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本丝萝,只图钱帛》 第1章 芙蓉帐暖 芙蓉帐暖。 顾窈趴在锦被上,汗津津的髮丝黏在额头,脸颊泛起潮红。 今夜的男人仿佛不知疲倦,已经叫了三次水。 她实在累极了,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泪汪汪的娇媚模样看得人心潮起伏。 李聿垂下眼睫,纤长的手指拨开她的长髮,捏了捏她的后颈。 “就这么累?又没叫你出力。” 顾窈被迫仰头,迎上李聿的目光。 男人一贯清冷的眸子里带了点戏謔,薄唇微启,锋利的轮廓冷漠又疏离。 顺著凸起的喉结往下看,他的中衣半敞,露出大片纹理流畅的结实胸膛,宽肩窄腰,沟壑分明。 莫名看得顾窈有些脸热。 她不自在地错开视线,隨手勾起李聿腰间的玉佩,在手里把玩著。 玉石触手清凉,玲瓏剔透,就连上面的络子都是金线打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都说饜足后的男人最好说话,若是她这个时候开口討,说不定李聿就隨手赏了她,卖的钱都够买个小铺子了。 她越想越激动,突然觉得身上也没那么累了,思量著该如何开口討赏。 李聿对她的走神有些不满,强硬地扳过她的下頜,“瞧什么呢?” 顾窈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试探著开口:“这络子好生精致,瞧著像是爷身边的杨姑娘的手艺。” 李聿皱眉,这些东西都是下人打理的,一个绑玉的络子,他哪里会放在心上。 至於顾窈口中的什么杨姑娘…… 李聿本就不是重欲之人,每次进后院都是来顾窈这,旁的女人都是別人送的,他根本没正眼瞧过。 不过这些他自然没有必要和顾窈解释,只淡淡瞥她一眼,语气没什么温度:“醋了?” 顾窈大著胆子在他掌心蹭了蹭,嗔道:“妾不敢,只是羡慕杨姑娘好福气,求爷也赏妾一块玉吧,妾拿著练练手,打个比这还精致的,叫爷时时刻刻戴著。” 李聿挑眉,摘下玉佩递给她,“那你就用这块玉练,打好了络子连玉一起送来,爷日日戴著。” 顾窈呼吸一滯。 钱难挣,屎难吃。 白忙活一晚上,络子和玉都没討到,还得搭钱买线做络子。 她笑容有些发苦,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也只能硬著头皮接了,咬牙道:“爷对妾真好,妾一定日夜勤练女工,给爷打一个天下最好看的络子。” 说罢,顾窈把头埋进李聿怀里,竭力不让他瞧见自己满脸的沮丧。 李聿把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眼底染上了点他没察觉的笑意。 他走后,顾窈叫来丫鬟小荷,低声吩咐:“你偷偷去集市上买个络子,普通样式就行,越便宜越好。” 玉没要来,还得搭钱,她可没心思打什么络子。 反正李聿是个不识货的,糊弄糊弄得了。 她翻个身,一觉睡到天光大亮,醒来时身上还带著点酸痛。 小荷捧著个盒子放在她床头,轻轻推了推她,“爷派人送东西来了,姑娘快起来看看吧。” 顾窈睡眼惺忪地掀开盒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里面装著大大小小十几块玉佩,各个成色通透,价值不菲。 顾窈乐的直拍大腿。 谁说李聿不识货的,这李聿可太识货了! “快快,给我准备马车,上街挑丝线,回来打络子!” 小荷不解,但照做。 半个时辰后,顾窈戴著长帷帽,从角门溜上了街。 她先是在京中各大店铺转了一圈,最后从侧门上了彩韵轩。 此处是京中最大的成衣铺,往来顾客络绎不绝,屋內热闹非凡,结帐的人甚至排到了外面。 顾窈进门的瞬间,看帐的掌柜立刻放下算盘,笑吟吟地迎了上来:“东家,您来了。” 顾窈点头,一闪身进了雅间。 那妇人名叫冯四娘,说话爽快,办事更是利落,三两句就把京中的大小事交代个清楚,又把帐面一一铺在她面前,递上一杯茶。 “东家真是好本事,三年前您买下铺子的时候,也就这屋子这么大,现在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比咱们还大的成衣铺子了!” 顾窈看著帐本,思绪有些恍惚。 三年前,她是个什么光景呢。 顾家参与逆党案,满门抄斩,只有她和嫡姐顾安寧被送进了京城最有名的妓倌。 顾窈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她和顾安寧一起,像两个物件一样被绑在看台上。 台下站满了肥头大耳的富商,空气中瀰漫著男人的汗臭,夹杂著令人作呕的腥臊。 那时候她也想过一死了之,可事到临头,又生出几分活下去的勇气。 她在心底几百次祈求能有一个人救她出火海。 然后李聿来了。 堂堂永信侯,天子近臣,手握京都五万禁军,手段狠厉,权势滔天。 这样清冷矜贵,高不可及的人,能亲自踏足秦楼楚馆,只能有一个原因——顾安寧。 顾家没败落前,李聿曾和顾安寧定过亲,顾窈不止一次听顾安寧炫耀,李聿对她有多么情意绵绵。 而那时的顾窈,只是因为长得像顾安寧,被李聿多瞧了一眼,便足足挨了十几个巴掌。 她恨过自己这张神似顾安寧的脸,可今日,这张脸又成了她唯一能救自己的筹码。 所以她攀著李聿的衣角,恬不知耻地求这个前姐夫纳了自己。 做妾,做奴婢,通房,哪怕是见不得人的外室,都可以,只要能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那天,顾安寧给了她一巴掌,大骂她不知廉耻,没有顾家人的气节,寧死也不肯给李聿做妾。 顾窈不明白,从前顾家鼎盛时,她没享受过一天好日子,嫡母刻薄,姐妹排挤,长年累月的忍飢挨饿,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为什么现在顾家蒙难,却要她来守节? 所以她紧紧抓著李聿衣角,没有片刻放鬆。 最后不知是为了气顾安寧,还是这张神似顾安寧的脸取悦了李聿,他买走了顾窈。 那天晚上,李聿不算温柔。 情到浓时,他用帕子遮住了顾窈的眼睛。 顾窈知道她和顾安寧最不像的,就是这双眼睛。 李聿是在透过她,找顾安寧的影子。 那一晚,泪水洇湿了帕子,顾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事后,她得了五十两银子的赏,买下了这家店铺。 从那以后的每一晚,她都会主动闭上双眼,一心扑在她的生意上,再没为李聿掉过一滴眼泪。 一步步走到今天,实在不容易。 顾窈放下帐本,颇有些感慨:“好在如今苦尽甘来,再过些日子我们就能离开了。” 冯四娘面露犹豫,刚想说什么,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廝闯进来,低声道:“东家,永信侯亲自过来了,指名要见您!” “小的实在拦不住,人已经上楼了!” 顾窈的手一抖,差点跌了算盘。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涌上顾窈脑海。 李聿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不会是特意来抓她的吧? 这些年她一直隱藏得很小心,几家店铺也都不在她名下,难道只是巧合? 男人浑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顾窈的心上。 无论如何,她决不能现在暴露。 李聿此人睚眥必报,最恨別人背叛欺瞒,若是知道自己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些小动作,不但三年心血付之一炬,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男人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楼下围满了侯府的侍卫。 进退两难。 顾窈的手心泛起密密麻麻的汗。 第2章 名分 李聿一路匆匆赶来,直到进了彩韵轩,才觉得有些荒唐。 方才退了早朝,本想著跟几个同僚小酌一杯,却偶然听他们提起一桩奇闻軼事。 说是京城如今最大的几家的成衣铺子、胭脂阁,乃至商铺酒楼,都是一个女东家在经营。 那小吏说得绘声绘色,说他偶然见过那女东家一次,身段裊娜,绰约多姿,远远瞧著像一株空谷幽兰,当真是天人之姿。 李聿听他越说越夸张,不觉失笑,世界上哪有这么完美的人。 可不知怎么,脑海里竟突然浮现出顾窈的脸,以及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小吏一声声的讚美倏得刺耳起来。 他板著脸喝止了那几个说笑的男人,命人去打听一番,知道人在彩韵轩,就赶了过来。 直到站在二楼雅间的门口,李聿才回过神。 他在干什么? 长袖善舞的女店主,和家里那只知道攀附他的小猫儿,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他笑自己荒唐,正犹豫著要不要推门,里面却传来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娇媚慵懒,又带著一点少女怀春的小雀跃。 “掌柜,我要给我的心上人打一个络子,在楼下左挑右选都不满意,所以才特意到这雅间见您,请您把这京中最好的丝线都拿来,我愿出高价。” “不瞒您说,我那心上人是个矜贵人,什么都见过,可我就是想给他这世间最好的。” 李聿推门的手一顿,指尖在木门上摩挲两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从小呼奴唤婢,什么都不缺。 父亲早亡,母亲常年礼佛,他幼年袭爵,撑起一个整个家族,早就养成了一副铁石心肠。 官场上明枪暗箭,世族间拜高踩低,他什么都见过。 唯独没见过顾窈这样,把他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事事以他为先的人。 他不知道正常人听了这样的话,该是个什么反应,他只觉得心里发紧,乱七八糟的,甚至有些害怕。 於是李聿默了半晌,悄无声息地带人离开了。 他走后,顾窈跌坐在椅子上,不觉汗湿了脊背。 冯四娘探出身,左瞧右看,再三確认四下无人,才鬆了一口气。 “东家,方才险些把奴家这颗心嚇停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咱们总不能藏一辈子吧!” 顾窈捧起有些凉掉的茶,轻啜了口,“不会的,很快就不用藏了。” 她定了定神,又道:“李聿今年二十二了,之前是为他外祖守孝耽误了,现在出了孝期,早晚是要成亲的。正妻入门之前,我们这些无名无分的姬妾都要被遣散,到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 冯四娘偷偷打量顾窈一眼,没瞧出半点情绪,可这一番话怎么听都带著两分落寞。 她试探著劝了句:“东家若捨不得,不如好好和侯爷说一说,奴家瞧著,侯爷对您还是挺上心的。” “他欢喜我,就像欢喜他院里的一只猫,一只狗,可我是个人。” 顾窈抬眼,一双柔美恬静的眸子带著灼灼亮光。 “四娘,我想做个人。” 顾窈伺候了李聿三年,做了顾安寧三年的替身。 这三年,她始终铭记当初李聿的相救之恩,对李聿几乎是有求必应。 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与忌讳,事无巨细为他打理一切琐事,掏心掏肺地伺候了他三年。 但她是个自私的人,这条命不能还给李聿,何况她的命也不值钱。 她走之前,会將当年的赎金三倍奉还,京城的所有店铺盈利,也都有李聿的一份。 恩报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李聿把她当个玩意儿养,可她想做个人。 冯四娘被她眼底的坚定惊到,懊悔地打嘴:“都是奴家多嘴,惹东家伤心了。” “没什么好伤心的,”顾窈不想气氛太沉重,笑眯眯地安慰她,“听说南方的风光美得很,四娘,到时我们在江南买个院子,再招赘两个貌美的壮汉,也享一享他们男人常说的齐人之福,如何?” 冯四娘笑开了,也跟著凑趣,两个人畅想一番,心里舒坦不少。 临走前,顾窈包了两包上好的丝线,虽有些肉疼,可做戏做全套,话都说出去了,也不好两手空空地回去。 不过这钱还是要从李聿身上捞回来。 “对了四娘,侯爷来这一趟阵势颇大,外面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咱们正好借势宣传一下,堂堂永信侯亲自来做衣服,正好做咱们的活招牌。” 冯四娘还没从刚才的惊嚇中缓过神,闻言直夸顾窈是天生的生意人。 顾窈深以为然,嘱咐一番后,重新戴好长帷帽,从侧门出去了。 刚寻到自家马车,就被李聿的贴身侍卫拦住。 “小娘,主君请您上马车。” 顾窈没想到李聿没走,一直等在门口。 她有些忐忑地上了车,一抬头,就对上李聿的视线。 他一袭玄色长袍,绣著精致银线云纹,清雋的身影卓然而立,如山巔之云,贵不可攀。 一双幽暗的眸子直直看著她,仿佛要將她吸入深渊。 顾窈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候,候爷……” 话音未落,马车骤然发动,顾窈一个踉蹌,跌在了李聿怀里。 一股冷松香味盈满鼻腔,男人结实的臂膀稳稳接住她,將她按回座位上。 他轻咳一声,斥责道:“急什么,这是在外面。” 顾窈:…… 不儿,谁急了? 有病吧。 她转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搅著帕子。 轿子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 顾窈不开口,李聿是绝不会先开口的,她只好率先打破沉默,“侯爷是特意来接妾回府的吗?妾何德何能……” “顺路。” 李聿生怕她又说出什么剖白心跡的话,惹人心烦,忙开口转移话题,“以后不必来这种地方。” 他的本意是,想买什么,叫人送到府上就是,不必来回奔波。 可语气太过冷硬,听起来倒像苛责她不许她出门。 李聿有心解释,又张不开口。 顾窈没说什么,只安静地点点头。 李聿从前最喜欢顾窈这幅安静柔顺的模样,无论他说什么,顾窈都不会反驳,也不多问。 可如今不知为何,看著她这幅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没由来地烦躁。 轿子內又重新陷入寂静。 李聿压下心底的情绪,淡淡道:“我打算给你个名分。” “什么?” 顾窈猛的坐直身体。 这可不兴给啊! 第3章 等会也別求饶 顾窈搅著帕子,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李聿他没事吧?好好的抽哪门子风! 从前无名无分,虽然说出去不好听,可到底是自由身,只要拿回身契,隨时可以离开这里。 现在突然说要给她名分,无论是妾还是通房,一旦过了明路,她可就是侯府的人了,一辈子都不能脱身! 那她的江南小院、快意人生,还有精壮美男呢? 岂不是全泡汤了! 李聿打量著顾窈的神色,起初以为她是喜极而泣,细看又不像,难免起了几分疑心。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晦暗不明,冷冷道:“你不愿意?” 顾窈立刻警觉起来,討好地牵起李聿的衣袖,轻轻扯了扯,“怎么会呢?只是爷尚未娶亲,妾不敢肖想什么名分,只愿长长久久陪在爷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李聿神色微微缓和,“爷要赏你,你受著就是,怕什么?” 顾窈跪在他脚边,將手搭在他膝盖上,温声劝道:“万万不可,妾知道爷是一番好意,可府內府外多少双眼睛看著,妾一个罪臣之女,怎可坏了祖宗的规矩,污了您的名声?到时非但老夫人容不下妾,外人也会戳妾的脊梁骨!爷若真的疼妾,就等成亲以后再为妾打算,好不好?” 李聿从不在乎名声,外人更不敢在他面前议论,至於那个在他八岁就拋下他,一心向佛的母亲,他更是没有半点放在心上。 可瞧著顾窈湿漉漉的双眼,可怜的像一只落水的小猫儿,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圈,到底没能说出口。 左右顾窈就在他身边,早一日还是晚一日纳她,也没什么区別。 便依她所言,寻能容得下她的女子入门摆著,然后再风风光光地纳顾窈进门。 关起院子来,还是顾窈做主,等她生下儿子,就让他们的孩子继承家业,他院子里也不会有別的姬妾。 这样既全了她的名声,也不叫她受委屈。 李聿低头,虚扶了她一把,“起来罢,此事容后再议。” 顾窈长出了一口气,扶著椅面坐下。 她攥紧掌心,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李聿既然开了口,就没有人能左右他的想法。 她怕是等不到主母入门了,得儘快离开这里! 一方小轿,两个各怀心思的人,一同回了侯府。 顾窈一进后院,便看见小荷一脸焦急,“姑娘,你可回来了,杨姑娘过来了,奴婢瞧著脸色不大好,怕是…” 她口中的杨姑娘是老夫人身边的婢女杨彩萍,老侯爷去世后,老夫人就搬到了佛寺,临走前留了杨彩萍照顾李聿。 李聿后院的女人虽都没有名分,可论及出身,属她最尊贵。 李聿不大理后院的事,又无主母,所以院里的事大半是她做主。 顾窈与她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找上门,想来是那枚络子惹的祸。 顾窈安抚地拍一拍她,堆著笑进了屋,“姐姐今日好兴致。” 杨彩萍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道:“你是什么东西,娼楼里买来的货色,也敢和我称姐妹?” 这话实在刻薄,顾窈脸色微变,小荷更是按捺不住想出言反驳。 顾窈按住她,“是我失言。” “东西呢,拿来!” 顾窈叫小荷取来那枚络子,双手奉上,“爷昨日落下的,不想是姑娘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了。” “你少装,自我打了这络子,爷一直贴身戴著,若不是你谗言媚主,爷怎么会摘下来?” 杨彩萍气的胸膛起伏,顾窈这样低贱的出身,只知道用狐媚手段勾著侯爷,就连侯爷戴她的络子都要嫉妒,平日里还不知道给侯爷吹了多少枕边风,怪不得侯爷从来都不来她屋里! 她越想越生气,一把抓起玉石,狠狠砸在顾窈头上。 “仗著爷还肯看你两眼,作践到我头上来了!你也配?” 那玉佩手掌大小,质地厚重,砸在顾窈头上,很快肿起一片。 小荷再也忍不住,紧紧撑住顾窈,“杨姑娘就不怕侯爷怪罪吗?” 杨彩萍冷笑:“我已將此事前因后果修书寄给老夫人,如今是奉老夫人的命教训你,侯爷再宠你,难道会为你和老夫人作对吗?” 顾窈捏一捏小荷的手,朝她摇了摇头,温顺道:“姑娘教训的是。” 杨彩萍冷哼了声,见顾窈仍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终於出了半口气,扬长而去。 小荷气得跺脚,“姑娘,咱们告诉侯爷去!” 顾窈摇头。 李聿这个人,天生一副冷心冷肠,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他放在心上。 宠她,也不过是因为她识趣,懂礼数,又有几分像顾安寧。 爭风吃醋是情趣,可若真惹怒了老夫人,李聿是绝对不会帮她说话的。 等有一天老夫人回来,她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呢。 儘早离开侯府才是正事,何必节外生枝呢。 “你去吧,今天的事別跟任何人说。” 顾窈打发了她,又在额头铺了厚厚的粉,放下了长发,遮住了那处红肿。 待夜里李聿来时,她已经调整好自己,看不出任何异常。 李聿刚洗了澡,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水滴顺著锁骨滑进更深的沟壑,中衣贴著前胸,勾勒出若隱若现的肌肉。 顾窈的耳根又热了起来。 她走上前,拿起屏风的布,温柔地捲起李聿的长髮,轻轻擦拭著。 李聿任由她动作,直到擦得半干,顾窈转身要走,他突然长臂一揽,將人抱坐在腿上。 顾窈白皙的皮肤被男人身上的灼热熏得緋红,小手抵在他胸膛,微微拉开一点距离。 李聿又把人朝怀里搂了搂,“今天不欺负你。” 单臂环著她的细腰,不知从哪拿了一盒子药膏,“只是上药。” 顾窈愣住,下意识以为被他看穿了额头的伤口,不自然地扯了扯额前的头髮,解释道:“妾没事的,可能不小心撞到哪了……” 话音未落,李聿的另一只手已经握住她的小腿,微微抬起。 顾窈瞬间反应过来她会错了意。 昨晚闹得太厉害,两只膝盖有点泛青。 李聿是要给她的膝盖上药。 她立刻放下手,可李聿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目光落在她的额头,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下。 “嘶…” 顾窈没忍住吸了口气,面不改色地解释,“夜里黑,不小心撞到了。” 李聿捻了捻指尖的脂粉,脸色有点冷。 顾窈心虚的时候总是喜欢重复自己的谎话。 “说实话。” 顾窈笑吟吟地攀上李聿的肩膀,“妾何必在这种小事上撒谎,爷多心了。” 李聿抓著顾窈的腿,用指尖挑起药膏,涂在她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下。 “谁欺负你了?” 顾窈被冰的双腿一颤,咬著下唇摇头。 李聿顺势往上,“不说话?” 顾窈刚要开口,话音却被灼热的吻吞没。 李聿將人翻了个个儿,欺身压上去,唇瓣贴著她耳根, “现在不说话,等会也別求饶。” 第4章 李聿最喜欢她这张脸了 李聿言出必行,一整晚,顾窈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折腾到天光大亮,她连哭的力气也没了。 热水送进来的时候,顾窈已经昏睡过去。 李聿把她抱进浴桶,清理乾净后又抱回去,坐在床边看她。 烛光下的顾窈睡得香甜,粉白的小脸又娇又嫩,长长的睫毛还掛著泪珠,嘴唇微微红肿,泛著水润的光泽。 李聿给她盖好被子,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真不知道买她回来干嘛的,到底是谁伺候谁? 他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描摹著她的脸,最后落在她额头的红肿上。 原本柔和的目光冷了下来。 李聿起身套上长袍,去了书房。 拿起书桌上的公文看了两眼,又放下,烦躁地朝外喊了声,“陆慎。” 陆慎推门进来,垂手立在他身前,“侯爷请吩咐。” 李聿把人叫进来,本意是想让他查一下顾窈额头的伤是怎么来的。 可人进来后,他又不说话了。 他不喜欢这种情绪被人牵著走的感觉。 受委屈的是顾窈,她都不来找自己告状,自己又凭什么巴巴地替她出头? 李聿又重新拿起公文,“茶凉了,换一杯吧。” 陆慎看了一眼刚奉上的热茶,有些莫名其妙,还是拿下去换了一杯。 —— 顾窈这一觉睡到了中午,睁眼时只觉得浑身酸软,腰都快折了。 小荷听见动静,进来掀开帘子,“姑娘这一觉睡得长,起来吃点东西吧。” 顾窈强撑著起来梳洗一番,坐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眼底泛起青紫,活像个被吸乾精气的女鬼。 她没想明白李聿为什么生气,他不是一向喜欢她乖顺安静的性子吗? 不作不闹难道不好吗? 顾窈拿起桌上的药膏,想起李聿握著她腿上药的场景,像被烫著了一样放下了。 小荷自然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只当她怕疼,哄道:“姑娘,女儿家的脸何等重要,万一破相了侯爷会不喜欢的,不上药可不成。” 顾窈恍然,是了,李聿最喜欢她这张脸了。 毁了,伤了,就不像顾安寧了。 怪不得会生气。 她打开盒子,將药膏仔细抹在红肿上。 等伤好了,他大概就不生气了吧。 顾窈这样想著,也没放在心上。 一连十天,李聿都没有踏足她的院子,她也乐得自在。 反倒是小荷先急了,“姑娘,这样下去可不成,您得想想办法啊!” 顾窈在描样子,闻言头也没抬,“小荷呀,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生活,不在侯府当奴婢,去更广阔的地方看一看?” 小荷皱皱眉,“姑娘这是什么话,奴婢是家生子,一辈子不能离开侯府的!奴婢只盼著姑娘將来能爭上个姨娘,奴婢后半辈子跟著您,也就有靠了!” 顾窈拿著笔的手顿了顿。 她想跟小荷说,人的命要捏在自己手里,別人是靠不住的。 尤其是男人。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下。 人各有命,没有谁能决定別人的人生。 “也罢,瞧瞧我描的样子怎么样?” 小荷赞道:“好极了,姑娘真是心灵手巧。” 顾窈满意地点点头,正好把这些送到彩韵轩去,看看能不能让绣娘做一些新品来卖。 正想著,外院走进来一个婆子,朝她微微屈膝,“姑娘,西角门的小廝来传话,说是彩韵轩的掌柜来寻您,说您前些日子在她那里挑了些布料做裙子,她来上门给您量尺寸了。” 顾窈捏著笔的手微微用力。 冯四娘怎么来了? 她为人精明老练,既然知道顾窈和侯府的关係,轻易是不会登门的,一定有非比寻常的大事。 顾窈想起自己这几日被李聿勒令留在家里,已经好几天没有和外面联繫了,不免也有几分著急,面上却是丝毫不显。 她先是皱眉想了会,隨口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事,瞧我这记性,小荷,你隨这位妈妈一起过去,从侧门把人接进来就是。” 小荷抓了一把钱,不动声色塞进那婆子怀里。 那婆子立刻笑吟吟地带著她去了西角门。 冯四娘在院门外来回踱步,不时朝里面张望著,见有人出来,忙迎了上去。 小荷將人带进內院,边走边嘱咐她侯府的规矩。 走到拐角处,却突然被人叫住。 “站住,什么人?” 小荷回过头,就看见杨彩萍被丫鬟扶著,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 杨彩萍在她们之间来回打量了一圈,“这里可是侯府,你带著个生面孔到处閒逛,是想干什么?” 小荷想起顾窈的伤口就气不打一处来,故意道:“杨姑娘错怪奴婢了,这是彩韵轩的掌柜,彩韵轩您知道吧?不是谁都有这个面子,能让掌柜亲自登门的!” 杨彩萍脸色难看得厉害。 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不知道彩韵轩? 京城最大的成衣铺,每次出了新绣样,都是一衣难求,那女东家更是神秘,多少官宦人家的小姐都请不去。 顾窈这个娼楼里出来的贱妇,凭什么能有这样的脸面? 冯四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没立场开口,只能一个劲地给小荷使眼色。 小荷更加得意,“姑娘若没有別的吩咐,我们就先走了,可別让人家掌柜等急了。” “站住!” 杨彩萍冷笑,使唤两个婆子將冯四娘拉走,“既然是给侯府女眷做衣服,先来替我量一量尺寸吧。” “这可不行!人是来找我家姑娘的!”小荷慌忙上前,一把拉住冯四娘,“你们敢动手,信不信我告诉侯爷去?” 杨彩萍闻言,直接一巴掌狠狠扇了上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侯爷已经半个月没到你家姑娘那里去了,你们怕是连侯爷的面都见不到,嚇唬谁呢?” 杨彩萍瞥了一眼摔倒的小荷,一脚踩在她手上,碾了碾,“把人带走!” 小荷捂著脸,哭著跑回去找到顾窈。 “姑娘,奴婢没用,人被杨姑娘劫走了。” 第5章 別是会情郎去了吧? “什么叫人被劫走了,別哭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荷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讲了一遍。 顾窈的脸色越听越难看。 “我早就三令五申,叫你別和那院的人起衝突,你怎么还是如此冒失?” 小荷的抽噎声小了些,怯生生地看著她。 顾窈瞧她一身的狼狈,没忍心继续苛责。 “去匣子里拿钱,找府医开点药吃,这几日你就不必伺候了。” 哄走了小荷,她亲自去了一趟杨彩萍的碧水阁,却吃了个闭门羹。 来传话的丫鬟拿鼻孔看人,“冯东家给我们姑娘量完衣服,就已经送走了,姑娘若有怨气,大可去找侯爷做主。” 顾窈立刻反应过来,冯四娘没见到她是不会自己走的,定是被人扭送出去的,而且依杨彩萍的性子,一定不会再让冯四娘进来找顾窈,下她的脸面。 她思虑再三,决定趁天黑亲自出去一趟。 入夜,顾窈换了一套下人的衣服,戴上长帷帽,从侧门偷偷离开了。 西角门,一个小丫头探出头,確认顾窈离开后,小跑著回了碧水阁。 她朝杨彩萍道:“主子,奴婢瞧得真真的,那人虽然穿著下人衣服,分明就是顾窈!” 杨彩萍勾起唇角,“我就说嘛,做件衣服而已,那彩韵轩的掌柜什么时候亲自上门了?再说了,以顾窈那个明哲保身的性子,会亲自跟我要人?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那丫头也附和道:“大半夜的偷溜出府,能有什么好事?別是会情郎去了吧?” 杨彩萍越听越兴奋,摩拳擦掌道:“你去派人盯著,我去找侯爷,抓贼抓脏,抓人抓双,无论她犯了哪一样,我定要她当场人赃俱获!” 两个人兵分两路,杨彩萍打听到李聿在书房,便匆匆赶来,却被人拦在门口。 小廝通报后,出来的却是陆慎。 “侯爷休息了,你有什么事?” 杨彩萍用帕子包著银锭,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討好道:“咱们府里出了內贼,我特意来向侯爷稟报,求陆侍卫替我通传一二吧,” 陆慎看都没看那包银子,直接掀翻在地,“这点小事也敢拿来让侯爷烦心,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杨彩萍见他要走顿时急了,飞快解释:“陆侍卫,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內贼不是別人,就是顾窈!侯爷的枕边人做了齷齪事,侯爷不能被蒙在鼓里啊!” 陆慎脚步一顿,脸色冷得可怕,“你说谁?” 杨彩萍嚇了一跳,磕磕巴巴道:“顾……顾窈。” 陆慎停下了。 他从小就跟著李聿,这世上若说谁最了解李聿,他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顾窈在他家主子心里是个什么地位,他还是心里有数的。 没有实证,陆慎自然不敢去烦李聿。 可事关顾窈,他又不能不重视。 陆慎转身,“带我去看看。” 杨彩萍犹豫一瞬,立刻带著陆慎上了路。 陆慎是李聿的左右手,他去和李聿去也没有多大区別,定能让顾窈这个贱人死无葬身之地! 到了彩韵轩,负责盯人的丫头立刻迎上来,“主子,顾窈就在里面,一来就被那掌柜的带到里间去了,门关得死死的,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杨彩萍添油加醋道:“陆侍卫,您也看到了,要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为何要偷偷摸摸的!” 陆慎没理她,直接从墙上翻进去,寻到了唯一一间亮著灯的房间,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耳朵贴在隔间的门上。 他的轻功十分老练,寻常人根本难以察觉。 屋內隱隱约约可以看见两个女人的影子。 一长一少两个女子的声音先后响起。 “姑娘,这事实在难办,万一叫侯府的人发现了,我可就没命了……您就別为难我了。” “你怕什么,出事了自然有我给你兜著!你听我的……” 陆慎提起半口气,紧紧捏住了腰间的匕首,仿佛下一秒就要衝进去杀人。 “冯掌柜,杨彩萍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你帮我给她的衣服加点料,让她浑身痒痒,也好给我出口气!” 陆慎一贯面无表情的脸更冷了。 什么內贼,什么勾搭,不过是两个女人拈酸吃醋的小把戏。 大半夜的,这蠢女人耍他玩呢? 他一个翻身从二楼跳下来,懒得再看杨彩萍,直接走了。 杨彩萍一脸不解:“他这是什么意思?” 小丫头猜测:“是不是……看见顾窈的丑事,去向侯爷回稟了?” 杨彩萍恍然大悟,“肯定是这样,我们就在这里等著,看顾窈是怎么死的!” “主子,可……万一什么事都没有,陆侍卫嫌烦才回去的呢?” “闭嘴!” 杨彩萍嘴上呵斥,心里却忍不住慌张起来,大半夜把陆慎叫来,若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岂不是白白得罪了他? 她思量一瞬,咬牙道:“你去,找几个脏乞丐堵在门口,等顾窈出来就扑上去,人越多越好,就算什么事都没有,也决不能让顾窈毫髮无损地离开!” 另一边,陆慎走后,顾窈打开门仔细检查了一圈,確认没人了,才把冯四娘带到漆黑的阁楼说话。 冯四娘长舒一口气,低声道:“还好东家早早就察觉到有人跟著你,不然这次就暴露了!” 顾窈摆摆手,示意她閒话少说,“我出来一趟不容易,你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冯四娘一拍腿,“前些日子苏州分店给我们送来一批料子,走的水路,谁知半路遭了水匪,原本只是赔些钱,也不打紧,只是……” 她担心地捏了捏拳头,“只是那批货里有一盒子孔雀羽线,公主府半月前就定了,要给公主的男宠做一件披风,下个月就要交货,现从苏州调来根本来不及!这可怎么办才好,公主府咱们可得罪不起啊!” “公主?可是……舞阳公主?” 看著冯四娘面色苍白地点头,顾窈也紧张起来。 舞阳公主是陛下的幼女,从小骄纵跋扈,视人命如草芥,顾窈在京中听过好几桩她逼死人命的故事。 这位行事乖张的贵人,恐怕还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也没有不敢杀的人。 冯四娘焦急道:“东家,您想想办法,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顾窈没说话,而是伸手掀开阁楼的纱帘,居高临下地望著下面。 只见一个小丫头领著五六个不知来路的男人,躲在黑暗处,直直盯著彩韵轩门口。 “四娘,別怕。” 顾窈瞥了眼躲在暗处的一主一仆,冷笑道:“这不是有两只现成的替罪羊么?” 抢男人可以,断她的財路可不行。 杨彩萍既然想害她,那就別怪她不客气了。 第6章 抓包 天刚蒙蒙亮,南街的灯笼还亮著,菜贩们已经將沾著露水的青菜一一排开,早餐摊揭开了笼屉,水汽伴隨著小贩的叫喊声,集市一点点热闹起来。 早市人头涌动,往来商贩络绎不绝。 李聿站在二层阁楼,脸色阴沉得几乎快要滴出水来。 陆慎也不好受,他们已经在这站了一个时辰,腿都快麻了。 一个时辰前,他回到侯府,本不想让这件事打扰李聿的。 谁知李聿在梦中喃了句顾窈的名字,小廝去请人扑了个空,他知道后,只能將今晚的事和盘托出。 李聿越听脸色越难看,就在陆慎以为他要发作的时候,他只是问了句,“你把她一个人留在那了?” 陆慎怔住,他原以为主子面色不悦,是厌烦这种爭风吃醋的小手段。 谁曾想他家主子在意的,竟是他没有把顾窈接回来。 陆慎微微讶异,还未等作答,李聿已策马朝彩韵轩奔去,他只能跟上。 李聿纵马狂奔,真到了南街,却又不著急了。 从彩韵轩对面上了二楼,寻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就这么看著。 不肯进去,也不肯有一瞬错开视线,不知道在彆扭什么。 就这么站了一个时辰,站到早市都开了。 陆慎悄悄挪了挪脚,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毕竟南街的商铺要等到早市结束才能开,几十年都是如此。 就在他想著再活动活动手腕的时候,彩韵轩突然开了侧门。 一个身材瘦削,带著长帷帽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木门的吱呀声响起,白色的帷帽在昏暗的凌晨格外显眼,小贩们纷纷侧目。 陆慎一眼就看出那人身上穿的,正是顾窈昨晚穿的那一件。 “侯爷?” 李聿抬手止住他的话,朝下面的杨彩萍望去。 杨彩萍和丫头坐在马车里,正昏昏欲睡之时,被那丫头推了把,“主子,她出来了!” 杨彩萍腾得坐直身体,朝外面丟了一把铜钱,“你们还不快去!不管做什么,一定要把那人的帷帽摘下来,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长相!” 那几个乞丐涌上来,把地上的钱捡乾净,便朝著那带长帷帽的人走去,上下其手起来。 那人死死抓著帷帽,左右闪躲,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眼看著脏乞丐的手摸上了那人的屁股,陆慎急得汗都下来了,“主子,顾姑娘……” 李聿挑眉,“谁说那人是顾窈的?” 陆慎惊讶地上前一步,朝下探头。 被调戏的人已经摘下了长帷帽,儼然是一个满脸麻子的瘦弱小廝。 杨彩萍看直了眼,丝毫没注意到马车前走过来一个人,將她连人带马车一起牵到了人群中央。 原本游刃有余的麻子脸突然跪在马车前,高声哭喊: “贵人啊,您行行好!永信侯府势力大,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別和我们这些下贱人计较,我们这是小本买卖,经不起您这么折腾,您就放过我们吧!” 这一嗓子,几乎把整个早市的目光全引来了。 行人们也停下脚步,指著马车上永信侯府的灯笼,窃窃私语起来。 杨彩萍张望了一圈,不免有些慌张,呵斥道:“我什么时候折腾你们了,休要胡说八道!” 冯四娘適时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著一个华贵的盒子,也跟著跪下了,“贵人想要这孔雀羽线做的披风,您拿去就是,何必带人来我们这闹事呢?我寡妇失业的,好不容易开了这么个小店铺,求您高抬贵手吧!” 街上行人指指点点,都道堂堂侯府,为了一件披风僱人来闹事,这事实在不体面。 杨彩萍起初还有心反驳,但看了一眼那披风,便惊得说不出话了。 盒子里的披风绣工华美,第一缕晨曦打在上面,流光溢彩,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杨彩萍下意识伸手去摸,冯四娘却手疾眼快地封上了盒子,递到了她身边的丫头手上。 冯四娘轻声道:“这衣服是孔雀羽线做的,华贵无比,不能经太阳暴晒,贵人还是带回去再细看吧。” 说罢,车夫立刻赶上马车,拉著二人朝侯府回去。 这一切都结束后,丫鬟打扮的顾窈才匆匆赶来,身后还跟著两个衣著华贵的男人。 顾窈弓著身子,“掌柜,我们刚才都看见了,大清早的怎么就有人闹事,公主府的贵人来取披风,都差点被衝撞了!” 冯四娘一脸苦相,为难道:“贵人有所不知,这披风刚做好,就被侯府的人抢走了!” 男人声音尖细,“什么?公主点名要的衣服,你们敢给別人?” 冯四娘立刻跪在地上,哭诉道:“小人也不想啊,可永信侯府的杨姑娘带了人,把我的伙计好打了一顿,我们哪敢反抗啊!” 顾窈看著东倒西歪的几个小廝,演得如此逼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故作惊讶道:“呀,怎么打成这样了?” 她为难道:“两位贵人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敬公主,实在是这位杨姑娘是侯府的人,我们也得罪不起啊!” 顾窈从香囊里掏出两个金锭,塞进那两个男人手里,“还望贵人替我们美言两句,在公主面前求求情。” 那两人掂了一下金锭的分量,没再为难,“走吧!” 顾窈和冯四娘对视一眼,齐齐笑了出来。 她转过身,下一秒,笑容僵在脸上。 日光缓缓洒下,李聿站在阴影里,一身云缎锦衣,墨发简单束起,面容冷峻。 顾窈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刚才的事情她看到了多少。 今天的事寻常人或许看不出来,可李聿一眼就能知道她故意陷害杨彩萍。 偏偏事情的前因后果又不能讲给他听,李聿也未必有耐心听她的委屈。 更何况这件事虽然栽在了杨彩萍头上,可杨彩萍说到底是侯府的人,也会牵连到侯府。 顾窈想起他在朝堂上那些雷霆手段,那些从府里抬出去的尸体,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李聿从阴影中缓缓朝她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她心上。 顾窈迎上去,可怜兮兮地喊了声,“爷……” 李聿捧起她的右手,用贴身的帕子一根根仔细擦拭著,越擦脸色越难看,“谁让你碰那两个脏东西了?” 顾窈声线颤抖,“爷,您都看见了,是吗?” “嗯。” 顾窈紧张地抓住他的手指,“那……爷是来抓我回去处置的吗?” 李聿回握住她,手指强硬地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他说:“不,是来接你回家的。” 此刻天光大亮,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顾窈的心臟可耻地漏跳了一拍。 第7章 要不要吃餛飩? 李聿没有骑马,只是拉著她的手往回走,仿佛他们只是一对在清晨漫步的寻常夫妻。 他神色如常,顾窈却心惊肉跳,总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她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可半个月没见到李聿,又一晚上没睡,脑袋空空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看著离侯府越来越近,她的脚步也越来越沉,慌乱之下,隨手指了一个早餐摊,试探道:“要不要吃餛飩?” 说完,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李聿怎么会和她在路边摊吃餛飩! 他八岁袭爵,从小金尊玉贵,衣食住行都有专人服侍,厨子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一餐一饭极其苛刻,就连宫中宴请,他也甚少动筷,何况这脏兮兮的小早餐摊。 顾窈有点尷尬,想解释自己只是隨口一说。 谁知李聿只是淡淡瞥她一眼,“饿了?”然后竟真的拉著她走到了摊子旁。 顾窈受宠若惊,立刻用帕子將凳子和桌子仔细擦乾净,又將碗筷用热水烫了,才递给李聿。 “老板,来两碗餛飩。” 老板应了一声,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餛飩就端了上来。 香气钻进鼻腔,顾窈这才觉得她是真饿了,大口吃了起来。 肉馅的餛飩夹著小虾米,咬一口,滚烫的肉汁在舌尖炸开,连带著暖意在胃里慢慢舒展,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 顾窈见李聿半天没动筷,咬著餛飩含糊不清地劝道:“爷尝尝,真的很好吃。” 李聿低头,配合地尝了两口,就没再动,只看著顾窈吃。 她平日在侯府,一言一行都谨小慎微,吃饭时也是细嚼慢咽,一顿饭下来,也不过只吃了几口不易留味的青菜。 而现在的她不端庄,不柔顺,但生动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想起方才在楼上看到的那一幕。 顾窈三言两语就把所有人骗得团团转,那样狡黠又得意的模样,他从未见过。 原来从前那一潭死水的温顺都是装的,她是这样的鲜活明媚。 李聿有点得意,这种得意甚至超过了生气。 因为他发现自己养的小猫儿,竟有这样锋利的爪子。 顾窈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小声唤他,“侯爷?” 李聿回过神,搅了搅碗中的餛飩,“难看死了,吃完就回去,好好洗个澡。” 顾窈摸了摸乱糟糟的头髮,再低头一看,裙子也沾满了泥点,怪不得李聿会先嫌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起身,小跑著追上去,不远不近地跟在李聿身后,保持著一步距离。 李聿没回头,步子却慢了下来。 待两人回到侯府,顾窈进了內院,陆慎才追上来。 “侯爷,公主府那边一旦追究,杨氏如何处理?” 经此一遭,他十分清楚主子的心是偏向谁的,可杨彩萍到底也是主子的女人,不得不问一句。 李聿声音淡淡的,“杀了,尸体送去公主府交差。” “是。” 陆慎领了命,正要吩咐人去做,又被李聿叫住。 “把人拖到外面去杀,別叫顾窈看见,她胆子小。” 陆慎应下,心里却忍不住腹誹。 顾窈连侯府和公主府都敢利用,这叫胆子小? 天下怕是找不出几个比她胆子更大的了! 杨彩萍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兴冲冲地拿出那条披风,在屋子里对著铜镜比画。 可看著看著,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件披风只有一小块是孔雀羽线织成的,冯四娘给她看的时候,只给她看了最上面,下面都是普通的线。 而且那块孔雀羽线绣的图案分明是后加的,针脚十分粗糙,看著像是从別的衣服上拆下来,赶工加上去的。 杨彩萍气不打一出来,梳洗一番后,便叫了人准备去找冯四娘算帐。 她叫的人没来,倒是两个精壮的侍卫闯了进来。 那二人手脚麻利,还不等杨彩萍开口询问,就捂住她的嘴,把人拖了出去。 刚出了內院,就被一匹枣红色骏马拦住了去路。 马上的女子一袭红衣,耀眼夺目,一路策马奔来。 她单手勒马,捲起的风掀起她的长髮,也將她的红裙吹得猎猎飘扬,肆意张扬,眼角眉梢都透著桀驁。 她拎著一条长长的鞭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对门口的两个侍卫道:“叫你们永信侯出来见本宫。” 后面匆匆赶来的小內监忙跑过去,对门房道:“快去向侯爷通传,舞阳公主驾到。” 门口的侍卫瞬间跪成一片。 李聿刚下了早朝,还未下轿,就看见了这一幕。 舞阳公主调转马头,看著从轿子上下来的人,“你就是李聿?” 李聿身穿紫色官袍,衣料挺括,在光线下泛著暗雅的光泽,身姿挺拔,行走时袍角轻扬,每一步都沉稳有度,气势逼人。 舞阳公主的气势明显弱了许多,男人常年习武的压迫感让她的马都后退两步。 李聿掀了掀眼皮,只说了句见过公主,却並未行礼。 舞阳公主强行拉著韁绳上前两步,“你的人抢了本宫的衣服,该当何罪?” 李聿叫人把杨彩萍押出来,“人隨公主处置。” 舞阳公主几鞭子下去,杨彩萍当场晕死过去,她又问道:“衣服呢?” 李聿別过头,目光越过眾人,看向躲在角落偷看的顾窈,此刻已经嚇得小脸煞白。 她没想到公主会直接来要,衣服还没来得销毁,若被李聿交出去,这一场局不攻自破。 李聿回过头,看向舞阳公主,淡淡道:“烧了。” “你耍我?!” 舞阳公主气极,一鞭子竟然直直朝李聿抽了下去。 顾窈一颗心狠狠揪了起来。 下一秒,鞭子被李聿紧紧握在手里,轻轻一扯,舞阳公主便直接从马上跌落。 舞阳公主惊呼一声,就在落地的前一瞬,又被李聿接住,单手扶著站稳了脚跟。 李聿將鞭子丟在她脚下,“公主当街纵马,在侯府动鞭子,臣会如实向陛下呈奏。” 舞阳公主一张脸涨得通红,倒是难得没有反驳,看著李聿出了神。 一个姿容惊艷的男人跪在她脚边,劝道:“公主,披风阿沅不要了,公主千万別为了阿沅和侯爷起衝突!” 陆慎给內监递了个眼色,拱手道:“恭送公主。” 几个內监连哄带劝,將人哄走了。 李聿看向舞阳公主身边的男人,“这么大张旗鼓,就为了个男宠?” 陆慎:“属下听说,公主府男宠颇多,这个是最得宠的。” 李聿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离去的背影,“有点意思。” 躲在暗处的顾窈呆呆地向前迈了一步,却看见李聿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泛起点点星光。 早上的一点少女心思瞬间沉入谷底。 第8章 巧言令色的小骗子 顾窈站在走廊下,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有点窘迫,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李聿走过去,才发现她散著头髮,应该是刚沐浴完,发梢的水珠顺著脖颈滑落,在肩头洇开一片水渍,不施粉黛的小脸上,透著莹润的粉。 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那两瓣红润软嫩的唇上,一股子勾人的梔子香爭先恐后地往鼻子里钻。 素了半个月了,他真想把人扛回房间,狠狠打一顿屁股。 李聿的喉结滚了滚,强行压住衝动,只冷冷道:“知道自己闯祸了?” 顾窈瘪瘪嘴,搂住他的腰,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爷,妾知错了,妾也不想的,只是一心一意爱慕著爷,不想您的目光被人分去罢了!妾再也不敢了,您打我骂我都成,就是別赶我走……” 李聿低下头,瞧著那只白皙细嫩的小手,一个劲地揪著他的衣襟,在他胸膛作乱。 巧言令色的小骗子,只会甜言蜜语地哄人。 利用完他,还要欺他,瞒他,一句实话都没有。 真以为他每次都会上当? 李聿抓住她的手,將人拉开一些距离,想著这次怎么也要给她个教训。 “自己反省去。” 他冷冷丟下这一句,转身就走。 顾窈看著他的背影,狠狠在柱子上踢了脚。 什么自己反省,明明早上还好好的,下午来了个恣意张扬的美人儿,心就被勾去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她在心里呸了一声,气鼓鼓地回去了。 回了房间,就整个人栽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 小荷拿来布给她擦头髮,“姑娘是不是惹侯爷不高兴了?” 顾窈抬起头,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小荷满面愁容,“侯爷刚才派人来撤了咱们的小厨房,说以后都不来吃了,让咱们自己到厨房领著吃,现在不光奴婢知道了,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顾窈气得捶床,这小心眼的狗男人! 小荷蹲在床边,苦口婆心地劝道:“好姑娘,您別怪奴婢多嘴,为人妾室,说好听点是侯爷的枕边人,说不好听的就是伺候的下人,更何况……” 更何况她还不是妾,无名无分,连个通房都算不上。 顾窈陡然清醒过来。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和李聿赌气呢? 李聿喜欢看谁,对谁感兴趣,和她有什么关係呢? 反正他以后早晚是要娶亲的,就算不是公主,也会是別的高门贵女。 她和李聿之间,本就是一场交易。 李聿给钱给权,她就以色侍人,谁也不欠谁的。 也许是今早的阳光太温暖,让她生出了一点妄念,直到小荷的话像一盆冷水一样砸下来,她才彻底清醒。 顾窈拿起被子裹住自己,心想,一定是昨晚没睡觉,脑袋糊涂了,等睡醒了,就不会犯傻了。 她闭上眼睛,渐渐有了困意。 再睁眼已经是晚上,小荷从厨房取了饭回来,“姑娘都一天没吃东西了,起来吃点吧。” 说罢,她打开食盒,拿出一碗有点凉了的餛飩。 “厨房就只有这个,姑娘將就著吃些吧。” 顾窈咬了口,皮有点硬,馅一股子荤油味,半点没有早上的好吃。 她吃得有点难受,还是勉强把小半碗都吃了。 第二天依旧是餛飩,第三天,第四天…… 终於在第五天,顾窈受不了了。 夜里,李聿在书房看文书,陆慎在一旁磨墨。 他提笔,蘸了点硃砂,状若无意道:“餛飩做了几天了?” 一提餛飩,陆慎就直反胃,自从那天回来,李聿天天吩咐厨房做餛飩,吃得他看见餛飩就难受。 可他不敢反驳,只能赔笑道:“五天了。”接著又补了一句,“顾姑娘已经两天没去取了。” 李聿丟了笔,冷冷道:“谁问她了,出去!” 陆慎抿抿唇,躬身退下了。 他走后,一个穿著纱裙的小丫头走进来,恭敬地將一个汤碗放在桌上。 李聿下意识地朝碗里瞥了一眼,看见是餛飩就要发火,刚放下文书,那丫头竟然一旋身坐在了他腿上。 李聿一惊,掐著她的脖子就要把人丟出去,却在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一愣,掐著脖子的手改为钳住她的下頜。 “顾窈,你好大的胆子!” 顾窈也不害怕,笑吟吟地攀上他的脖子,亲昵地在他脖颈蹭蹭。 “妾是来送夜宵的,爷怎么还生气了?” 李聿拉下她攀著自己的两只手,漠然道:“是送餛飩,还是投怀送抱?” “送餛飩。” 她舀起一个餛飩,送到李聿嘴边,“妾的餛飩和爷的可不一样,这是妾亲手包亲手煮的,爷尝一尝,就知道比厨房做的好多了。” 李聿的目光落在她葱白的手指上,手背烫起了泡,又红又肿的。 “苦肉计?” 