚至连白髮都没几根!” “这廝命也好,打了一辈子仗,身子骨还这么硬朗,身上更是一点伤都没有!” “论功劳,比这廝功劳大的人多了去了,可咱还是念著少年的情谊,给了他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 “可这廝一点不知道念著咱的好,自持功高,在老家大兴土木,唆使门下侵占田地,起居奢华无度,还常以淮西勛贵中的老大哥自居...” “呵呵呵,咱小时候,他还欺负过咱....” 心中想著这些,老朱缓缓抬头,“你进来!” “是!” 周德兴起身,躬身进殿。 乍一进来,老朱的眉头不由得立起来,“喝酒了?” “呃...” 周德兴抬头,笑笑,“臣....臣是最近身子太累了,睡之前喝两口解解乏。臣不喝酒,睡不得,这是多少年的老毛病了!” 这话听在老朱的耳中,愈发觉得刺耳。 他说他最近身子累,言外之意就是刚从楚王那征了蛮子回来,不得歇息又要进宫担任禁卫大臣,值守宫禁。 这不是赤裸裸的邀功吗? 这不是明摆著摆资格吗? 但老朱面上却不显,继续道,“都这把岁数了,酒要少喝。多少人最后死就死在这个酒上!” “您放心,臣心里有数!” 闻言,老朱的眼眉动动,心里的火气更加升腾。 你周德兴若是还有半点忠敬之心,此时就该叩首请罪。 可你不但不把值守宫禁时喝酒不当回事,还跟皇帝说你心里有数?你有什么数?以后在当值的时候继续喝?还是说咱这当皇帝的不该说你? “这么晚了,皇上叫臣来....?” “你回一趟淮西老家!” 老朱仰著头,淡淡的说道,“去把韩国公接来!他身子不好,让他来京师养病!” 闻言,周德兴却是诧异的抬头,“接来?” 说著,他有些忧心的说道,“韩国公的身子一直都不大好,从淮西老家到京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若是再折腾.....” “真是不能对他们太好,蹬鼻子上脸了!” 老朱心中怒火滔天,冷眼看著周德兴,“哦?那你的意思,不该接来?” 周德兴还在再言,不经意的抬头,却是身子猛的一抖。 赶紧俯首道,“臣不敢,臣明日就动身。” “即刻!”老朱重重的开口。 “是,臣即刻就去!” 说著,周德兴的身子面对著老朱,缓缓退了出去。 出了殿门之后,正要迈步前行,忽听身后传来朴不成的声音,“侯爷,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啊?”周德兴一怔,想了想,“没有吧?” “您就这么出城?”朴不成又问道。 “那怎么出?”周德兴疑惑道,“点了亲兵,带著一队羽林卫就出了唄!”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朴不成心中暗道一句,袖中一物,出现在他的手掌心之中。 “侯爷,您不带著这个吗?” 一见此物,周德兴愕然拍额,“看我这记性,哎呀,真是老了,喝点老酒把规矩都忘了!” 朴不成手中的,正是一面代表皇帝差遣羽林卫的金牌。 他现在要带人出京,带的还是皇家羽林卫,那就必须得有皇帝的授权。没这个金牌,你周德兴就等於是擅自调动。 殿內,老朱冷眼从小窗户中,看著外边的两人。 而后迈步走到御案边,抽出其中的暗阁。 里面静静的躺著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 李善长,陆仲亨,唐胜宗,费聚...... “中都军械库失窃案...” 老朱的脑海之中,又泛起几年前一桩旧事。 然后目光再次看向窗外。 ~ “谢了,老朴!” 殿外,周德兴接了金牌,笑道,“等回来了,找你喝老酒!” 说著,他凑近些,看了一眼乾清宫,“皇上是不是心气儿不顺,我瞅著咋跟平日俩模样呢!” 朴不成面上一笑,“您快去吧!” “好好好!” 周德兴拱拱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哎呀.....只长岁数不长脑子。” 朴不成望著周德兴的背影,不住的摇头,心中暗道,“白活,真是白活!” 而后,他脚步轻踩,转身回殿。 却见老朱,依旧坐在灯火之下。 “韩国公呀!” 朴不成心中再嘆,“您要是识相的,您就路上死了吧....主子爷也能少操点心。您要是不识相...哎!难说嘍!” 他正想著,却听殿內,噗通一声。 朴不成心中大惊,赶紧衝进去。 就见皇帝竟然站起身时,身子猛的一晃,摔倒在地,昏了过去。 “主子,主子!” 朴不成抱起老朱的头,放在自己的怀中,不住的惊呼。 老朱的双眼,在他的呼唤之中,缓缓张开。 手指动动,喉咙之中发出几许含糊的声音。 “太医,太医....” “太子爷,快去传太子爷!” “別声张!不许声张!” 朴不成赶紧压下心中的慌乱,对著自己的徒子徒孙们连声下令。 “拿杂家的手牌,马上让平安將军进宫,接管禁卫!” “寧国公主駙马,陪著信国公去大营,擅动者死!” “大名公主駙马,坐镇应天府接管城防!” 他一连串的命令下达之后,再看向怀中的老朱,皇帝的眼皮轻轻动动,表示许可。 而老朱,突的眼睛一闭,像是睡了过去。 ~~ 第五十九章 花落(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五十九章 花落(4) “父皇?父皇?” 乾清宫中灯火通明,太子朱標面色煞白,紧张的坐在床边,拉著老朱的手,不住的呼唤。 此时老朱的头上,插满了金针。 太医院两位圣手,戴先生楼先生战战兢兢的在给老朱用针。 “嗯....” 隨著老朱一声喘息,朱標惊喜的喊道,“父皇,儿子在这呢!” “太子爷您先別喊!” 戴先生在旁低声道,“皇上是急火攻心,这时候万不能再著急上火的!” “皇上肝阳上亢!” 楼先生也道,“五臟化五气,肝气阳易怒易急。”说著,他转头道,“朴总管,皇上的饮食要控制。大油大盐不可再用,要多用些清淡之物。” “米粥也不成,麵条也不成,最好是粗粮。” “呜!” 就这时,就听老朱又发出一个声音。 借著他睁开虚弱的双眼,但睁眼之时,眼中竟赫然射出一片让人心悸的精光。 “咱....没事吧!” 老朱紧紧的反握住朱標的手,“刚才也不知咋了,眼前就这么陡然一黑!” “皇上您並无大碍!” 戴先生在旁小心的说道,“但日后,万不能再急再动肝火.....肝阳上亢,要控制喜怒。” “嗯!” 老朱虚弱的回应一声,目光看向朱標,忽的一笑。 “这时候了,您还笑,儿子都嚇死了!”朱標的眼角,不觉的涌泪下来。 老朱抬头,擦去儿子脸上的泪,笑道,“咱没啥大事,那这皇位,咱再坐几天,你再等等!” 闻言,戴先生楼先生两位手一抖,嚇得差点把金针插在自己的身上。 “您一直坐著吧,坐他个万万年。儿子要爹,皇位儿子不稀罕!” 朱標泪中带笑,“到底啥事,把您急得都昏厥了!” “上岁数了,身子不中用啦!” 老朱嘆口气,然后目光朝外看去,就见一个穿著盔甲的人影,静静的矗立在殿门口。 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张口道,“咱的英哥儿回来了?” 朱標忙道,“爹,不是大哥,是平保儿!” 哗啦,甲冑声响,却是平安双膝下跪,咚咚叩首。 “哦,保儿呀!” 老朱温和一笑,“大晚上的,穿著甲累,脱了吧....” 说著,他又握住朱標的手,“到啥时候,还得是自家的儿郎呀!” “刚才猛听您病了,儿子也慌了神!” 朱標后怕的说道,“直接就六神无主了,直到见了平保儿,见了两位妹夫,心里才妥帖些!” “太子爷恕罪!” 就这时,朴不成上前跪下,低声道,“奴婢慌乱之中,僭越了!奴婢假传圣旨,罪该万死!” “算了算了!” 朱標摆手,“你的处置很是得当。”说著,嘆口气,“没人怪罪你!” “传旨!” 忽然,就听老朱低声道。 “您说!”朱標低下头,耳朵贴著老朱的面孔。 却不想老朱却把儿子的脸推开,大声道,“朕病了,太子监国,军国大事概由太子做主!” “爹,您老没大事,养几天就好了,儿子监国....” “你做主!”老朱闭上眼,“皇位早晚是你的,你先歷练著!” ~ 天色微微放亮,但紫禁城数年如一日的晨钟,却没敲响。 老朱斜靠著墙,躺在床上,看著面前朴不成,蒋瓛等人,开口道,“对外就说,咱病的很重,知道吗?” “咱两个姑爷子临时掌的差事,继续掌著。” “皇城的所有侍卫,都交给平保儿还有徐允恭!” “命汤和领著京营,严管军马调动。” “外人咱一概不见,军侯勛贵无旨不得擅自出城。” 几人叩首,“遵旨!” 他们都明白,皇帝是要装病。 太子监国,对外宣称皇帝病重,同时駙马掌兵,镇守应天府。 养子平安守护宫禁,军侯勛贵不得外出。 一里一外,看似都是为了再给新君登基做准备。 那皇帝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暗中看著那些人....” 老朱的声音又想起,宛若寒冰,“看他们知道咱要死了是什么反应,看他们有什么动作....” “遵旨!” 眾人都知,皇上口中的那些人是谁! 而皇帝装病的目的,就是看看那些人,在皇帝病重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反应! 朴不成的身子,暗中抖动几下。 有人要倒霉了! 而蒋瓛闻言,则是心中狂喜。 又有功劳了! 这时,他忽见床上的皇帝对他微微招手。 蒋瓛忙膝行上前,“主子?” “李善长要回京了!” 老朱低声道,“你去寻他些错处!” 闻言,蒋瓛心中更喜。 別的事他不会干,栽赃陷害他还不会吗?这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主子,他有个外甥叫丁斌!” 蒋瓛脑筋一转低声道,“在工部的营造司当主事!”说著,低头抿嘴一笑,“那可是个肥差事,奴婢早就巡查到,那丁斌不是个省油的灯,京城西郊的工坊大工,他可是收了不少的孝敬...” “慢慢寻,不急!”老朱忽的开口,打断他。 蒋瓛的心咚咚咚的快从腔子里跳出来了,慢慢寻就是不只是抓一条罪证,而是要罗织罪名,看似悄无声息,实则一网打尽。 以韩国公那性子,他外甥犯事了,他肯定上书求情。 ~~ “太子爷,您就算可怜可怜臣吧!” 与此同时,咸阳宫弘德殿中,朱標正在看著手中的奏摺,耳边却是蓝玉不住的央求。 “臣在家待的骨头都散了!” 蓝玉一身蓝色的武人常服,只在腰间掛著一枚玉佩,站在朱標身侧,低声哀求。 朱標笑笑,“让你在家待著,是老爷子的意思!” “您现在不是监国吗?” 蓝玉又笑道,“所以臣才斗胆来求您!” 说著,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子爷,皇上身子是不是不大好?李駙马掌了应天府的城防,梅殷跟信国公掌了大营。” 而后,他眼冒精光,“太子爷,若真是不好的话,臣怎能在家待著。臣看来,还是臣掌著京营为好,万一有个风吹草动的,您使唤起来也方便!” “放肆!” 砰,朱標一拍书案。 蓝玉不解,但还是赶紧低头请罪,“太子爷恕罪!” “父皇病著,你不问他老人家的病情,反而跟孤说要掌京营!” “还说什么风吹草动?” “蓝玉,孤问你,能有什么风吹草动?” “孤为什么要使唤京营?” “臣就是隨口一说....” “隨口一说就是心中所想!” 朱標厉声道,“蓝玉,你太让孤失望了!” “臣是一片忠心!”蓝玉说著,咚咚咚的叩首,额头顿时青了一片。 “行了,起来吧!” 朱標压抑心中的怒火,蓝玉的话虽有些糊涂,可他知道,若真是他老子不行的那天,还真得蓝玉出来掌京营。 因为那样,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 “你这人,坏就坏在你这嘴上!” 朱標恨恨的看了蓝玉一眼,“最近跟毛头可有书信来往?” “呃.....他没给臣来信!” “他不来,你这当舅舅的就不问?” 朱標又是拉下脸来,不悦道,“毛头自小心高气傲,发配龙州心里能舒服吗?你这当舅舅的,不宽慰宽慰他?” 说著,他看著蓝玉,忽觉得越发的不顺眼起来。 就这时,外边传来脚步。 却是侍从官黄子澄从外进来,低声道,“启稟太子爷,肃镇总兵官曹国公的摺子到了!” “拿进来!” 朱標张手,摺子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带著几分气,用力的打开,看了几眼之后,顿时眉眼舒展满脸笑意。 “看看,看看!” 朱標起身,大笑道,“蓝玉,不是孤说你!你呀,別总是莽夫武夫的做派。跟二丫头比起来,你是前辈,可现在二丫头却把你们都比下去了!” “他能比得上我?”蓝玉心中有火,暗中说道。 “甘肃本是个穷地方!” “二丫头到那之后,没想著军功,没想著打仗...想的是现在怎么牧民!” 朱標看著摺子,笑声越来越大,“看看,才去了一年....兴修水利之后,甘州大丰。” “一镇边地,九万边军三年之后或可自筹粮草,自给自足!” “这是给朝廷解决了多少包袱呀!” “好好好!” 第六十章 明公(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章 明公(1) 京城之中所发生的事,李景隆一点都不感兴趣。 他不是不会知道,也不是没有获取信息的渠道,只是单纯的不感兴趣而已。 此刻的他完全沉浸在丰收的喜悦当中。 甚至连乌斯藏的土司国师,关西七卫的蒙古王公们,进行了盛大的供养佛祖舍利的仪式,他也是面子上微微一带而过,把所有的精神和力气,都用在了丰收上。 粮食,是人的命,更是国家的命。 ~~ 呜呜.... 藏地佛门的法器的呜呜声,从大慈悲寺中传出,连身在甘州城的人们,都能清晰可闻。 数不尽多少王宫贵胄达官显贵,虔诚的把雕刻著他们名字和愿望的绝世珍宝,隨著佛祖的灵牙舍利,放入佛塔的地宫之中。 隨便一件珍宝,在后世都得值个千把百万的..... “哪天缺钱了就给他挖开,不然都便宜后世的摸金校尉了!” 甘州城东大街东南角,刚修好的粮仓之中。 李景隆摸著还带著微微湿润的粮仓土墙,心中暗道。 “大帅...” 肃镇的帐房总管罗海迎,一丝不苟的开口道,“奉您的命,粮仓共有廒房九座五十四间,占地七亩半。全是人字形大梁,开铆套合而成。” “通风防潮,用的木头都是好木头,刷了油防虫防蛀。” “共计能储存粮食,十三万石。” 李景隆收回心中的思绪,听著属下的稟告心中默默盘算,“一石是一百二十斤,十三万石就是差不多一千五百万斤左右.....” “现存粮食六万石!加上咱们的存粮还有两万石左右....本来是还能多存的,是奉了您的令,不在军户百姓之中加征。” 罗海迎继续道,“若是明年各渠全面通水,来年秋收之后,存个十五万的粮食,不成问题!” “以前带兵打仗!” 李景隆又拍拍粮仓厚实的土墙,带著几分自嘲笑道,“跟朝廷要粮食,一要就是十五万石起,那年本公隨军征辽东担任军需,光是海路运到辽东的粮食就有十九万石!” 说著,他嘆息一声,“当时不觉得什么,可现在才知什么叫...粒粒皆辛苦!忙活一年,才得了以前隨便张口时的三成还不到!” 他话音一落,边上范从文也好,熊本堂也好,罗还迎等人也好,儘是满脸欢笑。 “明公此举,已是举世罕见了!” 范从文拱手道,“以前数年甘肃隶属陕西都司的时候,哪有这么富裕过?粮食且半数都是杂粮,而现在咱们粮仓之中的,可都是精粮!” “拿好话哄我,就不怕我沾沾自喜?”李景隆隨口笑笑。 而后,又是嘆息半声,“这只是我甘州六卫的粮仓,若是肃镇其他十卫都如此的话,何愁肃镇不旺?” “明公!” 范从文忽低声道,“其他数卫的指挥使大人,知道甘州大丰,定会来打秋风!” “给他们打,但是...” 李景隆顿顿,郑重的说道,“想要粮食可以,但明年必须全部听本公的调度,该干活就干活,別想等著吃现成的!我是总兵官,我又不是他们亲爸爸,哼!” “哈哈哈哈!” 闻听此言,周围眾人皆是捧腹大笑。 “除了粮食,各类乾果乾菜醃菜等物,折合起来也有个几万斤!” 罗海迎又道,“百姓军户家养的牲畜,没有折合在內!” “他们养的,咱们別惦记!” 李景隆又道,“军马场如何?” “回大帅!” 熊本堂上前,低声道,“现在马驹两千二百匹,再养一年即可骑乘!” “少!” 李景隆撇嘴,“数十万亩的草场,我要是都开垦成田地,能打多少粮食?才养两千多匹,够干什么的?” “本来是四千多匹,不是您给朝廷孝敬了一千多,又给王爷他们.....” 听了这话,几位幕僚属下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眼神之中带了几分腹誹。 ~ “少爷,吃饭了!” 就这时,李老歪带人在仓库的院子当中,摆好了矮桌,也端来了饭菜。 吸溜! 熊本堂接过边上亲兵递来的浆水面,沿著碗边吸溜了一口。 然后长出一口气,“舒坦!” 说著,看向李景隆,“您来一碗?” “吃不惯!” 李景隆笑笑,隨后一怔。 就连李老歪竟给他递过来,一碗白生生,米粒带著油光的大米饭。 “哪来的米饭?”李景隆笑道。 “家里送来的!” 李老歪又递上筷子,“夫人差人送了五百斤,还有咸肉乾菜两车,各种干海货,咸鱼酱板鸭各两车。” 说著,他从身后的亲兵手中,接过一个白瓷盆。 “中午让人用咸鱼燉了豆腐,抓了把萝卜乾子炒了咸肉...” “哈哈哈!” 李景隆擼起袖子,把萝卜乾炒咸肉那黄色的油汤,拌进米饭当中,又夹了一块好似玉脂一般的肥咸肉放在米饭上,大口的开始扒拉。 其他几人不甘示弱,直接甩开膀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大开大合。 “呼!” 李景隆舒坦的长出一口气,抹了下嘴,“把家里送来的东西,给几位大人都分一些,我的幕僚处的官吏们,多多少少也分点!对了,刘高两位大人,庆监军那边也留出来!” “少爷,给几位大人分一些就行了!还个外人做什么?”李老歪在旁,低声道,“东西看著是多,可要是这么分,您能吃著几口?” “胡说八道,什么叫外人?” 李景隆眼睛一横,“不给他们分,別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搞小团体呢!” 这话,让眾人的筷子一愣。 而后齐齐在心中想道,“难道我们不是一直在搞小团体吗?” 肃镇甘州六卫之中如今的核心团体,要么是一直在甘肃鬱郁不得志的武人將领,要么就是被发配过来,本来身家性命前程堪忧的罪官或者官宦子弟,剩下的就是李景隆一手提拔起来的基层武官。 不知不觉之间,这些人已经形成了非常排外非常团结的性子。 但细细想来,之所以这样,也是因为在李景隆的领导之下,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 罪官有了身份,罪官的子弟不但有了家,有了前程,还有了俸禄和权力。基层军官得到了提拔,给予了身份和权力。下面的军户给了田地,有了粮食。 所以如范从文这样的官员,在私下里没外人的时候,都尊称李景隆一声明公。 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用想,就是按照李景隆所说的去办,其完全拥护。 “卑职又想起一件事来!” 范从文在旁道,“入冬之后,咱们还有一笔进项。就是刘高两位大人,还有庆监军奏请朝廷的冬衣被服,冬赏等!” “那都是小事!” 李景隆继续扒饭,吃了几口豆腐之后,开口道,“靠人不如靠己,日子是咱们自己的,咱们自己过好了才是正道!”说著,对外边歪嘴,“罗帐房!” “卑职在!”罗海迎放下筷子,起身道。 “坐坐,都自己人那么拘谨干什么?” 李景隆笑笑,“明儿拨一万石的粮食,乾菜,盐酱等物,送往苦峪城!” “是!” 罗海迎答应之后,直接站起身来,连饭都不吃了,“卑职这就去安排!” ~ 第六十一章 明公(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一章 明公(2) “你吃了饭再去...” 李景隆喊著,罗海迎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了。 他无奈的苦笑摇头,“这人,真是急性子!” “基业兴旺之时,人人爭先!” 范从文笑道,“卑职听闻国朝开国时的旧事,当初未开国之时,我朝刚占有江南,当今尚未吴王,吴王麾下的幕僚,每日忙的连饭都没时间吃.....” 说著,他忽然心中一慌。 就见边上李景隆拉下脸来,恨恨的盯著他。 边上李老歪眼神跟刀子似的,刷刷的在他身上来回冷扫。 吧唧,吧唧。 只有熊本堂那廝,咧个大嘴跟餵猪似的在边上吃喝不停。 “呃....呵呵呵!” 范从文尷尬的笑笑,捧起饭碗来,岔开话题,“明公,在卑职看来,甘州城就这一个粮仓还是不够的。” “而且除却粮仓之外,还应设有货仓,兵械仓.....” “今年是来不及了!” 李景隆小口的吃著碗中的米饭,低声道,“我已下令石灰作坊,秋冬二季別干別的,多多给咱们准备些石灰砖,来年用砖来盖!” “那...花费太大了!” 一想到那些齐整光滑的石灰砖,范从文就是心中一阵肉疼,看著边上的粮仓,开口道,“不是卑职夸口,就算是土砖盖的粮仓,用个几百年也不带塌的。” “这话我信!” 李景隆是真信,因为在原本时空的歷史当中,甘肃张掖就有一处也是修建於这个时间段的粮仓,一直到六百多年之后,依旧功能完好屹立不倒。 有时候他也奇了怪了。 你说古人,没那么多现代化的设备,没混凝土钢筋,可建的无论是粮仓还是桥樑,只要不毁於战火,基本上都没事。 就好比北平那些古桥,后世的时候铺上沥青一样嗷嗷跑大货车,直跑到了经济大爆发之后,才变成保护古蹟。 老祖宗用人力造出来的东西,用了几百年都没事。 可后人用高造价造出来的玩意,不是墙倒就是屋塌,要不是就是风大的晃,要不就是直接拦腰而断。 几百年前的老桥老房子,也不见怎么修。 后世天天挖掘机钻路机,咣当咣当,年头修到年尾,也不见好! “大帅!” 这时,熊本堂放下筷子,把碗中的米粒舔乾净,开口道,“秋收完了,咱们的兵该好好活动活动了!” 李景隆瞅瞅他,他一人干了一碗浆水面,两大碗米饭,绝对的饭桶一个。 “你的活动是指什么?操练起来?” 李景隆沉思片刻,“嗯,本就是军户,收了粮食待著也是待著。正好,好好的练练,回头你跟老庆那边知会一声!” “卑职说的不是这个!” 熊本堂小眼珠转转,一脸的坏水,“那么多枪炮,不得让兄弟们都放放响,熟悉熟悉?”说著,他低声道,“我呀,明儿就跟老庆说,最近商路不太平,得派遣军士维持商道....” “哈!” 李景隆一听就明白了,他所说的活动活动,是拉出去野战编练。 “你这小子,看著憨厚,实则一肚子坏水!” 李景隆点点对方,“你想的也对,虽说现在关西七卫还有西番二十一族都上表归附了,可咱们也得让他们看看咱们手中的实力!” “卑职以为,明公您对待吐蕃乌斯藏,关西七卫,西番....还是太..宽容了!” 范从文在旁,再次郑重的开口,“既是真心归附,就要献牛马牲畜於明公座前,又得...”说著,他压低声音,“献族中青壮儿郎,效命於明公军中!” 李景隆筷子一顿。 这事他不是没想过,可是...不敢这么做。 人家燕王朱棣在北平大量招募蒙古牧民,北元將领骑兵等作为私军。其他藩王,也都豢养亲卫壮大实力。 但人家都是老朱的亲儿子! 他李景隆毕竟不姓朱,他敢这么做吗? 那整天泡在寺庙里的监军,可不是个摆设呀? “这事休要再提!” 李景隆摆手道,“咱们別给自己找不痛快!” 说著,看向范从文,意味深长的说道,“今年有功官员的摺子,我已递给了太子爷,你位列其中。你是名门之后,又担任过朝中的御史言官,待在甘肃这地方有些屈才了,有太子爷的提携加上我的保举,还有你的功劳,重回中枢不是什么难事!” “且慢且慢!” 这本是好话,岂料范从文却苦笑道,“明公若真让卑职回中枢,那卑职就乾脆辞官不做,直接在这甘肃为一农舍夫罢了!” 李景隆擦擦嘴,“你这何必呢!为官之道,可不是青云直上,如您老祖范文正公,不也是三起三落...” “非也非也!” 范从文低头,“卑职说句死罪的话!” 说著,他嘆口气,“洪武十八年郭桓案发,公爷您不在朝中,所以不知所以...” “我他妈那时候故意躲出去的!”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 “当时之朝局暗无天日,人人自危!” 范从文嘆息道,“贪污该杀,贪腐国家粮税活该诛族。可不相干的人,也死了太多了....” “我那舅爷心里,只要是涉及贪污就没有无辜的!”李景隆心中暗道。 范从文又道,“从六部杀到布政使司,杀到各地的粮库官员,无论官吏,一律极刑,死者起码两万以上!这也就罢了,还要追赃!” 说到此处,他痛心疾首,“无辜者何其多也!我不是反对杀人,该杀之人必杀。我反对的是滥杀,区区小过,纵无情之诛?人心惶惶呀!” “当时我和同僚余凤举上书......” 范从文悲声苦笑,“请皇上稍微宽容则个....明公,这也不是死罪吧?” 闻言,李景隆不由得点头。 他若是无知之人,事不关己看热闹自然觉得是杀的越多越好。 可现在的他,在现在这个层面上,深刻的理解许多事,不能单纯的由黑白来断定。上位者,不能为了一时的气愤,而进行无止境的报復。 况且,秉笔上书本就是御史言官的责任。 “可余凤举却....因为言辞激烈,受廷杖而死....” “好了!” 李景隆打断他,拍拍他的肩膀,“隨你,想在我这,就在我这好好干。想回中枢,我也保举。想当个富家翁,亦隨你!” 范从文无声一笑,正色看向李景隆,“明公,恕卑职直言!” “哦?有何教我?”李景隆笑道。 “以明公大明贵胄之身,入仕以来连番功劳,何以落得镇守甘肃的地步?” 范从文笑道,“名为歷练,实则冷落,即便明公您在肃镇做得风生水起,可翌日回京,朝堂之上可还有你立足之处吗?” “即便不回京,这天下....哪里还能容得下您,这尊大佛?” “如何安置?” “如何恩宠?” “別人五十岁都做不到的事,您二十岁就做到了....” “继续给予大权,再过二十年,君臣如何相对?” “还是明公您一辈子,只想落个劳碌命,当个钱耙子?” “当个呼来喝去的,隨叫隨到的.......” 突然,边上噗的一声,竟是有人放屁了! 李景隆抬头看去,就见熊本堂涨红了脸,捂著肚子起身,“哎呀哎呀,卑职吃多了,正闹肚子!” 说著,匆忙朝外跑,“对不住对不住,哪里有茅房?茅房....我要拉裤子了!” ”哈哈哈!” 范从文大笑,对李景隆道,“老熊嚇坏了!” 说著,他又正色道,“但明公放心,老熊此人,亦是跟卑职一样的心思!” 第六十二章 別把自己说那么伟大(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二章 別把自己说那么伟大(1) 西北也是北方,可西北没有辽东冷。 甚至在秋收之后,秋风吹拂西北高原的时候,都没觉察到冷意。但是等冬天的第一场雪,稀稀拉拉的落下,那刺骨的寒意就骤然而来铺天盖地。 “大帅,卑职瞧著来年又是好年景!” 黑水河畔,黑水古城之中,烟囱冒著滚滚热烟。 肃镇总兵官幕下经歷官李大苦,迎著李景隆再次回到了他曾任职的卫所。 作为肃镇的总兵官,入冬之后是李景隆开始在肃镇十一卫官兵面前露脸的时候了。 朝廷拨发的冬衣冬赏已尽数运到了甘州,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 肃镇这边要的东西,朝廷没打任何的折扣,没有任何官员敢从中伸手,甚至拨发的东西只有多没有少。 连日来,李景隆带著亲卫巡查往返於各卫之间。亲手把朝廷拨发的各种物资,送到兵士们的手中。 边上还有李大苦这样的心腹捧哏,每到一处都会大声张罗,入冬了大帅怕大家冻著,特意来慰问大伙! 收买人心这一块,李景隆一直都是可以的。 “东西赶紧卸车,先把肉燉了,酒烧热,吃饱喝足明早上校场集合,本公亲手给兄弟们发东西!” 李景隆对著黑水城现任的百户笑笑,转头看向李大苦,“你咋知道是好年景?” 李大苦上前,解开李景隆身上的斗篷扣子,笑道,“下雪了呀!这雪来的不迟不晚,所以来年的年景一定好!” 李景隆挨著火炉坐下,伸手去烤著,“雪来的正好年景就好,这是什么道理!” “跟娘们是一个道理呀!” 李大苦咧著嘴,呲著牙,“娘们的月事要是来的乱,那肯定不是好娘们!要是准时准日子来准日子,那绝对是伺候爷们的好把式!” “啊?” 李景隆错愕的抬头,而后噗嗤一笑,“你他娘的,你现在都是文官了,整天嘴里没个正经的。老天下雪跟娘们来那事...也他娘能扯一块去!” “卑职这不是比喻吗?哈哈!” “滚一边去!” 李景隆笑骂,而后忽的笑容收敛起来,正色道,“前边派出去的人还没信儿?” 李大苦朝外张望一眼,低声道,“按理说应该来黑水城跟大帅您匯合的,因是下雪耽搁了!” 说著,他忽然摆手。 正端著一盆燉羊肉走到门口的现任黑水城常乐堡百户,也就是他的妹夫赶紧站住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帅!” 李大苦躬身压低声音道,“要是苦峪城那边的人今晚上来不了,明儿咱们还是按照事先定好的时间出发吗?要不,您就在这歇几天?” “来不来,都按照定好的来!” 李景隆把靴子也脱下来,倒著放在火炉的篦子上烤著,“咱们不能失信,更不能迟到!” 他是借著这次巡查各卫,慰问官兵的机会,要去一趟肃镇之中只有寥寥数人心腹知道的苦峪城。 因为察合台汗国的人,正在那里等他。 他这边话音落下,边上的李大苦走到门口,从他妹夫的手中接了那盆燉羊肉,然后他妹夫又从別人手中接了一盆刚出锅的火烧,送到李景隆的面前。 “差事还行?” 李景隆掰开火烧,往里塞著羊肉,隨口问道。 啪! 李大苦朝著妹夫的脑门上就给了一下,“大帅问你话呢,回话!” “都....都都都...都好!” 百户妹夫见著李景隆,慌得嘴都瓢了。 “听说你前几日又得了个儿子?” 只要是自己的嫡系部下,李景隆对他们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嗯嗯嗯嗯....呵呵呵!”妹夫百户咧嘴傻笑。 李景隆放下手中的食物,隨后摸上腰间,紧接著一块惟妙惟肖的玉兔玉佩就出现在他的手中。 “拿著,给孩子戴上,討个好兆头!” 妹夫百户赶紧双手接了,“哎哎哎...” “哎你娘了个裤衩子!” 李大苦又是啪的一巴掌,骂道,“还不跪下磕头谢大帅的赏,你他娘的瓷愣的跟娘们似的,以前呼呼耍大刀那劲头哪去了?” 妹夫百户这才如梦方醒,跪下就磕,咚咚咚作响。 “行了!” 李景隆笑著搀扶他,对李大苦骂道,“你这妹夫本就笨嘴笨舌的,再把脑子磕坏了!” “呵呵呵!” 李大苦躬身道,“让他磕,他真心实意的!”说著,搓著手,“哎,这一年来大帅您养著咱们,吃好喝好,军餉钱粮给的足。家里有个大事小情的,你还有格外的赏赐。” 说到此处,他嘆息一声,“下面的兄弟们都说,要是大帅您....能永远都在肃镇,带著大傢伙该有多好!” 他口中所说的下面的兄弟,正是跟他一样,都是从前不得志。被李景隆从最基层提拔上来的,几代人都是肃镇军府的本地军官们。 作为李景隆的嫡系,他们不但获得了土地官职和权力,甚至在李景隆经营西北的那些各种见不得光的买卖之中,都亦有著一笔不小的收入。 人都不傻,哪怕是这些军汉们! 他们知道这笔除了朝廷那仨瓜俩枣的军餉之外,额外能得的这么多钱,全是曹国公的恩德。换做別人来当总兵官,军餉能足额发都是烧高香。 “別嘘嘘呼呼的拍马屁!” 李景隆喝著羊肉汤,白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嘿嘿!” 李大苦又是一笑,而后拉著百户妹夫,从房中退了出去。 “带来的马累了,换三十匹好马!” 刚出门外,李大苦就开始对妹夫吩咐,“另外马队最后边的十八辆大车,任何人不许动,靠近都不行!” 百户妹夫眼珠转转,“晚上我不睡了,亲自带人看著!” “咱俩轮著来,我前半夜你后半夜!” 李大苦想想,正色道,“记住咯,这事连你媳妇都不能告诉!” 他正说著,突听堡外风雪之中有人大喊,“斥候公干,速开城门!” “哪来的斥候?谁呀?” 百户妹夫转头就骂,“说开就开呀?先拿通关文书...” “通你老娘裤衩子!” 李大苦又是啪啪两下,“赶紧开!咱们的人!” 第六十三章 別把自己说那么伟大(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三章 別把自己说那么伟大(2) 满身风雪的毛宝跟几个蒙古兵,冻得齜牙咧嘴的进了常乐堡。 李大苦直接迎上去,低声道,“大帅刚问过你们!” “两匹马踩著雪壳子,腿折了!” 毛宝咬牙道,“他娘的,谁知道西北这边也刮白毛风....”说著,顿了顿,“大帅没骂人吧?” “大帅啥时候骂过人?” 李大苦一笑,“快进去,等你呢!” ~ “別行礼,过来坐!” 李景隆耳朵听著身后传来脚步,放下碗筷,亲手从盆中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来,先暖和暖和身子!” “谢大帅!” 毛宝俯身行礼,接了碗大口大口的灌了下去,滚烫的肉汤下肚,身上好似多了几分气力。 “大帅,察合台汗国的人到了,还是宗王阿里!” 毛宝擦下嘴,赶紧说正事,“四千匹的骆队,拉的差不多都是铜料子,还有二百斤金子,另有三百名铁匠。” 说著,他又喝口汤,继续道,“他跟卑职说了,年前这是最后一回了,下回再来,得开春!路太难走了!” “这么点铜料子够干什么的?” 李景隆站起身,背著手在地上走了几步。 他现在极其需要铜,因为朝廷工部拨下来的火銃和火炮,质量越发的差劲了。 火銃还好些,勉强能用。 可火炮的炮膛里,全是毛刺儿,打几发就炸。 应是大明朝那些文官老爷们又开始犯病了,屁事不懂却高高在上的指挥,偷工减料做出来全是样子货。 其实他们这么做倒也不是一味的愚蠢,也有几分道理。 对於大明如此体量的帝国来说,火炮就是消耗品,造的不好又何妨,只要能打响能杀人,就不必苛求精益求精,而是要保证能快速的大批量生產。 至於大炮炸膛会崩死人? 那更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內。 而且大明的敌人是谁呀? 如今强敌都在国门之外,各地军队的火炮造那么好给谁用? 城头上放著嚇唬嚇唬老百姓,关键时刻一炮能崩死人,就是合格! 可李景隆不行,他深知一个道理。如果不能不断的更新换代保证品质,那就只能不断退步,最后被人超越。 他早就给中枢那爷俩上了摺子,因京师路途遥远,肃镇请征铁匠,进行铸炮。 那爷俩也允了,只是说所有一切开销,由肃镇一力承担。 李景隆得到了许可,偷换了一个概念。 他要造的是青铜滑膛炮,而不是铁炮。 口径小,骆驼可以驮著隨军前行的青铜炮,用来装备麾下白马银狼两个千户卫。 別的都好说,最大的问题就是铜料的短缺, 只能通过私下的贸易,从察合台汗国那边蚂蚁搬家一般,一点点的运来。 其实造炮这事,从根子上来说没什么太大的难度。 大明这边较西域各国所领先的就是经验,在元末乱世到现在,数十年的时间中,天下各处都在打仗,各处都在制炮,有大批精通此道的铁匠。 察合台这边拿了李景隆私下给的,淘汰下来的铁炮铁火銃,回去摸索一段时间之后,他们自己也能造出来。 但这就等於是逼著李景隆这边,不断的精益求精。 因为一旦人家能造出来跟你差不多的了,你也就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 翌日清早,雪突然就停了,准確的说是昨晚上半夜时分停的。 雪停之后,天好似就没那么冷。 这一点跟辽东相反,辽东是下雪的时候不冷,不下雪的时候格外的冷。 赏赐了常乐堡的士卒,慰问一番之后。 李景隆带著数百亲卫,还有长长的马队,沿著被雪花掩盖的去路,奔向苦峪城。 此城始建於晋兴於唐,就是唐诗中春风不度玉门关中的玉门关,又名锁阳城。 这座城池早已废弃了许多年,大明初年西征之时得以重建。 城池虽小却是丝绸之路上非常重要的枢纽,所以驻扎在此地的,都是李景隆精心选拔的精锐兵马。 因城外有河,可以动用水力,他名下的所有工坊也都设置在这。 昔日荒凉的小城,已有人口两万多。大半数是从陕西过来被强行安置在此的移民,剩下的多是李景隆搜罗的工匠。而这些移民的生活方式,就是用劳动,在工坊之中换取相应的粮食。 越靠近苦峪城,风中的煤烟味越大。 再走了半日,隱隱能见烟囱之中的滚滚烟尘,好似黑龙乱舞。 ~ “少爷!” 原野之上,当锁阳城的轮廓清晰可见时,一队旗帜鲜明的骑兵,迎了上来。 带队之人正是驻在锁阳城的千户,乃是曹国公府的亲卫,两代人都跟著李景隆他老子李文忠出生入死的李家人,李敢。 “这顶风冒雪的,您何必亲自来呢?” “快,跟小的进城,快暖和暖和!” 李敢一只眼是瞎的,一道贯穿的刀伤,从天灵盖开始延伸到下巴上,好像把他的脸一分为二一般。 不但左眼瞎,且左边的脸说话的时候肉都是僵的,一动不动。 见李景隆满身风雪疲惫,满眼都是止不住的心疼。 “那些韃子也值得您亲自来?” 李敢从脱下自己身上厚厚的羊皮袄子,披在李景隆的身上,“这玩意比您的貂裘暖和多了!”说著,无意间碰到李景隆的脖颈,又是一阵埋怨,“您这是没罪找罪受呢,这身上冻冰凉!” “察合台的宗王阿里等急了吧?”李景隆裹紧羊皮袄,任凭胯下的战马小步的往前跑。 “那廝悠哉著呢!从来的那天开始,天天猫在锅里吃羊肉锅子,炒他姥姥的,芝麻酱他一天能吃两斤!” 李敢骂道,“奶奶的,他们也是没见过啥好东西!”说著,朝后张望,“老歪大哥没来!” “家里得有人!” 李景隆呼出一口热气,“城里如何?” “工匠们有活干,有钱拿!” “死老百姓有饭吃,有粮食拿!” 李敢大声道,“过路的商队有孝敬,弟兄们也有钱拿,都挺好!” 说著,挠挠头,“上个月煤油坊那边起火了...” “嗯?” 李景隆面容一紧,“严重吗?” “不严重,就死了七个!” 李敢大咧咧的说道,“每家给了三两银子二百斤杂粮,尸首埋在城外了,这事就过去了!” 闻言,李景隆心中一阵默然。 这年月人命不值钱,尤其是边境的穷苦百姓,有口饱饭吃就是太平盛世了!莫说这边塞之地,就是中原各地,每年乡下冻死的人饿死的人还少吗? “少了,回头再给他们每家送二百斤杂粮吧!” 李景隆嘆口气,张口道,“死的都是男人,没了男人,他们家里孤儿寡母能撑几个冬天?” “就您心软!” 李敢又道,“您快跟我进城吧,老夫人要是见了您现在这样,说不定多心疼呢!” “好!” 李景隆微微点头,在马背上忽然回首南望。 “你们也別怪我!” 他心中暗道,“我是想.....有能力,让天下人过的更好一些。” 心中想著,他面上突又自嘲一笑。 而后心中继续骂道,“曹,別把自己说的那么伟大!” ~ “曹国公何来迟也?” 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见察合台宗王阿里。 阿里一身华贵的皮衣,精心修饰的鬍鬚茂密而健美。 相比之下李景隆有些狼狈,身上的裘皮都冻硬了,还掛满了冰霜。 “迟来也是来!” 温暖的屋子中,李景隆在亲卫的服侍下,脱下潮湿冰冷的衣服,站在火炉边烤火。 而后,他鼻子动动,“还真是?” 阿里奇道,“还真是什么?” “满屋都是芝麻酱味儿!” 李景隆笑道,“羊肉锅子再好,也不能天天吃呀!” “您是知道的!”阿里微微一笑,“鄙人跟您不同,在饮食上颇多忌讳!” “忌讳个蛋呀!矫情...喝酒的时候也没见你少喝!” 李景隆笑笑,盘腿在炕上坐了,“幸不辱命,外边大车上八尊竹节炮,京城那边刚运过来不久,封都还没拆。另有火銃六百杆....年前就这么多,眼看要大雪封山了!” “这些倒是不急!” 阿里坐在李景隆对面,目光炯炯,“煤油,能不能多给鄙人一些?” 第六十四章 家宴(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四章 家宴(1) “外边闹什么呢?” 既然已是冬,那京师就应也开始下雪。 可是今年江南的雪,却始终不见踪影。 縈绕在秦淮河畔还有紫禁之巔的,只有那湿冷的风。 乾清宫的寢殿之中,老朱一身半旧的棉袄,头髮有些散乱,紧抿著嘴角,仿佛在忍受著某种痛楚。但他眺望窗外的眼神,却又格外的坚毅。 殿外,一队青衣太监,正挑著担子,朝这边走来。 “回主子!” 朴不成上前躬身道,“最近这些日子天气寒,奴婢怕您身上的旧伤发作,所以斗胆让人把乾清宫的火龙烧旺一些。” 若是往前,老朱肯定会骂他朴不成不会过日子。殿內点碳炉就行了,烧什么火龙呀? 光是他这个乾清宫,一天就要几百斤炭,那可是不少钱! 可现在,胳膊肩膀,膝盖胯骨关节上,那些曾经的旧伤,已开始侵蚀他看著还算健壮的身体,疼的他几乎夜不能寐。 “老了!” 老朱苦笑,开口道,“咱苦了一辈子,也该到享受享受的时候了吧?” “您早该享受了!” 朴不成把窗户的缝隙关上,低声道,“主子,您是天子,是皇上,富有四海,您用些炭,吃些好的穿些好的,也不会把这天下用穷了呀!” “呵!” 老朱一笑,“你这话说的对,咱就算不吃不喝,这天下人也不会人人都吃饱,人人都穿暖!” 说著,他顿了顿,“咱病了多久?” 朴不成马上垂手,低声道,“还有三天一个月!” “哦.....” 老朱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冷笑,“韩国公如何了?” “韩国公到京之后,一直在府內奉旨荣养!” “呵!”老朱又是冷笑,“他来京这么多日子了,不知道咱病了?” “奴婢上次奉旨去探视的时候,说了一嘴!”朴不成又道。 “既然知道,他连个话都没有!” 老朱继续冷笑,“也不问问咱得的啥病,也不问问咱用了啥药,他又不是爬不起来,他家离咱的皇宫总共两步道儿,他连面儿也不露?” 说著,他的眼神豁然凌厉起来,“不但是他,满朝文武,竟没几个有人味儿的东西,问问咱的身子到底咋了?” “呵呵呵,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这是盼著咱死呀!哈哈哈哈!” 咚! 却是朴不成忽然跪下,不住的叩首。 “主子,不是奴婢多嘴,但奴婢不能不说!您病的这些日子,几位公主和駙马爷急得不行了!” 朴不成低声道,“几位駙马爷,奴婢瞧著都是一嘴的火炮,前儿在惠妃娘娘那见著大名公主,她眼睛都哭肿了。还有曹国公他们家,药房里最好的药材补品,流水似的往宫里送。曹国公家老夫人,直接住到棲霞寺里去了,说是诵经为您祈福!” 闻言,老朱面色稍霽。 略微嘆口气,“咱骂的是朝堂上那些畜生,不是说咱的儿女亲戚!” “咱也不是无端的迁怒!” 老朱又是嘆气,又道,“咱这辈子呀,竟是给別人活了,除了自家儿女和亲戚,谁念咱的好呀?” 话音落下,外边忽的响起轻微的脚步。 朴不成忙起身,走到殿门口处。 然后又捧著一个包袱,匆匆的回来,再次跪在地上。 “主子,曹国公夫人给您新做的冬衣棉鞋。” 朴不成大声道,“她说今年冬天格外冷,还专门给您缝了一件紫貂皮的围脖,打了两双西域羊绒的袜子!” “哦?” 老朱微微一笑,“又是小凤亲手做的?”说著,摆手道,“拿上来!” 而后,他粗糙的大手,摸著棉衣棉鞋上细细的针脚。刚才还有些凌厉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这个媳妇没选错,二丫头是有福的!” 老朱说著,忽又是嘆气,“咱也算对得起保儿了!” 耳中听著这意味深长的话,朴不成笑著奉承道,“民间都说娘亲舅大,您这当舅舅的,可真是做得没的挑。对曹国公一门,跟亲儿孙似的!” “哎!” 忽然,老朱诧异的开口,他低头看著手中棉衣的料子。 跟往年用上好的松江棉布缝了棉花不同,今年的冬衣却是上好的锦缎做面儿,里面用蜀锦做衬,中间缝合的好似是轻盈的皮毛。 就连那鞋也不一样,粗一看以为是布面的,可是用手一摸,就知是柔软的山羊皮。 “奴婢忘了说了!” 啪,朴不成给了自己一嘴巴,“刚才传话的人说,曹国公夫人说了,您呀苦了一辈子了,连件好衣裳都捨不得穿,那可不行!她还说,即便是在民间,长辈穿的体面,儿孙们脸上才有光,才是孝敬!” “哈!” 老朱摇头一笑,“这孩子!” 说著,他大手拍拍怀中的衣物,开口道,“把广西的蜜桔和干龙眼,给曹国公府上送一些。眼看也要过年了,再过些日子,把小二丫头抱进宫来,给咱磕头!” “是!” 朴不成起身,又朝殿门口走去。 “哎.....娶妻当娶贤!” 老朱又低头摸著怀中的衣物,心中感嘆。 但突然之间,他脸色猛的一变,看著怀中的衣服,好似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沉的可怕。 可就在此时,也是突然之间,外边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就看朴不成双手举著摺子,噔噔噔的跑了回来,跪地道,“主子,曹国公派人从甘肃给您送年礼来了!” “离过年还有些日子...咋这么早?” 被他这么一打岔,老朱刚才心中影影绰绰的想法,忽然的被打断,就再也想不起来。 “啥年礼?念!” “是!” 朴不成打开奏摺,快速的扫了几眼,笑著道,“曹国公在摺子上说,甘州黑水河边上特意开了一百亩的水田,仰主子爷的天恩,今年甘州大丰!” “特进甘州所產的稻米,五百斤,给您老尝尝鲜!” “在西北种了稻米了?” 老朱笑骂,“西北甘肃?那得费多少功夫呀?专门给咱种的?” “是....曹国说,当地的百姓听闻是专门给主子爷种的稻米!收稻子 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一个米粒儿都不敢遗漏!” 朴不成又道,“摺子上还说,自古汉唐雄踞西域,然兵锋虽远却疏於民生。而今我朝收復旧日山河,在西域之地,种江南之米。意在天下寰宇,日月所照之处,皆为大明之土,日月永在,江山永固。” 第六十五章 家宴(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五章 家宴(2) “呵...”他念著,忽然一笑。 “你这老货,你还美上了?二丫头还说啥?”老朱又道。 朴不成顿顿,“曹国公还说,那边许多民间百姓没见过稻穀,不知此为何物!后知是专门给您种的,所以口口相传,叫洪武米!” “啊?” 老朱先是一怔,而后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好!洪武米...这个名好,洪武米!哈哈哈!”说著,搓著大手笑道,“传旨,今儿就尝尝二丫头送来的洪武米,让太子诸王都到咱这来吃饭来!” 但隨即,他又顿了顿,好似在努力回想著什么。 许久之后,终於道,“给韩国公送二十斤过去....呵呵,看他还能不能吃?” ~ 但隨著朴不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老朱脸上的笑容,又在瞬间凝固。 “过了年,咱就当了二十一年的皇帝了!” 老朱抬起头,看著雕著盘龙的天棚,又转头看著寢殿外,那天下仅有的明黄御案龙椅。 “古往今来,没几个皇帝在位超过二十年呀!” “咱又不是那些生下来就是太子,十几二十岁就当了皇帝的龙种!” “哼哼!” “咱还能有几年?” “先別急,趁著咱身子骨还行,咱慢慢的把你们一勺烩了!” “朱家的天下,江山永固,万万年!” ~~ “把这锅巴给老十三,你是会吃的,锅巴香!” “这甘州的米看著就不错,锅巴焦黄,闻著都有米香!” 华灯初上之时,应天府內满是万家灯火。 如寻常人家一样,老朱和儿孙们也团聚一堂,享受著一天之中,最让人愜意的晚饭。 “老大,给!” 老朱的筷子,给宠爱的小儿子夹了锅巴之后,又给太子朱標,他老人家的心头好,夹了个鸡腿,“多吃点肉,男人不吃肉可不行。” 而后,又把另一个鸡腿,夹给身边的皇孙朱允熥,“大乖孙,这个给你!” “皇爷爷!” 朱允熥抬头,目光晶莹,“一只鸡就两个腿儿,您给了父亲又给了孙儿,您吃什么呀?” “咱呀!” 老朱宠溺的摸摸嫡孙的额头,而后笑著夹起鸡脑袋,“咱喜欢吃这个!”说著,好似展示一般,“你知道吗?这鸡脑袋里有小人儿!” “孙儿知道!” 朱允熥大声道,“鸡脑子里有奸臣秦檜!” “哈哈哈哈!” 老朱畅快的大笑,“咱大乖孙啥都懂!哈哈!” 说著,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厚厚鸡翅膀,放在朱高炽的碗中,“这地方的肉都是活肉,好吃著呢!” “孙儿谢过皇祖父!” 朱高炽起身,毕恭毕敬的行礼。 “坐下!”老朱皱眉,“跟谁学的呀,啊!小小年纪就这么古板....咱是你祖父,祖父给孙儿夹菜,你还谢什么恩?” 说著,大手一挥,“吃饭!” “哎呀,你们爷几个慢点儿!” 就这时,就见郭惠妃亲手端著个盘子进来,笑道,“这还有菜呢!”说著,把热乎乎的菜放在桌上,“粉蒸肉,正好就著米饭吃!” “来,老大!”老朱举起筷子,下意识的就要给他儿子夹菜。 “儿子自己来!” 朱標双手举碗,接了过去。 然后夹了鸡腿咬了一口,目光不经意的一瞥之后。 筷子微微停顿片刻,把吃了一口的鸡腿,放在边上,正低头扒饭,恨不得把脸都埋在碗中的朱允炆,“来,別嫌弃你爹!” “父....”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让身材已颇高,已懂得人事的朱允炆一愣。 然后那张写满了懦弱的脸,陡然变得一片潮红。 原本他才是这宫中最受宠爱的皇孙,可这几年,就在一夜之间就什么都变了。他还是皇孙,但他却能感受到父亲还有祖父,对他无声的疏远以及冷落。 更能感受到,那些皇叔们在暗中对他的冷嘲热讽。 “吃吧!” 朱標笑笑。 所谓虎毒不食子,再怎么样他对这个儿子,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甚至,有时候面对各项功课都是优等,教书学士们好评如潮的评语,朱標对於这个儿子,更是有几分的愧疚。 因为相比之下,老爷子最宠的朱允熥实在是太顽劣了。 功课上一塌糊涂,平日里放肆妄为。 功课倒也还在其次,品行上实在不够端庄稳妥! “哎呀,就这么一个鸡腿,你们爷俩还让来让去的!” 挨著老朱的郭惠妃笑笑,“朴不成!” “奴婢在!” “我那边的小厨房应该还有!” “奴婢遵旨!”朴不成又忙跑出去。 “臣妾那边的小厨房有个高丽厨子!”郭惠妃对老朱笑道,“手艺不错?” “高丽厨子?”老朱皱眉,“做咸菜的?” “嘖,可不是!” 郭惠妃捂嘴笑道,“说起来呀,这是太子妃產子之后看,二丫头的媳妇给踅摸的!那高丽厨子別的菜不行,可一手人参燉鸡,做的却极好。” “嘖!” 老朱也是撇嘴,“咱有点后悔了!” 朱標筷子一顿,“你后悔什么?” “哎!早知道小凤那丫头那么能持家,咱就不给把她指给二丫头了!” 老朱笑道,“给你当个侧妃,或者给你哪个弟弟当个正妃,都成啊!” “啊?” 朱標愣住,半晌才訕笑道,“爹,您老可真会....说笑话!” “呵!” 老朱也是乾笑,知道自己隨口说的话太隨意了些。 “这米,倒真是不错!” 朱標岔开话题,“二丫头在甘肃,才一年来的功夫,就做下如此大的局面,您没白疼他!” 说著,顿了顿,看著老朱,“要是再在那边待几年,说不定真给咱爷俩捣鼓出一个塞外江南来!” “呵呵呵!” 老朱眉眼弯弯,却没说话。 朱標又道,“您老打算让他在那边待几年?” “三年吧!” 老朱擦擦嘴,“按照惯例都是三年!” “那三年之后呢?” “笨呢!” 面对儿子的追问,老朱笑骂,“大明朝这么大,哪不能安置他?你这些弟弟们大婚,护送就藩,建造王府,哪样不够他忙活的?哪样不是正事?” 忽的,桌上的肃王朱楧开口道,“父皇,曹国公奉旨给儿臣建王城,选好了地方没有?”说著,他带著几分央求,“父皇,儿子听说甘肃那边可穷的很....甘州城也不怎么大,要不您把儿子封在兰州吧!” “傻小子!” 老朱看著儿子,宠溺的笑笑,“听谁说的甘州不大?还穷的?呵呵呵....二丫头待过的地方,想穷都穷不了!” 第六十六章 列土封疆(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六章 列土封疆(1) 让我们暂时把故事的画面,分给其他人一些。 因为他们本身,也是故事之中的一员。 ~ 相比於乾清宫中帝王之家的其乐融融,此刻位於长安大街西北角的韩国公府邸,虽也灯火璀璨,但却显得多多少少有些淒风冷影。 李善长身上裹著厚厚的裘皮,微微佝僂著坐在太师椅中。他比几年前更加的衰老了,可眼神却一点都不浑浊。 奢华的主房之中,微微飘荡著汤药的苦味。几个侍女打开窗,顿时一阵寒风涌入,吹动了李善长脸上长长的寿眉。 “皇上这些日子病著,你进宫看了没有?” 李善长的声音很是低沉,但吐字依旧很是清晰。 他的大儿子,临安公主駙马李祺就坐在不远处,“儿子去了一回,朴总管说皇上不见外人,儿子没见著他的面儿!” “你也不算外人!” “一个女婿半个儿嘛!” 李善长的寿眉又动了动,“那公主去了没有?” “公主倒是去了几回!” 李祺嘆口气,“也可没见著皇上的面儿,就是隔著帘子说了几句。倒是跟惠妃娘娘见的多谢。”说著,他顿了顿,“前几日惠妃娘娘还赏赐了芳儿,茂儿!” 他口中的芳儿茂儿,乃是他和公主的所生的两个儿子。 “公主也没见著?” 李善长眼帘低垂,“到底不是嫡出的!” “嗯?您说什么?” 这话说的声音极轻,以至於李祺没有听清楚。 “不能见不著就不见!” 李善长又道,“你和公主要多带著孩子进宫,哪怕见不著,也要在乾清宫外面虔诚叩首行礼!”说著,他抬头道,“不但要多去见皇上,太子爷那边要多多走动!” “太子爷好像挺不待见儿子的!”李祺苦笑三分,“年初的时候,儿子身上还有旗手卫指挥使的虚职呢,可到了六月,不明不白的就给夺了!” “不待见也要去!” 李善长说著,突然低头,“咳咳咳...” “父亲...” “他不待见你,你就要想办法让他待见!”李善长摆手,没让儿子上前,而后拿起帕子用力的抿了下嘴,郑重道,“让公主多和太子妃那边走动!” “儿子何尝不想如此呀,可太子妃那边也是如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101????????????.??????任你选 】 李祺摇头,“哎,上个月皇上还没病的时候,公主带个孩子进宫看望太子妃。可太子妃呢,就是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然后就摆出累了的架势,让人送客!” “呵!”说到此处,他冷笑道,“可公主还没出咸阳宫呢,就见李景隆的媳妇大包小包的往咸阳宫去。咸阳宫的太监总管亲自给带路,太子妃站在寢宫门口亲自迎接!” “李景隆!” 想到此人,李善长心中猛的满是懊悔。 当年他仗著老资格又是长辈,没把人家一个孩子放在眼里。 结果不但在人家面前吃了一鼻子灰,而且还连累著弟弟侄儿遭了殃! “若是当年早早的跟曹国公家示之以好!甚至联姻的话!” 李善长心中暗道,“也不至於现在这般惶恐无助!” 是的,他此次回京,格外的惶恐。 因为不但皇帝没有任何的话给他,连名义上曾做过他学生的太子朱標,对他也是不闻不问。 君臣之间的冷落,已深刻至此。 “难不成你真要杀我?” 惶恐之后,心生怨念。 “我任劳任怨几十年,辅佐你朱家的江山,临老了....你就开始猜忌我,疏远我,打压我!” 李善长心中暗道,“我还能活几年,连这几年都不容?真要是杀了我,你如何面对朝堂之上,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开国勛臣们?你朱重八就不怕让这些老弟兄都寒了心?” 他是怕,但也心中不忿。 他是惶恐,但也心存怨念。 他是忐忑,可也带著几分委屈。 若非他李善长辅佐,当年尚在郭子兴帐下名声不显的朱重八,除了是个廝杀汉之外,谁帮他料理军需招募文士? 当年他朱重八离开郭子兴时身边才多少人? 乱世之中跟著任何一个人都比跟著他有前途,可他李善长却不顾郭子兴等人的招揽,决意跟著朱重八身边,这是什么情分? 等到朱重八在淮西崭露头角,又是他李善长出谋划策参赞军务,直至后来攻占应天府得了江南丰腴之地,他李善长居功至伟! 后来朱重八先是国公后为吴王,哪次出兵打仗,不是他李善长帮著把老家守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现在老了,却落了这个下场? 是,我李善长是排除异己,打击政敌。 是,我李善长是结党营私,专权在手。 是,我李善长是以权谋私,为了满足私慾。 可这些,不都是我该得的吗? 跟著你打天下,你是皇帝了,我不该得到这些吗? 而且这些是你当初许诺的,你拉著我的手亲口许诺的! 你现在看我烦了,你以前干你娘的蛋去了? 好,就算这些都不谈。 可你已经处置过我了,我不再是丞相,不再管著御史台,不再管著满朝文官,甚至我的侄儿我的弟弟都被你发配了。 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还要把我从老家召回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 也是我眼瞎,我到现在才看清你。 你最信任的除了你的儿子,就是你的亲戚。像我们这样跟你没有血缘关係的人,哪怕出再多的力,付出了再多的东西,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你养的一条狗而已! ~ 李祺在旁,见著父亲阴沉的脸色不住的变幻,忍不住开口,“父亲,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 李善长把脑海之中那些怨恨驱赶出去,无奈的摇摇头,“无论如何,你都要往太子身边靠。”说著,他忽然道,“过些日子,曹国公府上的年礼你亲自去送,態度一定要谦卑!” “他又不在京里,再说就算在京里,我是駙马他是国公,我不比他金贵?”李祺不屑道。 “糊涂!” 李善长低声道,“你是駙马不假,可你身上有老朱家的血吗?” “这....”李祺一呆,“儿子是没有,儿子的两个儿子可都是皇上的外孙...” “他外孙多了去了!有的他都不认识!金贵什么?” 李善长怒道,“就算你的儿子,在皇上和太子的心中,比曹国公还重吗?” “他是皇上亲姐的孙子,他的祖母祖父对皇上一家有救济活命之恩!” “他父亲是跟著皇上出生入死,当儿子养起来的亲外甥!” “他也是从小就养在皇上皇后太子的身边,他除了不姓朱,哪点比姓朱的差了?” “你信不信,真拿你两个儿子跟他在皇上和太子面前比,那爷俩选的一定是李景隆,不是他们的外孙外甥!” 第六十七章 列土封疆(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七章 列土封疆(2) “父亲?” 这时,李祺好似明白了什么,狐疑的问道,“您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 说著,他突然站起身来,“皇上这几年是性子难以捉摸,对下面人太苛刻了。可咱家不至於吧?” “咱家之所以落得现在这样!” 李善长嘆口气,“罪在於我!前些年我若稍微能拉下来脸,跟旁人一片和气,稍微有些容人之量,也断然不至於此!” 说著,他抬头道,“所以你现在,別在外面摆你駙马的架子。这一点你要多跟梅殷李坚他们学,別以为是皇帝的女婿,就高人一等!” “对人和善,遇事不要爭执,別出风头。” “给你差事你就做,不给你,你就在家当富家翁!” “从今天起做个孝顺的女婿,做个人畜无害的好姐夫!” “父亲....” 闻言,李祺已是愣住了。 “这都是未雨绸繆!但也都是为你好!” 李善长又正色道,“记住,低三下四的活著,不丟人!” “您到底怎么了?”李祺惊呼,“怎么惶恐成这样?” 李善长重重道,“听话!” 说实在的,他心中有些怕。 除了皇帝之外,他的仇家太多了。 在他当丞相的这些年,江浙派的官员们死在他手中的太多太多。 在他掌权的那些年,暗地里结党营私的事做了一桩又一桩。 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以朱重八那残虐的性子,一定会褫夺他的公爵之位,剥了所有的勛职,把他贬为平民。 甚至.....下场会和胡惟庸一样! 即便留得性命,可他都这把岁数了,要入土了人了。昔日的仇家,报復的手段也会层出不穷,而自己又没有保护家族的能力和权力。 那么,现在让儿子低三下四的活著。 李家日后还会有一线生机! ~ “这老头...” 李祺带著满腹的心事,离开父亲李善长的房间。 忍不住回首,就见李善长依旧佝僂著坐在太师椅当中。 “竟说些丧气话!” “再怎么样李家也是皇亲!” “是大明的开国六公....” “跟著皇上打天下的!” “我还是皇上的女婿!” “老头怎么就怕成这样?” 李祺忍不住摇头,迈步走到门外。 “大爷!” 他刚出门,就见到早就在外边等著的管家。 “何事?”李祺皱眉道,“別拿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来烦我!” “听说老爷回京了!” 管家低声道,“六部之中老爷的门生早都递了帖子,却不见老爷召见,如今都急著等信儿呢!” “见什么见?” 李祺怒道,“父亲病著,刚回京他们就乌央乌央的上来,知道的是探视,不知道的以为又是搞串联呢!不见都不见,告诉他们,不见!” “大爷!” 管家再次上前,又道,“老爷在外省任职的门生们,听闻老爷回京,也把年礼都送到京城来了!” “呃?”李祺眉头一皱,“这些混帐东西!” 却听管家又道,“而且比往年还多了三成!” “都撇出去....”李祺跺脚。 “奴婢哪敢呀!”管家苦笑道,“再有四天就是公主的寿辰....他们都是以给公主祝寿的名义送来的!” “祝哪门子寿呀!” 李祺又是跺脚,而后忽想起刚才父亲的话来。 “对了,赶紧准备金贴子....” “您是要?” “公主寿辰,自然要请客!” 李祺想想,“帖子准备好,这几日我亲自去各国公家请人!”说著,他又忙道,“曹国公家的帖子一定要格外的隆重。对,你先准备五百两金子,六柄玉如意。嗯.....前朝的青花瓷两套...別別別,去把库房里那两套宋瓷找出来。” “您是要?” 李祺眉头紧锁,“去曹国公府上拜会一下老夫人....嗯,另外曹国公家的公子白天礼咱们没赶上,现在补上!” “还有!” 他又想了想,“太子妃的娘家那边,也准备一份年礼!库房里我记得有赵孟頫的小楷一幅,还有柳公权的,也找出来!” “水晶茶具一套,徽州墨一套。” 李祺想了许久,“都找出来,明日早上我就去送!” “少爷,用的著如此吗?您可是駙马爷呀!”管家不解。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是是是!” 管家忙点头,“少爷,官员们不见,那京城咱家名下的商號铺子的掌柜的,都送帐来了,您看是不看?” “帐本你看,银子送库里!”李祺说著,头也不回的走了。 ~ 屋里的李善长隱隱能听到外边儿子的声音。 听他命人准备珍贵的礼品,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满意来。 “到底是成人了,知晓人情世故了!” 想著,他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府邸宛若仙境一般。 “我最好,这两年就死了吧,也能体面一些!” “我死了,皇帝也不会牵连我的儿孙.....” “或许,我还能留著好名声,依旧配享太庙...” 想到此处,他浑浊的眼神变得无比的清亮起来。 但他...错了! 他以为皇帝要对付只是他。 真要是对付他的话,早就处置他了,为何要留著他,让他提心弔胆的。 皇帝要动的,不是他,而是所有人。 他跟了皇帝一辈子,自问对皇帝最是了解,但他了解的只是以前的皇帝。而不是现在的皇帝。 你李善长想著家族。 皇帝想的是朱家的大明江山。 要么,不杀! 要动,就全杀乾净,才是皇帝的手段。 “老爷,吃药了!” 就这时,一名十四五岁,梳著鸳鸯头穿著粉色罩裙的俏丽侍女,端著药汤缓缓走来。 李善长的目光,在侍女白皙粉嫩的面庞上扫了几眼。 “年轻真好啊!” 他心中暗道一句,又看著侍女那婀娜的腰肢,以及侍女俯身时,白皙的脖颈.... “奴婢伺候您吃药..” “先等等!” 李善长开口,枯瘦的双手从裘皮之中探了出来。 侍女的瞳孔顿时定格,好似身上有条毒蛇,顺著裙摆滑了进去。 而后,身上直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不敢去看老爷,也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不敢出声.... “我得早点死...呵呵呵!” 李善长的手动著,然后拽著侍女,让对方跪在他腿前。 “我的早点死!” 他心中继续想著,突用力抓著侍女的头髮。 “呜...” “呜...” ~ “你个老不死的,信不信本公一刀戳死你?” 与此同时,锁阳城中,刚带著察合台宗王阿里看了一遍煤油作坊的李景隆,骤然变脸。 直接指著阿里的鼻子骂道,“我拿你当朋友,你跟我来这个?” “公爷,稍安勿躁!” 阿里唾面自乾,面色如常。 还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我家大汗说,若曹国公您愿意的话,我家大汗愿嫁公主与您,许您察合台汗国宗王之位!” “且將来事成,甘肃寧夏两镇,將为您世袭的封地!” “如当初蒙古帝国,金帐汗国察合台汗国一般!” “老阿!”李景隆冷笑。 “本王不姓阿...全名...” 不等阿里说完,李景隆再次冷笑开口,“老阿,你这跟我开的是哪国的玩笑?还是你故意试探我?我是汉人,当汉奸?” “再说你所谓的筹码,在我这压根就不够看的!” “慷他人之慨,你当我傻子吗?” 第六十八章 李永忠(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八章 李永忠(1) “慷他人之慨?” 察合台汗国宗王阿里突然笑了笑,看著李景隆的眼睛,“看来,本王的猜测是正確的!” 他摊摊手,而后道,“你们汉人说话,往往是最后一句话才最有用! ” 李景隆目光一紧,转头看向窗外。 白茫茫雪原之中,一队骑兵正在马背上挥舞著长棍,彼此追逐著地上的马球。在这枯燥无味的边关城池之中,这是除了赌博和女人之外,唯三的乐趣。 而门口,站著的毛宝在看见李景隆眺望窗外的剎那。便眯起眼睛,对著身侧的兵丁用力的点点头。 那亲兵直接转身,快步而去。 而毛宝又对边上站著的,察合台宗王阿里的侍卫,用蒙古语低声笑道,“哥们,喝酒吗?” ~ “您已经认定了,甘肃寧夏等地是您的!” 宗王阿里坐在火炕上,把玩著手中的金杯,“所以,您才觉得,我察合台汗国的诚意不够足!说白了,就是价码不够高!” “老阿...” “本王不姓阿...” “老阿!” 李景隆继续看著窗外,那些奔腾的骑兵们忽然之间散开了,只留下满地凌乱的马蹄印记。 他回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宗王阿里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但没想到,你却是个蠢材!” 李景隆说著,靠著窗边缓缓坐下,翘起二郎腿。 “愿闻其详?”阿里笑道。 “你察合台汗国,上表纳贡,乃是我大明名义上的宗属国!” 李景隆低头,看著自己手指上的刀枪刺,用力一拔。 些许血花冒出来的时候,他继续道,“我放著大明帝国世袭罔替的公爵不做,放著中原的花花世界不要,做你察合台汗国的外姓王?” “我这不是?” 说著,李景隆把手指放在口中吸吮两下,“我这不是有麻花不吃,非要吃干粑粑橛子吗?” “再者,以你察合台汗国,也想打我大明疆土的主意?你是芝麻酱吃多了,把脑子糊住了?” 阿里依旧是笑,不疾不徐,“不是我国打贵国疆土的主意,而是我国帮著公爷您,裂土封疆!”说著,他低头给自己满上美酒,“让您位列诸侯!” “哈哈哈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景隆大笑,“老阿呀老阿,你真是蠢的可爱呀!” 说著,他顿了顿,冷眼看著阿里,“诸侯?你说的是梦话吧!我是大明的臣子,麾下是大明的將士。我要是跟著你一块做梦,都不用大明 百万虎賁討伐,我麾下的將士们,就能直接摘了我的脑袋!” “本王的猜测是正確的!” 阿里忽然,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而后笑看李景隆,“其实你心里对於大明,並没有多少...忠诚!您显然不满足於只是作为大明的公爵!” “不然的话,您不会话里话外充满了担忧!” “而且您的话更像是一种解释,掩饰您心中真实想法的解释!” “如果您真的是忠臣,在本王说出让您列土封疆四个字的时候,您正確的反应应该是...要么起身送客,要么让本王人头落地?” 李景隆抱著肩膀,脑袋微歪,“你个老韃子!” “骂这么脏?”阿里脸上浮现几分恼意。 “你怎么就篤定了我..” 李景隆指指他的脸,“对大明有不臣之心?” “一,撒马尔罕为您设置的造钱坊。” “二,制钱坊的前提保证是,您每年卖给察合台汗国火銃和火炮。” “三,您跟我察合台汗国的交易,远超过贵国皇帝所限定的额度。” “四,您名下的商队在从兰州至撒马尔罕的一路,不缴纳任何的赋税!” 阿里静静地看著李景隆,“以您的出身和名望,財富对您而言,易如反掌。私造铜钱,买卖火器,这两样不管你什么样的身份,在大明都是死罪!” “您冒著天才大不韙,绝对不是对於金钱的渴望,而是您的內心之中....藏著一只恶魔!” 第六十九章 李永忠(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六十九章 李永忠(2) “等会!” 阿里突然大喊,“公爷,我跟您闹著玩呢!您看您,还急眼了!” 毛宝手中顺刀停顿,看向李景隆。 后者依旧坐著,纹丝不动。 “我真是跟您闹著玩呢!” 阿里急道,“您想,我要是真有那个心思,我能说吗?这可是您的地盘,我能傻到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而且而且...” 他汗出如浆,又大声道,“真要是有我说的那回事,我国主的亲笔手书我早就拿出来了。” 李景隆神色稍缓,眼皮动动,毛宝等人手中的顺刀,离开阿里的脖颈。 “您看您这暴脾气!” 阿里从地上爬起来,捂著心口道,“说翻脸就翻脸!” 李景隆依旧不为所动,眼帘低垂。 而后冷笑,“玩笑?没这么开的......你这玩笑传出去,我一身屎!” “我就说一句话....” 阿里竖起一根手指,“您在西北,最符合我国的利益。” 说著,他坐回炕上,扫了扫沾满灰尘的衣襟,又道,“您想干什么,跟我们没关係。说句不好听的,我国真有別的心思。就绝对不会跑你们皇帝那儿去告您!” “把您给告了,回头你们皇帝换个別人来,把边关一关,我喝西北风去?” “即便您真有別的心思...” “您自己列土封疆也好,你们大明內乱也罢,我察合台汗国隔岸观火渔翁得利!” “我吃撑了告你去,损人不利己?” 李景隆依旧一动不动。 “说白了!” 阿里一拍大腿,訕笑两声,“其实我刚才呀,就是想讹您!看看能不能把製造火炮,还有那煤油提炼的秘法套出来!” 李景隆还是没说话。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 “你有!” 李景隆冷声道,“你一直在试探我的底线,倘若我李某人是色內厉荏之辈,已经在你的威逼利诱之下服软了!” “到时候你拿捏著我的软肋,逼著我当汉奸!” “呵呵!”阿里一个劲儿的訕笑,“你们汉人呀,就是多心....” “我们写兵法的时候,你们还不会捡牛粪烧火呢!” 李景隆说著,起身坐在炕上,拿起边上的空杯。 “我来!” 阿里眼疾手快,忙给李景隆斟满美酒,“哈哈哈,虚惊一场...哈哈哈!误会误会!” “我不杀你!” 李景隆没有举杯饮酒,面色平静,“因为你说的我信!” “嗯?”阿里懵了。 “我信你说的,我在西北对你们最有利。” “我在西北,你们察合台汗国才有商路获利,从而对外扩张!” “所以呀,老阿!” 阿里笑道,“您说!”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朋友了!” 李景隆举杯,“就是买卖上的合作伙伴!” “我这是...”阿里感嘆,“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汉语学的很好!但没学到精髓!我们讲究买卖不成仁义在,而你却想著直接把我的摊儿给周了!” 李景隆冷笑,“以后的买卖还做吗?” “做做做!” 阿里连声道,“不想跟您做买卖,本王何必不远万里从撒马尔罕亲自来?” “那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李景隆又问。 “对对对,刚才就是闹笑话,一场误会!”阿里举杯。 但李景隆却没有看他,自顾自的喝了半杯。 “你说威胁就威胁,你说是笑话就是笑话?” 砰! 金杯猛的被李景隆摔在地上,骂道,“你他妈是我儿子呀,我得迁就著你?” 唰! 刀锋再起。 接著,外边一声闷哼。 然后又是咚的一下,人倒下的声音。 再然后,一道殷红的血从门缝下缓缓流出,蔓延成河。 “大帅..” 门外,一名李景隆的家將苦笑著进来,“刚才小的听岔了...不小心一刀把阿王爷的亲隨给宰了一个!” 是不小心吗? 阿里的手,隱隱有些颤抖。 因边上所有人那如刀的眼神,都不住的在他脖子上晃悠。 “公爷,您看这事闹的...”阿里佯装镇定。 “死的那个!” 李景隆低声道,“只是利息!” “嗯?”阿里心中一惊。 “你不远万里而来,威胁本公,试探本公...” 李景隆又是一笑,“就这么算了?起码,你得赔偿我吧?” 阿里心里咯噔一下,“您想要什么样的赔偿?” “除却您和您的侍卫们骑乘用的马匹骆驼之外!” 李景隆指著外面,“这次您带来的四千多驼马还有货物,全部留下,就当是给我的赔礼!” 阿里踌躇片刻,“可!” 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是把裤子都赔没了! 四千多匹驼马,按照现在的市价,能换差不多二十多万斤的茶叶! 这还是跟大明换的价,若是这些茶叶在撒马尔罕,卖往色目人的地方,那就是无尽的財富! 另还有那四千多匹驼马所带的货物,也一併便宜了李景隆。 “吃人不吐骨头!” 阿里心中暗骂,“早知如此,就不该威胁他!” “还有!” 殊不知,李景隆竟不满足,继续开口道,“贵国自詡我大明之藩属,可这些年...贡品太少了!” 阿里竭尽全力的思索,想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就听李景隆继续道,“你不是说贵国要派遣使节去我朝京城覲见吗?” 阿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就是隨口一说。”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李景隆笑道,“拉出来的屎可坐不回去!” 说著,他伸出四根手指头,“贵国派遣使者进贡我朝,贡礼狮子一只,其余隨便!” “这....” 阿里更是摸不著头脑。 费这么大劲,就是要让察合台汗国官方上表称臣纳贡,然后送一头狮子? “你的汉语很好,但是...汉学的造诣太糙了!” 李景隆抿嘴一笑,“我建议阁下多读读我们的史书!” 首先官方上表称臣纳贡,对於朱家爷俩来说意义非凡。 儘管他们爷俩都是务实派,不爱这些虚头巴脑的。 可不远万里的察合台汗国求著做大明的小弟,他爷俩暗中也要臭屁一番。 且满朝文武,定要歌功颂德。 另外,狮子对於中原帝国来说,乃是吉兽。 自古以来,就有外邦进献狮子於中国的传统。 唐太宗李世民就很喜欢这玩意。届时察合台汗国的狮子到了大明的京城,朱家爷俩定然龙心大悦。 到时候,更利於李景隆暗中的布局。 “行了,买卖接著做!” 李景隆站起身来,迈步朝外走,“以后王爷不必亲自前来,下面又不是没人,外边路途遥远,遇上强盗可不是玩的!” 炕上的阿里,身子就是一僵。 人家这是摆明了告诉他,人家的地盘不是你想来就来的,人家一个不高兴了,你就是刀下之鬼! “哦,对了!” 李景隆忽然在门口站住脚,回身笑道,“您刚才说,我对大明不忠诚?” 阿里抬头,满是诧异。 “您错了!” 李景隆郑重道,“我毕生...都將忠於大明,会用生命捍卫.....天上的日月!” 第七十章 惦记(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章 惦记(1) 时间是个轮迴。 今天的一切,其实就是昨天的昨天。 好似一切都变了,又好似一切都没变。 比去年稍微高了一些的顽童,还穿著去年的旧衣服,手中却拿著今年新买的爆竹,眼中依旧带著去年的雀跃。 砰! 爆竹在街角燃爆,泛冷的寒风之中,去年的年味再次开始扑鼻而来。 “腊月二十七了!” 李府街曹国公府的右边偏院儿,一整排房子都是曹国公府的厨房。 曹国公夫人小凤,双手笼在白狐皮的暖袖之中,身上也是一件纯白的没有任何杂色的纯白狐狸皮斗篷。 她梳著圆形的鸳鸯头,头上是端庄优雅的金丝髮罩。正带著几个心腹丫鬟,在一群嬤嬤僕妇之中巡视著。 “往宫里送的各种点心,烧肉,糖果,都给我再仔细的检查一遍!” “还有咱家祭祖的贡品,差一点都不行!” 小凤的细长的手指从暖袖之中露了出来,捏了一粒红彤彤的,摆在精美粉彩瓷盘当中的樱桃,举在眼前看了看,“谁挑的?” “夫人!” 一名厨娘妇人小心翼翼的上前,“是奴婢挑的!” “不行!重来!” 小凤说著,皱眉將那樱桃扔在一边,“跟没跟你说过,给宫里的果子,府上祠堂的贡品,形状必须都是一般大小?” “回夫人!” 那厨娘僕妇嚇得浑身颤抖,“不是婢女不尽心,实在是这大冬天的,樱桃实在难寻。京城里鲜果铺子,都叫人买空了。” “我是在问你吗?嗯?” 小凤眉毛一立,“我是在吩咐你吧?” “奴婢知错!” 那僕妇慌的赶紧跪下。 “你怎么当的差事?” 小凤却不理会她,而是看向管家李全,“京城里买不著,快马去扬州买去不行吗?这是给宫里送的年礼,丟的是咱们曹国公府的脸!这是给祖宗的孝敬,是公爷的一片孝心!” “小的疏忽了!” 李全忙俯身上前,“小的这就让人,快马去扬州买去!” “现在去来得及吗?” 小凤依旧寒著脸,“你是咱家两代人的老管家了,公爷不在家,你就不上心了?” “夫人,小人哪敢呀!” 李全也慌得不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 “把这樱桃换了!” 小凤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从库房中挑选上好的干海货,装四匣子。”说著,看了李全一眼,“办差不利,罚你一个月的月钱!” 眼看老管家在夫人面前都受了罚,曹国公府內的下人们,都是一阵噤若寒蝉。 “棲霞寺那边,准备斋席十桌!” “前些日子母亲住在人家那,给皇上祈福,如今到年了,不能忘了人家!” 小凤继续在厨房中查看,又道,“李全你亲自送过去,另给二百两的香火钱!” “是!” 李全亦步亦趋的跟著,忙道,“小的亲自盯著天下第一楼那边做!” “你这么一说我还想起来了!” 小凤又走进另一间厨房,“明儿是二十八,咱家各铺子的掌柜都要来报帐。府里准备几桌席面,到时候你陪著喝几盅,对预备红包!” “是!您放心!”李全又是一阵答应。 忽然,就见小凤指著厨房之中掛著的咸鱼腊肉等物。 “大过年的,府上的人也都忙一年了!新鲜的鸡鸭鱼肉预备著!” 小凤环视一周,“府上后院,有庄子上送来那么多活物,该吃就吃!拢共就我们娘几个,我们能吃得完吗?” “你按照人头,每人赏十斤肉!” 小凤顿了顿,在一眾厨娘僕妇的感激眼神中,继续道,“帐房给每人额外预备出半月个的赏钱,不能让你们白忙活一年!” “还不谢过夫人!”李全大声道。 “婢女等谢过夫人!” “呵!” 小凤抬著下巴一笑,隨即又道,“除了外院这些僕妇,咱家府上跟著公爷出兵放马的家將家里,年赏翻倍。每家五十斤肉,十斤酒,各色衣服两套。” “五两银锭子每家一对儿,精米白面各一百斤!” “夫人放心,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小人一会带著人,挨家挨户的去发!” 李全擦了下头上的冷汗,眼前这位夫人,现在越来越有主母的样子了,甚至在某些方面,可比公爷都难伺候。 “库房看看去!” 小凤又带著丫鬟,穿过月亮门,走进另一重院子。 “现在入库的,是山西那边晋王千岁给咱家的年礼!” 李全指著院子当中,摆著的几口大箱子道,“都是些衣裳料子,玉器之类的。晋王妃娘娘派的人传话来说,是给咱家小公爷用的!” “嗯!” 小凤捂嘴轻笑,“咱府上的少爷这才多大点儿,她就开始惦记她未来的姑爷了!” “这边是韩国公府上送来的....” 李全又指著另一边,低声道,“小的看了都嚇一跳,忒贵重了!”说著,压低声音,“光是金器,就送了两套!” “他家?” 小凤疑惑,而后拿过礼单子仔细的看了几眼。 又想了想,“按他家的例,咱家翻倍给回去!库房里东西不够,去內院我嫁妆库里挑!” “夫人!” 李全忽有些犹豫,小心翼翼的说道,“申国公府上的年礼,咱家还没送呢!您看今年?” “跟往年一样,送些吃吃喝喝的就行了!” 小凤摆摆手,“金银之类的俗物就免了吧,反正我娘家也不缺这些,送过去也是放在库房里吃灰!” 李全笑笑,然后看看左右,又是压低声音,“小人听舅爷府上的人说了一嘴....” 他口中的舅爷府上,就是小凤的娘家那边。 “怎么了?”小凤皱眉问道。 “韩国公今年给舅爷家的年礼,也比往年宽厚!” 李全低声道,“而且这些日,不断的差人上人,请舅爷府上几位小舅爷过去吃酒!” “可去了?”小凤的脸唰的就拉了下来。 “呃....去了!” “混帐东西!”小凤咬牙,“去,叫人去我娘家,把那几个不爭气的东西叫过来!家里什么东西没有,跑出去跟外人吃酒去?” 话音刚落,侍女小桃红匆匆从后而来。 “夫人,有客来了!” “谁呀?” 小凤纳闷,按照京里贵族之间的规矩。这年根底下的各家往来,都是各家的官家管事出面。家家户户到了年底都忙,哪有时间见客? “回夫人,是江夏侯来了!” “嗯?” 小凤更是疑惑,“他怎么来了?” 第七十一章 惦记(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一章 惦记(2) 都是开国勛贵,但曹国公李家跟江夏侯周家的来往並不多。 这两家就是两个类型的人家,李家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周家却是勛贵当中的显眼包。 可人家既然登门了,如今李景隆又不在家,那小凤这个当家的主母就要出面接待。 於是,她带著一群人朝前院儿走。 脚步迈过门槛,隨口对李全说道,“刚忘了说了,你是咱们府上的老人,年俸也是翻倍!”说著,嘆口气,“公爷不在家,咱们府上里里外外二百多口人,光靠我一人可撑不住。” “知道你岁数大了,但有些事还真得你盯著点!” “你实在忙不过来,就让你儿子李二跟著当个二管家。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儿来,用你们父子,总比我用旁人强!” 顿时,李全心中又是一阵感激。 主僕二人说著话,转眼就到了外院。 远远的就见一进院的客厅之中,一名穿著华贵裘皮的老头,正饶有兴致的看著厅內的摆设。 “侄女见过周伯父!” 小凤迈步上了台阶,俯身行礼笑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哈哈哈!” 周德兴转身大笑,上下看看小凤,“大侄女,我这不请自来,可是做了恶客呀!” “叫你一声伯父,你还真摆上了!” 小凤心中暗骂,面上却道,“瞧您这话说的,平日侄女想请您都请不来呢!” 他俩说话之间,自有侍女奉上新的茶水。 周德兴捧著茶盏,目光又是好一阵打量。 “这瓷器看著....可挺不一般的!” 周德兴笑道,“比我家中的青花瓷可好看多了!” “那哪能比呀!” 小凤笑道,“侄女家里呀,都是样子货!这些粉彩是广东佛山那边烧的,跟您家景德镇的官窑可比不得!” “广东!” 周德兴若有所思,“你大哥在广东当镇台!呵呵呵,那可是个好地方,有钱....” “回头您喜欢呀,侄女让大哥您给府上送几套!” 小凤依旧是笑,说话滴水不漏,“府上伯母可好?姐姐们可好?” “都好!都好!” 周德兴低头品茶,忽又咦了一声,“这茶叶...味儿也不错!” “呵呵呵!” 小凤笑道,“这可真不是什么好茶,是我们爷托人从甘肃送回来的八宝茶.....那边叫什么三炮台。里面有红枣枸杞菊花,加了冰糖!一会让人给您带几包!” “哎呀!” 周德兴感慨,“嘖嘖,曹国公府的日子,好的让人眼红呀!” “哪的话,不过是硬撑著罢了!” 小凤嘆口气,“也就是表面风光,我们老爷子走的早,李家的家底在勛贵当中都排不上!不怕您笑话,刚成亲那一年,还是靠著我嫁妆,才缓过来的!” 她口上说著,心中骂道,“他妈的,你个老不死的突然登门,別是来借钱吧?” “我不借钱,你別害怕!” 周德兴笑笑,“你也別谦虚,京里谁不知道,勛贵人家当中,数你家的日子最红火!你是贤內助,九江是聚財童子,哈哈哈!”说著,嘆口气,“可比我们这些老东西强多了!” “那还不是皇上和太子的偏爱,诸位叔叔伯伯的照应不是?”小凤依旧滴水不漏。 “我这人呀,直来直去!” 周德兴放下茶盏,又道,“我也是你长辈,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 “来正题了!” 小凤心中一紧,“您说!” “眼看你们小两口把家里操持的这么兴旺,曹国公也是高门显宦!” 周德兴笑道,“在京中.....多少人羡慕的不行!我呢...今儿也是受人之託!” 说到此处,他身子微微前倾,“府上二少爷,不是还没定亲吗?” “您是说?”小凤惊讶的瞪大眼。 她万想不到,她小叔子还是撒尿和泥玩的年纪呢,就被人给盯上了。 “淮西勛贵之家,歷来不跟文官通婚!” 周德兴正色道,“说白了,一般人家配不上咱家的孩子!” “那是!” 小凤笑笑,心中却骂,“你还抖上了!” “自古以来,婚嫁之事都是得门当户对!” 周德兴又笑道,“你们家老爷子,当年也是我看著长起来了。你父亲,当年跟我也是好兄弟!” “呵呵呵!”小凤点头。 “所以呢,我这媒人,也算是正合適!” 周德兴一拍大腿,“我那老哥哥家里正有个小闺女....待字闺中。临来之前算了算,比府上的二少爷大了三岁。女大三抱金砖...” “您等会!” 小凤陡然警惕起来,能让周德兴认为是老哥哥的,可没谁呀? “哪家呀?” “韩国公府上!” 周德兴笑道,“我那小侄女是李太师的晚来之女,从小当成掌上明珠!老哥哥丧妻之后,续弦的正妻所出,乃是嫡女.....你们两家都是世袭罔替。” “您...” 小凤心里快速的合计著,笑道,“您来晚了!” “啊?” 周德兴顿时变色,“晚了,什么意思?” “我家公爷早就给二叔预备好了亲事了!” 小凤说假话是张嘴就来,“当年呀,我们老爷子麾下有位老兄弟,战场上跟我们老爷子一块出生入死的。” “因为这层关係,我们公爷就给俩孩子,定下了娃娃亲!您瞧,这可真是不凑巧!” “呃....” 周德兴眼珠转转。 不等他说话,小凤又道,“我们家老三那边也定下了,是我们老太太那边的亲戚,亲上加亲!” 周德兴的脸,忽的暗了下来。 淮西勛贵之间,婚嫁上的事没秘密。 真若如小凤所说的,早就传开了。何至於他今儿登门之后才知道? “哦?” 他心中有气,说话就不客气起来,“二少爷定的谁家呀?既是武將,那我就算不认识也听说过!再不行,回头我找信国公去,让他们家知难而退!” “那可不行!” 小凤正色道,“既跟人家定下了,哪有反悔的道理?”说著,眉毛一扬,“我们曹国公府,可不是攀附的人家!为了跟李太师结亲,把定下的事给否了,我们成什么人了?可丟不起那个人!” “哦,大侄女的意思,这事没的商量?” 周德兴脸上无光,被戳破心思,带了几分恼怒。 “不是没的商量,是压根没办法商量!” 小凤浑然不怕,直挺挺的说道,“没这么办事的!” 一句话,直接差点没把周德兴噎死, 他自詡为淮西勛贵的老大哥,现在被一个小丫头给硬顶,一张老脸往哪里放。 可他还没办法,跟小凤一个女流之辈多做口舌! 但他来之前,在李善长面前夸口了,眼下闹个灰头土脸的,怎么收场? 小凤冷眼旁观,心中却是清楚,这周德兴是被人当枪给使了,而他自己还不知道呢! ~ “阿嚏!” 与此同时,刚返回甘州不久的李景隆,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甘州城中,一片过年之前的欣欣向荣。 今年这个年,是这个边塞之地,自打大明收復西域以来,过得最富裕的一年。 城中张灯结彩,总兵官衙门之中,摆了几十张流水席。 甘州六卫的军官欢聚一堂,围著他们的总兵官,说说笑笑。 “都入席!” 李景隆一身蟒袍,捏著金杯笑道,“今儿不喝躺下几个,就不是好样的!” 说著,他看向身侧,穿的跟財主似的监军庆童。 “老庆,咱哥俩一桌!” 第七十二章 体谅我(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二章 体谅我(1) 甘肃总兵官衙房正堂大院之中,此刻將星熠熠。 除却需在本部留守约束兵马的军官之外,甘州六卫百户以上的军官,差不多有八成悉数到场。 这些出身本地军户之家,从十来岁就跟父兄扛枪拖刀,从基层之中一步步拼杀上来的军汉们。 此刻穿著他们父兄从未穿过的,带著华贵皮毛领子的鸳鸯战袍,头戴暖帽,腰系掛著顺刀的牛皮带,笔直的站在大院之中。 使得总兵官衙房之內,一片肃杀之气,尽显大明虎賁彪悍之色。 当肃镇总兵官曹国公李景隆,牵著监军庆童的手,带著麾下一眾文武属官,迈步进入早已摆好酒席的大院中时,所有將校兵弁同时俯身行礼,口中高呼。 “卑职等参见大帅!” 李景隆未穿蟒袍,却是一身青色格子纹,束腰武人常服。 领口袖口饰以翻毛短皮,腰间玉带左右两侧,掛有碧玉平安扣一枚,三寸顺刀一口。 头上亦未曾戴冠帽,只有一只髮簪固定著髮髻。 简单利落的装扮,衬得他温和內敛,洗尽铅华。 可锐利的眼神还有龙行虎步之態,又使得他英姿勃发。 而眾人也在瞬间发现,曹国公李景隆的唇上,已不知何时,蓄起了一层短须,更使得他多了几分沉稳大气。 李景隆环视两圈,触目全是他熟悉的面孔。 他微微頷首,而后转头看著身后的监军庆童。 “来,老庆咱们哥俩做上首!” 宴会之中都是圆桌,只有一张单独的方桌摆在最上方,显然就是单独给李景隆所准备的。 “这...这哪行呢!” 庆童一身宝蓝色棉衣,摆手笑道,“您是大帅,杂家...” “来来来,座儿都给你预备好啦!” 李景隆不由分说,拉著庆童走到上方。 “这怎么话说的!” 庆童依旧推脱,“您宴请將校,杂家这不是喧宾夺主了吗?” “错!” 李景隆大声纠正,“今儿不是某宴请將校,乃是过年了,肃镇的兄弟们在一块聚一聚,而老庆你,也不是宾客呀!”说著,他把庆童按在座位上,“您可是代表著皇上和太子爷的!” 庆童面上矜持一笑,心里也是乐呵呵的。 虽说他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他知道自己的本分和职责。看似无能无为,但实则暗中自有计较。 可话说回来,即便是如此,他对李景隆的为人还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来。因为曹国公无论何时,都能给他这个太监,格外的尊重。 一杯斟满的美酒,送入李景隆的手中。 他端著酒,走到將校之间。 “这一年,大伙跟著本公,又是种地又是兴修水利,汗珠子摔了八瓣,辛苦了!” 李景隆看著每一双眼睛,大笑道,“来,此杯本公敬诸位,满饮!” “谢大帅!” 哗...手臂摩擦之声络绎不绝,几百名汉子齐刷刷的举杯,一饮而尽。 “这一年尽把你们当农汉来使唤啦!” 李景隆又笑,伸手出去,空杯被人拿走,又一杯满满的佳酿送上。 “而且不单是今年...” 他顿了顿,又道,“来年也还要跟著某,兴修水利,开垦更多的农田出来!” “別觉得累,总比上阵操刀子拼命强吧?” “再者说,修水利也好,开垦田地也好,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將!” “本公是想带著兄弟们,把咱们肃镇边上塞外江南,让尔等的儿孙家人,年年都有好日子。干!” 哗! 又是一片举杯之声。 而后,一名百户大声笑道,“大帅说的是,修水利也好开田也罢,都是为了咱们自己的日子。”说著,他挠挠头,“说起来,卑职从父辈开始就跟著朝廷大军屡次西征,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今年是弟兄们日子最宽裕的一年!” 第七十三章 体谅我(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三章 体谅我(2) “不是...” 主位上的庆童看著李景隆暗中咬了下自己的舌头,“你他妈避著点人儿呀?” “我在这呢?” “我是谁人!” “你就当著我的面儿,给这些人这么直接了当的发银子?” 自古以来,武官贪银子不是什么大罪,但要是武官给下面人发银子,那没罪他也错七分! 更何况曹国公李景隆乃是一镇的总兵官,可不是单纯的武將! 另外刘璟高巍两名文官,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曹国公这是干什么?他要干什么?” “发钱?从哪来的钱?” 不止是他们,李景隆麾下的熊本堂等人都已是嚇傻了。 见其他人还在发愣,熊本堂捅了下身边的范从文,“老范,公爷唱的这是哪一出呀?这是要干什么呀?” 可范从文却略微思索之后,露出胸有成竹一笑, “高,真他妈高!” “哪高?”熊本堂摸著隱隱作痛的心口。 “阳谋之道,你一介武夫岂能领悟!”范从文摇头,笑道,“高,真高!” ~ 而院落之中,已有书记官出列,拿著名册念道。 “甘州左卫指挥使周建业,三百二十两!” “甘州右卫百户陈定国,二百六十两.....” 院落之中,將校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对李景隆来说,他是见惯了大钱花惯了大钱的人。 入仕开始,给朱家爷俩筹措银子,哪次都是七位数起,几百两在他心里就是可有可无。 就好比后世月入百万的大佬,自然觉得去酒吧花三百块钱点小妹妹跳舞,不算个事。 可事实上,对於绝大多数人来说,三百块钱已是两天的工资,哪里能捨得? 况且这些肃镇的將校,都是穷苦出身,穷苦惯了。莫说他们,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的积蓄也达不到几百两银子。 就算是在中原之地,一亩好田的价格也只在五两到七两之间。一个粉嫩黄花大闺女,二十两银子隨便扒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 “老庆啊!” “啊?” 面对李景隆的笑容,庆童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訕笑几声,“公爷好大的手笔,这三四万的银子,就这么发出去了?” “呵呵呵!” 李景隆一笑,转头示意。 李老歪快步上前,捧著一个木匣。 “您的!”李景隆把木匣,放在庆童的面前。 同时又有两个匣子,分別送到依旧正在发愣的刘璟和高巍的手中。 “这....?” 庆童疑惑的打开,而后啪的一下,赶紧合上。 就因木匣之中,赫然是一沓簇新的,还带著墨香的龙头银票。粗略一算,差不多有千两之多。 他不是没见过钱的,就在他刚来肃镇的时候,李景隆就大手笔直接给了二百两金子,比这个还多。 可这个钱跟那个钱比起来,格外的渗人! “公爷这是何意?” 底下,高巍把自己面前的银票数了数,竟也有三百多两,直接对著李景隆怒目而视。 “也不瞒诸位!” 李景隆坐下,抓了一块带皮的羊肉,沾了些椒盐放入口中。 “本公掌管肃镇茶马互贸,还有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还有跟关西七卫,吐蕃乌斯藏的贸易!” 说著,他擦擦手,“我要说我这两袖清风,诸位自然也不信!” “公爷是公然贿赂卑职?”高巍书生意气发作,面色冷峻。 “贿赂是求人办事,我求你吗?” 李景隆看也不看对方,继续低头吃肉,口中含糊道,“这是本公看诸位在肃镇清苦,特意给诸位准备的....炭敬银子!” “你...” 高巍勃然而起,却见边上刘璟拉住他,“稍安勿躁,听公爷仔细说!” “老庆!” 李景隆又是擦擦手,“这个钱,皇上和太子是知道的!” “该给朝廷的,本公一份不少。” “这些都是南来北往的客商拿出来给本公的孝敬。” 庆童面上不说话,心中却惊呼,“走私!” “这钱,秦王千岁有一份,晋王千岁也有一份!” 李景隆摊手道,“我现在给下面人发的,给诸位准备的,就是我那份!” “不是我高风亮节,也不是我用银子堵几位的嘴,几百两银子,几位也不会看在眼里,怎么堵?呵呵呵!” “我只是....” 说著,李景隆嘆口气,“求几位体谅下我的难处?” “您有什么难处?”庆童看著银票,低声问道。 “哎!” 满院都是欢呼,李景隆却在嘆气。 “你还不知道吗?皇上的圣旨说了,命本公现在就给皇十四子肃王等藩王,建设王城。” 李景隆说著,手指点点桌子,“这个钱,让肃镇自己想办法筹集。您几位说,我去哪弄这个钱?” “甘肃是个穷地方,未来沿著肃镇要分封的藩王可不止一个!” “不但要建设王城,还要修建王府,还要挑选出土地丰腴之地,用以日后供养王爷,三军护卫等!” “所以!” 说著,李景隆低头,“明年关於边关贸易的定额,本公必须在朝廷规定的额度之上...” 他抬抬手又道,“多一些!” 闻言,高巍脸上怒色稍退。 其他几人,也是默默等待著李景隆的下文。 “这些事,皇上和太子肯定会体谅我。几位也可以监督,我只求几位莫要一封奏摺上去,引得朝野大哗而已!” 他李景隆根本就不怕,这些人知道他经手的各项贸易能赚多少钱。 因为他通过非法贸易得来的钱,都用在了肃镇本地的建设,还有未来藩王就藩的事上。 当然还有老朱的儿子们得到了分润,得到了利益。 那爷俩明白,在这条利益链当中,他李景隆是主导者,但却不是最受益者。 当然,锁阳城那边除外。 当然,这也是锁阳城日后一旦暴露,他的遮掩之策。 他也不需要钱,只需要通过钱把肃镇上下都串联起来。 他根本不怕別人,因为他知道的,別人根本想不到。 现在他要做的,为朱家爷们们捞好钱,梳理好情绪价值,再把份內的事做好。偶尔有些小出格,也是为了以上这些而服务。 听了他的话,庆童几人陷入沉思。 作为监军,庆童需要做的就是监督李景隆。 现在人家不用他监督,什么事都光明正大的摊开。 他也相信,即便是他添油加醋的说曹国公私发银钱,可在皇上那,在太子那,这都不叫事。 至於刘璟和高巍,也深知李景隆的不易。 所以一时间,他们三人竟有些踌躇起来。 “庆总监!卑职斗胆,敬您的酒..” “刘大人,高大人,跟卑职喝三个...” 忽然,刚分得银钱的將校们,端著酒杯就围了过来。 而李景隆则是微微一笑,身子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 “明公!” 这时,就见范从文悄悄靠近李景隆,“您以后再有这事,跟属下商量一下。您刚才的话都说错了!” “哦?”李景隆转头,“我哪里说错了!” “这些钱的来路,您何必说的这么直白!” 范从文挤挤眼,“您就说....抓住了走私的。人,埋了,货和钱充公了!” “呵!” 李景隆一笑,端著酒杯跟对方碰一下,“老范呀!” “属下在!” “要论坏,还得是你们这些读书人!” 七十四章 他(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七十四章 他(1) 这世间的所有故事,都是由一张张画面,一个个人物形成的。 所以让我们把画面,暂时的再次拉回京师之中。 ~ 砰! 紫禁城外那寻常人家的爆竹声,传到了帝王所在的乾清宫中。 已是洪武二十年的大年初一,普天同庆年味正浓。 朱元璋一身簇新的青色棉袍,头髮鬍鬚打理得很是整齐,笑呵呵的坐在椅子上,目光看著从殿外並肩进来的两个少年。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眼前的少年,让朱元璋满眼的笑意和亲近,但口中却带著几分戏謔和揶揄,转头看向身后肃立的朴不成,“哎呦,刚在奉天殿听了满耳朵的万岁,这回咱家里了,自家的后生来了,还喊万岁,就不能喊点別的?” 朴不成也穿著新衣,难得在腰间带著玉佩,对跪著的两名少年笑道,“两位小爷,今儿是要给皇上拜年的呀!” 那两名少年很是聪慧,闻言赶紧起身,重新大礼拜倒,同声高呼,“孙儿给舅爷拜年了,过年好!” “愿您新的一年,身体康泰事事顺心!” “愿您笑口常开,吃嘛嘛香!” “哈哈哈!” 朱元璋听著少年口中的家常话,顿时龙顏大悦,“好好好,咱身子好能吃能睡,多活几年!”说著,招手道,“上前来!” 两名少年都穿著红色的吉服,带著镶嵌暖玉的腰带,头上用金簪固定髮髻,两人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他们就是李景隆的亲弟弟,二弟李增枝,三弟李芳英。 这两个孩子,有著跟李景隆相似的面孔,很是俊俏且眉宇之间满是英气。 “跟谁来的?”朱元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回舅爷!” 李增枝未语先笑,“是跟嫂子一块来的!嫂子去了咸阳宫謁见太子妃去了!” “你嫂子?” 朱元璋疑惑道,“你们母亲呢?” “母亲还住在棲霞寺中!” 李增枝又道,“昨儿孙儿等去看过了,母亲说孝经还有三遍没抄完!”说著,他笑笑,“母亲叮嘱孙儿,见著您老,一定要祝您老身子康健!” 李芳英在旁补充道,“母亲和嫂子都说了,您是庇护孙儿们的天,您一定要万岁万岁万万岁!” “呵呵呵!” 闻听外甥媳妇还在寺庙之中,为自己祈福。朱元璋的心中一阵感嘆,待听得这俩孩子口中高喊万岁,他的心中感慨的同时又是无比的妥帖。 “到底还是自家人呀!” 他心中暗道一句,摸摸李芳英的额头,又捏捏李增枝的胳膊。 “这一看就是保儿的种!” 朱元璋不由得忽的再次想起英年早逝的外甥,心中又是一阵感嘆。 而后继续开口道,“大本堂的学士们说,你们哥俩读书都很不错,四书五经张口就来,平日品德也好,不调皮捣蛋,无论风雨也从不旷课。” 说到此处,他从朴不成的手中接过两个红包。 “这个给你,这个给你.....” 朱元璋笑著把红包塞进两个孩子的手中,他俩不由得又是磕头拜谢。 “去吧,玩去吧!记得要好好读书!” “在家好好孝顺你们的娘亲!” “孙儿等记住啦!” 李家哥俩再次叩首,背对著殿门,一步步的朝外退去。 忽然,殿外响起朱標的声音,“爹,大臣们都等著您赐宴呢,您咋还躲回寢宫了!” 话音落下,一身团龙袍子的朱標迈步进殿。 他走的很急很快,差点把背对他的李家哥俩给撞著。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 “哦,你们小哥俩呀!” 朱標看著李家哥俩,也是满脸欢笑,“大早上就来老爷子这討红包来啦?哈哈哈,去吧,外头玩去。”说著,他转头道,“包敬,带他俩去后宫,记得给他俩拿点心果子吃!” “谁稀罕你那点心果子!他们家里啥没有?” 朱元璋抿著嘴角,看著朱標,“你这当表叔的,大过年的不表示?” “哎哟,您看儿子,一著急给忘了!” 朱標拍拍额头,看看李家哥俩,双手开始在身上摸索,但隨即面容却尷尬起来。 他没带给晚辈的红包! “这....” 见李家哥俩眼巴巴的等著呢,朱標更是尷尬。 隨手褪下了左手小拇指上的戒指,然后又从右手手腕上褪下一串碧璽的珠子。 “这俩个小玩意赏给你们小哥俩!” “臣等谢过太子殿下!” 李家哥俩再次行礼,然后捧著红包和赏赐,欢天喜地的去了。 “看著没,外甥是舅舅家的狗,吃完了就走!” 朱元璋看著哥俩的背影笑道,“得了红包和好物件,走路都带风了!” “呵呵!” 朱標也看著哥俩的背影笑笑,“爹,走吧!” “哪去?” “谨身殿呀!大年初一赐宴群臣呀!”朱標笑道。 朱元璋身子在椅子中动动,“等会儿,请人吃饭著什么急?让他们等著去!”说著,眼皮动动,“什么饭菜呀?” “海八珍的宴席!” 朱標笑道,“加上外国使臣,一共七十桌!” “多少?” 朱元璋眉毛鬍子翘起来,“嘖嘖嘖,还海八珍?三菜一汤让他们蹲在屋檐下吃完了就回去得了!还摆上排场了?” “父皇!” 朱標苦笑,“天子赐宴哪能那么寒酸呢!” “过去二十年都是这样!” 朱元璋瞪眼,“再说那海八珍,哪有羊肉烧鸭子香?他娘的,到嘴里都没品出味来呢就滑肚儿里去了,最后都便宜屁股啦!” “爹!” 朱標上前,“您看您,大过年的净说这些话!” “你先坐这!” 朱元璋点点身边的凳子,等朱標坐下又道,“听说了没?” 朱標纳闷,“听说什么?” “嘖!” 朱元璋撇嘴,伸头低声道,“李善长他们家,把主意打到你表哥他们家了!看上你表哥的次子增枝那孩子了,腆著脸要把他家的小闺女嫁过去!” 闻言,朱標脸色一变。 “好不晓事!” 他急道,“表哥的儿子,婚配都该您来定呀!再说了,他不好好在京城养病,整天钻营什么?这是觉得表哥家现在风光了,想联姻多个保障?” 说到此处,他口吻之中带了几分恼怒,“这是欺负二丫头不在家,家里人麵皮薄!”说著,他忽又急道,“二丫头家里没答应他吧?” “让小凤给懟了!” 朱元璋又是撇嘴,不屑道,“周德兴那杀才揽的活,他娘的开国军侯去给人家当媒人,亏他们想的出来,越老越他妈糊涂!” 朱標却是意味深长的一笑,“爹,这可不是糊涂呀!这是...” 说著,他手掌拍拍椅子的俯首,笑道,“不甘束手就范...” “咋?他还不甘就范?” 朱元璋说著,站起身来,“他还能跟咱来个鱼死网破?”说著,他忽然笑起来,“网破....破的也是他自己编织的网,不是咱的网!” 而后大手一挥,“走,招待人吃饭去!” “爹,您慢点!” 朱標搀著朱元璋,从殿中出去。 “有件事儿子想不大明白!” “说!” “既然您都要收拾他们了!” 朱標放慢口吻,“那为何迟迟不动呢?” ~ 第七十五章 他也是?(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五章 他也是?(2) “傻儿子!呵呵!” 冬日的阳光格外美好,打在身上暖暖的。 苗圃之中的梅花盛开著,红彤彤娇艷艷。 朱元璋边走边道,“刚才咱都说了呀,网....” 咯噔,朱標心中一惊。 他知道他老子口中的网,是指李善长在朝堂內外,几十年精心编织的那张无声的权利之网。 “儿子觉得,还是別牵连太多!” 处置李善长,他朱標没意见。 但他怕他老子把李善长的事,做成郭桓那样杀得朝堂之中,六部之內,都凑不齐几个管事的。 郭桓案的影响太大了,当初他们爷俩预想的用新派的官员,还有清流接管守旧派官僚空出来的权力真空。却忽略了,新提拔上来的官员,其实在某些方面,往往没有旧官员用起来顺手。 甚至许多时候,朱標都觉得无人可用。就算有人,好比他身边那些人,也大多是夸夸其谈纸上谈兵之辈。 “你別管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个!” 朱元璋摆摆手,“你老子在,这些事轮不到你!” “那您...” 朱標笑笑,又试探性的问道,“准备让人处理....?” 却不想,此时朱元璋微微转头,看向身后的朴不成,“不穿龙袍是不是不庄重?” 朴不成弯腰笑道,“主子您是天子,穿不穿龙袍,您都是皇上!” 很显然,朱元璋这是不想回答朱標的话,所以转移了话题。 他知道朱標的用意,朱標之所以这么问,是不想让锦衣卫来督办此案,不然又是朝中人心惶惶的。 网,朱元璋已经布下了。 收网捞鱼的人,其实他心中早就有了定数。 这个人选,朱標很熟,但他绝对猜想不到。 “还能是谁?” 朱元璋迈步前行,心中暗嘆,“自然是二丫头来唄!” ~ 人在重压之下,就会病急乱投医,甚至做出许多不合常理的举动来。 现在朱元璋不处置李善长等人,就是在等著他们自乱阵脚。 这个过程,可能要持续一两年。 而在过了这段时间之后,种种罪证到手的时候骤然发难。 届时,李景隆也任期已满从甘肃回京。 他回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帮著朱元璋清理朝堂上这些旧臣,成为洪武朝大清洗的第一刽子手。 “咱也是在保著你呀!” 脑海之中浮现出李景隆的身影来,朱元璋心中暗道。 在他看来,李景隆帮著他进行大清洗,就等於是自绝於朝堂。 到时候他就是人人暗中憎恶,暗中人人喊打的孤臣一个。 “你得理解咱的一片苦心,咱不希望,二十年之后,朝堂之上再多一个李善长!” “咱更不希望,將来有一天,断了咱和你爹的舅甥之情!” ~~ “臣等恭迎吾皇万岁,太子千岁....” 朱家爷俩步行来到谨身殿外,遥见他们的身影,殿內穿著华服的文武官员们,已是齐齐的悉数跪倒行礼。 “免了,大过年的!” 朱元璋笑笑,迈步上前,眼神忽的一凝。 就见文臣的最前方,赫然是拄著拐杖老態龙钟的李善长。 “他怎么来了?”朱元璋的眼神,无声的对著儿子朱標示意。 朱標搀扶著他缓步朝前,低声道,“毕竟是太师,逢年过节的不能不来!” “身子好些了?” 朱元璋推开朱標扶著他的手,到李善长面前,笑著问道。 “托皇上洪福!” 李善长佝僂著笑道,“本来老臣病懨懨的,以为时日无多了。可到了京城之后,身子却一天比一天好。虽说还是半死不活的,可起码能动弹了!” “那就好!” 朱元璋点头,“哎,一转眼...”他环视一周,看著眼前的诸位老臣笑道,“咱们都这岁数了!” 说著,又笑道,“不想又是一年,他娘的又多活了一年,也少活了一年那!” “万岁定然龙体康健!” 李善长拄著拐棍笑道,“老臣也想再多托您的福,侥倖多活上几年。多舔著老脸,大年初一多来蹭几次饭!” “哈哈哈!” 朱元璋朗声一笑,“你个老货,你家里啥好吃的没有,还来咱这蹭饭?” 说罢,摆手,“別那么多规矩了,入席入席!” “谢皇上!” 话音落下,群臣按照爵位官阶入席。 而后宫人捧著佳肴美酒,流水一般的送了上来。 “咦!” 忽然,坐在武官第一列的信国公汤和惊呼一声。 “你这老货,你又咋了?”朱元璋笑骂。 汤和看著满桌的山珍海味,“老臣咋没找著大蒜叶子炒咸肉呢?” “你这老货!” 朱元璋骂道,“大过年的谁家吃那个?”说著,顿了顿,“这海八珍还不好?五十年前,你敢想这辈子能吃著海里的东西?” “老臣是淮西人!” 汤和拿著筷子,有点无从下嘴,“还是觉得肉香,这海里的东西呀,老臣吃不来!”说著,看向朱元璋笑道,“老臣没那个命,骨子里还是乡下的农汉!” “杀才!” 朱元璋大笑,然后转头吩咐,“来人!” “奴婢在!” “让御膳房快点,大火给这杀才抄一碟子咸肉!” 朱元璋笑道,“汤汁宽些,给这杀才泡饭吃!” “遵旨!” “大明开国二十年了!” 这时,文臣第一列的李善长又开口道,“老臣还是头一回,在宫里见著海八珍的席面!” 其实他之所以开口,也是在眾人面前强顏欢笑罢了。 今儿这场合他不得不来,来了又不得不说话。不来的话,朝中的人怎么想?来了不说话,別人怎么看? 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摆出一副圣眷未减的模样出来。 只有如此,方能安抚住下面的人心。 “这些东西本来宫里是没有的!” 朱標坐在朱元璋的下首,笑道,“都是曹国公为光禄寺卿的时候预备下的!”说著,他用银匙盛了菜餚,放在朱元璋面前的瓷碟当中,“父皇,您尝尝这个,冬菇扒鲍鱼,乃是岭南的名菜!” “鲍鱼也没个鱼样!” 朱元璋撇嘴,不愿拂了好大儿的面子,把菜餚送入口中。 咀嚼两下,却不由得点头道,“好,不错!” “这道葱烧海参,乃是山东的名菜!” 朱標又给老朱夹菜,笑道。 “好了,咱自己来!” 朱元璋摆摆手,目光忽然不经意的往下一看,正落在李善长的身上。 而后心中暗道,“你狗日的装著快不行了给谁看?锦衣卫都奏报上来了,你老不死的又祸害了好几个黄花闺女!” 突然,殿外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紧接著有官员的声音传来,“臣等,给皇上太子贺喜!” 话音落下,却是东宫侍从黄子澄齐泰等人,捧著一个木匣,快步入殿。 “哦?” 朱元璋微微疑惑,“哪来的喜?咋回事?” “臣启奏圣上!” 黄子澄上前一步,从匣子中把奏摺拿出来,大声道,“甘肃总兵官曹国公李景隆急奏,察合台汗国一行一百六十八人的使臣队伍,马上要从其国撒马尔罕出发,来我大明謁见陛下,接受册封!” “呜!” 顿时,殿內群臣动容。 朱元璋从宝座上起身,“当真?” “拿来!”朱標已是上前一步,把奏摺拿到手中,打开来快速看了几眼。 “父皇,千真万確!” 朱標笑道,“察合台汗国之国主先行通知了曹国公,使团从甘肃入境!”说著,他又低头看了几眼,“此次使臣前来,不但求我朝册封之国书,还要叩谢父皇重开丝绸之路。且为表诚意....” “白骆驼十二匹,狮子两头....” 殿內,文武百官全都竖著耳朵,满怀欣喜的倾听。 察合台汗国乃是昔年蒙古帝国的一部分,一直以来虽表面上表,但实际上却是大明在西域的心腹大患。 因为一旦察合台倒向了北元,那么大明的正北乃至西北边陲,都將处处狼烟。 可现在,却不想察合台汗国竟然突然的上表称臣,请求册封! “天佑大明!”汤和惊呼,“天佑我朝!” “臣等为大明贺,为陛下贺...” “哈哈哈!” 朱元璋朗声大笑,“是呀,天佑大明,天佑我朝!” “曹国公李景隆又奏!” 朱標继续道,“届时,关西七卫还有吐蕃乌斯藏的使者也准备一道进京,此举真乃是万国来朝!” “李景隆做的不错!” 如此场合,朱元璋称呼著李景隆的大名,当著群臣面,夸道,“又是大功一件!” 说著,对朱標道,“明日你跟诸大臣议议,如何赏功!” 突然,他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的目光也忽然再次看向肃立的李善长,同时心中暗道,“李善长?李景隆?李花开?咱竟忘了,他也姓李!” 第七十六章 听话(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六章 听话(1) 月色,如一汪清水,静静的悬掛在天上,使得夜空格外的明亮。 又是那个梦,如梦魘一般的梦,让朱元璋夜不能寐。 他站在窗前,吹著窗外的冷风,花白的鬍鬚隨风而动。 “珠花落,李花开....” 他心中想著那梦境之中,母亲悽苦的这句话,然后抬起头,眯著眼睛凝视天上的明月。 李善长,他不在乎。 在他眼里,已和死人没分別。 而且李善长本就已是快行將就木的老人,即便不处置他,他还能有几年。即便李善长数十年来,在朝野上下所编织的那张无形的权力之网,他也根本不在乎。 一张网而已,网上的人隨便找个由头。比如以练兵的名义,打发到自己儿子们手下,然后一张秘旨,那些人就会变成他儿子们手中的阶下囚。 而后京师之中,罪名已定的情况下,那些人只能引颈就戮。 况且那些人也该死,他们忘了他们荣华富贵是谁给的,这些年跟他这个皇帝离心离德,在暗中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倒卖军械,侵占军田,卖官鬻爵,豢养假子,私藏甲冑,结党营私.... 可是,骤然之间又想起了另一个李,却让他心中说不出的烦闷。 李善长,將死之人。 李景隆,如日初升! 脑海之中,李景隆那样英气勃发的脸,那张他曾经格外偏爱的脸,但此刻却显得好似被一层迷雾包裹著,让见惯了血雨腥风的他,看不清楚。 “不可能,不可能...” 朱元璋用力摇摇头,想把脑中李景隆那张脸给甩出去。 可是,换来的却是在他的脑海之中,如影隨形。 甚至,一些脉络也变得格外清晰,许多不曾有过的担忧,不住的在心头浮现。 李善长在朝中经营了一辈子,朋党满天下但也政敌满天下,恨不得生食其肉的人大有人在。 可李景隆才二十岁呀,正是谁也不在乎的年纪,但朝野內外,谁能说出他半点不是来? 且人都有私心,李善长这么多年所图的,乃是权力財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但李景隆图什么? 他一直任劳任怨的.....甚至,任劳任怨的背后,是他李景隆拼命的討好,自己求来的任劳任怨。 没有抱怨,没说过累,没討价还价,没自持功劳..... 越想,朱元璋的脸色越是阴沉。 帝王心中,最可怕的不是结党,而是无所求! “咱是老糊涂了吗?怎么对二丫头起了如此重的猜忌?” 朱元璋心中再次,不可置信的一般的提醒自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他內心深处,那种与生俱来的,也是在无数血雨腥风阴谋诡计之中,还有一次次死里逃生之中锻造出来的敏锐直觉,却让他无法说服自己。 忽然,他快步转身,拉开御案的暗阁。 翻找片刻,一本白皮奏摺出现在他的手中。 “山东將佐,差不多都是他推荐的!” “京师大营之中,数位实权將领也是他家的故旧门人!” “西北军中的基层军官,都是他一手提拔的!” “且他给了这些人官职,给了这些人財富!” “申国公邓镇,是他的舅子!” “徐天德的手下,跟他格外亲厚!” “他跟咱的儿子们也极好,有什么好事都想著把那些不成器的带上!” “他有钱,有关係...” “不贪財,好人缘!” “嘶....” 想著,朱元璋忽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御案上,心中狠狠的抽搐两下。 “不可能的,他绝对不会是那个李!” 他试图再一次的说服自己,可事实却是,无声无息之中,几年的时间之內,李景隆已在朝野內外,编织了一张不亚於李善长的网来。 甚至比李善长的网还要可怕,因为李景隆的网...存在於无形! “他可是咱的血亲....” 他再一次的开始说服自己,脑海之中却陡然泛起一句话,萧蔷之祸起於內,而非外! “咱多心了!” 朱元璋放下奏摺,狠狠的搓了一把脸。 但他阴沉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浮现出许久未见,如狼一样的冰冷。 他对於潜在的危险,有著天生的敏锐直觉。 不然,他也不会从一介布衣,成为帝国的皇帝。 那种直觉,是沁入骨子之中的本能! 但他依旧,在压制著这种开始在脑海中瀰漫的本能。 依旧试图说服自己,“咱想多了,他才多大.....” 不对! 年轻,正是李景隆的资本。 “咱还能活多少年?” “咱再活十年,標儿都四十多了!” “那时候,二丫头依旧年轻!” “咱能治他,標儿能治他....” “可標儿走了之后呢?” 他苦苦的思寻著,脑海之中突然浮现出两个名字来。 霍光! 司马懿! 这世上就没有绝对的事,他朱元璋也从来都不曾真正的相信过人心! 照这么发展下去,三十年之后,朝堂之上將会有一个,比李善长更为可怕,比淮西勛贵更为难对付的绝对权臣! 更为让他无法摆脱这种担忧的是,他在朱家第三代的身上,看不到跟他相近的特质。 他如狼如狐如虎。 他的儿子朱標如狼如狐。 可他的孙子们,跟他们爷俩比起来,就好像地主家的傻少爷! 他们没有掌控朝臣,和毁灭朝臣的特质! 这种特质,做太平天子是没问题的,甚至天下有这样的太平天子,是苍生之福! 可假如这样的太平天子身边,有著一个歷经三朝,权倾朝野的权臣,绝对是祸非福! 他的这种猜测,绝对不是猜忌之心大起,更不是无端危言耸听。 而是他知道,將来他死了之后,他的儿子一定会削藩! 而李景隆这些年所表现出来的態度,支持他的好大儿削藩! “假设咱是他!” 朱元璋心中暗道,大明的藩王们没了权力,就等於外面没了掣肘。 届时老一辈的淮西勛贵死的死亡的亡,他李景隆就是大明第一公爵.... “不不不...” 朱元璋又一次用力的摇头,大手拍著自己的额头。 “咱这是咋了?他.....” 他说服自己的说法,越发的苍白无力了。 因为他发现他从没真正的看清过李景隆,且他发现他其实早就开始猜忌了,只是他自己不承认罢了! 就这时,殿外忽然传来细弱的声音,“主子!” “咱自己待会!” 朴不成的声音在外边停顿片刻,再次响起,“主子,奴婢是想给您说,太子爷那边传太医了!” “嗯?” 朱元璋站起身来,大步朝前,“標儿又咋了?” “许是今日宴请群臣的时候,太子爷多喝了几口酒!” 朴不成在殿外道,“晚上又犯了后心疼,手肘麻的老毛病!” “他咋又生病了?” 朱元璋怒道,“咱一把岁数了,啥毛病没有!他养尊处优的,才三十来岁就一身的老毛病!” 说著,他的脚步一顿。 那种浓浓的危机的直觉,再一次开始他的心头笼罩。 一切都在朝著他设想的方向发展,他不由得不慎重! “咱老了,经不得折腾了!” “不能把难题,留给儿孙!” 第七十七章 听话(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七章 听话(2) 京师距离甘州很远。 江南跟西北,万里关山。 所以当画面拉回甘州的时候,二月末的风已经开始吹著祁连山上,那皑皑白雪。 山上的雪不会化,可黑河两岸的土地上,去年的雪花已经有了消融的跡象。 祁连山下奔腾的马儿,努力的在鬆软的雪花下面,寻找著柔软的草茎。 勤劳的农人,已提前开始准备一年的生计。 ~ “去年的雪好,今年的年景就好!” 李景隆骑著战马,带著心腹隨从们,游走在广袤的田野之中,微风吹红了他的脸,但他的眼神之中却满是指点方遒。 “今年的春耕按时按点。” 李景隆马鞭遥指广阔天地,“把能种的地方都种上,必须让咱们甘州的大仓全装满嘍!” “还有,开春之后从西安兰州那边的商队越来越多了!” “把兄弟们都撒出去,一定要確保商队的安全。” “还有,严令各部,不许勒索商队。老子再说一遍,该给的钱老子给了,谁敢乱伸手,老子就剁了他们的爪子!” “锁阳城那边的工坊....忙了这一冬天,积攒了许多东西,也赶紧运出来!” 李景隆继续大声道,“尤其是没有,石灰砖,老子有大用!” “明公放心!” 范从文在旁大笑道,“有属下等在,半不会有半点的差池!” 说著,他也眺望远方,“有您在此,咱们肃镇想不兴旺都难!” “別夸口!” 李景隆笑笑,“尔等是知道的,本公可不是喜欢听虚话的人!出了差池,有你们好看!” “您才捨不得呢!”范从文又是一笑。 而后,他的目光忽然一凝。 李景隆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也是一怔。 就见视线之中,一名亲卫打马而来,“公爷,有圣旨!” ~ “吁!” 李景隆在总兵官衙房之外勒住战马,一个纵身跳下,而后大步朝里走,大声喊道,“曹泰!你又来啦!” 听见他的声音,一张脸从屋里探出来头,不是曹泰还能是谁。 “哈哈哈,李子!想死我啦!” 曹泰一个箭步,上前抱住李景隆,大笑道,“你又结实了?” “太子爷有旨意?”李景隆拉著对方进屋,“路上好走吗?” “走了多少回了,闭著眼都能找著路!” 两人进屋之后,面对面坐下。 李景隆拎著茶壶,“上面什么指示!” “呃....” 曹泰的小人猛的一僵。 顿时,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皇上有旨!” 他刚开口,李景隆已是跪下。 “皇上说了,你站著听!” “哪有站著接旨的!”李景隆执拗的跪著,“臣李景隆,聆听圣训!” 曹泰清清嗓子,“皇上说了,曹国公李景隆隨察合台汗国,西域各国的使臣一道回京!” “嗯?” 李景隆疑惑的抬头,“我跟著?那...肃镇?” 曹泰苦笑两声,“蓝侯接管肃镇!” 咔嚓,李景隆心中宛若一道惊雷,狠狠的劈在心上,让他的身子忍不住一抖。 茶马互市刚稳定。 西域通商刚兴旺。 工坊那边刚有了规模。 边关刚刚稳定。 甘州这边才有了几天好日子。 他还有许多事没做,还有很多抱负没实现,还有很多想法..... 他....就被召回了? 满打满算才一年....就这么一张圣旨,叫回京师? 震惊之余,心中满是不甘。 不甘之中有怒火也有无奈,更有几分唏嘘。 他突然之间发现,儘管他这么努力,但他在皇权面前依旧显得那么的渺小。 那么的无力! 那么的无助! “皇上....还说了什么?”李景隆低声道。 曹泰拉著他的胳膊,拽他起来,“让你快点交接军务,先把军权交割给宋老將,蓝侯估计在来的路上了!” 而后他压低声音,又道,“据我所知,有人参了你!” “谁?”李景隆面色大变。 “老宋国公那边....” 曹泰挠挠头,“有人说你在西北搞..山头!还有人说你在这边...走私夹带,中饱私囊!” “藉口!” 李景隆心中冷笑,“演戏给谁看呢?” “太子爷为这事,跟老爷子还吵吵了几句!” 曹泰嘆口气,“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呀!老爷子那边说了,叫你回去也是为了保全你!怕你年轻气盛,在这边弄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 突然之间,李景隆心中一片心灰意冷。 但同时,也激发了他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来。 可是,也生出了几分惧怕。 到底是一代雄主,看人的眼光.......厉害! 防微杜渐未雨绸繆的手段,够果决! “应该还有三四天吧,察合台那边的使臣就到了!” 李景隆起身,带著几分唏嘘和无奈,“我先把军务,跟下面的人说说!” “你忙,不急!” 曹泰的语气带了几分同情,“李子,我说句不当的话!” “你说!” “咱们当臣子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又是皇亲,可千万別想左了!”曹泰正色道,“凡事,往好处想。最起码你回京了,咱们哥们又在一起了,咱们京城三少....嗯,除了毛头大哥,就都齐了!” “这话?” 李景隆正色看著曹泰,“你自己想的?” “后半句是我想的!”曹泰咧嘴,“前半句,嘿嘿....你大舅教的!” 李景隆不解,“你什么时候去的广东...”说著,他陡然醒悟。 不是曹泰去了广东,而是邓镇已在他之前被调回了京师。 “我...我家里都...还好吧?” “挺好呀!”曹泰眼皮眨眨,“咋突然这么问?” “呵呵!没事!我隨口一说!” ~~ 外边,突然下雪了。 窗欞之上,眨眼就是一片冰花。 李景隆在门口嘆了声气,然后撩开门帘,进了下属们的公事房。 “公爷!” “明公!” “大帅!” 屋內坐著的十几名心腹,齐刷刷的起身,眼睛通红的看著李景隆。 “都知道了?” 李景隆无所谓的笑笑,“坐坐,都坐下说!” “您...真要回去?”范从文的声打颤了。 他寧愿相信这是一场梦,刚才还跟李景隆指点江山呢,突然眼前这位大帅就要回京了。 “皇命已下,谁敢抗旨?” 李景隆微微一笑,看著他们,“我也没想到,这么突然,我总想著,我得在这待好几年,呵呵!谁成想,哎!给你们撂下一大片烂摊子!” “公爷,您走了,田怎么办?” “水利怎么办?” “春耕!通商怎么办?” 罗海迎带著哭腔,“一切,刚起头呀!就这么给丟了?” “不是还有你们吗?”李景隆正色道,“蓝侯接任,尔等继续当差!” “他可不是您!” 熊本堂垂著脑袋,“只怕您刚创造出来的大好事业,到他那直接就给废了,他那人除了会拎刀子砍人,还会什么?” “不可胡言!” 李景隆瞪他一眼,“能做就做,做不了,就不做!” 说著,他看向窗外,而后正色道,“锁阳城那边的工坊都差了,就留煤油坊!还有原先的生意都留著,帐本直接给蓝侯就行!” “您不怕....”范从文惊道。 “有二爷三爷的股!怕什么?”李景隆又是无所谓的笑笑。 而后又道,“帐面上还有多少银子,算一算给下面的兄弟们再发一些!” 说到此处,他站起身来,看著毛宝脱欢,看著罗海迎熊本堂范从文等人,低声道,“听话!” 心中满是不舍,但也满是无可奈何。 谁叫,这是人家朱家天下! 第七十八章 两方(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八章 两方(1) 李景隆就这样的走了,没有跟任何人告別。 甚至,他都没有回头看看,他曾寄予无限希望,准备大展宏图的那片写满了歷史和沧桑的土地。 只有,在他路过甘州城外,那高耸入云的佛塔时,才忍不住的抬头。 此时,正是黎明时分,些许的雾气縈绕,天地一片混沌。 咻..... 恰好此时,一只苍鹰扇著翅膀,从云端俯衝下来,在天空之中,留下一道好似带著呼啸声的弧线。 但又好似是一刀... 从天而降的一刀,直接將天空和供奉神祇的佛塔,一刀斩断! “呵!” 仰头的李景隆脸上浮出一丝微笑来,眼中也多了几分坚定,一拉韁绳,挥舞马鞭,转头对麾下亲卫们喊道,“儿郎们,快点!” “驾...” 战马的轰鸣,让展翅的苍鹰黯然失色。 而就在他们开始在大地奔腾之时,甘州城中衝出几匹快马。 “哥!” “哥哥!” 曹炳吴杰金镇等人,在马上带著哭声大喊,“哥哥,等等弟弟呀!” 可是,他们终究没有追得上! ~ “这季节本不该下雨的!” 待李景隆进入兰州之后,一场细雨,突然之间不请自来。 他率亲军进驻城中白塔山下的驛馆之中,此处正对著黄河。 那涓涓细雨確实触手可及,但落在黄河之中,却直接消失不见,好似从来不曾来过。 “我跟你说话呢?” 曹泰在边上,端著一盘手抓羊肉,吃的满嘴是油。 “下雨哪有什么该不该!” 李景隆端起身边温暖的三炮台,抿了一口,“老天爷就算下刀子,也得忍著!” “我曹!” 曹泰一怔,“你他娘的说话...好像和尚!”说著,又抓了一块带皮的羊肉扔嘴里,“带著玄机!” 猛听到他的话中带了和尚二字,李景隆的脑海之中又浮起法源和尚的身影。 同时心中暗道,“我在的时候,你不方便。我不在了,隨你便!” 想著,他的脸上又露出几分古怪的,像是恶作剧成功一般的微笑来。 忽然,一只油乎乎的手,触碰到李景隆的额头。 “你干啥?”李景隆把那只手嫌弃的推开。 曹泰毫不在乎的把手在衣服上擦擦,笑道,“你这模样好似中邪了,神神叨叨的!”说著,他又往李景隆这边凑了凑,“李子,你不等察合台汗国还有吐蕃乌斯藏的使臣了?” “不等了!” 曹泰顿了顿,“可是圣旨上....?” “回头我自己跟皇上交代!”李景隆低声道,“西域刚稳,若是这些人知道我不在肃镇,恐怕有所变化!” 曹泰不解,“那他们到了京师也知道了呀!” “等他们到了京师,蓝侯已在肃镇站稳了脚!” 李景隆笑道,“即便他们心中想变,到时候也不敢了!” 曹泰认真的想了想,摇头道,“不懂!” “你就懂得吃!”李景隆笑骂一声,伸手捶了曹泰一下。 “人生大事!”曹泰正色道,“吃喝拉撒...日!” “哈哈哈!”李景隆大笑。 就这时,身后忽传来急促的脚步。 却是同样卸去官职的李老歪快步进来,在李景隆耳边低声道,“少爷,蓝侯进城了?” 蓝玉也到了? 李景隆站起身,从高处往下眺望。 正见到一支衣甲鲜明的骑兵,缓缓开进兰州城。 火红的战旗上,赫然一个大的的蓝字,另有一面节牌高高举起,鎏金大字,永昌侯! “蓝侯这么快?” 曹泰也踮脚眺望,“嘖嘖,这派头,这得带著差不多六百兵马呢。嘖嘖,人人都是三匹马!” 蓝玉带著亲兵六百人,这明显是逾制了。 以李景隆世袭罔替国公的身份,按照大明的律法,亲卫的数目也不过是两百人。 而且虽远远的观看,亦能看出这些兵马的盔甲,儼然都是私下精心打造的,並非朝廷供给的制式甲冑。且每人三马,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相比之下,兰州城那些边军守军,就好似叫花子一样。 “你就作吧!” 李景隆心中暗道,“现在多张狂,日后就多狼狈!” “走!”曹泰开口道。 “去哪?” “蓝侯来了!”曹泰擦擦手,“不去看看?” 李景隆摇头,“你去吧,我累了,睡一觉明儿早上赶路呢?” 曹泰站在原地,好似有些错愕,但隨即又坐回李景隆的身边,“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李景隆笑道,“你该去就去。” “你不去我去了有啥意思!不去!其实呀,我有时候也挺膈应蓝侯的!最喜欢装长辈了....” 说著,曹泰忽对李景隆挤眼,“我陪著你!” “这小子!” 李景隆心中一暖,他知道曹泰之所以不去,是照顾他李景隆的心情。 ~~ “卑职兰州卫指挥使,见过侯爷!” 兰州城另一处驛馆之中,指挥使杨廉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蓝玉站在屋子当中,伸开双臂,任凭亲兵卸下甲冑脱下战靴,而后穿著柔软的贴身小衣,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看著杨廉。 “呵!” 他冷笑一声,“你小子如今出息了呀?都混上指挥使了!” 顿时,杨廉头上冷汗淋漓。 须知,他这个兰州卫的指挥使,是去年曹国公李景隆就任肃镇总兵官,路过兰州卫发落了原本的指挥使,蓝玉的旧將门人周世安之后,被李景隆任命的。 如今听得蓝玉这不咸不淡的话,心里倍感忐忑! “瞧您这话说的!” 杨廉上前,低声笑道,“卑职这指挥使,也是...赶鸭子上架!是曹国公当日非要卑职来当!” 说著,他伸手入怀,一个长条的木匣,毕恭毕敬的放在蓝玉身前的桌子上。 蓝玉微微一瞥,而后冷笑著挪开眼睛。 “说起来,前任周大人也没什么错处!” 面对接下来的顶头上司,杨廉心中越发的忐忑,不免说著违心的话,“但不凑巧,当时正撞在了曹国公的刀口上,所以卑职才被提拔....” “拿回去!” 突然,蓝玉冷冷的打断杨廉,“你当本侯是何等人?” “侯爷!” 杨廉大惊失色,忙再次单膝跪地道,“卑职以前跟侯爷,也有几分香火之情,闻听侯爷前来肃镇,心中不胜欢喜!求公爷给卑职个机会,卑职日后定唯侯爷马首是瞻!” 蓝玉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继续看著杨廉。 直到看的对方浑身发毛,才又道,“想跟本侯亲近,无需这些!日后战功说话!”说著,抬手道,“起来吧,唯唯诺诺一点武人的样子都没有!” 闻言,杨廉如蒙大赦。 他知道蓝玉的为人,驍勇善战,功勋赫赫,但为人也极其护短,而且极其清高。一般的人根本就看不上,就算是如其他开国军侯勛贵那般收取下面的孝敬,但也不是贪婪,而是出於一种上位者本能。 第七十九就章 两方(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七十九就章 两方(2) “本侯带来的人..” 蓝玉又道,“每人给羊肉二斤酒一斤,让他们吃饱喝好!” “卑职已安排妥当!” 杨廉忙道,“除了酒肉,还有面点乾果等物。战马的草料,都是上等的豆料。” “嗯!” 蓝玉又是点头,然后好似有些累了,吱嘎吱嘎的扭了两下脖子,“可有妓女否?” 杨廉顿顿,“有有,城內有妓馆...” “叫些顏色好的,过来陪老子吃酒!” 蓝玉又道,“若是享用的不错,老子直接带去甘州!” “这....是!卑职安排!” 杨廉不假思索的答应,心中却是有些腹誹。 他久在西北当兵,老宋国公老曹国公,其他开国军侯见了不止一次。 可无论哪位,都不敢这么公然的找娘们呀! 大明朝的军法何其森严? 侯爵之身,赴任途中公然召妓,这可是大罪! 你召就召了,还要挑几个伺候你舒服的带去肃镇? 家眷都不许带的,你还带妓女? 这位侯爷也未免忒目中无人了! “对了!” 蓝玉忽然好似想起了什么,又道,“本侯记得,这城中最好的驛馆是在白塔山那边,怎么让本侯住这 ?”说著,他眯著眼睛环视一周,“这地方有些阴冷!” “回侯爷的话!” 杨廉心里咯噔一下,但不敢撒谎,“白塔山的驛馆,如今是曹国公在住!” “他也在城里?你怎么不早说?” 蓝玉不悦,又道,“去,告诉他本侯来了!” “啊??是,卑职这就去传话!” 杨廉错愕之后,赶紧转身出去。 走出门外,心中暗道,“让曹国公来见你?虽说人家不是肃镇总兵官了,可人家还是龙虎上將军,太子少保呀,人家还是世袭罔替的曹国公呀!论爵位压你一头,论勛职甩你两条街,你竟然让人家来见你?” ~~ “公....公爷!” 半个时辰的时间之后,杨廉再次汗流浹背,只不过他现在面对的是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坐在窗边,面无表情的眺望黄河,淡淡的说道,“你就说我睡了!” 闻言,杨廉心中长出一口气,对李景隆感激的行礼。 这若是换了別人,面对侯爵对公爵说去见他这样的话,心中那股业火,肯定要先撒在杨廉的头上。 可人家曹国公不但不发火,还知晓他杨廉的难处,给了个台阶给了个解释。 岂料,下一秒李景隆的话,却让他直接呆愣原地。 “你就说我衣服都脱了,都躺下了!想见我?” 李景隆头也不回,“想见我,让他过来!” “公...公爷!” 杨廉哭笑不得,他知道若是这话由他传回去,蓝玉不敢对曹国公如何,但一定会发作他这个兰州卫指挥使。 “要不,卑职回去復命,就说被您的亲兵拦了,没见著您?” “也行!” 李景隆淡淡的一笑,“你觉著怎么合適,你就怎么说!” 其实也不是他脾气好,若非是日后还有用得著兰州卫指挥使的地方,他早叫人把这廝叉出去了。泥人还有三分火呢? 再说他李景隆,除了朱家爷俩之外,谁敢这么咋咋呼呼的对他! 他现在奈何不了蓝玉,还收拾不了你? 就这时,外边突然一阵脚步。 李景隆转头,却见李老歪阴沉著脸,快步进来。 “何事?”李景隆问道。 “少爷,小的是要跟杨指挥说话!” 李老歪对著李景隆行礼,而后转头看向杨廉,嘆口气,“杨指挥!” “不敢!”杨廉面对李老歪不敢托大。 “你別在我们少爷这耗著了,去城里看看吧!”李老歪道。 突然,杨廉心里咯噔一下,“城里,咋了?”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蓝侯的兵吃了酒,把人家铺子砸了!” 李老歪冷笑道,“还把兰州府的差官,用鞭子给抽了!” “我他妈....我他妈死了得了!” 杨廉心中暗骂一声,猛的跺脚,转身出去收拾残局去了。 “呵呵!”看著他的背影,李老歪连声冷笑,而后道,“少爷,蓝侯的兵,可是够不讲理的!” “你也去!” “嗯?”李老歪一怔。 李景隆徐徐转头,正色道,“我现在还是肃镇总兵官!” ~ “你...你们....” 此时兰州城最繁华的永寧大街,人头攒动。 百姓们躲在门后,惊恐且兴奋的看著热闹。 街上两方人马对峙,一边是兰州的差官,一边是囂张跋扈的外来者。 虽说差官的人数眾多,可面对那些外来的骄兵悍將,却显得畏手畏脚的。 兰州知府,按察司还有兵马司的大人们,更是被那些外来的兵马,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你...你们!” 兰州知府看著眼前,几家被砸的七零八落的店铺,还有抱著脑袋浑身是血的差官,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这些外来的兵痞喝多了闹事,轻薄人家店家的妻女,被巡查的官差发现,他们不但不收敛,还把官差给打了一顿。 且这些兵痞还是总兵官的亲卫,兰州府不敢大意,知府火急火燎的赶来,却不想刚到这,就被这些兵痞,劈头盖脸的辱骂。 “呸,我入你妈!” 一名肃镇总兵官蓝玉的亲將,踩著板凳张口就骂,“你他妈一个六品的知府,还想来抓老子!” 说著,他不屑的大笑,“老子是大明朝正四品的游击將军,轮得到你抓吗?” “你...你...” “欺人太甚...” 兰州知府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骂得一口气憋在心口,面色发青,身子摇摇欲坠。 “不就是砸了他的店吗?” “他娘的,让他家娘们陪著老子们吃几杯酒,是看得起他们!” “不给老子面子,不该砸吗?” 那亲將话音落下,身后的蓝玉亲卫们跟著大吼,“该砸!” “哈!” 那亲將更加得意,“莫说你一个小小的兰州,在京城里老子也一样砸!你不是要抓老子吗,来呀!动弹一下试试?” 唰! 兰州府的官差没都没敢还嘴,蓝玉的亲卫们却直接抽刀在手,大步上前。 砰砰砰! 沿途的商铺,一片关门之声。 方才还看热闹的百姓们,嗖的一下没了踪影。 窗户后面的眼睛,也唰的不见了。 “误会,误会....別动!千万別动!” 双方一触即发之际,指挥使杨廉带著亲兵,气喘吁吁的赶来。 “听我一言!” 杨廉满头大汗,对著蓝玉的亲卫们拱手,“兄弟们先回营去,好酒好菜,我这就让人送过去!” 而后,他又回头对著兰州知府道,“府台大人,退一步...” “退什么退呀?” 兰州知府怒道,“杨大人,你可是兰州卫指挥使呀!就容得他们在城里胡闹?这些年,过往的大將国公军侯多了去了,何尝见过这么跋扈的兵?” “这老糊涂!” 杨廉心中暗骂一句,口中道,“您別拱火了......” “本公职责所在!” 兰州知府也来了火气,指挥手下的差官,“卸了他们的兵器!” “来!” “不来是孙子!” 这话,让蓝於手下那些喝多的骄兵悍將们,直接血就衝到了脑瓜顶,纷纷叫囂。而且不但不退,反而抄著兵器,並肩上前。 “想死!” 陡然,一声怒喝。 眾人回头,就见长街之后,数名骑马的黑甲骑兵,缓缓拉著韁绳而来。 “谁他妈的裤襠没系....” 蓝於的亲將话没落地,顿时勃然变色。 就见对面的骑兵突的一下散开来,且摘下得胜鉤上的长枪,枪尖对著他们。 他们也是百战老兵,一看对方这架势就知道不是嚇唬人的。 对方只需要一个衝锋,任你再怎么勇武不怕死,可在如此狭窄的街道上,又是没有披铁甲没有坐骑的情况下,人家一枪,就能在你的身上开一个窟窿。 “你再骂一句?” 李老歪面色阴冷,“够胆,你再骂一句?” 说著,他轻轻摆手。 呜! 战马鸣叫一声,马蹄响起。 数名李景隆的亲卫,长枪冲前,如山一般的缓缓压迫。 “你谁呀?” 蓝玉的亲將眼皮子抖抖,一群人缩成一个圈儿,眼中露出如狼一般的狠光。 李老歪默默的盯著他们,“甘肃总兵官,龙虎上將军掛平羌將军印下,参將李老歪!” “甘肃总兵官?” 蓝玉的亲將著实一愣,然后大笑,“曹国公的人?我家侯爷现在是肃镇....” “蓝侯接任肃镇总兵官!” 李老歪打断他,“但要到甘州,跟宋老將交接之后才算是肃镇的总兵官。而现在,我家公爷依旧是肃镇的总兵官!” 说著,他在马上微微俯身道,“现在,给尔等两个选择。要么,赔偿道歉,返回兵营!要么.....”说著,他陡然起身。 就见他起身之时,隨著身子的摆动。 左脚在眨眼之间已把马鞍一侧掛著的强弓,直接蹬开。 右手微微一动,瞬息之间已是张弓搭箭,箭鏃锋芒毕现。 “要么,军法处置!” 那亲將闻言,发了火性,扯著衣服喊道,“哈,有胆子就来...” “蓝保住!” 突然,身后一声大喝。 蓝玉的亲將等人回头,就见一年轻人,冷著脸带著一群人快步奔来。 一见这人,叫蓝保住的亲將好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大少爷...” “闭嘴!” 来的人,乃是蓝玉的儿子蓝春。 “还嫌不够丟人吗?” 蓝春恨恨的瞪著这些兵痞,然后也不看李老歪,倒是对著兰州知府拱手,“下面人桀驁惯了,您多担待。” 说著,从怀中掏出两个银锭子,噹啷两声扔在被砸的店铺当中,“够赔的了!” 而后,看著蓝保住等,“走,回营,父亲说的是让你们喝好,没让你们喝多,回去!” “且慢!” 岂料,马背上的李老歪又再次大声开口。 蓝春回头,昂首冷脸,“李参將是要跟本將领论官阶吗?” “卑职不敢!” 李老歪在马上微微俯身,手中的强弓恢復原样,轻笑道,“论官阶卑职自然不如您。毕竟,卑职可没个好爹!” “哈哈哈!” 闻言,他身边的李景隆亲卫们咧嘴嘲笑。 谁都能听得出李老歪话中的意思! 李老歪身上的参將,是拿军功换的,而且若是外放为武官,还要高上一级。 而你蓝家小侯爷,不过是托生的好,有个当侯爷的老子而已! 蓝春勃然大怒。 刚转身没开口,却听亲將蓝保住已经是跳脚骂道,“你没好爹,那我家小侯爷可以给你当爹呀?” 腾! 电光火石之间,就见李老歪胯下战马猛的衝起。 与此同时,手腕之中陡然多了一柄长刀。 蓝保柱瞪大双眼,面颊已感受到对方的刀锋冰冷。 “老歪叔!” 吁! 噠噠! 战马贴著蓝保住的身子错开,长刀堪堪从蓝保住的头顶掠过,带下几缕头髮。 却见是宣寧侯曹泰,一身蟒袍,带著几名亲卫也赶了过来。 “曹侯!”对曹泰蓝春倒是客气,拱手示意。 “我看半天了!” 曹泰回礼,而后道,“你的人不对!”说著,看向蓝保住,“还没给兰州府的官差赔礼呢!” 蓝保柱面色铁青,目光看向蓝春。 “老子现在是奉旨出京的钦差!” 曹泰冷笑,“最后说一遍,给兰州府的大人们赔礼道歉!” 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曹侯!” 蓝春看向曹泰,“您这是....得理不让人了?” “你第一天认识我?”曹泰斜眼道。 “曹侯!”蓝春眯著眼,“咱们俩家素来亲近!” “可你的人现在打的却是我兄弟的脸!” 曹泰大声道,“打我兄弟的脸,我谁的面子都不给!最后说一句,赔礼道歉!” 第八十章 归程(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章 归程(1) “李公何故辱某?” 白塔山驛馆之中,无声的硝烟瀰漫,气氛剑拔弩张。 蓝玉站在屋內中央,眼神如刀,盯著矗立窗前背手眺望黄河的李景隆。 儘管他明显是在克制著自己的脾气,可谁都听出他话中,那不可抑制的冰冷寒意。 除却他二人之外,双方亲卫之间也仿佛一触即发。 蓝玉的亲兵们如狼一般嗜血的盯著对面,似乎要將对手撕咬成碎片。 而李景隆的家將们则宛若沉默的老农,一动不动。但是...他们贴在刀柄的手指却仿佛在说,谁敢来试试? 其实公允的说来,蓝玉的亲卫虽也是彪悍之辈,但对比李景隆的家將还是差著一筹。 毕竟人家李景的老子,当初打的大仗恶仗可比你蓝玉多! 面对蓝玉的咄咄逼人,李景隆只是一笑,“侯爷何出此言,本公是在严明军法!” “你严明军法,严到某的头上啦?”蓝玉大喝一声。 ~ 扑通! 屋外旁听的兰州卫指挥使杨廉还有兰州知府,按察司等官员之中,一人被蓝玉的骤然怒喝嚇了一跳,栽倒在地。 “你说你...你也是閒的!” 杨廉对兰州知府道,“让他们砸就是了唄!现在好,搞不好一会他妈的火拼了!”说著,懊恼的跺脚,“我他妈里外不是人我!” “武夫当国,囂张跋扈!” 兰州知府看著蓝玉的背影,双眼欲裂,“纵容兵士,打砸寻常百姓......我虽人微言轻但绝不能干休!” “你可拉倒吧!” 杨廉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要干嘛?” “我参他...” “歇会吧!那是蓝侯!他高兴了纵兵抢,不高兴了纵兵屠...他眼里只有当兵的,可没有老百姓!”杨廉再次打断知府,“丟了这么大面子,他没直接纵兵一把火把兰州给烧了,你烧高香去吧!” ~ “说话呀!” 屋內,蓝玉又是大喝一声,“你严明军法,严到某的头上了?” “你的头上?” 李景隆转头,目光直接跟蓝玉爭锋相对,“哦?蓝侯你的意思,你比大明朝的军法...还大吗?” “你....” 蓝玉骤然语塞,倒不是身经百战的他被李景隆嚇住了。而是李景隆那眼神,让他极其陌生。 也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那眼神熟悉在何处! “你...” 他顿了顿,恨声道,“给给老子扣帽子,砸了怎么了?那是我的兵!” “你的兵?” 李景隆冷笑,“你再说一句?” 说著,他大喝一声,“大明朝的兵,何时成了你的兵了?” “李景隆!”蓝玉怒火再也压不住,直接怒道,“他娘的你啥意思?划出道来!” “大明朝的兵砸了大明朝百姓的铺子,调戏了大明朝的妇女,辱骂了大明朝的官员,本公现在还是肃镇的总兵官,严军法,就是划出的道?怎么,你不接吗?”李景隆同样大声回应。 而后,他猛的一顿,冷笑著道,“还是蓝侯你觉得,你的兵...辱骂了大明朝的朝廷官员不算个事?” “你...” 蓝玉气得说出话来,他从军以来数十载,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而且给他气受的,还是李景隆这样的军旅之中的生瓜蛋子! 他的麵皮,就这么毫无理由的被李景隆踩在地上,还狠狠的跺上几脚,这让他无地自容! “其实!” 李景隆再次冷笑,“蓝侯,已经很给您面子了!是您带的兵嘛,才只是给兰州的官民赔礼道歉。若是我的人...” 说著,他看向李老歪,“按照军法,如何处置?” “回公爷!” 李老歪躬身道,“军法,夺了所有官职,三十板子打不死,发配敢死营!按照咱们曹国公府的家法,最少是断臂!” 听他们二人一唱一和,蓝玉脸上青筋爆现。 而后上前一步,“曹国公,某哪里得罪你了吗?” 他现在压抑著怒火,已是罕见的难得。 换做旁人,他早就开口辱骂乃至动手了。 “得罪?没有!” 李景隆摇头,嘆道,“於公,是你的人触犯了军法!於私,李某自家父故去开始,也算没少承蒙您的关照!”说著,他转身拱手道,“但,公私分明!” 腾! 蓝玉心中的火,再也压不住了。 大踏步上前,双手成拳,“既然记得某曾对你的好,为何偏要故意刁难,欺辱某家!” 吼著,扬起双臂,“某这一生,还没受过这样的气!” “退...” 突然,李老歪一个箭步,把蓝玉和李景隆隔开。 且一双冷漠的双眼,一动不动的盯著蓝玉。 “滚..” 蓝玉骂著,伸手一推。 而后却愕然发现,对面这汉子只是身子晃了晃,趔趄一下但又继续挡在他的面前。 “侯爷!” 李老歪眯著眼,“要伤我家公爷?” “你当某不敢?” 蓝玉暴露,直接暴起。 砰! 咔嚓! 却是李景隆一掌拍在了茶桌之上,屋內一静,而后就听吱嘎吱嘎两声,窗边的茶桌扭扭歪歪的碎开倒下。 “蓝侯!” “纵容下属不是什么大罪?” 李景隆拉开李老歪,面对蓝玉,“但是殴打上官.....可是死罪!” 骤然,蓝玉心中一紧。 没错,眼下李景隆无论在爵位还是官职上,都是他的上峰。 他的拳头敢对李景隆落下去,將来谁也保不了他! “体体面面的收场不好吗?” 李景隆又是一笑,看向蓝玉身后的蓝保住,“你真想看著本公跟你家大帅势如水火?”说著,怒道,“赔礼道歉!” “我...?” 蓝保住羞愤难当,瞳孔滴血。 突然起身,唰的一声抽出腰间长刀,对著自己的脖颈猛的一划。 不想边上砰的一脚,却是蓝玉直接把他踹开。 “草你娘的,你干甚?” “大帅,都是因为卑职而起!” 蓝保住怒道,“道歉,卑职做不到!但曹国公若觉得非要严明军法,小的就把这条贱命给他。我死,也不受辱!” 李景隆听了,心中冷笑,“真是啥人带啥兵,一群愣头兵!” 而蓝玉在看向蓝保柱片刻之后,转头看著李景隆,“这事,算了不行吗?” 他能说出这话,已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可李景隆却依旧好似得理不饶人,“本该早就算了,是您非要打上门来质问本公!” “哈!” 蓝玉一笑,“好好好!” 说著,他上下打量一番李景隆,“行,出息了!” 而后他拽起地上的蓝保住就朝外走,但脚步又猛的停住,“曹国公,你这么做,怕是要自绝於人咱们淮西勛贵呀!” “我巴不得呢!我谢谢您!你们这些淮西军头,以后就当我是杀父仇人!”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咱们双方势如水火,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 第八十一章 归程(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一章 归程(2) 其实他今日乃是故意的让蓝玉下不来台。 为的就是回京之后,跟那些淮西勛贵军侯们划清界限,最好是直接跳出这个序列当中。 再者,他更是知道蓝衣为人暴虐。 李景隆触怒了他,而在他掌握了肃镇的大权之后,必定把李景隆之前的种种德政全部推翻。 甚至李景隆所提拔的人,许诺给下面军將们的待遇,他都会全盘否定。 对於李景隆来说,他在甘肃所做的一切就这么拱手让人,他心有不甘。而且若继任者真是个萧规曹隨的话,也等於他李景隆之前所付出的都是无用之功。 甚至可以这么说,这场戏的背后目的,就是为了给朱家爷俩看的。 不管他们相信不相信,但李景隆和太子的姻亲,未来的东宫班底武將之首,已是水火不容。 这也是他李景隆在未来经歷那个最重要的节点时,致胜的一环。 ~ “我记得你以前跟蓝侯的关係不错来著?” 翌日,李景隆一行从兰州动身,再次上路。 他跟曹泰纵马並肩而行,开口问道。 “现在我挺不待见他的!” 曹泰轻甩马鞭,“毛头大哥那事,他做的挺不地道的!” 闻言,李景隆在马背上微微低头,嘆息一声,“你跟大哥的书信来往多吗?” “他也不回呀,全是我写!” 曹泰苦笑,“还他妈別说,这一年来因为给他写信,我这字写的是大有长进!” “德行!”李景隆笑骂道。 “哎!” 曹泰忽又是嘆息,“我也不是愣头青小伙子了!”说著,他看向李景隆,“哪有那么当舅舅的?毛头大哥因为他,发配龙州了。风头过去之后,他这当舅舅的不但不在太子爷面前帮著毛头大哥说话,还整日上躥下跳的寻著要起復!” “你是没看见,皇上不是勒令他在京师閒著吗?他整日东家窜西家,毛头大哥不在京中,郑国公府的那些老关係,好像都成了他的关係似的。” “哼!” 曹泰冷眼,“有件事我都懒得跟你说!” 李景隆奇道,“何事?” “他早就盯上你这肃镇总兵官的位子了,我亲耳听见他在太子爷面前嘀咕了好几回!” 曹泰撇嘴,“你不知道,在宫里接旨知道他要来甘肃那天,他嘴都咧到耳根子上了!” “呵呵!” 闻言,李景隆只是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曹泰这傻小子应是错怪蓝玉了,若不是那爷俩让他来,他就算求一万遍也来不了。 而蓝玉为人虽莽虽粗暴,但绝不是心思深沉之人。 他稍微有点心眼,歷史上能落得那个下场? “李子!”忽然,曹泰郑重的开口。 “嗯,你说,我听著呢!” “这次回京..”曹泰似乎在琢磨让李景隆舒服一些的措辞,“你也知道,天下人都是势利眼!这次回京之后,遇到啥事你也別往心里去,听著別人的閒话了就当是狗放屁!”说著,他低头道,“我出来的时候,京城很多风言风语,都在说你失宠了,不然也不会只当了一年的总兵官就给调回去。” 他说得苦大仇深的,可李景隆却是淡淡的一笑,“人生在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丈夫三起三落再正常不过了!” “没了官职又能咋样?兄弟我家財万贯一辈子不愁吃喝!” “没了官职掣肘,我想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 曹泰苦笑,“其实我也纳闷...” “兄弟,无需多言了!” 李景隆大声道,“来,你我兄弟比一下,看谁胯下的战马脚力快!”说罢,猛的一夹马腹大声道,“驾!” “比就比!” 曹泰大喊,“比一场堂会的,输了的请清新小班子唱曲儿!” ~ 哗啦... 江南的雨,在春夏来临交接之时,总是那么的暴躁。 “停!停!” 曹国公府二管家李二,指挥著一顶轿子落在曹国公府后宅。 然后迈著步,胯胯骨先行一步,整个人扭曲一般的俯身撩开帘子,“老主子,到家了!” “嗯!” 轿子中,传出李景隆母亲毕氏的声音。 而后就见穿著灰色布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浑身没有半点视频,但却端庄內敛的毕氏缓缓从轿子中出来。 “母亲!” 早在府內守候的小凤快步上前,“您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媳妇还说要去接您呢!” “从棲霞寺到咱家总共才几步路?” 毕氏被小凤搀著,沿著府邸的游廊,朝她所住的后宅正房走去,笑道,“还用得著你大张旗鼓去接!” 说著,她微微环视,目光在周围恭敬的奴僕们脸上扫过,“老二老三呢?” “两位小叔叔都在宫里读书呢!” 小凤低声回道,“如今给他们讲学的,是太子爷身边的侍读黄学士。”说著,她又道,“二叔昨晚上回来说,最近这些日子皇上和太子爷对他们功课看得紧,时不时的亲自考他们!咱家的两位叔叔也爭气,每回的考评都是上等!” 毕氏的脸上露出几分笑容,而后又道,“景隆到哪儿了?” “前头派回来的人说,快到徐州了,估摸也就是这几天!” 她的回答声中,毕氏突然站住脚,郑重道,“我怎么突然觉得咱们家的人多了许多?” “现在家里头產业多!” 小凤低声回道,“来往进出的人也多,原先的僕妇不够支应了,所以媳妇儿擅自做主,雇了许多新人!” 毕氏再次环视,摆摆手,身后的老妈子们都俯身下去。 “这事你做的不对!” 毕氏退下手腕上的沉香念珠,在手指之中盘著,低声道,“新人就等於是外人!” 小凤顿时若有所思。 “多给钱,都打发了!” 毕氏迈步进了自己的正房,“除了咱家的家生子之外,府上不留外人!” ~ 许久不曾住人的房间,即便再是华丽,也难免有些別样的沉闷。 毕氏摆手,让她身后跟著的所有僕妇都出去,自己一个人走入偏房之中。 这间西面的房间,以前是李景隆的父亲,她的丈夫李文忠的书房。 儘管人已走了许多年,可屋內依旧还是原来的模样,未曾变过。 只不过屋內,原先掛著寰宇全图的位置,现在却掛著当年主人的画像。 “你所担心的,终於还是来了!” 毕氏从斜扣的领子上,摘下手绢,轻轻擦拭著画像边上的木头框架,低声道,“只不过,没发生在你的身上,而是发生在咱们儿子的身上!” “哎!” “正如你当年所担心的,树大招风!” “咱儿子比你强,可也比你差.....” “他没你想的那么通透,呵呵,凡事都想的太好了!” “你一直反对家里太过张扬,现在看来你是对的...” “等儿子回来,我会劝他,好好的关起门来过日子!” “你是当爹的...” 毕氏看著画像眼眶发红,“你得保佑他,不能让他受苦遭罪!” 说著,她低头擦泪,“你只管保佑,天上的事给你!人间的事...” 说到此处,她抬起头,目光之中满是坚定,“交给我!” 第八十二章 装(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二章 装(1) “今年的雨水大,怕是要涝!” “你操那个心干啥,又他妈不用你种地!” 京师的雨下起来没完,且一天比一天大。 通济门城门下头,几个兵丁缩在门洞里,嘻嘻哈哈的说著閒话。 “怎么没关係?” 一名百户骂道,“庄稼涝了,收成就少。收成少了米价高,米价高了咱们的军粮就他妈的变样了。大米变杂粮,知道不?” 先前说话的兵丁眨眨眼,“大米变杂粮?那们军粮变了,朝廷那些大人们是不是也变?” “变你奶孙子呀!”百户又骂,“咱们是军粮人家是禄米,能一样吗?咱们就是饿死,人家也是顿精粮!你多暂见过当官的吃的不好?大明朝的官整日叫唤著俸禄低,可他妈啥时候少了他们的大米白面?” “杂种草的!” 几个兵丁闻言,顿时大骂,“撑死他们狗日的!” 就这时,百户突然从门洞站起来,支著耳朵目光疑惑的看著前方。 几名兵丁也听到了动静,眼神迷惑。 “驾!” 骤然,大雨之中一阵马蹄宛若惊雷。 而后一名穿著蓑衣的骑兵,纵马直到了通济门外。 “什么人?” 百户横刀大喊道,“京师重地,速速下马!” 马上的蓑衣之下的骑士,勒住战马,微微抬头,仅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我家主人,龙虎上將军,太子少保,世袭罔替曹国公回京!” “呀!” 百户兵丁们先是一怔,而后齐齐蹦高。 “弟兄们,快...把路腾出来,是曹国公回京了!” 而后城门下的兵丁们,自觉的在门洞之中站成两排。 紧接,噠噠噠。 战马一骑一骑的从他们的面前走过,就当这些兵丁们探著脑袋,想看看曹国公真容的时候,突然哗啦一声。 百户下意识双手一接,却是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落入他的手中。 “谢公爷赏!” 他点头哈腰的看著那队骑兵进城的背影,而后迫不及待的打开钱袋子。 “嘶...”顿时,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还得是曹国公!” 百户感嘆道,“这份手面儿,够咱们哥几个乐呵好几天的了!” 说著,他大手伸进钱袋子一抓,赫然是一把黄澄澄一当二十的洪武通宝大钱,俗称大子儿! ~ “这冬小麦还没收呢,河南山东一带又开始报灾!” 咸阳宫弘德殿玉华堂,太子朱標笑著放下手中的奏摺,有些无奈的感慨,“地方官说是开春雨太大,农田六成遇了大水,请求朝廷减免夏粮!” “三年间已提了两次!” 站在朱標面前的一排臣子当中,黄子澄皱眉道,“说是闹灾,无非就是想给地方上省下一些钱粮罢了!” “再说哪有那么多灾?” 另一太子心腹齐泰也开口道,“他们笼统的说是大水....可既没报给工部说黄河决口,又没报上来说水患横行,在臣看来无非都是藉口!” 朱標看看他俩,笑道,“照你们的意思,不免?” “即便有灾,但亦不能隨便减免!” 黄子澄正色道,“夏粮秋税乃是国策,不能隨便动摇。不然这个地方减点,那个地方少些,税收朝令夕改不就成了笑话吗?在臣看来,国策就是国策。真有灾,可以酌情救济,但改徵的粮食,半点也不能少!” 齐泰也笑道,“在臣看来,地方官就是欺负您,心善仁厚!” “哈哈哈!” 朱標大笑,而后目光看向站在第一排,一直默不作声的李至刚,“以行,你是户部侍郎,你来说说!” “距离夏粮还有一个月多月呢!” 李至刚低声道,“臣以为不如派遣官员下去好好巡查一番,若是有灾,必须酌情减免!” 话音落下,周围人顿时一片诧异的眼神看向他。 说起来,他这个户部侍郎,其实在东宫诸位官员的眼中,印象並不是很好。因为这个人太过於功利,而且其实这人,还不是正儿八经的清流出身。 “这两个地方,本就是朝廷连年移民的地方!” “新来的百姓开垦田地,颇不容易。” “就算上地方上没灾,臣以为也当减免一些!” “因为地方上多留一些,百姓手里就多一些!” “百姓手里的粮多了,日子才能过好!” “李侍郎此言差矣!”黄子澄插口道,“税收乃是国策..” “国策要因地制宜,审时度势!” 李至刚不客气的回道,“况且朝廷以养民为先,这两地的移民百姓犹如待哺的羔羊,朝廷不养吗?本身就穷,朝廷还要按章办事,徵收粮食。那不是把他们往死里逼吗?” “我掌著户部,大明三年之內两次对塞外用兵,马政粮政乃至民夫,都是从这两省徵调的。且不说有没有灾,朝廷减免些赋税,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哦,老百姓就可以隨便使唤?” “从去年开始,北境安定,近几年北方无战事,正是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时候,这时候依旧照常收取夏粮,他们连过夜的粮食都没有,那不是泽枯而渔吗?” 闻言,齐泰皱眉道,“李侍郎这话,有些牵强了吧?江南百姓的负担就不重吗?苏州常熟等地的赋税,一直是其他地方的两倍都不止....” “可他们也没参与打仗呀?也没背井离乡的移民呀?” 李至刚直接回懟道,“我亦南人,可就事论事的说,江南百姓也没帮著朝廷养马,也没养那么的兵,更没有那么多的徭役,也没养著那么多的藩王.....” “我说句不好听的,要是不用供养藩王,也用不著减税!” “尔等要是不信,大可上书皇上太子,封几个王爷在江南,届时你再看看江南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大胆!” 黄子澄大怒,“李侍郎,分封藩王拱卫京师乃是我朝根基之策,岂能胡言?江南乃是国朝赋税种地,岂能封王?” 李至刚冷眼一笑,面露不屑。 心中却骂道,“小逼崽子,你还跟我狂上了,没太子给你撑腰,你是个嘚儿呀?” “以行说的对!” 这时,就听朱標开口道,“该减免就减免,不管地方官是糊弄也好,是瞎说也罢,这两地百姓的负担太重了!而且他们敢提出来,足见是有几分爱民之心的!” 说著,他提起硃笔,在奏摺上批覆道,“准!” 批覆的同时,在心中暗道,“清流翰林们確实可以稳定朝堂,但见识跟李以行这样的实干派官员比起来,还是太浅了一些!东宫这些翰林们,是不是分批调至地方上,让他们歷练几年?” 心中正想著,就见太监总管包敬踩著小碎步进来,“主子!” “何事?”朱標放下硃笔问道。 包敬叩首,“曹国公回京了,刚在乾清宫那边覲见了皇上,如今正在咸阳宫的外头,侯见。” 第八十三章 装(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三章 装(2) “曹国公回来了?” 李至刚心中一喜,然后冷眼看著周围的翰林学士们,心中暗道,“哼,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哦,这么快?” 朱標起身笑道,“宣他进来吧!” ~~ “哎呦喂,这一年来没见,您怎么瘦这样?” 咸阳宫外,包敬跟李景隆並肩而行,因李景隆比他高了一头还多,所以他伸长了手臂,用力的举著手中的雨伞。 雨水哗啦啦的落下,不住的打湿李景隆蟒袍的肩膀。 他古铜色的面庞上比起以往少了几分意气风发,但却多了几分稳重。 “我这不是瘦,我这都是精肉!” 李景隆笑笑,低头道,“倒是老包,你是真胖了!” “杂家没心没肺,心宽体胖!” “不,你是有福之人!” 说话间,两人走到玉华堂外收了伞。 李景隆袖子一抖,一个小荷包塞进包敬的腰带之中,低声道,“西域的小玩意,不值钱,就看个新鲜!” “呵呵呵!您一回来就受您的赏!” 包敬顿时满脸堆笑,“改天您得閒了,杂家请您吃酒!”说著,对边上冷脸招呼道,“都是瞎子吗?曹国公来了,还不过来伺候!” 话音落下,几个小太监急忙上前,帮著李景隆擦拭肩头还有靴子上的雨水。 “我先去见太子爷,回头说!” 片刻之后,李景隆整理下衣冠,迈步入殿。 而包敬则是悄悄的打开那个荷包,“嘶..” 就见荷包之中,赫然是几块大拇指甲那么大的猫眼宝石! “还得是曹国公呀!” 包敬小心的收好,心中暗道,“他不在京师的日子,我那钱箱子可他妈的一点都没见涨!” ~ “微臣李景隆叩见太子千岁...” “起起起!” 朱標连声开口,“给曹国公搬个凳子来!”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笑道,“本想著你怎么也要六月初才能回来,不想这么快?” “臣一路快马,日夜不停!”李景隆半个屁股挨著凳子坐好。 但坐下之后却感觉很是不自在,下意识的转头就见身后,许多复杂的目光正盯著他。 “也是就是你,换一般人这么赶路,身子骨肯定受不了!” 朱標又是笑,“去见了父皇了?说了什么?” “皇上正在跟信国公潁国公等人议事!” 李景隆低声道,“勉励了臣几句!” “哦!” 朱標点头,所谓的勉励,就是没说什么。 他又开口道,“你心里是不是有些小彆扭?呵呵!毕竟按理说你该在甘肃待三年,这才一年就火急火燎的把你调回来了!而且你在甘肃刚做了那好大的局面,是不是心里不甘?” “微臣岂敢!” 李景隆忙起身,“臣早就说过,臣是大明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叫你回来,也是有些不得已!” 朱標开口道,“肃镇初设,虽说你安抚了吐蕃乌斯藏等地,察合台汗国也来表称臣。可毕竟是涉及边疆,朝中大多数老臣,还是建议要派遣宿將镇守!”说著,他低声道,“明年,朝廷打算从西北出兵,二弟三弟还有肃镇的兵马为主力。” “这话鬼都不信!”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西北真要是打仗,我反而不能离开甘肃。” 其实朱標之所以安抚他,也是有苦衷。 他自然知道他老子对李景隆已有些別样的情绪了,可在他看来这种猜忌,根本就是没必要。 他才多大? 猜忌他作甚? 而且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李景隆无论是带兵还是敛財,都是一把一的好手,这不是伤了人家的心吗? 就算怕他將来难制,跟李善长似的。 可这是朱家天下呀! “另外,孤这边也离不开你!” 朱標又道,“你不在京师的日子,京师之內的造幣,工坊,火药火器铸造,都是一塌糊涂!” 闻言,李景隆倒不觉得如何,他身后站著的那些人却是人人面露有话要说的神色。 “光禄寺卿还是给你!” 朱標又道,“你现在京中好好的歇歇,回头自有重用!” “微臣遵旨!” 眼见李景隆如此,朱標心中忽然有些....复杂的情绪开始蔓延。 好像对方他跟,有些疏离了。 眼下这副场景,太过於公事公办了。 “突然的孤有些晃神!” 朱標感嘆道,“孤猛的想起,你孝期结束之后,第一次进宫见孤的时候!” 说著,他抿嘴笑道,“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抱著孤的大腿哭,呵呵呵!” “哎!” 李景隆也是心中嘆息,抬起头来,正色道,“现在臣也想抱著您的大腿,可臣现在...这几年蒙皇上和太子大恩,没哭的理由了!” “哈哈哈!” 朱標大笑,“是呀,你如今长大了。”而后,摆摆手,“累了,快去回家好好歇几天!” ~ 雨骤然停了。 不用催促,识途的战马就载著李景隆等人,朝著李府街而去。 曹国公府门前,已站满了人。 “哥!” 不待李景隆靠近,芳英和增枝两兄弟已是欢呼著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刚下马的李景隆。 “哎,我身上湿!” 李景隆笑笑,而后目光向前,正对上门前,眼眶泛红的那人。 “小凤!” “人多!” 小凤抽出被李景隆握著的大手,低声道,“快回家吧,进屋!” 说著,回头张罗道,“叫第一楼的师傅们开灶,老歪叔还有各位家將的家眷们都来,咱们好好的吃一顿!” 李景隆迈步朝里走,“母亲呢?” 小凤看看左右,“病了!” “嗯?” ~~ 曹国公后宅,毕氏所在的正房。 “母亲!”李景隆站在床前,“可叫了郎中?” 毕氏躺在床上,摆摆手,身前的老妈子们都下去。 而后她忽坐直了,揉揉肩膀笑道,“我就没病!” “啊?”李景隆不解,“没病你说...” “从昨天起我就病了!” 毕氏拿起边上一块点心吃著,“往后我一直病!” “您这是?”李景隆笑道,“为何呀?” “为你!” 毕氏正色道,“从今往后,我一直病病歪歪的。而你...” 说著,她压低声音,“就在家伺候我,哪也別去,朝中的事也一概不许掺和!” “这....” 瞬间,李景隆已明白母亲话中的意思。 毕氏虽是女子,可绝对不是一般的女子。这么做定然是大有深意,保护著李景隆。 “等到了七月!” 毕氏又道,“上书回家祭祖,修祖坟!” 说著,她忽然拉住李景隆的手,“只要他不死,咱们娘俩就一直轮流装病!” 第八十四章 咱哪里对不住你(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四章 咱哪里对不住你(1) “其实你爹在最后的几年,总是跟我说...” 毕氏靠著枕头,在榻上半躺著,指著桌边的点心,“把那玫瑰糕给我!” “父亲说什么?” 李景隆瞅著毕氏,老太太装病的功夫好像还挺真的,脸色枯黄。 “他说..”毕氏吃著玫瑰糕,低声道,“想带著咱们全家回淮西老家,每天种田种菜,做个寻常的富家翁,了却余生!” 李景隆想想,以他老子李文忠那种性子,这话还真不是假话。 “可他知道,我也知道,这话也就是说说罢了!” 毕氏又道,“已是位极人臣,又受养育之恩。退隱江湖,就等於不忠不孝!又有陷君父不义之嫌!” 说著,她重重的嘆了口气,“其实早些年,最上面那位,是真没的说!可后来皇后一走,谁知竟跟变了个人似的,整日疑神疑鬼,对谁都藏了三分的防备!” “你爹权柄最重之时,武掌五军都督府,文掌国子监....” 毕氏再次长嘆,“可那几年,我从没在你父亲的脸上见过笑脸。” 说到此处,她转头看向李景隆,“我倒不是说咱们有怨,从做人的角度说,別人可以有怨,咱家是万万不能有怨的。没有人家,焉有你父,如何有你?而且咱家如今这份家业,几辈子人都吃喝不愁,又有世袭罔替的公爵....” 忽的,毕氏抓著李景隆的手,正色道,“只要你不造反谋逆,没人能把你如何!” 猛的,李景隆心中一慌,乾笑道,“母亲,您说的什么话,够嚇人的!” 毕氏却看著李景隆的眼睛,“最近这段时日,最上面那位,对你两个弟弟格外的好!不但经常亲自考察功课,甚至连在宫中读书时的饮食茶点,都要亲自过问!甚至时常对著大臣们,夸奖你两个弟弟!” 这话的信息量,委实有些大。 想了片刻,李景隆低声道,“母亲,儿子知道了!您放心,从今日起,儿子就在府中守著您,外边朝堂上的事,不掺和了!咱们就关起门来,过咱家的小日子!” ~ 从母亲的房中出来,李景隆沿著游廊朝前院走去。 不知为何,他此刻的心情竟然格外的轻鬆。 人都是这样,在没下定某种决心之前总是患得患失。而一旦確立了目標,反而意志会坚定起来。 “爷!” 他刚走到前院,就见二管家李二的胯胯骨先行一步,凑到他身前。 “说!” 院落之中,已有僕人开始摆著酒席,李景隆信手抓了一块小酥肉放在口中。 “知道您回来了,三千营还有金吾卫之中,咱家的旧部將佐,都递了帖子,要拜见您!” 闻言,李景隆皱眉,“帖子收了,人我一概不见!就说我在路上感了风寒....不!”他想了想,正色道,“母亲病了,我这些日子都要在家里侍奉,没时间见!” “是!” 李二眼珠左右平移,“那,礼.....?” “不收!” 李景隆正色道,“不管谁的礼,一概都不收!” 说著,他又交待道,“天下第一楼,华清池,莲花大药房,天下第一街那边,还有咱家其他產业的帐房管事,没有召唤,也不能隨便登门。” “明白!” 李景隆还要再说,余光忽瞥见一个人。 就见邓镇一身常服,正站在前院的正门处,笑呵呵的望著他。 ~~ “大哥!” 李景隆赶紧上前,拱手道,“您怎么来了?” “来蹭饭呀!” 邓镇上下打量一番李景隆,“咋,不欢迎?” “我求都求不来呢!” 李景隆笑笑,“嫂子呢?” “没来,她这几年始终病病殃殃,不大愿意出门!” 邓镇含糊的应付一声,眼神之中微有慍色。 这一神色被李景隆捕捉到,低声道,“韩国公如今在京中,可是嫂子跟娘家那边?” “你別管了!”邓镇摆手,嘆息一声。 而后又摇头道,“我这性子呀,当断不断....哎,前几年你提醒我那回,我要是直接...哪有这么多破事!” “大哥!”李景隆犹豫片刻,正色道,“你突然被调回来了,我也突然被调回来了,韩国公也突然回京了。” 邓镇猛的抬头,对上李景隆的目光,“你的意思?” “我啥意思?” 李景隆眨眨眼,“我说啥了?” 邓镇沉默片刻,忽低声问道,“妹夫,咱俩家可等於是一家。如今咱俩都等於在家赋閒了,这以后的日子?” “过日子唄!吃喝玩乐!” 李景隆笑笑,“反正又不缺钱!” 邓镇忽的嘆气,拍拍李景隆的肩膀,“是我连累你了!” “我的傻舅子哟!” 李景隆心中暗笑,“到现在你还以为是你连累我?呵呵!殊不知,其实是我连累了你哟!” 就这时,边上忽传来一阵笑声。 却是小凤抱著李琪,走进了前院,“都別站著了,开席吧!” “哎呦,我大外甥,来,舅舅瞅瞅!” 邓镇大笑,上前抱住圆滚滚的李琪,挤眉弄眼道,“认不认得我?我是你舅舅!” 李琪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抓著邓镇的鬍鬚,奶声奶气道,“狗....” “这倒霉孩子!” 邓镇笑骂,“舅舅,不是狗...” “狗狗!” 李琪咯咯的笑,口中依旧是含糊不清。 “看他!” 邓镇抱著李琪,看向李景隆,“还认识不?” “来,儿子!”李景隆笑著张开手。 邓镇却不放,而是对著李琪笑道,“快,这是你大哥,叫大哥!” “大哥你胡闹呢!” 李景隆上前,把儿子抱在怀中,稀罕的不行,“叫爹!” 李琪眼珠子晃动,疑惑的看著视线中的陌生人。 “叫爹!” 李景隆继续道,“儿子,叫爹!”说著,拉长声音,“爹...” “哎!” 不想,李琪却笑著大声答应。 顿时,满院都是笑声。 就这时,管家李全却是从前门那边,飞奔而来。 李景隆诧异的望去,就见李全身后,不紧不慢的一行人,抬著几个盒子缓缓走来。 他赶紧放下儿子,因来的乃是乾清宫大总管朴不成。 “皇上有话,曹国公站著听即可!” 朴不成在院子之中站定,笑著开口道,“上諭,赏曹国公酒席两桌,点心果品两桌,各色美酒二十斤!” 说是可以站著听,但李景隆在朴不成开口的一刻,已是带著全家人都跪了下去。 待朴不成说完,李景隆大声道,“微臣李景隆,谢主隆恩!” ~ 第八十五章 咱哪里对不住你(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五章 咱哪里对不住你(2) 雨后的天,格外的晴。 一辆寻常人家所用的马车,缓缓驶出应天城外,缓缓的走在乡间小路之上。 马车之中,李景隆透过车帘的缝隙,仰望天空。 脑海之中,猛然泛起甘州城外祁连山上,那令人无法忘却的湛蓝。 “也不知肃镇今年的庄稼种得咋样?” “还有山丹军马场那些马驹,可长大了许多?” 正想著,马车忽然停住。 李老歪从车辕上跳下来,低声道,“少爷,到了!” “嗯!” 李景隆撩开车帘,望著眼前,高大威武的石像生,一座座壮观巍峨的碑楼,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这一片钟山之地,环绕孝陵。 埋葬的乃是诸多大明开国功臣,常遇春,徐达,李杰,邓愈....还有李景隆的生父,李文忠。 每个陵墓,都是极其超规格的形式。 甚至可以说,比一些歷史上割据一方的小朝廷的皇帝的陵墓,规格还要高些。 老朱大概是想,把这些开国功臣猛將,挨著他埋葬了,將来去了地下,一样会辅佐他威震八方吧? “少爷!” 就这时,一群脚步传来。 却是李家守陵的僕人,闻听主人来了,忙不迭的前来叩首拜见。 “停!” 李老歪冷声呵斥,“公爷想自己转转!” 那些僕人,赶紧站在原地,低头垂手。 而李景隆则是拎著两个装满了纸钱香烛的篮子,沿著李文忠墓的神道,缓缓朝前走去。 渐渐的,把他所有人都甩在身后。 犹如园林一般的陵墓之中,只有他一人漫步在神道边上。 “物是人非呀!” 他忽然有些感慨,想当年.... 前世的他,就是这片墓园的一个不起眼的保安。 其实那时候的他,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事少钱好! 比起其他地方的保安来说,不用整日站岗。 每日就是骑个小车,巡查墓园。 领导在就装一下,领导不在就找个地方玩手机去了。 每个月几千块钱足够花了! 可现在,他却成了这座陵园的所有人。 他也不再是那个见了谁都点头哈腰的小保安,而是...举足轻重的大明公爵。 从默默无闻,直接成了天底下,屈指可数的人上人。 ~ “来看看您,跟您说说话!” 李景隆在李文忠的坟前,点燃香火。 他没有跪,而是蹲在地上,儘量离那灼热燃烧的火盆远一些。 “刚才我忽然有种感觉!” 李景隆低声道,“其实您.....” 说著,他抬起头,望向远处,依稀可见边上中山王徐达的碑楼。 “您几位,一直都在!” “我也在想,我是不是被您几位选中了,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因为您几位所守护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而且他灭亡的形式,难以让人接受!” “而且......您几位所骄傲的一切,在日后数百年的时间之內,都变成了屈辱!” “其实,这不是你们的错!” “因为从一开始,你们所选择的路,就是错的!” “想把这份守护变成永久,那就要破而后立!” “彻底的改变!” 哗! 忽然,一阵风涌起。 几缕飞灰,吹到了李景隆的面前。 “呵!” “还闹脾气了!” 李景隆站起身,任凭火盆之中的香火熄灭。 然后撩起裙摆,拜了下去。 儘管他跟李文忠之间没有半点的感情,可此刻依旧虔诚的叩首,“父亲,保佑我!” ~~ 之后,他顺著陵园的路,走到了另一边。 在另一处高大的陵墓面前,恭敬的跪了下去。 “老头,我来看你了!” 李文忠的模样,早在他的脑海之中模糊。 可徐达那张笑脸,却始终格外的清晰。 “老头,对不住啦!” “我不想按照你教我的路走了!” “我也走不动了!” “我来,是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老头....” 无声的诉说之中,两行清泪从李景隆眼眶滑落,“他们...” 他哽咽道,“他们不让我回来送送您!我想您了....” ~~ 夏风,穿过田野。 很奇怪,乡野之间的风没有半点的炙热,吹在人身上只有舒爽。 “汪!” 一只黄色的狗子,沿著稻田边的小路疯跑。 窜出去几丈之后,蹲在原地,不满的回头大吠。 “汪汪!” 似乎,它在表达著对身后主人速度的不满。 “我能追上你吗?你叫唤什么?” 李景隆肩膀上扛著儿子,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不紧不慢的走著。 “汪汪!” 狗子又是叫唤两声。 “狗...” 李景隆的儿子,肉嘟嘟的胳膊指著蹲在地上狗,“狗狗...” “对,儿子!骂它!” 李景隆笑道。 “狗...” 李琪使出吃奶的劲儿,“狗...舅舅!” “哈哈哈!” 李景隆大笑著把儿子举高高,“可不行这么叫啊!让你舅舅听著了,非打你不可!记著,你舅舅不是狗,狗不是你舅舅!你要把狗当你舅舅,以后可別想著你去舅舅家打秋风去嘍!” “咯咯咯!” 被举高高的李琪,口中发出欢喜的笑声。 “汪汪汪!” 狗子也撒谎的,原地跳起来,舔著小主人的小脚丫。 “公爷...公爷!” 突然,不远处的水田之中,一个泥猴子一般的少年,献宝似的举著双手。 “您看,这田螺真肥呀!” “还有这黄鱔,也这么粗实!” “多捉一些!晚上我跟你爹拿来下酒!” 李景隆对那少年喊道,“看看竹篓里有没有小鱼儿?去庄子里头买一块豆腐,晚上一块燉啦!” “好嘞!” 那少年正是李老歪的儿子李小歪,答应一声,再次钻入水池的泥泞之中。 下一秒,又在水池中伸手召唤,“大黄,来!” “汪汪!” 狗子兴奋的叫了几声,摇著尾巴就冲了过去。 但只是跑了不远,突竖起尾巴,疑惑的转头,警惕的看著李景隆身后的远方。 而后,突然汪汪狂吠几声。 接著就张著嘴,冲了过去。 “大黄,站住!” 李景隆大喝一声,狗子停住,依旧警惕的盯著前边。 就见几个陌生的人,骑著马缓缓走来。 “汪...” “別叫!” 李景隆把怀中的儿子,交给身边的李二,然后迎了上去。 这行人的最前方,正是一个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少年,何广义! “广义见过公爷!” “是你呀!咋跑我家来了?”李景隆笑道。 “有旨,传您进宫呢!” 李景隆一怔,“是皇上还是太子?” “自然是皇上!” ~~ 说起来,李景隆已有两个月没有进宫了。 忽然之间,他无比熟悉的宫城,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微臣李景隆叩见吾皇万岁!” 穿著蟒袍的他,跪在乾清宫的门外。 殿內正在批阅奏摺的老朱,微微抬头,“嗯,进来!” “是!” 李景隆起身,垂手缓缓进去,进殿之后,再次跪倒。 老朱拿著奏摺,斜看李景隆一眼,“咱哪里对不住你?” “啊?” 李景隆慌张的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啪! 却是老朱手中的奏章,狠狠的摔在他的脸上。 且怒吼道,“说,咱哪里对不住你?” “微臣深受皇恩,皇上待臣恩如山高海深...” 李景隆大声道,“犹如再造!” “那为何咱不找你,你就不来看咱!” 老朱怒吼道,“因为把你从甘肃调回来,你心里怨咱?” 第八十六章 祖陵(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六章 祖陵(1) “臣冤枉哪!” 李景隆抬头,委屈道,“臣是因为母亲病了,要在家中侍奉,所以这两月才鲜少进宫!” 朱元璋冷哼一声,“病的挺会挑时候!” 闻言,李景隆心中一颤。 他再次低头,目光看著朱元璋脚上半新的布鞋,心中阵阵心悸。 面对洪武皇帝,谁能不心悸呢? 儘管他已是个老人,可单独面对他的时候,他所展现出的那种百战帝王的威势,依旧让人惊悚战慄。 尤其是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好似在他的面前,没有任何的秘密。 “说!”朱元璋再次怒道,“怎么不进宫来?” “是...是...” 李景隆的后背,忽出了一层冷汗,而后赶紧抬头,“是臣听到外边有风言风语,说臣失宠了,只是閒散国公了。说皇上之所以把臣从甘肃调回来,是因为臣在甘肃做了许多枉法的事,心里厌烦了臣....” “谁说的?”突然,朱元璋阴沉的开口。 “这..也是臣家中的下人,在街上听见的风言风语!” “既知是风言风语,你又何必当真?” 朱元璋再次冷哼,而后朝外道,“朴不成!” “奴婢在!” “告诉蒋瓛那狗奴婢,去街上扫听去,谁说的风言风语抓起来,把嘴给咱撕碎了!” 朱元璋大声道,“然后发配泗州,修祖陵去!” “是!” ~~ 咕嚕咕嚕。 朴不成转身出去,朱元璋端起桌上的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而后看著李景隆,恨恨道,“別人几句閒话,你就要避嫌了。別人要说你造反,你难不成还要自尽,以证清白?” 咚! 李景隆的身子软倒,惊恐的抬头,带著哭腔,“老爷子,您別嚇唬臣!” 说著,落泪道,“您是知道的,臣自幼胆儿小!” “你胆儿小?” 朱元璋又是冷笑,“不进宫看咱,不来看太子,说是侍奉你母亲,却跑去给徐天德上了坟,然后整日躲在庄子里摸鱼抓虾?” 李景隆后背上,顿时出了一片鸡皮疙瘩。 心中暗道,“我家里肯定有锦衣卫!” “臣去上坟...其实是给父亲上坟,当然...” 他忙不迭的开口,“臣没见著魏国公最后的一面,心中一直有遗憾,所以...” “少说那些没用的!” 朱元璋恼怒的摆手,“把你从甘肃调回来,是咱对你另有重用!” 说著,他嘆口气,“只不过暂时没搭理你,你还冷落上咱了?” “皇上息怒,微臣有罪...” “你是有罪!” 朱元璋的话,让李景隆又是一个激灵。 而后就听朱元璋继续道,“拿起你跟前的奏摺好好看看!” 李景隆忙捡起散落的奏摺,刚看了几眼,顿时勃然变色。 甘肃总兵官永昌侯蓝玉弹曹国公李景隆,在甘肃任期之內,中饱私囊走私夹带,私分军餉,侵吞商税之事。 奏摺之上,把他李景隆在甘肃这一年之內乾的坏事,全都和盘托出,且有理有据。 不过他脸色大变,其实都是假的。 这等事他压根就没背著人,蓝玉不说,庆童那死太监,还有刘璟高巍不会说吗? 再说这些事,不都是经过朱家爷俩首肯的吗? “皇上!”李景隆拿著奏摺,委屈的开口,“这些事,臣以前都跟您稟报过....” “你以为咱跟你翻小帐?” 朱元璋怒道,“咱是气你拉了屎不把屁股擦乾净,留下那么多手尾!” “臣也是回来的太急了....” “还有!” 朱元璋又开口骂道,“你让察合台汗国进贡,进些骆驼战马也就是了,怎么还有狮子?” 察合台的使者们早就到了京师,整整一个月,大明朝朝堂之上都在为万国来朝而忙碌不已。 而在此期间,在家侍奉母亲养病的李景隆,一个面儿都没露。 “狮子是祥瑞...” “一天要吃两头羊!” 朱元璋怒道,“两只狮子加起来,一天就是四只,人都没它们两个畜生吃的好!” “这也能赖我?”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你收狮子的时候,我可听说你笑的眼睛都看不著了!” 但接著,他心中又道,“不对,老朱今儿特意叫我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这么不咸不淡的骂我几句的?” “哎!” 这时,就听朱元璋嘆息一声,坐在龙椅之上,“越大越是不贴心!” “不是臣不贴心,臣这不是年岁渐大了吗?” 李景隆低声道,“要是再像以前那样,仗著年岁小仗著您宠爱胡来的话,朝堂之上的风言风语....” “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地了?” 朱元璋揉揉太阳穴,“你在家歇了两个月,想必也玩够了!” “他又要给我委派什么苦差事?” 李景隆心中疑惑,“莫非又是要搞钱?” 这时,就听朱元璋继续道,“你去泗州...说起来那也是你的老家。” 猛的,李景隆抬头,他猜到了。 “去泗州督建祖陵!” 果然,一个无比艰巨的,大大的苦差。 大明朝现在有三处皇陵,一是在应天府外修建的孝陵。 二是凤阳中都,已经修筑完毕,安葬著朱元璋父母兄长的凤阳皇陵。 第三处,就是这正在筹建之中的泗州祖陵。 这三处已不只是简单的陵墓那么简单了,不但要修陵,而且还要筑城。 其城池的规制,都要按照京师的皇城规模来修建。 如此一来不免劳民伤財,且修筑好的城池也都是空城。朝堂上下,其实已隱隱有反对之声。 “咱的同宗朱贵!” 朱元璋继续道,“在泗州老家,寻访到了咱高祖曾祖还有祖父的吉地......”说著,他嘆息一声,“朝堂上有些遭瘟的书生,咱一提要修祖陵,就跟要挖他们的祖坟似的!” “寻常人家儿孙出息了,回家给祖宗修坟那是光宗耀祖!” “怎么到了咱这,就是不知体恤百姓了?” “咱既不好宫室,也不好华服,就是给祖宗修个坟,怎么就碍了他们的眼了?” “难不成我朱家子孙,日后祭祖的时候,就只能祭到咱爹那一辈。不知祖宗在何地?” “二丫头!” “臣在!” 朱元璋在龙椅上微微探身,“你去,把泗州的祖陵修好,能不能胜任?” “我他妈敢说不能吗?” 李景隆可以预见,只要他接下来这个苦差,那满朝官员的火力,就会从皇帝这直接转到他这里来。 甚至还会有人说,是李景隆攛掇著皇帝,给他的祖宗修筑祖陵! 届时动用钱粮百万,民夫何止十万? 再者泗州也是李景隆的祖籍所在,他身为大明朝世袭罔替的国公,不造福乡梓也就罢了,还要祸害百姓? 如此,他李景隆直接就会千夫所指,成为大明朝第一奸佞! “他还真是物尽其用!” 面对这种结果,李景隆只能无声嘆息,別无他法。 第八十七章 祖陵(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七章 祖陵(2) “不是反对修陵,而是这事...不靠谱!” 从紫禁城中出来,李景隆在夫子庙后面,一处还算雅静的小酒馆中,与户部侍郎李至刚会面。 他离开京师足足一年多,算上北征那次差不多两年的时间。 如今他那原本滴水不漏的曹国公都有了探子,那他其他的產业,比如天下第一楼,华清池等就是安全的吗? 李至刚小口的喝著用冰镇过的黄酒,然后夹了一筷醉虾,细细的剥壳。 且口中说道,“皇上祖坟所在的地方,並不是一个確切的地方,而是那跟皇上同宗的朱贵,推断了一个大概其的地方!” “大概是个范围?” 李景隆托著腮帮子,看著窗外的车水马龙,“也就是说,具体坟塋地的位置还没確定?” “怎么確定?” 李至刚压低声音,“都没办法確定!当年都是草草掩埋的,都没立碑!” 李景隆心中长嘆,暗中道,“是呀!草草掩埋,不知具体的地方,难不成还挖开?谁敢提这话,脑袋不想要了?” “没有准確的地方,就只能大概!” 李至刚又道,“所以要修的,乃是....”说著,他又看看周围,低声道,“衣冠冢!” 闻言,李景隆苦笑。 “您说!朝臣们能答应吗?” 李至刚继续道,“就为了个衣冠冢,调动一州的人力物力,而且朱贵所推断的那个地方....”说著,他也嘆气道,“还他妈的是河口之地!那片地地方,倘若日后再发生黄河夺淮的大灾,是准备用来泄洪的!” “万一....万一修筑了城池没地方泄洪,泗州周围的百姓咋办?” “这骂名,我是担定了!” 李景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眾人唯恐避之不及!” 李至刚笑笑,“不单是骂名,而且这钱粮?”说著,他又是一笑,“您素来有聚財童子之美称...” “你等会!” 李景隆打断他,“这事,你户部不掏银子出来?” “没钱!” 李至刚一摊双手,忽的一笑,“真没钱!” “行!” 李景隆冷笑,“明儿我就上书给皇上,你给我做副手,一块督办祖陵大工!” “別呀!” 李至刚急道,“卑职我人品是不咋地,要是別的能获皇上欢心,升官掌权的事,您不举荐我,我跟您急!可是这事,您万万不可把卑职掺和进去!” “不然!”他又是一摊手,“卑职一生的前途,就完蛋了!卑职可不是您,生下来就是公爵之子, 成年之后就是世袭罔替!” 李景隆白他一眼,“可这事没钱,还真是难办!” “钱,没有。粮食,倒是有!” 李至刚忽又是一笑,“有粮食的话,未必用得著花钱!” 李景隆正色道,“仔细说说!” “钱,是用来给徵调的民夫的,虽说一人落不下几个铜子儿,可也毕竟是钱!加一块,就是个天文数字!” 李至刚低声道,“所以可以不用民夫呀?淮西总管那边,七八万军户呢...” “你是嫌我死的慢!” 李景隆冷哼,“调用军户,你真想的出来!” 但隨即,他心中猛的警觉起来。 “大概老朱,也想让我调军户去干活吧?” “如此一来,我好不容易在军中建立的好人缘,直接就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得罪了文官没什么,得罪了军队,那可真是.....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了!” ~ 与李至刚会晤之后,依旧没有头绪。 李景隆背著手,让亲兵们远远的跟著,漫无目的的游走在京师繁华的街市之中。 京城最繁华的就是夫子庙附近,天下第一街这一条长长的街道。 “回想当初,自己那点小聪明,都用在了这个上头!” 看著日进斗金的天下第一街,李景隆心中苦笑,“当初费尽心机的討好人家爷俩,为他们考虑著想,殊不知现在,呵呵!” 所谓爬的越高,摔的越惨。 他李景隆现在除了世袭罔替曹国公这张护身符之外,竟然找不出別的长处了。 心中想到这些,他也没了继续晃悠的心思,刚转身准备叫亲兵牵来战马,却忽见一个老头,正在一处饭庄子的二楼上,对他招手! ~ “一个人瞎晃悠什么呢?找相好的去?” “晚辈见过信国公!” 饭铺子中那老头,却正是信国公汤和。 太阳还没偏西呢,老头就喝得老脸红扑扑的。 “瞅你丧胆游魂的!” 汤和点点自己身前,“坐下,咱爷俩喝点!”说著,忽抓了一个黄豆,啪的扔在李景隆的脑门上,“回京了,也不知道去我家看看我去?咋,你师傅不在了,就跟我疏远了?” 李景隆帮著汤和满酒,“家母最近身子不大好,一直在家中侍奉来著!”说著,笑道,“老公爷您看著气色还不错!” “嗯,且他妈活呢,就是不死!” 汤和笑笑,斜眼看看李景隆,而后低声道,“皇上把泗州祖陵的差事给你了?” 李景隆一惊,“这您老都知道,您消息够灵通的呀!” “灵通什么呀?我他妈也不会算命!”汤和撇嘴,“这差事,是我跟皇上举荐的你!” “啊?”顿时,李景隆愣住。 ~ 就见汤和,对著门口微微摆手。 而后就听门口传来向下的脚步,门外的护卫当中,只有李景隆的亲卫在那站著,汤和的人竟然都走了。 “是不是觉得是个苦差事?”汤和笑眯眯的问道。 “晚辈愿闻其详!” “別他娘文縐縐的!” 汤和忽给了李景隆一巴掌,“心里是不是骂我老不死的,给你找罪受?”说著,哼道,“若不是看著天德的面子,你当我愿意搭理你?” 而后,他压低声音,“你呀,错了!” 李景隆挠头,越发的不解。 有时候他自问聪明绝顶,可有时候在面对这些老杀才的时候,又明显感觉脑子不够用。 “回京之后,不进宫,在家待著,给谁耍脸呢?” “你是大明的臣子,不是家里的孩子,谁还惯著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给忘了?” 汤和一连串的开口,“你小子平日看著机灵,可有时候这脑子就不知道转弯?” 说著,继续骂道,“京师里头,开国军侯在家閒著的多了去了,哪个像你似的猫起来不见人的?” “呵呵!” 李景隆乾笑,“您误会了!” “別扯臊!” 汤和又道,“我们这岁数,见过的屎比你拉过的都多!” 李景隆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岔开道,“您为什么举荐晚辈呀?” “祖陵非你不可!” 汤和正色道,“谁让你骨子里流著他朱家的血呢?你要修的是你奶奶的爷爷的坟,又不是外人的坟!”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户部不给钱!” 李景隆摊手道,“还要调用民夫...” “淮西总管大营几万的军户不够你使唤,你非要花钱雇?”汤和撇嘴。 “军户.....” “军户就不能干活了?当兵的就不能修坟了?” 汤和说著,眼睛一斜,“小子,那是朱家的兵!” 陡然,李景隆心中所有的疑惑直接解开了。 对呀! 他是一直当局者迷了! 那些都是朱家的兵,李景隆不使唤他们,能落下好吗? 而李景隆执意不去使唤这些现成的人力,偏要花钱徵调民夫,那在老朱那怎那么想? 你小子这么爱惜羽毛? 你小子这么在意自己的人缘? 现在的他,需要名声越臭越好! “有了人手,无非就是用点粮食!” 汤和又道,“匠户也是现成的,修唄!”说著,他喝口酒,继续道,“下面的人,不就是用来使唤的吗?我说句不好听的...”说著,他顿了顿,“下面的人,算人吗?就是活牲口!” “你呀,也別著急!” “慢慢的,修他个一年半载也无妨!” “老公爷!” 李景隆感激的举杯,“您真是...帮了晚辈一个大忙了!” “哎!” 汤和忽然嘆道,“谁让天德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著你记掛著你呢!我呀,他妈的这也是管閒事嘍!” 第八十八 泗州(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八 泗州(1) “还有,你跟小蓝子怎么还呛呛起来了?” 汤和往嘴里塞了一块炸豆腐,吧唧著开口道。 “呃...” 李景隆笑笑,斟酌一番道,“是蓝侯跟晚辈在公务上有了些误会....” “信不信我一盘子偰你脑门上?” 汤和瞪眼,大手在衣襟上擦擦,“能不能好好说话?公务,你他娘的有什么公务?” “是蓝侯接替晚辈交割为肃镇总兵官时,路过兰州,他纵容亲卫侮辱百姓打砸商铺!” “草!” 汤和眼睛一斜,“多大点破事儿?嗯,多大点事!当兵的不欺负人是当兵的吗?” 说著,他正色看著李景隆,“小子,书生们有个词儿说的挺好!叫,欲盖弥彰!” “晚辈盖什么了?”李景隆乾笑两声,心中是心惊肉跳。 “你自己心里清楚!” 汤和哼了半声,“屁大点事闹的跟生死大仇似的,天德生前就是这么教你的?我是看在天德的面子上,不然你当我閒的,没人说话了非要拉著你嘚吧嘚?”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正色道,“別没事找事,更別藉机生事,不然你也跑不了!” 这话之中的警告意味,跃然纸上。 李景隆也明白汤和这份告诫背后的用意。老杀才那么精明,早看得出来皇上对淮西开国勛贵其实已有几分不耐烦了。而李景隆和蓝玉之间这但所谓的不和睦,鸡毛蒜皮的小事,很可能导致淮西勛贵之间,自己人跟自己闹起来,那就会引来皇帝对於整个淮西勛贵的怒火。 再者,也是一种回护。 蓝玉和李景隆都是太子朱標东宫一系的嫡系班底,你李景隆年跟蓝玉较什么劲?你俩还都是太子的亲戚,闹起来了这不摆明了让他太子朱標难做吗? 可以说汤和真是一片好心! 但是,李景隆不是他所想的那样,是老朱家的忠臣孝子。 所以他这片回护之情,李景隆也只能是在心中的默默感激。 “现在的中都留守司指挥使熟吗?” 明明桌上有筷子,但汤和就是不用,油渍麻花的手指头捏著炸豆腐就往嘴里扔。 “不是很熟!” 李景隆正色道,“早些年间见过几次而已!” “你俩还是亲戚呢!”汤和咧嘴一笑。 因为中都凤阳是老朱的老家,所以大明中都留守为正二品,乃是武人之中的超高规格。 凤阳府管著周围五州十三县,中都留守下辖八卫一所,可谓是位高权重。 而现在镇守凤阳中都的留守司指挥使,也就是正留守,乃是朱元璋侄女庆阳公主的儿子,跟里李景隆同辈,李景隆要尊称一声表哥的黄玹。 庆阳公主的父亲,是朱元璋的亲堂哥,追封寿春王朱重五。 按理说庆阳公主本来的封號应该是郡主,可以老朱那极其重视亲情和护短的性子,直接无视礼法,封了堂侄女为公主。 也因为是老朱家族之中男丁躲在战乱年代惨死的关係,老朱对这位侄女格外的关照。 她的丈夫,是老朱帐下的宿將黄琛。 曾在淮安为指挥使长达十年之久。 且不说淮安作为京杭大运河中最重要的一节,每年过手那是惊人的財富。 就说淮安在军事上,乃是应天府北面的最重要的屏障之一,淮安歷来布有重兵。 比淮安军事意义更重要的是凤阳中都,黄琛先在淮安任职十年,而后又担任中都留守,最后死在了任上,以駙马的身份下葬。 他和庆阳公主的儿子黄玹,继承了老黄家世袭指挥使,正三品的官职,於去年开始就担任中都留守这样重中之重的官职。他只比李景隆,大了五岁半。 可以说黄玹虽然在血脉上,比李景隆跟朱元璋的关係稍微的远些。 他爹是亲外甥,庆阳公主是堂侄女。 但黄玹同样是天之骄子,除了老朱家的人,大明朝就没几个比他更金贵的。 “黄玹那孩子不错!” 汤和又道,“娶的是我的外甥女!” “这关係真够乱的!” 李景隆心中暗道,“你跟老朱一个辈份,他的侄女的儿子,外孙子辈的娶了你的外甥女!” 汤和又喝了一口酒,“你到泗州之后,多和他来往一些,徵调军户修筑祖陵的事绕不开他!”说著,看向李景隆,“他要是不卖你的面子,可以提我!” “是,让您老费心了!” 闻言,李景隆心中苦笑。 因为同样是皇家亲戚,天之骄子的黄玹,这辈子第一次挨的胖揍,就是他李景隆当年小时候给的。 他俩的关係一点都不好! ~ “哎哟,那狗崽子,提起他我就恼火!” 夜晚,曹国公府中,闻听李景隆又要出京,好兄弟曹泰闻讯而来。 曹泰喝酒上脸,骂骂咧咧道,“那狗崽子....” 李景隆知他说的是黄玹,忙出口打断,“注意言辞!”说著,低声道,“毕竟是庆阳公主之子,爵位虽没你高,可人家是皇亲!” “那小子!” 曹泰改口,依旧满脸不忿,“天生一张装逼的脸,看人都是用下巴看的!” 说著,又大口的喝酒,继续道,“洪武十五年,皇后薨了,他跟著他老子进京送丧。哎呦喂,对毛头个大哥,对咱们这些人,那叫一个看不起!还让咱们管他叫哥哥!皇亲咋啦,还不是让咱们京城三少堵在小胡同里一顿胖揍!” “当时你个儿不高,拎著半块板砖跳起来对著他脑瓜门就是一下.....” 李景隆脑海之中,浮现出他並未亲身经歷过的少年往事。 虽这份记忆不属於他,但他亦是脸上露出几分欢愉的微笑。 且开口道,“別提了,回家差点让我们老爷子给打死!” “李子...” 忽然,曹泰好似伤感起来。 “咋了?”李景隆问道。 “咱们哥几个...” 曹泰说著,眼眶子发红,“再也凑不齐了!毛头大哥在龙州,不知这辈子能不能回来,你这隔三差五就出京,一出去就是一年半载!有时候我想跟別人打架,都找不到帮手!” “多大了你还打架?” 李景隆笑笑,“你小子现在也是朝廷的大臣了,还这么没六儿!” “我是半点不想当官!” 曹泰低声道,“整天按时按点的进宫,说话都要看人脸色!我寧愿咱们哥几个,还跟小时候似的,怎么乐呵怎么耍,看谁不顺眼就动拳头揍他狗儿的!” “说实话!” 他趴在桌子上,低声道,“我现在....总是觉得提心弔胆的,也不知为什么,就是提心弔胆!好像所有人都变了,所有事也都变了!” 第八十九章 泗州(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八十九章 泗州(2) 在家休息两日之后,李景隆带著亲卫三十人,再一次阔別家人,上路出发。 只不过这次相比於之前的辽东,西北的甘肃,泗州距离京师,看似只有一步之遥。 泗州盱眙,是李景隆的祖籍所在,他父亲李文忠就是在盱眙生的。 其实这个地方,也是朱家的祖籍。 最早朱家是金陵句容县的淘金户,这身份甚至比农民还低,最起码农民还有属於自己的土地。 朱元璋的祖父朱初一,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也是为了逃避官府的徭役,就带著儿子朱五一和朱五四。也就是朱元璋的亲爹,到了泗州一带討生活。 而后朱初一,也就是朱元璋的祖父,就死在了泗州。 他死之后,朱元璋的伯祖父,还有亲祖父,又从泗州到了濠州,就是后来的凤阳开始討生活。 那年月,老朱的人能活下去就不错了,朱元璋这些小辈人压根就没听说过祖坟在哪! 当然,他家的祖坟,最早最早也只能追溯到他祖父朱初一那。 朱元璋之所以知道,还是小时候,他的二姐在嫁到泗州之后回家探亲。老朱他爹朱五四提了一嘴说是他们祖父的坟在泗州。 他二姐就是李景隆的亲祖母,大明曹国长公主。 对於朱元璋来说,祖坟这事儿是他这辈子心中一直过不去的坎儿。 他早已拥有一切,甚至宏大之武功,超越汉唐雄主。 可他无法改变,少年时父母兄长侄儿病故,连口棺材都没有,甚至都只能用草蓆卷著埋在別人家的地里。 他更无法忍受,自己贵为天子皇帝拥有四海之后,竟连自己的祖坟都找不到。 修陵,对他而言是一种孝心。 更是对天下人,对史书的炫耀! ~ 泗州距离京师极近,快马旬日即到。 因为这跟大明皇帝的出身有关,且也因此诞生了曹国公这样的名门望族。所以泗州城修的比別处的城池,要漂亮上好几倍。 且也是因为这里跟皇帝的出身有关,大明初年,尚未从战火之中恢復过来的泗州,特从广东番禺迁移了人口两万多,前来此地补充人口。 待遥见泗州城的时候,留守在泗州李家老宅,看守庄园,祖宗坟墓的李家僕人们,早已在官道上恭候多时了。 除了李家人之外,还有一眾的泗州文武官员,黑压压一大片。 太阳极大,可这些人依旧穿著厚重的官服,汗流浹背却依旧端庄的站在路上,一动不动。 “吁!” 一马当先的李老歪勒住战马,目光扫都没扫泗州的官员们。 在看清前来迎接曹国公的李家人之中,有个老头颤颤巍巍站著的时候,慌忙下马,大步过去。 “叔儿,您老咋亲自来了?” 被李老歪称之为叔儿的人,乃是李家多年的老人,跟李景隆他爷爷李贞一个辈分的李虎。 当初李贞活不下去,带著儿子李文忠投奔朱元璋。而按照华夏人的习惯,一个人出息了,自然要提携家族眾人。 这李虎就是李贞的族弟,早些年一直在京中。 待李贞去世之后,就负责李家在泗州的所有產业和人口。 “少爷来了!我不能不来?” 李虎一张嘴,满口的牙没几个了,张望道,“少爷呢?” “这呢!” 李景隆纵马已至,直接翻身下马,握住老人的手,“老人家,身子骨可还好呀?” “拳头大的包子,一顿还能吃俩个半嘞!” 李虎老眼昏花,一个劲儿的打量著李景隆,然后忽对著李老歪开始埋怨,“你咋当差的?大热天就让少爷骑马呀!你看给少爷热的!” “哈哈哈!” 李景隆见老歪不敢还嘴,大笑道,“无妨无妨,骑马快些!” “家里去,家里去!” 李虎拉著李景隆的手,口里就开始絮叨,“知道您要回来,家里家外都整飭过了,老汉我带著人把祖坟也给规整了!有老汉在您放心,咱家的宅子,咱家的田地,咱家的铺子,都兴旺著呢!少爷您这次回来呀,千万要去祖坟上好好磕几个头!” “没有祖宗保佑,咱们李家哪有今天?” 说著,他忽然脚步一顿,回头对著身后一个汉子,啪的就是一个嘴巴。 “狗日的!还不给少爷磕头!” “小的们叩见家主!” 哗啦一下,大太阳底下顿时跪了黑压压几十號。 “你狗日的!” 李虎嫌弃那汉子跪的慢了,又是一脚,然后对李景隆笑道,“老汉的小儿子,不懂事,呵呵呵!” 所谓人老成精,李景隆知道这是李虎让他儿子在他面前露面呢! 他也不说破,仔细的看了那汉子几眼,“记得你叫李志,是泗州庄子的大管事。嗯,起来吧!” “不想家主竟记得小人的贱名!” 李志起身,俯首看了一眼旁边道,“家主,泗州的各位大人们,等了您小半天了!” “嗯!” 李景隆微微点头,迈步朝著那些官员们走。 “卑职等..” “下官等参见曹国公!” “呵呵呵!” 李景隆未语先笑,走到泗州知州的面前,和煦道,“劳烦知州大人前来迎我...走,一同家去。” 说著,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本公极少回家,平日家中大事小情,不免多多叨扰了诸位大人!” “岂敢岂敢!” 官员们忙道,“在公爷乡梓为官,乃是卑职等的福分!” “我不是隨口说说!” 李景隆摆手,正色道,“诸位都是一方父母,本公祖籍祖產在此。家大业大,族中人口眾多,自然有良莠不齐之辈。日后若我李家子弟犯法,或有欺压乡里横行霸道之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诸位当秉公处置!若本公得知,尔等有意偏袒!呵呵,休怪本公不讲同乡的情分呀!” “哈哈哈!” 诸官员们齐齐心中鬆了一口气,开口笑道,“公爷说笑了,公府门规清正,平时在乡里乐善好施,哪有您说的那些欺男霸女的事!” 在淮西为官,是极操蛋的差事。 这些开国勛贵军侯们都极其护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家中的族人们让官员们极其头疼。 这时,李景隆的目光看向人群之中,一名头髮花白,笑呵呵站著的老者。 “可是朱指挥?” 那老者上前,躬身道,“下官见过曹国公!” 这人,就是帮著老朱找到他家祖坟的,已经退隱老家的朱贵。 话说老朱当年成了气候之后,许多朱家同宗子弟纷纷前来归附。 但这些人跟老朱早就血脉单薄了,也没在老朱身上沾著什么好处,老朱看著像个人样的,给的芝麻大的小官,看著不顺眼的,也给俩钱就打发了。 这朱贵当年就有个百户的身份,其他一事无成。 后来年岁大了归隱老家,但文不成武不就的他,居然另闢蹊径。 他知道老朱最在意什么,先是找人弄清了老朱家的族谱,后来又找到了老朱祖父朱初一的坟墓所在。 且不管那坟墓是真是假,反正朱贵说的有鼻子有眼,且和老朱记忆中一部分相当吻合。 而且还把老朱祖父曾经居住和埋葬的地方给画了出来,添油加醋了说一番,老朱祖父母下葬时的各种灵异。什么龙脉之说,什么天降星象,让老朱龙顏大悦。 可以说,他就是一个投机取巧的功利之徒。 他为了討皇帝的欢心,却使得泗州乃至淮西百姓,背上了无尽的徭役。 第九十章 故人(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章 故人(1) “公爷,这熙祖裕皇帝之陵,就在泗州城北的杨家墩!” 泗州城內,曹国公李景隆的老宅之中,刚换了衣裳洗漱完毕的李景隆,再次接见泗州城內文武官员,包括朱元璋的同宗,因巡访祖陵有功,被赏指挥头衔的朱贵。 此处说是他家的老宅,但也就是牵强附会。 李家从一介田舍夫成为天下数得著的大贵族之后,老家这边没有祖宅也有祖宅了。 不但有了祖宅,还有了数百顷祖產良田。 说起来讽刺,倘若李家当年有这些財富,何至於李景隆的爷爷活不下去带著儿子李文忠投奔小舅子朱元璋?真有这份家產,何至於不救济朱元璋家里,以至於他父母兄长都是病饿而死? 说起来,这些所谓的祖產,不过都是权力的一部分罢了。 天色微微暗,屋內点著几盏华丽的琉璃盖煤油灯。 那璀璨又安若白昼的灯火,直把泗州城这些文武官员们震得一愣一愣的。 “这杨家墩呀,因埋著宋朝一个大官儿而得名!” 朱贵献上一幅巨大的地图,笑著站在李景隆身侧,弯腰解说。 他指著地图上的一处標记又道,“此处,就是裕皇帝的吉地,地宫已初建规模,前两年太子爷也是亲自来看过,且奉了帝后冠服。” 说著,他故作惊呼,“卑职这些年请了无数相士看过.....这地方乃是我大明的龙脉所在!” 而后他又摇头晃脑道,“其实民间也早有相传,当年熙祖裕皇帝在洪泽湖畔耕作,累时便歇在一处阴凉处。某日正在小歇,突然偶听两个过路的道士说此地乃是天下龙脉,谁死后葬在这,不出五十年必定会出一名秦皇汉武一般的皇帝!” “当时裕皇帝诧异就问那两名道士,像我这般出身穷苦的人,若是葬在这,家里也会出皇帝吗?” “那道士大笑,富贵与贫穷无关。汝虽匹贫贱但却是数代良善之家,感动上天,自然会给汝家一份天大的机缘!” “而后裕皇帝没过几天,无疾而终!而在下葬之后,仁祖淳皇后就发觉有了身孕。当时大元钦天监夜观天象,发现泗州西南紫金星微亮,显示有真龙天子降世。元主大怒,要杀掉泗州所有的孕妇。仁祖皇帝御於是忙带著有了身孕的皇后,迁到了凤阳,诞下今上,从而才有了我大明万里江山,万年基业!” “嘶!” 在他讲完之后,饶是泗州的文武官员们已听了无数遍,但依旧齐齐动容,神色激动。 起身拜倒,口中高呼,“此祖陵,真乃我大明肇基之始,天命所指也!” “我他妈想抽死你!” “你狗日的不干神棍可惜了!” “真他妈能白话呀!” 李景隆脸上带著笑容,耐心的听著,可心里却把这朱贵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朱贵这套说辞在民间,是绝对的他妈的大有市场。 作为老朱家的亲戚,作为祖籍泗州的人,李景隆对老朱家上两辈儿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一点。 什么在洪泽湖边上劳作呀? 朱初一当年带著俩儿子逃到泗州,给一个叫水半湖的財主干活为生。 为什么叫水半湖,因为洪泽湖延岸的那些良田都是这財主的。 朱初一给人家干什么活呢? 放猪! 他没白天没黑天的在洪泽湖边上放猪,用茅草树枝搭了个窝棚,就是他们的家。 而后朱初一无疾而终? 就是病累而死,就葬在了他昔日放猪的地方! 真要是像朱贵说的这么邪乎,又是什么龙脉又是什么风水宝地的,朱家的子孙怎么一次都没来拜过?还是老朱当了皇帝之后才想起来找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套说辞老朱肯定喜欢。 老朱那人是口口声声总是说不在乎自己的出身,可说到底,只要是人谁能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出身呢? 华夏歷史上歷代的开国雄主,哪一个是穷人家的孩子?而且老朱已不能算是穷人了,他直接就是灾民难民! 为何他当了皇帝之后,民间许多读书人私下歪嘴儿,说他是贼王八出身? 根子就在他的出身上。 他不是贵族,不是望族,不是官宦之家。他的皇帝位子,是带著一群穷哥们,硬生生打出来的。 而且他这个打,其实在传统文人的眼中,多少沾点造反的嫌疑! 那么有了这套神话色彩的说辞,就可以標榜皇权天授,巩固朱家的统治。 可以说,朱贵这套说辞,还真是给老朱家的祖坟锦上添花了! 但这些对於李景隆而言,都是旁枝末节。 他心中最为担忧的,乃是整个祖陵的建设。 正如朱贵刚才说过,地宫已经建成了,太子朱標前几年也亲自来过一趟,並且把代表著老朱家祖宗皇帝身份的龙袍凤袍也安葬进去了。 这就说明其实朱家爷们也不在乎他们老祖宗的地宫啥样,只是一个形式,又不能真的挖开。 他们在乎的,是大明帝国的脸面,祖陵的外在。 按照朱贵所献的图工部制定的標准,整个陵墓內外城墙三道。外土城长九里三十步,中砖城四里十步。 城內殿宇宫苑,马厩库房等一应俱全。 城外有桥通往施家岗,长六百七十五丈。 其实这些都不难,有钱有人花些功夫就是了。 最让李景隆犯难的是,祖陵的內外,光是栽种的松柏就约有七万余棵。 另外..... 老朱家的祖坟,压根就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呀! 再不通风水的人都知道,坟地好不好,要看这块坟地在哪。 一般点就是背山面水,再好一点左青龙右百户,更好一点四象布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老朱家这祖坟,连一般都不是,它甚至可以说很不好! 坟地之中...最最最最不好的九岗十八洼。地势凹凸不平,洼地石岗错乱交杂吗,看著都让人心烦,哪里还有气势? 你非要说它哪里好,那就是它挨著水。 正对著一望无垠,茫茫洪泽湖水国。 发洪水直接就能给淹了! 在这样的地理位置上凭空修筑出一个巨大的城池连同皇陵,还得確保万无一失,还得让皇陵看著风水极好,还得保证工程质量。 这可不是一年半载能完事的! 首先要地理改造,製造出四象布局。 填补洼地,推土成山,引水成流,人工製造出龙脉该有的样子。 “我的天!” 李景隆心中叫苦,“这可真是大用我呀!这是把我往死里用呀!我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子?这些事压根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忙过来呀!” ~ 第九十一章 故人(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一章 故人(2) “少爷,您喝口汤,这都一天没吃饭了!” 夜深人静,李景隆还在伏案,算计著即將开工的祖陵大工,要用到多少人力多少物力。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活,尤其是在建设的过程中,许多材料还要朝其他各省摊派。 李虎不顾自己的老迈,端著一碗热汤颤颤巍巍的进来,“咱家自己庄子上的土鸡,熬了一个时辰,又香又浓!” “辛苦你了!这些事別人来就行了,何必您这自己来!” 李景隆笑著接过,用鸡汤泡了点米饭,食不知味的吃著。 “吃这么少哪成?天大的事也要吃饱饭呀!” 李虎说著,站起身又给李景隆添饭,而后坐下道,“哎,这些官儿也不晓事,少爷您刚回老家,就来烦您!” “修皇陵是大事!” 李景隆隨口道,“他们也...不得不慎重!” “皇陵我去看过了!” 李虎突然压低声音,开口道,“不咋地?” “啊?” 李景隆一怔,没想到这老头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一开始连个像样的坟包都没有!” 李虎撇嘴,“都是那朱贵自说自话,里面到底埋的谁,嘿嘿!还不一定呢!” 说著,他又道,“就算是埋著皇上的爷爷...嘖嘖,可我看呀!” “呵!”李景隆被这老头逗笑了,“你看什么?” “都没有咱家的祖坟排场!” 李虎正色道,“当年,咱家老老太爷没的时候,我十六岁。那时候咱们李家日子还过得去,老太爷还隔三差五的救济皇上他家!” 李景隆放下碗筷,仔细倾听起来。 李虎口中的老老太爷就是他的曾祖父李七三,老太爷是他的祖父李贞。 “老老太爷四十岁那年,就找人看了一块坟地!” 李虎继续道,“那块地不是咱们李家的,是在河口那边的一片林子,咱家拿了一亩水田跟人家换的!” 说著,他咳嗽两声,又道,“老老太爷没的那年我十六,作为族亲跟著去送的葬。一到地方,阴阳先生都愣住了,说这地方咋有这么好的风水!” “老老太爷的坟在个斜坡上,坡上头是一块田,原先那块地的本家种了黄豆和金丝绞瓜...” “送葬那天万里无云,山坡上都是瓜香...” “咳咳..” “老汉我说哪了?” “呵!”李景隆笑道,“您说我曾祖父的坟在一处坡地上!” “不是坡地,是一个斜坡!” 李虎正色纠正,“那道斜坡一点都不抖,缓缓的像是条道似的。坡左边是山,高!最右边是条沟,沟里住著农户!” “那个地方,冬天不存雪,夏天不积水,太阳晒下来不热,冬天寒风吹不著!” “老老太爷的坟头,正对著背后的靠。” “脚正对著泗水河!” “而且还是个河弯处,像是反过来的弓似的。” “不管多大的水,那地方都不淹。不管天多旱,那地方也不缺水!” “还跟那阴阳先生说的一样,咱家老老太爷没了之后。不管头七,三七五七还是白天去拜祭,就从没有过天气不好的时候。” “三年大祭的时候,正赶上百年不遇的大风。地里的庄稼都完了,本以为祭不成了,可临到正日子那天,又是晴天烙印儿的。” “一路过去,那道都没法走,全是泥水。可一到老老太爷墓那块....乾爽极了!” 李景隆一笑,“这么一说,他老人家的吉地確实吉祥!” “何止呀!” 李虎瞪著眼,又道,“朱贵说皇上家的祖坟是龙脉,那是扯淡。可咱家老老太爷的坟,我是亲耳听见的!” 李景隆板著脸,“別胡说!” “老汉快死的人了,胡说啥!” 李虎压低声音,然后挤眼道,“送葬那天,那阴阳先生拿著罗盘沿著老老太爷的坟转悠了好几圈呢!我当时好奇凑了过去,就听他自己在树根底下叨咕,说老老太爷埋在这,咱李家日后说不得要出....”说到此处,李虎忽然四处看看,再三確认屋里没人之后,低声道,“皇上!” 噹啷! 李景隆嚇了一跳,碰触到旁边的筷子,洒落一地。 “这可不能胡说!” 他看著李虎,心中突然.....满是怒意。 这些话要是让老朱听见,那还了得? “我都快死了我还胡说啥!” 李虎继续道,“这事不光我知道,老太爷也是知道的。当年老太爷还当笑话和我说呢!” “不过....” 说著,他好似在努力的回想著什么,“去了应天府之后,就不说了,也不许我说!而且这些年,从没回老家拜过老老太爷的坟!” “出皇上未必是真,但要说这些年没保佑咱们李家,那肯定不对!” “您想....自从老老太爷埋在那,才几十年呀,咱们李家三代都追封了王爵呀。” “別的不说,老爷在的时候,乱军之中七进七出,死里逃生多少回,要说没有祖宗保佑,谁信呀?” “对了,老老太爷走的第三天,打雷下雨。刚烧了头七,您祖母...就是曹国公长公主就有了身孕!” “但是老太爷还被託梦了,说一定是个男娃!” “说来也奇怪,老老太爷也追赠了王爵,可....老太爷只是让我带人简单的修缮了坟墓,也没建陵呀!” “哎呀,少爷您这次回来给皇上家修祖坟,把咱家老老太爷的也给修修吧!” 隨后,他又絮叨道,“老太爷故去之后,我回了老家,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老太爷坟墓所在周边的地方,都给买了下来。原先沟子里的庄户也都迁走了,安置了十几个跟著老爷打仗受伤的老军,他们种地打多少都是他们的,就给咱们老老太爷把坟看好就种了!” “这几天挑个好日子,您怎么也得去坟上磕几个头....” “您听我说!” 李景隆耐著性子,拉著李虎的手正色道,“您要是真为咱家好,这些话您就带到棺材里去!” “晓得嘞!” 李虎点头,“也就是今儿跟您说.....其实这话老爷我都没告诉过。”说著,他也是嘆气,“哎,您这话,很早很早之前,老太爷也跟我说过许多遍。” “是要掉脑袋的话。” 李景隆再次郑重告诫,“不但我要掉脑袋,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也都得掉脑袋!” “嘶..”李虎脸上多了几分畏惧,“笑得嘞!” 李景隆还要再说,忽外边响起脚步。 他抬头看去,就见李老歪大步进来,“少爷,有客到!” “客?” 李景隆纳闷,“谁呀?当地的官员不是都见了?是泗州的乡绅大户?” 谁知,李老歪却是一笑,“您见了就知道了!” 说著,闪身出去。 而后一儒生模样的人,摇著摺扇笑吟吟的从外进来,“明公,別来无恙乎?” “你?” 李景隆大惊起身,笑道,“老范....你怎么来了?” 来的不是別人,竟是李景隆在甘肃时身边的臭皮匠,范从文! “坐坐坐,你怎么在这?”李景隆实在惊得不明所以。 “学生从肃镇前往京师,岂料前脚刚到,就听说您奉旨出京回了泗州老家。学生又一路疾驰,追著您而来!” 范从文笑道,“学生这还没吃饭呢!您不尽下地主之谊?” “我这就去安排!”边上的李虎起身,正色道,“这位先生一看就是读书人,读书人得吃好喝好!这是咱家从老老太爷那辈就定下的规矩!” “不是,你赶紧跟我说说!” 李景隆亲自倒茶,“咋就来这了?” “肃镇,待不得了!” 范从文嘆息一声,“自从蓝侯去了肃镇,一改您之前的种种德政。整日就是知道操练兵马, 一副穷兵黷武的架势。城门税,关税,乃至茶马等各项交易,全换成了他的人,我等一概不能插手!” “您预先设想的各种水利,也都废了!” “蓝侯又在军中大肆安插亲信,不断有各地的旧部调入肃镇。” “老熊都靠边站了....” “哎!” 说著,他忽然一笑,“反正您不在,学生待在那也没什么意思。您在的时候,又给了学生官身,哪儿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学生想著乾脆进京投奔您来!” 说到此处,他拱手道,“明公,身边可缺幕僚,赏学生一碗饭吃吧?” 第九十二章 杀了(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二章 杀了(1) “所谓统筹之事最是简单。” 泗州城的官衙,已被李景隆这个钦差督办大臣临时徵用。 范从文看著公房大堂之中,埋首案牘不断计算,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书办文吏等,捏著酒盅笑道,“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建陵也是一样!” “先算出要共计多少人,再算出一个粮油的大概帐目,这粮草就安定了!” “而后按照工部所设置的城池,按部就班建设即可。” “看似繁琐,但都是水磨的功夫!” “干活怕什么呢,又不是您和我去干!” 说到此处,范从文对著正在批覆下面人递上来的公文的李景隆,举杯笑道,“明公,您该设置幕僚府了。贵为国朝亲贵,您的夹带儿之中,人才也忒少了些!” “还幕僚府?” 李景隆低头冷哼,笔墨不停,“要我早点死,你直接说!”说著,他抬头看向范从文,劝道,“大白天的少喝些,別醉了!” 范从文脸上已经带了三分酒意,举杯笑道,“如此好菜,在甘肃的几年別说吃了,见都见不到。不喝点酒,怎么对得起做菜的厨子!” 说著,他对著身后勾勾手指。 不远处,正在听差的李家人李志上前,恭敬的说道,“范先生有何吩咐?” “厨子的菜做的不错!赏二两银子!” 范从文笑道,“钱,从你家们家帐房上扣!” 李志看了李景隆一眼之后,点头道,“是了,您放心,小人这就去给他送赏钱去!” “我以前竟不知道,你还是个狂生?”李景隆闻言笑骂。 “明公,在甘肃,学生怎么狂的起来呢?” 范从文嘿嘿一笑,小口的品著面前的美味佳肴。 在他面前,几道精心烹製的菜餚,色香味俱全。 汤菜,苦瓜排骨汤。 素菜,干虾烧菜心。 肉菜,肉沫酿香菇,脆皮烤鸭,东坡肉。 范从文吃的正美,擦擦嘴又是一阵摇头晃脑,“早知道明公平日饮食如此精致,学生早就劝著您回京师了,何必在甘肃吃沙子?” “这些菜都是你点的!” 李景隆笑骂道,“我自己平日,不过也是两菜一饭!” “您是不吃,不是吃不起!” “更不是家里没人会做,亦不是做不好,又不是没食材!” 范从文笑道,“起居奢华,不在於平日饮食。而在於想吃的时候,不管什么东西他一定要有,而且一定会精!光是预备这些食材,每年就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李景隆放下手中的公文,坐到桌子边上,拿起一碗饭,把东坡肉的汤汁盛了两勺,又把一块肥瘦相间的东坡肉用筷子碾碎拌在饭中。 继而笑骂道,“吃著我的,还要挤兑我?” “非也非也!” 范从文低声道,“明公乃是天潢贵胄,自然可以穷奢极欲,您有这个资本!可您若是天天都是一菜一饭,那不是显得有些做作了吗?” “您这样的出身,天生就该是败家子,一辈子就该是小蛀虫。可您既有惊天伟业之才,又有勤俭淳朴之德。” 说著,他笑笑,“现在还不觉得,再过几年....等您权柄再涨,您就是朝堂之上的异类!” “吃饭吃饭!” 李景隆瞪他一眼,敲敲桌子,“圣人云食不言寢不语!” “圣人还说食色性也,学生在甘肃待那么久,未曾近亲女色.....” 李景隆无奈道,“好好好,晚上给你寻个丫鬟暖被窝。”说著,他正色道,“但是你要好好待人家,不敢奢求给人家姑娘正妻之身,但亦不能睡了就拉倒,我李家的丫鬟,也是好人家的闺女出身!” 岂料,范从文闻言却愣住。 凝神片刻,“当真?” “我何时说过假话?”李景隆眨眼。 却见范从文忽的起身,拱手道,“学生心中有一事一直不解!为何明公对我等属下之人,既不苛求又不严加管束,且不吝赏赐?” “你喝多了没话了?” 李景隆有些恼,“你是帮我做事,出谋划策操心出力。”说著,他指著桌上的菜餚,“有功於我,些许饮食,金钱乃至美色,我有什么可吝嗇的?” “要想马儿跑,就要吃好草!” “立功受赏,有错就罚,就事论事,不偏不倚!” 忽然,却听范从文一声长嘆,“哎...明公心胸,学生佩服。跟某些人一比,高下立判....” 说著,他又道,“学生有几位同窗好友,如今都在家中赋閒,公若不弃,学生召唤他们前来...嗯,给您做师爷如何?” “幕僚不成!师爷可也!” 李景隆也是笑笑,“你刚才说我跟谁比?” “喝酒喝酒!” 范从文打著哈哈,举起酒杯。 这时,先前出去给厨子赏钱的李志回身而来,在李景隆身边俯首道,“少爷,父亲那边问,晚上您想吃什么?” “问他!”李景隆点了下范从文。 “范先生!”李至转头道,“您说,小人这就去安排!” “晚上?” 范从文拿著筷子想想,“乾贝烧芥蓝,可有?” “有!” “嗯!”范从文点头道,“水晶餚肉可有?” “有!” “好!”范从文又是一笑,“鱼翅可有?” “呃....这个倒是没有!” 李志开口道,“泗州毕竟是小地方。” “可惜,本想吃鱼翅包鸡的!” 范从文摇摇头,“那只能退而求其次,来一道布袋鸡吧!” 说著,他正色道,“记得,鸡要去骨,內腹中填充发好的蹄筋儿!燉鸡的汤,要用老鸭高汤。煲鸡时候可用瓷坛,老鸭汤一定要用砂锅。” “你他娘的吃的真邪乎!” 李志心中骂道,“比皇帝老子还要精致!” 忽然,就听李景隆在旁道,“等会!” 说著,他抬头,“派人回京城,看家里库房之中有没有鱼翅。嗯,干海参鲍鱼也一併取来。若是没有,叫夫人去舅爷申国公府上看看!” “若是申国公府也没有,那就让人快马去扬州採买!” 说到此处,李景隆抬头道,“就说我吃!” “是,小人明白!” 李至恭敬的回应一声,又对范从文道,“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范从文想想,“嗯...晚上就这么多吧,吃多了肚子胀睡不好!对了,明日中午让厨子给我煮菊花锅。选泗水河之中的肥鱼,薄切云南火腿。” “你奶奶个皮的!” 李志闻言,心中恨得咬牙切齿。 但面上还得笑著,点头答应道,“是了,都听您的吩咐,一定给您用心的做!” 这边的李景隆吃好了,放下饭碗,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笑道,“到底是世家子弟,这些菜你要不说,我都没听说过!” 他还要再说,却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 回头一看,乃是李老歪阴沉著脸,快步走来。 “少爷,出事了!” 第九十三章 杀了(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三章 杀了(2) “祖陵大工上,死了人!” 李老歪站在李景隆身边,低声道,“一对父子,从坡上拉装了石头的大车下坡,没收住脚,车翻了把人压死了。父亲当场死了,儿子还有口气。” 说著,他嘆气道,“可怜见的,那孩子....才十三岁!” “走!” 李景隆起身,“出城看看!” 说罢,大步流星迈步而去。 “哎!” 饭桌上的范从文看著李景隆的背影,再次长嘆。 而后看著满桌的菜餚,心中无声感嘆,“吾之所食,看似难得,但於龙子龙孙而言,寻常菜餚也!” “佳酿美酒財富美人,龙子龙孙唾手可得。” “而天下百姓,岂有温饱两全?” ~ 祖陵,就在泗州城北,快马半个时辰可到。 炎炎夏日,路上灰尘漫天。 民夫的號子,牲口的嘶鸣清晰可闻。 待靠近祖陵附近,视线之中无数民夫正在烈日之下,辛苦劳作。 到底要徵调多少军户,还没统计出来。而祖陵大工又不能停,所以只能暂时让泗州府徵召百姓。 “夫君...” “吾儿呀....” “呜呜呜,这让我可怎么活呀?” 算不得井然有序的工地之上,一处土坑之中,一名妇人正在捶地痛哭。 几名官差挥舞手中的鞭子,对著边上面有悽然的民夫们怒骂,“都他妈別围著,干活去!今儿的活干不完,晚上没饭!” 李景隆远远的下马,阴沉著脸过去,又听有官吏在指使官差,“死的赶紧拉走,別放在这,晦气!” 话音落下,就有官差上前。 那妇人拼死阻拦,大吼道,“別碰我夫君,別碰我儿子.....” “滚开....”官差怒骂。 ~ “住手!” 陡然一声暴喝传来,人群齐齐回望。 而后官吏官差齐齐拜倒,“公爷!” 正是李景隆带著亲卫,冷著脸走了过来。 “不是说死了一个吗?” 深深的土坑之中,一男子被埋在乱石之下,面孔朝下。 厚重的脊背上堆满了乱石,头上鲜血已凝固成黑色,显然死去多时。但双手却依旧护著怀中,一名少年的头颅。 少年的一只手,从乱石之中穿出,不甘的竖著。 绝望的面庞之上,泪痕依旧掛著。 而那哭嚎的妇人,则是无助的在土坑之中,徒劳的用满是鲜血的手挖著,试图把她的丈夫和儿子挖出来..... “刚才咱家的人来报,这少年是还有口气呀!还在哭喊呢!” 李老歪奇道,而后他突然勃然变色。 直接揪了边上一名官差,“人砸进去都有一个时辰了,为何不把人挖出来!那少年那时候明明还有气,为何不叫郎中?为何不救人?” “这...这....” 官差低著头,“小人不知,小人也是刚到!” 此时,李景隆已是明白过来,这其中定有隱情。 眼中满是怒火,看著那官差,“说实话,不然你就下去,跟他们一块死了!” “公爷饶命!” 那官差噗通一声跪下,回头看了一眼,畏惧的低头,不敢说话。 “既不说,也留不得你!” 李景隆咬牙,心中暴虐之气发作,“老歪!” 唰! 李老歪抽出腰间长刀,对著那官差的脖颈就要挥刀。 “是都监大人不让救的!” “大人说救也救不活....” 官差突然大声喊道,“公爷饶命,小人也是螻蚁一般的人,只能奉命行事!” 李景隆怒道,“哪个都监?”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知公爷驾到,卑职有失远迎!公爷,那边热,这边请....” 李景隆回头,却是老朱的同宗,负责带著一队兵马,驻扎在祖陵附近警戒的朱贵。 朱贵满头大汗,小跑到李景隆身侧,低声討好笑道,“公爷,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是你?”李景隆面色冷峻。 陡然,朱贵心中一慌,忙道,“不是卑职?” “那都监是谁?”李景隆咬牙怒问。 “这...呵呵!” 朱贵干笑两声,继续拱手低声道,“公爷莫怪,这都监乃是卑职的本家侄儿,也是当今皇上的同宗......” 说著,他忙道,“他年岁小,第一次歷练,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时间乱了分寸,不知如何处理是好?” 说到此处,他直接对著周围的官差们喊道,“还不快把人挖出来!姓甚名谁记录在案,厚厚的抚恤.....” 却不想,李景隆突然竖起手指,打断他说话。 且不容置疑的开口,“叫那都监过来!” ~~ 不多时,一名三十年纪,脚步虚浮微胖之人,被拽到李景隆面前。 李景隆就坐在树荫之下,一块石头上,满脸寒霜。 “卑职朱弘,参见公爷!” 李景隆眯著眼,看著在自己面前五体投地一般的朱弘,冷声开口道,“从大工建设开始至今,死了多少人?” “第一次!” 朱弘身子一颤,开口道,“真是第一次,也是合该他们霉运...不不不,也是赶巧了,就这么存。他们拉石头下坡,不想车翻了,正把他们爷俩砸在土坑里....” “哼哼!” 李景隆面色冷峻,转头看向另一侧跪著的官差,“你说!” “回公爷的话....” 官差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汗流浹背,“从洪武十九年开始修地宫到今天,光是小人知道的,死了的民夫就有六七个!” “有砸伤了腿脚,发热而死的!” “有...累的吐血而死的!” “这些民夫,平日都要听从朱都监的调遣.....” 朱弘顿时跳起来,吼道,“你血口喷人!”说著,对李景隆喊道,“公爷,他污衊卑职,是污衊.....” 李景隆看都没看他,继续冷声道,“刚才为何不救人?” 一时间,朱弘没反应过来,有些语塞。 而那官差则是在刀锋之下,竹筒倒豆子一般,“回公爷的话,朱都监一贯如此!他早就说过,这些民夫直接死了最好。不然伤了残了,还要拿出钱来给他们救治...” “我没说过!” 朱弘大喊,而后回头看著朱贵,“老叔,老叔您说话呀!” 朱贵亦是满头大汗,求饶的看向李景隆,“公爷.....” “闭嘴!” 李景隆呵斥一声,又对那官差说道,“据你所知,这朱都监徵调的这些民夫,可给了工钱?” “美!” 官差继续大声道,“小人听过泗州城的大人们说过,朝廷应是给了工钱的,可就没见民夫们领过钱!只有些许粮食果腹!” 说著,他一指朱弘,“据小人所知,都被他给吞了。另外,大工所用的砂石,推车等物,都是朱都监一手操办的。” “叫泗州府的官员们都给本公滚过来!” 李景隆一声怒喝,而后看著朱弘,“天下竟有你这种没心肝的人?” 说著,摆手道,“杀了,给死去的民夫一个公道!” “是!” 李老歪拎刀上前。 “別別別別...” 朱贵伸手阻拦,“他也是皇上的本家...” “滚开!” 却是李老歪一脚踹翻他,而后对著筛糠一样的朱贵,唰的就是一刀。 顿时,鲜血四溢,崩了朱贵满脸。 “公爷,他可是皇上的本家呀!” 朱贵嚎啕大哭,“您就这么给杀了?” “杀了他是便宜他,送到京师.....” 李景隆狰狞道,“只怕你们这些本家,人人都要千刀万剐!” 说著,又对李老歪道,“把这朱贵也...绑了,待本公的奏摺写好一周,一併押送京城,请皇上定夺!” “我....我是皇上的本家!” 朱贵大喊道,“我亦是奉旨修建祖陵大工的朝廷命官!” 砰! 李老歪的刀鞘,一下呼在他的嘴上。 朱贵眼前一黑,几颗牙齿噗的飞出,洒落一地。 “把他两家的宅子给本公查封!” 李景隆又道,“家中男女,未有本公的手令,不得走脱半个!” 第九十四章 天气不错(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四章 天气不错(1) 夜色,笼罩泗州城。 这处属於大明帝国的龙兴之地,在入夜之后格外的寧静。 曹国公李景隆的老宅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员,其中许多人已哭得声嘶力竭,在经过几经昏厥之后,依旧不住的叩首,拼命求饶。 大明的祖陵大工出事了,有民夫死在了皇帝修的祖坟陵寢之中。而且,根据扒出来的,还不止一次。 其实对於当官的来说死了几个民夫不算什么,在他们眼里就跟死了几只牲口没什么两样。 但死在皇帝的祖陵当中,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而且还是在修建祖陵的过程之中,这不等於就是陷皇帝乃至皇帝的祖宗於不义吗? 是,罪魁祸首是那个朱家的所谓同宗之人。 但作为泗州的官员,难道他们就没有连带的责任吗? 一定有,必须有,不能没有! 而这份责任,在皇帝的雷霆盛怒之下,需要他们乃至他们亲人的性命来补偿。 ~~ “明公!” 屋內灯火明亮,李景隆冷眼看著从朱弘家中查抄出来的帐册,满脸狰狞。 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都监。类似於后事工地上,一个部门经理一样的人物,竟然能贪了七八万的银子? 而且,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因为这等事不可能是他自己一个人做的,也不是一个人能做得出来的! 范从文瞄了一眼那帐本上,那些惊人的数字之后,低声道,“学生以为,这事您还是不要干预的好?” “泗州城的官员们,先安抚一番,让他们回去,您好好睡个觉!” 说著,他笑了笑,“想必这两天之內,就会有锦衣卫来彻查此案!” 李景隆依旧看著帐本,“不然呢?” “不然的话?” 范从文笑笑,“上面那位,最是要顏面的。您若是追查的太细,或者管的太多的话......上面那位会不会恼羞成怒?” “呵!” 李景隆一笑,“你是说,迁怒於我?” “別的事不会,但这件事....怕是难免会有一些!” 范从文又道,“还是那话,那位最要面子。他姑爷犯事被捅出来,一样被处死。” 猛的,李景隆脑海之中想起駙马牛城濒死之前那张痛苦的脸来。 也猛的想起,当初是和他沐英一块追了上去,且沐英最后把鞭子交给他! “上位出身微寒,向来以维护天下贫苦百姓为先!” 范从文又道,“修建祖陵本就是劳民伤財的事,朝堂之中,各位大人们因畏惧天恩,才不敢多言,但心中亦是不大认可!” “而现在,突然查出这种事,朱家同宗罔顾性命残害民夫,侵吞公款垄断买卖....” “这些事要是一旦真相大白於天下...” “那不是上位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所以,学生才说....恼羞成怒之余,是不是会埋怨您不会办事?让他老人家下不来台?” 唰! 李景隆合上帐本,无声点头。 老朱那人最是要面子,最怕別人看他笑话。 这事一旦闹大了,那天下看他笑话的人不知凡几。即便没人敢明说,可老朱那张脸往哪搁? “明公您前两步做的都很好!” 范从文又道,“朱弘直接杀了,朱贵绑了.....即將和您的奏摺一道送往京师!” “但....我也错了!” 李景隆又道,“不该通知泗州城的官员,更不该先查抄了朱弘的家,把帐本给找出来!这事可以闹大,但不该经我的手!” “这两件事倒是可以弥补!” 范从文又是一笑,“查抄朱弘的家,是您的亲卫去的,有没有帐本只有您自己知道!” “泗州城的官员们也定然有人牵扯其中,通知不通知,他们都已是死人了!” 李景隆沉默片刻,接口道,“而且出事之后,我並没有让祖陵大工停工,而是一些照旧.....表面上並没有因为此事,大做文章!” “更没有急不可耐的,说什么补偿民夫,杀人偿命的话来!” 范从文点头,讚许道,“明公英明!”说著,他压低声音道,“把事报上去,其他事一概不管,只管大工的建设,才是正道!” “另外,学生是怕.....上面那两位,万一想用这件事来做文章的话?明公您若牵扯太深,恐难置身事外!” “嗯!” 李景隆点头,“摺子你来写?” “早已写完!” 范从文说著,从袖子中掏出一封奏摺。 “来人!” “在!” 李老歪推门进来。 就见李景隆看都没看范从文帮他写的奏摺,从抽屉中拿出一个蜡烛,借著油灯点燃。 片刻之后,將灼热的蜡油,滴在奏摺的折页上,用力一按之后。 直接丟给李老歪,“连带朱贵那廝,一块送往京师,快!直达御前,不经有司!” “还有....” 说著,李景隆好似犹豫了片刻,又道,“知晓內情的官差,大工上的其他监工,採买,书办,也都一併送往京师。” “是!” 而在李老歪转身出去之后,李景隆又拿起桌上的帐本,对准蜡烛的火焰。 唰的一声! 帐本顿时火起。 李景隆將帐本倒转,让它剧烈的燃烧起来。 等它几乎完全被火焰吞噬,轻轻的丟在边上的痰盂之中。 而后看著它,变成灰烬。 “来人!”李景隆又道。 “公爷!” 李志从门外现身,躬身道。 “让泗州的官员都滚....” 李景隆说著,忽然嘆口气,改口道,“就说天太晚了,本公累了,有什么话明日早上再说,別在家门前哭嚎了。”说著,又顿了顿,“城中百姓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不要引起百姓的恐慌...更不能引出什么流言蜚语来!” “是!” 李志答应一声,转身而去。 过了没多久,宅邸之外的哭嚎之声渐渐消失。 “喝点?”李景隆看向范从文。 后者一笑,“学生正有此意,只不过可惜...” “可惜什么?” “布袋鸡凉了!”范从文惋惜道,“原本十成的味道,现在只剩下五成。” “偏就你矫情!” 李景隆笑骂一声,朝外道,“来人!” 又是一僕人进来,“公爷!” “厨房还有什么?” “回公爷的话,天热...肉是不敢多存的,活鸡活鱼都有,还有刚摘下的绞瓜.....” “烙几个绞瓜盒子,火大一点!” 李景隆道,“鱼头用豆腐煲了,鱼片椒盐,再拌个糖醋白菜丝!” “是!” 那僕人听了,忙转身出去准备。 “留一份鱼肉切膾!” 范从文对著僕人的背影喊道,“薄切,两份蘸料,一份咸豉,一份芥末瓜儿!” 僕人纳闷的回头,“敢问先生,什么是芥末瓜儿?” “芥末碾碎,加温水调成酱状,加醋。” 范从文又道,“一定加白醋,老醋味寡!” 第九十五章 天气不错(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五章 天气不错(2) “嘿!” 李景隆在旁道,“你整个就是一吃货!”说著,又道,“虽说你是名门子弟,可也不见得就家底豪富吧?你以前那点俸禄,经得起你这么吃吗?” “以前还真不这么吃!” 范从文笑道,“真是吃不起!”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菜?” “呵呵!” 唰! 范从文一展摺扇,“学生所说的,都是从我家老祖宗留下的笔记中看来的!”说著,笑道,“都是宋菜!” “感情你是在这照葫芦画瓢....” “等会!” 李景隆忽哭笑不得道,“感情你是拿著我的银子,在这復刻你家老祖宗留下的菜单呢?” ~~ 砰! 哗啦! 大晌午的,朱元璋像是暴怒的狮子一般,鬚髮皆张。 大手狠狠的砸在饭桌上,一盘羊肉水晶角儿应声落地,洒落各处。 让桌子上正陪著他吃饭的太子朱標,瞬间愣住,不明所以。 结束了大朝会之后,父子二人刚坐著准备吃口热乎饭。不想泗州那边二丫头送来一份奏摺,朱標还没问写了什么,老朱却已是怒不可遏。 “咱这张老脸!” 老朱咬牙骂道,“咱这张老脸往哪搁!” 说著,啪的一声,奏摺重重的摔在桌上。 “爹,出啥事了,您老气成这样?” 朱標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去,打开一看,顿时也是勃然变色。 “咱还整天舔著老脸跟別人叭叭呢!” 朱元璋在旁怒道,“让天下人...天下官绅做人做事务必道德为先。嘿嘿,可咱现在....民夫死在了咱的祖坟里头,监工的人见死不救,隨便挖个坑就给埋了!” “而且给咱修祖坟,民夫们连工钱也拿不著。” “咱的同宗,把大活人当牲口使!” “咱天天说別人要有德行,结果咱...咱他娘的哪还有德?” “咱两只眼珠子盯著天下的贪官,可谁想到,咱的同宗,连咱修祖坟的银子都敢捞?” “这让天下人咋说咱?” 朱元璋盛怒之下,眼睛泛红,“说咱是宽於律己严待他人都是轻的!” “爹,您先息怒!” 朱標快速的扫过奏摺,压抑著心中的怒火。 开口道,“二丫头做事稳妥,这事是用密折呈上来的。”说著,他顿了顿,“应是不会闹大!您看,他处置的也很得当,相关人等除了一个叫朱弘的直接格杀了之外,都在送往京师的路上!” 朱元璋站在原地,脚步一顿,回头对外道,“朴不成!” “奴婢在!” “摺子谁送来的?” 朴不成站在殿门口,“是曹国公府的亲卫,参將李老歪直接送到侍卫处。当值的宣寧侯曹侯不敢耽搁,直接送到老奴的手中,当时摺子上的蜡封,原封未动!” “叫他进来!” ~ 半炷香的时间之后,风尘僕僕满身疲惫的李老歪,被带入乾清宫中。 “微臣李老歪叩见皇上,太子!” “皇上万岁....” “行了!” 朱元璋不耐烦的摆手,他父子二人对这个李家的中仆半点都不陌生,而且相当熟悉。 “咱问你!” 朱元璋开口道,“为何直接把朱弘杀了?” “回皇上!” 李老歪跪著,大声道,“当时是工地上有差役,在眾人面前揭发都监朱弘见死不救,说民夫死了比活著好。还揭发说,这事不止一次。” 闻言,朱家父子忽然同时对视一眼。 “那...谁杀的他?”朱元璋沉默片刻,“你家公爷?” “回皇上!”李老歪又道,“公爷下的令,臣动的手。”说著,他顿了顿,“当时指挥朱贵阻拦,臣一脚踹开,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说到此处,他又顿了顿,“当时朱贵拦著的时候,臣情急之下给了他一刀鞘,门牙被臣打掉了!” “打的好!” 朱元璋冷哼,“怎么不把他也直接杀了?他到哪了?” “朱贵还有祖陵大工之中,知晓內情的差役,书办,採买,监工四十多人,押在囚车之中,由泗州的千户带队,正在后面的路上!” 李老歪继续道,“这些人在泗州的住所,都已严加看管起来。” “泗州当地的驻军押送?” 朱元璋眉头一皱,“怎么不由你家主人的亲卫押送?” “回皇上话!” 李老歪快速答道,“此番曹国公出京带的人手本就不多。大工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身边也不能没人。” “哼哼!” 朱元璋冷笑道,“那要是人犯在路上畏罪自尽了怎么算?泗州的驻军信得过吗?” “呃...” 李老歪沉默片刻,“你这话,微臣也问过曹国公!” “他怎么说?”朱元璋冷声道。 “公爷说!”李老歪抬头,“死了就死了....有良心的话,他们最好自己咬舌头死了!” “嗯?” 朱元璋一愣,而后紧皱的眉头骤然鬆软。 “爹!” 朱標起身,“二丫头这是在保全咱们爷俩的面子呀!” 说著,他嘆口气,“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能不管,不能不报。但报上来既怕您生气伤身,又怕外边有人风言风语!” “是了!” 朱元璋长嘆,“他做的对!” 在有人当眾揭发他们同宗朱弘的时候,李景隆直接下令格杀。 就是给这件事定了调子,罪魁祸首直接斩首。 不然继续审问,说不定还要被揭发出什么事来。 而后知晓內情的所有人都秘密抓了起来,家眷看管起来,送往京师,是为了避免消息外露,把事態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內。 让泗州的驻军押送囚犯,就是给了那些犯人们自杀的机会。 倘若他们都死了,那这件事就不会变成难以控制的惊天大案。 更不会闹得沸沸扬扬,举世皆知! 就算只死了那么几个,最后也会因为证据有所不足,所有的罪责都会指向已死的朱弘。 “你先下去吧!” 朱標转头,对李老歪低声道,“也辛苦了!” “微臣不敢!” 李老歪没有起身,在地上爬著后撤,小心的退出殿外。 ~ “爹,毕竟是涉及到咱们的祖籍祖坟!” 殿內,朱標慎重考虑一番之后,开口道,“还是要低调谨慎处理!” 他太知道他爹的性子了,要么不杀,要么杀起来没完没了。 而这件事一旦被写进了史书,肯定是他爷俩最不光彩的黑材料! “让锦衣卫来办!” 朱元璋思虑片刻,“来人,传蒋...不!” 说著,他忽然眯起眼睛来,“让毛驤去泗州!” 完了! 朱標心里苦笑,泗州的官儿怕是一个都不能活了! 但他忽然有些迷惑起来。 这种事,隨便让派一个锦衣卫千户就可以办的,为何他老子点名让毛驤去呢? 答案只有一个! 他老子想掩盖有人死在了他老朱家的祖坟修建过程当中,这样不光彩,不吉利的事。 但却想把泗州官员.... 即便他们没贪污,也是有连带责任的。 想把这些官员的失责,变成大事。 “朴不成,你去通知毛驤!” 朱元璋的声音从殿內传出,殿外的朴不成闻声抬头。 心中暗道,“嘿,今儿天气不错,万里无云晴空万里.....” 第九十六章 更好(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六章 更好(1) “来的竟然是毛驤?” 泗州城北,祖陵大工的工地上。 李景隆在一片林茵之间,吹著扇子喝著凉茶。 忽听得手下来报,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带著一队锦衣卫进了泗州城,他的面容顿时郑重起来。 “看来,上面那位是不想这事就这么轻飘飘的过去!” 范从文在旁边低声道,“您没掺和,真是万幸!” “他说什么没有?” 李景隆转头,看著报信的手下,“可是要见我?” “毛都堂进城之后,直接把泗州城的官员们都叫了去!” 那手下开口道,“同时派人去查抄涉案人等的家產,抓捕亲眷!” “嘖嘖!” 李景隆咋舌道,“锦衣卫可够狠的!”说著,顿了顿,对手下道,“毛都堂要是问我,就说我这些天得始终在陵寢大工上盯著。要是不问,也不必跟他说!” “是!”手下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明公!” 范从文说话之间,给了李景隆一个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微微摆手,伸手给他摇著扇子的侍女,低著头缓缓退下。 眼看四下无人,范从文才又道,“这位毛都堂怕是要坏事!” 李景隆一惊,疑惑道,“这话怎么说?” “他闹的阵仗越大,下手越狠,越是要遭殃!” 范从文正色道,“您想想,祖陵上死了人,是属於家丑不可外扬!他这么大动干戈的,是生怕朝廷大臣们不知道吗?” “按照锦衣卫一贯的作风,唯恐涉案的人不多,事不够大!” “泗州乃是州城,大大小小的官员也有几十號人!” “另外除却上面那位的同宗之外,大工之中定然也还藏著许多咱们不知道的猫腻!” “他这么一闹,不等於是把上面那位的脸,拿出来给天下人抽吗?” 闻言,李景隆陷入沉思。 而且他没有如往常一样,对范从文的话表示讚许,且目光之中多了几分隱忧。 “可是学生说错了?” “倒也不是错,而是你不了解那位!” 李景隆喝口冰镇酸梅汤,“那位是不可能让家丑外扬的,毛驤若是连这点事都看不透,他那锦衣卫指挥使这些年真是白当了!” “毛驤先抓泗州的官员,没有先来祖陵大工,就是在掩盖家丑!” 说著,他忽然一笑,而后又是长嘆一声。 “明公,您看出什么来了?”范从文问道。 “怕是毛都堂,命不久矣!”李景隆嘆息道。 这回,范从文难得的露出惊愕的表情,“皇帝的心腹.....” “哼!” 李景隆冷哼,“狗老了,怎么处置?” 范从文沉思道,“一般的人家,看家狗老了,都是麻袋一装,卖给人换钱了!” “毛驤在锦衣卫的位子上太久了,而且他知道的太多也做了太多,另外.....” 李景隆沉声道,“他这条老狗,肯定不如其他的小狗好用。那还留著作甚?” 范从文又是一阵疑惑,“您说的,学生怎么越听越糊涂呢?” “祖陵大工的家丑要压著。上面那位心中那口恶气,就只能拿泗州的官员们出!” 李景隆正色道,“可是..即便是皇帝,杀人也是要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吧?” 范从文眼睛一亮,“您是说....?” “几十號官员不明不白的进了镇抚司的死牢,锦衣卫不明不白的对朝廷官员进行定罪审判!” 李景隆冷笑,“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御史言官肯定要追问的!而且,这几年....你也知道,因为郭桓案,中枢和地方上的官员们心中一直压著一口气!” 范从文目光微冷,轻摇摺扇,“一旦御史言官尚书,问询泗州官员所犯何事?那上面那位,隨便以一个什么有人贪腐的藉口就可以敷衍过去。但为何不经有司审判,擅自动用极刑,那....” 说著,他冷笑几声,“届时,上面那位就会以...不,御史言官知道就会有人上书,锦衣卫大搞牵连,欺上瞒下,草菅人命!” “嗯嗯!” 李景隆笑笑,“然后毛都堂,就会变成......” “死人!” 范从文接口道,“而且这些年先有胡惟庸案,后有锦衣卫盯著满朝文武,再有郭桓案。朝堂上的人,对於毛驤的死,只会乐见其成,甚至....顺水推舟!他死了,上上下下都满意了!过去的事都是他欺君夸大,下面人看到锦衣卫头子身死,心中那口悬著的气也鬆快了!” 说到此处,他忽又摇头,“咱们上面这位的帝王心术,真是......登峰造极!” “我倒是有些可怜老毛呀!” 李景隆忽的长嘆,“也没做错什么,一辈子...忠心耿耿的。呵呵,至於说小心思,人嘛,谁没小心思!上面那位老了,而他这些年手上沾了太多的血,有时候想想后路也是正常!” “怪只怪...” 范从文亦是长嘆,“看不清...天性薄凉!” “注意言辞!”李景隆正色道。 “此地只有咱们二人!”范从文耸耸肩,“再说,您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吗?” 顿时,李景隆脸一黑。 “明公,学生发现一件事!”范从文笑嘻嘻的说道。 李景隆又喝著酸梅汤,“何事?” “您这人呀!”范从文笑道,“不管何事,只要说到您心里去了,您马上就顾左右而言他,装的好像您不是这么想的似的!” 噗! 李景隆一口汤喷出来,“你是在说我虚偽吗?” “您自己说的!” 范从文又是一笑,伸手对远处的侍女招手,“过来,给我捏捏肩膀!” 眼看他就这么旁若无人的放浪形骸,李景隆却在心中开始沉思。 毛驤可以下线了,他干的脏活太多了。 毛驤之后谁呢? 他妈的,蒋瓛那狗日的,可比毛驤坏多了! 毛驤的下线,等於锦衣卫进入另一个时代。 朱家爷俩借著郭桓案把朝堂內外,来了一个大清洗。 那么蒋瓛日后大权在手,他要做的,就是开始对朱家爷俩的另一块心病下手。 淮西军功勋贵集团。 李善长旧官僚残党。 “我还得熬著呀!”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未来几年,將是我人生之中最难熬的几年。而一旦熬过了.....” 想著,他抬起头,看著晴朗炎热的天空,“就是万里无云,再无掣肘!” “你爷俩为了江山万年,扫平功臣,剷除威胁!” “却不知.....呵呵!” “天下再无可以制约我之人!” 第九十七章 更好(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七章 更好(2) “你这手真嫩呀,会画画吗?” 边上,范从文捏著侍女的小手,靠著摇椅,满脸坏笑。 “晚上来我房间,我教你画画.......” “老爷我呀,可是画得一手好鸡呢...呵呵呵呵!” 范从文的坏笑,把李景隆从沉思中唤回。 他目光温和的看著对方,满是迁就。 但心中却已是泛起了疑问。 在甘肃时熊本堂等人甘心追隨他,是因为他能给对方权力和財富。 那范从文一介文官,不爱財不贪权,就是嘴馋一些。 他这么帮自己,是为什么呢? 其实以老朱那暴虐的为人,念在他是范仲淹名臣之后,对他网开一面,已是极大的难得了。 而这时,范从文的目光也跟李景隆对上。 ~ 猛的,范从文心中一颤。 他鬆开侍女的手,在躺椅上坐直了,挥挥手让那面红耳赤的侍女下去,走远。 而后缓缓给他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条斯理的喝著。 “明公心中疑了学生?” “谈不上!”李景隆淡淡的说道,“就是有些想不通!” 说著,他笑道,“老范,以你的出身和才学,即便一时低谷,但日后自有大好前程!入中枢为宰辅或不可能,六部堂官也有些难说。但若你真想做官,將来一个封疆大吏是跑不了的!” “而你....却甘愿在我身边筹谋划策!” 忽然,李景隆露出一抹苦笑,“你也知道,我所图非...” “哎!” 范从文忽然捂住李景隆的嘴,警惕的看看左右,“我什么都没听到!” (请记住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总得图点什么吧?”李景隆甩头道。 范从文定了定,忽有些感慨道,“学生要说,被公爷您的凤仪倾倒,一见倾心....” “再说话,我找几个兔爷真弄你!”李景隆正色骂道。 “哎!” 范从文摇摇头,郑重起来,“本想日后再说的,但现在既然您问...学生就畅所欲言了!” 说著,他又是长嘆,“当初学生之所以被发配甘肃,是因为上书言事,说上面那位杀人太多,且大多都是无辜之人,冤假错案横行。且江南民生因此受损,民间哀声哉道!” “与学生一道上书的御史,被杖刑而死!” “就这?”李景隆笑笑。 “吴庸吴大人您应该是认识的!”范从文又道。 李景隆想想,“何止认识,原河南布政使。我第一次跟太子爷出京,就是去的河南洛阳!” “郭桓案是他审理的!” 范从文低声道,“后论罪被杀!” “那时我不在京师,许多事都不知道!”李景隆眼帘低垂。 他能不知道,他不但知道而且还很清楚。 吴庸就是那爷俩推出来的替罪羊而已。 “学生帮明公,原因有三!” 范从文正色道,“其一,暴虐!” “动輒大案牵连万人,血流成河,不问逮捕即杀,冤假错案无辜眾多!” “士大夫犹如危卵,言行稍错,即万劫不復!” 李景隆没有说话,更没有表示认可。 其实在他心中对这句话颇有些不认同。 乱世重典,老朱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这么杀天下贪污的还一茬接一茬呢。若是他跟后来的康麻子的,搞什么仁政,只怕大明朝从建国那天开始就烂了。 “第二,虚偽 !” 范从文冷笑,“上位....所谓爱民如子.....” “你先等会!” 李景隆苦笑道,“上...未尝残害百姓,且深知民生艰难。” “哦?” 范从文看著李景隆,斜眼一笑,“这话不亏心?” 说著,他嘆道,“既是爱民如子,为何苏常一带的赋税是天下其他地方的两倍还多。既是爱民如子,为何迁移富户,填充贫困中都?既是爱民如子,为何分封藩王,世代世袭,以百姓供养?既是爱民如子,为何痛斥百姓不知君恩!” “公爷没读过大誥吗?” 范从文继续冷笑,“方今富豪之家,中等之家,下等之家,富者富安,中者中安,下者下安。去古既远,教法不明,人不知其报,反造罪以陷身。若使知报之道,知感激之理,则於閒中起居饮食,不时举手加额,乃曰,税粮供矣,夫差役矣,今得安閒,绝无祸殃。” “这话的意思说,无论是富裕之家还是贫困之家,都应该恪守本分。” “百姓的出路就是老老实实给朝纳粮缴税,老老实实的服差役。” “尤其是要感念君王之恩,君王之恩远超父母之恩。” 隨即,他冷笑加重几分,“刚才学生说吴庸之死,他的罪名就是因为在查处郭桓案进行追赃的时候,妄指平民!就是把官员的贪腐案,最后的追赃落在了百姓的身上!” “可是!” 他看著李景隆,郑重道,“吴庸所乾的,不正是他要看到的吗?他说吴庸追赃涉及了平民,可为何是在追赃结束之后,中產之家大抵破家,地主之家变成赤贫之后才说的?” “妄指平民?” “大誥之中说,百姓替官员隱匿財產。” “说也是他,做也是他。” “真正的爱民如子,不是让老百姓老老实实的当顺民。” “也不是让老百姓一辈子把脑袋都拴在田地上,给朱家当佃农!” “真正的爱民如子,是应该想办法,让老百姓富足,过上好日子!” “是允许他们,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闻言,李景隆顿了顿,而后道,“老范,书生意气了!” “你也虚偽!” 范从文不客气的开口道,“您在肃镇,可从没想过让老百姓当牛马。而是想著法的,让他们的日子宽裕起来!” “一地和一国,不是一个概念!”李景隆嘆道,“有些事,屁股决定脑袋!” “是呀!他的脑袋,就是人人世代都是顺民,朱家江山万年无恙!” 范从文冷哼,“最后,学生帮您的最后原因,乃是因为.....短视!” 说著,他又是长嘆,“先说分封藩王,未来大明之祸,即在藩王。万民何其艰难,却举万民之力,以养宗师之豪奢!自始皇帝一统天下以来,千年时光,早已证明藩王之祸,大於民乱!” “还有,我华夏自古以来,海纳百川。” “而我大明,可有海纳百川之相?” “说是固步自封一点不为错吧?” “禁海禁贸...” “现在不都慢慢的开了吗?”李景隆接口,“民间都可以私营工商了!” “那是您攛掇著太子的!” 范从文又道,“而且目的是为了敛財,充实国库!可您弄来的钱,大头还不是给了藩王们?可用在民生上?” “就说您提议的铸造银元,这都几年了,可曾推行?” “固步自封的最后结果,就是一退千里。禁海禁贸,不许这不许那...” “且行分户之策,匠户世代都是匠户,军户世代都要当兵。” “民籍还要分出良贱来!都是人,何以分良贱?” “如此再过百年,中华锐气尽失!” “而学生在您身上...却看到了另一面!” “倘若某天,您......成为第一人!” 范从文正色道,“以民为本,社稷次之。天下百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 “士农工商,人人皆可!” “人无贵贱,业业相通!” “可有皇帝,但天下不再是一家之天下,使万民如狗!” “罪者,有法论处!” “而非擅自杀戮!” 李景隆忽的笑出声,“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范从文正色道,“学生只是想这大明,本该更好!” 第九十八章 秋汛(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八章 秋汛(1) “我极其討厌生而率真的人,因为我做不到。” “我也不喜欢虚偽狡猾的人,但我却必须与他们为伍,因为我是他们的同类!” “这两句话,出自李景隆晚年时的亲笔手书!” “在中国的歷史上,歷朝歷代当中,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拥有如此大权力,如此大的影响力乃至如此大的势力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霍去病,一个就是我们要讲的李景隆。” “但是这话也不准確,准確的说霍去病没有李景隆那么大的势力,而李景隆也没有霍去病那样彪炳千秋的战功!” “可这话也是准確的,因为只有他们两人,在二十多岁別人还在懵懂的年纪,却已经走到了別人穷极一生都达不到的顶峰!” “不过,李景隆毕竟不是霍去病!他也不甘心是霍去病!” “现在回想,在大明洪武二十年,李景隆奉旨督监泗州大明祖陵大工的这段时间,是他一生之中最为迷茫,也最为忐忑,甚至是最为无助的时间!” “一方面,他手中所有的权力,势力。都在当时明太祖朱元璋和太子朱標的冷处理之中,被剥夺一空。” “另一方面,这种冷处理让李景隆自己也感知到,他跟皇家的血缘关係,乃至私人情感,正在权力和权力的衝突,理念和理念的衝突之中,出现了不可弥补的裂痕!他被怀疑,被打压,被制约。” “他已经从大明帝国朝堂之上的举足轻重,变成了不轻不重!” “他的未来,阴云密布!” “当时的他,想的是做一个纵情於山水,做一个混吃等死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富家翁!” “可是事与愿违....” “天不遂人愿....” “但可能也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中国通史李景隆篇) ~~ 哗啦... 骤然之间,令人心悸的秋雨开始肆虐。 这是极其反常的,每年的这个时节,不会下这么大的暴雨。 而现在这雨,却是没完没了,漫无边际。 这一下,直接持续了半个月左右。 泗州城外洪泽湖的水面,肉眼可见的涨了许多。 而泗州左右的农田,也在这场骤然而来的暴雨之中,变得一片狼藉。 “乖乖!” 一夜之间,李景隆的嘴上就起了几个大水泡。 他站在祖陵大工的最高处,看著连日涨水的洪泽湖,双眼通红。 同时心中也有著一丝的庆幸。 幸好是工部的官员们,在设置祖陵城池陵寢的时候,秉持了九族严选的一贯方针,把城池和地表建设放在最后,而是把抬高祖陵的地势,修筑长条石河堤放在了前头。 不然的话,按照以前的祖陵所在地方的形势,怕是此时洪泽湖的水已淹了过来。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歷史上正是因为洪水和地理等诸多原因,这座祖陵其实一直到永乐十一年才修建完毕。 而前后用时差不多二十年,耗费无数民力物力的祖陵。在大明王朝二百多年的岁月之中,不但一直被洪水所惊扰,而且竟然没有帝王前来拜过。 最终在清康熙十九年,完全被洪水淹没。 哗啦! 暴雨如珠,无情的宣泄。 “快点快点快点...” 河堤工地上,监工的百户千户们,挥舞著鞭子,声嘶力竭的对著正在劳作的军户民夫怒骂。 重达千斤的长条石,被骡马拽到湖岸,推到水中用以阻拦涨起来的洪泽湖水。 轰隆! 咔嚓! 雷电陡然交加,闪耀了阴沉的天地,也把湖边那边渺小的身影,照得格外的清晰。 “明公!” 范从文举著一把伞,出现在李景隆的身后。 啪啪啪... 暴雨打在他的伞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学生忽然想起一件事!” 范从文低声道,“若是泗州祖陵上,有咱们在甘肃时弄出来的石灰砖,定然事半功倍!”说著,他嘆息一声,“一场雨水就涨成这样,看来这祖陵的地势,还要再垫高些.....” “垫也不是办法呀!” 李景隆声音沙哑,“再说已经比泗州城周围的地势高出半丈了,还怎么垫?洪泽湖水来自淮河,淮河水大,泄流而成湖。”说著,他眺望远方,“自古治水,堵不如疏,可现在朝哪疏呀?” 说到此处,他咬牙骂道,“老爷子也不知怎么了,就信了那天杀的朱贵,大明祖陵建...” “明公慎言!” 范从文忙提醒李景隆,而后环视左右,发现身边都是李景隆的亲信,这才放下心来。 “泗州地处淮水上河区...” 李景隆又道,“现在只盼黄河无事,不然黄河夺淮,咱们这边堵了,下河的淮安,扬州,宝应,高邮,甘州,泰州等地,日后....全完了。”说著,他悲愤道,“夫利一州之地,而害了周围数县!” 歷史上正是如此,因为泗州祖陵的存在,泗州上河区的百姓们,还算能活。 可延绵至下游,十年九涝! 眼见他如此悲戚,范从文忍不住拍拍他的后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说著,他苦笑一声,“您现在又做不了主!” 而后,他看著李景隆微微颤抖的双肩,心中暗道,“其实我之所以帮你,就是看重你心里那份独有的悲悯天人之气!” “公爷!” 忽然,身后传来声音。 却是李老歪顶著大雨前来,“毛都堂求见!” ~~ 哗啦! 咔嚓! 暴雨闪电交加,天空忽沉忽亮。 泗州城的府衙之中,毛驤站在窗前,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来泗州负责处置祖陵大工的贪污案,还有泗州官员的问责案,已有大半个月。 这些日子以来,每日都是带著手下的锦衣卫抓人,查抄家產,就地审讯,然后把口供送往京师,然后再审再抓。 一名名平日高高在上的官员,变成了阶下囚。 一个个不可一世的豪商士绅,变成了將死之人。 其实这样的案子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案。 无非就是一些胆大包天什么钱都敢贪,什么事都敢做的蠢货罢了! 可他的心中,却一直非常的不安。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开始在心中縈绕。 忽的,他竖起耳朵,就听外边一阵嘈杂的脚步。 紧接著就见曹国公李景隆,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披著防雨的斗篷,大步进来。 毛驤赶紧整理下衣冠,快步走到门口,“卑职参见曹国公!” 见他態度如此谦卑,李景隆脚步一顿,忙上前,“毛都堂,你这是骂我?哈哈哈!” 说著,他转身张开双手,任凭亲兵帮他把斗篷褪去。 “这些日子我都在忙!” 李景隆进屋之后,端了一杯热茶,虽在笑,但眼神中之中忧心忡忡,“你也看到了,他娘的好么样的突然就连日暴雨。祖陵关乎我大明龙脉所在,容不得半点差池!” “我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住在工地上!” 说著,他看向毛驤,“事都办完了?” “回公爷!” 毛驤面色复杂的笑笑,“都办完了,也都查清了,该定的罪也都定了,卑职这就要回京復命!” “別呀!” 李景隆眉毛一动,“你怎么老在我跟前一口一个卑职的?” “您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又是当朝的至亲皇亲!” 毛驤笑道,“在您面前,卑职自然要口称卑职!” 说完,他的目光忽然朝李景隆身后一瞥。 第九十九章 秋汛(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九十九章 秋汛(2) “他这是有话要说!”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但面对毛驤的目光却装作视而不见。 而后面上笑道,“哎,要是以前,我定摆下酒席,咱哥俩好好喝一顿!可你也看著了,我这忙。你来的时候没接风,你走的时候也不能给你饯行!” “不过来日方长!” 李景隆又笑道,“等日后我回京,我做东你请客,如何!哈哈哈!” “公爷这话,是给卑职的面子!” 毛驤微微頷首,“您一句话,天上下刀子,卑职也跟您喝个痛快!” 说著,他又看了李景隆身后一眼。 “现在就动身?” 李景隆还是装作没看见,指了下暴雨如注的天空,“这么大雨不好走!这样,我让人给你调配一些马车。”说著,他转头对亲卫说道,“让人多预备防雨的油布,给毛都堂带著!” “公爷!” 毛驤上前一步,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我借你奶奶个爪!” “以前还觉得你可惜了!” “现在看来你他妈是自己作死!” 李景隆心中暗骂,他早就看出来毛驤是有事要求他。 他躲还来不及呢,怎会借一步说话? “我他妈刚才就不该过来!” 李景隆心中又骂一句,而后勃然变色,捂著肚子,“哎呦!” 李老歪见状上前,“少爷,您怎么了?” “我这...” 李景隆眉头紧皱,“中午吃了不乾净的东西了,今儿都拉了三回了。快快快,扶我去茅厕!” “还他娘愣著!” 李老歪对著边上的人狠狠就是一脚,骂道,“快过来扶著少爷!” “哎哟哎哟,我不行了.....” 李景隆捂著肚子,脚步看似踉蹌,却是一路飞奔而去。 ~ “完了!” 毛驤心中一片悲凉。 一句公爷救我,差点脱口而出。但面对周围如此多的人,他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 此次泗州案,为的是掩盖祖陵大工上的丑事。 所以抓捕的官员们,不经有司,不明发天下,直接送往京师镇抚司用以极刑。 除却犯罪的本人之外,家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京师之中,已是暗流涌动。 在他毛驤所知道的確切消息之中,已有御史言官上书,把今年泗州的反常天气,跟他毛驤在泗州抓人杀人联合在一起。 说国有酷吏,罗织冤假错案,残杀官员。所以上天震怒,而泗州又是大明龙气所在之地,是以天降暴雨,损害农事以儆效尤! 他跟隨了上面那位一辈子! 他能不了解他吗? 祖陵之中的家丑,必须被掩盖。 涉及的官员,必须被杀。 他毛驤,从来这的那一天起,就被架在了火上炙烤! 若没这场雨,也许他还能苟延残喘有著一线生机。 可现在这场雨,被那些文官们联合到了天人感应,还有什么龙气之说,那他毛驤..... 回京就是等死了! 饶是他万念俱灰,但他也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而他思来想去,能帮他的只有这位曹国公李景隆。 毕竟之前他俩人的关係还算不错,而他毛驤也在很多事上,曾给了这位曹国公不少的便利。 他倒不是寄希望於曹国公能救他。 而是想求他,能不能稍微照顾一下他毛驤的身后事,保护下他的亲族。 可是... “人情薄如纸!” 毛驤抬起头,脸色一片煞白。 但隨即,眼神之中又多了几分狠辣,“曹国公求不得,那我就得求韩国公!哼哼......你们若是都不帮我!哈哈!哈哈!真以为我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吃乾饭的?我手里,有你们的把柄!” 咔嚓! 一道惊雷骤然闪过。 毛驤的脸上,格外的狰狞。 ~~ “明年淮西,必定有灾!” 泗州大地被暴雨笼罩,不远的京城亦是一片阴云。 今年的秋来的早,冷的也早。 儘管没下雨,但空气之中好似水汽无处不在,阴冷潮湿。 咸阳宫弘德殿玉华堂中,太子朱標紧皱眉头,坐在宝座上。 麾下东宫官员位列两班,人人也都是面有忧色。 新晋工部侍郎练子寧开口道,“这场雨来的太突然了,而且一下就是半个月.....鲁东豫东黄河水位已告急,达到警戒线!” “明年有灾?” 朱標的另一心腹,黄子澄看看朱標的神色,而后对练子寧道,“现在才是秋天...” “太子重用清流,非国家之福!” 练子寧心中暗嘆一声,开口道,“正因为是秋天,才说明年必定有灾!今秋的雨已不只是暴雨了,而是秋汛。” “秋汛之水,囤於河道之內,无处可去!” “入冬之后稍微平稳,但您可能不知道.....冬天也会下雨的!” “尤其江淮之地,雪少雨多,明年再有春雨...” “届时河水暴涨,哪怕黄河不改道,淮水也必霍乱!” 说著,他看向太子朱標,“而且......因为鲁东地区,从去年开始已清淤,疏通运河,阻拦了水系...” “那依爱卿之见,如何处置?” 朱標开口,打断对方。 练子寧的话多少让他有些下不来台。 正是他巡视了西北回来之后,推行了河海之策。 河指的是运河。 海指的是海运。 不能说他错了,疏通运河连通南北,把山东河南淮扬等地的水路疏通,保证运河南北,是国策。 亦是利国利民,造福沿岸数省百姓的德政。 可谁想到,一场骤然而来的秋汛,竟让他推行的运河之策,显得有些多余且坏事了。 “微臣以为当务之急!” 练子寧直接开口道,“第一,多多预备粮食药品。第二,一旦有灾,有地方安置灾民。第三,多多预备银钱!” 说著,他顿了顿,“尤其是第三项!” “若无银子,无论是黄河还是淮水,都不好治。不但不好治,而且灾后百姓无法重新回到家园!” “是老成谋国的法子!” 朱標讚许的点头,看向另一侧,“李爱卿,国库还有多少银子?” “回太子爷!” 户部侍郎李至刚出列,低声道,“尚有存银七十二万。” 说著,他不假思索的继续道,“方才练大人在说的时候,臣心中就在思量了。银子不多,但粮食不缺,布匹也不缺。若真有灾情的话,大致上安抚两省的灾民还是够的!” “七十二万?” 朱標皱眉,“怎么这么少?” “呃!” 李至刚顿顿,“甘肃蓝侯上个月请奏军需十二万两,布七万匹。大寧设卫,花费九万两。去岁藩王大婚,就藩用银赏赐兵马等合计二十一万两。” “河黄两项,十八万两。” “嗯,还有祖陵大工那边,仅目前所报的花费,就有三万八千两,这还没核销!” “另外这场雨,明显地方上农事受损,朝廷是要豁免钱粮的!” “孤的错!” 忽然,朱標揉著太阳穴,开口道,“这两年孤花钱有些大手大脚了!” “哎!” 隨即,他又在心中苦笑,“若是二丫头在,定能帮我出谋划策!” 一百章 急变(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一百章 急变(1) 玉华堂中,眼看朱標满面忧色,李至刚踌躇许久,开口道,“太子爷,其实臣以为,咱们也不用这么悲观!” “哦?” 朱標苦笑,“若有灾,以行可有良法?” “也不是什么良法,而是....” 李至刚笑笑,“而是臣觉得还没到那个份上,即便到了,也不至於束手无策!” 闻言,朱標微微蹙眉。 边上的黄子澄却是面露不悦,看向李至刚,不客气的说道,“李侍郎,太子爷面前乃是君臣问对,您怎可如此不庄重?言语轻浮,是拿军国大事当儿戏吗?” “小赤佬!” 李至刚心中骂道,“老子伺候太子爷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翰林院喝墨水呢!你们这些鸟人,半点正事都办不来,整日就知道他娘的之乎者也君君臣臣那一套。整天之乎者也,天下就不闹灾了?” “以行!” 朱標却是知道李至刚的能力,温和的笑道,“你想到什么但说无妨就是,说错了孤也不怪你!” “是!” 李至刚俯首,“方才练侍郎说明年很大机率会闹灾,这一点臣是赞同的。黄淮水患不是现在才有的,过去几十年里,每隔五六年就要来一回,臣算了算,明年也该是闹水的时候了!” 闻言,黄子澄又插嘴道,“李侍郎此言可有依据?” 李至刚抬头,突然一笑,“黄翰林您不是博览群书吗?哦,光看圣人文章了,齐民之道您是半点不知?” “你?”顿时,黄子澄闹了个面红耳赤。 就见李至刚对他不屑的笑笑,“我说的依据自然是来自观测,黄翰林莫非以为歷朝歷代治水,都是等水来了再治?头疼医脚屁股疼医屁股?” “你?”黄子澄怒目而视。 “好啦!” 朱標摆手,不悦道,“以行,你这张嘴怎么总是得理不饶人呢?” 这李至刚万般都好,就是这心胸委实有些不够大气。 李至刚垂手低头,但却不打算放过奚落黄子澄等清流的机会,又道,“所谓观测,也是古已有之的。先秦蜀守冰,在岷江放了三个石人,竭不至足,盛不没肩。水不没过石人之足,来年要旱,若是没过石人肩膀来年就有洪灾!” “黄河与长江不同, 黄河更为凶险。” “上游陕州万金滩、巩县洛口等沿线,各村各堡都有木桩,从清明到霜降,测量水位!” “那就是井测,就是看黄河沿岸的水井水位,根据水位的高低来判断水情!” “这是老祖宗用了几千年的法子,就没让后世子孙吃亏过!” 说著,他对朱標拱手道,“臣虽在户部,水利不属於臣分管。但户部管著秋收春耕,所以这水利之事臣不能不知!” “其实按照歷朝的旧法,水位观测当一日两报,水情通过驛站层层传达,上层有警下层则有防!” “但自从前元开始......朝政败坏,这些事也就没人管了!” “臣也是为了解春耕秋收,特命地方官员每个月报给户部,用以参谋!” “而从今年六月开始,鲁东豫东等地的黄河水位,无论是种种测量方法,水位都是一直在上涨的,且根据当地的老河工说,已是十年不曾有过的警情!” 说到此处,他又顿了顿,“今日即便练侍郎不说明年会有水灾,臣也会报!” “好好好!” 朱標重重拍著龙椅的扶手,感嘆道,“幸有以行,在孤身边查缺补漏!”说著,又感嘆道, “所谓在其位谋其政,而以行以户部侍郎之身,能关心天下水利之事,实在是公忠体国!” 而后,他转头道,“包敬!” “奴婢在!” “福建的茶叶,一会给以行包上几斤!” 朱標对李至刚笑道,“刚进上来的,你帮孤尝尝鲜!” 顿时,李至刚大喜。 多久了? 太子爷多久没夸他了! 一时间,他就觉得尾巴骨一个劲儿的刺挠,好似有条尾巴要窜出来似的。 他得意洋洋的瞄了他人一眼,又道,“而水患的根子,也並不是雨,而是从前朝末年开始,河道一直疏於修整。” “直至我朝,北方民生凋敝,即便地方官府想修,但一来没钱二来缺人,所以只是缝缝补补。” 朱標听著默默的点头,但心中忽又想起去年时,带著李景隆走运河经过山东沿线的时候,李景隆说过的话。 “治水非两百万银子,不足以大治!” “治水之上策在於引水,需数十万劳力,在清江浦、清口、洪泽湖、高堰等地开凿引河,让黄河、淮河之水东流畅通。” “减少黄河运河共同使用的河道!” “其实治河最难的地方,不在於钱粮民夫。最难的在於,朝廷没有廉政刚正,有大毅力的大臣担当此事!” 心中想著这些,朱標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打量。 “哎.....大明朝如今能征善战的武人比比皆是!” “可心繫天下,只想著为苍生造福的人,少之又少!” 这时,就听李至刚继续道,“臣说句不好听的,心狠的话!” 眾人目光一凝,皆是正色倾听。 “反正要有灾,不如就让它来!” 李至刚大声道,“水灾之难治,不在於安抚百姓賑济灾民,更不是灾后防疫,重新耕种!而在於,过去都是治標不治本!” “要是让臣说,那就让灾来!” “如今朝廷有賑济百姓的本钱,臣管著户部,绝不会让灾民饿死!” “那这十几万灾民,继续用以工代賑的法子,乾脆就用他们这些人力,直接把黄河从上到下好好的治一治!” “所谓长痛不如短痛。” 顿时,殿內为之一静。 其实李至刚所说的,他们不是没想到,而是他们不敢说。 不敢说是因为这里面要担负的危机,太多太多了! 几十万嗷嗷待哺的百姓,用来修河? 岂不闻前朝末年红巾军之旧事? 修河的民夫,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几十万人凑在一块,別有用心之徒一挑拨,或者再有什么贪官污吏这么一剥削..... 那可是几十万人呀? 一想起这些,殿內的官员们就头皮发麻浑身战慄。 对於歷朝歷代的官府来说,最怕的不是各种天灾,而是怕天灾之时,百姓大量的聚眾。 那对於官府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李侍郎的话不好听!” 忽然,工部侍郎练子寧开口道,“但...在理!” 朱標笑笑,“你是赞同的!” “赞同!” 练子寧俯首道,“臣早就算过一笔帐,黄河水道之治,根本不了。但尽人事,保得黄河一百多年平安无事,还是能做到的!” “而一旦黄河得治,淮北淮南,將得无数广袤良田。” “长远来看,朝廷出的钱出的力一点都不亏!” ~ 第一百零一章 急变(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一章 急变(2) 说著,练子寧嘆息一声,苦笑道,“其实治河不难,该怎么治要怎么治,歷朝歷代几千年的法子都摆在眼前,最不济跟著老祖宗的法子走也不会错!” “那...” 朱標的目光再次环视,殿內的人顿时齐齐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真要是来年闹灾了,爱卿以为何人可以担此重任呢?” 练子寧正色道,“其实该是臣责无旁贷!但,臣是儒生出身,善於经史子集。不懂山川河流之势,且微臣迂腐,书生气浓,胆气也略逊。” 朱標面上不显,但心中微微有些失望。 目光再次环视,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好似都看著他们的脚尖,竟没一人抬头。 “李爱卿,你以为呢?”朱標又问道。 李至刚开口,“按理说,臣有过賑灾的经验,臣管人是把好手,臣也从不贪污,且臣有胆子,臣可以担当。但是...” 说著,他抬头道,“臣这人心眼小,喜欢爭功,且有时候目中无人,容易坏事!” “妈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心中暗道,“要是给个户部尚书,我也不是不能受这个委屈!可要是去主持修河,既要看京中大臣们的脸色,还要丟了手中侍郎的权力,那这几年我他妈不是白往上爬了!?” “哈哈哈!” 闻言,朱標大笑,“你呀你呀....总是在不该反省的时候,反省的如此深刻!” “其实,要臣说,倒是有个非常合適的人选!” 忽然,另一位翰林学士齐泰开口。 “哦?” 朱標诧异的笑笑,“谁?说来听听?” “曹国公...李景隆!” “若是賑济灾民,户部的钱虽少,但能勉强维持!” 齐泰又道,“单是治河,户部的银子就不够看了!而曹国公素来有聚財之能,可筹措银两。且因他乃是军旅出身,连肃镇的总兵官都做了,八九万兵马都带了,几十万的百姓有他管著自不会出乱子!” “另外,曹国公乃是皇家的血亲,又是世袭罔替的国公。有这两层的身份,不会有任何的掣肘!” 李至刚眼珠转转,插嘴道,“若是真让曹国公去,臣以为还得给曹国公加上一项官职!” 朱標疑惑,“加什么?” “节制山东河南淮西三司兵马!” 李至刚大声道,“加河道总兵衔!” “嘶!” 边上,顿时满是抽气之声。 与此同时,所有的文臣们都是对李至刚直接怒目而视。 山东河南加上淮西,那可是半个大明数十万的兵马。 还有河道的水军,那也是数万虎賁。 大伙是提议让曹国公修河,不是提议让他造反! 果然,就连太子朱標都露出几分疑惑,“修河为何给他加兵权?” “无事则罢..” 李至刚伸手下按,“一旦有民乱,全部格杀勿论!” “嘶...” 眾人闻言,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同时心中暗道,“这廝真狠!” 而朱標则是心中想著,河是要修,但不能让李景隆去。 不过关於修河所用的银两,倒是可以考虑让李景隆来出谋划策。 就这时,忽见曹泰急匆匆的从外跑来。 “怎么了?”朱標不悦道,“没看见在小朝会吗?” “太子爷!” 曹泰带著几分哭腔,“曹国公府那边......” ~ “阿嚏!” 远在泗州的李景隆,猛的打了个重重的喷嚏。 噗! 他用丝帕狠狠的擤了下鼻涕,然后满脸痛苦的靠在椅子上。 外边的雨还在下,一股急火加上风寒,让他的鼻子嘴巴里全坏了。 擤出的鼻涕之中,都带著血丝。 “少爷,刚让人给您做的猪肚鸡!” 忠心耿耿的老僕李虎,颤颤巍巍的捧著一个热腾腾的罈子,放在李景隆面前。 一边盛汤,一边絮叨著说道,“您多喝些,叫人多放了胡椒嘞,出了汗就好啦!” 说著,老手在李景隆额头上摸了一把,而后又在自己的额头上摸了一把,“这狗日的天,把咱家少爷都给冻坏了!他娘的!” “呼!呼!” 李景隆小口的吹著滚烫的鸡汤,慢慢的喝了一口。 汤汁入口极烫,让他身体舒服不少,但那股浓浓的胡椒味,却也引得他胃中有些不適。 “不合口味也得吃!”李虎在旁道,“发汗的!” “这几天城里的人多了不少!” 李景隆慢条斯理的喝著汤,“都是周围的农人?” “今秋这场雨,庄稼是都毁了!” 李虎嘆息一声,“受灾的百姓没地方去,只能来城里,等著官府的救济!” 说著,他笑道,“您放心,咱家已在西城开了粥棚了。別的不敢说,热乎乎黏糊糊的杂粮粥,管够他们吃!上了岁数的老头老太太,格外再给一个饼子!” 这场大雨,让泗州周围地势低矮的乡下,基本上变成了泽国。 “给粥也不是办法!雨停了之后他们咋办?”李景隆嘆息道。 “那,自有官府了!” 李虎道,“咱家是不缺粮食,可也不能敞开了给。一来,官府那边犯膈应。二来,给多了人家不念咱们的好,反而成仇!以后再有饥荒,拖家带口的直接来咱们府上,咱们管是不管?” “咱家的地,招灾没有?”李景隆又问。 “看您说的!”李虎咧嘴笑道,“咱家的地都在高处,沿著咱家的庄子外头,还有两处堤坝呢,多大的水能把咱家淹了!”说著,他顿了顿,“不过,这么大的雨,欠收是肯定的!” “灾年,佃户的粮食能免就免!” 李景隆正色道,“若是有借贷的,不许放高利贷,咱家不缺这点钱。” “这您放心,咱家要是名声的!” 李虎忙道,“咱家要是不要脸面,这些年的地,早就多了去了!” 说著,他低声道,“您还不知道吧!前年凤阳闹灾的时候,其他勛贵人家,趁著老百姓断顿的时候,趁机吞了不少的田呢!” “別人家的事咱们管不了!” 李景隆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道,“咱们自己...管好自己。让我知道下面有人在外胡来,借著灾年做昧良心事的,直接打死!” “是!” 李虎被李景隆的口气嚇了一跳。 “另外,咱家的药铺子这几天做点好事!” 李景隆继续道,“防止瘟疫的药熬好了,防风寒的成药也拿出来,灾民之中有个头疼脑热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少爷您就是心好!” 李虎在旁笑道,“泗州地界的灾民,可有福气了!” “福气?” 李景隆哼了一声,“哎!福气,呵呵!” 就这时,外边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 却是李志满脸惶恐的进来,“少爷!” “怎么了?”李景隆问道。 “京城来信,少夫人病了!” 李志带著哭腔,“说.....挺凶险的!” ~~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李府街,曹国公府后宅。 老夫人毕氏飞快的盘著手中的念珠,口中不住喃喃呼唤。 院落之中,僕人们几乎快要飞起来一般,在小凤的门前奔走。 昨儿早上,向来都是早早起来的小凤居然没起来床。 毕氏派人一打听,却听是感染了风寒之症,咳嗽头晕浑身无力。 一开始以为没啥事,吃几副汤药就好了。 可隔了两天之后,却突然的发热打摆子,一会昏厥一会清醒的,气都喘不上来了。 曹国公名下是有大药房的,可大药房的先生们看了,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说是感染了非常凶险的风寒。 而到了下午,突然之间,小凤就陷入昏迷,胸腹呼吸之间满是风箱的声音,整个人乾脆陷入昏迷生死不知了! “老天爷呀,保佑我媳妇!” 毕氏双手合十,身子都跟著哆嗦著。 “要死让我死,別让我媳妇死!” “快!大夫来了!” 她忙睁开眼,却见那名御前极其得宠的戴御医,被管家拉著,快步进院。 “您赶紧给看看!” 毕氏遥遥道谢,等戴先生进去之后,不悦的对管家道,“怎么才把人请来!” “老夫人!” 管家李全满脸惭愧,“不是小人无能!实在是...宫里头几位皇孙和小藩王也感染了风寒,戴先生楼先生这两位,这些日子就一直在宫里守著!” “小人在太医院那边催了好几次,都没回话!” “今儿这还是咱家舅爷那边找到了太子妃,娘娘发话了,才把戴先生给放出来!” “到了晚上,还得回宫去呢!” 闻言,毕氏脸上不悦之色更加明显。 就这时,外边又是一阵嘈杂。 却是申国公邓镇,带著几个兄弟,大包小包的进来。 “伯母!” 邓镇忙上前行礼,“您別急,家里头药库我都搬来了,好药咱们有的是!” “他大哥!” 毕氏眼泪唰的就下来了,“真要有个好歹,我李家对不住...” “伯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邓镇也有些哆嗦,“通知李子没有啊?” 第一百零二章 山雨(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二章 山雨(1) “谁?” “二丫头媳妇小凤急病?” 乾清宫中,老朱压下手中那张都察院御史詹徽弹劾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罗织罪名製造冤假错案折,诧异的抬头。 “什么病?” “太医院的大夫去看过,说是风寒入肺!” 朴不成站在殿门口,低声道,“来的挺突然,戴先生已经过去了。” 听闻太医院的圣手戴先生都过去了,朱元璋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她,正年轻呀!”朱元璋呀然道,“病来的这么突然!” “回老爷子!” 朴不成又道,“这茬病来的邪乎,听说光是这几天,京师之中已有不少人感染了风寒。甚至许多年迈的老人,都因风寒而死。就咱们宫里,这几天也有数十人咳的下不了地!” 说著,他顿了顿,“奴婢擅自做主,不能让奴婢们把病气过给主子们,所以发现发热咳嗽的,都直接送到宫外南郊猎场去了!” 砰! 朱元璋一拳砸在桌子上,抬头看著外边阴沉却不下雨的天空,骂道,“他娘的,太平盛世还闹上么蛾子了。”说著,大声道,“传旨应天府,做好防疫时疫的准备。” “应天府是干什么吃的?” “京师之中闹了瘟病,竟然不知道?” “一群废物,就知道白吃咱的俸禄!” 他是瘟疫年代过来的人,自然知道这种可以过人的病,有多厉害。 断手断脚未必能要人命,可这种发热咳嗽的病,一旦控制不住,死的就是成片成片的人。 “再传旨!” 朱元璋又道,“宫里的药库,只要是曹国公能用得上的,隨意支取不必请示。还有,小凤的病情时时奏到咱面前来,不许隱瞒!” 说著,他起身道,“另外,快马通知二丫头,让他赶紧回京来。” “是!” 朴不成说著,却没有转身,而是犹豫道,“老爷子!” “又咋了?”朱元璋怒道。 “呃,泗州那边每日的奏报上说,洪泽湖水位暴涨!” 朴不成犹豫片刻之后道,“曹国公是祖陵的督办大臣,他若是回京的话....” 忽然,朱元璋的表情一顿。 而后摆手,“叫二丫头回京时,把事安排妥帖即可!”说著,他嘆息一声,“祖陵是重要,可小凤这急病来的凶险,咱若是不叫二丫头回来,万一出点事,咱还有什么脸面见他?啊?” “是,奴婢这就去!” 朴不成说著,转身出去。 但隨即又在殿门口站住脚步,“老爷子!” “又咋了?”朱元璋跺脚,“你今儿咋婆婆妈妈的?” “曹国公夫人的病是过人的!” 朴不成沉吟道,“十三爷这些日也在病著,发热发喘胸闷无力,都十来天了......戴先生若是两头跑,万一....从曹国公那边过了病气.....?” 忽然,朱元璋的脸变得难看起来。 而后他思量片刻,“咱...今儿还问了老十三的病,说是没什么大碍,对吧?” “比昨儿是好多了,但十三爷还是喊冷!” 朴不成垂首道,“还是喊著浑身骨头疼。” “救人要紧!” 朱元璋沉吟片刻,“让戴先生就住在二丫头家里,暂时別往宫里来!嗯...老十三的病症,派人时刻拿给他看!”说著,他突然骂道,“这他娘的,怎么全是闹心事!” ~~ “诸位听我说!” 曹国公后宅,李景隆夫妇所在的正房前,戴先生站在窗户里,大声开口。 院落之中,毕氏邓镇等人,都抬著头满是期盼的看著。 “夫人的病能过人!” 戴先生大声道,“从现在起,这屋里除了夫人的贴身丫鬟之外,最好別再进人。” 顿时,毕氏脸色煞白。 “戴先生,您千万给我儿媳妇好好看看...” “老夫人放心,曹国公於我有大恩,我又是大夫,医者父母心!” 说著,他想了想又道,“最好,府內的少爷们,都送出去!” 毕氏心里咯噔一下,身子摇摇欲坠。 “伯母!”邓镇上前,赶紧搀扶住。 “孩子不比大人,过了病气了不得!” 戴先生在窗子里头正色道,“而府里这几天人来人往的,说不得已有人身上带了病气!” 毕氏顿时眼泪成河,无助的看著邓镇,“他大舅...” “放心!” 邓镇拍著胸脯子,“府上两位弟弟,还有琪哥儿都我那去住去!” 他话音刚落,边上的邓家老三邓鐸忽然开口,“哥,不行!咱家老五这几天也一直咳嗽,染了风寒!万一也是这种病,那不是害了外甥吗?” “啊?” 邓镇跺脚,骂道,“这...这他娘的流年不利,都往一块赶呀!” “我家,去我家!” 突然,院外传来声音。 却是曹泰大步冲了进来,对著毕氏说道,“婶子,我家本就人少,家里头一个病的都没有。大侄子还有两个弟弟,都去我家住去!” “好孩子!” 毕氏喜极而泣,哭道,“我儿不在家...” 说著,她忽然跪下,“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曹泰身后,却是太子朱標带著几个太监,亦是快步走来。 “嫂子,別多礼!” 朱標虚摆手,对曹泰道,“快搀起来!” 说著,又低声道,“您且宽心,吉人自有天相。父皇那边已经下旨,让二丫头火速回京!” 此时,他有些心悸的说道,“谁能想到,这病来的这么凶险?” 毕氏看著朱標,满眼都是感激,“您不该来的!” “不来看看,我实在放心不下!” 朱標说话之间,忧心忡忡的看向小凤所在的正房。 他不只是忧心,心里已是从没有过的心悸和忐忑。 人,就怕这种急病。 若是小凤真有的好歹,他日后哪还有脸,还有什么顏面面对李景隆? 这两年来,把人家呼来喝去的到处差遣。 让人家小两口生生分离,事到如今他岂能无愧於心? 轰隆! 陡然一声闷雷,惊得院內的人齐齐一个哆嗦。 朱標抬头,看著滚滚阴云,呼之欲来的大雨,“今年这是怎么了?怎么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 与此同时,韩国公李善长府。 李善长身披厚厚的棉衣,有气无力的坐在椅子当中,看著面前的心腹李立山,目光如刀锋一般冰冷。 “他真这么说?” “是!” 李立山低声道,“毛都堂说,您必须救他!” “他还说什么了?”李善长眯著眼睛,沙哑的问道。 李立山声音颤抖,“他还说,当年胡惟庸跟咱家二爷过从甚密,暗中有许多往来的信件文书等,都在他的手中!” 第一百零三章 山雨(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三章 山雨(2) “他还说...” “还说他知道当年胡惟庸的案子,涉及了许多军侯!” “那些军侯都是在您的授意之下,跟胡惟庸走的很近!” “在您的首肯之下,当年胡惟庸曾通过这些军侯,在中都武库之中,窃了许多重甲...” “他还说,其实胡惟庸知道死期將至的时候,私下找过您。” “还有当年,您指使胡惟庸把汪光洋给弄死了...” “刘基的死,背后也有您的影子!” “您这些年卖官敛財....” “他说!” 李立山抬头道,“您若是不救他,他就把过去的事都抖搂出来!” “嘿嘿!” 李善长骤然冷笑,“好东西,他这是要把事都做绝呀!” “他还知道,其实.....” “其是什么?”李善长怒道。 “您在皇上身边有人!” 李立山汗如雨下,“都御史詹徽......其实乃是李党!” ~ 咔嚓,一道闪电划破阴云。 屋內,李善长的半张脸在闪电的光影之中,忽明忽暗。 “好狗!” “鼻子好灵!” “嘿嘿!” 毛驤传达过来的话没有错,酷吏詹徽確实是他的人! 但那是以前的事,是很早之前的事。 詹徽其人,太子深恶之。 又跟毛驤的本质一样,都是给皇帝干脏活的。 但他比毛驤聪明得多,早些年为了逢迎圣意,又恰好是李善长当权的时候,没少帮著李善长暗中构陷政敌。 而且这几年,哪怕是他李善长有所失势,詹徽跟他都一直暗通款曲,传递消息。 这事很严重! 一旦皇帝知道他所信任的都察院御史,跟他李善长私下有著这层关係。 怕是他俩人的皮,都得让皇帝给活剥了! 但是,让李善长更为惊恐的是... 詹徽不但是他的人.....还隱隱是藩王的人。 在京的许多秘密消息,都是他传达给那位北地的藩王的。 这些事加起来就不只是剥皮那么简单了,怕是九族加起来都不够剥的! 想到此处,李善长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 ~~ 哗啦! 倾盆大雨,一夜未止,而明日更甚。 暴雨冲刷著乾清宫上,金黄色的琉璃瓦,从屋檐之上,鎏金铜兽的口中喷薄而出。 “经过一夜的统计!” 乾清宫中,数十位大臣战战兢兢的跪著。 应天府尹孟端身子抖的跟筛糠一样,“京师之中,有感染风寒者,六百八十二人...” “这个数字准確吗?” 龙椅之上,朱元璋脸上阴云密布,嚇得人不敢直视。 “应是准確的!” 孟端开口道,“微臣让京师之中各家药房...” “呔!好蠢才!” 砰的一声,一只香炉被朱元璋大手甩出,擦著孟端的头皮,震掉他的帽子,重重落地。 “药房统计出来的?” 朱元璋大骂道,“咱问你,老百姓有病了,谁不是硬扛著的?有几个捨得钱抓药看病的,你一夜统计的,只不过都是京城之中的达官显贵,中等之上之家。” “六百多人这个数,恐怕翻上十倍都不止!” “多少人病了你们不知道,多少人死了你们也不知道吗?” 说著,起身骂道,“身为京畿大臣,治下竟然爆发时疫,而你却一无所知。咱留你何用?” 隨即摆手道,“来人....拉下去!” “父皇!” 太子朱標在旁,忙低声劝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说著,他顿了顿,低声道,“今秋格外古怪,已有御史上表祭天!” “祭他老母...” 朱元璋硬生生把骂人的话给咽回去。 这些书生就是这么討厌,国家不出事就是他们治理的好。出了事,时节不太平,就扯到上天怪罪的头上。 要么劝君王勤俭,要么劝君王是少杀人,要么就是要免除某地的钱粮。 不然就是对天不敬! 因为对天不敬,所以天才惩罚人间! 他娘的,按照这些书生说的,老天就是贼老天! “今早,孤特意问询了宫中!” 朱標看著群臣,正色道,“一夜之间,宫中又有数十人感染风寒,咳嗽不止涕泪交加,发热体寒!” 说著,他嘆口气,“宫中尚且如此,应天府中什么样,想必诸位爱卿,心中都有数!” 说到此处,他环视一周,“该如何防治?诸位大可畅所欲言!” 殿內,群臣微微沉默。 见状,朱標的心中也是忽然火起。 这些人一说到难事正事了,就顾左右而言他。 就没有一个,敢於直接站出来替君父分忧的! 其实,诸位大臣也是有苦说不出。不是他们不想说,而是现在皇帝正在火头上他们不敢说。 万一说错了,谁知道什么下场? 朱標目光再次环视,就在朱元璋即將暴露之前,看向一人,“李爱卿,你来说说!” “是!” 文臣第二列,李至刚垂手出列。 “皇上,太子爷!” 李至刚朗声道,“这场时疫来的突然,而且现在正是秋冬交季,且连日阴冷,风寒之症越发难控!” “但毕竟是发了,发了就要想法子!” “臣以为,先无需统计到底多少人病了!” “而是要在京师各处,设置汤药厂!” “太医院,乃至京师各大药房,配置汤药。” “凡我京师之民,按照户籍名字领取!” “如此一来,既防了病,到底多少人病了朝廷也心里有数!” “同时,应天府各部差役,要沿街走访。” “凡京师之民,哪家有白事,因何而死,就都一清二楚了!” 闻言,朱家父子同时点头。 “妈的!” 群臣之中有人心中暗骂,“又让这官迷抢了先了!” “但是!” 忽然,李至刚话锋一转。 “朝廷也不用太......过於紧张应对,当外松內紧!” “何意?”朱標大声问道。 “百姓无知,怕有恐慌!” 李至刚正色道,“一旦恐慌,势必物价飞涨,流言四起!” 都御史詹徽看著李至刚开口,“这话就矛盾了,李侍郎刚才还说设置汤药厂子,给百姓发放汤药。百姓若得知京师有了时疫,岂能不慌!” “这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李至刚眼帘低垂,“百姓慌....不怕!病嘛,谁能不慌!就怕有人.....让他们心中恐慌!” 说著,他抬头道,“依臣之见,从现在起,京师之中,无论任何品级。” 他的目光,在殿中逐一的看过去,“开国军侯,六部堂官,翰林学士....只要是官身的,就不许其家人家眷出城。” “嗯?” 顿时,殿內群臣为之惊愕。 “老百姓看的是官家!” 李至刚又大声道,“京师的官员们若是若无其事的,他们再慌也有主心骨。可若是他们见著,达官显贵之家的人,带著僕从带著家產,出京避病去了!那他们才真慌!” “好!” 朱元璋大声赞道,“说的好!” 说著,一指李至刚,“这事交给你!从现在起你代应天府尹之责,駙马李坚何在?” “微臣在!”李坚出列。 “尔统领应天城防,一切听从李至刚调遣!” 朱元璋眼神如刀,“凡官员人等,家眷擅自出京,就地锁拿!” 而后,他又看向李至刚,“好好做,做好咱升你的官!” “当官的家里头一根毛都別想飞出去!” 李至刚心头狂喜,几乎跳起来。 心中疯狂吶喊,“升官升官升官!” “从光禄寺调拨五万银子出来!” 朱元璋又道,“拨给应天府,开设汤药厂,救治百姓!” 他这话等於一锤定音,殿內群臣欢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但呼声刚落,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 穿著蟒袍的宣寧侯曹泰,高举军报,疾驰而入,“启奏皇上,梅州惠州两处急奏!” “呈上来!” 朱元璋起身,接过军报张开,看了两眼之后,勃然大怒。 “老子就说,他娘的今年是天降妖孽!” “怪不得又是大雨,又是时疫,大明朝出了反贼了!” “啊?” 殿內群臣惊呼,齐齐动容。 大明朝竟然有反贼? 不是.... 谁他妈活腻了! “肃静!” 朱標呵斥一声,捡起军报,展开读道,“有江西安远贼周三官,妖言裹挟江西移民数万,攻惠州兴寧县....官军绞杀失利,县城告急!” “嘶!” 眾人惊呼声中,朱標继续大声道,“惠州苗蛮,多有从者。!” “另有...” 念著,朱標面色大变,“袁州府宜春县民李义,自称弥勒佛聚眾反叛.....” “別念了!” 朱元璋暴露如虎,“都他妈的好日子过够了,都以为咱刀不利了!著令两省速速剿灭,凡作乱叛贼,一律杀了!” 说著,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从朱標手中抢了那军报过去,仔细的看著,口中低声道,“姓李的自称弥勒佛,造咱的反?” 李! 李! 李! 朱元璋心中那股无名业火腾腾生起,且无处可发。 又扫了几眼,见广东惠州的军报上赫然写著,“卫所无力,只能固守,请朝廷速派大军...” “一群泥腿子!” “咱养著的官军竟然剿灭不了?还让咱派兵?” “广东都司干什么吃的?” 忽然,群臣之中詹徽出列,开口道,“皇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广东歷来偏远,向来是平日疏於操练,兵將无斗志,贪生怕死,才导致反贼裹挟数万人,攻打县城!” “是了是了!” 朱元璋咬牙道,“定是以前没好好给咱操练起来,才这般窝囊!” 说著,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邓镇来了没有?邓镇?” 殿中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父皇,关申国公何事?”朱標不解。 “咱让他去广东练兵,他却整日在广东耍闹!” “一省的兵备都被他给弄坏了!” “官兵无力,就是他在任时留下的毛病!” 说著,怒道,“来人,將邓镇给咱捉来,关进大牢!” 第一百零四章 欲来(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四章 欲来(1) “皇上!” 就在朱元璋满是恼怒,准备散朝之时。 右都御史凌汉突然出列开口道,“臣有奏!” 朱元璋揉著太阳穴,“老凌你说就是了!” 对於凌汉这样不贪財不揽权不结党的正直大臣,他还是比较乐於尊重的。 “臣身为御史,有諫言之责!” 一听这话,朱元璋马上放下大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因为以他对这老头的了解,知道这老头是要开喷了,而且是要他这个皇帝,没台阶而下的狂喷。 “臣斗胆,最近泗州抓了许多官员,不经有司即定罪用刑,臣心中费解?” 凌汉的话,让殿內为之一静。 “泗州有官员贪腐!” 朱元璋目光微凝,开口道,“贪腐了祖陵大工的钱!” “贪腐该杀!” 凌汉顿了顿,抬头道,“但......老臣心中更是疑惑,既是贪腐大案,更当严加查询,因何而贪,贪了多少,涉案总数,还有涉及的人数,应该大白於天下!” 说著,他又停顿片刻,“可锦衣卫却凌驾於大明国法之上,凌驾於三司之上,独揽专权使天下百姓还有朝中大臣,只见杀人,不见缘由!” “这如何让人信服?” “有罪,该杀!但杀人之前要审,要问,要定,要判...” “若是要杀人,越是要慎重。” “少杀几个贪官倒是没什么,可若是冤枉了好人,如何弥补?” “现如今提起锦衣卫来,人人畏惧。” “镇抚司詔狱,化身地狱,谈者色变!” “国家法度,是非曲直,在锦衣卫面前有如儿戏。他们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 “陛下如此信任锦衣卫,岂不闻,指鹿为马故事乎?” 此时,他再次停顿,“锦衣卫凶残成性,以暴虐之道行事,伤的是陛下的仁德呀!” “好你个凌铁头!” 龙椅之上,朱元璋顿时暴怒,“你是在指责朕吗?” “微臣不敢!”凌汉跪地俯首道,“臣说的是曲解圣意,专横跋扈的锦衣卫!” 朱元璋面上暴躁,但心中对凌汉却没有半点怒意,甚至还有隱隱的感嘆。 “还是老凌头懂咱呀!” “直接把帽子都给锦衣卫扣上了!” “一开口就把事给定性了,是锦衣卫弄权欺君,擅杀官员!” 就这时,殿中又有一个声音响起,“臣亦要弹劾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毛驤统领锦衣卫,排除异己网罗罪名编造冤假错案,陷害忠良!” 眾人看过去,却是大理寺卿都察院御史詹徽跪伏於地。 顿时,眾人心中不免纳闷。 詹徽和凌汉,两人是都察院的正副手,但谁都知道这两人乃是死敌,凌汉看詹徽是气不打一处来,詹徽是恨凌汉,活的岁数太长。 怎么今天这两人,突然弹劾起同一个人了? 而且弹劾的还是锦衣卫都指挥使? 突然,又是一个声音。 眾人再次看去过去,乃是刚才大出风头的户部侍郎李至刚。 就听李至刚大声道,“皇上,官员问责乃是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的职责,锦衣卫有监察百官之责,但无私设詔狱,处置嫌犯,擅自杀人,乃至隨意抓人的权力!” “这已不但是伤了皇上的仁德,更是蒙蔽圣听,欺君罔上!” 说罢,重重叩首。 骤然,许多大臣心中已反应过来了! 锦衣卫头子毛驤的死期到了! 詹徽和凌汉都联手了,李至刚那见缝插针的也摆明立场了。 最主要的是,皇上虽怒却没发火。 而皇上身边的太子爷,在凌汉开口的那一刻,已经坐回去不吱声了。 霎那间群情激奋,许多官员撩著官服的裙摆就叩拜下去。 可突然,又听凌汉开口道,“皇上!老臣是不信鬼神的,但老臣....”说著,他苦笑几分,“这把岁数了,还是信些天人感应的!” 朱元璋在龙椅上,看不出喜怒,“何意?” “我大明开国二十年,不说年年风调雨顺,但亦可称得上是国泰民安!” 凌汉大声道,“而今秋....却极其反常。先是暴雨秋汛肆虐北方,又是京师之中骤然爆发时怡!” “更有江西安远贼聚眾攻打县城!” “更骇人听闻的是,竟然还有弥勒教作乱!” “如此种种,竟然同时发生在我朝今秋,定是国朝之中,出了祸乱江山的妖孽!” 说著,他陡然抬头,直视皇帝的双眼,“定是锦衣卫的暴行,触怒了上苍!” “大明官民,王法尚且不通。然,锦衣卫之名,可止小二夜哭!” “自古以来,酷刑未有如此之暴虐者!” “锦衣卫杀人盈野,也定是冤案太多,使得天下官民人等,对我大明心生怨恨,才使得社稷动盪江山不稳!” 詹徽也跟著大喊,“臣斗胆,请皇上罢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彻查其欺君大罪,为冤死的官员昭雪,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臣以为,毛驤不但是欺君大罪!” 李至刚紧隨其后,“更有贪污枉法之大罪!凡官员被抓,財產抄家皆是进了锦衣卫的私囊,未曾见有半点进过国库。先罢其官,而查其罪,方能大白於天下!” 他们三个你方唱罢我登场。 你说的不够,我来补充。 群臣紧隨他们三人的声音,齐齐吶喊道,“臣等请皇上罢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 ~~ 咔嚓! 一道惊雷划破天空,震得门洞之中的守城兵齐齐一个哆嗦。 然后带兵的百户大著胆子,摘下头上的铁盔,悄悄朝天空仰头。 “妈的!” 百户骂道,“他妈的嚇老子一跳,大白天打这么大雷!” 说著,缩回头自言自语道,“这天儿,他娘的邪了!” “谁知道了?” 有个兵丁嘟囔骂道,“打我生下来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他奶奶的,天漏了似的!” “天漏个鸟!” 边上另外一个兵丁骂道,“是他娘的龙王爷儿子死了,不然他干嘛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祸害人!” “闭嘴!” 百户大骂一声,正色道,“你他娘的啥都敢说!龙死了,你咋不死呢!” 骤然,就听身后暴雨之中一阵喧譁。 “驾!” “驾!” 啪啪啪! 战马踩著地上的雨水,在暴雨之中疾驰而出。 “什么人?” 百户急忙抽刀,带著兵丁拦在城门之前。 “京师重地,来人下马....” 啪! 一根鞭子凭空出现,骤然在那百户的肩膀上炸裂。 “嗯!” 那户闷哼一声,痛苦的摔倒。 爬起来下意识的一摸肩膀,却是上面的护甲竟然被那骑士,一鞭子抽飞了。 百户大喊,“来人来人...” “叫他妈什么?” 陡然一声大喝,却是一匹战马在门洞之中停住。 马上的骑士掀开蓑衣上的斗笠,露出一张满是杀气的脸来。 “曹国公回京就在后面,赶紧把门洞给清出来,闪开道!” “曹....” 百户懵了,“曹国公?” “驾!” “驾!” 骤然之间,暴雨之中又是马蹄与骑士的呼喊传来,越来越近。 “妈的!” 唰! 马上刚抽了人的骑士直接抽出马刀,“把城门给老子清开,不然老子剁了你!” 第一百零五章 欲来(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五章 欲来(2) 驾! 驾! 战马在暴雨之中狂奔,宛若一道利箭。 吁! 李府街中,李景隆双手猛的一拉韁绳,战马前蹄腾空而起,他一个翻身,咚的落地。 然后不管不顾,直接衝进家门。 却不想刚一进家门,就听里面传出阵阵怒骂。 “我草你大爷的!” “侯爷,您別动手,卑职等乃是奉旨!” 李景隆一进家门,就见曹泰正把一个锦衣卫千户,按在墙上砰砰两拳。 同时又见数名锦衣卫,抓著一人的两条胳膊,且用力的按著那人的脑袋,往外押送。 “怎么回事?” 骤然之间,李景隆好似肺炸了一般,吶喊道。 周围顿时一静,锦衣卫们诧异的抬头,然后马上行礼,“卑职等参见公爷!” “李子!” 曹泰抓著那锦衣卫千户的领子,满脸狰狞,“他们要抓邓大哥!” “九江!” 邓镇被锦衣卫押著,面无人色,颤声道,“不知为何,皇上抓我!” 电光石石之间,如此纷乱的场景之下,李景隆的心却猛的镇定下来。 “放开!” 李景隆对著曹泰瞪眼,“放开!” “你他妈的!” 曹泰对抓著的百户狠狠的骂道,“以后別他娘让我在大街上看著你!” “公爷,公爷!” 那千户吃了曹泰几拳,捂著肚子,苦笑道,“卑职等奉旨抓申国公!” 说著,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广东有人造反了,好几万人呢,卫所剿匪不利,万岁爷震怒!” “啊?” 顿时,不单是李景隆,连被押著的邓镇都是心中一惊。 “说没说押哪去?” 李景隆对那百户低声道,“兵部还是北抚?” “卑职等来了,自然是北抚呀!” 那千户贴著李景隆的耳朵,“不过您放心,皇上只说抓了,申国公去了那边,暂时没委屈!” “好!” 李景隆点点头,又看看狼狈的邓镇,“大哥,您先跟著去,回头我去御前!” “就指望你了!” 邓镇嘆气道,“你说...我他妈.....哎!” 说著,他忽然又道,“小凤病的凶险,戴先生时刻盯著的,家里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去我家拿!” 他说话之间,被锦衣卫押著,从李家大门中出去,在暴雨之中上了一辆马车。 李景隆眯著眼睛,看著马车渐行渐远,神色如雨水一般冰冷。 “先稳稳,別乱啊!” 曹泰上前,挽著李景隆的胳膊,“小嫂子虽病著了,可家里头都好!你儿子还有你弟弟他们都住我家去了,我媳妇亲眼看著....” “这一茬病呀,来的邪乎,京城里不少人都得了。” 说著,他忽然愣住,回头看著李景隆,“哎,不对呀!让你回来的圣旨刚出京,你就回来了?你会飞?” “飞他妈什么飞!” 李景隆甩开他的手,大步朝里走,“我压根就没等圣旨!” “也对!” 曹泰想想,点头道,“圣旨到了,黄花菜都他妈凉了!” ~~ “母亲!” “儿子!” 暴雨之中,毕氏正在屋檐下,坐在椅子上拿著念珠念佛。 猛见李景隆出现,顿时喜极而泣。 “这么冷的天儿,您怎么就穿这么点?” 暴雨之中刺骨的寒意,让李景隆身子微微颤抖,可他却发现母亲毕氏身上竟然也是单衣。 “伯母在这守了一天一宿了,谁劝都劝不了!”曹泰嘆气。 “是我不好!” 毕氏泪眼婆娑,“这么大的家撇给了你媳妇,让她累出病来了!” “母亲,先不说这个!” 李景隆挽著毕氏,心急如焚的看向小凤所在的正房。 “公爷回来了!” 这时,里面的人也看到李景隆。 戴先生拿著一本医书,在窗口出现。 “你费心了!” 李景隆对著戴先生,遥遥拱手,“如何了?” “您先別过来!” 戴先生忙开口道,“夫人刚睡了!” 说著,他从里面出来,站著距离李景隆拉开一段距离,正色道,“夫人是寒气入了肺,加上心里一直有火..”说著,他对李景隆眨眨眼,“这病来的急,来的重,但幸好夫人出自將门,不是娇滴滴的弱女子,等现在这股病气过了,养些日子就好了!” 李景隆看著戴先生的眼神,“哎,我这一路提心弔胆,现在听了先生的话才內心稍安!”说著,回头笑道,“母亲,您也听见了,小凤应是无碍的!” “我....” 李景隆又道,“您呀,赶紧回去歇著,您万不能再病了!” 第一百零六章 风满楼(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六章 风满楼(1) “曹国公李景隆要谋反!” 隨著毛驤的喊声,咔嚓又是一声惊雷。 整个牢房顿时全被照亮,亮光之中,蒋瓛狰狞的脸分外清晰,朴不成那笑呵呵的眼格外的冰冷。 “你大爷!” 蒋瓛看著毛驤,口中无声的骂出一句话来。 而朴不成脸上的笑意,却在短暂的冰冷之后,越发的和煦。 “公公!” “大总管!” 毛驤双手把著铁牢的栏杆,看著他的眼睛,咬牙道,“我要举报曹国公李景隆造反!”说著,他咽口唾沫,双眼猩红道,“我要见皇上,当面奏陈!我要见皇上!” “呵!” 朴不成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而詹徽却是大吼,“死到临头了,你胡乱攀咬什么!” 但说完,他的脸上却骤然多了几分惊恐,不安的看向坐著的朴不成。 他,情急之下说错话了! 朴不成忽的嘆息半声,摇摇头。 这个举动,又让詹徽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真怕朴不成会把他刚才说的话,转述给皇帝。 “公公!我说的是性命攸关的事!” 毛驤见状却大声道,“倘若我撒谎,皇上定会诛我九族!”说著,他通红的双眼盯著朴不成,“我有必要在临死的时候,把我全家都拉上吗?” “杂家好心好意的来,却不想让你给摆了一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朴不成终於开口了,老太监温和的语气之中却满是森然。 毛驤当著蒋瓛的面大喊曹国公李景隆要造反,那就是断绝了朴不成不把这事告诉皇帝的可能。 “公公,我没法子,我想活著!”毛驤低吼。 朴不成依旧坐著,纹丝不动,“太蠢!” “我想活著,我没办法.....”毛驤继续低吼。 “行了,叫唤什么!” 朴不成起身,摆手道,“知道了,等著吧!” 说著,他转身朝外走,“但皇上见不见你...杂家可说不准!” “公公,公公!” 身后,毛驤的嘶吼传来,“您告诉皇上,我有证据...我有十足的证据!” ~ 吱嘎! 铁牢的铁门,在刺耳的磨牙声中被缓缓推开。 “公公,您慢点!”蒋瓛在朴不成身后亦步亦趋。 哗啦! 一把大伞,隨著朴不成的脚步迈步铁牢,出现在他的头顶。 啪啪啪! 暴雨不断的打在伞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蠢货!” 朴不成的靴子,踩著深深的积水,缓缓前行。 “你以为你说了你就能活?” “不过是又给自己多了一条欺君的大罪而已!” “本来没想诛你九族的,这回不诛都不行了!” “我有回护你的心,却让你给咬了一口!” “哪个王八蛋给你出的主意?他娘的,真他妈毒呀!” 陡然,身后尚未合拢的铁门之后,传来牢房之中毛驤的喊声,“我要喝酒...我要喝酒...我要喝乾净的酒。拿酒来.....不然等回皇上来了,我把你们那些事都兜出去,让你们跟我一样!” “老子要吃饺子,热乎的饺子...” 骤然,朴不成身侧的蒋瓛身子一僵。 “不单是蠢!” 朴不成呵呵一笑,开口道,“还没品!” 说著,嘆息一声,“好歹是做过大臣的人呀,跟泼妇一样,没品没品!” 隨即他摆手,“给他酒....好好伺候他!” “是!” 蒋瓛答应一声,转头看看身后,站在铁牢大门口的守卫,“去,给他酒!” ~ 啪嗒! 水滴,顺著铁牢的棚顶,滴落在幽暗的夹道之中。 接著一盏昏暗的灯火出现,且带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名三旬年纪的锦衣卫,拎著个酒壶出现在毛驤的牢房之外。 “都堂,喝吧,好酒!” 他轻轻的说了一声,把酒从栏杆缝隙之中送了过去。 然后,还有一盘热腾腾的饺子。 “您喜欢的牛肉蒸饺!也是热乎的!” 唰! 却是毛驤紧紧的抓住他的手,然后颤声低声道,“跟太师说,我按照他说的法子做了,我的孩子....我的家人...太师务必照顾!” 那锦衣卫微微点头,“都堂还需要什么?” “滚吧!” 毛驤鬆开他的手,大声喊道,“我想要你婆娘来陪我喝酒,你捨得吗?” ~~ 哗啦! 暴雨的声,格外的真切。 潮湿的牢房之中,毛驤砰的一声扒开酒壶的塞子。 然后仰起头,直接咕嘟咕嘟的灌著。 “咳!” 他喝的太急了,一口呛住。 但他却用力的压抑著,没让自己咳出声来。 而他的脑海之中,也骤然泛起前几日历歷在目,身临其境的画面。 此刻回想起来,他就像是个不存在的旁观者。 那天,还没下雨。 ~ “你想活著?老夫就不想吗?” “救你,老夫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这事,你比老夫清楚!” 寂静的午夜,他在韩国公府的秘房之中,见到了韩国公李善长。 “我现在没有办法,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 毛驤的声音低沉,“我怕...但我知道我是必死!可是.....我的孩子我的家眷,他们是无辜的!” “你死....就是你死!你的身份在那,不会牵连你的家人!” 李善长笑笑,神色隱晦。 “皇上放过他们!可是蒋瓛呢?” 毛驤冷笑,“这些年,我得罪的其他人呢?甚至...您老也未必肯放过吧!毕竟我知道的秘密太多了,隨便留下只言片语,都是滔天的祸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我的亲人都杀绝了,这样才能高枕无忧!” 李善长没说话,而是目光骤然冰冷,盯著他。 “我只求丞相护我家眷亲人!” 毛驤又道,“別的....不求!” 李善长微微低头,“除了老夫,你还求过谁?” “曹国公!”毛驤笑道,“可是人家压根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哦?” 李善长眼帘微张,“这么说他在你手中也有把柄?” 毛驤笑笑,“有把柄在我手里的人多了....可能帮我的只有你们二人!” “他知道你有他的把柄?”李善长又道。 “皇上都不知道的,他怎么会知道!”毛驤又是一笑。 “那不妨对老夫讲讲...” “丞相!”毛驤抬头,“您套了我半天的话了!” “哈哈哈哈!” 李善长大笑,“你还没乱了心智!” “我以前听过一句话!” 毛驤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大手,仿佛上面有一层无形的血色在流动著,“越是聪明的人,事到临头越是抓瞎!我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你就不怕....” 李善长沉吟道,“老夫先答应你,而等你死后,却出尔反尔吗?” “我当了这么多年的锦衣卫都指挥使!” 毛驤冷笑,“是白当的吗?秦檜还有仨朋友!只要我的亲人家眷遭遇不测,那自会有人把您的把柄....呵呵呵,交出来!” “到时候,毛某的今日,就是丞相您的明日!” 李善长的眉毛猛的一动,“我和你无冤无仇....” “丞相!” 毛驤打断他,“快溺死之人,往往会把救他的人给害了!不是他想害,而是没办法,本能!” 闻言,李善长沉默了。 许久之后,李善长才开口,“其实你没你说的那么无所畏惧,你是怕死,你想多活些日子!什么子嗣亲族,那都是实在活不得了,才说的话,对吧?” “螻蚁尚且偷生!” “你想活,就要有价值!” 李善长盯著毛驤,“而李景隆就是你的家值!” 第一百零七章 风满楼(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七章 风满楼(2) “李景隆乃是皇家的血亲,少年得意身居高位!” “其实这也还罢了!” 暗室之中,李善长继续道,“他....在皇上眼中不过是个蚂蚁而已,隨意就能碾死!可皇上,是个爱面子的人!” 毛驤沉默的听著,一个字都不肯放过。 “曹国公家是皇上在御製的大誥之中,亲口对天下人承认的,永不加害的亲戚之家!” “李景隆的祖父祖母,更是对皇上有大恩!” “他的父亲李文忠,是皇上和皇后,当儿子养大的!” “这么一个人!” 李善长满脸的阴冷,“最难的不是处置,而是处置了之后,天下人的悠悠之口!皇上最恨的,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手上沾了自己亲戚的血!” “当然,老夫口中的这个亲戚,是指留著他朱家的血的亲戚,而不是老夫这样的亲家,或者別的姻亲之家!” “你是让我举报李景隆?” 毛驤眯著眼睛,“把他拉下水,是吧?” “不是拉下水!” 李善长忽然厉声道,“而是置他於死地!” 说著,他上前低声道,“我相信,在你手中的,李景隆的把柄。跟老夫一样,都是不可饶恕的把柄,对吧?” 毛驤冷笑,“比你还厉害些!” “哦...少年了得!” 李善长讚嘆一声,“后生可畏!” 说著,他又眯著眼睛说道,“知道老夫为何说,让他死吗?” 毛驤徐徐摇头。 “时间!” 李善长正色道,“你的话皇上会求证,所以你才有能多活的时间!” 毛驤眼睛一亮,而后点头。 “而且,因为李景隆是他的至亲,他定然会让你...去查李景隆!” 李善长冷笑道,“你查多久,就能活多久!” “一旦坐实之后!” 毛驤接口道,“我的死期也就到了!” “反正你现在活一天算一天!” 李善长笑道,“或许到时候,以你的才智会弄一出金蝉脱壳也未必!在你查李景隆的时候,你的家人足够你私下安顿了!正如你说的,你这些年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可不是白当的!” “能有多少时间?”毛驤紧张的问。 “很长!” 李善长嘆息一声,“你查,需要时间,皇上想著如何定罪,也需要时间!” “在这之外,还有漫长的善后时间!” “嗯?”闻言,毛驤眼睛再次明亮起来。 “杀李景隆容易,平復眾议难!” 李善长低声道,“皇上要考虑影响,所以要选择別的罪名。而且,除了李景隆之外,还有李家的门生故吏。” “呵呵!” “这一番下来,时间很长很长的,以为这些事都需要你去做。” “反正你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啪啪啪! 忽然,毛驤轻轻的鼓掌。 “太师,您比我狠多了!” 毛驤看穿了对方,冷笑道,“我把李景隆拉下水,就转移了皇上对您的注意力。因为涉及的人太多,皇上的顾忌又太多,所以皇上在短时间內,不能杀了自己的亲外甥孙子之后,又把您这开国老臣给杀了!” “且,查出所谓的李景隆同党,全部扫清之后,势必引得朝堂动盪!” “到时候皇上暂时顾不得你!” “按照皇上办事的手段,每个大案都要相隔几年,確保最起码的稳定!” “而您...” 说著,毛驤突然抬头,“可能在这段时间內,老死了。或者说.....万一,他老人家先走在您的前面,您就高枕无忧了!对吧?” “我和你一样,只求苟活!”李善长笑笑。 “应对危机的最佳办法,就是转移矛盾!” 毛驤垂首,“这个道理我懂,但我现在才学会怎么用!” 说著,他抬起头,“就按您说的办!” “也只能如此!”李善长点头。 “哈哈!” 岂料,毛驤却大笑起来。 “您可知,我为何愿意相信您?” “嗯?”李善长疑惑,“何意?” “因为我知道,锦衣卫有你的人!” 毛驤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李善长的脸,骤然又阴冷起来。 “锦衣卫原先叫拱卫司,在我之前是俞本管著!” “俞本其人,原是皇上身边宿卫亲兵,皇上亲口说是他身边一小廝,哈哈哈!” “他跟您,从您在定远投了皇上开始,就是熟人!” “在他管著拱卫司的时候,你就暗中安插了许多人!” “这些人多是你带出的那些战死的定远老家之人的子嗣。” “一开始,您只是想给自己老乡的儿子谋个好差事而已!” “但后来,锦衣卫做大,您就有了別的心思!” “哈哈哈!” 毛驤继续大笑,而李善长的面目越发的阴冷。 “我早知道,但也知道水清则无鱼,所以我装不知道!” “您以为您刚才说的话我都信吗?” “我一个字都不信,但我会照做,因为没有別的办法,而且有用,可行!” 毛驤冷笑,“我之所以来找您,之所以愿意按照您说的,构陷李景隆!” “就是为了让您.....您在锦衣卫的人,或是帮我金超脱壳,或是帮我藏匿亲人!” “因为即便我负责彻查李景隆谋反案,我身边也无可用之人!” “我需要你的人,帮我做事,这样才能天衣无缝没人怀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咔嚓!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铁牢。 毛驤的思绪,从前几日的画面之中拉回。 他咕嚕一声,又灌了一口酒。 但是却没吞下去,而是张开嘴。 哗啦啦... 隨著酒水被吐出来,一把钥匙也出现在他的手心当中。 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他迅速的把盘子中的饺子都掰开。很快,另一把略小的钥匙,也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明白这两把钥匙的意义。 如果皇帝不来见他,那他就在午夜时分,在看守他的人换防之后,逃出去。 “或者是,让我现在就逃?” 他脑中又泛起另另外一种可能。 这两把钥匙,是不在预设之中的。 当然,他突然的深陷牢狱,也是始料未及的。 在没有任何徵兆的情况下,刚从泗州回来仅仅过了一天,正等著皇帝的召见,却在镇抚司中被蒋瓛拿著皇帝的秘旨直接给拿下了。 除了皇帝和蒋瓛,谁都不知道他毛驤已成了阶下囚。 可以说蒋瓛的突然动手,打破毛驤原本筹划的节奏。 “让我现在逃?” 毛驤的心中,陷入迷茫。 逃? 还是不逃? 这两把钥匙,应该是李善长知道我被关了之后,让他手下的人想办法送来的。 他不是让我构陷李景隆吗? 怎么又让人给我钥匙? 这说不通呀! 难道事情有变? “老狐狸!” 毛驤心中百转千回没有头绪,暗中骂道,“是的,他应该是想让我逃出去,我逃出去了,接应我的人带我去见了我的家人,然后直接都杀了?” 他心乱如麻,用自己的思维来判定著这两把钥匙出现的意义。 “对对对,一定是的!我逃出去之后,皇上一怒之下,肯定血洗整个锦衣卫!” “而我那些昔日忠心的手下,定然一个都跑不了!” “为什么?想不通...这不合逻辑呀!” 突然,啷噹一声传来。 紧接著吱嘎一下,铁牢的大门被推开。 毛驤猛的抬头,外边不知何时已经天亮了。 再然后,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就朴不成跟著咱就行了,其他人在外边等著!” “皇...” 毛驤心中一惊,虔诚的跪好。 ~~ 天亮了,暴雨依旧。 小凤艰难的睁开眼,看著近在咫尺却格外模糊的脸,伸手去轻轻的抚摸。 趴在床边的李景隆惊醒过来,反手握著妻子的手,“醒了!” “嗯!” “饿了!” “嘴里苦,胸口疼!”小凤委屈的说道。 “我让人给你打水洗漱!”李景隆摸著小凤的脸,“眼睛都有些模糊了!” “李子!” “嗯!在呢!” “我想洗头!”小凤撇嘴,“头上黏糊糊的.....” “洗头可不行!”李景隆安抚她,“病著呢,不能凉著!” “那你给我梳梳头吧!” 小凤望著李景隆,“用那把玉梳。” “好!” 李景隆爱怜的摸摸妻子的脸颊,“我再给你编个麻花辫儿!” 第一百零八章 潜龙在渊(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八章 潜龙在渊(1) 啪...啪。 脚步踩著地面的积水,声音在铁牢的夹道中迴荡。 一件黑色斗篷出现在毛驤的视线之中,隨著朱元璋的脚步,明黄色的龙袍裙角,在斗篷之中若隱若现。 应该是朝会刚刚散去,他就来了这里。 ~ “皇上...皇上!” 毛驤重重的叩首,带著哭腔,“奴婢毛驤叩见皇上!” 朱元璋在朴不成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目光在毛驤身上一扫而过,却停留在他的靴子上。 靴子上的水渍,格外的打眼。 “可惜!” 他淡淡的说了一声,“好好的一双靴子,脏了!” “皇上...皇上!” 毛驤爬到栏杆边,双手把著,抬头满是泪,“皇上,奴婢知错了!” “说吧!” 朱元璋依旧没看他,淡淡的开口。 “李景隆造反的证据呢?” “皇上!” 毛驤哭著,“求您答应臣,饶臣一条狗命.....”哭著,他咚咚的叩首,“您饶臣一条狗命!” 忽然,朱元璋的脸上露出几分浓浓的厌恶。 他静静的看著毛驤,“男子汉大丈夫,生死有命。你也当了大半辈子人上人,几十年都没学会,什么叫脸面吗?” “皇上,呜呜呜!” 毛驤大哭,“臣现在只想活下去!” “让你当狗你也当?”朱元璋冷笑。 毛驤忽的再次抬头,看著朱元璋那张冷笑的脸,“汪汪...汪汪....只要皇上能饶臣的性命,臣以后就是狗....” 闻言,朱元璋却忽然抬头,看著铁牢的棚顶。 脸上的表情晦涩难懂,声音极其低沉,“咱...看错了人!你现在让咱觉得,臊得慌!”而后,他嘆息半声,“说事!” “皇上,您答应臣...” “毛都堂!”朴不成在旁插嘴道,“皇上都来了,你还想不明白吗?都这份上了,有什么事你就毫无保留的说出来,才能饶你性命!机会给你了,你非要把皇上气走吗?” 顿时,毛驤愣住。 他看看朱元璋,又看看朴不成。 “你说李景隆要谋反!”朱元璋再次开口,“证据!” 毛驤身子一抖,然后缓缓退下靴子,在里面用力的掏了两下。 紧接著一枚黄澄澄的洪武通宝,一文当二十的大子儿,出现在他的手心当中。 朴不成上前一步,拿在手中,用力的擦拭之后,交到朱元璋手里。 后者放在眼前,仔细的端详。 “皇上,您发现什么....” 不等毛驤说完,朴不成已是开口,怒斥道,“还卖关子?直说!” “是!” 毛驤又是一抖,低头道,“此钱....如今在西北流通甚多。乍一看跟朝廷铸造的洪武通宝没区別,可是您仔细的掂量一下,是不是比大明铸的钱要重一点儿!” 朱元璋的眼睛,陡然眯了起来。 “这钱,是察合台汗国铸的!” “西域开关之后,从西域丝绸之路,送到肃镇苦峪城!” “再由李景隆的麾下的蒙古骑兵,以骑兵演练为名,带回甘州!” 啪! 朱元璋把铜钱攥在自己的掌心,目光凝重。 “察合台汗国,之所以答应帮李景隆铸钱,且不惜万里迢迢运到肃镇!” 毛驤继续道,“乃是因为...”说著,他看向朱元璋,“李景隆暗中倒卖火器,將肃镇军中的火銃火炮火药等,给了察合台汗国。” “除了这些,还有西域开关之后,李景隆名下的商队,数千驼马进行走私。” “所得之利,悉数分给了肃镇甘州六卫军中大小武將!” “而这些武將,都是他一手提拔,给予金钱田地,这些人对他死心塌地!” 毛驤说著,观察著朱元璋的神色,“而在皇上您將李景隆调回京师之后,甘州上下武將人等,皆是痛哭流涕。私下许多人暗中非议,皇上不公,朝廷昏聵....” 忽然,朱元璋淡淡的打断他,“说些別的!” “皇上!” 毛驤急道,“他李景隆身为皇亲国戚,位列世袭罔替公爵之身。二十出头的年纪,掌富可敌国之財,又结交军中將领,许以重利,使武將只知曹国公而不知朝廷,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虽无谋反之言,但有谋反之跡呀!” “若被他瞒住了,二十年之后,天下何人能制?” “呵!” 突然,就听朱元璋冷冷一笑,起身就走。 “皇上!” 毛驤大喊一声,朱元璋脚步微顿。 他知道,他刚才说的这些,是足以把李景隆拉下水的铁证,但不足以让李景隆....去死。 於是他把心一横,“李景隆暗通宫禁!” 唰! 朱元璋回身,目光如刀。 “在他执掌光禄寺时,有內侍陈大年等,负责给各处藩王挑选奴婢。” “这些人在藩王处,就等於是他李景隆的眼线!他在监视我大明诸王!” “同时陈大年等人,亦是他在宫中的耳朵和眼睛。” “包括您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且他的眼线不单是宫中和各藩王处,据臣所知,军中將校牵扯其中者,最少三十人!” 朱元璋的脸越来越阴,好似藏著惊雷的阴云一般。 其实对他而言,李景隆要造反,这是个无稽之谈。 大明外有藩王內有勛贵武將,莫说他李景隆一个外姓的国公,就是朱家的子孙,都不可能篡位夺权! 但是....毛驤口中那一条条李景隆的所作所为,已经触及到他不可容忍的底线。 “对了,还有一事!” 毛驤突然又大声道,“李景隆在肃镇时,在苦峪关私会察合台宗王阿里。当时阿里跟他说,只要李景隆愿意每年不断的给察合台火銃火炮,乃至铸造之秘法!” “察合台汗国,愿帮助李景隆完全收服关西七卫,哈密等地!” “皆是,若李景隆愿意裂土封疆!” “则....从兰州至嘉峪关之地,皆为李景隆之土。” “不管他是称国主,还是当皇帝,察合台必將倾力扶持!” “察合台愿意跟李景隆歃血为盟!” “对对对,还有!” 毛驤又道,“魏国公死的时候,李景隆全身戴孝且....” “且什么?”朱元璋声音冰冷。 “喝醉之后,他一个人在寢房之內,谩骂皇上!” “嗯?”朱元璋眉毛一扬。 心中猛的想起,徐达没的那日,魏国公府中的场景。 “他骂您不让他回京奔丧,说您是....” “说!”朱元璋低吼道,“说咱啥了?” “说您刚愎雄猜!刻薄寡恩!” “皇上!” 毛驤话音落下,朴不成一声惊呼,上前搀扶著朱元璋微晃的身体。 第一百零九章 潜龙在渊(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零九章 潜龙在渊(2) “他还...” 毛驤继续道,“他还暗中,不断的跟魏国公的旧部,有书信往来。” “对对!” 他猛的再次大声道,“他让魏国公的旧部,少跟燕王联络。跟他们说,太子爷將来必定要削藩。他跟秦王也是这么说的,秦王侧妃乃是他的大姨姐。” “他说將来皇上您没了,太子上位,会把藩王们一网打尽....” “皇...” 陡然,毛驤一愣。 因为就他抬头的时候,朱元璋的身影已走远了。 “皇上!” “皇上...” “皇上.......” 他声嘶力竭的吶喊著,却没有任何回应。 而后他瞳孔猛的一缩,却是数名青衣太监,脚步匆匆朝他而来。 ~ “不不不不不不....” 牢房之中,毛驤仓惶的后退。 可下一秒,却被几名健壮的太监,死死的按住。 “皇....” “呜!” 四人按著他的手臂,四人按著他的双腿,將他面孔冲地。 一根钢丝绳,骤然套在他的脖颈之上,而后用力一勒。 “呜....” 毛驤的眼球,瞬间突出。 四肢拼命却徒劳的挣扎,噹啷一声,两枚钥匙从他的怀中跌落出来,摔在地上。 “李...” “李善长我草你妈!” “呜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时他才明白过来,这两把钥匙不是让他逃的。 而是让他,让他的家人亲人,让他昔日的手足伙伴乃至所有认识的人,无处可逃! 李善长算准了,皇帝必会杀他! 不管他说什么,皇帝都会杀他。 区別在於,如果他喝下毒酒,死的真是他自己。 而他有了钥匙,以皇帝的脾气 ,必会將他毛驤认识的所有人,全部诛杀殆尽。 至於他先前跟李善长所说的,那些把柄会有人供出来,李善长根本就不怕。 因为新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会因为这两把钥匙变成疯子.......帮著皇帝斩草除根... 不! 李善长一定是跟蒋瓛,达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协定! 李善长之所以答应他,就是为了他...在活著的时候不咬他李善长而已! “呜呜呜!” 几个呼吸之后,毛驤那硕大好似要爆裂的眼球之中,光彩猛的暗淡下来。 隨即,挣扎也直接停止。 但勒著他脖子的太监,却依旧在用力。 直到...咔嚓一声! 毛驤脖颈断裂,用力的下垂之后,那太监才起身,探探他的鼻息,然后捡起地上的钥匙,朝外走去。 ~ “老爷子,您慢点!” 铁牢门口,朴不成觉察到朱元璋的肩膀有些晃动,声音带了哭腔。 “白眼狼!” “畜生!” 朱元璋的口中咬牙暗骂,“真是...养条狗还知道翻肚皮呢。他....养不熟的畜生!” “老爷子.....” 忽然,朴不成听到身后的声音。 而后见到了一个太监,手中递过来的钥匙。 他凝神看了看,交给朱元璋。 后者却看都没看,“你...跟蒋瓛处理!宫里....陈大年!”他顿了顿,满是疑惑,“陈大年...皇后身边的太监...陈大年?” “奴婢遵旨!” 说著,朴不成在铁门上拍了拍。 吱嘎一声,蒋瓛亲自把门打开。 待见到皇帝的脸色,顿时嚇了一跳,目光之中满是慌张。 隨即见到了朴不成手中,一大一小两把钥匙,顿时噗通一声,颤抖著跪在地上。 “你当的好差!” 朱元璋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大手在他的额头上按了一下,用力一推。 蒋瓛的身子,啪的一声摔在屋檐下的泥地当中。 鲜艷的飞鱼服,顿时变得满是泥泞。 而后他看了看朴不成的眼睛,又看了看门外,那些远远站著的锦衣卫。 此时,皇帝开始朝前走去。 蒋瓛起身,“来人!” “都堂!”自有心腹金老六等人上前。 “这几日守著毛驤的看守!” 蒋瓛低声道,“还有,毛驤以前的手下心腹,凡是跟他走的近的,全抓了!还有,速去抓他的家人!” “是!”金老六答应一声,然后犹豫道,“活的...?” 说著,他不说了。 因为他见到了蒋瓛,暗暗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 “小畜生!” “白眼狼!” “太子削藩?” “监视诸王跟咱!” “说咱刚愎雄猜刻薄寡恩?” “私下拉拢军中將领!” “结交察合台汗国,想列咱的土,分咱的疆....” “你爹都不敢,你怎么敢想?” 朱元璋身子微微摇晃,却依旧大步流星。 眼神之中满是狰狞,好似掛著冰霜。 咔嚓!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暴雨之中,一名疾驰而来的侍卫,噗通一声跌在水里,然后大声喊道,“皇上,泗州急奏!” “念!” 朱元璋站在屋檐下,朴不成快速上前,接过秘折。 打开之后,顿时大惊失色。 “老爷子....” “念!” 朴不成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慌张,“泗州.....泗州洪泽湖决口....祖陵大工被淹了!” “什么?” 猛的,朱元璋一阵眩晕,靠在墙上。 “曹国公李景隆突然未有圣旨返回京师...” 朴不成继续念道,“大工上下不知所措........洪泽湖决口,祖陵地宫全被水淹了!现在淮西总管黄玹,正在派兵抢修!” “畜生!” 朱元璋怒骂一声,目光如刀,死死的盯著朴不成。 ~~ 咔嚓! 又是一道电闪雷鸣,但怪异的是,连日不断的暴雨,却陡然变小甚至停住了。 “这天真怪!” 小凤斜靠在软榻上,苍白的面孔没有半点血色,空洞的眼神看著窗外,“好好的,光打雷又不下雨了!” “不下雨是好事呀!” 李景隆把小凤的辫子编好,然后捋了下她的鬢角,在她耳边笑道,“你这病是因雨来的,不下雨呀,你就好了!” “呵!” 小凤一笑,“你真能哄人!我这辈子,就被你张嘴给骗了!” 说著,她痴痴的望著窗外,“我不喜欢下雨...马上要下雪的季节了,你能不能陪我去城外棲霞山看雪!从成亲到现在,你都没带我出去玩过!” 李景隆心中一疼,从身后抱著她,低声道,“嗯,等你好了,你想去哪我都带你去!” 说著,他笑笑,“我带你去棲霞山看雪,去辽东看雪,去北平看雪,去兰州看雪,去西安看雪!” “我带你看遍你没看过的美景,吃遍你没吃过的美食....” “李子!”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而后就见穿著蓑衣,还满身滴水的曹泰,冲了进来。 “哎呀!” 他忙转身,跺脚道,“大早上的你俩就腻歪上了?也不知道关窗户,羞不羞?” 小凤的脸上,露出几分红晕。 而李景隆依旧抱著妻子,“大早上的,你跑我家来干嘛?” “报信呀!” 曹泰说著,蓑衣之下,露出一个食盒来。 他走到床边,一边把东西放在窗台上,一边开口,“大侄子在我家睡的好吃的好,早上拳头大的红糖烧饼吃了半个,还喝了半碗鸡蛋羹。” 说著,他献宝似的,指著自己带来的食物。 “看,徐老妈家的餛飩,王二哥家的油条,周老三他家的胡辣汤....” 看著自己兄弟,李景隆脸上满是笑意,“家里什么都有....” “可没有这些呀?” 曹泰说著,就蹲在窗外,拿起一枚鸡蛋,“来,咸鸡蛋.....我媳妇亲醃的!” “我的病会过人...”小凤捂著嘴低声道。 “不怕!” 曹泰拍著胸脯子,“我百毒不侵.....” 而后,他对著小凤一笑,“等你好了,我张罗。咱们摆上几百桌,给你去去晦气!他娘的,到时候京城里最好的戏班子,杂耍班子都给我来家。” “怎么热闹怎么来!” “对了!” 说著,他好似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荷包来,也放在窗台上。 李景隆奇道,“这是?” “我长这么大,之所以没生病过!就靠他!” 曹泰大咧咧的说道,“我爹活著的时候,给我在寺里求来的平安福!一会你掛起来...”说著,他正色道,“有用!” “呵呵....兄弟...” 李景隆刚要开口,眼神却骤然一怔。 第一百一十章 潜龙在渊(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章 潜龙在渊(3) 曹泰诧异的回头,就见院外哗啦哗啦的进来几十个锦衣卫。 李家的管家李全父子拼命的拦著,却被他们衝撞在地上。 而后李全大喊道,“我草你奶奶的,不知道这是谁家?老歪....抄傢伙!” 李景隆缓缓起身,小凤的手猛的拽住他的大手。 他们夫妻同时看清,带队的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 咔嚓! 哗... 小雨,开始瀰漫。 “公爷,失礼了!” 蒋瓛在院落之中站住,微微俯身,“奉旨,拿您?” “我?”李景隆眯著眼,脸上虽然镇定自若,但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飞快的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部给过了一遍,“奉旨?” “奉旨,拿您!” 蒋瓛一挥手,“来呀,剥了李景隆的蟒衣!” “谁他妈敢!” 啪! 曹泰手中筷子一摔,唰的一下起身,同时大手摸腰,却摸了个空,只能双手攥成拳头。 与此同时,一阵脚步。 数十名曹国公府的亲兵,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噔噔噔! 更有几人上了房顶,手中的军弩,对准了院落之中的锦衣卫。 李老歪刚起身,连鞋都没穿,拎著刀死死的盯著蒋瓛。 律律律.... 几声鸣叫,却是他儿子小歪,已牵著一匹战马,也出现在院外。 “公爷!” 蒋瓛面无表情,“您是要造反吗?” “造你妈....” “曹泰!” 李景隆大吼一声,制止住曹泰。 本想上前,却不想被小凤死死的拉住。 “为什么?”他定定的问道。 “奉旨!” 蒋瓛一笑,脸上满是戏謔,“谋逆之罪。” “上..” 李老歪大吼一声,几十名曹国公府家將骤然发难。 “停!” 嗡! 砰! 隨著李景隆大吼一声,再加上雨水的原因,一支军弩擦著蒋瓛的脸颊,钉在了墙壁上。 “反了反了,都拿了!” “我跟你走!” 面对蒋瓛的大喊,李景隆轻轻甩脱小凤的手。 然后捧著她的脸,低头一吻,“媳妇,肯定是有误会,我去去就回!”然后,他贴著她的耳朵,“找太子!” “李子...” 小凤的声音带著哭腔,但下一秒却用力的擦去泪痕。 “放心,家里有我!” “少爷!” 李老歪跑了过来,在李景隆耳边道,“这几个砸碎,一个照面就全杀了,然后咱们护著您和老夫人逃出京....” “往哪逃?” 李景隆笑笑,拍拍他的肩膀,“我没事!” 说著,他严肃的说道,“在家等我,我一定没事!” 而后,他掠过呆呆的曹泰身边,走到蒋瓛面前,“走吧!” 事到如今,前边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勇往直前。 而且,只有他自己勇往直前。 哗啦! 几道锁链,套住了他的手脚。 “带走!” 而后,几名锦衣卫几乎是抬著李景隆就大步朝外。 “我...” “我草你妈!” 骤然,一声怒吼。 “毛头大哥没了,邓镇大哥没了,现在连李子也不放过,我草你妈!” 曹泰大吼著,对著蒋瓛就冲了过去。 “侯爷自重..” 砰砰! 却是曹泰的拳头砸在对方的面门上。直接让对方满脸开花。 但紧接著更多的人抱住了他,嘶吼著把他压在泥水当中。 “放开我,李子....” 曹泰大喊,挣扎起身,“跑哇....我帮你杀....” 砰砰! 他的拳头,疯狂的砸落。 “放开我...” “谁拦著我,我杀谁...” “李子....” 曹泰被几人死死的压住,眼泪和雨水混成一片。 “谁动我兄弟,我就杀他全家。” “老子叫曹泰,老子说到做到....” 慢慢的他声音沙哑,渐渐的全身无力。 而后却听一个声音响起,“放开他,不然不客气!” 锦衣卫等抬头,却是曹国公夫人,梳著麻花辫出现在雨中,倔强的抿著嘴角,“放开他,不然你们一个都別想活著出去!” 十几名锦衣卫,骤然心中一慌。 再看看数十名曹国公府的亲兵,已是抽刀上前。 更有远处的军弩,再一次的张开。 “小凤!” 曹泰满脸是泪,“李子,还没吃早饭呢!” ~ 咔嚓,咔嚓。 雷声阵阵,马车在镇抚司前停住。 手脚都被套著的李景隆,弯著腰被人拽了出来。 大雨,顿时淋了他满身。 儘管铁链很重,但他依然抬著头,看著天空。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就这么死了的!” “这一关,我绝对能过!” “走!” 锦衣卫等拽著李景隆,咣的一声推开一处大门,把李景隆重重的摔了进去。 哗啦! 铁链摩擦地面。 李景隆慢慢的爬了起来。 这间屋子,其实还不错。 有窗户,有乾净的床,有洗漱的用品,就像是寻常人家的住宅一样。 哗啦哗啦! 铁链声响,他缓缓的走著,坐在床铺之上。 ~ “公公!” “大人!” “都堂!” 隨后,不等李景隆的思绪开始盘算,门口就出现三个人影。 朴不成! 詹徽! 蒋瓛! 唰! 又有身体摩擦的声音响起,却是几名浑身是血的內侍太监,被锦衣卫拽著而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血水。在李景隆的视线当中,一闪而过。 “这么大的阵仗?”李景隆冷冷一笑。 “李景隆!” 詹徽面色阴沉,迈步进屋,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铺开纸笔,“说说吧!” “说什么?” “说你要造反的事!” 李景隆低下头,双肩不住的颤抖,“我要见皇上见太子爷!” “別给脸...” 蒋瓛的骂声刚出口,朴不成打断他,“公爷,杂家也是看著您长大的,事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杂家不想让您受罪,有什么您就说什么,行吗?”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什么?” 李景隆怒吼道,“你们诬陷我!” 蒋瓛的脸上多了几分暴躁,又想说话。 但却被朴不成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您先看看这个吧!” 朴不成说著,示意锦衣卫把毛驤的供状送了过去。 ~~ 哗啦! 小雨骤然再次变成暴雨。 闪电一道一道,震鑠著乾清宫上金色的琉璃瓦。 太子朱標满是雨水,衝进宫內。 对著朱元璋喊道,“爹,又因为啥呀?” “你別管!”朱元璋在御案之后,用力的摆手。 “那是二丫头呀!” 朱標跺脚,“不是外人呀!” “闭嘴!” 朱元璋突然暴露,而后冷笑,“他姓李,咱们姓朱,他不是外人吗?哈哈哈哈.....咱爷俩拿他当自己人,人家也拿咱们当外人,人家的心野著呢!知道他背后咋说你爹的吗?” ~ 第一百一十一章 潜龙在渊(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一章 潜龙在渊(4) “你自己看!” 啪的一声,朱元璋把抄写的毛驤的口供丟到朱標的面前,“好好看,看好了,你再跟咱说他李景隆该死不该死?” 朱標弯腰捡起,看了几眼,“爹,他走私夹带,他暗中贸易咱们不是都知道吗?这钱又不是他自己拿的,二弟三弟他们也有份呀!您还让他给老十四修筑王城,筹备就藩事宜,甘肃那穷地方哪有钱...” 说著,他骤然一愣。 “嘿嘿!” 朱元璋冷笑道,“说呀,接著替他说呀!” 朱標说不下去了,贩卖火銃火炮等军国利器於察合台汗国,私自铸钱。 “他?” 朱標颤声道,“疯了?” 待再往下看,什么察合台汗国和李景隆密议,將来列土封疆。 李景隆挑拨藩王,说他朱標將来一定会削藩。 朱標整个人,完全的呆住了。 “这....” 他看著朱元璋,“或许是毛驤为了活命,胡说八道!” 下一秒,他目光继续在口供上一扫,身子猛的一个趔趄。 “看著了?” 朱元璋冷笑,“陈大年那边已经抓了,狗日的嘴倒是硬,就是不说!可其他的狗奴婢,却都招了!” “看看看看,仔细看看!听风处?” “曹国公李景隆联络內侍,窥视朕躬,监视藩王!” “看看看看,再看看!” “藩王的饮食如何,每月都有详细的记录,发往京城!” “看看看看,再看看!” “藩王手下的將佐,何方人士什么出身,跟谁是亲戚,有什么缺点?” “咱曹他奶奶的....” 骂著,朱元璋脸上突然更加恼怒。 “咱日他...” “他狗日的!” 砰砰砰! 老朱砸著桌子,大喊道,“咱待他如何?看著他从牙牙学语到娶妻生死,咱哪里对不起他?” “他就这么回报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给他定谋逆都是轻的,他李景隆是天下第一忘恩负义,第一寡廉鲜耻,第一狡诈阴险,第一忘恩负义之人!” “幸亏发现的早,不然的话,再过十年...老朱家的江山就完犊子了!” “爹,您听我说!” 朱標上前,大声道,“其实这事...” 砰! 朱元璋又是一拳砸在御案上,“你还替他说话?” “不是这么回事,是我...” 说著,朱標的身子猛的一顿。 “你啥你,都是你给他惯的,养了个白眼狼出来!” 朱元璋骂道,“你白当了二十年的太子了,竟让他给糊弄了,咱对你太失望...”骂著,他陡然一愣。 就听哗啦一声。 朱標的身子一个趔趄,往后一栽,身后的架子被撞得倒地。 啪啪啪! 瓷器碎裂声中,朱標捂著心口,满脸青紫的摔倒。 “儿子!?” 朱元璋颤声,大步衝去。 一把將马上要落地的朱標抱在怀中,“儿子?儿子?” 他大声呼唤,可朱標却是紧闭双眼,人事不知。 “来人!来人!太医......” ~~ 夜,暴雨依旧。 轰隆的雷雨之中,紫禁城阴云笼罩。 “如何了?” 朱元璋看著从朱標寢宫里出来的太医院另一个圣手楼先生,急道,“如何如何?太子如何?” 楼先生强忍內心的惊恐,低声道,“回皇上..” “皇什么皇上,说呀!”朱元璋跺脚道。 “太子是...”楼先生低声道,“心悸的毛病犯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潜龙在渊(5)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二章 潜龙在渊(5) “天王保心丹,咱家有两丸都要拿走!” “在小凤那...你去跟那边拿!”毕氏开口。 “等会!” 戴先生却表情凝重,看向毕氏,低声道,“天王保心丹,是治心悸的猛药!” “你下去!”毕氏突对那老妈子说道。 “当初!” 待人走后,戴先生又道,“当初公爷问了太子的脉象,我和老楼一致认为,太子爷將来.....”说著,他压低声音,“必死於心悸之症,所以才竭尽全力,耗费了无数名贵药材,制了三丸出来!” “老楼还有所不知,但在下却知道!” “一丸最多保十年....而其药剧毒,若是吃多了,恐怕不等心悸再犯,就出了別的病!” “这么看来,太子现在已是突然之间病入膏肓,不然的话,老楼也不会说此药出来!” 毕氏眉头紧皱,“您是说,太子爷病得不轻?” “没这药,太子凶险!”戴先生正色道,“公爷蒙受大难,若有献药之举...” “没用!” 毕氏起身朝外走,苦笑道,“天下都是人家的,这两颗药算什么!” “您別小看这药,救命的!”戴先生低呼。 ~~ “老夫人!” 包敬满头是汗,“不跟您寒暄了,杂家得赶紧回宫復命!” “太子爷如何了?”毕氏在几个丫鬟的搀扶下,脚步虚弱,却依旧相送。 “不瞒您说!” 包敬摇头,低声道,“从发病到现在,一直昏厥著!”说著,他看看毕氏,“你这是?” “我....也心慌的不行!” 毕氏满头汗水,“刚戴先生看过,也是心悸,嚇的!” “哎!” 包敬嘆息,“您保重!这事杂家也帮不上什么,就盼著曹国公好人好报吧!”说著,行礼道,“杂家告退!” 毕是看著包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虚弱忽收敛起来。 然后,她没带任何人,转身回屋。 “太子是不是病重?哎,夫人,使不得!” 戴先生刚起身,就见毕氏突然跪在他面前,顿时嚇得他手足无措,“您这是....” “您说了,我儿子对您有恩!” 毕氏抬头,正色道,“现在,是我让你还人情的时候了!” “敢拼命的有多少人?” 曹国公府后宅,一片愁云当中,范从文看著小凤,正色开口。 小凤脸色煞白,紧紧的抿著嘴唇。 说来也怪,她本来都是大病得下不来床了,可此刻却突然之间,浑然没事一般,不但表面安抚住了府邸之中惶恐不安的眾人,还能井井有条的处理家务。 这份绝境之中的品性,让范从文打心里钦佩。 莫说一个女人,就算是男人,谁能做到这样? 面对范从文的询问,小凤还没开口,李老歪抢著道,“家里头的老兵七十八人,庄子上还能召集出来二百多號!”说著,眯著眼环视一周,“都是跟著老爷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没有孬种!” 边上,那些或是蹲著或是站著的汉子们,齐齐无声咧嘴一笑,眼神中充满了嗜血。 但当他们那凶狠决然的目光,看向主位的主母小凤时,却又同时格外的柔和起来。 他们的命,隨时都可以不要。 只要主母下令,他们就敢把京城杀穿,然后带著主人小主人杀出去! “庄子上的不行!” 范从文摇头,“他们...不行!” 眾人没说话,但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曹国公府邸当中的,都是跟主家生死与共的,而城外庄子上的....不好说! “那就咱们这些人!” 李老歪在旁道,“把甲披上,家里还有马,只要杀出城就好说了!” 说著,他蹲在地上,粗短的手指头就在地面上画著,对其他兄弟们说道,“这边是北抚.....晚上摸进去救人出来不难。难的是怎么逃...少爷救出来之后,我带人假装护著少爷,纵马往死里朝通济门那边冲...” “把追兵引过去,而后让少爷和夫人小少爷老夫人他们,悄悄的去水门关!” “水门关的把总是咱家的人。” “他奶奶的,你们几个狗日的,少爷上了船之后,你们一把火把水门关边上的船都给烧了。” 忽然,一直没说话的小凤开口了。 “我家里,当年我父亲的亲卫还有一百二十三个!” 她看著眾人,“加在一块就是两百多人!” “好傢伙!” 范从文在旁心中暗道,“怪不得皇上猜忌这些开国公爵呢!邓愈都死了多少年了,家里还有这么多死忠!这二百多精锐死士放在战场上,他娘的两万人都啃不下来.....” “给夫君定的是谋逆之罪!” 小凤说著,环视一周,决然道,“罪名坐实了,咱们李家还有我家...都全完了!” 说著,她正起身,忽然俯身行礼。 “夫人!” 曹国公府的汉子们嚇了一跳,纷纷跪倒。 “万一失败....咱们都会死在京城!”小凤咬著嘴唇。 “我等这条命,早就是李家的!” “主公有难,我等岂能苟活!” “死就死,李家没孬种!” 小凤重重点头,而后忽然一笑,“说的对,反正就算不成功,大不了就一块死了吧!” 说著,她傲然道,“李家,只有战死的大丈夫,没有苟且偷生的三孙子!不能人家把刀都架在咱们脖子上了,咱们还得求饶!” “不行!”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眾人回头,惊得齐齐下拜。 “老夫人!” 原来却是李景隆的母亲,毕氏道了。 毕氏站在门口,伸手没带一人,缓缓进来。 她的目光看著那些当年跟他丈夫出生入死的亲卫,低声道,“你们的家眷不要了?若是谋划不成,她们的结果如何,你们想过没有?” 其中一名亲兵错愕片刻,猛的跺脚,“小的这就去把媳妇杀了,省得她遭罪!” “混蛋!” 毕氏骂道,“那是给你生过孩子的,难道你要连你儿子也杀了?” “可少主有难,不能不救!” 李老歪眼眶子通红,“老夫人,谋逆之罪呀!” “不成的!” 毕氏摇摇头,“不成的!” 说著,她拉著小凤坐下,“冲不出去的,就算能衝出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往哪去?” “母亲!”小凤咬著嘴唇,压抑著即將落下的泪水。 “我知道,那是你爷们!” 毕氏抚摸著她的头髮,“生死你都愿意跟他在一块儿。他也是我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心里比你更急!可是...” 她环视一周,“咱们这么大的家,怎么办?小凤,你也有儿子呀!” “母亲!”小凤呜的一声哭出来,“刚才我要进宫,都没让我进!” “咱家外边现在没有锦衣卫围著,就说明这事有缓!” 毕氏笑笑,“我这老婆子,有应对的办法!你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办法!” “母亲!?”小凤错愕的抬头。 “孩子!” 毕氏说著,从手腕上褪下念珠,掛在小凤的手指上。 然后抚摸著她的胳膊,又道,“你听我说....咱们女人活的就是这个家!假如,我说假如!李子没了,可是还有琪哥儿呢!你是不是要把他养大?” “你嫁过来,是李家的人!” “李家的活人你得管,祠堂里的祖宗们你也不能辜负!”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这就是命!” “记得!” 说著,毕氏忽然用力的抓著小凤的手,“家里都交给你了!一时的痛快,不是人杰!忍辱负重苟且偷生,才是最大的艰难!” 瞬间,小凤的泪珠滚滚而落。 她跪在毕氏的面前,把头埋在她双腿上,哭道,“娘!” “好孩子!” 毕氏亦是落泪,“难为你了....对不住!我这当婆婆的对不住你,老李家也愧对你。可是...都是命!” 两个女人的哭声,让屋內极其压抑。 曹国公府的家將们,也跟著暗暗的啜泣起来。 “老歪!”毕氏又道。 “小的在!” “从现在起!” 毕氏决然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分家!” “啊?” 眾人大惊,齐齐跪倒,哭道,“夫人....” “就这么定了!” 毕氏起身,“今儿,你们就带著家眷搬出去,跟我李家断绝关係...” “不!” 李老歪哭道,“我死,也死在家里,我死也不走...” 啪! 毕氏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这一下,眾人都愣住了。 “我现在,以你们老主公李文忠妻子的身份命令你们!” 毕氏的目光,一个个的看过去,“活著...好好的活著!” 说著,她头也不回的大步出门。 站在门外喊道,“来人,给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给祠堂准备贡品!” “还有,对外头说我病了,嚇得昏厥不能下床!” ~~ “老爷!” 祠堂之中,烟火縈绕。 毕氏盛装跪在李文忠的牌位前,双手合十,满脸泪水,“这个家....要完了!儿子被定了....谋逆的大罪!” “皇上起了杀心了!”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儘量的保全咱们这个家!” “保全不了大儿子,得保全老二老三还有咱们的小孙子呀!” “我得让他们都活下去.....” “你別怪我!” 念著,毕氏重重的叩首。 而后,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双肩颤抖,但手却极稳。 打开塞子,把里面的液体仰头一饮而尽。 接著她笑著擦去嘴角残留的液体,“保儿哥哥,等著我!” 第一百一十三章 破天而出(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三章 破天而出(1) “他家说什么了?” 咸阳宫朱標寢宫之中,朱元璋看著楼先生和其他几个太医,把丸药碾碎,然后掰开朱標的牙关给灌了进去。 而后低声对包敬问道,“谁给你拿的?” “曹国夫人给奴婢拿的!” 包敬低头,“听说是宫里用,老夫人直接就给拿了出来!” 说著,他更低下头,“奴婢瞧著老夫人的身子也不大好。戴先生在他们家,刚给看过,说也是心悸之症,老夫人走路都走不稳,还得人搀扶著!” “呵!” 朱元璋冷笑,“她养了个好儿子!” 这话,嚇得包敬一个哆嗦。 突然,太医那边传来呼声,“醒了?” 朱元璋一个箭步衝过去,坐在床边握住朱標的手,“儿子?儿子?” “呃呃呃!” 几声含糊的哽咽声中,朱標睁开浑浊的双眼,看著朱元璋笑笑。 “没事了没事了!” 朱元璋强笑,“有爹在!”说著,他大手擦擦朱標嘴角的药汤,“爹在呢!不怕啊!不怕不怕!乖...” “別...” “啊?” “爹...” 朱標虚弱的开口,“別......” “別什么?” “二丫头,別.....” 说著,朱標陡然再次闭眼。 “咋?咋?咋?” 朱元璋瞬间再次暴怒,“这咋了?” 楼先生快步上前,摸著朱標的脉搏,“皇上....太子爷累著了,睡了!那药的功效就是如此!用在將死之人的身上是迴光返照,用在太子爷的身上,助眠安睡...” “哎!” 朱元璋长嘆一声,然后拍拍楼先生的肩膀,“辛苦了!” 说著,起身朝外走去。 ~ 哗... 暴雨仍旧在下,朴不成站在殿宇的屋檐下。 “说什么了?” 冰冷的风,让朱元璋复杂的心情变得舒缓一些。 “他什么都没说?”朴不成低声道,“不认!” “嗯?哼哼!” 朱元璋冷笑,“嘴够硬的!” “老爷子!” 朴不成看了朱元璋一眼,“奴婢回来的时候,詹大人和蒋都堂正准备对曹国公用刑!” “嗯?” 朱元璋再次皱眉,“去看看!” ~~ “公爷,小的们对不住了!” 几名镇抚司的刑罚锦衣卫,恭敬的对捆绑著躺在长凳上的李景隆行礼。 “他是个球的公爷!” 蒋瓛在旁冷笑,“动手!” 李景隆手脚都被捆著,躺在长椅上,动弹不得。 所有罪名他不会认,也不可能认。 认了就死定了! 不认或许还有转机! 他死死的盯著蒋瓛,却对詹徽说道,“詹大人,我现在只是审,还不是定罪了吧?” 詹徽別过头去,“公事公办,公爷您也別怪下官!” “哈哈哈哈!” 陡然,李景隆大笑,“今日之事...来日我李景隆必十倍还之!” 蒋瓛跺脚,“动手!” 唰! 一张桑皮纸被贴在了李景隆的脸上,而后一盆凉水缓缓的淋下。 隨著哗啦啦的水声,李景隆脸上的纸变得厚重缩紧,紧紧的贴在他的脸上。 “呜呜....” 李景隆粗重的喘息,让脸上的桑皮纸跟著起伏。 紧接著又是一张,他的手脚骤然猛动,长凳发出扭曲的声响。 唰! 又是一张! 贴加官,乃是活生生把人憋死的,歷朝歷代都是专门用来赐死亲近大臣的酷刑。 “再来!” 蒋瓛喊道。 “呼...” 李景隆双目圆瞪,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他大口的喘息,却呼吸不到一点的空气。 “你说不说?你要是说,你就把拳头攥紧放开!” 蒋瓛的声音传来,李景隆的拳头却依旧攥著。 不能说! 李景隆很痛苦,但他现在赌的是蒋瓛不敢真的就这么弄死他! “呼!” 此刻,他內心之中一片空白。 任何情绪都没有,脑袋也是一片空洞,只有身体本能的求生反应。 “妈的!” 蒋瓛骂道,“还挺硬!” ~ 屋外,朱元璋的双眼冷冷的看著。 若说长凳上的李景隆,让他心中一点波澜都没有,那不可能。 因为毕竟是他看著长大的孩子。 可是这种情绪的背后,却是深深的恨意。 最亲近的人背叛了你! 噠噠噠! 突然,长凳发出剧烈的撞击声。 屋內的蒋瓛大喜,“掀开!” “呼!” 隨著桑皮纸被拉下来,李景隆好似濒死的鱼一般,双眼突出,贪婪的喘息。 “早这样不结了?” 蒋瓛笑道,“何必遭这罪!公爷,您说吧!” “我说,我说!” 李景隆大口喘息,许久之后胸口才不再剧烈的起伏。 “说...你认不认罪?” 詹徽让人准备认罪,蒋瓛满脸期待。 “我认...” “你认什么?”蒋瓛急不可耐。 “我认...” 李景隆看向蒋瓛,突大声喊道,“我认,我日你妈没给钱,生了你这么个野种!老子就算死,也不会认你当儿子!” “我...” 蒋瓛大怒,“动手!” ~ 噗! 窗外的朱元璋,陡然之间乐出声来。 “骂的真他妈难听!” 而后他转头对朴不成道,“別用刑了!” “是!” 朴不成忙给边上人一个眼色,而后那人快步进屋。 朱元璋转身,“折磨他,咱心里难受!再过几天,挑个日子,你送他上路吧!” “是!” 朴不成答应一声,跟著朱元璋朝外走。 就这时,迎面一个小太监疾驰而来。 “皇上!” “太子那边有事?”朱元璋瞬间颤声道。 “太子爷醒了,找您呢!”那小太监依旧颤声道。 “你个狗东西!” 朱元璋骂道,“好好的大好事,让你快说成....不吉利的玩意!” “太子爷没事!” 那小太监抬头,颤声更重,“但是.....” “到底咋了?” “曹国夫人...薨了!” 那小太监缩著脖子,低声道,“心悸之症!” “嗯?” 朱元璋顿时愣住,“毕氏?心悸?” “是!” 小太监又道,“刚...太医院的圣手戴先生去宫里,说还有一丸药要拿回去,给他们老夫人!但是您...有旨意,那两丸药都是太子爷的,所以没给他们拿回去!” “而后不过一个时辰,曹国公就掛了孝布了!” ~~ 若有药,曹国公夫人定然能活! 她的心悸之症,比太子爷轻了许多! 咸阳宫中,朱元璋静静的坐在昏睡的朱標床前,看著儿子熟睡的脸,心中百转千回满是嘆息。 毕氏,是他亲自给他外甥李文忠挑选的媳妇。 贤惠的没话说! 可现在.... 就因为药..... “哼!” 朱元璋冷哼,心中暗道,“要怪,就怪你养的好儿子!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忽然,床上的朱標手指动了动。 “儿子,醒了?” 朱元璋大喜,“来人,快来伺候!” 而朱標却是抓著朱元璋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爹,別杀二丫头....” “不说他!” “是儿子!” 朱標落泪,艰难的说道,“听风处....是儿子弄出来的!” 顿时,朱元璋一怔。 “是儿子不好!” 朱標满脸是泪,“对弟弟们不放心,派人监视他们!派过去的奴婢,都是儿子点头许可的。” “没有窥视您!” “绝对没有...” “毛驤在胡说呢!” “不关李子的事!” 骤然,朱元璋呆住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破天而出(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四章 破天而出(2) “听风处,是儿子的意思。因为儿子手底下没人,所以才让李景隆担著,可他也只是担了那么短短一段时间。而且他下面的陈大年还有马天宝,都是母后生前的身边人!” 哗啦... 夜雨依旧在下,只是小了些,雨水打在琉璃瓦上的声音,也变得柔和许多。 朱標斜靠著床头,看著他老子的侧脸,说话的同时也在斟酌著自己的用词。 他说手底下没人,其实是在告诉他老子,他那听风处就是个草台班子。 同时他又提起了已故的生母马皇后,是为了让他老子心头稍软。 是的,他虽是古往今来地位最稳固的太子。 可背著老子搞出这么大的事,而且还监视自己的弟弟们,作为皇帝肯定心生怒气,作为父亲肯定也会异常恼怒。 但是...他却没从他老子的脸上,看出任何的表情。 “这事,是儿子做的不对!” 朱標垂泪,“是儿子有些任性了,考虑不周。” 说著,他虚弱的伸出手, 握著他老子的大手,摩挲著又道,“但儿子绝对没有防著弟弟们的意思,更没有不容他们的心思。” “他们都是您的儿子,我是嫡长子,是太子。” “古往今来,哪有儿子我这么稳当的太子?我用得著监视他们吗?” “儿子派人在他们身边,其实不光是为了儿子自己。” “这些年弟弟们在封地胡闹,做了许多错事。可每次都是闹大了才能奏到您的面前,让您雷霆震怒!” “儿子是想著,隨时知晓弟弟们的事,有些小错儿子这当大哥的,早早的纠正教育他们!” “不想让他们在封地,关起门来无法无天的!” 他说的很有理由,可朱元璋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是,儿子其实是有些小心眼.....不过,也就是意气用事罢了!” “爹!” 朱標哭道,“儿子知错了!” 但是朱元璋,还是没有任何的回应。 “爹...” 朱標努力的坐起来,“您说话呀!” 片刻之后,朱元璋嘆口气开口道,“可是毛驤那边.....” “爹,您怎么就对锦衣卫偏听偏信呢!” 朱標忙道,“他是唯恐事不大,事小了怎能彰显他的能耐?再说如今您把他下狱了,为了活命,他更是隨便的信口开河。”说著,他又道,“爹,您把毛驤叫来,儿子当面问他!” “他死了!” 骤然,朱標一怔。 但隨即心中,却又隱隱有些欢喜。 “但是李景隆....” 朱元璋抬头,看著窗外的夜雨,“他的所作所为,確实是有野心。他跟你弟弟们说,你早晚要削藩...” 咯噔,朱標捂著心口,低下头去。 “还说咱死的那天,就是你弟弟们回京为閒散王爷的那天!” “你是知道的,上回他就因为掺和你们兄弟之间的事,被咱狠狠的罚了,这一回他又挑拨离间!” 朱標沉思片刻,“他跟谁说的?” “跟老二呀!”朱元璋又是嘆气,“毛驤还说,老二跟李景隆处的跟亲哥们似的。李景隆到甘肃的时候跟老二说,咱爷俩为何把肃镇从原先的陕西行都司那边单独拆出来,就是因为你这个太子,对自己的亲弟弟起了提防之心!” “爹!” 朱標摇头,“您真是偏听偏信了!您想想,李景隆是儿子东宫出来的,他跟老二说这些做什么?就算他要挑拨,他挑拨什么呢?老二是大明第一强藩不假,可老二能给他的,会比儿子能给他的还多吗?” “也备不住,有人天生就是坏种,就喜欢说一套做一套,暗中害人!” 朱元璋冷笑,“而且老二还是个糊涂蛋。” 说著,他终於转头,正视太子朱標,他的宝贝儿子。 “若真如毛驤所说,李景隆是这么说的,老二也信了。那日后你们兄弟能和睦吗?” “咱是没啥墨水,可也知道大汉时候宗王造反是咋回事?” “咱活著,咱这个家还是个家,咱要是死了,跟咱活著时候会一样吗?” 咯噔! 朱標心中又是一抽,他明白他老子这话中的另一层含义。 那就是刚才朱標所说的,看似朱元璋好似没听进去,但其实....不但听进去了,还回过头来暗示朱標。 你小子肚子里那点鬼水,你老子清楚的很! 什么意气用事小心眼,都是你折溜子。 你心里就是提防你的弟弟们。 朱元璋是当爹的,当爹的最明白儿子的心。宝贝大儿子生下来就是嫡长子,十来岁就是世子,然后是太子。 越是这样生来就等於是天下第一人的孩子,其实越是心里不容人。 因为他想把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抓在手中,宽容仁厚面容背后,是不容旁人掣肘的高高在上之感,更是绝对的言出法隨的专权手段。 你是大哥,我在...你是大哥。 你是皇帝,我不在...他们都是你的臣子。 对弟弟和对臣子,能是同样的心境吗? 朱標沉默了,哗啦啦....窗外雨声依旧。 过了片刻,他才苦笑,“其实想知道李景隆到底说没说这些话,很简单!您问问老二不就行了?” “咱都说了那是个蠢货!” 朱元璋骂道,“自家兄弟这么多,偏偏跟李景隆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就算李景隆说了,他都会跟咱,跟你说李景隆没说!” 朱標又是沉默,“那...您要这么说,就等於是把李景隆的罪给坐实了!” “不实吗?” 朱元璋冷哼,怒道,“就凭他暗中说咱什么刚愎雄猜,刻薄寡恩,他不该定罪吗?” “这话他是对谁说的?您找来问问呀?” 朱標接口,“双方对峙,不就真相大白了!” 忽然,朱元璋斜眼看了看朱標,“你怎么就这么信他?” “儿子不是信他,而是...” 朱標长嘆,“他毕竟是表哥的儿子呀!杀外人...杀就杀了!可是亲戚之家,总要弄明白了,万一杀错了呢?他真若是被您处死,表嫂怎么活?表哥那个家...不就成了笑话了?表哥的身后名声,不就全完了?” 突然,他发现他老子,低下头的时候眼光之中一股懊悔一闪而过。 “爹!” 朱標敏锐的捕捉到,又问,“您....为何执意相信他李景隆有罪呢?” “你既然相信他有罪,为何不直接亲自审他?”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坐著的时候,又是无声的长嘆。 “爹,出啥事了?” 朱標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又道,“难不成?您已经把李景隆给处死了?” “没...没有!” 朱元璋的口气,微微停顿了一下,“咱...哪有那么狠的心!毕竟也是咱看著长大的孩子呀!” 