顾窈没有趁机卖惨,只用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李聿,声音带著点撒娇的味道,“妾想你了。” 只一句话,李聿的视线便骤然滚烫起来。 他一把拂去桌上的东西,掐著顾窈的细腰,將人抱坐在桌子上,指腹捻过她的耳垂,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顾窈的后背贴在玉石製成的桌面上,起初有点凉,很快又灼热起来。 汤匙掉落,撞进汤碗里,很快溅出了汤汁。 顾窈第二天是在书房的软塌上醒过来的,四周收拾得乾乾净净,看不出一点痕跡。 昨夜的李聿温柔克制,抱著她洗了澡,还允她在书房留宿,就连手上的烫伤也细心擦了药膏。 应该……算是和好了吧。 顾窈这样想。 她掀开厚重的毛毯,懒懒地抻了个腰。 门外的人听见动静走进来,顾窈定睛一看,却不是小荷,而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婆子。 张婆子手里捧著一套丫鬟的衣服,放在顾窈床头,“侯爷说姑娘既然喜欢做丫鬟,以后就做侯爷的贴身侍女,姑娘快起来吧,侯爷还等著伺候呢。” 顾窈拿起那套衣服,气不打一处来。 李聿这小气鬼! 昨晚她白卖力了! 骂归骂,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顾窈还是乖乖换上那件丫鬟的衣服,去服侍李聿用早膳了。 李聿一抬眸,就见顾窈穿著一件桃粉色的襦裙,头顶梳了双髻,张婆子还特意给她簪了两朵红色的杜鹃。 她很少穿这样娇嫩的额顏色,明艷大方,又娇俏动人。 李聿朝她招手,“过来。” 顾窈走到他身前站定,“请侯爷吩咐。” 李聿叫人拿来笔,在她脸上点了几下。 顾窈怕痒,下意识想躲,又被他拉回来。 “別动。” 片刻后,李聿满意点点头,“一会隨我出去,不许擦掉。” 第9章 一对璧人 早膳后,李聿带顾窈来到湖边,上了一座游船。 顾窈第一次坐船,不免有些手忙脚乱,踩著踏板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跌进湖里。 李聿扶住她,顺手在她腰上捏了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顾窈勉强稳住身形,按住乱跳的心臟,偷偷瞪了他一眼。 李聿又恢復了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顾窈的错觉。 他掀开帘子,走进了船舱,顾窈紧隨其后。 船身並不大,上面只有一张简单的方桌,另四个垫子。 船夫在前头划船,方桌两端坐著一男一女,正在下棋。 顾窈的目光顺著女子的背影,看向她对面的男人。 一身玄色窄袖蟒袍,面容清雋,龙章凤姿,带著些病態的苍白,一举一动都贵气不凡。 李聿走上前,掀开衣摆跪坐在垫子上,拱手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顾窈嚇了一跳,立刻收回视线,歪歪扭扭地跪在地上。 男人不在意地摆摆手,声音温柔又散漫,“衡之,陪孤下一盘。” 衡之是李聿的表字,闻言他只能在男人对面坐下,如此一来便和对面的女子並排坐在了一起。 女子娇嗔道:“皇兄,咱们这局还没完呢!” 太子梁承朝捻起一枚白子,笑著落下,“就是你们两个一起迎战,孤难道会怕你们不成?” 李聿从善如流地递上棋罐,“请公主落子。” 女子拿起一枚黑子,却不著急落下,只偏头看著李聿。 顾窈这才看清,眼前的女子就是那日策马挥鞭的舞阳公主。 今日她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襦裙,长发盘起,容貌端庄,看著乖巧又灵动,与那日的囂张跋扈简直判若两人。 李聿没看她,纤长的手指在棋盘上指了一处,舞阳公主立刻放上棋子。 两个人有来有回,反覆几次之后,梁承朝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舞阳的这盘臭棋竟生生被你盘活了,看来是孤轻敌。” 舞阳公主有些得意,单手撑在地上,朝李聿靠了靠,“方才我可是被皇兄连著欺负了好几局呢,现在好了,也有人给我出气了,永信侯果然厉害。”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聿不著痕跡地躲开,只专注在棋面上,“公主棋艺过人,微臣不过顺势而为。” 顾窈听著他温柔的声线,只觉得船身摇晃得厉害,晃得她快吐了。 梁承朝又落一子,“你可千万別夸她,孤这个妹妹自小被惯坏了,前几日竟然骑马到你府上杀人,也太没规矩了!你莫要同她一般见识。” 他的话听著像是在批评舞阳公主,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始终凝视著李聿。 李聿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道:“怎会?臣倒是觉得公主性格率真爽利,十分难得。” 梁承朝不置可否,目光落在舞阳身上。 舞阳公主这次没拿棋子,而是把棋罐推了回去,“杀了你的爱姬,也不生气?” 李聿淡淡道:“府里的丫鬟罢了,谈不上什么爱姬。” 梁承朝眉目舒展,终於露出一点笑意,“舞阳,衡之洁身自好,府里一个女人也没有,你该向他学学才是,少做些荒唐事让父皇费心。” 舞阳挨了训,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又把目光转向李聿。 “真的一个女人也没有?天下还有这样的男人?” 李聿轻笑,“公主不信,大可以到府上来看看。” 此话一出,三人俱是心照不宣地笑了。 顾窈仍旧跪在地上,无人叫她起来,她也不敢乱动。 船舱的甲板十分潮湿,跪久了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腿下袭来,包裹住全身。 三个人的欢声笑语縈绕在船舱內,不停衝击著顾窈的耳膜。 有点难受。 但没关係。 顾窈在心里告诉自己。 李聿早一日成亲,自己就能早一日顺利出府。 这於她而言是好事。 另一边,李聿余光瞥到顾窈有些颤抖的身影,棋招瞬间锋利起来。 黑子攻势密不透风,將白子逼至角落,白子也见招拆招,棋局很快分出胜负。 一枚白子重重落在玉盘上,梁承朝言笑晏晏:“衡之,你输了。” 李聿拱手:“微臣甘拜下风。” 梁承朝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打趣道:“这不是你的水平,是棋艺生疏,还是叫美人扰了心神?” 李聿没有反驳,下意识用余光看向角落跪著的一团,又硬生生將目光转回舞阳身上。 舞阳公主脸颊泛起两片红霞,嗔道:“皇兄!” 说罢,她红著脸跑出了船舱。 李聿跟著起身,“船上风大,微臣去看看公主。” “去罢,只是別双双掉进去才好。” 李聿没理会他的揶揄,起身追了出去。 路过顾窈时,他轻声道:“隨我出来。” 顾窈没有动,只微微跪直身体,转头看向船舱外面。 李聿和舞阳公主站在船头,並肩而立。 船头风声呼啸,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能看见两个人越靠越近,说著说著会心一笑。 郎才女貌,仿若一对璧人。 顾窈没有跟出去,而是转回身,把头埋得更低了。 梁承朝將棋子一一捡回棋罐中,百无聊赖地开口:“会下棋吗?” 顾窈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梁承朝是在和她说话,恭敬道:“回殿下的话,奴婢不会下棋。” 她的声音温凉如水,音调软绵绵的,在灼热的正午,如一缕涓涓细流,听得人身心舒畅。 梁承朝抬头看向她,见她把头埋得低低的,不由轻笑,“怕什么,孤又不会吃人,抬起头来。” 顾窈只能恭顺地抬起头,一张玉白的小脸在粉色的襦裙映衬下更加娇嫩,双眼瀲灩生波,脸上的小痣反而给她添了些娇憨。 许是出了汗的缘故,有几颗小痣已经了。 梁承朝盯著那几颗掉的墨渍看了几秒,突然生出了一点好奇,朝她招手,温声道:“过来,孤教你。” 顾窈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膝盖,又重新跌了回去,慌张道:“太子殿下恕罪,奴婢……腿麻了。” 梁承朝起身走过来,朝顾窈俯下身,伸出了一只手。 顾窈惊诧不已,犹豫了一瞬,颤颤巍巍地將手搭在他掌心。 “顾窈!” 船舱外传来一声低喝,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顾窈偏过头。 李聿眸色漆黑,仿佛要將这个场景刺穿。 第10章 吃醋 顾窈浑身一凛,下意识把手收了回来。 李聿语气里的急切太过明显,梁承朝也是一脸疑惑,转头看向他,似乎是在等他解释。 李聿一把將人拉起来,往后一扯,和梁承朝拉开一步距离,呵斥道:“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劳动太子殿下扶你?还不快站好!” 顾窈的膝盖有点酸,被强行拉起来,没忍住向后踉蹌了下。 李聿下意识伸出手,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自己扶著墙站稳了。 被顾窈连著拒绝两次,李聿不由得脸色铁青,手背青筋凸起。 梁承朝倒没生气,“不过一点小事,何至於如此疾言厉色?孤瞧著你这小丫头倒是有趣得紧。” 他朝著顾窈走了半步,“为何要在脸上画这些痣呢?是怕被谁看到吗?” 顾窈屈膝,恭敬道:“回殿下的话,早上伺候侯爷笔墨,不小心溅到了。” 梁承朝眉头微挑,没有再深究。 李聿想起那几颗痣还是他亲手点上去的,忍不住咬牙,“擦掉。” 顾窈忙从怀里拿起帕子,擦拭著脸上的墨渍。 李聿越看越烦躁,冷冷道:“公主有些晕船,你去给公主倒杯茶。” 顾窈的腿还麻著,动起来像是有几百根软针扎在脚心,她用力將指甲嵌入掌心,逼著自己快步走向茶壶,咬牙端著茶水出去。 行至舞阳公主面前,她双手捧起杯子,恭敬道:“公主请喝茶。” 舞阳公主將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目光落在顾窈身上,没有接茶杯,也没叫她放下,只把手搭在额头,一副虚弱的模样。 顾窈举了半晌,手腕开始微微发颤。 李聿走上前拿起那杯茶,递到舞阳公主嘴边,“公主喝点茶,会舒服一些。” 顾窈终於放下酸胀的手臂,鬆了半口气。 舞阳公主微微倾身,嘴唇即將贴上那杯茶的瞬间,李聿又收回了手,“茶凉了,易伤肠胃,还是请公主进船舱歇歇吧。” 舞阳脸色微沉,却並未发作,走进船舱亲昵地拉著梁承朝的袖子撒娇,“皇兄,这船晃得人发晕,咱们回去吧。” 梁承朝无奈道:“依你,都依你。” 船头调转,靠在岸边,四人前后下了船。 李聿目送著梁承朝上了马车,便去送舞阳公主,只剩顾窈远远站在岸边。 远远瞧著,两个人的衣袖贴在一起,仿佛很亲密的样子。 实际上,李聿双手都缩在宽大的袖子里,一脸的不耐烦。 舞阳公主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半眯著眼,声音慵懒又带著几分戏謔:“本宫瞧你这个丫鬟倒是很伶俐,不如本宫替你调教调教,送到东宫去,这样永信侯在东宫也能多条人脉,如何?” 李聿凉凉地看她一眼,“微臣听说公主府上的男宠各个身强体壮,不如微臣把他们都送到军营去,让公主在军中也多些人脉?” 舞阳公主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李聿!你敢?” 李聿拱手道:“微臣向来睚眥必报,劝殿下还是莫要来碰臣的底线,否则……臣可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舞阳公主愤愤地甩下帘子,吩咐人驾车离开了。 她走后,立刻有人架著马车停在李聿面前,扶著李聿上了车。 顾窈朝著李聿的方向小跑过来。 陆慎伸手,横在她与轿子之间,“顾姑娘,侯爷让您自己走回去。” “走回去?” 顾窈面露难色。 湖边距离侯府,坐马车尚且要一个时辰,若是只靠两条腿,走到天黑也到不了。 陆慎点头,“侯爷说了,不能坐车,也不能骑马,就这么走回去,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顾窈看向马车上的李聿,珠帘遮住了他半张脸,瞧不出什么表情。 李聿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一动不动的,似乎是在等顾窈开口。 顾窈胸腔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紧咬牙关,倔强得一言不发。 对峙片刻,她毅然决然地绕开马车,自己走了。 陆慎走近马车,还未掀开珠帘,便已经感受到一股阴沉的气压。 他低声试探:“侯爷,要不要属下叫住顾姑娘?” 李聿冷冷道:“驾车。” 陆慎不敢多言,单手一撑上了马车,挥动韁绳驾车离开。 飞扬的尘土瀰漫,呛得顾窈直咳嗽。 她忍不住一脚踢在旁边的石头上。 分明是太子主动要扶她,那可是太子,她能拒绝吗?她敢拒绝吗! 喜怒无常的狗男人! 自己和公主谈情说爱就行,太子扶她一把就黑脸,真是小肚鸡肠。 想用这种方式逼她认错,她偏不! 顾窈看著永信侯府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扭头就进了离她最近的一家酒楼。 小二迎上来,热情招呼:“客官里面请!您吃点什么?” 顾窈隨手丟给他一块银锭子,“给我开一间上房,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上来!” 片刻后,顾窈舒舒服服地躺在酒楼的大床上。 两个婆子跪坐在床上,给她捏腿揉肩,屏风外坐著两个小倌,一个弹琴,一个唱曲儿。 顾窈隨手拿起一块蜜饯丟进嘴里,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方才那点子酸涩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钱真是个好东西。 —— 马车摇摇晃晃,李聿的心烦躁到了极点。 八岁那年,父母先后离开他,少年失怙,养成了李聿孤僻的性子。 族中豺狼环伺,刀光剑影,为了守住偌大的侯府,他不得不收起最后一点天真。 他谨慎,隱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对所有人都心存戒备。 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杀伐果决。 时间与环境共同雕琢出的生存本能,在他心里筑成一道屏障,在这道屏障的保护下,他的心一日日愈加冷漠。 直到顾窈出现。 他有了太多从未接触过的情绪。 比如今日,他明知道错不在顾窈,不该和她生气的。 原本是太子想借舞阳公主试探他,自己却不小心將顾窈捲入了这一场漩涡。 她年纪小,又没见过朝堂的弯弯绕,哪里知道该如何应对。 可看见顾窈与梁承朝指尖相触,看著她一次次躲避自己的触碰。 一颗心就像是被泡在酸水里,涩意顺著血管蔓延到指尖。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团迷雾般笼罩著他,让他既困惑又烦躁。 李聿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一点点冷静下来。 “掉头,回去。” 第11章 李聿心软了 顾窈在酒楼的大床上,听曲看戏喝茶,美美地享受了两个时辰。 唱戏的小倌儿长得如似玉,一顰一笑皆是风情。 不像李聿,虽然生得剑眉星目,可整天就知道板著一张脸,活像是地狱来的修罗。 这样的生活太过恣意,舒服得让顾窈都不想走了。 眼看著天色將晚,她不得不起身,叫了辆马车,把她送到离侯府不远的小道,自己走了回去。 侯府门口灯火通明,中门大敞,仿佛是在迎接她。 顾窈越走越心慌,刚穿过长廊,就见李聿在院子里坐著吃茶,面色平静如水。 院里侍卫下人们跪了一地,还有她屋里的小荷。 顾窈走上前,俯身行了个礼,“侯爷。” 李聿抬眸,一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竟还穿著早上游湖时的那件衣服,连鞋也没换。 顾窈微微诧异,面上还是挤出一个微笑,故作镇定道:“爷是在等妾吗?都怪妾脚程慢,足足走了三个时辰,让爷久等了。” 李聿勾唇冷笑,“足足走了三个时辰?” 顾窈意识到他话里有些古怪,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能硬著头皮点头。 小荷脸色发白,跪著挪了一步,小声提醒:“姑娘,侯爷离开不到半柱香就回去接您了,路上没找到您,又派了侍卫沿途去找,最后……最后是陆侍卫亲眼看著您下的马车。” 顾窈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扑到李聿脚边,“爷,您听妾解释!” 李聿坐在石凳上,双腿微微分开,目光慵懒,平静得让人害怕。 顾窈掐了一把大腿,眼泪汪汪地看著他,“妾蠢笨,前些日子答应您的络子,今日才做好,想著寻个机会送给您,可爷一直陪著公主……” 说到这里,顾窈適时哽咽,捏著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妾路上发现络子丟了,只好回船上找,不想竟和爷的马车错过了!等寻到络子,天也黑了,一点力气也没了,不得已才坐马车回来的,又怕惹爷生气,才说了谎。” 顾窈越说越委屈,脏兮兮的小脸搭在李聿腿上,轻轻蹭了蹭。 白皙软嫩的脸颊,隔著薄薄的布料,擦过他的腿根。 李聿下意识拢了拢腿,单手托起她的脸,不许她继续乱蹭。 顾窈立刻打蛇隨棍上,又在他掌心蹭了两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著他。 李聿烦躁地挥手,让旁人都退下。 顾窈跪直身体,献宝一样拿出络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妾一路赶回来,又累又渴,路上还摔了一跤呢!不过爷放心,虽然摔倒了,可一直紧紧护著这络子,没弄脏一点,爷莫嫌弃。” 李聿垂眸,见她髮髻散乱,嘴唇乾裂,早上穿出去的裙子也沾满了泥点。 唯有手里的络子整洁如新,一看就是精心护著的。 李聿接过那络子仔细看了一眼,还是同心结的样式。 同心结。 寓意永结同心,生死不离。 他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单手把顾窈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顾窈將下巴搁在李聿肩头,长舒一口气。 裙子脏了,是她自己扬的土,络子呢,是路上现买的,至於这乾裂的嘴唇……嗑了一下午瓜子嗑的! 这一路走来的酸甜辣只有她自己知道。 机智如斯,不愧是她。 李聿抄起她的腿弯,亲自將她抱回了房间,叫了水给她沐浴。 出来时,李聿正慵懒地斜倚在床沿边,刚刚沐浴后的髮丝还滴著水珠,几缕湿发隨意地贴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上,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若隱若现的锁骨线条。 折腾了一整天,顾窈只觉得身心俱疲。 可她还是乖顺地走上前,跪坐在李聿身边,打起精神为李聿宽衣。 无论今天的事情谁对谁错,她都没有任性的权力。 她的手一点点往下,直到搭上腰封,突然被李聿抓住。 李聿环住她的腰,將人压进怀里,就这么和衣躺下,將头埋在她颈窝。 顾窈有些发愣,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好半晌,他都没有动作,顾窈不免有些心慌,试探著解释道:“妾知道自己今日行为让侯爷不高兴了,可那毕竟是太子殿下,妾只是担心会连累侯爷。” 李聿没有回答,仿佛对她的话毫不在意。 顾窈却能察觉到耳边那並不平静的呼吸。 起起伏伏,良久才归於平静。 就在顾窈忍不住想再次开口解释些什么的时候,李聿才彆扭道:“以后不许牵別人的手,连碰也不许碰。” 顾窈柔声应下:“妾知道了。” 李聿忍了又忍,还翻身压住她,又道:“当时我叫你,为何不同我一起出来?” 因为腿麻了。 顾窈低下头,竭力做出一副很难过的模样,“妾瞧著侯爷与公主相谈甚欢,不敢去打扰……” 她將手抵在他精壮的胸膛上,轻声开口,“侯爷与公主……要成亲了吗?” 李聿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为何问这个?” 顾窈微微推开他,给自己爭取了一丝呼吸的空间。 她吸了口气,又道:“妾瞧著侯爷与公主很是相配,太子殿下似乎也想玉成此事。若是真的,求侯爷看在妾跟了您三年的份上,答应妾一个小小的请求。” 李聿微微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顾窈目光楚楚地望著他,“妾想求爷,把妾的贱籍除了。” 顾家抄家后,她被卖到了妓倌,上的是贱籍,若无人为她脱藉,她一辈子都只是任人买卖的奴隶,不能离开侯府。就算侥倖逃脱也有可能被人抓回来,总归是多了一个隱患。 她想顺利离开京城,脱藉至关重要。 李聿勾起她的一缕头髮,在手里把玩著,脸色有点冷,“就只求这个?” 他以为顾窈会求一个留在他身边的机会。 顾窈瞧他脸色不好,只当他是觉得麻烦,毕竟自己是罪臣之女。 她抱住李聿的腰,更加卖力地哀求他:“妾只是有点害怕,將来有一天色衰爱弛,被未来主母发卖或者赶出去,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罢了。” 李聿冷著脸起身,寒声道:“你不需要后路,好好待在爷身边,没人敢动你。” 顾窈垂下眼睫,乖顺地应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也是徒劳,反而会惹李聿不快,她识趣地没有再开口。 可想给罪臣之女脱贱籍,不是一般人能办的,李聿不肯帮她,她还能去找谁呢? 第12章 怎么哄女人 这一夜,顾窈睡得並不安稳。 晨起时,她的眼下多了些乌青,李聿已经早早离开。 小荷来为她梳妆时,一脸担忧道:“姑娘,昨夜侯爷没有为难你吧?” 顾窈单手撑在下巴上,有些出神,直到小荷又唤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无妨。” 小荷拿著木梳,拢起过她的发尾,状若无意道:“杨姑娘不在了,后院属您最得宠,您难道就不想趁著这个机会,將管家权拢过来,好好立一立威,好叫旁人都不敢看轻咱们!” 顾窈略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小荷跟著她的日子不短,为人处事一直小心谨慎,上次她出言挑衅杨彩萍,顾窈就觉得有些奇怪,这一次说的话更是諭矩。 而且这话里的语气不像是询问,倒更像是试探。 小荷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梳头的手停了下来,“姑娘怎么这么看著奴婢?” 顾窈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正色道:“管理后宅是当家主母要做的事,小荷,你我什么身份你是清楚的,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小荷神色有些委屈,“姑娘,奴婢也是为您著急,此时不立威,待来日主母进门,您不是更要受欺负了?” 小荷眉头紧锁,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之色,仿佛真的在设身处地为她著想。 可顾窈总是隱隱觉得不安,她想了一下,忽然调转话题,问道:“小荷,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侯府的家生子,你父母如今都在府里做事吗?” 这话问得突然,小荷来不及反应,如实道:“奴婢的父亲现在京郊庄子上管事,母亲陪著老夫人去了佛堂,都不在府里,姑娘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顾窈看著她笑,“好妹妹,你一心为我著想,我也是为你著急,想著你也快到说亲的年纪了,你我相识一场,该好好帮你物色物色才是。” 小荷脸色微变,很快又做出一副羞赧的模样,“姑娘快別打趣奴婢了,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奴婢不敢做主。” 顾窈但笑不语,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如小荷所说,她的父母一个是京郊庄子的管事,一个是老夫人的身边人,都是在主人家面前的脸的忠僕,生下的女儿不送去李聿身边,也能寻一个能捞油水的清閒去处,怎么会来伺候她这个没名没分的『姑娘』? 方才小荷口口声声都是为她著想,可话里话外都是试探。 是谁让她来探自己的口风? 是李聿吗? 顾窈骤然紧张起来,努力回想著和她相处的每一个细节,確认自己並无失言,也从未將外府外的生意透露给她,才鬆了半口气。 “也罢,反正你还小,等你定下亲事,我再好好为你置办些嫁妆,”顾窈笑著拍一拍她的肩膀,“我今日身上不爽利,若是侯爷过来,就说我前些日子做络子费了心力,又睡下了,打发他走便是。” 小荷应下,便离开了。 顾窈打开梳妆檯下面的柜锁,从里面拿出一套定製的男装,换好后从侯府的角门溜了出去。 这两日发生的事太多,让她隱隱觉得心慌。 不管李聿成亲与否,也不管小荷是谁的人,为避免夜长梦多,她也要把计划提前一些。 顾窈將所有店铺走了一遍,粗略地清算出她的资產。 几个不大赚钱的,她吩咐贴了转让,剩下些盈利比较多的,留了信得过人手继续经营,到时候她在南方吃红利就是。 现在最棘手的就是她仍是贱籍,不但无法出城,也不能购置房產。 如今京中的几家铺子都在冯四娘名下,她虽然拿著冯四娘和她女儿的卖身契,可到了南方,也不能继续再用她们的身份。 顾窈於房中来回踱步,权衡再三,把主意打到了黑市。 脱贱籍很难,那做一张假的户籍呢? 黑市这种鱼龙混杂的地下交易场所,对於普通人来说,是个极其危险的地方。 但是一个全新的身份,对她诱惑力太大了。 —— 小荷从顾窈的屋子出来,想著快到李聿早朝的时间了,便准备关了院门回去小憩片刻,等李聿快回来再开。 谁知刚走出来,就见李聿像个门神似的站在门口,嚇得立刻跪倒在地。 李聿轻咳一声,“你家姑娘休息得好吗?” 小荷按著顾窈教她的话复述了一遍,又道:“侯爷,需要奴婢叫姑娘起来伺候吗?” 李聿掐算著时间,並没到顾窈的小日子,昨晚也没有累著她。 这分明是託词,顾窈是故意不让他进来的。 是在为昨天的事闹脾气? 李聿朝顾窈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住了。 隔著门,隱约能看见隆起的被子。 李聿的指尖落在腰间,在顾窈做的那枚络子上摩挲了一下,道了句『罢了』,便转身上朝去了。 早朝后,回来的路上,他突然掀开帘子,对陆慎道:“若是一个女人受了委屈,跟你不依不饶,你该如何呢?” 陆慎有些摸不著头脑,思索一番,道:“顾姑娘一向很识大体,昨日虽然受了委屈,但想来不会和侯爷撕闹。” 顾窈识大体? 李聿嗤笑,她装的。 表面端著贤良淑德的架子,可谁要得罪了她,心里一笔笔都记著呢。 到底被他娇养了三年,睚眥必报的性子倒有点像他。 想到这里,他语气温和不少,“你只说该怎么做。” 陆慎为难道:“爷,属下六岁就跟在您身边,寸步不离,哪里沾过女人?要不……属下问问那些家中有妻妾的侍卫?” 李聿放下帘子,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陆慎不明所以,直到轿子停下,才又听见他道:“男人懂什么,要问,也该问那些人的妻妾。” 陆慎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李聿的意思,“得嘞,属下这就去办。” 他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半个时辰,就捧著一沓子『良策』回来了。 李聿將那一沓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批批改改,最后又放下了。 陆慎第一次见自家主子露出这样为难的神色,好奇地挪过去,探著脑袋看了眼。 才看了半页纸,便耳根发烫,红著脸缩回了脖子。 这些半老徐娘,真是什么荤话都敢说! 第13章 李聿哄人 另一头,顾窈戴著精致的银色面具,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来到一道幽暗的神秘街道。 黑市正如传闻中那般隱秘诡譎,四周充斥著令人不安的氛围,犹如蛰伏於黑暗中的猛兽,时刻准备捕获那些迷失方向的人。 由於是大白天,道上行人寥寥,顾窈来迴转了一圈,只看见一个卖炭的老伯。 夏日卖炭,很难不引人注目。 顾窈弯腰道:“老伯,我要出城做生意,路上丟了户籍,请老伯给指个路,我好补办一份。” 卖炭的老伯摇了摇扇子,不耐烦道:“户籍丟了应该去京兆府,这里是黑市,去去去,別耽误我做生意。” 顾窈丟下一枚银锭,“若能去京兆府,谁会来黑市呢?” 卖炭翁捡起银稞子,立刻笑吟吟道:“公子往前走第三家店铺,找江总鏢头,就没他弄不来的东西!” “多谢老伯。”顾窈拱手,快步进了他说的店铺。 对小廝道明来意后,出来的却是一个穿著白色长袍的公子,文质纤纤,半点不像什么鏢头。 顾窈见事情不对劲,起身要走,那公子却笑道:“鏢头不在家,姑娘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听闻装扮被他识破,顾窈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那小公子眉眼含笑,道:“姑娘莫要误会,在下无意窥探他人隱私。您出钱,我办事,別的两不相问。” 顾窈眯了眯眼,面前的男人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艷丽又带著几分英气,她一时恍惚,总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那公子笑意更深,“姑娘这般精心装扮,显然是不愿暴露身份,只要留下两成的定金,东西可以派別人来取,我们就是想知道您是谁,也无从查起。” 话虽如此,顾窈仍不敢掉以轻心。 她沉吟片刻,低声道:“我要一份户籍和路引,价钱不是问题,但要绝对保密,而且要快。” 那公子伸出三根手指,“三日內必將东西送到,一百两现银,少一分都不行。” 一百两,寻常人家只怕一辈子赚不到这么多钱,果然是狮子大开口。 “钱不是问题,”顾窈从怀里拿出一包银子,轻轻摇了摇,“只是我如何知道你这户籍真实可用?” “三日后,辰时,我的人会拿著户籍和路引出城,买一样姑娘指定的东西,算是我送给姑娘的赠礼。” “一言为定。”顾窈直接放下钱袋,转身走了。 小廝望著她远去的背影,拿起袋子掂了掂,惊讶道:“这袋子里足有五十两,沅公子,这可是只肥羊。” 那公子摸了摸下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小羊背后有恶狼撑腰,吃不得。” 他起身,往內堂走去,“该去向公主稟报一声。” 顾窈离开店铺时,天色已经大亮,她摘下面具,重新融入街市的人群中。 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怎么就想起和李聿一同吃餛飩的场景,如果她和李聿只是一对寻常夫妻…… 顾窈猛地甩了甩脑袋,制止住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回侯府之前,她绕路去了一趟彩韵轩,和冯四娘约定好,若是三日后她出不来,便由冯四娘来替她取回户籍和路引。 一切结束后,她立刻返回侯府,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刚换好衣服,李聿就派人来寻她。 他叫人备了马车,带著顾窈来了最热闹的瓦市。 顾窈跟了李聿三年,还是第一次和他一起逛集市,心里满是困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李聿拉著她走进了一家首饰店,店里的首饰琳琅满目,珠光宝气,让人目不暇接。 掌柜见二人衣著不凡,立刻迎上来,恭敬道:“二位看点什么?是自己用,还是要送人?” “送人。”李聿似乎有些不自在,一指顾窈,“你挑吧。” 送人? 顾窈隨手拿起一支翡翠簪子,心不在焉地想,是要送谁呢? 在首饰店买东西,肯定是女人,难道……是舞阳公主? 顾窈心中一紧,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握住了那支翡翠簪子。 李聿见她拿著那支簪子看了半天,便对店家道:“包起来。” 顾窈连忙放下簪子,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们再看看。” 说罢便將李聿拉出了那家首饰店。 见李聿面露疑惑,顾窈解释道:“妾知道一家更好的首饰店,咱们去那买,包您满意。” 说罢,她拉著李聿左拐右绕,来到了自己开的首饰店。 顾窈把店里最贵的首饰一一摆在李聿面前,李聿也没犹豫,直接叫人送去了侯府。 顾窈的心情由阴转晴,笑容灿烂,满面红光。 这些又贵又难看的滯销货终於卖出去了,李聿可真是她的財神爷! 李聿见她开心,以为计策奏效,钱得更痛快了。 从首饰店出来后,顾窈又带他去了自家的绸缎庄、成衣铺、胭脂阁…… 逛了近三个时辰,李聿却没有一点不耐烦。 顾窈暗自腹誹,他对舞阳公主还真是用心至极,这次就让他好好出一出血! 李聿见她面色不好,以为她累了,便带著人回去了。 晚上,李聿亲手做了一个木雕,叫人给顾窈送了过去。 一只小猫儿的形状,他觉得很可爱,像顾窈一样。 顾窈坐在院子里,嫌弃地看著陆慎送来的那只丑猫。 给公主买东西倒是大方,给她净送些不值钱的东西。 她气恼地捏了捏这只丑猫的脸,透过它,仿佛在捏李聿,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慎见她心情不错,忙回头朝李聿使了个眼色。 李聿拿著陆慎的那一沓子『良策』,嗓子像涂了胶水,怎么也说不出口。 陆慎直接將木雕往桌上一摆,高声道:“姑娘,侯爷有话对您说!” 顾窈惊讶地回过头,起身去迎,“侯爷?” 李聿目光如箭,仿佛要將陆慎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陆慎见状溜得飞快。 李聿看著顾窈,语气生硬道:“你这身打扮……还不错。” 顾窈低头,看著自己刚才隨手套上的外袍,又老气又臃肿,再摸摸自己隨手用木簪挽起的头髮,乱糟糟的。 不错在哪? 她笑得有些勉强,“多谢侯爷夸奖。” 李聿不自在地抬头望天,艰难道:“顾窈,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都休想离开我,否则我一定让你……让你下不了……。” 他说不下去了,將手中的那沓纸紧紧攥成一团。 顾窈的笑意僵在脸上。 什么意思,威胁她? 他是想说要她是敢离开侯府,就要弄死她! 李聿这个人也太喜怒无常了,罚她走回去还不够,晚上还特意跑一趟嚇唬人。 顾窈嚇得发抖,战战兢兢地上前搂住他的腰,討好道:“爷说哪的话,妾怎么捨得离开你呢?” 李聿將人揽在怀里,满意地朝角落的陆慎点点头。 终於哄好了。 第14章 窈窈,给我生个孩子 这天晚上,李聿的心情很好,还拉著她喝了一壶桃酿。 迷迷糊糊间,顾窈做了个梦。 梦里的李聿就像是变了个人,將她抵在榻上,方才的拘谨和彆扭烟消云散,情话一句又一句从耳边传来。 悱惻缠绵,温柔繾綣,字字句句都直击顾窈的心房。 听得她耳根发烫,脸颊緋红,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她仿佛一叶扁舟,在风雨交加的海面,被浪潮不断拍打、撞击,陷入更深的漩涡。 即將衝上凌霄的那一刻,李聿掐著她的脖子说,“顾窈,你敢背叛我,我一定杀了你。” 情到浓时,他又贴著她的耳根说,“窈窈,给我生个孩子。” 一整晚辗转纠缠,耳鬢廝磨,顾窈几次沦陷在他漆黑的眼眸中。 醒来后,她的脸上还带著未褪的红晕,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带著宿醉的头疼。 顾窈心跳如鼓,用手轻轻拍了拍发烫的脸颊,试图让將那些旖旎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孩子?她和李聿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她既惊慌又迷茫。 她入府三年,每日都要服用药膳,她从没问过那药膳的用途,她知道世家大族重视嫡庶之分,庶子生在嫡子前面,难免令人詬病,何况李聿尚未成亲,又怎么会允许她生孩子? 真是喝多了,居然会做这样的梦。 顾窈艰难地从床榻上支起身子,只觉得喉间灼热难挡,仿佛被烈火炙烤过一般,对外面唤了一声水。 小荷端著梨汤走进来,“姑娘嗓子不舒服,喝些梨汤吧,奴婢一早去厨房要的。” 顾窈端著梨汤,仰头一饮而尽,喉咙里的灼烧感才微微缓解。 小荷接过空碗,又道:“姑娘,府医已经在外面候了半个时辰了,现在叫人进来吗?” 顾窈疑惑道:“府医来做什么?” 小荷也是不解,“侯爷今早吩咐的,说您的药膳不好,今日起就不吃了,让府医过来给您调理身体。” 顾窈的脑袋剎那间一片空白,很快又猛地回过神来。 昨晚根本不是梦!李聿是真的要她生孩子。 这怎么可能呢,李聿还没成亲,就要让她剩下庶子女,不说於礼法不容,就是他未来的妻子又怎么容得下? 更何况他要娶的人,十有八九便是那囂张跋扈的舞阳公主。 顾窈甚至已经能想到自己死於马鞭下的惨状,就如那一日的杨姨娘。 她捂住胸口,只觉得心臟几乎快要跳出来,脑袋也嗡嗡作响。 无论如何,她绝对不能怀上李聿的孩子。 就算李聿能勉强护住她一条命,可庶出的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再清楚不过。 她的父亲只是个四品京官,庶子女就有十几个,男孩还能考取功名,像她一样的女孩,就只能日夜受嫡母磋磨,嫡姐折辱,待长大成人,就成了父兄谋財高升的工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孩子也经歷这些! 顾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昨天在黑市定下的户籍和路引,三天內就会送到,有了这些,她隨时都能离开这里。 只剩三天而已,不会那么快怀上的。 顾窈心里有了主意,却不敢在小荷面前显露分毫,只平静道:“让府医进来吧。” 府医被小荷请进来,给顾窈搭了脉,道:“姑娘的体质寒凉,不过没有大碍,按侯爷的吩咐,我再给姑娘开一副助孕的药,姑娘每日煎服就是。” “助……助孕?”小荷惊得瞪大双眼,差点跌了帕子,“侯爷怎么会……” 她看向顾窈,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阴霾,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 沈沅离开了阴暗潮湿的黑市,径直来到了金碧辉煌的公主府。 入了正殿,立刻有人替他解下披风,恭敬道:“沅公子。” 沈沅点点头,跪在舞阳公主面前,將昨日的事情一五一十稟报了。 舞阳公主正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之上,身边环绕著数名俊美的男宠,有的为她轻摇羽扇,有的给她捏肩捶腿。 她张嘴,接过一颗剥好的葡萄,一双嫵媚的凤眼微微上挑,露出几分玩味的神色,“她要户籍和路引做什么?” 沈沅摇头,“阿沅不知。” 舞阳公主眼底的兴致更浓,“她想出城,不就是李聿一句话的事?犯得著去黑市冒这个险吗?有意思……” 沈沅附和道:“既然选择了这条险路,想来是故意瞒著永信侯行事了。” 舞阳马上端正了坐姿,目光中透出一丝凌厉,“你確定没有看错人?” 沈沅跪行两步,神色惶恐道:“奴的眼力公主是知道的,自从您吩咐了盯著她,奴片刻都不敢鬆懈!终於抓住她一点把柄,怎么敢不查清楚就来回话呢!” 舞阳公主闻言不禁大笑,那笑声中带著几分讥讽与得意,“李聿把那女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谁能想到那女人背著他搞出这么多小动作,真想知道李聿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沈沅见状,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舞阳公主的脸色。 他深知公主的脾性,目中无人、骄纵任性,唯恐天下不乱。 上次被李聿警告后,她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怀恨在心,一直在暗中寻找机会,想要狠狠戳一戳李聿的痛处。 “不过,公主,”沈沅略一迟疑,语气中带著几分试探,“此事若传到永信侯耳中,他那个性子……” “怕什么,我只是帮他看清事实,他该感谢我才对,”舞阳公主轻哼一声,指尖隨意地摩挲著杯沿,目光却愈发幽深,“阿沅,继续盯著她,三日后,我要亲自绑了她去永信侯府。” 沈沅忙不叠地磕头,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能为公主效力是奴的荣幸,只是奴的家人还在牢里……” 舞阳公主冷了脸,掐著他的下頜呵斥道:“急什么,只要你乖乖的,他们只会平安无事。” 沈沅连连磕头,“奴不敢……” “退下吧。” 她鬆了鬆手,沈沅如蒙大赦,立刻磕头告退。 待他离开后,舞阳公主搂住身边的男宠,眼底泛起狡黠的光。 第15章 老夫人要杀顾窈 “小荷?小荷!” 小荷送走府医后,一直神思恍惚,顾窈喊了她两声才回过神。 顾窈握住她冰凉的手,关切道:“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小荷『砰』得一声跪倒在地,“姑娘,侯爷真的要您生孩子吗?” 顾窈有些惊讶,似乎是没想到小荷並不知情,可转念一想,或许这又是李聿对她的试探。 於是笑著说:“这是侯爷的决定,不是我能左右的。况且能为侯爷生下一儿半女,是我的福分。” 小荷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姑娘,这可使不得啊,侯爷纵然答应了,可上面还有老夫人,还有宗族礼法,您的身份,怎么能给侯爷生孩子呢?” 虽然是实话,可这样大喇喇地说出来,实在有些难听。 小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露出懊悔的神色,“对不起姑娘,奴婢不是存心要冒犯您,奴婢也是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 顾窈笑容有些勉强,“我知道我不配,但我一颗心都牵掛在侯爷身上,不想惹侯爷不快,不要再说了,去吧。” 小荷咬了咬下唇,目光带著艰难与挣扎,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脚步沉重地退下了。 顾窈无暇关注她的异常,一直在清算自己的资產。 一直到天黑,她仍借著烛光,在梳妆檯上拨算盘。 她的心算很好,手上的动作看似隨意,心里却自有一本帐。 梳妆檯上的烛光闪了闪,一个魁伟的黑影拢住她,顾窈將烛台挪了个位置,仰头看他,“侯爷。” 李聿凝视著烛光映照下的顾窈,纤长的睫毛投射出一道柔和的阴影,衬得她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温顺乖巧。 “府医来过了?” 顾窈温顺道:“是,诊了脉,也开了药,妾吃过了。” 李聿拉著她坐下,修长的手指自然地抚上她的耳垂,带著几分亲昵地轻轻捻动,“昨晚的事,还记得多少?”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空气都变得曖昧起来。 顾窈的耳根忍不住发烫,“妾醉了,叫爷看笑话了。” 李聿眼底溢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动作轻柔地將人横抱起来,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吻了吻她的眉心。 顾窈闭上眼睛,李聿却迟迟没有动作,只安静地抱著她。 她心里有点忐忑,可不能直接问,你不是著急要孩子吗? 半晌,李聿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嘆了口气,“不急在这一日。” 他的大手环住顾窈纤细的腰肢,不满地捏了捏,“太瘦了,先养养。” 李聿走的时候,又把顾窈的小厨房还给了她。 这一场惩罚结束的太快,厨娘都没来得及调走,一早上做的全是顾窈爱吃的菜,她却有些食不知味。 她第一次觉得时间这样漫长,虽然明日一早才能取到户籍,钱却早早就用箱子装好了。 门房传了李聿傍晚会在宫中议事,顾窈便坐在窗前看话本子,平日最喜欢的一本,如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不多时,原本安静的院子里突然变得嘈杂喧闹起来,各种纷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顾窈正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忙唤了两声小荷,却始终不见人应声,这丫头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顾窈走到门口,想抓个人问一下出了什么事,还未开口,就被两个婆子架著,在前堂跪了下来。 她左右看了一眼,屋內跪著的都是李聿的房里人。 除去死了的杨彩萍,还有两个赠妾,一个通房,令十多个丫头,她跪在最后面。 一同跪著的,竟然还有陆慎和李聿房里的小廝。 顾窈入府三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只见府內上下人等神色肃然,丫鬟与婆子们各个屏息静气,她也不敢轻举妄动,端端正正跪好,垂首低眉,儘量缩小存在感。 大约半个时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位年约五旬的妇人走进来,身著素雅的白衣长衫,衣料透著內敛的贵气。面容端庄,姿態挺拔而优雅,整个人散发著一种超然物外的从容。 她手中轻捻著一串做工考究的佛珠,每颗珠子都圆润光滑,佛珠在她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与她沉静的神態相得益彰。 陆慎第一个拜倒,行的是五体投地的大礼,“陆慎见过老夫人。” 一屋子的人紧隨其后,皆拜倒在地,齐声恭敬道:“见过老夫人。” 顾窈暗暗心惊,竟然是李聿的母亲回来了。 自李聿八岁丧父,这位老夫人便到万佛寺代发修行,如今怎么突然回来了? 老夫人缓步踱入前堂,在厅堂正中央那把雕工精美的檀木太师椅上稳稳落座。 她身旁长的婆子立刻奉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老夫人不紧不慢地接过描金茶托,轻啜了一口,隨后抬起那双威严的眼睛,缓缓开口道:“陆慎,你可知罪?” 陆慎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陆慎不知罪从何而来,请老夫人明示。” 老夫人將茶杯重重撂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她眉头紧锁,厉声呵斥道:“不能规劝主子,就是你的罪,你家侯爷被妖精勾去了魂,你也糊涂了?” 话音刚落,立刻有婆子走上前,用木棍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打在陆慎背上。 粗糙的木棍重重地抽打在皮肉上,每一下都伴隨著厚重的闷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正妻尚未入门,这些使唤的倒惦记上侯爷的子嗣了,该杀。” 老夫人那双饱经风霜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如鹰隼般凌厉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跪伏的一眾家僕。 那目光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能洞穿每个人的心思,让跪在地上的眾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前堂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她手中那串檀木佛珠轻轻碰撞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厅堂里迴荡。 良久,她终於开口: “哪个是顾窈?” 第16章 侯爷给顾窈撑腰 顾窈浑身颤抖,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从没想过老夫人会突然从佛堂回来,更没想到是为了自己。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只因为李聿的一句话,她甚至连公主的鞭子都等不到,今晚便要在老夫人的木棍下丧命了。 老夫人手中那串檀木佛珠转动的节奏愈发急促起来,显然已经失去耐心了。 顾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身体的颤抖却无法控制。 她膝行至最中间,头几乎埋到地上,用儘量平稳的声音答道:“妾参见老夫人。”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那些目光中有怜悯、更多的则是冷漠与疏离。 顾窈垂下眼帘,將视线牢牢固定在地面的一块青砖上,不敢看任何人。 “抬起头来。”老夫人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顾窈依言抬起头,迎上了老夫人那双锐利如刀的目光。 老夫人盯著她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了一声,“真是好模样,怪不得衡之对你另眼相待。” 顾窈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恭敬地说道:“妾身一心侍奉侯爷,不敢有非分之想。” 老夫人抬起手,原本打向陆慎背上的板子悬在了半空。 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比先前的责打声更令人心惊胆战,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老夫人目光如刀,用冰冷刺骨的语调缓缓道:“侯爷是因为你坏的规矩,只这一点,杀了也不冤枉。” 陆慎低垂著头,额角渗出冷汗。 顾窈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狠狠击了一记,她强忍住內心的慌乱,再次叩首道:“老夫人明鑑,妾从前日日服用避子汤,不敢有一日逾越,侯爷想要子嗣,妾不过遵命行事,绝不敢生出一点妄念。” 老夫人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哀求,面无表情地立於堂上,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佛珠,低声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动手吧。”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顾窈更是感到一股寒意从头顶直灌脚底。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举起手臂般粗重的木板,使出全身力气,毫不留情地朝她身上重重砸了下去。 那木板带著呼呼的风声,若是砸在顾窈瘦弱的身躯上,只怕不出十下,就能要了她的命。 顾窈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著死亡的到来。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那嗓音深邃且充满力量,穿透了层层墙壁,打破了屋內的平静。 “儿子见过母亲——” 李聿款步进入前堂,紫袍加身,头戴官帽,两根修长的翎羽隨著他沉稳的步伐轻轻摇曳。 他面容肃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周身散发著不怒自威的气势,目光如寒星般扫过堂內眾人,最后落在顾窈那几乎瘫软在地的身影上。 “我竟不知,这府里几时是您做主了?” 老夫人气的剧烈胸膛起伏,“你这叫什么话?难道我连个下人都不能处置了吗?” 李聿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並未抵达眼底,“母亲远在佛堂修行多年,如今乍然回府,便要处置我的人,是存心和儿子过不去?”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骤然停住,她眯起眼睛,声音里透著一丝慍怒,“为了一个外面买来的女人,你要忤逆尊长?” 顾窈呼吸一滯,朝中重孝道,忤逆双亲属於十恶不赦的大罪。 她紧张地看向李聿,不由捏了把汗。 李聿缓步上前,目光沉静如水,“母亲这话就错怪儿子了,儿子的意思是——” “陆慎是我的身边人,十几年跟著我出生入死,且又有官职在身,母亲如此苛责,儿子实在心疼得紧。” 李聿恭恭敬敬地拱手,语气却愈发冷峻,“母亲舟车劳顿,定是累著了,才会叫人责打朝廷命官,来人吶,送老夫人回房休息。” 老夫人脸色铁青,手指微微颤抖,显然被激怒到了极点。但李聿话里的威胁之意很明显,她也不敢硬碰硬,只能压下情绪,冷冷道:“好,很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护她到几时!” 说罢,她將佛珠重重一掷,转身离去。身旁的婆子连忙跟上,前堂顿时恢復了一片死寂。 李聿看著老夫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缓缓吐出一口气。 “都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退去,很快,前堂只剩下李聿和顾窈两人。 顾窈依旧跪在地上,双腿发软,身体微微发抖。 李聿走到顾窈面前,蹲下身子,抱起了瑟瑟发抖的她。 “別怕,有我呢。” 顾窈迅速搂住他的脖子,紧紧缩在他怀里,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他的后颈上。 “爷,妾真的好怕,差一点……只差一点,妾就没命了!” 李聿单手抱著她,腾出一只手给她顺气,“怕什么,有陆慎在,谁也伤不了你,就算刚才我没赶上,他也会救下你的。” 说得轻巧! 顾窈咬牙,方才有多凶险只有她知道,如果李聿来晚了呢?如果陆慎拦不住老夫人呢? 凭什么李聿轻飘飘一句话,她就要冒著生命危险给他生孩子? 顾窈这样想著,胳膊却仍旧紧紧攀著李聿,温声软语道:“爷,您是妾的天,妾的神,有您护著,妾一辈子敬你,爱你。” 李聿很受用,下巴隔在她头顶蹭了蹭,“行了,小骗子,就会哄你家爷开心。” 顾窈眼底闪烁著惊惧的光芒,一副嚇狠了的模样,“只是老夫人一时半会也不会离开侯府,妾一直待在府里,难免会和老夫人起衝突,若是哪次您没及时赶回来,或著陆侍卫不在……” 她瞳孔微微放大,纤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著,像一只收了惊嚇的小猫,“妾好怕。” 李聿眉头紧皱,还未开口,顾窈便抢先道:“不如妾先搬出去住一段日子,也好避一避老夫人的风头。” 第17章 趁机离开侯府 顾窈娇小的身子依偎在李聿宽阔的胸膛前,像只胆小的猫儿,亲昵地蹭了蹭。 “爷知道的,妾胆子小,只要在府里一日,妾一定寢食难安,还怎么安心地给爷生孩子呢?” 李聿抬起手,指腹擦过她眼角的那滴泪,到底心软了,“好,我让人送你到別院住一阵子。” 顾窈兴高采烈地抱住他,娇嗔道:“妾就知道爷是心疼妾的。” 李聿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柔和地看著怀中的顾窈。 顾窈仰起头,眼中还噙著未乾的泪,唇角却已悄悄扬起。 老夫人这一闹,倒正好给了她一个正大光明离开侯府的机会。 明日一早拿到户籍和路引,她便离开这吃人的侯府。 顾窈半个身子都贴在李聿身上,声音黏糊糊的,“爷,妾捨不得你。” 李聿拍一拍她的后背,语气里带著点笑意,“又不是见不到了,我会儘快来接你的。” 顾窈踮起脚,下巴搁在李聿的肩头,仰头望天,她说,“我捨不得你。” 声音很轻很轻,仿佛一声微弱的嘆息。 轻到连李聿都没听见,仍旧心疼地用力拥著她。 短暂的温存后,李聿连夜用一顶小轿將顾窈送出了府,转到了他名下的一处院子上。 这里环境宜人,四周环绕著鬱鬱葱葱的树木,清澈的小溪绕著院子流过,带来丝丝凉意。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十分雅致。一间主屋坐落於院子正中,两侧是几间厢房,看起来乾净整洁。 顾窈在李聿的別院里走了两圈,只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顺利得有点不真实,倒像是一场美梦。 她望著星空,一点睡意也无,怀揣著对未来生活的忐忑与希冀,就这么睁眼到天亮。 直到次日辰时,顾窈早早起身,脚步轻快地沿著小溪往外走。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的小路上。 那人穿著一袭素色长衫,背对著她,似乎正在欣赏溪水的流动。顾窈愣了一下,隨即认出了对方——竟是陆慎。 “陆侍卫?”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陆慎闻声转过身来,“顾姑娘。” 顾窈心中警铃大作,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强压下內心的慌乱,故作镇定地问道:“陆侍卫怎么会在这里?” 陆慎缓步走到她面前,低声道:“侯爷让我暗中保护您,以防万一。” 顾窈闻言,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该感激李聿的体贴周到,还是该警惕他的步步紧逼。 幸好她早就做了两手准备,当日便和冯四娘约定好,万一她这里除了差池,让她替自己取户籍和路引。 算著时间,冯四娘应该已经拿到那些东西了。 可在陆慎眼皮子底下,她该如何出去呢? 顾窈沉默片刻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劳陆侍卫费心了。” 陆慎拱手,“姑娘客气了,您是要出去吗?” “裙子脏了。”顾窈提起裙摆,低头看自己的裙摆,“这次来得匆忙,能不能劳烦陆侍卫帮我买几套换洗的衣服?” “侯爷吩咐过,要我寸步不离,不过姑娘放心,东西稍后定有人送到。” 顾窈漂亮的小脸皱了皱,“算了,那我自己出去买。” 陆慎侧身拦住她,“抱歉,姑娘暂时不能离开別院。” 顾窈撅了噘嘴,似乎有些不高兴,嗔道:“那侯爷什么时候来看我?” 陆慎抱著刀,依旧没什么表情,“这我不能回答你。” 顾窈气得跺脚,將手边的东西狠狠砸在陆慎脚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侯爷是让你来保护我,又不是来看押我的!” 陆慎不劝阻也不惊慌,只冷眼看著她发脾气。 好半晌,顾窈才冷静下来,气鼓鼓道:“那你把京中有名的几家成衣铺的掌柜全叫来,我要做最贵的,最好看的衣服,这总可以吧?” 陆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低沉地应了一声:“是。” 不过半个时辰,京城所有成衣铺都派了人来。 一波又一波的人进来给顾窈量体裁衣,她表面镇定地配合著,实则內心早已焦灼万分。 不多时,终於轮到了彩韵轩,顾窈急忙起身开门,来人却不是冯四娘,而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她一进来便反手关上房门,拉著顾窈的手道:“姨母。” 顾窈定睛一看,竟然是冯四娘的女儿林锦书,惊讶道:“怎么是你?你娘亲呢?” 林锦书满脸焦急,眼中噙著泪水,“姨母救命,我娘亲被人抓了!” 顾窈心头一紧,连忙扶住她瘦弱的肩膀,轻声问道:“別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锦书吸了吸鼻子,哽咽道:“今日一早,娘亲按您说的去取东西,送娘亲过去的车夫说,那人收了银子,就伙同四五个大男人把娘亲给抓走了!” 她说完,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姨母,您一定要救救我娘啊!” 顾窈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强压下內心的慌乱,“別急,你先別急,可看清那些都是什么人了吗?是官府的人吗?” 林锦书抽泣著抬头看她,“不像,我听车夫说,那几个人穿著讲究,像是大户人家的护院,为首的是个妖艷的公子,长得比楼的姑娘还漂亮!” 比楼姑娘还漂亮美艷公子…… 顾窈脑海里迅速浮现出那日在黑市遇到的公子,当日她便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顾窈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脑海中各种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飞速闪过。突然,她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攥住了林锦书的手腕。 “我想起来了!” 舞阳公主纵马上侯府討说法那日,曾有一个自称『阿沅』的男宠,跪在她脚边劝阻她。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可那人的容貌实在惊艷,叫人过目不忘。 顾窈越想越觉得心惊。 舞阳公主的人是如何认出她的,又为何要卖给她户籍和路引? 既然卖了,为什么又把买家给扣下了? 顾窈想不明白,不过有一点她能够完全確定。 舞阳公主已经抓住了她的把柄,隨时都有可能向她发难。 顾窈紧紧握住林锦书的手,灼热的温度传来,带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別怕,我一定会救出你娘亲的。” 第18章 李聿很生气 李聿下朝归来,刚落轿,便看见公主府的轿輦停在永信侯府的大门口。 他一身官府,剪裁得体,每一处褶皱都被熨烫得平整如新腰间束著一条绣有云纹的宽腰带,更显得身姿挺拔。 一边朝里面走,一边不耐烦地皱眉,“她来做什么?” 管家接过他的官帽,也是一头雾水。 李聿换上微笑的假面,走进前堂,语气恭敬又疏离,“见过公主殿下。” 舞阳公主握著那根乌黑髮亮的皮鞭,在掌心轻轻拍打著,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李聿进来,她微微扬起下巴,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本宫今日抓到了一个买假户籍的贼人,特意带来给侯爷处置。” 李聿语气不善:“报官应该去京兆府,殿下走错地方了。” 舞阳公主放下皮鞭,挑眉看向李聿,“寻常贼人自然该报官,可这一位,是侯府的內贼。” “带上来!”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著一个衣衫凌乱的妇人,毫不留情地將她按倒在地。 舞阳公主笑得温柔,“冯四娘,好好同侯爷说一说,是谁让你去取那假户籍的?” 李聿的目光落在冯四娘身上,她立刻紧紧抿起唇,嘴巴闭得像河蚌一样。 舞阳公主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锁定在冯四娘身上,“她不肯说呢,阿沅,把她女儿的舌头拔下来,教一教她说话。” “我说!我说!” 冯四娘再也忍受不住,高声喊道,“是顾姑娘!是……侯府的顾窈姑娘让我去的!” 李聿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像是一片乌云压顶而来。 他缓缓走到冯四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低沉却带著刺骨的寒意,“你再说一遍。” 冯四娘浑身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顾姑娘只说让草民帮著取个东西,也没说是什么,或许……或许有什么误会。” (请记住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聿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腰间的同心结。 舞阳公主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侯爷,您府上的这位『娇客』,可不像表面那般柔弱无害啊。” 李聿没有理会她,而是对身旁的管家冷冷吩咐道:“去別院,让陆慎把她带回来。” 舞阳公主斜倚在雕红木椅上,看著管家佝僂离去的背影,眼中闪烁著讥讽的光芒。 李聿转过头来,目光如刀锋般射向舞阳公主,“这是臣的家事,殿下若无事,请回吧。” 舞阳公主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手中的皮鞭,“侯爷急什么?本宫替你抓住了这个內贼,难道连一杯茶也喝不得么?” 她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一副看好戏的姿態,显然已打定了主意要留在这里。 李聿也不能直接把人赶出去,索性在主位坐下,叫了人奉茶。 热茶端上来,还未入口,陆慎就將顾窈送来了。 顾窈从容不迫地走进来,没有任何慌乱之色,只是垂下眼帘,恭敬地福了一礼,“妾身见过侯爷,见过公主殿下。” 李聿看向她,深邃的眼底暗潮涌动,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挥手,叫人把那份假户籍和路引递给顾窈。 顾窈垂眸看了一眼,缓缓屈膝,姿態恭敬温顺,平静道:“是我做的。” 舞阳公主没想到她如此乾脆地认下,一句辩驳也没有,不由得面露诧异之色。 未等她开口,顾窈又继续解释道:“妾背著侯爷,与冯四娘合开了一家店铺,只因身上背著贱籍,无法用本名做生意,才找人做了份假户籍。” 顾窈跪倒在地,朗声道:“妾在来的路上,已经將店铺的登记文书以及帐册带来了,请侯爷过目。” 陆慎將手中的盒子送到李聿面前,李聿打开盒子,翻开帐册看了起来。 文书上登记的是冯四娘的名字,帐册上的盈利,却有九成都贴补给了侯府。 管家站在一旁,也跟著看了两页,不由得冷汗直流。 这么大一笔钱每月不动声色地进了侯府,他却一点察觉也没有。 李聿合上帐册,冷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顾窈紧咬下唇,双眼瞬间盈满了晶莹的泪光,方才的从容镇定仿佛都是强撑出来的,再也承受不住內心翻涌的委屈,哽咽道:“当年侯爷为妾赎身,妾一直感激在心,却无以为报。妾的小娘是商贾出身,妾也学了点皮毛,虽然侯府家財万贯,妾也想为侯爷赚点钱,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家店铺本就是顾窈留给李聿,用来报答他当年的救命之恩的,盈利自然都贴补给了侯府,所以里面的帐册全都是真的。 顾窈一番话半真半假,反而挑不出什么错来。 李聿盯著她许久,忽然伸手扶起她,柔声道:“別哭了。” 舞阳公主眼看著事情顷刻反转,不由得恼羞成怒,手中的皮鞭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李聿,你真是色令智昏!” 李聿神色淡漠,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公主殿下,你应该知道我为何再三容忍你,这是最后一次。” 舞阳公主想起那日在船舱上与李聿的约定,只能强行压下火气,咬牙切齿地瞪著李聿,“好一个柔弱无害的妾室,本宫今日真是刮目相看了。” 顾窈低垂著头,握紧的手心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待舞阳公主愤然离去,屋內只剩下李聿和她两个,顾窈才转过身,像从前一样窝在李聿怀里撒娇。 她神情淒楚,含著泪光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著李聿,“妾身微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真心,都给侯爷了。” “真心,你还敢跟我提真心?” 李聿伸手,猛地掐住她的脖子,俯身逼近,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惨白的脸上,“顾窈,从前你使得那些小心机,我不和你计较,是因为我愿意宠你,纵你,可你呢?” 他咬牙切齿,五指慢慢收拢,声音低沉得可怕,“真以为我每次都会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间,是不是?” 第19章 陆慎:死恋爱脑 顾窈呼吸越来越急促,脸颊涨得通红。 她突然想起那晚酒后,李聿掐著她脖子说的话。 那时候只觉得是情趣,此刻她终於明白,如果她有丝毫背叛的念头,李聿是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顾窈睫毛轻轻颤动,一滴泪落在李聿手背上。 李聿仿佛被烫到一般鬆开手,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说话!继续骗我啊!还没编好是吗?” 顾窈只觉得喉咙乾涩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她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间中迴荡。 李聿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嘴角勾起一个讥誚的弧度。 今天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顾窈在撒谎,可当著公主的面,他还是全了顾窈的面子。 从前顾窈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小把戏,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女孩的撒娇。 杨氏的死活他没放在心上,老夫人呵斥他也不在乎。 顾窈闯祸他给兜著,犯错他也可以慢慢调教。 即便顾窈捅出天大的娄子,他也有能力替她收拾残局。 李聿真正在意的是,顾窈会不会脱离他的掌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不出来了是吗?没关係,你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想。” 李聿起身走出前堂,话语如同锋利的刀刃,对陆慎道:“把她关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靠近。” 陆慎叫来两个婆子,试图將顾窈拉起来。 还没碰到人,顾窈便自己站了起来,乖顺地走进了李聿给她的『牢笼』。 陆慎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顾窈低垂著头,凌乱的碎发遮住了眼中的情绪,看不清神色。 李聿正在批阅公文,书房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硃砂擦过宣纸,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得室內寂静无声。 陆慎走进来,默默替李聿研磨。 李聿放下笔,缓缓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挣扎。 陆慎打量著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侯爷为什么不告诉顾姑娘,您早在三年前买下她那天,就为她脱了贱籍,这样她就不用去买假户籍了。” 李聿抬眸冷冷瞥他一眼,气不打一处来。 告诉她,她早就跑了,还用等到现在?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看老夫人的板子还是打少了,应该打陆慎嘴上。 陆慎只用余光看了李聿一眼,便猜到了他的想法。 他又大著胆子道:“爷,您別怪属下多嘴,若是真告诉了顾姑娘,她还真不一定会跑。您想啊,她在侯府锦衣玉食的,为什么要逃?还不是因为害怕嘛!贱籍被您拿著,就等於把命给您捏著,要是光被您捏著也就罢了,再加上一个公主,能不跑吗?” 李聿沉默不语,屋內摇曳不定的昏黄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陆慎都能想到的事,他会想不到吗? 李聿自然知道,若是一开始就告诉顾窈,以她的性子,十有八九也会为了感激留下。 可他不愿意赌那十之一二,即使顾窈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离开他,他也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他寧可用这种近乎胁迫的方式將她束缚在身边,也不愿承受失去她的风险。 这种近乎病態的控制欲,让他想起自己从前养过的一只小猫。 八岁丧父,族中眾人皆欲杀他而后取而代之,母亲不慈,无亲无友,他满腔惶恐无处说的时候,是那只猫陪著他。 他把那只猫养得很好,原本奄奄一息的小猫儿,在他手里变得明光鋥亮、威风凛凛。 可那只猫却趁他不注意自己偷跑了,被他母亲发现,扼死在了笼子里。 李聿心里的最后一点温情也被扼杀了。 从那以后李聿再没养过什么猫,直到买下顾窈。 又有一只『猫』闯进了他的心里。 他为这只猫能生出锋利的爪子而高兴,又不希望这只猫脱离他的掌控。 如果早知道那只猫本將来会离开他,他当初就应该把那只猫锁在笼子里一辈子。 李聿恍然。 对。 就是这样。 小猫不听话,关起来就好了。 他无法真正理解感情这种复杂而微妙的东西,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只要顾窈还在他身边。 李聿起身,指了指桌子上的瓷瓶,“把这个药给她送去。” 陆慎看著那瓶祛瘀止痛的药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聿虽然语气狠绝,手上却根本没用力,顾姑娘那脖子没红没肿的,送的哪门子药啊? 他后背挨了十几个板子呢,没见有人关心。 陆慎认命地拿起药膏,李聿却突然又从他手里把瓷瓶抽走了。 “侯爷?” 李聿起身,“算了,我亲自去。” 陆慎:…… —— 顾窈被关在屋內,四周静謐的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打破这片死寂。 她坐在床边,脑海中不断回放著刚才的一幕幕,指尖搭在脖颈上,不疼,但是刚才那种恐惧的窒息感不是假的。 李聿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仍在注视著她,让她无处可逃。 顾窈捂著心口,劫后余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当李聿第一次说侯府是她的家的时事后,他包容她的小心机,为她拦下公主鞭子的时候,他替她拦下老夫人的棍棒,和老夫人针锋相对的时候,难道她真的就没有一点心动吗? 她骗不了自己,只是每一次,她都会在这颗心蠢蠢欲动时,拼命把自己骂醒。 可再怎么骂,她总是对李聿有过一点幻想的,而今天,李聿的话才真的像一盆冷水,將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他从前也会发脾气,顾窈害怕过,但从没有像这次一样恐惧。 这是顾窈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地感觉到,她和李聿之间横亘著怎样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不平等的,留在李聿身边就等於站上了悬崖边缘,而李聿只需轻轻一推,就可以轻易结束她的生命。 她真的怕了。 顾窈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忍不住发抖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就在她思索对策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顾窈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在昏暗的光线中隱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模糊不清,依稀能看出来是个女人。 她抬起头,声线颤抖,“是谁?” 第20章 给李聿纳妾? 顾窈坐在床边,双手撑著边缘,缓缓起身,“谁在哪里?” 那女子慢慢走进来,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小家碧玉的脸,“姑娘,是我。” “小荷?” 顾窈脸上的诧异神色仅维持了一瞬,便重新坐回原处,语气平静地说道:“你走错了,老夫人的院子不在这里。” 小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著,声音细若蚊蝇:“姑娘如此聪慧,奴婢早知道瞒不住您。” 顾窈:“如果不是你,老夫人不会那么快知道侯爷要我生孩子的事,小荷,到底主僕一场,我自问並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小荷苦笑,“姑娘,对不起,奴婢也有父母亲眷,奴婢要对得起他们,便只能对不起姑娘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窈如何还能不明白,人都是自私的,她也不例外,只是—— “事到如今,你还来我这里干什么?” 小荷朝她走了两步,低声道“奴婢是来告诉姑娘,冯四娘並没有回去,而是老夫人带走了。” 顾窈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老夫人带走冯四娘的原因昭然若揭,顾窈冷笑,“老夫人想威胁我替她做什么?” 小荷低下头,不敢直视顾窈的双眼,跪在地上颤声道:“老夫人想在侯爷身边安插一个眼线,奴婢知道姑娘一直想离开,愿为姑娘分忧。” 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一般,静得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 良久,她轻笑,“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讥誚,“你故意挑起我和杨彩萍的矛盾,都是为了今日,你一开始选择来我身边,就是想做李聿的女人。” 小荷没有否认,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姑娘,奴婢卑贱,不敢奢求姑娘的原谅,但只要您答应帮我,奴婢保证,冯四娘母女一定能平安回去。” 许多从前想不通的事情,都在今天串联起来。 李聿没有骂错,她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傻子,在这个吃人的侯府,她的那点小聪明从来都不够看。 顾窈看著黑漆漆的院子,觉得这空荡的大宅院像一只野兽,潜伏在黑暗中,隨时准备將她吞噬。 “我知道了。” 小荷望著她,几次嘴唇翕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戴好兜帽出去了。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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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聿抬眸,“谁?” 陆慎看了顾窈一眼,后退两步,生怕牵连到自己似的,“就是……就是顾姑娘身边的小荷,老夫人说,顾姑娘贤良,知道自己以后不能伺候了,向她推荐了这位小荷姑娘。” 李聿深吸一口气,似是压抑著滔天怒火。 他缓缓鬆开顾窈的下巴,转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声音如同冰刃划过空气,“他说的,是真的吗?” 顾窈心头一颤,却依旧低垂著眉眼,“是。” 她仰起头,笑吟吟地看著李聿,“伺候侯爷……很辛苦,多个姐妹分忧,不是很好吗?” “好,好得很。” 李聿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不是因为公主的出现让你害怕,而是你早就计划好了要离开我,连替代品都是提前备好的,我说得对吗?” “对。” 顾窈回答得很快,没有一点犹豫,仿佛在心里演练了千万遍。 “呵……如你所愿。” 说完,李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留下顾窈独自坐在昏暗的烛光中。 陆慎见状,连忙跟上,脚步匆匆间还不忘回头看了顾窈一眼,目光复杂难辨。 屋內再次陷入死寂,唯有窗欞被风吹动发出的轻微声响打破了这片沉默。 顾窈缓缓抬起头,望著那扇缓缓关上的门,最后一点光也消失在她脸上。 第21章 软禁 李聿还未成婚,纳妾这样的事自然不能张扬,没有行纳妾礼,也不能记在纳妾文书上。 但是小荷的父母还是偷偷在院子里摆了两桌酒,就设在顾窈被关著的清风苑。 倒不是为了特意向顾窈炫耀,只是因为李聿的冷落,侯府除了看押顾窈的护卫,人人都怕沾上晦气,没有人会过来,也就不怕被人发现。 顾窈静静地躺在床上,听著小荷父母絮絮叨叨的叮嚀,听著小荷那带著羞怯却又不住欢喜的憧憬,突然有点羡慕。 如果她生在这样的家庭,出嫁那日,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场景? 而不是被一顶简陋的小轿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抬进府中,任由两个粗使婆子粗鲁地剥洗乾净后,扔在冰冷的床榻上,在恐惧与茫然中度过那个不怎么温柔的『新婚夜』。 酒过三巡,小荷给门口的护卫塞了些银子,敲响了顾窈的房门。 “姑娘,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您也吃点东西吧。” 她主动找上门,就已经做好被顾窈辱骂,甚至廝打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顾窈並没有生气,反而十分平静地问道:“有酒吗?” 小荷愣了一瞬,立刻回去取了一壶酒並两盒小菜递进去。 顾窈推开门,看著天空的满月,仰头往自己的嘴里倒了一大口酒 一团烈火在口腔中炸开,辛辣刺激的味道瞬间席捲了整个味蕾,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喝了两口,她不免有些飘飘然,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夜凉如水,顾窈穿著轻薄的纱裙,月光洒在身上,像一层薄纱笼罩著她。本就精致的小脸因醉酒泛起酡红,睫毛轻颤,带著点晶莹。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身上多了一件厚重的披风。 顾窈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依稀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前。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门口的並非李聿,而是陆慎。 陆慎手中提著一盏昏黄的灯笼,恭敬地欠身道:“荷姨娘,侯爷请您过去。” 听到这话,小荷只觉得双颊突发烫,连耳根都红了起来,她低声囁嚅著:“明日才是正日子,怎么今天就……”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瞥见屋內的顾窈,声音哽在了喉咙里。 她眼眶发红,“姑娘……” 顾窈的酒醒了几分,“今夜过后,冯四娘就可以回去了吧?” 小荷强忍著泪意,郑重道:“奴婢一定叫人把她平安送回去。” “那就好。”顾窈笑笑,“別哭,你若对我还有半分愧疚,就替我给她带句话,让她去寻她的丈夫,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安身立命吧。” 小荷应下,给她郑重磕了头,才隨著陆慎离开。 几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院子重新冷清下来。 荷姨娘被送进李聿屋里,红烛高照,燃了一整晚。 侯府中人人都心知肚明,曾经风光无限的顾窈如今彻底失宠了。 下人们见风使舵,也开始怠慢起来,送去的饭菜不是凉了就是少了,衣物用品连下人也不如。 顾窈对此却似乎毫不在意,她依旧安静地待在清风苑,每日除了吃饭便是晒太阳。她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变得很小,小到只剩下自己和那一方小小的院落。 冯四娘离开侯府,却没有听顾窈的话直接离开京城,安顿好了女儿,她便只身一人来到了侯府。 给门房塞了些银子,见到了將军府的女婿,她曾经的丈夫——林妄。 冯四娘纱布遮面,轻轻屈膝,生疏道:“林大人。” 林妄瞪大了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確认四周无人后,將人拖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四娘,你怎么来了?” 也不怪他如此惊讶,因为自从冯四娘与他和离后,她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当初冯四娘在老家织布为生,一边养女儿一边供丈夫读书科考,谁知林妄一朝中举,便攀上了寧远將军的女儿,上门做了赘婿,她带著女儿去討公道,反被將军府的护卫毒打了一顿,丟在大街上。 若不是遇到了顾窈,那天晚上,她原本是准备带著女儿投湖的。 是顾窈,给她一处安身立命的场所,让她能活下去,供女儿读书写字,攒下了她从前根本不敢想的家业。 冯四娘仰头看他,“我听说將军弄丟了一批军资,现在需要一大笔钱填上这个窟窿,对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林妄急了,“你想威胁我?” 冯四娘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嫌恶道:“我没这么閒,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帮你出这个钱,前提是,你要帮我救个人。” “谁?” “顾窈。” 林妄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既不是冯四娘从前认识的人,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由得疑惑道:“这顾窈是什么人?” “她是永信侯府的丫鬟,因为得罪了主人,被关起来了。”冯四娘並没有说出全部的实话,“我知道寧远將军是侯府老夫人的族亲,只要你能把人带出来,你要多少钱都可以!” 林妄冷嗤一声,“你一个下堂妇,能有多少钱?还是留著你那百八十两的,给那顾窈买棺材吧!” 说罢他转身要走,冯四娘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五千两!我愿意出五千两,足够你补齐物资,还能剩下一大笔,你好好想清楚!” 一番话,立刻让林妄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仔细打量起冯四娘来。 比起三年前,如今的冯四娘更加丰腴,保养得宜的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不像是已经生育过孩子的妇人,倒像是二八少女般娇嫩可人。 在瞧她的穿著打扮和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一看就是真金白银精心堆砌起来的。 看来这三年,她確实是攀上了高枝。 林妄伸手揽住她的腰,趁机摸了一把,“四娘,你我的情分,何必谈钱呢,我帮你这个忙就是。” 冯四娘推开他,一脸慍怒,“我们之间没什么情分可言,五千两银子,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我在彩韵轩等你的消息。” 林妄抬起那只搂过她的手,用力嗅了嗅,“成交。” 第22章 勾引你? 八月初八,是永信侯老夫人的大寿。 往年这位老夫人一直在佛堂,难得回京,又是半整寿,自然要大操大办。 侯府上下张灯结彩,处处洋溢著喜庆的气氛,筵席从清晨一直摆到了晚上,宾客络绎不绝。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华灯初上时分,寧远將军才进了侯府大门,郑重地跪倒在老夫人面前,声音洪亮地说道:“恭祝老夫人千秋华诞,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掛著浅浅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又不失威严:“都是自家人,何必行此大礼。表弟啊,快些起来入座吧,这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 寧远將军起身,却並未急著入座,而是转身拉过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引荐道:“这是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女婿,如今在京兆府任参军一职,虽不是什么显赫官职,倒也勤勉尽责。” 那男子面容端正,神情恭敬,重重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道:“小婿林妄,恭贺老夫人千秋。” 老夫人似乎有些倦了,闻言微微抬了抬眼皮,摆摆手道:“让他们年轻人到院子里顽去罢,表弟,你留下陪我说说话。” 寧远將军垂手称是,林妄闻言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林妄退出厅堂后,並未立刻前往院子,而是悄悄拐向了偏僻的迴廊。 他四下张望確认无人注意,才沿著迴廊走到了冯四娘说的清风苑。 院门前戒备森严,护卫们在门口巡视,外人根本无法靠近。隔著重重人影和灯笼的光影,隱约可见庭院深处端坐著一位窈窕女子。 今日老夫人寿诞,顾窈也跟著沾了光,被允许在院子里坐一坐。石桌上摆著一碟色泽红润的三鲜燜肘子、一盒嫩嫩的玉兰笋丝,旁边还配著一壶上等的醉雕美酒。她一双纤纤玉手轻执酒杯,对著皎洁的明月自斟自饮。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护卫们立刻警觉地冲了过去,一个男人身影一闪,趁机溜进了清风苑。 顾窈酒意半酣,听见动静醉醺醺的抬头,质问道:“什么人?” 林妄声音压得极轻,“姑娘低声些,我是来救你的。” 顾窈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对方,她並未表现出惊讶,只是冷冷一笑,“我不认识你,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搭救,请回吧。” 林妄上前两步,在顾窈面前站定,“是冯四娘让我来的。” 月光下,顾窈微醺的醉態更添几分旖旎风情,双颊泛著淡淡的红晕,眼波流转间儘是嫵媚动人。举手投足间流露的风韵,美得令人心醉神迷。 林妄看呆了,忍不住伸手去捉她的肩膀,“姑娘別怕,我的轿子就外头,一会你装成我的丫头,我带你离开这,从今以后,必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黏腻的手缠上她胳膊的瞬间,酒醒了一半,顾窈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开他,“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林妄死死捂住她的嘴,从背后搂住她,贴在她耳边道:“你装什么,以为我看不出来吗?那么多护卫看著一个丫头,如此兴师动眾……你是永信侯的通房?还是爬床的丫头?” 顾窈抬腿,用力跺在他脚背上。 林妄吃痛闷哼一声,搂著她的手更紧了。 “我劝你老实点,来之前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永信侯如今最宠的是一个新进门的姨娘,你早就没戏了!不然我为什么能这么顺利地进来?还不是因为侯爷已经把你拋诸脑后,守卫早就鬆懈了。” 顾窈眼眸微动,嘴角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是啊,李聿如今已有新人在侧,哪里还顾得上她? 她想得出神,挣扎的力道弱了下来。 林妄以为她妥协,在她娇嫩的脸蛋上轻佻地摸了把, 顾窈眼中寒光一闪,趁著林妄分神之际,迅速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砸向他的头。 林妄吃痛鬆手,踉蹌后退,额角已渗出血跡。 顾窈冷冷道:“我再说一次,我不需要任何人救我。你若不是冯四娘找来的人,我早就喊人了,快滚!” 林妄怒极,猛地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顾窈脸上,“贱人,装什么贞洁烈妇,你就是闹起来又怎么样?到时候我正好和永信侯求了你去,我就不信侯爷会为了个暖床丫头跟我这个表哥起齟齬!” 这一掌力道极重,顾窈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门外终於有人听见动静,两个护卫冲了进来。 顾窈没敢告状,此人看穿著打扮颇有权势,话里话外又和李聿沾亲……李聿捧著她的那三年,顾窈都没有片刻敢恃宠而骄,更何况现在。 她吐出一口血,虚弱道:“这位贵客迷路了,请,请两位护卫大人送他出去。” 护卫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沉声道:“这位大人,清风苑是侯府禁地,閒杂人等不得擅入,请您隨我们离开。” 林妄捂著受伤的额头,脸色阴沉得厉害。 见顾窈不敢张扬,更坐实了她在府里无足轻重的地位,他嚷嚷道:“我可是你们侯爷的表姐夫,她敢用酒壶砸我,不能这么算了!” 顾窈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著,额前几缕髮丝散乱地垂下,遮住了泛红的脸颊。 林妄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一眼,一把抓住顾窈的胳膊,“跟我走,去老夫人面前说道说道!” 护卫闻言也不敢拦,只能跑去通知陆慎。 林妄拉著顾窈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半拖半拽地往前走。 他原本只是想嚇一嚇顾窈,並不敢真的在侯府闹事,没想到顾窈不哭不闹,就这么跟著他出来了。 陆慎赶来时,正看到这一幕。 他瞥了一眼顾窈红肿的脸颊,又看了看被林妄紧紧扣住的手腕,对护卫冷冷道:“你们都是死人吗?就这么看著他敢拉扯侯爷的人,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林妄闻言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镇定,“陆侍卫,我可是侯爷的表姐夫,这丫头心思不纯,想勾引我,还敢用酒壶砸我,您说这事怎么办吧!” 陆慎还未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勾引你?” 第23章 她连我都看不上,还能去勾引你? 李聿迈著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缓缓地向顾窈靠近,最终在她面前站定。 他微微低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俯视著林妄,“你说谁勾引你?” “侯……侯爷?” 林妄嚇得浑身发抖,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在这偏僻的院落里叫嚷几声,竟真的引来了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永信侯。 听闻这位永信侯是出了名的手段狠辣,和他作对的人无一不死相悽惨,想到那些关於永信侯的可怕传闻,林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两步上前,趴跪在李聿脚边,哭诉道:“侯爷,是这丫头不安分,她先勾引我的!您看,您看我这脑袋被砸的……咱们好歹是姻亲,求您为我做主啊!” 李聿伸手抬起顾窈的下巴,仔细端详著她脸上的掌印,声音低沉而危险,“他说你勾引他呢。” 顾窈抓住他的手推开,垂下眼瞼,避开他的视线。 李聿也没恼,又將视线落回到林妄身上,“起来罢。” 林妄以为李聿要替自己撑腰,心里暗自窃喜,忙不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起身一边在心里盘算著,看来这位侯爷很看重亲戚情分,自己这次算是找对靠山了。 陆慎两眼一黑。 这蠢货!他以为他是怎么进清风苑的? 还不是这几天,主子开口將清风苑的护卫撤了个七七八八,他也去放了口风,告诉几个护卫不用盯得太紧。 主子之所以这么做,就是等著顾姑娘去服软,可这顾姑娘气性太大,愣是没出房门半步。 她连侯爷都看不上,还能去勾引你? 这不是往侯爷心上插刀子吗! 林妄刚刚稳住身形,就见李聿面容平静得令人心悸,眼底仿佛一潭死水般沉寂,他柔声道:“陆慎,把他那没用的玩意儿割下来,省得他管不住自己,到处说別人勾引他。” 顾窈震惊地抬起头,一双杏眼瞪得老大。 李聿冰凉的手指覆在她的眼睛上,轻声道:“別看。” 顾窈的眼前陷入黑暗,听力便格外清晰起来。 一声响彻云霄的惨叫后,是重物跌在地上的声音。 陆慎將刀收入刀鞘,看著鞋上的血渍,嫌恶道:“真晦气,沾上脏东西了。” 李聿笑意不达眼底,温声说:“好好伺候我这位表姐夫,千万別叫他死了。” 他的手还维持著揽住顾窈眼睛的姿势,单手將人抱进屋便放开了。 鬆手的一瞬间,他想的是,好像又瘦了。 而顾窈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嚇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下人送上一盆水,李聿沾湿帕子,轻轻覆在顾窈的脸上,“嚇著了?” 冰凉的帕子激得顾窈睫毛轻颤。 李聿盯著她脸上的指印,越看脸色越沉,“我给你留那些人是看著好看的?出了事为什么不叫他们?” 顾窈囁嚅道:“妾已经被爷厌弃了,不敢再给爷添麻烦。” 李聿的手顿了顿,没好气道:“这种时候,你还真是识相啊。” 顾窈沉默不语,平日里明亮的眼眸低垂著,眼尾泛著明显的红晕,鼻尖也红彤彤的,像是一只冻坏了的小兔子。 若有似无的酒香混合著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狭小的空间里瀰漫著一种难以言说的燥热氛围,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勾著李聿无意识地上前一步。 他鼻翼轻轻翕动,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声音低沉:“喝酒了?” 顾窈知道这是个好机会,於是指尖轻轻搭在了李聿胸膛上。 李聿原本沉迷的目光骤然清明,他后退一步,將帕子丟回水盆里,呵斥道;“被禁足了也不安分,就知道闯祸。” 顾窈一听就知道他没生气,双眼亮晶晶地眨了眨,“侯爷教训的是。” 李聿强行移开目光不去看她,镇定下来后就要起身离开,“该去看看荷姨娘了。” 顾窈低著头,表情淡淡的,等人走远了,才控制不住地撇撇嘴。 谁问他要去哪了? 太刻意了。 他走后,陆慎送来两个小丫头,留下伺候顾窈。 这两个都是刚从外面买的,年纪不大,虽然规矩学得不太好,有些跳脱,不过干活倒很麻利。 只是一个脸上都是雀斑,另一个脸上带著道碗大的疤。 这是在明晃晃地警告她。 顾窈无奈,却还是收下了,得知她们都没有名字,在纸上给她们写下了四个字,一个叫知遥,一个叫青云。 两个小丫头欢欢喜喜地接了,屋子里多了两个人,也不像从前那么冷清了。 知遥细心,青云泼辣,两个人一唱一和,没人敢再往清风苑送冷饭冷菜。 顾窈过了两天舒坦日子,试探著往清风苑外面走,门口的护卫果然没拦著,只是不远不近地跟著她。 出了侯府,她大大方方进了彩韵轩。 青云等在门口,识趣的没有进去。 顾窈拉著冯四娘的手,耳语道:“四娘,多谢你,若不是你设计让林妄闹这一出,我只怕再也出不了侯府了。” 冯四娘摇头,“我们之间的情分,还说什么谢不谢的!那日你让小荷给我带话,让我去寻我的丈夫,我就明白了七八分,只是没想到这么顺利,既帮你解了禁足,也除了林妄这个大麻烦!” 她攥著帕子,眼底的恨意怎么也掩盖不住,“谁让他色胆包天,死了也不冤!” 顾窈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以后都会好的,他再也不能来骚扰你了。” 冯四娘感念地朝她笑笑,“不说这个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还跑吗?” 顾窈点头,跑肯定是要跑的,她不可能在侯府待一辈子,只是李聿现在十分警觉,那份假户籍也被弄丟了,她一时半会恐怕是走不了,只能静待时机。 冯四娘担忧地望向她。 顾窈並不泄气,反而笑吟吟安慰她:“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只要人没事,想办的事总能办成的。” 她拍一拍风四娘的手背,“辛苦你帮我把李聿没查到的店铺都转出去,只留下他发现的那几家,不要有任何的异动,以免打草惊蛇。” “老夫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不可能单单为了我,大约是李聿的婚期將近了。” 重新取得李聿的信任很难,或者可以从老夫人那里想想办法。 第24章 陆慎:这家没我得散 顾窈回到侯府,还未走到清风苑,便遇上了小荷。 她正在后园指挥工匠婆子们修缮厅。 一见顾窈过来,她便一脸惶恐地迎上来,自从她做了李聿的妾,老夫人便特別恩准她在侯府管帐,身份自然今非昔比。 迎面遇上,顾窈十分自然地曲了曲膝,知遥和青云也隨著她的动作行礼。 小荷霎时间红了眼眶,连连推辞道:“姑娘折煞我了,我怎么敢当呢?” 顾窈实在不知道为何她每次见自己,总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明明求仁得仁,却偏要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看得人一阵烦躁。 她顺势起身,微笑道:“姨娘每每见我,总是哭哭啼啼的,让旁人看了还以为你我不睦,岂不是也要连累了侯爷的名声?” 小荷更加惶恐,无错的模样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顾窈摇摇头,也无意与她纠缠,转身回了清风苑。 