第一百一十五章 破天而出(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五章 破天而出(3) “那就好!” 朱標长出一口气,“这样,爹!儿子现在身子已经....不难受了。您叫人把二丫头带到宫里来,咱爷俩亲自审他!” 朱元璋又没说话。 而朱標罕见的在他老子的脸上,看到了犹豫。 除却犹豫之外,似乎还有些...恼羞? “爹!” 朱標重重的说道,“真有罪就定罪,小罪就惩处,没罪就放人,儿子相信以二丫头的为人,能体谅您的苦心!儿子亲自去安抚他!” 朱元璋再次转头看著朱標,沉吟了半晌,点头道,“好吧!” 其实他很明白,他这宝贝儿子为何护著李景隆。 除却亲戚的关係之外,除却是东宫的嫡系之外,那就是他这宝贝儿子真如他自己所说的,手底下没有可用之人。 东宫那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人才,就李景隆一根独苗。 且不说日后,他这宝贝儿子许多狠不下心的事都要李景隆去做。 就说现阶段,李景隆既是东宫的门面,也是他这宝贝儿子通往军中,乃至地方上的最粗的一根触角。 李景隆带兵时候,麾下的將领还有训练的士卒,都入了东宫的夹袋儿。 他提携的那么多人,还有李家曾经的门生故旧,也都成了他宝贝儿子的太子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在常家势微的时候,李景隆的作用更加的彰显。 为君之人,不能没有帮手。 李景隆现在还有用,有大用。 ~~ 哗哗哗... 不是雨声。 而是铁链发出的摩擦声。 几名健壮的太监,抬著手脚被捆,脸被蒙著的李景隆进了紫禁城司礼监的所在之处,除了皇帝和太子,外人根本没进来过。 哗啦! 又是铁链摩擦响,李景隆被轻轻放在了椅子上。 然后唰的一下,面罩被掀开。露出一张,憔悴脱相的脸来。 “咳咳咳...” 李景隆重重的咳嗽著,“又他妈要怎么炮製你老子?” 说著,他凶狠的望著前方,就见灯火之下,正坐著一人。 “老朴....” 李景隆撇嘴冷笑,他抬头看看周围的环境,“把我弄到宫里来做什么?” “您怎么知道这是宫里?”朴不成微微一笑。 “呵!”李景隆撇嘴,“满屋子尿骚味,不是宫里还能是哪?” 猛的,朴不成面色一变。 “公爷,您这是在骂我?” “我骂你啥了,尿骚味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话,直接让朴不成脸都绿了。 他万没想到,李景隆这样的贵族子弟,受过良好的教养,说话竟然这么损! “我草!” 突然,李景隆的手挣脱几下,“你他妈別是想阉了我吧?” 噗! 朴不成怒极而笑,无奈的长嘆。 “公爷,您別贫嘴了!您知道的,没人敢阉您!” 说著,他把一份卷宗摊开,“杂家奉旨审你!杂家亲自来审,您呀....好好说话!有什么就说什么,別会说没用的!” “还他妈审?”李景隆咬牙,“老子没做过,审他妈什么审!” “公爷!” 朴不成郑重道,“杂家审您,总好过蒋瓛和詹徽审您!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机会您得抓住!” 李景隆沉默片刻,抬头道,“好,你问吧!” 说著,他突然道,“我渴了...” “给公爷茶..” “我要吃酸橘子!” 朴不成胳膊一僵,嘆气道,“给他....” “我胳膊捆著呢!” “杂家让人餵你!” 朴不成忍无可忍,大声道,“你是不是看杂家拉不下麵皮炮製你,特意气我?” “你问吧!” 忽然,李景隆一笑。 然后目光,不由得朝边上看了一眼。 进宫来审本就反常,態度这么好更是反常。 唯一能解答的就是,这间屋子当中,不可能只有他们二人,肯定是隔墙有耳。 这正是他李景隆所希望看到的。 同时也让心中那股悬著的危机感,终於微微放了下来。 ~ “奉旨问你!” 朴不成看著手中的卷宗,低声道,“走私夹带的事,茶马互贸你少报虚报,有吧?” “有!” 李景隆正色道。 “嗯!” 朴不成点头,“跟察合台人勾结,他们给你铸我大明铜钱,你给他们火銃火炮火药等军国利器,是有吧?” 李景隆再次点头,“有!” “你名下的商队.....可以隨时出境擅自贸易,且不缴赋税,铁茶等朝廷命令禁止之物,隨意贩卖,有吧?” 李景隆一笑,“有!” “还有...” 朴不成说著,忽然抬头,“为什么?” “缺钱!”李景隆冷笑,“而且这事,皇上和太子,並非全然不知!” “先说缺钱!”朴不成皱眉,“你缺钱吗?” “我是不缺呀!我家里有的是钱呀!我媳妇的陪嫁够我吃几辈子了!” 李景隆大声道,“可是...二爷缺钱呀!” 唰! 隔壁偏间之中,朱元璋老脸一红。 ~ “我他妈人还没到甘州呢,还没就任平羌將军呢!” 李景隆继续大声喊道,“二爷的人在兰州就把我堵住了!挑明了告诉我,茶马互贸二爷得分点...重开了丝绸之路,二爷得拿点儿.....商队出境?那些商队,有他妈从甘州出去的吗?都是从西安出发经过兰州!” “但凡你们长点脑子,去问问甘州那边,不问別的。就问问甘州外城,那些仓库都是谁的,不就明白了?” “你们但凡脑子有我儿子卵蛋那么大,去查查那些铁,那些茶都哪里来的,都不会今儿用这么可笑的理由,来定我的罪!” “咳!” 朴不成正色道,“您好好说话,不兴骂街!” “我还没骂呢!我给你留著脸呢!” 李景隆冷笑,“这就恼羞成怒了?啊?二爷分钱,三爷也分钱了,京师光禄寺的內库,没给钱吗?我就任肃镇总兵、满打满算小一年,笔笔帐清清楚楚!” “就是因为帐对不上呀?你当我没查?” 朴不成冷笑,“按照你说的,和锦衣卫侦知的,两边对不上!” “对上就出鬼了!” 李景隆冷笑,“二爷那边拿了大头是吧?还有六爷也分了呢!” “嗯?” 朴不成忙低头看卷宗,“这里面还有六爷的事?” 六爷,就是楚王朱楨。 “二爷找我,我把事给办了,银子给挣了!二爷又找我,说他六弟那边缺马,我给不给办?” 李景隆冷笑,“都是皇上的亲儿子,太子爷的亲弟弟,我李景隆是朱家的亲戚,又是大明的臣子,我给不给办?” “我必须得办!我他妈的不但要办,我还要照顾皇上和太子的面子,不能瞒著他们,但以后不能让他们一点都不知道!” “你说,那帐能对上吗?” 第一百一十六章 破天而出(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六章 破天而出(4) 唰! 偏间的朱元璋又是老脸一红。 尤其是朱標还在他耳边,小声的嘀咕,“您都说儿子小心眼,老六都掺和进来了,他那地富成那样,他还不满足!您儿子怎么不小心眼?” 朱元璋转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顿时,朱標闭嘴。 ~ “那察合台汗国私自铸钱,你贩卖国器....” “还是缺钱!”李景隆直接道。 朴不成顿顿,“那这个钱,你总不能说王爷们也有分吧?” “分给肃镇上下了!”李景隆大声道。 “哦...”朴不成翻了下卷宗,“那就跟后面,说你蓄意拉拢军校,营私结党,包藏祸心对上了?” “对你大爷!” 李景隆突然骂道,“我他妈吃饱了撑的包藏祸心结党营私拉拢人?这朱家天下,我连自己拉屎都拉不明白,我他妈拉谁?” “好好说话!”朴不成告诫道。 “我到肃镇的时候,肃镇的库房空得能跑老鼠!” 李景隆冷笑连连,“当初老宋国公的儿子在庄浪卫当指挥使,顺带管著甘州六卫,不该卖的东西一样不少卖。该留的东西半点没有!” “全镇九万多人,吃风喝风呀?” “我一到任,先是整合了甘州六卫,只留下一万五的战兵,剩下都跟著老子,开河道开水渠开垦田地去了!” “春天忙完了,夏天凿山修水库!” “好几万人跟著我,白干活?” “不吃不喝?” “甘州修城池,为了安抚胡人盖庙宇供奉佛祖舍利,修佛窟....” “我还得筹划著名,日后十四爷就藩甘州。” “天上给我掉钱吗?” 李景隆瞪著眼珠子,几乎是怒吼道,“你告诉我,天上掉钱吗?” “就算那几万人跟著我是白干活,兴修水利的石头料子,开山用的器械,城池用的砖头,天上往下掉吗?” “朝廷!” 李景隆眼珠子通红,“给过我一分钱吗?我跟朝廷要过一次钱吗?” “来钱的道,二爷三爷六爷分著呢!还得往京师上供呢!少一分钱,我得吃不了兜著!” “我他妈....不弄点歪门邪道,肃镇哪来的钱?” “是,我是给了他们火銃火炮!” “可那都是淘汰下来的老傢伙,残次品。” “放在库房里是废品,给他们换了钱!” “要说错,我他妈就不应该长了一颗做好事的心!” “我跟老冯家似的,当官带兵就是吃喝玩乐,搂钱,那我啥错都没有!” “至於说给下面人分银子...他妈的肃镇那些官兵穷的都尿裤子了,媳妇都说不上,白面都没吃过几顿,给点钱那不是应当的吗?” “人家在边关,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还让人家受穷?” “你们去甘州....每笔钱都有帐!” “看我李景隆吞了一文钱没有?” ~~ “不管你是什么出发点!” 朴不成开口,“错,终归是错了!” “嗯,是...埃及吧咋地咋地吧!” 李景隆冷笑,“给口水,草!” 咕嚕咕嚕! 边上有小太监过来伺候,他直接喝了一大碗凉茶,而后道,“接著问,老子说个痛快!” “察合台汗国宗王阿里,与你密谋,你列土封疆...” “说你没脑子你还不高兴!” “对了!” 李景隆冷笑,“你和詹徽还有蒋瓛,你们仨人,蒋瓛是没头脑,詹徽是不高兴!” 朴不成下意识一愣,“那杂家是?” “你没啥自己不知道?” 瞬间,朴不成满脸黑线,盯著李景隆,“真该给你用刑!” “这事用屁股想都知道,可能吗?” 李景隆摇头,又大声道,“我裂土封疆?就算是,察合台的人连嘉峪关都进不来,他拿什么支持我?啊?你看我像傻子吗?” “我老娘媳妇儿子都在京城呢,我孤家寡人裂他妈什么裂?” “说我对大明不忠,有二心?” “我要是不忠,我能让察合台的人来朝贡?我能让关西七卫,吐蕃乌斯藏的人来朝贡?” “我要是不忠,我不单不跟他们交好稳住边关。我他妈直接养寇自重好不好?” “我整天派兵骚扰人家,引发边关大战,那时候我兵权在手,杀良冒功,才是不忠呢!” 朴不成瞅瞅李景隆,“那...你背后詆毁皇上!” “谁听见了?” 李景隆不屑道,“你让他过来!来!我直接嘎巴死这....” “你对二爷说,太子爷將来登基,必定削藩.....” 李景隆直接开口,打断对方,“还是那话,谁听见了,过来!我嘎巴死这!” 朴不成咳嗽一声,“公爷,您注意下態度!” “你们朝我身上扣屎盆子,还要我注意態度!” 李景隆冷笑,“哦,你们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是吧?” ~ “爹,还审吗?” 偏间之中,朱標低声问道,“这么点事,闹成这样,毛驤那廝胡言乱语,您还真信了!” “咱...” 朱元璋闷声道,“当时突听祖陵被淹,心里也是燥的慌!” 说著,他突然眼睛一眯,“不对!” “又哪儿不对?” “这里面有事!”朱元璋沉思道,“毛驤为啥要咬李景隆,置他於死地?”说著,他目露精光,“毛驤背后有人!” “先不管是谁了!” 朱標嘆气道,“哎,如何安抚二丫头呀?” 突然,朱元璋脸色更暗。 就这时,一名侍卫悄悄的走到他们爷俩身后,把一份军报无声的放在桌上。 “袁州的?” 朱元璋打开一看,顿时面色大变。 朱標见状,探头过去。 就见军报上写著,袁州李贼號称弥勒佛聚眾谋反,从者如云,前去绞灭他们的官兵,竟然败了! 现在,李贼引用当年红巾军偽宋的龙凤旧历旧印,说自己是弥勒佛转世,都开始给手下乱民封官了! “一群乱民,官兵竟然剿匪败了?” 朱元璋牙缝之中,冒出声音,“开国才几年,地方上的兵竟然这么不能打了?” “派他去?” 朱標一指,旁边屋里的李景隆。 “他?” 朱元璋嘆气,“他不会去的!他.....嗨!” ~~ 答! 最后一滴雨水,落在汉白玉的栏杆上。 多日的暴雨,在黎明时分终於转晴。 清晨的紫禁城,宫人开始忙碌。 那些夹道之中的宫人,在见到太子朱標的时候,同时面对墙壁,束手站好,一动不动。 “一场误会,父皇和我已经查明白了!” 朱標坐著太监抬的软轿,面色苍白。 边上是被曹泰搀著的李景隆,脚步虚浮。 第一百一十七章 破天而出(5)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七章 破天而出(5) “都怪毛驤那廝,把话说得太嚇人了!” 朱標看著面无表情,始终低著头,满脸委屈的李景隆,又道,“不过你做那些事也太嚇人了!全是出格的事....也就是你,换谁,不死都得扒层皮,国家是有法度的,对不对?” 李景隆还是没说话,但心中却冷笑,“误会?呵呵,就他妈不是误会!” “父皇最近也是心里燥,先是惠州梅州民乱,袁州那边又闹了弥勒教。” 朱標嘆息,“而且就在毛驤诬告你的时候,恰好你未奉旨就从泗州往回跑,祖陵地宫被洪水被泡了!” 说著,感嘆道,“也都是巧了!哎.....事都赶到一块了!” 李景隆还是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別不过这股劲儿来!换做我,我也別不过来!” 朱標又是开口,“满腔热血最后落得个差点被定了谋逆大罪。” 李景隆依旧不吱声,却冷笑了一下。 “你呀,也不是小孩了,別太...得理不饶人!” 朱標正色道,“你要是没做错事,人家也不会这么诬陷你!还是你自己没把握好方向!” 说著,他又道,“另外,一听说你被定罪了,我昨天直接嚇昏过去了!” “可不是吗?” 曹泰扶著李景隆的胳膊,大声道,“太子爷为了你跟皇上爭辩,当场心悸犯了,要不是你家有那个天王保心丹...估计都够呛!太子也是恕罪,臣不是咒您...” 说著,他忽然看了一眼李景隆,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你也没说错!” 朱標笑笑,看向李景隆,“差点,我就没了!我刚喘匀了气,就找父皇说,不能偏听偏信!把你带到宫中,朴不成审你的时候,我和父皇就在隔壁听著呢!” 说著,他顿了顿,“要是我不出面,最终你也没事,但现在你且在镇抚司里待著呢!” 话说到这地步上,李景隆不能不说话了。 “那...诬告臣的人呢?” “毛驤赐死了!” 朱標开口道,“家產抄没,家眷发配琼州。” 他故意混淆了毛驤死亡的时间,又道,“詹徽將三级留任,罚三年俸禄。蒋瓛....” “他给我用了刑了!” 李景隆突然带著哭腔道,“差点憋死我!” “放心,回头我把这个过场给你找回来!” 朱標道,“早晚有一天,我让你亲手撕了他!” 李景隆知道,话听到这就可以了。 “太子爷大恩,景隆铭记於心!” 李景隆又道,“不过,臣就是心里委屈,难受。” “我明白!” 已快到宫门处了,朱標下了轿子,笑道,“回去好好养养,祖陵大工那边也不用你去了,你就安心在家,好好养养!放心,这几天会有赏赐。父皇那人你也知道,不会亏了自己人的!” 说著,他指著宫门之中,出现的几个身影,笑道,“我特意提前通知你家里人了,让他们来接你!” 但突然,他面色一变,整个人愣在原地。 李景隆见状,转头看去。 “小凤....” 陡然,他脚步死死的停住。 小凤,他两个弟弟,从神武门中缓缓走出来。 清晨的阳光下,他们的面容格外的清晰。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深深的泪痕。 而让李景隆惊恐的是,他们的身上,居然缠著孝布。 “哥!” 增枝和芳英大喊一声,快步衝来,咚的跪下。 “咋了?” 李景隆失神道,“咋了?咱家谁没了?咋还戴孝...” “妈!” 增枝泪流满面,“心悸,没了!呜呜呜....” “李子!” 曹泰上前,搀扶住李景隆,跟著哭出声,“我也是昨晚上才知道,没敢...不知道咋跟你说好!” “没了!” 李景隆脚步踉蹌,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失神道,“我娘咋没了?” “我娘?” 他陡然怒吼,“我娘咋没了?” 然后,准头对著朱標,怒目而视。 朱標也愣住了,他...他真是不知道。 而此刻他才明白,为何在审问李景隆的时候,他老子脸上眼中总是有那股....懊恼的神色。 “您被定了谋逆大罪,娘当天就嚇病了!” 增枝哭道,“戴先生说是心悸,要用天王保心丹,可咱家的药却被宫里全...” “不许胡说!” 突然,小凤上前拦住增枝。 拉著李景隆的胳膊,用力的拽他起来,看也没看朱標,“走,回家!家里等著你呢!” “我娘咋没了?” 李景隆一把甩开她,原地跳脚,怒吼著,“我娘咋没了?天王保心丹是咋回事?” 面对他的质问,朱標愣在原地,好似魂都没了一般。 “有人诬告我...” “你们就定我的罪..” “审我,用刑!” “我娘....” 李景隆眼泪汹涌,声音嘶哑,“没了!我哪里对不起你们?哪里对不起?” “表嫂?” 朱標这才回神,“我不知道呀!我...没人跟我说呀!” 李景隆的母亲得了心悸,需要天王保心丹。 可是唯二的两颗药,都被拿进了宫,导致李景隆的母亲,没了? 他的身子猛的一晃,咚的一声坐回轿子当中,嚇得周围的太监赶紧上前。 “我娘没了!” 李景隆依旧嚎啕,“还我娘来!把我娘还回来!” “啊啊啊啊!” “还我娘来!” ~~ “李景隆,太子爷面前不得喧譁!” 此刻,正值官员们进宫面圣之时。 文武大臣们,纷纷从神武门进入大內。 御史凌汉遥遥喊道,“你干什么呢?” 李景隆双眼充血,抬起头来,刚要骂人,目光突落在人群之中,两人的身上。 “我草你妈!” 他怒吼一声,唰的从边上一名侍卫的腰上抽出腰刀来。 对著那两人就冲了过去,“詹徽蒋瓛,拿命来!” 二人见状,顿时抱头鼠窜。 “公爷,我等也是奉旨.....” “奉你妈!” 李景隆追上蒋瓛,对他后背,唰的就是一刀。 噗通一下,蒋瓛应声而倒,但却一个翻身,又发足狂奔。 原来他的官服里面,竟然穿著软甲。 “拿命来!” 李景隆穷追不捨。 “曹泰,快!”朱標大喝一声。 话音刚落,曹泰已是嗖的窜出去。 但他却没阻止李景隆,而是把躲在文官之中的詹徽一把拽了出来。 砰的一拳砸在对方的面门,直接让对方面目全非鼻血长流倒地不起。 “我草你姥姥!” 他一个蹦高,一记重脚,直接剁在詹徽的大腿根上,让其嗷的一声。 “我让你拉著!”朱標气极。 唰! 李景隆又是一刀,蒋瓛头上官帽应声而落,还带著半片头髮。 他心中一惊,脚下一滑,咚的摔在地上。 “还我母亲命来!” 李景隆怒吼,手中腰刀直接斩落。 ~ 砰,却是他的身子猛的仰倒。 电光火石之间,却是信国公汤和闻声而至,大手拽著李景隆的脖子往后一扔。 “这是皇宫,你敢谋杀朝廷大臣?” 汤和说著,突然一愣。 赶紧俯身蹲下,却是李景隆双眼紧闭,竟然昏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虚偽的落幕(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八章 虚偽的落幕(1) 雨后的紫禁城后宫愈发的艷丽,像是一名成熟的妇人,骄傲的展示著自己那曼妙的身姿。 朱元璋迈步进了郭惠妃所在的慈安宫,刚一进来就听侧面的寢殿內传来一名少年欣喜,又略带些大病初癒疲惫之感的喊声。 “父皇!” 他抬起头,就见自己的十三子,代王朱桂正坐在床上,由於几名太监宫女服侍著,正在进食。 “烧退了?” 朱元璋臣沉闷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这个病了有些时日的儿子大病初癒,对他而言实在是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好消息。 “不冷了,也不难受了!” 朱桂笑著举起手中的鸡腿,“父皇,母亲给儿子熬了鸡汤,还蒸了枣糕!” “多吃点!吃的多才有劲儿,有劲儿了身子才能好!” 朱元璋在殿內坐下,慈爱的看著儿子。原本颇为凌乱的內心,此刻忽然之间竟难得的静謐下来。 “皇上....” 却是郭惠妃听见皇帝的声音,带著一群宫女太监从正殿过来,俯身行礼。 “免了吧!” 朱元璋摆摆手,然后看著郭惠妃那张连日操心,已憔悴至极眼眶都哭肿了的脸,低声道,“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没日没夜的守著老十三!” “他是我身上的掉下来的肉...” 唰,郭惠妃眼眶就红了,转头看著床上大口吃饭的儿子,哽咽道,“最凶险的时候,孩子浑身发烫,话都说不出来。当时臣妾就想著,要是儿子....养不住了,臣妾也跟著去,不活了!” “嘖!” 朱元璋皱眉道,“什么死呀活呀的?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臣妾是当娘的!” 郭惠妃擦去眼泪,“当娘的这辈子,活的不就是自己的儿?” 骤然,原本脸上还有些笑意的朱元璋,脸色顿时阴沉得有些骇人。 “臣妾斗胆跟皇上您討个情儿!” 郭惠妃走到朱元璋身后,捏著他的肩膀,低声道,“去棲霞寺好好的上香拜一拜.....” 说著,她嘆息一声,“最近宫里也不知怎么了,先是老十三病了,昨儿又听说太子犯了心悸之症。” 朱元璋脸上阴云,渐渐的凝固。 “也不知太子好些没?” 郭惠妃又道,“也是臣妾疏忽了,乱了手脚。臣妾这一颗心都在老十三身上,都没顾得来去看看太子。” 说著,她又对边上侍立的一名嬤嬤道,“赵嬤嬤,快去把高丽参拿出。” 而后她继续捏著朱元璋的肩膀,又道,“老十三的病还多亏了这高丽参呢!这参是曹国公府进献的,说是一百多年的老参了。朝鲜进贡的那些,药效差远了.....老十三刚病那天,文忠媳妇就让小凤那孩子给送来...” “行了!” 陡然,朱元璋一声低喝。 郭惠妃嚇得一个激灵,不知所措。 朱元璋扫了郭惠妃几眼,儘量的压抑著心中那股无名的业火。 他也知道,自代王朱桂病了以来,这慈安宫就隔绝了內外,宫里很多事外边的很多事,郭惠妃这边都不清楚不知道。可现在听了她的絮叨,却依旧觉得格外的刺耳。 就这时,朴不成快步进殿。 贴著朱元璋的耳朵低声道,“皇上....” 殿內,因为皇帝突如其来的怒火,变得压抑起来。 床上的朱桂不再进食,郭惠妃俯身满是惶恐。 隱隱约约之间,郭惠妃听见朴不成好像在说,“曹国公在神武门操刀,蒋瓛差点被砍了脑袋。詹徽被宣寧侯曹泰一脚踩断了腿骨,昏迷不醒!” 隨著朴不成的话,朱元璋的神色也是一变再变。 最终眼神之中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咬牙道,“不懂人事的东西!” 说著,直接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 唰唰唰,朱元璋的脚步极快。 朴不成跟在他的身后,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儘管看不到皇帝的脸,可他依旧能感受到皇帝身上那股....骇人的怒气。 “曹国公啊,您可別折腾了!” 朴不成心中暗道,“您真当是太子爷在皇上面前求情,把你那些事审了一遍认为您没事之后,才把您放出去的?” “您能侥倖过关,是老夫人死在这个当口上了,可不是您身上真的就一点事儿都没有?” “是皇上心里微微有了那么点歉意,才不愿意往深里追究!” “不然,光是未等圣旨到泗州,您就擅自回京,导致祖陵地宫被淹这项罪名,您就得吃不了兜著!” “您要是懂事,这时候就赶紧回家治理丧事吧!” “非要在这时候闹,喊打喊杀的...让宫廷內外都知道您母亲是怎么死的?” “那不是直接抽皇上和太子的脸吗?” “那不是叫皇上和太子难做人吗?” 他心中想著,不住的嘆气,眼看乾清宫已是近在咫尺。 眼见殿外,已经站了一群大臣,各个都是义愤填膺。 “公爷,您可懂点事吧!知晓些分寸吧!” “为人臣,不能这么干呀!” 朴不成又是心中再嘆,他下意识的看了下皇帝高大的背影。 作为陪伴了皇帝几十年的忠心老僕,可以说他对皇帝的了解,远超其他人。 皇帝...何时心软过? 就算是你曹国公,把你错杀了又能如何呢? 你曹国公的爵位哪来的? 你的身家富贵谁给你的? 而且皇上这回没有乾脆將错就错,已是极其难得了。 你可千万不能让皇帝觉得,你没了良心呀? ~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 “起来!” 面对群臣的叩首,朱元璋冷眼摆手。 下一秒,有御史大声道,“皇上,臣弹劾曹国公李景隆,宣寧侯曹泰,谋杀朝廷重臣!” 又有官员大声喊道,“皇明大內禁地,曹国公宣寧侯公然行凶,目无王法!” “皇上,千古未有之事呀!公爵谋杀大臣,乃千古未有之事.....” “闭嘴!” 朱元璋呵斥一声,冷眼扫过喊话的几名官员,嚇得他们顿时噤若寒蝉。 骤然,大臣们身后,传出一个歇斯底里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娘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 “我娘怎么会死?” “为什么?”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为什么不让我回去见我娘最后一面!” “啊!啊!” 那喊声让人阵阵心悸,眾人顺著喊声望去。 正是殿前,本来昏厥过去的曹国公李景隆口中发出。 “说我谋逆?” “我谋了吗?” “我媳妇病了....不让我回家吗?” “把我关起来,给我用刑...” “嚇得我娘病了...” “我就算该千刀万剐,可我娘病了是不是要告诉我一声....” “她就这么走了?” “她走了你们都不告诉我....啊啊啊啊!” 李景隆语无伦次疯子一样的哭喊,信国公汤和跟两名军侯,在他边上手忙脚乱的按著。 却根本按不住,李景隆嘶吼著似乎要往乾清宫里冲一样。 边上,太子朱標颓然的坐在殿前的椅子上,双眼无神,口中好似在默默念叨著什么。 “別说话!別喊!” 汤和的余光,已见到了走来的皇帝,赶紧捂住李景隆的口,“小李子,別他妈喊了!啊!” 却是李景隆突然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顿时鲜血淋漓。 ~ 第一百一十九章 虚偽的落幕(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一十九章 虚偽的落幕(2) “闹够了没有!” 朱元璋冷冰冰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开口。 疯魔一般的李景隆,突然安静下来,充血的双眼,直直的看著皇帝。 这目光,让朱元璋瞬间有些恍神。 因为李景隆的目光之中,全然没有了以往的谦卑,谨慎,机灵...乃至討好。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充满了怨恨的情绪。 这让朱元璋心中那点愧疚,顿时全部消散。 他顿觉有些后悔,还不如昨晚直接把他定罪......错就错了,一了百了,省的日后被人说閒话。 咚咚! 突然,几声重重的磕头声起。 小凤带著李景隆两个弟弟,跪爬到李景隆的身前,哭著磕头。 “皇上,夫君突然噩耗,一时失心疯了!” “皇上,您饶了大哥吧...” “皇上,呜呜呜....爹没了娘没了,大哥要是再没了,我们就没家了!” 看著两个孩子,因为磕头,额头都破了,隱隱有血冒了出来。 再仔细看看,两个孩子跟自己那死去的外甥,相似的眉目脸颊,朱元璋那颗冰冷的心,再次鬆软了一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闹够了没有?” 他又看向李景隆,“你闹够了吗?” “呃呃...” 李景隆喉咙之中,发出几声似笑非笑,满是悲戚的声音。 “你放开他!” 朱元璋对汤和道,“放开!” “是?是...” 汤和无奈起身,但始终贴著李景隆,以便於隨时出手。 “抓你,是咱下的旨意!” “审你,也是咱亲自审的!” “事查明了,你就回家去!” “你母亲的死,咱也不想....” 朱元璋看著李景隆,突怒道,“咋?你现在是跟谁呢?是对咱用劲呢吗?你是怪咱?把你母亲的死怪在咱的头上?你想咋?你要质问咱?你要跟咱动手?” “皇上....” 顿时,周围一片惊呼。 朱標也站起身,慌道,“父皇,二丫头是悲伤过头了,可绝对没有... “朕在问他!”朱元璋大喝。 面对皇帝的目光,李景隆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 他知道,他明白..... “臣不敢!” 李景隆落泪,再次抬头,目光之中满是委屈,“臣就是心里难受!”说著,他突然大喊道,“蒋瓛詹徽诬陷微臣....” “是毛驤诬陷你!” 朱元璋打断他,“朕已把他赐死了!詹徽和蒋瓛言行不当,朕也责罚了,你还要怎地?” “你是朕的亲戚,是朕外甥的儿子,朕以前待你如何?” “哦,难不成你犯了错,不许朕问吗?” “难不成有人弹劾你,朕抓不得你吗?” “告诉你,若非是看在你死去的父亲,还有你祖父的面上,朕岂容你如此撒野?” “还不谢恩!” 汤和一巴掌拍在李景隆的后脑上,低声道,“脑子坏了你!” “臣.....” 君臣父子,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现在,李景隆才明白这几句话的含义。 而他心中,也下定了某种决心。 哭著开口,“臣....皇上...臣心里难受!!”而后,叩首道,“李家世代受恩深重,今日景隆迷失心智,犯下大不敬之罪。请皇上责罚!” “嗨!” 朱元璋嘆息一声,“念你骤闻噩耗,今日就不与你计较了!” 说著,摆手道,“你回家去吧!” “是!” 李景隆叩首,从地上爬起来。 两个弟弟赶紧过来,一左一右的搀著他的胳膊。 “走!” 他对小凤笑笑,“咱们回家!” 小凤用力的点头,擦去李景隆脸上的泪痕污渍。 然后,乾清宫前皇帝太子,大臣等上百人就这么默默的无声的注视著他们一家,缓缓朝宫外走去。 “等等!” 突然,朱元璋再次开口。 李景隆回头,跪下倾听。 “曹国夫人毕氏,朕外甥之妻!” 朱元璋想想,开口道,“朕外甥文忠,追赠郡王,毕氏以王妃之礼下葬!著,光禄寺拨银两千用以治丧!” “臣李景隆!” 李景隆带著一家人叩首道,“叩谢天恩!” “还有!”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李景隆两个弟弟身上,“当初你们祖父的爵位是恩亲侯。朕,感念昔日,你祖父的种种好处,也念及骨肉亲情,是以才封的恩情侯!” 说著,他顿了顿,“你从你两个弟弟之中选一个,继承这个爵位。恩亲侯跟你曹国公的爵位一样,世袭罔替!” “嘶!” 顿时,边上群臣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曹国公他们家,一个世袭罔替的公爵还不够,又给了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 但隨即他们的心中又满是不解。 曹国公先是被锦衣卫逮捕,而后传出谋逆之罪的论调。 突然之间无罪释放了,且又在皇宫大內,有谋杀大臣之举。 而皇上不但不追究,反而还给他们家加官进爵? 这....很是古怪反常呀? 莫非,是因为补偿李景隆母亲的病逝? 那是不是说明,李景隆母亲的死,有些隱情? 眾人心虚疑惑重重之中,李景隆已是带著家人,朝宫外走去。 而就当李景隆的身影消失的时候,太子朱標忽然大喊道,“等等我,我有话......” 说著,他突然哽咽失声道,“表嫂之死,皆我而起!我对不起表哥......!” 闻言,群臣一愣,不明所以。 ~ “前日!” 乾清宫前,朱標声泪俱下,“孤....因为曹国公被锦衣卫诬告之事,一时间急怒攻心,犯了心悸之症。” 闻言,群臣之中又是一阵骚动。 “当时之时,孤极为凶险。” “太医院所有御医,都是束手无策。” “无论药石还是针灸,孤都始终陷入昏厥。” “当时,隨时有性命之忧!” 说到此处,朱標颓然道,“后,听闻曹国公家中有治心悸的良药....乃是太医院圣手楼戴两位精心製作的丹药,可救孤的命!” “於是,这两丸丹药就从曹国公进了宫中!” “孤用了一丸,即刻见好。” “可以说,这药救了孤一命!” “但是.....” 朱標再次落泪,“李景隆之母,表嫂毕氏,因为他....被锦衣卫弹劾,惊嚇过得也得了心悸。陷入昏厥之时,需要用到此药,但那药都在宫中......是以,耽误了表嫂的病情,才使得她撒手人寰!呜呜!” 原来如此! 闻听太子之言,群臣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李景隆刚才那么疯,跟要吃人似的。 怪不得皇上又给他家一个爵位,原来是补偿呀! 李景隆母亲的死,跟太子还真有关係! 不过..... 大臣们都是人精,自然不难听出太子的话中,其实还是藏了许多內情的。 那是人家的药,一共就两丸,宫里都要过去也没问题,救太子为先。 要是太子把两丸都吃了,也没问题,救太子为先。 可是太子既然吃一丸就好了,那为啥不把剩下的药给人家呢? 李家距离紫禁城,就两步半的道儿......曹国夫人犯病了需要用药,那怎么会耽误? 再加上曹国公李景隆的表现,那就是人家老娘要用药的时候,宫里没给! 这事.... 忒不地道了! 今天本想也是四章,把这一卷的首尾写完的。 但是因为这几天太拼了,我这肩膀子犯病,现嘎嘣响,而且现在胳膊跟螃蟹似的直不起来,还很疼。 所以今天拉胯了。 我看看,下午要是胳膊好一些的话,我试试。 要是还疼,我就得擦红花油啥的,等明天了。 第一百二十章 虚偽的落幕(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二十章 虚偽的落幕(3) “於私...李家乃我朱家至亲!” “朱家穷困潦倒之时,多亏了陇西郡王屡次施以援手。” “於公...” 乾清宫前,面对群臣百官,朱標垂泪道,“自陇西郡王始,忠勤於国事。至岐阳王,百战之功。曹国公李景隆,少年入仕,即为我大明屡解艰难!” 闻言,群臣一阵默然。 从李景隆的爷爷开始,老李家对得起世袭罔替这四个字。 还別真以为李景隆的爷爷,就是个憨厚的老农。当年大明高筑墙广积粮之时,为大军后勤筹备军需的明面上是韩国公李善长,暗地里则正是后来的陇西郡王李贞。且从某种角度来说,在百战岁月之中,洪武皇帝不坐镇中枢的时候,李贞就是淮西军头们后院的定海神针。 “可今日!” 朱標继续道,“因我之病,而將良药全部占据,使得表嫂.....骤然离世!” 说著,他已是泣不成声,“於私,我愧对亲戚之情.....” “殿下!” 突然,翰林学士黄子澄和齐泰同时上前,宽慰道,“此非殿下知错也!时也命也!” “此乃人祸!非天之难也!” 朱標大哭,“於私我哭对亲戚之情!於公...” 他看向群臣,“因我为太子,即可不顾臣子性命耶?为我一人之病,而使亲族亲长,良臣之母,命丧皇权!我这个太子,岂是良君乎?” 闻言,群臣一惊,同时上前,“殿下!” “大明以仁孝治国!” 朱標颓然前行几步,步步落泪,“我这个太子的仁在何处?我还有什么脸,对天下臣民说这个仁字!” 说著,他陡然惊呼一声,“害了表嫂是为不义,占有良药是为不仁。我朱標...不仁不义还有何面目,存於人间!” 喊著,他突然发足狂奔。 对著乾清宫外的柱子,一头撞了过去。 剎那之间,乾清宫外满是撕心裂肺的吶喊,“殿下不可.....” 朱元璋也大喊道,“老大,你作甚?” 砰! 眾人皆是一颤,许多人低下头不敢直视。 然后下一秒一个声音响起,“太子爷没事!” 这时眾人才幡然醒悟,就在刚才电光火石之间,宣寧侯曹泰一个箭步冲在了太子朱標的面前,隨即被朱標一头撞飞出去,那砰的一声,却是曹泰的身子重重的撞在了殿前汉白玉的栏杆上。 而后曹泰不顾身体的疼痛,一个翻身起来,死死的把太子朱標抱在怀中。 满脸惊骇的上下摸著朱標的身体还有脑袋,口中喊道,“没事没事,没撞著...太子爷!太子爷?” 这时眾人才发现,朱標竟然是情绪激动之下,已经昏厥过去。 “传太医!”朱元璋怒吼,抱著朱標大步进殿。 殿外群臣心中百感交集,忽然之间,齐泰黄子澄等人吶喊道,“天佑大明,有此贤君!” 紧接著,乾清宫外满是群臣的欢呼。 “天佑大明,有此贤君!” “太子之仁,感天动地!” ~ “爷!换上吧!” 乾清宫的歌功颂德,李府街听不到。 而曹国府的哭声,乾清宫也听不到。 小凤轻轻的给丈夫的腰上,系好孝布。 而李景隆则是浑身僵硬的,矗立在母亲毕氏的灵前,看著那棺槨之中,好似熟睡一样的母亲,愣愣的失神。 毕氏身著盛装,华贵非凡,神態安详。 这是李景隆第一次见她如此的穿著,也是最后一次。 其实一直以来,他对於毕氏的情感都没有非常的强烈。 不但不强烈,且有时候还会刻意的迴避,对方给与他的那份母爱。 当然,毕氏也是不善表达之人,在李景隆面前甚少表现出慈母的模样。 可是现在,当失去之后才霍然发现......其实那份爱,一直都在身边。 那是每一次,李景隆夜归之后,母亲房中还亮著的灯。 那是每一次,李景隆即將远行时,母亲驻足於门口的身影。 那是每一次,李景隆归家之后,母亲含蓄的笑意。 那是每一次,李景隆忙碌之后,母亲忧心的叮嚀。 她的爱一直都在,无处不在。 “娘!” 咚,李景隆跪在灵前, 额头触地,悲从心来,“儿子回来了!” “娘!” “老夫人!” 毕氏的灵前,顿时哭声一片。 李景隆泪眼朦朧的抬头,恍然之间,耳中好似出现了母亲毕氏当初,在他刚来这个世界时的声音。 “儿,你是老大!” “长兄如父!” “咱们这个家,你得扛起来!” ~~ “申国公府到...” “魏国公府到..” “郑国公府到..” “信国公府...” “韩国公府....” “景川侯...” “宣寧侯...” 一个又一个显赫的名字,在门外知客的口中喊出。 一名又一名威高权重的贵族大臣,出现在李家府邸当中。 可李景隆依旧跪在灵前,一动不动。 如果说在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些显赫的名字还能让他心神激动的话。那么现在,这些人的名字在他的心中,也就是名字罢了。 他从来都不曾欠谁的,亦从来没有想过靠谁。 当然,一旦他李景隆有事,这些人之中大部分的人也都指望不上。 突然,管家李全跌跌撞撞的跑来,跪在李景隆的身边,“公爷!” 李景隆默然转头,目光清冷。 “公爷,太子妃亲自来了!” “呵!”李景隆只是一笑,没有说话。 “我去接接!” 边上的小凤闻言起身,快步走到院外,就见太子妃吴氏在一群素装贵妇的簇拥之下,眾星捧月一般进来。 “太子妃!” 小凤跪地,哭道,“我们爷哭得手脚都动弹不得,只能臣女前来迎您!” “快快请起!” 吴氏忙上前拉起小凤,也是眼眶一红,“太子爷听闻表嫂去了,又病了!病中还特意叮嘱我,一定要亲自来,送表嫂最后一程!” ~~ 夜,不是很静。 因为曹国府中,不断的人影闪动。 说来可笑,毕氏走了,最悲伤的应是李家人。可那些外人,却表现得比他李家的人更为难以接受一般。 而作为儿子,李景隆好似一个局外人。 但那些络绎不绝的宾客,却好似置身其中,不能自拔一般。 他们都在演戏。 演一场充满人情味的苦情戏! 在这场戏中,他一直像是个局外人一般,默默的跪著,泪也哭干了。 “公爷!” 听见声音,李景隆机械的转头,却是一张熟悉的脸。 “戴先生!” “公爷!”戴先生看看左右,从袖子中掏出一个手帕,递给李景隆,“老夫人留给您的!” 李景隆心头一紧,接过来,突然盯著戴先生,“我娘到底怎么没的?” “这....?” 戴先生嘆息摇头,掩面道,“公爷....在下实在是无能为力了!”说著,长嘆一声,愧疚的拱手而去。 李景隆看著他的背影,眼神之中多了一抹情绪。 然后缓缓打开那方手帕,上面赫然写著。 “儿,大丈夫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 “娘等著將来,你给你娘修一个天下最好的坟!” 猛的,李景隆的手一抖。 许多话,不用问了,答案就在眼前。 瞬间,两含泪滚滚而下,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 “老范!” “明公,学生在!”范从文一身孝衣,从侧面走来。 “帮我写一封摺子!” 李景隆低头垂泪,双手却握成了拳头,“我要为母亲,守孝三年!”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三年(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三年(1) 四月的春,像是少女的脸,光是看著就足以让人心情愉悦。 咕呱... 一只绿色的青蛙,从稻田中蹦出来,大眼睛警惕的看著周,好似在担心什么天敌一般。 啪! 一根柳条当头而下,直接把它砸了个仰面朝天,四肢不甘的抽搐时,又是啪的一柳条,直砸得他的身体缓缓的展开,一动不动。 汪! 一只狗子欢快的叫了一声,然后一口將那青蛙咬在口中。 “哎呀!” 一名脖子上带著金项圈的童子在旁拎著柳条跳脚,“你咋啥都吃呢?快吐出来....” “嘘...小公爷!” 童子身后的伴当李小歪紧张的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公爷在那边钓鱼呢!万不能吵了他!” 闻言,那童子顿时缩脖,小心翼翼的朝不远处的河边望了一眼。 他正是曹国公李景隆的嫡子,李琪。 而那在河边戴著草帽,一身布衣钓鱼的,正是他的父亲,守孝三年的曹国公李景隆。 ~ 风,带起河面道道波纹。 也吹动著鱼漂,微微荡漾。 噗通! 李景隆脚边,浅水中的竹篓里,两条鱼儿不甘的甩著尾巴,意图跳出这个牢笼,却最终功败垂成。 突然间,漂浮在水面的鱼漂猛的晃动两下。 李景隆的手臂猛的一抽,哗啦一声,一条大鱼被鱼鉤带出水面,朝岸边拖拽过去。 起手的瞬间,阳光照清楚了李景隆那张脸。 相比於三年前,他那张俊朗的脸上,多了许多沉稳。 尤其是唇上那浓茂的短须,使得他沉稳之中,更平添了几分威严。 如今,已是洪武二十三年。 正来到了李景隆人生之中的,第一个最重要的节点。 ~~ “明公!”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李景隆將手中的大鱼放入竹篓,然后笑著对来人点头。 来的,正是他的幕僚范从文。 范从文依旧是一副放荡不羈的样子,摇著扇子,笑嘻嘻的走到李景隆的身边。 “哟,今儿您手气不错呀!”范从文瞥了一眼装鱼的竹篓笑道。 “將这条大的切膾!” 李景隆把竹篓交给身边的小廝,低声道,“切薄些...然后摘些苏子叶,庄子上刚杀了猪,最好的那块五花肉挑一块,用铁盘烤到焦黄。再拿冰块,镇些黄酒送来!” “是!” 边上的小廝忙领命去了,范从文在旁笑道,“您现在是越来越会吃了!” “如今所好,唯口腹之慾也!” 李景隆淡然一笑,如今的他,不单是相貌和三年前有所差別。 说话的方式口吻,乃至表达时的语气都和三年前有著天差之別。现在的说,说话轻风细雨,几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声音不大不小好似娓娓道来。 “全盛魁的周掌柜送来了这三年的帐本!” 范从文说著从怀中掏出一本帐册,本要递过去,却不想李景隆看都没看。 “这三年光是煤油这一项,就一共分润银子一百一十三万。” “各地钱庄的进项,四十八万....” “今年跟李部堂那边在朝鲜合办的棉布织造厂,有银子十七万!” “其他府上的產业,天下第一楼,华清池,当铺店铺药铺子等都是夫人在管著....学生这不清楚!” 守孝这三年之中,李景隆几乎是闭门不出。 外边的所有事,都交给范从文去打理。当然,打理的只是他曹国公名下的各项產业,官场之上朝堂之中,他是绝对没有涉足半步。 甚至这三年的时间当中,朱標多次派人前来,或是让他李景隆入朝,或是让他出谋划策,但都被他婉言拒绝了。 “呵呵!” 范从文念著,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三年,当初咱们在甘肃的茶马互贸,丝绸之路,都没您的份了。” 说著,他嘆息一声,“本来以为这全盛魁的分红,也没您的。不想现在好大一笔银钱,主动送上门了!” “我是守孝不是倒了!” 李景隆站起身,沿著河边朝庄子中走,“他敢不给我!” 说著,也是一笑,“不过这全盛魁的掌柜也是个妙人!三年间没给我一文钱的分红,如今.....算准了我快守孝期满了,就忙不迭的连本带利的都送了过来!” “他是算准了,您要被大用了!” 范从文忽然正色开口,“从今年开始,京师可一点都不太平。最近.....” “先吃饭!” ~~ 农庄之中,有一处雅致的院落。 李景隆坐在摆满酒菜的凉亭之中,夹了一片烤的焦黄的五花肉,沾了些酱放入口中,慢慢的咀嚼。 吱嘎吱嘎! 范从文大口的吃著鱼膾,满脸陶醉。 “那玩意有虫子,你少吃点!” “不是有酒吗?”范从文笑道,“正好杀虫!” 说著,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而后擦了擦嘴,低声道,“四月初,韩国公李善长的亲戚丁斌被抓了,这丁斌以前可是在胡惟庸家里做过事的。”说著,他看看左右,又道,“另外韩国公府的一名管家也被抓了。嘿嘿!” “关我何事?”李景隆一笑,好似不想理会。 “前几天,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等人同时被下旨责罚!” 范从文又道,“就在韩国公的管家被抓之后!” 说著,他笑笑,“山雨欲来呀!” 李景隆又是一笑没有说话,其实他二人心中都明白,皇帝布了几年的网,已到了收网的时候了。而按照原时空的轨跡,今年也正是洪武皇帝开始对淮西勛贵军侯们下手的时候了。 “昨日学生去了曹侯家中!” 范从文口中的曹侯,乃是如今掌管大內禁卫的宣寧侯曹泰。 “曹侯说,朝中已有不少人,开始在皇上和太子的面前举荐您出来做官了!” “学生问了一嘴都是谁!” “都是黄子澄齐泰之流。” “是以,学生想来!” 范从文正色道,“举荐您出来做官,怕根本就是那两位的意思!而他们之所以让您出来,打的就是让您作为收拾韩国公李党的马前卒的心思!” 李景隆筷子一顿,“又是得罪人的事!” 其实收拾的何止是李善长,而是跟李善长一伙的淮西勛贵! “依学生看来,这件事明公万不可答应!” 范从文低声道,“您守孝期满.....最好是继续外放领兵,远离中枢!” “他爷俩都打算让我干脏活了,我躲得开吗?” 李景隆淡然一笑,“隨他....咱们骑驴看帐本走著瞧!” 就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 他回头一看,脸上露出几分欢喜。 “老包,好久不见了!” 正是咸阳宫的太监总管包敬,跟在李老歪的身后快步前来。 “公爷,您可想死杂家了!”包敬哈哈大笑。 “来的巧,正好我这有酒有肉!” 李景隆起身,“还有刚切的鱼膾!” “饭就不吃了!” 包敬却正色道,“有旨意!” 说著,清清嗓子,“传曹国公李景隆进宫覲见!” 膀子还是疼,一会去按摩去。 我好点就加更哈。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年(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年(2) 一辆没有標识的寻常马车,缓缓穿过京师繁华的街巷。 车帘微开,一双眼好似看不够一般,仔细的打量著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街。 人。 “三年!又过了三年!” 这是李景隆,三年之中,第一次再一次的走入京师。 他嘴唇轻动,沉稳的面容之上,忽多了几分柔情,亦有几分感慨。 一切好似都没变,但一切真的都变了。 “春花正好,树影窈窕。” “临窗倩影挥红袖,不许留下相思愁!” “不知今年四月风,可如去年旧,借问绿柳!” ~ 不知不觉中,马车停在了巍峨壮丽的紫禁城前。 “公爷,到了!” 隨著李老歪撩开车帘,穿著青色常服的李景隆,在神武门外那些宫城侍卫们诧异的目光之中,走出车来。 他抬起头,看著朱红色的城墙,金色的瓦片。 忽见到地面上,自己在阳光下的身影,心中竟隱隱生出几分恍然隔世之感。 六年前,他第一次正式的以官员的身份,进到这座寰宇天地之中,最为高贵的权力中心。 那时的他,春风少年,心光明媚。 六年后,他再一次来到这,却已是唇有短须,光华內敛的青年。 六年前,他对这里心怀畏惧,忐忑惶恐。 六年后,他对所有,都已波澜不惊。 “你是?” 几名面生的侍卫,按著腰刀大步走来。 李老歪清清嗓子,大声道,“太子少保,世袭罔替....” 突然,李景隆开口打断他,微微一笑低声道,“在下李景隆,奉旨覲见!” ~ 宫城依旧,只是宫人的衣衫,微有鲜艷。 李景隆跟在一名面生的白净宦官身后,来到乾清宫外。 一路上他都儘量低著头,不去看周围那些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景象。 但他能感觉到,在他出现的时候,乾清宫外的大臣值班房中,无数道目光,满带著各种情绪,齐齐的望向他。 “微臣李景隆,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相比於六年前,三年前.... 乾清宫显得有些空旷,以至於殿內都能听见李景隆说话的回音。 侧殿之中,朱元璋放下奏摺,面无表情的注视著,跪在门槛之外的李景隆。 “进来!” “是!” 闻声,李景隆起身,垂首躬身,缓缓进殿。 “抬起头来!” 朱元璋的声音再次传来,李景隆闻言抬头,对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皇帝比起三年前,老了许多。 鬚髮斑白,皱纹如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一如既往,如鹰一样。 “看著倒是比以前老成了不少,没那股焦躁浮夸之气了!” 朱元璋无声一笑,“眉眼之间,依稀有七分,你父亲当年的模样啦!”说著,忽笑出声,“可也没了以前的机灵劲儿!” 李景隆低声回应,“臣守孝这三年,痛定思痛。种种因果,皆因臣少年荒唐,浮夸不端所致。是以洗心革面,更要谨慎言行!” “嗯...” 朱元璋点点头,“浪子回头终不晚。少年时荒唐惹人爱,成人了再荒唐,就惹人厌了!” 说著,又看了眼李景隆,“还有半年,孝期才满?” “准確的说,还有五个月十四天!”李景隆正色道。 朱元璋再次打量李景隆,见他身上穿著纯色的青色常服,没有佩戴任何的珠玉,不禁又是点头,“你是个孝顺孩子!说著,莞尔道,“三年闭门不出,你也閒得住!” “臣倒也没閒著!” 李景隆开口道,“每日种菜养花,习武读书写字。嗯...別的不说,臣的字,这几年大有长进!” “哈!” 朱元璋笑道,“刚说你稳当了,你这就开始自夸了?” 忽然,他的手指点了下御案的一角,单独放著的一本奏章,“你看看!” 话音落下,边上一名年轻的宦官,双手捧著那奏章,送到李景隆的面前。 李景隆展开一看,顿时心中冷笑,但面上还要装作大惊失色,如遭雷击。 正如他所估料的那样,这是一本写满韩国公李善长所有罪名的奏章。 除却什么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弄权欺君之外,最骇人听闻的就是李善长之弟,曾在胡惟庸要谋逆之前,劝说李善长要站在胡惟庸那边。 而后胡惟庸又派人跟李善长密谋,说事成之后以淮西封王。李善长颇为心动,但没鬆口。 最后胡惟庸亲自去说,李善长说自己老了,死了之后,你们好自为之! “牵强附会,狗屁不通!” 李景隆心中暗道,“自相矛盾,毫无逻辑!” 其实李善长该不该死? 他该死!他早该死了却不死,就是最大的该死。 他有些所作所为,足以该死! 可朱家爷俩为了让李善长直接死透,且永世不得翻身,竟给罗列出这份罪状来,非要把李善长装进胡惟庸案那个可以装载一切的口袋案之中。 他李善长已是位极人臣了,胡惟庸是他一手提拔的,他俩联合起来祸害了许多其他派系的官员是有的。但若说李善长对胡惟庸要造反,持观望且默许的態度,谁信? 胡惟庸能给他什么? 那为何如此牵强,还要把李善长往胡惟庸的案子里装? 就一条,你李善长也是皇亲国戚,知道有人要谋反你不举报,就是大逆不道! 另外这奏摺之中,除却李善长外,还有长长一串开国功臣的名字。 这些人中不乏当年跟胡惟庸眉来眼去之辈,且罪名包括当年的凤阳中都武库失窃案,私藏重甲豢养死士,弄权敛財贪污军餉等等。 但他们真正的罪因,就是因为以前跟李善长的关係太好了,在李善长当权的那些年,有过暗中见不得人的权力交换。 ~ “这.....” 李景隆装作浑身颤抖,用袖子不住的擦拭著並没有冷汗的额头。 “知道咱为啥让你看吗?”朱元璋又道。 “臣..愚钝!”李景隆俯身叩首。 “哎!” 朱元璋嘆息半声,“咱爷们这几年的间隙,皆因李善长那老匹夫而起!” 说著,他挥挥手,身边的官宦们同时退去,又道,“当年,毛驤为何要诬陷你?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因为他从泗州回来之后,知道命不久矣,先见了李善长!” 骤然,李景隆抬头。 这次他是真的惊了,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隱情。 朱元璋冷声道,“诬陷你,是李善长给他出的阴招!” “臣不明白!”李景隆抬头,“他为何要诬陷臣?臣与李善长,虽有小嫌隙,但..远不是生死仇敌呀?” “为了转移咱的视线,傻孩子!” 朱元璋再次冷哼,“一个胡惟庸案,得查上十来年都查不利索。再出个你李景隆谋反案,是不是又要查几年?如此一来,他们就多了几年苟延残喘的时间。且说不定这几年,能把咱给熬死了,他们就万事大吉了!” 瞬间,饶是李景隆已不再是当年的懵懂少年,经歷过了生死,可也全身发冷。 如果三年前他真的死了,死的绝对不会只是他自己。 李家所有的关係,都会死! 与此同时,他心中暗道,“怪不得母亲当年......”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百二十三年(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百二十三年(3) “你可知当年,他们还做了什么?”朱元璋忽又道。 李景隆颤抖著摇头,神色惊恐不已。 “锦衣卫中,竟然也有李善长的人!” 朱元璋恨声道,“而且他的人,还在给毛驤的饮食之中,藏了两把可以逃出铁牢的钥匙!”说著,他眯著眼睛,“咱考考你,李善长让人给毛驤送钥匙,所图何事?” 李景隆沉思片刻,“既然锦衣卫也有李善长的人,那他是想让毛驤逃出去。” 说著,他顿了顿,冷笑道,“只要毛驤往外逃,那么李善长的人就会在暗中,直接把毛驤当场格杀!” “如此一来!” 李景隆继续冷声道,“既有了臣的谋逆案,又有了锦衣卫出了內鬼之案。皇上您既要彻查臣的余党,而且还要清洗锦衣卫。两个案子,牵连之人必將成千上万。而且毛驤还死了,一切都成了无头公案。” “到时候举国震动,您就腾不出手来收拾他们!” 啪啪啪! 忽然,朱元璋抚掌道,“毛驤那廝若是有你一半的聪明,都不会走到绝路上,更不会让人卖给还给人数钱呢!” “解决危机的办法,就是再製造一个更大的危机出来!” 朱元璋又道,“偏你,也是手脚不乾净,给人落下了话柄!” 咚咚,李景隆叩首,“皇上天恩,臣万死难报!” 这句话是对三年前那件事,最终的詮释。 意思是,他李景隆之所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不是因为皇帝的猜忌和疑心,而是因为李善长和毛驤的毒计! 闻言,朱元璋满意的点点头。 然后,手指勾勾,“过来!” 李景隆垂首上前,站在朱元璋的身侧,凝神倾听。 “李善长..交给你!” “果然!”李景隆心中暗道,“脏活还是要我来!” 又听朱元璋继续道,“好好收拾他!蒋瓛那廝听你使唤。” 顿时,李景隆暗中皱眉,他知道这又是一次,无声的考验。 朱元璋是在考验他,会不会借著李善长的案子公报私仇,对於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的私仇。 ~ 蒋瓛这条癩皮狗,李景隆是不会动的。 因为他在日后那些对大明开国功臣身上的所作所为,对李景隆来说,简直就是贵人。 而且,李景隆也不能动他。 打狗看主人,李景隆若真是公报私仇,那就等於告诉朱元璋,三年前的事,他並没有真的放下,而且他的心中藏著怨恨。 人,李景隆不会动。 事,李景隆还要办的漂亮。 小的权力,可以通过取悦別人来换取。 可大的权力,大到可以掀天的权力,得到的唯一途径,就是自己的能力。 六年前,李景隆通过取悦他们朱家爷俩,步步高升。 六年后,李景隆所要得到的东西,只有靠他自己的双手。 而且也只有能力,才能掌控未来几年,大明帝国之中一切的变局。 ~ “卑职等...” “下官等见过公爷!” 乾清宫外的大臣值班房中,许多张或是陌生或是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李景隆的面前。 “诸位切莫多礼,折煞李某了!” 李景隆抱拳回礼,笑道,“诸位如此大礼,李某实在愧不敢当!都坐都坐,別拘束。我过来坐一会儿,等个人!” “恭喜公爷!” 忽然,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李景隆的面前。 却是老熟人,如今的户部尚书李至刚。 “李部堂,三年未见,您风采更胜往昔呀!”李景隆笑道。 李至刚矜持的点点头,目光不屑的环视一周,扫了一眼那些品级没他高,权力没他大的官员们,低声道,“公爷如今復出,皇上给您了哪样差事?” 不单是他,周围人都竖著耳朵,等待李景隆开口。 而李景隆却笑笑,没有说话。 “嗯!” 李至刚察觉到自己问的有些唐突,又低声道,“为了恭贺公爷復出,今晚上本官在清风楼给公爷您设宴贺喜,还望公爷不要推辞呀!” “吃您李部堂的席,可是罕见,知您素来是不太喜欢热闹的,又不喝酒,却要为李某破例,某感激不尽!” 李景隆笑笑,“不过,李某公务在身,您的好意只能心领了!” 就这时,他笑呵呵的表情突然之间变得严肃起来。 然后在太师椅上一撩裙摆,翘起二郎腿,端起手边的盖碗。 “呼!” 他低下头,轻轻的吹著盖碗中的茶叶。 耳边,就听有人大声道,“卑职蒋瓛,见过公爷!” “呼!” 李景隆再次吹著茶叶,然后用盖碗的盖子,轻轻的摩擦著盖碗的碗沿,发出摩擦的声响。 大臣值班房之中,文官们表情诧异。 平日不可一世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此刻竟然像三孙子一样毕恭毕敬的站在曹国公李景隆的面前。而且人家曹国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卑职蒋瓛,见过公爷!” 相比於三年前,蒋瓛显得有些虚胖。 弯腰拱手站在李景隆面前,额头之上露出几道虚汗。 面对他的声音,李景隆依旧一动不动。 这使得边上的目光,全看向了蒋瓛,让他的麵皮燥热,无地自容。 “卑职....” “你也知道我是世袭罔替的公爵!” 李景隆继续转动盖碗,开口道,“那该怎么行礼呀?” “我?” 蒋瓛顿时心中大怒,面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按照大明礼制,公侯駙马。 也就是说公爵是最高的,不但在侯爵之上,甚至在駙马之上。 莫说蒋瓛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只是正三品,即便是传说中的正一品....见了李景隆这样世袭罔替的公爵,都要行揖拜大礼。 “卑职蒋瓛!” 蒋瓛紧咬牙关,站在李景隆右侧,双手拱起高举,两次长拜,俯身下去,“见过曹国公!” 李景隆低头,看著撅著屁股的蒋瓛,无声冷笑,压根就没说让对方起来。 是,他是不懂蒋瓛。 但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面对蒋瓛的拜礼,他依旧纹丝不动,且饶有兴致的继续把玩著手中的茶盏。 “哎,这盖碗的样式,跟以前不大一样呀?” 李景隆笑著对边上的官员说道,“以前宫里用的都是素胎青花,如今这瓷器上,倒是多了许多色彩!” “公爷好眼力!” 边上官员笑著奉承道,“这是釉里红,乃是官窑奉太子之命精造,甚是难得!” “茶也不错!” 李景隆低头喝了一口,笑道,“以前宫里都是碎茶叶沫子!” “太子爷体恤下官等,特命光禄寺每日拨给贡茶!” 那官员又笑道,“您现在喝的,是福建的花茶,格外的淡雅!” “用的瓷器好,喝的茶叶好!” 李景隆把盖碗举起来,又看看,“这说明咱们国库如今有钱呀!哈哈!” “此全李部堂之功,皇上亲口讚许,李部堂执掌户部,乃是持家有方!” 面对旁人的马屁,边上的李至刚矜持的面露微笑。 “公爷!” 突然,猫腰撅屁股的蒋瓛再次开口。 这时李景隆才转头看他,一直没起身的蒋瓛身子弓的和虾米似的,因为长时间窝著,双腿都有些打颤了。 “你的狗腿子都点齐了?”李景隆冷哼道。 “回公爷,锦衣卫上下都在等著公爷您吩咐!”蒋瓛咬牙道。 “行!” 李景隆放下盖碗起身,“走!” 他大步流星,行至神武门外。 已有数百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按著绣春刀无声肃立。 见李景隆从宫门中出来,齐齐俯身行礼,“参见公爷!” 李景隆眼皮都没扫一下,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然后上车之际,对著身后跟著的蒋瓛勾勾手指。 蒋瓛心中大恨,恨不得直接吞了李景隆,但还是硬著头皮上前,附身道,“公爷,您有什么吩咐?” 李景隆盘腿坐在马车之中,“带路!” “是!” 蒋瓛答应一声,给了下属一个眼神,然后道,“牵马来...” “我!” 李景隆突然正色道,“让你带路!” “这.....?”顿时,蒋瓛愣在原地。 “你什么你?耳朵塞鸡毛了?” 李老歪坐在车辕上,骂道,“我们家公爷让你带路,马前边腿儿著去.....” “我?” 蒋瓛顿时大怒,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咬牙,“走,出发!” 说完,脸色阴沉的走在李景隆的马车前边。 “让你带路,不是让你挡道的!” 李景隆的声音又从马车中传出来,“边上去!” “是!” 蒋瓛几乎咬碎了满口牙齿,亦步亦趋乖乖的站在马车旁。 於是,不多时之后,京城之中的百姓们就见到了一副奇怪的景象。 数百名骑著高头大马的锦衣卫,簇拥著一辆寻常人家模样的马车。 穿著锦绣飞鱼服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好似大户人家的下人一般,步行隨在马车旁,卑躬屈膝。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权柄(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权柄(1) 东三条营那据说是传承於南北朝时期的古巷之中,凌霄花正在热烈的绽放。 绿色的藤蔓爬满了斑驳的砖墙,將亭台阁楼之上,歷经千百年时间留下的痕跡掩盖起来,把古老点缀成了沧桑。 而在那成片的藤蔓之间,橙红色的花朵摇曳生姿,在阳光下呈现一片五彩斑斕。几只彩蝶被花香吸引,流连於花朵之上,转眼之间,它的彩翼就跟橙红色的花瓣,融为了一体。 ~ “祖父,该您了!” 临街的韩国公府后宅,花园的凉亭之中。 老迈的李善长一袭白衣,正跟自己的嫡孙李茂,对坐手谈。 方寸之间的棋盘上,黑白两色的棋子涇渭分明,寸步不让。 “你急什么?” 李善长手持黑子,俯瞰棋盘笑道,“棋得慢慢下,不然这路..就看不清楚!” 说著,他手中的黑子忽然落下,直接把孙儿即將成龙的一条线给堵住,且隱隱给他下面两条已经快被围死的黑子,找到一个可以破局的出发点。使得李茂的棋,首尾不能相顾,而面对李善长即將到来的突围,又显得左支右絀。 “嘶...” 李茂挠挠头,顿时面露为难之色。 “呵呵呵!” 李善长笑笑,“看看,这就是心急的下场!落子无悔,所以不能太快。而且也不是落子之后就高枕无忧了,落子之后更要盘查全局,找到对应之策!” “不下了不下了,您厉害!” 李茂忽然耍赖,把棋盘给拨乱,起身道,“祖父,咱们爷俩中午吃什么呀?要不,我看还是吃过水的凉麵吧,这天太热......” 说著,他突然顿住,怔怔的看向对面的大门。 李善长疑惑的转身,脸上刚才那对著孙儿慈爱的笑容,霎那间不翼而飞,变得无比凝重起来。 ~ 阳光洒落,开满凌霄花的墙壁边上,一身青色常服的李景隆立足花墙之侧。 他前行几步,一只手拨开眼前,阻挡著他视线的藤蔓。另一手上,粉红色的碧璽念珠,隨著他的脚步微微晃动。 “老爷...” 韩国公府的管家,带著几声哭腔,跌跌撞撞的跑到李善长跟前。 刚要说话,却被李善长摆手制止。 他知道管家要说什么,因他看见了李景隆身后,那条恶犬,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 “一会儿祖父再陪著你吃饭!” 李善长对孙子慈爱的笑笑,然后摆手示意管家带著李茂从侧面出去。 自己则是坐直了身子,转身面对来人。 “晚辈景隆,见过韩国公!” 李景隆穿过花海,对著李善长俯身一拜。 “说起来,这还是您第一次踏足寒舍!” 李善长依旧坐在凉亭之中,脸上带笑,“来人,给曹国公看座,上茶!” 话音落下,边上自有僕人搬来椅子,奉上清茶。 唰,李景隆撩开裙摆,在椅子上端坐,手中的念珠正好放在了膝盖上。 而他身后,被李善长视若无物的蒋瓛,麵皮抖了抖,只是用凶狠的目光,盯著鬚髮皆白的李善长。 李善长看著李景隆又是一笑,摇头道,“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李景隆盘著念珠,笑问。 李善长忽转身,看了眼身后凌乱的棋盘,“没想到来的是您!” “谁来?重要吗?”李景隆轻问。 这话,让李善长突然陷入沉默。 似乎过了许久,他自嘲一笑,“是呀,早晚都要来的,到底谁来,重要吗?呵呵!”说著,他抬起头,眯著眼眺望晴空,“只可惜,今儿这么好的天色!” “捨不得!” 李景隆也抬头,嘆道,“才会有可惜!” 闻言,李善长的目光骤然一怔。 而后徐徐道,“曹国公不愧是少年英才,一语惊醒老夫这梦中人!”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这些年,老夫总是盼著自己能老死,可內心深处,是留恋著花花世界,捨不得死!若是能早点捨弃这捨不得三个字,焉有今日?” “可是!” 但他突然又是话锋一变,冷声道,“曹国公可曾想过,为何捨不得?” 李景隆手中的念珠动动,“不甘心才有捨不得!不服气才有放不下!” 啪啪! 李善长抚掌,赞道,“公爷才智,人中龙凤。” 李景隆微微一笑,手腕一顿念珠停住,“老国公准备好了?” “没准备好又如何?反正这一天都来了!” 李善长拄著拐杖起身,“与其歇斯底里,倒不如留些气度。不然既让你们这些后生看了笑话,又让自己这把岁数显得白活,呵呵!” 李景隆也起身,陪著李善长朝外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老相国好胆色!” 李善长边走边笑道,“不是我有胆色,而是我这辈子什么没见过?” 砰砰砰,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鏗鏘传来。 那道凌霄花组成的花海,被人无情的粗鲁的拽开。 而后不知多少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如狼似虎的沿门而入。 “奉旨捉拿钦犯李善长...” “李家上下七十余口莫走了一个....” 砰砰砰,一间间房舍被踹开,一声声惊恐的尖叫传来。 一名名李家亲族,像狗一样被拽了出来。 爬满藤蔓的月亮门下,李善长的身影猛的一晃。 “蒋瓛...”李景隆回头。 “卑职在!”蒋瓛俯身。 “轻点....人家又没反抗,何必这么粗鲁!” 李景隆淡淡的说道,“韩国公毕竟是皇家的姻亲,人家的女眷你们客气些。” 说著,正色道,“太师府上的小爷,送到临安公主千岁府上。少一根头髮,你们吃不了兜著!” 而后他转身,对李善长继续道,“走吧,太师!” “多谢!” 李善长对李景隆感激的点点头,“还是老话说的好,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晚辈不是君子!” 李景隆虚扶著李善长,开口道,“之所以给太师您留著顏面,是因为晚辈心中有一事相问!” 闻言,李善长停步转头,目光探询。 “三年前,为何要让毛驤诬陷我?” 李景隆正色道,“差点將我置於死地!” “那是老夫一辈子练出来的的本能!” 李善长沉默片刻,坦然笑道,“死贫道不死道友,是毛驤说有你的把柄,老夫才顺水推舟。若是毛驤没有...老夫也不能无中生有,而且...”说著,他冷冷道,“再说,若不是皇上心中对你有了猜忌,毛驤的话又怎会伤你半毫!” “况且!” 他看向李景隆,低声道,“有些事,是诬陷吗?您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老太师!” 李景隆搀著李善长,脚步迈过门槛,“您是真坏!” “人老了,就都变坏了!”李善长嘆息一声,看著大门前,无数肃立的披甲兵丁,面露悽然,“也自私了!” “请吧!” 李景隆指著门外停著的一辆囚车开口道,“您慢些!” ~~ 第一百二十五章 权柄(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二十五章 权柄(2) “等等!” 突然间,原本还显得镇定自若的李善长,突然之间身体颤的厉害。 他转头看著李景隆,声音也瞬间变得沙哑起来,“镇抚司?大理寺?刑部?” “镇抚司!”李景隆低声道,“不过您放心,不会让您受罪的!” “我....” 李善长的身子又抖了抖,开口道,“能不能让我进宫见见皇上?” 李景隆没说话,只是摇头。 “那.....” 李善长又是犹豫,说道,“能不能请您跟皇上说一声,让老夫....死在家里?”说到此处,他急忙补充道,“一杯毒酒即可送老夫上路,何必这么大动干戈?闹得举世皆知?” “太师!” 李景隆笑笑,神色温和,“咱俩可没这个交情!” “你.....” 李善长一顿,浑浊的老眼不断的审视著李景隆,“面上温文尔雅,实则其实心中也在笑话老夫,且有种解气之感吧?” “您看,您小心眼的毛病又犯了!” 李景隆笑道,“都这时候了,还要跟晚辈爭论这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对对对!” 李善长连说三声,苦笑道,“都这个时候了,说什么都晚了!” 说著,他艰难的迈步前行,爬进了囚车蜷缩在一角。 李景隆心中满是快意,却依旧对边上的兵丁说道,“太阳大,给太师撑把伞,別晒坏了!” 报復的最高境界,不是粗暴。 因为被你报復的人,早就预料到你最残忍的一面。 但你若是展现的大度一些,宽和一些.... 却能让他们生出几分,可以缓解的错觉。 他们会带著这种错觉,把你当成依靠。 而当最后面对你表面的以德报怨,实际上是杀人诛心的行为时,心中更会產生一种巨大的失落。 唰,一顶伞,出现在李善长的头上。 呜呜呜....几声啼哭传来。 却是平日高高在上的李家人,此刻都被绑著双手,被一条绳索牵著,哭哭啼啼的从韩国公府出来。 “走吧!”李景隆轻轻挥手。 囚车吱嘎吱嘎的缓缓开动,而就在车轮滚动的第一时间,囚车中的李善长突然睁开双眼大声道,“曹国公,老夫还有话说!” 李景隆慢慢走到囚车跟前,笑道,“您老说吧,晚辈洗耳恭听!” “曹国公!” 李善长看著李景隆那张人畜无害的脸,郑重无比的说道,“以您的才智不难想到,老夫的今日....其实就是您的將来!” 囚车外,李景隆脚步微顿。 “我的今天!” 李善长继续看著李景隆的脸,“就是你的明天!” “哈哈哈!” 李景隆突然大笑,而后靠近囚车,低声道,“您放心,不会...绝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说著,他站在原地,看著囚车远去,又道,“您要是不信,就在天上睁眼看著!” 囚车中的李善长,面容骤然扭曲起来。 ~ “哎,我还以为你挺有风范的!” 看著囚车远去,李景隆背手站在原地笑道,“原来一开始都是装的呀!” 就这时,蒋瓛带著几人,出现在他的身后。 “公爷!” 蒋瓛摆手,边上一名书办送上帐册,“查抄韩国公府,库房七十二间,有银三十二万整.......” 李景隆看著帐册,除却银两之外,上面记载的古玩珍宝更是不计其数。而且这还是粗略统计的,库房之中的绸缎布匹,金银玉器还没有统计。 “哼哼,光是一个贪腐之罪...”蒋瓛在旁冷笑道,“就跑不掉!” “贪腐?” 李景隆撇撇嘴,人家老李是开国的公爵,一直掌管著大明的钱袋子,家里有钱不是正常的吗? “这些財物马上就要封存。”蒋瓛继续道,“公爷您是否过目?” “我就不看了!” 李景隆笑呵呵的说道,“料你也不敢私吞私藏!” 顿时,蒋瓛脸色一黑。 “对了!” 李景隆又道,“京师的韩国公府抄了....凤阳中都那边的韩国公老宅呢?” 蒋瓛错愕片刻,而后心中骂道,“妈的,还是你狠呀!人家凤阳老家的宅子你都不放过!” 他隨即抱拳道,“卑职这就带人去抄!” “嘖,你去做什么?” 李景隆笑笑,“时不时的也让你下面人露露脸,让別人去就抄就是了,我找你还大事!” 蒋瓛顿顿,“不知公爷找卑职何事?” “去!” 李景隆挠挠头,“眼瞅著天黑了,我这肚里没食儿,前胸贴后背!你呀...” 说著,他笑笑,“前门外,马家铺子给我买三两羊肉烧麦,一碗羊汤。东大门外边,米家老醋要一碗小陈醋,给我蘸烧麦吃。再去夫子庙后身,罗家酱菜,香油撇了疙瘩咸菜丝要一碟。” “对了,路过白记羊肉铺子,要三斤羊蝎子骨。记得,白水煮的不能放盐。” 蒋瓛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打摆子。 按照李景隆所说的,这一圈下来把东西都买齐了,他起码要走两个时辰。 而后他盯著李景隆,从牙缝中说话,“公爷您....烧麦配羊蝎子骨,吃的够...特別的呀?” “羊蝎子不是我吃的!” 李景隆说著,转头进了自己的马车,然后一笑,“餵狗的。” 说著,放下车帘,“快著点,別凉了。尤其是羊蝎子骨,我们家狗不爱吃凉的。” “我....” 看著远去的李景隆,蒋瓛站在原地咬牙怒道,“我草你奶奶,你他妈等著,早晚有一天我弄死你!” ~~ 夜幕即將降临之时,李景隆的马车再次出现在紫禁城的神武门外。 但这次进宫之后,却没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而是去了太子朱標所在的咸阳宫。 “微臣李景隆....” “快,进来!” 玉华堂外,不等李景隆叩首行礼结束,里面就传出朱標急促的呼唤。 殿內灯火通明,几盏精美的煤油灯,將朱標那张熟悉的脸,照得无比清晰。 “快,让我看看,三年了!” 朱標大步上前,扶著李景隆的肩膀笑道,“你小子.....”说著,捶了一拳,笑骂道,“硬是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年,逢年过节让你进宫你也不来!” “臣,要在家中守孝!” 李景隆看著朱標,他比三年前起码胖了两圈,尤其是隆起的肚子,使得他整个人显得有些臃肿。 “哎!” 朱標长嘆,“表嫂之死,我难脱干係!”说著,又是带著几分无奈,“可咱们活人,得朝前看!” “其实,这几年臣不断的反思自己!” 李景隆把白天在朱元璋面前说的话, 换个方式再说一遍,“母亲的故去,乃是因为臣少年轻浮孟浪,不知检点所至。若不是臣被人抓住了话柄,也不会嚇著母亲!” 朱標点头,又道,“差事办得如何?” “李善长束手就擒!” 李景隆郑重道,“已收押镇抚司,等待圣裁!” 朱標又是点头,忽一语双关道,“说到底,他一介文官,若不是他不晓事,也不会惹得父皇震怒!” 是呀! 再怎样,李善长都只是文官。 抓他只需要锦衣卫,即可让他俯首就擒。 可那些即將被李善长所牵连的开国勛贵呢? 那些老军侯家中,可有不少跟著他们出生入死的铁桿心腹呀! “我在父皇面前给你求了个新差事!” 朱標忽然又笑道,“这两年隨著京师人口滋长,小偷小摸各种地皮无赖多了起来!” 说著,他端起桌上的奶茶喝了几口,又道,“京城之中,有东南西北中五个兵马司。这衙门多了,彼此之间就难免推諉扯皮。朝廷养了一大群人,可真干事的却没几个!” “所以在五城兵马司之上,设置京师兵马都指挥使司。” 李景隆面上默默的听著,心中却在不住的盘算著朱標口中这个衙门的职能。 负责治安,京师的环境卫生,监狱,火禁... 市面上的工商,还有平日京师的安全保障。 这就相当於后来满清的九门提督,也是一个掌控治安工商消防的综合体。 手中的力量,是每个兵马司配备的,八十名弓手。 还有无数穿著官衣,却不拿俸禄的胁从差役。 另有白天的巡捕,晚上的巡捕营。 加起来可以控制的武装力量,最少有三千人。 当然除了武装力量之外,还有数不尽的油水。 要知道兵马司就连市场上,小商小贩的秤准不准都要管。 突然,朱標的话让他一惊。 “再从京营之中,调拨两营兵马给你,听你调遣!” 而在惊讶之余,李景隆也明白朱標此举的用意。 李善长是文官,好抓。 那日后抓那些开国勛贵军侯的时候,就要动用武力了。 而在追索所谓的同党的时候,更需要庞大的人力。 “这个职位,父皇本来的意思是从駙马当中挑选一人!” 朱標看向李景隆,又道,“但孤觉得,还是你来比较妥当。”说著,他正色道,“二丫头,好生做,莫让孤失望!” “臣,竭尽所能死而后已!”李景隆没有废话,直接俯身叩首。 “见著你,孤格外欣喜!” 朱標又看看李景隆,“不过你呀,忘了一件事!” 李景隆抬头,“臣忘了什么?” “呵呵!” 朱標上前拉起他,“蟒袍呀!怎么没穿?”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不再是二丫头了(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不再是二丫头了(1) 昨天膀子太疼了,对不住大伙。 我养几天,然后给大家补上,你们是知道我的,不会欠帐。 ~ “微臣记得六年前,臣袭爵之后,第一次进宫见太子爷时,您也说过这样的话!让臣穿蟒袍!” 玉华堂中,李景隆身形谦卑,他低著头,使得他看起来比朱標要略矮小一些。 “哦?”朱標一笑,转身端起奶茶。 “那时....直至母亲去世之前。臣都以为,蟒袍对臣而言,乃是彰显臣的皇家血统,世袭罔替的天潢贵胄之身。而经过这几年不断的反省,臣才豁然发现,臣当年....理解错了,从而辜负了太子爷您一片苦心!” “哦?” 朱標又是疑惑,笑著倾听。 “皇上和太子赐蟒袍於开国勛贵乃是嘉奖酬功,乃是臣子最大的殊荣!” “老子道德经有言,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 “做人要虚怀若谷,戒骄戒躁!” “皇上和太子赐臣蟒袍的本意,是让人体会父祖创业的艰难,让臣不负父祖的英明,更让臣明白,臣年纪虽小,但身上却担著莫大的责任。” “可是,臣全然领会错了!” “臣当时寸功未建,轻浮少年。与我皇明诸位开国功臣,定国文官相比,所倚仗者,唯出身二字。” “可臣却如跳樑小丑一般,整日穿著蟒袍.....將父祖辈的功绩,当成了臣天生的富贵,仿佛天下一切好处,都唾手可得。將皇上和太子的勉励之情,当成了炫耀,更当成了横行无忌的资本。” 说著,李景隆双膝跪地,叩首道,“臣....已知错了!” “好好好!” 朱標连说三声好字,看著李景隆的目光多了几分讚许和欣赏。 “不经事不成人!” 朱標嘆道,“过去的就过去了,你能想明白这些,也不枉我....嗨,对你如我亲子一般!” 说著,又道,“其实这几年,我虽没有硬要你进宫。但心里也常念著理,我在朝中推行河海大工,劳心劳力。而朝堂上下竟没有几人,能理解我的用意。哎,我虽是太子,可也颇有些孤掌难鸣呀!” “你是想让我给你弄钱?” “还是想让我给你肝臟活?” 闻言,李景隆心中暗道,“大概,你也只有遇到棘手之事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想法吧?” “现在好了!” 朱標继续笑道,“你三年孝期已满,父皇又让你再次入朝,且把京畿的治安工商等事都交给了你。” 说著,他站起身,亲手扶起李景隆,“咱们君臣协力,使我大明,日月昌盛!” “臣,何德何能蒙太子一再垂青。万般言语,只能匯成四个字,叩谢天恩!” 李景隆说著,再次俯身叩首。 “哈哈哈!” 朱標又是大笑,再次亲手把李景隆搀扶起来,然后转头对外道,“呈上来!” “是!” 隨著一声答应之后,就见咸阳宫太监总管包敬,亲自端著一个托盘走来。 而托盘之上,赫然是一件簇新的,大红绣金,四爪九蟒袍服。 “六年前,孤未赐你蟒袍!” “今日,孤亲手赐之!” “九江,切记孤心!” ~~ 沉寂许久的李府街曹国公府,再次喧囂起来。 隨著李景隆重新入朝的消息传出,冷落的门庭又一次开始宾客迎门。 可李景隆以孝期尚有五个月未满的理由推脱,全部不见。 崇礼堂的二楼,小书房中,李景隆跟范从文相对而坐。 范从文手中端著精美的琉璃杯,轻声笑道,“在学生看来,皇上將京畿的治安大权交於明公,是一个信號!” 李景隆低头,喝了一口面前的清茶,没有说话。 “要您自绝於大明武人勛贵之中。” 范从文继续道,“李善长既以谋逆大罪收押,如您所说,又有许多军侯牵扯其中。皇上这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定然磨刀霍霍!” “我知道,就是让我帮他杀功臣!” 李景隆淡淡的开口,“若只用锦衣卫,酷烈严刑峻法之下,会激起开国武臣们的猜忌和自保之心。他要杀何止是几个人,所以用我...才能起到些安抚之意!” “明公英明!” 范从文又道,“至於另一个用意,那在学生看来,太子爷那边是...嘿嘿,又缺钱了!” 说著,他放下酒杯,拿起盘中一只醉虾,慢慢的剥著,笑道,“京城乃天子脚下,大明首善之地....” 忽然,李景隆笑著打断,“当年我隨便出了个主意,秦淮河和城中的妓院收取花酒税,就赚的盆满钵满的。现在他把整个京城的工商都给了我,自然是希望我多开几条財路!” “不算外城和京畿诸县!” 范从文笑著接口,“仅应天府內,就有民四十七万余人。当然,这其中还没算上外地在京的客商,来京討生活的脚夫,运河船工等人!” “每年光是门税,就是数以万计的银钱。” “朝廷尚未还徵收货税。” “临街各商铺的铺税也是一片混乱!” “还有官房!” “甚至民间房屋的交易,牙人的契税.....” “呵呵,人越多,钱越多!朝中诸位大人,不是没有精通经济之道的。不过都是自持身份,不愿意为了弄钱,而在民间落下个坏名声而已。” “钱都是小问题!小事!” 李景隆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再道,“我想的是其他事!” “呵!”范从文忽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如今明公掌管京畿治安,这差事可比手握兵权,更好呀!” 带兵,管的是人。 而李景隆现在,要管的是一座城。大明帝国的都城。 ~ 这一天,是李景隆人生之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同样,也是有些人,人生之中的终点。 滴答.... 镇抚司的铁牢,似乎有永远都滴不完的水。 所以即便是温暖的春天,这座牢房之中,也格外的阴冷。 滴答... 滴答... 啪! 有规则的滴水之中,突传来一阵脚步。 床上眯著眼假寐的李善长,悚然起身,然后惊恐看著牢房外那幽长漆黑的夹道。 终於,一点光亮露了出来。 是个举著宫灯的小太监,带著一名老太监。 李善长的眼睛猛的一缩,“朴不成!” “这蒋瓛真是个不会办事的!” 朴不成站在牢房外,皱眉看著李善长所在的牢房,不满的说道,“一再交待他,给太师您,预备一间得体的房间!” 李善长没说话,而是直勾勾的看著朴不成。 “您还不知道吧,外边天亮了,是个好天气!”朴不成又道。 李善长依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散乱的白髮捋好。 “太师想用早饭吗?” 朴不成又笑道,“奴婢知道太师您,喜欢吃麵食....” 陡然,李善长开口了,“吃完了,就让老夫上路?” 说著,他突然大喊道,“我要见皇上!” “来这的人,都吵吵著见皇上!” 朴不成低声道,“上一个关在这儿的人,也是如此!” “上一个?”李善长心中一惊。 “您不知道?您怎么会不知道?” 朴不成微笑道,“上一个关在这间牢房里,是毛驤呀!” 噹啷! 李善长心中一惊,一个趔趄把窗边靠著的拐杖碰倒。 原本他心中还抱著些...侥倖。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性的侥倖。 但现在听了朴不成的话,他知道他完了,他是真的完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我不是二丫头了(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我不是二丫头了(2) 可他还是不甘心,看著朴不成开口道,“请朴总管看在咱们相识多年的份上转告皇上万岁,善长追隨陛下,起兵於淮西....” “您是有功劳,可功劳都酬谢给了您呀!” 朴不成嘆息一声,“您可是开国六公.....世袭罔替的爵位,皇上的儿女亲家,又是丞相太师,皇上对您,不行吗?” “我?” 一时间,李善长哑口无言。 “其实皇上对您,还是挺不错的!” 朴不成又道,“这些年耐著性子,等著您老死。可您就是不死,不但不死,隔三差五的还给皇上弄些噁心事出来!甚至到现在,皇上都没想著让你受辱。只是想著.....” “现在就让我死!悄无声息的死,然后把罪都扣在我的头上!” 李善长大吼道,“这还不是让我受辱吗?” “那杂家这就回去稟告皇上!” 朴不成淡淡的说,“就一条,把您在锦衣卫安插人手,窥探帝心。然后指使上一任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驤,陷害曹国公李景隆一事大白於天下。 您说....可以吗?” “我?”李善长又是语塞。 “再把你这些年打击政敌,害死了许多大明官员,收受贿赂结党营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掌控朝堂。” “甚至!” 朴不成说著,语气骤然变冷,“勾结军中大將数人,为其谎报军功,知晓他们盗窃中都武库重甲而不报,反而要挟他们与您权力交换,对您俯首帖耳......都公布於眾,您说,可以吗?” “我?” 李善长惊恐的摇头。 “太师!” 朴不成嘆口气,“每一条都是死罪,皇上待您其实不薄了!” “我....” 一瞬间,李善长的声音变得极其嘶哑起来,“我的儿子....” “駙马爷是皇上的女婿,天大的罪也能活!” “您的嫡孙是皇上的外孙,自然也有一辈子的富贵!” “那我家其他人呢?” 李善长突然大吼道,“罪我一人,关他人....” “您定的是谋逆大罪!” 朴不成打断他,“要诛九族的,念在您是开国从龙的老臣,格外的优渥,只追究你本家!” “不,不...” 李善长大喊道,“我李家上下,七十余口人,可是七十多口呀.....” “哎......” 朴不成闻言,直接转身长嘆。 而后吱嘎一声,牢房的门被推开。 不知从哪一下子冒出来许多健壮的太监,进了牢房直接就將李善长按住。 “你们...呜...呜....” 那些太监不由分说將李善长按在身下,一道绳索套住他的脑袋就听咔嚓一声。 顿时,李善长不甘的目光凝固了。 嘴巴微张,一股热气带著几分恶臭喷出。 一名太监摸了下他的脖子,然后合上他的眼帘。 抬头道,“老祖宗, 送走了!” “嗯!” 朴不成背对著牢房,口中感慨,“您到死都没明白,且弄混淆了一件事。这天下,不是你们帮著皇上打的。是皇上带著你们的打的!” “所以你们从来没资格,跟皇上討价还价!” “更没有资格,绝对能跟皇上,分庭抗礼!” 他说话的时候,牢房內一名太监,从怀中掏出已经写好的供词,然后用李善长的手指用力的画押。 之后,他们几人把李善长脖子上的绳索摘下来,换成了李善长自己的腰带。 最后,把李善长吊在了房樑上。 滴答.. 滴答... 镇抚司铁牢中的滴水依旧,宫灯的光也消失在长廊之中。 一缕晨光,却从地牢的棚顶天井上洒落。 没有风,但李善长吊著的身子,却在轻轻的摇晃。 慢慢的,那道光渐渐的移到他的身上。 光柱之中,依稀好似有灰尘漂浮..... 大明帝国开国六公之一,韩国公李善长,就这么走了!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在死前,好好的回忆下自己那波澜壮阔的人生。 他跟人爭了一辈子,要强了一辈子。 却在临死之前,甚至没有勇气,骂上几声。 噹啷。 一块牌子,从他的袖子当中垂落,重重的砸在地上。 光影之下,那块牌子的背面上赫然写著,除谋逆大罪之外,余罪免死。 ~ “哦,死了!” “临了时,说了什么话没有?” 晨光再次把紫禁城唤醒,其实在紫禁城未醒之时,朱元璋已经醒了。 他披著外衣,坐在御案侯,凌乱的白髮挡住半张脸,谁都看不到他的视线。 “回主子!” 朴不成躬身道,“临死还在犟嘴呢!” “呵呵呵呵!” 朱元璋忽然一笑,“他那人,一辈子都那样,错都是別人的,只有他是对的。” 说著,他又低下头看著手中的便笺。 上面有一句话,珠花落,李花开! 接著,他把这张便笺放入御案的暗阁之中,扣上锁头。 “你可以对天下,公布他的罪名了!” 殿中,还有一人无声的跪在一角。 正是都御史詹徽。 “记得,要让人信服!”朱元璋又道。 “臣遵旨!”詹徽叩首,“李逆之罪,铁证如山!” “嗯嗯!”朱元璋淡淡的点头。 其实詹徽心中清楚,李善长是该死,但谋逆的罪名有些荒诞。 而皇上之所以要杀李善长的最根本目的,乃是为了削弱日渐骄狂的淮西集团。 这个局,皇上布了很多年。 而现在到了收网的时候,詹徽的心中,隱隱有些兴奋。 当然,李善长的死,他也是出力了的。 因为他早就跟皇帝坦白,韩国公李善长这些年一直对他威逼利诱,通过他在朝中安插官员等等。 李善长跟了皇帝一辈子,却始终没看清皇帝的本性。 那就是,所有人都必须怕他。 他不允许有人藐视他,所有的事都要掌控在他的手里。 “下一个!” 忽然,朱元璋又道,“谁来著?” “回皇上!” “李贼与侯爵十位,相交莫逆。其中有四人在京,陆仲亨唐胜宗,费聚赵庸!其余六人,郑遇春在云南修筑驛站,黄彬在河南练兵,陆聚在西安....” “嗯嗯嗯!” 朱元璋又是点头,“叫英哥儿还有老二老五他们,直接將这些人捉了!” 说著,他顿了顿,又道,“叫李景隆今日把在京的四个侯爵都拿了....” ~ 今日,春光无限,杀人的好天。 屋顶桥边上,无数身著便衣的,內藏软甲的武士,已將面前一座恢弘的府邸包围起来。 同时,长街之上,刚刚为一天的生计开始忙碌的百姓,也被驱赶一空。 “南雄侯赵庸!” 看著侯爵府前,两块硕大的下马石,还有那高大的门楣。 坐在轿子之中,一身青色常服的李景隆,手中的念珠陡然一紧。 因为他即將要抓的人,对他而言,曾....也是亦师亦友。 南雄侯赵庸,昔年曾跟著他的父亲李文忠,破了蒙元在塞外的都城,战功赫赫。 曾在他李景隆带兵去辽东,討伐纳哈出那年作为他李景隆的副將。 那人,不管对別人如何。 对他李景隆还是不错的! “公爷!” 蒋瓛站在李景隆的轿子边,低声道,“兄弟们布置的差不多了.....” “別动!” 李景隆说著,从轿子中出来,缓缓前行,“我来!” 说话之间,他走到南雄侯府的门前。 砰砰砰,扣响门环。 “谁呀?”里面传来声音。 “麻烦稟告老侯爷,说景隆求见!” 第一百二十八章 我不是二丫头了(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二十八章 我不是二丫头了(3) 南雄侯府中,一片肃杀。 李景隆从只能容纳一人进出的偏门进院,就见第一进院,宽阔的院落之中,数十名老兵身披皮甲,或是盘腿坐在地上吃肉喝酒,或是在擦拭著他们手中那些斑驳的兵器,或是不断的调整弓弦。 待见到李景隆的身影,这些老兵的眼神都下意识的凝固一下,而后冷笑一声。 而南雄侯赵庸,则是乾脆就坐在正房门前的台阶上,左手一个羊腿,右手一个酒壶,见李景隆进来也是冷冷一笑。 “老侯爷一大早就吃这么腻!” 李景隆笑笑,缓缓迈步向前,走到院落之中。 唰! 陡然一声摩擦响,却是边上一名赵家的老兵,手中的铁刀直接架在了李景隆的脖子上。 瞬间冰冷的刀锋,让李景隆的脖颈之上起了密密麻麻一层鸡皮疙瘩。 但他却没有半点的畏惧,而是继续笑呵呵的看著赵庸。 “大哥...这小儿是皇上的亲戚,乾脆绑了他为人质!”那老兵喊道,“妈的,死也拉一个垫背的!” “一边去!” 赵庸骂道,“李保儿的儿子,老子可下不去手!”说著,他看向李景隆,“当年攻庆阳,应昌的时候,你老子特意把最大的功劳都给了老汉我,寻思著让我也能封个国公。可我老汉不爭气,嘿嘿..没管住裤襠,最后只落了个侯爷!” 李景隆左手,轻轻推开脖子上的刀锋,缓缓走到赵庸面前,也是盘腿而坐,笑道,“其实裤襠的事,算不得什么事,压根就不算个事!” 啪! 赵庸一拍大腿,大笑道,“这话说的对呀.....奶奶的,淮西勛贵哪个管住裤襠了?就说当年打下大都城的时候,哪个不是直接拽了宫女,官家小姐,贵族夫人.....撕开衣服就弄?妈的!” 说著,他忽然收敛笑容,“老子没封公,不是因为裤襠,是因为老子不是正儿八经的淮西出来....老子是巢湖的水匪,嘿嘿!” “黄彬是徐寿辉的手下,陆聚是前元的降將......” 说到此处,他陡然咬牙,“我们卖了一辈子命,终究还他妈的是外人!” 而后,他又是嘆息,“昨儿就听说了,你把李太师给捉了。我就知道,我跑不了啦,肯定也要来捉我!” 他又非常突然,狡黠的一笑,“奶奶的,老子以前是水匪出身,老子这侯爵府就是按照水匪的营盘来建的。半个多月前,老子的儿郎就发现,家门口总有不明身份的人,没白天没晚上的瞎转悠!” 李景隆无声一笑,並没有开口去挑破对方的谎言。 李善长已死在镇抚司了,但对外宣称还在审讯当中。 而且涉及的李案同党名单,也只有寥寥数人知道。 南雄侯赵庸,定是这几天得到了消息,有人在暗中提醒了他。 李景隆不愿意挑破,是因为顾全著这位老军侯的面子。他若是挑破,会有更多的人牵连进来,死於非命。 咕嚕! 赵庸灌了一口酒,咬牙道,“你说,老子带著这些儿郎,能杀出去吗?” 李景隆转头,看了一眼院落之中,那些视死如归的老兵们,面无表情的摇头。 “大哥!” 骤然,老兵之中有人大喊。 “莫跟他废话了,咱们吃饱喝足啦,一块杀出去!” 哗啦一下,院落之中,所有老兵起身。 唰! 赵庸摆手,目光直直的盯著李景隆,“他们跟著我很多年了。” 面对著他的目光,李景隆重重点头。 “说我是李太师的同党,我认!” 赵庸继续用力的说道,“我他妈一个庐州人,想在淮西勛贵之中扎根出人头地,不找个靠儿.....能行吗?这些人老子的战功,被人吞了多少?啊?多少老兄弟跟著我,死在江河之中,死在城池之下,不找李太师当靠山,那些兄弟的身后事,怎么交待?他们白死吗?” 闻言,李景隆默默点头。 “可硬要说我跟李太师一样有谋逆的嫌疑,谁这么说,我草他妈...” 唰! 赵庸扯开自己的衣领,双眼充血,“老子身上的血,没有一滴是给李太师流的,都他的妈是给老朱家的江山流的!临了临老,要给老子安一个造反的帽子?” 李景隆又是没说话,继续用力的点头。 “老子要是有反心,当初何必投奔了他?” 赵庸低吼著,“落得如此下场,老子不甘心你知道吗?” “侯爷!” 这时,李景隆开口道,“您的羊腿凉了!” 赵庸手上的力气一松,看著李景隆,“我有儿子!” “明白!” 李景隆正色道,“皇上那,我不敢保,但太子爷那,我会保。” 啪啪! 赵庸用力的一拍李景隆的肩膀,而后一指院落之中的老兵们,“他们....?” “大哥!” “闭嘴!” 赵庸再次呵斥,目光看向李景隆,“他们都是无辜的!” 李景隆犹豫片刻,“我来保....儘量保全他们的性命。” 似乎,赵庸从李景隆的目光当中读懂了什么,也跟著用力的点头。 而后他突然对著家兵们大声道,“还不见过你们的新主公!” 骤然,院落之中的老兵齐齐一愣。 “咋?老子还没死呢?不听令了?”赵庸怒道。 哗! 数十名赵家的家兵单膝下跪,“小的等见过家主!” 李景隆又是微微点头,再次看向赵庸,“老侯爷,您的羊腿凉了!” 赵庸一笑,低头猛的撕扯了一大口。 然后口中含糊的说道,“一辈子打生打死,就是为了有口吃的!这辈子,吃过羊也吃过人,以为自己是狼...殊不知,我也是別人口中的羊!” ~~ 吱嘎! 就在南雄侯府门外的锦衣卫还有那些兵丁们等的不耐烦的时候,南雄侯的大门徐徐打开。 而后就见李景隆搀扶著,喝得酩酊大醉的赵庸,缓缓从门中出来。 “上.....” 蒋瓛一声令下,数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衝过去,直接把赵庸掀翻,拽到早就准备好的囚车当中。 在这个过程中,赵庸一言不发。 只是醉眼朦朧的看著身后那巍峨壮丽的侯爵府邸,死死的攥著拳头。 然后他突然仰天大喊,“皇上啊,老臣对不住您呀!老臣鬼迷心窍,受了李善长胡惟庸的蛊惑,老臣愧对君恩,不忠不义,死有余辜!” 吼著,骤然起身,对准囚车的栏杆,咣的一声。 咔! 囚车上胳膊粗细的铁栏杆猛的一晃。 滋! 一股鲜血正喷在边上的锦衣卫飞鱼服上。 而后就见赵庸的身子顺著栏杆倒下,面目全非的面颊之上,双眼渐渐空洞。 “这?”蒋瓛顿时大惊失色,看向李景隆。 “他这也算有些良心....” 李景隆淡淡的说道,“羞愧之下,於眾目睽睽之中畏罪自杀!你如实上奏吧!” 说著,他挥手命令,“先把南雄侯府围起来,等候圣裁!” 这是唯一,能保全赵庸的家眷还有他那些家兵们的唯一的办法。 甚至他死在牢狱之中都不行,他必须在眾目睽睽之下,自己给自己定一个谋逆的大罪,然后惭愧的自杀。 如此一来,皇帝才能彰显自己的胸怀,念其身死,只是剥夺爵位,对其家人不再追究。 歷史为什么靠不住? 因为人,都很虚偽! 李景隆缓缓走上自己的马车,“下一个谁?” “济寧侯顾敬!”蒋瓛开口道。 “嗯?” 饶是李景隆的养气功夫,已修炼得滴水不漏。 可此时还是不免错愕惊讶出声,“名单上有他吗?” “早上卑职出来的时候!” 蒋瓛看看左右,低声道,“东宫那边新给的单子,另外还有巩昌侯郭振!”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不是二丫头了(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不是二丫头了(4) “標哥呀,你可真是走了一步....大大的错著!” 马车轻轻摇晃,车厢之中的李景隆不住的摇头嘆息。 顾敬郭振二人,皆是他的熟人,甚至从某方面可以说是他李景隆的朋友。 这二人都是承袭了父亲爵位的勛贵二代,顾敬之父是追封滕国公的顾时,而郭振的父亲则是追封陕国公的郭兴。 而郭兴乃是武定侯郭英的亲哥哥,曾是朱元璋最开始的宿卫大將,乃是他最信任的部下,可现在却突然跟胡惟庸案联繫在一起,甚至成了李善长案的帮凶? 归根到底,无论是顾敬他爹顾时也好,还是郭振他爹郭兴也罢,都曾是徐达的心腹罢了。 这两人先后长时间的镇守北平,若说他们是李善长的同党,倒不如说他们是燕王朱棣的同党! 因为有著徐达的关係,他们跟朱棣有著天然的亲近。 “莫非?” 李景隆心中暗道,“这俩人真的跟朱老四有什么猫腻?所以朱元璋才默许朱標,在李善长的名单之中加上他们?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群也是杀?” 但不管是不是如此,这真是昏招错招,大错特错。 “怪不得歷史上,朱棣以一隅之兵,势如破竹直攻南京城下!” “先有你爷俩父子,把淮西勛贵杀了个乾净,剩下没杀的也都是心怀怨念,出工不出力!” “后有你们宝贝孙子允炆哥一顿瞎操作,身边一群臭皮匠瞎他妈出谋划策....” “全天下的武人,出了开国之后提拔起来那些,凡事跟著老朱当初打天下的,有几个站在建文这边的?” “你们爷俩...爷三个,把天下武人的心都伤透了呀!” “不过....” 想著,李景隆一笑,“这样也好,给我省事了!” 但隨即他的面容却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给这爷俩办事,得有八百个心眼子!” “他们要杀谁,我就得帮著杀谁!” “但是,我既不能太显得有人情,又不能显得特別没人情!” 这时,他突然掀开车帘,对赶车的李老歪说道,“调头!进宫!” “是!” 李老歪答应一声,直接调转车头。 “哎!公爷,这没抓完人呢?” 蒋瓛在边上步行,惊愕开口,“您哪去?” 赶车的李老歪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马车渐渐驶出街角。 突然,又见李景隆掀开车帘,急促的说道,“快让人去通知大哥,赶紧的,別犹豫了!” 李老歪一怔,而后双手放入唇中,一声呼哨。 紧接著街面的人群之中,一名汉子用力的点点头,然后消失在人海之中。 ~ 滋! 申国公府后宅,正房三层楼上。 大清早的,申国公邓镇却双眼猩红的端著酒杯,大口大口的灌著酒。 而身后的房间內,不住的传来恼人的,女人的哭喊。 “你这个没良心的!” “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没用的男人!” “我外祖父我父母都被抓了,让你去问问,你都不敢去.....” 咕嚕! 邓镇又是一口酒下肚,回头看了一眼半开的房门。 然后突然骂道,“死人吗?给老子上酒!” 僕人闻声,战战兢兢的奉上新酒,然后低著头快速退去。 屋里又传来女人的咒骂, “你还喝?你喝死算了,你除了喝酒你会干什么?你是堂堂世袭罔替的国公,你爹是追封的郡王,你老邓家在大明那么多门生故吏,就不能帮著我家出头问一声嘛?” “你,再叫上李景隆...实在不行,你马上给你在西安的姐姐写信,让秦王二爷帮著说情...” 砰! 却是邓镇,一拳砸碎了酒桌。 “你跟我耍什么威风.....” “其实!” 邓镇夫人的骂声,骤然停住。 就见邓镇进屋,眼帘低垂,“好几年前,我就该如此了!但是....我捨不得!虽说咱俩打打闹闹,可你毕竟是我的结髮妻子,是我儿子的母亲,是我.....”说著,他抬头,泪水顺著眼眶喷涌而出,“是我...少年伴侣......” “你?”妻子看著他,愣住了。 吱! 邓镇反手关上门,“你也別怪我,要怪...来世,咱们都生在寻常百姓家吧!到时候,我去你家提亲,哪怕入赘,一辈子给你家干活都行!” “你.....啊?” 骤然,楼上的僕人夫人猛的惨叫,而后叫声戛然而止,却是噗嗤一下,利刃入肉。 吱嘎,门再次被推开。 门外的僕人们嚇得全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有人下意识的抬起眼帘,啊的一声尖叫,昏死过去。 却是邓镇,手中拎著一枚血淋淋的人头,不是他妻子,还能是谁? 然后就见他谁都不带,直接用匣子装了头颅,出门而去翻身上马。 ~ 吁! 李景隆那辆平凡的马车,在神武门前停住。 穿著蓝色布面甲带著枪盔的皇城禁卫,赶紧迎了上来。 “公爷,您慢点。” “今儿哥几个当值?” 李景隆含蓄的笑笑,从马车中出来,而后脸上的笑容陡然一滯。 就见远处,一匹马飞奔而来。 引得周围的禁卫纷纷迎了过去,而后就见马上一人,飞身下马,跪在神武门外,大声喊道,“罪臣邓镇,求皇上召见!” “这....” 周围的禁卫顿时面面相覷,不知申国公这演的是哪一出? 他是世袭罔替的国公,想见皇上直接递牌子就是了,在这跪著干什么? 而李景隆从邓镇的动作当中,已经猜到了。 他心中无声的嘆气,看著邓镇的眼神带著几分怒其不爭。 但是转过头来想想,若是自己处在邓镇那个角度...六年前,三年前,一样也是下不了手! “容兄弟们通稟一声,李景隆求见太子爷!” ~~ 他要去见太子朱標,邓镇要去见皇帝朱元璋。 但最后,他们同时见到了皇帝和太子。 乾清宫中,朱元璋和朱標,坐在一张圆桌前,慢条斯理的吃著他们的早膳。 “微臣李景隆...” “罪臣邓镇.....” 朱元璋缓缓抬头,目光第一时间看向邓镇,“你拿的什么?” “罪臣闻听李贼谋逆!” 邓镇抬头道,“肝胆俱丧!” “你为何自称罪臣?”朱元璋忽插嘴问道。 “臣之妻乃李逆之外孙女!” 邓镇落泪,“李贼有罪,臣亦有罪!” “他是他,你是你!”朱元璋低头,喝了一口米粥。 “自听闻李逆被捕,罪臣之妻,便在家中....让罪臣来见皇上和太子,为其求情!” “哦?”朱元璋抬头笑道,“那你今天是来求情的?” “罪臣身负两代皇恩,皇上与我家累世之富贵!” 邓镇叩首,“罪臣恨不得亲手手刃了那欺君谋反的逆贼,怎会帮他说情?”说著,他把匣子往前一推,大声道,“罪臣,已將李贼之外孙女诛杀,臣与李贼势不两立!” “哎!” 忽然,朱元璋放下筷子,看著邓镇,“你怎么这么残忍!” 第一百三十章 我不是二丫头了(5)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三十章 我不是二丫头了(5) “她是你的结髮妻子呀!你说杀就杀?” 朱元璋放下筷子,淡淡的开口。 “皇上,莫说是臣的妻子,就算是臣的儿子,只要不忠於大明,对皇上稍有二心,臣即刻诛之!” 咚咚,邓镇叩首的声音,不住的在殿內迴荡。 李景隆一直低著头,垂首站著。 但他的目光却一直在动,观察著周围一切情况。 忽然,李景隆目光一凝。 距离朱元璋和朱標餐桌不远处,放著两张圆凳。 而在圆凳边上的小桌子上,还放著两个茶盏。 想来刚才应是有人坐在那,在得知李景隆和邓镇两名国公覲见的时候,从另一个方向退下了。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向来仁厚的太子朱標,始终背对著邓镇,慢条斯理的吃著自己的早膳。 “按理说这个时候,朱標是要说话的!” 李景隆心中盘算道,“可他为何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来,我的推断是正確的。” 现在的朝局已不是六年前了,甚至不是三年前。 李善长是朱家爷俩,欲除之后快的淮西旧官僚领袖。 但之所以在要把李善长案如此的扩大,且牵扯的军侯这么多,应该就是朱標的意思。 李景隆的头脑之中,不断回想著李善长案所涉及到的军侯名单。 除了陆仲亨,唐胜宗,费聚,陆聚,黄彬,郑遇春,赵庸。东宫那边还给蒋瓛加上了顾敬,郭振这样的勛贵二代。 而在李景隆的记忆中,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故去的吴楨,杨璟,薛显,王志,金朝兴,陈德,梅思祖,俞通海等人。 这里面固然有这其中有些老军侯,確实是不遵王法的原因。 在李景隆看来,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朱標削弱非其嫡系之中的淮西勛贵集团的决心。 涉及到李善长案,活著的自然是难逃一死。死了的,他们的爵位也会被收回。既削减了他们的家族在军中的影响力,又给朝廷空出来许多爵位。 空出来的爵位....很重要! 侯爵多了就不值钱,而这些侯爵以及他们的权柄,给谁呢? 自然是朱標的嫡系。 而李善长案中,有一条很重要的证据。 那就是李景隆在守孝的三年之间之中,蓝玉跟王弼在北鱼儿海大破北元,除了北元皇帝与太子匹马逃窜之外,北元朝廷几乎大多数的皇亲国戚,后妃公主都被俘虏,堪比霍去病卫青之功。蓝玉也因此,被晋封为凉国公。 而在这场战役当中,据说是搜到了当初胡惟庸联络北元反攻大明的罪证。 且不问这份罪证是真是假,但把这份罪证交给朱家父子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蓝玉。 捕鱼儿海之战,直接奠定了蓝玉以及太子朱標麾下嫡系军侯们,在军中的绝对权威。 那么相应的,他们就要得到相应的军权和话语权。 正如当初朱家父子在处置李善长的前几年,先把淮西旧官僚给扫清一般。 如今涉及李善长案的军侯,就是为了给朱標的嫡系腾地方。 这,是朱標,乃至整个东宫的共识。 朱標是东宫,但东宫绝不意味著只是太子朱標一人,他是朱標所带领的新兴的少壮派文武大臣。 粗略一看,李善长案牵扯的功臣名单很是牵强。但仔细一看,却是大有深意。 不能单看这些人,要看除去了这些人之后,还剩下什么人! 剩下他曹国公李景隆,老朱家的亲戚之家。 潁国公傅友德,那是就会打仗的孤臣,不是太子的嫡系,但也不属於淮西勛贵。 凉国公蓝玉,太子媳妇的亲舅舅,铁得不能再铁的东宫死党。 开国公常升,儘管常家这几年不如先前,可却是太子的亲小舅子。 魏国公徐允恭,虽是朱棣的小舅子,但却是朱標的嫡系。 宋国公冯胜,老五朱橚的岳父。 信国公汤和,老十朱檀的岳父。 定远侯王弼,东宫铁桿,老六朱楨的岳父。 安陆侯吴杰,老七朱榑的小舅子。 武定侯郭英,老十五朱植的岳父。 西平侯沐英,那更不用说。 另外宣寧侯曹泰,更是朱標死党之中的死党。 其他的东平侯韩勛,东川侯,长兴侯等人要么在外练兵,要么在外巡视兵马。 剩下的这些公侯也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皇亲,而且都是朱標特別放心的,幼弟们的皇亲。 “標哥也太狠了!” 李景隆看著,终於吃完了饭,拿起帕子擦嘴的朱標心中暗道,“你才是杀人不见血呀!” 不过,他心中也在冷笑,“再过些年,你儿子会把你今天用在这些人身上的套路,重新用在蓝玉他们身上,到时候你所谓的嫡系......也会变成一群冤死鬼!” ~ “你呀,反应有些过头了!” 朱標回身,淡淡的说道,“父皇本来就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倒好....先把妻子给杀了,还把头颅拿进宫来。”说著,微微蹙眉道,“你这是要置父皇和我於不义吗?” 咚咚咚,邓镇顿时嚇得连连叩首。 “罪臣该死,罪臣绝无此意....” “罪臣只是想表明心跡....” 朱標冷哼,“你是疑了父皇和孤,所以才杀妻明志?” 咚咚咚,邓镇疯狂叩首,大汗淋漓。 而朱元璋的目光则是看看他,又看看李景隆。 “二丫头!” “臣在!” “你俩舅兄之亲!”朱元璋开口道,“你说说,他今儿弄这么一出,怎么处置?” “回皇上,太子爷!” 李景隆低头,慢慢道,“申国公向来就是糊涂人。”说著,他笑笑,“您二位料来也是知道的,他还不是现在才糊涂的,是从小就糊涂。不但糊涂,而且优柔寡断,又....做事瞻前顾后的!” “以前让他带领禁卫,他带不好!” “让他去广东带兵,也带得一塌糊涂!” “而且,臣这位大舅子,胆子还小。” “呵呵呵!” 朱元璋似乎对这几句话很是满意,看著邓镇,目光柔和了些,“咱知道你是属豆腐的,提溜不起来!可你今儿闹了这么大的丑事,也不得不处置你...你说,怎么处置你?” “这.....” 邓镇慌乱之中,一句话脱口而出,“罪臣有罪,置皇上和太子不义。臣以为,剥了臣世袭罔替的爵位!” “胡闹呢!” 朱標开口,“你那爵位是你爹传下来的,父皇丹书铁券亲赐的.......你说剥就剥了?” “那那那那...” 邓镇想了想,突想起来李景隆之前跟他暗中说过的话。 大声道,“皇上,太子爷,臣子之罪,来源於有恃无恐,无所顾忌。而有恃无恐的根源,就是因为皇上天恩,给了免死金牌!” 说著,他咚咚叩首,“无所顾忌,无所惧怕,反正不管做了多大的错事都免死,所以罪臣才一错再错。臣请皇上....” 说到此处,他哆哆嗦嗦的在身上掏掏,一面金牌从怀中掏出,双手举著,“罪臣为免日后,再让皇上和太子难做,也是表示罪臣日后洗心革面,交还免死金牌!”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我不是二丫头了(6)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我不是二丫头了(6) 说著,邓镇把金牌放在地上,再次咚咚的叩首。 “臣自幼就糊涂,没什么本事!” “臣想著日后乾脆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说句没出息的话,喝酒赌钱.....纳妾!” “最好是让臣回老家!” 看著自己大舅子如此的低声下气,李景隆心中悽然。 他可是开国六公之一邓愈的儿子呀.... 可是,他坏就坏在是邓愈的儿子上了,邓家在军中那么大的威望。 此番处置的侯爵之中,河南侯陆聚,宜春侯黄彬可都是他爹邓愈的老战友。 而且他还是老二秦王朱樉的小舅子。 这些年对待秦王可比对待太子,还要亲近一些。 “回去,闭门思过去吧!” 朱標看了一眼李景隆,后者知道,这是在卖他的面子。 “臣有话说!”李景隆忽然上前。 朱標诧异的看他一眼,“说!” “皇上和太子不计较申国公的鲁莽!但是...他毕竟杀了妻子,杀人乃是大罪!” 李景隆开口道,“臣看,不如收回朝廷歷年赐予的田地,森林,矿山,人口,以赎其杀人之罪!” “是是是!”邓镇跟著忙道,“请皇上和太子收回!”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俱是微微点头。 可以说李景隆这话,是皆大欢喜之言。 “好啦!” 朱標摆手,“申国公,既你明白这些道理,孤和父皇念你是功臣之后,网开一面!回家去吧!” 咚咚咚! 邓镇叩首,泪流满面,“罪臣谢主隆恩!” 言罢,他跪在地上,手脚並用倒退著爬了出去。 等到了殿外,又是重重叩首之后。涕泪交加,身体颤抖著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朝殿外走去。 他看似失魂落魄丧胆游魂,但李景隆却知道。 他这个大舅子的心中,一定也埋下了復仇的种子。 只是他没有机会,更不敢表露而已。 “现在我帮著朱家爷俩屠杀功臣!” 李景隆心中暗道,“將来,再过三年,还会是我帮著朱家爷孙,剷除另一匹功臣。到时候....我说孤掌难鸣,即可让我这大舅子再次起復,跟我一块联手......而想来,到时候的老朱也会乐见其成,一旦老朱....” 正想著,就听朱標突然开口道,“你进宫来所为何事?” “臣....是来求情的!” “哦?” 朱家父子同时一怔,而后朱標道,“给谁?” “顾敬,郭振!” 李景隆跪地,叩首道,“皇上,太子爷。他俩跟臣的岁数差不多,当年的胡惟庸案时候他们还是孩子,这几年才崭露头角,且能袭爵入仕都是皇上和太子的天恩,他俩怎么会跟李逆扯上干係呢?” “是以臣斗胆猜测,是不是有人在皇上和太子爷的面前,进了谗言.....存了点別的小心思,要把他们两人也算作逆党呢?” “你是在质问咱?”朱元璋开口道。 “臣不敢!” 李景隆忙叩首,“臣是怕皇上和太子被人蒙蔽了!” “让你抓人,不代表就是定罪了!” 朱元璋不耐烦的说道,“有没有罪也要审过才算。” “臣...思虑不周!” 李景隆再叩首道,“臣也是想著,这两人也算是臣自幼的伙伴,臣多多少少存了些私心!” “前几日刚夸了你是大人了,现在又来小孩子那套!” 朱標嘆气,“你呀你呀,就你滥好心滥好人。难不成孤是隨便杀人的储君?父皇是隨便杀人的皇帝?” “呵呵!” 李景隆抬头笑笑,“臣这两天也是有些嚇著了!所以关心则乱!” “滚出去办你的差去吧!” 朱標骂道,“不该你操心的別操心!” “是!微臣告退!” 李景隆俯身,慢慢退了出去。 “等会!” 朱元璋忽然开口,指著地上邓镇没拿走的,装著人头的匣子,“这劳什子,拿给你舅子!” “是!” 李景隆捧著匣子,退出殿外。 ~ “他舅兄两人,还跑咱爷俩面前来演戏来了!” 看著李景隆出去之后,朱元璋不屑冷笑。 “二丫头....还是那个二丫头!” 朱標笑笑,给他老子倒上热茶,“还是容易心软,抹不开人情!” 朱元璋一笑,不置可否。 他们用李景隆,就是看重李景隆心软这一点。 若真是六亲不认的,他爷俩用著还真不放心。 这时,就见朱標看著侧殿,“出来吧!” 话音落下,两人一老文官,一正值壮年的武人,从侧殿之中俯身出来。 武人,乃是如今在武臣之中风头正盛的凉国公蓝玉。 文人,乃是最近三年声名鹊起的大儒,如今在朝为中书舍人,刑部尚书赵勉的岳父,士林领袖湖南人刘三吾。 朱元璋对蓝玉开口道,“那些人的兵马,你可收拢得住?” “心腹党羽既除,大头兵多给赏赐。”蓝玉明白皇帝口中那些人说的就是涉及李善长案那些军侯们,直接回道,“平日跟他们往来甚密的將佐,调往各地分散开来就是!” “这么大的动盪,京营出缺,你推荐谁?”朱元璋又直截了当的问。 蓝玉不假思索,“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指挥使陈恆可当大任!” “嗯!”朱元璋点头,不再说。 而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太子朱標则是带著刘三吾,走到殿外。 “老学士记一下” 朱標边走边道,“都御史詹徽,兼通政司使!” 刘三吾忙用心倾听,他知道这些太子朱標开始回报那些倒李的官员们了。 “袁泰,升左都御史!” “杨靖升刑部尚书!” 这几个名字,让刘三吾心中骤然一惊。 因为皇太子口中提的这几个,可都是北方人! “刑部赵勉,为户部尚书!” “李至刚调任兵部...” 听到这,刘三吾心中更惊。 最早先剷除李善长党羽的时候,太子用的是浙派的清流。 而在倒李的时候,用的是他们湖广系的官员。 但现在太子却骤然大力提拔北方系的官员。 这表明著......其实太子无论对哪派的官员都没有百分百的信任。 而今后大明朝堂之上,只有他们父子言出法隨。 ~~ “李子!” 李景隆刚出宫门,就见一辆奢华的马车出现在他的面前。 且好友曹泰在车厢中对他焦急的招手,“上来!” “我这差事在身呢!”李景隆道。 “快上来!” 曹泰说著,一把將李景隆连拉带拽推到车厢之內。 “到底什么事....” 说著,李景隆一愣。 就见车厢之中,跪著一名面容微微有些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少年。 “公爷!” 就见那少年哭著叩首,“求求您了,救救我家主子!” “你是?”李景隆疑惑道。 “小的是宣德侯身边的小廝呀!在甘肃的时候,小的还帮您洗过战马呢!”那少年哭道。 “哦,原来是你!等等...” 李景隆心中再惊,“金镇被抓了?在哪抓的?” 金镇就是宣德侯,当初李景隆在甘肃的时候,去他身边镀金的小老弟之一。 “一个月前在云南,说我家侯爷谋反!” 李景隆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月前?云南?” “我家侯爷对小人说,回京来求您!小人跑了一个月.......呜呜呜!” “何止小金子被抓了!” 曹泰在旁,突然阴沉著脸道,“我舅子,刚袭爵,也在云南被抓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大幕拉开(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大幕拉开(1) “我他妈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曹泰一拳,砸在车厢上,窗欞阵阵颤动。 他如今也褪去了当年莽撞的模样,已是人父的他,頷下也留了茂密的短须,身上满是武人的威势。 “老爷子那我就不说了!当小辈的不能说老人家的不是!” 曹泰继续恨声道,“可是太子爷那......这两年我感觉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李子,我是..我是管著东宫侍卫还有皇城內卫的大臣,许多事许多话,我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你说,我从小到大我怕过什么,可这几年太子爷的言行举止,我是真瘮得慌!” “那么多老军侯,死都死了,还追究他们做什么?” “其他勛贵二代的哥们,自小对东宫不都是恭恭敬敬的,怎么就有那么大的错处?” 听著曹泰口中的念叨,李景隆心中默然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太子只是太子,现在太子要准备当皇帝了。 他当太子自然会对所有人好,可要是当了皇帝,自然是以他为尊。且他要用的,必须都是他所信任的人。 曹泰没明白一件事,这无关好坏,也不是人心变了。 而是权力的本质,就是如此。 太子可以是老好人,但日后的皇帝决不会是老好人。 当然,老好人的皇帝也镇不住大明朝这些桀驁不驯的开国悍將。 “就说我舅子!” 曹泰又道,“刚袭爵才多久?他们老仇家一直在云南,朝中的事....” “正因为是在云南!” 李景隆开口,沉声道,“碍事了!” “碍谁了?”曹泰怒道,“我老岳父这么多年战功赫赫,平定云南,降服西南蛮族.....这些年任劳任怨的....” 说著,他话音一顿,眼神之中好似陡然明白了什么。 突然处置安庆侯仇家是为什么? 当然是给沐英腾地方呀! 云南那地方,可以说是洪武二十二年,也就是去年才真正全部平定,大大小小的土司土王,要么被剷除,要么对大明效忠,再没有任何战事的。 朱元璋亲口对沐英说,“自汝在镇,吾无西南之忧!” 人家沐英是老朱当亲儿子的乾儿子,朱標当亲哥哥的乾哥哥。 人家的西寧侯爵位是带著封地世袭罔替的侯爵,跟大明朝的藩王是一个意思。 永镇云南,世世代代。 你安庆侯仇家,仗打完了还待在云南干嘛? “李子!” 忽然,曹泰抓著李景隆的胳膊,“你得帮忙!” “公爷,救救我家少爷吧!”边上,那金镇的小廝也跟著哭道,“我们家少爷说了,只有您能帮他啦!” “我?” 李景隆想了想,而后用力的点头,“我一定帮!” 曹泰一拳打在李景隆的肩膀上,“我就知道,你小子是最讲义气的!” 闻言,李景隆的內心,多多少少有些...汗顏。 按理说,按照常理他不应该答应帮忙。 现在是洪武二十三年了,不是六年前,也不是三年前。 他李景隆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哪还有閒心去管別人的事呢? 可他之所以说帮,是因为他知道歷史走向。 歷史上的李善长案,是洪武末年第一次大清洗。 第一次大清洗中,勛贵二代之中,被处死的人不多。 除了邓镇等人之外,大多都是爵位被废,被贬官而已。 李景隆要利用他所熟悉的歷史走向,做一篇很大的文章。 只有在第一次,还没那么丧心病狂的大清洗中,保护住这些勛贵二代。那么在洪武末年第二次大清洗中,这些人才会把他李景隆当成救星。 而这些人,就是未来某天。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大幕拉开(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大幕拉开(2) “我?” 汤和怔住,“我他妈该你的?” “不是!” 李景隆依旧正色道,“是为了皇太子和皇上的清誉著想!” 说著,他顿了顿,“尤其是太子爷,向来仁厚。不能让酷吏,侮了他的名声呀!” “你怎么不去?”汤和骂道。 “晚辈去了!”李景隆回道,“晚辈是来请您,跟著晚辈一起去!” “去哪?”汤和往屋里走,“你要是来我家吃饭,我很高兴,但是別的...” ~~ “啊....” 满是愤怒的喊声,在北镇抚司的刑房之中响起。 让日不可一世的济寧巩昌两位侯爷,如今却被绑在木桩上,白色的小衣血跡斑斑,满脸血污,正在饱受酷刑。 不过,到底是武人世家出身。 即便是面对带刺的皮鞭,两人也未曾求饶尖叫,而是不住的破口大骂。 “蒋瓛,我草你妈....” “你狗日的,你有本事弄死老子!” “不然老子出去,杀你全家!” “鸡犬不留....啊!” 滋啦! 蒋瓛看著手下的掌刑千户,用烧红的烙铁,在济寧侯的胳膊上烫了一个好大的印记之后,脸上既是得意又是兴奋。 以前这些侯爷何尝正色看过他? 在他当在锦衣卫当副手的那些年,这些人就差直接指著他的鼻子骂他是狗了! 可现在,这些人都落在了他的手里。 “出去?以后?哈哈哈哈!” 蒋瓛大笑道,“两位侯爷,您二位还有以后吗?” 说著,他端起茶水,美美的品了一口,“识时务者为俊杰,您二位现在还能扛得住,我就不信,一会还能扛得住!” 而后,他放下茶盏,对外喊道,“来呀!” 吱的一声,门被推开。 一名佝僂著身子的老仵作,低三下四的夹著个包袱进来,“都堂!” “老六!” 蒋瓛笑笑,“给两位侯爷上上手段,好生伺候著!” “是!” 那仵作又是谦卑的笑笑,而后对著两位捆著的侯爷鞠躬,“二位爷,您多担待!” 而这时,顾敬和郭振也看清了那仵作打开的包袱之中,到底都是什么。 一排排让人心悸的,但又格外明亮的刑具。 小刀,小针,小镊子........ 郭振大骂,“我草你....” 啪,却是蒋瓛一把將茶盏摔得粉碎,“让他草!” ~ 一把亮闪闪的小银刀,出现在那仵作的手中。 “您忍忍,不疼!” 那仵作靠近顾敬,唰唰两下,顾敬的裤子脱落。 “宫里的许多爷们,都是小的帮忙净的身!” 瞬间,顾敬头皮发麻,身子剧烈的扭曲挣扎起来,双眼几乎要瞪出来,“滚开,別碰老子,我草...” 唰! 他身子猛的一僵。 就感觉银刀在他身下轻轻一扫,然后有些许毛髮散落。 “您瞧,小人这刀可快著呢!” 那仵作吹去刀锋上的毛髮,又笑道,“动刀之前,小人劝您,都到这儿了,您...过什么河穿什么裤衩呀?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 大颗的汗水从顾敬的头上滑落,他惊恐的看向蒋瓛,“你到底要老子说什么?” “说你们家这些年跟胡惟庸李善长串通谋反之事!”蒋瓛冷笑。 “没有!” 陡然,顾敬落泪,大喊道,“没有!” 郭振也在旁大喊,“我等自父祖之辈开始,就跟著皇上打天下......” 岂料,蒋瓛却不听这些,直接挥手,“直接上大的.....別磨嘰了!” “是!” 那仵作答应一声,慢慢弯腰。 砰砰! 顾敬的身子不住的挣扎,哭著大喊,“爹呀!你睁眼看看吧,这就是您连命都不要,打下来的大明呀!” “好好好!” 蒋瓛如闻天音,大喊道,“赶紧记下来,这话就是对万岁的怨言.....” 砰... 突然,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 “谁?” 刑房中人骤然一愣,蒋瓛大怒转身,而后呆住。 “公爷,您慢点!” 锦衣卫千户何广义微微躬身,引著穿著青色常服的曹国公李景隆慢慢从外进来。 李景隆身后,两名同样穿著武人常服的亲兵,进屋之后直接站在大门两侧,目光如刀。 “卑职!” 蒋瓛起身,“见过公爷!” 李景隆压根就没看他,而是眉头紧皱,看著被绑著的顾敬和郭振。 “九江....” “李子....” 二人同时大喊,“我们冤枉!” “这是在干什么?”李景隆低声道。 “回公爷....” 啪! 李景隆一个嘴巴,直抽得蒋瓛原地打转。 “你...”蒋瓛大怒。 屋內其他锦衣卫轰的上前,却听刷刷两声,李景隆的亲兵已是持刀在手,直接把刀架在了蒋瓛的脖子上。 “我问你在干什么?” 李景隆俯身,居高临下的看著蒋瓛,“谁给你的权力,对他们用刑?” “公爷,你別欺人太甚了!” 蒋瓛冷笑,“咱们是奉旨抓捕逆党...” 啪! 李景隆又是一巴掌,“抓,是让你抓。让你用刑了吗?” 说著,他眯著眼冷笑道,“他们是大明朝赐了丹书铁券的世袭侯爵,位列超品。无旨,你就敢擅自动刑?” “公爷!” 蒋瓛捂著脸,站直了腰,也冷笑道,“公爷,您到底哪边的?”说著,大喝道,“卑职奉劝您一句,別好了伤疤忘了疼,也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装什么好人?” 啪! 李景隆反手又是一巴掌。 “他们,是我李某的朋友!” 李景隆走到郭顾二人面前,“抓是抓了,但有没有罪,要皇上和太子定夺!再说,你这是用刑吗?你这是在侮辱功臣!” 说著,他朝著二人用力的点头,而后转身对著亲兵说道,“先把他们收押,等待旨意。在圣旨来之前,谁再敢动他们一根指头....你俩看著办!” “是!” 两名亲兵毫不含糊,挥刀直接斩断顾郭二人身上的绳索,然后搀扶住。 “李子...” “九江...” “大恩不言谢!” “哎!” 李景隆看著二人,“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但两位放心,我李景隆的为人你们是知道的,只要我能做到的,我绝不会束手旁观!” 啪啪啪! 却是蒋瓛不住的鼓掌,“好好好,公爷您真是讲义气,好心肠!” 说著,迈步朝外走,开口道,“您的所作所为,卑职这就去稟报皇上!” 下一秒,就在他的脚迈步出去的时候,骤然一愣。 就见对面,一个气得鬍子乱颤的老头,正对著他怒目而视。 “信....卑职蒋瓛,见过信国公!” 蒋瓛敢跟李景隆耍嘴皮子,但对汤和,他却只有磕头的份儿。 作为皇帝最忠实的狗,他知道谁能咬谁不能咬。 在那位皇帝的心中,这位信国公可称得上是皇帝这么多年,仅有的不曾猜忌过的大明功臣。 而且,他更是大明开国淮西勛贵集团的门面。 “你...” 汤和指著蒋瓛,“你可以杀了他们!但你不能侮辱他们呀?” “卑职也是奉命...” “住口!” 汤和低吼,然后看向李景隆,“走,咱爷俩进宫!” 第一百三十四章 智慧(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三十四章 智慧(1) “要么三年不进宫,要么一天来三遍!” 御花园中,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景隆,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 然后看著边上坐著的汤和,“你怎么这么閒?” “还不是他硬拽著老臣来的,老臣最近可忙呢!” 汤和微微欠身,笑道,“家里一大堆事!” 朱元璋微感意外,“忙?你忙啥?家里有啥让你忙的?” “自打过了年,老臣这身子骨就是一天不如一天!” 汤和唏嘘道,“早先徐天德活著的时候,老臣就跟他念叨过,想早点回老家享福!” 跪著的李景隆注意到,朱元璋那自从他们二人进宫以来,一直皱著的眉头变得柔和了许多。 “回老家?”朱元璋笑笑,伸手把面前的点心推过去,“尝尝,御膳房刚做好的,猪油萝卜糕!软和,不伤牙!” “这么多年了!” 汤和拿起一块点心,感慨道,“老臣得意那一口,您一直都记著。”说著,又是嘆气,“老臣若是回了老家,就再也吃不著这么好的猪油萝卜糕了!” “多大点事儿,你个白鬍子老汉还拧扯上了?” 朱元璋无声大笑,“凤阳离这才多远,想吃咱让人快马给你送去!” “那不行!” 汤和忽然正色道,“那就不合规矩了!” 说著,他顿了顿,“老臣岁数大了,脑子也一阵阵的糊涂。而且您也知道,老臣.....就不是什么当大官的好材料!这些年在朝堂之上,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军国大事一概不懂。” “老臣跟著皇上,把往上十辈子没享过的福都享遍了。” “但是皇上您...呵呵呵!” 汤和继续笑道,“也把老臣给惯懒了!” “你呀你呀!哈哈哈!”朱元璋大笑,“多大岁数的人了,说话还这么不著调!” “老臣想著回老家,关起门来做个山大王。” 汤和跟著笑道,“多纳妾多生儿子,养几匹好马,养一群好狗....呵呵呵!” 什么是智慧? 这就是智慧! 人生最为艰难的,不是取而是舍。 取,向上攀登奋发图强勇於进取,或可得到。 但舍,若没有大毅力大格局,很难办到。 尤其是主动的舍。 而汤和为何今日会违背一贯的作风,帮李景隆进宫来说情。 其实归根到底,也是在帮他自己。 他自己也在一直寻找著,一个可以让他体面的,又不让人觉得烦的,不觉得他是受了惊嚇才决定退隱的方式。 “斗鸡走狗,可不是正经人该干的事!” 朱元璋淡淡的笑笑,然后顿了顿又道,“咱以为,你是来给那些犯事的说情的!” “这事,老臣万万不敢!” 汤和起身,正色道,“虽说都是几十年都在一块的老伙计,可老臣不敢保他们。为啥?首先,人心会变!” “就说这猪油萝卜糕,四十年前那是脑袋掉了都吃不著的好东西!” “可现在一个个都是世袭罔替的侯爵了,家財万贯了,谁还惦记著吃?不都想著吃更好的吗?” “人心会变,贪字为先!” “嗨!” 朱元璋忽然嘆气,“这些话,那些个李善长的同党,真该听听!” “再者!” 汤和又道,“忘本!都他娘的....皇上恕罪!” “无妨!”朱元璋摆手,“这么说话才痛快!” “是!” 汤和继续道,“他们都忘了自己的身家富贵都是谁给的了?有皇上您这真神在这,不来磕头。去胡惟庸李善长那泥菩萨那烧香,那不是该死吗?” “而且,一个个这些年跟著皇上早就家財万贯了,私下里还他娘的侵吞田地,私自开矿,为富不仁。” “咱们当年为啥拎刀子造反?就是大元朝不给咱们活路啊!” “哦,咱们现在打生打死建了大明朝了,结果这帮子不爭气的老东西,学著大元朝那些官老爷一般贪婪无度,那他娘的您这大明朝不是白打了?” “钱,他们有了,但他们还要贪!” “权,他们也有了,但他们还要私下串联结党营私。” “要老臣说,该!” “该死!” “要老臣说,其实皇上您还是给他们留著面子呢!” “別人老臣不知道,就陆仲亨唐胜宗他们几个做做那些事,按照大誥中的说法,贪污五十两以上扒皮充草!他们这些年光是军餉私下截了多少,千刀万剐不为过!” “咱们现在是大明朝,您是皇上。不是过去草台班子的时候了!” “哎!” 闻言,朱元璋再嘆,“大嘴呀,还是你....懂咱的心呀!” 说著,他看向跪著的李景隆,“你们这些小辈,一点都不明白咱的心!哼!” 汤和在旁接口,“您別跟他们这些小的置气,他们都是白米饭吃多了,脑子撑坏了!” “你这老货!” 忽然,朱元璋面色一板,“好话都让你说尽了,现在该说些不好听的话了吧?” “呵呵!” 汤和乾笑,“老臣肚子里这点鬼水,都逃不过皇上的法眼!” “说!没外人,別藏著掖著!”朱元璋坐著,身子微微后仰。 “还真是不老臣说情!而是老臣觉得...” 汤和斟酌半天,开口道,“这事....这案子,有点伤了太子爷仁厚宽和的名声了?” “哦?” 朱元璋眯著眼,疑惑道,“怎么伤了太子了?” “那些忘本变心的老傢伙,死就死了!也该死!” 汤和开口道,“可有些小的....”说著,一指李景隆,“都他那么大的岁数。他们老子都没了,所谓人死债消....不对不对,老臣这话说的不恰当!” “你说,你接著说!”朱元璋却若有所思道。 汤和停顿片刻,又道,“这些小的,论胆子赶不上他们老子。论....人脉也赶不上他们老子,都是自小吃白米饭的,身上没混不吝的劲儿!” “老臣说白了,就是一群紈絝子弟,不成气候!” “而且他们大多数,成丁之后的勛职,还都跟太子爷的东宫沾边!” “他们老子有错,他们是也有连带的责任!但.....” “你这老货!” 朱元璋带著几分不耐烦的开口,“绕过来绕过去就是想说,杀功臣本身就不好听,再把已死的功臣之后也杀了,那就更不好听,会让天下人歪嘴,是吧?” “也是,也不全是!” 汤和笑笑,“天下人懂什么呀?天下人就是老百姓,老百姓最坏了,听风就是雨的,在他们眼里当官的掌权的就没好人。堂堂正正的好事,他们都添油加醋故意歪曲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智慧(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三十五章 智慧(2) “嗯!”朱元璋点头,“这倒是...”接著,却又一笑,“可老子也不在乎!” 这一点李景隆深以为然。 朱元璋就是那种,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约束皇帝。 其他朝代的皇帝,杀人的时候可能还假惺惺的说什么天理人心,也不会把杀人掛在嘴边。 可朱元璋要杀人的时候,他就是要杀。 违背了他制定的律法,要杀。 损害阻碍乃至和他皇帝的权力衝突了,他也杀。 “那您想过没有?” 汤和看著朱元璋的脸色,“太子的名声呢?” ~~ “老臣说句不当的话!您恕罪!” 汤和拱手,而后道,“就好比老臣,一辈子杀人放火,坏事做绝了!可一旦人模狗样之后,就教著家里的儿子们,要读书懂礼,凡事讲理。不求做个谦谦君子,但一定要个好人。” “老臣是....” 他低下头,低声道,“老臣是觉得,一代怎么也得比一代强!” “咱们都想著歹竹出好笋!” 朱元璋跟著感嘆,“说白了,咱们这代人不指望后人把咱们说得多好听,但咱们的儿孙,得有好名声。对吧?” “嘿嘿!” 汤和一笑,又道,“朝中那些狗东西,您杀了老的,是正国法。太子爷若是说话,给那些没了老子的小的一条生路。”说著,他正色道,“那就是仁厚之君!” 这话,说进了朱元璋的心里。 儘管他的儿子们跟他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他从內心深处,一直从未希望他的儿子如他一般。 这一点在歷史上就已经证明了,他自己亲口承认,朕治天下以严刑峻法,朕之子孙治天下当以仁! “不过,有错就要罚!” 汤和又道,“爵位该废的废,该贬为庶民的贬,该流放的流放!” 忽然,朱元璋的目光转向李景隆,“你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早上来求了情之后,就去找了他?” “回皇上!” 李景隆叩首,“臣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说著,他咬牙,抬头道,“臣本来不想找老国公的,是臣在镇抚司亲眼看著,蒋瓛要对济寧侯巩昌侯二人,用....私刑!甚至,还叫来了仵作,要...行宫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李景隆又道,“他们触犯国法,自有国法处置。可锦衣卫擅自动用酷刑,折磨羞辱。传扬出去,他们的所作所为,都会被天下人加在您和太子爷的头上呀!” “太子爷向来仁厚,乃是歷朝歷代少有的贤良储君!” “臣不愿太子无端端背负如此的骂名,所以只能斗胆,再三冒大不韙,跪奏陈情!” “而且.....” 见他犹豫,朱元璋不悦道,“而且什么?直接说!说明白了!” “而且此案,本就非同寻常!” 李景隆又道,“必定会让大明朝堂內外人心惶惶朝野震动。您诛杀逆贼乃是清正国本,太子爷若是能.....稍加天恩,则可安定人心呀!” “坏事咱做!” 朱元璋咧嘴,无声笑道,“好人让咱儿子来当?” “臣不敢!”李景隆忙叩首。 接著,御花园之中一片沉寂。 “老大这回,是有些急躁了!”朱元璋心中暗道。 其实那些刚袭爵的二代勛贵们,在他的心中都是可有可无的。正如汤和所说,人死债消了。 即便他们老子有错,可人都死了,还追究个屁? 但也不是老大太过於急躁,而是急於掌权的东宫系的官员们,太过於上躥下跳了。 弄巧成拙了! 以前无论是当初处置宋濂等人,还是胡惟庸案,还是郭桓案。 太子都会表现出贤德仁厚的一面,唯独这次却没有。 確实有些伤名声! ~ 李景隆正在等待朱元璋开口,却不想人家忽然对汤和道,“真要回老家?” “臣哪敢欺君?”汤和笑道。 “成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 儘管朱元璋转开了话头,但他知道这事是成了,李善长案涉及到的所有勛贵二代,基本上都可以保住命了。 “这些天,臣都开始让人往老家送东西了!”汤和继续笑道。 朱元璋点点头,“哦.....你是打定主意了!”说著,又道,“老家的宅子是不是有些窄?” “跟京城的公府是比不得!” 汤和摇头,“老臣在京城的宅子是两个七进院套著的,老家的宅子只有一个七进院!” “这么著!” 朱元璋道,“回头让工部拨你五百工匠,你再从淮西留守那要一千兵,你想盖多大的房子就盖多大!” “那可不成!” 汤和正色道,“七进院都是祖坟冒青烟了,老臣哪还能再折腾!”说著,挤眼道,“老臣找人看过!” “看啥?”朱元璋一怔。 “算命呀!”汤和认真道,“人家算命的说了,老臣这辈子能位列国公,已是朝纲了!再不知好歹,那就是折损运道了!” “哈!” 朱元璋大笑,“你个老东西,死人堆里都七进七出了,还你信这些?” 说著,又顿了顿,“那这样,来人!” 话音落下,太监朴不成不知从哪冒出来,躬身道,“奴婢在!” “从內库拨两千两金子,一千匹绸缎,赏给信国公!” “遵旨!” “老臣谢主隆恩!”汤和起身,跪地道,“家里的钱都花不完了,您还老是赏赐....” “起来起来!” 朱元璋把老伙计拽起来,笑道,“你花不完,留著给你儿孙花!” 说著,看著汤和,也带著几分感慨,“真回老家之后,咱和你再想日日都见面,可就做不到嘍!” “老臣其实心中也捨不得皇上!” 汤和低头,“那...要不,老臣隔三差五的再来京城住几天,陪您喝酒说话?” “好好好!” 朱元璋大笑,而后忽看向李景隆,“你也起来!” “谢皇上!” 李景隆揉著膝盖起身,脸上微微齜牙咧嘴。 “这次看在信国公的面子上,不追究你!” 朱元璋点点李景隆,“但下次你再敢多管閒事,看咱怎么收拾你!” ~~ 夜色,无声的笼罩。 马车在灯火的指引下,平稳的行驶。 “老国公,这次多谢了!” 车厢之中,汤和小口的吃著手中的猪油萝卜糕。 那一盒,都是他从宫里出来,被赏赐带著的。 “你来一块?” “晚辈不爱吃这东西!”李景隆笑笑,“太油!” “哦!” 汤和把嘴里的咽下去,把点心盒子盖好,“不用谢!其实....也是我谢谢你!没你这一出,我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机会,说回老家的事!” 说著,他正色的看著李景隆,“守孝三年,你过的不挺滋润的吗?怎么现在又让自己处在风口浪尖上了?” “您觉得是晚辈自己想的吗?”李景隆满脸无奈。 “也是!” 汤和点头,而后长嘆,“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你师傅的!” 闻言,李景隆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汤和的后半句,他羡慕徐达,死的早! 不知不觉,马车在信国公的府邸前停住。 汤和撩开车帘,一伸腿准备下车。 “公爷,晚辈就不送了!” “等会,有话说!” 汤和出了车厢,弯腰对著里面的李景隆低声道,“记著,以后离蓝玉他们那伙人远点!我瞅著他们现在不是好嘚瑟!” 第一百三十六章 哥(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三十六章 哥(1) “李景隆这个狗东西!” 凉国公府后宅,新晋为大明帝国公爵的蓝玉,眼神阴冷如刀,粗糙的大手,几乎快將手中的金杯捏碎。 都御史通政司使詹徽,就坐在蓝玉的对面,看著他的神色,开口道,“原本,太子爷的本意是,让处置被那些小侯爷勛贵二代们,托关係寻到公爷您的门下!” “我懂!” 蓝玉大声开口,冷笑道。 李善长案除了那么多的老军侯,又抓了那么多小虾米,太子朱標的本意其实就是为了给蓝玉这个军中风头正盛,隱隱有超越开国六公,后来居上的公爵作势的用意。 让那些军侯二代们,小军侯们求著蓝玉,然后蓝玉再去太子爷那求情。 如此一来,既显得太子仁厚,又抬高了蓝玉。 这是多大的人情呀,说再造之恩都不为过! 皆是既有救人之情,他蓝玉又是军中的翘楚,又是太子的姻亲,大明军中谁还能跟他抗衡? 但谁成想,居然让李景隆给截胡了? “这狗东西,从小就一肚子鬼水!” 蓝玉继续骂道,“他怕自己说话没分量,还拉了老汤和去了皇上跟前。老汤和也是糊涂了,別的事都当缩头乌龟,这件事却当了出头草!还有...还有....” 詹徽看著他,心中冷笑,暗中想道,“你是不是也想说皇上也老糊涂了?” “蓝玉呀蓝玉,你可真是一介莽夫,你那脑子除了打仗就不会想点別的?” “太子借著李善长案给你造势,捧你们这一派的人在军中上位,你当皇上看不出来?” “那皇上不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你就不好好想想!” “就因为你莽....” “骄狂跋扈,得意忘形....” “好不容易把老一辈淮西勛贵给打压了,再把你抬起来?” “皇上心中对你也存著不满的心思呢,你自己还不知道?” 所谓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詹徽知道,太子朱標看不上他。 但在李善长案上,他俩的利益是一致的。 而且詹徽现在在朝中,必须做出朝东宫靠拢的趋势。哪怕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他都必须要贴。 不然,大权在握的太子,在料理了李善长的首尾之后,就要开始料理他了。 “本以为他李景隆死透了....” 蓝玉继续咬牙道,“谁知他又活了过来,哈!还真是他娘的乾的好不如生的好!” “哎!” 闻言,詹徽心中又是长嘆。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最基本的一点就是喜怒不形於色。 可眼前这位凉国公,標准的武人心性,凡事都掛在脸上。心计品性,跟老一辈开国公爵相比,相差何止万里? 如此为人,难以持久呀! 不过,这样一个蓝玉,也正是他所希望看到的。 正如燕王身边那位和尚跟他私下沟通时所说,对蓝玉这样的人,就要捧杀! 你只管捧,他自己会义无反顾的作死! 猛想起燕王身边那个智多近妖的和尚,詹徽心中又是忽然一阵惘然。 暗中想道,“他说的事能成吗?” 但马上,他用力的把这些思绪,从脑海之中甩脱出去。 看著蓝玉又道,“现在还有个办法!” “你说!”蓝玉正色道。 “明日,您就跟太子爷上书!” 詹徽道,“也开口替那些勛贵二代小军侯们求情!晚做好过不做。甚至跟太子爷说,把这些人都收到您的军中,许以將校官职!”说著,他正色道,“公爷,他们的爵位是保不住了,您这时候给一份前程....” 可不等他说完,蓝玉却皱眉道,“我军中还有好些有军功的兄弟,前程没著落了!一帮子二世子弟,从小养尊处优,血都没见过几次的,就入我军中为官,那我以后还怎么带兵?” “呃...” 詹徽一时语塞,不解的看著蓝玉。 “我那是要打胜仗打死仗的军营,不是哄孩子的地方!” 蓝玉又道,“我是带兵的,不是老妈子!” “呃....” 詹徽哭笑不得。 “对对对,你不说我还一时没想起来,这段时间就顾著这些破烂事了,正事都忘了!” 蓝玉一拍脑门,“我这回京都两个多月了,手下兄弟们的封赏怎么还没定下来?我保举了七十二名將佐,可都是咱们大明的有功之人,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呀!捕鱼儿海之战,那真是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一阵风都能把脑袋吹掉了!” “对,还有军餉呢!三军犒赏不给发吗?” “徵调了那么多骡马牲畜,军费不奏销吗?” 说著,他猛灌一口酒,“京中这些遭瘟的文官也不干正事,整日想著爭权夺利,芝麻大的脑儿都用在了祸害別人上。我等在前线为朝廷拼命,回京之后论功行赏还要看他们脸色?” 闻言,詹徽心中一喜。 而后故作为难,“这....” “这什么这?”蓝玉怒道,“你们文官怎么闹,我们武人不管,但军餉不能少了我们的!” 说著,又骂骂咧咧的开口,“这也就是在京城,这要是在前线,就兵部那些官拖拖拉拉的性子,我手下那些兵,敢把他们都吊死!” “兵部尚书换人了,您不知道?”詹徽开口。 “啊?”蓝玉怔住,“换谁了?” “这人可不好说话!”詹徽摇头,“而且这人...跟国公您,肯定不对付?” “谁呀!” 蓝玉瞪眼,“你磨磨唧唧的赶紧说!” “原户部尚书李至刚呀!”詹徽开口道。 蓝玉先是一怔,而后大骂道,“他娘的这不是倒反天罡吗?户部管钱袋子的,现在管兵马了?马蹄子几个掌儿他知道吗?腰刀几尺长他量过吗?当兵的一天吃几碗米他算过吗?” 说著,他忽然又疑惑道,“跟我不对付,我....这人我倒是听说过!” “嘖,您是贵人多忘事!” 詹徽低声道,“想当初这李至刚不过是个八品官...曹国公李景隆刚入仕掌管光禄寺的时候,他投奔到曹国公的门下!” 说著,伸手比划道,“先是光禄寺中丞,而后户部员外郎,左春芳左中允。然后是户部主事,接著陕西賑灾,回来就是光禄寺卿吏部侍郎,再接著就是户部侍郎,而后就是尚书....” “嘖嘖,六年时间,从八品到从二品......升官速度,冠绝我朝呀!” “等会!你是说...” 蓝玉眯著眼,“这李至刚是李景隆的门人?” “虽对外,他俩都矢口否认!但其实,就是这么回事!”詹徽正色道,“没李景隆给他撑腰,他一个明经科的进士,能爬这么快?” 而后,他又补充一句,“而且这人骄狂奸诈,目中无人。东宫诸位大人,对他一直以来,都颇有微词!” “骄狂?老子就喜欢骄狂的!” 蓝玉冷笑,“明日老子亲自去会会他,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骄狂!” 第一百三十七章 哥(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三十七章 哥(2) “蓝玉有点骄狂!” 与此同时,乾清宫中,朱家父子也在展开一场夜话。 朱元璋和朱標,父子两人隔著茶桌,都斜靠在摇椅上,低声细语。 “捕鱼儿海一战,是打的很好!” “可战后,他那条狼尾巴就露出来了!” “咱这边关於他的摺子,已经积了一堆!” 说著,朱元璋摇头道,“凡是咱膈应的事,他都做了一遍。私下侵犯元主的嬪妃,纵兵劫掠,回京之时视沿途接待他的地方官如臣僕呼来喝去!” “刚有所成就,就在军中拉帮结伙。” “別的国公都是太子太师,就给了他一个太子太傅,正事咱想告诫他!” “但现在看来,咱这份告诫他是半点没懂!” “所以你想抬举他!咱...看这份抬举,还是先压压!” 闻听父亲的话,朱標想了想,笑道,“他忠心是有的!” “用人不能光看忠心!” 朱元璋冷哼,“要首重其德,有德之人,自然有心!而忠心却无德者,只能给你添乱惹事,让你为难!” “他是武人,没那么多心思!”朱標又是笑笑,“真惹事了,也好管!” “你呀!” 朱元璋睁开眼,看著儿子,“不亲自吃个大亏,你是不会明白,这些刺头有多祸害人的!” “可惜....” 朱元璋似乎没听清,大声问道,“可惜什么?” 朱標嘆道,“儿子是说,可惜捕鱼儿海之战,二丫头没赶上。不然的话,现在抬举的就是他了。他那人机灵,一点就透。若是他的话,儿子就不用这么伤脑筋了!” 朱元璋沉默了..... 一直以来他心里都有根刺,有根若有若无若隱若现的刺。 “这事就如李景隆所奏!” 朱元璋片刻之后,开口道,“涉案的小军侯等,废除爵位收回金牌御赐田地。” 朱標想想,“入军中?” “不!” 朱元璋摇头道,“李景隆说,都安置在兵马司中,一来显得你这个太子替他们著想,毕竟都是一大家子人,要有生计活路。二来,在京师可以就近监视看管!” 朱標一笑,“还是他想得妥帖!” 说著,他顿了顿,“儿子总是觉得,二丫头这次復出之后,跟儿子好似没以前那么亲厚了!” 朱元璋嘆口气,“你身边现在不缺他。” 闻言,朱標陷入沉思。 確实如此,文官一系,东宫人才济济。 武將之中,以蓝玉等少壮派为首,皆向东宫靠拢。 “行了,天不早了,回去睡吧!” 朱元璋再次闭目,“记得....补药要喝,良药苦口利於病。马上入夏了,天一热你就犯心悸,让你老子多活几天,別总是嚇咱!” “儿子知道!” 朱標笑著行礼,转身退去。 脚步穿过乾清宫的端门,自有太监宫人簇拥过来。 宫灯摇晃,红墙之上人影摇曳。 “太子爷!” 太监总管包敬低声道,“您是回玉华堂还是回咸阳宫?” 朱標脚步微顿,回首道,“老爷子那边歇了?” “您出来之后,就关门落锁了!”包敬低声道。 “哦...” 朱標眉宇之间,忽多了几分笑意,“去延禧宫韩淑仪那边吧!” “是!” 包敬对著暗中摆手,一辆软轿快速上前。 韩淑仪如今正得宠,乃是朝鲜国进贡而来的美人,深得皇太子的宠爱。 其实在包敬看来,这位朝鲜的宠妃,其实除了白胖白胖的之外,也没啥长处。 就是.... 会叫! “有些饿了!” 上了轿子的朱標又道,“让小厨房准备炙子烤肉,冰块镇些葡萄酿......都送到延禧宫。再准备几份甜品!” ~~ 数日之后。 唰! 一场细雨不请自来,將春末夏初刚冒头的热气,压了回去。 京师的夏若是热起来,简直如火炉一般。 可在京师之中,却有个地方,不管天多热,哪怕云都像被烧红的烙铁一般,它依旧是冷冰冰的,稍微靠近都觉得寒意刺骨。 锦衣卫北镇抚司! 吱.... 磨牙一般的声音之中,铁牢那生锈的大门,被缓缓拉开。 几个人影,如行尸走肉一般,伤痕累累,缓缓从中扶著墙壁现身。 当阳光和细雨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才麻木的抬起头,睁开眼。 而后眼眶之中,不知不觉泪已满。 “几位爷,皇上天恩!” 铁牢的对面,数十名锦衣卫面色复杂的看著,眼前这群从铁牢之中,劫后余生的勛贵军侯。 坐在中央的蒋瓛开口道,“留你们一条命,往后好自为之!”说著,他拱手道,“蒋某也是公事公办,以前的事勿怪,哈哈哈!” 若是以前,这些小军侯们恨不得直接上前,生吞活剥的了对方。 可现在,他们身上半点力气都没了。 只能把恨意藏在心底,默念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兄弟!” 顾敬看看身边,已脱相的郭振,“走吧!” 郭振依旧带著几分茫然,“哪去?家都被抄了.....” “呜呜!” 他俩身后传来几声呜咽,回头一看正是前两天才关进来的宣德侯金镇...... “小金子!”顾敬声音沙哑,“別哭了!” “我是高兴!” 金镇抹著眼泪,“我就知道,李大哥不会不管我的!” 曹泰的舅子仇正紧隨其后,开口感嘆,“上个月还在云南,这个月就在京城....”说著,他回头看了眼关上的铁牢大门,“仿佛..恍然隔世!” 他话音刚落,就听镇抚司正大门那边陡然一阵喧譁。 紧接著数十名穿著皮甲的亲兵,鱼贯而入。 再接著数名穿著蟒袍的,他们少年时的伙伴,如吴忠,吴高,吴寿安,康镇,杨达..... 还有宣寧侯曹泰。 当然,还有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一身青色常服,手握念珠的李景隆。 “哥!” 陡然,金镇哭出声。 踉蹌前奔,咚的一声扑在李景隆身前,“哥!” “哥在!” 李景隆扶著小兄弟的肩膀,看看大伙,面上露出几分悲戚的笑容,“放心,哥在!” “兄长!” 顾敬郭振等人,此时已放下年岁排行,衷心开口,“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以前,淮西勛贵二代之中的大哥是郑国公常茂。 而现在,他们唯一尊敬的大哥,就只有曹国公李景隆。 “草!” 曹泰上前,一人一个巴掌,“都几把兄弟,能看著你们死?” 说著,一把抱住自己的舅子仇正,大声道,“狗日的难为你没有?” 而后,冷眼一扫。 却愕然发现,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那廝,早不知藏在哪去了? “哥!” 金镇面对李景隆,已是泣不成声,“他们说我要谋反...说我爹....” “別说了!” 李景隆拉起他,拍拍他的肩膀,搂著他的脖颈,“走,跟哥家去!” 说著,大喊道,“家里去,你们嫂子在家给你们准备了饺子,美酒....今儿咱们兄弟好好喝喝,给你们压惊!” “喝!”仇正大喊道,“妈的,今儿都喝趴下!” “走走走!” 曹泰大喊,大笑,“他娘的,多少年没这么高兴了!不是...多少年没这么聚过了,喝完了耍几手,我坐庄!” 细雨,突然停了。 阳光,越发浓了。 光洒落,照耀著每一张年轻的脸。 忽然之间,仿佛有一种海市蜃楼在李景隆的心中浮现。 好像是很多年前,他和曹泰和常茂,也在锦衣卫镇抚司的门前,上演过这样的场景。 只是....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还是.... 少年如常,人心已不如旧! 第一百三十八章 波澜再起(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三十八章 波澜再起(1) 细雨过后,艷阳高照。 大明的京城,正式入夏。 位於武定桥西侧,原本隶属於五军都督府一处閒置的衙房,被装点一新。 一块由当朝学士凌汉所书,大明应天府兵马指挥使司的匾额,高高悬掛。 穿著各色皂服,武人常服,官服的官员,公人,书办,文吏等等,不下百人,按照官职的大小,文武的分別,站在宽阔的的院落之中,屏声静气,忍著夏日的炎热,像是在等待著什么人一般。 夏日的风是有些闷的,所以吹过院落的时候,那些垂柳树枝,只是懒洋洋的动了几下。 但突然,等待的官员们却不约而同的精神起来,直直的看著恢弘的大门。 唰唰唰! 一阵软底靴,踩著地面的声音出现之后。 紧接著两队,约莫每队十人左右,皆是身形精悍目光如电。穿著蓝色的武人常服,头戴圆纱冠,腰佩绣春刀,不疾不徐的鱼贯而入,而后分列大门两侧。 而后,一名四旬年纪,不怒自威的汉子,眯著眼迈步而入。 然后他清清嗓子,看著眾人,大声开口,“世袭罔替曹国公....到!” “卑职...” “下官等恭迎公爷!” 唰,院落之中,近百人齐齐俯身行礼。 与此同时,一身青色格子纹常服,腰系牛皮带,脚穿薄底软靴,象牙髮簪固定髮髻,一只手自然的垂著,另一只背在身后,手指上掛著一串碧璽念珠的曹国公李景隆,缓缓现身。 他唇上留著短须,目光温和如水。 长身玉立,既有贵公子的气派,又有成熟男人的稳重。 更有著位高权重之人,特有的矜持。 別看他的官衙门前,有应天府三个字。 可他却直接听命於的皇帝和太子,也就是说他现在是集大明京城的卫戍司令,治安局长,工商局长,税务局长,监狱局长种种大权於一身。 这座城池,除了皇帝和太子之外,他李景隆说了算。 而若是在夜晚,当紫禁城落锁之后,只有他说了算。 “久等了!” 李景隆淡淡一笑,迈步前行。 从瞬间如潮一般退开两旁的官员们之中,穿行过去,走入正院,独属於他的衙房。 ~ 衙房之內很是宽敞,可以容纳数十人的中央大厅两侧,左手边是书房,右手边是臥房。 且与外边的燥热不同,屋內早就摆了许多的冰盆,丝丝凉气冒著,將燥热驱赶一空。 李景隆进房之中,朝著书房而去。 而后其他的官员属下们,一个跟著一个,进入大厅,面向书房站好。 大厅虽宽敞但不足以容纳这么多人,所以官职低的,只能站在外边的屋檐下,面向李景隆俯首倾听。 “今日是咱们衙门,第一次的例会!” 李景隆坐在太师椅上,慢慢抬起脚。 一名亲卫快步上前,帮他脱去靴子,换上牛皮软底的散屐。又有人递上用冰镇过的毛巾,凉茶等。 李景隆擦拭下头脸,“都不用拘束。”说著,目光一扫,“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吗?” “卑职在!” 话音落下,官员之中,十几名官职六七品的武人齐齐躬身。 李景隆的目光再次看去,在这些陌生的脸孔之中发现一名熟人。 南城兵马司使赵思礼。 这人是跟著洪武帝开国的老兵,一条腿有些跛足。他所管的南城,乃是应天府中穷人最多的地方,当然也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大明京师之中分五城,每城兵马司设主副官二人,麾下有弓手八十人。 这八十人可不是那种拎著片刀嚇唬人的货色,而是实打实的弓手,是正儿八经吃著朝廷俸禄的官身。 另有许多不吃俸禄,只穿差服配备锁链铁尺等物的差官。 其实对於平民百姓来说,这些最低等级的差官就已是他们绝惹不起的存在了。甚至哪怕是一些商家,灰色行当的人物,对他们都要毕恭毕敬。 因为他们代表著朝廷! 至於说没有俸禄,那压根不叫事。 话说白了,穿官衣的人什么时候指望著俸禄吃饭了? 光靠俸禄,他们房子都买不起。 “本公前几日,在城內转悠了几天!” 李景隆看著这些武官,冷冷开口道,“各牲口市,水门关,货栈附近,牙人无赖数不胜数!街头巷尾,更有包娼庇赌的地痞无赖!” 说著,他无声冷笑,“京师乃天子脚下,大明首善之地,竟有这么多的牛鬼蛇神,你们平日干什么吃的?” 咚! 武官们齐齐跪地,惶恐叩首。 自古以来就有一个怪象,城市越是繁华人口越多,坏人就越多,灰色產业也越多。 欺行霸市的,坑蒙拐骗的,层出不穷。 灰產,李景隆可以忍。 因为这些东西,可以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內,且能带来收益。 但是后两者,欺行霸市,坑蒙拐骗是他绝对不容许的。 而至於暗中的赌场,没有风月牌的妓院,斗鸡走狗等场所,更是必须取缔。 “给你们十天时间!” 李景隆端起凉茶,缓缓喝了一口,“肃清京师內城外城宵小!”说著,他看向这些武官们,“能做到吗?” “能!” 武官们倒也痛快,齐声答应。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这就是曹国公的下马威。 告诉京城之中那些地下世界的各种人物,乃至各行各业,京城的治安换主子来管了。你们识相的赶紧走门路送孝敬,不识相的等著进大牢吧! 而曹国公的语气虽然森然,但对这些武官而言,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说是好事。 这表明曹国公既给了他们展示能力的机会,也给了他们一条发財之道。 “此次....” 李景隆又道,“清理京师治安,不拘於应天府內,还有外城!” 闻言,诸武官心中又是大喜,“卑职等明白!公爷放心!” “白天,京城內外的治安归你们管!” 李景隆又喝口茶,“晚上,归巡捕营所管!”说著,顿了顿,“巡捕营的人来了没有?” “下官在!” 官员之中,一名七品官员俯身道,“下官白崇文,见过公爷!” 说著,他舔脸笑道,“下官原是光禄寺的书办,后来...” 他这话本是想跟李景隆套近乎,岂料下一秒却如遭雷击。 “你不用干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波澜再起(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三十九章 波澜再起(2) 李景隆看都不看他,“本公阅览了上个月应天府的卷宗,仅仅是一个月,应天府晚上的盗窃就高达四十六起,另有绑架商人八起,违反宵禁公然聚赌十五次!” 说著,他冷笑道,“你这巡捕营是干什么吃的?” “公...公爷!”白崇文顿时脸色大变。 “金镇!” 李景隆一开口,屋內瞬间隱隱骚动。 京师地面的官员们別的或许差点,但在消息方面却格外灵通。 曹国公口中的金镇,莫非就是刚被收回了爵位的宣德侯? “末將在!”李景隆身侧,站著的武士当中,金镇抱拳俯首。 “你为巡捕营指挥!” 李景隆开口道,“原本应天府那边的巡捕营,加上从鹰扬卫调来的两营兵马,都归你统领!负责入夜之后京城的治安!” “是!”金镇大声道。 他之所以让金镇来统领巡捕营,除了是在衙门之中安插自己人之外。还有另一层的深意,那就是安置那些被问罪老军侯们,託付给他的老兵。当然,也有金镇他们自己家中的亲兵。 这些老兵总体不下数百人,都是百战之兵,若不能妥善安置,实在太扎眼了。 “顾敬何在?” “末將在!” “你负责京师七处城门军!” “是!” “郭振!” “末將在!” “剩余六处,归你统领!” “是!” “仇正!” “末將在!” “水门关巡捕你负责!” “遵命!” 屋內眾官员听著,渐渐冷汗淋漓。 好傢伙,这位曹国公还真是雷厉风行。 三言两语之间,就把京师的治安大权,城防大权全接手了。 而原先负责这些职责的官员们,都是铁青著脸,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因为无论是曹国公李景隆,还是这些被剥夺爵位的勛贵二代,他们都惹不起。 ~ “都税司的人何在?”李景隆又道。 一名五品官员,缓缓出列,“下官冯文远,见过公爷!” “都税司原本归应天府,现在调到本公手下,你在任上有三年了?”李景隆问。 “属下任职两年七个月!”冯文远悄悄换了个更亲近的尊称。 “嗯!”李景隆点头,“原本的收税怎么定的?” “原本应天府的税收,大致就是城门税!” 冯文远开口道,“进城的收出城的无,在通济门,正阳门两处设置税所。进城的货物,三十税一....” 李景隆默默听著,心中暗道,“这税率跟白送有什么区別!” “另外就是水门关的税!” 冯文远又道,“应天府有运河,长江两处水关,收取商船的税率也是三十税一...” “另外还有铺税!” 他继续说道,“城中商铺,根据商铺大小,每月缴纳税银二至五两!” “这也是不靠谱的事!” 李景隆心中冷笑,京城之中繁华所在的大商铺,都是有权有势人家的,谁敢去收税? 那些小铺子,一个月起早贪黑才能挣几个钱?你去收税,那不是等著人家皇宫门口叩闕告你去吗? “哎!” 他心中再次暗嘆。 老朱同志,让他带兵打仗,他是不亚於唐太宗的行家里手。 让他使用帝王手段,权谋爭斗,他绝对可以比肩汉高祖刘邦。 可说到这治国上.... 他老人家大概就不行了。 当然这也跟他的出身眼界有关,他就认为只要天下百姓有饭吃就好,至於做买卖什么的经济之道,朝廷也不要多干涉。 但是他忽略了一件事。 你不收税,少收税....最后得了便宜的是老百姓吗? 税收乃是治国之道,你这边不收,可是天下各处州府,私下摊派给百姓的苛捐杂税还少吗? 有明一朝,税收制度的混乱贯穿了三百年的社稷。 该收税的地方不收,变成后来收不上来。 不该收的地方往死里收,导致民乱迭生。 异常发达的商业,变成了权贵和官员的钱袋子,而对国库,没有半点收益。 上至皇帝下至官员,他们的眼睛都盯著农民。 不得不说,对於农民之子建立的帝国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格外讽刺的讽刺。 “去年一年!” 冯文远又道,“应天府课税司,共收取税银八万九千两!” 当然他说这个数,只是单纯的应天府的税收,不算应天府管辖的诸县上缴中央的农税。 可对於一座有著几十万人口的庞大城市来说,这点钱简直就是...做慈善呢? “课税司从今往后改为税务处!” 李景隆开口,“你官居原职!” 冯文远心中一喜,他早就听闻这位公爷聚財童子的名声,知晓自己以后定然要飞黄腾达。 岂料李景隆话锋一转,“范从文何在?” “下官在!”一名文士,在诸位官员疑惑的目光之中出现。 “给诸位介绍一下!” 李景隆说道,“这位范从文范先生,乃是本公的幕僚。本公这衙门之中设置总经办,范先生就是负责京师內外两城税收的总经办,尔等税官皆要听从他的安排调遣!本公已经在太子爷面前保举,范先生如今官居五品,兼户部主事!” “下官等,参见大人!” 五品官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曹国公的幕僚,却有些嚇人了。 官员们赶紧俯身行礼,態度谦卑。 唰! 范从文手中摺扇一收,笑道,“各位客气了!”说著,他对冯文远笑道,“从明日开始,你跟著就在这內城外城转悠。京师所有的铺子,官產的房屋,各种牙行的数量,要一五一十的报给我!” “卑职明白!” “也不著急,哈哈哈!” 不知为何,冯文远看著眼前范从文这个顶头上司脸上的笑,总觉得心里突突。 总感觉这位范大人,可比曹国公要狠实多了! “行了!正事说完了!” 坐在主位的李景隆一笑,站起身来,“衙门就这样,正事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然后要忙活的,就是不正经的事!” “呵呵!” 屋內有人开始轻笑。 曹国公这话,等於 一举道破了为官的本质。 坐衙坐衙,哪有那么多公事? 当官的在这坐著就行了,事.....你不找他,他肯定不会上门的。 “本公在夫子庙后面的东风楼,定了十桌!” 李景隆继续笑道,“算是本公今日上任,请大伙吃一顿见面饭!” “公爷破费了!” “岂敢岂敢,当是卑职等宴请公爷您!” 闻听此言,刚才屋內严肃的气氛瞬间一扫而光。 对於官场中人来说,吃吃喝喝才是最好的,最有效的,最快速的拉近彼此关係的最好的办法。 “今日的宴会,范先生代本公招待诸位!” 忽然,屋內又是一静。 就见李景隆重新坐下,开口道,“本公素来不喜喧譁,就不去了!” 唰! 范从文在边上展开摺扇,“诸位,散了!喝酒去!” 而就当所有官员们,一步三回头,对著里李景隆表示恋恋不捨的意思,朝外走的时候。 就见大门外,一名官员捂著脸,几乎是大踏步的衝进来。 正巧,有官员没见著跑来的这位,哎哟一声撞了一个满怀。 接著就见来者,捂著脸的手一松,露出本容。 有人大惊,“参见部堂大人?” 李景隆抬头,骤然一愣。 就见李至刚鼻青脸肿的站在他面前,两个眼珠子红的能冒出血来。 “以行?” 李景隆疑惑道,“你这是...大白天遇著强盗了?” “我?” 李至刚张口,带著哽咽,“公爷,凉国公欺人太甚!他.....打了我了!” 第一百四十章 观火(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四十章 观火(1) “嗯?” 李景隆直接怔住了。 其实公允的说,李至刚这个户部尚书,相比於其他五部的尚书,有些名不副实。 他身上没有例如文化殿大学士,谨身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等代表著文官最高荣誉的勛职。第一他的资歷不够,第二他不是真正的进士及第。 更没有加授太子少保,太子太傅等超品虚职。 且他只是以三品官,暂时加户部尚书衔。 可苍蝇再小也是肉,李至刚再怎么样也是大明帝国的户部尚书,莫说你凉国公蓝玉,就算你蓝玉的姐夫常遇春重生,敢动人家一根手指头吗? 但李景隆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诧於蓝玉竟然敢公然殴打一部尚书。 而是在於,他李至刚挨揍了,为何要找他李景隆? 莫非李至刚以为,自己能帮他报仇打回去? 还是他李至刚要联合李景隆,直接对蓝玉发弹劾? “我刚到兵部就任!” 李至刚挨了打,眼神之中並没有多少委屈,却满是恨意和狰狞。 “您是知道我的,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清查帐目!” 李至刚继续道,“这边刚把这两年的军费开支捋清楚,蓝玉就找上门了,逼著我问该奏销的军费怎么一拖再拖?” “我说,首先这事我刚接手,拖您的不是我。” “再者,帐目还没理清,其中很多关节对不上,总不能你说多少,就给你拨多少吧?” 说著,他看著李景隆,“我没说错吧?” 李景隆点点头,给了门口亲兵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將其他閒杂人等快点带走,而后低声含糊道, “嗯嗯,也不能说错!办事嘛,总得有规矩有步骤!” “您是明事理的,可蓝玉当时就炸了!” 李至刚咬牙道,“跟我嚷嚷,骂骂咧咧,说他们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在前线打仗,保得大明江山万年太平,我们这些文官却在后面拖后腿,喝兵血....” “那也不至於打你吧!”李景隆拿起茶具,亲自给李至刚泡茶。 但下一秒,就被李至刚的话给震住了。 “我当时就懟他,喝兵血的可不是我,而是他凉国公蓝玉!” 李至刚大声道,“还有定远侯王弼,武定侯郭英,景川侯曹震,怀远侯曹兴,雄武侯周武,都督耿忠,孙恪,汪信,谢熊等偏將.....” 李景隆的手抓著茶盏,悬在半空。 心中骂道,“你这揍挨的不亏,我要是蓝玉,揍你都是轻的!” 李至刚这话,等於直接把武人的脸都给撕了,把武將集团的潜规则给挑破了,更是把蓝玉所在一系的军侯们都给骂了。 大明的武將集团,说白了从老一辈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通过战爭获取財富的军功集团。 从將军到將领,一层层的分润战爭所带来的財富。 说好听叫论功行赏,说不好听就叫坐地分赃。 “洪武二十一年,那时候公爷您在家中守孝,许多事您不知道。!” 李至刚继续嚷嚷道,“蓝玉先破元主,不说俘虏的人口,单说牛马羊等牲畜十五万头。十日之后再破元將哈剌章,又得战马牲畜等六万头。另外,金银珠宝玉器无数。” “这就...” 李至刚大声道,“我还是往少了说的,什么甲冑兵器,皮货棉布我都没算。” 李景隆缓缓將茶泡好,送到李至刚的面前。 “嘶!” 李至刚猛的一口,烫的直抽冷气,继续大声道,“但是捷报传至京师举国欢庆,皇上亲自下旨,破元主所得之金银,就地熔炼,用来犒赏军兵!” “所得之牲畜,保留部分精壮战马之外,其余全部发卖,全数算入军餉。” “那么的牲畜金银,隨便买卖都能卖上几百万两!” “十五万人,往死里赏都够数了。” “可实际上当兵的得了多少?” “就这,蓝玉还格外给兵部报了三十六万两的军费,还保举了七十二名將校名单。” “你说,他...还有他那一伙子人,不是喝冰血是干什么?” “再说了,我虽没带过兵,可也知道,歷来打仗,这些军侯们报上来的战利品,最多只有实际的五成!” “那其他的哪去了?” “还不是被他们分了?” ~ “这混蛋!” 当然,李景隆此刻心中骂的,是他李至刚而不是蓝玉。 战利品为什么要少报,因为在统计这些东西的时候,很多战利品乾脆就已进了当兵的口袋了。 你让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丘八,把抢来的东西交出来? 身为统帅,不但不能这么干,还得把已得的战利品之中拿出一部分来,继续赏赐有功的將士。 老朱同志深知这一点,所以直接告诉前线,战利品你们自己分了就当军餉了。 现在你李至刚却拿著这话,来挤兑人家蓝玉,还是挤兑了整整一大片军侯將领,你不该揍? 另外,战后奏销军费,这是大明开国勛贵集团的老规矩了。 老朱为何忌惮这些军侯勛贵,是因为这些个山头下面,是一个个小山头。 他们领兵打仗,带头衝锋的敢死队,都是他们下面的小山头。 小山头若是死了,家眷老小就得他们这些大山头来照应。 就朝廷那点抚恤,够干什么的? 再者他们这些大山头下面的小山头死了,是不是得补充? 精锐死士,百战精兵,那可不是隨便找个人就行的,得是钱砸出来的,平日重金养活,一旦有战事全副武装,花费的银子海了去了。 “他这顿打,估计要白挨!” 李景隆又是心中暗道,“如今蓝玉风头正盛,老朱亲口说堪比卫霍的,到最后估计也是不痛不痒说几句!” “户部攒点钱容易吗?” 李至刚继续喊道,“洪武二十一年出塞北征,倾全国之力凑了五万铁骑出来。那可是人马俱装,全副铁甲的具装铁骑呀!” “大军开拔之前,就拨了军餉一百多万。” “这只是现银,还没算粮食,民夫,牲畜,冬装.....” “我当时管著户部,眼看著库银唰的一下就没了,心都在滴血...” “当时江南的秋税,户部这边都没清点,就直接送到前线去了!”、 “里里外外,朝廷花了多少钱呀!” “洪武二十年那场大洪水,賑灾银子才花了多少....” 说到此处,李至刚已是哽咽道,“是,这场仗是咱们打贏了。可当时为了筹措这些军费,闹了多少次的民乱呀!我背著骂名,在各行省刮地三尺....呜!好不容易仗打完了,户部的库里有点银子了,又得拨出三十多万给他们分了....” “我不甘心呀!” 说著,他竟然伏在案上,肩膀耸动。 “刘三吾的女婿赵勉接了我的户部,那些书呆子会什么呀?” “明年,庆王岷王,谷王寧王....韩王等人要就藩。” “一个王爷要二三十万,同时五个王爷.....” “还要给他们配备兵马护卫,建造城池,划给田地....” “中枢没有钱,只能让地方官想办法!” “地方官想什么办法?还不是在老百姓身上打主意!” “要么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继续卖盐银,卖茶引...” “户部!呜呜...我的户部呀!” “为什么要调我来兵部.....” 第一百四十一章 观火(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四十一章 观火(2) 若是在几年前,李景隆定会出言安慰。 而且他会选择性的只看到李至刚,值得赞同的一面。 但现在的他,更多的领悟到,其实官场之上权利之中哪有对错? 所谓的对错,全是立场。 他慢条斯理的继续泡茶, 耐心的等李至刚说够了,才缓缓开口,“以行,你到本公这哭诉,不单是为了哭诉吧?” 李至刚慢慢抬头,擦去脸上的泪水。 看著李景隆开口道,“公爷,您得帮我,我这辈子,从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哎!” 李景隆嘆息半声,“你是讲规矩的人,应该能想到,真正能给你主持公道的只有皇上和太子!李某我...呵呵,凉公的锋芒,我可不敢碰触!” “或者....” 李景隆沉吟片刻,笑道,“殴打朝廷大臣,本就是重罪。况且以行你,乃是一部的尚书,国之重臣。上书弹劾,必然有大臣站在你这边....” “没人会撑我!” 李至刚咬牙道,“因为我在朝中,除了您之外,没朋友!” 说著,他正色看著李景隆,“我知道,我若公然上书,皇帝和太子必然会处置蓝玉。但.....雷声大雨点小。如今东宫一系,无不希望蓝玉独掌兵权。他们自然会帮蓝玉鼓譟开脱,而在此情形之下,对他的处罚也无非是罚俸道歉,最多闭门思过。” 李景隆心中暗道,“他倒是心里清楚!” 现阶段,朱元璋和太子朱標扫清了所谓的李善长集团之后。太子朱標已从幕后走到台前,开始真正接手大明帝国的军国大事。 武人集团依旧庞大,而在这时候,重重处置蓝玉的话,无疑又是一场....肯定是一场即使是他们父子二人,都难以按耐的风波。 再者,刚立下大功的蓝玉,正是太子朱標在军中树立的新一代领军人物。 也是最忠於太子朱標的,最合適统领十九万兵马的京师大营的人选。 “我...” 此时,又听李至刚咬牙道,“现在也不想把事闹到御前!” 这话,深合李景隆的心思,正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所谓跋扈,不是一天养成的。 经此一事,在打了一部尚书又安然无事之后,蓝玉集团势必更加的跋扈猖狂。 那么他们会在日后,咎由自取的路上越走越远。 而那时,將是他李景隆未来窃国谋划之中,第二个最重要的节点。 想想確实有些可惜。 他们本来是英雄。 想想也確实很是暴虐残忍。 百战名將,將星熠熠的武人集团,將会被屠戮一空。 可这件事,跟他李景隆没有关係,不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也无力挽回,只能顺著这条轨跡,默默前行,走到最后笑到最后。 “如今朝中刚闹了李善长的案子,这时候確实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李景隆顿了顿,开口道,“而且毕竟.....打人无好手,骂人无好口。你和凉公之间的事,一时半会吵闹不休,引得朝堂之上拉帮结伙,会引得皇上和太子不满!” “不过,你也放心。两位爷不是糊涂的人,他们见你晓得轻重。自然会补充你!” 说著,李景隆拱手笑道,“先恭喜以行了,说不得近日,会有太子少保,大学士等尊职加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岂料,李至刚话锋却陡然一转。 “打了我,我扳不倒他。不代表以后我就扳不倒他!” “所以,我来找公爷您,不单是哭诉,也不是让您帮我说话,而是要您私下帮我!” “他的敏感度太低了!做官是把好手,但权谋之术,是半点都不通!” 李景隆闻言,皱眉沉思。 任何一名官场上的老狐狸,心里若是打了徐徐图之的心思。 都不会如此大张旗鼓的表现出来,更不会在眾目睽睽之下,跑到李景隆面前来哭诉。 真正的老狐狸,是打碎了牙,面若无事的往肚子里吞。 怎么会闹得沸沸扬扬呢! “捕鱼儿海一战!” 李至刚突然压低声音,“肃镇官兵出力甚多,而公爷曾统领肃镇,颇有威望!” 说著,他探头道,“蓝玉不法之事,中枢鲜有耳闻。但军中將领,必然知之甚多!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 “而今,我又掌管著兵部。” “希望公爷给我引荐肃镇的將佐,方便我可以暗中收集蓝玉在北征之时,种种不法行径!” 有点不知好歹了! 李景隆面无表情,但心中却在冷笑。 且不说他这兵部,相比於五军都督府就是个人形图章而已。 蓝玉晋升国公之后,军中威望一时无两。 且当兵的最是团结,怎会私下检举? 更重要的是,他太想当然了。 李景隆即便再怎么和蓝玉不对付,也不会帮他李至刚呀! 刚子这人,智商绝对不低。 但是情商,谈不上高。 “以行!” 隨后他沉吟片刻,无奈道,“不是本公要束手旁观...你也知道,本公刚起復为官,许多事...真是力不从心!三年前那场惊变,想必你也略有耳闻,本公几乎是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如今...本公在朝中的影响大不如前。” “为人也要更小心翼翼!” “此事,本公真的爱莫能助!” “您是知道的,我从不白让人帮忙的!” 李至刚眯著眼,低声道,“李某出身松江大族,最近太子爷把您安排在这个位子上,无非就是......朝廷急需一条財路!我松江老家有织坊十二处,徽州苏州扬州杭州,共有各色铺面,典当百货茶油纸张包罗万象.....” “六十万两....” 他做了手市,“我拿出六十万两银子,解公爷您的燃眉之急。只需要您,把地方的武將引荐给我!引荐就行,其他的我自己来!” “真有钱!” 李景隆心中骂道,“狗大户!” “以行,你这就是....骂人了!” 李景隆面上笑笑,“而且,也有些病急乱投医了,更是当局者迷。你如今执掌兵部,用得著我引荐吗?” 闻言,李至刚忽然眼睛一亮。 “各地武將的兵权,是五军都督府管辖的!” “可他们的升迁,却是你兵部的事!” “我引荐?你这不是自己端著金饭碗,却要饭吃吗?” “对呀!” 李至刚一拍额头,“我....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而后,他忽然冷笑,“嘿嘿,还有蓝玉举荐的那些將校.....我偏不让他们如意!” “这人还是没想到关键的地方!” 李景隆暗中摇头,又道,“再说,我又不是锦衣卫,哪知道別人阴私的事!” 骤然,李至刚眼睛又是一亮。 满怀希望的看向李景隆,得到的是一张含蓄的笑脸。 对! 想扳倒蓝玉,就要找锦衣卫! 蒋瓛那人素来贪鄙,而且跟他李至刚一样,都是没朋友的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李至刚咬牙,再次说出这句话,“今天这巴掌,我必要蓝玉百倍奉还!不然,我就不是李以行!” 见他如此,李景隆心中暗笑。 “折腾,你们往死里折腾去吧!” “而我,隔岸观火,乐见其成!” 第一百四十二章 水(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四十二章 水(1) 咚..... 悠长的晨钟响起之时,原本恍惚迷濛的阳光顿时变得明媚起来。 大明的京师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美娇娘,慵懒的躯体有著別样的韵味。 人潮汹涌的通济门外,在无数人的期盼之中,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兵丁簇拥著一名穿著青色官服的税官,带著数名书办,迈著方步,威严的从门洞中出来。 “商贩排队进城....都他妈別挤啊!” 维持秩序的官差呼喊道,“马车走这边,挑担子的这边.....” 通济门外等著进城的商贩,乌央乌央的开始排队,人群之中嗡嗡嗡,喧譁之声不绝於耳。 大概是破天荒第一遭这么正式的排队,许多人都已心生不满。 小商小贩还好,那些大货栈的商人管事等,就有些掛脸了。似乎跟这些小贩们一块排队,是很丟脸的事一样。 “我说这位官爷,不就是缴税进城吗?” 一名绸缎铺子的掌柜,背著手带著自己的伙计和拉著货的驴车,到了税官跟前,阴阳怪气的说道,“怎么还排上队了?” “你这意思你先走唄?” 税官脸都没抬,手指敲著桌上一个钱箱,“这城门你家的呀?” 顿时,那商人一怔,然后又笑道,“我们是瑞福祥的...” “你爱什么祥什么祥?”那税官继续骂道,“什么祥你会飞?不能飞就排队!” “呵!” 商人被骂得满脸铁青,“好好好!”说著,对身后的伙计摆手,“缴税!” 伙计拎著钱袋子上前,低声道,“官爷,我们这驴车上四十匹苏绸....” “苏绸,那就是上等绸子!” 税官打断他,忽对身后一名书办摆手。 后者马上前去,在驴车中一顿仔细的查验,“回大人,上等的苏绸四十匹。山东茧绸二十匹,都是四十尺的大尺寸!” “哎!” 那商人突然急了,“官爷,过去可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 税官瞪眼,“你一车绸子我按照最低劣等绸子收税,你回头去城里卖,也是按照最低劣的绸子价格卖吗?便宜你都成你的了,大明朝你家的?” 说著,低头扒拉著算盘子,“苏绸五两银子一匹,山东茧绸三两.....按照章程,十税一....” “什么?” 商人大叫起来,周围的人群也跟著聒噪起来。 “一直都是三十税一的!” 商人跳脚道,“怎么就十税一了!” “我们公爷新定的!” 税官啪的一拍桌子,周围的兵丁手持兵器快速上前。 “大额货物进城十税一.....” “我...我们瑞福祥有...”商人额上见汗,“贵人的股份!” “我奉劝你,別招祸!” 税官冷笑,“进城缴税天经地义!”说著,唰的撕下一张票据,“交钱拿票.....” “这...”那商人犹豫起来。 “你他妈进不进?不进边上蹲著去,別挡著后面,没见排队呢吗?” 税官又骂道,“来人,给他们挪一边去...” “別別別 ,我缴还不行吗?” 商人跺脚,头疼的让伙计从钱袋子中掏银子出来,噹啷扔进那肚子大脖子细,只能进却拿不出的钱箱子中。 然后从税官的手上接过票据。 “等会!” 忽然,税官身后还有一名官员,同样撕了一张写好数字且刚盖了戳的票据给他。 “户部?”商人一看,顿时迷惑起来。 “下一个!”税官不耐烦的喊道。 收税是肥差,一个城门的税官给个知府都不换。 可那是以前了,现在曹国公当权,税官收税的时候,边上七八双眼睛盯著,除了兵马指挥使司的人,还有应天府的人还有户部的人,谁敢私吞? “我这三车炭....这得多少钱呀!” 下一个商人骂骂咧咧的上前,“这什么世道,什么朝廷,做点买卖还收税,还让不让人活了?” “大胆刁民!” 砰,税官一拍桌子骂道,“他妈的,前二十年都没怎么收过税,也不见你们念好!现在才刚收税,你就阴阳怪气的。咋,你是对朝廷有意见?啊?” “不是不是....我就这么一说!” 那商人苦笑著掏钱,却见边上另一行队伍当中,挑著柴火的小贩,只是被检查了一下就放行了。 “他们怎么不收税?”商人奇道。 “人家卖的是柴呀!” 税官笑骂,“炭是有钱人家用的,柴是穷人家用的,也是穷人卖的,所以不收税!” 说著,他转头对著那些检查的差役们喊道,“凡是卖菜的卖果子的,卖柴火的....统统放行,不许为难人家!” “多谢官爷体谅我们小老百姓!” “自家树上的果子,您尝尝!” 有挑担子的农夫,路过之时,黑乎乎的大手,抓了一把果子就放在税官的桌上。 “官爷,小的家种地里刚摘的马齿莧,您留著包餛飩吃!” 接著,又是一把菜放了上去。 “呵呵!” 税官美的眼睛都笑没了。 ~~ 城门处喧譁拥挤的时候,应天府的水门关也是异常的忙碌。 应天府被江水穿流而过,水运是这座城市的命脉。 自大明开国以来,天下財富出东南,而作为东南的中心,应天府就匯聚了天下大部分的財富。 水关码头,西侧是骡马牲畜集市,右侧是各种货栈。 江面上风帆密集,挤得就跟后世早晚高峰似的,水泄不通。 相比於城门,这里才是大宗税款的来源地。 ~ “那一片乱糟糟的是什么?” 李景隆指著水门关外,一大片好似窝棚一般的地方,开口道。 税官冯文远马上俯首道,“回公爷的话,那地方原本是一片空地,后来因为水关码头这討生活的人多了,就把那地方给占了,都盖了窝棚民房。”说著,他苦笑一声,“属於三不管!” “都拆了!” 李景隆一身青色常服,站在亲卫举著的遮阳伞下。 “拆?” 冯文远纳闷,“您要那地方....?” “有大用!” 范从文摇著摺扇在旁开口道,“冯大人,您发现这水门关码头这,有什么蹊蹺没有?” 冯文远仔细的看看乱鬨鬨的周围,“没..没呀!” 第一百四十三章 水(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四十三章 水(2) “商船从水上来!” 范从文指著江面上的货船,笑道,“查验缴税之后,本该快速的卸货,而后驶离!可是这些船,为何都堵著呢?你看,那边那些人面红耳赤的在那爭辩什么呢?” “哪些人?” 冯文远看过去,而后开口道,“因为货没地方放,所以商人们只能租借本地百姓的宅子用来存放。”说著,他感嘆道,“要说水门关附近这些有宅子的百姓,那可真是吃喝不愁!商人们存放货物,他们是漫天要价!” “其实这些本地人还好,就怕那些在其中吃了房东又吃租客的牙人,就靠著一张嘴.....” 说著,他似乎明白过来,错愕的看向李景隆,“您的意思是?” “那些地方,看著有十来亩地大小!” 李景隆指著水门关外那片窝棚还有大片大片的荒滩,“把人都清走,盖上仓库,租给商人们存放货物!咱们按月收取租金。” “这....” 冯文远又是错愕,“合规矩吗?” “公爷的话就是规矩!” 范从文在旁笑道,“那片地方都盖上仓库,一年下来光是租金就有个十来万两.....”说著,笑笑,“所谓师出有名,乾脆就叫塌房税!” ~~ 塌房税,其实歷史上是老朱同志所创办的。 不想此事阴差阳错之下,被李景隆给提出来,被范从文给落实了。 不单是塌房税,还有另外一种房税,就是官房。 这也是京城最为主要的財源之一,京师之中有大量的人口。这些人口包括手工业者,劳动力者,商贩等等....还有在京的大量的官员。 而在古代社会,有著明显的身份等级,老百姓住什么样的房子,官员住什么样的房子都是有规定的。 更不是说你隨便找块地,就能盖房子的。房子,也不是你有地皮就隨便建的。 甚至身份一直约束著,购买者能购买房屋的大小。 封建社会,土地远比现代社会管理的更加严格。 所以朝廷在京师之中大量的修建房屋,用来出租。 最大的房东,就是皇帝。 其实只有置身於这个时代,才会明白这个时代的经济特性。 那就是无处不在的垄断专权经济。 城池的一切配套都是为了皇家和统治阶层所设置。而所有的財富,最终也只有一个流向,那就是国库。 这就是家天下! “那....” 冯文远想了半天,看向远处那片低矮的窝棚,“拆了的话,原先那的人....怎么办?” 李景隆一笑,没有说话。 范从文开口,“那是应天府的事,不是咱们的事!” 占据水门关外这些荒地的人,在理论上,不属於民。 因为他们的户籍不在应天府,他们是周围地区过来討生活的人。他们在身份上,跟那些把房在出租给商人存放货物的本地人,有著天差地別的不同。 举个最直白的例子,水门关附近有房子在籍的本地人,打了这些出苦力討生活的外乡人,即便闹到官府去,大概率也就是白打。而反过来,则就严重了。 首先这些本地人,在本质上算作民,他们有恆產。 討生活的人一无所有,属於过客。 “理是这么个理!” 冯文远又顿了顿,“但若是有些御史...”说著,他笑笑,看向李景隆,“您也知道,御史言官们总是...鸡蛋里挑骨头。” “断章取义,牵强附会嘛!” 李景隆笑笑,“大胆做,听蝲蝲蛄叫唤,还不种地了?” 就这时,突见曹泰的舅子仇正,板著脸快步走来。 “公爷....” “何事?”李景隆见他脸色,就知道可能遇著事了,摆手让周围閒杂人等下去,低声问道。 “那边两艘船!” 仇正指著水面上停靠的两艘大船,低声道,“一艘是怀远侯曹兴家的,一艘是景川侯曹震家的!”说著,顿了顿,“查出来夹带了.....都是辽东的皮货,光是紫貂皮子就三十多张!” 李景隆眼帘低垂,“不缴税?” 仇正是个死心眼,开口道,“不是缴税的事,他们是官船夹带.....” “您按照货额收税就是了!” 范从文在旁接口道,“交了钱他们爱哪去哪去,不交钱...再说不交钱的!”说著,他看向李景隆,又道,“別人的面子可以不给,但是景川侯家的小侯爷,也是咱们公爷的小兄弟,呵呵!” “別声张!” 李景隆继续吩咐一声,对仇正道,“能代表主家出来的管事没有傻子,就算他们还是不懂,也別为难他们,私下放了,回头我亲自和曹震去说!” 之所以,他愿意在这件事上给曹震一个小通融。 並不是因为以前的交情,也不是因为曹炳,而是因为..... 曹震在三年后,会出现在老朱同志的死亡名单之中。 “好!” 仇正那死脑筋好似才明白了一些,点头转身。 不想码头那边,骤然传来一阵喧譁。 就见一名商船的管事,站在船头对著检查的兵丁差役等破口大骂,“知道这是谁家的船吗?知道吗?说出来嚇死你们!这船你们也敢查,还敢要钱?让你们领头的来见我?” “刚说完都是聪明人,这就冒出个蠢的!” 李景隆冷笑,“公然抗税,抓了......” 话音落下,几名差役抖著水火棍和锁链就冲了过去。 但下一秒,却齐齐的愣在原地。 “告诉你们!” 那管事大喊道,“这可是曹国公家的船!” 瞬间,码头上鸦雀无声。 “太子少保,左柱国,赏全副郡王仪仗,世袭罔替曹国公家的船!” 那管事见周围寂静无声,得意的叉腰喊道,“装的都是药材,哪个王八羔子活的不耐烦了,过来查来...来!不查老子都瞧不起你们....” 唰! 无数的目光,望向李景隆。 而李景隆站在原地,顿觉麵皮滚烫。 他自己刚叭叭的说完,没想到先跳出来公然抗税的,居然是自家的船! “瞅著面生!” 李老歪上前,低声道,“不像是咱府上出去的!” “还愣著干什么?”李景隆眼角狂跳。 而后李老歪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那管事还在得意的喊著,“多少年的老规矩了,只要是我们府上的船,入了关之后第一个靠岸,第一个上岸,今儿老子肯排队已是给你们....” 咚! 却是话音未落,人已被飞奔而去的李老歪一个飞脚踹入水中。 “抓起来...” 李景隆咬牙,刚要说话,突然余光一瞥,怔在当场。 不远处,一行人正笑呵呵的看著,领头的不是太子朱標还能是谁? ~ “听说你在京城,推行新税法!” 路边一处茶摊上,朱標小声笑著,“所以我就想著来这水门关看看,不想...呵呵,刚来就见著你家的船在那耀武扬威!” 李景隆满脸尷尬,“太子爷,是臣持家不严!” 而此时,李老歪快步走来,行礼之后在李景隆耳边低声道,“公爷,是夫人那边的陪嫁下人,一直在咱家药铺子当中负责採购。才从山东运药材过来,不知您如今管著京城的税收....” “可有家眷?连同他一家子!”李景隆冷著脸,“都撵出去,这样的人留著,只会败坏家风!” “哎!” 忽然,朱標在旁嘆气,“治家尚且如此,治国何其艰难....家国天下,小人太多!” 说著,他忽一指身侧一名李景隆看著很是面生,带著几分靦腆的年轻儒生,“可认得此人?” 李景隆看看对方,“臣...眼拙!” “刚从江西道监察御史调任京师的解縉,解大绅!”朱標笑道。 “哦!” 李景隆恍然大悟,“原来是解...解元!先生大才,如雷贯耳!” “不敢不敢!” 解縉带著几分拘谨,“下官解縉,见过曹国公!” “就这...?”忽然,朱標又道。 李景隆纳闷,“您说什么?” “晌午该吃饭了!” 朱標笑道,“难不成你大中午的,就请我喝茶?”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感嘆道,“你已经很久,没陪著我吃饭了!” 相亲中,有点水。 勿怪。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复杂(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复杂(1) “李以行找过你?” 酒楼雅间之中,朱標的声音很轻。 说话时候,他看著几步外,一道半透明的玉屏风。 屏风之后,一名裹著素纱的婀娜女子,正在弯腰,用手中银刀,缓缓切著刚出炉的果木烤鸭。 “是!” 李景隆坐在下首,正色道,“哭诉了一番!” 说著,他看下朱標的脸色,“但也只是哭诉,他自己也知道,朝堂上下刚安寧了几天,不能这个时候给皇上和太子爷添麻烦!” “呵!” 朱標一笑,目光在捧著白瓷碟子进来的婀娜女子身上看了几眼,待对方下去之后,继续道,“也是委屈他了!” 说著,他拿起象牙筷子,夹了一块烤得褐黄带油光的鸭皮,沾了些白糖,慢慢的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之后点点头,“火候不错!” 接著他本欲继续落筷,但却忽然皱眉,“没酒?” “太子爷!” 李景隆笑道,“大中午的,您一会还得回宫里,臣是怕您身上带了酒气,不庄重!” “天这么热!”朱標笑道,“喝口酒就不庄重了?” 李景隆笑笑,张口对门外道,“取葡萄酿来,要西域帖木儿国那边进过来的陈酿!” “尝尝这鸭子!” 朱標的筷子顿顿,而后看向边上的解縉,笑道,“跟宫里的做法不一样,味儿也不一样!” 解縉在边上一直规规矩矩的坐著,太子发话他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沾了些甜麵酱,吃进嘴里之后,奇道,“这鸭子,好似没那么油,还带著些麝香味儿!” “这是色目海商通过海路,带来的番鸭!如今在福建广东一带,颇为流行。” 朱標吃著鸭皮,笑道,“肉嫩不肥,味香不腻。我是爱吃烤鸭子,但若是按照父皇的口味,用来红烧的话,这鸭子的味道会更好!” 闻言,解縉的筷子顿住,眼神之中不免多了几分诧异。 他不是知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色母海商前来大明,海路何止万里? 其中的凶险更不用提了,这万里迢迢的就为了带鸭子过来? 这时,酒已到。 精美的水晶瓶中,红色的美酒让人垂涎欲滴。 待倒入同样精美的水晶杯中,浸过其中晶莹的冰块,更是让人挪不开眼睛。 “早先我舅兄为广东都指挥使!” 李景隆给朱標倒了酒,用丝帕擦擦手笑道,“偶尔尝了一下色目人进献的番鸭,觉得味道不错,当做閒话写信告诉了我。” “皇上和太子爷都喜欢吃鸭子,但太子爷吃不得太肥腻的东西,而这番鸭既鲜美又不肥,所以我就让舅兄多多留心,將色目人进献的番鸭送到京城来,专供皇上和太子!” 说著,李景隆一笑,“不过,皇上听了却不喜。说就为了几只鸭子,大动干戈实在是劳民伤財.....” 而后他看向朱標,“不过这两年,广东福建等地养这种番鸭的人多了起来,不再是物以稀为贵了,运到京师也更方便。” 朱標笑著点头,拿起酒杯慢慢的品了一口,之后又笑道,“你和帖木儿国那边还有联繫?” “臣在肃镇为总兵官的时候,请旨重开丝绸之路!” 李景隆低声笑道,“其中最大的商队,是西安二爷的门下,臣在那商队之中也有股。前三年臣在家中守孝闭门不出,但每年的分红和孝敬,却从来都是准时送到!” “呵呵!” 朱標喝酒笑道,“要么说你是聚財童子呢!人在家中坐,財从天上来!” “都是蒙皇上和太子的天恩!”李景隆起身行礼,“也是二爷那边可怜微臣。呵,怕臣穷了!” “坐坐,別拘束!” 朱標摆手,低头看著手中的酒杯,“这水晶杯也是西域那边传来的?” “这臣就不清楚了。” 李景隆沉吟片刻,低声道,“据说好似是山东那边仿造的。” 这话半真半假,前半句假后半句真。 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当初李景隆在甘肃的时候兴办炼油作坊的同时,让全盛魁在山东开办琉璃作坊。而后又有西域的工匠,被帖木儿国当做交换火器的资本,送到了中原。 不想三两年之后,山东那边就能做出不亚於西域那边传来的玻璃製品了。只是目前產量还太少,价格居高不下。 但想来再过两三年,势必会给他李景隆,又多了一条巨额的財源。 当然这些收益,李景隆只占了其中的一部分,全盛魁商號,还有西安的秦王也各占一份。 规避巨额財產来源不明的最好办法,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且李景隆根本不插手具体的事务,单从表面看,他就是一个股东而已。 朱標和李景隆,在那不著边际的聊著。 边上的解縉听得是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明明一开始太子说的是李以行被凉国公蓝玉殴打的事,怎么突然间就变成鸭子,变成西域了? “这事...” 忽然,就见朱標举杯,把其中的美酒一饮而尽,“你怎么看?” “自然是凉国公不对!” 李景隆起身,继续给朱標倒酒,“李以行毕竟是国家大臣!而且...”说著,他顿了顿,“凉公此举,跋扈非常,非人臣之道!” 朱標面无表情,又吃了一口鸭子,然后点点桌子上用酸奶,红豆葡萄乾加蜂蜜做的冰奶酪。 李景隆起身,小心的盛了一小碗。 “嗯!” 朱標低头吃了两口,笑道,“凉快!”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可知道我为何让李以行去兵部?” 李景隆心中暗嘆,该来的还是来的。 或许李至刚以为,他的户部是被赵勉抢去的。 但自从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李景隆就猜到,朱標之所以让李至刚担任兵部尚书,就是为了夺权! 夺谁的权? 五军都督府的权! 他固然是古往今来地位最稳固的太子,但是.....只是太子。 而他和他老子有个本质的不同,他老子是开国的百战帝王,自然压得住骄兵悍將。 他老子设置五军都督府的目的,是为了更直接的指挥军队。 但到他將来做皇帝的时候,这个由勛贵公侯统领的庞然大物,肯定没有文官统领的兵部好使! “太子爷,您別光顾吃凉的!” 李景隆笑著,把一道美食推到朱標的面前。 “知道您不耐热,臣特让厨房给您做的鸡丝凉麵。” 李景隆笑道,“用的是河南的芝麻酱,四川的鲜花椒....” “凉麵也是凉的呀!” 朱標一笑,目光越发深邃,“你还没回答我!” “这三年,我標哥这份帝王心术,炉火纯青了!” 心中无奈之下,李景隆看了解縉一眼,正色道,“五军都督权柄太大,各地武將升迁,都绕不开他们。且兵马调度,粮草筹备,军械军库,还因为开中法,手有盐引茶引。还有各镇的军粮大库都归他们管辖。” “而兵部势弱,一直以来都被五军都督府压得抬不起头来。” “嗯!” 朱標下巴点了点,又吃口冰奶酪,再喝一口葡萄酒,长长的吐了口气。 “这话,你怎么不对李以行说?” “你他妈怎么不说?” 李景隆心中暗骂一句,面上正色道,“臣以为.....应该由太子爷您跟他说!毕竟,他受了委屈了,也想不开为何从户部调到了兵部!” 朱標却是一笑,“你觉得该孤说吗?” 他突然换了个自称,解縉可能不明白,但李景隆却一定明白。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复杂(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复杂(2) “那臣找个机会!” 李景隆低声道,“给他把心结打开!” “你是会说话的人!” 朱標笑著,再次端起酒杯,却发现里面空了。 他的手指,点点桌子。 李景隆忙起身,再次给他倒满。 红酒注入杯中,浸过冰块,瞬息之间透明的杯子之中,就蒙上了一层冰气。 而后低声道,“你估摸著,到明年这个时候,京城的税收能有多少?” “呃...” 李景隆微微沉吟片刻,“以目前臣的估算,城门税,城里的铺税,水门关的船税....加起来五六十万是有的!” 边上的解縉筷子一抖,心中暗道,“乖乖,外边传言曹国公最能捞钱,现在看来可这不是虚的!一个兵马都司,管著京城工商,就能捞这么多?” 可朱標却是依旧面色如常,似乎对这个数字不是很满意。 “另外臣还想了两点!” 李景隆继续道,“水门关外,修仓库租赁给商人存放货物。京城之中,南城那一片的土地收回来,建官房,用来租赁!加上这两项,能有八十万!” “若是再严格一点,京师之中房屋买卖,各行业之牙行都征契税。” “能达到九十万!” “嘶...”解縉在边上,倒吸一口冷气。 “这几年,户部....” 朱標忽然苦笑,“也不知怎么了,就是攒不下钱!” “能攒下就见鬼了,前几年刚打了仗,又有蓝玉带著十五万人远征塞外。” “光是这五六年的时间內,超过十万以上大军出塞,就多少次了?” “每年秋天,各镇的塞王还要带著数万兵马巡视塞上,那不是钱?” “还有你爹那么多儿子排队结婚就藩!” “还有你推行的河海之策,修运河修黄河....一年大几十万!” “光靠那点农税,不捉襟见肘就怪了!” 李景隆心中腹誹,“早点开海贸设置海关,工部的工城里养活著十来万的匠人,各种手工製品好生经营,何至於现在缺钱?” “铸幣的事六年前就提出来了,直到现在都没完全推行,谁的错?” “即便不推行铸幣,火耗大权怎么不收到户部?” “还不是你这几年为了掌权,不希望伤了地方官员的利益?” “还有江南那边早点把商税规划好,何至於遍地官商作坊,却一点收益都进不了国库?” “那些官商都发成啥样了?李至刚他们家一个造布的,跟我一出手就是六十万!” 朱標小口的喝著酒,忽然又道,“十月底....你衙门这边凑二十万出来!”、 “尼玛....你不如现在直接让我把我家银库打开!” 李景隆又是忍不住,心中腹誹。 但面上还得恭恭敬敬的,“是!” 朱標点头,“户部的钱不能动,本来就不多了!你拿的这个钱,把蓝玉那边要奏销的军费凑上!其余剩下的,我让光禄寺出。” “太子爷....”李景隆沉吟道。 “嗯?”朱標诧异的转头。 “等让他们知道,这是太子爷您额外的赏赐呀!”李景隆笑道。 说白了这个钱,本就是蓝玉他们一伙人,借著打胜仗了格外伸手要的钱。 那还不如把这钱变成,太子朱標私人,对著这些將领们的赏钱。 其实所谓的帝王心术有时候很简单,就是给官给钱! 这招对武人极其好使! “呵!” 朱標一笑,讚许的点头,而后拍拍李景隆的肩膀,“这几年若是你始终都在我身边,我何至於这么累?” “嗯?你丫都累胖了!” 李景隆面上诚惶诚恐,心中却暗暗嘲讽。 “到过了年,还得准备一部分!”朱標又道。 李景隆疑惑的看著他,突然心中想到了某件事,不由得面容凝重起来。 “过了年,二弟会来京师。” 朱標淡淡的说道,“年中,我將再次巡阅陕山!” “对上了!” 李景隆心中,陡然一股莫名的滋味,不知是喜还是悲。 以至於他下意识的端酒杯,却愕然发现,自己的手不是那么听使唤。 歷史上,太子朱標於洪武二十四年八月巡视西安,而后从西安回来朱標就病了,最终在洪武二十五年....英年早逝。 马皇后的死,带走了朱重八。 朱標的死,带走了朱元璋。 而在这两个老朱最爱的人死了之后,晚年的老朱心中的戾气全部被释放出来。 他的家没了,他看谁都是敌人,所以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暴虐的君主。 “父皇,有迁都的想法!” 朱標皱眉,没发觉李景隆的异样,继续道,“而且,二弟受封在陕已十多年了。” 这话边上的解縉听懂了。 这话的关键,在於朱樉在西安已经十多年了。 而且,联繫到开头朱標有意无意的提起西域,提起西安。 想来是太子对这位亲弟弟,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已有深深的不满。 召秦王回京,让太子巡视陕西的背后,是在告诫秦王。 能立你也能废你! 你若不收敛继续作孽...... 废立只是一张詔书的事! 即便秦王明白这份告诫,那么太子爷也会將陕西的武將进行大换血。 想到此处,解縉由不得低下头。 ~ 他是明白了,可李景隆的那颗七窍玲瓏心,此刻却变得酸涩起来。他是人,他有感情! 没人,天生就是梟雄! 他看著太子朱標的侧脸,心中陡然涌起浓浓的不舍。 当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想著是辅佐朱標做一番事业的。 捫心自问,其实朱標对他....即便是某些事出於上位者天生的警惕,但一直都算不错。 李景隆也相信,若是他不想...走上那一条道路。 而是想著做个忠臣孝子,那朱標对他,会继续不错下去。 他依旧会是世袭罔替的曹国公,也会如他的父亲李文忠一样,將来追封郡王。 就算他李景隆无欲无求,一辈子閒云野鹤,平时跟朱標喝喝酒说说话,也挺好! 但..... 但........ 未来.....不確定的因素太多。 他李景隆也不愿意,再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別人的手中。 他更不愿意,这歷史....继续重蹈覆辙! “太子爷!” 李景隆低声道,“那地方您不是去过了吗?” “我这么说你就懂了!” 朱標笑笑,“到了陕西,慰问秦民。到了西安,会见功臣赐予钱钞。关中之地,检阅军队。”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到时候你陪我去。你还要护送几位皇弟,去边塞就藩!” 李景隆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您的身子,其实一直都不大好。何必这么折腾?” “有些事我必须去!” 朱標固执的说道,“去西安赏军的钱,也得你这个衙门筹措!” “钱,臣有!” 李景隆看著朱標,“要不,臣直接从家中....” “那不像话!” 朱標微笑,“二弟还有钱呢,比你还有钱呢,我能拿吗?” 隨即,他又低声道,“你回头跟李以行说,蓝玉举荐的七十二名將校,一个都不要放在西北去!” 猛的,李景隆的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刚才的酸涩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 “莫非....其实朱標也想收拾蓝玉?” “是的,他早就知道蓝玉的性子,知道蓝玉必然在日后,在军中形成蓝党!” “一旦有了蓝党,以朱標那外白內黑的性格,必然要收拾他!” “而在歷史上,老朱处置蓝玉,就是先把他和手下最重要的党羽,都调去了西北。” “到了西北之后,没了根基,直接让藩王就给拿下了!” “可是標哥....您未雨绸繆做的不错!” “但你...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就这时,忽然有侍卫从门外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太子爷,三爷和世子殿下来了!” 话音落下,紧接著已是少年模样的吴王朱允熥,还有燕王世子朱高炽,一瘦一胖联袂而来。 “爹.....” 朱允熥已是少年模样,但言语之间还是跳脱,“我正路上逛呢,看著您的侍卫了!”说著,他忽然惊道,“哎呀,表哥,好几年没见你了呀!” 李景隆起身行礼,“微臣李景隆,参见吴王千岁!” 说著,看向含蓄的朱高炽,“世子殿下!” 第一百四十六章 布局(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四十六章 布局(1) 我叫李景隆。 对,就是那个背负千古骂名的李景隆。 在我很老很老的时候,我同样很老很老的兄弟问过我一句话。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走上这一条路的? 我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很早! ~ 其实原本我的,不是这么想的。 生而贵胄,襁褓之中就是几人之下万人之上。 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伴隨我一生的言出法隨。 在大明帝国之中,除了那张龙椅之外,几乎所有的一切,我都是唾手可得。 原本的我,只是想...这样碌碌无为,但却又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过完一生。 但,这些有个前提。 那就是,我必须是一个忠臣孝子。 必须做一个忠臣孝子。 一开始,我是甘愿的。 因为前世的我,没有享受过亲情。 而这一世,皇帝舅爷,太子表叔对我都如同一家人一般。我在他们身上,能感受到那种被人呵护的温暖,以及真切的关爱。 可是.... 我渐渐发现。 皇家的亲情,只是权力的遮羞布。 所谓的亲情背后,是他们需要一条,特別听话,又有才能的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人们都说,我是从在洪武二十年那一次的风波之后,开始转变的。 其实.... 在我被第一次罢免,为了討皇帝的欢心,茹素净身为马皇后祈福的那一次,我就已经在心中决定,我的命运,决不能掌握在別人的手中。 是的,我生而贵胄。 可我的身家性命,我所有引以为傲的一切,在皇帝的眼中,不过是一句话就可以消灭的事。 那种无力感,让我感到绝望。 而那一切的根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无心之错。 说起来,很是可笑,虚偽,阴险,乃至无耻。 我来这个世界,就不是为了被人摆布,被人决定命运的。 但这些话,绝不会见於史书当中。 我会说我是腻烦了朱家的家天下,看不惯天下人供养宗室。 看不得一条条龙蛆,趴在百姓身上吸血。 看不得大明帝国明明可以海纳百川,却要固步自封。 看不得大明帝国明明可以举世无双,却要自甘沉沦。 看不得....歷史,如原来一般,在短暂的辉煌过后,是无限的腐朽墮落...... 看,我说的多好。 我用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词,来掩盖我所做的大逆不道之事的合法性。 当然,有人曾不屑的问我。 你看不惯別人家天下? 那你以后会如何? 別把你自己说的那么好听,还不是老百姓头上换了个新主子而已? ~ “表哥,有件事,我一直....很是迷惑!” 朱標罪了,被內侍和侍卫护送著,乘坐马车返回了宫城。 令人意外的是,吴王朱允熥竟然出人意料的,提出让李景隆陪著他,继续在街市之中走一走。 华灯初上,应天府像是在镜子前,准备褪去妆容的夫人,有著朦朧的美意。 李景隆和朱允熥並肩走在繁华的街市上,后者稚嫩的面庞之上,突然之间多了几分悵然。 好似一下子,平日身上的浮躁跳脱尽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李景隆那种熟悉的,龙子龙孙天生就带著的矜持和威严。 “什么事?” 李景隆诧异的转头,他霍然发现,三年不见,朱允熥的身量长高了许多,面容之上已有了几分成人的模样。 “按照皇明祖训!” 朱允熥笑道,“皇太子嫡长子为皇太孙,其余诸子皆封郡王。”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的眼睛,“可是我不明白,为何父亲建议皇爷爷直接给了我吴王的封號?” 果然,看著朱允熥那张好似人畜无害的笑脸,李景隆的心头一沉。 他才十三岁呀! 別人家的孩子十三岁,刚开始梦遗。 可皇家的十三岁,已开始布局了。 他假装没听懂对方话中的意思,笑道,“吴王不好吗?这可是皇上登基之前的王號!皇上封三爷为吴王,足见对您的喜爱!”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朱允熥看著李景隆的眼睛,竟然隱隱之间带著几分.....咄咄逼人。 “三爷,臣是真的不知道!”李景隆摊手,而后鼻子一动,“前边有炸豆腐的!” 说著,走到摊边,大声道,“麻利儿的,炸一锅热乎的。” 而后他回头对著朱允熥笑道,“你表嫂就得意这一口!” 炸锅之中热油沸腾,空气中满是香味。 但朱允熥却微微皱眉,捂著鼻子,“表嫂,跟母妃那边走的很近!” 突然,刚拿起一块炸豆腐的李景隆,没了品尝的心思。 “看著他炸好了,快点给夫人送回去!” 李景隆隨手招过身后的亲卫,“回去的时候,顺道买点炸灌肠,琪哥儿爱吃!” 而后,他转身迈步前行,低声道,“三爷您到底要说什么?” 朱允熥紧隨其后,“表哥是怪我,这几年跟你走动的少了吗?” “呵!” 李景隆连嘆带笑,拍了下对方的肩膀,“哪有的事儿?我在家守孝三年....” “那为何表嫂时常进宫?还都是去母妃那边!”朱允熥再一次看著李景隆的眼睛,依旧带著几分咄咄逼人。 “如今太子妃是后宫之主!” 李景隆正色道,“臣的妻子进宫,自然是要拜会太子妃!” “但我听说,也看见过,母妃对表嫂,好的不同寻常!”朱允熥冷笑。 “毕竟是亲戚...” “表哥,你累不累?” 朱允熥忽然打断,“这么说话,打机锋一样!” 李景隆再嘆,见朱允熥竭力装出大人一般的模样,心头有些好笑,嘴上却苦笑道,“是三爷您在为难臣呀!” “ 哦!” 朱允熥淡淡的点头,“要是母亲还在就好了!” 说著,他低下头,“那现在的后宫之主,就是我亲娘!” 突然,他又抬头,“那我就是皇太孙了!” 李景隆骤然愣在当场,抬起头用一种不可思议,带著几分战慄的目光看向对方。 但其实內心之中却在窃喜。 朱允熥的突然成熟,並不在他的布局之中。 但这並不是坏事,而且还是神来之笔! 洪武二十三年已过了一半,洪武二十四年之后就是洪武二十五年。 朱標....之后就是皇孙们。 “我大哥要是活著,他一定是皇太孙!” 朱允熥继续道,“而且,没任何人,敢有非分之想!我也不是非要那个位子,可是我知道...” 说著,他紧绷著脸,看著李景隆,“我要是不要那个位子,將来的我,何处安身?哈?谁愿意把天下最富有的吴地真的封给我?” “而且,我的身后,是常家和蓝家,是一大批军中將领!” “不管谁得了那个位子,看我....都像是看著一只,暂时不咬人的老虎!” “我说我不咬人,別人信吗?” 李景隆继续愣在原地,一动不动,面容惊悚。 “这话!” 半晌,他仿佛才回神一般,惊恐的问道,“谁教您的?” “龙子龙孙!” 朱允熥摸了下鼻子,冷笑道,“有傻子吗?用人教吗?” “谁教你的?” 李景隆郑重追问,“是不是蓝玉?” 第一百四十七章 布局(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四十七章 布局(2) 眼下李景隆,並非全然是偽装的。 即便朱允熥再早熟,可这些话明显不是他能说出来的,他更不能在这个年纪,对他的身份,有著这样正確的认知。 李景隆突然激动起来,“这话要是別人听见,三爷....您想过后果没有?” 朱允熥却是一笑,“表哥,我知道你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吧?” 说著,他嘆息半声,“这几年,我常会梦到小时候,你和我舅舅,举著我,在咸阳宫里拋来拋去.....呵呵!我虽从小没了娘,可毕竟有舅舅和表哥,你们这些人,爱护著我,保护著我!” “三爷!” 李景隆拍著他的肩膀,“別乱想,您是嫡子!” “五弟也是嫡子呀!” 朱允熥忽眯著眼睛,“而且不同於二哥,二哥是小宗入大宗。而五弟,法法理上来说,属於真正的嫡子!” 他口中的五弟,就是如今的太子妃吴氏所出的,朱標第五子,朱允熙。 朱標嫡长子朱雄英早夭,朱允炆和同母弟因为吕氏,早没了继承大统的资格。 那么现在东宫身份最贵重的两个皇孙,除了朱允熥就是朱允熙。 “我的身后是淮西勛贵!” 朱允熥低声,一笑,“看似坚不可摧,实则.....不堪一击!” 说著,他抬起头,“皇爷爷和父亲,不可能永远都重用他们。而五弟的身后,则是整个江南清流集团!” 他自嘲的笑笑,“去年皇爷爷万寿,五弟背了半本论语,引得士林交口称讚。呵呵.....这么说吧,其实我觉得,父亲对五弟...也更喜爱一些!” 李景隆的汗毛,一下就竖了起来。 朱允熥的这番话超乎他的预料,他不但认清自己的位置,还能看清自己和对方的底牌! “这些话不是蓝玉教你的!”李景隆摇头道,“他想不到这些!” “嗯!” 朱允熥笑笑,“凉国公见了我就一句话,三爷安心,凡事都有臣。谁招你,臣帮您出气!哈哈哈......” “那到底是谁教您的?”李景隆正色道。 “你想知道?” 朱允熥放慢脚步,“你认识!” “谁?” “我大伯呀!”朱允熥回头一笑。 沐英? 李景隆脚步微顿。 出人意料,但也...合情合理。 “我大伯在信中说!” 朱允熥又道,“我能依靠的,不是蓝玉,也不是我的母族。而应该是...你,表哥!” 隨即,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这么说的用意,但我相信他,我也相信你!” 武人集团,对於皇位继承人来说,是把双刃剑! 用得好,能伤人。 用不好,先伤了自己。 朱允熥或许真的不懂,李景隆却是一定懂。 “三爷,君不密失其臣....” “你是我表哥!”朱允熥淡淡的开口打断,“这些话,早晚都要跟你说!” 李景隆沉吟片刻,脑海之中想到一个人,“那...这些话您跟燕王世子?” “高炽哥哥?” 朱允熥撇嘴,“我哪有那么傻,他精得跟猴一样!”说著,忽压低声音,“其实我有时候不高兴,他能看在眼里,心里都懂!我给大伯写信,也是他跟我建议的!” “我就知道,死胖子从小就不是吃好草料的!” 李景隆心中暗骂,“敢情你小子在这看笑话呢?在旁边煽风点火呢!” “其实他跟我一样!” 朱允熥再道,“都是老大,呵呵!当父母的都偏心小的!” “我他妈刚心里夸了你,现在你就露怯了!” 李景隆心中骂道,“这种鬼话你也信!哎,你们老朱家,哪他妈有好人?” 他搓搓脸,开口道,“三爷,您要是信得过臣,臣就告诉您!您现在还小,很多事没必要操那个閒心,你踏踏实实读书,规规矩矩做人....” “你这话跟我大伯说的一样!”朱允熥笑道。 “您现在既是嫡又是长!” 李景隆耐心道,“放心!” “要是不放心呢?”朱允熥不依不饶,“有变数呢?” “那....呵呵!” 李景隆一笑,“您呀,有些事想的太....偏激了!老爷子.....才是一家之主呀!” 忽然,朱允熥似乎明白了。 “对,我得把老爷子忽悠好了!” “他才是说了算的!” “但是你...表哥!” 朱允熥又道,“你必须得站我这边!” 果然,他还是那个熊孩子。 李景隆心中大定,笑了笑,“您是臣,从小一手抱大的呀!” 朱允熥一笑,志得意满。 李景隆垂首,精神內敛。 ~ 不知不觉,火热七月。 炎炎夏日,大白天的人跡稀少。 但位於京师火瓦巷一处四进的宅院,却是宾客盈门。 “黄兄,恭喜恭喜!” “黄大人,下官给您祝寿....” “恭喜黄兄,双喜临门呀!” 站在门前迎客的翰林学士,东宫伴读黄子澄笑容满面。 今日还真是双喜临门,不单是他的生日,更是他高升的好日子。 如今的他已被太子钦点,为太常寺卿,可谓春风得意。 “今日诸位同僚登门,蓬蓽生辉呀!” 见宾客来的差不多,黄子澄寒暄两句,笑道,“本想....一家人简简单单的吃个家常便饭,岂料,呵呵呵!竟闹了如此大的阵仗,让诸位见笑!来,请...请入席!” 院落之中,早就搭了凉棚。 酒席也已摆好,黄子澄先在主位上坐了,而后数十名跟他平日走的近的,同一派系的官员们,才拱手落座。 “今日不谈公务!” 黄子澄继续笑道,“也没那么多文縐縐的俗套,略备酒席.....” 他正说著,忽见管家嗖嗖嗖的跑进来。 而后眾宾客就见黄子澄笑呵呵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错愕。 “黄兄?” 边上一名官员,低声问道,“怎么了?” “他?他怎么来了?” 黄子澄带著几分错愕起身,“对不住,诸位,我先迎客!” 眾人诧异的看过去,就见一人,长身玉立丰神俊朗,一身青衣,迈步进院。 “呵呵呵!今日李某不请自来,做了恶客了!” “嘶...” 眾人心中惊呼,他怎么来了?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曹国公李景隆。 ~ “我知道这不合礼数!” 李景隆扶著要行礼的黄子澄,笑道,“不请自来,是让主人为难。但李某实在......素来钦佩学士,有亲近之心。再者,也有事求到学士您。” 说著,俯首请罪道,“叨嘮!” “不敢不敢!” 黄子澄心中纳闷,但礼数还是很足,客气道,“您是下官请都请不到的贵客!” 说著,引著李景隆朝宴席中走。 “见过曹国公!” “卑职见过公爷....” 李景隆一一頷首,在即將坐下之时,忽把手中的长轴放在桌上,“听闻今日是学士的寿辰,李某一介武夫,不懂如何挑选贺礼!仓促之间,在家中找到一幅米芾的手书.....” “嘶...” 宴会之上,诸官员震惊之色溢於言表。 曹国公真是大方! 米芾的真跡,当做寿礼就给送了? 那可是米芾的真跡呀! 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传家宝呀! 就连黄子澄都是颇为动容。 他自问平日跟李景隆交集不多,且文武有別,哪想到对方竟然这么...肯折交? “其实李某对学士,倾心久矣....” 许久不曾施展这套巴结大法,但此刻李景隆施展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之所以要结交...不,是结交整个文官系统,就是李景隆布局之中的第二点。 也是重中之重! 黄子澄等人在歷史上是绝对的忠臣孝子,但相比於他们的德行,他们的才能就差了许多。 歷史上黄子澄和齐泰,配合建文削藩。是黄子澄说服了齐泰和建文帝,不要一上来就拿燕王朱棣开刀,而是先拿朱棣的同母弟周王朱橚下手。 动手之人,就是他李景隆。 也是他黄子澄,建议把朱棣的三个儿子放回北平。 而后耿炳文战败,也是黄子澄建议让李景隆领五十万大军,扫平叛逆。 建文帝固然不咋地,可黄子澄等清流自詡为诸葛亮,其实连臭皮匠都不是。 在边上一顿让人费解的瞎操作.......帮著建文,终於断送了大好江山。 而李景隆的布局,就是要结交这些日后,围绕在储君身边,且能说得上话的清流集团做文章。 他要让这些人觉得,李景隆是他们自己人。 第一百四十八章 用心(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四十八章 用心(1) 文人有个特性,经不住捧。 就算经得住第一次,也经不住第二次,第三次以及无数次。 身份越高,这个特性越是明显。 黄子澄是货真价实的进士及第,天子门生,清流翘楚,文章锦绣。且前程一片大好,走的是传统的,以翰林入阁的读书人最清贵的路线。 作为文人,他不能用下巴看人,但也不能表现的太平易近人,所以平日的性格,略显矜持。 而矜持的背后,是他这样的人最是在意別人对他的看法,也格外在意別人对他的態度,渴望成为各方面的中心和焦点。 今日李景隆的不请自来,正是满足了他这种自相矛盾的矜持。 在最初的错愕过后,当李景隆这名世袭罔替,货真价实的皇家血亲表现出对他极大的尊重的之后,他的矜持越发的深沉了,但藏在眼中的笑意,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首先二人的身份不同。 黄子澄再怎么样,面对李景隆也只能口称下官。李景隆这个公爵的含金量,可是比皇上的女婿駙马爷还高的。 再者位置不一样。 李景隆乃是大明帝国最顶尖的勛贵,面对如今还未入阁,还不是大明帝国最顶尖文臣的黄子澄,表现出的尊敬,已经不足以用紆尊降贵来形容了。 完全就是尊敬,尊重。 ~ “李某早有结交先生之心!” 酒席之上,黄子澄和李景隆所在的主席,人人瞩目。 李景隆感慨道,“奈何文武有別,李某生怕贸然跟先生走的太近,让先生產生唐突之感!” “呵呵!”黄子澄低头微笑,不住点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凑巧今日先生寿辰,李某不自量力不请自来....” “公爷过谦了!”黄子澄笑道。 “李某出身勛贵。” 李景隆又开口道,“落地既是贵胄之身,虽读过几天书,但终究是....才疏学浅。平日只知享乐,喜爱兵事,是以富贵有余,却少了先生这般读书人,家国天下的责任感!” “公爷...呵呵呵!” 黄子澄再笑,“您这说的哪的话!” “这也是李某,三年守孝之中悟出来的!” 李景隆说著,感嘆道,“去年李某守孝之时,无意之中读到了先生的文章。” 说著,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他摇头道,“哎,当时李某就想。若.....若早些年,李某能结识先生这样的贤达翰林。何至於走了歧途,一再的弄权僭越,自作聪明,辜负了皇上和太子的圣恩?” “这....”黄子澄顿顿,最终跟著嘆息,“哎!” “先生立身清正。” 李景隆举杯,笑道,“所以李某今日有个不情之请。” 黄子澄下意识的举杯,“不知公爷.....?” “请先生让李某,对先生行师长之礼!” 嗡! 顿时,酒席之上就跟开锅了似的。 而黄子澄也是举著酒杯,呆呆的愣在原地。 大明朝开国六公之一,三代追封王爵,世袭罔替的曹国公,竟要拜自己为老师? 他已不是矜持,而是直接被震住了。 而旁人看著的他眼神,满是羡慕。 “李某知道!” 李景隆继续大声道,“以先生之淡泊的性情,定然不愿意同李某有师生之情。这倒不是说您看不起李某,而是因为您为人谦虚醇厚,不愿意结交权贵。” 说著,他笑道,“所以,李某也不拜师,但李某日后,不免会有做人做事上的难题,来请教先生。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曹国公太会说话了!” 黄子澄心头微稳,暗中想道。 他明白李景隆这是在抬举他,但他眼下就是无法拒绝这种抬举。 一名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对他如此尊重。这已经不单是他的荣幸了,往小了说是东宫文官们的胜利,往大了说是大明所有文官的胜利。 歷朝歷代都是以文御武,只有眼下的大明,勛贵鼻孔看人,张口就是遭瘟的书生。 如凉国公蓝玉那般,连当朝的尚书都敢打。 可现在贵如李景隆这样的世袭罔替的开国公爵,却对文官们主动表示,我们武人太轻浮了,太不知好歹了,要多跟您这样的忠臣孝子学习,这不是胜利吗? 而且曹国公李景隆的这番抬举,对他黄子澄的身份,更是一种无限的拔高。 文人靠的是什么? 名声! 他黄子澄现在有辅佐储君的好名声,所以是士林的翘楚。 而再有了李景隆这般权贵的尊崇,那日后入阁为相,就比別人更多了几分资本。 “公爷您太客气了!” 想到此处,黄子澄开口笑道,“在下一介腐儒,何德何能让公爷如此看重?你我二人同朝为官,公爷不弃,在下自当视公爷为友!” 突然,李景隆面色一变,放下酒杯,不住的摇头。 眾人大奇,对於这份转变,不明所以。 就见李景隆扶额道,“先生,不瞒您说!我娘活著时候说过.....” 黄子澄惊愕不已,郑重倾听。 “我娘说!” 李景隆抬头,正色道,“跟啥人在一块,就学啥人。”说著,他忽带著几分哽咽,“若是早些年能早点结交先生等......忠正勤勉的士大夫,有如此良师益友,李某又岂会,一错再错?” 说著,他举杯道,“来,先生..这一杯李某敬您!” 言罢,仰头一饮而尽。 “人生在世,谁能无错!” 黄子澄浅浅的喝了一口,“公爷也不必桂怀。凡事,都要朝前看!” 正说著,忽又见他家的管家,嗖嗖小跑著快步入內。 黄子澄皱眉,“何事?” “老爷!”管家站在他身前,开口道,“申国公府给您送贺礼来了!” “嗯?” 宴席之上,又是一片疑惑。 黄子澄也再次错愕,另一个开国六公之家,申国公也给他送贺礼? “人呢?”他下意识的问道。 “是申国公府上的三爷亲自来送的!” 管家低声道,“但把东西放下之后,就走了!” “胡闹!无礼!”黄子澄大怒。 “老爷,不是小人不留,是实在留不住!”管家委屈道,“申国公府的三爷说了,登门送礼已是冒昧,何敢当面叨扰?” “先生,您別怪他!” 忽然,李景隆在旁笑著开口,“申国公乃是学生的舅兄,往日也非常仰慕先生。但他不如学生我脸皮厚,呵呵!” 说著,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著黄子澄的耳朵,低声道,“您也知道,我舅兄这一次,简直就是大难不死!” 黄子澄当然知道! 不但知道,而且在太子朱標剷除李善长一系的时候,关於李善长同党的名单,他们这些东宫的幕僚文官,可是没少出力的。 出的,是剷除开国淮西勛贵武人的力! 目的,是让文官们依託著储君,开始跟淮西勛贵武人,在朝堂上分庭抗礼。 打破大明帝国眼下重武弱文的结构,最好是恢復歷代王朝以文御武的传统格局。 “那今日曹国公和申国公,其实是来我这....” 黄子澄似乎明白了李景隆的另一层用意,“烧香来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用心(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四十九章 用心(2) “先生乃是东宫重臣,未来宰辅之姿!” 李景隆又低声道,“我等武人,不会那么多的弯弯绕,就是想跟先生亲近亲近,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果真! 真是烧香! 一时间,黄子澄心中忽的泛起一种別样的喜悦之情。 低头了! 开国六公之中的两家,对他们东宫一系的文官开始低头了。 他们是意识到,储君对於文官的看重,和以后朝局的走向,开始对文官示弱了。 “这是好事,大好事!” 黄子澄敏锐的意识到,这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大好事。 李景隆等人是示弱,对於他们这样的文官来说,乃是强强联合。 就这时,突然又见一名门房,匆忙而来。 人还没站住,就口中嚷嚷,“老爷,领皇城禁卫指挥使,东宫侍卫统领,殿前军指挥使,宣寧侯曹泰,派人给您送了重礼!” 唰! 黄子澄的脸就变了。 不单是他,酒席之上许多人都脸都变了。 曹泰这人名声太臭了,对文官们从来都是鼻孔朝天,不管当面还是私下里,一口一个遭瘟的书生,读书脑子读坏了,等污言秽语层出不绝。 而且每次见了他们这些文官,都大剌剌的等著这些文官们,俯首行下官之礼。 “我那兄弟,粗人一个!” 这时,就听李景隆继续开口,“平日囂张跋扈,无法无天。昨儿让我痛骂一顿,我跟他说,你那什么指挥使,什么统领算个蛋呀!先生,对不住,你看学生,这武人的性子又露出来了!” “呵呵!”黄子澄淡淡一笑,不以为意,“曹国公心性坦荡,快人快语!” “我说你那位置算个蛋呀!!” 李景隆痛心疾首道,“说不好听的,你不就是给皇上和太子爷看大门的吗?你不就是摊上个战死的好爹,才有世袭罔替的超品侯爵吗?” “你拿什么瞧不起黄先生他们?”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及第,探花郎!满天下那么多读书人,从秦始皇开始到现在,才几个探花?” 闻言,宴会之上,眾人不免皆是点头,面露笑意。 “你是靠你爹,人家是靠圣人文章。” 李景隆继续道,“你是靠那点蛮力,人家靠的是治理国家!你这辈子撑死了到最后,也就是个带兵的。人家黄先生他们,將来可是要帮著太子爷治理亿万黎民百姓,创我大明盛世的!” “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你曹泰死了,谁都能来看大门!” “黄先生要是....” 说著,李景隆忙改口,“先生,可不是咒您!” “在下明白,比喻比喻...”黄子澄笑道。 “黄先生要是没了,国家就损失了一名大臣!” 李景隆正色道,“用皇上曾说过的话来讲,国家得一军伍易,取一士难!有黄先生...” 说著,他看向其他文官们,“还有诸位大人们在,大明江山才能太太平平国泰民安,河清海晏安居乐业!他这大门才能看的稳当!” “我还跟他说,不信让他翻翻歷史书!” “歷史上凡是亲近贤臣的王朝,都是欣欣向荣!” “看看那些武人猖狂的朝代,哪个不是战乱不断?” “你曹泰自问武力无双,你能砍几个人?”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嗯...曹国公言之有理!”有人开口附和道。 “曹国公此言,深明大义!”有人点头。 ~~ “让我一顿臭骂!” 李景隆又对黄子澄笑道,“他回过味儿来,这不灰溜溜的来送礼了?您呀,別跟他一般见识,莽夫蠢蛋一个,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之外,论语都没看过!” 黄子澄微微沉吟,不愿拂了李景隆的面子,笑道,“无妨无妨,其实曹侯也是性情中人!” “哈!” 突然,就听李景隆猛的一乐。 黄子澄奇道,“公爷为何发笑?” “学生是想起我那傻兄弟,做过的一件蠢事!” 李景隆说著,顿了顿,无声的笑笑,“有一年,他呀,看上秦淮河的一名清倌人!” “哦!” 黄子澄端起酒杯,“不想曹侯还有这等雅事!” “他雅过头了!” 李景隆笑笑,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之中,继续道,“他花了一百两的银子,见到那名清倌人,对人家说,昨晚我想你了,梦到你了.....” “呵呵!”有人轻笑。 “那清倌人就对我兄弟说,您昨晚梦到了我,那然后呢?” 李景隆绘声绘色道,“我那兄弟说,梦到你之后.....硬了!” “嗯?” 眾人一愣! 噗! 黄子澄一口酒没憋住,直喷了出来。 而后咧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著满酒席之上,都是戏謔的笑声。 李景隆也在开怀大笑,但眼神却是带著几分,跟笑容极其不匹配的冷漠。 ~ 一场酒,喝到日落之后。 黄子澄在小人的搀扶之下,跌跌撞撞的回了臥房。 但回了房间之后,刚才还醉意朦朧的样子,却忽然消失不见了。 而后摇头,揉著太阳穴,“明日还要面圣,今日却喝了这么多酒!” 接著端起下人奉上的解酒浓茶,心中暗道,“曹国公李景隆,倒是个知道进退的人。日后李至刚在兵部跟五军都督府斗法,权柄归於兵部之后,倒是可以举荐他李景隆,执掌京师大营!” 想著,他不由得皱眉,“嗯,还是要举荐他!蓝玉那人太跋扈,宋国公潁国公等人军中权柄太重。” 他低头喝口茶,忽见下人还在身边,开口道,“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老爷,有件事还没稟告您!”那下人低声道,“曹国公除了那幅米芾的真跡之外,还有礼物赠送!” “哦?” 黄子澄疑惑,摇头道,“不可不可,快送回去,不....加倍送回去!” “没法送呀!” 小人愁眉苦脸,“好几个大活人,放在后院就走了,小人也不敢声张!” “大活人?” ~~ “嘶...” 一盏茶时分之后,黄子澄在后院,见著了那些大活人。 四个皮肤白皙,金髮碧眼,波涛汹涌,脖子以下全是腿的色目美女,低眉顺眼又满是异域风情的出现在他面前。 俯身行礼,“老爷....” “这?” 黄子澄瞠目结舌。 而后目光再次打量,灯火之下就觉这些色目女子,皮肤白皙如玉,吹弹可破。 面孔精致细腻,宛若天成。 “曹国公说了,红袖添香!”那下人又在黄子澄耳边道,“说....雅!” “不行不行...” 黄子澄低声道,“我一个人哪用的了这么多...不是不是,我乃是读书人....” 正说著,他的目光不经意的对上一名色目女子的眼神。 只见对方眼神之中,柔情嫵媚,充满了挑逗,別样的大胆。 顿时,黄子澄心头一片火热。 “我...” 他猛觉得嗓子有些干,“送回去......好像....” “曹国公还说了!” 那下人又继续道,“您送回去就是瞧不起他!” “这....李九江这是为难我嘛?” 那下人见状,低头无声一笑。 顺手摸了下腰间,藏著的厚厚的银票。 ~ “我这套法子,就没几个人能顶得住!” 画面一转,曹国公府李景隆平日看书的崇礼堂中,他正跟自己的大舅子,申国公邓镇面对面坐著。 桌上放著几盘小菜,一壶热黄酒。 “不就是几个遭瘟的书生吗?” 邓镇说著,给李景隆倒酒,摇头道,“用得著废这么大力气?” “不喝了!” 李景隆推辞,“我今日已是破戒,喝了许多!”说著,他顿了顿,“你也少喝,这不是好东西!” 滋! 邓镇一口乾了黄酒,“咋?你要长命百岁呀!” “您別小看了这些书呆子!” 李景隆捏了一块蚕豆,扔嘴里嘎嘣的嚼著,正色道,“他们就是您,將来起復的关键所在!” “当官?” 邓镇冷笑,“一回我都嚇个半死,你还来?” 李景隆又拿起一枚蚕豆,手指一撮,上面的硬皮脱落。 然后他指著去皮的蚕豆道,“外面那层皮,就是权。有权,別人想吃你,就要硌牙!而没了权...”说著,他把蚕豆直接嘴里,嚼著道,“你就是颗豆儿!” 邓镇沉思,“有皮不也是豆儿吗?” 说著,他顿了顿,“最多,让人觉得扎嘴,麻烦而已!” “大哥,您要真怕,当我没说过!”李景隆低头。 而邓镇又是琢磨许久,然后正色道,“起復?多久?什么官?” “看你跟那些书生处的好不好!好,就快!” 李景隆低声道,“最好是能把駙马李坚手上,管著应天府城防的活,给拿到手!” 第一百五十章 又见大帅(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五十章 又见大帅(1) 一晃就入了冬。 虽还没有下雪,可却冷的骇人。 这江南的冷是水冷,像是有冰锥子往人骨头缝里扎似的。而且不管多好的阳光,都晒不暖人。 啪啦啪啦.... 屋顶桥那边,京师兵马都指挥使的衙门之中,算盘珠子欢快的响著。 十多名户部的帐房,还有兵马司的书办,正一丝不苟的核算著最近三个月的帐目。 咕嚕咕嚕。 炭火炉上,一个砂锅翻开著。 里面是个大號的一切两半的鱼头,汤汁呈奶白色,且有豆腐和鱼丸夹杂其中。汤汁之中,红色的枸杞隨汁翻涌,另有几段香菜增香添色。 “呼....” 范从文盛了一碗汤,放在正站在书案边练习书法的李景隆面前,“明公,您的字够用了。再练也超不过赵孟頫去!” 说完,他转身捞出砂锅中的鱼泡,沾了点豉油放入口中,顿时满脸的愜意。 “练字不是为了超过谁!” 李景隆停住手中的笔,看著桌上的大字,笑道,“而是为了愉悦自己。”说著,他笑笑,“老范,看我这幅手书如何?你品鑑一下!” 范从文端著碗凑过去,歪著脑袋瞄了一眼,“杜甫能动!” 李景隆,“......” 而后骂道,“你故意的是吧!我写的是勤能补拙!” “呵呵呵!” 范从文坏笑,“不能动怎么勤呀?” 说著,按著李景隆的肩膀让他坐下,“明公,您可歇歇吧!笔桿子哪有这口吃的愉悦?您瞧,长江里的鰱鱼....二十多斤正是肥的时候!” “你今儿倒是吃的够一般!” 李景隆喝口汤,身心俱暖,笑道,“鰱鱼竟然也能入了你的眼?” “这您就不懂了!” 范从文挨著他坐下,笑道,“吃鱼头呀,就得这鰱鱼的头,还必须是大鰱鱼!” 说著,他给李景隆夹了一块白色微透明的鱼鳃肉,“先吃这个,再吃鱼脑,延年益寿跑不了!” “呵!” 李景隆笑笑,转头看向那些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的书办们,“算好了吗?” 其中,监督眾人的冯文远抬头,躬身道,“回公爷的话,已经算好了,卑职让他们继续再算三回,务必做到丝毫不差!” “老冯心细!” 李景隆点头,“马上年底了,吏部的考核,本公给你记上一功。你虽不是进士出身,但有今年的功劳,还有本公的保举,来年起码官升一级!” 闻言,冯文远顿时大喜。 他不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所以在官场上寸步难行。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都在低级官员之中徘徊。 而现在曹国公一句话,就能让他迈过仕途之中最难跨越的一道天堑。 其实这小半年在曹国公手下干活的日子,是他入仕以来最自在最愜意的日子。 人家曹国公真是用人不疑,真是捨得放权,即便做错了,也没有半句埋怨数落,还主动帮著下面人担著。 “再过一年半载!” 李景隆又笑道,“不想在京为官,可以放出去做个知府....” “知府哪行!”范从文忽然笑道,“怎么也得应天府尹!” 顿时,冯文远嚇了一跳,忙摆手道,“范大人说笑了,应天府尹怎么也轮不到卑职呀!” “呵呵!”范从文又是一笑,而后看似隨口说道,“你不当, 那我来当!” 忽的,李景隆眼帘动动,颇有深意的看了范从文一眼。 范从文说的是反话,他的身份是可能担当应天府尹的。 朱家爷俩又不是棒槌,范从文可是李景隆的师爷出身,怎会把应天府给范从文? 他这话是在提醒李景隆,要儘快的物色应天府尹的人选! 啪... 忽然,屋內的算盘声齐齐停止。 而后一名书办起身,“回公爷,帐已算清楚了!” “念!”李景隆喝著鱼汤,小声说道。 “扣除送往兵部的二十万银子之外。扣除更夫,扫街等閒杂开销。” “自您任职开始,城门税,水门关税,铺税,房税,现有结余二十八万两!” “各牙行的税,两万八....” “另有水门关修建的仓库,尚未竣工,且已收到商人的租赁契款,四万三....” “今年抄没城中不法商贩,缺斤少两以次充好的赃款,七万二百两!” “各城兵马司,查抄赌馆妓寨等,五万五!” 李景隆脸上带出淡淡的笑容,“嗯,还不错!” “不过这些钱还得预备出一部分来!” 冯文远在旁开口,“东西两城,两处共建的三千多间的官房,房子还没建好,入冬就盼年,得预备出工钱打发那些匠人。还有各色材料,也都没结完!” 说著,他又笑笑,“等来年房子建完了,租赁出去,咱们这边,又多一个大进项!” “嗯,血汗钱不能拖欠!” 李景隆抬头,“传话下去,工钱材料钱,谁敢乱伸手,別怪本公直接把摺子递到御前去!” 冯文远心中一惊,“是,这点您放心!” 说著,他上前几步,伸手从袖子中掏出一个信封,背对著屋內的其他人,把信封放在桌上,低声道,“五城兵马司各位大人的孝敬!” 不用问,这就是那些兵马司指挥使,在內城外城进行肃清行动的时候,得了不义之財之后,给李景隆这个顶头上司的分润。 “嚯...” 范从文打开信封扫了扫,“怕是有一万多呀!”说著,摇头冷笑,“怪不得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嘖嘖....钱都从天上往下掉!” “从总帐之中,拿五千银子出来!” 李景隆看都没看那信封,“加上这个....给下面各级官员,包括这些书办文员,每人都分一些!” “嘶...” 顿时,屋內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方才他们几人的话,虽声音很轻,但还不至於外人一点都听不见。 再说,李景隆原本就没想著瞒这些人,尤其是这些基层的人。 其实官场上,最倒霉悲催的就是基层的人。 规矩是管不著大人们的,约束的只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 功劳苦劳也没他们的份,一出事还要背锅。 “跟著本公,都忙了小半年!” 李景隆目光环视,“我知道大傢伙的日子过的清苦,咱们金山银山都过手了,却半点油水都不给下面的兄弟分润,那我成什么了?” 说著,站起身来,大声道,“钱不多,但足够一家老小吃上些日子!快过年了,也给家里的老娘媳妇做身新衣裳,给孩子秤几斤糖!” “也还得,孝敬孝敬丈母娘!” 顿时,屋內眾人感激之色溢於言表。 有这么一个顶头上司,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自古以来都是下面给上面送钱,何时见过上面给下面找理由给钱的? “公爷!” 冯文远犹豫道,“这...不合规矩吧!” “这...” 李景隆点点自己的书桌,“我就是规矩!” 说著,又是一笑,“万岁爷和太子那,自有我担著,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范从文在边上正色道,“都嘴巴严实点,拿了好处別外头瞎嚷嚷!记著,闷声发財!” 屋內立马一片其乐融融,喜形於色。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卑职甘州卫指挥使熊本堂,求见曹国公!”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又见大帅(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又见大帅(2) “老熊?” 李景隆微微诧异之后,大笑道,“老熊,快进来!” 话音落下,穿著皮袍常服的熊本堂,笑呵呵的从门外进来,俯身行礼,“公爷,数年未见,您还是风采依旧呀!” “不是,你怎么就突然来了呢?” 李景隆上前,扶著熊本堂的手臂,上下打量,“来之前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快坐快坐!” “卑职在甘州任期又满了三年,进京述职!” “厨房赶紧准备热菜,热酒!” 范从文在旁开口,而后对著冯文远使了个眼色。 后者躬身,缓缓后退,对著屋內所有的书板隱蔽的摆手。 眨眼之间,屋內的人走得一乾二净,且关上了门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接著,几名李景隆的亲卫,无声的出现在门外,对著一群从大门进来的武人虎视眈眈。 有人正要抽刀呵斥,却猛然在人群之中发现了李老歪。 正是李老歪带著那些人,缓缓的进来。 ~~ “哎,都三年了!” 看著昔日的袍泽,李景隆忽的有些失落,也有些感慨,笑道,“下面的兄弟们,还好吗?” “呃....” 忽的,熊本堂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而后他低声道,“这次卑职除了进京述职之外,也还要....”说著,他咬牙道,“若是有面圣的机会,定要帮下面的兄弟们说话!” 李景隆的表情也凝重起来,“怎么了?可是受了委屈!” “您不在!兄弟们能不委屈吗?” 熊本堂跺脚,“洪武二十年出塞那一仗,咱们肃镇的兵马出去的最多,先头几场死仗烂仗都是咱们打的。光是千户,就死了六个.....” “还有,凉国公一到甘肃,就开始筹措军粮!” “兄弟们好不容易家里攒了点粮食,都他妈成军粮了?” “打仗的时候,甘州六卫的男人都去了,家里的地差不多荒了七成,而且一荒就是一年半!” “您在的时候,商队的税,甘州城的税,多多少少都能补贴兄弟们点!” “从凉国公一去,这钱...兄弟们再也没见著半点!” 他越说越是悲愤,“这他妈的也就算了....可战后表功!功劳都是凉国公的人立的,咱们这边就落下个苦劳....兄弟们脑袋別在裤腰带上,阎王殿上走一回。可最后只能看著別人升官发財,练军餉都拿双餉!” “咱们肃镇就是后娘养的!” 李景隆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竟有这事?” 而后,他猛的看向范从文。 但后者却低头喝汤,沉默不语,目光躲闪。 显然是有事瞒著李景隆。 “卑职气不过,曾问过凉国公的裨將,为何要如此厚此薄彼!” 熊本堂继续咬牙道,“人家说,谁让咱们不是凉国公的嫡系?嘿嘿,咱们肃镇先是老宋国公打出来的,然后是您建起来的....跟他们不是一条心,妈的!妈的!让咱们卖命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说著,偌大的汉子,竟然眼眶都红了,“公爷,您给咱们做主!” “这事,其实老熊早跟学生沟通过!” 范从文这时,慢慢的开口,“肃镇的人不知道,您从肃镇回来不久,就进了....镇抚司!” 说著,他嘆气道,“学生是想著,这几年您一直在风口浪尖上,有些事还是迴避的好!” “迴避什么?” 李景隆砰的一拳砸在桌子上,“你当我李某是何许人?自家兄弟受了委屈,我就干看著?” “镇抚司?” 熊本堂骤然一愣,脑中突然想起李景隆在肃镇时的所作所为,顿时嚇得脸色煞白。 “公爷,卑职不该给您添堵......” “我赶紧让兄弟们都回去.....” “什么话?” 李景隆白他一眼,顿了顿,“明儿我府上设宴,宴请兵部尚书,你要作陪!然后把这些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明公!” 范从文在旁道,“如此一来,事就闹大了呀!你和凉公,可真成了生死仇敌了?” “他喝我兄弟们的兵血,把我兄弟们好不容易攒的那点家底都败了!” 李景隆怒道,“让我的兄弟们用血染红他的蟒袍,给他的人做嫁衣,挣军功,我他妈跟他难道就不是生死仇敌了?” 说著,他满腔悲愤,“当年,我就是想让肃镇的兄弟们过几天好日子,多吃几顿白面。就有人说我故意在军中笼络军心,说我拉帮结伙!” “可现在....他们明晃晃的不把我的兄弟们当人,我李景隆岂能坐视不管?” “老熊....” 李景隆大声道,“肃镇的事就是我的事!” 说著,他捶著自己的心口,“这事,我还就管定了!你去跟兵部尚书说你的委屈去,我去皇上和太子面前打擂台去!哼,大不了...我他妈这顶世袭罔替的公爵帽子不要了!也不能让我的兄弟们,白白受了气!操!” 咚! 话音落下,门外重重有声。 吱嘎,李景隆起身推窗,骤然一愣。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零星飞雪。 屋檐之下,十数名穿著武人常服的西北汉子,悲愴的跪在地上。 当李景隆的脸孔露出来的时候,他们齐声哽咽,“大帅!” “毛宝...” “脱欢...” “李大苦...” “陈朝先....” “杨大个子...” “李疤瘌.....” 李景隆眼神激动,口中念出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这些人,有的是他从辽东带去的蒙古兵,有的是他在肃镇时提拔的本地將领。 哐,他奔到门边,推开房门,“屋里来,外边冷!” 说著,对外喊道,“酒呢,肉....” 正说著,就见李老歪已是带著几个亲兵,拎著热乎乎的铜锅子往这边赶,后面还有人包著两盆切好的羊肉。 “大帅....” 汉子们一进屋,犹如当年一般,双手揣进袖子中,挨著墙蹲了一地。 “都坐下说!这臭毛病还是没改!” 李景隆拎起一人,笑道,“陈朝先......你爹是陈老五,哈哈哈!他还好吗?” “我爹?” 陈朝先脸色暗淡,“洪武二十一年.....凉国公抽调咱们甘州六卫的兵马去辽东出塞,在庆州战死了!” 李景隆脸色一僵。 忽然,就听李大苦也跟著嘟囔道,“我妹夫,也战死了....尸骨还在辽东那边,没拽回来!两千来里地....真是拽不回来!我妹子...打了我两巴掌......外甥跟我要爹....” “说肃镇骑兵精锐!” 毛宝缓缓道,“呵呵,可调的全是咱们甘州六卫的兵马!一万多人过去,起码没了三千人....没的人,抚恤都没拿齐....” “卑职也闹不清楚,为何非要咱们的兄弟当先锋!” 脱欢抬头,脸上带著几分茫然,“茫茫大雪,冻死了许多呀!遇著敌人,往死里冲......” “咱们本就连日赶路,走了一个月.....早就累了....” “一口气撑著,往死里冲!” “可功劳呢?” 咕咕咕咕..... 李景隆拎起酒罈子,许久不曾饮酒的他,也给自己倒满。 此刻他心中,堵著一口气。 有阴谋... 绝对有阴谋在其中...... 然后举碗,至自己的眉前。 哗.... 半碗酒倾泻而下,“这一碗,李某敬......没了的弟兄!” 而后他看著眾人,咬牙道,“我来管...我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慈不掌兵(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五十二章 慈不掌兵(1) 雪,忽然就来了。 来的很慢看似很轻,却在不觉之中,便把庄严的紫禁城,覆盖了一层厚重的白。 隨著宫人侍卫的脚步走过,又有大小不一的脚印留下。 但这些破坏了雪景的脚印却並没有显得很突兀,反而像是山水画中,泼出的墨一般,更突出了雪的美! ~ “年轻那阵儿,从没觉著时间过的这么快!” 温暖的乾清宫暖阁里,宋国公冯胜坐著个锦绣墩子,目光看著身前,躺椅上闭目假寐,口中轻语的皇帝。 “上了岁数之后!” 朱元璋说著,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笑道,“发现这日子不单是过得快了,而且还留不住!呵,不单是日子,这身上的力气也他娘的留不住,哈!” “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臣是真的老了!” 冯胜花白的鬍鬚,垂到胸口。他其实比朱元璋还略大,但相比於朱元璋,他的气却格外的好。 面色红润,目光矍鑠,宽厚的脊背笔直坚挺,单看身体,並没有多少老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而且说话时,儘管压低了声音,可依旧洪亮。 “你这老货!” 朱元璋笑笑,“何时也学会拍马屁了!你老?” 而后,他睁开眼笑笑,“上个月才纳了名十五岁的妾..呵呵,宝刀不老呀!” “老臣就是样子货!” 冯胜爽朗一笑,“纳妾.....就是怕人说臣老了!老臣这岁数,浑身上下就剩下嘴硬了!” “哈哈哈哈!”朱元璋闻言大笑,“这一点,你就不如汤大嘴。”说著,又顿了顿,“前几日给咱上了摺子,竟然跟咱討要壮阳的秘药....哈哈哈!他呀,可从来不在这事上怂!” “莫非是在点我?” 闻言,冯胜不由得又看看躺著的皇帝,心中暗道。 一会说老... 一会又说已经回家养老的信国公汤和...... 再联想到今年的李善长案,死了那么多人,冯胜的心里也微微有些忐忑起来。 “说来也怪,去年老臣也还没觉得老!” 冯胜沉吟著开口,“可今年好似突然一下,就精力不济了!” 说著,他顿了顿,思虑了片刻,又道,“蒙皇上天恩,让臣执掌五军都督府,那些案牘公务,臣处理起来实在是有心无力.......” “有心无力也得帮咱分担著。” 忽然,朱元璋笑著打断他,“老兄弟们没几个了!剩下的那些,也都是一把岁数不知羞的老杀才,狗肉上不了席面!你资格最老,威望最高,五军都督府你不担著,咱找谁担著?” 闻言,冯胜的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气。 “你也別想那么多!” 朱元璋又道,“你跟咱是儿女亲家,是咱在淮西起兵时候的元老,对大明朝功勋赫赫,开国六公.....很多事,咱还得依仗你!老,有老的好处。稳当!总比用那些愣头青放心!” 瞬间,当听到皇帝口中愣头青三个字的时候,冯胜的脑海之中就浮现出一个人来。 凉国公蓝玉! 一想到这人,他脸上不免就带了几分怒气。 一个军中的后进晚辈,才封了国公没几天,就开始翘尾巴了。 眼珠子里就放不下任何人了。 因为捕鱼儿海之战,评定功臣的事儿,竟跟他拍桌子瞪眼好几次! “皇上用我,也有震慑军中这些后起之人的意思!”冯胜心中琢磨。 “今儿来,恐怕不是特意找咱说说话吧?” 朱元璋说著,在躺椅上坐直了身子。 一只橘猫,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竖著尾巴,擦著冯胜的脚踝,走到朱元璋椅子下边。 而后慵懒的伸腰,轻盈一跳,趴在朱元璋的腿上,看了冯胜一眼之后,开始悠閒的舔著自己的毛髮。 朱元璋抬手,摸著橘猫的额头。 后者眯著眼睛,哼哼几声,身子趴下,尾巴一甩一甩。 “臣来,还真是有事!” 冯胜起身,俯首正色道,“凉国公蓝玉,报到五军都督府的功臣名单,略有偏差!” “哦?”朱元璋疑惑的抬头,“哪里差了?是谎报了?还是虚报了?” “是有些人的功劳,给瞒报了!”冯胜郑重开口。 朱元璋眉头紧皱,“瞒报?有人立功了,蓝小二那边却没报上来,对吧?你从何而知的?” 冯胜顿了顿,“洪武二十一年,蓝玉率肃镇精锐,赶赴辽东,集合大军十五万出塞!此番打仗,仰皇上天恩.....震鑠古今....” “仗是將士们卖命打的,跟咱有啥关係?” 朱元璋摆手,“咱的天恩要是有用,咱直接就咒死北元了,还打啥?” 冯胜一笑,而后想了片刻,“皇上,西北....是臣当年打下来的呀!” 他这话倒是没错,从洪武二年开始,陕西包括甘肃等地,都是他冯胜带人打下来的。 如此大功,使得他在开国功臣之中,位列第三。 “瞄....” 突然,朱元璋怀中的橘猫低鸣一声。 老朱低头,大手继续摩挲著猫的下巴,待那猫儿在他腿上翻身,又开始揉著橘猫的肚子..... “对....西北那边,你的旧將颇多!” 朱元璋一边摸著猫,一边低声道,“想来是你的旧將们,跑到你面前来鸣不平。所以你彻查蓝小二报功的名单,发现他瞒报了许多人的军功,是吧?” “是!” 冯胜沉声道,“而且凉国公在担任肃镇总兵官期间,在战死將士的抚恤,还有奖赏上,不太.....”他想了想,谨慎的用词,“不太公平!” 和其他出身草莽的武人不同,冯胜是地方大族出身,乱世时结寨自保,不是光杆一个。跟邓愈一样,是有著自己的铁桿部曲的。又读过书,说话做事比较有章程。 而且他虽不工於心计,但也颇有城府。 他这辈子,就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总能让皇帝找到由头收拾他,但又不至於伤筋动骨。 但他这种为人处世,並不是特意的,而是天生如此。 他对於权谋之术,向来有些迟钝。 若是汤和在此,第一绝不会当著皇上的面说西北是他打下来的。第二更不会在言语之中透露出来,在家里的消息来源,让皇帝联想到他在西北军中的旧部。 第三,更不会在抚恤和军餉的事上做文章。 他有城府,但是不是深。 有聪明,但不是大智慧。 確实能打仗,但也能惹事,性格很是矛盾。 “这不是小事!” 朱元璋的眉头紧皱,“可得有真凭实据!” 说著,他正色看向冯胜,“老冯!” “臣在!” “这些年,先是胡惟庸再是李善长!”朱元璋郑重道,“军中牵扯了不少人!军队,是咱们大明朝的根,可千万不能再有乱子。你也知道,咱让你坐镇五军都督府,就是为了一个字....稳!” “臣所得知的一些.....事!”冯胜低声道,“言之凿凿!” 朱元璋刚要说话,怀中的橘猫却突然挣脱了他的大手,摇著尾巴,嗖的一下钻到了窗帘后面。 接著殿外响起脚步,太监朴不成急匆匆的进来,“皇上,兵部尚书李至刚求见!” ~ 第一百五十三章 慈不掌兵(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五十三章 慈不掌兵(2) “微臣李至刚,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清宫暖阁的门槛外边,李至刚跪伏於地,后臀翘起。 “进来!” 朱元璋直接开口。 “臣谢主隆恩!” 自从李景隆当年发明了这个词之后,大明朝满朝文武,就他李至刚喊得最多。 別人也知道这个词是好词,可这赐太諂媚了....太掉价了..... 咱们是大明朝的臣子,不是皇家的奴才,谢主隆恩这个词,不符合士大夫的身份呀! 李至刚快步进殿,袍服的领子上还带著雪花,朝靴踩过金砖,顿时留下一片水渍。 “急匆匆的见咱,何事?”朱元璋低声道。 李至刚看了一眼坐在他前面,一身蟒袍,腰佩玉带,不怒自威的宋国公冯胜,没有第一时间吭声。 “说!” 朱元璋不悦道,“宋国公乃朕之心腹,无需顾忌!” “微臣李至刚!” 李至刚抬头,而后叩首,“弹劾凉国公蓝玉,三项大罪!” 唰,本正因李至刚突然来到,打乱了自己计划而心中有些怪罪的冯胜,顿时脸色大变,诧异的转头。 他跑到皇帝面前,说蓝玉的错处,可不是一心为公! 而是为了自己的旧部,爭取利益。 他是带兵之人,那些旧部关係就是他的命脉根基。 他若不能给手下人一个交代,那他还怎么当西北派的老大? “你弹劾他?”朱元璋冷笑,“弹劾啥?” “罪其一,凉国公蓝玉谎报瞒报军功!” 李至刚大声道,“洪武二十一年出塞,调遣甘州六卫战兵一万三千人,战马两万多匹....” 唰,边上的冯胜脸色又变了。 原本西北军中,是他老冯的老底子。 可是在李景隆就任甘肃总兵之后,老冯其他的旧將,李景隆虽没有动,但却把甘州六卫给挖下去了。 冯胜刚才跟朱元璋为自己和下属抱不平的时候,压根就没说甘州六卫的事。 当然他可以把这事当做压制蓝玉的筹码,却不愿意在皇帝面前挑明了。 他也想利用这次肃镇兵马受委屈的事,重新树立自己在西北军中的权威,尤其是他现在还是执掌五军都督府的公爵。 在他看来,常遇春早死了,徐达死了,他现在就轮到他做武人之中的老大哥了! “甘州六卫,千户战死六人...” “百户十三人...” “指挥同知战死一人....” “共计战死者三千余人,伤者另有一千三百有余....” 李至刚大声道,“可凉国公蓝玉的报功名单之中,却没有这些人!” “跟你说的是一回事吧!” 冯胜心中正在盘算,突听皇帝冷冷的开口。 “回皇上,是一回事!” 眼下冯胜只能承认,而且心中还要庆幸,庆幸没有一上来,就把肃镇那边受委屈的是谁给报出来,给自己的西北旧部爭功。 不然李至刚突然把甘州六卫给提出来,他冯胜还真没办法自圆其说。 “凉国公所报之战功,有裨將五人。这五个人的功劳,其实是別人的!” 李至刚又道,“其罪之二,凉国公贪墨军餉,私吞军需!” 说著,他咽口唾沫,继续道,“臣就以甘州六卫调遣的两万多匹战马为例,战后的摺子上都算作了损耗,让兵部进行补充!实则,既没有调那么多的战马,而甘州本就有马场,畜养战马三万多匹,为何还要兵部给钱补充?” “这战马的钱哪里去了?” “战死伤者的抚恤,也是一塌糊涂!北兵双餉,而肃镇兵马拿到手的却少得可怜!可凉国公给兵部的奏销帐册上,这些钱却是一文都不能少!” 这时,冯胜找到了插话的间隙。 对著朱元璋低声道,“肃镇那边西北的將领军士,心中很是不满。仗,他们也跟著打了。可是该分润战利品的时候,他们排在最后。报功的时候,凉国公那边也当没看见他们似的!若非肃镇那边,领兵的都是老將,换个稍微差点的人,怕是都压不住这股火!” “不然..” 他顿了顿,“西北那边的人,也不会跑到臣面前来吐苦水。让臣帮著在您面前说话!” 朱元璋面无表情的听著,又看向李至刚,“第三呢!” “罪其三!僭越大罪!” 李至刚继续大声道,“凉国公得胜还朝,沿途官府官员人等,无不尽心巴结。起居用度,奢华无度。另......”说著,他沉声道,“按国朝律法,只有开国公爵才可有亲兵五百!” “但....各公爵名下这个数字一直都没满过,皇上给的五百名额,乃是殊荣!” “可凉国公在尚未封公之时,身边的亲兵就多达一千人!”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沉寂。 “你是怎么知道的?”朱元璋问道 。 “臣....”李至刚想想,“有曹国公在甘肃的旧部入京述职,对臣道出了原委!” “李景隆?” 冯胜心中忽有些不悦,“你跟著瞎掺和什么?” “可有別人知道?”朱元璋又问。 “事关体大!”李至刚抬头,“臣得知之后,第一时间就来稟报皇上,並无外人知晓!” “兹事体大!” 朱元璋看看两人,沉声道,“务必要慎重,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说著,陷入了沉思,许久之后才道,“这样,老冯!” “臣在!” “你管著五军都督府!李至刚...” “臣在!” “你是兵部尚书!” 朱元璋又道,“你二人一块协作,彻查此事!记著,没有查明之前,不要声张,懂吗?” 唰! 李至刚眼睛一亮,全身充血,“臣明白!” 但冯胜却诧异的看了李至刚一眼,有些不太明白皇帝的意图。 ~ “呵!” “老冯这人呀,小聪明!” 雪,下了一会就停了。 窗帘后的橘猫再次钻了出来,跟著朱元璋的脚步,竖著尾巴不时的抬头,看著走在窗边的主人。 太子朱標坐在刚才冯胜坐著的地方,手握著一个精巧的暖炉,笑道,“他要是太聪明了,您还真不好让他管著五军都督府!” “呵!” 闻言,朱元璋亦是轻笑出声。 李至刚冯胜所说的事,他爷俩能不知道吗? 不但知道,而且知道的比他们知道的还清楚。 那为何他们爷俩,要等著这事爆出来呢? 这是他们爷俩,精心策划的一个圈套。 削弱五军都督府,收归他的权柄,继而让它变成名不副实。 把大权,收归到兵部。 李至刚是好狗,咬蓝玉的同时,也必然把老冯给咬了。 老冯被咬,那皇帝和太子就要借著这个机会,打压宋国公冯胜,以及其他的开国淮西勛贵势力。 这是继除了李善长,整个文官系统之后,对於武將们的一场,无声的温和的洗牌。 冯胜,蓝玉,李至刚.....都在他们爷俩的手掐把拿之中,被拿捏的死死的。 “他根本就没领会到....” 朱元璋又是轻笑,“咱的意思!老冯....哎!慈不掌兵!” 朱標心里清楚,他的皇帝老子,早就有想让宋国公冯胜回老家养老的意思了。 可偏偏冯胜却领会不到。 此番特意让蓝玉从西北徵调军旅,说白了就是打压冯胜的第一步。 他们算准了蓝玉必然偏袒,更算准了冯胜必然要出头。 那么到最后,冯胜也必然因为这事闹得灰头土脸,威望丧失,只能老实回家当个閒散公爵。 但很显然,冯胜是半点都没看出来。 “没想到,二丫头也....掺和进来了!” 要说在他们爷俩的算计当中,唯一一点有些出乎意料的,就是没想到蓝玉因为跟李景隆那点破事,竟然那么小心眼。此番肃镇之中,受委屈最多的,竟然是李景隆在甘州的旧部。 “也是好事!” 朱元璋沉吟道,“蓝小儿那人,是得有个人治他!李景隆可不是惯他毛病的人......让他们折腾去,咱们爷们看戏!” 第一百五十四章 老范(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五十四章 老范(1) 冬日的天,格外的晴。 雪后的天空,格外的乾净。 就连人间,好似都安静下来。 今上午李景隆难得罕见的赖了床,日上三竿才揉著昨儿喝得晕乎乎的太阳穴,进了公事房。 一进门,他就瞧见范从文,满脸享受的坐在桌子边上,愜意的摆弄著手中的食材。 他先拿了一个白瓷碗,里面装了点米饭,切好的香菜香葱丝,再倒入用肥瘦相间的肉丁炸好的肉酱,用筷子搅合匀了。 接著在瓷盘之中,交错著铺好两片翠绿的生菜叶子,又把拌好的米饭倒了进去, 小心的卷好,呈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状。 见李景隆进来,范从文举著手中的包饭,“您来一个?” “不了!”李景隆摆摆手,坐在茶台后面,嫻熟的开始泡茶,而后看看范从文,“你一个书生文人,从不见你吟诗作对,光见著你吃吃喝喝了!” 范从文每日除了吃就是吃,不是在吃,就是在琢磨著怎么吃下一顿,好似天生就有著特別好的胃口。 而且他吃东西的方法千奇百怪,甚至闻所未闻,还有些古怪。 有些菜,唯恐做的不够精细。 有的菜,却是极其粗獷。 口味也是忽南忽北,拿捏不定。 喀嚓! 范从文没回话,而是大大的咬了一口,生菜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就见他闭著眼,好似在品尝,也好似在挑剔..... “这时候都是反季的菜!” 李景隆开始倒茶,笑道,“都是暖棚中的菜,没个菜味儿!” 茶,慢慢的注满,李景隆將第一杯茶推过去,笑道,“而且也不应景呀!这包饭是每年四月初四,文殊菩萨圣诞的时候才吃的!那时候也开春了....” “而且也不是用生菜叶子,按照宫里的做法,该是用萵苣大叶子,包成长条状....” “我討厌冬天!” 忽然,范从文开口。 他擦去嘴角的米粒,开口道,“所以才喜欢在冬天时,吃春天该吃的菜!”说完,又是咔嚓一口。 哗啦啦... 茶盏中的水,陡然溢出来。 李景隆忙用毛巾擦拭,然后突然抬头,看了看范从文。 “您...看什么?”范从文最后一口饭包下肚,开口道。 “你刚才说的那两句话...”李景隆继续低头泡茶,“颇有几分诗意!” 说著,他吹著茶汤,“味道如何?” “米差点...” 范从文拿起热茶喝了一口,摇头道,“都差点....” 就这时,外边忽响起沙沙的脚步。 接著,就见两个厨子,端著托盘,小心的从外边进来。 “范大人,按您的吩咐,给您炸的鸡蛋酱!” “搁这...”范从文点点桌子,“张厨子...” “小的在!”胖厨子点头哈腰,满脸諂媚。 “今儿这炸酱呀,勉强凑合,还差著火候!”范从文正色道。 “您说!”张胖厨子赶紧洗耳恭听, “哪做的不对,小人马上就改!” “你看这肉酱!” 范从文拿起酱碗来,“讲究油酱分离,你看看你炸这个,明显酱没炒透,黏糊糊的没有光泽,不润...明白吗?” “啊...” 张厨子想了想,“明白明白!” “还有你看这鸡蛋酱!” 范从文又指著冒热气,刚端来的酱说道,“太干了...鸡蛋酱也得有汁,汁儿还得黏糊,炒了之后得用点水咕嘟著,且这鸡蛋得柳絮状。对了,还有这香菜,最好是香菜叶.....咱们衙门富得流油,不至於这点香菜根你也捨不得扔吧?” “呵呵呵!” 张厨子满脸堆笑,“您多保函,小的回去这就按您说的法子改!呵呵呵,小的是南直隶这边的人,学的是淮扬菜,这炸酱的手艺,多少差点意思!” “不过也算是可圈可点!” 范从文又给了点肯定,伸手入怀中 ,“米饭还是硬,这米真不行.....” 说著,一枚二两重的小银元宝出现在掌心之中,“我这嘴叼,麻烦你了。” “哎呦,这哪好意思的!呵呵呵!” 张厨子笑得眼睛都没了,胖脸上都是褶子,接著元宝,“明儿小的用广东增城的香米给您蒸饭....” “呃....行!”范从文顿顿,然后拿了块葱白,沾了点鸡蛋酱送往口中。 “对了,还有个事跟您说!” 张厨子转身的时候,忽又扭头,“您说那酸菜,小人...没琢磨明白!呵呵,醃了五六天了,小人一掀缸盖儿,臭了!” “那就算了!” 范从文又是摆手,然后开始继续弄著鸡蛋酱的饭包。 “是是是!” 张厨子点头哈腰的出去,嘴里无声念道,“可惜那一缸白菜了!” “呼!” 李景隆低著头,吹著茶盏之中,已经从滚烫变得温热的浓茶。 “西北的事!” 他抬头,看著品味包饭的范从文道,“你应该早知道,对吧?” “罗海迎给学生的信中写了!” 范从文捡起掉在桌上的米粒,扔嘴里继续道,“略知一二!” “为何不报?”李景隆又道。 “学生以为明公您知道!”范从文眨眨眼,笑道,“您在西北的线儿,可多著呢!” “呵!” 李景隆被气笑了,“那你说说,咱们这次怎么....才能....” 范从文放下手中的包饭,陡然间脸色变得郑重起来,“火中取栗!” 李景隆又是微微一笑,继续低头喝茶。 “事,没有孤立的!尤其是.....权谋上的事!” 范从文抓了窗边的窗帘,隨意的擦擦嘴后,开始说道,“先是太子爷跟您透露了,来年要去巡视西安,而且在他去之前,秦王要进京......” “据说我那姐夫,是因为在封地乾的坏事太多被人弹劾了!” 李景隆喝著茶,笑道,“这次召他回京师,估计是要挨他老子的巴掌!” “他干坏事不是一天两天的,早不打晚不打,非要这个哏节上打?” 范从文不屑一笑,“太子去了西安,要先会见实权將领,慰问秦民官绅.....” 然后,他忽的眼神一凝,“就在您知道太子要西巡之后,马上就闹出了蓝玉瞒报西北军功的事,还有冯胜也闹到了御前,紧接著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联合秘查!” “两位...” 李景隆摆弄著茶具,另一只手点点头上,“早有收五军都督府权柄,归属兵部之心!宋国公冯胜,在 西北可谓是根深蒂固。偏他自己还不觉醒,现在整日以淮西勛贵的老大哥自居。” “而且他还是老五的岳父...呵呵!” “查蓝玉?以李至刚的性子和悟性,必然会把冯胜在西北的老黄历都给查个低调,到时候...蓝玉这把刀,暂时的封存而已。可他冯胜,就是顏面扫地无地自容!” “那两位,既收了兵权於兵部,又打击了冯胜,一举两得!” 范从文接口道,“是三得....还有秦王呢!” “嘿嘿,无论是二爷的人,还是冯胜的人!这一次,因为蓝玉瞒报军功的事,都得.....” 说著,他一笑,“挪屁股换地方。而先前,太子爷也说过,蓝玉的人,一个都不要放在西北去!” 李景隆泡茶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对方。 “今早我出门的时候收到消息,傅友德去西北练兵,武定侯郭英回京.....” 第一百五十五章 老范(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五十五章 老范(2)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人!” 范从文將窗户推开一道缝隙,冷风顿时涌入。 他看著站在门外,李老歪的背影道,“那两位,如今也是无人可用了!” 是的,开国六公之中,仅剩的冯胜,如今还被那两位所猜忌。 其他军侯,要么是难当大任,要么是不能用。 不是他们不能领兵打仗,而是他们要么不能领会那两位的用意,要么就是关係太过复杂...... 要么,就是风头正盛.... 而这几年,虽说是在军中提拔了一大批少壮派將领。 可这些人毕竟资歷太浅,且没经歷过大规模的战爭,有些难以服眾。 即便把他们强按在关键的位置上,他们也需要时间,才能成长起来。 这涉及的可是军队的问题! 忽然间,李景隆的思绪有些飘忽起来。 歷史上他带领五十大军於朱棣对垒,结果一败涂地。 单纯是军事才能的不足吗? 不, 其实真正静下心来回想李景隆跟朱棣的几次交手,他表现的还是可圈可点的。 是一败涂地,但不是全军溃败。 而之所以这样的结果,除了其他外部因素,如將领出工不出力,建文帝那边的瞎操作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些后来被老朱提拔起来的新生代將领们,和军队之间的陌生感。 歷史上朱棣曾说,南兵暗弱。 他说的是將,绝对不是兵。 在经过洪武末年一系列残酷的斗爭之后,大明开国的虎賁之师,已变得兵不知將,將不知兵。 指挥系统一片混乱,各部之间毫无连接..... “到时候!” 范从文又低声道,“会空出来很多位子!” 李景隆回过神来,將茶盏中的茶倒掉,重新换了茶叶,將铜壶置於碳炉之上。 正色看著范从文,“风险!” “所以才说火中取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范从文一笑,“挑大粪还有风险呢!容易崩自己一身,不挑了?不挑了拿什么吃饭?” “前些年,我举荐来京营任职的数名旧部,在我那次事之后,都调任了閒职!” 李景隆摸摸鼻子,“这几年我跟他们,也没有刻意的联繫!你也说了,非常时期....我若是举荐上去的话?定然会有猜忌!” “错了!” 范从文开口道,“您大错特错!” 说著,他继续道,“您家的门生姑人必须举荐,当然....两位那边,也不会全盘答应。不过,西北军中,这些年您暗中养的,恐怕不少吧?” “呵!” 李景隆一笑,不置可否。 他在家守孝三年没错,但在这三年的时间之中,他名下的西北商队,依旧受到西北军方的庇护。这其中固然有秦王的原因,更多的是他李景隆捨得给钱! 当然,这个钱是全盛以票號的名义给出去的! 而且给的,还是那些中低层的军官,副职等人。 “还有申国公家的门人!” 范从文又道,“您大可放心举荐!” “我说了,风险!”李景隆又道。 “太子爷手中,如今无人可用!” 范从文喝掉茶盏中的凉茶,“而您出身东宫....您是太子爷的人呀,您的举荐不是正好投其所好吗?” “再者....” “就算再被猜忌又有何妨?” “那两位的帝王心术,呵呵!” 范从文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却带著几分鬼魅。 “太子爷日后是要以文御武的....这一年是冯胜....明年是秦王的家务事....后年会是谁?” “蓝玉风头正盛?皇帝岁数大了,会容他到几时?” “而以他们爷俩一贯的百试不爽的手段,一定是扶持一个,打压一个.....重用一批,冷落一批!” “您....他们希望看到您,跟冯胜,跟蓝玉,乃至跟其他人.....都不和睦!” “猜忌,那是日后的事!” “现在您要做的是將计就计!” “而就算昔日镇抚司的事再来一回....呵呵,您也今非昔比......” 突然,李景隆打断他,“你一直在暗示我!” 范从文瞬间怔住,“这不一直都是您心中所想的吗?” “哎!” 李景隆嘆口气,走到窗边。 外边的李老歪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无声摆手,角落之中几名铁卫,齐齐走到大门外。 “老范,我以前问过,你为什么帮我!” 李景隆伸出手,感受著窗外的冷风,低声道。 忽的,范从文有些心慌,“学生不是跟您说了吗........想著这天下....” “天下?” 李景隆冷笑,“正常人,一个正常人,身处我这个时代,想的都是权力財富.....谁会想天下呀!即便不是我这个时代,天下人这个说辞,也不过是人不为己的遮羞布而已!” 噹啷! 范从文手中的杯子,突然落在桌上。 “以前,我心里一直....不太確定!” 李景隆依旧背身对著他,“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多疑,想多了!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可是....” 他回头,忽然一笑,“无巧不成书么!” “明...明公!”范从文訕訕一笑。 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害怕惊慌。 “你是南方人呀!” 李景隆指著桌上剩下的包饭和食材,“怎么会吃这个呢?莫说是现在,就算在很久很久以前,南方人....很多南方人,都没听说过这个!” “还有,你总是说米不好吃,呵呵!那我问你,哪的米好吃?” “还有,你是出身名门!” “可是你吃的那些菜....宫廷之中都没有记载.....这天下的好东西,都是因为宫里说好才好的。你怎么就知道那么多,宫里都不知道的好东西?” “还有....” 李景隆上前一步,看著范从文的眼睛,“你从认识我开始,就一直在暗示我.....” “暗示您啥了?”范从文目光闪躲。 “造反呀!” 李景隆一笑,“传统的文人,打死都不会造反的!而你又是范仲淹的后代,名门之后,必然视我这种人为乱臣贼子,恨不得亲手诛之的,却非要在我身边出谋划策!老范,不反常吗?” “你不爱財,也不爱女人!” “我也没听见你说过你的家人,更没见你跟你的家人联络过....” 陡然,范从文生气道,“你他...监视我?” “你应该知道的!” 李景隆淡然一笑,“我不是好人!你更应该知道,我的心腹,我了解他们每个人所有的家庭成员!” 说著,他把桌上,范从文当掉落的茶盏摆好,“前朝的元青花茶具,挺贵的。” 范从文忽然坐下,“还有吗?” 第一百五十六章 老范(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五十六章 老范(3) “还有!” 李景隆坐在他对面,“你好似跟我一样,了解大明帝国的歷史走向....更在无时无刻的提醒我,要抓住每一个对我有利的歷史节点!” “就比方....你刚才说。” “现在是冯胜,未来是蓝玉...” “你在提醒的同时,自动的过滤掉了,我未来计划中,两个最不確定的因素!” 范从文目光微凝,“哪两点?” “那两位...” 李景隆又点了下天棚,“他们的....寿命!” 骤然,范从文身子一僵。 然后上下左右,好似好奇一般,好似发现了珍宝一样,好似確定了找到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一般。 突然双手拍著李景隆的肩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景隆推开他,“你笑什么?” “我一开始也不信!” 范从文突然手舞足蹈,“可后来....怎么觉得都不对劲,再后来我发现了你的野心!到今天,你突然突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哈哈哈哈!” “老范!”李景隆站起身,跟对方拉开两步的距离,“你....从哪儿来的?” 范从文想想,忽然狡黠一笑,“你呢?” 李景隆没说话,看了下边上的书桌。 范从文提笔研墨,在手心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交给李景隆。 李景隆也是一蹴而就,之后看著对方。 “我要先看你的!”范从文笑道。 李景隆摸了下鼻子,展开手掌。 上面写著,奥运。 “奥运?” 范从文脱口而出,“德国奥运.....” “德国开过奥运.....” 李景隆说著,陡然一惊。 身子不由得碰触到茶桌,啪的一声。 精美的元青花顿时跌落,四分五裂。 就见对方张开的手掌上,赫然写著触目惊心的一句话。 一九三七,日寇侵华。 “一九三六年!” 范从文看著李景隆,咬牙道,“德国奥运会!” 哐当! 猛然之间,却是大门被人直接推开。 接著就见李老歪冷著脸,拎著刀, 眯著眼, 衝著范从文就冲了过去。 而且手中的刀尖,正对著范从文的心口。 “叔,停!” 李景隆大吼。 李老歪的刀,距离范从文只有方寸的距离,而后不解的看著李景隆。 “不是摔杯为號!” 李景隆解释道,“是我把茶盏碰碎了,你先出去...远点的,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李老歪又看看范从文,而后一脸狐疑。 然后解下腰间的短刀,放在李景隆身边,缓缓的退了出去。 “我....” 这时,范从文才明白过来。 跳脚骂道,“你他妈的,你跟我玩这套,摔杯为號?杀我?” 而后,原地转圈,“你竟然想著要杀我?你...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察觉到之后,就想著要杀我?” “我...是我呀!你居然下得去手?” “我他妈的,我气死了,我跟你这么久了,你居然要杀我,你是人吗你?” “別別別別...” 李景隆赶紧打断他,“误会,都是误会!他听错了.....” “他妈的...但是!” 范从文忽然转怒为喜,看著李景隆,“我倒是挺欣慰的!” “啊?”李景隆愣住了。 “你有杀我的心,就足以证明,你是个值得我帮手的梟雄!” 范从文正色道,“因为换做我是你,我的第一反应也是...杀了!” 话音落下,两人看著彼此,突然陷入沉默。 ~~ 雪,又开始下了。 风,也更大了。 窗欞,开始摇晃。 屋內,有些冰冷。 吱! 李景隆关上窗户,把桌子上的刀扔走,继续开始泡茶。 “奥运?是德国奥运吗?” 范从文盯著李景隆,死死的问道,“纳粹德国,希特勒?” “你应该是个很有文化的人!” 李景隆把茶推过去,“你那个时代的人,知道这些的很少!” “你也是有文化的人!” 范从文看著茶盏,“应该就比我差点,差那么一点点...” “我是个屌丝保安!” 这话有些丟人,所以李景隆只在心里自己说了一下。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两派(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两派(1) 不用,不用知道我前世的名字。 不要,不要计较我来这的原因。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行驶在人类文明长河之中的中华巨舰,重新拉回属於我们自己的那一条黄金水道上。 ~ “他疯了!” “谁?” “李至刚!” 雪过天晴,紫禁城內,地面的积雪早被清扫乾净。 但当李景隆和黄子澄並肩穿行在夹道中时,若有若无的风,还是把些许的雪花,带到他们大红色的斗篷之上。 “或者说,呵呵,他李至刚本就是个疯子!” 黄子澄的脸上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十天前,从他奉旨跟老宋国公联手彻查凉国公瞒报军功一事开始,就带著人一头扎进了五军都督府的帐目房!” “把从洪武三年开始,五军都督府对西北,歷年的用兵,帐簿,钱粮,器械,將官军功......的老底子都给翻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照著兵部,户部,工部的帐本来对!” “七十八处....” 说著,黄子澄忽然停住脚步,看著李景隆,“整整七十八处,不对劲的地方!要么,是军功虚报了,要么是军餉对不上,要么是军械,要么是钱粮.....” “另有二百十四张西北军中开出的盐引,茶引,压根就没在兵部和户部备案!” 说到此处,黄子澄压低声音,眼神之中带了几丝狂热,“盐引茶引之中,有八十张是老宋国公的部將,还有他儿子,先后在洪武十三年,还有洪武十八年经手的,最终去向,乃是河南...周王!” 李景隆的脸,被风吹的有些红。 他始终淡淡的看著,远处花园之中,傲然耸立的冬梅。 而当听到黄子澄所说的话之后,他的脸上忽然之间多了几分苦笑。 一份故意让黄子澄看到的苦笑。 一份让黄子澄明白,李景隆听懂了他话中含义的苦笑。 ~ 皇帝的目的达到了,从洪武三年开始查,因为那时候西北是冯胜说了算。 他要钱给钱,要谁升官谁升官。故旧部將,遍布西北军中,一直到今天,关係都盘根错节。 太子的目的也达到了,他让周王和他岳父冯胜暗中一系列的来往,都浮出了水面。 他们父子二人,已具备了虚弱五军都督府,收权於兵部的正当理由。 可是....这事似乎有些偏离主题了。 因为这件事最初的目的,是彻查凉国公蓝玉瞒报军功的! 但既然那父子二人的目的达到了,他们在乎主题吗? 而李景隆苦笑的背后还有一点! 那就是...李至刚在这件事上,也算是背刺了他! 一开始,他是想用李景隆这边提供的证据,狠狠的报復蓝玉对他的羞辱。 但当他明白了皇帝和太子的用心之后,便头也不回的,义无反顾的开始顺著那爷俩的思路,如疯子一般,把这些陈年旧事都翻了出来。 “老宋国公坐不住了!” 黄子澄又低声笑道,“连著三天,给宫里送了请罪摺子!” 李景隆的脸上,故意的浮现出几分怒气。 其实李至刚的突然转变,是在他预料之中。 他那人,自然是凡事都顺著皇帝和太子走。 但真让李景隆没想到的是,他李至刚竟然借著如今手中的权柄,跟东宫一系的官员合流了! 甚至可以说,跟整个文官系统合流了。 真是印证了那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在皇帝和太子主导的,收兵权打压勛贵武將这件事上,所有文官的利益,都是一致的。 “凉国公,昨儿在太子爷那,跪了一个时辰....” 突然,李景隆打断黄子澄的话,“那甘州六卫的人呢?” “您放心!” 黄子澄低声笑道,“该找补的功劳,一定会找补到。自然不能让有功將士受委屈!” “哼!” 李景隆冷笑,“那可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人,他们被瞒报的军功,被扣下的军赏,都能弥补回来?”说著,他眯著眼看著黄子澄,“黄先生,这件事.....李以行我就不说了,你们....有些不地道了!” 皇帝的目的达到了,文官们的目的也暂时达到了。 可这件事,说到底是李景隆给他们的机会。 但他们却在达到目的之后,並没有投桃报李。 “呵呵!” 黄子澄訕笑两声,而后压低声音,“甘州卫的人,有功是必赏的!” 说著,他看看左右,与李景隆並肩而行,继续道,“尤其是那叫熊本堂的,那么多年的老行伍了.....呃.....二爷即將进京,西安卫指挥使也到了任期,您看....?” “以前还真是小瞧了你们这些遭瘟的书生!” 李景隆闻言,心中暗骂。 黄子澄话中的重点,既不是秦王將在年后进京,也不是西安卫指挥使空出来了。 而是借著这个机会,在西北军中进行无声的大换血。 顺便著,把甘州六卫,李景隆的基本盘稍稍的给控制一下。 不过这样也好,正中李景隆的下怀。 “空出来的位子,能不能给我这边留几个?” 李景隆直接道,“有些当年跟著我父亲南征北战的人,这几年过的不是很好!” 黄子澄痛快的点头,笑道,“这是自然!不过,最终还是要太子爷首肯!” 李景隆不怕提,黄子澄那边更不怕荐,朱標那边更不怕用。 这绝非是愚蠢,而是在大利益一致的情况下,具体每个人的小利益,又都是不同的。 黄子澄和朱標,不怕李景隆有私心。 一个在军中份量很重的世袭罔替公爵,符合他们现在的利益。 而且,李景隆好控制! 黄子澄等文臣,需要李景隆这样一个军方的代言人。 即便他举荐了很多人,日后都能担任要职。 可这些人最终的效忠对象,一定只能是储君。 他们绝对没错,绝对不蠢... 只是他们不知道,歷史的脉络..... “人,必须得有个好身体!” 李景隆笑眯眯的看著黄子澄,心中暗道,“尤其是做坏人!” “另外!” 黄子澄跟李景隆边走边道,“您得早点准备,明年陪著太子爷西巡的事!” “今儿我进宫,就是为了这事!” 李景隆笑笑,仿佛胸有成竹。 “对了,再跟您个事!” 黄子澄又道,“尚礼兄,调任兵部侍郎了!” 他口中的尚礼,就是另一个东宫系重臣,齐泰。 闻言,李景隆又是一笑。 只怕李至刚这回是白忙活! 哪怕跟文官合流了,最后估计也是要为別人做嫁衣。 ~~ “太子爷正跟魏国公在说话!” 李景隆刚迈步过了咸阳宫的大门,就见侍卫傅让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 “哥,你先在偏殿那边等等!” 傅让也曾跟著李景隆在甘州歷练过,是他的铁桿小兄弟。 他护著李景隆的身侧,低声道,“等叫您了,您再进去!” 见他神色郑重,李景隆问道,“太子爷不高兴?” “不是.....” 突然,李景隆脚步一顿。 就见几个人,从另一处偏殿之中,探出头来,正面色不善的看著他。 凉国公蓝玉... 双刀定远侯王弼... 傻子景川侯曹震... 怀远侯曹兴。 等等,满满都是熟悉的面孔。 一时间,李景隆也有些感慨。 因为这些人,都曾是他的亲朋好友。 而现在,却是渐行渐远。 “哥!” 傅让低声道,“您赶紧进屋....” 岂料,那边的蓝玉却大声道,“曹国公,许久不见,为何要躲著某走?” 嘿嘿嘿... 昨天发多了,呵呵呵呵...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两派(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两派(2) “哥,您就当没听见!” 傅让挡著李景隆的身子,不让他朝那边去,低声道,“这老几位这几天,天天吃瓜落,心气正不顺.....” 但他话还没说完,却被李景隆轻轻的推开。 “凉公说哪里话,李某何时躲著您了?” 说著,他对边上傅让的焦急视而不见,缓缓走到蓝玉等人的面前,笑道,“我又不欠您的钱!” 瞬间,双方之间的关係变得微妙起来。 定远侯王弼看看蓝玉,又看看李景隆,忽的跺脚,“哎,里面说,外边人来人往的....让人笑话!” “这...他妈的!” 眼看李景隆孤身一人,进了屋,外边的傅让骂著跺脚。 然后急忙拉过一名侍卫,低声道,“赶紧,通知曹侯!” ~ 李景隆进了屋,將身上的红色斗篷脱了,站在炭盆前,伸出手缓缓的感受著炭火的温热。 其他人见状,或是靠著门口,或是靠著墙,亦都是坐下。 但目光,都在看著李景隆。 李景隆目光环视,忽发现景川侯曹震的左手, 竟然少了一根半截手指头。 “侯爷,您的手?” 曹震咧嘴,“在辽东冻掉了。” 说著,举起左手,嘆声道,“都他娘的不知啥时候掉的,也没觉著疼...呵呵!” “捕鱼儿海之战的战报,晚辈也看了!” 李景隆抬头,正色看著眾人,“不世之功,诸位...必將名留青史!” “ 你也是当兵的!” 忽然,一直没说话的蓝玉开口,“也知道咱们这仗打的艰难,那你为啥还这么干?” 李景隆诧异的抬头,“我干什么了?” “少他妈装糊涂!” 蓝玉冷声道,“西北的事,不是你捅出来的吗?” 瞬间,屋內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第一,您既然说是我当兵的,知道当兵的艰难!” 李景隆不紧不慢,缓缓开口,“那您也是当兵的,自然也该知道.....兄弟们的战功是拿脑袋换的,怎容被人侵吞?” “哼!”蓝玉冷哼,“所以你就要为你的人出头?” “不行吗?” 李景隆针锋相对,丝毫不让,“凉公你的兄弟是兄弟,我李某的人兄弟就不是兄弟了?” 说著,他冷笑著抬头,“第二,我想不明白,你们怎么会把这笔帐算在我头上!先跑到皇上那告你们的,可不是我李景隆!” 接著,他再次冷笑,“我更闹不明白,您这一副兴师问罪的底气是从哪来的?呵,现在是您,吞了我兄弟的军功,我都没对您横眉立眼!要是我吞了您兄弟的军功,您岂不是把我都吞了?” “他不是那个意思!” 忽然,定远侯王弼嘆一声,开口道,“曹国公,咱们都是带兵之人。就算您带兵,也做不到一碗水都端平!” “有了军功,肯定是要抬举自己人!” “这种事又不是今天才有...” “凉公也不知为自己,下面那些弟兄,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只是百户千户。死人堆里爬进爬出那么多回,封妻荫子都没落下,咱们看著也不落忍!” “这回好不容易,抬举了七十多名將校.....” “您这是歪理!” 李景隆口吻微微放鬆些,“也是巴掌没打在您的身上,您不觉得疼!我还是那话,別人委屈了我管不著,也没那个心思管。我的人委屈了....”说著,他从大襟上摘下掛著的念珠,盘在手里,翘著腿坐下,“不行!” 蓝玉刚要说话,突外边一阵腾腾腾的脚步。 紧接著就见曹泰,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你跑啥?”蓝玉斜眼道。 曹泰进门,目光只看著李景隆,而后环视一周,“冷,跑起来热乎!” “呵!” 蓝玉又是冷笑,对边上眾人道,“看看,看看!毛头小子们大了,不把咱们这些老傢伙放在眼里了!” 曹泰撇嘴,挨著李景隆坐下,“您这话不对,我们这些做小的,从来没把诸位军侯不放在眼里。但是....诸位也当清楚,我们这些小的,也不是汤圆...隨便別人捏!” 说著,他大声道,“诸位都知道,这事是老宋国公挑出来的。你们有能耐,跟老宋国公掰扯去呀!跟李子说什么?” “说到底,你们这些老前辈,就是没把我们这些小的当回事,以为我们好欺负是吧?” 砰! 雄武侯周武起身,怒道,“放肆!” “谁放肆?” 曹泰直接回懟,“你们是侯爷,我也是侯爷,李子还是世袭罔替的公爵,到底谁放肆?” 说著,他忽然拱手,看向王弼曹震,“我们这些小的,打小对诸位,满是仰慕。这些年,也承蒙过诸位长辈的关照.....今儿咱们就事论事,战功的事是不是诸位不对在先?” “老话说得理不饶人,诸位现在这是没理也不饶人呀!” “方才凉公还说我们这些小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问问诸位前辈,您...跟以前一样吗?” “以前那些坦坦荡荡的好汉子,都哪去了?” 闻言,王弼和曹震同时羞愧的低头。 唰! 门帘突然被人挑开,紧接著露出魏国公徐允恭那张颇为儒雅的脸来。 “曹国公,太子爷传您!” “失陪!”李景隆起身,拱手之后朝外走去。 徐允恭又对屋內的曹泰说道,“曹侯,我这有军务跟您商量!” 眼看他们三人,脚前脚后的出去,屋內的老军侯们默然无声。 蓝玉走到碳炉跟前,也伸出手,烤著自己的大手,“看著没,再过几年,他们权再大些,哪还有咱们这些人立足的地方!哼,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眾人又是默然无声,只是目光都转向窗外。 曹国公李景隆.... 徐允恭... 曹泰.. 傅让.... 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 所有人都明白,其实如今围绕在太子身边的武人,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他们这些开国勛贵。 一派,则是李景隆他们那些,刚成长起来的后生。 ~ “微臣李景隆,叩见太子殿下!” 玉华堂中,朱標穿著杏黄色的龙袍,看奏摺的同时,抬头看了李景隆一眼,“又跟蓝玉吵吵了?” 说著,放下奏摺笑道,“他那人就是刀子嘴,性子犟。” 第一百五十九章 利息(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五十九章 利息(2) “臣是晚辈!” 李景隆起身道,“凉公是长辈,他说什么,臣不会往心里去!但.....” 他顿了顿,正色道,“凉公自从封了公之后,这脾气越来越大了,对谁都是颐指气使。长此以往,肯定会引来誹议。” “他打了那么大一个胜仗!” 朱標笑笑,“总得容他翘几天尾巴不是?”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最近西北军中,会空出许多缺来!” 李景隆精神一震,知道戏肉来了。 “你在甘州卫的老部下受了委屈。” 朱標又笑道,“正好,你借著这回,可以酌情的举荐他们一下!” ~~ “臣何等何能,能举荐国家大臣!?” 朱標正笑呵呵的等待李景隆下文,岂料李景隆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甘州的將官,西北的官兵受了委屈,自然由皇上和太子爷您给他们做主!” “他们的功劳,也是您和皇上来定夺!” “他们能担任何等职务,也只有皇上和您能做主!” “武將的任命,也需要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评定.....” “臣没有资格举荐任何人!” 朱標静静的看著李景隆,忽然一笑,“这一点,蓝玉真该和你学学!” “您千万別这么说,不然凉公那边,心里又会对臣有想法!”李景隆笑道。 他口上推辞,是因为他心中篤定,兵部那边必然会让他李景隆得偿所愿。 正如前面所说,在大利益一致的前提之下,其中又有著很多的小利益。 黄子澄齐泰等人,既然需要李景隆这样一个军中的代言人。 那么他们自然,会在权利分配的时候,倾斜於李景隆。 其实这和蓝玉把其他派系將领的功劳,吞下来给了他自己人是一个道理。 本质上,这些都属於权力的交换! 而朱標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因为最终受益的,都是他这个站在利益链最顶端的人。 政治,就是利益的博弈。 至於人,对朱標而言,不过是棋盘上,他隨意分派的棋子而已。 “叫你来,是再嘮叨两声年后西巡的事!” 朱標又道,“二弟那边动身的比预料的早,现在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估摸著年前就到!” “昨儿已有一笔三十万银子的税款!” 李景隆沉吟著开口,“送到了光禄寺的內库....过年前后,还会有一笔,过年了嘛,来往的货物繁多。” 说著,他抬头笑道,“別的事臣帮不上,但是太子爷到了西北之后要用到的赏军银子,臣还是能筹措出来的!” “哎!” 忽然,朱標揉著太阳穴,“若不是蓝玉他们这回,让西北那边的军旅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何止至於让你张罗银钱!” “你也可以让他们掏呀!” 李景隆面上恭敬,但是心中腹誹。 “或是让老冯掏也好呀!” “你想留下仁厚的名声,哪怕他们捞的盆满钵满了,侵吞军需谎报军餉,喝兵血你都不管!” “反而让我在京城收税?” “现在你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你亏心不亏心?” “此次西巡,不同以往微服出京!” 朱標又道,“隨行的除了你和曹泰,还有一眾文臣!”说著,他忽一拍脑门,“看我,把正事都忘了!” 而后,他看著李景隆,“你还得护送几位皇弟就藩.....出京的护卫就带著三千营吧!这都指挥使,你来当!正好,这三千营正是你当年编练的,你现在继续管著,也是顺手的事!” 兵... 有兵了! 可是李景隆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 他斟酌片刻,低声道,“太子爷,臣以为....您还是让別人来领兵吧!” “嗯?” 朱標更是意外,笑道,“给你官儿你都不当了?以前你可是整天削尖了脑袋想著领兵的!” “臣在家守孝三年,其实性子...已经大变!” 李景隆苦笑道,“不善於跟人交往,亦不喜欢热闹,说话都小声小气的。再者,现在臣身负京畿治安之事,若是再领兵,还要整日往军营里跑。怕是到最后,两边都忙,两边都做不好!” “那你说,谁来做?” “呃...” 李景隆想想,“微臣以为,魏国公徐允恭倒是可以统领三千营,毕竟他现在是皇城侍卫大臣,管著太子爷您的亲卫,可谓是名正言顺!” 朱標静静的看著李景隆,莞尔一笑,“也好!” 说著,他目光忽落在李景隆的胸口,大襟的扣子上。 “你现在信佛了?” “臣没有....” “那怎么总掛掛著念珠?” 李景隆低头看看,而后笑著抬头,“这是臣母亲的遗物!是以臣...才每日隨身携带!” ~~ “巡视西北这事,明公最好还是別去!” 李景隆那辆寻常的马车,缓缓在街市之中行驶。 马车之中,范从文手里捏著一把炒过的五香味的南瓜子,腮帮子一动一动,嘴皮子上下翻飞。 李景隆扫扫自己的膝盖,上面落了两片瓜子皮儿,笑道,“你怎么总是在吃!” “因为好吃呀!” 范从文眨眼道,“再说带著没事,不吃干嘛?” “你刚才说对了!” 李景隆也捏了几粒瓜子,笑道,“西北我还真不想去!” 说著,他嘆口气,“到时候还得找一个突发的理由!” “这还不简单!” 范从文笑道,“骑马把腿摔断了不就行了?” 李景隆笑笑,“西北我是不想去,但西北那边的线...不能断!” “我去!” 范从文拍拍手,变戏法一样从兜里又掏出一块糖,塞嘴里,“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我来办!名单给我,跟你之间的利益关係都列个表,也给我!” “对了,你刚才说黄子澄他们那边,跟你现在属於一条线上的!” “我看呀,暂时別往西北再安插太显眼的古旧门生了...” “不过西北的几个藩王那边,倒是可以多多塞人!” ~ “辛苦了!” 李景隆淡淡一笑,而后看著范从文,又忍不住,“你可真是嘴上一会不都閒著!” “我老想抽菸!” 范从文摊手,“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嘴里都得叼著东西!” “这都几百年了!” 李景隆苦笑道,“还想那?” “习惯....戒得了癮,戒不了习惯!” 范从文嘆息一声,忽对著车外赶车的李老歪喊道,“老李!” “嗯!”李老歪斜眼。 “东边....百花胡同!” 闻言,李景隆诧异的转头,“喝花酒?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还好?” “听说那边来了几个东瀛娘们!” 范从文又捏了一把南瓜子,笑道,“去活动活动,在她们身上收点利息!” 第一百六十章 去来(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六十章 去来(1) 眼看就是年..... 年,就是最大的盼。 应天府外,无论是江上,还是陆地...无论是车马还是帆船,都一股脑的朝著京师的方向而去。 唯独一辆马车,慢慢悠悠的朝外走。 噹啷....噹啷! 马脖子上掛著的铃鐺,隨著脚步轻快的响。 大概是听到了悦耳的声音,赶著马儿的尾巴,甩的格外的奔放。 赶车的李老歪却黑著脸.....看著那屁股,时不时的摸著腰间的短刀,有种想要一刀扎过去的衝动。 他骑了一辈子马,赶了一辈子车.. 就没见过这么烧包的马车。 谁好人出门,马车上还掛铃鐺呀? 生怕別人不知道你从哪过? 生怕劫道的瞅不著你? 可是,相较於烧包的马车,他更不能容忍的是,车辕上斜靠著一个吊儿郎当的吃货。 挺大个老爷们了....捧著一袋子糖炒栗子,在那吧唧吧唧的吃著,大襟上裤子上全是栗子壳..... ~ “我说,歪呀!” 范从文吐出一口栗子壳,笑呵呵的开口。 李老歪脸色一黑,没有吭声。 “这还有多久才能到西安呀?” 范从文又从包袱中,掏出一瓶黄酒来,滋溜一口。 “咱们刚出城!”李老歪闷声道,“不过照您这么走,估计得两个来月....” 说著,他转头道,“还是换马吧...骑马的话...” “不急!” 范从文又是滋啦一口,看著周围的山川原野,“这大好河山,总是看不够呀!” “这有啥看头?”李老歪麵皮抖抖,也看看周围,除了庄稼地就是山丘。 “你不懂!” 范从文嘆口气,颇有感触,“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这世上最值得人眷恋和守护的,就是这份....岁月静好!你不懂...你不懂!” “我啥不懂?” 李老歪没好气的抖著马鞭,“我十来岁就跟著老公爷马屁股后头上场廝杀了...” 忽然,范从文插嘴,“你打仗是为了谁?” “啊?”李老歪一怔,没明白。 “你为谁打仗?”范从文又问。 “为公爷...为李家!”李老歪骂道,“这他妈还用问?” “所以说,你不懂!” 范从文又是摇头,而后突然自嘲一笑,“你们虽经歷过乱世,可没真正的经歷过,什么叫亡国奴!” “哼!” 李老歪回头,斜眼,“你懂?你见过吃人吗?” “呃....”范从文语塞。 “您吃过人吗?”李老歪咧嘴问道。 范从文下意识的缩脖,“你吃过?” “您猜!”李老歪忽狡黠一笑。 而后,手中的鞭子不轻不重的在马屁股上抽了两下,看似漫不经心的说道,“公爷给了我一条命,李家给了我一口饭,让我有了家,有了媳妇儿子,有了房子有了地....我这命,就卖给李家!” “哎,老歪!” 范从文突然眨眼,凑近了些,笑道,“那天,你主子怎么跟你说的?你嗷一下子,拎著刀就奔我来了?真要杀我?” 李老歪没看他,继续赶车,“我没嗷,我杀人的时候从来不喊!” 第一百六十一章 去来(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六十一章 去来(2) “爷!” 李二继续低声道,“今年的回礼,还是按照往年的例?” “嗯!” 李景隆点点头,然后道,“你去街上,挑应天府的特產,买一些!” 说著,又道,“不用太贵重的,就是吃的用的。记住,一定要有咱们应天府的特色!” “特色?” 李二犯难,嘀咕道,“京城有啥特色?盐水鸭?雨花茶?雨花石.....” “就这些!” 李景隆开口道,“尤其是雨花石,多挑些好看的!” 李二心中万般不解,但还是点头,“小的知道了,这就去办!” 你拉拢我... 那我就让拉拢... 不但让你拉拢,而且我还要给你一种,我有些动心的错觉... ~ 转眼,年就近了。 盼了这么久的年,突然就这么来了。 於是在盼年的欢喜之中,又多了几分年华流逝的惆悵。 “阿嚏!” 通往京师的官道上,黑甲肃然的骑兵,护送著一行庞大的车队。 当中最为奢华的马车之中,秦王朱樉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二爷可是凉著了?” 秦王朱樉抵达京师,李景隆这个外姓的皇亲,自然是出城迎接的不二人选。 马车之中,李景隆难得的一身蟒袍。 他笑呵呵的开口,同时观察著秦王朱樉的侧脸。 其实在刚见到朱樉的那一刻,他嚇了一跳。 比起四年前,朱樉瘦了许多,而且眼眶发青,眼神之中更多了几分暴戾之气。 “阿嚏!” 朱樉又打了个喷嚏,“妈的,这一路....我可是遭罪了。” “到了京城,您好好歇歇!” 李景隆低声笑道,“您在京城的王宅,光禄寺那边已经整修一新。臣这边,也私下给您添了许多使用的物件.....”说著,他在宽大的车厢之中扫了几眼,“怎么没带....娘娘?” “我倒是想,敢吗?” 朱樉揉著鼻子,低声骂道,“也不知谁吃饱了撑的,说我宠妾灭妻....直接告到老爷子那去了,妈的!我这回来京,就是回来挨骂的!阿...阿嚏!” 李景隆口中的娘娘,正是朱樉的侧妃,邓氏。 他那大姨子兼表婶儿,確实是长著一张摄人心魄的脸。但作为男人,李景隆依旧搞不懂,为何朱樉就独宠她,甚至把她宠到了天上。 起居用度比紫禁城里的贵妃太子妃还奢华不说,还有御史弹劾,秦王朱樉在江南暗中採购御製品,而后命人製成皇后服饰,私下给邓氏穿戴。 甚至有传闻,朱樉在私下,也私自穿著帝王服饰。 至於其他,什么滥用私刑,暴虐残忍,不把人当命。贪財无度,起居奢华...那更是多去了! 相比於他其他荒唐行径,唯独僭越这一点老朱绝对忍不了。 老朱能忍,朱標都不能忍。 “进了城,您好好跟老爷子和太子爷说!” 李景隆心中把朱樉做过的王八蛋事过了一遍,然后笑著道,“父子兄弟,您低个头,说几句好话,这事就过去了!” “本来也没多大事呀!” 朱樉摊手,“我又没造反!” “二爷!”李景隆嚇了一跳,“这话您怎么敢乱说的!” “本来就是!” 朱樉哼了一声,悻悻道,“我看呀,老爷子是....”说著,他压低声音,“老糊涂了,我是他儿子,亲儿子呀!一点小事,就把召回京师?” 说到此处,他又摇头道,“我在西安都听说了,因为李善长,杀了那么多开国功臣。那可是跟著咱家打天下的呀,不好好养著,还把人家都杀了,这不是老糊涂了吗?” “对,还有你!” “三年前,哎呦...我听说你被锦衣卫捉了,我当时都想直接问问老爷子,到底怎么想的?” “那都是李善长那逆贼的诬告!一场误会!”李景隆笑著解释。 “误会什么?” 朱樉哼了一声,“表嫂就是因为你这事,给折腾死的,当我不知道? ” 说著,他嘆气道,“都说我...这个那个..说我混蛋,我他妈再混蛋,我没对家里人下手!” 闻言,李景隆重重的嘆气。 “二爷,我知道您心里拿我当...亲兄弟!” 李景隆开口道,“可这些话,您就当我的面说说就行了。万不能对外人,说半个字儿!” “咋?我怕啥?”朱樉横眉。 “不是说您怕!”李景隆正色道,“您要明白,既是父子也是君臣!有些话,您得慎重!” “呸!” 朱樉啐了一口,又看看李景隆,“当年你要听我的就好了!” “啊?”李景隆疑惑。 “来陕西当个都指挥使,咱哥俩一块作伴,那日子多美?” 朱樉笑道,“什么君臣父子....都是远了香,近了臭!” 闻言,李景隆哭笑不得。 “阿嚏....” 突然,朱樉又是重重的打了个喷嚏,然后张著嘴,“啊.....” 好似突然之间,无比的睏倦。 “秦寿....”朱樉突然对外喊道。 “主子,奴婢在...” 一名太监,小跑著跟著行进的马车。 “安神丹!”朱樉继续打著哈欠。 话音落下,那太监踩著台阶,爬上马车。 然后在车厢的架子之中,找出一个玉匣子,打开之后送到朱樉的面前。 “这....?”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就见匣子之中,赫然排列著数十颗,每个都是大拇指甲大,圆滚滚的深褐色的丹药。 且隨著匣子打开之后,顿时一股奇香扑鼻。 朱樉拿起一颗,送到嘴里。 又接过太监奉上的茶水,顺了下去,而后闭著眼,口中愜意的长嘆,“哎哟.....” “这是?”李景隆不解道,“您怎么吃上药了?” “这不是药!” 朱樉睁开眼,揉揉鼻子,“这是丹!” “这可不是好玩意!”李景隆提醒道,“您忘了,十爷是怎么没的?” 他口中的十爷,就是朱元璋第十子,鲁王朱檀。 朱檀不到二十岁,洪武二十二年就死了,死就死在了吃丹药这事上,为此还得了个荒的諡號。 “这跟老十的不一样!他那是瞎折腾!” 朱樉打了个哈欠,“我这可是高僧亲手配置的。而且我这药, 是安神养神之用。不像老十当年捣鼓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 李景隆突然心中一动,想到西北眼线所说的一些事,“哪位高僧给您配置的?” “法源和尚呀!” 朱樉笑道,“那和尚当年我对他还看不上呢!可后来才发现,真是有真才实学的!前年你大姨子,总是晚上做噩梦,被魘著了似的...寻了多少名医都看不好。法源去了一看....两副药,药到病除!” 说著,他忽然神秘的说道,“而且精通易经.....刚上秋的时候,他就给我看,我说今年命里有一劫。跟京城有关!你看,刚说了没几天,老爷子就召我回京。” 李景隆再看看太监收起来的丹药,又看看朱樉的脸色。 心中已经明了,嘴上恍然大悟道,“哦,这么说,他还是个能人异士?” “有点学问!” 朱樉点头笑道,“不单是这安神丹...房事上...嘿嘿嘿!那一手丹药,可真是...出神入化!” “呵呵呵!” 李景隆也跟著笑,“二爷您现在...都用药了?” “你他妈別幸灾乐祸!” 朱樉大笑,“等你到我这岁数,你用的比我勤!” “我到你这岁数?” 李景隆心中暗道,“已是天下第一公了!” “而且那时候,大明朝也没藩王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还真是(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还真是(1) “二爷,皇上正在乾清宫召见河南山东两位布政使。” 李景隆陪著朱樉,刚从神武门进宫,曹泰就迎面而来。 行礼之后,曹泰开口道,“皇上让您在谨慎殿那边等著!” “我大哥呢?” 朱樉从进宫开始,就没了刚才在车上那般桀驁的模样,连说话的声儿都小了。 “太子爷在玉华堂,接见即將去西北赴任的几名武官!”曹泰又道。 李景隆心中暗道,“我得找个理由,先撤!他们家的事,老子不跟著掺和!” “要坏!” 忽然,就在李景隆心里想著的时候,朱樉一拍脑门,看著他正色道,“这是给我下马威呢!” “不能吧!皇上和太子,最近是挺忙的!” 李景隆心里明镜似的,按理说朱樉回京,朱標这个大哥应该亲自出来接他。可现在无论是他爹还是他大哥,都摆出一副正忙著,没功夫搭理的架势。 就是先晾著他,等那爷俩忙完了,朱老二就得挨上一顿父兄混合双打! “那是我爹我大哥,我还不了解他们?” 朱樉搓搓手,压根不往谨慎殿那边走,而是转头直接奔西六宫的方向。 “先跟我去万安宫!” “臣就不去了!”李景隆躬身道,“臣是外臣,后宫...” “你他妈哪外了?后宫你少去了?” 朱樉瞪他一眼,不由分说的拉著他的手,“一会我要挨揍,你记得帮我顶著!” ~ 不多时,朱樉就拽著李景隆,到了郭惠妃所在的万安宫外。 进了正殿,朱樉直接撩开亲王袍服,跪在地上,“姨娘,我回来了!” “得,这也是一演员!” “演上孝顺孩子了!” 李景隆见状,心中冷笑。但表面上,还得紧隨朱樉,撩起蟒袍的下摆,跪在他身后。 侧殿之中,人声微动。 紧接著惊诧的声音发出,再接著就见郭惠妃带著几个女官,匆匆从里面出来。 “哎呀,二小...你几儿进的宫呀?” 郭惠妃上前,忙拉起朱樉,上下左右好似看不够似的,一个劲儿的瞅。 “咋比前两年瘦了呢?” “这一路风餐露宿的,能不瘦吗?” 朱樉笑笑,而后搀著郭惠妃,往殿內走,“姨娘您看著气色倒是不错,哈哈哈!” “见了你爹跟你大哥了?” 郭惠妃笑呵呵的,对身边的女官吩咐,“上茶,给二丫头赐座!” “没有!我一回宫就来见您了!” 朱樉先让郭惠妃坐下,而后拉著她的手笑道,“別的我不想,就是想姨娘您.....” 郭惠妃是他生母马皇后养父的亲女儿,俩人除了姓不一样,还真称得上是亲姐妹。且马皇后所出的这几个男孩,也都是郭惠妃抱著长大的。这一声姨娘,自然是当得。 “我也惦记你呀!” 郭惠妃看著朱樉的脸,“你呀,脾气不好,老是惹祸........” 忽然,咕嚕一声。 却是朱樉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笑道,“姨娘,我..还没吃饭呢!” “看我,光顾著跟你说话了!” 郭惠妃忙起身,“把灶上的火捅开,烧水给小二煮饺子.....” “不吃饺子!” 朱樉笑道,“想吃您蒸的枣糕了!” ~ “这玩意有啥吃头?” 李景隆拿著一块拳头大的枣糕,吃了一口,就觉得甜得发腻,噎得难以下咽。 可边上的朱樉却是狼吞虎咽,四五口吞下一个,然后又抓了一个。 “你慢点吃!” 郭惠妃斜靠著软塌,笑道,“谁还跟你抢?” “您不是知道,我在外边.....” 朱樉说著,费力的把口中的枣糕咽下去,大声道,“多想这一口!” “慢点慢点!” 郭惠妃又是笑,但隨即脸色一变,对著外头不悦的说道,“汤呢?” 唰唰唰... 两名女官,端著两碗汤过来,放在李景隆和朱樉的面前。 咕嚕咕嚕! 朱樉也不怕烫,端起来就喝,然后一抹嘴,眼睛一亮,“老黄瓜种汤?鲜!”说著,又是咕嚕咕嚕。 “多大的人了,吃饭还跟孩子似的!” 郭惠妃笑得合不拢嘴,“你封地那什么好吃的没有?至於回家来见著啥都当了美味?”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二丫头你別拘束,大口著吃!等会回去呀,把这些枣糕给你两个弟弟也带上一些!” “臣,谢娘娘隆恩!”李景隆起身,忙行礼。 “嘖,我就看不惯他这夹咕的性子!” 朱樉对郭惠妃撇嘴,“又不是外人,非得装的生分?” “二丫头这是老成!” 郭惠妃说著,看著李景隆的目光之中,好似多了几分愧疚一般,“好几年也没见你过来瞧我了!” “前几年都在守孝,臣不出家门。但臣心中一直记掛著娘娘.....每次臣妻子进宫之前,臣都嘱咐她来您这,给您磕头,替臣表表孝心!”李景隆又起身道。 “哎!孝心...老人得有老人样,孩子们才有孝心!” 说著,她好似自嘲的一笑,“你母亲没的时候,正是老十三病著,我也没顾得上.....哎!多好的闺女呀,当年还是我帮著置办的凤冠霞帔.......可谁想,走在了我前边!”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李景隆蟒袍的领口上。 藏在领口里的念珠,隨著李景隆身体的动作,露了几颗出来。 就这时,外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声。 “哼,让你在谨慎殿等著,你却跑到姨娘这来了?” 话音落下,太子朱標绷著脸,带著几分怒气,负手而入。 “臣见过太子!” “大哥!” 朱標看看李景隆,“不是让你看著他,就在谨慎殿候著吗?怎么跑这来了?” “他妈的,他自己的腿自己的家,他去哪我管的著吗?” 李景隆心中暗骂,但嘴上却请罪道,“臣,失职!” 朱標又看向朱樉,“走,跟我去父皇面前....” “不不不不...不去!” 唰! 朱樉一下躲在了郭惠妃身后,摇头道,“肯定没好事!” “你还知道没好事?那你在封地怎么不干好事?” 朱標怒道,“你还没回京呢,弹劾你的奏摺,就堆了一摞!走.....看我怎么收拾你?” “姨娘!” “太子!” 郭惠妃开口,发话道,“他刚回来,有话好好说唄!你是当哥的,哪有一见面就这么对弟弟的?” “姨娘!” 朱標苦笑,“您是不知道他那些混帐事!” “知道不知道又如何?” 郭惠妃拉著朱標,让他坐下,正色道,“我就知道,你是哥子,他是弟弟!你俩是亲兄弟!” 说著,她顿了顿,又道,“外边的军国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了。可咱们家里事,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我得说道几句!” “姨娘....”朱標起身。 “我说不得吗?”郭惠妃开口道。 “不...” 朱標忙摆手,然后坐下,“您说就是!” ~~ 第一百六十三章 还真是(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六十三章 还真是(2) “我能看出来,二小一回宫,就跑我这来了,就是怕你们爷俩收拾他!” 郭惠妃看著低眉顺眼的朱樉,开口道,“也能猜到,他肯定是犯了大错!” “可不管什么错,他都是你弟弟,你都是当哥子的!” “太子!” 朱標微微欠身,“您说!” “谁能亲过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郭惠妃正色道,“你是大哥,你可以罚他!但不管他犯了什么错,你是不是都得想著拉把他一下?” 殿內,一片沉默。 “这老太太,心里什么都清楚!” 李景隆作为旁观者,心中暗道,“比谁都聪明!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哥俩的小心思!” 朱樉是让老太太,帮他说话。 老太太也看出朱標,就是想摆出储君的姿態,好好收拾老二。 “你心里对他再不满,可是在你老子那,是不是得维护著他?” 郭惠妃又道,“你维护他,他才真心承你的好。若是你不维护他,反而要重重处置他,那他对你这个大哥,就只有怕!时间长了,亲兄弟之间就出了嫌隙!太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再说!” 她拉住朱標的手,“你们的母亲走的早,就你们几兄弟...太子,將来天下是你的,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 “怪不得老话说,家有贤妻,不遭横事呢!” 马车晃晃悠悠,李景隆在车厢之中闭目沉思。 郭惠妃三言两语之间,看似是在说教朱標,其实也是在点拨朱樉。看似没说军国大事,但字字句句都是家国天下。 “她想的没错,说的也没错!” “朱樉再怎样,也是朱標的亲兄弟。” “有他和朱棡这样的亲兄弟在,外人是绝威胁不到朱標的!” “而这两个兄弟,也別觉著是太子的亲兄弟,就可以为所欲为!” “只是可惜...” 马车中的李景隆睁开眼,撩开车帘,看向窗外,心中暗道,“这三人,都是短命的!” 这时,他开口对赶车的李小歪问道,“到哪了?” 李小歪抱著鞭子,冷风让他嘴角掛了一行清鼻涕,“老爷,到了!” 吁! 马车在莲花大药房门前停住。 “您慢点!” 李小歪赶紧在车厢外头,摆上凳子,等候李景隆下车。 “凉著了?” 李景隆看著李小歪脸上的鼻涕,“一会让坐堂的先生,给你开点药!” “不吃!” 李小歪摇头,“我爹说了,小病小灾不算事,扛扛就过去了!” “那要是扛不过去呢?”李景隆笑骂。 “扛不过去?”李小歪眨眨眼,“死唄!” “你个倒霉孩子!” 李景隆在他脑袋上搓了几下,然后从袖子中掏出一小块银子,“去边上,喝碗热乎的羊汤。” “嘿嘿!” 李小歪拿著银子傻乐,“这银子购买半头羊了!” ~~ “小的等见过公爷!” 药房的人得知李景隆要来,掌柜的已是带著伙计们,都在门口公侯。 见李景隆迈步进来,齐齐俯身。 就连药房之中那些抓药的百姓们,在见到李景隆蟒袍的剎那,也都低头行礼。 “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李景隆微微不悦,对著抓药的百姓们拱手,“叨扰各位了。” 说著,迈步朝后院走,“怎么抓药的这么多!” “还不是前几年那场时疫给闹的!” 掌柜的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天一冷,这头疼脑热的药,就供不应求了!” 说著,他上前一步,帮著李景隆撩开门帘,“公爷,东城那边,新开一家灵芝药局....” “谁的买卖?” 李景隆迈步进去,顺手把念珠捏在手中。 “江夏侯周家!” 掌柜的说著,又给李景隆倒茶,“往年京师大营的红伤药,成药,都是从咱们家买,他们一开,就把这份进项给抢了去。” “隨他!” 李景隆继续迈步,朝里间走去。 “这一里一外可是几万两银子的出息!” 掌柜的拎著茶壶,继续跟著李景隆。 “这些事你跟夫人说去,別来烦我!” 李景隆又是摆摆手,掌柜的在他身后站住,不再跟著。 ~ “戴先生忙著呢?” 李景隆进了里间,就见戴思恭正坐在椅子上,手中捧著一本医书,眉头紧皱。 “哟,公爷!您怎么来了?” 戴先生忙起身行礼,笑道,“还没到盘帐的日子呢!” 李景隆笑著坐下,“把李某当成钱串子了?不盘帐就不能来?” 这莲花大药房是曹国公府的產业,而作为太医院两大圣手,戴先生楼先生两位,都各自有些乾股。 別小看这份乾股,足够他们在京师中,活的逍遥自在,无忧无虑了。 “您呀,反正没事,是不会过来的!”戴思恭给李景隆倒茶,笑道,“可是谁病了?托到您这边,让老朽出诊?” 如今戴思恭在京中的名气,简直堪比华佗在世。 上至皇帝,皇子皇妃,下至公侯大臣,不管谁病了,第一个选择的医生,一定是他。 “有个东西,您老给看看!” 李景隆说著,扫了扫周围。 “这是老朽配秘方的地方,没人!” 闻言,李景隆从怀中,小心的掏出一个丝帕子,然后打开丝帕之后,一枚圆滚滚深褐色的丹药,被放在了桌上。 “这....?” 戴思恭拿起来,先是对著阳光仔细的凝视,然后凑在鼻尖闻了闻。 “您哪来的?” 李景隆端起茶盏,“您別问,只管看!” 戴思恭瞬间郑重起来,拿了一把小刀,將丹药切开,然后捏了一点入嘴,慢慢的品著。 而后忽然把半枚丹药放入容器当中,碾碎之后再置於炭火之上。 “这东西,公爷从哪得来?” 自然是朱樉那要来的! 但李景隆还是没说话,“您看出什么来了?” “这里面有罌粟!” 果然!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法源和尚的面孔,李景隆心中暗笑。 戴先生又道,“还有轻粉!” 就是汞! “这两样加在一起,製成丹药!” 戴先生正色道,“能振奋精神,治疗疾病,使人周身舒畅。但....” 说著,他压低声音,“更是剧毒,杀人於无形!就以这丹药为例,一天一颗,五年之后,必然.....暴毙身亡!” 现在是洪武二十三年,五年之后就是洪武二十八年! 对上了! 歷史上秦王朱樉就是死於洪武二十八年! 想著,李景隆的脸色就阴沉起来。 而后他忽然发觉,戴先生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悄悄的看著他。 “先生忙什么呢?”李景隆岔开话题。 “山西三爷那边,自秋天开始总是腹痛...” 戴先生说道,“太医院那边把三爷送到京城的脉案和症状告诉了老朽,老朽正在这琢磨,要不要去山西一趟!” 忽然,李景隆又是心中一动。 “法源和尚靠近朱樉,献丹!” “而以朱樉有东西都要想著他三弟的性子,闻听朱棡病了,定然要把法源推荐过去....” 李景隆一笑,“您如今的身份,出京得圣旨许可才行!” “三爷喜好生芹....老朽看了症状,觉得应是腹內有虫...病倒不是什么大病,拍出来就好!”戴先生继续道,“可涉及三爷,天潢贵胄,老朽要是不亲自去,还真不放心!” “也是!” 李景隆淡淡的点头,“对了,我今儿来,还得让您配药!” “您哪不舒服?” “我们家那口子!” 李景隆隨意的开口,“自从那年我在镇抚司那回,小凤身子落了病根,这几天冷了,又开始喘咳,隱隱有些低热.....一到晚上就觉得冷!” 第一百六十四章 胡来(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六十四章 胡来(1) “今儿回来够早的!” 再奢华的宅院,其实里面过的也是寻常的生活。 小凤站在小厨房的门口,腰上围著围裙,笑吟吟的看著李景隆进来。 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笑道,“又买炸豆腐?啥好东西也不能顿顿吃呀!哟,还有酱牛肉?” “路过屋顶桥,见著刚炸的就给你买了点!” 李景隆从丫鬟手中接了毛巾,仔细的擦拭头脸,然后张开双手,任凭丫鬟帮他把蟒袍去了,换上青色的常服,而后他隨意的把头髮一扎。 “那不是牛肉,是驴肉。给儿子买点,吃个新鲜!” 说著,他迈步朝著小厨房凑过去,“做的什么?这么香?” 小厨房中烟火縈绕,衬著小凤红彤彤的脸。 “儿子要吃大油煎黄米饭!” 小凤的铲子,在铁锅中上下翻腾,“额外给你烙了几张豆沙黄米饼,早上咱家庄子上送了羊过来,选了块羊排跟萝卜燉了,还有炒豆芽,再有一会就吃饭!”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叔叔们那边厨房做的是蒸米饭,炸藕盒,浇汁黄鱼,萝卜乾摊鸡蛋,冬瓜羊肉丸子汤!我刚去那边看过.....” 李景隆靠在门口,听著妻子口中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和烟火气融为一体。 “辛苦了!”他淡淡的说道。 “哟!” 小凤回头笑道,“这小嘴怎么又跟吃了蜜似的,是在外头做坏事了?” “我啥时候做过坏事!” 李景隆说著,上前一步,“媳妇!” “嗯?” 小凤下意识的回头,顿时眼睛一亮,而后双眼笑成了月牙。 就见李景隆的手指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一条细细的,但却做工精美的金手链,正在掛著他的手指,微微晃荡。 “家里什么没有,你还外边买去....” 小凤口中嗔怪著,但眼神却是越发的嫵媚。 “家里是家里的!” 李景隆说著,把手链缠绕到媳妇的胳膊上,笑道,“今儿正好发俸禄,回来的时候路过打金店,就进去选了一个。” 说著,他看著小凤手腕上的链子笑道,“瞧,正正好好!” 的確,两个人过日子,过的就是这份情。 他们家里头,別说金链子,就是金砖头都不知道有多少。 可在小凤看来,库房中那些死物,再怎么样都比不上丈夫,给她从外边买来的礼物。 “別说,怪好看的!” 小凤也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李景隆,目光之中柔情万种。 “本想给你选个簪子的!可那店里的样式都不好看,下个月我多出去转转,留心下谁家有好样式!” 李景隆微微动情,把媳妇揽在怀中,笑道,“往后每个月,都给你买一件!” “买那么多干什么?家里又不缺?”小凤靠著丈夫的胸膛,闭著眼 ,“都戴不过来!” “不缺不是缺的,我买的是我买的!” 李景隆低头在媳妇额头上一吻,“戴不过来怕什么?戴不过来就留起来,用小盒装著....等將来,咱们要是有了闺女,就给闺女当嫁妆!要是没闺女,就传给儿媳妇!” “嘶...” 说著,他突然惊呼一声。 就见小凤一把掐住他腰上的肉,使劲的拧著。 “哎呦哟!”他痛苦的说道,“我哪说错了?” “我这辈子!”小凤手上用力, 脸上笑著,“就败给你这张嘴了,油嘴滑舌,不知跟谁学的?” “你说我油嘴滑舌!” 李景隆低头笑著,“可是我的甜言蜜语,也只说给你一个人听呀?” “哼!” 顿时,小凤脸上爬起两坨红晕。 “晚上,咱俩加把劲儿!” 李景隆低声道,“我想要个闺女!” “去去去,天还没黑呢....” “我说了晚上,又没说现在!” 李景隆说著,手上就有些不老实,摩挲著媳妇的后腰,顺著裤腰的带子....... “爹?娘?” 突然,一声稚嫩的童音传来。 “你俩干啥呢?” 唰! 李景隆瞬间想抽回手,却不小心被腰带卡住。 小凤满脸通红,一把推开他,然后整理下头髮,突然惊呼,“哎呀,饭糊啦!” 李琪正是五岁来,粉雕玉琢惹人爱的年纪。 怀里抱著一个老虎玩偶,歪著头,诧异的看著李景隆。 又道,“爹,您跟娘刚才干啥呢?” “啊!没事!” 李景隆咳嗽两声,“跟你娘说两句閒话!” “我看著你摸娘嘞...” 李琪认真道,“手都插进去...” “小孩撒谎尿炕!” 李景隆绷著脸,然后返回屋子內坐下,“今儿读书了没有?” “读...读了!” 提起读书,李琪就低下头,“跟著先生读了千字文!” “告诉你!” 李景隆正色道,“读书要是读不好,等著挨板子,打你手掌心....” “孩子一整天见不著你,你一回来就在装上严父了?” 小凤笑骂著,让丫鬟端了菜过来,“他才那么点,又不考状元,你巴巴的还催上了?” 说著,对李琪道,“去,让奶娘带著你洗手,准备吃饭!” “慈母多败儿!” 李景隆拿起筷子,在桌上顿了顿,“孩子长起来,一阵风的事。现在不严厉点,將来他不怕你!” “好!” 小凤说著,也坐在了桌子边,“明儿开始,你隔三差五就把他吊棚顶上,没事就拿大棒子揍.......” 李景隆正准备夹菜,筷子一顿,“抬扛,谁家那么管孩子?” “我家呀!” 小凤斜眼,“我爹活著时候,天天这么打我哥!” “你哥真命大,嘶...” 黄米粘饼子,烙得外酥里软,有些烫嘴。 可咬在嘴里,却是有著別样的香甜。 “你这么一说,我还想起一个事来!” 小凤说著,將奶妈领过来的李琪,抱在了桌上,盛了些油光鋥亮的黄米饭,嘱咐道,“这东西吃了涨肚,你少吃些,吃完之后后院多活动.....” 说著,又蒯了勺砂,放在李琪的碗中,“搅合搅合,吃吧!” 李景隆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啥事?” 小凤没有第一时间张口,而是等周围的丫鬟奶妈子等人都下去老远。 才开口道,“我哥哥现在不是鰥夫吗?” “嗯!” 李景隆夹了一块萝卜,扔嘴里嘎嘣嘎嘣的嚼著。 “大哥是要填房?还是要续弦?” 小凤把羊排的骨头取了,放在李琪面前的小碟当中,“我哥倒是没张罗,可有人盯上他了!” “谁家?”李景隆抬头,“都知道你家是財主,你哥现在可是块肥肉!” “江夏侯,周家!” 小凤低头道,“老侯爷有个小闺女,今年满了十四了。” “他家?” 李景隆顿时皱眉,“他们家怎么总是干这事?不是保媒拉縴就是...上赶著送闺女!” 说著,他忽然想起下午时候,莲葯房掌柜的,跟他说周家在东城也开了药局的事。 “我哥让我问问你的意思!”小凤又道,“他那人麵皮薄,再说...其实周家也算不错,门当户对!” “要我说!” 李景隆冷哼,“离他家远点!” 说著,压低声音,“你哥吃亏不就吃在媳妇上了?还没吃够?周家在勛贵之中,名声很好吗?老侯爷算命的出身,最是爱钻营!” “再说,这几年呀....风头有些大!” “大舅子真有那个心,家里头选个知根知底的丫鬟填房就是了....” “非要续弦,外边落魄读书人家,找个贤惠的。” 他正说著,突见小凤抬头,皱眉看著他。 “咋了?”李景隆纳闷道。 “我想...” 小凤盯著他,“我要是死你前边了,你是不是也得再找?” “我爭取死你前边!” 李景隆正色道,“没你,我活不了!” “德行!” 第一百六十五章 胡来(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六十五章 胡来(2) 又是一天,冬日暖阳。 湛蓝的天上飘著几团云,隨著风颤颤巍巍的。 好似大姑娘走路时候的晃著的胸脯子似的,看著就得劲。 “热浆子炸果条...油饼咸菜萝卜缨儿.....” 走街串巷的小贩,口中的吆喝跟唱歌似的,抑扬顿挫,带著几分詼谐。 市井,永远是热闹的。 李景隆的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巷,最终在屋顶桥边上的衙门停住。 他一身宝蓝色带格子纹的袍常服,背著手跟守门行礼的兵丁,点了点下巴,迈步进院。 刚一现身,就见冯文远耷拉著脸,脚步匆匆的迎了过来。 “卑职见过公爷...” “看你脸色,就知道大早上没好事!” 李景隆笑笑,“说吧,怎么了?” 冯文远跟在他的身后,带著几分恼怒,“水门关的税吏,被人打了!” “嗯!” 李景隆脚步停住,疑惑的回头,“哪家的人?” 他用脚后跟猜都知道,定是勛贵人家的乾的,寻常百姓 ,谁敢抗税殴打官差? “江夏侯....” “呵!” 李景隆不由得笑出声,“最近他们家的名字听的有点多!” 说著,推开门,“你接著说!” 但紧接著,眉头皱了起来。 就见堂屋当中,已有一名武官在垂手等著了。 看脸色也是悻悻的,眉眼之间满是委屈。 这武官正是李景隆刚提拔起来,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赵思礼。 “卑职见过....” “你站著!” 李景隆点点头,回头对冯文远道,“你先说!” “是!” 冯文远躬身,“江夏侯周家,七艘满载药材红红的船从水门关过。咱们的人,按例徵税。”说著,他顿了顿,“他家的管事觉得钱多就嚷嚷起来了,咱们的兄弟就给了他几句。谁知过了没多一会儿,江夏侯家的公子,勛卫散骑舍人周驥就带著家將们过来了。” 他看下李景隆,又道,“二话没说,给了咱们收税的弟兄几鞭子!” 李景隆正坐在桌子后头,准备泡茶。 刚拿起来的银壶轻轻的放下,“打坏了?” “脸上挺大一.....檁子!” 冯文远低声道,“破相了!” “嗯!” 李景隆又是点头,看著赵思礼,“你臊眉耷眼的,也是遇著棘手的事了?” “回公爷!” 赵思礼躬身,“卑职得到线报,东城那边最近新开了一家大宝局...” 所谓宝局,就是赌场。 “四层的酒楼那么大!” 赵思礼开口道,“每天的人乌央乌央的,您也知道,东城那边有钱人多....” “说重点!”李景隆皱眉。 “卑职带著兄弟去查抄!” 赵思礼顿了顿,“那家管事的......”说著,他看了李景隆一眼,“说是江夏侯家的產业!” “哈!” 李景隆是真乐了。 “涉及勛贵军侯之家,卑职不敢做主,所以.....” 赵思礼有些羞愧的说道,“只能请您做主!”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李景隆泡好茶,低头喝了一口。 “拿著本公的帖子,去江夏侯府上!” 他看著冯文远,“打人了,得赔钱。而且,打人不打脸,税吏虽不是正儿八经的朝廷明官,但也是我李景隆的脸面。你就直接跟他们家这么说...钱,得赔!不但要赔,还要他们家商船的管事,在酒楼摆上二十桌,给咱们收税的兄弟道歉!” “这...”冯文远有些为难。 “你就告诉他们家!” 李景隆又道,“我没让周驥出面赔礼道歉,都是给他家留著脸了!” “公爷!” 冯文远还是有些犹豫,“那可是小侯爷!” “什么他妈小侯爷?” 李景隆骂道,“给他面子叫他一声小侯爷,不给他面子,他就是他爹的儿子.....他爹死了,他继了爵位,见著我也得行礼!” 冯文远见他態度坚决,只能俯首,“是!” “你!” 李景隆又点点赵思礼,“你是干嘛吃的?” “卑职?”赵思礼眼珠转转,“主管东城治安...” “宝局....京城之中,一概取缔,是本公上任之后第一件吩咐你们做的事!” 李景隆正色道,“那害人的玩意,留著作甚?点齐兵马,砸了!涉赌的人,抓了!赌资,充公!” “这...” 赵思礼不敢抬头,“公爷,那可是江夏侯家....” “嗯?你能不能干?”李景隆不看对方,继续泡茶,热水哗啦啦注入。 “是!” 赵思礼点头,“卑职这就回去召集兵马!” “记著,爱谁谁!你穿这衣裳,吃这碗饭,不狠点...谁都敢踩你!” 李景隆白了他一眼,“出了事我兜著!” 说著,冷笑道,“不要脸了都,没见过钱?宝局的钱也敢挣?” ~ “谁呀?大早上把你气这样?” 突然,屋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景隆忙起身,就见门口,一身便装的秦王朱樉笑呵呵的站在门口。 曹泰在边上,对著李景隆挤眉弄眼。 “二爷,您怎么来了?” 李景隆忙往里请人,挥手让赵思礼下去。 而后他忽然发现,朱樉的眼角,有一块淤青。 “您这是?”李景隆疑惑。 “不碍事!” 朱樉大剌剌的在屋里坐下,“昨晚上吃饭的时候,让我老子给了一拳!嘿嘿!” 说著,他忽看向李景隆,不悦道,“不是说了嘛,挨揍你帮我顶著,怎么从惠妃娘娘那出来,你转头就不见了?” “媳妇身子不舒坦!”李景隆隨口道,“我早点回去看看!” “哟,我小姨子没事吧?” 朱樉正色道,“找郎中看了没有?” “老毛病了,就是得静养!” 李景隆把茶泡好,给两人推过去,“您这么早.....这是出来溜达?” “嗯,可不嘛!” 朱樉笑道,“许久没回京师了,难得今儿起个大早,就让小曹带著我在京里转转。” 曹泰在边上苦著脸,“太早,也没地方可去!” 是太早了! 这时候秦淮河刚关门! 城里的各种玩乐地方都得等到下午。 “吃早点没有?” 李景隆忽然心中一动,笑道,“东城可有一家羊肉烧麦做的不错......”说著,笑道,“呵呵,是个小寡妇开的!” “你要这么说!” 朱樉眉毛扬起来,“早上的垫吧那点龙眼包子,是有些不顶事!”说著,起身,“走,东城瞧瞧小寡妇....羊肉烧麦去!” “走著!” 李景隆笑著起身,“今儿呀,衙门里的事我就不管了,就陪著二爷玩!” “对嘍!” 朱樉笑道,“玩够了咱们晚上你家去,我好好稀罕稀罕我大外甥.....” 一时间,李景隆没反应过来。 片刻才懂,对方口中的大外甥正是他儿子。 因为朱樉是从小凤那边论的,小姨子的儿子,可不是外甥吗? 可曹泰却一改常態,有些犹豫的在李景隆耳边嘀咕,“李子,太子爷交待了,盯著二爷,不能让他在京城里头胡来!皇上那边,现在对二爷,可是老不满意的!” “放心吧,我是胡来的人吗?” 李景隆嘴上说了一句,心中却暗道,“不让二爷胡来,那不是浪费材料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斩龙(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六十六章 斩龙(1) “好傢伙!嚯....这就是你说的那寡妇?” 临街的羊汤馆子之中,朱樉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著咕嚕咕嚕煮著羊肉的大铁锅边上,忙活的老板娘,眼神有些一愣一愣的。 “二两羊肉加羊血,一角大饼卷羊肉,羊肉要肥点的?” “葱香菜自己放......” 砰! 一个装著烙饼卷羊肉的竹篾子扔桌上,隨后是一碗加料满满的羊汤。 老板娘嘴皮子中利索的报著李景隆朱樉他们报的菜名,然后瞥了朱樉一眼,甩著跟水缸一样粗的腰肢,迈著恨不能一步在地上引俩脚印的步伐,继续回到灶台开始忙碌。 “好傢伙!” 朱樉又是一声惊呼,而后对李景隆道,“这...她....哎呦我去!这...她爷们死的不冤呀!就这大体格子,一屁股能把老爷们苦胆都坐出来!我天...呵呵...跟大象似的....” 李景隆微微低头,“您小点声,別让人听见?” “就是!” 曹泰在边上也正色道,“上回有个食客就是这么说她的,让她听见了..差点没给人扔肉汤锅里!” “怕啥!” 朱樉却毫不在乎,“这不有你们俩呢吗!” 啪! “香菜拌羊肚!” 又是一个小竹篾子几乎是扔了过来,老板娘子嘴皮子一翻。 “大姐!” 朱樉喊道,“你们家干多少年了?” 老板娘带著黑斑黑痦子的脸颊动动,“打我祖爷爷那辈,就开始在这卖羊汤烧麦了。” “哦,怪不得!” 朱樉吃了一口羊肚,点头道。 “跟西安的比如何?”李景隆在旁笑道。 “差远了!”朱樉冷笑,“你俩也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这样的羊汤馆馆子在西安,能开好几天都算他祖上积德,还开好几代?” “那....” 曹泰不解,“那您刚才还夸?” “我夸什么了?” “您说怪不得呀!” “嗨!” 朱樉翘著二郎腿,笑道,“我说怪不得,这老板娘能长这么肥实,肉皮下面都是他妈的羊油子....” “我的爷!” 曹泰赶紧回头瞅了一眼,低声道,“求您了,可別乱说...” “你小子什么时候胆这么小了?”朱樉骂道。 “他呀!” 李景隆把烧麦泡在醋中,开口笑道,“小时候让这老板娘给揍过,哈哈哈!” 就这时,突见街对面,径直走来七八名汉子。 然后旁若无人的,乒桌球乓几下,拽了桌子凳子,就在羊汤馆的大门外坐了,开口招呼,“老板娘,烧麦,板杂碎,羊肉汤。灶上有乾净羊血吗?有的话蒸一碗!” 而就在这几人出现的时候,暗中跟著秦王朱樉的侍卫们,忽从边上靠前,拽著凳子依旧是坐著的样子,但却把朱樉围住。 “哪不对?”朱樉突然眼睛一眯。 “二爷!” 一名鬍子拉碴三角眼的侍卫低声道,“那边...一看就见过血的。且腰里都藏著短傢伙呢!” 朱樉的手,掰开挡著他视线的侍卫的肩膀,朝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转头看向李景隆,“叫我出来,不是为了喝羊汤吃烧麦吧?” “这朱老二一会精一会傻!” “一会目光如炬,一会又格外蠢笨!”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面上装傻充愣,“就是为了带您吃烧麦喝羊汤呀?”说著,他也假模假式的探头过去,“怎么了?什么见过血?杀羊呢?” 就在他看过去的时候,正好那边有个汉子的目光也看过来,恰好两人四目相对。 “你瞅啥呀?”那汉子斜眼喝道。 李景隆没开口,曹泰转头,“你怕瞅呀?瞅你,你能怀孕呀?” 砰! 那边几个汉子,嗖的就起身。 曹泰梗著脖子,顿时面容狰狞。 “曹爷!” 忽然,老板娘扭著水缸腰过来,按著曹泰肩膀往下坐,“您都多大了,还出门惹事?” 而后她又转身,对那几个汉子低声道,“都坐下吃饭吧!吃完了不还得回去看场子呢吗?大老爷和气生財,都別置气!” 几个汉子,又狠狠的瞪了曹泰一眼,目有凶色。 但隨即目光在李景隆和朱樉的身上流连打量片刻之后,眼神变得微微怀疑起来。 而后起身,“不在这吃了,送到场子里去,记帐!” 说完,扬长而去。 ~ “这就走了?” 朱樉正准备看热闹呢,兴致勃勃。 岂料转眼之间,对方竟然走了。 李景隆也有些失望,隨即心中一动,对朱樉道,“您別看他们五大三粗的,其实有眼力见呢!见您一身贵气,知道惹不起,直接绕著走了!” “那不就是欺软怕硬吗?” 朱樉撇嘴,“我生平最瞧不起欺软怕硬的.....” 这时,边上一名默默喝汤的食客,突然开口道,“几位爷,不是小老儿多嘴,您几位呀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別跟他们犯冲,犯不上!” “他们干什么的呀?”朱樉问道。 “这.....”那食客有些犹豫。 “这盘羊肉压根就没动,你帮著吃点,不然糟践了!” 朱樉说著,一盘子羊肉就递了过去。 那食客喝的是没肉的羊汤,泡了一角烙饼,忽见一大盘子羊肉,顿时喜上眉梢,但又有些小市民的矜持。 “这我也吃不了呀!呵呵呵....几位爷不知道?” 食客笑道,“那几人,对面四海楼坐镇的!” “四海楼是个什么东西?”朱樉追问道。 “原先是个酒楼,开的挺大!要论排场,在这东城这边也是数一数二的,后来就开不下去了!” 朱樉托著下巴,“为啥开不下去了?” “嘖...您没瞧见,往前走两条街就是夫子庙。夫子庙那边是天下第一街,京城之中最繁华的地方!” 那食客笑道,“京城最好的酒楼天下第一楼,那是人家曹国公的买卖....再从这边走,往西去,华清池,也是人家曹国公的买卖!” “他这四海楼夹在当间,啥啥都比不上人家,自然就开不下去了!” “呵呵!” 朱樉一笑,看著李景隆低声道,“回头咱哥俩商量下,西安那边也开几个!” 而后转头对食客道,“那这四海楼到底是干什么的?” “赌场呀!” 食客笑道,“整整四层楼.....”说著,压低声音,“听说每天光是从里面抬出来的银子,都一车一车的!” “哦!” 朱樉顿时眼冒精光,“你刚才说那几个汉子是四海楼坐镇的,莫非就是那边豢养的打手?” “可不是一般的打手!” 那食客又道,“官面上的人,都跟他们称兄道弟的。”说著,看看左右,低声道,“四海楼背后可是...大人物!” “谁?”朱樉摩拳擦掌。 “这....呵呵呵!” 食客起身,“这我就不知道了!”说著,端著羊肉朝灶台那边走,“老板娘,给张油纸,我包起来带走!” 朱樉眼巴巴的,意犹未尽的看著那食客走了。 突然回头,对著李景隆道,“这光天化日,我爹...天子脚下!竟然有人开赌场,听这说法还是手眼通天的......这还了得!” 说著,他突然对李景隆低声道,“不是你家的?” ~ “嘖!” 李景隆撇嘴,“二爷,您故意拿我打擦?” “是我舅子家的?”朱樉又问。 “他家的跟我家的有区別吗?”李景隆摇头。 “嗯,倒也是!哎....”朱樉突然想起了什么,没好气的说道,“別人总跟我说,你小子没事就去岳父家打秋风。以前我还不信,现在一听你这么说,岳父家好东西你肯定没少往自己家划拉....” “哦,舅子家的买卖跟你的没区別...现在老邓家你当家?” “我告诉你,我可是大女婿...” 李景隆听得太阳穴针扎的似的,“下回再去打秋风,我带著您!” 啪! 朱樉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看著对面没掛牌子的四海楼,“戏文里怎么说的来著?” “英雄救美,除暴安良!” 曹泰也有些看明白了,开口道。 “你个不读书的!” 朱樉笑骂,“那叫有热闹不看,王八蛋!今儿我非见识见识,到底什么人,胆大包天,敢开赌场!他妈的,老子都怎么没想到这点,回头就在西安开一个!” 第一百六十七章 斩龙(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六十七章 斩龙(2) 四海楼的门前,亦是站著几个汉子。 见李景隆朱樉一行人,顿时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 里面一个知客模样的人,笑呵呵的迎出来,“几位爷,头回来?” “听闻大名!” 朱樉说话时,突然带了点西安的口音,“额..特意来这儿看看....” “几位爷里面请!” 知客一听是外乡口音,脸上的笑容更足。 带著几分穿过大门,之后四海楼之中豁然开朗。 大厅之中,明晃晃的摆著数十张各色赌檯。 开大小的,牌九的,猜龙虎的,押签子的..... 虽是上午,但已是人满为患。 隨便放眼看去,就能瞧见有输的眼珠通红的赌徒,在桌子边上大呼小叫。 场子之中,更有许多青衣健壮男子来回游走,显然是看场子的。 “楼上是弄啥的?” 朱樉抬头,看著有人把守的楼梯。 “楼上是尊客玩的雅间!” 那知客笑道,“您几位头回来,只能委屈您几位,在大厅!” “那...”朱樉不悦,“额要是非要上去,咋弄嘞?” “办卡!”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知客笑道,“雅间不对外开放,只有尊客.....最低的尊客卡,一千两银子一张,能在二楼。三楼四楼,是三千两银子....楼上可不光是博彩....活色生香....” 唰! 曹泰的目光看向李景隆。 而后者,则是哭笑不得。 这...这办会员卡的方法,不就是抄袭他名下的千金楼吗? “额要办卡....” “除非您老,一出手就是三千银子的顶级尊客卡,不然没人引荐,您老只能在大厅。多来几回之后,才能办卡!” “嗨!” 闻言,朱樉怒了,“有钱都不行?” 说著,他伸手在身上摸了摸,“哎,额忘了带钱咧!” 李景隆没说话,手伸进袖子当中,一沓银票就递了过去。 “嘶....遇到冤大头了!” 那知客扫了一眼,心中暗喜。 就见那一沓银票上面的抬头,赫然是一千两的龙头大票,隨手一掏出来,就是四五张。这几个外乡人,得多有钱? “小...小...小....哎呦!” 突然,边上一阵嘆息,引起了朱樉的注意。 就见一张猜大小的台子边上,数十名赌徒垂头丧气骂骂咧咧,而台上的荷官,却面无標情的把下注的银子收起来,等待下一轮。 “这弄啥呢?”朱樉疑惑道。 “猜大小唄!” 一个赌徒骂道,“妈的,连出了十二把大了,我就不信还出大,我这把还压小!” 说著,两个元宝,押了上去。 且口中骂道,“我就不信,斩不了你这条龙!” “你说啥?” 陡然,朱樉暴怒。 “斩龙呀!” 那赌客嚇了一跳,指著台子上代表红色的大,开口道,“这齣龙了,斩断他让他变样,就是斩龙!” “哼哼!” 朱樉眼皮翻翻,瞬息之间满脸的暴戾。 他环视一周,“都斩龙?好好好!我偏要押龙....我看谁能斩?” 说著,大手一挥,四五张银票啪的就押了过去。 “嘶...” 周围顿时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四五张一千两的银票,那可是一千两的银票呀! 就连赌檯上的荷官,都面露惊色。 而后目光悄悄的看向那知客一下,又迅速的收回目光。 赌檯內外,一片沉寂。 然后有人突然惊呼,“杀大赔小,我押小,斩龙!” “斩!”有人疯子一样跟著喊,无数的银钱都押了过来。 “斩龙?” 朱樉冷笑,“龙是给你们斩的吗?龙是什么?是运......”说著,喊道,“还有谁押?来!” ~ 哗啦啦! 骰子在荷官的手中,上下翻飞。 周围人歇斯底里的大喊,“小小小小...” 啪! 骰子落定,眾人屏住呼吸。 唰! 荷官掀开骰子的盖子,“二五五,大!” “我曹...” “他奶奶的....” “怎么又是大?” 赌客们顿时疯了一样,原地跺脚咒骂。 “哈哈哈!” 朱樉大笑道,“斩龙?你们也配?” “客官好运气!” 知客上前奉承,“也好胆气...” 他本是想能討些喜钱,然后跟朱樉再套套近乎,谁知朱樉却看都没看他。 一步上前,直接用手按住自己刚押的银票。 然后看著荷官,“再来,还是大...” 嘶! 瞬间,周围鸦雀无声。 刚才是四五千银子,赔的话就是一万两。 一万两押大小,就是一把? “怎么?不敢吗?” 朱樉冷笑,“上个楼还要办卡,还要有推荐人!爷爷我有钱都不行?既然不行,爷爷我在这就一万两银子押一把!” “好!” 陡然,周围满是喝彩。 李景隆转头,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人的身上之后,微微頷首。 那人点头之后,迅速的消失不见。 赌檯上,荷官看看朱樉,又把目光转向一边。 一名穿长袍的男子,站在二楼之上对著荷官微微点头。 ~ 啪! 荷官往桌子上,朱樉刚押还没赔的银票边上,放了一个代表翻倍的竹筹。 哗啦啦! 摇起骰子,“买定离手!” “废什么话?” 朱樉斜眼,“直接开!” “开开开开!”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押注斩龙,诺大的赌檯上,只有朱樉一人押的银票格外的醒目。 但却有无数的人,蜂拥的过来,歇斯底里的叫好。 啪! 骰子落地。 荷官缓缓打开。 “一六六,十三.....” “大!” “真是龙啊!” “真龙啊!” 无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直接看向朱樉。 朱樉则是看著边上,喃喃自语的一人,“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真龙呀,出真龙啦!”那人慾哭无泪,“我刚才想跟著您押来了,可是这几天输怕了.....身上没钱!” “一会给你两万银子当零!” 朱樉拍拍那人的肩膀,“呵呵呵,真龙....出真龙了!斩龙?老子就是真龙!” 说著,对荷官道,“赔钱....” 荷官又看看楼上,然后弯腰检点桌上的银票。 但下一秒,身子陡然愣住了。 “怎么了?” 曹泰上前,大喊道,“给钱!” 那荷官身子都哆嗦了,看著朱樉的目光满是不可思议。 这时,台子边上的赌客纷纷抬头看去。 瞬息之后,齐齐后撤几步,好似见鬼一般看著朱樉。 几名赌场之內的看场子的壮汉,也在暗中围了过来。 “这....”荷官的手在抖。 因为....那四五张银票除了最上面一张是一千两的之外,其余下面的.......... 竟然.... 竟然是一万两一张的天字银票。 “给钱!这里是四万一千两,第一次翻倍之后是八万两千两...再翻倍了是十六万四千....” 曹泰叉腰大喊道,“怎么?你们要赖帐?” 话音落下,就听边上忽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阁下是来捣乱的吗?” 而后,就见一名穿著长袍的男子,带著几个汉子,缓缓走了过来。 瞬间,刚才还水泄不通的人群,直接退去。 “他谁呀?”朱樉转头,对嚇傻了的知客道,“你儿子?” “呵呵!” 那男子却只是一笑,“看来阁下是真的故意来挑衅来了......” “接著开!” 岂料,朱樉也看都不看他,继续指著荷官道,“我还是开大.....” 而后,他看向那男子,“我他妈今儿非要看看,谁要斩龙?” 第一百六十八章 继续押(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六十八章 继续押(1) “接著开!” 朱樉冷笑,看都不看赌场那管事之人,面对荷官,而后目光环视一周,“我今儿就要......这条龙,一直开下去,我他妈看谁敢让他断!” 砰! 曹泰上前一步,一拳砸在赌檯上,对那荷官喊道,“开!” 荷官不敢动,目光看向那赌场管事之人。 那管事之人盯著朱樉的侧脸,又看看曹泰,再看看李景隆,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许久之后,说道,“看来阁下真是来捣乱的!” 说著,他阴柔一笑,缓缓走到赌檯之后,“敢来这个场子闹事,想来是有恃无恐...不过,我奉劝阁下一句,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是江湖上飘的人,不如到后面来,咱们从长计议!” 能在赌场当管事的人,都是火眼金睛。 这管事的打眼一看,就知朱樉李景隆等人是来者不善,且现在赌场理亏,还欠著人的家钱没赔,所以想著先稳住他们,套套他们的底细,问出他们的意图。 “谁他妈跟你一样?” 朱樉开口,斜眼骂道,“你就说你开不开吧?” “阁下,没有这个规矩,您下注的时候,故意的....” “我要是输了,说押多了能不算吗?” 朱樉冷声开口,而后对著周围大声道,“你们说,是不是这回事?” “这位爷说的对,认赌服输....” “哪有输了钱,就说人家押多了的不是?” “要脸吗?啊!要脸吗?” “妈的,贏钱的时候,你们场子大把往自己兜里装,输大了你们就耍无赖是吧?” 赌场中人,纷纷跟著叫喊。 那管事之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做赌场生意的,其实最在乎的就是名声。 名声一旦臭了,那这买卖就到头了。 “你杵在那干啥呢?到底开不开?”朱樉骂道。 “阁下真要继续押下去!”赌场管事的挥手,荷官退下,他看著桌上的骰子,“不如见好就收....” “忒磨嘰!”朱樉抠抠耳朵,“跟娘们似的!” ~ 哗啦哗啦! 赌场管事的骤然动手,眾人眼睛一,就见骰子已被他抄在手中,有韵律的摇了起来。 瞬息之间,赌场之中,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死死的盯著他的手中的骰子。 哗啦哗啦! 其实这赌场管事的心中,此时也在犹豫。 如此大的赌场,一般而言是不出千的。 因为赌场是抽水的,不怕客人贏,就怕客人不来。 但此刻,对方的赌资是十多万將近二十万的银子。 赌场若真再输下去就是差不多四十万两...... 对方的架势,一看也不是无名之辈,人家敢来就是有资本。 若是不赔...那这好不容易支起来的买卖就没了。 可是若真赔了,只怕背后的贵人,会要了他的小命。 啪! 骰子稳稳的拍在桌上。 赌场管事之人,盯著朱樉,“买定离手.......” “赶紧开吧!” 朱樉继续抠著耳朵。 “开.....” “且慢!” ~ 突然,就在那管事的即將掀开骰子的时候,一直在朱樉身后,默不作声的李景隆开口了。 那赌场管事的心中一喜,以为事有了转机,笑道,“这位爷,您是有话要说吗?” “还能添赌注吗?”李景隆微微一笑。 那管事的目光一变,“这位爷,没有这个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李景隆拉过一张椅子,翘著二郎腿坐下,手中的念珠微微晃动,“骰子是你摇的,我既没动过,也看不到。怎么,你开赌场的还怕赌注大吗?”说著,笑容陡然不见,“加注!” “好样的!” 朱樉在边上抚掌大笑,“不愧是我的好连襟,像我!” 那赌场管事的,手臂之上青筋乍现。 他知道今儿这事,定是无法善终了。 为今之计,只有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先开,贏了他们再说。 其他的事,等小侯爷来了,再做打算。 “好!”赌场管事之人笑笑,“那不知这位爷,押什么呀?” “钱,是没有了!” 李景隆笑笑,手伸入怀中,摸出一块金牌来,“身上还带著一块金牌。” 说著,手腕一甩。 砰的一声! 那金牌准確无误的落在赌檯之上,正正好好压了最开始用作赌资的那几张银票上。 “好手力,好功夫...” 赌场管事的冷笑赞了一声,但下一秒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而后好似见鬼了一般,张大嘴浑身战慄起来。 “他押那玩意干啥?多败兴?”朱樉在旁跺脚。 “您稍安勿躁,李子定然....”曹泰赶紧劝慰,“有別的鬼主意!” ~~ “掌柜的...!掌柜的?” 管事之人身后的荷官见自家掌柜如此做派,好似傻了一样,叫了两声都没有回应。 然后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那金牌。 口中低声念道,“世袭罔替,曹国公....李.......” 咚! 却是荷官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我这块牌子!” 李景隆笑道,“值几个钱吧?” “您....咯咯咯...”赌场管事的开口,牙齿咯咯作响,冷汗淋漓目光恍然。 “开呀!” 李景隆继续笑道,“继续开,我倒要看看,今儿这龙,是不是在你手里给断的!” “我....您.....”管事的惊骇欲绝,冷汗滴答滴答好似下雨一般落下。 “开!”李景隆厉声喝道。 “公.....”管事的满脸祈求,“您.....” ~ 突然,外边又是一阵喧譁。 “起来起开,兵马司办案!” “兄弟们围起来,一个都不许走脱了...” “咱们公爷有令,胆敢反抗官差者,就地正法,格杀勿论!” 而后,就听一片鏗鏘脚步。 就见赌场大门之外,兵马司指挥使赵思礼身披甲冑立在门口。 先是数名穿著重甲的兵马司正兵,抡著手中的短兵器,箭步衝锋而来。 而在他们身后,两名手持一人高铁叉的甲士也冲了进来。 砰砰砰! 几名看场子的刚上去,就被短兵器当头砸下。 后面赌场中的打手想要接应,却被紧隨其后的铁叉,直接戳翻。 再然后,就见十来名弓箭手,噔噔噔衝上二楼,手中的弓箭拉开,对准了大厅。 鏗鏗鏘! 赵思礼披甲上前,对坐著的李景隆俯身开口,“卑职来迟,请公爷恕罪!” 李景隆看都没看他,细长的手指,轻柔的摩挲著念珠,看著那赌场管事的,“开呀!” “咚!” 赌场管事的慌忙跪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公爷...公爷您看在...” “他不开你去!” 李景隆转头对赵思礼道,“掀开那骰子,看看到底谁贏了?这条龙,是不是在他手里断的!” “是!” 赵思礼没有任何废话,大踏步上前,铁手对著那骰子。 岂料! 那管事的却抢先一步,手腕一甩。 电光石火之间,他福灵心至。 知道一旦开出小来,把这条大龙给断了,那他的小命恐怕都等不到他家小侯爷来了。 “大!” 他颤声嘶吼,“您看看,大!又是大!没断...” “哈!” 李景隆一笑,“好功夫,好手力!” 他看不出来,但能猜到。这是那管事的在掀开骰子的一刻,做了手脚。 这么大赌场的管事的,手上要是连这点功夫都没有,死了算了。 赌场一般情况下不会出千,但绝不代表不会出千。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继续押(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继续押(2) “公爷,您看...是大!” 赌场管事的跪地求饶,“小的这就让人给您兑银子,你稍坐....” “给他干嘛?” 突然,朱樉怒道,“我押的!” “是是是,给您...给您!” 管事的也微微看出来了,好像满脸暴戾之人的身份,比曹国公李景隆还高。 “给个鸟!” 朱樉擼起袖子,一脚踩著凳子,“继续!” “啊?啊?” 赌场管事的惊骇欲绝,“继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继续开!” 朱樉开口,而后看向曹泰,“咱们贏了多少了?” “方才是十六四,这一把您贏了就是三十二万八。下一把您若是再贏了...” 说著,他掰掰手指头,“就是六十五万六.....” “好小子!”朱樉大小,“算数不错!” “嘿嘿嘿!”曹泰点头笑道,“这几年小的在.....大爷身边,也读了不少的书,会算数了!” “呸!说你胖你就喘,还没算我妹夫的公爵金牌呢!” 朱樉大手一挥,“快,给我开!” “二爷的话没听见吗?” 李景隆冷脸,看向赵思礼。 后者的大手跟捏核桃似的,把骰子塞到那管事的手中,狰狞道,“摇骰子呀!” “不不不不...” 管事的眼泪成河,拼命推脱。 下一秒,却是啊的一声尖叫。 原来是赵思礼的铁手,狠狠的攥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掰。 “一....” 朱樉兴奋的大喊,“二....” 那管事的痛不欲生,就听朱樉大喊,“三.....把他这只手掰断!” 话音落下,就听咔嚓一声。 赌场中人,顿时齐齐一个哆嗦。 “啊!” 就见那管事的捂著胳膊,满地打滚,鬼一样的嚎叫。 而他的右手,手腕处好似鸡爪子一般扭曲著....竟是被赵思礼,一下把他手腕给撅折了。 “开..用左手!” 朱樉拍著桌子大声道,“马上开....” ~ “何人在此闹事?” 骤然,外边一阵喧譁。 紧接著就听马蹄声咚咚响起,而后外边有人骂道,“兵马司的人吃了豹子胆了,敢在老子这闹事,滚开.....” 隨即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赌场大门之外,推开门口的兵丁,甩著身上的披风,带著几名汉子,大踏步的进来。 “赵思礼,老子是给你脸....” 那人说著,陡然一愣。 却是看到了翘腿坐著,且笑呵呵看著他的李景隆。 “贤弟....” 这人不是江夏侯周德兴的儿子,小侯爷周驥还能是谁? “你这闹的...” “谁你是贤弟?” 李景隆依旧笑呵呵的,但语气阴阳怪气。 周驥麵皮一颤,继续上前,“我知道你是因为水门关的事恼我....可是我也是要面子的。你这么直接打上门来...” “谁你是贤弟?”李景隆收敛笑容,冷声打断。 周驥脚步顿住,“曹国公,当真是要闹到....” 说著,他的神色僵在脸上,不可置信的看著前边,踩著凳子回头的.... “微臣周驥,参见王爷!” 咚! 周驥直接跪地,叩头行礼。 “嘶...” 顿时,赌场大厅之中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而后是死一般的沉寂,就连那手被撅折的管事的,也屏住了呼吸,昏死过去。 “不知王爷在此,微臣罪该万死...” 周驥面色惨白,恨恨的看了李景隆一眼。 同时心中骂道,“好你个李景隆,居然带著二爷来我这.....故意给我上眼药是吧?” “等会!呵呵呵....” 朱樉回头,摸摸自己的脑袋,“原来是你们的家的买卖?” 说著,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李景隆一眼,然后又挤挤眼。 “是....不不不不....”周驥连忙矢口否认。 “不是就好!” 朱樉回头,对著赵思礼道,“撒泡尿,给他呲醒,继续摇骰子!” “啊?这...”赵思礼一时间犹豫不决,这大庭广眾的,真要掏出傢伙? “尿!”朱樉大吼道。 “是!” 赵思礼答应一声,手忙脚乱的开始解著身上的盔甲。 “要是呲不醒,就把脖子扭断,换个人来!”朱樉又道。 “小的醒了...” 突然,那管事的捂著手腕,一个翻身起来。 “继续押,还是大...”朱樉歪头对曹泰道,“你算数好,算算咱们贏了多少!” “您现在的赌本是六十五万六,这把再贏,就是....” 曹泰低头,十根手指头不够数。 周驥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舔著脸上前,笑道,“二爷,这是....怎么?” “你不说不是你家的买卖吗?跟你有啥关係?咋,你要跟著本王押点,挣点零?”朱樉斜眼道。 “呵呵呵!” 周驥笑比哭还难看,“您怎么突然来了这地方..呵呵!” “二爷就是隨便来看看!” 李景隆依旧坐著,淡淡的插嘴,“不想这赌场里竟然出了一条开大的...大龙!二爷手痒,押了一注,还是大...呵呵!眼看这条大龙两头就要盘活了,龙飞九天了,这赌场的人非要斩龙!哈!” 咕嚕! 周驥咽了口唾沫,就跟吞下一把刀子似的。 “快快快,赶紧!” 朱樉已是不耐烦,“出来的时候大哥特意和我说,晚上陪著老爷子吃饭呢!” 说著,看向李景隆,“正好,用贏的钱给老爷子买点好东西!妹夫,你也来呀!” 接著,对那管事的大喝道,“摇色子,开!” 管事的右手,抽风一般,根本抓不住骰子。 周驥见状,目光祈求的看看李景隆,却发现对方熟视无睹。 有祈求的看看曹泰,却发现对方依旧掰著手指头,口中振振有词。 “二爷!” 周驥大步上前,低声道,“是臣家的买卖......” “那你刚才骗我!” 朱樉把脸一板,“我最討厌別人骗我!” “是是是,都是微臣的错,您贏了多少银子,臣这就给您....” “一百多万!”朱樉笑道。 周驥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但还是要硬撑著笑脸,“您放心,就算是砸锅卖铁...” “一万多万...也不够呀!” 岂料,朱樉却道,“我呀...要一直押下去呢!我一直押,我不就一直贏吗?” 说著,手上动动,“翻翻儿的贏,你懂吗?” 瞬间,周驥石化住。 “只要我一直押,我就一直贏,谁他妈敢斩我的龙,我就要谁的命!哈哈哈哈!” 朱樉大笑,“这可比在西安拿番人当靶子,好玩多了!” 咚! 周驥双膝下跪,“二爷,您饶了臣吧!” “怎么?” 朱樉眼睛一斜,“你想拦著本王贏钱?” “看在家父面上.....”周驥无奈,只能把他老子抬出来。 “哦!” 朱樉冷笑,“是你爹让你骗我的!” “啊?” 周驥大惊,叩首道,“二爷,臣刚才就是隨口一说...” “哦,你不把本王当回事,隨便骗!” 咚! 周驥想死的心都有,无奈看著李景隆,“曹国公,您....杀人不过头点地!” “幸亏老二跟我关係不错,不然.....他这么不讲理,谁能吃的消?”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起身对朱樉道,“二爷,差不多了吧!” “嗯....” 朱樉沉吟,低声道,“你欠我人情!” “我始终欠著您的情呢!”李景隆亦是低声回道。 “银子,给我要回来!” 朱樉笑笑,瞥一眼跪著的周驥,贴著李景隆的耳朵道,“我贏了,就是我的!” “明白!” 李景隆一笑。 “走了,回家吃饭!” 朱樉伸个懒腰,忽目光看向赌场之中被兵马司的兵控制著的人群,而后对著一人道,“刚才,本王说要赏你两万银子是吧?” “不..不敢不敢....” 先前说出真龙的那人,拼命摆手。 “不要我弄死你!” 朱樉怒道,“老子说话从来算数!” 说著,对曹泰道,“给他两万银子!” 而后,他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周驥,“別算他头上,从老子贏的钱里拿!老子从来不欠任何人的!” 第一百七十章 公私(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七十章 公私(1) “曹国公留步。” 朱樉在暗卫的簇拥下,乐呵呵的走了。 李景隆这边落后几步,刚示意赵思礼把四海楼查封,就被周驥一把攥住手腕。 “今儿的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咱俩之间素无过节,你为何带著二爷过来给我难堪...” “嗯?” 李景隆低头瞅瞅周驥的手,又瞅瞅他的脸,“撒开!” “曹国公,我周家的脸,在你眼中,就不是脸吗?”周驥对著李景隆怒目而视。 不知你身边是否有这样的人,他怎么欺负別人都行,可一旦自己稍微受了点委屈,就好全天下的人都欠他的一样。 “我再说一遍...” 李景隆不愿意跟他磨牙,“我最后说一遍,撒开!” “曹国公,你欺人太甚.....今儿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啪! “给你妈的交代!” 却是曹泰嗖的从周驥身后窜了过来,一巴掌拍在对方的后脑勺上。 咚的一下,周驥摔倒在地。 “小侯爷....” 瞬间,周家的护卫齐齐上前。 同时有几人,张牙舞爪的奔著曹泰和李景隆而来。 “来!” 曹泰大喝一声,一抖披风,双手之中同时出现两把短火銃。 剎那间,四海楼的门前,似乎时间都凝固了。 “你..” 曹泰的火銃点点一名周家护卫的面门,“来...” 而后他又指了下另一人,“你...来呀!不来是小娘养的!” 啪啪啪! 却是李景隆轻轻鼓掌,笑看著被护卫扶起来的周驥,“江夏侯家好大的威风。家中的护卫,就敢当街对大明朝世袭罔替的公爵侯爵动手。”说著,笑容猛的一收,“以下犯上!” “你他妈敢打我?”周驥捂著晕乎乎的脑袋起身,双眼通红。 “不是打你!” 李景隆一只手拎著念珠,另一只手压下曹泰手中的短火銃,平和的说道,“是替老侯爷教训教训你!” 说著,正色道,“你太..缺教育了!今天把你点醒,省得你日后吃大亏!” 而后他拉著曹泰的胳膊,“走!” “哼!” 曹泰回头,对著周驥冷笑,“面子,是相互的。你不给我们兄弟面子,我们兄弟就拿你的脸当鞋垫子!” “你.......”周驥怒极,双眼喷火。 “对了!” 走了几步的李景隆也回头,开口道,“把二爷在你家贏的一百来万准备好....记著,赌债也是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突然,前边传来朱樉的喊声,“妹夫,走呀...回家吃饭啦!” ~ 傍晚的紫禁城,有著別样的美。 像是融化在夕阳之中,愈发的娇艷。 郭惠妃所在的万安宫中,宫人忙碌,空气之中带著些许饭菜之香。 朱元璋和朱標爷俩,坐在一处,看著手中的摺子,低声慢语。 朱樉百无聊赖,但又不敢动,只能端正的坐在凳子上。 而李景隆则是带著几分恭敬,坐在一边。 “快...趁热!” 一个热腾腾的羊肉锅子端了上来,郭惠妃笑道,“你们爷几个先喝著。” “姨娘!” 朱標抬头笑笑,“够吃了, 您別忙活了!” “吃饭!” 朱元璋则是扔了手中的摺子,在主位上坐了,而后他看向李景隆,“你小子,很久没来咱这吃饭了!” “今儿臣是託了二爷的福!”李景隆笑笑,自觉的拿起酒壶倒酒。 若是在以前,他是不会来的。 即便朱樉再怎么拉他,他也不会来吃这顿饭的。 可是今儿,他必须来。 “有点过年的意思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上点点,示意酒已差不多了,笑道,“起码这宫里没那么冷清了!” 而后,他又看看李景隆,“你家人口少,要不今年过年的时候,带著家里人来宫里过!” “就是就是!” 朱樉在旁,迫不及待的开口,“都不是外人,早先小时候,表哥也是跟著咱们一块过年的。亲戚亲戚,得多走动才是亲戚。”说到此处,他突然顿住,然后又是突然,长长的嘆了一声。 “你嘆啥气?”朱元璋不解道。 “儿子是突然想起来!”朱樉摊手,“咱家也没啥亲戚,您看除了妹...二丫头家。咱家哪还有亲戚?” 忽然,朱元璋手中的酒杯一顿。 目光不由得看向李景隆的胸口,大襟的扣子里面,一串掛著的念珠若隱若现。 “皇上!” 就这时,朴不成出现在殿门外。 “说!”朱元璋闷声道。 “江夏侯带著公子来宫里请罪!” “嗯?” 朱元璋微微疑惑,而后目光突然看向李景隆,又扫了一眼朱樉。 李景隆面无表情,而朱樉则是眼神之中满是恼怒。 ~ “老臣治家不严,犬子受了外边人的蛊惑,在城里弄了一家赌场!” 万安宫的偏殿之中,周德兴带著鼻青脸肿的周驥,跪在朱元璋的面前。 声音隱隱传出,隔壁的朱標李景隆朱樉,隱隱能听个大概。 “这老东西!” 朱樉低声骂道,“来这一手?跑这告状来了!” “闭嘴!” 朱標呵斥一声,继续竖著耳朵听著。 “这事老臣是真不知道...不是老臣推脱,也確实是老臣老来得子,平日对这小畜生太骄纵了,以至於无法无天!” 周德兴的声音再次传来,“老臣自知这小畜生犯的是大罪,但还请皇上看在老臣这张老脸的份上,留他一命!” 咚咚咚,周德兴重重的叩首。 “赌场?” 听声音,朱元璋那边沉吟片刻,“你家里不缺吃不缺穿,弄那缺德事干啥?” 隨即他顿了顿,“你这是行了家法了?” “是是是,老臣得知此事,就把这小畜生先打了一顿.....” 周德兴再叩首,“还有二爷在这小畜生那贏的银子,老臣也一併带来了。