小荷身边丫头忙上前扶住她,不情不愿道:“姑娘何必和她这么客气呢,侯爷只是解了她的禁足,又没去看她!眼下府里最得宠的还是姑娘您,您看著这府里,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不都是可著咱们院子送吗?” 小荷没说话,由著她搀著自己在石凳上坐下。 那丫头又劝道:“侯爷多疼姨娘啊,若是您能抢在她们前面生下孩子,地位就更稳固了。” 小荷闻言,脸色倏地变了,猛地起身一巴掌狠狠打上去。 小丫头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发脾气,一脸懵地站在原地,也不敢反抗,呆呆又扇了自己两下,忙跪地请罪。 至於她为什么生气?原因很简单,这丫头说的这些话,她曾经也对顾窈说过,但最后,她却背著顾窈,抢在前头做了李聿的姨娘。 这叫她怎么能不害怕? 小荷嘴角泛起苦涩的笑。 旁人都以为她出人头地,却不知她心底的苦楚。 李聿这样大张旗鼓地对她好,哪里是疼她,是拿她当靶子呢。 小半个月来,李聿日日召她,又不碰她,还要被老夫人盯著,喝下一碗又一碗的苦药,她怎么可能怀上子嗣呢? 可偏偏她一个字也不敢说,若是被老夫人知道,她就失去了最后一点价值,只怕会比现在更悽惨百倍。 要是顾窈不在了就好了,也许李聿就能看得见她了。 小荷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忙起身回房间去了。 另一边,林妄被阉后,几次差点疼死,陆慎派人盯著他,每当他快昏死的时候,就叫人用参汤给他续命,確保他能清清楚楚地承受这种疼痛。 等他稳住了一条命,才叫人把他丟到了寧远將军府的大门口。 將军府怕得罪永信侯府,又嫌弃林妄是个废人,禁闭大门,不管他的死活了。 林妄含著一口气,苟延残喘了半宿,竟就这么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直到天光大亮,寧远將军府出来两个小廝,又把他丟到了京兆府。 他好歹在京兆府做参军,將军府可以不管他,但京兆府的下属却不敢怠慢,只得把人扛进去找了大夫。 林妄勉强保住一条命,醒过来后,眼底恨意滔天,咬牙道:“去派人,把冯四娘母女给我抓过来!我要杀了她们,杀了她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属下任由他发了脾气,才灰溜溜道:“参军,之前您半昏半醒的时候吩咐过,小的派了人去了彩韵轩,可那边说,这彩韵轩是永信侯的產业,小的有几个脑袋也不敢去永信侯府的地盘抢人啊!” 林妄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生生呕出一大滩血来。 那属下见状连连劝道:“侯府势大,咱们惹不起,大人还是保重身体,再图来日吧!” 林妄知道永信侯府的势力大,他不敢得罪,可这一口气若是出不来,他只怕也没几天活头了! 林妄胸膛起伏,咒骂道:“要不是冯四娘那贱人让我去救什么顾窈,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还有寧远將军府,我还不是为了给他们填窟窿,出了事马上就把我一脚踢开,这笔帐我早晚跟他们好好算清楚!” 他声音悽惨,如泣如诉,在寂静的凌晨仿佛恶鬼在追魂索命,叫人不寒而慄。 —— 寿诞过后,顾窈开始日日去给老夫人请安。 起初老夫人並不待见她,每次都推说在佛堂礼佛,將她拒之门外。 於是顾窈便白天去拜见,晚上抄佛经。 她幼年时是嫡姐顾安寧的伴读,常常要替她罚抄书,帮她做功课,也就练就了一手的端方正楷。 连续抄了一个月,终於在抄满十二本的时候,老夫人鬆了口,允她进来拜见。 顾窈端著刚抄好的心经,恭恭敬敬地奉了上去。 老夫人翻了两页,越看越满意,却仍旧板著脸道:“字还算看得过去,可心思不纯之人,抄的佛经不能在灵堂前供奉,你拿回去吧。” 顾窈垂眸敛目,姿態谦卑,温顺道:“奴婢是有所求,可奴婢只求安身立命,不敢生妄念,求神拜佛之人,大多都有所求,只要不贪心,想来佛祖也会保佑吧?” 她的话语直率坦诚,毫不拐弯抹角,既没有刻意迎合他人的諂媚之態,又带著几分俏皮灵动的可爱劲儿。 老夫人听罢,表情和善不少,嘴上却依旧严厉,“油嘴滑舌。” 她朝身边的孙婆子一頷首,“既如此,把我珍藏的孤本拿来,给她抄吧。” “奴婢谢老夫人恩典。” 顾窈接过佛经,乖巧地退下。 接连数日,顾窈依旧每日按时前来请安,並带上新抄的佛经。每本皆工整清秀,无一错漏,內容从《心经》到《金刚经》,种类繁多,足见用心。 渐渐地,老夫人虽仍口头上挑剔几句,但態度已缓和不少,偶尔也会留她在堂中说几句话。 这一日,顾窈如往常般携著一本《法华经》来到佛堂外,却赶上李聿也在,母子俩似乎刚发生过爭吵,气氛些许僵滯。 顾窈不敢打扰,绕到后厨炒菜,刚走回来,便听见老夫人气急败坏的斥责,“我回来这些日子,都没见你陪著我吃一顿饭,到底每天都在忙什么?” 李聿也不解释,只冷冷道:“儿子告退。” 转过身,却看见顾窈站在门口,脚步顿住。 陆慎十分有眼色地上前劝道:“侯爷昨夜就没怎么吃东西,一会还要去早朝,路上来不及吃,不如在老夫人这里用些吧?” 李聿抿抿嘴,一旋身在餐桌旁坐下了。 第25章 变脸 老夫人的斥责声戛然而止,怔怔地看著李聿落座,净手,漱口,端起碗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李聿端著碗,不满地皱眉,“母亲不是要儿子陪您吃饭吗?” 老夫人愣了下,然后也跟著端起了碗。 顾窈端著那碟菜走进来,放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她眉头轻蹙,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你怎么还在这儿?” 顾窈浅浅福身,柔声道:“奴婢听说最近天气热,您没胃口,特意做了这道素炒银芽儿,头和尾都去了,只取中间最嫩的一截,吃著最是爽口,您尝尝。” 说罢,她便夹了些放到老夫人面前的碟子里。 老夫人尝了一小口,细细咀嚼后点了点头,“手艺倒是不错。” 顾窈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神態恭敬却不卑微,“老夫人喜欢就好,奴婢明日再做些新鲜样送来。” 她站在老夫人身边布菜,殷勤备至,体贴周到,让一向严厉的老夫人也难得露出点笑意。 李聿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用饭。 他每道菜都尝了一口,唯独没夹那道素炒银芽儿。 他想,顾窈从来都是这样的,她若存心要討好谁,定能带给那人无尽的欢愉,没有人捨得不喜欢她。 可原本那些温柔体贴、殷勤柔软都是给他的,可现在都给了別人。 李聿食不知味,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语气淡漠,“儿子用好了,母亲慢用。” 话音刚落,他便起身离开,连个眼神都没再给顾窈。 老夫人瞥了眼他的背影,对顾窈道:“你比这小子沉得住气。” 顾窈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老夫人也放下筷子,“你也別绕弯子了,这些日子天天过来,到底想求什么?” 顾窈神色平静,仿佛早料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她语气温和却坚定,“奴婢只想好好活下去,仅此而已。” “就不想求个恩典,长久地陪在衡之身边?” 顾窈跪到老夫人脚边,真挚道:“奴婢从不敢这么想,若是能討老夫人的恩典,奴婢想求一个平安离开的机会。” 老夫人盯著她看了许久,最终挥了挥手,“起来吧,以后每日辰时来给我请安,顺便送些你做的菜。” “是。” 她虽然没有明確答应,但也算鬆了口,顾窈终於挺直了背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日后,顾窈除了抄佛经,每日清晨还要给老夫人做上一道菜。 不止是她,李聿也常来和老夫人一同用早膳,他话不多,常常是顾窈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讲一些趣事,逗得老夫人喜笑顏开,他就在一旁听著,也不插嘴。 自从顾窈来了老夫人的院子,整个院子仿佛活过来了,就连那些不苟言笑的婆子也变得慈眉善目起来。 只有李聿常常板著一张脸。 这天,李聿已经在餐桌上坐下,顾窈也將菜一一布好,老夫人却迟迟没有过来。 孙婆子从內堂走出来,恭敬道:“老夫人昨夜看佛经看得晚,这会儿刚起,请侯爷先用膳,莫误了早朝。” 顾窈放下筷子,“奴婢去伺候老夫人洗漱。” 孙婆子摆摆手,“老夫人吩咐了,顾姑娘在这陪著侯爷便是。” 顾窈只能留下,乖巧地站在李聿身边。 李聿缓缓地舀起一勺温热的粥,慢慢送入口中。 他没有看顾窈,隨手一指旁边的木凳,“坐吧。” 顾窈微微一怔,隨后乖巧地应了一声,轻轻坐了下来,动作很轻,垂眸间神情显得格外安静。 李聿依旧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用膳,仿佛刚才不过隨口一说。 屋內的气氛有些微妙,只有碗筷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顾窈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李聿,却见他神色冷淡,眉宇间透著一股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她別过头不再多看,刚拿起碗,又听见李聿不带感情的声音,“今日怎么这么安静?平日不是挺能说的吗?” 顾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短暂的沉默一瞬。 “还是说,你只跟我没话说?” 顾窈心头一紧,刚要解释,李聿已经放下了碗筷。 他起身,“为什么来找老夫人,我这条路很难走吗?” 顾窈呆呆地眨了眨眼,没懂他的意思。 没等她反应过来,李聿已经离开了。 好半晌,顾窈才明白,他是想问自己,为什么不来找他。 顾窈戳了戳碗里的青菜梗。 上次去找他,他又不接受,真不找他了,他又不高兴,真难伺候。 李聿这人喜怒无常,深沉难测,相比之下,老夫人就容易討好得多。况且,如今她在老夫人这边已渐渐站稳脚跟,何必再去招惹一个隨时可能翻脸的人? 顾窈走后,老夫人才从內堂出来,看著空荡荡的座位嘆气,“这俩孩子,饭没吃完就跑了。” 孙婆子扶著她坐下,道:“老夫人还是疼顾姑娘的。” 老夫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佛经上端正的字跡,嘆道:“她是个有心人,就算不是出自真心,也是费了心思的。” “衡儿这性子养成这样,说到底也是我的过失,他是恨我的。”老夫人凝视著案几上那些泛黄的佛经,眼神中透著深深的复杂情绪,“如果当初……” 孙婆子忙劝慰道:“老夫人当初也是为了保全侯府,为了保全整个李家,如今侯爷爭气,侯府昌盛,您只管享福就是,何苦多心呢!” 老夫人摆摆手,“罢了,不说这个,你去告诉顾丫头,这几天我要斋戒沐浴,叫她不必到我这来了。” 孙婆子领命吩咐下去。 李聿接连三日都去老夫人院里请安,却始终未能遇见顾窈的身影。 往日餐桌上总是欢声笑语,如今却清清冷冷,静得连呼吸声都一清二楚,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他望著顾窈常坐的位置,几次想要开口询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终究没能问出口。 临別之际,老夫人状似无意地对身旁的孙婆子说道:“这几日怎么都不见顾丫头过来?” 孙婆子心领神会,知道这话是说给李聿听的,便顺著话茬接道:“老奴也不清楚,许是这两日阴雨连绵,受了些风寒吧?” 老夫人闻言放下筷子,缓缓起身往佛堂方向走去,边走边嘆道:“罢了,那丫头身子骨向来娇弱,若是真病了,怕是要好好调养些时日才能痊癒。” 李聿脚步未停,面上神色如常,仿佛全然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只是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第26章 手段了得 李聿回到自己的院子,心中莫名烦躁。 他坐在书案前,翻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不断浮现顾窈在老夫人身边忙碌的身影,那恭敬又不失灵动的模样,让他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站起身,在屋內踱步。 小廝送来茶水,小心翼翼地说:“侯爷,您早膳没怎么用,要不要让厨房做些您喜欢的?” 李聿摆摆手,“叫府医来。” 小廝立刻去请,府医来了,给李聿搭了脉,左瞧右瞧没看出什么毛病,“侯爷似乎有些心火旺盛,不碍事,小的给您开一些疏肝清火的药就是。” 李聿收回手,“顺便开一些治风寒的药来。” 府医诧异道:“风寒?不知是哪位贵人得了风寒?这还未搭脉,怎么好开药呢?” 李聿不耐烦了,“你只管开药便是,哪来这么多话?” 府医连忙应下,不敢再多问,匆匆开了方子便退了出去。小廝在一旁候著,见李聿神色阴沉,也不敢多言,只低头垂手站著。 药开好了,送到李聿这里,又拉不下脸去送。 李聿盯著那几包药,眉头紧锁。 陆慎打量著他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侯爷,您不亲自去看看吗?顾姑娘若是真病了,怕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李聿冷冷打断:“我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陆慎噤声,低著头不说话了。 李聿又道:“你去给她送去,不,別单给她一个人送,府里那几个女人都送一份。” 於是当天晚上,侯府的几个侍妾,人手一份风寒药。 顾窈那份是陆慎亲自去送的,他站在门外,恭敬道:“顾姑娘,侯爷吩咐府医开了些治风寒的药,特让我送来给您。” 顾窈闻言愣住了,轻声道:“我身体康健,多谢侯爷费心了,请拿回去吧。” 陆慎只好又把药送了回去。 李聿坐在书案前,看著那几包被退回的药,心中烦闷更甚。 “属下听说,顾姑娘非但没有看病,还每日在佛堂抄经抄到半夜,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李聿放下书,终於忍不住起身,朝清风苑走去。 这一个多月日日到老夫人那里,突然不让去了,顾窈难免有些心慌。 虽然孙婆子神色如常,可她也不敢怠慢,日日抄经到深夜,只等老夫人一出来就献上去。 今晚的月亮被乌云遮住,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映照出顾窈略显单薄的身影。 清风苑內一片死寂,黑漆漆的院落里不见半点灯火,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四周静得出奇,只有夜风偶尔拂过树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往日知遥总会给她留一盏灯,今日不是她当值,想来青云那个冒失鬼是忘了。 顾窈也没在意,提著琉璃灯往里走,借著微弱的灯光摸到了床头。 还没坐下,就看见床中央坐著一个男人,盘著腿,一身深色锦袍,端坐在黑暗中。 顾窈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嚇得惊呼一声,双腿一软就要向后栽倒。 男人眼疾手快,结实有力的臂膀向前一伸,稳稳地將她揽入怀中。顾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跌进了那个熟悉的怀抱里。 “侯、侯爷?”她声音发颤,惊魂未定地仰头望著眼前人,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他的衣襟,“您怎么突然过来了?也没通报一声,嚇了妾一跳。” 李聿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將她牢牢禁錮在怀中。他眉头紧锁,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意:“为什么要去討好老夫人?“ 顾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声音轻若蚊吶:“妾怕老夫人还记得那日的不愉快,若是要找妾身算帐,只怕会要了妾身的性命。” 李聿掐著她的腰,语气冰冷,“既然去了,为什么现在又不去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顾窈一脸无辜,“妾不明白您的意思。” 看来没有生病。 那就是故意的,故意这样若即若离,让人牵肠掛肚。 呵……真是手段了得! 李聿声音里透著压抑的怒火,又有些难以察觉的委屈,“和你说了一次话,就故意不见我。” “侯爷如今已有新欢在侧,”顾窈的声音几不可闻,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妾……妾怕惹您厌烦。” 李聿突然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贴近自己。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又在说违心话。” 顾窈被迫仰起脸,眼中泛起一层水雾,“妾是怕您还在气头上,不敢招惹您。” 又在装可怜。 李聿咬牙切齿,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所以你就寧愿去討好別人,也不愿意来找我是吗?” 什么別人啊,那不是你亲娘吗? 顾窈一脸无奈地看著他。 李聿的声音夹杂著不易察觉的委屈,“明日就送她回京郊佛堂,我看你还去討好谁?” 顾窈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为了亲娘休妻的不少,没见过为了媳妇把亲娘送走的。 简直大逆不道,哪有这么犯浑的? 顾窈嘆了一口气,低下头,在他唇上亲了口。 李聿立刻像一只顺了毛的大狮子,按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直到她气喘吁吁才鬆口。 他的身体滚烫得惊人,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过来,修长有力的指尖拨开丝絛,唇瓣落在她精致的锁骨上时,不是轻柔地触碰,而是带著惩罚意味地啃咬。 动作凶狠又带著某种隱秘的温柔。 屋內烛火摇曳,映照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说你错了。” “妾知错了。” “说你再也不会离开我。” “妾……妾再也……” “不许说了,小骗子。” 顾窈摇了摇头,纤细的手指攥住了他宽大的手掌,像是在无声地求饶。 然而这样的示弱並没有让他满意,反而激起了更深的不满。 顾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再也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第27章 骤雨初歇 骤雨初歇。 顾窈累得连眼皮也抬不起来了,背对著李聿睡得香甜。 李聿单手支著脑袋,在她后颈亲了亲,望著她安静的睡顏出神。 他还没有原谅她,决定这次不给她沐浴,也不抱著她睡觉。 不过这几天阴雨连绵,还是要给她盖一盖被子。 他抬手,纤长的手指拂过顾窈被汗水濡湿的髮丝,轻轻拨到脑后。 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顾窈在梦中咕噥了一声,又重新陷入了沉睡。 李聿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一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地、带著几分迟疑地將手收了回来。 他起身,又重新回到了书房,灌了一口茶,便开始埋头处理桌上堆积的公文。 今日的李聿格外好说话,就连下属在操练士兵时出了差错这样的事,也出奇地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属下本来捏了一把汗,闻言如蒙大赦,直道自己祖坟冒青烟了。 这时,小廝端著一份甜汤走了进来,李聿瞥了一眼,从食材到做法,都是他素日最爱喝的。 李聿搅弄著汤水,眼底藏著点笑意,“起来了?” “今天出息了,从前都要歇到中午的。” 小廝不明所以,只道:“姨娘还在外间等著,侯爷要见吗?” 李聿皱眉,“谁?” 小廝只觉得气氛骤然降冷,慌忙躬下身,“荷姨娘一早就在厨房忙活了,听说侯爷下朝了,赶著送了这份甜汤过来。” 勺子跌回汤碗里,李聿不耐烦地摆手,“端出去,不见。” 小廝才端了食盒走到门口,又被李聿叫住。 “除了她呢,別人就没什么表示吗?” 小廝挠挠头,“没,没听说啊,侯爷是说谁,要不要小的去问一下?” 李聿咬牙,“出去。” 那属下极有眼色地躬身告退,快步跟上早已候在门外的小廝,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转眼间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青云捧著芙蓉软糕往回走,走进清风苑,一言不发地放在桌子上。 知遥刚为顾窈梳完妆,便看见她一脸沮丧的模样,问道:“侯爷不爱吃吗?” 青云瘪瘪嘴,“我哪见著侯爷了,才到门口就被小廝拦下了,说侯爷心情不好,谁的东西也不吃!” 顾窈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晃神。 他心情不好,为什么心情不好呢?昨天明明……她以为他也是欢愉的。 知遥瞧她脸色不好,劝道:“侯爷许是为朝堂的事烦心,不干姑娘的事。” 青云不服气地反驳,“才不是呢!我去的时候分明看见荷姨娘从侯爷那出来了,她还和丫鬟说,侯爷很喜欢她的甜汤,喝了个乾净呢!” “青云!”知遥一声呵斥,忙给她使眼色,青云这才注意到顾窈的神情,囁嚅道:“姑娘,都是奴婢没用……” 顾窈恍然,原来不是心情不好,只是不待见她。 她笑著起身打开食盒,把糕点端了出来,然后拿起两块芙蓉糕,分给她们一人一块,压低声音说:“如今不是芙蓉最好的季节,厨房难得找到这么好的材料,侯爷不吃是他没口福,咱们吃吧。” 知遥和青云拿著芙蓉糕,齐齐露出笑容来。 三个人其乐融融,驱散了不少烦闷。 —— 彩韵轩。 冯四娘拨弄著算珠,將最近清算出来的一批资產一一写下,几家铺子已经倒手,价钱也还算公道,也就在这个月底,就可以去和东家会头了。 她记上几笔,余光瞥到正在写字的林锦书,板著脸道:“坐直了。” 林锦书立刻乖乖做好,继续描著字帖。 冯四娘苦口婆心道:“下个月起就不用去学堂了,你要多用点心才是。” “不去学堂了?”林锦书眼前一亮,“为什么不去学堂了?是以后都不用去了吗?” 冯四娘瞪她一眼,“我想过了,咱们还是跟著顾姨娘到南方去,到时候再好好给你找个先生。” 京城虽好,只是那林妄到底是八品官,民不与官斗,还是离他远远的才能放心。 林锦书丟下笔,一脸的兴致勃勃,“南方好玩吗?” 冯四娘念念叨叨,“都十三岁了,整天就知道玩,我像你这个年纪都开始照顾弟妹了。” 林锦书不服气地抿唇,才要反驳,门突然被推开了。 来人正是林妄,一见到林锦书便红了眼眶,扑过去紧紧抱住她,“女儿啊,我的好女儿!” 林锦书尚在襁褓,林妄便出去科考,之后高中,林锦书更是难见金面了,嚇得一个劲地去看冯四娘。 冯四娘上前一把拉开他,呵斥道:“你想干什么?不怕我去侯府告状吗?” 林妄眼底的恨毒一闪而过,隨后涕泪横流地哀求道:“四娘,你也知道我如今不能人道了,膝下唯有这一个女儿,我们林家不能断了香火,你就让我把锦书接回去吧!” 冯四娘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当初你拋妻弃子,把我们丟在大街上,怎么没想过有这么个女儿?现在落到这个田地,都是你自作自受,你还有脸来找我要女儿?” 林妄跪在冯四娘面前,痛哭流涕道:“你就算不可怜我,也该为我们的女儿想一想吧?士农工商,商人始终排在最底层,你难道忍心让女儿和你一样,做一辈子的下等人吗?” 她抱著冯四娘的大腿,信誓旦旦道:“我好歹是个八品官,女儿跟了我,將来嫁一个官宦人家,这可是改变一辈子命运的大事!” 冯四娘动摇了,她知道林妄说的有道理,锦书说亲的那一天,难免会有因为她商贾出神而瞧不起的,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却一直想为女儿谋一个好前程。 林妄抓著她的裙摆,循循善诱道:“你放心,我此生都只会有这么一个子嗣了,我怎么可能害她呢?我一定为她寻一个人品稳重,家世清白的好郎君,到时候夫妻两个和和美美呆呆,我们百年之后也可含笑九泉了。” 冯四娘看著单纯懵懂的林锦书,可耻地犹豫了。 第28章 阴谋诡计 林妄见她犹豫,又去抓林锦书的手,声情並茂道:“锦书,以后你就跟著爹爹,爹爹保证你有享不完的福!你快帮我劝一劝你娘,让她別再犹豫了!” 林锦书到底年纪小,又一直被冯四娘娇养著,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顿时嚇得大哭起来。 这哭声好似当头一棒,瞬间叫冯四娘回了神。 她一把拉开林妄,用力往外推,咒骂道:“滚滚滚,你这不安好心的早死鬼,女儿跟著我,將来自有我为她去谋最好的好前程,用得著你在这假好心?你若真心爱护我们母女,我们哪里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冯四娘满腔愤懣无处诉说,手上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直接將林妄推下了楼梯,“你要是再敢来骚扰我们母女,我让你吃不了兜著走!来人吶,把人给我丟出去!” 林妄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脸色白得嚇人,他的伤势本就还没完全恢復,这么一摔差点疼晕过去。 他恨得咬牙切齿,可也不敢直接上彩韵轩抢人,一则这里有侯府放话照顾,二则彩韵轩生意昌盛,来往权贵也不少,贸然发难对他没有好处。 他只能忍下这口气上了马车,对下属耳语几句,“听明白了吗?” 那下属面露不忍,“那人可不是好惹的,真找他去,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大人的女儿这一辈子可就完了!” 林妄的眼神中蕴含著刻骨的恨意,和几分扭曲的快意,如同毒蛇吐信般令人不寒而慄,“我呸!一个丫头片子,生下来就该溺死的东西,能活到今天已经是我格外开恩了!要怪,就怪她有这么一个不知死活的亲娘!” 属下不敢再劝,只能架著马车去了。 两天后,林锦书在彩韵轩玩闹时,撞上了一个从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那人身材臃肿,浑身上下都堆满了肥肉,一张油腻的脸上横肉丛生,五官挤作一团,显得格外猥琐不堪。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著,透著一股子奸诈之气,足有四十左右,整个人看起来既丑陋又噁心。 林锦书愣了一下,还是十分有教养地向他屈膝道歉。 那中年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笑眯眯道:“这是你们老板的女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小廝忙给林锦书使眼色,示意她上楼去。 林锦书刚要抬步踏上楼梯,又被那个陌生男人横身拦住。 只见那人满脸堆笑,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在她身上打转,目光中透著几分轻佻。 他搓著双手,故作熟络地凑近一步,声音黏腻得令人不適:“这位姑娘真是面善,我一看就觉得特別投缘。不知姑娘芳龄几何,可曾许配人家?” 林锦书纵然再孩子心性,也知道这人不怀好意,涨红著脸啐道:“我许没许人家关你何事,呸,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男人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却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咧得更开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他的笑声变得更加低沉沙哑,带著几分下流的意味,让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林锦书害怕了,提著裙子就往楼上跑。 男人还要继续追,两个小廝忙把人拦住,叫嚷著要把他赶出去。 小廝见状立刻去告诉了冯四娘,待冯四娘出来时,男人已经把聘礼摆满了院子,大张旗鼓地提亲来了。 冯四娘气血上涌,狠狠將人骂了一通,把亲事给拒了。 那男人令人不適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令人作呕的贪婪,“岳母別急著拒绝,先看看这聘礼,不是我吹,就是娶个公主也不一定有这样的排场!” 眼见冯四娘张口又要骂人,他登时脸色骤变,眼中凶光毕露,咬牙切齿地厉声喝道:“我乾爹可是宫里的內管,你別把我惹急了,惹急了我今天就把人带回去洞房!” 说罢,他身后十几个壮汉跃跃欲试,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进来抢人。 冯四娘哑了火,咬牙逼自己冷静下来,“你总得让我好好看一看聘礼,然后再找个媒婆,好好定个日子吧。” 男人一见她鬆口,立刻又换上了那諂媚又猥琐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有岳母这句话,小婿就明日再来。” 他走后,冯四娘身形一晃,只觉得浑身被冷汗浸透了。 林锦书嚇得泪水涟涟,握著她的手哭道:“娘,这可怎么办啊!” 冯四娘抱一抱她,安抚道:“別怕,你回房间躲好了,我去求你姨母帮忙,她一定有办法的。” 她不敢耽误,急匆匆地赶到了侯府,给门房塞了银子,就在角门焦急地踱步。 很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冯四娘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门前,“小荷姑娘,是你啊,东……顾姑娘在吗?我找她有急事!” 小荷忙拉住她,关切道:“我们姑娘上次从外面回来后,就被侯爷关起来了,现在根本出不来院子,你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冯四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將事情和盘托出,只问道:“那什么时候可以见到顾姑娘?或者……你能不能带我进去?” 小荷也是一脸急切,“我们姑娘在府上的处境你是知道的,如今又出了这么多事,她实在是自身难保,顾不上您了!” 冯四娘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 小荷站在台阶上,垂眸看著她,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顾窈一无家世,二无靠山,唯独手里这家店铺能拿得出手,给侯府添了不少银子。 今日她就亲手斩断这条线,看以后顾窈还有什么仪仗? “来人,送客。” 两个婆子上前,推搡著將冯四娘撵出了侯府。 冯四娘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如今顾窈也陷入困境,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去找谁了。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著女儿嫁给那个老男人吗,她倒寧愿带著女儿去死!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了冯四娘面前。 马车的主人掀开帘子,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惊喜神情,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四娘?出什么事了?” 冯四娘抬起头,迎上的是林妄幽深的眸子。 仿佛要拉著她墮入沼泽。 冯四娘咬牙,一脚踏上了马车。 第29章 被人做局了 顾窈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时眼皮跳得厉害,心底也隱隱发慌。 她起来灌了一口茶,却还是没有缓解,思来想去,大概是今日李聿没有给她药膳的缘故。 从前侍寢之后,都会有人给她送来一份药膳,所以她三年都不曾有孕。 她曾私下捡了药渣找外面的大夫查看,好几位大夫都说这药膳性质温和滋补,对身体有益,所以她就放心喝了。 可自从李聿那日隨口提起让她生孩子的话,就再没有给过她药膳。 这种对未知的恐慌,让顾窈忍不住提心弔胆。 是李聿忘了,还是那日老夫人的態度並没有让他放下这件事? 顾窈拿不准他的態度,自然也不敢贸然派人去问。 她只好想办法出府,准备找个药店,自己抓点汤药来喝,顺便到冯四娘那里看一下。 可刚出了清风苑,就被两个婆子拦住。 “荷姨娘吩咐了,院里有外男在修缮墙面,女眷不能隨意出入。” 顾窈也无意为难她们,便去寻荷姨娘说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里面一主一仆两人说话。 “姨娘,前些日子您不过咳嗽两声,侯爷立刻就把药给送来了,为了怕您为难,还给几个姑娘都送了,真是有心。” 荷姨娘闻言掩唇轻笑,“就你话多!” “不是奴婢要饶舌,事实摆在这里嘛,眼瞧著那顾姑娘是不成了,侯爷都懒得见她。” 荷姨娘皱眉,“不许你说顾姐姐的坏话。” “不是奴婢要说她的坏话,哪个男人喜欢女人出去拋头露面?她偏要出去做生意,难怪侯爷不待见她!上次侯爷来咱们院子不是说了,就喜欢姑娘这样安分守己的。” 顾窈听了一会,便转身走了,没有进去。 脑子里回想著那小丫鬟的话,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编瞎话也不编的真一些,看来她们是一点也不了解李聿,想让他说出『爷就喜欢你这样安分守己的』这种话,恐怕比杀了他还难。 不过她们主僕既然开口了,必定是不会帮她了。 顾窈思来想去,还是去找了老夫人求药。 好在老夫人也不想她在李聿成亲前诞下子嗣,所以孙婆子很痛快地给了她汤药。 只是这副药並不如李聿的药膳那样温和,顾窈一喝下,便觉得浑身发凉,有气无力地在床上躺了两天。 三日后,她才恢復了些力气,院子也修缮完毕,终於可以出门了。 顾窈第一个就是去了彩韵轩,在看到冯四娘的第一眼,她便不可思议道:“不过几天没见,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人也瘦得厉害,是出什么事了吗?” 冯四娘笑容僵硬,“没什么大事,只是锦书最近在学堂不大用功,我也跟著急上火来著。” 顾窈疑惑道:“今天也不是上学堂的日子,怎么不见锦书呢?” “她……她最近太闹腾,被先生留下罚抄书了。” 见顾窈仍是一脸狐疑,冯四娘拿来帐簿,“东家交代我的几家店铺都出兑了,帐面也结清了,您看看。” 顾窈接过帐目,仔细核对了一遍,“你办事一向体贴周到,我是放心的。” 她收起帐册,又看向冯四娘,“你瞧你这黑眼圈,定是为这事累著了,且歇歇吧,我这就走了,不用送了。” 冯四娘心不在焉应下,顾窈也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一旋身进了裁缝室,对里面的男人道:“小五,出什么事了?” 小五犹豫片刻,道:“没……” 他只发出一个音,就被顾窈厉声截断,“你別忘了谁才是这里的东家,你想帮你们冯掌柜瞒著,趁早收拾东西回家!” 小五急得丟了尺子,“別別別东家,我说我说!”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將这两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顾窈越听脸色越难看,匆忙跑上楼,一把拉起冯四娘,“你疯了吗?林妄吃了那么大的亏,怎么可能真心保护锦书?你把锦书送去给他,不是把锦书往火坑里推吗!” 冯四娘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你,你都知道了?” 顾窈急得不行,“那林妄是什么货色,你比我更清楚!当初他为了前程,不顾你们母子的性命,如今他残废了会怎么报復锦书,你难道猜不出来么?” 冯四娘被她的话刺得无地自容,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句反驳。她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喃喃道:“可那男人……实在可怕,他说他乾爹是宫里的內管,我去了侯府又没找到你,实在没办法了才求他替我照看几天锦书……” 顾窈气得咬牙,“我说过,这件店铺早就记在永信侯府名下了,林妄那件事后,我教过你,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拿侯府的名头压人,你为什么偏偏去找林妄?” 冯四娘囁嚅道:“我……我是怕给你添麻烦……” 顾窈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为什么你一从侯府出来,就那么巧就遇到了林妄?为什么锦书一送到林妄那里,那男人就不来纠缠了,这些你都没想过吗?” “这分明是那林妄给你们母女做的一场局!” 冯四娘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整个身子都跟著晃了晃。锥心刺骨的悔恨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顾窈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你立刻和我一起去把锦书接回来,越晚她就越危险!” 说罢,她拉著冯四娘一起上了马车,一路飞奔到了京兆府。 在门口被两个官差拦住,冯四娘就要往里冲,被顾窈一把抓住,她温声道:“我们夫人是寧远將军之女,今日来是接林参军回府的。” 两个官差闻言纷纷表示理解,看来这林大人是和夫人吵架了,所以这些日子才一直住在京兆府。 於是立刻派人进去通报,林妄一听將军府派人来求和,忙不叠赶了出来,不想见到的却是顾窈和冯四娘。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稀客啊,二位侯府的贵人怎么到本官这来了?” 冯四娘瞬间红了眼,揪著他的衣领质问道:“你把我女儿弄哪去了?!” 第30章 李聿会选谁 林妄抓著她的手腕,嫌弃地拍了拍衣襟,“我说了,女儿跟著我享福去了,你这女人头髮长见识短,懂什么?” 冯四娘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般,浑身颤抖,胸脯剧烈地起伏著,“享福?女儿跟著你能享什么福!你现在就把女儿还给我,不然我就和你拼了!” 林妄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咬牙切齿道:“拼?就凭你?冯四娘,你可別忘了,之前是你亲手把女儿给我送来的,现在想要人,晚了!” 说罢,他一把將冯四娘狠狠摜倒在地,冯四娘挣扎著站起来,就要和他廝打,无奈男女力量悬殊,反被他制服。 就在林妄得意之时,一把冰凉的刀子抵上了他脖颈。 林妄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顾窈站在他身后,刀刃对准林妄的跳动的脖颈,“把人交出来,或者,我杀了你。” 她语气平静,仿佛敘述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可林妄的后背忍不住被冷汗浸湿。 门口的两个官差嚇了一跳,忙抽出佩刀对准顾窈。 林妄感受到脖颈处的寒意,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但还是强装镇定,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你敢杀我?我是朝廷命官,你若杀了我,整个顾家都得陪葬!” 顾窈冷笑一声,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巧了,我们顾家人早死光了,只剩我一个不怕死的。” 说罢,她手上加重力道,林妄的脖颈瞬间冒出血丝,“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別別別,你先別动手,人不在我这里!” 顾窈手里的刀依旧稳稳抵著他,“人在哪?” 林妄声音尖利,“人被送去舞阳公主的別苑了!” “舞阳公主?”顾窈冷笑,刀刃在他脖颈上磨了下,“公主要一个小孩子做什么?你分明是在撒谎!想拿公主压我?” 林妄嚇得差点尿裤子,一股脑解释清楚:“我真没撒谎,公主有个男宠叫沈沅,他爹最好女童,他答应我让沈沅帮我在公主面前美言几句,所以……” “畜生!我杀了你!”冯四娘目眥欲裂,双手用力掐住他的脖子。 林妄脸色涨红,双手拼命去掰冯四娘的手,嘴里含糊不清的求饶:“快……鬆手,我说的是真的!” 顾窈收回刀刃,对马夫道:“去查查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马夫立刻解开套索,策马而去。 冯四娘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鬆开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畜生,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女儿,她才只有十三岁啊!” 林妄大口喘著气,惊魂未定地缩了缩脖子。 马夫很快赶回来,只说了一句话,“是真的。” 顾窈心里一沉,手中的刀微微颤抖,“若是进了公主別苑,就难办了……” 冯四娘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沉重的阴霾之中。 顾窈咬了咬牙,用力撑起冯四娘:“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得赶紧想办法把锦书从公主別苑救出来。” 冯四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抓著顾窈的手臂:“我糊涂!我该死!可锦书是无辜的,求你……求你……” “我知道,四娘,我把你当亲姐姐,锦书就是我的外甥女,更何况这件事本就因我而起,我不会管你的。你先回去,给锦书准备一些乾净衣服,套了马车去公主府接人。” 她起身上了马车,“我去求侯爷,无论如何,我一定把锦书给你平安带回来!” 顾窈一路赶回侯府,可话虽是这么说,她心里並没有几分把握。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李聿又忽冷忽热,让她捉摸不透。 她一路快跑,赶到李聿的书房,却被陆慎拦住。 “姑娘,侯爷在里面议事,吩咐了谁也不见。” 顾窈急得满头是汗,“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见侯爷,劳烦陆侍卫帮我通报一声吧!” 陆慎为难道:“姑娘就別为难我了,今日有贵人来访,侯爷是不可能出来见您的。” 顾窈一提裙子就要往里冲,陆慎双手背后,任凭她往胸膛上撞,每一次都能稳稳將人拦住。 她没了办法,只能跪在地上,高声喊道:“侯爷,妾有性命攸关的大事,求您救命啊!” 陆慎嚇了一跳,忙捂住她的嘴,“姑娘,实话告诉您吧,里面的是太子殿下,若是惊扰了他咱们两个都得掉脑袋!” “太子殿下……”顾窈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见过太子殿下,他是个好人,不会怪我的,您就让我进去吧,出了事就砍我一个人的脑袋!” 陆慎嘆了口气,无奈道:“罢了,属下就去通报一声,您就在这等著,千万莫要再大喊大叫,以免惊扰了太子尊驾。” 顾窈跪在地上用力点头,焦急地看著他进了书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女声,声音带著几分看好戏的嘲弄,“姐姐怎么在这里?” 顾窈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荷姨娘,她仰头逼回眼泪,没有心情理会她。 可荷姨娘偏要绕到顾窈身前,假意关切道:“这是出什么事了?姐姐不妨跟我说一说,我也好为姐姐分忧。” 顾窈不说话,只死死盯著书房大门,期盼陆慎能带来好消息。 见她始终不肯搭理自己,荷姨娘终於忍不住冷了脸,阴阳怪气道:“姐姐,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太子殿下今日来,是亲自来送赐婚圣旨的。” 荷姨娘缓缓俯下身去,怨毒之色从她眼角眉梢蔓延开来,她说:“侯爷和舞阳公主,月底就要成亲了。” 一瞬间,顾窈只觉得如坠冰窖。 李聿和舞阳公主要成亲了。 偏偏是这个时候,锦书落在了公主的男宠手里。 一个是从妓馆买回来消遣的宠物,一个是李聿未来的妻子。 想也知道李聿会选择谁。 这道赐婚圣旨的到来如同一道惊雷,將她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希望彻底劈碎。 顾窈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但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陆慎终於从书房中走了出来,神色复杂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顾窈,“侯爷说了,不见您。” 第31章 杀进公主府救人 顾窈脸色灰败,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荷姨娘还在一旁冷嘲热讽,可她没时间难受,更没时间软弱,眼下锦书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她不能就这样放弃。 李聿不见她,那便只能另寻他法。 顾窈飞快起身,转身朝老夫人的院子跑去。 一路上,她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手心满是冷汗。 老夫人正在佛堂烧香,还未等人通报,顾窈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跪倒在她面前,哭成了个泪人。 顾窈在老夫人面前一直是安静从容,温顺端庄的模样,从没有这样狼狈过。 老夫人脸色微变,蹙眉道:“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慌乱?出了什么事?” 顾窈声音带著哽咽却仍努力克制:“老夫人,求您救命!” 老夫人虚扶了她一把,目光沉稳,道:“先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慢慢说。” 顾窈自然不敢將所有实情都说出来,李聿面前,她尚可以赌一把,但是老夫人是绝对不会为了她去得罪公主的。 她跪行一步,泪水涟涟地揪住老夫人的裙摆,带著哭腔道:“奴婢的外甥女被奸人掳去,奴婢的姐姐去告官,谁知道那奸人是府尹的远房亲戚,反给她扣了一个刁民闹事的名头,侯爷在书房议事,奴婢不敢打扰,求您救救奴婢的外甥女吧,她才只有十三岁啊!” 老夫人闻言勃然大怒,“岂有此理,这还有王法吗?你別急,我叫人拿著侯府令牌,去京兆府走一趟,我倒要看看那京兆府尹敢不敢徇私!” 顾窈含著泪摇头,“来不及了老夫人!再拖下去只怕我那外甥女的清白不保,到时候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你要如何呢?” 顾窈双手扶地,用力磕了两个响头,“奴婢求老夫人给奴婢派几个府兵,先让奴婢把人救出来,到时候就算是老夫人要了奴婢的命,奴婢也心甘情愿!” 老夫人看著她额头触地的位置渗出血跡,心中不禁一动。 她长嘆一声,挥手示意丫鬟扶起顾窈:“罢了,你拿我的玉牌,去府里调人吧。” 顾窈感激涕零,连连叩谢:“多谢老夫人,多谢老夫人!” 少顷,顾窈带著一队精兵,准备离开侯府。 陆慎察觉到不对,拦在她身边:“顾姑娘,你到底要干什么?” 顾窈伸出手,抽出陆慎腰间的佩刀递给他,“我没时间跟你解释,今天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放我走。” 陆慎没有接佩刀,只看著她的眼睛,“寧死也要做这件事,对吗?” 顾窈郑重点头。 “侯爷吩咐了,你不能死。”陆慎翻身上马,对她伸出手,“上来,骑马比较快。” 顾窈毫不犹豫地上了马,带著那队精兵,策马来到公主別苑。 她站在门口,刀尖直指公主別苑,带著壮士断腕的决心,对那些精兵道:“今天我要做的,是掉脑袋的大事,你们不过是奉命行事,犯不上和我一起丟了性命,所以一会你们只需要挡住阻拦我的人,剩下的事,都由我来做。” 说罢,顾窈提著刀,毫不犹豫地衝进了公主別苑。 別苑內一片混乱,好在这里只是公主的別苑,並非公主府,守卫不多,虽然试图阻拦,但在永信侯府精兵的压制下,显得力不从心。 顾窈一间又一间地闯进去,时间紧迫,她必须赶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找到锦书。 终於,在一间装饰奢华却透著诡异寂静的屋子里,顾窈听到了一声嘶吼。 她猛地推开门,只见一个衣衫凌乱的小女孩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林锦书脸颊红肿,髮丝散乱,手里的釵子还在流血。 地上躺著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死死捂著还在渗血的眼睛,不住地哀嚎。 “姨母!”锦书看到顾窈的瞬间,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挣扎著站起来,扑进顾窈怀里,“我好害怕……” 顾窈將她紧紧搂住,声音温柔却带著一丝哽咽:“不怕,有姨母在,没人能伤害你。” 说罢,她便要脱衣服,却被陆慎拦住,脱下外衣盖在林锦书身上。 顾窈紧紧裹住她,带著人往外走。 那男人费力地睁著一只眼,叫嚷道:“你们敢坏我的好事?知道我儿子是谁吗?信不信我……” 话音未落,顾窈已经一刀劈下去。 陆慎的刀削铁如泥,这一下从老男人的胸口划到腰间,让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別怕別怕。” 顾窈反覆重复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林锦书,还是自己。 纵使身子发抖,顾窈仍旧打起精神,捂著林锦书的眼睛,坚定地搂著她往外走。 院子里变故突生,门口的精兵已经被几十个侍卫团团围住。 舞阳公主带著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將別苑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一身骑装,利落下马,手里的马鞭一下下拍打著掌心,“顾窈,你好大的胆子,在本宫的別苑动刀子,是要行刺吗?” 顾窈丝毫不为舞阳公主的气势所动,她將林锦书护在身后,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殿下不妨先看看您那位男宠的父亲做了什么好事。半百之人对一个小女孩下手,这等禽兽行径,难道就不怕连累殿下的名声?” 舞阳公主闻言微微一怔,沈沅自她身后下马,快步跑进屋里。 屋內很快传来一声悽厉的喊声,“爹!” 沈沅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扑倒在舞阳公主脚边,“公主,是她,是她杀了我爹,您要为我报仇啊!” 舞阳公主眯起眼睛,语气冰冷:“你竟敢在本宫的地盘上杀人?来人吶,把她给我抓起来!” 陆慎不动声色地挡在顾窈面前,顾窈却趁势將林锦书往他怀里一推,“带她走!” 陆慎没有动,“侯爷让属下保护的是您。” 顾窈提刀而立,背脊挺直如松,“双拳难敌四手,你拦不住公主殿下的,先带著锦书离开,再带人来救我。” 舞阳公主怒不可遏,挥鞭指向顾窈,“动手!” 侍卫们一拥而上,陆慎抱著林锦书飞身上马,朝著包围圈外衝去。 陆慎策马离开前,回头望了一眼。 顾窈一个人对著几十个侍卫,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直视的柔弱小姑娘,此刻却手持染血的佩刀,刀刃上还滴落著猩红的血珠。 冷静,从容,带著飞蛾扑火般的勇气。 他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侯爷会被这个女人迷住了。 第32章 小命不保 侍卫一层层围上来,顾窈带来的十几个精兵很快败下阵来。 顾窈站在他们的包围中,毫无惧色,手腕翻转间刀光凛冽,寒芒映照著她的脸庞,显得格外决绝。 舞阳公主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的神色,“怎么,终於认清现实,打算放弃抵抗了?” 顾窈平静地放下刀,一双清澈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慌乱。 早在支开陆慎的那一瞬间,她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见状,舞阳公主轻抬玉手,冷声下令道:“绑起来。” 一炷香后,顾窈被一根麻绳吊起来,掛在了公主府的树上。 舞阳公主坐在树荫下,一边喝茶,一边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烈日当头,她的身体在高温的侵袭下迅速脱水,原本红润的脸庞变得苍白憔悴,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让喉咙如同被火灼烧般疼痛。 舞阳公主轻笑道:“倒是有点骨气,可惜用错了地方。” 沈沅死死地盯著顾窈,那双狭长的凤眼中燃烧著熊熊怒火,仿佛要將眼前的人生生灼穿。 舞阳公主抬眸瞥了他一眼,將马鞭丟在他脚下,“阿沅,去罢。” 沈沅捡起鞭子,狠狠抽打在顾窈身上。 一鞭又一鞭鞭子,每一下都精准地抽在已经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打得她皮肉翻卷,鲜血顺著脊背不断流淌,在地上匯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顾窈死死咬著牙,硬是没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就在她快晕死过去的时候,舞阳公主叫停了沈沅,让人拿来一盆盐水浇在顾窈身上。 盐水渗入伤口,剧烈的疼痛让顾窈的猛地清醒起来,仿佛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她的血肉。 舞阳公主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顾窈面前,轻蔑道:“后悔吗?” 顾窈垂下眼瞼,遮住眼底的复杂情绪,她始终保持著沉默,不肯让对方看到半分软弱。 “嘴这么硬啊,是仗著李聿吗?”舞阳公主嗤笑,“上次一別后,本宫查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呢。” “原来你是已故户部侍郎顾清明的女儿,三年前,他因参与逆党案获罪,满门抄斩,你竟然活了下来,还被李聿买回了侯府。” “堂堂永信侯,后院藏了个犯了谋逆罪的女人,就算本宫今天杀了你,他敢跟本宫说半个不字吗?” 顾窈缓缓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带著几分讥誚的轻笑:“既然如此,殿下为何迟迟没有动手?” 说罢,她微微倾身,语气故意变得曖昧起来,“难道不是因为您知道我家侯爷的性子,怕他疯起来,不要命的。” 温热的气息吐在公主那张精致的面容上,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舞阳公主眸色一沉,抬起修长的护甲,狠狠戳在顾窈皮开肉绽的伤痕上。 “你以为你这么说,本宫就不敢动你了吗?京中谁人不知李聿钟爱你嫡姐顾安寧,我猜,你不过是有几分像她,才得李聿宠爱的吧?” 顾窈的脸剎那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著,不知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太过剧烈,还是被对方的话戳中了。 舞阳公主很满意她这副模样,用马鞭挑起了她的下巴,道:“只要不毁了你这张脸,其他地方就算废了,李聿也不会计较的。” “顾家人都死乾净了,李聿马上就会做本宫的駙马,你还有什么倚仗?” 她转身,重新坐回木椅上,笑得人毛骨悚然,“本宫会叫人吊著你这口气,把你身上的肉,一刀刀慢慢片下来,你放心,你死不了。” 烈日依旧炙烤著顾窈的身体,每一寸肌肤都像被火舌舔舐般灼痛。 刀尖刺入皮肉,在她小腿上剜下一块掌心大小的活肉,接著是第二块,第三块…… 顾窈突然觉得,还不如死了得好。 —— 陆慎出了公主別苑,將林锦书交付给等在门口的冯四娘,用力抽打在马腿上,一路狂奔回了侯府。 李聿和太子仍在书房议事,陆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道了声列祖列宗保佑,闯了进去。 李聿和太子梁承朝对坐著,正对著一幅地图低声交谈,见陆慎闯进来,眉头微皱。 陆慎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沉重:“侯爷,属下罪该死,顾姑娘被舞阳公主抓走了,眼下生死未卜。” 李聿手中的茶杯瞬间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你说什么?” 陆慎跪在地上,將事情经过简要说明,每说一句,李聿的脸色便愈发难看。 梁承朝也板著脸,“岂有此理,舞阳怎么如此糊涂失察,竟然纵容手下做出这种事!” 这话里维护的意思太明显,在场之人几乎都听出来了。 李聿脸色更沉了,丟下一句,“殿下恕罪,臣先行一步。”便要大步朝外走去。 梁承朝叫住他,“既然是舞阳犯错,孤这个做哥哥没有不管的道理!” 他叫来身边的护卫,吩咐道:“你与永信侯同去,先让舞阳把人交出来,孤再好好教训他!” 李聿不置可否,直接翻身上马,眼中燃烧著怒火。 马蹄声急促,街道两旁的景色飞速后退,李聿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顾窈的音容笑貌,心中愈发焦急。 李聿一路疾驰至公主府,远远便看见那高掛於树上的身影。他的心猛地一沉,怒火几乎要將理智吞噬。 他勒住韁绳,翻身下马,隨手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刀,一把砍断绳子,单手抱起顾窈,转身,刀尖对准舞阳公主,动作一气呵成。 舞阳公主脸色微变,却仍旧梗著脖子道:“李聿,你要造反吗?” 陆慎嚇得扑通一声跪在李聿身前。 梁承朝故意派护卫跟著李聿,明显就是怕李聿对舞阳公主不利,陆慎生怕李聿一个衝动,真把她杀了。 他紧紧抱著李聿的衣角,苦苦哀求道:“侯爷,侯爷,先带顾姑娘回去,看情形她伤得不轻,先给她请个大夫才是最重要的,” 李聿一动不动,一双凌冽的眸子仿佛要將舞阳生吞活剥,看得她头皮发麻,不敢再说话,因为她知道李聿是真的会杀了她。 陆慎抱著他的腿,“侯爷!再耽搁下去,顾姑娘就要没命了!” 这句话终於打动李聿,他抱著顾窈转身离去。 陆慎鬆口气,看向公主,话却是说给那个护卫听的,“沈公子,这笔帐,我们侯爷迟早是要和你討回来的。” 第33章 醒过来吧,不要死 李聿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回侯府,少顷,整个京城的大夫乃至御医都被『请』来了侯府。 一批又一批的大夫进去,把脉,开药,施针,可顾窈始终昏迷不醒。伤口溃烂引起的高烧,让她呼吸都微弱起来,原本包扎好的纱布被不断渗出的脓血浸透,散发出令人不安的腐臭气息。 李聿守在床边,指尖沾著温水,一点点滴在顾窈乾裂的嘴唇上。 他已经有整整十年,不曾体验过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了,这种感觉就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攥著他跳动的心臟,就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指尖微微发颤,他说:“顾窈,你的心真狠。” 她为冯四娘出了头,为那小女孩保了命,甚至还在关键时刻,也没忘记支开陆慎。 她把一切都想得这样周到,唯独漏下了他。 只有他一个人,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內。 所以她才会那么义无反顾,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死。 “你猜猜我有多恨你,恨不得杀了你。”话说得狠厉,语气却温柔到了极致。 顾窈睫毛颤了颤,似乎是在回应李聿的话。 李聿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就是顾窈,在梦里都这样识相。 於是李聿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又说:“醒过来吧,醒过来,就再原谅你一次。” 李聿不眠不休,在床边守了她整整三天三夜。 最先看不下去的是老夫人,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侯府上下几乎无人不知,她一直忍著,不过是看在顾窈之前为她抄过几部经书的份上。 可李聿这样不吃不喝,不去上朝,也不理庶务,她实在无法接受,已经顾窈之前在她面前攒的那点眼缘全部耗尽了。 老夫人怒气冲冲地闯进来,恨铁不成钢道:“我早就说过她是个祸害,你偏偏不听我的,你看看你自己,整天浑浑噩噩的,哪里还有半点当家人的样子?” 李聿没有回应,只是伸出手轻轻替顾窈擦拭额头的汗水,动作轻柔得仿佛怕弄疼她。 老夫人见状更加生气,指著李聿的鼻子骂道:“为了一个女人,你连祖宗家法都不顾了吗?她不过是个妓倌买来的……” 话还没说完,李聿蹭地一声从床上站起来,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逼人,“母亲若想回去礼佛,儿子不介意亲自护送。” “反了,你真是反了!”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床上的顾窈道,“来人,把这个祸害给我丟出去!” 李聿一偏头,老夫人身后的婆子立刻嚇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跪在地上,谁也不敢上前。 他摆手,陆慎立刻叫人来將那两个婆子拖了出去。 李聿冷冷道:“回房间,还是收拾行装回佛寺,母亲自便。” 孙婆子忙上面给老夫人顺气,连哄带搀地把人扶走了。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夜深人静时,顾窈终於有了些意识,她微微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中看到有人坐在床边。她想要开口说话,却因喉咙乾涩发不出声音。 李聿察觉到她的动静,立刻握住她的手,俯身靠近,却什么都没听到。 李聿的心猛地揪紧,连忙唤来大夫。 府里留著两个御医,先后诊了脉,都说烧退了,人也没有大碍,只是腿上的三道剜痕只怕是永远也去不掉了。 李聿把御医叫去外面,详细问了病情,疲惫地跌在椅子上。 陆慎送来药膳,劝道:“侯爷,顾姑娘没什么大碍了,您也歇歇吧。再这么熬下去,身子也受不住啊,朝中还有一大堆事等著您处理呢。” 李聿揉了揉眉心,“叫人守著清风苑,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去。” 隨后便起身去了书房,埋头处理公务。 这一夜,侯府灯火通明,无人安眠。 天光微微亮起的时候,顾窈睁开了眼。 青云趴在床边刚睡著,察觉到动静,猛地坐起来,惊喜道:“姑娘,您醒了?奴婢这就去叫大夫!” 顾窈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太晚了,等太阳出来再去吧,先给我倒杯水。” 知遥端著汤药进来,眼眶红红的,“姑娘,您这次可嚇死奴婢两个了,怎么伤得这么严重?您要是真有个万一,我们怕是也活不成了!” 顾窈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怕什么,你家姑娘不是好好的吗?” 说罢,她一口气將汤药喝了个乾净。 知遥给她擦了擦嘴,青云又捧了蜜饯给她吃。 顾窈欲言又止,还是小心翼翼道:“侯爷……没生气吧?” 青云嘆气:“怎么会不生气呢,奴婢就没见侯爷脸色这么难看过,这次姑娘是把侯爷气狠了。” 顾窈指尖拨弄著那盘子蜜饯,不知道在想什么。 知遥安慰道:“姑娘也別想太多了,还是养病要紧,身子重要,其他的且先放放吧。” 顾窈点头,又重新躺回被子里。 青云仿佛才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对了,之前您昏迷的时候陆侍卫来过,让我告诉姑娘一句话,母女平安,不知道什么意思。” 顾窈点点头,有些感念陆慎的体贴,又忍不住问道:“侯爷呢?” 青云没听清,又凑过去了些,“什么?” 她其实想问的是,李聿就没来过吗,可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圈,“我困了。” 知遥和青云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陆慎知道顾窈醒了,第一时间去赶去和李聿匯报。 李聿批公文的手一抖,豆大的墨汁滴在纸上,晕成一个墨圈。 他把笔尖在砚台边缘颳了刮,淡淡道:“知道了。”便继续批起了公文。 陆慎见他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不解地挠挠头,人家昏迷的时候恨不得寸步不离,醒了又不去看了,真搞不懂主子在想什么。 就这脾气,媳妇跑是早晚的事。 李聿皱眉,“嘀咕什么呢?” 陆慎立刻收敛表情,笑著递台阶,“侯爷也批了几个时辰了,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 “嗯。” 李聿放下笔,起身朝外面走去。 走著走著,就这么散步到了清风苑门口。 还未进去,就听见顾窈撒娇的声音,似乎是在说:“就吃一口,就一口嘛!” 小丫鬟有些严厉的拒绝:“姑娘的伤还没好,这鱼虾是万万不能入口的,吃別的。” 屋里传来哼哼唧唧的抱怨。 李聿站在门口,觉得这死气沉沉的侯府又活过来了。 陆慎探头:“侯爷不进去么?” “不了,还有件事没办完。” 李聿缓缓转过身来,深邃的眼眸中凝结著刺骨的寒意,“去公主府。” 第34章 討回公道 舞阳公主醉醺醺地倚在软榻上,两个侍女一个为她斟酒,一个替她捶腿。 她只觉得心中烦躁异常,其实沈沅的爹闹的荒唐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沈沅生得好看,又討人欢心,所以她就纵容了些。 不过她早就嘱咐过沈沅,做事乾净一些,不要让人抓住把柄,可这沈沅一家子都是蠢货,害得她也被皇兄禁足! 舞阳仰头灌下一口温酒,重重將杯子掷在地上。 日日被困在府里,那些男宠还都被梁承朝带走了,她都快要闷死了! 两个侍女嚇得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不敢说话。 舞阳只觉得索然无味,不知怎么,脑海里竟浮现出顾窈那张倔强的脸来。 仰头又喝了杯,晕乎乎地靠在软塌上睡著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內监的奸细的叫声,“殿下!殿下!永信侯闯进来了!” 舞阳尚未醒酒,稀里糊涂地问:“什么叫闯进来了?” 太监急得擦汗,“侯爷带了几个人,各个身手了得,也没通报,就这么直接进来了,府兵根本拦不住。” 一句话,再浓的酒都惊醒了,她猛地从软榻上坐起来。 还未开口,李聿已经破门而入。 “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公主,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就是谋逆,父皇不会饶过你的!” 李聿一步步逼近舞阳公主,眼神如同利刃,似乎要將她强撑的偽装彻底撕裂。 舞阳公主虽仗著自己的身份逞强,但面对李聿这气势,也不由得心生怯意,身体微微向后缩了缩。 李聿她面前停下,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轻笑道:“殿下误会了,臣是来给您送礼的。” 舞阳公主一只手撑在软榻上,鬆了半口气。 她放软了声音,娇声道:“侯爷何必特意走一趟,你我月底就要成亲,到时候再给也是一样的。” “等到月底,可就不新鲜了。”李聿抬手,“端上来。” 五个人高马大的士兵都端著盒子,在舞阳公主面前一字排开,齐声道:“见过公主殿下。” 舞阳公主满脸疑惑,“到底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兴师动眾的……” 李聿一扬下巴,五个人同时打开盖子,五颗血淋淋的人头整整齐齐摆在盒子里,一一放在舞阳公主面前的桌子上。 离她最近的一颗,正是沈沅的,那张熟悉的美人面此刻已被血水浸透,暗红的血渍顺著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泛著诡异的光泽。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至死都圆睁著,死死盯著前方,仿佛在看著她一样。 舞阳公主尖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被两个侍女慌忙搀住。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半晌,她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如纸,指著那些人头,声音带著哭腔:“你……你竟敢……” 李聿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得像寒冬的霜,“看来殿下很满意微臣的这份大礼。” 舞阳公主骤然承受这么大的视觉衝击,脑袋嗡嗡作响,喃喃道:“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你怎么……怎么能这么对我?” 李聿轻嗤:“殿下,你我有言在先,这婚事不过一场交易,婚后,你养你的男宠,我护我的女人,本可以两不相干,是你先坏了规矩。” 舞阳公主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李聿,“你、你怎么敢这么对我!我是皇室公主,你不过是个臣子,你凭什么?” 他挑眉,声音低沉而冰冷,“就凭我今日能取这些人的性命,明日也能让殿下生不如死,殿下最好记住这一点。” 舞阳公主咬了咬牙,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李聿,你今天是特意来羞辱我的,对吗?” 李聿缓缓起身,面容冷峻而坚定,眉宇间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不,微臣是来替內人给公主回个话。” 舞阳公主面色苍白如纸,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眼神涣散无光,呆呆道:“回话?回什么话?” “她顾窈,仗的就是我李聿的势。” 声音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大厅里迴荡。 五颗人头依旧摆在桌上,鲜红的血跡映衬著舞阳公主惨白的脸。 两个侍女战战兢兢地扶著她,生怕她倒下。舞阳公主跌坐在软塌上,泪水混杂著恐惧滑落脸颊,嘴里喃喃自语:“李聿……李聿……你一定会后悔的……” 李聿走出侯府,步履匆匆。 陆慎跟在李聿后面,声音小心翼翼的,“爷,舞阳公主好歹是太子殿下的亲妹妹,就连圣上也一向偏爱,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是不是不大妥?” 李聿脚步顿住,陆慎以为他听进去了,还想继续劝,就见李聿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餛飩摊子上。 “买一份,顾窈爱吃。” 陆慎:…… 话咽回肚子里,陆慎顛顛地去买餛飩了,李聿又拉住他,“算了,把人叫侯府去煮吧,这样好吃点。” 餛飩端进清风苑,顾窈咬了口,鲜嫩的肉馅滑进喉咙,只觉得浑身舒畅。 这几天被那俩丫头盯著忌口,吃得没滋没味的,她都快难受死了。 一整晚餛飩下肚,顾窈躺在床上拍拍肚子,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嘆。 李聿走进来,站在床边看她。 顾窈一睁眼,立刻紧张地坐了起来。 李聿端著汤药,舀起一勺递到顾窈嘴边。 顾窈犹豫一下,还是乖乖喝下。 其实她想说,这么一勺勺喂,比一口气干了难喝多了。 李聿又舀起一勺,“姓冯的和她女儿,我已经叫人送出京城了,你以后都见不到她们了。” 他决定和公主退婚,经过这件事,他突然觉得也没有和別人成亲的必要了,就这么守著顾窈,过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前提是,顾窈得完完全全属於他,只属於他一个人。 顾窈心头一颤,汤药呛在喉咙里,苦涩蔓延至整个口腔。 顾家满门抄斩,家僕散尽,侯府的人面上尊重她,私下大多瞧不起,唯有冯四娘对她亦亲亦友,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真正关心她的人。 她被送走了,顾窈在京城才是真的举目无亲。 她张了张嘴,还未说话,李聿已经举起汤勺,声音温柔带著不容置喙坚决,“再喝一口。” 顾窈低头,咬住汤匙,含混地嗯了一声。 第35章 设计引李聿来看她 顾窈躺了一个月,终於完全能下床了。 在知遥和青云的精心呵护下,她的伤一点点好了起来。 身体好起来了,心思也就重了。 忍不住去想冯四娘母女的安危,忍不住去想店铺该如何经营,以及……日后的出路。 清风苑內有婆子看著,院外有府兵守著,顾窈被看得死死的,连大门都出不去。 李聿不来看她,老夫人上次被她骗了,还记著仇,顾窈看似平静,实则是一点办法也没了。 知遥端来今天的药膳,关切道:“姑娘这是怎么了?瞧著闷闷不乐的。” 顾窈嘆气,“我想见侯爷。” 青云促狭一笑,打趣道:“原来姑娘是得了相思病了。” 顾窈没有反驳,端起药膳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 知遥戳了戳她的脑袋,“这小妮子,还不干活去,在这打趣上主子了!” 她给顾窈倒了水漱口,劝道:“姑娘別急,侯爷还是惦记著您的,奴婢听说这里的婆子每日都给侯爷匯报您的一举一动,连吃几碗饭,几口菜,侯爷都要知道,多在意你啊!” 顾窈差点被漱口水呛住,咳嗽了两声,“你说这里有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知遥以为自己失言,訕訕解释:“也,也不能说是监视吧,侯爷想听您的一举一动,也是关心您啊!” 顾窈顿时眼前一亮,“有办法了,好知遥,你真是我的小福星!” 她欢欢喜喜地抱著知遥转了个圈,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在门口坐下了。 路过婆子看见了,本想阻拦,可见她不过是在门口坐著,既没要离开,又没闹事,她们也就没管。 顾窈拄著腮,一坐就是一下午,接连四五天,她每天都在门口坐著。 青云百思不得解,也搬了个凳子坐下,好奇道:“姑娘到底瞧什么呢?” 顾窈贴在青云耳边,吐出的气息惹得人心痒痒的,她说:“男人。” 青云的脸皮红了个透,连呸了好几声,“姑娘,您说什么呢!这哪是好人家的姑娘该说的?” 顾窈笑道:“你这话不对,男人能瞧女人,还能去妓倌,女人看看他们怎么了?” 青云嚇得去捂她的嘴,“这……这怎么能一样,再说了,这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顾窈搂著她,低声道:“好看的地方多了去了!你看那个,身高腿长,小脸白白净净的,再看那个宽肩窄腰,一身腱子肉,你再看那个……” 青云年纪小,很快就被吸引了注意力,也顾不上害羞了,和顾窈一起大大方方看了起来。 两个人有说有笑,虽听不清具体內容,可两个人泛红的脸颊,指著男人笑得仰倒的姿势,很难不让人想歪。 李聿听了婆子今日的匯报,脸黑得像一块炭,手里的公文重重搁在桌子上。 “把昨日当值的府兵全叫来!” 一盏茶的功夫,书房外跪了不少府兵。 看著冷脸的李聿,他们各个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陆慎轻咳一声,训斥道:“侯爷叫你们保护顾姑娘,谁让你们在院子外天天搔首弄姿的?” 啊? 在院子外练武就叫搔首弄姿吗? “整天穿这么紧身,勾引谁呢?” 啊? 这是侯府统一发的衣服,所有府兵穿的都是合身的啊。 “不守男道的东西,自己领军棍去!” 啊?啊?啊? 一群人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偏偏谁也不敢问,灰溜溜地去领军棍了。 好在陆侍卫並没有说一个人几军棍,每个人意思著挨了几下,就带薪养伤去了。 第二天,侍卫们统一换成了一批还没长高的小男孩,新招进来的,穿著不合適的大衣服,站得兢兢业业。 顾窈对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招招手,小男孩跑过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叫,只能討好道:“贵人有什么吩咐?” 她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小阿弟,站热了吧,擦擦吧。” 帕子递到小男孩眼前,又精致又漂亮,还带著一股子淡淡的香膏味。 小男孩瞬间红了脸,犹豫片刻,才羞涩地抬起手去接。 他的手还没摸到帕子,李聿就从后面,將顾窈连人带凳子端了起来,一整个抱走了。 顾窈惊呼一声,在闻到李聿身上那种独有的松木香后,老老实实缩在他怀里不动了。 李聿抱著顾窈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踢开房门,將人轻轻放在床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 “长本事了?” 顾窈眨巴眨巴眼睛,故作无辜:“妾就是在门口坐坐,透透气也不行吗?” 李聿眉头紧锁,怒道:“有你这么透气的吗?眼睛都快长那些人身上了!” 顾窈往床里面蹭了蹭,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抱怨道:“那妾无聊嘛!不让出门,爷也不来看妾,闷得妾都快发霉了!” 李聿单膝跪在她腿间,往前一顶,气笑了,“所以你承认你是故意的了?” 顾窈向后退得更快了,嚇得语无伦次,“妾……我身上的伤还没好,你就是生气,也不能这个时候欺负我!” “你还敢提你身上的伤,我一次没看住你,你就给我弄一身伤回来,成天就知道闯祸,哪一次不是我给你善后?” 顾窈脸上浮现出一丝尷尬的神色,訕訕低头。 李聿又挤进来一条腿,步步紧逼,直到顾窈的后背贴在冰凉的墙面上,退无可退。 “浑身上下一共十九道鞭痕,五处淤青,三道刀疤,都是你欠我的。” 李聿俯下身,细密的吻落下来,从浅尝輒止到攻城略地。 顾窈被亲得晕晕乎乎,脑子也乱了,不明白明明受伤的人是她自己,怎么还成欠他的了? 然而李聿没给她太多时间思考,冷冷道:“受伤的地方不能欺负,那就用没受伤的地方。” 李聿一把抄起她,將人按趴在腿上,一巴掌狠狠打下去。 顾窈捂住屁股,火辣辣地疼,又带著点酥痒,她又羞又恼,忍不住大喊:“李聿!” 第36章 李聿,你別太过分! 很好,都敢直呼他的名讳了。 『啪!』 又是一巴掌。 顾窈羞愤欲死,偏偏被他按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她挣扎著,不停大喊:“李聿,你放开我!” 第三掌落下。 “还敢不敢给別人帕子了?说话!” 顾窈眼泪汪汪地看著他,声音颤抖:“不……不敢了。” “还敢不敢对別的男人笑?” 顾窈咬牙切齿,“李聿,你別太过分!” “不说是吧?” 手掌再次高高扬起。 “我说我说!”顾窈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屈辱道:“不敢了,以后只对你一个人笑。” 李聿的手掌落下,不轻不重地替她揉著,哄道:“窈窈真乖。” 顾窈听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鼓了鼓腮帮子,转身道:“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赶紧从侯爷身上下来!” 李聿笑得开怀,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顾窈微微发怔,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毫无保留,这么真实自然。 其实李聿本就生得好看,眉目深邃,高鼻薄唇,只是太过清冷矜贵,拒人於千里之外,而此刻,他一贯冷漠疏离的眸子盛满了笑意,连带著整个人都明媚起来。 见她看呆了,李聿托起她的后颈,脸颊凑到与她只有一指的距离,挑眉道:“怎么,终於发现你男人比外面的好看多了?” 顾窈红著脸推开他,一股脑儿地坐了起来。 李聿又把人抱回到腿上,头埋在她颈间,用力嗅了嗅。 顾窈顺势搂住他的脖子,轻声道:“谢谢侯爷。” “谢哪件事?” 顾窈斟酌了一下,旁敲侧击:“为了救妾,您和公主翻脸了,会不会影响你们的婚事?” 李聿的目光深深望进著她的双眸,“你很在意?” “若是因为妾惹公主不快,耽误了侯爷与公主的婚事,妾万死……” 话说到一半,脸颊被李聿掐住,发不出声音了。 李聿的眼眸盛满了温柔,诱哄道:“窈窈,说实话。” 顾窈溺在这样的眼神中,脱口而出:“我在意。” 李聿满意地鬆开她的脸,“我已经上了奏摺,请求圣上取消我和舞阳公主的婚约,此刻奏摺应该已经到了中书令了。” 顾窈心中一震,难以置信地望著李聿,嘴唇微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聿將人按在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 顾窈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下来。 好半晌,李聿又十分不经意地说:“那天在和太子商討国家大事,不是故意不见你。” 顿了顿,越想越生气,“你就那么心急,为什么不等我,就那么不相信我会帮你?” 顾窈也有点委屈,低声道:“妾哪里知道呢,那时候您和公主成婚在即,妾又没名没分的……” 她说著说著,底气突然足了起来,“再说了,想让我等你就直说啊,只让陆慎传话说你不见我,谁能猜到你在想什么,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李聿听著她的质问,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很喜欢她闹脾气的模样,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耳垂。 隨后他抓过顾窈的手,將自己的玉扳指套在她拇指上,郑重道:“有了这个,你可以隨意调动侯府的府兵,不许再一个人以身犯险,天塌了有我给你撑著。” 顾窈伸出手,端详著那枚扳指,很大,比她的拇指还大一圈,掛在上面摇摇晃晃的,日光透过指缝照在她的脸上,刺得人眼热。 李聿说,他给自己撑著。 顾窈从小自卑又缺爱,受委屈的时候没有父亲帮她出头,也没有母亲给她安慰,每天都像走在钢丝上,一步错就是万丈深渊。 幼年时在顾家的日子像一场大雨,而她是一棵野草,自己在风雨中挣扎著长大。 终於在今天,有一个人对她说:『我给你撑著。』 美好得像一场永远不想醒来的梦。 李聿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哭什么,打疼你了?嘖……给我瞧瞧。” 顾窈耳根发热,忙按住他作乱的手,“妾只是没想到您会这样说,妾以为……您是生气的。” “我当然生气了,下次再把自己弄成这样……”李聿恶狠狠地在她耳边威胁,“给你屁股打开。” 顾窈的脸又烧起来了,气鼓鼓地去掐他的腰。 李聿笑著抓住她的手,一同朝床榻倒去。 —— 第二日早朝,李聿被当庭驳斥,外放到京城外去点兵。 顾窈是从李聿的隨行小廝那里打听到的,她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严重,坐立不安地忍了一个上午,还是带著愧疚走到了书房门口,“侯爷在吗?” 陆慎拦住她,一脸歉意,“抱歉顾姑娘,侯爷心情不好,吩咐了谁也不见。” 话音刚落,屋內就传来低沉的男声,“进来。” 陆慎抿唇,立刻侧身让出了路。 顾窈走进去,看到李聿坐在书案前,背脊挺直,眉宇间带著化不开的疲惫。 见她轻手轻脚,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李聿招招手:“过来。” 顾窈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指尖轻柔地为他按摩著太阳穴,“侯爷被外放了,是因为公主的事吗?” “外放谈不上,不过是替圣上去青城点兵而已。” 李聿瞥她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怪你,近来圣上被妖道蛊惑,沉迷於追求长生之术,欲在京城建造摘星楼,劳民伤財,被我当庭驳斥,所以才迁怒於我。” 顾窈懵了。 所以被当庭驳斥的……竟然是圣上吗? 李聿用笔桿敲一敲她的头,又继续批改公文。 “那……”顾窈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侯爷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聿沉默片刻,回答道:“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顾窈脸色微变,那她岂不是要半年见不到李聿了? 之前为了冯四娘的事得罪了公主,骗了老夫人,李聿一走,这两个人还不將她生吞活剥了? 她越想越害怕,凑过去抓住李聿的袖子,可怜兮兮地看著他。 李聿打量她一眼,嗤笑道:“小骗子,又算计我什么呢?” 顾窈抿著唇,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楚楚可怜地凑过去,趴在他肩膀上,“爷一走半年,妾捨不得您,青城山高路远,爷一个人去,路上没个人伺候,妾实在放心不下,不如让妾陪你吧?” 李聿斜睨她一眼,提笔蘸墨,淡淡道:“算了,你这么娇气,动不动就叫苦喊累的,去了还不知道是谁伺候谁呢。” 顾窈在他颈窝蹭蹭,语气急切,“不会,妾到了青城什么都听侯爷的,绝对不喊苦喊累。” 李聿在文书上画了个圈,抬头看她:“怎么折腾都不喊累?” 顾窈忙不叠点头。 李聿嘆口气,勉为其难道:“那就去吧。” 顾窈黯淡的眸子一瞬间亮了起来,心满意足地搂住了李聿的脖子。 李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弯了弯眼,像一只得了肉条的狐狸。 第37章 儿子不敢 天刚蒙蒙亮,李聿齐整行装,去老夫人的院里请了安,便准备离开。 老夫人追出来,埋怨道:“今日要走,昨晚才派人来告诉我,你心里是没有我这个娘了!” 李聿拱手,表情恭敬又疏离,“儿子不敢。” 老夫人將一块开了光的护心镜放在他的行李箱里,“路途遥远,身边没个人伺候也不行,昨夜我已经吩咐过了,让小荷带著两个婆子跟你一起去。” 她拉过身后的小荷,欣慰道:“这孩子聪明伶俐,从小跟她父亲在庄子上长大,是个能吃苦的。” 小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老夫人抬举了。” 李聿双手垂在两侧,一脸严肃:“儿子是奉旨替圣上点兵,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带著女眷像什么话?” 三番两次受李聿冷脸,老夫人面上有些掛不住,“你是不想带女眷,还是不想带我身边的人?我看你是被那个妖精迷了眼!” 李聿难得弯了腰,恭顺道:“顾窈胆大妄为,儿子已经叫人把她送去京城外的庄子,不会再惹母亲生气了。” 老夫人闻言神色微微缓和,“去吧,早些平安回来。” 李聿又对她一揖,才离开侯府。 一路策马,出了城,李聿调转马头,走到队伍最末尾,对著一个瘦小的小兵伸出手,“上来。” 顾窈穿著並不合身的军装,项盔松松垮垮地戴在头上,拿著一把比她还高两个头的长枪。 闻言抬起一张皱巴巴的脸,苦哈哈地看著他。 李聿也没说是这么个跟著法,早说她就不来了。 李聿忍著笑,一俯身揪著她的衣领,把人拎上了马。 顾窈竭力压住唇边的那身惊呼,嚇得抱紧了马脖子。 李聿单手搂起她,一挥马鞭,將队伍里的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 一路上人杰地灵,风景秀美。 十日后,一行人到了城门口,顾窈下马的时候屁股都快顛散架了。 城门打开,守城官与镇远大將军亲自迎接,两人刚要行礼,被李聿扶住,他与大將军一副熟识的模样,拱手道:“叔父。” 大將军爽朗一笑,摆手道:“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侯爷客气了,先到臣府上休息一下,欢迎宴早就备好了。” 李聿也没客气,跟著进了镇远將军府。 將军府虽然算不上富丽堂皇,但处处都显得井然有序、一尘不染,透著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大將军与李聿在前堂相谈甚欢,陆慎便带著顾窈去给他收拾房间。 迎接她们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將,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秀俊朗,身姿挺拔,穿著轻便的戎装,包裹著健硕饱满的胸肌轮廓。 虽然年轻,但举手投足间已透著一股沉稳干练的气质,显然是个经歷过沙场歷练的。 “陆侍卫,小將裴元,幸会。” 陆慎声音里带著两分惊喜,“早听说过裴將军的名號,关口一战,將军勇冠三军,陆某佩服。” “陆侍卫过奖了。”裴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视线落到他身后的顾窈身上,笑容一僵。 陆慎注意到他的视线,介绍道:“这是我们侯爷的贴身小廝,侯爷习惯了他伺候,走哪都带著。” 裴元僵了半晌,才偏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位小兄弟如此瘦小,不像行伍之人,不知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啊?” 陆慎刚要说话,顾窈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侯爷一路骑马肯定累了,还是请裴小將带我们去收拾房间吧,免得侯爷怪罪。” 裴元闻言收回目光,“是我疏忽了,二位请。” 裴元带著他们绕过厅,来到一处院子,走进去,里面有三间屋子,陈设摆放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朴素却又十分温馨。 陆慎出去叫人搬行李,顾窈去打水,准备擦一擦屋子。 刚提起木桶,就被一只带著青筋的大手接了过去,稳稳提进了屋。 裴元將木桶搁在地上,急不可耐地问道:“窈娘,你怎么会来青城?陆侍卫说你是永信侯的小廝,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窈错开视线,不敢看他,“裴小將认错人了。” 裴元一个大跨步走到她面前,激动道:“不可能!我认错谁也不会认错你!” 顾窈嚇了一跳,忙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裴元似乎有些受伤,声音也小了下来,“我投军之前和顾大人说好的,混出个名堂就去你家提亲。我拼命挣下军功做了小將,就听说了你们顾家满门抄斩的消息,我三天不眠不休地赶回去,却连你的尸体都没找到,谁承想你竟然还活著!” 当初的事,確实是她对不起裴元,可这真的不怪她。 彼时她刚及笄,嫡母就为她找好了亲事,一个是给父亲的上峰做妾,那老头都快五十了,另一个便是裴元,嫡母的娘家亲戚,也是个庶子。 父亲膝下有三个庶女,都已经过了及笄的年纪,顾窈的小娘身份是最低的,裴元未必会选她。 只是在裴元登门拜访那日,她惹怒了顾安寧,被罚跪在园里,裴元的必经之路上。 没有男人会错过这种英雄救美的机会,更何况对象还是顾窈这样的美人。 裴元在听说了顾窈的悲惨经歷后,当即决定要救她於火海。 於是在裴元第三次登门的时候,便和顾窈父亲提起了这件事,彼时他刚中了武举人,顾父自然是答应了。 他临走之前信誓旦旦地承诺,不愿委屈了顾窈,等他立下军功,便来顾家提亲。 顾窈当时只庆幸躲过了给老男人做妾的命运,不想现在竟然在这种场合遇到了裴元。 “裴小將军,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你就当没发生过吧,我现在已经……”顾窈言辞诚恳。 说到这里,顾窈微微一顿,她不知道该如何跟裴元解释和李聿的关係。 裴元紧张道:“你成亲了?” 顾窈摇头。 裴元鬆了口气,“那你是卖到侯府为奴了?不怕,我这就去找侯爷,把你赎回来!” 这下换顾窈急了,“你千万別去!” 第38章 今晚多卖些力气 裴元不解地皱眉,“这是为何?” 她默了默,艰难开口:“顾家抄家后,我確实被侯爷买下了,不过不是做奴婢。” 她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裴元怎么也该猜到了。 可他却仍不死心地追问:“不做奴婢,那是做什么?” 这种难为情的感觉让顾窈的话锋忍不住锐利起来,“你说呢裴小將军,堂堂永信侯会缺下人吗?买下一个犯了重罪的漂亮女人是为了什么,你真的猜不到吗?” 裴元脸色发白,呆呆地后退一步,“怎么……怎么会这样?窈娘,是我对不起你,如果当初我先把你娶回家,你是不是就不会经歷这些了?” 顾窈无奈,顾家犯的可是谋逆大罪,他应该庆幸自己没娶她,不然也要跟著掉脑袋的。 她嘆口气,十分真挚地劝道:“时过境迁,小將军还是把这些事忘了吧,跟罪臣家眷扯上关係,对你百害无一利,所以我希望当年的事,我们都能烂在肚子里。” 裴元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陆慎搬了行李回来,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弄得他有些奇怪,“裴小將军怎么了?” 顾窈摇摇头,转身开始整理房间。 她一边擦拭家具,一边思索著要不要主动和李聿提起此事。 一没下聘,二没定亲,顾家知道这件事的人也都死光了,好不容易过了两天安稳日子,还是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想得出神,完全没有注意到李聿何时走了进来,从后面把人抱住了。 顾窈浑身一凛,回头看向他,“妾身上脏。” 李聿照旧贴在她颈窝嗅了嗅,满足道:“腿上的旧伤没发作吧?” 顾窈摇头,“早都结痂了,就是有点痒。” “御医给开的药放哪了?” 顾窈从怀里拿出那盒玉容膏,李聿接过,单手把她抱坐在桌子上。 然后半蹲在她面前,替她褪去了鞋袜,掀起裙摆,挖了一块在她腿上轻柔打圈。 顾窈双手撑在桌子上,就这么低头看著李聿给她上药。 涂了药,李聿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么看著是都好了。” 顾窈立刻諂媚道:“多亏了侯爷悉心照料,妾感激不已,来日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侯爷的恩情。” 李聿握著她玉白的脚踝,轻轻捏了捏,“不用当牛做马,今晚多卖些力气就是。” 顾窈抽回脚,瞪著他,“这可是大白天。” 李聿笑著把人抱回床上,“我知道,所以让你好好歇歇,晚上再出力。” 顾窈把头埋进枕头里,不理他了。 李聿最喜欢她这副闹脾气的模样,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叫人把饭摆屋里来,你吃了睡一觉,我晚宴结束了就过来,嗯?” 顾窈点点头。 李聿揉一揉她的头髮,起身离开了。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宽敞的厅堂中央,身著异域服饰的胡姬正翩翩起舞,个个容貌艷丽,眉眼间流转著摄人心魄的风情,舞姿妖嬈勾人,举手投足间尽显异域风情。 李聿端坐在上首主位,几杯酒下肚,便觉得兴致缺缺,阿諛奉承的话语在耳边嗡嗡作响,更添几分倦意。 他轻轻摇晃著手中的酒杯,忍不住去想顾窈在干什么。 脑海里是她顶著湿漉漉的头髮,在灯光下看话本子的样子。 不爱擦头髮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於是他放下酒杯,准备起身,回去给人擦头髮去。 还未动作,坐在末尾的一个男子突然上前,单膝跪地道:“微臣裴元,想敬侯爷一杯。” 大將军忙起身介绍:“裴元是臣手下的得力小將,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武艺却是相当了得,战场上更是勇猛果敢,屡立战功。” 李聿没说什么,十分给面子地喝了口。 大將军忙给裴元使眼色,示意他下去,其实以他的身份,越了好几级来给李聿敬酒,已是十分失礼。 谁知裴元非但没走,反而朗声问道:“不知侯爷可否婚配?” 大將军呵斥道:“裴元,你醉了,赶紧下去!” 李聿这才认真打量起他来,见他生得品貌俊朗,说话时神色坚定,细看之下,眼眶还有些发红。 李聿以为裴元是没见过上官因而紧张,又醉酒才语无伦次,好在他最近心情尚佳,便玩笑道:“无妨,本侯確实尚未婚配,难不成你们军营还做保媒拉縴的生意?” 一句话解了围,台下哄堂大笑,只有裴元的眼眶更红了。 李聿无暇在顾及他,佯装不胜酒力退席了。 陆慎一边为他掌灯,一边念叨:“这位裴小將真是奇怪,白日给我们引路的时候就欲言又止的,晚上敬酒,旁人得了这样的机会,都绞尽脑汁跟您套近乎呢,他居然只问您有没有娶亲。” 李聿脚步微顿,“你白天就见过他?” 陆慎点头,“是啊,白日就是他带著属下和顾姑娘去的厢房。” 李聿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顾窈和他说话了吗?” 陆慎懵了,“啊?没说什么吧……” 李聿摆手示意他下去,自己提著灯进屋了。 顾窈已经歇下了,没等他,头髮也擦得半干。 李聿褪下外袍,掀开被子衣角,钻了进去。 顾窈察觉到身旁的动静,十分熟稔地滚进他怀里。 李聿贴著她的耳根亲了亲,“先別睡,有件趣事和你说。” 顾窈仰起头,朦朦朧朧地睁眼,还有点迷糊。 李聿搂著她的手紧了紧,“今日给我敬酒的官员里,有一名姓裴的小將,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顾窈的瞳孔颤了颤,转瞬即逝,细微到令人难以察觉。 若不是李聿双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是绝对发现不了的。 第39章 窈窈,你心虚了? 可他偏偏发现了。 李聿扶著她的后颈,目光有些危险。 顾窈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凑上去在他脖颈蹭蹭,“他问了什么?” 李聿拎著她的后颈拉远,看著她的眼睛,“今天怎么这么主动,心虚了?” 顾窈不满地嘟囔:“不是侯爷要妾卖力些的吗?” 李聿失笑,她的反应太过自然,让他忍不住反省自己是否太过多疑。 指尖捻了捻顾窈的耳垂,他又道:“那个裴小將竟当眾问我有没有成亲,你说怪不怪?” 顾窈的手指在无人看见处蜷了蜷,然后迅速冷静下来,问道:“裴小將……是叫裴元吗?” 李聿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裴元的名字,疑惑道:“你认识?” “妾白日曾与这位小將军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打量妾的眼神便有些怪,许是识破了妾的女扮男装。” 说著,她蹙起眉头,似乎有些懊恼,“妾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顾窈这样坦坦荡荡地提起白天的事,反倒將李聿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无妨。” 白日的话不过是隨口敷衍老夫人的,以他的官职携带家眷办差也是寻常事。 之所以让顾窈打扮成这样,不过是因为他不喜欢那些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不说这个,下午休息好了吗?”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烛火微微跳动,李聿目光幽深,酒意混合著他身上好闻的松木香,熏得她也有些醉了。 顾窈张张嘴,还没说话,李聿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繾綣,缠绵,冷冽又辛辣的酒香在舌腔中示意衝撞,交缠间顾窈忍不住轻哼一声。 李聿的食指落在她后颈的细绳上,轻轻一勾,抽了出来,“这顏色很衬你。” 一瞬间,顾窈脸上热辣辣的,连肩头都泛了粉。 帷幔低垂,香炉里的两缕裊裊白烟纠缠在一起,齐齐攀到更高的空中去。 李聿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没捨得叫醒顾窈,自己穿好了鎧甲,到校场练兵了。 顾窈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收拾了床铺,便有丫鬟来给她送饭。 用了饭,顾窈坐在屋子里晒太阳,有点无聊,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十分愜意。 这么一坐,就坐到了傍晚,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顾窈立刻站了起来。 一个穿著粉色襦裙的女子走进来,身后还跟著几个丫鬟。 顾窈有些拘谨地站在原地。 小丫鬟给她介绍,原来这是镇远大將军的长女燕庭月,也是李聿的远方表妹。 顾窈忙拱手道:“见过小姐,小的是侯爷的贴身小廝,从京中一同过来的。” 燕庭月生得温柔,说话声也软软的,“父亲要我来看看侯爷住得是否还习惯,缺什么吃的用的,侯爷在吗?” 顾窈做了个请的动作,“侯爷一早就去校场练兵了,燕小姐隨我进屋等吧。” 燕庭月走进去,四处打量了一下。 这间屋子还是她家的那个屋子,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窗边的茶具换成了李聿最爱的青瓷套组,榻上的软枕也换成了他惯用的云纹锦缎款式,就连空气中都飘散著他最喜欢的松木薰香。 