只不过...” “还有老二的事?”朱元璋疑惑道。 “您还不知道?”周德兴也奇道,“今儿曹国公带著二爷去了这小畜生鼓捣的那缺德地方,贏了差不多一百多万.....” “呵!” 隔壁,朱樉听了忍不住偷乐。 朱標一个眼神射过来,朱樉赶紧低头。 “可老臣家里实在是凑不出这么多银子...” 就听那边周德兴又道,“算上老臣歷年来的俸禄,您的赏赐,还有家里各项產业的出息,也才凑了四十多万.....还都不是现银....” “你老糊涂了吗?” 突然,就听朱元璋的声音变得不耐烦起来,“在咱面前也说这些不著调的话?” “是...是曹国公临走的时候跟老臣家的小畜生说,赌债也是债。” 周德兴又道,“其实呀,要老臣说,这都是一场误会.....” 隨即他就把来龙去脉,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朱元璋的神色隔壁的人看不到,但是朱標的脸色却越来越黑,看向朱樉的目光越发的不善。 “不过也幸亏是一场误会,不然这小畜生不知会惹出什么事来!” “要老臣说,曹国公打的好......” “停?你是说,曹国公打你了你儿子?”朱元璋打断他。 “也没使劲,就是一巴掌!” 第一百七十一章 公私(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七十一章 公私(2) “这老东西,他还恶人先告状了!” 等周家父子出去之后,朱樉终於忍不住,开口骂道,“身为勛贵之家,朝廷命官,堂而皇之的开设赌场,他当別人是瞎子吗?要我说,就是想著他们家是开国老臣,在爹那有点面子,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 “闭嘴!” 朱標又呵斥一声,“你怎么跟无赖似的?” “我?” 朱樉指了下鼻子,“赌钱输了不给是无赖。耍赖不认是无赖。弟弟我堂堂正正,用钱贏钱哪就无赖了.....” “你比无赖还无赖!” 突然,就听朱元璋的声音传来,朱樉嚇的一缩脖,然后站起身来,大声道,“爹,那老东西没说实话!当时儿子进出的时候,赌檯上面出龙了。结果那赌场的人说,要斩龙。” “儿子一听,咱家是龙呀!儿子能让他斩.....” “闭嘴!” 朱元璋又呵斥一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看看李景隆,“跪下!” 咚! 李景隆起身,双膝跪地。 “以为你长大成人了,知晓轻重了!” 朱元璋冷声道,“怎么又开始胡闹了?荒唐不荒唐,多余不多余?拿咱的傻儿子当枪使?” “谁傻...?”朱樉嘟囔道。 “今天带了二爷去,臣確实有私心!” 李景隆大大方方的开口,“臣就是要让江夏侯吃瘪。” 他这份回答,让朱元璋微微意外。 “有隱情?” 朱標在旁思索片刻,“如实道来!” “臣先说私心!” 李景隆叩首,而后道,“臣的舅兄,申国公如今....鰥夫一个。这江夏侯那边就盯上了,想著跟臣舅兄联姻,要把闺女嫁到邓家去!” 朱元璋和朱標还没说话,朱樉却是怒道,“想瞎他们的心!哦,知道我老岳父家里有钱,想著嫁闺女去过占便宜?天下的好事,都他们老朱家的?” “臣听著,也觉得有些....噁心!” 李景隆闷声道,“臣的舅子是个糊涂人,也是个麵皮薄的人。他们家,这不就是要欺负老实人吗?” 朱元璋皱眉,骂道,“净是这些狗臭屁!” “还有一点!” 李景隆又道,“当年.....江夏侯还替...韩国公当过媒人,要跟臣家里联姻!” 说著,他顿了顿,带著几分委屈,“一想起这件事,臣.....就心里膈应!” 忽的,朱元璋紧绷的脸,舒缓了几分。 “那你也不能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朱元璋冷声道,“你是公爵,不是街头无赖!” “臣说了私心,再说公心!” 李景隆又是叩首,“臣管著京城的治安,工商,税收!臣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让兵马司整顿京师治安....” 说著,他抬头道,“大小赌场一併扫绝!可是江夏侯家的公子,勛贵子弟之身,又有朝廷命官之爵。却公然的开设赌场,视王法於无物!” “臣本想著一五一十奏报给您,可是后来一想...” 李景隆低头道,“毕竟是开国老臣,又是您自小的...玩伴。所以才想著,给他留些顏面私下提醒!但...却不想他们爷俩,看似精明,实则蠢笨。” “若臣是他们,心里只有感激,哪还会跑到您的面前来告罪的!” “至於二爷贏贏的银钱,不过是玩笑话,谁还能真跟他要?” “我要....” 朱樉在旁正要开口,马上被朱標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说臣打了他!臣打了他...也没什么!” 李景隆又道,“臣是世袭罔替的公爵,他周驥不过是个散骑舍人的閒职,臣打他,好过让兵马司的人当街用铁锁拿了他!还有....” “还有什么?”朱元璋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臣主管京城税收!” “水门关是税源的大头!” 李景隆正色道,“可是....水门关的税一直比预想的低,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各家商船的背后,都有勛贵大臣的影子。大宗的税款,收不上来。往往只能象徵性的收一些,还要被那些贵人之家的豪奴,咒骂喝问!” “正好这回周家撞到臣的枪口上了,臣乾脆就杀鸡儆猴!” “让其他人看看,这税该怎么缴!” “若是不老老实实的缴税,臣...睚眥必报的性子,必然找他们的麻烦!” 朱元璋沉吟片刻,“这么说你还是一片好心?” “臣没有好心!私心公心之中,还夹杂著故意噁心他们的心思!” 李景隆如实回答,“臣以前对谁都好,对谁都客气。以后,臣让他们见著臣都绕著走!” 此时,朱元璋看看朱標,“老大,你怎么看?” “不能因为他在您面前求情了,这事就过去了!” 朱標正色道,“公然开设赌场,哪还有点开国勛贵的样?哪家开国勛贵,挣这个缺德钱?” 说著,他顿了顿,“依儿子的意思,周驥贬为庶民,发配边关。江夏侯罚俸禄三年,闭门思过。” 朱元璋点头,“嗯,理当如此!” “钱!” 朱樉终於再也忍不住,开口道,“爹,还有钱呢!那钱,可真是儿子贏...不是,那可都是不义之財!” 说著,他又道,“老周在您面前哭穷呢,什么砸锅卖铁凑四十万?您查查赌场的帐,肯定不止这些钱...再说了...” 他越说越气,“儿子可是您的亲儿子,大明的亲王,儿子一年俸禄才多少钱?儿子家里都凑不齐四十万?您这宫里能马上拿出来四十万吗?他隨时都有?他得多阔气呀!” “再说他欠的可不是四十万...当时儿子一把压了六十....” “住嘴!” 朱元璋揉著太阳穴,眼角发青。 “明天咱给你几万两银子,你去外边贏去,贏不来你这亲王別做了!” 朱樉低头,嘟囔道,“您要真让儿子去,儿子真能贏...” “你奶....你狗日....你王八羔.....你个畜生!” 朱元璋大怒,拽下脚上的布鞋,嗖的就扔了过去。 啪! 正好砸在朱樉的脸上。 ~ “人真是你打的?” 一场晚饭,不欢而散。 朱標背著手走在夹道之中,李景隆微微落后半步。 “不敢欺瞒太子爷,是曹泰动的手!” 李景隆开口道,“但却是周驥先攥著臣的手腕,曹泰才动手的!” “我就知道!少不了他!” 朱標一笑,“那个二愣子!” 其实经过这么多年,李景隆早发现,在朱標的心中,最信任的压根就不是他,也不是当年的常茂,更不是后来的蓝玉等人。 朱標最信任的,就是曹泰。 因为曹泰莽,没心眼,谁对他好,他就一万个好回来。 所以这些年无论曹泰惹了什么祸,朱標都能袒护他包容他。 “周家的钱.....”朱標又沉吟道。 “不算江夏侯说的那四十万!” 李景隆接口道,“兵马司在周驥的赌场之中,光是查抄就有十七万多。而且...”说著,他顿了顿,“这赌场到底是周驥自己的,还是....” “你的意思还有別人?”朱標回头。 “有几本帐!臣没看,回头臣亲自送到东宫!” 闻言,朱標沉吟片刻,“这事你办的对!”说著,他又道,“十七万多?他那四十万老爷子那边没留...” “臣有办法让他乖乖自己交出来!” 李景隆低声道,“正好年后您要巡视西北,这钱正好您用来赏军!”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人人(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人人(1) 年底,陡然格外的冷。 熙攘的大街,架不住寒风呼啸。 攒动的人群之中,人们呼出的雾气,化作阵阵冰霜。 就连那卖门神门帘的摊子上,大红色的喜字都蒙上了一层冰雪。 南国,好似塞北。 ~ “一会去大药房那边,找戴先生给夫人开药!” 京师之中最繁华的天下第一街最把边,一间名叫古宝斋的古玩铺子之中,穿著袍的李景隆在铺子之中隨意的逛著,拿起一件前宋的钧窑鼓钉笔洗,边看边对身后的李小歪开口。 “记得跟戴先生说,最近夫人的咳嗽愈发的多了!” “晚上总是胸口发闷,把自己憋醒!” “请戴先生那天得空了,来家里看看!” 李小歪默默听著,“那小的这就去。” “也好!” 李景隆放下笔洗,“外边冷,把围脖扎好,帽子带好,別凉著!” “知道了老爷!”李小歪答应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 “可有玉璧?”李景隆转头看看,身后不远处的古玩店掌柜。 “爷,您看看这个!” 这时,古玩店的掌柜,笑呵呵的上前,指著架子上一件古朴的玉璧对李景隆笑道,“这是前几日,西安那边刚送来的,西汉的物件!” “哦,那可是有年头了!” 李景隆笑著拿起来,捧在手中仔细的端详。 其实对古董,他根本看不出好坏来。 而对他这样的身份而言,寻常人眼中,所谓做梦都得不到的传家宝,在他眼中不过就是一件玩意儿而已。 他倒转玉璧,只见微微泛绿的玉璧背后,隱隱有刀刻的痕跡。 用手摸摸,默默盘算片刻,“有前宋的太平广记吗?” “有!” 那掌柜的笑道,“小人这就给您拿去!” 隨后他转身走到书架子那边,从上面拿一了册,古色古香的书籍下来。 “这是宋太宗年间的古本!” “没想到你这铺子虽小,好东西却不少!” 李景隆笑著打开,看似隨意的翻到第六页,看了几眼之后,又翻到最后一页,又再次看了几眼。 “行,这书和这玉璧我要了!” “爷, 您是行家!” 掌柜的见这不显山不露水的主顾一出手就是两件,顿时竖起大拇指,“府上在哪,小的给您送过去?” “李府街,曹国公府!” “哎哟!” 掌柜的一惊,赶紧长揖到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他虽没见过曹国公李景隆,可听对方如此气定神閒的说出曹国公府几个字,再加上眼前人的相貌和年岁,跟传说中的曹国公差不多,所以心中篤定,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曹国公李景隆。 “呵呵!行了,送到我府上之后,帐房领钱!” “小的亲自去送!” 掌柜的在李景隆身后亦步亦趋的跟著,“小人铺子之中,还有些春秋战国的铜器,要不小人给你拿出来,您给小人掌掌眼?” 李景隆站在门口,脚步微顿。 回头笑道,“下回吧,累了!” “那,小人恭送公爷!” “留步吧!” 说著,李景隆已是迈步出了大门。 门外早有亲兵等著,待李景隆出来的剎那,一件绣了缎子面的驼绒斗篷,就披在了他的身上。 “隨便转转!” 李景隆把斗篷上的帽子拉低了些,迈步走入闹市。 与此同时,心中则是在暗中念著刚才在太平广记上得来的信息。 “已到肃镇,万事皆顺!” ~ 这消息,正是出京月旬的范从文从西北传递而来。 他俩在出京之前,就约定好了传递消息的方法和时间。 今天是第一次传递消息,数字刻在玉璧的背后,对应的文字藏在太平广记之中。 “老范背后...也有挺多秘密!” 行走在闹市之中,李景隆心中一笑。 他俩谋的是惊天的大事,所以一言一行都要慎重。 可范从文却在离京出发之前,轻描淡写的就把事先准备好的方法告知了他。 而且李景隆都不用问就知道,这间古玩铺子的背后主人,一定就是范从文。 “看来我守孝三年.....这三年的时间內,老范做了不少事!” 李景隆心中又道,“老傢伙够鬼的,呵呵!不过,也是真够小心谨慎的!” 就这时,他身后的亲卫突然上前一步。 李景隆抬头,就见迎面,一个熟人快步走来。 “公爷,还真是您!二爷在那边呢!” ~~~ “二爷好兴致!” 李景隆隨著朱樉的暗卫,走到街边一家大酒缸中。 所谓大酒缸,就是就是最一般的酒铺子。 卖些散酒,一些滷肉下水之类的下酒菜,是出大力的人最喜欢的地方,便宜实惠。 因为是白天,铺子里的人还不是很多。 再加上朱樉一身锦袍,格外的不搭,使得这场景看著多少有些不对劲儿。 他面前摆著一壶酒,铺著一张黄纸,摆满了各色的酱货。 “我远远瞧著,就是你!” 朱樉笑笑,“走道儿都一脑门子官司,魂不舍守的!” “哎!” 李景隆脱了斗篷坐下,苦笑道,“小凤病了,我这心里惦记...” “小姨子又病了?” 朱樉惊问,“年纪轻轻的怎么老有病?” 李景隆摆手,拒绝了边上伺候的暗卫递过来的酒杯,“还不是那年,我关镇抚司那回...留下病根了!” “曹!” 朱樉顿时撇嘴,而后嘆气,“你也是好脾气!” “这话也就你敢说!” 李景隆心中暗道,“脾气不好如何,直接造反?” 他岔开话题,“大白天的,二爷您怎么在这喝上了?” “不喝乾啥去?” 朱樉摆摆手,示意身边的人退下,“我现在是寄人篱下!” “嘖,您这话说的,这您的家呀!” “你信吗?”朱樉瞅著李景隆,“我家?呵,我他妈在这是外人!” “嘘.....” “我就说了,谁爱传谁传去!” 朱樉冷笑,“说句话还怕別人听见,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这位爷,有时候傻蠢残虐。 但有时候,又格外的精明聪慧。 是的,这大明朝的京师,还真不是他的家。 这是他爹和他大哥的家,他回来不是回家,而是来做客。 “閒的屁股蛋子都疼!” 朱樉喝口酒,“一会带我出去找乐子去!” “別!” 李景隆忙道,“上回老爷子都说我拿您当枪使呢!再折腾出事,我这年还过不过了?” “我乐意当枪!” 朱樉哼了一声,低头喝酒,“我爹我大哥,也乐意!” 闻言,李景隆低下头,没法接话。 其实朱樉心里明白,做一个成天惹事的,坏事做尽的秦王。好过做一个贤明仁厚的,人人称讚的秦王。 无论是他爹还是他大哥,都是既怕他不爭气,又怕他太爭气。 这是他这种身份,生而就有的无奈。 也是帝王之家的生存法则。 尤其是在他大哥那,朱樉要是口碑好到朝野上下无一不夸,那他大哥就没理由,削弱他的权柄了。 “无趣!” 朱樉又道,“骨头都软了,呆的难受!” 说著,他看了眼李景隆,“晚上带我喝酒去!找几个小娇娘....” “別了!” 李景隆顿顿,“要不,我家去吧!您还没去过我家呢!” “对对对,有些年没见小姨子了!不过...她不是病著...” “我那好歹也是公爵府!”李景隆笑道,“不缺给您张罗酒菜的人!” “那你得喝点!”朱樉笑道。 “捨命陪君子!” 第一百七十三章 人人(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七十三章 人人(2) “哎呀呀,这是大外甥?大姨夫稀罕稀罕!” 进了曹国公府后宅,朱樉不有分手,一把將正撅屁股在园里挖坑的李琪抱了起来。 “揪个鸡吃...哈!” 朱樉掏了一下,而后满是鬍渣子的脸,对著李琪粉嫩的小脸就是一顿扎。 “咯咯咯!” 李琪也不认生,欢畅的大笑。 “知道我谁不?” 朱樉抱著李琪,次牙咧嘴的问。 “知道!” 李琪摇头,反手揪著朱樉的鬍子,“您刚才说是我大姨夫!” “嗨!这孩子!” 朱樉回头,看著李景隆,“聪明透了!” 说著,放下李琪,开始在身上翻找起来,而后手忽然有些僵硬的顿住。 “我...出门总不带东西,这毛病我真得改改!” 朱樉有些发窘,“都没见面礼给孩子!” “快进屋...实在亲戚,不差这一回!”李景隆笑道。 “那不行!” 朱樉忽对外喊道,“来人!” 站在三院门外的暗卫一进一人,附身道,“二爷!” “回宫里....我的住处,把我小时候玩的那套象牙的沙塔拉拿来!” 闻言,李景隆大惊。 “哎哟,二爷,这可使不得!” 所谓沙塔拉,就是蒙古象棋。 且不说象牙,单说就秦王朱樉小时候的玩的,定是当年元大都里元朝皇家的珍品。 说不定还是元朝哪位皇帝小时候玩过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件玩意儿,有什么使不得的!” 朱樉又捏了李琪的小脸,笑道,“再说,不拿出来放宫里,早晚也是別人的。” 这话,让李景隆又是满脸苦笑。 而李琪则是聪慧的大笑道,“谢谢大姨夫!” “这孩子可人的...” 朱樉越看越是喜欢,而后感嘆,“可惜了!” “啊?哪可惜了?”李景隆不解。 “可惜跟老三做亲了!他那闺女,丑的都没人样!” 朱樉耸松肩膀,“我说.....” “您说!”李景隆推开崇礼堂的门,请朱樉入內。 “要是老三家的闺女,没成年就死了....那就让琪哥儿给我当女婿吧!”朱樉大步入內。 李景隆,“.......” 早先,朱樉和邓氏就提出过类似这样联姻的话。 可李景隆实在不能答应,亲近结婚可要不得。 但最让他无言以对的,是他万想不到朱樉说话怎么越来越没溜? 臭的没人样? 没成年就死了? 那可是他亲侄女呀! ~ “你这不错!” 进了屋之后,朱樉不住的打量。 坐下之后,突一改刚才的轻佻莽撞,嘆息著开口,“哎,我想家了!” “厨房预备酒菜,快点!”李景隆吩咐一声,把门关上,但却开著窗。 窗外,几名曹国公府的家將,钉子一般站在廊檐下。 “想我媳妇,想我儿子姑娘!” 朱樉大手搓搓脸,“往年这时候,我正领著孩子们,在园子里堆雪人!” 李景隆默默无声,只是把炭盆朝朱樉的方向推了推。 无论怎样的男人,心里都有著最柔软的一面。 “还记得那年,儿子说要看雪人....” “可那年雪却不大,压根就堆不起来.....” 朱樉缓缓道,“都是浮雪,儿子气的哇哇哭......急的我把下面的人,抽死好几个!可抽死他们老天爷也不下雪呀.....”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也就是跟你,我才能说些心里话!” 李景隆正在泡茶的手一顿.... 因为不下雪,你就抽死好几个下人? 哎.... 人呀! 但接著,朱樉的话让他的瞳孔猛的一缩。 “西安卫指挥使换人了!” 朱樉看似隨意的说道,“换成了你原先在甘肃的旧部,叫熊本堂?” “呃...这是兵部的意思!” “因为先前凉国公那事,补偿他的!” 李景隆回道,“我还真是一点劲儿都没使。” “他听话不?”朱樉又问。 “老实人一个,要不也不能在甘州指挥僉事的位置上,一待就六七年!”李景隆坐下,“回头我给他写信,让他以后听二爷您的差遣!” “听话就行!我最烦不听话的!” 朱樉闷声,“我大哥去西安,我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说著,他正色道,“我这人做人是不著凋,可打仗不含糊。这些年我带出来的军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哥是现在掌权了,我爹是那边撒手了。所以大哥,想著去西安....把下面的人都给换换!” 天家就没傻子!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面上却道,“应该您想多了,太子爷是从没以储君的身份....” “陕西都司,加山西,加肃镇....天下前三的强镇!” 朱樉打断李景隆,低声道,“我大哥要是不抓在手里,他睡觉都不踏实!” 说著,冷笑道,“只有这三镇的兵马加上京营牢牢的在他手心之中,將来他收拾正北面那些弟弟的时候,才有底气!” “不....是削藩的时候,他才有底气!” 这话,嚇得李景隆一怔。 “您多心....” “你小子不老实!” 朱樉笑道,“真当我傻?” “我可没那个意思!”李景隆笑道,“太子爷是储君...” “人的胆子,是隨著年岁大的!” 朱樉正色道,“你小时候怕谁,长大了未必怕!而且比如我,小时候越是怕谁,我长大了越是想证明自己.....”说著,他压低声音,“而且,是亲兄弟没错,是储君也不假。可是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他的东西我不敢要,但我的东西他凭什么予取予夺的?” “天下是我爹打下来的!” “位子只给一个人,可这家业不能全一个人都占了吧?” “寻常百姓之家,还想著诸子平分呢!” “怎么到了皇家.....哦,弟弟们扫地出门?” “二爷!” 李景隆忙道,“您是想左了!” “別的,我不爭!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別看我跟你叭叭的,可是当我大哥的面,我屁都不敢放!” 朱樉打断他,继续道,“但是...该是我的东西,我也不愿意就这么给他!所以,你帮我个忙!” “我怎么帮您呀?”李景隆笑道。 “多往西北安排人....”朱樉眯著眼睛,“我那些被换了的人,你也想办法给妥善安置了!” 李景隆心中一喜,但面上却为难道,“二爷,您也说了,这天下將来是太子爷的,您这么折腾.....?” “份量!” 朱樉郑重道,“我得有份量!我现在有份量,所以我才敢胡来!我將来有份量,我才有资格跟我大哥討价还价.......不然,他妈圣旨一张,我就得回京养老,憋屈不憋屈!” “那....” 李景隆继续面露为难,苦苦思索。 但猛然间,他心里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秦王朱樉....好似跟几年前不一样了? 这些话是他心里想的? 还是说,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猛的,李景隆的脑海之中想到一个人! “光顾著说话了,精神不济,这些天都睡不好!” 就见朱樉从怀中掏出个金盒,从里面拿了一枚丹药,啪的扔嘴里。 ~~ “李子,二爷在?” 突然,外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哥来了!”李景隆起身推门,正是申国公邓镇,出现在院门外。 “哎呦,我说好像少个人呢!” 朱樉大喜,对著邓镇招手,“快来快来.....今儿咱们哥仨,好好喝一场!”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这一年(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这一年(1) “曹他奶...姥姥的!” 骤然一声怒骂,让刚拿起筷子的蓝玉,不由得怔住。 然后看看桌子对面,迟迟才来却又怒气冲冲的江夏侯周德兴。 “老哥这是骂谁呢?” “还能有谁?” 周德兴愤愤的倒满酒,一饮而尽,“李景隆那不是人养的东西!” 忽的,蓝玉的筷子顿住。 ~ 距离年还有几天。 这一年不太平,先是李善长倒了,很多开国勛贵军侯跟著倒了。 再接著闹出了蓝玉瞒报军功,委屈了西北官兵的旧帐。 眾人的头上,好似时刻悬著一把刀子。 眼看虽提心弔胆,但却是平平安安到了年底,正想著好好过个年的时候,又闹出一件事来。 江夏侯周德兴被免了一切官职,赋閒在家,且他的儿子还被发配到了云南。 ~ 其实周德兴和李景隆之间的事,蓝玉略知一二。 说良心话,蓝玉挺瞧不上周德兴的,你好歹也是个开国功臣,开赌场?要脸吗? 这人呀,要是什么钱都挣,谁的饭都吃,那也忒掉价了! ~ “你说,不过是没跟他打招呼.....” 周德兴继续愤愤的说道,“就这么报復我?” “好歹我也是他长辈不是?我这脸,就这么让他踩著一顿抽!” “我几十岁的人的了,一辈子出生入死的,临老让一个毛孩子给踩了!” 蓝玉慢条斯理的喝口酒,淡淡的说道,“我不也在他手里吃了瘪吗?” “我看那!” 周德兴咬牙道,“李景隆就是个丧门星,谁挨著他谁倒霉!呸.....李文忠泉下有知,有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儿子,想必....” “哎哎哎!” 蓝玉扬起眉毛,不悦道,“骂他是骂他,保儿大哥可不能乱说!” 说著,他顿了顿,“保儿大哥一辈子,就没对不起別人的地方!” 而后,他端起酒,苦笑道,“要是保儿大哥活著.....捕鱼儿海之战,恐怕还轮不到我!” 就这时,外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紧接著,一人从蓝玉亲卫掀开的门帘下,微微矮身进来。 “公爷,侯爷,下官来晚了!” ~ 若是李景隆在此,肯定大吃一惊。 因为来的不是別人,乃是如今位高权重的通政司使,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 之所以通政司在前,是因为他通政司这个官位,就等於是半个宰相。大明各处各地的奏摺,所有的军国大事,都是先经过他的手匯总之后,再呈给皇上和太子。 “年底了,衙门里忙!” 詹徽脱了带著寒气的斗篷,坐下笑道,“两位来多久了?” “也是刚到!” 蓝玉给詹徽满上一杯酒,用手推过去,“老詹,太子爷过了年去西北巡阅,定下来带谁没有?” “駙马梅殷,羽林卫都指挥使平保儿!” 詹徽开口道,“宣寧侯曹泰,兵部侍郎齐泰。哦,还有曹国公!” “没我?” 蓝玉有些愕然,不解道,“我前几日就上了摺子,请护太子爷出巡西北,怎么不带上我?” “公爷!” 詹徽低声道,“您现在身上还有事呢!” 闻言,蓝玉顿时皱眉,脸色带著几分悻悻。 詹徽说的,就是他之前瞒报西北军功的事。 “李景隆也跟著去?” 忽然,周德兴在旁插嘴,“这灾星,终於出京了,咱们终於能鬆快几天!” “老侯爷!” 詹徽笑道,“您呀,还为了您府上公子那事,跟曹国公斗气呢?” “我这辈子,啥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周德兴满脸阴冷,“大过年的,把我儿子折腾到云南去了,他奶奶...姥姥的!” “李善长倒了之后,京中净是蠢货!” 詹徽见状,心中暗道。 “蓝玉等人有勇无谋,且一旦有功,就居功自傲不可一世。” “如周德兴等人贪婪无度,心胸狭窄鼠目寸光!” “这也还罢了,偏这些人又不能审时度势.....” “最为可笑的,这些人敌友不分.....” “太子东宫,无人可用!” 就这时,外边又响起脚步。 紧接著,就见两名蓝玉的亲兵,恭敬的挑开门帘。 宋国公冯胜,大踏步的进来。 “老哥....” 周德兴赶紧起身,抱拳迎道,“您终於来了!” 冯胜绷著脸,目光和坐著的蓝玉对了一下。 “冯老哥来晚了!”蓝玉眼皮微抬,开口道。 “要不是老周非要请我,我压根就不来!”冯胜说话隱隱有刺,挨著周德兴坐下,“我是没地方喝酒还是没地方吃肉?” “呵!” 蓝玉也冷笑,“这话对,老哥您乃是西北军的主心骨,门生故吏送的孝敬,家里都堆成山!” “你...”冯胜直接怒目而视。 “两位公爷!” 詹徽起身,双手下按,“都是百战功勋的公爵,天下闻名的名將,怎么凑在一块儿,跟小孩似的斗嘴呢?” 说著,他又道,“今儿周侯跟下官组这个局,就是了缓和一下二位,说到底都是自己人,哪有什么仇呀怨呀的!” “哼!” 蓝玉冯胜同时冷哼,同时別过头去。 “詹大人这话说的对!” 周德兴跟著开口道,“如今活著的老弟兄不多了,咱们这些人又是都是在淮西从龙的功臣,咱们要是彼此之间再不对付,再起了內槓,那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说著,他又对蓝玉道,“凉公,其实甘肃那事。冯老哥为的就是自己的门人,真正把这事闹大的是李景隆跟李至刚两个不是好人养的!这事你灰头土脸,你看冯老哥落下好了吗?” 闻言,蓝玉悻悻的看了冯胜一眼。 “若是冯老哥带兵,肯定也是先带著自己人来吧!”蓝玉闷声道。 “我若是你,我先知会你!”冯胜冷笑,“不会像你这般,先斩后奏!” “行了!” 詹徽继续劝解道,“各人都退一步行吗?再这么说下去,又呛呛起来了!” 说著,他看向冯胜,“那谁....郭侯没来?” “老四巡查京营去了!” 冯胜闷声道,“过年了,该发赏了,老四那人办事小心谨慎,不自己去放心不下!” 他口中的老四,正是刚回京师不久的武定侯郭英。 “他不是小心谨慎,他是不愿意跟你们掺和!” 詹徽心中继续暗道,“那老傢伙,可是聪明绝顶呀!” 想到此处,他举起酒杯,“下官....起个头。这杯酒,希望两位公爷,尽弃前嫌。” 说著,他又是笑笑,“再这么彆扭下去,让皇上和太子爷看了,也不像话!” “来来来,走一个!”周德兴在旁帮腔。 “干!” 蓝玉的杯和冯胜的杯终於碰在了一块。 “不怕你们勾搭连环,就怕你们老死不相往来!” 詹徽心中继续暗道,“李善长倒了,得再鼓捣起一个冯党或者蓝党出来!如此,既能安了皇上那颗猜忌之心,又能让中枢....彻底无人可用!” 第一百七十五章 这一年(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七十五章 这一年(2) “江家私房菜?” 乾清宫中,朱元璋看著蒋瓛递上来的奏报,声音低沉,“那是哪?” “四牌楼大街,一处不对外,专门做私家菜,一天只招待一桌客人的私厨!” 蒋瓛伏低身子,开口道,“是江夏侯所养的外宅所开!那外宅,原先是秦淮河上的魁,后被江夏侯用一万五千两银子赎了身!” “多少?”老朱咬著腮帮子。 “一万五千两!” “老匹夫!”朱元璋骂道,“有钱没地方了,买个婊子一万五千银子?他给他爹他爷爷修祖坟,都没这么多?狗日的!” 而后,他又问道,“可探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那私房菜也是最近臣才得知,一时半会还插不进人去!” 蒋瓛赶紧道,“只能让下面人,扮做送菜的,偶尔进去一两回!” “今儿都有谁?”朱元璋指著奏报说道,“除了他们,还有谁?” “原定还有武定侯郭英,郭侯去了京营了....” “唔!”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元璋脸色缓和一些,“老四还是知晓轻重的!” 他顿了顿又道,“谁组的局?” “据查是江夏侯组的局!” 蒋瓛又道,“连续两天,江夏侯都派人给詹大人下了帖子。” “他吃饱了撑的!” 朱元璋冷脸道,“真是...对他太好了!” 说著,他继续冷笑,“一群没长脑子的蠢货,还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打连连.....也不知他们是不长记性,还是真的胆子大到没边了!” “主子....另外...”蒋瓛欲言又止。 “说!” 咚,蒋瓛叩首,“密探报,江夏侯每晚都在家吃酒,每次必醉。每醉必骂曹国公....” “呵呵!”朱元璋突然一笑,“那老货心眼小!” “昨天,曹国公派人去了江夏侯府!” “嗯?”朱元璋眯眼,“所为何事?” “討要二爷在其儿子开设的赌场之中贏的银钱!” “嘖!”朱元璋不悦,“他.....这么得理不饶人吗?” “討到了六十万两!” 蒋瓛继续道,“二十万送到了二爷处,四十万送到东宫....说是给太子爷西巡赏军的!” “哦!” 朱元璋顿顿,“咱说嘛,二丫头那孩子,不能那么不知深浅!” “前几日,二爷去了曹国府,申国公邓镇也去了!” 蒋瓛又道,“三个人喝了一场大酒,二爷赏了曹国公家公子....” “这事咱知道!” 朱元璋摆手,“行了,没事你下去吧!” 说著,他看向蒋瓛,“继续盯著,他们一群人在一块说了啥,要干啥,你要事无巨细的报上来!” “遵旨!” 蒋瓛再次叩首,跪在地上,缓缓向后爬去。 “等会!”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 “曹国公最近...家里有什么动向?” 蒋瓛忙道,“曹国公每日就是去衙门,然后回家...其余人等一概不见。”说著,他顿了顿,“曹国公夫人最近身子好像不大好,家里隔三差五就去药房抓药,还让太医院的戴先生去了几次!” “戴先生每次去,都是长吁短嘆的出来!” “据说.....” 豁然,朱元璋的眉头紧蹙,“说什么?速速道来!” “说曹国公夫人的旧病犯了,而且比上次好像还凶险一些。” 蒋瓛又道,“而且臣还听说,曹国公家子嗣太少,原本夫妻是准备再添个孩子。可戴先生那边却说,曹国公夫人的身子,现在不能生养.....” “哎!” 忽然,朱元璋嘆口气,立著的眉毛垂了下来。 “昨儿下午,曹国公派人去了棲霞寺!” 蒋瓛继续道,“早些年,曹国公府的老夫人,曾在棲霞寺吃斋念佛住过一段时间,曹国公派人送了两千银子用作香火钱...” “全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朱元璋突然怒道,“人家给寺庙香火钱,你报来作甚?” “这....” 突然听出皇帝的话中,带著几许恼羞成怒,蒋瓛赶紧叩首,“奴婢就是一颗忠心,事无巨细都报给主子!” “还有吗?”朱元璋又道。 “今儿一大早,曹国公就带著儿子,出城去了!” 蒋瓛又道,“说来到年了,去上坟!” 朱元璋沉默了.... 似乎过了许久,他才有些无力的说道,“知道了,下去吧!” 待蒋瓛下去,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一片萧索。 不远处的御园中,几株梅,孤零零的开著。 ~~ 吱嘎...吱嘎... 马车的车轮,压过地上的积雪。 而后,在高大的石拱门前停住。 早接到消息的守陵老僕,已是躬身站在门外,垂手等候。 “老爷,倒了!” 李小歪跳下车辕,把脚踏的凳子放在地上,然后掀开车帘。 车厢之中,李景隆一身灰色的袍,头髮隨意的用木簪扎著,碧璽念珠掛在胸口。 他的儿子李琪 ,正趴在他的腿上呼呼大睡。 “起来了儿子!” 李景隆儿子脸上捏了一把,而后看著李小歪,“跟你说多少回了,把围脖带好,你看你脸都冻红了!” “戴著围脖,脑袋不方便了!” 李小歪笑道,“爹说了,给老爷赶车,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你可別听你爹的!” 李景隆抱著睡眼朦朧的儿子下了车,笑道,“你爹呀,榆木脑壳!” “小的来抱著少爷!” 李小歪伸手,把李琪接了过来。 却不想李琪却喊道,“小歪叔......我要骑颈颈...” “好嘞!” 李小歪一笑,直接把李琪放在肩膀上,然后仰脸笑道,“少爷,您可坐好嘍,掉下来呀,就是一头包!” “咯咯咯!” 李琪抓著李小歪头上的帽子,“你摔了我,回头老歪爷回来,打你....” “走吧!” 李景隆温和的笑看他们,对守陵的老僕说道,“把车上的纸钱香火带著....” ~ 即便是在冬日,这一片陵墓依旧恢弘。 因为他所占据的,是大明京城,风水最好的地方。 其实三国时吴主孙权的墓,也在左近。 当年,当朱元璋的孝陵和功臣墓开始动工的时候,曾有官员上书,要把孙权的墓给迁走。 朱元璋回復道,孙权是好汉子,叫他给咱开大门! “小歪,家里预备了媳妇没有?” 李景隆背著手,慢慢前行,小歪扛著李琪,缓缓在后。 “我娘说,乡下有个表姐,是我小舅舅家里的.....” 李小歪有些羞涩,低声道,“我娘说,小表姐长的可周正了,白白胖胖的....” “你喜欢胖的呀?”李景隆逗他。 “呵!” 李小歪靦腆一笑,“我啥都行!” “舅舅家的?亲舅舅?”李景隆又道,“那也太近了点....” “我娘说了!”李小歪大声道,“姑表亲姑表亲,打断骨头连著筋。姑表亲做亲最好了....” “姑表亲,打断骨头....” 李景隆重复著这句话,而后突然冷笑,“连著筋?哈!” ~ 唰唰唰.... 竹篾的扫帚,將李文忠和毕氏的合葬墓前的积血,扫的乾乾净净。 咚咚咚... 他回头看去,就见李琪正在李小歪的指引下,撅著屁股咚咚叩头。 小孩子应该不知什么是死亡..... “老太太!” 李小歪也跪下,“老太爷,少爷来看您二位,给您二位磕头呢!” 陡然,李琪那原本还懵懂的脸,突然眼眶通红就掛上了泪。 然后咧嘴,哇的就哭了出来,“奶奶....奶奶....孙儿想您啦....呜呜呜!奶奶,孙儿的布老虎旧了.....娘缝的没您好...” 唰! 李景隆別过头去,轻轻擦拭自己的眼角。 小孩,其实什么都懂! 他忍著泪,把贡品摆在墓前。 然后缓缓跪下,重重叩首。 他没有去看李文忠的墓碑,而是盯著显考妣之中的妣字下面,毕氏的名字.... 心中无声暗道,“娘,快了!洪武二十三年过去了,明年....后年......儿子记著您老的话,要么不做...要么....” 想著,他抬头。 一缕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融化在他的眸子当中。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运筹(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运筹(1) “曹国公夫人病了?” 年,盼望已久,却又转瞬即逝。 似乎只是吃了几顿好饭,穿了几件新衣,走了几门亲戚,多了几次应酬,露出了几回假笑之后,就过去了。 给人很大的反差,和失落感。 就好像刚跟你温存过后的美艷女子,穿上衣服之后,头也不回的就走。 而你又无法挽留,只能期待下一次。且在心里告诫自己,下一次一定不能这么快.... ~ 咸阳宫玉华堂中,黄子澄和齐泰,俯首站在朱標面前,正稟告著即將出京的各项准备。 忽听到太子朱標口中,说出李景隆的夫人病了,二人顿时有些错愕。 “那....” 齐泰沉吟片刻,“曹国公不跟著太子爷您一块去西北了?” “哎!” 朱標笑著嘆口气,“他夫人病了,还跟著什么!” “很严重?”黄子澄齐泰对视一眼,开口问道。 “曹国公那边一直没报....孤这边也以为是小毛病!” 朱標又是嘆气,“直到前阵子正月里,他奏请太医院的人去他家里值夜,孤才知道....哎!” 眼看太子长吁短嘆,黄齐二人再次对视。 李景隆不去西北,对他们而言,算不得个好消息。 尤其是对齐泰这个兵部侍郎而言。 谁都知道,太子既然把他放在兵部侍郎的位子上,就是为他日后接管兵部做准备的。 此次前去西北,也正是他这个现在的兵部侍郎,未来的兵部尚书在西北武將面前露脸的最好机会。 但是,国朝重武已久。 没有李景隆那样位高权重的勛贵武臣,居中引荐从中介绍,怕是他齐泰这个兵部侍郎,在西北那些武將的眼中,也没什么份量。 “距离您出京,还有半个多月!” 齐泰顿了顿,开口道 ,“想来那时候,曹国公夫人或可痊癒...” 不待他说完,朱標说道,“算了,就让他在家好好陪陪夫人!”说著,又是嘆气,“他家本就人口少...” 说起来,突听闻小凤病重的消息。 朱標的心中,隱隱带著几分愧疚。 毕竟小凤的病根,是从三年前那一场风波之中落下的。 李景隆就是因为媳妇病重,未曾请旨,直接从泗州祖陵大工那边回了京城,然后进了镇抚司...然后没了娘,然后媳妇带著病体,撑著他们那个家! 如今若是朱標再执意让李景隆跟著.....万一他家中夫人真的出点事? 朱標不敢想,而且也没那份底气,执意让李景隆跟隨。 ~ “老爷,兵部侍郎,太常寺卿两位大人求见!” 崇礼堂中,李景隆听见门外李二的声音,放下手中的信笺,“知道了!” 说著,他把看过的信笺,放入黄铜香炉之中,用火点燃,看著那封信变成了灰烬之后,才又道,“请到內堂来!” ~ “曹国公果然豪富!” 黄子澄和齐泰在內堂之中,静坐等候。 目光打量著屋內的陈设,目光所至,无论是器皿还是地毯,皆是万里挑一的珍品。 墙壁之上,唐宋名家的字画,隨意的悬掛。最让他们瞠目结舌的是,一盏硕大的,好似无数宝石交织而成,晶莹剔透又璀璨耀眼的水晶吊灯,悬在雕刻精美的屋顶最中央。 可以想像,每当夜晚来临,此灯被点亮,会是何等的光华? “呵呵呵!” 一阵熟悉的笑声传来,而后就见穿著茶色常服的曹国公李景隆,大步从外入內。 “二位先生可是稀客呀!” 李景隆进屋抱拳笑道,“今儿怎么想起来,来某这了?” 齐黄二人起身行礼,“叨嘮公爷了!” “坐坐坐!” 李景隆连声道,“哎,本想著过年的时候,亲自去二位先生府上拜年的....可是我夫人病著,我一直没腾出功夫来!再者,二位先生素有清誉,我也怕贸然登门,给二位添麻烦!” “您太客气了!” “当是下官等来给您拜年才是!” 说起来,李景隆过年的时候虽没有亲自登门,但却暗中送了极重的礼。 给黄子澄的是一幅前朝大宋韩愈的手书,而给齐泰的则是前宋名相王安石的真笔墨宝。 说份量极重,並非单纯的因为是名家手笔,传世典藏。 乃是其中的寓意,韩愈和王安石,可都是名留千古的宰辅之臣。 “今日冒然前来,是有事请教公爷!” 齐泰沉吟著开口,“西北一行, 本是由您护驾。我等突听闻您....” 说著,他故意的停顿,等待李景隆接话。 “也是不巧,夫人病重,我实在没有心思跟著太子爷同去!” 李景隆苦笑,直接开口道,“两位先生素来知我性子,我也不绕弯子。” 闻言,齐泰黄子澄互相对视,內心稍安。 “回头我给先生手书一封!” 李景隆又对齐泰道,“西北那边的军將功臣,看在我的面子上,必然会对先生礼遇有加!” “呵呵!”齐泰捋须微笑。 礼遇有加的言外之意,就是李景隆在告诉他,西北那边哪些人听话,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不听话,不能用。 这对太子西行之后,重新在西北武人之中布局用人,都大有裨益。 “但这些人....” 李景隆又是一笑,正色道,“大部分如今都是副职...” 闻言,齐泰心中更喜。 对他而言,所用之人副职才好,副职才能恩出於上。 这些副职日后提拔起来担任正职,自然会感念他这个兵部侍郎提携,感念太子爷的恩德。 “呵呵!” 李景隆端起茶盏,轻轻的吹气,心中却在暗笑。 自从那爷俩决议要把西北军重新洗牌之后,他通过如今大权在握的兵部尚书李至刚,在西北安插了十几名亲信將领。而这些將领,即將在齐泰等文臣的有意提拔之下,渐渐的掌握西北军中大权。 所谓的亲信,倒不是说李景隆叫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而是说,將来李景隆达到某种地位,掌握某种权柄之后,这些人自然而然的会因为更大的利益,对他进行忠贞不二的拥护。 比方说,假如某一天,主少国疑他李景隆位如大汉霍光。 假如某一天,他李景隆执掌天下兵马,言出法隨。 比方说,他们看到了李景隆更进一步的可能...... “其实还有件事!” 黄子澄顿了顿,开口道,“此番太子爷西巡,駙马李坚要领兵护驾,这...京城的城防,就空缺了出来!我等商议了许久,呵呵!我等文人不知兵......也没商议个头绪出来。” “哦!” 李景隆陷入沉思,“太子爷...没说让人接管吗?” “太子爷的意思是武定侯郭老侯爷...但老侯爷年岁毕竟摆在那,而且现在事务繁忙!”黄子澄笑道,“太子爷的意思是,他名义上担著,但实际上......” 李景隆又是沉思片刻,而后一笑。 “说起来,还真有个人,但我不大敢在太子爷面前举荐!” “谁?” “举贤不避亲!”李景隆笑道,“我舅子,申国公邓镇!” 唰,黄子澄齐泰再次对视一眼。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运筹(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运筹(2) “申国公正值壮年,又是老行伍!” 齐泰点头道,“也是皇亲国戚,正合適!我等明日见了太子,定会举荐!” “也是我一点私心,毕竟我舅子在家赋閒已久!” 李景隆笑道,“让二位见笑了!” 这就是所谓的投桃报李了! 李景隆这边给他们二人吃了颗定心丸,相应的他们马上给了李景隆一个好处。 其实到底谁接任应天府的城防,他们二人做不了主。但他们二人乃是东宫的近臣,却是可以举荐。 而且由他们的口中说出来,比其他人更可以让朱標觉得顺理成章,且不起疑心。 再往深处说,他们也希望...由向他们这些文臣靠拢的武人勛贵,来执掌城防。 “公爷说笑了!自古以来就是举贤不避亲!”黄子澄笑道。 忽然,李景隆面露难色,“按理说,有些事我不该麻烦二位先生,但是......” 黄齐二人再次对视,等待下文。 “但是我只能厚著脸皮给二位先生添麻烦!” 李景隆低声道,“你们也知道,在我衙门之中,有几位小兄弟...都是李贼的案子之中,吃了掛落,被夺了爵位的.......”说著,他看下二人的脸色,继续道,“案子都过去这么久了,老把他们拘在京中也...不是个事!” “且他们都是一大家子人,家里那点家底,架不住坐吃山空!” “所以能不能求二位,在太子爷面前美言几句,寻些不打眼的官职外放出去。” 齐泰面露难色,“这....?” 黄子澄开口道,“这事,公爷您完全可以自己找太子爷討要恩典呀?” “我不行!” 李景隆摆手道,“我去开这个口....太....”说著,摇头道,“引人注目了!” 说到此处,他又看看两人的神色,“二位先生...別看我那几位小兄弟虽被夺了爵,可他们老子那一辈,却也是开国的军侯呀!” 唰! 黄齐二人眼睛一亮。 这些被夺爵的勛贵二代,被夺的只有爵位。 可他们在军中的关係,却依旧还在呀? 而这些关係,不正是他们这些,即將走到台前,成为大明中枢重臣的,如今太子心腹所急需的关係网吗? “呃,那您看这样!” 齐泰斟酌片刻,“不如,都安排在西北那边!肃镇如何?” “那地方太苦了!” 李景隆摇头,“陕西....”说著,他忽然一笑,“日后就在二爷眼皮子底下!” 齐黄二人,心中猛的又是一喜。 同时心中暗道,“曹国公真会来事!” 李景隆这话得反过来理解,不是被安排的那些人在二爷的眼皮子底下,而是二爷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这些人都是太子爷的恩典,才能復起。 而他们自然而然成了东宫的人,那二爷.....这个大明第一强藩的问题,还算是问题吗? “都安排在陕西,有些打眼!” 黄子澄低声道,“我看,不如山西也安排几个!” “两位先生费心了!” 李景隆大笑,“回头我就让他们,给你们二位送礼....不是,上门拜谢,哈哈哈!” “哈哈哈!” 一时间,满屋都是三人的笑声。 李景隆再次端起茶盏,挡住自己的脸。 心中却在冷笑,“朱標就是你们这些人给攛掇坏了,本来他最多是打压下自己的亲兄弟,现在却明摆著就是防著,削弱,以便於日后动手!” “你们就继续攛掇吧!” “最好你们等標哥走了之后,继续再攛掇他的儿子,让他儿子把他那些叔叔们都抓到京师关起来!” “还给老子省事了!” “你们这些人,对付外人是外战外行,对付自己人,却是內战內行!” ~ “老爷!” 李景隆亲自把黄子澄齐泰送至大门外,刚转身,內院管家李二就凑了过来。 “何事!” “宫里太子妃娘娘差人送了补品过来!” 闻言,李景隆微微皱眉,“人呢?” “后院!” 表面看起来柔弱的太子妃,其实也是个不省心的。 从她这些年,对待李景隆夫妇的方式就可以看得出来。 她对小凤,比对她亲姐妹,亲妯娌还好些。 而她背后的用意,李景隆用脚后跟都能想明白。 当娘的谁不爱自己的儿子? 而那个位置又只有一个! 况且从法理上说,她所出的儿子,也是大明帝国,根正苗红的大宗嫡子。 她这个太子妃,可不是先前吕氏那般被扶正的。 而是朱標明媒正娶,从大明门抬进来的。 且相比於最开始的太子妃常氏,她出身官宦世家,书香门第,名门望族,更让太下士人觉得亲近。 再者人家那儿子也爭气。 读书上有天分。 小小年纪,就被东宫的诸位学士交口称讚。 哪像朱允熥那样,从小到大人嫌狗不待见,除了他爷爷把他当宝,其他人见了他谁不头疼? 而对李景隆而言,其实这样的拉拢是好事。 因为...... 这是给他李景隆,送上门的嫁衣! ~ “不是我怠慢几位嬤嬤,实在是我这病,不能见人....” “咳咳,几位嬤嬤都是东宫的体面人,日夜侍奉著几位皇孙...” “万一被我过了病气,传到了宫里,我...咳咳咳,万死不辞!” 李景隆刚进院,就见几名穿著宫装的女官,站在小凤的床前。 “夫人您言重了!奴婢们当不得您如此客气!” 一名女官俯首道,“我们娘娘说了,盼著您好起来,开春的时候,一块去赏!” “我爭取...咳咳...我这不爭气的身子!” 这时,几名女官也看到了李景隆。 忙俯身道,“奴婢们见过公爷!” 李景隆微微侧身,“劳烦几位亲自跑一趟!”说著,给了身后李二一个眼神。 李二上半身先行一步,探了过去。 几个装了金瓜子的荷包,就送了过去,“我家公爷一点心意,几位別嫌少!” 女官们顿时眉眼含笑。 哪里少了? 那可是一小袋金瓜子,用手一接,就知道好几两呢! ~ “咳咳咳....” 屋里的小凤还在咳嗽著,李景隆推门进去。 “咳咳咳...” “人都走了!” 李景隆笑道,“別装了!” “我天..” 小凤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一把掀开,嗔怪道,“我还得装到什么时候?” “等太子出京就好了!” 说著,李景隆坐在床边,搂著小凤,“要不,咱们去庄子上住几天,正好躲躲清净!” “嗯,听你的!” 小凤说著,轻轻抚摸李景隆的脸庞,“我有个预感!” “什么?” “往后咱们俩,这么安静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为难(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为难(1) 春来,却未暖。 大明帝国的太子朱標,第一次以储君的名义,出京西巡。 (歷史上朱標是八月出京的,这里小说家胡言乱语算不得真。) 年老的开国帝王,开始慢慢的过渡手中的无上权利。儘管他雄风仍在,可他更愿意让自己最宠爱最得意的儿子,对天下发出另一种声音。 谁都明白,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西巡,而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权力交接。 帝国,正在无声的转变。 ~ 轰隆! 一声闷雷,冰雨不期而至。 刚来人间的几分春色,顿时被雨打风吹而去。 “今年这天儿反常...” 因为下雨,所以应天府各处城门外,行人稀少。 一名穿著总旗服色的老军,坐在门洞之中,探头看著天色,皱眉道,“往年这时候,早他妈春暖开了,可今年却还冷的厉害...”说著,他摇头道, “不是个好年景!” “哎呀!” 老军的话音刚落下,他身边一个年轻的小兵忽然开口,“太子爷刚出京,正在路上呢,这一场大雨,可別把太子爷给淋著了!” “哈哈哈!”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大笑。 先前那皱眉的老军撇嘴骂道,“你还替太子爷操上心了?淋著谁也不能淋著他呀?” “听说太子爷这回去西北,是皇上有意迁都...”有人又在旁边道。 “跟你有啥关係?”另有人开口,“迁哪去,咱们不都是一样当兵吃粮!” “那可不是这么回事!” 说迁都的那人反驳道,“在天子脚下当兵,跟在別的地方当兵能一样吗?咱们现在就因为在天子脚下当兵,才能足粮足餉,才有油水!要是都城迁走了,咱们的日子还能跟现在一样吗?” “闭嘴!” 突然,总旗老军呵斥一声。 而后就见他急忙整理著身上的衣服,对边上的手下连打带骂,“赶紧都起来,站好...站好嘍!” ~ 一辆青色帷幔,没有任何標识的马车,缓缓从城门外出现,在冰雨之中,不快不慢的驶了过来。 马车的车辕上,只坐著一名穿著蓑衣的少年持鞭。 可见到这辆寻常的马车,城门之中的兵丁们却如临大敌。 “卑职等参见公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老军总旗在马车过来的剎那,单膝跪地。 紧接著哗的一声,他身边十几名兵丁亦都如是。 “嗯.....” 马车之中,传来淡淡的回应。 而后就见一道目光,从车內探出,在这些城门军的身上扫了几眼。 “辛苦了!” 又是一声淡淡的开口,马车再次缓缓前行。 忽然间,赶车的少年手腕一抖。 哗啦,一个钱袋子重重的落在地上。 “我家公爷赏的,大冷的天,给兄弟们添口酒!” “卑职等谢公爷赏......” ~ “嘖嘖,到底是曹国公,这份手面儿...真他妈阔绰!” 待马车行远,城门之中老军总旗起身,打开钱袋子看了看,顿时眉开眼笑。 周围一圈脑袋,也唰的探了过来。 就见那钱袋子中,一大把黄澄澄的洪武大子儿,另有几块碎银子。 “头儿,还是您眼睛尖!咱们都没留心是曹国公的马车!”有兵丁討好的说道。 “也怪了,曹国公那么尊贵的身份,出来进去的就坐那么寻常的马车?” 也有人疑惑道,“这大冷天的,他....咋从城外进来的?” 老军总旗再掂量下钱袋子,抓了一把揣入怀中,然后又掂量一下,隨手扔给边上人,“你们分了!”说著,重新坐下,开口道,“曹国公夫人年前就身子不好,公爷带著她去城外静养去了....这俩月连衙门里的事都不怎么管,今儿突然从城外进来,八成是进宫面圣的!” “您怎么知道是面圣?”边上的小兵,喜滋滋的摸著手中的铜钱,问道。 “呵!”老军又笑,“我刚才顺著车帘往车厢里看了,公爷穿著蟒袍呢!” ~ 哗... 冰雨不大,但打在琉璃瓦上的声音,却是格外的刺耳。 “今儿又是你当值?” 一身蟒袍的李景隆,站在乾清宫的端门外,眼看傅友德之子,傅让举著油伞快步走来,低声笑道。 “不是当值,是小弟调来乾清宫这边了!” 傅让举著伞,遮著李景隆的头顶笑道,“郭侯再次执掌宫禁,把內廷侍卫来个大换班!” “哦!” 李景隆心中默默品味著这句话,琢磨著这其中的信息。 ~~ “微臣李景隆,叩见皇上!” 乾清宫门外,李景隆郑重下拜。 殿內,看著奏章的朱元璋缓缓抬头,“进来吧!”说著,对边上的太监道,“给曹国公赐座,上茶!” 李景隆迈过门槛,走到朱元璋近前,再次叩首之后,起身坐在了圆墩上。 “你媳妇的病咋样了?”朱元璋看似隨意的问道。 “最近几天,倒是见好!” 李景隆欠身道,“不怎么咳嗽了,就是还整日觉得没精神。太医院的戴先生说,也是因为今年天冷所致。待到春暖开,这病也就好了!” “唔!” 朱元璋起身,从御案之后走到窗边的躺椅上坐下。 “病,三分治七分养。” 说著,他身子微微后仰,“她还年轻,底子好。” 可接著,他突然话锋一转,“可咱听说,她日后的生养........?”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一时没明白朱元璋的意思,只能顺著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道,“也不是不能生养,戴先生那边说,臣妻子是气血两亏,暂时不宜有孕!” “一样的!” 朱元璋摆摆手,“你媳妇是个好孩子,家里家外挑不出毛病,你呀....就得这么个好媳妇管著你!” 说著,他苦笑,“可你,你是家的嫡长子。你家本就人口少,你正是趁著年轻,要开枝散叶的时候!” “突然叫我进宫,就为了说这个?” 李景隆心中暗道,“让我多生孩子?” “你和你爹一样,在女色上都不怎么留心!” 朱元璋又道,“爱护髮妻是好事,但传宗接代可是大事。” 说著,他忽然扭头,对侧殿之中开口,“出来吧!” 李景隆不解,顺著朱元璋说话的声音看去,顿时愣在原地。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为难(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为难(2) 就见两名穿著宫装的,身材窈窕,大概双十年华左右的女子,俯身出现,无声的立在殿侧。 其实这两人他也有看著面熟,毕竟这些年他在宫里出来进去的。 “这两个,原先都是惠妃那边伺候的大宫女。” 朱元璋闭目,缓缓开口道,“在宫里也都是有脸面的人!早些年亦是官家的闺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眼看著她们的岁数大了,放出去吧,不好寻人家!” “不放出去吧,一辈子就在这宫里了!” “正好!” 说著,朱元璋一笑,“你媳妇那边身子不爽利,你晚上不能房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而且这俩孩子,人品相貌也是百里挑一,知书达理,不爭宠不闹家务。你带回去,好好过日子,多生几个儿子!” “这?” 李景隆哭笑不得。 ~ “臣....暂时还没.....” “没啥?你不想要?还是心里有別的顾虑?” 朱元璋又闭著眼说道,“满朝文武,咱赏过谁宫女?况且这俩,是拿著俸禄的女官,给你做妾,委屈你了?这俩孩子,就算给咱的儿子,都配得上!你还扭捏啥?” “臣不敢!” 李景隆忙低头道,“就是您这话太...突然,臣一时心里不知怎么回话!” “谁让你回话了?” 朱元璋睁开眼,“咱跟你说了,带回家去好好过日子,多生儿子!”说著,带著几分怒容,“咱的苦心,你不懂吗?” “皇上怜臣之心,臣万死难报!”李景隆忙起身叩首。 忽然之间,他心中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 他能懂朱元璋的心! 应该是小凤的病,让老朱难得的动了几分....惻隱之心。 所以才有赏赐女官这份殊荣! “嗯!” 朱元璋点点头,“家里有女人,日子才能顺当!她们也能帮你伺候著小凤,你呀...才有心思好生在衙门里当差!” “你这小子,老是把衙门里的事都交给下面人办!这份疲懒,让咱怎么放心,日后委以重任!” 说著,他又嘆口气,“咱已下旨,让天下各行省,挑选五千三百户富裕之家,迁到京城来,充实京师!这是你该管的差事,怎么安置,你要心里有数!” “正好,去年开始在东西两城,修建的官房大致上已快完工了!” 李景隆张口道,“除了供应京师官员生员等之外,正好用来安置这些移民富户!” 他嘴上说著,心中却无奈的感嘆,“经济上开倒车了!” 把身家富裕的人迁移到京城,就等於给京城增加了大量的財富。 而这些所谓的富裕的人,其实多是中產之家,真正豪富的,有各种办法隱匿財產,不来这天子脚下。 而地方上少了这些中產之家,会使得地方上贫富差距进一步拉大,甚至还会滋生土地兼併。 杀鸡取卵! “也不知又是哪个王八蛋,给老朱出的餿主意!” 这时,又听老朱继续道,“咱还下旨,清理天下释道两教的庙產!”说著,他面带恨色,“才太平几年,各地的青祠神庙一处接著一处....和尚道士整日鬼鬼神神蛊惑百姓,弄什么神符神水,神神叨叨!还妄取民財.....除了过去朝廷允许的道观寺庙之外,都给咱毁了!” 李景隆听得有些纳闷,因为这些事,跟他一点关係都没有。 这事,该是礼部的差事。 “以后你少往庙里送钱!” 朱元璋又道,“一次就两千两,一年送好几次......有咱这真佛在这护著你,你求他们那些假菩萨,管蛋用?” 这回,李景隆明白了。 朱元璋之所以赏他女官,是因为心里突然有了几分愧疚。 而当著他的面,看似训斥他给庙里捐钱了,实在再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以后咱还护著你! ~ “她二人跟著您,也算是圆满!” 司礼监公事房,朴不成先让李景隆坐了,而后才坐下,笑道,“说起来,这俩姑娘也是杂家看著长大的,哎!宫里的女官,听著是好听,可也就比宫女好那么一点.....一辈子都拘在这紫禁城中!” “要么成了老姑娘,一把岁数才出宫,哪还有如意郎君?” “这事,挺突然的!” 李景隆低头喝茶,“不瞒您说,我现在这心里还七上八下的!” “公爷是怕媳妇?” 朴不成打趣道,“您呀,多心了!这可是皇上赏的!”说著,他对外道,“收拾好了吗?” “回老祖宗!” 一名小宦官跑进来,低声道,“两位姑姑平日用的东西,已装完了。” “嗯!” 朴不成摆手,让那小宦官下去,而后又低声道,“除了她们平日用的,杂家这边还添了点別的,就算作她们的嫁妆,呵呵!” “劳您费心了!” 李景隆拱手,而后目光一滯。 两名褪了宫装,卸了妆容,穿著常服的女子,出现他的视线当中。 左边鹅蛋脸,面容白皙,微胖。 右侧身材修长,面沉如水,宛若出水芙蓉。 “奴婢桂兰!” 左侧的女官开口道,“高丽清州人,家父曾在高丽担任知事,洪武五年选为贡女入京!” 右侧的女官低声道,“奴婢瑞贞,广东增县人,在宫中掌管丝彩!” 一时间,李景隆竟有些无言以对,只能点头,“嗯!好!” “出了这个门!” 朴不成站起身,带著几分感嘆,“你们就是曹国公的人了,日后在家,好生侍奉主母,好好过日子!” “奴婢们谢过朴总管,这些年的照顾!” “去吧去吧!” 朴不成別过头去,而后对李景隆道,“公爷,改天选个良辰吉日摆几桌不?到时候,杂家可是舔著脸上门,討几杯水酒来喝呀!” ~ 冰雨停,风微冷。 那辆寻常的青色帷幔马车之中,比来时多了两名丽人。在它身后,还有两辆装满行李的车马,缓缓的跟著。 而李景隆则是从侍卫处借了一匹马,伴隨车队,朝家赶去。 赶车的李小歪,一会狐疑的扭头看看车厢,一会面色古怪的看看李景隆。 一会又掰开自己的手指头好似在查数,一会又愁眉苦脸 。 “你小子在那干啥呢?” 李景隆心中正没好气,怒斥道,“赶车也不消停?在那挤眉弄眼的!” “老爷,您就个人呀!” 李小歪抬头,“可是您现在有了仨媳妇,该怎么分呢?” “用不著你操心!” 李景隆没好气的说道,“赶好的你车!” “而且....” 李小歪抬头,正色道,“夫人会打您的喔!” “別叨叨了!” 李景隆心中正不知如何安置这两个女子,被李小歪这么一说,更是火大。 这两人是老朱赏的。 不用吧,欺君了。 用吧.....李景隆还不放心! 把她们当客人也不行,当家人更不行.... 第一百八十章 他这人(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八十章 他这人(1) “要不,小人在西进院那边,腾两小跨院出来,先把两位姑娘给安置嘍?” 曹国公崇礼堂二楼,窗户推开,恰好能看见对面皇城的角楼。 听了管家李全的话,换了便服的李景隆並未第一时间出声,而是把窗户开得大了些,使得他能更好的眺望皇城的美景。 位於李府街的曹国公府,其实一开始的形制,就是按照王爵的形制建造的。 除了没有全部覆盖绿色的琉璃瓦外,其规模和构造,与那些就藩各行省的皇子藩王们没什么不同。 宅邸三进五路,中间一路是主人所居,东边是李景隆的弟弟们,西侧则为园。 而在这个府邸的外围,还有加盖的马號,厨房,小人房,武士房。 西侧园之中还有个小门,连通旁边的民宅。 成片的民宅之中,居住著李家的亲兵武士还有他们的家眷。 作为主人,李景隆其实並不喜欢住在中央,而是喜欢在西侧。 他的崇礼堂就在园的后身,推开窗即可望见皇城,还有连通玄武湖乃至秦淮河的皇城护城河,以及一道道汉白玉所做的金水桥。 正值初春,天色虽微暖。但护城河之中,已经是波纹荡漾。 经过了冬天风雪洗礼的紫禁城,那红墙金瓦也越发的好看。 “老爷!” 李全以为李景隆没听见,又呼唤一声,“小人这么安排,行吗?” “別在西侧了!” 李景隆依旧看著皇城的角楼,低声开口。 西边,在这座宅邸的形制当中,属於最不好的方向。 紧挨著园子这边,就是成排的下人房,仓库等。 “就在中进院,后绣楼那边寻两个大点的院子!” 李景隆继续道,“去工部说一声,派些匠人过来休整一下,从库房里挑些好摆设送过去!” 李全面露惊讶,但没吱声。 “平日他们的吃穿用度,就按照弟弟们规矩。” 李景隆又道,“首饰衣裳料子,儘可能往好里给!” “还有!” 说著,他看看李全,“每人给四个丫头,两个老妈子!记著....必须是咱家的家生子!” “小人明白!” 李全忙点头,说到此处,他却显得有些为难,“不过,这事您是不是先跟夫人商量一下...” “夫人也会如此安排的!” 李景隆打断他,“另准备两份厚礼,一份送到高丽,一份送到广东!” 闻言,李全暗中咋舌。 心中暗道,“这是真当成妾来对待了!” 他犹豫片刻,“其实当年,家里也安置过宫里赐予的女子!” “我怎么不知道?”李景隆奇道。 “那时候还没您!”李全笑道,“老王爷和夫人成婚半年,肚子没动静,当时宫里就赐了两个女子过来!哦,当时皇上还没称帝!” “人呢?”李景隆眨眼。 “死了!” 李全摊手,“老王爷出去打仗,那俩宫女估计是想王爷想的,茶不思饭不想的,死了...” “噗!” 李景隆噗嗤一笑,从胸口摘下掛著的念珠,在手中轻轻的把玩著。 估计那俩宫女的死,就是他母亲毕氏的手笔。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以前死俩宫女,宫里不会追究。可现在老朱赏他的这两个女人,他不但不能让他们死嘍,还要必须善待著。 至於防.....? 李景隆认为倒也不必太过於执念於这两个女人,需不需要防。 以老朱的手段,想在他家里安插眼线,根本不用如此大动干戈。 就这时,管家李全的儿子,曹国公的二管家李二的身子比腿,先迈步进屋。 站在门口,“老爷,有客到!” “谁呀?” 李景隆微感意外,这些日子他都不在家,一直在庄子上,今日刚回家就有客上门? “东平侯韩勛!” 这个人,李景隆似乎都有些忘了。 曾经少年时的玩伴,形影不离。 但这些年却渐行渐远...... “他回京了?” 李景隆想想,“请到这儿...不,內堂说话!” ~~ 內堂,在曹国公中路二进院,正房的侧面,用来招待一些身份重要的客人。 春已来,丫鬟下人们已把冬日的缎子面门帘,换成了珠帘。 隔著帘子,李景隆就能看见里面端坐著的,熟悉的面孔。 “李子!” 韩勛看起来比几年前更加成熟,頷下也留了整齐的鬍鬚,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的皮肤呈一种健康粗獷的小麦色。 见李景隆进来,韩勛起身大笑,“可算见著你了?” “你什么时候回京的?” 李景隆上前,抱著韩勛的肩膀,笑道,“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回来四五天了!” 韩勛反手挽著李景隆的胳膊,“早就想来见你,可听说你夫人病了,你这整日都在城外的庄子陪著,我又不好上门打扰!” “你还客气上了!” 李景隆又上下看看韩勛,“这次回京,是高升了吧?” “算是吧!” 韩勛脸上露出几分笑容,“飞熊卫指挥使兼守卫侍卫亲军指挥使。” “哦!” 李景隆颇为意外,笑道,“恭喜了!” 飞熊卫和守卫侍卫亲军,同属於皇帝的上十二卫,既不归兵部也不归五军都督府,而是直接听命於皇帝,乃是皇帝的侍卫亲军,位置等同於锦衣卫。 尤其是后者,负责守备宫城皇城,可谓是天子心腹。 如今掌管皇城安危的有三人,曹泰是皇城侍卫亲军指挥使,负责皇城的门禁以及巡查。 这个差事,以前是李景隆的。 另有武定侯郭英总揽皇城诸卫,主管护驾侍卫亲军。这支卫军在朱元璋登基之前,叫带刀舍人。全是由军中最精锐的士卒组成,极其强悍。 而魏国公徐允恭则是管著直接守卫紫禁城的宫禁侍卫亲军。 东平侯韩勛,其父先隶属於徐达,而后隶属於李景隆之父李文忠。论在军中的威望和根基,不能和武定侯郭英那样的淮西老军侯相比。 而韩勛又是少年袭爵,在朝中更谈不上什么人脉。又不像曹泰那样,自小得到太子朱標的格外看重。 但近几年来,却是军中闻名的后起之秀,先是跟著郭英在辽东练兵,而后赶赴大寧,现在又被调回京师,担任天子宿卫,足见前程远大。 韩勛的突然到来,也让李景隆心中一直存在的心病,浮现出来。 他倒是不顾忌韩勛这个人! 人.....在成长的过程之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 其中最无法避免的,就是被人摆一道。而一个成熟的人,必须要学会笑著应对所谓的背叛,甚至在某些时候装糊涂。 直接反目成仇,那是最低级最没脑子的表现。 李景隆的心病,乃是上十二卫。 別看无论是山东还是西北,都有他李家的古旧门人,都有他李景隆的关係网。 可是上十二卫的武官,都是老朱亲自挑选,乃至审查的。 对於朱家,绝对是忠心耿耿。 每卫实额兵员五千多人,儘管一直不满缺,可加起来就是快六万人。 这支武装力量若是不能拆散拆分,將会成为李景隆日后....从曹国公府跨越紫禁城金水河,短短路程之上,最大的最不可控制的障碍和因素。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他这人(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他这人(2) “有什么好恭喜的!” 韩勛笑道,“你是知道的,我这人最是..怕麻烦!京里规矩太多,我呀还真想继续在北方带兵!” “你这话有点惹人厌了!” 李景隆点点对方,笑道,“你这差事,多少人打破头都轮不著。” “走!” 韩勛忽然起身。 “哪去?”李景隆疑惑。 “喝酒去呀!”韩勛大笑,“咱们哥们有年头没见了,今儿非得一醉方休不可!”说著,他拉著李景隆的手,“李子,我可是一肚子话要跟你说!” “喝酒....算了!喝茶还行!” 李景隆摇头,“自家母故去之后,我是滴酒不沾。” “呃...” 忽的,韩勛的脸上带了几分悲戚,“伯母的事,回京这几天,我多多少少略有耳闻。” 而后他低下头,“想我小时候,父亲走的早,多亏了伯母时常照应。当年我能选为东宫舍人,也是伯母进宫遇著了太子爷,提了一嘴.....”说到此处,他看向李景隆,“一会,我去伯母生前住的院子,给她老人家磕几个头,成吗?” “那有什么不成的?” 李景隆看著对方,笑道,“若是母亲泉下有知,看你如今出息了,也会替你高兴!” “嗨,你又拿我打趣,我这算什么出息呀!” 韩勛嘆气,“比起你来.....我又算得了什么?且不说你少年时第一次领兵就是大胜,就说我这次回京,刚回来就听说,因为要给西北的武官抱不平,你直接把天都挑了个窟窿!” “原来你一直都在跟我比?” “你拿什么跟我比?” 李景隆笑呵呵的看著对方,心中却在冷笑。 “我呀,也是自不量力!” 李景隆继续寒暄客气,“你回来之后,都见了谁了?” “去了凉国公府上!” 韩勛喝口茶,“可惜,捕鱼儿海之战我没赶上,不然怎么也跟著凉公,多挣点军功出来!”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欲言又止,“听说,你跟凉国公这两年闹的不是很痛快?” “他跟你说的?”李景隆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我对凉国公一向是尊崇有加,所谓的不痛快,不过是事赶事都凑到一起了!误会罢了!” “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行了唄!” 韩勛笑道,“咱们小时候凉国公对咱们还是不错的。而且,他还是毛头大哥的亲舅舅,不是外人!” “哎,你跟毛头大哥有联繫没有?” 李景隆不愿意在蓝玉这个话题上纠缠,不动声色的岔开,“我年年给他写信,可都石沉大海了,一点消息都没回!” “一开始我也写,他那边也是没回应,后来...” 韩勛苦笑,“后来我忙著各地练兵,也顾不上了!”说著,他嘆气道,“想当年,咱们几兄弟在京城里鲜衣怒马的日子,还歷歷在目!可现在,却是天各一方,想凑齐了喝顿酒,都做不到!” “喝茶!” 李景隆再次端起茶盏,“不也挺好吗?呵呵,修身养性!” “你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 韩勛笑笑,而后也不知怎地,屋內就陷入一种有些尷尬的沉默。 “其实我找你....李子!” 韩勛抬头,带著几分苦笑,“是有事相求!” “啊?” 李景隆意外,“求我?”说著,笑道,“我能帮你什么?缺钱?那还能搭把手!” “不是钱!我不缺那个....” 韩勛摆手,为难道,“你知道我这几年都在外地练兵,下面许多兄弟跟著我,出了不少的力。当初我初去辽东的时候,因为年岁小,没少被人轻视,都是这些兄弟帮著我,才能在军中立足....” 说著,他看下李景隆,“如今我高升了,他们还在地方上担任著百户千户守备,我就想著能不能也拉他们一把,呵呵呵!这不...赶巧了,如今的兵部尚书李部堂,跟你走的近。我想著通过你,让李部堂高抬贵手,给下面的兄弟们弄几个紧俏的差事...也算人家..没白跟著我一场!” “你小子路走窄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你一个袭爵的侯爵,又不是你爹那样的开国功臣,刚在地方上歷练了几年,就学著军中老將那般,开始组织山头了?你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 但他却面上不显,反而直接笑道,“你小子呀,敢情找我是有事,我还真以为你单纯的是想我,来跟我敘旧的!” “呵!” 韩勛尷尬一笑,“你知道我,没那么多肠子!” 说自己没肠子的人,往往心眼子最多! 李景隆沉吟片刻,思索道,“李以行那人.....不太愿意做这种走后门的事!” 李至刚不是不走后门,而是得有利益交换。 且一次一结,没有找人情一说。 在没有利益的情况下,李至刚是六亲不认。 “这事你完全可以找凉国公呀!他现在在军中说话管用。”李景隆又道,“实在不行,你等太子爷从西北迴鑾之后,当面求他!” 这事,不是他李景隆不能办。 而是他李景隆凭什么给办? 还以为他是当年,那个出手大方从来对兄弟都没一个不字的二丫头吗? 况且,李景隆现在,必须要把韩勛往蓝玉那边推。 说起来可能有些阴险,但是....作有著知晓歷史走向这么一个金手指,且心中早有了计划的李景隆来说。让韩勛这样的上十二卫侍卫亲军统领,跟蓝玉走的越近越好! 只有这样,才能从忠心耿耿的皇帝的亲军之中,找到一个不大不小的突破口。 “呵!” 闻言,韩勛乾笑两声,“也对,回头我跟凉国公说说!” ~ 韩勛走了,还真是磕了头之后才走的。 李景隆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外,亲手从拴马桩上解下韁绳,递在他的手中。 只是李景隆转身回府的时候,背后没有眼睛。 看不到当韩勛抬头,看著曹国公那宛如王府形制的大门,还有大门外那既精美又凶猛的,代表著战功王爵的抱鼓石时,复杂的眼神。 李景隆有的,好像他都有。 但李景隆所有的,好像一直,从他们出生开始,也是他所遥不可及的。 ~ 京城,对於韩勛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儿时熟悉的街道,有些面目全非,但也残存著几分记忆。 好似今日內,和他曾和李景隆还有曹泰勾肩搭背,跟著常茂,肆意的穿行的日子没什么区別... 哦,不对! 勾肩搭背的是李景隆和曹泰,而他韩勛,永远是走在队伍之中最后面的那一个。 也永远是他们那个小团体中,最常被李景隆和曹泰拿来取笑说笑打趣,丝毫不顾及他心中感受的那一个。 在他的记忆中,他甚至曾被李景隆和曹泰给挤兑得哭过。 而他也还清楚的记得,曾有人对他说,没有毛头没有李景隆没有曹泰,你韩勛屁都不是! 在鲜衣怒马的那些年,他只是那个小团伙的陪绑之人。 是他硬舔著脸凑上去的! 人长大后,其实所做任何事的动机,都是因为少年时求而不得的事。 或者是为了弥补,曾经自己的种种软弱和被人轻视。 还有,自己命运之中的那些不公! 不知不觉,韩勛策马穿过长安街,路过夫子庙,正抬头,就见著一处打满了架子和排柵,正被麻绳製成的网,包裹起来的高楼! “还得是曹国公的手笔!大气!” “那可不,人家有的是钱!” 街边,几句閒话的话语传入韩勛的耳朵。 “请问,这是干什么?”他开口问道。 閒汉看了一眼他胯下的高头大马,又看看他身上华丽的袍服,笑道,“曹国公的千金楼您不知道?曹国公觉得里面旧了,要重新装潢!” “得等年底,才能重新开业!” 猛的,他脑中的记忆变得模糊起来。 他依稀想起来,努力的想起来,很多年前,春光明媚的日子之中,他们哥几个凑钱,给李景隆开了这处买卖。 “明明当初是大伙借给他的钱,怎么就全成他的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高楼,想起过去.....第一次盈利时,大伙分钱的场景。 “当初说好的分钱,好多年没分过了!” 他心中又道,“他这人....从来不吃亏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 好官(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八十二章 好官(1) “公爷,今年的天儿,忒不对劲嘞!” 应天府外三十里处,曹国公李景隆的农庄的之中。 管事的老僕,用带著淮西口音的官话,痛心疾首的诉苦。 今年的天气,確实很是反常。 春来时,本该暖,却犹如冬日一般阴冷。 而春正好,本该春光明媚万物生长之时,却又直接如夏日一般暴热。 李景隆所拥有的农庄,是京畿之地最丰腴的土地。 整整几百顷的上好的水田,一望无垠。水田的边上,挨著湖泊,湖泊的后面的山丘上,是成片成片的山林。 可此时,他站在田埂上,水田之中往年那绿油油著茁壮成长的秧苗,此刻却都无精打采的在水中,像是得了佝僂病的將死之人一般,半死不活。 “种的时候可都是精挑细选的好种...可也不知咋,就这样嘞!” 管事的陪著李景隆,在田地之间走动,“问了七八十岁的老农,都说他们活了七八十年也没见过这样的怪事....还有咱庄子上的牲口,也是一片一片的死。” “前儿小老儿去看了看鸡舍那边,一天就死了七八十只....说是鸡瘟!” “遭娘瘟的.....” 突然,管事的大骂一声。 嗖嗖跑到水田边上,弯腰看了看,然后回头对著李景隆身后,跟著的其他庄子上的管事下人们骂道,“都没长眼睛!都说庄稼长不好,他这娘能长好!” 隨著他的骂声,空气之中骤然多几分难以言喻的腥臭。 李景隆从怀中掏出丝帕,捂住鼻子。 就见一名庄子上的下人弯腰,竟在水田边上的水中,捞出一只不知死了多久,已腐烂生虫的鸭子。 “远点埋了!” 大管事还在骂著,“一帮子就知道吃的蠢货....真该把你们都撵出庄子,让你们当佃户去!” 骂著,他看向李景隆,却发现曹国公的目光只是在水田上停留片刻之后,就游走开了。 “对小老儿不好!” 大管事凑近李景隆,低声道,“平日没紧盯著,没管好咱家的庄子.....” 忽的,李景隆淡淡的开口,“庄子上还有多少存粮?” 大管事先是一怔,而后赶紧道,“精米细面合起来,三千六百多石。杂粮一千多石,菜籽油七百多桶.......” “李全!” 李景隆回头道,“多多採购米粮,多多益善!” 看来,今年是个灾年,他这是有备无患。 “今年肯定是欠收了!” 吩咐之后,李景隆回头看著庄子大管事,“佃户的租子,酌情减免。” “公爷心善!”大管事马上点头,“谁给咱家种地,可是积了大德嘞!” “牲口闹了病,得和人分开!” 李景隆郑重说道,“別牲口的病过了人....收成不好,大傢伙也饿不著。可要是闹了病,那就不是粮食的事,而是人命关天了!” “小老儿已经安排嘞...” “庄子上猪羊鸡鸭,都弄到山上去了....” “咱家向来名声好,死了牲口不要紧,死了人公爷您脸上可不好看....” 大管事絮絮叨叨的说著,李景隆转身,朝庄子之中走去。 他始终脸色紧绷,看起来若有所思。 其实庄子上的农事,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大事。 且不说他的庄子,就算整个京畿今年颗粒无收,他也一样锦衣玉食。 他脑中想的是,西北那边刚传递来的消息。 太子朱標於三日前,进了函谷关。 此次西巡,重点就在巡上。 太子从应天府出发,走的是纯旱路。 经过淮西,老朱家的凤阳老家,而后经河南,进入陕西地界。 一路上,沿途各地的封疆大吏,驻军武將都要召见。所以本该四十一天走完的路,竟然走了快两个月。 而根据那边不断传来的消息,太子所到之处,官绅无不称讚太子的仁德。 且朱標在路上的奏摺,每三日一送,皆是快马昼夜不停疾驰,送往京师。 紫禁城的老朱,见儿子在天下官员们面前露脸,且引得官员士绅武臣的交口称讚,自然是乐得看不著眼睛。 但李景隆却知道,此次西巡背后,是庞大的財政开支。 隨行官员加上护军,差不多七千多人。每过一处,每一次停留,对於並不富裕的北方各州府来说,都是一场巨大的挑战。这七千多人,吃喝拉撒睡,穿的用的,都要地方上来负担。 而且朱標不同於他那抠门的老子,每次接见臣子当地乡绅之后,都是大笔的赏赐。 单是在函谷关,就费银两七八万用来赏军。 这还没算,与太子朱標一道出京,即將就藩的藩王们,每藩又將是最起码十数万的费。 其实说来,这不关李景隆的事,眼下朱標的是人家朱家自己的钱,朱家百姓的血汗。 但联繫到今年天气的反常,京畿丰腴之地尚且农事艰难,那其他地方呢? 农事直接影响著大明帝国的国库收入,一旦朝廷的税收堵不上这个窟窿,那最后恐怕还得是他李景隆想办法帮著找补。 “未有远虑,必有近忧!” 李景隆进了庄子,在屋中坐下,端著凉茶心中暗道,“治国之策,必须有一套全盘的考量,没有考量没有计划,只是墨守成规按部就班,那这个帝国就没有抵抗风险的资本!” 凉茶入口清凉,但微苦。 他忽又想起,前几日范从文在西北发来的消息。 “西域贼酋哈梅里,暗有不臣之心...” “可否暗中挑拨,使其犯边或截杀贡使....” “战火起,则昔日之部將,军权在手....” 哈梅里所在之地,扼守大明与西域诸国的门户。 李景隆执掌甘肃的时候,他对大明十分的恭顺,且因为是丝绸之路的中转站,他在暗中跟李景隆也达成了联盟。 但自从这几年,先是蓝玉而后又是现在的老將宋晟担任甘肃总兵官,甘肃跟西北诸部的关係,竟变得紧张起来。 无他,这些老派的大明武將,对外人是半点不信的! 他们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刀子,而且对外人,向来都是咄咄逼人。 “犯边不行!但可给哈梅里那边,安排些截杀商队,西域各国使者的罪名!” 李景隆心中暗道,“以老朱那活阎王的性子,定会命甘肃方面大军征討。一战扫平哈梅里,而后尽占其地,设置卫所!” 这事,对他李景隆是有好处的。 这几年大明北方无战事,西北那边闹的越大,他日后手中的筹码就又多了几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好官(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八十三章 好官(2) 是的,筹码! 当初的他,还是个浪荡紈絝。 可现在,天下人对他而言,皆是筹码。 “公爷...” 忽然,李小歪快步进来,到李景隆身侧低声道,“宫里来人寻您,召您入宫!” 李景隆眉头微皱,“说什么事没有?” “小的也不懂!” 李小歪低声道,“是说....黄河决口了!” 李景隆脸色一暗,脑中忽想起刚才庄子大管事的话。 今年,不对劲! ~ “黄河在河南原武黑山决口...” 李景隆的马车,在长安街上正好撞见了兵部尚书李至刚的仪仗。 见了李景隆,李至刚也不管李景隆乐意不乐意,直接钻进李景隆的车厢之中,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直接开口。 “洪水一路往东,距离开封...嘖嘖就差五里地,这水稍微再大点,能把开封都给淹了!” “而后朝东南流去,陈州,项城,太和等地,东边的寿阳正阳全完了....” 李景隆默默听著,同时又在脑中不住的思量著,此次黄河决口的路线。 “鲁西是不是也完了?” 闻言,李至刚诧异道,“您怎么知道?” 说著,压低声音,“何止完了,鲁运河直接塞住了。四百五十多里的航道,差不多堵了二百多里....” “济寧往北根本没法走了,济南往南..嘿嘿,一片泽国!” 一片泽国! 但是这几个字,仅仅四个字,蕴含著多少.....民不聊生流离失所? “公爷,您怎么猜到鲁西那边的?”李至刚忽追问道。 “这次决口,並非偶然!” 李景隆嘆口气,“三年前.....我在泗州祖陵大工,未经请旨擅自回京...” “哦!” 李至刚眼睛一亮,笑道,“对,当年您就上了摺子,河南山东也报上来了,秋季暴雨秋汛,黄河水位上涨,若不能及时处置,恐怕会引得黄河水患决口!” 说著,他摇头道,“这几年,水都大!莫说北面了,我松江老家那边,水位都比往年高了不少!” 接著,他忽又带著几分讥讽,“呵,这回决口的架势,可比往次都厉害!如今户部尚书是赵勉那穷措大,他能应付得住吗?” 李景隆明白,李至刚一直对於清流文官集团,夺了他的户部尚书耿耿於怀。 现如今,就是存了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心思! 最好是那些清流文官们对於救灾等事一筹莫展,然后再让皇帝想起他李至刚的好来。 “以行!” 李景隆淡淡的说道,“你心里最好有个预案!” 陡然,李至刚的心跳加速,“您的意思?” “一会进宫!” 李景隆低声道,“皇上难免会问询你的意见!” 咚咚咚,一想到又有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李至刚瞬间呼吸急促。 眼中精光四射,快速琢磨一遍之后,立即说道,“还是老样子,派遣大员去地方。一,组织官绅捐款捐物,二,调集粮草稳定百姓。三,以工代賑,修河治宰。四,请求免税安定民心。” 说著,他摩拳擦掌道,“治灾如治病,儘早儘快....” 李景隆看著他一笑,没有说话。 “贼他娘!” 突然,李至刚破天荒的骂了脏话。 “骂谁呢?”李景隆笑道。 “您也说了,这次决口三年前就有徵兆了!” 李至刚冷笑道,“这三年,朝廷是没给河道拨钱吗?没让地方官加固河堤吗?钱没少,话没少说,可三年之后,还是决口了!我看这回,皇上又要....”说著,他急忙闭嘴,但却做了个手掌下劈的动作。 含义,不言而喻。 老朱最擅长的就是追责! 不出事就罢,一出事.....人头滚滚! “哎!” 李景隆嘆口气,又道,“太子爷这些年推行河海之策,其中治河之事,四五年前就开始提及。” “哼!” 李至刚接口道,“提是提了,可下面谁执行了?” 说著,他压低声音,继续道,“治河用谁呀?河南山东的官员们,这几年一茬换了一茬.....我以前还听吏部的人抱怨,那俩地方官员换的比起夜都勤!” “呵!”李景隆一笑,“你呀,何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 李至刚撇嘴,“东宫那边的清流们,整日攛掇著太子,预治地方必安地方。啥意思?说白了就是把地方上都换成自己这派的人!呵呵,结果人是换了,可他妈就忙著换人了,事呢?谁做了?” “太子爷又是耳朵软的,只要地方上要钱,就没有不允的....” “国库前些年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现在还剩多少?” 说著,他突然神情一变。 “太子爷刚从河南过,那边就决口...”说著,李至刚急忙闭嘴,心虚的看看左右,见左右无人只有李景隆,才安下心来。 “这话,皇上面前可不敢提呀!” 李景隆点点他,“记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我晓得轻重!” 李至刚带著几分后怕,隨后看著李景隆,“公爷,若是要賑灾,需得调动军队...河南山东的驻军.....” “你管著兵部,调唄!” 李景隆一笑,“皇上必有旨意,这有什么为难的?” “不瞒您说!” 李至刚低声道,“我虽管著兵部,可这一年来就忙著跟督军府那边爭权了,下边的人一概不知...” “这不是难事!” 李景隆开口道,“我昔日在督军府的时候,河南山东那边安排了几位旧部!”说著,他看向李至刚,“你是不是惦记著要出去救灾?” “我这人,就是能別人之不能!”李至刚傲然道。 “正中下怀!”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嘴上道,“那行,回头我把这些人名单给你,若你真出京的话,他们自然听你调遣!” “还是公爷您..体恤下官!”李至刚拱手一笑。 “我本无意这么早经略北方!” “但你若雪中送炭...” “我也不介意,现在就把运河沿线,换成我的人!” “待燕王朱棣起兵之时,我带领大军南下。” “这些旧部,自然而然的顺理成章的就成了我的人!” “到时候,北有山东河南..” “加上西北三镇...” “再有京畿卫戍...” “又有挟平定藩王叛乱不世之功,这天下谁能制我?” 心中想著这些,李景隆忍不住摸摸鼻子。 ~ 不多时,李景隆的马车和李至刚的仪仗,就停在了神武门外。 他刚下车,就听远处一阵喧譁。 第一百八十四章 好官(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八十四章 好官(3) “滚远点,这是你来的地方吗?” “你一个八品官儿,你要见皇上就见皇上?” “滚到吏部报备去,等消息....” “公爷!您是在外边换衣裳,还是进了侍卫处再换?” 李小歪背著个包袱,里面装的是李景隆的蟒袍,站在马车边上低声问道。 “一会再说!” 李景隆却看向喧譁的那边,就见几名守卫侍卫亲军的兵丁,正把一人推倒在地,骂骂咧咧。 “求诸位大人通融,在下从湖南来.....” “哎呦!我要见皇上..” “我们那遭灾了....” 一名侍卫亲军的百户,按著腰刀上前,抬腿就是一脚,“滚去別地聒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住手!” 李景隆大喝一声,快步上前。 几名侍卫亲军回头,同时单膝跪地,“卑职等参见公爷!” “你在这闹腾什么?” 李景隆看向地上那人,对方衣衫襤褸鬍子拉碴,面颊削瘦双眼之中满是血丝。 “这位公爷,下官龙阳典史青文胜!” 那人见李景隆气度不凡,又被人尊称公爷,忙起身叩首,“龙阳连年水灾,年年颗粒无收,百姓民不聊生!可....田赋皇粮,却年年追缴......” 说著,他哽咽道,“下官给京师连上三道奏摺,请豁免钱粮,却都石沉大海。下官为地方百姓父老之生路,別无他法,只能冒死进京,祈求覲见皇上!” “可是...” 他潸然泪下,“下官....位卑言轻,数次於户部尚书府前,乃至各大臣府前叩拜,都无人理睬。只能出此下策,斗胆前来皇城,求见皇上!” “典史,一个八品官?” 李景隆俯下身,看著对方,“湖南鱼米之乡,也闹灾了?” “龙阳挨著洞庭湖!年年洪水呀!” 青文胜哽咽道,“每年都有百姓病饿而死,可朝廷定下的两万四千石粮税,却是少不得半点!” 说著,他掩面道,“不但少不得,百姓稍有怨言......就...施以极刑。许多百姓不堪其苦,或是逃离家乡,或是委身大户为奴...呜呜,老弱死者,数不胜数......呜呜,我堂堂大明,百姓竟不得活路,呜呼哀哉....” 李景隆正色看著对方良久,待他的哭声平静片刻之后,“你所说是实?” “下官用性命担保!若公爷不信,下官先將头颅摘下,以死明志!”青文胜大声道。 “刚烈之辈!” 李景隆赞了一声,“某是李景隆!” “原来是曹国公当面!”青文胜再拜,“下官四川贡生,龙阳典...” “我知道了!” 李景隆拍拍对方的肩膀,“你且在这等著,我进宫见皇上时说一嘴...”说著,转头看向那几名侍卫亲军,冷脸道,“尔等不过是侍卫亲军,竟敢殴打朝廷命官?” “这...” 几名侍卫亲军后退一步,面色訕訕,“是我家指挥使说,閒杂人等不许靠近皇城....” 他们口中的指挥使,就是东平侯韩勛。 “哼!” 李景隆又哼了一声,不再理睬,而后转身,大步朝神武门內走去。 但一直在他身后,默默听著的李至刚却是不动声色走到青文胜的身边。 且摆手让几名侍卫亲军远一点! “龙阳的赋税,不是允许拖欠著吗?” 李至刚正色道,“我记得前年,甚至还给拨了粮食!” “您是?”青文胜不解。 “本公原户部尚书..”李至刚背手,“当年听闻龙阳连年水患,正是本部堂尚书,龙阳的赋税暂缓....虽没说不要,但朝廷允许先欠著。” “原来是李部堂!” 青文胜再次叩首,悲喜交加,“您为户部尚书那年,龙阳的日子確实..还能活得下去!可新尚书上任伊始,就开始追缴欠税!是以龙阳才雪上加霜,民不聊生呀!”说著,他叩首道,“李部堂,求您救救龙阳吧?” “救...” 李至刚眯著眼,想了想,“刚才曹国公答应你了!” “他说面见皇上之后,提及下官!” “不行!” 李至刚摆手,低声道,“黄河决口了,十一个州县受灾。你说是决口的事大,还是你龙阳水患的事大?” 顿时,青文胜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那...龙阳百姓没救了?”他喃喃道。 “要想有救,事就得闹大!” 李至刚低声道,“你光在这跪著等信可不成,你等一天,龙阳那边就多死一天的人....” “正是如此...”青文胜无奈道。 “你笨呀!” 李至刚说著,用最低的声音道,“看著那边没有?” 青文胜木然的看去,顿时身子一晃。 神武门外,几名锦衣卫校尉正站在烈日之下,把守著....一面大鼓! “你这是冤屈!” 李至刚继续道,“不闹大,龙阳百姓永远没有活路!你呀,得两手准备,曹国公那边帮你说话,你这边把事闹大,如此才能永绝龙阳赋税之祸。不然,即便当地父老如本官执掌户部时,侥倖过一年好日子,日后那拖欠的粮税,也少不了一粒米!” 说完,他看看对方,转身而去。 转身之际,李至刚满脸冷笑。 “赵勉,你仗著你岳父是东宫舍人,討好太子...” “跟一群清流,夺了我的户部尚书...”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不是君子,有仇从不过夜!” “我看你这次,怎么跟皇上交代?” “都给老子死!哈哈!” ~~ “我....” 青文胜看著那面,代表著皇帝给予臣民,最激烈的表达不公冤屈方式的大鼓,心中猛的一颤。 而后,他短暂的失神之后,猛的抬头。 目光之中多了几分坚定。 同样,也多了几分决然。 於是,他把怀中的奏疏绑在了头髮上,站起身缓缓朝著那面打鼓... 在那些守卫的锦衣卫,还有其他侍卫们,惊诧的目光之中,坦然一笑。 ~ “微臣李景隆...” “李至刚...” “叩见皇上!” 乾清宫中,朱元璋坐在御座之上,满脸阴冷。 殿內,数十名大臣,尤其是户部尚书赵勉,侍郎郁新以下全到。 另有都察院御史,通政司使。 工部侍郎秦逵,侍郎练子寧。 中书舍人刘三吾,数位翰林学士齐齐跪著。 “进来,叩什么叩?” 朱元璋冷声开口,“磕头能粮食吃?滚进来!” 第一百八十五章 好官(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八十五章 好官(4) 李景隆起身,李至刚落后一步。 两人垂首进来,正准备如其他人一般跪著,就听朱元璋忽然对李景隆道,“怎么才来?” “臣在家里的庄子上,今年庄子上的农事不好!” 李景隆低声道,“臣想著巡查一番,省的庄子上的管事,不顾下面佃户的死活,依旧往死里追租子!” 闻言,朱元璋脸色稍缓。 但口中却道,“一天天,就忙著家里那点小事,军国大事你就不管了?” “我他妈想管?” “我现在是干啥的呀?”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面上却诚惶诚恐,“是臣疲懒....” “咱记得三年前,你上书过黄河有决口之忧!” 朱元璋打断他,“李以行也在咱的面前,说过此事.....具体的事,当时还是李以行办的!” 忽然,李至刚得意的瞄了一眼跪著的户部尚书赵勉等人。 “骤然来灾!” 朱元璋又道,“他们束手无策,叫你二人来,是问问你俩,有何对策!” “臣,五点奏议!” 李至刚快步出列,大声道,“第一,速委派朝廷大臣赶赴灾区...” 当下,他原原本本的把刚才对李景隆所说的五点,陈述了一遍。 朱元璋默默听著,目光不时的在户部眾人的身上扫来扫去。 待李至刚说完,感受到老朱目光的赵勉,大汗淋漓的抬头,“启奏皇上,户部尚有库银.....” 但岂料,直接被李至刚打断。 “赵部堂,现在银子...是最没用的!” 顿时,殿內人人侧目。 人家赵勉是跟皇帝说话,你李至刚哪来的胆子插嘴? “皇上,微臣以为,在刚才微臣所说的五点之前,还有两点....” 朱元璋頷首,“你说!” “第一,马上调动军队,维持治安!” “第二,就近拨粮。不管是各布政司的存粮,还是军粮,必须马上调拨给灾民...” “没有粮进肚子果腹,就算每个灾民一百两银子,也无济於事!” “银子,能吃吗?” 啪! 朱元璋一拍桌子,“说的对!” 而后看著赵勉等人,不悦道,“尔等整日圣人文章,却不知百姓疾苦....身居高位,是摆设吗?” “皇上,关於调拨粮食,臣心中有个想法!”李景隆也开口道。 “嗯,好好好,二丫头你说说!” “十一个州府受灾,灾民何止百万?且灾情不止一省,乃是河南山东两地。” 李景隆缓缓道,“朝廷调拨粮草,稍有不慎就能引来哄抢,或许也会被別有用心之徒,蛊惑百姓说朝廷厚此薄彼,以至百姓失了心智!” 他顿了顿,继续道,“山东的灾,可由河道总兵,山东都指挥使,直接用军粮...” “至於河南!” 李景隆俯首道,“除了都指挥使司之外,由开封周王处,调拨出一部分来!把灾区按地域划分,就近賑灾!” “我他妈怎么没想到?”李至刚心中暗道。 朱元璋又是重重点头,“到底是带过兵的人,说话办事的条理比他们强多了!” “还有!” 李景隆又道,“太子爷应该到西安了吧?” “嗯嗯,跟太子有何关係?”朱元璋奇道。 “河南受灾最重!且賑灾之后,还有治瘟,还有组织百姓重新耕种,还有种种棘手之事!” 李景隆继续道,“若从其他地方调拨粮草,远水解不了近渴!臣以为,请太子爷在关中筹措粮食,用来救济河南!” 闻言,朱元璋脸上露出几分笑容。 “你此言...深得吾心!” 他当然欢喜! 这明显是给他的好大儿,太子朱標在天下人面前,树立贤君形象的最好机会! “马上给周王还有太子去旨!”朱元璋开口。 中书舍人刘三吾,开始提笔等待。 “周王那边,先跟著河南的官,尽力救灾...粮食调拨等事,不必请示!” 说著,朱元璋顿了顿,“跟老五说,他用了多少粮食银钱,以后户部会补给他,切勿这时候小气,一切以百姓为重!” “告诉太子!西北粮仓充裕....调陕西的粮食入河南。” “遵旨!”刘三吾一蹴而就。 “还有!” 朱元璋看向李至刚,“你是兵部尚书,让河南山东的武將组织人马,务必安定局面!”说著,语气一寒,“若有聚眾谋乱的,蛊惑人心的,发现一个杀一个,发现一群杀一群....” “是!” 李至刚大声答应,“皇上,微臣斗胆,请命赶赴河南。” 他本以为,皇帝肯定会答应。 岂料朱元璋却看向李景隆,“你媳妇的病如何了?” “我草...不是吧?” 李景隆心中一颤,“你不会想让我去吧?” 但他面对老朱,只能如实道,“大好了,如今没什么大碍!” “那好!” 果然,就听朱元璋道,“你去!” 说著,郑重道,“曹国公李景隆,节制河南山东兵马,节制河道总兵....” 李景隆心中一惊..... 这条路,他以前走过。 现在,老朱又让他走一回。 但现在和曾经的他,是两个心境。 “你跟老五两人商量著来!” 朱元璋正色道,“务必赶紧把灾情压下去,別出乱子!” “是,臣这就回去准备,明日就出京!” 李景隆心中既有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激动。 “皇上,还有一事!” 李景隆开口道,“神武门外....” “皇上...皇上!” 突然,侍卫傅让大步入內,跪地奏道,“有人......” “嗯?” “有个八品官,在......神武门外,鸣冤鼓下,自縊而亡!” 说著,双手托举一封陈旧的奏摺,大声道,“这是那人身上的,他临死之前高呼,求皇上您...救救龙阳百姓!” “嗯?” 朱元璋勃然起身。 而李景隆则是呆立当场,满脸不可思议。 他明明告诉了青文胜在外边等著。 怎么他? 竟然在宫外自縊了? 与此同时,李至刚又是笑看了户部的诸位官员一眼,眼中得意之色一闪而过。 “尸首呢?” 朱元璋接过奏摺,扫了几眼之后,面若寒霜。 “还在那悬...” “还不放下来!” 朱元璋怒吼道,“忠贞之士,岂能暴尸?” 说著,一拍桌子,“郭老四,徐允恭,韩勛三个,给咱滚过来!” 片刻之后,一个国公两名军侯,战战兢兢的进来,跪在地上。 “咱说过没有?” 朱元璋冷声开口,“各省的官员来京,要见咱,不许拦著?” “回皇上!” 郭英抬头,“您说过不止一次。” “微臣一直铭记於心!”徐允恭也回道。 “呔...” 啪! 那封奏摺被朱元璋直接扔到三人的面前,“那为何人家跪了好几天,咱竟都不知道?” “这?” 郭英和徐允恭面面相覷。 “老臣也...没听说呀!”郭英喃喃道,“神武门外进进出出的,也没听人说过此事呀!” “韩勛!” 朱元璋冷眼,“你个狗东西,守卫侍卫亲军是你管著,你就这么管的?” “臣...臣?” 韩勛顿时浑身颤抖,不由得抬头看向李景隆。 而后者,则是默默的站著,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把他拿了!剥了他的蟒袍!” 朱元璋怒道,“送到镇抚司去关著!” 说著,他站起身来,朝外走去,“走,跟咱去看看....你们好好看看,什么叫为民请命,什么叫真正的好官!” 第一百八十六章 好人(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八十六章 好人(1) 青文胜就这么死了。 他毫无波澜的突然出现,以前谁都没听说过他。 他甚至都没在世人的面前,展露出他其他特质,却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 儘管面对这样一名,甘愿用性命来为民请命的好官,从皇帝到大臣都是一脸悲戚。 但他的死,未能引起许多人的共鸣。 ~ 他的尸体,静静的摆在神武门外临时搭起的棚子当中。 削瘦憔悴的脸庞,终於看起来有些平静了。 只是嘴巴微张,好似要有话说。 朱元璋无声上前,大手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一抚,青文胜就好似....真的睡著了一般。 ~ 李景隆有些不懂。 为什么明明已有了他的保证,青文胜还是要选择这种最为刚烈的方式? 他完全可以不用死! 哪怕他叩闕鸣冤,他也可以不用死! 但偏偏,他却选择了死! 这不合逻辑! 但李景隆也有些懂。 这符合人性! 假如,叩闕之后的青文胜没死,或者他通过李景隆的传达之后,等到了皇帝的召见。 龙阳的百姓是有救了,可会有很多人因他而死。 他的同僚,他的上司,还有京师之中,那些他曾经求见过,却被拒之门外的大臣们。那些知晓龙阳百姓民生艰难,却依旧追缴皇粮的各级官员们。 他是个好人,他不愿意“害了”別人。 除了人性,还符合....士大夫真正的品德! 那就是,天下! 天下不单只有一个龙阳,也不单只有龙阳一方百姓。 他想用他的死,换来帝王对天下所有百姓的怜惜。用他的死,让当朝诸公,可以正视珍视每一个....生活在困苦之中的百姓。 他想用他的死,试图唤醒一些人,心中的良知! 是的! 应该是的! 绝对是的! 可是....能如他所愿吗? ~ 一片无声之中,李景隆悄悄抬头。 朱元璋的侧脸,皱纹深深的嵌著。 他看著青文胜的眼神,不喜不悲,却又透露出无奈还有感嘆,甚至惋惜! 他一定懂,也明白,为何青文胜会选择这样一个结局! 忽然间,李景隆看清了,不知从何时开始,朱元璋那从不佝僂的脊背,竟然微微有些歪曲,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强悍如他,也无法对抗整个世界! 他想把大明帝国尽收眼底,但他做不到。 儘管他做了所有能做的努力,可依旧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哪怕冰山一角! 李景隆又目光环转,打量著周围那些故作悲戚,好似如丧考妣的大臣们。 对於青文胜的死,李景隆无法感同身受。 但这些人的心中,竟然真的能做到毫无触动吗? 你们都是读书人....? 哦,只是读书人! 做官的读书人,做大官的读书人,大多没有好人! 不是他们坏,是他们明白,推动帝国前行的,永远不是他们个人的能力,而是歷史的惯性。 他们读遍了上下几千年的歷史,明白这世上没有不败的王朝。 更摸透了,所谓的帝国升起与陨落,其实就是一个轮迴。 从古到今都是这一锅的饭,人多了自然不够吃,不够吃就要抢。 开始抢就要乱.... 乱了就会死人。 人死了变少了,饭又够吃了,勉强饿不死了,那天下也就太平了! 他们不需要刻意去改变什么,也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 不是他们不能,也不是他们不会。 正如敛財,正如賑灾,正如该怎么样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他们是不愿意去做,他们寧愿装作蠢货。 蠢货不会死,但做错事,影响了仕途,那就是生不如死。 他们更明白,他们的升迁靠的不是能力和多么的悲怜天人。 而是靠他们的出身,他们科举的名次,他们在朝中的人际关係。 如青文胜这种人.... 永远做不了大官。 因为牵绊他的事太多了! ~ “皇上!” 李景隆缓步上前,扶著朱元璋的手臂,“人死为大....况且他还是为民请命而死。微臣以为,当务之急,还请皇上赐予美諡,让世人知晓青文胜公的壮举!”说著,他感慨道,“我大明开国近三十年,忠臣烈士不知凡几,然如青文胜公这般,位卑忧国慷慨壮烈之人....仅他而已!” “皇上!曹国公所言极是!” 都察院御史詹徽紧隨其后开口道,“青文胜此举,当大大的褒奖...” “朝廷当速派大员,去龙阳核查详情,追责有司!” 工部尚书秦逵道,“给青文胜公建祠著书....” “还要查其家中尚有多少亲人在世!” 中书舍人大学士刘三吾也道,“请皇上赐予公田,以养其身后之事!” 眾人纷纷开口,朱元璋的脸色突然多了几分不耐烦。 然后他冷冷回头,“刚才曹国公说的话你们听清楚没有?” 眾臣皆是一怔。 就听朱元璋继续道,“人死为大!” 说著,他连连冷笑,“这天下的事,除死无大事。也只有死人了,事才能闹大!” 突然,他一指身后的鸣冤鼓,“咱立这鼓,就是因为咱知道,天下大多数人,没有办法伸张自己的冤屈。让他们不用以死,换来那么些许微薄的公道...” “可即便咱设了这鼓,是给了天下人说话的途径,却依旧改不了, 有些人...只是在腔子里当做摆设的良心!” “户部!” “臣在!” “咱问你们!” 朱元璋厉色看著户部的诸官员,“龙阳欠了皇粮,尔等可知道?” “这....”户部尚书赵勉求助的看向他的岳父刘三吾,而后颤声道,“知道?” “知道为何不妥善处理?” 朱元璋脸色愈发的冷峻,“就算是有良心的地主家,遇著荒年了,还知道减些租子呢!你们倒好.....给咱这个大明朝最大的地主当管家,居然明知他们没粮,还要穷凶极恶的催收?” “回皇上,不是臣分辩!” 赵勉继续颤声道,“天下各州府,欠税不止一处。自从臣接手户部以来,並未下文催收,只是令各地州府重新报上来.......龙阳之地,臣从来没收到过,洪水泛滥农事欠收的公文呀!” “你不是分辨!” 朱元璋看看他,“你是在狡辩!你既管著户部,做错了,你就有责!” 说著,眯著眼道,“你是太子保举上来的,咱看在太子的面上......先不杀你!” 咚! 赵勉的身子一个趔趄,烂泥一般的软倒。 “你刚说什么?”朱元璋冷眼,又看向詹徽。 后者马上俯身,“微臣说,当速派遣大员去龙阳核查此事,追责有司.....” “对!” 朱元璋又看看青文胜,“总不能让人家白死!” 而后,他突然渗人的冷笑,“户部难辞其咎,当地的监察御史巡察御史其罪助紂为虐。还有县官,知府,乃至布政司.....其罪,首当其衝...” 骤然,周围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皇帝屠刀,又抽出来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好人(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八十七章 好人(2) “那,派谁去?” 朱元璋背著手,目光咄咄逼人。 周围大臣们屏声静气,不敢擅自开口。 其实有时候也不是这些人无能,而是面对这样一名帝王,除了小心翼翼之外,实在是不敢太....表现自己。 一件事做好了,件件事都找了上来。 一件事做不好,那这辈子就到头了。 “回皇上!” 詹徽再次开口,“此事乃都察院份內之事,臣以为,当选派御史赶赴龙阳....” “御史...狗屎!” 朱元璋突然骂道,“吟诗作对吃喝玩乐,勾心斗角爭权夺利尔等都人精!遇著事,就是不知道不晓得没听说没见过.....” 说著,他指著青文胜的尸首,又道,“但凡稍微有半点.....人味儿!会让人死在咱们的家门前?啊?” 詹徽瞬间面如土色,不敢言语。 “咱本以为...天下之事事无巨细,只要咱想知道,咱就能知道!” 朱元璋忽又冷笑,“是,咱是想知道的一定能知道!可你们不想让咱知道的,咱还真...他妈的不知道!” 李景隆抚著他的手臂,能感受到,在说话的瞬间,朱元璋那藏在袖子之中的拳头,猛的攥紧了。 强悍如他,在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也多少会有些无力感吧? “老爷子!” 李景隆在旁,低声道,“外边热,您先回宫.....喝口茶再说?” “喝他妈什么喝?” “太子爷临行之前有话!”李景隆继续低声道,“让臣看著您老的身子,不让您动怒。” “咱...倒是不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元璋顿了顿,“就是...很是膈应!” 说著,他目光在臣子中来回扫动。 目光所过之处,人人皆是低头俯身,不敢直视。 “传旨.....” 朱元璋喘口气,缓缓道,“兵部尚书李至刚,为钦差大臣,赶赴龙阳彻查此案!” 骤然,周围人皆是一怔。 而后唰的一下,目光看向同样石化原地的李至刚。 甚至就连李景隆,在这剎那之间都深感意外。 为什么让李至刚去? 他一个兵部尚书...... 想著,李景隆无意之间,对上一旁默默肃立的傅让的脸庞。 他低著头,脸上眼神之中没有给李景隆任何的表示。 但垂著的,贴著大腿外侧的手指,却微微动了动。 李景隆明白了,他想起来他是和李至刚一道进宫的。 可他在宫里侍卫房换蟒袍的时候,却没见著李至刚。 那么也就是说,青文胜最后见到的人,不是自己..... 而青文胜这件事,最乐於见到户部吃瘪之人,自然是他...李至刚! “臣遵旨!” 反应过来的李至刚,突然跪地叩首。 “你办事咱放心!” 朱元璋低声道,“好生去查,涉及到谁,不管是谁,可先斩后奏!” “你!!!” 老朱说话的间隙,李景隆看著跪著的李至刚,心中忽的泛起一丝杀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虐,在內心升腾。 你为了自己的私心,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你这真小人,做的真小人! ~ “老朱,厉害!” 马车慢悠悠的离开神武门,朝李府街的方向驶去。 车厢之中,刚得了节制山东河南两省都司,加河道总兵大权的曹国公李景隆,脸上並没有任何的欢愉之色。 老朱让他去賑灾,处理善后。 並不是因为他李景隆的能力,朝堂之上,那些大臣们只是不愿意说话,不是不会做。 甚至他们任何一个人拿出来,都有可能做的比李景隆更好。 之所以选择他... 是因为老朱在捧他! 故意的再一次把他捧起来! 让他可以在朝中,形成举足轻重的作用。 勛贵之中如今可担当大任的还有谁呢? 既平衡各种势力,又能跟各种势力和平相处的人,除了他李景隆还能有谁呢? 而且,他李景隆是以前捧起来,又踩下去的。 將来想再踩下去,也是易如反掌! 至於李至刚,老朱一定知道,青文胜最后见了他,更知道他一定对青文胜说了什么。 他让李至刚赶赴龙阳,就是一种惩罚。 但同时也是一种培养。 老朱要再培养出一条,见谁咬谁,又心狠无比的忠犬出来! ~ “爷,到了!” 不知不觉,马车驶入曹国公府的马號。 李景隆下了车,从西边的侧门进了园,而后穿行而过,进了崇礼堂的后院。 “回来了。” 小凤笑吟吟的出现在房门口,“洗洗,准备吃饭吧!天热,我让厨房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过水捞麵,茄子汆椒油....” 李景隆张开手,任凭丫鬟上前,帮自己去了外衣。 然后接过手巾,低声笑道,“明儿我得出京!” “哪去?”小凤突然警惕起来,径直走来,在李景隆面前蹲下,帮他换鞋,“多久?” “河南,救灾!” 李景隆看著妻子的脖颈,“得些日子!” 小凤的手一顿,转头大声道,“告诉厨房,加菜!去东跨院请两位叔叔过来!” 说著,她把李景隆换下的鞋仍在一边,“让刘妈他们把老爷穿的用的预备好,还有帐房,跟著老爷出去的人月餉翻倍。” 正说著,李景隆的大手突然搂住她的腰肢。 “干嘛呢...”小风挣扎。 “別动!”李景隆闭著眼,“闻闻你身上的味儿!” 小凤的身子一软,反手摸著李景隆的手背。 一时间,夫妻二人谁都无话。 但一切,都尽在不言之中。 过了许久,小凤转身,看著李景隆的眼睛,“去吧,家里有我!” “嗯!”李景隆点头,“我....” “什么都別说了!你们男人呀,家里是养不住的!” 小凤笑笑,忽推搡了李景隆一下,“那俩人你带著吧!” “谁呀?” “装!” 小凤横著眼睛,“再装!” “啊,你说她们呀!” 小凤所说的,必是那两位朱元璋赏赐的女官。 这些日子一直都好吃好喝的养著,李景隆还真没碰他们一下。 “我不带...” “给你了,你不用..那不是不恭敬吗?”小凤低声道。 “我是怕...” “我又不是醋罈子!”小凤忽然一笑,“勛贵之家,哪个媳妇能独霸著自己爷们?” 说著,有些哀怨道,“也是我这肚子不爭气!” “跟你有啥关係!” 李景隆心疼的搂著妻子,“种地都是男人的事!” “带著吧!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 小凤贴著李景隆的胸膛,“要是能给你生个一儿半女,也是咱家的好事!” “我....” “別心口不一啦,我的公爷!” 小凤抬头,看著李景隆的眼睛,“我还不知道你?嘖嘖,带著.....” “我是怕你....嘶!” 李景隆突然发声,面露痛楚,“哎,別捏...” 小凤咬著下嘴唇,眼神如光,“怕啥?今晚上,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怕!” 就这时,外边忽然传来李二的声音,“公爷!” 唰,小凤后撤一步,整理下头髮。 李景隆抖了两下,“进来,何事!” “公爷!” 李二的肩膀比腿,先迈进,而后两眼不在一条线上,像是看著李景隆身后的柱子,却是对李景隆说道,“韩家来人了!” “谁家?”李景隆一时没明白。 “东平侯!” 李二低声道,“东平侯的夫人,妹子来咱家求见,都在前院哭哭啼啼的,非要闹著见您!” 李景隆脸颊颤动两下,“你说我在家?” “我说您还没回来!她们就说不见您,也要见夫人!”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李景隆冷笑,“不见,就说我还在宫里,夫人也进宫了.....” “那她们要是等?” “让她等著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转折(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八十八章 转折(1) 哗..... 啪.... 李府街挨著曹国公西侧园子,最近的一个两进的宅院之中,李小歪赤膊蹲在院子的树荫下,手捧著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白瓷碗,满满的米饭上堆满了上尖的南乳烧肉。 红彤彤的肉,肥瘦相间。 米饭裹满了汤汁,带著油光。 面前的矮桌上,还摆著一碗浓稠的南瓜汤。 他正吃得满嘴流油,忽听到边上两声响。 抬头一看,却是他母亲,先把一副软甲放下,又把两只精美的短火銃,连带著火药壶,装著弹丸的牛皮包放在了软甲上。 “娘!”小歪顾不得手中的美食,一把將那火銃抓在手里,美滋滋的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先吃饭!” 小歪娘拍了下儿子的脑门,在凳子上坐下,正色道,“明儿要跟公爷出京公干,我问你,跟公爷出去,第一要紧的是什么?” “谁敢跟咱家公爷叫板,我崩了他?”李小歪甩著手中的短火銃,瞪眼道。 啪! 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小歪娘怒道,“好好说话!” “自然是护著公爷周全!”小歪低头,拿起饭碗,“嘿嘿,娘,我知道!” “怎么护著?”小歪娘却依旧满脸郑重。 “公爷遇险,儿子第一个就得衝上去....”小歪拍著胸脯子。 啪! 又是一巴掌。 “你爹说的没错!”小歪娘恨声道,“你就是欠揍,好好说话!” “是!”小歪低头,“遇著事,別想著拼,別想著挡,先护著公爷走。” 闻言,小歪娘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遇著事別逞能,护著咱家公爷躲开...不丟人!” 小歪娘低声道,“你爹说过,不怕正面真刀真枪,就怕暗箭难防!”说著,她忽然嘆口气,“你那死鬼爹,出去小半年了,也不知给家里来个信儿?” “您担心啥,爹又不会出去找小的?”小歪低头扒饭。 啪! 又是一巴掌,比前两次都重。 “把饭和肉都吃嘍,汤也喝了!” 小歪娘站起身,“我去给你收拾行囊去!” ~ 此时,已是黄昏。 燥热的气,被风一吹,好似就躲起来了。 正是这一天之中,最让人舒坦的时候。 可是小歪娘在屋子里,透过窗户看著院子之中的儿子,心里却是....罕见的忐忑了起来。 她拿起两件褂子,放在包著铜皮角的牛皮箱子当中,又拿了几双袜子。 再放了几件贴身的衣物,又把儿子最喜欢穿的,束腰的武人常服叠好放进去。 然后,又放了两双千层底的布鞋.... 她的动作很慢,好像是想起什么才把什么放进去,又好像是放进去了什么之后,又在苦苦思索,还有什么没给儿子拿上! 儿行千里母担忧! 小歪娘忍不住,抬头朝窗外看去。 ~ “嘖嘖嘖...” 小歪的筷子上夹著一块肉,逗得家中的黄狗一个劲在地上,举著爪子作揖。 “走你!” 唰... 肉被甩了出去。 那皇后嗖的一下飞起来,肉尚未落下,就进了它的嘴。 “还是个孩子!” 小歪娘猛的,眼眶就红了。 目光看著墙角,装著李老歪铁甲的箱子,眼泪不知怎么就落下来。 以前那些年,老歪每次出去,都是她给穿上铁甲。 每次回来,都是她帮著解下。 每一次,都会多增几条狰狞的伤疤。 这些年,她爷们的身上早就没了好地方。 她又探出头,看著还带著稚气的儿子。 小歪吃了饭,走到院子当中,一头扎进水缸里。 古铜色的肌肤平平整整,好似刚从娘胎里带出来一般光溜。 “等他回来,就给他成亲!” 小歪娘盖上箱子,然后开始整理小歪出门要带的钱袋子,抹了把眼泪,“李家的男人,得早留种!” ~ 月色如鉤,窗欞微晃,床儿也响..... 臥房外值班的丫鬟,捂著耳朵藏在被子里,闭著眼蜷缩著。 可还是有声儿,不住的往她耳朵眼里钻。 让她的蜷缩的身子,也跟著一颤一颤。 不知过了多久,哐当哐当哐当几声...... 丫鬟掀开被子,朝屋里张望一下,本能的起身,小心的走到脸盆架子边上,准备朝里面送水送毛巾。 可等了小半天,却没听见里面主人的召唤。 “这是...还有一回?” 小丫鬟吐了下舌头,突然之间面红耳赤,捂著脸却又笑嘻嘻的钻回了被窝。 ~ 小凤的脸,靠在李景隆的肩膀上。 她的鬢角湿漉漉的,脸红扑扑的。 李景隆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带笑,“你属狗的,还咬人?” 说著,摸了下自己的脖子,“明儿我怎么出门?” “穿高领的不就得了!” 小凤又是低头,狠狠的咬了一口。 这一次李景隆却没叫痛,而是爱怜的摸著妻子的头髮,“咬死我,你就没爷们了!” “有你跟没你有啥区別,才消停了几年,又要往出去跑!” 小凤抬头,锤了李景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等你走了我就装病!” “別!” 李景隆笑道,“这招,也就能用一回!” 说著,搂紧了妻子,“你病好了,还没进宫谢恩呢!往后宫里常走动,多去太子妃那边!” 小凤顿了顿,沉思道,“要不要,把我哥新填房的那位也带著?哎呀...她出身不大好...” “没事!”李景隆开口道,“带著!” 他大舅子申国公邓镇还是有了...填房。 顾名思义,这个词儿比续弦稍微的低了那么一点儿。 那女人是一个宦官人家的小姐,十五岁定亲,十六岁成亲之前却成瞭望门寡,一直在家守寡了三年,成了十九岁的老姑娘。虽是完璧之身,但毕竟是....属於望门寡,所以小凤才说她出身不好。 “活的够累的!” 小凤又把头钻进李景隆的胳膊,“整天都是討好著別人活著!我当姑娘的时候....哼,可没这么曲意逢迎过谁!” “也有的是人討好你呀!只是你看不上!” 李景隆又是笑笑,“再说,你这可不是討好!你这是....” 小凤猛的抬头,盯著李景隆。 “你是我的贤內助!” 李景隆摸著小凤的脖子,“我出京之后,咱两边多写书信...” 闻言,小凤郑重的点头。 “呵!” 李景隆又是一笑,“对了,明儿给我多带银子!” “多带是多少?”小凤问。 “家里还有多少?” “年前各处出息送来的都没动!” 小凤的手指画著李景隆的胸膛,“差不多有个三十多万...” 第一百八十九章 转折(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八十九章 转折(2) 李景隆摇头,“不够!” 啪! 小凤一拍,怒道,“又要收买人心?” “嘘....” “哼!”小凤翻身挨著李景隆躺下,“银票子活钱,还有二十多万,加起来五十万.....”说著,她眼皮动动,“你早说呀,天不黑的时候我还能回娘家!” “够了!” 李景隆搂紧她,“足够了!” “嘶....” 说著,他忽然皱眉,“你又干嘛?” 小凤笑吟吟的,贴著他的脸颊,“我的钱,你白拿呀?” ~ “诸位叔叔大爷,起身了起身嘍!” 天色刚亮,李府街西侧,曹国公亲卫们居住的街巷之中,李小歪就开始吆喝。 “今儿护著公爷出门,可別耽误了!” “你个小猴崽子!” 忽然,有男人骂道,“比你爹还能催.....” 隨著话音落下,各家的男人在妻子和孩子不舍的目光之中,拎著包袱,快速的在西园子那边集合,然后从侧门鱼贯而入,直接进了马號。 马號之中,早已准备妥当。 跟著曹国公出门的,有二十多名扈从亲卫。 但战马却是六十多匹,一人三马。 亲卫们大咧咧的笑骂著,拍拍马的腰身,拍拍马的脑袋。 然后把装著盔甲的包袱,掛在一匹马的身上。 又把短刀,弓箭,火銃,在另一匹马的马鞍上掛好,都放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 至於还有一匹马,那就是供他们骑乘的。 这是多年来的老习惯,行军途中仓促遇敌,直接换马就行。 汉子们看著虽大大咧咧,可实际上手上没有半点含糊。 马掌,马鞍,牲口的牙口,眼睛.... 又把掛著的兵器检查了一遍,尤其是容易受潮的火药,是看了又看。 直到检查完了,继续张口骂道,“全哥.....饭呢!曹!” ~~ “来了来了!” 管家李全,带著几个厨子小人,一桶桶搬过来。 “今儿早上羊肉汤麵....” 说著,他亲手把一碗堆满了羊排的麵条,送到李小歪的面前,“吃...吃饱了不想家!” 然后,他转身对著捧著碗,大口吸溜麵条的汉子们,开始查数,“一,二,三...” “您查什么呢?”李小歪不解道。 “哦,没啥!快吃!”李全笑笑,嘴上不出声,但依旧在心里默念著人头数。 多少年的老规矩了。 跟著家主出门前,把人查好记好.... “路上呀慢点!” 李全查完之后,低声对李小歪吩咐,“不光是你们跟著老爷上路,两位姨奶奶还有几个丫鬟奶妈子也跟著呢!別一上路了,就逞能似的,往死甩鞭子!” “您,您老说的是!”李小歪一个劲儿的点头。 “还有,姨奶奶和丫鬟....” 李全又压低声音,“是女眷!路上呀,拉开点距离....” “娘说了!” 李小歪笑著回道,“让我...目不斜视!” “你小子!” 李全笑骂一声,忽然在他头上摸了一把,“真快呀!” “啥快?”李小歪不解。 “你也到了跟老爷出门的年纪了!” 李全起身,“哎,我们都老嘍!” ~ 晨光,明媚。 难得没有燥热。 二十多名扈从,簇拥著曹国公府的数辆马车,从西侧马號之中,缓缓驶离。 崇礼堂的二楼,小凤裹著被子,对著渐行渐远的车队,无声的摆手。 队伍之中,再粗糙的汉子,也忍不住偷偷回头。 再看一眼,家的方向。 只有李景隆没有回头。 马车之中,他紧握念珠,目光深邃的眺望.... 依稀能看见,距离他越来越远的皇城角楼! ~~ 因是要去开封,而且因为黄河决口,运河堵塞,所以队伍的第一站是滁州,北上走商丘那一条路。 队伍不快不慢的走著,从內城出城,至外城,再到通济门出城。 守城的兵丁早接到曹国公要出城公干的消息,是以今儿一早,城外的百姓们都给隔离开来,专门留出一条官道,供给李景隆的队伍。 待见到李景隆的车驾,沿途的兵丁全是肃穆行礼。 而刚出通济门外,李小歪就跳下马车,对车厢之中的李景隆道,“老爷,舅老爷等您呢!” 李景隆撩开车帘,对著路边,带著几名亲卫,策马矗立的邓镇笑道,“大哥,您还真来送我呀?” “也是赶巧,今儿我巡城!” 邓镇笑著下马,大步过来,“怎么走的这么仓促?” “皇命在身,十万火急!”李景隆笑道。 “去多久?” 邓镇又问,可是却在身子前探的同时,一个信封隱晦的飘进了李景隆的车厢之中。 “那可说不准,賑灾嘛,总得要些功夫!” 李景隆不动声色的掀开衣角,把那信封盖住,“家里头就拜託你了!” “放心,有我!” 邓镇拍著胸脯子,“那我就不耽误你了,一路顺风!” “告辞!” ~~ 队伍继续前行,李景隆在车厢之中回头,邓镇还带著人在原地摆手。 他把念珠掛在胸口,放下车帘打开那封信。 上面几行字....十几个名字。 这些人都是邓家在山东河南两地的老关係,而且以邓镇的谨慎来说,这些人稍微有那么一丁点不可靠,他都不会把名字报给李景隆。 人,又是武人,在军中出生入死但却不得志的武人,对李景隆来说,多多益善。 曹国公加上申国公,两大势力的结合,如今是到了要在军中,再形成一个山头的时候了。 自古以来,拉拢人靠的就是官和钱。 而如今这两样,他李景隆都能给。 正如后世高丽那边有位著名的全小將.......靠著这两样,能让高丽的將士们,喊出最由衷的忠诚! “洪武二十四年...” “我远离京师....” “待明年.....” “转折之年,而我...身怀利器!” 心中想著,李景隆將手中的名单贴身放好。 忽然,车厢外传来砰砰两声。 却是李小歪的拳头,看似不经意的在车厢上撞了两下。 李景隆从车厢之中探出头去,不知何时。 他们的队伍之中,又多了几个人,又多了一辆马车。 但好似,谁都没看见一般。 ~ “阿嚏....” 与此同时,刚到西安,夜宿在秦王府之中的太子朱標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太子爷可是凉著了?” “这北面的地界是有些凉嗖...” “奴婢让太医过来给您瞧瞧?” 瞬间,太监包敬的脸,出现在朱標床榻的帷幔之外。 “没事!” 朱標起身,“我哪那么矫情?” 说著,他穿著鞋披著衣服走到窗边,天空一片明媚,万里无云。 隨著他的起身,殿外数十名宫人太监,缓缓入內,开始伺候。 “啊!” 朱標擦了把脸,揉去脸上的睡意,漱口到,“今儿是什么安排来著?” “陕西布政,指挥都司,监察巡察御史,按察使,西安知府,都在前殿等著覲见呢!” 包敬跪在地上,给朱標换鞋道,“还有上百名官绅,陕西官学五十多名贡生,也都等著您见呢!” “比在京城还忙!”朱標笑笑。 “今儿城里也热闹!” 包敬抬脸,“因为您来了,西安可谓是全城披红掛彩,而且呀....还赶上了佛诞!” “什么佛诞?”朱標不解。 “二爷前年定下的规矩,甘肃那边供奉的佛骨舍利,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西安。让全城百姓瞻仰......” “佛骨舍利?” 朱標微微皱眉,沉吟道,“我是知道这么回事!” 第一百九十章 转折(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九十章 转折(3) 当清晨光,照亮西安的鼓楼。 好似再一次有盛唐的风,从这里吹过。 ~ “呼.....还行!味儿不错!” 位於秦王府后身的后宰街,一家乾净的早点摊子上,范从文端著一碗胡辣汤吸溜了一口,然后咬了一口包著肉蛋的包子,略微满意的点点头。 这街名后宰,宰辅的宰。 但用在此处,却是主宰的宰。 因为这座城的主宰,乃是住在前面那恢弘王府之中的秦王。 而这后宰门,平日行走的多是秦王府之中的侍卫奴僕,下人管事等。 但这条街也正因为如此,格外的兴旺。 毕竟从王府进出的人可不是寻常的百姓,即便是奴僕,也都是细皮嫩肉的,吃著皇粮的官家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西安这边麵食真好!” 范从文吃的摇头晃脑,“可炒菜吗,差点意思!” “您都吃了...第六个包子了!” 他对面,一身便装的西安卫指挥使熊本堂苦笑道,“拳头大的肉包子,大早上就吃六个?您不撑的慌?” “你懂个蛋呀!” 范从文斜眼,“宰相肚子能撑船!” “您也不是宰相呀!” 熊本堂笑笑,然后低声道,“公爷那边,什么吩咐?” 范从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这西安卫的指挥使当的还顺溜?” “就那么回事!” 熊本堂低头,看看右手小拇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这领兵呀,手底下没有心腹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別急,估计快了!” 范从文低声道,“这回太子爷来了西安,会提拔一大批新人!”说著,他看看对方,“你做好准备啊!” 顿时,熊本堂嚇了一跳,“准备什么?” “给调来的老兄弟们接风呀!”范从文笑道。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是熊本堂却眼皮子直跳。 好半晌才沉吟著问,“您是从甘州那边绕过来的?” “嗯,甘州六卫...苦峪城...咱们公爷的老窝子都走了一遍!” 范从文说著,咬了一口包子,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公爷突然调离甘肃那年,许多名下的工坊都直接毁了,那些匠人都当移民给安置了!”说著,他看向熊本堂,“等太子回京之后,各个工坊还要再建起来,然后归在秦王名下!” 闻言,熊本堂骤然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怎么个建...?” 不等他说完,范从文已是开口,“这你就別管了!” “呵!” 熊本堂有些彆扭的笑笑,似乎也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较真,带著几分感嘆,“说起来,公爷在肃镇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半,可兄弟们都念著他的好!” “不短了....人要是做好事,一天就够別人念一辈子的了!” 范从文把剩下的半碗胡辣汤放在桌子上,“我瞅著这几天城里够热闹的?” “佛诞嘛!” 熊本堂笑道,“咱们甘州大佛寺的佛骨舍利过来了....”说著,他看看左右,“吐蕃乌斯藏的大国师大僧侣都要过来。”说著,又顿了顿,“太子爷那边也是要见的!” “华而不实!” 范从文冷哼,“谁弄的这个头?” “佛诞这事早两年二爷张罗的呀!” 熊本堂道,“不过这次闹这么大动静,却是新任陕西指挥使司刘真.....让人组织的!” “刘真?” 范从文咬著后槽牙,“以前上十二卫武威卫的指挥使?” “就他!”熊本堂点点头,“武人之中的天子门生!” “呵!” 范从文又是一笑,站起身,“吃饱了,走了!” “您哪去?”熊本堂不解,接到范从文的消息他赶紧来相会,可不想对方却只是跟他吃了个早饭而已。 “忙去呀!”范从文站住身,笑笑。 “您找我不会是就为了吃早饭吧?”熊本堂愣在原地。 “呵呵!”范从文笑道,“找你就是为了早饭呀!” “你....” “有事,去东牌楼街的古宝斋找掌柜的.....” 一句话飘来,范从文的身影已消失在街巷之中。 古宝斋? 熊本堂心中琢磨著这个词,东牌楼大街? ~ 范从文的身影,在繁华的街巷之中没有规律的穿行。 几步之后一个闪身,进了一条小巷,然后径直钻进一家脏兮兮的早点铺子。 铺子门口,热气腾腾的蒸笼,就跟多少年没洗过似的,都包了浆了。 桌上全是油渍麻的污渍,摸著都粘手。 可李老歪就跟没看见似的,眼前堆了起码三个空的笼屉,还在那低头吃著肉包子。 “几笼了?” 范从文挨著李老歪坐下,从对方碟子中,拿了个藕片扔嘴里。 “三笼,十八个...” “好傢伙!好汉子!”范从文竖起大拇指。 “我年轻那阵!”李老歪扣了下牙,隨手弹了弹,“就这个包子,一顿能吃四十个!” 说著,他低声道,“见著老熊了?” “嗯!”范从文点头。 李老歪看看他,“那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那人心里有数,不用多说!”范从文说著,对店外的老板娘道,“劳驾,给八宝碗茶喝....” 话音落下片刻,一碗热茶送了上来。 李老歪压低声音,“我总觉得,那人有些....跟咱们...有些....不是一条心似的!” “不是不是一条心,是有点二二丝丝的!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范从文嫌弃的看了一眼茶碗,却毫不在乎的喝了一口,“放心,他知道轻重!” 说著,他顿了顿,“人呀,都有私心!若是一开始,就跟咱们铁板一块,生死与共,反倒是不能放心!” “那咱们事差不多了....回去?”李老歪问道。 “回!” 范从文又喝口茶,“外边的饭,不行!” “那一会,我就把这回出来的的帐,给公爷传回去!”李老歪闷声道。 “信不过我?”范从文斜眼,“还特意做一本帐,你识数吗?” “不识数,但我知道这钱您都给谁了!” 李老歪正色道,“大几十万给出去了,我得让公爷那边留个凭证!” 他俩正说著,突见早点铺子的老板和老板娘小跑著衝到巷子口,然后对著一个方向跪了下去。 “太子出来了?”李老歪嗖的起身。 范从文快步走过去,也是一脸疑惑。 就见刚才还拥挤的大街,突然之间变得肃静无声。 一队穿著袈裟的僧人,手持各种法器,目不斜视的穿行而过。道路两旁,跪满了篤信佛法的百姓,甚至还有人从怀中掏出铜钱,一个劲儿的往那些僧人的手中塞去。 看方向,正是往秦王府那边去的。 “祸国殃民的玩意!” 范从文对著那些和尚的背影骂了一声,“早晚给你们都收嘍......” 说著,看著僧人队伍中间,一名坐在法轿之中,身披金色袈裟的高僧,继续骂道,“皮燕子里插鸡毛掸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 “微臣等叩见太子千岁.....” 秦王府西侧的西苑,玉澜堂之中穿著大红绣金龙袍的太子朱標,笑吟吟的从外而入。 “起来吧!” 陕西布政使赵新,按察使韩宜可,都指挥使刘文,以及知府王宗周等大小官员数十人,皆是俯跪於地,叩首行礼之后,才缓缓起身。 布政是藩台,按察是臬台,都指挥使是镇台。 代表著陕西行省最高军政权力的三名大员,此刻悉数到场。 其实这几人都是朱標的熟人,亦可以说是他的赏识的旧人。 赵新,洪武十四年曾任过一次布政使,后因得罪韩国公李善长,被罢免回乡,而在李善长倒了之后,太子朱標第一时间就把这人给重新启用。 韩宜可,也担任过陕西按察司的僉事。此人是出了名的有风骨,品行正,甚至有时候连朱元璋的面子都不给。明明已是去了云南,也被太子朱標重新提拔成了主管一省法纪的按察。 最后是都指挥使刘真,皇帝亲军上十二卫出身,早年间曾在东宫任职武官。 从这三样安排就能看出朱標的权术之道。 仅靠这三个人,就把陕西这个北方大省的军政大权,不动声色的抓在手里。而且无论是出手的时机,还是他们这三个人选,都让人挑不出任何的瑕疵。 “一年未见,太子爷您瞧著有些清减了!” 都指挥使刘真,相貌类似文官多过武人,“可是这一路跋涉,累著了?” “哪里就累了,整日都在马车中!” 朱標笑笑,“不是坐著就是躺著....要说累,也是閒的累!” 殿內官员人等见太子如此亲和,也都跟著面露笑意。 “对了!孤刚才过来的路上听说佛诞....”朱標饶有兴致的问道,“那是个什么事?听说还有番僧前来?” “回太子爷!” 刘真起身,正色道,“建於甘州的大佛寺,供奉的佛祖灵牙舍利,这些年来一直被番人视做圣物!” “这一次移驾西安,一来是让百姓朝拜!” “二来是吐蕃乌斯藏的国师,大僧侣,还有大佛寺的主持法源和尚要跟西安鼓剎的主持高僧,在一块辩经!” 闻言,朱標的脸色郑重起来,“吐蕃乌斯藏的国师也来了?” 这不由得他不慎重,因这吐蕃乌斯藏的法师,乃是他老子亲自册封的,在吐蕃乌斯藏各部拥有极高的威望。 “是!” 刘真又道,“吐蕃那边的人在动身之前,尚未知晓太子爷您也在西安!今早上臣来见驾的时候,那边特意派人来说,想瞻仰天顏!” 这话半真半假,但確確实实,正是投朱標之所好。 太子刚来西安,就赶上佛诞。 既有佛祖的圣物,又有吐蕃乌斯藏的国师..... 这其中蕴含的意义,已不言而喻。 “嗯嗯!” 朱標点头,“孤见见他倒也无妨,毕竟也是我大明的臣子!” “殿下!” 突然,韩宜可郑重开口道,“神佛之说虚无縹緲.....所谓高僧大多神棍,微臣看,殿下还是不要...太给他们好脸了!”说著,顿了顿,“不然,容易助长....神佛之说大行其道!” (卡文了,好痛苦.....调整一下)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大灾之年(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大灾之年(1) 一样有春光,可盛唐的风,却吹不到中原。 不知它是故意躲著这块地方,还是把这儿给忘了。 同样是阳光下,同样是春光里。 那边....天下太平。 这边....满目疮痍。 ~ 李景隆的车队,进入开封地界之后,所能见到的只有...疮痍。 本该富饶的中原之地,全烂了。 官道上,数不清多少灾民跌跌撞撞的朝著开封城池的方向麻木的走著。 走著走著,有人晃了几下无声的倒下,然后就淹没在別人的脚步之中,再也没有起来。 走著走著,有的人再也走不动了,蜷缩在路边,靠著没了树皮的树,一动不动了。 而官道两边,那些本该茁壮生长的麦田,此刻.....已变成了荒芜的野草。 但即便如此,也有人埋头其中,在找寻著似乎可以衝击的麦穗或者根茎。 而远处,那些尚未被洪水衝击过的农庄,大门紧闭。 乡绅里长带著村路之中所有的男人,拿著可以找到的一切武器,好似不共戴天一般看著从他们面前经过的灾民。而躲在男人背后的女人和孩子,还有老人的目光,则是无限的恐惧。 “大伙往前走...开封那边官府有賑济...” “到了开封就不挨饿啦...” “往前走,走慢了就没啦....” 不知是哪个村子的里长,站在路边,疯子似的敲著铜锣,放声大喊。 他的歇斯底里,好似给了那些灾民们一丝力量,让他们继续麻木的前行..... ~ “这些庄子....” 李小歪赶著坐著女眷的马车,低声道,“为啥不拿些粮出来救救人呢?” 说著,他有些哽咽的开口,“公爷,你看路边那人都饿得断气了!” 李景隆骑著战马,长刀横在马鞍上,身后的二十多名亲卫,各个都是如临大敌。 “你懂个球!” 一名扈从亲卫骂道,“这么多灾民,哪个庄子敢开门,哪个庄子就毁嘞!到时候灾民见了粮食,一股脑的衝进去...嘿嘿,庄子里的人就他妈成灾民了!” 李小歪似懂非懂..... 但他只不过是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少年,无法控制心中的善念。 “后生.....” 一名老嫗颤颤巍巍的靠近,“给俺点吃的吧?” 赶车的李小歪心中一软,就要去包袱中找寻乾粮。 可他的手刚动,就见白光一闪而通过。 紧接著一把利刃,抵著他的胳膊,不让他动。 ~ “没有!” 李景隆冷漠的开口, 手中的刀锋让周围的灾民,还有那开口的老嫗畏惧的后撤。 他的心,其实比李小歪更要柔软。 可他知道,现在露出食物.....等於自杀! “爷,得快点!” 另有亲兵开口,“道上这么多灾民,万一起了乱子,咱们可应对不了!” “小的在前,给爷驱出一条道来!” 另外一亲卫也低声道,“不行就杀几个........” 就这时,陡然前方一阵喧譁尖叫..... 就听阵阵马蹄,轰然而起。 数百官军骑兵直接从官道的另一头,好似一把尖刀一样的扎了进来。 马蹄之下,灾民哀嚎。 皮鞭之下,皮肉翻滚。 “滚开滚开....” “挡者死....” 率领骑兵的武將,在马上大喊,而后一马当先对著李景隆的方向赶来,“前方可是曹国公?” ~ “卑职河南中护卫孙震,见过公爷!” 四十多岁的武將,在马上对著李景隆遥遥行礼,急促的开口,“听说公爷您来了,我们王爷赶紧让卑职带人来寻您....”说著,他猛的转头,对著身后骑兵们喝道,“赶紧著掉头,顺著原路,护著曹国公进城!” 有了骑兵的护送,队伍前行的速度骤然加快。 战马能跑了起来,开封城高耸的城墙,已在视线之中。 “这场灾,比报上去的,看起来更大!”马背上,李景隆看似无心的说道。 “呃....开封是大城,周围的百姓只要守在了,就一股脑的往这边跑!”孙震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应。 “圣旨应该快过本公!开封那边开始救灾了吧?”李景隆又问道。 “呃....”孙震斟酌再三,“已开始了,我们王爷心善,城外搭了粥棚....” 李景隆深深皱眉,在马上看了孙震一眼,“你是皇亲?” “卑职是故成穆贵妃的侄儿....” “怪不得!” 李景隆又扫他几眼,心中暗道,“是周王朱橚的舅表哥....” 故成穆贵妃,就是周王朱橚的养母。 可以封为贵妃,足见朱元璋对这个女子的喜爱。 据勛贵內部流传的小道消息来说,这名孙贵妃年轻的时候国色天香,老朱一见就惊为天人,然后就给占了。 而且,在孙贵妃死后,老朱悲伤之下,曾想让太子朱標服丧。 太子朱標说我乃大明储君,岂能为庶母服丧?他不但不服,还直接懟他老子,不能让其他兄弟也给庶母服丧.... 老朱大怒,生平第一次跟儿子动了手! 而眼看太子不肯服丧,所以命周王朱橚以养子之身,守孝三年。 ~ “开城门......” 待李景隆的队伍到了开封城下,已有一支精兵冲了出来,把城门外的灾民驱赶一空,留出一条可以快速入城的通道。 “公爷,进城吧!” 马背上,李景隆目光微转,目光所至之处,皆是行尸走肉。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莫名的味儿,臭烘烘的...令人作呕。 进城之时,恰好路过一个粥棚。 那臭烘烘的味道,就是从翻腾的铁锅之中发出。 麦麩草料豆料......煮得黏黏糊糊的,上面还飘著一层烂白菜臭萝卜..... 这是...李景隆家里猪都不吃的玩意。 可现在却成了救人的...口粮! ~~ “九江,你可算来了!” 李景隆从大门进了周王府,刚过前殿,就见周王带著一群文武官员,亲自迎了过来。 相比於老朱其他儿子,朱橚面容儒雅,眼神平和,望著好似谦谦君子。 “微臣李景隆,参见周王千岁!” “哎,自家亲戚,何必这般?哎呀,知道你要来,这几天我一直提心弔胆的,好在...终於有惊无险!” 周王上前,直接拉住李景隆的手臂,“快,府中歇歇,梳洗一番,孤给你接风洗尘!”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大灾之年(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大灾之年(2) “朝廷的圣旨五爷您接著了吧?” 李景隆挨著周王前行,低声道。 “接著了,接著了!” 周王笑道,“本王正等著你这钦差大人,拿主意呢!” 说著,又道,“快去洗漱,咱们边吃边说!” ~ 偏殿之中,先安顿好了李景隆的女眷。 而后李景隆换了一身乾净的灰色常服,赶到周王朱橚招待他玉春堂。 天色早晚,殿內点著十几盏精美的琉璃煤油灯,犹如白昼。 数名美婢將菜餚,布置在几个桌上。 另有宦官持壶而立,隨时准备送上美酒。 “来来来,九江....” 朱橚见李景隆,在主位上招手,“快来坐!”说著,转头对宦官道,“给曹国公倒酒!” “谢王爷,但臣...” 李景隆的手掌盖在金杯上,“滴酒不沾!” “不喝酒就吃菜!” 朱橚笑笑,指著桌上,肥鸡肥鸭,羊羔鱼膾等物,感慨道,“大灾之年,仓促之中也只能准备这些!婢你在京中享用的差多了!” ~ 大灾之年! 李景隆看著桌上几十道山珍海味,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 而后看著朱橚,“王爷,微臣斗胆发问,既然朝廷的圣旨已到了,为何不賑灾呢!” “已经在賑了呀?” 朱橚哑然道,“圣旨未来之前,本王就从內库之中调拨了三千多石粮食,在城外开始賑灾了!接了圣旨之后,更是直接命开封知府任毅...” “下官在此!”开封知府起身,对李景隆行礼。 “命他妥善安排灾民!” 朱橚正色道,“而且马上就要入夏了,除了要给灾民口粮之外,还要预备药物,以防瘟疫!” 李景隆心中冷笑,又问道,“王爷没有亲自去看看?” “这次灾情极大!” 开封知府任毅接口道,“王爷几次要出城巡视,都被下官拦住了。”说著, 他顿了顿,“想来曹国公在来的路上,见著了更多的灾民!灾情汹涌,开封城绝不能有失。所以下官下命,任何灾民,不许入城!” “九江!” 朱橚在旁,“你尝尝这个肥鸡,孤特意让人给你做的.....” ~ 李景隆对他一笑,目光盯著开封知府,看都没看所谓的肥鸡。 “不让灾民进城,本公可以理解!” “可是....” 说著,李景隆面色陡然一变,“你给外边灾民,吃的是什么?五爷说调拨了粮食,你开封府也拿了粮食,圣旨让把军仓也先放开,粮食呢?” “公爷!” 李景隆的语速虽然很慢,但一般人在他这样的逼问之下,肯定早已招架不住。 可任毅却只是淡淡一笑,“您是领兵的勛贵公爵,地方上的庶物,还有世道人心,下官觉得....您还是略有不通!” “呵!” 李景隆一笑,“继续说!” “賑灾之事,在於时机!” 任毅又道,“现在还不是开始大规模賑灾的时候!” 说著,他嘆息一声,“首先,灾情最大的恶果还没呈现.....再者,哪有刚賑灾就让他们吃饱的道理?” “人心不古呀!” “这时候让他们吃饱了,他们不一定会感念朝廷的恩德!” “反而会认为朝廷是应当应分!” “再者灾民之中颇多青壮,这些人吃饱之后,无所事事,聚集城外,一旦闹事.....后果不堪设想呀?” 李景隆摸摸鼻子,“按你的意思,非要人饿死的差不多了,再开仓放粮?” “那倒也不是!” 任毅笑道,“下官的意思是,等他们饿得没了力气,有口吃的能活命的时候,官府才好管理!而且圣旨上说以工代賑,公爷,您是不知道,这些百姓......必要没活路了,才想著用力气换粮食。不然朝廷直接给与粮食,那他们就什么都不干,整日等著了!” “而且到时候,一旦给的不好...” “或者说给的迟了,这些人也会闹事!” “再者,如今吊著他们的命,也是为了告诉河南各地受灾的地方,可以到开封来祈活!” “如此一来,灾民都在开封附近,也便於管理!” “主要是为了便於管理,不然东一片西一片...搞不好这些灾民就要祸害乡里,残害无辜之人....” “下官也是读书人出身!” “自古以来,賑灾都不是好差事!” “下官只能心狠,出此下策....” 突然,他心头一颤。 就见李景隆猛的抬头,目光如刀。 “你说完了?” “下官....”任毅哆嗦的看看周王朱橚,后退两步,“说完了...这不单是下官一个人的意思,开封府上下....” “任你巧舌如簧,但也辩不了铁证如山!” 李景隆冷笑,“本公就问你,有没有粮?有没有?” 任毅不敢再言,瞬间汗如雨下。 “有粮!” “就得给人吃!” “外边已有百姓饿死!”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就因为你的重重担心,就不顾大多数百姓的死活?” 李景隆连连冷笑,“你还有脸说你自己是读书人?你读的什么书?又算得上是人吗?” “九...九江!” 朱橚在旁,开口道,“你莫生气,他....”说著,低声道,“是孤当年的伴读.....” 李景隆没有看他,且推开对方要拦著他的手。 “賑灾的旨意早就到了!” “你们却推脱延迟...” “等本公这个钦差到了,你们还巧舌如簧?” 李景隆看著一眾,开封府的官员们,目光冰冷。 “还把本公当三岁孩子耍?” “你们的居心,要本公戳破你们吗?” 瞬间,殿內骤然一静,鸦雀无声。 “领兵的勛贵?哈哈,真当本公不懂地方上的猫腻?” 李景隆起身冷笑,“你们打的主意,就是等人都饿死了,大片的田地成无主的了,然后你们官绅勾结,直接把田地变成了无主之地,大发横財,是吧?” “不不不...” 任毅一惊,赶紧道,“公爷,卑职等绝无此意....” “来呀!”李景隆冷笑。 “九江,你要作甚?”朱橚起身,面露怒色,“这可是孤的王府!” “五爷,是臣得罪您了!但今儿.....也是他撞在了臣这个钦差大臣的枪口上!” 李景隆说著,一指任毅,“拿了!明日城外斩首!” “啊!” 殿內顿时大惊。 面对骤然进来的曹国公亲卫,周王府的护卫本能的上前。 但下一秒,却都被朱橚的眼神,暗中给瞪了回去。 “王爷...” “公爷......” 隨著任毅远去的惨叫,殿內的气氛变得越发的冰冷。 “明日开始!” “不,现在开始...” 李景隆指著殿內,开封府的文武官员们,“马上开始賑灾....把灾民划区划片.....每区每片,都由你们这些人亲自去盯著,到底谁负责哪一块,你们自己抓鬮!” “我就一点,让我知道有一个百姓饿死,我就让谁全家...横死!” “嘶.....” “河南左右中三护卫何在?”李景隆又道。 “卑职在!”三名开封府內,官职最高的武將起身。 “本公奉旨!” 李景隆说著,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缓缓放在桌上,“节制河南山东及运河兵马......从现在起,你们听从本公调遣!” “喏!” “五爷,对不住!微臣喧宾夺主!” 李景隆说著,目光又看看桌上那些菜餚,“哼,大灾之年!” ~ 写书好几年,从来没有断更超过两天。 这次实在是我...有些身心俱疲之下无奈的选择。 有机会我一会补上......谢谢大家的理解。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机会(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机会(1) “王爷....!” 一名红衣宦官,放轻脚步躬身进了周王府东路的崇本堂。 而后对著被几名医官围绕,坐在一堆藏书之中的周王朱橚轻声开口。 “大灾之后有大疫!” 见了宦官,朱橚只是微微点头,继续对身边几名医官说道,“找些治疫的古方出来,编订成册!记著....所用的药方,不能用名贵药材,最好是山上的草药,既便宜又能治病那种!” 几名医官忙不迭的点头。 “王爷!” 那宦官继续上前,贴著朱橚的耳朵,“曹国公出府之后,把开封府衙门给徵用了!” 朱橚又只是淡淡的頷首,又对几名医官说道,“还有,大灾之年....粮食不足。尔等再编写一些,山上有什么野菜可以果腹,树皮草根麦麩子怎么搭配成救命的口粮!” 几名医官再次重重点头。 “记著!” 忽然,朱橚加重语气,“就给你们一晚上的时间,赶紧给本王编出来!记著...” 他又顿了顿,郑重吩咐,“別编的太...太顺溜,太天衣无缝了。不著痕跡的弄点错漏出来,啊!” 几名医官心中叫苦,但面上不敢显露。 ~ 这时,朱橚站起身,走到一旁盖著透明琉璃面的梨木桌子边,翘腿坐在圆凳上。 “还怎么说?” 闻言,宦官上前,马上又低声道,“曹国公那边刚在开封府安顿好,就马上召见城中的武官,且以钦差的身份,连下了十几道手令!” “嗯嗯!”朱橚点头。 “另外,曹国公那边还派人跟咱们王府的长史说,要再调拨三千石粮食,用来賑济灾民!” 朱橚正准备端茶的手一顿,然后一笑,“给他!怎么也不能让灾民饿死不是!” “王爷您真是菩萨心肠!” 那宦官一笑,然后上前一步,低声但郑重的说道,“奴婢听说,曹国公那边的第一道手令,就是严禁大灾之年,各州县乃至开封府的当铺钱庄,放高利贷抵押地契。违者,抄家流放家產充公!” 朱橚的茶刚送到嘴边,闻言皱眉放下。 沉默片刻冷笑道,“几年不见,这小子变得手挺黑呀!以前还真是小瞧他了!” “王爷!” 宦官把声音压得极低,“那...咱们王府还收地契吗?” 朱橚抬头,瞥他一眼,“你说呢?” “奴婢这就让外头,把这些事给停了!” 那宦官赶紧道,“不过.....奴婢担心,要是曹国公那边知道了....” 不待他说完,朱橚已是冷哼,“蠢货!他知道什么?知道了能把本王如何?就算他知道了,不会把事情往任毅他们身上推?反正人都被他拿了,早晚是个死,也不在乎多几条罪状!” “是!”宦官躬身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等会!” 朱橚却郑重的抬手,指了下边上那几名医官,“让幕僚那边,写个奏摺。大意就说孤忧心国事,不忍百姓病饿之苦,整理了一些古方,充飢之法,请父皇过目。写好之后,连带著他们编的书,快马送到京城。” “奴婢明白!” 那宦官重重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 “李景隆!” 朱橚摸著桌上,平滑冰凉的琉璃桌面,微微皱眉。 “以前没看出来,你小子是干实事的呀!” “也挺心狠手辣,杀伐果决的!” “怪不得四哥给我的信中,对你颇多忌惮?” 就这时,又一名红衣宦官缓步上前,“王爷,您用膳吧!” “嗯!” 朱橚点点头,忽又是嘆气,骂道,“这一晚上的,让他折腾得饭都没吃好!” 话音落下片刻,数名宫人举著托盘鱼贯而入。 四道主菜,松鼠鱖鱼,牛肋条蘸汁,干烧大虾,珊瑚白菜。 两道甜菜,炒红果,奶酪炸糕。 主食是蒸米饭,银丝卷。 “启稟王爷!” 布置餐食的宦官又道,“因为发了大水运河堵了,路上也不好走,您爱吃的乾贝鲍鱼,咱们府上都没有了。所以今儿的主菜当中,少了两道海味儿!” “大灾之年!” 朱橚拿起象牙筷子,“凑合吧!” ~ “卑职等参见公爷!” 与此同时,被征做钦差行辕的开封府衙之內,一片肃杀。 一身蟒袍的李景隆,冷著脸从外入內, 屋中十数名河南武官,起身行礼。 “都是武人,不必这般客套!” 李景隆淡淡的说了一声,身后几名亲卫快步上前,唰的一声。 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之中,將一张地图在墙上铺开掛住。 “嘶...” 诧异之后,又是一阵瞠目结舌。 只见那地图,显然是刚刚绘製的,上面密密麻麻满是標註。这些河南武官打眼一看,就知是开封周边的各个交通要道。而且,虽是刚绘製出来的,但却比他们平日看的地图,要精细了许多,甚至哪有水井,哪有庄子,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行军打仗第一要务,就是地形地势!所以主帅在用兵之前,必须熟知所要用兵的战场形势! 这是当年徐达教导李景隆时的第一堂课。 所以这些年,他早在暗中练就了一手,铭记地形且能绘製出来的本事。 “这是本公来的路上,略微观察之后,在心里记下的!” 李景隆站在地图前,环视眾人,“尔等看看,可有什么疏漏?” 闻言,眾人又是心惊。眼前这位天潢贵胄出身的公爵,顿时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本公一路行来,路上都是灾民!” 李景隆看著眾人沉声道,“毫无秩序杂乱无章.....就跟没头的苍蝇似的,就知道一股脑往前涌!”说著,他顿了顿,“此番河南受灾州县七处,灾民数十万。如今都在路上拥堵著,稍有不慎,就是民乱!” “看著这些本公標註的地方没有?” 闻言,诸武官抬头,凝神观看。 “河南中护卫何在?”李景隆大声道。 “卑职在!”一名武官出列。 “出城三十里...” 李景隆指著距离开封最近的標註点,“带兵五百,设置灾民安置地!” 说著,他顿了顿,“让开封府派些书办文吏帮著你,先让灾民肚里有食,然后择其青壮,搭建窝棚用以安置。第一,要保证开封城往外的粮道畅通,第二要保证你负责的地方,灾民不闹事!” “卑职明白!” “我不要你明白,我问你会不会做?” 李景隆盯著对方,“能不能做好?” 那武官咧嘴一笑,“回公爷,卑职晓得,就是把那些灾民先圈在一地养起来!” “去吧!”李景隆摆手。 而后又道,“河南右护卫何在?” “卑职在!” “带五百兵马,出城六十里!” 李景隆指著地图上第二处標记,“如法炮製!” “遵命....” ~ 河南加上鲁西,共计受灾十一个州县。 其中受灾最严重的七个地方,都在河南境內。 现在李景隆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把这些灾民隔绝开来。每三十里设置一个安置点,既能妥善安置灾民,又杜绝了灾民闹事的可能! “公爷!” 眼看李景隆连串下令,十几名武官领命出去。 开封守备不由得起身,惶恐的说道,“城中的兵,本就是黄河决口的时候,调进来拱卫开封的。如今您都把他们调出去了,一旦开封有变.....五爷可是大明亲藩当朝皇子?” 李景隆斜眼看著对方,“你叫张福堂?” “卑职正是!” “看你履歷也是老行伍了,怎么胆子小成这样?” 李景隆冷哼道,“每隔三十里设一处安置点,开封城外哪还有灾民!再者,你手底下还有一千多人,加上开封府的三班衙役,五爷的护军,再加上城內的青壮。还有城头的火炮,城內的骑兵.....莫说灾民,这开封城就算来三五万大军都攻破不了!” “是是是!” 张福堂訕訕道,“您说的是!” “你是开封守备!” 李景隆又道,“正好有个活计给你!” 说著,他端起水壶,咕嚕嚕的灌了几口,又道,“从今天起开封实行宵禁,开封各处城门,除了运送粮食之外,不得开启!” “城中若有地痞无赖,趁机造谣闹事,杀无赦!” “另外,跟开封府一道盘查,城中若有无良商家,抬高物价,杀无赦!” 一连串杀字出口,张福堂听得冷血淋漓,惶恐道,“卑职明白!” “下去吧!” 李景隆重重挥手,然后继续站在地图前,默不作声。 ~ 第一百九十四章 机会(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九十四章 机会(2) 刚才他所点的,带兵出城的武人,其实都是.....他在暗中考察的人选。 甚至有几个,还是他大舅子邓镇给他的名单上,所记录的人。 “不是我心狠!” 李景隆看著地图,心中暗道,“我要借著賑灾的机会,杀一批,不然我的人,永远上不来....” 就这时,李小歪抱著个铜盆,快步从外进来。 “公爷,您吃饭吧!” 李小歪放下铜盆,吹著被烫著的手指,“二夫人给您煮了阳春麵,三夫人给您做了高丽泡菜....” “哪来的二夫人三夫人?”李景隆笑骂。 他自然知道,李小歪口中的这两人,就是跟他一块来河南的两名女眷。 “下面人都这么叫!” 李小歪说著,给李景隆布置好餐食。 阳春麵就是掛麵条,高丽泡菜就是醃萝卜凉拌豆芽。 “本来开封府是送了酒肉,鸡蛋鲜鱼..” 李小歪把筷子擦擦,又道,“小的没收!” “没收就对了!” 李景隆把豆芽拌在麵条里,显得不那么清汤寡水,开口道,“咱们是出来賑灾的,不是在家享福的,少吃一口肉不碍的!” 他正说著,门外忽的响起脚步。 紧接著两个洪钟一般的声音传来,“卑职邓四虎,马闯求见公爷!” 唰! 门帘被李小歪挑开,紧接著两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昂首进来,单膝跪在地上。 “接著你们家公爷的信了?”李景隆直接开口道。 这两人都是邓镇名单之上的人,他们的老子以前都是邓家的家將。 但不是核心的家將,而是普通的亲兵,不然他俩也不会混的这么落魄。 “回公爷,接著了!”马闯开口道,“公爷让我等,听从您的吩咐!” “嗯!” 李景隆点点头,“吃饭了吗?” “啊?”俩人顿时一愣,不知所措。 李景隆给了李小歪一个眼神,后者手脚麻利的盛了两碗面,夹了些咸菜放在里面。 “趁热!” 李景隆低著头,大口的吸溜著麵条。 见两人还有些拘束,笑骂道,“都是阵前杀人博头功的好汉子,怎么一碗麵条就嚇成这样?” 说著,又道,“別拘束,咱们都是一家人!”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皆是低头大口的吃麵,三两口一碗麵就吞了下去。 “我看了你的履歷!” 李景隆指著邓四虎说道,“十四岁从军至今二十年,头功就三回,共计斩首七十二!”说著,皱眉道,“怎么才是个百户?” “还有你!” 他又对马闯道,“你也当了快二十年的兵了,还参与过北征,每次都是衝锋在前,怎么也才是个百户?” 闻言,二人苦笑,但憨厚的眼神之中,流露出几分浓浓的不满。 都是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武人,凭啥不如他们的人,如今都千户指挥的做著? 他们却要在百户的位子上,一直坐到死? 而且这百户,还他妈不是世袭的! “我知道!” 李景隆嘆息一声,“河南,不是咱家的地方,你们即便有功,也升不起来!况且,你们也算不得什么將门之后,且这几年大哥家不得势,你门在军中就更没有人提拔!” 闻言,二人又是深深低头。 “他妈的!” 李景隆骂道,“大明朝当兵的挣前程,何时还要看出身看关係了?操蛋!不如你们的,各个高官厚禄,就好像那开封守备,蠢的跟猪一样,怕是人都没杀过!你们这样的好汉子,却要.....”说著,李景隆看看他二人,“家里可还都好?” 两人猝不及防,怔了怔,“还...还好!” “好个屁!” 李景隆笑骂,“我知你俩,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你俩这地方不是边军,又不靠著运河,没有油水!喝兵血更是轮不到你们,就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 他又是顿了顿,看著邓四虎,“你看你的靴子,都旧成啥了?” “呵呵!” 邓四虎尷尬的笑笑,把脚尖往回一收,“卑职大老爷们,也不在乎....” “男人是家里的脸,你穿的寒酸,足见你家里人也没享著福!” 李景隆嘆口气,“从现在开始,你俩所部的兵马,为本公的钦差亲军!” 顿时,二人大喜,同时起身,“卑职等叩谢公爷栽培....” “这次賑灾,是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好时机!” 李景隆打断他们,“你们好生的做,本公不吝在皇上面前给你们庆功!”说著,又是顿了顿,“別的不敢说,賑灾之后官升一级,外放州县为守备指挥使,也是本公一句话的事!” “卑职叩谢公爷!” 哐,两个昂扬的汉子,直接单膝跪地。 ~~ “两位大哥留步!” 邓马二人出了李景隆的公事房,正朝外走,忽听身后有人喊。 回头一看,正是曹国公身前,那名深受重用的亲兵。 两人不敢怠慢,忙郑重行礼,“小哥叫俺们何事?” “两位大哥太客气了!” 李小歪笑了笑,手从袖子中抽出来,两张硬纸,分別塞在两人的手心之中。 他俩低头一看,隱约就见著.....每人两张一千两的龙头大票! “嘶...” “这是....?” “咱家公爷说了!” 李小歪低声道,“都是自家人,看你们日子过得不好,咱们公爷心里也不得劲!公爷本想给多些,可一来怕碍眼,二来现在是非常时候。” “不行不行...” 知道这钱是曹国公给了,两人慌张摆手拒绝。 “咱家公爷说了,以后两位大哥是公爷身边的人!” 李小歪正色道,“太寒酸了,可是给咱们公爷丟人呀!”说著,推著两人的手,“快收了,公爷的脾气大,不收他以为您两位拿他当外人!再说,公爷也说了,这钱也是给两位大哥家中的伯母嫂子还有侄儿的!” “这....” 两人互相看看,內心五味杂陈。 他俩一年到头,几年...都攒不下一千两银子。 现在曹国公一出手,就顶他们好几年的进项。 “敢问这位小哥....?” “叫我小歪就行!” 李小歪笑道,“我是咱们公爷的家將,我爹也是!” “令尊可是....李参將?”邓四虎惊呼。 “您认识我爹!”李小歪笑道,“那咱们更不是外人啦!呸呸呸,看我,咱们本就是一家人!” ~ “还是得跟对人!” 从开封府出来,马邓二人暗中嘆气。 邓四虎道,“兄弟你可知道,那位小歪兄弟的老子,是什么人吗?” “不也是曹国公的家將?” “呵!那是人家不愿意外放,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三品参將....” “嘶....”马闯倒吸一口冷气,“三品参將不愿意做?当亲兵家將?” “你也看著了...” 邓四虎拍拍腰间,盖著银票的腰带,“对咱们外人,曹国公一出手每人两千两.....给他卖命的家將,钱能少了?” “这回!” 马闯皱眉道,“这个机会,咱们哥俩可得把握住!要不然,这辈子....就他妈废了!” ~ “王爷...王爷.....” 一名红衣宦官,快步走入周王朱橚的臥房,站在帷幔外,声音微急。 “嗯?” 帷幔缓缓拉开,露出朱橚不满的脸,“大早上的,你干什么?” “王爷!” 那宦官上前一步,急道,“一大早,曹国公就带著兵马,把城中几家大商行,典当行,大买卖铺子的东家管事,都给请到开封府去了!” “嗯?” 朱橚皱眉,“无端端抓人?” “不是抓人!” 那宦官急促道,“听说是......让他们..捐款!” 第一百九十五章 我亦匹夫(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九十五章 我亦匹夫(1) 开封府衙之中,城內有名有姓有头有脸身家最大的数十名大户商人,低眉顺眼跟私塾中的童生似的,战战兢兢的坐成几排。 “本公来开封只为一件事.....” 一身蟒袍的曹国公李景隆坐在最上首,魁梧的身躯微微前探,像是一只在云端俯瞰地面的海东青,“賑灾!” 闻言,大户商人们的肩膀抖了抖,有人下意识的抬头,但在触碰到李景隆目光的剎那,马上缩了回去。 “賑灾,需要钱粮。” “朝廷,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景隆声音缓慢,语气微微放轻一些,“所以本公才叫诸位来!”说著,他忽然一笑,“放心,本公可不是敲竹槓!” 接著,他突然又是语气一变,“诸位,开封可不光是诸位的开封,河南也不光是在座之人的河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本公不是让诸位,做拔一毛而利天下的事。在本公看来,那属於...道德绑架!” “本公只是想说,诸位对灾民施以援手,就当是为自己积德行善,日后必有福报!”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陡然,在座的大户商人们,齐齐诧异的抬头。 钱,以前有人跟他们要过。 但这番话,以前可没人这么跟他们说过。 河南多灾,但作为商人,他们是没资格主动参与賑灾的,因为他们不是有功名的官绅,做好事留好名的善举一般轮不到他们。 但作为有钱人,以前他们也没少出钱。 可那都是官府以賑灾的名义,半强行的让他们掏钱出粮。拿出去的东西,到底给了谁发到哪,他们一概不知。 “我也知道,诸位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賑灾,也不同於在乡下修桥铺路。诸位拿出来的钱,诸位自己都做不得主!” “所以...” 李景隆继续看著眾人,“这回賑灾,诸位捐献的钱粮,本公会进行公示。” 大户商人之中,一白髮老翁起身,颤颤巍巍的开口,“小人斗胆请问公爷,何谓公示?” “阁下是开封最大香油作坊的王东家吧?”李景隆温和的朝对方笑笑。 “不想公爷您竟然知晓老朽的贱名!”王东家略有动容。 “老东家乡野之家,寒门出身。” 李景隆再道,“三十年来赤手空拳,打下好大一份家业!功成名就之后,未曾忘记乡梓,在老家修桥铺路乐善好施,足称得上一声善人!” “不敢当公爷谬讚!” 王东家摇头感嘆,面露悲戚,“老朽老家祖坟都在阳武,黄河决口,多少乡亲父老变成了流民!老朽.....岂能束手旁观!” “老东家古道热肠,乃当世典范!” 李景隆又赞了一句,“所以本公才说公示,越是您这样的典范,越是不能让你们寒了心!” 说著,他环视眾人,开口道,“所谓的公示,就是谁谁谁出了多少钱粮,一五一十的记录,然后公示天下,使百姓知晓!” 瞬间,屋內人齐齐抬头。 “而且是刻在石碑上,就立在开封城外,供后人瞻仰铭记!” “嘶...” 屋內之人,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几人,都是本公从开封府徵调的书办!” 李景隆指著门口,俯首站著的几名儒生,“这几位是开封官学的学监,致仕的官员,举人......” “诸位捐的钱粮,他们共同管理造册。” “每天,诸位的钱在哪了,了多少,亦都要一五一十的写清楚,方便诸位隨时查帐!” “嗡!” 屋里陡然之间,不大不小的喧譁起来。 查帐? 商人何时能查官府的帐了? 就算是商人拿出来的钱,那也是官府的钱呀! 进了官府,怎么怎么用怎么分,跟你捐钱的有什么关係? 你查帐? 你要造反呀你? “哪怕一粒米!” 李景隆忽然大声开口,“本公都要让诸位清楚的知晓,是谁吃了这粒米!而且若是灾情过后,诸位所捐的钱粮有结余。诸位若是有意的,剩下的如数返回诸位手中,绝不会有半点进了官府的库房。更不会...” 说著,他眼睛一眯,“进了某人的腰包!诸位所捐之钱粮,谁要是敢擅自动用,哪怕私下吃一粒米。本公这个钦差大臣,直接把他抄家灭族。” 唰! 房间里,又是驀地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因为李景隆这话等於直接挑明了,告诉这些人。 你们最怕的最膈应的就是有人贪污了你们捐的钱粮,但这回有我李景隆在,谁都休想! 王老东家再次颤颤巍巍的起身,“公爷,老朽乐捐...” “您先稍等!” 李景隆却笑著摆手,“本公的话还没说完!” 说著,他顿了顿,“不光如此,本次诸位乐捐的帐簿,钱粮费的去向,具体落实到何处,本公连同他们.....”他又一指门外那些人,“共同整理帐簿,上奏於皇上太子,诸位的善举,必须....直达天听名垂青史!” “嘶....” 屋內又是一阵冷气倒吸之声。 原想著能在城外石碑上留个名,就不算亏了。 殊不知眼下,曹国公直接给他们来了个大的,竟要把他们的善举奏报给皇上? “公爷,小人宝盛堂,乐捐粮食二百石,银一千两...” “公爷,小人乐捐三千..” “我出五千...” “咦,抠门!我出一万....” 眼看一句话,屋內顿时变得群情激动。 李景隆脸上虽笑,但心中却在暗道惭愧。 其实公允的说,眼下的賑灾虽难,但还没到要大户商人出钱出力的地步。 但这个钱他必须要,这场戏他必须演。 因为他需要好名声! 他要让天下人看到,他李景隆是那个...敢於打破旧规则,敢於发声勇於担当....公正公允,清正廉洁之人! 是真正的心怀天下,而不是只想著从他们身上吸食骨血! 屋內乱糟糟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几名被徵调的书办,手中的笔根本就记录不过来。 “诸位!” 忽然,就见李景隆起身。 他背著手,从正堂上走下。 身上大红色绣金蟒的蟒袍,隨著他脚步的起伏,肩膀的龙头好似活了一般,双目圆瞪。 “诸位先且慢!” 李景隆说著,微微一笑,“诸位善心可嘉,但本次开封賑灾乐捐之事,第一名捐款之人,还是本公来做吧!” 骤然,屋內诸人又是纷纷诧异起来。 “我李某人,巧舌如簧,让诸位捐了!” 李景隆笑道,“我若是不捐,那岂不成了夸夸其谈之人?” 说著,手伸进袖子当中,一张银票对著一名记录的书记官送了过去。 “这不行!” “哪能让公爷您捐钱!” “河南的事俺们河南人能办!” “公爷,您这是打俺们的脸.....” 突然,就听哐的一声。 却是那名接了银票的书办,身子骤然一个趔趄,踉蹌摔倒。 但手中却死死的举著李景隆给的那张银票,浑身战慄的喊道,“曹国公捐银....十万?” ~~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亦匹夫(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亦匹夫(2) “嘶....” 屋內,眾人直接石化。 一道道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李景隆。 十万? 曹国公竟然捐了十万? 十万两白银? 他为什么捐这么多? “放心!” 李景隆看著瞠目结舌的眾人笑道,“李某既然捐了,就不会如有些人那般,表面上捐了然后暗地里再把钱拿回来!” 说著,他一指头上,“苍天可鑑!” “公爷,万不能乱说话!” 王老东家急忙道,“小人等哪敢疑您!可是....”说著,他苦笑道,“那可是十万两呀?公爷,俺们河南的事...” “错了!” 李景隆郑重开口,“方才本公说,开封不光是诸位的开封,河南不光是外面那些灾民的河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我...李景隆!” 说著,他摸摸自己的心口,“亦是中国一匹夫,金银於我身外之物,天下百姓皆我至亲!李某,岂能置身事外!” ~ “嘶....” 手中的汤包,骤然汁水四溢,滴了满身。 骇得边上才十五岁的美婢女容失色,忙用手绢开始擦拭。 却不想被周王朱橚一把推开,而后盯著面前报信的红衣宦官,“捐了?” “是!” 那宦官低头,“城內有头有脸的大商家都捐了,不单他们捐了,听说了此事之后,城內其他小商號的商家,也都闹著要...捐?” “捐钱还有闹著捐的?” 朱橚喃喃道,“他给那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了?”说著,咬牙道,“又不是头一回闹灾,以前让那些有钱的出点钱,跟要了他们命似的,怎么今儿突然都转了性?” 说著,他突然变脸,“收了多少?” “开封府那边的人说,目前为止不算曹国公自己捐的,少说收了三十万!” “嘶!” 周王朱橚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都说他李景隆是聚財童子.....他可真是,走到哪都能弄著银子。我这亲王,一年才五万石禄米,两万五千银子......虽说名下有田庄,可也养著一大批人呢。他怎么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能弄出三十多万...” 说著,他陡然警觉起来,“等会,你刚才说什么?曹国公也捐了?” “是!” 红衣宦官躬身道,“曹国公乐捐了十万两。捐的是全盛魁票號的本票......” “嘶!” 朱橚再次倒吸一口冷气。 全盛魁他是知道的,那可是他大哥当年亲自定下的,专营洛阳官银的票號。 一时间,他双眼通红,“他哪来那么多钱?我一个亲王,都不能轻描淡写的拿出十万?再说...他有毛病呀,十万银子就这么捐了?” “等会!” 突然,朱橚好似明白了什么,咬牙道,“好小子,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呀!你一个外人,来河南賑灾直接捐了十万。那我这开封的藩王,不表示表示?” “李景隆啊李景隆,你可真绝呀......” “你跟我来这手,你是让我把这段时间刚低价收了点地契,就连本带利的吐出去?” 说到此处,他咬牙道,“去...库房支五千....一万银子,给李景隆送过去!就说本王捐的!” ~ “狗日的....” 眼看那宦官领命下去,朱橚只觉得心中一阵阵肉疼。 又有一股无名之气憋在心口,让他无处发作。 “给你逞能的!” 他心中骂道,“把你能的!十万...你怎么不捐一百万....” 等会! 他心中再一次想到了什么! “听说二哥这些年因为跟李景隆的关係好,名下是要商队有商队,要產业有產业...” 朱樉低头,看著梨木桌子上,那透明的琉璃盖面儿,心中暗道,“二哥这些年每年的年礼,都是万把银子起步......” “我是不是也得拉拢拉拢李景隆?” “不然就我这块封地,既没边贸之权,又没商路之利,光靠那点田庄土地,每年能有多少出息?” “嘶...可我,一个中原的藩王。我大哥那边也不待见我,我怎么拉拢他?” ~ “军爷.....这是条子!” 开封城大梁门,將城里城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一面,灾民拥挤望而生畏。 一边,阳光普照岁月静好。 城外的人,探著头,无时无刻不在盼著进去。 而城里的人,则是防贼一样,生怕外边的人进来。 几名穿著打扮既好似商人又好似富家员外一样的汉子,低声对著一名把总说道,“您看看,守备衙门给开的条子!” 把总接了条子扫了几眼,不悦道,“老老实实在城里得了,外边都是灾民还出去干什么?” 说著,他突然一笑,“对,就是外边有灾民你们才要出去呢!” “您圣明!” 汉子之中,领头的一人把一个小包袱塞到把总的腰里,低声笑道,“您多担待!” “呵!” 把总得了好处,脸色缓和许多,“你这么懂事,又有守备衙门的条子,我也不好拦你。”说著,顿了顿,看看周围,“去吧,快去快回,我还警告你一次別带那么多人!曹国公如今正在城中,早上刚有右护卫的人,驱著一群灾民往三十里外去了。” “你呀,別给我惹麻烦!” “是了是了,您老放心!” 汉子点头哈腰,然后带著几人,赶著一辆大车,从城门打开的缝隙之中,弯腰出去。 “头儿!” 把总身边,一名心腹凑过来,“他们出去干啥?带什么人?” “女人?” 把总摸著腰间的包袱,满脸坏笑,“城外都是灾民,一袋子小黄米能换个黄大闺女呢!” “换媳妇?”那心腹小兵一拍大腿,“俺怎么没想到!俺还没媳妇...” “换啥媳妇?” 把总笑骂,“对,你也说的也没错,是换大傢伙,有钱就睡的,一夜夫妻,哈哈哈!” “那不是....” 那心腹小兵低头,嘟囔道,“那不是祸害人吗?作孽呀!” “你懂个球!” 把总骂道,“做啥孽?看著她们饿死,那才是作孽!买了她们,是给了她们一条活路!” 说著,低声道,“下了值,哥哥带你去个地方快活去!呵呵!” ~~ “这呢....” 几名汉子出了城,在灾民的窝棚之中走了一阵,就见前边灾民群中,一长著一对三角眼的乾瘦男子,正对他们招手,“刘大哥,这边呢!” 被叫做刘大哥的汉子,捂著口鼻,满眼都是厌恶,带著手下在灾民之中快步前行。 第一百九十七章 我亦匹夫(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九十七章 我亦匹夫(3) “人呢?”刘大哥闷声开口。 “都在那边窝棚呢!” 三角眼低声道,“我带著你挨家寻去!” “走走走!”刘大哥摆手道,“有多少?” “十三岁的小闺女六个...” 三角眼掰著手指头,“七八岁的男娃子四个.....” “七八岁?那也太大了,都记事了,怕是到了养家儿那边,养不熟!”刘大哥怒道。 “咋会呢!都快饿死了,谁给口饭吃谁就是他亲爹!” 三角眼马上改口,“还有五六岁的小丫头,七八个...” “这年岁的小丫头还凑合....” 刘大哥脸上带来几分笑模样,“窑子,大户人家都抢著要....” “嘿嘿,刘大哥,那俺那份,您这回得多给点!不瞒您说,我可是从狗洞子里钻出来的.....为了让这些人信俺,小米子都搭了好几袋了!再者,现在曹国公在城里,马上就賑灾了,俺是好说歹说才糊弄住这些乡巴佬....” “曹国公咋了?” 刘大哥冷笑,“灾年,就是发大財的时候,谁来...也是先捞银子。谁他妈管老百姓死活?” 说话之间,这一群膀大腰圆的汉子,走到一片窝棚边上。 “那谁,赵老蔫!” 三角眼冒烟,在半人高的草窝棚前蹲下,对著里面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说道,“有好心人来挑你家孙女了.....” 窝棚之中,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怯怯的往老头的怀里钻。 那老头好似多少天没吃饭了一般,好似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一只手,却依旧攥著孙女的手。 目光满是悽苦,愧疚的看著孙女。 “爷....” 女孩瞬间哭声,“您別卖俺.....” “爷....哪忍心?”老汉声音嘶哑。 三角眼在旁急道,“赵老蔫,你傻了?官府賑济,都是挑著青壮来,人家有力气干活呀!你爷俩能干啥?听叔的话,跟叔走.....让她去大户人家当丫头,吃香的喝辣的。换来的粮食你还能活....说不定这辈子你爷俩还能相见.....” 老汉抬头,嘴唇哆嗦著,“给多少粮食..” “三十斤小米!” 三角眼伸出三根手指头,“可都是好小米儿呀...” “俺孙女一个大活人,才三十斤小米?” 老汉摇头,攥紧了孙女的手,摇头道,“俺捨不得.....” 就这时,远处骤然传来一阵喧譁。 突见数百官兵手持兵刃,將一群群啼哭的灾民驱赶到一处,然后好似赶牲口似的,朝远处押著走远.... “你捨不得我们还不买了!” 三角眼站起身,“瞧见没,官府现在把灾民往外赶呢!不让你们靠近开封城.....哎,俺看你还能饿几天.......” 老汉大急,用尽全身力气朝远处张望。 事情好像真如三角眼所说的一般,官兵如狼似虎,灾民们的窝棚倒了一片,还点起了大火,把灾民的家当一股脑都扔进火中...... “俺....” 老汉咧嘴,“妮,您別怪爷.....” ~ 一个小闺女,就这么被腿上了大车。 而后,刘大哥的手下丟下一袋子小米。 “不卖?” 三角眼又在另一处窝棚前跺脚,“黄闺女咋了?这世道除了粮食,啥金贵?黄闺女,我呸!” “再饿你几天,一碗稀粥都能睡你闺女一宿,你现在別给脸不要脸.....” “没看著官兵赶人呢吗?” “不让在这城外待了...” “官府哪有粮食给你们这些娘们吃?” 他连唬带嚇,见对方的神色鬆动,得意的回头,“刘大哥...” 下一秒,他骤然愣住。 就见在他心中,无所不能的刘大哥,此刻见鬼了一般,跟著几个兄弟,浑身打摆子一样,待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而在他们前边,几名彪悍的军爷,狞笑著握著刀柄,缓缓走来。 ~ “天热,这些灾民身上都带著病....” 李景隆站在城外的高处,看著身前缓缓行走的,如潮一般的灾民。 “隨身的衣服都烧了...” “城里药房药局的郎中,隨时准备听命徵调!” “灾民之中,把原先各地里长村长挑出来...” “没有里长就挑岁数大的...” “让他们帮著官府管著这些灾民...” “记著,一个姓的別扎堆...容易闹事!” 他不住的吩咐著,“务必三天之內,各地的卡子都建好,把灾民控制住!” 开封府上下的官员们,忙不迭的答应。 “诸位...我还是那话!” 李景隆对一眾官员们说道,“干好了,都有功!若是谁...耽误事,本公直接灭他全家!” 就这时,李小歪凑了过来,“爷,抓著几个人贩子!” “嗯?” 李景隆顿时脸色一寒,“哪来的人贩子?” “城里出来的!” 李小歪低声道,“他们刚从城里出来,就让城门口咱家的人给瞄上了,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好人!咱家两个大哥,上去两巴掌,全招了!” “带过来!”李景隆冷声道。 ~~ “跪下!” 几名曹国公府的家將,押著一群手腕子被反绑,大拇指用绳子套著的汉子走来。 砰砰几脚,全踹在膝窝上。 顿时,李景隆的面前跪了一排。 但李景隆却没说话,只是冷冷的看著他们。 “谁放你们出来的?”李小歪在边上,大声质问。 一群汉子汗如雨下,瑟瑟发抖,却不肯吭声。 “娘的,装上好汉了!” 李小歪骂了声,唰的抽出腰间的解手刀,径直走到最不顺眼的三角眼面前。 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之中,抓起他的头髮,对著额头。 “啊.......” 三角眼的惨叫之中,鲜血哗哗而出,顿时洒满整张脸。 而后就见一块带著头髮的头皮,被李小歪用刀切了下来,一把塞进那三角眼的口中,“说不说?” “呜呜呜.....” “妈的,这个费事!” 李小歪又是怒骂,刀锋上沾著血珠的刃口,直接对准对方的喉结。 “小人李三......” “受了刘大的指使,帮他在城外灾民之中,物色人口!” “他这几日,前后买了五十多黄大闺女,小男娃...” “女的一般卖给妓院,大户人家....” “男娃都养在城內,等著將来灾过去了,卖给有钱人家当儿子.....” 三角眼张著嘴,歇斯底里的叫喊,“都是刘大让小人干的,他姐夫是开封守备衙门的百户....他能隨时进出城门....” “李三!” 边上刘大,跺脚大骂,“你狗日的血口喷人!是你告诉老子,外边灾民里有好货,老子才来...” 啪! 噗! 李小歪猛的一个巴掌。 刘大脑袋一歪,一口鲜血带著两颗牙齿,顿时飞出。 “让你说话了吗?” 李小歪怒道,“没规矩的东西!” “去!” 李景隆此时,才冷笑发声,“叫开封守备来见本公!直接下了他的官衣,把他绑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 狼性(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九十八章 狼性(1) 歷朝歷代的百姓,只要有能活下去,哪怕吃屎能活下去,都不会造反的! 开封城外的灾民们,成片成片的被官兵驱赶起来。如狼似虎的官兵烧了他们穿了不知多少代的破烂衣衫,掀翻了他们好不容易搭起来的窝棚,甚至用刀鞘枪柄敲击著他们的脊背。 可当食物,哪怕是一碗杂粮稀粥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依旧乖乖的,像是被放出去吃草的羊一样,奔向远方。 若是以前,李景隆可能会看得热泪盈眶。 可是在这世界上,经歷过生死,经歷过重重权谋爭斗,看透了这个世道,还有所谓皇权的李景隆,此时的心中竟然隱隱升起,浓浓的恨意,还有许多怒其不爭。 他转过头去,不去看路上那些跌跌撞撞的灾民,而是转头看著身侧,开封城大梁门方向。 开封,古称大梁。 这是一座歷经数千年,一座城池压著一座城池,在兴旺和毁灭之间不断轮迴,记载了无数文明和苦难的城池。它每一次的兴旺,都代表著这片土地上的人,是多么的不可摧毁。 无论何等的灾难,只要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会再次创造出屹立世界之巔的璀璨光芒。 可是..... 这些光芒背后呢? 光芒的背后,这片土地上的人所创造出来的光芒,大多数的时间,跟他们自己,与他们的生活,並没有什么关係!甚至可以说,他们只是所谓的盛世下,一群吃饱了的牲口,任劳任怨的任人驱使,给別人创造出...一代一代的光芒。 “每一次的动盪轮迴...” “每一次的兴衰交替...” “都使得这个民族的血性狼性,变淡了几分!” 汉时,我们有仇必报,士为知己者死,重诺轻生。受不得半点屈辱! 唐时,我们雍容豪放,包容激昂。以虚度光阴为耻,以建功立业为荣! 之后呢?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们变得懦弱了,变得悲观了,变得夸夸其谈了... 变得保守了,变得胆怯了,变得失去尚武精神,变得唯唯诺诺。 士大夫们,为赋新词强说愁! 百姓们......越来越恭顺,越来越卑微..... 当然,在当权者看来,没有血性是好事,没有狼性更是好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因为这样的百姓才好管! 所以他们高举温良恭俭让的大旗,念诵著桎梏人心的程朱理学,高呼著君臣父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士农工商的口號。竭尽全力的,把百姓变成顺民。 他们把百姓的麻木,百姓的痛苦,百姓的所有一切苦难,都包裹在坚韧隱忍,勤劳善良,淳朴节俭等,这几个词汇之中。 且开始一代又一代的用这几个词,反覆的清洗著他们的头脑。 洗刷著他们骨子之中,那代代褪去的狼性和野性,让百姓变得愚蠢且....听话! 甚至把百姓所经歷的一切苦难,在每个兴衰接替的至暗轮迴时所经歷的屈辱,都变著法的歌颂,鼓吹! 你们是牛....温顺的牛,去耕田吧,老爷们要吃粮食! 你们是羊...无用的羊,去吃草吧,因为老爷们要吃你们的肉! 你们是鱼....没有记忆的生物,你们只配追逐蜉蝣! “我若是你们!” 李景隆再次看向那些灾民,心中暗道,“早就反了!凭什么我最累,我还最穷!凭什么我养活著你们,你们却要视我为猪狗!” 想著,他抬起头,刺眼的阳光,让他的瞳孔一片恍惚。 有些人说,后来...我们之所以经受屈辱。 是因为不可抗拒的天灾人祸,是因为抵挡不住的强大敌人。 却从来没人说,我们一代代,不断的被阉割..... 边上的曹国公府亲卫扈从们,见李景隆的脸色越发的阴暗狰狞,都下意识的后撤躲开。 ~ “公爷,人来了!” 一声呼唤,把李景隆唤回现实。 他转头看去,脸色在骤然之间,再一次变得阴暗起来。 李小歪带著开封府守备张福堂来了,但却没有剥了他的官衣绑了他,好似只是叫他来见李景隆一般。 “公爷!您看这事闹的!” 来的不单只有张福堂,还有周王朱橚的心腹,河南中护卫指挥使孙震。 孙震大步上前,抱拳笑道,“都是一场误会,都是下面人狐假虎威欺下瞒上......” “你都知道了?”李景隆淡淡的问话,目光却盯著甚是惶恐的张福堂。 “都知道了!” 孙震马上继续道,“城门口那一队兵,卑职刚下令抓了起来,严惩他们给公爷您出气!” “哦?” 李景隆再次冷笑,“拿著守备衙门的公文,放贩子出城,拐卖妇女孩子进城.....光是出气那么简单?” “这...呵呵!” 孙震乾笑,“您要实在不解气,卑职行军法,砍了他们....” 突然,就见李景隆竖起手掌,孙震顿时闭嘴不语。 而后,李景隆转头,看向好像自己犯错了一般,低著头的李小歪,“边上跪著去!” “是!” 李小歪无声咧嘴,眾目睽睽之下,走到不远处的边上咚的一声跪下。 而李景隆又再次转头,看著不解的孙震,咧嘴一笑,“你刚才说,杀谁?” ~~ “小歪!” 曹国公亲卫之一,满脸大鬍子的李勇,看了一眼李景隆的背影,笑嘻嘻的蹲在李小歪的面前。 “勇叔!”小歪有些不敢去看,眼前这名和他父亲一个年岁的李家老兵。 “知道为啥罚跪吗?”李勇低声道。 “我...好像办错事了!公爷不高兴!” 李勇敲了下李小歪的脑袋,“你是谁?你是咱们公爷的亲卫,你在外头就是公爷的脸。公爷让你去拿人,你为什么不拿?” “当时....孙指挥使也在,我...” “指挥使多鸡毛!” 李勇骂道,“幸亏你爹不在,不然打死你!你吃谁的饭,给谁卖命,你姓啥?莫说公爷是钦差,就算公爷不是,只要公爷说弄死他狗日的,咱们就得上去!別说他一个指挥使在,就他妈河南都司都指挥使在,一样该动手就得动手....” “叔!” 驀地,李小歪两眼含泪,羞愧道,“我错了!” “小子!” 李勇又揉揉他的脑袋,“他妈的还得练!记著,咱们的狠可不是对不如咱们的人!好汉子的狠,得敢於....他娘的往上使劲!” 说著,啪的又是一下拍过去,“先他妈別掉马尿,耳朵支起来,等著听声儿!” ~~ 第一百九十九章 狼性(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一百九十九章 狼性(2) “您是说.....?” “我是在问你!” 李景隆看著孙震,一字一句,“刚才说要杀谁?” “卑职....没说杀谁,卑职说是军法...” “军法不是杀人吗?” 李景隆轻蔑一笑,“你带过兵没有?哦...你应该是没带过,不然怎么別人犯了事,你要拿下面人当兵的出来顶锅?是你愚蠢,还是这事,你也有掺和?” “这..这...” 猝不及防之下,孙震连连后退,差点一只脚踩空栽倒,身子趔趄一下才勉强站住。 一直以来,曹国公在他们的耳朵之中,都是温文尔雅待人和善的模样。 可哪知道,现在却骤然变得这般咄咄逼人不讲理,甚至暴虐冷酷! 如此的不讲情面,如此的桀驁跋扈? “本公问你!” 李景隆的目光,终於看向已经嚇傻的张福堂,“这几个畜生,出城的公文上,是不是你盖的印章!” “公爷,您听卑职说.....守备衙门之中...” “是还是不是?”李景隆厉声打断。 张福堂求助的看向孙振,而后咽口唾沫,慌张道,“是!但是....” “行了,知道了!” 李景隆又是一摆手,“没他的事!”说著,他一指几个跪在地上,早已屎尿横流的人贩子冷笑道,“他们长嘴了!” “公爷....” 张福堂闻言,心中陡然涌起几分希望,上前大声道,“这里面却有隱情,您先听卑职跟您说...” 突然,李景隆转身背手,“杀了!” “杀?” 张福堂孙震二人同时一愣,而后不解的看著对方。 杀谁? 而就在张福堂的目光,再次看向李景隆的时候,一道刀光,疾驰而来。 他的瞳孔都来不及分辨刀光的方向,就觉著心口一阵炙热。 紧接著一张稚嫩的脸,出现在他的瞳孔之中。 噗! 李小歪抽刀再刺! 唰的拔刀... 噗! 鲜血直接喷了出来,同时他抬起一脚,將张福堂的身体,从高处一脚踹落。 一切,都在瞬息转眼之间。 还沉浸在错愕当中的孙震,就觉得脸上一阵热气扑面而来,紧接著眼皮下意识的一跳,把飞溅过来的血,挡在了眼皮之上! 骨碌碌..... 张福堂的身体,沿著李景隆所在的高处,翻滚跌落。 最终,滚在地上几具灾民的尸体之中,手脚挣扎了两下,就再也一动不动。 这时,孙震才反应过来。 他不可置信的擦著脸上的血,又不可置信的盯著那血反覆的看了看..... “公爷,他可是....开封守备!” “是你的说的,行军法呀?” 李景隆还是没有看他,“怎么?本公节制河南山东两省兵马,连个开封守备杀不得?” “他舅舅可是五爷家的內堂总管......” “你看他!” 李景隆又一次打断他,指著下面张福堂的尸首,“达官家子弟的尸首,跟寻常百姓的尸首,有什么不同吗?” 咯咯咯.... 孙震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响。 “他命好,托生在好人家,蠢笨如狗却能.....当人上人!” 李景隆继续冷笑,“可他若是命不好,托生在灾民的家里......你觉得,以他的本性,恐怕还不如那些灾民吧?”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他连自己的好命,都不知道爱惜!” “不爱惜自己的好命运,必定.....会有报应!” 咯咯咯! 孙震的牙齿,响的厉害。 曹国公看似在说张福堂,但其实未尝不是在暗中点他! 这时,又听李景隆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邓四虎何在?” “卑职在!”邓四虎昂首出列,单膝跪地。 “从现在起!” 李景隆看著他,“你就是开封守备了!” 咚咚咚,邓四虎心头狂跳。 他万万想不到,这个肥差竟然会...就这么落在他的头上。 但他也知道,公爷既能给他这样的恩典,也能把这恩典给收回去。 “公爷放心!” 邓四虎大声道,“卑职这就带著几个畜生人贩子,把开封守备衙门的蛀虫都给揪出来...”说著,抬头咧嘴,“一个不留!” “我非好杀之人...然,此时若不杀几人...” 李景隆再次仰头,“心中鬱结之气,难以发泄!” ~ 两个时辰之后,二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插在开封城大梁门之外进出城门的必经之路上。 烈日当空,颗颗首级死不瞑目,双眼之中还满是濒死之时的恐惧。 原本城內,因为李景隆这个钦差刚来,还有些不熟悉他做事节奏的开封官员们,顿时变得异常聪慧。库房之中各项物资,流水一般由兵丁护送城外,城中徵调的,出城收拾灾民先前聚集地,收尸清扫的民夫,也都格外的卖力。 就连那些从开封府钦差行辕派出去的信使,手中的马鞭,挥舞之时也更用力了。 “噗....就一刀...就一刀呀五爷!” 周王府中,河南中护卫指挥使孙震,正在对朱橚哭诉。 “曹国公刚说杀了,他身边一个小狼崽子,拎著刀就上来了!” 孙震跪地,说著的同时做著动作,“臣都没看清,唰的一下,血就喷了出来.....” 朱橚麵皮顿顿,仍旧带著几分不可置信,“谁杀的?二丫....李九江当场就杀人了?” “何止杀了?” 孙震泪如雨下,“您去城外看看,几十颗脑袋都在城门外,用长枪插著.....” “这小子...啥时候变得这么狠?” 朱橚闻言,心中暗道,“他小时候也不这样呀?小时候挺老实一孩子呀?” “不但如此,城中几家妓院,都让曹国公的兵给抄了家.....” 孙震继续道,“邓四虎那廝,有了曹国公给撑腰,在城中为非作歹......” “你说这些是啥意思?让本王给你撑腰?” 突然,朱橚冷笑。 “大灾之年拐卖人口让人给抓了个现行,不该杀吗?” “还就在开封城外,直接买卖!” 朱橚怒道,“还有,本王早就听说,你跟城里那些青楼不清不楚的,许多都是你包庇的。我告诉你,要是让李九江查出来,你別跑本王跟前求情!本王也....容不得你!” “五爷!” 孙震膝行上前,“他李九江,分明就没把你放在眼里!这开封,可是您的封地呀!” “去去去!” 朱橚继续骂道,“你少在这挑拨离间。” 说著,忽然骂道,“本王平日那么信任你,城防內务兵马都交给你。可你呢...开封守备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做了如此丧心病狂之事,你也难辞其咎!” 顿时,孙震愣在当场。 他万想不到,周王不但不想著给他们这些受了李景隆气的人主持公道,反而话里话外,全是推脱? “滚出去!” 朱橚继续骂道,“回去好生反省!” 而后,见孙震哭哭啼啼的下去,朱橚的脸色也是越发的铁青。 “让他来賑灾,他倒好.....来了就杀人!” 朱橚低声埋怨道,“也是...也真是没把本王放在眼里!” “要不?” 身边,红衣大太监低声道,“五爷您上本...” “我上本?父皇第一个骂的就是我!” 朱橚又是骂道,“大灾之年发国难財,买卖人口,父皇知道了....哼,按照李九江的法子一刀杀了,都算他们的造化!”说著,皱眉道,“他还要在城里待几天?” 那太监想想,“据说是三天!三天之后,等钱粮都齐了,就开始各处巡视.....” “再忍三天!” 朱橚说著,也是长出一口气,“赶紧让这瘟神出去祸害別人去吧!” 所谓龙生九子,在朱元璋十几个儿子当中,他自知自己不是最出色的,所以一直以来,性格也不是那么强势。即便是作恶,也是小打小闹,从不敢出格。 “我怎么感觉我跟小子八字相剋呢?” 朱橚心中继续暗道,“他跟其他藩王都挺好,怎么就跟我...好像不大,亲厚?” 何止不亲厚! 其实在歷史原时空当中,建文削藩之时,正是曹国公李景隆仅率数十骑进入开封,就控制住了兵权。而后把朱橚连同他全家大小,一块送往京师,听从发落。 ~ “公爷!” 夜色已至,李景隆带著一身疲惫,返回行辕。 衣服还没换,就见李小歪端著盆水进来,“您先洗洗脚....” 李景隆低头看看,李小歪的身上还带著血,“怕吗?” “刚开始不怕,后来有点怕,现在不怎么怕了...”李小歪想想,抬头道,“小人,是不是有些没种?” “一开始挺没种的,现在有样了!”李景隆揶揄一句。 李小歪苦著脸,“那小人求您,这事千万別告诉小人的爹...不然,他非打死我!” 正说著,就听邓四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爷,被卖的人口悉数追回,都是女人和孩子,如何处置?” “灾民之中寻去,寻到了让人家一家团聚!” 李景隆把脚放进热水之中,长出一口气,“若是找不著,就先养著!” 说著,闭上眼,“今日你也算辛苦了,城中查抄出来的钱財,分给麾下兵丁,算作本公的奖励!” 第二百章 带他回家(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章 带他回家(1) 賑灾容易,给粮即可。 但最难的是,朝廷定下来的是以工代賑。 从灾民之中招募青壮,以军法约束,既要在河南修筑河堤,又要去山东疏通运河。 这事是绝对的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需要极其縝密的思维,面面俱到的考量,还有上下一心的协调,以及良好的后勤。当然,还要有绝对的权威。 幸好,李景隆这名钦差大臣刚到河南,就因为一点小事斩杀了开封守备在內的数十名不法官员,使得河南上下各地官员,无不俯首帖耳竭尽全力。 当然,威慑只是一方面。 这位曹国公是要钱给钱,要权给权。 河南作为受灾大省,歷朝歷代水灾不断,但从没賑过这么阔气的灾。救命的粮食从陕西从各地军仓之中,源源不断的运送至河南。白的银子,黄澄澄的铜钱,一车车的送到各级官员的手中,只要在灾民身上,让百姓別饿死病死,让百姓听话。至於你多了超了,曹国公都一概不问。 而且,官员们只要干了一点好事,曹国公那边马上整理匯总,把做了好事的官员指名道姓,快马送至京师,呈送皇帝御前。 渐渐的,河南一省的官员的口中,这位看起来杀人不眨眼的贵胄国公,竟然有了不错的口碑。 在百姓心中也是如此,河南各处受灾的州县,各地安置灾民的关卡,总是能见著这位带著亲卫穿著蟒袍的公爵,亲自在灾民之中体察民情。 直接当著他们百姓的面,查看是否有人剋扣他们的口粮,老弱妇孺是否有人欺辱,灾民之中是否有拉帮结伙的,蛊惑人心的,宣扬神佛的... 老百姓的心很简单,谁让他们吃上饭,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就认谁的好! 甚至不止如此,朝廷还没賑灾的时候,多少百姓灾民卖儿卖女? 人家曹国公那么大的人物,竟把卖出去的孩子都买了回来,这是多大的功德? 当然,更幸运的是...河南作为前元末年,北方红巾军反元的大本营,建立龙凤政权,打的最激烈的地方,几十年中这里的人已死的太多了。 虽说这种幸运,带著几分嘲讽和无奈。 但实在是河南的灾民,面对朝廷的精兵强將,既不敢也没能力再闹出什么么蛾子了。 ~ “爷,您歇歇吧!” 眼看自家公爷,昼夜不停的在受灾州县来回巡视,整整一个月都是连轴转,人瘦了一大圈,面色黢黑,李小歪心中满不是滋味。 烈日下的滎阳黄河大堤,烟尘滚滚之中,李景隆矗立一顶大伞之下。 古铜色的皮肤上汗珠流动,乾瘪的嘴唇带著几道血痕。 “天太热了!” 李景隆没有理会身后,捧著凉茶的李小歪,而是对身侧,身材佝僂憔悴至极双眼都是血丝的滎阳知县王道忠说道,“如今堤上的民夫,大多是灾民之中的青壮,这么多天都风餐露宿的。再这么干下去,容易闹出病来!一旦有病,难以控制.....要不,就晚上干!” 也不能说洪洞县无好人,大明朝没好官。这王道忠在李景隆看来就是难得的好官。 滎阳被黄河跟贾鲁河夹在当间,西望洛阳,东接郑州。且处在黄河中下游的分界线上,歷来都是水灾受灾最重的地方。 可当黄河决堤天灾不可地方抵挡之时,这名王知县可没像其他州县的官员那样,放任治下的百姓弃家逃难。而是组织百姓军民,携带粮食,躲在了滎阳的丘陵地区。 大水一过,水势稍平之后,又带著百姓开始修筑河堤,抢救財物,疏通道路,再向开封洛阳报灾。 王道忠五旬年纪,身上的官服皱巴巴的,没有任何当官的威风可言,头上的乌纱开了线,且一边的帽翅还断了。 “晚上干,更容易出事!” 他正色道,“乌漆嘛黑的,难以约束!”说著,他顿了顿,“下官知道公爷您体恤百姓,可是.....哎!”说到此处,他重重嘆息,看向堤坝上那些赤裸上身的民夫,“生於斯长於斯,这就是他们的命!” “如今,我等官员,要考虑的是大局!早日堵上堤坝,早日恢復农耕.....” 王道忠又道,“至於些许百姓累死病死.....只能说遗憾啦!公爷您也別太....忧心,这都是他们的命,都是没办法的事!” 闻言,李景隆轻轻在他肩头一拍,“老王,本公已在给皇上的奏摺之中保举你了!灾情一过,一个洛阳知府是跑不了的!” “做官,下官早没了心思了!” 王道忠摇头苦笑,“下官十六岁就考了前朝的贡生,若是要愿意做官,何至於知天命的年纪还是个县令?乱世,下官救不了。如今治世,下官想著...呵呵,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总要为百姓做点什么!” “明日我要走,去鲁西巡查!” 李景隆嘆口气,“你这边还缺什么?” “粮.....盐....油...” 王道忠掰著手指头,正色道,“还有人!” “人?你还要民夫?”李景隆正色道。 “是!”王道忠咬牙,“从洪武八年开始,滎阳受灾已经是...第三回了!”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前几回都是治標不治本,如今赶上公爷您悲悯天人,又有通天之能!所以下官想著,乾脆....大力整治一番!” “那好!” 李景隆点头,“本公再给你调拨一万人,再给你一营兵马,且给你临时统治之权,方便你管理民夫!” 王道忠一笑,没有说话,对著李景隆长揖到底。 “这天下...” 李景隆侧身避开,又看向无数民夫正在忙碌的河堤,感嘆道,“多些你这样的官员多好?” “公爷谬讚,下官也只是秉承,无愧於心四个字而已!” 王道忠跟他並肩,“公爷,其实下官还有一事相求!” “说!”李景隆大声道。 “求公爷跟皇上说!” 王道忠再作揖道,“免了河南的皇粮赋税吧!百姓...苦哇!” “这你放心!” 李景隆扶著他的手臂,“本公已上奏皇上,请求免除....”说著,他顿了顿,“受灾州府的三年钱粮!” “公爷!” 王道忠拱手,“您乃....万家生佛!” 说著,他突然回头,对身后的衙役喊道,“去河堤上跟民夫们说,曹国公已帮著咱们奏请皇上,免了三年的钱粮,让大伙加把劲好好干!” “是!” 那衙役欢呼一声,咚咚咚的跑远了。 不多时,河堤那边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甚至许多人,对著李景隆这边,摇摇下拜。 “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李景隆摆手回应,心中暗道。 就这时,突听他身后的李小歪,满是诧异的咦了一声。 李景隆回头看去,也顿时怔在原地。 第二百零一章 带他回家(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零一章 带他回家(2) 却是他的亲卫扈从,带著两名面熟的武士,急匆匆而来。 那两名武士的腰间,都缠著白布。 “曹国公....” 当先一名四十多岁的武士,见了李景隆直接奔来,跪地哭道,“我们家公....大爷...走了!” ~~ 李景隆的身子猛的一晃。 这武士是他少年时就认识的熟人,熟得不能再熟的...... 乃是常茂以前的亲卫,常家的家將,常豹! ~~ “该来的还是来了!” “洪武...二十四年!” 山丘之上,一处茅草树枝搭建的简陋的草房之中,李景隆站在窗口。 脱去了身上的蟒袍,与麵皮相比格外白皙的皮肤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待风从窗口吹入,吹在他的身躯上,汗珠散了,他却没感受到...久违的凉爽。 因为心头...有火! “我们家大爷...在龙州病死了!” 常豹坐在李景隆身后,落泪哭诉,“从到了那开始,我们家大爷就鬱鬱寡欢的,好似魂都没了,整天就站在山上,眺望京城的方向....” “什么病?” 儘管喝了一大碗的凉茶,可李景隆的声音依旧沙哑。 “热毒!” 常豹擦拭眼泪,“那边一年四季都是瘴气横行,蚊虫叮咬。我们大爷...那么生龙活虎的汉子,走的时候,都不到百十斤.....” 闻言,李景隆闭眼长嘆。 说悲伤? 有.....可突然之间,这份悲伤却没想像中那么浓! 说难受! 有....但骤闻噩耗,那份难受也没那么撕心裂肺! 总之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大概是因为他早知道,常茂会死在洪武二十四年,死在广西的龙州! 而且大概也是因为他知道,其实歷史上常茂的死一直是个谜团,有人说是病死,有人说是自杀,还有人说常茂来了个金蝉脱壳,变成寻常百姓,逍遥快活的过完一生。 但在李景隆看来,自杀是不可能的,毛头大哥那么骄傲的人,他还有心愿未了,怎么会自杀? 至於变成寻常百姓那更不用想,天之骄子是当不了老百姓的! “毛头哥...” 李景隆依旧背对著常豹,“走之前,有话没有?” “没....” 常豹哽咽摇头,“我们大爷没留下话。但临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著......” 唰,李景隆回头。 “兄弟,二丫头.....!” 常豹落泪,“念著您的名儿!” ~ “兄弟!” “二丫头....” “放心,有哥哥我...” “没事,哥哥给你做主...” “他算个蛋呀,他敢动你,蛋黄子我给他挤出来...” “拿砖头拍他,对准他天灵盖...” “出了事都是我的...谁让我是哥哥呢!” “挨打先打我!” 剎那间,李景隆以为自己早就锻就的铁石心肠,与其实没那么悲伤难受的感情,骤然变了。 脑海之中,不由得泛起....往日的过往。 少年时的他,躲在常茂的身后。 入仕后的他,躲在常茂的身后。 他弱小时,被常茂保护。 春风得意时,常茂从无所图。 而在他第一次陷入低谷的时候,也是常茂带著一群兄弟,上门开导.....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兄弟之情! 更是一段,男人一生之中,最为美好的回忆。 也是一种,这一生再也不会有的真心! ~~ 李景隆忽然道,“有酒吗?” “有!” 第二百零二章 粮(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零二章 粮(1) 曹泰走了,哭著狂奔而去。 从西安到广西何止几年里,可他在乎的从来不是这遥远的距离。 而是那份,兄弟的情谊! ~ “传孤的手諭,宣寧侯曹泰赴广西龙州公干,若有所求,沿途文武官员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秦王府的鼓楼之上,朱標看著曹泰纵马,渐渐从一条线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心中也忽然之间,更多几分悲戚。 常茂的死,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个打击。 对曹泰来说,常茂是他从小到大给他遮风挡雨的好大哥。 对朱標来说,常茂於他,亦是君臣,亦是手足,同样也是朋友。 当初把他发配龙州,其实就是想著给他一个教训,过几年父皇的气消了,凭他是朱標亲舅子的身份,返回京师位极人臣,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你呀,也是太不爭气了!” 朱標脑海之中浮现著常茂曾经的容貌,心中无奈的嘆气。 从小到大,那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惹祸精。 整日打架斗殴寻衅滋事,呼朋唤友吃喝玩乐。 其实他最大的错,並不是洪武二十年北征那一次,差点把纳哈出砍死,激起辽东降军兵变。 而是他一直以来的不堪大用!且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任何值得信赖和託付的地方。 如果一个普通人不堪大用,那没什么。可对於常茂那样的身份来说,没用...无能...没有才能...就是最大的原罪! 朱標是君,不可能一辈子都维护这么一个没用的,又不断惹事的祸精! “毛头这么一死,常家定然势微!” 朱標心中继续暗道,“蓝玉则將会趁势,收常家在军中的关係为他所用,势力大涨!” “他那人性格衝动,最是容易得意忘形,让人暗中记恨。” “所以现在还不能用他执掌京师大营!” “可不用他,用谁呢?” 朱標陷入沉思,“其他老帅,跟皇家藩王们的牵扯太深.....” 正想著,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 却是侍郎齐泰,出现在朱標的身后,“太子爷,您该更衣了!” “哦!”朱標淡淡的应了一声。 今日有晚宴,是对吐蕃乌斯藏的国师还有诸位高僧,乃至前来覲见的关西七卫,番人十八部头领的赐宴。 也是他这位太子,此番西巡之中,最后一件大事。 这次西巡,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西北的军务在无声之中完美的重新整合,该升官的升官,该调离的调离。文臣武將皆是见识到了他这个太子的天威,西域各国的使臣,各部的头人,吐蕃乌斯藏等地的高僧,也得到了他这个太子的抚慰。 一切都非常的顺利,非常的顺理成章。 可不知为何,朱標的心中却隱隱有种....別样的隱忧。 齐泰又道,“赐宴之后,可是要安排殿下选吉时返京?” “嗯,是该回家了!”朱標挤出几分笑容。 “此番西巡!” 齐泰又道,“秦人官绅无不欢欣鼓舞,殿下仁德官民竞相称颂!” 说著,他顿了顿,“臣以为,殿下...返京之时,不若直接北一番,从大同前往北平,而后河北河南山东......” “北巡就算了!” 虽然对方的话让朱標很是心动,可他还是开口打断。 他的皇帝父亲已经太老了,作为大明帝国的储君,他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太长时间远离京城。 不过这话他却记下了! 若是日后登基为帝,以帝王之身巡视天下,岂不快哉? 但隨即,他又心中苦笑。 巡视天下说来轻巧,可別的先不说,就说这个钱字...... 那可是无底洞呀! “太子爷!” 这时,太监总管包敬也迈步进殿,低声道,“法源寺主持,进献素酒十坛.....” 朱標还没说话,齐泰却皱眉道,“出家之人,得道高僧,竟然给殿下献酒?真是闻所未闻!” “一开始孤也想不通,佛门子弟是不能饮酒的!” 朱標张开手,任凭轻声走来的宫娥,给他更衣,笑道,“后来得知,这素酒呀,乃是果子酿造的果酒。而且这酒,还有个很好的故事!” “故事?”齐泰更是不解,“微臣愚钝,酒能有什么故事?” “数年前,曹国公李景隆就任肃镇之时,做了两件大事!” 朱標换好衣裳,在殿內坐下,端起茶盏笑道,“一是兴修水利,二呢...就是建了法源寺,供奉佛骨舍利!” 齐泰越发不解,“这事和曹国公还有关係?” “关係甚大!” 朱標笑笑,“兴修水利,使得甘州六卫多了数十万亩的良田,且他带人在山上建蓄水库,使得荒山都变成了果园。栽种的,乃是清甜的平波果!” “今年,平波果大丰收。” “可果子多了也麻烦....毕竟,它再好吃也不能当粮食!” “而法源寺內,常年住著西域各国吐蕃各部的僧人贵族。” “甘州之地,西域各国的商旅又是络绎不绝!” “所以法源寺的主持就想到一个办法,用平波果酿酒。且把这种酿造方法,传授给甘州的百姓,让百姓们酿酒卖给胡人!” “而这主持这次进献的果酒,还有个头,说是在佛祖舍利之前供奉了许多天,带了吉祥,用来招待那些篤信佛教的乌斯藏关西诸卫再合適不过了!” 齐泰听得一知半解,却又不能继续追问,只好点头,“原来如此!” “孤前几日尝了一次,此酒微甜可口,也是难得的佳酿!” 朱標又笑道,“有意点为御酒!” “这?”齐泰闻言皱眉,上前一步,“殿下,酒伤身...” “你这人,就盯著孤喝酒了,没察觉到孤別的意思?” 朱標大笑,“孤是想著,甘州盛產果酒,但毕竟地方太少,胡人能买多少呢?日后百姓栽种果子多了,酿出来的酒又卖不掉,那不是亏本生意吗?” “所以孤想著,点为御酒,使得天下皆知甘州美酒,如此甘州百姓,岂不是又多了一条生路?” “原来如此!” 齐泰恍然大悟,跪地叩首道,“殿下心怀天下苍生,实乃万民之福!” “孤只不过是....动动嘴顺水推舟而已!” 朱標却是感嘆,“你可知为何,今日来你奏请的,提拔甘州六卫的武官,孤都是一概允了?” 忽的,齐泰心中一慌。 他这个兵部侍郎,来了西北之后可谓是春风得意。 有曹国公李景隆的手书开路,在拉拢地方武將一事上,乃是一帆风顺。 实实在在的享受到了,文官大臣在武官面前,那份久违的优越感。 所以在许多要害官职的人选上,他更偏向於肃镇出身的武將。 “最近听说了肃镇许多故事!” 朱標继续道,“修水利垦良田,开边贸通边关。”说著,他嘆息一声,“当年,突然把曹国公调回京师,绝对...是个错误!若是他在肃镇多待几年,西北的光景肯定比现在好上几倍!” 闻言,齐泰心中稍安。 顺著朱標的口吻,开口道,“太子爷说的是,武將勛贵大臣之中,曹国公確实是难得的文武全才,且是实干精干。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纸上谈兵之人。” “他是有心。” 朱標嘆口气,“有颗想著,对天下人好的善心!” 第二百零三章 粮(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零三章 粮(2) “阿嚏!” 山东曹县北,淤塞的大运河边,钦差大臣临时行辕之中,刚从运河工地上回来巡视回来的李景隆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哟,有人背后惦记你呢!” 钦差大臣的行辕,就是一个临时用草蓆和木头搭建的大棚子。 棚子之中,从西北到山东跟李景隆匯合的范从文,光著膀子,捧著一碗上尖的杂粮米饭,不住的往嘴里扒拉著。 “这饭...” 李景隆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你平日食不厌精的人也能下口?” “挺好!” 范从文笑道,“杂粮米饭,吃著有些扎口,可別有一番香味。大油燉过的豇豆,吃著滑溜。厨子看我英俊,还特意多给了一勺油渣!別说,老也不吃这些东西,偶尔吃一回呀,还真香!” “你可拉倒吧!” 李景隆接了李小歪递上来的凉茶,“你哪英俊?那厨子眼睛有毛病!” 范从文又是一笑,继续扒拉著饭。 而后口中含糊道,“所谓食不厌精,前提是得有条件。如今在这运河工地边上,民夫们一天两碗乾饭,却要干四五个时辰的活。学生我呢...什么都不干,杂粮饭猪油渣管够。”说著,他望向窗外,“相比於他们,我这吃的已经够精细了!” 说著,他忽然对窗外招手。 噔噔噔,一个甩著鼻涕的十来岁小子,顛顛的跑来。 “拿著!” 范从文把手中剩下的半碗饭菜从窗口送出去,“吃去!” 接著,就听窗户根下面,一阵飞快的咀嚼之声。 “学生知道,两碗乾饭,已是难得了。” 范从文看著窗外,那小子三两口把大半碗饭吞下去,然后抱著饭碗一个劲儿的用舌头舔,低声道,“以前賑灾,有两碗浓粥,都算不错了!” “你那边事都办妥了?” 李景隆拿起手巾,搓著自己满是汗渍的脖颈。 天气热汗水多,隨便一搓,就有成条的皴下来。 “妥了!” 范从文说著,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来,轻轻放在桌上,“一共十六人....指挥使四个,剩下都是千户百户.....” “都是没什么人脉,在军中熬了多年,出生入死却不得升迁之人!” “为了他们的升迁,银子一共是了....” “回京再细说吧!” 李景隆淡淡的打断他,“我正琢磨著,回京之后要不要找个由子,外放出去!” “洪武二十四年....大半年过去了!” 范从文低头,“算算,这时候太子也从西安动身,往回走了!”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学生认为,您还是別动了?” “怎么说?”李景隆正色道。 “正是表忠心的时候呀!”范从文忽坏笑两声,“要外放,也得....”说著,他压低声音,“將来上面那位丧子之后,定下储君再外放!而且,最好还是西北!” 说到此处,他上前挨著李景隆,低声道,“您想好了吗?” “什么?”李景隆把脏手巾扔给李小歪,后者行礼出去,门外站著的李老歪,顺手把门关上。 屋子之中就剩下李景隆和范从文二人,四目相对。 “就是...”范从文又压低声音,“日后,那个位子的人选,您要不要从中....作梗?现在看,建文是没戏了!剩下的无非就是....”说到此处,他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三字,然后继续道,“还有如今太子妃所出的....” “就咱俩,没外人,你还神秘上了!” 李景隆低头看看,桌子上飞快消失的水印,摇头道,“谁上,对我来说都一样!” “你撒谎!” 范从文身子后仰,“我敢肯定,你心里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李景隆停顿片刻,反问道,“你觉得谁对我来说,最为有利?” “不能这么说!” 范从文笑道,“应该是说,谁...可以让您大做文章!武人的支持,清流的势力....背后之人的野心,嘿嘿!您如何火中取栗?” “一会你一会您,听著怪彆扭!”李景隆挖两下耳朵。 “你呀!我发现了...” 范从文忽然正色道,“有时候,挺虚偽的!” “呵!” 李景隆一笑,“你也別说我,您老也不是什么好人!” 话音落下,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这回太子爷去西安!” 片刻之后,李景隆再问,“隆重吧?” “嗯,也就是隆重而已!” 范从文双手抱头,身子愜意的后仰著,“整天召见武將官绅,功臣学子,赏钱给了无数,哎!但也就是隆重罢了,没见他做什么正经的!”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您还要在外边待多久?” “怎么也还要一个月!” 李景隆正色道,“河南的灾情控制住,其实剩下的就是...熬时间了。山东这边运河堵了,漕运不通,北边的漕粮过不去,可是大事!昨儿我还收到那位燕王的信,让十五日之內务必疏通漕运,北平那边粮价嗖嗖的涨!” “那明儿学生我先回一步...” 说著,范从文发现李景隆狐疑的看著他,忙笑道,“您知道的,外边的饭不好吃!” 李景隆依旧看著他,郑重道,“我打算此次賑灾之后,保举你出来做官!” “啊?” 范从文一愣,忙道,“那哪行,学生我就是批了一张读书人的皮...” “去兵部任职!” 李景隆打断他,“李至刚靠不住,而且...他未必能在兵部待多久了!” 不待范从文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李老歪的声音,“公爷,河道总兵陈瑄,陈大人来了!” ~~ “卑职陈瑄,参见钦差大人!” 屋內,传出李景隆和陈瑄的对话声。 从侧门出去的范从文本想支著耳朵听几声,却发现边上的李老歪,恶狠狠的瞪著他。 “哎呦,这真是...一回来就变样!” 范从文点点对方,“路上跟我好的跟亲兄弟似的!” 说完,他忽然瞧见,不远处一个鼻涕小子,正捧著个乾乾净净的碗,在远处朝他鞠躬。 “小子过来!” 听见召唤,那小子又是屁顛屁顛的过来。 “吃完了?”范从文嘻嘻问道。 “吃完了...” “饱了?” “没......” 那小子说著,举著碗,“俺刚才去寻了乾净水,给大人您的碗洗乾净了!” “你咋知道我是大人!”范从文笑问。 “因为..”那小子的单眼皮动动,“只有大人才有乾饭吃呀!” “你家人呢?”范从文心中一动。 “都死了,就俺一个!”那小子低头,“在运河边上,帮著搬点东西,乾乾灵活。管事的大人心善,每天给一碗粥喝!” “叫啥?” “啊?” “你叫啥?” “粮...”那小子大声道,“粮食的粮!” “草,跟我差不多!” 范从文笑道,“我姓范.....” 叫粮的小子,挠著后脑勺,一脸的不解。 他不懂为何眼前这位大人这么说,但好似也懂,没有粮哪来的饭? “不过,我这范不是吃饭的饭!” 范从文自嘲的笑笑,“以后想不想天天吃饱?” “做梦都是...乾饭!” 粮低头有些羞愧的笑笑,“做梦都很少梦著俺娘,都是梦著吃乾饭!” “跟著我吧!” 范从文忽然道,“我身边缺个书童!愿意吗?” “愿意愿意!” 咚,粮就跪下磕头,“以后俺就叫范粮...” “嗯,好名字!” 范从文笑笑,而后看著边上的李老歪,“还愣著干嘛,让人给我这书童,弄几件乾净衣裳呀?” 李老歪麵皮抖抖,回头看著身边的儿子。 后者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对著范粮说道,“走,跟著我!” “呵呵呵...” 范从文笑呵呵的看著两个半大小伙子走远,而后斜眼看著李老歪,“你瞅我干什么?” “您不瞅我,怎么知道我瞅您?”李老歪闷著脸。 第二百零四章 终於(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零四章 终於(1) 时间就是一头狂奔的野驴,根本拉不住。 人们刚熟悉了酷夏的气息,且適应了它。但不知不觉之中,天色之间,已有了微微的霜气。 许是怕人们感知不到,於是那园中的卉和田野之中的麦穗,相互攀比一般呈现著饱满的躯体。 就像是一名,已经成熟了,开始迫不及待朝著世界,展示自己曼妙身姿的少女。 (失眠...焦虑...) (恍惚...无力...) ~ 乾清宫中,老朱披著一件半旧的外衣,斜坐在摇椅上。 “这么早就回来了?” 老朱的面容还算柔和,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別人当钦差,最少都要大半年,你倒好...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说话时,不断的打量著面前,风尘僕僕的李景隆。 曾经稚嫩顽皮的少年,如今已完全蜕变成了一个稳重的男子汉。曾经那双总是不可一世的眼睛,如今也变得谦和內敛。 再加上军旅的歷练,权力的磨礪,使得李景隆整个人都好似一把藏在鞘中的宝剑。 即便锋利的剑刃被刻意的藏了起来,但身上那股雍容之气,却依然...不断的闪现。 “地方上的事,臣办的已经差不多了!” 李景隆在朱元璋面前站著,微微垂首,声音低沉却格外的清晰,“河南山东两省的灾民,得到了賑济。青壮被被组织起来,或是疏通运河,或是修筑黄河堤坝。有地方上的文武官员看著,一切都井井有条!” “熬过这场大灾,只是时间的事!” “臣身为钦差,节制两省连河道兵权,这次賑灾,已...” 说到此处,李景隆微微一笑,“已干预了地方上许多文武官员的升迁调任,若是再待下去,恐怕会让地方上一切官员误会,从而削尖了脑袋,往臣的身边钻营。” 成熟! 稳妥! 朱元璋笑著点头,心中对李景隆的讚赏,又高了两分。 他李景隆在地方上所做的一切,包括见了哪个官员,提拔了谁,罢黜了谁,重用了谁,警告了谁,其实朱元璋这边都一清二楚。 而现在李景隆在他面前如此的坦诚,正是一种在政治上极其成熟稳妥的表现。 权力之道,最难的不是如何使用手中的权力。 而是要学会如何克制使用权利的欲望,还有对权利使用的把控。 不骄不贪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难如登天! “这是此次臣赶赴河南山东賑灾,相关的有功官员名单!” 李景隆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摺,“后面,是此次賑灾一共的费,微臣都记得清清楚楚,请皇上过目!” “嗯!” 朱元璋略微点头,示意把奏章放在桌上。 然后拿起来扫了两眼,忽笑道,“怎么还说老五的好话?”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在李景隆所奏报的有功官员之中,周王朱橚竟然排在第一位。 “咱听说,他一直都待在王府之中,賑灾的事可没出上什么力?” “五爷是恬淡之人!” 李景隆接口笑道,“不愿意在人前太显眼!但从臣尚未赶到开封时,五爷就命相关官员,开始在开封賑济灾民了。等臣赶到开封之后,五爷先是从王府內库调拨钱粮,而后又帮著微臣召集城內大户,进行捐款!” “而且五爷之所以不愿意人前显眼,也是怕压了臣这个钦差的身份!” “同时他也是个好脾气的,有些官员做的不好,他也抹不开处置!” “呵呵呵!” 明知他李景隆是故意说朱橚的好话,可朱元璋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谁不愿意听自己儿子的好话呢? “此次微臣在河南賑灾的事宜,五爷还派人详细的记录下来!” 李景隆继续道,“尤其是今年的灾情正赶上夏天,防治时疫乃是头等大事。用了什么药材,如何防病,何种药材能对症下药,五爷那边都问得清清楚楚。以便日后,若是再闹灾,不至於抓瞎!” “呵呵呵!” 朱元璋又是大笑,“咱这些儿子当中,就属老五心细!” 说著,他忽然有些感慨道,“好像他们小时候的日子,就在咱的眼巴前儿。这一转眼,你们,他们,都大人了!咱...老了!” “您哪老了!”李景隆笑道,“臣看著跟臣小时候,十几年前没啥两样?” “呵呵!你小子,故意欺君呢!咱老不老咱还知道?” 朱元璋笑笑,裹了下身上的外衣,“明明还没冷呢,可咱这把老骨头,都觉察到寒意了!” 正说话间,忽见乾清宫总管朴不成踩著小碎步,快步进来。 “何事?”朱元璋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山西三爷来信!”朴不成躬身,將一封奏摺奉上,“八百里加急过来的!” “嗯?” 朱元璋的脸色凝重起来,“北元犯边了?不能呀,刚把他们打的大半条命都没了,这么快又来折腾?” 说著,他打开奏摺,看了几眼之后,神情之中的焦虑,直接呼之欲出。 李景隆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而后飞快的低头。 “老三病了!” 朱元璋皱眉开口,“而且还很重!” “应该不会吧!” 李景隆抬头,“三爷正值春秋鼎盛的年纪,又是驰骋疆场的马上亲王....?” “人得什么病,跟这些都没干系!” 朱元璋摆摆手,又道,“老三的信中说,去年开始经常腹痛,吃了太医院戴先生给开的方子之后好了许多,今年开始时好时坏的,最近这阵突然加重,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来!” 闻言,李景隆迅速低头,没有接话。 “赶紧的!” 朱元璋对朴不成说道,“让戴先生准备准备,派些侍卫护送至太原,给老三瞧病!” “他这一去,正好完美的错过了朱標返京的时间!”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旦朱標身子有恙,远在山西的戴思恭根本就赶不回来......今年是洪武二十四,明年就是洪武二十五....” 想著,他心中突然咯噔一下。 好似有根针,深深的扎了进去,且用力的搅动了两圈。 直让他在瞬间,后背之上出了一层冷汗。 但那种感觉並不是疼,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第二百零五章 终於(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零五章 终於(2) “终於...走到这一步了!” 李景隆心中苦涩的暗道,“其实....” 他脑海之中,猛的泛起朱標的样子,“很多事可以避免的!” 是的,他之前一直在避免,甚至在挽回。 不然当年不会把戴思恭寻回京城,不会遍访名义帮朱標去了身上的痈症。 更不会一直盯著朱標的饮食,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可是现在....一切都还是朝著原来的方向,继续的发展了。 “其实,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一时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羞愧,自责... 苦涩,不舍... 种种情绪之中,唯独没有...快意! 儘管李景隆一直,有意的盼著,甚至等著这一天。 可当这一天真正的来临的时候,他的心中满不是滋味。 “这不是我的错,我又没有做错...” 他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如此的安慰著自己。 “是我....我不想再给你家当狗了!” “我也不能再给你家当狗了!” ~ 想著,他渐渐的红了眼眶。 不知为什么,他的肩膀竟然也隱隱的颤抖起来。 有种莫名的悲愴,开始在心中蔓延。 是的,他是个自私虚偽的野心家。 是的,他是个口蜜腹剑的偽君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是的,他是个奸诈阴险的卑鄙小人。 是他,他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但他,毕竟是人。 是人就有情感,是人都有复杂的內心,是人就会有些感触! “你怎么了?” 朴不成领命下去,朱元璋看著李景隆,低声道,“哭了?” “没,没有...”李景隆忙低头擦眼。 “咱都看见了!”朱元璋不解,“好好的,哭什么?” 说著,他突然眼睛一眯,“你跟老二老三的关係好,是不是事先知道他的病?” “没有!” 咚,李景隆跪下叩首。 而后抬头,“臣是...”说著,他的眼泪终於不受控制的簌簌落下。 “到底为啥哭?”朱元璋怒道。 “臣是突然听闻三爷病了,又想到刚才您说的...” 李景隆哽咽道,“您老了!” 瞬间,朱元璋的脸色柔和了许多。 “而且,臣刚才....”李景隆声音沙哑,“也突然想到毛头大哥,英年早逝。臣的心里,一时控制不住!” “您刚才说臣长大了,其实臣一点都不想长大!” “年年都有生离死別......走的都是臣身边亲近的人。” 说著,李景隆突然惊恐的抬头,叩首道,“臣该死,口不择言,臣该死!” 啪啪! 他给了自己两嘴巴,“臣该死! “你这孩子!” 朱元璋摆摆手,“哎...咱们是至亲,咱还能因为你几句有感而发的肺腑之言,就怪罪你?” 说著,他伸出大手,摸著李景隆的头顶,“咱没看错,你这孩子是重情义的!” “您不必掛怀,三爷吉人自有天相!” 李景隆抬头,泪眼朦朧,“肯定是虚惊一场!” ~~ “我到底是天性虚偽?” “还是后天的经歷所致?” 微微的秋风,柔和的吹拂著紫禁城的草木。 李景隆走出神武门,看著金水桥下,护城河中寧静的波光,心中暗道。 “最好是天生的,不然....有些事我心里过不去。那么日后,很多事我更会下不了手!” 他心中正想著,突然边上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李子,你回来了?” 李景隆转头看去,微感意外。 来人一身蟒袍,意气风发,正是在他出京之前获罪的守卫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东平侯韩勛! 看起来,他似乎不但没有受到处罚,而且还官復原职了。 “小韩!” 李景隆爽朗一笑,“今儿你当值呀?” “从上次那事开始,我可是半点懈怠都不敢有!” 韩勛带著几分唏嘘,“哎,上回多悬呀!要不是后来凉国公亲自在皇上面前再三求情,我这爵位呀,说不定就真没了!” 你就作死吧,继续跟著蓝玉混! 李景隆心中冷笑,对方绝口不提家眷去了他家府上求情,他避而不见的事,那他乐不得的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也明白,韩勛之所以当著他的面直接点名了是蓝玉出面,也是带著几分...炫耀。 你看,你不帮我,有比你更厉害的人帮我! 两人都心照不宣,但谁也不点明,这就是成年人的默契...虚偽! “刚见了皇上?” 韩勛又笑道,“我可听说这回去河南山东救灾,差事办的特別不错。怎么著,皇上给你升官了没有?” “一点份內之事而已!” 李景隆谦逊的笑笑,“再说都是地方官们处置得当,我这个钦差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你呀,啥时候变得这么藏拙了?” 韩勛又是笑,“太子爷那边,估计也是这个月就能返回京师了!”说著,他顿了顿,又道,“估计中秋之前?要是赶上过节了,你我还有小曹咱们哥仨好好聚聚?” 闻言,李景隆脸上的笑容忽的不见了。 上下打量著韩勛,只看得对方心中隱隱发毛。 “你不知道?” 李景隆好似冷笑,“我在山东都知道了,你在京城不知道?” “什么事?”韩勛后退一步。 “小曹去了龙州了!” 李景隆正色开口,“说是要亲自护送著毛头大哥的灵柩回京。” “我....” 韩勛一顿,而后乾笑几声,“我一直都在外廷当差.....” “你不知道?凉国公也不知道吗?” 李景隆又是冷笑,“太子爷有口諭,各地驛站,文武官员,若宣寧侯所有求,务必全力配合!” “这..”韩勛又是怔住。 “毛头大哥家的丧事,你去了没有?” 李景隆盯著对方的眼睛,“嫂子你去看了没有?” “我...?” 韩勛涨红了脸,突然大声爭辩道,“李子,你什么意思?毛头大哥也是我大哥,他没了我心里也难受。我知道他没了的事,我也难过。可我有啥办法?你怎么一见面就质问我?” “难不成,我是狼心狗肺的?” “哦.....这么多年兄弟,你就这么看我?” “哈?” 李景隆突然转怒为笑,拍拍韩勛的肩膀,“小子,到底是我质问你,还是你来...质问我?” 陡然,韩勛的脚步后退两步。 面上的神情,变得无比的尷尬。 他自幼跟李景隆一块长大,见他这副笑面虎一般的模样,就知他要动手。 “他现在还敢打我吗?” 韩勛的心中,陡然间有些不確定。 就这时,突听身后传来声音。 “曹国公留步!” 李景隆冷脸转头,瞬间变成笑容,“朴总管,您找我?” 第二百零六章 终於(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零六章 终於(3) “哎呦!” 朴不成走的有些急,笑道,“您这脚可真快,杂家在后边紧追慢追。”说著,走到近前来,“皇上口諭!” 见李景隆马上要行礼,他又忙道,“主子说了,您站著听就是!” 说到此处,他看了一眼韩勛,又笑道,“主子说,你差事办的不错,以前免了的勛职,一概还你!” “微臣,谢主隆恩!” 李景隆还是跪下,对著乾清宫的方向叩首。 而边上的韩勛则是心中,特別的不是滋味。 同时脑海之中,浮现出李景隆之前,一连串的官爵来。 龙虎上將军,太子少保,左柱国........ 每一样,都是大明朝武將的最高殊荣。 “他凭什么?” 韩勛暗中握紧了拳头,“別人一辈子出生入死都求不到的东西,却一个劲儿的往他脑袋上落?他不就是投个好胎有个好爹吗?” “主子还说了!” 朴不成继续道,“这几年你不骄不躁,脚踏实地,勤勤恳恳他都看在眼里。你是皇家的至亲,以前些许坎坷,都是对你的磨练!”说著,他又是顿了顿,“潁国公执掌京师大营,你为副手,好好跟著潁国公那样的开国名將,学学如何带兵打仗!” “这....” 闻言,韩勛的心中更是愤懣。 以凉国公漠北赫赫之功,不过是个太傅,掛著五军都督中军都督的官职。 垂涎许久的京营总兵官之位,傅友德管著也就算了,你李景隆一个后辈,就成了十九万京营大军的总兵官副手? 再一联想到,李景隆身上还有著掌管整个应天府治安工商门税关税的重要权柄。韩勛的心中,那股愤懣已是不可抑制。 他凭什么呀? 他到底哪好了? 骤然,韩勛又想到一件事。 李景隆的大舅子申国公邓镇,如今也掌管著应天府的城防,乃是京师武將之中,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在前些年,他大舅子险些因为李善长被杀! 现如今,却凭藉李景隆的关係,再次青云直上。 他李景隆是要权有权,曹国公一系,在军中根基深厚。 如今管了京营,更不知多少人前来巴结。 要钱也有钱,且不说他李景隆自己,老岳父家泼天的富贵,隨他取用! 自己的老子用命换来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可他们家....大誥之中的皇明亲戚之家,开国武臣,位列功臣庙,配享太庙。 除了李景隆世袭罔替的国公,他的弟弟们也都有著世袭罔替的爵位。 就连他那穿开襠裤的儿子,襁褓里就许了晋王家的郡主为妻,吃奶的时候就是皇嫡孙未来的伴当! 太子爷喜欢他,秦王高看他.... 当年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把他视为自家子弟,给了他多少好处呀? 潁国公傅友德跟他关係也不错,傅友德的儿子见了他,一口一个哥! 勛贵二代之中,人人都敬他,拿他当兄弟! 他身后还有一大批,好像他们当年跟著常茂一般的小跟屁虫! “好事都让他给占尽了!” 韩勛心中想起昔日,不管是李景隆他老子在的时候,还是李景隆刚崭露头角的时候,李府街外每白天没黑夜的,总是长长一溜等著求见的马车和饺子,心中就又酸又恨。 ~~ “三分之一!” 马车,朝著李府街的曹国公府缓缓的驶著。 赶车的李小歪,熟练的挥舞鞭子,眼神之中满是对回家的渴望。 而李景隆则是在车厢之中,用手指无形的在腿上,写下这四个字。 如今,设想之事已做了三分之一。 还有最关键的一节,剩下的就是顺其自然了。 “大权在握....” 李景隆眯著眼,看著窗外,渐渐低沉的太阳,还有升起的晚霞。 “坐看,云起云落!” 而后他忽然微微一笑,心中继续暗道,“老皇帝其实一直在打压蓝玉,只是他自己没觉察到罢了!” 不过,这样的打压正中李景隆的下怀。 因为以他对蓝玉的了解,现在的他被打压的多么厉害,那么有朝一日大权在手,就有多跋扈猖狂! 史书记载蓝玉案,大明开国武將军中悍將被屠戮一空! 皆是,李景隆在军中振臂一呼,必定从者如云! “不怪我...” “这事,真的不怪我!” ~~ “爷,到了!” 李小歪的声儿,带著格外的欢快。 马车还没停稳呢,就跳下来把车帘掀开。 “行了,知道你想回家!” 李景隆笑骂道,“不用你伺候了,赶紧滚蛋,给你三天假,在家好好待著!” 说著,他从车中下来,在下人们的躬身行礼之中,从西圆月亮门进院。 刚走到崇礼堂门前,脚步一顿。 “爹...” 一个小黑影,甩著小短腿咚咚咚的跑来。 却不想半路上,咚一下摔倒,来了个狗吃屎。 然后又飞快的爬起来,一个纵身。 “儿子!” 李景隆大叫一声,张开双臂,把李琪直接抱在怀里。 “想爹没有...” 他坚硬的鬍子,对著儿子稚嫩的脸蛋,就是一顿蹂躪。 “哈哈哈...哈哈哈...想!” 李琪在他怀中手舞足蹈,最后小手环抱著他的脖子,“爹,娘包了饺子,等你回家!” 说著,眼睛弯弯,“您爱吃的三鲜馅,还有羊肉萝卜....咯咯咯!” “大哥!” 忽的,李景隆的眼帘之中,出现两名少年。 李增枝李芳英两个亲弟弟,站在堂前,齐齐躬身,“弟弟恭迎大哥回家!” “嗯!” 李景隆的答应一声,目光继续朝前。 就见后院的小厨房之中,敞开的门口,小凤穿著一身天蓝色圆领的女装,腰间繫著围裙,双手还带著麵粉,正笑吟吟的靠在门口,笑呵呵的看著他。 “媳妇!” 李景隆抱著儿子,大步上前。 “啊?” 小凤忽然一愣,有些羞涩的低头,“一回来就没正行,弟弟们都在....啊!” 一声惊呼,却是李景隆飞快的低头,在媳妇的唇上一吻。 “哎呀!” 又有两声惊呼,却是两个弟弟同时捂住了眼睛。 “想你了!” 李景隆坦然的迎上,妻子嗔怪的目光。 然后看著妻子的脸上,爬满了红晕。 啪! 低头又是一口。 “羞羞羞!” 怀中的李琪大笑,“爹不知羞...” “告诉你!” 李景隆托著儿子的屁股蛋子,大笑道,“老爷们亲自己的媳妇天经地义,你小子將来也有这么一天!” ~ 第二百零七章 终於(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零七章 终於(4) 傍晚,格外的寧静。 精美的琉璃煤油灯,照亮了带著香味的葡萄架。 颗颗果实在灯火的映射之下,好似有汁水在其中荡漾。 而在边上,那盛开著无数鲜的圃之中,也是因为灯火,傍晚的鲜,別样的娇艷。 滋溜! 李景隆抱著儿子,把最后一个饺子,沾了醋汁放入口中。 然后闭目享受,感受著美食在口舌之上的快感,“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小凤双手托著下巴,美滋滋的看著丈夫把她亲手包的饺子全吃进了肚儿,“明儿还给你包!” 说著,她瞥了一眼饭桌上李芳英和李增枝,“还不回屋睡觉去,明儿还进宫读书呢!” “是!” 俩小叔子忙起身,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又回头。 把李景隆怀中,已经熟睡的李琪也抱走了。 然后不多时,月亮门外就听见这俩小子低低的笑声。 李景隆挠挠头,看著妻子扭动的腰肢,“这么急?” “嗯?”小凤一怔,“急啥了?” “急著把他们打发走!” 李景隆坏笑道,“急著....操练本宫呀!” “你...” 小凤气得立眉,“脑子里就想著那事!” “我就问你,得劲儿不得劲儿!” 李景隆说著,靠近妻子,双手环绕,“我跟你说呀.....” “去..”岂料,小凤却一把推开他,正色道,“不方便!” “有亲戚?” 李景隆懊恼的坐下,“哎,可怜我忍了一路!” “呵!”小凤捂嘴一笑。 “跟你说个正事!” 小凤又道,“你回来的正好,后天我大哥生辰。没请外人,就家里摆了几桌,咱家都过去!” “那必须的!大舅子过生日,我必须到场!” 李景隆翘著二郎腿,看著妻子里里外外的忙活,“礼物选点啥?” “咱们人去就行了!” 小凤端著盘子,头也不回,“我们家什么好东西没有?要真要买....”说著,她顿了顿,“咱自家的铺子里,选几盒点心。庄子上新送来的鸡蛋,带上几斤!” “我看行!” 李景隆坏笑,“要我说,鸡蛋都多余带。” “你怪话还挺多!” 小凤回头,瞪他一眼,“拿我娘家东西的时候,可没见你不好意思过!” “那哪是拿...那叫...借!” 李景隆说著,忽低声道,“正好,我有正事跟大哥说!” 闻言,小凤从厨房中出来,坐在李景隆的对面,正色看著他。 “我家和你娘家,准备准备....有些东西交上去!”李景隆喝口茶,低声道。 “什么东西?” 李景隆放下茶盏,“甲!” 一直以来,大明朝都是禁甲不禁兵的。 但禁甲,在开国勛贵武臣之中,等於一纸空文。 所有的勛贵家中,都暗中豢养著铁桿的武士,哪能没甲呢?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皮甲,而是锁子甲,鱼鳞甲,重甲。 甚至...还有强弓硬弩! 朱元璋老了,现在是洪武二十四年了..... 对李景隆来说,人生最大的节点转折点就在眼前。 洪武二十五年,朱標还在的老朱虽然猜忌,但还算收敛。 而在朱標英年早逝,而后老二老三同样死在他这个老人前面之后。 那时候的老朱,直接就是疯子了。 蓝玉... 冯胜.. 傅友德... 一个个开国將领.... 都將死在老朱疯狂的猜忌之下。 越是手握大权越是要小心谨慎。 所以李景隆早就想到,他和邓家首先要把家中的铁甲都交出去,不留下话柄。 不单要交甲,还要把这些年朝廷赏赐的田產,矿山,森林,猎场,人口都交出去。 甚至连家中的铁桿亲卫扈从,都要放出去一些。 其实歷史上原时空的李景隆,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不但在洪武末年的大清洗中安然无事,而且还步步高升,从而成了朱元璋弥留之际,留给朱允炆的,最受信任的託孤大臣之一。 “好!” 小凤什么都没说,按住李景隆的手背,“我大哥是明白人,他肯定懂!” “家里的產业!” 李景隆又道,“千金楼,华清池,莲大药房,典当铺子,金银楼,该兑出去的就兑出去,兑不出去,想个办法换成別人的名,別掛在咱家的名下!” 小凤又是点头。 “除了太子妃还有你娘家那边!” 李景隆继续道,“別的人家,一概不要走动。” “好!”小风低声道。 “从明儿起,咱家门前,谁来都不许进!” 李景隆再郑重的开口,“谁的礼都不许收!” “明白!” “外边產业的管事...” 李景隆点了下头上悬掛的琉璃煤油灯,“暂时不见....即便要见,也是在外边,咱家的庄子或者其他地方,万不能来了家里!” “好!” 小凤又是点头,然后贴著李景隆的胸膛,抱紧他,“都听你的!” “既然都听我的,那还有一件大事!” 小凤诧异的抬头,就见李景隆脸色郑重,缓缓道。 “关乎生死....” 小凤面露惊恐,就见李景隆的手指,缓缓的划过她的嘴唇,而后突然一笑。 ~~ 夜色下的商丘驛,灯火通明。 数不尽多少甲士,举著火把警惕的来回巡视。 因为黄河决口,运河还没疏通,水路难行,所以太子朱標从西安迴鑾的路线,必须纯走陆路。 而商丘驛,正是朱標路线之中的必经之地。 秋风微凉,无限舒爽。 厚厚的帷幔之中,传来朱標的鼾声。 帷幔之外,太监总管包敬带著两名小太监,坐著圆凳靠著墙壁假寐守夜。 突然... “噦...” 鐺鐺鐺! 帷幔之中的铜铃陡然响起,紧接著伴隨著好似呕吐一般的声音。 惊得包敬咚的跌倒,然后骨碌起来,拉开帷幔,惊恐的喊道,“太子爷...” 喊著,他下意识的伸手。 就见朱標一手撑著床板,一手捂著小腹。 “噦...” 大口大口的污秽,从他的口中喷薄而出。 先是粘稠,而后又是两口....皆是黄色的苦水。 “太子爷,您怎么了?” 包敬什么都顾不得,对外惊恐的喊道,“太医,传太医来,太子爷吐了!” 安静的夜,瞬间沸腾了! ~~ 帷幔和床单马上被换下,太子朱標也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靠著双层枕头,斜靠在床上。 太医院隨行的太医,皱著眉头,三根手指搭在朱標的脉搏之上。 “噦...” 突然,朱標的身子猛的一抖。 包敬忙上前,用鎏金的痰盂接著。 哇.... 又是一口黄水喷涌而出。 “太子爷您喝口水...” “不喝了!”朱標脸色蜡黄,虚弱的摆手道,“喝水也吐....” 说著,他看向太医,“孤这是怎么了?” “太子爷是突然开始呕吐?”太医沉吟著问道。 “前几天噁心过一回...” 朱標捂著嘴,无力的说道,“孤也没当回事。” 说著,他看向太医,“孤病的很严重?” “您多虑了!” 太医收回把脉的手,“在臣看来,您是连日奔波,有正赶上夏秋交替,而且饮食过於.....油腻。臣给您开张方子,您这几天忌口!” “哦!” 朱標点点头,而后无力的一笑,“孤还以为自己吃坏东西了?呵呵,要真是如此,这么大人了,还真够丟人的!” ~ 对朱標来说是虚惊一场,但对於商丘驛的人来说,却是死里逃生。 若真是太子爷在他们这吃坏了肠胃,导致呕吐不止,那他们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当然,对於包敬等人也是死里逃生。 若太子爷真有个好歹,他们这些伺候的人,能跑得了? 虚惊一场也好,死里逃生也好,只要没事,就一切安好。 但谁都没注意到... 御医在开方子的时候,手抖的厉害。 一张药方,简单的清理肠胃的药方,却反反覆覆写了好几遍! 第二百零八章 终於(5)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零八章 终於(5) 初秋的阳光格外的美,尤其是在北方。 天地之间无与伦比的静謐,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在人的耳边迴荡。 官道上,近乎上万兵马巍峨前行。 步军居中,两侧是来回巡弋的骑兵。 保护著最中间,一辆十八名健壮的锦衣校尉,扛著的御輦。 每名锦衣卫都是一般身材,步伐一致,所以御輦分外的稳当,使得躺在其中的朱標感受不到任何的摇晃。 ~ 可饶是如此,靠著窗户,吹著秋风的朱標依旧面色苍白,胸腹之中隱隱好似有东西在作怪,一会顶到嗓子眼,一会搅动著胃。 浑身无力,头昏脑涨,只能闭著眼,儘可能调匀呼吸。 “使点劲儿!” 车內的朱標,忽然冷声开口。 这给他揉腿的两名美貌宫娥,身子一颤,手上的动作不但没有用力反而还轻了几分。 “去去去,出去!” 朱標心烦意乱,喘著闷气挥手。 而后他朝御輦外头低声道,“包敬!” “奴婢在!” 跟著御輦在外隨行的包敬,马上踮著脚尖,露出头来,“主子,奴婢在呢!” “想喝冰的!”朱標揉揉小腹。 “是!” 包敬忙答应,而后返身对著他身后,一名隨行的宦官抬腿就是一脚,“没听著吗,冰镇酸梅汤!” 话音落下片刻,一名太监打开装满冰块的保温箱,然后从中拿出一个冰镇过的银壶。 褐色的酸梅汤,注入了镶嵌红宝石的银杯当中。 再然后,被包敬送入御輦当中。 咕嚕咕嚕... 朱標接过之后,迫不及待的一饮而尽。 一股甘甜加上凉爽,顺著嗓子涌入胃中,似乎一瞬间,一直躁动不安的胸腹竟然变得平静起来。 一股难得的舒爽,开始在身上游荡。 “再来!” 咕嚕咕嚕,朱標一口气,又喝了半杯。 然后握著银杯,长出一口气。 “太子爷!” 包敬跪在朱標的身侧,不住的抚著他的后背,“您舒服点没有?” “呜!” 朱標又是长出一口气,“舒服点了....噦!” 陡然,他猛的弯腰。 哇的一口,一股黄褐色的苦水,带著几分腥臭,从嗓子眼中直接奔涌而出。 噗的一下,喷了满壁都是。 再接著又是哇的一声,又是吐了一大口。 “太医太医太医....”包敬嚇得够呛,声音都带著哭腔。 ~~ “臣都说了,太子爷您要忌口!” 太医的三根手指,继续搭著朱標的脉搏,脸色沉重,“吐多了伤脾胃,您如今本就身子弱还要喝冰的,这岂不是病上加病吗?” “吐出来也好受了点!” 朱標无力的开口,“要不总感觉肚子有东西!” 说著,他忽然捂著小腹,无奈的说道,“又来了,噁心.......” 太医的手猛的一抖,眼神之中闪过几分惊恐。 “不能让太子爷总是这么噁心呀!”包敬在旁急道,“是不是因为太子爷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光喝汤药啦,所以噁心?” “呜!” 朱標捂著嘴,乾呕一声,却只是感觉有口水在口中作怪。 “就跟中暑了似的!”他低声叨咕一句。 太医马上抬头,“包总管,给太子爷拿两丸藿香正气,温顺顺下去!” “啊?” 朱標疑惑,而后苦笑,“那玩意...那个味儿....哎哟!” ~ 让我们把画面,再次拉回应天府李府街。 曹国公西园,单独成院的亲卫值班房,此刻里里外外站满蹲满了人。 一名名隨著李家三代人出生入死的好汉子,此刻都愁眉苦脸,苦大仇深的模样。甚至有人,红了眼圈儿,偷偷的用手使劲的抹著。 “夫人,您坐!” 管家李全给最当间的主母小凤搬来椅子,可小风却没坐,而是目光环视,看著眼前这些,跟著李家打天下的老兵们。 “不是不想留你们...” “若是咱们自己能做主,公爷巴不得留你们一辈子,甚至你们的儿子,孙子都留下,咱们世世代代都是一家人!” 小风的声音很轻,却带著满满的无奈。 “实在是朝廷有法度,咱家的亲卫,已是超额了!” “你们也都是明事理的人,都知道咱家这些年,没少遭坎儿...” “若是再有御史盯上咱家,咱们公爷可就不好在上面...说了!” 周围雅趣无声,亲卫们都低著头,烦躁的搓著自己的大手。 “我心里也难受...” “咱们....名义上是主僕,实际上就是亲人!” “诸位有的,是三十来年前跟著父祖从老家来投奔咱家王老爷的。” “有的,是咱家王爷在战场上收养的遗孤。” “诸位这些年跟著李家三代人,鞍前马后出生入死....” “你们都对得住李家....” 小凤说著,忽然鞠躬,“这份情,公爷和我....都铭记於心!” “夫人!” 眾人大惊,更是手足无措。 “放出去,也不等於就是分家了!” “就是把你们从户籍上除了而已。你们还姓李呀,还是咱们一家人呀!” “你们愿意当官,公爷去兵部给你们找出息好的差事!” “不愿意当官,也保证让你们做个富家翁,衣食无忧!” 忽然,亲卫李五红著眼道,“您知道,这不是钱的事,更不是官的事,我们...” “我知道!” 小凤带泪的笑笑,“你们要想做官,这些年早就外放了,何至於还在李家,当个亲兵呢?” 说著,她苦笑了下,“可是公爷说,实在想不到...如何弥补你们!” “每家,三十亩地五千两银子。” 小凤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无论是家中儿子还是闺女,公爷都额外预备了一份婚嫁银子,李五....” 后者闻言,迷茫的抬头。 “你有个闺女,你要是有了官身,也能给闺女找个好婆家!” 小凤苦笑道,“你这当爹的,难不成愿意闺女將来跟你媳妇一样,找个大头兵整天提心弔胆?” “我?” 李五一愣,而后突然哽咽,双手捂脸,“好好的,这....分什么呀?我爹跟著老王爷,我跟著王爷,现在跟著公爷.....三十来年了.....出了这个门,我都不知道怎么活!” “兄弟!” 一双大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眾人抬头,就见李老歪也眼眶子通红。 “咱们这些人,这些年从来没分开过!” “在家,一口锅里吃饭!” “除了媳妇不能一块混著睡,其他都不分彼此!” “在外,併肩子杀敌!” “这条命,死了多少回?” “可现在,不是打仗的时候了。咱们这些人,太扎眼.....咱们手上都是血,別人看了咱们...他娘的..不放心!” 第二百零九章 终於(6)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零九章 终於(6) 李老歪说著,目光一个个的看过去。 “夫人说了,离开也是一家人。” “亲兄弟还分家呢!何况咱们!” “在外头,你们也是李家人!” “谁敢让你们受委屈,公爷扒了他们的皮!” 此时,小凤忽然走到眾人当间。 在眾人惊诧的目光之中,俯身拜了下去。 “夫人,这可使不得....” “夫人,您这是折小人的寿呀...” 眾人惊呼之中,小凤开口,“这礼,是公爷让我带他给大伙行的!” “这几天,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诸位都是看著他长大的人,他心里能好受吗?” “我都偷偷瞧见过,他睡不著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窗边流眼泪!” “今日,本该他来,可是他实在不忍心面对大伙!” “怕见著你们,掉眼泪!” “一大早,就带著大伙的身契文书,跑到兵部寻好缺去了!” 周围,顿时安静的针落可闻。 “夫人!” 李老歪又开口道,“抓鬮是吧?” “手心手背都是肉...” 小凤落泪,“我们实在不忍心....” “我先来!” 李老歪开口道,“若是小人抓了出去的,那小人就外放出去当参將!若是小人没抓著...” 说著,他眷恋的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兄弟们,“小人就把留下的机会给一个兄弟,也外放出去!” 而后,他的手,毅然的伸向管家抱著的,装著写了他们名字纸条的箱子。 “別!” 突然,李五攥住他的手臂。 看著他的眼睛,然后郑重道,“李家,离不开你!少爷...在你肩膀上长大,你走了,他...多难受!” 然后,他忽然哭著爽朗一笑,“我岁数大了,早年间伤了腰,现在拉弓都吃劲儿了,我还有个闺女,日后得找个好婆家。夫人.....我不当官,当地主去!” 话音落下,又是一名五旬年纪的老兵起身,“小人...也当地主去吧!” “把年轻的留下!” “对,年轻的留下伺候公爷和小公爷!” “但是话说在头里,你们这些年轻的,要是丟了咱们李家亲卫的人....” “他妈的老子大耳瓜子抽死你们!” ~ “呃?” 与此同时,乾清宫中。 依旧披著半旧布衣的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罕见的面露错愕的神色,打量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李景隆。 后者一身蟒袍,周身收拾得乾净利落。 好似跟平日没什么区別,但好似又哪里很是不同。 只是这份不同,朱元璋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到底不同在哪里。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条陈。 铁甲两百二十领,锁子甲一百八,皮甲六十件。 强弓一百七十张,军弩五百支。 另外,还有山林七百二十亩,池塘二百多亩,矿山八处,茶园油坊。 勛田五十顷,佃户人口两千四百有余! 其实这些东西,他早就心里有数。尤其山林田地矿山人口,这些本就是这些年他前前后后赏赐给曹国公家的。 “你这是?” 朱元璋似乎猜到了什么,但是开口发问。 “老爷子!” 李景隆重重的叩首,“臣,如今位极人臣,既掌著京畿的治安,又要马上掌管京师大营。所以臣家中不能再养著那么多家兵。不然,就失了臣子恭谨的本分。” “而且如今天下太平,臣觉得,臣应该给朝臣们起个好头!让他们也都明白,什么叫为臣之道!” “另外这些年仰赖您老的天恩庇护,臣早已家財万贯了。这些田地人口,於臣而言,除了助长贪慾,也没什么好处!” “可若是充归户部,则能安置不少无地的百姓。” 朱元璋再次低头,“这都是之前赏给你家的!” “您给的已经够多了!” 李景隆抬头,“臣明白您的爱护之心,亲戚之情。可臣如今年岁大了,身为大明臣子,必须.....明白事理!”说著,他一笑,“再说就算哪天臣把家败了,或者臣的儿子把家败了,皇家还能看著李家受穷不成?” “呵呵!” 朱元璋忽然一笑,“你呀,你呀...你呀!” 他其实明白李景隆的心,对於这份心他更是乐见其成。 倒不是因为这些人口,而是因为李景隆这份公心! 当然,这其中最让他满意的,就是李景隆把家中藏的铁甲都交了出来,还有那些老兵都裁撤出去。 那些可都是开国的百战强兵,以一当百的猛士。 他之所以有时候忌惮猜忌那些开国功臣,就是因为他们每人的家中都是如此。 哪怕他是古往今来罕见的纯以武功开国肇基之帝王,可一想到,若是哪天,数百身披重甲的死士在京城之中横衝直闯,也是.....颇有几分麻烦。 另外,更深一层的隱忧是。 一家数百,几家联合起来那是多少? “你不怕別人骂你呀!”朱元璋又道。 “臣是大明的臣子!”李景隆再叩首,“是您的外甥孙子,是与国同休的皇亲国戚功臣之后......臣不怕他们骂,臣只怕...有负圣心!” “哎!” 闻言,朱元璋长嘆,“你真是长大了!” 说著,他静静的看著李景隆。 突然之间,他找到了李景隆和往日不一样的地方。 以前李景隆每时每刻,都在胸口掛著一串碧璽念珠。即便是面圣的时候,也藏在领口之中,用扣子遮住。 但今天,那串念珠...却没带著。 忽然间,朱元璋心头一松。 然后转头对著殿外道,“来人!” 朴不成无声出现,“奴婢在!” “去郭惠妃那边!” 朱元璋轻声道,“找出皇后生前带过的佛珠...”说著,一指李景隆,“赏他!” ~ “一群老头子,还没个后生知道进退!” 乾清宫中,再次恢復寧静。 朱元璋靠著躺椅,抚摸著怀中温顺的橘猫,目光一直看著桌上,那道李景隆奏上的条陈。 “都跟他似的,咱得省多少心呀!” “你们都跟他似的,何必让咱.....难做呢!” 他心中想著,外边忽然响起脚步。 却是通政使詹徽大步进来,“皇上,申国公的摺子!” “说什么了?”朱元璋低头,在橘猫柔软的肚子上,用力的揉搓两下。 那猫儿扭头,舌头在他的大手上轻轻舔舐,算是回应。 “故寧河王家中的亲兵.....” “歷年御赐的田產...” “这些年扩充的田地...” “佃户人口五千多人,其中有一千多,是寧河王生前的部曲....” 闻言,朱元璋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小子,真是怕你大舅子不晓事,呵呵!” 隨即,他抬起头,打断詹徽,“传值,申国公邓镇,除了城防差事之外,领旗手卫都指挥使!” 第二百一十章 快了(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一十章 快了(1) 如果,如果你没去过北方。 你大概不会明白,秋天的美。 你以为漫天的落叶伴隨的是萧索的秋风? 其实它洒落的是满地的金黄。 你以为它万物停止了生长? 其实它瓜果正熟,鱼儿正肥。 鸡鸭牛羊膘肥体壮,金黄色的原野上,泛著的是菌子的清香。 ~ “今儿射的鹿肥,给我蒸一碗血。” 燕王朱棣,从一匹健硕的口外枣红马上下来,扔了猎物给僕人之后,在一眾僕人侍卫恭送之中,从王府的西苑,朝王府中路走去。 燕王府的前身,正是前元皇宫,太子居住的宫禁。 形式格局都比其他大明藩王的府邸,更带著几分威严。 他一路前行,脚步极快,走到自己的体仁斋內,就见妻子徐妙云正坐在院落之中,跟几名老嬤嬤,仔细的做著手中的针线。 “王爷回来了?” 徐妙云抬头,温和一笑。 其实她算不得美人,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满是一种,让男人格外的安心的气质。就好似一池春水,带给人前所未有的安定。 “这又忙什么呢?” 朱棣笑声之后,周围几个老嬤嬤识趣的起身,让院落之中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做几件袄!” 徐妙云的银针在头髮上摩擦两下,“马上就冬天了!” “那里就用你做了!”朱棣坐下笑道,“咱们府上养著那么多裁缝......” 说著,他眼神一顿,因他发现徐妙云所做的袄,比寻常人的尺寸要了大了几分。 “咱们府上的自然不用妾身做!” 徐妙云笑道,“可是老大在京师, 我怕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著,她低下头,“寄人篱下人的日子,可不好过!” 骤然,朱棣心中的好心情顿时不翼而飞。 寄人篱下! 他的嫡长子朱高炽如今就在京中,过的可不就是寄人篱下的日子吗? 若是在北平,他的嫡长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嫡皇孙,未来的燕藩继承人。可是在京城,只不过是寻常皇孙而已。 “我多做几件,让我弟弟们给老大送去!” 徐妙云又道,“南边的冬天,其实比北平还冷....老大从小就最怕冷....” 朱棣默默的看著妻子,心生几分歉意,“都是我不好,当初不让老大去京城就好了!” “爷,您又多心了!” 徐妙云抬头笑笑,“妾身就是想儿子了,可没那个意思!” “我...” 朱棣刚开口,余光瞥见一名心腹侍卫出现在院外。 ~~ “千岁,两封信!” 偏院密室之中,心腹张玉双手捧著两封信,送到朱棣的面前。 “何时来的?”朱棣沉声问道。 “就在刚才!”张玉说著,后退出去关上门窗。 朱棣等待片刻之后,透过琉璃窗朝外眺望片刻,打开其中一封。 “曹国公李景隆,再获圣心.....” 寥寥两语,一手极其工整的馆阁体,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再获...?” 朱棣沉吟片刻,而后一笑,“二丫头,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简单!呵呵呵.....” 脸上笑著,他打开第二封。 但眨眼之间,身子猛的一抖。 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魁伟的身子好似站不稳一般不住的发抖。 眉眼之间,先是深深的恐惧,而后是不可抑制的狂喜,再然后又是微微的迷茫... 但隨即他马上低头,再次仔细的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好似有著千言万语一般。 “事成矣!” “成?” 朱棣的瞳孔瞬间放大,口中喃喃,“成了?” 然后,他好似不確定再看了一眼。 接著,他靠著墙壁,缓缓无力的坐在椅子上。 闭著双眼,微微仰头。 “这不怪我!” 他念叨一句,“真不怪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我不该死呀!” 然后,似乎有泪縈绕著他的眼眶。 他不经意抬头,正看见屋內墙壁正中央掛著的一幅字。 物竞天择! 这几个字好似给了他力量一般,让他坐直了身体。 “呵!” 朱棣陡然一笑,“成了!???哈哈!呵呵!哈哈哈!” 笑著,他又突然捂住嘴,似乎生怕別人听见他的笑声。 而后他低著头呆呆的坐著.... ~ 许久之后,朱棣站起身。 拿起火摺子,將手中两封信点燃,看著它们在痰盂之中化作灰烬,然后才慢步出屋。 守在远处廊檐下的张玉,低著头快步走来。 “千岁?” “今年给曹国公的年礼多加些!”朱棣低声道。 张玉面露迷茫,“已比东宫的更多....”说著,他陡然改口,“再加倍?” “不够!” 朱棣摇头,“要有诚意!” 说著,他继续朝徐妙云所在的方向走去,口中继续道,“秋来了,一年也快过去了。北平诸將,尤其是岳父以前手下的將领,年礼全部加倍!另外,朝中那些老军侯们....嗯,挑教过我骑射的,多给年礼!” ~~ 北方的秋奔放,南方的秋...温和。 在北方漫天落叶的时候,应天府才刚去了夏日的燥热。 皇太子朱標於洪武二十四年十月初一返回京师应天府。当然,他的回归,带著无上的,专属於大明帝国储君的荣光。 其实对大明帝国的武臣而言,皇太子去哪里,见了谁,得到了什么讚许对他们而言一点都不重要。反正他们將来要效忠的,也是这个人。 但对於文官集团来说,这是一种莫大的欢欣鼓舞。 因为皇太子已经明確的对天下释放了一个信號,他治理大明帝国的方式,不再是一味的单纯的...武力! 而是更看重官绅的意见,以及民间的声音! ~ “怎么瘦这么多?” 紫禁城郭惠妃所在的万安宫中,朱元璋皱眉看著朱標,“脸都尖了?” 说著,他抓起朱標的手,反覆的看,“外边吃的不好?” 朱標低头笑道,“回来的时候赶上秋老虎了,中暑一回!” “嘖!” 朱元璋顿时怒道,“都是那些狗奴才伺候的不尽心....” “爹!” 朱標笑笑,“谁都不怨!”说著,他感嘆道,“以前在宫中,儿子以为自己的身子够强健了,可这回出去才知道,什么叫长在深宫夫人之手....哎,看著五大三粗,其实....都是虚胖,哈哈!” “啥话!” 朱元璋皱眉,“又不让你骑马打仗!吕布身子壮,能打几个?项羽万人敌...” 说著,他似乎觉得不太吉利,骤然改口道,“让你姨娘好好给你补补!” 话音落下,就见郭惠妃带人端著数十样菜餚,笑著走来。 “听说你要回来呀,你爹早就吩咐了!” 郭惠妃对太子朱標笑道,“好吃好喝,赶紧给他的好大儿子预备著!呵呵呵!” 闻言,朱元璋莞尔。 但朱標却看著桌上,那.......满是油腻,甜口的菜餚,有些心中发怵。 这一路回来,只要吃的稍微油腻些,他就呕吐不止。 时间长了,现在见著这些荤腥是打心里怕了。 “多吃点!” 但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芋头蒸肉,放在朱標面前的碟子当中,“这广西的芋头,总共就进献来三筐,知道你喜欢吃,咱都没捨得先用!尝尝你姨娘的手艺,趁热!” 朱標迟疑片刻,“父皇,二弟呢?” “別提他,又出去瞎胡闹了!”朱元璋闷声道,“就长了一颗玩闹的心!” 这样也好! 朱標心中暗道一句。 这回去西安,其实最大的收穫並不是对西北军务进行了无声的洗牌。而是他发现,他的二弟,大明第一强藩秦藩,其实並无野心。 “你快吃呀!”朱元璋催促。 朱標提起筷子,微微有些犹豫。 “哎!” 突听朱元璋继续道,“老三病了,也不知这时候戴先生到了太原没有?” 第二百一十一章 快了(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一十一章 快了(2) 故事不是一个人的故事。 所以,请让我们把画面同时展开。 在秋日的应天府街头,儘管秋风不浓,但人依旧惯性的换上了微厚的衣裳。 一名五十多岁,穿著蜀缎面长袍,好似教书先生一样的男人,进了位於京师南城的莲大药房。 京师之中莲大药房共有六家,但这家无疑是最大的。 同时也是客人最多的,因为太医院的圣手戴先生楼先生都在此处坐堂。 大药房的管事,一见进来的男子,赶紧肃容迎了上去。 “陈大人?”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太医院老资格的郎中,性陈名瑞。 正是此番,陪同太子朱標西巡的御医之一。 “別多礼!” 陈瑞看看四周,不愿意惊动,带著药房管事移步后庭之中。 “戴先生在吗?”陈瑞低声问道。 “这可不巧了!” 那管事低声道,“戴先生奉旨去太原晋王处问诊...”说著,他顿了顿,“走了一个半月,此时恐怕刚到太原!您有事找他?” “啊?” 陈瑞一惊,脸色大变。 而后,他试探著问道,“楼先生在吗?” “楼老先生去乡下了!” 管事继续道,“老先生这两年醉心医书,每年这时候都在京畿周边走访乡村,治疗各种疑难杂症!” 说著,有些抱怨的笑道,“一两个月经常见不著人!” “这...” 陈瑞的身子猛的一晃,而后苦笑,“好,我知道了!” “您是有事?跟小人说也是一样...” “没事没事....” 管事的看著陈瑞陈太医走远,然后露出几分得意的微笑返回大药房大厅之中。 见许多客人还在排队抓药问诊,直接对著伙计大声道,“哎呀,咱们这大药房,连宫里的御医都来请教,呵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也不问谁家的买卖?” 边上的小伙计,本是奉承的一句话。 但岂料,掌柜的却脸色大变,骤然长嘆。 ~ “十月了?” 夜色很浓,浓的伸手不见五指。 太医陈瑞坐在家中书房之中,看著面前低头啜泣的两个儿子,满脸慈爱,满是不舍。 “你俩明天就回老家去!” 陈瑞开口道,“过几天,我也辞官回乡!” “父亲,你好好的迪功郎....” “回家不好吗?” 陈瑞怒道,“迪功郎算的什么官了?” 说著,他看著两个儿子,“家里有两百亩薄田,足够咱们一家人衣食无忧,你俩也不是科举的料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爹!” 陈瑞的长子忽然正色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別问!” 陈瑞冷声,而后顿了顿,“先回老家!” 大儿子却直视他,“爹...那回家之后呢?”说著,苦笑道,“真有事,躲不过去的!” 陈瑞看著自己的长子,犹豫片刻。 “假如,有天我不在了,你俩去贵州投奔你们的姨夫去!” “爹!” 骤然,两个儿子都懂了,齐齐抬头。 “先走!” 陈瑞沉声道,“先走......別耽搁了!今年...还能熬过去。” ~~ “咱家那大药房,四十万两银子兑给了江夏侯家,亏得慌!”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京师之中一片繁荣富足景象。 李小歪赶著青色帷幔的马车,慢悠悠的在街上行驶,抱著鞭子,对车厢之中的李景隆微有抱怨。 按照李景隆现在的品级和官职,哪至於这么寒酸,只用五品官员才用的规制。 可他如今低调惯了,连这青色的马车都觉得有些扎眼。 “你都知道了?” 李景隆在车厢之中笑骂一声,“哎,你听谁说的?” “满京城都传开了!” 李小歪在车辕上回头道,“都说您是败家子呢!”说著,嘆口气,“那可是莲大药房呀!每年光是宫中的採购,军中的用药何止四十万?尤其是你现在还掌著京营呢......人家都说,您隨便在帐本上添一笔,哪怕是防止风寒的药,每年都十来万白的银子!” “你懂个屁!” 李景隆再次笑骂,而后嘆息半声,“这钱呀,太多了不是好事!” 他万没想到,刚放出去风,把莲大药房兑出去,江夏侯家就派了管事! 也好! 现在他们接手,將来老朱迁怒的也是他家! 反正不关他李景隆的事! “你和我爹说的一样!” 李小歪挠头,“我爹也说钱不是好东西!说钱呀,够吃用就行,千万別掉钱眼里,不然...自找麻烦!” 说著,他在车辕上转头,“爷,太子爷回来了,您不去见?” “先去衙门!” 李景隆放下车帘,“你这孩子,现在话太多!” 说来奇怪,太子朱標回京也有数日了,连日召见臣子,但却一直没有召见他李景隆。 其实,不见也好。 李景隆...也有些不想见他! 不...应该说不想面对他。 ~ 李景隆所说的衙门,不是京师大营的总兵官衙门,而是他主管的应天府兵马指挥都司。 马车刚在衙门大门前停住,就发觉有些异常。 大门两侧,站著几名看似东倒西歪,实则彪悍冷漠的老兵。 都穿著常服,可他们的手却习惯性的摸著腰间,仿佛下一秒一言不合,就能抽刀子杀人。 而衙门之中的书办官吏等人,也未如往常一样,见了李景隆这个上官,早早的出来迎接。 整个衙门,就好似走空了一样。 李景隆看了一眼门外的那些老兵,迈步进院。 刚迈步进去,就见衙门前院,最中央的树下,一张茶台旁坐著个鬍子耷拉到胸口的老头。 “哟,您怎么来了?” 李景隆不敢大意,赶紧上前行礼,“您先知会一声,晚辈去接您呀!” 来者,乃是大明开国名將,潁国公傅友德。 傅友德一声常服,端著茶盏笑呵呵的,“我不来,你也不去呀!” 说著,继续笑道,“京师大营,老头我跟你共掌,你可倒好,直接见不著影了。哦,全可我一人来?” “晚辈这不是...?嗨!” 李景隆笑道,“晚辈这不是觉得,由您老在万事无忧嘛!再说晚辈,也就是仰赖皇恩了,哪有什么资格管十九万人的京营呢!” “找你来就是这事!” 突然,傅友德脸色一变,“京师大营,可不足十九万!” 说著,他压低声音,“缺额达到三成!” 李景隆骤然一惊! 缺额三成,就是少了差不多五万人! 而京师大营不比地方上的武备,从来都是足餉满员! 第二百一十二章 来了(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一十二章 来了(1) 如果是几年前听到这样的话,李景隆一定会惊得马上跳起来。 但他现在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而且还好整以暇的坐到傅友德的边上,开始泡茶。 “傅公,晚辈这儿的茶如何?” 李景隆修长的手指,拨动纯色白瓷的盖碗,褐色的茶汤恰好从盖碗的缝隙之中,有序的洒落。 傅友德倒是面露诧异,郑重的看著李景隆,“你小子跟老夫打机锋?书生那套,可不兴学呀?” “晚辈哪里打机锋了?” 李景隆诧异,笑道,“就是问茶而已?” “你自己衙门中的茶叶,你不知道好坏?” 傅友德笑笑,宽厚的方脸儿显得很是隨和。 李景隆也是一笑,无声的將茶泡好,先给傅友德一杯,然后將自己的那杯,静静的放在他自己的面前,手指贴著茶杯的外侧,轻轻摩挲。 傅友德再看他一眼,低头小口的品了品茶,而后抬头,“有点那意思了!” 说著,他直直的看著李景隆,“天德若在,肯定对你讚赏有加!” 李景隆一下,举起茶杯,遮住自己略微翘起的嘴角。 傅友德实在夸他...处变不惊! 而处变不惊,是成大事者一个最重要的特徵! 听到什么事就跳起来,咋咋呼呼最不可取。而且,容易被人下套! “但也得骂你!” 傅友德又笑骂,“你小子现在滑不溜丟的,满肚子鬼水!” “晚辈要是滑....” 李景隆开口,慢慢道,“刚才就顺著您的口风说了!” “哈哈!” 傅友德朗声大笑。 “呵呵!” 李景隆低声附和。 但彼此心中同时都在暗骂,“小狐狸...老狐狸....” 傅友德之所以是非淮西勛贵集团出身,却因军功封功的国公,能是单纯的武夫吗? 且整个淮西勛贵武將集团,对他没有半点的敌视和排挤,甚至都不眼红他,这是单纯的武夫能做到的吗? 话,要看是谁说的! 而且听见对方的话,首先不要调入对方的思维之中,而是要反过来想,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说? 尤其是上位者之间,就没有不经意的话。 对方话中透露出来的讯息,可谓一字千金,也很可能是无形的冷枪。 当然,李景隆確定,傅友德不会故意给他来一记冷枪。 但他也確定,傅友德之所以大早上来跟他说这事,就是有所图! 不然他老傅,为何不直接跟老朱去说? 京师大营兵员缺额,不是一两天的事了。甚至许多营头,从大明开国开始,一直就没满过。 傅友德口中的三成缺额,肯定有夸张的成分! ~ “但缺额毕竟是真!” 傅友德放下茶盏,又道,“咱俩奉旨管军,岂能坐视不见?” 李景隆又拎起炭火上的银壶,缓缓在茶盏之中注入,待其中的茶水开始溢出,才放下银壶,拿起茶盏的盖子。 “傅公是想让晚辈帮忙....嘶...” 说著,他忽然收回手,“烫!” “不烫手,也不会舔著老脸来麻烦你!” 傅友德抿著嘴角,方脸儿上露出几分为老不尊的模样。 京师大营跟淮西勛贵的牵扯甚深,倒不是说他们的手伸进去,说话能管用。而是现在这些还在高位的军侯们,多多少少都在京师大营之中管过事儿。 缺额... 但是不缺餉呀! 吃空餉的事,大伙做起来顺理成章。 而傅友德想...不是他想,老朱用他,就是必须把京师大营之中,这股歪风邪气给拨乱反正! 一旦他贸然动手,就等於直接抽了淮西勛贵武將集团的脸。 “呼...” 李景隆低头,轻轻吹著茶汤,然后又把它放下。 目光没有去看傅友德,右手伸进左手的袖子,从腕子上褪下念珠,慢慢的把玩著,低声道,“您能给晚辈什么?” “你小子...” 傅友德顿时皱眉,咧嘴骂道,“成精了你?我告诉你,你以前可欠我人情呢?” “您老也说了,是以前!” 李景隆笑笑,“再说...这人情我都在您儿子傅让身上还完了?” “你们都哥们啷嘰的,你照顾他还算是人情?” 傅友德摇头,“哎,你们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势利眼!” 说著,他突然拉了下凳子,靠近李景隆正色道,“你要啥?” “晚辈啥也不缺...要是晚辈想要什么,直接跟皇上和太子说,不就得了?”李景隆一笑。 “再装揍你了!”傅友德拉下脸来,“你跟老夫我要的,定是你不敢求的!” “那...”李景隆一笑,“说太直白了,就没意思了!” “咱们是武人!”傅友德抱著膀子,“直....是咱们的美德!” “老狐狸,你还美德上了?” 李景隆心里嘟囔一句,一手把玩茶杯,一手盘著念珠,斜靠在椅子上,“您现在管著京师大营,大权在握,所以晚辈求您,有几个人,您高抬贵手..”说著,他拎著念珠的手往上举了下,“给升升?” 瞬间,傅友德面上的笑容不见了。 这话不由得他不慎重,京师大营何等至关重要? 只属於中枢的强兵,就在皇帝眼皮子地下盯著,擅自提拔武將上来,那不是给皇上递刀把子吗? “您看 ,您多心了!” 李景隆淡淡一笑,“我说这几人本就是京营之中的!” 说著,他嘆息半声,“早些年晚辈管著金吾卫,后来又练兵三千营。” 闻言,傅友德的表情柔和了些。 “哎!” 李景隆又嘆道,“再后来,晚辈第一次率军出征辽东,下面的兄弟跟著我...出生入死!” 说著,他看向傅友德,“可这几年,都还窝在原来的位置上,动弹不得。我这人,念旧情...” “呵!”傅友德冷笑撇嘴。 “总不能晚辈这世袭罔替的国公坐著,让弟兄们还都只是百户把总小旗之类的芝麻官儿?” 李景隆就当没看见他的嘴脸,又道,“其实这事我求太子爷也能办,三千营可是他的亲军....但是..” 他话锋一转,“我求来的,跟您根据他们的功劳,酌情提拔,是两个概念!” 傅友德低头沉吟,现如今是他求著李景隆。 所以这事,即便有些难办,但他还真不能拒绝! “嗯...” 他开口道,“回头给老夫个单子,我看看都谁....嗯!太高不行...这回京营整顿,升个一级半级的...” 啪! 李景隆一拍大腿,“您老真痛快,就如您老所说的,所有人官升一级半!” “我他妈..”傅友德骂道,“啥时候说一级半了,我说一级半....级.....” “咱爷俩就別论那么清楚了!” 李景隆笑道,“您老就这点不好,忒较真!” “呵呵呵!” 傅友德顿感无奈,“我草,我他妈...哎呀,让你小子给拿住了!哎呀....真他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但接著,他收敛笑容,正色看著李景隆,“你出面?” “嗯!”李景隆点头,“您都求晚辈了,我能不答应?” “行!” 傅友德起身,拍拍李景隆的肩膀,朝外走去,头也不回。 “您留下吃晌午饭唄?” 李景隆虚情假意的客套,对著背影喊道,“今儿厨房有大鱼!” “吃他妈什么吃,正吃早饭的时候你让我吃晌午饭?草!” 隱隱的,傅友德的声音传来,“人情老夫我记著了!” ~~ 第二百一十三章 来了(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一十三章 来了(2) 人情.... 傅友德心里明镜似的,儘管他答应了提拔李景隆所推举的下层武將,但他依旧欠著李景隆好大的人情。 跟整个淮西勛贵武將集团翻脸,他傅友德都不敢做,李景隆却答应帮他,这是几个武將升迁能补偿的吗? 但他不知道的是,李景隆就是要跟淮西武將集团....划清界限! 得罪人怕什么? 而且得罪的,还是將来都要死的....死人! 不趁现在,老朱乐见其成的时候朝京师大营掺点沙子,等將来再下手,晚了! 现在他们官升一级半,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之后,这些人必然又能官升一级半,那就是连升三级。 而从洪武二十六年,到洪武三十年..... 只要这些人犯错,且在老朱眼皮子底下表现良好,到时候最差都得是掌管一卫的都指挥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 突然,椅子上的李景隆盘著念珠的手一顿,快速转身,看著傅友德消失的背影。 心中无奈暗道一句,“你也是要死的呀!” 同时,他也面露苦笑。 其实....最早的时候,他想过拯救这些大明帝国的功臣,让他们得以善终! 可现在.....他已开始对他们这些人的生命,进行倒计时。 “本是一场皆大欢喜....” 李景隆起身,背著手拎著念珠朝公事房中走,心中无声道,“现在却是一场空!不过.....皆大欢喜其实也不好,那就成了別人的故事了!呵呵!” 想罢,他在门前站住,“厨子?” 耳房那边,胖厨子点头哈腰的出来,“您老吩咐!” “大鱼,爷我吃鱼头..宽汤,鱼头泡饼!” 李景隆开口道,“拌个芥末肚丝,高汤白菜!记得,用白菜心儿...” “得嘞!” 厨子大声道,“有上好的羊白腰,小人给您用篦子烤一盘?” “不吃...” 李景隆摆手,“膻!” “呵呵呵....” 厨子又是一顿点头哈腰,“您老这么高身份的人,吃的这么简朴,呵呵呵!” 说著,见李景隆的背影消失在门內,直起来腰心中嘀咕,“吃个全乎....高汤白菜?还他妈得用心儿,那白菜帮子给谁吃去?” ~ 忽然,边上传来几声坏笑。 “胖厨子你小子在那贼眉鼠眼嘀咕什么呢?” 胖厨子心里一个哆嗦,缩头看去,“哎哟,范大人,您老...” 说著,他看著范从文身上五品文官的官袍,“升了?” “你他妈才生了!” 范从文身后带著黑头黑脸,手里捧著比脸还大的发糕,低头猛吃的小廝,骂道,“中午有什么?” “鱼!” “多大!” “十多斤!鱼头让公爷给定了......鱼头泡饼!” “嘶...我就说,得早点来!” 范从文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粮,骂道,“都怪你,非要买什么发糕呀,那玩意有鱼好吃吗?” “呃...”粮一口发糕噎住,直翻白眼。 “鱼身子剔骨!” 范从文又对胖厨子说道,“煎了....” “椒盐?”胖厨子下意识的问道。 “我他妈看你像椒盐!” 范从文板脸骂道,“听好了,煎好的鱼骨高汤文火慢燉。然后鱼肚子上的肉,去了刺剁碎了...做成汤圆那么大的鱼圆。跟燉好的鱼骨一块放入砂锅之中,这菜主要是喝汤.....” 说著,他又道,“另外,我要吃米饭,酸豆角跟五肉一块炒,少油。你再去外边高丽馆子,要一只高丽参汤鸡,回来把鸡肉撕成条,调一个芝麻香油的小料。记著啊....撕鸡之前手洗乾净,我要著你手指盖里有泥,我让你把鱼刺都吃嘍!” 胖厨子听得眼冒金星,舌头舔下嘴唇,“不是....您不是兵部了吗?不在那边吃?” “满京城除了咱们衙门,哪有食堂呀?” 范从文气不打一处来,“別说点菜了,喝的茶都是茶梗子.....呸!” 说著,他一拍脑袋,“对了,差点忘了,我这书童!” 胖厨子小眼吧唧的看著,黑头黑脸,捧著发糕猛啃跟恶鬼似的粮,心中暗道,“这他妈是书童?” “给他一斤米饭,红烧肘子多汁。” 范从文又道,“口重,山东人,多给大葱!” “不是...” 胖厨子脑袋都晕了,看著粮,“脸盆子那么大发糕刚造下去, 中午还能吃的进去这么多?” “那你看....” 范从文背著手,朝李景隆屋子那边走去,“也不看谁的书童!” “我草!” 胖厨子心中骂了一句,又看看粮。 后者抬头,露出一口白牙,“叔,您受累!” “是他妈挺累!” 胖厨子摇头,转身进了厨房,“比他妈在酒楼掌勺都累,这一个个,吃的比他妈皇上都细发!” 说著,他不经意的开口,“老家山东的?爹娘呢?” “死了!” 顿时,胖厨子脚步一顿,回头瞅著蹲在地上,把最后几口发糕塞嘴里的粮。 然后他也蹲下,“家里没人了?” “都死了!” 粮大口的嚼著,脸上笑著。 “那个....” 胖厨子小眼睛乱转,“范大人一个月给你多少月钱?” “四两!” 粮伸出四根手指。 “哈哈,你小子还识数!” 胖厨子大笑,而后撇嘴,“我他妈才一个月二两银子,你狗日的竟然四两?” “范大人说,俺得多攒银子找媳妇!嘿嘿嘿!”粮又是抬脸儿大笑。 “你这身板子一般女人...” 说著,胖厨子一拍脑袋,“你家真没人了?” 而后他咬牙琢磨著,“我家就一个闺女....这黑小子一个月四两银子,还是范大人的书童,还不是奴籍!要不,乾脆我给他弄我家当姑爷子得了!” “能吃点也不怕,反正也是吃衙门的.....” ~ 与此同时,刚下了早朝的朱家父子,正在乾清宫中相对而坐。 “各边卫的將领,还是要从上十二卫之中挑!” 朱元璋脱下龙袍,换上半旧的布衣,“没打过仗不怕,打几场就会了。房宽,刘杰,瞿能....別看他们岁数小,只要歷练几年,就都是你老子给你留下的良將!” 太子朱標的脸色有些白,尤其是在紫色圆领团龙袍的衬托之下。 “可打仗是要钱的!” 朱標笑道,“户部那边.....” “赵勉要换掉!” 朱元璋打断儿子,“你提拔起来的书生,当不得用。” 说著,他擼起袖子,在饭桌前坐下,“打仗是要钱,可不钱朝廷就没有精兵强將!咱们是大明,不能跟北宋似的,国库里一堆钱,带兵打仗的人却一个都没有!” “再说,小打小闹,西北辽东云南.......剿一些不听话蛮子。” 朱元璋点点桌子,示意宫人上菜,继续道,“能多少钱?来,吃饭!” 饭菜如流水一般上来,若是老朱自己吃,三四个菜也就够了。可只要是跟著儿子吃,御膳坊那边起码要准备二十个菜码。 其实就算是二十个菜,对於帝王之家来说也属於节俭。况且都是寻常做法,菜餚之中颇多民间野菜等物。 “儿子还是以为,对边疆各部各族,应以招抚为主!” 朱標从太监的手中,接勺子,起身给朱元璋盛饭,“像二丫头以前在西北弄的开关互贸,弄的就不错!” “不能同日而语!” 朱元璋夹了一大筷的笋烧鹅,“西北那边当怀柔,是因为不能让他们跟北元勾搭连环!但如西南其他各部各族.....必须狠狠的杀一茬。” 说著,他看向朱標,“不杀,他们不怕!今儿这边反,明儿那边乱,对付他们就要快刀斩乱麻.....这个鹅肉你尝尝,烧的好吃!” 朱標看著桌子上,浓油赤酱的烧鹅,油渣滷煮猪头,加鸡子清蒸牛白,灌肠等满是油腻的菜餚,突然胃中一阵翻腾。 他低著头,猛的咽了口唾沫。 而后夹了一只铁板烤的小麻雀,慢条斯理的吃著。 “哎....” 朱元璋诧异道,“可是不合胃口?” 说著,转头对宫人道,“给太子呈些奶窝,酥糕......” “儿子不饿!” 朱標忙制止道,“吃不下!” 以前他是喜欢甜食的,可最近不只是见了油腻的有些乾呕,就连素来喜欢的奶製品也亲近不起来。 不知怎地,就是喜欢喝凉的。 但此刻父亲当面,不好拒绝,只能硬著头皮,夹了一口烧鹅放入口中。 “咱瞅你脸色.....” 朱元璋说著,放下饭碗,想要去碰触儿子的额头。 却不想下一秒,朱標猛的低头,“哇......” 接著,哐当一声,毫无徵兆的摔倒在地。 朱元璋的瞳孔瞬间睁得老大,喊道,“传太医,快!” ~~ “这鱼头呀,都让你吃糟践了!” 画面一转,京城兵马都指挥使司,李景隆的公事房中。 范从文抱著膀子,对著低头吃饭的李景隆的指指点点。 “您瞅瞅...全是酱味儿,哪有半点的鲜?” 范从文摇头晃脑,“而且要吃鱼头泡饼,首先这鱼选的就不对.....”说著,他突然拿起筷子,“我尝尝这饼,瞅著烙的挺软和的....” 唰! 李景隆张开双臂,挡著自己面前的菜餚,“你等著吃你自己的!” “谁稀罕!” 范从文訕笑,“我跟您说,这饼也不成....知道什么饼好配著汤最好吃吗?” 说著,他闭眼道,“我们老家的筋饼加羊汤....嘖嘖嘖,那才是天下美味!” 哐.... 却是院门,突然被人粗暴的推开。 李景隆怒目起身,看向门外。 就见一人,急匆匆从外边衝进来,满头大汗,正是傅友德之子傅让。 见了李景隆就喊道,“哥,快进宫!” ~ “刚才还跟咱吃饭呢!好端端就吐了!” “他长这么大,身子一直挺好呀!” “这到底是什么病?” 乾清宫中,气氛冰冷得渗人。 老朱乾脆就让朱標躺在暖阁之中,老朱平日睡觉的地方。 然后冷眼看著御医战战兢兢的在那边把脉,冷声对身后几名勛贵大臣低声道。 “是不是太子爷回京的路上,吃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武定侯郭英垂手站著,低声道,“或者喝了不乾净的水....” “嘖,这都回来多少天了!” 朱元璋揉著太阳穴,“也不至於今天才病呀!” 说著,他忽然抬头,“对了,咱想起来,老大是从西北回来...就病殃殃的,还说中暑过一场!” 駙马都尉梅殷也在场,低声开口,“那是不是太子爷的病,一直就没好利索?要不,把跟太子爷出京的御医找过来问问?” 朱元璋刚要点头,突然瞥见朱標那边,御医站起来身来。 他也忙起身走过去,急道,“咱老大如何?” “回皇上,臣看了太子爷的脉象,也问了宫人太子爷这些日子如厕的情况,还有龙溺龙遗的顏色。是以微臣判断太子爷是有肝火,以至於腹內失调......体乏无力....” “你就说吃什么药!” 朱元璋急不可耐,“吃啥药能好!” “先开一记八珍汤....用以调和!” 那太医继续道,“平日需净口忌口,饮食多以菜瓜为主,切忌油腻,尤其是发物....” “哎!” 朱元璋一拍脑门,“都怪咱!” 眾人疑惑,就听他继续道,“咱刚才非要老大吃一口烧鹅....” 他正说著,就听殿外噔噔噔的脚步急促的响起。 刚要皱眉怒斥,就见是李景隆大步流星,近乎飞的一般衝进殿。 “太子爷怎么了?” 而后,就听咚的一声,却是李景隆直接跪在朱標床前,带著哽咽,“太子爷,您怎么了?” “没事...” 朱標脸色蜡黄,无力的笑笑,“吐了几口而已.....” 第二百一十四章 分忧(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一十四章 分忧(1) “听著您身子骤然不好,他们说您昏厥了...臣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呜呜...” 李景隆跪在床边,抓著朱標的手,大哭道,“魂都嚇没了!” 躺在床上的朱標,虽身上有著说不出的难受,可心中却是一种久违的一片空明。 诸般国事都放下,种种权谋都拋除,因为病竟然难得了有了片刻的寧静。 他听著李景隆的哭声,看著对方日渐成熟的脸颊。 而后突然一笑,“你呀,还跟孩子一样。人,谁能不病呢?” 一边说著,他一边用手掌回应著李景隆。 这时他才想起来,这个他看著长成男子汉的小侄子,已许多年不曾跟他如此这般亲近了。 “要是...永远都不成人,该有多好?” 忽然之间,朱標又看向边上,脊背微微佝僂,肩膀不齐,目光之中满是担忧的老父亲。 好像就在昨天,他还是在父亲羽翼之下,专心读书不问国事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太子。 那时候,所有人都跟他好,他也跟所有人好。 可短短几年,他从太子变成了大明帝国的副皇帝,从父亲的手中接过了无上的权力。但同时,也被这种权力制约压抑得不再像以前那么开心。原本和善的內心之中,种满了他曾最不喜欢的,最像他父亲的..猜忌! 又是忽然之间,他觉得很累很累.... “爹!” “哎!”朱元璋快步上前,一屁股坐在床边,把儿子的手从李景隆的手中抢过来,小心轻柔的握在手中,“咱在这呢!” “儿子没事!” 朱標虚弱的笑笑,“想来是回京的时候赶上了秋老虎,中暑一场还没缓过来!也是西北一趟,长途跋涉休息不好,白天黑夜的连轴转太累了,休养几天就好了!” “好好养,好好养!” 朱元璋连声点头,而后看著儿子蜡黄的脸,陡然心中怒不可遏,转头对著朴不成厉声道,“那些狗奴婢都是怎么伺候的?几百號人还能让太子中暑?那么多人能让太子累著?”说著,咬牙道,“去,都....” “爹!” 朱標用力拉了下朱元璋的手,笑道,“儿子正病著呢!”说著,他顿了顿,“不怪他们,你可別撒邪火!” 闻声,朱元璋心头一软,点头道,“都听你的,你说啥就是啥!” “都是臣不好!” 突然,就听李景隆咚咚叩首。 掛满泪水的脸上满是懊悔,哭著道,“当初臣要是跟著太子爷您一块去西北,有臣在您身边,您怎么会病?呜呜,都是臣....” “哎!” 朱標嘆口气,温声道,“跟你有啥关係?”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爷子!” 就听李景隆继续道,“臣....臣请皇上免了臣一切差事,从现在开始,臣寸步不离守著太子爷,陪他养病!” “胡闹呢!” 不待朱元璋开口,朱標笑著呵斥,“我又不是什么大病!” ~ 他到底是不是大病,或许別人不清楚,但李景隆真的清楚! 洪武二十四年,还有两个月。 距离朱標去世的洪武二十五年的五月,只有短短七个月了。 其实,他这番情感流露,並非...十足的偽善。 都是人,谁能没有感情呢? 在这一天骤然来到的时候,李景隆的心中也同样不好受。 甚至有一种,我不杀伯仁因我而死的愧疚! 但....这就是命运吧! 公允的说,他和朱標之间....將来他走到那一步,终究还是他负了朱標多些。 实话的说,若他李景隆不是深知歷史的走向,他也不敢...顺水推舟! 李景隆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不是他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的谋划著名窃国之路。 而是命运....把他推到了这一步。 他也必须走下去! 但....无耻一点的说。 李景隆的心中有酸涩有不忍,有愧疚,可..並没有后悔! ~ 皇太子的病,比秋风吹得更快,使得京城好似一夜之间就凉了起来,真真切切的进入了...晚秋。 稍微年轻一点的人还不觉得什么。 病嘛,人都要得的! 可年纪略大一些人,经歷过乱世的人,却有些忧心忡忡。 前些年太子就大病过一场,现在又突如其来的大病。而且都是內病,需要旷日持久的调理和修养。 这是不是表明,太子非长寿之人? 皇帝很老了,太子年富力强,这本是最好的权力交接的顺序。 如日东升的大明帝国,需要一位日后可以在位起码二十年以上的太子。 因为歷朝歷代的盛世,都是经歷了最开始几位皇帝,经过他们数十年的励精图治才有的盛世。 但倘若数年之后,先是老皇帝,而后太子又撒手人寰,届时新君年幼。那么大明帝国的未来,肯定会蒙上一层....阴影。 ~ “太子爷,您看....” 京城三十里外,曹国公李景隆的別苑。 朱標坐在用羊毛毯子围成的棚子之中,手捧已凉了的清茶,眺望满是枫叶的远山。 李景隆一身布衣,怀中压著几颗,刚採摘下来的手臂粗细的老黄瓜。 “今年这老黄瓜长的大,一会臣让厨子,给您做个老黄瓜汤,酸溜溜的最是下饭!” “呵!” 朱標看著李景隆,无声一笑,而后继续眺望远山,“你这庄子弄的不错!” 这庄子正是李景隆守孝三年之时,待著的別苑。 没有紫禁城的威严壮观,但也没有人来人往的喧囂。 没有紫禁城的精美奢华,但胜在淳朴自然。 视线之中,田地相连,小河缓缓流淌。 农庄之中炊烟成片,山上是一片隨风摇摆的枫叶林,就连空气都带著果木的清香。 “早几年,家母没的时候!” 李景隆在朱標身边蹲下,低声道,“臣心中万念俱灰,什么功名利禄都不想了,就想著....守著一方田园,日后做个田舍翁......蓑衣泛舟,垂钓务农!” 闻言,朱標微微泛白的脸上,忽出现一抹红色。 然后他低下头,轻声道,“你母亲...也是我......” “臣不是那个意思!” 李景隆忙摆手,而后一笑,“都是天意,天意如此!” 朱標忽看向李景隆的眼睛,“你真的谁都不恨?” “恨!” 李景隆正色道,“臣恨不得生吃了他们?” “谁?” “呵!”李景隆一笑,然后低声道,“自然是蒋环还有詹徽那两个畜生!”说著,他咬牙道,“等太子爷您日后当了皇帝,给臣报这个仇,让臣亲手,剐了他们!” 朱標静静的看著李景隆,看了许久。 “好!”他点头道,“一言为定!” ~ “汪汪!” 骤然,一阵犬吠。 李景隆和朱標同时抬头,就见身后的庄子那边,又是一行人匆匆而来。 那还算精美的別苑之中,不断有进进出出的人影闪现。 自从十天前,李景隆把朱標接到了这个別苑静养。这个本该远离权谋的地方,直接无声的变成了,除了紫禁城之外,大明帝国的第二个中枢。 依附於东宫皇太子羽翼之下的文武官员们,儼然把这当成了第二个咸阳宫。 尤其是那些文官们,他们除了早朝进宫之外,其余的时间都待在这,且把各种政务公文,流水一般的送来。 “嘖...” 李景隆给朱標,把身上的毯子盖严实了,“好不晓事,明知您要静养,还整日拿那些公文来烦您!”说著,他顿了顿,“要不,臣跟老爷子说一声,把他们都撵出去!” “胡闹!” 朱標轻笑,“他们是国家大臣,所做之事都是他们的责任!我身为太子,也不能因为有些小病,就真的对军国大事置之不理!”说著,他再次眺望远山的枫叶,“回吧,风凉!” “过来!” 李景隆起身,对著远处招手。 几名锦衣卫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同时俯身將朱標抬进了暖轿之中。 而后,朝庄子中走去。 李景隆捡起地上的老黄瓜,吹吹上面的泥土。 “小歪....” “小的在!” “去,告诉庄子上的管事,咱家地里的新鲜瓜果,鲜菜,挑好的摘了几十筐,然后给那些大人们拿著!鸡鸭鹅也抓一些.....对了,还有河里的鱼!” 李小歪不解,“爷,人家都是侍郎尚书.....稀罕...”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第二百一十五章 分忧(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一十五章 分忧(2) 最能拉拢人心的,其实就是小恩小惠。 不...应该说就是这些拿对方当做朋友亲人一般的,家长里短的赠与。 菜,谁家都不缺! 可曹国公亲自种的,对他们而言却是一种无声的看重和尊重。 当然这对李景隆来说,更是一种礼贤下士,平易近人,乃至天性醇厚,可以信任的好名声。 一个喜欢自己种菜,且分享给文官的国公。 总比一个掌握军权,骄狂跋扈的国公,更值得信任和託付。 千金难买的好名声! 他之所以把朱標接到他的庄子上来,除了在士林之中谋取好名声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就是接近...未来掌权的这些文官们。 歷史上朱標死后,他生前所培养的从淮西勛贵集团之中演变而来的武人集团,下场悲惨。 但他生前重用喜欢的文官们,却开始平步青云。 因为届时,年迈的皇帝明白主少国疑的危险。 而相对於武人,文官才是最忠诚的。 ~ “您咋还亲自来了?” 李景隆站在廊檐下,脱去沾了泥土的布鞋,换上新履,就见朱元璋正在屋里,跟朱標小声的说话。 “都是儿子不好,让您老担忧了!” “老子操心儿子,那不是天经地义的?” 朱元璋好似这几日老了许多,脸颊上的肉,竟然都有几分鬆动了。 “微臣李景隆.....” “滚进来吧,这是你家!” 朱元璋笑道,“不用行礼了!” 说著,他看著躬身进来的李景隆,也看到了门外,放著的一筐菜,“晚上给太子准备了什么?” “老黄瓜汤,酸甜口下饭,吃著清爽!” 李景隆马上道,“还有苦菊馅的餛飩,是去火的!另外臣刚才让人在林子之中,摘了些菌子,野菜...” “野菜好!” 朱元璋讚许的点头,而后看著朱標,“这日子咱问了御医,这人呀,病都是吃出来的。野菜看著不起眼,但既是菜也是药.....” “您说的是,儿子以前是不大喜欢吃菜.....最近养病,却觉得吃著格外的爽口!” 朱標笑道,“连出恭都通畅了!” “呵呵呵!” 朱元璋笑笑,转头看向李景隆,“晚上咱也在你这吃!” “臣这就去准备!” 李景隆转身,“让人抓只羊....” “咱也想吃几口野菜!” 朱元璋开口,“你別忙,回来坐下,咱有话说!” “呃...” 李景隆看看朱標,然后低头,“是!” 隨即,他毕恭毕敬的在朱家爷俩的身边坐下。 “进庄子的时候,咱看见一片空地。” 朱元璋低声道,“好似在盖房子,咱凑过去一看,都是整块整块,一人多高的手指头那么厚琉璃。那些匠人们说,是你要盖暖棚.....二丫头!” “臣在!” “咱知道你家日子好!”朱元璋正色道,“可也不能这么拋费?那一面琉璃在市面上起码值大几百的银钱,宫里的窗户这几年才用巴掌大的,你拿一整面盖暖棚?” “启稟皇上!” 李景隆马上起身,“其实...”说著,他顿了顿,“臣是想著,这次太子爷得病,是不是以前的病没好利索?” 忽然,朱家爷俩同时愣住。 就听李景隆继续道,“以前御医就说,太子爷要忌口。但太子爷这几年.....吃喝上也没太忌!所以臣想著,日后可万万不能再跟以前似的了!宫里的菜,臣...臣说句不好听的,太浓油赤酱了!而皇上您歷来节俭,冬天吃的都是醃菜,吃鲜菜的时候屈指可数!” “所以臣就想著,盖这么一个暖棚,专门给太子爷和您种反季的新鲜菜吃!” “小葱,韭菜,叶子菜,小黄瓜,茄丁包之类的...” “不是臣往坏处想,您也岁数大了!养生之道,就是从口开始!” “臣想著您也少吃点鹅肉肥鸭白肉,少吃点咸的。御医都说了,咸的吃多了,人容易犯困。多吃点素的.......对您身子好....” ~ 突然,朱元璋心中一酸。 他这辈子,生儿育女几十个,可那些儿女,还没一个外姓人这般贴心! 儿子们都远在一方,也还有情可原。 他在京的那些公主女儿们,家家都有暖棚,冬天都吃著新菜,可谁想到给他这个老父亲送一口? 他静静的看著李景隆,忽然间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跟李景隆相似的身影,渐渐的...两人的身影慢慢融合,不分彼此。 就好像,现在站在他面前说话的不是李景隆。而是他当做儿子养,那些年真当成儿子的亲外甥李文忠。 “臣也不是临时抱佛脚!” “庄子上有好庄稼把式,都会种反季的菜!” “既然弄了,所以臣乾脆弄大点...” “您和太子爷偶尔尝个鲜,宫里王爷皇孙,贵妃娘娘们也跟著能尝尝....” “其实也不了多少钱...再说,钱不就是用来舒坦的吗?” “哈哈!” 突然,朱元璋咧嘴一笑,对朱標道,“你看他这忘本的样?” 朱標微微疑惑。 “他爹小时候差点没饿死!” 朱元璋示意李景隆坐下,又笑道,“可到他这辈,才三十来年,他就大言不惭的说,钱就是用来舒坦的!” “老爷子,这不一样!” 不等朱標开口,李景隆笑道,“我爹挨饿的时候,您还不是皇上呀!臣可是襁褓之中,就沐浴皇恩的!我爹那辈,饿了也没地方要饭去!可臣呢,没钱了跟您要呀!” “呵!” 朱元璋又笑,“你呀,还是那张巧嘴!” 说著,他笑容突然收敛,“你上了摺子?” “是!”李景隆再次起身,规规矩矩的站好。 “弹劾歷任京营统兵勛贵...” 朱元璋看著他的神情,缓缓道,“吃空餉,贪墨军资,豢养私兵?” “嗯?”朱標突然满是疑惑的看向李景隆,“事先不跟我说?” 说著,带著几分怒气,“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事吗?” 对他而言,现在要稳。 京营可不是他那些藩王弟弟们,他可以用家事的名义大动干戈。 而且他现阶段,还要依靠那些淮西勛贵武人。 李景隆这么干,可不是他自己得罪人的事! “皇上既然让臣执掌京营为副总兵官!” 李景隆却是不慌不忙,看著他们父子二人,“那臣,就必须为皇上和太子分忧!” 说著,他顿了顿,“有些老军侯该退了,却依旧占著地方,太子爷你信任的人上不来,您就接不了真正的军权!” “而且,一直以来他们都居功自傲,总是跟您跟皇上谈情份!” “臣之所以揭他们的老底,就是为了臊他们,且让太子您不必再看著往日的情份!” “让他们日后,没有跟您討价还价的底气!” ~ “好小子!” 朱元璋心中暗赞一声,“有锐气!” 第二百一十六章 我不是畜生(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一十六章 我不是畜生(1) 不单是有锐气,更是有魄力。 吃空餉这层窗户纸,哪怕当初徐达在的时候,都没敢轻易捅破。 此时的朱元璋,越看李景隆越是顺眼。 近年来他大力提拔了许多朝廷新贵,二代魏国公徐允恭,自己的女婿梅殷,李坚,汤和之子汤軏等等。 之所以提拔他们,就是为了日后代替老一代的开国勛贵在军中的地位。可这些人身居高位之后,做事束手束脚,一味的谨慎求稳。 而李景隆刚执掌了京师大营,还是副手,就大刀阔斧的把歷年的积弊直接给捅破了! 且他的出发点,完全符合老朱的心意。 朱元璋站起身,在地上微微踱步,“你不怕得罪人?” “臣是奉旨当差,只怕办不好差事。”李景隆俯身道,“再说臣一片公心,问心无愧!” “好!”朱元璋又是讚赏的点头,“下一步,你打算如何做?” “既然臣已弹劾了,就要明查实证!” 李景隆又道,“下一步就是清查京师大营所有兵员名册。” 说著,他看了下朱標的眼色,而后继续道,“吃空餉是由来已久的事,这事也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那些老军侯,老將们该如何处置,当由皇上您做主!” “但至於其他军中,经手此事者,帮著遮掩者,甚是也从中取利者!” “臣以为,当罢黜或者问罪!” “京师大营乃是国之根本,开国不到三十年就如此....那再过三十年,岂不是空成了耗费国家钱粮,如前宋一般的冗兵?” “大明要的是可以震慑天下的虎狼之师,而不是临阵放几箭就算的得起皇上的丘八军汉!” “说的好!” 啪,朱元璋抚掌笑道,“说的对!” 而后,他微微嘆气,“咱是带兵的出身,在钱財上从不吝嗇下面的人。可现在,咱们是大明,不是当年淮西的草台班子。这个些年,咱对他们吃空餉睁只眼闭只眼,结果他们却把这事当成了默认!” 说到此处,他眯著双眼,“咱要是现在不管,將来更成了祖宗家法了。到时候,大明的武备就废了!” 接著,他又嘛事讚许的看著李景隆。 除了锐气,魄力之外,李景隆展现出君王更为看重臣子的另外一点,能力! 出身好,皇家的至亲。 有锐气,有魄力,有能力。 这样的年轻人怎能不重用? 而且..... 还忠心! “老大!” 朱元璋又看向朱標,“原本还想著他岁数小,再让他沉淀几年,现在看来...呵呵!该用就要用!” 朱標低头一笑,但却郑重的看向李景隆,“爹,您也知道,他这人,稍有点成绩就翘尾巴。以前走到哪儿,都恨不得把自己是谁刻在脑门上,傲得眼中看不下旁人!” “年轻人嘛!” 朱元璋朗声笑道,“不傲气是年轻人吗?” 说著,他顿了顿,目光在李景隆身上不住的打量。 后者,始终低著头。 但是心中,却有著强烈的期盼。 ~ “再给你加加担子!” 朱元璋沉思片刻,正色道,“加大都督府左军都督!” 顿时,李景隆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大的信息衝击得他差点站立不稳。 可不是五军都督府的左军都督,是大都督府的左军都督。 前者乃是后者拆分出来的,而后者如今虽只是虚职,是赏赐给公侯的荣誉勛职。 如傅友德,蓝玉,王弼等名將,他们的勛职之中,都有大都府僉事的职位。 但跟其他的勛职不同,他们的子孙只能世袭指挥使。 大都督府的前身是枢密院,乃是当初朱元璋刚有爭霸天下之心的时候,创立的的掌控武將及军队的机构。 歷任都督,先是当初朱元璋岳父郭子兴帐下大將邵荣。 在当时,朱元璋刚刚一统淮西,兼併了其他势力。尤其是他岳父麾下的势力,他必须要邵荣这么一位他岳父的心腹老臣,来居中调和。 而后当朱元璋立住脚,占据应天,雄踞东南,称霸一方的时候。 常遇春等人联合,弄死了邵荣。 执掌手下军权这个职位,朱元璋则是给了他那在洪都血战之中,立下赫赫大功的侄儿,朱文正。 当时朱標太小,朱文正隱隱有了继承者的心思。 可这种心思,很快就被老朱给打压下去。 紧接著执掌大都督府的,就是李景隆的亲爹,故岐阳王李文忠! 大都督府,掌天下军马。其迁选、调遣,在乎识贤愚、辨强弱、知险易、均劳逸、赏罚中、节进退、信期检察功过、防御奸侮,非止一端,职重机密,故倚为腹心。今特以尔提督府事,凡迁选、调遣务从尔议,然后奏闻,若府官及大小军职不律者,即便治之,功罪无隱。尔其钦哉! 以上这些,是李景隆他老子李文忠当年的原话! 虽说大明开国之后,大都督府的权限不断的被削弱。 但实际上,这个职务到底虚不虚,要看皇帝让谁来做! 在李文忠之后,大都督府左军都督的官职,是信国公汤和! 被削弱之后的大都督府左都督,他所管辖的是,全国的军队。包括京师大营,皇帝的上十二卫,地方守备部队。 並且还有管辖武官选用、管理、考绩、升迁、袭替、赏罚等事务。 就相当於大明帝国的国防部长! 可谓是权柄滔天! 一时间巨大的信息,让李景隆脑海之中跟开锅了似的,站在原地傻傻的回不过神来! “傻了!” 朱標在旁笑道,“还不谢恩!” “微臣...“ 李景隆双膝跪地,话到嘴边马上改口,“万不敢受! “嗯?”朱元璋疑惑道,“为啥?” “一,臣年纪尚轻,不能服眾!” “二...”李景隆抬头,颤声道,“大都督府左都督,权柄太重。臣叩请皇上....”说著,咚咚叩首,“给臣留些余地!” 闻言,朱元璋的脸上再次有笑容一闪而过。 李景隆这话当初还有个人跟他说过.... 那就是如今在老家荣养的信国公汤和! 大明如今是大明帝国,不是当初的地方政权,亦不是当初准备问鼎天下的吴政权。 如此权柄的官职,实不宜再实授臣子。 因为它和文官的最高相权一样,会威胁到皇权。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我不是畜生(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我不是畜生(2) 而李景隆所说的请给他留些余地,就是因为他和汤和一样,同样看清了这一点。 为什么这个官职不给蓝玉? 不给冯胜? 因为他们看不清,或者没认识到! 更深一层的意义是,朱元璋老了,很老了。 將来的帝国是要传承给朱標的,他要在新老交替的时候,把过去那些老的统统扫掉。给他儿子,一个万全稳妥,让他儿子可以言出法隨的全新的大明。 而这个官职,也不是今日骤然临时起意。 乃是在他们父子的心中筹划了许久。 武將不同於文官,他们父子可以通过李善长和胡惟庸的案子,彻底的剷除相权。 但在重整军权的时候,他们父子却不能亲自下手,而是需要一个有能力有魄力有胆气的人。 原本这个官职,朱元璋心属潁国公傅友德。 但现在看来,傅友德还是藏著一点私心。而李景隆则是.....毫无顾忌的衝锋陷阵! ~ “你这话说的!” 朱元璋看著跪著的李景隆,“让外人听了,咋说咱?啥叫给你留余地?嗯?” 李景隆仓皇抬头,“臣不是那个意思...” “可外人听了就是这个意思!” “哦,让你做大都府左都督,是咱看重你!你说要余地?” 朱元璋冷声道,“咋?你的意思是,你这官职就到头了?” “臣是怕自己...起了沾沾自喜之心!” 李景隆叩首,“辜负了皇上....” “父皇从来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朱標也开口道,“再说,你乃我朱家至亲。”说著,他也嘆口气,“哎,你是聪明人。京师大营有吃空餉,地方上就没有了?去年蓝玉和冯胜,一个侵吞了西北將官的军功,一个任人唯亲....孤还去了西北一遭,军中上下,皆是功臣关係!” 说到此处,他摇头道,“武官升迁调度不看功劳,而是看关係了,如此长此下去,怎么得了?” “这个活,难办!” 朱元璋也道,“一般人没胆子干.....咱让你来,也是有些为难你!” 说著,他忽弯腰搀扶,“二丫头,可你是咱的自家人,这时候你不给咱分忧,让谁来?” ~ 我来! 必须我来! 顺著你们爷俩的意,整合天下兵马。 我不停的往里掺沙子.... 反正日后,老爷子您会因为蓝玉案,把功臣老將屠戮一空! 而且未来,主少国疑,我又是不得不被格外重用的皇亲.... ~~ 原本李景隆只是想顺著本来的歷史脉络去走。 歷史上他没有担任过大都督府的左军都督,却担任过五军都督府的左军都督,掌管著大明帝国的三分之一的兵马。 却不想.... 现在却骤然有了,当年他父亲的权柄! “老爷子....” 李景隆目光含泪,“太子爷.....” “您二位这份大恩,臣...即便来世结草衔环,也不能报答万一....” “傻小子!” 朱元璋拍拍李景隆的肩膀,大笑道,“谁让你报了,这辈子,你好好给咱当差办事,哈哈哈!” 说著,大手一挥,“饿了,吃饭!” ~ “世袭罔替曹国公!” “京师大营总兵官...副的!” “京城兵马指挥使都司,都指挥使!” “荣禄大夫....” “左柱国...” “太子少保...” “钦承父业推诚宣力武臣!” 夜色已深,李景隆以护送朱元璋的理由,从城外返回內城。 又以公务之名,没有回家,而是回了兵马都司的官衙,在公事房之中,跟范从文相对而坐。 后者在灯火下,掰著手指头,念著李景隆身上一个个的官职。 最后一咧嘴,“还有大都督府做都督.....嘖嘖,你现在要是死了,就凭这些官职,都够追封郡王的了!” “你才现在死呢!” 李景隆瞪他一眼,挠挠头,“有些太突然了!” 巨大的欣喜之后,是巨大的警惕。 大都督府做都督这个官职,来的太突然太意外,甚至措手不及。 “其实在我老子...” 李景隆又道,“人生的最后几年,大都督府已经从实际上拆分为五。而通过前年去年,蓝玉冯胜的事,他们爷俩又把五军都督府大权的一部分,转移到了兵部!” “现在怎么突然又给了我一个大都督府左都督的官职?” “我有点想不通!” “装!” 范从文撇嘴,“跟我接著装!”说著,冷笑道,“你能猜不到他们爷俩的用意?无非就是让你出面,把军中那些关係户都给剔了,把那些老军侯们的势力都给灭了!” 说著,他摇头晃脑,“这爷俩,这帝王心术,用人真是往死里用呀!而且还会用,你这身份的.....你先把淮西勛贵都得罪了一遍,再让他们恨你入骨,哪怕给你再大的权柄,你也闹不起来!” 但接著,他又突然一笑,“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爷俩.....想不到日后,接手大明的不是你標哥,而是......呵呵!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孩儿.....到时候,你这左都督,还得帮著老朱挥舞屠刀...” “这些我都明白!” 李景隆打断他,“是你不了解!” “不了解谁?” 李景隆没有回话,而是手指指著头上,口型无声开启,“朱元璋!” 陡然,范从文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之所以敢重用我,就是有著制约我的手段!” 李景隆低声道,“而且將来,我真正权势滔天,比较难以制衡的时候....你觉得他会留我吗?待我帮他把他所猜忌的人都杀了之后,没有利用价值之后,你觉得他会给他孙子,留下我这一个....大权在手,权倾朝野的老臣吗?” 说到此处,他微微冷笑,“我是想不明白,也想不通,他的后手是什么?” 范从文顿了顿,“他那些手握重兵的儿子们?” “所以我说你不了解他!” 李景隆摇头,“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的继承人,是一定会削藩的!而且,只要他的继承者当著他的面,表露出一定要削藩,那我就....更危险了!” “如今除了你,还有谁是大都督府都督?”范从文又问。 “郭老四,大都督右都督...但他那是勛职!” 李景隆沉声道,“而且郭老四也很老了,且他只是朱家的忠犬,不能独当一面!” “或许是你想多了!” 说著,范从文陷入沉默。 而后两人相对无话,静坐许久。 ~ “你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李景隆开口问道。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范从文嘆气,“老帅刚死不久,小六子就秘密处决了杨宇霆....” 说著,他看著李景隆的眼睛,“老朱也是人,不是神。或许在他的心中,他认为如果你威胁到皇权的话,只需要把你宣进宫,然后秘密给你一刀,就万事大吉了!” “你看你这么多的官职之中,可没有掌管內卫的!” “真要那么简单就好了!”李景隆苦笑。 “想那么多干个屁老丫子?” 范从文忽然骂道,“都到这步了还前怕狼后怕虎?走一步算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 说著,他突然冷笑道,“要不,您使使劲儿!” “嗯?”李景隆不解。 “把我从兵部调到光禄寺,主管大內饮食.......嘿嘿!別人做得,你怎么就做不得?” 李景隆看著他,目光如刀。 “我是偽君子,我不是畜生!” 第二百一十八章 李都(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一十八章 李都(1) 深秋之夜,有著別样的冷。 不同於冬天那直白的冷,它既潮湿又酸涩,仿佛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 乾清宫中,朱元璋一人坐在御案之后。 精美的琉璃煤油灯,照著他苍老的脸,半边凌乱的头髮,无力的垂在额前。 他提起笔展开信笺,却悬而未落。 虽老但依旧锐利的眼神之中,好似在琢磨著什么。 “主子!” 太监总管朴不成躬身出现在门口,“您该歇了!” “睡觉著什么急?” 朱元璋低著头,闷声道,“死了之后有的是时间睡!” 朴不成一顿,“那....奴婢给您准备点吃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不了!”朱元璋下意识的揉揉小腹,“肚子胀!”说著,他摆手,“你下去吧,喝水撒尿,咱有手有脚,不用你伺候了!” ~ “老了!” 並不是很大的寢殿暖阁之中,却因为只有朱元璋一个人,而显得有些空旷。 “以前怎么吃都吃不饱!现在吃一点就肚子涨,他娘的......” 他心中笑骂几声,“吃也吃不进去,对娘们也没啥想头!” 而后,他突然又是自嘲的笑笑,目光深邃的看向窗外,“老天爷,再留咱几年,好多事不能给儿子留祸患!” 窗外,树影无声摇晃,像是某种回应。 而在窗內的朱元璋,眼神突然变得更加有力。 他就是这样的人,一生之中只要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只要定下一个目標,不管再难,都会用尽全力,顺著自己的选择的方向,奋力前行。 “英哥我儿....” 朱元璋提笔,丝毫没有章法美感,但却力透纸背的字跡,落在纸上。 “这几年把云南给咱安定好,兵要练好,城池修好,土司土王都管好。不服天朝管的,你放手去杀!” “咱这边选了七八个得力的年轻军將,去你那歷练,你好生带他们,把他们都带出来。” “另外,明年咱再派遣京营大军,跟你那边的兵换防。” “后年,调你回京,让你管著大都督府。” 写著,他的笔锋顿了顿,而后继续写道。 “今年也不知咋了,咱总是心慌。” “身子也大不如从前,老的厉害。” “不知哪天老天爷就收了咱这把老骨头,让咱跟你娘团聚去了。” “所以咱趁著现在还有精神,很多事得赶紧料理了。” “你回来是帮咱,也是帮著你弟弟,顺利接手这大明江山!” 很快,一封不算很长的信,停笔写完。 朱元璋又仔细的看看,然后再次提笔,“最近总是梦到,当初你小时候,咱搂著你睡觉的旧事。天高路远,咱爷俩万里之遥。也不知你胖了还是瘦了,你的儿子们是否乖巧!” “快入冬了,咱让人给你,你的儿子们,都做了新衣新鞋,都是好料子。” “蓝玉捕鱼儿海缴了许多好皮子,咱也让人做成了靴帽。” “记著好好吃饭,少喝酒,爱惜自己的身子。” 写完,朱元璋放下笔,凝神瞧著。 待自己风乾之后,他將信装入信封当中。 而后他微微抬头,拉动了窗边一根线。 噹啷,铜铃微响。 紧接著一个黑影,踩著小碎步,猫著腰进来,无声的跪下。 “送到云南英哥那!” 朱元璋把信丟过去,“跟英哥儿说,让画师画几张他儿子的像回来给咱看看。” “遵旨!” 那黑影拿起信笺,背对著殿门,又无声的退下。 殿內再一次静謐无声,朱元璋靠著椅子,再次眺望窗外。 其实他一点都不喜欢乾清宫,太空旷了。 原先当吴王的时候,他的公事房外边,是一处皇后带著孩子们开垦出来的菜园子。 有时候军国大事弄的他烦了,他就一头钻进菜园子。 摘了那新鲜的小黄瓜,丝瓜...隨便擦几下就喀嚓喀嚓的啃起来,满嘴香甜。 “英哥儿爱吃菱角....” 朱元璋的嘴角,忽带上几分笑意,脑海之中,旧日的回忆也开始闪现。 每年夏天,英哥儿都会去湖边,几筐几筐的采菱角,然后抱著个簸箕,就坐在菜园子边上,用小刀挖来吃。 但每次,那孩子都会把一小碗,挖出来的菱角,从窗户送入朱元璋的书房之中,放在窗台上。 等朱元璋看过去,他就会站在菜园子之中,挠著头憨厚的笑。 “保儿爱吃藕.....” 朱元璋脑海之中,突然又浮现起,他最爱的另一个孩子,李文忠。 每年藕成熟的时候,家里头隔三差五就会煮上一锅,骨头燉藕。 保儿抱著碗,眼睛亮晶晶的守在锅边,不等马皇后把做好的藕盛出来,他已是夹了一块,烫得呲牙咧嘴,却还是不肯鬆口。 “可惜了...” 朱元璋的脸上,突然多了几分惆悵。 “走在咱前头了!”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咱当年对你,是有点苛刻了!” “哎....” 他心中嘆气,陡然间却猛的变脸。 口中不由得发声,“小畜生!孽障!” 因为他在突然之间又想起一个人,同样是他最爱的,同时是所有孩子之中,最寄予厚望的人。 他的亲侄子,朱文正! 和他朱元璋流著同样的血,可性子却半点都不像他。 从小就囂张跋扈,喜欢欺负人,一点没哥哥的样子。 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斗鸡走狗无所不会。 若是放在普通人家,就是个败家子。 可这些都是表象,只有朱元璋知道,他这个侄子,其实比沐英比李文忠更有带兵打仗的天份。 但同时....也更有野心。 “你千不该万不该....起了,想要爭储的意思!” 朱元璋心中怒不可遏,“咱要是没儿子,自然是你。可咱有儿子呀!你是咱的侄儿,咱还能对你差了?” 隨即又发出几声感嘆,“咱对得起你,你的儿子咱封了王。虽说你儿子跟你一样不爭气,闹的封地哀声哉道民不聊生。咱也只是把他圈在凤阳了,没动他!” “而且那王爵,早晚会让你的孙子袭了........你是咱的侄儿,咱世世代代都照看著你!” 陡然,他猛的又想到了什么。 人的欲望和野心,都是权力的带来的。 当初朱文正,可是掌管大都督府的大都督...... 若他当年不那么早,就让自己的亲侄儿凌驾於所有將领之上,给他那么的权柄。那么对於朱文正而言,他的命运是不是就会是另一种结局? 突然....呜的一声。 窗外的树影猛的一晃,直接打破了朱元璋的思绪。 好似那风吹入了他的脑海,让他刚泛起的思绪,骤然七零八落。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 成片的落叶,隨风飞卷。 一滴雨,打在琉璃格子窗... 不,那不是雨,而是雪。 “下雪了?” 朱元璋伸出手,手指沿著窗户上变成水滴的雪的痕跡,缓缓下落。 “竟然下雪了!” 而后,他双手揣进袖子当中,抱著肩膀,“又是一年!” ~ 第二百一十九章 李都(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一十九章 李都(2) 雪后的长街,格外的乾净。 天空,也格外明媚。 距离皇城最近的千步廊,聚集著大明帝国中枢全部的官衙。 其中有一处,正位於大明门西侧的官衙,相比於大明六部,翰林院,三司等显然是鹤立鸡群。 恢弘的大门前,全副武装的百战精兵来回巡视。 他们穿著火红色的甲,铁钉鋥明瓦亮。高耸的枪盔和环臂铁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再看向周围其他官衙的时候,目光之中满是蔑视..... 因为他们身后,是代表著大明帝国崛起,以及威震四方的督军府。 突然...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打破清晨的寧静。 督军府门前,那些警戒的精兵们,双眼如利箭一般射过去。 接著,却是猛的睁大。 再然后,哗啦一声。 所有官兵皆是俯身行礼,使得身上的铁甲发出鏗鏘的摩擦声。 ~ “吁....” 穿著藏青色武人束身常服的李小歪,头戴一顶圆毡暖帽。 一把在前元时只有宫廷侍卫和贵族子弟才能佩戴的断弯刀,掛在腰间牛皮带的左侧。右侧悬掛著一个绣著金线的荷包,荷包不大,但看起来还颇有些份量。 他拉住韁绳,一匹老马拉的青色马车,在督军府门前缓缓停住。 另一边,他老子李老歪纵身下马。 有別於督军府门前的官兵,李老歪身上的盔甲极其精美。 对襟的鱼鳞甲,胸口掛著圆形的护心镜。 甲冑之上缠绕的牛皮带,从后背延伸到腰部。 错落有致的掛著长刀匕首,短锤破甲锥..... 但更有別於其他官兵的是,他的头上戴著一顶熠熠生辉的凤翅盔....长长的盔尖上,红缨隨风而动。 “公爷,到了!” 李老歪撩开车厢的帘子,躬身说道。 “嗯!” 车厢之中,李景隆的声音传出。 而后督军府门前的官兵们,视线之中,先是出现一双黑面白底的软底靴。 再然后是一件宝蓝色,没有任何装饰的束腰曳撒。 但他腰间却佩戴著玉带,头上戴著一顶镶嵌著宝石的圆顶暖帽。 一串念珠,掛在他修长的手指之上。 “卑职等参见大都督.....” 哗啦,甲冑再次作响。 门前的官兵们齐齐俯身行礼,喊声高昂。 唰唰,李景隆的软靴,踩著乾净的青石板地面,缓步前行。 “记著...” 待路过那些官兵的时候,低声道,“以后不要喊本公什么大都督,本公不是大都督!要喊,就喊曹国公!” “卑职等明白!” 官兵们又是俯身,起身答道。 李景隆闻言頷首,昂首挺胸,迈过门槛。 李老歪紧隨其后,而李小歪则是从荷包之中,倒出一把金瓜子来。 “各位大哥,今日我家公爷头一天赴任。” 李小歪每人的手里硬塞了些,“一点小意思,请各位大哥吃酒......” ~~ 不同於其他文官衙门,办公之时谈笑风生,吟诗作对。 督军府之內,门窗几乎都是紧闭,见不到任何閒杂人等。就连在衙门之中,负责端茶倒水的小廝,举手投足之间,也是满是军旅风范。 正堂的门敞开著,从外头看去,里面將星熠熠。 凉国公蓝玉,潁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 武定侯郭英,定远侯王弼,景川侯曹震,普定侯陈桓,靖寧侯叶升,怀远侯曹兴等十几名侯爵。 另有实权掌军指挥使,王城,单发,庄龄,周能,朱辅........ 前前后后不下数十人,齐聚一堂。 而在这些人身后,尚有文职人员十几名,所以偌大的议事正堂,竟显得拥挤起来。 ~~ “咳....” 李老歪大步流星,出现在堂內,诸位军侯的线之中。 他站在门外,清清喉咙,大声喊道,“龙虎上將军,荣禄大夫,左柱国,太子少保,钦承父业宣力武臣,同知军国事...” “大都督府左都督,世袭罔替...曹国公...到!” 哗啦! 屋內,又是一片甲冑摩擦之声,公侯齐齐起身,抱拳道,“恭迎李都!” “哈哈哈!” 一阵爽朗大笑之后,李景隆迈步入內,“可是某来迟了?” 他虽笑著,但眼睛却在眾人身上缓缓掠过。 他能清晰的看到,许多人在听见他那些长长的官职时,眼珠子因为羡慕嫉妒恨已是红得发紫。 也能清晰的辨认出,这些人脸上的笑容是真是假。 同时还能觉察到,许多人恭敬背后,是深深不服气。 他们有嫉妒和不服气的资本乃至理由,在座的只要是有爵位的,谁不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可现在打了一辈子仗,阎王山滚了多少遭,却让李景隆一个毛头小伙子,爬到了他们头上? 尤其是蓝玉一伙,就差把不服气刻在脸上了! 可因为他们身上都掛著督军府指挥僉事的勛职,所以此刻不由得他们不勉强低头! 李景隆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 同时对武將之中,几名指挥使如庄龄,胡德,陈荣,马海山等人无声頷首。 这些人都是他李家的老关係,当年曾在他父亲麾下效力,是他李景隆的自己人。 “傅公,您乃晚辈的上官,何必多礼?” 李景隆当先一步,看都没看最中央的冯胜,同时越过蓝玉,直接扶住傅友德的手臂。 后者爽朗一笑,“哪里来的上官之说,即便京师大营之后,某与李都也是平起平坐。而在督军府,更是做左都为尊!” “晚辈蒙皇上圣恩,舔居高位!” 李景隆又是笑道,“但若论真才实学,在傅公您的面前,可是班门弄斧了!” “哈哈哈!” 傅友德又是大笑,“李都过谦....” 而后,李景隆转身,环视一周的同时,在最上首坐了,双臂虚按,“都坐!” 哗啦....一片甲冑声中,眾人落座。 只是他们的目光,大多没有看向李景隆,刻意的挪开了。 “本公奉旨为大都府左都!” 李景隆淡淡的开口,“我知诸位心中,或有不服!但皇命难违,诸位即便有不服气...”说著,他端起手边的茶盏,“也给本公压回去!” 骤然,刚才还算和睦的气氛,陡然一冷。 李景隆压根就没想过跟这些人说好话,对这些武夫,你越是姿態放低,他们越觉得你软弱可欺。 所谓恶人还要恶人磨,正是这个道理! “今日召集诸位,两件军务!” 李景隆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诸位也知道,本公巡查京营之后,发现....吃空餉一事!” 说著,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武將们,看向后面垂手站著的文职官员,“断事官何士龙何在?” “下官参见李都!” 一名五旬年纪的五品官员,闻声出列。 “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李景隆吹著手中的热茶,“京师大营到底有多少缺额,本公要具体到名字...能做到吗?” “这....” 瞬间,何士龙汗如雨下,目光闪躲的看向一边,面色铁青的宋国公冯胜。 “本公在跟你说话!” 啪,李景隆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能做到吗?” “这....”何士龙慌张道,“京师大营十九万大军,半个月的时间,卑职哪里能....” “平时你干什么去了?” 李景隆直接打断他,“平时不用心,临时抱佛脚自然来不及!” 说著,摆手道,“罢他的官!” 唰....眾人齐齐抬头,目光之中满是惊愕。 这位左都督,官威这么大吗? 刚上任就把当了十几年断事官的老何给罢免了? “李都....” 何士龙还要在喊,一双大手直接捂住他的嘴,然后拽著他就朝门外拖去。 剎那间,眾人脸色大变。 大变的原因不是因为李景隆官威如此,而是因为刚才上前的亲卫,可不是李景隆的人! 他就带了一个亲兵,在门外站著呢! 上去拽人的,乃是傅友德的亲兵! “他们俩个尿到一起去了!” 有人对视一眼,心中暗骂,“妈的,李景隆吃里扒外,傅友德不安好心,要整咱们?” “参议王振达何在?”李景隆又大声道。 “卑职在!” “你...能不能做到?” 有何士龙的前车之鑑,参议王振达如何敢说个不字? “这第二件!” 李景隆快人快语,又道,“马上年底了,武將的考核,升迁之事,劳烦各位,都报给本公!” 说著,他忽然把念珠盘在手心之中,又道,“这两年五军都督府,还有兵部,各种扯皮...武將的升迁考核,烂帐一本!” “呵呵!” 他看向眾人,“都是提著脑袋当兵的,升官靠的都是军功,不能....有失公正,寒了下面人的心!” “李都!” 突然,景川侯曹震冷冷开口,“您说...嘿嘿,吃空餉?” 说著,他不等李景隆开口,又道,“从洪武十三年开始,我掌管京营之中,龙驤飞熊武威三卫.....您是不是也要查我呀?” “您吃了没有?”李景隆面色不变。 “您说呢?嘿嘿!” 曹震咧嘴一笑,而后环视一周,“难不成...李都还要问罪於我?” 李景隆没说话,再次拿起茶盏,面露冷笑。 “您当兵的年头少,也不是从下面杀上来的....” 曹震面露讥讽,“您一落地就是世袭的勛职,成人之后直接就是世袭罔替的公爵,这些年步步高升,军中的事您知道的,没有我....多!” “愿闻其详!”李景隆笑道。 “大明还不是大明的时候,我手下的兄弟就死了几百个....” 曹震面色一冷,“这些年南征北战,死的人更是没数了!我吃空餉,可没把那钱拿回自己家去!早年间战死的兄弟,除了给几亩地之外,哪有抚恤?” “可人人都是家里头上有老下有小,我这当军头的,不养著他们吗?” “嗯?” “他娘的.....前几日我昔日兄弟的孩子来看我,穿著一件满是补丁的旧袄....” “想起来!” 啪啪啪,曹震拍著自己的脸,“我都他妈臊得慌!人家老子跟我把命丟了,我却顾不得人家孩子的周全?” “我是吃空餉了,可那些银子,我都补贴了战死的兄弟们家里!” “我老曹,问心无愧!” 下马威! 这就是给他李景隆的下马威! 唰,无数的目光齐齐看向李景隆,看他如何化解? “你说完了?”李景隆放下茶盏,云淡风轻。 而后,他看向眾人,忽然的一笑。 “好,您说您吃了空餉,得的钱財都补贴给战死士卒的家眷!” 李景隆微笑,“我信!可我想反问一句!” 说著,他陡然板起脸,“既然这些人家里过的不好,而且还是军旅子弟,为何不入营当兵?” 曹震等人还没反应过来。 郭英却是面色一变, 见曹震还要说话,抬起脚猛的在他脚面上跺了一脚,骂道,“曹傻子,你吃空餉你还有理了?” “郭老四!” 曹震骂道,“你他妈踩我干什么?” 第二百二十章 咄咄(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二十章 咄咄(1) “既然曹侯直言不讳!” 李景隆站起身的同时,隨手在桌上拿了一枚橘子,缓缓掰著,“那本公也就乾脆直接挑破了....” 说著,他环视两圈,目光在那些他看时眼神之中带著几分愤恨的军侯们身上,停顿许久。 “曹侯说的,我是半点不信!” “既是军户之后,自当入营当兵,吃领钱粮。” “为何不当兵?” “还有,京营之中在籍所缺之兵丁,到底缺的是谁?在籍领钱粮的名字,是杜撰的?还是確有其人?” 闻声,在座军侯將领们齐齐脸色一黑。 曹震所说確有其事,但真要计较起来,他所说的只能糊弄外行。而且,也不是人人都如此,在座之人大多数都要比他黑心。 首先兵员是怎么缺的?逃兵不可能,只能是战没! 战没之后朝廷自有抚恤,而后责令將官从卫所之中选拔补齐缺员。 这里面就两个疑问,第一抚恤的钱哪去了!第二补齐的兵员补了没有? 前者不得而知,后者肯定是没补人却补了名字,不然为何会有吃空餉? 除了这些之外,这些將领军侯们家中做饭的厨子,扫地的小廝,掏大粪的长工,都在大营之中领餉的名册上呢! 为何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早些年大明刚建国之初,战事繁多这些武將军侯们常年领兵出征。 你带兵出去一趟,回报死了多少个,拿多少钱。 我回来接任发现有空餉,但也不声张,等下次轮到我带兵打仗的时候,让师爷笔桿子一挥,前边你吃的空餉平帐了。 然后轮到別人的时候,也是如此! 这期间大家还会碰碰面,彼此分润下相互落下的好处,上下一块同心发財! 如此一来淮西勛贵武將集团,想不团结都难! ~ “有些事!” 李景隆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冷笑道,“本公不愿意说的那么清楚!” “曹国公...” 突然,坐在李景隆左手边的宋国公冯胜低声开口道,“这些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 “老公爷!” 李景隆笑道,“晚辈也没说以前的事要挖出来呀!晚辈说的是....从今往后!” 说著,他观察一下,见其他人眼色之中依然藏有不忿,继续冷笑道,“另外,还有个事!就是刚才曹侯所说的.....” “既然军户子弟,为何不入营当兵?” “他们不入营,可诸位侯爷却拿著朝廷的钱,去养著他们!” “而他们只知道诸位侯爷,不知朝廷!” “这跟豢养私兵......有什么不同?” ~ 骤然,屋內鸦雀无声。 就连刚才咋咋呼呼的曹震也顿时面色大变,低下头不再吭声。 朝廷对於他们养著私兵,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因为一支军队之中,其实最有战斗力的往往就是他们些军侯身边的亲卫。 从军侯到將领,每一层的亲卫凑在一起,就是绝对的精锐。 但问题在於,他们每个人的亲卫都是超编的,而且正如李景隆所说,是用吃空餉的钱养著的。 这就不是简单的事了! “曹国公府就没有.....?” “没有!” 李景隆闻声开口,抬头过去,说话的却正是蓝玉。 “本公家中,如今只有老僕十几人,我父当年所留之亲卫三十多人!” “本公昔年掌过金吾卫,练过三千营,尤其是后者,跟著我在辽东出生入死......” 他顿了顿,傲然一笑,“我李景隆,没拿过下面兄弟们哪怕一文钱的卖命钱!” 说著,他目光在眾人身上再次扫过,又道,“谁不信可以拿出证据来?若有真凭实据,我李某人这世袭罔替的国公,不做了!” 这话,大伙都信。 大明朝除了皇上家,就属他老李家最有钱了! 可这话,也拱起了大伙心中,那股一直压抑的火! 你李景隆装什么好人? 家里的亲卫遣散了,歷年御赐的庄田矿山人口交回去了,连家里的亲卫的强弓重甲也都交出去了! 你这不是在给我们这些人在皇帝面前上眼药吗? 而就在这些人的火,压不住的时候。 武定侯郭英突然起身,“怎么...说著说著跟要吵架似的呢?” 而后他无奈的嘆气,笑道,“咱们都是武人,凡事说开了就行了,对不对?” 刚才曹震给李景隆的是下马威。 那现在郭英给李景隆的就是一个缓和余地的台阶! “老侯爷说的是!” 李景隆笑笑,“本就都是公务上的事,李某跟大傢伙又没有私怨!” “私怨?” 曹震斜眼,“亏我们以前还把你当自家孩儿看,你这些年却净是让我们难堪!” “你少说两句!” 郭英又瞪他一眼,而后对大伙笑道,“刚才曹国公也说了,清查京营的事,只看以后从前不问。大伙也体谅下他的难处,如今他管著京营,缺额那么多,他总得弄清楚怎么回事对不对?” “以前的,自然不问!” 忽然,李景隆紧接著开口,根本不让其他人发言。 他目光如刀,再次环视,这一次却看向军侯们身后,那些端坐的武將们。 “但是.....诸位侯爷都是开国功臣,也算诸位有苦衷!” 那些武將们闻言,后背冷汗迭出。 而就听李景隆继续冷笑道,“但是,这几年军中的风气,不好也是真的!上有所好,下有所效,所谓上行下效是也!” “十日之內,把缺额名单给本公整理出来!” “这些年所有营头,冒领钱粮的帐簿,也给本公整理出来!” 李景隆忽然又看向那些文职官员们,“再问一遍,能不能做到?” “卑职等....能!” 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后,李景隆再次看向那些武將们,“你们若是有心....或者自己心里有帐,可以提前跟本公私下说......若是数额不大,年头不多,本公也轻轻放过。但若是你们存著侥倖的心思,或者这些年....空餉吃的风生水起,那就別怪本公....公事公办!” “这下子...真他妈坏!” 武將们冷汗淋漓,冯胜却跟蓝玉对视一眼,彼此心中同时暗道。 你以为他这是在捉小放大? 其实他李景隆是要趁著这个机会,把京师大营之后,跟淮西勛贵军侯们有关係的武將都给清出去! 而且还要拿著他们的把柄,让他们跟淮西勛贵军侯们日后划清界限! 更恨人的是,这事...淮西勛贵军侯们,只能眼睁睁看著。 人家李景隆不追究以前事的条件,就在这等著你们呢!而且,他还表露出另一层意思,对那些武將们的招揽。看那些武將们,是否愿意跟他这位新任的左都督,尿到一块去! 没了財路养活私兵,下面提拔的將领又改换了门庭,对於淮西勛贵军侯们来说,元气大伤! 第二百二十一章 咄咄(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二十一章 咄咄(2) “还有第二件....” “各地武官今年的考核,升迁,调任,没有本公的大印,暂时一律不得批准。” “等本公查实之后,再做计较!” 何止元气大伤? 简直就是,攥住了淮西勛贵军侯们的命门! ~ “急了点...” “何必咄咄逼人呢?” 昔日风靡京城的千金楼,如今成了別人的买卖。 在曹国公府放出要出兑此楼的消息第三天,一名北方专做豆料,且负责大寧一带粮草的豪商,就出手买了下来。 据说这位豪商的背后,是朝中某位大佬。是以应天府压根就没来找麻烦,依旧灯红酒绿,人流如织。 而此刻,坐在自己一手打造的,第一份產业的天字三號包房之中,李景隆看著窗外滔滔江水,心中颇有些感触,是以连对面郭英的话都充耳不闻。 “我问你话呢?” 郭英不满,衝著李景隆大声道,“你小子....跟我摆谱是不是?李都?” “慈不掌兵!” 李景隆继续看著窗外,几艘画舫在他的视线之中,沿江而上。 “都是刺头中的刺头!晚辈若是稍显软弱,只怕说出的话,在他们耳中,就是狗放屁!” 郭英爷摇头苦笑,自斟自饮起来,“说的也是,你咄咄逼人,其实对他们而言,也是好事!”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討个人情!” “您开口,晚辈自认应承!” 李景隆目光转回,“您的属下吃了空餉了?晚辈这抬抬手?还是您的门人,想谋求好差事?” “我扯那个蛋呢!老子家里的钱,几辈子都够了!再说我掌兵的时候,多是上十二卫,哪怕是颗萝卜,都是有名有姓的,做不得假!” 郭英撇嘴,然后顿了顿,低声道,“曹震!” “曹侯!”李景隆闻言,略带感慨,“晚辈之道他和您,是生死之交!” “那人不坏,就是嘴膈应人!” 郭英继续道,“有时候又喜欢装大个儿的,难免被人当枪使了!他还喜欢揽事儿....哎!你呀,真要是......查著他了!”说著,他拱手道,“抬抬手,挪挪眼!” “这事,晚辈不答应...” 瞬间,郭英变脸。 就听李景隆继续笑道,“这压根就不算事,所以晚辈不能答应...您老欠晚辈的人情呀!” “你....”郭英大笑,“不带他妈的大喘气的!” “其实晚辈对谁,都没有坏心!” 李景隆感嘆,“都是晚辈的长辈呀,当年晚辈父亲死的时候,大伙都去了灵前,且一个个拉著晚辈的手,嘴里都说著只要家里有事,他们必然帮衬的话!” “晚辈跟他们没有私仇私怨,哪怕凉公都是!” “只不过,晚辈现在处在这个位置....有著太多的不得已!” “您老是明白人,应该能看出来,晚辈今天还是给他们留著余地和面子呢!” “不然,晚辈压根不用知会他们,直接开查,然后摺子递上去,看他们怎么收场?” 郭英闻言,心中冷笑,“你把摺子递上去,最不高兴的是皇上!让你来坐这个位置,是让你处理事的,可不是让你推事的!” 但这话他嘴上不能说,面上还要附和著点头,“我明白你的难处!” 李景隆抬手,拿起自己面前的汤盅,掀开盖子,轻轻的喝了一口。 而后忽然皱眉,“换厨子了!” “嗯?”郭英脑筋一时没跟上。 “以前燉汤的师傅是佛山人,这一味虫草排养肝汤,燉的最好!” 李景隆嫌弃把的汤盅推到一边,“和现在做的,两种味!” 郭英低头也喝了一口自己面前的汤,“这玩意都差不多吧?”说著,咧嘴骂道,“这玩意,这么一小碗,就敢要三两银子?一会你会帐!” “晚辈这些年,何时让您过钱?” 李景隆笑笑,然后拿起象牙筷子,夹了一箸豆芽菜,慢条斯理的吃著,“年前,处理京营,年后是....中都留守总管大营!” 忽的,郭英的筷子一顿,倾听等待下文。 “我有意,先让駙马爷接管中都留守一职!” 李景隆继续低头吃菜,“把黄鋐调回京师任职!”说著,他顿了顿,“此事,过几日我奏给太子爷!” 他口中的駙马爷,就是郭英的嫡长子,郭惠妃所出之女,永嘉公主的駙马,郭镇。 另一人黄鋐也是皇亲国戚,是朱元璋的侄女之子。 淮西总管中都留守,乃是国朝一等一清贵,同时又至关重要,手握大权的官职。 郭英心里明白,李景隆这是在对他示好。 同时之所以说奏报太子,而不是皇帝,也是在告诉他,大家其实是一条线上的人! 郭镇是郭惠妃的女婿,而惠妃则等於是朱標的亲姨娘。这么论,朱標就是郭镇的亲大舅子。 但之前,郭镇在朱標的心中,並没有什么份量。 现在这话暗中蕴含的意义就是,郭镇已是太子朱標预想之中的,未来军中的实权人物。 而这枝橄欖枝,郭英不得不心动,也不能不领情。 因为这无疑是一颗,关於未来,关於他子孙后代荣华富贵的定心丸! 但他也知道,这橄欖枝也好定心丸也好,不是白来的。 果然,就听李景隆继续道,“年底之前,我选拔几名出身太子爷亲军三千营的军將...”说著,他看向郭英的眼睛,“调往上十二卫!” 郭英点点头,心中也是长出一口气,他真生怕李景隆提出什么別的要求,让他难做。 可这个要求,对他而言却是易如反掌。 虽说上十二卫是皇上的亲军,可把儿子的人,调进老子的亲军中,那是什么难事了? 早晚不都是太子的? 就算人家当爹的知道了,也是会心一笑而已。 ~ 就这时,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紧接著就听李老歪的声音传来,“公爷,千金楼的大掌柜,想过来给您敬酒.....” “小人给公爷侯爷磕头!” 门外,响起数人跪地的声音。 千金楼如今是別人的买卖了,掌柜的自然也换了人。 “不见了!” 李景隆拿起手边的丝帕擦擦嘴,“下去吧!” 郭英余光看看李景隆的脸色,“听说,这千金楼背后,是位国公.....” “有人说是老冯大哥....” “呵呵!” 李景隆笑笑,“侯爷,您何必在这跟我打马虎眼!” 说著,他站起身,看向窗外,“我早知道,这千金楼背后的买家,其实是...凉国公!” “你也错了!” 郭英心中暗道,“其实,是他俩人合伙!” ~ “我就纳闷了,我在皇上心里,就那么不值钱?” 与此同时,同样是千金楼另一雅间之中,蓝玉手握金杯,看著冯胜,面容怒不可遏。 “现在让李景隆来打我的脸?” 第二百二十二章 他好(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二十二章 他好(1) “有时候我还真就闹不明白!” “难不成我这国公不是靠著军功,是死皮赖脸求来的?” “我身上的官职不是靠著我死人堆里杀出来应得的,是天上掉我头上的?” “怎么....” 蓝玉手捏银杯,脸色满是阴云,“我他妈是后娘养的吗?” 冯胜正在低头喝汤,闻言抬头,擦擦嘴低声道,“你想的太过激了!” “这还过激?” 蓝玉更怒,“现在李景隆都骑在咱们头上拉屎了?” “是骑在你头上,又不是我头上!” 冯胜面上无奈的嘆气,心中却在冷笑。 同时嘴上又故作郑重的说道,“凉公,您少说几句!” “我这人......他妈的!” 蓝玉气得跺脚,“也就只是跟您说!” 说著,他又恨声道,“您评评理,凭我的功劳,一个太师该不该得?可我得了吗?凭我的资歷,我在军中的威望,不说做都督,京营总兵管该不该我,可轮到我了吗?我他妈还不如在甘肃呢,起码还掌著一省差不多十万人的兵权!” “可我出生入死换来的是啥?在京城里头,带著几个卫戍的营头,身上掛了一堆閒职!” “这也就罢了!” 蓝玉越说越气,“如今李景隆那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都爬到我的头上了?他哪点配做做都督?他一个毛孩子,对著咱们一群开国功臣指手画脚。” “把咱们当做他手底下的兵似的,颐指气使。断咱们的財路,夺咱们的权,还.....” 说到此处,他拍拍自己的脸,“还啪啪的打咱们的脸?” “国事如此!” 冯胜正色道,“岂是你我能左右的?为臣子者,听命就是!” “乱命!” 砰...蓝玉一拳砸在窗欞上。 喀嚓一声,窗欞顿时塌陷了一大片。 “你这话我当没听见呀!” 冯胜嚇了一跳,“我当你没说过!” 顿时,蓝玉也被自己的话嚇了一跳,也觉得说错了话。 但隨即,他心中又涌起深深的愤懣,“打了一辈子仗,立了那么多功劳,我....换成谁,谁不委屈?谁不憋气?啊?” “这公平吗?” 冯胜瞅瞅他,“你呀,就是太....太好抱打不平了!这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比曹国公他爹岁数还大呢....比他老子资格还老呢,开国六公现在就我一个人了,我现在不也得听人家的呵?” “老哥。” 蓝玉忽然回身,凑近了,低声道,“你说....是不是老糊涂了?” 冯胜诧异,“谁...”说著,他陡然醒悟,噹啷声手里的汤匙都掉了,嚇得瞪大眼,“你你你你你...你要疯啊!” 见状,蓝玉没再说什么,心中却鄙夷起来。 而后他继续走到窗边,心中暗道,“老皇爷是越老越糊涂了!你可快点死吧,让太子爷做皇帝吧!” ~~ “蓝玉是个蠢的!” 不觉之间,又开始下雪。 且不同於往日,落在人间便化成了水鱼,而是开始沉甸甸的在枝头和屋顶上挤压。 马车缓缓行驶,老迈的冯胜抱著暖炉,有些疲倦的半躺著,“打仗是把好手,可是.....乾的就却长著一颗狗脑袋!” “他蠢?” 边上,冯胜之子,如今在京领上十二卫之中,虎賁左卫都指挥使的冯克让沉思道,“那您为何现在还跟他走这么近?” 说著,又道,“千金楼那买卖,咱家为啥跟他搅在一块?” “我为了谁?” 冯胜瞪眼,“他是蠢,可毕竟是太子爷的姻亲,这么多年一直受太子爷的看重。而且常茂死了之后,他蓝家如今在军中关係最多....”说著,他压低声音,“他现在受点打压,那是皇上在故意压他。可哪天...太子爷...他蓝玉....啊?” 他说的含糊,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哪天太子登基,蓝玉就是军中第一人。 冯家现在跟其交好,日后自然有回报。 “儿子看,未必!” 冯克让嘆口气,“要儿子说,李景隆不比蓝玉差了。论办事能力,论做人,李景隆哪点不把蓝玉甩出几条街?至於说打仗?大明朝的仗,又不都是他蓝玉一个人打的!再说,单论关係,蓝玉哪能跟李景隆比?” “起码李景隆跟太子,是亲姑表亲,骨子里流著一半老朱的血呢!” 忽然,冯胜诧异的坐直了身子,看著儿子,“哎,你小子不对呀...你不记恨李景隆了?” 当年他儿子在西北庄浪卫做的好好的,结果李景隆一接手肃镇就给踢出来了,而且还连带著上了一堆的摺子,把许多罪状都推在他儿子冯克让的身上。 “儿子这几年在京城里头,其实也想清楚了!” 冯克让嘆气道,“权势这东西,多了是累赘。咱家是开国世袭公爵,又是五爷的岳家,就算手中没实权,可谁又敢小瞧了咱们?” “而且咱们已是开国的公爵了,世袭罔替....” “还爭什么呢?” “不但不能爭,而且还得放下!” “关起门来过自己家的日子。” 冯胜看著儿子,好似不认识了一般。 “不是儿子....说您老的不是!” 冯克让继续道,“您想,这么多年,您除了在西北有些功勋之外,还有啥?” 说著,他顿了顿,“后来西北的事还在皇上面前闹了个没脸儿,多少年的老底都被掏出来了!这些年,咱家跟常家,明明是姻亲,也闹的不是很好。倒是五爷,你却把他当了宝贝,暗地里没少支持.....” “爹!” 他看著冯胜,正色道,“要我说,您也这把岁数了,该交的就交了,还跟他们掺和什么?” “等会....” 冯胜抬手,打断儿子,“这话,你都听谁说的?” 说著,他继续看著儿子,“別告诉你爹是你自己琢磨的...” “汤軏说的!” 汤軏就是汤和之子。 “以前我也没觉得他说的多有道理!” 冯克让继续感嘆道,“可昨儿圣旨直接去了虎賁右卫......赏汤軏十天假回家陪老父亲,然后过年的时候,护送老父来京,陪皇上过年!” “辽东狐狸皮十张,熊皮五张,虎骨两斤!” “金沙子七十两,银锭一百个...” “又在淮西老家给划了五百亩好地,三十户佃户!” 说著,他感嘆道,“我当时就想,咱家这些年,可从没有这么厚的赏赐!” “可对汤家来说,这种赏赐都习以为常了!” “您说跟蓝玉掺和,是为了儿子日后!” “汤老爷子跟谁都不掺和,可人家儿子现在说服,可比你儿子我,在军中有份量多了!” “再说.....” 第二百二十三章 他好(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二十三章 他好(2) 冯胜若有所思,“再说什么?” “您以为蓝玉在军中有威望?” 冯克让撇嘴,“也就他身边那一批人那么认为吧!他的威望,都是他身边那些老军侯捧出来的,还有就是常家给他的!”说著,他压低声音,“再说,他再能打仗,再有威望,关別人啥事?” “西北军功,他都敢吞了,外人谁敢跟他来真的?” “要真说人品,人缘...” 冯克让顿顿,“就单论上十二卫,各位的头头,都念著曹国公的好!” “嗯?”冯胜不解,“念他的好,为啥呀?” “以前的交情不说!” 冯克让低声道,“李景隆这左都刚上任,第一道公文是发给兵部的!查上十二卫属於兵员该得田亩事!查上十二卫歷年赏俸疏漏事!” “您是知道的,上十二卫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从领兵到下面马弁,就没地方寻出息去!都是苦哈哈!” “李景隆一来,就让兵部准备把上十二卫兵员名下,这么多年一直没补发到位的田產,给发下去!该给的钱没给的,给发下去!” “还有,他不是还管著兵马司呢吗?” “东城那边建了一千三百多间官房....他以左都之身,命兵马司拨出六百间房子出来!” “嘶...给谁?” 冯胜倒吸一口冷气,说是间....但其实就是小院,一个小院有房子十三间。 京师之中寸土寸金,这六百间房子,可是好大一笔財富! “给上十二卫中,从各地调任京师的军將!” 冯克让又道,“京师居大不易,靠那点俸禄哪买的起房子?人家李景隆大手一挥,告诉各位指挥使,房子给你们了,你们看著安排,先可著从外地比边军调过来的兄弟安排,剩下的你们怎么来,我也不过问,也別告诉我....而且人家还说了,这是第一批!” “啊!”冯胜又是目瞪口呆。 “当兵的有了田,当官的有了房!” 冯可让继续道,“您都说蓝玉有威望?他的威望是他自己人得利了,他给外人做什么了?人家李景隆一上台,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都得了好!您要是十二卫的指挥使,您愿意跟谁亲近?” 就这时,他们父子的车厢外陡然一阵喧譁。 冯可让撩开车帘,就见无数人拥挤著朝一个方向跑去。 “咋回事?” “大爷!” 亲卫纵马上前,在马上附身道,“小的刚才问了....曹国公那边要抓人!” “抓谁?”冯胜在车厢之中问道。 “据说是曹国公手下的幕僚师爷们查帐,查到供应给京师大营的粮油茶药,有以次充好,有缺斤少两的!” 那亲卫继续大声道,“曹国公下令兵马司,过去抄家了!” 顿时,冯胜愣住了。 这些事,他们这些老带兵的不是不知道。 但既然能给大营供应物资,都是背后有靠儿的。 大傢伙平日私下,也没少拿孝敬。 怎么李景隆上台,就这么翻脸不认人呢? ~~ 短短数日,刚登上大明军中名义上第一人位置的曹国公李景隆,就在京中展开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整顿。 军中上下一阵鸡飞狗跳,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暗中咬牙。 有人终於可以因功升迁,也有人闹得灰头土脸。 一些不明所以的人,在暗中冷眼旁观,等著看李景隆的笑话。 但有些明白事的人,已在这事上看出曹国公李景隆的別样不同。 那就是....锐意进取以及做事的公正。 甚至有人在一时间,觉得朝廷的风气,好似回到了大明开国之初,准备牧马中原的前几年。 ~ “呵呵!” 应天城外,李景隆的別苑。 此地除了成了朱標的修养之地,好似也成了另一个乾清宫。 朱家爷俩几乎白天的时候都在这,而李景隆那个主人,想要回家都要一步三岗,步步请示。 正堂,温暖的房间之中,朱元璋看著手中的奏摺,对朱標笑道,“看看.....这才十来天,抓了这么多蛀虫!”说著,他眼神一冷,“都说咱手狠?不狠能行?开国才多少年,连带兵打仗的人都开始喝兵血了...遭娘瘟的,那是喝兵血?是挖咱朱家的墙角!” “爹,咳咳!” 朱標裹著厚厚的裘皮,苍白的脸上带著几分疲倦。 “李景隆昨日奏的,关於提拔边军有功將士,入京营领兵带军的摺子,您看了没有?” “看了,赞成,允了!” 朱元璋摆手,“这招好!边军將士感念天恩,也能让京营那些懒散惯了的废物,好好学学啥叫真的军人!”说著,他突然皱眉,“不是,你这....刚好了几天,怎么又咳嗽了?” “咳咳!” 朱標笑笑,“无碍的,许是天冷著凉,咳嗽两声没事。御医看过,没痰应是嗓子不舒服,吃几回罗汉果就好了!” “来人!” 朱元璋却是再看看儿子,转头对外喊道。 “奴婢在!” “快马去太原,问问戴先生那边给老三看了病没有?看好了快马回来!速度!”朱元璋正色道。 “奴婢遵旨...” “爹,戴先生一把岁数了,骑不得快马!”朱標苦笑道,“他再快,回来也是明年!” 闻言,朱元璋的脸上突然之间蒙上一层深深的忧色。 “你回来,有俩月了是吧?” “嗯!”朱標笑道,“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 “啥病?” 朱元璋低声道,“你这岁数,养俩月还没好?” 说著,嘆气道,“咱当年被一刀戳了肺管子,也不过一个月就养好了呀!” ~ “见过都督....” 与此同时,屋顶桥西侧,京师兵马指挥都司的衙房之中,数名武將见了从外进来的李景隆,直接起身,正色行礼。 这个原本主管京城治安工商乃是刑狱的衙门,如今成了李景隆这个大都督府左都督的公衙。 以前进进出出的,都是五品左右的官员。 可现在每日在门口等著的,最少也都是正三品的武將。 李景隆迈步进屋,褪下斗篷。 斜眼看著面前几名拱手行礼的年轻將领,嘴角露出几许微笑来,“叫我啥?” 闻言,几名年轻將领同时抬头,面露亲近之色。 “哥!” “嗯!” 李景隆点点头,而后忽然一脚踹过去,“都他妈一脸鬍子拉碴了,不懂人事,私下见著我,不叫哥了?” 被踹那人也不躲,反而一脸颇有荣感的笑意。 “坐.....” 隨著李景隆的话声,江阴侯吴高,其弟吴守安。 蘄春公之子康镇。 被除爵的靖海侯吴楨之子吴忠等.....七八名昔日跟著李景隆屁股后头的小兄弟,都笑嘻嘻的坐下。 “都是大人了,给你们加点担子!” 李景隆直接开门见山,“府卫前军,左军,鹰扬左右卫,你们隨便挑!” 闻言,眾人眼中都是欣喜之色。 这些年他们都在三千营中,说是太子的亲军,实则实在是没什么机会立功升迁。 “哥!” 康镇笑道,“还得是您,想著兄弟们!” 正说著话,突然就见李老歪大步走来。 李景隆屁股还没坐热乎,“咋了?” 而后李老歪在李景隆耳边低语几声,李景隆瞬间起身。 对著几个小兄弟摆手道,“走!” 几人也不多问,就好似小时候跟著李景隆打群架似的,带上头盔,紧好盔甲的带子,拎著兵器就跟在李景隆的身后。 第二百二十四章 回(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二十四章 回(1) 真的下雪了,而且很大,成片成片。 但却没有风,所以雪直直的坠落,好像很重。 雪中的长街,忽然间涇渭分明。 一边是因为兵马司抄家而攒动的人头,一边又是空空荡荡。 一面是人声鼎沸,一面是...寂静无声。 ~ 马蹄,从积雪的地面疾驰而过。 刚堆叠的雪,顿时被踩踏成了糟粕。 但接著战马的速度放缓,马背上的李景隆,在空荡的街角,见到了许多......熟悉的脸。 傅让来了。 金镇来了。 曹炳也来了。 “哥!” 傅让牵著马,遥遥低唤。 马上的李景隆微微点头,几名兄弟加入他身后的队伍。 继续前行,又是一个街角。 临江侯陈鏞。 燕山侯孙升。 赵瑞。 丁忠。 仇正....... “公爷!” 这些人中,仇正和陈鏞算是李景隆的朋友,其他人只是熟人。 李景隆再次点头,他身后的队伍变得浩浩荡荡。 比长街人头攒动的那一头,更加声势浩荡。 他们沿著长安街,穿过夫子庙,过了秦淮河岸,靠近通济门。 平日人潮汹涌的城门,此刻却空无一人。 只有数百名兵丁, 在门洞內外,分列两排。 “来了?” 兵丁的最前方,一身蟒袍的邓镇站在雪中,任凭大雪压白他的肩头,对著李景隆点头示意。 在他身旁,常升常森两兄弟,在雪中泣不成声。 ~ 雪,还是很大。 风,还是无声。 片片大雪,遮住了脸和眼。 可所有人,依旧执拗的朝远方眺望。 突然,一个黑点在茫茫大雪之中,骤然出现。 唰唰唰,李景隆和眾人狂奔上前。 咚,马上的骑士身子一个趔趄,重重的落在雪地之中。 而就在李景隆赶到之时,他竭力的睁开眼,“我们爷...后面!” ~ 又是一个黑影,在雪中的官道上出现。 它很快,但却跑不起来。 因为大雪,所以官道好似也变得崎嶇起来。 那黑点,就像是浪中的孤舟,起起落落。 唰唰唰,李景隆跑了几步,却陡然之间,好似胆怯一般站在原地。 同样的,一群人也站在他的身后。 大傢伙齐齐望著,那黑点越来越近。 再近些.... 看的清了..... 是马车,马车辕上坐著一个人。 他身上的蟒袍已看不出顏色,肩头怒目圆睁的四蟒,像是破絮的袄。 头髮都擀毡了,跟手上的战马脖子上的鬃毛似的,坚硬且扭曲的缠绕在一块儿。 他的脸,更是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 鬍子很长.....眼神默然...... ~ “兄...” 李景隆快行一步,又骤然羞愧,“弟....” 是曹泰! 他回来了! 马车上的曹泰抬头,见到了眼前如潮的人群,麻木的眼神之中陡然多了几分释然。 而后咧嘴一笑,“好,都来了,哥哥最爱热闹了!” 突.... 赶车的战马,喷出一口疲倦的白气,在李景隆等人面前停住。 不单是李景隆,好似所有人都....胆怯一般的停住了。 呆呆的看著曹泰,艰难的从车辕上下来。 然后,咚.....无力的跌在雪中。 “小曹...” 李景隆惊呼,上前一把將曹泰抱在自己的怀中。 这时他才发现,曹泰的手,他的脸,他的嘴唇,全部裂开。 白色的口子,一道一道。 “李子....” 曹泰忽然一笑,“我...回来了!” 说著,他一把抓住李景隆的胳膊,直直的瞪著李景隆的眼睛,“哥也回来了!” “呜呜!” 身后,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李景隆心中千言万语,却无法诉诸於口。 他看看马车,看看草鞋包裹之中的棺槨,又看看怀中的曹泰。 “牛逼.....” “牛逼!” “我不如你....” ~~ “我....” 突然,一行泪顺著曹泰的眼眶夺眶而出,“我去的时候....大哥.....已经臭了!” 说著,他趴在李景隆的怀中,断断续续的抽泣,“他那人,最爱乾净了!” 而后,他推脱开,对马车嘶吼著,“哥,到了...到家了!” ~~ “毛头大哥...” “常兄....” 雪中,响起了一群年轻人的哭声。 咚咚咚咚咚.... 常升常森跪在雪地上,奋力的叩首,哭喊道,“曹兄高义!” “进城吧!” 邓镇上前,眼眶通红,“毛头生前最爱热闹,回家好好的操办一场.....” 李景隆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將曹泰扶起来,“走,回家!” 说著,他另一只手,下意识的去拽韁绳。 却不想,突然哐的一声。 呜呜呜呜.... 拉车的战马一阵悲鸣,却是一只车轮,骤然断裂。 而那马车也在顷刻之间,倾斜著栽倒。 “上手...” 邓镇大步上前,肩膀直接抵住。 然后常家兄弟疯了一般大喊,“別摔了我哥...” “別摔了毛头....” “上手!” 一个个年轻人像衝锋一样上前,他们高矮不一。 有人用肩膀,有人用手。 然后用力的托举,把那口棺材托得高高的。 就像很多年前,他们眾星捧月一般,捧著大哥的时候。 “走!” 有风了,雪被衝进了喉咙,一片冰凉。 李景隆將曹泰背在自己的背上,大喊道,“进城,回家.....” “走,回家....” ~~ 吱嘎吱嘎..... 脚步,整齐的踩著积雪。 曾经的少年们,抬著他们的兄长,在驻守兵丁畏惧的目光之中,穿过大明都城的城门。 那边,是鼓楼。 侧面,是钟楼。 东面是兄弟们小时候最爱的骡马巷,那时候的他们,总是成群结队的去大酒缸。 西边是以前他们打群架的小校场,依稀在雪地之中还能看见,当年的半截砖头。 再往前,牌楼大街。 那里有家老汤池子,每到冬天,一泡就是一天。 更往前,是戏楼。 曾有个叫小菊仙的旦角,掏空了他们的零钱。 南边,有烤肉馆。 西边,有大鏢局。 一路走去,全是他们当年....鲜衣怒马肆意玩耍的地方。 今日的他们走著年少时的路,身边也差不多都是少年时的朋友。 可是.... 可是.... 突然,趴在李景隆背上的曹泰大喊。 “哥哥喜欢看美人嘞...” “兄弟们扛著,去秦淮河走走嘞!” “走哇!” 一滴泪,滚入脖颈。 烫得李景隆的脖子,好似被臊了一般,通红通红。 他低著头大喊,“走哇,我带著钱嘞!不用掛帐.....省著回家挨打!” “去梅妍楼给哥哥买一壶如梦酒....” “叫芍院的老鴇出来给哥哥唱首两相思....” “让轻顏姑娘的画舫停下,哥哥爱听琵琶...” “把石城班子翻出来,给哥哥唱皮影....” 风中雪中,是曾经少年们迴荡了二十多年的喊声。 眼中口中,是如今的年轻人,藏了多少年的眼泪。 然后他们的脚步,沿著当年走过的路,在闹市之中,穿行而过。 沿途的人,目光无不错愕。 待有人大胆问清了缘由,那些被光顾过的店家,同时都在门前,洒下一碗清酒。 第二百二十五章 回(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二十五章 回(2) “李子,我困...” 曹泰口中的热气,喷在李景隆的耳朵上。 “你睡吧,我背著!” 李景隆驮著曹泰,一步一个脚印。 突然,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们的队伍,恰好经过了千金楼。 好似在二楼有一双眼睛,正在看著他们。 ~ 是的,二楼是有人在看著他们。 同样穿著蟒袍的韩勛,手握银杯站在窗口,呆呆的看著李景隆一行,在千金楼门前掠过。 “曹侯真是.....好汉子!” 身后一群军將指挥使,在讚不绝口的低声私语。 “为了兄弟情义,就带著两个亲兵,千里快马奔袭,先从西安到广西,然后再回了京城...” “妈的,老子听著血都热了!” “可惜咱们跟曹侯不熟,不然说啥也要敬一杯酒...” “他们都好汉子.....” 有人指著楼下远去的队伍,继续开口,“看他们几个,被革了爵位的人,也冒著被御史弹劾的风险,来接郑...常家大爷!” “男人这辈子,有这么几个兄弟,足够了!” “曹国公也是够意思,人家现在这身份....常家大爷刚没的时候,曹国公的嫡子给戴孝了。哎.....也不知咱们凉公怎么想的,都是心肠耿直的好汉子,斗什么呀?” 一阵话语之中,韩勛默默放下手中的酒杯,低著头转身出去。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一定有鄙夷的目光。 出门之后脚步越来越快,直奔顶楼。 在一处透出笑声的门前站住脚,而后轻轻叩响房门。 ~ “哎?” 蓝玉被一群军侯高级將官,簇拥在主位,双眼发红,喝得有些上头,“小韩?在下边没喝好?” 说著,招手道,“来来来,替我挡几轮,我去撒个尿!” 韩勛快步上前,贴著蓝玉的耳朵,轻声低语。 而后就见蓝玉脸色突然一变,而后骂道,“他们怎么知道今儿回来的?” “邓镇不是管著卫戍呢吗?”韩勛低声道。 “他妈的,没告诉我?”蓝玉满面怒气。 “凉公?” 怀远侯曹兴在旁道,“怎么了这是?骂谁呢?” “別喝了!” 蓝玉起身,“跟我去看看......我这当舅舅的,不露面也不行!” ~~ 常家门前,前来弔唁的宾客络绎不绝。 初听闻常茂死因的时候,常家只是小规模的组织了一场,而这次隨著常茂的尸首回到了京城,才是真正的丧事。 “要我说,还是埋在祖坟!” 宾客虽多,但常家兄弟明白,多是虚情假意的。 真正在乎他们兄弟的,就是曹泰,就是眼前的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看著布置好....空了几个月,直到今天才回常茂的灵堂,对常升低声道,“就挨著你们父亲!” “可是!” 常升迟疑道,“没有旨意呀!朝廷当初派了礼部的人过去,可就是问了下死因,就没下文了!” “我去跟皇上和太子爷说!” 李景隆毫不犹豫的开口,“人都没了,可情分还在,怎么也得给毛头大哥一个体面的后事!” 说著,他在前来弔唁的人群之中扫了几眼,本想说蓝玉怎么没来。 但一想到人家是舅甥至亲,心中的话硬生生的压下去了。 所谓疏不间亲,他跟常茂好,但不代表现在能代替常茂插手人家的家事。 这时,就见前院管家匆匆过来。 “二爷!” 他对常升说道,“冯家大舅爷来了!” “哎呀!” 常升赶紧起身,李景隆也朝外望去,就见冯胜之子冯可让穿著一身素衣,急匆匆从外进来。 当先对著常茂的棺槨拜了拜,而后走到常升面前,“二弟节哀!” “麻烦您啦!” “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冯克让嘆口气,然后又道,“曹侯恩义,哎!万里扶灵.....我听著心里臊的慌!我这当至亲的?” 说著,他余光见了边上的李景隆,对著他頷首,“您也在!” “冯大哥!” 李景隆客气的拱手。 “原本家父也是要过来的!” 冯克让忙道,“可听闻毛头....嗨,人上了岁数,一股火见不得风!” 李景隆见他说的客气,也不想挑破。 冯胜和常茂这俩,本该是至亲的岳父女婿,其实这些年的关係一直都不好。 归根到底,冯胜认为常茂不尊重他。而常茂认为冯胜以前,对他的家事管的太多。 “那个?” 冯克让又道,“曹侯可在? 我想过去给他....行个礼道个谢!” “小曹也病了!” 李景隆嘆息半声,“脑袋烫的嚇人,刚睡下,就別折腾了!” 冯克让沉默半晌,忽说了一句隱有深意的话,“日久见人心呀!” 正寒暄著,突然又见一名管家,小跑著过来,在常升身边低声道,“太子爷和三爷来了!” ~~ “您怎么来了?” 常升站在大门前,跪迎从轿子中出来的朱標,还有皇孙朱允熥。 “咳咳!” 朱標咳嗽两声,“一家人,我能不来吗?” 说著,他看著脸上带著泪痕的朱允熥,“老三,去你舅舅灵前,磕头去!” “这可使不得!” 常升惊得直接跪下,“三爷乃是....” “他现在就是毛头的外甥!” 朱標感嘆,“毛头对他的情,磕几个头他受得起,咳咳!” “太子爷,里边去吧!” 李景隆眼见,越来越多的宾客都在院落之中跪下,上前搀扶著朱標,“外边人多!” “刚才来的路上,我已跟父皇说过了!” 朱標隨著李景隆往院里走,缓缓道,“毛头还是按著公爵之礼下葬,就葬在他父亲的身边!” “也算是圆满!” 李景隆心中嘆气,嘴上说道,“毛头大哥泉下有知,必然感念天恩!” “人都死了,什么恩有什么用?” 朱標苦笑,而后在屋內坐下,“这几天,你帮著张罗张罗吧,你和小曹,是毛头生前最要好的!” “都是臣应当做的!” 李景隆垂首,“臣请为小曹討赏...”说著,他顿了顿,“如此义举,当举国称讚。” “知道了!” 朱標淡淡的点头,而后目光在院外人来人往的场景上扫扫,忽然皱眉,“蓝玉呢?” 就这时,就听院外又是一阵喧譁。 前来弔唁的宾客,纷纷再次迎出去。 就见凉国公蓝玉,带著一群军侯將领,数十人大步流星的从外进来。 而朱標一见他们,顿时面含怒色。 这些人一看就是喝酒了,脖子脸上全部通红,走路都有些飘忽。 进门之后,蓝玉没先去灵堂,而是直接奔著朱標的方向走来。 “臣蓝玉,叩见太子爷....” “你大白天的就喝酒了?” 朱標皱眉问道,“还带著这么多人一块喝?” “呃...” 蓝玉顿顿,抬头道,“臣手下有几个裨將即將外放,所以臣今日设宴....” “行了!” 朱標忽然打断他,不悦道,“去,找个地方洗把脸再来说服!” “呃....是!” 眼下周围上百宾客,蓝玉却在朱標面前闹了个....尷尬。 他站起身时,忽见李景隆正在朱標耳边低声说著什么。 心中没来由的泛蒜,“太子如今也太看重李景隆了?他哪点比得上我?” 说著,心中继续暗道,“李景隆不会在太子爷面前说我小话吧?” 他却不知,李景隆是在劝朱標。 “今儿是毛头大哥的大日子,太子爷您別...发火!” “凉公性子直,又不知道毛头今儿回来。” “其实臣等也是临时知道的....” 朱標嘆气,“我晓得!”说著,摇头道,“哎,一个个都不省心,不堪大用!” 第二百二十六 察觉(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二十六 察觉(1) 兄弟们,不是我想鸽大伙,我写书这几年都没这么总是请假过。 从去年开始,失眠就一直困扰著我,就是睡不著觉呀! 上个星期我一共才睡了几个小时,昨天凌晨实在没办法,去了医院急诊开了睡眠的药。 吃了之后脑子晕乎乎的好像看见我太奶了,然后一觉直接睡到昨天晚上八点多..... 失眠太痛苦了.. 朱標对蓝玉,忽然之间有些失望。 人就怕做比较。 要是比打仗,李景隆赶不上蓝玉。 但这种赶不上不代表著李景隆不会或者不能。 如今的天下是大明帝国,早不是几十年前那种单纯的军事集团。 而且带兵打仗对他们这个级別的武臣来说,只是必备的技能之一,而不是全部。 但与李景隆相比,好似除了打仗之外,蓝玉並没有什么真正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桀驁跋扈,刚愎鲁莽......... 太子朱標將来需要的,也绝不是只会打仗莽夫,而是需要一个真正意义上,无论军政还是文政都能出谋划策的辅臣。 这么一来两人相比之下,李景隆超出蓝玉许多。 他总是能把事做的很好,而且是出乎意料的满意。同时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反感,即便是与他有些嫌隙的人,也无法找出攻击他的理由。 自从蓝玉成在洪武二十年之后,渐渐成为淮西勛贵集团的风云人物开始,御史弹劾他的奏摺就没断过。 而李景隆呢? 无论是人品还是才能,都完美的无可挑剔! 两边对比之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辅臣之姿,已呼之欲出! ~~ “咳咳咳....” 从开国公府返回咸阳宫后,天色已晚。 朱標毫无食慾,只是喝了一碗粥,就突然之间乾咳不已。 而且是那种嗓子眼特別痒,又使不上劲的咳嗽。 “咳咳咳....” 咸阳宫中,朱標用手帕捂著嘴,压抑的咳嗽著,看著给他把脉的太医王鹤年,“孤这到底怎么了?整日不是这不对,就是那不舒服?” 王鹤年四旬年纪,在太医院一眾年老医官之中,属於年轻一辈。 “今年秋冬湿寒反常,是以近日京中,风寒之症患者眾多!” 