燕庭月忍不住上下打量了顾窈一眼,见她眉清目秀,姿容不凡,赞道:“你生得这样好,又体贴周到,难怪你家侯爷这么远也要带上你。” 顾窈奉上一杯刚好入口的茶,“小姐过誉了。” 燕庭月刚开了茶盖,李聿便回来了。 顾窈忙到院子里迎他,为他卸掉鎧甲。 李聿脸上略带倦色,抱怨了句『校场太臭了』,就要凑过去闻顾窈身上的味道。 顾窈嚇了一跳,立刻按著他的肩膀推远了些。 李聿皱眉,还没说什么,燕庭月也跟著出来了,屈膝一礼,“表哥,一別经年,別来无恙。” 他诡异地顿了顿,仔细瞧了燕庭月两眼,才道:“燕庭月?” 燕庭月有些害羞地点点头。 李聿回过神,立刻转头看向顾窈,解释道:“我小时候在叔父家学过武,那时候她胖得跟门口的石狮子似的,我才多看了两眼。” 燕庭月脸上有些掛不住,又碍於面子不好当场发作。 顾窈忙道:“侯爷想必也乏了,进屋说罢。” 李聿摆摆手,“不必了,有事就在这说说。” 燕庭月温柔道:“父亲让我来看看表哥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我回去取了给表哥送来。” 李聿声音带著疏离,“多谢叔父费心,什么都不缺。” 话说到这个份上,燕庭月再厚的脸皮也留不住了,只好道:“那小女先告退了。” 说罢,她含羞带怯地瞧了李聿一眼,李聿却没有要相送的意思。 顾窈只好道:“小的送您。” 燕庭月说了句费心了,就隨著顾窈一起出去了。 行至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住,对顾窈说:“你隨侯爷一同从京城来,那么侯爷的事,想必你是最清楚的。” 顾窈还未回答,燕庭月身后的丫鬟突然塞了包银稞子给她。 “小姐,这……” 燕庭月善解人意的笑笑,“莫怕,这不过是奖励你伺候得尽心。” 见顾窈没有推拒,她又道:“侯爷在京中有多少妾室?身边……几个伺候地?” 顾窈恍然,怪不得这大將军特意派亲女儿特意关怀李聿的起居,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她掂了掂那包重重的银稞子,犹豫道:“侯爷的事,小的怎么敢……” 燕庭月又从贴身的荷包里抓住几片金叶子,放在她手里,“你说就是,这里没人敢把你的话传出去。” 顾窈眼睛直了,“小姐人美心善,不瞒您说,侯爷家教森严,后院只一个姨娘,也没过明路,留不留地,还要等主母进门再说。” 燕庭月十分满意地点点头,“你回去吧,以后多和我说些侯爷的消息,少不了你的好处。” 顾窈恭敬一拜,美滋滋地拿著银子回去了。 青城地处边塞,贸易繁华,她本来就想著將生意做到这边来,只可惜走得匆忙没带多少本钱,这燕小姐倒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回到院子里,李聿已经叫人送了热水,正在沐浴。 雾气氤氳中,白皙而健硕的肌肉线条分明,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痕纵横交错,在水汽中若隱若现,带著些野性的魅惑。 顾窈无意识吞咽了下口水。 李聿自带冷感的眉眼微挑,道:“过来。” 第40章 你想离开侯爷,我可以帮你 顾窈走过去,十分自然地给他擦背。 李聿感受到那只柔软的小手在他后背游走,坏心眼地扬了扬桶里的水。 顾窈的肩头被打湿了,薄衫贴在身体上,紧贴著她的轮廓。 李聿移开眼,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好好擦,別勾我。” 顾窈一脸无辜,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快速蹭了两下,她放下浴巾,“擦好了。” 李聿突然抓住她的手,往前一扯。 顾窈冷不防撞上他的后背,差点整个人跌进浴桶里,忍不住惊呼一声:“侯爷!” 李聿淡淡道:“前面还没擦。” 顾窈站稳后立刻抽回手,把浴巾丟给他,“自己擦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李聿眼底漾起笑意,收拾好出去时,顾窈已经换好衣服了。 待他坐下,顾窈已经调整好自己,过来给他擦头髮。 李聿很享受这种感觉,舒服得快要睡著了。 顾窈贴在他耳边,轻声道:“爷,还把从前的药膳赏给妾好不好?” 李聿的目光清明了几分,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不想给我生孩子?” 顾窈主动坐在他的腿上,眼眸含著盈盈秋水,轻声细语地哄他:“不是不生,只是妾的身体还没恢復好,而且最近用了不少药,妾也怕对胎儿不好,等侯爷回了侯府,再……” 她故意没把话说完,拉著李聿的手,在掌心偷偷勾了勾。 她这副模样,李聿哪里还拒绝得了,抓住她胡作非为的手指,声音喑哑,“好,给你。” 还要进一步动作时,门被敲响了。 府里的小廝来报,请李聿到前厅用膳饮酒。 李聿脸色一沉,顾窈哄了半天,才替他挽好长发,跟著他去了前厅。 镇远大將军迎上来,將李聿安排在了上座,面前摆满了精致的菜餚,可他却没什么胃口。 酒过三巡,大將军道:“今日是家宴,小女特意备了一首琵琶曲,我是个粗人,请侯爷鑑赏一二。” 燕庭月一袭水碧色衣裙,缓缓走上前,指尖轻拨琵琶弦,一串清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带著几分江南水乡的柔情。 李聿目不斜视地看著燕庭月,隨手將自己的酒杯朝顾窈推了推,低声道:“尝尝?” 顾窈跪坐在他身边,偷偷喝了口,若然是好酒,入口清洌,醇厚的香气在舌尖流转间,让人回味无穷。 一曲终了,厅內响起掌声。 大將军满脸堆笑,催促女儿给李聿敬酒。 燕庭月乖巧地端起酒盏,声音甜腻:“表哥,这是我亲手酿的桂酒,您尝尝。” 李聿没接,拿起面前的酒杯,对著大將军举了起来。 顾窈见她面色尷尬,顺手接了过来,“侯爷不胜酒力,小的代他喝。” 仰头一饮而尽,回味无穷的咂了声,赞道:“果然好酒,小姐好手艺。” 燕庭月一脸感激地看向她,脸色微红,挨著她坐下了。 李聿不动声色地抓住她膝下的蒲团,朝自己扯了扯。 大將军明显有些醉了,拉著李聿不停地说著他和燕庭月小时候的趣事,李聿兴致缺缺,却也没有拂他的面子。 顾窈又喝了两杯,酒意渐渐涌上心头,眼前的光景开始变得朦朧。 她偷偷在桌子下扯了扯李聿的袖子,低声道:“我去吹吹风。” 李聿微微頷首,“別走太远。” 顾窈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强撑出一副镇定的模样走出前厅。 临走前,她回头望了一眼,见燕庭月坐在了她的位置,朝李聿端起了酒杯,许是碍於大將军在侧,这一次李聿没有拒绝。 顾窈收回视线,静静地坐在园的石凳上,微微仰著头,凝望著夜空中闪烁的漫天繁星。 晚风轻拂过她的发梢,带著淡淡的香。她的脸颊泛著迷人的红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裴元原本在府中巡视,路过园时,就看见这一幕。 他挥手让其他侍卫离开,自己则走到顾窈面前,微微附身,“窈娘,你怎么在这?” 顾窈被他高大的影子笼罩,有些不满地挥挥手,“走开,你挡到我了。” 她一张口,裴元便闻到一股酒气,“你喝酒了?” 顾窈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摆手。 裴元乖巧地在她身前蹲下,“为何要喝酒,是在为侯爷伤心吗?” 他想起晚间夜值,听见大將军对小姐说,让她抓住这个机会,和永信侯好好敘一敘『旧情』。 顾窈是在为这件事伤心,所以才借酒消愁的吗? 裴元仰头看她,放软了声音,“侯爷不会娶你的,你想不想离开他?” 顾窈重重低下头,气鼓鼓道:“你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容易!” 裴元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摇著尾巴的大狗,“也就是说,你是想离开他的?” 顾窈拍拍脸,不理他了。 裴元眼底瞬间盛满了星光,“我就知道当年的事情你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你真的想走,我可以帮你!” “你?你凭什么帮我?” 顾窈目光涣散,忍不住乾呕起来。 裴元下意识伸出手想给她拍背,又碍於礼数收了回来。 顾窈没吐出来,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是罪臣家眷,连户籍都没有,贱籍在官府押著呢,我倒是想走,我能去哪?” 她碎碎念起来,这些话若是换做清醒的时候,她是绝对不会透露半个字的,可现在酒意席捲了她整个脑袋,她忍不住的委屈,不吐不快。 裴元目光真挚:“我明白,窈娘,你的难处我都知道,如果你真的想离开,户籍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好吗?” 顾窈抬起头,醉眼朦朧地望著他,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裴元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坚定了要帮她的决心。他轻声道:“窈娘,我是认真的,你不必现在就答覆我,但请相信我有能力帮你脱离困境。” 顾窈盯著他看了许久,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裴元被她看得耳根微红,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站起身,对顾窈低声道:“窈娘,酒醒后若是记得我的话,就去侍卫营找我。” 顾窈呆呆地点点头,看著裴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另一边,李聿匆忙赶来,终於在园找到了她。 第41章 忍著,张嘴。 李聿在顾窈面前站定,垂眸看向她,“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顾窈一头栽在他腿根上,揪著他的衣角乾呕起来。 李聿的脸几乎黑成了锅底,“你敢吐?” 顾窈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难受得眼眶都红了。 “谁让你喝那么多酒,忍著。” 李聿语气严厉,还是叫陆慎去取了茶水。 陆慎端著茶水回来的时候,李聿已经把她半抱到怀里,接过杯子递到她嘴边,“张嘴。” 顾窈喝了小半口,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全给吐了出来。 李聿那身原本华贵精致的玄色银纹刺绣长衫此刻已面目全非,衣襟沾满了她吐出来的酒水,黏腻的污渍在衣料上晕开,发出刺鼻的味道。 陆慎嚇得魂都丟了,李聿在侯府的时候,衣角都不沾尘,哪里见过这样的脏污,何况还是在他自己身上。 他战战兢兢地给李聿擦著,低声道:“要不……把顾姑娘交给属下吧?” 李聿没有说话,也没有把顾窈交出去,呼吸间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似乎是在竭力忍耐著。 “侯爷,妾……妾错了。”顾窈仰起头,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可怜极了。 李聿深吸一口气,又重新递来一杯茶,“喝口水。” 顾窈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脸上湿乎乎的,不知道是酒还是水。 李聿把她抄起来,抱著进了屋。 陆慎已经早早吩咐人传了热水,屋子內雾气氤氳,李聿把人剥乾净,动作不算温柔地丟进水里,却小心托著后颈,没叫她呛著水。 水温很高,熏红了顾窈本就娇嫩的小脸,又黑又直的长髮沾了水,像海藻一样沾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本应该是很诱人的场景,李聿却提不起半点兴趣。 他把人像洗菜一样涮乾净,裹著厚厚的布就送回了床上。 也没嫌弃,就著她洗过的水泡了起来。 顾窈听著屏风外传来的水声,原本不能聚焦的目光渐渐清醒过来。 在李聿和公主退亲后,她一直迫切地想证明一件事,而这件事在她故意设计李聿吃醋,故意將酒水吐在李聿身上之后,终於可以確定了,那就是,李聿真的有点喜欢她了。 不是以主人的身份怜爱宠物,也不是以侯爷的身份施捨恩宠,他是真真正正的,有点爱上自己了。 哪怕这点感情可能微乎其微,但是也会成为顾窈逃跑路上的最大助力。 屏风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顾窈闭上眼睛假寐,她想,她可真是一个狠心的女人。 她永远也不会用那一点不確定的爱,去换自己一生的自由。 第二天一早,李聿已经去校场练兵了。 顾窈简单起来收拾了下,换了一身轻便的男装,去了侍卫营。 她还记得昨夜和裴元的对话,那段醉话半真半假,但还是让顾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顾窈在侍卫营门口等了会,出来一个小侍卫,带著她去了练武场。 裴元稳稳地站立在比武擂台中央,神色从容不迫,儘管是以一敌三的劣势局面,他却显得游刃有余,动作行云流水。 顾窈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模样,不自觉被吸引了注意力。 裴元招式凌厉狠辣,很快便將三个人都打下了台,四周响起一片叫好声。 裴元笑得靦腆,一转身瞧见顾窈,忙从擂台上跳了下来,“你……你来了。” 顾窈点点头,示意他到旁边说。 裴元瞧她穿著宽大的男装,脸上还特意涂黑了,也是忍俊不禁,笑著跟她走了。 顾窈开门见山道:“裴將军,你上次说可以帮我弄到户籍,不知道要怎么做?” 裴元低头看她,宽大的衣袍遮掩不住纤细的腰肢,乌黑的长髮被利落地挽起来,几缕不听话的髮丝垂落在耳际,更显得脖颈处那一截肌肤如凝脂般白皙细腻。 他看得眼热,这样和她重新说话的机会,他足足等了三年。 三年前,若不是命运弄人,顾窈早该是他的妻子,他们本可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想到这,裴元鼓起勇气道:“边塞的胡姬只要同军中將士成了婚,就可以获得中原户籍。我可以把你混在胡姬的队伍里,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裴元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句『嫁给我』还没说出口,耳根已经忍不住了红透了。 其实这件事他是有私心的,如果真的想帮顾窈,办法有很多,他可以去求大將军,可以做一份假户籍,甚至可以找一个死人冒用身份,但是他偏偏说了这个。 只是想再给他们彼此一个机会。 顾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著他,一双眸子澄澈若溪水。 若是三年的她,还真的未必能看出裴元的这一点小心思,可这三年,她在牢狱服过刑,在妓倌求过生,在李聿身边曲意逢迎,男人的这点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裴元被她坦荡荡的目光瞧得脸上火辣辣的,磕磕巴巴道:“窈娘,我……” 顾窈微笑著打断他,“多谢小將军一番美意,告辞了。” 李聿急了,忙大步挡在顾窈面前,“对不起窈娘,是我鬼迷心窍了,我……我一定替你弄来一份清清白白的户籍,你等著我,等著我!” 顾窈停下脚步,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裴小將军,你应该知道我对你並无他意,无论你为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嫁给你。” 且不说她和裴元並无感情,就算有,她好不容易逃出侯府的囚笼,决不会让自己走进裴元的围城里。 裴元脸色一白,“我,我知道。” 顾窈转过身望向她,又道:“但是我也不会让你白辛苦,市场上办一份假户籍需要多少钱,我可以三倍给你,或者你可以开个价,我绝不还口。” 裴元神色痛苦,“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生分吗,窈娘,当初……” 顾窈开口打断他,“这世界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若是裴小將军不想谈交易,那么我们之间便无话可谈了。” 裴元的心情虽然低落,但是经过一番內心挣扎后,他还是勉强点了头。 顾窈朝他微微屈膝,“多谢裴小將军,告辞。” 第42章 侯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顾窈回到院子里,一路上想了很多。 虽然裴元看著很可靠,可也不能將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搞钱。 之前冯四娘帮她卖的铺子,银票还没来得及交给她,京中现存的几家店铺还在盈利,可每个月能支出的银钱毕竟有数。 这一路逃跑雇马车的钱、路上的住宿钱、以及她一个女子单独上路,路上保障安全需要的费,乃至到了地方,买宅立院了等等,都要提前安排好。 可青城並非京城,將军府也不是侯府,她连门都出不去,又怎么赚钱呢。 忍不住嘆了口气。 “唉声嘆气的做什么?” 沉著的男声在身后响起,顾窈回过头,惊讶道:“侯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李聿的手按在她的肩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早?说起来还要感谢那位裴小將军。 他於带兵打仗和军队建设方面都颇有建树,军营中秩序井然,士兵们精神抖擞,训练有素,所以他这次点兵也进行得十分顺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不过是一点小事,不涉及什么军政要务,告诉顾窈也无妨。 可不知为何,关於这位裴小將的事,他偏偏不愿和顾窈提起,也没有跟她说的必要。 於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朝她伸伸手,“昨天闯的祸忘了?” 顾窈一门心思都扑在早上的事上,经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昨晚把酒都吐在李聿身上的事情。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侯爷,昨晚的事……实在是抱歉,以后再不贪杯了。” 李聿却没打算轻易揭过这件事,他挑眉看著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一句抱歉就完了?” 顾窈笑吟吟地凑过去,“侯爷若是不嫌弃,我亲手为您做一件新衣,算是赔罪。” 李聿哼了一声算是应了,又道:“以后不许喝那么多酒,”想到昨晚顾窈四肢无力,伏在他怀里的模样,又补了一句,“尤其是我不在的时候。” 顾窈一一应了,又拉著他的袖子撒娇,“左右侯爷今日无事,带妾在青城逛一逛吧,妾一直呆在院子里,都快发霉了,今早想在將军府逛逛,还不小心走到了侍卫营……” 李聿瞧著她的小嘴一张一合,絮絮叨叨讲著这些琐事,倒生出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於是起身换了一套寻常衣服,和顾窈上街去了。 青城的街市灯火通明,繁似锦。夜幕降临之际,整条长街便如同一条璀璨的星河,万千灯火交相辉映,將整座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 茶楼酒肆里飘出阵阵香气,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处处洋溢著热闹非凡的市井气息。 顾窈抬起头,好奇道:“这里晚上都是这样热闹吗?没有夜禁吗?” “青城地处边塞,为了贸易往来,多年不曾夜禁了。” 顾窈一边悠閒地漫步在繁华的街道上,一边感嘆这里可真是寸土寸金的地方。 她给了钱,隨手在摊子上拿起一个面具戴在脸上,又递给李聿一个,“侯爷也戴上看看,妾瞧著这里许多人都戴著面具,想来是有什么活动。” 李聿没有接,只是低下头。 顾窈踮起脚,为他戴好面具。 漆黑的狼形面具遮住他半张脸,反而更衬托出他未被遮掩的那半边脸庞的完美轮廓。高挺的鼻樑下是线条分明的薄唇,深邃的眼眸在面具边缘若隱若现。 顾窈第一次逛夜市,好奇地到处走到处看。 李聿则始终跟在她身旁,既不过分靠近,也不远离。 突然,人群中出现一群拿著火把的队伍,街道骤然拥挤起来。 李聿长臂一揽想要將人拥入怀里,可还是晚了一步,两个人就这么被人群衝散了。 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火把的光芒映照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几分兴奋与躁动。 顾窈被人群裹挟著向前移动,却並不著急,她知道李聿虽然是微服出行,可暗卫都在身边,很快就会找到她。 於是她便顺著人群的力道往外面走,想四处寻一寻青城的商机。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顾窈心头一松,以为是李聿找到了她,转过头却对上了裴元的眼睛。 他把顾窈拉到一处店铺门口,暂且躲开了拥挤,皱眉道:“窈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侯爷怎么也不管你?” 顾窈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误会了,人太多,我们走散了。” 裴元皱眉:“走散了?你们既然是一起出来的,他怎么不看好你,让一个女孩子独自在街上流连,多危险啊!” 顾窈眉头微蹙,却还是礼貌道:“多谢小將军关怀,无碍的。” 裴元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唐突,放缓了语气,“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了,我在这里等会就好,侯爷想必很快就会寻过来了。” 裴元还要说些什么,顾窈突然伸手,用两根手指捏起他的衣角,轻轻搓了搓。 裴元被她的动作嚇了一跳,却没有推开,只紧张地问:“窈,窈娘?” 顾窈好奇道:“这种衣服的材料很特別,不像布,也不像丝绸,手感介於二者之间,是什么?” 裴元有些奇怪的低下头,“这就是最普通的彩染绢,西域產的,不过因为布料坚硬,所以很少有人穿在身上,不过我们军中倒是常用这种布,因为抗造。” “原来是这样。”顾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可以再摸一下吗?” 裴元脖颈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顾窈抬起手,又在那麻布上捻了下。 这布料如此结实,虽然不能上身,可別的用途倒很多,关键是价钱很便宜。 她鬆开手,还未说话,手腕已经被人强硬抓住。 顾窈偏过头,李聿的面具已经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冷峻的脸,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直直盯著他们。 他身后,是一脸雀跃,带著些少女娇羞的燕庭月。 第43章 主动亲我 李聿本可以在一炷香之前找到顾窈,可一炷香前,他遇上了同样被人群推搡的燕庭月。 他无意关心燕庭月的死活,奈何她似乎是嚇著了,执意要跟著李聿。 李聿一心思扑在找到顾窈这件事上,也没有理会她的纠缠。 直到他越过人群一眼看见了顾窈,还未开口,却听见燕庭月惊讶的声音,“裴大哥?” 李聿的目光落在裴元身上,看见他那噁心又黏腻的目光紧紧缠著顾窈,脸红得令人作呕,而顾窈竟不知死活地抓著他的衣摆! 燕庭月乾笑两声,“裴大哥的表情好奇怪,要不是他早有未婚妻,我都怀疑他是断袖了。” 李聿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裴元之前有未婚妻?是谁?” 燕庭月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这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未婚妻一家三年前满门抄斩,她的未婚妻也不知所踪,裴大哥消沉了好一阵子呢。” 三年前被判满门抄斩的,除了犯了谋逆大罪的顾家还会有谁? 欢迎宴上,裴元那句没头没脑的质问,那天晚上,顾窈眼底一闪而逝的心虚,齐齐浮现在李聿脑海。 他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抓住了顾窈的手腕。 顾窈动了动,没挣开。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好维持著被李聿抓著手腕的姿势,和燕庭月见了礼。 燕庭月倒没计较,只有些惊讶地看著李聿,“表哥……不过是一个小廝,这么紧张做什么?” 李聿脸上带著三分笑意,眼底却淡漠得可怕。 顾窈忍不住有些紧张,很怕他当著眾人的面发作,毕竟这里还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燕庭月。 她用另一只手扯了扯李聿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很软:“侯爷。” 李聿神色微动,攥著她腕子的手微微鬆了松。 裴元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侯爷,在下完璧归赵,您的人,別再弄丟了。” 姿態恭敬,声音不卑不亢。 李聿依旧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的性子一贯如此,越生气,面上就越是平静,这样一言不发,远比痛骂顾窈一顿更让人害怕。 顾窈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裴元的多嘴,原本不过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他偏偏插了这样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她忐忑不安地看向李聿,李聿却没发作,而是顺著她的手腕下滑,抓住了那只柔软的小手,强势插入指缝,“裴小將军说的是,是我太宠著她,才让她迷了路。” 说罢捧起她的手贴到唇边哈了口气,“手怎么这样凉,很冷吗?” 顾窈没回答,而是越过李聿去看他身后的燕庭月,她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写满了不可思议。 李聿不满她的走神,又低下头,额头贴著顾窈的,“怎么不说话?不舒服吗?” 顾窈嚇得后仰,又被李聿抓著后颈贴回来。 靠得太近,她看不清李聿的表情,却能將燕庭月眼底的惊诧、错愕以及一闪而过的嫌恶尽收眼底。 顾窈不自在地挣了挣。 这样人来人往的闹事,又是这样轻佻曖昧的动作,就算是妓倌里的姐儿也不会在街上这么同男人拉扯,顾窈忍不住难为情起来。 李聿將她的抗拒尽收眼底,怒意压倒了理智,他捧起顾窈的脸,顷刻就要吻下去。 顾窈不敢反抗,只是浓密的睫毛抖动得厉害。 “够了!” 裴元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想把顾窈拉到自己身后。 只是才走了一步,陆慎那把削铁如泥的横刀就已经挡在了他胸前。 刀鞘半开,仿佛只要他再往前一步,便会割破他的喉咙。 李聿挑起顾窈的下巴,使她被迫仰头,做出迎合的姿势。 “主动亲我。” 话是对顾窈说的,眼睛却始终看著裴元,唇边勾起一个轻蔑又讥誚的笑。 灯火辉煌下,顾窈的眼底也泛起破碎的星光。 她一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侯爷,求你了,別叫我这么难堪。” 李聿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眼顾窈苍白的小脸,到底还是鬆开了手。 裴元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握紧的拳头咯吱作响。 李聿又重新牵起她的手,温声道:“我们回去。” 顾窈咬著唇,不敢挣脱,只能跟著他的步伐匆匆往前走。 燕庭月呆呆地唤了声『表哥』,刚提起裙子,同样被陆慎拦下。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警告的意味,“裴小將军会送小姐回去,侯爷现在不希望別人打扰。” 李聿拉著人回了院子,二话不说直接丟进了浴桶,冷冷道:“洗乾净。” 顾窈不明白李聿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明明昨夜他们还那样温存,李聿忍著一身的脏污也要先替她清洗乾净,带著怒气拥著她入睡。 而今天,她不过是碰了一下裴元的衣角,比起那天她故意了李聿吃醋的那次试探,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即使顾窈不明白为什么,还是听话地搓洗著自己,悬殊的身份让她早就习惯了服从。 她一遍又一遍地扬起水,浇在自己身上,直到桶里的热水一点点变凉,她才抬起头,怯生生地看著李聿。 她试探著开口:“妾只是没见过那种布料,想看看……” 李聿不说话,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也许他愿意相信顾窈和裴元之间清清白白,顾窈的刻意隱瞒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更让他生气,甚至感到不安的是,他的情绪在一次次被顾窈牵著走。 从前李聿觉得在这段关係里,他一直都是绝对的主导者,有隨时叫停的权力。 可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他的理智已经因为顾窈数次溃不成军。 尤其是上次顾窈几乎丟掉半条命后,李聿在差点失去她的恐慌中,再一次向她服了软,还把象徵著自己身份的玉扳指给了她。 他以为那次之后,他与顾窈互通了心意,於是默许顾窈在这段关係中与他平起平坐。 可顾窈再一次地隱瞒欺骗,让他明白自己错得离谱,他一次次地退让,反而让自己在这段关係中落入下风。 这对常年身处高位,习惯掌控一切的李聿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决定重新拿回这段感情的主动权,他要他们的关係回到三年前,顾窈被他买回来的那个晚上。 李聿垂了垂眼眸,解开腰间的系带,绑住了顾窈的双手。 第44章 他又不是禽兽 顾窈双手被缚住,举过头顶。 李聿猛然俯下身去,在她唇上毫无章法地啃咬,滚烫的唇舌蛮横地侵入,疯狂地掠夺著她肺里仅存的空气。 顾窈纤长的眼睫被泪水浸湿,细密的睫毛一簇一簇地粘连在一起,在烛光下轻轻扑朔,让人看了不由得心生怜惜。 “侯爷……”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著几分颤抖。 李聿置若罔闻,粗暴地擦拭著她的身体,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强势,仿佛要將她身上所有不属於他的痕跡都擦去。 顾窈咬著唇,一动不动地由他折腾。 擦乾后,李聿终於將人打横抱起,裹著布一起丟在榻上。 顾窈那单薄瘦弱的身躯紧紧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般瑟瑟发抖,用尽全身仅存的最后一丝气力,颤抖著双手將他推开,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三年前的第一晚,她都没有嚇成这个样子。 李聿起身,急促的喘息一点点平静下来,狭长的双眼褪去欲色,目光落在白色布上,那一抹刺眼的红。 她来葵水了。 李聿呼吸一滯,单手抖开床头的锦被,裹住她发抖的身体,想拍一拍她的后背。 可顾窈抖得更厉害了,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李聿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他哪有这么禽兽,会在这个时候欺负她。 张口想说些什么,又想起自己本意就是想让人害怕,才弄了这么一出,於是生生忍下了。 他起身离开,一盏茶的功夫后,一个眉目慈善的婆子走进来,將一套乾净的衣物和特殊用品放在顾窈身边。 然后背对著顾窈,將屋子里的痕跡一点点清理乾净。 待顾窈穿好衣服,那婆子又把人扶起来,餵了一碗热热的红姜乳茶。 一碗热茶进了肚,寒意瞬间驱散不少,隱隱作痛的腹部也得到了缓解。 顾窈裹著被子,轻声对那婆子道:“多谢。” 婆子张张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啊』,然后摆摆手。 顾窈愣了一下,问道:“你是哑巴?” 见她不说话,又指了指她的耳朵。 那婆子连连摆手,不停比划著名什么,顾窈虽然看不懂,也勉强明白她竟是又聋又哑。 在惊讶的同时,又忍不住感慨李聿竟是这般心思縝密。这么短的时间哪里去找这样的人,定是一早就备下了。 婆子见她看不懂自己的比划,拿来一个枕头放在她面前,轻轻拍了拍。 顾窈看懂了,於是乖乖躺在了枕头上。 婆子仔细用被子裹好她,又往里塞了个汤婆子,才在她脚底打了个铺,坐下了。 —— 李聿坐在別院的书桌前,单手撑头,捏了捏眉心,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陆慎把婆子送到顾窈的院子后,便回来给李聿復命。 他垂手站在李聿身侧,道:“人送去了,顾姑娘也睡下了,裴元的事……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查一查?” 李聿不置可否,只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陆慎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將自己在集市上捡到的那对面具放在李聿桌子上。 一只凶恶的狼和一只狡黠的狐狸。 那是顾窈一时兴起买的,两个时辰前,他们还像一对普通的夫妻那样,凑在一起说说笑笑。 李聿拿起那对面具,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查。” 陆慎拱手退下。 李聿起身,从床头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里面原本装著一枚同心结样式的络子,现在又多了一对面具。 —— 大病一场,再加上小日子受了凉,顾窈一连几日睡得都异常深沉。 在浑浑噩噩的梦境中,她被汹涌的暗流裹胁著,在水中无助地沉浮。胸口像是压著千斤巨石,几次差点窒息时,又有一双无形的手將她托起。 再睁眼,已经是天光大亮。 婆子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进来,粥面上还飘著晶莹的米油,旁边配著几碟精致的小菜。 她轻手轻脚地放下床桌,將粥碗和菜碟一一摆在顾窈面前。 顾窈微微頷首,然后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小日子快走了,她也恢復了些力气,穿好衣服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燕庭月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半天才走进来。 顾窈要起身行礼,被她一把按住。 燕庭月在她身边坐下,看著她苍白的脸色,颇有些不忍,“你没事吧?表哥……没对你怎么样吧?” 顾窈摇摇头,表示自己只是没睡好。 燕庭月鬆了半口气,“那就好,你不知道,那日表哥的样子真是太嚇人了,我真怕他半夜把你拖回院子一刀杀了!” 顾窈忍不住笑出声,觉得这位燕小姐还真是单纯的可爱。 燕庭月脸色变了又变,犹豫道:“你还笑得出来?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咦,想想就难受!” 顾窈想解释,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见她这副表情,燕庭月反而一副瞭然的样子,反过来安慰她,“我知道,是表哥强迫你的对不对?你想不想反抗或者逃跑,我可以帮你的!” 顾窈也有些惊讶,“小姐为何要帮我呢?” 燕庭月一脸期待,“其实……我也需要你帮忙,我爹想让我嫁给表哥,我一开始觉得表哥生得仪表堂堂,还是个侯爷,就答应了。可现在发现他是个断袖,我还怎么嫁啊!可无论我怎么说,我爹都不信,非要我嫁给表哥,你能不能帮我跟我爹证明一下?” 顾窈失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摇头,“我帮不了小姐。” 燕庭月软磨硬泡了她半晌,顾窈都没有鬆口。 她气鼓鼓地叉腰,“来人吶,把她给我绑起来,我就不信了!” 第45章 策反燕庭月 对著这位小孩子脾气的大小姐,顾窈实在有些无奈。 “燕小姐,就算你绑了我,我也不会替你说话的。” 燕庭月撒泼道:“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抓你,你一天不替我说话,我就不放你出来!” 顾窈沉默了一下,觉得这样也好,反正现在见到李聿也是尷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才好,还不如到燕庭月那里去躲两天清閒。 於是她起身,准备跟著燕庭月离开。 那又聋又哑的婆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顾窈被两人胁迫著往前走,嚇得挡在她们面前,咿咿呀呀地笔画著,不停地发出嘶哑的“啊啊”声。 燕庭月惊讶一瞬,隨即不悦道:“哪来的老婆子,在这挡什么路?你们还不把她给我拉开!” 眼看著那些人就要去拉那婆子,顾窈连忙上前安抚住她。 她一边拍著那婆子的背,一边摆手,示意自己没关係的。 “燕小姐,她不过是个聋哑婆子,您別同她计较。” 燕庭月冷哼一声,也没再说什么,叫人押著顾窈离开了。 她將顾窈安排在家中的一处庄子上,对管事的庄头吩咐看好她。 顾窈既没挣扎,也没生气,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燕庭月忍不住惊讶,“你就不怕我把你关在这里一辈子?” 顾窈笑吟吟道:“小姐这话有趣,您不是说侯爷强迫了我,那我巴不得能离开侯爷,您安排我在这住,岂不是成全了我?” 燕庭月被噎得一愣。 顾窈又道:“所以啊,小姐想威胁我,该把我留在侯爷那里,不管我的死活才对,可您非但救我出火海,还给我安排这样好的住处,真是良善之人。” 燕庭月愣了半晌,竟是呆呆点头,“对哦。” 顾窈忍俊不禁,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燕庭月嚇了一跳,斥责道:“你这登徒子,你怎么敢?!” 顾窈这才想起自己还是一身男装,尷尬地开口解释,“这个…我喜欢男人嘛,咱们本质上是一样的。” 燕庭月气急了,恶狠狠威胁,“我要剁了你的手!” 顾窈凑过去哄她,“小姐容月貌,生起气来更好看了。” “你你!”燕庭月威胁不住,说又说不过,气得一张小脸红透了,“你怎么敢这样羞辱我?” 顾窈一脸认真,“难不成说实话也有错吗?” 燕庭月嘆了口气,“我从小就知道,我生得不美,又无品貌,父亲说能嫁给表哥,已经是我三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其实我也知道理解父亲,表哥出身侯府,家世清白,更难的是为人正派,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亲事了。所以我想,就算……就算他是个断袖,我也认了,说不定別人还不如他呢?” 顾窈惊讶之余,又忍不住觉得悲凉,天下女子的命竟都是一样的,人人都身不由己。 她想了想,安慰道:“侯爷是个很好的人,他院里的女人,只要不生事,不犯错,他每个月都会按时发放例银,允许她们出门,也允许她们做自己的事。” “所以侯爷將来的妻子,就算不得他的喜爱,他也会善待的。” 顾窈没有说谎,李聿虽然强势,可从不横加干涉她们这些人的生活,所以她才能將生意一点点做遍京城。 燕庭月深吸一口气,语气颇有些认命的意思,“那便很好了。” 说罢,她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犹豫道:“那表哥成亲后,你怎么办呢?” 顾窈微笑道:“我这样的身份,正经人家是不会留的,燕小姐莫担心,侯爷成亲之前,会有人安排我们离开的。” 她其实更想说,就算李聿不允,她也会想尽办法自行离开。 燕庭月似乎有些不忍,“你离开侯府,怎么生活呢?” 顾窈立刻打蛇隨棍上,“小姐若可怜我,我正有一件事想求您帮忙。我见青城有一种很奇特的布料,名为彩染绢,我想运送到京城去,在京城售卖。” 燕庭月皱眉,“你不知道,这种布料硬得很,在青城,除了下等的奴僕,和大头兵,没人穿的,你卖到京城也只会赔钱。” 顾窈摇头,“布料未必都要穿在身上,这样坚硬的布料,做马车棚,做船的雨布,都是上好的。彩染娟造价便宜,样式精巧,卖到京城权贵家里也拿得出手,到时候挣了钱,我同你分成。” 燕庭月眼前一亮,痛快答应了下来。 两人击掌为誓,就此达成合作。 —— 另一头,李聿正在看他留在京城的暗探送来的信件。 陆慎敲了门进来,向李聿匯报他查到的消息。 “属下已查明裴小將军和顾姑娘的关係,他们三年前曾有婚约,不过只是两家口头上的约定,未曾下聘,也没过礼。” “当年裴小將军去提亲时,顾家已经满门抄斩,裴小將军扑了个空,只能无功而返,此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裴小將军似乎是以为顾姑娘也死了,不过不知为何至今未娶。” 至今未娶,呵……裴元倒是痴情。 以为自己三年不娶就能打动谁吗?可笑,不是他的终究不是他的。 李聿深吸一口气,脑海里都是顾窈双目含泪的可怜模样。 那天……似乎真的嚇到了。 他有那么可怕吗? “她怎么样?” 陆慎犹豫了下,道:“顾姑娘不见了。” 李聿猛地起身,“什么叫不见了?” 陆慎一脸懊恼,“属……属下也不知,今天属下去寻顾姑娘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屋里了,偏偏那个聋哑婆子什么也说不出来。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 “你亲自去查!”李聿捻了捻指尖,这是他紧张的时候的小动作,“动作要快,最近將军府不太平,不管她是自己跑了,还是出了什么事,今晚之前都要找到她!” “是,属下这就去。” 第46章 顾窈被绑架 陆慎匆匆领命而去,不过半个时辰,就將顾窈的消息探查了个清楚,將结果报给李聿。 “燕庭月?她把顾窈带走要干什么?” 李聿皱眉,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悦。 陆慎继续报告:“属下確实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据可靠消息,人並未走远,而是被安排在將军府名下的一处偏僻庄子上。需要属下去把人接回来吗?” 李聿有些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沉吟片刻后说道:“不必了,最近將军府內局势动盪,不太平。让她在庄子上呆一阵子也好,至少那里相对安全。” 陆慎试探地问:“是大皇子那边又有新的动作了吗?” 李聿轻轻点了点头,他此次下来点兵,表面上是被皇上斥责来受罚的,实则是为了替太子梁承朝推行军政。大皇子与太子之间的斗爭如火如荼,必定会想方设法从中作梗。 朝堂之上的斗爭远比战场更为复杂,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只有確保梁承朝的太子之位不受动摇,李家的地位才能屹立不倒。 李聿自己倒没什么可怕的,他身经百战,早已习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过若真的硬碰硬,就怕会牵连手无缚鸡之力的顾窈。早早將她送走反而更安全一些。 只是…… 眼前又浮现出那抹刺眼的红和顾窈苍白的脸。 “她的身体都好了吗?” 陆慎回答:“属下找专人问过照顾她的婆子,姑娘恢復得还不错,庄子上气候宜人,想必更適合休养。” 李聿点头,刚要说什么,突然听见一道很轻的抽刀声。若不是常年习武的人,是绝对听不出来的。 陆慎立刻警觉地握住了腰间的横刀,李聿將手放到唇边,示意他噤声。 夜色如墨,將军府的角落里,一群人悄悄潜伏在阴影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定著府內灯火通明的正厅。 两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爬上房顶,手握著锋利的匕首,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其中一个掀开一块瓦片,凑近看了一眼,隨即双手搭在唇边,发出了一声虫鸣。 四周所有的黑衣人立刻呈合拢之势,一点点朝李聿的房间逼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庄子上,顾窈与燕庭月相谈甚欢。她们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品著燕庭月的桂酿,一起谈天说地。 燕庭月醉得弯了眼,“顾哥哥,你要是喜欢女孩子……嗝,就好了。” 顾窈拍拍她的脑袋,“你的桂酿真好喝,这么贤惠的好姑娘,嫁给李聿真是白瞎了!喝!” 燕庭月抓著酒杯,和她用力碰了下,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十几个身著黑衣人破门而入,他们粗暴地踢开大门,將两个人围了起来。 “这就是李聿的女人?”其中一个黑衣人粗鲁地问道。 另一个黑衣人看著两人倚靠在一起的场面,嘲讽道:“这女人给李聿戴绿帽子呢?” “你傻啊,这一看就是俩女的!”第三个黑衣人嗤之以鼻。 “真是俩女的?我看看!”其中一个黑衣人衝上来,伸手就要掀顾窈的衣服。 顾窈的酒意一瞬间被嚇退,隨手抄起酒壶,对著他就砸了下去。 燕庭月虽然平日里跋扈,但毕竟是个娇养的小姑娘,心思单纯,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嚇得哭个不停。 顾窈將燕庭月揽在怀里,轻轻拍一拍她的后背,试图安抚她。 男人侧身躲过,嘴里骂骂咧咧,衝上来就要抓顾窈。 顾窈抱著燕庭月,冷冷道:“你敢碰我,我当场咬舌自尽,你抓我就无非是为了威胁李聿,若是我死了,看你们怎么交差?” 她语气坚定,声音却忍不住微微发颤。 黑衣人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顾窈猜得这样准,又这样决绝。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刀锋抵在顾窈脖颈处,“两个一起带走。” “別怕,燕庭月。”顾窈轻声安慰著怀中的燕庭月,儘管她自己也心如鼓跳,却仍旧竭力保持著镇定,“她是大將军的女儿,抓了她將军府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况且她与李聿並不熟识,放她走,我跟你们离开。” 黑衣人呵斥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顾窈从脖颈处拿出李聿的玉扳指,丟给他们。 几个黑衣人认出那是李聿的贴身之物,不由分说地將顾窈带走了。 燕庭月追上去壮著胆子喊了一声,並无人理会。 陆慎赶过来的时候,庄子上已经不见了顾窈的踪影,只剩燕庭月呆呆地坐在原地。 陆慎一把將她拉起来,“燕小姐,出什么事了?” 燕庭月嚇得呜咽起来,磕磕巴巴道:“顾……顾哥哥,不,姐姐被他们抓走了。” 陆慎怔忪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被人抓走了?被谁抓走了,抓到哪去了?” 燕庭月哆哆嗦嗦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聿策马赶来,一柄横刀直接朝她脖颈砍去,燕庭月的头髮硬生生被他削掉一大截。 李聿厉声道:“我在问你一遍,顾窈哪去了!” “被、被几个黑衣人抓走了,就是那个方向,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去哪了。”燕庭月指著顾窈离开的地方,嚇得连哭都不敢哭了。 李聿二话不说策马追了上去,心中忍不住后怕。 他以为把顾窈放在这里是为她好,直到看见有人送来那枚带血的玉扳指,他才知道自己蠢得离谱。 早知道就该把顾窈放在身边,自己亲自盯著。 李聿的马蹄声在夜色中迴荡,他紧握著韁绳,心中怒火中烧。 疾驰到分叉口,他吩咐陆慎和他兵分两路。 陆慎第一次开口违抗李聿的命令,“侯爷,万万不可!那些人抓顾姑娘就是冲您来的,属下必须在您身边保护。” 这么简单的计策,李聿怎么可能看不破,只是一想到顾窈命悬一线…… “陆慎!照我说的做!” “是。” —— 顾窈被黑衣人押著一路疾行,在崎嶇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地奔跑,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但她不敢有丝毫反抗。 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行动间默契十足,顾窈只能尽力拖延时间。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顾窈的心瞬间安定下来,是李聿追来了。 领头的黑衣人低笑一声,大刀抵在顾窈喉间,將她抓到眾人面前,对著李聿高声道:“李聿,想要你的女人,丟了兵器过来!” 第47章 李聿重伤昏迷 “我的女人?”李聿勒马,垂眸冷眼看他,“大皇子真是养了一帮蠢货,放著我正牌的未婚妻不抓,抓了个养著玩的。” 李聿嗤笑一声,身后的士兵跟著发出稀稀拉拉的嘲笑。 黑衣人恼羞成怒,指著他骂道:“放屁!你那家传的玉扳指都给她了,还敢说这不是你的女人?信不信我宰了她!” 说罢,他怒目圆睁,手中钢刀高高举起,在月光下闪烁著森冷寒光,眼看就要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李聿眼中精光一闪,抓住对方举刀时露出的破绽,右手在袖中暗扣机括,只听“嗖”的一声破空之响,一支三寸长的袖箭如闪电般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咽喉。 那箭矢力道极猛,竟直接贯穿了他的喉咙,鲜血顿时如泉涌般喷溅而出。 男人捂著脖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瞬间失重朝后倒去。 顾窈被一股重力带倒,和男人一起跌在地上,泥土和落叶沾满了她的衣衫。 李聿一声令下,两拨人瞬间陷入混战。 他策马杀进人群,剑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所到之处无人能挡。黑衣人虽训练有素,但在他凌厉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顾窈挣扎著从地上爬起,用力喘了一口粗气,提起腿就跑,甚至没看李聿一眼。 她知道自己不会武功,根本帮不上忙,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不成为李聿的累赘。 “老大,那女人跑了!”黑暗中传来一声大吼,几个黑衣人立刻挥刀砍向顾窈。 李聿猛地一拉韁绳,胯下战马嘶鸣著原地调转方向。他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掠过冲在最前面那个敌人的咽喉。 分神之际,一支箭直直朝他射来。 李聿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抓著顾窈的衣领,將人提上了马车,单手环住她的腰,將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 马蹄踏破夜色,身后传来黑衣人的咒骂与追赶声,但李聿的坐骑速度极快,很快便將他们甩开了一段距离。 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身后已经完全看不到人了,空气中只剩下马蹄声。 顾窈听见李聿呼吸越来越急促,忍不住轻声叫他,“侯爷?” 李聿没有说话,顾窈回过头想看看他,却抓到了一手的血。 “侯爷!” 马儿停在原地,李聿重重从马背上跌了下去。 顾窈跟著跳下去,就看见李聿肩胛处插著一根利箭,血水汩汩涌出,脸色苍白得不成样子。 她试图叫了李聿两声,但他已经陷入了昏迷,完全没了反应。 顾窈用力咬了咬唇,不许自己哭出声,以免引来敌人。 李聿昏迷不醒,她又不会骑马,山里多野兽,她也不敢把流血的李聿单独留下。 思来想去,她將李聿的衣服撕下一块,沾著李聿的血写了一封求救信,系在了马身上。 她贴著马背哀求地说:“好马儿,我知道你是侯爷的爱骑,是最有灵性的,侯爷的命就看你了。” 说罢,她用力抽了一把马屁股,骏马嘶鸣一声,飞奔而去。 然后她迅速给李聿简单裹住伤口,又把李聿的衣服和自己的系在一起,拖著李聿,一步步地往隱蔽的麦田走去。 李聿的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胸膛几乎能將两个她完全包裹其中。 顾窈紧咬著牙关,纤细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瘦弱的身躯不住地战慄著。 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心都磨破了皮,衣料勒进了肉里,仍倔强地向前挪动著脚步。 费力將人拖进了麦田中,確认四下安全后,顾窈扶起李聿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侯爷,別死,千万別死。” 顾窈搓著李聿因为失血过多而冰凉的手,放在唇边哈气。 “这个人情欠大了,你贏了,我不跑了,等你醒过来,我一辈子守著你,成吗?” 她贴在李聿耳边,不停地念叨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稍微安心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顾窈的嗓子都干了,才听见陆慎焦急的呼喊声。 顾窈立刻大喊,站起来朝陆慎挥手。 陆慎带著人疾步衝进来,蹲在李聿身边,捻起他的血凑到鼻尖闻了闻,“糟了,好像有毒。” 顾窈忍不住踉蹌了一下,指尖抖得厉害。 陆慎把人抗在肩头,送上了马车,顾窈飞快跟了上去。 进了將军府,大夫早早就等在里面,给李聿含上一块保命的参片,拔了箭,止了血,虽然凶险,但是好在李聿的底子好,到底挺了过来。 虽然余毒未清,人还醒不过来,不过脸色倒是好多了。 陆慎鬆了半口气,对顾窈道:“还有一些余党需要我去处理,劳烦姑娘好生照顾著。” 顾窈熬得神思恍惚,郑重地点头。 她打来水,给李聿擦拭乾净血污,自己一身的伤口还未处理,脸上的血跡都干了。 等收拾乾净了李聿,自己才就著脏水洗了洗脸。 一连十几日,李聿始终没有甦醒的跡象,顾窈的心一直悬在半空,像被一根无形的细线紧紧勒著,时刻都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態中。 她一直守在李聿身边,实在忍不住了,就趴在床头睡一会。 恍惚间,她听见一声女人咒骂,迷迷糊糊睁开眼,脸上突然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耳边传来嗡鸣,疼痛感让她短暂地清醒过来,看见了眼前一脸怒气的老夫人。 “又是你这个扫把星,衡儿和你在一起,就没有一件好事,你非要把他害死你才甘心是不是?” 顾窈乖乖在床边跪好,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某种意义上来说,老夫人说的也没错,李聿为了她和公主退亲,现在又为了她重伤昏迷。 她不是扫把星,但李聿的伤和她確实脱不了干係。 老夫人掀开李聿的衣领,看著那道癒合又溃烂的可怖伤口,差一点晕过去。 孙婆子不停给她顺气,好半晌,老夫人才缓过来,坐在床头心疼地给李聿擦了擦汗。 “我不想再看见这个女人,来人吶,把她给我拖到院子里,打死了乾净!” 第48章 李聿,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左右钳制住顾窈。 顾窈跪在地上,哀求道:“老夫人,侯爷还需要人照顾,求您发发慈悲,让我伺候侯爷醒过来,到时候再任您处置,行吗?” 老夫人眼底寒光一闪,语气中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手指颤抖地指向顾窈,“你这个妖女,从头到尾都在害他!先是让他违背圣旨退婚,如今又害得他命悬一线,不杀了你我难解心头之恨!” 顾窈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苍白的脸色。她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老夫人的怒火早已烧得失去了理智。 “拖出去!”老夫人厉声下令,脸上的皱纹因愤怒而愈发深刻。 两个婆子用力將顾窈拉起来,她的膝盖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声音,但她没有挣扎,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侯爷若是醒来,一定会想见我的!” 这一句话似乎击中了老夫人的软肋,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那抹犹豫被更深的怨恨取代,“拖出去打死!” 顾窈被强行拖到院子里,冰冷的石板贴著她的脚心,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陆慎匆匆赶来,强行拉开按著顾窈的两只手,对老夫人行了一礼,“老夫人,侯爷重伤昏迷,最忌情绪波动,您现在杀了顾姑娘,只怕侯爷会有性命之忧,不如先让她伺候侯爷,將功赎罪。” 老夫人怒不可遏,指著陆慎骂道:“你不过是我们李家的一条狗,有什么资格管主子的事?赶紧给我滚出去!” 陆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著老夫人,“恕属下不能从命,侯爷昏迷之前吩咐过,要属下保护顾姑娘的安全。”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但是陆慎的本事她是知道的,只怕满院子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她只能斥责道:“反了反了,你反了是不是!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吗?” 陆慎拉起跪在地上的顾窈,拱手道:“属下不敢,属下有罪,侯爷醒了自会重罚属下,给老夫人出气。” 说罢,他便带著顾窈离开院子,安置在了燕庭月的屋里。 “顾姑娘,您就在这里歇几天,侯爷那里有我照顾著,不会有事的。” 顾窈点头,她知道陆慎是为了保护她,“侯爷若是醒了,请一定告诉我。” 陆慎应下便离开了。 燕庭月把人迎进去,忍不住又哭了一场,再三確定顾窈平安无恙之后,才叫人给她洗了澡,换上自己的衣服。 顾窈半月来第一次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晚上才醒。 燕庭月守在床边,见人醒了给她端了一碗粥,顾窈精神了不少,仰头把粥干了,才问道:“侯爷怎么样了?老夫人这个时间也该休息了吧,我过去看看。” 燕庭月拉住她,眼泪汪汪地摇头。 顾窈的心一瞬间揪紧了,“出什么事了?” 燕庭月不忍道:“表哥,表哥怕是不成了。” 顾窈如遭雷击,“什么叫侯爷怕是不成了?” 燕庭月擦擦眼睛,“今天早上我派了人去打听,大夫说表哥余毒復发,已经是有出气没进气了。” 顾窈手中的碗摔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裴元从墙外翻进来,推门而入,一把抓住顾窈的手腕,“跟我走!” 顾窈跌跌撞撞地被他扯起来,差点摔在地上。 燕庭月忙扶住她,看著裴元质问道:“你干什么?顾姐姐身体还没恢復,你要拉著她去哪?” 裴元晃了晃呆滯的顾窈,解释道:“窈娘,你听我说,侯爷眼看著是不行了,侯老夫人正满將军府找你,要让你给侯爷殉葬呢!” 燕庭月一脸不可置信,“什么?拿活人殉葬,这也太狠了吧!” 顾窈手指嵌入掌心,当日拖著李聿勒出来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钻心的疼痛让她从悲痛中缓过神。 “我要见李聿一面。” 裴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行,你现在必须马上跟我走,陆慎不在府里,侯爷也快不行了,现在他的亲兵都为老夫人所用,没人护得了你了!你若是被抓到,就只有死路一条!” 见顾窈不说话,他又焦急道:“窈娘,户籍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有了这个,天南海北,总有你的容身之地,你不是早就想离开了吗?” 顾窈抓住他的袖子,“老夫人不会想到我现在敢去找李聿,只要你肯帮我。” 她膝盖一软,“裴大哥,求你,我见他最后一面就走。” 裴元咬牙,將顾窈背在背上,翻上了院墙。 顷刻后,他带著顾窈从窗户翻了进去。 李聿躺在床上,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整个人就像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顾窈坐在他身边,用指尖细细描摹著他的脸, “爷,我要走了,对不起,您原谅我,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怕死,您活著我一定一辈子伺候您,但我不能跟您一起死。” “爷,您一定会平安度过这关的,妾无论在哪都会替您祈福,又骗了您一次,真的对不起。” 顾窈低头,吻在李聿的眉心,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李聿,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但是我更爱我自己。” 她起身,一滴泪滴在李聿的眼睛上,他的睫毛几不可见的颤了颤。 顾窈擦乾眼泪,毅然决然地跟著裴元离开了。 两个时辰后,陆慎从外面进来,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放在他鼻尖。 “侯爷,內应找到了,大皇子的派来的人也都抓起来了。” 药吸进鼻子里,李聿缓缓睁开眼。半天前,他就已经醒了,为了引出將军府的內应,他和陆慎才做了这个局,服药假死,放出消息引蛇出洞。 那药吃下后,李聿对外界的一切事物都有感应,唯独醒不过来,也动不了。 一场局设计的天衣无缝,该抓的都抓起来了,只漏了一个顾窈,让她就这么趁机跑了。 李聿气得咬牙。 好样的,她顾窈真是好样的,为了救她,自己命悬一线,半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稍微有一点不测的消息,她竟然就这么跟著野男人跑了。 他还没死呢! 李聿捂著胸口,强撑著坐起来,“给我备马!” 第49章 过来,哄我 裴元驾著马车,带著顾窈从天黑走到了天亮。 快到晌午时,顾窈掀开帘子,道:“裴大哥,驾了一夜的车了,到前面歇歇吧,马也累了。” 裴元点点头,將马车停在不远处的茶摊旁,把顾窈扶下了马车,就去栓马。 顾窈点了两碗汤麵,等裴元坐下,將筷子递给他,才开口道:“裴大哥,把我送到这里就行了,后面的路我自己走,你也该回去了。” “那怎么行!”裴元將筷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上路我怎么放心,再说了,你现在无亲无友的,又能去哪呢?” 顾窈饿极了,囫圇吞了一大口麵条,才道:“你在军中任职,也不能一直不回去,我在京中还有几家店铺,生活不成问题。回了京拿了钱,我就换个城市安家立命,至於我欠你的,我只能让人给你一大笔钱……” “別说了!”话说一半,就被裴元打断,“我帮你不是为了什么钱,你就是想跟我撇清关係,我也要把你送到地方,绝对不会让你一个女人自己上路,赶紧吃吧!” 顾窈没再说什么,低头三两口將麵条吃了。 裴元吃得快,去买了些果子带上,在市集上找人换了马,接了顾窈重新上路。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崎嶇不平的乡间小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窈紧绷了整夜的神经稍稍放鬆,一夜未眠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她斜倚在铺著软垫的车座上,眼皮越来越沉,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上面。 半梦半醒之间,李聿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又浮现在她眼前。 她清楚地记得那日李聿为自己挡箭的场景,锋利的箭矢从背后刺穿胸膛,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袍。 这个画面如同梦魘般挥之不去,让她即使在昏沉的睡意中也忍不住蹙起眉头。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聿……会死吗? 想到这个字眼,顾窈忍不住心头一紧,下意识捂住胸口。 突然,马儿发出一声嘶鸣,四周剧烈晃动了一下,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 顾窈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额头重重磕在座椅边缘,一阵剧痛袭来。 车外传来裴元焦急的声音,“窈娘,你没事吧?” 顾窈勉强稳住身形,强撑著坐了起来,“没关係,外面出什么事了?” 裴元抽出放在车里的佩剑,低声道:“你待在车里別动。” 顾窈点头,迅速躲进在车座下方狭小的空间里,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车外的动静。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刀剑相击的錚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好半晌,马车外陷入一片死寂般的诡异安静,连风声都仿佛凝固了。 顾窈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般急促,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她突然听见一个冰冷刺骨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出来。” 顾窈的指尖开始发抖,那声音实在太过熟悉,带著令人战慄的寒意,每一个音节都重重地敲击在她的耳膜上。 “要我亲自去请你,还是说……要我把这姦夫的脑袋给你送进去?” 顾窈的脑袋嗡嗡作响,思绪乱成一团麻,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未知的恐惧几乎將她吞没。 但是她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裴元因为她丧命。 於是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內心的慌乱,颤抖的手指紧紧攥住帘子边缘,猛地掀开了那道布帘。 马车被官兵团团围住,李聿骑著马,横在人群中央。 他今日穿了一件黑色银丝竹纹长袍,剪裁得体,在阳光下泛著低调而內敛的光泽。本就矜贵的俊容貌更添几分凌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不见半点波澜,透露出的冷冽几乎要凝成实体。 顾窈又看向陆慎,他和另一个人押著已经晕过去的裴元,横刀紧紧梗在他脖子上,已经渗出了血。 她提著裙子,小心翼翼地跳下马车,下意识朝李聿走了一步,又停在原地。 李聿身体微微后仰,垂眸凝视顾窈一瞬,才讥誚开口:“窈窈,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顾窈嘴唇囁嚅两下,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李聿勒马朝她走了一步,平静道:“过来,哄我。” 顾窈只觉得脚底好像灌了铅,重得她一步也动不了,嗓子乾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聿的目光瞬间又冷了几度,阴鷙地扯了扯唇角,薄唇轻启,“陆慎,杀了他。” 陆慎的横刀瞬间划破了裴元的脖颈,只要再进一寸,就可以割破他的喉咙。 顾窈再也忍不住,高声喊道:“李聿!” 她飞快地扑过去拉住陆慎的胳膊,高声道:“你冷静一点,放了不相干的人,我跟你走!” “你跟我走?”李聿冷冷一笑,“你在和我谈条件?顾窈,你似乎太瞧得起自己了。” 顾窈脸色一白,极度的恐惧反倒让她心头燃起一股怒火,口不择言道:“没错,是我不自量力,我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你的玩物罢了,你把我买回来,没名没分地玩了三年,也该玩够了吧?” 李聿喉头涌起一股腥甜,还没癒合的旧伤传出剜心蚀骨的疼。 没良心的小东西,谁会把一个玩物放在心上宠了三年,还差点搭进去半条命? 为了救裴元,她居然说出这种话作践他,也作践自己。 顾窈看著他惨白的脸色,一个没忍心,放软了语气,“侯爷,你我心知肚明,你不可能娶我一个罪臣之女,我今日把话再说明白些,我也不甘心一辈子做你的玩物。” “除非我死,否则我早晚要离开你。” 也许是这个『死』字刺激了李聿,他扯出一个惨澹的笑,“好啊,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一招手,立刻有人把弓箭递到他手边。 李聿搭上弓,对准她拉满。 “你不是寧死也要离开我么?跑啊!” 他的箭法顾窈是了解的,百步穿杨,她们之间不过十几米的距离,李聿想杀她简直易如反掌。 顾窈堵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回头,提起裙子就跑。 李聿的箭毫不犹豫地对准她,指尖一松,一箭直直射进她胸口。 箭尖砸在顾窈后背上,惯性使她猛地扑倒在地。 她狼狈地跌在地上,许是临死前的迴光返照,她並没有觉得很疼。 顾窈自嘲一笑,十分平静地翻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50章 他也这么碰过你吗? 顾窈躺在地上,静静地等待著死亡。 然而等了半晌,什么感觉也没有,她睁开眼,天空还是那么蓝。 陆慎小跑过去,蹲在顾窈的身边,捡起那支箭递给她,低声哄道:“姑娘,这箭头是蜜蜡做的,死不了人的,快起来吧,地上凉。” 顾窈接过箭看了看,箭头涂满了厚厚的蜜蜡,怪不得打在人身上都不疼,她尷尬地坐了起来。 劫后余生的强烈恐惧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她浑身战慄不止。 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悚感在脑海中不断闪回,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李聿翻身下马,走到顾窈面前,垂眸凝视她,“想死,还是想回到我身边,现在知道怎么选了吗?” 顾窈不出所料地怂了,低著头弱弱地伸手,抓住了李聿的裤脚。 李聿神色微变,俯下身,一把钳住顾窈的细腰,將她打横抱起,滚热的胸膛贴著她。 顾窈乖顺地搂住他的脖子,贴在他颈侧,轻声道:“別杀裴元。” 李聿搂著她的胳膊下意识箍紧,仿佛要把她嵌入皮肉里。 顾窈抬起头,泪汪汪地看著李聿的眼睛,“我和裴元清清白白,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但你要杀了他,会让我记他一辈子。” 李聿身体一僵,顾窈简直太知道如何拿捏他的情绪,只一句话,就让他束手束脚,真的不敢对裴元下杀手了。 陆慎十分有眼色地偷偷给了裴元两拳,照脸打的,而且拳拳到肉。 李聿勉强压下心里的杀意,抱著顾窈上了马车。 马车开始缓缓前行,车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窈缩在角落,心跳还未平復,她知道自己刚才赌贏了,可也清楚李聿的怒火併未完全消散。 顾窈小声开口:“侯爷,你的伤都好了吗?” 李聿轻嗤一声,闭上眼睛不看她,“你还知道关心我?我以为你心里只有那个野男人。” 顾窈低著头,声音又软又可怜,“妾知错了,妾……” 话未说完,李聿便打断她,“我不想听这些,你知道该怎么哄我。” 顾窈咬了咬下唇,凑过去坐在他腿上。 狭窄的车厢让两个人不得不紧紧贴在一起,顾窈柔弱无骨的双臂环住李聿的脖颈,一吻过后他双目瞬间涨出潮水。 李聿望著她水润润的唇急促地喘息,狭长的双眼欲色翻涌。 他托著顾窈的背,吻上她的鼻尖,嘴唇,下巴,又一路往下…… 顾窈被他灼热的体温紧紧包裹住,身体忍不住发热,却始终紧咬下唇,不敢发出声音。 良久,她气喘吁吁地伏在李聿怀里,低声央求:“侯爷,我们还在马车上,外面,外面能听见……” 李聿脸色苍白,已经被妒火烧昏了头脑,“窈窈,你消失了一天一夜,他也这么碰过你吗?” 他含上顾窈的耳垂,啃咬嘶磨,“他也这么亲过你吗?” “你,你混蛋!” 顾窈脸色涨红,再受不了这种屈辱,扬手一巴掌打了上去。 李聿一怔,神色狠戾起来,掐在顾窈的腰间的手骤然用力,让她忍不住轻呼出声。 顾窈別过头,眼泪汹涌而出。 李聿紧紧地盯著她的眼睛,半晌,终於败下阵来,脑袋无力地跌在她颈窝。 顾窈下意识抵住他的胸膛,想把李聿推开一点,却摸到了一手的潮湿。 “你,你流血了!”顾窈再顾不上害怕,一把拉开他的衣襟,“李聿,你疯了吗?伤口全崩开了!” 李聿又把她捞回怀里,贴在她的脖颈蹭蹭,“你身上有別的男人的味道,我不喜欢,得染上我的味道才行。” 顾窈气得咬牙,“我说了,我们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李聿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现在没有,那以后呢?如果今天我没有抓到你,你们以后会不会……” 李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太了解顾窈,就算她现在不喜欢裴元,只要裴元天长日久地对她好,她早晚会接受的。 她就是个没良心的小骗子,心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谁对她好,她就跟谁。 滚热的呼吸洒在顾窈的脖颈上,她突然意识到,他的身体不是因为动情而滚热,而是他在发烧! 顾窈一手稳住李聿,掀开帘子高声道:“陆侍卫,劳烦您去请个大夫,马车再快点,侯爷发高热了!” 陆慎立刻策马去请大夫。 马车迅速在最近的客栈停下,陆慎將李聿扛进去,大夫查看他的伤口,都忍不住连连摇头。 “旧伤撕开了,又添新伤,就是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陆慎將人送出去,便去熬药去了。 李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顾窈守在一旁,轻轻替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跡。 李聿抓著她的手,虚弱地勾起嘴角,“之前你说喜欢我,我听见了。” 顾窈怔了片刻,才想起她临走之前的一番话,可她现在看著李聿溃烂的伤口就气不打一处来,故意道:“骗你的!” 李聿一把按住她的后颈,將人压在自己的胸膛上,直勾勾地看著她,“我不信。” 顾窈嚇了一跳,生怕再次碰到他的伤口,只好放软了声音去哄他,“是真的,是真的行了吧,你快放开我!” 李聿却没有鬆手,低声诱哄,“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就放开你。” 顾窈脸颊被迫贴在他结实滚烫的胸膛上,耳边传来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带著灼人的温度,一下下敲击著她的耳膜。 心莫名软了软,她说:“我喜欢你,李聿,我喜欢你。” 李聿仰头,额头抵住她的,哑声道:“我娶你。” 顾窈猛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问:“什么?” “我说,我娶你。” 李聿额头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朝顾窈传来,声音透著浓浓的疲惫,“再敢跑,真的杀了你。” 第51章 爷,您给妾暖暖 李聿说完,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蹭,然后便跌回床上,彻底昏睡了过去。 顾窈觉得她好像被李聿传染了,也发起了高烧。 双腿轻飘飘的,浑身滚烫不已,脑袋早就成了一团浆糊。 那句『我娶你』在她脑海里不停迴荡著,和她心臟的鼓点一起,闹得人头疼。 他是认真的,还是烧糊涂了? 大约是烧糊涂了,说的昏话,不能当真的。 顾窈跑出去,用冷水洗了把脸,勉强冷静下来后,才拎著湿帕子给李聿降温。 李聿烧了整整三天,顾窈就这么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三天,李聿好起来了,她却病倒了。 所以李聿能下地之后,又要去伺候顾窈。 李聿舀起一勺汤药送到顾窈唇边,嘆气道:“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顾窈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又吐回去小半口。 李聿臭著一张脸,凶巴巴地威胁:“要我含在嘴里渡给你?” 顾窈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眨巴,看著可怜兮兮的,一点也没害怕。 李聿就知道她是故意装给自己看的,眼底多了点戏謔,贴在她耳边说,“不想吃药啊,可以,別的法子也能治病。” 李聿把药碗放在旁边,把被子掀开一角,粗糲的手掌探进去。 “大夫说了,这药吃了发发汗,人就能好,你不想吃药,咱们可以用別的法子发汗。” 顾窈被他手指磨得发颤,往被子里面拱了拱,连连求饶道:“我喝,我喝!” 李聿手上动作不停,挑眉道:“骗子的话不能信,先交保证金。” 顾窈腰间一凉,嚇得弓起身子,趴在枕头上求饶,“爷,我错了,我保证乖乖喝药。” 李聿这才放过她,抽回手给她掖好被子,然后托起她的后颈,整碗药一股脑儿地灌了下去。 顾窈喉头一哽,作势要乾呕,李聿立刻在她耳边凉凉地威胁,“你敢吐,我就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顾窈强忍不適硬生生地吞了下去,隨即弯腰不停地咳嗽著,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泪。 李聿下意识伸手想给她拍背,一想到她多半是和野男人私奔的时候著了凉,手又缩了回去,冷眼看著她咳嗽。 好半晌,顾窈才平静下来,喘著粗气躺了回去。 李聿冷冷瞧了她一眼,起身就要走。 刚站起来,腰带就被人扯住,他顺势望过去,一只纤细的玉手正抓著他腰间的玉佩,指尖泛著淡淡的粉,白嫩得有些晃眼。 李聿没坐回去,也没甩开,就这么僵持著。 顾窈开口,嗓子有点沙哑,“爷,妾冷得很,您给妾暖暖好不好?” 缠缠绵绵的鼻音包裹住他,带著撒娇的味道,李聿冷哼,“活该,身子那么弱,还跟著不三不四的人出去乱跑。”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搓了搓手,掀开被子,將人紧紧拢在怀里。 顾窈的后背贴住他,一开始有点凉,逐渐滚烫起来,暖烘烘的热气让人浑身的舒展开来。 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顾窈沉沉睡去。 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均匀,体温也一点点降了下来。 李聿给她擦了擦汗,动作很轻地爬起来,起身去了外间。 陆慎在门口等了许久,一见他出来忙迎上去,“侯爷,那几个人都审完了,人赃俱获,都画了押了。” 第52章 李聿真的要娶她 旭日初升,火红的霞光与雪白的云层相接,暖烘烘的云层被照的湿热缠绵,主动去裹住那簇日光。 顾窈不知道那块厚厚的毯子,是怎么从李聿腿上,垫到自己背后的。 被抵在车厢上的时候,她忍不住想,幸好外面的人听不见。 或者……正因为她听不见,才被安排在了外面。 不过她的疑虑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在李聿的攻势下,她很快便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跌跌撞撞,十日的路程,生生走了半个多月。 待到了侯府,受了伤的李聿精神矍鑠,毫髮无伤的顾窈反倒病殃殃的。 下了马车,李聿叫了人送顾窈回去,便换了官服述职去了。 顾窈进了清风苑,里面摆设一切如旧,青云早就准备好了洗澡水,知遥將被子晒得暖烘烘的,她洗乾净躺进去后,突然生出几分从没有过的归属感。 一觉睡到了傍晚,知遥才哄著她起来用饭,顾窈食慾大开,每道菜都没忍住多吃了几口。 “姑娘慢点吃,去这一趟,不知受了多少苦呢。”知遥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又道,“侯爷才吩咐人送了不少布料来,说是姑娘答应给他做件衣服,您用了饭就去看看吧。” 顾窈点头,她確实许诺过这句话,在將军府的时候贪杯,吐了李聿一身,是该给他做件衣服。 知遥捂嘴笑,意有所指道:“姑娘没看那布料,真是顶顶好的呢。” 顾窈有些奇怪地打量她一眼,也没说什么,用过饭后便去外间看布了。 掀开帘子,眼前是一片灼目的大红色,喜庆的绸缎布料上绣著精致的吉祥图案,在阳光下泛著耀眼的光泽,那鲜艷夺目的红色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看得人眼睛发热。 整个房间都被这喜气洋洋的红色装点的熠熠生辉,连空气里似乎都瀰漫著欢庆的气息。 顾窈愣在原地,手指轻抚过那些布料,心中五味杂陈。 合欢、鸳鸯镜、龙凤烛……一切大婚要用的东西都在这里,应有尽有。 李聿没骗她。 他是真的要娶她。 顾窈心底忍不住升起一丝隱秘的欢喜。 —— “不行!” 太子梁承朝將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桌子上,“衡之,收回你的话!” 李聿掀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他面前,不卑不亢道:“微臣心意已决,求殿下成全。” “疯了,你疯了!那女人有什么好,竟就把你迷成这样?” 梁承朝起身,急得来回踱步,“你不是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可是顾家女,顾家当初犯的是什么罪你忘了吗?那可是抄家灭族的谋逆大罪!” 李聿不肯鬆口,“犯罪的是她父亲,不是她。” 梁承朝气极,举起摺子就要砸,又生生忍下。 他俯身,將李聿扶起来,放软语气劝道:“党爭已经闹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你又是孤的左膀右臂,娶一个犯了谋逆罪的女人,你让父皇怎么想你,怎么想我?” “衡之啊,我不管你要娶谁,贩夫走卒的女儿也行,江洋大盗的女儿我也认了,唯独顾家女不行!” 说罢,他用力在李聿肩上拍了拍,“不过是个女人,你喜欢,偷偷养在院子里就好了,非要娶她做什么?和从前一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隨你去了。” 李聿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坚定道:“微臣答应过,一定要娶她。” “你!”梁承朝气极,“孤说了,这不可能,你趁早死了这份心!” 李聿朝他躬身行礼,“殿下,微臣不是来问您意见的。” 梁承朝气得浑身发抖,眼睛此刻瞪得老大,感情这李聿是来通知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好半晌才咬牙道:“孤知道你拿定主意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不过这件事不著急办,你总要给孤一点时间,让孤再好好筹划一下。” 李聿頷首,“既如此,微臣先谢过殿下了。” 梁承朝烦躁地摆摆手,“赶紧走,放你两天假,別在孤面前出现,孤好多活两年!” 李聿笑得狡黠,躬身告退。 梁承朝跌坐回去,起伏的胸膛一点点平静下来。 內监走进来,將刚才溅出来的茶水收拾乾净,又重新换上一杯刚好入口的递过去。 “殿下,您就真这么看著侯爷娶了那个女人,什么都不管了?” 梁承朝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孤手下的人若是和谋逆沾上一点关係,就等於给了大皇子一个最佳的反击机会,所以李聿决不能娶她。” 他低头,啜了一口茶,“不过也不能为了这件事,伤了孤和衡之的情分,毕竟……他可是我最好的一把刀。” 那內监忍不住皱眉,“这可难办了……” 梁承朝將杯子放回桌上,“不见得,我们手里不是还养著一张王牌么……把那女人给衡之送回去。” —— 李聿回去的时候,顾窈正对著烛火扯布,一边扯,一边拿著烛台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烛光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 李聿的心软成一滩温热的蜜,在胸腔里缓缓融化开来。 他上前两步,从后面环住顾窈纤细的腰肢,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著她发间淡淡的幽香。 顾窈心底也满是欢喜,他们明明已经一起生活了三年,如今却像两个刚刚坠入爱河的愣头青一样,生涩又毫无章法的碰撞纠缠。 她回头,迎上李聿灼热的目光。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知遥的声音响起,“姑娘,二门外有人来报,说是有亲戚来寻您。” 顾窈微微皱眉,顾家人早就满门抄斩,她哪来的什么亲戚。 “侯爷,妾过去看看。” 李聿握住她的手,“我陪你一起。” 顾窈点头,两人牵著手一同走到前厅。 里面坐著一个身材曼妙的女人,一身桃粉色长裙,头上戴著兜帽。 见李聿和顾窈一同过来,她起身,解开披风,露出那张和顾窈七分相似的脸来。 “妹妹,別来无恙。” 顾窈握著李聿的手骤然一松,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涌上头顶。 顾安寧,她居然没死? 第53章 顾安寧回来了 顾窈对顾安寧的恐惧是刻在骨髓之中的,这种恐惧伴隨著她的成长,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魘。 她才刚刚三岁,生母因不堪受辱而选择结束生命,年幼的顾窈便被安置在大夫人的院落里。 顾安寧作为大夫人的掌上明珠,当时已经五岁,在府中备受宠爱,骄纵成性,几乎无人敢违逆她的意愿。 这位在外人眼中天真烂漫、聪慧过人的大小姐,一旦回到自己的院落,便立即撕下偽装,露出乖张暴戾的本性。 年仅三岁的顾窈,连话都说不利索,就成了顾安寧肆意玩弄的对象。她既是顾安寧的贴身婢女,又是任其摆布的玩物,更是发泄怒气的活靶子。 小小的顾安寧能想出的捉弄人的法子可以说是层出不穷,稍有不顺心,就会想出各种残忍的手段惩罚她。 幼年顾窈常常遍体鳞伤,饿极了只能捡她吃剩下的东西,被发现又是一顿毒打。 再大一些,因为顾窈出落的身材窈窕,姿容绝秀,顾安寧便更视她为眼中钉,但为了在人面前树立自己贤良淑德的形象,折磨顾窈的手段往往都放在了暗处,变得更加恶劣、更加侮辱人。 顾窈被迫成为她的对照组,刻意丑化自己,用各种出格的行为来衬托她。 尤其是在她和李聿定下婚约之后,这种折磨变本加厉。 每次顾安寧和李聿约会时,她都会把顾窈锁在房间里不许出来。有一次顾窈实在饿得受不了,冒著危险从窗户跳出来找吃的,恰巧被李聿看见。 李聿只是隨口夸了顾窈一句,当天晚上顾安寧就命人把顾窈按在院子里,狠狠地扇了几十个耳光,打得顾窈嘴唇开裂流血,还要在刺骨的寒风中跪一整晚作。 那时候的顾窈,最恐惧的就是听到李聿要来拜访的消息。每一次李聿的到访,都意味著她要承受顾安寧变本加厉的折磨。可谁能想到,命运弄人,如今她竟然成了李聿的女人。这个曾经给她带来无尽痛苦的男人,现在却成了她的依靠。 世事无常。 顾窈看向李聿,见他起初有些发怔,隨后神情变得微妙起来。 顾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想扯出一个笑,又笑不出来。 她从没见过李聿露出这样的表情,顾安寧能够平安归来,他一定是既开心,又忐忑的吧。 那个时候的顾窈常听顾安寧提起,李聿与她是如何恩爱缠绵,对她是多么的情深似海,那些温柔是顾窈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当初若不是顾安寧寧死不肯给李聿做妾,想必李聿也不会退而求其次,把顾窈赎回去。 最开始的那一年,李聿每次与顾窈恩爱,都会遮住她的眼睛,顾窈知道那是因为自己的眼睛不像顾安寧,李聿是在透过她,找顾安寧的影子。 这三年,顾窈和李聿都以为顾安寧已经去世,渐渐淡忘了她的存在,甚至还生出了那么一点莫名的情愫。 但是现在,顾安寧回来了。 把一点如泡沫般的情愫被戳破,顾窈只觉得一颗心仿佛泡在冷水里,从里凉到外。 顾安寧仍旧笑得温柔,亲热地上前拉住顾窈的手,“如今全家上下都没了,只剩你我姐妹相依为命,还好找到你了。” 说罢,她泪眼朦朧地拥住顾窈,在她后背上下拍了拍。 顾窈忍不住浑身僵直,多年被顾安寧虐待的习惯,导致她根本不敢有任何反抗。 李聿看著她们姐妹相拥,刚要开口说什么,顾安寧已经双眼噙泪,楚楚可怜地唤了句,“衡之哥哥。” 顾窈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李聿不会允许任何人这样叫他,但顾安寧总是例外。 李聿皱眉看向她,表情有些不悦。 顾安寧將这副表情尽收眼底,无所谓地挑眉,只有顾窈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看不见他的表情。 李聿正要开口,陆慎突然出现在门口,低声道:“侯爷,太子殿下手信到了。” 李聿看向顾窈,见她仍旧『埋』在顾安寧怀里,也没说什么便带著陆慎离开了,留她们姐妹说话。 他走后,顾安寧立刻推开顾窈,讥誚道:“好妹妹,从小到大你就喜欢我的东西,我穿剩下的衣服你要穿,我吃剩的饭你也吃,现在连我用剩下的男人,你也捡来用。你还真是廉价呢,乞丐一样只会捡人家用剩下的,嘖……多可怜啊!” 说罢,她的手落在顾窈脸上,挑衅一般拍了拍。 顾窈低著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安寧挑起她的下巴,一脸可惜道:“你猜,我现在回来了,李聿多久会把你扫地出门呢?” 她贴著顾窈耳边说,“我如果是你啊,就趁著人家把你丟出去之前,自己先离开,不然被人像丟乞丐一样扔出去,嘖嘖,还不如死了好。” —— 李聿打开太子的手信,越翻表情越凝重。 陆慎见他脸色难看,忍不住开口问道:“太子殿下信里说了什么?” 李聿乾脆把信件递给他看,“殿下说顾家谋逆一案另有蹊蹺,若真如他所说,能够查清当年的真相,那么顾窈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我。” 陆慎粗略地看了一遍,“那您和顾姑娘的婚事……是不是要先推一推?” 李聿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梁承朝既然给他送了这封信,便是鬆了口,他到底是太子,自己也不好太拂他的面子。 如今朝堂之上党派之爭已呈白热化之势,局势紧张,水火不容,现在娶顾窈过门,確实容易落人话柄。 “大婚的仪式繁琐,慢慢准备就是,信里的事先別告诉顾窈。” 陆慎將太子的手信小心收好,又道:“今日来的那位顾大姑娘如何安置呢?” “她是窈窈的亲姐姐,如今她在这世上唯有这一个亲人了,你们好好照顾著,切莫薄待了她。” 李聿想了想,又道:“那位顾家大小姐,她有点……” 李聿用手在太阳穴点了点,没有把心里的那个词说出来。 他想起那日去给顾窈赎身,顾安寧声嘶力竭地大喊他负心薄倖,寧死也不肯给她做妾。 两家是定过娃娃亲,不过只是父辈隨口一说,顾大人曾邀请他到府上去过一两次,他也没正眼瞧过顾安寧,怎么就成了负心薄倖了? 他想说,这顾家大小姐大约是脑袋生过什么病,有点疯疯癲癲的。 不过看著顾窈与她感情倒是很好的样子,李聿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对陆慎嘱咐道:“反正你多准备两个下人把她看好了,別伤著窈窈了。” “是。” 第54章 没有爱没关係,她还有钱 顾安寧看著顾窈的眼睛,见她始终一副无动於衷的模样,有些气急败坏地掐住她的脸蛋,“你以为自己生了一副好相貌,就能让衡之哥哥多看你一眼么?別做梦了,若不是因为这长脸有几分像我,衡之哥哥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顾窈的眼底波澜不惊,甚至露出一抹轻蔑的笑,“若正如你所说,那你急什么呢?” 顾安寧气得脸色铁青,从前在顾府,顾窈连说话都是畏畏缩缩的,连大声喘气都不敢,自己什么时候被她这样顶撞过。 当即便要扬起巴掌扇下去,却被顾窈抓住了手腕。 顾窈神色淡然地甩开她,语气疏离而克制地说道:“这里是侯府,不是你撒泼的地方,况且你也早就不是顾家的大小姐了,作威作福给谁看呢?” 顾窈表面平静,手心却已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十多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开口反驳顾安寧,对顾安寧的服从似乎已经成了习惯,刚才说话时她甚至指尖都在发抖。 “你竟敢嘲笑我?”顾安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失控的尖锐,“你以为你现在能和我平起平坐了?別忘了,你不过是我的替身而已!” 顾窈刚想开口爭辩,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外头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穿著体面的青缎子比甲,后面跟著四个穿戴整齐的丫鬟,个个手里都捧著精致的物件。 再往后看,更有十几个小廝排著队进来,手里捧著的都是些上好的衣物用品,綾罗绸缎,妆奩饰品,还有各式精致的梳妆用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来,把原本宽敞的屋子都挤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婆子对著顾安寧躬身道:“这些都是侯爷为姑娘准备的,我们六个是专门伺候姑娘的。” 顾安寧得意地看向顾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关係,无论你如何嘴硬,现在我回来了,衡之哥哥便再也不会看你一眼。” 这一句话如同利刃般刺入顾窈的心臟,从前她屋里只有一个小荷,如今她房中不过两个丫鬟,现在又带回一个婆子,跟顾安寧一比,简直是相形见絀。 顾窈垂下眼瞼,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就算顾安寧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对她也来说也是好事,顾安寧得李聿青眼,她便能顺利离开侯府,这与她最初的目的不谋而合。 顾窈按下心底的酸涩,抬起头,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既然姐姐如此自信,我便等姐姐的好消息了。”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顾窈起身离开,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顾安寧。 知遥等在门口,见她出来立刻用长袍裹住她,“入了秋天气凉,姑娘刚大病一场,怎么不多穿点,病了侯爷可要心疼的。” 顾窈笑容淡淡的,也没说什么,紧了紧袍子往回走。 路上,两个小廝正站在廊下摘灯笼。 其中一个小廝问道:“今天才掛上,怎么又要摘下来?府里不办喜事了?” 另一个嘆著气回答:“谁知道呢,刚才是陆侍卫亲自吩咐的,叫咱们把这些布置全卸了送回库房,他的话谁敢多问,快干吧!” 两个人又抱怨两句,一个个火红的灯笼丟在地上,像一块块用旧了的破布。 刺得顾窈眼眶发酸。 她忍不住想,若是顾安寧早点回来,哪怕只是半个月前也好。 三年来,她的一颗心一直守得好好的,若不是半月前的那句『我娶你』,她不会动摇。 而现在,她的心不过失守片刻,现实便狠狠给她最痛的一击。 知遥看著她发红的眼眶,急道:“怎么会这样,我去找陆侍卫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窈拉住她,“闔府上下谁不知道陆侍卫的意思就是侯爷的意思,何必討这个没趣儿。” 知遥温柔地拢住她,劝道:“姑娘,您莫难过,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不过是个男人,我输得起。” 顾窈仰起头,望著天边缺了口的残月。 没有李聿也没关係,她还有很多很多的钱。 很多很多,多到几辈子都不完。 顾窈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夜色里。知遥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见顾窈已经迈步朝前走去,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不敢再多言,只能默默跟在后面。 回到房中,顾窈便十分乖觉地收起了那些大红绸缎,以及一切大婚用的东西,交给知遥,让她明日一早便送回侯府的库房。 待李聿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迅速调整好自己,笑吟吟地迎上去,“爷忙了一天累了吧,妾已经叫人把水备好了。” 李聿看著顾窈熟练地替他宽衣解带,眉眼间儘是温柔,他捧起顾窈的脸亲了亲,又忍不住吃味。 顾窈很久没有这样討好他了,现在这么主动,是为了她那个姐姐吗? 水汽氤氳中,李聿忽然开口:“窈窈,你很高兴吗?” 顾窈的手顿了顿,温声道:“爷高兴,妾就高兴。” 他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我们的婚事……” 顾窈垂下眼瞼,破天荒地主动贴上来,堵住了他的唇,“妾明白,妾可以等。” 李聿抬头看向她,觉得她虽然嘴上在笑,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疏离。 第55章 小骗子,又装可怜 “你明白?” 李聿起身,捧起她的脸,一瞬不落地盯著她的表情,“你明白什么了?说给我听听。” 顾窈原本就是不想听他说下去,才故意截住他的话茬,现在被他这么一问,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能猜到李聿大约是因为顾安寧,想收回娶她那句话,不过却不能由她来挑破,否则倒显得她善妒了。 顾窈斟酌了一下,温声道:“妾本就是罪臣之女,不敢肖想正妻之位,侯爷有难处,妾明白的,那日您说的话妾只当是一个美梦,不会放在心上的。” 李聿將她的表情变换尽收眼底,顾窈言辞恳切,神情楚楚,看似处处为他著想,实际上一句真话没有。 小骗子,又装上可怜了。 他真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李聿两只手在她粉白的麵皮上捏了捏,“张嘴,我看看这里面怎么长的,怎么一句我爱听的都说不出来。” 顾窈下意识张嘴,听出他的调侃后又呆呆地闭上了。 李聿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捧起她整个后脑勺,郑重道:“我说了娶你,就不会食言。方才不过是想告诉你,府里之前准备的那批大婚用的东西我瞧著不好,咱们再仔细挑一挑,可能会耽误些日子。” 他刻意隱瞒了为顾窈家里翻案的事,这小丫头太没安全感,若是提起这件事,她更要缩在壳子里不出来了。 顾窈听完表情更呆了。 李聿刚才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超出了她的预设,这样的结果似乎比李聿直接说不想娶了,更让她难以接受。 对於习惯了自我保护的顾窈来说,比幸福先来的,是对失去的恐惧。 这种情绪自然是从小锦衣玉食的李聿看不懂的,见顾窈犹豫,他紧张地將人往身前带了带,“还是说,你不想嫁给我?” 不等顾窈回答,李聿又抢在她前面威胁道:“已经晚了,不想嫁也得嫁,再敢跑就把你……” 回应他的是顾窈热烈又温柔的拥抱,她像个八爪鱼一样跳上去,手臂牢牢掛在他脖子上,双腿紧紧缠著他的腰。 李聿粗糲的大掌托起她的腿根,向上顛了顛,忍不住扬起唇角,抱著她朝屏风里面走去。 顾窈声音软绵绵的,“妾还没伺候侯爷沐浴。” 李聿低下头,鼻尖抵著她的。 “一起。” 朦朧的水汽如轻纱般缓缓升腾,在空气中缠绵交织,湿润的水珠在屏风上凝结又滑落,温热的气息与清凉的水雾相互交融,形成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微妙张力。 结束后,顾窈累得连手也抬不起来了,再睁眼,李聿已经上朝去了。 锁骨处冰冰凉凉的,她低下头,看见上次她丟给黑衣人那枚玉扳指,又被李聿用红线穿好,重新掛在了她的脖颈上。 顾窈握著那触手生凉的美玉坐了起来,忍不住弯了弯眼角。 她起身去拿床头的衣服,先摸到的是一张大红色的合婚庚帖。 大红色的字面上是李聿和顾窈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顾窈认出李聿的字跡,却想不起他是什么时候写的。 琴瑟和鸣,永以为好。 八个字工工整整,是用金粉掺了鱼胶一点点描上去的,可见用心。 顾窈將庚帖放在心口,觉得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如果说清风苑是天朗气清,老夫人的院子就是一片乌云密布。 当初她收到李聿重伤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过去,可恨她那个不爭气的儿子,被顾窈那个狐狸精迷了眼,一睁眼就是叫人把她送回侯府。 老夫人憋了一肚子气,回到侯府,儿子又把那个顾窈看得死死的,不许她靠近一点,让她怎么能不著急? 孙婆子一边打扇,一边劝道:“咱们侯府高门大院的,侯爷又是当家主君,养一两个女人在院子里,也是寻常事,老夫人就隨他去吧。” 