王鹤年低声道,“微臣看来,太子爷您是有些著凉了......您咳嗽若是带著锣音气喘有痰,或是肺....只是乾咳,那就是嗓子!” 说著,他放下手,笑道,“太子爷睡前喝一碗枇杷露....” “那孤这儿呢?” 朱標忽然指著自己右侧,肋骨之下小腹的位置,低声道,“隱隱作痛!” “这....” 王鹤年的脸色忽然郑重起来,“臣斗胆!”说著,他微微用力在朱標所说的地方按了一下,“可疼?” “嗯?” 朱標皱眉,“不疼...它不是疼,是有时候好像...孤也不知怎么说,一阵阵儿的。” 王鹤年笑道,“那想来是太子爷这几日咳嗽抻著肋骨著!” “咳咳...” 朱標又是一阵咳嗽,仰头躺下,“这鼻子里也不得劲儿,好似有东西塞著,不透气还酸涩难忍....尤其是每晚睡觉,只要平躺就呼吸不上来,只能用嘴喘气儿!睡一觉起来,脑袋晕沉沉的,一天都没精神!” 说著,他忽又感嘆道,“早知道今儿就去城外曹国公的別苑住了,这宫里....不舒服!” “太子爷,一份病十分养,病来如山倒....” ~~ “太子爷那边又不舒服了,刚传了太医...” 与此同时,乾清宫中,朱元璋披著袍,静坐在躺椅上。 朴不成躬身稟告,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而后嚇得直接把后半截话都咽了回去。 “太医怎么说?”朱元璋沉声道。 “说...还是要静养....” 噌,朱元璋猛的起身,朴不成嚇得直接跪在地上。 “病都是治好的,咱这么大岁数,就没说过能养好的。” “要是能养好,这世上就不会有死人!” 朱元璋冷声开口,语气之中满是烦躁,而后突对朴不成厉声道,“你个老货跪什么?你为何要跪?” “奴婢...奴婢无能!” 朴不成颤声道,“不能为主子分忧!” “你....” 朱元璋忽然俯身,盯著朴不成,“也察觉到了什么?” 骤然,朴不成的身子一抖。 “他正值壮年!” 朱元璋缓缓挪步走到窗边,低声道,“有些小病小灾,三五日就扛过去了...前些年他身上长了那么大一个痈症,都动刀了好几回,也没见如此。” “可这回都说是小病....” 说著,他顿了顿,又道,“这都养了多少日子了?这可不是好事呀!” “您多心了.....太子爷乃是龙种...” “什么他娘的龙种?” 朱元璋冷哼骂道,“龙种就不得病了?歷代帝王,有几个真长寿的?” 朴不成深深低头,不敢出声。 “你去查...” 朱元璋转头,盯著朴不成,“从太子出京开始,所有的饮食,经过谁的手,在哪吃的饭,见了谁,一一报上来!” “是,奴婢这就去查!”朴不成连连叩首。 “还有....” 朱元璋说著,犹豫片刻,“快马去山西,先別管老三那边,务必把戴思恭给咱提溜回来。” 说著,他仰头嘆息,“太医院的庸医,咱实在是信不过了!” ~ 殿中,別样的沉寂。 只有计时的沙漏,发出可有可无的声音。 一只橘猫竖著尾巴,嗖的一下从窗台窜入床底。 然后瞪著眼睛,在黑暗之中,看著殿內,唯一一盏灯火下,皱眉沉思的主人。 “万一老大不是好病,可咋整?” 朱元璋的手,猛的哆嗦一下。 然后他用左手,用力的攥著右手的手腕,制止住这种颤动,脸色骇人。 “万一老大不是好病,咱有这把岁数了....这江山可咋整?” 人老了,很多事就看得很清楚。 单就常识而论,一个三十多岁正值壮年的男人,却整日病病殃殃的,肯定不是长寿之相。 而且有著天下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补药..... 却总是不重样的病,这能是好事吗? 再者,对於死亡,他有著一种天生的敏锐直觉! “就不该让他去西安....” 心中一阵阵心慌,有股莫名的暴戾之气开始蔓延,可此刻却又无处发泄。 灯火映照之下,朱元璋半边脸分外的狰狞。 “万一...万一...” 若是寻常老父亲,此时定是心中愁苦惶惶不能自已。 可朱元璋毕竟是死人堆中爬出来的皇帝,一辈子什么没见过? 心中种种猜测之余,他的第一感觉,全然不是那种纯粹的忐忑和担忧。 而是想著,一旦他那宝贝儿子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所建立的大明帝国,將来会如何? 他很老了....黄土埋到了嗓子眼的年岁。 若朱標真有个好歹,皇孙们还都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主少国疑呀! 第二百二十七章 察觉(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二十七章 察觉(2) 更要命的是,这个他靠著武力建立的大明帝国,还有许多桀驁不驯的交兵焊將。 他若在,那些人就是狼见到了虎,只有哆嗦的份儿。 可他若不在,那些狼....就是山中之王! 心中百转千回,朱元璋不经意的抬头。 窗外,一片阴云,恰好遮住那皎洁的弯月! ~~ 老二,不行! 这国家交给他,只怕就如大隋一般。 不..就老二那个性子,还不如隋煬帝呢! 老三? 不行! 老三性子执拗,但心思单纯,知辅臣之姿,却非帝王之相。 更重要的是,老三其实在內在,跟老二的暴躁没什么区別。他之所以现在听话,是因为他的皇帝父亲在,他有怕的人。他现在恭顺,是早年间被他老子给打怕了。 若哪一天,真让他无所顾忌了,他的所作所为,肯定比老二还要荒唐! 所谓知子莫若父,朱元璋心中,对两个嫡子再三的思量一番,届时否定。 “老四?” “不行不行不行!” 朱元璋一想到燕王朱棣就连连摇头。 其实捫心自问,在他诸多的儿子当中,老四朱棣是最像他的。文韜武略,帝王手腕,权谋心腹哪样都是出类拔萃。 甚至可以说,燕王朱棣有些像唐太宗,尤其是对武人的掌控和任用上。 在对待武人的方面,他大哥都比不上他。 但是....他毕竟是老四呀! 把位子给他? 老二和老三定然不答应。 而一旦老朱身死,那手握重兵的老二和老三,必然要兴兵作乱。届时,大明帝国必然陷入无休无止的內乱之中。 “而且若是老二老三起兵反老四的话...” 朱元璋又在心中暗道,“京中那些武人,可不会站在老四这边。冯胜跟老四老五的关係很好,蓝玉那更不用说,私下嘟囔了老四多少回.....” “李景隆....也一定不会帮著老四!他俩有仇呢!” 突然间,朱元璋的思绪飞得很远。 “除非咱现在就把老四叫到身边来带著....把这些人都杀了...” “不行不行....老四不行!” “別人能杀,老二老三是咱的亲儿子,咱能杀吗?” “遭娘瘟的!” 心中越想越是堵的慌,越想越是暴躁。 但紧接著,又是一种不服气,开始在心中蔓延。 此时朱元璋再次转头,看向窗外。 好像... 天快亮了! ~~ “李都!” 翌日清晨,五军都督府公事房中,都督僉事定远侯王弼,把一张单子递给李景隆。 既然已坐上了左都的位子,既然已在所有武臣之中发出自己的声音。 那李景隆想继续低调著,就不可能了。 所以他的公事房,从屋顶桥那边搬到了皇城脚下的都督府。 “这是燕王那边送至京师的!” 王弼继续道,“一共是燕山三卫,十六名军將的晋升公文。” 对於这名老军侯,李景隆一向是礼遇有加。 虽说王弼是蓝玉的老伙计,可他跟蓝玉性子有著本质的不同。 其人大气憨厚,性子爽直,不喜钻营更不会结党。 当然,他若是喜欢结党的话,也不至於只是个侯爵。 洪武军中,骑射以王弼郭英为最。 也就是说,单论单挑的话,常遇春傅友德人等人未必是王弼的对手。 鄱阳湖之战,史书对水战大书特书,却忽略了王弼率领骑兵绕后,一把大火烧了陈友谅的輜重。 王弼带兵,来如风雨,去如绝弦。 洪武元年北伐时,王弼在山东三百人大破元军数万,而后在河南,昼夜疾驰三百里。 如鹰搏兔,动若雷霆! 前年的捕鱼儿海之中,蓝玉在大漠之中苦苦搜寻北元大军而不得,人困马乏想要班师回营的时候。王弼毅然说完,我等率十万军討伐,如此回去,有何面目面对天下? 而后作为先锋一头撞进北元大军之中,又是身先士卒,一刀劈了北元太尉.... 出於对其人品的敬佩,李景隆在担任左都督之后,暗中奏请朱標,让定远侯王弼担任都督府僉事。 当然,也也是一种本能! 一种让上位者,对於李景隆放心的本能! “王侯快坐...” 李景隆接了公文,只是看了几眼,就在公文上盖了大印,而后交给身边的亲兵,“送往大內,皇上御览!” “李都...” “私下里,您別这么客气了!” 李景隆对王弼笑道,“我是晚辈...” “军中没有长辈晚辈....官阶为尊!” 王弼拱手正色道,“李都,燕王的公文,就这么给批了?” “那不然呢?”李景隆端起茶盏,笑问。 王弼再三犹豫,低声道,“我本不是无事生非的人,今日.....多嘴说一句!”说著,他犹豫道,“自洪武二十二年开始,秦晋两藩,奏请升官武人之事,已不多见了。唯独燕王,每年都在军中大批的提拔....”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以前是老冯...他那人糊涂,一笔带过了!如今是您......是不是要慎重一些?” “哈哈哈!” 李景隆大笑,而后低声道,“王侯关切之心,晚辈心领。但是...您想想,燕王乃是皇子亲王,升几个官儿,我这边就给拦了那成什么话?再说,晚辈也只是盖章,到底行不行,还是要送到大內让皇上定夺呀?” “哎!” 王弼感嘆,“我等武人,其实...带兵打仗远比坐衙要痛快自在!” “说的是!” 李景隆跟著点头道,“晚辈这个位子才坐了几天,就头疼得要死!別人不理解......都视晚辈如仇寇!” 闻言,王弼低头笑笑,“他们....都是些粗汉,你也別往心里去!” “那就罢了!” 李景隆又道,“您看这些公文,年底了.....发餉的帐簿,武官的升迁,兵械的缺口,边军的战马粮草,各地承包开中商人的茶盐官引,还有火药火銃火炮的製造.....”说著,他哭笑摇头,“恐怕这个年,晚辈都过不好,全是事!” 说著,他不等王弼开口,忽又道,“侯爷,您家的公子,如今只是东宫散骑舍人。我已上奏太子殿下....” 王弼心中一喜,倾听下文。 “先让他来京营当差,歷练几年.....” 其实所谓的官职,王弼不稀罕。 他想安排儿子的话,蓝玉那边一句话的事。 但是李景隆所说的,却是奏给了太子,也就是说他的儿子,將来也是东宫太子一系的班底,未来的从龙之臣。 但还不等王弼道谢,李景隆的亲兵就在外说道,“公爷,兵部主事范从文求见!” ~~ “你咋来了?” 李景隆看著吊儿郎当进来的范从文,黑脸道,“不是说你少来吗?” “呀呀呀呀!你还避嫌了!” 范从文撇嘴,“谁不知我是你的人?你如今高升了,我不来巴结你反而不正常呢!” 说著,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了吗?” “啥?” “嘖!” 范从文摇头,“我刚才见了我们那位刚进宫復命的部堂大人!” “李至刚回来了...” “他刚进宫面圣!” 范从文压低声音,“回来无意中说,皇上.....封皇孙朱允熥为吴王,带在身边学习政务,以中书舍人刘三吾为师!” “坏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老朱察觉到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他知道了(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二十八章 他知道了(1) 片刻之后,宫中有人传来消息,今日皇帝的旨意一共有三道。 一,皇嫡孙朱允熥为吴王。 二,秦王朱樉即刻返回封地。 三,秦王晋王之嫡子进京入宫读书。 在不知晓內情的人看来,这三道圣旨风马牛不相及。 可是在李景隆看来,却是一个讯號。 一个老朱已经为如果朱標早丧,而现在就开始筹谋的讯號。 朱標诸子当中,朱允炆已失去立储的资格,而第三代储君的人选只能在朱允熥和太子妃吴氏所出的嫡子,朱允熙。而老朱自然是更看重前者,但前者背后的武人集团是一把双刃剑。他们能活多久,取决於老朱还能活多久! 而秦王朱樉,本是朱標逐渐接手帝国大权的时候,第一位被进行权力削弱的藩王。但老朱为了日后打算,必须让他的二儿子,成为第三代继承人最信任的亲藩。 至於晋王秦王之嫡子入宫读书,既是让朱允熥他们几个堂兄弟培养下感情,也是为了让帝国第三代继承人,能对这两个大明帝国最强大的藩国,进行制衡。 ~~ “那位.....” 窗外静悄悄,只有几只麻雀,落在光禿禿的枝头。 范从文瞥了一眼,站在门口,李老歪那结实的后背低声道,“闻著味儿了?”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远比你我想的更加厉害!” 李景隆摸了摸鼻子,“一辈子的血雨腥风....早就让他明白,凡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嘶....” 范从文摇头道,“如此说来,將来储位之事,你还做不了手脚了!”说著,他挠头道,“老朱也是狠呀,察觉到了什么,先不声张而是先把权力继承的事铺明白了。” “他...” 李景隆无声笑笑,“其实远比我们想像的,也比史书记载的更加坚强!” “那下一步怎么办?”范从文正色问道。 “其实老三被封为吴王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李景隆沉思片刻,“最起码,他跟我这个表哥,是非常亲近的!而现在他的母族常家势微,除了我他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人家有蓝玉,那可是人家亲舅老爷!” 范从文说著,忽然笑出声,“哈哈....我想明白了,眼下蓝玉越是得意,那日后就越逃不掉...当头一刀!” 说到此处,他笑容又突然收敛,“我不是幸灾乐祸,我只是觉得....” “他一切都想到了完全,做到了完全....” 李景隆知他心意,接口道,“但人毕竟不能胜天,若他年轻十岁,万事皆会如他心意一般运转。但他...也是大限在即,人死政消,身后事更是无法预料!” 说起来,確实带著几分...感慨。 老朱做到了一切,但上天却不再给他时间。不但不给他时间,反而在他生命之中的最后几年,不断给他,最残忍的打击。 “你要破財了!” 范从文又是一笑,揣著手道,“三爷成了吴王,你这帝王心腹,还不赶紧纳投名状?” “呵!” 李景隆一笑,“钱,不是事!” 说著,他端起茶盏,恰好遮住自己的脸。 有些事,他內心的筹划,对谁都不能说。 因为要窃取那个位子的,是他李景隆! ~~ “哈哈哈哈....” 千金楼天字第一號雅间之后,蓝玉持杯畅快的大笑。 自从这千金楼被他和冯胜联合买下来之后,他几乎整日都带著亲近的裨將,交好的军侯在此饮酒。 “诸位....可喜可贺!” 蓝玉举杯,对身边数十名將领军侯们开口道,“三爷,小殿下封吴王,我等武人必是日后两代君主的左膀右臂!” 他有得意的资本,更有得意的理由。 论军功,如今满朝武將谁能媲美? 论关係,他是太子东宫的绝对铁桿班底。 论血缘,他是朱允熥生母的亲舅舅。 试问,他有没有资格,有没有资本?成为未来,大明军中第一人? “卑职等陪大帅满饮此杯!” 见蓝玉如此,前军都督杨春举杯道,“恭贺三爷,喜获王爵!” “好好好!” 蓝玉本就带了三分酒意,大笑道,“一块干了!” “一杯哪里够?” 忽然,武將之中,曾做过蓝玉裨將,是蓝玉一手带出来的,如今官居羽林卫镇抚的陈贵笑道,“要卑职说,当连三壶!” 说著,他起身鞠躬,对蓝玉说道,“卑职为三爷贺,但也为大帅贺!” “哦?”蓝玉笑道,“为我贺?哈哈,说个由头听听!” “卑职一个武夫都看出来了,皇上立三爷为吴王,下一步就是皇太孙!” 陈贵大声道,“而以大帅您之功勋,还有出身,將来定是我....”说著,他竖起大拇指,大笑道,“大明第一公是也....” “啊?” 蓝玉先是一怔,而后大笑,“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连拍著对方肩膀,“说的好,说的好...哈哈哈!第一公...第一公...来,干了!” 眾人闻言,齐齐举杯。 但突然却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开口道,“诸位,眼下可不是喝酒的时候!” “小詹!” 蓝玉微微不悦,开口道,“有话快说!” 眼前这人,乃是通政司使,都御史詹徽的儿子,官居尚宝丞的詹紱。 今日皇帝骤然封皇嫡孙朱允熥为吴王的消息,也是他送过来的。他老子詹徽,当年和蓝玉虽有些不和睦,但他却曾做过蜀王朱椿,也就是蓝玉女婿的伴读。所以,在他老子这几年和蓝玉的关係缓和之后,能够勉强融入到蓝玉这个小团体当中来。 “凉公!” 詹紱笑道,“三爷升爵吴王。吴,乃是我大明第一尊贵之王號!你身为皇家至亲,是不是该先上表恭贺呀?” “曹!” 蓝玉一拍大腿,“书生想的就是周全,这时候正该上摺子,好好的恭贺。”说著,看向詹紱,“你学问好,你来帮我写!” 詹紱又是一笑,“写,学生责无旁贷。但是...”说著,他环视一周,“单写您自己,如何能体现出...三爷背后之羽翼?” 这话,让屋內眾人顿时齐齐一怔。 但接著都明白这话中的意思。 眼下正是在三爷,吴王朱允熥面前彰显实力的时候。 这人贺表就是告诉他,有下面这些武人捧著,小殿下您的位子坐的稳稳的! “大伙都来!” 宴会之上,蓝玉的亲家靖寧侯叶升开口,大声道,“正好,咱们也在三爷面前露露脸!” “好!” 蓝玉大声道,“正该如此.....” 话音落下,宴会之上,眾武人皆是俱有荣焉之感,各个都是眼冒金光。 而詹紱则是心中冷笑,“爹说的没错,一群没脑子的莽夫!” “你们以为这联名上奏是美事?” “哈哈,殊不知这將来,就是你们的索命符!” 第二百二十九章 他知道了(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二十九章 他知道了(2) “今日起,你就在咱身边学著怎么处理政务,治理国家!” 乾清宫中,朱元璋看著穿著红色礼服,头戴金冠的孙儿朱允熥,正色道,“你爹现在身子不好,东宫的事你要多担待,你也是大人了,咱在你这个年纪,都撑起一个家了。你爹在你这个年纪,都独当一面了!” 说著,他看著脸上笑嘻嘻的孙子,皱眉道,“不许笑....” 而后,他指著边上侍立的中书舍人刘三吾,都御史詹徽,凌汉等人开口道,“你要是偷懒,咱让这几个打你手心板。这几个老头,坏得很!” 他口吻严厉,但岂知朱允熥却根本不怕。 反而上前一步,拉著朱元璋的胳膊,“皇爷爷,孙儿知道了,以后孙儿就每天跟著您!”说著,低声道,“天还没亮就起来参加朝会了,孙儿这会肚子都饿了。” “传膳!” 朱元璋大手一挥,又看著几名心腹文臣道,“今日你们借了吴王的光,陪咱一块用餐!” 不等大臣们谢恩,朱允熥又撒娇道,“皇爷爷,孙儿想吃冬瓜羊肉丸子汤,还想吃惠妃娘娘蒸的枣糕......” “这算什么难事?” 朱元璋顿时笑得眉眼都没了,继续转头道,“没听见吴王说吗?赶快去预备...速速上来!” 就这时,太监总管朴不成躡手躡脚的走来,“主子,吴王千岁.....”说著,他双手捧著一封奏摺,“凉国公刚送来的,贺表摺子!” “哦?” 朱元璋微感意外。 在他的预料当中,这一封贺表摺子,该是曹国公李景隆那个七窍玲瓏心送来的才对?怎么是蓝玉那个粗人? “拿来...” 朱元璋隨手接了,打开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住。 “皇爷爷!” 朱允熥歪头过来,“凉国公写的什么?” “啊...就是一堆废话,就弄这些门面功夫!” 朱元璋说著,转手把奏摺,放在了御案之上。 眾人谁都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唯有詹徽也朝著那奏摺瞄了几眼。 ~~ 皇帝赐宴,其实就是受罪,眾人吃得极快。 之后由刘三吾领著朱允熥去了偏殿,手把手的教他如何批阅奏摺,如何措辞,哪位官员姓甚名谁,洪武几年的举人进士等等。 而朱元璋则是在眾人退去之后,眯著眼睛再次拿起那本奏摺。 “臣蓝玉闻听皇孙升爵吴王.......” “臣...中军都督黄恪。” “中军都督僉事孙熊...” “右军都督僉事王铭..” “水军左卫指挥使许茂...” “前军都督杨春...” “羽林卫左千户陈继..” “羽林左卫镇抚陈贵...” “怀远侯曹兴...” “会寧侯张温....” “景川侯曹震....” “东平侯韩勛...”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林林总总几十人,全是淮西军侯,乃至军中悍將。让老朱脸色巨变。 他瞳孔之中升腾的烈焰,好似要把这奏章烧起来一般猛烈。 “好,原本咱还不知道,你蓝小二身边竟然笼络了这么些高级的將官...” “哈,咱也省事了,不必去查了!” “你这哪是贺表,你这是跟咱摆擂台呢!” “怕是再过几年,咱这大明国,都容不下你了!” 心中连连冷笑,朱元璋把摺子啪的一声合上。 转头对外,“来人,叫蒋瓛那狗东西过来!” ~~ 半炷香之后,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撅著屁股五体投地一般匍匐在朱元璋的脚下。 “这些日子,凉国公那边可有动静?”朱元璋沉声问道。 最近苦於没有在皇帝面前露脸机会的蒋瓛,马上大声道,“皇上,据奴婢所知。曹国公出兑门下的產业千金楼,被凉国公和宋国公共同出资买了下来。” “连日以来,凉国公整日都在此处,跟心腹属下饮酒作乐!” “哦!”朱元璋淡淡的问道,“都有谁呀?” “有东平侯韩勛......” 蒋瓛不假思索,一连串名字脱口而出,甚至有些还不在蓝玉刚才上的贺表之上。 “这条狗是忠心的!” 將这些名字,和奏章上的一一印证之后,朱元璋心中暗自点头,暗中想道,“还是可以用的!” 而后,他从袖子之中掏出一份单子来。 “嘶...” 蒋瓛接过之后,倒吸一口冷气的同时,心中狂喜。 果然,不出他预料,就听朱元璋开口道,“將这些人家里,都安插探子进去, 每日的消息,无论大小,都要报上来!” “奴婢遵旨!” 蒋瓛深深叩首,又道,“其实...奴婢已安排人进了千金楼了!” 以前曹国公李景隆名下的所有產业,都是滴水不进。 哪怕一个小伙计,都恨不得把祖宗八代给查清楚,且没有原户籍地官府出具的文书,一律不予录用。 可是等那些產业易手之后,蒋瓛马上就安排了人进去。 “做得好!”朱元璋点点头,“你是懂得帮咱分忧的!” 闻言, 蒋瓛大喜,咚咚叩首。 刚要拍几句马屁,见皇帝摆手,马上躬身无声退下。 殿內又剩下朱元璋一人,他冷冷的看著窗外,心中冷笑,“让你跳?老子吃你的肉!” “主子!” 忽然,朴不成出现在殿门外,“曹国公求见!” ~~ “微臣李景隆,叩见吾皇万岁...” “行了,那么多虚礼,咱看著都累得慌!”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嘴角轻挑,“你是听著信儿了?” “老朱这是心里带著火了?” “谁惹他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两句,上前再叩首,起身道,“臣確实听闻宫中有喜,所以前来恭贺。” 说著,他伸手入怀。 朱元璋微微眯眼,但隨后眼神之后,露出几分诧异。 就见李景隆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这些日子太子爷的身子总不见好,臣心里急,恰好臣早些年家里置备了药房,跟南来北往的药商比较熟悉!” “就吩咐下去,让他们多多採购奇珍药材!” “有冰片麝香,牛黄,藏红灵芝,海马,鹿茸高丽参等.....专门给太子爷补身子!” “臣已命人送至宫內药房了....” 闻言,朱元璋脸色稍微缓和一些。 “你的孝心是好的,但.....” “宫里药房这些东西也有,你如今管著督军府,掌握天下兵备,不要把心思都用在这上头!” “皇上!” 李景隆笑道,“臣.....其实...臣说句....有人要掉脑袋的话。大內药房的珍品,未必就是天下最好的!天下最好的,也未必都在宫里!” “哈 !” 朱元璋顿时笑出声,“就你聪明....” 说著,感嘆道,“以前咱当百姓的时候,以为皇帝老二吃饭都是用金饭碗的...当了皇帝才知道,呵呵...有时候想吃口新鲜菜都难!规矩规矩...到处都是规矩!” 说到此处,朱元璋又道,“你不是来恭贺的吗?贺表呢?” “啊?” 李景隆纳闷,訕笑道,“这....臣想著进宫来恭贺,没想著写那些...文縐縐的!” “哈!” 朱元璋又是一笑,看著李景隆的目光颇多玩味,“那你恭贺什么?空口白牙来討好咱家老三?” “微臣岂敢!” “別的无事,臣都没有准备。” 李景隆正色说著,忽又撩开蟒袍的裙摆跪下,“臣有所奏,正是关於吴王殿下!” “哦?”朱元璋意外道,“何事?” “臣斗胆请奏皇上,许吴王殿下知晓兵事!” 李景隆叩首道,“臣身为大都督府左都督,请吴王殿下每日能移步大都督府......” 说著,他抬头,快步上前,“殿下岁数不小了,不能....咱大明带兵的是谁,都一个不认识呀?而且殿下晋升王爵,也该....让下面人,沐浴天恩才是!” “他...?” 朱元璋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道,“想的还真是周全!” 作为百战起家的帝王,没人比他更明白军权是怎么回事了。 所谓军权,是最上面的皇帝,然后是下面领军的將领,再下面是中下层的军官。 军人的效忠,其实来源於层层制约。 这就是他这些年,不断从边军之中抽调精锐军官入上十二卫,然后再提拔出去,外放领军的原因。 下面人要认得上面人,感念上面人的恩德,才有忠心! “眼看就是年底,京师大营要放餉!” 李景隆又道,“臣想著让殿下跟著...不是,是臣护著殿下,去看看我大明军威。” 突然,朱元璋在御座上伸手道,“你过来!” “啊?是...” 李景隆错愕之后,马上前行,跪在朱元璋的脚边。 就见朱元璋微微侧头,声音细不可闻,“你是不是也觉得,太子的病,有些蹊蹺?” 第二百三十章 老大(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三十章 老大(1) 李景隆心头一颤,浑身僵硬。 这可真是一道送命题! 若是答不好,莫说这些年苦心积虑所谋划的一切都是一场空不说,只怕他还会引起老朱的猜忌,以至於日后有性命之忧! 但此刻容不得他有半点的犹豫,电光火石之间,他抬头正视老朱的目光。 “皇上...”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颤抖,“臣,確有此意!” “嗯?”朱元璋的眼神,猛的一缩。 “但臣....万万不敢多想!可也確实太蹊蹺...” 李景隆咬牙,满是恨声,“太子自幼读书习武文武双全。外人都说臣是勛贵二代弓马第一嫻熟之人,可真对上太子爷,臣两个都不是对手!” “臣前些年亦陪著太子,微服出游,从京师去了山西,然后一路快马回京!” “千里奔驰,风餐露宿都没事!” “怎么这回,几千上万人跟著,御医带著,宫人也带著,竟会有了病?” “况且这病......还总是不好!” “臣以前也弄过药房,多少知晓些医理...” “你怀疑谁?”朱元璋突然开口,打了李景隆一个措手不及。 李景隆更是没有犹豫,直接开口道,“要臣说,所谓病从口入....”说著,他用力叩首,“都是臣妄自猜测....没有证据,胡言乱语....” “咱没怪你!” 朱元璋摆手,冷著脸,“你能这么直言不讳,你能往坏的地方猜,说明你没有私心!” 说著,他咬牙道,“你说,谁?” “若真有人....若太子爷的病真不是空穴来风的话!” 李景隆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低声道,“谁受益,就是谁!” 而后,他赶紧补充,“当务之急,还是要请明医,好好给太子爷调理身体...” “一切都太巧了!” 朱元璋再次打断他,“你看,太医院那些太医之中,最得力的,最有能耐的,就是戴思恭....” “可是,太子还没回来,他就被咱派去给老三看病了!” “咱倒不是怀疑老三...” “咱就是觉得太巧了!” “莫说咱俩在这猜测,这病来的蹊蹺。就算不是的话,哪怕太子感了风寒,可戴思恭远在千里之外,也没办法给太子调理身体!小病也变成了大病!” “太子出京之后,每到一处所用的餐食,经谁的手,咱也都看了备案。” “呵..” 说到此处,老朱冷笑,“他出去小半年,得吃多少顿饭呀?咱这个皇帝,每天吃了什么,都未必记得清清楚楚,可太子那边的备案,却连用了几两油,几钱盐都注得明明白白!” “谁谁谁试的毒...” “谁谁谁几时几刻呈上去的....” “做饭的伙夫都是谁....” “竟然没有半点紕漏!” “下面那些奴才啥时候这么勤快了?” 听著朱元璋的话,李景隆的背后渐渐的,被冷汗湿透。 他还是低估了朱元璋...... 一个人竟然能警惕到这个地步,心思细到这个份上! 同时他更为恐惧的是,朱元璋这份隱忍。 换做別的皇帝,哪怕是心中猜忌,也早都大张旗鼓的查了。 可朱元璋却一直等到今天,才透露出口风。 “你说的对,谁受益就是谁?” “可咱纳闷,这事谁受益呢?” 李景隆默默听著,下意识的抬头。 目光之中,突然惊现几分触目惊心的白色。 却是朱元璋脑后的头髮,垂了下来。 “皇上.....”李景隆惊呼。 “这事,咱没和老大说!” 朱元璋嘆息道,“咱怕他挺不住.....咱还得一个劲儿的告诉自己,但愿只是猜测......”说著,他苦笑道,“咱现在一宿一宿的睡不著觉呀!” “咱还不能跟別人说,一旦说了.....” 说到此处,朱元璋的声音隱隱带了哽咽,“后患无穷!” “皇上...” 李景隆心中发虚,所以身子猛烈的颤抖著,“您得...振作!” “咱知道!” 朱元璋扶额,悲声道,“咱要是要死要活的,这天下可咋弄?” “太子爷吉人自有天相....” “但愿!” 朱元璋嘆口气,泪水忽从大手的缝隙中滴落出来,“但愿吧.....” 猛的,李景隆心中惊道,“他是不是猜到谁了?只是没有证据?” 以朱元璋的为人,杀人不需要证据。 但当面对有些人的时候,他却要格外的谨慎! “这话,就你我两人知道!”朱元璋声音沙哑。 “您放心!”李景隆点头,“臣死都不会往外说!”说著,他一把抓住老朱的手,“皇上,您让臣杀谁,臣就杀....” “要是杀人,能让太子的身子好起来!咱杀一万个,十万个....” 朱元璋突然失態,“可是.....可是咱现在也不知道,该杀谁!”说著,他突然话锋一转,“年前,你將安庆,襄阳,庐州,九江,成都等地的守將都找个由头换了。” 李景隆又是骤然一惊。 因为朱元璋所说这几处,都是蓝玉的基本盘呀! 如今他既猜到了朱標的病来的蹊蹺,怎么还想著要削弱东宫一系的武將呢? “莫非是个诱饵,在试探我?” 李景隆心中,陡然之间变得风声鹤唳。 眼下看似是一场君臣交心的戏码,可实际上这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经受的最大的危机。 莫说稍有不慎,哪怕说错了一个字儿,都会...万劫不復。 因为现在的老朱,看似隱忍坚强,还有理智。 但实则,他的內心,对任何人都是怀疑的。同时一旦他关於朱標身体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任何人,也都是他可以杀掉的。 除了他的儿子,谁都可以死! 李景隆这片刻的迟疑,被朱元璋瞬间捕捉到。 他眯著眼睛,低声道,“你在想什么?” “呃...臣...臣...” 李景隆猛的想起一句话。 当你撒谎的时候,欺骗別人的时候,一定要看著他的眼睛。 於是,他抬起头看著朱元璋的眼睛,试图让对方看到他眼神之中的迷茫,还有纯粹。 “臣是在想.....” “既然您立了吴王,而凉国公是吴王的亲舅公,为何还要.....?” 朱元璋同样看著李景隆,以他的阅歷,自然不难看出对方眼神之中的慌张还有忐忑乃至惊恐。 他对李景隆这样的反应一点都不意外,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其实刚才所有的话,都是他临时起意。 却不是无的放矢的临时起意,而是跟他六十多年人生中,每一次重大变故之时,所要做的选择一样,是对未来的精准判断还有日后的推测。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役。 而在这次的战役当中,他选择的统帅,就是眼前的李景隆。 第二百三十一章 老大(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三十一章 老大(2) “你是咱的至亲...” 朱元璋的大手,落在李景隆的肩膀上,“你骨子里,有咱老朱家的血....” 李景隆继续看著朱元璋的眼睛,用力的点头。 “咱,现在信你!” “是的!” 李景隆点头的同时,心中暗道,“你现在除了我,没人可以信任。你即便是我,你也不会百分百的信任。我虽是你的至亲,但我不姓朱。所以这份信任,定然有折扣!” “你可知蓝玉私下如何称呼我家老三?”朱元璋冷笑道。 “自然称殿下......” “他叫咱家老三,小殿下....”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翘起,带著讥讽,“叫咱家老三,小皇孙!”说著,嘴角的讥讽猛的变成狠辣,“他是个什么东西?我朱家的臣子。咱的孙子,莫说是咱的嫡孙,就算是咱的庶子庶孙,也都是他的小主子,他竟敢如此不敬?” “咱还活著,他就人前人后小殿下小皇孙的喊!” “咱要是死了,他岂不是....真成了咱孙儿的长辈?” 李景隆面上满是惊愕,而这份惊愕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坏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若是老朱现在就要对蓝玉等人动手,那.....到最后,我所有的一切图谋不都成泡影了吗?” “等等!” 突然之间,李景隆早被冷汗湿透的后背,骤然一阵冰寒。 好似一条毒蛇,爬上了他的脊背,就在他脖子上吐著信子。 他再次看向朱元璋的眼睛,在对方的眼神之中,得到的满是.....让人心悸恐怖的阴云。 “赌一把!” 他心中暗道一句,咚咚咚重重叩首。 “磕头干什么?”朱元璋冷声道。 “臣和凉国公是有些不对付的!” “不是不对付,其实已是势如水火...” 李景隆郑重道,“但臣.....觉得凉国公其人,囂张跋扈是有的,自大猖狂目中无人也是有的。可是....像您担忧的,他日后会对吴王大不敬,臣.....不大信!” “哦?” 朱元璋的嘴角,再次微微翘起,“你替他说话?” “臣不是替他说话...” 李景隆再叩首,“倘若您和臣,关於太子之病的猜测是对的,那......日后三爷身边更需要有凉国公存在!”说著,他继续叩首,“淮西勛贵武人....对三爷只有心悦诚服的忠臣,哪能有坏心?” “如果....” 他顿了顿,咬牙道,“如果真如您所说....將来真有那么一天,凉国公有大不敬的举止,臣亲自动手....” 说到此处,他满脸杀气,“杀了他!” 殿內,寂静无声。 朱元璋定定的看著李景隆许久,后者竭力坚持著,控制著自己的身体,不能剧烈的颤抖。 “你想多了!” 忽然,朱元璋开口,“咱没有动他的心思!咱就是要敲打他一番!” “赌对了!” 李景隆耳边的毒蛇信子,顿时不翼而飞,心中也长出一口气。 只要他刚才,稍微表现出顺从皇帝的意思,且说蓝玉的坏话,或者有取代蓝玉的意思。 那么他李景隆,就真的危险了! “即刻起!” 朱元璋又道,“所有的武將升迁,调任,练兵布防之事,咱都要亲自过目!” “遵旨!” 李景隆叩首,“事无巨细,臣都一一奏报!” “下去吧....” 朱元璋忽然有些无力的摆手,“明日咱叫老三去督军府...往后你每日都要进宫。” “臣告退!” 李景隆起身,面对老朱,背对著殿门,缓缓后退。 就在他到了殿门口,即將转身迈过门槛的时候,身后又突然传来朱元璋的声音。 “二丫头!” 李景隆几乎一个趔趄,回身咚的跪在门槛外,“臣在!” “记著...” “以后,別跟老二走的太近了。” ~ “哥....” 傅让正在侍卫值班房,手中捏著块点心。 见李景隆从乾清宫中出来,上前笑道,“今儿您和老爷子聊的够久...” “別说话!” 李景隆绷著脸,“架著我....” 傅让大惊,本能的上前。 “別让人看见...”李景隆又道。 傅让紧紧的扶著李景隆的手臂,让对方把所有的重心都靠在他的身上,然后缓缓朝宫外走去。 “我们爷这是....?” 神武门外,赶车的李小歪见李景隆跌跌撞撞走出,且脸色煞白,赶紧上前。 “別说话!” 李景隆又是虚弱的开口,“回家,快.....” ~ “他虚脱了?” “是,奴婢亲眼得见!曹国公跟丟了魂似的,走路都得別人架著!” 乾清宫,朱元璋站在窗边,冷冷的盯著窗外冬日的天空。 在他身后,朴不成躬著身子,双手下垂。 “乱了...” 忽然,朱元璋嘆口气,“都乱了....咱布置的一切都乱了!” “您先坐会儿....” “不用你搀...” 朱元璋甩开朴不成的胳膊,双手按著太师椅的扶手,缓缓落座,“咱还没到让人搀扶的地步!” 说著,他忽然双手掩面,“都乱了.....” 他早就布置好了一切,他把所有的事都做到了完美。 但却没想到,竟然是最致命的地方出了问题。 此时的他,就像是被过山峰咬了一口的老虎...... “主子!” 朴不成送上热茶,“这时候,您得....?” “咱知道,得装著什么事都没有!” 朱元璋打断他,“还不能让老大知道...” 说著,他的手猛的一抖。 或许,他的儿子其实已经知道了。 连李景隆都能想到,老大会想不到? 他之所不说,是不想自己这个老父亲难受! “他娘的....” 牙缝之中,透出些许的哽咽。 朱元璋猛的抬头,看著朴不成,“是不是报应?咱杀的人太多....报应来了?” “主子!” 朴不成跪地,“这世上哪有报应呀!” “就算有,咱也还完了吧!” 朱元璋低头,“少年丧父丧母丧兄丧嫂丧侄儿......连口饱饭都没吃过,多惨呀!当了皇帝,丧妻丧子没了嫡长孙.....”说著,他苦笑一声,“要是英哥儿还在多好呀!咱就啥都不怕了!” 他口中的英哥儿,说的就是他的嫡长孙,朱雄英。 英雄,雄英....朱家的英雄,朱家的雄英...雄鹰! 但片刻之后,朱元璋就从沮丧哀痛之中走了出来。 “当务之急,不是说这些!” 他抹了一把脸,嘆气道,“你刚才也都听著了,李景隆...可用?” “正如您说的,他身上也留著您的血!” 朴不成开口道,“而且,曹国公做人看似有些......无常。但其实立心甚正,人品德行更是没有半点不好的地方!” 说著,他看向朱元璋,“虽说前几年,他母亲的事,在他心里有个疙瘩。可奴婢想,他拎得清!” “毕竟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您给的,都是大明给的。” “大明好他才能好。” “太子爷....皇孙好,他才能好!” “咱知道。所以这时候,咱选择信他!” 朱元璋点头,但又摇头,“可是咱心里,好像.....”说著,他看向朴不成,“咱心里多少年没这么慌过了!” “您不能慌,您是顶樑柱!”朴不成回应,“您若是慌了,三爷...那么小的岁数,撑不住呀!” “是...咱不能慌!” 朱元璋再次点头,而后突然起身,“去,不等了!叫老大回来....马上!” “奴婢遵旨!” 朴不成明白,这时候皇帝口中的老大,不是太子朱標。 而是朱家真正的长子,远在云南的沐英!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不喜欢(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不喜欢(1) 山边那片枫林的叶子几乎都掉光了,只剩下几片枯萎的,还孤零零的掛在树上。倒不是说它们顽强,而是因为风暂时不稀罕,没搭理它们。 没多少人喜欢冬天,因为它一旦来了,就显得格外的漫长。 应天城外,曹国公的別苑。 朱標身上裹著厚厚的裘皮,守著火炉,靠在窗口。 因病而削瘦的脸庞上,满是苍白。 他静静的看著窗外,昨夜有雪落下......但此处的雪景竟然和紫禁城別样不同,没有纯净的雪白,反而望过去,一片片黑突突白,两种顏色杂乱的交织在一起,像是....老人的斑禿一般,格外的难看。 “太子爷!” 总管太监包敬,小心的端著一碗汤药,“您该用药了!” 朱標的下巴动了动,示意知道了。 “奴婢尝了下,不烫不冷,温乎乎的正好!” 包敬又低声道,“要是凉了,药效就.....” “知道了!” 朱標低声打断他的话,依旧看著窗外,“让我静静。” 药,他不知喝了多少副了。 可身上的病却半点不见好,要么突然噁心,要么就是咳嗽,要么就是腹肋隱痛.....甚至从昨儿开始,一直以来困扰他多年的腹泻,竟变成了乾燥! 他身上一直有病,而且还好似是一天一个病,都不重样! “太子爷...” 包敬犹豫著,又道,“厨房给您预备了虾子馅的小云吞....” “去,弄些冰来!” 朱標再次打断他,“想喝冰葡萄酿了。”说著,他终於转头看向包敬,“肚子里有火,想喝口凉的....” 突然,门外响起声音。 “咱让人给你准备了雪梨枇杷汤。” 隨著话音,穿著千张袄的朱元璋,板著脸从外进来,语气不善,“放凉了一样解渴....”而后,他挨著朱標坐下,“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不知道自己在病著?” “爹!” 朱標也没有起身,而是笑道,“昨晚上没睡好,想喝几口,一会补个觉!” “那今儿晚上你还是睡不好!” 朱元璋说著,亲手拿起装著药汤的瓷碗,且拿起汤匙,“病了,就要吃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张嘴,听话!” 苦涩的药汤顺著喉咙,艰难的入腹。 本就躁动不安的五臟,闻著药汤的味儿,直接不安的躁动起来。 朱標用力的咽下去,看著眼前犹如寻常人家老父一般的皇帝父亲,“爹,儿子发现,您老人家好似都没病过?” “盼著咱病?” 朱元璋继续亲手餵著,口中道,“咱倒是想早点死,早点把这江山皇位都给你。可你都这么大了,还这么任性,咱能死吗?” 他边说边喂,连续餵了好几勺,又道,“你呀,就是平日娇生惯养,稍微有点不舒坦,这病就全找来了。你得跟咱学,閒不住是好事。” “你老不是閒不住,您老是这辈子,压根就不閒著....” “行,拿你老子打趣,真有你的!” 朱元璋说著,將最后一口汤药送入朱標的口中,然后拿起帕子,小心的擦拭著朱標的嘴角。 又道,“喜欢在宫外的庄子上住?” “就是觉得清净!”朱標笑笑,身子微微侧了下,换了个姿势,“也不像宫里那么拘束。”说著,忽一指窗外,“您看!” 朱元璋扭头看去,就见一只黄狗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就在院子当间刚落雪过后的地上,撒欢似的满地打滚,蹭了一身的泥水。 “它每天都来。” 朱標又道,“都是这个点儿.....” 隨著他的话音,就见一名穿著飞鱼服的侍卫,抱著一盆骨头,走入院中。 “汪汪汪....” 浑身都是泥水的狗子,尾巴甩的跟风车似的。 “回头,等你病好了,咱让人给你盖一处皇家別苑!” 朱元璋看著儿子,柔声道,“奇珍异兽,你想养啥就养啥....咱知道你喜欢听戏,再让教坊司给你弄几个戏班子。”说著,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捋了下朱標的鬢角,“咱以前呀,也是对你看的太紧了。你当了这么多年太子,都好像没给你自己活过几天...” “呵!” 朱標看著院內,高高跃起的狗子,一口叼住一根骨头,脸上露出笑意。 然后转头,“爹!” “嗯,在呢!”朱元璋笑道。 “要过年了!”朱標笑道,“让弟弟们都回来,咱们一家人一块过个年?” “呃....” 顿时,老朱一愣。 而后苦笑道,“来不及了吧?眼看过年了,都不到二十天,等信儿送到那,他们再过来,那都开春了!” “那明年?”朱標又道。 “行!”朱元璋点头,“明年都回来,正好咱们一家人,好几年都没在一块过年了。” “侄儿们都来,所有侄儿们.....弟妹们,侄女们....” 朱標看著朱元璋的眼睛,“別少了谁,都来!” 猛的,朱元璋心口一疼,好似一把刀子插了进去。 “不行,明年太久了!” 朱標又看向窗外,“儿子觉得来年清明挺好的,正好还要祭祖!”说著,他又是一笑,“到时候儿子身子好了,带著他们都去凤阳老家,扫墓祭拜!也让祖宗看看,咱们朱家如今人丁兴旺,美满和睦,兄友弟恭!” 心口的那把刀子,被狠狠的搅动了一下。 朱元璋缓缓低头,有些不敢去看儿子的侧脸。 “就这么说定了吧!” “儿子知道您最疼我了,从小到大只要我说的,爹您就没反对过!” “是吧?爹!” “呵!” 朱元璋抬头,“行,只要你身子好了,都依你。” “哎呀,这病真怪!” 朱標忽然皱眉,“好的时候,没事人一样。不好的时候,全身都难受!但明明难受,又说不出到底哪里难受......”说著,他一笑,“短短几个月的功夫,儿子就从生龙活虎,变成了病秧子了。都说儿子是金枝玉叶,哈哈!得的病也跟常人不同!” “別瞎说!” 朱元璋握住朱標的手,“咱问过太医了,就是得养,得调理.....” 说著,他低声继续道,“咱让老三当了吴王了,你別多想。咱就是觉得,老三那孩子不小了,整日吊儿郎当的也不行,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独当一面处理政务了。” “咱想著现在让他早早的学习政务,將来也是你的帮手....” “爹...” 忽然,朱標很没礼貌的开口打断父亲的话。 “你说!”朱元璋不以为意。 “其实!” 朱標笑笑,“儿子我...不怎么喜欢老三!”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不喜欢(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不喜欢(2) “这....” 朱元璋不由得怔住,“你这是什么话,他是你的嫡子,是正宫所出,自古以来就是这个规矩...” 说著,他猛的发现,朱標的嘴角竟然带了几分讥讽。 “规矩,有用!” 朱標转头,又看向窗外,咔嚓咔嚓,那只狗子的前爪护著骨头,正在院子当中,大口的啃著。 “能安定人心....能约束行为!” “可规矩,是要守规矩的人遵守,才是规矩!” “老三那孩子,就不是守规矩的人!” “而且,他看著机灵,实际上很笨的。” “看著有主意,实则很蠢。” “看著胆大,但.....没什么胆气!” “遇事喜欢別人帮他拿主意,出了事又甩锅不愿意担责任.....” 忽听朱標说了这么多,朱元璋开口道,“他还是个孩子!咱们尽心教就是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三爷?” 与此同时,皇城外千步廊,督军府衙。 公事房之中,李景隆放下手中的笔,看著再一次起身撒尿的吴王朱允熥,不住的皱眉摇头。 连日来,只要是这位吴王来督军府,坐上不超过半个时辰就开始拉屎撒尿,且一去就是好半天。 折腾半天之后,就嚷嚷著肚子饿,带人回宫。 军政公文他是半点都看不下去,让他接见大臣,他记不住人家的名字也就罢了,竟然还打上了哈欠! “哥哥,对不住!” 穿著纯黑貂皮裘衣的开国公常升,在一旁满是歉意的对李景隆拱手,“殿下之前在宫里自在惯了,突然来了这边,约束太多...” “外边还能有宫里约束多?” 李景隆无奈苦笑,“你这陪著读书的也看著了,这样我怎么跟皇上交代?” 如今常升也不再是閒散国公了,而是身上多了旗手卫都指挥使这样的皇帝亲军,心腹官职。 他现在每日最要的工作,就是保护吴王,陪著来督军府这边学习军务。 “三爷...” 常升也是嘆气,“天生聪慧,但就是性子跳脱,孩子嘛...是不是....总得有个过程!” 说著,他犹豫片刻,“要不,明日您给一张手令,弟弟我带著三爷,去演武场那边耍几手火器去?” “別!” 李景隆摇头道,“火器有凶险,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说著,他看向常升,“二弟....你现在的职责,可不是陪著三爷耍!” “弟弟明白!” 常升又是苦笑,“可弟弟实在....管不了三爷,也不敢管!” “这是个老好人.....” “有点没用....” 李景隆看著常升,心中暗道一句。 如今朱元璋封朱允熥为吴王,他的心思可谓是朝野皆知。未来待这位吴王的岁数满了,必然是大明帝国的皇太孙。 这位未来的皇太孙身后,看似是庞大的淮西武人勛贵集团。 但实际上这位吴王如今能驱使的,就只有他的亲舅舅,开国公常家。 归根到底,一方面是这位吴王的年岁太小,还没展现出来可以让人绝对忠诚的气质。 另外,常茂死了,常家虽说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毕竟日落西山。 而常家和李家又不能同日而语,常家到常升这是第二代,第三个继承人。而李景隆则是曹国公系的第二代,且李景隆早早的就在军中,树立了自己的权威,使得李家一系的人马,只能对他马首是瞻。 “现阶段的常家,扶不住未来的皇太孙!” 李景隆心中继续暗道,“那將来,老朱会让谁来担当辅臣呢?” “好...好狗!” 就这时,公事房外突然传来朱允熥的喝彩声。 就见两只明显是训练过的,膘肥体壮的黄狗,在一个太监指引下,好似杂耍一般的在原地转圈拱爪作揖。朱允熥在边上,看的不亦乐乎。 “殿下从小就喜欢狗!”常升在旁,又是訕訕开口,“光禄寺那边,专门选拔了精通驯狗的太监,伺候三爷!”说著,又道,“我本是不赞成他出宫也带著这些...畜生的!” “喜欢狗有什么?” 李景隆面色如常,笑道,“三爷喜欢,就玩去唄!” 而后,又听外边朱允熥喊道,“去找些牛肉,赏它们!” 说著,他背著手,迈步进屋,一见李景隆就笑道,“表哥,今儿中午我在你这吃饭,给添一双筷子吧?” 李景隆笑道,“殿下要在臣这用饭,是臣的福分!” 可常升却在边上急了,“下午...三爷还有课呢!黄先生的课,可不敢耽误!” “就说这边有事!” 朱允熥满不在乎,摆手道,“那些老夫子,整日吵得我脑袋都疼。竟念之乎者也,张口圣人闭口祖宗,我听著都累。” 说著,他笑呵呵的看向常升,“舅舅,外甥我想吃马回回家的肉饼了....劳烦您跑一趟,嘿嘿嘿!” 常升马上起身,“我这就吩咐人去买...不,让他带了傢伙事,来这边厨房给您现做!” “常老二可不是没心眼,他是明知朱允熥有话跟我说,故意躲出去!” 李景隆看著常升的背影心中暗道一句。 而后看看朱允熥,“三爷,吃了午饭,下午臣去別苑见太子,您跟著一块?” “我不去了!” 朱允熥脸上的笑容忽然消散不见,“本来就想跟你说!”说著,他看向李景隆,“表哥,我发现......” “您发现什么?” “我爹不喜欢我!” 朱允熥说著,低头看看自己的自己的指甲。 少年的脸上,带著不可抑制的愤怒和委屈。 “怎么会?就您从小在太子爷身边的次数最多!” 李景隆笑道,“您还是嫡子.....” “父亲病了,我去看了三次..” 朱允熥忽然打断李景隆,“可只见到了一面,太子妃带著弟弟去,却每次都能见。” “这...” 突然而来的话题,让李景隆分感意外。 “太子妃也就算了,我那哥哥...” 朱允熥冷笑,他口中的哥哥除了朱允炆还能是谁? “您还不知道呢吧?” “今早上我出宫之前,父亲传的令,我那哥哥去別苑...侍疾去!” 朱允熥气哼哼的说道,“而且我被封王了,父亲从头到尾.....就跟没看著似的?” “您多想了!” 李景隆心中满是疑问,但脸上笑著,“太子爷肯定是没顾上那么多!” “表哥!” 突然,朱允熥探头问道,“我这吴王是皇爷爷给的,可要是將来我爹不喜欢我,不让我做太子,我该怎么办?” “您可別嚇唬臣....” 说著,李景隆心中陡然一惊。 太子朱標,肯定猜到了! 他定然是猜到自己的病来的蹊蹺! 同时也猜到,可能这一次....他真的在劫难逃了! 一定是的,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猜不到? 普天之下,敢对太子,能对太子,有权力和势力还有手段,更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接近太子,或是在饮食中做手脚,或是在药中做手脚..... 这样的人,屈指可数。 朱標现在冷落朱允熥,並不是不喜欢这个儿子。 而是他故意的..... 他在谋划著名一盘大棋! 第二百三十四章 还有多久(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三十四章 还有多久(1) 不知何时开始,太子病重的消息在京中不脛而走。 再联想到太子多日不曾露面,一直住在城外曹国公李景隆的別苑之中。 而再加上太子第三子,嫡次子朱允熥被立为吴王。 这些种种消息和跡象加起来,使得太子病重这条消息,变得更加的可信起来。 京师之中暗流涌动,但表面上却格外的静謐。 ~ 砰! 一声不大不小的炮响,让放炮的小屁孩有些失望。 曹国公府西苑园,李琪撅著屁股看著消散的硝烟,回头对暖房之中喊道,“爹....” “行了!” 李景隆的声音传来,“听个响就行了,小孩放多了炮仗不好!” “那外边別人家的孩子,怎么砰砰放?”李琪虽小,但不是可以隨便糊弄的。 李景隆放下手中的公文,恼怒的探头出去,“还顶嘴?你功课做完了没有?” “不让我在家放,我去舅舅家放去.....” 李琪双手叉腰,“舅舅家有的是炮仗,还有烟....” 说著,一转头嗖的一下,一溜烟的跑了。 “臭小子!” 李景隆看著儿子的背影,大声喊道,“来人,带著他去城外头放去。” 他之所以不让孩子在家放炮,是因为他的曹国公府距离皇城太近了。 洪武二十五年的春节,在一片压抑之中到来,在一片惶恐之中过去。 往年春节的各种庆典,一概取消。除了吴王代太子祭祖之外,一切祭祀活动也都从宽。 甚至京师之中,各个豪门勛贵之间的人情往来,都比往年淡了许多。 说白了,就是满朝文武都在夹著尾巴过日子。 谁都知道,太子是皇帝的命根子。 在太子重病的时候,任何一点点小事,都可能会变成引火烧身的不智之举。 “爷!” 李老歪快步走到暖房门口,低声道,“凉国公府又送请柬来了?” “又?” 闻言,李景隆皱眉,放下手中的笔,“这大正月还没过去呢,他又干啥?” 打从年前开始,凉国公府那边竟然接二连三的开始送请柬,邀请李景隆参与各种宴会。 李景隆各种理由推脱,好不容易算把这个年熬过去了,谁知在年的尾巴根儿上,又来一回! “后天是正月十五!” 李老歪看著请柬,“凉国公请您过去赏灯!” “说我病了....” 忽然间,李景隆的心情变得烦躁起来。 他有时候真的是不能理解,这些武人勛贵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太子那边病著,朝堂上下所有人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 你们却唯恐日子过得太安定了,不是今儿这个宴,就是明儿那个局...... 是真看不出个眉眼高低,还是心里压根就没太子的病当回事? 没日子乐呵了? “爷...” 李老歪有几分犹豫,“这帖子,是凉国公家小公爷亲自送来的!” 如此隆重的礼遇,若是真不去,再一口回绝,那就不是拂了蓝玉的面子,而是真真切切的不给他脸,要做下真仇的。 “不去了!” 但李景隆还是摇头,“回帖一封,说我不舒服。嗯,说日后改天,我设宴赔罪。让夫人从库房之中,选几样礼品....”说著,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凉公那边给申国公府送了没有?” “前儿见著舅爷家的管事,从前年开始包括整个正月,送了五六回帖子!” 李老歪低声道,“嚇得舅爷一直躲在军营里,都不敢回家!” “嗯!” 李景隆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如此看来,蓝玉如此大张旗鼓的给曹国公和申国公府下帖子的背后,可就是大有深意了。 两边本不是能尿在一个壶里的,可眼下太子病重,吴王跟在皇帝身边学习政务。 他要找李景隆干什么,还用猜吗? 整个春节当中,他一直在大宴宾客,呼朋唤友,为的什么还用说吗? “真蠢!”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群蠢货,脑子都用在带兵打仗上了!” ~~ 与此同时,应天府城外,原本属於李景隆的庄子,如今成了太子朱標养病的別苑。 如今门口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整个庄子静悄悄的,连犬吠声都丝毫没有。 朱元璋满头银髮微微有些凌乱,穿著半旧的滩羊皮做成的千张袄,双手拢在袖子当中,挨著火盆坐著,“太子的病,到底咋回事?” 一个五旬年纪的枯瘦半大老头,战战兢兢的跪在朱元璋的面前。 这老头的衣裳似乎多少天都没换过了,脸好似也多少天没洗了,大冬天的身上都带著阵阵的臭味。 他不是別人,正是从太原赶回京师的圣手,戴思恭。 “回皇上....” 戴思恭再三斟酌,越想越是战慄。 他本是刚抵达太原,刚给晋王看了病,刚当了晋王府的座上宾,却不想突然被一群锦衣卫拿著圣旨直接绑上马一路疾驰。 他不会骑马不要紧,锦衣卫抱著他骑。沿途不停换马,不停有锦衣卫掉队,同时又有新的锦衣卫补充上来,他心中默默盘算,最多的一天甚至跑了差不多九百里路。 “起来,坐那喝口水,再跟咱说!” 朱元璋拍拍身边的凳子,“放心,你是厚道人,咱分得清谁是好人谁是坏种,不会难为你!” 咕嚕咕嚕... 戴思恭接了边上太监递来的茶水,喝了大半碗,然后把嘴里的茶叶沫子咽下去,低声道,“据微臣所看.....太子爷是中毒了!” 嗡! 饶是心中早有准备,可朱元璋的身子也就猛的一晃。 以至於他的双手死死的抓著椅子的扶手,才勉强控制,没有一头摔下去。 戴思恭低著头,捧著茶盏,一动不动,一言不敢出。 “啥毒?”似乎过了许久,才听朱元璋又道。 “在臣看来...” 戴思恭又沉吟片刻,“跟丹毒差不多.....铅水银硃砂.......但具体到底用的什么毒,臣还真是一时查不出来。不过由此可见,下毒之人...” “你怎么知道有人下毒?” 咚! 戴思恭被嚇得直接跪在地上,拼命叩首,“臣是辨出太子是中毒,是以推测...有人下毒....微臣...” “咱问你!” 朱元璋俯身,盯著对方,“还有救吗?” “这....?” 戴思恭怔怔道,“若是早一个月,臣还有法子,但现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砰! 咔嚓! 朱元璋一拳砸在刚才戴思恭所坐的凳子上,好好一张凳子,顿时四分五裂。 “皇...” “主...” “滚下去!” 一声厉喝,外边的侍卫暗中的太监,都被朱元璋骂退。 而后就见他带著血痕的大手捂著面颊,“都怪咱,当时就该让你跟著太子去西安。” 骤然,跪著的戴思恭內心之中猛的一阵心悸。 心中暗道,“那时候是曹国公夫人病著!” “都怪咱!” 此时,又听朱元璋懊悔的低声道,“太子刚从西安回来刚病的时候,就该把你叫回来!” 第二百三十五章 还有多久(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三十五章 还有多久(2) “太巧了,太巧了...” 戴思恭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越想,越是害怕。 为何早不去山西晚不去山西,偏偏在太子爷从西安回来的时候,让他去山西? 如此他既见不到太子,更无法给太子诊病。 且在太子病重的时候,还来不及回来! 戴思恭的身子不住的颤抖著,心中满是绝望。 但又不断的安慰自己,“应该不会吧,他又不能未卜先知?一切都是巧合?可也太巧了!” “太医院的人都是一群废物!” 此时,又听朱元璋忽然骂道,“中毒当成寒风来治,当成肠疾来治?废物,废物!”说著,对外道,“朴不成!” “奴婢在!” “都料理了....不留!” “遵旨!” 顿时,戴思恭又是打了个冷战,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咱不要你尽人事知天命!” 朱元璋却一把將他拎起来,正色道,“咱要你尽心诊治,一定要把太子给咱治好!” “微臣....” 戴思恭面无血色,“只能说,尽力而为!” 说著,就在朱元璋即將面露狰狞之前,又道,“您就是杀了臣,臣也只能这么说,臣不敢欺君呀!” 哐当! 朱元璋猛然间鬆手,后退两步,重重的跌落在太师椅中。 “皇....” 戴思恭本想上前,却见朱元璋伸出一只手。 而后另一只手捂著心口,低声道,“还有多久?” “最多!” 戴思恭沉吟片刻,“七个月.......但越是到最后,太子爷越是....”说著,他摇头道,“痛苦!” 而后,又有顿了顿,“丹毒....先是呕吐食欲不振,而后是咳嗽呼吸不畅,再然后削瘦脱髮,最后手脚麻痹,目不能视,脚底烂...” “闭嘴!” 咚! 戴思恭嚇得再次跪下。 “从现在起,你一刻不停的陪著太子!” 朱元璋依旧捂著心口,“儘量的,別让他....遭罪!” “微臣遵旨....” 就这时,太监总管朴不成给了戴思恭一个眼色,后者几乎是瘫软一般,从屋內爬了出去。 “主子!”朴不成用毛巾轻轻擦拭著朱元璋的面颊。 “去问问,老大到哪了,快点回来....” ~~ “今晚上吃什么?” 傍晚时分,李景隆才从暖房中出来,进了厨房所在的跨院。 “过年吃的太油了...正赶上咱家暖棚的菜下来了,炸了点酱,捞了点二米饭,晚上咱们吃包饭!” 小凤在厨房中探头,笑道,“刚才我哥哥家里人来信,儿子晚上在那边吃,不回来了,你呀別惦!!” “我惦记?” 李景隆在饭厅坐下,顺手拿起一根水萝卜,咔嚓一口。 “他在哪不回来,我都不惦记!往死里吃你家的......往死里你家的...” “德行!” 小凤骂了一句,点点李景隆的脑门,“你自己薅我娘家还不够,还要儿子也去薅?” “要我说,咱儿子乾脆把你娘家的家业给继承得了...” 李景隆嘴上坏笑,忽然一把抱住小凤的腰,“哎...好像胖了点,有肉....” “去!” 小凤一把打掉他的手,“没个正经....” “谁正经人结婚呀!” 李景隆笑笑,刚要说话,余光就瞥见李老歪又快步进来。 “有谁家的帖子?” “爷,不是帖子!” 李老歪低声道,“是...凉国公蓝玉亲自来了!” ~~ 曹国公府中路正房,正厅。 蓝玉背著手,盯著客厅里摆放的一尊汉白玉狮子马,微微出神。 他总觉得这尊东西好像在哪见过,但却一时又想不起来。 “是嘍!” 他一拍脑门,“这马是一对儿,前朝河南王家的东西,一只在这呢,一只在常家摆著呢!”说著,他又疑惑道,“不对呀,当年攻河南,没他李家啥事呀?是邓...哦,定是李景隆这小子,从他老丈人家顺的!”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 蓝玉转头,就见李景隆大步进来。 “不知凉公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李景隆站在门口俯身。 “呵呵,若你知道了,恐怕我还真就不能来了!” 蓝玉看著李景隆,又看看他身后跟著两个僕人,“咱俩说说话,外人就別过来了!” “这他妈是我家?” 李景隆心中暗骂一句,但面上装作没听见,“来人,给凉公上茶。”说著,在主位上坐下,“凉公,这大过节的.....?” 其实今日蓝玉不请自来,也是极其失礼的举动,不请自来那不叫客。 “我说了,咱两个说说话!” 蓝玉又指著边上几个僕人,“让他们下去!” 此时,李景隆只能无奈的摆手。 “我直性子,直说直说!” 蓝玉看著李景隆,“以前的事,过去了.....” 说著,他盯著李景隆,“我之所以连番的请你,不是我怕你....” “公爷您言重了!” “也不是我要巴结你!” 蓝玉又道,“而是为了.....小殿下!” “如今太子病重,小殿下位列吴王,眼看就是东宫之主!” “可皇上老了,在宫中,小殿下的头上还有太子妃...” “外边,还有那么多手握重兵的藩王...” “我是小殿下的至亲,你也是他的至亲...” “所以你我之间,当共同帮著小殿下,把天下军马管起来...” 这话,顿时让李景隆瞠目结舌。 他万没想到,蓝玉竟然敢公然的...说这些。 他当著李景隆的面都能如此说,当著他自己心腹的面,说的恐怕比这还要露骨吧? 就这时,突听李老歪的声音,恰当的在外响起,“爷,太子爷那边传您!” ~~ 整个冬日,极其阴霾,尤其是傍晚时分。 笼罩在人间的,好似是那铸铁工坊冒出来的滚滚烟尘,让人连呼吸都不敢。 “停...” 应天城外,本属於李景隆的別苑,如今戒备森严。 担任东宫侍卫的曹炳按著腰刀,拦住一辆马车。 待看清马车之中的人之后,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哥,是您呀!” 马车之中,正是曹国公李景隆。 “你当值?” 李景隆一身青色的常服,低声道,“我正在家呢,突然得到太子爷的传唤!” “您跟著弟弟来!” 曹炳说著,亲自带著李景隆朝別苑之內走去,然后警惕的看看周围,低声道,“昨晚上太子爷突然...吐了,折腾了大半宿。”说著,他又看看左右,“凌晨时分內廷来人,下了封口令!” “今儿,好几个太医,直接被锦衣卫给拎走的....估计凶多吉少!” 说到此处,他又再次看看前后,“您是太子爷第一个传的人!” 隨后曹炳闭口不言,带著李景隆穿过四重的跨院,重重把守之后,才来到朱標所在的正房。 ~ “微臣...李景隆叩见太子....” 屋內,一股浓浓的药味儿,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挡著,见不著半点光。 朱標的床榻之前,还有一道帘,依稀能看到里面的人影闪动。 “起来吧!” 耳中听到熟悉的声音,李景隆心中忽然长出一口气。 起身上前,正准备撩开帘子。 却突然听到朱標的声音,“別动,站在外边说话就是!” 第二百三十六章 你也防著我(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三十六章 你也防著我(1) 朱標的语气,冰冷而又严肃,像极了老朱。 帘子后头,人影微动,李景隆不敢抬头,不敢去看。 在来之前,他內心之中无比忐忑,甚至有些不敢面对的愧疚之感。 可现在,他所有的感觉都化成两个字,恐惧。 莫名的恐惧! ~ “你让老三去督军府学习军务了?” 朱標的声音再次淡淡的传来,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吐的很清晰,似乎是刻意为之一般。 “是!”李景隆恭敬的回道,“臣跟皇上说,既然皇上....” “他学了没有?”朱標不耐烦的开口打断。 李景隆语气一滯,“呃..三爷对兵事不太上心...” “他是对任何事都不上心!” 朱標再次打断他,“他就不是那块料...”说著,他突然长嘆,“他喜欢权力,却不知怎么用权力,怎么去拥有权力,怎么控制权力!这...就是我最不喜欢他的地方!” “三爷...还小....” “眼下还要说这些违心的话来糊弄我?” 咚! 闻言,李景隆跪地叩首,“微臣不敢!” 他从朱標的口吻中清晰的听出来,此时的朱標心中充满各种怀疑,各种不耐烦... “你是要捧他的,对吧?” 骤然,又是一句让李景隆浑身颤抖的话。 “臣...皇上既立了三爷为吴王...” “孤是在问你,是不是要捧老三,站在他那边,帮他,是不是!” 朱標陡然再次低吼,声音好似因为李景隆的解释而充满了愤怒。 “太子爷....”李景隆惶恐道,“皇上立谁,臣就忠於谁....” “好!” 朱標压根就不等李景隆把话说完,迫不及待的又道,“你现在是三爷党了?” 说著,他顿了顿,语调忽然变缓了一些,“你既然要帮他,那孤有事託付给你,既是帮他,也是帮孤!” “太子爷有命,臣万死不辞...” “那你死吧?” 朱標的话,让李景隆顿时不知所措。 “你们这样的话,孤听了一辈子。” 朱標冷笑,“听腻了,不想听了,现在想听些真话!” 说著,一双冰冷的眼睛,在帘子的缝隙中闪现,“你知道,孤快不行了对吧?” “臣...” 那双眼睛,冰冷得让李景隆心悸。 “我是快不行了!” 忽然,朱標又是一笑。 然后唰唰唰,帘子被两名太监,小心的拉开。 李景隆下意识的抬头,就见朱標斜靠在一张躺椅上,脸颊瘦的骨头的轮廓清晰无比,眼窝深深的塌陷。 睁开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面容之上笼罩著一股铁青。 “太子爷....”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带著几分哽咽,“才没多久没见,您怎么就病.....” “我也想知道,我怎么就病成这样?” 朱標冷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有人要害我......” 咯噔! 李景隆的心,猛的一抽。 “你看....” 此时,就听朱標笑道。 李景隆抬头,见朱標微微张嘴,“我早上突然掉了一颗牙齿.....” “还有...” 他又在自己的头上抓了一把,大把的头髮隨著他的手,纷纷落下。 “我都不敢照镜子了!” “才几天,我就人不人鬼不鬼了....” “你说,害我的人,到底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如此的歹毒?” “他直接毒死我不行吗?为何非要我遭这样的罪?” 说到此处,他看著李景隆,“你能猜到是谁害我吗?” 咚咚咚,李景隆连连叩首,哽咽道,“太子爷,您別乱想.....” “你应该能猜到...一个范围。” 朱標嘴角带著几分嘲讽,“但是你不能说!” 说著,他嘆口气,“不怪你,我亲爹都不说,你一个外人,更不能说....” 李景隆愕然抬头,因为他的在朱標的话中,听出了他对朱元璋的愤怒,还有丝丝...恨意? “我快不行了。” 朱標继续淡淡的说道,“但我....呵呵,我的心中,没什么怨天尤人,也没什么哭天抹泪的心思。” “又哭又嚎的,又骂又跳的那不是我....” “別人怎么害我的,我就怎么害回去....” 咚咚。 李景隆重重叩首,“太子爷要臣做什么?” 朱標的目光在李景隆身上打量许久,“其实我也有些失败,都说我是古往今来地位最稳固的太子,可是我.....到最后.....能信任和依赖的,也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臣內心之中,一直视太子爷如父亲...” “闭嘴吧!” 朱標冷笑,“我刚说了,不想听这样的话。” 而后,他继续看著李景隆,“我想要交待给你两件事,你要把他做好,就算你对得起我这些年对你的恩情!” 李景隆再次叩首。 此时的朱標让他觉得陌生,战慄,惊恐.... 或许,现在的太子才是真正的太子吧! 他往日谦和仁厚的背后,就是这样的人性吧! 当然,这也是人之將死时,最.....真实的一面吧? “大位,未来是老三的了!” 朱標的声音,再次响起,“老爷子也老了,活不了几年啦...呵呵呵....” 他的笑声,让李景隆深深埋头。 “老爷子死之后。” 朱標突然咬牙道,“不管他下詔让诸王回京奔丧与否,都要让诸王回京....” 说著,他陡然坐直了身子,且微微前倾,“然后,全部圈禁,包括他们的儿子,他们所有的儿子......” 咯噔... 李景隆身子一晃。 抬起头,朱標那扭曲的面容,又让他阵阵心悸,不敢面对。 朱元璋死之后,诸王回京奔丧。 李景隆帮著朱允熥,把诸王全部夺权,圈禁....... 其实...这对李景隆而言,乃是天大的好事,但此刻他却根本喜悦不起来。 “不把他们都圈了,老三的大位不稳!” “他们之中....” 朱標的声音,突又再次响起,“你把老四杀了!” 嗡! 李景隆的脑子直接炸了,內心之中瞬间一片空白。 “我思来想去,大概只有他会害我.....” 朱標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我这人贪口腹之慾,但我....吃的却很有分寸,身边的厨子伙夫都是东宫的亲信。” “而从我出京到回京,一路之上我只有两次,吃了外人给的东西,喝了外人进献的酒.....” 说著,他竖起手指,“一,我刚到西安的时候,召见吐蕃乌斯藏关西七卫....二,我离开西安,赐宴吐蕃乌斯藏关西七卫....” 李景隆已经完全呆住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你也防著我(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三十七章 你也防著我(2) “我喝了一种从没喝过的酒。” “而且还带了一些在路上,刚离开的西安的几天,每天也都用了一些...” 朱標看著李景隆完全石化的面容,突带了几分得意,“我聪明吧,哈哈哈!你是不是纳闷,这事和老四有何关係?” 说著,他眼神猛的一沉。 “吐蕃乌斯藏关西七卫的人,为何在西安?” “因为跟著佛骨舍利去的...” “佛骨舍利是从哪来的?” “最开始是从北平...” “其中有个和尚,叫法源..” “他献的酒.....” 陡然,李景隆身子一个趔趄,勉强用手撑著地面,才能使得自己不软倒在地。 ~~ 朱標竟然推测得这么清楚? 他会不会推测出,我在这其中.....? 他如坠冰窟一般,浑身冰冷。 同时双眼茫然的四方环视,满是恐惧。 生怕下一秒,一名武士从朱標身侧,拎刀而出..... “事上如果哪件事很巧,那就一定不是巧合!” 朱標似乎说的多了,气息虚弱起来,“而且,他是我的弟弟之中,最有野心的一个!將来...我不在,老爷子不在..他必然起兵反叛!老三,不是他的对手.....蓝玉早就说过,老四不安好心....” 李景隆平復下心悸的內心,“太子爷,您是不是想多了,有二爷跟三爷在.....” “他们?” 朱標打断李景隆的同时,面上忽然也多了几分...迷茫。 “他们?呵呵.......呵呵呵.....” “连我都有人敢害,他们算什么?” “老爷子糊涂...呵呵呵!” 层层冷汗,早就打湿了后背。 现在李景隆的额头上,也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你....” 又听朱標冷冷道,“做不做?” 世道如此,李景隆只能咬牙道,“臣...做!” “好!” 朱標点头,“我不怕你反悔,我知道你不会反悔.....” “他凭什么如此的篤定?” 李景隆的心中惊恐之余,骤然產生疑问。 “还有一件事!” 朱標又道,“你將来还要除掉一个人!” 说著,他眯著眼睛,“蓝玉......” 骤然,李景隆再次惊恐的睁大眼,不可思议的看向朱標。 他这一次的表情,绝不是装的! “那人...老三压不住!” “一旦得势,必成权臣....” “不但他,连同所有淮西勛贵,都要除掉!” 朱標几乎是一字一句,“老三太小.....他们都靠不住。这些人不是忠犬,都是豢养起来的狼.....噬主!” “你真不愧是你爹的好儿子!你的想法跟你爹一模一样!” 李景隆看似呆了,实则在心中暗道。 “微臣,遵旨.....” “呵呵!” 朱標再次虚弱的笑笑,然后盯著李景隆,紧紧的盯著。 “我忽然记起来一件事!” 李景隆错愕的抬头。 “你说过,我会死於洪武二十五年....” 咚... 李景隆身子一歪,跌倒在地。 “太子爷...那是...那是....” “呵呵,看你嚇的!” 朱標复杂的笑笑,玩味的看著李景隆,“去吧,去吧,忙去吧。记得我说过的话,把交给你的事做好.......改天,我再找你过来。” ~~ “爹.......” 李景隆走了,地上依稀留下些冷汗的水渍。 朱標身后,一名少年缓缓现身。 不是別人,正是吴王朱允熥。 “爹,我怕!” “別怕!” 朱標拍拍自己的腿,朱允熥顺势把头靠了上去。 而后他摸著儿子茂密浓厚的头髮,低声道,“爹会把事安排好,所有威胁到你的人都杀了....给你一个万全的江山!” “爹....” 朱允熥肩膀耸动,噗噗落泪,“儿子突然不想要了,儿子想您.....好好活著!” 眼泪,也从朱標的眼眶之中夺眶而出。 他是有些不喜欢这个儿子,但只是不喜欢这个儿子的某方面。 在他內心深处,他爱这个儿子,宛若自己的性命一般珍爱。 “你不要学我,你学不来....” “你不狠!” 朱標继续道,“记著,不要相信武人,武人信不过.....”说著,他顿了顿,“包括李景隆....不可信!” “那儿子该信谁呀?”朱允熥大哭。 “文官...” 朱標捧著儿子的脸,正色道,“东宫一系的文官,他们虽蠢一些,但对皇帝,绝对的忠诚!” “你要怀柔对待天下,善待士人!” “高官厚禄,许他们掌握权力....” “哪怕他们贪污谋私,你也不要太在意....” “起码在你三十岁之前,不管对谁,你都要一副贤明宽厚的模样...” “爹...” 朱允熥突然开口道,“真的是四叔害的你吗?不用李景隆,儿子將来亲手杀...” 啪! 朱標一个耳光,抽得朱允熥一愣。 “你是贤君,如何能杀叔?” “坏事都让手下人去做!” “你要听那些文臣的话,多生孩子...” 朱標又道,“待將来,藩王们都贬为庶人......武人勛贵全部扫清之后。內卫,交给平保儿。” 说著,他顿了顿,“京营交给你大伯父.....皇城交给你舅父.....京畿卫戍,交给徐允恭...” 朱允熥眼泪成河,“爹,儿子都记住了!” “再跟我说一遍,我死之后,你当如何?”朱標看著儿子,郑重的问道。 “儿子...” 朱允熥擦一把眼泪,咬牙道,“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即便是当著皇爷爷的面,也不点破.....” 说著,他近乎嘶吼,“皇爷爷在的时候,儿子要善待藩王,尊敬叔王们.....做个好侄子。皇爷爷说什么儿子就做什么,儿子跟您以前一样,就做一个他喜欢的孙儿....努力成为他喜欢的那样!” “善待儿子的兄弟们.....” “给他们封王....” “呜呜....爹!” 朱允熥突然趴在朱標的腿上,嚎啕大哭。 “別哭...你別哭!” 朱標拍著儿子的后背,口中说著別哭,可自己的眼泪却一个劲儿的往下掉。 “你是男子汉,遇事不能只想著哭...” “隱忍...” “坚持...” “爹以后不能护著你了,你要自己坚强!” ~~ “哥!” 曹炳扶著大口喘气的李景隆,在屋子中坐好,纳闷道,“您的手,怎么抖的这么厉害?” “没事!” 李景隆摆手,“一天没吃饭,有些脱力了!” 曹炳不疑有他,咧嘴道,“您坐著,我给您弄几个烧饼夹肉,再弄一碗热汤!” 说著,转身出去,对著外头嚷嚷道,“厨子呢,曹你娘的,把火点起来,滷肉热一下.....” 咕嚕咕嚕! 李景隆抓起手边的茶碗,一口气喝光的里面的茶水,然后低著头,喘息许久,奔腾的內心才稍微安定下来。 “他为何要我来做?” 脑海之中,满是朱標刚才的话。 “我来做...那么我..就不会有好结果!” “帮你儿子处置了藩王,再处置了蓝玉....” “那我也就死到临头了!” “你必然有后手....呵呵!” 突然,李景隆的脸上掛上了冷笑。 “原来,你也防著我呢!” 第二百三十八章 大哥(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三十八章 大哥(1) 二月和一月没什么不同,依旧冷。 但山坡上的积雪已开始融化了,如冰霜的积雪之下,去年秋天枯萎的枫叶,露出它刚从枝头落下时的样子。 可忽然一只脚,用力的踏在枫叶上,使得它顿时陷入泥泞消失不见。仿佛和泥土,融为了一体。 ~ “呼!” 似乎是有些累了,沐英重重的喘了口气,然后把背上的朱標,用力的向上一托。 接著他继续前行,“再有俩月,林子中就该出菌子了。娘在的时候,咱们兄弟每年都跟著娘进山采蘑.....小黄蘑菇炒白菜,蒸米饭。做肉丁蘑菇酱,蘸馒头片吃。春天来了,春天好....菱角也肥......小鱼儿摘了脑袋用油炸了..还有小河虾....” “哥!” 虚弱的朱標抱著沐英的脖颈,贴著他满是鬍渣的鬢角,“累了吧?” “不累,这才哪到哪儿...” 沐英笑笑,“天多好,出太阳了。你老在房里窝著不行,得出来晒晒....多活动活动.....” “哥!” 朱標苦笑,把头埋在沐英的肩膀之中,“我也想活动,可是我...现在走不动了!” “你走不动,不是有哥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沐英的鼻子一酸,“哥就是你的腿!哥永远是你的腿...” 说著,他脚上猛的用劲儿,身子一个前窜,直接站在了山坡的最上面。 一间荒废许久,满是杂草碎砖的土地庙,无声矗立。 庙里供奉的土地公,早没了半边身子。 后面跟著的亲卫,搬著椅子放在平坦的地上,沐英微微矮身,把朱標放下。 “看,京城,咱家!” 沐英遥指远方,视线之中的鼓楼。 朱標则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之后眼帘低垂,似乎不为所动。 “弟....” 沐英蹲下,握住朱標的手,“你这可就不像个男人了,以前的豪气哪去了?” “哦,这点病就把你压垮了?” “哥从云南一路快马回来,可不是为了看你这么没志气的。” “哥回来也不是为了陪著你养病,而是陪著你,好起来!” “你忘了吗?咱们是男子汉,什么都打不倒的男子汉!” 沐英说的动情,朱標却只是看著他淡淡一笑,“哥!” 忽然,沐英好似生气了,郑重道,“知道为啥我带你来这吗?为啥不让宫里的人跟著,只带了几个我手底下的人伺候?” 朱標苍白的脸,摇晃了两下。 “因为我看见你就来气.....” 突然,沐英指著朱標的鼻子骂道,“整天跟条死狗似的,窝在床上,你就差没窝吃窝拉了!你看你现在的窝囊样,哪里还有半点以前的样子?” “哥,我没救了!”朱標眼圈一红,低下头。 可下一秒,他的头就被沐英双手捧住,而且直视他的眼睛。 “谁说你没救了?” 沐英低吼著,“谁敢说你没救,我就要他的命.....弟,振作起来,病了咋了?病的身子,病的可不是你的命!” “哥!” 突然,朱標一把攥住沐英的手腕,“有些话,在庄子里头我也没法跟你说!” “其实.....” 他哽咽著,“我这不是病?” “那是啥?”沐英瞪眼,满脸疑惑。 “爹...不想让我说。他若想让你知道,会亲自告诉你的....”朱標的泪,簌簌的落下。 “弟!” 沐英再次顿下,“说!” “我这不是病...” 朱標断断续续的开口,“而是中毒....” ~ 雪融了再结,就是冰。 冰化了再冻,就是霜。 这条路,掛满了冰霜。 靴子踩在上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娘,许久没来看您老了!” 钟山孝陵,傍晚的晚霞映照著沐英那张哭过的脸,他向来粗壮有力的胳膊,此刻却不住的哆嗦著,以至於手中的火摺子,好几次才点燃香烛。 然后他又哆嗦著,从怀中掏出一个纯银的小酒壶。 咕嚕,猛灌一口。 而后大手抹过带泪的脸颊,留下满脸水。 “一晃您走了这么多年了!” “娘....” “我...对不住您老!呜...” 沐英的哭声,陡然响起。 “呃呃呃...我对不住您...” 啪! 啪! 啪! 他反手给了自己几个重重的嘴巴,“我对不住您呀。我没看好弟弟....” 而后,他的头颅对准地面,咚咚咚咚。 “呜呜....呃呃呃...” “儿子对不住您呀....” 咚咚咚.... “儿子当年跟您发过誓的,这辈子...” 沐英涕泪交加,“一定要护著弟弟,永远护著弟弟,不让他受半点委屈。可是现在.....呜呜.....” 啪啪啪! “我,对不住您,对不住弟弟...” “我...死了算了....呜呜呜....” ~~ 夜色笼罩下的紫禁城,格外的安静。 乾清宫的暖阁,五彩琉璃窗,反射出各色的晚霞倒影,像是一幅无声的画卷。 “主子...” 朴不成躬身走到摇椅边,对著正在假寐的朱元璋低声道,“传膳吗?” “再等等!” 朱元璋闭著眼睛,含糊道,“再等等,不急!” 就这时,殿外突然传来脚步的声响。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睁开,望向人来的方向。 隨著脚步越来越近,沐英那魁梧的身躯,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上菜,吃饭!” 朱元璋起身,而后一愣,“头咋弄的?” 沐英的头上,青肿一片,还带著血痂。 “爹...没事!” 沐英强笑笑,“您老等儿子吃饭呢?” “咱问你,头咋弄的?”朱元璋语气不悦。 “没事!”沐英笑道,“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 “你看咱像傻子吗?” 朱元璋怒道,“摔一跤,能把头摔破好几处?” 沐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然后正视朱元璋,“儿子刚才....去了娘的坟上,哭了一场!” “不年不节的...” 说著,朱元璋骤然懂了。 他目光如电,沐英却受之泰然。 而后,父子二人的目光,竟然生平第一次,僵持住了。 过了许久,沐英才先缓缓的低头。 但朱元璋的眼神,还依旧落在他的身上,没有动。 “爹....” “有些事....咱的难处,你不明白!” “要说难受,咱比谁都难受....” 朱元璋打断沐英,“也许,等你將来到了咱这个岁数,你才能明白!” 沐英苦笑,“儿子到死,也不会明白!” 陡然,朱元璋的脸上蒙上一层怒气。 “畜生,你是故意来戳咱心窝子,是不是?” 突然,外边又传来一个声音。 “皇爷爷,孙儿来您这蹭饭了!” ~~ 长身玉立的朱允熥,大步从外进来。 “侄儿见过伯父....” “微臣见过吴王殿下....” “行了!” 朱元璋看他们伯侄二人在那行礼,摆手道,“都是一家人,互相客气什么?”说著,砖头对外喊道,“都死了,没听著咱说上菜?” 话音落下,几个太监端著菜餚,鱼贯而入。 “今儿去哪了?” 朱元璋拿起筷子,放在朱允熥的面前,儘量看起来慈爱的问道。 “孙儿跟著曹国公去京营了!” 朱允熥笑道,“正赶上火器营演武....看了一下午放炮!” “趁热!” 朱元璋先夹了一个驴肉蒸饺给沐英,而后又给大孙子夹了一个,“学习兵事,可不是看放炮那么简单,別把放炮当放炮仗的热闹来看!” 说著,他继续给朱允熥夹菜,“你这身份,不一定会用兵,但一定要知兵!” 朱允熥的筷子微顿,“皇爷爷,孙儿怎么听的有些糊涂?为何孙儿可以不会用兵呢?” “打仗的事,有他们!” 朱元璋指了下沐英,“还有你那些藩王叔叔们.....轮不到你!” “伯父领兵出征,孙儿懂!可叔王们....?” 朱允熥沉吟片刻,“也要领兵出征吗?” “他们是拱卫京师!” 朱元璋继续道,“若是有外敌打来,自有他们给你顶著。若是有人造反,也有他们压著!” 忽然,朱允熥的筷子再次顿住。 然后他好似满怀心事一般,沉思起来。 “想啥呢?”朱元璋轻声问道。 “孙儿在想!” 朱允熥放下筷子,正色道,“若是有一天叔王们反了呢?他们成了孙儿的敌人呢?” (回老家待几天养养......今天欠一下) 第二百三十九章 猛虎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三十九章 猛虎 北平的二月,跟一月相比,压根没有不同。 就是冷,刺骨的冷。 嗷呜.... 满是野性令人心悸的愤怒嘶吼,从燕王府的老虎厅中传来。 手臂粗细的铁笼子之中,一只硕大的吊睛猛虎,露出尖锐的獠牙,对著笼子外的人,发出摄人心魄的吼叫。 “別怕!” 燕王朱棣一身裘皮,抱著才十来岁,身材瘦小的朱高煦,指著笼中的猛虎笑道,“你听他叫得嚇人,其实畜生是越是害怕,叫的越是厉害!” 年幼的朱高煦不懂父亲所说的话,只是死死的拽著朱棣的衣袖,“爹,那...人害怕的时候也叫的声很大呀!” “哈哈哈!” 朱棣大笑,摸著儿子的头顶,“对,人和畜生一样,都越是害怕越是装作凶狠的样子。”说著,他眼睛一眯,“所以,对那些表面上张牙舞爪的人,你根本无需害怕。你这辈子要提防的,是那些不管什么都笑呵呵的,咬人不叫的狗!” “爹...” 朱高煦大著胆子,看著猛虎的眼睛,“你要杀了他吗?” “不,你来杀!” “啊?” ~~ “呜嗷...” 又是一阵令百兽胆寒,风云变色的嘶吼,巨大的笼子被托马拽到了猎场园之中。 而后两名骑兵,用鉤子鉤住铁笼外缠绕的锁链,然后纵马狂奔。 一圈,两圈,三圈...... 直到咔嚓一声,锁链来开铁笼的大门。 ~~ “呜呜呜....” 笼中的猛兽,没有第一时间出笼,而是躬著身子,浑身的毛髮如钢针一般扎起,呲著牙警惕的盯著外边。 准確的说,是盯著他对面五十米处,一座高台。 高台之下,数名手持带鉤虎枪的猎手,迎风而立。 而在高台之上,一桿黑洞洞的火銃,正被一名少年端在手中。 ~ “別怕...” “儿子没怕...” “端稳!” 朱棣在朱高煦的耳边低声道,“一会你把衝过来的虎,想像成你在战场上遇到的敌人,你只有一次射他的机会,如果射偏了.....你就死了!” 忽的,朱高煦的身子颤抖一下,但还是用力端著火銃,抵在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这是爹,给你的生日礼物!” 朱棣继续在儿子的耳边轻语,“杀了它,你就是男子汉了!” ~~ “呜.....” 愤怒的百兽之王,如闪电一般从铁笼之中窜出。 一个纵身,好似飞起来一样,衝著高台方向,扑杀而来。 尖锐的利爪,在地上一蹬,就是一个硕大的脚印,身体腾空而起。 “等....等....” 朱棣抱著朱高煦的肩膀,“再等.......” “呼!呼!呼!”朱高煦一再调整著自己的呼吸。 “放!” 砰..... 呜嗷! 咚..... 飞扑的猛虎,巨大的身躯在空中猛的下落,重重的摔在地上。 而后呜呜两声悲鸣,挣扎著要从雪地上再次飞起来,却不想有力的利爪,却再也撑不起它健壮的身躯。 “死了?” 朱高煦欢呼雀跃,“爹,咱们去看看...” “等!” 朱棣却异常严肃的拉住儿子,“你怎么確定它死了?万一它是装的呢?” “那...” 朱高煦想了想,“再给它一抢!”说著,对边上喊道,“枪来!” 一桿装填好的火銃,送入他的手中。 朱高煦嫻熟的点燃火绳,夹在夹子上,然后对准了视线之中,一动不动的猛虎。 砰! ~~ “哈哈哈哈!” “老二像我!” 朱棣朗声大笑,大步从高台跳下。 “回王爷千岁,二爷神射!” 亲卫火里火真检查了那被射死的猛虎,回头大声道,“主子你若是喜欢,明儿奴婢跟女真人说,再送几头猛虎过来....” “猛兽不可乱杀!” 朱棣摆摆手,“而且,这么杀也没意思!”说著,他微微一笑,“传话给吉林女真,若真的对本王忠诚。不要这斑斕猛虎....” 火里火真一愣,“那您要什么?东珠?沙金?海东青?” “勇士!” 朱棣眯著眼睛,“本王的麾下,女真勇士还是太少了,叫他们送两百名武士过来,为本王的亲军。作为回赐,本王免了他们需要进献的战马和牲畜!” “王爷宽厚!” “呵呵!” 朱棣一笑,而后对著身后的朱高煦招手,“走,回家吃饭!” ~~ 父子二人挽手,从园子进入王府。 刚刚转过一个拐角,朱棣原本满是笑意的脸,顿时变得凝重。 然后缓缓鬆开朱高煦,“你自己去找你母亲.....” “爹...” “去!” 朱棣的声音不容置疑,朱高煦的狐疑的进院。目光不解的看著跨院的转角,无声的站著一名青衣男子。 “主子!” 待朱高煦的身影不见,那男人快步上前,“京城来信!” 突然,朱棣的身子微微晃动一下,而后郑重的頷首。 ~~ 半炷香时间之后。 吱嘎一声,王府內一处僻静难寻的跨院小门,被朱棣轻轻的推开。 一股异香,顿时涌入他的鼻腔之中。 而后就听屋內传来声音,“哈哈哈,王爷好口福,正赶上小僧吃熊掌!” 朱棣面色复杂的一笑,“应该是大和尚你有口福,刚回来就有熊掌吃!” 说完,推门进屋, 一身青色僧衣的和尚,正盘腿坐在炕上,手中的小刀,割著面前蒸笼之中的,硕大的熊掌。 这和尚,不是道衍和尚,还能是谁? “不管是谁的福分,总之能吃到熊掌就是福分,就是缘分!” 道衍笑道,“王爷请...” 朱棣侧身在炕沿儿坐了,直直的看著道衍,“以为你还要些日子才能回来!” “再不回来,恐怕小僧的人头都被人取了!”道衍舔了下手指,笑道,“香,格外的香!” “你怎知会有人去杀你?”朱棣眯著眼睛问。 “您那位大哥,多聪明的人呀!” 道衍一笑,“在西安第一次赐宴,得知我是北平来的主持之后,看我的眼神就有些不同了!” “再聪明...” 朱棣嘆口气,“也还是难逃你的...算计!” “王爷!” 道衍的手突然顿住,“这可不是小僧一人的算计......” 瞬间,朱棣的瞳孔猛的一缩。 就宛如刚才铁笼之中的斑斕猛虎一般,摄人心魄。 他盯著道衍良久,对方却始终低著头....... 良久... 朱棣的目光扫向旁边,“京中来消息了,我大哥...不行了!” “好事!” 道衍擦擦手,“下一个,就是......”说著,他伸出油腻腻的手指算算,“嗯,按照现在的进度来算的话,秦藩也快....” “一定要这么残忍吗?” 朱棣突然面露不忍之色,“一定要这么绝吗?” 说著,他单手扶额,“毕竟都是我的亲兄弟!” “既然做....就要做绝,要么就不做!不然....您能承受的住反噬吗?” “届时,若他们察觉了,您觉得,他们会把您当亲兄弟吗?” 道衍吃著熊掌,含糊道,“李世民囚父弒兄杀弟,灭绝亲侄儿霸占嫂子......也不耽误他是千古名君!” “可我爹...” 朱棣突然抬头,“不是李渊呀!” 道衍的手,再次一顿。 然后正色看向朱棣,“皇上....其实比李渊心软得...多得多的多!同时.....也无奈的多得多的多....” “大明不是大唐...” “朱家不是传承百年的李家大贵族....大门阀...” “即便心中痛苦,皇上的选择也必须是以江山为重...” “主少国疑之际,最要紧的是安內,然后以藩王拱卫京师....” 说著,他继续看著朱棣。 “王爷,优柔寡断可不是您呀!” “事已至此。第一要务,招兵买马扩充粮草......” “第二,结交內臣,联络內外。” “第三,暗中布局,网络鹰犬...” “这些我都知道!” 忽然,朱棣好似有些生气一般,大声道,“我就是.....” 说著,他顿了顿,“其实,我有点怕了!” ~~ “老爷子让沐英回京了!” 朱棣低声道,“如果...如果真如你猜测的那般,我大哥怀疑到你的身上,那也一定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我爹在,沐英不会如何...” “我爹不在之后,沐英必会杀我!” “呵!” 道衍突然一笑,“小僧以为您会怕皇上!” “我也怕!” 朱棣低声道,“但爹.....不可能因为怀疑,就把所有的儿子都杀了!” “您如何篤定,太子不会告诉皇上?” “大哥知道,就算告诉了爹,最多.....等待我的不过是一杯毒酒!” 朱棣垂首,“而大哥不说,却告诉沐英,等待我的....”说著,他嘆口气,“是一家老小....” “简单!” 岂料,道衍却淡淡一笑。 朱棣诧异的抬头,满是不解。 “日后,沐英要杀您,总要有个由头!” “他的由头,就是您起兵的理由!” “到时候,来一出反间计就是了!” 朱棣冷笑,“你说的倒是轻鬆!” “太子信沐英,但那位皇孙未必吧?” 道衍也冷笑,“而一旦皇孙登基,文臣们能容沐英对著皇帝指手画脚吗?到时候一通以您名义的书信,许诺封沐英为云南王的书信,隨时可以被查获,您觉得.....” “呵呵!到时候即便沐英心有不甘,可也得避嫌,不能领兵和您对垒!” 朱棣一怔,“这不是...给李景隆的下的套吗?” 第二百四十章 天算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四十章 天算 莫要以为天下事都严丝合缝。 其实往往越是惊天的阴谋,越是简单粗暴。 因为没有人能世事洞明,即便神仙亦是不行。 ~~ “才几天,就好像开春了似的,到处都开化!” 督军府衙门,傅友德在门口,脱了脚上满是泥水的战靴,就穿著白色的袜子,踩著褐色的地板,笑著入內。 “不管走到哪儿,都是一脚的泥!” 李景隆正在书案之后,看著各地边军以及藩王奏上来的,开春后是否出塞的公文,“您穿上鞋呀,光脚凉!” “穿鞋不把李都您的地板给整脏了吗?” 傅友德笑笑,顺手抓了桌上一枚果子,放嘴里咔嚓一下,“还得是李都呀!这季节外边哪有鲜果子吃?嗯,真甜!” “潁公,我哪得罪您了,至於您这么挤兑?”李景隆笑道。 “卑职哪敢!” 傅友德又是笑笑,“今年京营,可要参与出塞?” “皇上昨儿传了口諭!” 李景隆把手中的公文递过去,“今年各地的边军,京师大营就別动了。” “不打仗?” 傅友德顿时嘆气道,“去年开始,京师大营一口气调整了六十多名將校,不拉出去练练,將怎么知兵?兵怎么知將?再者说,京畿的驻军,说是天下的精锐精华。可这地方是安乐窝呀,当兵的在这地方待久了,就懒了...带兵不是这么带的!” “哎,他倒是...个,就一门心思知道带兵的纯將军!” 李景隆闻言,心中暗道,“太子病重,最近这一两年,只怕老朱都没有大规模对外用兵的心思了!” “你得跟皇上说!” 傅友德又道,“兵得练...以战为练,事半功倍!” 忽然,不等李景隆说话,李老歪从门外进来。 “公爷,宫里包总管求见!” “您稍坐.....” “不坐了!”傅友德又抓了两个果子,起身道,“李都既然忙,我老汉就不在这叨扰了。我去军营看看....”说著,他看向李景隆,似乎有话说,但却又憋住了。 ~~ “老包,有日子没见了!” “你怎么都瘦了?” 李景隆笑呵呵的,看著进门的咸阳宫总管包敬。 如今的包敬,早不是当初白胖白胖的模样了。脸颊瘦的削瘦,眼袋横生,往日光滑的额头上,深深的川字纹刻著。 “来我这什么事呀?”李景隆又笑问。 “太子爷那边想吃鱼了,杂家听说公爷府上有善於做鱼的好厨子....” 包敬的目光,瞥了一眼门外,站著的两名小太监,低声道,“所以杂家特意过来,找公爷您借人!” “哦?” 李景隆眼睛转动两圈,“那您得稍微等一下,我叫人回家里叫人去,你稍坐!”说著,对外道,“来呀,上茶。” 而后,又对李老歪道,“带著两位小公公,旁边吃茶吃点心去!” “是!” 李老歪面无表情,然后领著门外两个小太监就朝边上去。 “有事?” 周围无人了,李景隆直接开口。 咚! 却不想,包敬竟然直接对著李景隆跪下,泣不成声。 “可是太子爷...” 李景隆心中一惊,低声惊呼,“不行?” “求公爷看在往日的交情上,救救杂家...呜呜!” 顿时,李景隆微微有些怔住,將对方扶起来,“你这是哪里话,你是太子爷身边的体面人,怎么说这个话!” “您不答应救,杂家就不起来!” 包敬推开李景隆的手,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低声哭泣,“杂家只能求您了...呜呜呜!” “老包!” 李景隆宽慰对方,“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我从来不亏待朋友。你想让我救你,得是什么事呀?” “太子爷...” 包敬抬头,面色惨白,眼神之中满是绝望,咬牙道,“要我殉葬!” ~ “杂家昨晚上在外班值夜...躺在床上迷糊了....” “沐侯从杂家身边过去,进了太子的臥房..” “杂家隱约听他跟太子说,外边那狗东西一点都不警醒,人进来都不知道!” “太子爷说,不怪他,他也累...呜呜呜!” “沐侯又说,都是身边这些狗东西没尽心...” “太子爷说,无妨...呜呜,他跟沐侯说,將来他...走的时候,把杂家也....带进去!” 包敬哭哭啼啼的,李景隆听了个大概,尤其是最后一句。 “带哪去?” “带陵里去!”包敬哭得抽,“殉葬,您不明白吗?” 说著,他浑身哆嗦著,“不但有杂家,东宫上下除了太子妃娘娘,三爷的奶娘之外,宫女太监...太子爷都要带著!” 殉葬! 不应该.... 也....能理解! 李景隆心中先是疑惑,而后感慨....接著又满是无奈。 “公爷!” 咚.. 包敬又是跪下,抱著李景隆的大腿,“杂家...这么多年,就跟您有交情!而您,也是唯一能救杂家的人.....不是杂家不忠心,只是螻蚁尚且偷生...杂家这么些年,忠心侍主.......” “杂家不应该...不应该如此呀!” “寻常人家,即便是百姓之家...” 包敬哭的撕心裂肺的,“养条狗,狗老了也不会下锅吃肉吧?” 李景隆闻言,深深嘆息。 但却没有第一时间表態,实在是因为...如今的他草木皆兵。 谁知道这包敬突然上门,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被人授意,前来试探呢? 但接著,他心中陡然一颤。 “杂家还听沐侯和太子爷说....” 包敬又道,“去甘州的人回来了,把和尚的人头取了.....” “太子爷说,怎么不留活口押回来?” “沐侯说,没想到能这么顺利.......又怕惊扰了甘州的守军,潜入之时,下面的兄弟手上微微用力,就把那和尚给闷死了!” “太子爷又说,呵呵,这就是欲盖弥彰了!那和尚我见过,可不是弱不禁风的....” 李景隆面上毫无表情,但心中却是滔天巨浪。 朱標暗中吩咐了沐英去甘州,去抓捕法源和尚。 却没想到,去抓捕的人失手把和尚给弄死了! “杂家还听说,沐侯说,何必那么麻烦!” 包敬忽然压低声音,“就直接跟皇上说....事是四爷做的....” 蹬... 李景隆的身子,后撤几步,不可思议的看著包敬。 “他不是被人指使来的!” “他確实是来求饶的!” “以前,还真小看了这个死太监!” “这些话,是一天能听全的吗?” “看来,他早在暗中窥视他主子私下的言行了!” “杂家不白求您!” 包敬看著李景隆咬牙道,“只要您能救杂家,杂家就告诉您一个秘密!” 李景隆没有说话,而是微微点头。 “杂家信您...” 包敬悽苦一笑,“杂家也没得选!” 说著,他压低声音,“太子爷说,將来您对四爷下手....沐侯说您心软,怕是不能动手!太子爷说,若是您不听话....就..让沐侯来监著您...” “果然!” 李景隆心中冷笑,“沐英回来,不是陪太子养病的,而是....准备接掌大权,既为未来的三爷保驾护航,又要压制乃至剷除勛贵武臣!” “只可惜....” “人算终究抵不过天算!” 民天回广...恢復更。 第二百四十一章 我还没死呢(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四十一章 我还没死呢(1) “求公爷,千千万万,无论如何,都求您,救救奴婢!” 包敬扯著李景隆的裙褶,泣不成声,“奴婢愿.....衔草结环以报大恩!” 疯了,都疯了! 整个帝国,从上到下,都疯了! 皇帝疯了,亲王疯了, 贵族疯了,奴婢也疯了。 其实就连李景隆本人,也疯了。 “你是我的朋友...” 李景隆静静的看著包敬,“相识这么多年,我心中,一直没有把你当成奴婢看!” “所以奴婢才斗胆前来求您.....您从没亏待过朋友!” “我当你是朋友!” 李景隆蹲下,看著跪著的包敬的眼睛,“你当我是朋友吗?” “奴婢....”包敬的脸上,瞬间带了几分以前只有在面对皇帝太子贵妃时才有的諂媚,“奴婢是奴婢,您是公爵....” “我问你...”李景隆一字一句,郑重道,“你当我是你的朋友吗?”说著,用手点点包敬的心口,“可以託付的朋友?” 包敬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懵懂,而后有些不確定的点头,“奴婢自然当公爷您是....朋友!” “朋友的事,我李某人从不推脱!” 李景隆拍拍他的肩膀,“但同样的,我的朋友也从来都不会辜负我....”说著,他看著对方的眼睛,“你明白?” 这话,包敬明白了。 他用力的点头,“奴婢的生死都在您的举手之间....” “即便你不跟我说那些,其实我也愿意帮你!因为我拿你当朋友!” 李景隆再次打断他,“所以,我们之间不是交换,而是朋友的情谊!” “公爷...” 突然,包敬嚎啕,叩首道,“奴婢明白,奴婢日后定会对公爷您掏心掏肺!” “那这个忙,本公就帮了!” “我帮你...”李景隆笑道,“你总不能看著帮你的人,被人暗算了,对吧?” ~~ 窗外,春风真的来了。 因为萧条的枝影,开始欢快的迎风晃动。 就像是在享受鱼水之欢的女子,晃动之间充满柔情。 “微臣李景隆叩见皇上....” 乾清宫暖阁之中,朱元璋依旧披著千张袄,余光瞥了一眼跪在殿外的李景隆,摆手示意他进来。而后目光继续看著面前,跪在地上奏事的工部侍郎练子寧。 李景隆轻手轻脚,屏声静气站在一侧。 就听练子寧带著几分胆怯,“现在给太子爷修陵,有些来不及了.....”说著,他顿了顿,更是带著几分惶恐,“臣估算了一番,若是一定要建,起码也要三年....” 朱元璋头上的银髮,凌乱的洒落著,遮住半张脸。 冰冷的眼神从发隙之中射出,让人阵阵胆寒。 “你是东宫的人,你知道太子的病很重...”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冰冷的响起,“人走了,要入土为安。咱让你建陵,你就速速的建。你跑咱面前来诉苦?”说著,他突然冷哼,“咱心里的苦跟谁说?啊?三年?咱说句不好听的,太子若是一年就没了,难不成停棺停上两三年?” “微臣不敢!” 练子寧连连叩首,汗如雨下,“臣....臣只是实话实说,臣不敢欺君罔上!” 御座上的朱元璋,突然沉默了。 然后他像是委屈的孩子一样,双手掩面,“咱想给標儿,建一个....建一个....比咱还大的陵,咱怕他....委屈了!” “皇上...” 在练子寧求助的目光之中,李景隆上前几步,轻声道,“臣明白您,一片爱子之心!” “嗯...”朱元璋无力的点头,“咱这当爹的,就剩下这点心了....” “太子骤然患病,如今临时建陵,定然是来不及的!” 李景隆斟酌著用词,“而以皇上您爱子之心,又定然不愿意太子將来,停棺...” 忽然,朱元璋开口打断,“你有啥办法,说!” “皇上爱太子之心,天下皆知,古来罕见!” 李景隆躬身道,“自始皇帝以来,中华帝王更未有如皇上您这般,对妻子如此珍爱呵护,更视礼法为第一纲常!” 说著,他看看朱元璋,“所以臣想,不如....假如,太子真有不测,不如让太子安葬在孝陵....” “嗯?”朱元璋缓缓抬头。 “皇上一生挚爱,唯故皇后与嫡太子.....” 李景隆低声道,“即便太子安葬在孝陵的话,也不算不合乎礼法。而且....皇上您从来都以布衣天子自詡...” “寻常百姓之家,父母居於正房,长子居於东...” “用在陵寢之事上,亦是合乎皇上您一片爱子之心!” “天下臣民闻之,亦有感同身受之情。” 朱元璋沉思片刻,“对,你说的对!咱的孝陵是现成的,先让他们娘俩....团聚。咱隨后......再来!” 说著,他抬头看向李景隆,“咱现在,实在是心乱如麻,太子的病一天恶过一天。日后的事,你要帮衬著,总管著.....” ~~ 哗! 太子朱標休养的別院,正房之中,床头的药碗,被朱標挥手扫落。 然后他捂著心口,惨白的脸上露出几分讥讽,“孤还没死,就想著安葬的事了?呵呵呵.....諡號想好没有?” “千岁息怒....” 一眾东宫近臣,如黄子澄齐泰,叶希贤严震直,周是修胡儼的等数十名文官,悉数跪地叩首,泪流满面。 “诸卿...不必哭泣!” 朱標忽然一笑,“孤的身子孤知道,父皇现在给孤定下陵寢,乃是....当务之急。刚才孤之所以发火,不过是心中有邪火....” “太子....” 黄子澄抬头,声泪俱下,“仁厚贤德,天道不公呀!” “天道不公...”眾臣顿时齐齐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都是命!” 朱標倒是坦然一笑,“人之命格天註定,天...不与我,何来不公之说?”说著,他看著眼前的臣子们,“孤倒不是怕死,而是怕.....” 眾人抬头。 就听太子朱標继续说道,“怕是要辜负了诸位爱卿,这么多年来的辅佐维护之心....” 闻言,屋內顿时一静。 而后就听不知是谁,陡然嚎啕大哭。 “太子您若走,臣也跟著去了!” 周是修大喊,咚咚叩首,“臣绝不独活......” “爱卿切莫如此...” 朱標素来知道此人的品行,知道他所言不虚。 笑著开口道,“去者已去,活著的,还有更重要的事!” 说著,他突然转头道,“吾儿!” 唰! 侧面的帘子被拉开,眾人就见黔寧侯沐英,带著面带泪痕的吴王朱允熥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孤希望诸位....” 朱標喘息著,艰难的开口,“待我儿如待我....爱吾子如爱我....” 咚咚! “臣等,必当竭尽所能,辅佐吴王!” 朱標满意的点点头,“熥哥儿...” “儿子在!” “过来!”朱標招手,“给诸位爱卿,行个拜师礼,日后你奉他们为师.......” (飞晚点.....还在机场呀) 第二百四十二章 恨?(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四十二章 恨?(1) 三月末。 春,真的来了。 一切都是那么明媚,那么祥和,那么轻柔.... ~ “杀了他...” 骤然,一声冰冷充满暴虐的命令,打破了春一切的美好。 別苑山林之间,坐在滑杆软轿上,双眼凹陷满面青灰,形容枯槁的朱標,看著不远处,一头因为捕猎夹咬住了脚踝,而在地上挣扎的小鹿,对著身边一身戎装的朱允熥冷冷的说道。 小鹿的眼睛,如水一般清澈,写满了恐惧。 听了父亲的命令,朱允熥不忍再去看小鹿的眼睛,缓缓矮身,从靴子上拔出匕首,然后低著头,一步步朝著猎物走去,但脸上满是犹豫不决。 “快点...” 朱標不耐烦的催促,“磨嘰什么?” 朱允熥身子一抖,在挣扎的小鹿面前停住。 噗通噗通....预感到了死亡,脚踝被夹著的小鹿,拼死的挣扎。 “快点...” 朱標的声音再次响起,朱允熥闭上眼,猛的挥舞手中的匕首。 “啊...啊....” 一股血腥的热气扑面而来,刀锋下的小鹿竟然发出如人一般,又好似乌鸦一般,沙哑的叫声。 “快点....”朱標的声音再次传来。 朱允熥把心一横,睁开眼,手中的匕首对准小鹿的脖颈。 却不想,下一秒他的手臂却顿住了。 不远处的林间,一头母鹿,双眼满是泪水,在几名侍卫的按压之下,朝著这边无声悲鸣,歇斯底里的扑腾...... “没用...没用...” “咳咳咳....打猎你都不敢....”软轿上,朱標不住的摇头。 跟隨在朱標身后的武官大臣之中,蓝玉缓缓出列。 走到朱允熥的身边,握著他的手腕,低声道,“三爷,臣教您!看著,这是心口,一刀扎下去,没多少血...它还走的痛快.....” “蓝玉!” 岂料,朱標却在后面开口,“让他自己来!” ~ “能杀而不为,乃是贤!” 太子的队伍,返回山庄別苑,队伍之中带著两头死透的鹿。 朱標喘息著对著手有些抖的朱允熥开口道,“不敢杀而又怜悯....不是仁,而是怂....” “这世上残忍的事多了去了,若你件件都不忍,何以用雷霆手腕,行菩萨心肠?” 朱允熥似乎被鲜血嚇傻了,呆呆的应和著他父亲的话,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如今的父亲,让他觉得陌生。 “太子爷...” 就这时,侍卫曹炳上前,“皇上来了!” ~~ 朱元璋一身半旧的布衣,微微佝僂的坐在院內的老树下。 待见著朱標被人抬进来,马上起身,老脸上挤出几分笑容,迎上去,“今儿心气挺好的?打猎去了?” 说著,他上前的脚步骤然一顿,刚才还笑著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甚至好似有些胆怯的挪开目光,不敢去看他儿子那张,瘦得脱相的脸。 “爹倒是许久没来了!有一个月没来看儿子了?” 朱標笑笑,示意侍卫把他放在院落之中,“儿子也没什么心气好不好的!就是想起来,还没带著熥哥儿猎过鹿!本来打猎是冬天的事,可儿子...呵呵,怕是活不到冬天!” “哪儿的话!” 朱元璋跺脚,而后转头看向厨房那边,“惠妃给你包了你爱吃的薺菜餛飩,咱正教人在厨房煮著...” “吃不下!” 朱標摆摆手,眼看大臣侍卫们都退出了院外,忽然对著朱元璋一笑,“听说,爹您都给儿子定了陵寢了!” 朱元璋的身子又是一顿,颓然坐下,“嗯,咱不瞒你,却是...” “可儿子还没死呢?” 闻言,朱元璋的身子又是猛的一晃,然后双手捂著脸颊,用力的搓著。 “不过,儿子也理解!” 朱標却又是笑笑,手指无力的动动,“您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您要考虑的,永远都是以后的事,永远都是未来的事,永远不能为了现在而影响大局.....” “您从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呵呵呵!” 忽然,朱元璋面对儿子的话,竟变得有些手无足措。 “爹也是想...”他喃喃道,“別到时候抓瞎..” “其实您从知道儿子这病怎么来的之后,就知道儿子活不长了...” 朱標无声一笑,“是吧!所以您一直考虑的是儿子死了之后的事,呵呵!” “別总死死死死的...”朱元璋咆哮。 “可我能活吗?”朱標猛的,对上朱元璋的眼睛。 突然,朱元璋身子一抖。 然后大手似乎想要触碰儿子,但下一秒又收了回去,“你病著,爹知道你难受,不跟你计较。但你別...往爹心口戳刀子行不行?” 说著,他仰头长嘆,“要是可以,爹都想替你死....爹心里难受著嘞 !” “呵!”骤然,朱標复杂的乾笑一声。 “你这孩子....?” 朱元璋错愕的转头,“难不成你不知道,爹最疼你,最爱你....” “你爱的不是我!” 朱標一开口,直接让朱元璋脸上的错愕,变成了惊恐。 “你爱的是嫡长子,是太子!” “而不是我,不是我这个儿子。” “你爱的是我的身份!” 朱標咬著牙,脸上涌出病態的潮红,“你爱的是你所制定的规矩,爱的是你所提倡的纲常,爱的是你用来约束世人的礼法!” “你爱的是通过我,告诉世人,留於史书。” “看,我朱家得国之正,古之罕有!” “我朱家传承之序,符合古礼!” “看,你们不都说我朱家是泥腿子吗?” “可我是我朱家,是天下的表率....” ~ “你....”朱元璋愣住了,大手隱隱颤抖。 “我自小都没为我自己活过几天!” 朱標通红的眼眶,泪水滚滚,“我必须成为你所喜欢的儿子,听话懂事勤学贤良.......我必须成为你需要的那种太子,我必须按照你的想法,按照你指定的方法活著....” “你说爱我?” “倒不如说,你爱的是.....你製造出来的我!” “一个你心中完美的太子,一个你认为的合格的接班人。” “一个不能像你,但又不能不像你的嫡长子。” “我必须是个好儿子,必须是个好大哥....” “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你的江山,爱的是整个朱家....” “所以,从我病了开始,你所想的就是我死了之后,你要怎么做。” “你怎么才能让大明安然无恙...” “你怎么才能让朱家,相安无事....” “而不是想著,我怎么会死...?” 啪! 咚... 一个巴掌,朱標的身子骤然落地。 “標儿...” 下一秒,老朱一个箭步上前,扶起儿子,抱在怀中,“可打疼了?爹....爹没控制住.....可打坏了?” “呵呵!” 朱標的嘴角,带著血丝。 他却一脸的无所谓,“是不是儿子说到你心里去了,所以你,恼羞成怒?” 说著,他轻轻的推开朱元璋的大手,双手艰难吃力的扶著桌子,缓缓坐好。 “你爱的不是我....” “你爱的是太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之所以难过,也並非是因为我要死了...” “而是您精心教养的太子,要没了!” “就好比你种了一年的庄稼,却要颗粒无收了....” “你为自己难过.....你为自己难受...” “哈哈哈...” 第二百四十三章 恨?(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四十三章 恨?(2) 朱標的笑声,传到院外。 他们父子二人的话,亦早就传到了外边。 周围的侍卫武官们,纷纷面如土色,浑身战慄。 武官之中,穿著蟒袍的蓝玉,在太子朱標的笑声停住之后,直接大步向前,似乎要衝入院內。 但他刚有所动作,就见一条手臂拦在他的身前。 他抬头看去,正对上沐英那双锐利的双眼。 “別动,跟你没关係!” 蓝玉心中,顿时一阵骇然。 不知怎地,向来无所顾忌的他,对上沐英的眼睛,竟多了几分生平从未有过的胆怯。 好似狼,遇到了虎.... 砰... 院门被粗暴的推开。 眾人一惊,快步上前,“皇...”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滚!” 朱元璋左手捂著心口,右手猛的一摆。 然后大步直接冲向院外,他的脚步依旧有力,可在眾人的眼中,却带著几分踉蹌。 “主子...”朴不成掀开轿帘。 “回宫!” 隨著一声低吼,朱元璋弯腰入內。 但接著,里面传出压抑的,却撕心裂肺,满是痛苦的低泣,“他竟然恨咱?咱养了几十年的儿子,竟然恨咱?” ~ “他竟然恨咱?” 眼泪,从眼中落下。 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朱元璋很久都没落泪了。 轿窗外,春正美,可被泪水蒙著的眼,看到的却是一片朦朧。 “他竟然恨咱!” “他......” 噗噗... 眼泪打湿了衣襟,苍老的皇帝心口剧烈的起伏。 脸上的皱纹一动一动,似乎要把那些落下的泪珠给夹住。 “咱是活的太长了...” “贼老天,日你娘....” “咱儿子都恨咱....”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悲愴。 还有一种,深深的委屈。 就这时,突听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朱元璋抹去泪水,就见数十骑奔走在山林之间,带起好大一片喧囂。 “谁在那?” 朱元璋怒道,“京畿重地,公然带著亲卫如此招摇?” 轿外的侍卫闻声急忙纵马前去查看,不多时就见一人在那侍卫身后,也是纵马而来。 而后在轿子前,十几步的地方翻身下马,叩首道,“微臣李景隆,叩见皇上!” ~ 朱元璋眼眶通红,双眼之上也满是血丝。 看著跪在外面,一身素衣的李景隆,“你带著那么些人,出来招摇什么?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世袭罔替的国公?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大都督府左都督?” “哎,他这又是在哪惹了一肚子火?” 闻言,李景隆就知道朱元璋此时心气不顺。 “回皇上,微臣不是带著家兵们出来招摇,而是....” 说著,他再次叩首,“正是家父的忌日....微臣刚带著家父生前的亲兵去祭奠了。微臣之前找阴阳先生也看过,说今年要在家父的陵外,种上一圈小树。之所以带著亲兵,也是人多好干活!” 朱元璋再次一怔,而后失神道,“咱倒是忘了,保儿也是这个时节没的....”说著,他继续看著窗外明媚的春光,“日你娘的,你开你娘的春.......” 而后,他看向李景隆的目光忽然间柔和了许多。 “你是个孝顺孩子.....” 说著,他忽然招手,“你过来!” 李景隆起身,快步靠近,站在轿子外边。 “咱问你!” 朱元璋沉吟道,“你以前,可曾心里怨过你的父亲?” “怨?” 李景隆的目光在朱元璋的脸上一闪而过,心中一惊,因为老朱的脸上明显带著泪痕呢。 什么事能让这位铁石心肠的皇帝落泪? “其实,臣也怨过!” “哦?”朱元璋好奇道,“为啥?” “当年..臣小时候,臣父总是告诫臣要夹著尾巴做人!” 李景隆低声道,“每次臣出去出闹打群架了,回家都少不得被他一顿打!更不许臣整日在外自称小公爷,让人家磕头行礼....” “臣当时就觉得委屈....打架怎么了?自称小公爷也没错呀!” “那些被打的爵位不如臣家,功劳不如臣家,情分不如臣家,揍也就揍了吧?” “哦!” 朱元璋微微点头,“那你...跟你父亲吵过嘴没有?不是,就是跟你父亲...嗯...”说著,他竟一时间不知如何形容。 “臣..不孝!” 李景隆低声道,“跟父亲嚷嚷过!有一回臣跟著毛头大哥胡闹,把楚国公的儿子给揍了。爹知道后,用藤条抽臣。臣被抽得痛不欲生,跳起来说,你是我亲爹,竟要为了外人打死我....” “臣还不知好歹的嚷嚷,你打死我吧,反正你好几个儿子,死了一个还有別个....” “混蛋话!” 朱元璋皱眉,“你爹后来怎么说的?” “打的更狠了唄!” 李景隆好似心有余悸一般,“微臣嗖嗖跑房顶上去了,我爹气得说以后不管我了,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后来呢!”朱元璋继续追问。 “后来?” 李景隆想想,“后来臣也委屈,臣娘说,父亲打完我也后悔了,还问大夫,被抽过的地方会不会留疤。” “那...” 朱元璋忽然正色道,“你真怨他吗?” “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 李景隆嘆气道,“微臣如今也做了父亲了,养儿呀....其实难!三不五时的,就戳心窝子,可微臣也知道那是胡话,当不得真!”说著,一笑,“跟外人都不较真,跟儿子较什么真?” “对对对....” 朱元璋连连点头,“他现在病著,有病的人不能用常理度之....他心里难受,跟自己父亲撒泼,也算不得什么,对吧?” “啊?” 李景隆听得迷惑,“您说谁?” “你最近去看太子没有?”朱元璋忽然正色道。 “没有!” 李景隆躬身,“太子爷说,没事的话,臣就不用过去...” “混帐!” 老朱的巴掌,直接从窗户中扇出来。 啪的一下,结结实实的扇在李景隆脑门上。 “他和你是什么情分?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 朱元璋怒道,“他现在病著,正需要身边有人说话!” “这...微臣现在就去!” ~ 夜色,已是黄昏。 一股香气,在別苑之中瀰漫。 “太子爷,您尝尝这个!” 蓝玉端著一个盘子,凑近了坐在院落之中的朱標,“臣做的鹿血肠,这还是臣北征的时候,跟蒙古人学的,吃著香....” “不吃!” 別人闻著诱人的香味,此刻在朱標的鼻腔之中,却是令人作呕。 说著,他顿了顿,“今儿猎的鹿,给宫里送一些,就说是.....熥哥儿猎的,给父皇尝尝!” 不等蓝玉说话,边上的沐英已开口道,“已让人送去了!” “哦,大哥想的周到!”朱標苦笑,说著,他看向沐英,“今儿我...是不是无礼了?” “心里难受,有情可原!” 沐英闷声道,“儿子跟老子撒气,不算忤逆!” 正说著,就听侍卫曹炳在外道,“太子爷,曹国公来了!” ~ “不是说,没事不用过来吗?” 朱標无力的抬头,无力的开口。 李景隆叩首起身,“微臣刚去祭拜了父亲,想著顺路过来看看您!”说著,他的目光在朱標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低下头,肩膀动了动。 “哦,你去看你父亲了!” 朱標淡淡的开口,“要是你父亲在,就好啦!” 说著,他闭眼一笑,“呵,许多事...哪用得著这么麻烦?” 是呀,若是李文忠活著,哪里还有这么多事? 谁敢有別的心思? 这时又听朱標一笑,“大哥...” “嗯?”沐英探头过来。 “我忽然想起来,那年你和表哥收拾老二和老三,你俩把他俩堵在娘的厨房里,一顿乱踹!”朱標笑道。 “臣还是不敢打脸..” 沐英低声道,“保儿倒是不管那么多,专门朝头上招呼。后来给娘都气哭了,说你教育弟弟,也不能朝脑袋上打,万一打傻了呢?” 第二百四十四章 等(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四十四章 等(1) 依稀之间,朱標那虚弱的目光之中满是追忆。 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看向李景隆。 “你跟你父亲,一点都不像!” “臣之父,乃当世英豪!” 李景隆坐在旁边,有些嘆气,“而臣,生於温柔乡之中,自幼浮夸紈絝...”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咯噔! 这话让李景隆的心,陡然一颤。 大概是带著那么几分做贼心虚吧,所以他现在,只要是朱家爷俩的话,都能让他的神经紧绷起来。 “说这话好似大不对劲儿,但是你父亲倘若有你三成..不,哪怕两成的变通和圆滑,都不至於英年早逝!” 朱標继续淡淡的说道,“他称得上一代豪杰,可最后....也带著遗憾!”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你知道是什么遗憾吗?” 李文忠的遗憾,就是没能劝阻住老朱对於功臣集团的猜忌。 这一点,李景隆很清楚。 但他却不能这么说,而是装作认真的沉吟片刻,开口道,“父亲的遗憾,大概是没能继续领军北征,彻底扫平胡虏吧?” “呵!”朱標一笑,不置可否。 而在边上一直没出声的蓝玉,忽然开口道,“太子爷!” “嗯?” “臣...捕鱼儿海之战后..” 蓝玉將碳炉上炙烤的鹿肉,用小刀割成片状,低声道,“臣南望京师,说了一句话!” 说著,他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的看著李景隆,“终平矣!” 陡然,这道目光让李景隆生平第一次,產生了些许的愧疚。 “这话,是臣对故去的姐夫说的..” 蓝玉把鹿肉,放在李景隆的面前,“也是对故去的岐阳王说的,更是对那些三十年间,为大明战死边疆,马革裹尸的兄弟们说的!” 炭火,篝火... 映照著朱標,沐英,李景隆还有蓝玉的脸。 前面三人的神情都如水一般沉寂,而蓝玉的神色,则犹如烈焰。 “这话...说的真好!” 李景隆面无表情,但心中却在嘆气,“但说的却不是时候!” 不过他也有些感激乃至庆幸,蓝玉的开口等於岔开了话题。 但同时,心中也带著几许的悲凉。 如果朱標在,自然希望.....大明兵锋所向,皆为汉土。自然希望,朝中名將济济,重振汉唐雄伟。 可是.. 朱標,不会再在了。 他现在考虑的是,储君的传承,以及日后皇位的稳固。 而越是渴望建功立业的將军,就越是皇权的威胁。 ~ 轰隆... 一声闷雷,把时间带进了四月。 然后,雷声就不曾断过。 书上说四月芳菲,可现在的芳菲,都淹没在连日的暴雨,还有阴云之中。 天地人间,满是暗色。 至暗之色! “中都留守,駙马都尉郭振的摺子说....今年雨大,暴雨持续十余日,凤阳皇陵,泗州祖陵,皆有水淹之虞...” 乾清宫中,中书舍人刘三吾,低声的念著奏摺。 “请奏,是否调遣淮西大营兵士,乃至徵发民夫,巩固河堤疏通水道....” 说著,他面带忧色,再三犹豫,“皇上,若是疏通水道的话,下游的州县恐怕又要遭灾了!” 可是,他这份心忧,好似並没引起皇帝的注意。 朱元璋坐在窗边,静静的眺望漫天阴雨。 刻满了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悲愴之情。 “皇....” 这样的场景,已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那个总是精力充沛,善於决断的皇帝,如今.....竟变得经常失神,老態大现。 “皇上....” “听见了!” 朱元璋低声打断,“准奏!” “是..但是..” 刘三吾再次犹豫,还是开口道,“疏通河道,就等於防洪...下游州县这些年都没过几天好日子...” “你是想让咱眼睁睁看著...”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看过来,“咱的祖坟被淹吗?” “臣不敢!” 刘三吾赶紧俯身,然后把肚子之中斟酌好,类似於百姓已春耕下种,一旦泄洪便会颗粒无收的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明白。 皇帝老了,且心中充满了愤懣。 “咱也不知老天为啥要这么折磨咱!” 朱元璋再次扭头,看著窗外,“又是让咱的儿子留不住....又是让咱的祖坟保不住!”说著,他皱眉骂道,“遭娘瘟的!” 闻言,刘三吾只能在心中无声长嘆。 这段日子,对於满朝文武来说,是一种煎熬。 但对於皇帝来说,又何尝不是煎熬呢? 作为皇帝的近臣,他能每日都看到给太子诊病的御医,写的奏摺。 更能清楚的知道,太子的病情。 无力回天,只能等!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而这种等,最是...折磨人! 就这时,就见乾清宫总管太监朴不成躡手躡脚的进来,低声道,“皇上,信国公来了!” “嗯,谁?” 朱元璋先是疑惑,而后双手扶著椅子的扶手,微微坐直了身子,“大嘴?咱也没传他来....快让他进来!” ~ 轰隆! 又是一声闷雷。 拄著拐杖的汤和,肩膀上带著几分水汽,缓缓进殿。 “微臣汤和...” “行了行了行了!” 面对多年的老伙计,且是最放心,最信得过的老伙计。 朱元璋的脸上终於露出点笑来,“起来,別跪。来人,给新国公搬张椅子,坐咱的跟前来!” 说完,他看著汤和的脸,脸上那仅有的强笑,又骤然不见了,“大嘴,你咋...老成这样了?拄拐了?” “遭娘瘟的雨!” 汤和骂道,“腿疼!”说著,指著自己的膝盖,“像是里面有针扎!” “一会,咱让戴太医过来,给你看看。” 朱元璋拍拍对方的手,“咱没传你,你咋突然来了?这么大的雨,路上不好走吧!” “臣...” 汤和的手,用力的拄著拐杖,看看朱元璋,然后低下头,“听说太子病了...觉得这个时候,得来...陪著您!” 骤然,朱元璋心中猛的一酸。 他是一辈子的英雄好汉,从来不曾多愁善感。 他拥有了世上最至高无上的权力,人间所有的生杀大权。 可如今在等待著的日子里,他骤然发现,身边竟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准確的说,是没有任何可以说心里话。 哪怕是不说话,站在他身边,就让他感觉到踏实的人,都没有! 他嘴唇动动,半晌无言,最终只是再次拍拍汤和的手背,“好!” “下雨天儿....” 汤和看看窗外,咧嘴无声一笑,“要么耍钱,要么喝酒..” 说著,他顿了顿,“老臣带来了自家酿的米酒,皇上....我陪著您,喝两杯?” “好!” 朱元璋又是点头,“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现在咱最怕的就是天黑.....今儿喝一点,应该能睡个好觉!” 说著,他看向汤和,“大嘴,你有心了!” “其实....也不是臣有心....而是...” 汤和苦笑,“是曹国公给老臣写信了!” “他?”朱元璋不解。 “他说看著您.....他心里难受,想哭!” 汤和又道,“就跟老臣说,请老臣来京,陪著您说说话解解闷!” ~~ 第二百四十五章 等(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四十五章 等(2) “我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咕嚕咕嚕,响的不是雷。 而是桌子上,汤汁泛开的陶煲。 带皮的香肉,隨著翻滚的汤汁,上下起伏。 李景隆坐在窗边,任凭微微有雨吹入,淋著他的侧脸,低声道,“再不找个人陪他说说话,我怕他哪天不高兴,把我嘎了!” 范从文坐在桌子对面,似乎嫌弃煲中的香肉火候不到,把掀开的盖子再次合上。 而后用一片鱼膾,卷了薑丝葱丝和香菜,沾了些酱油放入口中,然后闭眼品味。 “生的,有虫!”李景隆笑道。 “滋!” 范从文却是端起酒盅,喝了一口烈酒,呲牙道,“杀了....” 说著,他再次夹起来一片鱼膾却没入口,而是带著几分感慨,“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吃到,松江边的杀生鱼.....那滋味...美极了!” “你搬过去住,不就吃到了?”李景隆摇头道。 “呵!” 范从文把鱼膾放入口中,“我怕被野人吃了!” 说著,他抬头,“嘎了是什么意思?” “杀了!” 李景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看你这人,我喝酒杀虫。而你,喝茶...杀人!”范从文撇嘴道,“所以说呀,你心里就没有怕!” “真怕!” 李景隆苦笑,“你是没见著,那爷俩现在....一个看谁都像是死人,一个看谁都觉得有罪!” “悲剧!” 范从文掀开煲盖,鼻子嗅嗅,“嗯,熟了!” 说著,夹了一块带皮的,也不嫌烫,直接扔嘴里,“呜...嘶...嫩!” “压抑!” 李景隆继续喝茶,“哎.....作为旁观者,我都跟著压抑!” “又开始虚偽了!” 范从文头也不抬,“这是你愿意看到的,你还装啥呢?你真是既当又立!” “我...曹!” 李景隆笑道,“我是人,有感情!” 说著,他顿了顿,“有时候看著那老头,也觉得他...真是有些可怜!” “呵!” 范从文冷笑,斜眼看著李景隆,“我提醒你,你呀...千万別把那老头,当做真老头!” 说著,他放下筷子,“要说我,他现在这份愤懣和悲痛,自有他的用意!” “我知道!” 李景隆微微点头,“他也是想看看,这个关节眼上,谁会真的以为他老了,谁会真把他当老糊涂了。布衣天子?呵,杀出来的皇帝,哪那么多儿女情长?” “所以这几年,你越是掌握大权,越是要消停一些!” 范从文忽正色道,“別人是等著死...而你是等著....”说著,他也望向窗外,看著天上的云,“遨游九天!” “昨儿,有圣旨!” 忽然,李景隆话锋一转。 而范从文,还是埋头吃肉。 “命晋王,整飭山西兵马。” 李景隆又喝口茶,“晋王的权力得到加强了!” “人家还是觉得儿子好!” 范从文头也不抬,“內有沐英,外有晋藩,谁也翻不起浪来!” “还有寧藩!” 李景隆把口中的茶叶咽下去,“现在已经让我开始筹划,明年寧王就藩的事宜了!”说著,他顿了顿,“大寧一带,寧王不但要统领寧藩的亲军,还有安置的那些歷年来,归顺的北元降兵降人。另外,还有驍勇善战的朵顏三卫。粗略算算,战兵九万!” “那也不过是给人做嫁衣而已!” 范从文撇嘴一笑,“最后还不是便宜了老四?” 说著,他突然愕然抬头,“你不会,又让我出京吧?” “大寧一带安置的北元降人,有一半是我在洪武二十年招抚的!” 李景隆沉声道,“寧王就藩之前,需要兵部和督军府的人过去,先把寧藩的架子给搭好!” “名单呢?” 范从文放下筷子,擦擦嘴,“你这边,都给他们升官了?” “降人我给他们升什么官?朝廷对他们,没那么信!” 李景隆摸摸鼻子,“到是调过去的武將,不少都是我家的旧部......或者,我岳父家的旧部!” 说著,他突然眯眼,“其实我一直怀疑,燕王那边,跟如今大寧卫的武將,颇有关联!” “我知道了!” 范从文眼帘低垂,“你的人,回头兵部的奏章之中,拼命的说好话。北元的降人,该贬的贬...至於现在大寧那些武將,你怀疑和朱老四有关联的,能....”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忽然,李景隆正色打断他。 “你说话能不这么累吗?”范从文不悦。 “晋王的权力得到了加强,明年寧王就藩。” 李景隆低声道,“这两样是老头给他孙子预备的后手.....” 说著,他顿了顿,“宫里传来消息,吴王私下问老头,要是將来他的叔叔们造反怎么办?” 他嘆口气,继续道,“老头反问吴王,若真如此,你打算怎么办?” “吴王说,我善待叔王。” “若叔王有异志,则晓之以理。理若不成,施以国法。法若不成,则进兵围剿。但最后一件,是万不得已之事。” 范从文沉思片刻,“別说,小吴王有点脑子!” “呵!”李景隆一笑,“那些书呆子教的,可不是他自己想的!”说著,他嘆口气,“这两项布置,既是老头给他孙子的后手,其实也是....让有些人知难而退!” “他一辈子英明,家务事一塌糊涂!”范从文撇嘴道。 “你去大寧!” 李景隆正道,“为的是资歷!太子一...走,黄子澄和齐泰就会把李至刚从兵部尚书的位子上拉下来。届时,你会补升兵部侍郎!” “我忽然发现!” 范从文抬头,认真的看著李景隆的脸,“你现在,有几分....像那么回事了!” “逼出来的!” 李景隆摸摸自己的脸,笑道,“凡事,都要深思熟虑。所以人生,了无生趣!” “哎呦,说你胖你还喘!哈哈!” 范从文还待再说,突听屋门被轻轻的叩响。 ~~ “戴先生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片刻之后,换成戴思恭坐在了李景隆的对面。 当然,刚才范从文用过的餐具都已撤下,他人也从后门悄悄的溜了出去。 “公爷好雅兴!” 戴思恭看著桌上的菜餚,然后看看左右,“我记得,您戒酒许久了!” “本公没喝酒呀?”李景隆端起茶盏,“喝茶!” “味道偏不得人的!” 戴思恭笑道,“我这鼻子,一辈子都在跟药材打交道,別人闻不到的味儿,在我这.....就跟眼睛看见了似的!” “您不在太子身边却来我这?有事?” 李景隆也不纠缠,直奔主题。 “公爷!” 戴思恭拱手道,“您....得救救我!” 李景隆看著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太子的身子不好?” “一定是不好的!我说的不是他!” “那你说的是谁?” “晋王!” 戴思恭也看著李景隆的眼睛,“晋王有疾,此次时间来不及未能除根,三年之內,必亡!这话,我没敢对任何人说!” 李景隆摸摸鼻子,眯著眼道,“那跟救你有什么关係?” “公爷,话还用说破吗?” 戴思恭挪开目光,“一而再的巧合.....哪有这么巧?本来...都可以不用死的...现在,却都留不住了!” 李景隆低头,目光之中杀气一闪而过。 抬起头来,却换成一副笑容,“你多虑了!” “悔不当初!” 戴思恭嘆气,然后苦笑,“给我一杯酒吧!我想..醉一下!” 第二百四十六章 崩(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四十六章 崩(1) “不出十日....” “十日....” 那一夜,戴思恭罕见的醉了,失態胡言。 ~ 雨,骤然就停了。 天空乾净的好似雨从来都没来过,只有御园中竞相盛开的卉之上,依稀还残留著点点雨水的痕跡。 总之,一切都是格外的美。 ~ “太子爷,到了!” 十八名锦衣校尉抬著的御輦在紫禁城长安门外缓缓停步,整齐无声。 李景隆站在輦下,低声道,“到家了。” 他在凌晨时分接到太子口諭,护送太子回宫。 许是因为天儿好,所以朱標的脸色,也比往日更好了几分。 他穿著杏黄色团龙袍服,削瘦的脸颊上带著几分红润,也带著点浅浅的笑意。 “到家了...” 朱標抬头,仰望巍峨高耸的宫门,“家...” “太子!” 沐英从马上跳下,径直走来,“臣背著您...” “不要!” 朱標想摆手,最终却只是胳膊动了动,“大哥这些日子也累了。”说著,他目光柔和的看向李景隆,“二丫头,你来背著我!” “是!” 隨著御輦的抬槓,从锦衣校尉的肩膀缓缓落下,李景隆也矮下身子。 而后几名太监扶著朱標,趴在了李景隆的背上。 此时的李景隆,內心之中一片空白。 说有哀伤?但不知哀该如何表达! 说有恐惧?但又异常的平静。 是的,他很平静。 一种种种情绪都在心里挤压著,但別样的平静。 今天,是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四。 “我重不重?” 李景隆稳步前行,背上的朱標忽然问道。 “您...不重!” 以前,朱標是胖的。 可现在....也就八百十斤。 “叫人准备冰镇葡萄酿,乳酪.....” 朱標喘息几声,“烤羊肉.....鹅肝....也不知咋了,就突然想回宫了...好像不回来,心里不踏实!” 忽然,李景隆眼眶湿润,近乎哽咽,“好!” 这些,都是以前朱標爱吃的。 ~ 李景隆背著朱標在前,身后跟著长长一队。 从长安门而入,直奔咸阳宫。 深宫夹道的尽头,早就站满了人。 “太子爷..” 一声悲愴的喊声,从人群中传出,而后就见曹泰跌跌撞撞的跑来。 自从迎了常茂的尸骨回京之后,他也是重病一场,养了许多日子,才能下床。 “嘘...” 面对眼含热泪的曹泰,朱標轻轻一笑。 然后目光看向前方,他的妻子,太子妃吴氏。他的儿子,朱允炆朱允熥朱允熙,还有他的女儿...还有其他东宫的嬪妃。 当然,也有穿著布衣的,满头银髮的老父亲。 “就在园子里吧!” 朱標再次开口,“別的地方,人多了显得挤!” ~~ 春光,正美。 御园中的还算不上万紫千红,只是刚刚开始爭奇斗艳。 大概也是觉得,开的还不够美。 所以彩蝶落在绣著卉的精美的桌布上。 蜜蜂就在装著乳酪的银盘边上盘旋。 “四月的不好看...” 亭台之中,朱標被眾星捧月一般坐著,笑道,“要说好看,还得是九月....” “那就等九月..” 朱元璋挨著朱標,伸手拉著他的手,“爹陪著你一块看!” “您看庄稼还行,看?外行?” 朱標笑笑,目光也看著他父亲的脸,“前几日,儿子伤了您的心...” “无碍的!” 朱元璋忙道,“当爹的,哪能和自己儿子计较?” “呵!” 朱標又是一笑,“儿子昨晚上,梦见母亲了!” 说著,他转头,没有去看父亲的脸,而是看著御园,“母亲站在菜园子边上,对儿子招手....” “咳咳..” 突然,他重重的乾咳几声。 然后捂著嘴,“酒...” ~~ 李景隆的手微微颤抖,一杯镇好的葡萄酿放在朱標的手边。 “太子爷...” 他挤出几分笑容,“这是西域帖木儿国的葡萄酿,臣家里就剩下一桶了.....一直没喝,就等著您身子好了....” “最后的酒?” 朱標突然失笑,“呀.....便宜我了!” 说著,他看向朱元璋,“爹,儿子敬您一杯?” “你...嘴唇沾一下就行了,太医说...” 不等朱元璋说完,朱標开口道,“爹...要是能好,早就好了呀!现在...儿子趁著不难受,喝一口也是享受了!” 说著,他又看向李景隆,“给吴王他们...也倒上!” “父亲...” 朱允炆,朱允熥,朱允熙几兄弟,捧著银杯,带泪跪在朱標的周围。 朱標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的看过去。 他想伸手,却无力.... 李景隆便轻轻扶著他手臂,先是摸摸朱允炆的头顶,又拍拍朱允熥的肩膀,最后捏了下朱允熙的脸颊。 “陪爹....” 朱標对儿子们笑笑,又对著朱元璋笑笑,“喝一杯!” 说著,他执拗的推开李景隆的手,双手捧起银杯,努力的低头。 “喝一小口就行...” 朱元璋满眼都是儿子,心疼的说道,“先吃点东西垫.....” 下一秒,他的眼神骤然惊恐。 噹啷... 朱標的嘴唇还没碰到杯沿,手中的杯子却猛然落地,他的身子也往后一仰。 “太医....” “传太医...” ~ “昨晚太子爷只睡了半个时辰。” “然后用了一颗天王补心丹!” “接著让沐侯回宫告诉皇上说今儿他要回宫赏!” 咸阳宫一片死寂,但却又格外的忙碌。 太医和宫人们皆是无声的进进出出,透露出一种绝望的压抑。 一切都太突然了。 但一切,好似又都顺理成章。 李景隆站在殿外,將刚才朱標刚昏厥过去正是混乱的时候,包敬塞给他的小纸条看了看,然后收入袖子当中。 “听说,人在临死之前会有感应!” 他心中暗道一句,“朱標大概知道....就是这..几天了!” 想著,他抬起头。 望著乾净的天空,望著纯白的云。 “老天爷也算...挺客气的。” “下了一个月的雨,终於给了个好天气!” 而后,他抬腿,缓缓入殿。 ~~ 寢宫的床榻上,朱標的头枕著朱元璋的腿。 李景隆只是看了一眼,就不忍心的別过头去。 朱標双目紧闭,面若金纸,额上是一层怎么擦都擦不去的汗珠。 双唇微张,粗重的喘息在口中,进的多出的少。 第二百四十七章 崩(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四十七章 崩(2) “太子爷...” “父亲..” 压抑的哭声,同时在殿中縈绕。 “皇上...” 戴思恭颓然的鬆开,把脉的手,跪在地上,没再说话,而是咚咚的叩首。 “哪能....?” 朱元璋似乎被抽空的力气,说话时嘴唇都哆嗦著,“哪能这么快?刚才还说想喝酒呢?” 说著,眼泪啪啪的就从他眼眶中滴落。 “你儿子陪你,你陪咱....那杯酒还没喝呢?” “还有话嘞...” “老大?” “儿子?” 他说著,轻轻摇晃朱標的身子。 但却没有得到丝毫的回应。 “过来,喊你爹...喊,快!” 朱元璋突然,对著几名皇孙大喊。 “父亲!” 朱允熥朱允炆几兄弟,同时扑在床前。 声泪俱下的大声喊著,“爹...爹,您睁眼...睁眼啊!” ~~ 呼。 一阵风,凶猛的吹入。 窗台上煤油灯的火,骤然熄灭。 靠墙的李景隆瞬间睁眼,望向旁边,还亮著灯火的咸阳宫。 不止是咸阳宫中还有灯火,紫禁城中处处燃灯,人人未眠。 人人都在等... 等..朱標的死讯。 说起来有些悲凉,但谁都明白,其实朱標...已经死了,只是还有口气存著罢了! 那口气,或许是他脑海之中,依稀存留著的执念。也或许是,他没有说出口的语言。 “来人..” 突然,咸阳宫中传来一声呼唤。 李景隆噌的起身,快步朝外跑去。 ~~ 寢宫中,朱標还是枕著朱元璋的大腿,双目紧闭。 只是呼吸格外的急促,胸口剧烈的起伏,且脸上带著骇人的青紫。 就在李景隆进去的瞬间,躺著的朱標手脚骤然诡异的颤动起来。 “这咋了?这咋了?” 朱元璋抱著儿子,不甘的嘶吼,“我儿子这到底咋了?” 下一秒,他的愤怒又骤然变成了惊喜。 就见朱標竟然突然睁开了眼,同时身体停止了颤动。 且眼珠转动,像是在搜寻什么一般。 最后,在一个方向定格。 李景隆身子一僵,就见朱標看著的,正是他的方向。 那浑浊的目光,充满了复杂。 “醒了醒了...” 朱元璋欣喜若狂,“戴太医,太子醒.....” 可接著,就见朱標的身子猛的一抖,脑袋一歪。 朱元璋又是语无伦次的大喊,“儿子...儿子.....啊!” 戴思恭跪在朱標脚下,颤抖的手几乎把不住朱標的脉搏,最后垂下头去,咚咚咚叩首。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五,破晓时分。 太子朱標,薨。 ~~ “呜呜呜...” 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声,咸阳宫內外跪满了宫人,侍卫,满朝文武。 天应该是亮了,但却没有昨日那般明媚,而是再一次的阴霾。 应是有风,有雨! 哭声之中,朱元璋好似丟了魂魄一般,依旧抱著朱標,呆呆的坐在床上。他的脸色,比昨晚的夜还黑,谁都不敢去劝,谁都不敢上前。 “皇上....” 无人敢上前,只有信国公汤和,拄著拐杖走了上去。 朱元璋眼皮微微抬起,目光冰冷。 但冰冷的目光深处,其实是惶恐无助。 “该...” 汤和哽咽道,“给太子爷沐浴更衣了.....”说著,他缓缓跪下,叩首,“怕...耽误了时辰!” 闻言,朱元璋的目光,再次眷恋的看著朱標,然后潸然泪下,点头。 吴王朱允熥朱允炆两位皇孙在前,曹国公李景隆,凉国公蓝玉,黔寧侯沐英,武定侯郭英在侧。 將死去的太子朱標围住,然后开始脱下他身上的袍服。 “標哥,一路走好!” 李景隆默默的脱去朱標的袜子,然后给他换上一双乾净的白袜,系好带子。 从头到尾,他都没去看朱標的脸。 有些不敢... 也有些不愿... “等等!” 突然,无助的坐在角落的朱元璋开口,“给太子,穿上龙袍....” 他说的龙袍,是皇帝穿的龙袍。 “咱登基时穿的那件!” 半个时辰之后,朱標的身子被装殮好。 头脸都擦得极为乾净,使得他的面容,看起来甚为安详。 而后又是李景隆,蓝玉,沐英,郭英四人,將朱標的身子抬起,轻轻放入棺中。 隨著这一切结束,紫禁城內外,早已变成一片素白。 “太子爷...” “父亲....” 哭声,再次响起。 一个时代,结束了。 ~~ “你过来...” 角落之中,朱元璋对著李景隆轻轻招手。 后者面带泪痕,跪地叩首。 “咱说过的太子的后事你来操持..太仓促了,咱觉得太子的陵,有些潦草!” 朱元璋低声道,“虽挨著咱....可看著不气派!”说著,他顿了顿,“太子,已经很委屈了!不能让他...身后也委屈!” “太子陵寢大工,臣亲自督办!” 李景隆抬头,看著朱元璋的眼睛,“宫室的规模就按著...帝王的规制,立神圣功德碑!” 朱元璋点头,“好!好....” 陵墓的地宫简单,最难的是地面的建筑。 歷史上朱標的陵墓,確实是按照帝王的规制建造的。而在朱允炆登基,追尊为孝康皇帝之后,更是大建特建。 不但有功德碑,还有方城,明楼....用的是龙纹黄瓦。 但在朱棣靖难登基之后,一切都变成了泡影。 歷史上原始空之中,吕太后和朱標子朱允熙,移居东陵朱標陵墓守陵。 可就在数年之后,朱棣准备迁都北平之时。一场诡异的大火,於午夜时分,在朱標的陵墓地表宫室之中燃起。 史书记载,吕氏不知所踪,朱允熙因惊恐而病,后亡。 不过在朝鲜的李朝实录中,却引用大明宫人的口述,深夜火起,吕太后並朱允熙未能逃出,俱焚死! 一场诡异的大火,把朱標陵寢的地表建筑毁於一旦,朱棣也用意外草草结案。 但可笑的是,如此大火,就连驻军都不能扑灭。 可毗邻东陵安葬著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孝陵,却安然无恙,火势丝毫没有波及。 “再交待给你个事!”朱元璋忽又开口道。 李景隆再叩首,“臣聆听圣训!” “太子..不能没人伺候!” 朱元璋低声道,“身边的人,也都要带了去...” 骤然,李景隆心中一惊。 他万想不到,为何这样的事,朱元璋会让他来做。 这事让朴不成下令不行吗? 让执掌宫禁防务的郭英来办不行吗? 可此时,李景隆別无选择,只能叩首,“是!” “咱累了....” 朱元璋缓缓起身,望著朱標的灵堂,“想歇歇...” “老臣护送您回寢宫...” 汤和也跟著起身,但下一秒,顿时满脸惊恐。 就见朱元璋的身子一晃,而后仰面栽倒。 “皇上..” 李景隆眼疾手快,一把將即將栽倒的朱元璋扶住。 “太医....” 第二百四十八章 端倪(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四十八章 端倪(1) 天早就亮了,可.....光却被阴云遮挡著。 於是,咸阳宫朱標的灵堂,显得越发的让人心悸。 这份心悸不单是因为,朱標的死亡。 洪武二十五年,朱標三十七,朱元璋六十五。 未来的大明帝国继承人,吴王朱允熥年十五,虚岁。 六十五岁的皇帝,十五岁的继承人。即便此刻天空阴云尽除,万里无云阳光普照。可大明帝国的未来,却依旧笼罩著一股看不见的阴云。 而此时的李景隆,二十五岁。 再过六年,再过十年,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 ~ “呜呜呜,我万想不到,太子爷竟然去了!” “怪不得这几年总是下雨,总是天气反常....” “呜呜...贼老天,竟把太子爷收了去。” 灵堂对面的侍卫房中,曹泰坐在李景隆跟前,放声大哭。 等他的哭声没那么激烈了,李景隆才拍拍他的肩膀,“有事...” 说著,从袖子中抽出一份名单来,递了过去。 曹泰展开一看,脸上的泪顿时僵住。 “这.....差不多二百多人呀!” “有些宫女才十五六岁....” “太子爷那么仁厚...怎能忍心?” 曹泰的手,隱隱颤抖,抬头看向李景隆,“会不会错了?” “朴老公那边给的单子!” 李景隆大手挠头,也是满脸的为难,“说是太子爷亲口说过,想带著的!” “那...那....那...” 曹泰呆呆的,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既是太子爷想带的,那就给他送去吧......”说著,突然又是垂泪,“也是,到了下面没人伺候,太子爷也怪难受的!” 说著,他用力的抹脸,“在哪杀?总不能在宫里吧?” 嘘! 李景隆忽然竖起手指,示意曹泰不要说话。 就这时,另一侍卫傅让带著失魂落魄,走路都不稳的咸阳宫总管包敬走到门外。 ~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咚! “公爷!” 包敬一见李景隆就跪下,磕头哭道,“您....找我.” “这是干什么!” 李景隆出言打断他,然后把他扶起来,按在椅子上,低声道,“一会,要派人先去太子陵寢打扫宫室,由你带著三十名宫女,先行出宫!这几天都回不来,就住在那边,行李什么都带著!” 说著,他看看外边,又道,“你那点家底都带著呢?” 闻言,包敬的眼神之中,顿时满是希望。 拍拍自己的腰带,用力的点头。 只要能出宫,就能逃出生天了! 往后带著这些年在宫里积攒的家底,隨便找个地方当个富家员外,舒舒服服的把下辈子过完.... 只是...? 包敬忽然转头,看了眼边上心不在焉的曹泰。 而这时,李景隆也拉著他的胳膊朝外走。 “公爷,大恩不言谢...” “別声张!” 李景隆又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先装作没事人一样,別哭哭啼啼的,赶紧去准备!” ~~ 一个时辰之后,满是哭声的紫禁城,东安门开了一角。 咸阳宫总管包敬,带著数名太监,三十多名宫女,鱼贯而出。而后乘坐车辆,朝著紫金山南麓的陵寢赶去。 吱嘎吱嘎,城外的路有些泥泞,马车不住的摇晃。 车厢之中,包敬看著外边,带著数十名侍卫亲军,护送他们的曹泰,心中暗暗盘算。 “我是一会路上借著尿遁..还是等到了陵上....偷偷的跑呢?” 他抱著怀中沉甸甸的包袱,皱眉苦思。 忽然,猛的吱嘎一声。 包敬惊恐的抬头,却发现是曹泰不知何时下了马,而且还一个纵身上了他的马车。 “曹侯....” “老包!” 曹泰放下车帘,“咱俩是朋友!” “是是是...”包敬心里陡然不安起来,“这些年,杂家和曹侯您...处的不错,您自幼就在太子爷身边.....您也是杂家看著长大...” “我心里,对太子爷...比对我爹还亲!” 曹泰大手,狠狠的搓著脸颊。 “曹侯一片孝心....” 包敬刚开口,突然眼前一黑。 却是眨眼之间,曹泰一个暴起,铁手掐著包敬的喉咙,將他死死的压在自己壮硕的身躯之下。 “咳咳咳....” 瞬息之间,包敬双眼突出,双手无力的捶打著曹泰的肩膀。 “太子爷要你跟著去,你就得跟著去。” “你个阉货,竟然还想跑...” 曹泰满脸狰狞,双手继续用力,包敬的脸已成了紫红色。 瞳孔之中,也渐渐没了神采。 咔嚓! 曹泰又是猛的用力,包敬的喉骨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扑腾的手臂无力的滑落,瞪著眼,舌头吐出,再无声息。 “李子饶你,我可不饶你。” 曹泰冷漠的收回手,看著包敬依旧带著温度的身体,冷哼道,“你必须死!” 说著,他嘶的一声,大手扯下包敬的一片衣裳,盖住对方死不瞑目的脸。 “你必须死!” “老皇爷眼看就要疯了....” “我不能让我兄弟,留下私通內侍的话柄....” 心中说到此处,目光忽看见包敬身边,那个沉重的包袱。 身手解开,噹啷一声。 却是几块十两重的金锭子,滚落出来,落在包敬的脚边。 然后,是一个装满珠翠的小箱子。 再然后,是一沓的地契文书。 当然,还有几沓银票。 “咱们是朋友...” 曹泰把那些东西重新装进包袱,用力的系好,低声道,“你放不下的,我都给你带著....” ~ 不知过了多久,东陵到了。 如今的东陵,只有简单的宫室。 宫人们被侍卫亲军,带到一处宫殿之中。 殿內,早就摆好了丰盛的菜餚,还有酒。 当然,还有一道道已在房樑上掛好的白綾,还有供她们踩踏的小凳子。 霎那间,殿中哭声一片。 曹泰站在殿外,见那些女人只是嚎啕大哭,顿觉心中一阵烦躁。 “去..”他对著身边人低声呵斥。 “曹头...”边上的侍卫低声道,“要不,再等等,总得让人家吃了饭..” “妈的!” 曹泰骂了一声,大步进屋,抱起一个女子夹在胳膊底下,然后拉下白綾对著女子的脖颈迅速缠绕两圈,然后用力一拉,吱嘎.... 殿內,顿时鸦雀无声。 只有那女子的双脚,凌乱的在空中踢腾。 与此同时,十几名侍卫亲军如狼似虎的衝进来,抱起已经嚇傻的宫女,用白綾套住脖子,如法炮製。 吱嘎吱嘎! 殿內满是绳索搅著骨头的刺耳声... ~ “死的不好看...” 曹泰走到殿外,对已经嚇傻了的,在陵上当值的老太监说道,“都用白布包了,快点送到地宫里去。麻利儿的,一会还有一批呢!” “是是是是...” 老太监牙齿打颤,强忍著內心的心悸,带著人手开始往外扛人。 “对了!” 曹泰忽然又指著外边一辆马车道,“咸阳宫总管在那,给他准备一口好棺材,他是我朋友,別亏待了他!” 第二百四十九章 端倪(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四十九章 端倪(2) 与此同时,咸阳宫偏殿。 李景隆站在窗外,看著里面,十几名倩丽的身影,不忍之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里面的女人,都是朱標生前享用过,但却没能诞下子嗣的妃子。 “诸位...娘娘!” 李景隆低声道,“你们的父亲,兄弟....都能获得世袭百户的官职,这也是....难得的恩典!” 说著,他顿了顿,“好生吃了这顿饭,打扮一番,笑呵呵的跟著太子爷去吧!” ~ 轰隆... 傍晚时分,阴沉了一天的云,终於发出声音。 而后唰.... 细雨,隨著雷声洒落大地。 灵堂那边的哭声,还在持续。 外官命妇,勛贵二代,皆是跪在雨中,嚎啕不已。 “咦...” 李景隆扫了几眼,忽发现哭灵的人群之中,竟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缓缓上前,走得近些。最终,目光落在朱標的棺槨边上。 沐英,一直守在那里。 自从朱標回宫开始,他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当朱標装殮之后,他就不再说话了,而是一直默默的守在棺槨边上。 他距离棺槨的位置,甚至比朱標的儿子们还要近。 李景隆的目光延伸,就在沐英的不远处。 朱允炆孤零零的跪著,朱允熙疲惫的靠著太子妃吴氏。 而吴王朱允熥则是被一群淮西武人勛贵簇拥著....蓝玉,曹震,叶升,何荣,常家兄弟,张翼,张温等等数十人....要么是军侯,要么是伯爵,要么是军中大將... “一群蠢货!” “老头那边刚死了儿子..” “老头昏死过去了......” “太子身子还没硬呢,你们就跟新主子贴上了?” “表忠心,没有你们这么表的....” 李景隆心中暗骂的同时,忽发现棺槨边上,吴王朱允熥的目光也看到了他,而且微微頷首示意。 “哥!” 就这时,傅让出现在李景隆身后,低声道,“老爷子那边安稳了...太医说是急火攻心,没有大碍!” “嗯,我知...?” 李景隆本能的回应,但马上觉得...有些不对。 傅让身为乾清宫的侍卫,此等关於皇帝身体的事,不应该跟他李景隆说呀! 起码不能这么直白的,好似通风报信一般说出来。 他回过头,就见傅让低头站在他身后,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有別的话?”李景隆沉吟问道。 “哥!” 傅让也不扭捏,开口道,“您...能不能想个法儿,把我调出宫禁?” “嗯?” 李景隆疑惑道,“你这差事不好吗?乾清宫的侍卫?这可是皇上的心腹亲信呀...我当初也不过是东宫的散骑舍人....” “我害怕!” 傅让低声,带著几分心有余悸,“您是没瞅见,老皇爷醒来的时候,眼神有多嚇人!” 说著,他看看左右,“老爷子瞅著几名侍卫嘴里叨咕....凭什么咱的儿子死了,你们还都好好的活著?” “我害怕,真害怕!” “哎!” 李景隆无声长嘆一声,现在的老朱.....其实还算尚有理智。 等过几年晋王秦王相继死去,那时的老朱真应了现在那句,凭啥咱的儿子都死了,而你们还好好的活著这句话! 那时的老朱,才是恐怖! “你先別多想!” 李景隆捂著嘴,低声道,“先小心点......等过了这个当口,我再想办法!” “嗯,谢谢哥...” 傅让咧嘴一笑,然后转身走了。 李景隆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忽然颇多复杂的感慨。 傅家的命运,其实记载的很是模糊,国榷上的记载颇有些小说的风格。 说傅友德拎著两个儿子的头颅,在老朱面前自刎。 而明史的记载则是相应的淡化,说傅友德是暴卒。 明实录乾脆就是一句话,傅友德卒。 但无论如何,其实从现在开始,傅家的命运已经出现端倪了。 不会善终! 太子朱標死了.... 老朱的下一步,考虑的是他孙子的皇权稳固。 而傅友德,又有別於传统的淮西武人勛贵。 这么多年他战功赫赫,西征巴蜀,北征大漠,南平云贵,更是多次奉旨统兵备边。 他的部曲旧部,已经成了淮西勛贵集团之外,军中的另一股重要势力。 尤其是河南山西两处,不然老朱也不会让傅友德的女儿,嫁给晋王的儿子。 为了孙子的皇权,老朱连蓝玉都杀,连冯胜都杀,何况你傅友德? 心中想到此处,李景隆的目光再次看向太子朱標灵堂那边。 “我什么都不做...” “看著你们都被老朱杀掉...” “我唯一需要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救下你们的儿子...” “然后,把你们所有的势力,都暗中变成我的势力...” 忽然,一道人影,出现在李景隆的视线之中。 一名看著有些面生的太监,缓缓走到李景隆身前,“奴婢王八耻,见过公爷。” “公公客气了!” 这时李景隆才想起来,眼前这个太监,是吴王朱允熥身边的伴当。 如今包敬死,而朴不成又老且不大管閒事。那么日后,东宫太监总管这一职,势必会落在眼前这个王八耻的身上。 “三爷说,您也累了一天了,脚不离地的!” 王八耻低声道,“所以三爷特意让御膳房,给您做了金汁掛麵,让奴婢给您送来!” 说著,他转身摆手,自有一个小太监,拎著食盒迈步进屋,放在桌上。 “这....” 李景隆摇头道,“某何德何能,竟劳吴王记掛。” 说著,他对著远处的朱允熥遥遥拱手行礼。 后者再次頷首,而就在他頷首的时候,边上的蓝玉也眯著眼睛,看了过来。 不过,只是隨意的看了一眼,再次转过头去。 而后跟著几名军侯,围绕在朱允熥身边,开始窃窃私语。 “公爷,您趁热,杂家告退!” “有劳公公亲自跑一趟!” 李景隆说著,双手在腰间开始摩挲起来。 下一秒,一枚玉佩出现在他的手中,顺其自然的塞在王八耻的手里,“小玩意,公公留著日后赏人用!” “呵呵呵!” 王八耻顿时满脸堆笑,“这怪不老好意思的..让您破费!” “公公慢走...” 李景隆看著王八耻的背影消失,而后转头。 不想,却愕然发现,不知何时曹泰竟然出现在他的背后。 “这么快回来了?” “杀人还不快?” “累了吧,你里面歇歇,眯一觉....” “李子!” 忽然,李景隆在曹泰的眼神之中,发现几分以前从来没有的情绪。 “怎么了?”李景隆问道。 “你以后..” 曹泰挠挠头,似乎在下著某种很大的决心,“別跟內侍走的太近,离他们远些!”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李景隆看著曹泰,“你是不是有別的话,想跟我说?” “没...” 曹泰摆摆手,无力的坐下。 “我还不了解你?” 李景隆又道,“什么叫別跟內侍走的太近?” “哎呀,你別问了!” 岂料,曹泰却忽然暴躁起来,“说了別走太近,就是別走太近.....” 说著,他站在原地,看著李景隆,“我把包静杀了...” 李景隆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的拍了下他的肩膀。 第二百五十章 邪火(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五十章 邪火(1) 洪武二十五年,皇太子朱標薨,八月葬於东陵。 ~~ 似乎,隨著八月盛夏的到来,早几个月那连绵的阴雨还有让人绝望的压抑,也渐渐褪去了。 自太子朱標病故的那天开始,京城之中,无论何等人家婚嫁喜事都要一概延后。京城持续宵禁,民间一切享乐活动全部停止。文武百官不得饮酒,不得设宴,不得穿戴华服.... 但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压抑。 更深处的,是皇帝那无处发泄,又可能隨时天子一怒血流成河的怒火,始终如一把利剑,悬在所有人的头上。 而隨著今日,朱標的棺槨在满朝文武,宗室公侯的护送下,朝东陵而去。 人们这才在心中,不確定的自问。 或许....这种压抑已经过去了? ~ “老大,你先去.....” 紫禁城的门楼上,一身布衣的朱元璋,白髮散乱。 他眯著眼睛,看著渐行渐远的送葬队伍,袖子中攥成拳头的手,不住的颤抖著。 老伙计汤和清晰的看到,朱元璋的肩膀一动一动。 再三思量之后,缓缓的握住了朱元璋的手。 “皇上......太子走了,但皇孙还在!” “咱们当爹的再难受,可为了孙儿,还得撑著....” “您要是撑不住,家..就得散呀!” 闻言,朱元璋缓缓点头,然后收回看著已经消失的队伍的眷恋的目光,“放心,咱撑得住!” 说著,他缓缓转身。 在太监的扶持下,沿著门楼的楼梯,缓缓朝下走去。 “放心,咱倒不了....” “这辈子...” 说著,朱元璋抬头,看著炙热的天空,“啥没经歷过?” 而后他顿了顿,“大嘴,咱打算....立熥哥儿为皇太孙了!” “名正言顺!” 汤和頷首道,“眾望所归!” 虽说自古以来,帝王之位,几乎没有隔代传位的先例在。 甚至皇位不传儿子传给孙子,听起来有些不符合常理。 可如今的大明,传位给皇太孙,却是再正確不过的选择。 首先,朱允熥的身份,太尊贵了。 朱家的嫡枝大宗,几乎就是最尊贵的嫡长孙。 这样的身份,莫说皇家,就算是在民间。百姓之中殷实之家分家的时候,老人都会单独给嫡长孙留一份財產。 再者,符合大明的国情。 诸王拱卫京师,开国皇帝诸子,世袭罔替亲王之身,与国同休同享富贵。 亲王下面又是亲王郡王,各房头开枝散叶。而皇帝这一系,则一直都是太子朱標的儿孙,朱家的嫡长房。 经歷过乱世的朱元璋和汤和都明白,这世界...必须要有规矩,要尊重礼法。 “哎!” 这时,朱元璋却忽然嘆口气,“眾望所归?呵呵,只怕咱的儿子们不这么想!” 闻言,汤和低下头去,没有接话。 即便是他,在朱家的家事上也不能多嘴。 人家打破脑袋也是亲爷俩亲兄弟,你汤和可是外人,多说多错,还要落下埋怨! “老大在,他们不得不服,不敢不服!” “老大不在...” 朱元璋又是苦笑,“都是自幼在马上建功立业的塞王,谁会...对一个小孩子服气?” 君臣並肩,缓缓走入御园。 第二百五十一章 邪火(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五十一章 邪火(2) 君臣两人,带著朴不成和两个伺候的小太监。 出过御园,走到西边的万春亭。 刚过转角,钦安殿的侧门边,突听前边竟然影影绰绰传来笑声。 朴不成当场皱眉,带著就要快步过去。 却不想朱元璋却冷冷摆手,然后放慢脚步缓缓靠了过去。 “太子今日出殯,就有人在宫里说说笑笑!” 汤和心中摇头,“怕是人头不保!” 下一秒,听著声音,他的身子陡然石化,呆愣原地。 就听侧殿转角处,传来个男子的声音,“呵呵呵,要说太子爷身边那几个女眷,可真是.....国色天香。就这么陪葬了,怪可惜的!” 有人开口跟著笑道,“听说是曹国公亲自办的!!” “换做我.....” 先前说可惜的那人继续道,“我可下不去手呀!多好的美人呀,怜香惜玉还来不及呢......” 汤和的目光,唰的看向朱元璋。 后者站在原地,满脸冷笑,眯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坏了,老周要完!” 汤和已经听出, 说怜香惜玉,说可惜的那人不是別人,正是他们的老伙计同乡,开国军侯江夏侯周德兴旺的儿子周驥。 “要说那些陪葬的女子当中,还有两个朝鲜女子!” 朱元璋和汤和站在侧殿的转角,就听前边周驥继续说道,“当初可是我奉旨,接到宫中的。別的不说...哎呦喂,那一身雪白呀.....要是摸一把?” “在那聒噪什么?” 陡然,一声怒斥。 却是周驥的正前方那边,武定侯郭英快步过来。 “见过侯爷...” “你娘的...你他妈的....你狗日的...” 这些侍卫都是勛贵二代,郭英对他们毫不客气,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口中骂道,“今儿什么日子?你们不好好当值,竟在这凑在一块说笑话?我看你们是活拧歪了?” “四叔...” 周驥笑道,“没人看见的....” “滚滚滚,回去让你爹打断你的腿!” 郭英又骂了几声,不经意的转头。 顿时,如遭雷击。 “四叔...” 周驥还浑然不觉,继续道,“兄弟们这几个月都累坏了,整日哭丧,好不容易凑在一块说笑两句......” 说著,他发现郭英的表情不对,眼神之中满是惊恐,也下意识的转头。 ~~ 咚咚咚! 一片跪地之声,“臣等叩见皇上.....” “你们还知道咱是皇上?哼!” 朱元璋看著这些暗中说笑的侍卫们,咬牙道,“尔等都是勛贵子弟,且都是勛贵子弟之中不成器的东西。是太子生前念著你们父亲的功劳,给了你们一官半职!” “想不到....” 朱元璋眼眶通红,痛心疾首,“咱的太子刚走,你们不念著他的好就罢了,还在背后嘀咕他....还说些什么....淫话?” “咱儿子的妃子,也是你能覬覦的?” “浑身雪白?” 朱元璋厉声道,“你还想摸一把?” 唰! 郭英的目光射向周驥,满是不可思议。 “皇...皇....” 周驥已是完全傻了,浑身筛糠一样,“臣...臣....” “老四!” 朱元璋冷声道。 唰! 郭英直接抽出腰间宝剑,根本不用朱元璋再说。 一手板著周驥的下巴,另一手宝剑剑锋嗖的一下,划过周驥的脖颈。 嗤.... 鲜血顿时跟喷泉一样。 周驥捂著脖子,双目如死鱼,向前猛衝几步,然后咚的摔倒。 郭英再上前,让周驥的身子呈一个跪地磕头之状,然后双手持剑后退一步。 再上前,猛的挥舞手臂。 唰... 人头落地,尸首分离! “皇上,微臣没能管好这些小崽子!” 郭英跪地叩首,“请您责罚.....” “不赖你,畜生没良心,怎么管?” 说著,他瞥看一眼边上,几名已经跟烂泥一样的侍卫,“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尽数杀了!” 朱元璋又道,“让周德兴来,把他儿子的脑袋带回去.....” ~~ “皇上您消消气!” 万春亭中,汤和给朱元璋斟酒,“他们胡言乱语....” “小儿辈都敢如此。” 朱元璋看著桌上,周驥的人头,低声怒道,“老辈子.....说不定在家里,平日怎么编排咱们呢?” 说著,冷笑,“就是咱平日对他们太客气了!以至於他们失了恭敬之心.....” “你怎么养了这么一个混帐儿子?” 汤和无语,只能看著周驥的人头心中暗道。 他知道,今儿周驥这事,让心里本就对这些老军侯们有些膈应的皇帝,对他们更是膈应起来。 皇帝说的没错,你儿子在宫里都这么口不择言,啥都敢说。 私下里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就这时,郭英上前,“皇上,周侯来了....”说著,顿了顿,“臣让他来时没告诉他,他儿子伏诛了!” ~ “微臣周德兴叩见皇上....” 周德兴远远的行礼,然后起身上前。 他是朱元璋自幼的同乡,这些年皇帝对他的情谊也比旁人要深厚,所以他在皇帝面前说话,也是比较隨意。 “信国公也在?老四也在.....” 周德兴脸上带著几分笑模样,这在朱元璋看来,更是可恶。 要说年岁周德兴比他还大,可这老货如今红光满面丝毫不见老態。 “听闻皇上找臣,臣不胜欣喜,今日...” 说著,他目光不经意的一扫,然后....愣在原地。 之后猛的擦擦眼睛,蹭蹭两步上前,又猛的停住。 不可思议的看著桌子上儿子的人头,满脸愕然。 “你儿子缺乏管教...” 汤和在旁,冷脸道,“背地里说太子嬪妃的閒话.....” “我儿子?” 周德兴却猛的叫喊起来,“我儿子?我儿子.......谁杀的?” “我!” 郭英一手握著剑柄,横眉冷对,“他死不足惜!” “啊啊啊啊!” 周德兴原地大喊大叫,跺脚道,“郭老四....你为啥杀我儿子?” “你聋了!” 汤和怒道,“你儿子对太子的嬪妃口出污言秽语....” “皇上!” 周德兴抱著儿子的脑袋,痛哭流涕,“我就这一个儿子呀!他说了几句閒话,就砍了脑袋啦?” 说著,近乎嘶吼,“皇上啊,我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呀!我儿子...我就这一个儿子呀!” “我老周家就这一条根呀!” “你都不告知我一声,说杀就杀了??” “你怎么这么狠.....” 唰! 却是朱元璋不耐烦的起身,厌恶的看了一眼周驥的人头,还有周德兴,“有其父必有其子....咎由自取!” “你乾脆连我也杀了...”周德兴大喊。 “那就让你逞心如意!” 朱元璋冷哼,“老四....” 唰! 郭英再次抽出宝剑。 不等周德兴再开口,噗嗤一剑,直插心口。 “你.....” “你...” “我...” 周德兴不可置信的看著心口的剑....然后双眼一翻,仰头咚的一声。 汤和的眉头,紧蹙一下。 然后不忍的別过头去。 郭英抽出宝剑,俯身对著周德兴的心口,又是噗的一下。 周德兴的身子动动,然后双手鬆开。 咕嚕.... 怀中的人头,滚落台阶! “周家歷年御赐的田產庄园,爵位俸禄,全部收回!” “男丁全部杀尽...”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继续道,“女眷入教坊司为妓....哼哼,你想摸一把,就让你母亲妻子女儿,天天让人摸!” 第二百五十二章 开始(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五十二章 开始(1) “周驥那廝也是该死...” 李景隆刚刚返回京城,就得到两个消息。 第一,他升官了。 第二,江夏侯周家完蛋了。 江夏侯周家,是大明开国武人勛贵之中,第一个死於非谋逆案,纯粹是被赐死除爵的勛贵。 曹国公崇礼堂內,曹泰用小刀,刮著羊骨上的贴骨肉,恨声道,“上回他就捡了一条命,充军发配。是太子爷念著他的父亲些许功劳,走半路把人他叫回来,还给了官职。哼,不想却救了一头白眼狼!” 说著,端起酒杯,咕嚕咕嚕的灌了几口,“死的好,我若在,活剐了他!” 他手中那块羊骨,已被小刀颳得鋥亮,莫说羊肉,就算是贴骨的筋膜都颳了下来,狗见了都得摇头。 李景隆见状,用刀从盆中扎了一块肥美的羊排,放在曹泰的碗中。 而曹泰却没有动,而是看著李景隆,“你不喝点?” “你知道我戒酒好多年了!”李景隆低声道。 曹泰的目光继续盯著李景隆的脸,“李子,我心里难受,你陪著我...喝点吧!” 李景隆沉默半晌,点头道,“好!” 说完,他提起酒壶,咕嚕咕嚕给自己倒满。 然后举杯,“喝一口吧!” 兄弟二人碰杯,仰头..... 曹泰是一饮而尽,李景隆却只是喝了一半。 “先是毛头大哥没了!” 曹泰捏著酒杯,眼帘低垂,“又是太子爷....李子,我身边的人,就剩下你了!” 李景隆微微皱眉,“我亦何尝不是?” 这话,其实他说的多少有些言不由衷。 曹泰的生命之中,確实只有他们这些人。 而李景隆的生命中,他们却不是全部。 “今儿从陵上回来的时候,我见著小韩了!” 曹泰又道,“他现在...跟凉国公走的很近!妈的,巴结上高枝儿了,一路官运亨通!我听说,他最近在活动著,想谋求浙江都司的缺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李景隆心中一动,“你怎么知道?” “太子爷病的时候...” 曹泰继续低声道,“他跟著凉公去了两次,凉公亲自在太子面前求了,但太子没答应!” 李景隆忽然抬手,摸了下鼻子,“太子在我家庄子上养病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家养病吗?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曹泰用小刀,慢慢的切著羊肋条上的肉,“李子,我也是禁卫大臣之一,主管东宫宿卫...”说著,他抬头道,“这些事,我能不知道吗?” 李景隆握著酒杯的手一紧,“小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咱们这些人中,就你聪明,打小就聪明。” “看人家拉的什么屎就知道昨晚上吃的什么馅儿!” 曹泰慢条斯理的说道,“我呢,却是个没心眼的大老粗......” 说著,他突然抬头,看向李景隆,“你是知道的,早先我爹没的时候,除了世袭的侯爵之外,我还有个世袭的勛职...” 咯噔! 李景隆心头一紧。 就听曹泰说道,“锦衣卫世袭镇抚使....” 这一瞬间,李景隆已猜到曹泰要跟他说什么了。 “太子爷最后那天,在御园,你去吩咐取酒来的时候,太子爷跟我说..” 曹泰没看李景隆,低头喝酒,“南镇抚给我坐了!” 锦衣卫南镇抚司,主管锦衣卫內部的法纪还有军匠。相比於主管詔狱的北镇抚,稍微差那么一点。 但是,那只是明面上的差距。 鸡蛋不可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皇帝家里也不可能永远只有一条狗。南镇抚同样是锦衣卫,同样是皇帝的忠犬。 “想来...其实朱標在最后的日子当中,定然不会像看起来那般,跟老朱那边鲜少碰面!” “他们父子二人,定然早就暗中沟通好了往后的事!” 李景隆心中再道,“我却没想到,曹泰竟然....哎!” 一种无奈,在心中油然而生。 “所以我刚才说,我身边就剩下你!” 曹泰一口气,又干了一杯酒,“咱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可....太子爷让我做了南镇抚,我也是职责所在。李子..”他看著李景隆的眼睛,“千万別学那些老辈子人,千万別出事!” 陡然... 李景隆紧绷的內心,突然变得鬆弛起来。 “你呀!” 李景隆举杯,“別人都说景川侯曹震是曹傻子,我看你才是曹傻子!” 他这个兄弟,心中还是有著他! 但同时.....也开始,不全是他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 李景隆转头,就见李老歪大步流星直接进屋,“公爷,西南军报,土司反了!” ~ “吾不堪太师耶?” 与此同时,凉国公府。 蓝玉与一眾交好同伙將领,正在家中园厅內饮宴。 这可不是小宴,而是开了整整五桌。 两桌是军侯,张翼,朱寿,曹震,谢成,曹兴,王弼,张温,韩勛。 桑敬,孙恪,何荣,王威......等等。 这些有的是开国军侯,有的是这些年在军中鹊起的世袭的军侯二代。 另三桌,谢熊,马俊,王诚,王亮,王铭,许亮,聂纬。杨春,张正等等数十人,皆是军中驍將,皆在京师大营,以及五军都督府中官居要职。 最后一桌,蓝玉之子蓝闹儿,带著蓝家的心腹亲兵將领。 此时太子的丧事刚过,尚不能公然饮宴。可蓝玉却以国公之尊,公然在家聚眾饮酒,足见其颇多不智。 而他口中所说的这句,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是以,话刚出口,宴会之上,整整五桌,鸦雀无声。 “这些年南征北战,我受了多少辛苦?” 蓝玉喝的有些多,脸红耳赤,喘著粗气道,“我立了多少功劳?” “凭啥...现在才是个太傅,要位列老冯还有老傅之下?我的功劳当不得太师?” “哈?就算不给我太师,可我凭啥在李景隆那个小崽儿的身后?” 他说著,又是猛灌了一口酒。 继续大声道,“这也罢了,给我太傅,我就受了。可是....除了太傅之外,我还得著啥了?” “从去年开始,太子爷百病缠身。” “我乃是东宫的近臣,太子爷一旦不测,小殿下还小,那天下军马是不是该我来管,以便將来保著小殿下?” “可我几次三番上奏,上位就是不许...” “给我的全是閒职,十九万大军让傅友德领著。” 砰!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愤恨道,“还让李景隆做了左都督,爬到了我的头上去!” “我就想不通.....” “还有,这回的丹书铁券,凭什么没我的?” “老魏国公的儿子徐允恭,毛都没长齐,战场都没上过,他都有!” “我这些年,征伐东南西北,出生入死的,我却没得?” 说著,他咬牙道,“我看.....这是疑了我了!” 骤然,鸦雀无声的宴会之上,人人勃然变色。 “我心中难受!” 蓝玉颓然坐下,“我....怎么这么对我!” 第二百五十三章 开始(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五十三章 开始(2) “公爷吃醉了!” 忽然,宴会之上,仅有的几个文官之中,詹紱起身,给了蓝玉之子蓝闹儿一个眼神,“咱们扶著公爷去歇息吧!” “醉了醉了!” 定远侯王弼回过神来,大声道,“凉公这人直心肠,刀子嘴豆腐心,醉了就说胡话!兄弟们...咱们再喝一阵就散吧!” ~~ “我没醉!” 蓝玉推搡著扶他的儿子和詹紱,脚步有些踉蹌,“別让他们走,再喝一气,我心里难受!” “公爷!” 詹紱用力扶著蓝玉,把他按在椅子上,低声道,“您这话,可是掉脑袋的话呀!” “发几句牢骚就要掉脑袋?”蓝玉顿时瞪眼。 “您也说了!” 詹紱低声道,“上,疑你!” 顿时,蓝玉心中一惊。 他说是这么说,但其实他,並未往这方面想。而且他说的疑,其实跟詹紱说的疑是两个意思。 “从去年开始,您备受冷落!” “本该您执掌大权,可您现在却....全无权柄!” “这就是疑了您!” 詹紱又道,“您,可得收敛了!” 他顿了顿,又道,“且不说那些前车之鑑,就说江夏侯,那是什么情分,可..还不是全家死绝了?” “我....我又没做错什么?”蓝玉的酒,顿时醒了小半。 ~~ “他真这么说?” 天色,微微亮。 整宿没睡的朱元璋,双眼之中布满血丝。 披著半旧的布衣,坐在乾清宫西侧的暖阁窗边,冷冷的看著面前跪著的蒋瓛。 “奴婢用性命担保!” 詹徽说著,双手捧著一张名单,“这是参与宴会的將校名单...”说著,他看看朱元璋的脸,又道,“其实这几个月,自从太子没了之后,凉国公府门前,可谓是...车马如流门庭若市!” “在京的武官,各地进京述职的武官,恨不得把凉国公的门槛都踏破了!” “嘿嘿!” 朱元璋扫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咱还没当你当大都督呢,没给你大权呢,就已搁不下你了。若是真给你了权柄,你怕是直接踩著咱的脑袋了!” 说著,又是冷笑,“如此蠢笨如狗,给你个太傅,都是多余!” “不过...” 他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名单,面上满是冷笑,“咱倒也是小瞧你了,才几年呀,手底下网罗了这么些人?” 就这时,外边忽然响起声音,“主子,军报!” “进来!”朱元璋低喝。 傅让双手高举军报,大步入內,叩首,“启稟皇上,西南军报....” “嗯!” 朱元璋顺手接过,打开一看,顿时满面狰狞。 “一些土司,也敢跟咱叫板?” 却是帝国的西南,三十六洞散毛叛乱,不服王化。 “叫....” 朱元璋扔了军报,斜眼道,“军议!” ~~ 咚咚咚,紫禁城的晨钟敲响。 神武门外,各级军侯武官,身披蟒袍玉带,鱼贯而入。 不多时,乾清宫內,大明虎賁良將,皆是匯聚一堂。 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曹国公李景隆,凉国公蓝玉打头,站在第一排。 依旧身披布衣的朱元璋,目光缓缓看了过去,在站在冯胜身后的魏国公徐允恭身上停留片刻,而后又落在,站在自己身前,好似护卫一般的西平侯沐英身上。 他严肃的目光之中,多了点別样的情绪。 其实,李景隆也在偷偷看著沐英。 自从太子病逝之后,沐英鲜少在人前露面,更是鲜少.....出声。 “原时空的歷史上,沐英是朱標死后两个月,六月份的时候因为悲痛吐血而亡!” “这一世,大概是因为他陪著朱標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时光,所以心中也没那么遗憾,所以才.....没死?” 沐英是朱家爷俩的依靠,但对於李景隆来说,却是暗中的大敌.....更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 “西南军报,蜀王那边呈来了,散苗反了!” 朱元璋的声音,淡淡的响起,“谁去,平了他们?” “微臣愿往...” 话音落下,数名武將鏗然开口。 “散苗造反,算不得什么大事!” 李景隆心中忽然一动,暗道,“就算以蜀王的本藩护卫,加上四川都司,也足以扫平了!为何要这么兴师动眾呢?” “这些蛮子...一而再的出尔反尔!” 朱元璋又道,“今儿归顺明儿反叛的,烦.....这回去,咱要一劳永逸!”说著,冷笑道,“也学学草原上那些伙子人的办法,高过车轮的....杀了!” “嘿嘿!” 忽然,殿內响起一阵轻笑。 对於皇帝这个说法,武將们深表赞同之意。 “所以!” 朱元璋扬起下巴,“蓝玉...” “呃?” 蓝玉先是一怔,而后大喜,出列道,“臣在!” “你行不行?” “臣.....” 蓝玉抬头,“心中就没有不行两个字,皇上下旨,臣即刻討平叛逆,鸡犬不留....” 闻言,参与军议朝议的史官忽然面露难色。 这些话,可怎么往史书上写呀? 帝与公言,全部杀尽? 公曰,鸡犬不留? 我大明,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呀! “好,封你为征西將军!” “臣,叩谢天恩!” 蓝玉大喜过望,咚咚叩首。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给他权柄的讯號。 征伐西南土司叛乱,给了一个征西將军的头衔,那翌日得胜还朝,岂不是又有封赏? “皇帝定然是觉得冷落我了...” 蓝玉心中暗道,“现在想起的我的好来,要重用我了!” “也不知你高兴什么?” 李景隆在旁冷眼旁观,心中暗道,“杀鸡用你这把牛刀....皇帝可做不出大材小用的事!他这是...把你调出去,你还没察觉到?” “不过,老朱这手段,可比想像中来的更快.....也更狠呀!” ~ “老大说的对!” 朝会散去,朱元璋和沐英爷俩,静静的吃著早膳。 “蓝玉这人留不得。” “囂张跋扈,咱这皇帝还要顺著他....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忽抬头,“你咋不吃呢?” “呃...” 沐英小口的喝著小米粥,“臣这几天,肚子有些胀,吃不太下...” “也是累坏了你!” 朱元璋感嘆,“哎,从云南千里迢迢回来,陪著太子几个月,守灵又是三个月.....哎!” 说著,他看看沐英,“咱知你是个好孩子,可为了咱,还有吴王,你再累也得撑著!” “是!”沐英仰头,把碗中的小米粥一饮而尽。 “十月,咱会让傅友德冯胜去河南山西练兵!” 朱元璋又道,“到时候,让李景隆再镇西北!”说著,他嘆口气,揉揉太阳穴,“难呀!” 闻言,沐英有些意外的抬头,“曹国公再镇西北?” “秦王!” 朱元璋冷声道,“据报,秦王刚回了封地,就跟西北的將官联络有加,各地武將在他王府之中进进出出的.....他也总是找,先前太子巡视西北时,提拔的那些武官的麻烦!” “还有...老三!” 说著,朱元璋又是摇头,“也是个不消停的....咱让他整顿兵马,他倒是好....整的山西上下水泼不进.....” “哎!” 他又嘆气道,“本想著是亲叔叔 ,吴王可以依靠,现在看来,都是...他娘的!” “爹!” 沐英想想,正色道,“要不,儿子亲自走一趟吧!” “离不得你!” 朱元璋摆手,“李景隆走了之后,你要接手左都督....” 正说著,就见乾清宫总管朴不成上前。 “皇上,河南道监察御史的秘折!” “嗯!” 朱元璋伸手接过,扫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 啪! “一群狗东西,养不得,留不住!” “您先息怒!” 沐英捡起来奏章,只见上面清晰的写著,“臣弹劾,奉旨河南练兵靖寧侯叶升。皇太子国丧期间,靖寧侯在营中,联络將领,公然饮宴,且招妓奏乐.....” 第二百五十四章 客(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五十四章 客(1) “这三十六人,徐徐的....三个月內。全部调往別处,无关紧要之位!” 又是一日盛夏,酷热难当。 督军府的公事房中,摆著硕大的冰盆。 李景隆一身单衣,面若沉水,仔细的看著对面,沐英放在他面前的一份名单。 只是扫了几眼,他就在其中发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 这些人或是蓝玉曾经的裨將,或是一手提拔起来的將校。 总之,都是蓝党! “记著,別太急,但也不能太慢!” 沐英又沉声道,“三个月內....” “三个月?” 李景隆心中暗道,“为何一定要在三个月之內呢?” 忽然,他有些想通了。 三个月足够蓝玉把四川的叛乱平定,然后班师回京。 等蓝玉回到京师,就成了光杆司令。 届时,他的生死还不是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他为何一定要死? 其实原因很简单,蓝玉应该是忠心的,但他的党羽以及军中势力,吴王驾驭不住。 六十五岁的朱元璋不能冒这个风险! “那....” 李景隆沉吟片刻,“伯父,侄儿看..这些人大多是在京诸卫的指挥使,都罢了的话,谁来补任?” “先做,其他的以后再说!”沐英又道。 “好!” 李景隆点头,他不经意的抬头,却愕然发现,沐英的脸色不大好。 眼眶满是淤黑,嘴唇乾瘪呈青..... “伯父!” 李景隆低声道,“您的脸色可不大好..” “无碍的!” 沐英拍拍李景隆的肩膀,嘆口气,“等这些事都过去,好好歇几天就好了!”说著,他顿了顿,“我感觉,你和殿下好似不大亲近?” 他口中的殿下,除了吴王朱允熥还能有谁? “您哪的话!”李景隆忙笑道,“侄儿巴不得整日跟三爷亲近呢!”说著,他摇头道,“是....自从太子没了之后,凉公等人整日围在三爷身边。您也知道,侄儿跟凉公不大和睦!” “你是自己家人!” 沐英正色道,“別管谁在殿下身边,你都是自家人!”说著,他板著脸,“还有,以后不许叫三爷,要叫殿下!” 说到此处,他微微嘆息道,“下个月,皇上会昭告天下,殿下正位东宫。” 然后,他站起身来,“往后殿下要用到你的地方多,你要比太子在的时候还要勤勉。” “伯父是要走了吗?” 李景隆笑著起身相送,“要不,就留在侄儿这吃饭吧!” “不了,还有公务!” 说著,沐英走到门口忽然转身,意味深长的说道,“靖寧侯叶升.....因大不敬之罪,在河南被捉,我奉旨查办!” ~ 沐英走后,李景隆陷入沉思。 倒不是因为沐英最后跟他说的那句,叶升被问罪的话。 而是他陡然之间,似乎找到了一条线索。 靖寧侯叶升是蓝玉的亲家,两个人的关係非同寻常。但叶升,可不是出身淮西勛贵。他早年是南方红巾军彭莹玉天完政权一脉,隶属於盘踞庐州的左君壁麾下。 其实如今的大明军侯,在军中分成三个势力。 最大的势力,自然是根正苗红的淮西勛贵。 另一股是以早先曾教过李景隆带兵,捲入李善长案被杀的南雄侯赵庸等人组成的巢湖水军。 代表人物,赵庸,廖家兄弟,俞家兄弟等。 还有一股,就是南方红巾军投降过来的將领,如叶升等。 捋清了这些,李景隆才想明白,朱元璋为何要杀蓝玉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蓝玉麾下的势力,在不知不觉之中,不但有了淮西勛贵之中的二代军侯,有著大批功勋卓著的將领,还有著其他....不属於朱家的嫡系力量。 老朱要给朱允熥留下的,是完全绝对忠於朱家的...武人! ~ 不知不觉,一天过去。 傍晚时分,李景隆的马车在曹国公府西苑侧门停住。 “公爷...” 二管家李二,歪著胯胯骨撩开车帘。 “夫人不在?” 李景隆下了马车,朝马房那边张望一眼,发现原本属於小凤出行的马车不在其中,开口问道。 “回公爷,晌午的时候,太子妃派人传话,请咱家夫人进宫陪著说话去了!” 李二眉眼之间满是笑意,“太子妃还特意让人赏了咱家好些东西......” “也是个不安分的女人!” 李景隆心中想起太子妃吴氏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来,心中多了几分沉吟。 她是太子妃。 不管將来谁做皇帝,她都是大明帝国的第一任皇太后。 倒不是说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她联络李景隆家,无非是想给他的儿子,將来铺一条好路而已。 “公爷,咱家有贵客到了!” 李景隆刚穿过园的月亮门,又听李二笑呵呵的开口。 “谁呀?” ~~ 话音落下,就听前方一阵大呼小叫。 却是李琪牵著一条身材匀称的细狗,从园子中笑著跑了出来。 “慢点...別摔了!” 身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李景隆顺著声音望去,就见一个面容有些熟悉,但又有些陌生的年轻人,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他先是一怔,而后不可置信的眨眼。 赶忙快步上前,“参见世子殿下!” 这世子可不是一直在京的朱高炽呃,而是数年之前,李景隆陪著朱標去山西,有过一面之缘的,晋王朱棡之子,如今的晋王世子,永平侯谢成的外孙,潁国公傅友德的女婿,朱济熺。 “曹国公您太客气了!” 朱济熺忙侧身,不受李景隆的礼,而且还快步上前扶著李景隆的手臂,笑道,“今儿我是做了不请自来的恶客了!” “殿下几时到京的?” 李景隆心中满是疑惑,他掌管著京畿的治安大权,却不知这位世子是何时进京的。 “昨晚上!” 朱济熺笑道,“是郭侯亲接的我!” “殿下可曾陛见了..” “见啦见啦!早上就见了皇祖父,还见了吴王....” 朱济熺又是笑道,“表哥,咱们就別生份了行不行?”说著,回头看了一眼在边上训狗的李琪,“咱们可不是外人呀!” 说著,他又笑道,“此番进京,来之前父王和母妃再三吩咐,进京之后,一定要先来府上拜访。父王还说,日后若我在京中受了委屈,就找你给我撑腰!” 第二百五十五章 客(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五十五章 客(2) “微臣不敢....” 李景隆面上客气,心中却在苦笑。 “你爹那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况且我跟你爹的关係,也没好到这个份上呀!” “看来....你爹现在也是有了小心思,开始想著拉拢我了!” 晋王沉稳,但沉稳之下,未必没有一颗......野心! 咬人的狗,不叫呀! 都说歷史上如果晋王朱棡在,朱棣的靖难是绝对不会成功的。 可已看清这个世界的李景隆却有另一种看法,若是朱棡不英年早逝的话,他会乖乖的交出手中的权柄?乖乖的等著削藩吗?即便是朱允熥那样身份尊贵的嫡孙,在他的眼中,又如何呢? 权力之下,人都是矛盾的。 就这时,朱济熺忽对另一个方向说道,“弟弟...这边!” “还有谁?” 李景隆疑惑之下,不禁有些恼怒。 李二这个管家当得有些不称职了,他和小凤都不在,居然就让客人大咧咧的进来了。 隨著朱济熺的话音落下,另一个少年,快步从当做茅房的耳房那边出来。 见了李景隆,神情当中马上带了几分窘迫,快步上前,竟先是行礼,“表哥!” ~~ 李景隆一见这人,顿时哭笑不得。 “殿下,您也来了?” “是,跟济熺哥哥一块,被郭侯接来的!” 眼前这名少年,比朱济熺小了四五岁的样子。 不是旁人,正是秦王朱樉的长子朱尚炳。 “爹说,来京之后一定要来您府上!” 朱尚炳跟他老子完全是两个性子,说话竟有些靦腆,低声道,“爹说,哪怕王府不住,也住您家!还说您家....嗯,比西安的王府还要好些!” “呃....” 李景隆怔了半晌,“哈哈哈!两位殿下还没用饭吧!”说著,转头带著几分怒气,对李二说道,“还不射宴!” 岂料,李二却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嗯?”李景隆顿时拉下脸来。 面对下人,他从来都是和和气气,鲜少有发怒的时候。 可今儿,伺候他这么多年的李二却这么没有规矩,不免让他怒火中烧。 “表哥...” 陡然,又是一声呼唤,让李景隆不禁打个哆嗦。 “就招待他们俩呀!呵呵!” 话音落下,却是从园的另一侧,又是几个少年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吴王朱允熥,边上带上个胖子,不是燕王世子朱高炽还能是谁? “微臣李景隆...” 李景隆见状大惊,“见过...” “你这就是撵我了!” 朱允熥一收摺扇,笑道,“怎么,不欢迎吗?” 边上朱高炽笑道,“曹国公,是殿下不让你管家告诉你的,为的是给你一个惊喜!” “这他妈是惊嚇!” 李景隆心中暗骂一句,面上却笑道,“殿下蒞临寒舍,乃是臣的福气!” “来来,孤介绍一下!” 朱允熥指著身后,其他几名少年道,“这是五叔家的有燉弟弟,这是六叔家的孟熜弟弟.....” “见过曹国公!” “微臣不敢....” ~ 说是龙子龙孙,但其实上也是一群小屁孩。 骤然之间,李景隆的家,就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当然,毕竟都是龙子龙孙,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人家都不是空手来的,带的礼物足足都有两马车那么多,而且美其名曰是他们父王,给李景隆这个表侄的礼物。 但这些皇孙之中,李景隆发现朱尚炳不时的偷看他,显然是有话要跟他说。 “表...表哥!” 果然,就在各种珍饈佳肴刚摆上的时候。 朱尚炳找了个机会,凑到李景隆身边,“表哥。我爹...让我带话!” 李景隆看著主位上,被一群堂兄弟簇拥著的,眾星捧月一般的朱允熥,低声道,“二爷说什么?” “我爹说,他不快活!” 朱尚炳憋的满脸通红,“现在陕西那边,很多做官的不听他的了。各地的孝敬也少了许多....” “还有...” “我爹还说...” “老爷子削了他的权了...” “让您在京中想想办法,给他在老爷子面前说好话!” 闻言,李景隆心中长嘆。 朱樉还是那个朱樉! 永远都不是威胁的朱樉! “这话,可不能乱讲!”李景隆正色道,“殿下,臣就当没听到。你也別跟外人说!” “是是是,我晓得轻重!” 朱尚炳急忙道,“我跟我爹保证了,这话烂在肚子里,除了对您之外,对谁都不能说!” 说著,他又道,“姨夫,以后您得关照我点,我在京里....有点怕!” 这声姨夫,叫得李景隆心头一软。 朱尚炳既是他的表弟,又是他媳妇小凤的亲外甥。 “你是亲王之子,堂堂皇孙怕什么?” “殿下他们....” 朱尚炳回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朱允熥,低声道,“昨儿我刚来,晚上他们就....扮鬼嚇我!” “我嚇得藏在被子里,高炽哥哥那么胖....直接压在我身上!” “明儿...” 李景隆心中再软,“我给皇上...上摺子,让你在我家中住些日子!然后,再去你舅舅家如何?” “那再好不过了!” 朱尚炳大喜,“我好些年没见著舅舅了.....舅舅最疼我了!” “来人!” 李景隆忽然转头,对外边吩咐道,“去把舅爷请来...” 不远处,在朱允熥身边,一直低眉顺眼的朱高炽,忽压低声音对朱允熥说道,“吴王...” “嗯?” “我看,曹国公对尚炳弟弟倒是亲近得很!你看,俩人在那说悄悄话呢!” 朱允熥伸长脖子看看,“呵呵,他俩关係不同寻常,既是表兄弟,又是...姨夫和外甥,哈哈哈!” “可惜!”朱高炽摇头。 “可惜什么?”朱允熥不解道。 朱高炽一笑,“可惜尚炳弟弟就不是嫡子....” 闻言,朱允熥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了。 ~~ 要说身份尊贵,他朱允熥是尊贵。 可朱尚炳的身份除了不占个嫡字,其他也不差,甚至在诸王诸子当中,都算是上上之选。 母亲是寧河王邓愈的女儿,人家邓家遇上常家,可半点不虚的。 而且邓家和曹国公家还是姻亲,人家朱尚炳的身后可是两个国公。 甚是还是,开国六公之中的世袭罔替的国公,还是写在御製大誥之中的,皇帝亲戚之家的国公。 猛然间,他骤然想起父亲朱標,弥留最后几天,所说的话来。 “记著,在权力的事上,谁都別信!” “最能帮你的,不是你的亲人,而是外人!” “最害你的,不是外人,恰恰是你认为的亲人!” 但同时,他也不动声色的看了看身边的朱高炽。 心中暗道,“死胖子,你也不是好人!” 第二百五十六章 四海(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五十六章 四海(1) “殿下是吃酒了?” 紫禁城,重华宫。 天色已晚,灯火片片。 璀璨的灯火之中,沐英看著带著几分酒气返回宫中的朱允熥,不禁眉头紧皱,语气之中,不免带了几分质问。 “呃...伯父!” 朱允熥笑笑,“今儿和叔王家几位堂兄弟一起,去了曹国公府上,难得兄弟们凑在一块,就...喝了酒杯!” “你才多大?就喝酒?伤身不知道吗?” 沐英脸上怒气更胜,作为朱元璋如同亲子一般的养子,他不但有著能在皇宫之中自由出入的资格,更有著在即便是未来皇太孙朱允熥面前,扮作严父的资格。 “再说,你父亲的丧期还没过....你就私下饮酒?” “若是被外臣知道了,你如何面对悠悠眾口!” “殿下,你现在不是皇孙了,而是未来的储君,一言一行都要合乎礼法。” 见沐英满脸怒火,朱允熥心中訕訕,低头道,“伯父说的是,侄儿记住了!”说著,他抬头道,“其实....侄儿也是心里难受,没地方....可以...舒缓一下!” 这句心里难受,骤然让沐英的心中一软。 他还是个孩子,可却没了父亲。不但没了父亲,还没了母亲,身边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更没有人,好好的疼爱他。 “男子汉大丈夫!” 沐英口吻柔和许多,“哪有那么多难受?那不是矫情吗?”说著,他顿了顿,嘆口气,“洗把脸,换身衣服,去给你皇爷爷问安,然后回来歇息!” “天都晚了....” “你现在不是皇孙,你马上是储君!” 沐英直接打断他的话,正色道,“以前你是皇孙,你可以不用晨昏定省的去给你皇祖父问安,可你即將是皇太孙了....孝悌之意,不用我说吧?” 说著,他冷眼看著殿中的宫人们,“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伺候!” 眼看一群太监宫女,將朱允熥团团围住。 沐英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扫来扫去,然后对著朱允熥身边的贴身太监王八耻道,“过来!” “侯爷...” 王八耻对这位沐侯,格外的畏惧,躬身上前。 沐英的手指落在他的头上,“记著,再有下次,我扒你的皮!” 骤然,王八耻一个哆嗦。 他知道沐英所说的,是吴王殿下私自出去喝酒的事。 ~ 夜色下的紫禁城,有著別样的美。 红色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灯火之下,发出內敛柔和的光华。 长长的夹道之中,朱允熥坐著软轿,沐英徒步伴在左右。 “曹国公也是不晓事!” 沐英的脸色还是有些黑,“竟然让你喝酒...哼哼,明儿我非踹他不可..” “也不干曹国公的事!” 朱允熥在轿子上侧身,低声道,“是侄儿我...” 说著,他嘆口气,“触景生情了!” “嗯?”沐英疑惑道,“您见著什么了?” “申国公邓镇!” 朱允熥嘆道,“一见著尚炳弟弟,就哭得泣不成声,抱著就不撒手了。” “呵呵,然后他捧著他外甥的脸,一个劲儿的看....眼珠子都拔不出来了。” “看著他外甥,问秦王侧妃身子如何?” “春天时差人送去的桂酿可饮了?” 耳中听著这些,沐英看向朱允熥的脸色,越发的怜爱起来。 就听朱允熥继续嘆道,“哎.....羡慕尚炳弟弟,有娘..有舅舅...侄儿我!”说著,他竟然有些哽咽,“没了娘,没了舅舅....” “还有我!”沐英举起手,轻轻拍著朱允熥的胳膊,“没事的熥哥儿,还有大伯在呢!” “侄儿知道,可侄儿就是忍不住想起...” 朱允熥说著,眼泪落下,“娘的样子,侄儿都忘了。可大舅....侄儿小时候大舅最疼我了。整日抱著我....可怜我舅父,客死他乡....呜呜!我身边除了您,除了皇爷爷,还有谁真的爱我!” “別哭別哭!” 忽然间,沐英心中慌乱如麻。 “停下停下!” 他呵斥轿子停下,然后从怀中掏出帕子,小心的擦著朱允熥的脸,“不哭....男子汉了!一会还要见你皇爷爷呢....不能脸上带了泪,不然老人家心里难受!” “是,侄儿明白!” 朱允熥忍著泪,“侄儿就是...看著人家都是亲族健全,和和美美,心里羡慕!” “哎!” 沐英嘆口气。 忽然,他脑中想到一件事。 然后拉著朱允熥的手下了轿子,两人走在前边,把宫人甩在身后。 而后低声道,“你也知道,你皇爷爷对凉国公不耐烦了....你跟伯父说,你心里怎么想的?” “自然是听皇爷爷的!” 朱允熥正色道,“父亲在的时候也说,凉公....侄儿我..岁数小压不住他!” “可你终有大的一天呀?” 沐英心中斟酌著用词,“你就没想过,劝你皇爷爷?” “不....” 朱允熥摇头道,“侄儿跟您明说,自父亲故去之后,凉公在我跟前,从来没说过什么节哀的话。说的都是小殿下放心,军中有我管著,你大位自然稳当。还在我的面前,提了一大堆人的好,说什么都是国之良將!” 说著,他看向沐英,“大伯,你说.....我现在都依了他,將来是不是还要依著他。若將来我不依他,他是不是觉得我....对不住他!” “恩出於上,这个恩是施恩,可不是当臣子的主动要来的恩。” 沐英心头一沉,他没注意朱允熥后面说的话,而是关注著朱允熥说的第一个字。 不! “其实淮西勛贵对侄儿而言,犹如鸡肋!” 朱允熥又道,“侄儿是皇爷爷立的皇太孙,是大明的嫡系正统,又不是夺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之人,用不著他们那些武人站脚助威!” “且侄儿若是真把他们当了臂膀,少不得厚重的赏赐,高官厚禄加官进爵。这势必引得朝堂之上一边倒...而长此以往,他们一伙子得了好处,下面的人都知道他们了,侄儿的威望呢?” “再说,侄儿是要做太平天子的皇储。” “侄儿是坐天下,不是打天下!” “呵呵,况且....侄儿即將是皇太孙了,他们才如此的巴结。若侄儿不是呢?他们还会兵变帮著侄儿吗?是他们要从侄儿身上得,而不是侄儿要从他们身上取.....” 沐英深感意外,他完全没想到这个侄儿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得不说,其实这些话有些道理。 他沐英也是自幼名师教导的,不是粗鄙武夫。 歷朝歷代,多少君臣相知到最后反目,不就是侄儿所说的这个过程吗? 不过这话,也让沐英多少觉得有些...凉薄! 他看看朱允熥的侧脸,心中暗道一句,“子不类父!” 若是朱標...面对这样的形势。 他一定会站出来,在蓝玉最为危难的时候,施以援手。 当然,也会给予打压。 然后在一个合適的节点,將蓝玉以及那一伙武人军侯全部笼络住,作为他日后的马前卒。 不过,这也不奇怪。 朱標生於战乱年代,在大明建立的过程之中,成长起来的储君太子。 而眼前的侄儿,生下来就是嫡皇孙,天下万物人力物力,供他驱使。 对他而言,所有人都是他的臣子。 臣子对於他的忠诚,是天经地义。 他谁都不需要,谁都可以放弃。 而且,还理所当然。 这时,就听朱允熥突然又来了一句,“大伯....侄儿....日后要面对的,既有叔王拥兵自重,又有武將尾大不掉...难不成,侄儿还要亲手扶持起来一个,外戚军功集团吗?” 顿时,沐英不免对这个侄儿有些刮目相看。 他看向对方的目光满是讚许,“殿下,你真是长大了.....確实,是这个道理。” 听著沐英的话,朱允熥自负一笑。 心中暗道,“黄先生和齐先生教的话果然没错,连大伯都服气.....” 第二百五十七章 四海(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五十七章 四海(2) “我不服气....” 画面一转,曹国公崇礼堂。 申国公邓镇跟李景隆相对而坐,前者喝得有些上头,满脸通红。后者气定神閒,小口的喝著面前的浓茶。 “別的亲王的长子,都册封的世子...唯独我外甥,迟迟不给名份!” 邓镇眼睛都睁不开了,口中呢喃道,“就因为我邓家的姑娘,是侧妃?” “大哥!” 李景隆皱眉,看了下窗外,“喝多了,乱说话!” “酒后吐真言!再说,我也只是跟你说!” 邓镇一笑,又是饮了一大口,然后冷笑,“我邓家的嫡女,比王保保的妹子差了?为何只是侧妃?他娘的,说好听是侧,说不好听就是小老婆.....” 闻言,李景隆苦笑摇头。 “別个侯爵家的女儿都是能是正妃,我家的女儿,小老婆...遭娘瘟!” “大哥!” 李景隆拍拍邓镇的手,“喝多了,一会就在我这屋睡吧!” “你让我说,你还不让我说话?” 邓镇翻开眼,怒道,“我多憋屈呀!这些年我哪敢隨便说话呀,现在就当著你的面,我说两句你还不让我说?”说著,他捶著心口,哽咽道,“先是我邓家的女儿当小老婆,后是我邓家夹著尾巴做人,再后来...” 说著,他突然压低声音,从牙缝中吐出话来,“我媳妇都死了...你知道怎么死的,你是知道的!” 顿时,李景隆无奈的嘆气,“过去的事了...” “我不服气呀!” 邓镇哽咽,“我哪错了?我邓家哪里错了?” 说著,他突然一笑,“错就错在,我爹当年,不是孤身一人的马前卒。错就错在,我父亲当年有上万的部曲,我邓家的旧部,遍布大明十三省....” “大哥!” 李景隆郑重摇头,“我知你没醉,这些话.....不要再说!” “你可不是胆子小的人!” 邓镇看著李景隆,微微一笑,“你跟我装啥?让我说个痛快!” 说著,他长嘆一声,“猜忌....罢了!” “你当我糊涂人,其实我看得清楚呢!” “我这条命要不是有你在,洪武二十一年我就死了...我邓家就完了!” 说到此处,他仰起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外甥差哪了?” “他妈的,出身不比別人差,可却要在那些皇孙面前,逆来顺受的...” “我不服气!” “我本该是建功立业的年纪,我十六岁就从军了....带著我家的旧部,跟著魏国公北征...” “论打仗...我不比蓝玉他们差!” “论弓马,你敢跟我真比划吗?” “可我却活得...” 说到此处,邓镇已是哽咽,“窝窝囊囊,察言观色,顾左右而言他......连妻子都护不住....我枉为男子汉大丈夫!” 哐当... 邓镇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噗通一下趴在桌子上。 “哎!” 李景隆长嘆,起身將邓镇抱起,放在床上。 然后铺开被子,给他盖好。 呼嚕... 邓镇的口中,发出鼾声,满是酒气。 其实,李景隆了解他这个大舅子。 爱憎分明,心比天高。奈何时运不济,只能....浑浑噩噩。 “我...” 李景隆看著邓镇的脸,而后背著手走到窗边。 经过了三个月多的丧期之后,夜色下的京城重新璀璨起来。 “其实,我也不服气!” 李景隆心中暗道,“凭什么,我的命,就在他们的手里?” ~~ 时间,悄然进入九月。 秋老虎的尾巴还在,且比盛夏更加的燥热。 自从进入九月开始,整个大明帝国就开始异常繁茂。 先是光禄寺工部奉旨,整飭奉天殿。 而后是礼部还有翰林院,连番上表並且主持各种祭祀。 整个大明帝国,都在为册立皇太孙做著最后的准备。 大明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十三。 咚咚咚.... 当天边出现第一抹亮光,紫禁城的晨钟悠然响起。 但比往日不同的是,今日敲钟的是身披银甲的大汉將军,所以鼓声格外有力。 啪.... 啪.. 啪.... 世袭罔替宣寧侯,皇城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曹泰,站在神武门內,挥舞手中长鞭。 与此同时,神武门被二十名锦衣卫,缓缓推开。 神武门外,东西两侧,文武官员早已肃然矗立。 待神武门敞开之后,文官由吏部尚书詹徽大头,武人这边宋国公冯胜为先,带领文武百官徒步入內。 李景隆位於冯胜和傅友德身后,一眾头髮白的开国公侯之中,一身蟒袍的他,格外显眼。 今日,正是册立皇太孙的日子。 仪式的每个步骤,都经过精心的计算。 待群臣在奉天殿,乃至殿前的广场上站定之后,太阳已徐徐升起。 炙热的阳光,与奉天殿燔炉之中的檀香交织在一起,使得高高在上的龙椅,宛若不在人间。 咚咚咚... 又是一通鼓声,两名银甲將军,缓缓拉开御座上的帘布。 紧接著,群臣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一身最为隆重的袞服,端坐於龙椅之上。 华丽的旒冕,遮著他有些苍老的脸。 但袞服上的十二星辰日月,又给他增添了许多无上的威严。 “咦...” 群臣皆是不敢抬头,李景隆却心中有些好奇。 他的目光在殿內搜寻片刻,最后落在了西便门那边.... 一身蟒袍的沐英,没有站在殿內,而是在侧殿,默默的注视著。 当然,在他的身旁,是同样穿著袞服的少年吴王,即將成为大明储君的吴王朱允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突然,中书舍人刘三吾,双手捧著詔书,站在丹阶之上,在群臣面前朗盛开口。 “曩古列圣相继驭宇者,首建储君。朕自甲辰即王位,戊申即帝位,於今二十五年矣。” “前者抚將练兵,平天下乱,偃天下兵,奠生民于田里,用心多矣。” “及统一以来,除奸贪,去强豪,亦用心多矣。” “邇来苍顏皓首,储嗣为重。” “嫡孙允熥册为皇太孙,嗣奉上下神祇,以安黎庶。告尔臣民,想宜知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又是山呼海啸一般的朝拜。 朝拜声中,穿著袞服的朱允熥,缓缓从侧殿走出。 无声归附於地,重重叩首。 “行册礼.....” 隨著內侍的声音落下,李景隆將手中的笏板插在玉带之中,起身出列。 在他身侧,是老迈的宋国公冯胜,两人一老一少,形成鲜明对比。 李景隆躬身,双手高举,接过內侍奉上的储君宝册。 冯胜亦是如此,接过储君宝印。 然后两人转身,朝著朱允熥缓缓走去。 ~~ 偏殿之中,不知不觉之间,沐英的脸蒙上了一层水汽。 当年,也是这般,他也是侧殿之中看著,他的弟弟朱標.....被册封为太子储君。 依稀之间,好似朱允熥和朱標的身影在此次融合了。 “弟弟....放心去吧!” “往后,我护著熥哥儿....” “放心,我哪也不去了,就护著他!” 想著,他原本带著笑意的脸,陡然一僵。 脚步突然的趔趄踉蹌,身子后退几步,靠著墙壁。 “侯爷...” 几名侍卫官员大急,急忙上前。 沐英额头满是汗水,捂著心口,“別声张.....別吵....了...殿下!” ~~ “授册...” 李景隆跪地,將手中宝册,献於皇太孙朱允熥。 而后,叩首大喊,“皇孙世嫡,富於春秋,正位储极,四海繫心!” 第二百五十八章 释放(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五十八章 释放(1) “皇上...侯爷的心血已经耗尽了...” 本以为,皇太孙的册封大典,会驱散紫禁城中,这几个月因为朱標的离世,而笼罩的阴云。 却没想到,旧愁未去又添新悲! “伯父....” 床前,响起皇太孙朱允熥的抽泣。 而朱元璋则是有些颓然的坐在一边,身上是还没来得及脱下的袞服,散乱的头髮遮著苍老的脸。 “皇上....” 太医戴思恭跪在他面前,又是低声呼唤,“侯爷....趁现在,还能瞅见人...您...?” “没別的法子了?” 朱元璋的声音都带著些许的颤抖,“再试试別的法子,试试...” “臣都试了..” 戴思恭叩首,“用了好几味猛药,勉强让侯爷能.....现在还能认人....” 唰! 朱元璋瞬间起身,大步朝床上的沐英走去。 但刚走几步,脚步又不由得放慢。 床上的沐英,脸颊之上满是病態的潮红,嘴张著,却只是喘气。 眼中的目光,无助的环转。 “咋就成这样了...” 朱元璋猛的跺脚,声音也都带了哽咽。 上前几步,抓住沐英的手,低声道,“英哥儿,没事没事....养几天就好了...” “呃呃..”沐英的口中,发出几声含糊的声音,眼中满是焦急之色,又满是祈求。 “你说,咱听著....” 朱元璋微微俯身,耳朵贴著沐英的嘴。 “呃.....” 突然,沐英的胳膊一动。 朱元璋诧异的看去,就见沐英正带著他的手,跟皇太孙的手,碰在了一块。 “咱...明白!” 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你放心,我们爷俩会好好的!” 朱元璋的心中,酸涩难忍。 是为沐英,也是为他自己。 一旦沐英不在了,那这偌大的紫禁城,就真的只剩下他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了! “呃呃......不能....” 朱元璋忙擦了下脸,仔细倾听,“你说不能什么?” “不能....” 沐英竭尽全力,满脸通红,全身都在战慄,从喉咙之中,吐出三个字,“尽孝....了!” 不能尽孝了! 豁然,朱元璋的手觉得一松。 低头一看,却是沐英的手已垂了下去。 再看向沐英的眼,所有的神采都褪去,只有一层晶莹的水汽,蒙在瞳孔之上。 “伯父....” 骤然,朱允熥的哭声,悲愴而起。 ~ “老大走了...” “英哥儿也走了...” 袞服长长的下摆,就在地面上隨著老朱的脚步,拖行著。 那代表著天子威严的十二星辰,正被朱元璋的踉蹌的脚步,踩踏著。 “就剩下咱.....” 窗外,艷阳高照。 正是一天之中,生机最蓬勃之时。 一滴泪,顺著朱元璋的眼角的皱纹滑落。 “为啥?” 朱元璋靠著门口的柱子,“为啥?啊?谁告诉告诉咱,到底因为啥?为啥要让咱这白髮人,一而再的送他们这些黑髮人呀!” “贼老天,有报应你衝著咱来呀!” “为啥要一而再的,祸害咱的孩儿?” “咱...少年丧父母,晚年丧子......这天下所有最催心肝的事,你都加在咱的身上?” “日你娘.....” 忽然,朱元璋心中的骂声一停。 因为隱约之间,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顺著声音的方向,缓缓前去。 就在临时安置沐英的侧殿旁,有一处佛堂。 此时一个人,正虔诚的跪在佛前,叩首祷告。 他的背影,朱元璋无比熟悉。 但他的眼神,却从一开始,就落在跪著的那人,手中缠绕的念珠之上。 那是马皇后,生前用过的念珠。 ~~ “信男李景隆,虔诚焚香叩首...” “愿西天诸佛....” 李景隆一句一叩首,声音带著哭腔,“可怜可怜老爷子......別再让他遭受打击,他那么大年岁,撑不住.....” “信男愿用自己的寿禄.....” “求得老爷子平安康泰....” 骤然,李景隆抬头,“皇后娘娘...您在天之灵,保佑保佑,咱们这个家....好好的....” “好好的?” 一句话,让一直强撑著的朱元璋不禁老泪成行。 身子再也撑不住了,重重的靠著墙壁,缓缓坐下。 正在诵念的李景隆诧异的回头,马上惊起,扑了过来,“老爷子,您別嚇唬我呀!老爷子.....” “咱....没事!” 朱元璋看著李景隆清澈的眼,“好孩子.....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说著,他潸然泪下,“咱的老大,咱的英哥儿都是有孝心的孩子,可老天却把他们都从咱的身边给夺...走了!” “伯父他....” 李景隆一下哭出声,然后咬著自己的嘴唇,“走了?” “贼老天!” 朱元璋狠狠的骂道,“贼...老天!” 就这时,身边忽然有脚步响起。 两人同时看去,却是朴不成满脸欲言又止的神色。 “说!” 朱元璋擦了把脸,“啥事?” “呃...主子!成都来报....” 瞬间,朱元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成都那边咋了?” “徐...舍儿....” 朴不成低声道,“卒了...” “嗯?” 李景隆朱元璋皆是齐齐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才想明白,朴不成口中的徐舍儿,乃是如今的四川都司都指挥使,已领左副总兵官一职,准备配合凉国公蓝玉,征伐建昌叛逆的徐司马。 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也是朱元璋的养子! “谁?” 朱元璋攥著李景隆的胳膊,起身哑然,“咱的马儿.......” 说著,他不住跺脚,“马儿...马儿...咋没的?” “暴病!” “贼老天?” 朱元璋猛的抬头,目光直视那灼热的太阳,然后双眼一黑。 “太医!” 李景隆声嘶力竭的喊道。 ~~ 沐英被收养时八岁。 徐司马被收养时九岁。 两人少年时就跟在朱元璋的身边,牵马背弓,捧甲扛枪。 待大一些,就宿卫朱元璋左右,风雨同出,情同父子。 而现在..... 除了朱標之外,两个最为看重的养子,居然也脚前脚后的去了。 “皇爷爷...” “皇爷爷....” 朱允熥的哭声之中,朱元璋缓缓睁开双眼。 他目光环视一周,又再次落在了孙儿的脸上。 “皇上您.....需要好生调理!” 李景隆在旁低声道,“这次非常凶险....” “咱的身子咱自己知道!” 朱元璋强撑著要坐起来,“就是急火攻心...”说著,他长嘆一声,“咱刚才昏厥的事,外边的人....不知道吧?” 他口中外边的人,说的应该是指满朝文武。 “臣斗胆..” 李景隆叩首道,“在戴太医给您把脉用药之后,臣劝说皇太孙殿下,暂时別把您刚才昏厥的事,告诉外边!”说著,他顿了顿,“毕竟....” “你是好心,做的对!” 朱元璋点头,讚许开口。 太子刚走,皇孙刚立。 自己一个老头子,这个时候病倒了,容易引起外人的猜忌。 不告诉外边,是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动盪。 即便自己真一命呜呼了,此时更不能告诉外边,而是要先拥立新君。 “皇爷爷,嚇死孙儿了...”朱允熥眼泪连连,双手颤抖。 “生老病死乃是常事,你怕什么?” 朱元璋笑笑,“每逢大事要静气,你的书都读到哪去了?” 忽然,李景隆发现,现在的朱元璋有些不一样。 第二百五十九章 释放(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五十九章 释放(2) 昏厥之前的朱元璋,就是一个暮年连番经受丧子之痛的老人。 垂垂老矣,看著就让人心生不忍。 而现在,那股生於乱世崛起於杀伐之间的不屈之气,好似又回来了。 “曹国公!”朱元璋轻声开口。 “臣在!” 朱元璋看著李景隆,“过几日潁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將去山西练兵.....你...统领京师大营!为京营总兵官!” 猛的,李景隆心中一喜。 但面上却故作犹豫,“皇....臣,还年轻,办事不牢靠。您看,是不是选一名老臣.....” “就你!” 朱元璋的口吻不容置疑,“京师大营交给你!” “遵旨!” 如今的李景隆,手握京畿治安大权,又有十九万京师大营的统兵之权,而且还有著管理天下兵马的人事大权。 就差....紫禁城的禁卫大权了! ~~ 夜,在惶恐不安之中到来。 因为惶恐,所以比往日更加的安静。 深宫幽长的夹道之中,灯火闪烁。 朴不成举著宫灯,不时关切的回头,看著身后。 皇帝正趴在一名健壮的宦官背上。 他伺候了皇帝几十年,从没见过皇帝这么无力过。 “主子....” 一盏茶时分之后,朴不成低声道,“到了!” “嗯!” 太监背上的朱元璋,被稳稳的放了下来。 然后他扶著宫墙,“谁也不用跟著,咱自己去!” ~~ 坤寧宫,已閒置许久了。 自从马皇后故去,这里就变成了一处,空有华丽典雅的外表,却没有內在的.....庭院。 吱嘎... 门,被推开一条缝。 朱元璋的脚步迈过门槛,打量著既熟悉又陌生的场景,然后缓缓坐在了院內的大树下。 风...轻轻的吹。 几只飞蛾,在灯罩外,徒劳的扑火。 “妹子...” 朱元璋背靠著大树,看著房门关著的,马皇后生前的寢宫,低声道,“咱心里有事,所以,来找你说说话!” “老大,標儿...走了!” “英哥儿,咱们的第一个孩子,也走了...” “马儿...爱吃烙饼的马儿,也走了....” 自言自语的说著,朱元璋的声音竟带了哽咽。 他抬起头,泪眼朦朧之间,那紧闭的殿门.....似乎敞开了。 尘封在脑海之中,许久的回忆,在一瞬间骤然灵活起来。 曾经,无数个春暖开,或是白雪皑皑的日子里。 这里,总是那么的热闹。 院落之中没有香,没有雪景,总是带著寻常百姓家之家,家常菜的味道。 孩子们在这个院落之中进进出出。 朱標.. 沐英.. 李文忠... 何文辉.... 马儿.... 老二,老三,老四.... “幸亏是当了皇上了.....” 马皇后的影子,忽然也在朱元璋的记忆中出现。 她总是围著围裙,端著个盛满了燉肉的盆子,笑盈盈的在孩子们之中穿梭,“这要是不当皇上呀....谁养得起这些饭桶...瞧瞧,呵呵.....保儿又吃了三个饃....马儿,盛肉,卷著烙饼吃.....今儿这饼放了大油呢...” 记忆,让泪水蒙住了朱元璋的眼。 然后,记忆隨著泪水也变得模糊。 庭院不再热闹,马皇后静静的坐在门槛上,朝著院外....即便院外是深邃的宫苑,可她还是在眼巴巴的望著,嘴里埋怨著。 “当了皇上了,孩子们却都让你弄的天各一边...” “天南海北.....十万八千里...” “俺一年也见不著一回....” “俺蒸的饃,烙的饼,燉的肉....谁来吃呀?” 忽然,记忆的画面一转。 门前望著的马皇后,一个人坐在角落,偷偷的哭泣。 “都怨你.....” “俺的孩儿,战死了....” “你把俺的孩儿还回来....呜呜!” ~~ “是...是咱不好!” 朱元璋双手掩面,“是咱不好,是咱不好!妹子....都是咱的不好!” 他大手狠狠的擦去泪水,双眼通红,又倔强的抬头,“可咱也都是为了咱这个家...孩子们也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说著,他的脸上涌起几分狰狞。 “今儿,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他继续看著紧闭的殿门,继续说道,“可...咱就跟做梦一样。” “咱坐在金鑾殿上,下面跪著的不是文武百官....” “是胡惟庸,李善长...” “周德兴....” “朱亮祖,赵庸....” “费聚,唐胜宗,陆仲亨......” “嘿嘿!” “他们都在对著咱笑....跟咱说....活该!” “跟咱说...报应!” “他们说老天有眼,所以...咱的杀虐之罪,都报应在了咱们的孩儿身上!” “嘿嘿!” 夜色之下,朱元璋的面容格外的狰狞。 “他们还说,咱毁了他们的家...” “那老天爷,也毁了咱的家...” “让咱孤家寡人到死.....” “他们还说....” “咱的江山,长久不了......” “咱昏厥的时候,还看见.....” “咱们的嫡孙,哭著喊咱们救他.....” “皇城一片大火......” ~~ “然后,咱就醒了!” 朱元璋眯著眼睛,像是夜色之下,准备捕猎的老虎。 “嘿嘿,老天,咱是不信的!” “若有老天,他明知咱受了这么多苦,为何还会一而再的为难咱?” “即便有老天,咱也不服他!” “因为咱所有的一切,都是咱自己打出来的!” “嘿嘿!” “所以....” 朱元璋抬头,看向殿门,“你在的时候总是劝咱,別杀人,少杀人,但是........既然没人和咱一条心,那咱就把他们都杀了!” “妹子.....你在下面等著咱...” “等咱把那些,等著看咱家笑话,盼著咱家不好的恶人都杀尽了,咱就去找你!” “到时候....” “咱们一家,还有那些孩儿们,咱们永远在一块!” ~ “主子!” 靠著墙壁站著的朴不成耳朵一动,忙举著宫灯上前,照亮朱元璋脚下的路。 “告诉蒋瓛那狗东西....” 朱元璋趴在蹲下的太监背上,低声道,“靖寧侯叶升的事交给他,不必逮回京师,就地处决...” “奴婢遵旨!”朴不成心中一颤。 ~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十五。 靖寧侯叶升,涉及胡惟庸谋逆案,赐死。 爵位收回,家產抄没,男丁尽斩...... 朝野上下顿时噤若寒蝉,谁都想不到,这个时候...太子刚死,太孙刚立,皇帝居然又把那个口袋罪拿出来了,且一出手,就是一名开国军侯! 皇帝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没人能懂! 但李景隆却能...略微知晓一二。 在一连串的打击之下,朱元璋內心深处的魔鬼,被释放出来了。 叶升,只是开胃的前菜。 ~ 洪武二十五年十月初,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赶赴山西练兵。 但这道圣旨之中,还有一条耐人寻味的消息,他二人受晋王朱棡的节制。 既要练兵,为何受藩王节制? 同时,隨著傅友德和冯胜赶赴山西的,还有景川侯曹震,定远侯王弼,会寧侯张温,安陆侯吴杰,永平侯谢成等一大批军侯。 全寧侯孙恪,东莞伯何荣,赶赴陈州潁川正理军屯。 另有三十四名將校,调往西北,陕西,甘肃两处。 崇山侯张翼,普定侯陈恆,各赴大同,参与骑兵训练。 这些命令,都是未经兵部,同时也未经都督府,由皇帝亲自下令。 所以,李景隆大都督中的一些动作,在这一连串的圣旨之下,没人关注。 三十六名京营指挥使,各都僉事,都督..... 全部调往內陆各处,明升暗降。 同时湖北,江西等地,大批將领得到升迁,补充京师大营。 而就在文武百官还没琢磨明白的时候,十月初四川骤然传来捷报。 成都卫指挥使瞿能,领兵打破叛贼月鲁帖木儿,以及三十六洞散毛,连下三个营寨,击杀叛军一万多人,没有俘虏,没有活口。 皇帝再次下旨,务必乘胜追击不留后患。 另,凉国公蓝玉,率部在成都驻防。 而与此同时,又是一连串眼繚乱,让人猝不及防的手段之后。 又有一个消息传来,曹国公李景隆,奉旨整飭肃镇军务。 第二百六十章 风雪(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六十章 风雪(1) 大明,洪武二十五年,十月初七。 天阴,雨夹雪。 ~ “你去甘肃,但不要回甘州,就在兰州待著不动!” 乾清宫中,温暖的地龙早就烧了。 可朱元璋依旧裹著厚厚的千张袄,像极了一个怕风怕雪的怕冷的老人。 殿內,只有他和李景隆二人。两人的桌上,摆好了碗筷,却只是摆著一碗汤,一壶酒...... “正月,咱调会寧侯张温,全寧侯孙恪,以西番不稳的事由,去兰州协助你处理肃镇军务。” 朱元璋说的很慢,李景隆屏声静气,竖著耳朵认真倾听,唯恐落下一个字。 “同时,你让西凉侯濮璵去兰州见你!” 砰... 李景隆的心猛的跳了一下,甘肃是他的基本盘。 儘管他执掌甘肃的时间较短,但毕竟在肃镇最为精华的甘州六卫之中,提拔了大批的军官。而后回京这几年,又在洪武二十一年的捕鱼儿海之战中,给肃镇的武將们撑足了腰杆子,挣了不少好处。 而且在他执掌督军府左都督之后,更是给了下面那些出身一般,没有靠山的將佐们许多机会。 当然,这些都是明面上的。 这些年在暗中,煤油的生意,基本上收益的大头他都拿出来了,在暗中养著这些人。 美其名曰,利益分润。 但除了甘州六卫之外,其他各卫,李景隆的手插不进去,也不敢插。 镇番卫指挥使王英,那是帝王心腹,老朱的人。 永昌卫指挥使马溥,是周王朱橚长女的公公。 但这两人也还好说...最让李景隆忌惮的正是西凉侯濮璵还有镇守西凉的宋晟。 这两人不除,肃镇就永远不会姓李! “待他们几人聚全了...连同他们带著的数十名军校...” 忽然,朱元璋压低声音,“等咱的信,正月里就给咱把他们都废了....” 骤然,刚才心中还有些欣喜的李景隆,心头一沉。 抬起头疑惑道,“您说的废了是指?” “废了...” 朱元璋说著,右手做了下劈的手势,“就地废了。” “那...” 李景隆心头一颤,“若是几位侯爷带著儿子...” “一併废了!” 朱元璋低声道,“废了之后,你直接快马往京师这边赶,必须在二月初六之前回来....” 说著,他看著李景隆,“这千里迢迢的,咱知你辛苦,但...这事你不去办,老三那边恐怕忙不过来!” 果然... 李景隆心中暗道,“老朱先把蓝玉支出去了,然后再把蓝玉同伙人调出去了,就是为了这些人都在路上,不能及时知晓京师之中的变动,彼此又消息不通,然后由晋王朱棡,逐个抓捕....当然,还有我,也会参与这次,对於大明武人勛贵集团的屠杀!” 儘管,他心中...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可真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还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冷静冷静!” 同时,李景隆不断的在心中告诫自己。 “皇帝说废濮璵,那么肃镇那边,必有秘旨给到老將宋晟!” “现在,还是要老朱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把你家亲兵都带去!”朱元璋又道,“多带好手!” “呃...” 李景隆微顿,“老爷子,臣家里的亲兵早就遣散了.....” “呵...”朱元璋不屑一笑,冷眼看著李景隆,“你做样子给別人看的事,现在拿出来糊弄咱?” “臣这就去召集人手!” 李景隆被朱元璋看著后脊樑发毛,赶紧起身。 “坐下,慌什么!” 朱元璋哼道,“来得及,时间够够的....” 说著,又道,“出门的饺子回家的面....在咱这吃了饺子,然后叫齐了人马,连夜就走吧!” “连家都不让我回?” 李景隆心中腹誹一句,点头道,“遵旨!” “吃饺子!” 隨著朱元璋的话声落下,几名太监端著煮好的饺子就放在了桌子上。 “韭菜的....” 朱元璋亲自给李景隆夹了一个,“头茬的韭菜!” 李景隆赶紧欠身,將饺子囫圇的扔嘴里。 下一秒,他目光一滯。 就见皇太孙朱允熥,背著手缓缓从外入內。 “微臣李景隆...” “停!” 却见朱允熥直接摆手,而后拿起酒壶,缓缓倒了两杯,“表哥...” 李景隆平日滴酒不沾,但此刻只能举起酒杯。 “祝你,马到功成!” “孤,静候佳音!” ~~ “快点,半个时辰.....” 曹国府西苑,一身披掛的李老歪对著李家亲兵们怒吼道,“不到者,军法从事!” 披著灰色短毛裘皮的李景隆,坐在马房之中,將小牛皮的马靴倒转,放在火上慢慢的烤著。 空气之中,一股皮子的味道,开始瀰漫。 毗邻著曹国公府的宅院,也在眨眼之间变得灯火通明... 上百个汉子,撇下家里的女人孩子,扛著装著皮甲的包袱,衝出家门。 虽快,但却並不嘈杂。 都不用半个时辰,一顿饭的功夫,曹国公府的西苑,就站满了人。 马厩之中的战马,似乎感觉到了久违的战意,兴奋的刨著蹄子,清澈的目光在李家的家兵之中搜寻著,寻找他们的主人。 “家主,都来了!” 应是下雪了,李老歪的肩膀上带著一片白色。 他带著一股冷风进来,使得炭火的火焰,呼的一下矮了几分。 李景隆慢条斯理的把羊毛毡子鞋垫,塞进马靴当中,然后把马靴套上,起身的时候又在左右腿上,各系上两块羊皮护腿。 “呼!” 他深深的喘口气,“出发!” “上马...快!” 李老歪再次衝到门外,低声喊道,“老刺蝟,你带二十人先开路.....麻子,咱们五十人跟著家主。” “丑嘎达.....你带二十人,一人四匹马,前后接受消息...” “老五....你在队伍后边,那边麻袋里是装好的奶酪子,肉乾....” 候著,他突然一个纵身,站在窗台上。 对著沿著马號,鱼贯而出的李家亲兵们,高举右臂,大声吶喊,“银枪军....” 呼.. 数十名骑兵同时挥舞马鞭,齐声道,“喏.....” 银枪军,正是李景隆的父亲,李文忠当年的亲卫之称。 这支亲卫从李文忠十九岁开始,就跟著他出生入死,第一次上阵就大败陈友谅大將赵普胜,连克四县。 而后新城之战,以银枪军为核心,仅数千人,击败张士诚二十万大军.....溪水尽赤。 一开始,银枪军的只有一千人。 可在大明开国之后,这支银枪军中除了李文忠这个公爵之外,另有两人受封侯爵,世袭指挥使多达六十多人....... 李老歪身上那个正三品的参將,就是明证! 呼! 李景隆翻身上马,披风迎风而立。 忽然间,风雪飘落,正落在他头顶圆形的外毡內皮的暖帽上。 “出发....” 驾... 战马,衝出家门。 ~~ 第二百六十一章 风雪(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六十一章 风雪(2) “母亲!” 西苑园的亭台,三楼。 李琪依偎在母亲小凤的怀中,看著远去的李景隆低声道,“父亲为什么不回家?” “他去忙了!” 小凤抱紧了儿子。 “他忙什么?”李琪继续不解的问道。 “忙...?” 说著,小凤忽然一笑,捧著儿子的脸,低声道,“为你忙.....” “为我?” 李琪双眼之中满是疑惑,“为我?” ~~ 李府街...就在皇城脚下。 风雪之后,紫禁城靠著金水河的角楼,正好可以望见,李景隆的家。 “皇爷爷...” 朱允熥站在扶栏而立的朱元璋身边,低声道,“表哥这次去,一定行的,您別担心!” “傻孩子!” 朱元璋一笑,“咱哪是担心他!” 忽然,他感觉袖子被人拽了一下。 回头一看,正是孙子那张满是恳求的脸。 “咋了?”朱元璋问道。 “皇爷爷!”朱允熥咬著嘴唇,“能不能....留下我舅舅...” “常升?” 朱元璋皱眉道,“可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舅舅那人...最是胆小了!” 朱允熥摇头,看了下朱元璋的脸色,“皇爷爷....留他一命吧!毕竟,孙儿就这么一门亲戚......万一日后用得著...?” “行!” 朱元璋点头,“留他...” 而后,他再次砖头眺望。 但是,李景隆带著人马,已消失在风雪交加的夜色之中。 ~~ 洪武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三。 四川,成都,大雪。 “瑞雪兆丰年呀!” 蜀王朱椿王府,南苑宝训堂中,一场宴会正在举行。 宴会很是奢华,但参与的只有寥寥数人。 朱椿和王妃蓝氏坐在上首,左手边平坐之处,正是一脸心事的凉国公蓝玉,还有其子蓝闹儿。 而在蓝玉对面,位置稍微低些的,乃是蜀王朱椿的心腹,蜀王护卫指挥使徐凯,同知孙成。 “岳父,明年定是个好兆头!来,咱爷俩喝一个。” 朱椿举著银杯笑道,“祝我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蓝玉有些心不在焉,但对於这个號称蜀秀才的蜀王女婿,他还是颇为看重。 也举著杯开口道,“好好,咱爷俩喝一个!” 说著,举杯。 但不经意间目光掠过朱椿的头顶,上面是一面手书匾额。 正写著忠孝为藩四个大字,乃是朱椿十九岁时在凤阳老家学习兵事时所写。 他知道儘管他这个女婿號称蜀秀才,但可不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 刚就藩就平定了黑崖关的番人叛乱,杀得血流成河。且麾下蜀王护卫,共计有精兵一万六千多人。 “父亲,您別光顾著喝酒,吃菜!” 王妃蓝氏笑道,“蜀地的炒菜天下一绝....这道锅巴肉片,可是京城吃不到的风味!大哥,你也吃....” “好好好!” 蓝玉又是心不在焉的往嘴里塞菜。 “岳父...” 朱椿放下酒杯,又道,“您好像有心事?” “能没心事吗?” 蓝玉直接道,“我快马加鞭一路赶来成都,生怕误了军情.....可...可这打的什么仗呀?” 说著,他带著几分怒气,“瞿能已破了叛军,正是大军挥师前进,斩草除根的时候。圣旨却说,让我在成都督军,总理全局。” 说到此处,他扔了筷子,大声道,“打仗,我不衝到前边去,我怎么总理战局?我这...我来这...閒逛来了?皇上到底怎么想的?” “哈哈哈哈!” 闻言,朱椿大笑,“岳父,你此言差矣呀!” “嗯?”蓝玉一怔,“怎么说?” “您是我大明的定海神针呀!” 朱椿笑道,“杀鸡焉用牛刀...您来,贼人闻之丧胆。您坐镇成都,对贼人就是一种威慑,何必衝到前头去!”说著,他起身走到蓝玉身前,俯身倒酒,又道,“再说...閒逛不也挺好吗?咱爷俩好几年没见了....这次来,您就多待些日子,让王妃儘儘孝心!” “呵呵!” 一句定海神针,让蓝玉志得意满。 “不是我自夸,这大明朝呀,打仗还是我...別人呀..哼!” “那是那是!” 朱椿又道,“明儿,我让人搭台子,咱们听听川曲.....” “不耐烦听那些,咿咿呀呀的!” 蓝玉摇头,“明儿若是无事,我带著外孙骑马打猎去!” ~~ 夜色之中,成都的雪,格外的美。 蜀王府宝巡堂的最高处,正好可以俯瞰成都最繁华的曹家巷。 这座西南富庶之城,並不实行宵禁。 贩夫走卒在夜色之中来来往往,挑著担子的商贩沿街叫卖。 依稀... 李婆婆蹄..... 张妈妈豆..... 等等叫卖声,都传入了王府。 “王爷,睡了!” 朱椿负手,看著成都的夜景。 心腹徐凯,缓缓登楼。 他口中的他,指的就是蓝玉。 “查清楚了,多少人?” “这回来...凉公的人马可是没少带...” 徐凯撇嘴,“光是亲军就带了六百多將近七百....”说著,顿了顿,“都是能披著双甲,衝锋陷阵的好汉子!” “都在军营?”朱椿又道。 “是...” 徐凯道,“微臣单独给安置了一片营地...他们住的地方,距离马厩稍远....而且这片营地的营房,彼此之间相隔也比较远...” 说著,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一旦有变,他们冲不出去....” “不到万不得已!” 朱椿摇头,“不往那方面想!” “那.....” 徐凯又道,“好吃好喝的伺候著?” “嗯...” 朱椿点头,“等京城的信儿!” 说著,他又道,“其实本王觉得,圣旨不会让咱们动手.....毕竟...”他一笑,又道,“父皇得考虑我的名声,我毕竟是人家的女婿!” 就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朱椿回头,却是另一心腹,內侍黄十三。 “主子,有旨意....” “哦?” 朱椿微感意外,“拿来!” 接过一看,他瞬间眯起眼睛,“父皇....还真是考验我呀!” “千岁,皇上圣旨说啥?”徐凯问道。 “因马儿哥病逝了....” 朱椿缓缓道,“父皇临时决定,调本去该山西的景川侯曹震,来镇守四川!” 徐凯面色一变,“微臣估摸著...將来..” “不用估摸,就是...” 朱椿笑笑,然后沉吟,“约莫...曹震是腊月来属....” ~~ “小外孙,马上可顛?” 雪后的成都,格外的美。 说是带著外孙打猎,但此时的蜀王世子,嫡长子朱悦燫才四岁,能打什么猎? 就是爷孙两人,在城里瞎溜达罢了。 朱悦熑穿著厚厚的皮毛衣服,依偎在蓝玉的怀中,肉乎乎的小脸满是笑意,奶声奶气道,“外公,我想吃红糍粑....” “买去!” 蓝玉马上对边上的儿子蓝脑儿大声道,“没听你外甥说要吃吗?赶紧...” 蓝脑儿纵身下马,朝路边的摊子走去。 “吃可以,但说话啦,不能吃太多!” 蓝玉笑呵呵的逗著小外孙,“那玩意吃多了屙屎费劲!” “呵呵呵呵.....” 朱悦熑大笑,拍著巴掌,“外公说话好有趣,屙屎....” 说著,他伸手拽著蓝玉的鬍子,“外公,去茶馆看变脸好不好......茶馆里有人给你掏耳朵....” ~ 不多时,爷孙一行就在一处茶馆中坐下。 朱悦熑手捧著糍粑,吃得满嘴香甜,目不转睛的看著台上,喷火的脸....口中大呼小叫。 蓝玉在边上,张开双手,小心的护著。 脸上洋溢著,罕见的天伦之乐。 “家里几个孙子,可没见您这么上心?”蓝脑儿在旁道。 “家里那几个皮猴子,哪有这么可人?” 蓝玉骂著,忽然嘆口气,“其实....其实没事逗逗孙儿,閒逛...也挺好,是吧?” “您问我那?” 蓝脑儿笑道,“呵呵,这日子您是偶尔过一回,觉得新鲜。整日都是这日子,您呀.....到时候看谁都不顺眼啦!” 正说著,他忽然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就见心腹家將蓝闯,皱著眉头大步走来。 “有事?”蓝玉也见著他,开口问道。 “家主!” 蓝闯贴著蓝玉的耳朵低声道,“河南那边快马来信儿了....” 蓝玉的表情,瞬间郑重起来。 “叶侯爷....”蓝闯低声道,“赐死...” “嗯?” 蓝玉的瞳孔猛的一缩,“为啥?” “说是因为..胡惟庸的案子!” 蓝闯又道,“直接在五爷王城的大牢里,一杯毒酒....” “怎么可能?他跟胡惟庸又不熟...” 蓝玉深深皱眉,忽然惊问,“是河南来的消息,不是京城的?” 第二百六十二章 正月(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六十二章 正月(1) 十五天。 从应天到兰州,三千一百多里,李景隆带人以急行军的態势,整整在马背上跑了十五天。 这还是因为越往北,风雪越大,路途难行。 若是春夏两季,无风无雨,快马奔驰或十日內可到。 但若真那样跑,人也就废了。 饶是如此,当李景隆遥望兰州城的时候,已经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 “赶紧让人准备热水,给家主泡澡,解乏.....” 进了兰州城,自有先行一步的家兵,早就持著龙虎上將军,大都府左都督,肃镇总兵官,世袭罔替曹国公的令牌,安排好了一切。 李老歪扶著双腿打颤的李景隆嚇了马,回头就给他儿子李小歪一脚,“再去找个会推拿的郎中过来,好生给家主推拿一下,快去......” 此时的李景隆,真是两股战颤。 强装著威严的姿態,进了兰州大营,指挥使的公事房之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的喘著气。 “老歪叔,刚下马...小歪也跟著一路了,你怎么还指使他?”李景隆看著双腿呈罗圈状,在外头忙碌的李小歪低声道。 “正是因为跑了一路,才不能閒....” 李老歪俯身,先是帮李景隆解开护腿,然后又脱去满是冰霜的马靴,最后在李景隆脚上仔细的摸摸。 而后眉头一皱,直接把李景隆袜子褪了,大手用力的搓著。 “一閒,浑身就没劲了...” “这种没劲,可不是歇几天就能缓过来的.....” “得慢慢的,把身上那股疲累,给磨掉...” “您看,咱家其他兄弟,到了地方之后哪个歇著了?” “该餵马的餵马,该收拾鎧甲的收拾鎧甲...” “心可以停,手上脚上不能停....” 唰唰唰,他那手粗糙的就跟搓澡巾似的..... “得赶紧让您热乎起来,不然得落下病根!” 李老歪又道,“当年,就是不懂这些,老家主才落下一身病!” 李景隆被搓得齜牙咧嘴的,“我瞅你,倒是没事...” “小的跟著老家主跑了一辈子了,才十五天,不算个事!” 李老歪抬头一笑,然后忽然低声道,“家主,您要办的事,可不宜在军营里。”说著,他又郑重的说道,“当兵的容易被人蛊惑....” “我明白!” 对於自己的心腹,李景隆压根就没有隱瞒。 这世上若是连李老歪都不可信,那对李景隆而言,就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热水来了.....” ~ 一个时辰之后,恢復些元气的李景隆,沐浴更衣再次出现。 “卑职兰州卫指挥使杨廉,参见大帅....” “指挥同知许贵...” “僉事董继和....” 几名李景隆之前的老部下,单膝跪地。 “免了...” 李景隆依旧是有些全身酸软,强装著若无其事,在太师椅上坐了,“都坐!” 哗啦... 甲冑摩擦声响,几名下属正襟危坐。 这三人都是李景隆当年提拔起来的...不过他最信任的倒不是指挥使杨廉。 杨廉这人是像文官多过武官,准確的说是文官型的武官。不愿意担责任,不求上进,一切求稳,萧规曹隨。但他也有个好处,就是凡事都请示上级,从不擅自做主。 而其他两人,则是近年来,李景隆从甘州六卫选拔上来的亲近之人。 所以这三个人都坐在李景隆的对面,可以看出他们神色的不同。 杨廉是诚惶诚恐,而其他两人的眼中则是都带著亲近。 果然,就听许贵大笑道,“大帅,弟兄们听说您重新回了甘肃,都笑得合不拢嘴.....” “大帅可是要去甘州,明儿卑职护著您去!” 董继和也笑道,“马上过年了,甘州城那边热闹著呢!”说著,他嘆气道,“咱们西北,这些年的日子之所以能过得好,全赖大帅您当初又是屯田,又是修水,又是通商.....” “別人的日子过的好不好,本公不知道,但你小子的日子过得肯定好!” 李景隆拿著念珠,在手中盘著,低笑道,“以前头一回见你小子,穿的鞋都张嘴儿了....现在你小子,穿著小牛皮的马靴。呵,解手刀都用鯊鱼皮鞘,还镶了珠子...” “哈哈哈哈!” 董继和大笑,“卑职是大帅您提拔的,日子要是再过不好,那不是打大帅您的脸吗?” “甘州,我年后再去!” 忽然,李景隆笑容一收,正色道,“这次本公来....”说著,他脸色陡然一变,“是因为皇上对肃镇,很是不满!” 唰... 瞬间,三名武官起身,面带惊恐。 “老朱的威望还是太高了...一句话就让这些人嚇成这样!”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而后看著三人,又道,“有御史弹劾,肃镇军需不明,赏罚混乱....” “大帅,这哪有的事?” 杨廉忙道,“別的卫卑职不知道,但兰州这边,军需粮仓武备军械库,卑职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查上十二回.....” “你急什么?” 李景隆瞪眼,“说你了吗?” 说著,他嘆口气,“这次来西北,是我在皇上面前討的人情...换成別人来,哼哼....你们谁身上没事?” 一句话,让三名武官又骤然低头,不敢言语。 “杨指挥使..” “卑职在!” 李景隆看著对方,“你亲自跑一趟,让西凉侯快马来兰州,说本帅这有皇上的口諭!”说著,他正色道,“事关重大,请西凉侯务必快些!” “卑职这就动身!” 杨廉闻言,行礼之后转头迈步,朝外而去。 紧接著,就听见了马蹄远去的声音。 李景隆待马蹄声消失,又看向其他二人,低声道,“你二人皆是我心腹,我问你们...军营可能控制得住?” 许贵董继和对视一眼,同时道,“能!” “你两人的亲卫有多少?”李景隆又道。 “卑职等的亲兵,都是族亲...” 许贵正色道,“加一起有百十来人...” 董继和跟著补充道,“大帅要杀谁,他们就杀谁....” “嘖!” 李景隆瞪眼,“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人了?” 说著,他给边上李老歪一个眼神。 “两位!” 就见李老歪上前,两个装了银票的信封,分別重重的拍在二人手中。 第二百六十三章 正月(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六十三章 正月(2) “快过年了,公爷给的赏....” 厚厚的信封,带著点份量。 许贵打开一看,一百两的虎头大票直接冲入眼帘。 “大帅...” 董继和喊道,“卑职等...哪能再拿您的钱?您有什么事一句话,卑职等但凡皱眉,就不是亲娘养的....” “不是给你们的!” 李景隆摆手,骂道,“快过年了,是让你们给下面弟兄们的...” 说著,他又是一笑,“为了庆贺本帅重新执掌肃镇...传令下去,兰州卫大营,七千官兵,每人赏黄酒两升,肉一斤....另,告诉城中各酒楼,饭铺子....包括民家,都给本帅动起手来,给兰州卫的兄弟们包饺子...” “谁包的饺子越多,本公的赏赐越多....” “嗨!” 许贵大笑,“还是跟著大帅好,天天他娘的喝酒吃肉...” ~ “我还得学呀!” “差得远呢!” 夜深人静,李景隆却毫无睡意。 他站在衙房的地图边,瞪大眼看著兰州卫三个字,心中满是对老朱此番布置的佩服。 先不说老朱对於灭掉蓝党的决心和手腕,单说这份布置..... 谁能做到?谁能想到? 只有此刻看了地图,才能明白他的用意。 兰州和太原还有成都,在地图上呈一个三角形.... 在这个三角形的中央,是西安。而且无论哪边去哪边,都要经过西安。 而在成都的下面,则是瀘州。 瀘州有水路,经重庆襄阳武汉三个军事重镇,而后可达到应天。 这样的布置,不但保证了蓝玉一党,没有聚兵反抗的可能。也断绝了他们彼此之间的消息传递,同时若一旦真有变故,兰州太原成都之间可以相互支援,把所有的危险都压到了最低,所有的风险,也都可以控制。 “老谋深算呀!” “不得不服!” “家主!” 忽然,李老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都准备好了....” “嗯!” 李景隆点点头,心中嘆息一声,“正月,快点来吧....” ~~ “王爷,你帮我...琢磨琢磨!” 画面一转,成都蜀王府。 连日大雪,气温骤降。已不適合再在园之中饮宴,而是在相对隱秘的,蜀王朱椿的书房养性宅中。 席见也没外人,就是蓝玉,朱椿,蓝闹儿,连王妃蓝氏都没有。 “岳父,琢磨什么?” 朱椿微微疑惑,然后低头吃菜。 今日眾人吃的是锅子,与民间那种一家子人吃一口锅不同。 他们三人每人面前都是一个小锅,锅中是不同口味的汤底。 朱椿面前的是酸菜红豆猪脚,蓝玉面前的是辽东的飞龙汤底,而蓝闹儿的则是椒麵豆腐鱼片儿... “我亲家....” 蓝玉丝毫没有食慾,低声道,“靖寧侯叶升....被废了!说是跟胡逆有牵连...曾密谋造反!” 闻言,朱椿的筷子微微停顿,然后笑道,“岳父,边吃边说。您尝尝这豆乾不错,看著硬,但一煮就润滑细嫩.....” “你说!” 蓝玉却看向朱椿的眼睛,“会不会牵连到我?” “原来你也知道怕?” 朱椿心中暗道一句,感慨道,“可惜,晚啦....” “岳父,这怎么会牵连到您呢?” 朱椿面上装作疑惑,开口道,“您跟胡惟庸他们,最是不对付的!” “呵..” 蓝玉摇头,“死了那么多人,哪个是真同党?”说著,他嘆气道,“这些年,无辜死了那么多老军侯.....都是这个罪。现在,又是我的亲家...”而后,他嘆息道,“我突然想起书生们常说的一个词儿...兔死狐悲呀!” 说著,他捋了下头髮,“要真是都有罪也就罢了,就因为...上位猜忌这个,疑了那个....” “你该死!” 朱椿心中冷哼,“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也是能当我面说的!” “岳父!”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这也就是当著我,当著別人,您也要这么说吗?” “我实在是闹不明白了...” 蓝玉又是皱眉,“干嘛非要杀了?还是用胡惟庸的罪名?杀人家全家呀?” “哎!” 闻言,朱椿心中骤然嘆气。 他又看看一旁,低头吃喝,沉默不语的蓝闹儿。 猛的又想起自己那贤惠的王妃,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但这种滋味,只是一闪而过。 毕竟,他姓朱,是大明的藩王。 “岳父,要我说,您想多了!” 朱椿正色道,“怎么会牵连您呢?” 蓝玉抬头,眼神中带著几分期意。 他希望从他这个女婿的口中,听到一些,他想的听的话。也盼著听到一些,可以安心的话。 “您想呀,若是想牵连您,何必让您来成都带兵呢?” 朱椿拿起丝帕,擦擦嘴道,“再说,您是谁?您是我女婿,您是朱家的亲家呀!” “呵!” 这话,让蓝玉的心中安定不少。 “您的女儿,可是给我诞下嫡子....將来要继承蜀王之爵,世袭罔替的!” 朱椿又道,“再者,您还是皇太孙的亲舅外公.....”说著,他压低声音,“咱爷俩说句没外人的话,是,这些年父皇是杀了不少开国老臣,可您想过没有...为何您一直安然无恙却节节高升?” “就是因为您的身份!” “无论是我..” “还是皇太孙都要依靠著您呀!” 朱椿又道,“父皇那么大岁数了...还能陪皇太孙多少年?有您这个军中的定海神针,皇太孙还用忌惮谁?” “呃...” 蓝玉点头,“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正是这个道理!可我还是想不通....” “您是淮人!” 朱椿打断他,“正儿八经的开国勛贵....十来岁就跟著父皇打天下的老臣了!叶家...” 说著,他冷哼道,“半路投降之人!跟前几年那个赵庸一样,算不得父皇的嫡系!” 蓝玉眼皮动动,陷入思索。 “您呀,別多想...” 朱椿又道,“要不这么著,您要是心里不踏实...回头我和您一块给父皇上摺子,乾脆....您来成都养老得了!既然您心中不安,乾脆就做个空筒子公爷,逍遥快活不也挺好吗?” ~ 养老,蓝玉是肯定不会的。 因为他心中不甘心。 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辛苦,南征北战。可他距离大明帝国,军人之中,最顶尖的位置,始终差了那么一步。 他始终没有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怎么甘心养老? 再者,他养老了,他下面的人怎么办? “儿子!” 宴会结束,蓝玉和儿子並肩在游廊之下散步。 他低声道,“你说...倘若上位真是....真是日后也要牵连我,咱们该如何?” 蓝闹儿歪头想想,“不知道!” “你个蠢...” “但儿子就知道一点!” 蓝闹儿又道,“咱们爷俩可不能跟別人似的,乖乖的把脑袋伸出去,让人家砍....”说著他撇嘴道,“要么鱼死网破,要么实在不行就....落草为寇.....天下之大,哪还去不得?” “哈哈!” 忽然,蓝玉大笑,拍拍儿子的肩膀,“到底是我儿子,像我!” 第二百六十四章 我不是好人(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六十四章 我不是好人(1) “卑职濮璵....” “哈哈哈....西凉侯,经年未见,您风采更胜往昔呀!” 洪武二十五年,十一月初三。 连日的暴风雪之后,西寧卫指挥使濮璵,终於赶到了兰州。曹国公李景隆的临时衙房。 “镇台您太客气了!” 濮璵偷偷观察著李景隆的神色,笑道,“卑职....马上知天命的年岁了,哪有什么风采。倒是镇台您....愈发器宇轩昂了!” “哈?” 李景隆一笑,微微摇头。 他这动作落在濮璵的眼里,顿时心中一惊。 而后他缓缓上前,低声道,“镇台,听说皇上对卑职这边有些不满?” “嗯!” 李景隆不动声色的点点头,不再多言。 这就是他为何让兰州卫指挥使杨廉去找濮璵,而不是让自己亲兵去的理由。 杨廉那人谁都不愿得罪,必然告知濮璵李景隆找他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就是李景隆当日隨口一说,皇上对肃镇不满。 濮家.....在西北甘肃,尤其是西寧卫那边太根深蒂固了。 父子两代,第一代奉旨建西寧卫,第二代镇守,哪怕军中的小旗官都是他们父子亲手提拔的。 所以对於濮璵,只能实施誆骗之策。 “镇台!” 濮璵再次上前,沉声道,“还请镇台告知,到底....为什么?” 之所以他能让皇上对你不满这句话给唬住,就是因为他真的有事儿。 父子两代人都在一个地方镇守,手里能干净了? “有御史弹劾你!” 李景隆低声道,“纵容兵丁劫掠商队....喝兵血,赏罚罚不明...” 骤然,濮璵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事,真有! 其实不单是他,大明朝哪个边关武將手里没这样的事? “敢问镇台...” 濮璵咬牙道,“谁弹劾的卑职?” 唰,李景隆面色一板,“怎么,西凉侯.....要知道是谁,莫非是准备时候报復?” “卑职不敢!” 濮璵瞬间惊出半身冷汗,然后看著李景隆有些訕訕的说道,“卑职就是觉得,这弹劾来的太...蹊蹺。”说著,他又看向李景隆,拱手俯身,“那....不知公爷您要......如何....?” “等会寧侯,全寧侯两位来了之后....去西寧卫详查!” 李景隆低声道,“若弹劾你的確有其事,那...本公就只能公事公办!” “公爷!” 濮璵心中一慌,忙道,“念在咱们都是肃镇出身的份上,您可千万要拉卑职一把!” 说著,伸手入怀,一个信封无声的出现,然后双手捧著,放在李景隆面前的桌上,又道,“卑职...感激涕零!” 数年前,当李景隆第一次为肃镇总兵的时候,濮璵大可以不把李景隆放在眼里。 第一,李景隆年岁小。 第二,他濮家在西北两代,根深蒂固。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李景隆不单是他的顶头上司,而且如今是左都督,几乎等於是全天下武官的顶头上司。 再者,如今正掐著他的命门! 他濮璵可不敢再有半点轻视之心,不但把姿態放的很低,还要巴结。 “骂我?” 李景隆瞥了一眼那信封,“我是贪財之人?” “这是西寧卫上下,恭贺公爷重镇肃镇的心意!” 濮璵忙道,“公爷....您也是带兵的,下面的兄弟们....日子不好过呀!” 这就是先送钱,再来法不责眾那一套! 也是在提醒李景隆,真出事的话,西寧卫上下,当官的一个都跑不了。到时候,你这肃镇总兵,怎么收尾? 你把这些人都军法从事了? “哎!” 李景隆嘆口气,“若我不念著咱们当年的同袍之谊,我也不会叫你来!我真想公事公办的话,就直接带人一头扎到西寧卫,你军中大营去了!” “卑职明白!” 濮璵忙道,“卑职心里清楚,您叫卑职来,是给卑职一个台阶....” “我这边好说!” 李景隆又道,“出京之前,皇上那...我也替你说过话,你是功臣之后,就算捞些钱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是...”说著,他话锋一转,“会寧侯,全寧侯两位,好不好说话,想不想为难你,我是拿不准的!” “你在兰州等著他们....” “只要他们不愿意深追究,我这边自是好说话!” 闻言,濮璵眼睛一亮,笑道,“他们自然是好说话的,当年凉公接替您镇守肃镇那年,两位侯爷是左右参將,说起来都是自己人!” “呵呵!” 李景隆摸著鼻子,微微一笑。 心中却道,“杀你,也是杀对了!你跟蓝玉他们一伙是自己人?” “其他的都是小事...” 李景隆继续道,“另有一点却是必须要马上著手!”说著,他抬头看向对方,正色道,“御史弹劾你的 罪名之中,有一点...任人唯亲!” 咯噔! 濮璵刚稳下来的心,猛的一抽。 “兵部调到你西寧卫的武官,竟然受到排挤...” “千户调过去,竟然要看小旗官的脸色?” 李景隆又冷笑道,“钱,都是小事,带兵的谁不捞钱?可用人....”说著,他突然厉声喝道,“西寧卫是你家的?全军一万多人马, 都姓濮?” “大帅!” 濮璵瞬间换了称呼,单膝跪地,急道,“不是卑职要给自己开脱....西寧卫上下,都是父子兄弟一两代人一块当兵,外人来了自然融入不了。 ” “笨!” 李景隆皱眉道,“我现在跟你说的,是融入的事吗?而是你任人唯亲的事!” “这....”濮璵抬头,似懂非懂。 “你马上整理一份名单出来,由我用印。就这几天,把你在西寧卫那里的心腹调走,然后从別处...” 说著,李景隆顿了顿,“我先安排甘州通判罗海迎,去西寧卫帮你稳住军心。” 而后,他压低声音,又道,“先做做样子,反正调来调去都是咱们肃镇自己人互换位置,等风声过去了,再让他们回去!哎,书生们不懂,边关带兵,没有心腹,怎么打仗?” ~~ “调甘州左卫千户李大国...” “右卫指挥张广平..” “前卫僉事周平贵...” 衙房之中,李景隆在一张张临时调任的武官名单上不停的用印,口中道,“跟罗海迎一道,迅速把西寧卫给本公控制住!” 说著,他从抽屉中拿出一个信封,啪的甩了出去。 “这些给罗海迎,告诉他...说是本公...给西寧卫的年赏!” 正躬身听令的许贵,下意识的打开信封,顿时一惊。 “乖乖,六万两?” “嗯?这么多?” 李景隆也是皱眉,而后嗤笑,“西凉侯够下本的!” 这钱,正是濮璵送的。 他前脚送,后脚就让李景隆拿来收买军心了。 “用不到这么些!” 李景隆又道,“你抽出一半来,给让人给甘州那边送两万五千两,快过年了,让弟兄们给家里买些好吃喝!剩下的五千两,你跟继和一人一半,分了!” “卑职就愿意替大帅您办差!” 许贵笑嘻嘻的,“痛快,哈哈!” “你少嬉皮笑脸的?” 李景隆却是瞪了他一眼,“待这边忙完了,我举荐你出任一卫指挥使...” “大帅大恩,犹如再造父母!” 徐贵闻言, 直接跪地叩首道,“卑职这辈子若有对不住大帅您的地方,千刀万剐.....断子绝孙!” ~~ “他妈的,今年的雪真他妈的大!” 洪武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三,会寧侯张温全寧侯孙恪,各带一百亲兵,连同二十六名將校赶到了兰州。 比预想的正月来,足足早了大半个月。 张温是开国的老臣,说话做事土匪做派。 孙恪是燕山侯孙兴祖之长子,以右参將之身跟隨蓝玉参与捕鱼儿海之战,因军功封侯。 其为人看似有些不善言辞,但颇有城府。打起仗来是彪悍异常,杀得起性,往往赤膊上阵。跟他老子当年如出一辙...他老子当年是常遇春的铁桿部下。 张温站在火盆边,靠著粗糙的大手,“他妈的,眼看过年了,又跑兰州来了,这一年...竟他妈来回折腾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我不是好人(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六十五章 我不是好人(2) 他正说著,外边陡然响起脚步。 紧接著一个声音响起,“大都督府左都督,龙虎上將军,京营总兵官,肃镇总兵,世袭罔替曹国公...到!” “草!” 张温骂了一声,跟孙恪不情不愿的站在门口,躬身道,“末將等见过公爷!” 对於李景隆,他们真是不服气。 大傢伙的军功都是一刀一枪杀出来了,凭什么你李景隆毛都没长齐,就爬到大家头上去了? 再者,他们都是一根肠子的直人,心里也颇为看不起八面玲瓏长袖善舞的李景隆。 “两位辛苦了!” 李景隆矜持的頷首,迈步进屋,“今年的风雪大,路上遭了不少罪吧?” “这风雪...他娘的还不算啥!” 张温咧嘴笑骂道,“那年跟著凉国公北征,那风雪才叫大呢!” 说著,坏笑道,“连著十天都在马背上,鸟儿都冻麻。 打完仗,跟老老娘们钻被窝热乎了一个月,才他娘的又能叫唤....哈哈哈!” 而孙恪则是看著李景隆,正色道,“到底是什么差事?圣旨就说是帮著您整顿肃镇的军务,到底怎么个章程?” “呵呵呵!” 李景隆笑笑,“无非就是巡查检阅,查看兵丁名册,看看屯田.....” 说著,他拿出念珠,在手里盘著,“马上过年了,代表朝廷给兵丁们发赏....” “那带....?” 孙恪疑惑道,“带让我等带那么多將校来做什么?” “巡查,必然有人得到嘉奖,有人要倒霉!” 张温在旁接口道,“咱们带来的人,自然是为了填补那些倒霉蛋被免官之后的空缺呀?” 说著,他突然懊悔道,“曹,我咋早没想到这一点,早知道带我外甥来好了,起码能在这边弄个千户噹噹!” 就这时,李老歪忽然大步进来。 贴著李景隆的耳边,低语几声。 ~ 唰唰唰。 李景隆手中的念珠,快速的转动两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后看向孙张二人,笑道,“两位来的正是时候,给肃镇的年赏,布匹钱粮马上就到兰州了!过两天选个好日子,咱们一道去军中发放!” 说著,他站起身,“两位侯爷远道而来,甚是辛苦,这么著,今儿我做东!” “喝酒?还是赌钱?”张温坏笑。 “都行!” 李景隆笑道,“这大冷天的,不喝酒赌钱,还有什么意思?”说著,又道,“来人,去通知西凉侯,一块热闹热闹....” “公爷!” 孙恪却道,“末將带著的兵,还有將校,得先安置了!” “这话说的!” 李景隆皱眉,“我做东,能就请你们二位吗?你们的亲兵,带来的將校,一併到场....好酒好菜,好生热闹一番!” “他妈的!” 张温斜眼,看著李景隆从衙房之中出去,“这狗日的,对咱们还挺客气!” 孙恪不苟言笑,“曹国公,好似有些不对劲儿.....” ~~ “卑职锦衣卫百户郝进,参见公爷!” 一名风尘僕僕的锦衣卫,单膝跪在李景隆面前。 “拿来...”李景隆也不废话。 郝进掏出一封密信,李景隆直接撕开。 一张信纸上,就两个字。 动手! 砰砰砰砰...... 李景隆的心,瞬间跳的厉害。 他竭力压制著心中的翻江倒海,冷声道,“皇上可还有话?” “万岁爷没说別的....”郝进道。 “你出京之时,万岁爷身子如何?皇太孙可好?”李景隆又问。 “回公爷,两位主子一切都好!”郝进起身,“卑职等著....日后跟公爷一块回京!” 闻言,李景隆心中暗道,“老朱这是怕自己办事不利索,派了个盯著的!” ~~ 风雪交加的冬日,兰州街头人影萧条。 但最大的全福楼,却是灯火璀璨。 整座酒楼都被曹国公包下,一楼二楼,同时摆了数十张桌子,楼中坐满了满身杀气的武夫。 “咯咯....” 酒楼掌柜的只看了一眼,大堂之中满嘴砍了几个脑袋,谁谁谁断了胳膊没了腿的武夫,就牙齿打颤,胆战心惊。 “告诉厨上,饭菜一定要精心!” “千万別出岔子,让这些丘八们吃出不好来,我这三代传家的买卖,可就完了!” ~ “今儿都敞开了喝!” 一楼大厅,是张温和孙恪还有濮璵的亲兵。 二楼则是李景隆,张文孙恪,濮璵,兰州本地的武官,以及赶来甘州的二十多名將校。 “曹国公钱...” 张温端著酒杯,大笑道,“谁给曹国公省钱,就是看不起他!” “呵呵呵!” 李景隆坐在主位上,笑道,“这话说的对,今儿不喝躺下几个,就不是爷们!” 说著,转头道,“来人,什么黄酒果酒一併不要,就来烧刀子.....” “喝最烈的酒!” 张温在旁大笑,“睡最美的娘们...哈哈哈!” 瞬间,酒桌上的气氛被带动起来。 热菜还没上全,这些武夫就开始推杯换盏。 李景隆摸摸鼻子,目光看向门口。 站著的李老歪无声点头,然后无声转身。 ~ “公爷,咱俩喝一个!” 酒过三旬,张温喝得快,已经开始上脸,端著酒杯大笑道,“记得上回跟你喝酒,可是挺多年前了!” “戒了!” 李景隆笑道,“以茶代酒!” “公爷看不起我等?” 张温突然变脸,大声道,“莫非.....你如今官越来越大,爵越来越重,就看不起我等这些廝杀汉了?” “会寧侯,您是不是醉了?” 濮璵在旁皱眉开口,“注意言辞!” “你是个鸡儿呀?” 张温张口就骂,“你还管上我了?” “好!” 忽然,就见李景隆起身,“今日本公就破例,跟诸位喝一杯!” 说著,他给自己倒满酒,然后举杯。 唰! 所有军校,乃是军侯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一杯不够,李某人敬你们三杯!” 李景隆环视一周,“诸位,都是大明朝的好汉,出生入死驰骋疆场,没你们....” 说著,他低下头,“就没有大明!” 瞬间,周围鸦雀无声。 咕嚕!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再倒酒,手竟然有些抖。 “卑职来...”濮璵忙起身,帮著李景隆倒满。 “第二杯,也是敬你们....” 李景隆又道,“说来惭愧,李某人要不是托生的好....有个好爹!真刀真枪博功名,未必能赶得上诸位!” “你们身上的官位,都是你们用命换来的!” “你们出生入死,才保得大明江山,国泰民安!” 咕嚕!又是一杯! 渐渐的,张温看著李景隆的眼神变了。 “这第三杯...” 李景隆又道,“还是....” 不等他说完,张温大喊道,“第三杯,我陪著公爷喝...” 说著,他满脸通红,上前道,“以前,没觉得公爷你多好?今日就从你刚才说的,没我们就没大明,足以证明,你也是个好汉子!” “以前看错你了,以后...咱们好好处,走著!” “我?” 李景隆自嘲一笑,“我哪里算得上好人?” 砰砰... 陡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 孙恪唰的起身,满脸警色。 “许是下面的儿郎们喝多了,当场比划起来了?” 李景隆举杯大笑,“让他们打,只要不出人命,咱们不拦著。挨揍的罚酒,打贏了有赏!” “他娘的,公爷你....跟我还真对脾气!” 张温又是大笑,然后惋惜道,“可惜,咱们不是一路人,尿不到一个壶里...” “不行,我出去看看!” 孙恪那边却不管不顾,就朝外走。 唰! 门,被推开了。 李老歪面无表情站在门口。 啊! 一声惨叫,清晰入耳。 瞬间,所有人的酒都醒了。 他们一辈子出生入死,一下就听出来那声惨叫,是人濒死之时绝望的嘶吼。 “你?” 孙恪转头,看向李景隆。 “把酒喝完!” 李景隆谁都不看,低声道。 “啊?” “跑哇....” “草你妈的,李景隆造反了.....” “兄弟们抄傢伙.....” 惨叫,骂声,人倒下的声音,络绎不绝。 这下,所有人都清醒了。 楼下,正有一场屠杀,正在展开。 ~ “你他妈的...” 张温摸腰抽刀,却摸了个空。 而后嘶吼著,扑向李景隆。 可是一下秒.... 砰! 他的身子跟断线的风箏似的,重重的后仰落地。 紧接著... 咔嚓咔嚓... 李景隆身后的墙壁,竟被人直接砸开。 数不清多少甲士,举著火銃还有军弩,对准了屋里所有人。 “你...” 孙恪看著张温,在地上抽搐的尸首,“为啥?” “哎!” 李景隆嘆息半声,默默转头。 “放!” 李老歪在他转身时候,狠狠的劈下手臂。 砰砰砰...... 沸腾硝烟与飞溅血肉... 还有人不甘的怒吼和吶喊.... “都杀了!” 李景隆仰头,喝乾最后一杯酒,也就是第三杯。 嘶吼道,“都杀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血色(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六十六章 血色(1) 嗡... 噗.... 一名千户的身体,隨著弩箭的重击,猛的一颤。 满地的鲜血已让他无法站立,魁梧的身躯咚的一声撞墙上。 可他,却没有哀嚎。 仅有的能动的半边身子,依旧强撑著要站起来。 今日曹国公设宴,没有著甲,没有带刃。所以他此刻,手中仅有的武器,只是一根筷子。 “呃呃....” 他喉咙之中,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 痛苦的目光,没有半点哀求。 只是扬起了手臂... 啪.... 用尽全力的一扔,筷子却无力的落地。 嗡! 噗! 咚! 他背对著墙壁,直接跪下。 但始终高昂著头,而后对著面前,数十名举著军弩的,同样穿著明军战袄的袍泽不屑的一笑。 然后闭上眼,头朝下,软软栽倒。 “进...” 门口的李老歪,再次冷冷挥手。 兵丁们手中的火銃和军弩,马上换成了长刀。 他们徐徐成排上前,就跟在战场时一样,脚步踩著血泊,手中刀尖倒转。 噗噗噗..... 不停的补尸! “为什么?” “为什么....?” “啊?” 也有还没死透的,绝望的在尸首之中挣扎,哭著哀嚎。 可给他的,不是答案,而是冰冷的刀锋。 ~~ “呃....” 孙恪的身体,距离李景隆不过两米。 在火銃兵第一轮的齐射之后,他就倒下了。 他却没死,绝望的眼睁睁的看著,他的亲兵,他亲手带到兰州的二十多名將校,在瞬间被屠杀殆尽。 “李....李景.....隆...” 他双手杵著地面,身子强撑著半坐起来,胸口剧烈的起伏。 肚子上一个碗大的口子之中,血肉模糊。 “为什么?” “因为什么?” ~ 李景隆的手,很抖。 以至於手中的银杯,都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听见孙恪那满是悲愤的质问,他艰难的转身。 “对不住.....” “我....?” 孙恪的血,从口中也冒了出来。 然后,他双眼之中的神采,开始溃散。 “我草你妈....” “你不得好死......” “狗杂碎!” 站在李景隆身边的李小歪勃然大怒,抽出腰间短刀,狰狞上前。 “等等!”却不想下一秒,突然被李景隆叫住。 ~~ 李景隆看了一眼,从屠杀开始后,就衝进来,且同样参与了屠杀的锦衣卫百户郝进。 后者也在看著他,且对他缓缓点头。 李景隆明白对方眼神之中的含义.... 他先是左右观看,在地上拿起一个打翻的酒壶,晃了两下。 然后举在嘴边,咕嚕一口.... 没有酒的凌冽,却满是血腥之味。 “刀...” 他迈步上前,一把刀被送到他的手中。 他在孙恪的身体前蹲下,却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 “你他妈的....”孙恪还在虚弱的叫骂。 噗! 李景隆却一刀,直接扎进他的心口。 而后大手捂住他的眼睛,抽刀再刺,噗..... 孙恪的身子一动,再无声息。 噹啷... 李景隆手中的刀,也颓然落下。 刚才那几下,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 “家主..” 李老歪扶著李景隆起身,“没有活口。” “厚葬!” 李景隆艰难的坐下,虚弱的说道,“別...折辱了他们!” 这时,锦衣卫百户郝进上前,弯腰低声道,“公爷,他们俩的人头,卑职要拿回去。” 李景隆知他说的是张温和孙恪的首级! 他点点头,“好!” 郝进直起腰来,唰...从后腰上拔出一把短斧。 而后走到张温那死不瞑目的尸首跟前,弯下腰,咔嚓咔嚓咔嚓..... 咔.... 咕嚕.... “妈的!” 被溅了满身血的郝进狰狞的笑道,“狗日的脑袋还挺难砍...” 说著,他用脚轻轻一踢张温的头颅,“你他娘死了还不闭眼,啊?” “你过来!” 陡然,边上坐著的李景隆怒喝一声。 郝进一怔,然后过来附身道,“公爷...” 啪! 咚! 却是李景隆一个耳光,將他抽得踉蹌倒地。 就在他目光之中满是迷惑时,就听李景隆继续骂道,“你再用脚踢一下,老子就把你两条腿都给剁了!” 那骇人的目光让郝进心里一突突,下意识畏惧的挪开目光。 却不想,周围的武人们,看向他的目光,杀气比李景隆更浓。 “士可杀不可辱....” “况且,你没有辱他们的资格...” 李景隆冷冷说著,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蹌朝外走去。 噗! 一楼,董继和在一具尸首的身上,抽出弩箭。 擦了擦之后,扔给边上的亲兵。 见李景隆下来,他急忙上前,“公爷。” 说著,他对著李景隆给了个眼神。 李景隆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兰州卫指挥使杨廉,好似嚇傻了一般,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这狗儿的...当不得用呀!” 董继和低声道,“留著他,是不是会坏事?” 李景隆没说话,继续朝前走著。 杨廉见著他咚的跪下,叩首道,“公爷...大帅...卑职对您一向忠心耿耿.....您让卑职干什么,卑职就干什么.......卑职绝无二心....” “呵!” 李景隆却是一笑,“別担心,老子没造反!”说著,他用力的把念珠攥在手心之中,“奉旨,诛杀叛逆!” 说完这一句,他不再理会任何人,也不去看任何人。 推开门,脚步却再次一顿。 全福楼上下,掌柜的带伙计,几十具尸首,凌乱的堆在门厅之中。 “造孽...” 他嘆口气,迈过那些尸首,用力的推开门。 呼! 一股寒风,卷著雪涌入。 顿时,让他清醒不少。 “早点收拾好。” “明儿跟著我,巡查甘肃各卫。” 吱嘎吱嘎... 靴子踩著雪地,留下殷红的脚印。 “家主...家主...披上大氅...” 李小歪捧著裘皮大衣,紧隨其后。 “小歪。” “小的在...” “去给我找一壶酒....” ~ “呃...” 与此同时,远在成都的蓝玉,骤然从梦中惊醒。 准確的说,不是梦,也没有梦。 而是.... 蓝玉的大手,摸著凌乱跳动的心口。 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头上是一层渗出的冷汗。 他竟然,被憋醒了。 就在刚才.....朦朦朧朧之中,他又格外清晰的看到,一个手持利刃的黑影,靠近了自己。 明明看的很真切,可却偏偏动弹不得。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要起身挣扎,要大声喊叫。 可全身却好似被人压著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直到... 一口气没上来,憋醒了! “妈的...鬼压床了!” 蓝玉心有余悸的擦去头上的汗水,起身走到桌边,端起已冷掉的茶水,咕嚕咕嚕的灌了进去。 而后,吱嘎一声,用力的推开窗。 呼....寒风涌入! 蓝玉不经意的抬头,半个月亮正悄悄的往云里藏。 “大帅,您醒了?” 屋外,传来当值亲兵的声音。 “嗯.....” 蓝玉深呼吸几口。 而后就见亲兵从外进来,又是低声道,“您怎么醒的这么早?” “我他妈哪知道去?” 蓝玉骂了一声,腔子里的心还是跳的十分厉害。 “这几天,没別的消息来?” “没有!”那亲兵道。 “呼...” 蓝玉又是重重的喘息一声,摆手道,“你下去吧....” “等等!” 就在那亲兵即將出门的时候,蓝玉又叫住了他,“弄个女人来,老子心里烦。” 第二百六十七章 血色(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六十七章 血色(2) 洪武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景川侯曹震奉旨抵达四川,接管四川都司。 “別说,四川这差事还挺好!” 曹震刚到成都,先没去军营,而是直接去了蓝玉所在的驛馆。 “天府之国.....比在大同那边吃沙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曹震和蓝玉两人坐在房中,桌上摆著酒菜。 “这边的酒好,炒菜也好!” 曹震大咧咧的笑道,“娘们也白净,嘿嘿!” 蓝玉却是脸上微微带著些忧色,“你从山西那边过来....晋王那边....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说啥?” 曹震夹口菜,笑骂道,“人家眼皮子都没夹我,现在三爷可威风了,节制老冯和老傅两个国公,还有山西沿边十多万兵马。哼哼.....”说著,他忽然压低声音,“我瞅著三爷,脾气可比以前大了不少,咱们这些开国的人,他多不放在眼里。” 蓝玉眉头深蹙,没有说话。 “咱们也就罢了,毕竟天下是他们家的!” 曹震又道,“可我听说,三爷话里话外,也没怎么拿咱们小殿下当回事。哼,他见了老冯老傅那些人,第一句话就是,储君年幼,我等当扶保江山社稷....” “老曹!” 蓝玉忽然插嘴,“我这些天,心里不踏实!” 曹真筷子一顿,“咋了?” “太安静了!” 蓝玉正色道,“咱们兄弟这么多年,即便不在一块的时候,彼此之间也是联络不断的。还有...京中也不会断了消息。可今年,我先是被调出京。以为是打仗,结果到这被当做菩萨给供起来了..” “然后你们这些人,先是山西又是成都,我听说老张和小孙还去了甘肃.....” 说著,他压低声音,“还有我亲家,突然被上位给安了个罪名,胡惟庸同党...竟直接赐死了!” “我在想...莫不是上位那..猜忌的病又发作了,觉得我有些碍眼?” “碍眼?你也没做什么吧?” 曹震眨眼,满脸不解,“你怕你亲家的事连累到你?” “私下里有种说法。” 蓝玉满脸阴云,“皇上老了,小殿下还小,所以皇上信不过咱们这些武人....” “那没有的事!” 曹震大笑,“前几日我还接著四哥的信儿了呢!” 蓝玉心头一顿,“郭侯说什么?” “四哥说,我来成都要好好做.....” 曹震笑道,“上位把这么富庶的地方给我,是看得起我。”说著,他又笑道,“四哥还说,想吃这边的腊肉,让我给他寄些好的!” “就这?”蓝玉疑惑,“没別的?” “嘖!”曹震撇嘴道,“你想,要是有別的,四哥是不是告诉我了?我说,你就別疑神疑鬼的了,好好的日子,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说著,他又压低声音,“再说,我儿子如今在乾清宫那边当个侍卫头目,真有风吹草动,我能不知道?”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蓝玉依旧执拗的说道,“就好像战场上打仗,明明打的顺风顺水,但就觉得哪好像有著对方伏兵似的!” “哎,这也不怨你!” 曹震忽然嘆气,“如今天下太平了,用不著你我这等老公侯了。许多老兄弟,出生入死,呵呵...到最后就说是造反,全家都没了!书生们说一句话,兔死狐悲.....呵!” 蓝玉举杯,闷闷的喝了一口。 又道,“你明日去做什么?” “先去接了四川都司的关防..” 曹震又道,“前边瞿能那边没打完,我还得去前边看看去...赶在年前回来,拜会蜀王!” “嗯?” 蓝玉疑惑,“怎么不先去拜会蜀王?” ~~ 西南的冬,跟西北不同。 因是带了个南字,所以雪后青山依旧。 曹震是武人,儘管上了年岁,可仍旧是雷厉风行。 接了四川都司的关防之后,带著亲卫还有心腹裨將,直出了成都,奔著建昌方向而去。 据前方军报所说,造反的建昌卫已荡平,瞿能刀锋之下鸡犬不留。 贼酋月鲁帖木儿被围歼之下,逃到柏兴州,还在徒劳抵抗。 走了几日,建昌卫遥遥在望。 ~~ “上位还是太仁德....” 曹震在马上,对著心腹裨將说说笑笑,“当年平定四川之后,按照咱们这些人的意思,打下来之后,精锐撤走,留下老弱设置军卫!” “那些蛮子,若真有反心,必定会对老弱下手!届时,咱们的精锐杀个回马枪,跟拔萝卜似的都拔了...哪还有这么多破事?” “非要讲什么怀柔之德?” “自古以来,人善被人欺呀!” 正说著,前方忽然传来马蹄。 紧接著就有亲卫,从前方纵马而来,“侯爷,瞿指挥使亲自来接您了!” “哈哈哈!” 马背上的曹震大笑,“看看,到底是咱们自己人....” 说起来,瞿能跟他们,或许真的是自己人。 瞿能之父瞿通,最早就是他们的老伙计。瞿通善使大枪,军中號称长枪千户。后官居凤阳卫指挥使, 而瞿能少年从军,一开始就是跟著蓝玉还有曹震等人,平定了大明的西南。在四川,在云南等地屡立战功。 ~ “叔....” 建昌卫营盘之外,瞿能带著儿子瞿郁,瞿陶,还有数十名心腹將领躬身相迎。 “哈哈哈!” 曹震大笑下马,“小子,咱爷俩有几年没见了...”说著,他突然疑惑道,“不对呀!” 瞿能脸色一变,强笑道,“叔,哪不对?” “前方战事未完呢,你怎么在建昌?不该在前线吗?”曹震正色道。 “嗨,那贼酋月鲁帖木儿,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瞿能上前,搀扶著曹震的手臂,往营中走,说道,“侄儿这不是听说您老来都司四川了吗?要是想灭他,我直接就灭了。最后的擒敌之功,侄儿想著留给您老!” 岂料,曹震却摇头道,“这事糊涂...” 说著,他正色道,“你不是我,我等这些老杀才,可以用这种法子分润军功!可你还年轻,正是出头露面的时候,这事若是被上位得知,你不但无功,反而有过!” “有过,不是还有您老,凉国公给撑著吗?”瞿能不以为意。 “还是小心点好!”曹震正色道,“我看凉公最近都夹著尾巴做人呢!” “管他,这边山高皇帝远!” 瞿能掀开营帐,转头道,“准备酒菜,我跟叔父喝几杯.....叔父的亲兵们,裨將等,也赶紧安排酒食.....”说著,又笑道,“將抓来的番人女子,挑些好的,给兄弟们解乏!” “哈哈,对我脾气!” 曹震大笑,迈步进帐,但下一秒,脚步顿住。 因他视线之中,出现一个生疏的面孔。 “你是?” 那人对著曹震行礼,“下官蜀王护卫指挥使徐凯,见过侯爷!” “哦,王爷那边的...” 曹震点头,但却又皱眉,“不对呀,你是蜀王的人,你怎么....” 咚! 正说著,却是眼前陡然一黑,后脑遭受重击,摔倒在地。 “你手咋那么快呢?” 瞿能对著手持棍棒的儿子猛踹一脚,然后看向帐外,见曹震的亲兵被引到了別处,才略微心安。 徐凯上前,摸摸曹震的鼻息,然后抽出短刀,对著心口,噗...... 瞿能心中一惊,不忍的別过头去。 “蜀王千岁亲自上书说,你不是蓝党....”徐凯起身,擦去刀锋的血,低声道,“瞿指挥,这怨不得你!” “他娘的!” 瞿能重重跺脚,然后转身,对著儿子们呵斥道,“跟著老子,把外边的杀尽了!” ~ 就在曹震到建昌的当日,大明洪武二十二年,十二月初二。 有钦差奉旨来四川,通知征西將军,凉国公蓝玉搬师回京。 “怎么是你?” 驛馆之中,蓝玉看著面前的人,很是疑惑。 来的是他在京中的心腹,也是以前他裨將出身的中军都督钱事谢熊。 谢熊躬身道,“卑职奉旨,取您回京....” “我问你!” 蓝玉正色道,“可是我亲家的事,胡党的案子连累到了我,所以皇上才让你来的?” “这倒不是!” 谢熊道,“卑职接到的圣旨,就是通知您回京。” 蓝玉眉头深锁,“不瞒你说,我心里觉得不对劲。自从太子死后,所有的事都太蹊蹺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三地(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三地(1) “卑职也是这么觉得!” 谢熊跟著感嘆,“自您出京开始,李景隆一口气,罢了咱们在京师大营之中,几十名兄弟的官职。而且.....他现在还执掌著京师大营,京中就没咱们弟兄说话的地方!” “他就是个婢养的!” 蓝玉脸上泛起阵阵怒气,“奸佞弄臣....”说著,他又问道,“除了罢了我的人,他还做什么了?” “您不知道?” 谢熊奇道,“他,如今再次出镇肃镇为总官兵了?” “嗯?” 唰,蓝玉惊起。 “大人?”谢熊见状,也是心中一惊。 凉国公眼下,这副做派,可是有些失態了。 “他去甘肃了?” 蓝玉皱眉,来回在地上踱步,“咱们的人,多在山西跟著晋王练兵,这个时候他去甘肃?明明已是左都督,京师大营总兵官,还要去甘肃?反常,忒反常.....” 说著,他忽然又颓然坐下,“先把京中的老兄弟都调出去,下面的弟兄都罢了,这时候让我回京.....上位,真疑了我吗?” “应该不会....您可是小殿下的至亲..”谢熊的语气之中也带著几分不確定。 “至亲?” 蓝玉冷笑,“他疑了谁,可不管至亲不至亲的,除了他儿子,天下有谁是他不能,不敢杀的?” “公爷...” 谢熊想了想,又道,“可是,若真是对您有了猜忌,又何必让卑职前来呢?”说著,他顿了顿,“如今您在四川,麾下只有自己的亲兵,真要想拿你,何必让卑职来,直接给蜀王一道秘旨,一万多精锐把您围了,直接拿了不就好了?” 蓝玉再次皱眉,“是呀,我也想不通呀....” ~ “前后矛盾,想不通...” 入夜之后,蓝家父子低声密语。 蓝玉端著酒杯低声道,“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可也有太多....可以圆说的地方!” “那爹您要不要回去!”蓝闹儿也正色道。 “家眷都在京城,咋能不回去?” 蓝玉嘆口气,“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回去咱们去哪?不遵圣旨,眼下就要鱼死网破?” “儿子觉得您有些犹豫了!” 蓝闹儿吃著肉,大口嚼著,“可不像您!” “对上他...谁能不犹豫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蓝玉长长嘆息,他口中的他,自然就是洪武帝朱元璋。 他蓝玉可以算作狼王,而朱元璋,则是......老虎,百兽之王。 没对上他的时候,你可以虎啸山林。 对上他了,哪怕是那双眼睛,你都要避其锋芒。 “先回!” 蓝玉咬牙,“回京!” 说著,他放下酒杯转头道,“走武昌,九江,安庆那条路回京。这三个地方,许多武官都是我的部將。如果他不疑我,那就罢了...如果真疑了,那死也得拉上几个...” ~ “这些便都是蓝玉的同党了?” 画面一转,紫禁城,乾清宫。 应天府的雪比往年厚,金色的琉璃瓦上早已是厚厚的一层。 朱元璋穿著千张袄,眯著眼坐在御案边,满脸冷笑的看著手中厚厚的名单。 武昌中护卫陈干。 武昌右护卫姜昊。 武昌左卫田胜。 成都左卫刘男。 右卫千户陈忠.... 中都留守左卫潘显.... 名单上,满是一个个,战功赫赫的名字。俱都是地方上的实权武官,从南到北,包括与应天近在咫尺的凤阳中都。 “目前,奴婢查明的,就只有这些!” 蒋瓛匍匐在朱元璋脚下,低声道,“若是將来抓捕之后用刑,还能咬出一些人来!” “呵!” 朱元璋咧嘴一笑。 这一笑,让蒋瓛以为皇帝是满意的笑。 急忙又道,“奴婢正让人罗织,他们跟胡党的罪证...” “蠢货!” 岂料,朱元璋却突然骂道,“你怎么这么蠢?” 蒋瓛骤然一惊,连连叩首,“奴婢愚笨,还请主子明示...” “滚下去!” 朱元璋皱眉道,“没让你准备的事,你先不要自作聪明!” 话音落下,就见蒋瓛连滚带爬从殿中退了出去。 ~~ “皇爷爷...” 片刻之后,皇太孙朱允熥举著一盏灯火,缓缓走来。 “不用胡党的罪名,那用什么?” “好孙儿!” 朱元璋点点身边的椅子,示意孙儿坐下,笑道,“你也以为,我只是要动蓝玉了?” 说著,他不屑一笑,“只是动他的话,一杯毒酒早就了事,何必这么麻烦!” 这时,他眼睛突然一厉,“咱要动的,是蓝党!” “这些人!” 他抖著手中厚厚重重的名单,“都要除去,一个不留!” 朱允熥若有所思,“所以,胡党的罪名就不能用了?” “哈哈哈,孺子可教!” 朱元璋大笑,又道,“胡惟庸谋逆案.....不能再用了!再用的话,朝堂就不稳了!想把这些人不忠心的大人都除了,就得另起炉灶....蓝玉案!” “咱现在为何让人取蓝玉回京?” “呵呵,回京之后咱还是不动他....” “咱要让他自己一惊一乍的嚇唬自己...” “然后咱才能师出有名.....” 朱允熥沉思片刻,“皇爷爷,那样的话,杀的人...会不会太多了?” “你记住!”朱元璋正色道,“男子汉大丈夫,要么就不做,要么就做绝!”说著,他低声道,“做绝了,別人只是骂一时。但若是做不绝留下后患,就会让自己难受一世.....什么名声,都是狗屁!” 朱允熥若有所思的点头,而后又道,“其实,孙儿还有一处不明白!” “说!”朱元璋把那份名单,放在御案的暗阁之中。 “您为何又让表哥去甘肃?”朱允熥看著朱元璋道,“就是为了去那边,杀几个人吗?” 朱元璋笑道,“你要先想想,咱为何先让宋国公潁国公带人去你三叔那边练兵!” “这孙儿知道呀,为了震慑北元.....”朱允熥张口说道,“同时也是为了把那些人看管起来!” “也是为了防止他们,跟北元串通....” “啊?” 骤然,朱允熥满脸的惊愕。 “自古以来,带兵打仗之人就有养寇自重的心思!” 朱元璋低声道,“且那些人的军中,许多好手乾脆就是北元的降军。要说他们跟外边,一点联繫都没有,咱是不信的!” “倘若咱是蓝玉,心中猜测皇帝对他们起了疑心了,咱可不会干等著,验证皇帝到底疑了没有?” “先联繫外边,重金许诺,让外敌骚扰下边关,然后他们在边军之中的部將,故意把战事夸大了....” “接著上奏外出带兵....” “趁机在外摆布兵马,联络部將,然后....” 朱元璋说著,冷笑一声,“管他疑不疑呢,兵马在手直接反了....先占据些州府,裹挟青壮。进可爭半边江山,退亦是割据一方。” “嘶...” 朱允熥倒吸一口冷气,“您派表哥去,是怕西北不稳,毕竟蓝玉也曾镇过甘肃?而且跟西凉侯家关係不错?” “正是如此!” 朱元璋摸摸孙子的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二丫头此去甘肃,除了濮家,把肃镇上下再筛一遍!也断了他们,跟著西北那些番子联合起来,弄些边关烽火的事儿.....” 说著,他嘆息道,“早些年,多让二丫头在那边呆几年就好了,也不至於现在这么麻烦!” “可是....我大明的边关,不单是山西甘肃呀?”朱允熥又是迷惑道,“北面...” “你四叔在!” 朱元璋笑道,“中原你五叔在,武昌等地你六叔他们在....呵呵,咱这边一动,他们那边就开始收网....捉那些小鱼小虾还不容易?” 闻言,朱允熥满脸欢笑。 但是转过头去,眼神却有狠辣之色,一闪而过。 蓝玉是他的威胁。 他叔父们,又何尝不是? ~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三地(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三地(2) “蓝玉,有勇无谋哇!” 甘肃,甘州城。 李景隆在自己亲手建立的城池之中,眺望冬日的星空。 京中最新传递来的消息,皇帝已派钦差取蓝玉回京了。 以前作为一个最底层人,他以为蓝玉肯定是冤枉的。 现在,作为大明帝国最顶尖的人。 他也认为蓝玉是冤枉的。 但是..... 冤枉不冤枉,重要吗? 现在看来蓝玉確实没有谋反的事实,但长远来看,他有没有谋反的动机,以及....谋反的实力呢! 中枢五军都督府中,前后左右中五个都督府中,同知以上將领七十三人。 五军都督下辖的各卫,奉蓝玉为帅的有三百七十三人。 甚至皇帝的亲军上十二卫之中,蓝玉关係密切的有四百二十二人。 还有蓝玉名下的產业之中,与江南豪富五十余人,绑在一块。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蓝玉有將,有兵,还有钱.... 那么动机和事实就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实力。 儘管这些实力,並不是蓝玉本身所积累和发展的,一部分是太子当年故意扶持他,一部分是他继承了常遇春的人脉。 但毕竟,这都是纸面上的实力。 可能,甚至这些实力,蓝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朱元璋何许人? 能容你? 他最擅长的就是把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有杀错没放过! 面对朱元璋,蓝玉只有一个选择,束手待毙。 还他妈最终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幸亏,有蓝玉...” “也幸亏,你老了...” 手中的迷信被李景隆撕碎,然后投入身后的火盆之中,顿时化作灰烬。 忽然,外边有声音响起。 “我给大帅煮了羊肉....” 听著声音,李景隆在屋里笑道,“大苦呀,进来吧?” ~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 如今已官居甘州左卫指挥同知的李大苦,笑嘻嘻的端著一盆热腾腾的羊肉进来。 与他一同的,还有如今甘州右卫指挥使袁彬,山丹卫指挥使刘荣,王福堂,陈秉义等十几名李景隆亲手提拔起来的武官。 “大帅,趁热!” 李大苦笑著把刀递过去,直接抓了一根羊肋条,“这块好,全是精肉....” “嗯!” 李景隆用刀割了一块,然后沾了些盐,放入口中。 闭著眼睛嚼了几下,“还得是西北的羊肉,香呀!” “去年就说,差人给大帅送几十头去!” 袁彬在旁开口道,“是罗秀才说,太扎眼了,不让卑职们送!” 他口中的罗秀才,就是现在正在西寧卫剷除濮家余党的罗海迎。 “他说的对!” 李景隆继续吃肉道,“京城不比地方,人多口杂,尔等送东西是好心,可在別人嘴里就变味儿了!” 说著,他看向这些心腹將领们,“肃镇的兵马,如今如何?” 见他如此,心腹们纷纷肃立。 李大苦正色道,“都是按照您以前留下的法子继续操练,有您的照顾,兄弟们也不缺粮餉器械。” 刘荣开口道,“山丹卫如今有军马两万多匹,全卫五千六百人,皆是弓马嫻熟的骑兵!” 说著,他压低声音,“另外,有一千多蒙古人在他们那边日子过不下去了,也跟著咱们討生活,都是好手!” “您当初建的粮仓都是满的。” 李大苦又道,“您当年让卑职等安置的匠人,也都过得好好的。一声令下,隨时开工!” “嗯!” 李景隆心中盘算,面上只是淡淡的点头。 现在看来,他手中的本钱还是太少。但隨著蓝玉覆灭,日后秦王晋王相继死去。 只要他李景隆不犯错,他手中的本钱將会呈几何状增长。 但无论如何,甘肃都是他的基本盘。 而且蓝玉的事也给他提了个醒,最近这几年,还是不要大肆提拔父辈留下的军中的旧部。而是要先提拔,地方上的中层武官。 这时,李景隆又切了一块羊肉放入口中。 边上的李老歪上前,从架子上摘下一个厚厚的皮包,放在桌子上,用手一拍。 “过年了!” 李老歪低声道,“朝廷这几年给肃镇的赏不多,这是咱们大帅,给下面弟兄们的心意!” 说著,他看著眾人,“十六万银子,从总旗到千户,再到诸位,都有!” “大帅!” 眾人大惊,忙道,“这些您够照应我们的了,哪还能再拿您的钱?” “拿著!”李景隆的口吻不容置疑,用手中的刀子,指著他们,“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指到了自己,“都是自己人,生死与共的兄弟,我如今得势,自然是要照顾你们,难不成我照顾外人!” “大帅!” 李大苦又道,“这么著,卑职马上召集全军,您亲手发下去...” “不了!” 李景隆摆手道,“这几日我就要回去了!” “这么快?” 李景隆无声点头。 故地重游,匆匆而过。 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在这边待的时间越长,做的事越多,留下的后患也就越多。 洪武二十五年,十二月十一,李景隆从甘州出发,返途回京。 ~~ 滴.... 一滴冰冷的雪水,顺著天棚落在凹凸不平的地砖上。 渐渐的,一滴滴的雪水,便在幽暗的通道之中,地砖之上,形成了一个水泊。 啪! 一双靴子踩著水泊而过,溅起水。 牢房之中的囚犯,猛的惊起,一下扑在栏杆边。 “曹泰哥哥.....” 原乾清宫侍卫曹炳,此时已是面目全非,寒冷潮湿的牢房之中,只穿著满是血色的贴身小衣,双眼肿的只有一条缝,泣不成声。 唰! 曹泰在手下搬来的椅子上坐了,面无表情的看著曹炳。 “哥哥....且看在景隆大哥的份上.....” “你早些说,就免得皮肉之苦!”曹泰面无表情。 “让弟弟说什么?” 曹炳喊道,“弟弟...我爹没有谋反呀!我爹这几年天南海北的征战,我们父子一年都见不上几回.....哪里谋反了?” “不重要....” 曹泰摇头,对边上一名锦衣卫道,“你来说,他来复述!” 而后,又对身后一名书记官道,“你来记!” “是!” 三人同时俯身。 而后那锦衣卫先开口道,“曹炳,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初七.....” “我父从凉国公府饮宴回来....” “席间,凉国公说....” 曹炳畏惧的后退两步,看著曹泰,“哥哥,现在才二十五年呀...我爹也远在四川.......” “跟著念吧,马上就是二十六年了!”曹泰低声道。 “上位如今久病缠身,小殿下又什么都不晓得。” “上位所以对我们这些老臣起了猜忌,以前那么多兄弟,公侯大官做著,但都给网络了胡惟庸的罪名,说杀就杀了!” “我等不能坐以待毙!” “凉国公那边,跟各卫的指挥都说好了,要做大事!” “咱家这边,下面的好汉兄弟也都要说服一声!” “而后庄子上庄客,义子都收拾起来!” “兵械鎧甲,通知凤阳府库,偷偷用船送到京师...” “待二月春祭的时候,大家一起做大事。” “我...我...我....?” 曹炳在牢房之中渐渐缩成一团,哭著道,“我不说.....没这等事...” 噌! 曹泰不耐烦的起身,皱眉道,“直接写了给他画押....” 说著,在曹炳的怒吼之中,转身朝外走去。 “大人!” 一名锦衣卫跟了出来,“口供其实本就不需要他自己说的,现在可是要留活的?” 曹泰沉思片刻,“上面没说,就先.....別动!” 第二百七十章 终回(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七十章 终回(1) 雪,无声的落。 曹泰裹著红色的披风,踩著白色的雪,踏上镇抚司大门外,停靠的马车。 “走!”他低声道。 “驾...” 噹啷... 吱嘎吱嘎... 车轮碾过积雪,马儿脖子上的铃鐺发出悦耳的声响。 幽长的巷子,尽头的大街,是出口的方向。 忽然,拐角时,马车被一人拦住去路。 另一辆青色帷幔的马车,静静的停靠在转角的背风处。 一名缺了只耳朵的老僕,蹲在挑担的餛飩摊前,大口的吸溜著滚烫的汤汁。 那边车厢內,传来熟悉的骂声,“你他娘的饿死鬼托生呀?抓个空儿就往肚儿里塞,不怕撑死...你他娘的肠子是铁打的?” ~ 曹泰制止住即將对拦路之人呵斥的车夫,推开车门,双脚落地。 然后裹紧披风,不快不慢的走了过去。 “早上起来就一斤烙饼半斤酱肥肉膘。” 那车厢里的人继续对蹲著的老僕骂道,“才出门不到半个时辰,又他娘的吸溜一碗餛飩...哎,你他娘的不知道给老子要一碗,让老子尝尝啥味儿?” 脚步越来越近,车厢中的声音也越来越真切。 曹泰绷著的脸带了几分笑意,在车厢前躬身,“郭侯!” 武定侯郭英的脸,从车厢之中露出来,在曹泰的身上打量许久。 “上来,说话!” 吱嘎吱嘎...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入大街的人流,赶车的老僕依旧捧著餛飩。 识途的老马慢慢悠悠,不紧不慢。 ~ “別的话不多说,你给个人情!” 车厢之中,郭英低声道,“曹炳那孩子...留条命!” 曹泰闻言,没有说话。 “曹傻子一辈子出生入死,不该落个全家死绝的下场!” 郭英看向曹泰的侧脸,“我和他一场兄弟,我不能束手旁观!” “这事..”曹泰开口,“您该跟皇上说!” “老子会说!” 郭英撇嘴,“但是要先斩后奏!” “您不怕皇上怪罪?”曹泰奇道。 “自问,我这张老脸,还能抵几回死罪!” 郭英苦笑,“晚上,我隨便找个人给你,回头你就说曹炳那孩子,暴毙了!过后,我自己去请罪。呵呵....放心,我这条命担保,连累不到你。” 闻言,曹泰又是无言。 沉默了片刻之后,曹泰沉吟著问道,“既然您....心这么软,为何不在皇上面前给曹侯求情?” 忽然,郭英的老眼蒙上一层水汽。 “战场上,老子可以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他咬著嘴唇,从牙缝中出声,“可是.....” 说著,他的喉结猛烈的动动,眼睛也猛的看向窗外,“我跟他是兄弟之情,但,对皇上....是忠!忠...在前,义在后!” 而后,他又不住的摇头,“有些事,你们年轻的后生,不懂...” ~ “忠和义!” 马车,又变成一辆。 长街,也换了一道。 “我忠的是皇上....” 曹泰的脑海之中,不断闪现著刚才郭英的话。 而他的思绪,却猛的,不可抑制的飞回了很久很久之前。 他和常茂,还有李景隆..... “外边人叫咱们京城三少...” “文官们叫咱们东宫三害....” “他娘的,咱们都是忠於太子爷的人,怎么就成祸害了?” 车厢之中的曹泰,长嘆一声,颇有些痛苦的闭上眼。 “大哥..” “太子爷....” 然后他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睛,漫无目的的瀏览著繁华的街景。 千金楼还是人来人往... 天下第一街还是人多为患.. 夫子庙还是那么热闹... 哦,那边是华清池。 快过年了,门口排队等著搓澡的人,一溜一溜的。 忽然,曹泰眯起眼睛。 一队骑士,鲜衣怒马的在华清池前停住。 掌柜的一溜小跑出来,对著当先的骑士点头哈腰,“哟,侯爷,您老来的正好。今儿贵妃阁那一层,都是新换的水,还有扬州来的搓澡师傅....” “行啊,你是越来越会来事了...” 却是东平侯韩勛,从马上下来,带著一群人耀武扬威的从穿过的人群,旁若无人的进去。 “呵!” 曹泰一笑,放下车帘。 ~ 忽然,马车停住,赶车的车夫看著再一次出现在车前的人,很是恼怒。 唰! 却是拦车的人快人一步,直接衝到车厢里。 “傅让?” 曹泰示意车夫继续赶路,狐疑的看著他,“不在宫里当差,出来堵我?” “曹家哥哥哥!” 傅让拱手,带著哭腔,“我家哥哥知道曹侯家出事了,特意让小弟来给你传话....” “等会儿!” 曹泰忽然伸手拦住话头,而后正色的看著傅让,“你该知道,你现在出头帮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小弟没办法!” 傅让哽咽,“总不能看著曹炳死吧?他...他和我从小就好。我俩从小就在景隆大哥屁股后头晃悠,一块出京,一块进宫当差...您也知道的,他那人不坏的,最是没心眼那么一个人...” “我家哥哥快马传信,说...一旦曹炳这边,有什么...为难!” “让小弟我无论如何都要找您....” 曹泰的瞳孔,猛的一缩。 再次抬手,“行了,我知道了!” “啊?”傅让一愣。 “下去吧!” 曹泰说著,摆手赶人,“我知道了!” “那..小弟怎么跟我家哥哥回话.....?” “下去!” 曹泰的声音带了几分不悦,然后看著傅让,“我说,知道了!” 说著,不由分说的把傅让推出车外。 然后用力拉下车帘,再次闭目。 ~ 是夜,景川侯曹炳之子被提审。 送回牢房不到一个时辰,暴毙身亡。 ~~ 黎明时分,武定侯郭英家的水车,要出城取水。 守城的门军自然不敢检验,且还要忙不迭的放行。 水车一路朝东,距离城门渐行渐远。 最后,在一个三叉路口停住。 “小侯爷!” 缺了个耳朵的郭家老僕,把曹炳从水车中拉出来。 然后给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马在那边,包袱里是乾粮,饮水,还有金票,乃至户籍身契.....您快走吧,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別再回来了,千万別再回来....” “呜呜呜...” 曹炳满脸泪痕,回望京城,泪眼朦朧。 ~ 前路漫漫,风雪交加。 马上的曹炳总是忍不住回头,已渐渐远去的京城之中,还有他的家人亲族。 包括他的母亲,他的姐妹,他的兄弟,他的妻子,孩子..... “呜!” 猛的,他哭出声。 天下很大,可他能去哪呢? 他一个孤魂野鬼.... 突然,一匹马拦住了前方的去路。 “可是曹炳曹侍卫?” 曹炳陡然警觉,擦去眼泪,装作听不到,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刀。 “曹侍卫...” 那人又道,“我家主人让我来寻您!” 曹炳不为所动,依旧当做听不见。 “曹侍卫,您忘了在甘肃,跟我家主人一块砸石头了吗?” 猛的,曹炳转头。 如死灰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希望! ~~~~ 第二百七十一章 终回(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七十一章 终回(2) 咚... 郭英白的头颅,重重的叩在乾清宫的金砖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咚..... 血,顺著金砖的缝隙,开始朝四处蔓延。 坐在椅子上,紧裹著千张袄的朱元璋却神色冷峻,不为所动。 “皇....” 郭英带著哭腔,“皇上.....” “咱那么信你,每事都与你说。” 朱元璋终於开口,声音异常冰冷,“你却...背地里忤逆咱,当好人?” “皇上...臣知道,臣该死!” 郭英抬头,泪流满面。 说著,他突然冲向一旁,从侍卫的腰上,抽出短刃。 那侍卫一惊,但接下来的动作,却被朱元璋瞪了回去。 “老臣,对不住皇上!” 郭英说著,唰的扯开衣服,露出满是刀疤的胸膛。 “老臣,不能再给皇上尽忠....” 说著,挥刀刺胸。 “行了...” 突然,千钧一髮之际,朱元璋再次淡淡的开口,“演给谁看?” 说著,他在椅子上俯身,“老四,过来!” 郭英手脚並用,爬到前方。 朱元璋的大手,拍拍他的头顶,“若不是看你跟你曹泰说了那话,你以为你真有面子?”说著,他似乎有些感慨,“若人人都像你这般,能知道自己的分寸在哪,咱又何至於如此?” 瞬间,郭英再次泪如泉涌,不住叩首,“谢主隆恩!” “要谢恩?” 朱元璋又是一笑,“好,日后用到你老货的地方多,別再下不去手!” ~ 最让人提心弔胆的洪武二十五年,终於过去了。 这一年,太子死了。 皇帝的养子,黔寧王沐英也死了。 另一个养子,徐司马也死了。 似乎这一年对皇帝来说,格外的不好。 皇帝不好,於是整个天下都不好。 就连这个春节,京城之中的达官显贵过得都是小心翼翼。甚至连各个铺面,每年春节时几乎是供不应求的各种天价货物,都滯销了。 往年的迎来送往,更几乎是看不见。 据说就连官员私下里串亲戚,都跟做贼似的。 转眼,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十一,凉国公蓝玉班师回京。 儘管他这次的出征很是虎头蛇尾,甚至莫名其妙。但皇帝还是传旨加封,左柱石龙虎上將军。 但这个封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很是耐人寻味。 按照惯例,总兵官大將军班师回京,皇帝要亲自设宴。 可这一次,皇帝却连见都没见蓝玉。 不但皇帝没见他,甚至连皇太孙都没有对他这位凉国公,有任何的表示。 顿时,前几年门庭若市的凉国公府,冷清下来。 儘管蓝玉已內心有了提防,但以他的为人,绝想不到一张无形的大网。 不,准確的说是一座无形的牢笼已经准备好,就等著他自己钻进去。 但他的內心也非常的忐忑,甚至有些自怨自艾。 原本內心之中筹划的,一旦有变继而种种反抗之策。隨著他回到京城之后,他突然觉得,所有的谋划其实都不过是自说自话。 真正靠谱的就是他儿子说的,还不如不回来。 或者乾脆反了,或者落草为寇。 而前者,其实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但是他也必须承认,他不敢。 后者,他....其实內心深处还抱有些侥倖心理,同时也捨不得这半生征战换来的荣华富贵。 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拜访。 ~~ “老侯爷可是稀客!这些年,就没登过几次我家的门!” 富丽堂皇不亚於皇宫大內的凉国公府正堂之中,蓝玉和郭英相对而坐。 “哪老?” 郭英不悦,笑骂道,“谁老?” “哈哈哈!” 蓝玉大笑,“是某说错话,自罚三杯!” 说著,亲自起身倒酒。 “今日来找你,其实老夫也是得了授意。” 郭英的话,让蓝玉的手突然一顿。 “你是不是心里有些疑呀?” 郭英夹口菜,嘿嘿笑道,“疑皇上疑了你!” “这...” 蓝玉心中微慌,忙坐下道,“哪有的事!” “你这人不是傻人!” 郭英嘆口气,“是直肠子,但不傻!”说著,他看看左右。 蓝玉见状,马上挥手让周围的人下去。 “之所以现在对你有些冷遇!” 郭英低声道,“是因为你亲家的案子。” 说著,他不等蓝玉插嘴,直接道,“你別以为他跟胡惟庸没事...锦衣卫都查出来了,他以前给胡惟庸送过礼。你想想看,涉及胡党都死了多少人了.....皇上对这事,是深恶痛绝!” 蓝玉的內心,再次纠结起来。 “再者,还有个事!” 郭英再次压低声音,“皇太子丧期,你亲家在河南练兵。不但不守孝,且公然聚眾饮酒看戏召妓,还不止一次....你说,他该死不?” “啊?” 蓝玉皱眉,“这,某倒是真不知道!” “还有!” 郭英再道,“你也知道,皇太孙如今年少。” 他又压低声音,“如今咱们这些开国勛贵,得知趣。把军权放下.....不冷遇你的话,你一回京就前呼后拥的,你安排这个提拔那个,那怎么行?” “莫说你,老冯老傅如何?还不是放了手中兵权,如今跟著三爷在山西练兵?” “边塞的兵权,日后都要给藩王!” 蓝玉踌躇片刻,“这些话,是皇上让您跟某说的?” “上位什么都没说!” 郭英一笑,“就说让老夫来开导开导你!”说著,他举杯道,“你呀,本就不是通透的人,所以別多想,就安心的在家养著,等你亲家的事过去了,自然还是高官厚禄。虽说边塞的兵权给了藩王,可是你想....万一日后哪要打仗,我们这些老汉马都骑不得了,我们去?还不是你?” 闻言,蓝玉內心之中一直困扰的不安,有些许的散去。 “嘖...你瞅你,你就別瞎琢磨了!” 郭英又笑道,“真是要想对你如何,哪用这么麻烦。一道圣旨,一句话的事,你有反抗的余地不成?” 这话,正说到蓝玉內心深处最纠结和想不通的地方。 所以一时间,他侥倖心理再次浮现。 他最希望看到的,这一次其实是皇帝对他的敲打。 “再者...你等著吧!” 郭英又笑道,“你想想,上位为何要冷遇你?” 蓝玉摇头。 “恩出於上!” 郭英低声道,“上位是想把,维护你的恩典,要由皇太孙殿下来给。呵呵.....” “郭侯!” 蓝玉举杯,儘管心中还是半信半疑,但却是近日来,难得的没那么忐忑,“往日多有得罪...” “哪里话?你哪得罪我了?” 郭英摆手笑道,“不过你脾气不好,这些年確实得罪了不少人!” “是不是有人....?” 蓝玉皱眉道,“在上位面前说我什么了?” “那我倒是不知!” 郭英道,“不过,我可听说...皇太孙身边那些文臣们,对你挺有意见的!” “遭瘟的书生,小太孙早晚被他们教坏了!” 蓝玉愤愤的骂著,忽然脸色一变,“你刚才说,要把军权都给藩王?” “嗯!”郭英放下酒杯,点头道,“皇太孙太小,皇上也老了,日后还要仰仗叔王!” “糊涂!” 蓝玉摇头嘆气,“藩王们哪里是好相与的?就说燕王.....早些年就心怀异志!” “哎!” 郭英正色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 “您说,皇上怎么还不动手呢?” 与此同时,李景隆在经过长途跋涉之后,终於赶到了济南。 连日的奔波,实在是难以为继,算算日子,定能在二月赶回去。所以选择,在济南休整两日。 驛馆之中,四下无人。 只有李老歪伺候著李景隆洗脚。 “您试试水温?” 李老歪搅动著木盆中的热水,低声道,“还不动手,莫不是等您回去再动吧?” “耗子抓住老鼠,有一口咬死的吗?” 李景隆把脚放入水中,愜意的长出一口气,“不得玩个痛快,然后才开始动嘴?” 李老歪不知道,李景隆確实清楚。 歷史上朱元璋为了处置蓝玉,可谓是煞费苦心。 二月杀蓝玉,三月杀了蓝玉其他同党。 尤其是其他同党,除了那些侯爵大將之外,军中的骨干是边审边抓边杀,株连蔓引。 涉及数万人的案子,本是一个极其浩大的工程,且需要漫长的过程。 可老朱却在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內,不但把人杀了,还把逆臣录都给编好了,且发行天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其实罪证,口供,名单,早就准备好了。 该杀的名单也早就准备好了...... 但这些当中,却没有蓝玉的口供。 蓝玉是被老朱玩死的,然后踩上早就准备的一万只脚丫子! 忽然,外边响起声音。 李老歪撩开门帘看看,又把门帘放下,亲自站在门外。 咚! 唰! 一人跪在李景隆的面前,泪流满面。 而李景隆则是连鞋都没穿,站起身来。 “哥!” 曹炳哭得撕心裂肺,“皇上要杀我...我什么都没做.......”哭著,他抬头,“我爹,是不是?” 李景隆嘆气,点头。 咚! 曹炳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一。 曹国公李景隆,返回京师。 第二百七十二章 赐宴(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七十二章 赐宴(1) 儘管烧著地龙,可乾清宫中依旧有著別样的冷。 一种压抑的,如坠冰窟的冷。 “唔...” 朱元璋看著面前,两个打开的木匣,看著里面放著的人头,低声道,“张温,孙恪,濮英....” “呵!” 他突然一笑,让跪著的李景隆,姿態更加谦卑了几分。 “差事办的不错,辛苦了!” “微臣不敢居功!” 李景隆叩首,大声道,“都是臣份內的事!” 椅子当中的朱元璋淡淡的点头,“有心了!” 隨著这声落下,殿中忽然陷入沉默。 李景隆是真的不知说什么,但他能看得清楚,朱元璋心中的魔鬼释放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抬起头,悄悄的看著朱元璋的面容。 更老了,皱纹更深了。脸颊上的肉,更鬆了,鬚髮也更乱了。 他的一生其实都在隱忍,他在这个世界最恶毒的恶意和折磨之中诞生,成长,尝尽了这世间所有的痛苦。 他隱忍著不去报復这个世界,不去释放自己的欲望,甚至压抑著自己拥有四海掌管天下之后的那份成就和无上荣光。 他本是乱世的梟雄,却活生生的把自己逼成英雄。 但是... 得到的,却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最爱的人依旧离去,这世界依旧用最恶毒的办法折磨著他。 所以,他乾脆不压抑了.....也不隱忍了... “你在看什么?” 朱元璋感受到李景隆的目光,低声问道。 “臣...” 李景隆顿了顿,“看您身上的千张袄都旧了,臣记事起您就穿这袄.....袖子都磨破了。臣想著,明儿让人给您做一件新的!” “咱又不是大姑娘,穿什么新衣裳!” 朱元璋摆手,嘆息一声,“旧衣裳有旧衣裳的好,你不懂!” 说著,他也顿了顿,又道,“今年,老十七要就藩大寧,麾下的將校,你要尽心的挑。” 说到军务上,李景隆是张口就来,“这几年我大明军中,英才辈出。其中平凉卫指挥使庄德,济寧卫指挥使房宽,原北平燕山卫指挥僉事陈亨,松亭关守备卜万,都是一时的良將!” “嗯!”朱元璋不住的点头。 这就是他喜欢李景隆的地方,只要说到正事,无论是军务还是各地的將校,他都能毫不思索的如数家珍。且在推举某些人选的时候,从来都是以对方的能力为考量。 而且,他的心中其实並没什么派系之见。 就好比他刚才说的那几个人,都是当年跟著徐达在北平练兵,才能在军中崭露头角的。 那陈亨,原先还是老四手下的人。 他是唯才是举,不像別人总是存著別的心思。 “就这几人吧,你擬个条陈上来,让这几人近日来京陛见!” “是!” 李景隆垂首,眼神之中得意之色一闪而过。 他在给老朱举荐的人之中,挖了个坑。投其所好的挖了一个坑。 那陈亨,可是寧王朱权麾下第一个归降朱棣的。 歷史上朱棣被逼的走投无路了,去了寧王朱权的大寧。 朱权拿他当哥哥,却不知朱棣早就买通了他的手下,待寧王出城的时候一拥而上。大寧卫数万强兵,不费吹灰之力就入了朱棣的囊中。 从而,奠定了他问鼎天下的基础。 这就是李景隆的第二步! “你也累了!” 朱元璋摆摆手,低声道,“回去歇著吧。” 说著,忽然又是一笑,“今晚,咱在谨身殿赐宴,犒劳你!” 顿时,李景隆大惊,“微臣岂敢....” “回去,好好洗洗,换身衣服。” 朱元璋又是摆手,“咱土埋到嗓子眼了,用不著穿新衣服,你正壮年,人长的又排场,呵呵!” 这话,更是让李景隆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他疑惑的背对著殿门,一步步退出去。 刚转身迈过门槛,就见到站在外边的太监总管朴不成。 “公公...”李景隆俯身抱拳。 “您太客气了!” 朴不成侧身不受,笑道,“有事?” “刚才皇上说,让我穿新衣服?” 李景隆皱眉道,“我这...没懂!”说著,再次抱拳道,“请公公赐教!” “呵呵!” 朴不成和善的笑笑,“这有什么不懂的,没穿过的,不就是新衣裳吗?” ~~ 一个时辰之后,皇帝要在谨身殿赐宴曹国公的消息,顿时引爆了京城。 那可是谨身殿,是皇帝赐宴外藩使节,赐宴藩王的大殿。 即便赐宴臣子,也只有在每年的正月初一,还有皇帝寿辰当天,赐宴群臣。 大明开国近三十年,还没有任何一个臣子,有著被单独点名赐宴的殊荣! 且不单是单独的点名赐宴,还要求其他群臣作陪...... 这份恩典,直让人瞠目结舌! ~ 李府街,曹国公府。 浴室之中,热气升腾。 李景隆仰头躺在浴盆之中,愜意的闭著眼。 “来,我给你搓搓...” 小凤拿著毛巾在李景隆身边坐下,拉起他的胳膊,唰唰两下。 “嘶...轻点!” “轻点能搓下来吗?”小凤皱眉,“你这是多少日子没洗澡了,身上全是皴....” 李景隆睁眼,自己胳膊上,隨著小凤的动作,长条形好似蚯蚓一样的泥垢,唰唰的往下掉。 “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能睡个好觉就不错了,还洗澡?” 李景隆再次闭上眼,舒服的直哼哼,“我不在家这些日子,家里都好?” “总共才走了没多久,能出什么事?” 小凤拍拍李景隆的胳膊,“那边...”说著,又道,“全盛魁钱庄的来过一回,三江源票號也来过一回....”说著,他看了眼李景隆,“三江源那边给的年礼,可比往年都重。” “找靠山嘛!” 李景隆闭目道,“以前他是隶属於光禄寺,太子爷的私库买卖。如今.....哎,上面没了人,他那专卖的买卖,能做长了?” “太子妃也派人来过一回!” 小凤手上不停,继续道,“赏了好些东西。正月初五那天,还特意让人接了咱儿子进宫,跟著小殿下一块吃的饺子。” 她口中的小殿下,自然是指朱允熥的弟弟,太子妃所出的朱允熙。 “嗯!” 李景隆淡淡的应了一声,忽然哗的一下在水中坐了起来,“给我搓搓背。” “这边胳膊还没完呢....啊!” 一声惊呼,水泛起。 小凤的娇躯滚落盆中,被李景隆紧紧的抱著。 “叨咕半天了!” 李景隆坏笑道,“就不说想我.....” 第二百七十三章 赐宴(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七十三章 赐宴(2) 唰唰唰.... 两名小丫鬟,蹲在地上吃力的擦著地上的水渍。 又有两名小丫鬟,拿著抹布擦著被水溅到的家具。 小凤双颊通红,瞪了一眼翘著二郎腿,躺著喝茶的李景隆。 “时候差不多了,还得进宫呢!” 李景隆放下茶壶,揉揉腰,“哎呦,刚才太使劲了!” 噗! 低头擦地的小丫鬟,突然一笑,然后赶紧吐了下舌头。 “找一件新蟒袍...” 李景隆起身,“玉带...” “你確定穿蟒袍?” 小凤让人去库房找寻,开口道,“蟒袍可都是大红的呀.....” ~~ 是呀! 李景隆也琢磨。虽说太子朱標的丧期过了,可他作为臣子,也好在这时候穿著大红的衣服进宫呀! 可蟒袍除了大红色... 忽然,他唰的起身。 “等会!” “怎么了?”小凤问道。 “別拿蟒袍了...” 李景隆沉思片刻,“把赏的郡王袍服,找一件蟠龙纹饰的.....” 数年前,他就有著可以赏穿郡王袍服,且有全副郡王仪仗的恩典。 但他,几乎没在重要的场合穿过。 而今天老朱说让他穿新衣服,说的就是.....比蟒袍更高一级的,龙袍! 老朱家现在的规矩没那么多,身上的龙袍还不分什么五爪四爪的,但李景隆毕竟是外姓人。 而且又不是真的郡王之爵,所以御赐的郡王龙袍之中,既有类似於朱家郡王那种,又有单独做出来的四爪蟠龙袍服。 前者是供的,后者是可以穿的。 “四爪的有两件!” 僕人抬著箱子,小凤从中翻找出来,“一件是绿色的,一件是褐色的....” ~~ 黄昏时分,华灯初上。 沉寂许久的紫禁城,再一次的热闹起来。 谨身殿內灯火通明,太监们引导著一名名穿著华服的官员们,入內就座。 皇帝赐宴,自然是文武分列。 左侧文官这边,吏部尚书詹徽,兵部尚书茹瑺,都御史凌汉,中书舍人刘三吾第一排。 礼部尚书李至刚,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侍郎齐泰等人第二排。 右侧是武官,第一排前两个座空著,而后是武定侯郭英,长兴侯耿炳文。 后面第二排是宣寧侯曹泰,江阴侯吴高,还有駙马都尉梅殷,李坚等人。 此次宴会可谓隆重,不但设在了谨身殿,而且还有教坊司的乐人奏乐。 乐声之中,文官们彼此之间窃窃私语,笑容满面。倒是武官们那边,都绷著脸,有些拘束。 ~ “公爷,您这边!” 就这时,所有人的目光突然都看向殿外。 一名穿著蟒袍的汉子昂然入內,正是自从回京之后,就在家中深居简出的凉国公蓝玉。 蓝玉目不斜视,跟著引导他的太监前行。 “您坐......” “知道了!” 蓝玉眉头深锁,打断太监,径直朝著武官第一排空著的座位走去。 但他刚要却下,却不想边上一个太监突然上前一步,躬身拦住。 “公爷!”太监笑道,“您的座不在这儿!” 蓝玉一怔,而后嗤的一笑,这时他才明白,原来第一排一个座位,竟不是给他。 “这儿吧?” 他指了下第二个座位,弯腰欲坐。 但岂料那太监又道,“这也不是您的....” “嗯?” 骤然,蓝玉浑身发烫,羞愤交加。 他是当朝国公,按照爵位乃是武人之中的第一序列,又是太子太师。宋国公潁国公不在京中,武人之中他最大。可现在,殿中第一把位子,第二把位子,竟然都不是他的坐。 “您的坐儿,在后面!” 那太监躬身,指著第二排江阴侯吴高身边的空位道,“在那儿!” “你...” 顿时,蓝玉双眼之中满是怒火。 一种深深的屈辱,在心中蔓延。 不给他第一排也就罢了,还让他坐在吴高那样,继承爵位的二代勛贵的后面? 这把他蓝玉当什么了? 这叫他以后如何做人? 他蓝玉这辈子,何尝这么丟人过? 这是故意的侮辱他,故意的让他蓝玉成为別人的笑柄,故意让他蓝玉威信扫地..... 此刻的蓝玉,面对群臣的目光。就好像是闹事之中,被扒光衣服的女子....... 一时间,蓝玉的拳头隱隱颤抖,他真想一拳打爆眼前这太监的狗头..... “坐哪不是坐...” 这时,郭英开口笑道,“凉国公,要不你坐我这。我还真想坐后边去,起码能多吃几口菜...” “哼!” 蓝玉冷笑,咬著牙憋著气,直接在吴高边上坐下。 他这副模样,嚇得吴高赶紧朝曹泰那边挪了挪。 “侯爷,您这边....” 就这时,又有太监领著一人进来,却是东平侯韩勛。 “两位老侯爷都在!” “小曹也在...” “凉...” 笑呵呵的开口打著招呼,韩勛猛的一怔。 他看看前方,又看看眼下,赶紧挨著蓝玉坐下。 然后,他单手捂嘴,“公爷...” “闭嘴!”蓝玉低声呵斥,拿起桌上的酒壶,仰头咕嚕一口。 “魏国公....您坐这儿!” 这时,两名太监引著魏国公徐辉祖缓缓入內,在武官第一排第二个位子坐下。 他原叫徐允恭,但为了避皇太孙朱允熥的名讳,所以改名徐辉祖。 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不苟言笑的模样。 但隨著他坐下,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他...旁边那个空著的座位。 突然,殿外响起太监的唱名声。 “大都府左都督,京营总兵官。太子太傅,左柱国,同知军国事,龙虎上將军,世袭罔替赏全副郡王仪仗,曹国公....到!” 瞬间,殿內一片沉静。 而后,当李景隆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的时候。 “嘶!” 一片倒吸冷气之声,骤然响起。 就连蓝玉,都错愕怔住。 ~~ 两名太监躬身小碎步在前引路,李景隆在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落在他的身上。因为他身上所穿的,竟是......龙袍! 褐色四爪蟠龙袍服,心口的蟠龙双目圆瞪,无比威严。 以短毛猞猁皮为领,头上戴著深檐暖帽。 暖帽两侧饰以东珠,头顶之上镶著一枚硕大的红宝石,腰间是玉带。 这是一套郡王常服,可此刻穿在李景隆的身上,说不出的光彩夺目。 “这.....?” 殿中,监察御史王度起身,指著李景隆,惊呼,“公爷....”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前边的李至刚一把拽了下来,“咋呼什么,没听说吗,赏全副郡王仪仗.....” “嘶...” 殿內,又是一片倒吸冷气。 这时群臣才想起来,李景隆身上另一个让人羡慕嫉妒恨,且开国以来仅有的殊荣。 赏全副郡王仪仗! 李景隆对著第一排的公侯们微微頷首,而后...直接坐在了距离皇帝宝座最近的,第一排第一位。 与此同时,有太监抱著拂尘,站在殿內唱道,“皇上驾到....” “皇太孙驾到....” 眨眼间,群臣起身,“臣等...叩见皇上.....” 第二百七十四章 赐宴(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七十四章 赐宴(3) “这一年,大伙都辛苦了!” 朱元璋今日很反常,一改往日很是隨意的穿著。竟穿著黑色绣金龙的五爪金龙团服,且髮髻之上插著金簪。 而皇太孙朱允熥则是青色绣五爪金龙的袍服,头戴黑色翼冠,在形制上跟他的皇祖父,没有任何差別。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遥遥举杯,“咱不算个大方的皇上,但往年,逢年过节的都会赐宴。可今年咱实在是没心情...”他说著,他长出一口气,“这段时间,让你们也跟著过了一段提心弔胆的日子!” “臣等不敢!” 闻言,殿中群臣赶紧起身,诚惶诚恐的行礼。 他们哪见过皇帝如此和顏悦色,甚至有些歉意的说话? 一时间,有人竟不自觉的揉著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来这场宴呢...” 朱元璋又道,“是准备正月十五来办的,可二丫头...回来了!”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笑笑,“咱说是赐宴於他,其实也是大傢伙儿,一块热闹热闹!” 闻言,殿內的目光再次齐齐的,满是羡慕的看向挨著皇帝的距离最近,正襟危坐的李景隆。 灯火之下,他身上褐色龙袍之上的四爪金龙,活灵活现。 “为啥非要等他呢?” 朱元璋又道,“二丫头这几年,很是辛苦!你们別看他年岁小,资歷少,甚至以前少不更事不著调。可这几年呀,咱身边大事小情,朝廷內外的决策,还真离不得他!你们是御史...” 他一指詹徽凌汉等人那边,“二丫头这些年,是不是就没有不妥帖的地方?” 詹徽那边还在犹豫,督察御史凌汉却是起身,开口道,“回皇上,曹国公称得上公忠体国四个字!” “你看!” 朱元璋大笑,“你凌铁头都这么说!” 说著,他又看向李景隆,“知道为什么这么说你吗?因为你没私心!文官们咱不说,武人勛贵之中,就属你,最懂得臣子之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唰! 文官的目光再次看向李景隆,而武官这边,所有勛贵都是惶恐的垂首。 “早几年,他就把歷年来咱赐给他家的田庄,矿山,人口,全部交还!说已是公爵之身,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安能再贪得无厌?” 朱元璋又道,“家里的亲兵也都遣散了,就留下几十个看家护院。他跟咱说,如今太平盛世,臣为武人,焉能豢养私兵私藏甲冑兵器?” 噗通! 他话音刚落,两人直接跪下。 第一个是李景隆。 第二个则是武定侯郭英。 然后好似连锁反应一般,其他军侯武人,连朱元璋的女婿们也都跪了下去。 正坐著的蓝玉,早已喝了一壶酒,似乎是酒意上涌,也似乎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所有人都跪下了,只有他还坐著。 边上的韩勛赶紧拉了他一把,他这才反应过来。 但他落在了最后,全被皇帝和皇太孙,还有满朝文官们看了个清清楚楚。 “咱老了,虽说没有大毛病。但那是咱没让御医看,才没有大毛病!” 朱元璋又道,“可咱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早已是百病缠身。” 说著,他顿了顿,看向郭英等人,“不是咱拿话来嗑嗒你们.....咱是打天下的!” 他一指皇太孙朱允熥,又道,“他是坐天下的,坐天下的皇上和咱不一样。所以咱的话,也是给你们留了一番退路.....咱的苦心,你们要明白!” 一时间,殿中鸦雀无声。 武人们诚惶诚恐,而文官们则很是欢欣鼓舞,目光全部看向英武的皇太孙。他们的目光之中,充满了希望。 皇帝的话一点没错,大明帝国被这些武人们支配太久了。 建国至今,这个国家所有的一切都要为武人服务,南征北战带来赫赫武功的同时,也使得百姓的身上,有著沉重的负担。 如今的大明,依然像是当年那个纵横天下的淮西军事集团。而並非是一个,真正的走向盛世的帝国。 甚至距离盛世,还有很远。 所以国家必须要转变,必须要休养生息,必须要减轻百姓的负担。 “大孙...” “孙儿在!” 朱元璋点点李景隆,“去,给曹国公倒杯酒。” “微臣岂敢...” 闻言,李景隆大惊失色,咚咚叩首。 可朱允熥却已是拿著酒壶,走了过来。 “臣家祖孙三代,身负圣恩!” “臣才疏学浅却身居高位,唯有战战兢兢勤勤恳恳本本分分才能报答皇恩!” “皇上的夸讚,臣不敢当.....” “皇太孙之酒,臣万死不敢受....” “呵呵呵!” 朱元璋看著不住叩首的李景隆,慈爱的笑笑,“咱老了,天下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了。你这几年辛苦....但你还年轻,给你的封赏咱必须留著余地。不然咱的孙儿,以后怎么赏你?这杯酒,就算是酬功了。”说著,板著脸,嗔怒道,“喝....喝下去,记得咱的话,以后好好的侍奉太孙。” “表哥...” 朱允熥也道,“孤敬您一杯....” 面对朱允熥举起的金杯,李景隆没有起身。 依旧跪著,双手捧杯。 朱允熥只是浅尝輒止,嘴唇沾一点。而李景隆却是仰头,一饮而尽。 “都起来!” 朱元璋又对武人勛贵们摆手,“別跪!” 说著,他又道,“大孙,郭英是跟著咱打天下的老臣,耿炳文是父子两代都跟著咱出生入死的悍將....他俩,你也给满上!” “皇上...” 郭耿两人叩首,白的头髮有些凌乱,声音哽咽,“臣等何德何能...” “別说话,喝了。”朱元璋摆手道。 两名老军侯,泪流满面,举著酒杯一饮而尽。 “老朱这份帝王手腕,真是厉害!” 李景隆冷眼旁观,心中暗道,“这俩人日后就是东宫死党了!” 皇太孙在军中不能没有代言人,而这个代言人又不能是同一个人。 老一辈,郭英耿炳文。 中一辈,他的駙马姑父们。 年轻一辈,就是李景隆。 “你们!” 待一杯酒下去,朱元璋又道,“魏国公,宣寧侯,江阴侯,东平侯.....梅殷,李坚...” 朱元璋点著駙马和年轻一代的军侯们,“你们敬皇太孙一杯!他是你们日后的主子。” “臣等遵旨!” 武人们齐声答应,同时举杯上前,將朱允熥围住。 座位上只有蓝玉一个人,孤零零的坐著。 皇帝没有点他的名字,没有让他给皇太孙敬酒。 侮辱! 赤裸裸的侮辱! 一股铁青的愤懣之色,开始在蓝玉的眼中蔓延。 一种別样的委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少年从军,跟在姐夫身后,为大明出生入死。 这么多年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换来的却是今日这样的屈辱? “我和你也是血脉至亲...” 一时间,蓝玉看向朱允熥的目光都充满了埋怨。 “你竟也这么对我?” “亏我忠心耿耿,侍奉你爹那么多年!” 心中如此想著,他的目光忽然之间又充满了疑惑。 今日谨慎殿的赐宴,常家的人也没来。 “哈!” 蓝玉心中冷笑,“皇位还没坐稳呢,就开始疏远我们这些外戚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赐宴(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七十五章 赐宴(4) 就这时,龙椅上的朱元璋再次开口。 “大孙,可喝多了?” “皇爷爷!”朱允熥擦擦嘴,“孙儿的酒量好著呢!” 其实从开始到现在,敬酒的次数多,但他真正喝下去的没多少。 基本上都是沾下嘴唇,意思意思。 “好!” 朱元璋忽一指文官那边,“这边也敬!” 噗通.. 瞬间,文官们跪下一片。 “臣等万死不敢奉旨!” 凌汉鬚髮皆白,惶恐喊道,“请皇上收回成命...” “尔等,有的是他的老师!” 朱元璋看著文官们,“有的是他父亲给他留下的班底,有的是咱给他挑选出来的老臣!” 说著,他目光环视一周,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这杯酒,该敬!你们都有功劳,亦都是我大明的功臣!” “皇上!” 文官之中,已有人哽咽。 开国近三十年,文官受之皇恩,未有如今日之隆者! “咱对你们苛责!” 朱元璋又道,“对你们刻薄....並非咱的本心。咱出身乱世,明白这乱世必然要用重典。咱这个开国之主,必须要严苛,不然.....你们都是读书人,歷朝歷代开国不过数十年,文恬武嬉贪污成风的事还少吗?” “但他,跟咱不一样!” 朱元璋又是一指已经开始倒酒的皇太孙朱允熥,“他是坐天下的天子,要靠你们!咱不在之后,是你们要辅佐他,告诉他,帮著他,让咱的大明日月昌盛。” “尔等都是有良心的君子!” 朱元璋又道,“哪天咱不在了,只有你们能帮著咱的孙儿,走著正途。帮著咱的孙儿,以仁孝治理天下。居安思危,贤德仁厚。你们日后,该说就说,该劝诫就劝诫....朕...” 他突然换了称呼,“希望你们都是大明朝的魏徵,是大明朝的房玄龄....” “皇上!” “殿下!” 一时间,文官那边哭声一片。 许多文官以头抢地,不能自已。 皇帝终於.....重视他们了。 大明开国这么多年,文官们...委屈呀! “各位爱卿!” 朱允熥举杯,“正如皇爷爷所说,尔等皆是君子....孤如今年少,日后少不得诸位的教导帮扶!来来来,咱们君臣满饮一杯。既是敬过去,诸位对大明治国之功,也是敬未来....” 说著,他仰头。 竟然一口,全部干了。 “殿下...” 文官们惊愧交加,而后爭先恐后的端起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在他们看来,今日的赐宴非比寻常。 在李景隆看来,歷史依旧是同样的走向。 从现在起,未来的皇帝,即便是朱允熥,他依旧是要重武轻文,依旧是要用这些文官,代替淮西武人集团,执掌帝国的未来。 他不由得把目光,看向周边的军侯们.... 在座的这些人,没有造反的。 可大明帝国真正的野心家,其实並不是高位上的这些人,不在这谨身殿中。 而是在军中! 靖难时,为何朱棣登高一呼从者如云? 其实也真是高层的武人被杀尽了,中层的武人没了约束。 战爭之中成长起来的武人,对於身份准变的不认同。他们怎么能容忍,文官爬到他们头上? 而且既然在这个皇帝下面,无法如获得开疆拓土,封妻荫子世袭罔替的爵位。那么索性,跟著另一位皇帝,谋个从龙之功吧! 不然为何中枢朝廷,军心尽失。 为何即便应天城破,外边还有百万大军的时候,朱棣传檄而定。 到最后,就连老朱最信任的女婿,都带著大军隔岸观火。 为何,大明十三省,竟无一省誓死捍卫大明正统? 而为正统殉葬的,也只有那些.....名垂千古但却..顽固的书生! ~ 酒喝完,哭声仍在。 朱元璋的目光在文官那边收回,再次看向武人。 他忽然道,“凉国公!” “啊?” 正低头喝闷酒的蓝玉一愣,而后欣喜的起身,“臣在!” 说著,他下意识的端起酒碗。 “放下,不是让你喝酒!” 朱元璋却微微摇头,在文武百官诧异的目光之中,开口道,“你也是有功之人,而且很大的功劳....” 这话,前后矛盾,让人不明所以。 “可是....今日咱却不让你喝这杯酒!” “不但不让你喝,你还要自醒!” “你有功,但你也有错,一身的错!” 朱元璋眯著眼睛,看著蓝玉,“自你从四川班师,可曾覲见?” 蓝玉一时间被说得头昏脑涨,情绪上涌。 他忍著心中的悲愤,“不是臣不见皇上和殿下,是皇上和殿下不见...” “只不过一次不见你,你就永远不主动覲见了!” 朱元璋冷哼,“难不成,咱和皇太孙,要求著你来宫里覲见?到底谁是君,谁是臣?即便你不覲见,可也未见你有过问安的摺子,更不见你对皇太孙关心之情!” “不是...” 蓝玉眼眶发红,“臣...臣....” “你是自持有功,专恣横暴!” 陡然,殿內死一般的沉寂。 “你有功,但咱待你差了吗?” 朱元璋又冷声道,“先是跟你做了亲家,后又给你做了总兵官,世袭罔替的公爵,太子太傅.....可你呢?” “臣...” 蓝玉双眼满是血丝,咬著嘴唇,“实不知哪里错了...” “好...” 朱元璋冷笑,“刚才咱说曹国公什么了?” 蓝玉又是骤然一愣,不明所以。 “他交还了朝廷赐予的田產矿山森林人口,而你呢?” 朱元璋厉声道,“你竟然纵容家奴侵占民田,你家中管事放高利贷逼死人命,你的田庄多达百处,擅自隱匿人口,將自耕农威逼利诱变成你家的佃户!” “曾有御史上门核查,你竟不知悔改,还让亲兵將人怒骂一番,推搡赶走!可有此事?” 骤然,蓝玉的身子猛的一个踉蹌。 几滴汗珠,顺著额头,簌簌而下。 “前几年你侵吞了肃镇兵马军功一事咱不去说,就说你这些年擅自在军中提拔了多少人?每次你领兵出征,下面都有人说你独断专行,可有其事?” 殿內,针落可闻。 无论文武,皆是低头下头去。 但也有人偷偷张望,更有人心中期盼,盼著皇帝一声令下,马上就有锦衣卫將蓝玉捉拿下狱。 “还有!” 朱元璋又道,“你擅自豢养私兵义子,多达千人......养在庄子之中,每日操练。所有器械鎧甲,一应取自军中,可有其事!” 咚! 蓝玉再也站不住,心中刚才那满满的愤懣,此刻全变成了惊恐。 就像...狼群之王,遇到了山中猛虎。 狼王只是狼王,而猛虎则是百兽之王! “哪一条,咱都可以问你的罪!” 朱元璋又道,“是咱念著你的功劳,念著你与皇家有亲,一而再的容忍你!可你直至今日,都不知反省!哪怕一道请罪的摺子,咱都没见过!蓝玉.....” “臣...臣在!” “回家去!” 陡然,殿內许多人错愕的抬头。 皇帝您骂了一通之后,就这么让他走了? “回去自己反省!” 朱元璋冷声道,“想清楚了之后,再进宫!咱和皇太孙,等著你请罪!” 说著,他大手一挥,“叉出去!” 话音落下,殿外两名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铁甲卫士,鏗鏘入內。 两人夹著蓝玉,不由分说就出了殿外。 是他,皇帝虽然没说处置他。 但谁都知道,凉国公...完了! 武人之中,东平侯韩勛看著蓝玉的背影,突然不安的看向李景隆。 但后者却根本没看他,他只能求助的看向边上的宣寧侯曹泰。 而曹泰正在低头,整理著蟒袍裙摆的褶皱。 ~ 京师的旋涡,隨著一场欢宴,陡然而起。 本以为洪武二十六年是个好年头,但二月刚开始,就已有一片阴云,重重的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场风暴已经蓄势待发..... 传言,自从凉国公蓝玉被皇帝申斥,叉出紫禁城之后。 凉国公就连日大醉,魂魄全无。 都以为他废了。 可是..... ~~ 第二百七十六章 初八(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七十六章 初八(1) “以前,我只是觉得他怀疑我...”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七。 黄昏,將去年冬日未曾融化的冰雪染透,像是枫叶一样,泛著金黄。 窗外,在经过一天的喧囂之后,归於温馨。 万家灯火开始闪烁,炊烟开始升腾。 应天府东城,华清池的顶楼,一个硕大的露天温汤池子,不断的冒著热气。 蓝玉健壮的身躯被热水泡得微红,他趴在汤池的边上,俯瞰京城的夜景。 视线之中的华灯初上,没有带给他半点的喜悦。 相反,在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毁灭的暴虐。 好似有一股火焰在他的瞳孔之中闪现,就像是....他经歷过的,无数次在战火中毁灭的城池之中,燃烧的火焰。 “现在看来!” 哗啦,水声微响。 蓝玉转头看著自己的长子蓝闹儿,“他不是疑我,他是要杀我!”说著,咬牙道,“杀我们全家!” “那便拼了吧!” 蓝春同样赤裸著身体,健硕的身躯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疤。 “召集咱家里的男丁,护著您,杀出去!” “哈?” 蓝玉陡然一笑,然后眯著眼,“出不去!” 说著,他一指下面的城市,“能杀穿几条街?那边是咱家,人家只要在咱家出来的路上,沿途的房顶上布置好弓箭手,咱们就是活靶子!” “娘的!” 哗啦,蓝闹儿猛的一拳,砸起阵阵水。 “憋屈!” 说著,他眼中带泪,“咱家这些年,出了这么多力...弟弟都战死了,现在居然要像狗一样,让老头子杀掉!” “哈!” 蓝玉突然又是大声一笑,然后咬著牙,“你听我说...你可知为何这几天,我故意躲在这....?” 这处华清池本是曹国公李景隆的產业,但现在被蓝玉的门人买下。 本来日进斗金的买卖,可突然之间这几天就不对外招待客人了。市井之中都流传著一个消息,那就是凉国公蓝玉,整日在这里买醉。 其实蓝玉这几天,滴酒未沾。 他故意放出风声,就是为了麻痹別人。 “明儿一早,天亮时分,早朝的时候。” 蓝玉低声道,“你回去接著你母亲,你妻子还有儿子.....”说著,他用力的板著蓝闹儿的肩膀,“其他人,谁都不要告诉。然后咱爷俩带著心腹家將,直奔水门关码头!” “那边的百户石成,曾是我的马夫....我已暗中跟他说好,给咱们留一条船!” 一条船,才能带几个人? 蓝闹儿心里明白,家中的其他人,被拋弃了.... “然后呢?”他抬头问道。 “然后?” 蓝玉嘆口气,“然后.....去安庆,安庆在京城的上游。守备將军是我当年的亲卫统领,驻军之中数十名武官,皆是我一头提拔。到了那儿,先夺了安庆。然后...哼!” 说著,他的嘴角泛起冷笑,“直接挥兵,占了武昌。把京城上游的枢纽卡死.....武昌那边,同样有我十几名旧部。楚王的左护卫指挥使,是我当年在战场上,把他从敌人堆里拉出来的!” “咱们和他里应外合,直接扣住楚王!” “到时候,看老头子怎么办?” “爹!” 蓝闹儿沉默了许久,抬头道,“好像,不行吧....万一城池拿不下,楚王扣不住呢?” “那就...” 蓝玉冷笑,“死唄!”说著,他仰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鱼死网破,总要拼一拼.....临死,咱们爷们也得拉几个垫背的!真落草为寇,呵...我丟不起那个人。再说,落草为寇有什么意思,要折腾就折腾大的...” “倒不如....” 蓝闹儿正色道,“隱姓埋名了吧?” “普天之下...” 蓝玉再次转身,俯瞰身下的城池,“哪又有咱们家容身的地方呢?” ~~ 洪武二十五年,二月初八,悄悄来临。 天还是黑的,可街上已有了灯火。 因为今儿,是大朝会的日子。 公侯大臣的车马奴僕,充斥各条街道,然后匯聚在一起,朝著紫禁城的方向而去。 噠噠噠.... 战马被韁绳操控著,刻意的保持著一个既不引人注目,又能衝起来的速度。 马上的骑士,眯著眼,警戒的看著前方的街道,还有两侧的高处。 吱嘎吱嘎... 车轮发出刺耳的声响,压过凹凸不平的地面,车厢微微摇晃。 蓝玉端坐其中,大手死死的握著刀柄。 他身后的女人们,摇晃著还在酣睡的孩子。 蓝闹儿手中一把张开的军弩,箭锋黯然无光。 ~ “是凉国公家的马车?” 忽然,车厢之中的人,面色陡然一变。 马车之外,一名隶属於京城兵马指挥都司的兵马使,带人拦住去路。 “凉国公可是去上朝?走反了吧?皇宫在哪边?” 问话之人,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赵思礼,他脚一跛一跛的,態度很是恭敬。 “这位大人有所不知!” 马背上,蓝玉的亲兵跳下战马,和气的笑道,“我家公爷要去水门关那边,顺便带上督军府的杨都督。”说著,他又是笑笑,“你们也够辛苦的的,这是巡了一晚上?” “我们是早班,刚出来!” 赵思礼对上蓝玉的亲兵,不敢托大,笑著对路上的差兵挥手道,“是凉国公的马车,放他们过去!” 说著,他对著马车遥遥躬身,“公爷您走好.....” “拿著!” 蓝玉的亲兵没有上马,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塞过去笑道,“我们公爷给兄弟们喝酒的!” “哟!” 赵思礼忙道,“那...卑职多谢公爷的赏!” 说著,他继续对著远处的马车行礼。 而看著马车和其他骑兵,穿过兵马司巡查的街道,蓝玉的亲兵才翻身上马,而后一夹马腹,战马轻巧的跃出。转眼之间,再次跟上自家的队伍。 “呼...” 马车之中,蓝玉长出一口气。 真险! 若是刚才那兵马司的指挥看出什么,说不得他们现在就要动手,然后直接衝到水门关! ~ 啪! 啪! 啪! 三声鞭响,宣寧侯曹泰收了鞭子,站在敞开的奉天门之后,拂去肩膀的冰霜。 咚... 与此同时,紫禁城角楼上的晨钟,也悠然响起。 朦朧的光线之中,无数大臣们分列两排,无声的鱼贯而入。 今日是大朝会,御门听政。 皇帝的龙椅,早就摆在了奉天门下,而年老的皇帝已经坐在那里,等待著他的臣子们。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眾卿平身.....”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的响起。 “谢万岁...” “今日是册立皇太孙以来,我大明第一次御门听政。” 朱元璋威严的目光,在俯身的群臣身上扫过,“四品以上官员,可隨意上奏。” “臣有本奏!” 皇帝的话音刚落,礼部尚书李至刚就站了出来,“启稟皇上,太孙殿下,二月十五乃是仲春.....自上古以来,自周天子始,我华夏历代帝王皆於仲春,亲自籍田,祭奠先农.....” 第二百七十七章 初八(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七十七章 初八(2) “石成可在?” 天,有些快亮了。 但就是这似亮未亮的时候,才是一天之中,最为混沌朦朧的时候。 蓝玉的亲兵蓝闯快马至水门关,刚到城门前,就对著半睡半醒的兵丁低声喝问。 “谁?”被惊扰了的兵丁一愣,然后马上握紧手中的兵器。 “我在这?” “都他妈继续睡!” 一个声音响起,而后一个汉子,从黑影之中现身。 而后快奔几步,跑到蓝闯马前,低声道,“公爷呢?” “准备好了?”蓝闯皱眉问道。 “还用您说?” 石成捂著嘴,压低声音,“一艘快船,就在码头边上停著呢,风帆早竖起来了,水手也安排好了!” “好!” 蓝闯大喜,调转马头。 不一会,就见数十人或是从马上下来,或是从车中出来,直奔码头。 石成转身带领眾人,踩著木头的栈桥,奔向水中静静停靠的帆船。 “咚咚咚!” 突然间,走在最前边的蓝玉,心猛的跳的厉害。 他不由得看向身前带路的,昔日的马夫,低声道,“怎么停这么远?” “冬天水少....太靠前的地方不方便出湾!” 石成说著,快跑起来,“公爷,也就几十米的道儿了,小人先去通知水手!” 说著,甩开大步,咚咚咚咚的跑向前方。 ~~ “籍田是大事,万事农为先!” 奉天门前,皇帝的声音依旧低沉。 而天色,终於泛出了光,依稀能辨认出,藏在云后的太阳。 “今年的籍田,皇太孙代朕祭奠先农....” 说著,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转动,“谁还有本奏?” 奉天门前,有些寂静无声。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臣有本奏!” 紧接著就见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出列,跪在地上大喊道,“臣检举凉国公蓝玉,密谋造反!” 嗡! 平静的奉天门下,顿时炸开了锅。 “臣接到密报,凉国公蓝玉,正准备带著党羽,在您二月十五出宫籍田之时,引兵郊外,行谋逆之事!” 嗡! 群臣再一次炸了。 “他要弒君!” 蒋瓛继续大喊,“凉国公蓝玉,豢养义子暗藏府內,更有铁甲强弓劲弩无数。” “臣还接到秘报,早在洪武二十一年,捕鱼儿海之战后。蓝玉私藏元主嬪妃,行淫邪之事,以至元主之妃,羞愤而死!” 嗡! 嗡! 奉天门下,沸腾了。 “蓝玉可在?” 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 ~~ “快点,跟上!” 蓝玉回头,对著身后脚步踉蹌的女人们低吼。 但却猛然间,从妻子的眼神之中,看到了恐惧。 他下意识的转身,看到了停靠在岸边的船。 看到了自己昔日的马夫,躬身站在两个人的身前,卑躬屈膝满脸諂媚。 “李景隆?” “邓镇?” 蓝玉站在原地,怒目圆瞪,大手微微颤抖。 他被人卖了,被自己信任的,昔日的马夫给卖了。 咚咚咚咚... 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从四面八方响起。 无数甲士,从船上衝到栈桥之上。在蓝玉的身后,一队骑兵快马包抄。 他们一家人,被堵住了。 ~ “凉公!” 李景隆一身布衣,背著手,碧绿的念珠在他的指尖微微晃荡。 “回去吧!” 他说了一句,看向蓝玉,“回去!” 一声回去,蓝玉全明白了。 他自以为没有办法的办法,在別人的眼中,其实就跟耍猴差不多。 对,他就是那只被皇帝耍的猴子。 自以为聪明,结果上躥下跳丑態百出。 “您走不了!” 李景隆又低声道,“京城內外,都是....兵马司和巡防军。您的一举一动,早就在我们眼中。更何况...”说著,他又是嘆息,“难道您不懂吗?任凭你什么样的英雄,可一旦败落....就会成为眾矢之的。没人,会帮您的!谁都想用您,换半生的富贵!” “你...你们...” 蓝玉面色狰狞,突然大笑,“哈哈哈哈,我就说,他姓朱的是要我杀我全家,哈哈哈哈!他妈的,他要杀我全家...哈哈哈!” 而后,他又骤然大吼,“挡我者死....” “杀...” 亲卫蓝闯怒吼一声,带著十几名蓝家最为忠心的亲兵,纵刀直衝。 “哎!” 李景隆微微摇头,缓缓后撤半步。 呼! 却是一阵风,从他身边掠过。 是数名穿著全副重甲的武士,也开始了衝锋。当先一人,手中的斩马刀,对著蓝闯当头劈下。 蓝闯闪身一躲,却砰的一下。 正被另一名全甲武士撞在了胸口,他手中的长刀下意识的挥舞。 滋啦...却只是斩出一片火。 他失去重心倒下,挣扎著想站起来,却瞳孔一缩。 又是一名衝过来的全甲武士,手中的刀尖倒转,对准他的脖颈。 噗! 鲜血飞溅,蓝闯下意识的抱紧甲士的小腿,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帅,快跑!” ~ 一个照面,仅仅一个照面。 跟著蓝玉南征北战十数年的亲卫,死伤满地。 不是这些人不够勇武,这些人在战场上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汉子。 但此刻他们身上没有重甲....没有长兵器...没有战马.... 噠噠噠,蓝玉身后,衝刺而来的骑兵速度放慢,手中的骑弓拉开,箭锋闪亮。 “大帅...” 一名血泊之中的亲兵,捂住被豁开的肚子,痛苦的在地上爬行,“跑哇,快跑.....” “我?” 蓝玉的眼神之中,满是痛苦,也满是狰狞和愤怒。 他看向手持斩马刀,立在栈桥上的十几名全甲武士。 就在刚才电光火石之间,这些人彼此之间的配合蓝玉看的一清二楚。 精锐中的精锐,比他的亲卫更要精锐。 “你们是谁??”蓝玉怒吼。 咔嚓! 却是手持斩马刀的甲士掀开面罩,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蓝玉瞳孔一缩,“郭英?” 噠噠噠...身后马蹄再次靠近。 蓝玉猛的回头,就见马上的骑士也拉下面罩。 “平保儿.....” 一人在前,斩杀了蓝玉的亲卫,是武定侯郭英。 一人在后,领著骑兵包围,乃是朱元璋的养子,皇城內卫亲军指挥使鹰扬卫指挥使,平安。 “凉公...” 郭英低声道,“转身,回去吧!” “我回你妈....” 骤然,一直抽刀护著母亲和妻子的蓝闹儿大骂一声。 手持长刀,如狮子搏兔。 但下一秒.... 呼! 郭英身后,枪出如电。 一名全甲武士手中的长枪,蜻蜓点水的在蓝脑儿胸口点了一下。 咚! 蓝脑儿捂著心口,跪了下去。 咔嚓咔嚓... 那武士丟了长枪,抽出腰间的宽剑。 “呃....荷荷....” 蓝脑儿口中,鲜血不断的溢出。 他艰难的抬头,“我日你...” 呼! 咚! 宽剑发出破空之声,蓝闹儿人头高高飞起,重重落地。 “儿子....” 死一般的沉寂当中,蓝玉的声音悲愤而又淒凉。 他儿子的头颅,正落在他的正前方,一双眼睛...还睁著。 “儿子...呜!” “凉公!” 李景隆转身,大吼,“回去,回家去,行吗?” “哈哈哈哈!” 听见这话的蓝玉,仰头含泪大笑。 “我哪还有家?朱重八要杀我全家!” 说著,他唰的一声抽出腰间百战宝刀。 “徒劳无益!”郭英摇头,“再说,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是齐齐一震。 蓝玉的刀,竟然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我蓝玉一辈子.....从没临阵退缩过!” 此刻的他,格外的平静,目光格外明亮。 “如今,要我投降?” “去你妈的!” “谁都不能让我投降,皇帝也不行!” “我的命,我自己做主!” “一死而已,老子死了八百回了.....” 吼著,他骤然回头,对著皇宫的方向吶喊,“朱重八,你兔死狗烹杀害功臣,註定遗臭万年!哈哈哈哈.....老子在阴间等著你,到了阴间,你可不是皇帝!” “你家的江山,也不会长久!” “朱重八,我们这些人...诅咒你!” 噗! 咚! 鲜血噗噗的喷涌,蓝玉单手持刀,单膝跪地,一动不动。 “凉公....” 李景隆大步上前。 “你...” 就听蓝玉的口中,发出含糊的声音,“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瞬间,想要去拉蓝玉的手一顿。 这话,当年李善长也对他说过。 而且,他信! 咚! 蓝玉的身体,终於倒下了,刀也无力的跌落地上。 其实,这样的结局对他而言,是圆满了。 若真把他送到锦衣卫的天牢之中严刑拷打,受尽屈辱,还不如就这么壮烈的自己了断。 起码,他走的方式,是条真汉子。 “哇...” 一声啼哭,从襁褓中传来。 李景隆转头去看,却听耳边,平安冷冷的开口,“都杀了!” 呼呼! 张开的弓箭,呼啸而出。 李景隆的身子猛的一缩,捂著脸转身。 蓝家的女眷孩子,已倒在了血泊当中。 这时,李景隆抬头,天...亮了! ~~ “公爷公爷!” 栈桥之上满是人血,脚步湿滑。 水门关百户石成,躬身凑到李景隆身边,諂媚道,“小人这是立功了...以后小人就唯公爷您马首是瞻!” “哦!” 李景隆看著,蓝玉的尸首被人用布包裹了,装上马车,淡淡的点头。 “公爷公爷....” “你叫啥来著?” 邓镇背著手过来,挖著耳朵问道。 “小人石成.....” “哦!”邓镇点头,“曹国公是不是答应你荣华富贵了,所以你才...背主求荣?” “呃...呵呵!”石成乾笑,“是,不过小人是弃暗投...” 唰! 冷冽的刀锋闪过。 又是一颗头颅落地,死不瞑目。 邓镇將刀,收入刀鞘,看著倒下的石成,呸了一口,“背主之人,岂能留你!” 说著,他解下腰刀,扔给边上的亲兵,“这把刀扔了......晦气!” 第二百七十八 相反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七十八 相反 昨天健身课把胳膊拉伤了,欠一章。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八。 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於大朝会上骤然弹劾凉国公蓝玉谋反。 至此,洪武四大案之中的蓝玉案,也是最为血腥的大清洗,彻底拉开了序幕。 洪武二十八六年二月初八当日,凉国公蓝玉在京之党羽,共七十二人於朝会之后,直接由锦衣卫锁拿下狱。 ~ “就不能抓活的?” 天色已经大亮,乾清宫中朱元璋换下袞服,重新披上了那张旧得不成样子的千张袄。 李景隆郭英平安邓镇,四人排成一排,跪在地上。 “事发突然!” 平安先开口道,“臣也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抹了脖子!” “他是蓝小二....” 朱元璋冷笑,“不是怕死鬼。你们当时就应该直接活捉了他!” 说著,他的目光看向另一侧。 一个木匣,摆在地上,里面装著的是蓝玉的人头。 “都死乾净了?”朱元璋又问道。 “都死乾净了!”郭英回道,“臣亲眼看著的!” “哦.....” 朱元璋点点头,“还是便宜他了!”说著,忽然一笑,“把蓝玉的皮剥了,送到各地军中,一一的看。让下面那些丘八们,自己想清楚,忤逆咱....就是这个下场!” “是!” 郭英声音发颤,卑微的叩首。 ~~ 啪... 镇抚司的死牢之中,阵阵鞭响。 纷飞的血肉隨著鞭子上的倒刺,四处飞溅。 “说,你跟蓝玉密谋多久了。” 锦衣卫都指挥蒋瓛,坐在凳子上,看著钉在桩子上,已被打得浑身没有好地方的东平侯韩勛,面露冷笑。 “你在蓝玉同党之中,属於什么地位,给他摊派了什么活计?” “我....” 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韩勛,艰难的抬头,脸上都是眼泪带著血水,“我没谋反!”说著,他大吼道,“冤枉!” “娘的!” 蒋瓛大骂,“给老子用刑,来点狠的!”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住手!” 片刻的错愕之后,屋內行刑的锦衣卫等人急忙躬身,“卑职等见过镇抚大人!” 却是曹泰,一身蟒袍缓缓从外进来。 “小曹...” 瞬间,韩勛嘶哑的嚎啕大哭。 “原来是曹侯!” 蒋瓛起身,拱拱手,“今儿怎么不在南镇抚待著,这么有閒情来我这儿?” 曹泰没有说话,而是看著被绑著受刑的韩勛,眼睛微微眯起。 而后他开口道,“口供不是早就写好了吗?拿著他的手按压就是,何必还要折磨他?” “您忒好心!” 蒋瓛冷笑,“这些谋逆的乱党,死不足惜!” “是死不足惜!” 曹泰说著,突然盯著蒋瓛的眼睛,“但....你为何要折磨他?” “小曹,小曹....我没有参与谋反啊!” 韩勛大喊,挣扎著,“我跟凉国公走的近,是我想找个靠山.....你知道我,我从小胆子最小...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李子呢,李子怎么没来?兄弟,我知道错了,呜呜呜...我真没有谋反呀!” “闭嘴!” 却不想,曹泰对著他冷喝半声。 “都这个地步了!” 而后,他又嘆息一声,“求饶有用吗?” “他们打我....我实在受不了....”韩勛仍旧是哭,泪雨如下,“你为什么不救我?李子为什么不来,他是不是生我的气?我...我就是想找个靠山,我不像你们......既有万贯家財,又有太子爷提携照应.....” “兄弟!” 曹泰说著,给了身后跟著的人一个眼神,“我说了,哭没用!” 隨著他话音落下,身后一名锦衣卫,拎著个食盒过来。 “都是你爱吃的!老乔家的驴板肠,东平记的蒸饺。” 曹泰说著,旁若无人的把食盒打开,又直接解开绑著韩勛的绳索,扶著他坐在桌边。 哗啦啦... 他倒了一杯酒,“明儿我要出京公干。” 他也挨著韩勛坐下,“最后来看你一眼...喝吧!” “我....” 韩勛几乎是趴在桌上,“嘴里都烂了...他们用火钳子戳.....” 说著,他用尽权力,抓著曹泰的手臂,“兄弟,你救救我.....我没谋反!” 曹泰缓缓摇头。 “你能的...” 韩勛大喊道,“你去求皇上..你找李子一块去求皇上,给我担保,我真没谋反....” 曹泰苦笑,又是摇头。 “那你来干什么?” 韩勛突然喊道,“看我笑话?假好心?装好兄弟?这些年要不是你们疏远我,我何至於跟蓝玉走那么的近.....好事都你们占了,各个升官发財,就我苦哈哈的熬著......” “其实...” 曹泰却是半点没有喜怒,站起身,“熬著不好吗?” 他看著韩勛,“你当..我和李子的日子,就真那么快活吗?” 说著,他拍拍对方的肩膀,“你的妻儿,不会被追究的!” 骤然,韩勛一怔,艰难的转头。 “李子跪在皇上面前,挨了好几脚..” 曹泰说著,朝外走,“给你求来的。毕竟咱们曾是朋友,放心,李子和我,不会让你的妻儿衣食无著!酒...”他站在门口,“你还是喝吧!” “小曹....曹泰....” 韩勛猛的起身,却咚的一下摔倒,看著曹泰的背影无助的大喊,“你回来.... “呜呜呜...你回来.....” 可是他的喊声,没有让曹泰停留半分。 他恨恨的抬起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咕嚕嚕的一口灌了下去。 “啊...” 剧烈的痛苦,让他浑身战慄。 而后他看向蒋瓛,“別折磨我了,我都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著,他突然捂著心口,缓缓倒下。 “我...我...” 他嘴唇动动,最终脸上突然带著几分诡异的笑,闭上了眼睛。 “妈的!” 蒋瓛看著曹泰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闭上眼的韩勛。 “下一个...” 这样的故事,在锦衣卫的死牢中,同时的上演著。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韩勛这样的好运。 ~~ “你在等谁?” 曹泰走出死牢,镇抚司的园之中,凉亭之下,李景隆正披著斗篷,一个人安静的坐著。 “皇太孙殿下!”李景隆抬头,对著曹泰笑笑,“办完了?” “嗯!” 曹泰说著,也挨著李景隆坐下,“走了!” “毕竟..” 李景隆嘆气,“跟小韩朋友一场,有没有深仇大恨,他也算..解脱!” “深仇大恨?哈,其实怨恨都谈不上?” 曹泰摇头,“路,自己走的而已。他只不过是走错了路.....有些事,情有可原!” 这话,让李景隆颇为意外。 “小曹,你成熟了!” “我早就成熟了!”曹泰淡淡的说道,“只是,你没看出来而已!” “哎!” 李景隆又是嘆气,拍拍曹泰的肩膀,起身道,“你那个位置不好坐!” 曹泰抬头,“你的位置也不好坐!” 李景隆却是一笑,“正如你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曹泰也起身,“路,其实都是自己选的。” 忽然,天空一阵雪飘落。 无声的落在地上,落在光禿禿的树枝上,落在走出凉亭的,他们俩人的肩膀上。 “我去忙了!”曹泰无声一笑。 “好!”李景隆淡淡的点头,“保重!” “嗯!” 而后,曹泰转身,李景隆也转身。 唰唰唰! 他们背对背,脚踩著刚落下的白雪,渐行渐远。 只在地上,留下两行反方向的脚印。 第二百七十九章 血流(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七十九章 血流(1) “千岁,这边!” 一间不像是刑房的刑房门口,李景隆半躬身,恭恭敬敬的將皇太孙朱允熥引进。 后者一身便装,略微挑剔和嫌弃的看了一眼屋內,而后在太监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孤来旁听。” 说著,他饶有兴致的看向李景隆,“审的谁?” “马上提审的是羽林左卫指挥僉事马聚。” 李景隆依旧躬身,低声道,“还有羽右卫千户戴成。” “哦?” 朱允熥翘起二郎腿,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探,“连皇爷爷的亲军,上十二卫都有有人牵扯?” 李景隆尚未答话,跟著朱允熥一块前来的黄子澄,俯首开口道,“千岁,蓝玉在京中苦心经营多年,党羽眾多。” “呵呵!” 朱允熥又是笑笑,然后看向李景隆,“还等什么?开始吧?” “是!” 李景隆躬身行礼,转身行至门外,对著早已准备好的锦衣卫,无声点头。 片刻之中,一张屏风拉开,將审讯和旁听变成了隔绝的两处。 接著两名被打得几乎昏厥的汉子,被人拖拽著进来,重新绑好。 严格来说,李景隆主持这次皇太孙的旁听审讯,是有些越俎代庖了。可谁让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入不了皇太孙的法眼呢? ~ “开始吧!” 负责审讯之人,乃是锦衣卫治军千户何广义。他隶属於南衙曹泰的麾下,更是东宫的嫡系,年纪轻轻就负责锦衣卫內部的军纪纠察等事,可谓是位高权重。 “说说吧,尔等是怎么跟蓝玉密谋的?” 何广义一身麒麟服,坐在犯人的对面,面容冷峻无情。 “今年的二月初一,凉国公回京之后,召我等入府內饮酒...” 羽林左卫指挥僉事马聚,说著早已被招认过的口供,“席间。凉国公说,上位是疑了我了。与其坐以待毙,他若是没了,我等也好不得,不如大伙拼死一搏。” “他说二月十五,上位將出宫劝农。” “我卫有兵马五千多人,他..蓝玉身边有两三百贴身亲兵,再从外头召集义子,都是敢廝杀的好汉子。” “府卫前军那边也说好了,万事俱备!” “大家万眾一心,將来自然荣华富贵...” 这等口供,李景隆已听腻了。 所有人说的都是大同小异,都说是蓝玉要趁著二月十五老朱出宫劝农籍田的时候,调动兵马弒君。 其实这样的供词,错漏百出又极其可笑。 且不说谁敢跟著蓝玉一块这么干? 就算敢,就算真杀了老朱,就能控制住大明中枢了? “蒋瓛那廝,连编都不编得高明些!” 忽然,就在李景隆心中腹誹的时候,在把人犯拉出去,继续换人提审的时候,皇太孙朱允熥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造反的事,让他弄的好似一群莽汉要打家劫舍似的!” 朱允熥又是摇头,笑道,“没意思!”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都是武官的事,没有文官牵扯其中?” 骤然,李景隆心中一惊。 抬头看去,朱允熥身后的那几名文官,也是脸色有所变化。 “你不要找那些已经审过的!” 朱允熥对李景隆道,“找几个没审过的来,好生的问!” “是!”李景隆躬身答应。 同时他心中暗中嘀咕道,“这死孩子,现在不好糊弄了!” ~ 下一个被提审的,是蓝玉家的幕僚,王行。 说是幕僚,其实就是帮著蓝玉料理一些军务上公文,写奏摺的文书。 “凉国公要谋反,在下真不知情!” 王行没有被用刑,所以他此刻面对锦衣卫时,本能的趋避厉害,话语之间像是要把自己摘出去。 “没问你知不知情?” 何广义沉默片刻,“平日除了武官,可有跟蓝玉来往密切的文官?” “这...” 他陡然如此发问,让王行一时间迟疑住了。 而就在这个瞬间,李景隆不自觉的看向朱允熥。却愕然发现,后者似乎突然之间来了兴致,身子继续前倾,脸上的表情颇多玩味。 “说!” 何广义冷声道。 “在下不知...” “用刑!” 啪,何广义一拍桌子。 马上两名壮硕的锦衣卫上前,不等王行有所反应,一根长长的竹籤,噗的一声插进他的大拇指甲之中。 “啊!” 顿时,王行的身子剧烈的扭曲起来,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痛呼。 “呵!” 也是同一时间,李景隆清楚的听到,皇太孙朱允熥竟然笑出了声。 “平日跟....蓝玉往来密切的...” 一个书生,哪经得住疼? 王行马上大喊,“户部侍郎傅友文,是凉国公府的座上宾。还有...还有.....” 他满头大汗,满脸痛苦,“詹部堂之子尚宝丞詹紱,也是凉国公的常客,经常在一起饮宴!” 唰! 却是朱允熥马上起身,径直从屏风之后走出。 “詹紱跟蓝玉都说了什么?”朱允熥直接开口质问。 王行不认得朱允熥,但却认得曹国公李景隆,见李景隆在这少年身前,卑躬屈膝,就知这少年的身份定然不简单,且已呼之欲出了。 “詹紱...” 他疼得面容都扭曲了,又道,“詹紱...皇上册立皇太孙的时候,詹紱让蓝玉跟手下党羽一块,联名上贺折。说是让东宫看看,凉国公的能耐!还有...还有....” “詹紱还对蓝玉说,如今皇上老了,小殿下年虽小,而蓝玉是小殿下的至亲,將来天下军马都要蓝玉来管著....” “呵呵!” 忽的,朱允熥又是笑出声,“詹紱是詹徽的儿子,这么说来,詹徽也有牵扯?” 那王行闻言,马上道,“小人听他们说,將来蓝玉管天下兵马,詹徽管天下文官....” “哈哈哈!” 突然,朱允熥大笑。 然后目光射向何广义,“你还在等什么?詹徽也是蓝玉的同党,抓来!” 何广义先是一怔,而后弹簧似的起身,“是,臣这就带人去抓!” 这时,朱允熥靠近李景隆身边,“我爹生前,最是厌恶詹徽.....哼哼,还管孤叫小殿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李景隆面无表情,微微垂首。 但心中却是深深发寒,一股寒意直从后脊梁骨窜到头顶。 眼前这位皇太孙,骤然之间变得他有些不敢认了。 不知是他突然变成了现在这样,还是以前他一直装著....还算贤德的模样。 蓝玉是他的至亲呀,即便他也想除掉对方,可也不至於......如此的残酷冷漠。 哪怕他此时稍微抹点眼泪,假惺惺的说什么皇帝处置蓝玉也是迫不得已,那也是贤君美名。 而且,就凭王行顺著他的话头招认出来的,尚未得到证实的口供,就下令抓捕当朝二品尚书? “他的性子不像他爹,倒像他二叔...” 李景隆心中暗道,“残忍!而且,比他二叔还要凉薄....” 翻脸无情,连一些表面功夫都不顾忌。 不过,这样也好。 因为未来,就没那么多的负罪感。 但,与此同时李景隆的心中也泛起一丝疑惑。 这案子蒋瓛办的糙,但蒋瓛的背后是老朱。 老朱为何要办的这么糙? 朱允熥为何又转变的这么快? 莫非,有其他的因素? 第二百八十章 血流(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八十章 血流(2) “咱的眼睛,时常一阵阵的发黑。尤其是右眼,看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 乾清宫暖阁之后,朱元璋斜靠在躺椅上。 太医院圣手戴思恭,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三根手指搭著皇帝的脉搏,脸色凝重。 “咱是没有多少时间好活了吗?” 朱元璋捂著心口,满脸病態。 人前,他不得不装著还是那个强势的,开国帝王。 可只有人后的时候,他才是个真正的,刚经歷了丧子之痛的老人。 虚弱无力,疾病缠身。 “皇上的身子还算康健....微臣...” “你是厚道人,实话实说!”朱元璋打断他,“咱不会怪罪你!” “您...” 戴思恭的额上,冒出一层冷汗,“相比於往年,確实有些..元气大伤。” “咱还有几年?” 忽然,朱元璋坐直了身子,盯著戴思恭。 “呃....” 戴思恭的喉结动动,“微臣不敢妄言...” “呵呵!” 本以为会有皇帝的雷霆震怒,岂料朱元璋只是笑笑,“看你这模样,就知道咱没几年了....”说著,闭上眼,像是自言自语一样,“那得快点了,来人!” 朴不成无声出现,“奴婢在!” “告诉老三......动手吧!快...” ~ 几日之中,大明骤然变天。 先是凉国公蓝玉与其党羽谋反被诛,而后吏部尚书詹徽连其子,还有户部侍郎傅友文也牵扯其中。 且不经有司,直接被锦衣卫关进大牢之中。接著,关於蓝玉和他们商议如何谋反之事,何时动手的口供,就在京师之中不脛而走。 一时间,朝野失声。 而暗地里,锦衣卫天牢之中,已是血流成河。 短短几日之后,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十五。 仲春的籍田劝农,由皇太孙朱允熥代替皇帝出宫,曹国公李景隆申国公邓镇护驾。 这番布置,透露出两个讯號。 大明帝国的皇太孙,比他的父亲,当年的太子朱標,更早的走到了前台。且皇帝给与这个孙子的权柄,比当初给与太子朱標的还要更大,也更为信任。 第二,蓝玉废了。 大明军中,如今权柄最大的,最得恩宠和信任的。不是宋国公冯胜,也不是潁国公傅友德,而是与皇家是血脉至亲的曹国公李景隆。 ~~ “驾...” 三月的太原,来了一场早雨。 飞驰的马蹄,把骑士的后背,溅满了泥水。 “吁!” 一身便装的曹泰,在晋王府外勒住战马。 早有一名晋王麾下的將领,快步上前,“可是宣寧侯?卑职是太原中护卫指挥使姜碧,奉千岁之命...” 不等他说完,曹泰已是开口,“快带路,有圣旨!” 王府后宅,白虎堂。 身著武人常服的朱棡,此刻正凝神看著手中的军报。 朱元璋诸子之中,以晋王朱棡的样貌最为雄壮俊美,模样最像其父。 “三月了,胡人不会再来!也到了咱们种地的时候了。” 朱棡放下手中的军报,对边上的文书说道,“命傅友德,王弼率各军回营,违令者斩!” 而后,他又眯著眼道,“让各卫把今年屯田的数量一五一十的报上来,有隱瞒者,斩!再给兵部督军府户部发行文,今年晋藩的军需比往年要多三成。” 一番话掷地有声,简言意骇。 要说朱棡,其实在歷史上留下的记录並不多,甚至都不如朱元璋其他那些不成器的儿子们。 按照明实录记载,身为大明九大塞之一,他不但在封国毫无建树,甚至在军事上,也是一塌糊涂。 就在洪武二十三年,李景隆尚在別苑之中,为母亲毕氏服丧之时。 北元丞相咬住,太尉乃儿不意图犯边。朱元璋下旨,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率军出塞征討。 结果在明实录,明太宗实录当中,晋王朱棡被描述成不但畏敌如虎,而且还与朱棣爭功。 明太宗实录记载,晋王朱棡怯敌不前,是朱棣率军深入扫平了沙漠。战后,又是太子朱標偏袒晋王,才使得朱元璋没有怪罪朱棡。 但是在东瀛国家档案馆,国立公文书馆记录的蜀王朱椿亲自所说的与晋府书中,却有別样的记载。 “昨闻吾兄钦承父皇威命,北討遗孽......近得书,知大军於四月初十日至孥温海子驻扎,偽官太尉乃尔不、丞相、知院等相率归款,闻之不胜喜悦,夫不战而屈人兵,虽父皇高策之所致,亦吾兄慰抚之有方也。” 这封信件中可以看出,此战最大的功劳不是朱棣,恰恰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生平记录被人抹去不少的晋王朱棡。 至於为何抹去?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 “微臣曹泰...” “行了,旨意呢?” 不等曹泰行礼完毕,坐著的朱棡就开口道,“拿来..” “皇上没有旨意,只有口諭!” 曹泰正色道,“您这边...动手!” 闻言,朱棡的瞳孔猛的一缩。 “本次奉旨练兵,震慑了胡人,三军有功!” 朱棡不假思索,直接对文书开口道,“传令军中各卫指挥使以上將校,前来太原受赏.....” “傅友德王弼,不必回来,陈兵大同。” “冯胜带另一部兵马,於东胜卫驻扎,要儿郎们好好歇歇。” 他刚才下的命令,直接被他推翻。 “怀远侯曹兴,普定侯陈恆,快马赶赴太原,有军情要务。” “徽先伯桑敬,东莞伯何荣,赶赴云川卫慰问军马。” “镇西卫指挥使葛全,本月十三之前,来太原问询军务!” “指挥使陶春十七日之前必到。” “都司衙门孙指挥回京述职....” 一连串新的命令,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这些要被处决的人,都被安排在了不同的时间,且断绝了他们彼此之间串通消息的可能。 举手投足之间,晋王朱棡尽显大將风范。 “父皇还有什么话?”朱棡又问道。 曹泰摇头,“没了!” “皇太孙呢?”朱棡又问道,“没话给你?” 闻言,曹泰目光看看左右。 朱棡猛的挥手,屋內人尽数退去,只有两名心腹侍卫,无声肃立在旁。 “殿下说....” 曹泰低声道,“这回蓝玉的事,当属...燕王最高兴了!”说完,他低头沉默不语。 “等你回京,告诉殿下!” 朱棡依旧稳坐,“我在,无事!”说著,忽然一笑,“嘚瑟,我收拾他!” 说到此处,又是看看曹泰,“你远道而来好生休息,这几日先別露面,以免走漏风声!” “是!” 其实,歷史到底是因为李景隆而发生了一些改变。 原始空的歷史当中,正是晋王朱棡亲自监督,凌迟了作为蓝玉同党的宣寧侯曹泰,以及他少年的好友东平侯韩勛,还有怀远侯曹兴。 ~ “呔...” 与此同时,春雨也开始在京师之中洒落。 万物復甦之际,朱元璋却实满面怒火。 他看著跪在面前的李景隆,咬牙怒道,“咱是让你办事的,不是让你告诉咱谁有罪谁没罪的?” “老爷子!” 乾清宫中,李景隆膝行两步,几乎是抱住朱元璋的大腿,“臣敢用身家性命担保,这几人绝没有参与蓝玉的谋反案!” 蓝玉的案子已经杀疯了,每天都有人因为谋逆大罪而全族被诛,京师之中人人自危。 而在这个案子之中,没有为任何人开脱过的李景隆,今日却突然帮著三个人说起好话来。 凤翔侯张龙,永平侯谢成,还有安陆侯吴杰。 “你现在想收买人心了?”朱元璋又是一脚,狠狠的踹过去。 李景隆咚的一下,身子栽倒。却又马上爬起来,声泪俱下,“臣若有私心,叫臣魂飞魄散!” 如此的毒誓,让朱元璋一怔。 “张侯乃是皇家的亲家,駙马之父!” 李景隆声泪俱下,“且早有回家赋閒养老之心。老爷子,臣是觉得不能让人说您太....太严苛了!也要为公主考虑呀.....” “永平谢侯,更是三爷的岳父.......您不看別人,也要看三爷的面上!” 李景隆哭道,“万一伤了三爷的心,他不敢对您有怨言,可要是万一.....” 瞬间,朱元璋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他明白李景隆没说完的那句话,有什么含义。 李景隆是生怕这边杀了晋王的岳父,让皇太孙和晋王之间起了间隙。 “再者,如今军中人心惶惶!” 李景隆又是哭道,“总得有人安抚军心....” 第二百八十一章 暗夜(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八十一章 暗夜(1) “你...” 陡然之间的,殿中一股压抑心悸的气氛,诡异的无声蔓延。 朱元璋回身坐下,左腿叠於右腿上,身子微微前倾,盯著李景隆,“你是有了私心?” 唰! 李景隆的后背,直接被冷汗湿透。 如今的老朱,举手投足甚至不经意之间的一个动作,都极其骇人。 “臣没....有!” 但他还是强撑著,抬起头直视朱元璋的眼睛。 “臣就是觉得,张侯是皇家的姻亲,公主的公公.....为了公主和駙马日后的日子能和睦,即便是张侯有什么,也当网开一面...” “谢侯是三爷的岳父,更是晋藩世子的亲外公,不给別人,也得给世子殿下一个体面呀??” “而吴侯则是太子爷生前,比较看重的人....” 说著,李景隆带上哭腔,“要说私心,仅有的一点。就是臣觉得,总得给皇太孙殿下手底下留几个使唤人,不能...全是文官呀!” 朱元璋面无表情的看著李景隆,嘴角好似含著一股冷笑。 待李景隆说完,他直接问道,“那,你怎么不帮傅友德,帮王弼,帮冯胜说话?” 咚! 李景隆重重的叩首,“老爷子,他们三人是有著极其威望,乃至赫赫军功的开国功臣。”说著,他抬头,继续看著朱元璋的眼睛,“臣,不敢保也!” “好,算你没私心!” 朱元璋看著李景隆的眼睛,盯了许久,终於点头。 根子就在於李景隆那句,不敢保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为何不敢?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之所以不敢,乃是因为这些人在军中的赫赫威名,极高的威望,千丝万缕的关係。 而李景隆心中则是另一番思量。 朱元璋完全疯魔了,他直接当著李景隆的面点出来,继蓝玉之后,要倒霉的就是冯胜,傅友德,王弼... 同时,也涌起了无限的惊恐。 “京师不能再待了..” “不然老朱说不定哪天,没有可以干掉的人,再盯上我?” “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这时,就听朱元璋忽然缓缓道,“那好,那就给你个薄面...” 说著,他又是一笑,身子又是前探,“也让外人看看,你曹国公在咱跟前的份量。” ~ 看似是朱元璋一句戏言,可在朝野之中,又是一阵无声的震盪。 此番蓝玉案,虽没有如之前其他几个大案那样满街抓人,都局限在军中,且没有对外太过张扬,但也是鹤唳风声。 眼看著一个个开国功臣,军中悍將沦为刀下之鬼,谁不胆寒? 但骤然间,却从宫中流露出一条消息。 曹国公亲在皇帝面前求情,一力担保凤翔侯张龙,永平侯谢成,安陆侯吴杰无事。而皇帝还真的给了这个面子,特告诉在京的晋藩世子,你外公无事! 这不得不让人,再次对曹国公李景隆的权势和恩宠,重新的审视起来。 ~ “皇爷爷!” 掌灯时分,朱允熥就带著一名太监,来到乾清宫。 朱元璋靠近灯火,几乎是眼睛贴在奏章上,逐字逐句的看著。 “您眼睛不好,歇歇吧!”朱允熥又拿起一盏煤油灯,放了过去。 “它要不好,歇也没用!不如趁著现在还能看著,多看看!” 朱元璋依旧看著摺子,“你从哪回来的?用膳了?吃的什么?” “孙儿下半晌去了二姑母家...” 他口中的大姑母,是指朱元璋的次女,但却是和马皇后所出的嫡长女寧国公主。 “姑母给孙儿烙了丝瓜虾皮馅的盒子。” 朱允熥淡淡的笑道,“您是没瞧见,巴掌大的盒子,高炽哥哥自己吃了七个,还吃了一大碗鸡蛋羹。” “呵呵!” 朱元璋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笑意,“咱说你们这群小子怎么不来咱这吃饭呢,是嫌咱这的饭不好吃了,是吧?” 说著,他顿了顿,放下书中的奏摺,“往后,姑母那边你要多去。姑表亲姑表亲,打断骨头连著筋,这世上再没有比姑姑更疼侄儿的了...” 朱允熥连连点头,但心中却暗道,“看来真如黄先生所说,梅殷日后肯定会被重用的!” 寧国公主的駙马梅殷,也是开国勛贵子弟。在朱元璋所有姑爷之中,最受器重。 “只不过....” 他心中又是暗道,“若是按黄先生和齐先生说的,在皇爷爷面前多多抬高二姑夫,而后让他接替李景隆执掌京营的兵权,这事可行吗?” “你想什么呢?” 就这时,朱元璋不经意的转头,发现了孙子脸上的异样。 “没什么,孙儿是想起刚才听说的一件事!” 朱允熥笑笑,问道,“听说曹国公在您的面前求情了,保了三个军侯?” “嗯!有这么回事!” 朱元璋换了一本奏摺,继续边看边道,“你耳朵还挺尖!” 他自是知道他这小孙子,有著自己的打算。在宫里,也有自己的渠道。对於孙儿的这点小聪明,他这当爷爷的也不戳破。 反过来,他这小孙子若是连这点获知消息的能力都没有,他才犯难呢! “还是表哥在您面前有面子!”朱允熥笑笑,隨手抓了边上一枚果子,送入口中嚼著。 “不是他有面子,是他说的对!” 朱元璋揉揉眼睛,低声道,“毕竟都是亲戚,尤其是永平侯,还是你堂兄的外公!” “哈!” 朱允熥笑出声,看似无心的说道,“要说孙儿这些堂兄弟中还是济熺哥哥出身尊贵,既有侯爵的外公,又有国公岳父....” 朱元璋忽然扭头,俯视自己的小孙子。 然后忽伸出手,在朱允熥的脑门上拍了一把,笑骂道,“臭小子,你这刻薄的性子隨了谁?” 他焉能听不出朱允熥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不以为意,可就在他低下头继续看著奏摺的下一秒,眼神却眯了起来。 这是一道秘折! 晋王那边,今年的军需要比往年多三成! 且晋王那边扣押了山西边军三十四名指挥使的同时,火速在自己的太原三护卫之中,提拔了数十名將领,用来统帅整个山西的边军。如今那边,可是有著近二十万的兵马。 虽说晋王早有他的密令,蓝玉案可独断行事,但显然他的动作,已超出了这个范围。 “儿大不由爷!”朱元璋心中突然暗嘆。 第二百八十二章 暗夜(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八十二章 暗夜(2) “千岁,您慢点,这边有水!” 新任咸阳宫总管太监王八耻躬身,拎著一盏宫灯,照著朱允熥脚下的路。 夜晚的紫禁城,格外静謐,也显得格外的空旷。 忽然,前方转角出现一排宫人。见了皇太孙之后,马上面对著墙壁跪下,无声叩首。 朱允熥借著灯火看清了他们身上的服饰,然后给了边上王八耻一个眼神。 半炷香的时间之后,王八耻低眉顺眼的进了朱允熥的寢宫。 “千岁...” “嗯!” 朱允熥正蹲在地上,拿著一块肉乾,逗著一只狸猫,起身道,“问清楚了?” “回太子爷,奴婢查清楚了!” 王八耻躬身道,“刚才路上您遇著的那些人,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人。” 说著,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今儿太子妃请曹国公夫人进宫说话,那些人是送曹国公夫人出宫的!” 而后,他沉吟了一下,“太子妃那边,又赏了曹国公家小公爷,好些好东西!” ~ “哈!” 朱允熥忽然一笑,“又?哎呀!” 说著,他在椅子上坐下,手中的肉乾直接丟到角落,看著那狸猫嗖的一下窜过去如获至宝般叼著跑了。 “感情孤这位嫡母,跟李家的关係不错!” “这些年曹国公夫人跟太子妃是....关係非同寻常!” 王八耻笑道,“李家小公爷的小名,是太子妃父亲给取的,那位小公爷落地,就是小殿下未来的陪读...太子妃父亲的丧事...” 啪! 一个栗子,骤然砸在了王八耻的脑门上。 就见灯火下,朱允熥阴沉著脸,“这些事孤知道,用不著你多嘴!滚下去...” 寢宫中,再次恢復寧静。 朱允熥站起身,冷著脸从墙上摘下一把镶满宝石的宝刀,慢慢在手中摩挲著。 同时心中暗道,“表哥.....这几年,你跟我可不大亲近呀!” 他记得小时候李景隆待他是极好的,可隨著年纪渐长之后,李景隆跟他之间,却渐渐的疏远了。 相对的,却是李景隆的夫人跟太子妃那边走得极近。 太子妃这些年,对於朝中其他命妇鲜少有这么看重的,隔三差五的就叫进宫,一块赏喝茶。 “一个小老婆,也配称太子妃?” 忽然,朱允熥手腕一抖,半截刀锋闪亮,映衬著他满是冷笑的脸庞,“將来,我还要尊你为太后?哼....” 唰! 手腕又是一抖,宝刀合上。 朱允熥的面庞又再度黯淡下去。黑暗之中他眯著眼,“表哥,你那么聪明的人,应该明白...瓜田李下的道理呀!” 而就这时,他脑中突然又浮现出今日回宫前,黄子澄和齐泰对他说过的话来。 “曹国公如今手中的权柄太盛!” “且太得皇帝的宠信和依赖!” “倒不是说他日后会是第二个蓝玉,而是其手中的势力,已跟滚雪球一般!” “尤其是这回他力保了三名军侯,在军中的名望將更进一步!” “且您要知道,李邓不分家,那可是两家在军中根深蒂固的世袭罔替之家!” “另外,还和藩王关联甚深!既是二爷的妹夫,又和三爷有亲....” “殿下若是爱惜曹国公,当早做考虑!” 脑中想起这些话,朱允熥的面容变得古怪起来。 “表哥.....我得爱惜你呀!” “权不能由你一个人掌著!” “给你打发走....哼!” 想罢,朱允熥返身进了寢殿。 如今他贵为大明帝国的储君,且手中的权柄甚至隱隱的超过了他的父亲。 所以他父亲临终时的话,有些他不爱听的,他早就拋之脑后了。 是的,他现在比他的父亲更像一个储君。 但是他却忽略了,他...毕竟不是他的父亲。他这个储君,在位的时间太短了。 更何况其实相比於他的父亲,他只有半边的羽翼呵护著他。 而他的父亲当年,既有皇帝还有马皇后。既有开国的文臣,又有开国的功臣武將。 ~ “皇上太狠了!” “皇太孙...竟...袖手旁观?” “一点人情都没有?” 大同的长夜,深邃而又荒凉。 这座数千年来战火不断的西北雄关之中,定远侯王弼坐在篝火边,定定的看著眼前的篝火,眼神一片悽然。 在他身旁,傅友德正转动著架子上的羊腿,使其受热均匀。 可显然他的心也不在吃上,架子上的羊肉有一面已经烧焦了,他却置若罔闻。 像他们这个级別的公侯,自然有京中消息的来源渠道。 但他们的消息比晋王和京师的联繫,却足足晚了数日,这使得即便他们得知京中的消息,也做不了什么,更改变不了什么。 “那可是他的亲舅外公呀....” 王弼又喃喃道,“要说蓝玉跋扈专横,我信!说他独断专行,我也信!说他身上有死罪我也信,可是...他,不该就这么死了呀?”说著,他转头看向傅友德,“多憋屈呀!” “一句话都没说...” “罪就全扣上了!” “上位?刚愎雄猜.....可皇太孙却是蓝玉的至亲,不能从中缓和一下?” “我等武人。” 王弼说著,垂下头去,“这些年,竟都惨遭横死!” “老王...” 面对自己的老伙计,傅友德开口呵斥,“注意下言辞!” “我就想不通.....我真是想不通.....” 王弼越说越怒,站起身来,“我等为大明出生入死,为他家江山马革裹尸...怎么到最后,都成了叛贼了?” “老王!” 傅友德又是呵斥一声,然后看看左右,“坐下!” 其实他们现在也都很憋屈,即便身为国公和军侯,哪怕是开国的功臣,如今在军中说话都要特別的注意。 因为他们现在所带领的军队,压根就不是他们的直系。 现在想想,他们都明白为何皇帝要把他们调出京城了。 为的就是动蓝玉! 先把他们调出来,然后受制於晋王,晋王让他们带领麾下的太原三卫兵马,联合山西各卫陈兵塞上。 他们现在带的是晋王的兵,所以那些兵对他们只是表面客气。 “你说,会不会有咱俩?” 忽然,王弼又问道。 傅友德终於看到烧焦的羊肉,用刀子割下,直接甩到旁边,闷声道,“没做亏心事,不怕.....怕什么?” “你还是怕了!” 王弼指著他,低声道,“其实,我也怕!” 呼,一阵风吹过,篝火呼啦一下。 飞溅的火星落在他们二人的鎧甲上,连个痕跡都没留下。 “想当年....” 王弼又嘆道,“我先跟著常大哥破张士诚,而后跟他北伐中原.....又攻克陕西。后来和蓝玉一道,剿灭元军残部。再后来,跟你一道破了大理....” 说著,他双手埋头,“现在想想,我倒不如....战死在路上,算他娘的球了!” 就这时,前方暗夜之中,突然传来阵阵脚步。 傅友德和王弼同时定眼看去,就见晋王麾下的指挥使陈实带著一群亲卫,快步而来。 “妈的...” 王弼抬头冷笑,给了身后休息的亲卫们一个眼神。 而傅友德则是面色凝重,缓缓起身。 “卑职陈实,见过公爷侯爷...”陈实俯身抱拳。 “怎么说?”王弼冷声道,“是晋王爷又有军令了?” “不是!” 陈实抬头,“卑职奉旨,护送公爷侯爷返回京师。” “回京?” 这份旨意来的莫名其妙,而且出人意料。 “是,现在就回,两位....跟著卑职上路吧!” 第二百八十三章 劣势(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八十三章 劣势(1)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三月初五,东莞伯何荣,徽先伯桑敬死。 三月二十四,怀远侯曹兴,普定侯陈恆及其儿子凌迟处死,家中女眷配给晋王属下。 三月二十六,舳臚侯朱寿全家赐死。 另京师之中,官居都督之將领。如黄輅,汤泉,马俊,王诚,聂纬,王铭,许亮,谢熊,汪信,萧用,杨春,张政,祝哲,陶文,茆鼎等数十人,尽数伏法。 蓝玉班师回京时候,路过之沿线安庆武昌九江等地守备將领,指挥使亦有二十多武將,被就地格杀。 金吾卫前卫,指挥姚旺以下招供者八十二人。 府卫右军,指挥使袁德以下招供者三十一人。 府卫后军,指挥使龚祥以下招供者十一人。 瀋阳左卫,指挥使魏杰以下招供三十六人。 蒙古左卫,指挥使法古以下招供二十四人。 等等等.......数不胜数。 朱家父子爷孙,几乎是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將大明军中悍勇之將屠戮一空。 至此,蓝玉案微微告一段落。 而在蓝玉案之中,大明军中尚存的顶级勛贵豪门,只有李,徐,郭,耿,沐,汤,邓。一共七家没有遭受到打击。但在这七家之中,邓家依附李家,汤家退隱中都。徐家家主低调谨慎,耿家小心翼翼。 真正被皇帝无条件信赖的,就只有沐家,李家,郭家。这三个被写进大誥之中的亲戚之家。 至於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乃至定远侯王弼。 虽明面上没有被牵连,但全都被褫夺兵权。 皇帝的屠刀,让天下武人闻之色变。 只不过这都是表象,皇帝屠杀军中悍將功臣之后,朝中文官崛起。 藩王之中,晋藩燕藩实力大增。 ~~ 四月,开了。 往年奼紫嫣红的御园,今年却见不到一朵鲜。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地。 “你瞅你笨的都他娘的瓷实!” 朱元璋带著一顶草帽,坐在养性宅的廊檐下,看著在菜地里弯腰锄草的李景隆,撇嘴骂道,“锄个草,你那腰就不能弯下来点?你瞅瞅,草根子都还在土里呢。他娘的不锄尽了,过几天不又长起来了?” 菜地之中的李景隆,抬头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喘著粗气苦笑道,“老爷子,这锄草可比练武难多了!” “那是!” 朱元璋又笑,“杀人容易活人难!”说著,看著笨手笨脚的李景隆又道,“你呀,要是托生在寻常人家,就是个游手好閒的懒汉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说著,他摘下草帽,捋了下头髮,再度把遮住大半张脸的草帽带上,“好生干活,待秋天了,赏你几斤咱亲手种的瓜豆!”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笑声,“皇爷爷好兴致呀!” 朱元璋扭头,就见是他的宝贝孙子,笑呵呵的走来。 四月的春光正美,沐浴在春光之中的少年皇储,身上溢出满满的活力。 跟在廊檐下休息的老皇帝,形成鲜明的对比。 “大孙来了!” 朱元璋笑笑,而后对菜田之中的李景隆道,“出来吧,別在那假忙活了,半个时辰半垄地你都没剷出来!” “微臣见过太孙千岁...” “表哥也在?正好!” 朱允熥说著,挨著老朱坐下,从袖子中掏出一份奏章来,“三叔那边的摺子,正好是表哥的份內差事!” “啥呀?” 朱元璋眯著眼接过,打开一看顿时脸上的皱纹凝固了。 片刻之后,將摺子唰的扔给李景隆。 后者展开一看,也是深深皱眉。 晋王朱棡在奏摺之中,保举了四十余名三品的指挥使,皆是出身太原三护卫。另外还要求朝廷,允许他在边关互市,用茶布瓷等物,跟胡人换取战马。 奏摺之中的言辞,看似行文规范。但字里行间都写明了,不是他晋王朱棡请求朝廷如此,而是他晋王朱刚知会朝廷他要做这些。 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妈的!” 李景隆心中暗骂,余光扫了一眼边上坐著笑嘻嘻,浑似跟他毫无关係的皇太孙朱允熥。 这死小子,是故意选在这个时候来,一定要把他李景隆拉到他最怕的,最不愿意掺和的朱家的家事之中。 皇太孙在他的皇帝爷爷收拾了天下武人之后,便把目光对上了他那些手握重兵的叔叔们。 李景隆要是帮著皇太孙扼制藩王,老朱心里怎么想? 可他要是帮著藩王们说话,皇太孙心里怎么想? “皇爷爷!” 朱允熥拿了几粒松子,慢慢的嗑著,笑道,“您多种点茭瓜....孙儿喜欢吃茭瓜盒子!”说著,他將剥下的松仁,放入老朱的手心之中,“您种的菜,肯定天下第一好吃!” “呵呵!” 朱元璋笑笑,而后看向李景隆,“你怎么看?” “这..” 李景隆放下手中的奏章,“臣以为,晋王所保举的这四十余名三品以上指挥使,还是要慎重!毕竟是带兵的將领,不能因为晋王千岁一句话,就定下人选。” “还有开关互市之事,不能因千岁一言而定!” “若要开关,山西边镇之外的胡人诸部,必须先归顺我朝,行进贡之事。” 如今的態势,容不得他李景隆左右逢源。 他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出选择,站在皇太孙朱允熥这边。 果然,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变得淡淡的,抿著嘴角,“老三保举的这些人,也应该都是能征善战的好汉子!” “臣也没说不能用!” 李景隆小心的笑道,“臣只是举得,即便要用,也要先进京述职!”说著,他看了一眼边上的皇太孙朱允熥,“起码要殿下亲自定夺!” 闻言,朱允熥给了李景隆一个笑脸。 而朱元璋则是继续抿嘴,“嗯,你说的也是,得让这些人明白,谁是他们真正的主子!” 说著,他站起身来,“那就听你的,开关互市的事,朝会上议一下。老三保举这些人,都进京来让咱大孙看看!” 而后他迈步朝殿內走,“今儿就这样吧,那草你也別锄了......锄完了跟狗啃的似的!” “哎!” 李景隆站起身,躬身行礼,心中嘆道,“老头这是话里有话呀!” “表哥...”忽然,朱允熥也起身道。 “微臣不敢...” “敢不敢你也是孤的表哥呀!” 朱允熥笑道,“陪孤走一走?” ~~ 黄昏临近,紫禁城很美。 朱允熥一身龙袍,而李景隆则是穿著沾满了泥土的常服。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深宫的夹道之中。 “去年开始的边镇练兵,是三叔和四叔两方各率人马,陈兵塞上!” 朱允熥开口道,“无论是兵部,还是前方的將领,对孤二位叔父的领兵之道都是讚不绝口。” “这死孩子..” 李景隆心中骂道,“你就这么急?” “晋王燕王都是少年从军,领兵多年的藩王!” 李景隆微微躬身,“论带兵,不在开国功臣之下!” “嗯...所以呀!” 朱允熥忽然停步,笑道,“皇爷爷才越发的信任他们!” 说著,他再次转身,“皇爷爷总是觉得孤的年岁还小,大明的江山,要靠孤那些叔王们一块帮衬著才能稳当!” “可是!” 他陡然又再次停步,回头道,“表哥,权柄这个东西,有头吗?” 第二百八十四章 劣势(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八十四章 劣势(2) “三叔要保举四十多名指挥使..” “四叔那边要给麾下二十多名將校升官!” 夹道的尽头有棵树,朱允熥坐在树下砖砌成的墩子上,淡淡的笑道,“蓝玉的案子,天下各卫出的缺多了去了......孤这边还没说呢,他们就先盯上了?” “还有!” 不等李景隆说话,朱允熥又道,“三叔那边今年的军费要比往年多三成,练兵已完了,胡人不会再来,为何还要再多三成?” “瀋阳卫,蒙古卫也牵扯到蓝玉的案子里去了。” “出的缺直接让四叔给看上了,他不但要瀋阳卫,甚至还要韃靼营!” 说到此处,他突然眯著眼看向李景隆,“还有四月一日,刚刚出京就藩大寧的寧王叔,节制於他麾下的战兵就有九万。皇爷爷的意思是他们帮衬著孤,可在孤看来,却是这些叔王们,一次次的不断的得寸进尺的,一而再的从孤这个皇太孙身上占便宜。” “这孩子,远不如他爹!” 李景隆面上装作惶恐,心中暗道,“第一,不知隱忍二字。第二,不会平衡之道。第三,不懂以退为进。第四,喜怒无常。第五,喜形於色.......” “呵!” 这时,就听朱允熥长嘆一声,忽然冷笑道,“孤这些日子看了叔王们送来的摺子,心里就想!要是父亲还在...他们敢吗?” “他们自然是不敢!关键你也不是爹呀!” 李景隆心中又道,“你爹是弟弟不听话,直接大嘴巴抽,抽了之后还是一家人。你呢...你却只看坏不看好,不想著用就想著压!把事情,想到了最坏,且也要用最坏的手段来对付你的叔王!” “表哥!” 朱允熥收敛笑容,看向李景隆,“你得帮孤!” “臣一直帮著您呀!” 李景隆抬头,“您是皇太孙,是皇储,又是臣的至亲,臣不帮您还能帮谁?” “所以呢!孤有个想法!” 朱允熥低头,正色道,“可能会委屈你!” “你最好是狠狠的委屈我!” 李景隆心中似乎想到了什么,心头狂跳。 “叔王们再这么索求无度下去!” 朱允熥继续道,“孤这个太孙越来越难做了!而且.....一方面是老爷子,一方面是叔王,孤两面为难!” “微臣愿为殿下分忧!”李景隆附身道。 “孤想让你...”朱允熥看著李景隆的眼睛,“重新...执掌肃镇!” 说著,他顿了顿,“大明的边塞,不能都在叔王们手里。精锐的边军,也不能都听他们节制。你,得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微臣之道。得让他们心里明白,他们的权柄是皇爷爷给的,但孤...却能收回来,懂吗?” “我他妈谢谢你!” 李景隆心中大喜,“我再回肃镇,防止西北之地,晋王一家独大,同时又给你抓住西北的十万余大军的兵权,我他妈太谢谢你了!呵呵,到底哪个臭皮匠给你出的这个主意?哈哈,天助我也!” 咚! 却是李景隆单膝跪地,“皇太孙您指哪,臣就去哪!” “哎!” 朱允熥亲手把李景隆扶起来,“委屈你了,京营总兵你才做了没几天,就把你打发到西北去了!不过你放心,大都督府左都督的官职,孤还是给你留著的!” 李景隆起身道,“官职於臣而言,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他现在,最大的劣势,就是没有基本盘。 准確的说是他的基本盘不够稳,而朱允熥若是让他去肃镇,那么.....他才真正能做到,身怀利刃杀心顿起! ~~ “啥?” 乾清宫中,灯火掌起。 饭菜已摆在桌上,冒著热气。 朱元璋正要夹菜的手一顿,然后只是掰了半个白面饃,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皱眉道,“你想让二丫头去甘肃?” “孙儿是这么想的!” 朱允熥给他爷爷盛了一碗汤,低声道,“这几年,表哥风头太盛了,让他去西北也是孙儿对他的一片维护之心!” 朱元璋皱眉,继续咬著白面饃饃,“你接著说!” “魏国公少年老成,可以统领京营!” “二姑夫文韜武略,可以坐镇督军府!” 朱允熥又道,“如此,既分润了权柄,防止再有一个蓝玉。孙儿也能无论內外,都能言出法隨!” 其实这个布置,很好! 正是帝王手腕,皇帝心术。 军中不能再有任何人一家独大,蓝玉那种牵连上万名將领的事不能再有第二回。 但是,朱元璋却从这看似合理的布局之后,看到了继蓝玉之后,皇帝和军中实权將领的军权矛盾之后的另一个矛盾。 皇家內部,皇太孙和叔王之间的矛盾。 早先朱標在世,长兄为父,弟弟们不敢造次。 但现在皇太孙是诸王之侄,既无威望又无大恩,这些叔叔们从心里未必把这个皇太孙当回事。 倒不是说他们大逆不道,而是他们就是把皇太孙当成小孩了。 可这种轻视,在皇太孙的眼中就成了威胁。 “就不能等咱死再闹吗?” 朱元璋心中深深嘆气,看向朱允熥,“你其实连二丫头,心里也有些想法了是吧?” “孙儿没有!” 朱允熥忙道,“孙儿怎么能对表哥有想法呢!”说著,嘆口气,“除了他,孙儿还能信谁?” “你可知咱为何,这几年独信二丫头,且一再的给他权柄,加官进爵!”朱元璋正色道。 “自然是因为他是咱们自家人...” 不等朱允熥说完,朱元璋已是不住的摇头。 “孩子,看事不能看表面呀!” “咱家亲戚多了,为何要用他?难道是没別人了?你姑父们不行吗?” “沐家的人不行吗?” “汤家的人不行吗?” 说著,朱元璋吃下最后一口饃,低声道,“你想用一个人,首先想的不是他的长处,而是他的劣势!” “劣势?表哥有什么劣势?”朱允熥不解。 “他...”朱元璋正色道,“没带过兵!” 瞬间,朱允熥懂了。 相比於其他的勛贵之家,李景隆的劣势就是他没有在一个地方镇守过很长时间。 没有如开国的勛贵那般,数年镇守在一处,麾下兵马包括卫所皆是一手打造。他在军中,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党,一荣俱荣的裙带关係。 “你如果让他去西北,表面上是把他的权柄分润出来,平衡了!” 朱元璋郑重的说道,“但是实际上,却是给他一个,可以真正成为权臣的机会!” “他在中枢,再有权也是在中枢,他的权背后,是你。” “若他出了京 ,成了西北的实权军头,他的权背后,是手下的兵,就不是你了!” 一时间,朱允熥有所动摇。 但是.....他又想起东宫官员们平日常说的话。 权操於上! 所有的权力都应该是他这个皇太孙的。再把李景隆继续放在京城,首先军中大权对他而言,就无法直接握在手中。再者,谁知道李景隆私下是不是跟秦王晋王暗中通气?? 还有.... 一想到李景隆的夫人跟太子妃关係那么好,朱允熥的心中就好似有根针在扎一样。 “孙儿又不是要他永镇肃镇,跟沐家似的!” 朱允熥笑笑,看著朱元璋的脸色,“就是放出去一两年,再把他调回来。” “就是为了看著你三叔?” 骤然,朱元璋怒火升腾,“你就这么急?” “皇爷爷息怒!” 咚,朱允熥跪地道,“孙儿万没有那个心思,孙儿就是...”说著,他竟哽咽起来,“孙儿怕!” “你怕啥?你是皇储,你怕什么?你是大明正统,你怕什么?”朱元璋冷眼道。 “您岁数大了!” 朱允熥抬头,泪眼朦朧,“孙儿不是看著叔王们,而是想让他们知道....知道怕字怎么写!如此,方能...杜绝內患!” “你...” 朱元璋说著,猛的嘆气,“哎!” 他也明白孙儿的不易,更明白他那些儿子们,都不是省油的灯。 而且面对朱家的內部矛盾,一生戎马不曾退缩过半步的他,也有些....取捨不定。 “既然你要如此,那就隨你!” 朱元璋道,“反正咱老了,江山都给你了,你自己拿主意!” 第二百八十五章 乘风(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八十五章 乘风(1) 其实朱元璋心中清楚,让李景隆再次出镇肃镇的事,不全是朱允熥自己的想法。他身后那些文官,也一定是推手。 若是放在五年...哪怕三年前,他朱元璋一定会杀一批。好好治一下这些文官们乱说话,瞎说话,蛊惑怂恿的臭毛病。 可现在他却不能了。 原太子朱標的东宫班底,武人一系彻底被清除。 他朱元璋又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真把东宫的文官一系也清理了,那將来的皇太孙真的是孤掌难鸣了。 朱允熥和他父亲朱標完全不一样,当年他朱元璋培养朱標是数十年如一日,慢慢来。可现在对於朱允熥却必须速成,让他儘快的有自己的班底。让他在朝野上下,儘快的建立威信。 以前他朱元璋对儿子,可以隨时说不。 但现在对孙子,不但不能隨便说不,而且还要给予孙子最大的自专之权。 退一万步说,其实朱元璋的心中,是把对朱標那些年的愧疚,直接转移到了朱允熥身上。 之所以有愧疚,是朱標在三十岁之后才真正的接触权力,渐渐走到台前。凡事都要看他这个当皇帝的老子眼色,没有按照他自己的本意活过几天。 他是个完美的儿子,完美的太子,但他很累。 而老朱现在一点都不想让自己的孙子太累,他无需是个好孙子,无需是个好皇储,他只要能掌控住朱家的江山。 掌控江山是很容易的。 治理天下才是难的! ~~ “与先太子不同!” 夜色之下,曹国公府崇礼堂。 桌上是一席价值不菲的麒麟阁拿手菜。麒麟阁京师粤菜翘楚,做的是最正宗的顺德味。 可是,面对满桌珍饈佳肴,李景隆只是浅尝輒止,看著窗外街巷延绵的灯火,“先太子是看似谁的话都听,但不会信。而眼下这位皇太孙,不但偏听而且偏信。” “但他偏偏就不信你!” 微微带著打趣和嘲讽的声音,在桌子对面响起。 刚从大寧迴转京师的范从文,吃了几口三鲜拆鸭羹,愜意的长出一口气,“这半年吃羊肉都快吃吐了....” 说著,他又把筷子伸向酿鯪鱼,继续道,“你俩的关係,怎么忽然变得有些变味儿了?” “呵!” 李景隆微微一笑,“孩子嘛,总是有叛逆的时候!” “这词用的好,叛逆!” 范从文筷子不停,“不过,你再去肃镇是好事!” 李景隆没说话,举著酒杯慢慢的喝著。 自从在兰州那次,他喝了酒之后,他便不戒酒了。 因为不喝酒,在兰州那一日的那一幕,总会在夜晚浮上心头,挥之不去。甚至有些日子,他总是在噩梦之中惊醒。 “宋晟是个麻烦!” 范从文又道,“他在肃镇太久了!” “寧王如何?”李景隆忽然转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少年意气!” 范从文笑道,“挥斥方遒......寧王刚刚就藩大寧,就带著麾下护卫,巡视塞上渴望建功立业。要我说,他是当朝皇子之中,难得的文武双全之人。但....缺谋少断。” “他也是个孩子!” 寧王朱权论年龄,其实不过才十六岁。 朱元璋之所以急著这么早就让他就藩,且寧藩从字面上看乃是诸王之中兵峰最雄之藩,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老了,要在诸王之中重新扶持起来一个,可以跟燕藩晋藩抗衡的藩王。 忽然,范从文正色道,“你是不是想说,想个办法把宋晟弄到大寧去?” “如今寧王身边帮衬著的是原辽东总兵官周兴....之前我在老爷子面前,举荐了庄德刘真等人!” 李景隆回头道,“但真说起来,寧王的麾下还是缺少一个...能在军中挑大樑的人物。” 宋晟,必须要离开肃镇。 尤其是未来两年,秦王朱樉被毒死,晋王朱棡暴毙,西北军权出现真空的时候。这样一个资歷老,又无比忠诚的老臣,绝对是李景隆收拢西北兵权之时,最大的拦路虎。 “至於怎么调...?” 李景隆重新坐下,笑道,“吾自有妙计!” “你小子歪门邪道无师自通!” 范从文瞥他一眼,继续埋首品尝美食,“瞅你那样,就知道你没憋著好屁?” “呵呵呵!” 李景隆笑笑,而后面色一板,郑重道,“我此番去甘肃,不带你了!” “我在京师之中,给你传递消息!” 范从文放下筷子笑道,“你以前说要举荐我做兵部侍郎,呵呵.....我也好好尝尝,当大官的滋味!” 说著,他又看著桌子上的菜,感慨道,“而且在京城,总是能吃到这么好的菜,挺好!” ~ 翌日,晌午。 翰林学士,太常寺卿黄子澄回府。 刚进家门,侍奉他二十多年的心腹管家就迎了上来,低声道,“老爷,苏州知府姚善姚大人给您的节礼到了!” “节?” 黄子澄一身儒服,宽袍大袖,“什么节?” “清明呀!” “今年的清明是五月初五,这才四月就送礼了?” 黄子澄一笑,但不以为意。 自从他成为东宫近臣之后,在朝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巴结他的人不知凡几。 “送的什么?”黄子澄说著,迈步朝院內走去。 管家顿了顿,“现银一万五千两。” “嗯?” 黄子澄脸色一变,而后跺脚,“粗鄙!” “姚大人差来的师爷说,这银子不是姚大人自己的!” 管家马上又道,“是苏州乡绅一齐孝敬您的,他们都盼著您在皇太孙面前美言几句,给苏州减免些税收!” 苏州乃是当年与洪武帝爭天下的张士诚的大本营,即便大明建国之后,苏州人亦常有缅怀张王之举。 民间传言,是因为朱皇帝痛恨苏州人支持张士诚,所以苏州的赋税高居天下第一。 以洪武二十五年为例,天下钱粮总计两千九百三十四万石。而苏州一地,就摊派了二百八十万九千石,乃是天下之首。其一府的赋税,甚至比浙江行省一个省都要多。 到底是不是因为张士诚,苏州才有重税,那是两说。 但苏州乃至松常嘉湖五府的赋税之所以如此重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天下財富多出江南。 而在前元时,实行的是包税制。江南赋税极低,所以数十年间江南诞生了无数的財阀豪族,大地主大门阀。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些有钱大族之中,更有著无数的读书人。他们不但有权,还有势。 所以对於江南之地的重税,就是大明立国之初,淮西派官僚对於江南各地的打压。 而隨著淮西勛贵和淮西派都成了过去,如今南方清流在朝中的地位越发的重要。渐渐的,以苏州等地为首的江南財阀们,隱隱又有抬头的意思。 这种抬头,其实和黄子澄等清流,一拍即合。 也和大明日后的国策转变,隱隱相符。 “罢了!” 黄子澄沉吟片刻,“先入库吧!” 说著,他迈步入正堂,刚要坐下,忽然就见有家僕快步跑来,“老爷,曹国公李景隆求见!” “他?” 黄子澄眉头一皱。 第二百八十六章 乘风(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八十六章 乘风(2) “哈哈哈,黄学士!” 李景隆远远拱手,大声笑道,“某不请自来,做了恶客了!” “哪里哪里!”黄子澄客气回礼,“公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呀!” 以前的他,要仰望李景隆,他用得到李景隆的地方,比李景隆用得到他的地方多得多。 可现在的他,是太子朱標临终时,留给皇太孙的辅佐之臣,更是皇太孙的老师之一。 所以此时面对李景隆,心境比起当年来,不可同日而语。 “我呀,前几日得了一本宋刻古书!” 双方寒暄过后,刚一坐下,李景隆就笑道,“叫什么....礼部韵略。您也知道,我大老粗一个,落我手里,这古书就是暴殄天物了!”说著,他微微挥手,身后跟著的李小歪从门外进来,双手捧著一个玉匣,放在桌上。 “嗯?宋刻?” 黄子澄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欣喜。 读书人哪有不爱书的,而古书之中又以宋刻最为珍贵。 且李景隆所说的礼部韵略,乃是宋朝时,天下读书人必读之书,更是科举专用之书。 “公爷您??” 他心中虽喜,但面上克制,“这是...” “给您的!” 李景隆双手推著玉匣,笑道。 “不可不可,此物非同寻常,价值千金...” “俗!” 李景隆忽然板起脸来,“你我之间谈钱,俗了!” “呃...呵呵!” 黄子澄笑笑,看一眼玉匣,“今日公爷前来,肯定不是专门为了给下官送书吧??” “还真有事!” 李景隆正色道,“想必您也听到风声了,我即將再镇甘肃!” 什么叫我也听到了?? 这事就是我跟皇太孙说的! 不让你出京,难不成真留你在京里继续管著天下武官?? 再让你管几年,天下武官尽出李府,兵部成什么了?朝廷成什么了? “呃...” 心里是这么想,但面上还是佯装迟疑,“下官確实听到点..一知半解,呵呵!” “甘肃,是个穷地方!” 李景隆嘆气,“而且靠著二爷三爷,我...那边日子不好过!” “公爷!”黄子澄捋须道,“您要说什么,但说无妨!” “我就喜欢您这痛快的性子!” 李景隆一拍大腿,而后低声道,“有些话我不能跟太孙殿下说,但一定要和您说!” 黄子澄面色郑重,“什么话?” “我去肃镇,是帮著殿下收拢西北兵权的!” 李景隆正色道,“但光靠我,绝对不够....我想保举一人,为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 “谁?”黄子澄正色道。 “老將宋晟,其久在凉州,名镇西北!” “这事,您何必跟下官说?”黄子澄越发的迷惑,“调任保举武官,是您权责之內的事呀?” “嘖....” 李景隆摇头,“那可是陕西行都司指挥使...您想想,若是由殿下金口提拔,宋晟如何不感恩戴德?从此以后西北军中,殿下又多一臂膀!” 直接把宋晟调往大寧,那是绝对行不通的。 但可以曲线行事,让他担任陕西行都司指挥使。 而由於是皇太孙亲手提拔,那么秦王朱老二那边肯定有想法。 所以宋晟这个陕西行都司指挥使绝对坐不稳当,同时也给朱老二和他大侄子之间,弄了一道嫌隙出来。 朱老二忙著和大侄子派来的人爭权夺利,而皇太孙这边对宋晟又寄予厚望。那么肃镇的李景隆,完全可以从中渔利。 ~ “他真这么说?” 不到下午,黄子澄就把李景隆的话,原原本本的说给了皇太孙朱允熥。 咸阳宫中,朱允熥微微眯著眼睛,“这话,他为何不直接找孤?” “想来,曹国公是顾忌..”黄子澄犹豫片刻低声道,“皇上的想法!” “嗯!” 这个理由,在朱允熥这行得通。 其实他对李景隆另一个不满的地方,就是李景隆从没在他的皇爷爷面前,表达过对於大明藩王权势太重的担忧,以及没有旗帜鲜明的站在他这边。 “宋晟这个人,孤倒也听说过!” “武人之中,难得的品行担当,都称得上优良之人!”黄子澄又道,“既不杀良冒功,又不贪得无厌......” “宋晟!” 朱允熥细长的手指,敲打椅子的扶手,把这个名字深深记在心中。 可以说李景隆的这个提议,正中他的下怀。因为在剷除了蓝玉,所谓的军功外戚勛贵一党之后,他骤然发现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在军中,没有直接可以管束军队的人选。 而提拔一名行省的都指挥使,正是他这个皇太孙在军中建立威望的最好手段。 另外,提拔陕西行都司的指挥使,还能给他那位二叔添噁心,他求之不得。 ~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六。 两道上諭,调甘肃凉州卫指挥使宋晟,为陕西行都司指挥使。 曹国公李景隆,再镇甘肃。 ~ 轰隆... 一声闷雷,带来春雨。 雨水先小后大,打湿了骑兵头上的铁盔,却穿不透他们身上的蓑衣。 通济门外,数十名武官无声肃立。看向门洞之中低声说话那人的眼神,满是不舍。 “好端端的,又去甘肃,这也忒突然了?” 申国公邓镇,背著手不住嘆气,“你就....你好好在京师待著不行吗?” “皇命在身,岂是你我能左右!”李景隆淡淡的一笑,“大哥,日后我不在京师,家中还要你多多照应!” “我还照应?” 邓镇指了下自己的鼻子,“你媳妇,三天两头往我家跑!对了......前些日子,库房之中藏著的古书少了好几套!” 李景隆尷尬一笑,“您又不看书...” “可那都是钱呀!”邓镇跺脚。 “俗了!” 李景隆点点他,“咱俩之前谈钱,俗了!”说著,他压低声音,“我不在京中,大哥您......身上这差事辞了吧!” “嗯?”邓镇面容郑重起来,“你又听著什么风了?” “我是怕您挡了別人的道!” 李景隆拍拍他的肩膀,“辞了差事,掛个閒职,没事多往东宫跑。” 岂料,邓镇的脑袋却摇成了拨浪鼓,“东宫我也不去....”说著,嘆气道,“过了钻营的岁数了,我也没什么大志向,就想无拘无束的过日子!” “都隨你!” 李景隆又是一笑,然后转身接过韁绳翻身上马。 肃立的李老歪紧隨其后,手臂无声挥舞。 唰! 数十名李家家兵,齐齐上马。 “走了!” 马背上李景隆对著邓镇抱拳,“大哥,后会有期!” “一路顺风!”邓镇回礼,“家中有我!” 驾.... 战马如同一道利箭,穿入春雨之中。 数十骑纵马狂奔,几个呼吸之间,在视线之中全变成了黑点。 “都散了吧!” 邓镇对著那些,前来给李景隆送行的武官们笑道,“都是老爷们,送什么送?” 说著,他背著手准备钻进马车。 但下一秒,身后骤然传来马蹄。 “有啥忘了?” 邓镇再次直起腰来,转身回望。 下一秒却愣在原地,一队骑兵从反方向疾驰而来,衝进瓮城,进了门洞。 “傅...傅公?” 邓镇揉揉眼睛,“原来是傅公回京了,哦.....王侯您也在!” 马背上,正是傅友德和王弼。 但他俩还没说话,就见一人纵马从后面上来,“邓家大哥!” “哎,小曹!” 邓镇咧嘴一笑,叫他大哥的人,正是宣寧侯曹泰。 “您在这是?”曹泰不解。 “送李子呀!他再镇甘肃,为总兵官!” 邓镇说著,一脸懊悔,“哎呦,稍微早些,你们兄弟还能碰个面!” “哦!” 曹泰却是淡淡的回了一声,转身望著天地茫茫一片,眼神之中颇多羡慕。 京师,是座牢笼,困住的不只是囚犯。 而外边,虽风雨无常,却是天高地阔。 第二百八十七章 血色將至(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八十七章 血色將至(1) 四月,又是四月。 从上一个四月开始,碌碌无为虚度年华平平淡淡甚至有些无聊的过渡到,这个四月。 时间,就是这样子的。 大多数的时候都很无趣,熬著熬著就变得飞快。並且在大部分的时候,它都很温和,愿意给你展示你所最为不在乎的岁月静好。 但等你在乎的时候,它唰的一下,他妈的掉头背道而驰了。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四月初十。 ~ “这一年公爷您在甘肃碌碌无为,朝中之人都以为您...不大好!” 同样的四月,同样的田野。 风掠过山谷,青涩的果实迎著朝阳。 不知多少年前的四月,修筑的水渠一如既往的流著看似一样,但又不一样的清水。 那双跟去年四月一样的双手,在水中吸取同样是四月,却和去年四月不同的泥土。 李景隆一身褂子,蹲在水渠边,仔细的搓洗,但手掌的缝隙之间,还是带著一层泥土的顏色。 “都以为我不好,所以朝中有人弹冠相庆?” “哈哈!您不好,別人最多是暗中嘲笑。但朝中確实是在弹冠相庆,可庆的....” 不远处的葡萄架下,李至刚手握葡萄美酒,脸上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庆的是,我大明储君仁德贤良,以儒治国。” 说著,他喝了一口酒,“开科举,命地方州府举荐儒生入朝,特赐地方名望大儒为翰林。呵呵....改制国子监!” “国朝初年,天下各州府推举一名品学兼优之人入国子监读书。” “可现在呢....清流的鼓动之下,地方上那些岁数一大把,满嘴大道理,却没什么真凭实学的人都能来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甚至还有钱来的,哈!” “不过也不是看谁给的钱多,除了钱还要看谁家是当地的望族!” 李至刚这边带著几分愤慨,不住的絮叨著。 李景隆就坐在河边,看著潺潺流水,还有水渠两岸,茁壮成长的麦田,一言不发。 有时他会转头,无声的看向对方的面庞。 李至刚的眉宇之间,带著几分颓丧。 李景隆出京的时候他还是礼部尚书,虽说没什么权柄,但毕竟是六部尚书之一。谁见了都要称一声部堂大人。 可现在呢? 皇太孙看不上他,他被清流打压挤兑。 就因为几件小事没做好,竟然贬为陕西布政使。 虽说是一省的封疆大吏,可却彻底和中枢,乃至日后的宰辅之路无缘了! “我就闹不明白了!” 李至刚又道,“那些清流是怎么想的?他们都是十年苦读出来的,现在却把学政闹得一塌糊涂......” “这有什么不懂的?” 李景隆站起身,从亲卫的手中接过毛巾擦擦手,而后在葡萄架下坐了,笑道,“权钱嘛!” 说著,他开始缓缓泡茶。 褐色的茶汤在白色的瓷盏之中荡漾,带著几分涟漪。 “地方大族有钱,中枢有权,强强联合那么从中枢到地方,就是一片和气!” 李景隆推了杯茶,至李至刚的面前,笑道,“收税也好,徭役也好,地方大族出面,方便!” “哼!”李至刚不屑道,“分赃也方便!” “这天下,自古以来...” 李景隆端起茶盏,“就是精英的!” “勾结成党,朝纲败坏!” 李至刚咬牙切齿,“满嘴仁义道德,暗中男盗女娼,狗屁....一群狗屁之人!可恨,皇太孙整日被清流围著....” “皇上身子如何?”李景隆低头饮茶,岔开话题。 “出京之时,按理说该陛辞的,可是...” 李至刚摇摇头,“听说皇上身子不大好,这一年来都不怎么理事,不大见外臣。” 朱元璋像是彻底的放权了,万事都交给东宫,平日深居简出。 李景隆几乎每月一封问安的奏摺,但朱元璋那边却几乎没有回过。只有去年九月,將甘肃种的新麦送了几斗给京师,朱元璋回了一封信,孝心可嘉,但瞎折腾,犯不上。 “你这陕西布政使不在西安待著,跑我甘肃来作甚?”李景隆又是喝口茶,笑道。 李至刚嘆口气,“心里憋屈,借著出来巡视的由头,到你这来看看!” 从一部尚书,到一省布政,能不憋屈吗? 他出身江南望族,可江南清流却不把他当自己人。 他埋头苦干,可实干派的官僚,却视他如仇寇。 总之,他是谁都靠不上,且几面都不討好! “有什么好憋屈的,人不都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吗?你憋屈?你看我?” 李景隆自嘲一笑,“左都督变成肃镇总兵官了,远离中枢一年,人家都快忘了我了!” “比不了!” 李至刚摆手道,“你是皇家至亲,呵呵....只要有用得著你的地方,你又是一飞冲天。而我....大明朝再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啦!” 这话说得意兴阑珊,满是悲愤! “其实你呀,想错了!” 李景隆笑笑,“尚书如何?有多大权,你现在可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掌管一省的民政!而且,你以前在陕西救灾留下了不错的名声,这地方不比在京师畅快多了?” “我....畅快有什么用,我不爱钱,我也不结党...我就是要官位!” 李至刚懊恼道,“我就是要....爬上去,把以前看不起我的人,都踩在脚下!” “呵!”李景隆一笑,眼帘低垂,“秦王如何?” “不好相处!”李至刚皱眉,“听不懂人话!” “啊?” 李景隆手一抖,忙看看左右,“你是觉得你被贬的轻了是吧?” “秦王本来就听不懂人话!” 李至刚不屑道,“刚到陕西我还劝他,我说王爷千岁...您在封地胡作非为,骄奢淫逸,苛责百姓。京师之中很多人对您已经不满了,你猜他怎么说?” “哼!”他顿了顿又道,“他说老子是皇上的儿子,是太孙的亲叔叔,谁敢对老子不满?” “整个西安城,最有名的八大商行,有六家是他的.....” “所有挣钱的买卖,都被秦王府垄断著....” 李景隆低下头,慢慢品茶,李至刚这是话中有话。 秦王的商队从西安出发走西域,必过甘肃。大明的物產从西域换来胡椒玻璃等稀罕物,然后再从西安往南贩运。 这条满是黄金的丝绸之路,一直被秦王还有李景隆占著,可谓是日进斗金。 钱財对於李景隆来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且他在甘肃的生活,俭朴低调。但这条商路,却是养活肃镇二十多名指挥使,一百多名战將的根本。 第二百八十八章 血色將至(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八十八章 血色將至(2) 这一年他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原先肃镇之中除了甘州六卫之外,实力最强的西寧卫,凉州卫也已被他暗中攥在手里。 下面那些他每年金山银山养著的,亲手提拔起来的毫无背景的肃镇本地將领们,除了他李景隆之外,谁都指挥不动。 而肃镇表面上,看似只有西番互市,丝绸之路这两大財源。 但在暗中,肃镇的煤油,琉璃作坊等才是命脉。 “咱俩是老朋友了!” 李景隆放下茶盏,“以行,有什么话,直说吧!” ~~ “我要再回中枢...” “回去的筹码只有...” 李至刚身子前倾,低声道,“扳倒秦王!” 李景隆放下茶盏,满脸诧异。 “那些清流,其实在暗中整日攛掇著皇太孙削藩。整日拿著诸王在封地不法之事为罪证!” 李至刚又是低声道,“而皇太孙,也毫不掩饰对秦藩晋藩燕藩等藩王的厌恶之情。如今兵部是齐泰在管,我出京之前,今年各藩上奏的军需全部延后。且全由兵部开始审核。”说著,他顿了顿又道,“扳倒秦王,是我现在唯一能回京的希望!” 太急了! 李景隆心中微嘆。 皇太孙太急了。 他的位子还没坐稳呢,而他唯一的依仗朱元璋又太老了。 换个任何真正英明神武的储君,都不会在这时候表达出任何对藩王的厌恶之情。相反,还要大肆宣扬皇家亲亲之情,用来麻痹他们。 光靠文官? 天下是坐不稳的。 他日后只是大明开国的第二代君主,而不是日后....传承了好几代,靠著文官就能掌控天下的太平天子。 “公爷!” 李至刚见李景隆不出声,又道,“你得帮我!” 说著,他坐直了身子,端起茶盏,“秦王在西安做的那些残暴恶事,我不问你!但...秦王暗通陕西各地武官,护军远超朝廷规定,还有走私敛財的事,你一定知道!” 李景隆没说话,转头看向麦田。 “如今的陕西都司指挥僉事熊本堂,是您的人吧?” 李景隆闻声,还是没有说话。 “公爷是怕....秦王倒了,您和他一块在西域走私的买卖,没了收益?” 李至刚忽然冷笑,“公爷您是不是忘了,下官出身户部,最擅长的就是算帐。上任第一个月,我就把陕西这一年的税款帐册全查了个遍,不说秦王,光是全盛魁商號,在陕西就没缴过一个大子儿的税钱!” “你...” 李景隆转头,看向对方,正色道,“是来威胁我的?” 李至刚微微摇头,“缺的,下官给您补上,不就是钱吗....” “你才是狗屁之人!” 李景隆忽然一指对方,“亏我刚才还说,你是我的朋友。” “既是朋友,您当帮我呀!” 闻言,李景隆一笑。 他还是他! 李至刚还是那个只要为了官位,什么都愿意付出。 同时又是依旧小心眼,情商低的李至刚。 说秦王朱樉不通人语,其实他李至刚又何尝不是? 不过,这样的人,李景隆喜欢。 “你先想明白一件事!” 李景隆的手指敲打桌面,“你想扳倒秦王...你的罪状送上去。你说,是你升官回京师呢?还是皇上,先维护自己的儿子,处置你呢?” 噹啷! 李至刚的手一抖,茶盏碰倒。 “扳倒藩王邀功?哼,你真敢想!” 李景隆冷笑,“信不信,只要我把这话说给二爷,二爷能直接宰了你!” “可是我.....必须回中枢!”李至刚长嘆,揉著脸颊。 “你太急了!” 李景隆站起身,“太急了!” “而且...” 他回头道,“你的条件,不够!” 李至刚的最大问题不是他那一塌糊涂的情商,而是认知! 他喜欢滥权,却不善於弄权,更不会合理的使用手中的权力,亦不知道权力的构成。 他拼命的实干,为的是往上爬,从而获得更多的权力。 他错误的以为权力的来源是在上,但实质上,最稳重的权力不是来自於上游,而是向下的兼容。 他更不明白,权力的可怕之处。 对於他而言,陕西布政使等於发配流放。但对李景隆来说,这个位子却是他进军京城之中,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公爷您...” 李至刚的態度,忽然变得谦卑起来,“您要什么条件?” “你先歇著吧!” 李景隆回头笑笑,低声道,“日后自有人会告诉你!” 说罢,迈步而去。 “公爷...” 李至刚焦急的呼声之中,传来李景隆淡淡的一句,“想在甘肃多待就多待几天,这边的麦子不比陕西的差!” “我...” 李至刚站在原地,怔了半天,“我又不吃麦子,我吃米的!” 而后,他忽然颓然的坐下。 一直以来,都想在李景隆的面前表现得.....表现出可以让对方平等对待的架势来。 可有时候,他又觉得他和对方之间,有一座无形的无法逾越的大山。 差距! 李景隆可以和他谈笑风生,看似非常看重尊重他。但从来都是李景隆跟他讲条件,绝没有他讲条件的资格。 ~~~ “今儿晚上吃什么?” 李景隆没有骑马,背著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有时会微微抬头,眺望即將到来的夕阳。有时又会把目光,放在原野上.....甘州六卫,如今儘是膏腴之地。他第一次出镇肃镇之时,城池外那些荒凉千百年的汉晋唐墓,如今都淹没在一望无垠的麦田之中。 李老歪亦步亦趋的跟在李景隆身后,“晚上给您预备了煮羊肉,萝卜丝,炸油饼,八宝茶!” “换个样儿!”李景隆依旧淡淡的开口,“想吃萝卜丝包子了,再弄个大葱炒鸡蛋。还有,蒜来一盘!” “好嘞!” 李老歪点头答应,回头朝著身后张望一眼,然后低声道,“没想到,他真来陕西当布政使了!” “呵呵!”李景隆莞尔一笑。 李老歪捂著嘴,“別说,您给黄鼠狼那些银子,还真不白给!” “嘶!” 李景隆停步,回身瞪了一眼,“什么黄鼠狼,那叫黄侍郎。” 黄侍郎自然就是黄子澄,这一年他可是得道升天了。虽说名义上只是吏部的侍郎,可吏部尚书自从让皇太孙给砍了之后,位子一直空著。如今这位黄侍郎坐了上去,將来尚书的位子是谁的还用说吗? 吏部,那可是大明朝的天官! 如今的黄侍郎位高权重,威风著呢! 而李至刚之所以被贬到陕西,这其中自然有李景隆的功劳,而恰好黄子澄又看李至刚不顺眼。 秦王朱樉也看李至刚不顺眼,李至刚闻著味儿了,觉得皇太孙和清流看藩王不顺眼。 他们之间也是互相不顺眼,那自然而然的,李景隆这个肃镇总兵官就能渔翁得利。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说说笑笑。 天色即將暗淡时分,进了甘州城。 第二百八十九章 血色將至(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八十九章 血色將至(3) “家里有人送东西来了?” 李景隆刚迈步进了总兵官的衙房,就见门房里,李小歪正带著人清点著几袋子东西。 “回公爷,不是!” 李小歪经过几年的歷练,已有几分他老子那股雷厉风行又沉稳的劲儿了,“不是咱家送的!” “那是.....” 说著,李景隆目光一转,继而一怔。 一名老僕躬身到他面前,“小人曹二,见过公爷!” “你怎么来....小曹让你来的?” 李景隆忙扶著曹二的手臂,这人他自幼就认识,以前是曹泰他老子的亲卫,如今是宣寧侯府的二管家。 “四月初八是浴佛节呀..” 曹二笑笑,继续道,“我们侯爷说,肃镇是北方,有些京城的吃食怕您吃不著。所以叫小老儿前来,给您送了雄黄酒,还有吃不落夹用的糯米。还有....甜酱豆豉。本来呀,想给你带点京师的樱桃,可路太远...小老儿岁数大了,马背上的功夫不如以前....” 猛的,李景隆心中一酸。 目光看向几个沉甸甸的蛇皮袋子,眼睛之中蒙上一层晶莹。 “小曹...”他顿了顿,开口道,“这一年可好?” 这一年,他和曹泰,不通书信! “忙!” 曹二嘆气,“我们侯爷就是忙,成天不在家,有时候一出门就是一两个月。”说著,他笑笑,“不过,日后能閒一些!”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景隆听出这话的言外之意,问道,“升官了?” “中军都督僉事,掌锦衣卫堂上印!” “哎哟!”李景隆脸上带了几分喜色。 曹泰成了锦衣卫的都指挥使了,而且他这个都指挥使,比以前毛驤和蒋瓛的官职都要高。他是以更高的军职,掌管锦衣卫。由此可见,皇太孙朱允熥对他的信任之深。 不过,他心中也隨即泛起一个疑问,问道,“蒋指挥使呢?” “蒋瓛?” 曹二撇嘴,低声道,“拿了...有人弹劾他贪赃枉法,肆意网罗冤假错案!” 顿时,李景隆心领神会。 这些罪名都是藉口,皇太孙最膈应两人,一个是已死的詹徽,另一个就是原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 而在经过蓝玉案之后,蒋瓛不但失去了价值,他的落马也能平息朝堂之上一部分的怨气。 ~ “侯爷...” 滴答滴答,鲜血顺著手臂,滴落在刑房之中,凹凸不平暗紫色的地砖上。 曾经不可一世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如今已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垂著头颅,有气无力的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饶我......” “哈哈!” 就在蒋瓛对面,端坐在椅子上的曹泰,忽然冷笑两声。 然后环视一周,“这地方我小时候倒是来过.....”说著,他嘆口气,“你没想到有今天吧?” “別打了...” 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蒋瓛口中鲜血不断的溢出,“我受不了.......” “应该..” 曹泰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收,咬牙道,“我很多朋友,都跟你这么说过...对吧!可是你...呵呵,还是把人往死整!” “不是我......侯爷....” 蒋瓛抬头,肿胀的双眼只有一道缝隙,“我有机密大事,要稟告皇太孙。” 说著,他突然大喊道,“是天大的机密,连皇上都不知道...” “信口雌黄!”曹泰冷笑,“用刑!” “慢著!” 突然,一个声音在外边响起。 坐著的蒋瓛赶紧起身,带著一眾锦衣卫跪下,“微臣等叩见千岁....” 朱允熥的脸上带著几分玩味的笑,从外边进来,就在刚才曹泰坐的椅子上坐下,“孤在外边听了好半天了,你说天大的机密?皇爷爷都不知道的?” “是是是!” 蒋瓛连忙点头,颤抖著开口,“这机密只有罪臣一人知道。” “哦...”朱允熥淡淡的点头,“说呀?” “殿下饶臣的命,臣就说!”蒋瓛哭嚎道。 “哈哈!” 朱允熥又是笑,“讲条件?哎呀.....本不想搭理你,可把孤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说著,他笑容慢慢的收敛,“行,只要你说的机密是真的机密,那孤就饶了你!”说著,看向曹泰,“谁都不要动他!” “听见了?殿下应承你了,快说!”曹泰怒道。 “以前.....” 蒋瓛艰难的开口,“詹徽私通藩王!” “嗯?” 朱允熥眼睛一亮,但却皱眉,“私通藩王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他私通的是...”蒋瓛骤然大喊,“燕王!” 唰! 刑房之內,剎那间寂静无声。 “他都死了!” 朱允熥眯著眼睛,“你才说?” “罪臣家中,有詹徽私通燕王的证据!” 蒋瓛忙大声道,“罪臣曾奉旨,监查百官。詹徽家中早有锦衣卫的探子,曾暗中截获他跟燕王往来的书信.......燕王在信中,颇多大逆不道之词。最近的一封,就是太子爷薨了之后,燕王来信问詹徽,皇储之位,皇上要立谁....” “你留著这信,有什么用意?”朱允熥打断他。 “罪臣是想找个机会,单独呈给您!” 蒋瓛大声道,“但......罪臣也是怕皇上...” “你不是怕皇爷爷,你也不是把这信留给孤的!” 朱允熥忽站起身,笑道,“你是留著,日后用来.....勒索燕王的是吧?” 骤然,蒋瓛的身子一僵。 “你既在蒋瓛家安插了探子,那.....” 朱允熥看著他,低声道,“宋国公那边呢?他可是孤五叔的岳父呀?对了,潁国公那边呢?他可是孤堂哥的岳父......他们之间,可有书信?” “有...有有有....” 蒋瓛忙不迭的点头,“抄本都被罪臣藏起来了,殿下既然饶了臣,臣愿意戴罪立功....” “其实,孤看不看也就是那么回事!” 岂料,朱允熥却是微微摆手,不屑的转身。 “殿下...千岁....?” 蒋瓛顿时不知所措,大喊道,“罪臣愿意戴罪立功....” ~ “千岁!” 刑房外,曹泰躬身道,“臣去把那些信找出来!” “然后呢?” 朱允熥冷脸道,“你拿给皇爷爷看?” 咚! 曹泰单膝跪地,“微臣不敢!” “老爷子病著....这些事...哼!” 朱允熥咬牙,“还是不要惊扰他老人家为好!”说著,他又是笑笑,“再说,蒋瓛那廝为了活命,什么话都敢说。他说的也未必是真的,若是真的,他怎么不早说?他哪来那么大胆子,一直瞒著老爷子?” “別大张旗鼓的折腾,万一被他耍了,你这锦衣卫都指挥使丟不丟人?” “丟人也就算了,让外臣知道了,这朝野上下刚消停几天?” “那...微臣愚钝...”曹泰抬头道,“蒋瓛怎么处置?” “你说呢?” 朱允熥盯著他,“留著他过年?” “微臣明白!” ~~ 滴答滴答...血流小了许多。 “放了我....殿下说饶了我...” 蒋瓛对著空无一人的刑房,无力的嘶吼著,“放了我...” 汪! 骤然一声犬吠,让他的身子猛的一个哆嗦。 而后就见吱嘎一声,房门被推开却不见人影。 只有两条眼珠子通红的猛犬,对著蒋瓛不住的伸出猩红的舌头。 “啊....” 一声惨绝人寰的喊声,还有阵阵撕扯从房中传来。 正站在屋檐下,看著漫天繁星的朱允熥脸上泛起几分冷笑。 但隨即,他握紧了拳头。 “私通藩王?” “哈哈....秦晋燕周......” “尔等也是各怀鬼胎....” 第二百九十章 无声瀰漫(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九十章 无声瀰漫(1) “自打公爷您再次出镇肃镇....” 夜深人静,窗外偶有虫鸣。 李景隆肃镇总兵官的公事房中,一三旬年纪的男子,正拿著帐本,跟李景隆缓缓低语。 “除了肃镇之外。仅是陕西一省的官银匯兑,银钱拆借,还有飞票的买卖,就比往年多涨了三成。” 那人把帐本推到李景隆面前,上面是一排排令人心头狂跳的数字。 “按照公爷您的吩咐,所有的出息都变成了现银,存在银库里,共计九十万两!” “另外咱们商號在西安,兰州,甘州,凉州的大仓之中,盐茶布等硬通货,亦是存了不少!” “这一页,是山西的帐!” 那人用镊子,把李景隆面前的帐册翻开,指著几行数字说道,“咱们在山西的买卖,一直做不了太大。晋商厉害,晋王那人又不大信外人。只有盐这一项,是晋王府的长史手指头缝中漏给咱们一点儿。不过,那边要的回扣也太多,所以咱们的出息很少。” 前面那些一排排一行行数字,李景隆只是淡淡的扫了几眼。 可听到晋王两个字之后,沉思片刻开口道,“晋王那边的私盐生意,现在做的很大?” “大!”那人点头道,“不单是盐,这两年来晋王那边,几乎就是等於跟胡人那边互市了。据小人所知,甚至私下里,连铁器都在售卖。”说著,他赶紧又翻了一页帐本,“年初的时候,山西一家商號,通过晋王的关係,在佛山铁坊,订了七万多斤的铁料。” 自从太子朱標故去之后,大明朝藩王们的势力越发的强大了。 尤其是老朱几乎是杀光了淮西武人勛贵,所以大明帝国在军事上越发的依赖这几名成年的,且镇守边塞多年的藩王。 山西將校尽听晋王朱棡节制,北平將校尽听燕王朱棣统领。 一人一省绝对的兵权,而且在他们身后,还有错综复杂的利益关係。掌十数万大军在手,这可是朱標在的时候,他们哥俩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但这些只是表面上的! 毕竟表面上他们所统属的军队,是属於朝廷的,所以在暗地里,他们拼命的扩张自己的嫡系。 扩张,需要钱! 而山西產盐,所以山西的盐就成了晋王的钱袋子。 “公爷!” 那人又拿出两本帐本翻开,“这是山东跟河南的帐,山东还能持平,微有营收。毕竟运河上还有地方上,有些您的人。河南那边,却是..开始往下掉了!”说著,那人看看李景隆的脸色,继续道,“早先太子在的时候,洛阳开封等地,咱们的票號是独家的。可是现在.....周王名下的商號,抢了咱们不少的生意!” “知道了!” 李景隆淡淡的开口,而后对外道,“老歪叔!” “在!”披著皮甲的李老歪,大步从外进来,冷眼扫了报帐之人一下,使得那人身子一个哆嗦。 “送到幕僚处!” 李景隆点点桌上的帐本,“好生核查!” “是!” 跟李景隆报帐之人,是原先全盛魁老掌柜的儿子周小福。这些年他老子年岁大了,腿脚不利落,所以跟李景隆报帐这等事,都是由於他出面。全盛魁名下的许多买卖,也都是他管著。 李景隆在银钱上,从不搞用人不疑那一套。 你报你的,我查我的。 因为我的权势,你全盛魁已隱隱有富可敌国的架势,该你挣的我不眼红。但你若是在帐上动手脚,少了我该得的。那我能把你捧起来,也能把你摔下来踩死。 “北边的收益少了,但是军需这一块,还是要尽心的送!” 屋內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李景隆又道,“该打点的地方,也不要捨不得银钱。”说著,目光一凝,“军需的事让別人占了去,莫怪本公不讲情面!” 闻言,周小福赶紧起身,躬身道,“公爷放心,军需的事上,小的绝对尽心。每次过手的军需,小人都亲自查验,生怕少了半分!” 军需,是李景隆手中的底牌之一。 早在朱標最信任他那几年,他先是管著朱標那个半途而废的听风处。 虽说是半途而废,但这条线上可是有著燕周齐秦晋,五个藩王名下的许多武官。 而后朱標让他专门负责这几名藩王的军需,所以李景隆动用手中的权力,以开中法为名义,让全盛魁名下几个子商会,拿下了给这几个藩王每年运送军需的大权。 军需的大头,是粮食,布匹,药品,草料,豆饼,油...... 这些东西送到藩王那边,换取边塞诸王给与的盐引,茶引。 而这条线,也是李景隆最捨得钱的线。他哪怕不挣钱,也要在军需上做到必须让藩王和他们麾下的武將,乃至边塞武將们满意。所以数年时间,不管李景隆的地位怎么变,这条军需的线从未断过。 “呵!” 突然,李景隆一笑。 周小福的神色顿时更加惶恐,他在外面是跺跺脚大明票號业抖三抖的周家话事人。可在李景隆这样权势滔天的权贵面前,只剩下前辈谨慎。而且他也知道,他周家的富贵,全是人家的给的。 “你父亲还好吗?”李景隆收敛笑容,温声问道。 “托公爷您的福,家父身子还行!”周小福躬身,“没什么大毛病!” “嗯!” 李景隆又是淡淡的点头,摆手道,“你去吧!回头把甘肃的特產给你父亲带一些。另外...” 他说著,看向对方,“西域那边送来了些胡椒香料,两千来斤,你走的时候叫人给你装车带上。算是本公,今年给你父亲的寿礼!” “小人叩谢公爷!” 现如今大明朝的胡椒,没有前朝那么金贵。仅京师大仓之中,储存的暹罗占城,三佛齐琉球等地进贡的胡椒就有四十多万斤。但那毕竟属於官家的东西,是达官显贵的。周家这样即便富可敌国,也只能私下费银钱购买。 市价,一百斤胡椒差不多五十多两银子。 两千多斤胡椒香料,在別人眼中是天文数字,可对周家来说不值一提。 但珍贵的是曹国公对周家的一片真心呀! “以前给你父亲说过,你家中子弟有读书厉害的,可以出来做官!本公也帮衬著给了几人出路。” 李景隆又道,“你回去再跟你父亲商议一下,陕西布政司下面,有几个县官退了。你家里的人,若是想得县官的缺儿....本公这边帮你们活动!” 闻言,周小福浑身战慄,兴奋不已。 再有钱他们家也是商人!即便有兄弟得了秀才的功名,可也是商人。 但若是家里能出个县太爷,以后再出个知府老爷,周家就变成了显宦之家,再不是人人可以轻视的商人了! “公爷大恩,周家至死难忘!” ~ 第二百九十一章 无声瀰漫(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九十一章 无声瀰漫(2) “公爷!” 待周小福出去之后,李老歪迈步进去,看了一眼周小福的背影,“我瞅著这小子,不大稳当!”说著,低声道,“他话忒多!”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是闷葫芦?”李景隆笑笑。 “我这是稳重!” 李老歪说著,把一个帐本放在李景隆的面前,“罗先生那边送来的!您过目!” ~ 这一本帐本,李景隆逐字逐句,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与上一本的態度,天差地別。 因为这本帐不是赚钱的帐,而是养人的帐。 帐本打开是一串名字,名字之后是官职,官职之后是他们得了多少银子。 参將,指挥使,守备,千户,把总...... 一个个名字后面,详细的记载著他们这三个月能拿到的银子,最多的五百多两,最少的三十多两。 这钱,都是李景隆的钱! 所以他们这些人,也都是李景隆的人! 对李景隆而言,几千几百几万的银子,在他眼里就不是钱。 可在这些中下级军官的眼中,这些可是他们当兵一辈子都攒不下的钱。 以京城为例,一座普通的民居,前后八间房,中等地段,差不多要八十多两银子。以他们那折合成粮米的俸禄,买得起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现在只是听李景隆的话,只三个月就能到手几间京师的房子,谁不忠心? “呵!” 李景隆忽然自嘲一笑,“挣的多,给出去的也多...哈哈!我呀,属於过路財神,留不下!” “您就是忒大方,手忒松!” 李老歪给李景隆倒茶道,“当年老公爷赏人,也没有这么赏的呀!” “不一样!” 李景隆摇摇头,“你知道的,我跟我爹要的东西,不一样!” 李老歪的手,微微停顿,“別的事,小人都不懂。小人就知道....少爷您想走哪条路,小人还有咱李家的人,都会一直跟著!”说著,他忽然一笑,“哪怕,刀山火海!” 其实,很多东西远比刀山火海更加可怕。 就好比人为什么怕鬼?因为鬼看不见。 ~ “你是鬼!” 京师应天府,宣寧侯曹泰府邸。 穿著蟒袍的曹泰,冷著脸看著地上跪著的一个人,“蒋瓛以前,安插在曹国公李景隆那边的暗鬼!” “是,卑职洪武二十一年奉命,进了曹国公名下的全盛魁票號!” “如今,是济南分號的二柜!” “负责往来帐目的核查,检验!” “哦!” 曹泰眯著眼,微微点头,“你知道蒋瓛死了!” 暗鬼的身子一晃,抬头正色道,“卑职是锦衣卫,蒋指挥在,卑职跟他匯报。他不在,卑职跟您匯报!” “哦!” 曹泰又是点头,似乎对著这个回答很是满意。 而后他低声道,“那你,这几年查出什么了?” “往年卑职不知道,但这两年....自从太子薨了之后...卑职开始接手帐目!” 那暗鬼快速道,“全盛魁在济南的票號,每年有数万两的银钱去向不明。而且....”说著,他顿了顿,“山东不少武官,同时通过全盛魁在置办田產。而他们置办田產的总和,几乎跟全盛魁去向不明的钱款,大抵相当!” “另外,济南分號,每年还有一笔帐。” “这帐涉及的不只是山东,还有河南,北平.....” 忽然,曹泰的呼吸急促起来,“说下去!” “具体钱款的去向,是用来打点,各藩名下的军需官,经歷司。” 那暗鬼又道,“这不合常理.....我大明军需实行的是开中法,打点军中经手办事人是应该的,但全盛魁的打点却是每个月都给钱,好似在养著一般!” “更为反常的是,洪武二十六年寧王就藩大寧。” “全盛魁竟然拿了一大笔钱出来,从总兵官周兴的手中,把这个差事给討了下来!这更不合常理,因为最后一算帐,这军需的专权,每年还要亏两三万银子。” “另外...” 暗鬼越说越慢,“儘管卑职接触不到,但全盛魁肯定有暗帐,很多买卖我们这些二柜是不知道的。这些买卖既不用缴税,也不用报备存档。但是每个月都有大批的货物,从西北运过来。且所得的银钱,也没有入帐。” “这些买卖的经手人,都是在周家起码做了二十年的老人经手。” 忽然,曹泰眉毛一扬,“全盛魁是曹国公的?” “是!” 暗鬼毫不迟疑,“就是曹国公的钱袋子!” 曹泰想了想,“既然你只是一个分號的二柜,那这些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第一,卑职这个二柜的身份,在济南分號,属於二把手。在全胜魁票號,属於中层!” 暗鬼开口道,“第二,卑职娶了原全盛魁只是京师四大票號之一时,老帐房的小闺女。卑职这个岳父这几年有些老糊涂,嘴里能套出话来!” “呵!” 忽然,曹泰一笑,“你在全盛魁每年能得多少工钱?” “年金是一年九十七两....” 那暗鬼不假思索,“还有各种补贴分红,逢年过节的双赏,每年到手大概三四两左右!” “乖乖!” 曹泰笑道,“一个县太爷一年才多少俸禄?你他娘的现在是財主了?” “卑职...” 暗鬼骤然犹豫,抬头,“还是想回锦衣卫!” “那是,钱再多也不如穿官衣儿的!” 曹泰笑笑,“你回锦衣卫,怎么也得安排个千户的职位。一年下来,比你当暗鬼,不但拿的多,也威风的多!” 闻言,暗鬼马上叩首,“卑职多谢指挥使大人栽培!” “千户的位子,明天就可以给你!” 曹泰眯著眼,“但...你得继续在全盛魁干下去!”说著,附身道,“只要是关於曹国公的事,事无巨细都要匯报上来。少一个字.......” 骤然,暗鬼身子一抖。 就听曹泰继续道,“咱们锦衣卫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卑职不敢!” 暗鬼叩首道,“卑职还没蠢到,要用私心坏了自己的前程!” 这是,曹泰又俯身,低声道,“你这样的暗鬼,蒋瓛安插了几个?” “据卑职所致就卑职一人!” 暗鬼马上道,“当年,蒋都....一共安插了四人。但那三个,有两人被曹国公府给撵出去了。一人送到曹国公庄子上餵马。”说著,他咽口唾沫,“再后来,打发到了泗州曹国公的老家。但在那边也没待多久,就让曹国公老家的老管家,找个由头给遣散了!” “只有卑职,因为可以说一口流利的徽州话,又有票號之中,老掌柜的同乡做保,才留了下来!” “呵!” 曹泰失声一笑,“往他家安插人?他家里都是跟著老公爷打一辈子仗的老兵,外人能进去才怪了!” 说著,他脸上的笑容突然不见,“申国公家有没有?” “这卑职不清楚!” 那暗鬼又道,“但以蒋都...的为人,应该是有。” 说著,他看了一眼曹泰,“蒋都....要找我们的时候。都是在城北的城隍庙外墙上,贴一张卖房子的告示...南城有房,前三后四,五十八两不议价!” “前三后四,和五十八是时间。本月的三號,四號,五號,十八號。看到这个告示,卑职这样的暗鬼,就会按照上面的时间,分批私会蒋都....地点是秦淮河上,王家皮影班的画舫。” “嘖!” “蒋瓛死早了!” 曹泰心中暗暗有些懊悔,而后看向暗鬼,“你是忠心之人。蒋瓛死后,你是第一个露面的暗鬼,还特意用回京看你岳父的名义,来见本都!” “千户...只是个开始!” “好生做事,本都亏待不了你!” “卑职尽心竭力,全听都堂號令!” ~ “全盛魁?” 暗鬼走了之后,曹泰陷入思索。 他走到窗边,手指掐著兰碧绿的枝叶,咔嚓的掐断一片,拿在手中轻晃。 “李子,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我怎么越来越看不清你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徐徐渐进(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九十二章 徐徐渐进(1) “这些都是真的?” 紫禁城,乾清宫。 跪著的曹泰,耳边传来朱元璋冰冷且苍老的声音。 明明已是四月,可乾清宫中的窗帘却都拉著,殿內半点都不透风。更是隱隱之中,好似有一股莫名的味道,在鼻尖縈绕挥之不去。 “回皇上,臣於昨晚在秦淮河王家皮影班,见著了蒋瓛以前安插的几名暗鬼!” 曹泰叩首道,“据臣再三確认,这些应该是真的!” “哦!” 朱元璋淡淡的点头,声音之中没有任何情绪。 “起来吧!坐那儿!” “是!” 曹泰垂手起身,半个屁股挨著圆凳坐下。 这时他才看到了皇帝的脸,但转瞬之间他又马上低下头,不敢再去看第二眼。 皇帝的白髮凌乱的散落著,遮著右边的半张脸,头髮的缝隙之间,皇帝的右眼竟有些浑浊。那双曾经有力的大手上,也满是触目惊心的斑点,一块一块。 “除了这些没別的了?” “暂时就这么多!” 曹泰再次起身,躬身道,“臣擅自做主,给暗鬼们都加了官,让他们继续在潁国公府,宋国公府,定远侯府继续盯著!” “加的好!” 朱元璋点头,“忠心的人,自是要给大官做!” 说著,他看向曹泰,“詹徽私通燕王的事,查清楚没有?” 曹泰沉默片刻,“臣,没去查!” “哦?”朱元璋罕见的没有发怒,反而微微疑惑。 “第一,人都死了,死无对证!” “第二,太孙千岁不让查,怕您老伤心!” “第三.....” 曹泰抬头,正色道,“这是皇家的家事,臣乃是外臣!” 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他忠的...其实是皇帝,也只能是皇帝。 哪怕皇太孙再三交代不能告诉皇帝,可这样的秘密,他必须告知。 “你...”朱元璋的声音依旧慢慢的淡淡的,“很好!”说著,他嘆口气,“很明事理。不像有的人,一点都不压事,唯恐事情闹的不够大!” 他老了,实在是没有精神和心思,更没有精力,也不愿意,看著儿子和孙子折腾起来。 他也累了,也像是寻常老人一样有些看开了。有些事既然阻止不了,那就让后人自己解决吧! “李景隆那边?” 朱元璋忽然问道,“可有什么消息?” “四月初,肃镇互市,有银结余两万七千两!” 曹泰躬身道,“曹国公命人,將此银送至平凉肃王府!”说著,他顿了顿,又道,“他说甘肃贫苦,这点银子给肃王过日子使!” “哈?” 朱元璋咧嘴一笑,点头道,“他....还是有人情味儿的!” 其实严格来说,李景隆把边关互市结余的银钱给藩王,有些不合规矩。但正如李景隆所说的,甘肃那地方,远不如其他皇子的封地。肃王名下的田產少,且是边陲之地,日子过的远不如其他皇子藩王。 李景隆这份不合规矩的举动,在老朱心中,却是非常的妥帖。 “好好当差!” 朱元璋又看看曹泰,“咱亏不了你!” “微臣叩谢天恩!” “去吧!” 朱元璋轻轻的摆手,而后见曹泰一步一步退出殿外,转头道,“预备些酒菜,叫傅友德来!” ~~ 冰冷,是傅友德踏入乾清宫之后的第一感触。 那是一种,处在一个很久都没人待过的地方,那种空旷寂寞孤独的冰冷。 “老臣傅友德,叩见吾皇....” “起来!” 朱元璋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肩膀微微塌著,坐在圆桌的边上,手中拎著一把酒壶,“咱想喝酒了,可一个人喝寡酒没意思,就想著叫你!” 傅友德起身,上前几步,“老臣也是许久没和皇上....” 说著,他陡然一惊。 他也是许久没有见到皇帝,此刻骤然发现皇帝竟然比以前苍老了数倍。 “咋?” 朱元璋斜眼看著傅友德,“咱脸上有?” “皇上!” 傅友德犹豫片刻,“老臣看您,脸色不大....” “这个岁数了,脸色能好就他娘的见鬼了!” 朱元璋说著,把酒壶放在桌上,“坐下,喝!” 傅友德双手捧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吃菜!” 朱元璋又道,“这羊,是曹国公让人专门从甘肃赶著来京城的,说那边的羊,煮著吃最好。这甜糕上的葡萄乾,果仁,核桃啥的,也都是甘肃那边来的。也就是你,换做外人,咱还不一定让人拿出来!” 傅友德心中忐忑,嘴上笑道,“今日老臣有口福了!” “其实想想咱们这辈子!” 朱元璋继续倒酒,且示意嚇得站起身的傅友德安心的坐著。 他笑道,“咱们这辈子死人堆里打滚,阎王殿上耍泼,虽说现在都是荣华富贵享受著。可仔细想想,咱们这辈子,也没吃过啥好玩意!” “呃!” 傅友德乾笑两声,“老臣行伍之人,口腹之慾没那么强,能吃饱就成!” “这一点你就不如汤大嘴!” 朱元璋又是笑道,“那老货,什么好吃吃什么,什么没吃过吃什么。前几天还跟咱上摺子,说他家里的干海货没有了。让咱赏他几斤大海米,他奶奶的!” “呵呵!” 傅友德心中一边琢磨,一边开口道,“信国公老而纯粹...” “你这词儿用的好,纯粹!” 朱元璋也拿起酒盅,喝了一口,“人呀,就是要纯粹些!不能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骤然,傅友德心中一慌。 这两年,他们这些侥倖逃过李善长案,逃过蓝玉案的武人勛贵们,其实暗中都是战战兢兢的过著。好似头上隨时都悬著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对他们而言,这样的日子....哪谈得上荣华富贵?几乎就等於是折磨! “咱为啥这些年大嘴一直那么好,可不单因为他是咱的乡亲!” 朱元璋说著,又端起酒杯,“就是因为他..纯粹!” 傅友德也马上举杯,“信国公,是臣等..楷模!” “哈哈!” 朱元璋突然一笑,“哦,你想学他?” 顿时,傅友德的手僵住了。 “因为他坦荡,才能做到..纯粹!” 朱元璋放下酒杯,冷眼看著傅友德,“你在平定云南之后,私下留了三百匹战马,有这事吧?” “这...” 傅友德陡然惊起,而后马上跪倒,“当时臣麾下亲卫缺马...” “咱问你,有没有这事!” 第二百九十三章 徐徐渐进(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九十三章 徐徐渐进(2) 咚! 傅友德叩首,“有!” “你蓄养了二百家丁,充斥亲卫之中,有这事吧!”朱元璋夹了一筷子醃菜,放嘴里吱嘎吱嘎的咬著。 傅友德又是迟疑半晌,“有!” “私自截留战马,仔细蓄养家丁。” 朱元璋冷哼,“你说这事,是大还是小?” “皇上!” 傅友德急道,“您听臣说,是当年...南征北战臣的亲卫折损的太多.....” “咱问你这事,大还是小?”朱元璋不耐烦的打断。 “大!” 傅友德重重叩首,声音发颤。 朱元璋居高临下的看著他,“看在你,这些年这么多的功劳的份上,这两件事咱给你揭过去!” 喜从天降,傅友德不敢置信的抬头。 可下一秒,如遭雷击。 “你蓄养的亲卫部曲,你去都杀了!” 咯噔! 傅友德的心,直接断成两半。 他看著朱元璋,哀求道,“皇上,那些...都是跟著臣,为大明东征西討....” “哦,你又是南郑北战,又是东征西討?” 朱元璋冷笑,“又是於国有大功,又是开国功臣......所以你就能私自蓄养家兵部曲,擅自在军中提拔武官吗?” 说著,他眯著眼,“尔欲为郭子仪耶?” ~ “帝,夜召傅友德。” “傅家二百亲卫,尽数杀尽。” 半个月后,远在甘肃甘州的李景隆,收到京师的密信。 唰... 密信被灯火点燃,快速的变成灰烬。 “轮到傅友德了!” 李景隆站起身,背著走到窗边,眺望夜空。忽然一道流星,在天空之中转瞬即逝。 蓝玉死於跋扈,而傅友德未来的死因....则是太能干了。 大明开国武將之中,傅友德每战必身先士卒,无论在云贵,还是在山西河南都有极高的威望。在他统领云贵之时,军中將校唯傅帅马首是瞻。大明山西河南的卫所屯田体系,也是他一手打造。 后来朱元璋甚至在大誥之中说,傅友德的田庄,连跨数省,佃户都敢抗拒粮税! 大明帝国要转型,军事贵族皆是他们爷孙俩的绊脚石,必须除去。 即便老朱不除,那位皇太孙朱允熥也要把他除了。谁让傅友德是他堂兄的岳父呢?谁让晋王朱棡麾下许多將佐,都是傅友德带出来的呢? “傅友德,冯胜....” 李景隆心中默念道,“大明武人勛贵之中,最后一个障碍就是沐英之子沐春了......” 就这时,房门被无声推开,李老歪站在门口,“公爷,京师来信!” “嗯!” 李景隆伸手接过,李老歪关上门,继续门外肃立。 刚才那封密信是兵部侍郎范从文来的,这封密信是另有其人。李景隆永远都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之中,即便是范从文他也不百分百的相信。这是他从老朱身上学来的,要成就大事,首先就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一个人身上。 借著灯火,李景隆张开密信,看了几眼深深皱眉。 “上有意,禁铜钱!” “嘶...” 李景隆苦笑,“这老头,疯了吗?” 大明朝表面上实行的是贯钞,可那玩意擦屁股都嫌硬,从没有真正的落实过。 尤其是在南方,两浙之民重钱轻钞。民间百姓压根就不用朝廷的贯钞,买卖交易都是铜钱,还就认铜钱。这使得福建,两广,江西等省,也跟两浙一样,拿贯钞当摆设。 若是硬要用贯钞交易,物价比铜钱要高出好几成来。 这几年大明朝在休养生息之下,渐渐恢復了几分元气。朝廷中枢也好,地方官也好,对於民间到底是用贯钞还是铜钱,还是银子,都持不管不问的態度。 怎么现在,老朱突然要禁用铜钱了? “帝对户部尚书郁辛曰,民心刁诈。重钱轻钞,使得朝廷贯钞折损.....” “呵!” 再往下看了几眼,李景隆不禁冷笑。 “这老头是真疯了!” “为了他孙子的太平江山,他真是什么都能干出来了!” 禁止铜钱,专用朝廷的贯钞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以天下之力,藏富於京师。 在本质上,跟数年之前,征江南中產富户入凤阳,征天下三万富户入京师是一个道理。 地方上不让你有钱,钱就在中枢,就在皇帝的库房之中。至於老百姓,你们种地吃饭就行了,自给自足也没有钱的地方。做买卖的,用朝廷的贯钞。朝廷也可以用贯钞,换取你们手中的金银铜钱。你不给,就是犯法。 “开倒车呀!” 李景隆心中再嘆,“老百姓又不傻,谁听你的?” 可是他也从中看到了一个契机,一旦真的禁止军民使用铜钱,那么他早些年藏在甘肃的造钱作坊,不就有了大用处? 朝廷禁止了铜钱,他的肃镇也可以通过贯钞,几乎零成本的囤积大量的军需物资,以便应对未来之战?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又是眉头紧蹙。 “帝欲,除官商之外,禁私人通商海外,禁私人通往海外!” “朱標在世时提出的河海大工,被全盘否定了!” 李景隆不住摇头,心中暗道。 那一年他和朱標微服西北,朱標英气勃发,他李景隆少年意气。两人在运河船上,谈及对內开拓运河,以振內陆民生。设置海关,既为国库开源,又能使沿海贫瘠之地,百姓多份生计。允许私人贸易,更是能让百姓从贫瘠的土地上抽身,能好好的活著。 那时的他们,多么意气风发? 河海大工,百年大计! 现在老朱除了指定的官商之外,不许私人出海,带来的恶果就是沿海地区,走私会更加的猖獗,活不下的百姓要么化身盗匪在海上劫掠船只,要么结队出海,客居番邦。 “禁海,估计还是东宫那些江南清流攛掇皇太孙跟皇上说的!” “因为他们的身后就是官商豪族,自然要把海贸这个聚宝盆抓在手中。” “而且是没有任何代价,不费吹灰之力,不用出成本的抓在手中!” 李景隆心中又道,“大明朝,还是要走歷史的老路!” 密信之上还有一行字,“云南越州土司阿资,有叛乱之跡.....” ~ “老歪叔!” 李景隆再次把手中的密信点燃,看著化为灰烬。 李老歪无声进来,肃立门口。 “通知哈密卫外边的西番....闹一闹!” 李景隆低声道,“让帖木儿国那边也跟著闹一番动作出来....嗯,做些截杀商队,骚扰边关的事出来....” “是!” 李老歪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云南即將有战事,那么作为西北边陲的甘肃,也不能太閒著。 而且李景隆也要藉此机会,整顿肃镇兵马。 养了那么多的人,是时候拉出来,让他们出力了。自己也能好好的辨认一番,谁能打,谁跟他是一条心! 第二百九十四章 塞曲(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九十四章 塞曲(1)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五月初五,肃王朱楧並曹国公李景隆,领肃王三护,甘州六卫共骑兵七千,步卒一万,陈兵塞上巡视西域,討伐屡次兴兵骚扰大明与西番茶马互市之偽元太保哈剌章,偽王撒户失加。 为什么要带上肃王朱楧呢? 养寇自重这种事,若是在大明中晚期那属於是正常程序,控制天下的文官集团需要军功,而地方的军头则需要实惠和財富,所以上下一拍即合。 可现在的大明,谁敢在老朱眼皮子底下玩这事?人家杀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 但李景隆若是带上老朱的亲儿子就不同了,在他给老朱的奏章之中说得很明白,带肃王熟悉甘肃兵马,震慑边塞,使边塞诸族知我肃王之英,使其不敢造次。 每个当爹的,都希望自己的儿子是好样的。 李景隆这份奏章,其实就是以前徐达带著燕王朱棣,邓愈耿炳文带著秦王,傅友德带著晋王一样,是一种军事上的传承,更是捧.....捧他的儿子建立军功。 老朱自然是乐见其成。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五月十六。 曹国公李景隆肃王朱楧,带前锋骑兵三千,抵达甘肃重镇洮州卫。 ~ “千岁,前面就是洮州卫了!” 西北漫天黄土,即便是五月天,连日的疾驰之下,盔甲上也蒙了一层土色。 李景隆立马山丘之上,马鞭指著视线之中的卫城,大声道,“此乃我大明,西控番戎之地。” 肃王朱楧刚满十八岁,正是少年英武极其渴望建功立业的年纪。 由於此时他所属的肃王三护的兵马,其实还没有全部拨付,只能暂居平凉,心中早就憋著一股火。此时遥望洮州,一路来所有的睏倦都不翼而飞。 “曹国公!” 朱楧大声道,“番贼何在?” “大概是听见王爷您亲自领兵前来...” 李景隆在马背上微微躬身,“嚇得闻风远遁了!” 说著,他回头看了一眼肃王朱楧身后的护卫。 肃王名下三护,中护卫是当初李景隆在京时,奉朱標之命从京师大营之中挑选的精锐之士。当然,这中护卫当中,他李景隆夹带了不少私货。虽不能说跟他是一路人,但起码將来大事將成之时,这些人不会挡他的路。 至於肃王名下其他左右两卫,本该是从陕西都司中调拨。但秦王朱樉,已在洪武二十五年让他大哥把手中的势力给一压再压。此时怎会把手下的精兵猛將,给他的十四弟?所以肃王三护拢共一万五千的兵员,是一拖再拖。 “千岁,咱们先进城吧!” 李景隆在马背上继续躬身道,“洮州卫城,始建北魏太和年间。本朝洪武十二年,家父与黔寧王討伐叛逆之后,重修此城。城中军民,皆是咱们江淮子弟。” 为何李景隆把甘肃视为他的基本盘? 因为这边,是他的老子当年的基本盘。 洮州卫就是李文忠当年所建的,卫所之中的军户,大部分都是李文忠当年所带的兵。 而且李文忠在甘肃尤其是洮州有著极大的威望。每年端午,江南之地是赛龙舟吃粽子。而在洮州,这些江淮子弟及其后人,则是赛龙神。龙神共有十八位,皆是大明开国功臣,其中就有李景隆的亲爹,李文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进城!”此时的朱楧也是意气风发,用力的一甩马鞭。 ~~ “报!” 曹国公李景隆与肃王朱楧,纵马出去三里,前方斥候李小歪疾驰而来。 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启稟王爷千岁,曹国公。洮州卫指挥使陈暉,指挥同知王尽忠,昭信校尉刘顺正在前方恭迎!” “嗯!” 马上的朱楧装出一副沉稳的模样,“孤知道了!” 说著,他回头看向李景隆,“一会孤见了他们三个,是不是要赏些什么东西?” “王爷此言差矣!”李景隆笑道,“不能只赏他们三个,下面的士卒也都要赏呀!” “这...”朱楧脸上一红,“孤...” “千岁无需担心!”李景隆低声笑道,“微臣已有准备。”说著,他压低声音,缓缓纵马而行,“有布三千匹,二百斤胡椒二百斤,银五千两,正在后面!” 闻言,朱楧脸色更红,喃喃道,“这...怪不好意思的。” 同时,又感激的看了李景隆一眼。 他这个藩王,是大明朝最穷的藩王。而且暂居平凉,那点身家跟他的哥哥们根本比不了,一下子根本没办法拿出赏赐几千人的钱財来。 少年人又最是爱脸皮,正为难的时候,却不想李景隆已为他准备好了。 “前次还承你的情,用你给的银钱赏了下面的护卫....” 不待朱楧说完,李景隆又是笑道,“千岁,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说著,他看向朱楧,“千岁的辈份比臣高,是臣的表叔。可千岁,却是臣看著长大的呀!皇上让臣镇守甘肃,就是为了帮您一把。” “嗯!” 朱楧用力的点头,看向李景隆的眼神之中,除了感激之外多了许多的亲近之意。 两人纵马前行不多时,洮州卫指挥使陈暉为首,三人带著下属数十人,跪在卫城之外。 “臣等恭迎肃王千岁!” 陈暉,原秦王左护卫指挥使。 朱標巡视陕西的时候,直接把这个秦王朱樉的麾下大將一擼到底。是李景隆后来利用手中的权力,把他调来了洮州卫。 为何让他当指挥使? 因为指挥同知王尽忠,乃是李景隆他老子李文忠的部將,在此地镇守近二十年,在军中威望根深蒂固。 而在他们二人之后的昭信校尉刘顺,是专门负责洮州屯田的。这人是沐英的部將,身上的官职是世袭的。 “诸位免礼!” 朱楧在马背上摆手,然后又是看了一眼李景隆。 “千岁,您大胆的说...”李景隆低声道。 “嗯嗯!” 朱楧清清嗓子,大声道,“本王此番领兵追剿西番乱贼,要驻扎在洮州卫中。”说著,他看向陈暉,“卫中兵员可有缺额?” “回千岁!” 陈暉忙道,“卫城有兵五千六百人,无一缺额!” “嗯!” 朱楧又是点头,“告知全军,本王的赏赐在后面路上。尔等为大明戍边,本王自不会亏待了尔等!” “臣等叩谢王恩!” 话音落下,眾將眾星捧月一般,簇拥著肃王朱楧进城。 第二百九十五章 塞曲(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九十五章 塞曲(2) 洮州卫城,其实就是由一连串坚固的军事堡垒连结而成,但规模极其庞大,易守难攻。 城头设有火炮,城墙之中设有火銃射击口。 黄色的土城墙上,即便过了快二十年,但当年战火的痕跡依旧纵横交错。 但同时有些不同的是,作为大明与西番最重要的茶马互市之地,城中不单有大明的军卫,还有西域的胡人,回人,番人....... 卫城一侧,是热闹喧譁的集市。 另一侧,则是戒备森严的堡垒。 李景隆微微拉了一下韁绳,落后肃王朱楧几个马头,然后给了后面指挥同知王尽忠一个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用力点头。 但突然间,李景隆却似乎听到了身后,若有若无的嘆息。 ~~ 回头一看,却是他的小兄弟金镇。 金镇原在李景隆所管的京师兵马指挥都司之中,管著巡捕营。此番李景隆再镇甘肃,便把他一块带了出来。 “你怎么了?”李景隆低声问道。 “哥....” 金镇低著头,眼眶通红。 “到底怎么了?”李景隆皱眉问道。 “这城...是我爹当年跟...您父亲一块修的!”金镇忽然之间,泣不成声。 而李景隆则是瞬间,恍然大悟。 洪武十二年,洮州西番十八族叛乱,平西將军沐英,奉国將军金朝兴奉旨率京,豫,鲁,陕,四路大军围剿。曹国公李文忠总理军事,统筹全局。 而后西番平定,李文忠带领江淮精锐留守驻扎,金朝兴招抚吐蕃部族,一块把洮州卫城进行了重修,扩建。才有了今日,洮州卫城完整的模样。 “我爹一辈子为大明忠心耿耿...” 金镇努力的仰著头,不让眼泪落下,“出生入死,连家都没怎么回过。可他儿子...却差点被...锦衣卫给弄死。” 说著,他咬牙道,“不但爵位被收回,还背负著叛贼....” “好了!” 李景隆打断他的话,拍拍他的肩膀,“別哭,凡事有哥呢!” “嗯!”金镇低头,猛的揉揉眼睛,低声道,“心里憋气!” 换谁,谁都憋气。 老子是开国功臣,出生入死那种。 他这辈子本该是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人上人,可却被冠以叛党的名义,夺了爵位抄了家產。若不是李景隆力保,只怕他....早就死在锦衣卫的镇抚司当中了。 ~~ 卫城之中,早就给李景隆和朱楧准备好了住所。 李景隆的亲卫先行一步,把所住的住所检查一遍,然后亲卫肃立门外警戒。 “这身上都是沙子!” 李景隆脱了靴子,沙子哗哗的洒出来。 “小的给公爷打水洗脚!”李老歪说著,转身出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一人就猫腰进来,正是洮州卫指挥同知王尽忠。 “公爷,真打呀?”王尽忠行礼道。 “你说呢?” 李景隆脱了袜子,差点被自己的脚熏个跟头,“妈的,啥时候成汗脚了!”说著,瞥一眼王尽忠,“肃王千岁都来了,能不打吗?” “那小人挑一个平日不服天朝管的小部族!” 王尽忠低声道,“让肃王杀几百个人,带几百个脑袋回去....嗯..”说著,他又沉吟片刻,“再让个西番土酋头目前来,给王爷磕头?” “好,如此安排甚好!” 杀几百人,有了军功,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土酋来降,亦是正合天朝的威望。 这番安排皆大欢喜,谁都挑不出毛病。 就这时,李老歪端著一盆水从外进来,见了王尽忠,偏身就是一脚。 “你个狗日的,不伺候公爷更衣?”李老歪骂道。 “哎呀,瞧我!” 王尽忠赶紧上前,帮著李景隆解下鎧甲,“公爷您身上的这甲瞅著眼熟,可是老爷以前穿的?” “父亲不在了,我带著他的甲来看看你们...” 忽的,王尽忠手上一停,然后就红了眼眶。 “兄弟们听闻您来了甘肃,管著咱们,都欢喜的不行呢!昨晚上几个千户还跟小人嘀咕著,要您去他们家里吃饭!”王尽忠低声道,“咱们都是当年老公爷一手带出来的,没公爷,没李家,咱们.....早都不知死在哪了,哪有如今的好日子?” “老王!” 李景隆却是正色道,“这些年在洮州这穷地方,是不是待够了?” 王尽忠一愣,“公爷您哪的话?小的在这待的挺好呀...况且您每年还大把的银子给著...” “人往高处走!” 李景隆又道,“你当我是为了哄肃王玩,闹这么大阵仗?” 两句不相干的话,让王尽忠直接愣住。 “借著这回肃王军功....我抬举你,把你调往陕西富裕的地方去!” 李景隆把脚泡入热水之中,笑道,“你是不怕苦,可你儿子姑娘呢?总不能世世代代都在这,当一辈子军户吧?你还有老母亲在淮西老家,你不想奉养老母?” “公爷!” 咚,王尽忠跪下,叩首道,“小人何德何能呀,您这么想著小人!” “你是我家人。” 李景隆正色道,“外人我都提拔了,还能亏待了你们?”说著,他拉起对方,“你回头跟下面兄弟们说,大伙的苦大伙的难我都看在眼里。现在我在肃镇,我慢慢的,把好差事都给你们。即便调不走,也都给你们升官发財。” 说著,他又郑重道,“记著,这话不能外传啊!” “小人明白!” 王尽忠抹了一把眼睛,而后又道,“那...公爷放心,即便小人调走,这洮州卫城,也是您的....这近六千来兵,也都是您的。都他娘的姓李!” ~ 夜,不知不觉就来了。 洮州卫城之中一片欢声笑语,空气中瀰漫著羊肉和烤饼子的香气。 金镇抱著腰刀,坐在二楼一处僻静的拐角,冷眼看著下面的喧囂,仿佛是个局外人。 咔嚓咔嚓,身后脚步传来。 他抬起头,却是一名鬍子拉碴,披著锁子甲的曹国公的亲卫。 “可是大哥找我?”金镇总觉得这人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站起身道,“大哥在哪....” “你娘的...” 骤然,一句骂声让金镇愣住。 他不可思议的看著对方的眼睛,然后颤抖著把著对方的胳膊,声音都哑了,“你...你.....” “草!” 却见那人,缓缓摘下头盔,咧嘴笑道,“小金子!” “曹炳.....” 金镇身子一抖,一下抱住对方,哽咽道,“兄弟.....” ~~ 夜风无声,但篝火在动。 两人靠著土墙,一壶酒在彼此的手中传来传去。 “以为你死了..我还哭了一场!”金镇低声道。 “大哥救的我!” 曹炳咽下苦酒,“我便改头换面,在大哥身边待了下来!”说著,他苦笑一下,“今儿,其实不该来见你的!” “草!” 金镇大怒,“把我当啥了?怕我告密?” “我怕给大哥招灾!” 曹炳摇摇头,又是仰头灌了一口,“小金子,我羡慕你!” “你..既能在人前公然露面。而且...” 他顿顿,又是苦笑,“起码你爹...是善终。而我爹...”说著,他忽然捂脸,哭泣道,“被蜀王给砍了脑袋.....尸首不知在何处,我想拜他老人家,都寻不到地方,呜呜呜!” 金镇也是心中骤然一酸,將对方搂在怀中,“兄弟,都是命...” “不服,我不服!” 曹炳嘶吼道,“凭什么,咱们老子哪点对不起他朱家?” 骤然,金镇一愣。 然后他鬆开曹炳,盯著对方的眼睛。 两个年轻人,都在彼此的眼神之中,看到了仇恨。 “杀父之仇!”曹炳咬牙道,“还有我弟弟们.....我娘,妻子....姐姐,妹妹.....杀我家的男人就算了,还要让我家女人,饱受蹂躪.....” 金镇也忍不住,落下两行泪水。 他看著曹炳,“这话,你跟大哥说过没有?” “小金子!” 曹炳却道,“你忘了你身上的奇耻大辱吗?” 说著,他的拳头,用力的捶打著身后的墙壁,咚咚作响。 “这城,是你爹建的...” “这大明,是你爹打下来的....” 第二百九十六章 宫变(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九十六章 宫变(1) 一场暴雨突如其来,狂乱且粗鲁。 直至傍晚,才微微稍停。雨后的夕阳愈发的浓艷,而御园中,老朱精心伺候的半亩菜田,却是一片狼藉。 “遭娘瘟的!” 朱元璋吃力的弯腰,大手从泥土之中捡出一个被雨水砸落的豆荚,小心的拂去善上面的泥土。 “马上就熟了...” 他又吃力的直腰,看著刚刚升起的漫天繁星,骂道,“你他娘的全给毁了!他娘的,你这老天,咋总给人添堵呢?” 说著,他又低头看著手中的豆荚,“多可惜呀.....祸害人呀!咱还想著,等著豆子好了,用它炒咸肉嘞。” 就这时,站在老朱身后的朴不成快步上前,低声道,“主子,太孙殿下来了!” “皇爷爷!” 一声呼唤,朱允熥笑呵呵的走来,“您老这是,心疼您的菜地呢?” “何止是咱的菜地!” 朱元璋大手在衣服上擦擦,回头道,“这场雨之后,京师的菜价肯定要涨,老百姓挣的都是辛苦钱呀!”说著,又嘆气,“可怜菜农,辛辛苦苦操持了几个月。一场雨,半年的心血都毁了。” 闻言,朱允熥的脸上露出几分迷茫之色。 他不大懂下雨和菜价的关係,也搞不懂,他皇爷爷脸上为何有种那种悲怜天人的神色。其实他倒是蛮喜欢下雨,下雨的天气最適合喝些热酒,听听唱曲。而且下雨的时候,总是可以无所事事。 “这么晚了你还不歇著?” 朱元璋又看看孙子,返身在廊檐下的椅子上坐了,“有事!” “是!” 朱允熥故作犹豫。 “有事就说!”朱元璋一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不是小事,皱眉道,“你叔叔们之中谁又让你为难了?” 能让他这个皇太孙的孙子为难的,除了他的儿子,没別人。 “倒不是叔王们让孙儿为难,而是...” 朱允熥面露为难之色,“而是....有人弹劾了二叔,孙儿不知该如何处置....” 不待他说完,朱元璋开口打断,“谁弹劾的?啥事?” “西安监察御史,弹劾二叔....嗯!” 朱允熥看看朱元璋的脸色,又道,“弹劾二叔並侧妃邓氏.....僭越之罪。” “嗯?”朱元璋的眉毛,直接立了起来。 “说二叔擅用五爪龙床,私下命人在江南採购緙丝,给侧妃邓氏製作只有皇后才能穿的凤袍.....” 说到此处,朱允熥故意停顿不语,观察著朱元璋的神色。 “败类东西!” 朱元璋恨声骂道,“越活越是混蛋......!” “还有!” 朱允熥继续开口道,“据王府內史检举,二叔宠信侧妃邓氏,將二婶如囚犯一般单独囚在一处破败的院落之中,每日的饮食供给,也犹如....奴僕一般。邓氏在王府之中,独断专行,说一不二。” 朱元璋的脸上的怒气,瞬间暴涨。 如果说他的二儿子私用龙床之类的,在他心里其实不算什么大事的话,那么宠妾灭妻这种既有悖纲常,又乱了嫡庶的行为,是不可饶恕的。他一生有过无数的女人,可一直最为敬重马皇后,是因为他明白,男主外女主內,家有贤妻夫无横祸。 况且朱樉的正妃乃是前元贵胄之女,是他给朱樉亲手挑选的正妃。 “另外...” 朱允熥见老朱不说话,继续又道,“据有司奏,每年...都有大批的珠玉,奢华之物。从沿海之地,被送往秦王府中。”说著,他又顿了顿,“大多是申国公府孝敬的,申国公以前担任过广东都司的都指挥使,他家在广东那边有生意.....” “你想怎么处置?” 朱元璋忽然开口,打断了孙子的话。 “呃...” 朱允熥顿顿,“孙儿心中也是拿捏不定,处置重了,会说孙儿不顾亲情。可处置轻了,二叔那人,又是个从来不听劝的。別说孙儿了,就算是父亲当年,也常被二叔气得不轻。” “其实孙儿跟您老已经挑轻的说了,二叔在封地,胡作非为的事多了去了。甚至,不把人命当回事。秦王府的內史说,有一回二叔看了一幅画,画中是一个妖言女子。他就让属下的千户去沿海给他买来,可....哪里能买得著!” “就因为买不著,二叔来了邪火,竟然把那千户直接活生生打死了....” “哎!” 突然,朱元璋长嘆一声。 “皇爷爷您也別生气!” 朱允熥赶紧道,“二叔这些事,又不是一天两了.....” 他不知道,朱元璋嘆的,並非是朱樉。 而是他朱允熥。 ~ 凡事物极必反。 如果一两次,你在你皇爷爷面前,委婉的说你叔王们如何,是人之常情。 可你时常的,故意的在你皇爷爷面前说你叔王如何如何,还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那不是故意让你皇爷爷.....生气为难吗? 一个成熟的储君,遇到这些事的第一反应不是来告状,而是把这些事藏起来。然后以储君和侄儿的身份,给二叔去信好言规劝。即便朱樉不听,那你以储君的身份对他进行责罚,召他来京师问罪,嚇唬嚇唬他,总好过你在这.....添油加醋吧,含沙射影吧? 你一口一个御史弹劾,一口一个內史检举..... 不是你的授意,那些人愿意冒著得罪秦王的风险,这么大公无私? “就这么急!” “呵....” 朱元璋心中冷笑,“就这么见不得我这老头子过几天安稳日子?” 他心中对这个孙子,忽然间有些不满。 储君之位都给了你了,该杀的人也都给你杀了,你怎么还不满足?大权都给你了,你却全然不顾你爷爷风烛残年,非要当著你爷爷的面,表露出要对付你二叔的心思? 你既是储君你就该知道,你那些叔王之中,你二叔对你是最没威胁的。 一个骄奢淫逸,残暴的藩王,你將来对付他的时候,只需要一纸詔书,值得你费这么大劲吗? 再说,那是你亲二叔呀!跟你父亲是一母同胞兄弟,他怎么就碍你的眼了? 朱元璋的心中满是悲愤,又满是不解。 这个孙子,对外人...能表现得豁达仁厚,可是为何对自己家的人,却是一副除之后快的铁心肠? 你对你亲二叔尚且如此,那其他那些不是你爹亲兄弟的藩王呢?江山是老朱家的,並不代表就是你一个人的。你是储君,但他们都是我老朱的儿子。这点道理,你不懂吗? 朱元璋很想大声的把这些话都告诉朱允熥,可他又不能。 他怕说了之后,不但不能让这个孙子醒悟,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这个做祖父的是在偏袒他的叔叔们。 “遭娘瘟的,老了老了,还得受儿孙的气!” 朱元璋心中骂了一句,扭头看向朱允熥,“你说,你想咋处置?” “呃..孙儿说了,孙儿心里也拿捏不定!” “你拿捏不定你跑咱跟前来说什么?” 忽然之间,朱元璋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你想让咱处置他,是不是?” 第二百九十七章 宫变(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九十七章 宫变(2) “孙儿不敢!” 朱允熥忙真起身,垂首道,“孙儿也不想因为这事叨扰您老人家...”说著,他忽然脑筋一转,“其实孙儿觉得,二叔的本性也是不错的。听说他在孙儿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贤王。如今变成这副模样,应是有人在旁挑唆误导所致.....” 他瞬间明白过来了,老头生气了。 所以他转瞬之间,把事往別人身上引了。 朱元璋如何不明白?他没说话,静静的等待著下文。 “秦王府的內史检举的文书之中,大多坏事其实都是侧妃邓氏攛掇著二叔做的!” 朱允熥又道,“比如皇后穿的凤袍,还有每年收取那么多的孝敬,还有採买人口,奴婢小廝....在王府之中费重金打造戏台.....建別苑等等......还有...”他直接抓住了重点,“攛掇著二叔,把二婶给关起来了,这不是以下犯上吗?” “这事若是传出去,天下人如何看咱们朱家?宠妾灭妻?” “哦!” 朱元璋淡淡的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处置邓氏?” “呃.....”朱允熥顿顿,“毕竟都是长辈,孙儿这边......打算派申国公邓镇过去西安,说几句!” 说到此处,他抬头看看朱元璋的脸色,又道,“您看...?” “哎!”朱元璋又是长嘆一声。 他如何能看不出来他孙子的真实心思? 早年间,朱樉的正妃人选其实就是寧河王的女儿邓氏,他俩也是自小就认识青梅竹马的。可当年边疆未平,朱元璋为了拉拢在西北手握重兵的王保保,且显示出他对前朝贵胄的尊重,所以才乱点鸳鸯谱。 这份亲事,確实是委屈了朱樉,也委屈了邓家。 他孙在他面前告状,先是矛头对准了秦王。在求而不得之后,就退而求其次,对准了邓氏。其实就是对准了邓家,邓家是朱樉的一大助力,堪称臂膀呀! “这孩子是聪明,但....不够堂堂正正呀!” 朱元璋看著孙儿满是无辜的脸,心中黯然想道。 “治国治家,哪能如此阴险?” “你要知道,邓氏不单是申国公家的女儿,还是二丫头的妻姐....” 朱元璋开口道,“邓镇也好,二丫头也好,都是你將来要用得著的人!” “就是因为秦王的背后有邓镇和李景隆,我才要动邓氏!” 朱允熥心中冷笑,“邓氏所出的儿子,如今就在京师,简直就是申国公曹国公家的座上宾,一口一个姨夫叫著,一口一个舅舅喊著,皇孙之中好似他最尊贵似的!” 其实,这就是少年人心中的吃味儿! 他有些嫉恨,他那位邓氏所出的堂兄弟,得了太多的关爱。而他虽是皇太孙,可是既无亲娘又无亲爹,血亲的舅舅如今还夹著尾巴做人。他这个皇太孙,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孙儿也知道,但....身为侧妃,囚禁正妃,倒反天罡.....” 朱允熥装作面如表情,可他的眼神却被老朱看的真真的。 “知道了!” 朱元璋嘆口气,“赐死吧!” 朱允熥心中一喜,但还是犹豫道,“是不是太....严厉了!” “既当又立!” 朱元璋心中对孙儿的不满,忽然又加重几分。 你要想做绝,那么你就做绝了。 既想做绝,又支支吾吾的想显示自己的大度,那不是阴险小人吗? “你回吧!” 朱元璋摆摆手,带了几分恼怒,“咱要睡了!” “呃....” 朱允熥畏惧的看了祖父一眼,起身道,“那孙儿明儿召见邓镇...” “你?” 朱元璋强忍怒气,“隨你!” ~~ “哎!” 朱允熥走后,朱元璋坐在椅子当中,胸口不住的起伏著。 被气的! 既是气自己宝贝孙子的小心眼,又是气他孙子的狠辣。 “他娘的!” 於是他心中越发的烦躁,站起身背著手就朝外走。 “主子,您哪去?” “溜达!” 朱元璋闷哼一声,“都別跟著!” 说是別跟著,谁敢不跟? 朱元璋迈步在前,后面是朴不成带著一群的宫人小心翼翼的跟隨。 走著走著,出了御园,朝西侧宫苑走去。 忽然朱元璋的脚步停住,目光看向一处,在夜晚之中格外醒目的灯火。 “主子,那是...景阳宫。” 朴不成低声道,“如今二爷住在那儿!” “哦...炆哥儿...” 朱元璋点点头,背著手欲继续前行。但下一秒,却忽然转身,朝著景阳宫而去。 ~ 如今宫中,身份最尷尬的就是朱允炆。 既没有爵位,也不受重视,前途一片茫然。 “嘘...” 朴不成对著景阳宫那些要行礼的宫人做了个手势,然后无声挥手。 宫人们弓腰退下,朱元璋背著手径直走到床前。 窗户半敞开著,露出朱允炆伏案读书的身影。灯火照著他的侧脸,他的面容和他母亲很是酷似,俊美柔弱。 只是一眼,让朱元璋的心中升起一丝厌恶之情。 本想转身就走,但目光掠过朱允炆的后脑勺,又再次站住。 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后脑勺塌陷著,像是月牙儿一般。所以他有个乳名,半月儿。而这个乳名,还是朱元璋这个祖父亲口给起的。 忽然,就见书桌边上的朱允炆站起身,轻轻合上书本。 然后走到佛龕之前,点燃香烛虔诚跪地,口中念念有词。 “菩萨呀菩萨,我听说皇祖父的身子一天比一天不好了.......” 窗外的朱元璋,猛的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我知道他老人家不喜欢我.....” “可身为孙儿,我却很是想念他....” “我知自己罪孽深重,愿用我自己命,换我皇祖父福寿延年.....” 一时间,朱元璋听著这样的话,看著朱允炆跪著的背影,竟然怔住了。 ~~ “皇....” 朱允炆起身,不经意的转头,见到窗外,直接呆住。 眼神之中浓浓的欣喜,又满是深深的畏惧。 跪地叩首,“孙儿叩见皇祖父!” 说著,眼泪不爭气的落下,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自己的皇祖父了。 “这么晚了还不睡...小心眼睛!” 朱元璋迈步进屋,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朱允炆读的书本上。 资治通鑑...... 书本的边上,是几本厚厚的笔记。 朱元璋隨后翻开,全是孙儿的笔跡,读书心得。 “这孩子,可惜了!” 他心中嘆息一声,口中道,“你......心中可怪咱?” 咚! 朱允炆慌忙叩首,“孙儿心中哪里有怪....”说著,痛哭道,“没有祖父,哪有孙儿....养育大恩,孙儿报答还来不及...” “你听谁说咱身子不好....” “这...”朱允炆顿住,擦拭眼泪,“孙儿....孙儿只是关心您老,没有別的意思!” “咱明白!” 朱元璋摆手打断,“你是怕说了,咱怪罪別人是吧?” 说著,他嘆口气,又看看桌上的书本,“你將来...有何打算?想封在哪?跟祖父说.....別怕,自己挑个喜欢的好地方!” “孙儿,不知道!” 朱允炆悽然道,“孙儿罪孽深重之人........” “嘖!” 突然,朱元璋皱眉道,“你哪来的罪孽?” “皇祖父!” 朱允炆失声痛哭,上前抱住朱元璋的大腿,“孙儿....想爹,想您....可是孙儿自知身上罪孽,只能偷偷的想,皇祖父...呜呜呜!” “痴儿!痴儿!” 朱元璋心中一软,摸著朱允炆的头顶,“你哪来的罪孽呀!有些事.....咱是迁怒你了。其实咱明白,跟你何干呀?” “皇祖父!” 朱允炆抬头,泪眼婆娑,“孙儿不想当藩王....孙儿就想,能在您老身边多儘儘孝心....” “那咱死了之后呢?”朱元璋继续摸著他的头顶。 “孙儿!”朱允炆麵露苦笑,“想...出家为僧,以赎身上罪孽!” 第二百九十八章 借鸡生蛋(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九十八章 借鸡生蛋(1) “汪汪汪....” “呜嗷....嗷嗷嗷....” 铁笼之中,两条浑身是血的猎狗的撕咬,到了最后时刻。 一只黑色的猎狗,死死的咬著另一只土黄色猎狗的脖子。在对方的呜咽声中,用力的撕扯摇头。 鲜血,跟泥点子一样,崩得到处都是。 ~ “使劲儿...上!” 尚未就藩的谷王朱橞看著铁笼之中的场景,脸颊兴奋的有些扭曲,在笼子外不住的低吼喝彩。 而他身边的皇太孙朱允熥,却是淡淡的看著笼子当中,两条已经遍体鳞伤的猎狗,脸上带著几分戏謔的微笑。 “呜嗷.....” 隨著隨后一声呜咽,一只猎狗四肢乱颤,再无声息。 剩下的那只喘著粗气,蜷缩在角落,舔舐自己的伤口。 朱橞对著身后的太监大喊道,“叫外面的奴才,再弄几只过来...不,弄几十只,让它们在一块咬!” 谷王朱橞乃是郭惠妃所出,郭惠妃乃是滁阳王郭子兴的亲女儿,马皇后是郭子兴的养女。有这层关係,所以朱橞自小起跟朱允熥的关係比其他的藩王更为亲近。 “殿下...”朱橞又看向朱允熥,“真过癮呀....” “十九叔,狗咬狗有什么过癮的?” 朱允熥笑笑,背著手朝屋內走。 这本是李景隆的庄子,后来献於朱標用来养病,到现在成了朱允熥出宫游猎的別苑。 见皇太孙进来,屋內早就候著的大臣们纷纷起身,行礼叩首。 “臣等叩见太孙千岁...” “嗯!”朱允熥淡淡的点头,看了一眼桌上被这些官员们挑选出来的,摞得高高的奏摺,“今儿有什么事?” 群臣之中,御史王度忽然上前一步,“殿下,臣有本奏!” “哦,说!”朱允熥端起茶盏,慢慢的喝了一口。 “兽,亦是命!” 王度正色道,“臣非迂腐之人,天生万物就是供人使用。但...斗兽,非仁君所为。既万物丧失,又血腥残暴....” “你说的对!” 朱允熥的眼神之中闪过几分不快,但还是笑道,“孤就是陪著十九叔玩玩......他闹著非要看,他也是在宫里憋太久了。” 他话音落下,群臣的目光唰的看向外边,拿著棍子捅著被咬死的猎狗的朱橞,眼神之中满是厌恶。 “启奏千岁!” 兵部尚书齐泰上前,躬身道,“燕藩上摺子,请朝廷拨付北平马场草料银子,十九万七千四百两....” 不等他说完,朱允熥开口道,“摺子是送到兵部的,还是直接送到通政司的?” 送到兵部是正常的程序,送到通政司则是绕过了兵部。以前他皇爷爷没放权的时候,藩王们的摺子根本 就不经过兵部,而是直接送到老爷子的御案之前。 “送到臣管的兵部!”齐泰躬身道。 “呵!”朱允熥一笑,“孤这四叔,如今倒是知道礼数了!”说著,他顿了顿,“他还要什么了?” “就是草料银子...” 齐泰也顿了顿,又道,“周王也上了摺子,也是请朝廷拨付草料银子。还有寧王...寧王的最多,要三十五万余两白银....” 瞬间,朱允熥的眉毛拧了起来。 每个藩王的麾下都有自己的马场,马场的马是藩王的,但每年马场所需的费用,却都是朝廷拨的。 “这是商量好的,故意给朝廷难堪?”朱允熥冷笑。 “其实,依臣看来...”户部尚书郁新道,“也並非如此。如今快六月初,再有三月就上秋了,北方入秋之后天气寒冷。而为了防备北胡,诸藩连年出塞,首先要保证马力....” “以前他们每年也都要出塞的....但却没提什么草料银子!” 朱允熥冷脸打断他,“现在提出来,要么是故意跟朝廷要钱,要么....”说到此处,冷笑道,“要么就是他们养的马和兵,超过了朝廷规定的额度。” 说著,他又是冷笑连连,“三位叔王一张口,中枢就要拿出小百万的银钱,哈!孤的户部有金山银山不成?” “殿下所言甚是!” 黄子澄出列道,“诸藩长期以来,贪得无厌索求无度。” 说著,他拱手躬身道,“臣请殿下选派御史,赶赴诸藩,仔细彻查。” “那倒是显得孤刻薄了!” 朱允熥摆手,看向户部尚书郁新,“户部有钱吗?” “无!”郁新直接道,“除了藩王们要草料银子,运河总兵陈喧也上了摺子,请拨付修补战船的钱款,陕西都指挥使寧正上书,请朝廷给与钱粮。山东布政司也要钱,说前几年疏通运河时还欠著民夫的钱....” 听著臣子们的稟告,朱允熥的眉头皱得越发的深了。 “给叔王们回文!” 朱允熥想想,开口道,“他们想的只是一隅,而朝廷想的则是全局。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別什么事都依赖朝廷!” “还有,地方的文武官员,为何也一再要跟朝廷伸手?到底是真有所需,还是他们想藉机中饱私囊?” 屋內,顿时寂静无声。 时间越久,这些臣子们越是发现,眼前这位皇太孙,看似仁厚的表面之后,其实特別的不好伺候。有时候他就像是太子朱標和皇帝的综合体,当然是那两位性子之中不好的一面的综合体。 “户部怎么就没钱了?”朱允熥又问郁新道,“不是说有存银吗?” “存银是有,但.....” 郁新苦笑,“存银是根本,是不能动的。去岁朝廷纸面上的收入,是差不多三千多万石。可实际上收到国库的,只有七百多两白银。而朝廷去年.....”说著,他低下头,“先太子丧事,寧王就藩,四川平叛,晋王率宋国公潁国公,西北练兵。燕王率军从北平出塞....” “还有庆王就藩。辽王就藩....” “代王的护军,王城等...” “林林总总的加在一块,朝廷的费高达九百多两!等於是朝廷不但没收到钱,还贴出去两百万左右!” 其实郁新说的已经很委婉了,如今大明朝的財政,颇有些已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若是各省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可能中枢都要难以为继了。 而这话听在朱允熥耳中却是另一番的意思。 国库的钱,都被他的叔王们给用掉了! 他这个皇太孙想建个好点的別苑园林用来避暑消遣,都不敢明说。可他那些叔王们,却毫无压力肆无忌惮的著属於他的国库的钱! 第二百九十九章 借鸡生蛋(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二百九十九章 借鸡生蛋(2) 於是他心中一股业火升腾而起,“国库的收益怎么低了这么多?钱呢?税呢?” 群臣同时低头,沉默不语。 郁新是职责所在不能不答,“其实这些年,皇上一直奉行与民休息,轻徭薄赋。而且前几年各地相继闹灾,国库除了压库的银子之外,一直都没怎么增长!” “胡说!” 朱允熥皱眉道,“前些年连年打仗,若国库没钱,这仗怎么打的?” “回殿下!” 郁新又道,“我朝开国以来,除了国税之外。以盐税充实军费,每年朝廷调兵打仗的钱,还有泗州祖陵大工,凤阳中都大工的钱粮,都是用的盐税。而盐税,未进国库!” ~ “那也不对!” 朱允熥扶额道,“父亲在时,孤可没见他为钱烦过!” “先太子在时,京师之中有工部的工城,聚集匠户十万,每年所造之物贩运海外,收穫颇多!” 世道如此,听皇太孙的口吻越发的严厉,郁新也就不再委婉,而是全盘托出。 “这部分能拿出来贴补....” “另有曹国公管京畿城门税,工商之事....也有收益!” “且还有各边贸专权拍卖,亦是一笔不小的钱財!” “这些加起来!”郁新顿了顿,“中枢不至於捉襟见肘!” “那.....” 朱允熥满脸怒色,“现在为何没有了?” 屋內,再次寂静无声。 不做了,自然就没有了。 人走政消,自然就不再有了。 再者如今东宫文官势力见涨,比如那专贸之权,早就被他们许给了江南豪商。京师城门税,亦被应天府所瓜分。至於工部的工城,早就是一笔烂帐了。 “殿下!” 忽然,臣子之中第二列,户部右侍郎,光禄寺卿卓敬出列道,“光禄寺还有钱!” “哦?”朱允熥眼睛一亮,“爱卿速速道来!” “殿下可能是忘了!” 卓敬正色道,“但臣接管光禄寺以来,盘查光禄寺帐册库房。”说著,他顿了顿,似乎颇为犹豫。 而后直接道,“先太子在时,有私库。共计存银二百余万!” “呵呵呵!” 朱允熥大笑道,“这么多?哪来的?” “都是曹国公....” 卓敬看一眼身边的同僚们,低声道,“歷年孝敬先太子的存银。” 说著,他再顿了顿,“臣也正要稟告,昨日由甘肃送往京师的,兰甘二州商税结余四万两白银,刚入了光禄寺的內库。” “曹国公....甘肃偏僻之地,不但不向中央索取,反而能反哺中枢?” 朱允熥忽然面色一顿,然后目光在群臣之中搜索片刻,落在监察御史高巍的身上。 “高爱卿你以前在甘肃为官,兰州和甘州,现在那么富裕吗?” 高巍便是以前肃镇经歷司的主官,如今调回中枢为监察御史。 他正色回道,“回千岁,甘肃诸州,较中原江南各州府,远逊矣!” 说著,他继续朗声道,“但之所以有税款,一是因为当年太子在时,许肃镇自行贸易。二是曹国公.....公正廉洁。曹国公为人,善待士卒宽厚仁和。体恤民情,大公无私。” “推广汉学,修筑学舍。建立庙宇,招抚胡心。” “修筑城池,开关贸易。兴修水利,屯田聚粮。” “与西番各部行羈縻之策,不擅动刀兵。” “即便用兵,也是小股骑兵来回游弋,保证商路。” “从不滥发盐引茶引,亏国家而自肥。” “兵员足额,卫所各军皆是自给自足。” “更无跟朝廷虚报多报之事,凡有结余,一律送往京师。” 朱允熥越是听,脸色越是凝重。 心中暗道,“想不到,他竟然在甘肃做了这么多事!不,他为朝廷也做了这么多事!” “不过....” 高巍话头一转,“曹国公也不是完璧无瑕。他在甘州,擅自开边....允许內地商贾进边,贩卖驮马,从中抽取重税。又在兰州施行铁器转卖,使得不少铁器流入番人之手......” “哈哈哈!” 朱允熥闻言大笑,“这算什么瑕疵,这是不拘小节!”说著,嘆息一声,“他那本就是穷地方,若不想点別的办法,別说给中枢送银子了,他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他又是边將,许多事身不由己。你呀,太苛责了!” “臣只是就事论事!”高巍俯首道,“即便没有这些瑕疵之举,甘州左进皆是膏腴之地,水土丰美,尽可养活肃镇上下九万余人!” 就这时,忽有脚步传来。 声音接踵而起,“恭喜殿下,肃镇捷报!” ~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五月十八....” “臣与肃王千岁领军於塞上,剿不臣之番!” “闻我天兵所至...” 大堂之中,兵部侍郎范从文大声的念著甘肃的捷报。 “贼酋望风而逃,我三军念及天恩奋勇追杀,斩贼军首级三百。” “偽元太保哈剌章逃窜哈密之外。” “撒户失加不知所踪....” “西番大族哈咎部,携带部族青壮四千余人,归顺我朝,匍匐於肃王千岁脚下.....” 大堂之中,隨著范从文的念诵之声,东宫文武官员们的脸上,满是不可一世的傲气。 好似在边塞疆场杀敌的是他们一般! 也好似统领大明天兵的是他们一般! 而朱允熥隨著范从文的念诵,眼神之中满是狂热。 “早晚有一天,孤也要御驾亲征.........” “仰皇上与殿下洪恩,我大明百战百胜,国运昌隆!” 念毕,范从文躬身將捷报送至朱允熥面前。 “好,很好!甚好!” 朱允熥起身,脸上带著几分亢奋,“看看看看...传諭天下,让藩王们都看看,肃王叔一分钱没要朝廷的,一样打了胜仗。” “还有曹国公,忠心王事从不居功,更没有叫苦叫累....” ~~ “本王不累!” 与此同时,甘肃洮州卫城之中。 刚刚接见完西番各部酋长的肃王朱楧满脸兴奋,手舞足蹈。 对他而言,眼下的时光正是他人生之中,前所未有的高光时刻。领兵塞外,数万大军对他一呼百应。各部番人,对他俯首膜拜。 他第一尝到权力带给他的刺激! “曹国公,孤与你一道,继续巡视肃镇各卫!” 朱楧看著坐著的,笑呵呵的李景隆,“你带著孤,看看我大明的好男儿,好疆域!”说著,好似带了几分恳求,“行吗?” “自然行!您是肃王呀!”李景隆笑道。 对於肃王,他必须捧。 因为肃王未来的轨跡是,从平凉移镇甘州,也就是李景隆现在的大本营甘州。而后在朱元璋死后,內附兰州。 这里先不说朱元璋死后,肃王的內移代表著大明对西域的態度,从开拓变成了保守。就看看肃王日后的人生轨跡...... 他將统领山甘,肃州,永昌,西寧,凉州等地的所有军队,共计五万余人。成为名副其实的西北王! 而李景隆捧他的用意很简单,他现在还不能太张扬的大肆提拔手下的將领。那么他可以通过肃王朱楧,巡视西北各卫时,以朱楧的名义对这些人进行提拔,掌权。 这就是一出,借鸡生蛋之策! 第三百章 黑衣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章 黑衣 洪武二十七年,六月十六。 盛夏已至,阳光似火。 橘猫慵懒的躲在林茵下,老朱带著草帽,猫著腰在菜园子中,缓缓的浇水。 他浇的很仔细,又很平均,而且是把水都浇在了瓜果菜苗的根部。又在浇水的同时,大手微动,拔出几根杂草。 “皇爷爷...” 一声呼唤,让朱元璋在菜地中抬头。 就见朱允熥笑呵呵的举著一封奏摺走来,“西北十四叔那边,又有喜事了!” “哦!” 朱元璋的眉毛动动,脸上露出笑容,把手中的水桶交给身后的太监,从菜园中出来,“又打胜仗了?” “孙儿看来,比打胜仗还值得高兴!” 朱允熥上前,“您看,別失八里哈密部,向十四叔进贡了马匹和布料。吐蕃的必力工瓦国师仁波且仁,亲自赶赴甘州,带领吐蕃僧眾,也向十四叔进贡了!” “呵!” 朱元璋站在菜园子边,脱下布鞋用力的一磕,然后把掉落的泥土用脚扫回菜园子之中,而后又塔拉著一双半旧的布鞋,转身接过公文。 “这事办得好,確实比打胜仗还好!” 朱元璋边看边赞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呀!”说著,他又是满脸笑意,“老十四出息了!” “一开始您让十四叔坐镇甘肃,孙儿心里还有些不託底呢,毕竟十四叔最是靦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朱允熥伸手,给他祖父倒了凉茶,笑道,“没想到一出京,就连传捷报喜讯!” “正是因为他性子靦腆,为人老实..” 朱元璋笑著嘆口气,“咱才让他出镇边塞。为的,就是歷练一下他的性子。”说著,又笑道,“咱们老朱家人,太柔弱了可不好!” “要孙儿说....也还是皇爷爷您选择的帮手好!” 朱允熥看了下朱元璋的脸色,“有曹国公坐镇肃镇帮衬著,十四叔自然能大展拳脚。”说著,他又拿出一封奏摺来,“这是十四叔称讚曹国公的奏摺。说曹国公此番领兵巡塞,不但恩威並施让西番吐蕃臣服,还用四十万斤茶叶,换来了一万多匹战马。” “跟咱有啥关係!” 朱元璋端起茶碗咕嚕一口,“调二丫头去甘肃,不是你的意思吗?” “呃...” 朱允熥訕笑一声,“您看著一万多匹战马,如何分配?” “京师,太原,大寧,甘肃,四地分了!” 朱元璋摆摆手,忽脸色微变,“你十四叔的名下的护军数量,还没补齐?” “二叔那边....” 朱允熥乾笑几声,无奈道,“拖拖拉拉的总是不肯调人过去。孙儿都催了几次了,二叔那边一直以兵马尚未整顿完毕为理由。” 无形之中,他给他的亲二叔,在他爷爷面前上了点眼药。 “催!” 朱元璋皱眉道,“下旨催他......不爭气的东西,跟自己弟弟还要计较!没个当哥哥的样子!” “皇爷爷,您看!” 朱允熥指著奏摺的最后一行,“十四叔那边还保举了二十三名武官,您看....?” 朱元璋没有说话,而是仔细的把那些名字看了又看,然后皱著沉思了许久。 “这七八个人..”朱允熥又指著一行人名说道,“十四叔想要收到他的护军麾下....” 朱元璋站起身,来回踱步,“西凉铁骑.......” 说著,他站住身形,“既你是十四叔举荐的,那就全允了。” 而后他又沉思片刻,正色道,“传旨给李景隆,甘州的肃王府邸务必在一年之內建好,然后让你十四叔移藩甘州!” 朱允熥的心里忽然有些不痛快,肃王现在暂居平凉,那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他將来手中有兵,可那些兵都要靠朝廷养活。可是现在,老爷子却让他移到甘州去? 但他面上並不显露,而是笑道,“甘州六卫儘是肃镇劲旅,张掖之地又是塞上江南富甲一方。您老这份安排,十四叔定然欢喜!” 忽然,朱元璋古怪的看了他一眼。 朱允熥肚子里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哎!” 看了几眼之后,朱元璋忽然好似没了兴致一般摆手道,“你去吧,咱还要伺候菜园子呢....” “呃....是,孙儿告退!” 朱允熥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回身道,“皇爷爷,咱们爷俩好些日子没在一块吃饭了,晚上孙儿请惠妃娘娘做几个好菜,孙儿陪著您喝两口?” “嗯!” 朱元璋点点头。 待朱允熥走后,朱元璋重新戴上草帽,换了鞋,又钻进菜园子之中。 “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笨了!” 他一边继续浇水,一边心中暗道,“咱让老十四移藩甘州,是为了给老十四更多的权柄吗?是让他把甘肃抓在咱们朱家手里。” “这江山,外姓人靠不住!” “不,他不是笨!” 朱元璋子心中再嘆,“他是小心眼...哎!遭娘瘟的,跟谁学的呢?” ~ “殿下,此地为高台卫....” 生於江南深宫之中的肃王朱楧,何曾见过西北的雄厚与辽阔。 一望无垠的蓝天,巍峨幽然的山脉,穿著胡人服饰的商贾,看不到尽头的驼队..... 还有清澈见底的湖水,成片的牛羊...战马! “不到西北,不知....我大明之大也!”马背上,驻马湖边的朱楧,看著眼前的美景,口中发出感嘆。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边上同样驻马的李景隆笑笑,马鞭指著远处的哨所,低声道,“此地乃是河西锁钥,五郡咽喉之地。自汉开始,就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 “前宋时汉风不振,此地隶属於西夏国,直至我朝洪武五年,宋国公收復河西,我大明在此重设高台卫,隶属於甘州中卫之下。您看,除了那边的卫城,二十里外还驻扎著一营哨马,皆是百战精兵!” “既有卫所,为何还要设置哨马营?”朱楧疑惑道。 “您看!” 李景隆指著不远处卫城之中进进出出的商队,“保护商路!” 说著,他带著几分感慨,“咱们肃镇在大明所有边镇之中是最穷的。除了张掖这一带,除了沙子就是沙子。军户百姓辛苦农耕,也不过是能勉强果腹。所以,这条商路,对於肃镇上下九万將士来说,就是命脉!” “那...” 陡然,朱楧脸色一红,“既然如此,甘州城结余的税银,您自己留著不行吗?为何还要送给本王....” “再穷也不能穷了您呀!” 李景隆大笑,“您可是王爷千岁.....” “不!” 朱楧却摇头道,“我是大明皇子,但亦是大明子民。”说著,他转头对身后的肃王內史吩咐道,“回头把咱们府上的银钱,都拿出来赏赐士卒。” “千岁!” 李景隆忙道,“您若是真想赏,臣倒是有个建议!” “曹国公请讲!” “赏给士卒,不过是杯水车薪!” 李景隆正色道,“可若是在甘肃各州兴建官学,可以让军户百姓读书,却是推行教化,造福后人之举!” “好!” 朱楧大声道,“就这么办!回头孤给父皇去摺子,再让他选派秀才,让人整理经史子集,送往甘肃!” “王爷英明!” 李景隆大讚一声,“走,咱们进城!” ~ 一声令下,数千骑兵化作一条长龙,在绿色的原野上纵情奔腾。 “驾...”朱楧用力的挥舞著马鞭,眼神之中满是少年人英气。 其实这些天相处下来,李景隆对这位皇十四子,肃王朱楧的观感很是不错。 朱楧算得上老朱家之中,难得的好人。 他是真好! 既能体恤下属,又能听取諫言。既不骄横,更不跋扈...... 是老朱家之中,难得厚道谨慎,没坏心眼之人。 “可惜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 ~~~ 与此同时,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也收到了西北肃王朱楧的“捷报!” 王府乐春亭之中,石桌之上摆著一局棋。 朱棣持黑,对面一黑一僧人持白,双方沉思落手,黑白两色棋子在方寸之间,无声廝杀。 “王爷..” 黑衣僧人抬头,看了一眼朱棣,“您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呀?” “朝廷驳了我藩的草料银两!” 朱棣哗啦一声,把手中的棋子隨意的扔在棋盘之上,致使微有败象的棋局变成凌乱一团。 “看来....”他站起身,冷笑道,“东宫是提防著我呀!” “那不是正常吗?不防著您才怪,呵呵!” 黑衣僧人一笑,將棋盒盖好,“不过,些许草料银子,怎能乱了您的心神?” “是西北!” 朱棣沉声道,“老头子现在,很是抬举十四弟.....”说著,他目光凝重,“肃镇....皆是开国劲旅。其中多是宋国公,我保儿哥哥的旧部。再加上山西.......”说到此处,他眉头深蹙,“还有大寧....於我周围,好似一把钳子似的,死死的钳著我!” 而后,他看向黑衣僧人,正色道,“你说,老头子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上位若是疑您,何须如此?” 黑衣僧人淡淡一笑,“您呀,是身在局中看不清楚,自扰而已!” “我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朱棣一笑,“不单是东宫防我,老二老三那边对我也是....呵呵,不假顏色。” 正说著,忽有脚步匆匆而来。 朱棣扭头,正是自己的心腹张玉,面色凝重大步入內。 “有事?”朱棣沉声问道。 “千岁!” 张玉俯身,面露愤愤不平之色,“咱们的人,被....晋王的人给打了!” “嗯?”朱棣顿时面露怒色,“说清楚!” ~ 却是燕王朱棣在大明川有一处果园,由朱棣名下的奴僕和一些军兵驻著。 那可是大明藩王的私產,却不想前几日晋王朱棡麾下的一名千户,带著一百多兵,直接把那果园给占了。燕王的人和他们理论,他们直接动手,还口出狂言,打的就是燕王的人。 “倒也还是留了手!” 张玉见朱棣眼中怒火升腾,低声道,“就是有几名奴僕打断了手脚,咱们的一名军兵,被晋王的千户给割了半拉耳朵...” “这是留手吗?” 朱棣咬牙低吼,“这是打我的脸!” 说著,继续吼道,“你马上带人,把那晋王的千户给我抓...不,直接砍了!” “是!” 张玉正要领命,却不想那边端坐的黑衣僧人开口道,“王爷,稍安勿躁!” 说著,他站起身来,低笑道,“一处果园,您不稀罕,晋王也不稀罕。他更犯不著让人来抢,可他的人却偏要公然挑衅千岁您,这背后定然有缘由,也必定是晋王的指使。” “我他妈知道!”朱棣暴跳如雷,“我那三哥,自小就喜欢欺负我....” “可您若把晋王的人的杀了,这事就闹大了!” 黑衣僧人继续道,“晋王若和东宫联合,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您如何自处?” 说著,他压低声音,“这就是给您添噁心的局......” “那我就咽下这口恶气?”朱棣怒道。 “您直接上书给上位!” 黑衣僧人又是笑道,“求他做主不就行了!” 忽然,朱棣面露难色,“我们又不是小娃娃,还弄....跟长辈告状这一套?” “不告状您就打!” 黑衣僧人正色道,“到时候,燕藩和晋藩因为一个果园打起来了!您说......多荒唐?上位会不会直接把你们二位叫回京师,严加训斥?” “到时候,东宫正好大做文章,文臣群起攻之。千岁您......可就是骑虎难下了!” “妈的!” 朱棣又是咬牙怒骂,“憋屈死人了!” “且在隱忍几年!” 黑衣僧人低声一笑,“终將,云开月明!” “不行!” 朱棣知他所说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摇头道,“我这辈子,有仇从不过夜。你想个办法,哼.....给我添噁心,我就咬他一块肉。不然,难解心头之恨!” “此事简单!” 黑衣僧人又是笑笑,隨即面色冷峻,低声道,“晋王世子如今还在京师之中...听闻,和潁国公之间关係密切!” 说著,他再次面露冷笑,“其实东宫和晋王不可能是一条心。晋王或许念及叔侄之情,可东宫那位...呵呵,利用晋王是真,提防亦是真。或许在他心中,晋王甚至比您,还是大敌!” 第三百零一章 边军(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零一章 边军(1) “千岁请看,这便是甘州六卫之中,最为精锐之部,共计一万五千人!”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七月初三,祁连山脚下山丹卫马场。 广袤无垠的原野之上,数道如黑色巨龙一般骑兵队列,整齐有序的滚滚向前。阳光之下,大明战旗飞扬,枪盔明亮。即便只是军演,但大军仍旧如洪流一般,呈碾压之势。 山丘之上,策马矗立的朱楧眼望大军,兴奋得恨不得立马纵马衝下去,好好的检阅一番这支劲旅。 “臣初次镇守甘肃时,便將甘州六卫进行了整编。可是.....” 边上的李景隆,说话之间忽然带来几分悲愤,“后来蓝玉接手甘肃,而后率军捕鱼儿海,甘州六卫子弟衝杀在前,死伤惨重。可却......被人抢了功劳。” “此事孤亦有耳闻!” 朱楧转头看向李景隆,“当日还是你,不顾得罪冯蓝两人,在皇祖父面前据理力爭,才让肃镇將士们的功劳,能够大白於天下!” “王爷!” 马背上的李景隆拱手,“世人皆说,大明边军以燕藩亲藩晋藩最强,幽燕壮士老秦雄师三晋战兵甲天下。可咱们肃镇的將士,不输他们!自我朝洪武五年收復河西以来,肃镇將士连年恶战,父死子继兄死弟补......” 李景隆的话,让朱楧的思绪突然之间想起一个词,后娘养的! 大明诸边,肃镇成军最晚。 而且因为肃镇没有藩王镇守,更没人替他们说话,替他们爭功,一直默默无声。 恍惚之间,少年朱楧忽然把肃镇跟他自己的命运连在了一起。他自幼也受到皇父的喜爱,一开始的王號为汉王。皇父疼爱幼子,他的封地本该在中原或者江南富庶之地。可因为他生母的地位不高,所以最终改封,就藩大明最穷的肃镇。 少年人的心中有股傲气,他自问不比其他的兄弟差,但他...这些年又不能太在兄弟之中出类拔萃。归根到底,就是出身。若他的生母地位高,他又何需在宫中的那些年,一直小心翼翼的。 想到此处,他看向李景隆和行军的大军时,目光之中满是亲近。 “若非当年甘州六卫在捕鱼儿海死伤惨重...” 李景隆继续道,“今日之甘州,精锐之兵至少有两万。再加上西凉铁骑,凉州虎賁,我肃镇一等一的青壮战兵,起码能有五万之数!” “待日后...” 他看看朱楧的脸色又道,“千岁就藩甘州之后,这五万强兵,皆是千岁您的子弟兵!生死与共,誓死相隨!” 唰! 一股热血涌到了朱楧的头顶。 但他还是保留著內心的矜持,开口道,“曹国公此言差矣,此皆我大明之兵马!” “臣奉旨镇守甘肃,就是为要您编练卫军!” 李景隆笑道,“您將来就藩甘州,这甘州六卫的兵马,怎么不是您的子弟兵?” “呵!” 朱楧嘴角上扬,强忍笑意。 看向李景隆的目光除了亲近之外,更多了许多感激。 他这一生除了母妃之外,曹国公是对他最好之人。而他也明白,以曹国公的权势,也不必討好他这个大明最穷的塞王。可人家对他,从来都是推心置腹,事事都想著他。 先是给他送银钱,怕他穷了。 而后带他出来赚军功,让他西番吐蕃各部面前露脸。 现在又帮他编练精锐卫军。 一时间,朱楧的心中竟然对李景隆生出几分依赖之情。 “咦...” 突然,他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原野之间的骑兵,疑惑道,“曹国公,为何骑兵之中,有那么多的骆驼?” “千岁,这可不是骑兵!” 李景隆一笑,拉著韁绳,“您隨臣来....驾!” ~ 风无声吹过,战旗猎猎作响。 一万五千战兵根本望不到尽头,如山一般在原野之中沉默的耸立著。 山樑之上,一队锦衣骑兵护著李景隆还有肃王朱楧,疾驰而来。 “娘的...” 排头兵之中,一名千户冷脸大喊,“公爷来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站齐嘍,別他娘跟没吃饭似的!” “吁...” 李景隆勒住韁绳,直接跳下战马。 而后迈步向右,在朱楧即將下马之际,轻扶对方的腰部,让对方稳稳落地。 朱楧脸上一红,“曹国公,孤...孤的马术还不错的,不用扶!” “您是王爷,微臣必须扶您!” 李景隆低声一笑,然后转身。 转身之时,一直笑著的目光顿时变得威势无双。 哗啦..... 甘州左卫指挥使李大苦,中卫指挥使陈宝刀,右卫指挥使李继达带领数十名將校同时单膝跪地,“卑职等参见大........大王!” “王爷...”李景隆回头,对著在大军面前,有些靦腆的朱楧低唤。 “嗯嗯!” 朱楧回神,故作威严,摆手道,“诸位將军速速请起,无需多礼!” 哗! 又是一阵甲冑声响,將佐们纷纷起身,垂首肃立。 “千岁您看,甘州六卫的精锐骑兵,和您见过的其他骑兵有何不同?” 李景隆带著朱楧,游走在大军之间。 朱楧倒也不全然长在妇人之手的孺子,他凝神看去,越看越是疑惑。 “既是骑兵,为何都是轻甲?” 朱楧开口道,“而且,为何骑兵之中,带著这么多火炮?咦,还有火銃......骆驼身上怎么也托著小炮,还有那么多包袱?” “这一万五千骑兵之中,真正弓马嫻熟的骑兵只有两千五百人!” 李景隆低声,正色道,“用以斥候之用。剩余的...”说著,他笑笑,“只能说善骑,並不能说是真正的骑兵!” “那为何还要骑马?”朱楧更是不解。 “速度!” 李景隆右手握拳,“打仗打的就是速度,敌进我退,敌疲我追....” 说著,他拍著一名士卒的肩膀,继续道,“王爷请看,他的战甲装束与京营可有什么不同?” “没弓箭,多了火銃。”朱楧开口道,“没有骑枪只有马刀,嗯...甲也是薄甲....哎,不对!用的都是甲!”说到此处,少年塞王忽然变得有些生气起来,“兵部和督军府不要太偏心,肃镇將士竟然用甲?铁甲都不给吗?” “千岁,您且听臣缓缓道来!” 李景隆又笑道,“除了两千五百斥候骑兵之外,我军之中如这般的火枪骑兵,五千人整,剩下的都是炮兵。步兵没他们快,两军交锋,对方步兵列阵,他们下马用火銃轰击,再配合火炮,什么阵型能守住?一旦敌人崩溃,前头的两千五百斥候,立刻上马收割!” “敌人若是骑兵多,那骑兵也追不上咱们呀!” “驮马可作为屏障,设炮镇於中,火枪手在侧,骑兵在后.....” “同等兵力的骑兵,打不过咱们。超过一倍的兵力,也吃不下咱们!” 第三百零二章 边军(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零二章 边军(2) 简单的话语之中,朱楧的脑中已勾勒出一幅幅战场之上的画面。 这些不同於京营骑兵的火枪骑兵,既能突袭又能守阵,既能快速穿插,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跑。 “妙啊...”朱楧情不自禁的喝彩一声。 “您再看!” 李景隆指著骆驼身上还未卸下的箱子包袱道,“这里面装的是弹丸火药,药材口粮,饮水炊具....” 说著,他也带了几分得色,“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而我肃镇,只这一师,驮马满载,可深入敌后月余之久,未有粮草后顾之忧!” 朱楧又是眼前一亮, 李景隆所说的,完全超乎他自小所学的种种。 身为皇子,不管有没有带兵的天分,都要自小学习兵法。所教的都是沿著水路,或者沿著陆路进兵,以防粮道被截。或是骑兵步兵的相互配合,如何守城,如何安营扎寨。 而李景隆所说的,则是別开生面又通俗易懂。 “至於甲...” 李景隆笑笑,敲了一下身后一名兵丁的甲冑,“铁甲虽好,但不防火器!甲呢.....比铁甲轻便,而且此物,无需精心打造。制十万件,所需费只有铁甲的三成!” “再者...” 他顿了顿又道,“边塞苦寒,甲保暖。” 忽然,他摇摇头,带来几分唏嘘,“可惜...” 朱楧正听的入神,忙道,“可惜什么?” “可惜肃镇太穷了!” 李景隆苦笑,“您也知道,其实臣在肃镇这边私下也没少做违禁的事,可军需上还是力有不逮!即便是这甲,都做不到人手一件...” “孤跟父皇说!” 朱楧突然涨红了脸,大声道,“以后,咱们大军所需的军需,孤亲自跟父皇要!” 说著,他看向周围的將士们,“再也不让谁冷落了你们,再也不让你们缺了东西!” 他说话之时,李景隆目光微转。 得到授意之后,数十名將领齐刷刷跪地,“卑职等,叩谢大.....大王天恩!” “起来起来起来!” 朱楧浑身的血都热了,亲手把將领们一一扶起来。 且不住的拍打著对方,“好汉子,好汉子....好汉子......” 而后,他的笑容忽变得有些靦腆,目光再次看向李景隆。 “今日军演,千岁看的高兴!” 李景隆板著脸,目光环转,“全军...赏赐酒肉,银钱....” 轰! 大地颤抖之中,数不清多少士卒將校单膝跪地,“谢大帅.....谢大王.....” ~~~ 咕嚕! 甘州城,总兵官衙房。 武人的宴会嘈杂不已,字字句句不离谁的娘亲,不离谁的小姨子。 而坐在上首的朱楧却浑然不在意,反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千岁...” 李景隆嚇了一跳,忙阻止道,“酒可別这么喝呀....” “孤高兴!” 朱楧一抹嘴角的酒渍,大声道,“孤长这么大,这两月是最快活的!”说著,他看向李景隆,“孤恨不得马上就移藩到甘州,日夜都跟这些好汉子们在一块!” “估计最快,也要一年半...” 李景隆面露为难之色,微微摇头。 “孤不用王城,王府也不用建太好!” 朱楧急道,“孤可以住军营里,反正孤现在也没大婚.....” “王城王府都好说!工匠民夫有的是!” 李景隆无奈苦笑,“难建的,是分属於您的工坊!” “工坊?”朱楧再愣,“什么工坊?” “且不说日后您要掌管的永昌,肃州,山甘,西寧,凉州五个大卫,战兵近六万人!” 李景隆正色道,“光是您麾下的三护亲军,亦有一万五千人,加起来近八万人!” “嗯嗯嗯!”朱楧连连点头。 “这些人每年的刀枪鎧甲,火枪火炮...” 李景隆低声道,“都靠朝廷工部?远水解不了近渴呀.....总不能下面的弟兄们,连趁手的傢伙也没有呀?” “还有,日后您就藩,跟臣在这不一样!” “臣是都靠朝廷的,您得有人伺候呀....” “甘州粮仓,驮马所需草料场.....牧奴,匠人....” “果农,田农...” “土地丈量.....” 骤然,朱楧的脸色一顿,然后带了几分胆怯,“那不是....按您说的,那不是僭越了吗?” “这孩子胆小!”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面上故作不懂,“僭越什么?” “您说的各种作坊?孤自己铸造火枪火炮?兵器鎧甲?” 朱楧的眼神之中,带了几分迟疑之色。 “您不知道?” 李景隆压低声音,看看左右。 朱楧更是迷惘,“知道什么?” “嘖!”李景隆嘆气,再次压低声音,“千岁,其他藩王们...都这么干!” “啊?”朱楧惊呼。 “其他几位王爷,手底下要是没有这些东西,光靠朝廷输送,他们怎么打仗?” 李景隆正色道,“打仗打的就是军需后勤.....再说,您不会是想著当一个守边的塞王吧?您要是只是想守,那当臣没说!” “不不不...” 少年人的骄傲,如何肯当李景隆口中的守边塞王,那跟看门狗有什么区別? 他的心中,想的就是如何给大明开疆拓土,如何威服西域。 “那这些...” 不过他心中也有犹豫,“父皇那边..倒是好说。我是怕....” 朱楧说著,嘆口气,“东宫那边心里不高兴!”说著,他又看向李景隆,“孤小时候,大哥有时候训孤,张口便是你將来可別跟你二哥三哥四哥他们似的,一点都不让我省心。而孤出京就藩之前,皇太孙那边还...特意让人跟孤说了几句...” 他有些推搡的低头,“反正那意思就是让孤老实点!” “千岁,你可能会错意了!” 李景隆嘆口气,“您跟皇太孙年岁相当,自幼在一起读书习武,他怎会对你有提防?”说著,他又道,“要不这样,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出了事...”他拍拍自己的胸脯,“臣担著...” “这如何使得?” 朱楧抬头,目光之中满是感激,“曹国公...您对孤...太好了!” “一家人,何必两家话!” 李景隆举杯,“微臣陪著您,喝一口!” 雪中送炭,永远好过锦上添。 他现在之所以这么下本钱的烧肃王这口冷灶,是因为他知道肃王日后的权势,远不至於此。 待明年,也就是洪武二十八年,秦王朱樉被毒死之后。老朱便会给肃王的头上,加上署理陕西行都司的大权。届时肃王的手中,可就不是只有五卫了,而是横跨陕西甘肃两个边塞大省。 李景隆的借鸡生蛋,借的可不是甘肃一省。不然他也不会早早的,就把门下许多將领,安插到陕西都司当中。 不过性格决定命运,歷史上手握两省兵权的肃王朱楧,在他老子刚一死,建文帝刚有削藩的意思的时候,就主动上书移藩兰州。而建文帝更是顺水推舟,解决了这个西北大患。 待后来朱棣上位,对这名十四弟也是颇有顾忌。收了他名下的军权,还屡次因为外番给肃王进贡而敲打他,甚至杀了肃王身边的许多官员。 “刚才听千岁您说大婚?” 李景隆吃了一口羊肉,不经意的问道,“臣还不知,给您定的是哪家的千金??” 唰! 朱楧脸上一红,“孤也不知道......反正父皇说,就这一两年就给孤选妃了!” “哦!” 李景隆点头,心中暗道,“出了蓝玉的事后,想来这些小藩王们的媳妇,都不会出身传统淮西勛贵豪门了!” 但突然,他脑子之中好似想到了什么。 第三百零三章 边筹(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零三章 边筹(1) “孙继达?” 夜深人已静,微风伴虫鸣。 李老歪放下给李景隆泡脚的水盆,诧异的抬头,“您怎么想起他来了?” “我记得他是父亲的旧部,洪武十九年....走的咱家的门路,就任常州的镇抚!” 李景隆將双脚泡入热水之中,沉思道,“如今是在琼州?” “您好记性....” 李老歪起身,擦擦手面带不屑,“不过那吃里扒外背主求荣的狗东西,您提他作甚?”说著,他又开始给李景隆倒水,继续道,“他不但是咱家老爷的旧部,还是咱家的老乡,更是老夫人的两姨表哥。哼,若没这几层关係,他那点战功,也就配当个千户!” 闻言,李景隆只是一笑,双脚在热水之中轻轻的搓著。 “您刚袭爵那几年,他跟咱家走的勤著呢!” 李老歪又撇嘴道,“可咱家那回,您进锦衣卫大牢那回.....从您从锦衣卫出来,到给老夫人守孝,这三年时间,见您不得势了,他就没登过咱家的门。后来..”说著,他脸色更是不屑,“您当了左都督了,又开始给家里送东西。” 说到此处,他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呵呵!” 李景隆微微一笑,“趋利避害人之常情,跟红顶白人之本性,谈不上什么吃里扒外背主求荣!” “您好端端的提起他干什么?”李老歪再次问道,“公爷,別的事小的不懂。但这下面的人呀,咋说呢...就跟媳妇似的,偷人了,再好也不能要!” “哈哈哈!” 李景隆顿时大笑,“你这什么比喻?牛头不对马嘴的!” 说著,他抬起脚来,李老歪快速的俯身,仔细的擦拭,“老歪叔,我自己长手了,您.....何必呢?” “小人给您擦了半辈子脚了!” 李老歪抬头道,“您不让小人擦,小人还觉得空落落的!” “老歪叔!” 李景隆柔声正色道,“將来,我不会亏了您。” “您骂我?” 李老歪呲牙一笑。 这世上的人,大多数的关係都是利益维繫的。尤其是上下之间,上要让下能看到利益,才会效忠。而下要有上面赏识和利用的价值,才会委以重任。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其实正如如今李景隆麾下的將佐,倘若大明帝国一直顺风顺水,他们虽受李景隆的大恩,但却绝不会跟著李景隆造反的。但若是假如有那么一天,这些人能看到从龙之功.....那这些人不用李景隆恩威並施,自会奋勇向前。 他之所以想起孙继达,且想跟这个人继续保持著良好的上下关係,是因为这个人......是未来肃王朱楧,还有就藩寧夏的藩王,庆王朱栴的岳父。 这庆王朱栴比肃王朱楧更是悲催,他那地方比甘州可差远了,因为以前是西夏的都城,所以百年前蒙古人纵横天下的时候,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屠刀之下白骨累累,现如今既离著北元很近,又缺兵短粮。 甚至日后,晚年时还要被朱棣的手下,寧夏镇总兵史昭一个臣子欺负,终於一病不起死在了银川。 史书记载庆王这一系的藩王们,即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书朝廷请求內迁。但直至末代庆王被李自成所杀,也没能回到日思夜想的江南。 地方是穷,藩王看不上但李景隆却看得上,且看的有些眼热。 寧夏镇有屯兵七万,其中骑兵眾多,光是寧夏前卫就有纯骑兵四千八百人。这些骑兵都配备三眼火銃,雁翎刀。一直到万历年间,寧夏边军都是大明军中一等一的精锐。 但可惜,明朝末年文官剋扣军餉,武人地位低下,再加上內忧外患,这支边军就这么活活的被人为的,变得跟大明朝廷离心离德。 以至於李自成兵临西北之时,固原总兵,大明名臣孙传庭昔日的左膀右臂,松锦大战之中儿子被满清俘虏拒绝投降的白广恩,率军归附李自成。 而后寧夏总兵抚民,亦是率全镇官兵投降。 这些大明王朝养著的叫子一般的,被遗忘的边镇军马。在李自成麾下吃饱饭之后,直接带著李自成,一路推到了北京,使得崇禎煤山自縊! 李自成手下都是农民? 其实他手下都是大明王朝那些吃不饱饭,拿不到军餉,还要给文官老爷低三下四,给卫所老爷当佃户的正规军! “甘肃....” 李景隆抬头,看著墙上的寰宇全图,口中轻念,“陕西,寧夏...还有...山西!” 听见声音,正给李景隆拿鞋的李老歪诧异的抬头,就见自家少爷的眼神之中,满是狂热。 如今的陕西和山西可是大明朝在北方一等一的富庶之地,而甘肃和寧夏,地处西北边陲,民风彪悍,官兵皆是劲旅。 將来四省兵权在手,且有內应。山东河北河南,遍地李家旧部....... “公爷?”李老歪低声呼唤,“您怎么了?” “没事!”李景隆笑笑,“叫李三进来。” ~ “小的李三,见过公爷!” 李三四旬年纪,是李景隆在京城的二管家李儿的堂弟,也就是曹国公府大管家李全的侄儿。在李景隆身边,负责李家名下商队的事务。 “咱家的商队....” 李景隆端著茶盏,坐在榻上,“可以多往寧夏那边走走!” “爷!” 李三上前,低声道,“那边路可不好走!”说著,他顿了顿,“且不说马匪,北元残兵。就是寧夏镇那些官兵,也常因为没有油水,白天当兵晚上劫道.....” “先跟庆王府那边通通气儿!” 李景隆放下茶盏,“嗯,记得选些好的....带有江南风味的礼物给庆王那边送去。你亲自去....我手书一封,让脱欢挑选五百名蒙古骑兵,护卫著你!” “是!” 李三眼珠转转,“那....小人要不要藉机会,把寧夏镇上下的武將也都打点一番?” “嗯嗯,那是自然。” 李景隆点头,“不过別用咱家的名义,就说你是....肃王的门人!” 说著,他顿顿,“我明儿跟王爷千岁討一封手书,方便你行事!” ~ “孙继达!” 与此同时,应天府乾清宫中,朱元璋借著灯火,手中的硃笔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而后放下笔,“传旨!” “奴婢在!”朴不成闻声上前,匍匐於地。 “琼州卫指挥使孙继达儿女,选给老十四老十六当媳妇儿!” 朱元璋沉声说道,“再给兵部下旨,孙继达调任凉州卫指挥同知!” “遵旨!” 朴不成抬头,然后露出几分笑容,“主子,太子妃来了,在外头等了半天了!” “嘖,那咋不叫呢?” 朱元璋催促道,“快,叫进来!” 第三百零四章 边筹(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零四章 边筹(2) 太子朱標不在了,但朱元璋对这个江南大族出身,教养良好的太子妃吴氏,还是异常的礼遇看重。 片刻之后,就见太子妃吴氏带著朱標之子朱允熙从外进来,且朱允熙的手中还拎著一个食盒。 “媳妇...” “孙儿..叩见皇爷爷!” “起来起来!” 朱元璋满脸笑意,抬手道,“这么晚了还没歇著?” 吴氏一笑没有说话,朱允熙却开口道,“皇祖父,母亲包了海参精肉馅的饺子。孙儿和母亲,特意给您带来一些尝尝,您快吃,还热著呢!” “饺子?” 朱元璋扶著桌子起身,然后缓缓挪步,在另一张圆桌前坐下,笑道,“海参馅?宫里可是不怎么吃这些海物!” “是曹国公夫人孝敬媳妇儿的干海参...” 吴氏打开食盒,端出饺子和蘸汁儿出来,笑道,“媳妇儿那边吃了一次,味儿不错呢!” “嗯嗯!” 朱元璋囫圇扔嘴里一个,吧唧两下,“这玩意咱就知道贵,可也没吃出哪好来!嗯...好似汤汁多一些!” “皇祖父您应该多吃海参!” 朱允熙在旁道,“书上说,海参补肾益精,养血润燥。是上了年岁的人,最好的补品...”说著,他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赶紧请罪道,“孙儿无心之言,请皇祖父恕罪!” “咱本就上了年岁,你哪来的罪?” 朱元璋说著,拍拍身边的凳子,“来,坐祖父跟前来。”说著,又笑呵呵的问道,“书上说的?你在哪本书上看到的?还是哪个学士教你的?” “不是学士先生教的,是母亲房中的书.....” 朱允熙恭敬的坐了,“孙儿閒来无事时....隨手翻看便记得了!” “哦,哈哈!” 朱元璋大笑,满意的点头,“咱朱家又要出个秀才了!” “呵呵!” 朱允熙的脸上也带了笑意,而后又道,“孙儿不是秀才,就是喜欢读杂书!”说著,他看看朱元璋,“皇祖父,书上还说上了岁数的人,不宜吃大油大盐,您平日的饮食要改改。要果蔬多而肉少,清淡为先。” “哦,读了几本书,开始教导起你爷爷来了!” 朱元璋宠溺的笑笑,而后看向吴氏,“平日难为你了...这孩子,你养的很好!” 他是民间走出的皇帝,知道寡妇的不容易。即便身为太子妃,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日子肯定也是难熬的。 可这个儿媳妇没有沉溺悲痛之中,更没有自暴自弃一般等著死,而是在宫中操持上下,主持內务。且把皇孙,教育得乖巧懂事,品行优良。 实在难得! “媳妇儿不敢居功...都是自己的本份!” 吴氏俯身行礼,而后对朱允熙招手道,“走吧,夜深了,咱们別在这叨扰皇上了!” “啊?” 朱元璋一怔,“这就走?” “皇祖父,孙儿到点儿睡觉了。母亲说早睡早起,闻鸡起舞!”朱允熙哭丧著脸,终於带了几分孩子气。 “呵呵呵,你母亲说的对!” 朱元璋放下筷子,看向吴氏,“你是不是有啥事?” “媳妇儿能有什么事?” 吴氏笑道,“就是给您送饺子来了!” “来人,把丝绸潞绸和湖丝,赏太子妃各十匹...” 朱元璋开口道,“从今儿起,熙哥儿想来就来,不必在外头等了.....” 身在皇家,即便是祖孙之间也不是想见就见的。而朱元璋这份旨意,可以算得上恩宠之至,在后宫之中能有如此待遇的,除了皇太孙之外,也就是他了。 “这饺子不错。” 朱元璋又吃了一个饺子,看著送太子妃出去的朴不成笑道,“这还有一个剩的,咱吃不下了,赏你!” “奴婢可不敢,这可是太子妃...” “让你吃你就吃....咱的饭,你还少吃了?”朱元璋瞥他一眼,忽然眼睛眨眨,“太子妃这饺子,除了咱还给谁了?” 朴不成闻声,转身出去。 半盏茶的时间之后,回身进殿低声道,“主子,除了您之外,惠妃娘娘那一份,宫中尚未就藩的其他皇子亦是一人一份儿,皇太孙那单独预备了一份儿...” “哦!” 朱元璋满意的点头,“有心!” “不过...” 朴不成却犹豫片刻低声道,“皇太孙那边?” 朱元璋冷脸,“没收?” “收了!” 朴不成附身道,“但....转手,殿下就让人把饺子,餵狗了...” 砰! 朱元璋一砸桌子,起身怒道,“混帐,这么不懂事!” 说著,背著手在地上来回踱步,“家和万事兴的道理不懂?礼法不懂?太子妃是他嫡母,將来是我大明的太后....他他他他....”一连说了几个他字,朱元璋忽然有些泄气的坐下,扶额道,“哎....” ~ 京城的皇家事,李景隆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有些事因为他的出现,儘管现在没有改变,可已经有些,渐渐的朝著另一个方向开始发展。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七月初一。曹国公李景隆率兵,护送肃王返回暂居之地,平凉。 马蹄依旧轻快,可马背上的朱楧却有些愁眉不展。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远离熟悉的江南,好不容易有了几天欢愉的时光,却不想分別来的如此之快。 “千岁,哪不高兴了?” 同行的李景隆自然知道少年的心思,却在马背上故意发问。 “哎!” 朱楧嘆一声,“没事...就是...就是...”说著,他看向李景隆,“有些捨不得甘州...” 李景隆故意逗他,“哦,原来千岁是捨不得甘州美景。不是捨不得臣呀...” “没有没有!” 朱楧忙摆手,“孤亦是捨不得您....”说著,他垂头道,“凉州那边,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既捨不得,那就不回了!”李景隆突然道。 “啊?”朱楧大惊,“那..怎么行?父皇的旨意,孤必须返回平凉,这个月会有朝廷的钦差。” “叫钦差来甘州!钦差也是大明之臣。哦,就不能来甘州传旨?反了他了!” 李景隆冷哼,“走,跟臣回去,好好的再玩些日子!” “这...” 朱楧心动,但口中却道,“还是...算了,让御史知道!” “微臣一力承担!”李景隆拍著胸脯子,“让他们弹劾我,就说我带著您不思进取只知玩乐!我倒是要看看,这事老爷子知道了,是会怪您还是怪我。他外甥孙儿,带著亲儿子,在这苦巴巴的地方苦中作乐耍了几天,怎么就是罪过了?” 说著,他又道,“王爷,您是千岁,何必给御史脸面?人这辈子呀,活的就是一个率性。就因为怕御史,您就让自己不高兴?您自己都不高兴了,您还管別人说什么吗?” “就按照您的意思,想什么活就怎么活!” “您是王爷千岁,您得....捨我其谁呀?” 朱楧又是一怔,挠挠头,“好像,你说的话有道理呀!” “走!” 李景隆调转马头,笑道,“远处就是大河,臣带著您洗澡去?” “洗澡?” 朱楧又是纳闷,“洗澡干嘛去河里?” “抓鱼洗澡两不误!” 李景隆大笑道,“等洗完澡,咱们河水燉河鱼.....” 说著,马鞭一指,对身后亲卫大声道,“先到河边者有赏,后到的....准备给本公还有王爷千岁洗袜子吧!” “驾!” 话音落下,数十名骑兵如龙沸腾,纵马疾驰而出。 “王爷,咱俩也比一比,谁的马快?” “好!驾....” 朱楧与李景隆,同时扬鞭。 身后朱楧的护卫还有跟著的太监宦官,嚇得脸色煞白。 “王爷,可使不得.......”內侍黄十三纵马狂奔,跟著大喊。 “伴伴!” 朱楧在马上回头,“你也快点!” “他快也没用!” 李景隆故意操控战马,微微落后,在马上大笑道,“他不敢跟咱们一块洗澡!” 马背上的朱楧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 “哈哈哈哈哈!” 发出了他人生之中,为数不多的......肆无忌惮的笑声。 第三百零五章 边望(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零五章 边望(1) “殿下,肩膀不要用力....抵住。” “手放平...眼睛盯著前面照门....” 甘州城外军营,演武场中。 李景隆站在朱楧身后,大手扶著对方的肩膀,低声道,“別怕.....” 朱楧的脸,贴著火銃的枪托,手掌有些紧张抓著连接著火绳的槓桿。 “瞄准....” 李景隆继续扶著对方的肩膀,“放!” 朱楧的手掌猛的一合,一股白烟伴隨滋啦一声,紧接著砰....他身子猛的一晃,然后满是激动的看向前方。 腾腾腾... 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廝,一溜小跑到了靶子跟前,然后回头大声喊道,“没中!” “啊?” 朱楧的脸上顿时满是尷尬,“不..不可能,孤瞄得准准的!”说著,他回头看向李景隆,“不可能打歪...” “歪也不怕,再来就是,火銃就是熟能生巧!” 李景隆从亲兵的手中,拿过另一桿火銃,嫻熟的开始装药。 “孤听说,如今我大明军中的这种火銃,还是您当年想出来的.......” 朱楧略有些崇拜的看著李景隆,“可比什么三眼火銃好用多了.....”说著,他脸上忽然浮现出几分疑惑,“孤想不明白,如此好枪,为什么不全军推行呢?” “凡事都有个过程!” 李景隆笑道,“大明雄狮何止百万,一股脑都换了新火銃,那得多少钱?” 这话有些强词夺理了。眼下的火銃已跟火绳枪的结构和射程威力差不多了,在这时候绝对属於神兵利器。但除了李景隆的肃镇之外,其他各镇都没有装备。並非是钱的原因,而是为了確保京师大营在大明军中的绝对精锐和战力。 无论是当年的朱標,还是现在的老朱,都不会把这些火銃火炮等,真正的大规模装备给边塞的藩王或者总兵大將。 “您看!” 李景隆把弹丸塞进去,然后用通条压实了,“这一管儿的火药,前半截是发射药,后半截是引火药......都是算计好的,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说著,他把火銃交给朱楧,“您再来一发!” “好!” 朱楧兴奋的接过,深吸一口气,然后瞄准十步之外的靶子。 “稳住....” “呼吸调匀了....” 砰! 腾腾腾,小廝再次跑了过去,回头大喊,“王爷神射,中了!” “中了中了中了!” 朱楧兴奋的跟孩子一样,不住的晃著李景隆的手臂。 “王爷!”李景隆竖起大拇指,刚要说话,目光却忽然顿住。 就见侧面,李老歪带著一人,快步而来。 “大...” 李景隆先是欣喜,而后纳闷,“大哥,您怎么来了?” 来的,正是申国公邓镇。 ~ “大哥!” 不知不觉天色黑了下来,甘州驛站的二楼,李景隆端著酒杯,“您好像有心事?” “奉旨,给你传话..” 邓镇心不在焉的喝著酒,满脸鬱气,“甘州王府,速速修成!同时,带来了皇上给肃王的赏赐。” “哦.....” 李景隆放下酒杯,“还有別的事吧?” “没.....” 邓镇说著,突然移开目光,就他转头之时,李景隆清晰的看到,两行泪已然落下。 “大哥,出啥事了?”李景隆追问,“可是家里....” “我先去了西安....” 邓镇的大手,痛苦的捂著脸。 咯噔! 李景隆的心猛的一颤,“然后呢!” “把我姐....” 邓镇哽咽,眼泪顺著指缝不住的往外冒,“赐死了!” 噹啷...李景隆的胳膊一下把酒杯碰倒。 邓氏的死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却没想到,老朱竟然这么狠,居然是让邓镇去...... 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我跟她说,皇上说你有罪....” 邓镇已是语不成声,“然后我就亲眼看著,两名老宫人上前,按著她的头,把毒酒灌了下去。她疼得满地打滚......口中一个劲儿的喊我.....呜呜呜!” 李景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慢慢的抚著他的后背。 “我眼睁睁的看著她...没气儿了!” 邓镇低吼,“她可是我亲.....呜呜!李子,我.....我有时候想想,当年我还不如死了,起码现在不用受这个罪!我先是护不住媳妇,又护不住亲姊妹...我..妄为人呀!” 说罢,他举起酒杯,慢慢的一饮而尽。 “皇上.....”李景隆也嗓子发堵。 “不是皇上!”邓镇突然狰狞道,“是皇太孙让我去的.....我临行时,他还跟我说。之所以让我去,就是为了看看我的忠心........呵呵呵......忠心,是用骨肉能换来的吗?忠心...我曹他.....祖奶奶!” “大哥!” 李景隆忙堵住邓镇的嘴,目光迅速看向门外。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李老歪坚实的脊背。 “我当时,真想带著家兵,直接杀出城去....” 邓镇咚咚的敲著自己的脑袋,“可是,我不敢....不是不敢,而是毫无胜算所以才不敢呀!”说著,他又捶著自己的心口,“爹呀,您.....走的早,咱家被人欺负成啥了!” “也幸亏!” 李景隆跟著长嘆,“岳父走的早!” 骤然,闻听此言,邓镇的哭声停住。 含泪的眼睛看向李景隆,露出几分苦笑,“对,你说的对,我爹要是活著....呵呵,只怕我家也早完了!” 李景隆给他把酒倒满,“二爷那边....没说什么?” “二爷?” 邓镇哭著摇头,“抱著我姐的尸首,一言不发,人跟傻了一样。然后.....” 说著,他冷笑起来,“然后就大喊,他老子身边有奸臣,他要起兵!” “嚇得王府那些属官,拼命的捂著他的嘴,不让他说话!” “其实...” 邓镇突然露出几分不屑,“他也就是嘴货,我若是他.......亲爹在世,我不说什么。但那位若不在了,我手握雄兵此仇必报!可惜....” 李景隆看著邓镇的眼睛,“可惜什么?” “可惜他是个嘴货......” 邓镇再次仰头,把酒一饮而尽,“他若是能扶得起来,將来他要是想报仇,我必定倾尽全家之力,帮他打进京城!” “这话!” 李景隆转头道,“您喝多了,我当没听见!” “四爷拉拢我了!” 邓镇低头,“这两年没少暗中给我家送东西。” 说著,他无比郑重的看著李景隆,“我看皇太孙,不是什么仁君。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咱们,我....早做打算!” 他这大舅哥可不是傻子,少年从军即追隨徐达北征,而且初次上阵就立下军功。 且邓家只是这些年微微有些落寞,人家在军中的根子硬著呢! 燕王朱棣在北平收买人心,別人不知,他邓镇一定知道。而他也一定能猜到朱棣的背后用意,此时当著李景隆的面挑破,显然已是下了某种决心。但也显然,是在隱隱的在某方面,点著李景隆。 “我知道你心中难受!” 李景隆拿著酒杯却没喝,“但.....还是不要这么做!” “我恨!” “我知!”李景隆正色道,“大哥,你若信我,三年之內別有任何想法。谁都靠不住,真的!” “三年之后呢?”邓镇亦是盯著李景隆的眼睛。 “自有坦途....” ~ 第三百零六章 边望(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零六章 边望(2) “坦途是什么?” 李景隆再次转头,看向窗外,“我不能说,但是大哥...咱们是一家人,我不会害你。我不但不会害你,我还会...帮你!” 良久... 邓镇深深的看著李景隆的眼睛良久。 然后他举起了杯,“我信你.....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也有恨,你母亲的恨。我信你,因为咱们是一家人。” 李景隆无声回应,两只酒杯碰在一起。 “从现在开始,邓家的钱,邓家的人,只要你想用!” 邓镇正色道,“我就给。” 这一夜,邓镇酩酊大醉。 ~~ 邓镇只在甘州停留了一夜,翌日中午,上马欲行。 “大哥,酒还没醒...”李景隆纵马,出生相送。 亲兵们都在他们身后,只有他俩人单独在前,低声细语。 “吹吹风就醒了!” 邓镇揉揉额头,“你回吧,別惦记我!” 李景隆如何能不惦记? “此番回京,您千万別在....” “我不蠢!” 邓镇冷笑,“我回京之后,自会去那位跟前,好好的表一番忠心!”说著,他转头看向李景隆,“你说,我求个外放好不好?” “您想去哪?” 邓镇点头,再三沉思,“你说,河北,河南,山东,这些地方哪儿最...適合我?” 闻言,李景隆缓缓摇头。 “这些地方都有藩王.....大哥,您....愿意在藩王的眼皮子底下做事吗?” 李景隆开口道,“去了这些地方,只怕您连三年都等不到!” 邓镇攥著韁绳的手一紧,“那我该何处去?” “我建议您..” 李景隆回头看了眼身后,低声道,“镇守江西!” 北方,不能让邓镇去,距离藩王太近了。而且,那些武將的背后都是各种藩王的关係。 “不好求!”邓镇沉思道,“江西可是上游....” “您一定可以的!” “此番,您都表了忠心了!” 李景隆冷笑半声,“东宫於军中,如今嫡系太少。而您....镇守浙江都司,正合东宫之心!大哥不妨,跟东宫的文官们接触....反正您家库房中的那些....呵呵,古玩字画您也只是当做摆设...” 马背上的邓镇再次沉思,然后眼睛豁然看向李景隆,像懂了什么。 李景隆没有回话,只是隱隱点头。 “好。” 邓镇开口道,“我回去之后,朝著这条路子走走看!”说著,忽然一笑,“我家在江西,倒还真是有些旧部可用!” 言罢,他突然一夹马腹,“走了!” 轰隆隆,马蹄骤然而起。 邓镇在马背上没有回头,数匹战马从李景隆身旁疾驰而过。邓家的家將们,在马背上微微躬身,朝李景隆行礼,然后追上他们的家主。 “舅爷家的兵,好兵!” 李老歪纵马上前,看著远处的邓家亲將们,在李景隆身后道,“论底子,比咱家硬实!” 说著,他马鞭一指邓镇身侧的一名差不多五旬年纪的老兵,继续低声道,“那一位,是当年跟著寧河王守洪都的....真真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汉子。” “还有那两位..” 他指著邓镇队伍最后,两名汉子开口道,“洪武十年,跟著老王爷杀到了崑崙山。嘿嘿,小人身上掛著参將的官职就了不得了。可人家....身上都是世袭的镇抚!” “邓家的人跟咱家不同,他们家的旧部。都是寧河王当年从泗州虹县带出来的族亲,乡亲....” 归顺朱元璋的时候,邓镇的父亲邓愈就已有兵马上万人。 邓家在虹县乃是世代的豪强,邓镇的祖父战死之后,族亲乡亲推举只有十六岁的邓愈接管全军。才十六岁,就能统领上万人。一方面是邓愈確实有本事,另一方面,正是邓家的威望所致。 可以说这上万人,这些邓家的旧部,一直都是邓家的私兵。 而江西,更是邓镇之父当年大展雄风的地方。当年陈友谅六十万人攻打洪都,邓愈正是洪都的守將之一。且他所驻守的抚州门,一直是陈友谅猛攻的方向。 此番邓镇若真能求得江西都司之位,对李景隆而言,如虎添翼。 最关键的时候,邓镇可以带兵顺流而下,兵峰直抵应天府,进行致命一击! ~ “你想...各地都司都指挥使,今年冬天入京?” 与此同时,乾清宫中。 依旧是那处老朱精心伺候的菜园子边上,朱元璋戴著草帽,诧异的看著身后躬身的朱允熥。 “是!” 朱允熥笑道,“孙儿正位东宫以来,还没好好的跟各省都司见一见。”说著,他又是一笑,“许多人,孙儿都不认得!” “那挺费工夫的!” 朱元璋皱眉道,“那些武將进京一趟,鞍马劳顿不容易。而且边疆之地,守將若是不在,万一哪儿有贼人来攻的话,前线敌情稍一耽误,就是大患!” “皇爷爷!” 朱允熥笑道,“如今我大明哪还有敌人呀?再说,每年冬天,都是叔王们巡兵塞上。各省的都司来京,无碍的!” 朱元璋本想再说几句,可一想到孙子所说的也是正事。 各行省的布政司指挥都司,是要儘快的覲见大明储君。总不能自己孙子这个皇太孙,对於各行省的最高文武长官都不认得。 “嗯,依你!” 朱元璋继续埋首菜园之中,“正好,今年入冬之后的百官宴,你来主持吧!” 入冬之后,皇帝招待满朝文武,乃至进京的边镇大將吃顿饭,乃是大明朝的常例。 “孙儿领旨!” 朱允熥行礼之后还要待说,却忽然发现一人出现在御园门外。 “曹泰!” 朱允熥招手道,“你来有事?” 锦衣卫都指挥使曹泰,撩著蟒袍的下摆,垂首进来,跪地道,“微臣曹泰,叩见皇上,太孙殿下!” 朱允熥看看菜园子中的老朱,又看看曹泰,“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吧!” 曹泰抬头,正好见到朱允熥对著他,微微点头。 “臣启奏皇上,锦衣卫有秘报....” 老朱抬头,缓缓从菜园子中出来,然后蹲在菜园子边上,磕著脚上的泥土,“说!” “呃.....”曹泰犹豫。 “说!”老朱又道。 “据奏!” 曹泰低声道,“五爷擅自离开了封地。” 朱元璋眉头一皱,厉声喝道,“去哪了?” “凤阳中都!”曹泰叩首。 “奇怪了!” 朱允熥疑惑道,“五叔要回凤阳他直接上奏就是,何必偷偷摸摸的擅自离开封地?再说,他回凤阳干什么?” 而朱元璋早已经是满脸狰狞! 宋国公冯胜正在凤阳中都,奉旨操练中都留守兵马。老五去中都能干什么,还不是见他的岳父? 其实早在洪武二十二年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已经私下见了一次。那一次老朱没有处罚,装著不知道。不成想,如今又来一次! “另外....” 曹泰又道,“有报,潁国公傅友德,遣一百部將入晋王世子殿下护军之中.....昨日,这一百人以世子殿下护军的名义,返回太原!” “哈!” 朱元璋顿时冷笑,“好好好,你们都这么弄...是吧?” 第三百零七章 內廷(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零七章 內廷(1) 对朱元璋而言, 最为厌恶的,就是下面的人一而再的挑战他的底线。 明明数月之前,他明確的跟傅友德说过,把你的部曲都杀了。可现在傅友德却给他来了这么一手,来了个偷梁换柱。把手下那些私自豢养的部曲,给了晋王世子当护军。 这是什么?这不就是在挑战他朱元璋的底线吗? 这不就是给来个阳奉阴违吗? 咱已经把话都说明白了,你不但暗中违背,还要把咱的儿孙牵扯其中?利用你女婿,咱的孙儿晋王世子? 此时此刻,他真是动了杀心。 ~ “济熺哥这件事,做的有些不对!” 一直暗中观察著朱元璋神色的朱允熥,忽然开口道,“身为藩王世子,与开国武臣私相授受.....有些....不太合適呀!儘管,傅颖国是他的岳父,但....正是如此,有些事上更要避嫌才是!” 闻言,朱元璋心中泛起的杀气,忽的微微有些淡了下来。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曹泰,又看看身边俯身的朱允熥,一下就明白了。曹泰这些话,定然是他的好孙儿让曹泰选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跟他这个皇爷爷来说的。 一时间,朱元璋满心杀气的同时,对自己这个宝贝孙儿,忽也涌起了几分不满。 既是对他在自己面前,用这些小聪明的不满。又是因为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然把他的亲堂哥也装在里面了。而他这么做,更是丝毫没有顾及,他这个当祖父的皇帝,对子孙的呵护之爱! “皇爷....” 朱允熥还要再说,就见朱元璋突然竖起手掌。 然后冷眼看著曹泰,“你先下去!” “是!”曹泰起身,面对著他们爷俩,躬身垂手慢慢退了出去。 ~~ “皇爷....”朱允熥忽然有些心慌,內心忐忑。 “你...”朱元璋却没看他,而是指著菜园子道,“你去那边,那道种了茄子的垄看看。” 朱允熥不明所以,但还是脱下靴子,把龙袍的下摆挽好,有些笨拙的走了进去。而后俯下身,有些无从下手。 “地上,是不是有掉的...小茄子?”朱元璋继续低声道。 朱允熥捡起一个长的还有没有巴掌宽,表面坑坑洼洼的小茄子,“是!” “你可知,为何没熟,就掉了?”朱元璋又道。 “这...”朱允熥强笑,“孙儿对农事並不通晓...”说著,他忙道,“从今儿开始,孙儿一定专心学习农事,不能居深宫而不知百姓疾苦...” 不等他说完,朱元璋直接开口道,“被雨砸的!你看茄子皮上面的坑!”说著,他也起身,走到菜园子之中,弯腰拉起一根茄子秧,指著上面也是满身坑洼,却依旧长在枝上的小茄子道,“为何这个也被雨砸了,却没掉?” “这....”朱允熥又是怔住,“孙儿,不晓得!” “因为这支秧上,不只有它一个!” 朱元璋忽然近乎低吼道,“你看,它被雨砸了,它边上同枝生的也被雨砸了。因为有同枝生的,不管多大的雨,都只能砸到它这一面,而另一面,有他同枝生的帮它挡著,它能活。”说著,他盯著朱允熥的眼睛,“看著没....同枝生,不管多大的雨,一家都能活!要是没有同枝生....一场雨它就完了。” 噗通! 朱允熥懂了,瞬间跪在地上,“皇爷爷,您错怪孙儿了,您听孙儿说!” “咱倒是想错怪你!” 朱元璋长嘆,“可是熥哥呀,你说不通呀!有些时候,咱替你想,可你替咱想过没有!”说著,他轻柔的摸著茄子秧,“你们都是同枝生,咱....是这根秧....你们掉一个,咱都心疼!咱生你们下来,不是为了让你们把同枝生的兄弟,一脚给踹下去的!” “皇爷爷!” 朱允熥忽然哽咽抬头,“正是因为孙儿替您著想,想到您....孙儿才,才斗胆说济熺哥哥的不是呀!” “济熺哥哥是孙儿的亲堂兄,一奶同胞呀!” 朱允熥抱著朱元璋的大腿,“孙儿现在说他,其实...是对他的维护!” “诸皇孙之中,只有孙儿和他,敢叫您皇爷爷,而不是皇祖父!” “诸皇孙之中,除了孙儿,现在就他身份最为贵重!” “他是三叔的嫡长子,一落地就是晋王世子。待成年,您又给他选了傅颖国的嫡女。” “济熺哥哥的本性不坏,可是...他那自负自满之性,您不是不知道!” “这种性子,既容易滋生..骄狂之心。又容易被人利用!傅颖国此次,不就是在利用他吗?” 说到此处,朱允熥潸然泪下,“皇爷爷您以为孙儿容不得堂兄弟,可是孙儿....孙儿若真有歹心,岂会如此。孙儿读了这么多年书,岂会不知道....郑公克段鄢的故事?” 这话,让朱元璋顿时怔住了。 “孙儿是让您老,点醒他们。总比日后孙儿,忍不了他们了,下重手要强啊!而且孙儿若不跟您老说,孙儿自己处置,他们不但不会领会孙儿的心思,只怕还会在心中记恨!呜..” 朱允熥捂著脸,“不想,您老竟然这么......以为孙儿?莫非孙儿在您心中,竟是不孝之人!” “咱....” 看著泣不成声的孙儿,朱元璋的心又是陡然一软。 “咱..也没说啥!” 他伸出手,把宝贝孙儿拉起来,“咱也没说啥重话!” “您可知孙儿为何,现在要提起傅颖国,冯宋国.....” 朱允熥突然嚎啕起来,“因为....审查蓝玉案余党的时候,蒋瓛之前安插的密探说.......呜呜..” 朱元璋脸色一冷,“他们说了什么?” “几年前,傅颖国酒后曾对冯宋国说...” 朱允熥抹去泪水,抬头道,“父亲...他说,太子暗弱,重文轻武。且暗缠身,早夭之相,岂是雄主?” 嗡! 朱元璋脑子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边上的秧苗,直接扯得粉碎。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有杀心,那现在他是真的有了必杀之意。因为他万没想到,他的臣子,竟然在背地里如此说他的儿子!而且说的,还是他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却先行离他而去的太子朱標! 他丝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偽,因为他的孙子没必要,也不敢故意说假话!因为他只要把锦衣卫叫来,就能判断真偽! 而且他更相信,这些话一定出自傅友德之口。他太了解这些丘八了,喝点马尿之后,眼里口中根本没有尊卑,世上就没有他们不敢骂的人! “父亲生前,待他们最好!” 朱允熥继续哭道,“他们却在暗中,咒骂父亲.....孙儿这当儿子,能忍吗?还有...” “说!”朱元璋咬牙道。 “蓝玉事后,傅潁国回京秘会冯宋国....” 朱允熥冷声道,“说孙儿....凉公虽有罪,何至於此?太孙殿下天性凉薄,竟视我等武人为大患,荒谬!” 第三百零八章 內廷(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零八章 內廷(2) 嗡! 朱元璋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这些丘八先是背后说他的儿子,又在背后编排他的孙子,不杀...怎么行? “孙儿为何要在您面前,提及熺哥哥的不是?” 朱允熥又哭道,“自从蓝玉事后,进京的武將...尤其是傅友德旧部,竟然都要拜会济熺哥哥!锦衣卫暗查得知,蓝玉之事武人自危,以为济熺哥哥既是得宠的皇孙,又是未来藩王,更是傅颖国的女婿,能庇护他们!皇爷爷.....” “如此,孙儿才....只能在您老面前暗中提点呀!” “孙儿跟三叔书信往来,也曾隱约说过,不如让三叔叫济熺哥哥回国。可三叔却置若罔闻.....皇爷爷,孙儿也难呀!” 说罢,朱允熥叩首,埋首泥土之中。 “起来!” 朱元璋颤抖的大手,摸著朱允熥的头髮,“起来!” 说著,他强撑著走到菜园外,连脚上的泥土都不顾,一头躺在竹椅上。 “皇爷爷!” 朱允熥紧隨其后,抚著朱元璋的心口,“孙儿不想让您难受...孙儿是您养大的,岂会不知道您老的苦心?孙儿更明白您老刚才教孙儿的,就是在告诫孙儿,独木难支.....” “呵...” 朱元璋长出一口气,“罢了!” 说著,他朝外道,“传旨!” “奴婢在!”朴不成无声入內,跪在地上。 “告诉晋王..” 朱元璋闭著眼,低声道,“如今世子已经长成,应当还国历练。塞上调兵之事,父子轮替。” “父帅军出,则世子守国。” “世子出,则王守国。” “如此,方能巩固藩国根本。” “若世子久在京师,尔率军出塞,则国中空虚!” “一旦有变,军中无主,国中无君,如何了得?” “秋凉即至,速取世子归国!” “奴婢遵旨!”朴不成默默听著,记在心里。 “还有,咳咳咳...” 朱元璋突然咳嗽几声,“若尔不听父训,依旧骄横行事,贬你到云南!” 朴不成愕然抬头,他伺候了皇帝几十年,从没听过皇帝对儿子说过如此的重话。而且还是对皇帝一直以来,都甚为看重倚仗的晋王。 其实朱元璋之所以最后加了一句重话,是因为除了他宝贝孙儿的话之外。他前日也接到一封奏摺,是他的老三,竟然让人公然抢了老四的果园子。不但抢了,还让手下的人把老四的人给打了见了血! 多猖狂? 也不怪自己的孙子,总是歪嘴儿! 也不怪自己的孙子,想著让各省都司进京,赶紧认认新主子! ~ “殿下,如何?” 朱允熥刚返回咸阳宫,脸上的泪痕还在,黄子澄和齐泰就齐齐上前,低声问道。 “晋王世子回国...” 朱允熥端起茶盏,“其余藩王之子,亦回归藩国。且再下旨意,外藩不得结交內臣。日后藩王只管塞上调兵之事,不可过问民政,更不可隨意举荐武將....” 顿时,黄子澄齐泰眼中满是欣喜。 这些藩王之子在京师,实在是太烦人了。 不说他们结交武將,光是每年进京的不少地方上的文官,都要拜见他们。以至於,朝中有什么文政,推行到地方上去,甚至都要看藩王们的脸色。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这些藩王之子们太喜欢多嘴了。 时不时的就跑到皇帝面前,夹枪带棒的把文官们损一通。 尤其是朱济熺,多次公然的表达出,对於东宫信赖文官疏远宗室和大將的不满。 当然还有一点,那就是朱济熺乃是洪武帝诸皇孙之中的长孙,且还是晋王朱棡的嫡长子。 “皇....” 不过,齐泰还是些揪心的说道,“皇上可...恼了殿下您?” “原先是有那么点意思!” 朱允熥笑道,“不过按照二位先生说的,孤在老爷子面前那么一哭诉...呵呵!” 说著,他在宝座上坐下,继续道,“藩王之子皆回藩国,以后未有旨意不得擅自离开,再加上这次周王秘会老冯..哼!孤的心病,暂时的可以缓缓!” “当务之急,入冬之后各地都司都指挥使入京覲见,二位先生要帮孤看看,谁能用,谁不能用?该换谁,换上谁?” 闻听此言,黄齐二人脸上欣喜之色更浓。 “山西都司都指挥使必须换掉!” 齐泰率先开口,“如今山西都司,乃是陈用,此人以前是傅颖国的偏將,与晋王私交甚厚。”说著,他压低声音,“都司驻地大同,但陈用对太原之令俯首帖耳,莫敢不从!” “嗯!”朱允熥点点头,但又带著几分疑惑,“可山西都司毕竟是边镇,所选的人选也必须慎重!” “臣这里有一人!” 黄子澄开口道,“殿下或许也听过他的名字!” “谁?” “曹远!” 朱允熥听了名字,皱眉思索,而后开口道,“可是洪武六年,跟著岐阳王进山西,多次击败北虏的副將曹远?” “殿下天资聪颖,过目不忘!” 黄子澄赞了一声又道,“此人洪武二十一年担任建昌卫指挥使,后隨军征哈密大胜。而后因与凉国公蓝玉不合,如今在京中任后军都督府僉事。他的后军,名义上正管著山西都司。” “岐阳王的旧部!” 朱允熥微微皱眉,“这么说,就是曹国公家的部曲了?” 黄子澄心中一惊,刚要开口辩解,忽听朱允熥继续道,“嗯,既是岐阳王的旧部,自然是能征善战之人。过几日,你叫他来见孤!” “其实臣以为,晋藩或许可分化瓦解。但燕藩,必须重手!”齐泰突然开口道。 朱允熥缓缓点头,“爱卿所言甚是!”说著,他脸上浮现出几分冷笑,“孤那四叔,可厉害得很呀!” “原北平都司都指挥使周兴,加总兵官,如今正在大寧辅佐寧王!” 齐泰低声道,“此人乃是故魏国公之副將,与燕王在北平並肩多年,早就暗通款曲!” 闻言,朱允熥的眼中,杀机大作。 “所以此人必须换掉,乾脆就让他待在大寧,再也回不去北平!”齐泰又道,“先断了燕王一臂!” “那何人可以替代?”朱允熥问道。 “正三品河南卫指挥僉事,广威將军,可也!”齐泰正色道。 “他?”朱允熥犹豫道,“一个正三品的直接为正二品都指挥使?” “殿下!!”齐泰急道,“此人乃是东晋谢安第十四世孙,文武全才。”说著,他顿了顿,“可不只是武夫!” “名门之后!”朱允熥点头,“好吧,就依你!” “不过,仅是一都指挥使恐怕不行,北平官兵受燕王统领多年,只知燕王不知朝廷,除了谢贵之外,臣还要举荐一人!”齐泰顿了顿,又道。 朱允熥端起茶盏,“说来听听!” “明威將军,永平卫指挥僉事张信,可为北平都司指挥僉事!” 齐泰马上继续说道,“其父张兴,乃是开国功臣,曾任岐阳王副將,攻克马邑应昌。这些年,一直在云贵徵战,颇有战功!” “好!” 朱允熥点点头,“既是你举荐的,定然是好心性。也是这几日,叫他们都来见孤!” 第三百零九章 排面(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零九章 排面(1) “今年这雪也忒大了!” 徐州驛,正拎著水桶进院的驛卒愕然的看著天空之中,骤然飘落的鹅毛大雪,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將雪握住。 徐州乃是南北枢纽交通重镇,饮食语言与北方类似。但却又不属於极北之地,所以如此鹅毛大雪,实属十年都难得一见。 “大不大关你何事?” 驛站头目在门口骂道,“赶紧烧水伺候那些大爷.....小心慢了,再赏你大嘴巴吃!” “哎哎!” 驛卒忙不迭的答应,拎著水桶进了伙房。同时另一只手忍不住,摸摸自己肿起来的半边脸。 今年东宫皇太孙殿下要设置武官宴,各地的都司武將纷纷进京。而这徐州,更是成了他们的必经之地。武將囂张跋扈,喝点酒之后更是脾气暴虐。稍有不如意,就对著驛卒拳打脚踢。这驛卒脸上的肿胀,正是拜一名副將所赐。 就是因为他洗脚水送晚了,一巴掌差点把他牙都打掉了。 “娘的....” 哗啦啦,驛卒朝铁锅之中倒著热水,脑中想起被揍的画面,口中骂道,“武官宴.....?就是掉头宴,將来你们都不得好死!” 说著,他四处看看,见左右没有,“啐...” 一口浓痰就吐进锅里,而后赶紧拿著勺子搅和散了,嘴里继续无声骂道,“让你们打老子,给你们喝粘痰.....” “妈的,皇太孙也是閒的。弄这么些武官进京干啥?有这个钱,救济老百姓不行吗?” “他妈的,老百姓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块肉,这些当官的吃的满嘴流油.....” 他正骂著痛快,突然耳朵一竖。 隱隱约约就听有马车轮子的声儿,越来越近。 “妈的,又他妈来人了....” 驛卒嘴里骂著,撩开门帘探头出去观望。 ~ 噠噠... 一匹枣红色的战马,缓缓进了徐州驛的大门。 马背上是一名看似矜持,但实则很是趾高气昂的年轻人。 驛卒平日就是接待官员的,一眼就看出这年轻人的身上,是价值不菲的驼绒大氅。 “这他娘的又是哪的武官?” “跟我岁数也差不多,就是官儿了,曹他奶奶没天理!” 心里骂骂咧咧,但是面上却要无比的谦恭,驛卒快步过去,点头哈腰,“这位大人.......?” “十间房...” 马背上的年轻人直接开口道,“我家主人隨后就到。准备热水,饮食不用你们操心,我家主人自己带著厨子餐具。再准备上好的豆料,鸡蛋五十枚...要是有油条最好,要餵马...” “你娘的感情你不是大人,你是个奴才....” 驛卒边听边骂,待见马背上的少年说话之时,不经意的抬手。大氅之中的袖子,竟然是团锦的料子,心中更是愤愤不平,“你一个奴才,穿得比他娘的徐州知府都好......” 但隨即听见对方说要鸡蛋要油条餵马,顿时心里猛的一惊。 一个奴才都穿成这样,还自己带著厨子食材,且竟用人都捨不得吃的东西来餵马,那这家的主人得尊贵成啥样? “这位...小舍儿!” 驛卒弓腰,脸上带了几分討好,也带了几分畏惧,“驛站如今住满了官人,空房就剩下两间了,还是特意留出来,给往来信差预备的。”说著,苦笑道,“都是要进京参加武官宴的武將老爷们!” “哦?满了?” 马背上的年轻人微微错愕,而后笑道,“距离徐州城还有十来里,这么大雪我家主人是真不愿意走了。你去跟那些武官们说,腾地方!” “啊?” 驛卒骤然愣住,又忍不住摸著自己的脸。 他哪敢去? 送水慢了都一巴掌差点把牙打没了,让那些丘八腾房,他这条小命还有吗? “小舍儿...” 见那年轻人正要调转马头,驛卒反应过来赶紧道,“敢问,您家主人....” 马儿转身,年青人头也不回,口中轻声道,“龙虎上將军,大都督府左都督,太子少保,肃镇总兵官。”说著,他一勒韁绳,在马背上回头一笑,“世袭罔替曹国公...李!” “天爷!嘶...” 驛卒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你他娘的快著点...” 驛站头目从另一间伙房中出来,见驛卒站在原地发愣,骂道,“在那儿发什么愣?傻啦...” “头儿!” 驛卒愕然回头,“曹国公来了。” “谁?”驛站头目也是瞬间变脸。 ~~ “老爷!” 雪越来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李小歪骑著枣红色的战马,驼绒大氅已变成了白色。 他扶著头上的银鼠皮帽子,在马背上微微躬身,对著缓缓行驶的马车说道,“要不,咱们还是去徐州城里住吧?驛站太窄巴了,还乱鬨鬨的。知道您到了,那些官儿还不都得巴巴的过来磕头?您最是不耐烦这些表面上的应酬了....” 马车之中,正是奉旨回京的李景隆。 他细长有力的手指,挑开车帘,看著漫天大雪,“这雪怎么比肃镇的还大?”说著,他看向李小歪一笑,“你呀,你不懂!哎...这人呀哪能没点缺点呢?”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住驛站,他若是进徐州城,知府都巴不得把府衙让出来给他。但他偏偏就不进,而是回京这一路,都是耀武扬威的住著沿途的驛站,且生活起居奢华无比。 就连他带著的五十名亲卫,十几名僕人,包括李老歪父子,俱是人人华服,不可一世。 他得露点缺点出来,总是完美无瑕的,既招人妒忌又惹人疑心。而且,如今位高权重的他,总得给那些文官一个,弹劾他的理由吧?要是人人都说他好,那他就要大大的不好了。 说话之间,徐州驛已出现在眼帘之中。 当李小歪枣红色的战马,再次踏入驛站的院落时。从驛丞到帮工,数十人齐齐跪在雪地当中,“小人等参见公爷!” “吁!” 李小歪拉著马头,先是看看地面上的车轮马蹄印记。 想来是有些品级不够的武官,已经在驛站的通知下,给自家公爷腾了房子,往別处去了。 他又看看驛丞驛卒等人.....皆是鼻青脸肿。想来是那些武官临走之时,找茬给了他们一顿拳脚泄愤。 “房准备好了?”李小歪仰著下巴道。 “准备好了!” 驛丞上前,笑道,“按您先前的吩咐,上房,热水,马料都准备好了。” “嗯!” 李小歪淡淡的点头,而后在马鞍上摘下一个小包袱,放在手里哗啦一顛。 眾人就觉得一阵悦耳之声在耳边徘徊,而后就见那包袱又是哗啦一下。 驛丞下意识的伸手,郑重的抱在怀中。 “我家公爷赏的!” 李小歪再也不看驛站眾人,而是回头道,“伺候公爷下车....” 话音落下,就见最后面的马车之中,十几名健仆同时下车。分成两列,一列拿著各种器皿被服,进了驛站的上房。另一列进了伙房,还有一人跪在马车前,拉开车门。 “老爷,您下车.....地上有雪,奴婢背著您!” 第三百一十章 排面(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一十章 排面(2) 这副做派,直让驛站眾人目瞪口呆。 而后就见传说中的曹国公李景隆,大氅之下一身团龙袍子,在车厢之中缓缓抬脚,然后趴在了那健僕人的背上。接著健仆起身,背著曹国公平稳迈步。边上还有一人,举著罗伞,抵挡雪。 “乖乖...” 徐州驛眾人,无不瞠目结舌。 这份排场,王爷也就这样了! 其实不但他们瞠目结舌,驛站之中,许多品级高的,在此歇脚的武官透过窗户也都是看得一愣一愣的。 ~ “我家公爷累了!” 就在李景隆即將被背著进房的时候,李小歪再次停步,回头望道,“閒杂人等一概不见。” 说著,他朝著伙房的方向喊道,“公爷要吃热乎的,用咱们带的鹿筋,飞龙,狍子肉做个锅子。” 而后他蔑视的看了一眼,站在风雪之中的驛站眾人,轻蔑一笑,跟著李景隆转身进屋。 “老爷...” 一进屋,李小歪就对正脱去大氅的李景隆,嘿嘿笑道,“作威作福的滋味,真美!” “美你娘!” 哐,他老子李老歪捧著李景隆的大氅,抬腿就是一脚,骂道,“你他娘还作威作福,你就是狗仗人势!”说著,又是一脚,“快点,伺候公爷洗脚!” “衣服都踹埋汰了!” 李小歪心疼的看看自己的大氅,然后接来热水,蹲下笑道,“老爷,咱们以后要是天天这日子,那可忒威风了!” “这日子?” 李景隆看著他,微微一笑,“你想的美!”说著,他带著几分告诫,“小歪,记得,不管以后如何身居高位,都不能如此。” “高位?小的哪有什么高位!”李小歪满脸懵懂。 ~ “这雪,邪乎!” 门外,面对漫天大雪,李老歪有些嫌弃的扔了自己身上的大氅。露出里面蓝色的甲。 然后按著腰刀,大步出门。 一个驛卒急忙上前,点头哈腰,“这位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李老歪目不斜视,“老子去看看马...” “马厩那边已有人在餵...” “信不著你们!”李老歪哼了一声。 战马是他们的命根子,哪能信得著外人!这也就是现在日子好了,以前行军打仗的时候,他们都跟马睡在一块,哪怕他们饿著凉著,都不能让马饿著凉著。 不单他如此,马厩之中已有了数名李家的家將,正在用刷子,轻柔的梳著战马的身躯。更有人抬起马腿,仔细的查看著马掌的情况。 “头儿,这一路慢悠悠的跑。马都没出汗....曹!” 一名家將开口,“养膘似的!” “曹!” 李老歪骂道,“你膘比谁都多!”说著,他走到边上,看著驛卒送来的鸡蛋油条等,无声的查查,数目一丝不差他才略微满意的点头。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前面可是李副將?” 李老歪有些错愕的回头,就见一名穿著麒麟服的武官,正站在风雪之中,对他客客气气的笑。 “这位大人,您是?”李老歪狐疑道。 “折煞了!” 这人身上的麒麟服,明显是赏袍。就是皇帝赏赐给边镇武官,或者功臣子弟的荣服。所以这人的地位绝对在李老歪之上,但言语之间却是异常的客气。 “您不认识我了?”那人上前,依旧笑道。 “有些眼熟...”李老歪再瞄了那人的麒麟服一眼,“好似在哪见过?” “当年在下跟著父亲,去曹国公拜年,就是您接待的!”那人拱手道。 “您父亲是?”李老歪更是疑惑。 “家父曾在岐阳王手下任偏將,姓张!” “张兴?” 李老歪瞬间想起,脸色变得柔和起来,“你是张兴之子?” “对对对!”那人再行礼,“要是按照辈分说,您还是在下的长辈!” “嗯嗯!从你父亲那论,我確实算你长辈!” 李老歪笑道,“当年攻马邑,我和你老子一块儿,第一批衝进內城的。”说著,他笑道,“你老子一刀,把偽元平章不的脑袋给剁了,才得了个世袭指挥僉事的勛职!” 说到此处,又嘆口气,“可惜了,走的早!” “家父生前,常跟晚辈讲,当年跟著岐阳王征战的故事!”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奉旨进京,即將外放担任北平都司指挥僉事的明威將军,张信。 別看他现在身上掛著世袭的勛职,即將执掌一方军务,前程一片大好。可此刻面对李老歪,却是一点不敢托大。人家可是岐阳王以前的亲卫统领,更是现在曹国公的左膀右臂。 “既念著旧日情分,那这些年,怎么不见你来家里?”李老歪笑笑。 “您可是冤枉我了!” 张信笑道,“一来,我远在贵州。二来,也是怕冒昧!”说著,他上前一步,“李副將,能否通融,跟公爷说一声。我去给他...磕头去!” ~ “那锅子你们吃吧!” 驛站上房之中,李景隆看著桌上的琳琅满目的菜餚,摆手道,“全是肉,瞅著就饱了!你让厨房,做一碗疙瘩汤,黏糊糊的。再给来个咸鸭蛋...” “哎!” 李小歪点头答应,刚要出去,正好跟他老子走了个对脸。 “公爷!” 李老歪进屋,低声道,“永平卫指挥僉事张信求见!”说著,他补充一句,“咱家的旧人,嗯....不是老爷子的嫡系,但也算有交情!” “谁?张信?” 李景隆咧嘴一笑,“真是巧了!” ~ “卑职张信,参见公爷!” 张信站在门口,恭恭敬敬的行礼之后。忽俯身跪下,磕头道,“家父生前,全赖岐阳王提拔。张家才有今日....” “你一个正三品的武官,给我磕头?折煞我了....” 李景隆笑笑,“起来吧!” 说著,他轻轻抬手,“此番进京,可是要陛见?” “是!”张信恭敬的说道,“有旨意,卑职即將赴任北平,为都司指挥僉事!” “哎哟!” 跟自己预料的一样,李景隆脸上笑容更甚,“你这也算是登堂入室了!在北平都司歷练几年,回头就是督军府了....” “皇恩浩荡!”张信躬身道,“卑职诚惶诚恐!” “坐坐坐,正好..” 李景隆指著桌上的锅子,“还没吃饭吧,一块?” 顿时,张信喜从天降。 他遇到李景隆,之所以如此大礼,且挖空心思的拜见,是有所求。 看似他这个指挥僉事是升官了,可他一个外人,西南军中之人,跑去北方军中做官,定然阻力重重。可若是背后有李景隆这样的靠山,那必然顺风顺水。北平都司上下,都是老魏国公带出来的,而曹国公却是老魏国公的关门弟子。 而李景隆对於张信,也是有图谋! 这位张信,就是歷史上把建文的圣旨告诉了朱棣,且把北平都司指挥使,北平布政使给卖了的张信。史书记载说他接到建文的圣旨,不知如何是好。是他母亲告诉他,燕王有王气.....然后他直接叛变,成了日后的靖难功臣。 狗屁! 只要不傻就明白,没有人能在北平逮捕燕王朱棣。 朱棣在北平经营多年,属下官兵全等同於他的私军。他起兵之后,北平一带的武官,几乎是望风而降。 张信是看明白了,不站在朱棣这边,他转头就得死!整不好杀他的,恰恰就是他麾下的兵! 於是双方分宾主就坐,满脸都是客气的笑容。 张信半躬身,拿著酒壶道,“卑职这些年,早就想拜访公爷,可山高路远...惭愧惭愧!” “呵呵!”李景隆笑笑,“说起来咱们不是外人,你无需这么客套 第三百一十一章 排面(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一十一章 排面(3) “不瞒公爷您说,卑职此番就职北平,心中甚是忐忑!” 张信恭敬的坐著,面上诚惶诚恐,“东宫骤然给与卑职如此重任,而卑职在军中履歷薄弱,资歷浅薄,万一难当大任,辜负东宫,卑职就万死难辞了!” 面对著张信,刻意的討好,李景隆只是淡淡一笑。他与张信还没到交浅言深那个地步,他更不会傻到给朱允熥亲手提拔的將领,巴巴的开始上课。亦不会相信,张信是真心求教於他。 张信是武將,但表现的却像是个官场的老油条。 借著跟李景隆攀附上的机会,一定会以李家的故旧自居,而后去了北平,自然更会利用李景隆的关係和名望去左右逢源。 李景隆见他本是对这个日后所谓的靖难功臣的好奇,但寥寥数语之后,他发现这人的本性就是逢迎巴结,长袖善舞,捨得麵皮,拉得下脸。 不过,对这个张信,他还是觉得要给对方有一种,自己愿意把他收归门下的意思,毕竟他现在是没靠山的! “东宫最是仁厚!” 於是,李景隆开口道,“张將军到了北平之后,实心办差即可。”说著,他嘆口气,似乎若有所思似乎又是欲言又止。 “公爷可是有话教给卑职?”张信马上拿起酒壶,倒酒问道。 “呵!”李景隆一笑,“此番回京,本公会多待些时日,张將军若是不嫌,大可来家里坐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闻言,张信顿时大喜,赶紧起身双手碰杯,“卑职多谢公爷提拔!” 李景隆只是矜持的点头,拿起酒杯捧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小口。 就这时,门外忽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何事?”李景隆面容一板,正色道。 李老歪在门外道,“回公爷,徐州卫指挥使孙同,徐州守备李迁听闻公爷路过徐州,特来参见!” “哦?” 李景隆微微一笑,“他们鼻子倒是灵!” 边上的张信本想再跟李景隆套套近乎拉好关係,忽然听闻有客来访,赶紧起身,“那卑职就不叨嘮公爷您会客...” “唔,无妨!” 岂料,李景隆却开口挽留道,“说起来,他们两个也和你有几分渊源!” ~~ 话音落下没多久,两个虎背熊腰四十许的汉子,大踏步从外进来,直接单膝跪地,“末將等参见公爷!” “呵呵呵!” 李景隆大步上前,拉著他们被风雪吹得通红的手掌,笑道,“冷了吧,快过来喝杯热酒!”说著,他看向左侧,鹰鉤鼻子鬚髮茂盛的指挥使孙同道,“你母亲可好!” “家母尚不知您来了徐州,不然的话,定要请您家里吃饺子!”孙同笑笑,瞥一眼站在边上有些尷尬的张信,而后直接落座。 “公爷您为何不进城呢!”徐州守备李迁也开口道,“这驛站也太窄了!” “就是不想叨扰你们!” 李景隆亲手持壶,给二人倒上热酒,“徐州这地方,多少人眼红呀!我是无所谓,御史们不敢弹劾我。可是你们呢?回头他们就参你们一个,以公款贿赂公爵之罪,呵呵!” “御史是真厌恶!” 孙同骂道,“儿郎们在运河上收点钱,好似挖他们祖坟似的。”说著,骂道,“他娘的,眼睛就盯著咱们这些当兵的。他们当官的那些官船,来来回回夹带了多少?若不是公爷您有话,末將早就给他们查个底调...让皇上老爷子,扒他们的皮!” “嘖!” 李景隆顿时眼神凌厉,“多大的人了,掌管徐州三卫一万多人的指挥使,你就满嘴胡唚?” “末將也就是当著您的面才敢牢骚!” 孙同马上了换了笑脸,举杯道,“两三年没见著公爷了,敬您!” “这两人跟曹国公的关係定是非同寻常!” 边上的张信在察言观色,与此同时心中暗道,“徐州可是南北往来的重镇,繁华堪比江南。地方的军头,每年过手的银钱和孝敬无数。如此的肥缺旁人想都不敢想,可曹国公一安排,就是两位!” “嘖嘖,看来这回来巴结关係还真是来对了。” “这位是?”这时,李迁看向张信,略带狐疑。 “介绍一下!” 李景隆笑道,“即將赴任北平,北平都司指挥僉事,明威將军。” 张信马上笑道,“在下张信,这厢有礼!” “哦!” 孙同李迁同时点头,但面上却看不出对张信这个正三品的武將有什么恭敬之处。 “这一位!” 李景隆开口,指著李迁道,“国朝功臣,追封大都督僉事,虎賁左卫指挥僉事,李实之子。徐州守备,李迁!” “哦,原来是功臣之后!” 张信心中一惊,赶紧主动抱拳。 他不知道李迁,但一定知道李实。其人原是李景隆他老子李文忠麾下的千户,战功累累,后隨李文忠征山西战死。 “这位是!” 李景隆又指著孙同道,“故康安郡伯之子,徐州卫指挥使孙同!” 顿时,张信心中更惊。 怪不得这两人面上对他没什么恭敬的神色,原来人家是有资格的。 李迁虽只是正四品的守备,可人家守备的是京城的北大门,直属於中枢。 而孙同更是了不得,他老子孙虎可是当年李文忠的偏將,隨李文忠征应昌,战场上歷战而死。 “张將军的父亲,从前也是本公父亲的旧部,你们之间彼此也有些香火之情!” 闻听此言,李迁和孙同再看向张信的目光,平和了许多,不再有那么多挑剔。 这一点张信理解,军中人的交情都是战场上廝杀下来的,而后父传子。彼此之间既是上下级,又宛若血脉至亲。这种关係最是抱团,也最是排外。 若非如此,蓝玉案,皇帝也不至於杀了那么多人! “你两个在徐州好好做事!” 这时,又听李景隆吩咐道,“好好带兵,別总是想著搜刮过往客商的钱財,家里的钱还不够你们吗?別整日眼睛长在头上,我不在京师,一旦出事,难以及时回护你们!也好好好奉养老母。”说著,他忽然拍拍手。 张信诧异之间,就见李小歪捧著两个匣子,从后堂中出来。 “公爷!” 孙同李迁同时起身,急摆手道,“这些年屡受您的恩惠...” “给你们母亲的!” 李景隆沉声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在甘州大佛寺,佛祖舍利前供奉的蜜蜡,驱邪安神!” “这...” 孙同闷声笑道,“这母亲一定欢喜,她老人家信佛!” 说著,躬身道,“母亲常说,若非有您的照应,孙家也早就落寞了,我们几兄弟,若非您....哪能现在都身居高位!” “且住!” 李景隆摆手道,“几代人的交情了!”说著,长嘆一声,“我是奉旨回京,不然...也真想去你家看看老夫人。” 就这时,房门忽的又被叩响。 “公爷....” 第三百一十二章 排面(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一十二章 排面(4) “公爷!” 李老歪的声音在外响起,低声道,“宣寧侯也凑巧路过此地,知道您在这下榻....” “谁?” 李景隆噌的起身,“曹泰,哈哈!” ~~~ 唰! 房门被推开,曹泰脱下身上大氅,交给身后的锦衣卫校尉。 然后目光在屋內一瞥,一股无声的威势骤然蔓延。 孙同李迁还好,他们都与曹泰有过书面支援。而张信却下意识的起身,面露几分强笑。 宣寧侯曹泰,锦衣卫都指挥使,皇城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东宫侍卫统领,这一连串的官职,任谁听了,都要畏惧三分! “哈,你小子!” 突然,一个炸萝卜丸子,啪的砸在曹泰的脑门上。 而后就听坐著的李景隆笑骂道,“神出鬼没呀!” “哎!” 一个萝卜丸子砸下来,曹泰身上那股威势,直接荡然无存。 他无奈的揉揉脑门,而后挨著李景隆坐下,“早知道你这儿这么多人,我就不过来了!”说著,他看向李景隆,咧嘴一笑,“黑了.....” “甘肃那边风吹日晒,哪像你在京城享福?”李景隆笑著倒酒。 “黑点好!”曹泰却道,“你自小就长的跟小白脸似的,出去喝酒,窑姐儿都不跟你要钱!” “你...”李景隆手上一顿,“欠揍了是不?”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呵呵!” 曹泰也是笑笑,然后看向孙同李迁,但笑容突然之间收敛起来。 “你怎么也路过徐州?”李景隆装作没看见,继续问道。 “公干!”曹泰喝口酒,继续道,“邳州卫的一个千户,抢了个秀才家的女儿当小妾。被按察司告了,我奉东宫口諭,详查此案!” 唰! 孙同的脸色瞬间发白,看向李景隆,“公爷....”而后起身, 躬身道,“末將带兵不严,请公爷治罪!” 邳州卫,徐州卫,徐州左卫,作为应天府的北大门,一万多兵马都在孙同这个指挥使的统领之下。曹泰说的这案子的千户,就是他的手下。 “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也不用非要你出马?”李景隆疑惑道。 “哎!” 曹泰摇头,“是....但是..” 他又是一指孙李二人,“检查御史上书,你孙指挥沿途设卡,搜刮过路商贾,手下的兵丁宛若强盗。还有李守备...徐州知府连著上了五封奏摺,说你不识官体,放纵手下闹餉!” 唰! 顿时,孙李二人脸色发白,怔怔无言。 李景隆的目光,也变得凌厉起来。 但同时,他的脑袋也飞快的运转。 曹泰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路过徐州时出现,是巧合吗? 徐州这两个军头是他李家的门人,早不弹劾晚不弹劾,赶他回京的时候弹劾,是巧合吗? 定然不是! 那...这背后的用意是什么呢? 曹泰又是什么用意? “说说,怎么回事?”李景隆看向孙李二人,冷声开口。 “公爷...说末將勒索过往商船.....” 孙同咬牙道,“有,但都是小打小闹。兄弟们当差不容易,那点军餉实在不够养家餬口的,只有让他们捞点外財出来。当兵的...若不凶狠,镇不住人呀!过往的商贾商船,只要合规的,末將没有难为过。” “末將刚才说了,是末將为难了官船,打著官家名义的商队,所以才有人暗中陷害!” “朝廷给徐州守备司拨修缮军营,马料的银钱,一共是一万两千两!” 李迁也马上大声道,“可经过徐州府这么一盘剥,就只有八千六百两。末將去问徐州府,他说用来修城墙了!” 说著,他委屈道,“修什么城墙,分明是他把钱扣了一部分,给挪用了!而且咱们修军营,买马料,还要用他制定的人,这不是在咱们身上刮肉马?下面的兄弟们气不过,跑去知府衙门理论。是末將压著,才没闹起来。怎么就成了末將纵兵闹餉了呢?” “真闹餉的话...” 孙同在边上接口道,“就跟辽东军一样,把御史按在粪坑里...然后衣服一脱,抄傢伙就开始洗城放火....” 砰! 李景隆一拍桌子,怒目而视,“你们还有理了?本公的脸都让你们丟尽了!” “哼!” 曹泰忽然冷哼,眯眼道,“一个指挥使,一个守备....竟然跋扈至此!” 骤然,李景隆心中一惊。 “他二人莽撞是莽撞,但跋扈两个字却不沾边!” 李景隆低声道,“不是我偏袒他们,故意徇私!” “哎!” 忽的曹泰嘆口气,端起酒杯,而后皱眉放下,“凉了!” 顿时,李景隆明白了。 曹泰说的凉,不是酒凉,而是凉国公的凉。 这是在告诫他,莫忘了蓝玉的事。 “你是知道我的...” 李景隆沉思片刻,“若御史们告的都是真的,你秉公办理!但.....”说著,他看向曹泰,“看著我的面,掩盖则个,別坏了他们性命!” “李子还是那个李子!” 曹泰心中暗道,“为了兄弟,豁得出去!” 其实,若李景隆真是在领会了他的话之后,直接跟孙李二人划清干係。那曹泰心中,反而有些不对味儿。 他们早就不是青春少年了。但谁都不想看到谁的身上,有著当初他们少年时最厌恶的,明哲保身的模样。 “若是不保他们....” 曹泰端起酒杯,看向李景隆,“我就不来了!” “啊?” 李景隆故装一怔,而后一巴掌拍在曹泰的肩头,“曹,你小子跟我玩这套,嚇我一跳!” “哈哈哈!” 曹泰也大笑,“官字两张嘴,文官说啥我就信啥....大错没有,小错好多....你二人回头上请罪摺子!”说著,笑容再次收敛,“徐州是好地方,守著徐州.....过手的油水,可不都是你们的呀!” 这话,孙李二人再傻也能明白。 別人为何告他们,就是因为他们只管自己袋子里有钱,没给別人分润,自然引得別人嫉妒了。 “嘶...” 而边上的张信则是暗中惊愕不已,心中暗道,“这事,三言两语就过去了?锦衣卫都指挥使亲自来一趟,就是为了给曹国公这个面子?” “那千户的事如何处置?”李景隆给曹泰夹菜,开口问道。 “能咋处置,人也抢了,也睡了,肚子里还揣了崽子,难不成给那秀才送回去?” 曹泰撇嘴,“他娘的,一个秀才有个千户当姑爷,还不美死他!別的不说,往后家里吃肉穿衣,能缺了哪样?” 说著,他嘆道,“我这位置呀,娘的...全是和稀泥的活!” “你怎么也跟官油子似的了?” 李景隆笑骂一声,“锦衣卫都指挥使,跺跺脚,抖三抖!” “呵!”曹泰一笑,举杯道,“好些日子没喝酒了,今儿尽兴!”说著,斜眼看向张信,好似这时才看到对方一样,“这谁呀?” “侯爷,卑职是即將赴任北平的...” “张信是吧?”曹泰接过话头。 “不想侯爷竟然知道下官的名字!”张信笑道。 “自然知道,你在原先的任上....” 曹泰说著,骤然冷笑,“也是一屁股烂事!” “没...呵呵...没...这话说的,哈哈!” 张信顿时满脸惊愕,求助的看向李景隆。 而李景隆则是心中长嘆,这大明.....已开始走下坡路了。 蓝玉案,军中驍勇之士屠戮殆尽。如张信这般官油子,都能位居高位了。 再如刚才孙同李迁说的话,早先洪武皇帝尚未倦政之时,军中的银钱谁敢擅自盘剥? 而如今文官势大,对各地的武官动輒弹劾。大明朝,又要走上视武夫为家奴的老路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血宴(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一十三章 血宴(1)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冬月二十一,曹国公李景隆返回京师。 ~ “辛苦了!” 乾清宫中,老朱的声音淡淡在宝座上响起。 李景隆跪在地上,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殿中瀰漫著一股难闻的味儿......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真真切切在鼻尖縈绕,有些令人作呕的味儿。 “微臣不辛苦,一想到皇上让臣回京,臣就快马加鞭.....” “得了吧!” 朱元璋微微一笑,戳破李景隆的马屁,“你这一路可是威风得很。”说著,他摆摆手,示意李景隆不要说话,“咱没怪你的意思。你自小就是喜欢浮夸的性子,这些年强忍著,如今见你意气风发的,倒有几分小时候的样子!” “都是老爷子您的包容,臣才能有......” 李景隆说著,抬头看向朱元璋,“才能有资格...瞎嘚瑟!” “呵!” 朱元璋一笑,目光在李景隆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这个曾被他金口夸讚过,勛贵子弟之中最为俊美的孩子。如今在军旅和边塞的磨礪之下,古铜色的肌肤溢出的,是充满力量和稳重的美感。唇上一层短须,更增添了几分威严。 像是一只,完全长出了鬃毛的雄狮,已有著足够的力量保护著自己的领地。 “你....” 朱元璋的声音忽的有些沙哑,“二十八了吧?” “周岁二十七,虚岁二十八!”李景隆叩首道。 “年轻....”朱元璋眯著眼,有些感嘆,“真好!” 一时间,李景隆没听清这话,错愕的抬头,对上老朱的眼睛。下一秒,他心中一惊,赶紧低下头去。 朱元璋那双原本锐利如鹰的双眼之中,此刻竟然满是老態。尤其是右眼,眼球之中竟然是一片浑浊之色。甚至脸上脖子上的皱纹之中,也长了许多的老人斑,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时,李景隆才反应过来,这殿中是什么味儿! 老人味儿! 行將就木的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腐朽之前的味道。 “你都二十八了.....” 朱元璋的语气,忽然又有些感嘆,“咱在二十八岁的时候....”说著,他忽然又是一笑,“嗯,咱二十八岁的时候,刚刚在淮西成了气候!” 何止成了气候? 他先是除掉了老岳父郭子兴的儿子和舅子,彻底的接管了老岳父起家的濠州兵马,成为淮西红巾军的第一號人物,而后率军直取应天,有了逐鹿天下的资格。 “老的太快了。” “皇上...” 如今的李景隆,最不想面对的就是朱元璋,因为每一次谈话,都会让他有种来自心底的,深深的恐惧。 他强露出几分笑容,“臣在肃镇,大佛寺佛祖灵牙舍利前,供奉了四本古经,以求您老福寿延绵...” “那不管用的!” 朱元璋摆手,打断他,“求佛要是能长寿,这世上就没死人了!”说著,他在宝座之上俯身看著李景隆,“你二十八了?” “是!” 唰,李景隆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不知为何老朱非要抓著这个话题不放。 “那你...” 朱元璋盯著李景隆,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你怎么才一个儿子?” “啊??”李景隆顿时怔住,不明所以。 “前几年赏赐你的女子,你就放在家里当摆设吗?” 朱元璋不悦道,“你正值男人最好的岁数。咱在你这个岁数,钻被窝比吃饭都勤快,孩子都一堆了。你呢?就一个独苗?”说著,摇头道,“你爹好歹还生了仨,你是你家嫡长房,以后要传承爵位的,你就生一个?你对得起祖宗吗?” “呃.....” 李景隆叩首,“臣...一定抓紧!” “嫡子,太少不行。” 朱元璋又道,“庶子太多也不行。最好,除了大老婆之外,小媳妇一人生一个....”说著,他突然一笑,“多生,得多生!咱这把岁数了,后宫还有美人怀上崽儿嘞.....” “耶?” 李景隆愕然抬头,“您是说,后宫又有了龙种?”说著,赶紧叩首道,“皇上千秋万岁....” “滚滚滚,不爱听马屁!” 朱元璋笑道,“咱呀,不盼儿,盼个女儿.....太医说来年二月就生嘞....”说著,他嘆口气,“要真是个女儿呀,就是你的....?” “微臣的表姑!”李景隆赶紧道。 “对对对!”朱元璋拍著大腿,大笑道,“是你姑母....呵呵呵呵!” 笑声中,李景隆再次抬头。 心中陡然一哀,暗中道,“可怜的老头!” 之所以可怜,是因为刚才的笑声,是这几年当中,李景隆所听到的,老朱发出的,最为欢喜的发自肺腑的笑声。 他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 老头可怜,又有些絮叨! 李景隆从乾清宫退出来,看著巍峨的殿宇心中暗嘆。 “哥!” 刚走几步,一个欣喜的声音传来,却是正在乾清门外巡视的傅让,一脸惊喜的跑了过来。 “慢点,御前失仪!”李景隆绷著脸,警告一声。 “哥,你啥时候回来的?”傅让上前,一把抱住李景隆。 “早上到的,哎...你撒手!” 李景隆推开傅让,“多大的人了,一点都不稳当!” 说著,他看著傅身上簇新的麒麟服,“升官了?” “身上多了个守卫亲军指挥使的官职!”傅让憨厚一笑,“哥,晚上弟弟做东,给你接风?” “呃...別了!” 李景隆想想,“改日我找你去我家里。”说著,他解释道,“如今正忙著月底的武官宴呢.....这时候你也低调点,別到处招摇...” 说著,他心里陡然一惊。 洪武二十七年冬月,正是他们傅家父子....死在宫中的日子! “哥?” 傅让察觉李景隆脸色有变,疑惑道,“您怎么了??” “哦,没事!” 李景隆又看看傅让,笑道,“有点累了,我先回家了,改日找你说话!” 说完,拍拍对方的肩膀,迈步而去。只留下傅让站在原地,痴痴的看著他的背影。 ~~ “老爷!” 神武门外,早停著一顶暖轿。 李二见李景隆从宫中出来,忙撩起车帘,躬身笑道,“回府吗?” “嗯!” 李景隆闷声答应,一头钻进温暖的轿子之中,然后拿起边上掛著的暖炉放在手中,闭眼沉思。 二十七年冬月,傅友德死。 二十八年,冯胜死。 至此,大明开国功臣之中,公爵之家除了如今只能是小心翼翼的开国公之外。真正剩下的,有权力的就只有魏国公家,曹国公家。 “老爷!” 李景隆沉思之时,李二在轿子外头,低声说道,“按您信上的吩咐,黄大人齐大人杜学士,还有几位尚书那,都送了重礼。” “知道了!” 轿子之中的李景隆,依旧闭眼,口中轻声道,“再准备一份厚礼!” “嗯?”李二疑惑,但还是附身道,“是!” 礼,必须再多多准备。 在今年傅友德的事后,李景隆要让文官们觉得,他被嚇著了。他这个世袭罔替,手有兵权的公爵,因为惊恐,所以甘愿成为东宫背后文官们的附属! 第三百一十四章 血宴(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一十四章 血宴(2) 家,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妻子在厨房之中忙碌,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 狗儿摇著尾巴在主人的双腿之中穿行,然后亲昵的靠著主人的小腿躺下,肚皮朝上。 “定了!” 申国公邓镇跟李景隆坐在一圆桌上,两人喝著茶水,吃著乾果。 “江西?”李景隆掰开一个松子,扔进嘴里品味著。 “嗯!”邓镇笑骂,“可是给黄狗子,齐狗子,送了不少好东西!” 说著,他又骂道,“妈的,谁能想到那些遭瘟的书生,表面上正气凛然的,实则背地里....那么贪?狗儿的,光是玉器就送了两箱子出去。” “身外之物!” 李景隆笑笑,“给就给了,还心疼呀?” “我年前就走,越快越好,离开这是非之地。” 邓镇又道,“江西还是黄狗子的老家....娘的,这才几年的功夫,武官们竟然要看文官的脸色了?狗儿的....” “呵呵!” 李景隆抿嘴一乐,“他老家?好呀...去的就是他老家!” “你小子现在怎么神神叨叨的?”邓镇皱眉骂道,“跟你说话怎么净是机锋?” “佛曰,不可说!” 李景隆笑笑,“大哥,你去了江西。虽是武职,但不妨都和江西的举子读书人们多多往来!” “我跟他们来什么?”邓镇不满道,“看书就脑袋疼...” “那也得来往!” 李景隆正色道,“一定要在士林,官绅之中留个好名声。尤其是既有钱,家里又有功名的官绅之家!” 邓镇皱眉沉思,“知道了!大不了我多拿钱出来盖学校,摊派军餉的时候少给他们摊派点。卫所的田地,也儘量別占他们的。” 这时,小凤的声音忽在厨房那边传来。 “李子。你和大哥你们哥俩先喝著,饺子马上就好!” “不急!” 李景隆头也不回的喊道,“等你一块!”说著,他又看向邓镇,“你年前就走?” “嗯!”邓镇道,“就这什么武官宴,我都不想掺和,我他妈又不是没吃过饭!” “哦!”李景隆点头道,“那行,你走的时候我可能来不及送你.....” “咱俩谁跟谁!”邓镇笑道。 “那你给我拿三十万两银子...” “咱俩谁跟谁....多少?” 邓镇一怔,嘴唇上还沾著两片瓜子皮,“我是说,你要钱我给。可你也不能这么要......”他心疼的太阳穴直突突,“三十万银子,一下就要三十万?我天爷,我们家库房你这一下,一半儿没了!” “哪能呢!” 李景隆笑道,“京师之中,您府上的铺子,光是铺子,就占了三条街。三十万银子,几年的房租吗就是!” “你干什么呀?”邓镇纳闷。 “给钱就行,別多问!” ~~ 翌日,紫禁城咸阳宫。 李景隆一身蟒袍,垂首站在殿中,无声等候。 忽然,一阵脚步由远及近,並且伴著阵阵的笑声。 “微臣李景隆,叩见太孙殿下千岁.......” 就当朱允熥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出现在李景隆的视线之中时,他瞬间跪下叩首行礼。 “礼部侍郎陈迪的奏议很好!” 朱允熥一阵风似的从李景隆身边掠过,边走边道,“诸王服饰应当有別。亲王可著五爪蟒龙......不可用金龙。世子等皆是四爪。不许明黄色....” “你竟整这些没用的!” 闻言,李景隆心中撇嘴,暗中道,“谁穿啥你能拦住?” “表哥回来了!”这时,朱允熥低下头,看著李景隆,虚扶道,“快快请起!” 李景隆起身,“年余未见殿下,千岁越发英武了!” “呵呵呵!”朱允熥笑笑,对旁边的太监道,“赐座!”说著,看向李景隆,“你在肃镇做的很好,十四叔刚一到任,你就带著他打了胜仗,还让周围那些番邦朝贡上表。” “这比崽子一肚子鬼水!” 李景隆心中再次叫骂,他如何听不出来,朱允熥这夹枪带棒的话? “都是托皇上和殿下的洪福!” 李景隆嘴上却说著客气话,“肃镇本就是个穷地方,不一下把周围那些番人打服了,他们整日来膈应你,呵呵!而且,十四爷刚刚就藩,这场仗必须要打。其实十四爷倒是不想打的,毕竟他的护军都还没到位。是臣非要领著他....” “孤知道!” 朱允熥点头,“明白你的难处。”说著,他又笑道,“十四叔领兵的本事如何?” “呃...”李景隆似乎有些为难,“十四爷性子有些靦腆。” “哈哈!” 朱允熥大笑,“他呀自小就那样,不爱说话,有些胆小。” “哎!” 闻言,李景隆心中又是长嘆,“你连你爹三分的本事都没有,还学你爹那般套別人的话,句句都是坑,哎!” “这回回来多呆几天!” 朱允熥又是笑道,“你可知孤为何把武官宴定在二十九?” “臣知道!” “你知道?”朱允熥面露诧异之色。 就见李景隆后退两步,先是躬身行礼。 而后在朱允熥疑惑的目光之中,郑重的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子上。 “这是?”朱允熥满是愕然,拿起来之后,“嘶....” “冬月二十九,是您的圣寿!” 李景隆正色看向朱允熥,目光之中带著格外的亲近。 “您生於洪武十一年,至今年冬月二十九,周岁就满了十八,已是成人!” 李景隆嘆口气,“明年,就是您大婚的日子。” 朱允熥忽然有些愣神一般,“难得,你还记得孤的生日。” “这份贺礼...” 李景隆说著,跪地叩首道,“一部分是给您的寿礼,一部分是您明年大婚,臣的贺礼。若明年臣在甘肃,您大婚之时,臣请您格外开恩,让臣回京喝杯喜酒!” “两份贺礼!” 朱允熥看著手中的信封笑道,“也用不得这么多吧?这差不多....五十万两?” “不但是臣的!” 李景隆笑道,“臣还有申国公,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 朱允熥沉吟著,忽有些感嘆,“你...是唯一一个,给孤送了贺礼的人!” 说著,他仰著头,“孤...总是能想起很多年前。孤骑著大舅的脖子,大舅把孤扔给你,你又把孤扔给曹泰...呵呵!申国公站在咸阳宫外,嚇得手足无措,一个劲儿的喊小心著点儿!” 猛的,李景隆也想起往日的时光,心中微微有些不是滋味。 “孤其实能用的人不多!” 朱允熥又道,“父亲临终时,特意点了你的名字。”说著,他又嘆口气,“孤也知道,很多事你出了很多的力。比如......”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话锋一转,“咱们君臣,长长久久!” ~~ 转眼,就是冬月二十九。 这一日没有早朝,正午之时,数不尽多少穿著蟒袍麒麟服的武官,在神武门外肃立。 等到鞭子声响,来自大明十八省的武官们,按照品阶的大小,鱼贯而入。 终点,谨身殿。 “哟,公爷...您慢点!” 神武门外的侍卫,远远的看见李景隆的马车,快步上前,撩开车帘,“您可来晚了!” “我今儿闹肚子,半路上折回去一次。” 李景隆捂著肚子下车,看看还在进场的各地武官们,还有各个藩国的使节,“其他几位公爷呢?” “魏国公,潁国公,宋国公,开国公都进去了!” 侍卫低声道,“就差您了...刚才魏国公还问呢!” “哦,我得赶紧!” 李景隆笑笑,撩著四爪蟒龙袍服的裙摆,大步流星朝宫內走去。 今儿他穿的是窄袖的,四爪蟒龙绿色袍服。这使得神武门外,几个来自朝鲜的使臣,直接愣在原地。 因为李景隆穿的,跟他们国王穿的竟然是一样的。而他们国王的龙袍,还是大明天子赏赐的。 “九江...” 李景隆刚进了神武门,正朝谨身殿那边赶,忽然跟一人走了个对面。 “侯爷!” 正是武定侯郭英,带著几名皇城侍卫头目,在宫中巡查。 “来晚了!” 郭英皱眉道,“那边几位公爷都进殿了...” “我这就去!”李景隆苦著脸,“早上出来,走半路坏肚子了。昨晚上这点饭吃的.....” “你..”郭英哭笑不得,“你玉带呢?” “啊?” 李景隆低头,腰间空空如也。 他一拍脑门,“坏了,忘家了!” “你呀,等著一会挨骂吧!” 郭英笑骂,“腰带都忘了,你咋不把你自己忘了?” “我的天!” 李景隆连连拍著脑门,然后目光一亮,“傅让!” “哥!”傅让诧异的上前,“啥事!” “你去我家,赶紧著!” 李景隆催促道,“跟你嫂子说,把我玉带找出来,给我送来。”说著,一把拽下傅让身上的皮带,“我先对付著...” “哎哎哎!” 傅让惊呼之中,腰间一空,而后就见李景隆已扬长而去。 他满脸无奈,又无可奈何。 “既让你去,你就去呀!”郭英笑道,“快点,开宴还有一会呢!赶紧给他取来!”说著,看著傅让提溜著裤子,大笑道,“哎呀,你们这些年轻人!” ~ 谨身殿就在眼前,李景隆却没有直接进去。 而后走到一边,绿色琉璃瓦的一间偏殿,这本是他小时候在宫里,跟著皇子们一块读书的地方。 “小曹!” 殿中,锦衣卫都指挥使曹泰正悠哉的喝茶。 “李子?” 曹泰起身,目光在李景隆腰上一扫,“皮带?” “別提了!” 李景隆解开皮带,低声道,“把你玉带给我,我忘带了!” “好说!” 曹泰二话不说,“反正我也不用上殿....你用我的!” 第三百一十五章 血宴(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一十五章 血宴(3) “老五...” 傅让一路小跑,几乎快到神武门的门口,外边几名勛贵武官恰好下马,遥遥对他呼唤。 来者,正是他的大哥,寿春公主駙马傅忠。二哥,普定屯田卫指挥使傅政。 傅忠在前,皱著眉头喊道,“你慌里慌张满头大汗的干什么去?” 傅让赶紧停步,俯首道,“李家哥哥忘佩玉带了,弟弟去府上帮他取回来!” “嗯?” 傅忠眉头皱得更深了,不悦道,“他竟把你当成跑腿的小支使了?你好歹也是御前的人...他让你去你就去?他李家比咱傅家高贵吗?” “大哥!” 傅让知道这位大哥,平日最是自持身份的,赶紧笑道,“我得赶紧去了,宴会马上开始了!您二位位也快点,父亲陪著宋国公先进去的....去晚了是要失仪的!” 说著,又对二位兄长行礼之后,头也不抬的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老五这小子!” 傅忠看著他的背影摇头道,“就是太憨厚了,別人都拿他不识数.....他但凡有点心眼,何至於现在还只是內廷的侍卫?” “行了大哥!” 傅政笑道,“老五性子憨厚是好事!” 而后兄弟二人整理衣冠,亦是大步朝著谨身殿走去。 ~~ 谨身殿中,群將匯聚,早按照官阶品级高低坐好。 因为人多,皇帝和太孙未到,武人又不似文人一般讲究礼数,所以细听之下还是有些喧譁。 但就当李景隆一身四爪蟒龙袍服,出现在殿內之时,大殿之中骤然为之一静。 许多直接错愕原地,而也有些人在看清李景隆身上的袍服之后,错愕的表情变成羡慕。 “这边...” 忽然,公侯第二排之中坐著的定远侯王弼微微摆手。 李景隆快步坐下,回头笑道,“您几位早来了?” “御宴,不早来还晚来?” 王弼瞪他一眼,然后神色复杂的笑笑,“你坐错地方了!” “我...没有吧?” 李景隆有些愕然,他坐在公侯武將的第一排,第四位。 按照以前的排位,前三位是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魏国公徐辉祖,而后就是他。在他之后,则是申国公邓镇,开国公常升。若是信国公汤和在,他的位置还要往后延一个次第。 “是坐错了!” 不想,挨著李景隆的邓镇也是悄悄捅了他一下,然后指著最前边,挨著御座最近的位置,“你在那儿!” “啊?” 李景隆真是没想到,他的位置...居然是公侯武將的第一位! “你这地方,是梅駙马的!”邓镇又低声道,“赶紧过去!” 正当他纳闷之时,忽见一名太监走到殿中央,高呼道,“皇太孙驾到!” 唰! 群將起身,齐齐叩拜,“臣等叩见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诸爱卿平身吧!今日宴会,自在一些。” 声到人至,一身与皇帝龙袍无异的朱允熥,头戴金冠,笑呵呵的走到紧挨著皇帝,微微矮那么一点点,几乎是跟皇帝平齐的宝座前,刚要坐下,目光看向李景隆。 “表哥,您的位置在这!” 这下,李景隆顿时又成了全场的焦点,无数道羡慕的目光再次看了过来。 李景隆只能起身,俯首缓行,在於皇太孙和皇帝最近距离的方桌前站住。 “表哥坐呀!” 朱允熥又是一声表哥出口,笑吟吟的,“一会孤酒量不好,你可要代孤敬酒!” “微臣遵旨!” 李景隆心头狂跳,他实在不知这爷俩今儿是什么意思,这可是全大明数百武官大將参与的武官宴,竟然让他位列第一? 心中有些忐忑,不免看了下身后两人。 宋国公冯胜眼帘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而潁国公傅友德则是眉头紧蹙,好似在想些什么。 就这时,又有几名穿著蟒袍麒麟服的武官,在宦官的带领下进入殿內。其中一人李景隆看著脸熟,正是寿春公主駙马,傅友德长子傅忠。 几人在武人的第三排第四排落座,因来得晚了,不免引人侧目。 而李景隆也在朱允熥的眼中,看到了几分恼怒! ~~ “皇上驾到....” 瞬间,群臣再次起身。 在皇太孙朱允熥的带领之下,跪地叩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一身布衣,趿拉著布鞋,背著手面无表情的登上宝座。 然后抬手,“都起来吧!刚才皇太孙说了,今儿无需那么多礼数!” 群臣平身,李景隆偷偷看了一眼朱元璋的眼睛,赶紧低下头去。老皇帝的眼神之中,比往日多了几分...深不可测。 “皇太孙自正位东宫以来!” 朱元璋看著群臣武將,继续开口道,“还没见过你们!你们也没见过他,今日的宴席,是皇太孙跟咱说,你们为国戍边镇守一方,劳苦功高。每年朝廷冬月的赐宴,不能只给京官,也得让你们沾沾光!” 说著,他一指朱允熥道,“还不谢过你们日后的新主子?” “臣等叩谢殿下天恩!”大殿之中,又是一阵俯身叩首之声。 “眾爱卿速速平身!” 朱允熥满脸笑容,“正如皇爷爷所说,今日的赐宴,既然是为尔等酬功。又是孤,想看看尔等这些大明武將,到底都是何等模样?呵呵。” ~ “吁...” 李府街,曹国公府门前,傅让拉住战马。而后翻身直接落下,对著门口的李家僕人喊道,“我是傅让,来给哥哥取玉带!” 李家的僕人自是认得这位自家老爷身边的小跟班,忙打开大门。 “公爷玉带没带?”管家李全拍著大腿,小跑著带路,“您跟小老儿往后宅来!” “后宅就不去了!” 傅让擦著头上汗,大冷天的他跑马竟然跑热了,心咚咚的跳。 “劳烦你拿出来,我进宫给哥哥送去!” “后宅...”李全却执拗的说道,“得夫人才知道玉带在哪呀!小老儿哪晓得!” 傅让无奈,只能跟在管家李全的身后。 但走著走著,他发现路不对劲。曹国公他来的次数多了,李家哥哥多是住在崇礼堂,西苑之中。可是管家却带著他,直奔东院。 “错了吧?” 而且按理说曹国公之中,应该遍地奴僕。可此时府中,竟然连个扫地的人影都没有。 “错不了...” 李全回头一笑,而后在一个跨院之前停住脚步,“您进去跟夫人说...” “嗯?” 傅让更是不懂,他跟李景隆关係再好,但也不能直接面对人家夫人呀! 他正纳闷,就见李全却直接转头走了。 而正当他手足无措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院內响起,“小傅!” “谁?” 傅让心中一惊,凝神看去,满脸不可思议,“你....你不是...死了?曹炳.....” 正是曹炳,一身布衣,站在院落之中,绷著脸看著他。 “你怎么在这?” 傅让大步上前,一把抱住对方,又惊又喜,而后眼泪唰的下来,“我以为...我还以为....” 说著,他又是哭中带笑,“我懂了!是哥哥,让我来见你,所以骗我说玉带忘了!” “他是骗你玉带忘了!” 曹炳缓缓摇头,“但不是...让你来见我!” “那是....” “小傅!”又是一个声音响起。 傅让再次回头,同样是少年时的好友金镇。 “小金子你怎么也在这?”傅让奇道。 “把衣服脱了.....”金镇面无表情的开口,“为你好!” 第三百一十六章 血宴(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一十六章 血宴(4) 御宴其实没什么好的。 吃的都是头一天就做好的,一直放在火上燉著的温火菜,没什么味道。 喝酒也不能隨意,大多数时候都是皇帝举杯,则他们举杯,还只能浅浅一口。 宫乐更是无聊,教坊司的乐手半点都不欢快,弹的曲子半死不活,让人昏昏欲睡。至於歌舞,那是半点没有。杂耍小丑戏,更是想都別想。皇帝最討厌那个,若不是皇太孙在的话,恐怕连乐手都没有。 甚至早些年,宫中的赐宴,除了几位开国公爵之外,其他人都是端著饭菜站在外头吃,吃完了直接打发他们回家。 一切都很程序格式化!但偏偏所有人,还必须都要装作精神振奋的样子。 丝竹声中,朱元璋忽端起酒杯,看向宋国公冯胜。 “你最近挺好的?” “回皇上的话!” 冯胜半躬身的站著,也捧著酒杯,“最近老臣有些不...不中用了。入冬之后,连续病了三回.....” “哦!”朱元璋笑笑,“上个月你在中都,咱也没听说你病了呀??” “呃...不敢叨扰皇上!”冯胜赶紧强笑道,“老臣敬皇上您一杯,愿您万寿无疆....” “扯!” 朱元璋笑笑,浅浅抿了一口,“咱都快死的人了,精力比你还不如,还他娘的万寿无疆?” 说著,他的目光转向傅友德。 后者在他目光的注视之下,捧著酒杯略带急促的起身。 “听说你还是每日天亮即起,练武不輟?”朱元璋笑道。 “臣是武將!”傅友德低声道,“自然不敢忘了自己吃饭的本事!” “呵!” 朱元璋一笑,眼睛却眯了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他派人密切注视著潁国公府。傅友德何止是自己一人练武?是带著所有家將部曲一块儿!他家中上下,宛若军中,令行禁止! 他如今只是个閒散的国公,在家练兵,他要干什么? 而且,看著傅友德强壮的身躯,朱元璋的心中突然充满了嫉恨! 傅友德从军以来,每战必先。曾作为先锋,率领数十死士,直接从船上跳荡入陈友谅大军之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而连年的征战,不但没有让他百病缠身,反而看著精神越发的矍鑠。可是他自己,他这个皇帝,如今却是老態龙钟。 “看你身子骨还强著!”朱元璋又笑笑,“一会宴席结束了,咱赏你几个宫女,你带回家去!” “微臣不敢!” 这本是天大的赏赐,岂料傅友德却开口拒绝道,“臣家有悍妻,实难从命!” “哎!” 闻言,李景隆低头长嘆。 傅友德这人,有时候.....太直了。甚至有时候他自己明明已经察觉到风险了,可还是不愿意..违心行事!百折不挠用在军事上,是百战名將。可面对帝王,却是不知进退了。 “悍妻?” 朱元璋放下酒杯,脸色不善,“咱记得有一年赐宴给你和叶国珍,你俩看上了教坊司的歌女,直接跟咱討要来著?” “这...” 傅友德语塞,而后道,“臣当年,行事孟浪,请皇上恕罪!” “你这人!” 朱元璋摇头道,“你说自己不爱女色家有悍妻,可也没见你的女人少了!你说你不爱財,可田庄却连横州郡,甚至还主动跟咱说,想让咱在凤阳赏给你几千亩地。” 正好,乐手的丝竹告一段落,殿內为之一静。 所以皇帝的话,被殿中眾人听得清清楚楚。 而且谁都能品味到,皇帝话语之中,那股不满的情绪在瀰漫。 “你还说你不爱权,可北军之中遍地你的故旧部曲!” 朱元璋又是冷笑,“今日这宴上,好几个咱看著眼熟的指挥使,参將,都是你提拔起来的!”说著,他看向傅友德,戏謔道,“你有时候是好汉子,可有时候,怎么表里不一呢?哦,咱给你的,你不要!跟咱装....然后背地里,咱不给你的,你偏要.....还在外边做出一副公忠体国的样子!” 殿中所有的目光,都射在傅友德的身上,让他面红耳赤,眼球之上仿佛能滴出血来。 他一生征战,百战余生,即便是敌人,也未曾这么....羞辱过他! 一时间,他身子隱隱颤抖,双拳紧握。 “咱还听说...” 朱元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最近对咱有些怨言!” “嘶...”殿內闻声,眾人倒吸一口冷气。 “说咱对你有些苛刻了.....让你赋閒在家!” 朱元璋冷笑道,“咱是体恤你年老,让你在家荣养,怎么...这大明朝除了你,就没別人能带兵了?你挺有私心那!” “臣....”傅友德忍受不住,开口道,“哪有私心,臣对大明,对皇上....从来都是忠心...” “你的部曲给了晋王世子,是怎么回事?” 陡然,朱元璋的话让傅友德身子一抖。而后就听朱元璋冷笑道,“莫非,在你心中,违抗圣旨,把咱说的话当放屁,就是忠心?豢养私兵,擅自截留战马,私通藩王,背地里说咱的坏话,就是忠心?” “臣....” 噹啷! 突然一声清脆的声音,使得眾人的目光齐刷刷的侧目。 就见是定远侯王弼似乎一个不慎,將桌上的玉杯碰倒。 “皇上...”王弼起身,但还没说完话,他身边的武定侯郭英就开口道,“王弼不小心打翻了玉杯,还卿恕罪!” 说话之间,私下之中,郭英的手死死的拽著王弼的手腕,不让他有所动作。 说完又赶紧拉著他坐下,没有给他半分开口的机会。 朱元璋只是冷漠的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傅友德,“这就是你的忠心?” 一时间,殿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著傅友德的回话。 ~~ “大哥!” 武官四排的傅政拍拍傅忠的肩头,低声道,“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傅忠捂著嘴,小声道,“皇上好似对父亲很是不满!” “恐怕不是不满!”傅政又道,“全是诛心之言呀.....” “你们在那嘀咕啥呢?” 陡然,一声怒斥。 朱元璋高坐宝座之上,对下面人的小动作看的一清二楚。殿中谁都不敢说话,你们傅家子却在那窃窃私语,是没把老子放在眼里吗? “皇...” 傅忠忙起身,也是噹啷一声,碰倒了桌子上的玉杯。 “咱让你动了吗?”朱元璋厉声道。 傅让顿时满脸惊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皇上...”傅友德见爱子受斥,也上前一步。 “咱让你动了吗?”朱元璋猛的转头,咬牙看向傅友德。 “我?” 傅友德愣在原地,皇帝的目光之中那种莫名的恨意,他懂了!一股莫名的悲愤与屈辱,开始在心中瀰漫。 “我步了蓝玉的后尘!” ~~ “皇爷爷!” 忽然,一直没说话的皇太孙朱允熥开口了。 “今儿大喜的日子...”朱允熥低声道,“还是孙儿主持的赐宴,您....” “先不跟你们计较!” 朱元璋看似强忍怒气,摆摆手。 “换了菜餚...”朱允熥摆手道。 话音落下,一群宫人上前,將诸將面前的几道菜餚撤下,另有宫人端著果子点心等物重新布置。 李景隆三两口,把盘子之中剩下的肉食吞了下去,让自己面前的盘子变得空空如也。 老朱是见不得別人剩饭剩菜浪费粮食的!他自小就在宫中吃饭,哪怕是皇子,掉了一个饭粒都要挨打! “等等...” 第三百一十七章 血宴(5)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一十七章 血宴(5) 朱元璋的声音再度响起,李景隆愕然抬头。 就见朱元璋对一宫人说道,“过来!” 端著盘子的宫人,低头躬身跪行上前。 “瞧瞧!” 朱元璋指著盘子剩下的菜餚,冷笑道,“长江的鱼,內府的羊,还有鸡鸭...竟然给咱都剩下了!哈!” 说著,他眯著眼,“谁吃的?嗯?” 宫人怯怯的看向傅家兄弟的地方,后者二人顿时冷汗淋漓。 “多好的菜呀!” 朱元璋缓缓抓了一块肉,放在自己口中,低声道,“咱以前是差点饿死的人呀!咱从军廝杀就是为了吃饱......以前咱做梦也想不到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可现在...你们却把咱赐给的肉,给剩下了?” 说著,他怒目圆瞪,看著傅忠傅政,“滚出去....”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傅忠傅政闻言,颤抖著逃似的,从殿內出去。 然后朱元璋又看向傅友德,“这就是你潁国公的家教吗?纵容儿子,这么浪费粮食?”说著,朱元璋又抓起一块肉来,“你家比咱还富贵呀?这些东西都入不得口吗?” “皇....”傅友德心中悲愤,眼眶通红。 “你也出去!”朱元璋冷声道,“好好教教你儿子,去!” “我?” 傅友德悲愤得无以復加,这是何等的侮辱呀? 他双手顏面,跌跌撞撞衝出殿外。 但就当他刚出去之时,一人迎面从殿外进来,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曹泰。 “启奏万岁!” 曹泰跪地道,“微臣刚才在殿外当职,有寿春駙马傅忠,指挥使傅政从殿內出去,他们...” “他们怎么了?”朱元璋冷声问道。 “他们路过微臣身边之时,言语之中对皇上您大不敬!” “嗡!”殿內一片喧譁。 就听曹泰继续大声道,“駙马傅忠说,皇上辱没傅家!傅政言,皇帝对傅家故意折辱,欲加之罪!” 嗡! 殿內,直接炸锅了! “哈哈哈哈!” 朱元璋大笑,“好好好,傅家一门都是好样的!老子跟咱阳奉阴违,儿子也敢背地里对咱这个皇帝,口出不敬!”说著,他继续大声道,“曹泰,你去告诉傅友德,把刚才的话告诉他,看他怎么管教自己的儿子!” “是!” 曹泰起身,毫不犹豫的朝外小跑。 噹啷! 李景隆觉得身后的桌子晃动不已,他回头对著身后,被郭英按著却满脸通红要起身的王弼,给了一个严厉的眼神。 后者的身子一僵,在读懂了李景隆眼神之中的含义之后,颓然的坐下,眼泪噗噗而下。 ~~~ “呜呜呜....” 与此同时,曹国公府。 被剥了衣裳的傅让,被人绑在椅子上,不但不能动弹,且口中塞了东西。 他双眼欲裂,徒劳的挣扎著,看向曹炳和金镇的目光,满是哀求。 “为你好,忍著吧!” 曹炳看著窗外,他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刚才傅让所穿的袍服。 忽然,边上的金镇起身,看著桌子上的沙漏,“差不多了!” “好!” 曹炳戴上傅让的暖帽,直接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待出了曹国公府直接翻身上马,骑著傅让的战马,朝著紫禁城的方向赶去。他看似很急,但却选择的是,行人最多的街道。他一身勛贵锦袍,骑著高头大马,闹市之中人人侧目。 ~~ “你们两个...” 谨身殿外,傅友德对前方两个儿子喊道,“站....站住!” “父亲!” 傅忠傅让诧异的回头,“您...也被赶出来了?” 说著,傅忠落泪道,“都是儿子不好,今日让您老跟著受辱!” “辱...??” 傅友德艰难一笑,“这才哪到哪儿呀!” 他的话,让两个儿子愣住,不明所以。 “真正的辱,是.....把你的骨气勇气都给踩在脚底下,是故意给你身上泼脏水......” 傅友德抬手,擦去大儿子脸上的泪痕,又拍拍傅政的肩膀。 “就好比蓝玉,被冤枉成逆贼。他所有的部將故旧,都被说成是逆贼,还被编纂进了逆臣录当中,永世不得翻身!” 傅友德的话,让两个儿子继续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我...一辈子什么都见过了!” 骤然,傅友德两行清泪落下。 “我没什么可怕的,唯独怕你们...” 傅友德说著,苦笑道,“锦衣卫的镇抚司,进去的人,生不如死......” “父亲...” “我更怕!”傅友德大声道,“你们进去之后,受不了酷刑胡乱攀咬...” “爹,到底...” “那样的话!” 傅友德大喊 ,“我傅友德,我傅家满门就真的一点骨气都没有,一点血性都没有......”说著,他吼道,“曹泰!” 两个儿子呆愣的目光之中,锦衣卫都指挥使曹泰出现在傅友德身边。 “公爷,皇上在等.....” 曹泰不敢去看傅友德的目光,別开头去。 “小崽子!” 傅友德抬手,啪! 竟是给了曹泰一个耳光,鲜血顺著曹泰的嘴角滑落。 “爹..” “父亲...” 傅家兄弟同时惊呼,那可是宣寧侯,是锦衣卫都指挥使。 但下一秒就听唰的一声,一道白练劈空而来。 却是傅友德眨眼之间,抽出曹泰腰间的绣春刀。 唰! 噗! “呃....”傅忠捂著鲜血狂喷的喉咙,不可置信的后退,而后咚的一声跌倒。 傅政看著自己鲜血渗出的心口,感受著自己鲜血的滚烫,“爹....” 咚! 他也一样的倒下。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周围所有的侍卫,內侍等人满是呆愣当场。 “不就是想让我死吗?找那么多藉口干什么?” “欲加之罪?老子不用你加!” 傅友德嘶吼著,扯著儿子的身子到了坛边上,然后把儿子死不瞑目的头,扶正靠著坛。 “死就死.....老子不会等著你杀的,老子自己死给你看!” “不就是死吗?谁没死过!” 噗! 咚! 傅忠的人头落地,軲轆两下。 “呜..”一股难以忍受的感受在曹泰的腹腔之中陡然出现,一口苦水也再也忍不住,窜了出来。 “以为老子求饶?” “做梦!” 傅友德还在吶喊,“老子是傅友德,一辈子没低过头。” “老子就算死,也死得像个好汉子!” 噗! 咚.... 傅政的头颅,同样落地。 “呜呜呜!” 而后就见傅友德,疯魔一样的大哭。 “你满意啦!” “这下你满意了吧!” “哈哈哈....啊!” “我自己动手,省了你的事!” “我看你怎么对天下人交待!” 而后,就在曹泰惊恐的目光之中,傅友德將刀插在玉带上,左右手各拎著一个儿子的脑袋,大踏步朝谨身殿走去。 ~~ 这一幕,殿內的人,早就看的清清楚楚。 而傅友德的话,更是一字不落。 朱元璋眯著眼,满脸阴冷。他万想不到,傅友德竟然如此的刚烈。 而就在傅友德即將进入谨身殿的时候,就听腾的一声。 眾人皆是愕然的时候,曹国公李景隆横身朱元璋面前,指著门口的傅友德大喊,“你干什么?” “滚下去!” 岂料,回答他的却是朱元璋的怒吼。 李景隆回头,朱元璋冷笑的看著门口,“来,过来!走近些.....谁都別拦他.....呵呵!” 傅友德一步一步,缓缓上前,鲜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你怎么这么残忍!”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两颗人头上,“自己的儿子都杀呀?” “你想让我死全家,那我就死给你看!”傅友德说著,咚的一声,把两个儿子的头颅扔了过去。 軲轆軲轆...朱元璋根本动都没动,好似丟过来的不是人头,而是两颗白菜。 而后,就见傅友德缓缓抽出腰间绣春刀。 李景隆再次横身,护在朱元璋身侧。 “我一生.....对得起任何人!” 傅友德看著朱元璋轻蔑一笑,“今日之死,非我胆怯,乃是因为......”说著,他咧嘴一笑,“不想继续自取其辱......” “我去地下等你,那时....你还是皇帝?” 说著,傅友德手腕一抖。 唰! 一股热血,喷薄而出。 噹啷,宝刀落地。 傅友德半跪在地上,接著身子咚的一下,面部朝下,一动不动。 第三百一十八章 洪武二十八(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一十八章 洪武二十八(1) 驾!一匹战马衝出城池,是曹炳。 呜!一声呜咽满脸泪水,是傅让 哎!一声感嘆满是唏嘘,是李景隆。 ~~ 傅友德就这么死了,死在他半米之前的地方。 傅家的两个儿子的头颅,就在李景隆的脚尖之前。 谨身殿之中寂静无声,傅家父子的鲜血在金砖的缝隙之中停止流动,好似凝结成冰。所有的武官都低著头,不约而同的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情绪,可是他们的瞳孔之中,却是各种各色,不一样的表情。 是心有余悸? 还是感同身受? 那就只有他们自己才说的清! 寿春駙马傅忠的眼睛依旧睁著,但却像是乾涸的河道,全然没有生机。 李景隆只是看了眼,就別过头去。记忆之中,他很小的时候,经常会去傅家玩耍。这位駙马爷,当时就站在傅家庭院的凉亭之下,笑呵呵的看著他,且殷勤留饭。 但就在他別过头的时候,又看到了趴在地上傅友德的脊背。 依旧是宽阔笔直的,就好像他第一次,在徐达的身边接受他的教导时候一样。像座山,不可逾越。 傅友德是所有死於非命的大明勛贵之中,第一个敢於反抗皇帝的人,儘管他的反抗充满了悲壮。 大明帝国,走著与歷史上同样的道路。 华夏也在傅友德死的这一天,正式进入家天下。 天下都是皇帝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而我们的世界,会带著重重的惯性,被带入这一条最为狭窄的路途,所有骄傲的一切,在数百年之后,轰然崩塌。 不知什么时候,皇帝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 也不知什么时候,皇太孙也走了,也是没有留下一句话。 然后殿內的臣子们,开始自发的散去。走动的脚步声中,只有李景隆一动不动。当然,还有矗立在殿门口,腰间只是掛著刀鞘,同样面无表情的曹泰。 待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曹泰才缓缓上前,在李景隆的注视之中,弯腰俯身捡起地上的绣春刀,然后擦去上面已经不存在的血渍,归入刀鞘。 最后,他也没有去看李景隆,而是对著身边的锦衣卫,冷冷开口,“抓!” ~ 忽然,就下雪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紫禁城的夹道之中,留下一条长长的深刻的脚印。 绿色的蟒龙,似乎被雪压制住,不再狰狞。李景隆的脚步也有些虚浮,不再有力。 他似乎是没有发现,不知何时,宫內的侍卫们换了一批,目光注视著他的,都是一些生面孔。 直到他在神武门前,看到了一辆停著的马车,他的魂魄好似才回到身躯当中。 弯腰低头,抓了一把雪,狠狠的在脸颊上擦拭。刺骨的冰冷让他清醒,也让他短暂的忘却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 “扯平了!” 撩开马车的车帘,李景隆愕然发现,车厢之中坐著的竟然是武定侯郭英。 他好似哭过,鬍鬚上还带著泪,眼睛通红。 李景隆知道他口中说的扯平了是什么意思,曹炳在他的身边,傅让被他救下,这两者已经相互抵消,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那份人情,已经抹平。 “我这边...” 郭英继续道,“万无一失!”说著,他指了下神武门中,一队锦衣卫,“他们那边,你来摆平!” 他算是老狐狸,李景隆则是小狐狸。 很多事,大家没必要说破。哪怕相互之间满是疑问! “好!” 李景隆淡淡一笑,“快过年了,晚辈家里有好酒,给您老送几瓶过去!” 郭英看著李景隆良久,“不了,过年前后老夫会很忙,没时间喝酒!”说完,他对著李景隆忽然重重的点头,而后放下车帘,对著赶车的李家家僕说道,“今儿坐你家的车,送老夫回家。” 家僕看了李景隆一眼,在得到后者的肯定之后,轻轻一拍挽马的脊背,车轮轻响压过长街。 呼! 站在原地的李景隆呼出一口白气。 “我自己走走!”他回头对著身后的亲卫摆手,沿著刚才车轮驶过的地方缓缓前行。 风很冷,他需要这种冷,因为能清醒。 傅友德没了,下一个是冯胜..... 经过了洪武末年这数次的大清洗,军中的將领们,除了老朱一手提拔的那些人之外,大多对於朝廷都开始离心离德。造反他们是不敢的,但若是有机会,在某个人的带领之下,而带领他们的那个人又有著绝对的实力和法统,他们並不介意,换掉头上的主人。 歷史上的靖难之役就是明证呀!朱棣在北平起兵,周边武將们几乎是刷脸而降,各级官兵在朱棣的统领之下,开往应天奉天靖难的路上,无不奋勇死战。南军投降之人之中,连駙马都有。可北军呢?寧战死,不投降。 这就是朱元璋亲手造成的恶果! 没人愿意再用生命去保护那个高高在上的,冷漠无情的皇帝了! “朱允熥太蠢了!” 走著走著,李景隆的嘴角就蒙上一层白霜,今年京师的冬天格外的寒冷。 他脑中清晰的想起,在谨身殿中时。被他护在身后的朱允熥,当看见傅家人的惨状之后,眼神之中那股莫名兴奋的表情。 好像,那位日后的大明的帝国的皇帝,很喜欢这样残忍的场面。对他而言,似乎死人....就像是他小时候用树枝,抽田野之中的那些青蛙一样,很好玩! “笨蛋!” “你自己把你推向了绝路.....” 忽然,李景隆脚步顿住,回首凝望。 一队锦衣卫的骑兵,沿著长街不疾不徐而来。 “卑职见过曹国公!” 李景隆看著领队的千户,微微頷首,“小何呀!” 带队之人正是朱標当年喜欢带在身边的,父亲是朱元璋养子的何广义。 “总算是遇著您了,皇上口諭.....皇上说了您不必跪听!” 听话如此,但李景隆还是跪在雪地之中,“臣李景隆,聆听圣训!” “皇上说,吴江园赏你了!” 说著,何广义把李景隆扶起来,“卑职还有公务在身,少陪!” “你去哪?潁国公府?” 之所以李景隆会这么问,是因为老朱赏他的吴江院,乃是駙马傅忠的駙马园,占地一百二十顷,分春夏秋冬四部分,是京师之中一等一的別苑。是当年寿春公主的嫁妆。 “是去兵部....” 何广义说著,压低声音道,“李大哥放心,皇上念及亲情,並非追求他人!”说著,他又是意味深长的看了李景隆一眼,翻身上马。 念及亲情? 呵! 大概能让朱元璋念及的,就是寿春公主留下的两个儿子罢了!而暂时不追究傅家其他人,则是因为傅友德用他的死,让朱元璋无法如同对待蓝玉一样痛下杀手罢了。 突然,李景隆心中一动。 他伸手入怀中,將一只贴身带著的念珠盘在手中。 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为何当年毕氏是那么的决然的真正原因。用死来求生,是需要合適的节点的! ~ “傅让跑了?” 与此同时,乾清宫中朱元璋看著跪在面前的曹泰,“谁给报的信儿?” “宴会开始之前,傅让跟著郭侯巡视,恰好遇见曹国公.....赶去李府,帮曹国公取玉带!” “哦?” 宝座之上,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你是说二丫头给他报信儿?”说著,他眯著眼,在心中自言自语,“二丫头怎么知道的?咱谁都没对谁说过要动老傅!” “呃!” 曹泰顿顿,继续道,“取了之后,傅让快马回宫,临近皇城之时,却突然调转马头,衝出城外消失不见!这一点,很多人都见到了!” “是不是二丫头?”朱元璋又问道。 “臣以为,应当是巧合!” “哪有那么巧的事,他李景隆的玉带不见了,自有家奴可以取回,怎么让傅让去?” 曹泰心中一颤,开口道,“臣以为,以曹国公的才智,若是真想插手此事,应该不会.....如此的...瓜田李下吧!再说,傅让取了玉带之后,是在距离宫门不远的位置掉头的。也就是说定然有人,在路上拦住了他,告知他宫里发生的事!” “曹国公一直在殿中,且他又不能未卜先知。再者,他的家僕也一直守在神武门外,没有动过!” “通知傅让的,一定是知道谨身殿这边发生了什么的人!” “今日选拔的內廷侍卫,多是曹国公不认识的人,他根本使唤不动!” “嗯?” 朱元璋继续眯著眼,“你是说,另有其人?”说著,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二丫头进宫的时候,正遇上老四带著傅让在巡视?” “是!” “呵呵!”朱元璋冷笑,“好,咱知道了!” 说著,他顿了顿,又道,“今日的事,就说是傅友德酒后疯了.....跟旁人没关係,咱谁也不追究!” 曹泰明白,皇帝这是定性了,不打算株连任何人了。 而且大明朝也经不起再有一次蓝玉案了。 ~ 第三百一十九章 洪武二十八(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一十九章 洪武二十八(2) “呜!” 曹国公府密室,见到李景隆的一刻,依旧被绑著的傅让,眼睛像狼一样。 “你早知道...?” 在口舌能言之后,傅让大声质问,“你是不是早知道?” “嗯!” 李景隆点头,拉开凳子坐下。 “你早知道,你为何不拦著.........?” 面对质问,李景隆没有出声。 “我一直拿你当我哥哥.....”傅让的眼泪簌簌的落下,“你就这么对我?眼看著我爹还有我哥哥惨死?” 低吼著,他猛的从地上爬起来,可捆住的双手却使得他重心失调,再次跪在地上。 “你就这么看著....?” 啪! 第一个巴掌,直接扇得他半边脸上都是鲜血。 “你狗儿的,哥哥救你,你还不领情!” 曹炳在旁咬牙骂道,“那位要杀谁,谁敢拦著!哥哥为了救你,已是担了天大的干係,把命都捨得了...把李家十几口的性命都捨得了,你居然.....狼心狗肺不知好歹!” 说著,他扬起拳头,对著傅让的后背,咚咚两拳,“我打死你个白眼狼....” “停!” 李景隆忽然开口,拦住曹炳。 然后唰的一下抽出曹炳腰间的短刀,又是唰唰两声,斩断傅让手上的绳索。 “没能救你父兄,我亦是心中惭愧!” “但李某,就这么大本事了!” 李景隆苦涩一笑,看著傅让的眼睛,然后把刀直接拍在对方的手里,“可对你,我问心无愧!”说著,他又是笑笑,“你若是觉得,李某...对不住你了,来!” “哥哥!”金镇和曹炳的惊呼之中,李景隆撕开绿色的蟒龙袍子,指著心口,“来...” “哥!” 傅让双手颤抖,噹啷一声,短刀落地。 然后猛的上前,抱住李景隆的大腿,哭嚎道,“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其实,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李景隆摸著他的头髮,嘆息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就如此的容不下......当初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 “我...我要报仇!” 傅让抬头,“我去云南找我三哥四哥...” 他三哥是昆明卫指挥使,四哥是大理卫指挥僉事。 “糊涂!” 李景隆正色道,“找他们能怎样?你现在去找,反而是害了他们!” “我...?”傅让一顿,“可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我也一样呀!” 边上的曹炳弯下腰,看著傅让的眼睛,“我全家都死了!” “我比你们好些...”金镇也弯下腰,落泪道,“可也是无辜之罪强加於身,生不如死.....” 而后,三人同时抬头,看著李景隆,“哥!” “先去甘肃!” 李景隆抬手,擦著他们脸上的泪水,“听我的!” ~ 两日后的京城,各个衙门好似死了一样,只有坊间的平头百姓在小声小心的窃窃私语。 一开始,人们以为那些被杀的功臣,真是乱党。但时间长了,人们心中就会泛起疑问,哪来那么多的乱党?这些开国功臣要是真有二心,能跟著你老朱家几十年? “开始....布局!” 哗啦,水声响。 热气蒸腾的水池之中,李景隆缓缓起身。水顺著他身上肌肉的纹路,像是珠子一样的滚落。他接过李小歪扔过来的毛巾,缠绕在腰间,狠狠的甩著湿漉漉的头髮。 “说是不追究,可兵部这边,齐泰早已经准备了涉及三十名武官调任的名单!” 一个声音,在浴池的角落迴荡。 范从文盘腿坐在床上,將盘中吃了一半的口蘑肉片,连著厚厚的汤汁倒入宽面之中,用筷子搅和两下,又扔进去几粒蒜头。 “官职最低都是指挥使一级!” “大同!” 李景隆往软椅上一躺,又抓了一张毛巾盖在自己的脸上,“我要五个位子.....必须安排!还有居庸关!” “另外,徐州淮安,扬州高邮....” 李景隆口中不停的说著,“沧州,东昌,济南.......” 渐渐的,范从文放下筷子,神色凝重起来。 “我准备了三十多万的银子,珍宝古玩无数!” 李景隆继续道,“你给我往死里送。” 范从文看著面前的拌麵,忽然间食慾全无,“你的家底还真是厚实,这么多武將人选,你都拿得出来!”说著,他看向李景隆,“你就不怕,上边的起了疑心?” “谁说都要用我家的人了?”李景隆一笑,摘下毛巾,“除了部曲,还有朋友嘛!” “你打算?” 范从文再次微微沉吟,“待燕王朱棣起兵的时候,抄了他的后路?” “呵!” 李景隆一笑,伸手把范从文的拌麵抢了过来,“计划哪有变化快!” 范从文的脸上露出几分迷茫之色,“我越来越看不清你了!” “那是你眼!” 李景隆吸溜著口中的麵条,脸色突变得郑重起来,“一定要安插进去!”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嗩吶声响。 李景隆顺著声音望去,一支微微有些寒酸的送葬的队伍,正在冬日的阳光下,在房间百姓的指指点点之中,缓缓前行。 “刚才小人去打听了,是傅家!” 李小歪站在李景隆身后,低声道,“老夫人连夜派人收殮了老公爷和傅家大爷二爷......如今正打算送出城安葬!您看....最前边穿著孝衣打幡的,是皇上两位外孙....老公爷的亲孙子!” 与此同时,范从文的声音也在李景隆身后响起,“我也想不通!” “什么?”李景隆依旧看著窗外,目光复杂。 “他...那位!” 范从文道,“就不怕別人非议吗?帝王是最在乎名声和影响的!” “那是一般的帝王,是太平年间的帝王!” 李景隆面如表情,“他若是在乎別人,就走不到今天。而是凡事成大事者,都是极其自私极其自我。”说著,他忽然一笑,“在乎別人说什么?呵,那是討好型人格.....” “你打算何时返回甘肃?”范从文若有所思。 “快了!” 李景隆说著,朝李小歪道,“给我更衣,我要进宫!” ~ 威震八方的傅友德死了,人间只是多了几个新坟。 没有石人石马,没有神道碑铭,只是比老百姓稍微大一点的坟头。 功臣的鲜血填满了皇城的砖缝,但皇城依旧是坚不可摧的皇城。而且仿佛那皇城,是被功臣鲜血浇灌的朵,愈发的娇艷。 可埋葬著功臣血肉的坟墓,却是別样的苍凉。 ~~ 墓前,摆放的贡品,被风吹凉了。 半瓶新酒倒在黄纸上,酒水缓缓洒落。 “去去去....” 赶羊的老汉,把跳上坟头的山羊,用鞭子驱赶下去。 然后抓起地上凉了的贡品放入怀中,又把酒瓶捡起来,晃荡两下之后,满是欣喜的系在腰间。 死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昔日的功名也隨风远去。而他今晚上,多了一份可口的饭菜,又多了一杯好酒。 突然,不远处的林中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放下!” 放羊的老汉诧异的回头,就见一名和他年岁相当,但却不怒自威的老头,骑著战马缓缓而来。 噹啷噹啷,马鞍子上掛著的腰刀,和他的战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死人的东西也拿,你娘的!” 那人又骂了一声,跳下战马。然后从腰间解下钱袋子,哗啦哗啦的掂量著。 “给...” 唰! 哗啦! 放羊的老汉懵懂的接著。 “把东西放下,想喝酒吃肉用这钱去买!” 那人冷著脸骂了一句,“滚!” ~ 贡品再次摆回了原来的位置,也有新的酒肉,被轻轻的摆放上去。 定远侯王弼,大手抓了几把新土,覆盖在被山羊踩踏过,留下脚印的坟头上。 “还行...” 王弼盘腿在傅友德的墓前坐下,笑道,“別说,这坟头还挺圆!” 而后他打开一瓶新酒,洒了一半后举到唇边,“来看看你,老伙计!” 咕嚕咕嚕! “从山西回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咱们可能要悬,你还不信!你看....如今这个下场!” 王弼长嘆著,“他娘的,咱们一辈子呼风唤雨,临老,这么憋屈!” 说著,他看向傅友德的坟墓,老眼之中滚落泪水,“咱们这些人中,我最佩服你!你要不是一开始跟错了人,就我们这些人,给你提鞋都不配!” “不....不是跟错人了,是咱们都想错了!” “以为乱世之中,跟著好主子,凭著一身的功夫还有不要命的劲头,名垂青史光宗耀祖。哈....光他娘哎呦!咱们拿一身的伤,给別人换了龙袍。” “到头来,兔死狗烹!” 咕嚕! 他又是一口,把最后一滴酒喝乾净。 “走了!” 王弼忽然站起身,翻身上马,“要是有下辈子....娘的,咱们...还是为自己拼命吧!” 说著,马儿轻快的远去,“以后我不来嘞,我回定远老家看看父母的墓......在我娘边上,给自己挖个坑!” ~ 继傅友德自刎之后,大明洪武二十七年十二月,定远侯王弼自尽! 而过了这个月之后,就会来到....大明洪武二十八年。 第三百二十章 暴君(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二十章 暴君(1) “明年將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 雪依旧在下,李景隆绿色的蟒龙袍服,掠过乾清门。而远处,皇城之中其他殿宇的屋顶也是绿色,可却没有李景隆身上的绿,那么鲜活。 通往乾清宫的路,到底走了多少回,连李景隆自己都记不清楚。 可这一回却是他最为镇定,也是走的最慢的一回。不像是走路,倒像是攀爬,一步一个脚印,步步向前。 马上就是大明洪武二十八年了。 洪武二十八年,汤和会死,冯胜会死。至此,大明开国的淮西勛贵军功集团,彻底的消亡,对皇权再也形成不了半点的影响。 洪武二十八年,朱樉会死,毗邻甘肃的陕西大军將群龙无声,无论是军政还是民政,西北大地之上,將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 风,呼的吹过。 李景隆身上绿色的四爪蟒龙袍服猛的一颤,肩膀的龙睛仿佛活了一般,不再谦卑的匍匐,而是似乎要一鸣惊人,衝破苍穹。 ~~ “主子,曹国公来了!” 吱嘎一声,总管太监朴不成推开乾清宫的大门。 李景隆迈步而入,“微臣李景隆,叩见...” “起来!” 朱元璋苍老的声音,从殿中传出。与此同时,又是一股莫名的老人味儿扑鼻而来。 李景隆上前抬头,却愕然发现殿中除了朱元璋之外,还有一位老人。 信国公汤和! 他鬚髮全白,身子半栽在软椅之上,半边口眼也歪著,嘴角阵阵流涎闪烁。浑浊的目光在见到李景隆的那一刻,露出几分艰难的笑意。 “老国公,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万没想到汤和竟然在这,似乎也明白了,其实汤和一直都在,上一次乾清宫中的老人味,就是汤和身上所发出的。而汤和,也必须在这,此时的朱元璋身边,需要有这位老伙计,这位他最信任的人。 “坐!” 朱元璋再次打断李景隆,然后看著他,“马上过年了,你留在京中,过了年再回甘肃!” “即便您不说...”李景隆笑笑,“臣也想多留几日,这几年都没在京中给您老尽孝。” “呵!”闻言,朱元璋一笑,然后看向汤和。 汤和的右臂颤抖著,嘴角的流涎落下,口中含糊道,“心眼....好!和...和...” “和你一样!” 朱元璋竟然亲自拿起手帕,擦著汤和嘴角的口水,笑道,“都是心眼好的厚道人!” “哈哈..”汤和咧嘴在笑,目光看向李景隆。 陡然间,李景隆在汤和的目光之中,读懂了別样的东西。 告诫...满满的告诫! “你在京师待到二月..” 朱元璋又对李景隆道,“而后护送信国公回乡,再启程回甘肃!” “要不...”李景隆忽然心中一动,抬头笑道,“臣就不回去了,甘肃那边风沙大,臣在西北.....?” “你..” 忽然,朱元璋的脸色郑重起来。 看著李景隆,一字一句的说道,“咱是有大用的,日后皇太孙也是有大用的。你也不用试探咱...” 李景隆心中一惊,忙叩首道,“臣自幼蒙我皇上收养,教导成人,岂敢试探皇上?” 汤和也在旁,突然艰难含糊的说道,“傅....孩...嚇著了!” “你不用害怕,你和傅友德,跟蓝玉他们不一样!” 朱元璋嘆口气,“咱们是一家人.....” 我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是我年轻! 是我没有在军中有那么大的影响,是我没有那么的旧部。 是我不是你儿子的岳父,或者你孙子的岳父,我无法掺和到你朱家的家务事当中! 是我可以成为继他们之后,成为你们爷孙在军中的自己人! 而將来你们若是想把我除去,也是轻而易举! 关於这句一家人,李景隆早有著自己的理解! “你自己看看这个!”这时,朱元璋忽从御案上拿了一本书,唰的一下甩给李景隆。 皇明祖训! 开篇第一章就是,皇亲国戚有犯,在嗣君自决,惟谋逆不赦。 余犯轻者,与在京诸亲会议。重者,与在外诸王及在京诸亲会议。皆取自上裁。 其所犯之家,止许法同举奏,並不许擅自逮问。 合议亲戚如皇后家、皇妃家、东宫妃家、王妃家、郡王妃家、駙马家、仪宾家,魏国公、曹国公、信国公、西平侯、武定侯之家,朕皆已著之祖训。 若不是李景隆心中早已打定走窃国之路。那此时的他,一定会感激的涕泪交加。 曹国公家,皇帝亲戚之家,除了谋逆这样十恶不赦的死罪之外,其他之罪,就由嗣君还有在京的诸亲一块商议,从轻发落。若是罪重,还需要加上在外的藩王大伙一块商议。 但是,曹国公这样的人家犯罪,允许官员弹劾举报,但任何衙门都没有资格进行抓捕和审问! 这是朱元璋给与曹国公一脉,李家子孙世世代代的护身符,更是李家乃是皇家血亲,与国同休的凭证! 祖训之中的王妃,郡王妃,駙马等....看著是排在李景隆的前面,可无论王妃也好,駙马也好。他们的头上,可没有世袭罔替的铁帽子。也就是说他老李家的子孙,世世代代都有著大明帝国的法外之权。 捧著这份皇明祖训,李景隆心中颇为百感交集! 曾经的他,一直朝著这个方向努力。可是.....也是朱家父子,把他从一个方向拉到了另一个方向。 造化农人!世事无常! “欢喜....傻啦!” 忽然,汤和含糊不清的开口喊道,“还不...磕..谢恩!” “微臣李景隆!” 李景隆跪地,重重叩首,哽咽道,“世受皇恩,无以为报。” “不要你报,你好好办差做人就是!” 朱元璋的脸上,露出数年不见的慈爱之色,嘴角上扬,“有时候,咱还真想听听你少年时,动不动就拍的那些,让咱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马屁,哈哈哈!” 说著,他看看李景隆,“去吧,熥哥儿那边还找你呢!” “是!” 李景隆起身,“微臣告退!”而后,他看向汤和,“改日,晚辈找您说话!” “滚...”汤和骂道。 第三百二十一章 暴君(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二十一章 暴君(2) “大嘴呀!” 待李景隆出去之后,朱元璋看向汤和,“你说这孩子,能担起大任吗?” 汤和的嘴角依旧亮亮的湿湿的,他忽然用力在抓著朱元璋的手,“能.....心眼好....” “心眼好未必是好人。” 朱元璋嘆息半声,反手握著汤和的手,回应著,“咱老了,很多事力不从心了!” 说著,他又是长嘆,“不是咱非要把老兄弟们都赶尽杀绝,实在是...留不得!咱也知道,其实有时候.....祸起萧墙。所以才留了二丫头,不然日后熥哥儿身边没有得心应手的人....” “呜呜...”突然,汤和哭出声来。 “你这是咋了?”朱元璋纳闷道。 “老臣....老,没用......” 含糊不清的话,朱元璋听在耳中,却是心中一暖。 是呀,若是汤大嘴没有病的这么重,他才是最好的人选。 但看著自己的老伙计,那张满是老人斑的脸。其实朱元璋的心中也不太確定,如果汤和.....的身子也是那么健硕,如果他也是对权力有著极大的渴望,那么他对这位老伙计,是否还是那么的放心? ~~ “亲戚之家!” “哎?” 通往咸阳宫的路上,李景隆的心情很是复杂。 並不是他即將代替傅友德冯胜等,成为军中顶级勛贵,手握兵权而复杂。而是一想到那份朱元璋亲手定下的亲戚的名单而复杂。 歷史上这些人,確实是世世代代荣华富贵,哪怕没了爵位,依旧是大明帝国的人上人。子孙后代,从不缺高官厚禄。 但说起来有些可笑的是..... 魏国公的爵位一直传承至明末,末代魏国公弘光元年袭爵,同年降清。 末代信国公,弘光元年袭爵,同年降清。 他李景隆的后人,降清。 不但降清了,还举家北上进京入旗。在乾隆年间,被开革出旗,变为平民。 而这份亲戚的名单之中,沐家隨大明战斗至最后一刻。 武定侯郭英的后人,李自成攻破北京之后,力战殉国。 脑中想著这些后世的故事,不知不觉咸阳宫已近在咫尺。 ~ “奴婢见过公爷,殿下早就在等著您了!” 咸阳宫总管太监王八耻,穿著红色的袍子,微微躬身。 “王总管,好久不见!” 李景隆拱手之后,手心之中忽多了一枚翡翠观音吊坠,而后塞在王八耻的手中笑道,“甘肃大佛寺求来的,给您保个平安!” “呵呵!” 顿时,王八耻眉开眼笑,低声道,“还是公爷您知道疼人!”说著,他压低声音,“殿下今儿早上起来,有些邪火,刚发作了郭侯一通。” “哦?” 李景隆面色一变,很是惶恐。 但心中却在摇头不已,“你爷爷刚定下郭英是法外亲戚之家,你这边就发作人家?真是不懂事!” 咸阳宫中的地龙,明显比乾清宫更热。 李景隆迈步进入,“微臣李景隆,叩见...” “表哥来了!” 朱允熥正坐在宝座上,看著手中的奏摺,“坐!”说著,他抬头道,“刚从皇爷爷那过来?” “是!”李景隆欠身道,“信国公也在!” “皇爷跟你说什么了?”朱允熥又问道。 “皇上天恩!”李景隆附身道,“给臣看了刚编纂好的皇明祖训,臣被列为亲戚之家!” “呵呵!”朱允熥淡淡一笑,“没別的了?” “呃....没了!”李景隆抬头。 “哦!” 朱允熥又是点头,然后咬著腮帮子,脸上颇带著几分气愤。 “殿下,可是有为难的事?”李景隆低声问道。 “没別的....” 朱允熥合上手中的奏摺,“十八叔要就藩云南了。” “这位爷挺悲催的!” 李景隆心中马上暗道,“一辈子让沐家欺负的不成样子!但却很是长寿,景泰元年才死...” “户部又开始叫穷.....”朱允熥又道,“户部叫穷也就罢了,云南的沐家也在叫穷!” “嗯?” 李景隆心中一惊,强忍著没有抬头面露诧异,心中暗道。 “你小子.....这边惦记你叔叔还不够,转头你又惦记上沐家了?” “沐家可是你铁桿之中的铁桿呀!” “你小子怎么挑自己人下手?” 朱允熥继续开口道,“孤年初的时候就写信给沐家,藩王就藩是关乎朝廷体面的大事,户部没银子,你沐家孝敬点不行吗?十八叔跟我自小一块长大的,给十八叔把王府修好,別让他过去过穷日子。你猜,沐春那边怎么回孤的?” 李景隆犹豫半天,开口道,“没钱?” “说没钱孤还不气!” 朱允熥咬牙道,“沐春说他要打仗,没功夫给十八叔修王府。这不明摆著,没把孤说的话当回事吗?” “人家说的是正事呀!” 李景隆心中更是哭笑不得,“云南那边就没消停过,沐春常年领兵打仗,是没功夫管这些呀!” “呵呵!” 这时,又听朱允熥冷笑道,“从洪武十年开始,沐家镇守云南,至今快二十年....呵呵,真是应了別人那句话,根深蒂固!” 闻言,李景隆就知道朱允熥刚才说的那些什么修王府,都是扯废话。 他真正忌惮的,是沐家永镇云南四个大字。 其实,从帝王的角度来说,他这种忌惮倒也没错。但错就错在,他太急了。这边藩王们还没捋顺,那边就又对沐家起了疑心,到头来只怕哪边他都对付不了。 “本想著顺顺噹噹过个年!” 朱允熥又道,“你看看......哎!” 李景隆上前,拿起朱允熥案头的文书一目十行。 第一件事,老朱正式册封朱高炽为燕王世子。 第二件事,朱楩就藩。 第三件事,让群臣商议,朱允炆和朱允熙的王號以及封地。 待李景隆看到这第三件事的时候,目光一凝。朱允炆和朱允熙可都是朱允熥同父异母的弟弟,尤其后者,还是如今的太子妃所出的嫡子。 “凌汉,严震直那些人!” 朱允熥继续道,“建议二哥为淮王,封地在淮安。四弟为徽王,封地在....”说著,他咬牙道,“在扬州!” 这俩地方都是有钱的地方,老朱那边全然一片爱孙之心。 可惜这份心,在朱允熥这位皇太孙心中,却好似老人偏心要分他將来继承的家產似的。可笑! 也对,他实则就是一个被宠坏的,自小就被所有人灌输,將来大明帝国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这种理念。早就养成自大自傲,眼里容不下別人,独断专行的性格。 “殿下!” 李景隆沉思片刻,“呃...臣斗胆多嘴,是马上就藩吗?” “嗯?” 朱允熥想想,“自然不是,而是先封.....二哥那边准备今年大婚,婚后去就藩。四弟那边还小...”说著,冷笑道,“母妃那边说了,想多留四弟几年!” “既然还远....” 李景隆低头道,“那...暂时也不急呀!” “呃....哈哈!” 朱允熥顿时明白李景隆的意思,大笑出声。 反正不急著让他们就藩,那就封唄?反正老爷子高兴,就封唄! 至於以后是否让他们就藩,还是让他们待在京师之中当閒散王爷,那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 想通这些,朱允熥忽然之间心情大好。 而后他站起身,“整日都被这些琐事劳著,烦死!正好,今日你进宫来了,陪孤去外面走走!” 第三百二十二 暴君(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二十二 暴君(3) 腊月已至,京师正繁华。 穿著便装的李景隆陪同著朱允熥,穿梭在京师的大街小巷。 “我知道,以前你经常陪著父亲出来...閒逛!” 朱允熥在一处水果店前停步,拿起几枚橘子,嫌弃的闻闻让后又隨手丟掉。 李景隆注意到店主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低声笑道,“大少爷之前,喜欢京城的小吃。尤其是汤圆餛飩....” “我跟父亲相反,我不爱吃带馅的!” 朱允熥转头,“总觉得...脏!”说著,他继续漫步前行,“你想,餛飩饺子汤圆,包子馅饼....都要经过別人的手,有的人一边剁馅....”说到此处,他指著不远处,一处靠在街边食客坐满的馅饼店,“一边说话,唾沫性子都在馅里了....” “还有,万一他趁你不注意,朝里面吐口水了?” “或者他根本不洗手,指甲之中都是污泥....” “再有,好肉从来不做馅。你怎知他用的是好肉,还是...边角碎料还是已经坏了变味的肉?” “这...” 一连串的说词,一时间竟让李景隆无言以对。 “带馅的...” 朱允熥说著,忽然莞尔一笑,“我只吃郭娘娘做的!” “呃.....她老人家的手艺是极好的!”李景隆附和笑道。 “不是手艺好!”朱允熥忽然板著脸,“是因为她..不会害我!” ~ “你是不是以为,孤自小...就人人宠爱?” 繁华的街市,人声鼎沸。 朱允熥背著手,似乎乐在其中的游走著,但口中的话却让人心惊胆战。 “看起来是的!” 他看著李景隆微微一笑,“一开始,孤也以为是的。孤小时候,有舅舅,有你们......但...” 话锋陡然一转,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冷漠起来,“但孤知道,其实人人宠爱的背后,是可怜!” “你们都宠我,是因为可怜我!” “之所以可怜,乃是因为我是没娘的孩子!” “而身在皇家,长幼有序!” “即便我身份尊贵,但前头还有个二哥呀!呵呵,而他的母亲,在我小时候,还是被扶正的...太子妃!” 说著,朱允熥忽对著边上打了个响指。 “殿下!”一名侍卫快步上前。 “吃饭..”朱允熥一指前方,“四海楼!” ~ 四海楼坐落於京师长安南街,按照位置来说不算是一等一。但这几年在京师之中,却是声名鹊起。因为它的背后,是如今位高权重的梅駙马。 不待李景隆朱允熥一行人进楼,早有几名低眉顺眼的管事,垂手站在门口。引领著眾人直接上了二楼,进了最好的雅间。正在二楼,正好可以俯瞰街景。 “说起来...” 哗啦啦,李景隆躬身倒茶,朱允熥细长的手指敲打著桌面。 他笑著开口,“孤还要谢谢你!” “臣实不知...” “吕氏...” 唰,李景隆的手一抖,茶水洒落別处。 “吕氏若还在,孤这个皇太孙未必能....这么顺理成章!” 朱允熥看著李景隆的眼睛,笑道,“有些事孤不说,不代表不知道,更不代表已经忘了!” “殿下.....”李景隆欠身,正色道,“臣不敢居功,当年之事蹊蹺太多,所以臣才......” 忽然,朱允熥竖起手指,示意李景隆不要再说。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帮了孤!” 朱允熥笑笑,“你不想知道,孤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不用猜李景隆都知道,定然是常家的人告诉他的。因为当年吕氏之事败露之后,处理此事的正是常茂还有蓝玉。 但岂料...... “孤之所以恨蓝玉...” 朱允熥突然话锋一转,“也是在此!这些事舅舅没有跟孤说过...”说著,他感嘆一声笑道,“舅舅在时,跟孤说过,这些事不想让我知道,是怕我心里难过。而蓝玉,则是把此事当成了跟我....討要权柄的理由!” “孤最討厌的,就是別人在孤的身上...索取!” “孤自幼生长於深宫之中,看似人人宠爱,实则...上有继母,中有兄弟....呵呵,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而依附著孤的那些人,除了想在孤的身上获得他们所希望的东西之外,哪有真心?” “看似人人疼爱...实则...” “没人疼爱!” 朱允熥冷笑,“说句不好听的话,若不是....二哥的身份不行了,而四弟又太过年幼!父亲走的时候,未必...呵呵!” 唰! 李景隆的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父亲生前,其实...”朱允熥又道,“更喜欢二哥多些,当然,他也更喜欢四弟多些......其实...”他忽然又是一笑,“父亲很像皇爷爷。皇爷爷对父亲,也不是...最喜欢的....” 汗水黏著脊背,像是油条毒蛇在上下游走。 李景隆低下头,满心都是薄凉两个字。这是何等的天性薄凉,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呀! 你已贵为大明储君,正位东宫。这些话是你能说的吗? 啪! 此时,朱允熥忽又打了个响指,“叫他们上酒菜吧!” ~ 话音落下没多久,就有侍卫端著酒菜进来,放在桌上之后,缓缓退下。 “表哥你倒是不同!” 朱允熥给自己斟满美酒,而后把杯子推给李景隆,“小时候,宠我。孤大了之后,你却若即若离。而且,你也从没想过在孤的身上索取什么!哪怕,孤曾刻意的对你表態,你也没有.....投桃报李!” “臣的心,一直是和殿下在一起的!” 李景隆捧杯,低声道,“前些年,臣只是不想,让殿下太早显露锋芒,处在风口浪尖之上!当然....”说著,他长嘆一声,“臣想不到,太子竟然....” “没想到我爹死的那么早?呵呵!”朱允熥一笑,举杯忽一饮而尽。 而后放下酒杯,“孤问你,若是父亲不走那么早,又当了皇帝。而他对於太子之位,並不属意於我...那么表哥你,会如何呢?” “你妈的!” 李景隆心中骂道,“你跟谁学的这么刻薄?” 心中骂归骂,但面上不显,直接道,“自然是殿下您!” “哦...那我再问你!” 朱允熥再次给自己倒满酒,正色道,“既然你心属在孤,那为何这么多年,您的夫人,也就是孤的表嫂,为何!”说著,他突然重重的放下酒杯,砰的一声,“跟太子妃那边,走的那么近?好似亲姐妹一般,好似骨肉至亲!” “殿下恕罪!” 李景隆慌忙单膝跪地,大声道,“不是臣妻子跟太子妃走的近。而是....太子妃屡次召唤,臣和妻子,怎敢不遵?再者,臣犬子从周岁起,就是皇上钦点的四爷的伴读.....” “哦!” 朱允熥忽然打断李景隆,举杯在唇间,“原来如此,孤还以为你一直是两头下注呢!” 李景隆心中一颤,一股面对朱允熥时从未有过的惊悸涌上心头。 他不由得抬头,再次审视起眼前这位大明帝国未来的君主,眼前这个少年的样子,竟然和他心中...已经模糊的朱標的影子,渐渐的重合在一块。 ~ 第三百二十三章 暴君(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二十三章 暴君(4) 他一点都不像他的太子父亲,但在这一刻,他又极其的像。 心....黑! 但朱標却手不毒,而这位皇太孙年纪轻轻,却已经展露出心黑手毒的一面。 甚至,超过了他的父亲! 准確的说他是他父亲还有他祖父的综合体,身上融合了父祖两代人,最为致命的缺点! “微臣心中只有殿下,从此以后.....” “场面话不停了!” 朱允熥忽打断李景隆,“也没怪你的意思,往后呀,太子妃那边该怎么来往就怎么来往。不过....”说著,他压低声音,“呵呵,该怎么做,你是知道的!” 该怎么做? 自然是將来你要处置那娘俩的时候,把他们现在对李家的拉拢,都变成他们不安分的罪证! “叫厨房做一份椒鱼!” 朱允熥忽又打了个响指,对外说道,“快点送到宫中,给惠妃娘娘尝尝鲜。”说著,他低下头看著杯子中的美酒,“孤是个没人疼的孩子,真爱我的,只有惠妃娘娘。我小时候总是不睡觉,是她抱著我,一抱就是要一夜.......一抱就是一年.....” 而后,他仰起头再次一饮而尽。 一口菜没吃,他已喝了两杯。 接著他放下酒杯,走到窗边,眺望街景。 “听说以前这一排的铺子都是你家的?”朱允熥忽指著窗外的街道说道。 李景隆起身,走了过去,“早先是的,最早都是臣妻子的陪嫁。洪武二十一年的时候,臣家中的买卖尽数都兑出去了。” “孤倒是很羡慕你!” 朱允熥嘴角上扬,“自小...是真的人人宠爱。既没有兄弟爭,也没有继母视你为眼中钉!长大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是不求而来,一辈子什么都不缺!” 说著,他忽然身子趴在窗台上,饶有兴致看向楼下。 李景隆也顺著他的目光看下去,就见四海楼的门前,停了几辆马车。 几名美艷的妇人,在数十名老妈子和丫鬟的簇拥下,笑吟吟的走出。酒楼的管事之人,远远的跪在他们身后。 想来,是哪家勛贵的女眷,趁著年前的时候出来聚聚。 阵阵笑声隨风而至,有小廝上前,给那些酒楼管事的打赏。又有丫鬟拉开自家马车的车帘,请自家的夫人上车。 忽然,女眷之中,已经三十许的夫人抬头,美艷的瓜子脸正对上李景隆朱允熥所在的二楼。 似乎察觉到朱允熥和李景隆近乎无礼的目光,那妇人眉头紧蹙,而后以手帕掩面,进了马车。 “呵呵!谁家的?”朱允熥笑著开口。 李景隆低下头,“臣,不知道!” 啪! 朱允熥再打了个响指,对从外进来的侍卫道,“问去!”说著,看向李景隆,“咱们继续喝,刚才孤话说的有点重,但表哥你在孤心中,毕竟与旁人不同!” “李家也好,邓家也好,都是孤以后要仪仗的!” “孤还是那话,咱们君臣呀,长长久久!” ~ 两人刚落座,杯中的酒刚倒满。 刚才出去那侍卫快走了进来,低声在朱允熥身边耳语,“刚才那妇人....” 咯噔! 李景隆心中猛的一紧! 其实刚才那妇人是谁,他认识! 乃是他昔日的部下,也是少年好友,如今执掌金吾左卫,京师三千营的江阴侯吴高的妻子,高氏。 “没听说你喜好女色呀?” 李景隆的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可別胡闹,你爷爷杀了那么多开国勛贵,可是对老吴家这一脉还是不错的,吴高还是你七叔的大舅子......是你十二叔正妃的亲堂哥....” ~ “又去外边偷酒吃!” 紫禁城,万安宫。 郭惠妃见了带著几分酒气的朱允熥,皱眉道,“还带了一身酒气?”说著,对边上宫人道,“赶紧给殿下准备热水,准备乾净衣裳!” “娘娘!” 朱允熥靠近惠妃,笑道,“给您叫的椒鱼您吃了没有?” “吃了吃了!” 一想到皇太孙的孝心,郭惠妃满脸都是笑容,“好吃是好吃,就是油太大,偶尔吃那么一顿还行,可不能天天吃!” 说著,点点朱允熥的额头,“以后呀,你也少在外边吃,外边东西都不乾净!” “娘娘,其实我在外头根本没吃饱!” “呀?” 郭惠妃惊道,“可是饿了?哎哟,空肚子喝酒最是伤身!”说著,对边上嬤嬤道,“去,厨上煮一碗菜粥来,还有我醃的酱菜切些...记得放香油和陈醋。” “娘娘最疼我!” 朱允熥扑进郭惠妃怀中。 “这么大的人了,还跟我撒娇呢!” 郭惠妃捏著朱允熥的耳朵,而后捋著他鬢角的头髮,“哎呀,前儿皇上来还跟我说呢,想给你定门好亲事!”说著,她揉著朱允熥的手,“我的熥哥儿呀 ,一转眼都是大人了...兴许明年这时候都当爹了!” “娘娘!” 朱允熥忽然抬头,“快过年了,孙儿让各家勛贵命夫都进宫来!” “她们来干嘛?”郭惠妃不解道。 “自然是孝敬您呀!” 朱允熥正色道,“您现在是六宫之主...” 郭惠妃忙道,“可不敢胡说!” “孙儿心中,您就是六宫之主!” 朱允熥执拗的说道,“让她们来,都来给您磕头来......”说著,他攥著郭惠妃的袖子,低声道,“您在孙儿心中,就是皇后....將来,將来...呼...” 说著,他似乎酒意上涌眼皮发沉,竟然打起鼾来。 郭惠妃忙让人拿来毯子,亲手盖在他身上。 突然,她的手一顿。 就听朱允熥含糊的低声喊道,“將来我当了皇帝.....追尊您当皇后....” “傻孩子!” 郭惠妃心中一暖,忍不住抱紧了朱允熥,“我的傻孙儿!” ~ 转眼,腊月二十一。 曹国公一片过年的气象,李府街门前的车马也越发的拥堵。 但李景隆却是谁也不见,不但不见还不出门,除了皇帝传他,整日就是在家里读书写字。 “信国公家的年礼,今年多一倍!” 崇礼堂书房之中,李景隆看著正对著礼单发愁的妻子,低声道,“其余人家,每年啥样今年还是啥样吧!” “梅駙马,李駙马家的礼也得多预备!” 小凤儿放下手中的帐本,正色道,“他们今年,年节的礼可都比往年重。对了...”说著,她蹙眉道,“前儿个,不知为何,武定侯郭家给咱家送了几马车的辽东山野货!” “哦...” 李景隆抓了一枚樱桃在口中,“既然给了就收著吧!” 说著,他忽然觉得今日的妻子有些不同。 “你今儿怎么穿这么艷?” 小凤的身上,是一身新衣,打扮得明艷照人。 “进宫!” 小凤摇头,“惠妃娘娘让各家的女眷都进宫热闹热闹,哎,你是知道的,我不爱凑这热闹...” “別去!” 李景隆忽大声道,“就说你病了!” “这...”小凤疑惑,“不好吧!” “没有好不好的!”李景隆正色道,“就是不许去.....” “呵!” 小凤撇嘴,“我是进宫,又不是偷人!” 李景隆瞪眼道,“我是怕別人偷你!” 第三百二十四章 暴君(5)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二十四章 暴君(5) “主子您瞧...” 紫禁城御园,乐志斋的二楼。 太监总管躬身站在皇太孙朱允熥的身边,看著楼下在御园之中穿行而过的鶯鶯燕燕,低声笑道,“都是各家进宫来给贵妃娘娘拜年的女眷.....您瞧..” “嘘!” 朱允熥忽竖起手指,示意对方不要发声。 而后趴在栏杆上,目光隨著女眷之中,一名穿著粉红色绣荷样宫装的女子,恋恋不捨。 那女子的年纪其实已不小了,可那粉红色的宫装穿在他的身上,却是別有一番韵味。比少女艷,又比少女少了几分青涩。既像是雨后的海棠,又像是熟透的海棠果! 王八耻的目光在皇太孙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又踮脚看看楼下的女眷,低下头无声轻笑。 皇太孙早就到了该知道男女之事的岁数了,可皇上对他这边管束的严。东宫那边,都是上了岁数的女官,平日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跟老妈子似的,好生无趣。 “別说殿下了...这些美人儿...” 王八耻心中暗道,“杂家看了也心痒痒呀!” ~ “您老气色不错!” 画面一转,聚宝门东北侧,毗邻秦淮河的汤府河之中,李景隆正跟汤和相对而坐。 聚宝门就是后世的中华门,又靠著京师第一繁华之地,由此可见信国公府的豪富。 屋內就他们爷俩,桌上摆著两个纸包儿,酱驴肉驴板肠,煎豆腐。 “还行...”汤和裹著厚厚的裘皮,坐在软椅当中,看著李景隆满脸笑意。 “知道您爱这一口...路过前门大街的时候,特意给您带了点!” 李景隆说著,也没叫人上筷子,乾脆用手抓了一块驴肉,送到汤和的嘴边,“您尝尝,还是以前的味儿不?” 边说著,他边把肉小心的送入汤和的口中。 后者马上闭著眼,大口的咀嚼起来,满脸回味。 “您牙口还是那么好....” 说著,李景隆的脸上突然之间多了几分疑惑。而后鼻子不由得动动,待再看向汤和的目光,多了几分后知后觉。 此时的汤和身上可没有半点的老人味儿,而且虽然也是口眼歪斜,但却没有口水流的到处都是,也没有两手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的样。 这老头......前两次在朱元璋面前,竟然是装的。 “肠儿...” 汤和在李景隆面前乾脆不装了,开口催促道,“俺这肚子里,如今半两油都没有...娘的,拉屎都他娘的刮肠子!” “您可真是...” 李景隆继续餵肉,笑道,“做戏做全套!” “做你奶......姥姥!” 汤和骂道,“家里人不让吃!”说著,愁眉苦脸的低声道,“都是太医院那些庸医,他娘的既不让吃肉也不让喝酒!”说著,他把口中的东西咽下去,又嘆道,“俺还有几天?要死的人了,还不让人舒坦舒坦?” “这话再理!” 李景隆说著,朝门外望一眼。 十步之外的门口,就一名独臂的老兵,背对著他们爷俩坐在门槛上。 “您瞧...” “哎呦!” 汤和惊呼一声,想要坐起来,却只是脖子动了动。 就见李景隆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银酒壶来,唰唰的扭开盖子。 “你奶...姥姥的...”汤和伸著脖子张著嘴,“快....” “您慢著点..” 李景隆举著酒壶过去。 咕嚕! “嗯....嘶.....啊!” 汤和一口酒下肚,眉眼顿时皱在一块儿,然后又猛的睁眼,吐出一口酒气,“娘的,秋露白!” “行家!” 李景隆竖著大拇指笑道,“山东藩司今年入冬之后烧的第二锅!” “肉肉肉肉...” 汤和开口催促,“肠子,肥的肥的肥的......嗯....” 一块肉进嘴,汤和继续闭著眼享受著,“娘的,神仙也就这样了.......” “您老再来一口...” 岂料,汤和却別过头去,“山东藩司的贡酒,市面上买都买不著,俺家这么高的门第都没孝敬,却先让你曹国公尝了鲜?” “山东都司那边...” 说著,李景隆忽然明白,汤和这是话中有话。 “权这玩意...” 汤和低声道,“不是好东西,你用的时候痛快,可是.....找后帐的时候,麻烦呀!就跟酒一样,喝著美,却容易..做病!” “晚辈多谢您老的提醒!” 李景隆说著,拧上酒壶的盖子,“可是想必您也明白,许多权,不是晚辈自己要的。” “那也..不行...” 汤和身子动动,“你自己拒绝,不会要你的命。但你不拒绝,將来就....”说著,他压低声音,“傅...下场...你忘了?” 李景隆心中一酸,这世上,能像汤和这般对他的好人,已经没有了! 就听汤和继续道,“俺...答应...老徐..照看你...” 李景隆眼眶一红,忍著心中的酸涩,又把酒壶打开,缓缓淋在地上一些,强笑道,“晚辈不孝,好几年都没去拜过师傅了。待过了年,送您回老家的时候,去看看他..” 汤和的目光,直直的落在李景隆的脸上,一言不发的盯著他。 似乎过了良久,嘆气一声,“罢了,说你也不听。” “晚辈心里有数!您老放心!” 李景隆笑笑,再次扭著酒壶的盖子。 “別....” “別什么?” “別他娘的拧...”汤和骂道,“老子还没喝够呢?” “呵呵!” 李景隆一笑,“今儿没人,咱爷俩喝个痛快!”说著,举起酒壶,送到汤和唇边,动作轻柔且缓慢。 ~~ “本不想让你们来,是皇太孙说我这太冷清了,叫你们来乐呵乐呵....” 万安宫中,郭惠妃笑呵呵的看著眼前的数十名勛贵之家的女眷们。说起来眼前这些女子,也都是她看著从大姑娘变成如今的小媳妇的,且她性子颇像是已故的马皇后,对这些女子就好似自家的孩子一样。 “瞧您说的,臣妾们早就想来看您了,可是呀...宫里的规矩多!” 武定侯郭英的次子,郭铭的夫人李氏笑道。 她是已故辽东卫指挥使,驃骑將军李胜的幼女。武人之家的女儿,性子泼辣直来直去。 “哪的规矩能管住你李丫头!” 郭惠妃笑笑,“你呀亏是个女儿,你要是个男儿的话.....”说著,郭惠妃捂嘴笑道,“就是个窜天猴!” “呵呵呵!”一屋子女眷,纷纷娇笑。 “窜天猴算什么,臣女要做就做孙猴子!” 李氏大笑,“臣女要是孙猴子,您老就是王母娘娘,那....那今儿就是蟠桃大会,呵呵呵!”说著,她忽附身行礼道,“既是蟠桃大会,娘娘您可赏赐御酒呀?” “好你个李丫头....罢了,今儿呀,便宜你们一回!” 郭惠妃笑道,“我这儿正有上好的金华贡酒,就在西边库房里。不过你想喝酒,你自己去搬....” “喝好酒还怕出力气?” 李氏笑笑,而后忽一把拽住身后的江阴侯夫人高氏,“妹妹,走...咱俩搬酒去!顺便看看,娘娘库房里还有什么好玩意,咱俩呀....偷偷藏一点儿,呵呵!” 第三百二十五章 暴君(6)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二十五章 暴君(6) 万安宫很大,前后近乎三个跨院。 李氏高氏带著几个女官,穿过游廊,说说笑笑的进了后院的库房。 不多时之后,一人抱著一个酒罈子,从里面出来。然后两人並肩走著,低声说笑。 “妹妹你听说了吗?” 李氏泼辣性子,嘴上不閒著,“安陆侯他们家,可算生了个小子出来!” “哎哟!”高氏身材丰腴,面容白皙如玉带著一层光泽,尤其是惊呼之时,眼波流转。 “这可是好事呀!他们家该下帖子了吧?我们老爷跟他们家有人情呢!” “到时候我带著你去!”李氏笑道,“咱们姐妹好好热闹一番!” “我估计去不了!”高氏低声道,“年前年后,我们家就忙我一个人...” “怕什么!”李氏撇嘴,“就行男人整天出去天酒地?” 说著,她又神秘的说道,“哎,你怕是还不知道。凤翔侯家的老姑娘,上个月死了丈夫,带著儿子回娘家了!” “哎呦!” 高氏顿时有些哀怨的说道,“她比我还小呢,没了丈夫,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再找唄!”李氏眉毛一扬,“淮西人家的女儿,可不是书生家那些什么三从四德的贞节牌坊....” 高氏不讚嘆这话,“话也不是这么说!咱们女人呀,还是要守著礼法.....您看著点脚下...” 说到此处,她俩正好走过拐角,高氏迈过门槛,低头看著脚下,口中道,“宫里的门槛可真多....啊!” 一声惊呼! 却是她猛的好似撞到一面软绵绵的墙,手中的酒罈子不稳,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顿时粉碎。她的身子也站立不稳,摔在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她纳闷的抬头,就见眼前正站著一名满脸微笑的美少年。 哗! 而就在她疑惑的时候,身后的女官们还有李氏,已经是急忙跪下。 “臣妾等....” “你没事吧!” 那少年笑著,俯身伸手。 一时间,高氏全然僵住了。周围人的表现让她不难想到,眼前这个少年是谁。 肯定是当今的东宫皇太孙,大明储君! ~ “可是碰著了!” 朱允熥弯腰,拉著高氏柔弱无骨的手腕,將她拉起来。 唰! 李氏还有女官等人面色一变,好似见鬼了。 等她还想再看的时候,却猛的看见咸阳宫总管太监对她不住的挤眼。而后又对著那些女官,皱眉摆手。 顷刻间她明白过来,低著头一刻也不敢停留。 “没碰著吧?” 朱允熥看著低著头,脸颊之上满是红晕的高氏低声笑道。 “臣....” 高氏都快要哭出声了,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却浑身半点力气都没有,就那么任凭朱允熥握著。 而朱允熥在握住她手腕的剎那,內心之中一股火,噌的就上来了。 “你第一次见孤?” 朱允熥低头,寻找著高氏的眼睛,“孤可不是第一次见你,昨儿在四海楼,你会亲戚了是吧?孤在楼上.....” 唰! 却是高氏回过神来,猛的抽出手臂,然后提起裙摆就要狂奔。 “且慢!” 朱允熥一个横身,挡在她面前,“孤就这么嚇人?” “不....” “你看看,你是没事了!” 朱允熥指著身上的龙袍道,“可是孤的身上,却被你弄的都是酒水...” “都是臣女的错..臣女罪该万死...” 高氏说著,慌乱之下摘下衣襟上的手绢,手忙脚乱的擦拭。 但下一秒,她的身体再次僵住。 就见朱允熥突然一把將她的手绢夺了,然后放在鼻尖,低声笑道,“姐姐好香呀!” 高氏颤抖著抬头,好似触电一般挪开,根本不敢去看。 却不想朱允熥又猛的抓住她的手,低声道,“孤还不知道姐姐你的闺名呢!” ~~ “桂果子,油炸糕,那便是西域送来了玫瑰....” 万安宫中,郭惠妃看著一个个果盘笑道,“都是你们这些闺女爱吃的。” 正说著,却见李氏满脸煞白,脚步踉蹌的进来。 “李丫头,酒呢?”郭惠妃纳闷道。 “酒....”李氏呼吸急促,看一眼周围满是诧异的目光,灵机一动,“没找著!” “没找著?” 郭惠妃更是纳闷,看向跟著李氏的女官,“怎么回事?” 女官四十岁年纪,在后宫当差多年,乃是郭惠妃的心腹。 闻言上前,贴著郭惠妃耳语几声。 就见郭惠妃的面容之上,惊悚之色一闪而过,在没人察觉的时候又变成了笑脸。 “看我,岁数大了竟忘事,酒不在那边...” 说著,她起身道,“丫头们,天不冷,跟我去御园里逛逛,来来来,把吃的都带上.....” 而后她回头对著女官低声道,“让尚衣监的人,给我搭个暖棚出来!” 隨即,在眾女眷忙碌的时候,她急促的低声道,“赶紧把高家的给我提溜过来,骚蹄子!” 说著,她突又在女官的手上掐了一把,“封口,传出半个字儿,谁都別想活!” ~~ “姐姐可是怕孤?” 游廊之下,朱允熥依旧握著高氏的手腕,低声笑道,“別怕,我是昨天偶见了姐姐的容顏心中难忘,所以今儿特意让惠妃娘娘叫你进宫来!”说著,他上前一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臣...臣女..” 高氏的心几乎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皇太孙上前,她往后。 却不想一脚踩空,身子后仰。 但接著一只手臂,突然扶著她的柔软的腰肢,而对面那人的脸,也跟她近在咫尺。 “听说姐姐还有个弟弟!” 朱允熥的心也跳的厉害,看著高氏几乎不能自拔,“孤已下旨,把他调来京城为官.....”说著,他呼吸急促起来,“你想要什么,孤都给你!” “殿下....” 高氏心中慌乱却在此时,猛然变成另一种情绪。 毕竟......现在抱著她的可是未来的皇帝,如今的东宫皇太孙。 一股莫名的战慄,开始在身上蔓延。 “我我...” 高氏根本说出话来,眼睫毛一闪一闪。 突然.. “咳咳!” 身后传来几声刻意的咳嗽,却是郭惠妃身边的女官出现在不远处。 唰! 高氏忙推开朱允熥,踉蹌著跑远。 “呵呵!” 朱元璋看著她的背影,满脸不舍。 而后看著手中,高氏的手绢,低声道,“真好,真像书里说的,软香扑鼻!” 但隨即他脸上带了几分恼怒,看著郭惠妃身边女官的背影,怒道,“不知好歹的狗奴婢!” “主子!”王八耻在旁,低声道,“要不奴婢跟惠妃娘娘这边说声,可不能让外人知道...” “怕什么?” 朱允熥皱眉,“娘娘最是疼我,不会让皇爷爷知道的!” 说著,他眼珠转转,“你这狗东西想个法儿,我今儿没见够,还想再见她!” “这...” 王八耻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笑道,“还不简单!”说著,他低声道,“过年了,勛贵之间走动频繁著呢!奴婢听说,过几天寧国公主府有堂会,她们这些女眷,还得过去!” 第三百二十六章 暴君(7)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二十六章 暴君(7) “嘶....” 酒壶中最后一滴秋露白,被李景隆倒入口中。 一壶酒有半斤,汤老头自己喝了一大半还多,就给李景隆剩了两口。 但李景隆却没当著他的面喝,而是从信国公府出来之后,坐上马车回家的路上,才倒入口中。 他知道这一次,恐怕就是他和汤和,最后一次喝酒了。 大明洪武二十八年,汤和也会死!病死,善终! “公爷!到家了!” 李府街压根就不能走,门口全是送礼的人,乌央乌央的。 乾脆马车从西苑侧门进去,在马號之前停住。 李景隆刚从车里下来,二管家李二就上前,低声道,“公爷,侯爷来了!” “哪个侯爷?” “宣寧侯!” ~~ 李景隆家的门房之中,曹泰正背著手,皱眉打量著墙上悬著的字画。 “你识字吗你就在那看!” 李景隆笑著进屋,“能看出好坏吗?” “好坏看不出来,可这些字画上的印儿,我倒是认得!” 曹泰指著一幅仕女图,笑道,“都说你家阔气,乖乖....前朝道君皇帝盖过印儿的画,你就放在客厅里?” 李景隆瞅瞅,大手一挥,“贗品!” “扯!” 曹泰撇嘴,而后鼻子一动,“喝酒了?” “刚才外边饿了,驴肉摊上对付一口...” “那他妈不叫我!” 曹泰埋怨,然后指著地上的几个食盒,“家里炸了年货,你爱吃的萝卜丝丸子,藕盒,芋头扣肉,每样给你带了点!” “还是自家兄弟贴心!” 李景隆笑道,“一会在我这吃,咱俩喝点!” “你以前不是戒酒了吗?” 曹泰摆手,“不喝了,我还有事!嗯,找你也是有事!” 说著,他挠挠头,“二月初一,宫里赐宴,知会你一声!” “没几天了!” 李景隆有些纳闷,“赐宴,都有谁呀?” “就你...” 曹泰说著,就开始迈步朝外走,“还有宋国公老冯.....” 说到此处,他又忽然停步,回头带著几分为难道,“我知道你跟二爷关係好,你能不能劝劝他?” 他口中的二爷,就是秦王朱樉。 “怎么了?二爷又胡闹了?”李景隆皱眉道。 “何止?” 曹泰冷笑,“西安那边报...自从邓妃死了之后,二爷整日看谁都不顺眼,光是这个月,王府打死的奴僕就好几十號了!其中有一例,就因为送酒迟了,就把老妈子活活冻死在雪地里!你回程的时候路过西安,好好跟他说说,奴婢的命也是命呀!” “哎!” 他又是长嘆一声,“他再这么闹,我这边可真顶不住了,老爷子那边,不告诉是事,告诉了也是事儿!” 李景隆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宋国公冯胜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了。 而秦王朱樉又何尝不是呢?史书上说他是被几个老妈子下毒给毒死的,可是.....身为亲王,入口的饮食何其慎重?况且,老妈子去哪搞的毒药? ~~ “你们这些狗东西,狗奴婢....” 噹啷.....哗啦..... 隨著一阵阵瓷器碎裂的声音传出,秦王府凤凰阁的楼下,雪地之中跪著的数十名奴僕,面无人色,齐齐打了个寒颤。 西安很冷,但远没有秦王的怒火更冷。 砰! 又是一个瓶,被朱樉重重的砸在地上。 在跪著的太监,战战兢兢的目光之中,他陡然嚎啕。 “今儿是莲儿的生日呀!” 凤凰阁,是昔日他的爱妃邓氏的居所,墙上还掛著邓氏的画像。 朱樉披头散髮,鬍鬚凌乱,眼球之上满是血丝,浑身暴戾,一遍一遍的喊著邓氏的乳名。 “今儿是莲儿的生日呀!” 他嚎啕道,“樱桃煎呢?樱桃煎呢?莲儿生前最爱的樱桃...........煎!怎么不做来!狗奴婢,你们仗了谁的势,孤的爱妃都不放在眼里!” “王爷....” 內侍宦官颤抖著开口,“大雪封路,樱桃...” 砰! 一个瓶直接把宦官砸的头破血流。 朱樉大喊道,“大雪封路就不知提前预备?狗东西,主子的生日都敢忘!”说著,他疯了一般,“去,把厨上那几个混帐,给孤拉出去抽一百鞭子.....” “是是是!” 宦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出去。 而后,楼下雪中跪著的奴僕们,就见一队如狼似虎的侍卫冲入边上的伙房,把几个管事还有伙夫拽了出来,扒了衣服之后,抡起了带著铁钉的鞭子。 啪! 所有人都紧紧闭眼,身子跟著一颤一颤。 啪....... 啪...... ~ “又打死了三个!” 秦王醉了,抱著侍女睡了,所以他的怒火暂时冷却了。 几名老妈子还有小太监,带著浑身的冰霜,躲在库房之中,吐著白气,死里逃生一般。 “说不定哪天.....” 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太监,颤抖著开口,“就轮到咱们了!” 这句话,让心中刚刚安定的僕人们,顿时又变得慌乱起来。 “这些日子...” 那小太监带著哭腔道,“我认识的人,基本都被王爷打死了....呜呜!咱们的命也是命呀.....” “王爷明儿还要吃樱桃煎....” 一名老妈子哭出声,“咱们去哪弄樱桃去?” “就是....” 另一名老妈子,哭著开口,“就是....拿咱们的命发邪火呢!” “不行!”小太监低吼,“我要逃...我要逃出去,我不能死在这儿!我想回家,我有娘!” “我还有儿子女儿呢....” 一名老妈子冷笑,“我也想回家,可往哪逃?咱们逃出去了,王爷就杀咱们的家人...” 屋內,陡然为之一静。 因为他们都忽然想到一个事,入冬以来死在王府之中的奴僕们,他们的家人都一夜之间消失,不知所踪了! 咯咯咯...有人的牙齿开始打颤。 呜呜呜...有人绝望的痛哭。 “不行不行...” 小太监又低声道,“不能在这等死.....” 说著,他看向几个老妈子,“我听说,有个法子,可以让人神不知鬼觉........” 突然,外边传来一阵脚步。 而后就听一个女子,发出悽惨的哭嚎,“王爷,王爷....饶了奴婢吧!” 唰! 屋內的人瞬间挤到门边,顺著缝隙朝外看。 就见几名王府亲卫,拽著一名仅仅穿著单衣的女子,走向黑暗深处。 而楼上还传来秦王歇斯底里的吶喊,“你个狗奴婢,你不是莲儿....你不是莲儿.....杀了她,她竟然爬上莲儿的床....” “是莲心姐姐!” 小太监的脸上留下两行泪水,“是总管大人,带著她去给王爷侍寢的.....她人最好了。偷偷给过我桂膏吃...呜呜!” “你刚才说.....” 一名老妈子,偷偷碰了一下小太监。 后者擦去眼泪,低声道,“我在外边,认识一个和尚....” 第三百二十七章 暴君(8)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二十七章 暴君(8) 咻... 砰! 唰啦..... 应天城外,曹国公府马场。 一枚烟在空中尽情盛放,变成万千璀璨划过夜空。 “哈哈哈!” 李琪带著皮帽子,兴奋的拍手,“再来再来....” “放个够!” 雪地上摆著一排排的烟火,李景隆对亲卫们笑道,“今儿看个够!” 而后,隨著咻咻咻声不绝於耳,整个天空被渲染成一片银河。 “过年嘍...” 李琪在落下的烟火尘埃之中,满地疯跑。 “一个人是有些孤单!” 李景隆看著儿子,心中暗道,“是得,给他生几个弟弟妹妹作伴了!” “公爷...” 就这时,李老歪上前低声道,“有客!” “谁呀?”李景隆皱眉,“怎么找这儿来了?” ~~ 窗外,就是璀璨的烟火。 但江阴侯吴高却是满脸阴鬱之色,坐在桌边双手握拳,眼神如刀。 “老吴...” 李景隆在门口跺脚,掀开布帘子进屋,“咋找这来了?” “公爷!”吴高闻声起身,躬身行礼。 “草,自己人干嘛呢?” 李景隆不让对方行礼,抱著吴高的手臂,笑道,“腊月二十八,军营里也放假了,你不在家陪老婆孩子,找我有啥事?” “我?” 吴高顿顿,满是欲言又止。 “咋?外边欠钱?要我帮你堵窟窿?” 说起来吴高不是外人,虽没有曹泰那么好,可却是李景隆第一次独掌一军,担任金吾卫都指挥使时的属下。而老吴这人,也是李景隆比较喜欢的性子。话不多,人踏实,既不趋炎附势又不会刻意逢迎。 “欠钱就好说了....” 吴高满脸丧气,“公爷,求您件事!” “到底什么事?”李景隆见他脸色,郑重道,“自己家兄弟,直话直说!” “我想外放,您....给使使劲,我要出京!” “嘶...” 李景隆为难,“眼下没什么好地方呀?你现在的官阶,出去外边要么一省的军头,要么边镇总兵,最差也得是镇守.......” “哪都行,只要出京,就行!”吴高恨声道。 “你等会!” 李景隆发觉异常,“老吴,我是你兄弟,有话你跟我说。哪委屈了...”他拍著胸脯子,继续道,“我他妈给你出气去!” “你....” 突然,吴高眼眶通红,“我....” 说著,堂堂的汉子竟然大手捂脸,哽咽起来。 李景隆更是纳闷,到底什么事,能让一名世袭罔替的侯爵变成这样? “兄弟....”他拍著吴高的肩膀,“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有什么难处你就说,咱们差不多光屁股长起来的,还都是在战场上死人堆里打过滚的。只要我能帮的,我但凡皱下眉头,我就他妈的不是李景隆!” “李子...” 吴高突然嘶吼,“我他妈...我他妈想杀人!” 哭著,跺脚道,“憋屈呀!我草....我草他姥姥!” 咯噔! 李景隆顿时愣住,他.....想起来了! 莫非.... 真的? ~~ 吴高到底为什么憋屈,为什么想杀人,李景隆还是不得而知。 转眼,就是大年初一。 按照往年的惯例,李景隆要进宫拜年。 但此时的李景隆,脸上却並没有多少,过年的喜庆之色。 他刚进紫禁城的內廷,就遇到了吴高的憋屈,还有李景隆心中一直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 “卑职高大海,参见公爷!” 大年初一百官朝贺,谨身殿赐宴。 这地方今年赐宴的频率,远超往年。而且这地方,如今让人光是待著,就有几分肝颤。 李景隆看著眼前,一名二十出头,穿著簇新麒麟服的侍卫,咧嘴笑道,“你小子呀!你什么时候调进內廷当差了?”说著,看看对方身上的服饰,“哟,这恩典可够重的,赏麒麟服了?” 这人他太认识了,吴高的小舅子。 原先在高淳县,隶属於府卫右军,属於上十二卫,皇帝亲军。 “卑职是腊月二十七,从高淳调回!” 高大海脸上意气风发,儘管他身上也有世袭千户的世职,可在府卫右军跟在內廷御前当差,有著天差地別。在前者府卫右军之中,他可能干到死,也就是个参將。 但如今是骤然登天,干上十年八年的,外放出去最少一地指挥使,正三品! “公爷您看著比以前更是英武!”高大海竖起大拇指。 “你小子登天了!” 李景隆笑笑,“看来你姐夫没少你给出力呀!” “呃....”高大海忽然尷尬的笑笑。 “行了,你忙,我进去了!” “您慢走!卑职不送!” 高大海站在原地,看著李景隆那四爪蟒龙的龙袍,眼神之中满是说不出的羡慕和嚮往。 答案已经得到了,李景隆心里跟吃了蛆似的噁心。 以至於整场赐宴,儘管他坐在第一位,他始终都是心不在焉。 甚至於看著皇太孙那张被人人称讚的俊脸时,很是有种想一脚踹过去的衝动。 “你爹也好色。” “可你爹从来都没对下属的妻子....起过心思呀?” “你爷爷也不是这人,你这从哪遗传的?你姥爷......?” 玩弄人妻,本就不道德。而身为君主,更是不道德之中的最下流的行径。 “草!” 御酒在李景隆口中,就跟汤药似的。 他又看著被群臣交口称讚,仁厚贤良的皇太孙,心中暗道,“你丫以为你是章总呀?” “你在这演他娘的书剑恩仇录呢?” “人家章总...好歹是十全老人,开疆拓土。” “你丫.....你丫毛都没长全...你竟然?” 反正洪武二十八年大年初一的这场御宴,李景隆是强忍著才撑下来。 但他也想到了一句话,天欲谁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而后出了宫,他直接快马奔赴江阴侯府,却得到一个消息,吴高不在城中,正在城外別苑。 ~~ “你家侯爷呢?” 李景隆在吴家的別苑前翻身下马,对著跑出来的吴家亲卫道,“我给他拜年!” “呃..” 亲卫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低声道,“公爷,我们爷在那边.....养牲口那边呢!” “干啥?”李景隆疑惑。 “呃...”亲卫低头,“杀猪!” ~~~ “抓住抓著,按著。” 李景隆尚未走到猪圈附近,就听一阵嘈杂。 吴高穿著短褂子,手持三尺长的杀猪刀,一脚踩著一头挣扎的大黑猪。 然后直接对准心口,手起刀落,“我草你妈....” 噗! 一股血,哇的一下喷了出来。 “再来一头!” 吴高连脸上的血都不擦,继续喊道。 “老吴...” 猪圈外,李景隆摇头开口。 “谁他妈...?” 吴高愕然回头,“李子?” 说著,噹啷一声,扔了手里的刀子,“咋寻我这来了?” “赐宴你没去!” 李景隆嘆气道,“寻思找你喝点!” 吴高的脚步一顿,身子骤然矮了半截。 “我看看,过了十五....我去跟皇上说!” 李景隆拍拍对方的肩膀,“让你去甘肃,咱俩继续搭个伴儿,你给我做个副总兵?” “行!” 吴高眼睛一红,他能猜到,李景隆定是知道了。 “李子!”他声音打颤,“谢谢了!” “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李景隆说著就后悔了。 果然,吴高闻听此言,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此时俩人正好走到屋里,他双手哆嗦著,涕泪交加,“你知道吗?寧国公主府堂会....我他妈寻了半天,人呢?人哪去了?” “就没找著她...” “等回家一看......” “我草他妈,脖子上...红印子!我他妈......” “我他妈....老吴家三代人呀.....出生入死的....” “血亲死了一茬又一茬.....” “呜!” 吴高哭著,捂著脸蹲下,“可我现在....我他妈当王八了!” “兄弟,看......哎!” 李景隆也是长嘆一声,“从长计议吧!” 他看向吴高的目光满是同情,但.....其实他刚才说了假话。 他根本不会跟朱元璋提议,让吴高去甘肃。他要留著吴高......在京城。这样,吴高心中的恨,才会越来 第三百二十八章 暴君(9)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二十八章 暴君(9) 大明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初二。 天气,晴。 两匹战马,缓缓走过刚泛起晨光的长街。一匹土黄色,一匹枣红色。似剪刀一样的春风,吹拂著骑士厚厚的大氅。 曹泰喜欢土黄色,他的品味向来有些土。 李景隆则是枣红色,他喜欢既奢华又低调,又充满美感的顏色。 这就像是二人的人生轨跡,从一开始曹泰就没有什么大志向,而李景隆看似紈絝,则在內心深处,一直希望与眾不同。 ~ “记得火瓦巷后面,有一家燉肉拌饭。” 马上的曹泰,忽指著经过的一条长街,低声道,“以前咱们小时候,每次打了群架之后,都会在那吃肉!” “我都忘了,那家的味道了!”李景隆只是隨意的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很多事你都忘记了!”曹泰带著几分唏嘘。 李景隆微微一笑,“记性太好,对人不好。” “是因为狠不下心吗?”曹泰亦是嘴角上扬。 李景隆没说话,而是从怀中掏出银酒壶,轻轻的拧开。 “你现在喝酒太多!”曹泰又道。 “紧张!”李景隆抬头,饮了一口,而后衝著曹泰惶惶。 后者却摇头,“又不让你杀人,你紧张什么?” “眼睁睁的看別人死去,比杀人....还难受!”李景隆把酒壶再次贴身放好。 曹泰静静的看著他,“你还记得第一次杀人吗?” “忘了!”李景隆抚摸著战马的鬃毛,淡淡说道。 “你不是记性不好!”曹泰抬头,看著春日的晨光,“你才是咱们之中,心最狠的那个!” ~ 当春风变得柔和些的时候,紫禁城已近在咫尺。 二人在洪武门前下马,沿御道向北,过外五龙桥。而后过承天门,过內五龙桥,穿过御园的西门,到达春和殿。 春日春和,春暖则万物兴。 殿门前,曹泰停住脚步,略带挑剔的眼神扫过殿外那些值守的锦衣卫校尉大汉將军等,而后对著李景隆轻轻点头。 后者一笑,撩著蟒袍的下摆,迈步进殿。 “微臣李景隆....” “坐!” 空旷的殿中,说话都带著回音。 朱元璋今日竟然难得的穿了一身蓝色的五爪金龙袍服,往日凌乱的鬚髮也打理得一丝不苟,鬍鬚更是精心的修理过。 “一会儿!” 殿內没有旁人,只有他们君臣两个,朱元璋端著茶盏又道,“一会没外人,你来倒酒!” “是!”李景隆也不多说,笔直的坐在凳子上。 他又看看朱元璋的眉眼,有些不確定的说道,“老爷子,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 “昨儿半夜得的信儿...” 朱元璋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咱多了个闺女。” “微臣恭喜皇上.....” 李景隆忙起身行礼,他猜到朱元璋口中的这个小闺女,应该就是日后,深受几代大明帝王宠爱的,大明宝庆大长公主。 “起来起来!”朱元璋摆手,然后一笑,“闺女是好,可咱....还是想要个小子!” 这话就是言不由衷了,老头儿也就是嘴上这么说。 “其实臣看来,还是闺女好!尤其是小闺女!” 李景隆俯身笑道,“按照咱们淮西人的说法,小闺女是老子的酒罈子。她长大了,会打酒孝敬您老的!” “酒罈子?” 朱元璋又是抿嘴笑笑,但隨即却低头,“咱应该等不到那时候了!” “皇上春秋万岁...” “你看!”朱元璋忽然打断李景隆,“咱的右眼...”他指著自己的眼球,像是盯著李景隆,“看不见了!” “你就在咱的眼前,可在咱的右眼之中,你却是一团黑影。” 李景隆惊道,“老爷子,您可曾叫了御医....” “咱六十六了!”朱元璋转过头去,“啥病都正常,没病才他娘的怪了!” 就这时,朴不成忽然出现在门口,跪地道,“主子,宋国公来了!” ~~ “老臣冯胜叩见皇上!” 冯胜进殿之后,面对只有两人的空旷大殿,明显露出几分诧异和错愕。但还是艰难的拄著拐杖行礼,跪地叩首。 朱元璋待他行礼完毕之后,淡淡的开口,“扔了那劳什子,过来坐!” “呃....”冯胜明显有些心虚。 李景隆心中嘆息一声,上前低声道,“给晚辈吧!” 说著,他从冯胜的手中接过拐杖,而后对朴不成道,“上菜!” ~ 菜很简单,冬笋烧咸肉,浇汁鱼,蒸鸡蛋,酱油淋豆腐。 酒,则是李景隆昨儿和汤和喝的一样,山东的秋露白。 哗啦啦,倒酒声中,宋国公冯胜脸上的侷促之色,溢於言表。一会看看朱元璋,一会又看看李景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待酒满之后,朱元璋看著酒杯开口道,“你跟別的武夫不同,你肚子里有墨水,从来都是处变不惊胸有成竹。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慌?” 冯胜忙起身拱手,“皇上天威在上.....” 忽然,就见朱元璋竖起手掌,又道,“而且,你以前也不骗人的,现在怎么还装老,装著走不得路呢?” 唰,冯胜瞬间跪下,额上渗出冷汗。 “喝酒!” “您起来吧!”李景隆弯腰把冯胜扶了起来,酒杯放在他的面前。 朱元璋抬手,一饮而尽。而冯胜则是哆哆嗦嗦,一杯酒洒了起码一半。 “老冯!” 朱元璋放下酒杯又道,“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咱吗?” “前元至正十二年,皇上攻克至妙山,臣和兄长带著属下兵丁归附。”冯胜忙道,“当时老臣一见皇上,顿时惊为天人。老臣兄长对臣说,生逢乱世只有跟隨明主.....” 说著,却是朱元璋再次竖起手掌,打断了他。 “你看!” 朱元璋笑道,“你记得比咱都清楚,足见你...並没老!” 冯胜一惊,愣愣不知如何开口。 “咱都忘了第一次见你的场景了!” 朱元璋低声道,“想了很久都想不起来。不过你的功过,咱都记著!” 说著,他手指点点桌面,示意李景隆倒酒,“第一次训斥你,是攻高邮。你中了敌人的诈降之计,害了数百將士的性命。咱责罚你十军棍,让你走著回营.....” “老臣本乡野匹夫,生逢圣主,才有今日之富贵!” “这马屁听著没啥味儿!” 朱元璋淡淡的一笑,“比二丫头拍的差远了!” “呃....呵呵呵!”冯胜跟著乾笑。 “但那次的过失之后,你一雪前耻。平定张士诚数次战役之中,你的功劳仅次於常遇春!” 朱元璋又是仰头,喝了半杯。 冯胜也赶紧举杯,勉强跟上。 “这些年你南征北战,攻山东,平河南,渡黄河,收復西北!” 朱元璋转动著手中的酒杯,低声道,“咱都记得.......”说著,他抬头,“你也不像蓝玉他们,即便是犯错了,你犯的也都是小错!” “皇上包容之心,老臣感激五內!” 冯胜举杯起身,带著几分感慨,“臣,其实性子有些贪,贪財贪权。昔日在军中,擅自罢黜將校提拔亲信,擅自隱藏驮马,战利品.......” “这些都过去了!当兵的,谁不是如此?” 朱元璋满不在乎的一笑,看向冯胜,“有罪,也罪不至死!” “皇上...”冯胜忽然哽咽,“老臣何德何能,蒙天恩浩荡至此...” 但下一秒,他却陡然愣住。 “你这些罪..不至死,但....朕!” 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后仰,“要你死!” ~~ 噹啷! 冯胜手中的酒杯陡然落地,溅出来的酒水,洒了李景隆满脚面。 “皇上.....皇上!” 冯胜跪在地上,伸出手,颤抖著,“老臣即便有过,也早就改了。” “说了,跟过去的事没关係!” 朱元璋吃了一口豆腐,然后用帕子擦擦嘴。 李景隆注意到,这一餐好似是他的记忆之中,朱元璋吃得最为文雅的一餐。 “纯粹是朕,不想留你!” 朱元璋放下调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冬笋,却放入冯胜面前的碗中。 “因为朕觉得,活不过你!” “皇上...” 咚咚咚,冯胜不住叩首,额头上血痕顿现。 “而且...” 朱元璋双手托著下巴,低声道,“你不老实!” 唰,冯胜惊恐的抬头,“臣...老臣.....” “你见过几次老五?” 朱元璋直接开口道,“说的什么,以为朕不知道?” 瞬间,冯胜面无血色。 “咱不是怕你攛掇老五干什么,老五那性子,给他五十万兵马,他也只能看家护院!” 朱元璋冷哼,“朕恨的,是你跟老五说的话!” 说到此处,他突然对外道,“曹泰,进来!” 第三百二十九章 暴君(10)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二十九章 暴君(10) 话音落下,曹泰从侧殿现身,跪在五步之外,“宋国公跟五爷说,自从太子薨了,皇上就失心疯了。立储那么大的事,都不问问诸王,就直接隔代传了,即便百姓之家,也没这个传法!” 咚...冯胜的身子,顿时跟烂泥一样,再没半点力气。 “宋国公还说皇上偏心的厉害,都是皇上的儿子,可皇上心里只把太子当了亲儿子,其他的儿子都好似捡来的。” “我...我...” 冯胜已是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哎!” 李景隆不再去看他,而是把目光移到餐桌之上。 开国老臣百战名將又如何? 冯胜的气度到底还是差了傅友德一大截。 不过李景隆的心中只是不忍,没有丝毫的轻视。 “若是我.....恐怕不比冯胜好多少!” 曹泰的声音还在继续,“宋国公还跟五爷说,蓝玉的事皇上牵连了那么多人,实在不应该。他现在过得也是如履薄冰的,若是万一哪天他也被皇上发落了,还请五爷照看他们的家人。” “皇上...” 突然,冯胜大喊,“您听老臣说,老臣有话说!” “宋国公冯胜,还把军中故旧门生,战將一十三人。” 曹泰的声音,直接遮盖住冯胜的求饶,“送往五爷的军中,由五爷举荐给了四爷!” 说著,曹泰抬头,目光冰冷,“宋国公还说,皇太孙性情刻薄,不类太子,非武人之福!” “嗯!” 面对这些每一句都是死罪的话,朱元璋却丝毫没有动怒,而是微微点头之后,摆手示意曹泰停口。 “都是你的说的,朕没冤枉你吧?” “老臣是心无城府,口无遮拦之人.....” “你要是没城府,为何见老五?”朱元璋冷笑,打断他,“咱为何杀蓝玉他们,你半点都不懂?” 说著,他身子后仰,继续冷笑道,“朕起兵马时,年二十七八岁。当时以为这天下,兵强马壮者得之。皇帝轮流做,今日到咱家!” “可是,等朕做了皇帝才知道,天下可以马上得之,不可马上治之!这话,朕对你说过吧?嗯?” “大明开国功臣,淮西军功勋贵,浙东文官集团。你们彼此之间,都是姻亲,师生,时至今日你们依旧在军中一呼百应!老冯......” 说到此处,朱元璋冷笑,“你贪財贪权,结党营私朕都不杀你!但你私下挑拨咱的儿子孙子,挑拨我们父子......你该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皇....” 冯胜膝行上前,却不想下一秒,却被李景隆的身躯拦住。 “皇上?” 冯胜声泪俱下,“您就饶了老臣,行吗?老臣愿意......回乡为民!” “这就是你第二个该死的地方!” 朱元璋端起酒杯,一口饮尽,然后抿著嘴唇,“没了胆子,你活著何用?昔日与朕纵横天下的鹰犬,如今犹如苟活老狗,你不丟人,朕还丟人呢!” “为什么?” “为什么?” 冯胜抬头,“我为朱家,如此汗马功劳...” “咱也没亏了你!”朱元璋自己拿起酒壶,缓缓倒满,“也不会亏了你,你的身后事,一定会风风光光的。你也不会是乱党,你冯家依旧世代富贵!” “那为何?”冯胜哀声道,“一定要我死....” “你像个男人似的行不行?” 朱元璋冷笑,“別让朕再瞧不起你了!” 说著,他竖起手掌。 跪在五步之外的曹泰,快步上前,低著头拽著冯胜的身子就往侧殿拖行。 “给你一个体面,你要是还有种,就珍惜这份体面!” “若是没种...那朕,就只有不给你体面了!” 朱元璋说著,又拿起调羹吃了一口豆腐。 而后看向李景隆,“坐下,吃饭!” ~ 李景隆很想喝酒,但他却不敢。 “本来是想让你结果他!” 朱元璋说著,亲手给李景隆夹了一块鱼腹,低声道,“但今儿是好日子,咱刚得了闺女,是你的.....” 李景隆接口道,“臣的表姑!” “对对对对!”朱元璋连连点头,“杀人不吉利!”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吃呀!” “是!”李景隆忙拿起餐具,大口吞咽起来。 “慢点!” 朱元璋端著酒杯,“咱確实忘了第一次见冯胜他们兄弟二人的场景了。但...咱记得第一次跟他们兄弟吃饭!” 李景隆忽然抬头,似有所悟。 “当时皇后做的,就是这个几个菜!” 朱元璋笑道,“乱世之中,这样的饭菜已是难得。” 忽然,李景隆觉得嗓子之中的食物,咽不下去了。 朱元璋继续慢慢的喝著酒,然后竟然亲手,也给李景隆倒了一杯。 “让你回京,让你看著咱料理了傅友德和老冯!”朱元璋把酒杯推过去,低声道,“你有何感想?” “君为臣纲....”李景隆正色道,“日后臣办差,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谨言慎行,都要心存畏惧。” “好!” 朱元璋点头道,“你...是日后熥哥儿的左膀右臂,是咱留给他的辅政之臣。咱让你回来,就是让你自己想想...要不要,步他们的后尘!” 不等李景隆开口,朱元璋又道,“汤和,很喜欢你!所以,你应该多听他的话,往心里去。你要好好的跟他学学,什么是真正的,为臣之道!” ~~ “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太孙殿下...” “我是冯胜,我是宋国公冯胜...” 一顶八人抬的轿子,快速的出了宫门。 轿子之中冯胜鬚髮凌乱,不住的挣扎起身,大声叫嚷。 “我是冯胜...呜!” 曹泰的大手,直接堵住冯胜的嘴。 而后冰冷的眼神之中,露出几分不屑来,“您老,真是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呜呜呜......” “按著!” 曹泰低吼一声,轿子之中另外两名锦衣卫直接按住冯胜的手脚。他在军中,並不以武力著称,且又是近七十的老汉,如何能是曹泰等壮年男子的对手,顷刻之间就被按住动弹不得。 咔嚓一声! 却是曹泰手腕一抖,竟直接卸了冯胜的下巴。 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对准冯胜的嘴,用力的塞了进去。 “呜呜呜...” 冯胜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反抗,但依旧被死死的按著。 直到......腹內犹如刀绞,一股鲜血顺著嘴角流出。 “停!” 轿子闻声不动,停在紫禁城外,外五龙桥之上。 “呼!” 曹泰呼出一口浊气,缓缓合上冯胜的眼帘,“你不冤!” 说著,他从轿子中抬腿出去,对著轿夫道,“送去宋国公府!” “是!” 轿子,再一次被抬起,比起之前稳当了许多。 一代名將冯胜就这么死了。 而阳光,正是一日之中最美之时。气节,又是大明洪武二十八年的春日。 ~~ “姐姐,喜欢吗?” 汉府街,京师之中另一条最为繁华的街道。 一家临街的金铺二楼之中,一身便装的朱允熥看眼前,正在试戴各色首饰的高氏笑道。 高氏一身桃红色的宫装,更显娇艷。 將一个金釵从头上摘下,“样子倒是比官制的鲜活,可也不適合在外人面前戴,失了庄重!” “那怕什么?” 朱允熥歪著头,笑道,“反正只在我面前戴就是了!”说著,他看向身侧的王八耻,“刚才姐姐戴过的,都要了!” “哪要的了那么多?”高氏急道。 “你戴过的,哪怕不喜欢...” 朱允熥一笑,“別人都不能戴!” 闻言,高氏心中满是欢喜。 皇太孙不但是大明帝国的储君,日后大明的帝国的皇帝,而且容貌也是上上等,更难得的是,一张巧嘴真是討女人的喜欢。 “都包了!”王八耻在旁,尖著嗓子吩咐。 “等等!” 高氏却开口,对著不远处垂手站著的金铺掌柜管事等人道,“我来给!”说著,她给了边上婢女一个眼神,后者上前拿出荷包,从中掏了几张银票。 “姐姐!” 朱允熥顿时拉下脸来。 “我与殿下,可不是为了这些身外物!” 高氏大胆的拉著朱允熥的手,缓缓下楼,低声道,“亦不是为了什么其他的东西...殿下在我身边,我就快活!” 被高氏的柔夷拉著,朱允熥心头一跳一跳。 再听闻对方的心里话,更是喜上眉梢。 “姐姐可认得那边?” 站在金铺门口,朱允熥指著街对面,一处大门紧闭的豪宅道。 “知道,汉王府呀!” 此汉王可不是大明的汉王,乃是陈汉皇帝陈友谅之子陈理昔日在京时候的王宅。如今陈理被发配朝鲜去了,是以这地方就空了。 “以后咱们就在这相会!” 朱允熥忽低声笑道,“宫里不方便........” 唰! 高氏直接红了脸颊。 “走,带你去看看!” 朱允熥对周围的侍卫示意,而后带著高氏就要朝那边走。 却忽然停步,就见一顶八抬大轿,小跑著在他面前掠过,一阵风似的。 第三百三十章 梟雄(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三十章 梟雄(1) “想来,这是咱们爷俩最后一次在一块了!” 大明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初五,曹国公李景隆奉旨护送信国公汤和回乡。从应天出发走水路,经镇江扬州,二月初九至於淮河西岸,向前不到二百里就是滁州。再经三处驛站,即到凤阳中都。 汤和坐著亲兵抬的软轿,换船登岸,在进入马车的剎那,看向李景隆的目光,有著些许的复杂。 李景隆一身武人常服,干练简单,脸上满是壮年武夫的锐利之气。但在汤和的眼中,他这份锐利,好似带著几分亢奋和期盼。 “您这话说的...” 李景隆纵马,陪在汤和的马车侧面,在马背上躬身低声笑道,“咱爷俩往后的日子长著呢!”说著,他顿了顿,“甘肃的酒也好,等晚辈下次回京,给您带上几罈子!” “喝不动了!” 马车之中的汤和微微摆手,“嘴里没味儿!” 而后,他看向李景隆,“你挺著急的?” 李景隆愕然,“晚辈哪里急...” “你出京之时,带的六十名亲卫,人人双马!” 汤和笑笑,带著几分讽刺,“而到了镇江之后,又有六十匹战马补了进来!等到扬州的时候,竟然还有六十多匹。如此算算,你麾下的亲卫就是一人...四马!乖乖,满大明,也就你李总兵这么豪横!” 说著,他顿了顿,又道,“你回甘肃,沿途的饮食供给自有驛站。可你的人,过扬州的时候,隨身带的包袱中,竟全是干饼子肉乾,奶酪茶砖,醃菜掛麵...呵呵!”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你这份操持,比急行军还要急!” 李景隆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瞒不过汤和这个老狐狸。当然,他也没想瞒著。终於脱离了京城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此刻他归心似箭。而且....还有件事,使得他必须儘快的返回甘肃,统领大军。 那就是按照他记忆中的歷史走向,秦王朱樉死於洪武二十八年三月! 但他嘴上却矢口否认,笑道,“汤公,晚辈就是想快点回肃镇。春耕在即,各卫的屯田春耕可耽误不得。若是这时候,胡人兵马来犯,而晚辈不在甘肃的话.....” “扯淡!” 汤和冷笑一声,斜眼看著李景隆,“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你这说辞,也就糊弄糊弄那些文官!”说著,他嘆气道,“胡人就算来,也是秋天....春天,他们要养牲口,养马力!” 李景隆乾笑两声,“晚辈就是急性子!” “你可不是急性子的人呀!” 汤和长嘆一声,再次重复刚才的话,“想来,如今应该是咱爷俩最后一次在一块儿了!”他看向李景隆,“你想好,怎么跟老子告別没有?”说著,他长嘆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他娘的,怕是熬不过今年了。” 歷史上,汤和会死於洪武二十八年八月! 李景隆心中一酸,看著老迈的汤和,笑道,“您老打了一辈子仗,怎么如今也这么....好似文人一般,伤感了!” “年轻时以为...”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汤和抬头,看著天上的云彩,“大丈夫人生在世轰轰烈烈。活,肆意横行无所畏惧。死,坦然面对莫留遗憾!可临老,到了等死的岁数.....竟发现,怕死....捨不得死....捨不得你们这些活人!” 说著,他伸手入怀,满是老人斑的大手,掏出一个刻著飞马的银酒壶,“我一生好酒...这是你师父,昔年攻破大都时所得的小玩意。我带了一辈子,如今...交给你!” 李景隆在马背上弯腰,將酒壶拿在手中。 这酒壶已有些年头了,早已不復当年的光彩,磕磕碰碰斑斑驳驳,甚至壶口还带著厚厚的酒渍。 “你说....” 就当李景隆低头看著酒壶时,汤和忽然开口道,“后世,会怎么评价我们这些人?” 李景隆抬头,郑重道,“英雄!” “不....”汤和摇头道,“其实我们,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老百姓!说英雄,太看得起我们了.....我们不过是武夫而已。” 说著,他闭眼长嘆,“一辈子都是....身不由己!” 古往今来,谁不是身不由己呢? 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十四,曹国公李景隆送信国公汤和回乡。而后马不停蹄,从中都凤阳出发,朝西北疾驰。 ~~ 轰隆! 一声闷雷,带来了西安在洪武二十八年的第一场春雨。 哗啦啦....瀑布似的阴雨,不住的冲刷著这座古老又充满了故事的城池。雨中的西安,格外雄伟也格外的沉默,像是一只矗立在西北大地之上的巨兽,让人心生畏惧。 西华门大街,一处並不是很大,属於中等规模的酒楼二楼。西安前卫指挥使熊本堂负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大雨的眼神,带著几分忐忑但也带著几丝的兴奋。 “听说了吗?” 门外,楼梯上传来路过食客的声音。 “城外李家庄那边,大雨衝出来一个古墓,周围的百姓捡了不少金银器。” “西安嘛,南方的才子北方的將,陕西的黄土埋皇上.....这地方没墓才不奇怪呢!” “就说去年,咱们李藩司命人清理外城的窝棚,挖掘河道,都挖出来好几处......” “贼他娘,挖出来的东西定是都被官府的人给得去了.....” 外边的声音真真切切的传来,熊本堂活动下手臂,在转身时又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而后几名穿著蓑衣的汉子出现在门口。 彼此之间对视一眼之后,对面那些汉子,有几人自然而然的去了楼上,有一人却径直进来。 “小金子?” 待来人摘下斗笠露出面容之后,熊本堂严肃的脸上露出几分笑容,“公爷呢?” “给我先上点热乎的!” 金镇脱了身上的蓑衣,搓著手,捧起热茶小口的喝著。 熊本堂走到门口,对著楼下柜檯之中的帐房微微点头。而后回身拉上门,挨著金镇坐下,“公爷呢?” “大哥已到了兰州!” “这么快?” 熊本堂心中一惊,暗中仔细的盘算著,“半个月就跑到兰州了?我还以为还得个七八天呢!” “快什么呀?这还是下雨路上耽搁了.....” 金镇说著,门外又响起脚步。 熊本堂起身开门,门外是酒楼的魏东家,亲自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 “糙了点,但这个快!” 熊本堂把疙瘩汤放在金镇的面前,又问道,“公爷要我做什么?” 吸溜吸溜.... 金镇沿著碗边,慢慢的吃著粘稠的疙瘩汤,而后张著嘴吐出几口热气,“老魏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明面上这酒楼的东家,是一名从应天府被移民到西安的商人,姓魏。但在暗中,这人却是李景隆的门人。魏家早在洪武三年,就因为跟著李景隆的父亲李文忠办理军需而发家。到了西安之后,除了这间中等规模的酒楼之外,还经营著油坊,米麵两行,骡马生意。 “他新娶的媳妇也不错!” 熊本堂笑笑,“要不要给你也试试?” “那就算了......祸害人妻,天打雷劈呀!” 金镇又吸了两口疙瘩汤,忽然面容郑重起来,“大哥说,你这几天.....多跟各卫的指挥使等人联繫起来,尤其是西安中卫还有右卫....还有就是,拢好你手下的本部兵马!” “另外,一定要盯著秦王府,不管有啥事,都要报上来!” 骤然,熊本堂倒吸一口冷气,“有事?” ~ 他这个西安前卫指挥使,负责的是拱卫西安的城防。 而西安的左中右三卫,则是秦王朱樉的直系兵马。 忽然间听闻李景隆让他多跟秦王朱樉的人走动,熊本堂自然明白李景隆的用意,那就是老套路。钱开道拉拢他们,吃喝玩乐拉近彼此之间的关係。 说起来秦王名下的三护卫,其实这几年过的不是那么滋润。洪武二十五年太子巡视西安的时候,把其中的老人换了个遍,而等秦王从京师回到封地之后,自然不待见这些人。 所以表面是大明第一强藩的秦藩,现在有些外强中乾。 “哥哥就是这么说,我就这么说给你听!” 金镇又喝了几口,继续道,“哥哥说,不管出了什么事,西安城绝对不能乱!” “嘶....” 熊本堂听得一头雾水,心中极其惊恐,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小金子,你跟我交个实底...” “这就是实底!” 金镇正色道,“大哥那人你知道,他怎么说你怎么做就是了!” 说著,他又拿起碗狠狠的吃了两口,而后放下道,“不跟你多说了,我还得去见我兄弟他们......” “这么急?” 熊本堂又是错愕的起身,他知道金镇口中的兄弟,指的是他的亲堂兄弟。 金镇的老子金朝兴,当年可是带著一批人马归附洪武皇上的。人家的亲兄弟,也是跟著李文忠征战多年的宿將,他们的儿子身上都带著指挥使的官职。而且还不是那种世袭的没什么本事的指挥使,乃是在西北军中歷练多年的宿將。 其中金镇的堂哥金廉,乃是西安兵马司的指挥使,负责西安的治安。而金镇的另一个堂哥金明,是西安后卫的指挥同知。 “怪不得公爷喜欢重用这些勛贵子弟!” 看著金镇带人走远,熊本堂再次坐下,心中暗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人家世袭罔替的侯爵之家,隨便在军中吆喝一声,有的是关係!” 心中想著,他也隨即起身,走到门外。 “熊爷!” 酒楼的魏东家见了他,忙快步上前。 两人並肩从楼上往下走,熊本堂开口道,“晚上给我那送点银子,这几日我要会朋友!” “好说!”魏东家马上点头,“现银的话没多少,您要大额得银票!主上有话,您这边三万银子隨便调用....” “多预备银票吧!”熊本堂想想,低声道。 秦王三护卫的军將们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穷,就是靠著那点苦巴巴的军餉活著。不像熊本堂这样的,每个月都有西安去西域的那些商队的大额孝敬。 当然,他们看著这份孝敬,也早红了眼珠子。可谁都知道这些买卖,不是秦王的就是曹国公的,谁也不敢打歪主意。 第三百三十一章 梟雄(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三十一章 梟雄(2) 兰州却没下雨,不但没下,而且春光明媚。 早先,这只是个军镇,兵比民多。且因兰州虽毗邻黄河,但水运却並没有陆运方便。可自从黄河之上的镇远浮桥架设好后,使得河西走廊的物资商品,都囤积於此。兰州在短短数年之內,今非昔比。 “公爷!” 兰州卫指挥使公事房中,李景隆正看著窗外,商队来往络绎不绝的黄河浮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大概是连日的疾驰,李景隆的脸上带著深深的疲惫,凌乱坚硬的鬍鬚遍布脸颊。 “兄弟们听说您来,都想来见您!” 兰州卫指挥使火和,毕恭毕敬的站在李景隆的身后,垂首躬身。 他不是汉人,家族乃是前元贵胄。祖父脱赤,为大元战死。而后其家族被謫迁至庄浪卫,因他出身不好,即便是从洪武七年就开始从军且屡立战功,在李景隆一次执掌肃镇的时候,依旧不过是个庄浪卫的百户。 后被李景隆破格提拔,升为千户。而后是庄浪卫的镇抚。 而待李景隆再次重新执掌肃镇,经过在兰州斩杀濮璵张温等人事后,他取代了碌碌无为的杨廉,成了兰州卫的指挥使。 所以可以准確的说,他是李景隆的自己人。 “见我干什么,我是菩萨?能许愿?” 李景隆笑笑,指著窗外,“兰州现在兴旺不少!” “都是公爷您的功劳!” 火和低声道,“若不是你开边通商,又提议修筑浮桥,哪有这么兴旺?”说著,顿了顿,“兄弟们都知道,是您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 “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 李景隆回身,拿了一块果脯放入口中,慢慢的嚼著,“此番我来兰州,可不是为了听你们拍马屁的!” 说著,他陡然严肃起来,“告诉下面的弟兄,马上集结给我操练起来。我从庄浪,还有甘州调了三千人过来,到时候你们相互之间比划比划.....哼哼,要是都从好汉变成了懒蛋。明年,我可没那么多银子,白养你们!” “是!”火和郑重点头。 说是军演,但其实李景隆是在,为了进西安做准备。 一旦西安那边传来秦王朱樉的死讯,那么挨著朱樉最近的李景隆,就是赶赴西安主持大局的不二人选。 而秦王朱樉又不是善终,而是被人毒死。那么作为主持大局的李景隆,完全可以大做文章。 想想,知道自己儿子死讯的老朱会是何等的雷霆震怒。 而知道自己亲二叔死了,西北除一隱患的朱允熥,会是何等的欣喜若狂。 老朱需要李景隆接手他儿子死了之后的烂摊子,而朱允熥则必须用李景隆替他掌管陕西军权的空缺。 想到这些,李景隆的眸子之中,就抑制不住的激动,同时也带著几分自嘲。 “我应该算是一个合格的梟雄了.......別人的命在的我眼中,已不那么的重要了!” “甚至他们的死,在我的心中,都不会引起任何的波澜!” ~ 哗啦.... 西安城,暴雨再至。 从三月初到如今的三月中,半个月的时间就只晴了两天,剩下的时间不是在下雨,就是在下大雨。 “第一,让粮库清理存粮!” “第二,严令本省之內各地知县,知府,粮长里长,谁都不许擅离职守!” “第三,药局也好,商人的药铺子也罢,马上预备防疫的药品!” “第四,各州县必须设置好安置灾民的地方!” “第五,各地的兵马司,需沿途设卡,一旦有灾,不能使灾民朝西安这边来!” 陕西布政司衙门之中,暴雨之下,布政使李至刚的咆哮,分外刺耳。 若是其他的文官,可能只是感嘆春雨太大。而在他这,这几场大雨下来,在他的心中就有洪灾的风险。即便不是灾,可这连日的暴雨也必將使得农田减產。 官衙之中的官员文书等,手上飞快的忙碌著,一道道命令衝出暴雨,向著各处传达。 “藩台....” 西安知府苏瑞有些犹豫的靠近,低声道,“您担心天灾?” “你是怎么当上知府的?”李至刚斜眼道,“春耕刚开始,秧苗正弱,却连日暴雨,不担心天灾,我担心过年呀!”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面对这个活阎王,苏瑞是半点不敢得罪,他急忙道,“您顷刻之间,布置要务卑职甚是佩服。不过,您这调用各州府的驻军,沿途设卡....” “你这知府怎么当上的?” 李至刚再次重复一遍刚才的诛心之言,又冷笑道,“一旦有灾,灾民都来西安?” “那...不来的话,万一当地救济不及时...” “要死,也是死在他们本地!”李至刚怒道,“死在他们本地,是他们父母官倒霉,死在西安,或者死在路上,是你我倒霉!” 顿时,苏瑞恍然大悟。 是呀,死在当地是局部事件。若是死在路上,或者死在西安城下,那就是全省的事件了! “我刚说什么了?”李至刚忽又怒道。 “您...?”苏瑞懵懂,“您说不能来西安!” “我说各地州县的官员都给我滚到农田中去!” 李至刚点著对方的心口,“你还杵著这儿,等我留饭吗?” “是是是是!”苏瑞心中將李至刚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个遍之后,也赶紧消失在雨中。 “流年不利!” 李至刚捂著心口,满脸阴色。 他从中枢被发配到陕西来,看似是封疆大吏实则处处不顺心。这破地方,如何能让他大展拳脚?没有功劳就回不去中枢,偏偏看这天色还有闹灾的隱患。 一旦有灾,就东宫那些清流,肯定往死里给他脑袋上扣屎盆子。 噔噔噔... 突然一阵脚步传来。 李至刚顿时面色一变,心里咯噔一下。 就见一名官员满脸惊恐跟死了娘似的,嗖嗖的跑来,浑身上下都浇透了。 “哪闹灾了??”李至刚喊道。 骤然,因为这声喊,衙门之中瞬间安静下来。 “没....没灾!” 那官员愣在原地片刻,而后上前低声道,“藩台,大事不好....” “说!”李至刚怒道,“直接说!” “秦王千岁......” 那官员嘴唇哆嗦著,“死了!” “啊?” 瞬间,李至刚原地石化。 ~~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暴雨如注,马车之中李至刚面色惨白,心中一口气连说几个完了。 这下不管有灾没灾,他李至刚的仕途都完蛋了。 正值壮年的秦王朱樉竟然.....暴毙而亡! 秦王府那边说他是吃了饭之后,肠胃绞痛而死,是急病。 “你哪天死不行?非要现在死?” 李至刚心中连连暗骂,却在马车在王府大门前停住的时候,不等雨伞撑开,近乎飞似的衝进王府。 第三百三十二章 百尺竿头(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三十二章 百尺竿头(1) “李藩司来了....” 秦王府长史葛诚正带著一群王府的属官,热锅蚂蚁似的在院內手足无措。 忽见李至刚大步而来,顿时喜出望外赶紧迎上去。 “藩司,您可来了...哎呦!” 李至刚脚步匆匆,没有留神脚下,一个台阶踩空,噗通一声重重摔了下去,直接栽倒在泥水当中。 “大人,没事吧!”葛诚等人急忙將人拉起来。 “人呢?”李至刚顾不得身上,直接开口道。 葛诚一愣,“谁?” “秦王千岁?”李至刚跺脚,瞪眼道,“人呢?” “在寢殿之中!” 葛诚这才醒悟过来,急道,“两个时辰之前,千岁吃了饭之后就说肚子疼,上吐下泻。医官给看过,说是食毒攻心,吐泻交作。给开了两副药,我们千岁喝了之后,没半个时辰就捂著肚子....”说著,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著李至刚的耳朵,“没了...” 嗡! 李至刚就觉得脑袋直接炸了,身子猛的一个趔趄,往前跨了一大步,才勉强扶著廊下的柱子站稳。 他是读书人出身,儘管不是正儿八经的三甲进士及第,可也是读书人。而读书人,多多少少都会读些医书,对病理稍有涉猎。 食毒攻心,吐泻交作,这病可大可小。但不管怎么大,也断没有两个时辰就把人带走的地步。而且秦王朱樉正值壮年,可不是七老八十经不起折腾的岁数。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死得蹊蹺。 嗡! 李至刚脑袋之中又是轰然一震,眼前竟然满是金星。 大明朝最为尊贵的藩王死在他的任期上,而且若真是被.......人毒死的,他李至刚就真的完了! 一瞬间,他真是欲哭无泪,自己半生拼命往上爬,可现在所有的努力不但变成了泡影,而且自己说不定还要被皇帝迁怒,死於葬身之地。还有自己身后的松江大族李家,也將永世不得翻身。 “都有谁知道?” 但李至刚就是李至刚,种种不安和惊恐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他就已经开始探寻重点和真相。 他猛的一抓葛诚的衣领,“千岁走了之后,医官可能看过!” “知道的人都在这!”葛诚也是满脸煞白,冷汗如雨,“医官看过了,不敢说.....” 嗡! 李至刚身子又是晃晃,然后眯著眼环视一周。 周围的人,除了他之外都是秦王府中秦王的心腹,人人都是面色惨白毫无人色,如丧考妣心神俱慌。 “事发到现在,府中可有人出去?”李至刚又低声问道。 “没有!”葛诚摇头,“事发后第一时间,下官就连同侍卫亲军张指挥,命人把守王府各门,不容任何出入!”说著,他又道,“同时,典膳所的人,王爷身边的女眷,还有良医所的所有人,都看管了起来,且都是分开看管,不容他们有相互交通的余地。” “呼!” 李至刚呼出一口浊气,听得对方如此布置,內心稍安。 而后他又是凝神看看周围,突然心生警觉。 这些人都是秦王的属官,跟他们相比自己在秦王这边属於外人。万一秦王真是被毒死的,而他们又把自己找来主持大局。那么若他们真有心隱匿什么真相,那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不够!” 想到此处,李至刚正色道,“第一,先不要对外公布消息,就说王爷病了,不然容易引起恐慌。第二...”说著,他回头对身后的家僕道,“拿本司的帖子,去找前卫指挥使熊將军,让他速带亲卫健儿前来...” 说到此处,他看著王府的属官们,开口道,“不是本官信不著你们,而是兹事体大,容不得半点差池。既然本官来了,那么別说閒杂人等不可出入...诸位,也不可出入!” 话音落下, 王府的属官们顿时面面相覷。 “秦王是蠢蛋,用的人也是蠢蛋!” 李至刚见状心中暗骂道,“但凡你懂点人事儿,身边留几个真心为你好的人,而不是这些阿諛奉承之徒,你也不会有今日!” 心中想著,他继续前行,但又马上停步,快速转身。 不等別人说话,他又走到另一名家僕的身前,贴著对方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开口,“再去通知兵马司金大人,告诉他....王府属官的宅子,家人,都给本司看住了,一个都不许放出城去!” “另外,兵马司严查城內各家药铺,凡有今日出城的郎中....不,最近五日之內,出城的大夫,药房伙计。只要是药房的人,有出城的,一律马上查封,所有人就地锁拿。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一连串的吩咐之后,他內心再次又安定一些。 再次长嘆一声,继续朝王府后院走去。 走著,他忽然又道,“王府的大爷还没回来?” “五天前接到的信儿,正在开封拜访五爷!”葛诚苦著脸。 “遭娘瘟的!”闻言,李至刚再次跺脚。 他口中的大爷,就是秦王朱樉的长子朱尚炳。这个皇孙去年入京,今年返回封国。本该早早的回来了,可却一路走一路玩,以至於秦王府出了这大的事,他这个长子都不在场。 而此时秦王其他子嗣,都是年幼懵懂,根本立不得事。 李至刚满脸忧色,跟著葛诚进了王府的后院,猛的脚步一顿。 这...! 因这王府的后院,他非常眼熟。完全就是紫禁城西宫那边的復刻版,而秦王平日居住的凤凰阁,跟坤寧宫竟然一模一样! “遭娘瘟的!” 李至刚心中忍不住又叫骂一声,迈步进去。 殿內一片死寂,数十名瑟瑟发抖的宫人,跪在殿內,肩膀耸动但却不敢发出声音。 “这边!” 葛诚带著李至刚穿过正殿,进了后院的小楼,直奔二楼。 早有带刀的侍卫,把守著秦王的寢殿。见李至刚大步过来,无声开门,而后退到一边。 嗡! 李至刚一见到秦王朱樉的尸首,顿时身子猛的一抖,好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差点软倒。 就见朱樉面色狰狞,耳朵之中隱隱有乾涸的血渍,嘴唇青紫的躺在床上。脸上还带著临死之前的痛苦,手脚微微扭曲,仿佛还在抽搐。 他的猜测是真的..... 果然,是被人毒死的! “王爷吃了什么?”李至刚捂著心口,汗流浹背。 “樱桃煎...”葛诚低声道,“果子酒。” 说著,他低声道,“刚才下官已说了,所有经受王爷饮食的人,都已经锁住,关在囚牢之中。” “那还等什么?”李至刚別过头去,不敢再看朱樉那狰狞的面容,“审.....”说著,他就觉得心口阵阵绞痛难忍,“不审出来,怎么跟朝廷交代,怎么稟告皇上?” 说著,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寧都司呢?” 寧都司,指的是陕西都司都指挥使寧正。 “回京了!”葛诚道。 “娘的!” 李至刚心中再次暗骂,而后猛的抓住葛诚的手,“叫锦衣卫西安千户所的人来审......不能用王府中的人!” 第三百三十三章 百尺竿头(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三十三章 百尺竿头(2) 轰隆.... 山峦之下,马蹄如雷铁骑如潮。 李景隆一身银甲,红色披风迎风飞扬,带著亲卫和心腹將领,立足山巔,俯瞰脚下彼此交替行进的骑兵,正对著另一边的鬼索与阵地之中的步兵大阵进行突击包抄。 骑兵漫山遍野,但彼此之间行进有序,隨著號令旗帜,或是突击或是放慢速度,好比狼群在追逐猎物一般。 “咦,那是何部?” 李景隆手搭在眉心上,忽指著下面骑兵之中,一面火红战旗之下,数百骑兵勇猛突进,直接把步兵的侧翼扯开一条口子,而且之后毫不恋战,直接穿插进去,像是钉子一样钉进去的一支骑兵喊道。 “回大帅!” 庄浪卫骑军管军镇抚,毛宝开口道,“是连城土司阿篤部!”说著,他咧嘴一笑,“这阿篤如今是属下手下的正千户!”说著,又道,“您当初交给属下的银狼卫,如今冠绝三军!” “哈!” 李景隆闻言咧嘴一笑,“你小子,倒是会招揽人呀!” 毛宝昔日只是辽东偽元纳哈出属下的小军官,归顺李景隆之后,在他手下任职银狼卫千户,在李景隆的提携和运作之下,如今官居四品,隱隱有大將之风。 而他口中的阿篤,可是大明朝廷册封的连城土司。其家族乃是忽必烈的侄重孙,后归顺大明被授予实习土司,安置在庄浪卫中连城一带。 说起来,阿篤家族在歷史上也是大大有名。他这一支土司,从永乐年间跟隨大明皇帝南郑北镇立下赫赫战功,阿篤之子更是战死北疆,大明建忠节祠表彰其功。而后永乐赐姓鲁,直至崇禎年间,依旧为国效力,甚至九代吐司,惨死於闯军之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到了清朝时期,因从无悖乱之事,再次给予世袭吐司的权力,家族在西北延续近六百年,权势滔天。 “军演完了,带他来见本公!” 李景隆再次大声道,“如此健儿,当赐美酒金银!!” “跟著公爷!” 毛宝忽然振臂,“吃香的喝辣的!” “哈哈哈!”周围將领等,闻言无不开怀大笑。 “你小子!”李景隆回头,笑骂道,“跟谁学会拍马屁了?他娘的,也不知道学精点,说的这么糙!” 砰砰砰! 正说话间,山脚之下突然枪炮大作,烟尘滚滚。 疾驰衝锋的两队骑兵,直接被烟尘包裹住。 而后就见李景隆身侧,掌旗的李老歪突然大声骂道,“草你娘的,骑兵往人家火器阵冲?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说著,对著边上一名战將骂道,“草你姥姥的,你的人都死了,让他们滚下来!” 被骂那人顿时满脸悻悻,但却敢不敢言。 而后令旗挥舞,山脚下两队骑兵蔫蔫的退出战阵。 “公爷....” 被李老歪骂的战將,臊的满脸通红,俯身道,“卑职带兵不利...” “不怪你!” 李景隆打断对方,“本公在这处看得真切,下面的弟兄们是奋勇爭功之心,想著哪怕死绝了,也要在西边咬下一块肉!这仗虽然打的蠢,但其勇可嘉!” 说著,他又嘆气,“不过,李参將骂得对,这要真是在战场上,你的人就都死绝了。思齐,你的忠勇我是知道的,但你更要知道,这些二郎们皆是我的手足骨肉。莫说死两队,就是死一个,都等於在我身上割肉一般!” 那战將也是昔日的辽东降人,家族乃是从金代开始就效忠北方政权的刘思齐。 他被李景隆的话羞得无地自容,但又感激涕零。 李景隆再次拍拍他的肩膀,“好生努力,知耻后勇!” “是!”刘思齐眼中含泪,“卑职定为大帅效死!” “我不要你们死!” 李景隆的目光,从身后的战將身上逐一掠过,“我要你们跟我,共享富贵!” 脱欢,毛宝,张旺,刘思齐,朵儿只八.... 李大苦,火和,陈百胜,张全..... 数十名战將之中,既有当年跟著李景隆从辽东来到甘肃的降人,又有李景隆在甘肃本地提拔的淮西后裔子弟。这些人,如今都成长为他手中的中坚力量,坚不可摧。 他们不同於大明其他军旅之中的战將,他们都是李景隆带出来的提拔出来的。他们都是李景隆这棵大树上新长出来的枝丫,而李景隆则是他们的根。 他们生死相依,一荣俱荣,损则全损。 而在肃镇之外,还有熊本堂,还有罗海迎....还有山东河南等地,多名李家的旧部。有李景隆亲自提拔的数十名门生,还有邓国公家族的联手,更有傅让曹炳金镇等人的家族势力,如今的李景隆....手中的班底若是全部展现出来,足以震动大明半壁江山。 且在大明之內,金吾卫三千营则是他的起家军旅,有著在辽东廝杀过的情谊。甚至如今的上十二卫中,亦有他当年的手下。 只要风云际会...... 李景隆抬起头,直视太阳,大红色的披风咧咧作响。 只要风云际会,他身上那件绿色的四爪蟒龙,將衝破天际,变身真龙! “公爷!” 就在李景隆心神激盪之时,李小歪纵马而来,低声道,“西安急件!” 李景隆神色一凝,伸手接过,展开来是一行小字,“秦王暴毙!” 陡然,他內心猛紧,手臂隱隱颤动。 “今日军演就到这!” 李景隆稳住心神,大声道,“各部军旅都打的不错,传本帅將领...” 唰! 身后战將们,齐齐行礼。 “全军赏赐酒肉!” 李景隆说著,调转马头,带著亲卫从山上呼啸而下。 ~~ “老歪叔!” 夜色已至,但李景隆的內心依旧带著深深的亢奋。 他坐在床上,双脚泡在热水之中,闭著眼道,“你说,如今我手下的队伍,比起父亲当年,如何?” 李老歪正在给李景隆擦拭盔甲,闻言手上停顿片刻,“差!” “嗯?”李景隆睁开眼,“差在哪?” “兵差不多!”李老歪道,“但帅不一样...”说著,他咧嘴笑道,“当年老爷带兵打仗,从来都是身先士卒,管他对方多少贼,直接提枪衝锋,直捣黄龙!” “论勇武,我是比不得我老子!” 李景隆无奈的笑笑,“我说的是兵!” “兵差不多!”李老歪又道,“但帅不一样....” “好啦好啦!” 李景隆摆手,“你总是拿我跟我爹比....我俩不是一个路子!” “少爷!” 李老歪想想,“还在兰州停几天?” “再停半个月!” 李景隆搓著脚开口道,“朝廷开放了铁禁,我要看看兰州的冶铁司。另外,各部军旅的操演,不能停下!” 他之所以要在兰州多待,是在等... 等著朝廷让他带兵赶赴西安的圣旨! ~ 唰..... 四月的春月,笼罩著大明的京师,整座城池,烟雨江南。 咸阳宫,皇太孙朱允熥从高高堆叠的奏摺之中抬头,目光看向身侧夺宝阁上,最醒目的位置,摆著的一枚二两重的小银元宝。 看著看著,他的眼神之中就带了几分迷离,又带著满满的笑意。 这股笑意,若是外人看来肯定大吃一惊,因为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发自肺腑的喜悦。 与此同时,朱允熥的脑中也响起高氏送他这枚银元宝时说的话。 “奴不是完璧之身,而郎君青春正好!” “是奴对不住郎君....所以按照民间的说法,奴得给郎君一个彩头!” “但郎君富有天下,奴拿什么您都不稀罕。这银元宝,是奴的嫁妆之中的,奴特意选出来,给郎君当个念想!” “郎君想奴了,就拿出来看看!” 想到此处,朱允熥忽然身上一阵燥热。 他拿起那枚银元宝,在手掌之心小心的摩挲著。高氏是他第一个女人,男人对第一个女人总是有著別样的情愫。同时,高氏那熟透的身子,又使得他初食滋味的他,欲罢不能。 噔噔噔,突然一阵脚步。 朱允熥不悦抬头,“何事惊慌?” “千岁千岁....” 就见黄子澄慌慌张张的跑来,手里捧著一本奏摺,“西安急奏!” “二叔又是要钱粮?” 朱允熥满脸厌恶,打开奏摺一看,噹啷一声,手中的银元宝落地。他也惊愕的站起身,而后面露笑容,“哈哈哈哈...” 笑著,他忙捂住嘴,但眼神之中的欣喜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他的亲二叔,秦王朱樉竟然....死了!还是被人毒死的! “当真?”他竭力掩饰自己的喜悦,颤声问道。 “口供物证都在!”黄子澄脸色煞白,“殿下,毒杀亲王,亘古未有.....” “皇爷爷那边知道了?” “应该是!” 黄子澄忙道,“这是西安布政的摺子,锦衣卫那边应该更快些.....” “走走走走!” 朱允熥忙起身,“去见皇爷爷...”说著,他陡然停步,回头对太监王八耻道,“拿生薑来!” 而后就在黄子澄不解的目光之中,朱允熥故意快行几步,噗通摔倒,额头一片铁青。 顿时,黄子澄目瞪口呆,“您这是.....” 朱允熥揉著发青的额角,拿了生薑狠狠的抹著眼睛。顿时腥辣刺激刺激之下,泪水长流。 就听他嚎啕一声,“皇爷爷....” 而后,披头散髮冲向殿外,朝著御园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两省(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两省(1) “据...” 朴不成的手,这辈子都没这么抖过。 他看著坐在屋檐下躺椅上,怀中抱著橘猫,呆呆的好似没了魂魄似的皇帝。陡然之间,心中涌出无限的心疼,眼泪夺眶而出。 “据...” 他哭了,但却必须压抑著。 “西安锦衣卫千户所严审后奏报....” 朴不成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稳著心神,“是二爷的厨娘老妈子等,受不得二爷整日的鞭打折磨,便给二爷的饮食之中下了药。” “用的是砒霜,是人犯从西安城一家药铺中所买。” “如今那家药铺,从东家到伙计,都已被布政司衙门收押。” 瞄... 忽然,一声猫叫,打断了朴不成的话。 他抬起头,就见皇帝努力的仰著脖子,但还是有泪水顺著皱纹,如珠子一般重重的坠下。 低叫的猫儿,在皇帝的怀中站起来,伸出爪子轻轻的碰触著皇帝的脸颊,用额头蹭著他的下巴。 “主子....” “咱早就告诉过他,对身边的人好点。” 朱元璋的大手,轻轻拎起怀中的橘猫,轻柔的放在地上,而后在它屁股上挠了两下。又大手擦去豆大的泪珠,哽咽道,“咱早就告诉过他.....” 说著,他双手按著椅子的扶手,站起了身来,“传旨.......” “皇爷爷!” 突然,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外边传来。 而后咚的一声,正是疾驰之中的朱允熥,一下被门槛绊倒。 “传旨...” 朱元璋没去看跌倒的孙儿,而是抬起头看著阴霾的天空,“命....” 说著,他骤然眼前一黑,哐当一声。 朴不成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口中高喊,“传太医!” ~ 雨后,出了太阳。 可紫禁城,似乎依旧被阴云笼罩,满满的压抑。 “我皇爷爷如何?” 乾清宫中,看著从寢殿內走出的戴太医,朱允熥快步上前,低声问道。 戴先生先是摇摇头,而后嘆气。 咯噔! 朱允熥心中猛的一紧,双眼在剎那之间全无神采。但紧接著,一种別样的情绪,却迅速在心中瀰漫开来。 “皇上年近古稀,如何受得了?” 这时,就听戴太医开口道,“从今往后需要静养,不能再动任何的气,不能大悲大喜。不然.....”他再次长嘆,“恐非人力能及!” 那股別样的情绪,突然又在剎那间卡住朱允熥的心口。 他看向戴太医,“这么说,皇爷爷没事?” “要静养....动不得气!”戴太医又道,“皇上的心脉已有了衰竭之兆....” 陡然间,朱允熥的心中对戴太医骤然升起一股莫名恶气。这使得他的目光在无声之间,变得极其阴冷,使得戴太医其他的话,之下嚇得咽了回去。 “殿下,您赶紧去看看皇上吧!”黄子澄在旁,低声提醒。 朱允熥再看了戴太医一眼,阴冷的眼神又变得柔和了许多。而后急匆匆的迈步,朝著寢殿走去。 ~ “皇爷爷!” 寢殿之中,郭惠妃在,太子妃吴氏也在,武定侯郭英在,駙马梅殷也在。 朱允熥咚的一声跪在床边,拉著朱元璋的手,哽咽道,“您嚇死孙儿了!” 床上的朱元璋虚弱的睁开眼,眼帘动了动。 “您万不可.....” 朱允熥说著,拉著朱元璋的手摩挲著自己的脸颊,“孙儿还没成亲呢,您还没看见重孙呢!” “呵...”朱元璋的口中,发出含糊的笑声,大手在朱允熥的脸上,用抚摸回应著。 “孙儿知道您老心里难受!孙儿......呜呜!” 说著,朱允熥低头,狠狠的擦了下眼,“您放心,孙儿定饶不了那些犯上作乱的贼人....谋害二叔?哼哼....来人!” “臣在!”锦衣卫都指挥使曹泰,闻声从殿外进来。 “传孤的口諭,去西安!” 朱允熥转头道,“秦王府內所有宫人一律赐死,谋害我二叔的那几个厨娘老妈子,凌迟处死,诛九族。还有售卖砒霜的药铺,所有人等皆夷三族!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出嫁分家与否,即刻逮捕,即刻凌迟....不,就在西安闹市之中凌迟.....” “嘶....” 曹泰倒吸一口冷气,不可置信的抬头。 若真这般处置,那可是....数千条无辜的人命呀!也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酷刑呀! “还愣著干什么....” “熥哥儿!” 突然,床上的朱元璋虚弱的开口。 朱允熥忙回头,趴在床边,“皇爷爷,您说!” “你....糊涂呀!” 朱元璋气息微弱,摸著朱允熥的头顶,“咱心里,恨不得將那些人碎尸万段都不解气。可这话,不能由你来说呀!”说著,他心口剧烈的起伏几下,气息断断续续的继续道,“你二叔,是因为虐待僕妇,以至於被厨娘毒死.....” “这....” 朱元璋的脸上再次老泪纵横,“这已是千古奇闻了!古往今来,多少禽兽不如之人,都没这般让人可恨的下场!他....自作自受!” “你如此重罚,天下人如何看咱朱家?” “养不教父之过。你二叔的错在咱,这骂名咱来背就是了,何必往你身上沾?” “咱是不知是非的父亲,你不能不知是非的侄儿.....储君!” 说著,他看向曹泰,“严惩凶手,凌迟......但也,不要牵连太广....咳咳咳!” ~~ 一直到天黑,朱允熥才从乾清宫中出来。 夜风徐徐,清冷温顺。 走著走著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便乾脆坐在一个石墩上,身后的太监宫人都远远的,谁也不敢上前。 “哎!” 忽然,朱允熥无声的嘆气,抬头看著升起星辰的夜空。 “呵!”一丝冷笑,也突然在他的脸上浮现。那是一种,带著失落的冷笑。 是的,有些失落! 就在他见到戴太医摇头的那一刻,其实他的心中,並没有马上被悲伤填满。相反的,他那时候突然有种....得见天日的喜悦。 仅仅在那一个瞬间,他已经联想到他其实隱藏在內心深处,但又一直昼夜期盼的可能!而且这种可能,將会是一种皆大欢喜的大圆满。 二叔死了... 皇爷爷也跟著死了.... 那我就登基为帝了! 然后我让诸王回京发丧,之后宣读罪状直接將诸王一网打尽,至此大明天下只有皇帝,再无藩王! 咚咚咚! 即便是回想,可朱允熥的心却突然跳的厉害,好似战鼓一样。 “您也知道养不教父之过!” 他心中冷笑,“何止是这一个儿子您没教好呀,哼!您的儿子...可都不咋地.......您怎么就没急火攻心,直接跟你儿子一块走了呢?” “殿下!”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却是黄子澄上前。 朱允熥心中的思绪被打断,面容瞬间变得冷漠扭曲。 只是黄子澄没有看到朱允熥的脸,依旧躬身行礼道,“您刚才不该当著皇上的面说那些!” “那孤该说什么?” 黄子澄也没有听出朱允熥话中的不满,继续道,“您说的那些,太过残暴,不仁!”说著,他抬头道,“而且,皇上正是大悲之时,您更应该关心的,是他老人家的身体!” “还有...” 黄子澄急道,“您实不该现在从乾清宫出来...皇上病重,您当亲奉汤药,伺候床前......” “闭嘴!” 突然,朱允熥呵斥一声。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两省(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两省(2) 黄子澄身子一抖,诧异的抬头。 就见他所熟悉的皇太孙的脸上,有著一种令他感到窒息的情绪。 “不该说杀人?那说什么?”朱允熥近乎质问道,“来,你教教孤,还要说什么?” “呃....” 黄子澄畏惧的后退两步,低声道,“还应该命礼部给二爷定下諡號,以及身后哀荣,这才是殿下您该做的事!” 朱允熥冷冷的看著他半晌,而后面色微微一变,“知道了!” 呼! 黄子澄的心中,骤然鬆了一口气。 “坐!” 朱允熥指著身边,空著的石墩道,“难为你,这么晚了还在宫里,一直等著孤!” “臣本该如此!”黄子澄欠身道。 “二叔突然这么一走!” 朱允熥进入正题,“很多事,都打了孤一个措手不及!”说著,他顿了顿,“尚炳弟弟太小,他的年岁担不起那么大的封国,更別说统领边塞兵马。他歷来不知兵事,怎么带兵打仗?” 他的话,正是黄子澄在此等待他的目的。 秦王骤然死了,西北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而这份权力,一直以来都是东宫颇为忌惮,又一直想抓在手里的。而现在,这份朝思暮想的权力,竟然出现了唾手可得的转机。 “孤忌惮的...”朱允熥又低声道,“二叔这一走,皇爷爷定然更加信任三叔。到时候晋藩两省强兵在手,將来更是难以遏制!” “微臣以为....” 黄子澄凝声道,“秦王骤然离世,西安必须有人坐镇主持大局。而坐镇之人,必须身份高贵,又是皇家至亲。且能镇住陕西虎賁,另外...还必须是殿下信得过之人!” “孤也是这么想的!” 朱允熥点头,“孤觉得,孤的几位姑父都是精明强干之人...” “殿下!” 黄子澄忽然急道,“这事,还要看皇上的意思!且,臣以为您说的駙马等人,不可取!” “嗯?”朱允熥面露不满,“怎么不可取了?” “第一,若駙马去了陕西。” 黄子澄低声道,“京畿重地,何人执掌京师大营.....周围驻军,还有京师的城防呢?” “再者!”他又道,“您要想到,皇上已经年近古稀....” 对呀! 朱允熥心中一亮,脸上忍不住泛起笑意。 皇爷爷年岁大了,他虽今天没死,但说不定过几日,挺不住就....走了! 到时候自己身边没有军中的帮手,可是不行的! 对对对! 內,一定要稳! “那你说!”朱允熥再次开口道,“何人可以去西安坐镇?” “微臣以为,曹国公李景隆,当仁不让!”黄子澄正色道。 “他?” 朱允熥撇嘴,“孤倒是想过他,只是.....?” 其实他內心深处,对李景隆一直很是有些...不能百分百的信任。既想用,也离不开,但却不愿意给予对方更多更大的权力。 归根到底,是李景隆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表现出.....其他人对他表现的那样,像是奴才一般的臣子。 “皇上心中的人选,应该是曹国公!” 黄子澄又道,“皇上也知藩王势大,那为了遏制藩王,曹国公暂时是,最好的人选!” 说著,他看看朱允熥,“他姓李,不姓朱.....” 一句话,直接惊醒梦中人! 朱允熥最忌惮的是什么,自然是他那几位手握重兵雄心勃勃雄才大略的叔叔们! 而李景隆则不同,他姓李呀! 他是臣子.... 將来朱允熥要处置他,完全可以照搬过去他皇爷爷处置李善长,处置蓝玉的范本。可对自己的亲叔叔,却是处处顾忌,无从下手! 忽然,他的心中又泛起一丝疑问,“莫非,其实皇爷爷的心里,也不是一直百分百的信任李景隆。正如黄子澄所说的,用李景隆是因为他.....好料理?” ~~ 画面一转,西北兰州。 四月的春光充满生机,像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般,不知疲倦的照耀著大地。 叮叮噹噹.... 一处製作铁锅的铁匠铺前,一身便装的李景隆站住脚步,盯著里面忙碌的匠人若有所思。 “公爷!” 兰州卫指挥僉事陈志谦,微微俯身道,“自从年初,朝廷开放了铁禁以来。兰州的铁器可谓是供不应求,一口铁锅在咱们这不算什么,可送到草原上,一口锅起码能换两匹马。若是送到吐蕃,则是两头羊一头牛....” 大明开放了铁禁,並不是说什么铁製品都能往外卖。而是说,暂时允许民间开设铁匠作坊,取消官家独营,且允许一部分人开设铁矿。 “肃镇乃是军镇!” 李景隆敲敲掛在铁匠铺子外头的铁锅,开口道,“不能什么事都依靠朝廷,远水解不了近渴!”说著,他回头道,“本公打算在兰州设置军械所!” 陈志谦 原先是李景隆第一次执掌甘肃时的书办,本质上是读书人,脑子可比那些武夫灵活多了。 他马上闻歌知雅意,笑道,“兰州附近不远就有铁矿!” “嗯!” 李景隆点头,满意一笑,“本公给你大权,你来操办!”说著,他又顿了顿,“本公再上奏朝廷,给你调拨两千工匠!” 其实肃镇的底子还是太薄了,真要是打起仗来,別的武器还好说。可李景隆赖以成名的火器,却是远远无法满足。 他之所以提前在西安布局,就是因为秦王朱樉的名下,有著西北最大的军械司,还有数万工匠。 “老陈!” 李景隆继续前行,背著手道,“你...想不想转文职?” 闻言,陈志谦大喜,忙道,“卑职全赖公爷提携!” 读书出身的人,谁不愿意做文官?谁愿意当丘八? “好!” 李景隆应了一声,心中已有了计较。 如果能顺利得到陕西的军权,那么下一步,他要做的不是扩充自己的实力。而是开始在西北,安插属於自己的文官人选。 “老爷...” 忽然,身后一声呼唤。 就见李小歪满头大汗的穿过人群,激动的道,“圣旨来了!” ~ 大明洪武二十八年四月十二,曹国公李景隆奉旨,率三千兵马进驻西安,料理秦王朱樉后事。 同时,原陕西都司指挥使寧正老迈。 上諭,肃镇总兵官曹国公李景隆,暂行陕西都司都指挥使之权,且全权统领原秦王三护军马。 一时间,天下侧目。 昔日开国诸將,如徐达,冯胜,乃至蓝玉等人,最为权柄煊赫时,亦未有如此权柄。 而今,曹国公李景隆权柄横跨陕西甘肃两地,麾下兵马近二十五万!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两人(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两人(1) 窗外,云雨早停,风光无限。 屋內,疾风骤雨,无形有声。宛若万千雨点砸击蕉叶,声声震耳。 “呼!” 一声浊气之后,朱允熥双手张开,胸口微微起伏,躺在大床之上。 紧接著满是香汗的高氏,像是小猫一样蜷缩在朱允熥的胸口。而后,细长的手指轻轻碰触朱允熥的胸膛。 口中带著几分嗔怪,“爷,您今儿可是把奴用得狠了,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呵!” 朱允熥一笑,睁开眼,看向高氏,而后手撑著侧身躺著,“我比吴侯如何?” “呃?” 高氏一愣,美目连番眨眼。隨即脸上晚霞燃起,低下头去,“自然...您好些!” “哈哈哈哈!”朱允熥一阵大笑,再次捏捏对方的脸,“好在哪里?” “嚶!” 一声娇啼,高氏双手缠绕朱允熥的脖颈。 两个人无声相拥,良久许久。 “爷,您今儿不该来的!” 半晌之后,高氏才抬头,“皇上病著,秦王之薨等於国丧,您不该这个时候出宫.....” “闭嘴!” 她本是一片好心,岂料朱允熥却突然翻脸,冷声呵斥。 高氏的身子一颤,畏惧的低头。 “不该你说的,不要说!”朱允熥摸著她的鬢角,“孤心里有分寸!” “奴知道!”高氏眼泪打转,带著些委屈,“奴就是....奴能看出得出来,您的心情不好。”说著,她抬头,“您是不是有烦心事?还是心里生了谁的气了?” 朱允熥沉默,而后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桌边的冰镇冰镇葡萄美酒,嘆气道,“你不知道这几日是什么日子?” 高氏也起身,给朱允熥披上衣服,“奴还真不知道...” “我父亲的忌日..” “啊?”高氏一声惊呼,忙请罪,“是奴不好,惹起殿下您的心事!” “不怪你!”朱允熥摆手,双手握著金杯,“父亲...原来走了好久了。”说著,他突然眼眶微红,举杯唇间,一饮而尽,“其实也没多久,可我...却有些想不起他来了!” 说著,他反手握著高氏在他肩膀上的手,苦笑道,“你知道吗?以前我想到父亲会偷偷哭,可现在....”他摇头,又道,“好像没眼泪一般!” “大悲无声!” 高氏搂紧了朱允熥的脖子,“爷不是没泪,而是在心里念著呢!”说著,她轻轻一吻,“太子爷在天之灵,盼著爷好好的呢!” “盼?” 朱允熥抬头,看著天棚,忽然又是自嘲一笑,“其实,我应该算不上父亲最喜欢的儿子!哈...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高氏的身子骤然一僵,睫毛猛颤。 “但他知道,我却是最像他...不...” 朱允熥皱眉道,“我是他所有儿子当中,最狠的那一个!” 说话之间,他手上用力,盛酒的金杯竟然被他捏扁变形。 “因为只有我,呵呵.....能完成他心中的遗憾。只有我,才能.....” 朱允熥说到此处,嘴唇依旧在动,但口中无声,根据口型,可以判断出他所说的最后两个字。 报仇! 他的皇爷爷以为他不知道,其他人也以为他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他不知道。可他偏偏就知道! 在他父亲朱標临终之前,亲口告诉了他。 贵为储君的太子,身上得的可不是病,是中的毒! 普天之下能给他的太子父亲下毒的,只有那么寥寥数人。谁获利谁有动机,那么到底是谁已经呼之欲出! 而偏偏....... 为什么说朱允熥的心中充满了恨? 因为他的皇爷爷也应该知道....不,他是不愿意知道。所以一直在自欺欺人,不但自欺欺人,且还连带著糊弄著他这个嫡孙!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爷!” 屋內沉寂无声许久之后,高氏再道,“奴,去给你煮个汤...?” “不喝!” 朱允熥摇头,忽用力攥著高氏的手。 而后忽然又问,“你知我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骤然,高氏浑身战慄,脸色惨白。作为侯爵的妻子,淮西勛贵集团中的女眷,这些年影影绰绰,暗中是听到过一些閒话和风声的。 “害死我母亲的凶手....” 朱允熥冷笑,“还有一人活在世上!呵呵....我天天能见到他,可是我还得留著他...还得装著不知道,还得对他好好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呜!” 高氏下意识的捂嘴,却没掩盖住被嚇出来的哭声。 “你哭什么?孤跟你说说心里话,你哭什么?” 陡然,朱允熥脸色陡变。反手一把將高氏,扼著喉咙压在床上,居高临下的看著,“你哭什么?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奴...” 高氏喉咙仿佛都被碾碎了一般,哀求道,“奴是可怜....” “哦!” 朱允熥忽的鬆手,又轻柔的摸著高氏的脸颊,“原来你是可怜我?”说著,他笑得越发的柔和起来,“谢谢你呀!” 然后他的手指,从上到下,轻轻的划著名。 “这么多年,从没人可怜过我!” 朱允熥的手指一顿,高氏猛的一抖。 然后就见朱允熥站起身,俯身看著,“你可知,我为何喜欢你?” “爷喜欢奴,是奴的福分....” 岂料,朱允熥却不住的摇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些疯癲的笑声之中,朱允熥的手指压著高氏的嘴唇,“我告诉你,你不许害怕!” 高氏一动不动,只有睫毛在微微回应。 “因为!” 朱允熥诡异一笑,“你长的好像我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氏的身体,猛的僵硬起来。 而朱允熥的笑声还在,“当然,不是我的亲娘。因为我都记不得她的模样....我说的是....”他趴下,低声道,“那位后娘!我的...继母...后妈!” ~ 华灯初上,一顶软轿,隨著宫灯,在咸阳宫前停住。 而后朴不成掀开帘子,一名健壮的年轻宦官上前,背对著轿子跪好。 然后朱元璋的双臂伸出,趴在太监的背上,从轿中出来,被背著进入咸阳宫。 “奴婢等叩见皇上....” 咸阳宫中的宫人,匍匐在地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朱元璋在太监的背上,眯著眼在殿中看了一圈,“皇太孙不在宫中?” 瞬间,殿內的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寒气逼人。 “主子问话呢!回话!”朴不成对一名穿著总管太监服饰的官宦怒斥道。 “皇上...”那太监咚咚叩首,“殿下中午时候出去的...” 朱元璋心中大怒,“去哪了?” “奴婢等...不知道!” 朱元璋脸上怒火更甚,他如今病著,又赶上亲王丧期,而身为储君的东宫皇太孙,竟然不在宫中! 就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皇爷爷,孙儿在这!” 朱元璋回头,就见一身便装的朱允熥,匆匆忙忙而回,凌乱的衣裳都来不及整理,正跪在门槛外,“您老怎么来了?” “咱怎么不能来?” 朱元璋从太监的背上下来,在对方的搀扶下,俯身走近,怒道,“身为储君,不在宫中理政,你竟便装出宫?” 说著,他鼻子猛的一抽,“喝酒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两人(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三十七章 两人(2) “主子!” 朴不成见朱元璋脸色大变,上前一步,低声道,“您动不得肝火...” “你二叔刚走!” 朱元璋指著朱允熥骂道,“咱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家国天下都在你的肩上。你竟然出宫喝酒?朱允熥....你太让朕失望了!” 咚! 朱允熥重重叩首,却没有开口辩解。 “陕西大雨....” “山东大旱...” “辽东虫灾....” 朱元璋近乎怒吼著,从怀中抽出三道奏摺来,啪的一声,全砸在朱允熥的头上,“通政司寻不到你的人,户部工部得不到你的口諭。先有家事,后有国事。既有亲丧,又有数十万百姓的性命...你竟然,出去喝酒?” 咚! 朱允熥又是叩首,依旧没有辩解。 “呔!” 朱元璋怒从心起,抓过朴不成手中的拐杖,呼的一下抡了过去。 咔嚓! 朱允熥躲也不躲,身子猛的一颤,忍著痛楚继续跪好。 “说话!” 朱元璋怒道,“为何不说话?” “皇爷爷您正在气头上...” 这时,朱允熥才开口道,“孙儿不想多说!” “你还有理啦?” 朱元璋怒极反笑,目光环视左右,忽见到外边跪著的同样穿著便衣的咸阳宫太监,顿时怒不可遏。 “来人!” “奴婢在!” “把这些...”朱元璋指著那些跟著朱允熥出宫玩乐的太监人等,怒道,“不懂得规劝主子的狗奴婢,都给咱拉下去,杖毙了!” “是!” 朴不成躬身答应,然后猛的挥手。 殿外,数名侍卫冲入,其中一人扯著王八耻的头髮,就朝后拖行。 “殿下,殿下救救奴婢.....” 王八耻口中惊呼,哭著哀求,“皇上....万岁爷.......” “拉下去!”朱元璋咬牙道。 眼看太监们就要被拖拽出去,突然传来一声哭嚎,“今儿是先太子爷的忌日....” “停!” 朱元璋猛的抬手,然后目光狐疑的看向朱允熥。 后者这才缓缓抬头,露出几分悽苦的笑容。 “皇爷爷您身子不好,二叔英灵未远.....” 说著,他眼眶泛红,“可孙儿,实在是想念父亲!就....去他那看看....陪他说说话。还带了他爱吃的樱桃,乳酪点心,葡萄酒.......” 咚! 说到此处,他重重叩首,“孙儿不想张扬,就想著偷偷的,去看看.....去看看自己的爹而已!” 嗡! 朱元璋的身子一个趔趄,边上朴不成赶紧扶好。 而后就见他愣愣的坐下,无神自言自语,“咱都忘了,居然是老大的忌日....”说著,他突然哭出声,“贼老天...四月带走咱的老大,三月带走咱的老二........”哭著,他突然捶打著心口,“你狗儿的老天,怎么不把咱这把老骨头带走呀!” 至此,一直縈绕在朱元璋心中那股彻骨的悲戚之情,此刻才全然的宣泄出来。 “你把咱的儿子们都带走了,留下咱作甚?” “儿子....咱的儿子,呜呜!” 眼泪簌簌的落下,朱允熥膝行上前,趴在朱元璋的大腿上。 “是咱错怪你了!” 朱元璋满眼是泪,摸著朱允熥的头髮,“是咱错怪大孙了.....” 边上,朴不成眼帘微动,看向朱允熥身影的目光充满了复杂。但隨即好似无声长嘆,別过头去。 有些事他知道,但最终也只能在心中长嘆一声,作罢。 ~~~ “卑职等...” “下官等见过曹国公.....” 西安的雨已经停了,陕西都司行署辕门之前,旌旗招展。 待见到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兵,列队而来。门前肃立的文武官员人等,齐齐俯首行礼。 “罢了...起!” 世袭罔替的曹国公李景隆竟然没有骑马,而是坐著马车。 当车帘被亲兵拉开之时,那一身绿色的四爪蟒龙袍服,让人心头髮颤。 陕西文武官员人等,无不小心翼翼。这位除了是暂行陕西都司权的国公之外,还是奉旨料理秦王后事的钦差。再加上人家那全副的郡王仪仗,国朝以来,威势未有如此之甚者。 可以说,只要李景隆一句话,他就能决定这些文武官员的去留还有前程! 其他人是心中忐忑惶恐,可站在第一排的陕西布政司使李至刚却是心情复杂。依稀之间,他好似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候的他只是光禄寺一个芝麻大的官儿,曹国公刚刚继承爵位便得了光禄寺卿这样正三品的官职。 从那天开始,不管他李至刚怎么爬,他对李景隆,都必须仰望!他们之间,好似有一道无形的,无法跨越的天堑,將他们二人分成了上和下。 “下官见过公爷!” 李至刚上前,迎接迈步进辕门的李景隆。 “以行不必多礼!” 李景隆温和的笑笑,然后忽然脸色一变,“西安知府苏瑞何在?” 骤然,周围一片安静。 半晌之后,李至刚才开口道,“前些日子大雨,苏知府去了乡下,尚未回来!” “那他就不用回了!” 李景隆冷脸,“直接去按察司等著圣旨吧!” 说著,他冷哼一声,继续朝行署之內走去,又道,“砒霜乃是剧毒之物,西安府竟然没有任何监管!以至於王府的厨娘,都能在药铺中买到,他这个知府怎么当的?” “身为知府有匡扶藩王之责,风闻上奏,他这个知府怎么当的?” 骤然,跟在李景隆身后的数十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欲加之罪呀! 凶手买砒霜跟知府有什么关係? 药铺卖砒霜也不是知府让卖的呀? 但谁都不敢表露出来,死贫道不死道友。皇上的雷霆震怒,总是要有人承受的! “以行,跟我来!” 正堂门前,李景隆给了李至刚一个眼色,而后迈步进去。 他们身后那些懵懂的官员们想要跟著,却不想突然呛的一声。却是曹国公的亲兵抽刀在手,对他们横眉冷对。 “大帅未曾传唤,尔等站在门前!” ~~ 待李景隆进了正堂之后,里面早有西安前卫指挥使熊本堂,还有秦王三护卫的诸指挥使等十几人在等待。 “卑职等参见大帅!” 哗啦,一阵甲冑摩擦之声。 之后就听咚咚咚,却是十几名三四品的武將跪倒在地,嚎啕道,“求大帅救救我等呀!” 李景隆面无表情,在主位上坐了。 这些都是秦王三护的將领,待秦王入土之后,迎接这些人的定然朝廷重重的处罚。 而不等李景隆说话,余光就瞥见李至刚也弯腰行礼,悲声道,“求公爷救救卑职吧!” ~ 屋內,寂静无声。 李景隆没有理会跪著的武人,而是看著李至刚,“西安的知府,本公刚才给免了!但西安乃是边陲重镇,不可一日没有主官!以行,你有何人推荐?” 李至刚抬头,缓缓摇头,“卑职的为人您是知道的,只知道做官,其余的都不会!” “那本公就举贤不避亲了!” “而且此时是非常时期!” 李景隆直接开口道,“咱俩一块上奏疏,保举兰州卫指挥同知陈志谦,由武职转为文职!如何?” 还能如何? 李至刚垂首道,“全听公爷您的安排!” 第三百三十八章 集权(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三十八章 集权(1) 见李至刚神情之中,透著几分衰败,李景隆决定多说几句。 “以行!” “卑职附耳倾听!” 李景隆坐在主位上,轻轻摆手,屋內的將领们暂且退到偏厅,肃手等候。而屋內就剩下李景隆与李至刚二人。 “秦王的事,你多少是要受些...无妄之灾的!” 一句话,使得向来刚强的李至刚竟红了眼眶。他这辈子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无妄之灾。 “但现在看来,京师那边还没有问罪的意思!” 李景隆又低声道,“既没有问罪,那就要继续把这个布政使当下去!”说著,他嘆口气,“你说让我救你...哎,你我二人是多少年的老相识了,我如何能...束手旁观?” 骤然,李至刚抬头,满眼都是期盼。 “你也知道!” 李景隆又道,“我和东宫那边的人,关係匪浅!” “是是是是!”李至刚不停的点头。 “可是你也该知道,咱俩的交情是咱俩的....”李景隆又嘆口气,“本公为了你,去跟別人说项....?” “卑职明白!” 李至刚一辈子都谈不上人情世故四个字,但此时他却直接融会贯通。 “卑职出身松江大族,別的不说...钱財珍宝只要公爷您一句话,要多少?” “哎!” 李景隆转头,打断他,“你要这么说,这忙我还真不能帮了!” “公爷!” 李至刚长揖到底,悲声道,“还请公爷您指点迷津!” “你选一名心腹家人!” 李景隆低声道,“去京师之中,找黄齐两位学士活动活动...”说著,他顿了顿,“我这边,再给他们去一封手书,想来会给我几分薄面!” 闻言,李至刚大喜。 再次拜谢,“公爷,这让以行如何是好?卑职,惭愧...” “你好好办差就是!” 李景隆嘆了半声,“如今我管著陕西的兵马,你管著民务,咱俩搭班儿,务必要把陕西的局面维持住。”说著,他突然变色,郑重道 ,“也务必不能,给別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这话,李至刚懂。 陕西的稳,现在比什么都重要。 既是大雨闹灾之年,又有秦王国丧人心惶惶。这个布政使他以前是看不上,可现在却是他留在官场的根本。而且,他看不上说不定暗中有多少人惦记著他。更有暗中无数的人,希望他倒下。 “对了...” 李景隆又道,“我来的路上,到处都是发水....许多农田,哎...都淹了!” “若不是赶上秦王的事!”李至刚也跟著嘆息,“卑职这时候应该在乡下主持賑灾!” “賑灾的粮食,可还够?”李景隆又问。 李至刚缓缓摇头,“陕西历年以来,都是军粮为先。去岁卑职接受时,还奉旨给山西北平,尤其是河南,调了大批的粮食充作军需。” “卑职迎您之前看了下各地的公文,今年受灾八县,合计灾民三十多万。藩库之中的存粮,也只够他们吃个把个月而已.....” “表面上看,可以先賑济著,然后一边等待朝廷的救济,一边让官绅募捐,还可以跟粮商借粮!待到水退了,再组织百姓耕种,能种一点是一点!” “可是实际上,您应该也清楚!” “这些话都是表面文章,看著好看而已!实际上做起来,难如登天!公文送至中枢,各部朝议再经户部拨粮,然后发往其他行省,这得多少日子呀?最主要的是,户部如今没钱!哪像以前您在京中的时候,筹措賑灾银子....大笔的银子砸下来,都不用朝廷,各地的粮商都疯了似的往灾区运粮!” “再者如今这个节气,北方各省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谁家也没有余粮拿出来救济呀?” 李景隆打断他,“这些就不必说了。” 说著,他正色看向李至刚,“先按你说的賑济著.....若是粮食不够....” 他站起身在屋內来回几趟踱步,像是在下著某种决心,“我让人,开军仓给你!” “啊?” 李至刚顿时大惊,声音都颤抖起来,“公爷....?这.....” “先安抚百姓!” 李景隆沉声道,“三十万百姓,嗷嗷待哺。陕西经不起如此大乱,大明也经不起如此的大乱....”说著,他又是嘆气,“別说军粮,就算是兵马调动,维持地方稳定,只要你开口,我就给你兵!” 咚! 李至刚再也站不住了,跪地道,“公爷....卑职..”他肩膀耸动,“无以为报呀!” 这是真话,李景隆做的这些,在他看来其实並不是为了老百姓,而是为了他李至刚的官帽子。而如此大的人情,叫他李至刚以后怎么还? 而李景隆之所以下这么大的力气帮他,乃是因为陕西的布政现在最好还是李至刚来担。若是他被调走了,换来一个东宫一系的清流,那日子可就难受了。 ~~ “出来吧!” 待李至刚感恩戴德的下去,李景隆端茶饮了一口,低声道。 脚步响起,十几名武將垂手从偏厅之中出来,躬身站著,屏蔽呼吸。 “让本公救你们!” 李景隆抬头,看著眼前的武將们,忽然无声冷笑,“想来,你们每个人的屁股下面都不乾净吧?” 说著,他又道,“武备库,粮库的帐肯定都是一塌糊涂!对不对?” 屋內寂静无声,只有將领们急促的呼吸声。 这些人大多是洪武二十六年,朱標巡视西北时候亲手换上来的。这些人大多是从京畿驻军之中挑选的武將,忠心是有的,但能力未见的比得上在边塞成长起来的將领。而且这些人,也很受朱樉的不待见,他们也不是绝对忠於秦王,所以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內,秦王的三护卫已显得衰败起来。 自古以来,坏事就坏在这种相互制衡上! “秦王千岁薨了!” 李景隆又低声道,“新的秦王千岁,朝廷还没有册封。而在这之前,朝廷一定会派巡察御史前来,查你们...呵呵,到时候別说你们的官帽子保不住。脑袋是否还在....”他冷笑道,“亦是未知数!” 咚! 有將领跪地,大声道,“公爷,卑职等也不得已呀,卑职等接手的时候,护卫三军就是一笔烂帐,早些年王爷千岁...” “这话你跟朝廷去说,別跟本公说!”李景隆继续低头喝茶,“把事推到秦王头上,你们也真想得出来....胆子包了天了!” “公爷!” 熊本堂上前,低声开口,“其实兄弟们跟咱们还是有些香火之情的。” “我自然知道!” 李景隆放下茶盏,“不然我也不会召见尔等,直接让御史找你们的麻烦就是了!”说著,他看向那些將领们,“陕西布政司要賑灾,尔等回去好好翻翻军仓,拿些粮食出来!还有,治水賑灾都需要铁骑,武库之中的铁料等,也都拿出来。记著,详细的记帐!” 闻言,眾將大喜过望。 他们屁股下面是一本糊涂帐,如今公爷的意思,就是让这帐的糊涂有处可查了!到时候上面不追查则罢,一旦追查的话,就说给布政衙门賑灾用了! 他们的神色,李景隆都看在眼中,心中不禁暗暗冷笑。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打算留,但却不能经过他的手来换。 什么是人性? 这些人在发觉李景隆这个新的顶头上司不会找他们麻烦之后,肯定想著在京里活动,调离现在的差事。而他们调离了,李景隆才能顺理成章换成自己的人,且不引起任何的注意。 第三百三十九章 集权(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三十九章 集权(2) 他对原秦王三护卫可以採取迂迴之策,但对陕西都指挥使司却不是这个態度。 因为陕西都司的情况,要复杂的多得多。在早先甘肃没有从陕西都司之中分出来的时候,陕西都司绝对是天下第一强司。而麾下的领兵大將的成份,也是非常的驳杂。 比如现在,坐在李景隆身前的陕西都司二號人物,老將萧用,他竟然是傅友德的人。 而其军中其他將领,指挥使,僉事等,有的是沐英的人,有的是邓愈的人,当然也有李景隆他老子李文忠的人。 不同於秦王三护,陕西都司李景隆是必须抓在手里的。所以他可以允许秦王三护乱,但不能允许陕西都司的兵马,有半点差池。 “老將军看著精神还不错?” 李景隆命人给萧用上茶,而后亲手递了过去。 萧用欠身接著,低声笑道,“老了,不大中用,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岁数了!” 若別人说他老,他肯定勃然大怒。但李景隆说他,他却知道这是李景隆在给他台阶下。 一个可以,风风光光毫无隱患的退下来的台阶! 李景隆刚才在暗中观察著他,而他也在观察著李景隆。这名昔日的勛贵紈絝子弟,如今成大明军中威风无二的公爵总兵,一眼可以决定他们这些老將生死的人物。 傅友德死了,陕西都指挥使寧正进京之后直接宣称...老迈! 而他萧用又曾是傅友德的人,如今曹国公接管兵权,他也该是时候,真的回家享清福了! “老將军哪里话!” 李景隆又笑道,“老而弥坚....哈哈!” 说著,他笑容微微收敛起来,正色道,“各地军库的粮食如何?” “实额!实数!” 这话,让李景隆顿时微微蹙眉。 没有倒卖军粮啊? 那就有些无从下口了! “武库兵备?”李景隆又问道。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全数在案!” 萧用又道,“不是卑职夸口,陕西都司的帐,哪怕是一斤铁料都有跡可查,绝不没有其他都司,眾包私囊的情况!” 李景隆又是暗中咬牙,忽然有些狗咬刺蝟无从下嘴的感觉。 不过想来也是,这些经歷过大明国朝初年南征北战的老將们,还不屑於干什么倒卖军粮兵器的事! “兵员?”李景隆又问。 这下萧用迟疑片刻,“总得来说是不缺的,但下面的为所难免有逃兵,无子入军的情况!” “哦!” 李景隆点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您知道,我是初来乍到,刚领了陕西都司的职责....” “卑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萧用抱拳,“公爷需要卑职做什么,卑职就做什么!” 聪明人! 李景隆心中暗赞一句,可比军中其他那些滚刀肉老杀才强多了。 “李某身受浩荡皇恩,办差必须尽心尽力!” 李景隆对天抱拳,而后道,“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亲力亲为的巡查各卫!第二件事,整理武备。第三件事,粮草战马。第四件事,演武振军!第五件事,考核各级武將!” 这几件事,涵盖了后勤,人员等。 乃是李景隆把整个陕西都司抓在手里的必经之路。 闻言,萧用点头,“应该的!” “哦,对了,还有!” 李景隆又道,“布政衙门要賑灾,要借一些军粮!” 萧用忽然皱眉,“他们还吗?若是能还,自然要借。若是.....呵呵,想赖帐,咱们的军粮也是屯田的官兵,一粒一粒种出来的。也是朝廷的银子,给买来的!” “自然要还!” 李景隆开口道,“另外,军械所军马场,各铸造局等处,本公也要亲自巡查一番!” “应当的!”萧用又道。 “某,还有很多地方,需要藉助老將军呀!”李景隆笑笑,拍拍对方的手背。 “呵呵!” 萧用停顿片刻,“按理说,公爷您是总兵官,您说的话就是军令。卑职若有不遵,就是砍头的罪过。可是.....如今卑职年老...呵呵,別的不说,就说这老寒腿,最近下雨,刺骨一般的疼!” “哎!卑职想,若是公爷您,呵呵.....体谅卑职的话,卑职想跟中枢上奏疏,告老回家,过几年清净日子了!” 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李景隆盯著对方的眼睛,却发现对方不似在说假话。 “那您走了,这....本公一个人哪能管得了这么多人!”李景隆笑道。 萧用笑而不语,低下头去。 良久之后,见李景隆一直不说话,才不得不开口,“公爷麾下人才济济....呵呵!” “肃镇是肃镇,陕西都司是陕西都司!” 李景隆正色道,“不能混为一谈!” 萧用必须走,甚至如今陕西都司之中许多高官也都要走。指挥僉事,镇抚,断事,司狱,这些人,亦都要走。 但是有些人可以是他李景隆换掉的,有些人必须是自己走的。 “公爷您,可能有一点没想到!” 忽然,萧用的话让李景隆一怔。 “愿闻其详!” “朝廷早先把肃镇从陕西行都司分了出去,而现在又让公爷您管著两头!” 萧用正色道,“卑职看来,怕是....又会再次的合併。不然,公爷您名不正言不顺....” 顿时,李景隆醍醐灌顶。 “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他心中暗道,“东宫皇太孙那边让我来担著陕西都司,为的就是抓军权制衡山西晋王,还有北平的燕王.......而一旦陕西行都司再次把肃镇囊括进来,那东宫表面上对於藩王的压制,增强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想到此处,李景隆正色看向萧用,“老將军!” “卑职在!” “您不能走!” “嗯?”萧用愕然抬头,却只看到李景隆那张满是谦笑的脸。 ~~ “我家在陕西这边,大概有七八名故旧部將,都是昔日我爹一手提拔的!” 夜色笼罩都司行署衙门,密室之中,李景隆正跟傅让曹炳金镇等人低声交谈。 傅让如今学著曹炳,脸颊上留著厚厚的络腮鬍,若不是真正熟悉的人,还真是认不得。 “可是,如今我爹死了,他们对我家到底还有多少情分,弟弟我也说不清!” “萧用这人如何?”李景隆拿了一块羊排放入口中。 “我小时候他抱过我!” 傅让低声道,“他的兄长也是开国功臣....”说著,顿了顿,“当年都是跟著我爹一块投过来的!” “那就好说!” 李景隆擦擦手,“你先不要露面跟他们联繫。” “哎!”傅让闻声嘆气。 “整日唉声嘆气,非大丈夫所为!” 李景隆转头看他,“你在云南的兄长,家人。我已经传书过去,请沐侯那边帮著妥善安置了!而且我在京中的时候,也跟东宫说好。你父亲的事,不追究他人!” “哥哥!” 傅让落泪,“多谢了!” 第三百四十章 隱题(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四十章 隱题(1) “又下雨了!” 大明洪武二十八年五月二十一,京师再一次迎来了细雨。整个城池也再一次的如画卷一般,带著几分朦朧縹緲之气。 黄子澄站在望江楼雅间的窗边,眺望远方,朦朧江水,口中轻道,“以前,我倒是挺喜欢下雨的。可今年的雨也太多了!下雨...就好像女人哭。一次两次觉得楚楚动人,可次数多了,就烦了!” 他身后,齐泰慢慢放下酒杯笑道,“黄学士感触如此之深,莫非是要赋诗?” “呵呵呵!” 雅间之中,一阵轻笑。 除了黄子澄齐泰,屋內还有大理寺少卿胡闰,左春坊大学士礼部右侍郎董伦,工部侍郎练子寧,山东道监察御史王度,翰林学士戴德彝。 户部尚书郁新,右侍郎夏元吉。兵部司马部主事,奉议大夫古朴。 吏部侍郎卓敬,都察院御史暴昭。刑部侍郎侯泰,国子监博士黄彦清,翰林院庶吉士董鏞等....近乎数十人。 可以说如今东宫文官的大半部根底,今日都匯聚在此。而这些人又都有一个同样的特点,少壮派清流。 当然这其中也有一名李景隆的熟人,昔日曾在甘肃作为御史监军的监察御史高翔。 “作诗?” 黄子澄摇头笑笑,返身回了座位坐好,又道,“诗词於国无用!於己...也无非是附庸风雅而已!”说到此处,他举杯道,“诸位,浮生难得半日閒,饮酒饮酒!” 眾人皆是举杯,而后一饮而尽。 场面看起来其乐融融,但却不想席间竟然有一人,好似忧心忡忡面色恍惚。 “高御史!” 齐泰发觉异常,笑道,“你好似...满怀心事?” “部堂!” 高翔起身拱手,“卑职没有心事,卑职就是觉得....”说著,他看向眾人,正色道,“太孙殿下欲再把肃镇和陕西都司合併一处,且由曹国公全权统领。此事....是不是还要从长计议?” “这可不是一省的兵权,而是两省,况且还是西北边陲,百战精兵之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再者除了陕西甘肃之外,寧夏河西也等於併入其中,且外有吐蕃,西番等族可以为之驱使!” 说著,他抬头看了一周,“这权柄也太重了吧?” “哈哈!” 黄子澄摇头一笑,“权柄是重了些,但要看掌权的是谁!”说著,他顿了顿,“曹国公乃是皇明宗亲,他还信不过?高御史,你以前跟曹国公在甘肃做过同僚,他的为人你自是清楚的!” “国家大事,不能...用为人两个字来判断呀!”高翔再道,“今日收到陕西那边的奏疏,曹国公刚掌了陕西都司,就直接罢黜了十几名武官的差事...”说著,他看向齐泰,“您是兵部的部堂,当知道这种隨意罢黜,是颇有些....让中枢为难的!” 此时,户部侍郎夏元吉也跟著开口道,“户部这边也接到了陕西的奏疏,按照原先的开中法。商人运送粮食到边塞,五石粮食换取一小引二百斤盐。可是曹国公却让户部把这个价提上去,变成两石粮换二百斤盐.....”说著,他摇头道,“如此,扰乱了盐价呀!” 工部侍郎练子寧也道,“曹国公那边还让工部,將京师之中工城的铁匠,连同作坊,一併搬到西安去!”说著,他苦笑道,“他最近,可是给咱们出了不少的难题!” 话音落下,席上顿时变得有些沉默。 而黄子澄和齐泰对视一眼,彼此的眼神之中,却都是不以为然。 “诸位!” 黄子澄再起身,拎著酒壶给眾人一一倒酒。 “你们应该是没看出殿下的意图!” “陕西都司和肃镇合併之后,乃是西北最强,甚至可以说是大明第一强藩!” “朝廷册封新秦王的詔书已经在路上了,不让曹国公来掌管西北军权,难道让新的秦王来管?” 闻言,眾人之中有人默默点头,显然是赞同此语。 “诸位都是东宫的近臣,自然知道殿下....不,是我大明之忧,在內而不在外!” 黄子澄又道,“诸位想想,自先太子故去之后,是不是我大明內外之势,此消彼长呀!藩王越发权重,天下精兵皆在边塞。说是拱卫京师,可是...呵呵,诸位都是饱读史书之人,有些话我就不方便多说了!” “而西北强军,如今有曹国公统领。燕藩....” 忽然,齐泰也开口道,“晋藩,如芒在背,岂敢囂张?” 原来如此!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皇太子旨意要把陕西和甘肃合併为一个军镇,是为了平衡燕王,晋王,乃至寧王......自从太子走了这几年,这几名藩王连年奉旨巡边,各个手握十万大军,且军中上下,都是藩王们自己的亲信。 明眼人已经看出来了,此乃是国家的隱患! “至於你说曹国公罢黜了一些武官!” 齐泰又是笑笑,看向高翔,“武人嘛,总是喜欢用自己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曹国公若是不用自己人,那才是怪了!”说著,他顿了顿,“这也没什么可担忧的,本朝...呵呵,前车之鑑还少吗?” “嘶!” 高翔心中倒吸一口冷气,齐泰口中的前车之鑑,说的不就是蓝玉,傅友德,冯胜吗? 敢情在东宫的心中,也是如此想曹国公? 还是这些中枢的大佬们,將来决定把过去这些开国勛贵功臣的剧本,再给曹国公写一遍? “担心都是多余的!” 这时,黄子澄忽然又笑道,“诸位可知,来之前,陕西一道八百里加急,曹国公在奏疏之中写的什么?” 眾人闻言,都面露好奇之色。 “奏请肃王,移居甘州!”黄子澄敲敲桌面,“手握重兵的曹国公,可比以前的开国勛贵们,懂事多了!” 一时间,席上眾有许多面露沉思之色,但也有人满是不解懵懂。 肃王移藩甘州是早就定下的,李景隆现在上奏有什么稀奇? 就这时,齐泰又道,“肃王的三护,一直兵员不齐。曹国公执掌陕西之后,马上调拨兵员战將,组建马步精锐之军。甚至从肃镇最精锐的甘州六卫之中,调了三卫的兵马,归属於肃王统领!” “且....曹国公又言道。西安为亲王封国,都司行署不宜与王同处!奏请,將陕西行都司的行署,移到兰州或者甘州或者庄浪三处!” “嘶!”有人忍不住,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肃王与殿下,自幼在一起读书习武,且肃王本人天性醇厚...” 黄子澄笑道,“曹国公看的清楚,他的权....是要移给肃王的!而肃王和曹国公也都看得明白,这个权,其实是东宫的!” “即便如此!” 忽然,有人大声道,“卑职也还是赞同高御史的话!” 眾人诧异的看过去,说话的是山东道监察御史王度。 “权不可都操於一人。不是猜忌,而是君臣持久之道!” 王度起身,正色道,“所以,卑职以为还是要.....朝廷派遣大员,与曹国公一道管军为好!” 第三百四十一章 隱题(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四十一章 隱题(2) 这话就是说,给李景隆的身边派去副手!而这个副手,则是中枢的人! “曹国公所上奏疏之中,陈志谦为西安知府,原洮州卫指挥使陈辉为陕西都司指挥僉事!” 王度又道,“这两人是奏疏之中,品级最高之人。但都是曹国公之前的属下,所以朝廷必须派人过去。不然西北说什么,朝廷就听什么?那当朝诸公与我等,岂不被动?” 席上顿时开始窃窃私语! 这话是对的! 而且这话也是符合他们利益的! “派人?” 翰林院庶吉士董鏞皱眉道,“监军?” “宦官不行!” 高翔马上摇头,同时脑海之中又想到那位以前去甘肃当监军,却一直在庙里住著的太监。太监五根不全最是贪財,李景隆那人....隨便手指头漏漏就能把人卖了去。 “对对对!太监绝对不行!阉党之祸,我朝断不可重现!”这话,马上引起眾人的附和。 “监军倒不必!” 王度又道,“委派副手和掌管都司军令之人!” “王大人,可是有合適的人选?”齐泰微微点头,开口道。 “都督府断事铁鉉...” 王度大声道,“为人刚正果决,可为陕西和甘肃合併之后的军镇经歷司经歷....曹国公以下,都指挥使同知当有两人。萧用留任,那么另一个人,必须是中枢派遣过去的!”说著,他对齐泰副手道,“如今在山东的都指挥同知盛庸,可以调任西北!” “这人,以前也跟曹国公在肃镇搭过班子!” “既能让中枢不至於成了瞎子,又能....不让曹国公太过牴触!” ~ “哥哥可知,来西安册封秦王的副使是谁?” 京师仿佛怨妇,一直在哭。 而陕西的西安在经过连日的大雨之后,终於万里无云,满是晴空。 刚刚巡防完陕西內各卫所的李景隆,一身便装,坐在梁家牌楼街中,一家麵摊上,慢条斯理的吃著碗里的肉丸胡辣汤,听著金镇在他耳边,不住的叨咕。 “谁呀!” 李景隆吃口丸子,转头看看边上,那几名端著比脑袋还大的碗,吃著油泼麵的亲卫们,“掌柜的!” “要啥?”麵摊老板抬头大喊。 “给他们加肉!”李景隆回道,“多加!”说著,他又对金镇道,“谁呀?” “哥哥!我这碗葫芦头不错,大肠弄的乾净!” 金镇把碗递过去,看著李景隆夹了一筷子之后,笑道,“江阴侯吴高!” “嗯?” 李景隆夹著葫芦头的筷子一怔,“谁?他?” “嗯!” 金镇坏笑著点头。 “我瞅你这小子的笑...”李景隆眯眼,“没憋好屁!” “嘿嘿嘿!” 金镇吃了口蒜,吧唧嘴继续道,“我在京师的髮小说,哈哈哈!哈哈哈.....”说著,他乐不可支的一直大笑,“咳咳...”竟是连刚吃下去的东西都喷出来了。 “呵!”李景隆也笑,“你们这些臭小子!” “京师基本上....都知道了!” 金镇好不容易憋著笑,低声道,“吴侯脑袋上绿油油的....” 顿时,李景隆筷子一停,面露不悦。 “我得给小曹写封信说说,太孙身边的人.....”李景隆沉声道,“太不稳当了!” 这种事,怎么能弄得沸沸扬扬呢? “还真不是东宫的人说的!” 金镇撇嘴,“是皇太孙殿下,那便宜小舅子...喝醉酒禿嚕出来的!”说著,他又是大笑,“哈哈哈。没把掌著皇城禁卫的郭老侯爷给嚇死,哈哈哈哈!” “怪不得!” 李景隆放下碗,“让吴高来西安....哎!” “现在满京城估计都知道了!” 金镇继续低声道,“殿下不喜欢青春年少的姑娘,就喜欢別人老婆,哈哈哈哈...” 哐当! 他正笑著,却是被李景隆抬腿,一脚踹了个跟头。 而后他起身,正要说话,看清前方来人之后,马上灰溜溜的滚到后边,跟李景隆的亲卫们挤眉弄眼起来。 ~~ “孤找你半天了....” 肃王朱楧很是闷闷不乐,在李景隆身边坐下。 秦王朱樉要在八月才能下葬,而作为距离朱樉颇近的肃王,则被朝廷派来西安,主持丧葬事宜。 “您找臣有事?” 李景隆回头,又对麵摊老板喊道,“来碗泡饃....葫芦头的!” 说著,他突然转身,手中筷子啪的一下,在金镇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去,给千岁掰饃去!” “呃.....” 朱楧语气微微停顿,“孤还是吃羊肉的吧......” “猪大肠....哦!”李景隆说著,赶紧回头改口,“不要葫芦头,要羊肉的!” 而后,又道,“您找臣什么事??” “二哥是八月下葬!” 朱楧坐在马扎上,就跟寻常人家后生似的,没有半点王爷的架子。 “对对对!”李景隆不住的点头。 “可是孤...”朱楧苦笑,“孤是八月大婚呀!新娘子在路上了.....难不成孤这边刚主持完二哥的下葬,然后再入洞房?” “这....” 李景隆眨眨眼,也觉察出似乎好像真有那么一点不妥。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耽误您入洞房吧?”李景隆乾笑道。 “嘖....”朱楧有些急了,看看左右,压低声音,“不吉利呀!”说著,跺脚道,“孤找人看过....”他又在掌心上比量一下,“孤本就是命中少子之命,送二哥进地宫,而后大婚,恐怕命中无子....” 李景隆听得目瞪口呆,“您多暂信看命了?”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朱楧跺脚,“你给孤想个办法......” “哎!” 李景隆嘆口气,別说朱楧不想进地宫,他也不想去。如今五月快六月了,待八月入地宫,朱樉都臭成咸鱼了! “你帮帮我..”朱楧捅了下李景隆,带著几分哀求,“大侄儿!” “嗯!嗯?” 李景隆真想一碗胡辣汤叩丫脑门子上!小屁孩管叫我大侄儿? “行!”他咬咬牙道,“您坐镇指挥,我衝锋上阵。送二爷进地宫的活我来,祭祀之类的,您来!” “够意思!”朱楧竖起大拇指。 “泡饃来了!” 这时,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饃端了上来。 李景隆隨手夹了一头蒜,放在朱楧的碗中,“吃!香透了!”说著,他打趣道,“王爷现在,是不是整日盼著小媳妇快点来,快点进洞房呀!” 朱楧脸色唰的就红了,“孤...哪有!” “您跟我说!”李景隆坏笑道,“您是不是童子鸡呀!” “我.....”朱楧臊得不敢抬头,“谁说的....没有!” “那您在哪练的?”李景隆继续坏笑,“跟谁呀?” “让不让我吃饭?”朱楧抬头,笑骂。 此时阳光正好,照在他们二人的脸上。一个少年英武,一个正是壮年,俱是一个男人一生之中,最为美妙的年纪。 殊不知........? 在李景隆看来,他代替肃王朱楧送朱樉进地宫,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却不知,这在日后........ 这件事却成了朱楧命断紫禁城的罪魁祸首! 第三百四十二章 姨夫(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四十二章 姨夫(1) “这些產业,都是之前,我跟著二爷一块操办的!” “如今...二爷走了,所以这些產业,我得让你知道,且亲手交给你!” 大明洪武二十八年六月,秦王朱樉的庶长子,未来的秦王朱尚炳终於赶回了西安。在刚祭拜了他的父亲之后,李景隆就带著人进了王府,与其见面。 朱尚炳一身孝衣,脸上的泪痕还在,眼眶通红。 看著面前厚厚的帐本,还有窗外站著的一群豪商,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愕然。 “自从洪武二十年起,朝廷重开西域商路之后!” 李景隆拿起一本帐簿,低声道,“西安城这边,一共有八家商行,取得了西域通商的资格!每年的收益,都是我和二爷四六分帐!我四,二爷是六......” “除了商行,还有当铺,银號,药铺,粮油,茶行,算起来一共十三家。” 说到此处,李景隆顿了顿,又道,“因为二爷走的突然,您又不在封国。所以这几个月的分帐银子,都存在票號里。如今各个商行和铺子的管事,都在外边等著见您,要给您报帐!” “还有,除了这些之外。最大头的,是煤油灯的生意!” “这笔钱,一直存在我名下的票號之中!” 说到此处,李景隆抬手,身后的李小歪双手奉上一个牛皮包。 李景隆將包放在桌上,“总共是二十三万两银子,二爷不在了,这笔钱就该交给您。” 朱尚炳有些发懵,白皙的手指触碰下那厚厚的牛皮包,眼泪啪的就掉了下来。如今的他,正是仓皇无助的时候。生母邓氏,在他还在京师之中的时候,被他的皇祖父下令赐死。而后他的父亲,又被人害死。 至亲的离去,对於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打击。同时也让他对人生,產生了迷茫,对未来有了畏惧。 而且,秦王的爵位还落在他的头上,偌大的封国,无数的人都要依靠著他。当然,身为皇孙他也明白,因为他父亲的突然离去,暗中还有很多人要算计他这个新的秦王。 但就在无依无靠的时候,李景隆来了。不但来了,还把他父亲生前,除了王府和爵位之外,隱匿的產业都一股脑,一五一十的交给了他。 懵懂之余,心中满是感动感激。 “姨夫!” 啪,又是眼泪落下。 朱尚炳泪眼朦朧,“我.....心里难受....” “我知道!” 李景隆轻拍对方的手背,嘆道,“我也是少年丧父....”说著,又是长嘆,“本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头上却突然没了遮风挡雨的大树。往后的日子都要靠自己强撑著....难!” 啪啪啪,朱尚炳的眼泪跟珠子似的,一个劲儿的往下掉。 “您是王爷。但...” 李景隆又道,“既您叫我一声姨夫,往后有事,我责无旁贷。您別怕...”说著,李景隆掏出帕子,轻轻擦著朱尚炳脸上的眼泪,“除了我,还有申国公。我俩始终在您的背后,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是我俩先帮您撑著....” “呜!” 朱尚炳忽然嚎啕出声,一头扑进李景隆的怀中,“姨夫!呜呜呜!” 李景隆结实的手臂,搂著朱尚炳的肩膀,轻轻拍打对方的后背。 这一幕,让边上跟著旁听的王府长史葛诚跟著一阵眼热,忍不住別过头去,狠狠的擦了两把。 同时他也在心中暗道,“曹国公,厚道人呀!这么大的產业,王爷生前都是放在外边的。他要是不说,谁知道呢?可人家不但说了,还一五一十的都交给了大爷,这份坦诚坦荡,一般人真做不到呀!” 心中想著,他再次看看抱著李景隆嚎啕的朱尚炳,心中再次嘆息,“王爷性子不好,王妃以前...性子也不好。可生下来的大爷却是纯厚良善的性子,就是脾气有点倔。” “皇太孙那边,让锦衣卫传话,让我日后盯著点大爷!这有什么好盯的?哎......” ~ “姨夫...” 好半天,朱尚炳才止住哭声,抬起头来,“我失態了!” “哎,真情流露而已,哪有什么失態的!” 李景隆再次擦著对方的眼泪,“我知你这些日子难受,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別憋在心里!” “姨夫....”朱尚炳抬头,“我年岁小,往后....还有很多仪仗您的地方!” “刚才都说了,我就在你背后!”李景隆看著对方的眼睛,忽然也是眼眶一红,“你知道吗?” “嗯?”朱尚炳面露疑惑。 “哎.....” 李景隆再嘆,低下头,“你母亲没的时候,你姨娘在京中暗中哭得死去活来,大病一场。得知你父亲也没了之后,特意来信嘱咐我说.....务必要照看好你这个她...唯一的外甥!” “要不是女眷不能出京,她早就直奔西安而来了!” “呜!” 闻言,朱尚炳想起昔日在京师的时候,姨母待自己宛若亲子,嘘寒问暖之情,还有在李家的种种温情。又是呜咽,而后捂著嘴,落泪道,“我...没了父母,就剩下姨娘姨父,还有舅舅了!” “姨夫这个称呼,私下里叫就好!” 李景隆又是嘆了半声,“以后在外边,不能这么叫,不能乱了纲常礼法!” “嗯!” 朱尚炳忍著泪,“外甥知道了!” 李景隆点点头,有些不忍去看对方那哭红哭肿的双眼。 他对朱尚炳倒不是全然作偽,而是真的有些喜欢这个孩子。 跟他那混蛋老子不一样,这是个好孩子。而且在歷史上的命运,也是颇多坎坷。朱棣靖难之后,诸王全部表示臣服。唯独他这个当侄子的,对他那四叔不大感冒,不但私下里常常出言不逊,甚至连朱棣的使者都不见,朱棣的圣旨也是派太监出面应付了事。 对於这个侄儿,朱棣也是相当的忌惮。若不是秦藩背后强大的势力,只怕朱棣早就动手了。歷史上朱尚炳三十三岁,年纪轻轻就英年早逝了。而且还是在永乐九年进京之后,次年病死,也是颇多疑云。 而他死后,朱棣还给了他一个恶諡,隱! “听闻,皇上给你选了正妃?”李景隆等朱尚炳情绪稍稳之后,问道。 “嗯!”朱尚炳揉著眼睛,“是河南都指挥使刘遂的女儿,外甥这回去河南,除了看五叔之外,就是看他!” “那...”李景隆笑道,“可曾见著未来的新娘子?” “啊?”朱尚炳先是一怔,而后面露羞涩,低头道,“嗯!” “模样不错吧?” “姨夫!呵...” 朱尚炳破涕为笑,满是不好意思。 “等你成亲了!” 李景隆嘆半声,“姨夫再送你一份厚礼!” ~ 待李景隆从秦王府中走出之时,天色已渐晚。 夜色下的西安,远没有京师那般浮华,异常的沉寂。 “公爷,您留神脚下!” 李小歪撩开马车的帘子,李景隆微微弯腰迈步进去。 马车之中,早有两名等待多时的人,起身行礼。 “坐,这么点地方还折腾什么?” 这两人,一名是李景隆在西安的门人,魏东家。一名是他的心腹,熊本堂。 第三百四十三章 姨夫(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四十三章 姨夫(2) “公爷!” 魏东家看看李景隆的脸色,低声道,“秦王府经过这一回的事后,府中日常採购的买卖,被小人给揽下了!几名管事太监那边,小人都送了银子。” “嗯!”李景隆闭著眼,应了一声,“知道了!” 熊本堂则是递过一张单子,“这是您要的名单。” “嗯!” 李景隆又只是应了一声,而后闭目不语。 熊本堂的单子上,是秦王三护之中,那些之前朱標换上来的將官。 对於这些人,李景隆分成了两批。一批,以充实肃王护卫的名义,调去甘肃。另一批,则是上奏东宫,以巡视边的名义,將这些人抽了出来,打散到各卫之后。 这两样都是东宫那边求之不得的事,所以双方一拍即合,根本没用李景隆太费心思。 忽然,马车行进之中,李景隆似乎自言自语道,“可惜...” 熊本堂和魏东家对视一眼,脸上满是疑惑,却不敢开口问询,李景隆说的可惜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惜了!”李景隆又是长嘆,闭眼喃喃自语。 可惜朱尚炳只是皇孙,不是皇子。而且还是庶出皇孙,不是嫡孙。不然,若是他身份再尊贵一些,许多事就格外的好办了! ~~ “大爷,天晚了您歇吧?” 朱尚炳寢殿之外,太监隔著窗户,低声开口。 “嗯!知道了!” 朱尚炳应了一声,却没有上床休息的想法,而是坐在凳子上,看著空旷冷清的宫殿,脸上的哀绪愈发的明显。 这寢殿中的一切,都是他母亲,他父亲亲手给他挑的。比起紫禁城中东宫的居所来说,奢华富丽堂皇之相远在其上。 可现在..... 他看著床上,那些母亲生前亲手为他挑选的被褥,悲从心来。 物是人非! “呜!” 他再次呜咽,而后缓缓趴在桌上,眼泪不住的落下。 而后在他压著的牛皮包上,形成一道道水流。 哭了许久之后,他擦拭去牛皮包上的眼泪,顺后打开包裹。 一沓厚厚的银票出现在视线之中,除了银票还有房契地契。 “到底还是自家人!” 朱尚炳露出几分苦笑,自言自语,“心里有我!真心对我....”而后,他忽然一愣。 因为就在这一沓银票之中,竟然还有一个薄薄的信封。 他猛的想起李景隆刚才临別之时,拍著他的手背说,银票要好好点点。这些钱就放在王爷手边留著用,別放进帐房。 朱尚炳迅速的抬头,朝外头看了一眼。 窗外,只有树影。 他小心的打开信封,上面是一手漂亮俊伟的行书,正是李景隆的字跡。 而信的开头,竟然是一连串,差不多二十多个名字。 “这般人等,皆是秦王三护之中,忠於秦藩之武士。” “王爷可以放心提拔!” “先前三护之中,朝廷之人,悉数调走。” “勿忧!” 骤然,朱尚炳愣在原地。 而后他手臂有些颤抖的,將信送到灯火之下,亲眼看著它变成灰烬。 他是淳厚良善之人,但不傻。 父亲早些年私下无数次的抱怨,秦藩的三护卫被先太子给换了个遍,得力的战將都被调走了。还私下说过,东宫对他们秦藩颇多忌惮。 而他也知道,若是他父亲在,朝廷东宫那边不会对他的父亲有什么动作。但现在的秦王是他朱尚炳,他在朝廷和东宫的心中,可没那么大的份量。 且现在他王位初继,正是藩国不稳的时候。正是削弱秦藩的最佳时机。 削弱他从哪动手,自然是他名下的秦王三护。 “姨夫!” 此时的朱尚炳心中充满了感激。 李景隆这封信不但告诉他,谁可以用,且帮他扫除了接管秦王三护的隱患。而且还是在告诉他,在东宫和亲人之间,李景隆选择了后者。不会帮著东宫,对付自己。 “他给我这些钱...” 朱尚炳心中再道,“且让我放在身边使用,应该就是为了让我赏赐下面將领的!” “哎!” “姨夫真是用心良苦.....” 陡然,他又猛的皱眉。 回头看看桌上散落的银票,心中警醒道,“姨夫之所以不当著我的面说,而是用这种方法,莫非是觉得,我身边的人不可靠?” “应该是的....” “看来,如今我身边能依靠的,只有姨夫了!” ~~ 大明洪武二十八年,六月二十一。 朝廷册封秦王的三位使臣,抵达西安。 江阴侯吴高,前军都督府都督谢彦,通政使宋徽。 谢彦属於淮西勛贵集团的一员,是朱元璋的亲家,他的儿子尚了郭惠妃所出的汝阳公主。从这份关係上来说,他是东宫的人。 宋徽也不用多说,东宫一手提拔上来的。 所以这几个人,压根就不是老朱选的,而是东宫皇太孙那边选的。 作为如今陕西都司的一把手,李景隆亲自赶赴郊外迎接大臣,且亲自把他们送入驛馆安置。 稍晚一些,他便和吴高聚在了一起。 ~~ “少喝点!” 李景隆与吴高皆是便装,隨意在西安街头找了一家小馆子。 坐在马扎上,吹著傍晚的凉风,要了点凉菜。吴高自从坐下,就是一杯接著一杯,满脸抑鬱之色。 “我早上接你的时候,就闻著你一身的酒气!”李景隆摇头道,“你都成酒蒙子了!” “喝死拉几把倒!” 吴高仰头,又是一碗,然后斜眼道,“妈的,憋气!” “上回说让你跟我来甘肃!”李景隆小口的吃著莲菜,“上面没准...” “人家愿意我在京师...” 吴高冷笑,“一边看我当活王八,一边玩我媳妇,多刺激呀!” “別別別!”李景隆忙道,“这话可不兴乱说!” “他最好整死我...”吴高眼睛一横,“麻了比的,好几次我都想直接冲金鑾殿上,直接告诉老皇上....” “那你家...就离死不远了!”李景隆正色道。 “死了拉倒,眼不见为净,草!”吴高又是闷头喝酒。 李景隆看著他,“我看出来了,你是想死!可是...你要是死了,不正好遂了別人的意吗?” 唰,吴高眼珠子一下就红了,端著酒的手不住的哆嗦著。 “对,都他妈盼著我死呢,赶紧给腾地方!” “再说,咱们大好男儿,窝囊死?”李景隆冷笑,“真有你的!” “李子!” 吴高带了几分怒气,“你也埋汰我?” “好赖话你都不分!” 李景隆回懟,“你现在整日喝的五迷三道的,不窝囊吗?” “那他妈你告诉我,怎么办?” 吴高咬牙道,“全天下都看我笑话,我出门都抬不起头来...” “我要是你,我就不这么想!” 李景隆冷笑,“我要是你,我回家一天把那贱货,日八回!” “嗯?”吴高一怔。 “我他妈故意弄点病,传给她,然后再....”李景隆冷笑,“传给他....我看到底谁是笑话?” 吴高怔了半晌,“对,我他妈回头就这么干!我媳妇他用著,我噁心。我他妈把他想好的,我用著,我看他噁心不噁心!” “不但用,还得要!” 李景隆又道,“你就让你媳妇跟他说,给你官儿,给你权.....別人笑话你?那是因为你现在就是个带兵的侯爷....除了带兵,你別的权一点没有!” 闻言,吴高若有所思。 “我要是你,我还带什么兵?” 李景隆继续道,“原先我那角儿,兵马指挥使司不是空著呢吗?一年下来,十来万银子的进项。这还是不贪的情况下!京畿的治安,工商都抓在手里.....” “你钱有了,权又了,无数人巴结你!” “到时候你再看,谁还敢笑话你?” “呵呵呵!” 吴高冷笑,“对呀.....我他妈是得应该落点实惠呀!”说著,又冷笑道,“养活婊子,不就指望著她挣钱吗!” “来,干!”李景隆放下筷子,举起酒杯。 ~ 翌日,有申国公邓镇在江西,京师的上游。 在內,则有吴高,负责京畿治安。 一旦京师空虚........ 那通往紫禁城的那条御道,將畅通无阻。 第三百四十四章 炸裂(1) “我说句不好听的....” 小吃店外的摊子上,李景隆依旧慢条斯理的吃著凉菜。 “你呀,这也算是另外一种.....”说著,李景隆抬头道,“皇恩浩荡了!” 吴高的手顿在半空,杯中有酒水洒出来,脸色铁青。 “我知道你这人,自小就是爱面子的!” “可是你想想,那些背地里对你指指点点的人,这事换在他们身上,他们会如何?” 吴高忽然低头沉思,完后再次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说难听点,要是能巴结上东宫,呵呵呵....多少人愿意把自己的老婆闺女恨不得一股脑都送到那边去!” 李景隆放下筷子,冷声道,“所谓嘲笑你,无非就是另一种嫉妒。而且他们心里比你还明白,你有多难受,你有多无辜。但他们就想让你难受,看你的笑话!” “正常人只有替你不平,谁会嘲笑?” “所以这些人的看法,你还用在乎吗?” 吴高再次把酒倒满,正色看向李景隆,“谢谢,我现在心里好受多了!” “拿你当兄弟,才说这些!” 李景隆嘆口气,“不过,刚才跟你说的让你往上走,手中多些权柄的话,是我的真心话!”说著,他略微停顿,皱眉道,“你不但要往上走,你在军中的老部下,老兄弟,包括你吴家的门人故旧,也都要有个...好前程!” 顿时,吴高面色一变,眯著眼道,“那不是...结党了?” “他...” 李景隆指了下天空,“他都不在乎你结婚了,你还怕结党?”说著,他摇头道,“一个好汉三个帮,你这些年从当差开始,就一直在军中苦熬著...我比你当差还晚呢!你现在的地位跟我能比吗?” 吴高低头下,脸上露出几分阴鬱。 “你得有一批好哥们捧著你,故去的老关係你要走动起来!” 李景隆低声劝道,“我再说句扎你心的话!” “你说!”吴高抬头道。 “为啥祸害你媳妇欺负你?” 李景隆冷笑,“因为你他妈好欺负,你被欺负了,没有帮你出头抱不平的人。你笨,活该你受欺负!” 吴高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是李景隆这话说到了他心里去,但嘴上却不承认,“你他娘的也別一套一套理儿....我问你,要是你们家小凤....?” “他还真不敢!” 李景隆冷笑,“老爷子能扒他的皮.....” “嗯!”吴高点头,“毕竟...算乱伦!” “啊?” 李景隆一怔,而后大怒,“你他娘的就挤兑我的能耐!” “你说的对,我是得换个活法!” 吴高长嘆一声,“不为別人想也为我儿子想。我这辈子这么窝囊,他可不能跟我似的!”说著,他忽然冷笑,“我为儿子,捞点,不过分吧?” “嗯!”李景隆点头,“既是你儿子,也算是....那人半个儿子!” “哈哈哈哈!” 这话本是埋汰人的话,但岂料吴高却仰头大笑起来,且笑得前仰后合,甚至连眼泪都下来了。 “哈哈哈哈!” 他趴在桌子上,肩膀耸动,“李子,你这话对了!” “啊?”这下,轮到李景隆不解了。 “我跟你说...” 吴高压低声音,“我呀,把高氏的陪嫁丫鬟给睡了.....高氏那婊子,心里惭愧,给那丫头抬举了一个妾的名份!” 李景隆夹了一筷子芹菜,咯吱咯吱的嚼著,“然后呢?” “那丫头就是我的人了.....呵呵!” 吴高冷笑,“我临出京那天,那丫头告诉我说.....高氏,好像是有了!” 啪! 李景隆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 “你的???他的????啊!!!我......这话不能乱说啊?” “呵....” 吴高轻蔑一笑,“自知道了他们的事,我压根就没碰她,肚子里的野种事谁的还用问?” 说著,他笑得渗人起来,“这就是报应呀....我的儿子是他半个儿子。可他的孩子,以后却要管我叫亲爹,哈哈哈哈哈!” “等孩子落地,无论男女我都宠上天。哎,就让他们认我这个亲爹....哈哈哈!我带著他上坟,带著他祭祖,他跟我姓.....哈哈哈!” 吴高的笑声,好似乌鸦一般让人惊恐难安。 他身边的李景隆愣愣的坐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这消息,实在太炸裂了! ~~ “皇....” 画面一转,应天府紫禁城中。 万安宫寢殿,郭惠妃畏惧的看著面前,好似狮子一般咆哮的朱元璋,嚇得眼泪连连落下。 “你既知道这事....” 朱元璋捂著心口,低吼道,“为何不杀了那贱人?” “皇...”郭惠妃骇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的磕头请罪。 “朴不成...”朱元璋又喊道。 “奴婢在!” “你个狗东西!”朱元璋抬腿就是一脚,將朴不成踹了个跟头。后者忙不迭的爬起来,再次跪好。 “別人瞒著咱,你也瞒著咱?” 朱元璋气得手都哆嗦,“要不是老四实在看不过眼了偷偷告诉咱,你这狗奴才还要瞒著咱多久?” 骂著,他来回踱步,忽然坐下猛拍大腿,“那是......那是人家明媒正娶的妻子。那是功臣之家.....还要不要脸?” 啪啪! 朱元璋又拍著自己的老脸道,“咱都臊得慌呀!咱一辈子,尸山血海都见过。可就是没见过这种事,还他娘的是自家的孙儿,大明的储君做出来的混帐败类事.....” “说出去,祖宗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破了!” “天下那么多女人....遭娘瘟的!” 朱元璋忽的起身,对朴不成道,“你去!” 说著,他拿起水杯,咕嚕咕嚕的灌了进去。 大口喘息著,“你亲自去,带人把那婊子....勒死她!还有...她娘家人也別饶了。他娘的,什么家风,养出这么不守妇道的女子?” “还有!” 朱元璋又道,“东宫皇太孙身边的人,都给咱换了......该杀的杀,该撵的撵。一群就知道勾引著主子胡闹的奸臣!” 说著,哐的一下。 手中的水杯重重的砸在朴不成的头上,后者顿时血流如注。 “奴婢遵旨!”朴不成疼得撕心裂肺,但根本不敢发声,忍著鲜血落下重重叩首,“奴婢这就去!” 而后他爬起身,匆匆朝外走。 突然,跪著的郭惠妃突然上前,抱住朱元璋的大腿,“姐夫,杀不得!” “慈母多败儿...”朱元璋怒从心起,抬腿一踢。 但接著,却整个人都顿住。 “高氏有了....” 郭惠妃哭道,“臣妾五日前,派了两个女官,想著悄悄的让高氏死了算了。可却发现....她有了身孕!” 嗡! 朱元璋身子一晃,扶著桌子颓然坐下。 “是....” 郭惠妃趴在地上,哭道,“是熥哥儿的......姐夫,是您的重孙辈儿,是咱们朱家的血脉,杀不得呀!” ~~~ 第三百四十五章 炸裂(2) 朱元璋坐在凳子上,整个人的身子都是僵的。 脑海之中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有了! 如果真有的,若是男孩,那则是他朱元璋的重孙子。这对於自幼失去亲长,视家族子嗣为命根子的他来说,意义非凡。 若.....若是朱允熥的嫡妻生的,那更是如他当年最爱的嫡长孙朱雄英一样,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孩子。是儒家礼法之下,大明未来最正统的继承人。 可是... 这孩子偏偏是朱允熥玩弄了別人的妻子,所生的...孽种!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好半天,朱元璋连连仓惶摆手,“杀了杀了杀了...不能让他活在世上,祸害...天大的祸害!遗臭万年的祸害.....” 喊著,他手指朴不成,“去....呃!” “姐夫!” “主子!”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郭惠妃朴不成同时惊呼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朱元璋。 “太医...” “別喊!”朱元璋攥著郭惠妃的手,额上满是虚汗,低声道,“別喊!別叫人.....”说著,他长长重重喘息几许,才开口道,“太医来了,咋说?百官问咱的病因,咋说?说咱知道了要有个婊子生的野种重孙....欢喜的?呵呵呵!” 而后,他竟然双眼有些红润,“作孽....作孽!” 他知道这个孩子绝对留不得,可是.....其实在他內心深处,倘若真的杀了自己的骨肉,他又如何能下得去手? “好姐夫!” 忽然,郭惠妃从背后,抱住了朱元璋,“你听我说,我要是说的不对,您杀了我!” 说著,她给了朴不成一个眼色。 后者犹豫片刻之后,躬身退下。 “这点男女的事,算的了什么?” “莫说是宫廷,就是民间这等事还少了?” 郭惠妃摸著朱元璋的手,低声道,“您在乎麵皮,怕被人笑话。可古往今来哪个皇帝不风流,那唐太宗连自己的儿媳妇.....” “那是唐玄宗!”朱元璋头疼欲裂。 “反正是皇帝把自己的儿媳妇抢了!” 郭惠妃正色道,“可也不妨碍那皇帝丰功伟绩呀!熥哥儿耍的女子,既不是咱家的亲戚,又不是什么不同辈分的......这有什么丟人的?” “他也到了知道男女之事的岁数了,可一直都管著,他也就是尝尝鲜,时间长久了忘了!” “可现在还有了骨肉就不一样,咱们做老人的若是害了他的骨肉,他心里肯定记恨咱们呀!天下,哪有这样的老人?” “您觉得对不住吴家,那就给他家高官厚禄就是了!” 郭惠妃的话,颇有些词不达意,但朱元璋还是听懂了,也听出了一些道理来。 “熥哥儿还小,就是玩心重!” “等他以后娶了正妃,就不会胡闹了!” “那你说,杀也杀不得,留著....以后也是麻烦!” 朱元璋嘆气道,“你说咋弄?” “您就当不知道!” 郭惠妃低声道,“高氏那边,要是个男孩,那也好办。就让吴家养著唄,他们还敢亏待了?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全家的富贵都指著这个孩子呢!” “若是个女孩,那更好说了......” “而且,本来就是风言风语的事。真按您的说来,那....不是做事了吗?咱家的脸面上可就没有半点余地了!” 闻言,朱元璋重重长嘆,闭目不语。 一辈子从未有过踌躇不定的他,此时面对这种情况,竟然也是束手无策了! ~~ 画面再次一转,来到咸阳宫。 “让江南製造司那边,挑选出最好的工匠!” 朱允熥的脸上,好似浮著一层光似的,格外耀眼。 整个人的气质也跟以前不一样,甚是和气。 “就按照我小时候穿衣服的样子和定製。” 朱允熥看著桌上,一个童子模样的玉摆件,笑道,“做,从宽里做。还有......让御药库那边,选些好的补药出来...” “对了!” 他又笑道,“给高氏那边...高家那边多多赏赐!” 边上的王八耻笑呵呵的听著,偷偷打量著皇太孙的脸色。 自从高氏有喜的消息传来,皇太孙整日笑得合不拢嘴。连带著他们这些东宫的近侍,也跟著私下里不住的乐呵。 “对了!” 朱允熥又道,“高氏上回说,她们家的园子很是窄.....嗯,光禄寺孤的內库之中,拨银子出来。就是曹国公他们孝敬的银子,拿出十万两给她修个宅子!” 其实他对高氏,一开始就是猎奇之心。 但.....人都是有感情的,高氏的柔情似水让他欲罢不能。而且如今还有了他的骨肉,更是让他打心里高兴。 “我要做个好父亲,不像我爹似的!” 大概,童年的记忆当中,有些不好的回忆存在著,影响著他现在的心態。所以,在得知將为人父的时候,他考虑的从来不是这个孩子该不该存在。 而是想著,怎么弥补自己童年时缺失的快乐,且把这份情感,寄托在那个还没出世的小人身上。 就这时,他正高兴著,忽然一个人影匆匆从外进来。 正是咸阳宫的近侍之一,太监史不全。 “怎么了?”朱元璋见史不全脸上满是焦急,开口问道。 后者上前两步,贴著朱允熥的耳朵低语几声。顿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愤怒。 “郭家多事!” 砰! 朱允熥一脚踹翻身边的墩子,怒道,“孤的私事跟他家何干,还要跑到皇爷爷那多嘴?” “一开始,倒不是郭侯说的!” 史不全畏惧的低声道,“奴婢听说,一开始是駙马爷忍不住,想跟老爷子说!而后郭侯才开口......” “父子俩一顿混帐!” 朱允熥继续骂道,史不全口中的駙马爷,正是他的姑父,同样是郭惠妃所出的永嘉公主的駙马,武定侯郭英的长子郭镇。 “孤晓得了!” 他继续冷笑道,“駙马是因为跟吴高自幼关係好,所以抱不平?哈哈哈.....帮著外人,在皇爷爷面前给孤难堪?” 他正咆哮著,外边又是一阵脚步。 紧接著就见左春坊学士董论,翰林院学士黄观,御史王度等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朱允熥一看这些人的脸色,就知道怎么回事。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劝诫和不满,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死諫的架势。 “谁也不许说话!” 朱允熥一指他们,“孤什么话都不想听..尔等,管不了孤的私事!不可以管,也不许管!谁敢多说一个字,孤就让谁去边关当配军去!” 第三百四十六章 北国 今天尿路不畅,思路不畅通。上下一块卡了..... 洪武二十八年的秋天,李景隆异常的忙。 先是参与新秦王朱尚炳的册封大典,而后主持已故秦王朱樉的丧葬事宜。 而就在朱尚炳被册封后,朱樉下地宫之前,还发生一件让李景隆有些想不通,又唏嘘不已的事。 朱樉生前,那位被老朱包办指定的,天下奇男子王保保的亲妹妹,汉名观音奴的秦王正妃,竟然自杀殉葬! 这位也是狠人...活著时候你朱樉看不上我冷落我。那你死了之后,我还要继续跟著你,烦著你,让躲都没地方躲! 待陕西这边刚刚料理完,又要马不停蹄赶回甘州。主持肃王朱楧的大婚,这一前一后就是两个来月,以至於他终於可以喘口气的时候,甘肃已经开始下雪了。 ~ 雪不大,但有些美,恰好覆盖住了收割后的麦田,像是女人的面纱。 刚建好的肃王府,算不得富丽堂皇,但在跟隨肃王朱楧北上的那些南方官员的布置之下,颇带著几分雅气。 比如肃王朱楧会客读书的地方,叫怀南堂。 意思是怀念南方! “仓促之间,王府修的不够气派,委屈王爷了!” 怀南堂门前的小园里,地上架著个烤炉,一身便装的朱楧,正颇有兴致的在烤炉之中摆著木炭。 李景隆坐在旁边,低声笑道,“待来年钱宽敞了,微臣再挑选工匠,好好给您修个园子......甘州城西边那块地,给您盖个猎场,养些鹿,供您打猎!” “这已经很好了!” 朱楧点燃木炭,火光照著他清澈的眸子。 “別再劳民伤財了!” 他拍拍手,挨著李景隆坐下,笑道,“孤和王妃只两个人,用不著大兴宫室!”说著,他看向怀南堂內,亲手洗著瓜果的妇人,又笑道,“太大了,就不像家了!这个王府孤很喜欢,比紫禁城好.....是孤自己的家!哈哈哈!” “爷....” 怀南堂內的年轻妇人,带著丫鬟僕妇出来,將洗好的瓜果放下,“果子洗好了。”说著,她未语先笑,“这甘肃的苹果,可比別的地方甜得多呢!” 她正是朱楧的新婚妻子,王妃孙氏。 出身於武人之家,这位王妃的身上带著淮西女儿的大方爽朗,面容有些娇憨,很是让人亲近。 可以看得出来朱楧对他这个妻子很是满意,小两口新婚不久,整日蜜里调油一般,谁都离不开谁。 “这边的羊肉也好吃!” 朱楧笑道,“孤亲手给你烤!”说著,他目光落在王妃孙氏的手上,皱眉道,“哎呀,以后这些洗洗涮涮的事让奴婢们做,你看你的手,都冰红了....” “臣妾可没那么娇贵!” 孙氏爽朗的笑道,“以前在娘家的时候,臣妾还跟著祖母干农活呢!” “农活孤也会!” 朱楧又笑道,“等明年开春了,咱俩一块儿,把这园种满卉...”说著,他大笑道,“孤告诉你个別人都不知道的事儿...” 孙氏大眼睛眨眨,“什么事呀?” “我喜欢养蜜蜂!” 朱楧带著几分得意,“等咱们园子修好了,我养几箱蜜蜂。得到了秋天,你就能喝到雪梨蜂蜜羹了.....” “好,那我可等著爷!” 孙氏双手托著下巴,看向自己的丈夫的目光满是欢喜和崇拜。 “咳!” 李景隆的咳嗽声,打破这份小夫妻之间的甜蜜。 唰! 朱楧和王妃同时脸上一红,颇为不好意思。 “微臣走了!” “您去哪?”朱楧忙道,“羊肉还没吃呢!” “臣再待下去......”李景隆打趣的笑道,“就是煞风景了!” “別別別別!” 朱楧忙拉著李景隆的手臂,“今儿请您过来,就是为了谢您这一年多来的照顾.......今儿咱俩喝几杯。” “臣妾陪嫁里有好酒,臣妾拿去!”孙氏笑著起身,快步走了。 滋啦滋啦... 羊肉在烤盘之中发出油脂融化的声响,顿时满院皆香。 “趁热...”朱楧用公筷,给李景隆夹肉,放在他面前的碟子中,笑道,“曹国公.....” “王爷有事?” “这一年真快,眼看就又要过年了!” 朱楧笑道,“我看这样,要不今年过年,您就来我王府,咱们在一块好好热闹热闹!” 说著,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以前刚出宫就藩的时候,孤心里还很是忐忑,满是不情愿!” “可这一年多,有了封地,有了护军,有了王府。如今...呵呵,又有了王妃,孤的心里就满是欢喜。” “就好像....就好像......” 李景隆看著朱楧那张写满了厚道的脸,笑道,“恭喜王爷,成家立业!” “对对对!” 朱楧大笑,“就是成家立业,以前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可现在呀.....明白啦!” 说著,他举杯,“孤再次谢谢您!” “都是微臣该做的!” 李景隆举杯回应,“也是侄儿,跟表叔您投缘!” “呃?哈哈哈哈!” 朱楧先是一怔,而后大笑,满脸真心的欢喜。 “就这么定了!”他放下酒杯,“就在孤的王府过年....” “呃.....臣儘量!” 闻言,朱楧皱眉道,“怎么过年还儘量?” “入冬了!” 李景隆小口吃著羊肉,低声道,“各边卫要巡查,兵马要拉出去操练....” “这些事不急呀!” “必须急!”李景隆正色道,“虽说您的三护如今齐装满员,可这些人既不熟悉肃镇各卫的形势,又没打过仗,不好好整顿起个好头,往后您可不好带!” “还有下面的军官,许多都是今年新调来的,微臣得亲眼帮您看看,他们的成色。” “还有草料储备,军械储备.....入冬了,万一北元的兵马开来,咱们得能打回去!” “还有,卫所军士辛苦一年,需好生慰问!” 朱楧闻言,看向李景隆的目光充满了歉意。 “孤....有些懒散!很多事都要仰仗您!” “臣分內的事!” 李景隆说著,嘆口气道,“臣就希望著,肃镇越来越好,您也越来越好,咱们甘肃,更是越来越好!” “好!” 朱楧举杯,“军中一切事宜,孤都全权委派於您。包括孤名下的肃王三护,您好生操练!” “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呀!” 李景隆心中暗笑,亦是举起酒杯,“臣定不辱命!” 就这时,院外响起脚步。却是肃王朱楧的內侍,还有李小歪同时赶来,站在院外。 “何事?”朱楧抬头问道。 “回王爷!” 內侍黄十三俯首道,“京师来人了!” “可是父皇给孤赏赐了?”朱楧起身,欢喜的喊道。 “呃....” 黄十三欲言又止,却是李小歪直接开口,“大帅,新任甘肃巡察御史铁鉉,还有陕西都司指挥同知盛庸將军到了....” “怎么找这来了?”李景隆冷脸起身。 “这两人什么来头?”朱楧不解,迷惑的看向李景隆。 “哎!”李景隆却是嘆气,摇头离去。 “哎....” 朱楧开口挽留,但接著也是满脸怒气,脸色铁青。 因他此时才想明白,为何朝廷会派铁鉉和盛庸来。自然是分他的权,表面上是辅佐,实际上是....监视! ~~ 甘州在下雪,北平也在下。 而且北平的雪极大,直接將山峦森林全部包裹住。 屋內热腾腾的蒸汽,將窗欞上凝结的冰,变成了盛开的冰。而后冰又继续融化,琉璃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越发的清晰。 “你怎么吃那么多汗?” 燕王朱棣一身便装,看著不住擦汗的大儿子朱高炽,眼神中带著些许的不满,“你在京师这几年,又胖了...瞧,这一身的膘!” “儿子..呵!” 朱高炽擦擦虚汗,“天冷穿的多,所以显得臃肿!而且,咱爷俩今儿吃的是锅子.....” “我吃的比你多,我怎么不出汗?” 屋內,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所以朱棣言语之间,丝毫没给这位已经被皇帝册封为燕王世子的大儿子,任何的情面。 “你那位堂弟,我那位大侄子.....皇太孙!” 朱棣又嫌弃的看了一眼朱高炽的胖脸,低声道,“你觉得如何?” 咕嚕咕嚕,翻腾的锅子之中,热气不住的熏著朱高炽的脸。 他那双好似永远睁不开的小眼睛动动,嘴唇也动动,“二世....” “什么二世?”朱棣疑惑的转头。 “大秦二世而亡....” “胡亥?” 朱棣惊声开口,放下筷子,挠挠头。忽冷笑道,“比他妈隋煬帝还不如!” “您是在骂隋煬帝,还是在夸您的大侄子?” 朱高炽阴惻惻的挤兑了他老子一句,马上继续道,“儿子看来,如今那皇太孙,就跟胡亥似的!” “哈!” 朱棣咧嘴无声大笑,“哎呀,能让我儿子这么厚道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我那东宫大侄子,应该真是不怎么地!” “他干那些事,哪一样是好事?” 朱高炽撇嘴,“骨子里全透著自私,他眼里根本没有天下没有大明,就是他自己!这天下的一切,都是他予取予求的,他隨意主宰的....” 说著,他脸上带了几分不屑,“吴高那事您也知道...那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国库连年入不敷出,他倒是好,光禄寺的私库堆满了银子!” “陕西闹水灾,賑灾银子全靠各省调拨筹划。” “他呢,那边给女人盖园子,十万两银子眼睛都不眨...” “早些年太子在的时候,江南那边的財税一直都是国库的大进项!他倒好了.....为了表现仁德,江南那么富裕的地方竟然连年减免!” “河北河南山东,早年间十室九空的地方,却连年加税!” 唰唰! 朱棣把碗中的菜和肉,仰头吃了下去,然后一抹嘴道,“你怎么还生上气了...他越昏庸不是越好吗?” “昏庸?” 朱高炽摇头,“政务上他是昏庸,可盯著您的眼睛,却是半点都不昏呀...” 说著,他嘆口气,“儿子现在没別的想法,就盼著皇祖父多活几年!” 朱棣笑笑,没有说话。 “以儿子对他性子的了解,只怕...哼哼!皇祖父前脚刚没,他后脚就要对咱们下手了!”朱高炽看著父亲,“他做的出来!” “你老子怕他吗?” 朱棣冷笑,拿起桌上割肉的小刀道,“刀把子,咱家也有!” 说著,他又拿起筷子,给朱高炽夹了满满一筷子肉。 “以后,京师你就別去了!” “咱们关起门来,过咱们自家的小日子!” 第三百四十七章 御史 依旧尿不净....卡主了。 北国无怒潮,却有阁名听涛。 价值千金的松木地板,在炉火的映照之下,反射著细腻的光泽。仿佛带著类似夕阳的神采,格外祥和。 窗外,寒风从松林之间吹过。 一团雪在风中欢快的跳跃,却是一只小鹿,在戏弄冰雪。 朱棣的目光追隨著那只小鹿,就像是看著一名在嬉闹的孩童,满是柔和。 “和尚!” 他轻轻开口,“老大说,我那侄子,蠢!” 挨著火炉最近的地方,黑衣僧人姚广孝盘腿坐在一张棕熊皮毛做成的垫子上,正在缓缓泡茶。 闻言,他抬头一笑,“世子殿下看人的目光一向很准!” “哦?”朱棣嘴角上扬,“是呀,他就是胖了点儿...” “不过!”姚广孝话锋一转,“世子毕竟还年轻!” 朱棣转身,带著几分骄傲的嘴角停滯了片刻,眉毛弯了下来。 哗啦... 褐色的茶汤被倒入纯白的瓷器之中,淼淼热气升起,满室皆香。 “年轻,看问题,看人.....不免有些片面了!” “而且,容易带著自己的好恶!” 姚广孝將茶放在鼻尖嗅著,低声道,“他只看到了东宫的蠢,却没看到....”说著,他抬头道,“东宫的狠!” “暴虐是有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朱棣走过去,也是盘腿坐下,端起茶,“狠,从何说起?” “狠,不是指....” 姚广孝点点自己的心口,笑道,“这里.....”而后,他又点点自己的太阳穴,“而是这里!” “东宫如今废除了昔日懿文太子在世之时,推行的种种新政!” “且提携依赖江南士族,官绅清流。” “抑制武將。清洗功臣....” “看似是不求进取....呵呵!” 姚广孝又是笑道,“可从本质上说,这条路却是可保江山长治久安的王道之策。天下之民,皆在帝王禁錮之下,世农工商壁垒森严......更以八股取士之策,笼络天下士人。” “以东宫如今的年纪,不好大喜功,求丰功伟绩。不求如唐宗汉武,只想江山永固.......您说,他不狠吗?” 朱棣缓缓饮茶,慢慢品味,徐徐开口,“我朱家马上得的天下,他现在却想让笔桿子代替刀把子。等於,自己剁了自己的手脚....呵,他確实是狠。” “王爷您何必....心中瞭然却嘴上冷嘲热讽?” 姚广孝摇头苦笑,“东宫如今做的,是安內!內政稳.....则日后,他才能言出法隨。而天下任何忤逆他之人,都会被群起而攻之!” “而日后,他对您等....大明诸藩下手,也是名正言顺。” 朱棣眸子一紧,“你的意思是,他会先动手?” “一定!” 姚广孝脸色变得郑重起来,“东宫是个不在乎面子的人,一个不在乎面子的人,就会不择手段。”说著,他忽然嘆气,“以前,我也是有些想当然了,以为按照自己的计划,就大事可成!” “但不想,如今看来。我的种种布置,好似反而帮了东宫的忙!” “呵!” 忽然,朱棣轻笑。 他放下茶盏,“你这和尚,今日还在这强行懊悔起来了。”说著,他眼神一凝,“你说的对,他是狠!因为无论是我等是否有了爭位之心,他都容不得我们!” 姚广孝点头。 “那么,就证明咱们的决定是对的!” 朱棣大笑,“呵呵,反正他一定不会放过我....那我,就把他拉下来!管他是安內还是攘外,管他是笼络士人还是提携文官。我....只需要把刀把子握紧嘍.....” 说到此处,他面色阴沉,“老朱家得天下靠的是刀枪!” “当然,阴谋诡计,他四叔我,玩的比他明白!” 朱棣又是一笑,“和尚,大寧那边.....你得多走走。” “朵顏三卫对王爷您!”姚广孝回道,“向来是钦佩之至!” 说著,他看了下朱棣的眼色,“不过,有个人,在贫僧看来。王爷您,应该继续的笼络下去!” “谁?” “曹国公李景隆!” 朱棣眼睛一眯,“我那位大侄子,对我一直甚为防范!” “东宫对他,现在也很防范呀!” 姚广孝一笑,帮朱棣倒茶,开口道,“而且,早年间懿文太子在,曹国公只是曹国公。而现在皇帝年老,东宫无德。而曹国公.....尝到了手握权柄的甜头之后,他岂能没有野心?” “他也会提防著,自己走蓝玉,傅友德,冯胜等人的老路!” 朱棣眯著眼睛说道,“倘若他站在我这边,日后之事,优势在我!” ~~ “下官铁鉉...” “卑职盛庸...” “见过公爷...” “大帅...” 甘州,李景隆行署之中。 满身风霜的铁鉉和盛庸,在李景隆面前俯首行礼。 “哈哈哈!” 李景隆爽朗大笑,先是亲手扶起铁鉉,看著对方脸,“某久闻鼎石大名,才学冠绝京师。我这全是武夫的肃镇,终於来了个文曲星,哈哈哈!” 铁鉉面色不变,沉稳有加,微微低头,“公爷谬讚,下官愧不敢当!” 李景隆又看向盛庸,忽然一拳砸在对方的肩膀上。 “嘶....” 盛庸捂著肩膀,倒吸一口冷气,“公爷,您手劲还是这么大!” “某以为你小子攀上高枝了...”李景隆冷笑,“这几年,都不曾去我家看看!” “呵呵!” 盛庸知李景隆是在故意逗他,笑道,“卑职是...避嫌,避嫌...” “避哪去?” 李景隆笑道,“咱俩又搭班子了,你以后还得在老子的手下討饭吃!” 其实说起来,这两人让李景隆还真是头疼。 铁鉉自不用说,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忠臣孝子。 盛庸虽然和李景隆关係匪浅,但从根子上来说,盛庸其实是长兴侯耿炳文那边的人。不可能为他李景隆所用。 而这两人的位置,盛庸日后是李景隆的副手之一。 铁鉉则是整个肃镇的巡查御史,有检查武將考核升迁之权。 他李景隆想继续在肃镇之中大搞一言堂,可以说是白日做梦了。 “我还以为,你二位要过了年才来!” 双方分宾主落座,亲兵奉上热茶之后,李景隆隨口寒暄道,“哪知道二位竟然冒著风雪,直接来了甘州!” “卑职是武人,风雪算不得什么!”盛庸笑道。 而铁鉉依旧是不苟言笑,“下官身负皇命,岂敢耽搁。” “嗯嗯!” 李景隆隨意点头,捏了个核桃在手中,吃著道,“这样,我先命人给二位安排官署。正好赶在年前,我要巡视各卫。”说著,他看向盛庸,“军中许多都是当年你我在肃镇之时的老兄弟,你跟著我去看看。” 而后,李景隆看向铁鉉,“鼎石可是要跟著?” “公爷巡边是军务,下官就不跟著了!” 闻言,李景隆心中鬆口气,但接著却又马上提了起来。 就听铁鉉继续道,“请公爷派给下官五十官兵,下官也要巡视各卫!” ~~ “公爷巡视边卫是军务!” “下官巡视,是政务!” 铁鉉闷声开口道,“下官不懂军事,亦不插手军中事物。但身为御史,审核將佐之功,清查库存,盘点屯田等事,则是下官的份內之事!” “尤其是审查...下官出京之前,面见兵部部堂大人。公爷您,光是今年....给肃镇名下的將佐报功,提其升迁之人,二十有余!” “而肃镇今年並无太大的战火....” 铁鉉这些话,可以是说半点面子都没给他李景隆。直接摆出来一副我是御史,我不信任你,我必须亲自审查,必须眼见为实的架势来! 李景隆面色一变,“鼎石,怎么没打?某与十四爷提兵西域.......” “那已经报过一次了!” 铁鉉正色道,“后面您又报了一次,您不知道吗?” “后面是肃王三护....按照规矩,卫军调入藩王麾下,官升一级!” 李景隆恼怒道,“这规矩,你不知道吗?” “知道,但也还是要审查!官位,国之重器,岂能轻授?” 铁鉉面对李景隆的怒火,浑然不惧道,“再者,御史有审查之责。就因为规矩,下官就不查了?还是说曹国公您心中有別的打算,不愿意下官去查....” 砰! 李景隆一拍桌子,起身怒道,“欺人太甚!” 瞬间,屋內的气氛剑拔弩张。 李景隆和铁鉉互相之间眼神如电,而边上的盛庸则是低著头,端著早就已经被他喝掉,不存在茶水的空碗,假装喝茶。 其实李景隆心里,一点都不生气。 铁鉉来干什么来了?他要干什么,李景隆要是想不到,那他趁早回家抱孩子吧! 但之所以装作恼怒,且跋扈的举动出来,是为了附和人之常情!他必须要给东宫,给朝廷一种,预料之中的不满和愤怒! 不然他逆来顺受,既会让人觉得他是软柿子好捏。又会让人心中有更深的疑惑,因为他的逆来顺受,不符合常理! 这种情绪,也是他日后和朝廷和东宫討价还价的筹码! “下官,职责所在!” 铁鉉面对李景隆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除了审查您提拔报功的那些將佐之外,肃镇这两年的帐簿,下官亦要审查。” “哈!” 李景隆冷笑,“读了几天国子监,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了?”说著,他斜眼道,“帐簿....几百斤,你看得完?” “下官看不完,但是公爷您莫非忘了!” 铁鉉回嘴冷笑道,“是御史.....”说著,他看向李景隆,郑重道,“是肃镇的巡查御史,设有单独的御史衙门。跟著下官来肃镇的,还有三十名属官书办....还在路上!” “你.....” 李景隆指著铁鉉,怒髮衝冠,咬牙道,“好好好好...你查,本公都让你查。查出毛病来,本公认。你要是查不出来....铁鼎石,莫说本公到时候,不给你这个读书人留体面!” 说著,拂袖而去。 “公爷,可是给铁御史安排住处....” 门外,传来亲兵的呼唤。 而后就听李景隆暴躁的喊道,“他是御史,他自己安排!” 屋內,盛庸看看铁鉉,苦笑道,“老铁,至於吗?你这一来,就给大帅难堪?” “凡事!” 铁鉉闭目,“先明后不爭,在下把事都说在明面上,也是对曹国公的成全和维护!”说著,他睁眼道,“阴险小人谁不会做?“ 第三百四十八章 储备(1) “这是咱们甘州右卫的料库!” 呼啸的寒风,让来自应天府的官员们苦不堪言,好似鵪鶉似的哆嗦著。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 给他们带路的甘州右卫屯田经歷官王二五,则是裹著厚厚的羊皮袄浑然无事一般。 吱嘎一声,一间仓库的大门被用力的推开。 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的同时,也带著一股热气。这使得来自京师的官员们,不由自主的纷纷涌了进去。 “这样的料库,一共一百八十间!” 王二五抱著膀子,靠著厚厚的豆饼麻袋,懒洋洋的说道,“每一件都是满的,跟帐本上丝毫不差!”说著,他低头抠扣自己那长满倒戧刺的指甲,低声道,“也犯不上来查,我家大帅早有严令,少一两草料,就割谁一两肉,呵呵!谁他妈敢呀!” 御史铁鉉背著手,眯著眼站在仓库之中。而跟著他从京师来的办事官黄福却催促下面的人,隨意打开麻袋,开始查验。 “费这事干嘛?” 王二五马上大声喊著,而后唰的一声抽出腰间短刀,“直接拿刀一扎不就什么都知道了?”说著,嘟囔道,“一看你们就没在军镇之中待过!” 顿时,仓库內的官员们对他怒目而视。 这些跟著铁鉉来甘肃的官员,要么是位低权大的办事官,要么是兵科给事中,最差也都是兵部经歷司的官员。可现在却一而再的,被这么一个肃镇七品的小官给挤兑和冷嘲热讽。 “一共有多少粮草!” 眾人怒目之时,铁鉉却翻著帐本,不轻不重的开口。 “这里只有草料,没有粮食!” 王二五揉著脖子,“要看粮食,得去咱们甘州大仓!” “那草料有多少?”铁鉉又问道。 王二五继续啃著指甲,“下官只知道咱们右卫兵的事,草料是三万斛,豆料是四万三千石!” “嘶.....” 仓库之中,正在检查的官员书办等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显然是被这个数字给嚇到了。 “存了这么多?” 办事官黄福皱眉道,“用得著这么多吗?”说著,他又道,“仅一个右卫就有这么多存料,那为何曹国公还一直让商人往边塞运送草料?” “这位相公!” 王二五眯眼抬头,“多?您是秀才不知天下事吗?一匹马吃多少?一头牛吃多少?您算过吗?甘州六卫所属的骑兵,军户之家的耕牛,卫所的牲口,吃的都是咱们库里的料,您以为这点东西,能撑多久?” “这还得说是太平年景,要是打起仗来,这点东西压根就不够看!” “咱们这属於边塞,用兵是朝外的。打仗的时候每往前走一里地,要耗费多少草料,您算过没有?” “牲口不是人,咱们当兵的平日清汤寡水,临阵杀敌的时候给口肉就是天大的恩德。可这草料,少给一口,战马就要趴窝!” “你....” 黄福被王二五这个小官一顿夹枪带棒的抢白,顿时面红耳赤。 铁鉉不动声色的看了王二五一眼,合上手中的帐本,“诸位,再隨本官,去粮仓那边看看!” ~~ “公爷,就这么让...他们查?” 外边是漫天大雪,可李景隆行署之中,却是温暖如春。 李景隆猫腰,小心的擦拭著心爱的兰的枝叶。而在他身后,甘州左卫指挥同知李大苦,却是愁眉苦脸的。 “查唄!” 李景隆站起身,“咱们也没什么怕查的!又没断了东西,更没中饱私囊!” “卑职是怕他们查出来.....”李大苦低声道,“咱们的存粮草料,比帐上的多!” 没错,甘州作为李景隆的基本盘大本营,存储的粮食草料等,绝对比帐上的要多得多。 为什么会多?因为以后要打仗。 为什么怕別人查不出来多,因为多了不正常! 以肃镇为例,纸面上是九万大军。实际上,能算作精锐的有不到半数,四万人。这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再加上陕西都司兵马,李景隆手中可以调动的兵马,绝对的战兵,將达到十万。 换做话说,一旦打起来仗来虚报一下,加上民夫辅兵等,可对外宣称五十万大军。 如此眾多的军队,所消耗的粮草,每天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举个例子,歷史上万历年间的抗倭援朝。朝鲜那边穷的尿裤子,大明帝国不但要出兵出人,还要自己供应自己的粮食战马的草料,以及所有的军械。 出兵远征千里之外,使得大明帝国的家底直接被掏空了。倾尽国力,换得来了朝鲜君臣口中的再造之恩。 再举个例子,为何日后大明帝国会从主动开拓,变成被动收缩防守。也正是因为朱棣北征漠北,掏空了国力。 而李景隆和这俩个例子有个相同点,他不是在北土作战。也有不同点,那就是他只能靠自己。 將来若率军南下,届时天下各地绝不会给他半粒粮食。而他的军队,又不能沿途以战养战。那么这庞大的后勤供应,从现在就要开始准备。 “公爷....” 李大苦见李景隆依旧神色淡淡的,上前一步,低声道,“要不...既然朝廷派了御史老爷过来,让下面的兄弟们鼓譟一番?”说著,他低声道,“上回朝廷的冬赏,可还是洪武二十六年呢!这两年,兄弟们可是连半尺布都没见著!” “鼓譟喧譁.....” 李景隆端著茶盏,沉吟片刻。 这是军中武將常用的,跟朝廷哭穷且屡试不爽的法宝。 俗称,闹餉。 “你拉倒吧!” 李景隆端著茶盏笑笑,“万一下面的兄弟们守不住,闹出人命来,我这总兵官就当到头了!”说著,他又笑道,“除了咱们的兵械库,火药火器库之外,隨便让他们查!” “要过年了.....” 李景隆嘆口气,“过个安生年,別折腾了!” “卑职就怕过了年,这些遭瘟的书生还不依不饶的!”李大苦还是嘆气。 “你想多了!” 李景隆正色道,“他们,不是来咱们这討便宜的。可以防,但不能把他们当成敌人!” 第三百四十九章 储备(2) 这话,顿时让李大苦愣在原地。 “大帅...小的读书少...您这话到底啥意思?” ~ “曹国公不简单!” 一天巡查之后,铁鉉带著来自京城的属官,返回临时的居所。 屋內温暖如春。一进屋,眾人就好似活了一般,围著火炉,满脸喜悦。 兵科给事中陈洽搓著手道,“原先肃镇是最穷的地方,可由曹国公经手这么几年,兵强马壮不说,难得是各类帐册上,竟比中原和江南的地方卫所,还要乾净!” 这话眾人无不纷纷点头,他们从京师过来,其实是存了点摩拳擦掌想要在武人身上找找过失的心思的。可自从到了肃镇时候,所见所闻不由得他们这些文官,对李景隆刮目相看。 “就是他手底下的人....” 办事官黄福喝口热茶,低声道,“不太懂规矩!”说著,恨声道,“太不知尊卑了!” “粗鄙武夫,何必跟他们计较!” 陈洽笑了笑,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铁鉉,“大人,下一步可是开始考核將校的军功?” 铁鉉看著窗外的风雪,忽然转头对门外的僕人说道,“吃什么?” “回大人的话!” 僕人侧身进来,“总兵行署衙门那边,早上给送来半头羊。白菜萝卜,鸡鱼各一笼。厨房正给诸位大人蒸饭,煮汤,烧羊肉!” “哦!” 铁鉉淡淡点头,而后摆手示意僕人出去。 而后他回身,不疾不徐的说道,“我曾在督军府任断事官....以前也常来军中。无论去何地,自总兵之下,唯恐怠慢了。不但好吃好喝的招待,还要竭尽能事的討好。” “可如肃镇这般,以平常心对待我等,还是...第一次!” 这是实话,大明朝虽说武人不太在乎文官。但那要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文官! 对於他们这些中枢派遣的御史和巡查官员,地方上的武將恨不得跟伺候亲爹的伺候他们,就怕他们查出猫腻来。 “俗话说无欲则刚!” “而曹国公则是.....坦坦荡荡!事无不可言!” 铁鉉一笑,“刚才黄大人说,曹国公手下的人不懂规矩。可是在我看来,不管是库房小吏,还是下级官员,所有对答都是清清楚楚。儘管有些不客气,可....从没有含糊不清的地方!” 闻言,陈洽点头道,“曹国公带的好兵!” “不单是兵好....还有我所说的风气!” “中下级军官,都是深知军旅精明强干之人!” “曹国公又体恤士卒,肃镇既不剋扣粮草,又不喝兵血贪墨军餉!” 铁鉉又道,“再加上粮食,如今的肃镇可以说...是我大明第一强军也不为过!” “只是甘州大仓!” 黄福又道,“就高达三十二万石,可供十万大军敞开肚子吃一个月了!” 说著,他忽然显得有些忧心忡忡的说道,“虽说粮食多是好事,可下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存这么多粮草,就为了防止边患?” “就算是如此,如今的存粮也够了。怎么曹国公为何,还要不断的存粮存料?”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兵部这边倒是....没什么说的。可户部那边,对曹国公可是颇多微辞呀!” “有微辞也管不到他身上!” 陈洽在旁笑道,“黄大人莫非忘了,曹国公身上还有大都督府左都督的官职呢!按照品级,兵部的部堂还是他的下级呢!” “呵呵呵!” 屋內,眾人一阵轻笑。 这话是没错,可如今不是洪武二十六年,而是洪武二十八年了。 现在是皇太孙当政,兵部独掌大权。 “大人!” 黄福又看看铁鉉,“下一步,咱们是先考核將校,还是检查军马.....” “歇几天吧!” 不料,铁鉉却淡淡的摆手,“诸位都累了,先歇几天!” “也不累!” 黄福又道,“下官想著早点查完了,早点回京復命!” “你是想著早点回京,少在这边受罪吧!”陈洽又是笑,“黄大人,铁御史的话没错,咱们呀,急不得!” 黄福诧异道,“查帐不是一鼓作气吗?” “现在没问题,不代表其他事没问题!” 陈洽道,“曹国公两袖清风,不代表下面人,都人人忠君爱国呀!”说著,他嘆口气,“黄大人可还记得,洪武十八年,巡察御史巡查辽东?” 话音落下,黄福顿时面色一变。 当时有朝廷的御史在辽东镇那边查的太紧了,以至於下面的丘八直接鼓譟,一群兵衝进御史衙门,直接把那御史吊在了树上。 边塞的兵,不好惹! 都是亡命徒! 可显然,铁鉉的心中並不是忌惮下面的人鼓譟闹事。 而是他忽然之间,对李景隆这人看不清楚了。 不爱钱,不怕查。所有的一切,都做到了准確无误。甚至半点错处都没有,他怎么做到的? 世界上真有这么完美的人吗? ~~ 已是夜,风还在。 一个人影站在兵科给事中陈洽的门前,不待他拍门,门却是从里面被拉开。 “陈大人,这是我家公爷一点心意!你原路而来,风餐露宿,著实辛苦!” 一盏豆灯,微微亮著。 陈洽捋须,看著桌子上那一封鼓鼓的信封,满是笑意,也满是矜持的点头頷首。 而后对来人道,“李参將辛苦,坐!” 来人正是李老歪,他恭敬的在陈洽的下首坐了,拱手道,“大人,我家公爷说了。这次中枢巡查肃镇,许多事还要大人都多换转担待!” “巡查的事,是例行公务,你家公爷不必担心!” 陈洽低声道,“且你家公爷所报上去的將校,兵部那边已经定了,你们这边无需担心!” “可是!” 李老歪苦笑,“我家公爷这些年,还没被人查过...所以这心里...” “哎!” 陈洽长嘆,“我出京之时,黄学士齐部堂再三嘱咐,一定要帮衬著曹国公!”说著,他顿了顿,“李参將你不懂!最近东宫身边,御史系的人....想出头闹的厉害!” “黄学士和齐部堂,也只能顺著他们的意思,派人来巡查!” “而且,其实本质上,中枢诸公还有別的用意.....” “你们这些狗娘样的...” 李老歪面上装作正色倾听,心中却在暗骂,“大明朝都是我们武人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你们他娘的天下太平了,却想著从我们身上找补富贵了!” “早晚有一天,杀到京师,把你们这些鸟官,一刀一个!” 作为李景隆的心腹,他当然知道自家主人为何心中无所畏惧! 表面上看铁鉉来甘肃为巡察御史,且带来许多官员,审查各种事物。实质上,就是柿子先挑软的捏。 查完了曹国公李景隆,下一个是谁? 晋藩,燕藩,寧藩,齐藩,周藩..... 而朝廷那边也知道,肃镇这边肯定查不出事,那么相比之下。一旦那些藩王们那边查出点事来,那藩王们怎么跟朝廷交代? 就像他家公爷说的,你以为朝廷只是为了噁心你?不,他们玩的是zz。 ~ 第三百五十章 胡闹(1) 一个长於深宫,內心残暴的储君。 一群之乎者也,进士及第的书生。 联合在一块操弄权术,他们能玩明白吗? 大概到最后,他们只能被权利蒙蔽欺骗,越发的自得其乐沉浸其中而已。 ~~ “孤没看错人!” 咸阳宫中,朱允熥放下手中的奏摺,对著坐在对面的齐泰等人笑道,“铁鼎石在肃镇巡察了两个月,曹国公那儿.....没有半分的紕漏!” 齐泰低头一笑,然后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都御史王度等人,面有得色。 御史系的官员们,想借著所谓的巡察御史之事,染指地方上的军权,人事大权,那是做梦!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斗爭。而东宫麾下之所以现在,清流蜕变成两派。掌权派和御史派,就是因为利益。 而他们的利益爭端,源自於权利。 原东宫属臣之中,黄子澄以吏部侍郎的身份,暂行吏部尚书之职。齐泰掌兵部,练子子寧掌工部,暴昭掌刑部,郁新执掌户部。 御史系这边,以掌都察院的太子少保茹瑺为首。 而且因为执政的理念不同,两边人之间的爭斗,表面上不显,但內中已越发的不可调和。尤其是黄子澄和茹瑺两人,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殿下慧眼识人,臣等惭愧!” 御史王度开口道,“不过,臣以为各藩各镇巡察御史一事,还是要继续推行!” 户部尚书郁新接口道,“各地军费的口子,愈发的大了!”说著,他顿了顿,“先不说各藩王那边,各地的都指挥使司,报上来的帐目,已经出现了亏空!明明名下有那么多的屯田,却还要跟中枢伸手要钱,这帐对不上!朝廷必须行监督之权!” “嗯!” 朱允熥细长的手指,轻轻点著桌面,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其实现在看来,大明的军制是有些太过繁琐臃肿了,而且各地的驻军也太多了。开国初年,这样的做法可以保证能在短时间內动员最多的军队。但天下承平之后,这些军队就成了朝廷的负担。 军卫的屯田,说穿了其实占的还是老百姓的地。若是这些地,在百姓的手中,户部的粮税將会大规模的增长。可是现在,因为国朝初年定下的军卫屯田,就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些田地渐渐变成了地方武將的私產。 这一点,从每年各地给户部奏报上来的,粮食的產量就能看得出来。洪武二十五年之前,每年都在两百万石以上。而这几年,则是连年下降的。 他皇爷爷说,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可事实上,若是光靠屯田能养活,为何还要开中法? 每个兵都是拖家带口,一个人三十亩地一头牛是热炕头。可一家五口要还是三十亩地一头牛,那日子定然过的紧巴巴的。当兵的不弄些外財,长此以往就得去劫道了! 他之所以赞同御史系提出的,在各地都指挥使司各藩设置巡察御史,目的是为了钳制都指挥使那一级別的武將,而不是单纯的为了查帐的。 而他明知卫所的屯田已有了败像,却依然要查的另一个缘由,自是给他的叔叔们找麻烦。 你们连自给自足都做不到,还养那么多兵做什么? 你手下到底多少兵,多少军官,领多少俸禄,你还藏什么? 先查,再找麻烦。然后让御史系把朝廷审查控制藩王名下,乃至各行省都司的军需权,重新把控在手里。 这才是他朱允熥所设想的棋局! 除了藩王之外,他对各地都司,也是一直心有防备。因为从大明开国开始,武人一直有位高权重,擅自养活私兵的传统。 “老爷子哪都好!” 忽然,朱允熥心中暗道,“就是没读过书,当年所颁布的种种政令,现在看来,反倒成了累赘了!不懂得与时俱变。” “另外!” 这时,户部尚书郁新又道,“年关將近,各地藩王有来公文,催促明年的禄米。” 唰! 朱允熥的眼皮垂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没了。 “按照早年间的规定!” 郁新继续道,“藩王的禄米每年是五万石!”说著,他看看朱允熥的脸色,“在臣看来,这个数字太多了!而且朝廷给的远不止这个数!” “嗯!” 朱允熥马上坐直了身体,“爱卿仔细说说!” “亲王是五万石。而各藩.....王子眾多!” 郁新开口道,“再过几年,我大明朝又得多出许多的郡王来,到时候各藩的禄米,恐怕翻一倍都不止!” “而各藩自己的名下就有大量的土地,长此以往,他们越来越富了,但这中枢却还要不停的贴补!所以臣想,削减藩王的禄米!” “嘶...” 殿中,顿时一片抽气之声。 黄子澄和齐泰对视一眼,彼此目光之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成了!” 你御史系不是要掌权挑刺吗?行! 我让你跳出来,然后我们的人借势。你查来查去,都没查出来什么。可是我们直接釜底抽薪,专攻皇太孙的所好。 我们是动手的,你们是动嘴的。你说,皇太孙会信任谁? “所以要如何减?” 朱允熥沉吟道,“还是要巡察?” “英明莫过於殿下!” 郁新等人起身行礼,讚嘆一声。 “查清楚藩王们每年到底要用多少钱,朝廷才能减轻负担!依臣之前的核算,亲王的禄米,每年一万石是尽够的!而至於日后的郡王等,朝廷再做打算!” “嗯嗯嗯!” 闻言,朱允熥连连点头,“这是你们户部份內的事,好生去做,儘快给把条陈给孤写清楚奏上来!”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他手下这两帮人,已有了不对付的苗头。 他也清楚得很,黄子澄齐泰等人是生怕丟了权柄。而茹瑺郁新等人,则是看不惯他们那些侍臣出身的书生揽权。 但他不愿意管这些事,下面的人斗,他这个皇太孙才能稳坐钓鱼台。不然下面人都是铁板一块,他的日子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再者,其实他的內心深处,对谁都不是百分百的信任! “今日....” 朱允熥看看群臣,笑道,“就议到这?谁还有奏?” 殿內,一片沉静。 眾人都知道,每次小朝会只要皇太孙说了这话,那就是代表著他不想再说话,要散朝了。 是以眾人无声起身,正准备行礼,却不想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微臣弹劾中都留守都司指挥使,永嘉駙马郭镇!” “嗯!” 朱允熥嘴角一动,看向说话那人,正是兵部侍郎范从文。 “范爱卿弹劾郭駙马?” 朱允熥故作疑惑,“何事?” “中都乃我大明龙兴之地,较於我大明其他行省之都司,朝廷给与的补贴更多!” 第三百五十一章 胡闹(2) 范从文出列,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掷地有声道,“且每年还有额外的恩赏......可据兵部所得的公文中,有中都下级军官言,駙马剋扣军餉,私吞军粮!” “嘶....” 殿中,顿时又满是倒吸冷气之声。 这是往死里弹呀? 郭镇身为駙马,又是武定侯长子,皇上大誥之中的亲戚之家,你这么往死里弹劾? “还有!” 范从文又道,“而且臣查看了中都留守的兵册,上有八百多名丁缺......”说著,他抬头道,“军中,有逃兵!” 啪! 朱允熥一拍桌子,“给孤查!详查!” ~~~ “累!真累!” 群臣退下之后,朱允熥慵懒的躺在躺椅上,用力的揉著太阳穴。 每日都是这么劳心劳力,他格外的怀念高氏那可以揉捏他肩膀的纤纤玉指。 “王八耻...” “奴婢在!”王八耻一溜烟的从外进来,跪在地上揉著朱允熥的肩膀,“主子您有什么吩咐?” “高氏那边你去看了没有?”朱允熥闭著眼说道。 “去了!” 王八耻笑道,“奴婢先给主子道喜,高贵人那边一切都好,太医每日都去问诊,说看卖相怕是个皇子....” “哟!” 说著,他赶紧改口,且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低声道,“您瞧奴婢这张嘴,总是往外冒胡话......” “呵呵呵!”朱允熥不以为意,“胡话有时候也是实话!” “不单是奴婢去了!” 王八耻又道,“惠妃娘娘那也派了女官和嬤嬤,昨儿奴婢去的时候,正遇上惠妃娘娘跟高贵人说话.....” “说什么了?”朱允熥抬手,拿了一粒樱桃放入口中。 “呃....” 王八耻欲言又止,看看朱允熥的脸色,“高贵人哭了!” “嗯?”顿时,朱允熥变色。 “她跟惠妃娘娘说,倒不盼著是个儿子!” 王八耻继续道,“说是盼著是个小闺女就行!” “为何?”朱允熥皱眉道。 “因....”王八耻低头,带著几分畏惧说道,“因高贵人那边怕,是个男孩的话,宫里就抱进宫中,他们母子永別。” 朱允熥忽然坐起身,“惠妃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就说...让高贵人好生养胎!” 蹭! 朱允熥起身,背著手有些烦躁的来回踱步。 “怪不得!” 他皱眉低声道,“前几日一连给孤这边送了三个女官过来!原来是打的这个算盘!” 未婚先育不是什么大事,待高氏若是真生了儿子,抱进宫里就说是朱允熥身边的女官生的,一招瞒天过海,他朱允熥就有了合理合法的庶长子了。 可以说郭惠妃的用心,绝对良苦,而且顺理成章。 “不对!” 朱允熥又摇头,心中暗道,“惠妃娘娘是想不出这样的计策了,定是皇爷爷那边的主意!” 想到此处,他带著几分颓然坐下。 其实这样的安排对他而言是好事,但他心里不知为何就是不高兴,甚至还有些隱忧。 那未曾出世的孩子,在宫里能活多久? 他自小就是別人的眼中钉,如何能不明白,若那孩子真是他的庶长子,將来也定然是別人的眼中钉。所以一时间,他对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竟產生了几分同命相怜的感情。 他们都是,没娘的孩子! “得想个办法,让高氏进宫来!”朱允熥忽然自言自语的说道。 突然,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发现王八耻的脸上带著几分异色。 “狗东西,有话就说!”朱允熥张口道。 “呃....”王八耻低头,“奴婢...奴婢是太监,宫里的规矩,奴婢不能多....” “不说我让人撵你出去!” 朱允熥怒道,“在孤面前你还藏著掖著...有什么鬼主意,讲出来!!” “是!” 王八耻諂媚的笑笑,“其实,奴婢是昨儿出宫的时候,开了个小差儿,去看了话本剧!说的是....宋朝有个刘皇后!” “刘皇后?” 朱允熥皱眉,“让宋徽宗嚇死那个....?”说著,他一拍额头,“阿,不是那个,是刘娥!” 这个刘皇后,是宋真宗赵恆的第三任皇后。也就是民间话本,狸猫换太子的主角。 她歌女出身,嫁了人。而后丈夫又把她卖掉,机缘巧合之下进入当时还是韩王的赵恆的视线之中,成为赵恆的枕边人。 虽后来刘娥被宋太宗逐出王府,但赵恆依旧把他安置在亲近大臣的家中。待日后太宗驾崩,赵娥正式进入皇宫,成为宋真宗赵恆的嬪妃。 “呵!” 忽然,朱允熥一笑,看向王八耻,“你个狗东西,有些歪才!” “奴婢....奴婢就知道忠心主子您!” ~ 啪! 与此同时,甘州肃镇总兵行署。 李景隆面前,一只名贵的瓶被气愤之下的肃王朱楧猛的一扫,跌落在地变成碎片。 “嘖...您说话就说话!” 李景隆有些肉疼,“咋臣家里的东西干什么?” “回头给您补几件好的!” 朱楧抱歉,但脸上怒意不减,“父皇也不管管?御史都查到孤的头上了!孤这肃王,是大明藩王之中最穷的。若不是您帮衬著,护军都凑不全!” “好不容易凑齐了护军,名下的土地都还没拨付!” “可所谓的甘肃道御史,就开始查孤名下是否占了民田?” “军兵是否齐装满员?” “还有,咱们肃镇,经过你这几年呕心沥血才有今日的大好局面。哦,以前穷的时候他们不来,现在刚有好日子他们就来,这不是胡闹吗?” “王爷!” 李景隆依旧端著坐,开口道,“臣都没说什么,您急什么,咱们君臣没有不可对外人言的事,让他们查去!” “咱俩是好心肠,不会多想!可其他人呢!查完了咱们,是不是三哥,是不是四哥?” 朱楧皱眉,“是不是天下各行省?胡闹,简直胡闹!” 这时,李景隆忽有些诧异。 朱楧在他心中,一直都是个稳当憨厚的孩子,鲜少有这么失態的时候。而且他口中连连说著胡闹,显然是对东宫那边这次的举动,颇为不满。 “其实查查也没什么,大明开国至今近三十年!” “各地都司权大於布政司衙门,利大於弊!” 李景隆开口道,“东宫也是有自己的考量!” “您这话就是糊弄小孩了!” 朱楧看著李景隆正色道,“我大明的军制確实有待商榷,可治军不能用查文官那一套来!” 这话,瞬间让李景隆对朱楧,刮目相看。 “治兵然后可以息兵,讲武然后可以偃武!” 朱楧正色道,“我大明一统天下的时候,各地什么样?都是亡命徒,流民,活不下的百姓!” “將他们编入军伍,给口饭吃,让他们屯田让他们安定下来!” “治军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治理百姓!” “我大明在册官兵二百七十万,其实就是二百多万被朝廷安抚的流民百姓!” 说著,他突然转身,“不行,孤得给父皇上奏摺....” “不行!”李景隆起身道,“王爷,您要这么做,可把东宫给得罪...” “我不怕!” 朱楧转身,正色道,“朱家的江山,不能这么乱来。凡事都要缓和著....操之过急的背后,就是天下大乱!” 第三百五十二章 不值得(2) 一个国家在经过长达数十年的天下大乱之后,最需要的是秩序。 朱元璋所制定的种种政令,都是为了秩序服务。而大明朝的所有臣子,都是服务於秩序的人。 秩序也是一种政治,是中枢和地方上的无声妥协。朱楧或许不懂政治,但他能看得出来,如今的东宫,是要做玩弄秩序的人。 ~ “把这封奏疏.....” 书案上,奋笔疾书过后的朱楧,不待纸上的墨跡干了,就用信封装好,“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皇上....” 说著,他目光微顿,因为出现在他身后的是李景隆。 李景隆忽伸手,將那奏疏按在桌上,正色看著朱楧,“十四爷,您別犯糊涂!” “我为的是大明.....” “东宫的脾性您应该很清楚!” 李景隆不待朱楧说完,就开口道,“这时候,您上奏疏给老爷子。在东宫的眼里,您要做什么?您说是为大明,可是.....他会以为您是故意挑衅,跟他唱反调吧?” “你们自小一块长大!” “您应该清楚,一旦他认为您是在挑衅他,那他对您.....会如何?” “孤是大明的藩王.....” “老爷子岁数大了!” 李景隆再一次打断朱楧,“到时候您还会不会是藩王,要看新皇上的眼色。” “笑话!孤是皇上亲子,朝廷册封的藩王.....” 朱楧说著说著,声音却越来越小,底气不足。 人死如灯灭,规矩还不是活人定的?现在他在皇帝老子的庇护下,可以是藩王,將来一旦新皇上看他不顺眼,他老子给与他的一切,都会被新皇上给剥夺。 而正如李景隆所说,东宫的脾气,从外表看是宽厚的。但跟东宫一块长起来的朱楧更知道,东宫那张总是对人笑面以对的面容背后,是一颗睚眥必报,甚至颇为扭曲,极度自负,不容人有半点忤逆的暴虐之心。 现在老爷子在,东宫还会有所收敛压抑,不敢表露。而一旦老爷子不在,那时的东宫,会把自己最刻薄的一面,展示的淋漓尽致。 自己这封反对巡察御史的奏疏送上去,东宫那边就算不认为他是故意挑衅,但一个指手画脚之罪,是跑不了的。 “天下大事,中枢来定!” 李景隆拍拍朱楧的肩膀,“您就负责,把您封国治理好就是了!” 砰! 突然,一枚烟在夜空绽放。 想来是谁家的顽童,等不到春节那天,迫不及待的偷偷放的。 烟算不得绚丽,只是在夜空转瞬即逝。 “十四爷!” 李景隆看了一眼,夜空之中宛若流星坠落的烟,“快过年了,別节外生枝,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了!您是为大明,可大明....不是您的!” 朱楧沉默了,抿著嘴唇,倔强的看向夜空。 然后他紧皱的眉头鬆开,长长嘆了一口气,自嘲一笑。 “您说的是,三哥四哥五哥他们已经够英明了,大明朝....別再多我一个,让东宫头疼的藩王!” 砰! 又是一枚烟,腾空而起,这次却是直接点燃半个夜空。 “咦!” 李景隆诧异出声,这时他才注意到,烟传来的方向,正是肃王府的方向。 “主子,大喜......” 噔噔蹬,肃王的內侍黄十三,一边高喊,一边近乎是衝到房中。 “主子,奴婢给您道喜.....” 黄十三跪地叩首,不待李景隆和朱楧开口,就已是脱口而出道,“恭喜主子,娘娘有喜...” “啊?啊?啊?” 三声疑惑之后,朱楧不可置信的起身。 第三百五十三 不值得(2) “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呀!” 朱元璋心中感嘆,目光之中带了几分同情。 人家的媳妇被自己的好大孙给霸了,人家还敢怒不敢言,还得捏来顺手的当著活王八。 “听说是你自己不愿意在军中带兵的?” 朱元璋看著吴高,低声开口。 其实他这个勛贵二代出身的侯爵,一直以来都是比较看重的。吴高是少有的不那么张扬,行事稳重,知道上进。且不喜欢与人结党,只知道埋头带兵之人。是他朱元璋眼中的好苗子。 “臣....” 吴高抬头,看向朱元璋,猛的眼眶一红,赶紧低头,“臣.....臣....” 其实他有一万种理由,把话回给皇帝。但不知道为何,这会的他的嘴他的心,却突然间被堵住了。 他何尝不知道皇帝早年对他的看重呢? 这些年从李善长到蓝玉,种种大案杀的尸山血海。可他吴高却没一次被沾上,只是他的运气好吗? “臣....” 一行憋屈的泪,唰的就下来了。 “哎!” 朱元璋见他如此,也是嘆息一声,本想摆手让他下去。但目光却又忽然发觉,其他侯爵老臣,如郭英耿炳文等人对吴高的同情之色。 “这个!” 朱元璋把手中的金杯,放在吴高面前,“是咱格外赏你的......” “臣...” 吴高哽咽,“叩谢天恩!” 砰.... 最后一枚烟绽放完,宫內的宴会也结束了。 ~ 繁华之后,对於老人而言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孤独清冷。 朱元璋背著手,在御园中,缓缓的走著。 “主子,天冷,您披上大氅吧!”朴不成在他身后,双手张开一件貂皮大氅。 “拿咱那件羊皮袄去!”朱元璋摆手,“那个软和...” “这大氅是辽东紫貂皮做的!” 朴不成低声笑道,“是四爷特意给您进献来的!” “啊,老四呀!” 朱元璋脚步微顿,“那咱穿上试试......” 而后他披著大氅,继续迈步,走了两圈之后,忽然再次停步,看向朴不成。 “你说,高氏的事,咱是不是做错了?” “奴婢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就咱俩在这,你跟著咱几十年了,咱从没把你当外人!”朱元璋摇头,“您心里咋想你就咋说....” “奴婢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但奴婢,在外头听著不少风言风语.....” “说!” 朴不成咬牙,低声道,“坊间也知道这事了...” 朱元璋的眉头,瞬间成了个川字。 “坊间无知百姓,私下议论,说您......太溺爱东宫了!”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鬆动,“哎,咱能咋办?儿大不由爷,孩子大了,咱也管不得!再说....错也是高氏的错,是她勾引的熥哥儿!” 说著,他突然转头再看向朴不成,“你心里还有別的话?” 朴不成低头沉默。 “到底啥话?”朱元璋开口道,“外头百姓,骂的难听?” “不是骂您.....不是骂,而是....” 咚,朴不成把心一横,跪在雪地当中。 “说!”朱元璋冷声道。 “奴婢长了个心眼,买通了高氏身边的人.....” 朴不成低声道,“殿下........殿下前几日跟高氏私会,跟她说...说!” “说什么!”朱元璋眯起眼睛。 “高氏说盼著怀的是个女儿,若是儿子,就会被惠妃娘娘抱进宫里!” “嗯!”朱元璋点头,“这个法子是好法子.....” “可殿下说.....” 朴不成重重叩首,带著哭腔,“殿下说......让高氏再忍忍,等著將来....您您您...呜...您不在了,他就把高氏接到宫里,给个名份!” “你个狗东西!” 哐,朱元璋暴怒,抬腿就是一脚。 下一秒,浑身哆嗦著颓然坐下,“他....真这么说?” 此刻他的心中,满是不可置信。自己待之超过自己性命的宝贝嫡孙,竟然....盼著自己死! “主子...”朴不成哭著,扶著朱元璋的肩膀,“奴婢不该说....” “他盼著咱死!” 朱元璋痛苦的抬头,“竟然盼著咱死....为了一个女人,盼著咱早点死.....哈!”他突然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在他的內心深处开始蔓延。这种痛苦,甚至超过了当初,他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埋葬病饿而死的爹娘时的感觉。 是一种绝望的感觉! “他.....竟然这么对咱!” 朱元璋低下头,痛苦的无助双眼。再抬起头来,豁然发现,自己的右眼彻底的看不见了。 但他没有出声,反而闭上了左眼,睁著右眼,眼睁睁的盯著黑暗。 “皇爷爷....” 忽然,一声童音,却是皇孙朱允熙出现在月亮门之外。 “有事!”朱元璋低声道。 “母亲说,您素来不爱吃宴上的菜。” 朱允熙察觉到朱元璋的神色,有些不安畏惧的开口,“所以孙儿让人煮了热饺子,给您送来!”说著,他放下食盒,缓缓后退,“是海参馅的,你上次吃了说好嘞.....您趁热...孙儿告退!” “老四...” 忽然,朱元璋开口,淡淡一笑。 “孙儿在!” “明天跟皇爷爷,一块过年吧!” “哎!”朱允熙笑著点头,用力答应,“孙儿明儿穿新衣服,陪您老过年!” 而后,他磕头退去。 朱元璋看看地上的食盒,面无表情的看向朴不成。 后者明白他的意思,起身离开。 ~~ “以前最是不爱酸,现在却盼著酸些....” 江阴侯府,高氏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慵懒的躺在贵妃床上。 看著侍女,在边上洗著红彤彤的樱桃。 “知道您想吃酸的,宫里人说了,专门挑酸的给您送的!” 侍女转头一笑,“夫人,好福气!” “呵呵!” 高氏一笑,温柔的摸索著自己的肚皮,脸上带著一种母性的光彩。 作为女人,她真是有福气的。 试问这天下哪个女子,不爱最厉害的男人。 她的男人,是大明帝国的储君。而且对她的爱,还是直接从天而降,让她一直好似活在梦中一般。 以前的她,为人处世小心翼翼。现在的她,被所有人捧著,巴结著。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以前都不敢想的日子。 “你最好是个男孩!” 高氏摸著肚子,在心中说道,“母凭子贵,你是东宫的庶长子......未来皇帝的庶长子.....” 想著,她的眼中忽然迸发出一种別样的神采。 “或许將来,不...不是或许,而是一定!” “將来,你也一定有资格,触碰那个位置!” “夫人!” 侍女洗好樱桃,转头笑道,“一半给您空嘴儿吃,一半给您用奶酪拌.....” 吱嘎! 突然,门被人推开。 高氏和侍女愕然抬头,就见一人冷笑著站在门口。不是別人,正是满身酒气的江阴侯吴高。 “喝醉了就去睡!来我这折腾什么?” 高氏满脸不耐烦,摆手道,“你也是胆子大,边上屋里住著的都是宫里的人,要是让殿下知道你私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吴高忽然冷笑开口,“我觉得咱们以前,日子过的很好。你烧得一手好菜,为人知书达理。刚成亲的时候,你整日粘著我.......说话也全是夸我,怎么现在,好似仇人?” “净说胡话!”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高氏愈发不耐,“我是为你好,快走吧!” “哈!” 吴高一笑,“不要脸!” 高氏勃然变色,“我不要脸,你好哪里去了?高官厚禄还不是我给你求的........你要脸,殿下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敢说话?” “呵呵呵呵!”吴高不语,只是冷笑。 “去去去!” 高氏不耐烦,“把他退出去!” “侯爷,您出去吧!” 侍女上前,推著高氏,“天晚了....” 唰! 噗通! “啊!” 高氏一声尖叫,捂住嘴,浑身战慄。 一股血滋滋的冒,从地上侍女的脖子上。 一把刀格外的亮,握在吴高的手中。 “你你你......来人,来人....” 高氏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中,吴高狰狞上前。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逼不得已!” “现在看来,你的本质竟然是婊子!” “我是不要脸,我当了活王八我要什么脸?” “高官厚禄?哈哈哈...我老吴家拿命换来的侯爵,是你求的!” “我以为我....” 吴高说著,步步上前,“可以做到当活王八,可是我...做不到!” “別,別过来....啊!” 却是吴高一把抓住高氏的头髮,按在床上。 “这王八,我当够了!” “靠姐儿卖钱养活的事,我还是干不了!” 吼著,吴高反手握刀,刀柄砰的一声,砸在高氏的肚子上。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 房外,朴不成佝僂著身子,站在廊檐下。 眯著眼看著院子当中,跪著的那些从宫里过来,伺候高氏的宫人们。 “啊.....” “哈哈哈哈,婊子.....” 屋內的惨叫,让人瑟瑟发抖。 朴不成却面色不变,他微微抬起右手,对著吴高的亲卫低声道,“是给你们主子出气的时候了!” “哈!” 站立在屋檐下的吴家亲兵们,顿时满面狞笑。 唰唰唰! 抽刀之声不要绝耳,那些跪著的宫人们,直接被刀光淹没。 雪...无声的落下。 融化在血水之中,消失不见。 滴答滴答,吴高拎著带血的刀,从屋中出来。 好似什么都没做过一般,反手关上房门。 “其实这事,本可以杂家来做的!”朴不成低声开口。 “不亲手做,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吴高保拳头,“多谢公公成全!” “但以后,你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朴不成摇头,“何必呢!” 吴高知道,皇太孙日后定然不会放过他。 因为他今日杀死的不单是皇太孙的姘头,还有皇太孙的孩子。 “杂家是准备跟著主子走的人!”朴不成又摇头,“可是你还年轻.....” “那我,將来跟著皇爷一块走就是了!” 吴高冷笑,“终归还是那话,靠姐儿卖身的钱活命,我做不到!” “莽夫!” 朴不成背著手,慢慢前行,“不值得!” 第三百五十四章 都死(1) “不值得?” 雪越来越大,老太监朴不成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吴高仰头,任凭雪落面颊之上,眸子之中不知是融化的雪,还是晶莹泪。 “要是李子在这,肯定也会这么说吧?” “可是,不杀了那贱婢,终难解我心头之气!” 一阵自言自语之后,他看向庭院之中。满地纵横交错的尸体,宫中僕妇连同高氏身边的僕人,全被吴家的家兵杀得乾乾净净,一个没留。 “明日一早!” 忽然,吴高觉得嗓子很是发乾。 他看向那些追隨他吴家两代人沙场建功的老兵们,低声道,“你们就离开吴家...” “家主!”眾老兵大惊,齐齐单膝跪地。 “今日事,不能再连累你们了。” 吴高冷声道,“愿意回家做个富家翁的,我这好礼相送。愿意继续当兵的,我手书一封,尔等去甘肃找我兄弟曹国公,他自会妥善安置尔等!” 说罢,他忽然对著所有家兵重重抱拳,长揖到底 他知道,从他今日决定对高氏下手的那一刻开始,吴家...江国公这一脉,完了! 但他不后悔。 只是有些可惜....不能连那姦夫一块杀了! ~~ 砰...砰.... 皇城外一连串的爆竹声中,朱允熥在太监的伺候下,换上新衣。 他的身形似乎比以前高大了许多,但他却又似他父亲那样身材略显臃肿,而是十分的匀称。是以束腰样式簇新的袍服穿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的身材满是男儿的健美。 洪武二十九年,大年初一。 “今年的赐宴取消了也好。” 朱允熥看著镜子之中自己的模样,满意的点点头,“省得麻烦!” 说著,他转头对身后的王八耻道,“晚半晌你去高氏那,看看她那缺什么。”说到此处,他忽然一笑,“对了,让光禄寺那边多预备烟火。前些日子孤答应过她,要带她放烟的。” “奴婢这边早就预备好了!”王八耻低声笑道。 “你这老狗,倒是善解人意!” 朱允熥又是笑笑,“走,去皇爷爷那吧!” “主子,您看!” 王八耻忽上前一步,捧著一个玉匣。 “何物?”朱允熥微微诧异,打开一看,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原来玉匣之中,竟是一只精美的拨浪鼓。 “江南织造司那边,特意挑选名工巧匠,做了几只出来!” 王八耻献宝似的,“奴婢瞧著这只还行,留著您以后逗小主子用!” “哈!” 朱允熥一笑,“还是你想的周到!”说著,他顿了顿,“以前不觉得,现在孤就觉得这日子过的慢!盼著高氏肚里的孩儿早日落地!” “莫说是您,就是奴婢也盼著呢!” 王八耻諂媚的笑道,“將来小主子,肯定跟主子您,是一个模样!” “呵呵呵!”朱允熥又是笑笑,“走吧,皇爷爷那边等急了可不行!” 而后,他看了那拨浪鼓一眼,迈步出去。 ~ 刚走出咸阳宫,就见一身吉服蟒袍的武定侯郭英,带著几名侍卫迎了上来。 “微臣叩见太子殿下....” “嗯!”朱允熥等郭英行礼之后,抬著下巴道,“今儿你当值呀!” “是!”郭英也没多话,直接开口道,“皇上在寿安宫那边,让微臣来迎您!” “哦!” 朱允熥依旧抬著下巴,“走吧!” 走了几步,他放慢脚步,“明儿初二,郭駙马也会进宫吧?” “是!”郭英落后半步,低头道,“犬子明日一早,就隨公主进宫!” 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落在朱允熥的眼中,让朱允熥说不出的膈应,偏又无从发作。 而朱允熥这边,正想冷嘲热讽几句,却不想跟迎面而来的几人,走了个对脸。 “臣等参见太子!” 朱允熥看清面前几人,顿时眉毛抖了抖,“哦,二哥呀,您大过年的不去跟皇爷爷一块过年,哪去?” 对面,正是朱允炆。朱允炆的身侧各有一名官员,文官是礼部侍郎黄观,右边是武官都督同知王佐。 “呃.....”朱允炆麵对朱允熥的目光,忽有些犹豫,面上满是侷促和忐忑。 “回殿下!” 礼部侍郎黄观上前,带著几分小心,“奉旨,接见朝鲜使臣!” “嗯?” 朱允熥顿时皱眉,因为往年接待外藩的事宜,都是他这个东宫皇太孙来的。怎么今年却让朱允炆去了?而且,事先还没有通知他这皇太孙? 忽然间,有种莫名的警惕开始在他心中蔓延。 他又看了黄观几眼,发现对方的眼神是在不住的示意,好似在提醒他什么。他又下意识的转头看看,更觉得很是不对。 若是往年这个时候,宫中都是喜气洋洋的。 可现在他却忽然发现,今日宫內的侍卫竟然好似比往日还要多些。 “殿下!” 这时,武定侯郭英开口道,“皇上那边等著您呢!” “啊!” 朱允熥机械的点点头,又狐疑的看了朱允炆等人一眼,压著心中的疑惑,迈步朝寿安宫那边走去。 但走著走著,他心中又是猛的一惊。 往年老爷子都会在万安宫,就是郭惠妃的寢宫过年。可今年却在寿安宫,那边住的是给老爷子诞下幼女的王美人的寢宫。 而隨著寿安宫越来越近,朱允熥的心中那份不安,越发的浓了。 因宫门之前,竟也站著两排侍卫。左边带队的是宣寧侯曹泰,右侧带队的是长兴侯耿炳文。 咚咚咚,朱允熥的心猛的抽搐起来,似乎要从腔子之中跳出来一般。 “殿下!” 而这时,武定侯郭英又催促起来,“您进去吧,皇上等著呢!” “哦!”朱允熥带著几分木然的点头。 ~~ “呵呵,哎呦......別抓,那是你爹的鬍子....” “哈哈哈,皇爷爷,小姑母真好玩!” 一进寿安宫,朱允熥就听到殿內传来老老少少的笑声。隱隱可见朱元璋坐在殿中,怀中抱著一个女婴在逗弄著,边上是朱允熥同父异母的弟弟,手中拿著玩具,在边上凑趣。 他抬起头,只见郭惠妃忧心忡忡的攥著手绢,满脸假笑的坐在一边。另一侧是太子妃吴氏,正襟危坐。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不对! “皇.....” “皇爷爷!” 朱允熥收敛心神,笑著上前,“孙儿给您拜年了......” “殿下且慢!” 岂料,一名太监却突然从斜刺中出现,拦住了朱允熥。 而寿安宫內,此时也突然安静下来。 朱元璋抱著孩子的手顿了顿,然后把女婴交给女官,微微转头。 只一眼,朱允熥顿时双腿发软,背后生寒。 “跪.....” 咚! 朱允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皇.......”郭惠妃要起身,却是被朱元璋一个眼神,给嚇了回去。 而后,朱元璋又看了朱允熥一眼,摆手道,“吃饭!” 话音落下,有宫人端著菜餚,摆在桌上。 朱元璋在主位上坐了,对朱允熙道,“倒酒。” 哗啦啦,清澈的酒水倒入金杯之中。 殿外跪著的朱允熥,身体在风中,隱隱颤抖。 第三百五十五章 都死(2) “我做错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错呀?” “谁又进了谗言了?” “莫非是因为我让人弹劾郭镇?” 朱允熥的脑子,快速的运转著。 但想来想去却毫无头绪,他自小到大从未被朱元璋如此的对待他。而且他刚才从朱元璋的眼中,清晰的看到了一股让他遍体生寒的冷漠之气。 於是他求助的抬头,就见殿內郭惠妃正暗自垂泪。其他人则是看都没有看他...不,朱允熙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好似满是幸灾乐祸! 朱允熥又转身看向別处,庭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面生的太监垂手站著。还有殿门外,按著腰刀值守的侍卫。 一座无形的牢笼,好似已笼罩在他的头上。一道无形的绳索,勒住他的脖颈! 也在这突然的瞬间,他明白一件事,他这个皇太孙....其实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告诉他,皇爷爷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而在他皇爷爷的怒火倾泻出来的时候,更没人帮他遮挡! 大明始终是他皇爷爷的大明,而他朱允熥除了皇太孙的身份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他皇爷爷的点头,別人连目光都不会注视他。 从未有过的惊恐,让朱允熥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僵硬。 因为恐惧,两行泪水顺著眼眶,夺眶而出。 “饱了!” 忽然,殿內的朱元璋放下筷子。 从头到尾,他只吃了两个饺子。在他放下筷子之后,其他人也马上停止手上的动作。而后,起身收拾桌子。 忽然,就见朴不成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殿门的正中央。 朱元璋起身,对著朱允熥缓缓坐下。 “皇....皇爷爷!”朱允熥垂泪,重重叩首,“今儿过年.....” “你也知道过年!” 朱元璋的声音带著几分冷漠,“你说过什么?” “我?” 朱允熥愕然抬头,不知所措,“孙儿...孙儿说过什么?孙儿什么都没说!” “你说....让高氏別急,咱死了之后,你就接她入宫!是么?”朱元璋嘴角冷笑。 嗡! 朱允熥脑子一炸,身子几乎跪不稳,差点趴在地上。 “別急?” 朱元璋看著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孙子,心如刀割,痛心道,“咱没多少日子了,所以別急是吗?”说著,眉头一皱,“为了一个野女人,你竟盼著咱早点死,是吗?” 咚咚咚! 朱允熥不住叩首,额头青肿一片。 “皇爷爷您听孙儿解释,孙儿不是那个意思.....” 他此刻顾不得探寻他皇爷爷是怎么知晓这话的,而是明白必须要辩解清楚。 “是高氏说要进宫,孙儿说.....您老不会答应。” “皇爷爷.....” 朱允熥连滚带爬,欲爬到朱元璋身前,却不想又被老太监拦住去路。 “皇爷爷,高氏要进宫,孙儿说您老不会答应!” “孙儿为了糊弄她,隨口说这事只有將来您百年之后,才能有所缓和.....” “皇爷爷,孙儿是您一手带大的,孙儿怎会那么不孝,咒您死呢......呜!皇爷爷。” “哈哈哈!” 朱元璋再次冷笑,“哦,糊弄她?” 说著,他嘆口气,“本以为你是胡闹,没想到你还是情种!为了一个女人,连你亲祖父的生死,都可以拿来说事!” “是孙儿糊涂,孙儿被高氏魅惑....” 朱允熥大声喊道,“孙儿以后再也不和她来往....” “身为储君,你色慾薰心,不顾纲常礼法!” “霸占臣子之妻,使其有孕,更要日后带进宫中,混淆皇家血脉!” 朱元璋痛苦的闭眼,“隋煬帝...都不敢这么做呀?” “孙儿以后再也不和高氏....” “咱已经让人把她杀了!” 嗡! 朱允熥的身子又是一晃,不可思议的抬头,愣住了。 “皇爷爷..其实孙儿是念著她有了孙儿的骨肉.....” “你是知道的,咱最放不下的,就是朱家的骨肉!” 朱元璋说著,看了一眼边上不知所措,嚇得脸色惨白的朱允熙。 “你二叔那么混帐,咱都没处置他....” “可是你也应该明白!” 朱元璋转头,盯著朱允熥,“孩子,是可以生的....” 嗡! 朱允熥的身子又是一抖,不受控制的跌倒,簇新的袍服沾满了泥土.... 朱元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可不只是只有你朱允熥一个孙子。 还有朱允炆,还有朱允熙..... 而此时他也突然想明白,为何朱允炆会代替他,接见朝鲜的使臣。为何朱允熙会在这儿,充当他以往的乖孙角色。 “他...莫非要废了我?” 朱允熥心中暗道一句,双手支撑著地面,艰难起身。 但此刻他的心中,竟不全是恐惧,而是有些愤怒。 “他竟然想著废了我?” 这话一遍遍的在他脑海之中,不断的迴响。 一时间他的心中,又满是懊悔之意。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悔不当初.......杀了蓝玉!” “要是他们在,他要废我的话,我还有一拼之力!” “可现在.......” “咱对你寄予厚望!” 朱元璋再次开口,“对你百般呵护,但你...就是这么回报咱?嗯?” “为一个女人,呵呵,连咱都咒!” “且不说你是不是孝顺的孙儿,就凭你的所作所为,你就不是个合格的储君!” 看著瑟瑟发抖的孙儿,朱元璋的心中也满是痛苦。 他真的,一度起了废了他的心思。 可现在,却发觉自己,很难宣之於口。 “你怎么变成这样?”朱元璋痛苦的仰头,“怎么就变成这样?” “皇爷爷!” 陡然,朱允熥一声哭喊。 他泪流满面,撕心裂肺,“孩儿是被高氏迷昏了头了,孩儿.....毕竟她是孩儿的第一个女人,怀的是孩儿的第一个孩子!” “孩儿自小没娘....” “爹爹在世时,孩儿......孩儿......孩儿也只能藏著对他的仰慕亲近之情!” 咚咚咚! 朱允熥不住的叩头,“所以孩儿,才对高氏,格外的....宽容!” “皇爷爷!” 哭著,他继续手足並用,向前爬著,哭喊道,“您看在我爹的份上,饶了孙儿这一回吧!孙儿绝没有咒您老的心思!” “您看在我爹的份上....” “我爹.....” 哭著,朱允熥嘶吼道,“我爹死的那么...痛苦!他最放不下孙儿,您就饶了孙儿这一遭......”说著,他举手喊道,“孙儿发誓,以后定然规规矩矩的,不敢再有半点胡闹之事....” 陡然,当朱允熥提起他爹的时候,朱元璋的心再次宛如刀割。 他最爱的儿子死了! 他最寄予厚望的孙儿,变了! “姐夫!” 忽然,郭惠妃在旁跪下,叩首道,“他还是个孩子,都是那女子的错,他自小没娘,没人疼爱他...皇上,呜呜!” “咱们答应过太子,好好照顾他的!” 郭惠妃的额头也是一片青肿,哭道,“孩子有错,当长辈的管教就是了!您生气就打,就骂,可万不能......您要是真那么做了,以后,可怎么见標儿呀!” 朱元璋脸上的皱纹一抖,然后无力的垂下。 “姐姐生前,也最疼熥儿!” 哭著,郭惠妃忽然跑到朱允熥的身边,继续大哭道,“您要是真那么狠心,就把我们娘俩,一块杀了吧!呜呜呜!” 妻子,儿子..... 两个挚爱的人,再次出现在朱元璋的脑海之中,仿佛在对他笑,又仿佛在对他哭。 而他也突然想起,朱標临死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 “你根本不爱我,你爱的是你想像之中的儿子,爱的是一个完美的太子,而不是我.....只要是嫡长子,只要是太子,你都爱......” 咯噔! 朱元璋的心,好似碎了。 然后他看向抱头痛哭的朱允熥和郭惠妃,身体之中的力气,好似在瞬间被抽乾了。 是的,他对朱標,有愧! 那现在,废了朱標的儿子? 这时,一直坐在边上默不作声的太子妃吴氏,看著朱元璋的脸色,缓缓起身。 然后拉著朱允熙一同跪在地上。 “身为嫡母,妾身没有管教好殿下,请您责罚!”说著,她暗中掐了朱允熙一下。 后者马上会意,大声道,“皇爷爷,三哥是受了贱人的蛊惑蒙蔽,才口出不逊之言!但绝非三哥的本意,三哥是您教导出来的,怎么会不忠不孝?” 说著,他叩首道,“孙儿犯错了,当祖父的当给与孙儿,一个反省自问改正的机会。还请皇爷爷您,从宽发落!” 唰! 朱元璋的手,在袖子中一抖。 已看不见东西的右眼之中,一阵剧烈的刺痛。 与此同时,就听朱允熥突然一声嘶吼,“既皇爷爷不信孙儿,那孙儿就死了吧....” 喊著,在郭惠妃的尖叫声中,朱允熥突然起身,朝著墙壁发足狂奔。 且低下头,做势猛撞。 “拦著...”朱元璋心中一惊。 眼看朱允熥就要血溅当场,一只大手凭空出现。 却是郭英早有防备,一把將朱元璋拦腰抱住。咚的一下,扔在地上。 “让我死....” 朱允熥哭道,“我只有一死,才能.....才能洗刷自身的罪孽!放开.....”哭著,他又道,“反正我没爹没娘,早年间是別人的眼中钉,如今......我还是死了吧。我要去见我爹娘....” “够了!” 朱元璋一声怒吼。 然后,他无力的摆手,“罢了!” 说著,他看向朱允熥,“从今天起,政务你不要管了,好好读书。咱,看你如何改过!” “还不谢恩!” 郭惠妃又是衝过来,按著朱允熥的头,“给你爷爷磕头,快点!” ~ “嘶....” 咸阳宫中,朱允熥口中发出痛苦的声音。 郭惠妃满脸心疼,自己头上的伤都顾不得,却小心的给朱允熥擦著药,且在他额上吹著,“好熥儿,忍忍就不疼了!” “嗯!”朱允熥忍著泪点头,扑在郭惠妃的怀中。 “你要听话!” 郭惠妃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皇爷爷可不是嚇唬嚇唬你,可你也要明白.....他可不止你一个孙儿呀!他饶你一回,不见得有第二回呀!” “我在,还能维护你!” “哪天我要是不在了,你怎么办?” “我知道!” 朱允熥无声落泪,搂著郭惠妃的腰,“我知道!” “好熥儿!” 郭惠妃也搂紧了他,“我的好乖孙,心疼死我了!” 朱允熥没有做声,泪眼朦朧的看向別处。 正好看见,摆在他的书案上那个玉匣。那里面装著,他给他那从没见过的孩儿,准备的拨浪鼓。 他小时候,他的父亲可没给他准备过这东西! “我的孩子死了!” 朱允熥心中,狠狠的骂道,“我的孩子死了,我要你们....都死.....都死!” 第三百五十六章 良机(1) 大明洪武二十九年三月,京师的消息传递到甘州,陕西都司与肃镇总兵官的行署。 李景隆见了京师的来信之后,久久不语。 “皇太孙被罢了政务之权,如今在东宫安心读书。” 金镇吊儿郎当的坐在李景隆身边,笑嘻嘻的说道,“听说皇上为了教他,特意召了名大儒....叫什么方孝孺的!” “哦...” 坐在床边久久不语的李景隆,眉头动动。 这位可是歷史上的大名人! 但就朱允熥那个性子,天王老子来了也教不好! “老爷子糊涂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要么你就废了他,要么你就不管他。既管了他,又伤了他,到最后只怕朱允熥的心里满是记恨。” “幸亏他当初不智,自断臂膀了。不然若此时身后有蓝玉等人撑腰,说不定就要闹出大乱子来!” 这时,金镇又道,“京里的人说,老皇爷重新掌政之后,精神头大不如从前了。整日灌著苦药汤子,看起来...嘿嘿!” 李景隆忽然皱眉,“这次京里的消息,怎么比以前晚了一个多月?” “范侍郎那边因为早先帮著东宫弹劾郭駙马,从兵部调了!” 金镇收起笑脸,正色道,“去了应天府做府尹。范侍郎说,要先低调一些时日。” “嗯?” 李景隆面露愕然,而后无声一笑。 真是无心栽柳柳成荫呀! 本想著失了吴高这步棋,京师没了內应。却不想老范却阴差阳错的,成了应天府的府尹。 “吴高如何?”李景隆马上又问道。 “暂时没事,还是巡检兵马都司指挥使!” 金镇又道,“对了,他家那些老兵,来了二百多人,您打算如何安置?” “编入脱欢的蒙古马军之中!” 李景隆不假思索道,“按我的亲兵標准给予待遇。” 说起来如今他的麾下,已有了数不清的百战老兵。这些各家勛贵的铁桿亲卫,一旦遇到战事放入军中,就是合格的基层军官。而若是统一使用,则是衝锋陷阵的以一当十的绝对精锐。 这些人完全可以扭转战场的局势,决定战爭的胜负走向。 是他李景隆手中的秘密武器! “江西那边,蛮子不服天朝管,邓大哥带兵进剿!” “北平那边,北元骚扰边关,燕王和寧王率军追出去了!” “云南那边,麓川也不稳当........” 一连串的军报消息从金镇的口中说出,在李景隆的脑海之中匯总。他看著墙上硕大的寰宇全图,眉头紧皱。 心中忽然涌出一个词,多事之秋。 可以说好像自从朱標没了之后,大明朝就突然陷入一种,表面看著挺稳,但实则各地的小打小闹还是不断,且可以说是內忧外患的局面。 这种內忧外患不足以致命,但这样的芥蘚之疾对於已经古稀之年的朱元璋来说,却足以让他自顾不暇。 “哥!” 金镇在旁,忽然低声道,“要我说,咱们这边也別忒安稳嘍!”说著,他一笑道,“就拿燕王那边来说,到底是养寇自重还是真的有北元骚扰,谁知道呢?” “乾脆,咱们也让番人,或者哈密外那些胡人动一动.....一来,咱们可以把兵马拉出去练练,二来也好跟朝廷討赏钱呀!” 李景隆沉默片刻,“没別的消息了?” “有!” 金镇低头,“老皇上下旨,让两千五百名军中致仕的武官进京。说是设宴给赏...圣旨中说,朕念功臣多亡,幸其存者欲加恩赏。” “元末兵爭,中原鼎沸,人不自保。你们奋起从朕,勛谋宜力,共平祸乱,勤劳备至。” “天下既定,论功行赏,使你们居官任事,子孙世袭,永享富贵。我思起兵时,与你们皆少壮。今我年老,你们亦年老。久不相见,心常想念,故召你们来见。” “所赐薄物,以资养老。你们还家,抚子孙以终天年。同歷艰难,至有今日。顾我子孙保有无穷之天下,则你们子孙亦享无穷之爵禄。” “呵呵!” 读到此处,金镇忽然冷笑,“说的挺好,同歷艰难,至有今日,哈哈!不知我爹活著,能拿多少赏钱,够不够我逛窑子的!” “你这廝...” 李景隆笑骂道,“嘴里就没好话!” 金镇注意的是赏赐,而李景隆注意的则是圣旨之中那句,子孙世袭永享富贵! 看来朱元璋也知道杀尽开国武臣之后,那些跟他起兵的老將们已是心中不满。如此颇有些內忧外患之时,善待这些老臣,才能防止他们在他死后反侧。 “这一下,估计几十万两银子打不住!” 金镇又撇嘴道,“朝廷是真有钱。” ~~ “朝廷的钱,还不是搜刮百姓来的?” 金镇前脚刚走,李景隆的行署之中,就迎来了另一名官员,陕西布政使李至刚。 去年陕西遭了灾,所以他这个布政使在今年春天,亲自带人巡查走访陕西各地各州府县的春耕情况。而然来甘州,也是为了亲自押送一批,从甘州大仓借调给百姓使用的军粮。 “我人在甘州!” 李至刚这一年来老了许多,头上已是点点白髮触目惊心。 “朝廷的公文也追到了甘州.....” 李至刚咬牙道,“户部说,让我催缴陕西欠下的粮税...册那,户部那些乡吾人忘记啦,早先不是免了吗?现在又让我收?” “粮税就算了,陕西这地方不產硇砂...还要百姓缴硇砂的税,这不是...混蛋吗?” “刚闹了灾呀!不好好的修水利,好好的屯田,竟想著从百姓身上刮钱,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册那,他们要收,怎么不在他们老家收?” 李景隆听著李至刚的嘮叨,將泡好的茶汤推过去,“怎么,地方上不安稳吗?” 李至刚忽然重重嘆气,“我从年后巡防陕西各县就没停过,尤其是越穷的地方去的越多。各州县的牢房之中,都关著许多没有缴纳粮税的百姓....” “这些百姓不单有汉人,还有羌人...” “汉人老实,可羌人早就因为地方上粮税心中不满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良机(2) “中枢要一,地方上就要五!” 李景隆开口道,“越是穷的地方,要的越多。因为要不上来,当官的就没办法升官。而且不多要,欠的窟窿越来越大!” “中枢那些赤佬,就不懂这个道理!” 李至刚瞪眼赞同,而后又是嘆气,“除了粮税之外,太僕寺卿还让我这边,施行马政。册那,老百姓饭都没得吃,还养马!” 李景隆一笑,不予理会。 他知道李至刚的意思,在甘州这边借了粮食之后,还想再借马。所以他乾脆装糊涂,不接口不搭话。 而这时,李至刚忽压低声音,“我这次巡查发现,各地州府有不少百姓烧香拜佛....” 突然,李景隆手一抖,心中所想脱口而出,“白莲教?” “对!” ~ 白莲教这玩意,绝对是心头大患。 尤其在这个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时代,尤其是陕甘地区汉胡杂居,民风彪悍之地。 皇恩浩荡,照不到三不管的穷乡僻壤。 官吏凶穷极恶,大户贪婪成性。多年的赋税还有劳役,让百姓早已心生不满,就差一点星星之火,而后直接燎原。 而白莲教,在那些穷乡僻壤就是那股熄灭不了的星星之火。 所谓农民起义,参与的可不都是农民。而农民一旦放下了锄头,拿起了屠刀,那种破坏可是无穷无尽的。 “自然有!” 李至刚正色道,“按察司那边也都有消息,据说有的州县的官吏,乾脆就是香头。”说著,他顿了顿,“都抓了好几个了!” 砰! 突然,李景隆一拍桌子,“糊涂!” 李至刚愕然之中,就听李景隆继续说道,“既然知道,为何不斩草除根?” “这种事,向来是有杀错没放过....” “本就是灾年之后,还有欠税关人,官府催缴甚急,百姓需要出劳役的时候。这时候只要有人蛊惑人心,就能铸成大错!” 李至刚先是一怔,而后涨红了脸。 “你当我不想抓?我拿什么抓?我是布政使,可卫所的官兵听我的吗?” “还有,你也说是春耕之季,我敢这个时候抓人吗?” “万一挑起民乱,我几个脑袋够砍!” 就这时,外边突然一阵脚步,噔噔噔的传来。 而后就见李老歪罕见的失態的大步进来,“公爷,军报!” 李景隆噌的起身,“哪的?” “羌人和尚田九成,沔县书办高福星等人,裹挟汉羌三千多人,攻破县城。” “你?” 李景隆对著李至刚怒目而视。 而李老歪的话还没完,又道,“而后乱民裹挟过万,又有番人投奔其中沿江北上,攻破略阳。县令及教諭官员人等,殉国而亡。” “汉中卫如何?” 李景隆快步奔到地图下,全神戒备。 汉中人口稠密,乃是西安的门户。一旦有失,可不就不是几千人造反的事了。 “他们没攻汉中,而是....去了巩昌徽州!” “呃?”李景隆转头,冷笑道,“哈哈,来甘肃了?” 说著,他皱眉道,“马上命巩昌卫,派兵至徽州....” “徽州...!” 李老歪低声道,“破了!学正知州全部殉国。田九成也在贼眾的拥护之下,称皇帝位,国號大汉,年號龙凤!” 哐当! 却是边上的李至刚,直接被嚇得从椅子上栽倒,目瞪口呆汗流浹背。 对他们当官的来说,老百姓活不下去造反,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就杀唄!至於说波及无辜,官兵过后寸草不生,那不但不是他们要担忧的事,反而是他们立功受赏的机遇。 可...乱民称帝建国,对他们而言,是要被诛九族的呀! “阳平关还在吗?”李景隆再次问道。 李老歪摇头,“官兵...一触即溃!” 没了阳平关,汉中门户大开。官军若想进入徽州等地追绞乱民,必须要经过阳平关。一旦给了这些乱民喘息的时机,让他们裹挟的青壮越来越多,那朝廷的麻烦就越来越大。 “公爷...” 李至刚突然大喊道,“速速发兵吧,您可是陕西都司....” “我只有统兵权,没有圣旨,如何能调兵?” 李景隆厉声道,“这可不是我调几千人的事儿,如此民乱,已攻下一关两县。不动用数万大军,如何剿灭?” “那就....马上请秦王和肃王千岁.....”李至刚又喊道,“一块商议!” 李景隆转头,看著墙上的地图,心中也在问自己,“是等朝廷的圣旨,还是.....直接调兵呢?” 他的本心告诉他,必须快刀斩乱麻。不然乱民就像是滚雪球一样,尤其是如今田九成等人作乱的地方,可是陕甘蜀三地交界处。汉胡羌蛮,各族杂居之地,更是三不管的地方,使得乱民可以来去自由。 但他內心深处,还有另一个声音。 “让他乱....你慢慢收拾残局!” “最好让他乱个一两年,你可以趁机陕甘乃至蜀地的大批军官,都换成你的人......” “这可是天赐良机!” 一时间,李景隆犹豫不决。 让他乱,可是要死人的,会死很多人。 可是....无毒不丈夫!自古以来登上那个位子的,又有谁是真的在乎別人的生死的? ~~ “卫所的官兵怎么会一触即溃?” 闻讯赶来的肃王朱楧暴跳如雷,连声质问。 可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其实大傢伙心里都有数,地方上有些卫所早就不是开国初年的卫所了。而且朝廷这么多年,杀了那么多的武將。使得地方上的武將,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曹国公!” 朱楧看向李景隆,“孤给你全权之权,统帅肃镇所有兵马,马上剿灭叛逆!”说著,他上前一步,“战局不等人,非要等到朝廷的圣旨来,局势说不定糜烂成什么样了!” “王爷稍安勿躁!” 李景隆低声道,“贼人势不可久,且如今各地各州都有了防备...” “州府县城是打不下来!” 朱楧痛心疾首道,“可是乡野百姓呢?”说著,他忽然眼眶一红,“多少人家破人亡呀?多少生灵涂炭呀?怎能不救?” 李景隆忽然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好!” 半晌过后,他重重点头,“日后朝廷追究的话,王爷您要担著!” “自有我!”朱楧大声道,“若担不得,我这王爷也不做了!” 洪武二十九年三月,沔县白莲教作乱,阳平关,略阳县,徽州沦入贼手。 曹国公李景隆率甘州马步军,一万七万,直扑徽州。 与此同时,命汉中卫指挥使吴旺,汉中不容有失。兰州卫拨军五千,入西安,保护秦王朱尚炳,参与守城巡查。 严令各州县,但凡发现白莲教徒,一律就地斩杀。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三省(1) 李景隆的决定是正確的,大明洪武二十九年四月初一,洪武帝朱元璋的圣旨,就到了他的手中。 此时他正带中路军,以泰山压顶之势,进军剿贼。刚刚收復了被田贼祸害了数遍的沔县。 而朱元璋的圣旨也很简单,就是一句话两个字,杀光! 严格来说这次田贼作乱,与西南云贵地区的土司叛乱,北方边疆的战事相比不算什么。但之所以从老朱到大明朝堂上下出奇的愤怒,是因为田九成一介妖僧竟然公然称帝。 而且他的国號,还有年號,都和当年北方红巾军,韩山童刘福通等人创立的龙凤政权,一脉相承。 这等於是对老朱,是对大明,赤裸裸的挑衅! 当时李景隆若是稍有犹豫,莫说他这个陕西都司不用当了,肃镇总兵也绝对当不下去了。而且老朱还会派遣勛贵大將,直接领京营前来平叛。 ~ 哗.... 天降暴雨,视线之中满是泥浆翻涌,焚毁的城池之中,尸骸满地。侥倖逃过一劫的孩童,如野狗一般躲在倒塌的房屋之中痛苦哀嚎,撕心裂肺。 “整县,三千多户......” 跟著李景隆进兵剿贼的陕西参政刘季篪手都在哆嗦,咬牙道,“被田贼杀得就剩下二百多人,还多是老弱。城中大户人家,官吏衙役悉数被杀。家中女子,悉数被抢......” 说著,他抬头看向漫天大雨,“我说这几年怎么连年大灾呢,原来是我大明朝出了妖孽!” 流民作乱的特点,就是攻下一地之后,以最残暴的方式刺激和奖赏乱民。把能抢的都抢,能看到的一切都摧毁。然后带著抢来的东西和女人,远遁进山,不与官军正面抗衡。 哗.... 大雨依旧在下,漫天的大雨延缓了官军的速度,帮了乱民们的大忙。 “公爷....” 忽然,大雨之中传来几声吶喊。 李景隆从军帐之中探头出去,就见一队骑兵在泥泞之中艰难的行来。 哗啦啦...... 一名骑士手中扯著一道绳索,绳索的那头捆著一个已看不出人形的活人。 啪嗒! 骑士的战靴踩著泥水落地,而后抱拳大声道,“山那边抓了个落单儿的逆贼!” “带进来!”李景隆厉声道。 ~~ “先擦把脸,喝口热乎的!” 军帐之中,李景隆示意李小歪,给那抓来逆贼的骑士送上毛巾和热茶热食。 “卑职奉命,带著兄弟们前头探路!” 那骑士胡乱的擦把脸,露出满脸的络腮鬍,抓了一个蒸热的烧饼,一口咬了半个。 “贼人狡猾,本来就下大雨他们还在山路上设了许多绊马坑,坑里还埋了钉子。” “兄弟们只能沿著林子边走,不想在林子里,发现了这廝。” “他身上带著一把刀,一个包袱。包袱里好些女人的首饰......” 那骑士说著,顿了顿,把另半个烧饼咽下去,又道,“想来是跟他们大部队走散落单的.....卑职直接擒来!” “算斩首一级!” 李景隆话音落下,那骑士顿时欢喜得咧嘴大笑。 斩首一级,可是值好几两银子的战功呢! 这时,李景隆看向被抓那人。 那人身材矮小,早嚇得满脸惨白,跟地洞中钻出来的老鼠似的,缩在一角抱著脑袋浑身战慄。 “你们大部队呢?”李景隆低声问道。 “小人不是反贼....” “李小歪!”李景隆不愿意听他囉嗦。 李小歪直接上前,抓了那人的手按在桌上,然后抽出腰间匕首,对著他的手背,噗的一声扎了进去。 喀嚓.... 刀尖穿过桌板,那人顿时痛苦的浑身扭曲,涕泪交加口中哀嚎。 “我说我说我说.....” “田皇帝...” 噗嗤! 李小歪不用李景隆下令,另一把匕首直接插入那人的手指当中,咔嚓一掰。 “啊!” 那人身子扭成麻一样,好大一块手指甲,被活生生的剜了下来。 “田贼带著大部,沿山路进山,要往马面山那边去.......” “马面山是田贼的老巢,颇多洞穴碉堡.....” 那人哀嚎道,“小人....也是被裹挟的,所以半路偷偷脱离了......田贼大军,差不多九千多人....汉人羌人......” 李景隆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而是站起身走到地图边。 什么被裹挟的? 被抓之后都说自己是无辜的。可祸害別人的时候,比谁都凶残! “传令给四川指挥同知赵兴,要他在陕蜀交界一带布防.....” 李景隆这次未经圣旨调兵,不但老朱没有追究,而且还给了他另一个权力,那就是节制陕甘蜀三地的军务大权。 也就是说这三个省的军官以及军队,现在都是李景隆的属下。 “另外,叫汉中卫的吴旺快一点!” 李景隆又道,“务必把这些乱贼,给我围在马面山一带!” 对付这些叛逆,没有別的好办法,只有不断的压缩他们生存的空间,最后把他们堵在一个地方,让他们动弹不得,才能全部消灭。 “公爷...” 陕西参政刘季篪上前道,“速速进兵吧!” “总要等於雨停!”李景隆看了一眼外边,依旧阴云滚滚,大雨滂沱。 “这雨,耽搁了咱们。但反贼也不好过,咱们还有帐篷,有军需!” 李景隆继续冷哼道,“他们有什么?看似咱们被延迟了,可他们的日子,肯定越来越难过!抢来的粮食能吃多久?哼!” “启稟大帅....” 就这时,外边又响起將领通报之声。 李景隆转头看去,乃是另一路先锋官千户姜观,满身泥泞的进来。 “如何?”李景隆低声问道。 “回大帅!”姜观抱拳道,“卑职奉命带人巡查至四十里外,並无反贼的踪跡。但却见了两个羌人的寨子,卑职要带人进去搜查,羌人不从!” “嗯!”李景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卑职带人....” 姜观看了一眼边上的文官刘季篪,上前低声道,“屠了!” “多少?”李景隆面无表情。 “三百二....不过,男人只有七十多,剩下的都是老弱女子....”姜观又看了下刘季篪,“还有孩子!” 李景隆无声一笑,“那就只能算你七十颗首级!” 闻言,姜观大喜。 他本不是李景隆的直属,是陕西汉中右卫的千户。如今这位执掌陕西军务的曹国公,在进兵途中一口气发作了数名陕西各卫指挥使,且全部撤职查办。 所以他才在曹国公面前格外的卖力,本想著屠了羌人的寨子算是给弟兄们出口恶气。没想到却喜从天降,在曹国公这直接变成了七十颗首级的军功! “这.....” 边上的参政刘季篪听得木凳口泰,他是国子监太学生出身,虽对反贼深恶痛绝。可听到李景隆和这武將,轻飘飘的不把几百人的命当回事,也是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地方为何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李景隆指著外边的城池,对姜观继续道,“就因为这三不管,卫所兵弱。等平了叛贼,本公上书朝廷再次修筑强卫。老薑,你好好干!” 顿时,姜观又是喜上眉梢。 曹国公这话等於直接把他从千户,提拔到一卫的指挥使上了。 要知道多少人熬一辈子,都未必能从千户做到指挥使! “卑职全赖大帅栽培!” ~~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三省(2) “你破了羌人的寨子,那些首级怎么处置?”李景隆一笑,又问道。 “筑京观!” 姜观起身道,“给其他羌人看看,这就是反叛朝廷的下场!” “太残暴了!” 突然,边上的刘季篪插嘴道,“公爷,咱们是朝廷的王师.....” 李景隆把脸一板,指著外边,被焚毁的城池之中,在泥泞之中哀嚎的倖存百姓们说道,“你去外边跟他们说!去呀!” 顿时,刘季篪面色訕訕,不敢多言。 “好好一座城,一个个好好的家,都让他们给毁了!” 李景隆冷笑道,“他们杀人放火抢劫强姦,还要网开一面?诛他们九族,都难解心头之恨!” 说著,他看向李小歪,“带一队人,给那些倖存百姓搭窝棚。从咱们的军粮之中拿出粮食,炊具被褥衣物,发给他们!” “是!” 李小歪点头答应,然后瞥了一眼地上趴著的,好似蛆一样被他剜了手指甲的那名落单的逆贼,“这个,咋弄?” “喏...” 李景隆对著外头,在废墟之中哭嚎的百姓们努嘴。 “是!” 李小歪行礼抱拳,弯腰拽著那人的头髮就往外拖。 “啊.....饶命饶命.....” “大帅!” 抓了那反贼的骑士起身,訕笑道,“那不是卑职的军功吗?” “人头算你的!”李景隆回头一笑。 骑士咧嘴大乐,边上的刘季篪看看李景隆,又看看他周围那些眼神嗜血,面容冷漠的军汉,不敢多言。 猛的,似乎有雨被吹了进来,打的他一个哆嗦。 ~~ “开国才三十年....不到三十年!” 砰! 乾清宫中,朱元璋像是一头年老体衰,但依旧让人胆寒的老虎,低声咆哮。 “地方上的卫所竟然烂成这样?” “一群妖民,竟能把县城给占了?” 殿中群臣,无不俯首战慄,默然无声。 “齐泰,你管著兵部呢,你怎么说?”朱元璋再次冷声低吼。 “回皇上!” 齐泰身子一僵,颤抖著开口,“臣以为,地方上的武备是要整治一番...” 其实他心中,实在是冤枉。 大明朝兵部能管到地方上的卫所才几天呀,以前都是督军府那些开国勛贵管著,兵部就是个泥菩萨,谁搭理他呀! 可这话他又不敢说,急中生智,忙道,“曹国公的公文,罢黜了十几名陕西各卫所的武官。请从肃镇提拔边军之中的將佐上来....” “准了!” 朱元璋大手挠头,满脸阴鬱。 “另外,曹国公还说.....抽调各卫壮军,混编练军。” 齐泰又道,“他还说,內陆各卫承平已久,兵士疏於战阵,是以才一触即溃,当严加操练!” “准了!” 朱元璋又道,“曹国公本就是龙虎上將军,督军府左都督,有练兵之权。著,陕西,甘肃,四川各卫,悉数听从调遣。” 说著,他突然看向通政司使黄子澄,“曹国公可有新的战报?” “回皇上,尚且没有!” 黄子澄出列,大声道,“但在臣看来,区区妖人作乱。而曹国公出身勛贵之家,少时即在军伍歷练,又在边关治军多年。平定叛逆,自然不在话下!” “打仗哪有必胜的?” 朱元璋皱眉道,“速速发文,咱这边要最新的最详细的战报!” 说著,他忽然大声道,“还有,给各行省州县发文。凡弥勒佛,白莲教,白云会等....凡旁门左道之术,非朝廷册封僧道之徒。” “凡隱藏神像,夜晚聚会,烧香拜佛,蛊惑人心。” “偽善拉拢百姓,以行善收买人心之事之人。” “一经发现,为首者绞!” “隱匿不报,全家发配充军!” “嘶....” 群臣闻言,心中倒吸一口冷气。 如此的政令,地方上定然是一片腥风血雨。官府歷来是有抓错没放过的,皇上说是为首者绞。但到了地方上,肯定是参与者一併绞杀,不容宽赦。 “老皇上这连坐治国的法子,越发的.....苛刻了!” 许多人心中暗道,“要是皇太孙还执政就好了,必不会如此以暴制暴!” 因此许多人的目光,不免就看向了皇帝身边,正襟危坐却一言不发的东宫皇太孙。 忽然,殿外又脚步传来,“皇上,北平捷报!” “拿进来!” 朱元璋话音落下,就见武定侯郭英双手捧著公文,大步进殿,而后跪地叩首,“恭喜皇上,燕王在北平打了胜仗!” “哦?” 朱元璋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念!” “燕王於寧王合兵五万出塞,於彻彻儿山遭遇北元大部兵马。” “是役,斩首三千,活捉北元太尉索林帖木儿。” “后追击至兀良哈禿城,斩北元大將哈拉兀,俘获人口牛马上万。” “哈哈哈哈!” 龙椅之上,朱元璋朗声大笑,一扫刚才脸上的阴鬱。 “老四...可以。老十七也是好样的!” 说著,朱元璋顿了顿,看向边上的朱允熥,“看到没,我大明边陲之安,还要靠你这些叔父们!” 朱允熥起身俯首,“皇爷爷说的是,九边安则天下安。王叔们镇守边关,劳苦功高!” “嗯!” 朱元璋又点点头,“既然你晓得这个道理,就以你的名义赏赐你叔王他们!” “是!” 朱允熥又道,“孙儿多谢皇爷爷,成全孙儿!” 以他的名义赏赐,是为了缓和宗室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 朱元璋见朱允熥答应的痛快,知道他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又是满意的点头。 ~~ “皇爷爷,珍宝美玉,王叔们那边都不缺!” 朝会散去,乾清宫中只剩下朱元璋祖孙二人。 朱允熥俯身站在御座前,低声道,“孙儿看,不如赏赐一些京师的特產。”说著,他莞尔一笑,“比如,江南的糯米,咸肉等。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嗯!” 朱元璋眼帘低垂,“是这么个道理,他们什么都不缺。但家里的东西,北方还是不好找!” “孙儿想,既然是赏赐,就要大张旗鼓。让王叔们麾下的护军,也知晓朝廷对他们的看重。所以孙儿觉得,当派遣大臣,前去劳军!” “对!” 朱元璋睁开眼,看著面前站著的,跟他好似隔了点什么东西,再也没有往日那般亲近的孙儿,正色道,“是这么个道理!”说著,又看了朱允熥几眼,“你觉得谁去合適?” “勛贵公侯自然是最稳妥的人选!” 朱允熥依旧低声,“举贤不避亲,要孙儿说。孙儿的舅舅,开国公常升可以担当此任!” 朱元璋眯著眼,看了他半晌,“准了!” 闻言,朱允熥心中长出一口气,好似一块石头落地了。 现在的他,身边必须有属於自己的势力。而思来想去,能真正忠心於他的,也就是他那如今关起门来小心过日子的舅舅了。 “至於副使,孙儿还有个人选!” “谁?” 朱允熥抬头,“江阴侯吴高!” “嗯?”朱元璋顿感诧异,身子微微前探,“为何是他?” “是...” 朱允熥说著,低头道,“孙儿对不住他!想著,若是能稍微提拔一下他,也算....是一种弥补!” “你不恨他?”朱元璋开口道。 “恨?” 朱允熥苦笑,“其实孙儿最近这些日子,痛定思痛之下才明白,孙儿要恨的,应该是自己!孙儿已犯下大错,若是再不知好歹,恨我大明肱股之臣。” “那么.....其他臣子,日后也会在心中恨孙儿!” “好!说的好!” 朱元璋抚掌,“你能看清这一点,咱很欣慰!” 不管他孙子是真不恨了还是假不恨了,但只要做出了微微歉意的姿態,就是一个上位者该有的態度。 一个女人而已,吴高那边也出气了,想来只会对自己的孙子日后感恩戴德。 见朱元璋脸上露出笑意,朱允熥微微低头。 但低头的剎那,眼神之中却满是怨毒。 “吴高?” “孤让你最后死.......呵呵!” “折磨死!” 第三百六十章 帝之心(1) “卑职四川都司指挥同知赵兴。” “卑职四川指挥都司僉事俞琪。” “卑职汉中卫指挥使吴旺....” “卑职华山卫指挥使余亨...” 一名名战將报名之声,在曹国公李景隆的中军大帐之外,此起彼伏久久迴荡。 大雨,终於在洪武二十五年的六月初停住。 而隨著皇帝命曹国公李景隆节制陕蜀甘三省军务,练兵大权的圣旨抵达前线。李景隆大军,也终於將田九成,何妙顺,金刚奴等白莲教妖人所裹挟的九千叛军,堵在了寧羌...即后世寧强县外的马面山上。 贼军九千,而李景隆麾下此时已有三万大军,將马面山围得水泄不通。山下朝廷官军旌旗招展衣甲鲜明,杀气腾腾。而山上贼军则是惶惶不可终日,龟缩不出。 军帐之中,报名完毕的各卫將佐面色惴惴。有人悄悄抬起头来,偷偷查看曹国公的脸色。却发现这名执掌三省兵权的大帅,却始终眯著眼,看著前方藏著叛军的山峦。 忽然,就听李景隆轻蔑一笑,“三万对九千!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意思!” “呃?” “哈哈哈哈!” 军帐之中,先是片刻错愕,而后皆是军將们的大笑。 但谁知接下来,曹国公却是面若冰霜,眼神如刀,“你们还有脸笑吗?就是这些反贼,让咱们陕甘蜀三省武人的脸都丟尽了!”说著,他厉声道,“阳关卫指挥使马良呢?拉上来!” “喏....” 李景隆话音落下,两名亲兵拖拽著一名头髮散乱,面无人色的武將掷於李景隆和诸將面前。 “大帅...大帅.....” 马良涕泪交加,“卑职愿戴罪立功....” “你还能打仗吗?你拿什么戴罪立功?” 李景隆轻蔑一笑,“当日叛贼不过三千人,你率军出关与贼野战,竟然一触即溃?使得乱贼从容攻破略阳,徽州两县!战后,你又聚兵龟缩,不敢追击?你也配...立功?” “大帅,您听卑职解释。当日卑职不知乱贼当中,有许多羌人番人。贼人弓箭超伦.......”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拉下去!” 李景隆不想听他废话,“祭旗!” “大帅!” 马良在李景隆亲卫的铁手之下惊呼挣扎,哭喊道,“卑职当日轻敌...” 噗! 帐內诸將齐齐转头,就见军帐之外,曹国公的亲兵双手握刀举过头顶,而后用力一挥,好大一颗人头冲天而起。 顿时,诸將面色惴惴不安之色愈浓,皆是垂手低头。 “我大明自开国以来,开疆拓土牧马天山。” 李景隆再次环视一周,冷笑道,“如今却被几千乱贼,打得溃不成军。”说著,他突然喝道,“此乃,我等武人之耻!” 华山卫指挥使余亨出列大声道,“卑职愿率麾下兵马,攻下此山!”说著,看向李景隆,“若不得胜,提头来见!” “余指挥使是功臣子弟,勇气可嘉!” 余亨其父原先是徐达的老部下,所以李景隆对他才有功臣子弟这一说。 “本公奉旨练三省卫军!” 李景隆又道,“这第一练,就从剿灭白莲乱贼开始!”说著,他看向眾人,“贼人聚於山峦洞穴之內,山路沿途多有机关暗箭,山势易守难攻!尔等诸部,三面围攻!” “当先者,赏!” “怯懦者......斩!” “喏!” 眾將轰然领命,李景隆大手一挥,“攻!” 咚咚咚...战鼓从军帐外轰然而起。早就枕戈待旦的官军,在大小军官的號令之下,沿著马面山三面铺开,展开攻势。 ~~ “大帅!” 陕西参政刘季篪俯身上前,低声道,“现在就攻,是不是早了点儿?” “嗯?”李景隆正冷眼看著战线,闻言蹙眉。 “山上不乏乱贼裹挟的百姓!” 刘季篪又道,“这些天大帅您也抓了不少俘虏,何不让他们阵前喊话,动摇其军心。然后大军围,天威摄其心魄,再喊只诛首恶,从者不问....使其自乱阵脚呢?” 李景隆不想搭理他,但他越说越来劲,“万一他们自己內訌,大帅即可不战屈人之兵....” “总共就拉泡屎的功夫,非要扯这些干啥?” 李景隆身后的李老歪也在忍受不住,骂道,“你撒尿非要把裤子都脱了吗?” “就他妈这一个山头,要是我家大帅自己的兵马,一炷香时间就攻上去了!” “还他娘不战屈人之兵?他们屈了,兄弟们的军功跟谁要?三万大军,不砍他几千脑袋,怎么分?” “呃....” 刘季篪面色一变,顿时訕訕道,“李参將说的对,大帅虎威,百战百胜!” “上去了!” 骤然,前方一阵吶喊。 李景隆放眼望去,中路的华山卫先锋部队,已推至山腰。 而与此同时,山上瞬间弓箭齐放。官兵竖起盾牌,抵挡箭雨。乱贼之中多用的是猎弓,威力稍弱。但就在官兵抵挡弓箭的时候,却是擂石滚木,顺著山坡轰轰而落。 顿时,华山卫先头的官兵阵型有些慌乱,肉眼可见有数人被滚木擂石砸下山来。 “孬兵....” 李老歪在旁撇嘴咒骂道,“从下至上仰攻,哪有一股脑往上爬的....蠢货!先一部分人站住山坡,仰射掩护。另一部阶次上前,几队兵马相互交替....娘的!” 李景隆面上默不作声,心中却在暗中对比。 大明边军最强,內陆诸卫確实疏於操练。 而边军之所以强,是因为马多炮多,装备好,擅长野战。但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个最重要的因素。那就是边军之中,好的將领多。尤其是基层的將领,都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因功萌官,而不是內陆诸卫许多军官都是世袭的。 这就造成了大明军中两种现象,能打的特別能打,不能打的特別拉胯。 此番作战,李景隆故意没有动用火炮火器等,就是为了验证这些卫所的真实战斗力。如今他掌握三省的军权,除了四川之外,光是陕西都司就有二十多个卫所,肃镇有十二个卫所。 肃镇十二个卫所之外,还有听命於大明的关西七卫。 加一起就是差不多四十多个卫所。边军和內陆诸卫,战力良莠不齐。那些拉胯的卫所,將来拉出去是会拖大军的后腿的。 当然,李景隆不会天真到以为,老朱给了他三省的军权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四川那边,他暂时不动。陕西和甘肃大力整顿,尤其是要提拔中下级的军官。 而除了陕西和甘肃之外,寧夏诸卫的兵马,则是他下一步要收入囊中的打算。 陕西关中膏腴之地,甘州金张掖,若是有成都平原天府之国,那就更完美了。 后勤无忧的情况下,以肃镇西凉铁骑为先锋,甘州六卫马步火器军为中军,寧夏驃骑为后备。辅以陕西四川的民力物力...... 二十万战兵,对外可称百万大军。 放眼大明,谁是对手? 第三百六十一章 帝之心(2) “破了....寨子破了!” 经过一下午的激战,傍晚时分,马面山上贼巢终於被官军打开了一个缺口。 如潮的官军,蜂拥而上,聚山而守的乱民反贼终於抵挡不住开始溃败。 官兵的战力良莠不齐,但乱贼毕竟是乌合之眾。且李景隆是三面围攻,还是在最西边给了他们一条口子。而隨著官兵的推进,无数乱贼无头苍蝇一般,死命的朝那道没有官兵的口子衝去,一时间山樑之上,他们自己就乱了。 “大帅真虎威!” 刘季篪见官兵登上山顶,如林推进,马上给李景隆竖起大拇指,“近万反贼,大帅率部却半日时间聚而破之......”说著,他摇头晃脑道,“大帅不愧我大明名將!” “呵!” 李景隆不置可否一笑,而李老歪则是唰的一下,满脸通红。 在李老歪看来,这根本就不是打仗,按照他以往的经验,若是他守的一方,攻的人不把尸首撂满了山脚下,绝攻不到山坡上。而他若是攻的一方,哪里会这么笨,直挺挺的往上冲? 这仗打的就跟小孩过家家似的! “西边是往...四川那边逃是吧?”此时,李景隆指著西边,那些乱贼胡乱逃命的身影说道。 “大帅放心!” 李老歪俯身,“咱家兄弟早有伏兵在那边!” “嗯!”李景隆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李老歪回头,对身后传令亲兵道,“一个不留!” “嘶....” 刘季篪顿时身子一抖,看向李景隆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某亦知....人命关天!” 李景隆转过头,不再看向烽烟火光冲天的马面山,而是坐下低声道,“可你不带兵,不知当兵的怎么想!他们离开家卖命出力,就指望用那些贼人的人头换赏,就是他们回家之后,给妻儿老母的口粮。” “卑职是文弱书生!”刘季篪俯身道,“迂腐了!” “要不...”李景隆看看他,笑道,“你若是能提刀,某可以让人护著你上山.....好歹,也能落下两个首级的军功!” “噦!” 闻言,刘季篪顿时面色惨白,捂著心口,摆手道,“不必不必....大帅美意,下官受之有愧...噦!” “此战的经过,详细的写,不要夸....写实!” 这时,就听李景隆对军帐之中的书记官们说道,“用大白话,呈给陛下御览!” “再给秦王千岁去书,平定乱贼之后,某將去西安!” 突然,帐外一片喧譁。 而后就听有人兴奋的喊道,“抓住啦.....” 大明洪武二十九年六月中,曹国公李景隆率军三万,平陕西沔县白莲妖人作乱。 斩首五千,俘虏一千五。妖首田九成,何妙顺送往京师凌迟。 而从始至终,那几个作乱的妖首,李景隆看都没看。 ~~ “这仗打的这个磨嘰!” 转眼,七月。 捷报传至京师,朝野一片欣喜。 可乾清宫中的朱元璋,却是面色冷峻。 手中李景隆奏来的军报,直接仍在了桌子上,哼声道,“几千乱贼,要动用三万大军。咱年轻的时候,八百人就能攻下滁州山城!遭娘瘟的,一代不如一代!” 朴不成在旁,奉上茶水,低声道,“主子,那不能比呀,您那时候带的谁,现在曹国公带的谁......” 说著,他突然醒悟,连忙后退,“老奴说错话了!” “没错,你说的对!” 朱元璋嘆道,“咱当年的手下,都是天下有名的好汉!”说著,忽然抿嘴一笑,“都是不怕死的杀才!” 说到此处,他又道,“让织造司那边,给二丫头准备几件新的蟒袍,赐过去。” “主子您对曹国公的好,真是没话说!” “呵!” 朱元璋又是低声一笑,但眼神之中的神色,却是意味深长。 而后他端起茶盏,浅浅的饮了一口,“曹国公所奏的事,他们那边商议之后,答应了?” “是!” 朴不成马上正色道,“下午,齐部堂,郁部堂,黄学士,陈御史等人就曹国公请奏,在西安开设火器作坊,调拨工匠。允许陕西布政司开设铁矿,武备司整备火药一事论了一下午!” 说著,他看看朱元璋的脸色,又道,“诸位大人一致通过!” “呵!” 朱元璋又是一笑。 李景隆的奏疏是他先看的,他在奏疏之中提出,內陆诸卫要多多增加火器,各县配备火炮。秦陇属地的卫军,多多训练火銃手。 乍一看是合情合理,但仔细琢磨一下.....这些要求,有些僭越了!如果都答应了李景隆,西北边军就有了大明藩镇的雏形。有人有粮有兵,更有器械。 但诸大臣合议之后,统一通过,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 因为李景隆毕竟是东宫的人,而他如今奉旨行使三省兵权,编练卫军。那他给谁练的,自然是给东宫练的。李景隆通过练兵,把军权从秦王和蜀王手中夺过来,东宫自然乐见其成。 “一群....穷措大!” 朱元璋低声骂了一句,边上的朴不成微微抬头。 “主子,奴婢有句话.....” “你狗儿的最近话有点多!”朱元璋骂道,“以前不是不问到你头上你都不开口吗?” “奴婢是將来要隨您走的!”朴不成笑道,“自然是知无不言!” “说来听听!”朱元璋说著,又端起茶盏。 “其实奴婢看来!” 朴不成继续低声道,“皇太孙殿下那边,之所以跟小时候比变了模样。就是身边那些书生们....没安好心!他们为了自己掌权,整日攛掇著殿下提防这个提防那个....挑拨宗室骨肉,排挤其他官员....” “他们凡事,都是为了他们自己手中的权柄。说句不好听的,都是些官油子!” “官油子不怕!他们恋权,但却成不了权臣!” 朱元璋忽然打断他,“毕竟,骨子里还都是迂腐之人,做不出没麵皮的事!” “皇太孙用他们,也正是因为他们能帮著他那个东宫,能爭到实惠!” “他跟他爹不一样。” “奴婢多嘴了!”朴不成行礼,退到一边。 文官,从来都不是威胁。 將来东宫即位,这些人自己就能打起来。 而最大的威胁.... 朱元璋的目光,忽然又落在李景隆的奏疏上。 “最多两年....就把他调回京师!不能让他在西北待太久了!” 心中想到此处,他又问道,“曹国公府有什么动静?” “曹国公夫人,三日进宫问安一次。见惠妃和太子妃!” 朴不成上前,低声道,“曹国公的公子,每日进宫陪著四爷读书.....”说著,他顿了顿,“学士们都说,子不类父。曹国公公子有些..蠢笨!四书五经,怎么读都不懂,一问三不知!武艺也是勉强,不像曹国公那样,自小文武双全!” “哈哈!” 朱元璋咧嘴笑笑,“咱外甥文武双全,外甥孙儿也是文武双全,到那孩子那,就不行了?哈哈!也好....往后都是太平日子,吃喝玩乐就行了!” 说著,他忽然侧头,“咱赏给二丫头那俩女子,一直没动?” “都养在曹国公府中,好吃好喝!” “那不行!传旨!” 朱元璋又道,“把那俩女子送到二丫头身边去!”说著,忽然一笑,“儿子少了可不行,一个孩儿....万一日后有个好歹。咱外甥的嫡长子大方,岂不是断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教子(1) “人呢,得有点弱点...” “贪財好色揽权.....” “你哪一样都不沾,你要当圣人?” “孔老二还偷看寡妇洗澡呢!你比孔老二还圣?” 八月的西安,热的像是砖窑。 即便挨著堆得上尖儿的冰盆坐著,可脑门上的汗依旧跟小河似的,哗哗的流。 李景隆万万没想到,武定侯郭英竟然来了西安。而且是奉旨给他送来了小妾。当然隨著郭英来的,还有工部调拨的两千户匠户,以及数百门火炮,上万杆火銃。 而且在路上,还有大批的工部调拨的,用於冶炼铁矿,铸造火器的器具模具等等。 “你现在让人挑不出毛病,就是最大的毛病!” 郭英半敞著身上的汗衫,歪在椅子当中,手里拎著一串冰镇葡萄,边吃边说,“嘿...齁甜!好吃!” “晚辈就非得让人挑出点毛病来?” 李景隆手中拿著一桿京师工部製造的火銃,手指头伸进枪口之中一摸,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我看著长大的,咱爷俩有交情,我才多说两句!” 郭英放下葡萄,拍拍手,正色道,“咱们当臣子的,怎么能没毛病?” 显然这是话中有话! 李景隆把火銃倒转,眯著眼看著火銃的火门,用力的捏著控制火绳的扳夹,“京师里有人说晚辈什么了?” “正是没人说,我才跟你说!” 郭英又是瞪他一眼,“你在那看什么呢,那玩意有花呀?” “工部製作的火銃和火炮..” 李景隆將手中的东西放下,嘆息半声,“可比以前差多了。这火銃里面,竟然还能摸著毛茬子.....如此的做工,別说打准。恐怕打上百发,就炸膛了...” “能打响能杀人就行!” 郭英满不在乎,“又不是修桥铺路,弄那么结实有卵用?”说著,他摇头一笑,“要是一百年也使不坏,兵部和工部那些文官,哪捞钱去!” 李景隆顿了顿,“以前,朝廷的风气不是这样的!” “你也说了是以前!” 郭英瞥他一眼,“现在文官掌权。”说著,他站起身,“我要去见秦王千岁了,三日后回京!” “难得来一次,您老不在西安多待待?” 李景隆笑道,“关於练兵,许多军务上的事,晚辈正好跟您请教请教!” “记得!” 郭英回头,板著脸道,“皇上赏的女人,你得赶紧用。”说著,骂道,“你儿子太少了,不行!” 李景隆起身相送,“那几人,您要不要看看?” 郭英脚步一顿,“不看了,有你庇护著,我放心!” 他们口中那几人,就是指景川侯曹震之子曹炳,潁国公傅友德之子傅让等。 “这老头!” 李景隆看著郭英远去的背影,在门口忍不住摇头一笑。 但刚转身回屋,脸上却陡然掛上了几分警觉。 为什么,朱元璋一而再的,让他一定要用了那两个赐给他的女官呢? 还说他李景隆儿子太少,要多生儿子? 这只是简单的,老头子吃多了没事干,还是別有用心? 生孩子是繁衍子嗣,但李景隆已有儿子了!而且他还年轻,想生可以隨时生,又没人罚他的款,为什么非要现在就要生? 猛的,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而后他快速的把这两年他在肃镇的所作所为梳理了一番,再三確定並没有紕漏和马脚。但內心之中,那种异常不安之感,却愈发的强烈了。 就像是你走夜路的时候,有一双眼睛在你的背后,死死的盯著你!而你,又不敢回头的感觉! 嗖! 火热的八月,李景隆竟突然打了一个哆嗦。 他所做的一切都没紕漏,而且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那这种感觉到底从哪来的呢? 於是他决定,换个角度...重新思索。 老朱为什么给了他这么大的权利,近乎执掌了三个行省的兵权!因为按照老朱家藩王守边天子居中的权利分布来看,別说给某人三个省的军权,就是给五个省,也不会有人造反,也根本反不起来。 老朱在担心什么? 郭英的话肯定不是无的放矢吧? ~~ “要说不担心是假的!” 与此同时,八月的京师,也是酷热难当。 李景隆夫人小凤,正在万安宫中,跟太子妃吴氏还有惠贵妃说著家常。 “他一个人出兵放马,离家千里,一去就是好几年,我能不担心吗!” 小凤穿著一身命妇宫装,举手投足之间,满是端庄雍容之色。 “我倒还真是盼著,他身边能有几个知冷知热的女人!” “你这丫头!” 郭惠妃坐在软塌上笑道,“也这么一说!二丫头要不是被你管得死死的,哪会不惦记女人!他那岁数,正是食髓知味的年纪!” “娘娘!” 小凤脸上一红,嗔怪道,“臣妾哪管著他了.....是他自己在女色上不上心!” “哟哟,天下哪有不吃腥的猫!” 郭惠妃又是打趣一笑,“你呀,也別嘴上说的好听。將来他那两个妾要是有了孩儿,你可別心里不是味儿!” “臣妾盼著李家开枝散叶还来不及呢!” 小凤笑道,“您再说下去,臣妾就成了容不得人的黑心妇人了!” 这时,就在三个女人说著閒话的间隙。外边传来脚步。而后就见纱帘外头,两个个头差不多的小子,走了进来。 “孙儿见过惠妃娘娘....” “见过母亲...” “微臣见过太子妃....” 来的不是別人,正是太子妃吴氏所出的朱允熙,还有小凤和李景隆的嫡子李琪。 “读书完了?” 郭惠妃慈爱的笑笑,示意宫女撩开纱帘,笑道,“哎哟,大热天一身汗,进来凉快凉快...来人,给他们切西瓜吃!” 话音落下,宫女奉上瓜果。 朱允熙拿了一块西瓜,美滋滋的吃著。 而小凤则是注意到,他儿子李琪露出的手掌,微微发红。 太子妃吴氏也注意到了,皱著眉头开口,“琪哥儿的手怎么了?” 李琪看了一眼母亲,惭愧的低头。 “今儿琪哥儿又没背下来课文!” 朱允熙在旁笑道,“新来的方学士可狠了,打了他的手心板!” 小凤顿时皱眉,对著李琪骂道,“没用的东西,课文都背不下来!” “你可別怪孩子,那课文看著跟天书似的,谁能背下来!” 郭惠妃忙开口阻拦,对李琪道,“来,给娘娘看看,打的...哎呦!” 隨著她一声惊呼,李琪嘶的倒吸一口冷气,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就见他的掌心,竟被竹尺抽得紫红一片。 小凤的手,暗中猛的一紧。 “娘...”李琪抬头,“给您丟人了!”说著,他带著几分哭腔,“儿子实在是背不下来......” 第三百六十三章 教子(2) “憋回去....”小凤怒道。 “你可別这样!哪有这么对孩子的!” 太子妃吴氏终於开口道,“先生打了,他心里本就难受。你当娘的还要苛责他?”说著,她也看看李琪的掌心,眉头深皱,面朝外对门口的太监说道,“你去跟大学堂的学士们说,管束孩子要注意分寸,哪有往死打的。” “琪哥儿是曹国公家的嫡子,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就这么打?” 吴氏向来温和,却不想此刻动了真火。 “曹国公家的嫡子,將来又不考状元,读书明礼即可。背不下课文,罚他抄写就是。怎么还动板子?” “对!” 郭惠妃也在旁开口道,“就去跟他们这么说,就说我老太太,见不得我家孩子受委屈!” “是!” 门口的太监垂首退下,转身而去。 “心疼死了!” 郭惠妃又拉著李琪的手,轻轻的吹气,“哎呀.....我一见琪哥儿就想起二丫头小时候了。哎,你爹呀,可是比你顽皮多了!老师要敢打他手掌心,他晚半晌就敢朝老师家门里扔砖头.....呵呵呵!” 忽然,外边又是一阵脚步。 紧接著皇太孙朱允熥的声音响起,“孙儿给娘娘问安....” 话音落下,人走了进来,“辽东那边进贡了几筐香瓜,香甜香甜的,孙儿特意.....!” 小凤和李琪行礼,“参见太孙殿下...” “您也在!”朱允熥的目光在小凤身上打量几下。 小凤深深低头,没有与他的目光对视。 “儿子见过母妃!” 朱允熥点头之后,又给太子妃吴氏行礼。 边上的小凤拉著李琪后退两步,抬起头时目光忽落在吴氏的脸上,顿时一愣。 阳光正好从窗户打进来,照著吴氏的半边脸。她是江南士族之家的千金小姐,与小凤出身勛贵之家,带著雍容不同。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江南水乡婀娜多姿的味道。 而她的眉眼,也像极了一个人! 高氏! 咯噔,小凤心中猛的一抽,赶紧再次低头。 “我这什么都有,几个香瓜你还来献宝!”郭惠妃见了朱允熥,脸上的笑容更甚,“过来过来,挨著我坐。来人,让厨房准备冰酪.....” ~~ 吱呀吱呀.... 马车在石板路上,缓缓的行驶著。 车厢之中,小凤心疼的拉著儿子的手,眼泪就在眼圈里。 “娘....没事!不疼了!”李琪低声宽慰,“其实,方学士也是为了儿子好,严师出高徒!” “嗯!”小凤抱紧了李琪,“我儿懂事了!” 可下一秒,在小凤怀中的李琪却抽泣起来。 “娘...儿子..不想装了!” “每天都被先生骂,不是罚站就是打手心板....” “王爷千岁和皇孙,都笑话儿子,说儿子是笨蛋...” “呜呜呜...娘,我不想在宫里读书了!” “娘都知道!” 小凤的眼泪也啪啪的落下,心中满是愧疚,“等明年,咱们就不读了.....”说著,她捧著儿子的小脸,“那不是装,那是藏拙,明白吗?” “儿子知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儿子要是显得聪明了,就把王爷和皇孙们比下去了!” 李琪擦著眼泪,“可是....儿子好想爹呀!呜呜!” “不许哭!” 小凤忍著心中酸楚,正色道,“你是男儿,男儿有泪不轻弹!这点委屈你都受不了,將来能做什么大事?” 其实她的儿子是顶尖聪明的,其他皇子皇孙需要几天能背下来的课文,他的儿子一遍就能背下来。而且还写的一手好字,而且骑马也厉害,摔跤也厉害。 可是.... 却不能显现! 只能让他的儿子在別人面前,装作愚笨不可救药的模样! 老李家聪明人太多了,他这个儿子必须笨一些! ~~ 娘俩的马车,从西苑进了曹国公府。 堪堪在马號停住,老管家李全就踩著小碎步,快跑过来。 “夫人,来客了!” 小凤从马车中出来,不悦道,“不是说了吗?公爷不在家,我不见外客。” “是安庆公主!” 小凤心中一惊,安庆公主可不是一般公主。而是马皇后所出的,嫡次女。 在所有公主之中,不说是最受宠爱也差不多。 当年这位公主都二十多了才选駙马,而且选的还不是勛贵之家的子弟,而是出身贫寒的寒门子弟,洪武十四年的进士欧阳伦。据说,这位駙马爷,可是安庆公主一眼就相中的。 就凭身为公主,自己能决断自己的终身大事,由此可知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是多高。 “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 正房厅堂,小凤一进门就俯身拜倒。 “可別来这套!” 安庆公主三十多岁,身材丰腴,一把將小凤拉起来,说话爽直率性,“咱们谁跟谁,非要礼来礼去的?” “礼不可废!” 小凤脸上带著不可挑剔的笑,心中却在诧异,因她实在不知安庆公主此次突然上门的目的。 “我有话直说了!” 安庆公主直接道,“有好事!” 小凤笑笑,“好从何来?” “我夫君有个侄女.....” 安庆公主笑道,“是我看著自小长大的,模样俊俏.....”说著,她拉著小凤的手,“这不眼看就到了谈婚论嫁的隨俗了岁数了吗?” 顿时,小凤心中一沉。 就听安庆公主继续道,“我呀,真是拿那姑娘当自己的家的人,所以才操这个心。你们家府上老三,生辰年岁都跟我你外侄女差不多,咱们又是亲上加亲!” 自从李景隆的两个弟弟,相继长大之后。就成了京师之中,这些贵妇们眼中的香餑餑。 李家门第高贵,世袭罔替的公爵之家,李景隆两个弟弟身上也有格外赏赐的爵位。李家兄弟都是一表人才,而且最重要的.... 谁不知道李家有钱呢? 所以这两年,提亲的人差点踏破门槛,各种说媒的人层出不穷。 “公主!” 小凤有些为难,低声道,“不是我驳您的面子。我家的事,我们公爷才能做主,尤其是两个小叔子的终身大事!要不...” 她看下安庆公主的脸色,“我给我们爷先写封信问问!” “这还问什么?” 安庆公主不悦道,“駙马家虽是平民出身,可駙马也是金科进士,也不辱没了李家呀!” “我实是做不得主!” 小凤面上微微一笑,心中却在暗道,“这还不辱没?我李家是世袭罔替的公爵,你駙马家是什么身份?” ~~ “她没答应?” 傍晚时分,安庆公主回了公主府敘述一遍,駙马欧阳伦面露不悦。 “人家眼光高著呢!” 安庆公主在侍女的伺候下换了衣服,冷笑道,“怕是看不上你侄女....”说著,从里间走出来,哼声道,“我长这么大,都没受过冷眼!今儿却遇上了!” “曹国公夫人...”欧阳伦一表人才,面容俊秀,“挺不好说话的?” “可不是一般的不好说话!” 安庆公主坐下,冷笑道,“我跟你说,我顶看不上她那股劲儿的....” “这么说这门亲事还就攀不上了?”欧阳伦嘆气。 “你侄女非要攀他们家的门?” 安庆公主没好气的说道,“就是看上他们家钱了?” “哪有的事!你...哎呀!” 欧阳伦跺脚道,“我是想著,跟曹国公家联姻。咱家在西北的生意,也能顺当些!”说著,他顿了顿,“梅駙马他们,每年光是在西北的茶叶进项,就比田庄多出好几倍。咱家底子薄花销大....” “瞧你那点出息,你是駙马爷!” 安庆公主笑骂道,“掉钱眼里了?再说,想做买卖,直接打发人去西北就行了,曹国公还能不给你几分薄面?不给你,他也得给我!” 第三百六十四章 西风渐来(1) 一个是公主,一个是駙马爷。 公主还是洪武皇帝的嫡幼女,嫁妆田庄俸禄都是超规格的,根本就不可能穷了。他们要钱也没用,可是凡事都怕个比字! 欧阳伦是寒门出身的駙马,一大家子都靠著他靠著媳妇登天的駙马爷救济。再者说他家又不是其他駙马那样,如梅家郭家胡家王家那样,都是勛贵武將之家,又身居高位。既有人孝敬,家里早些年又抢了金山银山的。 避暑的避寒的打猎的游玩的庄子,人家是一座接著一座。奴婢成群不说,各行省的特產,吃的用的好东西,人家哪样落下了? 而他们夫妇这边,除了御赐的庄田公主府之外,安庆公主这边连个像样的避暑庄园都没有。这让这位一直心高气傲的嫡公主,如何能忍受? “我呀,也想通了!” 安庆公主看著欧阳伦道,“如今我呀,得多进宫去,求著父皇给你安排个好差事。”说著,她嘆一声,“总是这么閒著,算怎么回事呀?” “好公主!” 欧阳伦闻言,马上挨著公主坐下,笑道,“早该如此!哎,这些年我在其他駙马跟前,都抬不起头来!” 安庆公主眉毛一立,“怎么,谁给你脸色看了?” “那倒不是!”欧阳伦嘆气,“前几日进宫,皇上点了光禄寺少卿马大人家的千金为皇太孙的正妃。当时梅殷,李坚,王寧他们几个就在我跟前。说要送多么多么重的礼给东宫....” 说著,他低头道,“当时人家说的欢,我在边上都插不上嘴!” 谈及皇太孙朱允熥的大婚之事,安庆公主的面色郑重起来,“其他家都送什么?” “別的不说,光是一样,咱家就拿不出来!” 欧阳伦苦笑道,“皇太孙在城外不是有个別苑吗?” “嗯,早些年是李家的庄子...”安庆公主道,“我大哥没之前那段时候,就住在那儿!” “梅殷他们几人说,皇太孙喜欢那,他们几个准备凑三十万银子出来!”欧阳伦依旧苦笑,“把那庄子扩建一番!” “嘶...” 安庆公主面上一惊,“三十万?” 她这个公主一年的俸禄不过才两千石禄米,她所有的陪嫁產业加起来也没有三十万呀! “以前呀,我只是以为他们家底厚!后来才知道..” 欧阳伦又道,“早些年西北边禁刚开的时候,他们各家就捷足先登了。有曹国公在那边照应,他们每家每年贩茶贩牛马的进项,最少四五万!” “那...他们的茶都是从哪来的呢?”安庆公主不解道。 “云南有茶呀!” 欧阳伦低声道,“还有,如今申国公在江西做了都司,那边也有茶还有瓷.....他们几家隨便派个稳重的管事过去,旗號一亮出来,地方官谁敢多事?运到西北,那就是起码十倍的利!” “还有,曹国公以前掌著京师巡检兵马指挥都司,早都跟下面交代好了!” 欧阳伦继续道,“每天运河上过来的船,都要逐一检查收税。可他们这几个駙马家的船,压根就没检过!” “好哇!” 安庆公主满脸寒霜,“哼,这天下的好处,竟都让我那些庶出的姐妹们给占了去了!” ~~ “王爷....” 与此同时,山西太原晋王府。 正值壮年的晋王朱棡本来美鬢威目,不怒自威。 可此刻却眉头紧皱,身子佝僂著坐在椅子当中,右手死死的攥著椅子的扶手,额上一层薄薄的冷汗。 “王爷....” 朱棡的心腹爱將,太原右卫指挥使陈寔忧心忡忡的说道,“您这....要不让京师派御医来吧!” “不是没派过,还不是老样子?” 朱棡咬牙,身子后仰,“没事,一会就过去了。老毛病了....” 他原本腹部就有宿疾,时常绞痛。从今年开始,不但腹部有时会疼,就连右侧肋骨下面那一块,也开始阵阵钝痛。一开始不以为意,可一旦疼起来,竟让他这个铁打的汉子也遭不住。 “呼!” 好半晌,那股疼痛才过去,朱棡擦了一把脸,苦笑道,“別啥事都往京里报,如今我爹年岁大了,我这当儿子的,不能总是让他操心!”说著,看向陈寔,“你找我何事?” “全盛魁票號那边把今年的盐银送过来了!” 陈寔低声道,“一共是十五万两!” “哦?” 朱棡微感意外,沉吟道,“以前运城的盐,给晋商来做。一年只有五六万,还多是米粮布匹充抵银子。可曹国公那边的人,一年下来竟然翻了三番,还都是现银?” 作为大明帝国现在实力最强大的藩王,其实晋王朱棡的日子也没有表面上那么风光。且不说他自己是喜好享乐的人,就说他手下那么多兵马,如何养活? 他手下除了纸面上的朝廷允许他拥有的兵马之外,还暗中养活了上万人,皆是弓马嫻熟能征善战之辈,都是蒙古人。 这些人每年的吃用开销,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早些年他二哥在的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带上他一把。但他知道他那二哥秦王,依赖的是曹国公李景隆。而李景隆的门人,除了在山西贩茶,豆饼榨油,票號之外,就是做私盐。 而山西运城產盐! 所以这笔钱,就成了晋王朱棡最大的一笔进项。 “商人奸诈!” 陈寔在旁道,“还是曹国公那边实在些!” “呵!” 朱棡一笑,“尔等这几年,也没少肃镇的好处吧!竟在我面前,说他的好话!” “微臣岂敢!” 陈寔訕笑一声。 有些事王爷是知道的,他们这些將领也都是一大家子人,光靠朝廷的俸禄哪能过上好日子?而曹国公李景隆门人的商號,无论是哪样买卖,每年都会给他们这些的太原的高级將领,分润一些银两。 朱棡揉揉依旧在隱隱作痛的腹部,“收了吧!既现在钱宽绰,就先把兄弟们今年的恩赏发下去!” 说著,他突然面色不快,咬牙道,“朝廷如今愈发的吝嗇了,跟朝廷伸手要点东西,难上加难!” 他还不知他那个东宫太孙大侄子,如今罢了政务之权,只能安心读书。 但他那大侄子当政的时候,可是通过了减免亲王俸禄的奏议,把他原本的五万石俸禄,直接减到了可怜的一万石。 更知道如今兵部掌权的是他大侄子身边的臭皮匠齐泰,对他这个叔王是表面恭顺,但是暗中颇多刁难。 “好赖不分的玩意!” 他嘟囔一句,也不知是说齐泰,还是他那位东宫皇太孙大侄子。 ~~ 第三百六十五章 西风渐来(2) 但在边上的心腹陈寔看来,定是说后者多一些。 当初皇太孙刚立,晋藩这边不说是欢欣鼓舞,但也乐见其成。甚至晋王本身,对於这位亲侄子是给予了很大一定程度的帮衬。而晋王也明白自己的职责,那就是作为诸王之中,为数不多的靠谱的藩王,一定要帮著皇太孙,撑起大明江山。 可自洪武二十六年至如今的洪武二十九年,他们叔侄二人却是渐行渐远。晋王释放好意,而换来的却是东宫对他的猜忌与压制。 而洪武帝表面上看似是不偏不倚,实则內心深处还是偏著自己的孙子多些。如此,晋王心中对於东宫的种种不满,与日俱增。 之后隨著秦王被人毒死,这种不满在晋王的心中又变成了一种提防。秦王刚死,东宫那边立刻提议曹国公李景隆担任陕西都司都指挥使,暂管陕西军权。 这不是摆明了欺负新亲王朱尚炳年幼吗? 你二叔刚死,你对你堂兄弟动手! 哪一天晋王这边死了,他的子孙你是不是也要如法炮製?直接夺了兵权,政权,就当一个混吃等死的王爷? 现在看来混吃等死都做不到了,原本是五万石的俸禄,直接给减到一万。这还是亲王的待遇,日后其他的郡王国公將军等宗室,岂不是要受穷? 天下是老朱家的,你不是老朱家唯一的男人! 天下是老朱家的,你不重用你的血亲,反而重用一群清流官员,让他们里挑外撅。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天下是老朱家的,所有朱家子孙共享富贵。皇帝定下分封之策,是各个房头在封国开枝散叶。而你的心中,我们这些姓朱的,也是你的臣子奴才? 最让朱棡不满的,你东宫若是以大局为重,天下为先,为国考量的话,对於藩国藩王有所限制,那也就罢了。可完全是你因为你私慾作祟,想著言出法隨,独掌天下之权。 你爹当年都没敢这么做,你现在居然敢? “让人....” 压制住心中这些碎碎念,朱棡又道,“多挑些山西特產,送往京师。” “给皇上?”陈寔问道。 朱棡一笑,“给我那未来的女婿....李家小公爷!” “哦哦哦!”陈寔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如今晋藩看著势大,但未来却是一片阴霾。將来能对晋藩施以援手的,恐怕就只有曹国公李景隆了。而曹国公素来与晋藩亲厚,又和晋王是未来的儿女亲家。 他日后若是执掌天下兵马大权,对於晋藩和晋藩的子孙的来说,倒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可惜了!”忽然,朱棡低声道。 “可惜什么?”陈寔不懂。 “曹国公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 朱棡微微感嘆,“嫁给我儿子,比我嫁了女儿过去,更好!” ~~ “你都当爷爷了?” 与此同时,刚刚巡视过陕西各卫,又马不停蹄返回甘州的李景隆,对著自己的副手盛庸,瞠目结舌。 “对呀!” 盛庸一身戎装,坐在李景隆对面,手中拿著公文,转头对身后的书记官说道,“公爷说了,延安卫和绥德卫这两地方的指挥使不合格,报上兵部。” 连日的奔波让李景隆身心俱疲,喜忧参半。 喜的是陕西各卫在洪武二十五年,被朱標折腾过一通之后,各卫的军官果然是良莠不齐。多是世袭武官,没经歷过战阵。 而且卫所的管理存在很大问题,屯田兼併,兵员虚报,物资短缺。 忧的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是稍加操练一番,各卫的卫军,就能披掛上阵。 从內心深处来说,他希望陕西的兵马再烂一点。 那样的话,將来若他不能兵不血刃的拿下陕西,少不得几番大战。即便是兵不血刃的拿下了,他领兵南下之时,家里放著一堆非嫡系,也颇为不放心。 可此刻这种不放心,只能在心里压著,还要跟盛庸好似说閒话一般,聊著家常。 “不是,你多大呀你就当爷爷了?”李景隆纳闷道。 “卑职三十七了!” 盛庸翻著手中的公文,他也是聪明人,许多含糊不清的地方直接略过,需要他盖章用印的地方也不多问。 “卑职十三岁就定亲,十四岁生子。犬子也是如此.....” 李景隆掰著手指头算算,“那这么说你是二十八当爷爷了,你孙子现在....” 盛庸抬头道,“九岁!”说著,乐不可支,“大胖小子,皮著呢!” “嘖!!” 李景隆吧唧下嘴,颇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才一个儿子,而盛庸都有孙子了。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歷史上盛庸的孙子好像就是周王朱橚的女婿。永乐二年,在盛庸负气自杀之后,被朱棣赐婚。而在歷史上,李景隆被朱棣降罪,要带到北京圈禁的时候,好像盛庸这个孙子和李家人,还设法营救来著! “公爷您的子嗣確实是太单薄了!” 盛庸看向李景隆正色道,“我等武人,子孙也是武人,万一.....是吧!” 李景隆瞥他一眼,“我不在甘州这段时间,肃镇如何!” “外甥打灯笼,照旧!” 盛庸笑笑,他名义上是李景隆的副手,其实这个差事他是真不想干。因为肃镇上下,那些军官都是曹国公一手提拔的,对他这个指挥僉事压根就是爱搭不理。 而且因为他是外来户,甚至肃镇一些人一些事对他而言,讳莫如深。 “寧夏那边!” 他顿了顿,又道,“来过两次公文...” “是庆阳那边还是....?” “庆王爷发来的公函!” 盛庸说著,从桌上抽出两张公文,“第一份,问您何时开始帮他营造王府!第二份....”说著,他的表情凝重起来,“蒙古兵马屡次骚扰银川,而庆王麾下兵员缺口甚大,且.....庆王人在韦州......” 庆王朱栴的封地在银川,但他不愿意去。因为银川就挨著北元残部,经常被骚扰。再加上那地方太苦,他就赖在韦州,整日给他皇帝老子上书叫苦,就是不过去。 忽然,李景隆看到一个契机。 此时的寧夏还没有设置总兵,成为大明朝的边关重镇。而是隶属於陕西行都司,称寧夏卫。也就是说,李景隆这个如今执掌陕西都司大权的都指挥使,可以堂而皇之的对寧夏卫,指手画脚。 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在他头脑之中生成! 第三百六十六章 西风渐来(3) 庆王朱栴作为大明帝国九大塞王之一,他一点都不快活。 他一点都不喜欢他的封地银川,所以就赖在银川后面相对稍微...那么富足一点点,气候也好一点点,人也多一点点的韦州城,就不去银川。他跟朝廷和他皇帝老子说,什么时候王府盖好了,什么时候麾下的护军齐装满员了,他再去。 其实他不但不喜欢寧夏,他甚至连整个西北都不喜欢。 京师多好,烟雨江南。气候宜人物產丰饶,文人墨客女子美妙。他是一个习惯附庸风雅的人,是朱家龙子之中最特殊的那一个。他更没什么大志向,就想混吃等死,听戏唱曲作诗写词,欣赏歌舞品尝美酒,快快乐乐度过余生! 所以儘管在名义上,他节制庆阳,寧夏,延安,绥德等河套和陇东诸卫,儘管在名义上和肃王一样,有著对李景隆这个曹国公的钳制和制约的权利。 可对於他手中的军权,他压根就没兴趣。 打仗,粗鲁。 带兵,麻烦。 但他对於自己的处境,却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改变。这个塞王他必须当,而且还是大明帝国最穷的塞王。不但要当,还要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当下去。 那为了日子能过的好一点,他就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雪中送炭的,在他这个大明帝国最穷的藩王最穷的时候,主动给他输血,送来江南特產以及许多古籍图书,让他在西北小城找到久违人生快乐的好人....曹国公李景隆。 他给李景隆的两份公文,其实就是一个意思。 我不想当这个王爷,但我爹非要我当。 我抗拒不了我爹的旨意,但我又不想太操心了。 所以军事上的事你要帮我,而我名下寧夏庆阳等地的租赋太少,我又太穷。所以在经济上,也请你帮我筹谋划策。 他就挨著甘肃,他能看到他的十四哥过的是多么的快活!以前他们哥俩都是大明藩王之中最穷的,可现在他十四哥的日子可是风生水起呀! 有李景隆帮著威服西域诸族诸部,麾下护军也是兵强马壮。李景隆还在塞外的江南金张掖中给修了王府,他朱栴能不眼热吗? 热爱文学的人都是感性的。 所以朱栴觉得自己对李景隆的请求一点都不过分,而且他们还是亲戚。他不但给李景隆去了公文,也给他的十四哥去了信,因为他和他的十四哥肃王朱楧也是亲戚。 因为他亲兄弟两个是亲兄弟,他俩的媳妇都是如今凉州卫指挥同知孙继达的女儿。他俩除了是亲兄弟之外,还是亲连襟。 而他这两份公文,正中李景隆的下怀。 ~~ “老天都帮我!” 夜色沉寂,只有半边月亮无助的掛著。 行署公事房中,李景隆举著煤油灯,面色带著几分狰狞,冷冷的盯著墙上的地图。 而后缓缓提起笔,在寧夏诸卫的標註之上,画出一条线。 这条线,连接著甘肃,连著陕西,连著四川..... 既然有最富庶的汉中平原,天府之国,又有剽悍的西凉铁骑,沉默寡言的老秦步兵....更有善使弯刀的西域诸族,以及善於山地作战的羌人番人。 咚咚咚,因为他似乎距离最后的终点越来越近了,所以他的心跳的越来厉害。以至於一瞬间他口乾舌燥,面红耳赤。 但他还是竭力的保持著冷静! 老朱为何敢放手给他执掌三省兵权大权,因为这三省都有藩王。李景隆一个外姓人,威望再高也高不过他朱家去。 可以说老朱杜绝了一切外部威胁的可能,但他.....想到了一切,唯独没想到他有那么一个好孙子! 而將来这几个地方若是藩王没了... 或者是藩王死了呢? 忽然间,李景隆的呼吸急促起来。 然后他举著煤油灯,看向地图的另一端。目光掠过陕西,掠过大同...定格在了北平。 “四叔!” 李景隆低声道,“你可別让我失望呀....千万不能让我失望呀!” “呵呵!” 隨后他又古怪的笑笑,返身回到书桌边铺开奏本,准备好笔墨。提起笔来,奏疏的开头一蹴而就。 “臣李景隆伏乞奏,设置寧夏都司....” 庆王作为大明九大塞王之一,他所管辖的地方,却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行省和边镇。寧夏开卫於洪武三年,第一任指挥使为长兴侯耿炳文之弟,死於胡惟庸案的悍將耿忠。 而寧夏卫现在的军权在纸面上,还隶属於陕西行都司。 这就和李景隆的手中的权责相互重叠了,表面上庆王能管到他这个肃镇总兵的陇东诸卫。而李景隆这个都指挥使又能管到属於庆王手中的,绥德延安寧夏三卫。 现在庆王朱栴送来了橄欖枝,李景隆当然不会傻到直接把触角伸过去,让老朱觉得他是在占他朱家傻儿子的便宜。而是要大公无私,削弱自己手中的权柄。 设置寧夏指挥使都司,把原先属於陕西的卫划分出来,把陇东一部分卫所的权利,集中都给到庆王朱栴。让朱栴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大明塞王。 同时在军事上帮衬著朱栴,在经济上扶持著朱栴,让老朱看到他李景隆,还是那个愿意为了朱家呕心沥血的好亲戚好臣子。 权,给你! 但下面的人,是我的人! 经济命脉更是我这边控制著! 至於北元残部.....骚扰银川?那是因为那些人的日子实在太苦了,甘肃这边是跟西域开边的。可寧夏那边依旧是禁止开关贸易的,只要李景隆把甘肃的模式,直接搬到寧夏,双方就会罢兵言和。 银川外的那些北元残部,他们可没有恢復大元伟业的雄心壮志,他们就是单纯的想,日子过的好一点,別那么苦了! 有贸易谁打仗? 而大多数的战爭都不是因为正义,都是因为利益。 洋洋洒洒,李景隆一连提了数条。 寧夏单独设置都司,请朝廷派遣大將镇守。 各地屯卫缺人,请朝廷充军罪囚以及移民。 何处建立卫城,卫城多少军队人马,多少火炮火銃。朝廷路远运输不便,可下旨西安製造司全力以赴。 总之就是要把寧夏打造成一个如其他边镇那般,连城一线进可攻退可守的堡垒军镇。 至於建立军镇的政务,现在肃镇这边的监察御史铁鉉,还有几名给事中文官,自然可以全权配合。 这封奏疏几乎是一口作气,一气呵成。 但在墨跡风乾之后,李景隆却没有马上用蜜蜡封好,而是將他放入了主桌的夹层暗阁之中。 现在还不是送到京师的时候!要等..... 等谁? 等肃王朱楧的媳妇,王妃孙氏的肚子....... 李景隆再次举起煤油灯,走到地图之下。 寧夏,甘肃,陕西,四川...... 山西,北平..... 河南,山东.... 徐州,淮安。 最后,他的目光唰的一转。 江西! 第三百六十七章 西风渐来(4) “不能吃西瓜!” 九月的秋老虎,热得人心烦意乱。 肃王府的后宅,朱楧小心的安抚著挺著大肚子的妻子,低声笑道,“那是寒的!”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闪而过。 好似昨日还是刚结婚的小两口,可现在两人却马上要初为父母了。 孙氏出身武將之家,心思单纯,面颊圆润眼神憨態可掬。 她摸著高高隆起的肚子,“我渴呀!” “黄十三...” 朱楧转头对內侍喊道,“拿凉茶来!” “茶就不寒了?” 孙氏赌气的转头,“我要吃西瓜!” “吃不得呀!大夫说了,夫人你就在这几天要发动了!”朱楧也蹲下,摸著孙氏的肚子,“不能乱吃...” “那我要吃香瓜!” “等你生了孩儿,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哦!你是怕我生孩子出事,不让我吃是吧!等我生了孩子,吃死了你也不管是吧?”孙氏一拳砸在朱楧的肩膀上。 后者也不恼,本来小两口就过得蜜里调油一般。 “哪的话!” 朱楧笑道,“可別死不死的,不吉利呢!”说著,他拉著妻子的手,“听话,乖!” 而后,他又轻抚妻子带汗的额头,“委屈你了,啊!” 丈夫的柔情小意,让孙氏脸上满是红晕。 她用脸颊贴著丈夫的手掌,低声道,“大夫说,我这一胎应该是男孩!”说著,她顽皮一笑,“要是第一胎就是嫡长子,我可是你家的大功臣!” “何止,你是我的菩萨!” 朱楧笑笑,再次摸著妻子的肚子,“臭小子,可让你娘受了快一年的委屈。等你生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说著,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浓了,“读书不好,我打你。骑马不好,我打你。呵呵......罚你的站,打你手心板!” “爷您生儿子就是为了打的?” 孙氏嗔怪,笑道,“我呀,可捨不得呢!”说著,她忽然皱起鼻子,突然眼泪婆娑的,“要是个闺女可咋办?” “闺女我就惯著!”朱楧大声道,“把她宠上天......” 就这时,身后传来宦官黄十三的声音,“王爷,王妃....曹国公来了!” “孤不是说吗,军务不要来烦孤!” 朱楧不耐烦的起身,“我这忙著大事呢...” “呵呵!” 黄十三弓腰一笑,“是曹国公给王妃送补品来了!” ~ 顷刻,外间客厅,朱楧大步流星而入。 “送东西这事,让別人来一次就行了!” “见过王爷!” 一身戎装的李景隆笑著起身,“入口的东西,臣觉得还是亲自来的好!您看...”说著,他指著地上放著的几个盒子道,“给王妃补气的高丽参.......” “好啦好啦!” 朱楧忽上前,抱著李景隆的肩膀笑道,“这些我王府中都有,又不是什么稀罕物!”说著,他满脸笑意,“您要是真想操心呀,就帮我想想,嘿嘿!我儿子的满月酒到底摆多少桌吧!” “其实他还是个孩子!” 李景隆见他满脸天真烂漫,心中暗道一句。 口中说道,“摆多少桌都不够!若真是嫡子,咱们肃藩后继有人。全军上下九万人,当人人给赏!” “嘶....你当我是你,哪有那么多钱?”朱楧摇头,“可是我生儿子要是不赏,倒显得我小气了!” “放心,这事由臣来办!” 李景隆笑笑,看著朱楧的脸庞,忽然感慨道,“王爷刚来甘肃时,还是..翩翩少年!如今,要当爹了.....臣,心中甚是....” “欣慰?” 朱楧回以笑脸,“听你这口气,倒好像你是长辈,我是晚辈!我可是你表叔,我的儿子是你的表弟!” 说到此处,他已是乐不可支,“哈哈哈.....” 笑归笑,但对李景隆他是发自肺腑的感激和亲近。口上说著两人辈分,其实在他心中,也早就当李景隆是师长一般。 好赖他是分得清楚的! 若没有人家,他这个肃王哪能做的这么愜意? “虽说您说公务別烦您,可是该说臣还是要说!” 李景隆收起笑容,正色道,“秋收在即,王爷您得跟著臣出去走走,甘州,凉州,洮州,武威等地...今年到底能打多少粮食,您得心里有数!” “我这走不开呀!” 朱楧摇头,“对了,十六弟前几日可又给我来信了!”说著,他低声道,“他那边今年的租赋还是有著好大的缺口,咱们这边能不能帮衬一番?” “这还不是王爷您一句话的事!” 李景隆说著,竖起大拇指道,“王爷,您还真有当哥哥的样儿!” “那是!” 朱楧挺了胸膛,“当哥哥的不就是要照顾弟弟吗?” 突然,外边一阵脚步。 就听黄十三嚷嚷喊道,“王王王王王....” “你是狗呀,汪汪什么?”朱楧笑骂道。 “王爷!”黄十三飞奔而入,“王妃发动了....” 噌! 李景隆和朱楧同时起身。 ~~ “啊....” 痛苦的呻吟从產房之中传来,朱楧和李景隆焦急的站在门外。 朱楧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来回胡乱的走著。 “娘娘,使劲儿....” 產婆的声音传来,让这气氛越发的紧张。 “媳妇....” 朱楧再也忍不住,对著房內喊道,“加把劲....你是我家的大功臣!” “啊!”回应他的,是孙氏更加痛苦的喊声。 他一把拉住李景隆,“怎么办?您是生过孩子的,这怎么办?” “臣也没生过...” 李景隆苦笑,而后道,“您呀,稍安勿躁,等著就是!” “娘娘,使劲儿....” “啊.....” “王爷,產婆说小主子斤两太大了,出不来.....” “啊....” 顿时,朱楧是真慌了。孩子的斤两数太大从肚子里出不来,闹不好就是要一尸两命! 一时间,他站在地上,脸上再无半点欣喜,只剩下惶恐。 “啊啊!” 而屋內,孙氏的呻吟哭喊还在持续。 “娘娘,您使劲儿.....不使劲儿....小主子憋死了!” “媳妇....” 不知不觉,朱楧的声音带著哭腔,对著產房喊道,“没事的...没事的....加把劲儿!” 而后他眼泪吧嗒就下来了! “別急!” 一只大手抚著他的后背,却是李景隆站起身来站在他的背后。 然后朱楧回头,就见李景隆从怀中掏出一串念珠,伸手掛在產房门前。 念珠,隨风摇晃,光彩动人。 “这是皇上赏的!” 李景隆低声道,“是皇后生前佩戴的遗物,她老人家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娘娘和皇孙,有惊无险!” “皇后的?” 朱楧一愣,马上知道李景隆口中的皇后,说的是他嫡母马皇后。他幼年时,马皇后尚在人世。他生母地位不高,当年颇受马皇后的抬爱,这使得他们母子心中,对故去的马皇后颇有感激。 他忙跪下,双手合十。 “母后在上,保佑儿臣的妻子和孩子,顺顺噹噹.......” 突然... “哇!”一声啼哭骤然而起。 “王爷大喜,是个小王爷,重五斤三两......” “王妃安然无恙...母子平安!”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楧疯了一般跳起来,但接著又马上跪下,对著那串代表著马皇后的念珠重重叩首,“儿臣回到京师后,定去母后的陵前跪拜...” 接著,再次叩首之后他起身,一拍李景隆的肩膀,“有著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 说著,他忽然感慨万千。 李景隆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王爷,怎么了?欢喜得傻了?” “可惜!” “可惜什么?” 朱楧嘆气,“可惜差了辈分,不然的话...我让我儿子给....认你当乾爹!” 李景隆脸上一黑,眉毛跳跳。 熊孩子真討厌!总是要占便宜! 朱楧继续拉著他的手,正色道,“曹国公,这是我第一个儿子。我知您爱我....我希望日后,倘若我不在....您爱我子之情,如爱我一般!” “王爷!” 李景隆后退半步,“给老爷子报喜吧!” 第三百六十八章 后手(1) 已是十月金秋。 北国之地,这季节早已是寒霜降地准备过冬了。而在江南,却是凉风阵阵的最美时节。更是落叶与硕果並存,渔歌晚唱的画卷。 御花园中那块菜园子,长势没有往年好。但也结了许多瓜果,老朱坐在廊檐下,看著一群小太监,小心的把那些瓜果摘下来洗乾净,送至御膳房,蒸熟了之后,又切成片铺在地上。 “以前,咱小的时候,你太奶总是做这些。” “你祖母在的时候,也是做这些!” “你太奶做是因为穷,没吃的!” “你祖母做是因为即便咱们是帝王之家,可也要过日子!” 朱元璋看著地上的晒著的乾菜,满眼柔情,低声开口,“刚当皇帝的时候,咱其实挺不耐烦这些事的。跟你祖母说,弄这些做啥!咱现在是皇帝了,想吃啥没有?” “呵呵,可上了岁数之后咱才明白呀!” 说到此处,朱元璋抬头嘆气,“这人世间,所谓的珍饈佳肴,再好吃也抵不过自家母亲妻子晒的菜,抵不过父亲兄长种的田.......一菜一饭,闔家团圆!” “其实孙儿也挺爱吃的!” 笨拙的在盖帘上铺著茄瓜条的朱允熥抬头笑道,“尤其是这萝卜乾,冬天时候用热水泡开之后,放了香油老醋再放些酱油拌了,喝粥最好!” “呵!” 朱元璋的寿眉一动,摇头笑道,“你呀,还是不懂!老百姓家,哪来的香油陈醋呀!有点盐,有点豆酱,都是好日子了!” 就这时,忽一阵脚步传来。 却是朴不成领著刚回京不久的武定侯郭英,快步过来。而后郭英俯身,在朱元璋耳边轻语。 弯腰干活的朱允熥,手上的动作立马慢了几分,不由得抬头看去。但下一秒又马上低头,装作若无其事。 “哈!好事!” “皇爷爷!”朱允熥马上抬头,“什么好事,孙儿也听听!” “你十四婶生了个大胖小子,哈哈哈!” 朱元璋笑得爽朗,“嫡长子,五斤多....给咱报喜,让咱起名呢!” “哎呦!” 朱允熥擦擦手站起身,过来笑道,“要您这么一说,可不单是好事!而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呀!” “双喜?” 朱元璋不解,“还有啥喜事?” “您忘了?”朱允熥弯腰,捏著朱元璋的腿脚,笑道,“这个月是您的万寿呀!既是您的万寿,又是咱朱家添丁进喜,这可不是双喜临门吗?” “嗯!” 朱元璋点头笑道,“对对对,双喜临门!”说著,他皱眉思索一会,“起个啥名呢?” 而后他从躺椅上起身,蹲在地上,拿著一根草棍,咬牙琢磨起来。 周围的人都静静的看著,不敢发出半点的声响。 “老十四儿子这一辈是瞻....金木水火土....遭娘瘟的!” 朱元璋忽然骂道,“书读少了...是不成!” “皇爷爷!” 朱允熥也蹲下,凑趣道,“十四叔的封地在甘肃....那边连著西域.....” “哎,对!” 朱元璋一拍脑门,“火焰山?嗯嗯,老十四的嫡长子,就叫朱瞻焰!嗯嗯嗯....这个焰字好呀!霸气!” “来人!” 忽然,就听朱允熥转头对內侍开口。 而后听他吩咐道,“去库房之中,把我小时候用的东西,挑十几件好的。最好是挑以前皇祖母生前给我选的,衣服鞋帽之类,给十四叔那边送去!” 朱元璋面露诧异之色,就听朱允熥解释道,“皇爷爷,十四叔跟孙儿,自幼一块长大的,我俩最是亲厚。”说著,他顿了顿,“孙儿这个侄儿,又是您万寿在即之时生下的,定然是个有福报的孩子。” 闻言,朱元璋静静的看了朱允熥良久。 “孙儿....” 朱允熥低头,“这些日子思来想去,以前对宗藩各房,確实有些....苛刻了!呵呵,但孙儿...是个执拗的性子。要是让孙儿认错,孙儿有些拉不下脸来!” “所以借著这次十四叔有喜,孙儿厚赏侄儿,也让各藩看看,孙儿其实心里.....也盼著咱们一家和和美美的!” 朱元璋依旧静静的看著孙子,待他说完之后,扶著膝盖起身,在他肩膀上拍拍,“你懂了,咱就高兴!”说著,他看向那些晒著的乾菜,“锦衣玉食是一家人,吃糠咽菜也是一家人......一家人呀!” “那这些咱爷俩一块晒的乾菜..” 朱允熥马上接口道,“给叔王他们,每家都送去一些!” “好!”朱元璋回了躺椅上继续半躺著,微微点头。 不管是他这个孙子真懂也好,假懂也好。但至少能说出这些话来,就证明这孩子的心中,其实还是分得清轻重,知道根本的。 “您的万寿,孙儿打算办得热闹一些!” 朱允熥悄悄站在朱元璋的身后,捏著他的肩膀,低声道,“京城六十岁以上,赏赐酒肉。鰥寡孤独者加倍,京师各营赏布....” “別铺张!” 朱元璋摆手道,“一家人吃顿饭就很好了!”说著,他睁开眼,“你舅舅也从北平回来了,这次劳军他做得不错。你四叔那边来信也说了,他很识得大体。”说到此处,他忽然哼了一声,“不像你那个大舅....目中无人囂张跋扈!” “二舅的性子,温和稳当!”朱允熥回了一句,继续捏著肩膀。 朱元璋停顿片刻,“嗯....性子好,是好事!皇亲国戚早晚是要委以重任的,有个好性子其实比有才干更重要!”说著,他忽一笑,“这样吧,咱抬举抬举他,给他个重要的差事。你说,是京畿驻军呢,还是皇城禁卫呢?” 朱允熥手上丝毫没有任何停顿,闻言马上道,“要孙儿说,还是別给他差事了!起码不能给正差,即便要给最多给个副手!” 这话,让朱元璋又是一阵意外。 “舅舅是外戚!” 朱允熥又道,“太高的权柄,对他不好,对孙儿也不好,朝堂之上难免有议论!再者,孙儿也不赞同您的话,孙儿看来才干可比性子重要。尤其是月关键的位置,若是如此!” “呵呵!” 朱元璋闻言笑笑,微微点头。 “待你大婚之后!” 他缓缓开口,“继续出来理政吧!咱是老了,干不动嘍!” 朱允熥心中一喜,但面上不敢表露,“孙儿性子鲁莽...” “慢慢来吧!咱干不动了,但咱还能提点著你!”朱元璋打断他,闭著眼睛,抬头享受阳光。 赌对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后手(2) 朱允熥依旧在捏著祖父的脖颈,朱元璋那曾经结实的臂膀,如今满是鬆软的赘肉。 但朱允熥的心中,却根本没有半点,认为他祖父已老的意思。 他是表面上的老,而內心,依旧是那头噬人的猛虎。 就在刚才,倘若他急匆匆的要给他的舅舅爭权。那可能......今日的谈话就是另外一种结果了。 其实无论是朱允熥还是朱元璋,他们爷孙二人都没注意到一点。他们之间,早不是当年那单纯的祖孙了。而是带著了浓浓的,皇帝和储君之间,无声较量的关係。 彼此之间,都各怀心事。 ~~ “去西北一趟,看出什么没有?” 夜色笼罩紫禁城,乾清宫暖阁之中,靠窗的位置,朱元璋和郭英面对而坐。 桌子上摆著一壶微温的黄酒,一盘驴肉,一盘蒸饺,一份燜子,一碟莲菜。 哗啦啦.... 酒杯倒满,琥珀色的液体在灯火之下,仿佛蒙著一层油光。 “秦王醇厚!” 郭英的目光看著自己面前的酒,低声道,“不像之前二爷那么暴躁。十四爷为人宽和,深得人心。” 朱元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莲菜放入口中,吱嘎吱嘎的嚼著,没说话。 “至於军中!” 郭英顿了顿,“曹国公治军確实有一手。”说著,他抬头,“巡查了陕西各卫,罢免了数名带兵不利的军校,缺的少的都给配齐了。又从下面,提拔了一大批,敢打敢杀的好汉上来!” 朱元璋依旧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无论是陕西还是肃镇,曹国公提拔的都是当地卫所的人。” “没用任何,李家在军中的故旧。” 郭英继续道,“用人这一块,他没什么私心。而且很有分寸,比如四川。他虽有编练四川卫军的大权,可却没对四川指手画脚。只是给十三爷去信,问询成都三护的情况,又给瞿能去公文,问询都司之事!” 说著,他看了朱元璋一眼,“行事作风,在臣看来。颇有几分当年徐大哥的味道.....不急不躁,公正公平。” “评语很高!” 朱元璋终於开口了,声音淡淡的。 “其实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人情世故是少不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 朱元璋一笑,“可咱想不通,二丫头那边,这些年也给了不少人人情,抬举到关键的位置上。但为何,肃镇那边,陕西那边,都没用他老子当年留下的人?” 郭英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一抖。 然后他沉思片刻,“曹国公...恐怕是怕步了蓝玉等人的前车之鑑,所以在用人和关係上,格外的慎重!” “他那岁数...能想到这点?” 朱元璋把燜子,往郭英面前推推,“你爱吃的!” “是!” 郭英拿起筷子,夹了燜子蘸了蒜汁放入口中。陡然之间,一股辛辣充斥口腔,同时一幅画面,在他脑海之中鲜明的闪现。 他很久没有和皇帝单独吃饭了! 而且吃的还是驴肉,记得那是...很多年前。 有一次他们一群人簇拥著皇帝出宫,在京城一条巷子之中找了一家脏兮兮的小馆子。 他们几人在屋內喝酒吃肉,曹傻子那廝因为犯错,被罚蹲在门口。 许多事,此刻在他的脑中格外的清晰,但又格外的模糊。既像是昨天,又像是遥不可及。 “是不是上岁数了,吃啥都不香了?”朱元璋忽然又拿起酒杯。 “不止不香!” 郭英放下筷子,“臣这几年,饭量也大不如从前。一顿饭,竟是一小碗就够了!” 朱元璋低声道,“狼老了吃不得肉,就是快了....”说著,他看向郭英,“太医说,咱的身子,最多还有三五年了!” 唰...郭英起身。 “坐!”朱元璋指著自己的右眼,“咱眼睛都看不到了!” “皇.....”郭英瞬间面色激动,一把拉住朱元璋的手,“重八哥.....” “哈!” 朱元璋无声一笑,“很多年,没听过这个称呼了!”说著,他又举起酒杯,而后一饮而尽,“当年在滁州城外,咱们久攻不下。兄弟们萌生退意,是你在咱的身后大喊,跟著重八哥,死也死在城墙上。不死....打开城池一块快活!” “臣...乱世匹夫,生逢明主...” “咱现在才回过味来!” 朱元璋冷声打断郭英,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之中,低声道,“杀人,杀的太多了!老兄弟们.....哎!” 曾经的他,手下名將如云。他曾私下自夸,即便是唐太宗麾下,都没能如他这般,人才济济。 可是现在,他手下却无人可用。不然也不会把西北大权,全权交给李景隆。他如今手中的权柄,可比他老子最鼎盛的时候,还要大几分。 如今的帝国,是一艘掉头的巨舰。看似平稳的背后,是数不清的隱患。要从打天下到治天下的转变,但同时因为打压武人,武备已经出现荒废的苗头。 而既要这天下平稳过渡,又不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就需要有人在其中承上启下。 “你应该能猜到咱的用意!” 朱元璋的话,让郭英身子一抖。 后者眼眶发红,用力的点头,但眉宇之间满是不忍之色。 “但你不知道咱在担心什么!” 朱元璋拿起酒壶,把两个酒杯倒满,“咱担心的,是咱的儿子们...” 骤然,郭英诧异的抬头。 其实在他內心深处,觉得皇帝是对李景隆起了提防之心,却不想皇帝所想的,跟他所担忧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咱的孙子...” 朱元璋嘆气,“將来要拾掇咱的儿子们,用谁?” “曹国公!”郭英脱口而出,又急道,“皇上,將来未必...” “將来必然....” 朱元璋自嘲一笑,“咱早就想明白了,其实这不是咱孙子的错。不管谁当了皇帝,即便是咱....也不可能容忍,大明朝那么多拥兵自重的藩王。” 顿时,郭英满是错愕,无言以对。 “况且人死如灯灭,谁在乎死人的规矩?” 朱元璋看著郭英的眼睛,“但...若是咱孙子自己的意思,那就罢了!若是...有人攛掇著咱的孙子,拾掇咱的儿子们!” 郭英心里咯噔一下! 皇帝口中的有人,说的是谁? “別人不在乎咱的话,你是会的!” 朱元璋拿起酒杯,递给郭英,“咱说的是假如!假如咱死之前没有安排好,那就要劳烦你了!” 郭英的手,隱隱的抖。 “咱若是死之前都安排好了,那便罢了!” 说著,朱元璋转头,忽对著侧殿开口,“过来,也赏你一杯!” 郭英转头,就见暗处一个人影缓缓现身。 锦衣卫都指挥使,宣寧侯曹泰! 唰! 郭英的心,猛的一沉,同时也好似是三九天,被一盆冷水当头淋下。 大明洪武二十九年十月,洪武帝朱元璋准曹国公李景隆所奏,开设寧夏都司。调悍將,广西都司指挥使韩观,为寧夏都司指挥使。在韩观尚未到任之前,由曹国公李景隆,编练寧夏各卫所需兵马。 第三百七十章 渐別(1) “这应该是洪武二十九的第一场雪!” 傍晚的紫禁城,有种静謐之美。无声的美色之中,雪花忽然飘落,不多时就在地上,屋顶上浅浅的铺了一层。 咸阳宫中,皇太孙朱允熥伸出手,在窗外凌空抓了一把雪攥在手心当中,然后看著雪水顺著他掌心的纹路,拳头的缝隙滴滴答答落下。 今年的雪来的不早不迟,在洪武帝朱元璋的万寿之后才缓缓落下,很合时宜。既不扫了大家热闹的兴致,又有著瑞雪兆丰年的好兆头。 “殿下,小心风!” 朱允熥身后,穿著蟒袍的常升低声开口。 相比於数年之间他沉稳了许多,他的面容和当年的常茂酷似,但眼神之中却没有常茂那种锐气。 “无碍的!”朱允熥笑笑,抿嘴道,“听说,舅舅去了马大人家里?” “奉旨送聘书....” 常升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朱允熥口中的马大人,就是光禄寺少卿马全。而马全的女儿,则是被皇帝钦点为皇太孙妃。 “见著我未来的媳妇了?”朱允熥又是笑道。 “见了!”常升笑道,“马家姑娘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人品相貌都是万中无一!” “哦!” 朱允熥淡淡的点头,“知书达理?”说著,他摇头道,“知书达理的女人,挺无趣的!” “呃....”常升顿时不知怎么接话才好。 这时,外边传来轻微的脚步。 紧接著是太监总管王八耻的声音响起,“主子,甘肃曹国公的年礼到了!” “嗯!”朱允熥点头,“进来!” ~~ 而后就见王八耻双手捧著个匣子,踩著小碎步脸上美滋滋的进来。 “曹国公又送什么好东西了?”朱允熥转身,回首在宝座上坐下。 “回主子!” 王八耻从匣子中拿出礼单,低声笑道,“白银就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曹国公打发的人来说,赶上主子您要大婚了,寓意长长久久!” “除此之外,还有西域琉璃器二十套,驼绒三十匹,地毯四十张.....” “行了!” 朱允熥忽然意兴阑珊的摆手,“知道了!” 说著,他看向常升,“曹国公还以为孤是孩子,就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他不等常升说话,又继续问道,“这些年舅舅家门庭冷落,不知曹国公,给你家中送过东西没有?” “曹国公待臣,素来极好!” 常升躬身,实话实说,“逢年过节从来不落,而且都是由曹国公夫人亲自送到家中。”说著,他抬头看向朱允熥,“倒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礼,都是吃的用的。” “这份本心!” 朱允熥嘆口气,“倒是难得!” 常家作为大明朝世袭罔替的公爵,金银定是不缺的。李景隆连年送礼,没有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而是送这些家长里短的东西,显然是没把常家当外人。 “舅舅家里的门生故旧...?” 朱允熥的话,让常升一怔。他颇有些跟不上皇太孙的思路,更猜不透对方到底想表述什么,只能顺著对方的口风。 “不多了!” 常升苦笑道,“当年,大哥故去之后,舅...蓝玉那边招揽了许多。而后蓝党坏事.....” “一仆不侍二主!” 朱允熥眼神之中露出几分失望,但嘴上却冷笑道,“这些人既是你家的人,后来为了富贵跟了蓝玉,也是死不足惜!” 这时,常升似乎有些明白皇太孙话里话外的意思。 上前一步,叩首道,“臣愚钝之人,但臣是殿下血亲,臣別的没有,就有一心的愚忠,殿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错了,大错特错!” 朱允熥冷眼看著他,“你有今日,不是因为你是孤的舅舅,而是皇祖父怜惜功臣之后,又看你人品稳当,才委以重任!明白吗?” 如今的常升,已不是空桶子公爵了。 就在朱元璋万寿当天下旨,开国公常升统领皇城禁卫亲军,位列武定侯郭英和宣寧侯曹泰之后,成为主管大明帝国紫禁城最外层防务的亲卫大臣。 而且除此之外, 还將应天府城防驻军的统领权交给了他,同时任命他为羽林卫都指挥使。 骤然间,常升直接从空桶子公爵,变成了炙手可热的朝堂新贵。 “臣明白,臣的谢恩奏疏,就是这么说的!” “哎!” 朱允熥嘆口气,“你是孤的舅父,孤....这几年没和你太亲近,也是有苦衷....” “臣都明白!” 咚,常升重重叩首,“当年蓝党之事,若不是殿下保全,常家早就化为齏粉!” “蓝玉!” 朱允熥皱眉,“若非是他,孤如今又怎会...无人可用?” 闻言,常升的哽咽直接卡在胸口,诧异的抬头但又马上惶恐的垂首。 而后他犹豫片刻,“殿下,除了臣之外,曹国公申国公两位,还有宣寧侯,都是殿下的....肱骨之臣!” 朱允熥沉默片刻,“曹泰的人品,没的说。当初大舅死在了龙州,曹泰万里扶灵归京,连市井都在夸讚,孤甚至听说,秦淮河上都有这段故事的话本演绎!” 常升顿了顿,“几位哥哥都是极好的人!” 朱允熥眉毛微动,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 极好,是对別人的好。但对他这个皇太孙,只是...一般的好吧。 “他这人不可以大用!只能勉强用!” 与此同时,朱允熥也在心中对这个舅父,做下了一个不可大用的评语。 ~ 下雪不冷,但雪停之后,很冷。 因为有风,且无孔不入。 “公爷!” 神武门外,肩膀上蒙著一层积雪的忠心老僕,见到常升的身影,马上抖开手中的大氅上前,披在常升的身上,“是回府吗?” “嗯!” 常升答应一句,而后皱眉,“都说了多少次了,我进宫的时候你找个地方暖和。下雪呢,还在外边等?”说著,他看看老僕身上的雪花,又道,“你也挺大岁数了,吹著风是闹著玩的?” “您是主子,您进宫面圣,老奴哪有不在这等著的道理?”老僕满脸是笑。 第三百七十一章 渐別(2) 常升瞄了一眼他的腰,鼓鼓囊囊的,撇嘴道,“等我,至於带著东西?” “至於!” 老僕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巍峨的紫禁城,摇头道,“谁知是恩还是祸?要是祸.....老奴就衝进去......” “別多想了!”常升拍拍对方的肩膀,踩著雪花走向马车。 虽说是世袭罔替的国公之家,可现在的常家跟当年不可同日而语。 当初常茂当家,本身是太子爷身边最得力的臂膀,同时又是宋国公府的姻亲,同时家中大批的门生故旧在军中担当要职。那是要多分光有多分光! 可隨著常茂客死他乡,蓝玉结党取祸。 这几年的常家过得可谓是战战兢兢,生怕哪一天,皇帝想起什么事发作他家。尤其是这两年,傅友德死了,王弼死了,冯胜也死...... 常家树倒猢猻散不说,整日过的都是提心弔胆的日子。家中的亲兵多数都遣散了,即便有故旧好友也不敢联络,甚至家中的婚事都低调到不能再低了.... 而如今皇帝的骤然恩典,其实常家並没有多少欢喜之意。 要是让常升自己选,他寧可带著家人回老家做个富家翁,也不想再在朝堂上掺和了。 至於他那皇太孙外甥? 他是笨了点,他自己承认,但他绝对不傻。 ~~~ 当年蓝玉的事,皇太孙若是愿意施以援手,哪里会死那么多人? 是,皇太孙是保了他们常家一命。可这些年,哪里有过半分的恩典? 別说恩典,就连最基本的亲戚的体面都不曾给过常家。而且今天话里话外,听皇太孙的意思,以后定是要常家帮他做些什么的。而且帮的,不一定是好事! 是福还是祸,一切都不好说!但常升的心中,早就凉透了! 一直以来,他们常家当成眼珠子来呵护,捧在手里的外甥。拿他们常家,就当是奴才般使唤,哪里还有亲情? “走东市口!” 常升上了马车,对老僕开口道。 “那可绕远了?” 老僕不行隨车,挥著鞭子,纳闷道,“绕出去两条街呢!” “给你买几坛东市口的老酒!”常升一笑。 顿时,老僕也笑了,“二爷疼我!嘿嘿.....”说著,他感嘆道,“早些年咱家风光的时候,老僕我言语一声,老酒馆的掌柜的都得跪著给倒酒...” 说著,他脚步一顿,鞭子瞬间 夹在腋下,右手摸著腰间。 “怎么了?” 常升也感知到异常,从马车之中探头。 长街转交,一人一马不知站了多久,满身风雪。 ~ “放心喝,这里没外人!” 咕嚕咕嚕,碳炉上的黄酒烧得滚热。 另有一个碳炉也置在火上,里面的大块羊肉,隨汤汁翻滚。 “这是我的外宅!” 曹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淌水的靴子,然后用力的调著料碗,“没人知道的!” “哥哥!” 常升低头,“这几年,弟弟我一直没.....报答您当年....” “不用报答,我是你大哥的弟弟,带他回家是我应当做的!” 曹泰声音淡淡的,“有些情谊记在心里就好,不必说出来!”说著,他尝了一口自己的料碗,带了几分懊恼,“这芝麻酱我怎么都调不明白.....” 说到此处,他忽然又是一笑,“你哥哥当年也调不明白,我们都是抢李子调好的料汁来吃!” “我...” 常升犹豫片刻,“听皇太孙的意思,对李子哥,似乎有些....不满意!” “你听错了!” 曹泰夹了一筷子羊肉,也不嫌烫,直接扔嘴里,“没有的事!” “那...”常升又道,“哥哥今日专门寻我,就是为了吃锅子?” “是!” 曹泰看著他,正色道,“寧夏的滩羊...李子特意让人送来的,满京师都没几头。本来也有你一份的,但你小子如今出息了,成了大官人了!我这个锦衣卫不好跟你走的太近,不能登门....” “但又不想落下你....所以专门寻你!” “哥哥!” 常升一笑,“您刚才还说,有些情谊要藏在心里!” 曹泰筷子一顿,正色看向常升,“你將来,挺难的!”说著,蒯了一碗汤,小口的喝著,“比我还要难!” “我倒是羡慕李子!” 他似乎觉得味有些寡,抓了一把芫荽扔碗里,然后美美的喝上一口,“在外边带兵,自由自在。他娘的,怎么这芫荽一点味儿都没有?” 常升一笑,端起酒碗,低头喝了一口。 “你小子心里有话?”曹泰斜眼。 “別人都说,如今曹侯爷...”常升揶揄道,“位高权重,深不可测。可是在弟弟看来...您..还是当年的您!” 啪! 曹泰的筷子,对著常升的脑袋,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吃肉也堵不上你的嘴?” 说著,他正色看著常升,“將来有啥打算?” “啊?”常升一怔,脸上的笑意没了,“既有了差事,就好好当差,本本分分做人,勤勤恳恳做事!” “你有一点,比毛头大哥好!” 曹泰开口,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之中,说道,“你小子,从不多言多语的!” 说著,他拿起常升的碗,“吃吧,你李子哥从甘肃送过来的,寧夏的羊....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千里送羊肉,比鹅毛重多了!” 常升看了曹泰一眼,低下头大口猛吃起来。 吃的肉,可脑子中却想的是別的画面。 他自小就见著自己的大哥,整日带著曹国公还有宣寧侯,在京城之中为非作歹,人称京城三害! 那时候的哥哥们,刚是弱冠的年岁。可都是意气风发,整日口中说的就是將来有朝一日,辅佐太子挥斥方遒,跃马山河开疆拓土。 现在,哥哥们的脸上都留了浓厚的鬍鬚,都已不再是少年,都已身居高位大权在手。 可哥哥们的脸上,却再也没有当年那灿烂的笑容了。 而且口中也没了当年的豪言壮语! 以前,他们总是说著辅佐太子。 现在,鲜少听见他们说辅佐太孙! 不,应该是从未说过,所以这才是皇太孙对李家哥哥不满的地方。 曹哥哥说,有些情谊要藏在心中。 常升没有说,但他懂。有些事要藏在心中,不要说破! 他更知道,这不可能只是简单的一顿饭。 也可能是他常家再次出山之后,他们彼此之间的渐行渐远。 因为他们终的是皇帝,而常家则是绑在了皇太孙这条船上,不管愿意不愿意,都无处可去!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三十年(1) “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一手飘逸的行书,写了两句诗。落款应天府尹范从文。 砰! 窗外一声爆竹响,空气中瀰漫著羊肉饺子的香。又是一年春来到,千家万户共团圆。转眼,已是洪武三十年的春节。 李景隆放下手中的信笺,背著手走到窗前,凝视窗外。 熬过这一年,再等几个月,届时就真的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 “我终於走到了这一步!” 他暗中握紧了拳头。若是前几年,可能心中还会有些感慨和自嘲,他的本意並不是这样的。可现在,面对未来,他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而此时他的內心,也是毫无波澜,一点兴奋都没有,就好像马上要去做一件稀鬆平常的事,而不是换天改命! 吱嘎一声,隨著一阵寒气门被推开。 却是李老歪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进来,“少爷,年夜饭,羊肉萝卜的饺子!” “老歪叔你也坐!” 李景隆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瓶老酒,然后用力拧开瓶塞,咕嚕咕嚕的倒了两碗,笑道,“这是咱们爷俩,在一块儿过的不知是第几个新年了!” “这有啥不知道的?” 李老歪双手接了酒,奇道,“过了年您三十了....咱们爷们在一块儿,过了三十年了!” “呵!” 李景隆一笑,摸摸鼻子,“真快,我都三十了!” “正是好岁数!”李老歪回身把门关好,坐下道,“最適合打天下!” 李景隆的手一顿,看向李老歪,“叔,我说...我说您知道我要干什么,要是哪天?” “少爷!” 李老歪打断他,举杯道,“我,还有外边咱们李家所有的家將们,心里就是三个字,跟著您!您说要把天捅个窟窿,我们跟著。天要是塌下来,大家一块顶著!” “干!” 李景隆抬头,碗中酒一饮而尽。 “外边军士的赏都发下去了?”李景隆夹了一个烫嘴的饺子,低声道。 “我亲自去盯著发的!” 李老歪给李景隆面前的碟子中,倒了一些老醋,开口道,“甘州六卫的兄弟们都知道,这年赏是您自己掏的腰包!兄弟们心里都欢喜!”说著,他顿了顿,“您放心,真要是那天来了.....队伍咱们拉得起来。” 其实这年月笼络人心很简单,让他们一家老小吃饱穿暖就是天大的恩赐。谁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就听谁的。 “不单是军士们那边,两位奶奶那边我也去了!” 李老歪又道,“吃的喝的用的使唤的,一样都不缺!”说著,他微微犹豫片刻,“嗯.....您身边也不能总是没个女人...” “你可知道,那两女的,我为何一直都不碰吗?” 闻言,李老歪摇头。 “那你知道,为啥皇上,非要我用那两个女子,繁衍子嗣吗?” 李老歪继续摇头。 “我估计...” 李景隆放下筷子,“也是对我起了疑心!” “嗯?”李老歪眼神猛的一缩。 “我是父亲的嫡长子,是曹国公一门的嫡长房!” 李景隆端起酒杯笑道,“他这一枝,不能绝后!不然,他脸上不好看,也说不过去!毕竟是他亲外甥家呀...呵呵!” 瞬间,李老歪双眼充血,面色狰狞。 而后咬牙低声道,“其实老爷在的那最后几年,皇上对他也是起了疑的.....那几年老爷总是闷闷不乐,常自己一个人长吁短嘆.......” “年后,就说哈密那边有马匪劫掠商道,你带兵出去!” 李景隆岔开话题,低声道,“傅让,金镇,曹炳都跟著你去,还有吴高託付给我那些老兵,他们各家的家將编成一军!你拉出去,练几天。” “晓得嘞!” 李老歪点头,“都是老兵,好练。” “练完了之后,挑出来两百人,化整为零,送回京师!” 这话,让李老歪筷子一顿。 他抬起头,“少爷,您听著信儿了?要调您回去?” “没有,但是我觉得,应该快了!” 李景隆吃著饺子,开口道,“不是明年末,就是后年初!” “少爷,要我说....” 李老歪的脸色郑重起来,“您回去之后,万一有个措手不及,可...不好往出走!咱们的根基在肃镇....” “不如...让人把夫人和小少爷偷出来!我亲自去,然后咱们在肃镇这边,直接反他娘的!” “军士们球毛不懂,咱们先是发兵占了西安,再联合西番各族,西域诸部。兵势一起,下面的人不跟著也得跟著....” “至於秦王和肃王,直接一刀.....” “大义!” 李景隆正色道,“大义不在,即便短时间能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但只要朝廷稳住西北其他地方,咱们不战自乱!” “再说,乱臣贼子,非我所愿耳!” “可是您说了,他疑了您....?” “听我的!”李景隆拍拍对方的手背,“出不了差错!” 李老歪看著李景隆良久,忽然咧嘴一笑,“您这模样,像极了咱家老爷!” “小歪呢?” 李景隆拿起筷子,对外道,“別在外边站著了,进来,咱们爷仨一块喝个酒,过年了!” ~~ “过年啦,呵呵呵!” 与人口稀疏的西北不同,作为天下的中心,这世上最繁华的城市。整个应天府,都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嗖嗖嗖,延绵不绝的烟火,照亮了朱元璋那张苍老的脸。 但他眼中的喜悦却绝不是因为那漫天如星辰般璀璨,充满了巧夺天工美感的烟火,而是因为视线之中,在廊下蹣跚小跑,拍著巴掌咯咯咯笑著的小女儿。 “爹....” 小福儿脖子上掛著金项圈,对著殿內的朱元璋脆生生的喊道。 “哎!” 朱元璋大笑,“咱在这嘞!” “火...花...” 小福儿肉滚滚的胳膊,指著天上绽放的烟火,嘴角似乎还著一股亮晶晶的口水,双眼一闪一闪。 “得意看呀?哈哈哈!” 朱元璋背著手大笑,“来人,让光禄寺继续放,咱闺女喜欢!呵呵呵!” “呦,您老真是偏心呀!” 这时候,安庆公主从后面过来,抱著朱元璋的胳膊,笑道,“爹有了小闺女,就不疼大闺女了!” (这几天状態不好,短了也没意思了,我给大伙磕一个!) 第三百七十三章 三十年(2) “啥话?” 朱元璋皱眉道,“不疼你,能让你在宫里过年?你看看这满天下,谁家嫁出去的闺女,在娘家过年?” “女儿是因为公公婆婆今年在老家祭祖,没在京师,您才让闺女回来的!”安庆公主贴著朱元璋的胳膊撒娇道,“哦,敢情嫁出去了,娘家就不是家了!” “胡搅蛮缠!” 朱元璋捏捏女儿的鼻子,笑骂道,“娘家怎么不是家!可婆家也是家呀!要天下的女儿都跟你似的,不把婆家当家,那人家娶儿媳妇干嘛?哦,人家养了十好几年的儿子,入赘啦?” “好啦好啦!” 安庆公主继续撒娇道,“女儿这不是想您吗,才赖著在宫里不走的!”数著,她低声道,“都好些年,没跟您在一块过节了,以前过年,都是女儿给您倒酒的....” 忽然,朱元璋的眼底闪过一丝柔情。 他拉著女儿的手,“你们两口子把日子过好,就是对咱最好的孝顺!”说著,他一点女儿的脑门,“你呀,咱最知道你,说吧,想要什么赏!” ~~ “这是您说的?” 安庆公主抬脸笑道,“那女儿可狮子大开口了!” “开吧,你老子是皇帝!”朱元璋笑道,“除了皇位,別的都给!” “女儿不给自己要!”安庆公主晃著朱元璋的胳膊,“女儿想给駙马求!” 骤然,朱元璋脸拉了下来。 安庆公主浑然不觉,继续道,“別的駙马都是个高官厚禄的,就女儿的駙马是个閒散人。论人品论相貌才学,駙马哪差了?可这些年一直蹉跎著,在其他駙马面前头抬不起头来,连带著女儿也矮了三分...” 漫天的烟火之中,朱元璋慢慢低头。 其实他挺不待见欧阳伦的,在他看来那就是一个穷酸书生。要不是当年公主看上了欧阳伦的相貌,又是年岁过了最佳的出阁年岁,他才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倒不是说他朱元璋看不得寒门学子,而是寒门学子也不全是知道上进的。那欧阳伦读书虽好,但性子很是浮躁,一朝得意就目中无人。锦衣卫那边奏报过,欧阳伦回乡省亲的时候,竟然让地方官跪迎。 寒门学子的上进之气,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到,看到的却是他们一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一想起这个女婿,朱元璋就心里发堵。除了是个进士之外,他跟梅姻跟王寧跟李坚怎么比? 而安庆公主没注意到父亲的脸色,继续道,“就说这年礼吧!別的姐妹家给您的什么,女儿给您的什么?不是女儿不想孝顺您,实在是家里没有好东西呀!” 说著,她低声道,“您不知道吗?几位姐夫,每年光是在西北的茶叶进项,就有十万两?” “嗯?” 她这么添油加醋一说,顿时让朱元璋脸色一变。 “呃...您不知道!女儿多嘴,女儿以为您知道!”安庆公主畏惧的低头,“女儿也是听別人说的!” ~~ “西北的茶政早就乱了!” 烟火还在继续,朱元璋的脸上却没了多少喜悦。 朱允熥坐在他身前,低声道,“最早是二叔那边,垄著跟西域还有蒙古那边的茶叶交易!后来开了边贸,曹国公用茶跟西番换马,这一下每年朝廷发的茶引就不够了....” “后来,各駙马家就插手进去。派了门人去那边贩茶....” 第三百七十四章 狗儿的(1) 茶,不单是喝的。 大明的茶马法源自於前朝赵宋。说白了就是官府不允许茶农自己售卖所种的茶叶,只能卖给官府。而后由官府进行定价,同吐蕃乌斯藏等地用来交换马匹。 而到了大明,茶马法除了换马之外,还被加进了负责边关军需的开中法內。中原缺马,但胡人没茶。普天之下,也只有大明有茶,而偏偏人还缺不得茶。 所以官府的定价,使得大明可以兵不血刃的控制马匹的价格,又能控制羈縻地区的经济。这更是一种稳定双方边界的和平贸易,也是离间对方內部的一把隱形剑。 也就是说茶叶在大明,等於战马,等於经济,等於战略物资。 西北的茶贸,是李景隆第一次执掌肃镇时奏请朱標所开,所以他这个肃镇总兵官,除了掌握肃镇庞大的军队之外,还掌管著西北地区对內对外的茶叶贸易。 他在甘肃这几年,茶叶对外一直保持著略高的价格,而且是通过刻意让西番十八族之中的几族,还有吐蕃乌斯藏的大土司等当中间商,对他们的族人赚差价,实行专门的独家贸易。 就好比李景隆是总包,其他人是分包,大家都有钱赚,而且关係越来越好。谁敢跳出来反对,不用李景隆,那些西域的土司土王僧侣,就第一个不答应。 而如梅姻李坚等駙马在西北贩茶,是对內,供给甘肃军民。这条线,李景隆也是刻意的开了一条口子。但他有个底线,各地卫所千户防御所,凡缉私查获茶叶,无论何人,就地格杀勿论! 且他也不参与那些駙马亲王们的茶叶买卖,就当没看见。这绝对不是他想著和光同尘,给那些人面子。而是他知道,一旦事发之后,以老朱的脾气,定然有大批的官员和將领落马。 陕西被朱標生前清了一茬,甘肃被李景隆清了两茬。后来陕西又被李景隆清了一茬,若是再被老朱扫一遍。那剩下的,就只有他李景隆的人,全是自己人。 是以在洪武三十年的春节刚过不久,朝廷的公文到达之后,李景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建立寧夏中卫都司的藉口,跑到寧夏那边去了。 他怕在甘肃,那位欧阳駙马还有铁鉉等人放不开手脚! ~~ 韦州。 虽不能与如诗如画的江南相比,但韦州也是西北大地上一颗璀璨的明珠。作为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作为自西夏起就兴盛的西北古城,比起毗邻蒙古,战火不断的银川。 此处颇有几分太平安乐的景象,所以庆王朱栴才赖在这不走。 但这里毕竟是西北,白雪覆盖之下,厚重的黄色夯土城墙,也毕竟不是京师那巍峨壮丽,万年不朽的长条石。 庆王朱栴的行宫,也显得很是寒酸。只有四进的院落,还远没有兰州肃王的花园大。 “您可算来了!” 行宫正殿,身材干瘦的庆王朱栴穿著暗红色的龙袍,双手揣在袖子中,坐在宝座上,面带苦笑的看著李景隆,“您看看,孤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身戎装的李景隆在殿內环视一周,虽是行宫,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外边严寒,殿內温暖如春,这日子怎么就不能过呢? 他带著几分违心,“西北苦寒,千岁受委屈了!” “孤想听戏....” 朱栴有著一张在朱家子孙当中罕见的面容,他摊手道,“没地方听!孤想吟诗作对,满城也找不到几个闻歌知雅意的雅人!” “孤想吃点心,可这地方除了羊肉就是羊肉....” “孤想....哎!” 朱栴说著,重重嘆气,“孤想江南呀!” 一个被宠坏的孩子罢了! 李景隆心中好笑,脑中回想著这位庆王的生平。好像这位王爷,一辈子就在干两件事。不断的上书要內迁,不断的给朝廷献马。每次朝廷驳回他內迁的想法,他就多多献马,然后再上书! “这次微臣来,给千岁带了些礼物....” 闻言,朱栴眼睛一亮,“是书?还是厨子?还是乐娘?”说著,他拍著大腿道,“多亏您之前派人送来的古书,要不孤这一年可怎么熬呀?还有你送来的厨子,哎...终於吃到点江南风味了!” “呃...” 李景隆笑笑,低声道,“是西域帖木儿国送来的二十名色目舞娘,臣一介武夫不懂得怜香惜玉,送给王爷您,倒是名至实归!” “色目人?” 朱栴顿时皱眉,有些嫌弃道,“味儿大呀!” 李景隆心中一怔,暗中道,“你还挑上了!” “不过也不是不能將就....”朱栴忽然又道,“看她们跳舞的时候,孤捂著鼻子用嘴喘气就是了!” “呃...” 李景隆强忍笑意,“除了舞娘之外,还有各种王爷用得著的物资...” 忽然,就见朱栴摆手,打断李景隆道,“听说是韩观来掌寧夏都司?” “是,韩將军从广西来,预计到您这,最早也要三月!” 朱栴又皱眉,“为何不是您来当呢?” 李景隆又是一怔。 就听朱栴继续感嘆道,“孤是真的很羡慕十四哥.....”说著,他又摇头道,“什么带兵,什么管军,什么治民...孤都没兴趣,孤就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可您看....孤的封国是过日子的地方吗?” “要不...” 他忽然抬头道,“孤跟父皇说,您来寧夏,帮著孤吧?” “呃....”李景隆顿住,不知如何回话。 “算了!”朱栴摆摆手,有些失魂落魄,“孤的话,父皇是不会听的。若是听,也不会把我封到这儿了。” “千岁!”李景隆拱手道,“寧夏乃是我大明九边之一,您万不可妄自菲薄...” “韩观那个人,孤不喜欢!” 朱栴压根不理会李景隆说什么,而是顺著他自己的思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孤听说这个人很是残暴,他在广西的时候,对那些山民蛮族,动不动就一杀到底。几百人抗拒官府,他能杀上万人!” “杀了人之后,还把尸首扔进江里......” 说到此处,朱栴摇头,“太残暴了,不行不行....孤要离这人远点,免得沾上血腥之气!”而后,他又看向李景隆,“他归您管是吧!” “呃...臣对其有约束之权,没有调遣之权。”李景隆苦笑道。 “哦,那就是归你管!” 朱栴思索片刻,“嗯,如此...您也有理由多来孤这边,多看看孤!”说著,他又是一笑,“孤其实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平日也多在城中走动,多慰问那些军士.....” “王爷礼贤下士!” “他们都很喜欢你!” 朱栴的话,让李景隆心中一惊。 第三百七十五章 狗儿的(2) 抬起头来,观察著对方的脸色,见对方满眼真诚,才放下心来。 朱栴又道,“武官们都说,多亏了您...重开了丝绸之路,大伙才有好日子过,不然一年到头一点油水都没有,只能干瞪眼吃黄饃!” “孤也要再谢谢您,没有您一开始送的银子,孤哪来的钱犒赏那些军士?” “建寧夏卫的事,韩观没来,孤全权委託於您!在哪建城?武官用谁?多少兵马?您自己决定!” “兹事体大,涉及边关安危!” 李景隆起身,行礼道,“许多事还要千岁您亲自.....” 不等他说完,朱栴已是急不可耐,“人呢?” 李景隆纳闷,“谁呀?” “色目舞娘呀!” 朱栴眉毛动动,“让她们上来歌舞吧,孤正好今天鼻子不通气儿!” ~~ 神经病吧? 李景隆瞠目结舌的看著王府正殿內,那些翩翩起舞的西域舞娘。 色目舞娘,皮肤白皙如雪,润滑如玉。人家擅长的是热烈奔放的肚皮舞,节奏明快身材婀娜。 可庆王朱栴却硬是让她们穿了汉装,跳起了犹抱琵琶半遮面,羞答答欲说还羞的长袖舞。 所以此时这大殿之中,一群金髮碧眼的色目舞娘,都在笨拙的甩著袖子,好似跳大神一般在那呜呜喳喳不知所谓。 偏庆王朱栴还看得津津有味,甚至目光隨著舞娘长腿起伏的时候,目光还略有呆滯,不知是走神了,还是想起了昔日在江南的日子。 依稀之间双眼泪光闪现,而后低头狠狠的咬了一口热腾腾的羊肉包子! “神经病!” 李景隆心中又暗骂一句,转过头去,身后站著的庆王麾下的护军武官们,都是一副想笑却又不敢,只能憋著的痛苦神色。 “也好!” 李景隆心中再次暗道,“老朱家那一群人精当中,可算出了一个不是那么精明的人!” ~ “卑职寧夏中卫指挥使张麟...” “右边指挥使陈嵩...” “韦州千户防御所王胜.....参见公爷!” “速速请起,我等武人不必那么多礼数!” 庆王朱栴在欣赏歌舞,李景隆便把韦州城內的武官召集过来,设宴款待。 这些人与李景隆都是第一次见,但对他甚是亲厚。原因无他,唯利益耳! 曹国公李景隆执掌肃镇,掌管茶马互市,丝绸之路。名下的商队,又对这些军官將领们刻意的拉拢笼络,他们对李景隆能不亲厚吗? 没有李景隆,他们不但要穷,还要去跟北元残部拼命! 虽说各家商队在寧夏这边出关,跟著兀良哈等部的贸易是朝廷不允许的。可谁也不是傻子,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只要能贸易,能各取所需,谁愿意打仗? 其实在他们心中,他们巴不得李景隆这个肃镇总兵,直接把寧夏都司也给管了才好。甘肃的日子,现在谁不羡慕?都是当兵的,人家甘肃那边的弟兄,过的都是地主老財的日子。 “公爷,尝尝咱们这边的酒!听闻公爷您来,这是卑职特意从银川那边带来的!” 刚一坐下,指挥使张麟就起身倒酒。 这是一员悍將,早先跟著耿炳文的弟弟耿忠收復寧夏,后来又跟著沐英在西北作战。不然老朱也不会选他在自己儿子的身边帮衬。 “某公务在身,酒还是要少吃...诸位却是要尽兴!” 李景隆笑笑,“诸位还不知道,朝廷派了安庆駙马,还有甘肃巡察御史铁鉉,彻查西北的茶政....” 陡然,张麟的手一抖,酒水哗啦的一声洒了出来。 寧夏这边是没有开边权的,他们这些將领私下.....也参与过贩卖茶叶给兀良哈等部的茶叶买卖。他们若是不参与,谁能把茶叶运出去? 这事真要是查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当然除了茶叶之外,也少不得其他违禁品!所以一时间,席上寂静无声! “某打开天窗说亮话.....” 李景隆环视一周,“某也是当兵的,知道诸位的难处还有弟兄们的清苦!”说著,他拿起小刀,割著细嫩的羊肋,继续低声道,“所以以前,儘管是本公听到一些事,可也是一笑置之!” “但是...”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小刀,正色道,“现在,朝廷要查了!莫说你们...只是指挥使,就连京城之中,占了西北贩茶大头的駙马爷们,也要吃瓜落!” “公爷!” 韦州千户防御所王胜失声道,“这如何是好?”说著,他好似找到救星一般,对李景隆道,“还请公爷,包容卑职等一次!” “公爷,这地方实在太穷了...” “不弄些出息,兄弟们西北风都喝不上呀.....” “就朝廷那边军餉和米粮,一年之中有三个月是断顿的....” “家家户户,我们提著脑袋为国戍边,总不能连老婆孩子都养不了....” “停!” 李景隆竖起手指,周围马上噤声。 “这话,我信,我也听!” 李景隆开口道,“可安庆駙马听吗?御史铁鉉听吗?” “要不....” 忽然,有人开口道,“闹马匪,把他们在路上给咔....” 哐! 李景隆飞起一脚,將那人直接踹倒在地。 “你说什么?” 他面上暴怒,边关这些將佐乃至士卒,多是亡命之徒。真逼急了他们,他们才不管什么朝廷不朝廷呢。真给你来个灯下黑,谁查得到? 但他心中也在窃喜,正是因为这些人胆大包天,才能收为己用! “公爷!” 张麟抱拳,低声道,“兄弟们仰慕公爷久矣...”说著,偌大的汉子竟然带了些哽咽,“寧夏自从老耿將军没了之后,就跟后娘养的似的....如今公爷执掌西北军务,我等也是公爷您的部下!” “听闻您最是爱惜军旅...体恤兄弟们....” “这一次您无论如何,也要帮兄弟们一次!公爷再造之恩,我等將来粉身碎骨必定报答!” “其实这事..” 李景隆端起酒杯笑道,“你们也可以等韩观將军接管寧夏之后...” “韩將军还不是听您的!” 张麟马上道,“再说卑职等分得清,您才是能...” “某才是能做主的人是吧?” 李景隆笑笑,抿口酒,“寧夏建卫在即,我呢,爱才之人!诸位这些年颇有战功...”说著,他看向眾人,“先忙起来,把各卫的兵马整理好,缺什么少什么报上来.....” 眾人皆是纳闷,不知为何曹国公岔开话题。 就这时,就见曹国公的亲卫,满脸古怪的进来,俯首在曹国公的身边耳语。 眾人竖起耳朵,也只听到了狗日的三个字。 ~ “公爷!” 李老歪在李景隆耳边低语,“感情欧阳伦那狗日的駙马,不是来查茶政的...他是来贩私茶的!” “人刚到就把西安几个商家给查封了,然后让家奴抄了人家的铺子...搜出来的茶叶说是充公...” “其实是...给卖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阴险(1) “一个駙马,竟蠢到这种程度?” 与此同时,陕西布政司官署之內,李至刚听闻欧阳伦將抄没的茶叶,直接转手卖给他人之后,瞠目结舌之余更是有些哭笑不得。 “皇上他是来查茶政的....不是让他来贩私茶的!” 李至刚转头,看向一边同样纳闷不已的陕西参政刘季篪,开口道,“他哪来的勇气?这么直接,这么不顾吃相?” 刘季篪想了半天,“藩台,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茶都卖了,一共是四万三千多斤。” 西安知府陈志谦端著茶盏,冷笑道,“钱也收了,八万六千多两银子。” “嗯?”李至刚起身,背著手踱步,“这价不对!他查抄的是哪家的茶叶?” 陈至谦开口,“大保平商號!” “他们家卖的是云南的茶,茶价每斤不过五十文而已!” 李至刚皱眉道,“他一斤竟然能卖出去二两银子?谁买的?” 陈志谦微微抬头,“旭日升。”说著,他嘴角上扬,不屑的笑笑,“駙马爷说了,包通关的?” “什么?” 刘季篪惊愕起身,“通关?哪个关?” 陈志谦口中吐出两个字,“哈密!” 顿时,李至刚和刘季篪都是呆立当场。 其实对他们而言,商號售卖私茶不是什么秘密。敢私下贩茶的商號,哪家背后没靠山?比如说刚才陈志谦口中的大保平,卖的是四川的茶。他家的背后,就是蜀王府的关係。 茶这东西,茶农是不能卖给私人的,只能卖给官府。官府再加工,製成茶砖或者团茶,然后用以贸易。大宗货物的运输,加工储存,这些事没有官方的背景,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如李至刚等人,平日对这些有关係的私茶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关係,另一方面大明朝的茶税很低。只要他们的茶,不往外边卖,损害朝廷的茶马贸易,地方官一般是不愿意跟他们计较的。 甚至每年给户部缴纳赋税的时候,要是有些缺口,这些贩私茶的大商號,还会帮衬著地方官,拿些银子出来堵上亏空,可谓是双贏的事。 “这简直?” 李至刚怔了半晌,骂道,“他是.....他是....有病吧!” 西安知府陈志谦是军职转的文官,接口道,“他是有大病!还他妈病的不轻!” 安庆公主駙马欧阳伦奉旨来西北查茶政,来这之后接到线报,直接把跟蜀王有关係的商號给端了,本该充公的茶叶转手就给卖了。这已是太岁头上动土了。 这还不够,他竟然还跟买了茶叶的商號打包票,保准通关,使得这些茶叶能过了哈密。 过了哈密卖给谁? 自然是北元残部呀! 这已不是贩运私茶了,而是视朝廷的茶马法为无物,损害朝廷的茶马互市,私通北元的大罪! 他欧阳伦只是駙马,不是大明朝的亲王。就算是亲王,也没人敢这么干呀? “铁御史那边怎么说?”刘季篪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急道。 “駙马爷把铁御史支到兰州去查私茶去了!” 刘志谦张口道,“其实这事,若不是他们之间银钱走帐,经过全盛魁票號了,还真没人知道!” “这么说,现在还真就没几个人知道?”李至刚沉声道,“秦王府也不知道!” “全盛魁是公爷门人的產业!” 陈志谦端著茶盏,低声道,“那边知道兹事体大,先是派人快马通知了公爷,然后才告知下官。下官再三確认之后,稟告给两位大人!” 李至刚面上,愈发的疑惑,“他....查抄了大保平,用谁查的?那旭日升又是哪家的买卖?” 忽然,陈志谦面色一沉,眼神闪烁不定。 “对呀!” 刘季篪恍然大悟一般,开口道,“駙马爷手里没兵没卒的,怎么查抄的?再说他怎么知道大保平是卖私茶的,他又如何能联繫到买家呢?” 陈志谦低下头,默不作声。 而李至刚则是满脸冷笑,“陈知府,本官没有得罪你吧?” 他只是缺乏情商,但不缺智商。不但不缺,还是这天下难得的聪明人!不然也不会数年之间,从一个光禄寺的中丞小官,爬到尚书那个位子上。不然也不会在清流的打压之下,还能担任封疆大吏一省的藩台! 陈志谦这个西安知府是曹国公抬举的,他是曹国公的人。 駙马欧阳伦到了西北,人生地不熟,无论是查茶政还是抄家,都得有人帮他,也都绕不开陈至谦这个西安知府。 也就说是,是陈志谦帮著欧阳伦抄了大保平,然后见势不对,才將这事告知了他这个布政使,还有陕西参政刘季篪。至於全盛魁票號,那就是个藉口。人家做钱庄生意的,才不在乎谁贩私茶呢,跟人家有关係吗? 李至刚冷眼看著陈志谦,满是冷笑。 再往深一琢磨,这是曹国公给駙马爷下了个套。然后希望这个事,由布政司奏报上去。这摆明了,是借刀杀人呀! “大人误会了!” 陈志谦訕笑两声,“帮著駙马爷查抄的,確实是下官,用的是兵马司的人手,金指挥使亲自带队。” 李至刚脸色更差,对方口中的金指挥使,乃是西安兵马司指挥使金廉。是已故宣德侯,秦王左相,金朝兴的侄儿。 “下官一开始想的是,駙马爷是奉旨来的,西北茶政这事必须得给朝廷个交代,所以才配合駙马爷抄了大保平....” 陈志谦摊手,“可谁想,駙马爷魔障了,竟把茶叶直接卖了....” “说得过去吗?” 李至刚冷笑,“你这些说辞,说得过去吗?” 陈志谦低头一笑,神色有些不自在,但却半点惧怕都没有。 他所做的,都是按照公爷私下吩咐的。就算出事,也有公爷保著他。大不了西安知府不做了,去哪还不是当官?大不了回军中,一个指挥僉事是跑不了的! “刘大人!” 李至刚看向刘季篪,“您怎么看?” “看?”刘季篪懵懂道,“看什么?下官听了半天,糊涂著呢!” “装!”李至刚冷哼,“您也装上了!” “呵!” 刘季篪乾笑一声,低下头去。 “看来有些事,是既要把本官装进去!” 李至刚再次开口,“又不想本官知道,就瞒著本官一个人!”说著,他看看身前的两人,冷笑道,“那本官也当著不知道!” 第三百七十七章 阴险(2) 他想不通,曹国公李景隆为何好好的非要给这位駙马爷下套。所以他决定,看热闹! 同时,他对陈志谦的做法,很生气!他不敢对李景隆生气,即便是生也要藏在心里。 “那....” 陈志谦笑笑,“駙马爷胃口可大著呢....查抄了大保平之后,正追著下官问,还有谁家是贩私茶的。就这么继续让他查下去?” “而且,他跟商家打了包票,通关....卖到哈密以外。藩台...” 陈志谦低头,不去看李至刚那喷火的双眼,“一旦事发,朝廷追究下来,这私通北元的大罪,布政司...也难辞其咎呀!” “你?” 李至刚勃然大怒,“威胁本官?” ~~ “有话好说!” 刘季篪起身,开始做和事佬,“藩台,刘知府,这事其实很简单。在我看来,直接告诉铁御史就是了。他那人刚正不阿,他上奏上去不就行了?” “你真以为他...就那么傻吗?” 李至刚冷笑,“駙马爷让他去兰州他就去了?他摆明了.....是想抽身事外。他知道西北茶政的水有多浑,让他上奏,他说不得转手就把干係,直接都推给咱们布政司!” “还有按察司那边....” 李至刚继续暴躁的开口,“西北茶政不是这一两天坏的,他们犯得上为了这点事,得罪一个駙马爷?” 说著,他突然面露惊恐之色。 他猛的想到一点,欧阳伦做了这么大的事。將来一旦事发的话,皇上雷霆震怒,整个陕西乃至西北官场,定是一场大换血呀! 不知情这三个字在皇帝那压根就说不过去,也没人敢跟皇上这么说。 一旦事发,到时候布政司衙门,按察司衙门等等,一个都跑不了!甚至各州县的地方官,也都跑不掉。最起码,一个包庇贩卖私茶的罪名是坐实了的。 骤然间,李至刚全身发冷,颓然坐在椅子上。 而后他恶狠狠的看向陈志谦,“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可不是下官要干什么!” 陈志谦嘆口气,而后看了参政刘季篪一眼。 “哎呦,看我这脑袋,有件事差点给忘了!” 刘季篪马上起身,朝外走,边走边道,“开春之后,要组织民夫清理龙首渠呢!不然开春下雨,城內又得涝了...除了龙首渠,还得疏通渭河,要不咱们城內数十万军民,哪来的水喝?”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终於消失不见了。 “现在就剩下你我二人了!” 李至刚看著陈志谦,“说吧,到底要干什么?” “大人,您误会了.....” 陈志谦上前一步,低声笑道,“误会了公爷的好意!” “嗯?”李至刚皱眉,“好意?嘿嘿,本官第一次听说,如此算计的好意!” “您不是想回中枢吗?” 陡然,李至刚身子一僵,而后满是冷笑的脸上,竟然露出几分豁然开朗一般的表情。 回中枢是他李至刚的梦! 封疆大吏再好,哪有天子脚下有前途?封疆大吏再有权,能大过一部尚书的权? 他是被排挤到西北陕西的,要回去就必须有大功! 而眼下,駙马欧阳伦就是大功一件! “怪不得,欧阳伦以来,你就帮著他把大保平商號给查抄了?”李至刚眯著眼,看著陈志谦是又爱又恨,“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茶政的背后,是皇亲国戚。 而端了跟蜀王有关係的商號,高兴的是谁?定然是东宫,以及东宫背后的清流官员们!再往下查,顺藤摸瓜,各家駙马,各家藩王这些年那些帮他们捞钱的门下走狗,都会浮出水面。 先不说皇帝如何震怒! 皇太孙那边,就能顺理成章的对各家駙马以及藩王,抄起大棒当头砸下! 欧阳伦的事闹大了,皇帝震怒,东宫高兴。此案若是由他李至刚挑破,那么对他而言,就是返回中枢的绝对大功。不但能返回,甚至能重获圣心。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孙,对他都会满意之至。 “阴!真阴!” 心中想通了这些关节,李至刚暗中咬牙,“李景隆,你太阴了!阴透了!” 这就是他为何即便是对李景隆生气,也只敢在心里偷偷生的原因。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李景隆什么时候要祸害你!是,他是很少祸害人,但他绝对有祸害人的能力!而且让你防不胜防! “公爷说了!” 陈志谦又是笑笑,“这功劳,给谁不是给?您是自己人,他愿意助您返回中枢,再登尚书宝座!” “呵!” 李至刚知道,李景隆肯定不会这么好心。 但他此时没有选择的余地,要么捅破天重回中枢。要么被牵连,等待將来问罪。 至於得罪人,得罪整个陕西乃至西北官场,他李至刚是一点都不怕的。当官就是踩著別人的尸骨往上爬,別人不死他怎么爬? “茶叶到哪了?”稍微一琢磨之后,李至刚直接问到问题的关键。 “駙马爷的家奴,周保。” 陈志谦笑道,“亲自护著已出城了。”说著,他低声道,“据说这一路的关係,駙马爷那边都打通了!” “他拿什么打?”李至刚冷笑。 “駙马爷的名號呀!” 陈志谦不屑的笑笑,“您想,駙马爷的名號一打出来,各地官员谁敢拦著?哪个吃撑了,拦著駙马爷家的商队?哪个活腻了,不放行?” “駙马爷能嚇唬住文官,武官呢?一路通关,不盘查?”李至刚再道。 不过话刚说完,他就知道自己这话是多此一举。 首先,各地的武官,这些年早被贩私茶的各家给买通了。再者,曹国公那边是算准了,他李至刚必然不会让欧阳駙马卖出去的茶叶,到达哈密。 “来人!” 李至刚忽然对外大喊。 “卑职在!” 参政刘季篪,忙从外进来,站在门口俯身。 “马上让兵马司金指挥使点齐兵马!” 李至刚冷声道,“把駙马爷卖出去的茶叶,给本官拦住!相干人等,一併就地逮捕。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说著,他板著脸,“此事,绝对机密,不得对外声张!” “是!” 刘季篪领命,转身而去。 李至刚又看向陈志谦,“知府...” “卑职在!” “既要查,索性就查得明白些!” 李至刚面色狰狞,“那些私下贩茶的商號,你想必心中清楚!那本官授权你,全部查抄.....锁拿人犯,扣住赃物,你可能做到?” “下官听令!” 陈志谦微微一笑,而后转身出去。 待出了布政司衙门,对著外头赶车的车夫招手。 五大三粗的车夫,正蹲在地上大口吃著烙饼,一边小跑著过来,一边把烙饼藏在怀中。 “告诉老熊那边...” 陈志谦低声道,“来活了,调一营兵马给我....” 而后,他看著车夫翻身上马,一溜烟而去,抬起头看著天空。 “这西北,要变天了!呵呵.....” “经此一事,各地武官就全成了我们肃镇的人!” “將来西北武官,皆出於公爷门下!” 第三百七十八章 暗鬼(1) “都堂...” 画面一转,大明京师应天府。刘家巷,锦衣卫都指挥使,宣寧侯曹泰外宅。 一身武人常服的曹泰,端坐在椅子上。手中一把雪亮的绣春刀,刀身光可照人。一块白色的丝帕,轻柔的擦著锋利的刀锋。似乎有若有若无的摩擦声迴荡著,丝帕掠过刀锋,一圈圈仿佛如湖水波澜一样的纹路,格外的清晰。 一名四十多岁,长脸细眼看著像是乡下教书先生一般的男子,躬身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卑职侦得一条线,是陕西秦王府那边得来的线索。” 说著,他的喉结忽然动了动,嘴角也微微上扬。 “秦王的护军將校,西安三卫的武官们,每人每年都按照官阶的等级,能从曹国公那白拿一大笔银子!” 嗡! 曹泰的手指在刀身上一弹,绣春刀轻微的晃动,发出缠绵的颤音。 其实他也足以算得上美男子,只是他的俊美需要年轮的衬托。少年时候圆脸打眼,显得憨厚仁义。隨著这些年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再加上岁月的洗礼,浓厚的络腮鬍和让人不怒自威的双眼,流露出的满是男人的雄壮美感。 “卑职顺著这条线顺藤摸瓜,那些人的从曹国公那拿的钱,都是通过一家钱庄,送的银票!” 呼! 似乎是有灰尘落在了刀身上,曹泰忽然张口,轻轻的吹了一口气,然后他眯著眼,端详著锋利的刀刃,脸上轻笑,“全盛魁是吧!” “都堂英明!” 那人忙道,“您...知道?” “接著说!”曹泰依旧拿著丝帕,温柔的擦著宝刀。 “卑职粗略的算算,光秦王护军那边,就可是每年近十万两的银子!” 那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而且,卑职还发现一点...不同寻常之处!”说到此处,他看看曹泰的表情,继续开口道,“陕西和肃镇,被曹国公所提拔的武官,多是从下面提拔起来的,靠著战功和资歷上来的!” “曹国公不但给他们钱,还给他们地....甘州一带的良田,都是他们的!” “朝廷的茶马互市,还有边市开关,以及丝绸之路都在曹国公的手中。只要是秦王名下....其实也是曹国公名下的商队,在陕西甘肃,还有如今的寧夏...三省之地,一路畅通无阻!” “曹国公每年经手的银钱,不计其数。但这钱,他都花在了军旅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曹泰双手下沉,將雪亮的绣春刀,横至於膝盖之上。刀身,映出他那张满是威严的脸来。 “卑职想说!” 那人顿了顿,“曹国公身为执掌三省兵权的大將,如此的笼络人心,为的是什么?他在军中大肆提拔自己的亲信,为的是什么?” “许多事都背著朝廷,暗中行事,又是为的什么?” 说著,他上前一步,带著几分颤音,“我朝,有蓝玉等人的前车之鑑呀!” “呵!” 曹泰一笑,抬起手来,拍拍对方的肩膀,“难得!” 那人闻言,明显一怔。 “难得你只是个暗鬼,考虑问题,却能如此的长远!” 那人大喜,身子更低几分,“都是都堂大人栽培!” “你是想说曹国公在西北结党,要做.....” 曹泰冷笑,“西北王?” “卑职不敢,但是...”那人的语气变得更激动起来,“种种跡象表明,曹国公所图甚大!” 曹泰不语,眯著眼睛沉默起来。 屋內良久无声,但却有一种紧张的气氛,无声的蔓延。 “这些事还有谁知道?”曹泰忽低声问道。 那人俯首,“回都堂,就小人自己。”说著,他顿了顿,“事关重大,小人不敢妄言,也是查得了真凭实据之后,才对您说的!” “妥当!” 曹泰讚许的点头,“老成,稳重!” “都是都堂大人栽培!” “你...” 曹泰缓缓站起身,手中的绣春刀刀尖下垂,没有开口,门外走进来一名脸上带著刀疤的老僕,小心的接过宝刀,转身欲归刀入鞘。 “这几年你辛苦了!” “都是卑职份內的事,为都堂分忧,为朝廷效忠!”那人跟在曹泰的身后,落后半步。 “暗鬼这身份...” 曹泰摇头,“现在看来,是委屈你了!” 骤然,那人大喜过望。 就听曹泰继续说道,“你这种能力,在锦衣卫之中一个千户也是当得的!”说著,他回身一笑,“世袭千户,將来你的儿子也可以继承!” “都堂之恩,卑职赴汤蹈火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哎!”曹泰摆摆手,“锦衣卫中,能者上....你是有才能之人,我自然要重用!”说著,他温和的一笑,“暗鬼,委屈你了!” “不委屈...” 曹泰忽然后退一步,笑道,“你不应该做暗鬼,而是应该做一个...真鬼!” “嗯?” 那人顿时愣在原地,错愕的抬头,却在瞬间发现,指挥使大人的眸子之后,一道白虹闪过。 唰! 却是那名正准备收刀入鞘的老僕轻柔的挥舞了下手臂。 接著,一阵细小的血珠,无声的溅在曹泰的衣服上。 暗鬼只觉得脖子上一凉,诧异的转头。却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脑袋咚的一声落在地上,而他的身子依旧站在原地。鲜血,哗哗的从他的脖颈上,喷泉一样的冒出来。 咚..... 身子也倒下了,暗鬼的眼睛也定格了,目光之中,不解和恐惧慢慢的褪去,眼皮垂了下来。 “哎!” 曹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又看看血水蔓延的地面。 看向那老僕,带著几分无奈,“云娘要骂的!何必一定要砍脑袋呢?” 老僕耸肩,“少爷,习惯了!” 说著,他手腕一抖,绣春刀发出欢快的鸣叫,嗡的一声,把刀身上的血,弹得乾乾净净。 “总是这么鲁莽...” 曹泰再次后撤几步,避开顺著地砖纹路流淌的鲜血。 而后又道,“他家里人,也都去处置了吧!好事做到底,让他们一家团聚!” “哎!” 老僕答应一声,走了几步,忽然回身,“装作有盗匪闯入,把他们一家都杀了?” 曹泰的嘴角动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弄得血流成河呢?” “是您说让他们一家团聚的呀?” 老僕又是耸肩,“以前在军中杀人,一刀就行了!现在还要给他们挖坑,还要埋土...老汉都这把岁数了,您都不知道怜惜。等將来老汉去了下面,见了老侯爷,非要告您的状不可!” “哎!”曹泰无奈的笑笑。 那老僕迈步,路过暗鬼的尸首,一个弯腰,左手抄起暗鬼的头颅,右手拽著他的肩膀。 唰唰唰,开始在地上拖行。 “我说了,云娘会骂的!”曹泰看著地上的狼藉,还有血污,苦笑著坐下。 “那您也不搭把手呀!” 老僕回嘴,“我都这把岁数了......您还当我是小伙子使唤.....” 第三百七十九章 暗鬼(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七十九章 暗鬼(2) “啊!” 就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惊恐的低叫。 却是一名三十出头,白皙圆脸的妇人,捂著嘴站在门口。 ~~ 有外宅,就得有女人。 女人叫云娘,就是曹泰的外室。 “这个家我还怎么住?” 云娘的绣花鞋,避开地上的血水,挨著曹泰坐下,而后皱眉看著他身上的衣服,“新做的,我费了好些功夫呢!” 曹泰歉意的笑笑,“明儿,给你买所新宅子!” 他望向眼前的女人,目光之中充满了罕见的柔情。 严格来说云娘不算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美人,她的个子不高不矮,身子不胖不瘦,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眉眼之中,也没有柔情蜜意,但却始终带著一一种,包容又嗔怪的笑容。 既像是姐姐,又像是情人! “算了,一会我受累,收拾就是了!” 云娘轻轻的摸摸曹泰的脸,“你的身份,多少人暗中窥探著....这一处宅子没人知道已是万幸了。” 说著,她又道,“而且我的身份,也见不得光.....” 忽然,曹泰用力的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摩挲起来,“委屈你了!” “我能活著,能在你身边,就是老天垂青,说不尽的功德造化!哪里是委屈呢?” 云娘宠溺的笑笑,“你若是想我们的日子能长长久久...”说著,她一指地上那些似乎凝固的血液,“这种事,还是不要...亲自做的好!” 曹泰耸肩,“涉及到李子,我忍不住!” “我虽是个女人,可也知道你们兄弟之间的情义,千金不换....” 曹泰摇头,“不单是情义!”说著,他长嘆道,“许多事,我是也现在才明白!”而后,他又是苦笑,“当年,若不是李子....凭著过去我跟毛头大哥的交情,我就去了蓝玉那一伙了....” “呵,若真是那样,我焉能活到今日?许多事,李子好像未卜先知一样!” 云娘的脸上,露出几分心悸之感。 捂著心口,眼眶发红。 “看我!”曹泰转身,歉意的说道,“又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云娘,是大明开国军侯,南雄侯赵庸的女儿。南雄侯被杀那年,云娘已出嫁。后被夫家休妻,茫茫然不知何地可以安身之时,是曹泰暗中收留了她。 “当年你家的事,怨不得李子...”曹泰低声解释,“赵侯对李子,对我....既是长者,又有半师之谊...” 云娘的手指堵住曹泰的嘴,苦笑道,“我知道,他对我赵家,已是格外的成全了!那时若是別人去...恐怕...”说到此处,她垂泪道,“鸡犬不留!” 说著,她忽然上前,扑在曹泰的怀中,“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曹泰搂著她,低声道,“你说!” “你这个位置....”云娘哭泣,“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你又背著那位.....暗地里自作主张....” “你知道我这个人,若是没有情义....我只不过是一堆死血死肉!” 曹泰长嘆,“有些事,我死了也不愿意做。有些事,明知是死,我也要那么做。我一生,只活四个字,堂堂正正!” 说著,他板著云娘的肩膀,笑道,“不过,我也不傻!你说的我都想到了,真有那么一天的话...” 云娘抬头,泪眼朦朧,想要堵住曹泰的嘴。 “李子,自会照顾你!” 曹泰说著,轻柔的摸著云娘的肚子,“还有我们的孩儿!” ~~ “您不能走!” 让我们把画面,从旖旎的京师,转到粗獷辽阔的西北。 雪,零星的下著,一点都没有春天的气息,仿佛还是寒冬。 庆王朱栴拉著李景隆的衣角,抿著嘴唇,带著几分气氛,“您走了,我不快活!” 李景隆苦笑,“西安那边出事了,臣要回去料理!” 他是真想在寧夏多待些日子,谁知道那位安庆駙马欧阳伦竟然那么蠢,一来就进套了。不但进套了,还直接给他来了一泡大的。 駙马来查茶政,他可以躲过去。但既然人家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了,他就不能躲。不但不能躲,而且还要最快的时间赶回去,收拾烂摊子。 不然,老朱稍微脑袋一转,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你李景隆搞鬼! “什么事?比我还重要?”朱栴斜眼道。 “安庆駙马走私茶叶.......为了避免事情闹大,臣必须赶回去....” “那也不行!” 朱栴执拗的说著,忽眼睛转转,“安庆公主駙马,是谁?” “欧阳伦,您姐夫!”李景隆哭笑不得。 “我记得小时候听过一件事!” 朱栴的神色忽然郑重起来,“我有个姐夫,是您用鞭子抽死的!” “呃....”李景隆一怔,这倒霉孩子提什么不好,提这茬? “您现在回去,也是准备要抽死他吗?” 朱栴直勾勾的看著李景隆,摇头道,“这样不好,太残暴了!” “微臣岂敢!” 李景隆嘆气,“微臣回去,是怕駙马爷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皇家脸面受损.....” “他卖私茶都不怕我家脸面受损,你怕什么?” 朱栴又是打断李景隆,带著几分幽怨说道,“您不能走!这些日子您在我身边,我心里高兴。写了好些诗词歌赋,正叫人谱曲,要唱给您听呢!” “王爷大才,微臣肚子里没墨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朱栴又道,“正是因为没墨水,才要跟我多亲近!” 李景隆,“........” 其实他能看出来,朱栴这孩子,好像有点傻! “我还叫人编了歌舞!” 朱栴又道,“您也没看过!”说著,他正色打量著李景隆,“咦,听说您身边连侍妾都没有,您是不喜欢女人吗?可惜....” “微臣不是...” “哎!” 朱栴感嘆,“可惜我身边没有俊美的少年.....不然也算一桩雅事!” 这熊孩子,越说越没六了! 李景隆轻轻推开朱栴抓著他衣襟的手,“王爷,微臣真是要赶回去!” 朱栴不说话,抿著嘴唇盯著李景隆。 “微臣已命陕西都司指挥僉事陈辉赶来寧夏,协同王爷您手下的將领,负责建卫一事!” 李景隆耐心的说道,“而且微臣回去之后,还要给王爷您这边调拨物资。”说著,他笑道,“还得给王爷千岁您踅摸些好玩意儿呀!换別人,谁知道王爷您喜欢什么?” “我几天鼻子通气儿了!” 朱栴正色道,“色目舞娘熏得我头疼,您给我张罗些江南舞女.....” “必须的!” 李景隆拍著胸脯子,“都交给臣!”说著,他后退几步,“天色不早了,微臣要赶路...就不跟王爷您寒暄了!” “等等!” 朱栴再次张口,看著李景隆的目光满是不舍,“给您预备了羊肉包子,带著路上吃!”说著,他双手揣进袖子中,低声道,“要趁热,不然凉了,里面的油就凝了。油凝了,吃著就腻。吃得腻,就想喝茶。可是西北,却没有好茶!尤其是没有花茶......” 他囉囉嗦嗦没完,李景隆赶紧转身,逃似的飞奔出殿。 而后翻身上马,拉起韁绳之际回身,愕然发现朱栴正站在殿门口,朝他用力的挥手。 “曹国公,您常来呀!” 忽然,李景隆的心中涌起一丝不忍。 “將来...” 他双腿一夹马腹,衝出去的时候,心中暗道,“好好对他们就是了....” 第三百八十章 响水(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八十章 响水(1) 冬天的雪是化了,但黄土地面依旧硬邦邦的。可仔细的看,硬邦邦的地面上带著细小的裂纹。大地的裂纹之中,有著点点绿色的野草藏身其中,似乎在等待著料峭的春风过去之后,伸展自己曼妙的身躯。 这个时节的西北是最粗獷与荒凉的,尤其是那黄土夯成的城墙,风沙无数次的掠过,让那城墙的之上的纹路,像极了西北汉子那张冷一般沉默寡言的面庞。 ~~ “头儿...商队!” 榆林镇响水堡,陕西寧夏甘肃三省交界的地方,纯粹而又厚重的边关哨所。城墙上的垛口后,摆著一排火炮,不知何年修筑的城墙上,还残留著多年之前敌人留下的箭鏃。 一名哨兵,在瞭望台上值守,指著远处过来的一支商队大喊,“好几百匹骆驼....” “嗯?” 响水堡千户王三柱,正蹲在墙角避风的地方,吸溜著大海碗里的羊肉泡沫,闻声嗖的起身,“哪呢?” 喊著,他噔噔噔跑上城墙,眯著眼朝外看。 “咦!还真是!” 他把手里的羊肉泡沫放在脚边地上,又摘下毡帽盖在碗上,纳闷道,“前天不是刚过去一家商队吗?怎么又来?” “头儿?” 王三柱的副手是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呲著大黄牙,低声道,“看那商队的旗號,可不是指挥使大人那边打过招呼的,也不是给过咱们孝敬的,看著眼生呢!” “你啥意思?”王三柱眼珠转转。 “抢他娘的!” 副手嘴里喷著唾沫星子,小眼睛瞪溜圆,“您瞧,几百匹骆驼呢!够咱们一年吃香喝辣的了....”说著,他坏笑道,“小的找人卖出去,起码能换十好几个好娘们.....” 王三柱眯著眼想想,“商队里的人呢!” “宰了唄!” 副手直接说道,“先放他们出关,然后让兄弟们骑马追上。宰了之后就地掩埋,或者扔山里餵狼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入你娘的!” 啪,却是王三柱一巴掌拍在那副手脑门上,“你他娘的,是不是想害死老子,你来当千户!”骂著,他一指堡子外,越来越近的商队,继续骂道,“几百匹骆驼的商队,能是一般人的?” “人家既然要从咱们这齣关,定是有后手的!你奶奶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王三柱骂著,噼里啪啦一顿拳打脚踢,“你狗日的没安好心!” 说著,他一擤鼻涕,然后黏糊糊的手指在城墙上擦擦,一甩头,“走,下去看看!” 噔噔噔,往下跑了几步之后,突然又回头,对著城墙上两名弓手骂道,“別动老子的泡饃.....敢偷吃一口,回头老子把你们屎打出来!” “嘿嘿嘿!” 城墙上两个跟黑炭似的小兵一顿点头哈腰傻笑。 但等王三柱跟那副手走了之后,其中一名脸圆一些的小兵伸长脖子看看,然后给了身边伙计一个眼神。 两人同时蹲下,眼巴巴的看著被毡帽盖著的泡饃,一个劲儿的咽唾沫。 “吃唄?”圆脸小兵低声道,“一人就一口....” 另一个是瘦高个儿,头髮散乱,脖子上全是大片的黑皴跟鳞片似的,开口道,“不行,吃了挨揍...” 数著,他贼眉鼠眼的环视一周,忽然咧嘴坏笑。掀开盖著泡饃的毡帽。 咳! 呸! 一口黄痰,就吐了进去,正落在黏糊糊的泡饃之中。 “呵呵呵呵...”圆脸小兵顿时乐不可支。 “看我看我...” 他伸出自己那看不出顏色的手指头,伸进泡饃碗中,用力的搅和搅和,“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大人吃你狗日的粘痰了!” 圆脸小兵说著,抽出手指头,下意识的就往嘴里送,想要嗦啦一口。 啪! 瘦高小兵一个巴掌,“你他娘傻呀!” ~ 城关下面,铁闸门半开。 王三柱带著十几个兵,堵在路上。 “什么人,干什么的,往哪去?”待商队最前方的人靠近了,王三柱大声喊道。 “我们是安庆公主駙马爷家的商队,要出关做生意!” 商队最前边,一名穿著皮毛衣服,跟王三柱等人一比,细皮嫩肉的男子,在骆驼上倨傲的说道,“开关门,另外再给我们准备些草料,钱少不了你的!” 駙马爷? 王三柱心里咯噔一下,涌起几分对皇家天然的顾虑。 但身为边关的守將,该有的规矩必须有,再说他只是顾虑駙马爷的名头,却並不怕。 同时他的副手也低声道,“头,駙马爷的商队?咱们也不认识駙马爷呀?別他娘是假冒的吧?” “还愣著干什么?” 等了几句话的功夫,穿著皮袍那人不耐烦了,“开关呀!”说著,他忽然一拍脑门,“忘了!” 接著,一道令牌从怀中掏出来,啪的一声扔了过来。而后,还有一道文书。 王三柱和副手接了东西,齐齐一愣,他俩不认字儿! “西安兵马司发的通关令牌,西安府发的通关文书!” 那人更是不耐烦,喊道,“看好了,上面写著,该商队出关,军民不得阻拦....看好了,文书上面写著清清楚楚,当朝駙马爷.....”喊著,他骂道,“赶紧开门,爷爷累了好几天了....” “耽误了爷爷赶路,你们吃不了兜著...” 王三柱和副手顿时面色大变,眼神唰的就跟狼似的。 他们这等最前方边关哨卡的军汉,可不是內陆军卫的屯田兵,性子最是暴躁,最是吃软不吃硬。 再说王三柱手底下的人都在城墙上看著呢!他们的千户大人,在城下面竟然被一个商人指著鼻子骂?千户大人的脸往哪放? “你他娘咋呼什么?” 王三柱大怒,握著刀柄,额上青筋直蹦,“运的什么货?检查!” “嗨,你个当兵的油盐不进呢?” 穿皮袍那人也是勃然大怒,“告诉你,这可是駙马爷...哎,別动...” 他话都没说完,就见一群兵嗖的冲向驼队。全然不顾商队之中,那些同样带著刀掛著弓的鏢客,抽刀噗的一声扎进包袱之中。 “曹....头儿...” 有人大喊道,“是茶叶!” 王三柱顿时眼睛一眯,满面狰狞。 “反了反了反了...” 穿皮袍那人跺脚大喊,“駙马爷的东西你们也敢碰......”他指著王三柱,“知道那一袋子茶叶多少钱吗?你狗日的....” 啪! “哎呦!” 一道马鞭,凌空而下。 那人被王三柱一鞭子抽得满地打滚,而后就见千户大人手臂一挥,“都拿了....” “驾...” 话音落下,就见十几名骑兵嗷嗷叫唤著从关里衝出来,直奔驼队。 商队之中,鏢客的头目见状不对,赶紧在马背上抱拳,“军爷,一场误会....是话没说清楚....” 嗖! 噗通! 却是他正说话的时候,一只箭鏃正中他的膀子,让他咚的一下从马上摔落。 而后就见那官军的十几名骑兵,已奔到了跟前,张开的骑弓上,箭鏃雪亮。 “你...好胆子....” 穿皮袍的男子从地上爬起来,捂著脸颊,大喊道,“我可是安庆公主駙马爷的管家,我们老爷是皇上的女婿,你是要造反吗!”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 砰! 王三柱上前,一脚踹在他脚面上,直接將他踢昏过去。 “都双手抱头蹲下,鞋脱了,裤腰带解了!” 王三柱对著商队的人喊道,“动一下,要你们脑袋!” 第三百八十一章 响水(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八十一章 响水(2) “都押起来,关牢里去。” “不给水饭,娘的老子这儿自己还不够吃呢!” “花钱买?他们身上的钱现在都是老子的!” 王三柱骂骂咧咧的回了堡子,再次登上城墙。圆胖黑瘦两名小兵,忙点头哈腰把他那碗羊肉泡饃端了上来。 “头儿,万一真是駙马爷....”副手在边上,说话时眼角一个劲儿的跳,“我还是那话,不如就全宰了餵狼。上头来问,一问三不知....” “你狗日的一点好心眼子都没有!” 王三柱骂他一句,摆手推开端过来的泡饃,“你俩吃了吧!” 顿时,俩黑炭小兵一愣。 “啊鸡毛呀,让你俩吃就吃!大点口....全吃了,汤都別剩!” 王三柱瞪他俩一眼,看著俩人愁眉苦脸的一人一口把泡饃都吃乾净了,才解下水壶,咕嚕嚕的灌了一口。 “我抓著駙马爷的家奴贩私茶,指挥使那边要是敢处置我,老子直接带著你们,上马投奔韃子去!娘的,在哪不混个三顿饭,老子这一身功夫的!” “但是,我要是明知是駙马爷的人,还来个灯下黑!” 王三柱正色道,“韃子那边也不敢要我....”说著,他喘了口气,靠著城墙蹲下,对眼前一群歪瓜裂枣低声骂道,“赶紧派人,告诉指挥使咱们抓了人,截获了赃物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头儿,刚才俺问了,四万来斤茶叶...”有人嘀咕道。 “咱们留下五千斤!” 王三柱斜眼道,“那些骆驼,留一半交一半。对了,那些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是咱们的,拿出来给弟兄们分了!” “至於那些人,问清楚,家里有钱没有?有钱的,放回去几个人拿著钱来赎人。没钱的....娘的直接充军,老子这正好缺人手!” 副手满脸不解,“头儿,为啥骆驼交一半?为啥那些茶叶咱们要留下五千金?差不多一成?” 啪! 王三柱抬手就是一个嘴巴,骂道,“所以说,你狗日的撑死了也是个百户,这辈子也当不上千户。你那点狗日的坏心思,都他娘用老子头上了。” 说著,他一摆手,一群歪瓜裂枣凑头过来,侧耳倾听。 “五千斤茶,就是个零头,指挥使那边不会追究,兄弟们也落了实惠。” “过些日子,咱们运出关去,跟对面换点零花,不香吗?” “兄弟们一年到头也看不著几个钱,那些骆驼,就是兄弟们將来的老婆本儿....” “头儿!” 有人竖起大拇指,“跟著您,准他娘没错!” “头您圣明!” “头,小的这就去安排!” “回来!” 副手刚动,王三柱就叫住他,而后低声道,“那什么駙马爷的家奴.....”说著,给了对方一个眼神,继续道,“不是吃好草料的,留著要坏事,他娘的...乾脆,咱们也给....叫什么狗曹的駙马来著?” “安庆公主的駙马!”副手开口道。 “爱他妈啥啥!”王三柱歪嘴道,“他持械拒捕,死了....” “哎!” 副手点头,“留全乎的尸首?” “你他娘的...”王三柱骂道,“扔山里去,餵狼.....” 安排好一切之后,王三柱起身,对著边上俩抱著膀子卖呆的黑炭小兵道,“过来!” 啪! 啪! 王三柱一个人给一个巴掌,打得俩人打摆子似的趔趄。 “老子那帽子往下扣的,红缨子对著西边。他娘的你俩给老子端碗的时候,缨子朝东边,你俩动过老子的碗是吧?” 啪! 啪! 又是两巴掌,打得俩小兵鼻血长流。 “瞅你俩埋汰的!” 王三柱甩著手腕,“去,去那些商队人的身上,扒几件好衣裳穿...娘的,你俩比他娘的羊圈里的羊还脏!” “嘿嘿嘿!” “呵呵呵!” 俩黑炭小兵,捂著脸,流著鼻血傻笑。 “滚...” 王三柱又骂了一声,看著俩小兵屁顛屁顛的背影,脸上突然咧嘴一笑。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边军之中,最不起眼的黑炭小兵。一茬一茬的老兵死完了,他侥倖活著,才成了老兵。而等曹国公执掌陕西都司之后,他这个在小旗位置上呆了快十年,全副身家都凑不去五十两银子的最底层武官,才能凭藉过往的战功和资歷,担任千户。 如今守著响水堡,每年过路客商的孝敬,就是大几百两的银子。家里头老婆孩子吃香的喝辣的,大儿子十五了,编入甘州六卫,肃王麾下直属亲军。 小儿子十三,送去西安的官学读书去了。 娘的!这日子才是人过的! 就这时,突然又有喊声,从瞭望塔上传来。 “头儿,骑兵,关外来的!” “曹!” 王三柱大喊一声,“抄傢伙,上城墙...火炮预备好,等贼人列队之后开火。马队去西门,一轮炮之后衝出去杀一翻...” ~~ “末將王三柱,给公爷磕头!” 虚惊一场,从响水堡外,寧夏方向过来的不是马匪,也不是北元游骑。二百多盔甲鲜明,人人双马的骑兵,竟然是曹国公亲至。 王三柱跪地行礼,目光看著在曹国公身侧那些骑兵的身上掠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恶人还要恶人磨! 曹国公的亲卫,身上噌噌冒著杀气,那是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可不是装出来的。 “王三柱...呵呵!” 李景隆跳下战马,马鞭点著对方的肩膀,“起来吧,本公要去西安,今晚在你这打尖儿,可有好羊肉!” “莫说是羊肉,人肉都有!”王三柱起身,点头哈腰的笑道。 “哈哈哈!” 李景隆大笑,在眾人从簇拥之下,进了响水堡。 “兵带的不错,远远的就见城头一阵喧腾,炮口都对过来了!” 李景隆边走边道,“平日可缺什么少什么?” “比以前吃上顿没下顿强多了!” 王三柱諂媚的笑道,“自打公爷您管了俺们这些军汉,就啥都不缺了!”说著,他压低声音,“堡子里来了二十多个韃子兵....在那边活不下去了,末將看他们也都是好汉子,就留下了!” “嗯!” 李景隆点头,“只要真心归附咱们的,就是咱们的兄弟...” 说著,他突然觉得堡中不对。 响水堡並不大,可此时里面却显得人满为患。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牲口,还有... 他的眼眉跳跳,就见一包包货物,杂乱无章的在地上堆著。羊圈里一群被扒了衣服的男人蹲著,身上都细皮嫩肉的。一群小兵,在一堆扒下来的衣服当中挑挑拣拣。 “啊!” “饶命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传来,却是两名官兵,拽著一名格外细皮嫩肉的男人,拖到了铡刀下面。 “我是欧阳駙马的管家,我们老爷是皇上的女婿...” 咔嚓! 李景隆眼眉猛的一跳,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直接被按在铡刀下面,一刀两断了! “你抓了谁?”李景隆回头,皱眉问道。 “什么鸟安庆駙马...” 王三柱低声道,“末將还没来得及说呢!这些狗日的私自贩运茶叶,好几万斤要出关....盘问他们,还持械反抗...” 啪! 李景隆回头就是一鞭子。 “公爷,小人一人做事一人当.....”王三柱捂著脑袋,咧嘴笑道。 “我本以为自己够坏的,你李至刚坏起来也不逊色呀!” 李景隆看著堡子之中,到处堆积的货物,心中冷笑。 按照他预先的设想还有前头的信息,欧阳伦的商队出西安,半天就能追上,然后直接抓捕。 现在看来,李至刚是故意慢悠悠的,让欧阳论的人一路畅通无阻。他是故意,要弄得天下皆知。这不单是故意把事闹大,也是为了噁心他李景隆。 第三百八十二章 软禁(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八十二章 软禁(1) 陕西,府谷县衙。 他李至刚悠哉的坐在后院暖房之中晒太阳,手边摆著一壶醇茶,腿上还放著一本半开的书,很是愜意。 而兵马都司指挥使金廉,却满脸愁容的坐在他对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至刚命西安兵马都司金廉带著一营兵马追隨他,说是追捕駙马欧阳伦的商队,但一路却慢悠悠的跟游山玩水一般的走。且到了府谷县之后,乾脆就说身体舒服不动了。 金廉亦是不敢催促,毕竟他的官职跟李至刚比起来相差太多了。可眼看要耽误出发前陈知府吩咐的事,他还是忍不住,低声嘟囔道,“藩台,要是再不追,恐怕駙马爷的人就出了关了!要不...您歇著,卑职去追?” “兹事体大,金指挥你去了,怕是拿不住駙马爷的家奴!” 李至刚说著,拿起茶壶喝了一口,笑道,“宰相门前七品官,駙马爷的家奴也不是等閒人。你去了,镇得住吗?” “您给下官一道政令,下官奉命抓人,有什么镇不住的?”金廉奇道。 “所谓抓贼要人赃並获!”李至刚打著官腔,笑道,“没有赃,就让本官给你手令?” “您不给手令,怎么抓?”金廉急道,“不抓,咱们出来干什么?” “本官说不抓了吗?” 李至刚突然变脸,“金指挥,莫非你在质疑本官?” “卑职不敢!” 金廉气得牙痒痒,但却又无可奈何无计可施,谁让官大一级压死人呢! “哼!” 见他这样,李至刚心中一阵快意,暗中道,“曹国公,既然你坑我,那就別怪我也坑你了!” “我斗不过你,我还斗不过你手下这几只三脚猫?” 西安知府陈志谦还有这个兵马司指挥使都是曹国公的门人,他李至刚算计不过李景隆,还算计不过这俩人吗? 他完全可以不用出西安,坐镇主管全局即可。可他偏要出来,而且要带著金廉还有兵马司的兵,为何? 西安那边交给你们闹腾去,没了兵马司的兵,你西安知府只能借调卫所的官兵。我这边慢慢的追,我就是追不上。而西安府那边,贩运私茶的商號,你们该抓的抓该查的查了之后,自然要对上駙马爷。 我看你怎么对!你敢把他抓起来吗?在没有圣旨之前,駙马爷还是駙马爷,你李景隆的人以下犯上,我看你回西安之后怎么收场? 而且除了駙马爷,西安乃至陕西整个西北,各藩王和駙马爷家的买卖,都是你李景隆的人给端了的,我看你怎么弥补? 大事上,大家可以协调一致。但是小事上,我李至刚不介意给你添一点麻烦,损人不利己我高兴,你奈我何? 等你的人在西安无法收场了,我再回去主持大局。到时候以一省封疆大吏的名义,堂而皇之堂堂正正的对上駙马爷。 凌然大义一旦在手,他李至刚是六亲不认的。 这其实他就是小心眼的病犯了!他这人只有经过挫折之后才知道低头,而一旦见著点甜头,就开始小心眼加上目中无人。 至於駙马爷的商队出不出的关,李至刚压根就不在乎。反正出事,是沿途各卫所,边关丘八们倒霉。是沿途各州县,地方官罢职免官或者掉脑袋。 他李至刚这辈子,除了官帽子之外谁都不在乎! “文官都没好东西!” “都他妈没好下水!” 金廉在边上,把李至刚脸上那种偷著乐的表情看的清清楚楚,心中暗骂两句。 而后起身,“大人您歇著,卑职先告退了!” “嗯!金指挥辛苦!”李至刚眼帘低垂,微微摆手。 ~ “妈的,老子还不经过你了呢!” 金廉转身从县衙的后院退了出去,边走心中暗道,“老子直接命手下的人快马先行,先把駙马那商队给堵住再说!抓了人老子也不经过你,直接送回西安去!” “妈的!” 他想著,忍不住停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月亮门。 “文官....怎么总是把事弄这么复杂呢?” 而后他回头迈步,却陡然一个闪身。因为若是不躲的话,就跟来人撞了个正面。 “县太爷,您哪去?慌里慌张的?” 金廉拉著来人,正是府谷的知县。 知县满头大汗,“快...快稟告藩台大人,曹国公来了!” ~~ “李景隆?这么快?从寧夏回来了?” 李至刚听闻李景隆到了府谷的消息,惊得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 別看他心里满是小九九,可真要是跟李景隆面对面,他还是有些打鼓。这就是段位的压制,更是一直以来,心中那股隱藏的自卑。 他是了解李景隆,平日看著人畜无害的,可真要是翻脸,也是属酸脸猴子的! 正恍惚间,就见风尘僕僕的李景隆,手里拎著个包袱,面沉如水的进来。 “曹国公,您回来的倒是快!” 李至刚起身行礼,“我这边...呵呵,老是不出门,所以走了两天身子不爽利,只能歇在此处....” “藩司大人是读书人,身娇体贵!” 李景隆笑笑,把手中的包袱放在李至刚身边的案子上,而后双手扶膝坐下,“某,理解!” 李至刚瞥了一眼那包袱,放下时候没发出声响,想来应该不是很重。 “此为何物?” 李景隆又是一笑,“您自己看...对了,是某给您的礼物!” “哦?” 李至刚满是狐疑,小心的解开包袱的纽扣,“下官无功不受.....” 噗通! 却是他猛的一惊,蹬蹬后退两步,咚的一声撞在柱子上,而后身子软倒。 那包袱之中,装著的赫然是一枚,死不瞑目的人头! 一时间,李至刚脑中一片空白,身子不受控制的颤抖。死人他是见过的,可双目圆睁,脸上还带著临死之前惊恐的人头,他还是第一次见! “呵!” 李景隆冷笑,“这礼物如何?駙马爷家的管家叫周保......藩司大人刚正不阿,逮捕了贩运私茶的豪门家奴,当场斩立决。这份风骨,鄙人实在是钦佩之至!” “你....” 李至刚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但他却明白,李景隆是把斩杀駙马家人的事,推在了他的头上。 “您要不要?”李景隆眯著眼。 “曹国公!” 李至刚不再去看那人头,但依旧遍体生寒,强忍著心中的惊惧,“下官没有得罪您呀!” “本公也没得罪你呀!” 李景隆忽然冷哼,“自您到了陕西,本公哪次没帮您?而且这次,还想著助您一臂之力,让您返回中枢。可您却.....给我玩这手?” 顿时,李至刚心里咯噔一下。 “你借著追捕的名义,躲到了这儿,然后我的人在西安闹?” 李景隆继续冷哼,“最后功劳是您的,我李景隆担责任,李藩司....我倒想问问你,我哪里得罪你了!” “您事先並未先知会我,李某从头至尾就跟提线木偶一样....” “哦!好处您是半点不提,就记得我没事先知会你?” 李景隆冷笑,“那既然如此,看来这礼物,不送给您也罢!您不要,有的是人要!” “谁?”李至刚惊问。 第三百八十三章 软禁(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八十三章 软禁(2) “本公从寧夏庆王处返回的时候,快马派了两个信使!” 李景隆竖起两根指头,“一封信给兰州,铁御史火速回西安。第二,本公的亲笔奏疏,送至京师给皇上!” 咯噔! 李至刚心里,突然涌起深深的懊悔。 他不是懊悔暗中给李景隆添麻烦,而是懊悔自己没想到李景隆竟然还有这种后手。 铁鉉回西安,若是他李至刚不在。人家那巡察御史,就完全可以替代他,成为办理駙马贩运私茶,乃至查处西北茶政的第一人。 奏疏送到京师,必是把前因后果都报给了皇上,等待圣裁。 如此,这里面就完全没有他李至刚什么事了! 而一旦没他李至刚什么事,莫说是返回中枢,恐怕陕西布政司的位置他都坐不住! “李藩司,您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李景隆继续冷笑,“大好功劳给您,您都不用!非要本公回来,当恶人?若本公想当这个恶人,焉能轮到你?还有,涉及皇家宗亲,駙马藩王,茶政的事点到为止即可。你非要闹得沸沸扬扬,无法收场,才高兴?” “过犹不及这个道理,您不懂?” “真闹大了,您自己能扛得住?” 说著,李景隆拂袖起身,“言尽於此,告辞!” “且慢!” 李至刚猛的上前一步,用包袱把那人头盖好,然后双手颤抖著的抱著,“这份大功,我要了....公爷,您的好意,在下心知肚明!” “只怕你撂下爪子就忘,你这人从来都是记打不记吃!” 李景隆心中冷笑,但嘴上却还是给对方留著余地,“哦,这么说,駙马贩运私茶的案子,您接了?” “份內之事,责无旁贷!”李至刚正色道。 “那好!” 李景隆顿了顿,“本公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人头是你的,赃物是你的,回西安......如何应对,都是你出面,如何?” 李至刚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闷头答应。 其实李景隆是忽悠了李至刚,他只给朱元璋去了奏疏,根本没知会去兰州的铁鉉。 而李至刚的种种作为,其实也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而此案,涉及整个陕西乃至西北文武官员的私茶案子,还必须用到李至刚。 因为,人性! 別的省出了这么大的事,別的布政使第一反应就是捂盖子,保护下面的文武官员,不能牵连太广。真要是捂不住,挑几个替罪羊出来即可。 可李至刚的人性是,他要么不管,一旦要管,就是別人都死,只有他李至刚活著。 老朱的雷霆震怒,必须是李至刚挑起来。从而,才能把陕西乃至西北的官员,进行大换血。 而且必须是他李景隆掌控不了地方,进行大换血。 当然,此事...李景隆还有后手! 就是秦王朱尚炳! ~~ “以前臣未曾来过西安,只知是千年古都.....” 西安,秦王府。 后宅之中,一场家宴正在举行。 秦王朱尚炳宴请安庆公主駙马欧阳伦,双方分宾主落座,其乐融融。 欧阳伦多喝了几杯,有些酒意上涌,笑道,“终究是纸上得来终觉浅,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来了西安之后,才知江南虽美,但终究抵不过汉唐余韵!” “姑父不愧是两榜进士,出口成章!” 朱尚炳笑笑,“来人,给駙马满酒!”说著,对欧阳伦笑道,“姑父您多喝点!” 欧阳伦闻言大乐,此时他才知权柄在手的好处。以前在京师,每年除了跟著其他駙马劳军之外,鲜少有出京师的机会。即便是出去了,也是个摆设。 可现在奉旨来西北查西北茶政,却被藩王奉为座上宾,与往日境地不可同日而语。 “本王听说,此番西北茶政,涉及到其他几名姑父,还有...叔王!” 朱尚炳继续开口道,“不知姑父您,打算如何稟告给皇祖父?” “自然是详实奏报!” 正如老朱之前判断的那样,有妒忌心的人,一定能办好差事。 欧阳伦此番来西北,短短时日让他眼界大开。原来各家駙马,这么多年捞钱的法子,比他知道的多得多了,且得到的也多得多。他就是要自己大发横財的同时,也给那些连襟们,深深的上一记眼药。 一扫自己这么多年,颇受排挤不受重视的闷气! “小人得志!” 朱尚炳心中冷笑,但对於这个结果,他乐见其成。 西安是他的封地,他可不愿意各家把手都伸进来。他可不是他那糊涂老子秦王朱樉,都说他老子残暴无德。可他那老子最是在意面子,只要是有人求到他头上,从来就没有不准许的。 早些年若是没有他老子点头,各家的茶能在西北卖吗? 一想到这些,朱尚炳就心中有气。占了他老子的好处,结果他老子死了之后,还没人领情。他这个新的秦王即位了,还都没有表示,这不是欺负他年轻吗? 甚至他亲舅舅邓镇,每年给他几千斤江西那边的茶!可在西北却无处可卖!因为都被各家给垄断了,朱尚炳如何不气? 另外,陕西这边早先经过先太子那么一折腾,忠於秦王的人给换了个遍,以至於现在手中的权柄大减。布政司那边,还跟东宫穿一条裤子,暗中提防著他! 这一次,过去怎么换的,他朱尚炳就怎么换回来! “姑父铁面无私,实在是我大明之福!” 朱尚炳顿了顿,继续笑道,“您这份忠於皇命之心,本王一定奏明皇祖父!” “臣已命,西安知府,將城內涉及私茶贩运的商家,全部查封!” 欧阳伦看看朱尚炳,又笑道,“想来这几天,相关人等就会全部归案.....” 他也没全然傻到家,之所以敢直接吞了查的货卖出去,乃是因为后面这些才是大头。他就赚那一笔钱,其他的一丝不差的全部充公。甚至若是秦王表態的话,他也愿意给秦王分润出一部分来。 “姑父雷霆手段......” 朱尚炳再赞了一句,然后拿起筷子,浅浅的夹了一筷子菜,低声笑道,“也好胆色!”说著,他忽然揶揄一笑,“刚来西安,就把十三叔的铺子给封了!” “嗯?谁?” 欧阳伦的手,骤然一怔,酒杯举在半空之中,不知所措面露恍惚。 “您查封的大保平,卖的是四川的茶呀!四川谁有能耐来我西安贩茶?” “蜀....蜀王千岁?”欧阳伦身子一个哆嗦。 同时心中破口大骂,“陈志谦那廝,竟然害我!” 他刚到西安,西安知府陈志谦就迎合上来。他本以为对方是趋炎附势,討好他这个駙马爷。对方给他报的可以查抄剋扣的商號,是没什么根基的,却不想竟然跟蜀王有瓜葛? “说起来,这事还是当年先王在时,应允十一叔的!” 朱尚炳感嘆一声,“先王一生,不负亲情。但身后,却满是骂名。哎.....” “这.....” 欧阳伦麵皮猛抖,“微臣实在不知,那商號竟然跟蜀王千岁.....?” “不单有蜀王...” 朱尚炳又是笑道,“六叔,十三叔.....呵呵,也都派了管事在西安...” 噹啷! 欧阳伦手中酒杯,颓然落地。 他到现在才明白,自己是捅了马蜂窝了。他一直以为,查封的那些都是駙马家名下的商號,却不知...竟都是藩王们的。 “陈志谦 害死我了!”他心中狂喊,“这,如何收场?” “姑父您初来乍到,很多事都没打听到实际!” 朱尚炳继续低头吃菜,小声道,“京师中有几位姑父,確实牵扯其中,甚至云南的沐家,也有份!呵呵,当初沐家在西北,也是赫赫战功.....边关许多將领,都是早年间大伯父亲手带出来的....” 他刻意提到沐家,就是因为当年太子朱標来西北时,提拔的多是沐英当年在西北的旧部。 沐英第一次征西北,是跟著他外公寧河王邓愈征吐蕃。 第二次带著蓝玉,平定西番十八族叛乱。 第三次总领陕西军队出塞,翻越贺兰山。所以在西北军中,也留下了大批的旧部。而这些旧部,也都是先太子的人! “但说到贩运私茶...” “各家的茶叶,也只能依託叔王们的门下,走他们的铺子。” “这事,不是一两天了。” 朱尚炳继续笑道,“没想到姑父您,竟然有这么大的魄力!” 欧阳伦面色萎靡,蜷缩在座位上,心中六神无主。 就这时,忽听一阵脚步传来。 欧阳伦抬头一看,顿时火冒三丈。却是西安知府陈志谦迈步进来,走到秦王耳边,低声细语。 “陈知府....” 他刚要开口,却见朱尚炳直接竖起手掌,示意他不要说话。 片刻之后,朱尚炳微微一笑,看向欧阳伦,“奉姑父的命,陈知府已將各家铺子都查封了.....该抓的人也抓了。但是....” 说著,面色陡然一变,“駙马,陈知府说有四万多斤茶叶,对不上数呀!您知道吗?” “这...这...这....” 欧阳伦摇摇晃晃起身,他焉能不知此刻自己摊上了大麻烦,低声道,“微臣不胜酒力....” “来人,扶駙马下去休息!” “啊?” 欧阳伦面上再露惊恐。 秦王的话等於是要软禁他吗? 第三百八十四章 体面(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八十四章 体面(1) 我祖父是朱元璋的短剧,十五號上映。 海鱼星空製作的,有史以来成本最大的男频,预告片我看了挺好看! ~~ 四月京师,鲜花烂漫。 可朱元璋却捂著心口,面色铁青,藏在袖子之中的右手隱隱哆嗦著。那只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右眼之中,好似有针在狠狠的扎他一样。 御案上摆著两份奏疏,一本是陕西布政司李至刚的请罪折,一本是秦王朱尚炳关於陕西茶政的明细奏疏。 他原以为,西北的茶政只是他几个姑爷子捞钱的偏门而已。却不想这其中竟然涉及到了他的儿子们。怪不得这些年西北茶政无人乱象横生,却无人敢说。 涉及到皇帝的亲儿子,谁敢多嘴? 而除了儿子们的不爭气之外,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的儿子们竟然能把手伸的那么远。一大批地方上的文官武將帮著遮掩,帮著疏通关係。 “也不怪....” 朱元璋忍著心中的恼怒,看向一边,同样皱眉沉思,满脸都是欲言又止的皇太孙,心中暗道,“也不怪熥哥儿,对他们的叔王们颇多怨言!” 这一刻他终於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这么多年宠溺儿子,任凭藩王掌握大权,给国家造成的危害。 “熥哥儿!” 朱元璋点点面前两份奏疏,有些无力的说道,“你说说看!” “陕西李布政..”朱允熥沉吟片刻,“还是会办事的!知晓姑父利慾薰心做出不得体的事来之后,第一时间带著人把姑父的家奴堵在了香水堡,也算是给咱们皇家,挽回一些顏面!” “他返回西安之后,也只是把其他那些贩卖私茶的商號给查封了,没有向上追究。追查的,都是他本省的那些...贪官!” 朱元璋没有说话,想起秦王奏疏之中关於李至刚的评语。 “该员自到西安起,抚慰百姓,公正廉洁。造福民生,操守可嘉.....” 秦王在帮李至刚说好话,是在委婉的告诉他朱元璋。茶政不是一天烂的,这帐不能算在李至刚的头上。而且因为贩运私茶的背后,全是皇家宗亲。別说李至刚了,他这个秦王都无计可施。 “但姑父...” 朱允熥顿了顿,观察下朱元璋的脸色,低声道,“太不会办事了!皇爷爷您让他去查茶政,他却...监守自盗。哎...天下人不会笑他的贪婪愚蠢,定会笑我朱家,识人不明!” 闻言,朱元璋的眼角猛的一跳。 其实他最气愤的就是这事,皇家宗亲贩运私茶是损害国家利益,但在他的心中这事也不是全然的不可饶恕。歷朝歷代,不都是这样吗?凡事,只要可以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內,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但欧阳伦那个蠢货,简直就是蠢到了极点,脑子让驴给踢了...不,他是根本就没长脑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而且若不是他,这事根本就不会闹得这么大! 朱元璋已经老了,老到没有精力,再去管教自己的儿子们了。也没有精力,对整个帝国都如臂驱使了。但人越是老,越是爱脸面。对他而言,茶政的事闹出来,史书上就要记载一笔,他朱家龙子龙孙,皆是帝国的蛀虫。 “秦王的奏疏还说....” 朱允熥继续慢慢的开口,“陕西的武备,之所以有些糜烂,先前白莲妖人造反,数千乱民就能攻下京城,而官兵却一触即溃的根源就在这儿。” “武官多是世袭的,各地的卫所暗中也都参与一些违禁的事,大家的心思都在捞银子上,谁还愿意练兵打仗呢?” 说著,他又顿了顿,“秦王的意思是,该免的就免掉,不能再让这些人,世袭著武官的位子了!”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之中带了几分期盼。 可能在朱元璋的眼中,秦王的奏疏是他的孙儿,对陕西武备的关心。而朱允熥却看到了另一点,那就是秦王朱尚炳,有继续染指兵权的心思。 奏疏之中,茶政案涉及的武官二十六人。这二十六人之中,不乏卫所指挥使,指挥同知等高阶武官。换下去容易,换谁上来? 难不成,再从秦王名下西安三护之中挑? 不行,决不能再让秦藩在陕西掌握军中的话语权! “秦王说的有理!” 朱元璋捂著心口,身子往后仰,“功劳饭,不能吃几辈子。这些人在西北太久了,要挪地方了.....”说著,他睁开眼,看向朱允熥,“传旨给曹国公,让他举荐些人上来!” “这...” 顿时,朱允熥心中一喜,但他却不敢表露这份喜悦,而是犹豫的说道,“不问问秦王的意思?” “呵!” 朱元璋一笑,目光在朱允熥身上停留片刻,“他也还小著呢,他能有什么见识!”说著,摆手道,“你和曹国公一块商量著办吧!” “孙儿遵旨!” 在朱允熥的心中,这是最好的结果。李景隆是个外姓人,即便手中再有权柄也是外姓人。而且他不可能永远待在肃镇,不可能永远执掌西北兵权。 “另外!” 忽然,朱元璋又道,“去年开始练兵,今年再整顿西北兵马,寧夏还要设卫.....”说著,他沉吟半晌,“给曹国公一个期限,让他在年底之前把这些事做好!” 朱允熥心中一沉,“调他回来!” “四年了!”朱元璋嘆气,“他在西北太久了!” “可是!”朱允熥忙道,“西北军旅这几年屡经波折,换了不少的將领。这时候再把曹国公调回来,谁在西北坐镇?” “调耿炳文过去,那是个老成的人!” 朱元璋眯著眼,略带警告的看著孙子,“权操於上,给臣子的权柄,要收放自如。而且你要记著,权乱人心!” “是!” 朱允熥低头,“孙儿受教了!” 其实他是最不愿意李景隆调回京城的,倒不是他多看重李景隆,而是后者若是回京。他这个皇太孙在军中的份量,就又轻了几分。 而且李景隆一回来,西北那边的大好局面,不是白白便宜了秦肃庆三番吗? 但这些话,他不敢说!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道,“那欧阳駙马....?” “丟人的东西!” 朱元璋冷声道,“咱这张老脸,都让他丟尽了!贪財的蠢货,闹得家宅不寧!” 这就是他最恨欧阳伦的地方,你贪財也好,你蠢笨也好。但你不能挑拨的家宅不安!你一去西安,就把大明朝几个藩王藏了许多年的事都给翻出来了。 而且你从一开始怀著的,就是拆自家人屋顶的心思! 让天下人都看老朱家的笑话,让朝堂的臣子都指责老朱家的儿子,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1 “那孙儿马上传旨,让他回京戴罪!” “回来干什么?” 朱元璋怒道,“让秦王...不...”他突然冷笑,“让曹国公处死他!” “啊?” 朱允熥心中一惊,低声道,“皇爷爷,毕竟是四姑母的駙马呀!您不看四姑母的面.....” “就这么定了!” 第三百八十五章 体面(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八十五章 体面(2) 朱元璋冷哼,“让曹国公...动手!” ~~ 八百里加急长途奔袭,未到五月,身在兰州的李景隆就接到了朱元璋,命他处死駙马欧阳伦的圣旨。 他在兰州的行署,就坐落在黄河大桥的上方,可以俯瞰奔腾的黄河,以及川流不息的大桥。 “呵!” 看著看著,他突然发出几声冷笑。 然后再低下头,略带几分戏謔的看著桌上的那道圣旨,脸上竟然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鬆之感。 没错,朱元璋让他杀人,他竟然感到轻鬆! 是因为他骤然发现,他內心之中对老朱那份深深的恐惧,已经不復存在了而轻鬆。是因为这条路,他已经看到了终点,如释重负的那种轻鬆。 朱元璋老了.....他是真的老了。 老到既没精力去管束自己的儿子,也没能力掌控整个帝国。而且他还有许多的力不从心,以及身不由己。他现在唯一剩下的,就只是那炉火纯青的帝王心术而已。 让李景隆杀人....那李景隆的手上就沾了两条駙马的人命!而且这道没有经过朝堂公议,且两次杀人,都是老朱密旨的情况的,將来李景隆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呀! 日后有人拿这两条人命大做文章,他李景隆最轻也是身败名裂! “老爷子,您大概也是....预料到您死之后,帝国的乱象了吧?” 李景隆转头看向窗外,满脸冷笑。 看似蒸蒸日上的大明帝国,实则万般隱忧。既有武备鬆弛,又有藩王手握重兵。既有文官之间的彼此爭斗,又有家族內部不和。 当然,还有他那不省心的孙子! 心中想到此处,李景隆脸上的笑意更甚。因为在接到圣旨之前,他竟然先接到了皇太孙朱允熥的手书。 一份言真意切用词温馨的手书! 手书之中告诉李景隆,年底之前料理了西北的各种军务,回京另有重用。还让他李景隆选拔甘肃寧夏陕西的武官,整顿三省的军队。 “任你料事如神,也绝想不到,你的孙子.....” 李景隆心中再笑,“將来肯定会把你所筹谋的一切,全部推翻!” 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在西北也待的太久了! 老爷子担心的是李景隆在西北军中的势力,后来居上。其实李景隆最缺的,並不是势力。而是名份大义! 而这份名份大义的授权者,不是老爷子的儿子,就是老爷子的孙子! 就这时,门被轻轻叩动。 “进....” 吱嘎,隨著门被推开,穿著戎装的李老歪快步进来,“少爷!” “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景隆笑道,“兵马练的如何?” “都是老兵,知道给谁卖命,不用练,相互熟悉一下即可!” 李老歪端起桌子上的冷茶,一口灌下去,“您让送回京城的人,也都出发了!” “哦...那咱们也该出发了!” 李景隆转身,“累不累?” “这才哪到哪儿?”李老歪笑道,“少爷,咱们去哪儿?” “西安!” 李景隆打了个响指,“杀人!” ~~ 四日后,西安。 秦王朱尚炳在王府门前亲自迎接李景隆,且带著几分急迫,“您可算来了!”说著,他拉著李景隆的胳膊,往王府內走,低声道,“姨夫,老爷子那边给你旨意了?” “嗯!” 李景隆淡淡的点头,朱元璋给了他旨意,自然也会给朱尚炳旨意。这其中的区別就是,朱尚炳知道朱元璋跟李景隆说什么,而李景隆却不知道人家爷孙说什么。 “这一个来月,我可是提心弔胆!” 朱尚炳似乎长出一口气,“欧阳伦被我关在后院,十二个时辰都不离人!他一开始就是哭,后来也不知怎么了,竟要寻短见....” 李景隆大步朝前,进了王府,“十一爷那边,没....跟您联繫?” 朱尚炳看看左右,挥手让周围的人拉开距离,低声道,“十一叔那边还算通情达理,倒是六叔那边的知晓了此事,颇有些不高兴!来信之中,话里话外说我有些不顾亲情...” 说著,他嘆气道,“可这事的始作俑者是欧阳伦呀,跟我有什么关係?” “他们是当长辈当惯了!” 李景隆低笑,“李藩台那边呢?” “联合按察司,问罪官员十七人!” 朱尚炳低声道,“这几日好多人都跑到王府这边来哭诉.....” “此案,陕西还有罢免二十多名武官!” 李景隆在王府花园的月亮门前站住脚,开口道,“何人罢黜,何人提上来,王爷可想过没有?” 朱尚炳面露难色,他这个秦王远不及他老子,手底下无人可用。 李景隆没再多言,而是转身朝著花园中走去。 “那个...姨夫!” 朱尚炳在后面开口道,“我叫人给您预备晚饭?” ~~ 李景隆摆摆手,带著几名亲兵,朝著花园深处走去。 一处小楼门前,站著几名秦王府的护卫。见李景隆走来,都是无声行礼,而后结伴散去。 “谁来了?谁来....曹国公?是您?” 一声惊喜的呼唤,从二楼窗口传来,却是披头散髮面色憔悴的欧阳伦。 他好似见了救星一般,“公爷,您看在公主的面上跟王爷说说,放我回京......” “駙马爷!” 李景隆对著楼上拱拱手,然后一屁股坐在花园之中。 “您怎么不上来?” “哦,您不上来,我这就下去....” “我跟您说,其实我也是被奸人所害...” “等等,尔等何人?你们要干什么.....曹国公....呜呜呜!” 眨眼之间,二楼传来一声呜咽,然后就再无声息。 李景隆坐在花园之中,弯腰低头,拔出一根野草叼在口中,然后双手抱头,直接在藤椅上躺了下去。任凭春风吹著他的脸,他的鬍鬚,脸上满是愜意。 他竭力的想回想起,很多年前。沐英带著他,追上牛城那次...... 可不知为何,曾几何时仿佛梦魘一般的经歷,现在却根本想不起来。 “老朱老了...” “朱標死了,沐英死了...” “我所惧怕的人,都死了...” “呵呵!” 他脸上浮现的笑意淡淡的,但又满是心满意足。 不多时,脚步响起。却是李老歪在他身后低声道,“少爷,料理了!” “没遭罪吧!”李景隆依旧闭著眼。 “掰著脖子咔嚓一下!”李老歪低笑,“痛快著呢,就是....” “嗯?”李景隆睁开眼,“就是什么?” “就是这位駙马爷,临走的时候,尿了自己一裤子!忒不体面!” 第三百八十六章 声望(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八十六章 声望(1) “孤想不明白,为何皇爷爷一定要杀了駙马!” “孤更想不明白,以曹国公李景隆的才智,他坐镇西北为何会对此次駙马去查西北茶政一事,置身事外?” 皇太孙朱允熥与他的父亲懿文太子朱標有个共同的爱好,那就是赏花。所以刚进入五月,繁花盛开之时,他便从咸阳宫搬到了御花园之中的乐志斋。 此时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微风徐来带著花香,縈绕殿堂。他那张年轻的脸,与楼下满是生机的花圃,遥相呼应。 “在臣看来,无非是两点!” 东宫近臣黄子澄上前一步,俯身道,“第一,家丑不可外扬。至於第二....乃是法不责眾!” “这么说曹国公那边早就知道,西北茶政败坏的根源在哪?” 朱允熥不假思索,直接道出问题的关键。 “曹国公执掌西北,茶政更是涉及到边关军需的事,他怎能不知?” 黄子澄顿了顿,又道,“这次他置身事外也是为了殿下您。” “哦?”朱允熥笑笑,“怎么是为了孤?” “法不责眾!”黄子澄继续道,“曹国公明白,一旦涉及到藩王,皇上那边自然是....轻轻放下。而他置身事外,也是不想给您多添麻烦。” 朱允熥沉默片刻,心中默认了这个说法。 若是李景隆真在西北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为难的一定是他这个东宫皇太孙。到时候对於涉及此事的各个藩王,处置了不对,不处置更是不对。 “难得他....” 朱允熥嘆口气,“体谅孤的难处!” 他何止是有难处,在经过上次高氏的事后,他这个皇太孙彻底见识了那位皇爷爷的雷霆天威之后,做事哪还能如以前一般大胆? 他又顿了顿,长嘆一声,“皇爷爷也难呀!慈父心肠,哎!但愿孤的那些叔王们,能明白他老人家一片良苦用心吧!” 闻言,黄子澄与周边东宫近臣,如齐泰等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欣慰。 如今的皇太孙在经过高氏的事后,突然之间成熟了许多。性子变得宽和,为人变得稳重,做事也不再莽撞,虚怀纳諫广开言路。真真有了几分,帝国储君的风范。 就这时,外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却是礼部侍郎黄观带了几分急促和小心,上了二楼。 “黄爱卿,何事?” “回殿下!”黄观行礼道,“都察院御史凌汉,陈瑛等人上书弹劾中书舍人刘三吾,侍讲学士白信韜等偏袒江南学子,故意將陋卷呈给陛下,以至於本次会试所取皆是南人....” “嗯?” 朱允熥顿时皱眉,“这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说来也是奇怪,这两年朝廷的怪事是一桩接著一桩。今年二月举行的会试大典,录取了五十一名进士。但这些进士,无一例外的都是南方人,而北方试子,全部落榜。 发榜之后,朝野沸腾,因此乃亘古未有之事。 先后有十多名监察御史上书,又有学子集体上表。以至於朱元璋命刘三吾,还有侍讲学士张信等十二人重新阅卷。但这十二人阅卷之后,又说录取的五十一名南方学子的试卷,名至实归,没有任何问题。 有问题的是北方学子,他们的试卷用词不当,条理不清,辞藻不够华丽。而且文章之中,还夹著许多犯禁的词语。 这一下更是直接捅了马蜂窝了! 其实不单是捅了北方学子的马蜂窝,甚至南方其他各省的学子,也跟著不满,开始鼓譟起来。因为本次录取表面上五十一名进士都是南方人,但都是江南的南方人呀! 录取的五十一人之中,江西十八人,浙江十七人,福建九人。 作为天子脚下,一直以来文风最盛,且一直享受大明帝国最丰厚教育资源的直隶,也就是京畿,竟然只中了一个? 应天,常州,苏州,镇江这些地方,你给我剃光头了? 广东录取一个,四川录取两个。 这两个省出身的官员和学子也是不服,一个是富得流油的粤省,一个是天府之国。我们这比不了你江西浙江,还比不了云南吗? 尤其是广东,洪武十八年我们中了二十一人。现在居然只有一个,比云南还少一个? 云南一省,中了俩。要知道云南可是西南边陲的省份,现在那边还战火不断呢! 广东和四川不服,湖广更不服!湖广熟天下足,且自古以来多出忠臣义士。朝廷说我们这读书人不行,你跟我闹呢? 湖广是湖南湖北,两个省竟然就出了一个?他们之中,更不服的是湖北。因为这哥俩之中,唯一中进士那位,还是湖南人!要知道在洪武十八年时,他们哥俩一共中了五十四人。 除了他们不服之外,贵州广西也跟著不服。因为这两省,竟然一个都没录取!贵州是常年都没有,可广西也算是阔过,最高记录中过九人。 这些南方诸省不服,那么北平,山东,河南,河北,陕西,山西等北方各省,简直就是炸了。 尤其是山东,孔孟之乡,竟然一个都没取上?你们这些主考官,读的是谁的文章?跟我闹呢? 就这样...谁都没注意到,一点星星之火,现在竟然把大明朝堂给烧起来了。学子们闹,各省出身的官员们也跟著闹,而且是大闹。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单单的开科取士的事了,而是上升到你们对我们整个北方,地域歧视了! 如今朝中当权的都是南人,所以开始打压我们北方学子和北方官员了! 那么到底有没有这种因素? 答案是模稜两可! 那么本次会试之中,是否真的存在故意偏袒南人的说法呢? 答案是,证据不足! 但是.....其实这事的背后还有一点。那就是地域是一个广泛的问题,相比於师生同门这样的一荣共荣的关係,他不值一提。也就是说,这事的根源,其实就在於被录取的人,和朝中某些人,是否存在师生和同门的关係。 “那,现在如何?”朱允熥对黄观问道。 “万岁那边说....”黄观顿了顿,“要重考.....” 第三百八十七章 声望(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八十七章 声望(2) “嗯?” 朱允熥眉头紧皱,目光在那些东宫近臣身上扫了扫,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若是往常,若是別的事,这些清流出身的人早就提出来,义正言辞大道理一套一道的。可现在,却都保持沉默,谁都不说话了。 他心中飞快的把他皇爷爷,亲自任命的十二个人重新审视一番,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他皇爷爷任命的这十二人,也都是南方人。而且还都是本次会试,中的最多那三个省的人。而且这十二人之中,有四人正是出身东宫。 “这群遭瘟的!” 朱允熥心中骂道,“一点都不懂事!” 也不由得他不恼,明摆著这些官员臣子,就是因为他这个皇太孙现在重文轻武,对於江南官员颇为倚重,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 心中想到此处,朱允熥缓缓起身。 “殿下,您....?” “孤去皇爷爷那!”朱允熥迈步,开口道,“皇爷爷的身子本就不好。先是西北茶政,又是駙马违法,最近几日安庆公主又连日进宫哭诉,这又闹出来科举舞弊.....” 说著,他顿了顿,嘆气道,“真若是重考,孤亲自盯著!” ~ “太欺负人了!” “陕西竟然一个都没中?” “贼你妈.....” 与此同时,西安城陕西都司临时行署之中,陕西按察司使师逵正在跳脚大骂。他就是不是陕西人,籍贯山东兗州。但身在陕西做官,就要为陕西人说话。 况且他老家山东,今年也是一个都没录。 “哎!” 埋首於公文之中的李景隆抬起头来,笑道,“九达,你这可失了读书人的身份了!骂的忒脏!” 此次京师科举的事,他早已接到了京师之中范从文的书信。 信中就四个字,党爭之始。 对大明帝国而言,二百多年的国运之中,党爭如附骨之蛆一般挥之不去,痛彻心扉。而党爭开始的根子,其实在洪武末年就种下了。 那为何说是党爭呢? 若李景隆是本次会试的考官,就算北方学子再不行,也要给北方各省个面子,酌情录取一二。就算是文章实在不堪入目,也不可能让北方各省全军覆没。不给陕西给山西,不给河南给山东。 就算是偏袒,也不能这么如此的明目张胆吧? 而且更让他啼笑皆非的是,老朱那边已经重新任命了十二名官员,重新阅卷,老朱的意思很明確了。 考生说考官是南方人,偏袒南方学子。那么我再用南方人审卷,查缺补漏几个北方学子上来,这事不就过去了吗?皆大欢喜,谁也说不出话来。 可偏偏那十二个阅卷的考官,愣是没领会老朱的意思!不但没平息,反而火上浇油了。 “公爷!” 师逵身材高大,方额阔面,声若洪钟,“您得给陕西人做主呀!”说著,更是怒道,“十年寒窗谈何容易,咱们陕西的学子都是揣著饃,带著咸菜进京赶考的。可却让人欺负成这样?您不说话?” “况且,这些学子当中,还有卫所子弟呢!” 李景隆批覆公文的手一顿,他年底就要调回京师,所以加快了整顿西北军旅的步伐。人员的调度,物资的储备,还有兵械铸造,战马分配等等。 最好的资源,自然要给自己的嫡系。但他的嫡系,却不是明面上的甘州六卫,庄浪卫,西凉铁骑。其实是秦王西安三护,甘肃肃王三护,还有正在筹备之中的寧夏三卫。 老朱活著,他是不敢明目张胆的製造所谓的嫡系兵马的。可老朱死了之后,一旦这几位藩王被囚或者有事,又或者是他李景隆要对这几名藩王动手,隱藏在这些藩王麾下的军队和武官,才是他的杀手鐧。 至於他所提拔的其他武官,他们的家中子弟都在李景隆的亲军之中,或者是在肃王和秦王的护军之中。他们就算想不跟著李景隆都不行!你不跟,我就杀你儿子,我看你跟不跟! 但忽然之间,师逵的话给了李景隆另一个思路。或许今年的会试舞弊一案,对他而言也是一个机会。 “说是陕西的事,其实也是咱们整个西北的事!” 李景隆放下笔,感慨道,“咱们这边,文风是比不了江南。学子们大多厚重,不善诗词歌赋.....” “就是嘛!” 师逵跟著说道,“诗词歌赋那是吃饱了没事做才琢磨的,咱们的学子都是平民子弟,白饃都不是顿顿有!” “但你要说文章差到一个都没能录取,我是不信的!” 李景隆感慨道,“而且,就算陕西没录取,整个北方怎么一个都没有?九达您的老家,可是孔孟之乡,圣人故里!” “就是嘛!” 师逵跺脚,“哪能一个都不中!”说著,撇嘴道,“朝中出了奸臣了!” “这话不能胡说!” 李景隆忙苦笑摆手,“你刚才说咱们陕西的学子,有卫所子弟?” “西安左卫三个,延安卫一个...” 师逵开口道,“从西安出发去京城赶考,是卑职送出城的。布政司衙门,按察司衙门,还给出了盘缠!” “哎,竟然有卫所子弟,我都不知道,是我失职!” 李景隆拍拍自己的脑袋,“早知道,我就跟京城那边说一声,关照一二!” “您现在说也不晚!” 师逵忽然笑道,“咱们陕西的学子,如今是正义汹汹!许多学子还有大儒,正在私下串联,要给京师上书呢!” “这可使不得!” 李景隆正色道,“这不是胁眾闹事吗?”说著,他忽然一笑,指著对方,“好哇,我说你怎么突然来找我呢,原来是在这等著我!” 师逵起身,行礼道,“下官等人微言轻,但是公爷您是皇明贵胄,天子近臣。陕西於您也是半个乡梓,您不帮陕西说话,谁帮?”说著,他冷哼道,“指望李布政?人家也是江南人!” “过了,这话过了!” 李景隆又是摆手,脸色为难,“可我一介武夫....” “天下事何分文武?” 师逵正色道,“公爷您爱护乡梓子弟,又何分文武?再说,也不是咱们陕西没中!您淮西老家,也一个没取呀!京师之中,陕西出身的御史门,已是联名上奏了!” “您不帮家乡说话?不帮著家乡人?” “呃....將军是吧?將我的军!” 李景隆满脸无奈,而后脸色凝重,似乎是犹豫不决。 这事是有风险的,他一个武官掺和进这样的事当中,势必会被文官集体仇视,尤其是江南文官。 但收益也是巨大的,因为他知晓以老朱的脾性,此次会试成绩定然全部作废,而且再次录取的,也定然是北方人多。 这压根就不是学子们真才实学的问题,而是作为皇帝要考量的问题。此次会试的结果若是认可了,那么带来的就是大明帝国的南北割裂。顺著老朱这种考量,为北方学子发声,则可以给李景隆带来巨大的声望。 声望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吃不了穿不了,但在某些时候,却是比十万大军还好用! “九达说的对!” 李景隆思考片刻,笑道,“事关正义,某如何能置身事外?”说著,他提起笔来,“不过,某可不只是为陕西学子发声,而是为所有的北方学子发声!” “公爷高义!”师逵郑重拱手。 第三百八十八章 桂兰(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八十八章 桂兰(1)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陕西参政刘季篪小心的迈进曹国公李景隆的行署,在亲兵的指引下,来到后院。 其实作为文官,他是不大愿意和李景隆太过於亲近的。除了李景隆那皇亲国戚的身份之外,他当日跟著李景隆平定白莲教咬人作乱之时,那些血淋淋的人头,始终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魘。 在他看来,李景隆那张温和俊朗的面容背后,是一颗.....残暴的武人之心! 但曹国公邀请他,他还不能也不敢不来。 刚一进后院,忐忑的內心突然鬆弛下来。因为一股熟悉的味道,涌入了他的鼻腔。 ~ “老刘来了!” 曹国公李景隆一身便装常服,坐在院子当中,招手笑道,“你来的正好,菜刚刚出锅!” “下官见过公爷!” 刘季篪行礼之后,缓步上前,就见曹国公的厨子,双手捧著一个砂锅从厨房那边过来。而砂锅之中,正是他家乡的名菜,笋乾菜烧肉。 他是南方浙江余兆人,在西北为官,对家乡的滋味日思夜想。此刻骤然得见,竟然一时间心头有些发堵。 “余兆名菜甚多...” 李景隆在刘季篪的面前,亲手摆好餐具,笑道,“黄鱼面,红膏呛蟹....可这些东西咱们西北这边有钱都没地方买,最后只能照葫芦画瓢,做一道烧肉,你快尝尝,可是你家乡风味?” 刘季篪稳著心神,“下官无功不受禄,不知公爷今儿叫下官来....?” “先吃饭!” 李景隆给对方夹了一块颤颤巍巍的烧肉,放入白色瓷碟当中。然后又拿起酒壶,慢慢倒了一杯酒,推了过去。 “下官不敢!” 刘季篪半起身,双手接了,然后在李景隆的注视之下,將那块烧肉放入口中。 世间最抚慰人心的,就是家乡的味道。而弥补思乡之情的,正是人们难以割捨的乡愁。 他闭著眼,慢慢咀嚼,皱著的眉头完全舒展开,脸上不自觉的露出几分笑意。 “说起来,本公还真是有事求你!” “咳!” 刘季篪赶紧捂嘴,差点被这话给呛著。 口中的乡愁在剎那间变得毫无滋味,仿佛嚼蜡一般。 “想必你也听说了!” 李景隆继续给他夹菜,低声道,“本年的会试,咱们陕西乃至整个西北,竟然无一人得中!士林之中,可谓是颗粒无收!” “咳!” 刘季篪又咳嗽一声,低下头满脸尷尬。 他自然知道这事,而且因为他出身的关係,这些日子他总感觉身边的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古怪。而且明明那些人口中聊著本次会试,却在见到他的时候,又同时闭口不言。 “有传闻说,是考官舞弊,偏袒南人!” 李景隆喝口酒,继续道,“不管是不是这么回事。但在某看来,南北学子之间的文章学识,还是有些....”说著,他笑笑,“不对等的!” 这话对,自从元末...不,自从两宋以来。 北方数百年间,饱受战火荼毒。百姓连太平日子都是没有,吃饱饭都是奢望,哪里还有地方摆书桌呢? 而时至元朝末年,北方各地又是打的一锅粥一样,华夏半壁江山彻底烂了。再加上国朝初年,朝廷连年对北用兵,北方百姓的负担也重。 所以此消彼长之下,北方学子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如今都差著江南一头都不止。 “差了不怕!” 李景隆又道,“怕的是,差了...还没人教!” 刘季篪骤然抬头,“公爷何意?” “本公年底就要调回京城!” 李景隆低声道,“某虽是武人,可自问也是半个西北人。自然是盼著,咱们陕西,咱们西北能多出...国之栋樑!” 刘季篪哑然,看向对方的目光满是不解。 你一介武夫,世袭金饭碗的皇亲国戚,竟然也关心这个? “本公这些日子奉旨整顿西北军旅,帐上...”李景隆笑笑,“还有不少结余。” 说著,他拿起酒壶给对方倒酒,又道,“这些结余,按照常理,就是我等武人私下分了,谁也挑不出理来!但本公想.....” 李景隆对刘季篪举杯,“用在官学上!” “啊?”刘季篪端著酒杯的手一抖,洒出些许酒水来。 “你是进士出身,这件事...您最合適!而且也属你份內之事!” 李景隆仰头,一饮而尽,继续道,“一,陕西甘肃各卫,修建官学,適龄的童子,皆可免费读书。卫所之中,盖房子修学堂不是什么难事,难就难在,都是大老粗,去哪找秀才来教呢?” “二,陕西各州县官学的钱,也走本公都司行署的帐。” “但为难的也是刚才那点......哪有名师呢?” 刘季篪喝下酒,看向李景隆的眼睛,对方的神情清澈,毫无杂念。 “钱,有。但,没人!” 李景隆又笑道,“所以,这事就要拜託你!某跟秦王千岁,还有肃王千岁分说。每年行都司,两位千岁那边,都会拿出一笔钱来,用於各军卫,各州县的官学。” “可这人,教书的人,某就只能拜託老刘你了!” “不敢不敢!”刘季篪忙摆手。 “你先听我说完!” 李景隆抢著道,“两位千岁和我都明白,读书这事不是一两年就有结果的。读书人不是当兵的,见了血就敢杀人。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我们所求的,就是西北这边,我们的下一代....” 李景隆的手指点点桌面,正色道,“別那么多睁眼瞎!然后再下一代,能知书达理...” “江南的读书人,只要肯来。某这边自有大礼奉上,而且到了西北,绝对是座上宾!” “此事你来总筹!先生,你来招募!” 李景隆说著,郑重的举杯,又道,“老刘,你就当某是强人所难!你能者多劳,还不行吗?” “这.....” 刘季篪微微沉吟,曹国公的说法他是赞同的,也是讚许的。但他知道,真的实施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你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李景隆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其实刘季篪的能力是有的,但这人就是太小心翼翼了。说好听点是谨慎,说不好听就是胆子小。 “下官只是参政!” 刘季篪低声道,“上有李藩台.......” “十月,李藩台回京,任都察院!” 李景隆漫不经心的吃口菜,“东宫那边给的消息,已经定了的!” 顿时,刘季篪的眼中,露出几分別样的光彩。 谁不想要功劳? 而且曹国公的提议可不是功劳,而是绝大的名望。是流芳百世,足够当地人给他刘季篪著书立传的好事。 可他最担心的,恰恰就是陕西布政使李至刚。因为他知道,只要那人在,別人就別想有功劳! 如今突然听说李至刚要调回京师,他心中猛的一喜。 “下一任布政!” 李景隆笑笑,放下筷子,“给你交个底...”说著,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按察司师按察!” “啊!正当如此!” 刘季篪短暂的错愕之后,不住的点头。 但接著,他浑身一僵。 就听李景隆正色说道,“你把官学的事办好,让陕西甘肃的百姓,军户子弟都能读书。不用多,两年的时间...” 他竖起两根手指,笑道,“本公保举你为一省的布政,封疆大吏!” 第三百八十九章 桂兰(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八十九章 桂兰(2) 一场酒喝了许久,以至於散场之时,將对方送到门外的李景隆,返回身时,身体都有些踉蹌。 又是一张大饼,但却是任何读书人都无法拒绝的大饼。 但李景隆是真的想把刘季篪捧到陕西布政使的位置,因为他將来的路,离不开武人的廝杀,更离不开文官的帮助。而陕西甘肃是他的基本盘,这儿更不容有失。 而且,李景隆的路註定与燕王朱棣不同。朱棣毕竟是姓朱的,他起兵也不是反叛,而是清君侧。朝中无正臣,內有奸恶。 这个说法,完全可以用老朱自己留下的预製大誥皇明祖训来自圆其说。藩王本就是保护皇帝,而如今皇帝受到了蒙蔽,要坏了江山,藩王自然要起兵。 別管信不信,但最起码能得到一部分人的拥护,一部分人隔岸观火,一部分人置身事外。 但李景隆呢? 他是大明的臣子,说不好听的就是朱家的奴僕!你有什么资格靖难?谁听的你? 朱棣可以不用顾忌后方,但他李景隆將来最怕的就是后院失火! 所以西安,兰州,甘州等地,断不容失! 忽然,站在后宅的月亮门前,李景隆停住脚步。 他抬起头,看著皎洁的月光,心中突然想起一个人。 “燕王,你在做什么?” 他在京师有消息来源,在北平同样有消息来源。可是北平那边的消息,却总是不咸不淡。因为朱棣就好似一个寻常的藩王一样,没有任何格外的动作。 没有动作才是最危险的! 后世人都说朱棣起兵是有很多无奈,但.....以李景隆对他的了解,这个时候的朱棣肯定早已在准备著,將来的事了。他是不甘心,只做一名藩王的。他也是不会甘心,对將来的皇帝俯首称臣的。更不会低下头,引颈就戮! 其实歷史上,在晋王朱棡刚病逝没多久,老朱就给新晋王朱济熺下了令,多多预备兵马,教手下的將领堤防燕王。而后又要派杨文去北平,接管朱棣的兵权。 不过时也命也,老朱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意识到他死之后这个儿子要搞事。但上天却没给他更多的时间,以至於他的孙子在即位之后,要面临的局势,比他想像想要凶险得多。 而且,无论是朱元璋还是后来的新皇帝,都错误的估算了朱棣手中的实力。 “不过.....” 李景隆背著手,仰望月光,脸上忽然露出几分诡异的笑容来。 “熥哥儿可不是建文呀!” “他可比建文狠多了!” 想著,李景隆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凶狠! 歷史上老朱死后,遗詔诸王不得来京奔丧,不让儿子们来,为什么?这里面充满了疑点!且不管其他,以现在这位东宫皇太孙的性子,他一定会让诸王全部来京。 不但诸王来,所有朱家男性子孙都要来。 而一旦来了,能不能回到封地,就是两回事了。 朱允熥那人,才不在乎顏面和名声。他那人最是厌烦麻烦,若是能快刀斩乱麻,那最好不过。 “別人是不敢不去的!” 李景隆低著头,慢慢前行,隨意走进一处跨院,在葡萄架下座了,心中继续想道,“但朱棣应该是不会去....他也肯定知道,一去京师,就是进了朱允熥布置的死牢!” “我也必须攛掇著朱允熥,把这些藩王们都弄到京城。” “但是.......” 嘡......鐺鐺鐺... 骤然,一阵金戈铁马的琴响,鏗鏘而起。 李景隆瞬间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同时对著身后握刀的亲卫,轻轻摆手。 不远处,灯火映照窗欞,秀美人影依窗抚琴。 那道人影抱著琵琶,修长的手指挥动,声声传出。而且一浪高过一浪,咄咄逼人危机四伏......刀光斧影...... 且又不是江南的靡靡之音,而是........震慑心魄的十面埋伏! 一时间,李景隆竟有些心神激盪,已是听得愣住了! 十面埋伏! 自己此时所处的境地,不正是处处危机吗? 他在埋伏別人,也有人在暗中埋伏著他!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公爷!” 李小歪上前,低声道,“那边,是朝鲜那位奶奶的住处!” “哦,是桂兰!” 李景隆低声一句,桂兰正是当年朱元璋赏给他的两位侍妾之一,出身朝鲜宦官之家的贡女。 噹啷.... 最后一个音符落地,窗后的人影依旧怀抱琵琶,只是几缕青丝垂下,遮住了本就含糊的面容。 “走吧....” 李景隆低头转身,但下一秒却又突然转身,而后大踏步朝前。 身后的亲卫下意识的跟著,却被李小歪直接拦住。 几步之遥,一撮而就。 李景隆缓步来到窗前,隔著窗户,在屋外廊下的长凳上坐下,“再来一曲!” “公爷是要听高山流水吗?”屋內,桂兰起身行礼,娇声开口。 “不!” 李景隆摇头,“我喜欢烈一点的曲....” 说著,他忽然一笑,“比如,秦王破阵乐!” “倒是应景!” 桂兰在窗后说道,“太宗乃是李姓,公爷也是李姓。如今又身处西安.....大唐古都!” “呵呵!” 李景隆一笑,但接著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住。 原本温和的目光之中,充满杀意。 她一个內廷出身的女官,被老朱赏到自己的身边,现在突然对自己说,你也姓李,你跟唐太宗一个姓,这儿又是西安,大唐的都城? 李景隆眯著眼,摸摸自己的鼻子。 不远处李小歪见到这一幕,將腰上的破甲锥抽出,反手握著...... “可是秦王破阵乐,奴家不会!” 桂兰又道,“这十面埋伏,还是练了许久的!” “哦,那你会什么?” “奴家除了高丽.....朝鲜歌谣之外。会的就只有,前朝年间的董永遇仙记!” 桂兰的声音特別好听,款款道来,“就是民间的天仙配.....” “哈!” 李景隆一笑,给了上前的李小歪一个眼神,后者垂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公爷您听过...?” “树上的鸟儿...”李景隆隨意开口,“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顏....” “呵呵呵!” 屋內,桂兰捂嘴轻笑,“您唱的倒好,词儿也好。可是奴却是第一次听人这么唱!” “呵呵!也就这么一两句罢了!” 李景隆起身,背著手欲朝外走。 可是他的脚却没有动,身体也再度迴转,看著窗內人。 吱嘎.... 纤纤素手推开窗户,露出桂兰那张白皙的脸来,还有那双略带几分埋怨的眼。 “奴可是姿色不好?” 李景隆微微摇头。 “奴可是不够婀娜?” 李景隆亦是摇头。 “那为何公爷数年都不碰奴?”桂兰看著李景隆的眼睛,“奴,是您的女人!” 说著,她站起身,放下怀中的琵琶。 长袖滑落,圆润的手臂伸出,拉住了李景隆的手。 “公爷不用奴的身子,是怕奴...” 桂兰低头垂泪,“做了您的枕边鬼吗?” 第三百九十章 雨夜(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九十章 雨夜(1) 闻言,李景隆眼皮突然一动。 脸上虽然还在笑,但眼睛却不笑了,右手也抬起来,轻轻的摸了下自己的鼻子。 “公爷您才智无双,乃是天下少有的伟男子!” 桂兰拉著李景隆进屋,將他按在椅子上,返身倒茶,笑道,“可对女人,却还是....不懂!” 说著,她双手捧著,跪在李景隆身前,“奴是女人呀!自被赏给您的那天起,就是您的女人了。世上哪个女人,会害自己的丈夫?” 李景隆没有接那杯茶,也没有说话。 “奴是高丽人呀!” 桂兰起身,將茶水放下,悽然一笑,“这世上人人都有家,可奴的家在哪呢?以前在宫里,只是个奴婢。到了您家,才当了回半个人!” 说著,她忽然双手扯著衣襟,唰..... 李景隆的瞳孔,动了一下。 而后就见桂兰,双手揽著李景隆的头,自己慢慢贴了过去,“奴想有个家,奴想做个完整的人!” “奴想头上有片天....而爷您,就是奴这辈子的天!” 轰! 陡然一阵雷,响彻夜空。 唰.... 守在门外的李小歪,手中的破甲锥揣回鞘中,但他依旧守在门口。可下一秒,他骤然之间满脸通红。因为一种从未听过的,但却抓心挠肺的声音,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中。 慢慢的,他的脸像是熟透的苹果。 笔直的身子也佝僂了,然后好像去別人家偷瓜被人抓住了一般,羞愧的蹲下,满脸懊悔。 “早知道,我就....让別人在这守著了!” “他娘的......这...啥声啊!” ~~ 轰! 一声闷雷骤然而起,將京师沉寂的子夜,彻底打碎。 “啊....” 一声惊呼,额上带著点点冷汗的小凤从床上惊起。与此同时,她猛的侧身,从枕头下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 咔嚓! 窗外雷电闪现,匕首的刀锋上,映出小凤半张仓皇的脸。她双目死死的盯著闪电过后的黑暗,那苍白的脸也在刀锋上慢慢的褪去,消失不见了。 “夫人...” 丫鬟小桃红听到房內的声响,忙从屋外的榻上爬起来,披著衣服推开门。 “我没事!” 小凤喘口气,“几更了?” “三更!”小桃红端著一碗茶进来,放在窗边的桌子上,“前院的更夫刚报过!”说著,她拿起手巾,小心的擦拭著小凤的额头,“夫人,您又做噩梦了!” “嗯!” 小凤应了一声,从床上下地。 “我去看看琪哥儿....” “奴婢掌灯..” “不用了,我自己去!” ~~ 轰! 又是一阵闷雷,紧接著瓢泼大雨哗啦啦的,好似天漏了一般洒落。 沿著精美的游廊,小凤从崇礼堂穿行而过,直接去了边上的跨院。就在她迈步穿过月亮门的同时,黑暗的角落之中,突然有个人影动了动。 但在看清了灯光之下是谁之后,那道黑影又无声的后撤两步,蜷缩在黑暗中,仿佛不存在一般。 “琪哥儿可是醒了?” 小凤一进李琪所在的跨院,就开口喊道。 吱嘎一声,李琪那屋的房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两只眼睛不在一条水平线上的脸来。不是李琪,却是李景隆自小的伴当,如今曹国公府的二管家,李二。 “回夫人少爷是醒了。” 李二打开门,闪身让小凤进来,然后又关上门。且咔嚓一声,从里面把门锁好。但房內,却是空无一人。 “如何了?”小凤放下手中的灯,低声道。 “夫人,还早呢!” 李二领著小凤,进了后室,“挖太浅了,怕惊动了邻居。挖太深,得用桩子固定.....所以这进度就慢了下来!”说著,他打开一扇衣柜的大门,在里面用力一搬,然后蹲下,整个人在地上用力一推。 吱嘎.... 一条通道出现在小凤的眸子之中,通道之中依稀有空空的闷响,还有光亮传出。 这赫然是一条密道!宽高正好可以容纳一名成年男子,从容的通行。 “小的估摸著,再有俩月,就挖通了!” 李二在小凤身边低声道,“挖出来的土都用袋子装著,每日由小人亲自盯著,送到城外庄子上倒了....” “小心点!” 小凤嘱咐道,“不急,慢慢来,千万別...出事!” “您放心!” 李二低声笑道,“领头的土行孙,可是跟著您府上老太爷守过洪都城的....挖了一辈子地道,还没失过手呢!” “呵!” 小凤一笑,负责挖掘地道的领头人,正是他父亲当年帐下的老军。这人衝锋陷阵或许不行,但是挖掘地道,或者防止別人挖掘地道,可是一把好手。 据说这人乃是盗墓的坟蝎子出身,以前还盗过皇陵呢! “下面人辛苦!” 小凤收敛心神,沉声道,“要什么就供应什么....別慢待了!” “您放心!” 李二说著,蹲下去在地上一拉,咔嚓一声,地道被石板遮盖住。而后起身,看看小凤,脸色忽有些犹豫。 “说!”小凤正色问道。 “领头的土行孙说...” 李二犹豫片刻,“参与挖地道这些人中....要不要將来...”说著,他轻轻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就是那几个,土行孙带来的,不是咱家自己人....除了?” “你看著办吧!” 小凤撩了下头髮,转身朝外走,“反正不能让咱家里的人,寒了心!” 顿时,李二明白了。 参与挖掘地道的李家心腹,自然是没事。可那几个外人....必须除掉,防止后患! 说完这些,小凤不再停留,直接出了臥房。 轰.... 雷声雨声风声,一下衝到了她的脸上。 她反手关上门,听到里面咔嚓一声之后,迈步朝边上,李琪平日读书的书楼走去。 书楼不大,却有三层。 “小姐,这么大的雨您怎么亲自来了!” 守夜的嬤嬤是把小风从小带大的奶娘,五旬年纪慈眉善目,打开门一见小凤,嘴里埋怨道,“这么大雨,也不多穿几件衣裳!” “琪哥儿睡了?” “半大小子,睡的沉著呢!” 嬤嬤笑笑,指了下楼上,“您自己上去看?” “嗯!”小凤又是点头,踩著铺著地毯的楼梯,缓缓上楼。 而那嬤嬤则是朝窗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黑暗的角落之中,对著那边微微点头。 第三百九十一章 雨夜(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九十一章 雨夜(2) “跟你爹一样,睡觉也不老实!” 隔著窗户,看著床上抱著枕头,侧著身体酣睡的李琪,小凤那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她轻轻推开门,將滑落的被子盖在李琪的身上,又把李琪夹著的手,抽出来。 “臭小子!” 笑骂一声之后,小凤坐在床边,静静的看著儿子那张熟睡的脸,脸上满是柔情。 “爹...” 突然睡梦之中的李琪呢喃梦语,“你咋总不著家...娘很想你!” “娘.....別哭!” “我继续装笨蛋就是了!” “学士別打....手疼!” 唰! 眼泪从眼眶夺眶而出,小凤双手掩面,不敢哭出声音。 ~ ~· 轰隆! 咔嚓! “呜.....呃...咳咳!” 一阵急促的铜铃声在乾清宫寢殿中响起,殿外值守的朴不成猛的睁开眼,“快!” 四名宦官,推开寢殿的门。 就见白髮凌乱的皇帝,正痛苦的趴在床上,俯身猛咳。 “主子!” 朴不成上前,拍著朱元璋的后背,“要叫太医吗?” “咳咳....噗...” 一口黄色的浓痰,重重的落在了黄铜痰盂之中,朱元璋长出一口气,苍老的脸上皱眉舒展开来,返身躺下,“没事!算了!咳.....” 说著,他无力的摆摆手,“把那止咳散,给咱冲一些润润嗓子!” “主子!”朴不成犹豫道,“太医说了,那药不能多喝...一日只能一次!” “得劲一会是一会儿吧!” 朱元璋闭著眼,嘴角还残留著刚才咳出来的液体,他撑著斜靠在床头,胸口起伏。 朴不成示意其他太监去拿药,拿起手巾擦拭著皇帝的脸和手,但他手刚触碰到皇帝的脖子,骤然一僵。 因为皇帝的身上,竟然被冷汗湿透了。触手全是阴冷和湿滑。 “奴婢给您更衣.....” “几更天了!”朱元璋却摆手,问道。 “三更!” “哦....”朱元璋又顿了顿,“几月了...?” “主子,您別嚇唬奴婢!”朴不成有些慌,声音打颤,“六月了。如今是洪武三十年六月!” “都六月了?” 朱元璋睁开眼,眼神之中带著几分迷茫,“淮西的梨花,开过了!” “您是想淮西老家了?”朴不成拿著手巾,轻轻的擦拭著朱元璋的嘴角,“明儿,奴婢让人预备车马,您回老家....” “回去干啥?” 朱元璋忽然冷笑,“回去....干啥?” 说著,他的脸上露出几分悽然,“汉高祖回老家,有亲长父老,乡亲邻居,昔年好友.....咱回家,除了爹娘兄长的坟,还有啥?咳咳.....” 咔嚓! 突然的闪电,將寢宫点亮片刻。 那些摆放著的皇家专用的器皿,在片刻的光亮之中,却黯然无光,毫无神采。而此时,朱元璋的目光,也恰好不经意的扫过。 他嘴角忽然露出几分笑意,指著那些东西,“这些玩意儿....” “您不喜欢,明儿奴婢叫造办司呈新的玩意上来...” 朱元璋摇头,“白天看著还挺好看的,可到了晚上,呵呵呵,哈哈哈!”他大笑,“跟在坟里挖出来没啥分別,哈哈哈!” 说到此处,他眯著眼睛,“当年,刚起兵那会儿,手底下有人带著兵,刨了不知哪个皇帝的坟.....罈罈罐罐献上来老多,咱跟天德还有大嘴,六只眼睛看了半天....” “他娘的......你说,人都死了,带那么多东西做啥?” “皇帝老儿都是傻子吗?古往今来皇上的坟都被人刨了多些了,还弄这些金银宝贝,他是能带到天上去吗?还不是便宜了活人?” 朴不成坐在龙床边,將皇帝冰冷的脚放在自己怀中,笑道,“奴婢听说,可不是这么回事!人没了就上天了,人上天了,这些东西也跟著去了。贼人即便挖了,得了,也都是死物.....” “呃...懂了。都跟著主人上天,去另一个世界享用去了!” 朱元璋咧嘴,无声的笑笑,而后忽抓住朴不成的手,“咱死了之后,这些东西.....”说著,他的笑容突然全部消失不见,“都不带....不带!” “好端端的,您....” 不待朴不成说完,朱元璋又开口道,“咱带把刀,看哪个皇帝用的好,咱就抢他娘的....嘿嘿!” “是是是!” 朴不成跟著点头,笑道,“看上哪样您就抢哪样.....这才是英雄好汉!” “英雄好汉不敢当,但咱这辈子,没怕过谁!” 朱元璋喘息两声,咽下一口唾沫,“咱刚才又做梦了!” 朴不成的手一僵。 “又梦著咱娘了!” 朱元璋依旧闭著眼,“她老人家坐在一颗梨花都开满的树下.....抱著一口空箱子,跟咱说.....” “呃..” 他睁开眼,瞳孔之中带著几分不解,“跟咱说,重八呀....咱家的宝贝,都让人偷走了!” 朴不成的心,陡然间慌得厉害。 “咱娘穿著好衣衫呢!” 朱元璋又道,“咱看著都是宫里头最好的料子.....”说著,他看向朴不成,“你是知道咱的,她要是活著,她老人家用天下对好的东西,只要这天下有,咱都给她!” “是是是,您是大孝子!”朴不成慌张的笑道。 “可梦里头...” 朱元璋突然好似带了几分哽咽一般,“咱也不知为啥?咱娘明明是一身好衣裳,可那那衣裳看著,却....脏兮兮,破烂烂...” 说著,他用力一抓朴不成的手,“你说,是不是她老人家在天上,也让人给抢了!” 朴不成整个身子僵住,不敢开口。 “是的,指定是的嘞!” 朱元璋的口中,带了几分淮音,“指定是被人抢了.....咱给她老人家那些宝贝,都被...不对,咱娘说的是.....我朱家的宝贝.....让人偷走了!” “主...主子!” “娘是在託梦给咱!” 朱元璋脸上的皱纹,如刀锋一般堆叠。 “有人要抢咱朱家的宝.......谁?谁?谁?” 咔嚓! 又是一道闪电,划空而过。 噹啷.... 却是外边一名太监脚下打绊,摔倒在地,手中的药碗应声粉碎。 那太监惊骇欲绝,跪在低声浑身颤抖。 可皇帝却没看他,而是怔怔的看著寢殿之中,那些皇家御用的摆设,“她老人家,坐在开花的梨树下.....梨树开花了,她在哭....咱小时候她最盼著梨花开了,因为她知道咱爱吃梨...甜嘞!” “为啥?” “为啥咱总能梦到娘?” “梦不到爹,梦不到大哥....嫂子.....侄儿....” “哎?咱从来都没梦到过姐夫!” 轰! 闷雷再起,殿外大雨滂沱。 “去!” 突然,沉默了许久的朱元璋开口,“传旨!” “您说,奴婢这就去传!”朴不成跪地道。 “让李景隆回京....现在,马上,立刻....” 朱元璋的双眼,看著头上的盘龙天棚,“让曹泰,马上来见咱!” ~ 滴答.... “啊!” 一滴冰冷的雨水,滴落在脸上。 靠著墙蜷缩在长椅上的李小歪骤然惊醒,睁开眼雨已停了,天也亮了,周围寂静无声。 但却有一双眼睛,狠狠的瞪著他。 他忙起身,“爹!” 李老歪满脸寒霜,“你就这么守夜的?少爷在里面,你在外边睡了?” “爹...” 李小歪低头,想要解释,却见自己的老子大步走到门前,拍响房门。 “有事?” 屋內,传来李景隆的声音。 “少爷,急报!” 骤然,李小歪的心跟著悬起来。 因为他从未在他老子的声音中,听到过如此这般,紧张发颤。 第三百九十二章 是他?(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九十二章 是他?(1) “什么事,著急火燎的?” 吱嘎声,门开了条缝,披著衣服的李景隆站在门口,脖颈之上还带著几分胭脂色。 “少爷...” 李老歪开口,朝门內看了一眼。 “老爷,奴去给您准备早饭!” 帘子后头,声音闪过。而后桂兰也起身,走入后堂。 “少爷!” 李老歪贴著李景隆的耳朵,低声道,“全盛魁那边掌柜的来报...柜上有个管事消失了.....” “嗯?”李景隆眉头一紧,“消失是怎么回事?”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老歪继续道,“派人去他家中找,却发现他的底子...是假的!” “帐簿可在?” 李景隆心中一惊,正色道。 “帐簿还在....” 李老歪又朝门內看了几眼,“但是,给陕西都司下面各卫武官欠款的票据存根,被人动过。钱庄那边说,有几页归档的顺序不对....” “周家是干什么吃的?” 李景隆压著怒火,咬牙道,“这等事也能泄露?” “少爷....” 李老歪也压著声音,“万一....要不,我带人出面...”说著,他手掌轻挥,“把知晓內情的人,都...除了?”说著,他顿了顿,“连带著周家,神不知鬼觉...” “如果已经泄露出去!” 李景隆摇头,“现在做什么都没用?” 李老歪是单纯的武夫,遇事就想著杀人灭口。而李景隆考虑的则是,钱庄之中出了內鬼,那这內鬼是谁的人? 是谁的人,其实已呼之欲出! 如果那位已经知晓了这些,那...他李景隆就危险了! “京师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李景隆沉默片刻,低声问道。 李老歪摇头。 “每年这个时候,小曹都会给我送东西!今年可有消息?”李景隆又问。 李老歪还是摇头,“京师那边,半点消息都没有。” 如果......? 李景隆已经不敢想如果了。 但他此时却出奇的冷静平静,甚至內心之中还满是亢奋。但同时他的脑中又在飞快的运转,不住的盘算著自己手中的筹码。 “少爷,不能再等了!” 李老歪急道,“要不...乾脆拼了!” 说著,他喘著粗气,“咱们先把肃王和秦王骗到军中,然后让熊本堂和陈志谦控制西安。对了,还有兰州也控制住,再让兄弟们准备好兵马。甘州,凉州,庄浪,洮州等地的兵马集结....” “趁朝廷不备,从汉中攻成都,直接反他娘的。就是....” 说到此处,李老歪的气息不稳,身子也哆嗦著,“就是京中的家眷,夫人和少爷咱们顾不得了。不过大少爷您还年轻...要是败了,咱们护著您,往帖木儿国那边跑....” “对,可以联合北元,只要仗打起来。就由不得朝廷,下面那些跟咱们不是一条心的,也由不得他们!” “你慌什么?”李景隆呵斥道,“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反正不能让大少爷您等死.....” 李老歪咬牙道,“帐簿的事龙椅上那位知道了,要么是让秦王把你框住绑了,要么是假模假式的召您回京....” “我说了,別慌!” 李景隆一拳,砸在李老歪的心口。 后者身子踉蹌一下,脸上那种因为惊恐而带来的亢奋,渐渐的褪去。 “老歪叔!” 李景隆沉声道,“造反,咱们是没本钱的。即便能让朝廷一时手忙脚乱,但是最后,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而且,我还会死在咱们自己人的手里!” “至於你说的,联合北元,乃至吐蕃,还有帖木尔国...” 李景隆缓缓摇头,“我做不到....引狼入室,我是要当千古罪人的!” “无毒不丈夫!”李老歪哽咽。 “我已经很毒了!”李景隆苦笑。 “可是...” 李老歪哽咽道,“您万不能妇人之仁,害了自己呀!您....想想,您要是真有事,下面那些人......能有一个倖免吗?不能坐以待毙呀!” “你忽略了一点!” 李景隆忽然笑笑,“京师之中一直没有消息......最近西安这边,西北这边两位藩王处,各武官身边也都没来生人,更没有朝廷的信使......”说著,他低声道,“没消息,有时候就是好消息!” 其实他是在赌,曹泰就是他所赌的那张牌! 不过他也不是迂腐之人,若真是事不可为,且必须鱼死网破的话。他李景隆也有自己的后手,绝对不会再次....坐以待毙。 “江西那边没消息?” 李景隆的话,让李老歪一怔,想了想道,“大舅爷那边稳当著呢?” “嗯!” 闻言,李景隆心中更安定一些。 他太清楚龙椅上那位的为人了,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要收拾他李景隆,邓镇自然也跑不了。只要邓镇一日还在江西,没有被召回京师,就还不是老朱摊牌的那一天。 “不过你刚才的话提醒了我,我要是出事,下面...哼!” 李景隆忽然冷笑,“告诉兄弟们,我倒了他们也一个都活不了。所以,从现在开始,除了老子的令之外,就是圣旨也调不动他们手里的兵马!” ~ “曹泰!” “微臣在!” 朱元璋坐在乾清宫后面,那已经荒废的半亩菜园边,用草帽遮著脸,“你没什么事跟咱说吗?” 垂手而立的曹泰,心中一惊。 迟疑片刻,“臣愚钝,还请万岁明示!” “你是忘了自己的本分吗?” 朱元璋掀开草帽,盯著曹泰,“养了那么多鬼,都是哑巴....?一点事都没有?” 咯噔! 曹泰的手猛的一抖。 “您是想问......?” 他带著几分颤音,“北面?” “你问咱呢?”朱元璋冷笑。 咚! 曹泰受不住朱元璋的目光,双膝跪地,“臣......臣....臣.....” 朱元璋见他说不出话,苍老的眼睛瞬间变得凶狠起来,“说!” “北面確实是有事....” “暗鬼已经报给了臣...” “但是臣....” 说著,曹泰抬头,带著几分哭腔,“不敢....” “不敢什么?”朱元璋怒道。 “不敢跟您说!” 曹泰红著眼眶,“也不知如何跟您说...” 忽然,朱元璋心中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著曹泰,“再囉嗦,宰了你,说!” “是....” 曹泰一咬牙,“是燕王!” ~~ “燕王蓄养私兵!” “打造兵器!” “而且....” 曹泰头上,汗如雨下,“而且他......可能已经买通了寧王那边的朵顏三部,更跟大寧诸武官来往密切!” “他?” 朱元璋满脸错愕,“他要干什么?” 他万想不到,从曹泰口中吐出来的,竟然是他儿子的诡异举动! “燕王还私下说.....” 曹泰汗如雨下,“说您偏心,拉偏架。帮著晋王打压他....” “混帐东西!”朱元璋咬牙骂道。 “他还说,东宫皇太孙乃乳臭未乾,长於妇人之手的无知小儿!” 开车回家的路上,今天欠一章。 日后一定会补的,不补杨伟。 第三百九十三章 戏(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九十三章 戏(1) 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並没有传来,周围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曹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明明是初夏时节,却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老四....” 沙哑的声音,从皇帝的口中吐出。口吻淡淡的,但却好似寒冬的冰霜,能將一切冻结,灭绝生机。 身为百战帝王,朱元璋已从曹泰短短几句话之中,品味出浓浓的威胁之意。不是对他,而是对他的孙子。也就是说,燕王朱棣....似乎已有了不安分之心。 不然他为何把手伸到大寧去? 不然他为何暗中囤积粮草,打造兵械,蓄养私兵? 他要干什么?等他老子死了之后,起兵造反吗? “哈?” 曹泰的身子再次惊悚的颤动,因为皇帝的口中,竟然发出了笑声。 “哈哈哈哈!” 皇帝的笑声越来越大,曹泰忍不住抬头,顿时怔住。因为在他看来,此刻皇帝的笑容,竟然是有几分...真心的笑。而不是怒极反笑,更不是悲愤的笑。 朱元璋的脑中,闪过自家老四那张英武绝伦的脸。 那小子自幼就是要强的,记得有一次被老二老三他们给踹沟里去了,却不哭不闹,而是抿著嘴唇执拗的从沟里爬出来,然后继续廝打。即便是再被踹进去,依旧拼命爬出来,跟头小老虎似的。 “不愧是咱的儿子...” 朱元璋的笑声停住,抬头看著万里晴空,看著金色琉璃瓦上反射出的光泽,心中暗道,“身上有股咱不服输的劲儿...可是!” 但他的面色又是骤然一寒,“不懂事呀!太不懂事了,你这是逼著你爹收拾你呀!” “你还知道些什么?一併道来!”朱元璋又冷声问道。 “燕王军中,乃至於整个北平都司...” 曹泰叩首,断断续续的说道,“所属武官,皆是只知道燕王而不知朝廷。兵部和督军府派去的武官,都被他们排挤得无法立足,指挥不动兵马!” “哦!呵!” 朱元璋冷笑点头,“大寧那边,他的手是怎么伸过去的?” “大寧卫诸武官,多是.....”曹泰犹豫片刻,低声道,“故中山王的旧部!” 这就能说的通了,朱棣是徐达的女婿,而北平大寧一带的武將,当初多是徐达带出来的,这些人自然顺理成章,且心甘情愿的追隨燕王朱棣。 当然,燕王朱棣也值得他们追隨! 纵横塞上,饮马漠北,大明诸王之中,战功谁与爭锋? 厚待士卒,赏罚分明,爱兵如子,衝锋在前,大明诸王之中,又有谁能媲美? 这些年不是没人在背后说过老四的坏话,如当年的蓝玉就多次在太子的耳边说,燕王有异志所图甚大。可即便是蓝玉,对老四带兵打仗的能耐,嘴上不说但心里也带著几分佩服。 可是,他只是臣子,是日后下一位大明帝国皇帝的臣子。而不会永远是,洪武帝朱元璋的儿子。朱元璋活著,对他的所作所为会包容。但朱元璋若是死了...... 別人不会包容他! 他也绝不会,俯首称臣! “哎!” 朱元璋的口中,发出一声无力的长嘆。 是的,他现在很是无力。哪怕一年前,一年之前,他都有精力把老四传到京师来,痛骂一顿抽几巴掌。可是现在,他浑身疲倦心力憔悴。同时,因为已经太老了,他已经....缺少了曾经的决断,变得踌躇犹豫起来。 尤其是.... 燕王毕竟是他的亲儿子,处置燕王,那燕王的儿子,他的那些亲孙子该如何?都是他这个祖父看著长起来的好孩子,难不成都一个个的关到凤阳高墙里去,与世隔绝的过一生? 可若是现在不动......把燕王的问题留给熥哥儿! 以熥哥儿的心性,只怕到时候燕王一家想在高墙之中度过余生,都是一种奢望! 两难! 难以处置,棘手之至的两难! “主子...” 突然,一声急促略带惊慌的喊声传来,就见一名太监快步跑来,咚的一声跪下。 “咋了?”朱元璋皱眉道。 “太原.....” 那太监抬头,颤声道,“晋王世子奏报,晋王急病....” “什么?” 朱元璋噌的起身,口中惊呼。 可下一秒,身子又陡然一晃,无力的跌坐回椅子当中。 “皇上!”曹泰惊呼上前。 却见朱元璋微微摆手,低声道,“你去陕西,接李景隆回京!” ~~ “晋王世子报,三爷腹痛之症犯了,连日来腹泻不止....” “人也瘦了好几圈,几乎是臥床不起!” “三爷怕您担心,不愿意惊动您,世子殿下那边怕三爷有.....” 夜深人静,偶有虫鸣。 几名太监搀扶著朱元璋,缓缓走在御花园中。 朴不成落后半步,微微躬身,“世子殿下那边实在担心,所以才给您上了奏疏.....” 朱元璋的脚步踉蹌著,比起脚步,更不敢让人直视的是他那张,好似半瘫一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脸上的皱纹,全部深深的垂著。僵硬而又固执。 “这是咋了?” “明明...身子骨一个比一个结实,也都是自小吃肉长大的....” 朱元璋似乎走累了,靠著太监的身体,缓缓坐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咋比咱这个老头子的身子还差!”说著,他浑浊的眼球动了动,“老大走了,老二也没了,如今老三....也病重!” 说到此处,他双手合十,抬头看著漫天星辰,“天老爷,別这么欺负咱呀!” “主子,吉人自有天相!” 朴不成心中不忍,上前劝慰,“三爷是福泽深厚之人.....前几年也病....” 说到此处他赶紧闭嘴,因为老三晋王第一次病重,正是太子故去的前后时间。 “太医院的戴先生过去了吧?” “回主子!”朴不成忙回道,“下午就动身了....” 朱元璋点点头,再次双手合十对著夜空,“咱一辈子没求过你啥,天老爷.....別再折腾咱了!” 就这时,边上忽传来一阵声音。 朱元璋抬头看去,就见是一群小太监,正抬著佛龕等物,从另一端进来。 “干什么去?”朱元璋沉声道。 “回皇上!”一太监跪地,“是太孙殿下那边要搭佛堂....” “哼!” 朱元璋顿时不悦,“他才多大,就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了?” 说著,抓著边上太监的胳膊起身,迈步朝不远处的乐志斋走去。 第三百九十四章 戏(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九十四章 戏(2) 待靠近些,就见乐志斋中都是宫人和太监进进出出。接著,又有阵阵木鱼之声从里面传出,从外边看,窗口处还正有一个人影,隨著木鱼口中诵读经文。 朱元璋顿时火冒三丈,大声道,“熥哥儿,出来!” 窗內的人影一顿,然后起身快步下楼。 “孙儿见过皇爷爷!” 朱允熥一身素装,跪地行礼道,“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歇著?是孙儿不好,孙儿今儿没去给您老人家问安!” “你....” 朱元璋指著殿內,布置得差不多的佛堂,咬牙道,“你何时信了这些劳什子了?嗯?偌大的江山社稷,万般军政大事不够你忙的?你还要拜这些神佛?” 朱允熥抬头,“皇爷爷....” 哐! 朱元璋一手,將佛龕打落在地,“你对得起咱对你期望吗?亏你读了那么多的书,古往今来,信这劳什子的帝王,哪个对得起江山社稷?哪个对得起黎民百姓?” “皇爷爷!” 朱允熥大声道,“您...错怪孙儿了!” “嗯?” “孙儿念佛...” 朱允熥忽然眼眶一红,跪在地上,“孙儿是在给三叔祈福!” ~ 夜风轻轻的吹,朱元璋脸上的皱纹,好似是变得柔和了,也隨著风微动。 他坐在殿外廊下,朱允熥跪伏於地,肩膀耸动。 “孙儿今日正跟方先生等读书,突然得知三叔病重!” “皇爷爷...” 朱元璋声音哽咽,“三叔可是孙儿的亲叔叔呀!是孙儿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至亲!”说著,他叩首道,“是,孙儿以前是对三叔,有些....不满!” “可....孙儿也明白,要是三叔真不在了,假如那天您老人家也不在了,那孙儿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世上。” “而孙儿又没別的办法,只想著....是否能以诚意,感动上苍,怜我朱家!” “呜呜!” 说到此处,他潸然泪下,“使孙儿在这世上,还有可以依赖的至亲之人。使皇爷爷您......少经受些刻骨悲痛!” 咚咚咚! 他重重的叩首,“孙儿更是乞求佛祖老天保佑,我朱家.....所有男丁,皆是福寿安康,平安无恙!呜呜!” 朱元璋脸上的皱纹,不住的颤抖著。 看向孙儿的目光,充满了內疚。 “起来,起来,地上凉......” 说著,他转头对太监怒道,“就看著他这么磕头?额都青了你们看不见?还不扶起来!” 而后,他拉著朱允熥的手,“是皇爷爷不好,咱.....咱心里有气,一时错怪你了!” “皇爷爷,孙儿就是怕....” 朱允熥狠狠的揉著眼睛,再次跪下,扑在朱元璋的怀中,“就是怕您...身子也受不住,才没敢告诉您!” “长大了,长大啦!” 朱元璋摸著朱允熥的头髮,感嘆道,“真是长大了,知道心疼长辈了!懂事了,知道怜惜亲人了!” 说著,他吃力的拉起朱允熥,让他挨著自己坐下,继续攥著对方的手,“一家人,正该这样。” 突然,他却心中一痛。因为是不由得想起,白天时曹泰说的话。 他想了许久,低声道,“熥哥儿,白天时候曹泰跟咱说.....你四叔....?”说著,他犹豫片刻,嘆息道,“在北平那边,有些..做了些不合乎身份的事!” 朱元璋再三的斟酌著自己的用词,却不想朱允熥听了之后,却只是淡淡一笑。 “你笑什么?”朱元璋不解。 “皇爷爷,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朱允熥低下头,“其实四叔做这些不合乎身份,甚至有些过分的事,又不是今天才做的,对吧!” 朱元璋顿时语塞。是呀,这些儿子们,还不都是被他惯得? “皇爷爷这么问孙儿,就是想知道孙儿日后如何对他们,是吧?”朱允熥又是一笑,“若以前,孙儿自然是...记恨。可是现在,孙儿长大了,其实孙儿...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哦?”朱元璋深感意外,“不是大事儿?” “他们再闹,也是大明的臣子!” 朱允熥正色道,“就以四叔为例,他能闹到哪去?” “你以前问过咱的,若叔王不法,且拥兵自重....” “皇爷爷!” 朱允熥笑道,“您也说了那是以前,孙儿还不懂事的时候问的!”说著,他嘆息半声,又道,“孙儿早就想通了,也看不明白了。四叔也好,其他叔王也罢,其实都是害怕孙儿將来要对他们如何,所以才跟孙儿有些...不亲近!” “孙儿现在一片诚心对待他们,他们若是领会,则...朱家安,天下太平。若是不领会,也很简单!” “简单?”朱元璋更是疑惑,“你说说,怎么个简单法儿?” “还是以四叔为例!” 朱允熥又笑道,“他若还是继续误解孙儿,或者有什么別的用心。一纸詔书召他回京就是了!但是...”说著,他郑重起来,“召他来京之时,中枢也派遣大將,接管北平兵权。” “四叔所仰仗的,无非就是手下的精兵强將,没了兵,他怎么逞强?” “至於谁能接管北平兵权?曹国公李景隆,魏国公徐辉祖,都可以!” “镇守过辽东的武定侯也可以,还有.....广寧的十五叔辽王,也是孙儿的帮手!” “四叔真要是孤注一掷,冒天下之大不韙,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朱元璋有些诧异的看著朱允熥,他万没想到,朱允熥的心中竟是有著这般的城府和丘壑。 “您所忧心的,孙儿也明白!” 朱允熥又道,“无非是四叔若真要一意孤行,他的家人孙儿如何处置...哎!皇爷爷,四叔的家人,也是孙儿的至亲呀!高炽哥哥跟孙儿从小一起长大,孙儿怎么忍心,处置他们呢?” “你说的都是真心话?”朱元璋眯著眼问道。 “不信咱爷俩拉鉤...” “呵呵!”朱元璋笑道,“孩子气!” “孙儿以诚待人.....” 朱允熥正色道,“您留下的藩王守边的祖宗家法,孙儿也不会动!”说著,他长嘆,“您说的对,这天下还是要靠自己的亲人,而不是靠外人!” “四叔也是能明事理的....” 说著,他看向朱元璋,慢慢道,“皇爷爷,您得相信孙儿,也相信四叔。有些事儿......咱们爷俩一笑而过就是了!” “你真是长大了!” 困扰了朱元璋许久的问题,如今终於迎刃而解。 是的,只要他这个孙儿,將来不咄咄逼人,想必老四也不会不知死活的非要自寻死路。而这个孙儿善待亲藩,那大明天下,也將长治久安。既无外敌,又无內患。 “咱已让曹泰接李景隆回京了!” 朱元璋顿了顿,继续道,“他回京之后,你觉得...该如何用他?” “大都督府左都督一直是他呀,没换人呀!” 朱允熥笑道,“孙儿也明白,他虽然咱家的亲戚,可总在外掌兵,也难免....不合君臣之道!让他坐镇中枢帮著孙儿出谋划策...”说著,他笑笑,“他练兵很有一套。京师大营这几年出征的次数少了,军士们所有疲怠,可以命他练兵?” “掌管京师大营?”朱元璋犹豫。 “嗯...要不这样!” 朱允熥又道,“可以让孙儿的舅舅,开国公常升为他的副手,您再选派駙马都尉,胁从管军!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嗯嗯!” 朱元璋点头,“妥当!”说著,他顿了顿,“就是你那舅舅,不知能不能担起来!” “他担不起来,不是还有姑父们吗?呵呵!” ~~~ 夜,极为深沉了。 朱元璋的背影早消失在夜色之中,朱允熥站在乐志斋之中,看著朱元璋来时,扫落神龕时落在地上的佛像,满脸冷笑。 然后他伸出脚,竟踩了上去。 “老爷子处置你....那怎么行?” “呵呵.....” “我得亲手收拾了你们,才能解我心头之气,报仇雪恨!” 想著,他心中继续冷笑,“四叔,你再加把劲儿,多作妖...哈哈!”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 朱允熥缩回脚,弯腰蹲下,收拾著地上的狼藉,“谁来了!” “回主子!” 是太监总管王八耻的声音,“锦衣卫指挥同知何广义来了!” “哦,进来吧!” 话音落下,不久前刚从世袭千户直接提拔到指挥同知位置上的何广义俯首入內,低声道,“臣参见殿下!” “你有功了!” 朱允熥笑笑,“孤要谢谢你!” “微臣不敢!”何广义忙行礼,“微臣不过是....实话实说!” “嗯嗯!说的是时候!说的恰到好处!” 朱允熥起身,“你跟曹泰说了,曹泰就会跟皇爷爷说,哈哈!”说著,他看看对方,“好好干,你是孤的自己人,日后曹泰那个位子,就是你的!” 第三百九十五章 冠(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九十五章 冠(1) “帝,命泰接汝回京!” 唰.....信笺被烛火点燃,而后吐出长长的火舌,片刻之后变成痰盂之中的灰烬。 但注视著它的李景隆,眸子之中依旧残留它刚才闪耀的火光。 有时候他很佩服老朱这种与生俱来的嗅觉,任何的危险在萌芽之中的时候,他都能察得到。这使得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从容不迫。而且哪怕下再重的手,也不会担心事后的反噬。 但现在.....老朱的嗅觉还在,可是他却真的老了。 像是一头老狮子,空有庞大的身躯却失去了力量,同时也失去了勇气。只剩下一副,骇人的外表。 让曹泰来接李景隆,就是这一层骇人的外表。他希望李景隆感到惶恐,恐惧。试图再通过这层外表告诉李景隆,你的一切都掌握在我的手中。 但殊不知,已暴露出他內心的真实想法。 我有些想动你,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你继续怕我,继续当我朱家的奴僕。真正动你的时候,是你失去价值的时候。 脑中想著这些,李景隆的目光从看著那一小堆信笺变成的灰烬,转到漆黑的窗外。 七月的夜,很美。 像是少女的肌肤,无限美好。 可李景隆却骤然愣住,因为他在转头的时候,恰好对上墙上掛著的镜子。 镜子之中的他,面容冷峻。 他慢慢的靠近,欣赏著镜子中的自己。然后他缓缓的整理著自己的头髮,而后双手端在胸口。 像是捧著一顶不存在的王冠一样,举起手.....放在自己的头上! 接著他仰起头,镜子中那留著短须的男人,脸上浮现出几分嘲讽的笑意。 “你以为叫我回京师,是我的死局?” “却不知.....” 镜子中的人,嘴唇微张,眼神凌厉,居高临下。 “回到京城,才是我整副棋局之中的点睛之笔!” “哈哈!” 而后,镜子中的人再次一笑。 李景隆摘下胸襟上掛著的念珠,不是那串朱元璋御赐的念珠,而是他母亲留下的那串,握在手心之中。 接著,他推开窗。七月的夜风,无声涌入,吹动著他的衣角。他面对黑暗,轻轻坐下。一双眸,正是这夜晚之中,最闪亮的两颗星。 ~ 吧啦..吧啦! 一只白皙的手掌,握著做工精美,镶嵌著各色珍贵宝石,把手鎏金的拨浪鼓,轻轻的转动,发出悦耳的声音。 “有时候...” 朱允熥將拨浪鼓,小心的放在左手边的架子上,看著窗外月朗星稀的夜,低声道,“我会想起你姐姐!” “殿下如此念旧情,是臣姐姐的福气!也是臣,还有臣全家的福气!” 新一任的东宫侍卫统领高大海,匍匐在朱允熥面前,抬起头双眼之中依稀带著泪花。 他是高氏的亲弟弟,因为他那死去的姐姐,所以他现在爬到了一个,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提拔你,是我爱屋及乌!” 朱允熥又缓缓开口,“你好好做事,別让我失望!” “臣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 高大海叩首,“殿下要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呵!” 朱允熥嘴角浮现几丝笑意,“你....能做什么?” “臣出身微寒,所有的唯有忠心二字!” 高大海大声道,“臣的一切都是您给的,臣这辈子只听殿下的话!” “呵!” 朱允熥又是一笑,“表忠心的话我的听得多了,但像是你这么直白的...少!”说著,他忽对高大海招手。 后者手脚並用,好似狗一般的爬到朱允熥的脚边。抬起头,摇尾乞怜。 “你姐姐...” 朱允熥冷笑,“是吴高杀的....” “那狗日的东西!”高大海满脸恨意。 “所以...”朱允熥抬起脚,轻轻踢了他一下,“所以,將来你要给你姐姐报仇,明白?” “將来,你杀了他!吴家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微臣....” 高大海再次叩首,“谢主隆恩!” “下去!” 突然间,朱允熥冷声开口。高大海叩首之后,依旧跪著,慢慢爬了出去。从始至终为了表示谦卑,他都没有抬头。所以他完全没有看见,朱允熥脸上那股对他的厌恶之色。 殿內,归於寧静。 朱允熥的目光又看看左手边架子上的拨浪鼓。 接著,门外有声音传来,“微臣常升,参见皇太孙殿下!” “是舅舅来了!” 朱允熥起身,脸上的笑容格外柔和,“快进来!” 常升迈步入內,一丝不苟的行礼,起身垂手而立,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有丝毫的托大之处。 “您应当是接著信儿了。” 朱允熥指了下圆凳,示意常升坐下,后者上前半步,半个屁股挨著凳子坐了。 “皇爷爷命曹国公回京,您呢...跟著他执掌京师大营!” “殿下!” 常升起身,行礼道,“微臣...並未带过兵,且资歷不足难以服眾,如此的重任交给臣....” “怎么?” 朱允熥的脸,直接变得冷漠起来,“孤给开国公求来差事,是求错了吗?” 咚! 常升跪地叩首,“微臣不敢,微臣有负殿下美意,微臣罪该万死!” “你是我的舅舅,无需这么....诚惶诚恐的!” 朱允熥抿嘴笑笑,“起来,坐下,听我说!” “是!” “正是因为你没带过兵,所以才让你胁从曹国公管理京师大营!” 朱允熥继续道,“你要明白,孤的一片苦心!” 袍服之內,常升的身体,微微颤抖著。 若是別人,可能早被这滔天的君恩感动得无以復加,激动得不能自已,欣喜得语无伦次。但他...经歷过常家从山巔跌至谷底的曲折,更经歷过朝不保夕提心弔胆的日子。 也亲眼见到,昔日那些所谓的功臣將相如何家破人亡。 他焉能不知,这看似巨大的权力背后,乃是巨大的危机。 况且他知道,他本就不是那种可以独当一面的人。而现在皇太孙却骤然强加大任,等待他的,將是巨大的陷阱,一路荆棘。 可他,没有办法,只能硬著头皮接下来。 “微臣,叩谢皇太孙殿下天恩!” “唔!” 朱允熥淡淡的点头,“去吧,回去给舅母和表弟表妹带好....”说著,他一笑,“常让她们进宫来坐坐,惠妃娘娘那,总是念叨呢!” ~ “主子!” 朱允熥站在窗边,对著远去的常升,轻轻摆手。 何广义躡手躡脚,走到他的背后,低声道,“太原锦衣卫的奏报来了!” “嗯!”朱允熥点头,“然后呢!” “晋王的病...” 何广义压低声音,“这次十分的凶险,奏报上说,最近晋王已经开始....便溺不能自控,便中带血。” “呵!”朱允熥嘴角上扬,“我三叔正当壮年,怎么会病的这么厉害?锦衣卫有没有查查,到底是病了,还是...跟我二叔一样被人下毒了?” “是病!” 何广义低头道,“晋王肠腹之痛,早已有之。” “哎!” 朱允熥嘆半声,抬头看著天上仅存的几颗星辰,“天....不作美呀!呵呵!” ~~ “父王!” 画面一转,山西太原晋王府。 药味繚绕的寢宫之中,朱济熺跪在晋王朱棡的床头,看著面色憔悴的父亲,无助的落泪。 “我这一次...” 朱棡瘦得脱了像,曾经相貌堂堂的汉子,如今脸上的皮肉都鬆了,“可能是过不去了...” “您別这么说,皇祖父那边已经派了最好的御医,这几日就到!” 朱济熺忙道,“您好好养养,一定没事的!” “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朱棡无力的摇头,而后忽然惨然一笑,“我三兄弟...大哥,二哥加上我....竟都是四十来岁,呵呵.....就要走了!” “父王!” 朱济熺抓著父亲的手,“您...何必这么的消极!” “便溺带血....死亡之兆!” 朱棡苦笑开口,“神仙也就不得了!”说著,他反手握著儿子的手掌,看著儿子的眼睛,“趁我现在还有精神,我要跟你交代后事...” “父王..” “听我说!” 朱棡艰难的正色道,“我死之后,你...是下一任的晋王。但你,不要学我!” “对內,孝顺你的母亲,爱护你的弟弟妹妹们!” “对外,对朝廷...尤其是东宫要恭顺!” “晋藩的兵权,不要等到朝廷要了才交上去。你自己先教....记著,对东宫尤其要恭顺。你...” 朱棡摆摆手,“你不是我,没有跟他掰腕子的资格!” 人,都是活一口气的。 昔日他身子康健的时候,对那位东宫大侄子心中颇有微词。可现在自知熬不了多久,他开始为儿子的日后做打算。 “总之朝廷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朱棡又道,“儿子,记住...低头不丟人!但,明知道斗不过人家。却依旧不低头,那是愚蠢!” “儿子明白!”朱济熺落泪,“儿子.....心里都清楚!” “別人的事不要掺和,你老子我是皇帝的嫡子。” 朱棡吞咽一口,继续无力说道,“凭这层身份,咱们晋藩永远倒不了。所以其他藩王的事,你不要管。你就关起门来,过你的日子。” “还有.....” 说著,他吃力的抬手,指著靠墙的一排柜子。 “你妹子要嫁给曹国公的儿子,嫁妆一定要丰厚!” “跟其他人,你可以不用来往!” “但是跟李家,你务必亲厚!” 说到此处,他攥著儿子的手,“记住,有事想不通,就去问曹国公。他看在我的面上,定然帮你!” 我真是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我太不要脸了,杨伟狗。 第三百九十六章 冠(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九十六章 冠(2) “济熺哥哥那边说,三叔的病,越来越重了!” 七月进入尾声,夏日的雨却姍姍来迟。 西安终於下雨了,古城外环绕的几条水渠,终於迎来了老天的滋润。而那些刻满了岁月斑驳的城墙,也在雨中,变得格外的多姿多彩。 鼓楼之上,朱尚炳背著手,看著雨中的城门,低声道,“现在三叔走路都要靠人搀扶,每日只能吃流食。”说到此处,他回头看向李景隆,“太医说,能熬过这一年,已算是....难得了!” “您可是想去太原看看三爷?” 李景隆的手,摆弄著茶具,褐色的茶汤在白瓷碗中绽放,他的动作嫻熟而又优雅,哪怕茶汤再烫,也是从容不迫。 “想..” 朱尚炳嘆气,“我亲三叔,我哪能不想。可是...身为藩王我不能擅自离开封地。”说到此处,他低下头,带著几分伤感,“三叔..病了!您,也要走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李景隆盘著手中的念珠,“但不管我人在哪儿,心里都会想著王爷千岁您!” “您想的人太多了!” 朱尚炳笑道,“除了我,还有十四叔,还有十五叔....”说到此处,他又是一嘆,“此次姨夫您回京,下次再见您不知是何年何月?” “见不了面可以通信!” 李景隆也带了几分伤感,“我也捨不得您呀!” 朱尚炳看著李景隆,目光满是不舍。而后转头,再次看向雨中的城门,眸子忽然定住,开口道,“来了!” 李景隆將微微冷却的茶汤一饮而尽,站起身与秦王朱尚炳並列,看向车门。 ~ 一辆马车,在十几名骑兵的护送之下,缓缓进了西安城。 城门处,数名穿著飞鱼服的锦衣校尉,不顾雨水,分列两排鞠躬行礼。 “卑职等参见都堂大人!” 而后赶车的老僕举著伞,掀开马车的帘子。 身著蟒袍,头戴鹅冠,腰配玉带的宣寧侯曹泰,慢慢从马车中出来。 站在伞下,他似乎感知到有人在看著他,於是他的目光也看向不远处耸立的鼓楼,且驻足良久。 鼓楼上,朱尚炳看著曹泰的身影在雨中消失,低声道,“本想著,还能多留您些日子,现在看来.....您这几天就要动身回京了!”说著,他转身道,“回头我看一下黄历,选个好日子给姨夫您饯行!” “別..” 李景隆笑笑,“弄的太伤感了,不好!” ~~ “老爷子之所以让我来接你,纯是因为...有点急!” 雨依旧在下,驛馆之中,曹泰换了蟒袍一身武人常服,笑吟吟的看著李景隆,“你別多想!” 李景隆坐在曹泰的对面,翘著二郎腿,“小曹,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公事公办的模样了!” 老朱让曹泰来接他,除了是故意给李景隆一种压力之外,还有另一个缘由。那就是有曹泰在,李景隆回京的路上,就不会如前几次那般,见了这个又见那个。 “接你就是接你....” 曹泰看著李景隆正色道,“从另一个角度讲,这也是对你的...看重!大明朝那么多勛贵武將,执掌一方回京时,谁有过这样的体面?锦衣卫都指挥使来接呀!” “嗯,你小子不但越来越公事公办了,而且也学会....说场面话了!”李景隆又是笑笑。 曹泰依旧脸色郑重,“我说的是真的,你这人,自小就喜欢胡思乱想!” 李景隆盼著念珠的手一顿,他没有琢磨对方话中的其他意思,而是放在最后四个字上。胡思乱想! 曹泰是在提醒他,现在他的境遇是暂时无事,所以不要胡思乱想? “我也挺替你高兴的!” 曹泰的脸上,终於带了几分笑模样,“真的!回京之后你將执掌京师大营,官居督军府左都督...另外,京城的兵马巡检都司也继续归你。”说著,他双手抱著后脑勺,整个人在躺椅上躺了下去,带著几分感嘆,“这可是咱们父辈,都没有过的权柄呀!” “其实我现在很懒了!” 李景隆自嘲一笑,“我倒是想閒云野鹤,关起门来好好过几年自己的小日子。”说著,他嘆口气,“这些年来,我终年奔波在外,心中对於小凤和孩子,满是愧疚!” “婆婆妈妈!” 曹泰撇嘴,“跟我你还装起好男人来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你要是稀罕,你就不是你了!” 李景隆面上一窘,“你这嘴现在厉害呀!会挤兑人了?” “我也只能挤兑你!” 曹泰眯著眼,好似累了,“我休息几天,缓过来之后咱们就回京!” “我却是归心似箭,这西北..” 李景隆转头,看著窗外,目光复杂,“我是一天都不想呆了!” 就这时,外边陡然传来一个声音,“都堂,曹国公的亲卫求见公爷!” “请进来呀!”曹泰头也不抬。 话音落下,却是李老歪脸上带著几分喜色,进屋行礼,“少爷,喜事!” “喜从何来?”李景隆问道。 “桂兰夫人...” 李老歪低声道,“有喜了!” “嗯?” 李景隆不免错愕,他跟桂兰是有过几次,但却没想到居然.....居然就中了! “早上桂兰夫人那边不舒服,郎中去看了之后,说是夫人有喜!” 李老歪满脸喜气,“恭喜少爷,咱李家一直人丁不旺,现在终於能添丁了!” “你刚才还说你心里对不住小凤和孩子呢!” 曹泰闻言,撇嘴笑道,“敢情就是这么对不住?小妾怀了?”说著,他拱手,“恭喜!” 李景隆的脸上却是乾笑,眼底之中深藏复杂之色。 这孩子来的是时候,这个还未降世的小生命,將成为他和老朱之间的一个缓衝。 但因为这孩子的到来,未来的许多事,也可能出现变数。 “我先回了....”李景隆起身。 “李子!” 曹泰忽然张口,叫住了李景隆。 后者回头,就见曹泰从躺椅上起身,笑道,“我也快有...孩子了!” “没听说呀!”李景隆纳闷。 “是...” 曹泰低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外室...” “你小子?” 李景隆指著对方笑骂道,“你小子浓眉大眼的,也学人家在外边养了小的.....” “云娘很好,你不要这么说他!” 曹泰打断李景隆,继续正色道,“我想.....你我是兄弟。不如....若我们两人,生的正好是一双儿女。不如...咱们做个儿女亲家!” 顿时,李景隆怔住。 而李老歪在旁,则是满脸怒气。 李家是世袭的公爵之家,你曹家不过是侯爵! 而且这孩子即便是李家妾室所生,也可以是正儿八百要录入族谱的。你那边一个外宅生的私孩子,见不得的光的,要跟李家联姻? 第三百九十七章 冠(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九十七章 冠(3) 可李景隆却是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露出几分笑容。 “好!” “一言为定!” ~~ “少爷,您怎么能答应,曹家那个可是私孩子,名不正言不顺....咱们家...” “老歪叔,你不懂!” 雨,看样子渐渐要停了。 李景隆弯腰进了马车,“这是好事!” 曹泰之所以这么说,是在通过这件事告诉他李景隆,他曹泰还是当初那个曹泰。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依旧是可以超越世俗的情感。 至此,李景隆心中那份始终悬著的忐忑,彻底的放下了。 ~ “少爷,您这么做可不好!” 曹泰站在窗边,看著李景隆的马车渐行渐远。 他身后,一名脊背佝僂的老僕,嘴里嘟嘟囔囔喋喋不休。 “咱们曹家的男丁也少呀!” “云娘生的孩子,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都要抱回咱们宅门里,给夫人抚养才是!” “得堂堂正正的姓曹,继承咱家的香火!” “你却私自跟曹国公把孩子的未来给定了。” “这不合规矩的!回头夫人要骂的...夫人骂了,就要去老爷的牌位前哭诉...” “夫人哭诉了,老爷在天之灵就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了,就会怪我,没有管好你!” “我都这把岁数了,怎么能担这么大的责任....?” “好啦!” 曹泰苦笑,挖了下耳朵,“好烦嘞!” “您看,您杀人的时候就不觉得我烦了!用不著我的时候就嫌弃我多嘴多舌!” “以后我去地下见了老爷,我也要告你的状!” “嗯...您从小就不懂事,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不懂事....” “好啦!” 曹泰又是苦笑,“別囉嗦嘞,我给你五十两银子,你去喝花酒,咋样?” “呃?” 老僕一顿,神色变色訕訕的,“五十两银子的话,喝花酒是够的,但是....” “嗯?但是什么?”曹泰不解。 “还要吃早点呢!”老僕摊手道,“我又不知道西北的姑娘们喜欢吃什么,所以多带点银子是没错的吧?您知道,我无儿无女从来不攒钱,所以腰包空空的。” “所以,五十两银子看似很多,但实际上是不够用的!” “您也知道,若是喝花酒而不带姑娘们吃早点,那这花酒喝的就等於没喝!难不成自家没酒吗?非要去喝他们那贵到离谱的假酒?” “嗯嗯....喝花酒就是为了第二天跟姑娘们吃早点....” “好啦好啦好啦!” 曹泰大笑,“那给你二百两,行了吧!” “其实二百两绝对是够的!” 老僕又道,“现在是七月末了,咱们回到京城怎么也要八月末......入秋之后年关就快了。到了年底...嗯嗯....我在春香楼那边掛了点帐,年底了得给人结钱....” “要是春香楼那边的老鴇子,带著帐本去咱们府上要帐。那丟的,可就是您的脸....” 曹泰满脸黑线,“这些事你为何不跟夫人说!” “夫人会骂的!” 老僕正色道,“夫人是咱家的主母,我敢顶撞您,可不敢顶撞夫人。她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请进咱们曹家的,將来您要是死在她前边,她就是咱家的老夫人了....” “好啦好啦好啦!” 曹泰被他嘟囔的脑仁疼,“回京之后,所有的帐,我让管家悄悄给你结了。但是记住,以后可不许去春香楼掛帐了!” “好!” 老僕点点头,“可是其他地方,太贵了!” “没事!” 曹泰在再次转头,看著窗外,“贵就贵,有我!你怎么痛快怎么来吧!” 跟李景隆联姻,不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笑之语,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看似是联姻,实际上,也是他曹泰的託孤之意! 將来,无论发生了什么。 假如李子.....那么曹泰可以保全李子的家人。 假如他曹泰...那么李子也会保护他曹泰的香火。 曹泰已不是当初的毛头莽夫了....如今的他,將一些东西看的很透,想的很远。他那颗纯粹的心,也早在锦衣卫这个大染缸之中,被染得变色,变黑了。 他知道,日后的他,面对帝国的变数,难以抽身。 更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何种的结局! 而他,其实已做好了那种准备。 ~~ 咚... 地道之中,一声沉闷的声响,让十几名浑身沾满泥土,黢黑黢黑的汉子顿时面露喜色。 咚! 又是一下,这会大家听得真切的了。真真是锄头,敲在了石头上的声音。 “到了!” 挥舞手中短锄的汉子,露出一口黄牙,眯著眼笑道。 “没算错?” 李二闻声,冒著腰从后面上来,急问道,“確定!” “自然確定!” 那汉子抹了下脸上的汗,“我挖了一辈子地道了,这还能错?”说著,他敲击两下墙壁,“听听这声儿,明显是挖著砖基了!” 忽然,参与挖掘地道的人中,一名汉子狐疑的说道,“不是朝水门关那边挖吗?怎么能挖著砖基?” “对呀!” 另有人也纳闷的开口,“我也总觉不对劲儿,说是出城的密道,可方向总觉得是反的.....” “砖基?” 更有人低声道,“最开始挖那两天,咱们头上还渗水呢.....怎么突然挖到砖基...” “尔等囉嗦!” 最开始挥舞锄头那汉子怒道,“东家给钱,让你们往哪挖你们就往哪儿挖?哪那么多废话?” 说著,他看向李二,“二管家,活干到这可就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精细活!我找来的这些兄弟,忙了这些天,又苦又累,您是不是给犒劳一下!” “应当的!” 李二拍著胸脯子,对眾人说道,“诸位...赶紧出去洗洗,换身衣裳。先去城里找家好馆子,好吃好喝好姑娘...” “嘿嘿!”黝黑的汉子们一阵坏笑。 “当然...”李二又笑道,“还有拳头大的银锭子,每人五个,足够你们回老家买房子买地买媳妇...” “哈哈哈!” “走走走,兄弟们!” 最先挥舞锄头的汉子,做著手势,“你们前头著!” “走著走著!”汉子们嚷嚷著,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朝深邃的地道走去。 “把灯举高点!”李二在后面喊道,“留神脚下!” “放心吧管家大人...咱们自小就是抹黑干活...” 嗡! 噗! 陡然,一阵利刃入肉之声响起。 与此同时,李二拉著那最先挖到石头的汉子一个闪身,躲在了地道的转角处。 噗噗噗! “啊......” 箭羽呼啸与箭头入肉的闷声,还有惨叫,直接在地道之中响起。 数个呼吸之后,地道之中只剩下几声呻吟。 而后就听沉闷的脚步响起,李二探出头一看。就见一名武士,倒转手中的刀尖,对著地上还没死透的一人,一刀扎下。 接著数名武士,在狭窄的地道之中,踩著地上的尸首,挨个检查补刀。 突然,尸体之中有人暴起,“你妈的,你们杀人....” 噗! 武士面无表情,一刀结果对方。 “二管家!” “这儿...”李二猛的举起手,拉著身后那汉子,“我们在这!” “非要在这弄死?” 相比於李二,他身后那汉子好似司空见惯一般,“本来路就窄,满地死人,都没个下脚的地方!这活太糙了.....出去再弄死不行吗?” 但说著,他却猛的一个哆嗦。 因为他瞥见前方又是数名武士,从地道口那边下来。手中的煤油灯亮亮的,照著一张张冷漠的脸。也將他们手中的斧头,锯子照得分明。 而后就见一名武士蹲下,抓了一人的脑袋,噗的就是一斧子。 “走走!” 李二催促著,带著那汉子飞快的走出地道。 刚握著梯子准备往上爬,就听身后传来锯子锯著骨头,那吱嘎吱嘎磨牙的声响。忍不住回头一看,却是胳膊腿儿,正被武士装进袋子中。 “咱家小姐可比老公爷还狠!” 那汉子身子一个哆嗦,“当年在洪都,杀了人之后也不过是往江里一扔!如今小姐,却让人把这些人给分了.....奶奶的!晦气!” ~ “夫人,通了!” 曹国公府的佛堂,很久都没人了。 可今儿小凤却命人打扫得一尘不染,且手持念珠虔诚的跪在佛前。 闻听李二的话,小凤双手合十,对著佛像重重的叩首,然后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李二慢慢退了出去,佛堂之中再次只剩下小凤一人。 她起身,走到后面,供奉著的祖宗牌位面前,再次虔诚的跪下。 “爹,娘......” 小凤叩首,“快了....李子要回来了.....”说著,她起身,插入香火,在徐徐烟雾之中,继续低声道,“李家,绝不会束手待毙!” 那条藏在李琪臥房之中的暗道,不是通往城外的。 而是通往.... 大明帝国的中心,紫禁城! 第三百九十八章 好主意(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九十八章 好主意(2) 呛.... 淼淼佛香之中,磬鸣响起。 面容枯瘦的黑影僧人,在佛前虔诚叩首,而后起身朝殿外走去。 庙宇廊檐之下,燕王朱棣正盘腿席地而坐,见那黑衣僧人出来他微微一笑,而后拎起酒壶,將两尊金杯注满美酒。 “佛家清净之地,王爷竟要在这喝酒?”黑影僧人亦是盘腿坐下,口中揶揄,但却拿起了酒杯。 “佛....在那儿!” 朱棣回身指著庙宇的大殿,“他们那儿,那么大的地方。我在这...”他又点点自己身前铺著的草蓆,“方寸之地,且有墙壁阻隔....喝酒有什么不妥?”说到此处,他身体微微前倾,笑道,“佛,不能这么不容人吧?” “王爷若是为僧,定然是高僧。” 黑衣和尚自然就是朱棣的首席智囊,道衍和尚了。 他放下酒杯,夹了一口素菜,“名动天下!” “和尚还是你来做吧!我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朱棣又是一笑,“想要的太多...”说著,他抬起头,眺望眼前无限美好的山峦,“这天下也有太多,让我捨不得的地方!” “但最让您欲罢不能的...” 道衍接口道,“是您,还没有得到它!” 朱棣默然片刻,“知我者,道衍也!” “晋王病重。” 道衍和尚姚广孝正色道,“皇上召李景隆回京....您品出什么来没有?” “我父皇....”朱棣嘆息,“时日无多!大限將至!” “皇上一旦驾崩!” 道衍又道,“皇太孙登基为帝,必然对您图穷匕见.....” 朱棣的手一僵,捏著酒杯顿在半空。 “怎么?” 道衍冷脸问道,“千岁现在,还有什么顾虑吗?” “不是顾虑,而是.....” 朱棣摇头,“念及老父养育之恩,心中难免有些..不忍罢了!” “您不忍....东宫却必对您除之而后快!” 道衍边观察著朱棣的脸色,边开口道,“先太子之事,如今东宫这位必然知晓。他和王爷您,早是.....水火不能相融。且不但是您......”说著,他双眼一凝,“届时您的儿子,家眷....只怕想善终都非易事!” 朱棣眼角猛的一跳,而后冷笑,“呵,我非鱼肉,他亦非刀殂!” 就这时,突然一阵脚步传来。 朱棣抬头,却是心腹张玉噔噔噔快步奔跑而来,“千岁,京师有旨!” “何事?”朱棣皱眉道。 张玉俯身,低声道,“东宫旨意,皇上有疾,传世子殿下与二爷三爷进京伺疾!” “嗯?” 朱棣手一紧,手中金杯竟然直接捏扁。 而姚广孝亦是面露震惊之色,半晌才开口道,“看来,贫僧倒是小看了那位皇太孙!” 如今晋王病重,皇帝也病了,这个时候让燕王诸子进京伺疾,背后的用意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下一步...” 姚广孝继续道,“一旦皇帝驾崩,他就会宣您入京!” 其实这话他只说了半句,剩下的半句是,你的儿子都在东宫的手中,你去是不去? 去,可能回不来。 不去,骤然起兵就偏离了之前的种种预想。名不正言不顺,没有大义在手,必成孤军之势。败亡,就在顷刻之间。 “这是哪个混帐给他出的主意?” 朱棣面露恨色,咬牙切齿,“嘿嘿,够狠!” “东宫身边净是一些迂腐文人...” 姚广孝沉吟道,“纸上谈兵,男盗女娼之辈....如此釜底抽薪的法子,谁能想出来呢?” 朱棣后背一寒,“莫非是父皇?” “不不不!”姚广孝摆手道,“若是皇帝.....他直接召您回京就是,何必捨近求远呢?” 说著,他看向朱棣,“大王可是慌了?” “哼!”朱棣冷哼,“本王这辈子,还不知道慌字怎么写?” “那就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姚广孝满脸狠色,“您是大明的藩王,即便是东宫要动您,也要等到他登基之后。即便是登基之后,也要有堂而皇之的礼法为大义。” “三位皇孙进京,看著凶险,其实对您,並没什么掣肘!” 朱棣摸摸鼻子,“你说的轻巧,我就这三个儿子!” “危险反而是最好的机会!” 姚广孝胸有成竹一般,“让三位皇孙去京师,以不变应万变!” “若有变呢?”朱棣沉声反问。 “方才贫僧说了,东宫身边净是男盗女娼之辈!” 姚广孝一笑,“钱能通神,东宫那边没有秘密。一旦有变......三位皇孙从京城逃出。东宫那位必然恼羞成怒,而后大王传檄天下,皇帝失德受奸佞蛊惑,屠杀宗亲.....” “届时,所有的藩王都站在您这边。” “更有淮西勛贵旧部与大王您暗通款曲....” “吞併大寧,提兵南下,大业可成!” 朱棣凝神,沉思片刻,“怎么逃?” “您莫非忘记了?舅爷可是在京师的!” 姚广孝又道,“翌日,真若有变的话。想让皇孙逃出来的人,不胜枚举!”说著,他忽然行礼,“若大王不放心,贫僧亲赴京师...” “不行,太危险了!”朱棣摆手。 “呵!”姚广孝泰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曹国公之计,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画面一转,紫禁城咸阳宫。 皇太孙朱允熥长身玉立,抬头仰望掛在架子上那只,山东都司进贡来的八哥鸟。 吏部侍郎大理寺卿黄子澄,微微俯身笑道,“燕王之子进京,则北方无忧!” “咻咻...” 朱允熥对著那八哥鸟,哨了两声。引得那鸟儿双臂张开,蹦蹦跳跳,口中发出人声,“殿下千岁,殿下千岁....” “哈哈哈!” 朱允熥大笑,“这畜生,比人还可意些!” 说著他转身,继续道,“曹国公人还在路上,就给孤献了这么一份大礼。” “食君之禄,自然分君之忧!” 黄子澄笑道,“如今....他是聪明人,自然要为自己的日后做打算!” “一朝天子一朝臣!” 朱允熥的话,更加直白一些。 最近这些日子,虽没有对外说,但皇帝的身体已经是愈发的不堪了。连日臥床,萎靡不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如今的皇帝,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人,大限將至。非药石能医,况且医的从来都是病,而不是命。 如今朝中文武,其实都心中各有打算。隨著皇帝病重的消息在小道传开,大家想的更多的,是如何討好未来的新主人。 第三百九十九章 好主意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三百九十九章 好主意 “其实他这个办法....” 朱允熥忽又是一笑,“孝道嘛...哎!皇爷爷最惦记的,就是我朱家的子孙!不如这样,除了四叔的儿子之外,五叔六叔七叔的儿子,只要是成年的,都进京来伺疾!” “呃...” 黄子澄面露难色,让燕王的儿子来,是因为朝廷提防燕王。 可是其他的藩王,不能一股脑都得罪了呀! 把人家的儿子都弄到京师来,这不是.....弄巧成拙吗? 真正要削藩对付藩王,眼下当用的乃是分而化之的计策。打压燕王的同时,对其他藩王予以厚赐优待。等燕王这个心腹大患一除,其他藩王还不是水到渠成? 而现在若是这么弄,那岂不是让其他藩王们同仇敌愾了? “你反对?” 忽然,听闻皇太孙语气不善,黄子澄忙俯首,“臣不是反对,臣是觉得,有待商榷.....” “你是皇太孙还是我是?” 骤然,黄子澄慌得跪下,“微臣不敢!” ~ “这些书生就没一个可信的!” “可是离了他们还不行!” 朱允熥看著黄子澄,心中冷笑。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这些读书人想的,无非就是慢慢来,一个个的弄,波澜不惊水到渠成的那一套。 可是...若不雷霆手段,日后天下谁会惧怕他的煌煌天威?他要做的,从来就不是他父亲那样的君主,他也不是他的父亲。普天之下,唯他独尊,其余人等皆是臣僕。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如今八月...再有几月就是年关!” 朱允熥抬手,示意黄子澄起来,“你是吏部侍郎,暂行尚书之责。各地布政司使的政绩的考核,不能总是温吞吞的!”说著,他顿了顿,“该罚的罚,该罢的罢.....不行就挪位子给行的人!” “微臣明白!” 黄子澄心知,皇太孙这是开始为以后即位做准备了。也要把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换成东宫的自己人。 这对他们清流派而言,是个极好的机会。同时对他这个未来的天子近臣而言,更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曹国公回京的路上,还奉上了一道奏疏。” 黄子澄 又道,“他提及了甘肃巡察御史铁鉉...正好山东布政司那边...” “铁鉉是个不错的人!” 朱允熥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看著黄子澄似笑非笑,“这几年,你收了曹国公不少的好处吧!” 嗡! 黄子澄心里咯噔一下,身子一晃,忙跪下道,“微臣....微臣....” “孤和皇爷爷不一样!” 朱允熥摆手,面对对方的惶恐,显得格外的大度,“水清责无鱼!这个道理孤是懂的!再说,你们在朝中,难免不了人情往来,呵呵!单靠你们的俸禄,怕是吃肉都难!” “没有外財,哪能维持你们的身份?” “没有各地官员的孝敬,你们哪能如此的从容不迫?” “只要你们知道,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孤....也不愿意怪罪你们!” 朱允熥嘆息一声,“万一,把你们换上去,换上来的人反而不如你们,那孤才是弄巧成拙了!” “殿下天恩!” 黄子澄叩首哽咽道,“臣,万死难报!” 朱允熥看著他的跪下的身子,心中其实满是厌恶。但脑子之中,却不断的回想著他父亲朱標临终时的话。 “文官,不怕....一张圣旨即可取其生死!” “武官,不怕....一道政令即可夺权问罪。” “为君者,权操於手,即可避免权臣之祸。” “且汝已长成,我大明未有主少国疑之忧!” “所忌者,宗藩。” 是的,在朱允熥的心中,大明宗藩始终是第一位的。但他从来没想过,他父亲为何也忌惮宗室藩王? 或者说,他父亲担忧的,是藩王给国家带来的隱患,而並非是针对藩王个人! 就这时,太监总管王八耻踩著小碎步走来,在朱允熥耳边俯首,低声道,“主子,万岁爷传您....” ~~ “咋跑的这么急?” 少时片刻,坐在乾清宫外那荒废的半亩菜园子边上的朱元璋,见到了头上带著汗珠,头髮微微散乱的朱允熥,慈爱的笑笑。 而他怀中,抱著的小公主小福儿,则是闪著大眼睛,一脸好奇的看著朱允熥,长长的睫毛不住的闪动。 “皇爷爷,您今儿身子大好了吗?” 朱允熥满脸惊喜,大步上前,蹲在老朱的身旁,摸著他苍老无力的手,“可有什么想吃的?孙儿陪著您喝两盅?” “不喝....” 朱元璋微微摇头,“屋里闷,出来透口气!”说著,他看向孙儿的脸,忽然皱眉道,“怎么,你脸色咋这么差?” “孙儿脸色...还行吧!” 朱允熥摸摸自己的脸,“可能是这几日国事太多,累著了!”说著,他笑道,“皇爷爷您赶紧好起来...好多事还等著您做主呢!” “不对!” 朱元璋继续看著朱允熥的脸,“你这是,好些天没睡好了?” “皇爷爷!” 朱允熥眼含泪花,“您身子差,孙儿哪能睡得著!” “不哭...” 忽然,朱元璋怀中的小公主小福儿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摸著朱允熥的脸颊,“不哭,乖!” “啊?”朱允熥一怔。 “哈哈哈哈!”朱元璋则是开怀大笑,“咱的小福儿,知道心疼她大侄子了,哈哈哈!” “呵呵呵!” 朱允熥也跟著笑出声,看著小福儿,柔声道,“我抱抱行不行?” “给你,正好压咱胳膊呢!” 隨著老朱话音落下,朱允熥將小福儿抱在怀中。 看著对方那粉嫩的笑脸,他的心里却是咯噔一下,说不尽的心碎痛楚。 若是....高氏和他的孩子孩子,现在也这么大了! 也会叫爹得,也会扑在他怀里撒娇了吧? “你也成亲有阵子了!” 朱元璋忽然正色道,“怎么太孙妃的肚子就没动静?”说著,他冷脸道,“咱都知道,你甚少往那边去!咋,这媳妇你不满意?嗯!?” “皇爷爷!” 朱允熥抱著小福儿笑道,“孙儿现在是.... 没那个心情。三叔那边病了,您也病了,孙儿哪能整日亲近女色....” “传宗接代是大事!” 朱元璋拍著椅子的扶手,“你要是有了儿子,咱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您放心,孙儿...抓紧!” 说著,朱允熥將小福儿放在自己的腿上,对朱元璋继续道,“曹国公在回京的路上....他给孙儿上了一封奏疏!” “说啥?” “嗯!您现在病了...” “三叔那边...也不大好!” 朱允熥斟酌著用词,“曹国公跟孙儿说,这时候正是儿孙们表孝心的时候。儿孙们的孝心到了,您老...您老的寿数也定然长。” 朱元璋皱眉,“他到底说啥了?” “他说让孙儿让各藩王家的皇孙都入京!” 朱允熥笑道,“十月份就是您的大寿,七十圣寿呀!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帝......能有七十大寿!孙儿已命光禄寺用心操办。到时候孙儿的兄弟们也都到了京师...” “其实孙儿也想著,要不就让叔王们也进京!” “可是.....” “他们不必来!” 朱元璋摆手道,“咱的孙儿们来就行了!封国不可一日无主。”说著,他顿了顿,“李景隆的主意?” “是!” 朱元璋微微摇头,“好高騖远的事,他倒是拿手!” “这也是他一片孝心!”朱允熥笑道,“孙儿这就派人去传旨!” 朱元璋不置可否的点头,目光看向那荒废的菜园。其中还有一株瓜果,孤零零的长在一片杂草之间。 因为杂草多了,所以那柱瓜果显得黯然无光,平平无奇。 第四百章 雾(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章 雾(1) 大明洪武三十一年,九月初七。 初秋的天带著些闷,使得人身上好似有股湿气一般排不出来似的,格外的不舒服。 “微臣李景隆....” 穿著蟒袍的曹国公李景隆,带著满身的风尘与疲惫,於咸阳宫覲见皇太孙朱允熥。 “叩见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千岁,殿下千岁!” 朱允熥宝座边,架子上那只八哥鸟儿,伸著翅膀,学著李景隆的语气,跟著开口。 “以为你八月末就能回来!” 朱允熥坐在宝座之中,微笑道,“谁曾想九月才到京师!” “微臣的妾室有了身孕!路上走不快!” 李景隆请罪道,“请殿下恕罪!” “难得你儿女情长一次!” 朱允熥说著,从宝座上下来,伸手逗了了下那会说话的八哥鸟,又道,“还没回家去?” “微臣刚进城,就来拜见殿下!” “嗯!” 朱允熥点点头,这时他才好似后知后觉一般,拍著额头笑道,“看孤,竟都没让你起身!起来吧,赐座!” “谢殿下!”李景隆再次行礼,態度格外的谦卑。对待此时的储君,竟比当年侍奉太子朱標,还要更加的恭谨。 “你的奏议...” 朱允熥拿起一个装著小米的银壶,缓缓的餵食那只八哥鸟,继续道,“奏请诸皇孙入京给老爷子贺寿,孤已经准了!” “你个小王八蛋!” 李景隆心中暗道,“我奏的是让燕王诸子来京,你不但来了个变本加厉,还把这事扣在老子的头上!” “不过这样也好,省著將来你爷爷死了之后,老子还要攛掇著你,废那二遍事!” “今年是皇上七十圣寿!” 李景隆沉吟片刻,嘴上道,“乃是国朝开国以来,最大的喜事。不单是各地宗室皇孙要来京,其他的外邦使臣也要朝拜。要不,这大喜的事交给臣来操办,臣定然办的风风光光的!” “自然是你!用別人孤也不放心!” 朱允熥依旧餵著鸟儿,笑道,“你说的对,这不但是皇爷爷的七十大寿,更关乎我大明朝的脸面....咻咻!”他笑著逗逗鸟儿,继续道,“別怕花钱。” “微臣遵旨!” 李景隆俯身行礼。 “还有个事儿,不知你听说没有?” 朱允熥回身,看著李景隆正色道,“皇爷准备给二哥四弟封王了...”说著,他放下手中的鸟食,继续道,“二哥封兴王,就藩湖北安陆。四弟封益王,就藩江西建昌....而且,年后二哥就要去封地就藩。” 这事李景隆还真不知道,但他稍一琢磨就明白老朱的用意。 他对朱標是真好!对朱標的儿子们也是真好!知道他这宝贝大孙子,不待见手握重兵的藩王,所以让两个孙儿,直接就藩南方富庶之地,让他们可以世世代代做他们的富贵王爷。 但眼下看来,好似朱允熥並没领会到他家老爷子的苦心,而且心里对於这一名庶兄,一名异母弟被封王,心中还有些吃味儿! 对朱允熥,李景隆也懂。 他是小时候有段时间.....一直被打压。所以长大之后,权柄在手,就扭曲的以为全世界都必须是他的。 “微臣以为,封王就藩这件事!” 李景隆顿了顿开口道,“殿下您顺著老爷子的意思就是了!” “哦?” 朱允熥的手一顿,看向李景隆的目光有些诧异。 之所以诧异是因为他没想到,向来是从来不落口实,而且有些油滑的李景隆,此刻对他说话竟然这么直白。 “而且二爷和四爷,都是您的亲兄弟!” 李景隆又道,“优待厚待都是应当的。您不但要顺著老爷子,而且两位爷的赏赐,最好是加倍!” 朱允熥如何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看著李景隆似笑非笑,开口道,“你现在,说话倒是痛快了。不像以前,藏著掖著的!” “千岁日后是江山之主,景隆之君,大明之皇!” 李景隆俯身行礼,“微臣自然要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哈哈!” 朱允熥大笑拍手,“你这是想开了!” 对李景隆现在这种態度,他很是满意,也很是高兴。 就像是得到了一份,一直渴望著的却始终难以属於他自己的玩具一般。 又像是他爷爷养的那只,对他爱搭不理的猫。终於乖乖的蜷缩在他的腿上怀中,任他揉捏一样。 他李景隆,终於认主了! “本来你刚回京,该是让你歇几天。但皇爷爷圣寿在即...” 朱允熥抿嘴,笑道,“你又要京营练兵。只怕日后,比在西北还要忙!” “练兵的事,臣担著总管的名头即可!” 李景隆继续俯身道,“具体的事由,臣以为还是开国公等人为主。” 朱允熥没说话,而是郑重的观察著李景隆。 他忽然发觉李景隆不单是认主了,而且乖巧可人,知道討好主人了。 京营的大权,他就这么的交给常升? “识趣!” 朱允熥心中,满意的赞了一声。 “不过...” 这时,就听李景隆继续道,“京师兵马巡检都司的差事,臣还是得担著!” 说著,他抬头笑道,“倒不是臣恋权。而是,皇上万寿在即,还有两位爷封王建藩,包括二爷年后就藩,都是要花大钱的!” “户部那些文官,都是老抠儿,让他们花点钱,就好像要抢他们婆娘似的....” “哈哈哈!” 李景隆突然之间的粗俗言语,惹得朱允熥拍手大笑,“对对对,是这么回事,哈哈!抢他们婆娘...亏你想的出来!” “而京师兵马巡检都司,是有大进项的衙门!” 李景隆又道,“微臣筹备一番,能给朝廷带来颇多的进项。这种种花费,也都有了著落!” “你弄钱的本事,可比你比带兵打仗的本事强多了!” 朱允熥又是点头,然后摆手,“行了,你先回去歇著吧!明日就赴任,有什么事直接奏报给孤,无需劳烦皇爷爷那边!” “是!” 李景隆行礼,“微臣告退!” “对了!” 就在李景隆即將迈出咸阳宫的时候,朱允熥又突然开口。 第 四百零一章 雾(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 四百零一章 雾(2) 李景隆诧异的转头,“殿下还有何吩咐?” “孤父亲去世之前,孤对你说,將来有件事要麻烦你!” 朱允熥正色道,“现在看来,快了!” 李景隆微怔,“殿下吩咐就是,微臣不敢当麻烦二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朱允熥忽然又是一笑,“別急,快了!” 李景隆心中满是狐疑,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肯定不是好事。 他继续行礼,退出殿外。 咸阳宫依旧是咸阳宫,与一年前十年前並没有半点的不同。 硬要挑出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今年秋天,没有很美的阳光。而咸阳宫外,也没了当年,那些穿著蟒袍意气风发的少年。这宫苑,乃至整个紫禁城,全部一片死气沉沉。 甚至天空之上,都飘著一层,看不见但却存在著,摸不著但却涌动著的....雾! ~ “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公爷回府了...” “大哥....” 声声呼唤,让李景隆那张疲倦的脸,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一个人影飞奔而来,高高跃起,直接扑进他的怀中。 “哎哟...儿砸!” 李景隆一把將李琪抱住,顛了几下,大笑道,“长高了,也长胖了!” 而后,他转头看向对他鞠躬的两名弟弟,李芳英李增枝。板起脸来,摆出一副严兄的模样,“你俩读书如何?” “不敢墮了咱们李家门风!” “弟弟们卷不离手,各项科考都是优等!” 俩弟弟再次对李景隆行礼,“大哥,这几年您辛苦了!” “嗯!” 李景隆点头,目光柔和许多,“你们都长大了。” “一回来就训叔叔....”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 李景隆抬头,正是日思夜想的妻子靠著门,笑盈盈站在不远处,“还愣著干啥,回屋吃饭!” “好!” 李景隆手臂用力,將儿子慢慢放下,然后牵著他的手,迈步朝里走,“吃饭!” “爹!” 李琪抬头,眼睛闪动,“儿子是要做哥哥了吗?姨娘到底怀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忽然,李景隆面色一訕,有些不敢去看小凤的眼睛。 “儿子希望是个弟弟!” 李琪继续嘟囔道,“那儿子这个当哥哥的,就能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骑马摔跤.....”说著,他扬起拳头,“以后谁要是欺负他,儿子第一个给他出头....” “那要是妹妹呢?” 李景隆进了饭厅,在椅子上坐了,低声笑问。 “自然也是宠著!” 李琪又道,“反正儿子这当大哥的,一定会有当大哥的样子。就像您.....” “嗯?”李景隆疑惑,“什么像我?” “像您一般,护著咱们全家!”李琪正色道。 忽的,李景隆心中百感交集。 他摸著李琪的头髮,“这些话谁教你的?” “儿子又不是小孩了!”李琪傲然一笑,而后有些不好意思,“儿子懂道理,但.....也是娘教的....” 李景隆再次转头,看向小凤,目光之中带著些许的歉意。 “嫡嫡庶庶那套,咱家不讲!” 小凤亲自往桌上摆著餐具,笑道,“都是咱们李家的骨肉,老爷您也別担心我是醋罈子...呵呵,咱们一家人定然和和美美的!” 说著,她对两个小叔子说道,“快坐下呀,今儿破例,让你哥俩也跟你们大哥喝一杯。小桃红,拿酒来!要那坛三十年陈的。” 说到此处,她又朝周围张望片刻,继续道,“刘妈,让两位奶奶也过来。既然都是一家人,哪有分开吃饭的道理!” “得贤妻子如此!在下...” 李景隆拱手笑道,“夫復何求!” “呵!”小凤羞涩一笑。 李芳英两兄弟,则是低头偷笑。 ~~ 晚霞,很美。 却是一天之中,最舒服的时候。 一顿寻常家宴完毕,李景隆似乎有些累了,早早的回了臥房。 “先別睡,木桶里给你放了热水,洗洗!” 小凤卷著袖子,將李景隆拽到偏房之中,然后弯腰给他脱下靴子袜子。再起身解下他身上的玉带。 同时,在他耳边低声道,“地道通了,正通到太子妃那边.....图是我来回走了好几趟,亲手画的,错不了。现在用木头撑著,用的那天,把木头抽掉,半个时辰就能挖开!” “我调回京城的人手呢?” 李景隆不动声色的朝外看了一眼,缓缓进了木桶,在水中躺下,任凭热水在他疲惫的肌肤上荡漾。 “庄子上安置一部分!” “铺子上安置一部分!” “我娘家送去几个....” 小凤说著,手划拉著热水,“不烫吧?” “正好!” 李景隆闭著眼又道,“那些火器呢?” “绸缎库房里藏著!” 小凤又道,“都是我和管家亲手放进去的,没第二个人知道。放在库房里,也潮不了!”说著,她又压低声音,“当家的!” “嗯?”李景隆睁眼。 “真要是....乱起来!” 小凤咬著嘴唇,“我们娘几个,还有两位叔叔,怎么跑?” “別多想,都是以防万一的事!就算真乱起来,我也早有安排!” 李景隆脸色严肃,“不是不告诉你...” “我知道!” 小凤接口,“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说著,她拉著李景隆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摩挲,“反正....要活咱们在一块好好的活。要死,咱们就在一块死就是了!” “没有死...” 李景隆捏捏妻子的脸,“而且,我要你以后,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我才不稀罕!” 小凤打了李景隆一下。 “哎呀,看我,这么重要的事竟然忘了!”突然,李景隆重重的一拍额头。 “啥事?”小凤紧张道。 “你过来,我告诉你!” 李景隆压低声音,“本来.....” “啊!你......” 一声惊呼,却是小凤噗通一声,被李景隆拉入水中,紧紧的抱在怀里。 “我问你!”李景隆手臂用力,不让妻子动弹。 瞬间,小凤浑身发热,痴痴的看著李景隆。 就听李景隆缓缓道,“你想我没有?” “呵!” 屋外,正捧著毛巾的丫鬟小桃红本来要迈步进屋。 可下一秒却整个人都愣住,大眼睛之中满是羞涩,耳朵根子一下全部染红。然后抿著嘴,低著头走到外边,反手关上房门。 “姐姐,我要见爹....” 正好,李琪小跑而来。 小桃红赶紧上前,拉著少爷往外走,“少爷,老爷现在忙著呢.....” ~ “参...” “嘘...” 出於此同时,万安宫。 朱允熥竖起手指,制止了要给他行礼的太监宫女,然后背著手缓缓的从侧门进殿。 他眼前是一道纱帘,隔著帘子能清晰的看到偏厅之中,背对著他说话的两个人影。 “封王也不是马上就把老四打发出去了!” 郭惠妃慵懒的躺在贵妃榻上,笑著对面前,正襟危坐的太子妃吴氏笑道,“而且他还小,还得在宫里呆好些年呢!” “我知道是这个道理,可就是心里捨不得!” 隨著吴氏的声音,帘子后朱允熥的目光,慢慢在她的身上移动著。 吴氏其实也不是很老.....一点都不老,而且是一个女人最美的年纪。她的腰肢儘管生育过,但依旧纤细柔软,背部笔直细腻。 白皙的耳垂......还有修长的脖颈。 咕嚕! 朱允熥暗中咽了一口唾沫。 “咱们都是当娘的,自然捨不得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郭惠妃继续笑道,“可大明朝的规矩,咱们女人也改不得!不过你要是真捨不得,倒也不是没法子!” “將来你求熥哥儿就是了!你是他嫡母,看你面子,怎么也会让小四在你身边多待几年!” “那您也得帮著我说话!” 太子妃吴氏说著,顺手端起身边的茶盏。 却不想不知是不是烫手了,哎的惊呼一声,啪嗒一下瓷碗落地。 “可烫著了?”郭惠妃紧张的问道。 “没事没事!”吴氏先是起身,而后弯腰,捡著散落的瓷片 。 骤然,朱允熥的目光在帘子后头凝固了。因他看见吴氏那伸展的腰肢,还有一片浑圆。 他的喉结上下涌动两下,目光死死的盯著,不愿意挪开。 第四百零二章 洪熙(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零二章 洪熙(1) “大哥,这么走,几儿才能到京师呀?” 官道之上,秋日阳光之下。年轻的朱高煦额上带著几滴汗珠,拽著胯下还没跑够刚兴奋起来的战马,对著马车之中不满的说道,“这一天才走多少里?马儿都跑不起来!” “你急什么?” 朱高炽在马车之中微微探头,胖嘟嘟的下巴三层褶儿,小眼睛滴溜溜转,“著急去京城给人磕头去?你当京师是什么好地方?” 马背上的朱高煦闻言,不屑冷笑,“我是...急著见皇祖父!再说,就算磕头,我也只给他老人家磕!” “吹....” 朱高炽斜眼道,“用不用我让人给你买个喇叭,你玩命的吹?” 霎时,朱高煦气得满脸通红,“你....好,你慢慢走,我先快马先行。”说著,他对车辕上坐著,低头在那也不知捣鼓什么的朱高燧说道,“老三,你跟我走吗?” “二哥,您別打岔!” 朱高燧说著,手中念著法诀,“我这正研究易经呢!”说著,他闭上眼,口中振振有词,“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 念著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个罗盘,手指猛的一拨。 “哎呀!” 朱高燧一拍额头,“二哥,卦象显示,咱们哥仨此次进京,是宜迟不宜早!早了就会遇到小人之祸!” “你可拉倒吧!” 朱高煦不屑道,“你少神神叨叨的!” “您不信我的卦,但得信咱们娘呀!” 朱高燧又道,“出门之前,她老人家再三叮嘱。此番入京,看似是侍疾但实则凶险.....凡事都要听大哥的,听舅舅的,不能跟在家一样恣意妄为....” “老三比你懂事!” 朱高炽滚圆的手指一指朱高煦,插嘴道,“咱们慢慢走,赶在老爷子圣寿之前到就行!”说著,他看向赶车的亲卫,“距离开封还有多远?” “回世子的话!” 那武士憨头闷面,就跟乡间老农似的,“还有三天的路!” “咱们到了开封,顺便跟五叔家的弟弟们合到一处!” 朱高炽又道,“然后大傢伙一块进京!” “磨磨唧唧!”朱高煦恨得不行,却没有办法,只能咬牙切齿。 “你规规矩矩的听话!” 朱高炽又郑重的嘱咐这个桀驁不驯的弟弟一句,然后放下车帘。 ~ 而宽大的车厢之中,除了朱高炽之外,竟还有一人。 帐房先生的打扮,山羊鬍子,笑呵呵的靠在窗户的位置,愜意的吃著新摘的樱桃。 “让先生见笑了,二弟脾气急了点!”朱高炽对这帐房先生,面上颇为尊重。 “少年人,心浮气躁乃是天性!”那帐房先生微微一笑,“而且,最是受不得约束!” “受不得约束,如何能成就大事?” 朱高炽摇摇头,“锋芒毕露,未见得是真性情。知道藏拙,才是大智慧!” 帐房先生眼睛一亮,再次打量著朱高炽,“大爷,您是有大智慧的人!” 说著,他忽然长嘆一声,“若东宫那位,有您半点的心胸,大明之忧,都不会如此昭然若揭!” 朱高炽嚇了一跳,忙道,“先生,可不敢这么说!” “呵!有什么不敢说的!”帐房先生却是不在乎,“这天下,东宫坐得,咱家大王也坐得。这储君之位,东宫那位坐得,您也坐得呀!” 唰! 朱高炽后背之上,密密麻麻的渗出一层冷汗,心头狂跳。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在暗道,“这狗儿的和尚不是好东西,父王就是受了他的攛掇....他现在又要攛掇我了!哼,我要真是东宫,真坐了那个位子,第一个杀的就是这妖僧!” “此番进京,父王跟我说,凡事都要听先生的!” 朱高炽顿了顿,轻声开口,“不知先生,有何教我?” “入京之后!” 帐房先生坐直了,说道,“大爷您第一要做的,就是送礼!” “给谁?”朱高炽小眼睛转动几圈。 “曹国公李景隆。” “嘶...” 闻言,朱高炽微微蹙眉,“他家可是有钱的很,他又不好女色,这礼怕是难送!” “伸手不打笑脸人!” 帐房先生继续道,“香火之缘,总是要结的。进庙烧香,总是没错的!” “他?”朱高炽沉吟道,“能帮到我们什么?” “最起码...” 那帐房先生压低声音,“他掌著京畿治安大权,將来您和二爷三爷出京...他能高抬..一手!” 骤然,朱高炽又是心中一惊。 “那...我和二弟三弟,何时回北平?”朱高炽脑筋一转,就抓到了问题的关键。 他们现在的处境最危险的不是进京,而是...离京。 因为事实摆在这,老爷子那么大岁数了,加上太原的晋王又是一病不起。万一...一旦有噩耗传来,老爷子若是受不住的话,他们这些皇孙,就必须一直待在京城。 表面上这看似是一片孝心之举,让皇孙入京贺寿伺疾。但实际上,却是攥著各藩王命门的,无懈可击的阳谋。 “自然是...” 帐房先生又是一笑,“该离京的时候离京!” 说著,他拍拍朱高炽的肩膀,“也別急,大爷您在京师待的越久,其实王爷千岁那边,后手就越多了几分!” 骤然,朱高炽心中一震。 他焉能听不出来,对方这是在隱晦的告诉他。你的老子燕王,已经开始暗中筹备,老爷子驾崩之后的事了。 东宫那边以为你们在他手中,自然会对你老子放鬆警惕。你们哥仨什么时候离京返回北平,决定权不在东宫的手里,而是看你老子准备好了没有。 而一旦李景隆愿意抬手的话,你们离京將没有任何阻碍。 “您说!” 朱高炽眯著眼,“李景隆会帮我们吗?” “会!”帐房先生正色道。 “为何?”朱高炽追问道。 “没了贼,谁还养狗?” 帐房先生一笑,满脸自信,“將来东宫没了外忧,他李景隆就算想当狗,也要看人家愿意不愿意!” 说著,他笑著嘆口气,“假如您是曹国公,十七岁就得了世袭罔替的公爵之位,这些年一直是大明朝最为风光,权柄最重的勛贵国戚!” “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突然要你坐冷板凳,你愿意吗?” 朱高炽懂了,脱口而出,“藩王们闹的越厉害,他的权柄越重!所以,他希望闹!甚至希望,打!” 说到此处,他忽然面露狰狞,“我这位表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呀!他对大明,也不是全然的忠心耿耿!” 第四百零三章 洪熙(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零三章 洪熙(2) “他是对东宫,不是全然忠心耿耿!” 帐房先生纠正道,“知道为何不忠?” 朱高炽再次摇头,等待下文。 “因为怕!” 帐房先生正色道,“贫僧问您.....大爷,您想想。將来东宫一旦要削藩,谁要帮著东宫收拾这些藩王?” 朱高炽眼睛一亮,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除了李景隆还能是谁?駙马他都弄死俩了,朱家藩王也不是不能下手! “他不能不动手,但他也知道....” 帐房先生压低声音,“这些事將来哪天,说不好就是他致死的罪证!削藩,乃至苛待宗亲的罪名,都要扣在他的身上!” ~ 对,对於李景隆来说,一旦洪武帝驾崩,最难受的其实就是他。因为他势必要帮东宫,充当收拾藩王的急先锋。 而与洪武帝不同,东宫那边又重用文臣。届时,李景隆失去的不单是赫赫的权柄,还要看文官的脸色。 甚至某天,文官们会联合皇帝,给他李景隆脑袋上扣上一顶包藏祸心的帽子。 这是一定的! 未来的皇帝,不需要朝中有威望太高,权柄太大的臣子。 未来的文官,也绝不允许,淮西勛贵继续骑在他们的头上。 李景隆的面前,是一条绝路! “如此说来!” 朱高炽沉吟片刻,心中波澜顿起,“李景隆也不是不能爭取的?” “大爷聪慧,举一反三!” 帐房先生抚掌大笑,“何止不是不能爭取,甚至只要王爷占据上风,他纳头便拜也不是没有可能!还是大大的可能!” 一时间,朱高炽想清楚这些关係和逻辑,胖胖的身子竟然隱隱有些颤抖。 他的父亲,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北平都司兵强马壮,进可提兵南下,退可固守燕云十六州。再有五叔七叔等暗中策应,再吞併大寧兵马。再不济,也是半壁江山在手。 当然,这些只是纸面上的实力,且最为重要的是。朝廷那边既对他们的实力估算不足,且那些文官们只会纸上谈兵,帮倒忙。 一旦开打,朝中也只有李景隆才有这个威望,掌握天下兵马与藩王兵戎相见。 他李景隆只要不傻,就知道藩王不能一棍子都打死。 “不对!” 突然,朱高炽心里咯噔一下。 帐房先生不解道,“哪里不对?” “假如...假如我是东宫那位!” 朱高炽眯著眼,正色道,“一旦燕藩起兵,必然是两手应对。第一,命如曹国公李景隆这般的勛贵,统领天下兵马剿之。第二,召诸王入京,防止他们和燕藩合兵!” “燕藩看似强大,但其实起兵亦是鋌而走险之举!” 朱高炽继续正色道,“朝廷大军,一路以曹国公为主,正面堵截。再命西北各省,秦晋两省,攻北平侧翼。北平之兵,就是瓮中之鱉!” “大爷...您没想到一点,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了!” 帐房先生笑笑,“秦藩早不是当年的秦藩了,晋王一旦....病故的话,朝廷会如何对他?自然收权约束!再者...一旦大王骑兵,朝廷不知秦晋二藩的真正心思,防备还来不及,哪会让西北大军出动?” 说著,他顿了顿,“西北无忧!” “那就更不对了!” 朱高炽摇头,“我父王起兵之后,朝廷召藩王入京,统全国之兵,征我燕藩。倘若....父皇败了呢?” “嗯?”帐房先生一顿,“败了?” 说著,他摇头道,“断然不会,南军暗弱...京营数年没打仗了,功勋大將也都被当今万岁,屠戮一空!以燕王之用兵,何人可挡?” “那都是假设!” 朱高炽正色道,“我说倘若,万一败了呢?” “这....?”帐房先生一时无言。 “到时天下兵马大权都在李景隆手中!” 朱高炽忧心忡忡,咬牙道,“而藩王又全在京师之內.....您看他这些年,西北掌军。在西北三省,有著极高的威望。” “又掌管京畿治安,內有援手!” 说到此处,朱高炽脸色煞白,“到时候,他数十万雄兵在手。返回京师.....行曹操之事,挟天子命天下,谁还能挡?” “这....” 帐房先生被这话惊得瞠目结舌,脸色通红。 “哈哈哈哈!” 半晌之后,他摇头大笑,“大爷呀,李景隆姓李,他可不姓朱!哈哈哈....” “兵权乃是朝廷给予,他为將军,则下面的將领听从军令。可朝廷若是罢免了他,谁还跟著他做那诛九族的事?” 帐房先生继续大笑道,“曹操挟天子,乃是大汉气数已尽,威严尽失。而如今皇明正统,谁人可撼?” “再说,朝廷给他兵权,岂能没有后手?” “他李景隆即便胜了大王,可只要他稍微露出半点异心,只怕他顿时就横死在军营之中了!” “您呀,纯粹是异想天开,哈哈哈哈!” “不!” 朱高炽却执拗的摇头,“他...您算漏了一点,他李景隆將来,无论燕藩成败,他横竖都是一死!东宫文官不容他,我父王成功了,也不会容他。而我那位表哥,走一步看十步的人,他会甘愿.....將来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说著,他眯著眼道,“而且.....皇祖父那边,也正是有此担忧!” “您想想,倘若皇祖父心里没有这种担忧的话,为何把李景隆突然从西北调回京师?” “按照常理,还有以前皇祖父的布置!” “他老人家自知年岁已高,而东宫....还带著稚气!” “李景隆这样身份的人,定然是託孤大臣之一!” “我们能想到的,皇祖父都能想到。我们想不到的,皇祖父也能想到!” 帐房先生也瞬间面色凝重起来。 “您又忽略了一点!” 朱高炽继续沉声道,“以往,皇祖父最为厌烦,东宫对藩王存了猜忌之心!可这一次,东宫让皇孙进京这一手,皇祖父焉能看不出来?他老人家为何直接就答应了?” 帐房先生低下头,脸上满是狐疑之色。 “因为三伯...病重!” 朱高炽郑重道,“大明三大强藩。秦藩为首,而秦藩先被故太子清了一遍,后新王即位,也受到东宫的打压,实力大不如前。” “晋藩这些年实力大增,可一旦三伯走了,就是下一个秦藩。” “而没了秦藩和晋藩的制衡,我燕藩就是一家独大!” “且诸位宗藩之中,我父最为年长,既是大明诸藩之中的长兄,又是秦晋二藩的叔王!” “再有北方各省,多是我外公当年的旧部关係!” “那些武將跟我父王联络有亲。” “嘶....” 帐房先生倒吸一口冷气,“这么说,皇帝如今已开始疑了大王千岁?” “李景隆回京,长兴侯耿炳文接手西北!” 朱高炽沉吟,“此刻我燕藩,已是危机四伏!皇祖父如今.....心中最为担忧的只有两个人!” 说著,他竖起两根手指,“就是我父,还有曹国公李景隆!” “而他老人家现在之所以还没动,大概是因为心中踌躇...不知是先动李景隆,还是父王!” 第四百零四章 序幕(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零四章 序幕(1) “主子....” 老朱是真的老了,明明还不到十月,明明就在阳光下。可他依旧披著厚厚的千张袄,且蜷缩在躺椅之中。像极了游离在狮群之外,年老的狮子一样。 朴不成的呼唤,让朱元璋微微睁开双眼,等待下文。 “自从回京之后,曹国公那边既没去过京营,也没去过督军府!” 朴不成跪在老朱身边,低声道,“军中的事宜,都全权交给开国公,寧国公主駙马。他平日就在两处。一处是金水桥旁的巡检都司衙门,一处就是在万寿宫,亲自监督给您修万寿观戏台的事!” “嗯?” 老朱的脸上露出几分疑惑,“戏台?搭那劳什子做啥?咱不爱看戏,劳民伤財的!” 朴不成马上道,“是曹国公奏报皇太孙,您的万寿是咱们大明的脸面,到时候朝鲜,琉球,暹罗,真腊,占城,还有吐蕃西番各部的使臣都要来京朝贺,总得有个像样点的,招待番邦使臣的地方!” “呵!” 朱元璋的脸上,浮出几分乾笑,“天下是靠刀子说话,又不是靠这一套!”说著,他动了下身子,“没见任何人?” “没见!” 朴不成继续道,“以前督军府的同僚,各都督府的都督,同知等他一个都没见。甚至金吾卫,三千营,羽林卫的將官听说他回京了,想要登门拜贺,他都一个都没见!” “哈?” 朱元璋长长的眉毛颤动一下,“好小子,是干大事的材料...沉得住气!” 朴不成心里一惊,本想说点什么,但却硬生生的咽下去了。 “你去!” 就听朱元璋又道,“叫梅殷来见咱,还有平保儿。” “遵旨!” “等等...” 就在朴不成退下之时,朱元璋再次开口,冷声道,“二丫头那个侍妾,高丽女...有了身孕是吧?” “是!” 朴不成躬身,“昨儿曹国公夫人还带著那高丽女进了宫,惠妃娘娘和太子妃那边都有赏赐。原先只是个侍妾,如今已被曹国公夫人给抬举了,现在是曹国公府的侧房!” “呵!” 忽的,老朱的脸上露出几分笑容来,“没找太医看看,怀的是男是女?” “那倒没有!”朴不成说著,顿了顿,“不过惠妃娘娘打趣说,高丽女一人就能吃一盘子酸樱桃,都说酸儿辣女,怀的想必是个胖小子!” “小子好!” 朱元璋点头,身体在躺椅之中舒展开,闭眼道,“小子好哇!” 说完,他挥手示意对方下去,继续仰著脸,对著温暖的仰光。 如今的他,几乎是夜不能寐。只有白天躺在太阳底下,才能休息片刻。让他难以入睡的,不是夜晚的清冷,而是那一个接著一个,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说不清道不明,很是隱晦又让他心烦意乱的梦! 这些梦若都在晚上也就罢了,偏偏就连白天的时候,一样在影响著他的心神,他的决断。总是在某个时候,突然就冒出来,好似就真的发生在他的眼前一样。 “爹...” 一声清脆软糯的呼唤,打断了老朱的假寐。 他睁开眼,看清来人之后,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难得满是柔情的笑容。 “咱的小福儿来了...” 老朱在躺椅上坐起来,小公主小福儿梳著羊角辫儿,脖上带著金项圈,跌跌撞撞的跑来,抓著椅子的扶手,吃力的爬进朱元璋的怀中。 “嬤嬤说,白天不能睡觉。白天睡了,晚上就睡不著嘞....” 小福儿仰著头,粉红的小嘴中,叭叭叭的说出一串话。 “哈哈哈!” 老朱欢喜得不行,抱著闺女,“哎呀,爹不是老了么,人老了瞌睡就多勒...”说著,他的大手轻柔的摸著闺女的头髮,“今儿去哪玩耍了?” “早上起来去了魏国公家。” 小福儿抓著朱元璋的手指,用力的掰著,“徐家姐姐可好看嘞....” 说著,她抬头,抓著朱元璋的鬍子,“还教我歌谣了....” “哦,咱大闺儿会唱歌谣啦?” 朱元璋又是大笑,“唱给爹听听....” “嗯....” 小福儿歪著头,想了想,“好长嘞,记不清!” 老朱抱著女儿,身子轻轻晃动,“能唱几句就唱几句,唱给爹听...爹乐呵!” “嗯..嗯?” 小福儿仔细的想了想,而后眼睛一亮,口中大声唱道,“哎呀,是这么唱嘞!” 她歪著头,口齿格外的清晰,“木下一了乱点兵,惹得燕子飞入京...” “呵呵呵!”老朱眯著眼,笑道,“这啥歌谣呀.....” 笑著,他的脸陡然僵住。 与此同时,刚有些暖意的心灵,也在骤然间再次变得格外的不安与心悸。 木下一了乱点兵? 木下一了,那不是李字吗? 燕子飞入京?燕子...燕王? 渐渐的,老朱的瞳孔蒙上一层血色。 “这歌谣,从哪听来的?” 边上的嬤嬤,见皇帝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赶紧上前俯身,颤声道,“说是这几天街头巷尾的孩子都在这么唱,徐家的小姐们听了,觉得好玩,就教给了公主.....” “这几天?” 朱元璋的脸色,愈发的铁青。 因为小福儿口中那古怪的童谣,竟跟这几年一直纠缠著他的梦境,还有他內心之中的担忧,隱隱吻合! 就这时,朴不成从外边进来,“主子,您叫的两位来了!” “抱著,小心点,一边玩去!” 朱元璋让嬤嬤把小福儿抱走,儘量坐直了身子,像是离开狮群的狮子,不舍的眺望自己曾经的领地一般。 “臣平安!” “臣梅殷....见过皇父。” 一个最喜欢的女婿,一个最可以信任的义子,跪在朱元璋的面前。 老朱微微摆手,“起来,坐在跟前来!” “是!” 梅殷与平安起身,就在朱元璋身前的圆凳上坐了。 “姑爷...” 闻言,梅殷起身,“臣在!” “老三那边身子不好!军心有些惶恐!” 朱元璋直入主题,对梅殷道,“咱那皇孙年岁太轻了,未带过兵也没打过仗,那么多兵丁给他,是个大担子!叫陈用,庄德,张杰等人去太原,帮著晋王世子统领兵马!” “眼下马上十月了,听说韃子北元那边闹的厉害,他们不在过年的时候来,也定在开春时候来,兵马要多多预备,多多操练!” “倘若边关示警,不可贸然轻敌追击出境。” “当抽调北平山西陕西各部兵马,以十万大军结阵,沿著卫所,守御疆土!” “另外告诉长兴侯耿炳文,凡事也多听秦王的。”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可梅殷却是越听越糊涂,不明就里抓不著重点。他和一般的大明勛贵还不同,他身上文人的气息更重些,所以想的也更多。 “东宫那边这几年对藩王盯的厉害著,老爷子原本不打搭理这事了, 怎么好端端的又给那几个藩王加权了呢?” “而且听著,好似是给晋王世子加权?” “秦王那边也要在起势?” 他心中种种疑惑,但又不敢表露。 就听朱元璋又道,“让都督杨文去北平接管北平都司的军权!” 听到此处,梅殷心中更是不解。 燕王这几年在北平可谓是春风得意,不但统属北平都司,且多次联合辽王寧王练兵,北平那边打的胡人闻风丧胆。这时候,让杨文去接北平都司的权利? 那置燕王於何地? 可下一秒,朱元璋的话更让他如坠梦中一般,摸不清头绪。 “告诉杨文,好好辅佐燕王,不要有二心!” 別说梅殷,就连边上的平安听著都是一头的雾水。 老爷子这番话,既没有准確的军事布置,也没有实质上的兵马安排。但偏又说的这么郑重其事,到底为的什么? “辽王和寧王也年岁小著....” “杨文和北方各將,多多辅佐他们。” 朱元璋好似打开了话匣子,依旧在说著,“告诉辽王和寧王,遇事多听燕王的,他们兄弟之间离的近。” 没头没脑的话传入二人的耳中,在听完最后一句之后,二人同时起身领命。 “你去传旨!”朱元璋对梅殷说了一句,然后看向平安,“你留下!” 第四百零五章 序幕(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零五章 序幕(2) “是!” 梅殷起身走了,平安上前,跪在朱元璋脚下,“老爷子,有事您吩咐!” “嗯嗯!” 朱元璋重重点头,而后却突然转头,对著那边侍立的朴不成道,“让宫里多派几个女官嬤嬤去曹国公府上,他那妾有了身孕,是咱外甥的血脉,他李家人口少,不能怠慢了!” 平安顿时心中又满是不解,“曹国公圣誉之隆已到了这个地步?一个小妾怀了孩子,老爷子竟亲自派人过去伺候?” 但下一秒,他面上猛的绷紧。 就听朱元璋低声道,“有个事咱跟你说.....从现在开始皇城禁卫皆交给你。过完年之后....你这么办.....” ~~ “老糊涂了!” 两个时辰之后,朱元璋教梅殷的话就传入了皇太孙朱允熥的耳中。 咸阳宫中,他背著手带著几分愤恨,盯著那只会说话的八哥鸟,满脸阴云。 “都说我心里防备他们,有你这当爹的在,我怎能不防?” 朱允熥心中冷笑,“隔三差五,你就糊里糊涂的给你的儿子们加权。好不容易你那三儿子快不行了,我刚鬆口气。你这边又给其他儿子们抬起来了.....” “还有,你明知燕王......心怀不轨!” “你还让他居在辽王寧王之上,你怎么不让他节制全部北方兵马?” “殿下千岁.....” “嘎...” 却是那鸟儿刚叫出声来,一把让朱允熥攥住脖子,然后他双手用力一拧,嘎巴一声,那鸟儿的脖子变得细长,再无呼吸。 “你怎么不死了呢!” 朱允熥心中继续咬牙切齿的怒骂,“你死了得了!” ~ “他可不是老糊涂!” 李景隆也知晓了,朱元璋给梅殷的圣旨。因为他现在还是表面上的督军府左都督,而梅殷圣旨之中的关於將领的调任和安排,需要用到左都督大印。 曹国公府崇礼堂中,除了李景隆之外还有一人。 那就是如今官居应天府尹的范从文,他看著面前那份圣旨的副本,面色沉重,“他这种安排,到底用意何为?”说著,有些苦恼的开口道,“现在....有些事....对不上了!” 是的,现在很多事,似乎跟歷史的轨跡有些轻微的偏离了。 比如说晋王朱棡的病,来的好像比歷史上早了点。 对李景隆而言这就像是一份答卷,考题变得似是而非了,原本记得的答案也变得模糊了。那他此时必须要相信,相信他自己的判断。 “他现在猜忌我了!” 李景隆的话,让范从文骤然一惊,“露了什么马脚?” “他那人!” 李景隆一笑, “一辈子就不信马脚这个说法儿,他就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 范从文紧张起来,“怎么弄?” “好弄!” 李景隆却是洒脱一笑,“他是不糊涂,可现在却是顾头不顾尾,有些乱了阵脚了!” “因为不但猜忌我,也开始对他儿子有些不放心了!” “你看他在圣旨中说的让杨文对燕王没二心,呵呵!他的话,得反著听!” “既然没二心,为何要杨文接北平都司,甚至还要帮著辽王和寧王练兵?” “还让辽王和寧王多和燕王亲近,哈!更是反话。將来一旦有变数,辽王和寧王他们听的是杨文!” “无论是內还是外,他自认为都安排好了!谁都做不了妖!但是...” 说到此处,李景隆忽然诡异一笑,“他忘记了最致命的一点!” “什么?”范从文惊问。 “他那好孙子!” 李景隆抬头,冷笑道,“可不会按照他的想法做事!而且他那好孙子心中想的,比他毒一百倍!” 朱允熥可不是朱允炆,歷史上朱元璋死了之后,朱允炆竟没让藩王们入京。而据李景隆对朱允熥的了解,他爷爷死的那天,就是那些藩王们来京送死的那天。 而那一天,也是他李景隆,真正开始执行篡明的开始。 “那你怎么应对?” 范从文带著几分紧张,“你现在身处京城之中.....”说著,他忽然给了自己一嘴巴,“我...我真没用,也帮不得你什么!” 就这时,外边忽然传来李老歪的声音,“少爷,宫里赐的人都来了!” “好生安置!” 李景隆说了一声,回头笑道,“不怕!起码他现在不敢动我!” “你怎么如此篤定?” “因为.....呵呵!” 李景隆低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而后他將手中的念珠,轻轻的放在桌上,“我娘护著我呢!” 事到如今,肯定是哪里出了紕漏,让老朱觉察到了。 而老朱除了没有那么多精力,再次祭出李善长胡惟庸蓝玉那样谋反大旗的法宝之外。就是对李景隆...不,对李景隆的母亲,心怀那么一点点愧疚吧! 所以他还不能让他外甥,还有那个贤惠的外甥媳妇,绝后! ~~ 大明洪武三十年,九月十一,燕王世子周王世子,以及高阳君王朱高煦,朱高燧。周王次子,三子等皇孙,联袂进京。 浩大的车队开进京城,引来军民人等欢呼叩拜。 而谁都没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朱高炽等人进城的剎那,从队伍之中偏离。 马车在京师的街道之中,七拐八拐。最终在一处宅院门前停住,一名帐房先生打扮的人,从车中出来迈步进院。 但进了院子之后,却又从另一个暗门出去,穿过小巷进了另一辆驴车。 “师父....” 帐房先生刚进驴车,一名年轻的书生就靠了上来,低声道,“您有何吩咐?” “传话给太原那边!” 帐房先生满脸阴云,“快些操作,迟责有变!” 那书生悚然而惊,“师父,再快些,怕是...將来能看出来!” “儘量要快!” 帐房先生冷声道。 那书生看看他的脸色,不敢再多说。 只是向外边的车夫道,“棲霞寺,快点!” 吱嘎吱嘎,一头驴拉著车夫带著车厢之中两人,吃力的从小巷之中走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但就在他们消失不久,两个人影从角落中冒出来,看著驴车消失的方向,连连冷笑。 “有时候,我觉得大哥会点什么?” 其中一人说话,他满脸络腮鬍,眼神有些阴冷。 不是旁人,正是景川侯曹震之子,如今隱匿在李景隆亲卫之中的曹炳。 “你瞧,算得多准,就知道这儿有猫腻!” 他身边,金镇冷笑,“会啥?他是神仙?” “那他咋知道燕王世子身边有鬼鬼祟祟的人?”金镇不服道。 “呵!” 金镇摇头,“没有就见鬼了!” “那他咋知道,他们藏身之地就在这两条街巷?”曹炳不服。 “你当大哥巡检兵马司那些人是吃乾饭的?应天府那些人是吃乾饭的?” 金镇瞪眼,“大街小巷,哪有泼屎大哥都知道!”说著,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再说,这事还不好查!” “查啥?”曹炳茫然。 “徐家的產业唄,呵呵!” 金镇在拳头上呵口气,擦擦小拇指上的戒指,笑道,“盯著徐家,就是盯著燕王!” 曹炳嘆口气,“不管怎么说,大哥都是真聪明!” 第四百零六章 各显神通(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零六章 各显神通(1) 万寿宫,万寿台。 近两丈高的寿台拔地而起,巨大的人力物力之下,在不知不觉之间已进入建造的尾声。 皇帝要的,必须是天下最好的。所以这万寿台不但伟岸,而且奢华庄严。 高台之下,正坐在屋檐下亲自监督工程的李景隆,余光瞥见江阴侯吴高,悄悄的走来。 “知道你回来了,一直没抽空去你家!” 吴高看著周围忙碌的匠人,还有远处站著的,如標枪一般的侍卫,低声道,“哪天得空,喝点?” “哎!” 李景隆嘆口气,“老吴,糊涂...” “別他妈磨嘰了!” 吴高皱眉,“糊涂也干了,糊涂我他妈也不后悔!”说著,又问道,“喝几杯?” “最近不行!” 李景隆沉思片刻,低声道,“我这次回京,跟谁都没联繫。”说著,他长嘆一声,“扎眼呀!” 吴高想想,忽冷笑道,“你不糊涂,你现在也害怕是不是?” 李景隆没有急著回话,而是拿起手边的紫砂壶,慢条斯理,轻轻抿了一口浓茶。 “如今你掌管內卫了?还担著神策卫指挥使?” 闻言,吴高点头,“皇上恩典,统领宫中內卫。”说著,他顿了顿,“总管大臣还是郭侯,平保儿。然后是曹泰,然后是我....” “东宫那边管內卫的也换人了...” 不等李景隆说完,吴高已是怒道,“你他妈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噁心我?” 如今东宫的侍卫统领,正是他小舅子高大海。 “那人小人得志!”李景隆笑了下,“昨儿我见著了,眼睛朝天看,我这国公人家都....眼皮子不眨一下!估计对你这姐夫,也没什么好脸色吧?” “我早晚杀了他!” 吴高突然脸上满是狰狞,“呵,他猖狂不了多久!” 闻言,李景隆的眸子一凝。 因他了解吴高是心中藏不住事的人,而且一定是说到做到。他之所以敢在自己面前这么说,就一定有把握。 “你別犯糊涂!”李景隆低声道,“人家现在可是太孙身边的亲臣!” “哼!” 吴高冷哼,而后道,“不瞒你说,我的事我告诉七爷了!” 李景隆拿著紫砂壶的手,不由得僵住,面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吴高口中的七爷,就是大明塞王之一,齐王朱榑。 这位七爷,脾气可不比当年的秦老二好到哪里去!甚至犹有过之。而朱榑的妻子,正是吴高的亲姐。 “七爷跟我说,乾脆一刀把老高家的人都杀了!” 吴高又冷笑道,“然后快马跑到他那,他直接把我藏起来....” “不至於!” 李景隆赶紧劝道,“哪来那么大恨呀?” “你是没当活王八....”吴高嘆气,“没让人瞧不起!” “哎!” 李景隆也跟著嘆气,而后余光忽然瞥见,万寿台那边有个工匠正看著他,他看过去之后,对方上前几步,大声道,“小人启稟曹国公,台子下面该铺地砖了....” “知道了!” 李景隆点点头,从怀中拿出腰牌,用胳膊懟了下吴高,“你的呢!” “废那事干嘛?” 吴高不耐烦的把自己的腰牌也拿出来,转头对外头喊道,“小马!” “在呢!” 一名年轻的侍卫,按著腰刀快步跑来。 吴高將两块腰牌一股脑丟给对方,而后指著喊话那工匠道,“跟著他,去把匠人和材料放进来。快去快回,老子一会就交班了....別耽误老子喝酒!” “是!”那侍卫接著腰牌,带人就去了。 “不查验?”李景隆疑惑道。 “查什么?”吴高摊手,“一群干活的力巴,一堆石头木板子,有什么好查的?还有人夹带,进来要刺王杀驾?” “哈哈哈!” 李景隆咧嘴大笑,“你这可是糊弄差事!” “这恩典...” 吴高侧头,压低声音,“我他妈还真不下想要!把我罢了,我回家种地去,曹!” “牛掰!” 李景隆对著对方,竖起大拇指。 然后转头对身后道,“小歪呀!” 李小歪快步而来,“公爷,小的在!” “饿了,去外头给我买几个芝麻烧饼,买一碗羊汤!”李景隆身子后仰,在椅子上栽歪著。 “是!”小歪得了话,嗖嗖两步,直接奔了出去。 “臭毛病!” 吴高笑骂,“侍卫房什么吃的没有?非要吃外头的!”说著,他站起身,“不管咋说,你这几天抽空跟我喝顿酒!”说到此处,他不等李景隆反驳,直接重重道,“记著,就这几天,跟我喝顿酒!” 李景隆本想继续拒绝,但猛然间发现吴高的眼神好似话中有话,所以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微微点头。 “走了!你待著吧!”吴高起身,大步流星朝別处走去。 恰好他起身的一刻,正是周围的侍卫们换防的时候。外头值守的侍卫,按著腰刀跟在吴高的身后。另一边,一队穿著银甲的侍卫,缓缓而来。 与此同时,先头吴高派出去的侍卫,也带著十来名推著鸡公车的匠人,到了万寿台下。 李景隆对著那边领头的工匠无声的点头,后者转身进入台下开始忙活。 哐当.... 一声巨响! 还没换防的侍卫和吴高齐齐回头,一名侍卫大声道,“怎么回事?” “大人....” 一名工匠跪地叩首,“小人不小心,把鸡公车弄翻了....鸡公车又撞倒了木料堆....” “嗯?” 那侍卫面有狐疑,“这么大动静跟砸墙似的?” “行啦!” 吴高在不远处呵斥道,“跟干活的力巴耍什么威风?”说著,他看了一眼李景隆,忽一笑,“走了,你们继续干活吧!” 李景隆面沉如水点点头,然后袖子中握紧的双拳,鬆弛下来。 他有预感。 吴高,似乎知道了什么! ~~ 待李景隆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暗淡下来。 深秋的京城已经起风了,且风有些冷,还夹杂著金黄色的落叶。 “成了...” 李小歪赶著马车,在车辕上低声道,“家里边的土行孙,在万寿台下面换的石板上,顶了长条石。用的时候,把长条石顶在石板的凹槽里,然后在下面几个汉子一压....” 他说的含糊不清,但李景隆能听懂,就是个槓桿原理。 下面的石头先斜著顶,使得上面看不出来有异。用的时候,斜著顶的长条石,顺著凹槽变成直的。那万寿台下面的石板,就会出现一条能容纳一人的缝隙。 “知道了!” 李景隆的手盘著念珠,“先不回家,去西街巷那边的药铺,买点化州红,这几天我嗓子疼!” “是!” 李小歪答应之后,马鞭轻甩。赶车的马儿乖巧的转向,走入人潮汹涌的长街。 第四百零七章 各显神通(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零七章 各显神通(2)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在一间专卖广东特產的铺子前停住。 而后李景隆慢悠悠的从车中下来,背著手走入铺子。他穿著常服,但铺子之中的掌柜和伙计一见他的架势,就知这人非富即贵,忙殷勤的上前伺候。 “这位爷,您挑些什么?” “化州红,这几天嗓子疼,哪种好呀?”李景隆在铺子之中閒逛,一目十行的看著。 “分好几等呢,要不小的给你泡几种,您试试?”伙计在旁笑道。 “嗯嗯!”李景隆不置可否的点头,然后脸朝外,对外边的李小歪道,“我挑一会儿...你要是饿了,边上吃碗餛飩去!” “还真是饿了!” 李小歪笑嘻嘻的答应,把马儿系好,拎著鞭子走到街对面的小摊上,要了碗餛飩坐了下去。 ~~ 又是一顿饭的功夫,李景隆拎著几个串一块的纸包儿,从药铺子中出来。早已吃饱喝足的李小歪,继续赶车上路。 等马车驶入人流稀少,格外静謐的內城。 李小歪看看周围,低声道,“老爷,跟做贼似的!嘿嘿!” 马车的帘子没放下,靠著车窗曲腿坐著的李景隆白他一眼,“哪那么多臭屁话?” 如今,他既然感觉到老朱那边对他又有了猜忌之心,而且又是关键时刻。他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来,稍有不慎就要前功尽弃,而且....脑袋搬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在餛飩摊上,金镇那边说..” 李小歪低声道,“果真燕王世子的队伍之中,有鬼鬼祟祟的人!那人脱离了燕王世子的队伍,然后在一处徐家名下的宅子下了车。而后又上了一辆驴车,去了棲霞寺!” “去了之后,那人就没出来!” 他咽口唾沫,继续道,“但是当天,徐家就有人去棲霞寺礼佛去了!” “徐家的三房?”李景隆冷笑。 他口中的徐家三房,就是徐增寿,朱棣最喜欢的小舅子,建文帝亲自动手诛杀的內鬼。徐家一门两国公世袭罔替,徐增寿就是被朱棣册封,定国公的肇始。 “正是!” 李小歪道,“金镇他们那边问,要不要.....把进了棲霞寺那人,给抓了?” 李景隆面无表情,“那个歌谣,木下一了乱点兵......查出来从哪散播的没有?” “五天前....城南庙会!”李小歪开口道,“您不是一直让盯著徐家吗?那一天,徐家人也去庙会!去的是徐家的二房.....徐家二房老爷子死的早,他的幼子,跟周王府定亲了!” “哈!” 李景隆咧嘴一笑,“真巧!” 说著,他的眼神渐渐如刀,满是锋芒。 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你朱高炽进宫五天之前,南城就有了所谓的木下一了的歌谣?偏偏南城民间的歌谣,还能被徐家人听到。徐家人听到了,还能被小福儿公主学了去? 一阵杀意,开始笼罩在李景隆的眸子之中。 这一手是他玩剩下的,但这一手,对他却是...有著致命的危害!老朱那人,从来都是信其有的。 这也正是老朱对他的態度,突然变得耐人寻味的根由! “这是谁的计呢?” 李景隆低头沉思,面上冷笑,“是那小胖子朱高炽吧?呵呵......还真是...多此一举,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的,朱高炽不管出於什么目的,想要毁了李景隆。但他绝对想不到,李景隆手中攥著的京城兵马巡检都司,是比锦衣卫更加深入市井,京师之中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最好的猎犬。 这一招,他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布局。可以说,京城之中今日谁家粪桶里的屎多了,只要他想知道,他都能知道。 別人更想不到,宫里也有他李景隆的人。不然,小凤能为何要进宫那么勤快? “死胖子!” 李景隆心中再骂,“呵呵.....以前还真小看你了!不过,你也小看我了,有仇不报,不是我的风格!” 想著,他低声对赶车的李小歪说道,“明日我进宫的路上,你跟小金子说....让他找一个人......” ~~ “以前,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与此同时,乾清宫中。 坐在老朱身边的朱允熥,看著跪在老朱身前,涕泪交加的燕王世子朱高炽,心中冷笑连连。 “皇祖父!” 朱高炽满脸是泪,哭得声儿都颤了,拉著老朱的手,“您怎么瘦成这样了?前年孙儿离京的时候,您老还硬朗著呢!” “老了,不都这样吗?別哭...” 摸著孙儿肉乎乎的手,听著他的哭声,朱元璋心中柔情涌动。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子,別管其他,这份孝心还是外人难及的。 “孙儿这次不走了!” 朱高炽抬头,“这回来京城,孙儿不走了,以后孙儿伺候著您!皇祖父....呜呜。” “傻孩子!” 朱元璋笑道,“你不回去了,那燕王的王爵给谁呀?” “您爱给谁给谁,给孙儿的弟弟们,或者您收回去都行!” 朱高炽又哭道,“反正孙儿不稀罕!”哭著,他一头扎在老朱的腿上,“孙儿就盼著您长命百岁!孙儿就想整日在您身边,伺候著您!您不能动了,孙儿推著您遛弯。您累了,孙儿给您揉腿.....” “胡闹呢!” 朱元璋心中满是唏嘘,捧著孙儿的脸,“王爵之位,哪能轻易换人。你是你父亲的嫡长子,你得继承家业呀!” “孙儿不要!呜呜!” 朱高炽哭道,“孙儿就想在您身边,承欢膝下,孝敬您....” 他这一哭,周边其他皇孙等,皆是上前叩首,痛哭开口,“孙儿等愿意侍奉皇祖父.....” “瞅瞅!” “瞧瞧!” 朱元璋听著满殿的哭声,回头对朴不成道,“生儿育女一辈子,图的不就只老了孩子们的孝心吗?” 闻言,朴不成落泪,跟著点头。 “哎呀......” 朱元璋再嘆,“乖,都別哭了.....大喜的日子,咱听得心里难受!真想哭呀...”说著,他看向朱高炽,“等咱死了那天,你们敞开了哭!” “皇祖父....” 这话,让殿內的哭声更大。 “以前不知道,你个死胖子,居然这么会討好老爷子?” 朱允熥在旁,心中冷笑,“你这么想当孝子贤孙,將来我就成全你!呵呵!让你给你皇祖父,守一辈子陵!成全你!” ~~~ 咚咚咚! 京师的清晨,被一阵急促的鼓声打破。 刚刚唤醒的长街之上,各色人等诧异的看著应天府衙门的方向。而后骤然一阵骚动,接著听有妇人大喊,杀人啦! 哗啦! 有人退去,有人蜂拥上前,一时间应天府衙门前,人满为患。 守门的官差,满头大汗的维持秩序。 咚咚咚,却是府衙门口,那告状鼓的下面,一名三十年纪的汉子,正在奋力的捶鼓,而他的脚边,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女人的人头! “青天大老爷,草民告状!” 那汉子撕心裂肺的大喊,状若疯癲,“草民之妻,与人私通,欲谋杀亲夫。被我当场识破,直接格杀!” “杀前逼问,乃是被姦夫蛊惑......” 嗡! 人群直接炸了! 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就是听別人的媳妇偷人的故事! “那后生,你媳妇跟谁通姦?” “你既杀了你媳妇,为何不直接杀了那姦夫?” “姦夫.......我...” 那汉子哭嚎道,“杀不到呀!亦不知是谁,只知道那姦夫....不是普通百姓!” 嗡! 人群又是炸窝,通姦的不是老百姓,那更.....人神共愤! “他是....” 就听那汉子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姦夫是....棲霞寺的和尚,我妻子进庙祈孕,却被和尚骗奸...而后死心塌地跟著和尚,和尚指使他谋害我,图我家財.....” “那贱人临死之前,因为害怕,將她通姦的事一五一十都交代了,大人为小人做主哇.....” 嗡! 人群直接疯了! 和尚跟小媳妇通姦?太刺激了! 就这时,突听衙门之內传来衙役的呼喊,“来人,將告状之人带上大堂,等候府尹大人发落!” 第四百零八章 难难难(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零八章 难难难(1) “吃吃吃....” “早知道你们今年来,咱那半亩小园儿说啥也不能荒废了!” “自家种的豆角子包大馅包子,那才香呢!” 紫禁城之中,一片其乐融融满是温馨之意。 朱元璋揣著手,看著眼前围坐在一块,低著头大口吃喝的大小伙子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皇祖父,您也吃呀!” 朱高炽抓了一张油渣烙饼,卷了根葱抹点酱,又放入几筷子金黄色的炒鸡蛋,举起来一口吞了小半张,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的嘴角都是油渍。 “咱吃饱了,你们多吃,哈哈哈哈!对对,就著葱吃,够味!” 朱元璋大乐,回头对朴不成笑道,“看看,这才是吃饭呢!” 他正说著,围著围裙的郭惠妃又端了一盘子烙饼过来,笑呵呵的说道,“哎呦,都慢点,没人跟您们抢!” 说著,她看向朱元璋笑道,“姐夫,得亏您是皇上!” 朱元璋一怔,“这话咋说?” “放在寻常人家!”郭惠妃笑道,“哪养得起这么多大小伙子....”说到此处,她拿起帕子擦拭著朱高炽的嘴角,“小胖呀,你都吃了四张饼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您烙的饼天下一绝!”朱高炽大笑道,“孙儿在北平的时候,总听父王念叨,最想念您老人家给他烙的饼,包的饺子!” 忽的,郭惠妃手上一顿,而后低声道,“慢点吃,晚上给你们烙绞瓜馅的盒子,给你们蒸枣糕!” 不知为何,她说话的语气,在不知不觉之间,突变得有些发涩。 “咋了?” 朱元璋拉著郭惠妃的手,“闔家团圆的日子,咋说话还带著哭音儿了呢!” “臣妾是...” 郭惠妃转头,低声道,“是想起以前了!”说著,她再看向那些埋头吃饭的皇孙们,继续低声道,“早些年,咱家也是这样!您在外头打仗,姐姐在家操持。” “每天两大锅的饭,都不够咱家小子们吃的......” 忽然,朱元璋脸上刚绽放出的笑容,也凝固住了。 他抬头看过去,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一个个皇孙,一个个愣头青小伙子.....依稀之间,这些孩子们的面容竟渐渐跟记忆深处,那些藏著的人,变得重叠起来。 许多年前,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 他种满了瓜果的当菜园子用的后花园中,朱文正,沐英,徐司马,金刚奴.....朱樉朱橚.......保儿...也是这般,大口的吃喝,狼吞虎咽。有著填不饱的肚子,使不完的力气。 而在这些孩子们吃饭的时候,也总有那个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一直在边上添汤加菜。 “哎!” 朱元璋心中充满苦涩,目光不经意的转动,忽然间定格。 曹国公李景隆就坐在那几个皇孙的身边,面前一碗汤一张饼吃得乾乾净净,然后用一种....好似兄长看著弟弟们的目光,笑呵呵的看著那些皇孙们。 又是依稀之间,老朱有些愣神。 因为李景隆此刻的面容,与他那去世的外甥.....格外的相似。就好似年轻时的李文忠活了过来一般。 “二...二丫头!”朱元璋情不自禁的开口。 “臣在!” 李景隆起身,缓步上前,躬身道,“老爷子,您有什么吩咐?” “你...” 朱元璋盯著李景隆的脸,“你咋不吃呢?” “臣吃饱了!”李景隆揉著肚子,笑道,“实在是吃不动了!” “哦!” 朱元璋似乎还有些失神,低声道,“你的饭量,可比你爹差远了!” “何止是饭量!”李景隆继续笑道,“臣哪点都比父亲差!” “表哥,你这话可就太自谦了!” 忽然,一直埋头吃饭的朱高煦开口道,“我爹说过,咱们大明朝的武人之中,就数您厉害!既能上阵打仗,还能治理地方。我爹还说了,您就是不姓朱...不然呀,也必是我大明塞王!” 顿时,周围为之一静。 李景隆察觉到,老朱脸上刚才那股难得的柔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满是帝王的威严。 啪! 却是朱高炽用筷子在弟弟脑袋上敲了一下,骂道,“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说著,他回头笑道,“哈哈,表哥,我家老二嘴上没把门的!” “呵呵!” 李景隆只是笑笑,却没说什么。 他焉能看不出来,这是人家兄弟俩心有灵犀,故意在朱元璋面前上眼药呢。这话要是朱高炽来说,既不合体也显得冒失。而从朱高煦那没心眼子的人口中说出来,却是再合適不过。 “老爷子,万寿台再有四天,十月初七就能建完!” 李景隆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对朱元璋说道,“到您万寿那天,正好在台上,接受百官还有外藩使节的朝贺!” “呵!” 朱元璋长长的眉毛动动,“坐那,喝茶吧!” “是!” 李景隆见朱元璋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转身回了座位。 自从他从西北回来之后,他和朱元璋之间的关係很微妙。朱元璋从没有单独召见过他,但却不断的给他家赏赐,使得朝野上下皆以为他曹国公李景隆,圣眷独一无二。 就这时,一名太监缓步上前,跪地低声道,“皇上,外面有公事找曹国公!” “去吧!”朱元璋摆摆手。 而后他看向吃饭的速度已经慢下来的孙儿们,“一会吃完了,找地方玩去,別胡闹就行.......” “孙儿一会跟著舅父去棲霞寺帮母亲还愿!” 朱高炽笑著开口,“孙儿也定在佛前多磕几个头,给皇祖父您祈福!” “呵呵!”朱元璋笑笑,“咱不大信那些...” “姐夫!”郭惠妃在旁嗔怪道,“孩子一片好意呢!” 就这时,眾人又见李景隆脸上带著几分犹豫,皱著眉快步返回。 朱元璋抬头,“何事?” “应天府出了一桩案子!” 李景隆躬身道,“有名百姓状告有人跟他妻子通姦,並且姦夫怂恿姦妇,谋害亲夫图谋家產!” “嗯?” 朱元璋顿时满脸怒色,“把姦夫淫妇抓来,都扔河里淹死!” “呃!” 李景隆有些为难,“姦夫不是寻常百姓,而是棲霞寺的和尚...据说还是朝廷在册的僧官!” “嗯?” 朱元璋顿时脸色再变,“和尚通姦罪加一等,抓来就是,囉嗦什么?” “臣,得亲自去抓!” 李景隆又是迟疑片刻,“毕竟棲霞寺乃是京师古剎....再者,也曾是臣和臣母亲,闭关念佛之所。而且当年,正逢先皇后忌年时,也是棲霞寺的高僧们,诵经祈福。” 忽然,朱元璋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顿了半晌,点头道,“嗯,你去吧!別冤枉了好人,也別放过了恶人!” “是!” 李景隆领命转身,脚步却又顿住,看向朱高炽,笑道,“世子殿下,不耽误您今天去棲霞寺还愿吧?要不,臣这边护送您去,先让您还愿?” 朱高炽复杂的看著李景隆,訕笑,“不耽误,表哥您忙您的!” 他面上虽笑,但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李景隆要搞事! 他对著李景隆的背影喊道,“我一会就去,既能烧香还愿,又能看看热闹!” 第四百零九章 难难难(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零九章 难难难(2) 棲霞古寺早已被应天府的差官,兵丁等团团围住。就连起早上山进香的香客,都不得离开。 佛家清幽之地,此刻一片肃杀。 “府尹大人!” 棲霞寺方丈,身披袈裟,无奈的看著亲临寺院的应天府尹范从文,“您到底意欲何为呀?” “有人告状,本官就要管,而且还是出了人命的大状!” 范从文歉意的笑笑,低声道,“是贵寺之中,有不守清规戒律的僧人,与人通姦,且指使姦妇谋害亲夫。如此大案,本官不得不慎重!” “那....” 方丈皱眉,“確定是本寺中人?既確定的话,是何人您就抓何人便是,何苦把本寺给围起来!” “確定是贵寺的人!” 范从文笑笑,神態温和,但言语之间却满是不讲道理,“但却不知道是谁?” “啊?” 方丈无奈道,“您这话...自相矛盾呀!” “不矛盾,您是出家人,官府做事向来是这样!” 范从文正色道,“既没有確定到底是谁,那就谁都有可能是那姦夫。所以本官要把贵寺所有的僧人都带走,逐一甄別!” “这....”方丈怒道,“岂有此理!人言可畏,我棲霞寺百年声誉,岂能容大人您如此践踏?” 就这时,边上突然有差官喊道,“曹国公到!” ~ 方丈面上一喜,竟比范从文脚步还快,迎到了山门之外。 “小僧见过曹国公!” “老方丈,何必多礼!”李景隆一身蟒袍,神態和煦,低声道,“在下听闻贵寺惹了官司,赶紧前来亲自询问!” “您来的正好!” 方丈心中长出一口气,“您与本寺,颇多香火之情。曹国夫人在世时,在本寺供奉金身....” “到底怎么回事?” 李景隆没心思听他囉嗦,直接看向后来的范从文,“府尹大人,何必如此兴师动眾?” “回公爷,是有人告状!” 眾目睽睽之下,范从文又把案子的事,原原本本交代一番。 “您说,这不是.....这不是胡闹吗?”方丈以为李景隆向著他,委屈道,“府尹大人听人一面之言,就要把本寺所有的僧人都抓了去....” 但下一秒,他却陡然僵住。 就听李景隆笑道,“府尹大人也是为贵寺好!他也有难处,他既要为民请愿,又得给贵寺一个清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您想想,倘若他真不管的话,外边怎么说?外边人会说,贵寺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方丈满脸诧异,不知所措。 “让贵寺的所有和尚都出来!” 范从文心中偷笑,面上故作威严,对衙役吩咐道,“按照僧册,不得少了一个!” “是!” 府尹大人一声令下,清幽古寺顿时变得鸡飞狗跳起来。不多时,上百名和尚都被带到了大殿正前方,一群和尚在阳光下,面有惶恐脑袋鋥亮。 “点名....点著名的跟著我们走!” 一名差役,鼓著肚子,手拿朝廷记档的僧人名册,“永寧和尚...永保和尚....” 被叫到名字的出列,单独站在一边。 差官一口气念了十几个,“永信...永信?永信?” “怎么回事?”范从文怒道,“人对不上?” “大人,册子上有这和尚,但是却没人答应!”差役回道。 范文从冷笑,目光盯著方丈。 后者双手合十,“永信和尚早在三年前,就还俗.....” “这册子去年的!”范从文大喝道,“方丈您在隱藏什么?” “是是是,贫僧记错了!” 方丈额上出汗,“永信在后山闭关.......” “去抓来!” 范从文大手一挥。 就这时,突见一名差役狂奔而来,直接拜在李景隆身前,“启稟公爷!” “何事?”李景隆负手,皱眉道。 “公爷!” 那差役急道,“小的等刚才在一间僧室之中,发现了.....弓弩!” “嗯?” 李景隆的神情,瞬间狠厉起来,目光盯著方丈,后者惊骇欲绝。 “绝无可能.....” “您是说本官的人在撒谎吗?”范从文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对李景隆道,“公爷,下官奏请兵马司出兵围山!佛家清净之地,竟然私藏弓弩,居心叵测!” “来呀!” 李景隆微微挥手,“拿本公的牌子,调两营巡捕过来!”说著,他冷声道,“山上无论僧俗,一概不得走脱!” “喏....” ~~ 唰唰唰.... 棲霞寺的后山,两名和尚在密林之中快速的穿行,树枝刮破了他们的僧衣,使得他们格外狼狈。 噗通,確实一名年长的僧人脚下被树根绊了,直接倒底。 “师父!”另一个僧人惊呼一声,上前搀扶。 “快走!” 被扶起来的僧人咬牙道,“定是冲咱们来的!” 而后他们师徒二人,继续发足狂奔。但刚跑出去几米,就听嗖嗖两声。那两人几乎是同时,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抓著,直接吊在了空中。 原来却是他们情急之下,竟然踩中了猎人套索,头朝下在半空之中不住的晃荡。 “遭娘瘟的!” 那僧人咬牙暗骂,腰腹用力欲翻身抓著绳索。可刚用力,脚踝处却传来刺骨的疼痛。却是那绳索,竟然越是用力,捆的越紧。而且就算他能翻身,可手臂粗细的绳索,绝不是他赤手空拳就能扯断的。 ~ “嘿嘿嘿!” 与此同时,林中的暗处,金镇看著头朝下跟鞦韆似的晃荡著的两个和尚,低声笑骂,“老子就知道,你们要从这边跑!” “什么叫你知道!” 曹炳在旁,不忿的说道,“明明是昨夜,咱们一百多个弟兄,沿著后山设好了陷阱!” “闭嘴!” 金镇骂了一句,“显著你能了是吧?” 曹炳挠挠头,“就是这俩了吧?咋整,弄死?” “我弄死你!” 金镇骂道,“吊著......先让他们舒服一会儿!等大哥的消息!” ~~ 与此同时,棲霞寺中的李景隆面色铁青。 因为真的查到了! 其他別的僧房之中,確实搜出一些妇人的兜肚裤头....春宫画....酒! 毗邻后山,一间给来往掛单僧人住的僧舍之中,房樑上不但搜出了兵器,而且还有软甲火药!当然这些东西,不是应天府的人查到的,而是李景隆的亲卫查到的。 为何会查这? 李景隆以前在这庙里待了好几个月,他娘在这庙里这些年没少扔钱,自然不是白待白扔的。自然是有人暗中提醒,这庙中可疑之人住的可疑的地方。 “公爷!” 李小歪在李景隆身边,低声道,“尚查不清这些兵器的来路...没有铭文和標记!” “弄一个!” 李景隆转身朝外走,低声道,“徐家的!” “嘿嘿!”李小歪一笑,“好嘞!” ~ 事情有些棘手了..... 朱高炽那边的人活乾的糙,这么容易就被人抓住了把柄。可他李景隆这事,也是有些....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朱元璋万寿在即,京师中出了这么大一个案子。而且还涉及皇孙,且他李景隆还故意把徐家给弄进来..... 在老朱那,如何收场呢? 老朱会作何感想呢?不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可告诉了他,李景隆该如何抽身事外呢? 难!难!难! 而就在李景隆绞尽脑汁为难的时候,又有人来报,“公爷,燕王世子还有徐家三爷,来棲霞寺还愿,到了山脚下了!” 闻言,李景隆的嘴角含了几分笑意。 心中暗道,“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啦!呵呵...也好,我先勒索你一番吧!把难题,交给你!” 第四百一十章 虚惊(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一十章 虚惊(1) “曹国公可在?” 棲霞寺山门之外,朱高炽看著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巡检司兵丁,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僵硬。 而后目光直勾勾的盯著,一串被兵丁们带到囚车上的和尚,终於忍不住对押送的军官开口询问。 “您是?” 巡检司的武官见朱高炽还有身后的一群人都穿著常服,但气质出类拔萃一看就不是凡人,所以口气格外的和气。 “这位是燕王世子殿下!” 马车边,骑马的徐增寿居高临下,开口道,“我是魏国公府,行三!” “哎呀!” 那武官忙跪地道,“卑职参见世子殿下,见过徐三爷!”说著,他抬头道,“回殿下,我们家公爷去了后山,抓捕要犯。” 朱高炽猛的再次皱眉,徐增寿开口道,“要犯?寺庙里哪来的要犯?要曹国公亲自去抓?” “卑职也是隱约听了一耳朵!” 那武官继续行礼道,“说是两名在庙里掛单的外地僧人,他们的僧室之中藏了违禁的兵器!” 朱高炽心里咯噔一下,直接脱口问道,“什么兵器?哪种?” “这卑职就不清楚了!”那武官又道,“不过,听说是挺.....”说著,他撇嘴,“够掉脑袋的!” 嘶! 朱高炽倒吸一口冷气,小眼珠滴溜乱转,又道,“那..曹国公现在具体在何处?” “后山,卑职说了!”武官一指棲霞寺后面,茂密的山林,“殿下可是要过去?那边马车可过不去,骑马都不成,只能腿儿著!” ~~ 唰唰唰! 一阵脚步响,林中树枝晃。 “阴沟里翻船了!” 被倒吊著的道衍,见视线之中出现几名满脸坏笑的差役,心中一片灰暗绝望。他自不会单纯的以为,他被套在此处,只是个巧合。 但他身边的徒弟,口中却叫唤道,“诸位差官,我和师傅误入猎户的套索了....劳烦將我们放下来!” 那几名差役围著他俩转转,嘿嘿的坏笑出声。同时还有人,用手里的棍棒,在他们身上关键的部位指指点点。 “诸位!” 道衍血气倒流,满脸通红,“贫僧跟曹国公乃是故交!” 正说著,他就见一名年轻的差官在他面前缓缓蹲下,然后盯著他的脸。 “这位差官....嘶!” 却是骤然之间,就见那年轻的差官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脸上,而后粗糙的大手抓著他的面颊,跟搓澡似的用力的揉搓著。道衍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好似皮肉都快被搓掉了。 “娘的!” 那差官坐了半天,看看自己的手心,骂道,“和尚还他娘的涂脂抹粉的?妈的,一看你就是个花和尚。说,偷人家小媳妇的是不是你?” 道衍羞愤欲绝,他平生何曾受过这种侮辱。 但此时无计可施,只能开口道,“贫僧是曹国公的故交...” 咚! 一声棍响,道衍就觉得后脑勺一颤,然后眼前一黑。 咚! 边上另一个差官如法炮製,將他徒弟也敲昏过去。 “你他娘的轻点!” 金镇搓著自己的手,对曹炳骂道,“別敲死了!” 曹炳不理会他,自顾自的掏出破布绳索,將道衍与他徒儿的眼睛蒙住,口舌堵死。然后抽出腰刀,唰的一下斩断绳索。 咚咚,两具身子落地。边上人齐齐上前,同时伸手,將这两人捆得跟待宰的年猪似的,装进麻袋之中。用棍子在中间一架,然后扛在肩上。 而后,这些人又同时迈动脚步,没几下就消失在山林之中。 ~~ 呼! 不知走了多久,深一脚浅一脚,脸上痒痒的,似乎是被树杈给划到了。 朱高炽喘著粗气,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汗水。小眼睛努力的在山林之中搜寻著,却没有看见一个人影。 “殿下....” 徐增寿在后面托著朱高炽的腰,“要不,咱们直接去曹国公府,或者巡检兵马司衙门.....这荒山野岭的,哪寻人去?” “不行!” 朱高炽摇头,咽口唾沫,“到那时候就晚了!”说著,他看向徐增寿,郑重开口,“三舅,您....没给那和尚什么违禁之物吧?” “呃....” 徐增寿麵容微顿,低声道,“倒是有一些,不过....绝查不到我家!” “糊涂!” 朱高炽跺脚道,“您...他李景隆闹这么大阵仗,可不是为了过家家!” “就算查到我家也没什么大碍...” 徐增寿辩解道,“曹国公和父亲当年,乃是师徒.......” “您!哎!” 朱高炽再次跺脚,“糊涂啊!他.....哎!” 他这是不知怎么说了,若是徐达还在世,这些事自然不是事。可如今徐达早就不在了,李景隆心里对徐家还有多少香火之情,谁能保证? 再说这事,他李景隆针对的也不是徐家,而是燕藩! 李景隆只需要把抓来的人,查获的东西交给..... 不! 嗖! 朱高炽浑身的汗毛直接立了起来。 若是李景隆把这些交给东宫,那? 唰唰唰! “前方何人?”隨著徐增寿跟几名侍卫开口喝问,密林之中,数名差役现身出来。 “我是魏国公府徐增寿!” 徐增寿抢先开口道,“曹国公在何处?” “回您的话!” 差役点头哈腰,“公爷在山头上.....” 闻言,朱高炽抬头,看著一望无尽的山林,把心一横,咬牙抬腿,“走!” ~~ 呼哧...呼哧... 又是走了大半个时辰,朱高炽嗓子眼好似冒烟了,喘气都跟风箱似的,终於到了山顶。 可山顶之上哪有人呢?除了树就是草,要么就是那些在枝头看热闹的鸟! 呼!呼! 朱高炽扶著一棵小树,单手叉腰,小眼睛眯著,打量著四周。 “莫非!” 徐增寿倒是不累,他看看周围,“曹国公又下去了?” “呵!” 朱高炽忽然苦笑,“舅舅,咱们让他给玩了!” “玩?谁?玩谁?玩我?”徐增寿满脸不解。 “您算算,咱们从到棲霞寺开始,到现在起码两个时辰了!” 朱高炽咚的一声,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树干,“这俩时辰,他李景隆是长了飞毛腿吗?他能飞?” “曹国公是武人,腿脚自然利索些....” 闻言,朱高炽苦笑道,“他早知道咱们来了,他是故意让咱们在山里打转转.....”说著,他觉得浑身燥热,乾脆扯开衣襟,又把裤子挽起来,伸长了腿。 第四百一十一章 虚惊(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一十一章 虚惊(2) “这廝,坏透了!” 朱高炽继续骂道,“刚才就应该在山下堵著他。没准这功夫,他早就带著人,带著查获的东西进宫了....” “来人!” 徐增寿马上回首,对身后的亲兵喊道,“马上派人....” “碗啦!” 朱高炽苦笑,摆手道,“这一回,咱们不死也得脱层皮....嗯!???” 正说著,他突然身子一抖,然后整个人僵住,全身上下除了眼珠子之外,再也不敢动作,且满脸写满了惊恐 。 “世子?” 徐增寿上前,惊呼道,“您怎么了?” “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高炽的胖脸不住的哆嗦著,面部飞快的抽搐。 “世子?” “別动....別喊!” 朱高炽颤声开口,“三舅....” “臣在呢!” “有蛇....” 朱高炽咧嘴,无声的哭道,“钻我裤襠里去了!” ~ “嘶...” 徐增寿倒吸一口冷气,低头看著朱高炽敞开的裤腿。 他的声音也跟著颤抖起来,“在哪呢?” “在我腿上爬呢...” 朱高炽眼泪八叉,“到我大腿根儿了!” 就在刚才他说话的时候,突觉得一阵冰冷滑腻,紧接著浑身汗毛立起,能清晰的感受到,有个长条的东西,在他的腿上蠕动著。 “这咋整?” 徐增寿也慌了,“爬到哪了?” “大腿根儿....都说了大腿根儿...呜!” 朱高炽一声惊呼,身子猛的一抖,“顶著我....” “顶著啥了...?” 朱高炽脸上的肥肉扭成一团,“那儿呀..!“ “嘶!” 徐增寿又是惊呼一声,唰的一下抽出腰刀,面色狰狞。 在朱高炽身前缓缓蹲下,然后盯著朱高炽小腹之下。 “您拿刀干啥?”朱高炽哭道。 “我扎死它!”徐增寿咬牙切齿,而后刀尖倒转。 “別別別...”朱高炽喊道,“您万一扎错了......呜!” 说著,他双手定格一般举在半空,惊恐道,“盘...” “盘啥?”徐增寿问道。 “它....”朱高炽眼泪噗噗的落,“在我腿上盘住了!” “嘶!它在盘什么呢?那暖和是怎么著?” 徐增寿一拍大腿,“我这还真没法下刀了....” 陡然,边上突然哗啦一声。 就见几道人影,从密林之中现身。 朱高炽定睛一看,“曹国公!” ~~ 李景隆一身短打扮,显得格外的干练。 眼见朱高炽双腿张开靠著树干坐在地上,也是满脸诧异,“殿下,您这是?哪一出呀?” “世子裤襠里...进蛇了!” 徐增寿咬牙道,“如今正在腿上盘著呢!” “嘶....” 李景隆忙上前,“什么蛇?” “就是蛇!”徐增寿道。 “我说,是哪种蛇?是不是毒蛇!” 徐增寿摇头,而后看向朱高炽,“您看清了吗?” “就看这个尾巴尖,带花的...黑色带白花!”朱高炽带著哭腔。 啪! 李景隆一拍大腿,“完了!五步蛇,过山峰...那才毒呢!只要是咬上,大罗金山也难救!” 咚! 徐增寿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这外甥可是皇孙,是藩王世子,真要是因为跟著他出来被蛇给咬的。他只能回家偷偷上吊,自己了结了。 “呜!”朱高炽脸色惨白,“那...怎么办?” “咋办?” 李景隆托著腮帮子蹲下,“咋办也不能看著您...被它咬了呀?就算它不咬,可现在盘在那儿,您也不敢动呀!” “赶紧,救救世子...”徐增寿慌的不行。 “只能赌了!” 李景隆一咬牙,“我轻轻拉开殿下您的裤子,然后抽冷子一把抓住蛇头,把它拽出来....” 朱高炽身子一个冷颤,“能行吗?” “蛇,咬动的!” 李景隆正色道,“要是咬,也咬我的手...” 说著,他缓缓解开朱高炽的衣襟,动作轻柔至极。 就见朱高炽的袍服之下,是一层厚厚的蜀锦贴身內袍。再把袍子解开... “呜呵!” 李景隆憋不住笑。 就见朱高炽白生生,高高隆起的肚皮上,竟然是一件绣著童子送福的....肚兜兜! 朱高炽闭著眼,睫毛一颤一颤,“我娘绣的....” 李景隆继续拉开朱高炽裤子上的带子,幸亏他胖,穿的裤子很是肥大。然后他一只手拉著裤子边,眼睛从缝隙之中往下看,一只手探了下去。 “嘶...” 朱高炽倒吸一口冷气,“你手凉!” “都这时候了,什么凉不凉的?” 李景隆咬牙,视线之中的缝隙里有团东西,他手指微一碰,就见那团东西涌动两下。 然后他猛的用力,快如闪电,奋力一抓。 “好像抓著蛇头了,不大!” “嘶....” 朱高炽满脸痛苦,仰头道,“好像不是....” 话音未落,就觉大腿根儿上唰的一滑,就跟过了一边凉水似的。紧接著就见一团东西,被李景隆直接抓了出来,然后啪的一声摔在树干上。 朱高炽定睛一看,正是一条半米多长,看著就让人生畏,腹部黄色,背有斜纹的毒蛇.... 嗖! 他一个翻身起来,直接躲在树后,大喊道,“宰了它!” “別动!” 却是李景隆制止旁人的动作,俯身查看,而后咧嘴一笑,“世子,您看错了,这不是五步蛇,不是过山峰....” “那是?”朱高炽依旧浑身打颤。 “菜花蛇!” 李景隆把蛇拎起来,甩了两下笑道,“这玩意能吃,香!您看看...” “別过来!” 朱高炽连连后退,“拿走拿走!” “哎呀!幸亏...幸好!” 徐增寿上前,后怕著开口,“幸亏是菜花蛇,幸好是虚惊一场!” “呵呵呵!其实也不算虚惊一场,老三....” 李景隆忽然斜眼看著徐增寿,“对世子殿下来说是虚惊一场,但对你来说.....惊还在后面呢!” 顿时,徐增寿愣住,“李子哥.....您这话?” “我的人在僧房之中查出违禁物!” 李景隆眯著眼,冷笑道,“弓弩,软甲.....”说著,他步步紧逼,“还有火药!” “不不不,绝对没有火...不不不....此事与我何干?”徐增寿连连摆手。 “呵呵!” 李景隆一笑,“你说与你无关?可查出的弓弩还有软甲上的编號,却是,出自你魏国公府!” 咚! 徐增寿脚步不稳,身子仰倒,满脸惊恐。 “你也可以不认!” 李景隆又是冷笑,“人呢,已经抓著了!到底是不是你府上流出去的东西,呵!一审便知!不过嘛...” 说到此处,他看看小眼睛提溜乱转的朱高炽,“我这巡检兵马司是擅长抓人不擅长审人!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我已然通知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宣寧侯曹泰.....” “別!” 突然,朱高炽开口,上前道,“表哥,都是自家人!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李景隆看向朱高炽,“殿下,这可不是菜花蛇变五步蛇的误会...”说著,他冷冷一笑,“这是...掉脑袋的误会!” 朱高炽上前一步,贴著李景隆的耳朵,“表哥,閒话不说了,虚的假的也不说了,您到底要什么?” “殿下这话,臣不明白!” 李景隆后退抱拳道,“微臣公务在身,还要跟锦衣卫同审人犯,告辞!” 第四百一十二章 要你做的(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一十二章 要你做的(1) “哎,这话儿说的,別介呀!” 朱高炽快步跟上,小短腿紧著倒腾,紧跟著李景隆,“表哥,要说咱俩表兄弟之间的交情,那可不是一般的表兄弟啊!” “呵!”李景隆一笑,没搭理他。 “嘖!” 朱高炽撇嘴,“打我姥爷那算,您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大弟子呀!拋开咱俩表兄弟的关係,要是打我妈那论,我得叫您一声舅舅!”说著,他突然回头,对著徐增寿道,“是不是三舅?” 徐增寿马上点头,“那是那是那是...要不我怎么管曹国公也叫哥哥呢!” “呵!”李景隆依旧没笑,还是没搭茬,继续快步前行。 这时候一副好身体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李景隆自幼习武,常年在军中弓马不离身。下山的路看似好走,可山路陡峭要隨时控制身形。李景隆是走的既快又稳,可朱高炽却有些栽栽愣愣的。 没走出多久,他就开始喘气,然后额头冒汗,时不时的还要抓著边上的树杈,保持身体的平衡。 “呼!表哥...” 朱高炽呼哧带喘,“拋开我姥爷那边,就说当年在辽东,我爹是不是救了您!” 忽然,李景隆脚步一顿,回头的目光之中很是复杂。当年在他在辽东那一战,死了那么多兄弟。连他曹国公府看家的老底儿,都丟在阵前好些人。 是,最后时刻朱棣是英雄气发作,发兵救援了。可背后的始作俑者,又是谁呢?那事跟朱棣没有半点干係?他李景隆是半点都不信的。 “您什么眼神?瞅的我直发毛,呵呵!” 朱高炽乾笑两声,凑在李景隆身边,“这些年,我们家对您,您挑不出错来吧?” “呵!”李景隆再次一笑,继续前行。 “別介,走那么快您.....等等我呀!我这身宽体胖的!” 朱高炽抱怨两声,继续跟上,“打哪论,这事都是个误会!您看我姥爷,您看我家这些年对您一片真心,您看我的份上,误会解开不行吗?非要弄个死扣....” “哦....非要成冤家...不是,您慢点...” 李景隆压根就不搭理他,自顾自的走,脚步极快。 突然,就听身后咔嚓一声。 他诧异的转头,却是朱高炽满脸狰狞,竟一下子把一根树杈扯了下来。 “李...表哥!” 朱高炽的胖脸,冷下来之后也显得有些狰狞。 “非得这样吗?” 他看著李景隆,“非得掉几颗脑袋?” 李景隆看著他,轻轻抬手。唰的一声,李家亲卫四处散开。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高炽小眼睛一转,转头道,“你们都边上去,远远的!”说著,他继续道,“表哥....杀人不过头点地....” “木下一了乱点兵,江河湖海失太平,天下英雄都不问,惹得燕子入了京!” 朱高炽心里咯噔一下,笑容变得訕訕起来。 李景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殿下,表弟......” “哎,您说!” “你告诉我!”李景隆手搭在朱高炽的肩膀上,“这是误会吗?” “您什么意思?” 朱高炽小眼吧唧的,一脸无辜。 “你心知肚明呀!你刚才说咱俩家关係多好。我问你,我哪里得罪你了?”李景隆点著朱高炽的心口,“编排出这么一曲童谣,让人街头巷尾的传唱....” “冤枉!” 朱高炽马上竖起手掌,正色道,“若是我...让我活不过四十去!” “呵呵,哎呀!” 李景隆再笑,“不是你,但这事你是知道的吧!你跟我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可是这歌谣....却是杀人不见血呀!” “就是一首童谣呀!清者自清...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朱高炽小眼睛滴溜乱转,“您怕什么?” “哈?” 李景隆怒极反笑,掐了下朱高炽厚厚的脖子,“您可够会顛倒黑白的!” “那些都不是重点!”朱高炽马上道,“重点不是眼下这事吗?您说,怎么能解开这个误会,我全应了!” 李景隆没说话,而是看著朱高炽一个劲儿的笑,这笑让后者浑身发麻,眼神躲闪。 但是在李景隆的心中,对这位歷史上的洪熙皇帝却是......很是佩服。小小年纪,睁眼说瞎话,顛倒黑白,避重就轻,捨得拉下顏面这一块,玩的溜呀! 再过几年,再让他长点心眼,他就是杀人不用刀的狠角色呀! 不过可惜了,你那堂弟朱允熥,是不会允许你再有几年时间的! “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朱高炽又道,“而且是皇祖父万寿在即.....表哥,您也不想....是吧?” “这事,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李景隆顿了顿,“毕竟查到了兵器软甲和火药,而且还牵扯到了魏国公府....” “要是因为这事,魏国公府死了人!” 朱高炽盯著李景隆,“您对得起我姥爷吗?” “草!” 李景隆心中顿时大骂,这死胖子真他妈能道德绑架! “再说...”朱高炽又小声的嘟囔,“是您说的,那些东西是魏国公府的,可到底是不是,谁也没看见...” “你要这么说!” 李景隆转身道,“那只有等待锦衣卫审讯完毕,奏报给皇上....” “別別別別...” 朱高炽又拉著李景隆,点头哈腰的,“表哥,您看我这张嘴没把门的!”说著,他笑道,“咱们商量商量?” “您能给我什么?”李景隆笑问。 朱高炽微微沉吟,嘆气道,“表哥您要什么?” 这话,让李景隆再次打量起朱高炽,並且心中暗道,“就凭你这股无赖的劲儿,你若是皇太孙,我早死一万遍了!” 別看朱高炽年岁比李景隆小,可他却明白,话....藏在嘴里的份量。有些话不说,份量重。有些话说出去,再重的份量也不值钱。 世上茫茫眾生,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可不多。而不但懂,且能做到的。不管是何等出身,將来都会与眾不同,出类拔萃。 “我呢...就想太太平平过我的安稳日子!” 李景隆嘆口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別哪再冒出来一次暗箭!” 朱高炽依旧是滑不溜手,笑道,“瞧您说的,哪有暗箭敢伤您呢!” “误会?”李景隆笑道。 朱高炽点头,“误会,一定是误会!” “哦,可是人抓住了...” 李景隆皱眉,“东西是在他房里搜出来的....” “人?”朱高炽心头一颤,此时他才看出来,李景隆是图穷匕见。 “东西出自魏国公府,我可以瞒著!” 李景隆好整以暇的整理下衣服,“可是抓的人,那么多眼睛都看到了,且又通知了锦衣卫。您告诉我,怎么办?” 朱高炽的声音发颤,“人.....其实,也是误...” 不等他说完,李景隆直接冷笑道,“锦衣卫那边只要动刑,天下就没有英雄好汉!这俩和尚从哪来的,在京师之中干什么....他们跟魏国公府什么关係,私藏违禁杀器的目的....?” 第四百一十三章 要你做的(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一十三章 要你做的(2) 好狠! 朱高炽低著头,眸子之中满是恨意。 但同时心中也有一种別样的情绪在蔓延!李景隆这么快就做出了反击,那证明....之前他对李景隆的猜测,起码有一部分是对的。 “您莫忘了!” 这时,李景隆又道,“我是东宫的人!” 可恶! 朱高炽心中再次暗骂,咬紧牙关。 正如李景隆所说,他这次的举动,因为有东宫的保护,所以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因为东宫猜忌燕藩,若是能嫁祸给徐家,那就等於燕藩自去一臂! 李景隆可谓是把里里外外机关算尽,没有给他朱高炽半点翻本的机会!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迅速的涌上心头。 一种自责,也开始堵在心口。 若不是自己自作聪明,若是暗中徐徐图之。这事,不会这么快就走到死胡同当中,更不会有这么大的麻烦。 可他心中也恼! 恼那道衍和尚跟徐家暗中联络,而许多事徐家也不曾告诉他,以至於他现在不但要维持局面,还要.....承担所有压力。甚至他心中,连他老子燕王都怪上了。 明知京城是李景隆的地盘,还要那和尚暗中跟徐家勾勾搭搭让人抓住了把柄..... “殿下!” 这时,就听李景隆又道,“您告诉我,您要我怎么做?了结这个误会,是该我了结吗?不是应该您来吗?是不是这个道理?” 朱高炽麵皮僵硬,吐出一个字,“是!” 如今的形势,不由得他不低头。 “那好!” “您问我条件....我不要条件!” 李景隆低笑,“我从来都没把您还有燕王当敌人,不管您信不信!”说著,他长嘆道,“家和万事兴,何必鸡犬不寧呢!老爷子岁数大了,有些事....瞒著点,不是不孝顺!” “呵呵!” 朱高炽抬头,“我...怎么了结?” 啪啪! 就听李景隆突然拍手。 而后他们身后的林子当中,响起沙沙的脚步。再然后是数名差役,扛著两个麻袋。 麻袋之中好似有人,不断的在里面挣扎。 咚! 李景隆一点头,麻袋被直接扔在地上。因为里面有人挣扎,所以在地上滚了滚之后,才被树木阻挡,停住了。 “人在这?” 朱高炽笑笑,然后弯腰... “且慢!” 李景隆阻止他,“世子殿下,您真想打开这麻袋?” 说著,他鬆开手,直腰道,“您真想看到里面的人?” 咕嚕! 朱高炽的喉结动动,脸上犹豫不定。 而后他看著李景隆,李景隆也看著他,四道目光无声交锋。 很多事,他朱高炽都赌不起。 因为他现在所有的底牌都被对方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怕的,不是皇帝,不是李景隆,而是藏在幕后的东宫。可想而知,若这两个人落在东宫的手里。那么等待燕藩的將会是什么? “三舅!” 朱高炽看著李景隆,却呼唤徐增寿。 后者上前,“殿下....” “他们...” 朱高炽依旧看著李景隆,却指著那两个麻袋,“陷害徐家。” “嗯?”徐增寿还很是懵懂。 “我说了!” 朱高炽继续看著李景隆,开口道,“他们陷害徐家,致你我於不义。还留著干嘛?” “啊?”徐增寿麵露惊恐,迟疑不决。 “我的话你没听见?” 朱高炽骤然转头,双眼猩红,“嗯?” 唰! 却是李景隆转手,抽出身后亲卫身上的腰刀,倒转刀柄递了过去,同时也別过头。 徐增寿下意识的接过,双手隱隱颤抖。 “呜呜...” 麻袋之中,发出挣扎的呜咽。奋力挣扎之下,不住的扭动。 “比让我再说第二遍....”朱高炽也別过头。 噗! 徐增寿对著麻袋,手起刀落。 噗噗噗噗! 连续五六刀,麻袋再无定睛,紫褐色的血,无声的渗出来,覆盖住地上黄色的草根。 “都过来!” 徐增寿一声吶喊,几名徐府亲卫上前。 同时抽刀........ 风....吹动树叶。 林中一片血腥,两只麻袋之中的人,已不成样子。 “嘖!” 李景隆转头,嫌弃的看了一眼,“都碎了,我的人一会还得收拾!” 朱高炽皮肉动动,似笑非笑,“反正也不是表哥您收拾!” 说著,他看向徐增寿,“三舅,今儿巡检兵马司还有应天府的差役都辛苦了.......正好赶上您陪著外甥我进香还愿!您拿点银子出来,犒劳下大伙!” 闻言,李景隆竖起大拇指,“殿下办事,滴水不漏!” “还得跟您学!” 朱高炽笑笑,回头道,“我走不动了!” 话音落下,一名健壮的侍卫上前弯腰蹲下,朱高炽爬上他的脊背,对著李景隆摆手,“表哥,我先走一步!回见!” “不送!” ~~ 夜风,徐徐而来。 窗纱,微微晃动。 “是个和尚?” 咸阳宫中,朱允熥双眼冒光满是兴奋,但同时抿嘴嘴角很是紧张。 “是!” 殿中只有他和李景隆,李景隆躬身道,“这和尚是跟著燕王世子进京的,而后单独去了棲霞寺掛单。” “这是臣的人搜出了违禁品之后,臣亲自审出来的.....” “他们除了棲霞寺,在京师之中还有好几处落脚点...都是徐家的產业!” “本该是把这人交给殿下,可是皇上万寿在即,实在是不能再有风波!” “但这人要有又留不得....” “朱高炽亲自动的手?”朱允熥迫不及待的问道。 李景隆抬头,“是!臣亲眼看著的!” “好!哈哈哈!” 朱允熥笑著大声拍手,啪啪作响,“好,他亲自动的手,好好好好!” 说著,他突然抓著李景隆的肩膀,“死的是那和尚....是吧?” 那和尚到底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和尚,在李景隆看来一点都不重要。可李景隆知道,对於朱允熥而言,十分钟的重要。 因为他父亲的死.....是去西安,喝了和尚进的酒......! 而他父亲在临走之前,一定把这事告诉了他。 “朱高炽....” 殿中,朱允熥慢慢回身,在被风吹动的帷幔纱帘之间,伸开双手,“呵呵呵呵!到今天...你们才露出你们的狼子野心!” “李景隆....” 猛听到朱允熥呼唤自己的名字,李景隆单膝跪下,“臣在!” “我要...” 朱允熥双眼瞪大,面上是诡异的笑,他弯下腰,捧起李景隆的脸,“我要..他们都死!” “还记得我说过,让你帮我做一件事吗?不...这也是我父亲留下的遗言,让你来做这件事!” 李景隆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而这份惊恐,正好被朱允熥看在眼里。 他笑的更加的诡异,低声道,“现在,我提前告诉你。我要...他们都死!” “而你.....” “帮我....” 朱允熥怪笑,“哈哈哈...咯咯咯.....杀了他们!” 第四百一十四章 圣寿(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一十四章 圣寿(1) 滴....滴答,滴答。 几滴冬雨,从高高的天井处坠落。 一滴落在掌心,一滴掛在凝结成霜却又带著苔蘚青的石壁上。 这儿,像是一座井。 井中的人手脚都被铁链拴著,而铁链的尽头则是镶嵌在石壁之中。他用力的仰头,似乎希望冬雨能落在他的脸上,但给他的,只有垂直落下的光柱之中,一缕缕的尘埃。 吱嘎,隨著一声铁门响,牢中的人剎那间低头,竭尽全力的想要向前衝去,但却噹啷一声,再次被铁链束缚,且像是有只无情的大手,压著他的头颅,让他姿態卑微。 咚! 声音轻响,一把椅子放在铁牢的门外。 紧接著一双绣著蟒龙的朝靴出现,再然后披风撩开,一身大红色绣金四爪蟒袍袍服,衬托著一张嘴角微微上扬,略带几分戏謔的脸。 ~ 这是道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端详李景隆。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有著一张俊美无双又满是刚气的脸。更为让人过目难忘的是,这人的眼神之中,还带著几分玩世不恭,或者说是对世间任何事的一种冷漠。 “此地可还安好?” 这也是李景隆第一次正面,如此近距离的打量道衍。 没错,朱高炽下令杀的怎么会是道衍呢?这么重要的人物,就让朱高炽那么给杀了,那不是端著金饭碗要饭吃吗?不...拿金饭碗换屎吃吗? 留著他不一定有用,但是...杀了他肯定没用!而以李景隆的性子,自然是要留著。 “我原以为,道衍和尚...您是燕王的幕后军师!” 李景隆的眉毛和呼吸,都精心的修理过,再加上脸上那胜利者的微笑,整个人神采飞扬,居高临下。 “会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 “但现在看来....”李景隆修长的手指,把玩著手中的念珠,“不过是个寻常人!相貌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三角眼乾瘦脸,令人生厌!想来,您一定是一位刻薄的人吧?” 道衍的眼睛眯成一道缝隙,一言不发,冷冷的看著李景隆。 “您这就不友好了!” 李景隆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双腿叠著,脚尖微微颤动。 “我说了这么多话,您却一言不发!没礼貌!” ~ “呵!” 突然,道衍嘲讽的一笑,而后开口,“看来,世子殿下说的是对的!” “哦?”李景隆单手挖挖耳朵,“他说什么了?是关於我?” “你...曹国公..李景隆...” 道衍冷哼,“果然有..”说著,他双目一凝,“不臣之心!” “哈哈哈哈!” 李景隆乾笑四声,而后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意消失的乾乾净净,“怎么说?” “若你没有不臣之心....” 道衍低声道,“会把我交给东宫,而不是私自藏匿起来....” “你错了!” 李景隆突然打断他,“你在东宫的心里,还有你们世子殿下的心里,已经是死人了!”说著,他一笑,“而且还是你们的世子殿下亲自动的手!” 说到此处,他再次翘起二郎腿,长嘆一声,“你们的世子殿下,远比我想的通透,或许也比你想的通透。他知道什么叫舍卒保车,更知道什么叫,壮士断腕!” 道衍怔住,而后身躯猛动。哗啦一声,铁链再次制住了他的身体。 只有他额上的青筋,在无声和徒劳的咆哮。 “其实,我对您一直...很感兴趣!” 李景隆嘴角含著冷笑,“一直有很多话想问您,甚至对您有那么一点点的钦佩。可是...” 他话锋一转,摇头道,“现在看来,也就...那么回事?” “你早就知道我?” 道衍双眼如刀,“怎么知道的?” 李景隆好似自说自话,继续道,“现在看著您,就好像是......嗯!”他沉吟片刻,“好像是一直很想睡一个女人...特別想。但当她脱了衣服之后.....却又很失望!” 道衍直接愣住。 就听李景隆继续道,“穿著衣服千娇百媚,可脱了之后....皮肤黑,肚子大,腿短...臀平....就像是...您知道秦淮河的画舫吧?那的名媛,包夜要几百银子呢!” “可真给了银子之后却发现,跟十几个铜板就能拥有的,胡同里的半掩门...没区別!” “你....” 道衍咬牙,“李景隆,你是故意辱我?” “真心话!有些..不中听的真心话,却是实话!” 李景隆再次笑笑,“不过,你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说著,他顿了顿,“得到了你,我有种感觉!” 而后他仰著头,继续道,“天下英雄不过尔尔.....也就,那么几把回事吧!” “哈?” 道衍突然大笑,“哈哈哈哈!曹国公.....我对您....却不一样呀!以前以为您不过是乡村野妇,现在看您却是国色天香!”说著,他咬牙道,“我是万没想到,您一个.....大明臣子,居然也有不臣之心?哈哈哈!哈哈哈!” “痴人说梦.....你將来定然死无葬身之地,遗臭万年!” “哈哈!” 李景隆身子后仰,笑得欢畅。 “你以为你挑拨东宫和各藩,然后逼得藩王作乱之后,你就能独掌兵权,然后行曹操之事!” 道衍怒吼道,“做梦!如今是大明,不是汉末.....” “哎,以为你多聪明呢?” 李景隆忽然摇头道,“现在看来,你远不如我!” 道衍愣住,看著李景隆愣愣无言。 “你呀,把我想简单了!” 李景隆再嘆气道,“也把东宫和皇帝看简单了...但你却把燕王看的太高了!” “那到底.....?” “天下大事,时运命.....” 李景隆竖起三根手指,“缺一不可!你的主子再英雄了得,可他既失了先机,又失了运气,而且他的命数还已被人掐死了!所以,你不要把你主子那一套,用在我的身上!” “李景隆!” 道衍骤然嘶吼,“你到底要干什么,一旦战乱起,那天下苍生....” “你一个和尚都不管苍生,你还用这个来说我?” 李景隆打断对方,满脸冷笑,“妇人之仁.....早已不存於我的心中。”说著,他站起身,“您就在这好好待著吧!” 道衍怔住,看著李景隆起身,迈步朝外走去。 “李....曹国公!” 他突然大吼,铁链哗啦啦的乱响。 “大和尚有事?”李景隆回身,满脸笑意。 “我帮您!” 道衍死死的盯著李景隆,大声道,“让我帮您!我行.....我告诉您,晋王 將不久於人世....届时....” 第四百一十五章 圣寿(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一十五章 圣寿(2) “我知道!” 李景隆的话,让道衍直接僵住。 就见他挖挖耳朵,“我知道的!” 道衍满脸不可置信,而后大声道,“我还可以告诉你,北方各地武將,哪个已被收买....” “我不想听!” 李景隆歪头,好似从耳朵中倒什么东西一样。 一笑,开口道,“我也不想知道,因为...我压根就不怕!” 说著他转身,带著满满的嘲讽,“没想到,你居然想帮我...呵呵呵!嗯,想跟我做活命的交换?” 说到此处,他脸色突然变得狰狞起来。 “我不会杀你,起码现在不会!但我绝不会,让你轻易的就死了!” 李景隆大声道,“因为早在辽东,我第一领兵打仗之后,我就暗中发誓,害我的人,我要他不得好死!我若是让你轻易的死了,我如何对得起,跟著我在辽东死去的兄弟?” “那你为何要关著我?” “你为何要帮我?”李景隆反问, “你觉得,我身前缺你这么一个臭皮匠吗?” 道衍面色惨白,说不出话。 “我帮你回答,你说要帮我,是因为你知道....” 李景隆冷笑, “你没有了利用的价值。朱高炽知道他杀的那个人不是你,但他依旧杀了,因为在他心中,你没有了价值!” “他知道你定然在我手中,但依旧愿意装作杀的是你。是因为他把你当做礼物,送给我了!从而换取,我对燕藩对徐家的穷追猛打!” “从而换取,燕藩的暂时平安!” “你...自以为国士无双,其实你...不过是一个棋子而已!” ~~ “曹国公....” “李景隆......” “回来.....” 道衍撕心裂肺的吶喊,在深深的隧道之中响起。 李景隆的背影却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又是吱嘎一声,一个铁笼从空而降。他缓缓站了上去,然后隨著铁索提升。渐渐的,头上的阳光越发的清晰。 原来,关著道衍的,竟是一个矿坑改造成的铁牢。 呼! 风很大,吹得李景隆身上的披风作响。 汪汪....两条黑狗对著李景隆吠了两声,而后拼命的亲昵的甩著尾巴。 “少爷...” 李老歪上前,俯身道,“该进宫了!” “嗯!” 李景隆抬起头,今日的天色格外的好,就是风有些大。 今日,正是洪武帝朱元璋七十圣寿的正日。 “看著他,別让他死了!” 李景隆回望一眼,深深的地牢,残忍一笑,“也別饿著他!” ~ 啪! 紫禁城金水桥外,隨著穿著蟒袍的宣寧侯曹泰一声鞭响,门外早就垂首而立的文武百官,如贯而入。 咚.... 钟鸣,悠然而起经久不衰。 而后文武百官在万寿台前按照官阶排列成队,无声肃立等待。 “皇上驾到!” 隨著礼部唱官的抑扬顿挫的呼唤之声,百官闻声拜倒。 “跪....一叩首...” “再跪....二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风声吶喊声衣冠飘扬之声,生生不息缠在一起,风雷激盪。 万寿台下,朱元璋一身袞服,缓步向前。 左手边是躬身伸手扶著他的皇太孙朱允熥,右边是他最信任的女婿,駙马都尉梅殷紧紧伴隨。 身后,武定侯郭英全身软甲,按著腰间宝剑,缓缓跟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隨著朱元璋登台的步伐,叩拜之声越发激昂。 也像是事先演练过的似的,就在朱元璋登上万寿台俯瞰的那一剎那,呼声停止,只剩下无数卑微匍匐的身影,落在朱元璋的视线之中。 年老的皇帝,努力的挺直胸膛。 哪怕骨头因为紧绷著而有些僵硬,他依旧高昂著头,就像生来不会低头一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拜之声再次响起,朱元璋冷漠的眼神之中,闪出几分激动之色。 更有几分自傲自负之情! 放眼望去,除了大明帝国的百官臣僕,还有朝鲜,暹罗,占城,真腊,吐蕃.... 琉球,安南,苏禄,缅甸....林林总总,共有三十七个国家的使臣,正在对著大明帝国的皇帝,虔诚的叩拜。 朱元璋的心中,那股沉寂已久的雄心壮志,再次涌现! “老四....” 郭英上前,“臣在!” 朱元璋指著下面的人,“他们在喊什么?” 郭英顿了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呵呵!” 朱元璋笑笑,“万岁?哈哈......” 说著,他在万岁声之中,长嘆,“你当年跟著我,可只知有今日?” “当年我等跟隨大帅,为的就是今日!” 郭英抱拳,“大帅为天子,我等武人为百世富贵!不过....” “不过什么?”朱元璋忽然皱眉道。 “不过这长满,较四十年前,大帅您攻下应天,十二万虎賁僭越於城下!” 郭英笑道,“较三十多年前,三十万大军云集京师,您战旗北指,誓师北伐,收復燕云十六州!” “较二十年前,五十万儿郎山呼海啸,在您面前宣誓,定要將北虏驱逐漠北,攻破上都的场面......” “还差那么一点儿!” “嗯?” 朱元璋先疑后笑,“哈哈哈哈!说的是,何止差一点,简直差远了!” 说著,他看著依旧匍匐的群臣使者们,嘴角上扬,“都说秦皇汉武唐太宗......呵呵!可他们都不如咱!” “我朱重八....” “比他们都强!” 就这时,陡然一阵高昂的喊声响起。 朱元璋抬头看去,却是百官之后,数千屹立不动的银甲御林军,同时高呼。 “一介布衣起淮西,提剑转战三万里!” “山河变色日月升,汉家之火永不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哈哈!” 吶喊之中,朱元璋再次大笑。 这歌唱到了他的心坎里,唱到了他的痒处。 他是古往今来得位最正,武功最为洪大,战功最为彪炳的皇帝!他的功勋,对於天下来说,已超过了秦皇汉武,永记史册。 “赏他们!” 朱元璋一指那些御林军,“赏!” 但就在话音落下之时,他的目光一凝。 因为那些银甲御林军之前,一个穿著四爪金蟒袍服的年轻人,进入他的眼帘。 那是...曹国公李景隆! 他站在武人队里的第一排,与他的年轻气盛相比,其他武臣要么尽显老態,要么气质低劣,要么垂垂老矣,要么不堪大用。 而李景隆在他们之中,却像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星辰,格外的夺目。 他再次转头,目光落在台下最近的位置,全是他的孙儿的那面。朱家儿孙们,皆是一身龙袍,熠熠生辉。 但.....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志得意满,写满了骄纵。 他们华丽的像是精心织造的丝绸..... 而李景隆虽站著不动,却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宝剑! 第四百一十六章 生於死(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一十六章 生於死(1) 夜晚的京城,圣寿的烟火在空中接连的绽放,將整片天耀得恍若白昼。 整个世界都沉醉在烟花的美感,与皇帝七十圣寿的喜悦之中。可当事人,七十岁的朱元璋却显得有些....置身事外。 好似这漫天的万岁之声,漫天的烟火,臣民的叩拜,都与他无关。好似这所有的美景都是做给別人的看的,这个生日也是他不情愿过的。 他七十岁了,他早就知道,其实这所有的种种,只不过都是给別人看的而已。都是表面文章,而不是真的属於他。 所以,当最后一颗烟火熄灭,一顶灰色的软轿,缓缓从西华门出了紫禁城。 ~~ 冬日的夜,很冷。 哪怕轿子之中有暖炉,可依旧能清晰的看见呼出来的白气。 “娘总是说,咱生下来那天很冷!” “爹在邻居家借了柴,烧了炕。娘把咱用一张旧被子包了,放在炕头上!” “周围的邻居们来討喜酒,可家里隔夜的粮都没几粒,哪有酒?” “是隔壁的王大娘,用大油炒了咸菜....” “娘狠下心忍著泪,把家里下蛋的母鸡杀了....” 轿子中的朱元璋,目光隨著天上一颗星辰,口中自言自语。 他口中说著昔日的苦,可苍老的脸上却带著许久不曾见过的,如同孩子一般的真挚,还有藏了几十年的柔情。 “屋里烧了柴,就暖和了!” “爹在院子外头,招待周围的亲朋友好....” “各家也都从家里凑了点东西....” “大伙肚子里都缺油水,可那只鸡,谁都没动!” “只有庄子上,年岁最大的老太爷,夹了一个鸡头放在碗里....” “爹用鸡汤泡了豆子饭,饭里藏了鸡大腿,给了娘....” “哥哥们,一人拿著一块鸡肋凑在炕边,围著我看....” “鸡肋骨哪有肉呀!可他俩却得了宝似的,一会伸舌头舔一下,一会放在鼻尖闻一下...” “娘看不过下去了,把碗中的鸡腿分给他们。” “他们却转头给了姐姐.....” “姐姐又把鸡腿给了爹....” “爹又把鸡腿给了娘....” “然后对著哥哥们的屁股,一人赏了一脚!” “呜!” 忽然,轿子之中的声音哽咽起来。 “娘说....那是我家,那几年吃的最好的一次!” “咱问娘,你咋捨得把鸡杀了?” “娘说,因为那天....我儿的生日呀!托生到苦人家,爹娘已是对不住你了....所以,只要家里有,就不能差了排场!” “有鸡有饭,那可是好兆头嘞!他们盼著咱往后,別像他们那么苦!” “后来,咱第一次真正过生日是十岁!” 朱元璋擦了下眼睛,目光继续盯著天上的星辰。 “那一天呀,爹和娘去十里外的周家庄帮工去了!” “出门的时候,爹跟咱说,在家等著,给你带好吃喝回来,周家最是大方阔气....” “爹最疼咱了!呜呜....” “咱从早上就开始盼呀.....盼呀!” “一直到太阳下山了,也不见他们的身影...” “那时候天冷,风大。” “咱穿著破衣裳,蹲在村口,天黑了啥也看不见,就能听到刘地主家的狗叫....” “咱实在冻得受不了,就去边上草垛子里避避风...” “身上稍微有点热乎气了,就回村口继续蹲著...盼呀,望呀!” “最后刘地主家的狗都叫累了,咱也没等著.....” “就在咱实在冻得受不住了,才听见爹娘的脚步....” “呜呜...” “远远的咱跳起来喊,爹...娘....” “娘飞似的跑来,一把攥著咱的手...给了咱一巴掌!” “你傻呀,这么冷还在外头......” “娘的手硬的嘞...跟石似的!上面全是口子.....” “爹从肩膀上放下半袋粮食......嘴里说,家去家去.....烧水!” “到了家...” “爹把睡著的哥哥姐姐们都拍起来。” “从怀里拿出个纸包,包里是周大户家给的油渣.....” “娘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粮....又抓了一把,做了一锅有荤腥的混合粥....” “咱说,爹...娘...你们也吃!” “他俩说他们吃过了.....” “他俩就坐在炕上,乐呵呵的看著我们兄弟姊妹,把那一锅吃的乾乾净净!” “娘说,我儿十岁了...” “爹说,再过两年就给咱说媳妇了....” “娘说.....儿子多了都是债!” “爹说....脑袋別裤腰带上,不死就干!” “呜呜.....” “后来,咱第二次过生日.....十二岁!” “那年更冷,那年...周大户家没让爹娘去帮工!” “那年,连柴都没少.....” “因为刘地主家,不让別人去他家山上砍柴了....” “咱记得那天是咱的生日,可咱不能说呀....不能当爹娘为难呀!” “到了晚上,饿了受不了,突然有人敲门......” “是姐夫....跟姐姐.......他们走了三十里!” “姐夫说,快过年嘞...怕大雪封路..” “又想著是重八的生日....” “提前把年货给送来嘞....” “姐夫给带了一把山里红....酸酸甜甜的....” “带了一小罈子猪油,让娘给咱用豆子饭一块蒸著吃....” “二姐还给咱...做了一件新褂子!” “咱都捨不得穿嘞......” “可是后来大哥死了没了衣裳,咱不能让他光著身子入土.....” “呜呜呜....” 轿子中的哭声,变成了嚎啕。 “爹呀..娘呀...姐姐...哥哥...” “爹呀...儿出息啦,可您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呀......” 哭声之中,轿子缓缓的停住。 夜色之下,星辰之下,孝陵巍峨的城楼,仿佛直通天际。 “谁都別跟著了,咱自己走走!” 朱元璋拄著拐,就带著朴不成,穿过金水桥...... 这孝陵本是他给自己准备的陵墓,可现在却一分为二。一面住著他最爱的妻子马皇后,一面是他的嫡长子朱標。 两个,他最爱的人。 唰! 火褶子点燃,照亮了享殿。 朱元璋亲手搬了个凳子,亲手打开食盒,將早就冷掉的食物拿出来,摆放好。又亲自摆上碗筷,放了一个酒杯。 他又想了想,再拿了两个酒杯,放在自己的右手边。 哗啦啦...暖壶装的酒是热的,倒了三杯。 第四百一十七章 生於死(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一十七章 生於死(2) “今儿咱生日....” “咱们一家人,消消停停吃顿饭...” “哎,一晃就老了!” “咱还记得......” 朱元璋看著妻子陵墓的方向,笑了笑,“你第一次给咱过生日那年,你肚子里还怀著咱们大闺女.....正打仗嘞,军中缺粮。” “可你不知从哪淘换来二斤白面,硬是给咱做了长寿麵吃....” “你端面的时候,还烫了你的手.....” “你是自幼没吃过苦的人,可跟了咱那几年,那手变得硬的跟咱娘的手似的......” “妹子....” 朱元璋举起酒杯,“陪咱喝一杯!” 说著,他又看向右手边的酒杯,“儿子啊...跟爹喝一气。呵呵.....听话...” 他的眼中,泪花闪烁,“酒不是好东西,別喝大酒,啊!” 然后,沉默了。 朱元璋静静的坐著,一言不发。 直至天都快亮了,朱元璋才继续说话,“妹子,儿子...你俩,见著爹娘,哥哥,姐姐姐夫了么?” “告诉他们,朱家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告诉他们,谁对咱的好,咱都没忘.....” ~~ “今年这天儿,邪乎!” “寒冬腊月,下哪门子雨呢?” 洪武皇帝的圣寿之后,转眼之间,京师进了十二月。 再有一个月,就是洪武三十一年。 天格外的冷,仿佛能把人冻僵了,可天上下的却不是雪,而是冰雨。即便是落在地上,那雨也不会冻住。 飘荡的冰雨之中,江阴侯吴高脱了身上的披风,迈步进了临江楼。 “侯爷,我们爷在顶楼雅间...” “好!” 对迎接他的曹国公李景隆的亲兵,矜持的点点头之后,吴高示意身后的亲兵不要跟著,直奔二楼。 “我说...” 吴高推开雅间的门,就见曹国公李景隆一身华贵的裘皮,正靠在窗边,笑道,“大冷的天,找个热乎馆子吃点羊汤得了,非来这儿?你真是有钱烧的!” “请你喝酒,路边的羊汤怎么够格儿?” 李景隆回头笑笑,“这顿酒早就想请你了,可我忙你也忙。也就年关这几天,难得清閒....” 吴高坐下,摸了摸滚烫的酒壶,看著桌上琳琅满目的珍饈佳肴,满意的点头,“这才有个请客的样子!” 说著,他翘起二郎腿,“你府上那位如夫人,快生了吧?” 李景隆持酒倒酒,“大夫说,明年三月左右!” “说没说是男是女....” “嗨,那谁知道!”李景隆笑笑,“尝尝,地道的鲁菜。” “我吃什么都一个味儿,品不出好坏来!” 吴高隨意的说著,“可你说也怪了,吃东西我吃不出好坏。可我这鼻子,怎么那么灵!都他妈赶上狗了!” “嗯?” 李景隆的筷子一顿,“你这是在哪儿,闻著什么味儿了?” “宫里!” 吴高低头,自顾自的满上,一饮而尽。 然后抬头看著李景隆,“有....外人的味儿!” 李景隆的手一僵,“你神叨的!” “打个赌!” 吴高凑近了笑道,“咱俩一块在宫里仔细的巡视几圈.......” “兄弟!” 李景隆忽然压住他的手,“你到底要说什么?” “哥!” 吴高正色道,“您,到底要干什么?” 李景隆摸摸鼻子,“无非是...多条后路!” “可不是后路!”吴高眯著眼,“那是他妈的...暗路!”说著,他咬牙道,“修万寿台的时候,你弄了条暗路,对吧!是,我是没有亲眼得见。可是.....我不傻!” “乒桌球乓大动静的活,都是在我值班的时候做的。” “进进出出那些生面孔,都是我的腰牌给放进来的...” “那些运进来的送出去的料,我可是一次没都让人查过!” “我知道,你不会查不会问的!” 李景隆嘆气,“我身不由己........而且,我也没想著瞒你!” 吴高神色一紧,等待下文。 “你也说过,皇太孙不会容你...活著的!” 李景隆拿起酒杯,浅浅的喝了一口,“不但你,他恨屋及乌,连带著你家的堂兄弟们也不会容...而且,老爷子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他跟你说了什么?” 吴高忽急切的问道,他口中的他,指的就是东宫皇太孙。 “老爷子一走,就是你的死期!” 李景隆嘆气,“而老爷子走的时候,作为勛贵,你们是不是都要在宫里!” 骤然,吴高的眼神一凝。 “您是打算.....?” 他脱口而出,“將来皇太孙若是趁著我等都在宫里要下手的时候,让我从暗路逃出去!” 滋! 李景隆把酒一饮而尽,“这么多年的兄弟,又是在辽东,一块从死人堆爬出来的,我能看著你死?” “哥哥!” 吴高忽抓著李景隆的手,“可是....您呢?” 说著,他失魂落魄一般,喃喃道,“一旦我真跑了,皇太孙...那时是皇上了,定然要查的...那条暗路不就把您给卖了吗?您全家老小...” “我也跑!” 李景隆满脸痛楚,嘶哑开口,“京师不能待了!不但京师不能待.....只能隱姓埋名,小心翼翼的过完下半生!” “嘶.....”吴高一惊,“还有別的事?” “兄弟,今儿....我就告诉你!” 李景隆看了对方半晌,才艰难的开口道,“只要皇上一没..皇太孙即位,他就会对...藩王们下手!” “藩王们回京奔丧之时,就是他们的死期!” “因为太子.....” 说著,李景隆压低声音,“是被人毒死的!” 噹啷! 吴高手中的酒杯落地,整个人都僵住,失去了魂魄一般。 李景隆寥寥数语,已让他的心里有个一个恐怖的画面。先太子是被毒死的,皇太孙要对藩王下手。那么答案就是,太子是被自己的亲兄弟毒死的。 届时... 一旦皇上驾崩了,这京城恐怕立马变成血肉磨坊。 他浑身不住的战慄,但同时心中又涌起几分古怪的快意,甚至是隱隱有些期盼。 吴高的脸色表情都被李景隆看在眼里。 他继续低声道,“而皇太孙一旦动手,你说...他让谁下手?” 吴高眼珠转转,“您!” “你说,我能吗?” 李景隆嘆气道,“我下了手之后,我能有好下场吗?我也是一家老小......我也想活!兄弟...” 砰! 吴高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咬牙道,“咱们几辈子人给朱家卖命,现在....他妈的安生日子都过不得了!” “嘘...” 李景隆面色大变,“我不想跟你说,是你非要逼问我!我知道你心里藏不住事儿!” “哥!” 吴高摇头,“別管我,死就死,从手刃那贱人的那天我就想好了,反正是个死...” 啪! 却是李景隆一个耳光,抽在吴高的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抽得对方一怔。 “你爹生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死的?” 李景隆怒道,“你娘养你,就是为了让你死的?” 说著,他忽从袖子中抽出厚厚一叠东西,砰的一声砸在桌子上。 吴高愣愣的看去,却是一沓银票。 “这....?” 李景隆开口道,“兄弟,我都准备好了,好死不如赖活著,这些钱,足够你们家,快快活活一辈子了!” “哥哥...钱,我有!” 吴高红了眼睛,“我......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李景隆嘆气道,“別多说了,我不会害你!” 吴高嘴唇都哆嗦著,从小到大没人对他这么好过。除了他爹娘,就是李景隆这个好兄弟了。 就这时,外边噔噔噔一阵脚步。 紧接著就见李老歪疯了似的衝进雅间,“少爷!” “怎么了?”李景隆皱眉问道。 “少爷!” 李老歪惊呼,“太原...报丧!” “嗯?” 李景隆浑身一震。 “晋王...薨了!” 噹啷,却是李景隆手中的酒杯落在了桌子上。 晋王...居然现在就死了。 他的死,比歷史上提前了三个月。 第四百一十八章 开始了(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一十八章 开始了(1) 皇城,如冰窟。 无论是死物还是活人,这一刻都被冻住。 往日那巍峨恢弘的殿宇,此刻看起来,犹如荒冢。 ~ “皇爷一听晋王没了的消息,立马昏厥过去了!” 李景隆刚从神武门进宫,皇城侍卫亲军指挥使,燕山侯孙升就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如今皇太孙还有各位大人,都在乾清宫那边候著!” “太医怎么说?” 李景隆忽然发觉,自己说话的声音有些抖。 “这个我不知道!” 孙升说著,看看李景隆的身上,“哥,是不是先把身上的吉服给去了?” “看我...”李景隆一拍自己的脑门,“先去侍卫处,给我找一身衣裳!” 所谓说话听音儿,孙升这话有两种含义。第一是提醒李景隆,值此晋王病逝之时,穿著蟒袍不大合適。第二就是.....朱元璋这一次,病的比以往都要厉害。 甚至很可能....... 有可能! 晋王朱棡走的都比歷史上早了三个月,而早就心力憔瘁的朱元璋,能挺过去这一次吗?那么的年岁,连年的丧子之痛,早就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而对李景隆来说,这份超出他预料的变故,其实是大大的帮了他。假如歷史晋王真的是在明年三月死的,那这四个月的时间之內,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再发生些別的变故。 “哥,里面我进不去...” 孙升陪著李景隆走到乾清宫外,抱拳道。 “好,留步!” 李景隆回礼,而后对乾清宫端门外的侍卫点头示意,迈步进去。 但下一秒,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孙升消失的方向。 孙升的父亲,可是根正苗红的淮西勛贵。一直深受徐达的器重,曾长期驻守北平。 他跟李景隆的关係,看似很亲近但也说不上很好。而且他的为人一直很谨慎,在宫中甚至都没有什么存在感。可他今天,却主动的迎接李景隆进宫,且主动开口提醒李景隆注意服饰。 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 乾清宫外,数十名文武大臣无声垂首肃立,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雕像一般。 见到李景隆的身影,殿內一个人影撩著袍服的裙摆,几乎是飞奔而来。 “您来的正好,殿下刚才还念叨呢!” 这人不是旁人,锦衣卫指挥同知何广义。 “皇爷如何?”李景隆迈步,低声问道,“太医怎么说?” 何广义看了一眼周围,捂著嘴,边走边道,“不大好,刚吐了两口血.....” 李景隆袖子中的手,不受控制的猛烈颤抖两下。 这一刻....终於来了! ~~ 乾清宫暖阁,朱元璋寢宫之中,显得有些拥挤。 不大的地方,站满了军侯勛贵,龙子龙孙,还有駙马都尉等。 就见皇太孙朱允熥跪在朱元璋床前,举著药碗,低声道,“皇爷爷,您再喝一口....” 床上的朱元璋,身子下面放了高高的枕头,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他的手指动动,缓缓扭头,“呃.....” 一口浊气吐出,浑浊的眼珠在殿內不住的搜寻。 “皇爷爷,孙儿在这呢!” 朱允熥拉著朱元璋的手,声泪俱下,“您有话要说吗?” 朱元璋没有开口,目光继续搜寻著。最后,在几个姑爷的脸上停顿片刻,又看了看老泪纵横的郭英。最后,突然在刚进来的李景隆身上定格。 “你.....” 他沙哑的呼唤,让李景隆猛烈的心悸,心几乎快从腔子中跳出来。 飞奔至床头,咚的一声跪下,“老爷子,臣在这儿!” “你.....” 朱元璋右手支撑著床,似乎想要坐起来。 “皇爷爷..” “皇祖父...” 朱允熥和朱高炽同时上前,想要搀扶。 可朱元璋却虚弱的摆手,目光继续看著李景隆,“你.....” 咚!咚!咚! 心跳的同时,冷汗顺著脖颈,流下。 因为李景隆在朱元璋的目光之中,看到了寒意。 “他此时若是要下令杀我....易如反掌!” 单是这道目光,已让李景隆如坠冰窟一般。因为朱元璋目光之中的那股寒意,就像是头濒死的老狮子一般。 “你......” 朱元璋的胸口起伏,好似风箱。 “老爷子节哀,臣在这儿呢!” 李景隆把心一横,膝行上前,叩首哭喊。 “你.....” 朱元璋剧烈的喘息,“你去....太原治丧!” 骤然,李景隆浑身一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悄然而起。 他再一次赌对了,朱元璋现在还不想杀他。但这种庆幸却是转瞬即逝,隨之而来的,是另一种紧张和惊恐。 朱元璋大概也是知道,自己这一次恐怕是真的不行了! 那么这时候,把李景隆支到太原去做什么? 要知道他一旦驾崩,新君登基正是需要人稳住大局的时候,这时候把李景隆支到太原,是否另有用意? 不由得李景隆不慎重,要知道当年朱元璋处置蓝玉一党,就是把蓝玉的人都送去了太原,由晋王那边动手。现在虽然晋王薨了,可晋王的儿子还呢! 只需要一道秘旨,太原的军將就能把李景隆就地正法! 但此时已容不得李景隆多想,他只能叩首,“微臣遵旨,臣这就动身....” “呼...嘶...” 朱元璋艰难而又虚弱的喘息,“去太原......駙马郭镇,也...跟著去。” 说著,他身体突然一颤。 殿中顿时满是惊呼,“皇爷爷,皇祖父...皇上!” 李景隆抬头,就见朱元璋的身子软软的倒下,再一次昏厥过去。 “太医.......” 朱允熥撕心裂肺的吶喊,抱著朱元璋的身子,狠狠的掐著他的人中。 李景隆缓缓后退几步,给飞奔而来的太医让开身位。 “用针....” “天王补心丸融开....” 太医慌忙而又胆怯的喊声中,李景隆站在了朱允熥的身侧。 “殿下!” 李景隆低声道,“臣这就动身..” “你先哪都別去!” 朱允熥直接开口道,“孤身边暂时少不得你!” 他快速的起身,轻轻將朱元璋的身体放下,拽著李景隆,低声道,“你就在宫里,哪都別去,听孤的!” “是!” 李景隆袖子之中的拳头,猛的一握。 再一次,天助他! 他现在必须留在京师! 第四百一十九章 开始了(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一十九章 开始了(2) 就这时,朱允熥再次转身,“皇爷爷如何了?” “殿下,皇上心脉孱弱!” 太医的声都打颤,手都在抖,“药都送不进去。” “没用的废物!” 朱允熥抬起一脚,直接踹在太医的胸口。太医身子后仰,直接撞翻了太监手中的药碗。哗啦一声,药箱中的物品也洒落一地。 “其实他心中,巴不得他爷爷现在就死吧?” 李景隆见状,心中冷笑,“如果这时候他爷爷死了,一个时辰之后他就能顺理成章名正言顺的成为大明帝国的皇帝!” “皇爷爷皇爷爷....您睁开眼,您醒醒....” 朱允熥扑在床头痛哭流涕,晃著朱元璋的身子,“皇爷爷,您睁开眼呀!您再跟孙儿说句话......” “殿下.....” 文官之中,茹太素黄子澄等人,哭著上前搀扶著朱允熥,“殿下仁孝,但当务之急还是让太医赶紧诊断.....” “不懂事的东西!” 李景隆心中再次冷笑,“皇太孙都等不及了......多耽误一会,太医救治就晚一会.....” 这时,他视线之中突然一道人影,匆匆朝外奔去。 朱高炽! ~~ “他跑出去干什么?” 李景隆看著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这时候最不想让朱元璋死的,就是朱高炽。 若是老头这时候死了,他们几兄弟真的永远都无法逃出生天,要被朱允熥永远的留在京城。 就在他心中困惑的时候,就见朱高炽竟抱著一个女童,从外快步冲了进来。 正是朱元璋的幼女,小福儿! “小姑母!” 朱高炽把小福儿放在朱元璋的身边,大声道,“喊,你大喊几声.....” “世子殿下....” 黄子澄等人在旁怒道,“胡闹...” “喊!” 朱高炽根本不予理会,晃著小福儿的身子,“喊呀!皇祖父最疼你了,喊...你喊爹!把皇祖父喊过来!” “呃....哇!” 也不知是朱高炽的手劲儿大,还是小福儿內心害怕,一咧嘴哇的一声哭出来。 然后蜷缩在朱元璋的身边,贴著他的脸,“爹爹....爹爹....呜呜呜!” “大声喊!”朱高炽跺脚,“皇祖父能听到!” “爹爹.....呜呜呜!” “您快醒,我害怕.....” “爹爹...呜呜!” 小福儿哭著,也开始推著朱元璋的身子,甚至用手去触碰他的眼皮。泪珠更是噗噗的落在朱元璋的脸上,鬍鬚上。 “赶紧抱....” 朱允熥已是怒不可遏,刚要下令,却骤然愣住。 所有人都清晰的看见,朱元璋脸上的皱纹动了动, 同时,“呼...” 一口微弱的气息,从他的口鼻之中发出。接著他的眼帘,也开始蠕动。 “皇爷爷!” 朱允熥一声惊呼,“小姑母,你记著喊,大声喊!” “爹爹....” 隨著小福儿的哭喊,朱元璋的眼帘竟然神奇的缓缓睁开,嘴唇也开始动。 “孙儿在,您有话说?”朱允熥大声喊著,把耳朵凑了过去。 所有人都屏声静气,注视著他们祖孙。 朱允熥瞪大双眼,“孙儿听著,您说...让孙儿什么......?” 说著,他好似愕然一般抬头,看向群臣,“皇爷爷说,让孤...监国!” ~ 夜,深得不能再深了。 乾清宫中,人影闪动。 太医们在奔走,皇子皇孙们跪在殿外祈福。 似乎,朱元璋真是已经大限將至了! “殿下....” 守在门外的李景隆,对刚从里面出来的朱允熥行礼。 “你和开国公把京营看好....” 朱允熥瞄了一眼,那些跪著的皇子皇孙们,“没有孤的手令,敢擅自调兵者,斩!” “是!” “还有!” 朱允熥又急促的说道,“你掌管京畿治安,即刻起全城宵禁!” “是!” 李景隆明白,朱允熥已开始为自己即位做准备了。 先是控制住京师大营,而后控住京师的治安。 “取消朝会,各部照常办公!” 朱允熥再次吩咐,而后忽压低声音,“任何人无故不得奏请入宫....” 李景隆眯著眼睛,“任何人也不得离开皇城!” “嗯!” 朱允熥拍了下他的肩膀,“你补充的很好!” “可臣是不內卫大臣...” “你现在是了!” 朱允熥不耐烦的说道,“皇爷爷骤然昏厥,武定侯郭英必须要隨时伴驾。外边的差事顾不上,你来担著!” 李景隆袖子中的手,又是一抖。 这已不单单是天在助他,而是连朱允熥都在成全他! “殿下!” 李景隆决定,给朱允熥再烧一把火。 “说!”朱允熥揉揉太阳穴,从太监王八耻的手中接过参汤一饮而尽。 “要不要...” 李景隆低声道,“现在就派人通知各藩...?” “呵!” 朱允熥冷笑,“对对对,宜早不宜迟.....”说著,他压低声音,语气之中带著几分森然,“得告诉他们啊!呵!” “臣以为不但要告速,而且还要八百里加急!” 李景隆又道,“让他们火速进京....”说著,他顿了顿,“藩王纯孝之心,或许感动上苍,皇上转危为安也未可知!而且,不但藩王要来,皇孙们....也都要来!” “对对对!” 朱允熥再次点头,“是这么回事!你看,刚才皇爷爷都不行了,姑母喊了几声就给喊回来了!就这以这个名义,命所有藩王火速进京!” “包括晋藩?”李景隆看似提醒,实则包藏祸心。 “皇爷爷病危,他自然也要来!” 朱允熥沉吟片刻,“不能继续待在太原!” “你是真的生怕你爷爷不死!” 李景隆心中暗骂一句,面上躬身 ,“臣这就去安排!” “嗯!” 朱允熥点头,而后再次进殿,带著哭腔,“皇爷爷...!!” ~~ “封锁皇城....” 出了乾清宫,李景隆径直来到侍卫处。 各勛贵大臣,武官等早就等在那儿了。 直接对守在那边的吴高和曹泰道,“皇太孙命,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宫,更不许任何人.....出宫!” 吴高复杂的看了李景隆一眼,闷头答应。 而曹泰则是面有狐疑,但也还是勉强点头。 “开国公!” “您说!”常升对李景隆拱手道。 “坐镇京师大营,没有皇太孙的手諭和虎符,一兵一卒都不能动!” 常升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皇上病危,皇太孙命各地藩王火速进京!” 李景隆又对駙马都尉郭镇道,“駙马爷,藩王们回京路途遥远,得有各居中调度的。而且,老爷子病危,不能耽误消息传递,您得去徐州坐镇。” 郭镇面色沉闷,“这是殿下的意思?” “是!”李景隆正色道。 “好...好吧!”郭镇点头答应。 这自然不是朱允熥的意思,而是李景隆越俎代庖。 他必须把郭镇支开,谁知道老朱在他身上有什么后手? 交代完之后,各武人散去,李景隆走到门外,拽了李小歪,贴著他的耳朵,低声道,“通知各兵马司,全城宵禁,任何人不得走动!” 说著,他用更低的声音道,“各城门处,严加搜查,不管什么名义要离京的人,哪怕脱光了把他们腚眼子给扒开,也要一查到底,不得任何夹带。” “是!” 李小歪答应一声,飞奔而去。 而后,李景隆咚的一下,无力的坐在椅子之中。 下一秒,他却噌的一下跳起来,直接朝外跑去。 “小曹...” 夹道之中行走的曹泰回头,“何事?” “肃王之子年弱多病,皇太孙恩典,可不用来京!” 第四百二十章 至暗(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二十章 至暗(1) 大明洪武三十年十二月十一,洪武帝病重,皇太孙奉旨监国。 “朕躬气血羸弱,自去岁春日不豫,医治至今,而胸满胄逆,腰痛腿软,目不能视。诸症频生,日益剧增,阴阳俱亏,以至弥留不起,岂非天乎?” “顾念神器至重,亟宜传付得人。” “皇太孙朕之嫡孙,大明正统。仁孝聪慧,海內归心。” “尔等京內外臣工,其精白乃心,奋发振作,军民臣等悉听东宫节制。” ~~ 紫禁城侍卫处中,李景隆看著手中这份翰林院起草的皇太孙监国詔书,嘴角满是冷笑。 这圣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老朱的手笔。以老朱的性子哪里会这么囉嗦。一看,就知是出於那些迂腐文人之手。为的就是让皇帝病危皇太孙监国的法理性不容置疑,为的就是日后皇太孙登基顺理成章。 而除了皇太孙之外,这些文官们也巴不得老朱赶紧死了吧! 相比此时,就连朱元璋传位给朱允熥的遗詔,也都炮製好了。 皇太孙刚一监国,就下达了疏封詔书。 开国公常升,曹国公李景隆,駙马都尉梅殷执掌京师大营。 魏国公徐辉祖,龙虎上將军平安,駙马都尉李坚执掌京师城防。 户部尚书茹太素,吏部尚书黄子澄,兵部尚书齐泰,李至刚都察院等等。 又以皇帝龙体病危为由,大赦天下为皇帝祈福,免除淮西龙兴中都五年赋税。 这种种的布置,中规中矩。既能保证大明朝堂的正常运行,又能为將来皇太孙登基为帝保驾护航! 可以说,拋开其他不谈,朱允熥现在的所作所为,算得上一个合格的储君。 但此时,李景隆的心中又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真是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哎!” ~ “公爷!” 忽然,一个声音打断李景隆的沉思,他抬头一看,东宫侍卫统领高大海昂首阔步的进来。 “哟,大海来了!”李景隆抬头笑笑。 高大海眉眼之间,那股即將一步登天的喜悦藏都藏不住,但还是强压著翘起的嘴角,“殿下那边传您!” “嗨,这事让別人来就是了!” 李景隆起身笑道,“还让你亲自跑一趟!” 说著,他亲昵的搂著高大海的肩膀,“你小子,往后可是前程不可限量呀!” “您哪的话,呵呵!” 高大海嘴上虽自谦,但得意之色溢於言表,“卑职照您可差远了!” “年轻人太自谦不是好事!” 李景隆低声道,“你是太孙殿下身边的红人!”说著,他顿了顿,又道,“说不得將来哥哥我,还有藉助你的地方!” “呵呵,看您说的..呵呵!” 对待蠢人,直白一些,肉麻一些,往往是最好的方式。 小人得志无非是想看到昔日高高在上的人,对他们俯首帖耳尽显卑微罢了。 “都谁在殿下那儿?”李景隆又问道。 “还不是以前东宫那群文官!” 高大海低声道,“正跟殿下说什么接管各省军政大权的事,卑职也听不懂!” 从侍卫处出来,李景隆径直朝乾清宫那边走去。恰好,又正看到燕山后孙升,带著数名侍卫,在外廷各处巡查。他目光微凝,多留意了几眼之后,朝对方摆摆手,没多说话。 ~ 因皇帝病重,监国的皇太孙朱允熥,就把处理政务的地方,放在了乾清宫的偏殿。 “微臣李景隆,叩见皇太孙千岁!” 李景隆在门外大礼叩拜,身体下去之时,目光在殿內一转。 黄子澄,齐泰,卓敬,陈迪,景清,暴昭,练子寧..... 目光所至之处,不大的偏殿之中此刻竟然站著数十名文官。而这些人,都是东宫的近臣,也是大明朝文官之中的中坚力量。 而李景隆则是,唯一一名武人! “刚说到你呢!” 朱允熥满脸疲惫,不住的揉著太阳穴,“別多礼了,快进来!” “殿下!” 李景隆进殿,再次叩拜,“皇上如何?” “早上醒了片刻,喝了几口药,嘱咐了孤几句,又睡下了!” 朱允熥太监给李景隆搬了个小凳子,“太医说,皇爷爷这一次...”说著,他掩面哽咽,“凶多吉少了!” “殿下仁孝,感动上苍!臣等斗胆,还请殿下爱惜身体,务必以天下苍生为念!” 文官们齐齐鞠躬,同时开口。 “孤这次真是有些麻爪了了,孤才这个年岁,皇爷爷就把这万里江山託付给了孤!” 朱允熥拭泪继续道,“孤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各种詔书,也都是诸位爱卿帮著孤起草的。”说著,他看向李景隆,“曹国公,你是先父在世时都倚重的亲贵大臣。” “你帮著查缺补漏,看看各项詔书可有什么疏忽的地方?” 李景隆心中一动,“来了!” 什么查缺补漏? 明明就是皇太孙联合了这些文官们,要把李景隆逼成残害亲藩的那把利刃!皇太孙是纯孝仁厚的明君,文官们治理国家的贤良。 那么在朱元璋即將驾崩,皇太孙已迫不及待准备对藩王们下手的时候,这个黑锅,你李景隆不背,谁来背? “这....?” 李景隆故作为难,抬头看看朱允熥,而后目光求助的看向黄子澄。 可后者却低著头,看著地上的地毯。 “在孤这没有忌讳的,你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朱允熥不悦,“难不成孤是听不进諫言的人?” “臣不敢!” 李景隆请罪,再次思索,又道,“臣观殿下监国以来种种布置,並无不妥之处,只是......” 说著,他抬头道,“有件事,殿下和诸位大人,似乎忘了!” “哦?”朱允熥疑惑道,“何事?” “皇上病重!” 李景隆正色道,“殿下命各藩亲王皇孙赶赴京师,为的是皇上子孙孝顺之心感动天地,上苍庇护,能让陛下转危为安!” “但....各藩封国不能没人呀!” “宗藩离国,军民无主。倘有边患,岂不是貽误了军国大事?” 黄子澄马上俯身,“殿下,曹国公所言老成持重,各地藩国之中不能无人带兵理政!” “那?”朱允熥又看向李景隆,“依你的意思?” “请殿下给各行省都司,布政司下旨!” 李景隆开口道,“藩王离封国回京之时,布政司,都司暂行各藩国之中的军政大权!”说著,他抬起头,环视一周,“为了避免有些人,曲解圣意,或者別有用心!” “各藩护军,未有皇命而擅动者...” 说到此处,李景隆话语之中,隱隱带了几分金铁之声,“杀无赦!” “好!” 齐泰在旁附和道,“曹国公不愧是国朝名將,言之有理!” “嗯嗯!” 朱允熥也点头,“哎,孤忧心皇爷爷的病,竟连这些都没考虑到!幸亏有你提醒!” “装吧,你就接著装,你们一块装!” 李景隆面上谢恩,心中却在冷笑。 他就不信,以朱允熥那心眼会想不到这些?不但早就想到了,而且这詔书早就暗中发出去了,且是直接由锦衣卫直接交到各地的封疆大吏的手中。 不但如此,甚至如北平等地,那些你们不信任的布政司使,也会被直接给换掉。 藩王们进京伺疾,刚到京师就会发现,家被你直接给偷了! 心中腹誹归腹誹,但李景隆对朱允熥这份果决与狠辣,还有对时机的把控,对时间的算计,也不免有些钦佩。 歷史上的朱允炆若是能如此乾脆利落,哪还有朱棣的事? 第四百二十一章 至暗(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二十一章 至暗(2) 不过,朱允熥这番布置,倒也是再一次帮了李景隆的大忙了。 他对权力的那种贪婪,使得他想让天下所有封疆大吏,都是他的人。那么这就会带来一个后果,人心浮动。 人心浮动的后果就是,各地不能上下一心。 这样的后果假如是承平时期,皇权顺利的交接,一年半载就能无声的消化。 可是...... 即便李景隆不反....朱允熥这么做,皇权也不可能顺利的交接。 “工部侍郎张炳为北平布政使!” 这时,就听朱允熥开口,“杨文,张信,谢贵共同执掌北平都司。” 果然,朱允熥一开口就是图穷匕见,目的直指目前最大的隱患,燕王朱棣。 “殿下....臣还有一事!”李景隆突然开口道。 “你说!”朱允熥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晋王亦是刚丧不久!” 李景隆沉吟道,“朝廷还未册封新的晋王,而晋王世子又要进京。晋王生前,节制西北沿边军马....” 他的话,让朱允熥顿时眼前一亮。 对呀,山西那边必须现在就把兵权给拿下!那可是十几万大军呀!而且一旦燕藩那边有变,山西直接可以长驱直入。 朱允熥的神情被李景隆尽收眼底。 “成了!” 他在袖子之中,再次握拳。 对他而言,將来最大的威胁正是晋藩!如今能借著朱允熥的手,把晋藩给无声无息的除去,那么就等於成功了一半。 “那,诸爱卿以为,谁可以统帅晋藩兵马?”朱允熥环视,开口问道。 “臣以为!” 礼部尚书陈迪开口道,“魏国公徐辉祖,可!” “臣附议!” 御史魏冕出列开口道,“故中山王之遗泽,遍布北方各军。魏国公素来老成,颇有乃父之风!” “老练!” 李景隆眼神一凝,心中暗道。 这两人平日从不高谈阔论,可此刻开口的建议,却是稳妥无比。而歷史上,在晋王死后,也正是魏国公徐辉祖去了太原,统帅沿边军马,帮著当时的皇太孙稳住了局势。 但,这个人选却是李景隆最不愿意看到的。 让徐辉祖去了太原,等於在他李景隆脖子上架了一把刀。 “臣以为....” 於是,他沉声道,“魏国公不妥!” “嗯?”文官之中,数道不悦的目光,直接看了过来。 李景隆就当没看见,继续道,“魏国公为人自然没话说,人品更是万里挑一。但是.....他素来没有过执掌大军的经验,带兵这事光靠人情可不行!微臣以为,还是要选派国朝老將!” “谁去?”朱允熥眯著眼问道。 此时,朱允熥大杀功臣的后遗症就显现出来。 因为他现在,面对大明帝国百万大军的统属,竟然无人可用。 “安陆侯吴杰!” 李景隆开口道,“武定侯郭英都是上佳的人选....” 朱允熥没说话,这两人他都不喜欢。 “若是想要儘快的话....最妥当的人!” 李景隆继续道,“非如今在西安的长兴侯耿炳文莫属!” 他这一枪,要打掉三只鸟儿。 打了晋藩,把耿炳文调离,压住徐辉祖。 他之所以有这个信心,是因为他看透了朱允熥。既虚偽狡诈,又残忍无情。同时又好大喜功,自负至极。 他身上有著老朱家所有缺点的集合,而且还把这些缺点发挥到了极致。尤其是他的猜忌之心,可比他的爷爷要更厉害的多。 老朱是对於功高震主的人猜忌,对於掌控不住的人猜忌。而他,则是看不顺眼的人,必须猜忌。 “嗯!” 朱允熥心中盘算,耿炳文距离晋藩最近,而且这个人他也比较喜欢,正是最好的人选。而且,还是他同父异母的的姐姐的公公。 “甚好,妥当!” 朱允熥点头道,“传旨,就长兴侯吧!” 这时,太监总管王八耻突然踩著小碎步,急匆匆跑进来。 “主子,皇上醒了!” 朱允熥起身,一个箭步向前窜出,几步就进了朱元璋寢宫那边。 李景隆跟著走出去,但却在寢宫前边止步,而后看看左右,忽將王八耻拽到一边。 “哎哟,公爷,您这手劲儿!”王八耻揉著胳膊,次牙咧嘴。 “对不住!” 李景隆拱手,歉意的笑笑,然后看文官们还在偏殿之中论事,他低声问道,“老爷子那边如何了?我这几天也没得著近前的机会?” 王八耻亦是看看左右,“哎呀,不好!一会清醒一会糊涂的!”说著,他指指自己的嘴,又道,“说不出话来!” “哎呀!” 李景隆也跟著嘆气,“这几日,我瞧著殿下都瘦了!” “可不是嘛!” 王八耻唏嘘道,“主子孝顺,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老爷子身边儿!” 他那不是孝顺,他那是怕他爷爷跟旁人说什么。 李景隆心中腹誹一句,面上道,“王大总管您也跟憔悴了不少!” “別介呀!” 王八耻忙道,“公爷您这话让外人听了,杂家可担当不起!” “大总管有什么当不起的?” 李景隆正色道,“往后这紫禁城中的大总管,除了您还有谁?” 王八耻眉开眼笑,又赶紧一脸悲容。 朱允熥是读过出师表的,但他肯定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诸葛亮在给后主刘禪的出师表中说,亲贤臣,远小人! 这是所有古代君主,都必须奉为真理的一句话。 做不到这一点,当不了好皇帝。 而朱允熥不但亲小人,且重用小人。 他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能做到选用贤良,他所有的聪明都是假聪明。 ~ 李景隆缓缓从端门出去,不想却又见著燕山侯孙升带著侍卫,在各处巡视。 他凝视著孙升的背影,心中暗道,“他巡视的次数,多了点了吧?” 想著,他心中一动。因为孙升他忽然又想起一个人来,朱高炽。 两个人看似没有关联,可孙升的老子以前是镇守北平的大將,且是徐达生前北征时的左膀右臂。而朱高炽又是徐达的外孙子,他爹朱棣是徐达的女婿..... 李景隆不动声色回到侍卫处,朝著宫苑之中,那刚建造不久,高高耸立的万寿台方向看了一眼。 而后对著远处,一名站在廊檐下的侍卫,无声点头。 ~~ 夜,很快就来了。 乾清宫中一片沉静,几盏灯火孤零零的矗立著。 “大伙都累了!” 朱允熥背著手,从侧殿入內,指著殿外值守的大臣和皇子皇孙们,“让他们都下去歇著吧!” 说著,他迈步进了寢殿,看著在床上好似熟睡一般的朱元璋,眼神之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殿下...” 有小太监搬来椅子。 “朴公公呢?”朱允熥隨口问道。 “刚才皇上醒了,张嘴说想见小公主..”那太监回道,“朴总管却接人了!” “知道了!” 朱允熥暗中皱眉,“你也下去吧!药给我....” 而后,他趴在朱元璋的耳边,“皇爷爷?皇爷爷?” 床上,朱元璋的眼帘动了动,嘴唇也动了动,但却没有回应。 “孙儿侍奉您喝药!” 朱允熥说著,先是品了下碗中汤药的温度,然后蒯了一勺。 但送到朱元璋嘴边的时候,却迟疑了一下。 他手臂停在半空之中,面无表情的看著朱元璋,“皇爷爷?皇爷爷?”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朱允熥放下药,拿了茶,用勺子送到朱元璋的嘴边。 顺著嘴唇的缝隙餵了进去,但下一秒,那些茶水又顺著嘴唇涌了出来。 “皇爷爷?” 朱允熥再次呼唤,片刻之后,他拿起药碗,微微倾腕。 汤药顺著痰盂的口儿,悄无声息的流了进去。 就这时,外边突然传来高大海的声音,“殿下....” “何事?”朱允熥皱眉道。 “启稟殿下...” 高大海跪在寢殿之外,低声道,“微臣察觉,宫里似乎有人跟外边,暗通款曲!” “谁?” 第四百二十二章 天崩(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二十二章 天崩(1) 今天凌晨,十二月一號零点。我祖父朱元璋短剧在红果,正式上映! 海鱼投资最大的短剧,最好的阵容。 大家冲呀! ~~ “是...” 高大海刚要开口,却陡然闭嘴,且目光有些畏惧的朝另一侧看了一眼。 乾清宫中,除了寢殿之中的灯亮著,还有一处也有灯火。 紧挨著朱元璋的寢殿,平日朴不成休息的地方,一个人影披著衣服,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的坐在灯火边。 代表著苍老的鬍鬚,打理的一丝不苟。双手平放在双腿之上,右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放著一把铁刀。 武定侯郭英! 自朱元璋病危开始,他就一直守在那儿。不是因为朱允熥的命令,而是他甘愿一直守在那。就像很多年前,他年少时守在大帅的军帐外为宿卫一般。 “郭侯!” 朱允熥明白高大海的顾忌,对著侧殿开口,“郭侯!” “老臣在!”郭英的声音,徐徐响起。 “你也守了好几天了!” 朱允熥继续道,“去侍卫处好好睡一觉吧!” 郭英的眼睛依旧闭著,“老臣不累!” “孤都累,你能不累?” 朱允熥用仅剩的耐心,开口道,“你是皇爷爷身边最得力的老臣了,也是 我大明为数不多的开国元勛了。万一熬出个好歹来,岂不是辜负了皇爷爷跟你,几十年的君臣之情!” 郭英的麵皮动动,执拗的摇头。 “孤....” 朱允熥眯起眼睛,“命令你,去侍卫房好好的睡一觉!” 郭英双眉一皱,放在膝盖的手,剎那间动了一下,但又硬生生的放在原位。 “你是要抗旨吗?” 朱允熥冷声开口,边上高大海额上青筋暴露,脸上满是犹豫不决之色。色厉內荏的同时,他的手指,已搭在了刀柄上。 “呵!” 忽的,郭英一声轻笑。 “老臣领旨,谢恩!” 说著,他起身目不斜视的从高大海身边掠过。而后者,则是在郭英走过之时,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 朱允熥见郭英走远,招手对高大海道,“过来说话!” “是!” 高大海迈步进殿,跟在朱允熥的身后。 朱允熥在殿內坐下,“谁?” “启稟殿下!”高大海跪地叩首,“微臣发现,有名小太监跟前廷负责守卫的燕山侯孙升,有暗中的往来....” ~~ 滴答..... 药碗口,一滴残留的药汁,终於顺著碗口滴落在痰盂之上。 而床上的朱元璋,眼皮轻轻一动,粗糙的手指颤了两下。 此刻他的脑海之中一片朦朧,如在雾里,真在梦中。 是雾,一片迷茫的潮湿的雾。 而他,正置身於雾中,迷惘的前行。 似乎是终於受不了那遮挡视线的雾,所以他的大手用力的挥舞。而那雾,也隨著他的动作竟然奇蹟的散开。 接著,一间破败的草房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剎那间,他的瞳孔全然凝固住。 因为视线之中,一名年老的妇人,正伏在院子当中的磨盘上,无声的哭泣。她身上满是华贵的綾罗绸缎,头上戴著只有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才能戴的凤冠。 但她却是那样的衰老,那样的瘦弱,与身上的衣服极不匹配。 这老妇人,赫然就是他这么多年日思夜想的母亲。 “娘....” 梦境之中,朱元璋嘶哑的开口。 可是,那老妇人却依旧伏在磨盘上,无声落泪,似乎压根就没听到他的声音。 “娘!” 朱元璋大急,快步前行,伸出手去。 但下一秒,他的身子又是一僵。因为他的手指什么都没碰触到,竟然从他母亲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娘....” 朱元璋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心,焦急的大喊,“娘...您哭啥,咋啦?” “呜呜呜!” 老妇人终於哭出了声,眼泪跟珠子一样,不住的从眼眶之中往外掉。 “作孽呀....” “造孽呀...” 她悲愴的哭著,瘦弱的手掌,用力的敲打著石磨。 “老朱家....不能自相残杀呀!” “俺生的孩儿都没了.....俺的孙儿也都没了....啊啊啊!” “俺要著劳什子作甚!” 撕心裂肺的哭声之中,老妇人突然抬手,將头上的凤冠扯落,露出头上稀疏乾枯的头髮。 “俺....不要这些......” “俺要俺的骨肉.....” “重八,你糊涂哇!” “娘!” ~~ “呃...” 龙床上,朱元璋的喉结猛的一动,双眼噌的睁开。 一盏灯火,映入他的左眼之中。 此刻他的脸上竟然罕见的带著几分惊恐,面容之上带著些许的胆怯。再三確认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场景之后,他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身上的冷汗,使得他的肌肤不受控制的颤抖。 “老四...” 他竭尽全力的开口,却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想支撑著坐起来,可他的身体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只能转头,诡异的扭动著脖子,望向一边。 依稀有个人影背对他坐著,还有个人跪在那人的对面。 “熥哥儿....” 他再次使劲的呼唤,可发出的却只是微弱的喘息。 他想抬起手,但手指却在瞬间僵住。 ~~ “老头子一死,你就把他们都看管起来...不,现在就看起来!” 朱允熥满脸狰狞,眼神渗人。 他从高大海的口中得知,朱高炽那边的一个小太监,竟然跟前廷燕山侯暗中传递消息。那小太监借著进出內外廷的间隙,將传递消息的纸条放在乾清宫外隱秘处。 而孙升则是借著巡查的机会,悄无声息的取去。 儘管高大海不知道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但在朱允熥看来,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不单是他们,还有朱允炆朱允熙,我那后娘那也都看起来!” 朱允熥继续厉声道,“哼哼,既然他们都不安分,就都等著去给老头子陪葬吧!” “还有!” 高大海的话,勾起了朱允熥心中的无名业火。 他再次开口道,“告诉李景隆,各藩王入京时,把他们身边的护卫全部扣下,让他们孤身进宫!” “这....?” 高大海心中一惊,“这时候,如此行事。万一藩王们闹起来......” “让他们闹!” 朱允熥冷笑,“我正找不到杀他们的理由呢!”说著,他再次冷哼,“你跟何广义,准备好人手。” “宫里的侍卫不可靠,让我舅再调一营兵马进宫!” “到时候听我號令!” “全.....”高大海乃是幸进小人,其实並没有什么胆气,此刻只觉得全身发慌,“全杀了?” “当然是一个一个的杀!” 朱允熥呵斥道,“一个个的杀...”说著,他狞笑道,“才快活!尤其是我那四叔,嘿嘿!我可不想让他死的太痛快了....” 高大海喉结动动,冷汗淋漓,“是!” “还有!” 朱允熥微微弯腰,眯著眼低声道,“一会你去边上的药房...” 他已经等不及了,也没有耐心再等下去,更不想继续等待下去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天崩(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二十三章 天崩(2) 反正老头子已经没救了,还折腾什么呢? 活人让死人折腾,那不是瞎折腾吗? 满朝文武,全天下都在等著皇帝驾崩的消息呢! 早死,早他妈利索。 “你去药房...” 朱允熥又道,“想个法子,把银瓶中那些熬好的药给换了.....” “嘶!” 高大海倒吸一口冷气,颤抖著抬头,“殿下,那可是.....” 说著,他瞳孔猛的一缩,像是见鬼了一般。 “没有可是,老头子最不耐烦吃苦药汤!” 朱允熥继续道,“那药汤也治不了病.....你怎么了?” 说著,他骤然察觉到高大海瞳孔之中的惊恐,而后下意识的抬头。 “皇.....” ~~ 一个身影,慢慢的在龙床上坐了起来。 胡乱披著的银髮,像是狮子的鬃毛根根炸起。 那人像是在黑暗中匍匐著的,隨时准备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雄狮。 噹啷! 朱允熥惊恐的起身,撞翻身下的凳子。 “皇爷爷.....” “呼...” 朱元璋胸口起伏,身体前倾,喘息著徐徐抬头。 他看向朱允熥的目光之中,再无往日半点柔情和慈爱。流露的,除了杀意之外,全然是懊悔和不甘。 这就是他亲手抚养的孙子,是他寄予厚望的储君。却不想他还没死,就想著骨肉相残。 却不想,最盼著他的死的,还真就是他这个最爱的孙子! 噗! 一股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出。 但只喷了半口,就被他硬生生的吞了下去,只在嘴角残留著。 “皇爷爷...” 咚! 朱允熥瞬间跪地,匍匐爬行上前,“您听孙儿说.....” “咱...” 朱元璋的声音,好似铁渣子划著名墙壁一般。 “咱.....上次就该废了你!” 朱元璋颤抖著的大手,指著朱允熥,脸上的皱纹深深堆叠。 而后张口,“老四.....老四?” “皇爷爷.....?”朱允熥带了哭腔。 “朴不成?” 朱元璋再次用力的吶喊,但气息明显微弱了许多。 “皇爷爷...” “滚!你这畜生!” 朱元璋颤抖著喝骂,“来人...来人!” “別別別,您別喊...” “来人.....” ~ “天....” 跪著的高大海,骤然之间惊骇欲绝。 就见皇太孙竟直接跳起来,一把捂住了皇帝的嘴,且把他扑在了床上。 “別喊,別喊..嘘嘘嘘...嘘!” 朱允熥的双眼一片猩红,用力的捂著朱元璋的口鼻。 后者的大手,徒劳的抓著他的肩膀。 “您听我说....您.....” 朱允熥说著,陡然抓起边上的枕头,对著朱元璋的脸,直接按了下去。 “是,我是想你死...” “我也想让你的儿子们都死....” “你怎么就不死....” “嗯!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的脸上满是病態的潮红,五官全部扭曲....... 眼神之中是充斥著刺激的快感...... “你个老不死的,你竟然要废我...” “我爹被你儿子害死的,我的儿子被你害死的,你还想废了我....” “呜呜...” 朱元璋的身体,用尽全力的挣扎,双手胡乱的挥舞,打歪了朱允熥头上的金冠,抓下他一缕头髮。 “废我?” “我让你废我...” “我让你废.....” ~ “他.....?” 高大海完全实话了,呆呆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看著皇太孙好似魔鬼一般,压在皇帝的身上。 看著皇帝的双手徒劳的挣扎..... “竖子敢尔...” 骤然一声惊呼响起,高大海好似被一阵风掠过。 往日老態毕现迟缓的老太监朴不成,跟疯子一样对著皇太孙直接冲了过去。 然后一把抱住他的腰,跟他扭在一块儿,滚落在地。 那老太监此刻哪里还有老態,竟把皇太孙死死的压在自己瘦弱的身子下面..... “还愣著?” 就这时,一声尖锐的低吼,在高大海的身边响起。 是王八耻! 他飞奔进来,冲了过去,死死的拽著朴不成的头髮。 “来....呜!” “愣著?”王八耻压著朴不成,低吼。 高大海如梦方醒,连滚带爬衝上前,用尽全身力气,膝盖对著朴不成的喉咙一压,咔嚓一声。 与此同时,朱允熥也从地上爬起来,刚要衝向龙床,身子却瞬间顿住。 龙床上,朱元璋的身子僵硬的躺著,睁开的双眼之中满是怒火....... “皇爷爷...” 朱允熥咽口唾沫,胆怯的呼唤一声,颤抖著伸出手在朱元璋的鼻息上探著。 而后,他的手剧烈的晃动起来。 他的皇爷爷,大明帝国的洪武皇帝....此刻,全无呼吸。 “皇爷爷!” 朱允熥不可置信的继续摇晃著朱元璋的身体,对方眼神之中的怒火,渐渐的褪去...不,是瞳孔开始消散。 他颤抖的手指,在朱元璋眼皮上一划。 后者,好似睡著了! “不是我压死的!” 朱允熥跌坐在地,自言自语,“是他自己....死了!他把自己气死了,他自己气死的,不关我事!” 朱元璋,死了! 一代雄主,居然就这么...死了! 轰隆... 外面陡然一声惊雷。 “哈哈哈!” 朱允熥惨白的脸,露出病態的笑容,“他死了?他真死了, 哈哈哈哈!” 说著,他一把抓著王八耻的领子,“谁在外面?” “殿下...” 王八耻颤声道,“朴老公出去的时候,让其他那些奴才去吃口热乎饭....这时候外边没人!” 轰隆!又是雷声。 “哈哈哈哈!” 朱允熥咧嘴大笑,“好好好,你们都是功臣...” 说著,他整理著自己的袍服,“一会就说...”他看向气绝的朴不成,“老头子死了,这老狗跟著去了。高大海,把他弄到后殿角落去,装成他上吊自尽的样子!” 高大海全身冷汗湿透,“是...是...” 轰隆! 又是一声雷。 紧接著咔嚓一道闪电,照亮寢殿。 “快快快快...” 朱允熥站起身,连声催促,但下一秒他的身子却又愣住。 因为他看见,寢殿之外,一个小小的人影。 小福儿好似没了魂儿一般,呆呆的坐在门槛上。手中还抱著一个玩偶,泪水从她的眼中,无声的滑落。 咔嚓..... 闪电之下,她的眼神之中满是惊恐,泪水又格外的晶莹像是珍珠。 “小姑母...” 朱允熥缓缓上前,蹲下身子,张开双手,“別怕...我刚才.....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小福儿无声摇头,眼泪坠落。 “你说话....” 小福儿还是摇头,只是把玩偶抱得更紧了。 “你怎么不说话呢?” 朱允熥急了,眼神像是狼一样,“你得告诉我,你刚才...” 说到此处,他骤然面色一紧。 因为就在远处,几个人影已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他一把將小福儿抱了起来,回身咚的跪在朱元璋的床头,撕心裂肺的哭喊,“皇爷爷....您怎么就走了呀!” ~~ “什么?” 侍卫房中,和衣而睡的李景隆骤然惊起,呆呆的看著报信的王八耻,“皇上...驾崩了?” 一时间,李景隆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是,他是盼著老朱..走! 可...真到了这一步。他的心里,还真是说不出的....难受! 也许是这一切都太过於突然,也是这一切都太过於毫无挣扎。 甚至这一切,来的太...猝不及防! “公爷您快著点,殿下等著您呢!”王八耻急不可耐的催促。 “好好好!” 李景隆失魂落魄,站起身茫然的前行几步,“通知其他人没有!” “殿下让杂家先通知您!” “好好好!” 李景隆又是下意识的点头,但接著.....身子一僵。 老朱死了,朱允熥竟然最先派王八耻来通知他。不是应该先通知郭惠妃,太子妃,宫內尚未就藩的藩王,皇孙吗? 怎么单单先通知他李景隆? 心中想著这些,李景隆的目光开始凝视王八耻。 后者脚步踉蹌,身子猛抖。 “那谁?” 李景隆又问道,“朴总管呢?” “朴公公....见皇上没了声息,自己找地方,跟著皇上去了!” 王八耻的声音带著哭腔........ 不对!不对!不对! 李景隆心中连连暗道。 以他对朴不成的了解,朴不成是要跟著老朱走的。但一定是最后一次帮老朱擦脸,修理头髮鬍鬚,剪了指甲,换了衣裳,把老朱伺候得乾乾净净再走的! 轰隆! 一声闷雷之后,暴雨骤然瓢泼而下。 “郭侯呢!” “老侯爷在別处歇著.....” 咔嚓! 一道闪电当空劈落,雨中火光一闪,却是一棵树....当腰斩断! 第四百二十四章 朕(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二十四章 朕(1) 这里是人间最尊贵的地方.... 喀嚓...喀嚓....轰! 道道闪电暴虐的將天空撕裂,带著无尽的怒火在风雨之中宣泄。殿宇屋檐之上,那一尊尊平日有著无上威严的镇殿兽,此刻像是寒號鸟一般,瑟瑟发抖。 而这个人间最尊贵的地方,犹如炼狱! 咔嚓..... ~ “皇爷爷....” “皇上....” 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乾清宫中响起,皇太孙朱允熥还有数十名文官,齐齐跪在朱元璋的窗前,咚咚咚叩首嚎哭。 “皇爷爷....” 朱允熥的双手死死的抓著床沿,以头抢地。 “您就这么走了?您怎么忍心就这么把孙儿拋下啦!皇爷爷,您睁开眼,看看孙儿呀!” “殿下节哀!” “殿下....悲大伤身,请殿下务必以大明江山,天下万民为重呀!” 数名文官,拽著朱允熥的胳膊,哭泣著劝慰。 “我不管.....” 朱允熥挣扎推开搀扶他的大臣,仰头冲天,“啊.....上天吶。我愿用我的命换我皇爷爷......” 群臣齐声痛哭,“殿下仁孝!” ~ 轰! 又是一声闷雷。 咔嚓! 又是一道闪电! 殿內的景象,全部呈现在李景隆的眼中。 他的头上肩膀上满是雨水,脚步踉蹌,跌跌撞撞的从外走来。他的视线中,根本没有那些哭得痛不欲生的大臣还有朱允熥。 而是缓缓上前,在朱元璋的床前重重跪下。 咚! 一叩首! 咚! 二叩首! 咚! 三叩首。 “老爷子!” 李景隆抬起头,泪水不自觉的溢出眼眶。 是的,他对这个老人,有著非常复杂的情感。或许有恨,或许有怨...但在此时,隨著老人生命的消逝,代表著一切都过去了。 而此时他的脑中,满是当年那些温暖的旧事。 “老爷子...您...一路走好!” 咚咚咚,李景隆再次三叩首。 ~ “曹国公,你来了!” 朱允熥泪如泉涌,看著了李景隆,“皇爷爷走了,我....我现在心里实在难受!六神无主...我只想...”说著,他用头撞著床沿,“只想跟皇爷爷一块去了!” 此刻的他披头散髮,状若疯癲。 旁人眼中,这是纯孝之举。而在李景隆眼中,他....朱允熥。却像是个魔鬼! “老爷子!” 李景隆再次咚咚咚三叩首,心中暗道,“不怪我!您..別怪我!” 是呀,就算没有李景隆。 以眼下这位储君的心性,大明帝国的江山也不会长久! “曹国公,殿下在唤您....”黄子澄在旁,开口提醒。 “殿下!” 李景隆跪著,膝行上前,拦著朱允熥,“逝者已逝,老爷子已经走了,您若是不振作精神,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如何能安息?” 说著,他扶著朱允熥的胳膊,看著他的眼睛,“您若是六神无主,亿万臣民百官臣子,江山社稷怎么办?” “我?” 朱允熥抬头,眼底满是血丝,猛的抓著李景隆的肩膀,“我要怎么做?” “殿下!” 李景隆低下头,他居然一时间有些不敢去看朱允熥那双闪烁著別样光芒的眼睛,“先,给大行皇帝装殮吧!” “是是是!” 朱允熥好似恍然大悟一般,“来来来,你跟我一起,给皇爷爷换衣裳!” 哭著,他重重叩首,“皇爷爷,孙儿给您换衣裳了!” ~~ 温热的毛巾,拿在李景隆的手中。 他小心的擦拭著朱元璋苍老的脸,人死了...终究和活著是不同的。此刻的朱元璋,面容竟和平日,有著一些不同。但要说哪里不同,却又说不出来。 朱元璋的身体还带著余温,但脸上的皱纹却变得僵硬。 李景隆轻柔的將他的银髮,梳理整齐,又拿起朱元璋的手,开始擦拭。 骤然,李景隆瞳孔猛缩。 “皇祖父...” “父皇....” “皇父...” “皇上....” 骤然,外边一阵哭天抢地的哭喊。 风雨闪电之中,数道人影疯了一般衝到殿中。 “诸位千岁...駙马留步!” 高大海与何广义同时上前,伸手阻拦,“太孙殿下正和曹国公在给大行皇帝行殮礼!” “滚 ,让我看看皇祖父!” 朱高炽愤怒的咆哮,一把將何广义推搡开,“我皇祖父怎么就这么走了?” 朱高煦怒吼道,“下午时候我听说皇祖父已经醒了,怎么就突然走了?连句话都没留!” “皇祖父...”其他皇孙们也蜂拥上前。 “噤声!” 陡然,一声怒斥。 却见是数名文官,同时挡住皇子皇孙们的去路,对著他们怒目而视。 “大行皇帝圣灵未远.....诸位千岁就要灵前失仪吗?”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此咆哮,成何体统?” “微臣明白各位千岁的一片孝心,但此时诸位如此喧譁,岂不是扰了大行皇帝?” 鏗鏗鏗... 与此同时,就见数十名锦衣卫鱼贯而入。 乃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曹泰亲自带队,皇子皇孙们的哭喊,顿时削减三分。 ~~ 但这一切,李景隆都充耳不闻。 他呆呆的看著老朱的手,然后飞快的看向正在给朱元璋换上新袜的朱允熥。后者好似真的失魂落魄一般,手脚麻木笨拙。 而他也好似感受到李景隆的目光,愕然的抬头。 李景隆瞬间收回目光,手中的毛巾迅速的盖在朱元璋的手上。同时毛巾用力一擦.... 將朱元璋指甲上,残留的一缕髮丝,藏在毛巾之中。 那绝不是朱元璋的头髮,他的头髮早就白了,而那一缕头髮,李景隆却看得真切,根根乌黑油亮! “莫非....?” 此时李景隆心中的疑惑,已变成了几分...確认。 不由得,他的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 因为这事,已真的超出了他的预料和设想。他知道朱元璋大限已到,但却万万想不到,一代雄主,居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落幕! “那么...如果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朱允熥如此的丧心病狂?” “他先通知自己,后通知別人。” 李景隆的手,下意识的在朱元璋身上动作著,脱下旧衣服,换上早就预备好的袍服..... 同时,他缓缓的抬头。 咔嚓.... 一道闪电划过,殿內宛若白昼。 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李景隆的视线之中出现一个孩子的身影。 小公主小福儿抱著玩偶,满脸泪痕的蜷缩在敞开的柜子之中。 她也看到了李景隆的目光.... 然后她拿起玩偶,盖住自己的脸! “皇爷爷....” 朱允熥再一次悲慟大哭,跪地叩首,“皇爷爷呀.......” 第四百二十五章 朕(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二十五章 朕(2) “殿下!” 突然,殿內响起声音。 李景隆看去,却是朱高炽冷麵开口,“皇祖父,是何时驾崩的?他老人家走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朱允熥落泪摇头,“我....处理了政务,来给皇爷爷餵药,却不想...皇爷爷一动不动...没了声息!”说著,他伏地痛哭,“他老人家无声无息的走了!” “朴公公呢?”朱高炽继续大声问道,“他人呢?他可是寸步不离皇祖父的?” “朴公公...” 朱允熥抬头,双手掩面,“当时他在外面,听闻皇爷爷驾崩了,他....悄悄去了偏殿,竟跟著皇爷爷一块去了!” “那......还有....” “殿下!” 李景隆突然开口,打断朱高炽的追问。 这小胖子心思縝密,所问的问题看似没问题,但......內含深意。 不能让他再问了! 李景隆扶著朱允熥起身,“眼下,当把大行皇帝,移驾奉安殿了!” “是!” 朱允熥恍然道,“梅駙马...” “臣在...” “开国公。” “臣在...” “你二人与我,还有曹国公。咱们...”朱允熥哭道,“咱们让皇爷爷移驾吧!” ~~ 朱元璋的身子,由他们四人合力抱起,缓缓放入棺槨之中。 而后十八名锦衣卫校尉上前,稳稳抬起棺槨。 一时间,雨突然停了。 电闪雷鸣也收敛了,那阵阵闷雷也好似没有来过。 眾人隨著朱允熥还有皇帝的棺槨,潮水一般朝著奉安殿的方向走去。 李景隆摸了下藏在袖子之中的毛巾,刚要迈步跟上,忽然感觉自己的腿被抱住。 他低头一看,却是小福儿用力的抱著他的腿,泪眼朦朧的看著他。 “小公主,您有话说?” 李景隆俯身,摸著小福儿的头髮。 小福儿的嘴唇动动... “曹国公您快点....” 一声呼唤传来,小福儿低下头,肩膀耸动。 李景隆將她轻柔的抱起,让她的头贴著自己结实的肩膀。 他走出乾清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空空如也的龙床。迈步出去,身子又是忍不住停顿片刻。 一个人影,跪在雨后的地上。正对著朱元璋的棺槨,用力的叩首。 咚咚咚! 鲜血和积水混在了一块....而叩首那人,却浑然不觉。 那人,正是武定侯郭英。 ~~ 咚..... 紫禁城的丧钟,悲然而起。 漫天冬雨之中,文武百官皆穿著孝衣进宫,匍匐在奉安殿內外,大声哭嚎。 巨大的棺槨,摆在大殿的中央。朱元璋静静的躺在里面,就好似睡著了一般。 “皇祖父...” “父皇....” “皇上....” 大殿內外,整个紫禁城满是痛不欲生的哭声。 “殿下,万万保重龙体.....!” 黄子澄齐泰等人簇拥在朱允熥身边,低声道,“当务之急,当告知天下臣民,大行皇帝殯天。还有,大行皇帝的諡號.....” “你们定吧!” 朱允熥无力的摆手,“现在孤心里,都是空的....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守著皇爷爷!” “当务之急,不是应该大殮吗?” 忽然,又是一道微微有些质问意味的声音响起。 殿內哭声为之一滯,就见朱高炽抬头,大声说道,“刚才给皇祖父换衣服是小敛,接下来还有大殮...” 大殮就是除了皇帝的贴身衣物之外,还要在棺中放置一百二十套袍服,以及各种玉制礼器。 “还有,各路藩王都在路上....” 朱高炽继续大声道,“现在说定諡號,那就是要开始停灵!那各路藩王回京之后,岂不是瞻仰不到皇祖父的遗容?” “世子殿下纯孝之心,下官等感同身受!” 齐泰对著朱高炽开口,满是不悦,“但殿下何以质问开口?” “因为不合规矩!” 朱高炽冷冷道,“小敛,大敛,停灵,諡號....哪有这么急的?”说著,他再次冷笑,“还有,驾崩的是我等的皇祖父,尔等臣工,为何一再將我等,置於事外?” “就是....” 朱高煦跟著鼓譟大声道,“从皇祖父驾崩到现在,我等还没见过他老人家的遗容!民间人家,老人没了,子孙都要上前,摸摸老人的脸.....为何皇帝之家,反而不许我等近前?” “还有,我就不信了!” 朱高燧也跟著喊道,“我就不信,皇祖父那么英明神武的人,没有留下遗詔?没对自己的身后事有安排!” “他们仨是豁出去了!” 李景隆冷眼旁观,心中暗道。 他知道朱高炽之所以这么作,就是为了直接把矛盾公然的挑起来,试图製造给他老子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不进京的理由。 即便他不知道朱元璋是暴毙而亡,也要製造出这种疑点和假象! 而此时李景隆的心中,也不得不对这位歷史上的仁宗皇帝心生几许钦佩。胖乎乎的面容背后,藏的是一颗,比谁都能豁出去的横心! 可钦佩归钦佩,但李景隆现在,必须.....出手! ~ 面对朱高炽三兄弟的质问,朱允熥藏在袖子之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他冷冷的看著那三兄弟,目光转向何广义与高大海。 只要他们再多说一句,他马上就要以灵前失仪的罪名,让锦衣卫把他们抓起来圈禁。 但突然..... “三位殿下说的对,是不合规矩!” 朱允熥心头一颤,不可置信的看向曹国公李景隆。 不但是他,与此同时,殿內所有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三位殿下说的对,如此安排是不合规矩,更不合礼法!” 李景隆紧下身上的孝带,站在朱元璋的棺槨之前,目光环视一周。 “如此安排,大错特错!” “曹国公?”黄子澄怒道,“你....?” “殿下!” 骤然,李景隆对著朱允熥跪下叩首,行礼。 大声喊道,“先帝膺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有益於民。起身寒微,却一生戎马,开创帝业,震古烁今!” “然,万物有自然之理。” “如今先帝大行,神器岂能无主?” 豁然,朱允熥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他看向李景隆的目光,满是激动。 就听李景隆继续喊道,“东宫皇太孙,大明嫡孙,早已正位天下,海內皆知。” “皇太孙仁明孝友,天下归心。” “微臣以为....当务之急!” “请殿下继承皇帝大位,以安四海,以抚万民!” 喊著,他咚咚咚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剎那间,文臣们同时跪下,跟著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朱允熥愕然起身。 “皇上!” 李景隆膝行上前,情真意切,“江山不可一日无主,您此时万不能推辞!”说著,他又道,“大行皇帝生前,对您寄予厚望,此时在他老人家灵前,继承大位。想必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定然欢喜欣慰!” 说罢,他叩首,“皇上.....” “这....” 朱允熥慢慢挺胸,带著哭腔,“这皇位....是非我所欲!皇爷爷骤然殯天,乃上天不怜我朱家......” 说到此处,他看向百官,看向朱高炽,看向其他皇子皇孙。 “当正如曹国公所言,皇爷爷生前最是顾念大明江山...” “我为东宫储君,岂能因一己之悲,而至江山社稷不顾?” 说到此处,他抿著嘴角,“如此,朕......就受了!” 李景隆马上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铺天盖地的叩首声中,朱高炽的身子猛的一软。 他们三兄弟无助的看了一眼,只能隨著其他人的节奏,无奈的叩首。 现在的他们,没有挑战的资格了! 轰隆! 闷雷再起,朱允熥看著阴沉的天空,口中无声,“朕....” 第四百二十六章 正统(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二十六章 正统(1) “朕....” 轰...冬日的阴云之中,藏著阵阵闷雷,不肯破空而出。仿佛是在呼应,紫禁城之中,那让人绝望的哭声。 而在这哭声之中,大明帝国的新皇帝朱允熥,却好似个外人一般,定定的坐在偏殿之中的宝座上,目光望向远处,代表著皇帝至高无上权威的大殿,奉天殿的方向。 他的眼神甚至有些痴痴的,口中无声自语,“朕....朕即是天下,天下独属於朕!” 接著,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爹,您没坐上的位置,儿子现在坐上了!” “那么您没完成的事,儿子也会替您完成了!” 心中想到此处,他的目光忽的迴转,看向身侧正殿之中,朱元璋那巨大的棺槨。 “启奏皇上!” 忽然,黄子澄齐泰还有翰林学士黄观等人鱼贯而入。 黄子澄开口道,“大行皇帝的諡號,臣等草擬完毕,请皇上过目!” “先皇一生,波澜壮阔!” 朱允熥沉声道,“本淮右一布衣,苟全性命於乱世。而后开创帝业,收復汉家山河,正印证了那句天降大任於斯人也......他老人家的諡號,朕...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皇上仁孝之心,天地动容!” 礼部尚书任亨泰上前,俯首行礼,“臣等给先皇草擬的是....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允熥凝神沉思,细细品味。 而后缓缓点头,“正合朕意!”说著,他目光一转,忽然疑惑道,“曹国公在何处?” 忽的,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外传来,“微臣在此!” 接著就见李景隆大步流星,从外入內,“微臣见过皇上!” “你干什么去了?” 朱允熥略微不满,他现在身边正是离不得人的时候,尤其是李景隆这样事事都能给他惊喜,凡事都想在了前头,且能震慑住人心的勛贵人物。 “臣....” 李景隆看看左右,低声道,“臣去了光禄寺!” “去那儿作甚?”朱允熥皱眉。 “这.....”李景隆低下头,欲言又止。 “说话!”朱允熥怒道,“去那做什么?朕让你去了吗?” “皇上!” 李景隆忙上前,低声道,“请皇上先恕臣僭越之罪。”说著,他顿了顿,“臣想著,大行皇帝丧事之后,应该就是您的登基大典。” “妈的!” 话音未落,周围文官们心中顿时齐齐怒骂,“又让他抢先了!” 朱允熥先是疑惑,而后眼神中满是欣慰,但嘴上却道,“现在就想那些,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 李景隆正色道,“大行皇帝是开创之君,而您则是我大明承上启下之主。如今大明幅员辽阔,藩国眾多。大明乃天下正统之国,您乃是我大明正统之君...” 朱允熥脸上的笑意,几乎是藏不住了。 文官们是一群磕头虫,真正能办事的还得是李景隆。 接著他看向李景隆的眼神之中,忽然充满了些不舍。 “原想著杀了那些藩王之后让你背锅的,现在看来...”朱允熥心中暗道,“朕还真是有些捨不得了!” “您的登基大典,务必.....要彰显我天朝国威!” 李景隆再道,“所以此事,在臣看来,绝对是宜早不宜迟!” 说著,他顿了顿,“皇上,您的年號,可定下了?” “妈的!” 顿时,文官们心中又是破口大骂,“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文官们拍马屁是有逻辑的,而且马屁是要循序渐进的。一层层的拍上去,最后达到叠加的效果。 哪知他曹国公李景隆,马屁专挑最响的拍....... “朕的年號?”朱允熥不悦的目光,扫过群臣。 黄子澄马上开口,“其实皇上的年號,臣等心中已有预案!”说著,他沉吟片刻,“大行皇之年號洪武,乃是洪大武功之一。而皇上承上启下,所谓马上得天下,文章治天下!” “大行皇帝晚年,常道治国要以文治。” 他继续道,“先帝创建大明已赫赫武功,陛下固我大明江山,抚育万民,当建文治之政!所以臣等以为...年號可为建文!” “臣等附议!” “建文?” 朱允熥闻言皱眉。 这个年號,倒是寓意极好!可在他心中,这年號却是好像少了些什么一样?不够...霸气!更不够彰显他与歷代帝王相比,与眾不同的身份。 正想著,他忽然发现李景隆的面色有些古怪。 “曹国公!”朱允熥张口道,“你以为如何?” 李景隆心中正在偷笑,转来转去还是要当建文帝?这些文官们也够可以的,真想著能忽悠著这位爷? 不想朱允熥突然发问,抬头开口,“臣...黄学士所说的年號,甚为妥当。但是.....” 说著,他行礼道,“皇上乃外柔內刚之君,心有江山三万里,志在日月照之地。既有垂手而治之仁政,又有肃清沙漠,永断外患之雄心!” “所以这建文二字,不足以彰显皇上之威!” 瞬间,文官们对著李景隆怒目而视。 而朱允熥则是欣慰的点头,“所言甚是!再议。” “臣倒是有个想法!” 忽然,李景隆心中恶趣味升起。 “说来听听!”朱允熥道。 李景隆顿了顿,“大行皇帝开创洪大武功,始有大明!皇上承上启下更进一步,天下.....永乐!所以,臣以为,这年號,永乐如何?我大明天下,永享安乐!” “永乐?”朱允熥似乎对这个年號,也带著几分不满。 “不可!” 文官之中,御史林英忽然说道,“此號,有几分好大喜功之意!” “国家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 李景隆回道,“有何好大喜功之意?” “如此夸口之言,不是好大喜功是什么?” 林英寸步不让,“年號,当以含蓄为美!” 朱允熥也开口道,“还有吗?” “这...” 李景隆低头,心中坏笑,再次开口,“宣统如何?皇上您宣告上天,代天统治天下!” 朱允熥眼睛一亮,但还是摇头,“还是差....”说著,他忽然想了想,“你刚才说什么?” “臣说宣告...” “不是这句!”朱允熥道,“你说大明乃是天下正统之国,朕是正统之君!”说著,他站起身道,“朕的年號.......就叫...正统!” “草!” 李景隆满脸愕然,“你是真会想呀!想来想去想了一个.....瓦剌留学生的年號!” “正统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文官们终於抢先一步,齐齐叩首,高呼万岁。 第四百二十七章 正统(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二十七章 正统(2) “正统?” 与此同时,跪在正殿之中,为洪武帝守陵的朱高炽等人也听到了群臣的高呼。 朱高炽胖乎乎的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表情。 同时心中暗道,“你丫这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耀武扬威呢!正统...统你娘的蛋!” 想著,他看向朱元璋那巨大的棺槨,脸色阴沉下来。 “不行,不能在京城继续待下去了....” “父王若是来京,我父子必全无葬身之地,得想个办法,逃出去!” “至於逃出去之后,反正都没活路了,不如放手一搏,马上起兵!” 心中想著,他的目光开始在周围搜寻起来。 ~ 紫禁城中,如今多了很多生面孔的武人。 锦衣卫,京营武官.....显然是新皇帝,切断了紫禁城跟外部的一切联繫。 朱高炽的目光继续搜寻著,最后落在殿外,无声肃立的燕山侯孙升身上。 忽然,他的目光一凝。 就见那名新晋的皇城侍卫亲军指挥使高大海,飞奔入殿。 ~~ “启奏万岁!” 高大海跪地叩首,“楚王和湘王来京,正在通济门外!” “哦...” 朱允熥脸色瞬间紧绷,“他们来的倒快...”说著,摆手道,“让他们进宫吧!” “万岁爷!” 高大海迟疑,低声道,“两位王爷因为....要扣下他们的护军,在城门口那边闹著...” “混帐!” 朱允熥一拍椅子的扶手,怒道,“皇爷爷英灵未远,他们却这个时候耍上脾气了?” “皇上!” 李景隆忙道,“臣....臣去!”说著,他不住的给朱允熥打眼色,且在扶著对方坐下的时候,低声道,“人还没到齐呢!” 朱允熥明白这话的意思,要发作他们,总要人都到齐了才好发作。 那样才有意思!也够解气! “好,你去迎下朕这两位被宠坏的叔王!” 朱允熥揉揉太阳穴,“来人,去问问燕王,周王,齐王,寧王到哪了?” ~~ “啊!” 一声惊恐的哭喊,骤然打破春和宫的静謐。 床榻之上,小福儿死死的抱著手中的玩偶,惊恐的缩成一团。眼眶之中满是泪水,脸色苍白至极。 “又做噩梦了?” 穿著孝衣的太子妃吴氏与皇孙朱允熙快步入內。 吴氏將小福儿抱在怀中,摸著她的头髮,低声道,“不怕不怕.....乖,不怕!”说著,她也忍不住落泪,“可怜的孩子......” 大行皇帝殯天当日,惠妃娘娘就病了。所以这几日小福儿都住在她这边,而小福儿自从来了之后,每日不是哭就是喊,且一句话都不说,想来是被皇帝的死,给嚇著了。 “小姑母!” 朱允熙俯身,强笑道,“別怕,侄儿在这呢!”说著,他隨手拿起一个枕头挡住自己的脸,然后快速的挪开,吐舌头做著鬼脸,“您看?侄儿的脸变...” “哇!” 却不想,小福儿骤然大哭起来,紧紧的搂著吴氏的脖子,“熥哥儿......” “娘娘!” 忽然,有嬤嬤进殿,“曹国公夫人来了!” “你去迎一下!” 吴氏对儿子吩咐道,“记著,要叫表嫂,不可托大!” “孩儿明白!” 朱允熙脸色一黯,不是他心里不尊重曹国公夫人。而是他....身为皇帝的孙子,现在却要藉助臣子之家,在新皇帝面前保全自己。颇有几分自怨自艾,又寄人篱下的意味。 “以后不能叫熥哥儿,要叫皇上...” 吴氏擦著小福儿的笑脸,“他跟你父皇一样,是万岁爷,是皇上!” “嫂子!” 小福儿突用力的搂著吴氏的脖颈,声音细不可闻,“我跟你说....那天熥哥儿,捂著爹的脸,用枕头压著...” “嘶....!” 骤然,吴氏的身体僵住,表情骇人。而后身体猛烈的颤抖,双眼之上,渐渐的蒙了一层水汽。 ~~ 啪! 一记马鞭,將一名千户抽得半边脸裂开,鲜血滋滋的冒出来。 湘王朱柏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恨声骂道,“给爷让开!” 通济门的守城千户低著头,血流满脸,却依旧寸步不让,“王爷.....不是卑职拦您,卑职也不敢拦您.....是皇上的口諭,藩王入京奔丧....” “等会!” 骤然,一个声音响起。 却是另一辆马车之中,一名身材略显浮肿,面色冷峻的男子撩开车帘,迈步出来,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洪武帝第六子,天下藩王之中最富之藩,楚王朱楨。 “你再说一遍?”朱楨的手指都颤抖著。 朱柏此时也明白过来,呆呆的看向应天府巍峨的城池。 就这时,忽有人大喊,“曹国公到!” ~ “臣,参见两位千岁!” 李景隆一身孝衣,从马背上飞下来,快步至前,行礼后抬头,神色顿时满是愕然。 “两位爷还不知道?” “李子!” 朱楨颤声道,“我父皇走了?让我们来京的时候,不是说只是病重吗?” “我和六哥,昼夜不停的往京师赶!”朱柏哇的一下哭出声,“竟...没见著父皇最后一面!” “六叔,十二叔!” 李景隆改口,满脸悲戚,“老爷子睡梦之中走的,没遭罪!” “父皇啊!” 朱楨和朱柏齐齐跪下,哀嚎痛哭。 “六叔,十二叔!” 李景隆上前搀扶,低声道,“皇上在宫里等著二位呢!” “皇....?”两人同时抬头,面露几分迷惘之色。 其实他二人在歷史上,亦都不是什么包藏祸心之人,尤其是湘王朱柏。 建文帝削藩,朱柏一怒之下纵火自焚,不愿受辱。而朱柏则是坐山观虎斗,两不相帮。 “皇太孙已即位!” 李景隆低声道,“年號,正统!”说著,他对边上人开口道,“来呀,赶紧给两位爷准备孝衣!” 说著,他疑惑的看看两位藩王的身后,除了数百亲兵之外,再无別人。 “两位爷,家眷呢?” “我都说了,我和六哥是日夜兼程,家眷都在后面!” 朱柏掩面痛哭,“呜呜呜.....” “哎!” 李景隆再嘆,“两位跟臣来吧!”说著,他给了身后跟著的吴高一个眼色,“两位千岁的亲卫,带去营中安置。” 这两人哭哭啼啼的再次上马,朝著宫城而去。 他俩是好糊弄的,也是好欺负的,那......其他藩王呢? ~~ “臣以为,当在藩王们进京之前,定下名份!” 奉安殿偏殿之中,黄子澄齐泰等人,围在正统帝朱允熥的身前。 “哦?”朱允熥眼睛动动,“可是还有什么疏漏?” “皇上尚未举行登基大典!” 黄子澄继续道,“各藩...入京之后可能对皇上,或许...还有轻视!” “呵!”朱允熥一声冷笑。 “臣以为!”黄子澄继续道,“皇上既以皇太孙之身登基大宝,当追尊先太子为帝,尊太子妃为皇太后!” “哦?”朱允熥皱眉。 他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政治意图,只是他心中实在不愿意给他那后妈,一个皇太后的名份。但他也明白,这事...还真要这么办! “名份大义定下,届时....” 黄子澄低声道,“凡事奏请太后,告知太庙....” 话他没说完,但意图已经表达的很明显。 皇帝是要收拾藩王们的,刀已经有了,那就是曹国公李景隆。 可名分大义上,不能由皇帝直接开口,而是应当绕一圈。以皇太后说诸王不贤为由,昭告太庙,再行废王之事,才是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第四百二十八章 擒王(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二十八章 擒王(1) 北方的冬夜格外的静,静得能让人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但北方的雪夜却並不漆黑,月光打在雪上,光折射出来,又照亮了漫天星辰。 ~ “四哥!” 开封周王府,后堂之中周王朱橚带著几分急促,“咱们还不动身吗?” 燕王朱棣鬍鬚微微有些散乱,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望著窗外,身上被雪花覆盖,却依旧好似雕像一般矗立著的亲卫,眸子之上蒙著一层淡淡的冷漠。 收到朝廷的命令之后,他率八百亲卫从北平出发,一路疾驰,於五日前到了开封跟周王匯合。 “四哥?” “你在京师的人,没消息传来?”朱棣轻声开口,声音之中好似带著金铁。 “没有!” 朱橚摇头道,“也是怪了,这么多日子,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的人没消息传来,我的人也没消息传来!” 朱棣眯著眼,冷哼道,“没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这说明京师已被內外隔绝......” “嘶...”朱橚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冷气。 “內外隔绝只有一种可能!” 朱棣眼帘低垂,目光如刀,“咱们的爹...没了!” “四哥!” 朱橚身子一抖,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再等几天就知道了!” 朱棣沉声道,“或许,现在朝廷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 “使者是不是在路上,弟弟我不知道!” 朱橚嘆气,“但是布政司衙门那边,却是整日的催促你我上路,回京侍奉父皇!今天布政司使,就差指著我鼻子说我不忠不孝了!指挥使都司那边,也开始跟我討要开封三卫的兵权....” 忽然,朱棣斜眼,“你怎么那么熊?就这么让他们欺负?” “人家有监国储君的手諭!”朱橚跺脚,“四哥,我可不像你那么硬气!” “我不是硬气,我是没退路!” 朱棣冷哼,“嘿嘿,看来...咱们的爹,这次是真没了!” 说著,他转头看向朱橚,“首先,京师没有消息传来。第二,布政司和指挥使都司催著咱们上路,好接手咱们手里的兵权。你想想,咱们兄弟这次回了京师,还能回来吗?” 咚! 朱橚身子一晃,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满面恍惚之色,口中喃喃道,“那怎么办?” “不去!” 朱棣吐出两个字,摇头,“不能去!” “这可由不得咱们....” “就说我病了!”朱棣打断朱橚,冷笑道,“就说我病的很厉害,下不了床走不了路,危在旦夕!嘿嘿,我看谁敢这时候催咱们回京!” “什么鸟布政使也好,都指挥使也罢,这时候还不敢跟咱们撕破麵皮!” 朱棣又道,“他们必然上奏东宫,这一来一回的时间...足够咱们准备好了!” “准备?”朱橚身子一抖,“准备什么?” “准备什么?你说呢,是洗乾净脖子被人家砍了?” 朱棣冷哼,“自然是准备,鱼死网破......” “哥!”朱橚上前,拉著朱棣的手,动容道,“您可別糊涂!” “是你糊涂!” 朱棣摇头,“东宫那位,压根就没准备给咱们留活路!” “可是,我儿子,还有大侄子他们可都京师之中....” “我没到,他们就死不了!” 朱棣紧咬牙关,“老五,你得站在我这边!” “哥!” 他们兄弟两人,自幼关係最好。 朱橚慢慢蹲下,低声道,“可是,就咱们手里这些人马.....” “呵!” 朱棣又看了一眼窗外的亲卫,“你以为我只带了八百人出来的?是,我是带了八百人,是离开了老窝!可是只要我能回去,振臂一呼,北平都司八万大军,就都是我的....” “到时候,你我联手.....老十七不是进京了吗?大寧那边,我也早有安排哦!” “届时咱们三镇联合,数十万大军,足可立於不败之地!” 冷汗,渐渐在朱橚的额上冒出。 他哆嗦著,“哥,您是铁了心....?” “五弟!” 朱棣低头,“我没有退路!”说著,他重重的拍著朱橚的肩膀,“你也没有退路!东宫要的,不单是把咱们老子给咱们的东西都收回去,还想要咱们的...命!” 朱橚知道,他四哥的话是对的! 事到如今,谁都能看明白,东宫让他们这些藩王带著家眷进京的用意了!或许不一定会死,但失去了所有的荣誉,对他们而言就是生不如死! 他们也都是洪武皇帝的儿子,如何能受这种侮辱? “可是,我不如你!” 朱橚低声道,“我对河南的掌控。远不如你在北平....” “好办!” 朱棣笑笑,“我已派人回北平了。” 朱橚神色一凝。 “等咱老子没了的信儿传来,咱哥俩就准备动身!” 朱棣再次冷笑,“你以宴请布政司和都指挥使的名义,把他们誆到王府之中来....”说著,他眼中寒光一闪,“杀了!” 朱橚的身子,又是一个哆嗦。 “別怕镇不住场面!” 朱棣又道,“到时候我的兵肯定已到了......打开府库犒劳三军。”说著,他顿了顿,“其他的事都交给我.....” 他知道光靠他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对抗朝廷。所以,他必须这天下,先给搅和乱了! 而第一步就是让河南乱起来! 他从没奢望过,想把河南的军队抓在手里。 只要河南乱了,朝廷就猝不及防,手忙脚乱。 而且越乱越好,越乱他的北平就越安全,他的胜算就又多了几分。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来开封的原因! 把周王朱橚拉下水,给朝廷製造混乱!让河南,先替他的北平挨刀子。在朝廷对付河南的时候,他可以从容的收拾北平周边的军旅,然后收编大寧铁骑。 若是那时候,这个五弟死在朝廷手里了。那么他朱棣的手中,又多了一样大义之名,皇帝无道残杀亲叔..... “別怕!” 朱棣看看朱橚的脸,低声笑笑,“咱们走到这一步,都是东宫逼的!”说著,他摸了摸鼻子,“而且我怀疑......” 朱橚抬头,目光之中满是茫然。 “我怀疑!” 朱棣继续低声道,“老爷子的死,有蹊蹺!” ~ 洪武帝驾崩已二十天了.....奉安殿中的哭声早就累了。只有那些白綾,在夜风之中,无力的晃动。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午夜的寧静。 偏殿之中,朱允熥满面怒火。 曹泰跪在地上,低声道,“据河南锦衣卫奏,四王爷到达开封之后,就住进了五王爷的府邸之中,任凭布政司衙门如何催促,他们两位就是不肯动身!” 说著,他顿了顿,“四王爷身边的护卫,近千人!” “心怀鬼胎,不敢来京!”朱允熥冷哼,“哼哼....大行皇帝刚走,他们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不遵朕的圣旨,不遵朝廷的法度!” ~ “看来,燕王朱棣是看出来了!” 殿中,垂手而立的李景隆,低著头心中暗道。 “看出来朱允熥是要对他动手的.......也不枉我费那么大心思,怂恿朱允熥让诸藩全部来京。他之所以不来,就是为了拖。” “拖延时间,暗中布置!” “只是他为何不在北平拖,而是在河南拖?” “他是要联合周王?” 瞬间,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想让河南乱,让朱允熥这个新皇对周王先动手。这样他朱棣,就有了直接跟朝廷决裂的理由!” 这时,就听宝座上的朱允熥怒道,“再派人快马去开封,让他们两兄弟马上入京!如果不从,著布政司衙门,指挥都司直接以大不敬不孝之名,把他们绑了,送到朕的面前!” “他等的就是你这一手!” 李景隆心中暗道,“你这道政令发过去,周王不反也得反!” “皇上!” 他突然开口,上前一步,摇头道,“不可!” 第四百二十九章 擒王(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二十九章 擒王(2) “嗯?”朱允熥眼神凌厉,满是质问之色。 “大行皇帝还在停灵,朝廷就问罪於亲藩。” 李景隆低声道,“会影响皇上您的贤名!” “朕不在乎!”朱允熥冷哼。 “您不能不在乎!” 李景隆继续道,“您要的是藩王们取死有道......如果您现在问罪燕王和周王。那势必暂时,要对其他藩王,缓缓手!” 朱允熥的脸上,顿时满是不耐烦,他从来都不是有耐心的人。 “那他们俩一天不来京师,朕就要一直等下去?” “臣....” 李景隆似乎有所犹豫。 “有什么话你就说!”朱允熥开口道,“跟朕还犹豫什么?” “臣去一趟河南!” “嗯?” 朱允熥疑惑转头,“你去?你去作甚?” “臣!”李景隆微微一笑,“把他们劝来!” 朱棣和朱橚必须来京,不然.....李景隆的全盘计划就会出现不可控制的偏差。而且他现在,正需要一个出京的理由。 “若是他们不听劝呢?”朱允熥似乎明白了什么,冷笑道。 “那就需要皇上给臣一道手諭!” 李景隆躬身,“节制河南所有武官.....”说著,他顿了顿,“两位爷若是不听劝,臣就把他们抓到皇上您的面前!如此既不大动干戈,又不引起风波.....” “可是!” 朱允熥嘆气,“朕身边如今....还真是离不开你!” “我得离开你,我不离开你,你怎么疯?” 李景隆心中暗道,“我这將来大明朝唯一有良心的人,若是继续在你身边,怎么能眼看著你残杀宗亲呢?” “我得躲出去呀!” “再者说,我得赶紧把通往京师沿途的武官都梳理一番!” “行!” 这时,朱允熥极不情愿的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说著,他嘆口气,“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起码,得有人陪著我过年呀!” ~~ “太子妃的神色,我瞧著不大对,说话的时候,好似都恍惚了!” 曹国公府崇礼堂中,小凤一边说话一边给李景隆准备行囊。 李景隆看著儿子李琪所居住的跨院方向,头也没抬,“什么太子妃,以后要叫太后!” “太后说,宫里头闷!” 小凤挨著李景隆坐下,搂著他的胳膊,“让我进宫陪她几天,本来我还有理由推辞,你这临时又要出门,我怎么推辞?” “不去!” 李景隆嘆口气,把小凤搂紧了,“就说孩子病了!” “也只能这么说!” 小凤点头,抬头看著李景隆,“你出门,小心点儿!” “放心!” 李景隆在妻子额头上一吻,“家里交给你,老歪叔我留下!” “放心!” 小凤也是一笑,说著同样的话,“我知道分寸!” 很多事,夫妻之间已不用多说,彼此心中有那份默契。 “不跟儿子说两句话?”小凤看著起身的李景隆,又低声道。 “不说了!” 李景隆摇摇头,起身朝外走。 “哎!” 就在他下楼之时,小凤却忽然开口叫住他。 “嗯?”李景隆抬头,面露微笑。 “小心点儿!”小凤轻轻挥手。 李景隆对著妻子一笑,带著亲卫消失在夜色之中。 小凤忽扑到窗边,正看到长街上打马而去的一串身影,还有迴荡著的马蹄声。 然后,她对著空荡荡的长街,再次摆手。 ~ 十日之后,开封。 不知何时开始,窗外飘起鹅毛大雪。 纷纷扬扬,將万物银装素裹起来。 “皇上驾崩....” 河南布政司衙,布政使廖升一身灰色道袍,头上插著一只木簪。 在炭盆之上缓缓的烤手,满面悲慟。 “新皇年號正统,追尊先太子为孝康兴皇帝,追尊太子妃为太后!” 廖升旁边,河南指挥都司都指挥使卜万亦是一脸哀容。 “消息,告诉两位王爷了?” “告诉了!据说,两位爷哭到吐血!” 廖升摇头,“这下,燕王更有理由称病,不动身前往京城了!”说著,他抬头看了一眼飘扬著大雪的窗外,“再有三天就是新年.....哎!年关难过哟!” “皇上派人来没有?” 卜万开口问道,“就让他们继续待在开封?” 廖升摇头,“朝廷的信使,只带来先皇殯天的消息,其他的一概没有!” 卜万嘆气,“那咱们就只能等了!” “估计也快了!” 廖升在椅子上坐下,“消息传递总有个先后.....估计朝廷的信使已在路上了!” 就这时,吱嘎一声。 却是廖升的亲隨推开房门,垂手进来。 “何事?”廖升问道。 “回大人!” 那亲隨低声道,“周王府那边长史来传话......两位王爷千岁,要去京城给大行皇帝奔丧!” “嗯?” 廖升和卜万同时起身,脸上满是喜出望外之色。 “何时动身?”卜万急切的问道。 “王府那边的人说,行囊要准备个一两日!” 那亲隨回道,“那边还说,明日要请您和指挥使將军一块去王府,商议一下周王千岁回京之后的事!” “好好好!” 心中那股悬著的气骤然鬆弛下来,廖升连连点头,“回话给周王千岁,明晚我必到!” 说著,他看向卜万笑道,“两位千岁总归是还有忠孝之心,你我也就没那么难做了!” 卜万却是一脸凝重,“您是布政使,公务上的事叫您去就行了,怎么还叫上我呢?” “开封三护!” 廖升笑道,“几万的护军,总是要你来接手吧?” “我一直纳闷!” 卜万目光闪,“燕王为何不直接去京师,怎么来咱们河南了?” ~~ “什么人?” 雪夜之中,开封城西门的守军被一阵脚步惊动。 一名白户按著头上的毡帽,带著数名兵丁,从避风的门洞中衝出。 “咋呼什么?” 东边校场街方向,数道人影踏雪而来。 为首一人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鬍鬚猫腻,一身棉甲。 “卑职见过守备大人!” 来人,正是开封府守备邓四虎。 “大人,您是亲自巡街?放心,卑职等不会偷懒儿...”那百户笑道。 “你们什么德行老子不知道?” 邓四虎斜眼看看他,然后招手,让他到近前来,“今儿晚上没动静?” “没!”那百户懵懂摇头,“什么动静?” “把城门打开一道缝!” 邓四虎低声道,“別声张,悄悄的..” “大人,没有布政司衙门还有指挥使司那边...” “谁让你当的百户?” 邓四虎怒道,“是不是老子?” “是是是!” “听老子的!”邓四虎说著,迈步进了城门洞子当中,在火盆边上坐下,“开.....” 百户无奈,他余光瞥见,邓守备的亲兵,已將这边给堵死。於是他带著人吱嘎吱嘎的搅动铁链,开封城的西侧大门,缓缓拉开一条能容纳两人穿行的缝隙。 “我是看你小子机灵,给你一份机缘!” 邓四虎烤著手笑道,“老子当年也是大头兵......” “您是命好,有曹国公的提携!” 邓四虎一笑,目光谨慎的看著打开的城门,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他这个守备,正是当年曹国公来河南时亲手提拔的。如今,正是他报恩的时候到了! 雪,越来越大。 天.....依稀有些白了。 邦邦邦...更夫沿街报时.... 轰! 突然,正坐著打盹的邓四虎猛的睁开双眼。 就见一队骑士,来到开封城外。 第四百三十章 擒王(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三十章 擒王(3) “我带的八百兵,有七百人驻在北校场!” 黎明,悄悄的到来。 但天,却满是朦朧。 朦朧笼罩著城池,是以这黎明之中暗流涌动。 燕王朱棣好整以暇,双手捧著热茶,对好似一夜未睡的周王朱橚低声道,“傍晚时分,廖升和卜万进府....就地格杀!同一时间,你的人以慰问將官的名义,把开封三护,都司衙门的武官全部召集....” 说著,他眯著眼睛,“有北校场的七百兵,足以控制住那些人。到时候咱们这边完事了,你马上赶到北校场,当场接管军权!” 朱橚看似在认真的听著,但满面都是恍惚之色。且眼神之中满是挣扎与犹豫。 这副神色都被朱棣看在眼里,他目光之中不满之色一闪而过,低声道,“老五,这时候了,你还犹豫什么?” “不是弟弟我犹豫!” 朱橚低下头,“而是弟弟我....担心,万一下面那些人不跟隨咱们?” “不跟者死!” 朱棣咬牙,而后一笑,“可以告诉他们。皇上准备撤藩,撤了藩之后谁给他们餉?当兵的都一根筋,只要局面稳定住,打开府库,金子银子绸子缎子隨他们取.....还怕他们不跟著咱们?” 他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其实委实很是瞧不起这位五弟。 身为周王,在开封这么多年,竟连控制自己封国的兵马都没信心?窝囊废一个! “之....之后呢?”朱橚忽然又颤声问道。 “控制开封,而后拿下洛阳!” 朱棣的手指敲著桌子,“把这俩地方拿在手里......” “四哥!” 朱橚忽然开口,直直的看著朱棣,“您將来..是要走济南南下吧?” 朱棣目光一凝,点头,“嗯!” “弟弟我笨是笨了点!” 朱橚低头,“但也自小学习军事.....河南一乱,朝廷就要先对河南用兵。弟弟这边一拿下开封和洛阳,您趁著这朝廷集结大军的时候,先把北平周边给平了,然后兵锋直指济南....” 说到此处,他抬头道,“如此,朝廷就要分兵。而您的胜算,就又增了几分!” 朱棣表情默然,心中暗道,“想不到,他竟能看透一些,我还是小看了他!” “弟弟...” 朱橚又道,“愿意站您这边!”说著,他苦笑道,“其实,弟弟也没得选,对吧!您带了八百人进开封,有一百人进了弟弟的王府.....呵呵!弟弟就算不从,也会被您绑著从了...” “还有,弟弟的儿子能不能从京师逃出来,也要靠高炽还有徐家....弟弟,我识相!” “老五!” 朱棣嘆气,“我也是没办法!” 朱橚亦是嘆气,“那就听四哥您的!” 说著,他顿了顿,“不过,杀人的事,还是您的人来办。他们进来之后寒暄片刻,我说去解手...您的人到时候动手!” “周到!”朱棣点头。 突然,就听外边一阵疾驰脚步,噔噔噔而来。 朱棣纳闷的转头,就见窗外一个人影噗通一声摔在地上,然后爬起来,飞奔,哐的一声撞开房门。 “千岁....” “怎么了?” 来人正是朱棣手下大將陈亨。 “咱们的人....” 陈亨满身狼狈,只穿著棉衣,连帽子都没戴,颤声道,“被围住了!” “嗯?” 朱棣大步上前,一把抓著陈亨的衣领,“谁围的?” “曹国公...李景隆!” ~~ 雪,又开始下了。 天,已经亮了。 但整座城池,却是死一般的寧静。 “弟兄们正睡著.....” “就被包围了....” “几十门火炮对准了咱们的营地...” 听了陈亨的话,朱棣暴跳如雷,“他李景隆何时来的开封,他哪来的兵?”说著,他猛的看向朱橚,“北校场就挨著开封三护兵马驻地,他们怎么束手旁观?” 朱橚已是呆住,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王爷...” 突然,又是一阵吶喊,周王府的长史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外边.....外边儿....都是大兵!” ~~ “呜呼....” 壮硕的战马,鼻孔之中喷著热气,用力的甩动著脖颈上的鬃毛。 马背上李景隆的身体隨著战马的节奏晃动两下,眯著眼看著面前,跪著的数十名开封府,以及隶属於周王麾下的开封三护武官们。 这些人之所以这么听话,是因为他召集这些人时,说了三件事。 第一,他是钦差,皇帝圣旨接管河南兵权。 第二,他进城之前已调了南阳卫,汝寧卫,洛阳卫,怀庆卫。一共四卫,一万八千兵马,正在来开封的路上。 第三,所有人升官一级,赏银千两。 当然这三件事之所以能震慑住这些人,让他们乖乖的听话,有个最重要的前提。那就是牌子得硬! 而他李景隆头上那世袭罔替曹国公的牌子,绝对够硬! 他还亲自主管过河南练兵的事宜,这些人对他很熟悉。 另外也有一点,周藩地处內陆中原。所属的武官,不像边军那么桀驁。而周王朱橚,也不是军功卓著的塞王。 “尔等今日的忠心,本公自会稟告圣上!” 李景隆看著那些武官们,口中缓缓道,“尔等也不要多想,本公此次亲自来开封,是来接周王千岁进京!”说著,他冷笑道,“大行皇帝殯天,身为皇子亲王,周王千岁竟不进京奔丧.....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话语之中,既有大饼也有威胁。 周王定是有的罪的,但跟你们无关!可你们若是想帮著周王,就等著被诛九族吧! “从现在起!” 李景隆又道,“所属兵马,全部都在营地之中。没本公的令,谁敢调动一兵一卒,以谋反论处!” 说著,他冷声道,“听清楚了!” “喏....” 数十名武官齐声答应,“谨遵大帅號令!” “嗯!” 朱棣满意的点点头,回头看向身后冷著脸的卜万,“都司隨本公,一道去周王府!” 卜万策动战马 ,缓缓跟隨,低声道,“公爷...那...燕王千岁那七百兵马?” “小歪!” “在!”李小歪大声答应。 “传令!” 李景隆头也不回,马鞭轻甩,“燕王的人敢动,就直接开炮!” 卜万身子一抖,眼前这位世袭罔替的国朝顶尖勛贵,竟比他想的更加狠辣的多。 昨夜他还在梦中,李景隆就到了他家门外。一见面就拿出了皇帝的圣旨,而后让秘密调集营中官兵,暗中將燕王的人给围了起来。 甚至还让开封守备,从武库之中推出来数十门火炮,对准了燕王亲卫的营地。 “卜都司!”马背上,李景隆继续淡淡开口。 “卑职在!” “你糊涂!” 李景隆毫不客气,“当日你就不该让燕王进城,更不该让这八百人进京!若此次本公不来,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卜万再次心头一抖,“卑职愚钝....” “那你不想想本公为何亲自前来?” 李景隆冷哼,“锦衣卫密报.....”说著,他压低声音,“燕王周王欲行不轨之事....你想想,若是河南乱起来,会死多少人?” “这?”卜万满脸震惊,阵阵后怕。 第四百三十一章 擒王(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三十一章 擒王(4) 这话不由得他不信,而且也完全有这种可能,周王也有这种实力。 最重要的是,更有这种动机。 “不过,你也不必惶恐!” 周王府越来越近,长街之上只有將士们的铁甲和战靴之声。 李景隆在马背上继续说道,“待我回京之时,会把这一段事,隱去!” 卜万顿时心中大喜,赶紧抱拳,“卑职多谢公爷,回护之恩!” 曹国公这是打算帮他了,不然若是如实上奏,他卜万一个疏忽之罪是少不了的。轻者罢官免职,重者沦为阶下囚,全家发配。 “来人...止步!” 陡然,周王府钟楼之上,一名武官大声吶喊。 接著就听脚步轰然而起,数百兵丁全副武装,站在周王府的墙头,神情戒备。 “呜...呼呼呼...” 李景隆的胯下的战马,兴奋的扭著脖子,矫健的四肢开始原地踏步。 “嘘....” 他微微俯身,摸著战马的脖子,安抚著,“没事,没事....” 而后他抬头,对著周王府喊道,“去稟告周王千岁,燕王千岁...景隆求见!” ~~ “李...李李...李景隆!” 周王朱橚站在钟楼上大喊,“你带兵包围本王王府,意欲何为?” 马背上李景隆一笑,“五叔,別误会!侄儿是奉旨,来接您进京的!”说著,他抬著头大声道,“五叔,大行皇帝殯天,当儿子的不回京奔丧,不像话吧?” “本王....本王何曾说过不去......” “口舌之爭就省了吧!” 李景隆不客气的打断他,“五叔,侄儿现在....是来请您的!哦...也请四叔!您二位跟著侄儿一块入京,至於到底为何在封地拖延,不去京师的理由,您二位自己跟皇上说吧!” “那...我若是不去呢?”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却是一身戎装的燕王朱棣,登上钟楼。 “四叔!” 李景隆在马背上抱拳行礼,然后没有回头,竖起右手。 轰轰轰! 一阵铁甲交杂之声轰然而起。 数百士卒推著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周王府。在火炮后阵,又是数百弓弩手,张弓搭箭。 这,就是李景隆的答案。 “围死了...再驍勇的人也冲不出去!” 待金戈之声稍停,李景隆继续喊道,“开封府城门紧闭,即便能过我这一关,难不成能飞出开封城?” 钟楼上,朱棣眯著眼睛,“嘿嘿,好小子,以前倒是真小看你了!够绝!” “四叔乃是天下顶尖的英雄,侄儿只能用这些不入流的法子了!”李景隆又是大笑。 朱棣摸摸唇上的短须,目光之中满是杀机,“你也別油嘴滑舌了.....有胆子,你就来攻...” “四哥!” 忽然,朱橚拉住朱棣的胳膊,低声道,“此时若是开打,咱们没有胜算...” “那就坐以待毙?”朱棣冷哼,“老五,你咋这么窝囊?” “把他誆进来!” 朱橚急道,“把李景隆誆进来.....” 朱棣微微沉吟,余光却忽然瞥见,李景隆孤身一骑,竟从军列中出来,缓缓走到周王府门口。 “自家人哪能兵戎相见?” 李景隆在周王府门下大声道,“侄儿弄这么大的阵势,是希望两位叔父明白局势......”说著,他笑笑,“但侄儿心中乃是一片赤诚,两位叔父若不信,可让侄儿进去,当面分说!” ~~ 吱嘎,周王府的侧门,敞开一道缝隙。 李景隆翻身下马,李小歪紧隨其后。 吱嘎吱嘎,脚步踩著压实的积雪,门后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周王卫士对著他虎视眈眈。 可李景隆浑然不惧,旁若无人。 李小歪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別人盯著他看,他便恶狠狠的瞪回去。 同时双手用力的按著身上扎著腰间的短刀,更添几分气势。 周王府后宅前,戏台之下。 朱棣与朱橚无声肃立,后者眼神闪躲。而前者则是岿然不动,近百名满脸决然的武士,亦在他身后无声的矗立著。 “侄儿见过两位叔父!” 李景隆上前,距离对方半米,鞠躬行礼。 “大侄子...竟敢进来?”朱棣一笑,“有胆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李景隆嘴角上扬,“再说,两位叔父都是聪明人呀!” “呵呵,你也是聪明人!”朱棣咬牙,“自知道新皇让我们入京....意欲何为?” 李景隆摇头,“侄儿还真不知道!”说著,他顿了顿,“但是即便有一万种理由,大行皇帝殯天,亲儿子不回京,也说不过去!” 正说著,咚的一声轻响。 却是李小歪不知从哪搬来一张椅子,李景隆一撩战甲的下摆,翘著二郎腿坐了上去,而后从领口解下念珠,盘在手中。 “侄儿方才说了,不做口舌之爭!” 李景隆嘆气道,“而且事已至此,说那些都没用!” 说著,他看向朱棣,“四叔,您冲不出王府。即便衝出去也出不去开封,即便您能飞出开封...从这通往北平的要道,都是侄儿的早就安排的人手!” “现在...两位叔父还是王爷!” “侄儿以礼相待。” “若一旦动手....” 说著,李景隆长嘆,“两位就是罪人。四叔...我知您勇猛无双,可没有胜算的仗,您要打吗?” 不等朱棣说话,他又道,“不但如此,此时北平都司,布政司衙门......也开始接管北平的兵权了!您不在封国,三位殿下也不在.....您觉得,现在这个形势,北平那边,又有几人愿意跟您一条道跑到黑?” “你....” 朱橚颤声道,“这是在给我们兄弟安罪名?” “明人不说暗话!” 李景隆摇头,“两位在开封迟迟不肯进京,目的是什么?”说著,他忽然冷笑,“真要给二位安罪名,我不用这么多口舌!直接开打,拿住二位...炮製一下二位身边的亲卫,要什么口供要不到?什么罪名安不上?” “好狗!”朱棣冷笑,“大侄子,你真是我那亲侄子的好狗!” 但下一秒,他身子猛的一震。 就听李景隆开口道,“魏国公徐辉祖,正快马加鞭赶往北平!” “你....” 朱棣瞬间动容,“好手段!” 他在北平的那些心腹,跟魏国公家族有著很深的香火之情。 “您府上的三位殿下!” 李景隆又道,“出不了京师的!哦,对了...您应该知道了吧?您手下那和尚....死了!” 朱棣眼睛眯起,大手摩挲著刀柄。 他不知这些都是李景隆信口开河,但正是这些信口雌黄之言,正中他的命门。 突然,他对身后的亲卫用了个眼神。 瞬间,几名亲卫狮子搏兔一般,扑向李景隆。 “都別动...” 隨著李小歪一声怒吼,唰的一下,他掀开锁子甲。 千钧一髮之时,露出捆了满身的火药。 而他的右手之中,赫然是一根偽装成短刀的.....燃烧的香烛。 风一吹,火苗滋滋的...... “敢动我家公爷!” 李小歪满脸狰狞,“一块死!” 所有人都僵住了,朱棣的亲卫无声上前,將他护在身后。 “四叔,还有机会呢!” 李景隆站起身,看向朱棣,“非要玉石俱焚吗?” 朱棣满眼不甘。 “跟侄儿进京吧,侄儿包您.....没事!” “没事?”朱棣冷哼,“你怎么包我没事?” “皇上不会对您如何的....” 李景隆正色道,“您既然是英雄,定会明白...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今日的事,我不会跟皇上说半句...” “我只说您正准备上路赶往京师....” “至於您暗中筹谋了什么,安排了什么,我也不问,我也当不知道...” “甚至...” 说到此处,李景隆顿了顿,“没人会多一句嘴!” “哈哈哈哈!” 突然,朱棣仰天长啸,“想不到我今日,竟栽在你的手里!” “你....怎么保证?焉知你不是誆我们!”朱橚大声喊道。 “李景隆对天发誓!” 李景隆竖起左手,“若有半句假话,李景隆魂飞魄散.....” “少在那糊弄鬼了!” 朱棣摆手,“我跟你进京!” 说著,他仰头嘆息,“我现在还是大明朝的亲王...” 第四百三十二章 禽兽(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三十二章 禽兽(1) “拿住了?” 又是一个寂静长夜,奉安殿中飘荡的白綾似乎有些倦了,无力的低垂著。 偏殿之中,朱允熥却是满脸喜色,看著跪在面前的曹泰,“真拿住了?” “回皇上,是!” 曹泰面无表情,“快马奏报,曹国公雪夜进开封,手持圣旨秘密召集了开封武官,而后调兵围住燕王亲兵,再把周王府给围住。燕王周王两位千岁....眾叛亲离,只能隨曹国公即刻启程!” 说著,他顿了顿,“曹国公只许他们隨身带十二名护卫进京!” “哈!” 朱允熥兴奋的一拍巴掌,大笑道,“痛快!痛快!” 他所谓的痛快,就是权力带给他的快感。 以前他不是皇帝,面对这些藩王叔父们颇多顾忌。可现在是皇帝,言出法隨之下,就能予取予求。往日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藩王,也只能在他的圣旨之下束手就擒。 这是何等的酣畅淋漓呀! 根本不用动脑子,皇权在手一力降十会。所有人的生死,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於是,他慢慢的看向正殿。那供奉著洪武帝棺槨的地方,在棺槨之前,数道人影疲倦而又憔悴的跪著.... 楚王,湘王,蜀王,刚八岁的鲁王。 齐王,寧王,辽王.... 秦王,晋王,代王.... 肃王,庆王..... 一个个谦卑跪著的人影,让朱允熥的嘴角泛起冷笑。 以前这些人是他的叔王,现在这些人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只能是他正统皇帝朱允熥的...臣子! “呵呵!” 他口中轻声冷笑,“人快齐了,人齐了就..开席!” 就这时,两人快步从殿外而来,重重跪在朱允熥面前。左边是高大海,右边是何广义。 高大海叩首之后,贴著朱允熥的耳朵小声说了几声。 就见朱允熥的眼睛越来越亮,而后竟然满是欢畅之色,“好玩...好玩...真好玩!” ~~ 夜色下的紫禁城,格外的静。 静得,守门的侍卫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站住.....” 东华门內,穿著孝衣的侍卫手扶刀柄,冷眼看向身后的方向,“什么人?” “是我!” 脚步轻响,一名同样穿著孝衣的男子,带著十几名拉车的太监,缓缓现身。 “侯爷!” 那侍卫急忙行礼,“您是要出宫吗?” 侍卫口中的侯爷,正是紫禁城外廷侍卫指挥使燕山侯孙升。 他面沉如水,微微点头,“奉太后口諭,送这些人去孝陵清扫!”说著,他一摆手,“这车上装的都是他们去孝陵要用的东西!你来检查吧!” “太后口諭?” 那侍卫心中一惊,但也不敢怠慢,带著人上前仔细的检查那些箱子。而后退到一边,“侯爷,您说是太后的口諭...” “老子还能誆你?” 孙升不耐烦,从怀中拿出腰牌,“你自己看,还有郭侯的令牌!” “卑职职责所在,卑职见谅!” 那侍卫再次检查了腰牌之后,带人脚步后撤,目送著孙升带人从东华门出去。 ~ 吱嘎吱嘎,大车轮子的声音在夜色之中格外清晰。 孙升背著手,脚步不疾不徐。 忽然,他的手伏在了一辆大车上,且对拉车的太监低声道,“大爷,別急...过了这个弯儿,徐家的人在等著了。他们护著你们出朝阳门,走秦淮河....” 拉车的太监身材微胖,戴了一顶比脑袋还大的帽子。 一双小眼睛,紧张的转著,不是朱高炽还能是谁。 “侯爷今日的大恩,高炽没齿难忘!” 孙升嘆口气,“大爷言重了,都是卑职份內之事!”说著,他目光看向远处的街角,“就要在此別过了,卑职也要回家通知家眷...咱们在济南匯合!” “保重!” 朱高炽抱拳,然后给了身边两个亲弟弟一个眼神。 他们三人同时推拉著一辆大车,渐渐的落在了队伍最后。 眼看街角越来越近,朱高炽的小眼睛之中出现隱藏在角落之中的三辆马车,悬著的心,终於落地了。 然后他们三人看了周围一眼,直接將大车放在原地,朝著那街角一路小跑。 唰... 但陡然,朱高炽的脚步顿住。 因为他只看到了马车,却没看到人! 街角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 “这?” 朱高煦急不可耐,大步上前一把掀开马车的车帘,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瞬间,一个戏謔的声音响起。 “三位殿下...哪去呀?” 朱高炽身子一抖,朱高煦大步上前张开双臂,將哥哥和弟弟护在身后。 就见阴暗的角落之中,一个人影缓缓现身。 再接著,街上脚步迭起,无数武士好似鬼魅一般冒了出来。 朱高炽恨声道,“耿璿?” 耿璿...新皇登基之后任命的后军都督僉事,专门负责大明京师外围城防,长兴侯耿炳文之子。当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朱允熥的姐夫。他的妻子,乃是被追封的孝康兴皇帝的所出的江都公主! “啊...救命...” 与此同时,长街的另一侧,数道让人战慄的惨叫传来。而后隱隱是利刃入肉之声,接著就听有人大喊,孙升拿住了! 朱高炽身子一僵! 他缓缓推开朱高煦的手,站在弟弟的身前,冷冷的看著耿璿。 “呵呵....是要对我们兄弟动手吗?” “三位殿下人品贵重,卑职怎敢?” 耿璿行礼,“还请三位殿下,跟卑职...”说著,他顿了顿,“从哪出来的,从哪回去!” ~ “呃...” 与此同时,紫禁城万寿台。就是刚刚给洪武皇帝庆祝七十大寿,而盖起来的万寿台中,一阵痛苦的呻吟传来。 魏国公的三老爷,徐达第三子徐增寿满面血污,匍匐在地。 唰! 他的头髮被人一把拽住,然后把他的头硬生生的拽了起来。於是他的视线之中,出现了两个几个人影。 当先的,正是大明帝国的新皇帝正统帝朱允熥。 皇帝身边,则是他的亲大哥,魏国公徐辉祖。 而徐辉祖则是在进殿的剎那,见到这场景的第一时间,身子就僵住了。 “大.....哥...” 徐增寿口中,沙哑的出声。 徐辉祖看向朱允熥,满是愕然,“皇....” “大行皇帝在时跟朕说!” 朱允熥缓缓在徐增寿身前蹲下,看著他的眼睛,却是对徐辉祖开口,“故中山王之子,魏国公徐辉祖,乃忠贞之臣,日后可以大用!” “朕的父亲,孝康兴皇帝在世时,对朕点评东宫勛卫出身的大臣,也常说你魏国公....是绝对可以依靠的左膀右臂!” 说著,他站起身,在边上坐下,“呵!可现在看来...徐家...也不大可靠呀!” “微臣愚钝!”徐辉祖跪地,“还请皇上明示!” “你的亲弟弟!” 朱允熥冷著脸,“暗中跟燕王世子,也就是朕的堂兄串通,还...牵连到朕追尊的皇太后!以出宫去孝陵为理由,接应燕王世子与高阳郡王出宫....” 说著,他忽的冷笑,“呵!要把朕的三位堂兄弟,送出京师.....” 第四百三十三章 禽兽(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三十三章 禽兽(2) 骤然,徐辉祖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皇爷爷正在停灵...” 朱允熥继续冷笑道,“四叔五叔还没来...当孙子的却要偷偷从京师跑出去....跑哪去?意欲何为?” “不给大行皇帝守孝,已是不忠不孝!” “別有用心,视朕的旨意於不顾,乃是欺君!” “呵!” 朱允熥看向徐辉祖,“朕的堂兄弟,胆子一向很大!但朕没想到,你徐家的胆子,竟然也这么大!” 说著,砰的一声。 徐辉祖的身子一抖,却是朱允熥拍案而起,怒道,“你们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你们还把朕当皇帝吗?” “莫不是在你们心里,燕王一系,朕的堂兄弟们的话,比朕这个皇帝的话还重要?” “燕王迟迟不肯来京,你们徐家暗中接应皇孙出城,是不是要他们跟燕王匯合在一处?然后跟朕,打擂台!” “微臣不敢!” 徐辉祖仓皇叩首,声音颤抖,“皇上....” 但下一秒,却见朱允熥竖起手掌,制止他的开口。 “对你,朕是信得过的!” 朱允熥看著徐辉祖,“可你要想想...”说著,他面色狰狞,“怎么还牵扯到皇太后了?嗯?” 徐辉祖不能去想,也不敢去想。 “能耐太大了,居然连太后你们都请得动!那今日皇太后可以让你们出城,明日...是不是皇太后也能帮著你们,开了宫门?” “你们还暗中联络內卫大臣.....今日能放你们出去,明日是不是能放別人进来?” 咚咚咚! 徐辉祖满脸惊恐,浑身战慄。 “家丑不可外扬!这是大行皇帝生前一再交代给朕的话!” 朱允熥拍拍徐辉祖的肩膀,“你家的丑事你来处理!不要侮了故中山王的名声,也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一片苦心!”说著,他一笑,“你是你,他们是他们....” 说罢,他拂袖而去。 殿內的锦衣卫还有侍卫等,也紧隨其后,只留下徐家兄弟等。 “大哥...” 徐增寿艰难的开口,“您听我说,是皇太后跟世子殿下说......大行皇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別说了!” 徐辉祖抬头,哽咽长嘆。 “哥!”徐增寿带了哭腔,“您真得听弟弟说...” “別说了!” 徐辉祖上前搂著徐增寿的脖子,低声啜泣,“你们糊涂呀...你们..糊涂呀!” “哥..” 噗! 徐增寿身子一抖,不可思议的低头。 就见自己的心口上,赫然插著一把短刀,而短刀的刀柄,竟然在自己亲哥哥的手中。 “徐家满门百口...” 徐辉祖泪流满面,“你不想想吗?父亲的名声,你不想想?” 噗! “呃.....” 徐增寿的手,死死的抓著兄长结实的臂膀,瞳孔渐渐的扩散。 “別怪我...” 徐辉祖合上弟弟的双眼,將他抱在怀中,哭道,“你们糊涂啊.....徐家上下几百口人,会因你们而死呀!” “大...” 忽的,身后传来不可置信的哽咽之声。 徐辉祖回头,却见是穿著太监服饰的朱高炽三兄弟,怔怔的站在门外。 “大舅...” ~~ “风儿轻月儿明,树叶儿遮窗欞...” 春和宫中,如今被尊为大明帝国皇太后的吴氏,轻柔的拍打著小福儿身上的被子,口中轻唱。 “闭眼,睡觉!” “我睡不著!”小福儿手中抱著玩偶,双眼如星辰一般明亮,看著吴氏,“嫂子,我想爹了!” 吴氏面上一黯,俯身亲吻小福儿,低声道,“睡著了就能梦见爹了!” “真的?” 小福儿目光闪动,“可是我只要一闭眼,就能想起那天,熥哥儿.....” “滚开!” 突然,殿外传来一个声音。 小福儿和吴氏的身子,同时一抖。 紧接著就听有嬤嬤喊道,“皇上,太后睡了....” 话还没说完,就是呜咽一声。 吴氏飞快的转头,正好看见场外,一名侍卫捂著那嬤嬤的嘴,直接將她拽到墙角。 而与此同时,她又觉得手上一轻。 却是小福儿抱著玩偶,飞快的从床上跳起,直接扑进边上的衣柜之中,死死的关上了门。 又是同时,凌乱的脚步响起,却是皇帝已闯了进来。 噌...吴氏站起身,对著纱帘外的人影怒目而视。 “这么晚了,皇上怎么还到我这来?” 隔著纱帘,朱允熥眯著眼,看著吴氏。 对方一身孝衣,没有任何粉饰,身形高挑,眉目之间满是哀怨。 “朕来看看皇太后..呵呵!” 说著,朱允熥上前,撩开纱帘,“皇太后您也还没睡?” 瞬间,吴氏后退两步。 不知为何,皇帝的目光让她格外的心悸。 “皇上有事,明天再说...” “明天?” 朱允熥眯著眼,“明天的话,朱高炽他们三兄弟都逃出京城了!” 哐... 却是吴氏身子一抖,將身后的花瓶撞落。 “朕一直以为,太后您...很有格局!!” 朱允熥脚步继续上前,神色有些狰狞,“朕也尊您为大明的太后,为何?为何您要吃里扒外,帮著外人呢?” 吴氏的身子继续后退,退无可退靠在墙壁。 而朱允熥还在步步紧逼,“朕是皇帝,您是太后,不好吗?朕已经够宽容了,你为何要帮著別人?嗯....说话!” “我我我...” 吴氏眼角带泪,“我不知皇上您说的什么?” “哈!” 朱允熥上前,近乎是贴著吴氏的脸,咬牙道,“还说谎?” 说著,他忽然脸上一笑,低头闭眼,微微一嗅。 “呜..好香!” “你...” 吴氏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朱允熥,大喊道,“你敢如此无礼,来人呀...” “朕就敢了!” 朱允熥大怒,抓著吴氏的后心用力一扯。 撕拉一声..... 吴氏跌倒在地,孝衣七零八落。 朱允熥上前,死死的掐著她的后脖颈,將她按在床上。 “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帮著外人,串通外人....” “来...来人...来......呜!” 喊叫之中,却是朱允熥用力,將她的头死死的按进柔软的被褥之中。 “你们怎么都向著外人?” 朱允熥咬牙切齿,“你也不希望我是皇帝?哈哈哈....果真,你也不希望我是皇帝,你想让你儿子当皇帝吗?” 吼著,他忽然神色微变。 他按著吴氏的后脑,压著对方,吴氏的身躯不住的挣扎...... 朱允熥双眼一片赤红,喉结不住的上下起伏。 忽然,吴氏的身子一僵。 因为朱允熥的手,轻轻的落在了她的背上,然后.... “不..呜呜...” 撕拉...... 朱允熥狰狞如鬼,心头却热焰高炙。 撕拉... 撕......! 窗外,王八耻和几名侍卫面露惊恐,而后赶紧消失。 哐当...哐当.... 柜子之中,小福儿透过柜门的缝隙,惊恐的看著床上的一幕,死死的咬著自己的嘴唇,紧紧的抱著怀中的玩偶,默默落泪。 ~~ “呃...” 不知过了多久,朱允熥手臂一松。 鬆开了按著吴氏后脑的手,然后后退两步。 他脸上带著几分病態的笑意,欣赏著自己所製造出的美景。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朕尊的太后?哈哈哈!” 朱允熥后退几步,在椅子上坐下,喘著粗气,“呼!呼!贱人!” “呜呜...” 吴氏面若心死,双目紧闭。 “你...还可以是大明的太后!” 朱允熥站起身,整理好衣服。 在对方面前蹲下,扯著对方的头髮,看著吴氏那张面若死灰的脸。 “朕,永远都是皇帝!” 说著,朱允熥轻拍吴氏的脸颊,“记住,你给朕好好的活著!不然的话....” 他慢慢靠近,在吴氏耳垂上突然一咬。 低声道,“你若是不好好活著,活著再让朕发现你不忠的话...嘿嘿,你还记得李景隆送给大行皇帝那几只狮子吗?” 吴氏的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 “养了好多年了,大行皇帝是生前总是念叨,那些畜生太能吃肉了...呵呵呵呵!” “你要是不好好活著..” 朱允熥的声音,完全就是魔鬼,“朕就把你的儿子,跟那些狮子放在铁笼子里,让你眼睁睁的看著.....它们把你儿子...吃了!” “呜呜!” 吴氏哭得近乎昏厥。 朱允熥鬆手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你...” 吴氏捡起地上的孝衣,盖在身上,对著消失的身影骂道,“畜生!” 第四百三十四章 禽兽(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三十四章 禽兽(3) 大明,正统元年,一月初七。 整整一个冬天都没下的雪,终於姍姍来迟,落在了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 这一天大明藩王齐至京师,龙子龙孙皆在灵堂。 哭声,撕心裂肺! 大明帝国的正统皇帝朱允熥就挨著洪武皇帝的棺槨坐著,冷冷的看著,匍匐在他面前,失声痛哭的各地藩王。他看的不是他们的脸,而是他们的脖子。 “父皇....” 一声沙哑的哭喊,让朱允熥的视线偏移。 肃王朱楧以头抢地,双眼之中满是血丝,“您怎么就走了,怎么不等等儿子?”哭著,他突然起身,嘶吼道,“父皇,儿子乾脆,跟著您去吧!” 喊罢,他俯身疾冲,对著大殿之中的柱子,一头撞了过去。 千钧一髮之际,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同时起身,一左一右死死的抱住朱楧,三人直接在地上滚成一团。 “十四叔...” “十四叔,您这是做什么呀!” “十四叔,皇祖父在天之灵看著呢,您万不可如此!” 朱允熥冷冷的看著这三名西北边陲的塞王抱作一团,哭在一起。眼底之中,泛起丝丝冷笑。 “他们什么时候关係这么好的?” “哦,你们都是拥兵自重的塞王,自然关係要好些!” 忽然,就见一名侍卫,大步冲入殿內,“启奏万岁,曹国公与燕王周王两位千岁,已到达宫门之外!” 顿时,殿內为之一静。 朱允熥的目光唰的一下,看向跪著的藩王们。就在这一瞬间,他分明在几名藩王的眼中,看到了喜色。 天家子孙没有傻子! 新皇让他们拖家带口从封地来到京师,整日就是让他们哭灵,且断绝了他们跟外界的一切联繫,那么新皇要做什么,已经呼之欲出了。 但他们无力反抗,甚至只能逆来顺受。 可现在不一样了,先太子薨,秦王晋王早逝。如今大行皇帝的诸子之中,以燕王最长,是这些藩王们名义上的长兄。最大的哥哥来了,这些藩王们忽然之间就有了主心骨。 突然,又是一名侍卫跑入內殿,跪地大声道,“启奏圣上,曹国公与燕王周王千岁,已在殿外!” 唰,皇子藩王,亲贵大臣们的目光,同时朝外看去。 奉安门外,两个身影几乎是同时出现。左边那人,龙行虎步眼帘低垂,不是燕王朱棣还能是谁。 ~ 一步,两步..... 停著大行皇帝棺槨的奉安殿越来越近,那巨大的棺槨也近在咫尺。 朱棣那从来都不曾有过半分慌乱的脚步,突然变得凌乱了。他挺拔的身躯,也在瞬间颤动。 咚! 他笔直的跪在大殿的金砖之上,对著那棺槨重重的叩首,护目含泪,“爹,儿子来晚了!” 咚咚咚! 隨著他头磕在地上,亦有泪水,滴滴落下。 ~~ 此时,李景隆垂手走到朱允熥身边,低声道,“皇上,臣幸不辱命...” 朱允熥却竖起手掌,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慢慢站起身,俯瞰燕王朱棣。 “听说您入冬之后身子不好!” 朱棣继续叩首,轻声哭诉,“儿子还亲自带人猎了两头老虎,想著开春给您送来泡酒喝!” 此番倾诉,倒不是作偽。而是在见到自己父亲棺槨的那一刻,真情流露。这一刻,心中的雄心壮志搁置一旁,只有对至亲的怀念,溢於言表。 突然,一声冷哼传来。 “四叔何以姍姍来迟呀?” 大殿之中,寂静无声,朱棣抬头,却是朱允熥在他不远处,正冷冷的看著他。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而这份笑容落在朱允熥的眼中,却是满怀嘲讽与不屑。 所以他的心头,噌的火起,指著朱棣怒道,“比您还远的辽王,寧王,肃王庆王都到了,你却是最后?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大行皇帝?” “死的...” 朱棣缓缓摘下头上的暖帽,捋一下微有些凌乱的鬍鬚,“死的,是我爹!要说难受....我比你难受!” “大胆!” 文官之中,御史陈瑛出列,怒斥道,“燕王千岁,你竟敢这么跟皇上说话?” 朱棣的目光猛的一凝,像是老虎凝视猎物,陈瑛的身子顿时一抖,后撤两步。 “皇上!” 朱棣冷笑,“您养的狗,不行啊!”说著,他突然大笑,“咬人都不敢咬,光是吠!” “岂有此理!” 另一御史高冕出列,大声道,“皇上,臣弹劾燕王大不敬,不孝之罪!” 唰,却是朱允熥再次竖起手掌,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著朱棣。 他知道这位四叔的心性,却万万想不到这位四叔的性子,竟然刚烈到这个地步。他难道不知道此时的处境吗?难道不知道他此时已经是案板上鱼肉了吗?难道不知道自己只能磕头求饶吗? 他哪来的勇气,就在大行皇帝的灵前跟自己叫板? “呵呵!有意思!” 朱允熥心中暗道一句,缓缓开口,“四叔,莫非你来晚了,你还要怪朕嘍?” 朱棣环视一周,目光在所有藩王的脸上扫过。 而后声音低沉,“我是有罪,自知此次进京,难以善了!但,我也想问问...皇上您!” “你问!”朱允熥冷声道。 “爹死了,我们这些当儿子的,当孙子回来奔丧是应当应份!” 朱棣再次叩首,慢慢起身,双手握拳,“可是,你一边让我们来奔丧,一边让布政司和指挥都司,接了我们手中的兵权,夺了我们的护军,是何道理?” 嗡! 大殿之中一阵骚动,藩王们的目光,瞬间看向皇帝。 他们之中,有的人心知肚明,有的人是真的不知道。但无论知道与否,他们此时的动作,都是因为心中压抑的怒火所至。被燕王朱棣引燃! “分封藩王,是爹留下的祖宗家法!” 朱棣冷笑,再次大声道,“诸王无罪,又是皇上的叔王....皇上却借我们的爹死了的时候,玩了这一手!皇上,您阴险呀!” “你....你....” “燕王无礼!” “来人,把燕王拿下!” 文臣们已是怒髮衝冠,对著朱棣齐声怒斥。 而后岿然不动,嘴角上扬。 “你说我不孝....”朱棣继续大声嘶吼,“我爹尸骨未寒,你就开始暗中削藩,弃了大明朝的祖宗家法,到底谁不孝?” 与此同时,甲冑之声骤然而起。数名侍卫,已是对著燕王朱棣奔去。 “谁敢!” 骤然一声暴喝,一名意想不到的人,愤而现身,拦在那些侍卫之前。 眾人看去,却是湘王朱柏。 “皇上,大行皇帝灵前,就要手足相残吗?” 朱柏看著朱允熥,“皇上,有什么话就不能私下说吗?有什么事,何必要在大庭广眾之下,如此兴师动眾?” 朱允熥不解的看著朱柏,他万想不到这个平日不显山露水的叔王,竟然有如此的勇气,在这时候...管閒事? “你....”朱允熥指著对方,“要帮他?” 第四百三十五章 禽兽(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三十五章 禽兽(4) 朱柏昂首,“臣帮的是道理!”说著,他双眼含泪,“皇上,您没道理!” “哈哈哈!” 朱允熥骤然大笑,“哈哈哈..道理!朕是皇帝,朕就是道理!” ~~ “皇上,即便是爹活著的时候,爹也是讲道理的!” 又一个声音陡然而起,更是让人意想不到。 寧王朱权同样愤而起身,站在朱棣身边,“您若想削藩,直接说便是!为何要在我等进京的时候,暗中夺了我们的封国?” “天下之事,名不正言不顺!我请问皇上,此举...可是名正言顺?” 楚王朱楨也起身,沉声道,“自我们兄弟进了京师,皇上就让人隔绝了內外,都不许我们见外人.....甚至连隨从的太监宫女都给剥去了...皇上,您是把我等当贼来防了吗?” “哈哈哈!” 朱允熥放声大笑,啪啪拍手,“看看,看看!” 说著,他回头,对著身后大臣们,“朕说什么了?嗯?朕的这些叔王呀,根本就不知道尊卑。你们说,这样的藩王,还能留吗?” 满朝文武百官,悉数对著藩王们怒目而视。 现在藩王们的举止,完全是毫无纲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边上,一直无声肃立的李景隆,嘴角的冷笑转瞬即逝。 他抓朱棣来京,不是为了让朱允熥泄愤的。为的,就是这一刻。 老朱家的男人,都是吃软不吃硬,都是犟种!都是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暴脾气! 但下一秒,他眼神猛的一凝。 对著同样即將起身的秦王朱尚炳,狠狠的摇头。 朱尚炳注意到李景隆的眼神,满脸的不甘。与此同时,他身边的晋王朱济熺也用力的拉扯他的衣襟,不让他起来。 “留与不留,不是你皇上说了算的!” 朱棣冷笑,大声道,“我等都是大行皇帝的儿子,杀我们?用什么罪名?哈哈,我等不过是想跟你讲理,你竟然想杀我们!” “爹!” 周王朱橚猛的大哭,扑在朱元璋的棺槨之前,“您睁眼看看呀,您刚走,皇上就要杀我们呀!” “爹呀!” 瞬间,殿內哭声大作。 啪啪啪! 抚掌之声响起,却是皇帝朱允熥满脸冷笑,“演!继续演!” 说著,他冷眼看向朱棣,“四叔,我不该杀您吗?” 骤然,殿內气氛仿佛寒冬笼罩。 皇帝终於直接说出了心中的想法,而且是直接宣之於口。 “皇上...”李景隆上前,低声道,“您三思!” “一边去!” 朱允熥一把將他推开,继续看著朱棣,“杀你?呵呵!罪名?呵呵!”说著,他紧闭双眼片刻,猛的睁眼,咬牙嘶吼,“我问你,我爹怎么死的?” 猛然,朱棣身子一晃。 唰,所有的目光霎那间看向朱棣。 后者的脸,竟然浮现出满满的恐惧! “你在这装上孝子贤孙,在这指责朕?” 朱允熥咬牙,“朕忍了这么多年,不想挑破,可是你....哈哈哈!哈哈!说我阴险,毒杀亲哥,谋图造反,到底谁阴险?” 嗡! 大殿之中,一阵沸腾。 “有一和尚,俗名姚广孝!” 朱允熥沉声开口,“法號道衍!是你燕藩的首席幕僚.....当年,曹国公在甘州建大佛寺,供奉佛祖灵牙舍利。此贼,从北平跟著佛祖舍利一块到了甘州,是也不是?” 朱棣面容猛颤,不由得看向李景隆。 却发现后者,垂手低头站在角落,好似不存在一般。 “洪武二十五年,我父先太子,孝康兴皇帝巡视陕西!” 朱允熥再次冷笑,“在大佛寺瞻仰了佛祖舍利之后,宴请吐蕃乌斯藏,西番十八族,关西七卫。那贼,在宴席之上献了佛酒!孝康兴皇帝回京途中,就身感不適!” “回京之后一病不起,最终...无药可医!” “四叔,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非!我父巡视西安,平日饮食皆是记录在案!只有那一天喝的酒,是临时入口.....” 嗡! 殿內,又是一片沸腾。 尤其是那些文官们,看向朱棣的眼神,由刚才的愤怒变成了......噬人! 皇帝所说不可能是信口开河,因为此时群臣皆在,是要写进实录与史书当中的!而且皇帝有一万种办法可以问罪於燕王,根本不必要用这个罪名! 再联想到平日皇帝流露出的对燕王的痛恨,此时大家的心中,已是信了九成! “你....” 朱棣强撑著,“信口雌黄!欲加之罪...” “那和尚跟著你儿子一块进京!” 朱允熥冷笑,大声开口,“然后在徐家的帮助下躲进了棲霞寺.....呵呵呵!”说著,他回头道,“曹国公,是不是?” 唰,所有的目光看向角落。 李景隆面若沉水,上前一步,“是!” 嗖...目光转向朱棣。 后者汗如雨下,“你血口喷人?” “哦!” 朱允熥一笑,“呵呵!”而后他看向李景隆,“剩下的你来说吧!” “是!” 李景隆再次上前一步,“当日是我在棲霞寺抓到了那和尚,还搜到了.....私藏在僧舍之中的鎧甲,兵器,以及...火药!” 嘶! 殿內,满是倒吸冷气之声。 “是燕王世子与徐家三爷,暗中求我,大事化小!” “而且当时大行皇帝已有病危之兆,我便.....將那僧人杀了。” 李景隆说著,跪地道,“臣当时不知,那僧人犯下如此丧心病狂之罪....” “徐辉祖!”朱允熥突然开口。 “臣在!”魏国公徐辉祖出列。 “兵器上是带著你家印记的!” 朱允熥冷笑,“你来说说,怎么回事?” 徐辉祖复杂的看了一眼朱棣,闷声道,“臣弟增寿,暗中调用家丁,掩护那和尚,给与兵器违禁物.....且在他房中,臣发现了许多跟...燕王千岁的暗中来信!” 嗡! 殿內,直接炸了。 “朕本无今日挑拨之意!” 朱允熥背著手,昂首道,“且对四叔你,还有那么一点回护..不,朕是想著家丑不可外扬。所以让魏国公,亲自料理了徐增寿那贼!可是...”说著,他看向燕王朱棣,眼中满是一种猫抓到老鼠,戏弄时的快意,“你....恶人先告状呀!” “弒兄!” 不等其他人从震惊中缓过来,朱允熥继续大声道,“谋逆......不孝....朱棣,我该不该杀你?” “哦...对了!” 他忽然诡异一笑,目光看向朱尚炳还有朱济熺。 “两位堂兄...” 朱允熥冷笑,“你们不想想,你们的爹,朕的二叔三叔,为何英年早逝吗?” 瞬间,朱尚炳朱济熺同时愣住。 “你们都想想!” 朱允熥一指殿內其他藩王们,大声道,“我爹死了,二叔三叔也死了....他朱棣是不是就是藩王最长者!削藩,朕是一定要削的!而倘若他真的起兵反叛,你们是不是会站在他这边?” 瞬间,藩王们的身子为之一矮。 “哎,他是真的走错了路!” 李景隆冷眼看著朱允熥的背影,心中暗道,“他聪明绝顶,有魄力有手腕有胆子....可偏偏...心术不正!” ~~ “不要那么冠冕堂皇!” 朱允熥再次冷笑,“你们心中,不都是对老爷子把皇位给了我,而心存腹誹吗?” 诸藩王同时低头,不敢去看他的脸,更不敢跟皇帝的目光对对视。 但突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我没有!” 眾人唰的看去,却是庆王朱栴脸色煞白,畏畏缩缩的站在墙角。 “你说什么?”朱允熥斜眼道。 “臣说...”朱栴浑身颤抖,“臣没有!您当皇帝,臣没二话。臣..压根就不想去寧夏,臣就想在京师.....” “哈哈哈哈!” 朱允熥忽然大笑,“好好,朕知道朕知道!回头呀,给你一座大大的王府,让你一辈子享尽人间富贵!” 突然,外边传来太监的尖锐之声。 “皇太后驾到!” 李景隆唰的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殿外,心里咯噔一下。 朱允熥亦是面带愕然,而后满脸狰狞。 就见被尊为皇太后的吴氏,牵著公主小福儿,身后跟著朱允炆还有朱允熙,带著一队宫人,正朝这边而来。 一队侍卫,上前阻拦。 却是一人抽出腰间宝刀,大声怒道,“滚!” 这人,正是武定侯郭英! “完了!要坏!”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一把拽著身后正在发呆的高大海,“调人来!快!” 第四百三十六章 覆手为雨(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三十六章 覆手为雨(1) 武定侯郭英一身戎装,却未戴头盔。 红色的棉甲与他花白的鬚髮顏色涇渭分明,一把长刀斜跨在腰间。 大步向前的同时,口中高呼,“太后驾到!” “臣等参见太后!” “臣弟见过皇嫂!” 奉安殿中,人影如潮水一般拜倒。 “疯了!疯了!” 李景隆心中暗骂,他不知这时候吴氏跑来凑什么热闹,郭老侯爷这又是发什么疯。但此时,就在皇帝对著诸王发难的时候,吴氏这位名义上的大明帝国皇太后来此,绝对不是为了帮皇帝的。 “十四爷!” “秦王....” 李景隆快步上前,拽著朱楧的胳膊,又对秦王朱尚炳开口,“快..去后殿!” 朱尚炳不明所以,“去后殿做甚?” “快去!”李景隆跺脚,“我是为你好!” 朱尚炳见李景隆焦急之色溢於言表,拉著朱楧,“十四叔...” “你们去!” 岂料,向来脾气温和的朱楧却执拗的摇头,看向朱尚炳,“你和济熺侄儿,带著鲁王去后殿。不管发生什么都別出来!” 他是脾气温和,是心地善良,但不傻! 眼下这个局势,他跟李景隆一样看的清清楚楚。 “十四爷!”李景隆跺脚,“你要急死我!” “他们是孙儿辈,可以躲!” 朱楧低头,“我是大行皇帝的儿子,是大明太祖高皇帝的血脉。”说著,他昂起头,“我不能躲!” 而这时,郭英已是护著太后吴氏进入大殿。 “快去!”李景隆猛的一推朱尚炳。 “姨夫....”朱尚炳有些胆怯的呼喊,“我等您叫我!” ~~ 所有人都跪著,皇帝却始终背著手,高昂著头。且满脸戏謔的看著进入大殿的太后吴氏,还有她身后的朱允炆,朱允熙。 而太后手中的小福儿,在见到朱允熥的剎那,突然抱紧了吴氏的腿,无声落泪。 咚! 却是郭英,直接在朱元璋的棺槨前跪下,重重的叩首。 而后吴氏还有朱允炆朱允熙亦是跪下,跪地叩拜。 但就在她起身的时候,她的目光却直直的看向李景隆。而李景隆也在瞬间读懂了她目光之中的含义,哀求! 李景隆心中一怔,“她求我什么?她想求我做什么?” ~ “皇太后您怎么突然来了!” 朱允熥笑著开口,“还这么大的阵仗?” 吴氏苍白的脸一抖,目光环视殿內诸王。 忽然,她竟俯身拜倒,对著诸王行了个大礼。 “嫂子!” 肃王湘王等人快步上前。 湘王朱柏急道,“您这是做什么?臣弟可受不起!” “我有话说!” 吴氏刚张口,泪如雨下。 她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著。 突然,外边传来阵阵轰然的脚步。却是数百侍卫还有锦衣卫校尉,全副武装疾驰而来,瞬间將大殿团团包围。 而皇帝身边的武官们,也唰唰唰齐声拔剑,对著诸王虎视眈眈。 “我!” 吴氏突然大喊,全身颤抖,好似竭尽全力。 “我是大明太祖高皇帝的嫡儿媳,大明故太子,孝康兴皇帝的嫡妻,从大明门抬进来的太子妃,现在大明的皇太后!” “我现在有话说!” 骤然,殿內为之一静,武士们脚步瞬间放慢,武官们手中的宝剑,剑锋低垂。 接著就听吴氏继续沙哑著吶喊,“大行皇帝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 ~~ 嗡! 大殿之中,骤然沸腾。 “太后!” “皇嫂!” 惊呼之声此起彼伏,藩王们齐齐冲向吴氏。 文官们呆愣当场,武士们不知所措。 “大行皇帝,洪武爷!” 吴氏继续吶喊道,“是被人害死的!” “大哥....” 骤然又是一声吶喊,咚的一声。 却是郭英再次用力拜在朱元璋灵前,殷红的鲜血顺著地板的纹理,如花瓣绽放。 “大哥...呜呜呜!” ~ “皇....” 黄子澄颤抖的看向朱允熥,“皇....” “嘘!” 岂料,朱允熥满脸恶作剧一般,竖起手指,“都別出声,听她说!看她要做什么?” ~~ “大嫂!” 朱棣看著吴氏,再看看朱允熥,大喊道,“爹,是谁害死的?” 吴氏眼泪成河,骤然指向朱允熥,“他....朱允熥!” 嗡! 大殿之中,群臣几乎同时站立不稳,身体踉蹌。 “洪武爷驾崩当天!” 吴氏再次用尽全力的大喊,“朱允熥在乾清宫侍疾,他趁著朴公公去接小福儿的时候,调走了武定侯,然后害死了洪武爷!” 静! 大殿之中,死一般的沉静。 无数道惊恐的目光,看向坐在宝座上,满脸冷笑的皇帝。 “小福儿说!” 吴氏声嘶力竭,“她在门外,看到了朱允熥用枕头捂著洪武爷的头。朴公公上去救驾,却被王八耻和高大海直接害死了!” “你....” 吴氏再次指著朱允熥,大喊道,“弒君之人!禽兽!” 死一般的沉寂当中,无数目光继续看向宝座上的皇帝,而他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小福儿,我是你四哥!” 朱棣在小福儿身前蹲下,声音颤抖,“是真的?” 小福儿看看吴氏,又看看朱棣,嘴一咧,用力的点头。 “好贼子!” 朱棣大吼,转身暴起。 数名藩王紧期隨后,冲向宝座。 呛! 李景隆宝刀出鞘,一步挡在朱允熥身前,怒吼,“退下!” ~ “二丫头,走开!” 朱棣上前,单手握著李景隆的刀尖,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你此时还要护著他?” 肃王朱楧也喊道,“曹国公,退下!” 李景隆纹丝不动,眯著眼,“上前者...死!” “你有种就扎过来!”朱棣怒吼,继续上前。 ~~ 啪啪啪! 一阵突兀的轻响,眾人愕然的目光之中,朱允熥竟好似看见一齣好戏一样,拍著巴掌站起身。 “真是煞费苦心呀!” 朱允熥拍掌,对著身后的群臣笑道,“看到没有,他们是多么煞费苦心呀!” 说著,他背手冷笑,“哦,看样子你们是想联合起来,对朕发难!不....是想让朕这个皇子,坐不下去了!” “一个真真切切弒杀兄长的贼子在这,你们却顛倒黑白,说朕...捂死了皇爷爷!” “你们....哈哈哈!” 朱允熥突然继续大笑,“是想废了朕,再立新君吗?” “新皇?” 他突然面容狰狞,“不是朱允炆就是朱允熙吧?而你们这些藩王,依旧是大明的叔王....哈哈哈!你们早就串通好了吧?” 第四百三十七章 覆手为雨(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三十七章 覆手为雨(2) 砰! 却是他猛的一敲朱元璋的棺槨。 “说朕捂死了皇爷爷,哼哼!任恆泰...” “臣....”礼部尚书任恆泰颤抖著出列,“在! “你是礼部尚书,皇爷爷的入殮大殿,你始终在旁!” 朱允熥冷笑,“还有,被捂死的人什么样?是否面色青紫?你看皇爷爷的脸,可有半分痛苦之色?” 瞬间,殿內群臣眼睛一亮。 对呀!大行皇帝若是被人捂死的,定然是面色狰狞? 可这么多天以来,大行皇帝的遗容大家都看到了,並无半点不妥之处! 朱允熥又怒道,“曹国公,是你和朕一块,给皇爷爷收拾的遗容,你来说!” 李景隆手中的刀,缓缓下垂,看著朱棣的眼睛,“大行皇帝...走的安详!” 而后,李景隆看向周王朱橚,“五爷,来京之前我说过,保你们平安无事的!別闹了!” ~~ 李景隆知道,朱元璋是被人害死的。他也有朱元璋被人害死的证据!但他.....不能说! 因为所有人都不了解朱允熥,只有李景隆了解他。 真相挑明的结果是什么?那就是所有人,任何人,都逃不出这座宫殿! 李景隆的余光也见到,朱允熥的姐夫駙马耿璿,舅舅常升,带著一群陌生的武士,手持火枪,肃立在偏殿之中。 而且是朱允熥先发难,说朱棣弒兄。再者吴氏这个皇太后的份量,不是很足。他不是朱允熥的亲生母亲,身后更没有官员的支持。 且朱允熥在吴氏开口之后马上给她们定了性了,她们是要无中生有,联合藩王废了皇帝,再立新君。 是,会有人半信半疑。 但也只是半信半疑,且不会有人听他们的號令。 朱允熥可是朱元璋生前,早早立下的大明储君,且执掌政务许多年。大明继承人的身份,早在群臣的心中,根深蒂固! 但下一秒,他如遭雷击。 ~ “那...” 吴氏疯狂的吶喊,哭道,“你昨晚姦污我...总没错吧?” 她拉著小福儿的手,“昨晚你闯入我寢宫,小福儿躲在柜子之中,亲眼看到了你....行禽兽之事!” 嗡! 大殿之中,天崩地裂。 几名文官的身体,控制不住的摔倒....... 藩王们也齐齐愣住,武官们满脸惊恐.... 歷朝歷代,古往今来,从古至今...哪有这种事? 皇太后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当著所有宗室藩王的面,说皇帝..把她? “我尼玛!” 李景隆都愣住了,他手中的刀几乎都握不紧,回头怔怔的看向朱允熥。 而皇帝,依旧满脸戏謔的笑容。 “你....真是为了废了朕,无所不用其极!” 朱允熥嘆息一声,“连这种理由都想得出来!” “老三!” 忽然,朱允炆大喊道,“你....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闭嘴!你一个贱妇的儿子,有什么资格说话?” 朱允熥突然大怒,而后一指燕王朱棣,冷笑,“一个弒兄篡位的逆贼,一个贱..哦,对了,很多事,很多真相你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吧?” “哈哈!” 他大笑两声,“你的母亲,吕氏怎么死的?你不知道?”他又看向群臣,“你们想知道吗?”说到此处,他大吼,“开国公,你来说!” 唰,所有的目光看向偏殿。 开国公常升缓缓现身,面无表情,“当年,是二爷的母亲...吕氏,害死了太子妃,还有.......高皇后!” 嗡! 大殿的顶儿,几乎直接被掀开。 一眾文臣武官同时怒髮衝冠,眼神几乎要把朱允炆给撕碎了! 新任的中书舍人何申无力的跪在地上,失魂落魄。今日的所有事都是要写进史书当中的....怎么写?谁敢写? ~ “你...” 朱允炆大怒,“胡说!” “二爷!” 常升摇头,“吕氏一族被发配....路上全被截杀,动手的就是我的兄长还有...故凉国公蓝玉!埋尸的地方,我家中有亲兵知道!” 嗡! 大殿之中,再次喧譁。 朱允炆身子后撤两步,咚的一下跌坐在地上。 “你还有脸质问我!” 朱允熥满脸冷笑,“你可知皇爷爷为何生前一定要杀了蓝玉,而且我大舅为何不明白的死在龙州?” 朱允炆抬起头,脸色苍白。 “就是因为老人家说,家丑不可外扬!” 朱允熥大吼道,“他老人家为了你这个孙子,为了老朱家的脸面。哪怕是我舅父,哪怕是蓝玉,他老人家都给处置了!” 瞬间,殿內风向急转直下。 尤其是武官们,看向朱允炆的目光充满了......厌恶! “他?厉害!” 李景隆心中震惊稍去,看著朱允熥的身影,心中暗道。 吴氏不惜自爆,可朱允熥短短几句话,就把局面直接翻盘了! 朱棣弒兄,朱允炆之母弒嫡妃,弒皇后.....朱允炆这个朱允熥名义上的庶兄,今日的动机绝对是居心不良! 而且....朱允熥还把当年常茂和蓝玉的死因,扣在朱允炆的身上。这直接激起了,武官们同仇敌愾的心! “你们都是乱臣贼子!” 朱允熥指著诸王,吴氏。还有边上的武定侯郭英。 “人人得而诛之!” “李景隆!” ~~ “臣在!” 李景隆低著头,不去看边上跪著的郭英的目光。 更没有去看吴氏的目光! 他现在终於知道吴氏一开始看他的目光之中的意图了! 她们希望,李景隆临阵反水!她们篤定,皇太后,朱標其余儿子,大明诸王,还有武定侯郭英所代表的仅存大明勛贵,能迫使朱允熥就范! 但是...她错了! 这女人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 “皇太后神志不清!” 李景隆漠然开口,“陷皇上於不义,诸王不孝,偏听偏信。朱允炆朱允熙心怀鬼胎,覬覦大位!燕王朱棣....弒杀先太子十恶不赦!” “来人!” “暂时全部羈押,押往...万寿台囚禁!” 隨著他一声命令,呼啦一声。 当然...他只是发令的,那些武士听的还是皇帝的命令。 无数武士潮水一般衝上来,直接將诸位全部按住。 高大海按著腰刀,对吴氏说道,“皇太后,请!” “朱允熥你不得好死!” 吴氏突然大喊,手掌之中,骤然多了一把短刃。 “皇帝禽兽不如....侮辱嫡母!” 吴氏惨笑,“太子爷,您睁眼看看吧!这就是您的好儿子....” “且慢!” “皇嫂!” 唰! 只见吴氏手中的短刃在脖子上一划,鲜血噗的喷涌而出。她的身体,抽搐著倒下,血流成河。 “她竟然刚烈到如此地步?” 李景隆手脚发冷,呆呆的站著。 他真是不希望吴氏就这么.....走! 忽然,他耳朵一动。 因为他清晰的听见,身边的朱允熥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就这么死了?我还没玩够呀!” 与此同时,一直跪在朱元璋灵前的武定侯郭英,突然起身。 “李景隆!” 后者愕然回头。 就见郭英冷冷的看著他,“我真是看错你了!” “哈哈哈哈!” 说著,他忽然大笑,直接横刀在颈,噗的一声! 他也走了! ~ 所有的计谋,在绝对权力之下,不值一谈。 吴氏死了,用自己的死,证明她没有说谎。 郭英也死了,是因为心中惭愧,也是为了证明吴氏说的是对的。 可是.... 真相..真的会大白於天下吗? 今日的事,不会有一笔落在史书上!因为真正的胜利者只有一个,那就是...朱允熥。 歷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 “我是知道你小子有昏君的潜质!” “却没想到你小子.....是古往今来第一暴君呀!” 李景隆亲自带人,將所有藩王都押到万寿台之中关押。他站在台下,夜风一吹,浑身冰冷。原来是却是身上,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喏!” 就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在李景隆身后响起。 李景隆回头,却是吴高偷偷塞给他一封信,“你家夫人转交的!一直没机会给你!你一进宫就去奉安殿!” 李景隆点头谢过,走到无人处打开,顿时全身再次如坠冰窟。 小凤的信上赫然写著,“皇太后血詔......” “原来!” 李景隆这才恍然大悟,“吴氏把血詔给了小凤,她以为我收到了....郭侯也觉得我收到了?” 就这时,外边突然传来太监的声音。 “曹国公在何处,皇上宣您呢!” 第四百三十八章 动(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三十八章 动(1) 乾清宫中,朱允熥的脸罕见的带著几分疲惫。 “事办完了?” 见李景隆进来,朱允熥点点身边的凳子,“陪朕一块儿用膳吧!” 话音落下,王八耻带著宫人,將膳食摆上。如果说朱允熥还有什么优点的话,那么在饮食之事上並不是那么奢靡这一点,勉强算得上。 君臣二人面前只有一个羊肉锅子,一笼银丝花卷,两碟素菜。 “今日朕也算看出来了!” 朱允熥拦住要动手的李景隆,自己动手给自己盛了一碗羊肉汤,小口的喝著,“关键时刻,还得是你!”说著,他冷笑道,“那些文官谁都用不上!吴氏他们逼宫的时候,你看他们嚇的,一个个呆若木鸡,连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 “皇上!” 李景隆夹了一个小花卷,“诸王...如何处置?” “哎!” 朱允熥忽然揉著自己的太阳穴,想来在奉天殿上那一出覆手为雨,也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除了燕王之外,一概贬为庶人,禁闭中都凤阳!” 这个答案,让李景隆顿感意外。但稍微一琢磨,也知道眼前这个暴君.....终究还是知道怕了! 奉天殿闹了那么一出,皇太后都自杀了,这时候若是把诸王都杀了,那朱允熥可真是怎么洗都洗不清了!哪怕他再不在乎名声顏面,也不得不暂时收起杀心。 “那...” 李景隆又问,“皇太后呢?” 朱允熥筷子一顿,“以太后之礼安葬了....命礼部,工部,光禄寺,在父亲陵寢边上给她单独建陵!” 说著,他忽然扔了筷子,“半点吃饭的心思都没了!” “他不是没了吃饭的心思,他是有点 慌!” 李景隆观察著朱允熥的神色,心中暗道,“因为慌,所以现在有点乱!这种乱並不是没有能力应对的慌乱,而是有能力,却因为负面影响太大,暂时难以掌控全局,对所有人都產生怀疑的慌乱!” 突然,就听朱允熥开口,“你是信朕的是吧?” 李景隆忙起身,“您是皇上,是臣的皇上!” 朱允熥目光一顿,而后满意的点头。 “你很好,不像有些人,凡事都留著那么一手!” 朱允熥看著李景隆的眼睛,忽转身,在身后的御案之上拿起一张信笺,啪的一声,用力的摔在李景隆的面前,“自己看!” 瞬间,李景隆毛骨悚然。 信笺之上,赫然是数行用鲜血写成的字跡。再一看.......他噌的起身,跪地道,“臣不敢看!” 这是一道,以大明皇太后的名义,发出的血詔。 “吴氏那贱人!” 朱允熥冷哼,“竟通过郭英那贼,暗中给梅殷送了所谓的血詔,希望今日逼宫的时候,梅殷能带兵进宫!”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梅殷也...”就听朱允熥继续咬牙道,“哼哼,也是蛇鼠两端!”说著,他再冷笑道,“借著血詔不第一时间给朕,而是吴氏自裁之后,才把这血詔拿出来。” “梅殷胆小如鼠,老朱看错人了!郭英和吴氏也看错人了!” 李景隆闻言,心中暗笑。 这封血詔,梅殷不敢第一时间拿出来。可出了事之后,又怕皇帝深究之下,这件事招来杀身之祸,所以现在拿出来算作弥补。殊不知,这位皇帝最憎恨的就是这种两面三刀的行径。 “朕想,这样的血詔,肯定不止一份!” 陡然,李景隆的神经紧绷起来。 “所以,你必须马上儘快的接手京师大营!” 闻言,李景隆错愕的抬头,“京师大营不是有开国公...” “朕的舅舅朕自然是信得过的!” 朱允熥正色道,“但朕的舅舅毕竟...资歷太浅!而梅殷,朕现在不放心!” 说到此处,朱允熥再道,“现在交给你两件事。第一....” “再有四天,大行皇帝停灵期满。后宫之中,大行皇帝生前用过的嬪妃,除了惠妃娘娘之外,都给他老人家带著!” 李景隆心中一颤,殉葬! “你先去孝陵地宫之中,看看隨葬之物还缺什么?” 李景隆点头,“臣稍晚就去!” “第二件!”朱允熥又道,“就是接手京师大营。然后......你亲自押送诸王去凤阳圈禁!” 说到此处,他见李景隆面有异色,不悦的问道,“你在想什么?” 李景隆俯身,“皇上,诸王之中可包括秦晋肃庆四位千岁?” “庆王留下,不予追究!他傻!” 朱允熥冷笑,“其他人,一概贬为庶人!”说著,他顿了顿,“既然朕挑破了朱棣是弒杀先皇的凶手,那处置诸王,就要按照国法!他们的罪名多了去了!”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朱允熥这一手玩的高明至极!一开始他是想让李景隆杀了朱棣,现在临时个改成国法处置。那么就等於,给这些藩王们都安上不忠不孝的大罪。罪名宣告天下之下,这些藩王就遗臭万年,再也没有名份大义! “吃饭!” 此时,朱允熥拿起碗筷,“现在朕能信得过的,能用得著的就是你了!待这些风波平定之后...”说著,他拍拍李景隆的手背,“表哥,朕何吝郡王之爵?” “微臣忠心皇上,绝不是为了个人荣辱!” “哎!” 朱允熥打断李景隆的话,正色道,“过必罚,功必赏!”说著,他笑笑,“可惜你不姓朱,不然的话....一个亲王也是当得的!” 闻言,李景隆心中一颤。 ~~ 夜风,极寒。 雪后,极静。 整座城池好似死了,半点声音都没有。 曹国公府灯火萧条,就连后宅主母的房间,也只有半盏灯火。 一道人影从彩绘游廊之中一闪而过,角落之中跟黑暗融合在一处的暗卫,微微探头,然后再次缩进了黑暗当中。 接著,吱嘎一声,小凤的房门拉开半条缝隙。 “老歪叔?”小凤低声道,“有事?” 李老歪一身短打扮,开口就是,“夫人,走!” “好!” 小风迅速点头,转身抓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对著屋內低声道,“出来!” 话音落下,却是李景隆的两个弟弟,还有李琪,三人面带些许的疑惑和惊恐,现身出来。 “什么都別说,什么都別问!” 小凤对著儿子和俩小叔子小声吩咐,“跟著我!” 说罢,几人跟在李老歪的身后,沿著后宅的小路,无声前行。 被母亲牵著的李琪,走著走著还是忍不住回头。 却见是母亲的贴身婢女,自小服侍他的小桃红姐姐,正站在廊下,呆呆的不舍的看著他们! “別回头!” 小凤拽了下儿子的手,脚步加快。 后宅的小路直通府內的戏台,过了戏台就是花园,过了花园就是一个小门。 小门出去就是皇城的外围.... 一队人马,正在夜色中徐徐前进。有兵,有太监,有宫女,还有数辆马车。空气中,还飘著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就这时,李老歪忽然弯腰,把李琪抱在怀中。 当这支队伍堪堪超越他们的时候,李老歪一个箭步上前,飞快的钻进一辆落在最后的马车之中。 而小凤和李家兄弟,则是紧隨其后,上了另一辆同样落在后面的马车中。 整个队伍,丝毫没有被惊动。 第四百三十九章 动(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三十九章 动(2) 吱嘎吱嘎,寂静的夜中,马车轮子的声音格外的刺耳。 李老歪抱著双眼之中满是惊恐的李琪,低声道,“少主,別说话!別怕.....” 另一辆马车之中,李增枝终於忍不住,“嫂子?到底?” “別问!” 小凤呵斥,看看他们俩兄弟,“一会见了你们大哥,自然明白了!” 马车继续前行,摇摇晃晃不知走了多久。 突然,马车一顿,且传来厉喝,“什么人?” “瞎眼了你!” 马车中的小凤等人,听到外边是李小歪的声音。 他骂骂咧咧,“曹国公的车驾都不认识?” “我们公爷奉旨去孝陵.......” “卑职见过公爷!” ~~ 李景隆撩开马车的车帘,手中握著一个暖炉,看著面前的武官,“你看著有些眼生?” “卑职是江都駙马统属!”那武官回道。 这就是朱允熥可怕的地方,他其实谁都不信任。 李景隆负责京师內外的城防,可他的人只能管著外城。此地紧靠內城,用的全是耿璿的人。耿璿名义上听从李景隆的命令,但实际上他只听皇帝的命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要检查?”李景隆又道。 “卑职...”那武官低头,“职责在身!” “给他查!”李景隆放下车帘,不再言语。 那武官摆手,数名大兵上前。仔细的看著队伍之中,那些太监的面容,甚至还抬手,用力的摩挲著他们的下巴,脖子。 “车里装的什么?” 那武官对马背上的李小歪道。 “你自己看?”李小歪冷笑。 武官唰的撩开帘子,但一下秒却直接愣住。 因为马车之中,赫然摆著几口棺材。 李小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嘲讽,“这里面都是跟著大行皇帝去的贵人,你可要打开看看?” “呃...不不不!” 武官忙放下车帘,搓著手,“得罪了!”说著,对前方喊道,“放行!” “呼!” 马车之中,小凤悬著的心终於放下。 就这样,队伍继续前行,继续一路摇摇晃晃。 期间 又经歷过几次盘查,总的来说还算顺利。等听到外边有人大喊,公爷出城,开城门的时候,小凤知道,她们彻底的安全了。 ~ 唰!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 “夫君!” “大哥!” 夜,有些亮。大概是因为远处山峦上的积雪,反射著星光。 前方有队伍在前行,三辆马车停在应天城外的小路边上。 李景隆注视著马车中的妻子还有弟弟,“就你们?” 小凤点头,“人多口杂....我擅自做主,只带了儿子还有两位叔叔!” 李景隆目光一凝,回头直接骂道,“李老歪,你搞什么?” “不怪他!” 小凤忙道,“是我的主意!” 她知道,她的夫君马上要起事了。而在起事之前,一定要把家人送出城外。她不敢赌,所以...只能把家里其他人,自幼带大她的奶娘,情同姐妹的婢女...全不要了。 “你娘家你也没通知?”李景隆抓著妻子的手,满是冰凉。 小凤缓缓摇头。 李景隆沉默了,而后他忽然一把將妻子搂在怀中,“对不住!” “我!呜呜!” 小凤肩膀耸动,哭出声来。 她知道....能顺利逃出京城的机会不多!所以,她选择了谁都没告诉! 哪怕是她的娘家! 而李景隆心中更是明白,將来一旦.....事情败露的时候。皇帝找不到他,找不到他的家人,要承受怒火的,第一个就是李景隆的姻亲,邓家! “皇太后的血詔呢?”李景隆低声问道。 “我怀里!” “先別拿!” 李景隆已知晓其中的內容,正色道,“谁也別告诉,你带著儿子还有弟弟们,跟著金镇,直接去西安!去了西安也不要声张,那边有人接应你们!” “爷,您不走?”小凤诧异的抬头。 视线之中,李景隆缓缓摇头,微微笑著。 几名心腹亲兵,牵著马从边上的小路现身。 “走!” 李景隆鬆开妻子的手,“天快亮了!” 说著,他看了眼两个弟弟,“听你们嫂子的话!” 而后,他忽然翻身上马。 但就在要挥舞马鞭之时,突然一个声音传来,“爹!” 李景隆的身影在马背上一晃,却没有回头,“驾!” ~~ 万寿台,戒备森严,里里外外密密麻麻都是生面孔的大兵。 台中,关押著大明藩王们的地方,被隔成数间。没有半点灯火,更没有火盆。每个单间中的人都蜷缩著,默默的忍受著夜晚的寒冷。 隱约的,他们之中有哭泣传来。 肃王朱楧缓缓起身,將角落之中,只有八岁的鲁王抱在怀里,“別怕,十四叔在这呢!” “十四叔,皇上为何要这么对我?” 鲁王不解的抬头,满脸是泪,“我又没有得罪他!” “十四叔!” 忽然,跟朱楧关在一处的秦王朱尚炳也开口道,“您说,皇上会杀我们吗?” 说著,他突然带著几分哭腔,“姨夫在哪呀!他怎么还不来呢!” 突然,就听外边一阵脚步传来。 咚咚咚,无数的脚步掠过他们所在的地方。 接著就听一声怒斥,“哪来的狗东西?” “四哥?” 朱楧奋力扑到门前,用力朝外张望。 但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是耳中听见,太监的声音。 “皇上驾到,燕贼还不跪下请罪?” “老子请你妈的比.....” 朱棣大骂,“要杀就杀,老子皱下眉,就不是爹的儿子!” ~~ 隔著栏杆,朱允熥缓缓蹲下,看著里面手脚都被铁链锁著,怒发须张的朱棣。还有护在朱棣身前,三个对他怒目而视的堂兄。 “明日,朕会把你们交付有司,以国法论罪!” 朱允熥冷笑,“弒杀储君太子,覬覦皇帝大宝......四叔,您也算没白活!” “你更没白活!” 朱棣反唇相讥,“杀了自己的祖父,奸了自己的嫡母。朱允熥,老朱家出了你这么一號人物,真他娘祖坟冒青烟了!” “还有吗?” 岂料,朱允熥丝毫不怒。 反而一脸微笑,“还有话要骂吗?四叔,有的话,您现在骂!不然的话,明天朕叫人敲碎你满口牙齿,割了你的舌头,到时候你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哦对了!” 他又戏謔的笑道,“在你死之前,你会亲眼看到。你的三个儿子....”说著,他笑得越发声大,“先死在你的眼前!” “我曹你妈!” 朱棣怒吼,身子挣扎,“你狗日的......”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允熥起身,大笑道,“四叔,我会留著四婶的,哈哈哈哈!” ~ “畜生!畜生!” 肃王朱楧,在栏杆之后听到这些,全身战慄,眼泪喷涌。 忽然,他又听到边上传来哀求的哭声。 “皇上,皇上....” “五哥!” ~~ 周王朱橚,从栏杆里徒劳的伸手出来,哭道,“都是四哥胁迫我的,我实不知他竟然谋害了大哥!皇上..皇上...您饶臣一命!” 朱允熥的脚步在他面前停留片刻,看著他,“那待有司审问朱棣的时候,你作证吗?” 朱橚不住点头,“我作证我作证,您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五哥!” 陡然,一声暴喝传来。 却是另一个房间之中的湘王朱柏。 “五哥,我等都是大行皇帝的儿子!是大明藩王....” “死则死尔,岂能受辱?” “五哥,你有点出息,有点人样!” “闭嘴!” 接著有人开口怒斥,听声音是蜀王朱椿。 “皇上,臣久在成都,跟其他藩王素无往来.....” “皇上,臣知错....”是楚王朱楨。 “皇上.....我可没得罪您呀!”齐王朱榑。 ~ “哈哈哈哈!” 朱允熥快意的笑声,在通道之中迴荡。 “你们呀...晚了!晚了!等著....裁决吧!” “皇上!” 突然,有人大声开口。 朱允熥扭头过去,“哦,十四叔?” “请问皇上!” 朱楧隔著栏杆,看向朱允熥,“要处置我们,可有罪名!?” “罪名?” 朱允熥摸摸鼻子,“那不是说来就来吗?” “总得能服眾呀!” 朱楧不顾身后朱尚炳的拉扯,继续道,“四哥杀了大哥,该死!可八岁的鲁王做了什么?也要被剥夺王爵?” “还有,我做了什么?” “你?” 朱允熥想想,脸色有些为难,“我还真想不出来!”说著,他忽然道,“其实咱俩小时候关係还是不错的!” 朱楧冷笑,“您打算给我安一个什么罪名?” “哦,想起来了!” 朱允熥笑道,“当年....该你护送秦王二叔的灵柩入地宫,可你没去!所以....用这个罪名,罢你王爵贬为庶人,可算合適?”说著,他笑笑,“以前咱俩关係不错,所以...你不会死!只是圈禁!” “哈哈哈哈!” 朱楧骤然大笑,“我他妈谢谢你唄!” “不用谢!” 朱允熥却是一笑。 而后骤然又是一阵嘈杂。 紧接著传来哭声,“放开我,放开我.....” 趴在栏杆上的藩王们惊恐的清晰的看见,皇孙朱允炆朱允熙竟被......塞进了一个铁笼之中。且他们赤身裸体,头髮散乱。 “朱允熥....” 朱柏愤怒的大喊,“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一个,是害死我母亲的贱人生的杂种!” 朱允熥冷漠,诡异的笑笑,“一个是吴氏那几人留下的杂种.....”说著,他忽然嘆气,“我留著你们的性命,可你们一点都不知道感恩呀!” 第四百四十章 逃(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四十章 逃(1) “我等与陛下,可有真恨?” 忽然,就在朱允熥脚步微动,即將带著胜利者的姿態离开此间牢笼的时候。 肃王朱楧突然口称陛下,对著朱允熥默默流泪。 朱允熥回头,看著朱楧良久,摇头,“除谋害我父之朱棣外,余者並无深仇大恨!” “那为何?”朱楧抬头,“陛下一定要我等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呢?” 朱允熥淡淡道,“朕说过,你不用死的.....” “革去王爵,贬为庶人,全家囚於凤阳圈禁!” 朱楧再度落泪,“生不如死!”说著,他看向朱允熥,“臣不明白,到底为何....到底因为何事,使得陛下视我等宗室如仇,欲除之而后快?” 周围,一片沉寂。 所有藩王们都在牢笼之中抬头,等待著朱允熥的答案。他们也想不明白,为何皇帝一定要这么对他们?他是皇帝了,他已经是大明帝国的皇帝了,明明有一万种办法削弱他们。但他却选择了,最为暴虐的一种。 “因为...” 朱允熥竟然真的认真的思索了许久,而后一笑,“这些年,我过的一直都不快活!” 顿时,眾王哑然。 你不快活,你就折磨我们? “其实削藩,乃至於罢你们的王爵,惩治你们!並非我自己的意思!” 长长的通道之中,朱允熥嘆口气,“而是父亲临终之前跟我说....” 他的目光在每个藩王的脸上掠过,“他恨你们!” 诸王眼中,脸上满是震惊。 “父亲很累的!” 朱允熥又道,“从他很小的时候起,就被皇爷爷一再的灌输,要做个好大哥!家和万事兴,要爱护你们这些弟弟。哪怕你们大逆不道,你们也是他的弟弟,长兄如父........” “父亲是太子,只能迎合皇爷爷。可他也是人!他有自己的想法,而皇爷爷不让他有自己的想法,他必须按照皇爷爷的想法去对待你们,然后做那个人人口中称颂的储君!” “后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允熥又是一笑,“皇爷爷把这种观念,又灌输给我!” 说到此处,他笑著嘆气,“其实我知道,皇爷爷爱你们,胜过爱我!立我为储君,看似是为了大明的正统。但其实是他老人家心里,没有办法,他没得选!” “不立我,大明就要祸起萧墙。所以我....也在一直迎合皇爷爷!我很累,很不快活!有时候我也很害怕!” “其实我很羡慕你们。都说皇爷爷爱我父亲,爱我!可在我看来,那不是爱!他任你们胡闹,纵容你们妄为,心里整日惦记著你们.....就连吃口东西,都想著在封国的儿子,能不能吃到家乡的味道!” “呵呵呵!” “他对你们,才是真的爱!” ~~~ “哈哈哈!” 骤然,长廊的那头传来不屑的大笑。 紧接著就听朱棣的声音响起,“你倒是委屈上了?完全是一派胡言!你们父子不快活!我等自生下来,就要仰视你们父子,我们快活吗?老爷子把江山都给了你父子,就因为惦记我们,你们就不快活!放你妈的屁!” “你这些话,无非就是在给你自己狡辩!” 朱棣咆哮著,“你之所以要这么对我们,正印证了一点!”说著,他顿了顿,再次大喊,“老爷子就是你害死的,所以更要把大明宗室一网打尽。如此.....就再没有人能威胁你!”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出奇的,朱允熥没有半点恼怒,甚至都没有看向朱棣那边。 他继续看著朱楧,“十四叔,朕给你个机会!” 朱楧站起身,无言注视。 “嗯,你以亲王之身,联合三司审讯朱棣!” 朱允熥笑道,“只要你做的好,你..可以在京师,永远当你的富贵閒王,如何?”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著朱楧的答案。 或许,这是一桩不错的交易。好死不如赖活著呀! 但...朱楧却缓缓摇头。 “四哥害死了大哥,他该死!” “但我若拿四哥的命来当投名状...我也做不到!” 说著,他苦笑,“皇上,能赏些酒吗?我渴了,也饿了!” ~ 长夜,无声。 锦衣卫送来了酒菜,不只是肃王朱楧有,所有的藩王皇子皇孙,全有! 万寿台牢笼之中,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捶打墙壁,有人死死的盯著天花板。 “来!” 朱楧倒了三杯酒,看向同在一处的朱尚炳,还有被朱尚炳抱著的,八岁的鲁王。 “咱们爷仨喝一个!” 朱楧微笑著,“还没跟两位侄儿喝过酒呢!” “十四叔!” 朱尚炳怔怔的看著朱楧,“咱们可怎么办?” “你长的很像你父亲!” 朱楧却看向鲁王,笑道,“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然后,他才看向朱尚炳,“喝吧,喝多了就睡,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 漫漫长夜,终於过去。 黎明时分,终於来临。 但整座京城,依旧好似死人一般,全无半点生气。 哪怕是紫禁城,亦是如此。 ~~ 满身风霜的李景隆,眉毛上凝著长长的冰霜。 在两名侍卫的带领下,从端门进入乾清宫。但下一秒整个人却好似见鬼一般 ,全身无力动都不能动。 乾清宫前空旷的地上,赫然摆著一个铁笼。 铁笼好似冰雕,连带著周围的底下,满是凝集成冰的水。 铁笼之中两个赤条条人,相互紧紧的抱著,睁开的双眼满是空洞,青色的脸上带著诡异的笑。也有,被冻成冰的泪! 李景隆努力的辨认著他们的面容,强忍著身体的颤抖。 朱允炆... 朱允熙... 大明的皇孙,竟然被装进铁笼子里,活活的冻死了! “曹国公,皇上传!”王八耻从殿中出来,低声开口。 李景隆赶紧收回眼神,脚步踉蹌奔到乾清宫外,跪在门槛后,“臣进宫復命....” “人都送去孝陵了?”朱允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是!” 李景隆重重叩首,“臣查看了一下,地宫中的隨葬物,略显俭朴!” “你再送一些过去吧!”朱允熥在里面淡淡的说道。 “那...臣还得晚上过去!” 李景隆又道,“毕竟,从宫中大库挑选礼器,还需要时间!” “嗯嗯!”朱允熥答应,“王八耻,给他腰牌!”说著,他顿了顿,“你下去吧,朕累了,你也好好歇一阵!” “是!” 李景隆再次叩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躬身后撤。 他不敢去看那个铁笼子,低著头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身体。 而就当他竭尽全力才能保持平衡,勉强迈过端门的门槛时,迎面一人近乎是飞奔而来,差点跟李景隆撞了个满怀。 “曹国公!” 锦衣卫指挥同知何广义行礼,“差点把您撞了!” “什么事这么急?”李景隆扶著对方的手臂。 “哎!” 何广义跺脚,犹豫片刻,“肃王...自縊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逃(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四十一章 逃(2) “姨夫,十四叔昨晚上要我陪著喝酒!” “我心里烦多喝了两口,醉了睡去!” “刚才睁眼,就看见....十四叔在这吊著了!呜呜呜!” 隔著铁栏,朱尚炳双手掩面,大声痛哭。 李景隆怔怔的看著前方,垂直於地面,用孝布將自己吊在房樑上,头髮遮面,身子僵硬的朱楧。然后,他的目光又看向地面,一个凳子,无声的倒在那......一个空荡荡酒壶,碎了半边。 “姨夫!” 骤然,朱尚炳扑了过来,隔著栏杆抓著李景隆的衣襟,低声道,“救我!救我!” “是不是?” 李景隆看著他,同样低声道,“十四爷跟你说,他死了,我会出面过来,你才有跟我说话的机会,是吗?” 朱尚炳身子一抖,惭愧的低头,“是!” 脑海之中,昨晚的画面不由得再次浮现。 “我死了,曹国公会露面的!他定有办法救你!” “十四叔,我不能....” “我是当叔叔的,你们是没爹的孩子,我这个叔叔就得...看顾著你们!” “若不能保全你们,我有何面目下去见你们的父亲?” “十四叔...” “记得,听曹国公的话。还有把这个给他......我不是强求他如何,只是希望....我知道,他不是没良心的人!” ~~ 隔著栏杆,代表著肃王权力的虎符,被李景隆死死的握著。 他看著那吊著的,熟悉的身体,脑海之中满是这个年轻人,过去数年之中,那和煦英俊的面容。 “姨夫,不怪我......呜呜!” “皇上有旨!” 突然,一个冷漠的声音传来。 却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曹泰,带著数名锦衣卫现身。 “诸王分开关押!” 紧接著那些锦衣卫,就把失魂落魄的诸王,一个个从牢房之中拽出来,拽到別处。 “你等著....” 李景隆说著,给了朱尚炳一个眼神。 而后他缓缓转身,看向曹泰,“好几天没见著你了!” 曹泰披著斗篷站在原地,“去办了点事!”说著,他上前,近乎跟李景隆面对面,又道,“我去徐州了!” 李景隆顿时满脸诧异。 “駙马爷!”曹泰低声道,“自裁了!” 他口中的駙马,定是武定侯郭英的儿子,因当年在朱元璋面前多嘴朱允熥与高氏之事的,駙马郭镇! “郭家其他人?”李景隆颤声问道。 曹泰面无表情,“暂时还不追究!” 暂时,只是暂时! 以朱允熥那睚眥必报的性子,郭家岂能善终! 可怜郭侯一辈子为了他老朱家.....最后...落到这个地步! “秦王是我外甥!” 李景隆嘴唇动了动,“继续押在这吧,这边暖和点!” 曹泰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点头。 “李景隆!” 陡然,一声怒吼。 李景隆抬头看去,却是被几名锦衣卫抬著的,全身被铁链锁著的燕王朱棣。 “你小子真让我瞧不起!” 朱棣被人抬著往外走,挣扎著回头,“你小子当狗当的过癮吗?你爹要是知道有你这么个儿子,就算再活一回,也会被活活气死!” 李景隆无言以对,低下头。 “哈哈哈,爹!” 忽然,又一个声音响起。 却是同样被捆著的朱高炽,“您可看错人了,现在咱们的处境正合他的意了!” 曹泰大怒,回头道,“嘴堵上!” 说著,他扭头,复杂的看著李景隆,“你也累了好几天了,不回家歇歇!” “我...” 李景隆摇头,“还是在宫里吧!万一皇上找我..我就在侍卫房將就一下!” “哦!” 曹泰点点头,而后又道,“你那位如夫人,快生了吧?” 李景隆心中悚然而惊,抬起头怔怔的看著曹泰。 可对方却毫不犹豫的转身,大步离开。 ~~ “他在暗示什么?” 早就身心疲惫不堪的李景隆,躺在侍卫处的小床上,却半点睡意都没有。脑海之中,全是刚才曹泰的那句话。 “莫非?” 李景隆猛的从床上坐起来,“他知道了?” 小凤离开那天只带著李琪还有李景隆两个弟弟,这並不是她的错。李景隆的如夫人如今大著肚子,而且路途遥远,正需要快马加鞭的时候。带著她,就等於带著累赘。 “小歪!” 李景隆突然起身,朝外低声道。 “爷!” 李小歪迈步进来,“您吩咐!” “把...桂兰!” 李景隆念著怀著他骨肉的女子的名字,低声道,“送到...石榴巷中第七家宅子!跟那家的女主人云娘说,托她照顾几天!” “是!” 李小歪毫不迟疑,转身而去。 而李景隆继续坐在床上,慢慢的摸过腰刀,横在自己的膝上。 他想清楚了,其实他把事想的复杂的了。曹泰从来都不是复杂的人,他说的话只是对李景隆善意的提醒。如果他想出卖李景隆,他早就出卖了。 “李子!” 这时,吴高忽然从外边进来,一屁股坐下。 “你说!” 吴高低声道,“怎么还不对我动手呢?” “没顾得上你!” 李景隆瞥他一眼,“怎么,急著死?” “草!” 吴高骂道,“我他妈死也得拽几个垫背的!” “过来!” 李景隆忽然招手,贴著吴高的耳朵,“等不了啦!” 吴高明显一怔,“马上走?” “本想著,我去凤阳押送诸王的时候,半路上溜走!” 李景隆继续低声道,“可现在看来,皇上疯了.....” 吴高忽然满脸心悸,“是疯了!我他妈远远的看著他,都害怕!” ~~ 这一天,格外的漫长。 李景隆一直在侍卫处中坐著,每分每秒对他而言都是煎熬。好不容易盼到天黑,却又开始盼望深夜。 梆梆.... 突然,外边响起报时的声音。 也正是紫禁城內廷外廷,侍卫换班的信號。 李景隆眯著眼的,瞬间张开,整个人蓄势待发。 “公爷!” 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您要的礼器已经挑好装车了,咱们现在就出发吗?” “嗯!” 李景隆沉声,起身吱的一声打开门,对著门外的太监笑道,“看我,这一觉睡的这么晚,劳你们久等了!” “应当的!”那太监低头笑笑。 因为就在李景隆说话的时候,几张银票已经塞进他的手中。 “您瞧,又让人您破费!”那太监满脸諂媚。 “大冷天的,还让你跟著我一块出去!我心里不落忍呀!” 李景隆拍拍那太监的肩膀,“走吧!” 第四百四十二章 逃(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四十二章 逃(3) 与此同时,曹国公府后宅。 原先李琪居住的跨院之中,灯火忽的闪现。 李小歪和几名曹国公府的铁桿心腹,小心的推开地上的石板。 然后,几个人先是把一个一人多高的包裹顺了下去,而后再依次进入。 接著吱嘎一声,石板合上。 地道之中,有种说不清的味道。 两人粗壮的胳膊拎著那包裹,摸著墙壁,借著火光缓缓快速前行。 地道中很冷,但他们的额上却冒著冷汗。这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此刻竟然身体都在微微的颤抖著。 不知走了多久,但可以確定走了很久。 他们的脚步忽然停住,將火把插在墙壁上,然后同时抬头。 吱嘎吱嘎,李小歪將手中的手弩上弦,插入箭鏃。 ~~ “啊!” 梆梆,隨著报时的声音再次响起,吴高打著哈欠,对万寿台外值守的侍卫们说道,“该吃宵夜了...” “侯爷您先去吧!” “你们先去吧!” 吴高摆手,“我在这盯著...你们这些天连轴转,连口热乎饭都吃的急急忙忙!快去快去,吃完了回来换我!” “还是侯爷您知道体谅人!” 七八名侍卫笑呵呵按著腰刀,朝伙房那边走去。 吴高站在原地,看他们的身影走远,然后一个闪身,进了万寿台。 咚! 他用门栓,在地上用力的敲了一下,一下,一下.....三长两短。 然后警惕的盯著窗外,手握在刀柄上,眼角一跳一跳。 吱....咯咯! 一阵细微但却格外刺耳的摩擦声后,地面的石砖忽然像是一扇向下开的门,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紧接著,一人小心的探出头,眯著眼观察四周。 “赶紧!” 吴高开口,低声骂道,“是老子!快!十四爷在四层管著!门口有俩侍卫.....” 人影,一个个从里面冒出来。 没人说话,扛著那包裹沿著楼梯,无声的上楼。 四楼,微微有灯光。 一名侍卫正在通道之中游走巡查,一名侍卫坐在灯光下,手中翻看著画本。 忽然,看画本的侍卫耳朵一动。 摸刀起身,下一秒却把动作给守住,笑道,“大半夜的,您嚇卑职一跳!” “草,这点胆子!” 吴高背著手,缓缓上楼,“老子上来看看,看你们偷懒没有?” “谁呀?”通道之中的侍卫喊著,迈步朝这边走来。 “是吴侯!”灯下的侍卫说道。 “你小子看什么呢?”吴高坏笑。 “嘿嘿!太閒了!”那侍卫也笑道,“看点精神的!”说著,举起手中画本,“您嘍两眼?” “得,老子也见识见识!” 吴高说著,伸手接书。 但突然间,那侍卫瞳孔一缩。就见吴高的右手,飞快的在他喉咙上一抹。 “呃...” 鲜血无声的溢出,那侍卫双眼瞪大,满眼不可置信。 “吴侯,您怎么上来了?还不到换班的时候!” 通道中那名侍卫,笑著上前,“您身后那位兄弟,面生....” 噗! 李小歪射出手中军弩,正中对方喉咙。他身后一李家亲卫,狮子搏兔一般疾驰衝去。 在对方身体即將倒下的时候,左手猛的抱住对方的腰,与此同时,右手一道寒光闪过,短刃正中那人的心口。 静! 周围一片沉寂! 吴高再次朝外张望,“快!” 其他几人抬著包裹,直接衝到前方。 “谁?” 朱尚炳在牢房之中,惊恐的低吼。 “別喊,千岁,我是小歪!” 朱尚炳看清来人,大喜过望,“你怎么来了?” “真够笨的!” 李小歪拿著刚从死人身上拿到的钥匙,开著铁牢的大门,心中骂道,“一点脑子都没有,自然是来救他的,还能干啥?” “王爷,快隨我们走?”李小歪將朱尚炳拽出铁牢,而他身后马上有人抬著包裹进去。 朱尚炳满是懵懂,下意识的回头,就见那包裹之中,赫然是一具尸体。 他们將那尸体头冲里放著,然后盖上被子,从外边看就像里面的人睡著了一样。 “去,去哪?” 李小歪跺脚,“好王爷,还能去哪,当然去找我们爷!” “然后呢!” “回西安!” 此时,秦王朱尚炳才恍然大悟一般,“对对对,得回西安,回西安....回西安!西安是我的封国!” “快走!” 吴高已是连声催促。 一行人快速下楼,连带著那两名侍卫的尸体也带著,先把尸体丟入地道,而后全部下去。 “吴侯...” 李小歪下去之后,转头纳闷,“您...?” “我一会走!” 吴高再次看向外边,依稀能看见吃完宵夜的侍卫身影,“快,合上暗门!” ~~ “吴侯,我们吃完了,您去吧?” 外边的侍卫再度回到自己的岗位,搓著手开口。 “不吃了!” 吴高坐在廊檐下,好似从来都没动过似的。 “您不饿?” 一侍卫纳闷,然后道,“那,我去上面换他俩?” “先不用换了!” 吴高摆手道 ,“大冷天折腾什么?你非要愿意上去,对著秦王千岁,听他咒骂,我不拦著你!” 那侍卫顿时缩脖! 谁愿意面对那位大爷!万一他对皇上骂骂咧咧的,是当听见了还当没听见? ~ “快快!” “哎哟!” 一声惊呼,却是朱尚炳脚下一滑,倒在地上。 李小歪赶紧把他背在自己的背上,沿著曹国公花园的小路,一路疾驰。 前方,一盏灯火亮著。 却是老管家李全已將门打开一条缝儿,“麻溜的!” “哎!” 李小歪答应一声,迈出门的一刻,却突然脚步顿住。 “快走!” 李全急道,“別管我!” “嗯!叔....走了!” 李小歪瞬间哽咽。 过了今晚,曹国公府將不存在了。 这里的人,看著他长大的老管家,偷偷给他好吃的厨娘,嬤嬤...后院之中那些好看的姐姐们.... 也將都不存在了! 就在他们衝到街角的时候,一支队伍正无声前行。 马车上的油灯忽然闪动了一下,那是事先约定好的信號。他们无声的跟在队伍的最后,一名马背上的骑士回头看了一眼,同时也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曹国公府。 ~~ 吱嘎吱嘎,马车的车轮碾著积雪。 城外的夜,似乎比城里的要亮。 忽然,马车停住了。 车厢之中正在打盹,跟著李景隆一块往孝陵送隨葬品的太监睁开眼,撩开车帘嘀咕道,“到哪了?怎么停了?” “还有二里地到孝陵!” 李景隆从前面下车,过来笑道,“我这突然来泡尿!” “您这么一说,杂家也有了!” 太监挪身下车,笑道,“身上得解乾净了,不然去了大行皇帝的地宫,是大不敬!” “那咱们一块?”李景隆解著扣子。 “您別拿杂家打趣了!” 那太监大笑,“杂家去没人的地方吧!省得让您看笑话!” “哈哈哈!” 李景隆大笑,忽然脸色愣住。 太监瞬间疑惑,下意识的转头。 却是...嗖! 他脖子上一凉,接著咚的跪在雪地上,死死的捂著自己的喉咙,看向李景隆,双眼瞪大。 “公爷!” 跟隨李景隆出宫的侍卫刚发出惊呼,却不想又是噗的一声。 一把刀穿透他的胸膛,眨眼之间,李景隆身边的亲卫暴起。与此同时,两侧的树林之中,近乎上百武士持刀现身,对著这支队伍就开始无声的杀戮。 ~ 李景隆抹了下脸上的血,走向队伍最后。 唰,他撩开帘子,看著里面瑟瑟发抖的朱尚炳,“千岁,您安全了!” “我...我....这....” 朱尚炳全身颤抖,“这是,要做什么?” “皇上丧心病狂,害死先帝姦污嫡母!” 李景隆痛心疾首,“又要残害宗室,臣奉皇太后遗詔......带您回西安!” “可是!” 朱尚炳看著满地的鲜血,哭道,“我回去又能如何?西安城,在耿炳文手里!” “千岁!” 忽的,就见李景隆单膝跪地,“大明江山,不能这么被糟蹋了!臣愿,拥您为帝...重铸大明江山!” “这!” 瞬间,朱尚炳全然愣住。 第四百四十三章 逃(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四十三章 逃(4) “我?当皇帝?” 朱尚炳在一阵迷惘之中,被李景隆搀扶上马,而后又是魂不守舍的被李景隆的亲卫簇拥著,朝著远处的山野一路疾驰。 “我当皇帝?” 他满脑子之中都是这句话。捫心自问,其实他以前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梦,当初他伯父,也就是太子朱標走的时候,他昼思夜想都是盼著皇祖父把皇位传给他老子!如果那样,他这个秦王的长子,也有了继承大宝的希望。 哪怕是个庶子,可身后是申国公曹国公两家大明顶级勛贵豪门的支持,且他的生母,乃是他老子最爱的女人。一旦他老子登基帝,到时他的生母必然为皇后,而他也会从庶出变成嫡子。 但..... 在经过在京城之中的这些时日之后,他心中早先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早被皇帝的暴虐给嚇没了!能保住命都不错了! 而现在李景隆突然说要拥立他做皇帝? 他的第一反应,是怕! ~ “千岁,打起精神来!” 马背上,李景隆对著朱尚炳大声喊道,“宫里那边拖不了多久,咱们必须马不停蹄!” 说著,他狠狠的一抽朱尚炳胯下的战马,对周围大喊道,“往死里跑,到淮安换马!” “淮安?” 朱尚炳心中喃喃道,“走水路吗?” 这时,他突然看见,李景隆身边数十名亲卫,骤然分成两队。一队继续簇拥著他,而另一队则是朝著相反的方向,义无反顾的跑去。 “大伙保重啊!” 李小歪突然在马背上,对著那些远去的骑士吶喊,“保重啊!” “知道了,小崽子!给你爹带好!” “以后別揍我儿子了.....拿他当亲弟弟!” “呜呜呜!” 冬日的冷风在之中,李小歪的哭声,好似风声的呜咽。 又是突然,朱尚炳似乎是被寒风吹醒,在马背上对著李景隆大吼,“姨夫,可通知我舅舅了!” 马背上李景隆目视前方,“已派人通知了!您放心,邓家的人我也招呼了,他们有地方藏身!” “可是......?” 朱尚炳还想再问,可是马背顛簸,他只能抓著韁绳,把剩下的话都咽进肚子当中,在心中自言自语。 “江西距离京师那么近,皇帝追不到我们,自然要拿我舅父撒火?” “我舅父对京师一概不知情,他该如何面对?” “还说,我舅父和姨夫,其实早有筹划?” 心中想著,他抬头看著前方李景隆挥舞马鞭的身影,心中继续道,“看来,他是早有准备的!” “那......?” ~ “侯爷,天亮了!” 天边微亮,紫禁城的晨钟也悠然而起。 眯著眼裹著裘皮,坐在廊檐下的吴高闻声缓缓睁眼,“嗨,再这么熬几天,啥身子骨也受不住?” 边上叫醒他的侍卫低声道,“终於熬到换防了,可以回家睡个回笼觉!” “嗯嗯!” 吴高的余光已经瞥见,一队陌生的侍卫,列队而来。 “回家!” 他用袖子擦了下鼻。 再一次看了一眼,远处视线之中,那巍峨耸立的奉天殿。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他要是走了,李子就提前暴露了。而且,他也不甘心就这么走,活王八的绿帽子不能说现在没戴著,就当它从来没存在过。 “李子,你满嘴撒谎撂屁的,你別辜负了我!” 心中想著,吴高忽然洒脱一笑。 他之前还看不清,可在李景隆的人单独把秦王救出去之后,他就什么都懂了。 那可是秦王,老朱家嫡次子的长子。太子那一枝,都让畜生皇上给祸害没了,其他藩王也都押在紫禁城中。嘿嘿,除了秦王还有谁的身份够扯大旗? ~~ “哎,人呢?” 两名侍卫登上万寿台的四楼,其中一人纳闷的看著空荡荡的长廊。 一名矮点的侍卫疑惑道,“吴侯的人呢?” 另一名胖点的侍卫也狐疑道,“是不是提前跟著侯爷走了,没等咱们?” “那可不合规矩!” 矮侍卫嘀咕著,迈步朝前,“不交班儿就先走,王公公和高指挥使那边知道了,可是要杀头的!” “草!” 胖侍卫低声嘟囔著,“都是同僚,咱们別做那么绝。” 矮侍卫不置可否的点头,然后蹲在关押秦王的牢房前,顺著栏杆之中看过去。 秦王朱尚炳头冲里,侧著身子蒙著被,好似还在睡著。 “王爷?” 他低呼一声,“王爷?” “別喊了!” 胖侍卫在通道口大声道,“王爷是不愿意搭理咱们!” “也是!” 矮侍卫起身,回身到胖侍卫身边,在凳子上坐下,“今儿的天,还真冷!一会让膳坊给王爷做点热乎的!千万別在咱俩当值的时候出事!” “哎!” 胖侍卫忽然感嘆,低声道,“哥们,龙子龙孙又如何?”说著,摇头,“哎...也他妈...挺惨!” “不关咱们的事!” 矮侍卫觉得有些冷,把手放在屁股底下,“咱们呀,小心的熬过这些天...”此时,他陡然面色一变。 “怎么了?”胖侍卫问道。 矮侍卫好似见鬼一般,突然跳起,然后把脸贴在了凳子上。 “不是,你这...” “不对劲!”矮侍卫沉声道,“凳子上有皮垫子,按理说一晚上都有人坐著。既然有人坐,就该有热乎气儿,咱们可是刚交班儿!可现在你摸摸,里面外头冰凉冰凉的!” 说完,他突然发足狂奔。 哐当哐当,他敲打著关著朱尚炳牢房的铁栏杆,颤声喊道,“王爷?王爷?” ~ “呼!” 吴高就坐在自家的门房里,吹著碗里热豆浆的热气,然后闭著眼咕嚕一大口。 一种难以忍受的滚烫,还有莫名的舒爽在他的毛孔之中蔓延开来。 他睁开眼,咧嘴道,“舒坦!” 边上,是一名老僕,双手拿了一个碟子,“家主,您尝尝油饼,刚炸的!” “不吃了!” 吴高却是摇摇头,“吃了东西犯困!一会手脚不听使唤了!” 说著,他看向老僕,“家里的女眷?” 老僕眼眶湿润,“按您昨天传话儿的吩咐,晚上给了顿宵夜,都...走了!” “嗯!” 吴高点头,“走了好,不然活著....让人糟蹋!草他妈的,老吴家的女人,不能再被糟蹋了!” “家主?”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几名老兵全副武装推门而入。 “不是说让你们滚蛋了吗?”吴高斜眼。 “就剩下我们几个了!” 一老兵拿起油饼,塞在嘴里,“老胳膊老腿,哪跑?” 一张油饼,他两口吃下肚,还显得意犹未尽。 吴高看看他,忽然骂道,“草,饿死鬼托生!” “以前跟著老侯爷!”那老兵苦笑,“打生打死,无非就是为了吃口好的!每次卖命之前,老侯爷也都给咱们准备细粮,酒肉,女人.....” 吴高骤然哽咽,“叔,眼下我这,啥都没有!” “有你就够了!” 老兵再笑,“跟著主家....一块战死,也算他娘的,没糟蹋咱们几十年的情分!” 第四百四十四章 逃(5)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四十四章 逃(5) “酒来!” 吴高回头,“喝点,暖和!” 骤然,外边传来一阵喧譁,“莫跑了吴高!围起来!” ~ 咕嚕! 吴高一口酒,老兵等人,一人一口。 一瓶酒,瞬间瓜分殆尽。 砰砰砰,侯府中门被人撞开,数百名武士衝锋而入。 吴高清晰的看见,带头的正是他昔日的小舅子,高大海。 “吴高!” 高大海也看到了坐在门房之中的吴高,嘶吼道,“秦王呢?” “你妈身上趴著呢!” 吴高大吼一声,唰...双刀在手。 “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身边老兵们,如利箭出弦 当先两人手中长兵器直接扎在两敌身上,而后一名老兵,高高跃起,手中长刀力劈华山。 鲜血,唰的就喷了出来。 人头冲天而起,身躯重重落地。 吴高猫腰,像猫一样在老兵们撕扯开的缝隙之中,紧紧的盯著高大海。 “抓活的!” 高大海声嘶力竭的怒吼,“要活的!” “家主...杀呀!” 递给吴高豆浆的老僕,手中的长枪横扫千军,花白的头髮沾满血水,佝僂著身子,完全不顾落在身上的刀剑,死死的给吴高再次杀出一条路来。 近了! 近了! 吴高距离高大海,只有两米。 但下一秒,一把刀却对著他的脊背,带著呼啸落下。 “家主!” 老兵推开身前纠缠的敌人,丟了手中的长枪,在刀锋即將落下之时,抱著敌人滚在地上。 瞬间刀光无数,纷纷斩落。 老兵没有发出任何的惨叫,而吴高却依旧盯著高大海,捡起老兵掉落的长枪。 “吴高,你还不...” 嗡! 捡起长枪的吴高,身子瞬间停止,而后如弓拉满。 手中的长枪对准高大海的胸膛,带著清晰的呼啸,投掷而出。 “你还不束手...噗!” 高大海的身子,如坠落的纸鳶遇到狂风,骤然飞起,而后连人带枪,哐一声,被钉在地上。 “呃....” 他看著胸口那粗大的枪桿,满眼都是惊恐。 下一秒,一道刀光闪过,他的人头高高飞起。 噗噗! 两声闷响,两把长枪几乎同时穿透了吴高的身体。 鲜血从他的口中狂喷,可他的眼神之中不但没有痛苦,反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激昂! “啊!” 他怒吼一声,身体猛的前冲,从长枪上抽离。 然后单手持刀,单膝跪地。 不屑的看著周围的敌人,“草.....要是战场上,你们十个都不够老子打!” 说著,他抬头大喊,“老朱家,我老吴家对得起你们!” ~ 砰! 乾清宫中,一只花瓶在朱允熥的怒火之下,变得粉碎。 他好似要吃人一般,“吴高死了?朱尚炳哪去了?” 在他面前,曹泰,何广义,平安,梅殷,常升,耿璿等人皆是惶恐不已。 “臣以为当务之急,马上封锁京师!” 兵部尚书齐泰开口道,“万不能让秦王....” “京师本就是戒严的!” 朱允熥咆哮著,“吴高没那么大能耐,他要是有,早跑出去了!” 说著,他愤怒的来回踱步,“马上,全城搜捕!还有,把申国公家给朕围起来!还有...” 喊著,他近乎癲狂一般,“李景隆呢!李景隆人呢?” “曹国公....?” 太监总管王八耻战战兢兢的回道,“昨晚上出宫,还没回来吧?” “马上派人把他追回来!” 朱允熥愤怒的吶喊,“立刻,马上!” ~ 死了许多天的京城,这一刻直接疯了。 无数的兵丁沿著街巷,挨家挨户的搜索,到处都是女人和孩子惊恐的哭声,还有男人无助的求饶。 一个大活人就在紫禁城中消失了..... 而且谁都不知道人是怎么消失的,更不知人去了哪里! ~ “诸位就在这!听我安排!” 应天府尹官衙之中,范从文对著藏在地窖之中的邓鐸,也就是已故申国公寧河王邓愈的三子开口道。 “诸位放心,范某一定护著大家的安全!”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邓家直系男丁,还有孩子们,十来口人竟藏身在应天府官衙之中。且就在应天府尹的书房之內。 “范大人,这份大恩,我邓家记下了!” “大恩不言谢,容后再报!” 范从文看了一眼窗外,“先不说这些,地窖之中的乾粮,省著点能吃十天.....便盆也给诸位预备了.....你们从里面把窖门锁死!” “地窖那一头,通往花园假山!” 说完这些,他在邓鐸顶上暗门的同时,也將地砖重新铺好,然后挪动书桌,压了上去。 “小金子!” 门外,被李景隆留在京师的金镇,迈步进来,“军师,何事?” “这几天,你带队巡查內城!” 范从文低声道,“公爷之前安置的各家勛贵留下的老兵,你要带好!” “放心吧!” 金镇擦了鼻子,“大哥早有交代!” ~~ 砰! 又是一个花瓶,在朱允熥的怒火下变得粉碎。 他暴躁的来回踱步,双眼之中的怒火,能把人烤熟了。 “皇.....” 一阵脚步,接著是耿璿跑了进来,单膝跪地。 朱允熥急问,“李景隆呢?” “皇上!” 耿璿的表情跟见鬼了似的,“曹国公昨晚上根本没去孝陵,而且臣在距离孝陵两里外,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说!”朱允熥怒从心起,抬腿就是一脚。 “廝杀的痕跡!” 耿璿声音哆嗦著,“在雪地之中,找到了几具太监的尸首,另有近乎一百匹战马的马蹄印记.....” “嗯!” 朱允熥骤然愣住。 而后,低头,眼神之中闪烁著嗜血的光,“他家呢?” “他家臣也去了!” 耿璿继续颤声道,“他家老管家死透了,后宅之中,几名婢女和嬤嬤吊在房樑上.....其余僕人等,一问三不知!马厩之中,战马和马车都在,各间库房也都没有动过的跡象....” “哈!” 朱允熥突然一笑,然后仰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贼!好贼!好贼....怪不得...怪不得我爹临走的时候说,李景隆可以用,但一定要防!哈哈哈!” “皇上!” 就这时,何广义狂奔入內,跪地叩首,“万寿台下,发现...密道!还有两具尸首!” “一定是通往李景隆家的吧?” 朱允熥咬牙,“那万寿台,也是他亲自督建的....这贼子,早就算好了这天!” 说著,他对外大喊道,“平保儿!” 平安闻声,大步入內,“臣在!” “你去追!” 朱允熥低声道,“顺著马蹄引给朕追,一定要追上!记著,朕要李景隆活著......” “是!” “还有!” 朱允熥又癲狂的喊道,“李景隆谋反.....八百里加急通知各州府行省,凡是捉到李景隆的.....李景隆的全部家產,以及爵位,谁抓到就给谁!” “还有,马上通知西安,甘州.......没有朕的圣旨,敢私自调兵者,诛九族!” “是!” 可是,真的能抓到吗? 此时天已快黑了,距离秦王失踪,李景隆叛逃,近乎过去了十二个时辰。朝廷的快马再快,也未必追得上他。 “李景隆!李景隆?” 朱允熥原地咬牙,恨声咒骂,“你居然这么对我?早知道....我定然杀你全家,杀你全家!” ~~ “皇.....” 此时,始终在一旁沉默的黄子澄出列,低声道,“臣以为此时的第一要务....” “当务之急,第一要务!” 朱允熥怒著打断,“朕听你这两个词听了多少年了!?”说著,他走到对方面前,盯著对方的眼睛,“你当朕不知道吗?当务之急,是要知道李景隆要干什么,他要干什么还用说吗?” “是是是...”黄子澄汗如雨下,不住后退。 “当务之急,第一要务!” 朱允熥再次冷哼,忽继续上前,一把捏著黄子澄下巴上的鬍鬚,咬牙道,“这些年....你,你们...没少收他李景隆的钱吧?嗯?” 第四百四十五 臭娘们(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四十五 臭娘们(1) “这些年,你们一个一个,一个一个...” 朱允熥背对著乾清宫中那张皇帝的宝座,还有象牙屏风,挨个儿指著大臣们的鼻子,恨声骂道,“都在说他李景隆的好话,把他说成全天下,满大明朝,唯一的仅有的不二的忠贞之臣......” “当朕不知道,这些年他暗中的银子金子,古玩字画,一车车的往你们家里送!” “朕现在怀疑,你们之中,就有他的同党!” “皇上!” 群臣惊恐,齐齐下跪哭诉,“臣等绝无二心.....” “哈哈哈!” 朱允熥大笑,“无二心!”说著,他身子忽然一晃,颤抖著后退两步,靠著御案,面色苍白,“这天下,谁能没二心!” 他重重的愤怒,其实就是在掩盖內心的慌张。 李景隆叛逃对他而言,就像是一把刀狠狠的插进了他的心臟。 “朕....” 朱允熥垂首低声,“能给他一切呀!朕都说了给个郡王,他为什么要背叛朕呢?” ~~ “皇上!” 殿中,忽然一个久久不曾说话,甚至让人觉得有些陌生的声音响起。 眾人看去,乃是回京不久,担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李至刚。 “大奸大恶之人,素来藏得极深!” 李至刚沉声道,“想来李景隆那贼,筹划这等事,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不然,他怎能做的如此隱蔽?神鬼不知?” “李以行!”黄子澄突然对李至刚怒斥道,“你与李景隆私交甚深....” “让他说!”朱允熥冷声开口。 李至刚缓缓上前,不屑的看了一眼群臣,冷笑道,“万寿台是李景隆督建的,地道是他挖的,种种跡象表明,他早就有了不臣之心!”说著,他对著朱允熥行礼道,“现在要做的,不是想他为什么要反,而是要....” 说到此处,他看著朱允熥的眼睛,“集合大军!隨时准备平叛!” 嗡! 顿时,殿內一片喧譁。 “以李景隆的精明。” 李至刚又道,“他既然逃出了京师,那么追兵肯定是追不上的,而且他李家的门生故旧乃至军中下属,遍布天下。沿途肯定有人在暗中接应,使其可以畅通无阻的返回西北!” “那么现在,朝廷就要做最坏的打算!” 朱允熥凝视李至刚,“说下去!” “长兴侯耿炳文,严控太原!” “杨文,张信等控制北平!” “通知河南,山东,河北...” “让辽东兵马集结!” “再让四川出兵....” 李至刚沉声道,“五十万军,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西安!” “同时命寧夏韩观,攻李景隆的侧翼!” “李以行!” 有御史突然开口,“你疯了,如此这般,我大明半壁江山必將生灵涂炭...” “有杀错!” 李至刚大声回道,“没放过!倘若让李景隆站稳脚.....乱的何止是半壁江山?难道你们还想不到李景隆为何只带了秦王跑吗?” 殿內,为之一静。 就听李至刚继续咆哮道,“联合西北武人,拥护秦王为帝.....届时,如何收场?” 朱允熥背手,靠近李至刚,“你以为,何人可为帅?” “皇上,集合大军....”李至刚看著朱允熥,郑重道,“才是第一步!” “哦?”朱允熥甚为意外,“还有其他?” “叛贼必剿!” 李至刚掷地有声,“但,那是对外。集合大军的同时,皇上还要安內?” “说下去!”朱允熥似乎有些感悟。 李至刚再次不屑的看了一眼群臣,继续道,“此时,即便诸王罪大恶极,也不能问罪!” 朱允熥眯著眼,“你的意思是...?” “宣告天下,李景隆挑拨天家骨肉亲情,进谗言。” 李至刚沉声道,“先给他定性,说他是个十恶不赦,早有不臣之心之贼!而且.....要说他,是自己想谋反当皇帝!” “哈!” 朱允熥抚掌,“妙!” 若秦王为帝,那么西北的人心军心还真不好说。 可若宣告天下,是李景隆自己想当皇帝,那......还能有多少人帮他? “第一內抚藩王,第二....抚大臣!” 闻言,朱允熥若有所思,看向边上的文臣们,目光瞬间柔和不少,“李爱卿说的对,李景隆那贼把朕和皇爷爷都骗了,更莫说別人!” 群臣顿时鬆了口气,齐声歌颂,“吾皇圣明!” 同时不少人看向李至刚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也亲近了许多。甚至许多人心中在想,李以行以前是不通人情世故,想不到关键时刻,居然也知道帮大家说话,以前真是错怪他了。 可是,岂料李至刚话锋一转。 “皇上此言差矣!” 李至刚大声道,“臣说的眾臣,可不是乾清宫中诸位大人!”说著,他冷笑道,“在臣看来,此间大臣皆是饭桶!” “你...” “李以行,你放肆!” “你你你......皇上面前,你竟信口雌黄!” “你们不是饭桶吗?对,你们不是,你们是...废物!” 李至刚指著他们跳脚骂道,“平日你们除了歌功颂德,就是当应声虫。那点本事,都用在內斗,用在排挤异己,用在打击政敌,用在不该用的地方上了!” 说著,他一指黄子澄和齐泰等立主削藩的大臣们,“你们也算进士及第?也算是金榜题名?也算是图书人的翘楚,我呸!” “你你你你....”眾人大怒,浑身发抖。 “你们读的什么书?是不是就顾著读四书五经了?有用的书你们看过几本?” 李至刚继续开喷,谁都不肯放过。 “歷朝歷代,削藩的事现成的例子在那摆著呢,你们不知道?” “非要皇上和诸王闹的如此的僵?” “还有诸王进京之前,命各地布政司衙门,指挥都司衙门,收归兵权財权...你们收了多少?” “收权的同时,是朝廷必须派遣重臣维持人心安稳,你们呢!整天之乎者也,以后喊喊口號,就天下太平了?” “別的不说,就刚才老子...我提这两点,你们谁行?” 顿时,殿中寂静无声。群臣面色青一阵紫一阵,想要发作却又无可奈何。 “咳咳!好了!” 朱允熥板著脸,“现在是说国事的时候,不是你.....埋怨別人的时候!李爱卿,既然你说安抚眾臣?是谁?” 忽然,李至刚行礼,正色道,“申国公!” “胡言乱语!” “放肆!” “李家邓家一丘之貉....” “噤声!” 朱允熥忽然怒斥,然后眯著眼,冷冷的看著李至刚,“为何?” “臣既然说了,就不怕担责任,更不怕找后帐!” 李至刚再次环视一眼,“臣之所以说申国公,是因为李景隆叛逃,朝中人心惶惶。若皇上此时大开杀戒,那必然引得人心惶恐,朝堂震盪?试想一下,申国公家在军中多少故旧呀?” “还有在京的武將,是不是也会人人自危?要知道李景隆这些年管著督军府,提拔了多少人?难不成都杀了?” “朕问你,为何要放过邓家?”朱允熥沉声道,“难道你不知道吗?邓家也是人去楼空!” “他们绝不是跟著李景隆一块走的!” 李至刚的话,让朱允熥眼神一凝。 第四百四十六章 臭娘们(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四十六章 臭娘们(2) 而后就听李至刚继续道,“皇上,刚才锦衣卫奏报,李景隆走的匆忙,家中最信任的官家,还有李景隆妻子的贴身婢女等都没带,再加上江都駙马说,在孝陵外,发现了一百多匹战马的脚印!” 朱允熥陷入沉思。 “李景隆要带他李家的死士,还有秦王,还有他的妻子弟弟....这就多少人了?” “而邓家上百口,据锦衣卫所说,邓家人都不知道他们家的男丁是何时消失的?” “臣敢保,他们绝对不是一起走的!” “而邓镇此时镇守江西!他是秦王的亲舅舅,皇上若是不问罪於邓家!敢问皇上,您连秦王的舅舅都不怪罪。那么朝中武人,谁会惴惴不安,生怕被追究呢?” 朱允熥皱著眉头,思索半天。 “您只追究李景隆,其他人一概不问!” 李至刚继续低声道,“您想想,如此一来,天下谁人不感恩皇上您的天恩浩荡!谁愿意个跟著李景隆往死路上走?” “那.....”朱允熥开口道,“朕宣邓镇回来?” “大可不必!” 李至刚继续道,“江西不比西北,申国公即便统领兵权,但绝对做不到一呼百应!皇上派人宣旨好声抚慰,而后留作监军。申国公自然明白,该如何做!” 说著,他跪下行礼 ,“皇上,此时此刻,万不可再...意气用事。当以大局为重!” “好!” 朱允熥重重点头,搀扶起李至刚,“李爱卿,一旦李景隆真的抓不住,在西北作乱的话?你以为何人可以统帅大军?” “若是统帅大军,討叛逆的话!”李至刚微微沉吟片刻,“大寧总兵官宋晟,曾久镇凉州,在西北军中威望卓著!” “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允熥郑重点头,“就依爱卿所言。” ~~ “驾...驾.......” 一队骑兵沿著距离孝陵二里地外,李景隆等人留下的马蹄印,疯狂的追赶著。 平安调下战马,仔细的看著地上残留的马车轮印,又摸了摸被血染透,凝结陈冰的雪..... “回,駙马爷!” 忽然,一名骑士在对著马背上的耿璿稟告道,“追了三十多里,前边儿没印记了! “没了?” 耿璿看著周围,一片荒山野岭,纳闷道,“没了是什么意思?他们能长翅膀飞了?追......” “你追不上!” 平安起身,看著耿璿,“李景隆带的,都是他曹国公府百战的亲兵,这些人一人双马,你要是能追上,还算什么老兵?” “他给你留下这么多印记,就是勾著你去追他!” “可战马过去,总会留下马蹄印儿...” “马屁股上绑两把扫帚,能给你留下啥?” 平安冷笑,“即便有印记,再往前追,印记就分叉了,你追哪边?” “那....”耿璿无奈,“您说怎么办?” “哎!” 平安心中嘆息,暗中想道,“这样的勛贵子弟上了战场,就是误人子弟,多少兵都不够他们糟蹋的。真对上李景隆,十个都不够人家弄的!” 他心中如此想,口中正色道,“追认就是打仗!这事,你要用打仗的思维去想!” 耿璿愣住,不知所措。 “打仗的思维,就是对方到底要干什么?” 平安又道,“李景隆现在要干什么?” 耿璿脱口而出,“回西安?” “那与其在这瞎耽误功夫,是不是通知沿途,把通往西安的各关隘,要道都控制起来!”平安又道。 耿璿如梦方醒,“快,无论水路还是陆路,全部通知到!” “不但要通知,还要问!” 平安补充,“不但要问官兵,还要问当地百姓,何时过去多少人,朝哪个方向去了!” 耿璿想了想,“那即便是问到了,也抓不住!” 平安终於忍不住,骂道,“蠢材!抓不住就抓不住,但知道他去了哪个方向,將来调集大军的时候,我军就知道从哪里主攻!他人在哪里,他的同党和主力就在哪里!”骂著,他摇头,“他妈的,你长脑子了吗?” ~ “姨夫,我实在是不行了!” 又是漫漫长夜来临,江风寒风呼啸。 朱尚炳两股颤颤,大腿內侧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动一下撕心裂肺的疼。而又是冬日,鲜血凝结成冰,跟裤子跟大腿上的皮肉已粘连在一块,宛若承受酷刑。 “不行也得行!” 李景隆搀扶著朱尚炳下马,看著夜色中的江水,“咱们现在一刻都不能停!” “姨夫!” 朱尚炳带了几分哭腔,“万一朝廷的兵马追上来....” “追不上!”李景隆摇头,其实他也身心俱疲,只剩下一口气撑著。 “可是,即便是追不上,咱们返回西北,也没时间....” “有!” 李景隆正色道,“咱们比朝廷快了两天!” 其实,从他准备逃出京城开始,他比朝廷快了四天。 四天的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 但若是从他出京捉周王入京开始,他比朝廷快了大半个月。 如果不出意外,他赶回西安的时候,给他的是一个姓李的西安。 “听我说!” 一艘船,踏浪而来,船头灯火闪烁。 李景隆摆手示意亲兵上前,而后低声对朱尚炳道,“您是要做皇帝的,做皇帝要沉稳!我不会害你!只要咱们回了西安,二十万大军朝发夕至。届时,进可南下,退可占据半壁江山!” “王爷,我不说別的!” “但就说,二爷的死,你能...咽下这口气吗?” 朱尚炳浑身颤抖,“我父死於朱棣....” “你信了那暴君的鬼话!” 李景隆怒道,“你可知他为何要害死老爷子?” 骤然,朱尚炳愣住,满脸恍惚。 “因为老爷子发现,是那暴君指使人都死了二爷!” 李景隆咬牙切齿,“所以他才害死了老爷子!不然,为何郭英会联合皇太后逼宫?皇太后的血詔之中,说的清清楚楚!” “啊!” 朱尚炳彻底呆住,“是他?竟然是他!那三叔?” “三爷亦是如此!”李景隆再次对著靠岸的船摆手。 “那,为何您不把晋王也救....” “王爷!” 李景隆突然正色道,“救他出来,是他皇帝还是您当皇帝?” 说著,他忽然哽咽,“况且,这是十四爷的意思!不然,他不会让您把肃镇的虎符给我!” 而后,他一推,朱尚炳,“走,上船!走水路,沿途早就吩咐好了。到开封换马......一路都有人接应!” 朱尚炳拼尽全力,但隨即身子一顿,“您,不跟我一块?” 李景隆缓缓摇头,“我走陆路,快马疾驰!咱俩不能在一块,暴君第一要抓的是我!” “那我呢?”朱尚炳哭出声来。 “若我被抓,你姨娘...” 李景隆拍著对方的肩膀,“已安排好了,足可以让您隱姓埋名当个富家翁!” “刚才还说,一定能行呢!这会又说富家翁...” “因为我要去一个地方,去了之后,杀一个人,保证您的西安,乃至整个西北安然无恙!”李景隆低吼道。 “哪?谁?” 李景隆看著船头的灯火,“太原!耿炳文!” 忽然,李小歪颤声道,“主公,夫人就在船上?” 李景隆一怔,“我不是说让他快去西安吗?” 小风比他早走了一天,他却没想到小凤居然在船上。 而后,李景隆朝著岸边疯跑。 就见小凤一身戎装,站在船头,对他轻笑。 “你怎么不听话?”李景隆怒道。 “夫妻本位一体,哪有我的男人在外边拼命,我躲在后面的道理!” 小凤在船头笑道,“衝锋陷阵我不行,但.....我足以让夫君没有后顾之忧!” 说著,她喊道,“外甥过来,姨娘在这呢!” 顿时,朱尚炳喜出过望。 李景隆呆呆的看了小凤良久,忽的一笑,“你个臭娘们!” 確实,他必须和朱尚炳分开。 但分开之后朱尚炳会成为一个不安定的因素,而若是小凤在,那就不存在任何隱患。 “主公!” 李老歪的声音在船头传来,“小的劝不住主母!” “记你十军棍!” 李景隆笑骂一声,然后转头,毅然接过马鞭,翻身上马。 第四百四十七章 你们一群臭丫挺的(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四十七章 你们一群臭丫挺的(1) 大明的京城,从没这么荒凉过。 没错,是荒凉。 无论是风光秀丽的秦淮河,还是巍峨雄浑的紫禁城,亦或是那高高耸立的城墙,甚至整座千年古都,江南文气匯聚之地。放眼望去,满是荒凉。 因为,城池之中没有人!儘管皇帝下旨,京师开放了戒严。但因为有些在宫內的消息不脛而走,再加上曹国公李景隆叛逃,人尽皆知。 所有人都藏在家中,恐惧的看著满街奔走的大兵,暗中祈祷。而往日喧譁拥挤的城门,也只有一名名纵马疾驰的骑士,呼啸而出。 荒凉还不是最可怕的。 更可怕的是,在这个冰冷的,说是春但依旧是冬,百年不遇的霜冻季节。整座城池。不,应该说这大明朝的中心,竟然瀰漫著一种好似被人兵临城下一般的绝望! 荒凉和绝望,让这霜冻季节的天,从未有过的阴霾。甚至连那从天而降的冷雨的顏色,都是黑。 ~ “公公您慢点...” “您留神脚下....” 紫禁城西安门內,东南方向一处不起眼的建筑之中。 一名年轻的小太监,高举著伞,护送著一名穿著斜领褐色袍,头戴三山帽的老太监,进入院落。 “参见公公....” 院落之內,游廊之下值守的侍卫们同时起身。 “大伙都辛苦了!” 那老太监笑了笑,然后朝著一间房子看了一眼,低声道,“一切如常?” “回公公!” 三十多岁的侍卫头目上前,行礼道,“一切如常。” “哎呦!” 老太监拍拍自己的胸脯,“那就好!”说著,他又朝那边看了一眼,笑道,“自从这几位关在咱们御马监这边儿,我是整日提心弔胆,既怕伺候不好这几位,又怕他们闹么蛾子,连累咱们爷们掉脑袋!” 那侍卫笑笑,恭敬的说道,“您说的是,幸好这几位爷体谅咱们的不易,该吃吃该睡睡,不难为咱们!” “要么说人家是爷呢!” 那老太监又道,“多暂呀,都不会让咱们当奴才的难做!”说著,他继续朝那边屋子看了一眼,又道,“爷体谅咱们,咱们当奴才的也得知道好歹。几位爷的饮食,可不能怠慢。恭捅吾的,勤快著给换点儿...” “对了,小全!” 闻声,后面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公公,您吩咐!” “几位爷进来五六天了,衣裳都没换过!” 那太监又吩咐道,“赶紧准备乾净衣裳,鞋袜,再准备热水!” 忽然,边上那侍卫面色一变。 “里面关著的,是爷!” 那老太监转头,对面色犹豫的侍卫说道,“就算是犯了杀头大罪,那也不是咱们当奴才的能怠慢的!再者说,这几天就要三司会审,到时候这几位蓬头垢面,身上都嗖了,丟的还不是大明朝的脸面?” 那侍卫想了想,一笑,“公公您说的是,思虑的周到!” “我呀,就是动动嘴,受累的还是你们!” 老太监对周围的侍卫们拱手,“大伙受累,我这老骨头,边上歪一会去儿!”说著,他在小太监的搀扶下,缓缓朝外走去,“哎哟,我这一身的病,都是当年在西北监军累出来的.....” ~ “草!你累你大爷!” 一名年轻的侍卫,斜眼看著老太监的背影,对刚才跟老太监说话的侍卫头儿低声道,“大哥,何必对一个太监这么客气!” “他是一般的太监吗?” 侍卫头儿眼帘低垂,“人家可是御马监的大太监!”说著,摇头苦笑,“现在是腾驤四营禁军的顶头上司!” “草!” 边上年轻的侍卫继续骂道,“真他妈邪了,咱们当兵的现在竟然让这些没卵子的管上了!老皇爷在的时候,好汉子才有威风,如今没卵子的,倒爬到咱们...” “闭嘴!” 侍卫头儿骂道,“你非要给大伙找不自在是不是?” 骂著,他抬起头,黑色的天空之中阴云滚动。 一片半枯黄的叶子被寒风追著,藏在屋脊上琉璃瓦的缝隙之中。 “昨儿回家,邻居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说....” 侍卫头目似乎在自言自语,“她活了那么大的岁数,就没见过这么邪乎的天气!她说,天儿不好,耽误新皇登基,赏赐酒肉.....” ~ 哗啦! 与此同时,那侍卫们重重包围的房间之中,一双眼睛无声的从窗口挪开。粗壮的手臂微微晃动,锁著他身躯,比他手臂还粗的铁链,发出轻响。 朱棣身上的铁链,锁著手,锁著脚。但他的脊背依旧笔直,脸上的鬍鬚因为多日没有整理,像是雄狮的鬃毛一般张开。 “爹!” 朱高炽瘦了一大圈,脸颊削瘦进去,“外边那太监,是您....?” 自从外边的太监开始说话,他爹朱棣整个人突然变了,死死的盯著外面。转头之后,眼神之中竟比往日多了许多的...生机和希望。 “身上有劲儿吗?”朱棣对朱高炽笑笑。 “儿子....”朱高炽捏捏自己肚子上的肥肉,“有劲儿!” “爹,您要干啥?”朱高煦不解,他身上一样锁著铁链子,行动不便。 “干啥?” 朱棣冷笑,“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说著,他顿了顿,“有没有想吃的?” “这时候了哪还吃得下去!”朱高煦嘟囔。 朱高炽却是眼睛一亮,忽然大声对外喊道,“我要吃红烧鱼,我要吃.....干烧肥肠.....我要吃点心....我要吃包子,我要吃饺子.....” “大哥,你就长了一颗吃的心!” 朱高煦不屑的扭头,满脸嫌弃,“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自己那张嘴呢!” “你真是个弟弟!” 朱高炽骂道,“你懂个屁!” 骂著,他继续对外大喊,“狗东西,爷我身上都臭了,来人,给爷搓澡....爷要洗澡,要热水!要乾净衣裳,你们这些狗奴才!” 屋內,朱高炽和朱高燧面面相覷。 而朱棣则是满面微笑的看著自己的大儿子,笑容满面之余,也红了眼眶。 “老二!” “爹!” “老三!” “爹!” 朱棣看著儿子们,“爹,对不住你们了!让你们如今遭这份罪!” “爹!” 朱高炽依旧对外大喊大叫,朱高煦和朱高燧齐齐跪在朱棣面前。 “咱们父子,死在一块就是了!”朱高煦落泪,“爹您放心,儿子哪怕千刀万剐,都不会求饶的!” “我晓得!” 朱棣想抬手触碰儿子,但最终只能用力的点头。 而后他一笑,笑容狰狞,咬著牙,“谁想让咱们爷们死,咱们爷们就算死...也要扒了他一层皮!嘿嘿!老子既然敢来,老子就是有底气!” 说著,他压低声音,“一会儿,吃好喝好,吃好喝好才有力气!” 第四百四十八章 你们一群臭丫挺的(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四十八章 你们一群臭丫挺的(2) 与此同时,通济门刘家铺,几个汉子推著送粮的大车,进了敞开的大门。 所谓铺,不是地名,而是店名。 铺,床铺。 顾名思义,这家刘家铺,就是给京师之中,靠力气討生活的外乡人,睡觉的大通铺。 ~ “都齐了?” 刘家铺的掌柜紧张的站在柜檯之后,身后是一间可以容纳二十人的睡觉的通铺大间。 房內一个汉子,正脱了身上的破棉袄,露出满是伤疤的身躯。 “差不多了!” 另一汉子,隨手敲敲炕沿,“咱们这边是三十人!天黑之前,还有五十个兄弟,以进城收粪的由头进城。” “城外边准备好了?”脱了棉袄的汉子又问。 “好了,只要咱们里面一动,外边就跟著打!” “接应了几位爷之后,从神策门那边出.....神策卫的徐老三已安排好了!” “好!” 满身伤疤的汉子,忽然抄起一柄大锤。 砰的一声,將大炕砸了一个窟窿。然后弯腰,大手探进去,抓起一个包袱扔出来。 “披甲!” 哗啦,一幅幅涂抹著油脂的锁子甲,套在了这几十名汉子的身上。然后从大炕之中,又掏出了火銃,军弩,长刀...... 不多时,这几名汉子就全副武装,杀气腾腾。 “得谢谢李景隆那狗贼!” 屋內,所有汉子都无声的坐著。 领头之人冷笑开口,“在河南缴了咱们的械,可暗中却让人把咱们偷偷的放了!” “呵呵呵!”其他汉子们无声冷笑。 若是河南布政司和指挥都司的人在此,肯定会大吃一惊。 因为这些汉子不是別人,正是朱棣带去河南的心腹死士。张玉,丘福,朱能,潭渊........... ~ “我就说,咱爹肯定有后手!” “咱爹哪能这么傻,自投罗网!” 画面再次转回紫禁城,房间之內朱高煦满脸兴奋,压抑著自己的颤抖的声音,恨不得原地大叫大跳。 “咋呼什么?” 朱高炽呵斥一句,看向朱棣,“爹,您早就有所准备?” “不是早,而是临时!” 朱棣看了眼外边,低声道,“当日李景隆那狗贼在河南拿住了我,把咱家的人都缴械了。可押著我来京师的时候,那狗贼又在暗中告诉我,说咱家的人,他没有难为他们,私下...放了!” 朱高煦马上道,“李景隆那狗贼,竟干这些两边討好的事!” “你闭嘴!” 朱高炽再次呵斥,正色看向朱棣,“爹....所以说李景隆那狗贼,早就准备谋反了!” 李景隆叛逃的消息,已不是秘密了。 他们即便身在牢笼,但也从看押他们的侍卫口中,得知晓了大概。 “他是算准了,暴君要对您动手,而您肯定不能束手就擒!” 朱高炽眯著眼,继续道,“他更算准了,您在京师之中肯定有暗手藏著。” “那小子...”朱棣忽然嘆气,“是他妈聪明!” “何止聪明,简直是....步步为营!” 朱高炽冷哼道,“他带著秦王跑了.....朝廷必然把他当成心腹大患。而一旦咱们也跑出去了,那朝廷就顾头不顾腚了!” “他把您,把咱家全算得清清楚楚!” 他所有的判断都是对的! 朱棣的后手,唯一能从紫禁城中逃离的希望,其实就是当日李景隆故意留下的。 李景隆从来都没有轻视过朱棣,更没像朱允熥那般,以为把朱棣拿住,就万事大吉的。 他朱棣可是大明九大塞王,且军功卓著。 京师內外经营了二十多年,早就有著一张深不见底的关係网。暗地里不知多少人,早就站在了朱棣的身后。 就这时,外边忽然响起太监的声音,“侍卫大哥,庆公公吩咐小的,给几位爷送酒菜,送热水和衣裳!” 屋內,朱棣诡异一笑,看向朱高炽,“老大!” “爹,您说!” “你可知先头来那个,故意在外边说好好待咱们那老太监是谁?” 朱高炽思索道,“眼熟!” “呵呵呵!” 朱棣狞笑,“他呀,如今是御马监的大太监,管著四营禁军。以前,是李景隆为肃镇总兵的时候,老爷子派去的监军!” “嘶......” 朱高炽小眼睛转的飞快,“肃镇以前的监军?他跟李景隆.....” 朱棣缓缓摇头,“跟李景隆没关係,老庆......”说著,他嘆气,“以前,最开始....是你们祖母那边的太监!后来因为识字,且为人有礼数,去了司礼监!而且,他的亲族....许多都在咱家军中,就在北平!” ~~ “吃的还他妈挺全!” 年轻的侍卫看著打开的食盒,里面热腾腾的鱼肉,饺子,包子。香醋,酱油,麻油,蒜泥等等。 “皇上都没吃这么齐整!” 他又认真的翻著,那些给朱棣几人准备的衣服。 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之后,摆手道,“送过去吧!” “好嘞!”小太监乐呵呵的,双手吃力的拎著食盒。 “等会!” 侍卫头目迈著方步过来,“把饺子和包子都掰开!红烧鱼切开,大肠也一块块的夹出来,仔细看看!” 朱高炽要的这些吃食,都是容易藏东西的。虽说藏不了大件,但假如里面藏了个纸条,那都是他们掉脑袋的大罪。 一样样美食,直接被折腾得不堪入目。 小太监看著食盒里的东西,嘆气道,“何必呢?”说著,他一摊手,“你们去送吧,我可不去,那几位爷脾气暴,还不骂死我?” “快去吧!” 侍卫头目摆手,“我等也是职责所在!” “再不去....把你衣裳扒了检查,让你光腚进去!” 边上年轻的侍卫挤眼坏笑,“到时候別说欺负你啊!” “我草你妈!” “有本事你扒,不扒你都不是你爹亲儿子!” 小太监显然和这年轻的侍卫平日多次接触,很是熟络。 骂了一句之后,嘟嘟囔囔不满的拎著食盒迈步进院。 “你曹我妈?” 年轻的侍卫依旧笑嘻嘻的,“你得有那傢伙才行呀!哈哈哈!” 周围的侍卫们一阵坏笑,打趣太监,是他们平日为数不多的乐趣。 也不知是累,还是怎地,到了关押朱棣的房前,小太监额上竟带了几分汗水。 “门敞开著,送进去就出来!” 身后,又传来侍卫头目的声音。 小太监明显神色一顿,推开门只好对上朱棣与朱高炽父子的目光。 “快点!” 侍卫头目继续在小太监身后催促,“放下就出来!” 小太监把东西放下,跪地磕头,“几位爷要的饮食到了....” 说著,他起身,焦急的对著朱棣不住的挤眼。 朱棣的焦急之色也是溢於言表,这小太监是他们逃生唯一希望。可现在,小太监的身后,那看守的侍卫头目,却压根不给他们接触的机会。 而这小太监,更显然是有话要跟他们父子说。 突然,朱高炽昂首对著外头骂道,“你丫喊你爹呢!” 外边的侍卫头目,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骂怔住了。 “老子要洗澡!” 朱高炽身上没有铁链,他挺著瘦了一圈,但还是颤颤巍巍的肚子,骂道,“老子身上都他妈嗖了!你让他出去,那你进来,你来来来来.....” 侍卫头目愣在原地。 “来来来!” 朱高炽继续大喊,“你丫过来!” 侍卫头目向前几步... “过来,给爷我搓背!” 朱高炽大喊道,“给我们爷仨搓背....” 侍卫头目面色一变,周围侍卫们低头暗笑。 而后那侍卫头目,忽然冷笑,“搓澡,卑职是搓不了的。这位小公公可以给您搓,但职责所在,所以卑职....得看著!” 顿时,朱高炽愣住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 火烧云(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四十九章 火烧云(1) 屋里有张桌,桌上有酒菜。 屋里还有个大木桶,木桶里有热水。 朱棣老二老三爷仨,漫不经心的吃著精心烹製的菜餚。 朱高炽略微有些双眼无神,坐在一个圆凳上,看著小太监用手试探著木桶之中热水的温度。 而就在朱高炽的对面,房门是敞开著的。 敞开的大门外,那个负责看押他们的侍卫头儿,坐在凳子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抓著一把瓜子,眼睛都不眨...... ~ “爷,水好了,温度正合適!”小太监低眉顺眼的说了一声。 朱高炽下巴上的肉抖了抖,站起身对那侍卫头儿说道,“你確定要看別人给爷搓澡?” 侍卫头目点点头,嘴皮子一翻,吐出两片瓜子皮。 “不儿....” 朱高炽斜眼道,“你丫不怕闹眼睛?” “无妨!”那侍卫头目低声道,“卑职认得老郎中!” “你大爷!” 朱高炽怒骂,“非要看爷出丑是吧?欺负爷是吧?告诉你,爷就算不是燕王世子了,不是大明朝的殿下千岁。可爷依旧是太祖高皇帝的亲孙子,不是你们这些人可以欺负的!” 唰! 侍卫头目起来,“爷,您还洗吗?” “我!” 朱高炽心头,一阵无力之感。 他可以肯定小太监是一定有什么东西要给他的,但这侍卫在这眼巴巴的盯著,他根本没有机会。可若是不洗了,那么仅有的那么一点点可能的机会,也会被他自己浪费掉。 “洗!” 朱高炽冷哼,“过来伺候爷更衣!” 小太监马上低眉顺眼的上前,侍卫头目也没有开口阻拦。先是靴子,袜子,而后是袍子,再然后是头上的簪子.... 朱高炽一个劲儿的盯著给他更衣的小太监,哪怕对方口型无声的动动,都算是一种欣喜传递。可这时候,那小太监却跟木头似的,压根就没看他。 “嘶...” 而就当朱高炽脱了身上的內服,露出白花花一身.....肥肉的时候。 看守他的侍卫头目顿时倒吸一口冷气,目瞪口呆。 啪! 朱高炽也豁出去了,一拍肚皮,笑骂道,“怎么著?你是没见过这么白的?还是没见过爷这么富態的!” 说著,他迈步进了浴盆,“呜.....呜哈,嘶....舒坦!” 哗啦啦,水花不停的往身上打著。一只胳膊从木桶中伸出来,小太监拿著毛巾小心擦拭。 朱高炽满脸愜意,看向侍卫头目,发现对方的目光很是呆滯,像是在想什么。 “你丫想什么呢?”朱高炽开口道。 “哦.....”侍卫头目回过神来,笑道,“爷,卑职在想,就您这肚儿,平日低头时候,能瞅见自己的牛儿吗?” 朱高炽一愣,而后怒极反笑,“好哇,明日皇上审我的时候,我亲口问问皇上和满朝大臣,老朱家的子孙,是谁都可以欺辱的吗?”说著,他咬牙冷笑,“跟爷斗嘴皮子?说爷爷看不著二弟?” 边上,朱高煦探头过来,“哥...喊我?” “没喊你!” 朱高炽吼了一声,盯著那侍卫,咬咬牙咕嚕一声泡在木桶之中。 忽然,给他搓澡那小太监低声道,“爷,给你擦背您得起来,不然,奴婢这边擦不著!!” “我他妈就不起...” 说著,朱高炽忽然心里灵机一动。 他看向那小太监,发现对方看他的眼神之中好似有话一般。 “门开著,风这么大,爷起来趴著擦,万一吹凉著了呢?” 朱高炽骂道,“你,衣裳脱了,进来给爷擦背!” “这....” 小太监顿时愣住,而后回头求助一般看著那侍卫头目。 那侍卫头目脸色古怪,“您是说,您要跟这位小公公,一块沐浴.....然后让他给您擦背?” “怎么著?不行?” 朱高炽嘴角歪斜,“嘿,还別说,这小太监,还他妈挺细皮嫩肉的!” 说著,猛的一把拽住小太监,就这么直接往木桶中一拉。 哗啦一声!小太监顺势跌入。 “听话,给爷好好搓搓......” 就在说话这当口,朱高炽猛的感觉,被拽入木桶之中的那小太监,飞快的將一物塞在他的手中。 电光石火之间,朱高炽用小太监的身体为掩护,將那物事一藏。 “这可不行!” 那侍卫头目带人大步上前,一下將那全身湿淋淋的小太监拉了出去。 而那侍卫头目的目光也在瞬间古怪起来,看看朱高炽,“没听说爷您,有这癖好!而且爷您是天潢贵胄,怎么今儿突然这么....不合常理!” 说著,他忽然下令,“搜!” “是!” 边上的侍卫们直接动手,將那小太监全身上下搜了个遍。 “劳驾您出来...” 哗啦! 捅里白条朱高炽甩著肚皮起身,冷笑著擦去自己身上的水柱,而后將一张厚厚的浴巾裹在身上。 侍卫们將木桶之中的水放乾净了,仔细查看之后,齐齐看向那侍卫头目。 “得罪了!” 侍卫头目行礼,“爷,您用膳吧!” 说罢,带著那浑身颤抖的小太监后退两步,关上门。 ~~ “老大!” 朱棣脸色阴沉,“你折腾什么呢?丟人不丟人?” “爹!” 朱高炽走近些,斜眼看著窗外低声道,“看守走远了?” 朱棣无声点头。 却见朱高炽身子微微下顿,右手往后一掏,“幸亏儿子我肉多,不然还真夹不住!” 朱高煦朱高燧目瞪口呆之中,就见一柄黑黢黢的长条钥匙,赫然出现在朱高炽的掌心。 “大哥,您把他藏哪了?”朱高煦愣愣道。 “不是!”朱高燧呆若木鸡,“您....大哥...这玩意这么长,你怎么塞进去的?” 朱高炽没搭理他俩,走到朱棣身边,拿著钥匙往铁索中一插。 朱棣身子一抖,咔嚓一声! 锁头,应声而开。 ~ 夜,终於来了。 本就荒凉的京城,更是愈发的寂静无声。 噠噠,一阵马蹄,在长街响起。 京师虽开放的戒严,但依旧实行宵禁。 “弟兄们,换防了!” 马背上一名武官,对著负责东华门外防务的守军笑道,“你们命好,最冷的下半夜,老子带人替你们熬了,你们回家钻被窝抱老婆去!” “哈哈哈!” 东华门外那些守军们,纷纷笑骂,“三哥,您在这,嫂子自己一人在家,多冷呀!” “滚蛋滚蛋!” 被叫三哥的军官下了战马,笑骂著挥舞手中马鞭,“妈的,真是跟老子混熟了,敢打趣老子了?明日老子跟你们指挥使说一声,让你们都他妈去看城墙去,冻死你们狗日的!” “哈哈哈!三哥您可不能,谁不知您最义气!” 武人们嘻嘻哈哈,三两下就交接完毕,接著下了防的武人们排成两列,在他们所属武官的带领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那叫三哥的武官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东华门。 再转头,看向自己身后,一名身材不算健硕的亲兵,“大小姐,你不必亲自来的!” 第四百五十章 火烧云(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五十章 火烧云(2) 那亲兵缓缓摘下自己的面甲,竟然是一张...妇人的脸。 这张脸不美,但很是刚毅。 她也看了一眼夜色之下的东华门,咬牙道,“我丈夫儿子都在里面,我不来....谁来?” ~~ 她,便是燕王朱棣的正妃。 大明开国六公位列第一,太傅,中书右丞,参军国事,配享太庙。世袭罔替魏国公,追武寧中山王徐达之女,徐妙云。 徐达的女儿,从来都不是娇滴滴的闺中女儿。而是如男儿一般,顶天立地的奇女子。 此番朱棣深陷紫禁城,外边的重重布置,都是徐妙云在一手策划。 朱棣在京师之中的暗手多,他徐家的关係网用起来,也並不比朱棣的暗手逊色多少。 “能活...” 徐妙云嘴角上扬,“一家人一起活。死...一家人也死在一块!反正,不能让人看扁了!”说著,她看向那叫三哥的武官,“三哥,连累你了!” “大小姐这话,是在骂我!” 三哥一笑,“我这条命是徐家给的,我的名是老国公给取的....就算死一万次,我也报答不了徐家的恩情!” 此人,乃是神策卫指挥使徐老三。 曾在已故中山王徐达的身边,当了十五年的贴身马弁。可谓是徐家,真真正正的自己人。 徐妙云没有再多说,而是对著徐老三拱手。 “支著点耳朵!”徐老三冷冷的看向周围,数十名他亲自挑选出来的,也是同样受到徐家多年恩惠,隨时都能以身报恩的好汉子,低声道,“听著点正阳门那边的炮声!” 徐妙云亦是转头,朝著身后无声肃立的张玉潭渊朱能等人,郑重点头。 暗夜,再次开始寂静。 ~ 唰.... 看守著朱棣的侍卫头目,瞳孔猛的一缩。 他清晰的看见屋內,一个人影对著蜡烛用一吹,然后关押著朱棣等人的房间,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侍卫头目狐疑的起身,脚步慢慢向前。 轰! 骤然,好似天边一阵闷雷传出,让人心头猛的一颤。 “几月了?还打雷?” 侍卫头目纳闷的骂了一句,带著两名手下,缓缓朝著关押燕王朱棣的屋子走去。 他站在门外侧耳倾听,屋內毫无声音。 咚咚,他敲打房门,“几位爷都睡了?” 屋內还是毫无反应.....就好像从来都没有人一样。 “几位爷?”侍卫头目提高音量,屋內还是没有回声。 然后他后退半步,摸著手中的腰刀,对著身边两个属下用了个眼色。 一人对著房门一推,吱嘎一声,门应声而开。 三人同时入內,屋內黑麻麻一片,朦朧之间好似有人躺在炕上。 “几位爷?听见了回应一声....” 侍卫头目心头一颤,床上的人影动也不动,好似死了。这几人虽是罪大恶极的罪人,但若真死在他的看守之下,他也绝对活不了。 “燕王......” 呼! 砰! 一道黑影,当头砸下。 一声闷响,那侍卫头目哼都没哼,直接躺下。 与此同时,黑暗之中又是一道人影闪现,又是砰的一声。 最后剩下那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就好似被泰山压顶一般压住头脑,接著咔嚓一下,有人在他喉咙上重重的踩了一脚。 屋內....真的安静下来。 但却有重重的压抑著的喘息声。 忽的,一道月光滑落。 敞开的房门口,朱棣面无表情,手中的铁链上掛著一把铁索。他正是用此物当做流星锤,一下结果了那侍卫头目。 朱高煦站在地上,手中同样是垂著血水的铁索。他低下身,在死不瞑目的侍卫鼻息上摸摸,面露冷笑。 而另一边,则是朱高炽趴在地上,小眼睛四处乱转。 朱高燧死死的抱著早就死透了的侍卫的脑袋,还用力的捂著人家的嘴,双腿呈老树盘根的招式。 “嘿嘿!” 黑暗之中,朱棣忽然咧嘴一笑,“妈的,一群草包废物!” 轰! 陡然,天空之中的闷雷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而半边天都被雷声给燃烧起来,好似火苗一般忽高忽低。 轰! 砰! 又是阵阵撼天动地的响声,接著就听不远处传来声嘶力竭的声音,“飞熊卫反了,炮轰正阳门......集合集合!” 喊声,让朱棣和儿子们面上大喜。 但那些值守在他们不远处的其他侍卫们,则是在昏睡之中醒来,茫然不知所措。 而此时,一队黑影,在慌乱的皇宫之中,好似鬼魅一般出现。 不等其他几名侍卫反应过来,那些黑影已摸到了他们的身后。 与此同时,远方的喊声越发真切,“飞熊卫反了....” 侍卫们越发的迷茫.... 噗噗! 咚..... ~ 徐妙云放下手中的军弩,冷眼看著关押朱棣的方向。 一名小太监奔跑而出,“几位爷...” “知道了!” 朱棣大喝一声,带著儿子们从房中衝出。 “夫君..” “母亲...” “王爷....”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徐妙云低吼道,“此次不宜久留,趁著宫里人没反应过来,赶紧走!” “走!”朱棣大手一挥。 “爹...”却是朱高炽忽然开口,“不如,趁现在乱的时候.....”说著,他咬牙道,“杀到乾清宫去,一刀结果了那暴君!” 眾人一怔,而后朱棣缓缓摇头,“不行.....太冒险了!” ~~ “闪开闪开!” 京师之中满是慌乱,满大街都是胡乱衝撞的大兵。 谁都不知道到底什么状况,就知道正阳门外的飞熊卫突然反了,正在炮轰正阳门。 大兵们有的在军官带领之下,懵懂的朝正阳门方向衝去。有的则是迷茫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闪开闪开!” 一队人马在慌乱的街道之中,艰难前行。 一名老太监在马背上大喊,“杂家是御马监庆童,奉旨去带腾驤四营平叛,速速闪开!阻拦者,一律按谋反处决!” 这喊声让慌乱之中的街道上,出现一条窄路。 太监和所属的人马,迅速在这条通道之中穿行而过。 谁都没注意到,他们所走的方向不对。 这队人马很快就到了神策门,徐老三翻身下马,对著守军大喊,“我是徐老三,开门!” “將军!”守军纳闷道,“没有圣旨....” 唰! 刀劈,头断。 守军们目瞪口呆,接著数十人蜂拥而上砍瓜切菜一般將守军砍倒! 轰隆!轰隆! 炮声染红了天际,整座城池都好似燃烧起来。 吱嘎吱嘎,沉重的城门打开。 门外...夜色之中,一队人马无声的上前迎接。 朱棣当先一步,跳上一匹战马,一拉韁绳,“上马,走!” 驾!驾! 谁都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就能逃出京城! 他们纵马狂奔,一路疾驰。堪堪跑出去五里地,身后的炮声听不见了,但燃烧的天空还在他们的视线当中。 “分开跑.....我等走这边,王爷走那边!” 虽他们跑出了京城,但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时间不多。等京师之中的人反应过来,他们要面对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追兵。 面对追兵,只有一个笨办法,那就是分兵疑惑对方! “好!” 朱棣在马背上大喊,“大家在徐州匯合....” 说著,他用力的挥舞马鞭,战马如箭一般冲向原野。 但突然间,他却好似见鬼一样。 就在他们的前方,两队黑甲骑兵,正在夜色下无声的注视著他们。再接著瞬息之间,无数火把燃起,周围宛若白昼。 这一下,所有人都慌了,满是不可思议。 就见早就以逸待劳的对方骑兵之中,一名黑甲武士纵马缓缓出列,低声道,“燕王,下马吧!” 朱棣双眼一眯,“是你,曹泰!” ~ 与此同时,紫禁城钟楼之上。 朱允熥看著远处瀰漫的硝烟,再看看被平安李坚等人拽到城下,奄奄一息身受重伤的叛逆之人,冷笑的回身,“李爱卿,你还真是料事如神!” 李至刚俯首,正色道,“恭喜皇上!” “哦,何喜只有?” “今晚一过,京师之中藏著的別有用心之人,全部浮出水面!” 第四百五十一章 礼物(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五十一章 礼物(1) “燕王既然敢来京师,就一定有后手!” “而以李景隆之处心积虑,他和燕王定然在暗中有所默契,且他也深知燕王不会坐以待毙!” 这是三天前,李至刚在私下跟朱允熥说的话。 远处的正阳门,火光熄灭了。但浓浓的硝烟被风一吹,瀰漫的到处都是。让人睁不开眼,不敢喘气。 “都说朕,对诸王苛刻!” 朱允熥背手站在城头,带著几分感慨,“他们如此的手眼通天,就连朝廷的官兵都愿意为他们而死......还是心甘情愿的。甚至,还是朕的亲军,上十二卫中的人。你说,换哪个皇帝来,不苛刻?” “其实,朕算得上仁慈了吧?” 李至刚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朝城外的方向,默默的眺望著。 “朕的心痛,又有谁能懂呢?” 朱允熥再嘆,“看似,今日之乱。是让京师之中那些不忠於朕的乱臣贼子都浮出水面,但....对朕而言,也是在朕的身上挖了一块肉。” 李至刚还是没有说话,依旧眺望远方。 “李爱卿在想什么?”朱允熥略微好奇。 “臣在想,您不能中了李景隆的计!” 李至刚看向皇帝,正色道,“正如臣三天前所说,他知道燕王定有筹划,知道定有死士甘愿以身救主,更知道京师之中有燕王的人.....是他把燕王抓来京师的,但今日燕王之乱,一直都是李景隆在顺水推舟!” 朱允熥满脸冷笑,“那他的计是什么?” “燕王之乱,必使皇上大怒。您大怒的后果,就是杀了燕王......以及所谓的燕王同党。引得朝堂震动,人心不安!” 李至刚继续道,“这便是一开始,臣与皇上说的,对內安抚藩王群臣,不可擅开杀戒的原因!” 朱允熥注视李至刚良久,“你是说,今日曹泰在城外抓到燕王之后,还是不能杀他?” 李至刚默默点头。 朱允熥奇道,“他犯下如此大罪,朕还不能杀他?朕想问你,为何要留著他?” “因为李景隆在造反!” 李至刚沉声道,“他和朱棣,有一个共同点!” 朱允熥满是好奇,等待下文。 “朱棣是徐达的女婿,李景隆是徐达的关门弟子!” 李至刚说道,“朱棣能坐稳北平二十多年,对边军如臂驱使,且暗中有这么多人效命。除了军功,除了亲王之身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徐达的遗泽!” “若皇上您现在把朱棣给杀了,一旦李景隆之叛军席捲半壁......再有拥立秦王为帝的大旗,北方各地的將领,必然叛逃!” “等等!” 朱允熥忽然眯著眼睛,“你说,李景隆席捲大明半壁?”说著,他目光无限冷酷,“你的意思是,朝廷的兵马打不过李景隆?” “臣不是武將,打仗的事,臣不知不懂不明白!” 李至刚俯首,“但臣知道,打仗从来都不是单纯谁能打,谁不能打的事!若说能打,盛唐虎賁如何?盛唐天下如何?皇帝德行如何?但安禄山造反,迅速席捲天下,差点直接断送了盛唐基业!” “你说重点!”朱允熥的耐心,从来就不好。 “臣有个习惯.....只要升官了,就要查看官衙之中的各种存档!” 李至刚嘆口气,“李景隆在担任都督府左都督的两年时间之內,在北方...大寧镇,河北,山东,河南,一共提拔了七十二名武官。” “这些,还只是有名有姓的!” “他暗中示意各省都指挥使提拔的下层武官,更是...不计其数!” “而这些人,一个他李景隆的门人都没有。一个他李家在军中的故旧都没有!” “这些人,都是.....徐达生前带过的兵!他们对燕王,徐达的女婿。对朱高炽,徐达的外孙,有著天生的亲近!” “一旦燕王一家死绝....李景隆只要招招手,这些人就会叛逃过去!” “朕在问你!” 朱允熥咬牙,“你为何觉得李景隆能席捲半壁江山?为何把他跟安禄山相提並论?!” “臣不是把他跟安禄山相提並论,而是他...李景隆。比安禄山更...狡诈阴险!” ~~~ “燕王,下马吧!” 风,吹动曹泰身上的披风。 露出身上蟒袍的一角,恰好是绣金的蟒头,对著朱棣的方向。 朱棣的目光也落在那蟒袍的纹绣之上,顿时满是厌恶。就好似是见到了一条毒蛇。 “燕王.....” 曹泰平静的声音当中,朱棣缓缓回头,看著朱高炽,“刚才,应该听你的!” 说著,他又转头看向曹泰,“以前小看你了!” “我只是个听差!” 曹泰脸色微冷,“这种算无遗策的事,我没那个脑子!” “谁?”朱棣喝问,“谁算到的,谁?” 吼著,他陡然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既然算出来老子要跑,为何不彻底的看住老子!或者早早的把老子杀了乾净!” 此时,眼泪在他眼眶之中,汹涌而出。 “为何,既然算出来了,却还让老子......瞎忙活!” “老子瞎忙活没啥,我那些弟兄......白死了么?” “都是满身军功的好汉子,就因为別人的算无遗策,就这么死了?” 说著,呛啷.....宝刀出鞘。 “千岁!” 一把大手,直接抓住即將划破朱棣喉咙的刀刃。 “千岁....” “王爷...” 惊呼响起,朱棣身边的人,看著就要挥刀自刎的朱棣,齐声痛哭,“要死咱们死在一块!” “我等拼死,也会给您杀出一条路来!” “谁算的?” 朱棣双手顏面,“这么毒的算计,我那些弟兄,呜呜!” 前方,曹泰默默的注视著这一幕。他没有说话,忽然调转马头,返回自己的军阵。 “举...” 与此同时,一名校尉手中令旗摆动。 哗啦,轰! 战甲战靴摩擦声中,数百杆火枪成三段队列,对准了燕王等人。 曹泰的举动,在无声的告诉朱棣等人,你们拿什么杀? 我们有火器,你们有什么? 我们有重甲,你们有什么? 你们面前,杀不出路。有的,只是死路。 “我真希望,你刚才自杀了...” “更希望,你对著火枪阵,决然的衝锋.....” 曹泰看著被团团包围的朱棣等人,心中暗道,“你最好是...今天就死吧!死的有气概一些!” ~ 律..... 呜.... 战马焦躁,恐惧.....不安的在地上来迴转圈。 脚下的土地,已被马蹄踩成了泥泞。 “主公,我等先朝对方中军冲....” 朱棣身侧,张玉开口,“大概,能为主公和小主公,爭取一排枪的时间!” 都是老行伍了,自然知道此时绝对没有生机。 他们最后能做的,最后的效忠就是用自己的命,换一个极其微弱,甚至只在理论上存在的,仅有的能让朱棣逃出去的机会。 对著曹泰的火枪兵猛衝,用自己的身体当做盾牌,在火枪兵装填的间隙,朱棣逃出去...... “主公....” 突然,张玉等人见朱棣竖起了右手,“曹泰!” 曹泰对著朱棣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我这些弟兄,你要如何处置?”朱棣喊道。 曹泰没说话,而是用马鞭做了个向下劈砍的手势。 朱棣转头,目光在那些跟著他多年的,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死忠身上扫过...... 而后,他面露决然,“冲吧,死战场上,好过死在刑场!” 第四百五十二章 礼物(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五十二章 礼物(2) 衝锋,绝望决然的发起。 但战马的速度还没跑到最快,马背上的骑士,已在排枪声中,不甘的倒下。 硝烟里,满是尸体。 一点都不悲壮,甚至还有些可笑。 硝烟散尽了,血泊中的战马挣扎著呻吟著。有人试图在血泊中爬起来,但最终....还是倒下。 曹泰冷冷的看著前方,“燕王,下马吧!” 朱棣没有跟著他的死忠一起发起决然的衝锋,而是紧紧握著妻子和儿子的手。面无表情的看著地上,那些...尸体! 曹泰纵马,缓缓上前,对朱棣道,“您应该死的!” 朱棣冷笑,“活著,比死更难!但活著,才有机会!” “您错了!”曹泰长嘆,“真的错了!” 朱棣听出这话有別的含义,诧异的抬头。 “我要是您,真的...直接就死!” 曹泰摇头一笑,“您没想过吗?您落到今天这份田地,是有人把您给算死了!您要是不死,就会有无数的麻烦继续折腾著您.....” 朱棣面色狰狞,“到底是谁?” “李景隆唄!” 曹泰笑笑,“用毛头大哥的话说,那小子...最他妈坏!” ~~ “燕王是英雄啊!” 官衙之中,在得知朱棣被押回城內的消息之后,范从文仰天长嘆。 “英雄啥呀,手下的人死了,他还活著?”金镇不屑。 “你错了!” 范从文嘆气,“活著才是最艰难的,而且死...只是解脱!没有意义!” “意义是什么?”金镇不解。 范从文从椅子上站起身,俯身看著窗台上,一盆蓓蕾正娇的兰花,低声道,“意义就是希望!” “跟你们读书人说话....”金镇摇头,“真他妈要命!” “既然燕王没死..那么!” 范从文直起腰来,笑道,“把给皇帝准备的礼物,送出去吧!” “早该送了,这几天我都没睡好,特別困!” ~~ 又是长夜来了! 只不过今晚的长夜,没有了昨晚的炮声。 “燕王和家眷,都被臣关在地牢之中!” 乾清宫中,曹泰跪在地上,稟告著,“燕王的气色还不错......一直要吃的,要喝的。” 朱允熥面无表情,在宝座上开口,“他妻子呢?” 曹泰身子一抖,没有抬头,“也..还好!” “可以让徐辉祖去看望她!” 曹泰下意识的抬头,满脸诧异。 “燕王也好,其他藩王也好,还是那句话。有罪是有罪,但....在没有定罪之前,还是要好好的养著!” 这句话,朱允熥说得艰难无比。 在这句话的背后,是他对李至刚的质问,你凭什么认为李景隆要席捲半壁江山?凭什么说他比安禄山更厉害? 答案....其实很简单。 皇帝无德! 朱允熥也意识到,这个致命的问题。 若是没有李景隆,所谓的德不重要。若是一旦內乱起,若不能马上剿灭李景隆,今日旷日持久的战爭,皇帝德行的问题,就会被无限放大。 所以,他现在要弥补自己没有德行的问题。 “是!” 曹泰低头,“臣这就去安排,让燕王一家住的好些!” 忽然,外边传来急切的脚步。 紧接著就见锦衣卫指挥同知何广义快步进来,跪地道,“皇上,臣有奏!” “直接说!” 朱允熥好似累了,揉著太阳穴,“不必避讳!” “是!” 何广义顿了顿,“有人下午,在臣的家门口贴了一张字条!” “嗯?”朱允熥满脸疑惑,“你是锦衣卫同知,谁在你家门口贴字条?写的什么?” 何广义畏惧的抬头,“曹国公有礼给您!!” 砰! 御案直接被朱允熥掀翻。 他疯狂的怒吼,“就这么写的?” 有人,在何广义的门前贴了字条,写著李景隆给他留了礼物。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直接在告诉他朱允熥,你看,你连你的敌人在哪都不知道!而你的敌人,却隨时能找到你!羞辱你,嘲讽你...... 敌人无处不在,敌人根本找不到... 折磨,身心双重折磨!痛不欲生!让人歇斯底里! “李景隆....” 朱允熥痛苦的捶打自己的心口,“什么礼物?” “臣按照字条上说的,带人过去...” 何广义继续道,“是城外一处矿坑.....洞里有个人....被装在麻袋之中,麻袋上还有个纸条。” “写的什么!”朱允熥大吼。 “杀....朱....杀先太子者!” 何广义恐惧的叩首,“姚广孝!” “哈?” 朱允熥愣住了,而后,“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李景隆呀李景隆....你真是个可人的奸臣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他笑容一收,“人呢?” ~ 唰! 蒙脸的布,被人扯下。 椅子上捆著的,瘦的不成人形的姚广孝身子一抖。 然后恐惧的睁开眼。 “曹国公呢?曹国公呢?” 眼前,是一群陌生的面孔。 姚广孝本能的以为,他们是李景隆的人,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外边的任何事。 一直以来,他都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独孤是对一个人最好的折磨,能让人无声的崩溃。 “曹国公呢?” 姚广孝哀求出声,“劳烦诸位告诉曹国公,我..我还有用!我知道燕王的一切......我...李景隆,你出来见我....呜呜呜!” “別別...別再把我关著了....” ~~ 门外,朱允熥透过铁门的小孔,好奇的凝视著屋內的姚广孝。 而屋內,何广义则是蹲在姚广孝的面前,低声道,“把你放出来,是有事要你出面。公爷说了,你配合的话,可以考虑给你自由!” “甚至,让你..体面的活著!” “我配合我配合....”姚广孝拼命点头。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阴暗的,绝望的,没有任何光的地方。 “公爷要带你去见皇上.....” 何广义说著,一顿,“你还不知道吧?新皇登基了,是先太子的嫡子!” 姚广孝的脸上,顿时满是迷惘。 “你要跟皇上说.....是燕王指使你害死的先太子!” 何广义继续道,“別说,你是蛊惑燕王,让燕王才有的害死太子的心!是燕王指使,明確的指使你,明白吗?” “是是是!” 姚广孝点头,面色无限惊恐,“我就这么说...我就说毒死太子,就是燕王的本意!”说著,他突然问道,“新皇登基了?燕王是不是在京中?跟曹国公说,一定要扣住燕王,不能让他回北平....” 门外,朱允熥缓缓直腰,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可以確定,里面那个人,那个所谓的礼物,真的是姚广孝了。 他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曹泰..” “臣在...” “把他跟朱棣关在一块!” “是...” “朕刚才说的好吃好喝,不算数了...就把他们关在死牢里!” “哦,对了...找个笼子...朱高炽很胖,找小的装不下他!” “还有...还有...” 朱允熥像是疯子一样的笑著,“我四婶洗澡没有?” 第四百五十三 现身吧(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五十三 现身吧(1) 情绪,是一条把人的內心,变成粪坑的---蛆。 对朱允熥而言,更为致命的是这种蛆在他身上,並不是只有一条。 幼年时母亲的离世,使得他成了后母的眼中刺。从小他就明白,必须小心翼翼的活著。 少年时,却骤然没有了后母和庶兄的阴影,他再次得到了万千宠爱。 但这种转变,太过於突然,他全然没有准备。只能拙劣的模仿著自己那个被万人称颂的父亲,模仿他的语言他的风格,再用这些討取朝臣的讚赏,还有皇祖父的青睞。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 或许他心中的蛆,会慢慢的乾枯,死了。 可就在他拙劣的模仿著的路上,他的父亲....唯一一个,他真的从心里还有些爱和仰慕的人,却被人毒死了。而他,还不能復仇,还不具备復仇的能力。 甚至,谈论復仇都是一种禁忌。 那么他的內心,在情绪的影响下已变得扭曲。以至於最后,他杀了他的皇祖父,他成了大明帝国的皇帝,那张宝座,那副皇冠,带给他的不是.....成就。 而是释放出他心中的魔鬼! 因为他知道,他的情绪是蛆。他发现,之所以有蛆,是这些年他承受了太多。他暴虐的行径和杀戮,就是为了弥补,这世界对他的..亏欠。 是的,全世界都欠他的,至少他是这么认为。 四叔毒死了父亲,皇祖父让他当了储君,想的却是让他和他死去的父亲一样,做个...皇帝希望的储君。 自他生下来,就伴隨著阴谋,杀戮,谎言.... 还有,背叛! 是的,他好不容易把那些情绪那些蛆给藏起来了。但却终於被李景隆的礼物,背叛之人所送的礼物给再次唤醒。 甚至在他內心之中,对於李景隆背叛的愤怒,已经超过了朱棣。 你有什么资格背叛我?可我却抓不住你? 你背叛了我还在暗中嘲讽玩弄我? 不...你早就背叛我了,这么多年你对我的所有种种,都是欺骗。不然,你不会故意留下这么一个礼物给我。 你背叛我,利用我...!! 全世界都在背叛我,利用我! ~ 滴答,滴答... 融化的雪水比冰还冷,从天井上方有节奏的滴落。 地面那青色的石砖,因为水滴....有了几块大小不一的坑洼。 里面的积水像是镜子,倒映出死牢之中,朱棣一家人的面容。 冰窟一般的牢笼之中,他们只穿著单薄的衣服。妻子靠著丈夫,儿子依偎著母亲。他们静静地坐著,脸上完全没有身在死牢之中的惊恐,也没有颤抖,更没有哭泣。 反而像是一家人,坐在春日鲜花盛开的湖边,享受著难得的天伦之乐? 这副场景,让走入死牢的朱允熥,双眼猛的变得猩红。他自小嚮往的,所期盼的,所怀念的,不正是这样吗? 曾几何时,他也经歷过这样的场景。可那时候,依偎著他亲生父亲的,却是他的后母。在后母身边撒娇的,却是他的庶兄。他只能穿著华贵的服饰,坐在一旁,陪人家笑著。 ~ 脚步声,打扰了朱棣。 他抬起头,目光从凌乱的头髮缝隙之中看过去,而后眼底满是轻蔑。 皇帝..来了! 锦衣卫,侍卫,太监... “嗯?” 骤然,他的面容有片刻的失神。 然后捋了下头髮,复杂的看著皇帝身后,佩戴著枷锁的...和尚! ~ “他?” 一张椅子,无声的放在地上。 地面很是骯脏,潮湿。椅子之上,铺著华贵的锦缎。 朱允熥的靴子上带著点点的污点,他坐著翘起腿,脚尖轻晃,“四叔你应该认识吧?” 牢笼之中,朱棣根本就没有去看他。 而是目光继续看著姚广孝,乾瘪的嘴唇动动,露出几分无奈,“连累你了!” “王爷....” 枯瘦的姚广孝,身子猛的一颤,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突然,朱允熥脸上的笑脸,刚绽放出的笑脸,还有来之前,心中那股运筹帷幄决断,高高在上如审判者的姿態,遇到一种特別不好的预感。 “能见著王爷,也算是.....”姚广孝长嘆,“得偿所愿!” 说著,他的脸上露出几分病態的笑容,“李景隆一直把我关在一处矿坑之中,不见天日。他是想活活的,折磨死我....不,让我自己把自己在绝望的孤独之中折磨死!” “他又怎会突然把我放出来?” “而我,对他而言....有利用价值吗?” “要是有,当初又怎会把我藏起来?” 说著,他看向朱高炽,“世子...” 朱高炽抬头,微微一笑,和善无比。 “您当初的判断是对的!” 姚广孝又道,“我也想通了,李景隆之所以留著我,就是为了有一天,让我...和王爷还有新皇,当场对峙!” “从而证明...” 说到此处,他嘴角轻笑,“朱家.....丧尽天良!也是为了让新皇,用我等的血,还有宗室的血,彻底走上....灭绝人性之路!” “你...” 他看向朱允熥,“又中计了!不是我的,不是燕王的,是李景隆的!” 而后,他看向皇帝身后,满脸惊恐的何广义等人,“就你们这些毛崽子,也想套我的话?呵呵呵.....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姚广孝仰头大笑,“我若不是装著被嚇坏了,岂能见著我家大王?嗯?哈哈哈哈哈!你们呀,跟李景隆比起来,差远啦!当日我这一招在人家身上,可是半点作用都没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大笑之中,他突然看向朱棣,“王爷,来世见!” “拦著.....” 惊呼之中,砰的一声。 却是姚广孝对著牢房的铁栏,拼尽全力一撞。鲜血顺著他的额头,喷涌而出,他的身体在地上抽搐几下,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你应该很羡慕我!” 无声的死寂之中,朱棣终於看向了皇帝。 “因为我手下的人了,都是真心为我的人。无论是那些死在城里城外的兄弟,还是他...我没给他们什么,但他们都愿意为我...赴汤蹈火!” “而你...” 朱棣面露嘲讽,“除了皇位,你什么都没有!皇位...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有人扶著,皇位...坐不稳的!” ~ 朱允熥的眼中,满是狂暴的狰狞。 “你凭什么?” 他咬著牙,“凭什么把自己说的这么高贵?嗯?好似错的是朕?” “我有错!” 朱棣打断他,“但我从没狡辩过.....我也得到了该有的下场!我也不像你...”说到此处,他嘴角满是轻蔑,“有了错不敢认,就靠杀人来遮你的谎!” “哈?” 朱允熥大笑,“哈哈哈哈!行....行行行行!那都是朕的错!哈哈哈,那朕...就错给你看,又如何?” 第四百五十四章 现身吧(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五十四章 现身吧(2) “不就是死?” 朱棣冷笑,“其实我该死在城外的...” 说著,他复杂的看了一眼朱允熥身后,默然无声肃立的曹泰。 然后开口,“但我想,只要活著,就还有希望!但,自从看见和尚进来,我就知道.....嗯,彻底没希望了!” 他顿了顿,柔情的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媳妇...” “夫君!” 徐妙云回应微笑。 “给我梳梳头,擦擦脸!” “好!” 徐妙云解下腰带,放入地面坑洼的积水之中,沾湿了,“凉!” 朱棣笑道,“再凉,也凉不过辽东的数九寒冬!” 砰砰砰! 却是朱允熥突然暴起,愤怒的踹著坚硬的铁栏。 扭曲著脸大吼,“想死.....朕让你们死...但朕让你们....生不如死!” 哐当.... 一个铁笼子,出现在他的身后。 他狂暴的大笑,“你让我没了父亲,我就让你好好看看,你怎么没的儿子!”说著,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笑道,“原先我想,把你的儿子装进铁笼子了,当著你的面餵狮子,可现在我想到一个更好玩的....” “哈哈哈哈!” “你有三个儿子对不对?” “嗯嗯嗯,我他们三个一把刀.....” 说著,朱允熥的脸上,满是一种兴奋的潮红,“他们之中最后活下来的,就可以活命!哈哈哈....当爹的看著自己儿子骨肉相残,好玩吧?” 徐妙云的手一僵,朱棣刚整理好的头髮,顿时垂了半边,再次遮住他的脸。 “幼稚!” 忽然,就听朱高炽开口道,“你以为这世界,所有人...都会按照你的想法,迎合你吗?” 说著,他转头,看著面色惨白的朱高燧,还有坐在那满脸冷笑的朱高煦,“你把刀子扔进来,我先自杀,然后我的弟弟们,会跟著我!” “呵呵!” 朱高炽忽然又笑了,“我们是亲兄弟,你没有亲兄弟!你没有体会过,什么叫亲兄弟!” “你...你?” 朱允熥气得浑身颤抖,朱高炽的话等於在他的內心之上,狠狠的插了一把刀。 “好...好!你们有血性!” 朱允熥说著,瞳孔猛的变色。 “那么.....我想看看,一会儿,当著你们的面......呵呵!你们的母亲.....我叫一百个人进来,当著你们的面.....让你们看著你们的母亲,妻子,在別人的身下...哈哈哈!” “畜生!” 骤然,一声虎啸。 朱棣和朱高煦同时勃然起身,后者猛的衝到近前,大手直接从铁栏之中伸出来,徒劳的挥舞,“我杀了你!” “你不会有那个机会的!” 徐妙云突然开口,站起身,“和尚能在铁栏上撞死,我亦能!” “哈?” 朱允熥瞪大眼,“哈哈哈!死了也不怕.....刚死的,还软和...哈哈哈!” “你我不如我...” 朱棣拉著妻子的手,目光却看向朱允熥身后,那些低著头不忍直视的人们,“你们也不如我那些死去的兄弟!”说著,他骂道,“你们看看,你们忠於的,是个什么玩意!” “来人....” 朱允熥厉声喝道,“动手!” “谁敢?” 朱家父子四人,同时將徐妙云护在身后,准备殊死一搏。 “皇上....” 骤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皇上,奴婢拦不住.....” “闭嘴!” 朱允熥呵斥一声,一名太监跪地,惶恐的叩首。 就见阴暗的,在他来时的长廊之上,出现数道身影,缓缓向前。 御史高翔,林英。侍郎鬍子昭,太常寺卢原质.... 都御史茅大方,监察御史郑公质... 刑部侍郎暴昭,督察院景清... 翰林学士方孝孺..... 一个个,皆是当年东宫之臣。 “皇上!” 方孝孺缓缓跪地,“您还要自误吗?” “皇上!” 数十名臣子跪倒,叩首,同时开口,“您还要自误吗?” “你们?”朱允熥心中狂暴之气,顿时退去几分。 “臣等不敢忤逆皇上!” 方孝孺又道,“但皇上若要执意.....行暴虐之事,臣等只能在皇上面前,自裁殉国,以全君臣大义,以慰先帝以及先太子在天之灵!” “皇上!” 尚书侯泰哭道,“您是臣等看著长大的......皇上啊!別.....別闹了!” “李景隆叛逃........至今没能抓捕!” “兵乱將起,社稷危乱...” “此乃大明....危急存亡之时,您.....真就置江山於不顾了吗?” “您怕是不知道吧?” “因为您关著诸王,又以大罪加身......又有肃王自縊,已经失了军民之心!” “皇上,现在醒悟还来得及呀!” 咚! 朱允熥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颓然坐下。 这些话不足以熄灭他心中的暴虐,但是他看清一件事。那就是这些文臣,也可是跟他离心离德了!那么导致的就是....以后的事可能真的无法挽回! ~ 轰隆! 一声惊雷,响彻夜空。 太原,山西都司都指挥官衙之內,刚躺下的长兴侯耿炳文,骤然惊起。 “不到三月呢!” 耿炳文看向窗外,喃喃道,“打什么雷呢?” 就这时,外边响起脚步,接著是贴身长隨的声音传来,“侯爷,王府那边请您过去!” “嗯?” 耿炳文眉头紧皱,“这么晚了,何事?” 他奉旨来山西,暂时接管山西和晋王手下的兵权。靠著淮西勛贵那张金字招牌还有声望,勉强能暂时压住。但实际上,下面的人对他...只是表面听从。 “王府那边说,府上的七爷突然得了重疾,怕是不成了?” 噌,耿炳文掀开被子,毫不犹豫的起身。 晋王府的七爷,就是晋王朱棡的第七子,只有三岁,因为年幼此番没有跟著兄长如今的朱济熇。现如今,诸王都在京师之中,这位七爷已成了晋王府唯一的独苗了。 所以不由得耿炳文不重视! “布政司衙门去人了没有?” 耿炳文穿著衣服问,“按察司那边呢?” “王府都派人报信了!” 长隨道,“侯爷,要带著亲兵吗?” “让马三宝,李天来跟著就行了!” 耿炳文快速的穿好衣衫,大步走出臥房。 ~ 哗! 一场蹊蹺的雨,在不该下雨的季节,骤然来了。 晋王府门前,停满了车马。 一个个高高在上的人物,身上还带著从被窝中爬出来的热气,一头扎进满是淒风冷雨的王府之中。 “今年雨水来的早,若是零星一场还好,倘若有了春汛....春耕势必艰难!” 山西布政使李益与参政宋礼嘉並肩前行,开口道,“要传令各州县,不要不当回事!” “春汛还好!太原富足,足可支应一阵!” 宋礼嘉则是忧心忡忡,“下官担心的是........要是真有汛,长城外的北元日子也不好过,必然再动干戈,而如今山西兵权屡次更换...” “哎!” 李益打断他,“武人的事,咱们管不了!” 正说著,一名王府侍卫快步过来,恭敬的说道,“两位大人,我们王妃在西偏厅等著你们!”说著,又对其他人道,“也请提醒按察司,太原府的大人们,一道过去!” 李益心里咯噔一下,“可是七爷,真...不成了?” 话音落下,就听身后传来声音,“长兴侯到!” ~ 偏厅之中,灯火璀璨宛若白昼。 晋王妃谢氏身上还带著孝,端坐在正中央。门口站著两名太监,屋內还有两名嬤嬤。 山西一眾文武官员进入,齐声叩拜,“臣等参见王妃!” 谢氏抬头,好似刚刚哭过,脸上满是泪痕。 她徐徐看向眾人,“按理说,本不该我这个妇道人家,让诸位大人入府。可是如今,晋王一脉....”说著,她潸然泪下,“除了我这个妇道人家,竟没人能主持大局了!” 眾人闻言,心中不免一颤。 晋王刚死,新的晋王和其他弟弟,就都被新皇扣在京师了。如今要是晋王幼子也死了,那这晋王一系,可....转眼就全家破人亡了。 “王妃,七爷如何?”耿炳文上前,正色道,“可要快马送信去京师?” 忽的,谢氏抬头,“老七没事!” “嗯?” 眾人一愣。 “但....” 谢氏低头垂泪,“我的儿死了!”说著,她咬牙道,“被新皇害死了!” 嗡! 大殿之中,一阵喧譁。 耿炳文双目圆睁,“王妃,到底何事?”说著,他忽然看看身后,再度道,“这事,可不能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 谢氏冷哼,看向眾人,“是不是信口雌黄,皇太后的血詔说的一清二楚!” 嗡! 屋內再次沸腾。 就听谢氏继续道,“曹国公,您出来吧!” 第四百五十五章 控场(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五十五章 控场(1) “李景隆?” 屋內骤然满是抽气之声,而后就见满身征尘,鬚髮凌乱双眼之中布满血丝,甚至脸上带著冻伤的李景隆,右手高举一个捲轴,高昂著头大步从屏风之后现身。 眾人为之一怔,但耿炳文却是心中猛的一惊,暗叫大事不好! 作为淮西勛贵之中硕果仅存的老臣,他若不是心思縝密之辈,如何能躲过洪武年对於功臣的数次清洗? 今夜先有晋王之母谢妃,將他和山西文武重臣同时誆骗入府。 而后谢妃哭诉晋王死於新皇之手。 此时又有李景隆突然现身!更有所谓的皇太后血詔! 种种跡象表明,他们定是要谋反! 轰! 一声闷雷,好似山川倒转一般。 耿炳文直接回头,本想张口大喊。却惊恐的发现,跟在他身后的两名亲兵,此时竟然不见了身影。更让他全身毛骨悚然的是,四名披甲战將,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刀锋一般冷漠的眼神,死死的在他身上打转。 太原右卫指挥使陈寔之! 太原左卫指挥使胡质! 太原守备谢宝庆! 太原中卫指挥使金斌! 此四人乃是已故晋王朱棡手下得力干將,军中號称晋藩四大金刚。 但突然之间,他惊惧的眼神好似见鬼一般。因为他见到了一个,早就应该死了的....故人之子。那就是死於大行皇帝御宴之上,与开国六公一般功勋赫赫的潁国公傅友德之子,傅让! 耿炳文心中更是惊涛骇浪,面有惧色!须知,晋王朱棡少时候就是傅友德教著练兵的,而就藩之后,傅友德曾长期在山西,听从晋王的调遣。所以晋藩的军中,有许多傅友德故旧。 而傅让居然没死,此时又在山西现身? 耿炳文身子一晃,已是不敢再想了! ~ “诸位!” 李景隆右手高举血詔,在大厅之中站住。 面对惊愕万分的山西文武重臣,紧绷著脸,声音低沉,带著哭腔,“大明故太子之妃,孝康兴皇帝之皇后血詔在此!” 接著在眾人失魂落魄的目光之中,他缓缓打开詔书。 “先太子之嫡妃,吴氏.....传书於大明曹国公李景隆,宣告於天下內外臣工!” 念到此处,李景隆声音颤抖,“大行皇帝之孙,先太子之子朱允熥......禽兽不如大逆不道!” “大明洪武三十年十二月二十一。” “朱允熥支走太祖高皇帝之肃卫武定侯郭英,將太祖高皇帝於乾清宫暖阁之中,生生闷死!” 嗡! 咚! 殿內一片喧譁,几名重臣只是听了个开头,就肝胆炸裂一般跌在地上。 “时逢,內监朴不成引公主小福儿探望太祖之病!” “据公主所说,当时朱允熥正掐著太祖高皇帝的脖颈!” “內监朴不成酒驾,乃被奸臣高大海与宦官王八耻一同害死!” “此等弒君行径,被小福儿公主亲眼目睹!” 咚咚...又是几声重响。 连同山西布政司使在內的官员,无一例外全部跌倒在地,头上冷汗大作浑身战慄不已。 就连耿炳文也怔在原地,好似定住一般。 “此等灭绝人性之暴戾行径,古亦不曾有之,歷朝歷代亘古未见!” “然,朱允熥之暴虐,弒君仍是不够!” “以大不敬之名,圈禁大明宗王......一一问罪!欲將大明宗室,诛杀殆尽!” “吴氏一介女流.....无法力挽狂澜,只能留书大明忠良....” ~~ “停!” 突然,一声大喝。 却是回过神来的耿炳文,颤抖著嘶吼。 李景隆抬眼,冷漠的看向对方。 “你说是太后的血詔就是了?” 耿炳文颤声道,“何人可以为证?再说同样是大明的臣子,为何我等不知京城之中的事?”说著,他看向眾人又道,“尔等可知?可有听闻?”不等別人回话,他一指李景隆,“你包藏祸心,意欲何为?” 说到此处,他竭尽全力的大喝,“李景隆,你弄这个血詔干什么,莫非是要挟持晋藩....要造反吗?” “放你妈的屁!” 李景隆冷笑,“长兴侯,你此时还要执迷不悟,为虎作倀?” 说著,他看著满屋,早就慌作一团的山西文武官员们,冷笑道,“说李某要造反......你们想想,李某有造反的理由吗?李某有偽造皇太后血詔的理由吗?” “我是谁?” 李景隆指著自己的心口,“故陇西郡王大明曹国长公主之孙,故岐阳王之子!少年即蒙太祖高皇帝与孝康兴皇帝大恩,抚养於宫中,待之如骨头,我没说错吧?” 屋內,寂静无声。 “待我束髮之年,即承继世袭罔替公爵之位!舞象之年,执掌皇帝亲军金吾卫,与太子东宫六率幼军!” “而后率军征辽东,以弱冠之年岁,得以镇守肃镇,执掌九万大军!” “至我三十而立!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上柱国,太子少保,全知军国事,皇城巡检都司指挥使....赏全副郡王仪仗,赏穿四爪团龙袍服!” “奉旨,提调四川,陕西,陕西,寧夏四镇军务!” 李景隆嘶吼,“你们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弄一份皇太后的血詔出来?我逃离京师之前,那昏君暴君还说给我郡王之位!我问你们,我已是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何必千里迢迢如丧家之犬一般,捨弃家业爵位,乃至我李氏一族,甚至我李家门生故旧,亲戚朋友的性命都不顾...” “要来西安,给你们弄一个假詔书?” “我即便要反!” 他再次对耿炳文怒目而视,“我回甘州好不好?我去西安好不好?” “你们看我,我日夜兼程从京师跑出来.....” “我要是为了造反.....” 吼著,他对著门口太原右卫指挥使陈寔之喊道,“我带了多少兵?” 陈寔之双眼微红,面对眾人,“曹国公此番来太原,身边只有五名亲卫。其中一人,因为跑马力竭....死在了马背上!” “长兴侯!”李景隆冷笑,“这你还不信吗?我要是造反,我他妈会就带五个人来?” “你...”耿炳文身体踉蹌,脚步后撤。 其他文武重臣,更是汗如雨下,双眼无神。 都不是傻子,没人是傻子。 人家李景隆说的是对的! 人家没有造反的动机,也没有造反的理由!但那份血詔实在荒谬绝伦了!而且此事来的,竟然如此的突然,让人全然没有半分的防备。 “我知道心里还有疑问!” 忽然,李景隆冷笑,继续道,“你们心里是不是想著,既然中枢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你们在京师之中的好友,同年,同窗,同乡没有半点消息给你们?” “还有,朱允熥在继承大位之前,已是天下皆知,祭太庙祖宗的大明储君,而皇上年事已高,他为何要弒君?为何要如此大逆不道,谋害了自己的亲祖父!” 说到此处,李景隆大吼道,“因为大行皇帝在被害死的那天,接到密报,已故晋王...是被朱允熥暗中命人毒死的!” 第四百五十六章 控场(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五十六章 控场(2) “是太祖高皇帝知道了自己的孙子,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如此禽兽之举,让太祖高皇帝起了废立之心。是以朱允熥,鋌而走险,直接弒杀皇帝....” 嗡! 屋內,直接炸了。 但更炸裂的来了,李景隆大哭道,“不单是晋王,其实秦王亦是朱允熥暗中派人下毒害死!” ~ 嗡! 大厅之中,如蜂巢一般,秩序混乱。 晋王是朱允熥杀的吗?不是! 真正的谎言是九九九真,只有那么一丁点瑕疵,比某老字號的金子还纯。 而这份所谓的血詔之中,所有的大事都是真的,只有那么一丁点细微末节,是李景隆经过加工的! 但在李景隆看来,对其他人而言。绝对的真相是晋王朱棡死了,至於被谁毒死的,重要吗?到底死在谁的手里,重要吗? 即便將来,当那一天吴氏朱棣还有朱允熥,三方在奉安殿之中的对峙大白於天下的时候。今日李景隆的这份谎言,谁又会真的去计较呢? 现在李景隆也必须把朱棡的死,都推到朱允熥的头上。 因为晋藩的全系兵马,李景隆现在还拿不住!朱棡才死了多久,麾下皆是人家生前的心腹。且朱棡还有儿子留在太原,甚至京师的朱济熺现在也还没死! 李景隆必须利用仇恨,把晋藩先绑在自己的马车上。將来即便真相大白又如何,你晋王一系也下不马车了! 且....目前阶段,李景隆需要一个盟友!而晋藩,绝对是李景隆最合適的盟友! ~ “曹国公,血詔可否给下官一看?” 忽然,山西布政李益面无血色,颤声开口。 李景隆点头,手中血詔递了过去。 李益捧在手中,从头到下一字一句的死死盯著。 “看字跡倒是个女子的字跡,清秀......可是!” 他毫无血色的的嘴唇动动,“您说是皇太后的血詔,为何连印记都没有?” “你们还是心存疑虑?还是不愿意相信?” 李景隆冷笑,“那么李布政,您自己往下看...” “太祖高皇帝停灵日....朱允熥.....” 李益顺著血詔上的字跡继续往下念道,“皇上闯我寢宫,適时小福儿公主亦在,公主躲在衣柜之中。朱允...皇上.....”念著,他陡然瞪大眼,身子僵住。 “念呀!” 其他官员大急,有人上前询问。却见李益双眼一翻,咚的一声身子后仰。 顿时,厅中又是一阵惊呼。 “我来念!” 李景隆捡起所谓的血詔,继续念道,“朱允熥禽兽不如,竟...在寢宫之中,侮辱皇太后....” 嗡! 大厅內外,瞬间炸锅。 皇帝竟然....奸.....侮辱了嫡母? 许多官员双手抱头,满脸不可思议。有人呆呆的站在原地,好似魂飞魄散。更有人啪啪的打著自己的耳光,好似见鬼了一般。 “时,小福儿公主躲在柜中,亲眼得见,畜生暴行!” “住口!” 突然,一声暴喝。 就见耿炳文鬚髮皆张,对著李景隆吶喊道,“简直就是.....简直就是...你他娘的胡编乱造也不怕报应?” “胡编乱造?” 李景隆举著手中的血詔,“太后血詔,她自己造谣说自己让皇上给姦污了?” “还不是胡编乱造?”耿炳文怒道,“为何...满朝文武那么多人,为何太后只给了你血詔!还有...太后如今何在?” “太后死了!自杀而死!” 李景隆的话,让大厅之中,再次死一般的沉寂。 “燕王来京祭拜太祖高皇帝之日,皇太后与武定侯郭英赶赴奉安殿...” “皇太后当著群臣诸王的面,將血詔上所记的,朱允熥如何弒君,如何污嫡母全盘托出!” “但內有锦衣卫恶犬,外有京畿兵权...” “且诸王之中,秦王晋王已薨,无人能制.....” “所以太后只有以死明志!而郭侯..” 李景隆冷冷的看著耿炳文,“也在太祖高皇帝的灵前,自杀殉国了!” “嗯?” 耿炳文心口一疼,捂著心口,身体一颤。 “这份血詔,其实是两份!” 李景隆看向山西文武官员,“一份,给了駙马梅殷。一份,给了我!駙马梅殷那份....他要如何处置我不知道。但我拿了血詔之后,当夜入宫,救了秦王殿下..... “为何不救我们晋王千岁?” 突然,门外有一名战將大声问道。 “对,公爷为何不救晋王!” “晋藩可是您的至亲呀!” 喊声,纷纷响起。 “不是我不想救,而是实在...没找到晋王被关在何处?” 李景隆抬头,直视所有人的目光,“我可以骗你们说,晋王被杀了,我没办法只能救秦王。但我李景隆做人向来堂堂正正....晋王对朱允熥而言乃是大忌,他被关在何处,我真是无法获知!” “而当时十万火急....我身上有太后的血詔...只能先救秦王。” 说著,他忽然以袖掩面,哭道,“秦王与肃王千岁关在一处.....肃王不愿受辱,竟在前夜自縊而亡!” “临走之前,把还肃镇的虎符给了秦王千岁,让我起肃镇之兵....” 说到此处,其实大部分人对於这份血詔的真实性,已经不在怀疑了。 因为李景隆所说的一切,都实在是太完美太无懈可击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疑问。 布政司使李益看著李景隆,“曹国公,太后给您血詔的用意是什么?” 李景隆双拳紧握,扬天长嘆。 “皇帝无德,大明江山岂能由畜生坐之?” “皇太后命李某......救出秦王返回西安,联合晋,肃,庆,秦共计四藩......起兵...靖难!” 嗡! 殿內直接沸腾。 “皇太后血詔,秦王朱尚炳,大行皇帝太祖高皇帝嫡次子之子。” “身份贵重,可堪大任!” “当拥为新帝,重铸大明!” 砰! 陡然,一只花瓶落地粉碎。 却是谢妃起身,“我不管谁当皇帝,但我的丈夫,我的儿子们....” 说著,他看向门外那些晋王朱棡生前的心腹们,“王爷待尔等如何?” 轰! 诸將轰然跪下。 唰! 陈寔之金斌等人抽刀在手,直接在脸上割了一刀,血色淋漓, 大哭道,“报仇!” “报仇!”谢妃大哭。 “我大明有此忠心义事, 何愁不能重振江山?” 李景隆说话的间隙,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傅让。 后者的手指动动,示意李景隆,一切....搞定! “秦王何在?”李益问道。 “西安,正在召集兵马!” 李景隆拱手,“布政大人,您这几日也要赶赴西安,新皇登基还要您这样的忠臣,鼎力相助!” “我?”李益一愣,心说我他妈说去了吗? “某来之前,秦王交代,未来丞相之位非你莫属....” 李景隆说著,回头看向耿炳文,“至於您,我不杀您,放您回京师,去告诉那暴君!他若是还有点良心,早点自杀吧!” 耿炳文眯著眼盯著李景隆良久,“好小子,战场上见!” 他是朱允熥的死党,儿子都娶了朱允熥的姐姐,怎么能反呢? 当然李景隆之所以放他回去,也有另一种用意。他耿炳文回去之后,陕西山西等各地的官员,即便没从他李景隆,那么在朱允熥的心中,也都是反贼了! “老子的亲兵.....” “您老放心,全缴械了,跟您一块礼送出城! “战马...” “太原的马,太原人自己骑,您老腿儿著吧!” 第四百五十七章 长安(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五十七章 长安(1) 让我们把画面,调回三个时辰之前。 也就是李景隆刚刚秘密到达太原,刚刚见到晋王之母,谢妃不久。並且通知了晋王心腹,告知京城之中所发生的事,还有太后血詔的当时。 “我想知道,晋王到底死没死?” 王府內殿之中,谢妃,陈寔之,谢宝庆,金斌,胡质,单独面对李景隆,话语之中带著几分咄咄逼人。 “臣来的时候晋王还在!” 李景隆的目光在故晋王留下的四大金刚身上一一扫过,低声道,“但现在还在不在,臣不知道,也不敢妄言!” 这四大金刚是朱棡生前的左膀右臂,但也不是铁板一块。 其中金斌之父金兴旺,就是傅友德的旧部。曾跟隨傅友德远征西南,同时还有另一个身份,傅让他们几兄弟在马术和箭术上的启蒙老师。 他是完全可以通过傅让,拉拢过来的。 而谢宝庆则是山西本地人,其家族之前世代为元朝的万户,他属於本地势力。所以他对於明朝的忠诚是有前提条件的,那就是家族。 那么他,是可以爭取的。 而其他二人,陈寔之是晋王朱棡生前的死忠。 胡质是因为军功,从基层一步步提拔上来彻底的武夫。 这四大金刚统属的军队,李景隆现在没有把握全部拿住,但只要给他时间,他就能消化掉。因为他在晋藩的內部,还有一张王牌。 那就是他老子李文忠生前的裨將,如今的大同总兵曹远。而且在他李景隆到达太原的同时,亲笔的手书也送了过去。大同那边一万三千多战兵,此刻应该已经整装待发。 若是李景隆控制不住太原,那就直接兵临城下。 所以此时谢妃已在逼问晋王的生死,李景隆显得很从容,也没有选择说谎。 “王妃!” 李景隆的目光毫不退让,“二爷没了,晋王如今在京城之中。您觉得他还有生还的可能吗?即便晋藩不和秦王站在一起...”他再次看向那四大金刚,“你们就能置身事外吗?” “你应该明白,仇恨已经是不死不休之仇了!” “给您一个假设,臣与秦王在西安起兵。那位皇帝会如何对您?还有这些二爷生前的战將?” “定是一纸詔书召至京城,到了京城......你们还能出来吗?” “臣来这,除了是宣读皇太后血詔,將暴君罪行大白於天下,联合起兵之外。还有一件事,是来保护你们!” 李景隆继续道,“保护二爷留下的,最后这么一点骨血。也是太祖高皇帝仅存的嫡系血脉!” 这一点谢妃明白,去了京城有死无生。 作为王妃她更明白,其实残酷的说,朱济熺死没死,並不重要了! 皇帝已经疯了,一个连自己的祖父都敢杀,自己的嫡母都敢侮辱的,將自己同父异母亲兄弟放在笼子中冻死的人,哪还有人性? 她之所以再次逼问,是想得到李景隆的一个保证。 关於她们母子安危的保证! “秦王登基,我和老七,如何安置?” 李景隆正色道,“臣刚才说了,王府的七爷如今是大明宗室之中。太祖高皇帝仅存的嫡系血脉了.....如今大明宗室都在京师之中,只有七爷还有肃王之子,因年幼得以倖免!” “而肃王乃是庶出.....” “在我这没有什么嫡庶之分!我对所谓的大位,更没有非分之想!” “告诉秦王,我的儿子,我也不允许任何人拥立他当皇帝。” 谢妃忽然打断李景隆,“我想说的是......晋藩无法置身事外,就算想求饶都没有希望。无论你们成功与否,老七....一定要活下去!” 她看的很清楚,她的儿子太小了,当不了皇帝。即便被拥立了,日后也会变成木偶。而且,没有號召力。 作为母亲,她只希望她名下仅剩下的儿子,哪怕不是她亲生的,也必须活下去。 “我想问一句!” 忽然,朱棡的死忠陈寔之开口道,“如果我等拥立新君起兵,假如晋王在京城还没死。那岂不是....给了那暴君杀他的理由?” 这个问题,谢妃直接给出了答案。 她起身,看著晋王麾下的四大金刚,面色果决,“如果打了胜仗就不会!” 不止要打胜仗,而且要把朝廷打疼。如此,朱济熺才有活著的希望。 即便那暴君朱允熥想杀,中枢的大臣们也不会让他杀! 但她的回答,却让李景隆心中豁然惊悚。 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定然有著別的诉求! 这份诉求如果晋王朱济熺回不来,自然是以保护她仅剩下的幼子。但若是朱济熺能生还,晋藩將从李景隆的盟友直接变成敌人。 可是,李景隆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刚才臣说了,如今太祖高皇帝的血脉就剩下秦王,您府上的七爷,还有肃王之子!” 李景隆正色道,“而一旦起兵....新皇登基的话,为了咱们多方人马拧成一股绳。您和七爷,还有肃王的王妃子嗣,都要在西安!” 谢妃顿时眉头一拧,与此同时四大金刚同时对著李景隆怒目而视。 “新皇还没年號呢!就想拿捏我们孤儿寡母?” 谢妃冷哼,“还是你曹国公,想彻底攥住我们?” 这种质问,火药味十足。 但此时有些火药味对李景隆而言不是坏事,没有火药味才是坏事。 “王妃...诸位將军!” 李景隆低声道,“倘若您和七爷殿下不去西安,那么您...连太原都保不住!” “什么意思?”四大金刚同时开口。 可谢妃却骤然陷入沉思,沉默。 女人的愤怒,往往比男人更加歇斯底里。 甚至女人愤怒的同时,代表著仇恨。 对於谢妃来说,她的丈夫死了,她的儿子也死了,那么她根本就没有別的选择。只有復仇一条路可以走,甚至不惜全世界都毁灭,也要让杀害她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为此,她甚至可以带上自己的性命! 但別以为,她就是个无知肤浅的女人。 整合反对暴君的各方势力,有个先决条件,那就是皇太后的血詔。 而血詔则在李景隆的手中,而且也只有李景隆才有这个人脉和资源来进行整合。朱棡生前是对整个山西如臂驱使,但那是在生前。 谁能保证,其他各地卫所的指挥使,面对朝廷的詔书,没有二心? 一旦他们有了二心,那....晋王一脉岂不是...危在旦夕? 再者,现在是朝廷对晋藩下手。单以晋藩的实力,足以抗衡朝廷吗? 李景隆手中有秦藩,有肃藩,还有毗邻的庆藩。他三镇兵马,而晋藩只有一镇。他若是袖手旁观,晋藩如何面对朝廷铺天盖地的大军? 这不是唇亡齿寒的道理,而是必须抱团取暖! 心中想到这些,谢妃的心中已有了决断。 “好,我跟你去西安!” 谢妃看著李景隆,“但你要保证,我的儿子,平安无事!” 第四百五十八章 长安(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五十八章 长安(2) 雨,在李景隆全然控制住太原城。 且派人押送耿炳文以及他的亲兵,驱逐出去之后,停住了。 其实雨本来也没下多久。 这样的雨对於大地而言,就像一泡尿,根本没办法浸透,只能在微微的湿润地面。 而此时,天也快亮了。 站在太原城头,李景隆没有去看,徒步出城的耿炳文的背影。 而是看著,西安的方向。 “大哥,您在看什么?” 傅让走上城头,与李景隆並肩而立,站在料峭春风之中。 “都准备好了?”李景隆没有回答,而是开口发问。 “嗯!” 傅让点头,“谢妃带著七爷去西安,太原由陈寔之镇守!”说著,他顿了顿,“还有一些我家的部將关係没有疏通好,我留在太原,继续游说他们!” “你自己留意安危!”李景隆拍拍他的肩膀。 “无妨.....”傅让一笑,“再怎么危险,也比当年在京师安全吧?” “朝廷的使者,应该快到了!” 李景隆笑笑,“你知道怎么做吧?” “知道!”傅让抬头,看著升起的太阳,“杀了他们!以晋藩的名义!” “辛苦!”李景隆转身,披风迎风作响。 “哥!” 傅让叫住。 李景隆回头,却见傅让郑重的长揖到地。 “哥!” 忽然间,傅让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李景隆知道,傅让是在谢他给了傅让一个,报仇的机会!同时也是给了他一个,可以走向新生,摆脱噩梦的机会。 “草!” 李景隆笑骂,“对了,你刚才第一句问我什么?” “我问您在看什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景隆再次看著西安的方向,“我在看西安....不,以后应该是长安!” 顿时,傅让有些懵懂,“为何是长安?” “因为那会是大明,暂时的都城!长安,才配得上都城!” 李景隆甩动披风,大步下城,身后数名亲兵快步跟上。 风,正浓! 天,刚亮! 路......刚有! ~ 朦朧的晨光之中,灰色城墙上笼罩的雾气渐渐散去,西安城缓缓醒来。 整个城市,还都有些慵懒,像是没睡醒一般。 今日的西安看起来和昨日的西安,並没什么不同。 但是..... ~~~ “大早上的什么事呀?” 陕西都司指挥同知盛庸一遍繫著身上的扣子,一边对身边的亲兵皱眉道,“什么十万火急?” “洮州卫指挥使陈暉来了!” 那亲兵低声道,“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他?” 盛庸知道这人,以前是秦王朱樉的左膀右臂,后来先太子巡视西安的时候把老秦王身边那些武將都给清理了。这位陈暉,走了曹国公的门路,去了洮州。 “有敌来犯?” 盛庸满脸狐疑,走进指挥使官衙的前院,推门进去。 “见过盛將军!” 推开门口,盛庸一怔。 就见屋內不止有陈暉,还有西安卫指挥使熊本堂,以及西安兵马司指挥使金廉,以及西安马军总管脱欢,以及驻扎在西安城外进行编练的汉中卫指挥使吴旺,以及秦王三护的诸多武官,怕是有二十多人! “这是......?” 他正纳闷,就听身后吱嘎一声。 驀然回头,就见身后的门已经被关上了。门外,数十道黑压压的武士,不知从哪冒了出来,顷刻间就此处团团包围。 “干什么?”盛庸大怒,“要造反?” “造反的话,盛將军跟是不跟呢?” 突然,一个声音让盛庸一愣。 而后转头看去,却是一个穿著戎装的女子,慢慢从后面现身。 此时他脸上惊色更浓,因为那女子的身后,竟然是曹国公的贴身铁卫,李老歪。 “您不认识我!但我没少听我家老爷,说您的好话!” 来人自然是小凤,她缓缓坐下笑道,“总是夸您有才干,气度宽宏,会带兵!” 盛庸心里咯噔一下,抱拳道,“嫂子!” “既叫我嫂子,那就是自家人!” 小凤说著,微微仰头,“我也是把你当自家人,不然的话...也不会请你来这?” 盛庸冷笑,“这是请?” “总比您睡觉的时候,稀里糊涂的让人割了脑袋,要礼貌的多吧!” 小凤盯著他,忽然没了笑容。 “您到底是.....?” “就问你一句话,你跟是不跟?” 小凤冷脸,而后回头,“大外甥,出来吧!” 盛庸闻言满脸懵懂,但隨即倒吸一口冷气,“嘶......” 另一个人从后面出来,竟然是本该在京师的...秦王千岁。 接著陕西布政司使师逵,参政刘季篪,按察司使张广道,西安知府陈志谦。一个个人,都用一种漠然的目光,冷冷的看著他。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身后的门忽然又被人推开。 紧接著一人进来,也是盛庸的熟人,乃是兰州卫的指挥使火和。 “老火,你怎么在这?”盛庸满是不解。 火和却好似没看到他一般,径直走到秦王朱尚炳和小凤身前,跪地道,“启稟王爷,甘州六卫马步军合计一万七,庄浪卫八千,平凉巩昌俩卫兵马一万六,已开拔来西安!” 闻言,盛庸顿时脸色大变,“曹国公不在,谁给你们的权.....” 说著,他似乎懂了。 甘肃这些人都是曹国公的死忠,他们私自带兵来西安,除了是李景隆的命令之外,还能是谁的令? “肃王妃及王子,亦在来的路上!” 火和又道,“甘肃监察御史铁鉉,甘州六卫经歷刘璟等十二名,不肯听从王爷號令者....悉数被臣捉拿!” 朱尚炳脸色铁青,怒道,“这些迂腐的书生,朝廷武德,昏君无道,他们竟然还要为虎作倀?”说著,挥手道,“杀了!” “且慢!” 小凤笑著安抚,“王爷,您....尚未登上大位,不能贸然杀人!而且此时正是要集合兵马与昏君决战的时候,切莫....因小失大!” “陕西甘肃诸官员....” 参政刘季篪开口道,“不知昏君暴行,一时脑子转不过来也是可以理解的!还请殿下宽宏则个,以后他们必然醒悟,甘愿为王先驱!” “到底怎么了?” 盛庸再也听不下去了,怒道,“到底什么事?”说著,他看向熊本堂,“老熊,我可不是外人呀!” 这一声不是外人,直接让小凤乐了。 “既不是外人,那我就告诉你!” 小凤正色道,“我们不是造反,而是要拥秦王为帝,起兵...奉天靖难重铸大明!” 第四百五十九章 承德(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五十九章 承德(1) 卡文了!难受! 先帝生於乱世,元主无德行,横徵暴敛。 视百姓为鱼肉,待臣民为猪狗。粮税差役连年加重,官府暴戾严刑峻法。使得中国霍乱,饿殍满地,万里江山宛如鬼蜮,满目疮痍,十室九空,白骨充於野,万里无炊烟。 先帝布衣之身,协同乡里广交豪杰,毅然投军,反抗暴政。 彼时之世,梟雄无数。然群梟只知享乐劫掠,割据一方。未有如先帝者,以万民为重,以汉儿为重。以万世太平为志。 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乱世之中,先帝以仁爱之心行刀兵之事,救万民於水火,开一方之太平。挫败群梟,建国大明,以日月永照我中华之地,使百姓再无阴暗之忧! 驱逐韃虏,恢復中华。 由南北伐,收復燕云十六州,驱匈奴於漠北。洪大之武,再造华夏,一扫我中国数百年颓唐之势,使匈奴不敢覬覦中原。 洪大武功可比秦皇汉武,治世之德可配全盛之汉唐! 在位三十年殫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懈怠。敬天爱民,不敢稍有放纵。重礼尊法,俭朴勤政。 此天赐我中华大皇帝也! 然,亦有天生败类。 皇孙朱允熥,大行皇帝以故太子之爱,使其正位东宫。然其仇视大明诸王,太祖诸子。百般加害,使人毒死亲叔,秦晋二王。 太祖高皇帝得知,欲行废立之事。 朱允熥丧心病狂,竟伙同佞臣高大海,宦官王八耻。於乾清宫太祖高皇帝病榻之上,行弒亲弒祖弒君之事。以棉枕捂死太祖,此公主小福儿亲眼得见,而后告之於故太子,孝康兴皇帝之妻,太后吴氏。 朱允熥得知阴谋败露,不知悔改。竟然胁迫太后於寢宫之中,灭绝人性禽兽不如,竟侮辱嫡母太后,行畜生之事。 此人神共愤,天理难容之暴行。 太后吴氏羞愤难当,立下血詔,於奉安殿前,太祖高皇帝灵前,愤而自杀! 血詔敕曰,自古以来得国之正,非我大明。 万里江山岂能由昏暴禽兽之人为帝? 敕曹国公李景隆,太祖诸子孙当中,以位序排列。秦王之子朱尚炳,身份最为贵重,位列最前。 曹国公李景隆协文武百官,天下將臣太守,拥朱尚炳为帝。兴煌正之师,以討暴虐之君。正本清源,重整乾坤。 復我日月江山之顏色! 铸我大明万里山河! 大明洪武三十一年,三月初一。 就在朝廷的信使,在李景隆彻底控制了太原西安之后的第三天,来到西安之后。一道討伐暴君朱允熥的檄文,明发天下,传諭山陕甘寧四镇,北方各省。 一时间,大明半壁江山震动,天下失声。 ~ “跪下!” 朝廷的派往西安的信使,一名锦衣卫千户被李景隆的亲兵,按在地上。 他惊恐的抬头,一场临时但却一点都不仓促的登基大典,正在他的视线之中上演。 秦王府中,满是虎賁甲士。 西北位高权重之將,布政司所属之官,分成两列,匍匐於地。 一身袞服的秦王朱尚炳,在身穿蟒袍的曹国公李景隆的搀扶之下,沿著秦王府大殿前的汉白玉台阶,缓缓登顶。 ~ “姨....” 朱尚炳的汗,不知不觉已湿透了十二旒冕下的鬢角。 他身体微微有些发颤,情不自禁的开口呼唤。 “皇上,您慢点!” 李景隆半躬著身子,低声道,“您別怕,一切有臣在。” 说著,他后退一步,在朱尚炳坐在龙椅上之后,撩起蟒袍的下摆,郑重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剎那间,万岁之声山呼海啸,震撼西安內外。 而宝座上的朱尚炳,却一时间懵住了,头脑之中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的看向李景隆,又下意识的看向大殿之外,那些匍匐的身影,嘴唇动动,全身用力但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其实,他很早之前做过这样的梦。但现在梦境实现的时候他却发现,他好像並不是这块料! “皇上,您....说话!”李景隆跪著抬头,“大臣们,三军將士都等著您说话呢!” “我....” 朱尚炳在李景隆的目光之下,似乎得到些勇气。 “朕,並非要做皇帝!” “而是这天下,这大明不能败於朱允熥那禽兽之手!” “朕登皇帝位,率领尔等.....奉天靖难,重铸大明!” 李景隆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叩拜之声再次响起。 朱尚炳继续大声道,“朕之年號,承德....承太祖皇帝之德,正我大明根本!” “承德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封!曹国公李景隆为太子太师!” 朱尚炳继续大声道,“为大明镇国將军,大都督府大都督,总督中外兵马,討伐暴虐。” 吼著,他突的看向李景隆,“晋.....襄武郡王。” 瞬间,李景隆错愕的抬头。 这个王爵,压根不在今日登基的事宜之中! 难道是朱尚炳临时起意?还是他早就在心中打好了预案? ~~ “叔....” 宫城外围,压著朝廷锦衣卫千户信使的李景隆亲兵李铁,对李老歪开口道,“咱家主公当王爷了?这王號啥意思?” 李老歪也是满脸愕然,他看向一旁,率军抵达西安的庄浪卫指挥使罗海迎。 “老罗,你是读书人,你给说说!” 罗海迎此刻心神激盪,他原先不过是肃镇一卑微小吏,又是戴罪之身。人生最绝望之时被曹国公赏识,不但免了罪还赎出他的家人,且给了他官身。 更是让他这些年青云直上,掌管一卫。 如今曹国公拥立皇帝,他的前程更是一片大好。 “亏你还是李家人!” 罗海迎的目光,继续看著那边的登基大殿,开口道,“曹国公的祖父是什么王號?” 李老歪大声道,“这个我知道,陇西郡王呀!” “襄武就是陇西!” 罗海迎说著,转头道,“陇西李氏?” “那不能!” 李老歪摇头,“咱家世代都是淮西的....” “嘖!!” 罗海迎摇头,“你他娘的给你的梯子都不会爬!陇西李氏,你可知是谁?” “谁?”李老歪瞪眼,周围的亲兵们同时凑了过来。 罗海迎撇嘴,“千年望族!” “多大的地主?”李老歪没听清楚。 “跟你这浑人说不清楚!” 罗海迎眼角猛跳,“什么多大地主?陇西李氏,大唐皇帝就姓李!” “艾玛!” 李老歪一拍脑门,“敢情咱们李家还是皇帝的后裔?” 此时,身边的李家亲卫们,眼神之中皆满是狂热。 “后裔!皇帝也不是当不得!” 罗海迎继续笑道,“待大军出征,打了胜仗,下一步就是加九锡......” “疯了...” 突然,被押在地上跪著的,朝廷派来的那名锦衣卫千户,哭泣喊道,“疯l了!疯了!这大明,要......疯了!” “是你主子疯了!” 李老歪抬腿就是一脚,“拉下去宰了.......” 大明洪武三十一年,改元为承德元年。 秦王朱尚炳晋皇帝位,改年號为承德,改西安为长安。 同时,陕西,山西,甘肃,寧夏四镇,同时宣誓对新皇效忠。 ~~ 长安的夜,极静。 城中没有任何关於新皇登基的喜悦,有的只是肃杀。 那些城头之上,站在火把之下的守军,沉默的看著城外远处,如几道洪流一般,滚滚向前的军阵。 冷漠的老秦人脸上,露出几分狂热。 长安,终於再一次....对天下发出了声音。沉默多年的老秦人,也將再一次,让山河变色。 ~~ “参见大將军王......” 军帐之中,数十名大將同时抱拳。 李景隆肩膀一抖,披风被身后的亲兵接著,露出身上簇新的五爪金龙袍服。 “谁想的这个名头?” 洮州卫指挥使陈暉上前,笑道,“您既是大將军,又是君王,这一生大將军王实至名归!” “不吉利!” 李景隆摆手,“要么叫大將军,要么叫公爷,要么叫大帅!” 这个王號,让他內心之中隱隱有些担忧。 因为朱尚炳今日突然给的王號,让他觉得朱尚炳似乎有些要脱离掌控的隱患。而且他也深知,他之所以能这么快控制住山西和陕西,更多的还是依靠著朱家....在这块土地上正统的法理。 “大帅...各军已到!”熊本堂抱拳稟告。 李景隆环视一周,甘州的李大苦,陈宝刀,李继达等心腹,垂手站在他身前。 庄浪卫,西凉卫...... 脱欢,毛宝,张旺,刘思齐,朵儿只八。 火和,陈百胜,张全..... 一张张熟悉的脸,一个个本该默默无闻,但却因李景隆而名震西北的名字。 西寧卫,洮州卫,巩昌卫..... 一支支他李景隆的老底子,这些年给了无数恩泽,用真金白银养起来的西北劲旅........ 这天下,还有哪里去不得?这天下,还有什么东西他李景隆要不到? “大帅,兄弟们都在等您的號令?” 李景隆摆手,军帐之內顿时寂静无声。 “马上要南征暴君,你们也都说说,先打哪里?”李景隆看著掛著的地图,低声开口。 “卑职以为,当先取成都!” 陈暉开口道,“陕西山西都有雄关在手,能威胁我西北各镇的,只有后路的成都!” “对,先攻成都,拿下四川!” 其余人跟著附和道,“可保我军无后顾之忧!” 李景隆眯著眼睛,继续看著地图,“盛庸你说?” 盛庸沉默片刻,“四川...那就是捨近求远了!” “这话怎么说的,四川还远?”诸將纷纷嚷嚷。 “噤声!” 李老歪一声怒斥,军帐之內安静下来。 “还是缺乏,懂得大战略的將领!”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而后开口,“盛庸说的是对的!” 打四川,看似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这里有个关键点,李景隆从京师之中逃出来,比朝廷的信使要快了数日。但他的兵马调动,却比朝廷要早了半个月。 这个半月就是他最宝贵的黄金时间,不然等朝廷的大军云集之后,他就成了防守的一方。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承德这个新生的政权,只有打胜仗才能保持上下一心团结稳定。若是一味的防守,那么迟早內部要出问题。 “您的意思是?”陈暉开口询问。 “河南!” 李景隆手中的马鞭,重重放在地图上河南的位置,“马上攻河南......大军出潼关,兵贵神速,迅速占领中原!” 第四百六十章 承德(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六十章 承德(2) “其实如尔等所说,先去成都,进而占据整个四川,也是没错!” 李景隆朝著帐外的亲兵,给了个眼神,而后环视一周,正色道,“天府之国,物產丰茂。人口眾多,要兵有兵要钱有钱。可是.....” 说到此处,他嘴角上扬,笑道,“你们想过没有,如今可不是老子要车扯旗造反呀?” 眾將闻言皆是满脸愕然,但怔了片刻之后,同时咧嘴大笑。 是了,他们想错了。 如今可是拥立了承德皇帝,要跟南边那正统皇帝爭天下。可不是大伙拥立了曹国公,要在这大明天下另起分號的。 前者必须速战速决,趁朝廷如今兵马调动远落后於西北这边。趁他们的部署还没完成,钱粮还没到位,直接打他个措手不及。 任你几路来剿,我只一路强攻。 拿下河南之后,应天府就近在咫尺。届时,战爭的主动权还不是抓在西北人的手中? 而若是自立山头格局称帝,要跟朝廷打持久战,那自然是要取了四川,然后大同北上,谋了北平等地。 不过他们心里都明镜似的,他们所拥立的那个承德皇帝,也就是个摆设。这仗不管怎么打,不管打到什么程度。是推翻正统帝,还是占据半壁江山行割据之事,最终大伙要拥戴的,还是眼前这位大伙的恩人,曹国公。 不,应该说是襄武郡王! 这时,两名亲兵抬著一坛酒从外进来,放在地上。 “军中不许饮酒,但大军出征在即,某今日破例。这碗酒,也算是为诸位兄弟壮行!” 李景隆说话之间,咕嚕咕嚕,已有亲兵將酒倒了十几碗出来,整齐的摆放在桌子上。 “火和,脱欢!”李景隆脸色郑重,端起两碗酒。 “末將在!”两人同时抱拳出列。 李景隆將酒重重的放在对方手中,“你二人领骑兵三千,为大军先驱,直插河南腹地,可否?” 火和脱欢对视一眼,而后举起酒碗,咕嚕一下一饮而尽。 “好汉子!” 李景隆赞一句,又对陈暉道,“你率领马步军一万五,火器军六千,与太原左卫八千人,作为中军,可否?” “末將不胜....” 陈暉也是一饮而尽,“不归!” “好!” 李景隆再次示意,给三人倒酒。 而后他正色道,“我军乃是堂皇之师,奉天靖难。所以路上,必须严明军纪。不得烧杀抢掠,不得屠城洗城。凡俘获之南军將领,地方官员,必须礼遇善待,可否?” 三人同时抱拳,“喏!” “弟兄们!” 李景隆这时,给自己端了一碗酒,目光郑重。 “某在此多谢兄弟们,跟我一条心。” “我李景隆何德何能,竟有如此多的兄弟,甘愿为我....赴汤蹈火!” 说著,他顿了顿,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一一掠过。 “我与大家共谋大事,日后....我必与大伙共同富贵!” “凡我兄弟者,何愁没有公侯之位?” 瞬间,帐內诸將皆是双眼猩红,呼吸粗重。 “来,我与诸位共饮此杯!” 李景隆举杯道,“干....” “干!” ~~ 暮色时分,长安城外。 几道洪流义无反顾的滚滚向前,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西...长安,你要看好!” 城头之上,李景隆紧裹身上的披风,对熊本堂低声道,“明白?” 熊本堂自然明白,大伙心里认定那位承德皇帝是个摆设,但人家其实手里头,还是有些份量的。他必须帮著自家主公,把这位在长安城中的新皇帝看好了。 “您放心,卑职必不辱命!” “嗯!” 李景隆点头,重重拍了下对方的肩膀。 而后他微微转头,对李老歪道,“传令,让大同总兵那边,出游骑一千五,骚扰北平!” “让汉中卫,咸阳卫一块出兵,骚扰成都!” “见好就收!” 李老歪肃然道,“是!” 李景隆目光再次转动,“曹炳!” 闻声,曹炳上前,“哥!” “小金子不在,你去跑跑腿儿!” 李景隆低声道,“淮安,徐州那边,我的人...你去通知。告诉他们,是跟著我一块荣华富贵,还是要给暴君当忠臣?” “知道了!”曹炳答应,按著头盔就往城下跑。 “回来!” 李景隆皱眉,“你这慌里慌张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说著,他继续低声道,“你这活可不是传话那么简单,人心隔肚皮谁也猜不透,自己要留神.....” “明白了哥!”曹炳对著李景隆憨厚一笑。 ~~ 数日后,应天府! “此战,朝廷必败!” 今年的冬,格外的漫长。 即使日历上显示的日期已经开春了,可京城依旧好似隆冬一般。 駙马府中,梅殷满脸阴鬱,坐在书房之中,眉头紧锁。在他对面,坐著一名书生,乃是平日帮他处理公务的一名落弟举子。这人虽没有举人的功名,却深受朝中御史王叔英的赏识。 从而被推到到梅殷的身边,既是幕僚也是师爷。 “士奇!” 梅殷闻言诧异的抬头,“何出此言?现在还没开打....” “曹国公李景隆叛逃,已有些时日了!” 那数名姓杨,名士奇。 面容饱满,颇有几分雅士之气。 他缓缓摇头开口道,“他早就逃回了西北.....而他一旦回了西北,必会起兵!” 梅殷不是无能之人,他和朝中诸公其实在暗中早就达成了共识。李景隆一定会拥立秦王为帝,然后率兵南下的。 但他不认为,李景隆能有那么大的能耐,可以短时间內跟朝廷分庭抗礼。等待他的,只有覆亡而已。而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起兵哪有那么容易,调兵遣將粮草筹划....” “駙马!” 杨士奇再次打断梅殷,正色道,“您说的难,是朝廷的难!李景隆既早有预谋,他在西北镇守数年。此番他叛逃,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 梅殷皱眉思索,抬头道,“你还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只是晚生一点....片面之辞!” 杨士奇嘆气,“李景隆的西北边军,拉出来就能打。可朝廷这边呢?皇上早就下旨让各地集合大军!以宋老將为帅,可是这么多天了.....大军集结完毕了吗?” “宋老將远在大寧,跟朝廷之间的信笺往来,可不是朝发夕至的!而且宋老將为人...沉稳...说是沉稳,倒不如说小心!他凡事都要上奏,而皇上又偏是所有事都要抓在手里的!” “如此一来,战机延误....拖沓......” “而李景隆那边高效,冷静....二者一比,您说朝廷这仗怎么打?” 梅殷揉著太阳穴,摆手道,“也没你说这么悲观吧?” “更致命的是,当朝诸公哪有知兵的?” 杨士奇再嘆,“且如今朝堂之上,哪有可以为一方主帅的大將?” 梅殷心中无声嘆息,此时他老岳父当年杀戮功臣的祸端完全的展露出来。大明朝空有百万雄兵,可没人能带。不但没能带,甚至没人可以整合这些兵马。 “学生若是李景隆!” 杨士奇又道,“必不以攻城略地为先!” 闻言,梅殷突然抬头。 “先锋骑兵出潼关,直插河南腹地.....甚至骑兵绕过开封等地都可.....” 杨士奇继续道,“骑兵先锋绕过河南,徐州,淮安,武昌....必將惶惶不可终日,各地军旅也必將龟缩,不敢出战!” “他扫平河南之后,北上或是南下....朝廷何以应对?” “而且届时,以李景隆领兵之能,朝廷能知道他从何处攻击京师?” “京师一旦戒严,李景隆截断水路漕运,又截断陆地...” “即便王师已调度完毕,他也可以从容的各个击破.....” “您也是知兵之人,当知学生不是危言耸听!” “这!” 梅殷闻言,目瞪口呆。 他不得不承认,杨士奇所说的有道理。 李景隆只要集合所有兵力,从河南方向突破的话,朝廷还真是一时间难以应对。 “不行,我要进宫面圣....” “晚了!” 杨士奇却摇头道,“说不得这个时候,李景隆的兵已经出了潼关,黑压压的进了河南!” “河南没那么好取的!” 梅殷摆手,“开封洛阳都是雄城...” “駙马莫非忘了!” 杨士奇直接道,“李景隆之前,先帝在的时候可是奉旨.....总督过河南兵马,且包括河道总兵下属那两万水兵的!” “那又如何?”梅殷皱眉道,“难不成河南文物还能从了李贼不成?” “他是反了,但他不是贼!” 杨士奇低声道,“皇上的所作所为,学生亦多有耳闻!” 说著,他看了眼窗外,“您忘了吗?李景隆仅率数十亲兵,雪夜进了开封,光靠著他个人的威信,就兵不血刃的拿了燕王和周王....” “嘶...” 顿时,梅殷倒吸一口冷气。 “要做最坏的打算!” 杨士奇又道,“不能再等,若駙马真有领兵报国之心,此时当奏明皇上,京营即可开拔.....驻扎於淮安。” “河南不失,则罢!” “一旦河南有失,那駙马以淮安为中军,联合山东兵马,阻击李景隆!” “待大寧北平两地官兵集结完毕,三方合围.....或可,挽回战机!” 梅殷起身,在地上来回踱步。 “对对对,你说的有道理!” 就这时,外边突然一阵嘈杂响起。 紧接著就见一个人影,飞奔而来。 不是旁人,正是另一駙马都尉李坚。 ~ 李坚推门而入,面色惨白,“您还真坐得住?” “出什么事了?” 梅殷大惊,“可是宫里?” “李景隆那廝真反了!” 李坚跺脚,“他在西安,与西安布政使等人一块,拥立秦王为帝,年號承德,且.....”说著,他咬牙道,“把皇上干的事,檄文天下.....” “啊!” 梅殷一呆,而后看向杨士奇。 “快,皇上传我等入宫问对!” 李坚说著,骂道,“搞不好,这可是比安史之乱还要厉害的叛乱!” 第四百六十一章 兵不血刃(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六十一章 兵不血刃(1) 超乎所有人的预料,乾清宫中皇帝竟然出奇的冷静。 他静静的坐在宝座之中,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但越是这样,越让殿內的满朝文武感到不安。 “微臣梅殷...” “李坚叩见皇上...” 宝座上朱允熥抬头,淡淡的说道,“都知道了吧?” 梅殷垂首道,“李景隆丧心病狂,竟敢....” “说那些没用!” 朱允熥忽然摆手,打断他的话,“他做都做了,咱们还在这边骂什么?”说著,他环视一周,“召你们来,是要问对....怎样才能平叛?” “臣斗胆请问...” 梅殷脑中想起刚才在自己家中,幕僚杨士奇的话,然后道,“北平大寧,还有四川的兵马.....可集结完毕?” 兵部尚书齐泰,嘆息一声,“差强人意!” 说著,他又道,“大寧总兵宋晟上书,大寧兵马对他这个外来人,颇为....牴触!尤其是朵顏三卫,故意延缓集结。北平那边,杨文等人来书,也是军心不稳.....” 梅殷心里咯噔一下,这就是皇帝囚禁藩王的恶果了。再加上李景隆那道所谓的奉天靖难檄文,更是让军中人心惶惶。 而且朝廷在这次李景隆的事上,一再的应对失策。失了先手,也失了人和。 “四川那边还算听话,您来之前....” 齐泰又道,“兵部这边已经快马给四川下令,命四川都司瞿能出兵,进陕平叛.....” “又是个餿主意!这些文官脑子里都是屎?” 梅殷心中骂道,“倘若李景隆要取四川,你们的命令到达四川的时候,人家已经兵临成都城下了!” “你有不同看法?”忽然,朱允熥对梅殷开口道。 “臣以为...”梅殷抬头,“李景隆未必要打四川....”说著,他顿了顿,“李逆已在陕西拥立新帝,他拥立新帝之时,兵马肯定已经准备完毕了!” “大军在手,出潼关远比打四川更容易。而且中原之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嘶....”殿內诸人倒吸一口冷气。 朱允熥平静的面容,瞬间变得扭曲起来。 一旦河南有失,那对朝廷而言形势就急转直下。京师的门户,就直接暴露在李景隆的大军面前。 要知道,根据朝廷如今得知的战报。李景隆手中,可是有陕山肃寧四镇最为精锐的兵马。 一想到黑压压的西凉铁骑,还有那些沉默寡言善於步战的秦兵,殿內诸人都齐刷刷的浑身战慄。 “他是拥立新帝....不是自己叛乱!” 梅殷继续开口道,“所求者,必须速战速决。” 说著,他看向朱允熥,“朝廷在北方各镇的军力调动,需要时间。北方各镇跟朝廷的联络也需要时间,而李景隆率军出潼关,不需要时间!” “如今朝廷要考量的是,如何守住京师的沿线门户...” 说到此处,他大声道,“只要挫败了李景隆的锐气,届时四川和北方各镇的兵马,威逼他的后方。那他自己的阵脚就乱了.....” “京营还有多少兵马?”朱允熥直接问道。 “可战之兵,十六万....” “凤阳淮西老营,还有七万...” 梅殷马上道,“这些兵马可以即刻开赴,在沿线布防!同时,山东兵马可为我军侧翼!”说著,他咽口唾沫,“这般安排的同时,还可急令...湖广,两广,福建的兵马开拔.....” “三个月的时间,朝廷可集结五十万大军...” 朱允熥忽然皱眉,“三个月?太久了!倘若李景隆真如你所说,率军出潼关的话,那么河南能守三个月吗?” 突然,梅殷失声。 皇帝的话直接问到了问题的最根本处,那就是河南...能拖李景隆多久? 若是没有杨士奇的话,他可能还会信誓旦旦的说,李景隆必將在河南陷入攻防的泥潭之中。可如今,杨士奇已对他说明李景隆的战略意图,再加上据他所知,李景隆在河南的威望。 只要河南的文武稍存半点观望之心,河南.....不敢想像! 突然,他抬头道,“赶紧给河南下旨,各城严防!” 此时他骤然发现朝廷的又一个紕漏,那就是所有人都误判了李景隆的战略意图。他们想的都是朝廷要怎么打,而是没想到其实是李景隆要打过来。 “皇爷爷......” 殿內,忽然响起朱允熥的长嘆。 眾人诧异的抬头,就见朱允熥苦笑道,“只给朕留了江山,却没给朕...留下大將呀!” 殿內诸臣,同时羞愧的低头。 这正是大明朝如今不得不郑重面对的问题,有兵无帅! 梅殷脑中忽然再次响起杨士奇的话,他狠狠咬牙,抬起头来,“皇上,臣愿督军....坐镇淮安。协调河南,山东,京营兵马。” “若李景隆来,则会一头撞进朝廷的天罗地网。” “若他不来,待朝廷大军集合完毕,朝廷堂堂正正之师,步步紧逼,必使李逆,入地无门!” 殿內,一片沉寂。 当初叫囂最凶的黄子澄齐泰等人,此刻全然默不作声。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们预期,他们这些人纸上谈兵夸夸其谈是拿手好戏。爭权夺利打击政敌是箇中好手。但此刻面对混乱不明的局势,他们却是束手无策。 即便有些想法,也只能是异想天开! 而面对梅殷的毛遂自荐,朱允熥却好似没听到。 他转头看向一人,“李爱卿,你怎么不说话!” “李贼的檄文,臣看了!” 李至刚沉声开口,“朝廷的檄文,臣还没看到?” 群臣之中,翰林院等人文官齐齐一怔,羞愧低头。 “李贼把燕王做的事都赖在皇上的头上,为的就是迷惑人心!” 李至刚继续道,“此时,朝廷当拨乱反正。檄文必须指出....”说著,他微微眯眼,“李贼之叛,不是朱家的家事。秦王为帝,乃是李贼的欲盖弥彰之策。他真正的用意,就是篡夺我大明江山!” 眾人眼前一亮。 对呀,这个理由怎么谁都没想到呢? 秦王是朱家人,可李景隆不是....说李景隆是自己造反的话,谁还会跟著他呢? 可是,朱允熥似乎对李至刚的话颇为不满。 “檄文不檄文的,还是要在战场上见高下才有用!” 朱允熥站起身,向前几步,“梅殷!” “臣在!” “李坚!” “臣在!” “平安!” “臣在!” 朱允熥看著身前几名武將,“按梅殷所说,集大军於淮安,各省兵马集结......” 闻言,梅殷心中一喜。 但隨即却又心头狂跳。 “將朕的行在,设在淮安!” 朱允熥突然大声道,“朕要.....御驾亲征!” “皇上,不可....” 群臣惊呼,“皇上万金之身,岂能赴险....” “都闭嘴!” 朱允熥透著太阳穴,而后冷笑,“朕...是大明正统皇帝,不御驾亲征算什么正统?” 说著,他继续大声道,“传令天下...叛军若有反正者,朕只诛李贼,其余人等一概不究!就算是秦王,朕也不追究他!” “打开户部大库,光禄寺內库....” “犒赏三军金银布帛......传令三军,斩首叛军一人,可得五两大银!” “杀李景隆者,封国公...世袭罔替!” 第四百六十二章 兵不血刃(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六十二章 兵不血刃(2) “曹国...李景隆竟然反了?” 河南,开封。 寂静的长夜笼罩著这座千年古城,青色的砖墙之上,霜气瀰漫。 布政司衙门之中,布政司使廖升,呆呆的看著桌上的奉天靖难檄文,满脸不知所措。 都指挥使卜万亦是满脸阴云,开口道,“檄文中所说,骇人听闻.....” “朝廷,早干什么了?” 砰,却是廖升突然一拳砸在桌子上,“李景隆当日从京师叛逃的时候,朝廷就该直接传諭天下,说李景隆谋反......通知沿途各州府务必严密布防。” “哪个蠢材想出来的,居然是派兵追李景隆?” 廖升咬牙切齿,“皇上身边,全是佞臣!”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卜万苦笑,“藩台大人,当下...当调兵遣將!”说著,他嘆气道,“这几日朝廷征討李景隆的詔书就会到了,河南毗邻陕西,必须先攻克潼关.....” “好!” 廖升点头,“速速调兵,不用先等朝廷的旨意。出了事,本官这边来跟朝廷说明!” 早先大明朝是重武轻文,一省的都司哪会在布政司面前如此低三下四? 可自从洪武末年,各省都司手中的权利大减不说,平日的兵马调动还要经过布政司的首肯。 “那我先去军中....” 卜万起身,忽然脚步一顿。 “怎么了?”廖升诧异的问道。 “呃!”卜万有些为难,“我来河南接任之前,听说朝廷原本定的河南都司之职,是如今的指挥同知刘遂...刘將军!” 廖升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颤道,“多亏了你提醒,明日把他叫来官衙,先盯著再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们口中的刘遂,正是河南都司指挥同知。其人在河南为將十几年,威望颇深。而且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秦王朱尚炳的岳父! 突然,一阵仓皇脚步,狂奔而去。 “军门,藩台...”却是一名千户,面色惨白几乎是撞门而入。 “怎么了?”屋內两人同时发问。 “洛阳方面急报....” 那千户低声道,“李贼大军已出潼关,河內....不战而降。李贼先锋数万人,如今正朝洛阳方向行军!” “洛阳?” 两人同时一惊,廖升不知所措,而卜万则是马上奔到地图下。 “他去洛阳干什么?” 卜万指著洛阳方向,大声道,“他从潼关出军,要先取洛阳?不怕开封这边攻其后路?” “洛阳城高池深,没有十万人都攻不下来。而且攻城旷日持久,他就这么....犯了兵家大忌!” “无论如何!”廖升有些慌张的喊道,“洛阳断不容失....卜都司,当速速发兵!” “我想想!” 卜万摆手,示意廖升不要说话。 “现在既不知李贼到底有兵多少,也不知是否是他领兵前来....” “不能慌.....” 廖升起身怒道,“谁慌了?本官问你,別说洛阳被攻破,就算是李贼兵临洛阳城下,你我身为河南文武之首,安能逃过王法?” 骤然,卜万心中一惊。 是的,现在已没有时间给他们从容应对了。当务之急,必须把李贼进入河南的兵马给堵住....围住。不然,既有失地之罪,又有作战不利之责! “城內守军,还有一万三千人!” 卜万大步朝外走,“我给藩台大人留两千......” 说著,他便头也不回头的走了。 接著,全军集合的金鼓之声,响彻全城。 再接著,待天明之后,数支营伍连同輜重,在开封人惊恐诧异的目光之中,开出城去,奔向远方。 廖升站在城头,看著大军远去,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大人,天凉....” 亲隨给廖升披上斗篷,“您屋里歇歇吧!” “去...”廖升摆手,“通知同知刘將军,说我有要事找他。” 说罢,他拽著一名千户道,“你的人,在我府中藏著!” 而后他吩咐完毕,走下城头,愁眉不展的钻入马车。 ~ 马车在人跡稀少的城池之中缓缓前行,因为就在今日天明之前,布政司衙门和开封府已经下令,全城百姓无故不得外出。是以往日繁华的街道,无比的清冷。 “快点...” 马车之中,闭目沉思了许久的廖升,忍不住皱眉催促,“快点走!” 可马车依旧不疾不徐,他心中恼怒顿生,撩开车帘,“你这廝....” 说著,他突然惊恐的愣住。 因为马车外,往日给他赶车的车夫,此刻竟换成了另一个人。 这人他认识,开封守备邓四虎。 “你....”廖升鬍鬚乱颤,举目四望。 骤然发现,自己身边的僕人亲隨衙役等,竟然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上百名,自己根本就没见过的,满脸杀气的...武夫! “你.....?”廖升预感到了什么,指著邓四虎,全身如坠冰窟。 “大人莫慌!” 邓四虎回头一笑,“公爷说了,要善待您!” “李景隆?”廖升瞳孔一凝,“你竟然从贼?” “朝廷才是贼!” 邓四虎不屑冷笑。 “你要带我去何处?”廖升怒道。 “自然是去见公爷?” “李景隆在城中?” “昨夜进的!”邓四虎一笑,“卑职放进来的!” “嘶!” 廖升身子一软,而后惊恐道,“那卜都司....” “公爷料事如神!” 邓四虎又笑道,“算准了卜都司必然发兵....嘿嘿!领兵出城?公爷的人,早在路上等著他了!他识相还能落个从龙之功,不识相的话......就开封那些早就养废了的兵,能打过公爷麾下的西凉铁骑?” “完了!” 廖升心里咯噔一下。 ~~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在一处院落前停住。 邓四虎还算客气,拽著廖升的手臂,將他拖入屋內。 一进去,廖升见到数人正在屋內仿若无事一般的轻声谈笑,居中之人端著一碗热汤,正是曹国公....李景隆。 而一见廖升,屋內也为之一静。 李景隆满面和煦,“廖藩台,许久未见,打扰了!” 此刻,廖升倒是看来了。 他对著李景隆怒目而视,又不屑的看看李景隆身边,河南都指挥使刘遂。 此刻他才明白,这些人早就暗中私通了。 “你来开封,带了多少兵?”廖升问道。 “六百!” 李景隆低声道,“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只带了六百人!” “你以为六百人就能控制住开封?” “城內尚有守军数千...” “开封府布政司的衙役,兵马司还有五百差官....” 李景隆忽然一笑,“別喊了!我要是不能控制住,怎会这么气定神閒的跟你说话?” 猛的,廖升的身子像是泄气的皮球一般。 败了,河南...兵不血刃的败了。 李景隆把布政司和指挥都司的中枢,一股脑的给断了。河南各地群龙无首,必然一片慌乱。 而隨著卜都司出城的兵马,一旦得知开封陷落,家小亲人尽在李景隆的手中,定然临阵譁变! “廖藩司....正统暴君暴虐无德,如今承德皇帝奉天靖难....” “別说了!” 廖升摆摆手,声音哽咽,“我与曹国刚也算旧相识了,我求您件事!”说著,他直接背对著李景隆跪下,“我主在南,让我面南而死!” “何必呢!” 李景隆皱眉道,“大人乃大明栋樑,何必为暴君而死?” “呜呜!”廖升痛哭,“我意已决,你不必多说。廖....誓不从贼!” “哦!” 李景隆忽然一笑,“你不从贼?那好......” 说著,他面容一冷,“你若不从,我就让人...屠了开封城!” 第四百六十三章 降(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六十三章 降(1) “你....?” 廖升愕然回头,欲哭无泪,“你...怎能如此?” “怎能?” 李景隆迈步上前,身体微倾,居高临下,满是戏謔。 “您翻翻史书,古往今来谁如我这般大胆?嗯?” “骂皇帝,立皇帝,欲带兵推翻正统,我都敢做!区区一个开封府,数十万人的性命,你觉得我会看在眼里吗?” 说著,他的脸色陡然狰狞起来,“你若不降,我就把你绑在城头,让你眼睁睁看著,开封城內的人因你......生不如死。而后再让你亲眼看著,这千年古城,在大火之中变成废墟。” “廖藩台,您是迂腐的要给正统当忠臣呢!” “还是爱民如此,真把开封乃至河南的百姓放在心中呢?” “你...你...你...” 廖升指著李景隆,眼神喷火全身颤抖。 但接著,他全身突然瘫软,以袖掩面大哭道,“那可是数十万生灵呀....廖某...如何能弃之不顾,因我而死!” “藩台大人!” 李景隆一笑,上前亲手搀扶起廖升,好言安慰道,“良禽择木而息,正统暴君,天地不容。您今日弃暗投明,乃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 “李某出兵之前,天子亲口言道,河南布政乃少有之贤臣,万不可怠慢!” “如今我朝初兴,正缺大人这般大才贤才。” 说到此处,他拉著廖升的手又笑道,“还有麻烦您一件事!” 廖升心里咯噔一下,迷惘的看向李景隆。 “还请您手书一封,代表河南军民归顺承德天子的表书.....” “我曹你大爷!” 廖升心中大骂,“你是杀人诛心呀!” 作为大明诸行省之中,第一个归顺承德天子的布政司,他的表书一旦大白於天下,他就再无退路了! “那...卜都司那边?” 廖升擦去眼泪,“一万多开封子弟......?” 李景隆莞尔一笑,“你先写表书吧!” ~ 人一过万,就看不到尽头。 卜万带领开封三卫上万人的兵马,从黎明时分出城,待到黄昏时分,堪堪才走出了三十多里。 回头看著拖沓的行军队列,卜万心中不住的摇头。非是开封守军真就不堪至此,而是自从周王被锁拿进京之后,开封这边的守军就好似没了魂魄一般。 不是不能真的不能打,而是没有他们信任的主帅,所以没有士气。 “传令安营扎寨!” 卜万在马背上下令,“前方斥候再探洛阳消息....” 噠噠噠...骤然一阵马蹄疾驰而来。 却是卜万派出去的斥候夜不收,纵马狂奔回阵。 “军门....” 一见这斥候,卜万心里咯噔一下。 因面前这斥候,头上的枪盔不翼而飞,蓝色的棉甲之上还插著几根箭鏃,显然是遇到了敌人。 “发现......西北骑兵!” 那斥候大声道,“大概三百人,属下等人避不开跟他们交了手,咱们这边折了七个兄弟!” “三百?” 卜万正色道,“可曾看到李贼的大军?” 斥候缓缓摇头,脸上满是刚才经歷的余悸。 “他们不是去洛阳了吗?” 卜万心中更疑,“三百骑兵?” 想著他陡然瞪大眼,回头对亲兵吩咐道,“停止扎营,速速列阵快!斥候都派出去.........就地列阵.....马上派人回开封...” 刚出城不久就遇到了李贼的斥候先锋,还有三百之数。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前方定有李贼的大军。此时天色已晚,自己这边正在安营扎寨,待天黑之时,李贼若是挥兵掩杀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轰! 却不想,骤然一阵山崩地裂之声,骤然而起。 卜万麾下乱鬨鬨的军阵先是一怔,而后瞬间炸锅。武將们拼命的大喊,士卒们胡乱的奔跑。 因那轰鸣之声,是无数马蹄振盪的回音, 而在天边那抹晚霞的映照之下,人人都能清晰的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那成排的,缓缓推进的骑兵。 骑兵最前方,一桿大旗高高飘扬。 襄武郡王李...... ~ 轰.... 成排的骑兵,控制著胯下的战马,好似山峦一样碾压前行。 黑甲的战甲之下,是一张张冷漠的脸,但他们的眼神却是无比的狂热。 突然,骑墙停住。 而卜万麾下的明军,却还在慌乱的布阵。 “本以为还要费些功夫,说不定还要在洛阳那边打上几场,才能把开封的守军引出来....” 兰州卫指挥使火和在马背上冷笑,“没想到他们这么容易就中计了!” 是的,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想过打洛阳。 一部偏师做出攻打洛阳的姿態,故意让开封这边知晓。目的就是把他们引出来.......可以让西北军在平原之上,对他们用骑兵进行围歼。 “我帅军...” 脱欢举起马鞭,指著卜万军阵虚弱的侧翼,“从那边来,你中军突入,如何?” “急什么?” 火和咧嘴笑笑,“弟兄们也吹了一天的风了,喝口奶茶吃点乾粮歇一歇.....” 说著,他笑道,“老兄放心,陈指挥在咱们身后呢,洛阳那边不敢出来!” 於是,战场上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卜万这边的步卒,没头苍蝇一般拼命的稳固阵列。 而西北骑兵这边,则是好整以暇的原地下马,烧火煮水。 天边的晚霞,渐渐西垂,一切都快要看不见了。 隱隱的,只有西北骑兵那边的火光,忽明忽暗。 ~ “军门....” 卜万手下一名千户,低声开口,“要不,突围吧!” “再等下去,等天彻底黑了,咱们就睁眼瞎。李贼的骑兵一个衝锋,咱们的营盘就溃了!” 卜万明白手下说的是什么意思,那就是拋下这些步卒,率领仅有的骑兵突围返回开封再做打算。 不然,恐怕大伙都要死在这。 李贼的骑兵没有马上进攻,肯定是在等其他方向的友军。一旦合围形成,他们就真的是.....只有死在这了! “也罢!” 卜万一咬牙,看看身后鸦雀无声,但却在李贼骑兵威慑之下,已快到崩溃边缘的步卒.... 这仗没办法打,平原之上仓促集阵,没有营盘堡垒拒马壕沟的步卒,是没办法对抗骑兵的。 轰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的握紧长刀,接著他瞳孔猛的放大。 那轰鸣声...伴隨著火光。一下下从对面李景隆的骑兵方阵之中,不断的射出。 “试炮?” “遭娘瘟的,骑兵哪来的大炮?” 卜万失魂落魄,开封的军阵一阵骚乱。 可以试想一下,待午夜时分,贼人的火炮齐放,而后骑兵衝锋........ 都不用人家杀,光是自己本部兵马的自相践踏,就会死多少人? 忽然间,卜万绝望了! 噠噠噠...... 骤然,又是一阵马蹄。 接著在微弱的火光之下,一名贼军將官带著几名亲卫,纵马来到卜万的阵前。 “某乃襄武郡王麾下,马军千户马保国!有话说於卜都司......” 夜色,一片沉寂。 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看著。 卜万推开身前的亲兵,朝著对方大喊,“某在此,有何话说!” 马保国在马背上行礼,“我家大王起兵,乃是为了討伐暴君,尔等皆是大明儿郎,何必为了暴君....舍了自家性命?莫非,你们就不顾家里的亲人了吗?” 顿时.....卜万军阵之中一阵骚乱。许多人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身后开封的方向。 “我家王爷让某转告都司大人.....” 马保国又喊道,“开封城已投降了,布政司廖大人已弃暗投明为我承德天子之臣,尔等现在弃械,可与家人团聚。若执迷不悟........”说著,他顿了顿,“只能...死在这儿了!” 第四百六十四章 降(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六十四章 降(2) “別他娘乱动....” “他在哄骗咱们...” “弟兄们,不能信了他们的鬼话!” 本就骚动的军阵,在这番话之后更加的凌乱不堪,甚至隱隱有快要崩溃的架势。阵中的武官,拼命的弹压著摇摇欲坠的士气。 “开封投降了?” “怎么可能?” 卜万心中满是不可置信,但同时又慌作一团。 这时,风中突然出来一个哭声。 “哥哥.....” 军阵陡然一静,而后一名兵丁,撕心裂肺的喊道,“大妹!大妹....” “哥!” 一名女子,出现在李贼骑兵之中,对著开封军阵吶喊。 “家里如何?” “开封降了!” 那女子继续哭道,“襄武王没有为难我们这些官兵的家眷,还打开了府库,赏赐金银米粮......哥,襄武王说了,放下兵器,回家好好过日子......” “来封真的没了?” “我家如何?” “我老娘呢?” 那女子的哭声,好似平地一声惊雷,直接將开封的军阵炸翻。 哪怕军官们再竭尽全力的控制....其实军官们也不控制了,因为他们的家眷也都在开封城中。 “不打了不打了...” “草他奶奶的,开封都降了,咱们还给谁卖命?” “我等愿意放下兵器......” 一片嘈杂的怒吼之中,卜万面若死灰。 苦涩的对身边人张口道,“投降吧!” ~~ “罪將卜万....参见....” 灯火通明的军帐之中,卜万只穿著贴身的常服,跪地请罪。 可抬头之时,却愕然发现面前站著的並非是李景隆。而是...李景隆身边那名叫李老歪的亲卫统领。 “卜都司何罪之有!” 李老歪一身铁甲,亲手將卜万搀扶起来,“活人之功,日后我家大王必有重赏?” “大王?”卜万开口,“何在?” 李老歪一笑,“主公自然是在开封,给卜將军还有开封兵马,准备凯旋之赏?” 卜万一怔,“凯旋?何来凯旋之说?” “有呀!” 李老歪笑道,“洛阳....便是您的投名状呀!” 卜万瞬间瞳孔瞪大,愣在原地。 ~~ 嗖嗖嗖....一支支箭,从城下射往洛阳城头。 洛阳知府董威看著城外,黑压压的西北军面色铁青。李贼的兵马已到洛阳城下三天,始终围而不攻。更没有搭建营地,打造攻城器械,就是每日不断的朝城头放冷箭,让人猜不透意图。 “传令,全城戒备。杀一贼,赏银五两!” 董威下令道,“我洛阳城高池深,贼人没那么容易进来,只要守住洛阳就是大功一件....” “大人!” 洛阳左卫指挥使胡庆志拿著一支插著信笺的箭鏃,快步跑来,“您快看?” 董威狐疑结果,瞬间面色大变。 原来那信笺之中,却是河南都司与布政司的大印,让洛阳守军放下武器,打开城门。 “尔等食君之禄,竟做了国贼!” 董威將信笺投掷於地,大怒道,“寡廉鲜耻....无耻至极.....” 就这时,又一名武官大喊道,“大人,您看...” 地平线的尽头,烟尘升腾,一道军旅急行军而来,黑压压一片目测不下数万人。 而当这支军旅近的时候,城头之上无论是武官还是士卒都是倒吸一口冷气,因为来军的旗號,竟然是.....开封三卫,还有卜都司的旗號! “大人!” 千户胡庆志低声道,“城中只有六千人,城外已不下三万大军......” “你怕了吗?” 董威怒道,“呸!我等深受朝廷厚恩,有守土之责。三万人如何?李贼就算发兵三十万,能奈我等何?”说著,他冷笑道,“唐有张巡...明,有我董威,我在..洛阳城在!” “兄弟们!” 接著董威在城头奔走,“守住洛阳,打腿李贼,人人赏银二十两......” 吼著,他猛的对身后的衙役们喊道,“去把府库打开,金银布帛任凭拿出来....告诉城內百姓大户之家,准备好酒好肉.....让儿郎们吃饱喝足好杀敌!” 他连番重赏之下,士气有些低落的洛阳城头,顿时人人精神振奋。 许多士卒大著胆子在城墙上探头,朝著城外突施冷箭。 ~ 大兵压境之下的洛阳城,城內人心惶惶。 家家户户大门紧锁,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妈了逼的...” 黄昏时分,吱嘎一声,巷子中一处院落的侧门打开一条缝隙。 而后就见千户胡庆志一个闪身进院,骂骂咧咧道,“董威那廝,还有指挥使大人,猪油蒙心了,非要跟洛阳共存亡,我曹他奶奶的.....” 院落之中,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看向胡庆志,低声道,“那....恐怕只有鋌而走险了!” 这男子不是旁人,乃是大盛魁钱庄在洛阳分號的掌柜。 自从李景隆叛乱的消息传出,他就在这城中藏了起来。大盛魁钱庄在洛阳经营十余年,专做官银匯兑的生意,早就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关係网,可谓是手眼通天。 “咋弄?” 千户挠头,“兄弟们心里都清楚,就是指挥使大人死心眼!” 那掌柜的上前,“既然死心眼,你也別讲义气了!”说著,他压低声音,“不如这般......” 那千户嘴上答应,面色却依旧犹豫不决。 “胡千户....” 那掌柜的说完之后,又道,“您要想清楚,您是在洛阳当官。可家中老小却都在开封呀,如今开封在公爷手中.....” 闻言,胡庆志心里一抖。 “再说,这些年您拿了那么多的钱...” “一旦这事暴露出去,知府大人还有指挥使大人,会饶了您?” 那掌柜的又道,“您愿意归顺,公爷自然不吝高官厚禄。您不愿意归顺......公爷自然还有重金相送,足够您带著家人隱姓埋名,富足一生了!” “再说,您不愿意乾的话...” “洛阳军中,受我家公爷恩惠的,又不止您一人!” 胡庆志眼神闪烁..... ~ “知府大人,您还是歇歇吧!” 夜色將来,晚霞仍在。 知府董威脚步踉蹌走下城头,洛阳左卫指挥使陈大同快步迎上,低声道,“今晚我在城头盯著!” “歇不得!” 董威摆手,进入军帐,接过僕人递来的热面,大口的吃著,“士气不能鬆懈,要让全城的军民,都能看见我!”说著,他忽急问道,“南阳援军多久能到?” “信送出去两日了!” 陈大同冷脸,“还没有回信,恐怕是....”说著,他嘆气,“李贼的游骑到处都是,恐怕咱们的信使,早就被擒获...” “再派!” 董威怒道,“李贼猖狂....早晚死无葬身之地!” “大人!” 忽然,军帐外就见千户胡庆志带著两名亲兵大步入內。 “何事?”陈大同皱眉道。 “刚才標下巡营,发现城內似乎有细作!” “嗯?” 陈大同陡然起身,“在哪,带我...噗!” 一阵滚烫之感瀰漫全身,陈大同不可置信的转头,却见胡庆志手中一把破甲锥,已深深的刺入他的腰间。 “你....” 噗! 胡庆志抽刀再刺,指挥使陈大同死死的抓著他的臂膀,瞳孔涣散。 与此同时,军帐之外刀光斧影。 指挥使的几名亲兵,在毫无防备之下便被刀斧加身。 砰! “贼子敢尔....” 董威大怒起身,却不想后脑突然嗡的一声。 然后身子一软,栽倒在地。 “打开城门!” 胡庆志催促手下,“放襄武王的兵马入城,告诉兄弟们....降了!” 第四百六十五章 先锋(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六十五章 先锋(1) “放开....放开本官!” “尔等叛逆,人神共愤,尔等不得好死.....” “放开本官!” 大军开入洛阳古城,整个城池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知府董威的咒骂怒吼,在长街之上迴荡。 “跪....” 咚! 几名大兵,將董威掷在地上,然后拽著他的头髮,猛的一薅他的头,让他那扭曲的满是悲愤,又满是泪痕的脸,抬了起来。 抬头之时,董威瞳孔一缩,对著面前的人破口大骂,“卜万...你......猪头不如,定不得好死!” 骂声之中,卜万惭愧的转头。 而边上的李老歪则是笑著看向董威,“到底是读书人,骂人都不会骂!” “我呸!” 董威吐出一口血水,双目充血,“李景隆身受国恩,却行叛逆之事。必然被史书唾弃,遗臭万年!” “知府大人!” 李老歪打断他,低声道,“我家主公很是赏识您...发兵之前承德天子也再三说,您是难得的好官...” “狗屁天子!” 董威鬚髮皆张,满脸狰狞,怒吼道,“我大明只有正统皇帝。什么狗屁承德皇帝?沐猴而冠,小丑...小丑!” 豁然,李老歪眼角跳动两下。 “正统暴君倒行逆施.....” “他倒行逆施,可曾降兵灾於百姓?” 董威继续骂道,“尔等所谓靖难,不过是一人之野心,欲天下人陷入战乱......使百姓流离失所。”吼著,他骤然痛哭道,“天下无兵灾...我河南无兵灾不才不过二十年,好不容易...呜呜...如今战乱起,百姓.....生灵涂炭!呜呜呜!李景隆....你不得好死!” “杀了!” 李老歪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大喝一声之后,边上自有亲卫抽刀上前。 “等等!” 李老歪以为董威怕了,但却发现对方高昂著头,满脸血污但又是满脸不屑。 “放开!” 在李老歪诧异的目光之中,就见董威挣扎几下,“放开本官!” 而后他从大兵的手中挣脱,双手在地上捧起一把泥水,用力的在脸上擦拭起来。 污水血污混合在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顏色。而后他又把头髮鬍鬚,用力的梳理好。最后將官袍上撕开的扣子,小心的掩盖好。 最后,他对著李老歪等人再次不屑一笑。 “臣董威,叩別皇上!” 董威对著南方,重重叩首,然后抬头,“愿皇上早日剷除叛逆,还我大明....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说著,他突然再度落泪,“娘.....儿子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啦!”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在地上。 他抬头继续嘶吼道,“国子监江西籍举子,洪武二十六年授洛阳知府董威在此....尔等叛贼,谁敢杀之?” “我曹你姥姥!” 李老歪眼角狂跳几下,忽然转头看向卜万,“將军........” 话不用说完,卜万已知李老歪之意。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著自己一块投降的开封武將们。 然后他们同时无声抽刀,却低著头好似不敢看董威的脸一般。 噗噗! 数道刀锋闪现,董威连痛呼都没有,就倒在了血泊之中。一双不甘的眼,依旧死死的盯著眼前这些...对他痛下杀手的人,嘴角还带著几分..复杂的笑意。 “厚葬!” 李老歪长嘆一声,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董伟身上。 而后对著洛阳同知学政等瑟瑟发抖的官员,“谁还想当忠臣?” 半晌,都没有回应。 “尔等在討暴君檄文上签字画押!写上自己的大名官职,对承德天子孝忠!” 李老歪冷笑,自有亲兵上前操办。 那些投降文武官员,哆哆嗦嗦的在所谓的討伐檄文上签字画押。他们这一签,就等於再也无法回头。只能跟著长安的承德政权,一条道跑到黑了。 “尔等继续官居原职.....速速安抚城內百姓!” 李老歪继续大声道,“告诉百姓,我等乃是堂皇之天兵,秋毫无犯!” “是...” 文武官员等唯唯诺诺,不敢抬头。 “还有!” 李老歪看向洛阳同知等官员,“速速打开府库,给大军准备粮食马料......还有,徵集洛阳周围所有骡马,再预备三万民夫......另外,尔等的家小都要交出来....” 说著,他神情冷漠的看向眾人,“我等做事,从来都是先明暗不爭,丑话说在前边。但凡有你们之中,有人心怀二志的,一人有异心,全部杀之!” “若有人检举....检举者可免死罪!” 闻言,诸將官脸上惊恐之色更甚! “將军...” 忽然,一名官员颤声道,“不是说,秋毫无犯吗?那民夫...” “民夫给工钱!又不是强征!” 李老歪一瞪眼,对方顿时嚇得不敢再言。 什么给钱?什么秋毫无犯?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罢了!潜台词就是你听话那就是秋毫无犯,你不听话那就是....另当別论了! “李將军!” 这时,卜万犹豫片刻开口道,“还要准备粮草民夫?后续是有大军?” “西北军旅二十多万.....” 李老歪冷笑,“如今到的还不到一个零头!” 卜万再次犹豫,“那...后续大军来到,可是要跟曹...主公匯合?” “府库中的银子都拿出来!” 李老歪却没马上回他,而是对降官们继续大声道,“打了胜仗了,就得犒赏兄弟们。无论是开封兵马,还是咱们本部兵马,还是.....洛阳军卫也可给一些!兄弟们兜里有银子了,才肯出死力气!” 说完,他回头看向卜万,“你说什么?” “卑职说,匯合....” “那边是哪?” 李老歪忽然马鞭一指前方。 卜万一怔,“南阳?”说著,他惊呼道,“可是要取南阳?” 他也是算是老行伍了,不免心中奇道,“取南阳作甚?” 接著,他瞬间瞳孔一缩。 取南阳.....则可占襄阳。 襄阳在手.....武昌一马平川! “嘶!” 卜万心头狂跳,暗中道,“李景隆真是....胆子大了没边,他竟然敢分兵?” “尔率河南兵马为先锋!” 李老歪又道,“老卜...” “卑职在!” “你要好生表现著!”李老歪继续笑道,“如今你没有回头路...忠心的表文你签了,正统皇帝你跟著骂了,朝廷的忠臣你也杀了。好生卖力,主公自会给你一片大好前程.....” 说到此处,他用马鞭点点对方,“我来之前,我家主公说了,你若是实心出力。天子那边,保举你一个侯爵的前程.....” 侯爵? 卜万心中苦笑,五味杂陈。 这时,他忽然看见,数队游骑换了战马之后,再度出城远去。 滚滚尘埃之中,只有马蹄迴荡,没有任何人声嘈杂。 第四百六十六章 先锋(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六十六章 先锋(2) “这些人想来是去抄南阳的后路了!” 卜万心中暗道,“在河南和湖北之间,沿途猎杀信使,骚扰城镇,堵截援军......让朝廷的兵马摸不清他们的意图,只能等著被他们各个击破!” ~ “打仗,其实没那么难!” “就好比咱们两个人打架,你知道我是先给你一拳,还是先踹你一脚,还是我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把刀,扎你心窝子?” 开封,襄武郡王的旗帜,在城头高高飘扬。 李景隆坐在临时的中军大营军帐之中,看著墙上的地图,脑海之中却不断浮现出,当年他第一次被擼了所有差事,和徐达在庄子中钓鱼时,徐达传授他的打仗心得。 “所以打仗,就是先下手为强!” “趁著敌人没回过神来,对著要害能打多狠就打多狠!” “两军布阵,堂而皇之的交兵那是没办法的事!” “那也是最笨的事!” “你摸不清敌人,敌人也摸不清你呀!” “你害怕他,他娘的他还怕你呢!” 这时,李小歪突然从帐外进来,低声道,“主公,金家哥哥来了!” ~~ “大哥!” 金镇满身风尘,狼狈不堪,大口大口的吃著汤麵,好似几天都没吃饭了一般。 “范先生让你来的?” 李景隆笑呵呵的坐下,示意金镇不必起身,“路上可还好走?” “到处都是关卡!” 金镇抹了下嘴,笑道,“幸亏金叶子带的多,一路钱能通神!” 说著,他正色道,“京师之中最新的消息,狗皇帝要坐镇淮安,御驾亲征!” “哦?” 李景隆先是错愕,而后大笑,“淮安?他...哈哈哈!他胆子还真大。谁给他出的主意?” “駙马梅殷!” 闻言,李景隆沉默片刻。 就听金镇继续道,“梅殷主动请缨,说要带大军在淮安布防,而且统领山东,淮西老营所有大军,对我军进行围剿!” 李景隆沉默不语,但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朱允熥....” 忽然,李景隆长嘆一声,“眾叛亲离呀!” 金镇一怔,不明所以。 就听李景隆继续道,“梅殷请缨...呵呵,也是不怀好心!朱允熥这要是给了他权柄,那他就会在淮安,坐山观虎斗。”说著,他冷冷一笑,“梅駙马背后,有能人呀!” “哥!这...对咱们是好事还是坏事?”金镇纳闷道。 “自然是好事!” 李景隆笑笑,“朝廷的大军开拔了没有!” “开拔了!” 金镇说道,忽压低声音,“康家哥那边是先锋......” “其他行省的兵马呢?”李景隆打断他,追问道。 “已经下旨抽调了!” 金镇直接道,“湖北兵马与江西兵马都在武昌集结....” 李景隆唰的起身,直勾勾的看著地图。 口中道,“邓镇那边可有消息?” “暴君那边暂时没动他,但也不放心他!” 金镇又道,“派了魏国公徐辉祖去江西,总督湖广江西兵马!” “武昌集结!” 李景隆的手指,在地图上武昌的標註上停住,凝神思索。 忽然,他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诸王如何?” “都还在关著!” 金镇低声道,“暴君也是恼了,都关在锦衣卫的死牢之中,何广义那廝亲自盯著....” “哦?” 李景隆微感意外,“他竟然忍得住,没对他们下手?” “是李至刚那狗贼的建议!” 金镇撇嘴道,“如今那狗贼,可是暴君跟前的大红人!” “哈!”李景隆无声一笑,“那官迷还是有几分才学的!” 说到此处,他回头道,“小歪!” “末將在!” “传令三军....骑兵都派出去,主侦凤阳方向!” “再告诉你爹那边,速度慢一些,莫打的太快.....” “告诉后军快速跟上,与我一道....” 李景隆说著,又在地图上一点,“向南进军!” 说到此处,他突然呲牙一笑,“可以放出消息,就说我亲自率军南下....” “是!” 李小歪答应一声,飞奔出去传令。 “哥!” 金镇不解,“若是那暴君知道您在哪,那还不头拱地的要整死你?到时候朝廷数十万大军压上来...” “让他来!” 李景隆轻轻挥手,不屑笑道,“我就是让他知道我在哪....不然,怎么打蛇七寸?” “哥!” 忽然,金镇顿了顿,“那个....小嫂子...生了?” “嗯?” 李景隆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片刻之后才明白金镇口中的小嫂子是谁,正是他的侍妾,怀有身孕的桂兰。 “早產,挺凶险的!幸好....曹大哥那外室,早早的请了大夫在家!” 金镇嘆气道,“是个儿子,才...三斤多沉........生下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曹大哥那外室也够狠的,那大夫救了小嫂子,小侄儿....正欢天喜地的领赏钱呢!曹大哥那位外室,碗中噗的就是一刀....” “杀了人之后直接在后院菜地里挖坑,把人埋了!” 李景隆默默的听著,待他说完之后问道,“曹泰....还好吗?” 突然,金镇抬头,“曹大哥去了一次应天府......”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跟范先生私下说了什么,弟弟我不知道!” 金镇咬著嘴唇,“但后来我看范先生的表情,像是要快被嚇尿裤子了!” “他.....”李景隆顿了顿,“整日都忙些什么?” “要么在宫里!” 金镇低声道,“要么就在夫子庙那边......天下第一街,天下第一楼,华清池那边转悠.....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街边小店,一壶酒喝一天!” “有一次他喝醉了,非要大半夜的出城。兵马司的差官多问了几句,好悬没让他用鞭子抽死!” 李景隆嘆息一声,“他出去干什么?” “说是要....”金镇再嘆,“去毛头大哥的坟上看看!” 帐內,直接无声。 李景隆低著头,一双大手狠狠搓著自己的面颊。 “哥...” 金镇发现,李景隆的眼睛红的嚇人,“你咋了?” “没事!” 李景隆勉强的笑笑,“还得辛苦你一阵,去江西那边走一趟!”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给我舅兄!” 金镇接了信,犹豫片刻,“带人吗?” “带....”李景隆想了想,“带吧!” ~~ 与此同时,江西南昌。 都司官衙之中,邓镇冷冷的看著徐辉祖,“魏国公这是来夺的我兵权?” 徐辉祖缓缓摇头,“申国公此言差矣,您根本就没有兵权!所谓您的兵,都是大明的兵!” 邓镇再次冷笑,“哦,那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我锁拿进京呢?” 徐辉祖目光微转,就见窗外...人影晃动。 屋內站在邓镇身后的两名老兵,一直低垂的眼帘也在瞬间睁开。 而他身边,跟著的徐家亲卫,也是手指搭在了刀柄上。 “李景隆造反,天理难容!” 徐辉祖开口道,“皇上没有怪罪於您,已是天恩浩荡。派我前来,为的也是给公爷您,留几分顏面?”说著,他嘆口气,“更是给您跟李贼,划清界限的机会!” “我希望您...” 说著,他顿了顿,“不要误会了!” 邓镇盯著对方,许久。 “我为先锋?”邓镇道。 “嗯!”徐辉祖点头,“大军集合武昌,公爷您自然为先锋!” 第四百六十七章 两帝(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六十七章 两帝(1) “人都哪去了?” 京师,在经过了去岁那格外漫长的寒冬,还有今年异常寒冷的冻春之后。终於在这三月,迎来了几分暖气。 但此刻,即便是身处最繁华的夫子庙大街...也是人影稀少。 再好的景也要有人,没人..这繁华的应天,烟雨江南,就好似都变成了一张画。而且是一张让人无法感同身受的,死的画! 曹泰坐在夫子庙侧街,火瓦巷一家小铺子里,静静的看著萧条的街道,满脸默然。 “爷....” 小二端著个托盘,点头哈腰,“您要的燉肉饭,还有麻油莲菜,酿豆腐,玉冰烧锅。” 一样样,少年时格外喜欢的菜餚摆在面前。 曹泰从袖子中摸出一锭二两重的银元宝,轻轻放在桌面。 “哟....” 小二顿时一惊,“您等著,小的这就让掌柜的给您找零!” 这二两重的银元宝做工精美,一看就是纯色足量的官银。这家小店虽身处闹市,平日食客也不少。可这样的银子,这小二一年也见不著一次。 “不用找了!” 曹泰倒了一杯酒,拿起筷子,“剩下的给你买糖吃!” “啊?”小二愣住,心说我都当爹了还吃什么糖? 但手上却飞快的把银子扫进手心当中,继续点头哈腰,“谢谢客官,您老长命百岁,財源广进,家宅安康,人丁兴旺.....” “呵!” 曹泰一笑,拿起筷子在酒杯中点了下。然后噠噠噠,在桌上点了三下。 他没先喝酒,而是先吃了口燉肉饭.... 肉燉得很烂,肥肉都是绵的入口即化。米用的是广东的增城米,长条形有点硬,吸了肉汤之后,在口中越嚼越香。 可是.... 他却只是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 “换厨子了?” 走到柜檯的小二一怔,连忙回身,“爷...您真是老吃家!灶上的老师傅,年岁大了回家看孙子去了。如今掌灶的,是他的小徒弟....” “不对!” 曹泰摇头,喝口酒,“我记得这店就是那师傅的呀?”说著,他板起脸,“你別骗我,我从十二岁开始,就在这家店吃饭了。只不过这几年来的少....虽说这只是一家燉肉铺子,可周围起码七八间店面,都是这家的老师傅,几十年牙缝里省出来攒下的.....一铺养三代呀!” “嗨!这....” 小二一拍大腿,低声道,“不瞒您说,是老师傅的两个儿子爭家產...哎!亲兄弟为了这几间铺子,人脑袋打成狗脑袋了!老师傅一怒之下,就把这些铺子兑给了现在的掌柜的....” “现在这掌柜的,是老师傅的外甥!” “这么做?”曹泰摇头,“也不对劲呀!儿子爭,但那是儿子。哪有把买卖兑给外甥的道理,说不通!” “您是不知道这里面的事!” 小二又道,“老师父那俩儿子,吃喝嫖赌守不住钱!老师傅跟我们掌柜的说,店兑给你,手艺传给你,但有一条。”说著,他笑笑,“往后,不管生意如何,这些铺子的收益,都要拿出来两成,给老师傅家那俩不成器的儿子,怕他们饿死!” 说到此处,他正色道,“这事,找了公人的!衙门里签字画押的,到什么时候都得认!” “哎!” 曹泰嘆口气,感慨道,“再好的家业,子孙不爭气,到最后也都是便宜外人!” 说著,他拿了两个空的酒盅放在桌上,缓缓倒满,继续看著外头髮愣。 正午了,街上还是没人。 寒潮终於过去,也有几分春气儿了,夫子庙那边的春花也开了。 李子建的天下第一街还是那么乾净,远处的天下第一楼还是那么高...... 燉肉饭依旧是燉肉饭,但一切...好似都变了。儘管,它们都没变。 ~~ “小二哥!” 忽的,一个声音响起。 两个汉子並肩走入铺子,张口就道,“两大碗燉肉饭,要个滷汁的肘子打包带走...挑肥的......” 小二肩膀上搭著白毛巾,弯腰招呼著客人,“给您老切开?” “別切....放锅里宽汁儿煮著,我走的时候整个带走!” 先头说话那汉子国字脸,笑呵呵的说道,“我儿子喜欢抱著啃....” “大少爷好福气!” 小二奉承一句,转头对著后灶,“燉肉饭两大碗,肘子一个宽汁慢燉.....” “嘿!” 这时那国子脸的汉子疑惑道,“饭口了,你们家怎么没人呢?也他娘的怪了,往日这街上人都挤不开,现在鬼影都没几个?” 小二正擦桌子的手一顿,低声道,“您是刚回京?” “可不嘛!” 那汉子一脸唏嘘,“年前去成都办货,天老爷.....这一路差点扒了我三层皮呀!去的时候还好,回来的路上到处戒严!好不容易刚在水门关下船,就听码头那边议论著,曹国公造反了......” “还说什么西安那边儿秦王称帝了......” “这都什么八宗事呀?我听的一脑门子官司!” “爷,这位爷!” 小二一惊一乍的赶紧过来,低声道,“可不敢瞎说!”说著,他看看左右,“您还不知道?” 国字脸汉子眼珠转转,“知道什么?” “不知道算了!”小二有些畏惧的后退。 “哎,说!” 国字脸怒道,“不说,我他妈不在你家吃了,肘子我也不要了!” “別呀!爷!” 小二苦笑,看看左右压低声音,“皇上要御驾亲征了....”说著,他又道,“京营都开拔了,百官也要跟著皇上亲征,这街面能不萧条吗?” “啊?皇上御驾亲征?” 国字脸汉子愣住,“不儿...打谁?哦,打曹国公!”说著,他挠头道,“这不对呀,谁不知曹国公是咱们大明朝的忠臣良將呀!皇上家的实在亲戚,他造什么反呀?” “那谁知道呢!”小二訕笑。 后厨忽然传来声音,“饭好了!” “您二位稍坐!”小二回身,奔著后厨去了。 ~ “兄弟!” 国字脸的汉子,对面前坐著的一直没说话的圆脸汉子低声道,“我不在京师这半年,京师到底发生什么了?” 对面的汉子,慢条斯理的喝著茶水,“你媳妇没说?” “我媳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哪知道外面的事?”国字脸汉子撇嘴。 圆脸汉子忽然瞥了边上,坐那慢慢喝酒吃饭的曹泰一眼,压低声音,“据说呀.....老皇爷死的蹊蹺....” “嗯?”国字脸顿时张大嘴。 第四百六十八章 两帝(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六十八章 两帝(2) “你想想这里面的事!” 圆脸汉子又低声道,“老皇爷死的蹊蹺...曹国公反了,西安那边有了个新皇上...年號承德....说著,他给对方一个眼神,“你自己品!” “我的老天爷!” 国字脸汉子一拍脑门,“这....这怎么话说的!” “从老皇爷死那天,京师就宵禁,戒严.....” 圆脸汉子继续道,“上个月....东华门那边....侍卫亲军造反,炮轰皇城大门....当晚上死的人,堆满了三条街!” “嘶......”国字脸汉子满脸不可置信。 “锦衣卫抓了好几千人!” 圆脸汉子又道,“人心惶惶,谁还敢出门!今儿要不是你叫我出来...我都猫在家里不露面!” “那....”国字脸汉子惊道,“那咱们的买卖...” “还做什么买卖呀!” “要打仗了,谁还敢花钱呀!” 圆脸汉子嘆道,“就这些天,城內的米粮一天一个价儿....噌噌涨!我跟你说....” 说到此处,他陡然闭嘴。 国字脸汉子还要再问,却被对方在桌子下面,狠狠的踩了一脚。 ~ 四名按著腰刀的锦衣卫,目无旁人的从外进来,直接进了铺子。 正端饭的小二身子一僵,胳膊哆嗦著,差点把托盘给掀了。 圆脸汉子国字脸汉子同时低头,把脑袋藏了起来。 “都堂....” 四名锦衣卫,直接分列曹泰两侧,同时躬身抱拳。 ~ “说!” 曹泰喝乾杯中的酒,然后又给自己满上。 “圣驾即將启程....” 一锦衣卫大声道,“皇上宣您隨鑾....” “嗯!” 曹泰点点头,拿起杯子跟桌上其他两个杯子碰碰,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接著毫不留恋的起身,却在迈步出去的时候,对著边上的两个汉子,和煦一笑。 “天爷!” 俩汉子齐齐心里咯噔一下,三魂七魄没了一半,冷汗嗖嗖的。 而后,他俩连著小二,贼眉鼠眼的看著曹泰在四名锦衣卫的护送之下,上了一辆寻常至极的马车,渐渐远去。 “我的老天爷!” 国字脸汉子擦把汗,“这人谁呀,这么大排场?” “没听说叫他都堂吗?” 圆脸汉子满脸后怕,“定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呀!” “嘶!” 国字脸惊呼,“咱俩的话他都听见了?” ~ 曹泰自然是听见了,但他不在乎。 他和以前所有锦衣卫都指挥使不一样的地方就在於,不管他听见了什么,他都会一笑而过。因为在很多年前,他从来都是那个市井之中,说话最为肆无忌惮,最大声的那个。 神策卫,羽林卫....飞熊卫...... 一支支劲旅,从大明的京城开拔,滚滚烟尘遮天蔽日。 曹泰一身蓝色的蟒袍,同样蓝色的大披风,没有带盔......整齐的短须,茂密而又坚硬。 当他纵马缓缓离开京城宏伟的大门时,忍不住回头张望。 许多年前,每当大明的胜利之师凯旋之时,他总是和最好的朋友站在城头,对著凯旋而来的大军,兴奋的高呼挥手。 每次,他都会在凯旋的大军之中,看到自己那....无所不能的,高大魁梧的父亲。 直到...某一天。 他从日出等到日落,直到大军全部走过,直到尘埃落定,都再也没能见到自己的父亲。 “我爹是英雄...” “我会跟我爹一样...” 那是跪在父亲灵前的曹泰,大声宣誓,“要做大明的忠臣良將!” ~~ 大明正统元年,三月初七。 正统帝提京营十万大军,联凤阳淮西老营,设天子行营於淮安。 同月,河南全省沦陷的消息传来,天下再次失声。 据传叛贼李逆,率西北军旅八万,由河南南下。 大明的南北之战,一触即发! ~~ “既然是奉天靖难,皇帝应该御驾亲征!” 让我们暂时把画面,拉回西安。 昔日的秦王宫,如今变成了皇宫。西安变成了长安,秦王变成了承德天子。 承德皇帝朱尚炳看著手中,关於河南的捷报,喜不自胜。 他万没想到,河南一省竟然能拿下的如此轻鬆,如此兵不血刃。完全可以说是,天威之下望风而降。 但就在他欣喜若狂的时候,一个声音却在他的耳边响起。 以前的山西布政司使,如今的承德政权兵部尚书,左丞相李益。 承德政权是一个新生的政权,为了笼络人心,新皇登基之后,拥立新君的官员,都给予了极高的官职和权力。 甚至为了表示天子的对天下士人的態度,就连太祖皇帝废除的中书省,都再度恢復了。 “李爱卿,你何意?” “正统暴虐,陛下起兵討伐乃是顺应天意!” 李益正色道,“但.....”说著,他犹豫片刻,“既是顺应天意的煌煌之师,既是陛下为重铸大明....暴君已至前线,陛下如何还能在长安...安坐?” “这?”朱尚炳迟疑道,“爱情所说,朕亦感同身受!可是,襄武郡王曾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 李益上前一步,低声道,“您是皇帝!您是我等拥立的大明皇帝!三十万西北大军,尽在襄武郡王之手......您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吗?” 骤然,朱尚炳心中一紧。 李益的话直接说到了他內心之中,一直最为担忧的事。 从一开始,拥立他当皇帝就是李景隆早有预谋的事。西北各军能如此迅速的席捲中原,各镇在朝廷號令之下爭先奋勇,更是李景隆早就安排好的事。 而且,西北诸將....! 是的,朝廷是给文官们大权和高官。但军中的事,都是李景隆一言而决。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这个承德皇帝,就是个摆设! 万一某天,李景隆....能立他也能废了他呀!因为如今在长安的皇族,除了他朱尚炳,还有晋王一系,还有肃王一系。 “您必须御驾亲征!” 李益继续道,“与正统暴君决战.....您亲达前线,三军闻之必然人人孝死。天下皆知,承德皇帝之勇!”说著,他顿了顿,又道,“您....等於是我大明另一个开国之君,岂能坐於深宫之中,静等捷报?” 朱尚炳的心,陡然火热了。 他知道此刻他若是去了前线,带给他的將会是无限的声望。他是皇帝,別管是谁立的皇帝,他就是皇帝。皇帝若是有了声望,那么......一呼百应之下,还有谁会威胁到他呢! “可是?” 他心中还是有些踌躇,又道,“朕去了前线,万一......使得大军分心?” “陛下是怕战败?” 李益摇头,“数十万大军在河南拉锯......正面决战,胜败怎么会在转瞬之间?即便战局对我军不利,但有陛下您在...您可率军缓缓后撤。山西陕西都有雄关,山川之力,富庶之城,齐心之民......即便退回长安,也能跟正统,分庭抗礼!” “您是天子,岂能在人之后?” “这?”朱尚炳更为迟疑。 李益的话有道理,但他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先生的话是对的!” 忽然,又一个声音响起。 朱尚炳抬头,惊道,“婶娘!” 来者,正是目前承德政权之中,地位最高的女人。朱尚炳的三婶,已故晋王朱棡之正妃,谢氏。 谢氏孤身进殿,看著朱尚炳,“陛下,我朱家天下,不能总是指望外人吧?御驾亲征.....正是天赐陛下,大好良机!” 第四百六十九章 谁能想到(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六十九章 谁能想到(1) 可以说,谢妃和李益的提议很让朱尚炳心动。 但是......但是..... 他心中仍有疑虑! 这时,谢妃上前一步,满脸果决郑重开口,“皇上,您还在犹豫什么呢?如今大明宗室各王被正统暴君囚在京城,他们等於是已经死了!” 闻言,朱尚炳愕然抬头,他想不明白为何谢妃这时候,会说出这句话! 同时李益也上前一步,“王妃所言甚是,正统若败,诸王必死!他若胜,诸王亦是一死!大明宗室,就剩下皇上还有两个...襁褓小儿!皇上....” “皇上!” 谢妃接口道,“您此时不振作图强,將来.......王莽谦恭未篡时呀!您现在为的不是您自己,也不单是大明的江山社稷,还有您和....您的两位堂弟的身家性命!” “您....要坐视我大明绝嗣吗?” 突然,朱尚炳面色一变,冷汗渐渐冒了出来。 谢妃的话不可谓不重,简直是重到了极点。 “三军將士!” 李益又道,“要知道他们给谁卖命!为谁而战!” “您二位说的对!” 朱尚炳重重点头,“此战,非朕与正统之爭。乃是要正本清源,重塑大明之战!朕这皇帝,若是躲在后方,如何能服眾?即便胜了,將来天下人如何看我朱家!” 说著,他咬牙道,“而且...身为朱家子孙,我若坐享其成,焉能对得起皇祖父的赫赫武功?” 李益与谢妃暗中对视一眼,又飞快的转头。 “不过....” 二人同时抬头,等待下文。 “朕的长安三护精锐,如今都在襄武王麾下!” 朱尚炳从宝座上起身,缓缓踱步,“朕去军中,身边没有自己人....如何能行呢?没有一支军旅听朕的话,朕.....又如何能在军中获得威望?” “这事倒是好办!” 李益顿了顿,“可调原太远三护一部.....” “陈寔之部!”谢妃开口道,“为皇上的亲军....”说著,她笑道,“陈指挥使从军二十余年,在军旅之中素来有能將之称!” “那最好不过!” 朱尚炳抚掌笑道,“婶娘推荐的人,自是忠心耿耿!” ~ “哼!” 待李益和谢妃从殿中退去,原本一脸人云即云且耳朵根子软的朱尚炳,却勃然变色,看著他们的背影冷哼。 等到这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他从御案的暗阁之中拿出一本秘折,翻开看看,又隨手合上。 “还真被你们中了!” 隨著朱尚炳的声音落下,两名文官一左一右从侧殿出来。 原陕西布政司使,如今的右丞相师逵。 原陕西参政,如今的户部尚书,主管前方兵马钱粮的刘季篪。 二人站在朱尚炳的背后,同时无声行礼。 “我那三婶,还有山西的李益...” 朱尚炳继续冷笑,“可是没安好心呀!想著让朕去前线,哈哈!” 说著,他突然咬牙道,“真当朕是傻子,当朕软弱可欺?前方大战在即,仗还没打呢,就开始有了歪心思了!哈.....朕恨不得当场啐他们一脸,可....朕偏又不能发作,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是软弱了一些,但绝对不是傻子。 如今他这承德皇帝靠的是谁?是谁把他扶上皇位的?是谁让西北四镇都忠心於他的? 只有李景隆! 而虽然他心中有著对李景隆的诸多地方,但就目前来看。李景隆从没显露过半点的不臣之心,而且对他这个皇帝,万般尊敬! 就因为旁人说了几句话,他朱尚炳就要自毁长城?就要跟李景隆把矛盾摆在桌上,那不是自己朝自己的心窝子扎刀吗? 至於什么无论胜败,西北都可自保的鬼话,他朱尚炳更是半点都不信! “皇上圣明!” 师逵俯身开口道,“如今正是上下一心的时候,他们怂恿您去前线,无非就是想让您跟襄武王爭兵权!所图者....无非是他们自身的利益!愚蠢透顶!” “不止是愚蠢!” 朱尚炳冷声开口道,“还有利慾薰心!短视......”说著,他忽然发现边上一直没说话的刘季篪面色有异,“刘爱卿,你心中有话?” 刘季篪上前,“呃...在臣看来,无论是李相还是谢妃都不是短视的人呀?他们若是有所图,当日何必那么痛快的就答应襄武郡王来长安共谋大事呢?” “今日的话,是在臣等的预料之中。但.....按照臣等事先的推想。这些话,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最起码,也要在襄武王那边,兵锋直达应天城下,朝廷溃败已成,大局將定的时候!” 朱尚炳瞳孔一紧,陷入沉思。 “莫非...他们是想,朕去了前线,然后他们直接控制住长安?” 朱尚炳摇头道,“不对不对,长安他们是控制不住的.....他们回太原?不对.....回太原为何当初还要来长安?” 他越想越是不懂,越想越是迷惘。 “臣傅让有话说!”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而后就见傅让大步进殿,恭敬行礼,“参见皇上!” “快快请起,说!”朱尚炳抬手道。 如今在长安城中,有三个人各位有份量。 掌握长安驻军的熊本堂,负责城防以及內外城治安巡查的金廉,还有就是这位....掌握著皇城禁卫的傅让。 “臣这边,抓住一人!” 朱尚炳惊问,“什么人?” “南人!” 傅让缓缓向前,“由原西安锦衣卫千户关三偷偷带入城中,又是关三送出城的!臣....在城外五十里,埋伏抓获!此人的身上带著....”说著,他冷冷一笑,“谢妃给正统的信!” “嗯?” 骤然,朱尚炳眼神一凛。 “臣审讯得知,此人奉正统之命前来....” 傅让继续道,“带著晋王的亲手...手书!” “嗯?” 顿时,朱尚炳等人瞬间全部瞠目结舌。 “晋王在给谢妃的信中写道...” 傅让继续道,“他以和正统达成君子之盟,只要晋王一系在皇上的背后插一刀...” “嘶!” 朱尚炳,师逵,刘季篪顿时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那么.....正统就允许晋王永镇山西,为国中之国。山西军政大事,皆有晋王总揽,朝廷不得干涉。晋藩,乃大明诸侯!” “哈?” 朱尚炳哑然大笑,“哈哈哈!她也信?正统的话靠得住....他妈的母猪能都上树!” “信中说,只要您去了前线!只要他们控制住长安...哪怕退而求其次,他们太原置身事外,撤兵回山西....” 傅让继续道,“他们就把晋王送回来!而且信中还说了,老晋王不是正统害死的.....而是燕王害死的.....朝廷还答应了,事成之后,北平也归属晋王统辖!” “哈哈哈!” 朱尚炳放肆大笑,“哈哈哈....原来如此!” 这个答案,倒也说得通。 谢妃再如何,也是个当娘的。当娘的只要涉及自己的儿子,就没有不答应的。 “攘外必先安內!” 朱尚炳咬牙道,“那现在....襄武郡王在前线打仗,朕就要在后方,清理自家的后院了!” “臣倒是以为.....” 刘季篪上前,低声道,“可以將计就计.....不然贸然撕破脸,怕山西的兵马不答应!” 第四百七十章 谁能想到(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七十章 谁能想到(2) “一群猪!” 长安的皇城,原本没有应天府的紫禁城巍峨庄严。 傅让站在大殿的廊檐下,眺望远处殿宇的瓦顶。都是绿色的,没有代表著皇帝的明黄色琉璃瓦,这所谓的皇宫,一点都不气派。 “一切都在我大哥的算计之中!” 傅让回头,看了一眼殿內的皇帝,心中冷笑,“你们算来算去,都是自己人朝自己人下手,真正获利的,只有我大哥!” 哪能这么巧? 李景隆那边刚收了河南,朝廷的信使就到了? 哪能那么巧? 朝廷的信使刚跟谢妃他们接触完,傅让就把人给抓了? 而且...这信使...到底是真是假? 一切,都是李景隆的阴谋! 一个不存在的信使,就让谢妃和朱尚炳之间產生了无法弥补的嫌隙。 同时,也给了李景隆合理合规的吞併太原三卫数万兵马的理由。 他正愁没有办法,调太原的精兵去前线。 朱尚炳带去对晋王最忠心的陈寔之,那些兵马去了前线,马上就会变成李景隆手中的炮灰。 而其他原晋王手下的將领,哪有百分百的忠心? 贼船都上了,下得去吗? “你朱家人还想当皇上?” 傅让再次回头,继续冷笑,“嗯...在让你们来一次功臣大屠杀....谁他妈傻呀!” 就这时,一个人从远处过来。 “老熊!”傅让摆手。 熊本堂大腹便便,脑袋上带著些许的汗珠,左右看看,“说完了?” “长安能控制住?”傅让笑问。 “这点事我再干不好,我死了得了!”熊本堂撇撇嘴,“太原那边能拿下?” “我姓傅...”傅让一笑,“傅友德的傅!” “哎!” 熊本堂抱著膀子嘆气,“要说呀,咱们在后边的,可不比在前边的轻快多少!”说著,唏嘘道,“凶险著呢!” 傅让点头。 “而且这活,但凡换个笨点的人!” 熊本堂又道,“也干不来呀!公爷那些惊天之谋,也就你我能领会!” 傅让继续点头。 “所以说,咱们的功劳也不小!” 傅让咧嘴,“老熊,这话呀,你得跟大哥说!” “嘿嘿!” 熊本堂挠头道,“將来.....公爷做了天下,也不知能给我封个什么侯?” 傅让拍拍他的肚子,“肥侯!” 熊本堂也是一笑,“不嘮了,干活!” “等会!” 傅让却叫住他,满脸郑重,“谢妃那老娘们,也不是善茬,不能大意!”说著,他压低声音,“肃妃那边,要维护好,尤其是小殿下,万不能出差错!別他妈让谢妃那娘们给害了!” 熊本堂点头,“明白!我媳妇亲自在那边伺候呢!哪怕入口的一口水,都是我媳妇先尝!死,先死我媳妇!” “呵!你是对嫂子...多不待见?” 傅让打趣一句,摆手道,“回见!” ~~ 殿內,朱尚炳再次拿出暗阁中的那道秘折,反覆仔细观看。 “皇上如今,当隱忍为先!” “万事不可与李......嫌隙衝突!” “待臣掌控兵马,占据武昌.....” “发兵湖广.....” 落款,邓! 没错,这封秘折是他的亲舅舅,申国公邓镇的来信。 之所以朱尚炳现在对自己的未来並不十分担心,就是因为有著他亲舅舅的暗中支持。 这封信中,邓镇把李景隆都没告诉朱尚炳的,关於西北军对正统朝廷的战略,详细的阐述给朱尚炳。 同时也告诉朱尚炳,他邓镇先拿下武昌,而后拿下湖广,同陕西连成一片。届时.......李景隆想有二心,他真要掂量掂量! “到底是自己的亲舅舅!” 忽然间,朱尚炳红了眼眶。 邓镇虽和李景隆是姻亲,又是从小到大的交情,更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但...李景隆能给他什么? 呵....皇帝的大舅子,哪有皇帝的亲舅舅地位尊崇? “未来之路,任重道远!” 朱尚炳放好秘折,背著手眺望殿外。 “打仗只是开始,无声的战爭才是自己这个皇帝,能不能坐稳江山的关键!” ~~ “小王爷醒了!” 与此同时,长安皇宫,寿春宫中。 小凤看著襁褓之中的肃王之子朱瞻焰,笑得合不拢嘴。 小傢伙肉嘟嘟的,大眼睛中好似有一汪水一般,见谁都笑。正是两三岁,最招人喜欢的年纪。 “尿了...” 边上,熊本堂的妻子张氏,从肃王妃孙氏的手中接过小王子,笑著道,“咱家王爷好心性,尿了也不哭,呵呵!一看將来就是成大事的!” 孙氏双手合十,面有哀色,“我可不盼他成什么大事,就盼他平平安安的!” 说著,忽然落泪,“可怜我们王爷.......” “您要爱惜身子,不然小王爷將来依靠谁?” 小凤开口道,“咱们当女人的,就是要为孩子活著!” “我求您一件事!”忽然,孙氏开口。 小凤嚇了一跳,“您这话太重了,您吩咐就是了!” “將来...”孙氏继续道,“若是打胜了,让我...將来跟我们王爷葬在一块!” “您....”小凤看著对方,最终无奈点头。 “还有!”孙氏拉著小凤的手,“按照辈分,您是...我儿子的表嫂!可是...若是从皇上那边论,您也算我儿子的姨母......” 小凤忽然预感到,对方要说什么。 就见孙氏忽然拜倒,哭道,“求您,认了我儿,给他当乾娘!將来我要是不在了,您好好对他,行吗?” “您可真是折煞我!” 小凤赶紧扶住对方。 “咯咯咯!”边上,小王子突然开口大笑。 “好!” 小凤点头,伸手抱起小王子,贴著他的脸,“我托大,从今儿起,我多了个儿子!” 孙氏双手合十,口中默念,一行清泪,夺眶而出。 ~~~ “走!” 画面再次一转,京师应天府。 八名锦衣卫把手脚都銬住,动弹不得的朱棣从牢房之中抬出来。 朱棣鬚髮凌乱,满身恶臭,然一双眼之中,依旧精光四射。 “带老子去哪?”他咆哮道。 “带我父亲去哪?” “狗儿的...” “夫君...” 牢房之中,满是朱棣妻儿的呼喊。 “带您去前线!” 何广义面无表情,开口道,“皇上御驾亲征...” “哈哈?” 朱棣突然大笑,“李景隆打到哪了?” 何广义皱眉,“皇上御驾亲征,行营设在淮安!” 突然,朱棣一怔,而后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景隆把河南给占了对不对?” 说著,他笑声突然停止,“带我去干什么,看你们那狗皇帝怎么败的?这时候在淮安布防,哪个狗才想出来的?” “武昌...武昌!” 朱棣大吼,“河南一丟,就剩下长江天险......去淮安干个几把毛?南军....能挡住李景隆的骑兵冲几次?” 何广义额头上青筋猛跳,“这些话您自己跟皇上说!” “我说你奶奶孙....哦,老子知道了!那小王八蛋知道自己打仗不行,让老子去他身边,指望老子给他出谋划策?哈哈哈哈!他可真敢想!哈哈哈!” 被人抬著出了监牢,朱棣大吼,“河道总兵陈瑄......河道总兵陈瑄的两万兵马是关键!” 久违的仰光,刺激著朱棣的双眼, 但他依旧抬著头,直视天空红日。 他任凭自己被锦衣卫丟进马车之中,口中低声道,“襄阳不能丟,防止李景隆分兵!河道总兵.....陈瑄是关键!” “还有,必须马上反攻!” “组织所有骑兵,进河南与李景隆开战,不能等著他来!从现在就防守,大错特错!” “邓镇呢?江西呢?” “当断不断....” 砰! 马车的门被关上,朱棣低下头,忽然笑了起来,“保儿哥哥,你生了好儿子呀!厉害!” 第四百七十一章 谋心(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七十一章 谋心(1) 开封,襄武郡王行营。 李景隆在接到朱尚炳关於可否来前线亲征的问询信函之后,只回了三个字。 行,来吧! 不管怎么说,现在朱尚炳都是天子,都是大明皇帝。他若是能亲临前线,对於三军將士的士气將是莫大的鼓舞。 同时,若是淮安那边的朱允熥听说朱尚炳亲至,也必將加速其丧心病狂的疯狂! ~~ “南军那边,各路兵马已经到位!” 军帐之中,盛庸面带忧色,“正统坐镇淮安,以老帅俞通渊为平西將军,统兵三万,镇守徐州!” “又以藤聚,镇守归德....” “何清镇守亳州....” “卢震军守陈州!” 说著,他看看站在地图下李景隆的表情,继续道,“辽东骑兵,大寧骑兵,拖拖拉拉的也到了山东.....被正统下旨令平安统领。” “咱们的粮草如何?”李景隆依旧看著地图,淡淡的说道。 “什么都不缺!” 凉州卫指挥使陈暉道,“开封是中原重镇,洪武年数次北征,还有前些年主公您修黄河,使得城內粮仓,光是粮食,就足够五万大军吃两年!还有无数的匠人,器械!” “战船也有!” 盛庸起身,指著地图上的汴水说道,“我军可从陆上进徐州方向,輜重器械等依託汴水南下!” “但这三个地方,就必须拿下!” 李景隆的手,重重放在归德,陈州,亳州三处。 河南往南,水路纵横交错。可以为西北军南下的水路,但也能成为敌人反攻河南的路线。所以这三处,必须要全部占领。 “守江必守淮,守淮必守徐,正统这番兵马布置,倒也是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李景隆又是笑笑,“看来南军之中也是有能人,诸位不可小覷!” “大帅!” 盛庸低声道,“打吧,您还等什么?咱们兵少,若是南军各地兵马全部结合到位,三面合围而来,我军的优势.....就不在了!” “来人....” 李景隆转头,一名书办弯腰入內。 “写....” 李景隆开口,“退位可为王爵,荣享富贵,莫在自误!” 帐內诸將皆是一怔,而后才明白王爷这是在给对面的正统帝写信! “將这封信,送往淮安!” 李景隆看著书办吹乾墨跡,將信封好,抬头对著眾人一笑,“陈暉,盛庸....” “末將在!” “各领兵五万,攻这三处!” 李景隆再次指著地图,“我亲率中军,紧隨尔等。若正统不发兵来援,就攻克城池。若他发兵来救,则向我的中军靠拢。” 眾將凌然,都是多年的老行伍。自然知道这番布置的背后,是在寻找跟南军决战的机会。 西北军的最大优势就是骑兵,而南方之地,丘陵湖泊眾多。西北军那种铺天盖地遮云蔽日一般的骑兵衝锋,在这些地方毫无用武之地。 “小歪!” 吩咐过后,李景隆看向一侧。 “在!”李小歪上前。 “河道总兵陈瑄那边还没表態?”李景隆低声问道。 陈瑄也是李景隆的老相识,在李景隆占据河南之后,他率麾下两万水军,直接缩在徐州那边。 “咱们的信使去了几次!”李小歪低声道,“都被他..礼送出境!” “呵!” 李景隆一笑,“你小子,还会用成语了!”说著,他眯著眼,摸摸鼻子,“既然不识抬举,那將来他即便想归顺,可就不是这个条件了!” “大帅!” 盛庸忽然开口,“亳州等地...倒是不难攻克!徐州却是易守难攻!且有重兵,老帅俞侯也不是好相与的...不如.....?” “不如什么?”李景隆问道。 “掘开黄河水道!” 盛庸声音低沉,“淹了徐州!” 军帐之內,顿时寂静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李景隆,但后者却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 “贼军的先锋游骑.....多次劫掠归德城外!” 与此同时,淮安正统帝行营。 硕大的军帐之中,平安指著悬掛著的地图,对朱允熥说道,“甚至有一股骑兵,绕到了徐州地界。守军与之交锋......没有斩获,且还被对方射杀了三人!” 朱允熥一身戎装,面容清冷。 闻言,嘴角泛起冷笑,“李景隆的西北军很能打?” “其麾下西凉铁骑,甘州骑兵来去如风。且军中多有吐蕃,西番,蒙古兵勇,弓马无双!” 平安低声道,“相比之下,我军之中,除了辽东大寧铁骑之外,其余各部...久疏战阵。” “照你这么说,若是在平原交战!” 朱允熥继续道,“我军怕是抵挡不住西北军的衝击?” 平安郑重道,“局部必不能挡。但我军有兵力之优....” “亏你平保儿还號称打老仗了,却只是一味的涨他人志气!” 突然,军帐之內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眾人看去,不是旁人,正是换了衣衫,但依旧手脚被拷。在地上盘腿而坐,大吃大喝的燕王朱棣。 ~ 朱允熥目光转动,饶有兴致的看向朱棣,“你可有高见?” 朱棣冷哼,“你说呢?” 朱允熥缓缓返身坐下,笑道,“咱们自家人的恩怨,稍后再说!朕让你来,就是想听你...对剿灭李贼有何高见?” “別说那么好听!” 朱棣继续冷笑,“你是手底下没人...”说著,他环视一周,不屑道,“儘是一群酒囊饭袋,所以才想起我来了,是吧?”说到此处,他突然一笑,摇头道,“你呀,也真够能拉下来脸,放得下身段!” 朱允熥面色不变,“四叔,你可不是喜欢做口舌之爭的!”说到此处,他身子前探,“李贼,乃我朱家心腹大患!你亦是朱家人....” “做个交易!” 朱棣开口道,“行不行?” “好!”朱允熥抚掌快人快语。 “放了我妻女儿子!”朱棣盯著朱允熥,“我...这一仗,我帮你打!” “好!” 朱允熥直接点头,笑道,“你必死,但你的儿子,女儿,妻子.....朕可赦之!” 朱棣静静的看著朱允熥良久,而后重重点头。 其实他叔侄二人此时都明白,李景隆起二十万大军南下,此时大明帝国已危在旦夕。若是这时候还要自家人互相残杀的话,只会让李景隆坐收渔翁之利。 “此江淮防线!” 哗啦啦,铁索声中,朱棣起身,指著地图大声道,“在我看来,就是一堆...狗屁!” “如今南下的重镇还在我军手中,为何未战就想著守了?” “我军当主动出击,沿洛水,汴水等...反攻河南!与李贼之军,成僵持之势!” “再以山东侧翼,以辽东大寧骑兵为先锋,攻李景隆后翼!” “同时...” 说著,他手指地图,“兵出襄阳,夺南阳......李贼必退守潼关!” “报...” 突然,一声仓促的吶喊,打断朱棣。 第四百七十二章 谋心(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七十二章 谋心(2) 紧接著一名侍卫亲军千户,快跑入帐。 “启稟皇上!” 那千户脸色惨白,“李贼兵围陈州....” ~~ “好!” 却是朱允熥一声怒吼,而后大笑,“李贼要取陈州,亳州等地,必陷入攻城苦战!我军可以趁势反攻,步步为营!” “只要咬住李景隆的中军!” 朱允熥咬牙道,“就大事可成!” “他就是在等你...率大军北上!” 朱棣却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我问你,如今几月?” 朱允熥一怔,“何意?” “大军北上,若赶上春季暴雨!” 朱棣冷笑,“他李景隆只需要派一队骑兵绕后,掘了黄河,我军就不战自乱!”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朱允熥怒道,“哪样行?” “你敢不敢?” 朱棣忽然盯著朱允熥,一字一句,“敢不敢放我去带兵!把辽东和大寧的兵马交给我,我从山东攻河南!” ~~ 让我们把画面,暂时拉到別处。 襄阳! 此南船北马,七省通衢,三千里汉江精要所在。歷朝歷代从北往南,都要夺取襄阳,才能席捲江南。 自李景隆起兵反叛之后,正统帝火速调遣安陆侯吴杰,率五万大军镇守襄阳。 ~~ 唰.... 腰刀抽出半截,露出凌厉的刀锋。 但坐在军帐之中的金镇却好似浑然不顾,继续大口的吃著襄阳特產,锅盔! 在他对面,安陆侯吴杰眯著眼,“你就不怕,我真杀了你?” “呵呵!” 金镇抬头,笑嘻嘻的擦嘴,“吴家哥哥要杀我的话,我焉能坐在这大快朵颐?”说著,他又擦擦手,“您想杀我,我的人头此刻已摆在正统暴君的案头了!” 唰! 刀锋再出一寸。 而吴杰却对著抽刀的卫士摆手,后者归刀入鞘后退三步。 “吃完了!”吴杰低声道,“就走吧!” “您还没答应我呢!”金镇依旧笑嘻嘻的,“弟弟往哪走?” 闻言,吴杰缓缓要脱。 “我吴家世受皇恩!” 说著,他苦笑道,“我佩服李子的勇气..也明白他有几分无奈!我和他,一直交情不错!但.....让我从贼。” 他摇头道,“我做不到!回去告诉李子,战场上见吧!” “皇恩?” 金镇冷笑,“当日您的本家,吴高哥哥也是这么想的。可皇恩是怎么对他的?” 吴杰双眉紧皱,“不一样!” “一样!” 金镇大声道,“正统暴君灭绝人性,您何必跟著他一块.....祸害大明江山呢?” “別说了!” 吴杰起身,一摆手,“送客!” “哥!李大哥是为你好!”金镇亦是起身。 “多说无益,他若想要襄阳,兵马来攻便是!” 吴杰回头,厉声道,“我吴杰,不是背主小人......” “襄阳樊城....没有百万大军,怕是攻不下来!” 金镇笑道,“但吴大哥,您以为就凭您,能守住襄阳吗?” 吴杰走到帐外的脚步一顿,回头道,“何意?” 金镇不语,看向外面,而后幽幽道,“那...是长门吧?”说著,他无声一笑,“当年寧河王,就是我家哥哥的岳父攻下襄阳,重筑城门....就是这吧?” “你?” 吴杰大怒,面露杀机。 “你手下五万人!” 金镇伸出手掌比量一下,“有多少人是真跟正统一条心的?其中又有多少人,是寧河王的旧部? 你要做正统的忠臣,別人未必吧?” 吴杰冷笑,“你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跟哥哥您...讲道理!” 金镇亦是冷笑,“您想过没有,我为何进城直接见您?我可以不露面的.....我可以暗中私会邓家的旧部。让他们打开城门,放兵进来....” “做梦呢!” 吴杰大笑,“以为你认识几个人,就能夺了这襄阳城?” “荆州若是没了...” 忽的,吴杰的眼神愣住。 就听金镇继续道,“武昌也若是没了......而后武昌和南阳两面夹击...这襄阳还能守多久?” “你....”吴杰指著金镇,“你何意?” 说著,他摇头道,“不可能,邓镇绝没那么大本事,湖广江西之兵马在武昌集结.....” “邓镇哥哥没那个本事!” 金镇冷笑,“那....加上魏国公徐辉祖呢?” 骤然,吴杰身子一僵。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吴杰喃喃道,“徐辉祖怎么会降贼!” “不是降,而是拨乱反正!” 金镇手掌翻了一下,“正统暴君让魏国公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侄儿.......满门十几口人!换做你...吴大哥,你还忠心他吗?” “他弒祖,奸母!” “灭绝人性,徐辉祖还会忠心於他吗?” “这大明天下,人人都是有良心的!” “承德天子登基为帝,正统所作所为大白於天下,谁还会忠心於他!” “不可能!” 吴杰指著金镇,怒道,“徐辉祖绝不会....” “军门!” 陡然,一阵脚步疾驰而来。 咚,一名武將跪地地上,嘶吼道,“粮仓...起火了!” “嗯?” 吴杰大惊,噔噔噔爬上高处。 就见城中粮仓的方向烟尘滚滚....... 那儿可是存著襄阳守军的军粮呀! 噔噔噔... 吴杰脚步踉蹌,后撤几步,勉强扶著亲兵才没摔倒。 他明白,金镇的话不假。城中绝对有李景隆的內应,而且官职还不低。不然的话,粮仓重兵把守之地,怎么会起火? “这时候,魏国公和邓大哥的兵马,估计也快到了荆州!” 金镇摇头笑道,“都不用打,围起来,襄阳吃什么?” “您下一步,就是清查城內邓家的旧部!” 金镇继续大声道,“一旦您开始查.....嘿嘿,都是刀头舔血的武人,谁会等著你杀?我大哥的兵马,已经兵临襄阳城下。” “护城河....能守多久?” “而且城內的兵没有吃的.....你拿什么管?” 这些话,可谓是字字诛心。 吴杰脸色惨白,忽然又见金镇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他儿子脖子上的项圈! 他顿时面色大变,“我的家眷?” “您在京城的家眷,大哥的人照顾的很好!” 金镇低声道,“暴君不在城中,大哥已派人把您的家眷接应出城了!” 吴杰面若死灰,“若我不从的话,李景隆定会拿我的家眷....” “您跟大哥也是少年相识!” 金镇摇头,“大哥不是那么下作的人!”说著,他上前一步,“吴大哥....我们是真心为您好!何必给昏君卖命呢?” “只要您愿意打开襄阳城门,承德天子何吝国公之位?” “您登高一呼,也是重铸大明的功臣!” “哥哥.....莫要迟疑了呀!” 第四百七十三章 一触即发(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七十三章 一触即发(1) “哥哥,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冲天的大火,染红了襄阳。城池下那道震古烁今,从金至元....抵挡了北方狼族上百年的,埋葬了无数豪杰与壮士,流淌的都是汉家悲歌的护城河,仿佛都燃烧起来。 火光之中,吴杰仿佛什么心气都没了,“你说!” 金镇嘆口气,“当初大哥初次领军的时候,领的是金吾卫还有太子麾下三千营火器兵.....” 吴杰眼皮抖抖,“你是说?” “没错!” 金镇继续道,“如今的指挥使康镇哥哥,为正统帝中军先锋。他早就答应了哥哥,一旦两军交战。他將...临阵起义!” 咯噔! 吴杰身子一晃,靠著身后的亲卫扶著,才勉强没有摔倒。 这仗还打个屁? 西北四镇反了,江西也反了。邓镇从武昌引兵逆流而上占了荆州,再有了襄阳,大明朝的半壁江山已经没了。最为致命的是,皇帝的亲军只有都有人要在阵前倒戈! 可以想像....一旦淮安那边得知襄阳武昌被李景隆所得,再加上京师侧翼门户大开。 別说是五十万人,就算是五百万人也得崩呀! “皇....呜呜!” 偌大的汉子,竟然直接崩溃, 吴杰哭出声来,“我身受孝康兴皇帝大恩.....” “哥哥,您还不明白吗?” 金镇上前,抓著对方的肩膀,双眼猩红,“不是我等要反,实则是正统自己把这天下人都逼反了!今日天下人与正统离心离德,其实亦是....当年太祖高皇帝亲手种下的恶果呀!” “倘若....开国淮西军侯,留下几人!李大哥起兵焉能这么从容?” “假如...假如不是正统要与诸王同室操戈,李大哥又哪有大义名份?” “哪怕是...哪怕是先太子诸子当中,还有一个活著,李大哥都不会拥立秦王为帝!” 吴杰一把推开金镇,“我.....我是心中不甘!”说著,他掩面道,“我对不起先太子!” 说著,他陡然回身,猛的抽出身后亲卫的腰刀,对著自己的脖颈。 噗嗤..... 鲜血慢慢的溢出,却不是他的脖颈。 而是金镇死死的攥著刀刃,用自己的血肉,抵挡著冰冷的刀锋。 “哥!” 金镇摇头,“何苦,何必?” 他强忍手上的剧痛,按下刀锋,“我知你是好人.....我佩服你!待打完了仗,弟弟我在秦淮河...给您摆酒赔罪!” 说完,咚的一声,金镇跪在地上,“哥哥,成全李大哥,也成全您自己吧!” 火光,越发的大了。 漫天的硝烟,隨风翻滚。 吴杰回头看看粮仓的方向,噹啷一声,手中的钢刀落下,回头道,“传令,各军各营,没我的军令不得擅动......打开城门,迎接曹国公的兵马入城!”说著,他摇头苦笑道,“算了,尔等召集亲卫,隨我一道巡营!” ~ 粮草起火,各营一片骚乱。 但因为有著主帅吴杰亲自巡视,所以这股骚乱很快就被安抚下来。而与此同时,襄阳城墙上的铁闸落下,门户大开。 待大火渐渐熄灭......几艘兵船在运河之上,用铁索连成一片形成浮桥。接著就见无数兵马,在暗夜之中无声进城。 號称天下第一坚城的襄阳与边上的樊城,就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陷落了。 真是,不胜唏嘘! 但...其实也说得过去。这座城,从古到今一直守护著江南半壁江山。但每一次,其实都是从內部被攻克的。它的陷落,从来都不是因为守城的人,而是身后那些,高高在上的当权者。 吴杰带著亲卫站在城头,面色复杂的看著洞开的城门,还有一望无尽的西北大军,还有几个他熟悉的身影,正在城门下与进城的西北军笑著寒暄。 那几人正是襄阳城中的守军骨干,都是军中的中流砥柱。 “完了!全完了!” 吴杰望向南方,心中长嘆,“完了....” “哥哥!现在进城的陕西和寧夏的兵马,领兵的李大哥身边的老人,老歪叔,还有汉中卫指挥使吴旺.....一共是两万三千人!” 金镇在他背后,低声道,“大军进城之后,还要您安抚...原本襄阳的守军!李大哥的意思是,这些军旅还是由您带著....” “我降了李子...” 吴杰艰难的开口,“並不是因为....我自己贪生怕死。而是我实在不想,楚地兵勇自相残杀,更是想为我大明,留著几分元气!” 金镇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吴杰正色道,“我可以降,但若让我带兵,朝著昔日旧主下手,我做不到!” 说著,他悽然一笑,“再说,军中既有李子的內应,外边还有魏国公邓国公二人,这五万兵马.....还不好消化?当兵的知道什么呀!还不是將官说让他们往哪边打,他们就往哪边打?” 金镇顿了顿,“有件事,我实在不想再欺瞒大哥您!” 吴杰豁然回头,“何事欺我?” “其实!”金镇嘆气,“魏国公没反!” “嗯?”顿时,吴杰的手握在了刀柄上。 “是还没反.....” 金镇忙道,“到底反不反,现在还不知道...不过襄阳丟了的消息传过去,魏国公那边肯定手忙脚乱...” “小兔崽子!” 吴杰顿时大怒,抬腿就是一脚,“我他妈踹死你!” “哥哥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哎呦!” 吴杰按著金镇,一阵拳打脚踢,“小兔崽子你害死我了!” “哥哥!”金镇抱头,“当务之急必须带兵取了荆州,打通武昌......则魏国公那边再无可战之力!” “你...?” 吴杰手脚一顿,又是狠狠一脚,“自小,你小子就他娘的满嘴鬼话连篇...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 “哥哥!” 金镇抬头呲牙一笑,“您上了贼船了,下不去啦!” 吴杰瞅著他,目眥欲裂。 而后狠狠跺脚,“速速传令,跟荆州方面说粮仓起火了,咱们这边派兵运粮....拿了荆州!”说罢,他回头一指金镇,“你小子,等我见著李子的...非让他抽你不可!” “等会!” 金镇从地上爬起来,“投名状您还没签呢!襄阳五万兵马还是归您统属,將来推翻正统暴君,您亦是重塑大明的功臣之一呀!大哥说了,咱们都是扶保承德天子的...哎呦!还打?” ~ 第四百七十四章 一触即发(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七十四章 一触即发(2) “不是造反!而是扶保承德天子!” 与此同时,重镇武昌城中。 魏国公徐辉祖带著亲兵,与申国公邓镇及其亲兵,皆是兵刃在手....怒目而视。 军帐之內满地狼藉,珍饈佳肴凌乱洒落,邓镇坐在椅子上,手握一盏完好无损的酒杯。 魏国公徐辉祖被亲卫保护著,站在他的对面,双眼之中满是怒火。 “你誆我来说是军务,却不想是...要杀我吗?”徐辉祖怒道,“你就算杀了我,外边还有数万大军....你控制得住?” “小徐!” 邓镇抬头,“我要是想杀你,你进来的时候刀斧手就杀了!或者...” 他喝口酒,又道,“在酒中下毒,你也难逃一劫!” “皇上待你天恩浩荡,没有因为李景隆的事追究....” “追究?” 邓镇突然狞笑,“这些年,我被追究的还不够吗?我爹是大明开国寧河武顺王...我邓家为了朱家的江山死了多少人?可我呢?我一直夹著尾巴做人,。可还是....被逼著死了妻子,死了姐妹.....” 说著,他站起身,“你是知道的,若不是李子从中斡旋,我早就死透了!” “这.....”徐辉祖反唇相讥,“不是你造反的理由!”说著,他推开自己的亲兵,冷笑道,“我现在喊一嗓子,看你如何收场!?” “哈哈哈哈!” 邓镇骤然大笑,“哈哈哈!小徐...你可知道为何..当初你和李子一样,都是太祖高皇帝看重的人。可为何,这些年只有他青云直上,而你...却始终在中枢之中,作为摆设吗?” 说著,他冷哼,“因为你...太单纯了!” “你为人太正!” 邓镇把酒喝乾,弯腰捡起酒壶,咕嚕咕嚕倒出残酒。 又对著徐辉祖道,“不屑权谋?不...你是见了太多勛贵之家全家惨死,所以你不敢操持权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小心翼翼,不敢僭越!” “我若是你....到了江西的第一天,就把我这个都指挥使给拿下了!” “我若是你,就该想到,我坐镇江西四年,又是邓愈的儿子.....不能不堤防!” “你既是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又是......” 说到此处,邓镇再次仰头,一饮而尽,“胆小如鼠!” “你造反......” 邓镇打断徐辉祖,“我说了,不是造反,而是扶保承德天子!” “大明有天子!”徐辉祖怒道,“正统皇帝....” “他杀了自己的亲祖父...如此畜生,还能当皇帝?” 邓镇狞笑,“我就问你一句,你跟不跟我?” 说著,他一掀军帐的帘子,“外边是我从南昌带的兵,是我从洪都带来的兵...洪都的兵还有將,都是我老子当年守洪都时候带出来的.....你喊,你大声喊,你看谁理你?” 徐辉祖一动不动,口中仍旧道,“造反就是不忠!” “你不是胆小你是迂腐!愚蠢!” 邓镇厉声道,“正统让你亲手杀了你的亲兄弟,你还要帮他说话?” 徐辉祖不为所动,“你杀了我,你也只是暂时控制住武昌...” “襄阳应该已经归降了!” 邓镇突然放低声音,“吴杰,可是李子自小的好朋友,呵呵!这时候...襄阳的兵马只怕已经掉头,拿下荆州了!” 徐辉祖身子猛晃,“尔等不忠不孝....” “行了!” 邓镇摆手,“我不杀你,是因为李子说,我们是扶保承德天子....我等都是大明的忠臣!” “你信吗?” 徐辉祖忽然冷笑,“你少年时也在东宫读过史书!皇上败了,西北兵马皆是李景隆旧部.....他甘心做个辅佐的臣子?呵呵!谁单纯?” 邓镇手臂一僵。 “李景隆若是直接称帝。我倒还佩服他!” 徐辉祖又道,“他打著什么正本清源重塑大明的幌子,为的还不是他自己的野心?我告诉你....太祖高皇帝早有预兆!早就给了我等秘旨.....他老人家驾崩之日,就是李景隆身死之时!” “哈?” 邓镇眉毛动动,“你看!天都帮他!” 徐辉祖骤然一怔。 “太祖皇帝预料到了,也留下后手了!” 邓镇大笑,“可这些后手,却都被你那正统暴君给毁了!他逼死了郭侯.....谁能製得住李子?就凭你?无兵无权?你们要杀李子,只有在京师之中动手!” “可你们让李子逃出来了!” “所有的种种...都是天意!” “人算,不如天算!” 徐辉祖后退一步,抽刀在手,“多说无益!” 说著,他冷冷的看了一眼军帐內外,密密麻麻的邓镇亲兵,“当我是怕死的?” “我不杀你!” 岂料,邓镇却摆手,示意身边的亲卫放低武器。 然后抬头,“李子说了,若因为你不归顺就杀你,那和正统暴君有什么两样?” 徐辉祖顿感意外,“不杀?” “不但不杀你,还会派兵护送你...” 邓镇一笑,“顺江而下,是去淮安还是回京师...隨你!” 骤然,一阵脚步传来。 而后就见几名將领,手中拎著血淋淋的人头入內。 噹啷,几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被扔在了地上。 徐辉祖看清那些人头之后,身子猛的后撤几步。因为这些人,都是他执掌兵权之中,在军中提拔的可靠之人。 就听进来那些將领,对邓镇开口道,“军门.....几个不服的,已经料理了!” “他们麾下的兵马都缴械了!” “武昌知府那老儿也不听话,卑职把他们全家送上路了!” “都说了!” 邓镇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头颅,“不要乱杀人,不投降就不投降,杀人家全家干嘛,残忍!”说著,他回身道,“传令,水军准备战船.....带襄阳兵马一到,合兵直奔应天!” “承德天子有旨!” 邓镇继续道,“尔等有功之人,连升五级,皆赐予伯爵之位!” “喏!” 眾將轰然领命,大步而去。 “你看到了!” 邓镇回身摊手,“真的,没有人站在你那个正统皇帝那边儿....这仗,他输定了!” ~ 徐辉祖走了,被邓镇的亲卫“护送”走了! 邓镇站在城头,久久不语。 “家主.....为啥放了他,这不是让朝廷有所防备吗?”身边老兵,举著油灯,低声开口。 “李子说!” 邓镇笑道,“以正统暴君那心性,定然...会怪罪徐辉祖!你想想,他徐辉祖没死在咱们叛军的手里,反而死在了皇帝的手里,下面的將领...怎么想?” “您说?” 老兵迟疑片刻,“曹国公真的要当皇帝?承德天子是.....他立的傀儡?” 邓镇没有说话,而是凝视远方,他看的是....长安的方向。 ~~ 画面再次跳跃,已是黎明时分。 代表著生计的红日缓缓升起,可归德府城头,总兵藤聚的心却是一片冰凉。 轰隆! 远处地平线的尽头,一队骑兵奔腾而来,而后又在一处山坡上驻足。 放眼望去,骑兵队列竟是一片雪白。再细细看看,竟然是人人都穿著孝衣。 “驾!” 突然,一声大喝。 一骑士高举襄武郡王的大旗,迎面而来。 吱嘎吱嘎! 城头上有人弯弓瞄准........ “吁!” 却是那骑士浑然不顾自己已在强弓射程之內,拉住马头。 而后手中的大旗,重重的插在地上,迎风招展。 “我等乃襄武郡王部下!” “正统暴虐弒亲弒君,我等骑兵乃是为太祖高皇帝报仇!” 那骑士在城下大喊道,“开城.....” 嗖! 一支箭簇,呼啸而来,直奔面门。 噹啷! 却是那骑士手中长刀一斩,箭鏃贴著他的铁盔应声而断。 “襄武郡王令!” 那骑士继续大喊道,“反正者...赏银千两!执迷不悟者,杀无赦!” 说罢,他调转马头,“哈!” 胯下战马疾驰回阵...... 再接著,地平线的尽头,无数大军蜂拥而来,遮天蔽日。 “马军总管何在?”藤聚在城头大喊。 “卑职在!” “趁贼军立足未稳!” 藤聚大声道,“出去冲一翻!” “喏...兄弟们上马,让那些西北侉子,看看咱们南军的手段!” ~~ “呜呜呜!” “咚咚咚!” 战鼓与牛角號之声,震天撼地。 山坡上,带领一千西凉铁骑的毛宝咧嘴冷笑。 “还敢出来!” 说著,毛宝一夹马腹,“那好,让他看看咱们西凉人的手段..驾!” 第四百七十五章 前后(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七十五章 前后(1) “呜呜呜...” 西凉的牛角號,辽阔而又粗獷,同时又带著黄土高原那特有的,充满沧桑的悲凉。 “咚咚咚....” 归德城头的战鼓,则是一种视死如归的激昂,霎那间將人的血烧热,变得滚烫。 两种声音在天地之间无声的爭锋.....还未交战,已是金戈铁马! ~ “大帅....” 距离城外五里之地,无名山坡上,李小歪在地上放了一把交椅。 黑色锁子甲外套著白色孝衣的李景隆,按著腰间的宽剑,徐徐坐下,举目眺望。 一道红色的洪流,从归德城中蜂拥而出。 南军的骑兵在展开队形之后,一千多人组成一支三角形的箭头,直直的对著插著襄武郡王的李景隆中军所在,疾驰而来。 与此同时,他们的右翼,西凉铁骑则是不紧不慢的控制著马力,好似冬日那追赶黄羊的狼群,看似没有一往直前,但却如跗骨之蛆,等待著敌人的力竭。 轰隆轰隆...马蹄声震颤山峦大地。 三十多年前大明北伐之后,这片土地在今日,杀伐再起。 ~~ “杀!” 南军骑兵之中骤然一阵吶喊,高速疾驰的战马上,骑兵们摘下得胜鉤上的长枪,夹在腋窝之下,距离李景隆的中军,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阳光下,火红的战旗如雪,枪尖如芒! “可惜了!” 李景隆眼帘低垂,微微嘆气,“勇气可嘉!” 不能说南军选择的战法是错的,在敌人立足未稳大军没有全部铺开,且没有营盘的时候,选择用精锐骑兵衝击敌人的中军,给敌人迎头痛击,这是以少胜多最好的办法。 但......他们遇上的是李景隆! “吃掉他们!” 李景隆摸摸鼻子,低声下令。 李小歪回头,手中的令旗猛的左右摇摆,而后重重的用力下劈。 ~~ “驾...” “杀!” 骑兵们拼命的用马刺踢打战马的腹部,战马如利箭一般幻化成一道道残影。在他们的视线之中,李景隆的中军已是触手可及。 “杀李贼....封国公!” 南军骑兵最前方是总兵藤聚的儿子藤胜,一身红色镶铁片的环臂棉甲,衬托著年轻人那张,满是渴望建立功勋的脸。 “杀......” ~ 砰! 骤然,一声炮响。 衝锋的骑兵视线之中突然出现一个黑点,好似从天而降一般,呼啸著落在地上,而后在地面砸了一个大坑之后弹起。 砰! 满腔热血的藤胜就觉得脸颊上一阵滚烫,而后就见身边一名同袍,被黑色的弹丸连人带马,直接砸成了碎块! 还来不及惊诧,李景隆的中军前第一道防线的兵士,迅速的排成三列。 最前方一名枪盔插白羽的武官,手中的长刀狠狠劈下。 “放!” ~~ 砰砰砰...... 一阵硝烟猛的瀰漫,衝锋的骑兵刚在硝烟之中看到火光,最前方就倒下一片。 “火銃?” 砰砰砰...... 李景隆前军的火器兵,放枪之后迅速回身,从身后同伴的手中接过装填完毕的火銃,继续发射。再放,再接.....再放! 只是眨眼之间,在枪声之中,衝锋的南军骑兵身上,铁甲与血肉纷飞......战马悲鸣著倒下,骑士的长枪跌落..... “两轮!” 火器军的武官继续吶喊,“齐射!” 砰砰砰! 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被弹丸组成的火墙,变成了无法跨越的天堑! ~~ “不....” 城头,正在给袍泽们擂鼓助威的藤聚目眥欲裂。 他所带来的子弟兵,正在成片的倒下。 与此同时,那些跟在南军骑兵侧翼的西凉铁骑,也终於露出了獠牙。 轰! 他们如洪水衝破堤坝一般,直接把南军骑兵的后翼拦腰折断。 南军前列骑兵惊恐的调转马头,却又被刚兜了个圈子,战马的速度提到最高的西凉铁骑,当头撞上。 “死....” 毛宝於马背上,站直了身体,身体微微倾斜,手中的长刀唰的一下.... 一只臂膀伴隨著鲜血,冲天而起。 “呜呜呜....” 西凉牛角號再度响起...... 又是一队骑兵,直接从李景隆的中军后方跃阵而出。马上的健儿没有直接衝击敌骑,而是围绕著他们,用手中的强弓撕咬! ~~ “败了!” 归德城头一片死寂,藤聚的大手恨不得插进城砖之中,双眼泣血。 “军门!” 另一名武官上前低声道,“第二波兄弟准备好了,冲吗?” “冲?” 藤聚骤然回身骂道,“冲你妈呀!守城...求援!” “是!” 那武將回身,脚步却又顿住,“可是.....小军们还在前边廝杀!” 藤聚转头眺望,视线之中南军骑兵的最前方...他的儿子.....倒下了! ~ “呃...噗!” 身上插满了羽箭,盔甲凌乱的藤胜,以刀拄地,艰难的起身。 “律律...” 血泊之中的战马挣扎著,眼中一片晶莹,却无能为力。 “呃....” 藤胜徒劳的挥舞著手中的长刀,口中嘶吼,“来...来...来......乱臣贼子....老子杀光你们....啊!” 他衝著一名西凉骑士,踉蹌的发起衝锋.... 噗! 一支树枝粗细,月牙形的箭头大箭,突然穿透他的胸膛,把他钉在地上! 接著...一道锋芒闪过,人头高高跃起! ~ “启稟大王!” 毛宝拎著藤胜那死不瞑目的人头,在李景隆大旗之下单膝跪地,“阵斩南军先锋!” 李景隆看著面前被呈上的那颗人头,忽然抽出腰间宽剑。 唰的一声,身上白袍的下摆应声而断。而后半张白布,盖在了那人头之上。 接著,他手中宽剑直指,“攻城!先登城者,城內...府库財帛任取!” “呜呜呜....” 牛角號又一次冲天而起,伴隨著传令兵声嘶力竭的吶喊。 “大王有命,攻城!” “先登者.....財帛任取!” ~ “乡党们,发財咧!” “跟著老子杀呀!” 吶喊声中,李景隆的后军如潮水一般奔著归德城席捲而去。 但在这能撕破天际的吶喊声中,秦兵的方阵却一点没乱,且一点都不快。 而在他们的队列当中,数不清的骡马骆驼,隨著他们的脚步,拼命的拽著一门门火炮....奋力前行。 且在队列之中........ “一二...一...” “一二..一....” 沉重的號子响起,像是黄河上的縴夫拉动帆船。 一座座高耸入云的高塔,被人用牲畜拽著,在地面上艰难的前行。 “推....” “进.....” ~ 看著那缓缓而来的庞然大物,城头的守军面若死灰。 “攻城车!攻城车!” 藤聚大喊,抓著身边的亲兵大喊,“碗口銃瞄准了打,弓箭手..弓箭手....” “金汁儿....” “雷石滚木....” “钉拍给老子准备....” 砰! 一发炮弹,正中归德的城门。 接著就见李景隆的兵马,完全不顾城头的强弓劲弩,將火炮推到了最前方,对著城门开始轰击! 隨著弹丸的呼啸,无数秦兵举著盾牌已蚁附到城下。一张张云梯,倾斜著掛在了城头。 瞬息之间,数名悍不畏死的秦兵,竟举著盾牌叼著短刀,手脚並用的爬了上来。 一时间城头顾不得远处....只能用铁鉤子拼命的推著掛在城头的云梯.....用尽所有办法,从城头向下攻击。 可是..... 第四百七十六章 前后(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七十六章 前后(2) “军门.....” 藤聚身后,一名亲兵歇斯底里大哭,“西边的城门,被打开了.....” ~ “一天?就一天?仅仅一天?” 淮安行营,朱允熥看著手中的战报,双眼猩红,好似噬人一般。 “归德城重兵布防,一天就让李景隆给打下来了!” 朱允熥咆哮著,手中的战报直接摔在了梅殷的脸,“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回皇上!” 梅殷声音颤抖,“藤军门的军报上说,是城內有李贼的內应!李贼率军猛攻正门,两名百户带人偷偷打开了西门.....李景隆的骑兵长驱而入,城內官兵自相践踏....” 啪! 却是朱允熥猛的挥手。 梅殷被他一巴掌抽得原地呆住。 “內应?內应?这是谁家天下!怎么到处都是李景隆的人?” 朱允熥咆哮著,“朕的身边,是不是也有他的人....这天下朕还能信得过谁?” 军帐之中,一片死寂。 是呀,怎么到处都是李贼的人呢? 总兵大將布政使一级的,有他的人,认为皇帝无德跟著造反也就罢了!基层的武官之中,怎么也有那么多他的人? 这怎么防呀?防不住呀! ~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燕王朱棣冷声道,“城池丟了就丟了,再怎么骂也无济於事!” 说著,他看向朱允熥,“让俞老帅从徐州进军...不能再让李景隆率军南进了,必须在徐州外挡住他!把辽东和大寧的骑兵给我.....” 朱允熥喘著粗气,没有回应。 “再这么下去,徐州也守不住!” 朱棣咬牙道,“你是不知道还是没想到.....徐州那地方从大明开国之始,镇守徐州的就是李景隆他老子的旧部!你是想归德的事,在徐州重蹈覆辙吗?” “报!” 突然,一名亲卫快步入內,双手高举,“皇上,李贼的信!” “嗯?” 朱允熥疑惑之后,快步上前一把扯过。 直接撕开,扫了几眼,瞬间面容扭曲。 边上的臣子下意识的伸脖看去,顿时嚇得愣在原地。 信上就写了一行字,退位.....荣享富贵,莫要自误! “哈哈哈!” 短暂的错愕之后,朱允熥发出渗人的大笑,“哈哈哈哈!” 笑著,他突然硬生生的又把声音咽了下去,看著朱棣,“传令俞侯,等著朕......” 隨即,他把手中的信笺扔在地上,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大声道,“朕同俞侯一道,在徐州城外会会李景隆!既然防不住,那就直接决战!朱棣....” 他陡然在帐外停步,回头道,“好,辽东和大寧的骑兵给你....” “皇上,万万不可!” 黄子澄齐泰大步追到帐外,对著朱允熥低声道,“若是燕王得了辽东和大寧的骑兵,万一临阵....窜逃回了北平,振臂一呼,北平不保也!” “他?” 朱允熥冷笑,“不会的,他比朕还没有退路!” ~~ “他出城了?” 与此同时,让我们把画面拉回长安。 皇城之中,谢妃看著面前站著的李益,胡质,谢宝庆等人,眼神之中闪烁著几分激动,几分不安。 “出城了!” 李益低声道,“陈指挥使率兵一万,护送他去前线李景隆处!” 他们口中的他,就是承德天子朱尚炳。 “那现在是.....回太原?”谢妃又道,“还是等陈指挥使在城外控制住他,从而让咱们控制住西安!” “西安控制不住!” 朱棡麾下四大金刚之一的胡质开口道,“咱们从太原来只带了一八千人,老陈带走了一万多,现在就数千兵马。西安城防,驻军都是李景隆的心腹...” “回太原!” 李益也咬牙道,“臣已跟陈指挥交代好了....让他在途中杀尽朱尚炳的护卫,然后带著朱尚炳回太原!”说著,他冷冷一笑,“正统帝若不是不把晋王千岁放回来,咱们就不把朱尚炳给他!” “那好...” 谢妃声音有些慌乱,但也带著几分亢奋,“怎么出城?” “臣这边已经买通了城门军!” 谢宝庆在旁低声道,“娘娘换了便装,带著七爷...咱们悄悄的出城!” “事不宜迟,赶紧动身!” 谢妃起身,“太原那边知会好了?” ~~ 长安城外十里,上万人护送著的承德天子,仪仗浩荡,缓慢且威严的前行。 浩荡的队伍分成三段,一段为探路先锋。 一段为中军,保护皇帝。 一段为后军,负责接应。 队伍的周围,另有数百骑兵游弋警戒。 一身戎装的陈寔之看著前方,拉著皇帝的马车,嘴角冷笑。皇帝的马车边上,只有数百侍卫,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忽然,他竖起手掌,做了个手势。 他身边的副將,同样是故晋王朱棡手下四大金刚之一的金斌微微点头。 陈寔之胸有成竹,微微一笑,但接著笑容就凝固在脸上。 在他身后,数十名兵丁上前,直接將他围了起来,也在这一瞬间。皇帝马车边那些侍卫,齐齐调转马头,冲他而来。 也是在这一瞬间,陈寔之身边的亲卫,在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刚才还说说笑笑的同僚,金斌的侍卫们突施冷箭,全部放倒。 队伍,一阵骚动。 “要命別喊!”金斌马背上举弓,对著陈寔之,“老陈,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 陈寔之满脸惊诧,“你.....背叛王爷?” “我没有背叛,是你们出尔反尔!” 金斌沉声道,“是你们包藏祸心!” “我等是晋王的人......”陈寔之大怒,“我们都是晋王提拔....” “老王爷死了,晋王被囚!” 金斌摇头道,“晋藩已名存实亡了....李益和王妃所谋,实则是与虎谋皮,正统帝信不过!” “李景隆就信得过?” 陈寔之冷笑,“怎么?你现在是想杀我?呵呵,好呀!你来呀...” “同袍一场!兄弟情深!” 金斌放下弓箭,“我不会杀你!” “你是不敢杀我,你杀了我,这一万多兵马就乱了,到时候什么鸟皇帝,一样要死在乱军之中....” “皇帝不在!” 突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陈寔之下意识的回头,迎接他的却是一道刀光! 唰! 鲜血滋滋的冒出! 陈寔之捂著自己的脖颈,在马上一头栽倒。 他拼命的睁眼想看清是谁对他动手,却只看到一个朦朧的身影。 他不甘的扭头,朝皇帝的马车看去。却愕然发现,马车的帘子不知何时已经掀开,里面坐著的是一个瑟瑟发抖的太监。 “呃......” 他身子一抖,无力的闭上双眼。 ~~ “劳烦金將军控制住兵马!” 铁盔的面罩拉下,露出一张意想不到的面容。 小凤抖抖长刀的血珠,低声道,“这一万多人,乱不得!” “王妃放心!” 金斌抱拳道,“臣在军中还有些威望,这些兄弟们,臣安抚得住!”说著,他嘆气道,“也不是人人都要跟著他们一条道跑到黑的.....我来安抚大伙!”说著,他对身边亲兵道,“去传令,就地扎营!” “好!” 小凤抱拳,“今日的事大功一件!皇上....” 金斌摆手,“我不是为了皇上..”说著,他惭愧道,“我是为了这一万多兄弟的性命!”而后,他看著小风,“王妃自然是有后手吧!” 小凤微微一笑,指向远方。 “那片山坡之后,是大同总兵曹远的兵马!” “若你能控制住这一万人,他就跟你们一块去前线,与王爷並肩作战!” 金斌一笑,“若控制不住的话,曹总兵的骑兵,就是来收拾这些人的,对吧!” 小凤歉意一笑,而后回头,对著身后一队骑兵之中的一人说道,“外甥....你继续走!后面的事交给我!” 第四百七十七章 人上人(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七十七章 人上人(1) 长安外,古道边。 行进之中的马车骤然停住,剧烈顛簸之下,车厢內正抱著儿子的谢妃差点从车厢中摔了出来。 她恼怒的掀开车帘,神情却在瞬间僵住。 ~ 四月的大地,青草已经长到了脚踝。 青草之中还夹杂著许多民间百姓,用以果腹的野菜。 一匹黄色的战马正在低头,啃食著青草之中稚嫩的蒲公英。一名骑士,背著手站在路上,掛著长刀的马鞍,就放在路中央。 周围,寂静无声。 但落在野花上的蝴蝶,却都悄悄的飞远。 唰! 谢妃马车旁,一名亲卫抽刀在手,双腿一夹马腹,对著那背手站著的骑士疾驰而去。但下一秒,他却猛的拉住韁绳。 “突.....” 战马俏皮的吐息声中,一队骑兵从山谷之中,好似一堵墙一般缓缓现身。 路上站著那骑士,看著马车中的谢妃,“我家嫂子知道娘娘受人蛊惑,所以特意让我来,接娘娘回长安!” 谢妃咬牙看著对方,“傅让?” 说著,她看看左右,她的亲卫有二百人,对方的骑兵也差不多这个数字。 “衝过去....回太原!”谢妃咬牙下令。 唰唰唰! 抽刀之声不绝於耳,晋藩的亲卫们瞬间刀枪在手,准备殊死一搏。 但下一秒他们却愕然发现,他们身边那些不知跟他们並肩作战多少次,一块出生入死的袍泽,却有一半儿,拉著韁绳站在原地没有动! “谢宝庆?”谢妃怒道,“你干什么?” “娘娘!” 谢宝庆没有去看谢妃的脸色,纵马后退几步,垂首道,“我等的家眷都在太原!”说著,他抬头道,“臣不会伤您,但臣...帮不了您!” “你?” 谢妃没回过神来,而李益却是顿时大怒,“忘恩负义!忘了晋王对你们的恩德....” “你闭嘴!” 谢宝庆大声骂道,“你有什么资格谈忘恩负义?我等之所以受先王大恩,也是我等出生入死,博来的大恩!你呢...你是朝廷册封的封疆大吏,可没见你对正统有什么忠心?” “你先是背叛朝廷,而后又怂恿娘娘,与秦藩决裂!某家一介武夫都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秦藩若是败了,晋藩安能独善其身?” 李益浑身颤抖,“不知李景隆给了你什么好处?” “好处,有!我现在拿给你看....” 谢宝庆嘶吼著,一夹马腹。战马嗖的窜出来,而后就见他身体腾空,右手抽出宝刀,迎风一抖。 嗡! 刀锋鸣叫..... 咚! 李益捂著喉咙,跌落於地,压倒一片野草,身子抽搐几下就再也不动了。只有鲜血还在不断的溢出,染红了白色的野花.... 瞬间,谢妃的身子在车厢中一软。然后死死的抱住懵懂的儿子,泪水潸然而下。 “您还是娘娘...” 傅让抬起地上的马鞍,放在马背上,而后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拍,吃著蒲公英的马儿,闪著大眼睛抬头,耳朵晃动两下,轻轻的甩著尾巴。 “七爷,您的儿子,也还是大明的七爷!” “某家哥哥那边已取了河南,准备跟正统帝决战!” “如今京城空虚,哥哥在京城中的人,也正在想方设法的救晋王殿下!” 傅让没有骑马,而是直接坐在了车辕上,拿起马鞭,笑道,“都是误会!” 说著,他一抖鞭子,“驾!” 马车缓缓调头..... ~~ 待到快天黑时,马车回到了长安城。 他们是悄无声息出去的,同时也是悄无声息回来的。 路依旧是那条路,城依旧是那座城,只是城池之中不知为何,却好似有著若隱若现的血腥味! 谢妃忍不住撩开车帘,朝外张望。 但紧接著,她低声尖叫一声,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目光之中满是惊恐。 回城的城门,是她出城的城门。 此刻城门的两边,掛满了血淋淋的人头。人头之中,不乏她熟悉的面容,最显眼位置的那一颗。赫然就是留在长安,带著几千兵马,准备接应称陈寔之的另一名心腹武將,胡质。 其余的,都是胡质的裨將,亲兵......还有许多,跟著她从太原来到长安的文官!还有她来不及带走的,留在长安的太监,宫女... 眼泪不停的落下,她知道,晋藩...完了! ~ 吱嘎! 车轮突然停住,车厢又是 一颤。 谢妃赶紧抹去泪水,就听外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娘娘回宫了!” 接著车帘挑开,露出李景隆妻子那张.....笑容满面的慈眉善目! “娘娘路上辛苦了!” 小凤在车厢外微微行礼,然后目光看向车厢內,怯怯的晋王朱棡第七子。而后在谢妃惊骇的目光中,竟一把將那孩子抱在怀中。 “小殿下也累了吧!我让膳坊给您预备了奶餑餑呢!” 同时,两名僕妇冷脸上前,一左一右搀扶著谢妃下了马车。 而在她下车之时,就见一名太监从她身旁走过。她回头看去,谢宝庆等人跪在地上。 太监展开手中圣旨,“皇帝詔曰......太原左卫指挥使谢宝庆於社稷有功,扶朕於凶险之间,解朕之难安之事。封谢宝庆为弘农郡伯,追封三代,子孙可以世袭,与国同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好似发自肺腑一般的谢恩,让谢妃的身子再次猛烈的晃动。 她跟在小凤的身后进了皇城,可却发现无论她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对方的脚步。 “等...等等...呜!” 突然,一只大手从后面捂住她的嘴,而后把她的身子朝侧面一拽。再接著她眼前一黑,喉咙好似被一把铁钳狠狠的卡住。 咔嚓! 她好似隱约之间,听到了自己喉骨碎裂的声音!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嫂子都办好了!” 傅让躬身,站在寢宫之中的屏风后边。 屏风之內,小凤將怀中的孩子交给嬤嬤,揉了下太阳穴,“辛苦了!” “都是应该的!”傅让在外低声道,“京师那边来的消息.....因为正统帝在外,锦衣卫那边的看守有些鬆懈了,救是不救?” 第四百七十八章 人上人(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七十八章 人上人(2) “今日收编了许多太原的兵马!” “太原那边的人也要安抚!” 小凤好似没有听见傅让的问题,而是开口道,“你大哥在前线,家里的事我就擅自做主了!” 说著,她顿了顿,“去,钱库那边提六十万银子出来!一部分给长安城內,收编的太原兵马。一部分给太原那边的文官武將!” “还有,原先王宫之中的宫女,挑些完璧之身,给各位大人送去!” 她是没有回答傅让的问题,但傅让知道了答案。 “是,嫂子,您放心我这就去办!” “还有!” 小凤又道,“你大哥在京城的那个....儿子!挺好的?” 傅让躬身,“生下来有些小,但总算老天保佑,母子平安!” 小凤微微一笑,转头对身后的嬤嬤道,“去把少爷叫起来...把我从京城带来的祖宗牌位供起来!李家添丁了,还没给祖宗们报喜呢!” ~~ 呼.... 夜晚肆无忌惮的吹著营地之中,延绵的篝火。篝火之中,满是西北军將士豪迈的笑声。 而相应的....近乎成为瓦砾的归德城则是胆怯的藏在夜色之中。 李景隆没想到藤聚会是那么的刚烈,在城破之际。竟然悍然下令,一把火烧了城內的粮仓,器械库。他更没想到,南军之中也有如此多的忠贞之士。 即便明知突围无望,依旧在城內奋力的廝杀! 冬天的雪早就融入了大地,而鲜血又一次將大地变得泥泞。 “命归德知府好生的抚慰百姓!” 篝火边,李景隆看著夜色中的城池,低声开口。 他做到了自己的承诺,城內的钱財任凭勇士们取用。但他却在城破之后,没有让麾下的西北虎狼入城。 其实他还是心软,他不敢想一旦他麾下那些在苦寒之地熬了一辈子的西北汉子,进城之后,城內妇孺会有怎样的后果? 儘管那是最直接最有效果的刺激將士们士气的办法,可他还是竭力的不愿意去那么做! “后续各部大军到了没有!” 李景隆拿起夹在篝火上的铁壶,倒入自己那凉了的肉汤之中,又掰开半块死面的白饃,掰碎了泡进去。 “后天就能到!” 李小歪在旁低声道,“加上大同总兵曹远的骑兵,差不多八万七千人!” “哦!” 李景隆又是淡淡的点头,只有他忽然看向身边围绕的將领们,“你们可知对方有多少人?” 眾將正在美美的喝著肉汤,闻言都是诧异的抬头。 李大苦吧唧著嘴,“二十万?” “去你娘的!” 脱欢在旁骂道,“怎么也得二十五万!!” 刘思齐摇头,“那是朝廷,在咋说也能凑个三十五万吧!” 另一悍將张全眼珠子瞪溜圆,“那正好,咱们正好一个打十个!” “你奶奶的,你会不会算数!” 火和骂道,“俺一个韃子都能算明白,要是一打十,就是一百多万!” “呵!” 李景隆看著手下这些粗汉子,微微一笑,而后看向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盛庸,“怎么打?” 盛庸放下手中的银壶,面无表情,“徐州城外决战....管他有多少!狭路相逢勇者胜!” 李景隆又看看身边眾人,一个个的指了过去,“你...你...你...你....” 眾將皆是目不转睛的看著他,等待下文。 “打完仗,全部封侯,世袭罔替!” 李景隆笑道,“江南的好女子,好庄园......你们要多少,我就给多少!”说著,他突然没了笑容,一拍自己的胸膛,“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孙子,你们的重孙子....將会跟我一样!” 说到此处,他抬起头,郑重道,“生下来,就是人上人!” 瞬间,眾人眼中好似有火焰燃烧,熊熊而起。 谁不想生来就做人上人呢?尤其是苦了几辈子,拼命的往上爬,却始终窝在自己的狗窝里,艰难的活著的人! 但谁都知道,生来就是人上人,那是因为有个好爹,好爷,好太爷.... 这样才能凌驾於世间所有的规则之上! 而寻常人,只能把这种种的特权归根於投胎好!但是现在.....公爷给了他们这样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们的子孙后代,都做人上人的机会! 利益才是最稳固的忠诚!没有利益其他都是空谈! “老子还是那话!” 李景隆拿起盛庸手中的银壶,举起来,“与大伙一起富贵!若我李景隆违背誓言....”说著,他抬头看向天空,“神魂俱灭!” “杀到京城去!” 李大苦...这个曾经跟著他爹两代人死守黑水古城的边军百户,眼珠子都红了,兴奋的大喊,“杀到京城去,扶了大帅做龙.....” “呜!” 却是盛庸一把捂住他的嘴,“你他娘的瞎嚷嚷啥!” “哈哈哈!” 李景隆却是大笑,目光之中满是复杂。 “传令,明日诸军与我一道,进发徐州!” “徐州有金沙银山,李某分文不取,都是將士们的!” ~~ “不能在徐州与李景隆决战!” 徐州城,討逆將军行辕之中,响彻著耿炳文的咆哮。 他被李景隆的人护送著,步行从西安出发,直到李景隆拿下开封之后,才放任他南下。直至今日,他才靠著从农家抢来的两头驴,终於到了徐州。 老帅俞通渊面若沉水,看著耿炳文,“这不是我的意思!” “谁的意思也不行!” 耿炳文大声道,“都是打老仗的,不知道徐州什么地势吗?” 砰砰,他拍著桌子,“平原,一马平川!就大洞山,云龙山两处高地,根本算不得险要。李景隆所部多是西北边军...是骑兵!” “他若以秦兵为中军,火炮步兵合兵一处!” “甘肃寧夏骑兵在左,西凉大同骑兵在右....” “这么直接推过来.....” “长兴侯!” 俞通渊突然打断他,“朝廷大军不下三十万,他拿什么什么推!” “老俞...” 耿炳文正色看著他,“你没去过西北,不知道西北边军的驍勇!” 说著,他嘆口气,“那些人,打仗不要命的!” “徐州必然要守...咬住李景隆的中军....再行反扑之策!” “跟他在徐州决战,一旦若是败了......” 俞通渊不悦道,“你怎么总是想著败呢!”说著,他顿了顿,“皇上,明日就会到达徐州!御驾亲征!” “这...” 咚!耿炳文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这....胡来呀!” “不但皇上来!” 俞通渊也是嘆气,“西边那位称帝的,也要来!” “嗯?” 耿炳文再一次跳起来,“他也来?”说著,他捶胸顿足,“李景隆那廝,定是有圈套!不能中了他的计!” “这...是皇上的意思!” 俞通渊摇头道,“不是你我能定的!” “报!” 忽然,一名亲兵快速入內。 “说!”俞通渊沉声道。 “皇上下旨!” 那亲兵低声道,“抓了泗州李贼的全族,正在送往徐州的途中!” 第四百七十九章 决战(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七十九章 决战(1) 大明承德元年,五月初一。 似乎要下雨了,但始终却没下。所以这天空,阴阴沉沉,看著就不痛快。 襄武郡王的大旗,出现在徐州地面。 铁甲外披著白色孝衣的先锋西凉铁骑,进入徐州平原境內,与守军的骑兵交锋几次,看似是在骚扰,一触即走。 待晌午的时候,驻守在大洞云龙两处山峰上的南军,见到了李景隆浩荡的中军大部,战旗延绵十里,阵势森然。 ~~ “速报俞侯,李贼已率中军前来!” 大洞山上的南军参將满脸凝重,“告知俞侯,职部誓將死守,为我大军包抄李贼爭取时间!” “喏....” 徐州的地形很奇怪,明明是兵家必爭之地。可此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且身处黄泛区。大洞与云龙两山,是唯二的制高点。 “传令...” 那副將继续瞭望李景隆的中军,口中道,“两峰各军....凡一人退,全队斩。一队撤,斩首一营!咦....” 突然,他口中发出惊呼,“李贼竟然分兵了!” 烟尘滚滚的李景隆中军,两队骑兵骤然而出,竟然是要从两座高峰的侧面绕过去。 ~~ “曹叔!” 中军之中,李景隆笑著对大同总兵曹远说道,“不是不让您露脸儿,而是大同的骑兵,我留著还有用!” 大同总兵曹远鬚髮半白,眼眶深邃鹰鉤鼻樑。他是李景隆的老子李文忠多年的老部下,自李文忠从军肇始就跟在身侧鞍前马后。 他用马鞭指著中军的左侧,“两翼的骑兵,是不是离中军远了些?离的太远,容易引得南军的辽东大寧骑兵,从缝隙之中穿过来,直扑咱们的中军!” “还有!” 说著,他正色看著李景隆,“你这中军压得也太靠前了!南军不是没有勇將,一旦中军被南军骑兵压迫,左右两侧的弟兄不明所以,会崩的!” “曹叔好眼力!” 李景隆笑著赞了一句。 歷史记载靖难之时,率领南军五十万大军的李景隆就犯了这个错误。与各友军之间的距离拉得太开,以至於被朱棣率军一个猛虎掏心,稀里糊涂的帅旗就倒了,南军以为中军大败,直接崩溃。 但此李景隆非彼李景隆! 他的目的很简单,占领这两处高峰,就让朱允熥发疯一般来攻。而自己的骑兵在外围,不断的抄对方后路寻求突破。 他手中有著甘州六卫之中的一万多火器兵,所以战爭已不是以前的战爭了,不全然是冷兵器的廝杀。如果说是徐达傅友德在世,他定然退避三尺不敢爭锋。但就目前而言,南军之中那几颗歪瓜裂枣,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並不是因为他的西北边军驍勇善战,更多的是对自己掌控军队以及各种战术的自信。 从一开始他编练甘州六卫的模板,就不同於歷朝歷代。他效仿的....是拿破崙! “你还笑!” 曹远摇头,“这可不是儿戏!”说著,他郑重无比,“这可是爭天下!” “叔!” 李景隆缓缓纵马前行,忽然问道,“当年,你们跟我爹征战四方的时候,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会有些....不一样的念头?” 曹远一怔,而后感嘆,“念头倒是没有,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说著,他长出一口气,“你老子跟朱小舍他们有啥区別?可人家....嘿嘿,都封了王了。你老子....开国六公?哼!” 他口中的朱小舍儿就是朱文正! “说是当儿子养的,可关键时候呀!人家还是觉得一个姓的...更看重些!”曹远又撇嘴,“连沐舍儿都永镇云南了,你爹..嘿嘿!好处还真没落下多少!就算落下了,也不实惠!” 说著,他忽然朝后面张望片刻,“那位承德皇上,也跟著你在中军?” “不!”李景隆马鞭一指远处的山峰,“待拿下此处,天子的大旗將在那里升起!” 曹远征道,“刚才你还说你坐镇山峰.....”说著,他忽然明白过来,笑道,“你小子,真他妈坏!” “我亦是要在那儿的!” 李景隆正色道,“叔儿,您和太原的骑兵,是我预备的后手,您老得稳住了!” “放心!”曹远敲敲自己枪盔,“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一个顶俩!” 李景隆在马背上突然回头,“李大苦!” “末將在!” “是到甘州六卫露脸的时候了....”李景隆大声喊道,“把那两座山给我拿下来!” “喏!” ~~ “李贼托大...” 大洞山上南军参將冷笑,“两个万人队,就想把咱们的山给占了....”说著,他忽然脸色大变。 与他设想之中的,步兵举著盾牌蚁附攻山不同。两个万人队在逼近山峰的时候,忽然停步整队。而后用骆驼从队列的后侧,竟拽出数百门火炮。 “这玩意能仰攻?”南军参將疑惑道。 砰! 一发弹丸,不偏不倚正中山腰。 而后就见那数百门火炮齐齐调整炮口,对著山峰...轰轰轰! 硝烟瀰漫声势骇人,但其实对山上的守军杀伤等同於无。但就在硝烟刚刚被风吹散的那一刻,山上的守军惊恐的发现。原来西北边军,已经踩著炮点儿,衝到了他们山脚下。 大军变成数队,沿著陡峭的山路,举著盾牌徐徐攀登。 南军在山上也是步步为营,发现北军开始登山,直接枪炮弓箭齐发,山上同样烟尘大作。 但因为西北军冲得太快,他们的枪炮来不及调整射角,且兵丁对於火器不够熟悉,多数的弹丸都落在了攀登的西北军身后。而他们枪炮的硝烟,也恰好的遮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只有弓箭,自上而下对西北军进行阻击。 砰砰砰! 箭鏃敲打铁盾,声音沉闷而又心悸。 “啊!” 一声惨叫,却是一名西北军卒被射中大腿,惨叫著从山路上滑落。 “火枪...你奶奶的!” 作为甘州左卫指挥同知,李大苦秉持著西北劲旅的一贯彪悍作风,那就是武將带队衝锋,身先士卒。 他举著一张大盾,將身边一名兵卒拽在自己身后,喊道,“放枪!” 数十名火枪手在山腰上直腰起身,冒著南军的箭雨,一轮齐射。 砰砰砰! 山腰上,阻击北军的箭雨顿时变得稀疏起来。 而后又是数百火枪兵上前,在山腰上立足,放枪齐射。 “杀啊!” 李大苦见地方气势稍弱,丟了手中的大盾,抽出腰刀,咬牙大喊,“甘州六卫....是时候卖命啦!杀!” 西北军以极快的速度,直接推进到山腰,与猝不及防的守军直接短兵相见。 惨叫声连绵不绝,不断有人从山路上滚落。 ~~ 中军之中,曹远冷眼看著血色的山峦,低声道,“南军无人!” “何出此言?”李景隆坐在一张交椅上,神情紧绷。 他亦是满心紧张,这是他起兵以来,第一次跟南军正面硬碰硬。 “若我驻防这两处...” 曹远指著山峦说道,“必不会把所有人都弄到山上去!山路狭窄,是挡住了敌人,但也挡住了自己人。只能不停的一换一.....守將,愚蠢!” 说著,他突然感慨道,“这才几年呀!大明,就没人会打仗了!” 第四百八十章 决战(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八十章 决战(2) “死!” 李大苦手中的腰刀,咔的一声劈在敌军的脖颈,入骨太深抽不出来。 而后弃刀用手,拽著迎面而来的长枪。 “啊!” 敌人在尖叫声中,被李大苦直接拽到身后滚落山下,而后直接被西北军的刀光掩盖。 但隨即,一柄长枪已经对著李大苦的胸口刺杀过来。 火石电光之间,李大苦已经无处可避。就在千钧一髮之际,却是一名火枪兵,挺著枪刺噗的一下,先扎在了对方的心口。 “哈哈哈!” 李大苦大笑,“好后生....” 那火枪兵靦腆一笑,但接著噗的一声。 一支羽箭正中他的咽喉,咚的一下,身子栽在地上再无声息。 “曹你姥姥!” 李大苦捡起地上一柄长斧,对著不远处放冷箭的南军衝锋而去。 身后诸军见状,士气大振,“跟上李同知,杀他娘的!” 最为关键的山腰之上,两军野兽一般红著眼廝杀。双方之中,不断有人倒下,血流成河。 但就在南军步步后撤之时,南军在山上的后军潮水一般的压了下来,北军的攻势为之一挫。 ~~ “后军...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景隆一拍椅子的扶手,“拿下来!” “喏!” 盛庸起身,带人直奔山脚,从另一侧沿山开路。 “咋?” 曹远斜眼,“心疼了?” 说著,他笑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当年我和你老子.....攻城掠地,死的人多了去了!哪次不是万八千的....你这才哪到哪儿?” “启稟主公!” 突然,一骑疾驰而来,骑士在马上大喊道,“偽正统帝帅中军出了徐州,正朝我方而来!” “报!” 又一骑士疾驰而至,大喊,“朱棣率大寧辽东骑兵,与我军左翼相遇!” “哦!” 李景隆冷笑,“这对叔侄,倒是有意思!呵呵!” “南军来的也快!” 曹远起身,从马弁手中接过马鞭,“我带兄弟跑跑马.....在外围兜兜圈子,给你爭取时间!” 李景隆无声点头,而后看著双方陷入僵持的大洞山方,也是起身,“把老子的帅旗推过去!” ~ “噗!” 山腰之上,李大苦杀到力竭,吐出一口血水。 猛的抬头,就见李景隆的帅旗正朝山峰这边压来。 身上不知从哪又冒出了力气,持刀衝到最前方,口中死吼,“兄弟们....大帅来了!杀呀!” “杀!” 蜂拥的西北军將士,拼命向前。 竟在一瞬间,把南军衝下来的生力军给顶了回去。 与此同时,盛庸也带人衝到山腰,迫使山上守军无暇顾及正面。 相比之下,盛庸攻山就很有章法。先夺一地,而后火枪弓箭手再次仰射,他则率其他兵卒,继续攻克下一阵地。再夺一地之后,又有火枪弓箭手接替,再率生力军前行..... 看似缓慢,但步步逼近! 大洞山最高只有三百多米......山顶已清晰可见! 但此时盛庸的兵马,却忽然在山腰停住。 ~ “遭娘瘟的!” 李大苦手中长刀,咔的一声断成两截儿。 他也被敌人一刀戳在了心口,幸好有护心镜,不然就是个透心凉。 “曹他姥姥的,继续....” “大苦哥!” 忽然,一声熟悉的吶喊传来。 回头一看,却是李小歪带人冲了上来。 “老子不用援军....” 李大苦骂道,“老子能行!” “行你大爷!” 李小歪挥刀拨开头上的冷箭,一把將对方拽住,“这么一会,你看看你身后死了多少兄弟了?主公说你的人歇歇....” 说著,他挥刀大喊,“退后二十步....” “退他妈什么退.....” 呼! 骤然,一道拋物线从他头上滑落,轰的一声砸在他正前方。 空气之中,一股难闻的味儿骤然瀰漫开来。 “姥姥的,撤...” 李大苦心中一惊,忙拽著身边的兵卒道,“赶紧,他娘的往后撤,后边的別上来了!” ~~ 轰轰轰! 从开封城內徵发的守军,嫻熟的操控著回回炮,无数黑点对著大洞云龙两座山峰,无情的宣泄著弹丸...... 但那些弹丸却不是石头,而是一个个瓦罐,琉璃瓶! 啪啪啪....瓦罐碎裂,纷飞的碎片迫使山上的守军钻入坑道.......黑色的液体,开始在陡峭的山路,石壁,还有草木之上蔓延。 轰轰轰..... 数架回回炮,连续不停的宣泄,竟然持续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 而此时,北军的將士,也堪堪退到山脚下。 “准备!” 一名西北军百户,手中的火把在回回炮的网兜上一点。 呼啦一下,火光骤然而起。 “放!” 嗡! 呜呜呜! 轰! 哗...... 瞬息之间,两处山峰的高处大火嗖的燃起。又是眨眼之间,迅速瀰漫席捲....... 是煤油! 数年之前,李景隆就和秦王朱樉利用手中的权利,在西北开採煤油。经过提炼之后,变成灯油,在大明各个行省赚的盆满钵满。 但是.....別人只看到了这东西是钱。可在李景隆的心中,这东西不单是钱,还是杀人的利器! ~ “啊!” 肉眼可见,山坡之上,数名南军全身是火,惨叫著在地上打滚。 而隨著北军回回炮的不断宣泄,两座山峰彻底的成了一片火海。 滚滚黑烟,跟天空之上的阴云连成一片,天地之间一片混沌......犹如地狱! “放开一条路!” 另一侧的盛庸率军后撤的同时,大声下令。 两座山峰都是三面起火,只有一面可以让人撤退。在他们退下的时候,南军也如潮水一般,完全不顾军官的號令,从山上从朝下疯跑。 许多人甚至口中喊道,“李景隆会妖法....” “天火!” “李贼引了天火!” 对於未知的东西,总是有著莫名的恐惧。 而这份恐惧,使得坚守的南军,彻底的崩溃了。 盛庸退下之后翻身上马,对身后接应的骑兵喊道,“火和......待南军下来,你的骑兵追击....” “我他妈知道,用你说!” 火和撇撇嘴,“老子这不是等著呢吗?” “我曹你妈的我是你上司!”盛庸大怒。 “曹!” 火和骂了一句,带领骑兵提速,“兄弟们,放羊嘍!” 漫山遍野,都是从山上溃逃下来的败军。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转,北军的骑兵不费吹灰之力,这就跟赶羊似的,把他们朝徐州城的方向撵。 “大帅!” 盛庸纵马来到李景隆跟前,“怎么突然改了章法了?” “我本不愿用此物!” 李景隆看著熊熊燃烧的两座山峰,低声道,“太违背人和.....” 目光之中,地势只有百米高的云龙山,无数南军官兵正在大火之中哀嚎。五月时节,草木旺盛........他们无处可避。 李景隆低下头,不忍去看,“可南军这一次比我想像的来的更快!而且...”说著,他看向左侧,“朱棣来了!” 第四百八十一章 决战(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八十一章 决战(3) 不知何时,云散了,天晴了。 呜呜呜.... 远处西凉铁骑的牛角號再度响起,隨著风飘荡许久,那是號令斥候归队集结的讯號。 隨风飘荡的不只是牛角號的声音,还有半人高一望无垠的麦浪。 麦子快熟了,可麦田之中却没有收割的农人。反而,满是杀机与刀锋。 哗! 麦浪翻滚声中,朱棣轻拂挡著视线的麦穗。微微嗅了下鼻尖残留的清香,缓缓站起身,眺望远处。 视线的尽头,游弋的西凉铁骑在经过长时间的侦查之后略显疲態,马上的骑士精神也有些不振。散漫的三五成群,朝著远处西凉骑兵临时的营地归去。 朱棣缓缓伸出右手的拇指,在舌尖舔舐一下,然后对著风,感受著风的方向和力量。 接著他微微转头,举起的右手突然变成了拳头。 哗啦... 麦浪剧烈的翻滚起来,不是风...是人! 无数的黑甲骑兵牵著牵马,在麦浪之中现身。然后他们无声的翻身上马,操控韁绳。 唰! 大寧卫指挥使陈亨抽出长刀,刀刃向上,刀背放在自己的肩头。 呼! 朱棣右手的拳头骤然变成手掌,猛的向下劈砍。 陈亨肩上的长刀瞬间笔直的向前.... 轰隆! 马蹄声,轰然而起,像是春日的闷雷。 一开始骑兵们的速度並不快,但转眼间战马的速度就提到了极致,好似一道道箭影一般。 ~ 轰隆! 马蹄声,引起了远处西凉铁骑的注意。 刚刚下马,摘下马鞍,查看马掌,掏出豆饼餵马的西凉骑兵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迅速的反应过来。 “敌袭!” “咻咻...” 毛宝大吼一声,披甲上马。 基层武官们挥舞双手,空中发出尖锐响亮的口哨。 但终究他们还是慢了一步.......上马之后还来不及整队,朱棣的骑兵已衝到了他们的面前。 轰隆!轰隆! 战马疾驰,只有残影。 “两翼散开.....散开...噗!” 一名西凉铁骑的武官,正在声嘶力竭的吶喊。 却是陡然之间,一根呼啸而来的长枪,直接洞穿了他的胸膛。 他不甘的双眼之中,清晰的看见南军骑兵之中,一名明显胡人打扮的骑兵,竟大半个身子都在马背上挺直,像是投掷標枪一般,甩出手中的骑枪。 “朵顏三卫.....” ~~~ “杀!” 轰! 朱棣大喝一声,腋窝下的骑枪撞击到西凉骑兵的胸甲,对方的身躯被挑上天空,与此同时那杆长枪也轰然碎裂。 他胳膊顺势展开,反手抽出修长的马刀,避开另一名敌人的刀锋,把这名敌人交给身后的同袍,自己的马刀,劈向下一名敌人。 轰隆! 西凉骑兵的前军,顿时被冲开了一道缺口。猝不及防的衝击之下,让他们的临时营地变得拥堵变得慌乱。前面的想绕开提速,后面的拼死要上来...... 失去速度的战马和骑兵,就完全失去了优势。他们密集的簇拥在一起,成为朵顏三卫骑兵的活靶子。 朱棣是正面重骑衝锋,后面轻骑弓刀收割.....而他所率领的朵顏三卫,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往东边冲....” 仓促之间,毛宝做出了最为正確的指挥,现在必须跟朱棣的骑兵拉开距离。因为此时朱棣已把他们拦腰洞穿了,也就意味著南军骑兵下一波的攻击,將会在眨眼之间更加猛烈的到来。 西凉骑兵们策动战马,跟著帅旗朝东边行进。 但是下一秒,一面南军战旗赫然出现在前方。 大寧总兵宋! ~~ 宋晟冷漠的眼神,从面罩之中射出。 他看著刚被朱棣把阵型打乱的西凉骑兵,嘴角微微冷笑。而后转头,对著身后的亲卫轻轻点头。 “唰!” 副將抽出腰刀,指挥麾下辽东骑兵,“杀过去.....” 轰隆! 大地再次震颤,刚摆脱了朱棣骑兵的西凉铁骑,又被辽东铁骑当头撞上! 骑兵的对决毫无哨,战马互相撞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一时间双方人仰马翻,战马悲鸣。 南军骑兵之中,辽东骑兵和大寧骑兵之中的朵顏三卫,还有女真人则是身著轻甲,纵马衝锋之时,弓箭拉满。 嗖嗖嗖! 尤其是来自辽东的女真骑兵,他们用的是长杆重箭,眨眼之间就是五箭连发。 “啊!” 惨叫声不断西凉骑兵之中发出,一个又一个的骑兵在马上摔落,被马蹄践踏。 毛宝双眼猩红,手中的骑枪挑翻一名南军骑兵,振臂高呼,“撤....往后撤!” ~~ “吁....” 与此同时,刚刚率军洞穿西凉骑兵,重新整队的朱棣却勒住了马头。 “放个口子....把他们往李景隆的中军撵!” 没错,这就是所谓的放羊。 这种战术不单是西凉铁骑会,朱棣更是行家里手。 於是战场上的廝杀渐渐变得稀疏,继而变成南军骑兵紧紧的尾隨著西凉铁骑。不拉开距离不给他们整队调整的机会,同时也控制著方向...... “后续的兵马快速上来!” 朱棣在马背上大声下令,“隨时准备侧翼包抄...还有,给女真人披两层铁甲!让他们冲李景隆的中军.....我的人累了,让老宋的人继续往上顶.....” 可陡然,他的声音停住,视线凝视远方。 地平线的尽头,一队骑兵出现在並不高大的山坡之上。 同时出现的还有一面旗帜,大同总兵曹! “曹你姥姥!” 朱棣狠狠的一甩马鞭,怒骂道,“这狗儿的也反了!传令儿郎们往回收收....”说著,他一拉韁绳,“不怕死的跟著我顶上去!” 他万没想到李景隆那边的生力军来的这么的快,此时南军骑兵正在衝锋,若是对方照葫芦画瓢,把他刚才的衝锋用在他的身上,只怕他也討不到好处。 要知道,大同的骑兵可都是重甲骑兵!那可是大明帝国......精锐之中的精锐! ~ 大同总兵曹远,冷冷的注视著战场,看都没看从身边狼狈撤退的西凉骑兵。 而是目光始终看著朱棣的方向,嘴角泛起冷笑。 “朝廷不是没有不会打仗的人!” “是皇帝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他口中轻声说了几声,缓缓策动战马,徐徐向前。 第四百八十二章 决战(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八十二章 决战(4) 麦浪,依旧在风中摇晃。 风中,还有地上伤兵的哀嚎。 曹远带著数十名亲卫,纵马来到战场中央,手中的马鞭在头盔上轻轻一点,大声喊道,“老宋,別来无恙!” 率军追赶的宋晟面如沉水,拦住身后蠢蠢欲动的亲卫,纵马上前。 双方相隔二十步,他大声回道,“曹老哥,您也反了?” 曹远一笑,点点头,“咱俩过过手?” 宋晟嘆息,“现在?” “呵!” 曹远摇头,“自然不是现在....现在是欺负你!”说著,他马鞭一指对方的后方,“你后面没放斥候?” 宋晟面色一变,而后冷笑,“不可能,你的兵哪能那么快?抄我后路?” “那试试?”曹远眯著眼睛,盯著对方。 宋晟看了对方许久,在马上抱拳,“下次见面,没有任何情义可言了!” “老子跟你本来也没很熟!”曹远一笑,调转马头。 “曹远!” 突然,朱棣纵马疾驰而来,怒道,“李景隆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认贼作父!你可是大明的臣子?” 曹远在马背上回头,轻蔑一笑,“你不是大明的臣子吗?你怎么还把你哥害死了?” “你?”朱棣顿时满脸狰狞。 “哈哈哈!” 曹远却是大笑,拍马而去。 ~~ “报....” 正统帝朱允熥的二十万大军,铺天盖地的展开,以泰山压顶之势,压向李景隆的中军。 朱允熥一身金甲,胯下一匹纯色的白马,被数百名锦衣卫校尉簇拥著,驻马天子大旗之下。 已经骑士翻身下马,在他面前叩拜,“启奏圣上,辽东大寧骑兵突袭李贼先锋西凉部骑兵,斩首三百!” “好!” 马背上的朱允熥面露喜悦。 周围群臣同时开口,“恭贺吾皇,旗开得胜!” “呵呵!” 朱允熥凝视远方,若隱若现的李景隆的中军,狞声道,“传旨,辽东大寧各將,官升三级。所部官兵,每人赏银五十两!” 说著,他马鞭挥舞,“在传旨三军,剿灭李景隆,河南陕西山西甘肃寧夏五镇所有財货....朕悉数赏给军士!財帛女子,牛马牲畜,全是他们的!” 瞬间,中军之中传来震天的吶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骤然间朱允熥志得意满,一股浩荡志气在心中勃然而发。 “报!” 突然又是马蹄声传来,又一名骑士在朱允熥面前翻身下马,跪地叩拜。 “启奏圣上,大洞云龙两山丟了....偽承德帝.....” 那骑士大声喊道,“以临阵前!李贼中军之中,竖起了偽承德帝的天子旗!” “嗡!” 朱允熥身边,群臣同时窃窃私语。 他刚才还志得意满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平保儿!” “在!” “率本部兵马,压上去.....”朱允熥咬牙道,“告诉李景隆还有朱尚炳,朕来了!朕才是天子!” “遵旨!” “且慢!” 却是梅殷纵马上前,贴著朱允熥的耳朵低声道,“皇上,兵士们走了大半天了,早已疲惫不堪。而且我军的輜重也都还在后面,此时眼看就要天黑,当先扎营防止贼军偷袭!” 就这时,突然就见前军之中一阵骚乱。 却是无数溃兵奔著朱允熥的中军疯狂逃窜而来,在他们身后黑压压的西北骑兵,跟狼群一样穷追猛打。 与此同时,自己的前军也分兵出去,接应溃兵的同时,阻拦西北的骑兵。 “哼!” 朱允熥很狠的冷哼,“好,且让李景隆在蹦躂一会!”说著,他冷笑道,“传旨下去,活捉李景隆者,封王!至於朱尚炳...直接杀了!” ~~ “大帅...我!” 夜色笼罩,原野之上满是篝火。 毛宝跪在李景隆面前泣不成声,“属下无能,折损了数百兄弟,请大帅责罚!” 李景隆坐在马扎上,手中的铁扦子插著一块干饼,在火上缓缓的烤著。 隨著铁扦的转动,他低声道,“战死的兄弟,每家赏田百亩,家中老弱孤寡,父母妻儿,由我养之,必使其衣食无忧!至於你....轻敌冒进,是要责罚。”说著,他回头,“本该斩你,但大敌当前,姑且让你戴罪留职.......记一百鞭。” “大帅!” 毛宝叩首,“再遇敌军,属下必为敢死先锋!” “一旦交战....” 盛庸在旁低声开口,用短刀在地上画道,“敌军定是中军三面压上,同时骑兵侧翼猛攻!” “燕...朱棣善用骑兵,必衝破我军侧翼,直奔中军而来!” 忽然,一直沉默不语的曹远开口,“宋晟那人也不可小覷了,用兵很稳很有章法!” “再有章法,今日不也被您骗过了?”李景隆一笑。 “当时我也是一身白毛汗!” 曹远大笑,“我就带著一个千人队拦著他们,若不是心口撒谎誆住了老宋,他要是带兵硬冲,就露馅嘍!”但接著,他却面色肃然,“也正是如此,这人才要提防!不冒险,稳扎稳打,不急功近利,看似没有胆魄,可这种人最是难缠!” “难缠?” 李景隆冷笑,忽然抬头眺望远方。 “您在想什么?”盛庸问道。 “想我一个兄弟!” 李景隆低下头,“他....应该知道我来了!” 忽然,一声轻轻的抽泣传来。 李景隆回头看去,却是李小歪揉著红肿的眼睛,跌跌撞撞,咚的跪下。 “怎么了?”李景隆皱眉道,“可是你爹那边有什么.....?” “家主!” 李小歪一开口,泪如雨下,“刚才,正统暴君那边的游骑.....呜呜!”说著,他突然嚎啕道,“扔了几十颗人头过来,都是咱家在泗州....老管家,二叔叔...他们!呜呜呜,都被砍了!” 李景隆的手一抖,低声道,“好生安葬了吧!” 说著,他看向曹远,“叔,您刚才说宋晟难缠?” “是!” “其实在我看来,此战的关键,不在阵前!” 李景隆低声道,“而是在阵后.....” ~ “俞老帅那人还是不错的!” “哎.....他要是在城里,下面的兄弟们,兴许还有些顾忌!” 与此同时,徐州城中。 作为正统帝数十万大军后勤的枢纽与第二道防线,如今也是重兵布防。 原守將俞通渊与正统帝一块去了前线,如今负责城防的是长兴侯耿炳文。 曹炳翘著脚,口的吃著烧饼夹猪头肉,笑嘻嘻的看著面前坐著的两名武將,“咋,两位大哥,心里不忍了?” 说著,他在衣襟上擦擦手,“还是临了,还有顾虑!” “没有!” 坐在曹炳对面的,是徐州左卫指挥使孙同与徐州守备李迁。这两人都是李景隆多年的老部下,当日小凤等人能从京城顺利的逃出去,沿途就是他们这些人在暗中接应。 孙同正色道,“咱们早就跟曹国公摆在一块儿了。到底要怎么干,曹老弟你说话吧!” “徐州重兵,咱们夺城是夺不了的!” 曹炳一笑,“按照我大哥的意思是...”说著,他眼睛一眯,“烧了粮库。粮库一烧,朝廷的大军还能挺多久?” “淮安那边....我也通知到了,现在就差你们!” 孙同李迁对视一眼,而后同时齐齐点头。 “大哥说了,上奏天子,你俩事后一个是世袭罔替的侯爵是跑不掉的!” 曹炳拍著胸脯,“我先给两位哥哥道喜了!” 就这时,突然一名亲兵从门外进来,贴著孙同的耳朵低声窃窃私语。 孙同顿时面色一变,看向曹炳,“武昌那边也归顺了公爷?” “嗯嗯!”曹炳点头,“申国公已提兵..准备顺江而下,嘿嘿!两位哥哥,锦上添的事,还犹豫什么呢?” 確实这两人心中一直还真是有些踌躇不决,可现在得知武昌归顺的消息之后,就知道必须要拿出態度来了。 “魏国公路过徐州!” 孙同低声道,“刚进城,要不要....?” “不!” 曹炳摆手,“放他过去!” 第四百八十三章 决战(5)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八十三章 决战(5) 呜呜呜.... 当天边第一抹亮色刚刚泛起,寰宇之间便响起了西北军苍凉悲愴且又辽阔的牛角號声。 今日的天,分外的晴。 所以铁衣反射出的光,也格外的刺眼。 咚咚咚,与此同时南军阵中,冲天的战鼓悍然而起,与北军的牛角號进行著无声的爭锋。 两桿大明天子大旗,同时出现在战场之上。 这两面大旗之下,无数兵马围绕,刀锋正冷血正热! ~ “参见家主!” “参见大帅!” “参见大王!” 李景隆身著鳞片铁甲,红色披风。頷下短须修理得整整齐齐,没有带头盔,头髮只是用木簪隨意的扎著。 他左手按著宽剑的白玉剑柄,右手之中攥著一串念珠。 在一眾將领的躬身之中,缓缓走出军帐。 也许是因为天色好,他便抬头看了眼天。 也许是因为天上似乎有什么人,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带了些柔情。 也许是因为天跟他说了什么,他的嘴角慢慢掛上了笑容。 “启稟主公!” 曹远,盛庸,陈暉,刘思齐,李大苦,金斌,罗海迎等一眾將领再次躬身,齐声吼道,“各军准备完毕,请主公下令!” “主公!” 李小歪双手捧著一桿三角形的令旗,在李景隆身后深深鞠躬。 李景隆的目光从天空上迴转,然后继续带著笑容环视诸將。 “今日一战,我等重整乾坤!” 他的声音缓慢低沉,带著无尽的威严,“天,必佑我等!” 说著,他猛的抓起令旗,用力挥舞三下,“开始...决战!” ~~~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呜呜呜呜!” 北军的牛角號骤然变得急促凶猛起来。 隨著號声,李景隆的大军左中右三方,同时向前移动。一时间,战旗遮天蔽日,脚步轰然。 士卒走向战场之时,纷纷回望。襄武郡王的战旗,正在迎风飘扬。 只是,中军高台之上,那张主帅的椅子,却始终空著! ~ “主公,登台吧!” “等等!” 面对身边亲卫的提醒,李景隆却忽然摆手。 而后郑重回身,对著身后的方向拜了下去,口中高呼,“恭迎皇上!” 他身后群將先是愕然,而后也都齐齐跪下。 黄罗伞下,同样身著金甲的朱尚炳脸上掛满了紧张,一手握刀,一手握拳,在侍卫的簇拥之下,绷著脸走到李景隆身边。 “请皇上坐镇中军!观儿郎们杀敌!” 李景隆说著,伸出胳膊让朱尚炳的手搭上。而当对方的手接触他胳膊的剎那,他能明显的感受到对方的颤抖。 “別紧张!” 李景隆扶著朱尚炳缓缓登上高台,“十几万儿郎们都在看著皇上您!此刻,他们都是为您而战!” “姨...姨夫!” 朱尚炳登上高处,视线之中满是密密麻麻的大军,那战鼓和牛角號给他震撼的同时,也让他无比的心悸。 “姨夫......全靠您了!” “打起精神来!”李景隆一笑,指著远方,同样树立的正统帝天子大旗,低声道,“你看,他在看著你!” 朱尚炳凝神眺望,脸上的紧张渐渐变成了狰狞和愤怒。 “诸將!” 他突然大喊,“正统暴虐,残杀亲长......今日,朕就在此处,看著我大明忠勇之士,为大行皇帝报仇!报仇!” 唰! 李景隆抽出长剑,对著天空,“吾皇万岁!” “万岁.....” ~~ “万岁....” 北军的呼喊传到了南军一方,同样在中军之中的朱允熥,脸色阴沉得像是三九天的寒冰。 “杀过去!” 他一拍龙椅的扶手,大声道,“活捉李景隆!” 说著,他狰狞道,“朕要一刀一刀活剐了他!” “诸军.....向前!” 咚咚咚....南军的战鼓也变得热血激昂起来。 三十多万南军,在各帅的带领之下,对著李景隆那边展开合围。 ~~ “这打的是什么仗?” 战旗之下,翻身上马的老將宋晟眺望著李景隆北军的右翼,皱眉道,“李景隆把麾下大军都集中在了一块儿.....等著咱们围?” “我也觉得古怪!” 朱棣面色凝重,“按理说他不是不知兵的人..”说著,他却忽然一笑。 “四爷笑什么?”宋晟奇道。 “我倒是羡慕他!”朱棣马鞭一指前方,“四镇兵马在他手中,如臂驱使一般!” “可惜了!”宋晟眼帘低垂,“国贼!” “不管那么多!” 朱棣轻轻一夹马腹,大声道,“管他有什么阴谋,先打了再说!儿郎们,隨我冲阵!” ~~ 轰隆! 南军的骑兵发动,没有任何哨直接展开攻击。 与此同时北军的骑兵,也发动战马,以硬碰硬的方式迎敌。 也在这同一刻,几乎是分秒不差的时间,南军的前军精锐,也开始对著李景隆前军,展开正面攻击。 ~ “衝过去....不要停!” 朱棣衝锋在前,一双鹰眼死死的盯著视线之中正面衝锋过来的西凉铁骑,“砸穿李景隆的右军.....” 喊著,他突然觉得不对。 正面的骑兵並不是昨日的西凉铁骑,迎风招展的战旗之上,赫然写著甘州两个大字。 且对方骑兵的速度,不知为何竟然变得慢了下来。 “上去上去.....” 大寧卫指挥使陈亨,大声呼喊著麾下的朵顏三卫,“把他们押回去!” 但下一秒....嗖! 呼呼呼..... 就见北军的骑兵之中,竟然无数火器冲天而起,凌乱且诡异的呼啸著,冲向南军骑兵衝锋的队列。 “一窝蜂?” 宋晟大惊,大声下令,“冲,不要停!” 所谓一窝蜂,乃是明军在数十年征战之中,对付骑兵最好用的武器。一座一窝蜂炮,可同时发射三十二支火箭。 砰砰砰! 但与明军一窝蜂覆盖性阻击的用法不同,北军的一窝蜂火箭竟然可以在空中爆炸。就好像是窜天猴上绑著二踢脚一般。 衝锋的骑兵,头上阵阵炸雷。 火箭的准头不行,但却声势骇人,南军气势为之一弱。 且就当南军马速提到了极致,正准备对著缓慢兜圈子的北军骑兵进行衝撞的时候,却陡然发现。敌方骑兵竟然直接调转马头....开始后撤。 他们一撤,李景隆的右翼就出现一个极大的空当。 “衝过去!” 朱棣眼中別无他物,只有李景隆那面襄武郡王的战旗。 他策马吶喊,带著两千精骑与三千朵顏三卫骑兵合兵一处,像是一把利剑,直接对著李景隆的心臟扎去。 近了!近了! 近到能看到,李景隆右军的营盘之中,有兵士在慌乱的跑动。 “杀!”朱棣一架马腹,战马四蹄腾空。 但与此同时,他却心中一凉! “举枪!” ~ 李景隆右军前沿,躲在拒马和大车后面的士卒,骤然变成三个品字形的方阵。 每个阵地之中,都是五百名装填完毕的火枪手。且在方阵之中,还藏著数门黑洞洞的铁炮! “放!” 第四百八十四章 决战(6)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八十四章 决战(6) 砰! 火炮的弹丸呼啸而出......三十多门火炮对著南军骑兵衝锋的方向,一轮平射。 朱棣的马蹄刚刚落地,就见身后的骑兵被一枚带著铁链的呼啸旋转的弹丸,砸倒了一片..... “放!” 砰砰砰! 接著无数的烟尘大作,一千五桿火枪用弹丸组成了一道铜墙铁壁。疾驰衝锋的南军骑兵,一头撞上了这道弹幕之网。 无数骑兵轰然落地..... ~ “再放...” 甘州左卫火器营的阵地之中,百户军官狠命的挥舞著手中的腰刀。 隨著他的嘶吼,士卒们机械的从同伴的手中接过装填好的火銃,根本无需瞄准,对著骑兵大致的方向,就是同时齐射。 但还是有许多驍勇的南军骑兵,从三个品字形阵地之中穿插了进去。可他们的速度,也接近於力竭。 失去速度的骑兵在狭窄的通道之中辗转腾挪....北军的鉤镰枪却从车阵的下面伸出来,不断的收割著战马的马蹄。 来自辽东的女真人蛮性发作,乾脆舍了战马,直接跳上北军的车阵,要衝进去肉搏。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可他们的身体立足未稳,就见无数枪刺对准了他们的胸膛。 噗噗噗! 一名又一名勇士,被北军的枪刺扎翻在地。有杀得起性的北军的火銃兵,乾脆爬上一人多高的大车,用火銃丟准了敌人近在咫尺的脑袋...... 砰! 朱棣身子一抖,他清晰的看见一名骑兵的脑袋骤然炸裂。 “撤!儿郎们冲累了,退下来重新整队!” 宋晟的命令再度响起,朱棣狰狞的面孔,却是骤然一愣。 就在刚才他们衝锋之时,撤退的北军骑兵竟然调转马头,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他只能不甘心的拉动韁绳,“撤!” ~~ 而就在此时,由何清和老帅俞通渊率领的中军,已压到了李景隆前军的阵前。 嗖嗖嗖! 呜呜呜.... 南军的弓箭,一窝蜂炮,火銃对著李景隆的前军的阵地,万炮齐放。 一万京营精锐,在骑兵的引领之下,发起了衝锋。 而面对他们,李景隆的前军却异常的冷静,军阵之中寂静无声。哪怕前军被南军的火力覆盖之下倒下一片,军阵依旧不动如山。 轰隆! 南军骑兵的速度提了起来,只要他们能撕开一条口子,后续的京营步兵尾隨其后,绝对能衝散李景隆的前军。 但是....... “火炮?” 阵后观战的俞通渊鬚髮猛的颤动。 北军前军之中的右翼,上百门火炮骤然现身....且与南军阵中的小炮不同,北军的火炮,大的惊人,好似放在城池上的千斤炮一般。 “放!” 轰隆!砰砰砰! 眨眼之间,南军京营的精锐就被火炮的弹丸覆盖打击。 瞬息之间,无数將士连吶喊都没发出,就变成了碎片。 而呼啸的弹丸落在地上之后,再次高高的跃起,在空中旋转收割...... “杀过去!” 南军大將何清率领亲卫冲在最前方,死死的盯著李景隆前军的炮阵。 身后残破的阵型跟著他的帅旗,顶著北军的炮雨,竟也衝到了一步之遥。 但是..... 他们正前方的是甘州右卫的火器营。 与右翼阻击朱棣的骑兵一样,但却没有藏在方阵之中,而是列队三排,举起手中的火銃。 砰砰砰砰! 南军如麦子一般倒下....... 接著北军的阵地之中响起军官的嘶吼,“换开弹!” ~~ “什么?” 砰! 朱允熥一脚踹翻报信的武官,死死的盯著战场。 只一个照面,朱棣的骑兵就退了。俞通渊的中军也开始退了...... “贼军火器太强!” 跪地的报信的武官哭道,“兄弟们根本冲不上去.....” “皇上!” 梅殷不敢去看朱允熥那狰狞的脸,低声道,“先收兵,我军也要集合所有火炮,推到阵前。不然,难破李景隆的枪炮大阵!” “你就会马后炮!” 朱允熥冷笑,“早怎么不说调火炮来?” “呃....” 梅殷摇头,“臣实不知李贼对於火器应用,如此精通.....” “他早在第一次领兵,与北元太尉纳哈出在辽东交战的时候,就以三千火器兵,挡住了对方数万大军数日的猛攻!” 忽然,文官之中,李至刚缓缓开口,“当年他执掌肃镇之时,开设火炮作坊,冶铁作坊。回京师担任左都督的时候,一次性朝肃镇调拨火銃,就是一万六千杆...” 说著,他看向朱允熥,“工部的库房之中,火炮应有一千多门,可以速速调来!” 不能一口气吃下李景隆,难解朱允熥心头之恨。 但眼下此刻,李景隆像是个刺蝟似的,利用枪炮蜷缩在大洞云龙两山之下。他是蜷缩起来了,但他的蜷缩也使得南军只能围,没有那么多的空间给他们,让他们全部压上。 “传旨,调火炮来此!” 朱允熥咬牙道,“朕只给你们三天的时间...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炮送来!” “报....” 骤然,一名侍卫快步跑入。 眾人放眼看去,皆是愣在原地。就见侍卫身后,一名武官蓬头垢面,显然是连日奔波。 不是魏国公徐辉祖,还能是谁? “徐爱卿?” 朱允熥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起来,瞪著眼,“你怎么在这?” “皇上!” 徐辉祖叩首哽咽,“臣无能.....邓镇反了!” 嗡! 周围顿时一片喧譁,而后无数道目光死死的看向李至刚。当初正是他劝皇上不要对邓镇痛下杀手,才有今日之乱! “他反了!他怎么能控制得住...”李至刚满脸冷汗,“那么多大军?” “武昌...荆州...襄阳...” 徐辉祖继续对朱允熥说道,“全丟了!邓镇和吴杰,要带著水师还有长安三卫,关中卫的兵马,沿江南下!” 嗡! 周围跟开锅了一样,群臣武將们如热锅上的蚂蚁。 “皇上,速速回京!” 梅殷大惊失色,“守住应天,號令天下兵马勤王!” “勤他妈什么王?” 陡然,一声怒斥传来。 眾人凝视过去,却是一身硝烟的朱棣。 他脸颊带血,一只眼好似伤了,眼皮不住的颤抖。 “此时此刻!” 朱棣环视一周,“退兵?那就等著李景隆掩杀过来,全军溃败吧!”说著,他看向朱允熥,“狭路相逢勇者胜....此时唯一的转机,就是衝破李景隆的中军!” “只有李景隆败了,我军才能转危为安!” 咚! 却是朱允熥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一言不发。 而后他狠狠的搓著脸,“全军准备....明日决战!” 他...走到今天,没有退路了,更没有回头路! “朕....” 他抬起头,“將亲临前线...与將士们同浴血!” ~~ 读者朋友们...你们一定会在新的一年,步步高升,財源广进,家庭幸福身体健康。无人敢惹,谁得罪你们,谁欺负你们,谁算计你们,谁一个月拉不出屎!新年快乐! 第四百八十五章 决战(7)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八十五章 决战(7) 哗... 晚风拂明月,影中水潺潺。 五月是最温和的季节,没有春的寒,没有冬的冷,也没有秋的萧索。 没有北风,没有落叶,更没有冰霜。就像是一位刚刚长成的明眸皓齿的少女。少女不似妇人那般身有赘肉,即便有也是结实饱满。更不像半老徐娘,只可远观不可近玩。 尤其是五月的夜,更像是少女的情怀。深闺之中闺床之上隔窗眺望,褪去了人前的矜持拋开了自身的青涩,小心的模仿著即將到来的嫵媚...... 而这五月夜色下的江水,也正代表著少女的心事。被风轻轻一吹,便是无限波澜。 “来者何人.....?” 骤然,一声怒斥打破了夜的寧静。 唰...哗啦! 江水拂动水堤的声音之中,数名全副武装的兵士在暗夜之处现身,对著前方灯火按刀怒斥。 此处位於徐州城外,正是前方大军后勤粮草运筹之地。白日时,无数的民夫和兵士在此將粮食一船船的装好,而后依託汴水之便送往前线。 “咋呼什么?” 灯火由远及近,一名穿著铁甲的武將带著四名亲卫,沿江边而来。 “老子是徐州守备李迁!” 那武將对著几名守军冷哼一声,“粮草重地,就你们几个在这值守?” 一名守军警戒稍褪,抱拳行礼,“原来是李將军,我家千户大人带著其他兄弟,去前方巡视了!”说著,他抬头道,“这么晚了,您是?” 他们是来自京营的兵马,不是徐州本地军卒。对李迁甚是客气,但並不归李迁统属,而是直接听命於如今坐镇徐州城的长兴侯耿炳文。 “也是巡视!” 李迁嘆口气,“方才我手下人说,见几个影子在粮库这边鬼鬼祟祟,我便亲自带人来追....”说著,他看向对方,“你们没听见什么动静?” 那士卒一怔,看看左右,“周围就我们这几兄弟在此,並未听到动静,也没见到人呀!” 李迁皱眉,“那是见鬼了?”说著,他摆手道,“你们继续值守吧,我带人去前面看看!” “將军不可!” 那士卒却直接上前,伸手拦住,“粮库重地,都是京营把守。 长兴侯有令......” 噗! 那士卒就觉得心口一热,不可思议低头,正见到一柄短刀,狠狠的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与此同时李迁的亲卫同时抽刀,两步上前抓著还在懵懂的其他京营士卒,手中断刃对准他们的脖颈,噗噗噗...... 一切都是眨眼之间,数名守军连惊呼都没发出,就全部捂著喉咙,蜷缩在地上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接著,李迁手中的灯火对著身后闪动两下。 一百多胳膊上缠著白布的武士,疾驰而来。 “洒煤油点火......” 李迁冷声下令,“完事之后跟老子上船,投奔曹国公去享几辈子都吃不完的荣华富贵!” 哗啦...... 不再是清风吹拂江水,而是一桶桶的火油,淋在了粮库之中。 “什么人在那?” 陡然,又是一声大喝。 却是別处的守军被惊动,数十人在夜色之中,冲了过来。 “哼!” 李迁冷笑,手中的油灯对著刚淋过火油的地方,咔嚓一砸。 哗啦...... 风.....卷烈火如浪,烈焰高涨,火光冲天。 “有贼烧粮!” 衝过来的守军,歇斯底里的怒吼。 可下一秒,轰的一声巨响。 地动山摇之中,就见徐州城內火光冲天,而后无数人绝望的吶喊,“李贼打过来啦?” ~~ “兄弟们,城內有李贼的细作!” “城门被打开了!李贼来了!” 徐州左卫指挥使孙同,带著一百多心腹,在城內军营之中胡乱衝撞,尖锐吶喊。 歷来军中都是宵禁,各营之间绝不允许擅自走动,更是不得喧譁。因为一旦喧譁,夜色下各营兵丁分不清到底谁是敌人谁是袍泽,下意识的见人就砍。 往往数十万大军的崩盘,就是因为营地之中的营啸而起! “兄弟们跑呀!李贼杀进来了!” “败了败了,皇上死了....” 孙同和他的手下们,在乱成一团的军营之中继续大喊。 每到一处,不是点燃营帐,就是把手中的掌心雷,朝著人多的地方扔。爆炸声和火光,已让营中的士卒惊慌失措。他们口中的话,更是让人无法分辨真假。 於是.... 留守徐州的数万將士,已开始自相残杀起来。 先是小股廝杀,而后更多人不明白的被裹挟,再接著闻风而来的巡夜兵,督战队....皆是同时被捲入。 轰! 又是一声巨响,伴隨著天塌地陷一般的震盪,好似整个城池都崩溃了一般。 孙同带著亲卫躲到了暗处,看著火光燃起的方向,咬牙低声道,“那曹小舍儿真他娘的狠!” 一名心腹亲卫瞪大眼,“是把火药库给炸了?” 徐州作为大军的后勤集结之地,除了粮库自然还有油库,火药库.....而那巨大的声响和爆炸,正是那两地的方向。 “走!” 孙同一摆手,“咱们先撤!” ~~ “侯爷!” 在爆炸声刚响起的时候,耿炳文已是从床榻之上惊起。 多年的老帅养成了披甲睡觉的习惯,从床上起身之后顺势抓住兵器,带著亲兵就往外冲。 “侯爷!” 一名武將连滚带爬出现在他的前方,哭道,“李景隆的人进城了,东城的两万兵马全乱了,控制不住....西边的库房都被炸了!” “他是能飞天遁地?” 耿炳文一脚踹翻那武將,怒道,“定是城中有细作!”说著,他下令道,“跟著老子,先把军营平了......” phoenixphoenixdating 於是,城內马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吶喊。 “长兴侯在此,李贼没有进城!” “各军放下武器,不得廝杀.....” “各营停在原地,不得擅动!” 不愧是多年的老行伍,马上就做出了决断。 耿炳文亲自现身,先是下令没有被骚乱波及的军旅不得擅动,而后带著亲卫直奔最乱的地方。手下的亲卫无情的斩杀著慌乱的士卒,口中不停的大喊,耿侯已到!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所以城內外的火更大了,浓烟滚滚......笼罩天际。 本地兵马,京营兵马也依旧在残杀...... ~ 风,吹不散硝烟。 更吹不动耿炳文身上,斑驳的铁甲。他白的鬚髮凌乱的飘动,脸颊上落满了灰尘,还有乾涸的血渍。 数十名將领跪在他的面前,不知所措。 远处城外的粮库,城內的军械库,依稀还有火光。 天终於亮了.... 徐州也完了! “昨夜的营啸....死了八百多人!” 副將在耿炳文耳边报数,“伤者不计其数.....城內百姓之家被毁还没有统计....”说著,他看向耿炳文,颤声道,“油库火药库军械库全完了!粮库烧了七成.......码头上的船,全部凿穿了....” 闻言,耿炳文壮硕的身躯猛的一晃。 然后他摘下头上的铁盔,面无表情的看著远处的硝烟与火光,“某.....自束髮之年,就跟隨父兄,效命於太祖高皇帝阵前!” “四十年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我军所到之处,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將士遇战奋勇,爭先恐后,死战不退....” “军旅之中,將士犹如一家,彼此手足情深.....” “可今日....?” 说著,他忽然大手掩面,“竟有如此....之败?外敌未至,而萧墙之祸,竟惨烈如斯!” “哈哈哈哈!” 突然,哭声之中,耿炳文仰头狂笑。 “今日看来,某等四十年的功绩,简直就是个笑话!” 而后,他对著远方怒目而视,“李景隆.....善舞剑者,必將死於剑下。今日你阴谋祸乱江山,將来你也不会长远!” 突然,他脸颊上一片冰凉。 他用手一摸,不是泪,而是雨! 第四百八十六章 决战(八)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八十六章 决战(八) 徐州,完了! 风,不可能只在一个地方吹。所以硝烟,就会隨著风飘得很远。 战场距离徐州城不过数十里,半夜时分那冲天的火光,还有隨著黎明的微风,飘过来的硝烟。 哪怕这硝烟,被细雨一落,就浇灭了。但不知为何,雨中的硝烟味,却格外的浓! 咔嚓.... 一道闪电,直接撕裂了阴沉的天和阴鬱的云。 微微细雨在眨眼之间变成了瓢泼大雨,冲刷著混沌的山川天地。 ~~ 轰隆! 雷声之中,李景隆的三军依旧不动如山。 密集的雨水顺著將士们的铁盔,像是珠帘一般闪烁不停。 “大帅,大雨来了!” 盛庸面带忧色,低声道,“火器....要打折扣!” “没有火器就不会打仗了?” 李景隆冷笑,“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军必胜!传令三军,准备迎敌!”说著,他一拂披风,直接走入暴雨之中。 “大帅!” “大王!” “你去何处?” 暴雨之中,李景隆停步转身,“去最前方,跟我的儿郎们在一起!”而后,他转身向前,把声音留在雨中,“本王的大旗,就竖在前军最前方!” ~ “昨夜,徐州细作.....” 砰! 另一边,朱允熥中军之中,他砸碎了手中的碗,打断了武官的稟告。 然后缓缓起身,目光环视一周,“朕知尔等,此时心中满是气馁颓丧...甚至,以为大事將败!” “甚至尔等心中,也有其他想法!”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笑。 “局势再坏,还能坏过当年我皇祖父起兵之时!” “如今营中尚有二十万大军,粮草可支应数日。” “京师还在......尔等怕什么?” 朱允熥的声音,在军帐之內迴荡,振聋发聵。 “尔等若想投了李贼,现在可以去,朕不拦著!” “但尔等其实跟朕一样,没有退路!” “朕败了,就是亡国之君!” “尔等.....想要继续身居高位荣华富贵,李贼会给吗?”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向前!” “隨朕一道,平了这亘古未有的窃国之贼!” 咆哮声中,群臣抬头,眼中隱有泪光。 好像那个少年时候英武聪慧的皇太孙回来了? “朕不会退!” “今日一战,天降大雨,正是上天不许他李贼使用火器!” “而我军数倍於敌军,焉能不胜!” 朱允熥继续大声道,“將亲临前线,与大明忠勇將士们一道,平定江山!”说著,他陡然看向朱棣,“四叔!” phoenixphoenixdating 朱棣面色阴沉,“在!” “平安!” “在!” “梅殷...” “在!” “现在你我君臣,当一心用力!” 朱允熥抽出腰间宝剑,划破手掌,鲜血淋漓。 “我朱允熥在此发誓,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剷平李贼,朕与诸爱卿共享富贵!杀!” ~~ 咚咚咚! 暴雨之中的战鼓,遮住了闷雷。 闪电之中的天子旌旗,金龙飞舞。 巨大的黄罗伞,就矗立在中军之中。 左翼平安率领京营骑兵,金吾卫三千营羽林卫.... 右翼宋晟朱棣陈亨,率领辽东大寧铁骑,准备衝锋。 中军是朱允熥亲自上阵,俞通渊为帅,麾下虎賁卫,神武卫,天策卫,鹰扬卫,驍骑卫...... 二十万大军,如泰山压顶一般,压制过去。 ~~ “呜呜呜!” 对应的,北军这边的牛角號也在暴雨之中响起。 隨著號角声,襄武郡王的大旗,也移到了阵地的最前方。 噠噠噠...... 一名亲卫快速纵马,將襄武郡王的旌旗,狠狠的插入地面。 而后诸军同时望向大旗方向....... 一把椅子,出现在大旗下。 然后他们的统帅,襄武郡王李景隆的身影出现。 唰! 李景隆抽出腰间宝剑,面无表情的在身后的地上,划了一条线。 “接著!” 手中的宝剑,扔给了身后的李小歪。 “诸將士!” 李景隆大声喊道,“本王乃大明故陇西郡王与曹国公主之孙,岐阳王之子,受封襄武!受命於天,持节领四镇兵马,奉天靖难!” “今日一战,即是决战!” “此线....在本王身后!” “若本王退於线后........斩本王於剑下!” 说到此处,长揖到底,“本王於诸將士,生...永享富贵。死.....一块马革裹尸!” ~ “杀....” 暴雨只能让人看到敌人朦朧的影子。 朱棣率军从右翼,猛衝李景隆一方,他的对手....大同总兵曹远。 “杀!” 平安在左,他的对手洮州卫指挥使陈暉,庄浪卫指挥使罗海迎。 “杀!” 俞通渊的中军,直接面对李景隆的前军。 ~~ 眼看南军铺天盖地而来,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 李景隆坐在大旗之下,缓缓转动著手中的念珠,“谁可为某先锋?冲一波正统的中军!” “末將愿往!” 话音落下,却是银狼卫指挥使毛宝大声出列。 “为战死的西凉儿郎报仇!” 西凉铁骑吶喊之中,就见毛宝竟然挡住数万前军的面,直接脱了身上的盔甲,露出精壮的身躯。 “银狼卫!” “在!” “隨我冲阵!” 吼声之后,两千骑兵在前军之中轰然而出,一头扎进了暴雨当中。 ~ “杀!” 天地之间一片混沌,只有战士凭著本能在竭力的拼杀。 朱棣以重甲骑兵为先,轻骑兵在后。直接衝到了大同骑兵的面前。 大同骑兵同样不甘示弱......两军刚一交战就是短兵相接。 砰砰! 暴雨之中,撞击的闷声接踵而起。 一个个骑士连声音都没有,要么生..要么死! ~ 轰隆! 不知雷声,是马蹄震撼天地。 平安亦是衝锋在前,直插陈暉军阵的面门。 “死....” 噗! 手中长枪挑翻一名秦兵,而后战马飞跃而起,平安抽出长刀,左右摆动。 唰.... 一道不起眼的血线在暴雨之中一闪而过。却是一条生命,无声的终结。 “长抢上前....” 陈暉大声下令,暴雨太大,不但火器不能用,弓弩亦是不可。 秦兵们举著丈高的长枪,试图阻拦平安的骑兵。 律律律.... 战马悲鸣....骑士怒吼。 奋不顾死的南军先锋骑兵,在平安的带领下,用自己的身体为后续的骑兵还有后续的兵马,竟然在短时间內,把陈暉的阵地衝出一条口子! ~ 与此同时,毛宝率领的西凉铁骑银狼卫也衝到俞通渊的中军,近在咫尺。 “好小子,够野!” 暴雨之中,赤著上身的毛宝浑不惧死,带著骑兵直接將俞通渊的前军冲得七零八落。 俞通渊怒吼道,“擒来!” 都不用他的命令,南军先锋大將何清已带著本部兵马,与毛宝战在一起。 “拿命来!” 何清的战马,撞翻一名西凉骑兵。 而后手中长刀,对著毛宝的脊背劈砍而下。 好一个毛宝,为难之间竟然在马背上鷂子翻身,落在地上使得对方刀锋落空。 而后一个纵身,跳上何清战马的后背,单手勒住了何清的脖子,而后一扭...咔嚓一声! 接著他抱著对方的尸首落在泥泞之中,同时反手用对方的腰刀,在对方脖子上用力一抹! 噗! “啊....呜!” phoenixphoenixdating 战场,为之一静。 一声狼啸,在暴雨之中格外清晰。 就见赤身的毛宝再次上马,手中高举南军大將的人头,口中发出狼嚎。 “呜呜呜!” 他手下的西凉铁骑银狼卫,皆是同时发出野狼的嚎叫。 而后剩下的千余骑兵调转马头,顺势拉起地上落马的袍泽...踏著南军的尸骨,疾驰而去。 “废物!” 俞通渊大怒,“隨老夫亲自杀贼......” “都压上去!” 朱允熥也在疯狂的怒吼著,“把朕的大旗往前移...朕要让將士们看到,朕跟他们在一块!” ~ “主公!” “陈暉將军那边顶不住了.....” “平安要衝过来了!” “主公!” “朱棣率数百死士,从曹总兵那边衝过来了!” 接连的报信之中,李景隆手中的念珠抖了抖。 他抬起头,看著越来越近的南军,“慌什么?” 第四百八十七章 决战(9)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八十七章 决战(9) 血,不止是成河。 是已经分辨不出,从天而降的到底是雨还是血! 怒吼与惨叫交织的廝杀之中,殷红色的血,默默无声的流淌,將千百年来养育著人们的大地,变成了一片血海。 “杀!” 暴雨之中,两军用的是最直接最残酷方法,收割著对方的生命。 南军俞通渊率领的中军以长抢手为先,而北军的前军同样是长抢手。两方在狭窄的地域之中,面对面用长枪互捅,没有任何人后退。有人倒下,有人补上.....有人死战不退,有人战死了,依旧死死的攥著对方的长枪! ~ “压上去,全压上去!” 南军中军之中,朱允熥满脸扭曲,指著最前方李景隆的旗帜吶喊道,“他们撑不住了!” 確实...北军的防线在南军巨大的攻势之下正在节节后退。但同样南军每向前一步,也要付出惨重的伤亡。 皇帝一声令下,神策卫雄武卫两卫一万多身披重甲的生力军,开赴战场。 与此同时,北军前军。 李景隆手握念珠,突然大吼,“盛庸!” “走!” 盛庸大吼一声,跳上战马。 而后太原右卫的一万多兵马,以及延安卫的五千边军,嘶吼著冲向敌军。 双方的中军距离非常之近,不到五里,近得不符合常理。所以两方將士们的廝杀,就发生彼此主帅的眼皮子底下。 “主公,陈罗两位將军那边顶不住了,平安率衝破了他们的前军!” “主公....朱棣率死士距离您,只有不到五百步.....” 轰! 天空一声闷雷,始终手握念珠的李景隆猛的抬头。 “让他来!” ~~ “杀!” 马背之上,朱棣的铁甲不知替他抵挡了多少刀锋,满是触目惊心的缺口。 胯下的战马吐著白沫,悲鸣著发足狂奔。 “杀过去!砍倒李景隆的帅旗!” 朱棣一马当先振臂狂呼,身后是数百大寧骑兵死死的跟隨。 他们衝破了大同骑兵的组成的防线,孤军深入.....势必要斩將夺旗。 近了!近了! 可以清晰的看见李景隆的帅旗,更可以清晰的看见,坐在大旗下的李景隆。 “哈哈哈!” 朱棣在马背上狞笑,“二丫头,你四叔来啦!” 喊罢,马刺用力的踢打战马腹部,带著数百骑兵衝锋而来。 但是..... 面对自己的面前突然出现的敌骑,帅旗之下的李景隆却一动不动。 这种冷静让身上鲜血狂热的朱棣,顿感大事不妙。衝锋之中他目光转动,忽然在李景隆的身侧,目光定格。 “那是.....?” ~~~ phoenixphoenixdating 李景隆的身侧,不知何时多了几排好似是木头搭的亭子......亭子的上面覆盖著透明的琉璃瓦....亭子下面站著数排....? “火銃兵?” 衝锋之中的南军骑兵,突然变得惊恐起来。 但此刻他们已衝到了对方黑洞洞的枪口之下...... ~ 念珠,陡然在李景隆的手中停住,他双手合十,把念珠放在眉心鼻尖,口中五声道,“南无阿弥陀佛.......” “放!” 李小歪的喊声之中,七百多名站在临时搭建的遮雨亭子之中,火枪齐射。 砰砰砰! 硝烟被暴雨冲得转瞬即逝,但呼啸的弹丸却穿透了暴雨,正中南军骑兵的血肉之躯。 “啊!” 惨叫接踵而起,肉眼可见南军的骑兵如断线的风箏一般,从马背上跌落。 “再放!” 砰砰砰! 七百火枪兵,每人的手中是三桿装填完毕的火枪。 他们从容不迫的开枪,放下...举枪...射击! “啊......!” 一枚弹丸擦著朱棣的铁盔飞过,他下意识的回头,身后一名骑兵的胸甲变成了碎片,惨叫著陷落在血海之中。而后被自己袍泽的马蹄,无情的碾压。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朱棣肩膀猛的一阵剧痛,高举的长刀脱手而飞。 “三十步...” “开炮.....” 北军的火枪兵也在嘶吼,亭子之中的火枪兵肩並肩组成方阵,手中的火銃上插著长长的枪刺...他们的队列之前,是数门放在遮雨亭下,装填完毕的火炮! “李景隆.....!” 唰! 头盔被流弹击落,披头散髮的朱棣,率著身后只剩下的百余骑兵,依旧一往无前。 他抽出另一把长刀,刀尖对准了李景隆的方向。 轰! 火炮齐放...... 无数铁砂铁钉从炮口之中喷射而出,衝击的南军骑兵直接在瞬息之间被撕碎! 但是.... 唰! 尚未散去的硝烟与热浪之中,一匹战马带著骑士,竟从火炮散弹组成的弹幕之中,杀了出来。 律.... 战马悲鸣... 马上的骑士手中刀锋横扫.... “呜!” 北军火炮之后一名百户捂著喉咙,不可置信的倒下。 而后...轰..轰! 那是战马撞击人身发出的闷哼,整齐的火枪兵队列前方瞬间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但同时,侥倖逃过弹幕的南军骑兵,也被人海淹没。 枪刺无情的捅刺著他们的战马,还有他们的身躯。更不知从哪来的大手,把他们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二丫头!” 一声嘶吼,无声诵经的李景隆,面容微动。 人马俱是满身鲜血的朱棣,带著几名最后的骑兵已衝到了他的最前方,咫尺之遥...触手可及。 “拿命来吧!” 朱棣的身躯踩著马鐙,手中残破的长刀对准了李景隆了的脖颈..... “杀!” 千钧一髮之际,李小歪怒吼一声。 数十名李家老兵,挥舞著手中的长枪,对著衝锋而来的朱棣,奋力刺杀! 噗! 就在朱棣觉得他的刀锋,似乎可以砍到李景隆的时候。 数杆长枪已经刺进他的胸膛,而后他的身躯从马背上被挑了起来... 咚! 跌落在血海之中。 “李景隆....呃....” 鲜血从朱棣的口中大口的溢出,咔嚓一声,他的长刀在泥泞的地上折断。 他单膝跪地,却高昂著头,不甘的嘶吼。 “娘......我忘了下面的经,该怎么念了!” 忽然,始终闭眼的李景隆,双目猛的睁开。 他看著身前在血海之中挣扎的朱棣,看著那些被他的卫士,用长枪收割生命的南军骑兵。 突然..... 唰! 他抽出腰间宽剑,跑入暴雨之中。 ~ “李景隆....噗!” 朱棣嘶吼著,大手无力却又狠狠的拽著李景隆的手臂。他没有去看胸膛上,那精美的剑柄,更没有因为被刺穿了身体,而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静静的看著李景隆... 同样,李景隆也静静的看著他。 “答应我!” 鲜血,从朱棣的口角狂喷,带著热气。 “別杀我儿子....让他们.....活著!” 噗! 李景隆转动剑柄,朱棣的头...重重的靠在他的胸膛,额头抵著他的护心甲。 “四叔!” 李景隆反手搂著朱棣的头,轻轻拍著,“好!” “大王......威武!” 骤然,李景隆的中军发出震天的吶喊。 与此同时,吶喊声音破空而起,“襄武郡王阵斩偽王朱棣!” ~~~ 第四百八十八章 决战(10)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八十八章 决战(10) “襄武郡王阵斩偽王朱棣!” 喊声传到了南军这边,他们攻势汹涌的前军猛的一顿。 他们中军的天子旌旗之下,朱允熥石化一般,张著嘴一时间不知所措。 朱棣....就这么没了? “万岁!” 突然,一名侍卫亲军,满身是血的纵马到了中军大旗面前,跪地大吼,“曹远的大同重骑,衝破了宋老將的辽东骑兵...正朝您的中军而来!” “什么?” 中军之中,群臣大惊。 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曹远若是不想让朱棣衝过去,他能衝过去吗?他就是让朱棣衝过去,给南军造成错觉。然后集合所有的重骑,对失去骑兵保护侧翼的南军中军,发起衝锋! 如今南军的主力已经全部压上,这么一支重甲骑兵杀了过来,失去保护的中军该如何? ~ 与此同时.... 率军杀过北军第一道防线的平安,在马背上声嘶力竭的吶喊,“金吾卫三千营....速速跟上!他们他娘的怎么那么慢?” 怒吼声中,他回头凝望,眼神却在暴雨的幕布之中,瞬间定格。 咔嚓!一道闪电! 然后暴雨,竟然好似被闪电拦腰斩断,居然拿变小了。 小到可以清晰的看见,身后的所有的情景。 原本跟在平安所属骑兵后面的金吾卫和三千营中的一部,居然调转了旗帜,他们居然开始朝著本军的中军,开始衝锋。 ~ “弟兄们,莫忘了咱们是跟著曹国公从辽东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我等的兄长父亲叔父....都曾在曹国公麾下效力!” “我等曾是孝义营!” 如今已是三千营指挥同知的牛小二,头上缠著分辨敌我的白布,带领麾下五百精兵,怒吼著冲向他们原本效忠的正统皇帝的旌旗。 “兄弟们,奉天靖难,重铸大明!” “驱逐昏君,迎立承德天子!” 金吾卫都指挥使康镇,被康家的老兵簇拥著,亦是带著数百心腹,朝著朱允熥的中军杀去。 他们两人实际上可以绝对信任的兵马不足一千五百人,但隨著他们的嘶吼,许多兵卒下意识的懵懂的也跟在他们身后。 於是他们的临阵倒戈,就成了压死南军的最后一支稻草! ~ “杀!” 牛小二身先士卒,手中的长柄斧直接將一名懵在原地的南军砸倒在地。 而后他身后的心腹,跟洪流一般.....將南军本就脆弱的中军衝出一条缺口。 “死....” 康镇纵马,从目瞪口呆的南军头上飞过,手中长刀捲起一道血光。 而后他身后的亲卫,心腹....死死的踢打马腹,骑兵风捲残云! 剎那间,南军中军一侧,满是守军慌乱的吶喊。 “金吾卫三千营反了....” phoenixphoenixdating “败了,败了!” ~~ “大同....” 暴雨小了,细小的雨线之中,老將曹远在马背上马鞭遥指。 麾下洪流齐声回应,“威武!” “杀!” 轰隆! 大同重甲骑兵,在接近南军中军侧翼的一刻,战马的速度提到了极致。 轰隆! 人影冲天而起,披甲的战马无情的衝撞著南军残破的队列。 ~ “皇上,康镇反了!” “皇上.....右边中军被曹远衝破了....” “皇上.....” 惊慌失措的喊声之中,朱允熥呆呆的握著手中的长剑,不知所措。 他就想不通,也不明白,更不懂。差不多三十万人,就这么败了? 这仗才打了几天就败了! “不....” 他疯狂吶喊,“杀过去,杀了李景隆,杀了朱尚炳.......杀了所有的乱臣贼子!” 突然,一双大手抱住了他的腰。 却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曹泰,他大声喊道,“皇上万金之身,要先撤呀!” 他的判断是对的,因为曹远的骑兵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而中军的左侧,也因为康镇等人的临阵倒戈,兵败如山倒。 而他们的前军,此刻也因为战场上的局势突变,而开始仓皇后撤。 “滚开,朕不走!” “滚开......” “速速带著皇上先走.....” 駙马李坚上马大喊,“我等帮皇上抵挡贼军!” “放开朕,滚开!” 朱允熥还在曹泰的手中挣扎,“你个狗东西,你也要反吗?你放开朕....” 突然间,曹泰泪如雨下,“皇上,臣要想反,早就反了!” 骤然,朱允熥的身子一僵。 与此同时,黄子澄等人大喊,“曹侯,保护皇上退吧.....” 他们不能不退,因为李景隆的中军已经掩杀过来! ~ “呼....吐吐!” 战马兴奋的吐著热气,李景隆翻身上马。 身上的红色披风早被雨水淋湿,显得有些沉重,但他却没有解开。 手中的宽剑在马臀上轻轻一拍,而后高喊,“诸军,隨我杀敌....” “杀!” 轰隆! 北军的马蹄,成了战场的主角。 李景隆纵马疾冲,身边两侧的亲卫死死的挡住他的身躯........与他並肩疾驰。 那面襄武郡王大旗,迎风摆动,还有那沉重的,红色的披风!儼然成了指引北军將士们,最为鲜活的旗帜。 “跟上大王...” phoenixphoenixdating “奉天靖难....” ~ “啊啊啊!放开!” 天子旌旗之下,朱允熥的喊声已带了哭腔。 数名官员合力,將他拽了下来。而后曹泰抱著他上了一匹战马,带著数百锦衣卫和侍卫,朝著后方发足狂奔。 顛簸的马背上,朱允熥挣扎著回头....... 一道洪流直接衝破了他中军的右翼..... 更前方...李景隆的大旗迅速的逼近,同时甘州六卫,兰州卫,寧夏镇的骑兵...也蜂拥而出犹如海浪滔天! ~ “曹远.....!” 駙马李坚纵马带兵,衝到曹远的骑兵的前方,怒吼,“你个乱臣....” 咚! 却是大同重骑根本不在乎他手中的长刀,战马连人带马,一头撞了过来。 马背上的李坚一阵眩晕,肢体上传来因为摔倒而带来的剧烈疼痛。 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发现一桿骑枪已对准了自己的心窝。 他闭上眼,惊恐吶喊,“莫杀我,我是駙马.....” 噠噠! 衝锋的骑阵远去,有缓慢的马蹄传来。 却是曹远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著李坚,不屑道,“我等打下的大好江山,竟是你等小儿坐享其成?你们跟老辈子比,差远了!” ~ “败了...” 兵败如山倒,溃退的南军开始自相践踏。 尤其是在康镇的骑兵彻底衝到了中军之下,咔嚓一刀砍倒了天子旌旗之后。 “皇上死了....” “皇上跑了....” “皇上,別丟下我等....” 二十多万南军在这一刻,仿佛神魂破碎的行尸走肉。 且面对西北铁骑如狼一般的撕咬,丟盔弃甲爭先恐后的溃逃。 “不要乱....顶住!” 俞通渊被乱军裹挟,在军阵之中徒劳的嘶吼。 “越乱死的越快!” 嗖! 却是一支重箭,直接洞穿了他的喉咙。 这名老帅不甘的捂著自己的脖子,倒在了哭喊著的亲卫的怀中。 ~~ “走水路...上船撤...” 另一侧老帅宋晟见大势已去,没有了继续追赶曹远的动力。 他挥手下令,“让儿郎们从汴水回徐州!” “军门!” 却不想...一名亲卫哭著纵马上前,“河边.....水军总兵陈瑄那狗娘养的,竖起了承德皇上的大旗,他也反了!” “天...” 宋晟仰头,痛苦的闭眼,“亡我大明呀!” “军门,西北骑兵衝过来了!” 宋晟睁开眼,视线之中西北兰州卫与肃州卫的旗帜,正对著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phoenixphoenixdating 他无奈的摇头,“告诉兄弟们....降吧!没退路了!” ~ “跪下!” 黄昏,悄悄而来。 狼藉的战场上,伤兵在血水之中痛苦的哀嚎。 那面曾代表皇帝天威的旌旗,静静的躺在血水之中。 此战,西北军大获全胜。 近三十万南军溃败,死伤无数。李景隆的骑兵,隨著溃军一路往徐州方向追赶。 此战之后,南军再无野战之力! 可以说大明朝洪武帝留下的百战精锐之师,京营大部都被李景隆打残。同时老將宋晟带著大寧辽东铁骑一万三千人,弃械投降。 李景隆擦著手上的鲜血,看著李小歪带人將两个捆成粽子一样的败军之將,丟在地上。 駙马李坚,前將军平安。 “曹国公,我是李駙马!我要见...承德皇上!” 李景隆眼皮微抬,回头道,“燕王的身子收敛好!莫要怠慢了!待打进京师,厚葬!” “是!” 这时,李景隆才看向李坚,“駙马可愿弃暗投明?” “我早奉劝过皇上...” 李坚哭道,“可他.....我愿效忠於承德天子!” “哦!” 李景隆淡淡的说一声,看向平安,“你呢!保儿叔叔...” “呸!” 平安却是一口血水吐出,骂道,“谁是你叔叔?文忠哥若泉下有知,必將你碎尸万段!”说著,他冷笑道,“我只求速死!” “好!” 李景隆点头,“忠臣孝子,值得厚葬!” “李景隆....你早晚也不得好死!” 平安被拽走,怒骂连连,骂不绝口。 “主公...” 盛庸带著一身疲惫走来,不知何时他对李景隆改了称呼。以前只叫大帅,如今叫上了主公。 “咱们的兄弟,死伤如何?”李景隆低声道。 “呃...太忙,光顾著抓俘了!” 盛庸说著,低头道,“抓了一些文官,其中有一个是您的老相识?” “谁?”李景隆奇道,“黄子澄?齐泰?” “不是!” 盛庸压低声音,“李至刚!” 第四百八十九章 兵临(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八十九章 兵临(1) “曹国公...是我呀.....” 盛庸的话音落下,不远处就传来李至刚那熟悉的声音。 他满身狼狈,全是湿漉漉的泥水,身子都在哆嗦著。被李景隆的亲卫阻拦著,拼命的挥手,“是我呀,李以行....!” 喊著,他突然恍然大悟,“王爷,卑职是李至刚!” “呵!” 李景隆一笑,对著那边阻拦的亲卫点点头,而后对盛庸道,“俘虏还有投降的各级武官,不可擅自杀戮!” “卑职明白!” 盛庸点头,嘆息道,“彼等亦是我大明將佐!” “但也不能太...放心!” 李景隆沉声道,“选几个听话的,纳投名状...” 骤然,盛庸心中一寒。所谓的纳投名状不是骂正统皇帝,大概就是...对拒不投降的袍泽,痛下杀手。 “听话的继续领著本部兵马,为大军先锋!” 此言,让盛庸心中又是一寒。 这时李至刚已是脚步蹣跚的走到近前,李景隆对他微微点头,继续对盛庸说道,“记得,咱们战死的兄弟,抚恤马上安排!还要传諭全军,不可拖延!” 盛庸点头,“卑职明白!” 这就是李景隆跟其他人不同的一点,大明朝从来都是打完仗才犒劳,而李景隆带兵则是当场兑现,从不拖欠。甚至不但没有半点折扣,还从来都是超格的给。 “卑职见过王爷....” “你先坐!” 李景隆指了下身前火堆边,继续对盛庸道,“还有一点!”说著,他顿了顿,“此战之后,徐州已是触手可及。京师的大门也开了一半儿,拿下京城,咱们迎立承德天子进京.....皇后,还有诸妃,还有....肃王妃以及王子殿下,亦都要进京!” 盛庸脑子转了转,试探性的问道,“可是现在派人去接?” “嗯嗯!” 李景隆点头,“还有我妻子,一同前来!继续让熊本堂等人坐镇长安!” 他声音很轻,可盛庸的心头却是咯噔一下。 接皇帝的妻子妃子,他李景隆不用自己人,反而用自己这么一个外人。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 此时,李景隆转头看向李至刚,“以行,许久不见!” “王爷风采更胜往昔!” 李至刚忙起身抱拳行礼,而后坐下,满是唏嘘,“卑职观王爷虎賁,真乃.....无敌之师!南军三十万大军,虎將无数,竟不是公爷您一合之对手!” “哈?” 李景隆忽然一笑,“以行,你可从来都不是拍马屁的人,怎么现在也学会阿諛了?” 唰,李至刚老脸一红。 “你应该知道,南军之败不在战场...” 李景隆正色道,“而是败在不得人心!” “皇...正统帝!”李至刚满脸负责,“志大才疏刚愎自负多疑...凶暴....哎!也是天意如此!” phoenixphoenixdating “哪有天意?” 李景隆忽然冷笑,“正统帝除了....弒杀亲长之外,在我看来,其实也没做错什么!”说著,他一笑,“屠戮宗室?歷代皇帝乾的还少了?统兵亲征,他做的也没毛病,而且关键之时也敢於放权用人......” 陡然,李至刚心中一抖,更是忐忑。 “在我看来....” 李景隆嘆口气,“他身边也是小人太多了!” “他也是不能亲近贤臣!” 李至刚接口一句,“王爷,如今京师门户洞开,朝廷再无抵抗之力。不知您下一步,如何打算?” “以行有何高见?”李景隆笑道。 “进京!” 李至刚沉声道,“进京之后,先拜謁先帝陵寢,而后扶新皇登基。到时候卑职上书,请天子赐王爷您九钦......” “我又不篡位,我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李景隆的话,让李至刚一怔。 他看看四周,而后压低声音,“王爷....您现在可不单是您自己呀!麾下无数战將,数十万健儿都指望著您。你若是不....” “我问你!” 突然,李景隆打断他,“我听说是你劝正统帝不要动申国公的?” 这事李景隆一直很好奇,而且也一直没有想明白。当日他逃出京城,是比预想的要早了些日子....而在他逃出京城的时候,甚至都想过,申国公邓镇必將承担朱允熥的怒火。 但岂料,正统不但没动他,还继续让他操持著江西的兵权。 按照李景隆出京之后的第一预案,乃是邓镇不甘心俯首就戮,先在江西乱起来。朝廷征討邓镇的时候,他李景隆兵出南阳,先谋襄阳。同时出潼关占据河南,然后再图谋山东。 可啼笑皆非的是,正统帝没有动邓镇! 这才使得李景隆决定直接出潼关,分兵两路,一路取襄阳,一路取河南。而且后者还出奇的顺利,远超预想! “呃....当时是.....” 李至刚沉思片刻,“卑职当年受公爷提拔,从微末小吏.....” “说远了!” 李景隆再次打断他,“你是在两头下注?” 李至刚脸色再红,苦笑道,“也是有那么一点心思....” “不是一点吧?”李景隆又是笑笑,“你是不是猜想,我起兵之后,肯定是跟朝廷会有数年僵持之战,朝廷奈何我不得,我亦不能突破临淮一线。” “到时候天下纷乱,你因为跟我的关係,两边都可以从容应对?” 骤然,李至刚抬头,不可置信的看著李景隆。 没错,这些话正是他心中所想。 李景隆起兵,战况若是不顺,他因为熟知李景隆还有曾在陕西为布政的履歷,完全可以挤掉黄子澄等清流,成为帝王心腹。而若是李景隆压倒了正统,他凭藉邓镇之事,还有过去跟李景隆的交情,也定然在新朝青云直上! “刚才你话中隱隱还有劝进之意!” 李景隆摸摸鼻子笑道,“心里是不是已经想著,將来靖难之后,酬功封爵,你也可以有一席之地?” phoenixphoenixdating “这....”顿时,李至刚完全的说出不出话来。 “哎!” 李景隆嘆口气,不再去看对方,“食君之禄,忠君之忧!正统对你,还算是不错的吧?你被別人排挤,他给你高官厚禄。对你的諫言,也言听计从!” “哎,可是你....在心里却一直....有著自己的小打算?” “非也非也....” 李景隆摆手,制止李至刚说话,“你是个小人!” “我?” 李至刚身子一僵,“王爷这...此言差矣,卑职...下官哪是小人....?” “脚踩两只船!心中只有自己!” “不管天下纷乱,只想著自己升官掌权,万人之上!” 李景隆冷笑,“这不是小人是什么?” 突然,李至刚浑身冰冷,“你?” “没错!” 李景隆无声冷笑,“我要杀你!” “杀我?” 李至刚大惧,而后咬牙道,“天下纷乱非我李某而起,造反的又不是我李至刚,你说我是小人,竟然还要杀我?你也不看看自己...” “没错呀!” 李景隆冷冷的看著他,“我从没说过自己不是小人!我不但是小人,而且是乱臣贼子!我不但是乱臣贼子,还是千古未有之大贼!可是....” 说著,他冷哼道,“正因为我是小人,所以我格外厌恶小人!尤其是.....別有用心的小人!” ~ 第四百九十章 兵临(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九十章 兵临(2) “我若留你!” 李景隆站起身,伸手触碰著篝火上方飘荡的火星,“那將来身边,就都是只图权柄的幸进小人!” “你现在身边这些人,跟著你也是为了荣华富贵....” “不一样!” 李景隆摇头,“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在正统身上得到什么。而且他们对荣华富贵脑子之中只有个概念,而不像你....有著目標!” “李景隆!”李至刚大怒起身,“別把自己说那么好听.....” “不是我说的!哦,是我说的!” 李景隆冷笑,“我说的如何?我不但说了,而且我还会把他写进史书当中!”说著,他摆手道,“拉下去!” “喏!” 四名亲卫上前,拽著李至刚就朝外拖去。 李至刚挣扎大喊,“我无罪...我不服!李景隆你今日杀我,你將来必將...呜!” ~ 噗! 刀锋破肉之声短暂快速,而后周围再度归於寧静。 “好生葬了!” 李景隆再次坐下,微微摆手,“將来通知他松江的族人,给他收尸!” 其实,李至刚这人之所以必死,也不完全因为他是小人。他若不死,新朝建立,他第一时间就会对朝中其他文武百官进行清算。谁得罪过他,谁打压过他,全都逃不过他的报復。 而且,他这人为了权利,谁都能出卖,这样的人李景隆怎么会留在身边? 现在杀他,好过日后还要做表面文章! “家主!” 这时,李小歪端来一碗热汤,“马肉的,熬了许久....” 李景隆示意他放在一边,而后目光抬起,看到了早就在一边,垂著头无声等候的.....老將宋晟。 “宋老帅!” 李景隆开口,“別来无恙!” 宋晟好似苍老了许多,坐在一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闻言抬头,露出苦笑,“侥倖活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帅竟真心归附,跟李至刚那廝大不相同!” 李景隆安抚道,“若您愿意,可率本部兵马,为我宿卫!” “我麾下辽东骑兵,大寧骑兵.....您善待他们即可!” 宋晟低声道,“至於我....自我父从龙开始,我家两代人卖了几十年的命,现在累了,想...安度晚年!”说著,他抬头道,“还请王爷,在京师之中给我寻一间好宅子.....” 聪明! 李景隆心中暗赞一句! 不留恋权柄,不想著討好新君,只是想著安度余生。这样的智慧,不是谁都有的!而且他还主动说要在京师之中养老,就是为了让李景隆放心! 宋晟其实看著了李景隆,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当日李景隆第一次执掌肃镇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子,自己还瞧他有些不顺眼。可这才多少年呀,他如今已是.......真正的万人之上了! phoenixphoenixdating “老將军何必如此!” 李景隆心中快速的权衡,改变了自己的初衷。 “您的家眷安置在京师,但您,还是要有大用的!” 李景隆又道,“南军必亡....而您在辽东和大寧素有威望,我还想要请您,去安抚边关將士,如何?” “好!” 宋晟没有选择的余地。 “您...”李景隆继续问道,“不去见见皇上?” 忽然,宋晟一笑,“不去了!” 他不是不想见承德天子,而是听了刚才李至刚的话之后,才不想见的。见不见的也就那么回事了,而且见了还容易给自己找麻烦。 李景隆端起热汤喝了一口,转头道,“传令三军,休整一日,拿下徐州!再令申国公邓镇那边快些....我渡江之时,要看到武昌的水师!” 闻言,宋晟忽然面露诧异,但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为何要休整一日? 不休整的话,说不定能把南军的三十万大军全留下,正统帝运气好也只能单骑回到京师。运气不好,说不定直接被人堵在回京的路上! “哦,是邓镇那边慢了?”宋晟心道一句。 “主公!” 李小歪提著李景隆的耳朵低声道,“爹那边来信说,申国公那边...太慎重了!要不要?” “让他....” 李景隆的手一顿,“隨机应变!” 襄阳一路是李老歪率领的汉中卫,榆林卫,西安中卫,以及安陆侯吴杰的兵马,再加上邓镇的江西兵,湖广集合的兵马.......情况有些复杂,所以此番大战,李景隆才让李老歪在另一路。 ~~ “徐州能守住?” “还有多少兵马?” “能抵挡多久?” 与此同时,刚进入徐州惊魂未定的朱允熥,就拉住耿炳文的手,连声追问。 耿炳文苦笑,“皇上,守不住!大军败了,城內守军毫无斗志!” 朱允熥身上的金甲狼狈不堪,头髮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天气气象。 但他仍旧是一脸不服输,甚至眼光格外的明亮。 “那就不要了!” 顿时,周围逃出生天的群臣大惊。 徐州不要了? “守不住还要来作甚?” 朱允熥冷哼,“耿爱卿!” “臣在!” “你带著所有兵马,跟跟返回京师!” 朱允熥大声道,“既然这拦不住他们,那就在京师拦住他们!” “对!” 耿炳文应声道,“加上徐州的兵马,回到京师,我军还有十万大军!只要重赏三军,同时抽调扬州苏州杭州寧波,福建广东等地的兵马,朝廷亦是可以挽回大局!” “你说的对!” 朱允熥拍拍对方的肩膀,“耿爱卿是开国老臣.....军功赫赫!晋.....兴国公!” phoenixphoenixdating 骤然,耿炳文一怔,而后哽咽,“臣,敢不效死?” “不许你说死!” 朱允熥拉著他的手,正色道,“守住南京,朕还要给你加封王爵?” 群臣闻言,心中无不嘆气。 皇上醒悟的太晚了!这些手段早使出来,李景隆焉能势如破竹! “走,回京师!” 朱允熥看向身后的曹泰,“打开府库,发动军民,联合守城!还有...” 说著,他看向同样狼狈不堪死里逃生的黄子澄等人,“传旨!” “封,申国公邓镇为寿春郡王!” 朱允熥皱眉道,“他只要不和李景隆同流合污,朕以江西一省酬谢,永镇江西!” 群臣都明白,这是无奈之中的最好的办法。 “再给李景隆去话!” 朱允熥又道,“晋他为晋阳王....大明第一异姓亲王.....总理山西陕西甘肃寧夏四镇!世袭罔替........” “这?” 群臣顿时 哑然,但隨即皆是心中释然。 事已至此,只能用这种办法来拖延了! “只要他退兵!” 朱允熥又道,“这四省的事都交给他,朝廷永远不问!” 说著,他冷笑道,“朱尚炳给他的,不可能更多!还要告诉他....別看他现在威风。一旦朱尚炳真做了皇位,能容他吗?” 第四百九十一章 兵临(3)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九十一章 兵临(3) 滔滔江水之上,铁索横连战帆如云。 奉天靖难的另一路偏师,犹如在暗中匍匐了许久的巨兽,终於露出了他撕碎山河的獠牙。 “公爷!” 旗舰船头,李老歪面有忧色,对申国公邓镇说道,“您比预先的计划,晚了三天!” 说著,他上前一步,低声道,“若是您早些,我家主公那边根本不用在徐州外跟南军展开决战!应天城破,南军就不攻自散....” “说的容易,应天城哪里是那么容易攻克的?” 邓镇面带不悦,继续眺望远方,江水尽头那若隱若现的城池,“再说,本公麾下的江西兵马,湖广兵马,哪那么容易掌控?各级武官跟我,也並非都是一条心!” 说著,他嘆口气,“小心翼翼,慢一些没坏处!” 李老歪冷冷的看著邓镇的背影,竭力控制著想要去摸刀柄的右手。 “我家主公既说了应天可以攻破..那就一定可以.....” 邓镇转头,皱眉道,“我说了,麾下军士將领难以掌控,只能打顺风仗,一旦在应天城下陷入僵持,军心如何维繫?” 李老歪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公爷莫非忘了,您在京中的家眷是谁在帮著藏著!” 骤然,邓镇一怔。 而后喃喃道,“我知道你们在京师有內应,但是....” “公爷!” 李老歪眯著眼,“您是不是忘了....靖难大事,不是您帮著我家主公谋事,而是我家主公带著您,共享富贵!” 闻言,邓镇顿时大怒。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你是何等身份,敢这么跟我说话?” 邓镇怒道,“你一李家臣僕,口出狂言?” “公爷!” 李老歪抬头,目光直视邓镇,冷笑道,“您说的没错,我是李家家僕...而您是李家的舅爷。但正因为您是舅爷,我才这么跟您说话!换做旁人.....哼哼!” “你是在威胁我?”邓镇冷笑。 “我是在劝您!” 李老歪缓缓摇头,“第一,看著我家少爷的面。第二,看在我家夫人的面上,再劝您!莫要因为心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误了大事!” 说著,他再次上前一步,“我虽是臣僕,但也我看的清楚,而公爷您却看得不清楚!” “手握江西湖广重兵,您是不是觉得.....可以坐地起价了?” “是不是觉得.....大事將成,天下將变,您凭藉手中的兵马,也可以谋求一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地位?” “或者我说白了,您此时心里,是不是觉得可以跟我家主公掰掰腕子了?” “你....!” 邓镇瞬间恼羞成怒,因李老歪的话真的就说到了他的心里。 人一旦有了当初想都不敢想的权利,那么最初的初衷肯定会有所变化。而邓镇不但不甘心成为李景隆奉天靖难的配角,也不甘心將来把手中的权利,交回去! 权跟钱一样,只有在自己兜里在自己手里,才是好东西! 而且如果说之前他只是有些小心思的话,那朝廷那道册封他为寿春郡王,永镇江西的圣旨传过来的时候,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动摇了。 因为从起兵至今,他那外甥皇帝却没有给他任何封赏!可他外甥皇帝,却给了李景隆郡王的王爵! 可如今李老歪的话,却是一盆当头冷水。 没给你爵位,是因为从起兵至今,你寸功未建! 是因为你能拿下武昌,是因为李景隆的偏师打通了襄阳荆州,使得湖广两地的兵马,不得不归附於你! “我再把话说的重一些!” 李老歪继续道,“没有您,我家主公也取了襄阳荆州,打通了穿江而下的通道。没有您,我家主公也在河南,决战大败南军,兵临应天城下!” “您现在这些...甚至包括您之前能坐镇江西数年,也是我家公爷在朝中的斡旋和支持!” “如今泼天的富贵给您了!承德皇帝还是您的外甥!” “让您锦上添,您却想著隔岸观火...或者黄雀在后?” “如果那样的话!” 李老歪后退两步,目光一扫邓镇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邓家亲卫,不屑道,“我家家僕,也手有利刃,能为主分忧!” “你.....” 邓镇气得嘴唇都哆嗦,“还是在威胁我?” “您自己看吧!” 李老歪再次后退,一指身后。 邓镇探头看去,江面上数艘战舰风帆拉满,正朝这边靠了过来。 而当先旗舰上的旗號,正是安陆侯吴杰! “您有別的想法,是您的事!但您忘了!” 李老歪继续冷笑,“除了我麾下数万的陕西兵马之外,吴侯手中也有三万战兵!而您手中的兵马,正如您所说,您掌控的不是那么妥帖....” “三十万南军精锐,我家主公都能灭掉!” “如今兵临城下,我家主公也是好饭不怕晚!” “而对您而言,你所要的东西,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 邓镇凝视李老歪良久,重重点头。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面色狰狞。 “最后一句!” 李老歪竖起手指,“今日的事,若公爷愿意继续为我家主公臂助,当我没说过。若您继续要慢吞吞的,那...咱们就分道扬鑣!” “好!” 邓镇心潮翻涌,呼吸微微粗重。 而后他突然转头,“传令三军,风帆拉满,去应天!跟曹...襄武郡王的兵马匯合!” ~ 大明承德元年五月十二,襄武郡王李景隆继决战胜利之后,统兵二十万。攻取徐州之后,夺泗州,而后大军一路长驱直入。 扬州知府,守备等文武官员开城投降。 襄武郡王李景隆,距离应天府只有一步之遥。 与此同时,申国公邓镇率十三万兵马,沿江直下。 安庆守將誓死不降,睡梦之中被属下割去头颅,而后守军开城。接著再取铜铃,先锋舰队抵达芜湖。 应天府腹背受敌,城中百万军民悉数徵发。同时正统帝下旨东南沿海诸省,速速组织兵马勤王。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哪怕正统朝廷在应天城內依旧有可战之兵,充足之粮,可经过徐州之役,已是无力回天。 可令人奇怪的是,襄武郡王之大军已抵达应天城下,却迟迟没有下达总攻的命令。 一正一奇两路数十万大军,对应天城只是围而不攻! 第四百九十二章 兵临(4)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九十二章 兵临(4) “明天就是六月了!” 麾下大军对应天是围而不攻,但对应天周围的据点,则是一一拔出。 其中军大营,在应天城东北的龙潭扎营。 恢弘壮丽的应天城已近在咫尺,李景隆站在高处眺望。忽然有种恍然如梦之感,他只用了小半年的时间,就从长安打到了这里。 一切都真实的好像一场戏一般不真实。但偏偏所有的一切,又都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自古以来,武功之浩大未有如大王者!” 投降李景隆的河道总兵陈瑄,看著李景隆的背影小心翼翼的开口,“除武功之外,正统朝廷民心丧尽,百姓无不希望大王您挽江山於水火.....” “哦!是吗?” 李景隆依旧看著应天的方向,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既然都盼著我,那你为何不早降?” 骤然,陈瑄大惊,忙请罪道,“卑职闻听大王起兵,不胜钦佩。但卑职毕竟是...正统帝之臣,且委以重任。臣一开始心里....还是想著做个忠臣!是卑职糊涂,优柔寡断.....” 说著,他觉察过来自己说错话,忙继续解释道,“是卑职看不清形势...卑职也要为下面数万兄弟的性命著想...” “不怪你!” 李景隆忽然嘆气,摆手道,“我明白!” ~ 陈瑄不知道,他这番说辞,救了他自己的性命。 他若像李至刚那样,一见著李景隆就急不可耐的出谋划策,或者把所有罪责都归咎於朱允熥,那他的人头可就真不保了。 河道总兵驻扎徐州,为前方大军提供后勤转运,反攻之时可为汴水依託。同时又负责江淮江上防务,领导淮安等地水军...... 他若真不投降,李景隆还真是要费些功夫。 “那边就是金川门!” 李景隆忽一指前方,“以前....我每次回京都是走那个地方!” 陈瑄若有所思,“大王可是想,攻下此门?” “不必强攻!” 李景隆一笑,“且再等等!” 他在等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是在等朱允熥真正的发疯!那孩子自从败退到应天之后,好似忽然间开窍了,心智也成熟了许多。据说在城里,不但每日亲自在城头巡视,且大开了府库,大笔的钱財拿出来厚赏军兵。 还给耿炳文等老將加官进爵.......也听从了老將的建议,就是龟缩城中,固守待援! “主公!” 这时,李小歪的声音在李景隆身后响起。 “主母和公子,还有十四爷的王妃和小爷都到了!” “王妃和小殿下,安然无恙否?”李景隆问道。 李小歪看一眼边上的陈瑄,“都好!” “嗯!”李景隆点头,“不可掉以轻心,小殿下年幼,一路奔波难免劳累。召集名医,隨在小殿下和王妃身边伺候!”说著,他冷声开口,“不得有半点差池!” “十四爷的小殿下?” phoenixphoenixdating 陈瑄在旁,心中暗中琢磨。 “说的应该是肃王之子...如今曹国公兵临城下,眼看紫禁城就要换主人了,他为何把十四爷的儿子弄到前线?” “我投降了这么多天,曹国公一直没让我覲见承德天子.....嘶...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呀?” 想著,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而后浑身的汗毛都无声的竖立。他悄悄的看了一眼李景隆的侧脸,然后迅速的低头,目光之中满是惊骇。 “主公!” 这时,李小歪再次低声道,“申国公正在朝您的中军来!” “哦!” 李景隆又是淡淡的点头,“来的不算晚!跟天子说了吗?” 李小歪诧异的抬头,“要说?” “为何不说!” 李景隆一笑,“不但要说,而且还要准备酒宴....” ~ “我舅父来了!当真?” 奢华的军帐之中,得知消息的朱尚炳满脸惊喜,同时紧绷的心也长出一口闷气。 他从长安来了前线之后才骤然醒悟,他不该来。 因为他来了这就成了有事无名的囚徒,每日都在李景隆中军之中,彻底切断了他跟外界的联繫。身边除了几个太监之外,就连身边的侍卫也被李景隆的人给暗中偷偷的换掉了。 尤其是攻下徐州,南下这一路。 所有投降的文武官员,他竟然一个都不能召见,外界的消息他也只能从別人的口中,得知一些李景隆愿意让他知道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已在他心中蔓延。 他也认清了自己如今的处境,那就是...傀儡! 而现在隨著邓镇的到来,他傀儡的身份似乎出现了那么一点转机! “听说朱允熥那边给了舅父寿春郡王?” 朱尚炳心中暗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待舅父到来,我也加封他为郡王.....让他跟李景隆暗中爭锋!” 短短几日的时间,他心里对李景隆的称呼,已从姨父变成了直呼其名! 现在谁都能看清楚,为了这一天他李景隆早就不知道暗中筹谋了多久。也就是说,他李景隆早就不想当忠臣孝子了,早就想著图谋江山了。 而自己这个承德天子的皇位,更是在他的拥立之下才得以名正言顺,四镇大军都是他的人。自己这个皇帝,竟然谁都指挥不动! 如此之人,焉能信任? 一旦他拿下应天府,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汉献帝? ~ 与此同时,乾清宫中,朱允熥脸色病態的潮红,一双眼满是血色。 在殿中犹如困兽一般,来回踱步。 “你们说,他既然领兵来了,为何还不攻城?” 殿中群臣,都是满脸悽然,甚至许多人的眼中都没有光彩,呆若木鸡。 “他在等什么?” 朱允熥咆哮著问道,“各地的兵马都到了哪里?一旦开战,京城还能守多久?” phoenixphoenixdating “守,是能守住!” 老將耿炳文先开口,“但是.....只能守住一时!邓镇和陈瑄两路水军,封锁了水路.....其他各省的援军,只能一点点的朝京师来!他李景隆如今不打,想来打算是想熬死咱们,同时围点打援,彻底击溃所有对皇上忠心的军队!” 砰! 朱允熥一脚踹翻瓶,“来人,朕有亲笔信给李景隆....” “皇上!” 忽然,文臣之中,有一人开口。 眾人诧异的看过去,却是中书舍人方孝孺。 “爱卿有何高见?”朱允熥问道。 “皇上的封赏,李景隆是不会心动的!” 方孝孺缓缓摇头,“他的胃口不止於西北四省.....为今之计,臣以为应该先..和谈!” 第四百九十三章 兵临(5)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九十三章 兵临(5) “对!” 群臣诧异之中,黄子澄突然大声喊道,“和谈!” “以长江为线.....南北分儿自治。” 方孝孺道,“双方罢兵....如此朝廷方能有喘息之机!” “哼!”朱允熥咬牙,满脸狰狞。 “形势如此,已经再无別的办法!” 方孝孺继续道,“如今皇上唯有如此才能保全半壁江山!江南富足,十年之后,自有百万大军北上,收復山河!” “这个结果....” 礼部尚书任亨泰也道,“即便李景隆不答应,想来那位承德天子也会答应!李贼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若李贼拿下京师,承德天子...怕是几年之后就要做山阳公了!” 山阳公是汉献帝禪让江山之后的封號! “而且,李贼军中还有个隱患!” 方孝孺点头,继续道,“邓镇乃是承德天子之舅.....自他在武昌叛逆开始,就屡次拥兵不前,显然也是有了別的心思。承德若不想被李景隆摆布,势必联合邓镇......” 说著,看向他朱允熥,“北军之中肘腋之祸已有,只要拖延数年,他们必將兵戎相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和谈!先承认他们!” 黄子澄又急不可耐的开口,“然后朝廷坐山观虎斗!” 方孝孺有些不满的看了黄子澄一眼,摇头,再道,“和谈的同时,皇上还要把....诸王都放出来!” 顿时,群臣齐齐失声。 殿中一片沉寂,所有的目光都看向方孝孺。 “李贼麾下各军之中.....西北四镇乃是绝对的心腹!” 方孝孺继续低声道,“但西北诸王之中,庆王仍在。且降军之中,河南兵马,辽东大寧兵马,辽王寧王也在...” “晋王也在...尤其是晋王。晋藩的兵马,向来忠心.....” “邓镇那边,楚王湘王等都在....” “诸王於城头,对著旧部喊话。即便不能反正,也能动摇他们的军心!” “军心不稳,乃是李贼大忌!” “他必然要收兵,重整军旅,彻底把降军收为己用!” 朱允熥越听眼睛越亮,“对对对对,你说的对!正该如此!” “和谈吧皇上!” 方孝孺是上前,正色道,“此时...些许退让不算丟人!” “和谈?” 朱允熥不再犹豫,看向群臣,“谁去说?谁去?” 殿中,再次寂静无声。 “臣愿往!”方孝孺抱拳俯首,“愿去李贼军中,为陛下分忧!” “爱卿!” 朱允熥上前,托著方孝孺的手臂,眼中泪闪现,“板荡识忠臣!” 方孝孺一笑,再次郑重行礼。 “光你一人不行!” 朱允熥沉思片刻,“宗室也要去人.....”说著,他再次陷入沉思,“宗室谁去呢?” “臣以为....” 梅殷忽然开口,“庆阳公主乃是不二的人选!”说著,他继续大声道,“庆阳公主乃先帝侄女,幼年时与李贼之父一同被高皇后养在膝下!” “庆阳公主与李贼之父,犹如亲姐弟一般!” “而李贼幼年时,也被庆阳公主视为亲子一般!” 他说的滔滔不绝,但是其实大傢伙都明白咋回事。 这是爭江山的时候,莫说不是李景隆的亲姑,就是他亲妈又如何,能足有大局吗? 他梅殷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岔开皇帝的想法。不然皇帝容易脑袋一热,让他梅殷的媳妇过去和谈! “也好!” 朱允熥点头,嘆口气,“那就如此!”说著,他忽然看向殿外,“锦衣卫都指挥使曹泰跟著一块去!都散了,曹泰留下!” ~~ 乾清宫偏殿之中,王八耻小心的端上御膳。 朱允熥坐在桌边,看著垂手而立的曹泰,“坐吧....咱们君臣难得....”说著,他一笑,“以前还没和你单独吃过几次饭,恐怕日后也是没机会了!” 曹泰抬头,顿时眼眶一红。 “你的忠心我知道!” “你是好人!” 朱允熥嘆气,“我小时候,父亲就说过....东宫勛卫之中,最能闹腾的是你,但心思最单纯的也是你!” “皇...” “呜!” 曹泰突然哭出声,跪地叩首不止。 “和谈,对群臣来说死马当活马医!” 朱允熥苦笑,“京城能守多久,也都不好说.....不过,和谈对我而言,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希望!”说著,他忽然冷冷一笑,亲手倒了两杯酒,“曹...爱卿,你能为朕解忧吗?” 曹泰抬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北军之乱,不在朕那堂兄,所谓的承德皇帝!” 朱允熥蹲在曹泰身前,举著酒杯,“而在於李景隆!” 曹泰默默的接过杯,看著朱允熥的眼睛,等待下文。 “你跟他是光腚娃娃的交情!” 朱允熥无声流泪,“我知你心里为难,可请你想想我父生前如何对你?想想我......行吗?” 曹泰的手臂,微微颤抖,眼泪不止。 “算我求你,行吗?” 朱允熥失声,“我求求你!帮我....行吗?” 咚! 曹泰无声叩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少爷少爷....” 忠心的老僕赶著马车,拉著曹泰,驶在空旷无人的街上。 老僕嘴里叼著一根水萝卜,“这仗还得打多久呀!哎呀,城內都戒严了,秦淮河的姑娘们都不能出来接客了!” 曹泰看著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闭著眼都知道哪是哪的街巷,苦笑道,“你又惦记喝酒了!” “我是怕姑娘们想我嘞!” 老僕嘎嘣的吃著萝卜,“姑娘都说,我虽老了,可客人之中没我这么大方,没我这么知冷知热,真心待他们好的!她们现在都在家里,不能接客,就没有钱...没钱就要饿肚子,哎!都是可怜人嘞!” “她们肯定在想,要是我在她们身边,她们一定还会很快活的!对不对?” “呵呵呵!” 曹泰抚额,“对对对,您说的对!” 说著,他嘆气,“记得我跟毛头大哥还有二丫头,第一次去青楼,就是您给带去的!” “男人总是要有第一回的,我带著你们,是怕你们被別人给宰了!” 老僕撇嘴,“哎,少爷呀少爷!” “您说!” 曹泰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徐寡妇斜街。 “您能不能给我一张手令!” 老僕继续道,“让秦淮河的.....小妲己出来接客吧!不接別人,单接我......” “我给你一张手令!” 曹泰笑道,“以后,你可以在秦淮河上,免费喝酒!” “不给钱?” 老僕一怔而后摇头,“那不爷们...我不干!老头我这辈子,从不白占別人便宜,尤其是女人!” 说著,他长吁短嘆,“哎呀,无聊呀!没有酒的日子,我可怎么过。我都这个岁数了,哎!上半辈子苦了嘴,中辈子苦了身子,不能老辈子了,再苦了弟弟.....” “我每天都睡不著,只有跟姑娘们在一起,我才知道自己还活著.....” “不然一闭上眼,就是过去跟著老爷的事。在大漠里吃沙子,在血泊里捞人,在街巷里巷战,在城池里放火....他娘的,我活著就是为了活下来,去找姑娘们!” “对嘞!那个小妲己,上回看了我身上的伤疤,哎呦!她当时就心疼的哭了!跟我说,叔叔...您这辈子可是遭老罪了!” “哈哈哈!” 曹泰大笑,“那以后你娶了她行不行?再生个儿子?” “那不是等著当王八吗?” 老僕的头,摇成了拨浪鼓,“我这岁数,说不定哪天...嗝了!她才十七....哦,到时候她住著我的房子,著我的钱,找別的男人?” “找了別的男人在我的房里睡觉,然后那男人还要揍我儿子,我曹他大爷的,不行不行!少爷,我现在得找个野男人杀了,出出气!” “野男人没有,你现在帮我办件事!” 曹泰在马车中闭著眼,开口道,“去帮我买两壶桂酒,两份燉肉饭....” 说著,眼泪从他的眼角无声的滑落,“还有两份粽子,一份咸肉的,一份甜的。二丫头从小就不吃肉粽......” 第四百九十四章 少年(1)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九十四章 少年(1) 拉著朝廷使者的船,即將靠岸。 没有想像之中的下马威,更没有武力恫嚇,亦没有如临大敌,龙潭军营格外的沉静。 船头的人清晰的望见,李景隆静静的矗立岸边,就像是一名春游望江苦苦思索诗词的贵公子,哪里有半点搅动天下窃国大贼的模样? 船上的人在看著李景隆,李景隆亦是在看著正在靠岸的船。 他的目光之中容不下別人,始终看著最前方那穿著蟒袍的,跟自己光屁股一块长的的好兄弟曹泰。 ~ “小曹...!” 船还没停稳,李景隆已是笑著冲了过去,招手喊道,“这儿呢!等你半天了,才来!” 跳下舢板的曹泰亦是一笑,同时扬了扬手中的纸包,“给你带了好吃的!” 他二人这副模样,让周围之人无不怔住。 一名是朝廷的特派侯爵,一名是窃国大贼......可现在两人彼此之间言笑,却好似是要出门游玩的玩伴一般。 “小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景隆上前,看都没看旁人,一把抱住曹泰的肩膀,笑道,“我就知道会派你来.....”说著,他拉著曹泰的手,快步朝前走,低声道,“和谈的事你別管了,你也別回去了,就留在我营中。你放心,京城之中有我的人,他们自会保护你的家眷!” 但隨即,却见曹泰轻轻挣脱李景隆的手,“我的家眷我已安排妥当了!”说著,他复杂的看了一眼李景隆,“你还没见过庆阳公主,还有方学士呢!” 忽的,李景隆怔住。 因为他从曹泰的眼光之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小曹,我是不会退的....” “我知道,我也不是来劝你的!” 曹泰摇头,“若是想劝你,我早就劝了。” 李景隆心中一涩,苦笑道,“你是不是在怪我!” “有点儿!” 曹泰眨眼,“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怪!” ~~ “下官方孝孺....” “知道了!” 一个声音在李景隆的后背,不合適的响起,他轻轻摆手打断对方,然后才回头,“庆阳姑母何在?” “我在这!” 微显惶恐的女声响起,庆阳公主在几名女官的搀扶下,脸色煞白的看著李景隆,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还有无可奈何。 “见过姑母!” 李景隆上前,郑重行礼,而后开口道,“没想到把您老都惊动了!侄儿有罪!” “孩子!” 庆阳公主哽咽,“何至於此?” 李景隆没去看她的脸,“惠妃娘娘可好?” “病了!”庆阳公主低声道,“臥床不起!” “可是被我气的?”李景隆苦笑,“老太太是不是提起我就骂?” 唰...庆阳公主脸色一变。 phoenixphoenixdating 何止是骂,自李景隆作乱的消息传来,深宫之中几乎人人对他都是恨之入骨,咒死亡活! “襄武王!” 忽然,方孝孺又开口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下官带来了天子的旨意....” “和谈的事你们別跟我说!” 李景隆又是摆手,“去跟我家天子说吧!”说著,他回头对亲卫道,“来人,带公主殿下和方学士去见天子!” “这...您....?” 顿时,方孝孺不知所措。 和谈能拍板的人是李景隆,所谓的承德天子不过是个摆设,跟他有什么可谈的! 可不等他开口,数名亲卫已是上前,客客气气的说道,“请吧!” “去吧!” 曹泰也开口,“我陪著李子说会话...一会见!” ~~ 眼看庆阳公主和方孝孺,被亲卫带著走了。 李景隆对曹泰笑道,“走,去我军帐之中...” “就在这!”曹泰却是一指江边。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海天一色白鷺齐飞,远处应天城美轮美奐,宛若人间仙境。 “好!” 而后李景隆的亲卫在江边搭了桌子,支了帐篷,再接著全部人都退下,只留下他们兄弟二人。 “天不冷...这酒就不热了!” 曹泰將两瓶桂酒放在桌上,又铺开手中的纸包,“粽子....燉肉饭!”说著,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铁盒子,手指咔嚓一声打开。 在李景隆诧异的目光之中,竟有一只绿色的小青蛙,从铁盒之中跳了出来,然后鼓著眼睛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盯著李景隆。 “你....”李景隆纳闷,“弄个这玩意作甚?” “来之前,去毛头大哥墓上看了看!” 曹泰倒酒,“杂草拔了,碑也擦了,走的时候脚边却有它,一跳一跳的跟著,我本想一脚踩死的,可是突然间...”说著,他把酒推给李景隆,笑道,“我想,是不是毛头大哥知道了你现在做的事,所以附身在它身上,非要跟我过来看看?” 李景隆哭笑不得,“你还信这个?” 曹泰一笑,伸手触碰下那小青蛙,“愿意信,就是信!不愿意信,就是不信!”说著,他无比唏嘘,“毛头大哥以前多风光啊,可是现在,连个给他扫墓的人都没有!” “小时候...” 他继续道,“我们都以为一辈子会很长,可是转眼间.....晚霞仍在,人却各在一方。落日红影,江风依旧,我等却再也没有少年时的模样!” 李景隆仰头喝杯酒,“你现在会作诗了!” “其实我小时候是想考状元的!” 曹泰转头,带著几分懊恼,“是被你和毛头大哥带坏了!”说著,他瞪一眼那小青蛙,“是不是你?嗯!” “哈哈!” 李景隆被他逗笑,“我小时候.....”说著,他笑不出来了。 曹泰替他开口,“你小时候想的是继承父辈的荣光,为大明徵战沙场.....日月所照之地,皆是我大明江河。” phoenixphoenixdating 李景隆有些惭愧,低下头,“我现在也是为了大明...” “你有一点没变!”曹泰撇嘴,“撒谎不脸红!” “我尝尝燉肉饭.....”李景隆岔开话题。 “好,我喝酒!” 曹泰又打开一瓶桂酒,对著瓶直接大口的喝了起来。 咕嚕咕嚕,他放下酒瓶,“他家燉肉饭换了师傅,没以前好吃了。粽子倒是不错,还是夫子庙后面,那个....老奶奶包的!” 肉在嘴里,食不知味。 李景隆却吃个不停,好似真的是从没吃过的美食一般。 此时,红日更低了。 像是悬浮在江水之中,就笼罩在他们二人头上。 “李子!” “嗯?” “你跟我,好像没话了!” 李景隆放下筷子,“我是忽然觉得,不知跟你说什么了!”说著,他嘆口气,“我知道你怪我,我也很是对不住你....” “我说过,我怪你,不是怪你.....” 曹泰忽然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不是怪你造反呀!” 说著,他继续大口的喝酒,“我是你兄弟,你想造反,你应该告诉我!其实我...一直都在等著你告诉我。我怪你,就是怪你..没有早告诉我!” 李景隆脸上微微发烫,“没法说...” “你不告诉我,很多事.....我便很是为难,也很是难做!” 曹泰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很多事,我也没法做!” 说著,他看向李景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那个位子有想法的?” 第四百九十五章 少年(2)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九十五章 少年(2) 风,徐徐吹著,水面波光粼粼。 红日渐渐融入江河,好似余暉在水中燃烧。 呱! 突然,桌上的小青蛙叫了一声。 曹泰拎著酒瓶咕嚕一口,然后瓶口倾斜在桌上倒了一点,“你也想喝?” 呱! 小青蛙却是突然一蹦,到了地上,然后又是蹦躂几下,消失在水草之中。 “毛头大哥...” 李景隆轻笑,“跑了!” “跑了好!” 曹泰也笑 ,“不然他在这,难受!”而后,他看向李景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李景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娘走的时候!”说著,他看向曹泰,“我不是对那个位子有心思,我是...不想再给朱家当奴才了!” “不想再整日战战兢兢的活著.......” 岂料,曹泰却摇头,“假话!其实你,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人!”说著,他看向李景隆笑道,“你想当皇帝吗?” “我?” 李景隆认真的思索片刻,微微摇头,“其实这天下,可以没有皇帝的!” “我看不透你!” 曹泰亦是认真的想了想,“但我信你...不想当皇帝。因为你比我清楚,当了皇帝。人就会变的...残忍!” 说到此处,他突然举起酒瓶,“还没碰杯!” “干!”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人碰杯,同时痛饮。 “你还没吃东西...” “给你买的!”曹泰笑道,“刚发了俸禄!我请客!” 而后他忽然站起身,“带我去见见承德皇上吧!我听你的,我不回去了!” ~~ “划江而治,北方归您...” 朱尚炳军帐之中,方孝孺跪在地上,庆阳公主赐给座位。 方孝孺叩首道,“南北各治....如此天下兵戈归息,皆大欢喜!” 朱尚炳看了看身边的邓镇,后者暗中摇头。 “兵临城下.....还要和谈?” 朱尚炳冷笑,“告诉朱允熥,除了退位之外,朕不接受任何条件!” “这对您有百利无一害!” 方孝孺抬头,“您想想,若您真的进了应天府,就能成为大明的真皇帝吗?昔日太祖皇帝建立大明,靠的是什么?而您,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说到此处,他看向邓镇,“申国公,您说呢!” 骤然,朱尚炳邓镇皆是同时变脸。 “若是要战...应天足可坚守!” “诸王还在,送来你们军中,你们如何处置?” 方孝孺满脸微笑,“承德陛下....申国公.....划江而治对您二人来说,是最得利的!若非要攻下应天,你们日后....就只能...对別人俯首帖耳!” phoenixphoenixdating 这番话,不但让朱尚炳邓镇二人怒不可遏,同时也让庆阳公主身子暗暗颤抖。 方孝孺这是摆明了说承德天子是傀儡,李景隆是曹操! 其实这也是方孝孺无奈之下的选择,李景隆摆明了不想和谈,那他就只能把希望寄予在朱尚炳和邓镇的身上。 为了大明,哪怕是仅有一点希望,都值得尝试! 哪怕.....现在李景隆的人衝进来杀了他!他也要说! “罢兵言和,日后北方为南朝之兄...互不侵犯,南朝每年给与北国岁幣......” 方孝孺抬头,“北朝所占之地,亦是归属於您。今后,南朝对北国毕恭毕敬,以弟侍兄.....” “南朝在......襄武郡王的行事,也会收敛几分!对吧?” “没听见皇上说什么吗?” 陡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外边响起。 紧接著哗的一声,军帐被撩开,李景隆大步入內,“正统除了退位,没的选!” “参见襄武王!” 骤然,帐內那些皇帝的侍卫,齐齐对著李景隆行礼。 而朱尚炳也在瞬间,下意识的起身,“姨..姨父!” “我让你来见皇上,却不想你在这挑拨离间?” 李景隆低头看著方孝孺,“当我不敢杀你?” “您是.....被戳破了心事,恼羞成怒?” 方孝孺浑然不惧,“王爷,其实...和谈对您而言,也是大好事呀!您想想...” “你本就不是三寸不烂之舌,也不是巧言令色的人!” 李景隆打断他,“做说客,你不合格的!”说著,他对朱尚炳拱手道,“启奏皇上,锦衣卫都指挥使曹泰求见!” “哦?” 朱尚炳稳了稳,“曹侯可是有了归附之心?快传!” ~~ “臣宣寧侯 ,锦衣卫都指挥使曹泰见过皇上!” 曹泰大步入內,在距离朱尚炳五步的地方跪下行礼。 邓镇贴著朱尚炳的耳朵低声道,“小曹可是执掌宫禁的大臣,又掌握著锦衣卫亲军,陛下当好生笼络!” 朱尚炳点头,迈步走下御座,笑道,“曹侯何必多礼,说起来都不是外人....”说著,他弯腰,亲手扶著曹泰的手臂,“曹侯今日弃暗投明,朕心甚...噗!” 哐当! 庆阳公主摔倒,她看的真切,是曹泰突然抽下头上的金簪,对著皇帝猛刺... 近在咫尺的李景隆瞳孔猛的放大,全身僵住。 噗! 朱尚炳低头,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的心口。 却是曹泰飞快的抽出插在其中的金簪,然后噗的再次猛刺! 噗噗噗! 曹泰一口气刺了几下,最后乾脆搂著朱尚炳的脖子。 噗! 唰..一股热血喷在了曹泰的脸上。 他面色狰狞,舌尖將唇上的鲜血舔舐入口,“某深受先太子大恩,岂能背主求荣?” phoenixphoenixdating 帐內,所有人都石化了。 咚! 朱尚炳的身子,重重的跌落在地。 鲜血汩汩的从他的胸口,咽喉处窜出来.......明黄色的龙袍,被鲜血染透。 “啊!” 突然,一声歇斯底里的吶喊。 却是方孝孺对著曹泰扑过去,拳打脚踢,疯子一样,“你这狗贼,你这狗贼......害我皇明大事.....你害了皇上!” “给我...拿下!” 邓镇快步扑到朱尚炳身前,对著曹泰大喊。 可是他的命令,却没人听从。 ~ “小曹...” 李景隆呆呆的看著曹泰,“你....你为何?” “既然做了,就做绝吧,李子!” 曹泰悽然一笑,“反正....也回不去了,不是吗?” “我是你的兄弟,可我深受太子的大恩.....我怪你不告诉我,可我也知道...你告诉我了,我也不会真的跟你一条道走下去的!” 说著,他突然哭出声,“我好羡慕毛头大哥,他死的早,他看不到这些乱糟糟的事!他不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李子!”他突然后撤两步,手中的金簪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小曹...”李景隆嚇得手脚发麻,哀求道,“別闹!別闹,真的...没事,听我的,把金簪放下,有我在....” “李子,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 曹泰惨然一笑,“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儿女亲家....” 说著,噗! “小曹!” 李景隆大呼一声,双手死死的捂住曹泰的脖颈那冒出来的鲜血。 “你他妈的傻呀!” “我曹你大爷的!” “小曹....你他妈傻呀!” 李景隆的泪,落在血中,血还是红的。 曹泰看著了李景隆,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我解脱了!”说著,他艰难的开口,“呃...呃...噗...我不愿意害你,所以以前忙著瞒著......” “皇上让我来....不是和谈....” “是让我杀你....” “我做不到...李子!呃.....” 曹泰抓著李景隆的手一僵,“李子.....我家有老僕,欠著秦淮河的妓债........” 啪嗒! 他的手,无力的垂在地上。 第四百九十六章 日落 大明第一公 作者:岁月神偷 第四百九十六章 日落 在落日彻底沉入江水之前,最后的余暉落在岸边,野草之中,两株並肩而开的白色野上。 江边的夜风应该是有些冷,所以那两株野紧紧的依偎著,就算是彩蝶飞来,他们都没有抬头。 远处那若隱若现的应天城,鼓楼的光华渐渐褪去,一抹炊烟升起。 “李子,抄板砖拍他...” “李子,喝酒去呀?” “李子,没事,放心有我.....” 站在江边,李景隆的泪隨著风,大颗大颗的落下。脑海之中,满是曹泰的影子。 “李子,我来啦...兄弟,杀呀!” “走,我带你回家.....” “李子,你变了,你不够意思.....” 数十年间的点点滴滴,少年之间的嬉笑怒骂,兄弟之间的生死与共,全部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唰唰...身后传来脚步,李景隆用力的拭去眼泪,头也不回,“庆阳公主和方孝孺走了?” “走了!” 那声音回道,“回去了!” 李景隆回头,愕然发现身后说话的人,竟然是邓镇。 “皇帝死了!”邓镇看著李景隆,脸色一片灰白,神情有些麻木。 李景隆静静的看著对方,“那就再立一个....” “肃王的儿子?”邓镇冷笑,“你是早就有这个打算?所以才让人把肃王妃和小殿下都带来了前线?或者说,你从最开始,想立的就是肃王的儿子。之所以立我外甥,只是单单为了大义名份?” 李景隆转过头,“现在不想说这些,我心情不好!” “你必须说!”邓镇上前,大声道,“现在是皇帝死了...” “我说了,大不了再立一个!” 李景隆回头嘶吼,“是,我从一开始想立的就是肃王的儿子,我从一开始就是要利用朱尚炳。这份回答你满意了?” 邓镇一怔,站在原地。 “你满意了?” “你满意了没有?” 李景隆咬牙,狰狞道,“亲耳听见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吗?那么我再告诉你,这件事我筹谋了差不多快十年....没错,十年!” “我利用了所有人,我利用了先太子,利用了你,利用了肃王,利用了黄子澄,利用了曹泰,也包括你!” 嘶吼声中,邓镇缓缓后退两步。 “你又在这跟我装什么好人呢?” 李景隆继续嘶吼,“皇帝死了...你还是你!这天下即便换了姓氏,你也还是你!没有我你早死了,你哪来的资格质问我?” 陡然,邓镇身子一抖,看向李景隆的目光,充斥了陌生之感。 “所以,你没有资格质问我,怀疑我....” 李景隆点著对方的心口,“我对得起你......我对你比对小曹好的多的多!皇帝死了又怎样?小曹也死了.....哈哈!”说著,突然再次狰狞一笑,“很久之前,我娘为了保护我死了,现在小曹是为了成全我死了!” phoenixphoenixdating “而你....我的大舅哥!邓镇....” “你从没为我做过什么,你现在居然质问我?” “我?” 邓镇哑然,“我不是那个意思!毕竟,我等是奉天...” “去他妈的奉天靖难!” 李景隆大吼,“我就是不愿意给朱家当奴才了,我就是不愿意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了,我就是不愿意这天下再有一个皇帝了....怎么样?” 说著,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明早,会有一份詔书明发三军!承德天子被正统帝派人害死,我等拥立肃王之子为新皇帝,年號天启...” “然后,三军戴孝,攻城......” “而你!” 李景隆再次伸出手,点著邓镇的心口,“为先锋,给我拿下金川门!”说到此处,他盯著邓镇的眼睛,“大哥,我还能信任你吗?” 他的眼神,让邓镇无处可避,但也不敢直视。 “我即將得到很多东西...但在这个过程之中,我失去了很多!” 李景隆低头道,“我失去了自我,我失去了挚爱亲朋。所以,大哥...我不想再失去你!琪哥儿,也是你的外甥!” 骤然,邓镇身子一抖,然后缓缓抬头,看著李景隆的眼睛,“好!明日你下令,我率军攻城!” ~ 江风依旧,晚霞隱没在云层之中。 李景隆依旧站在江边,静静的眺望著,远处那闪烁著灯火的应天城。 忽然,一件披风盖在他的肩头,而后一个身躯紧紧的靠著他的肩膀。 他没有去看,已知道是谁。 紧紧的搂著对方,在对方秀髮上轻轻一吻。 “饿了没有?” 小凤抬头,看著李景隆的脸颊,伸手触碰著丈夫下巴上浓密的鬍鬚,笑道,“我给你包了饺子!” 李景隆抓著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好!” 他口中说话,但身体却没动,依旧看著远方。 “男子汉大丈夫,要向前看!” 小凤另一只手,擦拭著李景隆脸上的泪痕,看著他的眼睛,满是柔情,“不然,那些为你而死的人,会失望的!” “而且,活著的人还在指望著你!” “你必须坚强,装作若无其事。” “男儿之情,要留在心间,而不是...偷偷落泪!” 李景隆低头,看著妻子柔情涌动的眼睛,“是!” 说著,他忽然再次低头一吻 ,“马上要进京师了,你想要什么?” “我?” 小凤踮著脚尖,轻吻回应,笑道,“我想吃炸豆腐.....” “好!” 李景隆搂紧了妻子,“我去买!” ~~ 砰! 乾清宫中,最后一尊瓶碎裂。满地狼藉,已没有可砸之物。 朱允熥愤怒的咆哮,“叛逆,都是 叛逆...全天下都是叛逆!” phoenixphoenixdating “皇上!” 方孝孺满脸是泪,“臣,罪该万死!” “你...” 朱允熥看著他,突然一笑,“哈哈哈!你有什么万死的.....”说著,他长嘆一声,“天下人都背叛了朕,你却没有,你有什么好罪的好死的?” 说著,他慢慢回身在龙椅上坐好,目光环视群臣,“要是李景隆死了就好了..他死了,还能和谈,朕还有机会!可现在....只有固城坚守死战到底!” 群臣面色青灰,有人隱隱低泣。 “尔等之中,可有人想出城投降?” 朱允熥声音出奇的平静,“想出去的,朕不怪你们.....” “皇上!” 话音落下,群臣跪伏於地,黄子澄失声痛哭道,“就算死,臣等也跟皇上死在一块!” “父亲当年说的没错,文官才是可以信任的!” 朱允熥喃喃自语,而后目光看向另一侧。 耿炳文,常升,梅殷等人。 三人同时跪地,叩头不语。 “好!” 朱允熥起身,“咱们君臣眾志成城,还怕了李景隆?把朕的天子大旗立在城头,他要进来...哼哼!那就从朕的尸首上踏过去!” ~~ “呜呜呜.....” 破晓时分,龙潭军营之中,西北军苍凉的牛角號,响彻天际。 从江面到军营,一片雪白。 李景隆与手下数十名將领,无声站在中军大帐之前。 “哇....” 年近三岁的朱瞻焰刚要啼哭,就被母亲孙氏捂住了嘴。然后他们娘俩,惊恐的看著眼前,那漫无边际的军队和將领们。 “跪....” “一叩首.....” 太监的喊声响起,李景隆第一个跪了下去。 而后无数人,对著这名三岁的新皇帝,郑重的大礼叩拜。 “二叩首.....” 咚! 李景隆的头,碰在地上。 “三叩首....礼成!” 轰! 数万人的甲冑摩擦,发出轰鸣。 朱瞻焰的泪珠,就在眼眶之中晃动。 李景隆带上头盔,徐徐转身,看著诸將,“奉旨......攻城!” ~~ 呜呜呜... 咚咚咚... 战鼓与牛角號,將刚冒出来的旭日压了回去。 破开的云层,再次紧闭。细雨无声落下,天地一片阴霾。 “狗贼李景隆,朕在此,有种来战!” 朱允熥手持宝剑站在城头最高处,对著江面上的战舰搭建的浮桥,跳脚吶喊。 “开炮.....” 砰砰! 南军终於想起来使用火器了,城头的火炮对著江面,弹丸如注不停的宣泄。 “开炮....” 朱允熥疯狂的吶喊,“开炮......” 可是,应天城头那密集的火炮,却多是砸在了水中,要么就是擦著李景隆的战舰而过,要么就是砸翻几艘无关紧要的小船........ “开炮呀!怎么回事,怎么打不中?”朱允熥愤怒的嘶吼。 ~~ “侯爷!” 与此同时,城头上负责火炮的军官们,低著头有些不敢面对耿炳文的眼睛,“別怪卑职等...我等家小都在城中.....” “孤城不可守呀!” “若是打得狠了,北军死的多了,李景隆进京,我等家眷皆不保也!” 面对手下们的哭诉,耿炳文狰狞的面容,最后只能化为一声嘆息。 打了一辈子仗了,他自然看看出来,这些武官们故意调歪了火炮的射界。射出去的弹丸,都是偏的,只能当做炮仗一样听响。 “老夫想起来了!” 耿炳文摘下头盔,摇头苦笑,“尔等火器兵,都是李景隆当年操练出来的兵....如今他到了城下,你们自然是向著他!” 眾將惭愧,纷纷低头。 “树倒猢猻散呀!” 耿炳文再嘆,而后看著天,“老爷子,您一走...大明朝就散架了!当年...咱们在鄱阳湖上,十倍之敌.....亦敢拼死衝杀。可现在......” 就这时,他的眼角猛的一跳。 就见城门下方,骤然之间一片混乱。 ~ 噗! 范从文一身戎装,手中的长刀劈死一名守军。 而后金镇率领二百多名,李景隆早就留在京中的老兵,一口气直接將城门处的守军驱散。 接著数名老兵合力,斩断吊桥的绳索... 轰隆! 金川门上的吊桥,轰然落地。 “守在这....让大哥进城!” 金镇满脸鲜血,狰狞怒吼。 ~ “他们?” 耿炳文看著城下洞开的城门,身子猛的一抖。 然后看向城外,西北军的骑兵牵著战马,从战舰连成的浮桥上一跃而下。翻身上马,黑压压的冲向洞开的城门。 “完了!” 耿炳文摘下头盔,惨然一笑。 “皇上啊.....” 他嘶吼一声,抽出腰刀对著自己的脖颈,噗...... 在身躯倒下的一刻,无数骑兵衝进城池,尾隨著的还有大队的步兵。 在他眼睛闭上的剎那,他见到城头的守军齐刷刷的放下武器,抱头蹲在地上。 与此同时,城內数处火焰大起,到处都是李贼进城的喊声与哭声...... ~ phoenixphoenixdating “耿炳文在干什么,为何火炮打不中?” 朱允熥依旧在愤怒的咆哮,双眼猩红 。 “皇上!” 突然,锦衣卫指挥同知何广义满身硝烟的跑来,哭道,“应天府尹和兵马司指挥使打开了城门......” 噹啷! 朱允熥手中的宝剑落地,呆若木鸡。 “不单是金川门开了,梅駙马命人打开了通济门...李贼的大军进城了....” “呜!” 陡然,朱允熥竟大哭起来。 “为什么....朕在这,为什么?” “为什么不给朕一个死战的机会?” “为什么?” “杀....” 不远处,杀声震天。 负隅顽抗的守军,很快就淹没在西北军的人潮之中。 何广义一个纵身,拽著朱允熥朝城下跑,“皇上快走,臣送您出城!” “出城?” 朱允熥狞笑,“朕,哪都不去!” ~~ “放下兵器免死....” “襄武郡王入京,跪地免死....” 整座城池,到处都是西北军的喊声。 应天府的十万守军不能说没有忠心之人,可两处城门洞开,使得他们的抵抗毫无用处。 噠噠噠! 一阵马蹄,在火焰燻黑的城门下响起。 梅殷带著家將,复杂的看著马背上,缓缓京城的李景隆,然后俯低身体。 “正统人呢?”李景隆没有去看正在廝杀中的城池,而是低头问道。 “应该是回皇宫了!” 梅殷艰难的开口,然后鼓起勇气抬头,“王爷.....新皇何时进城?” “你想见他吗?”李景隆冷冷一笑,摸了下鼻子。 ~~ “都背叛我,全背叛我!” 朱允熥披头散髮,在宫殿之中狂奔,身边只剩下数十名忠心的太监和侍卫还有锦衣卫。 “都背叛我...都想我死...哈哈哈!” 他疯狂的大笑,突然停住脚步。 眼前,就是当初为了给洪武皇帝祝寿而修建的万寿台。 如今台中,关著他的叔叔们,大明帝国所有的藩王。 “皇上,跑吧....” 王八耻在身后哭道,“李贼进城了,大军都了乱了.....” “跑?江山都没了,往哪儿跑?” 朱允熥整理下头髮,“我是皇帝,我不能跑!” 说著,他突然泪流满面,“我不是胆小鬼!” 而后他回头大喊,“何广义...” “臣在!” “火油...” phoenixphoenixdating ~~ 哗啦,哗啦... 一桶桶的火油,倾注在万寿台下。 台中关押的诸王们听到了动静,拼命的把头靠在窗口,但他们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们却看到了远处的浓烟,还有哭嚎奔跑的宫人。 “可是李景隆进城了?” 朱高炽在窗口吶喊,“我爹呢?” “放我们出去...” “来人,放我们出去!” “哈哈哈哈!” 朱允熥仰头,大声狞笑,將手中的油桶扔在地上。 然后拿过一根火把,“我要死,我也要带著你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皇爷爷说的嘛!” 说罢,呼啦一声。 大火冲天而起,火焰迅速將整座万寿台席捲起来,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朱允熥....你不得好死...” “爹呀....您睁眼看看吧...” “来人,救我....” 诸王的吶喊之中,朱允熥继续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杀!” 轰隆一声.....宫墙坍塌。 无数手臂缠绕白布的西北军从宫墙的缺口处,杀了进来。 “活捉正统帝...” “杀呀....” 衝进来的西北军,像是有內应一般,直奔万寿台的方向。 唰! 何广义抽出腰刀,振臂道,“保护 皇上!” “杀!” 朱允熥身边仅存的侍卫和锦衣卫,义无反顾的杀了上去。 “皇上,跑吧!” 王八耻苦苦哀求著,朱允熥却是一动不动。 火.....更大了。 万寿台已经全部燃烧了起来,台中的人也没了吶喊,只有隱约的痛苦的嚎叫。 “皇上......啊!” 噗! 何广义单薄的身躯,被数杆长枪同时钉在地上。 朱允熥在喊声之中,面无表情的回头。然后看著那些,对他双眼发亮的西北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抓住他..快!” 金镇挥刀,带人上前。 但下一秒,他却见鬼一样,整个人都愣住。 就见朱允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说半个字,义无反顾的冲向了...火海! 他竟然...冲了进去,而后全身被大火包围。 “皇上....” 王八耻跳脚哭嚎,也是跟了上去,直接衝进火中,“奴婢来陪您啦.....” 火焰汹涌.....热浪滔天。 火光之中,两个身影疯狂的扭曲,翻滚....而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 phoenixphoenixdating “跪...跪....” 不知过了多久,城內归於寧静。 李景隆的卫士,在神武门前,用刀指著惶恐的朝臣们。 许多人在见到李景隆的剎那,真的心甘情愿的跪了下去。 但也有许多人,仇恨的看著李景隆,恨不得用眼神將他碎尸万段。 噠噠噠! 马蹄轻响。 李景隆的身体,在马背上隨著战马的节奏轻晃。 他的怀中抱著一个孩子..... 大明帝国....最新的帝王,肃王朱楧之子,年仅三岁的朱瞻焰! 噠! 马蹄停住,朱瞻焰下意识的抓著李景隆的手臂,眼神之中满是惊恐。 “別怕!皇上!” 李景隆一笑,翻身下马。 ~~ 神武门,他走了无数次。 但现在对他而言,却像是第一次。 “天启.....” 梅殷在李景隆身后吶喊,“皇帝在此,尔等速来跪拜!” 跪著的群臣愕然抬头,看向李景隆怀中的孩子。 就见李景隆將那皇帝交给身后的亲卫,然后一甩披风,大步向前。 “李贼...” “你不得好死....” “你若还有半点人心....就该跪在此处,向先帝请罪!” “你是奉天靖难,既已进京,当速让天启天子正位登基,交出兵权!” 喊声骂声接踵而起... 李景隆眯著眼看去,方孝孺,景清,暴昭,任恆泰,黄子澄,齐泰等数十名文官,胳膊挽著胳膊,挡在了神武门前。 他们面孔扭曲著,对著李景隆咒骂著。 但同时他们的眼中,也带著希望,看著李景隆身后,在亲卫臂弯之中的小皇帝。 “曹国公...收手吧!” 户部尚书卓敬哭道,“你的目的达到了.....” “滚!” 李景隆冷冷开口。 “滚开!” 李老歪带著一群卫士上前,直接用刀鞘和拳头,將这群文官砸倒在地。 “李景隆....” “你是要篡位吗?” “天谴呀!” “大明不会亡....” 文官们在死亡面前,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即便浑身鲜血,也在破口大骂。 而李景隆置若罔闻,继续向前。 巍峨高耸的奉天殿就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距离他从未如此的接近。 “李景隆...” “你....” 骤然,所有的骂声全部停住。 文武百官们面露惊恐,西北军面露狂热。 phoenixphoenixdating “大王在上...” 唰.... 作为进城先锋,且对京师和皇城最为熟悉的原金吾卫指挥使康镇,还有跟李景隆在辽东死人堆爬出来的牛小二同时上前。 与此同时,牛小二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件黄袍。 而那件黄袍,也在瞬息之间披在了李景隆的肩头。 “请大王...” “主公...” “大帅...” “登基为帝.....” 轰! 无数的甲士跪下,喊声震天。 ~~ 李景隆转头,静静的看著跪在自己身前的人,面无表情。 然后,他竟然肩膀一抖,让那黄袍滑落。 接著他双脚踩著那黄袍,沿著汉白玉做成的台阶,缓缓登了上去。 待走到最高处,他突然回头凝视。 其实他的眼中,也带著些许的迷茫。 (全书完) ~ 第二本书,完本了。 惊喜意外?別骂.....不是烂尾,从开始这本书就是这样的开放性结局。 嗯嗯,这书写的不咋地。开书有些仓促了,很多情节设定都潦草... 说是状態不好,其实就是他妈的江郎才尽,肚子里没货了! 因为写不好,而心情不好。 不过还好,我有你们这些最可爱的读者不离不弃.... 我休息休息..... 年后新书,要么是三国要么是大宋.... 换个题材! 爱你们,江湖再见!么么噠! 我现在迫切需要一位姑娘,安抚我空虚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