老夫人连连摇头,“衡儿若真是养著玩的,莫说是一两个,就是十个八个我也由著他去,可他分明是对那顾氏上了心了!” “咱们这样显贵的人家,哪里容得下这样的情种,顾氏又是那么个出身,都说情深不寿,如今衡儿已经为她丟了半条命,长久下去,咱们整个侯府岂不是都要毁在她手上!” 孙婆子忙给她顺气,“侯爷到底年轻,不懂事也是有的,等娶了亲也就好了。” 老夫人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怒道:“提起这个我就生气,前些日子库房少了好些个灯笼红绸,我去问衡儿,他竟说要娶那顾氏为妻!” 孙婆子也不由变了脸色,“侯爷这……这也太胡闹了!” 老夫人忍不住嘆气,“不怪衡儿被那顾氏迷了眼,那丫头生得实在好,屋里的这几个,没有一个比得上的,小荷也算有两分顏色,却总是畏畏缩缩一副小家子气,终究上不得台面。” 孙婆子灵光一闪,“老夫人若是想为侯爷再寻两个贴心人,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 老夫人偏头看她,示意她说下去。 孙婆子这才继续道:“老奴听说顾氏的姐姐到府上来寻她,现如今人已经在侯府住下了,入夜的时候老奴曾和那姑娘打过一个照面,和顾氏生得一般无二。” 老夫人霎时眼前一亮,“真有此事?快把那孩子带过来给我看看!” 孙婆子立刻应下,到別院去请顾安寧。 顾安寧早就打扮得体,一身朴素的月牙白长裙,长发挽得一丝不乱,上面別了一只样別致的珠釵。 见孙婆子过来,她连忙將自己头上唯一的珠釵摘下来,塞到孙婆子手里,“瞧妈妈的样子,想必是我的事有著落了,还要多谢妈妈为我筹谋。” 孙婆子笑吟吟地又將那珠釵插回到她头上,“这事若是成了,自有求得著姑娘的地方,不必急於这一时。” 说罢,她又围著这位顾家大小姐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 像,真是太像了。 若是闭著眼睛送进侯爷的房里,只怕连侯爷也分不出来。 孙婆子满意地点点头,连忙带著人去老夫人院子里。 既然侯爷能喜欢顾窈那样的,这个嘛,想必也能容下。 男女之间说到底,不就是那么回事! 第56章 怀了谁的野种 灯火昏黄。 知遥端著一盏煤油灯进来,放在书桌前,“姑娘,明日再做吧,这天一日比一日黑得早了,仔细伤著眼睛。” 顾窈对著烛光將最后一针收了尾,把手里的腰封拿远了仔细瞧著。 知遥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姑娘的手真是巧,这腰封做得这样精细,侯爷见了一定喜欢,不枉费您这半个月的辛苦。” 顾窈神色柔和地看著腰封,之前答应了给李聿做一身衣服,不过时间太短,只勉强做了这个,希望他会喜欢吧。 她將针线放回盒子里,外面便传来敲门声。 知遥开了门,片刻后又回来,“陆侍卫派人过来告诉姑娘,侯爷和同僚去吃酒了,若回来的晚便宿在书房了,叫姑娘不必等著。” 顾窈点头,又嘱咐道:“侯爷的伤刚好,你帮我给陆侍卫带个话,嘱咐侯爷莫要贪杯。” 知遥塞给那小廝一块银疙瘩,便伺候顾窈洗了个澡,准备睡了。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顾窈以为是李聿醉酒被下人送了过来,也没理会,翻个身又睡了。 谁料知遥慌慌张张地推醒她,焦急道:“姑娘快起来收拾收拾吧,老夫人病倒了,现在荷姨娘正带著府里的几个姑娘轮流侍疾呢,说不定也会叫您过去,咱们还是提前准备著,別叫老夫人抓著话柄,可就不好了。” 顾窈的困意一瞬间散尽了,她本就不得老夫人眼缘,李聿今天又不在,还是別惹是非的好,於是忙起身换了一件素净的长裙,叫知遥给挽了一个得体的髮髻,匆匆往老夫人的院子赶去。 两个府医刚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屋子里围满了人,顾窈也知道挤不进去,便在院子里等。 没清閒一会,孙婆子便出来唤顾窈。 她一进去,便被按著跪在书案前,孙婆子道:“老夫人身子不適,这些佛经是要赶在老侯爷冥诞前抄完的,就请姑娘代笔吧。” 顾窈抬起头,只见老夫人正慵懒地斜倚在雕红木床上,半靠著绣锦缎靠枕,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用轻蔑的目光冷冷地打量著顾窈。 她知道老夫人这是故意刁难,只能低头认真抄写起来。 一时间屋內静謐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顾窈这一抄,就抄到了凌晨。 从老夫人的房间出来时,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纤细的手腕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那酸胀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小臂,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青云一路扶著她,给她按摩,直至走到清风苑门口,才微微缓解。 谁料推开院门,还未进去,就看见顾安寧从里面扶著腰走了出来。 青云第一次见她,不免微微晃神,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又回头去看顾窈。 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两个人又穿得几乎一模一样,若不是她一直贴身伺候顾窈,还真未必能分得清楚。 顾窈也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 顾安寧拢了拢头髮,不经意露出脖颈处的一抹红痕,“睡不著,想著来寻妹妹说说话,不曾想妹妹不在屋里,我等了会,这会子困了,就先回去了。” 她的表情是掩盖不住的得意,昂首挺胸,带著几分傲慢,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顾窈还没说什么,青云却是脸色一白,忙叫来门口的小廝,问道:“侯爷昨夜可回来了?” 小廝还没睡醒,闻言搓了把脸,“瞧您说的,侯爷什么时候不来顾姑娘的院子了,昨儿半夜就回来了。” 青云是个急脾气,一巴掌打在那小廝头上,骂道:“糊涂东西,侯爷回来了,你们怎么敢放別的女人进来,就不怕衝撞了侯爷吗?” 小廝揉了揉被打的地方,莫名其妙道:“哪来的別的女人,昨晚不是顾姑娘……” 他越说脸色越白,跪在地上连连求贵人饶命。 顾窈听得心烦,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青云急得快哭了,“姑娘,这可怎么办才好,我们去找侯爷问个清楚!” 顾窈拉住她,平静道:“侯爷这个时候还在早朝,你要去哪问?” 她把人拉进院子里,关上门,“且不说昨日侯爷有没有和顾安寧宿在一起,就算没有,咱们出去这么一闹,侯爷不纳她也不成了,她就等著咱们出去闹呢,否则怎么会刻意等咱们回来了才走?还要做出这种种姿態?” 青云吸了吸鼻子,“那怎么办,难道就忍了这口气?您这个姐姐也太不要脸了,竟然趁著妹妹不在,扮成妹妹的样子去勾引妹夫……” “別说了。” 顾窈见她越说越过分,忙拦住她的话头。 且不说李聿本来就应该是顾安寧的夫君,就是昨夜真发生了什么,以李聿縝密的心思,也必定能够分辨出她们二人的区別。 除非一切都是李聿自己心甘情愿、主动为之,否则別人绝对无法矇骗或强迫他。 抄了一夜的经书,顾窈只觉得身心俱疲,推开门,想到可能发生的某些事,又退了出来,寻了无人住的偏房睡下。 刚缓过一些,便有丫鬟来传话,说是老夫人又犯病了,请她过去抄经。 顾窈匆匆吃了两口饭,便起身去了老夫人院子。 这一抄,又是一整晚,期间她没忍住在桌子上打了瞌睡,老夫人竟也没苛责,只等天光亮起,便叫人唤醒她,送她回了清风苑。 这一来一回,顾窈便清楚这件事是老夫人一手策划的。 目的不是让她抄经,而是给顾安寧提供便利,老夫人是受不了她一直专宠,又心疼儿子为她做的那些荒唐事。 顾窈苦笑,推开院门时,果然正遇到往外走的顾安寧,她视若无睹,直接绕开她准备回去补觉。 可顾安寧却不肯放过她,一把拉住她,挑衅道:“我听说妹妹跟了衡之哥哥三年,也无所出,是你无福,还是侯爷故意为之,妹妹想过吗?” 顾窈无意与她纠缠,只冷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安寧尖利的指尖重重戳在顾窈的太阳穴上,一下又一下,“没用的蠢东西,你怀不上,是因为这三年侯爷给你的药膳里,一直放了避子的药草!” 顾窈的脑袋被她尖利的指甲戳得偏到一旁,额间几缕碎发散落,遮住了她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在顾府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她曾无数次被毒打、被恶毒的咒骂声淹没,那些痛苦的记忆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从脚底迅速爬遍全身,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牢牢禁錮。 顾安寧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你以为你早入府几年,就可以踩在我头上了?好妹妹,说不定我现在已经怀上了侯爷的孩子,等那个时候你还像以前伺候姐姐,好不好?” 顾窈脸色苍白,唇瓣微微发颤。 “你说你怀了谁的野种,本侯怎么不知道?” 顾安寧的脸一瞬间失了血色,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李聿站在门口,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她,眼底仿佛淬了寒冰。 第57章 欠收拾 顾安寧神色僵硬片刻,很快又调整好表情,娇嗔道:“衡之哥哥,我与妹妹玩笑呢,你別放在心上。” 李聿没理会她,伸手拨开了顾窈额前的碎发,目光落在她的太阳穴上。 顾窈的皮肤本就是容易留痕的体质,这一点李聿深有体会,在加上顾安寧的指甲尖利异常,几道细小的刮痕格外显眼。 偏偏她还始终垂著眸,木然地盯著地面,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李聿对外一贯是喜怒不形於色,可每次见了顾窈这个逆来顺受的表情,那股无名火都会忍不住窜上来。 他单手掐住顾窈的后颈,用力摩挲,恨恨道:“我教了你多少次了,就是学不乖是不是?” 顾窈有些忐忑的別过脸,不敢和他对视。 李聿也赌了一口气,偏要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顾安寧原以为李聿是来向她兴师问罪的,没想到他会率先质问顾窈,见状大大地鬆了一口气,凑上前柔声劝道: “衡之哥哥莫生气,妹妹许是误会了什么,跟您赌气呢。” 李聿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触碰,冷冷道:“你叫本侯什么?” 顾安寧的声音小了下去,喃喃道:“衡之哥哥……” 李聿淡淡地扯了扯唇角,还未开口,陆慎已经上前呵斥道:“侯爷的表字岂是你能直呼的?还不跪下!” 顾安寧心头一跳,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 她早就不是当年的顾家大小姐,顾窈被赎走那天,她一头碰到柱子上却没死成,反而惹怒了老鴇,这几年她早就吃够了苦头,已经学乖了。 若不是偶然的机会遇到那位贵人,她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她猜不到那位贵人的身份,可既然贵人吩咐了,要她分散李聿落在顾窈身上的注意力,她就不得不放下一切身段去做,不然要是被送回去……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侯爷,我错了,再不敢乱说话了。” 李聿没再看她,转头对下人吩咐,“架起来。” 很快,两个婆子將顾安寧一左一右掐住胳膊,用力押著扯了起来。 李聿握著顾窈的后颈,轻轻往前推了推,冷声命令道:“还回去。” 顾安寧呼吸一滯,死死盯著顾窈,眼中翻涌著刻骨的恨意与恶毒。 那阴鷙如毒蛇般的眼神,顾窈再熟悉不过——从她三岁被送到顾安寧身边起,到十五岁,每一次被鞭笞、被烫伤、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施暴者眼中都闪烁著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这眼神早已深深刻进她的骨髓,成为她挥之不去的梦魘。 她浑身发抖,站在原地,不敢进也不敢退。 李聿见她迟迟没有反应,又看向知遥和青云两个,“你们来。” 知遥和青云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顾窈,谁也没敢动手。 陆慎恨铁不成钢,低声道:“你们都是侯爷的人,侯爷让你们动手,怕什么?” 青云本就看不惯顾安寧,闻言一咬牙,一指头狠狠戳在她头上。 顾安寧一个踉蹌,又被婆子扶住。 李聿的手从顾窈后颈绕到前面,环著脖颈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著,不紧不慢地说道:“继续。” 青云的手愈加用力,一下比一下更重,戳得顾安寧几乎抬不起头来。 顾窈起初有些发抖,接著竟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李聿瞧见她的反应,神色微微缓和。也没叫停,就这么半揽著顾窈往里面走。 顾安寧倏地落下一滴泪来,轻声道:“我知道,你还在为三年前的事怪我对不对?不然,你不会这么对我……” 顾窈的身体僵了僵,脚步顿住了。 李聿蹙眉,乾脆单手把她抱起来,抗进了屋里。 进了屋也没把人放下,单手托举起她的翘臀,就这么仰头看著她。 顾窈被他瞧得心里发虚,弱弱地去环他的脖颈。 李聿冷著脸,一把拉下她的手,“上次我怎么警告你的,忘了?” 顾窈瞳仁轻颤,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过,再把自己弄伤,把你屁股打开,全忘了?”李聿说罢,作势扬起巴掌,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顾窈羞得满脸通红,忙扑过去抓住他的大手,哀求道:“爷,妾错了,妾再也不敢了。” 李聿神色稍霽,很快又一副凶狠模样,“是么?可我怎么觉得不给你点教训吃,你是不会长记性的?” 说罢,他单手抓住顾窈的两只手腕,再次將人按趴在腿上。 顾窈情急之下慌了神,脱口而出道:“你同顾安寧置气找她去,何必把火发在我身上?” 话一开口,顾窈便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果然,李聿闻言脸色更冷了,把人翻了个个,盯著她的眼睛道:“你说什么?” 顾窈僵硬地扯出一个笑,“侯爷,妾一时失言……” 李聿却不肯轻易放过,“说清楚!” 顾安寧是个疯子,她说的话李聿懒得理会,可顾窈竟然也这么说,他到底为何要同顾安寧置气,三年前,到底有什么事,让她们这样遮遮掩掩地说话。 顾窈一时编不出什么藉口,只能磕磕巴巴道:“你……你不就是因为三年前,你去给顾安寧赎身,她没答应,所以才不肯和她重修旧好么?” 李聿闻言轻轻扬眉,他终於弄明白这对姐妹之前的种种怪异行径是为何,原来都以为他那日是特意去给顾安寧赎身的。 顾窈见他分神,心头瞬间紧了紧,立刻做出贤惠的模样,“侯爷若是心里真放不下姐姐,反正这两日你们也有了肌肤之亲,何必还要同姐姐置气呢。” 李聿气笑了,“我什么时候和她有了肌肤之亲,你听谁说的?” 顾窈一怔,接著把自己去老夫人房里抄经,以及顾安寧每天从她房间出来的事委婉地讲了一些。 李聿恨得牙痒痒,“真正在意一个人,只看背影都能知道那个人不是你,顾安寧来的那两天,我以为是你叫姐姐到你房间说私房话,根本没进去!” 他掐著顾窈的腰,气不打一处来,“所以你就一句不问地给我定了罪,每天乖乖地把房间让给我和她?我看你还真是欠收拾了!” 第58章 窈窈,別哭 李聿十八岁那年,祖父给他定过一门亲事,对象是他祖父至交好友的孙女。 他对这事不大上心,觉得成婚这种事跟谁都一样。 那日他到顾家拜访,见了那顾家大小姐,觉得兴致缺缺,便绕到后园閒逛,看到一只偷吃的小猫。 长得和顾家大小姐有六七分相似,只是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流光溢彩,叫人一见难忘。 她从窗户跳出来,偷偷溜到厅,一盘点心十六块她偷著吃了四块,再重新摆盘,瞧著就和原来一模一样了,一看就是个惯犯。 李聿没忍住笑了,隨口说了句小丫头挺有趣,也没放在心上。 后来祖父经常催他去顾家,他不待见那位大小姐,每次作势要去,在外面转转就回去了。 有一次实在推脱不过,竟翻到了树上晒太阳。 不曾想又看著了顾窈,这次不是在偷东西,而是在勾人。 青天白日的,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就那么趴在地上,勾著男人的衣角,软著嗓子一声声叫著阿兄。 表面上体力不支,实则腰肢凹得又软又勾人,每一个表情都精心设计,端的是一副娇娇弱弱的病美人儿模样。 勾的那男人当场丟了魂。 李聿嗤之以鼻,忍不住笑那男人没出息。 后来,顾家满门抄斩,顾窈也那样跪在他的面前,如法炮製地勾住他的衣角。 李聿登时也被迷得七荤八素,才理解了那男人的心情。 思绪回笼,李聿掐著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轻咬了下,才算出了半口气。 他竭力压下心中的不快,耐心解释道:“我同顾安寧就只见过两面,说什么情根深种都是她编排的,那天本是看在两家旧交的份上,不忍你们两个姑娘受那种折辱,想把你们一同买回去,寻个地方安置了。” “谁知道你们顾家的两个姑娘,姐姐是疯子,二话不说就要撞柱,妹妹嘛……”李聿凑过去和她咬耳朵,意味深长地说,“妹妹是个不知羞的。” 顾窈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衝头顶,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才好。 这不能怪她,能去那种地方的,哪里有什么好人,都是奔著姑娘们的美色去的。 那种情况下,她能拿出的唯一筹码,只有这张脸,所以才卯足了劲想攀上李聿这棵大树。 可是后来,李聿每每与她恩爱,都要遮住她的眼睛也不是假的,难道不是把她当替身? 顾窈气鼓鼓地质问他。 李聿罕见地浮上一点羞赧之色,抵著她的额头道:“窈窈,这不能怪我,你不知道你有多美,尤其是那种时候,你一哭,我就更控制不住想做坏事了,我是怕嚇到你来著。” 顾窈羞得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有气无力地瞪著他。 自从那次听顾窈亲口说出喜欢他,李聿简直是百无禁忌,荤话一句接著一句,气得顾窈只能去堵他的嘴,反而更顺了他的意。 “你的问题我都解释清楚了,那我的呢,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个交代了?” 李聿再次板起脸,故作凶恶道:“说,为什么什么都不问,就把我推给別人?” 顾窈说不出来,因为她就是这个性子。 且不说她之前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就算是她带著真相回到过去,她也不会放下尊严,衝进屋里去和顾安寧抢男人。 是她的,就是她的,推也推不走,能轻易推走的,她也不想要。 这种倔强常常让李聿恨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 “窈窈,不相信我没关係,我会身体力行地做给你看。” 从前每次都要覆在顾窈眼睛上的绸缎,这一次绑在了她的手腕上。 李聿的唇覆上她的眼角,吻去她的泪水,“窈窈,別哭,我和你说过的,哭只会让我更想欺负你。” 直到窗外天光大亮,顾窈体力不支昏睡过去,李聿才抱著她躺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她汗湿的肩头。 顾窈偏过头去推他,迷迷糊糊地嘟囔:“別闹,我好睏。” 李聿失笑,终於肯放过她,起身穿好衣服往外走。 院子里早已空无一人,他从廊下绕进书房,又对身边的小廝道:“叫陆慎把人带来见我。” 顷刻后,陆慎走进书房,押著顾安寧在地上跪好,走到他身边垂手而立,恭敬道:“侯爷,人带进来了。” 李聿仍在翻著公文,闻言连头也没抬,“谁指使你来的?” 顾安寧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跪在地上故作无辜道:“没有人指使我,是我看妹妹得侯爷恩宠,便找了机会从妓倌逃出来,来投奔我妹妹。” 李聿提笔蘸了下硃砂,在宣纸上打了个大大的叉,不耐唤了一声,“陆慎。” 陆慎两步上前,按著顾安寧的一只胳膊,向后一掰。 顾安寧顿时疼得冷汗直流,不停地尖叫哀求,“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陆慎半蹲在她身边,手腕微微一松。 顾安寧猛吸了两口气,低喘道:“每次来传话的都是一个粗使汉子,我不认识他的主子,半年前我被他买下,好吃好喝地养著,却没碰我,其他我真的一概不知,我发誓!” 李聿停下笔,这才抬头看她,“那么当年顾家谋逆一案,你又知道多少?” 顾安寧嚇得连连磕头,“侯爷,我爹是庸碌无能,可他没有这个胆子谋逆,当年……当年他跟著三皇子,也不过是趋炎附势,绝无犯上作乱之心啊!” 李聿闻言讥誚一笑,“据我所知,你的那些姐妹中,你父亲最疼者就是你,他一死,怎么竟成了你口中庸碌无能、趋炎附势之人了?” 顾安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顿时屏息敛声,无话可说了。 “我原本是瞧著窈窈的面上才留的你,现在想来,你这种人留在她身边,到底是祸害。” 李聿將笔丟回硃砂盒中,血红的硃砂溅起,洒在雪白的宣纸上。 “陆慎,处置了吧。” 顾安寧身形一晃,还来不及哭喊,就被人捂住嘴拖了下去。 李聿起身,嘴角扯起一个淡漠的笑,“听说母亲病了,做儿子的是该去拜访一下了。” 第59章 小傢伙怎么还不来? 李聿合上公文,起身往外走。 推开门,却正看见一脸焦急的顾窈站在书房门口,身边是陆慎和两个侍卫。 她挡在被二人抓著的顾安寧身前,双方似乎是在爭执些什么。 李聿听不清楚具体內容,瞧著这幅场景便下意识皱眉,高声道:“窈窈,过来。” 顾窈回过头,看见廊下的李聿,不由得眼前一亮,大步跑了过来。 她似乎刚洗过澡,不施粉黛的小脸粉扑扑的,长发隨意挽在脑后,水滴在脖颈出,领口微微洇湿,身上还带著好闻的梔子香。 李聿轻嗅了下,声音有些不悦,“怎么突然醒了?头髮也不擦乾。” 顾窈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道:“先別杀顾安寧,好吗?” 李聿的目光微沉,以顾安寧对顾窈做的那些事,凌迟都难解心头之恨,顾窈竟还要替她求情。 他不喜欢这种没有原则的同情心,冷冷道:“理由。” 顾窈敏锐地察觉到李聿的不悦,安抚地抓住他的手掌,“我不是要替她求情,我只是觉得奇怪,妓倌那样的地方,她一个弱女子是怎么逃出来的呢?她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时机掐得刚刚好,若说无人指使,可能吗?” 李聿握著顾窈的手微微用力,他不是没想到这一层,只是不屑从顾安寧身上找什么突破口。 顾窈见他动摇,又低声道:“我知道从顾安寧这里问不出什么,但是留著她,指使的人总有一天会联繫她,到时候顺藤摸瓜,总能找出点什么线索的,侯爷,先別杀她,好不好?”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聿看向陆慎,微微扬了扬下巴,“先关起来吧。” 顾窈鬆了一口气,李聿拉著她在廊下坐好,轻嗤道:“这点事也值得你急成这样,鞋子都没穿好。” 说罢,他半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脚踝,温柔地脱下那双绣鞋,又重新帮她穿好。 顾窈耳根微微发热,轻声道:“侯爷,这是在外面,下人们看著呢。” 李聿不理会她的挣扎,又伸手握住另一只。 顾窈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若是有人联繫顾安寧,侯爷可否派人告诉我一声?” 李聿放下她的脚踝,抬头看她,“你要做什么?” “顾安寧和我长得这样像,她既然能扮演我,我自然也能扮演她,到时候我以她的身份向那人套话,也许能有什么收穫。” “不行,”李聿拒绝得乾脆,“万一有危险呢?实话告诉你,无论是谁指使的顾安寧,我都没放在眼里,也不需要你为我涉险。” 顾窈知道他的脾气不能硬来,於是贴著他轻声道:“李聿,我来的这样急,其实是因为一个噩梦。” 李聿心头一软,语气也缓和不少,“梦到什么了?” 顾窈抿抿唇,再开口带了些沙哑的鼻音,“我梦见你那天受伤的场景,纵然那只是你的一场局,可我还是害怕。” 李聿闻言先是一愣,接著笑著捧起顾窈的脸,“怕什么,你男人没那么脆弱。” “你不明白那种感觉,若是我被人伤成那个样子,你只能眼睁睁看著,什么都做不了,你会如何?” 李聿沉默一瞬,挨著她坐下。 顾窈又道:“我也想帮你,我不想每次都被动地让你保护,你就让我试试,有你保护,不会出事的。” 她学著李聿的语气,“別怕,你女人也没那么脆弱。” 李聿被逗笑,伸手摸一摸她的头髮,“窈窈,你说得没错,我不该小瞧你,有危险我们一起面对。” 顾窈笑的眉眼弯弯,小猫一样在他脖颈蹭蹭。 李聿单手搂住她的肩膀,又將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大手轻轻覆上,半玩笑半认真道:“那药已经停了许久了,小傢伙怎么还没来?” 顾窈眉心一跳,刚刚放鬆的心又提了起来。 李聿的药膳是很久没给她了,可她一直在偷偷吃避子汤,从前是因为一心想离开侯府,不想多一个牵绊,现在只是单纯觉得没到时候。 她其实也想过告诉李聿事情,只是事情一件连著一件,一直没找到机会。 如今他们感情刚刚稳定,她实在不想因为这件小事惹李聿不高兴。 左右这件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以后不吃拿药也就是了。 顾窈抓住他的大手,佯装嗔怪道:“许是缘分还没到,这种事急也急不来,再说了,生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李聿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一脸认真道:“窈窈这是在怪我不够努力?也罢,那我便只能再加把劲了。” 作势就要抱她进书房。 顾窈嚇了一跳,忙从他怀里站起来,啐道:“大白天的,没羞没臊。”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李聿笑得开怀,望著她的背影出神,直到看不见人才起身,往老夫人院子里走去。 顾窈回到清风苑,第一件事就是將之前买的避子用的药草全部收好,叫青云拿到外面去扔了。 青云刚要走,又被顾窈叫住,“別扔,还是找地方烧了吧,让人捡去了也是祸害。” 青云不解,“好好的药烧了干嘛,怪可惜的。” 顾窈故意嚇唬她,“这不是一般的药,这是毒药,不烧了那天把你家姑娘害死了可怎么好?” 青云嚇了一跳,忙用油纸包了,拎得远远的,“烧了烧了,可別留著祸害人。” 顾窈和知遥对视一眼,在她背后忍不住捂嘴偷笑。 青云却是当了真,在后院寻了个没人的地方,一股脑丟进火盆里,用火摺子点了起来。 烧了一会,她想著这药有毒,烧起来的烟没准也有毒呢,嚇得赶紧跑了。 火势明明灭灭,一个丫鬟看著慌乱的青云,顺著她离开的方向溜了回去。 瞧著一院子的黑烟,她一盆水泼了上去,用树枝挑了一包没少乾净地拿了回去。 “姨娘,奴婢刚才瞧见青云鬼鬼祟祟地在后院烧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青云?那不是清风苑的小丫头么?” 荷姨娘立刻放下手里的胭脂,拨开了油纸,“会是什么呢?” 第60章 告状 佛堂里,老夫人她神情肃穆,手持念珠,跪坐於蒲团之上,口中默诵经文。 檀香裊裊升起,佛堂內瀰漫著淡淡的香气,更添几分庄严肃穆之感。 孙婆子走进来,添了一炷香,在她身旁跪下,“老夫人,侯爷来了。” 老夫人微微诧异,李聿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时候怎么突然过来了。 “也跪累了,去吃盏茶吧。” 她一抬手,孙婆子忙上前扶住,撑著她站起来。 李聿正在客座喝茶,见老夫人进来,悠悠起身,拱手道:“儿子问母亲安。” 李聿来看她,老夫人自然是有几分开心得意的,嘴上却仍旧淡淡的,“今日怎么如此得閒,竟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李聿定定地望著他,目光无喜无悲,“听说母亲病了,做儿子的就是再忙,也该来探病才是。” 老夫人喝茶的手一顿,顷刻便明白李聿绝对不止是探病这么简单,面上却仍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前几日是病了,如今已大好了。” “母亲是个要强的,做儿子的就不得不多操些心了。”李聿对外扬了扬下巴,“进来吧。” 话音刚落,几个府医一起进来,向二人请安后便给老夫人诊起脉来。 身后另外进来十多个婆子,走到老夫人的佛堂,捧起经书就往外走。 老夫人被诊脉的时候原本就心不甘情不愿,一见那些婆子竟敢搬她的经书更是急了,“李聿,这些人是要干什么?快放下我的东西!” 李聿挥挥手,示意那些婆子加快速度,“儿子说了,母亲是个要强的,病中还要抄写经书,可做儿子的却是不忍心,这些经书,在母亲病癒之前,就先放到儿子那里保管吧。” 他著重咬著『病癒』二字,然后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还未入口,他又一副懊恼的模样,“哦,对了,忘记告诉您了,儿子屋里都是粗手粗脚的蠢笨人,万一把您的经书磕了碰了丟了,您看在儿子一片孝心的份上,切莫怪罪。” 老夫人气了个仰倒,她珍藏的那些经书可都是孤本,价值连城,十分珍贵,李聿摆明了是在威胁她,万一真给她弄坏一两本,她上哪哭去? 老夫人气的指尖都在发抖,“你,你这逆子,为了一个女人,你竟敢如此忤逆!” 李聿淡淡道:“母亲这话儿子可听不明白。” 老夫人跌坐在椅子上,呼吸急促,“不就是要让顾窈夜里来给我抄了几本经书,你就至於护成这个样子?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李聿冷笑,老夫人一口一个为他好,能骗得了所有人,却唯独骗不了他自己。 这样不知疲倦地往他屋里送人,不过都是为了在他身边安插眼线罢了,从前的杨彩萍,后来的荷姨娘,到现在的顾安寧,都是如此。 若是顾窈肯为她传递消息,或许也就不会被她如此针对了。 李聿重重地將茶盏放回桌上,“母亲是何目的,我心知肚明,我今日为何而来,母亲也一清二楚,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你当真非娶那个女人不可?” “当真。” “哪怕毁了李家的祖宗基业,也在所不惜?” 李家的祖宗基业?在他心里连顾窈的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 李聿微笑道:“母亲说笑了,这祖宗基业若是因为一个女人就能毁掉,那些李家的死对头,只怕做梦都能笑醒了。” 老夫人气得用力捶向自己的胸口,“你这是在剜我的心啊!” 李聿漠然道:“是母亲先剜了我的心。” 老夫人彻底没了法子,她步步紧逼,李聿始终不咸不淡,四两拨千斤,她动之以情,李聿又装傻充愣。 她无力跌坐在椅子上,“我老了,这李家现在是你的了,只是你別忘了,李家的列祖列宗还在看著你呢。” 李聿起身,恭敬道:“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他抬手,外面的婆子又鱼贯而入,將那些经书挨个放了回去。 “儿子告退。” 李聿退出老夫人的院子,正要回书房,就看见了候在门外的荷姨娘。 荷姨娘身后跟著两个丫鬟,见了李聿忙下跪行礼。 李聿第一次没有直接走过,而是在她面前停下。 荷姨娘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迅速瞄了李聿一眼,又嚇得赶紧低下了。 李聿垂眸,面无表情地问,“听说家里的帐目现在都是你在管著?” 荷姨娘有些惊讶,以前李聿从不过问这些事的,可主子问话,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乖顺应是。 “妾虽蠢笨,但既然得了老夫人信任,便不敢有片刻懈怠,一直恪尽职守。” 李聿点点头,“以后都送到夫人那里去吧。” “夫人?” 荷姨娘惊讶地张了张嘴,李聿还没娶亲,府上哪有什么夫人? 李聿自然不会和她解释这些,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然而她也没疑惑多久,下午陆慎便派了人来,从她这取走帐本和钥匙,给顾窈送去了。 这么一来一回,消息很快在侯府传开了。 入夜之前,侯府上下一干人全都换了口风,开始尊称顾窈为夫人。 荷姨娘刚得了管家权的时候,不少人阿諛奉承,都说她好福气,將来主母入门,她也能管半个家。 如今乍然被夺权,那些人便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又拿顾窈作对比,笑话她痴心妄想。 她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拎著鸡毛掸子,一下又一下地抽在丫鬟春景身上,“你们这群捧高踩低的东西,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打量著我不行了,一个个作践起我来了!” 春景捂著脸哭,求饶道:“姨娘行行好,奴婢不敢,奴婢真的不敢!” 她一边哭一边躲,“姨娘上次叫奴婢去查的那个药方,奴婢叫大夫看过了……” 荷姨娘打累了,將鸡毛掸子搁在桌子上,“你说!” 春景抱著胳膊,疼得浑身发抖,贴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荷姨娘眼前一亮,“顾窈疯了吗?竟敢背著侯爷搞这种小动作,快……给我梳妆!我要去见侯爷!” 第61章 避子药 顾窈站在李家家祠门口,里面就是关押顾安寧的地方。 从三岁那年起,她就一直生活在顾安寧的阴影之中,三岁到十八岁,这条路她仿佛走了一辈子,终於,这一次她决定要直面自己的梦魘。 顾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推开大门,將这些年积压的怯懦与恐惧统统拋在身后,迎接这场迟来的对决。 顾安寧被关在祠堂里,乍见天光,忍不住抬手遮了下,待勉强睁开眼,看清楚来人是顾窈的时候,忍不住破口大骂: “小娼妇,你竟然还有脸来见我!你娘不过是妓倌里买来的娼妇,你就是大娼妇生的小娼妇,你们一辈子都该被我们母女踩在脚下,你別以为一时得势就可以来糟践我,你早晚有一日被我踩在脚下!” 顾窈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如水。 顾安寧梗著脖子,连连冷笑,“你以为你现在攀上了李聿,就能翻出我的手掌心了?我告诉你,你做梦!李聿本来是我的夫君,你不过是他买来消遣的,你永远也越不过我去!” 知遥拿来一个云锦做的垫子,扶著顾窈坐下,“青云这小蹄子,怎么没给夫人拿个垫子,凉著了侯爷又该骂我们了。” 顾安寧一愣,不可置信道:“你叫她什么?夫人?她也配!” 青云啐了口,“夫人,你瞧她嘴里不乾不净的,依我说,那日就该让陆侍卫处置了她,您何苦討这个晦气!” 顾安寧不说话了,她知道青云没有说错,那日若不是顾窈开口,陆慎一定会要了她的命的。 顾窈的目光这才落在顾安寧身上,声音不疾不徐,“姐姐骂够了?那我们可以好好说说话了。” 顾安寧一口气堵在胸口,作势又要骂。 顾窈微微勾起唇角,淡淡道:“你若不想说话,可以直接去死,会比落在我手里轻鬆些。” 顾安寧脸色灰败,嘴唇几次颤抖,她刚才骂得厉害,实则不过色厉內荏,只是不甘心在顾窈面前露怯而已。 顾窈轻笑一声,“其实你现在还能见到我,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至少证明你还有利用价值,不会死得太早。” 顾安寧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顾窈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总算说了一句有用的,我想知道指使你的人,是如何联繫你,多久联繫一次,中间人是谁,我要你事无巨细,原原本本讲给我。” 顾安寧冷笑,“按你说的,我把这些都告诉了你,我岂不是失去了利用价值?” “怎么会?姐姐细想,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至少能活到联繫人下次找你的时候,但若是你不说,或者说了谎,那就难说了。” 顾安寧张了张嘴,泪水混杂著愤怒与不甘从她的脸颊滑落。 良久,她將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李聿当初来赎身,她为了赌一时之气撞了柱,不想却没死成,自此得罪了老鴇,变本加厉地受折磨,还派了专人看著她,不许她寻短见。 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过了两年多,终於在半年前,有人为她赎了身。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只知道来头不小,买了她就一直关在院子里,什么也没做,直到半月前,那人的属下来找她,要她来勾引李聿,监视李聿的一言一行。 那人和她约定过,每半个月会派人过来一次,要她把李聿的所有言行都记下来给他。 “我知道的都说了。” 她顿了顿,忽然软下语气,眼眶泛红,声音带著几分哀求,“我知道错了……这些年,我確实做错了很多事。但你毕竟是我的妹妹,我们是一家人啊!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外人,对自己的亲姐姐赶尽杀绝吗?” 顾窈静静地看著她,“省点力气吧,我没兴趣看你演戏。” 说完,她站起身来,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顾安寧,“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顾家获罪的时候,我们两个定了亲的姑娘原本是不在名单里的,是你最敬爱的母亲,为了给她的儿子打点,才把我们卖进妓倌的。”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顾安寧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顾窈回了清风苑,脑海里顾安寧那张灰败的脸一直挥之不去,可不知为何,她没觉得多痛快。 “知遥说你没用晚膳,是为什么?” 李聿洗了澡,从屏风后面出来,坐到她身边。 顾窈熟稔地拿起一旁的布为他擦拭头髮,“入了秋胃口就有些不好,府医给开了丸药,吃了就好了。” 李聿看向她的细腰,两只手掌就能握过来,“这样不行,你太瘦了。” “府上的吃食不和你心意,我带你下馆子去。” 顾窈按住他,“侯爷又胡闹了,这么晚哪里还有馆子开门,况且妾肠胃本就弱,这么一闹更该积食了。” 李聿握著她的手,轻轻摩挲,“那明天我早点回来,带你出去吃。” 顾窈笑著点头,外面又传来知遥的声音,“侯爷,夫人,荷姨娘来了,说她御下不严犯了错,想跟夫人请罪。” 李聿不悦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打发她走。” 知遥刚领了命,门外已经传来荷姨娘的吵闹声,“侯爷,夫人,有下人暗害夫人,妾不能不稟啊!” 李聿本是一脸的不耐烦,可听见荷姨娘说,有人要害顾窈,不免坐直了身体,“进来。” 荷姨娘捧著托盘,恭恭敬敬地在他们面前跪下,“侯爷,妾屋里的春景偶然发现,夫人屋里的青云下药暗害夫人,请侯爷过目。” 说罢,她揭开托盘上的白布,下面赫然是顾窈交给青云,烧了一半的避子药。 李聿不知前因后果,闻言脸色难看得厉害,“宣府医。” 顾窈刚想阻止,荷姨娘已经抢先道:“府医就在门口,请进来吧。” 府医进来行了礼,把那包药打开,又闻又看,“回侯爷,此药无毒,只是寻常的避子药而已。” 李聿听了『避子药』三个字,再加上荷姨娘半真半假的一番话,如何还猜不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偏过头,目光凉薄地刮过顾窈的脸。 第62章 夫人主动的,夫人得负责 顾窈小心翼翼地去打量李聿的神色,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想解释,却又无从开口,更何况还当著荷姨娘的面。 她收回目光垂著眸,只等著李聿大发雷霆。 可李聿除了最开始凉凉地瞥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屋內安静的落针可闻,灯芯燃爆,发出『噼啪』的响声。 荷姨娘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添油加醋道:“侯爷,青云一个未出阁的丫头,怎么会有避子药?是她要害夫人,还是……” 她意味深长地拉长音,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顾窈。 青云嚇得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磕磕巴巴地解释,“奴婢……奴婢……” 李聿轻轻牵起顾窈的手,温柔地说道:“这避子药是我赏给夫人的,原本是心疼她年纪小,不好太早生养,不承想被有心人瞧见了……” 他状若无意地瞥了荷姨娘一眼,嚇得她瞬间跪倒在地,还未开口求饶,李聿又对府医道:“如今我与夫人成亲在即,这药也就停了,正好,你给夫人把把脉,开一些滋补的方子来。” 府医立刻应下,上前给顾窈切脉。 荷姨娘跪在地上发抖,恨得咬牙。 这避子汤若真是李聿赏的,何必偷偷叫青云拿去烧?屋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李聿在给顾窈撑场面,可李聿在侯府素来是说一不二,谁也不敢戳破。 这回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了李聿一眼。 不料李聿也在看她,目光冷得让人发寒,“把这搬弄口舌是非的人给我拖出去,在院子里掌嘴,让所有下人都听著。” 他今天就是要告诉所有人,纵然他与顾窈有矛盾,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轮不到这些人来挑拨。 府里传来荷姨娘的哭求声,起初十分悽厉,渐渐没了动静,不知道是哭晕过去了,还是嘴巴被打得说不出话了。 府医切了脉,表示这药对顾窈的身体並无太大的影响,便识趣退下了。 李聿挥退了所有人,只剩顾窈和他两个。 顾窈厚著脸皮蹭过去,“妾何德何能,竟要侯爷亲自为妾圆谎……” 李聿打量著眼前的女人,前一秒还是一脸心虚,现在又能低眉顺眼地来討好他,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偏偏打也打不得,训又训不乖,有心冷落她,难受的还是自己。 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李聿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脖颈,寒声道:“是不是真的要我把你关起来,你才会听话?” 顾窈立刻抱住他的腰,撒娇道:“侯爷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 话音未落,李聿单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整个人拎起来,丟到了床上。 “不想给我生孩子是吧?想跑是吧?以后就把你锁在这张床上,我看你……” 话说到一半,顾窈葱白的指尖已经勾到了他腰间的带子,轻轻一扯。 李聿微微一怔,全然没想到她不哭不闹,反而主动来扒他的衣服,脸色变了变,按住她的手,语气森然,“你又想干什么?又要怎么算计我?我告诉你……” 顾窈仰起头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不干什么,生孩子,快脱!” 一口气抽出他的腰封,又去解別的。 李聿掀开她起身,忍不住低吼,“顾窈!別以为你这样我就能原谅你,別太把自己……” 顾窈一把掐住他的嘴,又將人拉回自己床上,“不许说难听话,说了就收不回了!给我回来生孩子!” 李聿被她闹得心里没底,推开她起身要走。 顾窈两步跑著追上,从后面搂著他脖子吊在他身上,“不许走,不生孩子也可以,话要说清楚。” 生怕他反悔似的,一口气吐露了个乾净,“避子药是我们吵架的时候买的,因为那时候没名没分的,我不想给你生孩子也情有可原,现在我喜欢你,我愿意了,才让青云把避子药拿去烧掉的。” 李聿没说话,背对著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窈用力扳过他的上半身,用命令的口吻,“转过来。” 李聿乖乖转过身,虽然仍旧抿著唇不开口,脸色已经好看很多。 顾窈两只手托起他的脸,轻轻拍了拍,“我喜欢你,我爱你,听见没?” 李聿彆扭地不看她,但是微微颤抖的睫毛已经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虽然仍旧冷著脸,可顾窈知道他是喜欢听这些话的。 她抓著李聿的手握住自己的腰,哄道:“夫君,我现在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我离不开你的,也捨不得离开你,你就多相信我一点,好不好?” 李聿终於肯垂眸看她,像一只得了骨头的大狗,眼睛亮晶晶的,低下脑袋来蹭她的额头,声音不自觉放轻,“若不想生告诉我就是,何必藏著掖著,吃那伤身体的药,难不成我还能把你捆著绑著,逼你生吗?” 原本想要孩子,只是希望他们之间能多一层牵绊,只要她安安稳稳地陪著自己,其实他也不是那么迫切地非生不可。 顾窈郑重地点点头,“以后我什么都跟你讲,你有什么事也要和我说,我们谁也不许做哑巴。” 李聿被她逗笑,拉著她往床边走,“那现在怎么办?” 顾窈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办?” 李聿握著她的手,覆在解了一半的衣带上,“这次是夫人主动的,夫人得负责。” 顾窈认真点头,“嗯,我负责。” 李聿不想她答应得这么痛快,一双眼睛瞬间弯成月牙状,“那咱们……” 顾窈一旋身起来了,小腿噠噠噠跑到梳妆檯前面,翻出一个盒子。 香软离怀,李聿有一瞬失落,目光落在顾窈手里的腰封上,又不可置信地嘴角上扬,“给我做的?” 顾窈点头,双手环过他的腰,在后面扣上,“正正好好。” 李聿抚摸著上面精致的刺绣,心驀地一软,喜滋滋地对著铜镜照了又照。 转身刚把人捞进怀里,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陆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人来寻顾安寧了。” 第63章 试探 李聿和顾窈都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顾窈上前打开门,陆慎走进来,先是对李聿行了礼,接著道:“顾安寧被关进祠堂后,一直相安无事,直到今日夜里,有个生面孔混进了给顾安寧送饭的婆子里。” 顾窈不免有些紧张,“人呢?已经见到顾安寧了吗?” 陆慎:“属下唯恐打草惊蛇,叫管家藉口人手不够,把那几个人都调去忙別的事情了,暂时还没叫她们见面。” 顾窈又看向李聿,目光带著询问的意思。 李聿之前就与她討论过这件事,自然一眼就能看出顾窈的意图,她是想代替顾安寧去祠堂。 纵然他並不情愿,还是頷首应了。 顾窈徵得他的同意,便对陆慎道:“既然如此,劳烦陆侍卫將我和顾安寧掉个个儿,我想去会一会那个接头的人。” 陆慎拿出对李聿的同等恭敬,“是,夫人。” 李聿又拉住她,明明是关心的话,却偏要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保护好自己,要是再受伤,你知道厉害的。” 顾窈不由得脸色微红,捏了捏他的手指,“知道啦。” 李聿这才肯放他离开。 顾窈乔装后跟著陆慎去了祠堂,和顾安寧交换了衣服,又將头髮隨意散开一些,儘量让自己看起来狼狈一些。 陆慎离开前也忍不住嘱咐道:“夫人一切小心,属下就在附近。” 顾安寧听见確实浑身一颤,上一次听见知遥青云两个叫顾窈夫人,她还可以骗骗自己,现在陆慎的一句夫人,才是彻底叫她死了心。 如今她的身份地位与顾窈相比,当真是天差地別,彻底调换了位置。 生死之间,她不敢再任性下去,乖巧地穿著顾窈的衣服隨陆慎回了清风苑。 顾窈將屋子里原本的油灯一一熄灭,只留下一盏最昏暗的。 祠堂內光线昏暗,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中混合著霉味与腐朽气息,墙背面摆放著李家祖先的牌位,无端给人一种阴森可怖的感觉。 顾窈跪坐在蒲团上,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木鱼。 那『噠噠』的声响在静謐的禪房中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檀香裊裊袭来,夜色渐浓,顾窈忍不住昏昏欲睡。 突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窈立刻警觉起来,手中的木鱼却没停,仍旧断断续续地敲打著。 那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隨后一个响起『吱呀』的开门声。 “顾大小姐倒是睡得安稳,”来人冷嗤一声,“已经被人关到这祠堂里了,竟然半点不著急,真是心宽。” 顾窈装作被惊醒的模样,身形一晃跌坐在地上,“你……你是谁?” 眼前人穿著长袍,在黑暗中看不清长相,只依稀能辨认出是个女人。 她压低声音道:“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只需要告诉我李聿最近的动向。” 顾窈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膝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凭什么非要替你家主子卖命?” 女人冷笑一声,“看来姑娘是想回妓倌了。” 顾窈听出她语气里的威胁,笑道:“我与侯爷有旧,京中贵眷人人皆知,如今虽然被关在祠堂,可只需我略施小计,侯爷必不会让我再回妓倌,我又何必受你威胁?” 女人眯起眼睛,审视著顾窈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半晌,她突然发出一声轻笑,“那么就祝大小姐早日得偿所愿。” 听著像是在嘲讽她,可顾窈却从她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 女人顿住脚步,“你说什么?” 顾窈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原来你家主子不是想知道侯爷的行踪,只是想借我的手,阻挠侯爷和那个顾窈的婚事。” 女人下意识回过头,死死地盯著她。 顾窈狡黠一笑,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弯了弯。 女人瞬间反应过来,“你诈我?” 她懊悔抿唇,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她的反应早就告诉了顾窈答案。 女人恼羞成怒,一柄刀横在顾窈面前,“信不信我杀了你!” 顾窈依旧面无表情地敲著木鱼,“你杀了我,你家主子的目的岂不是要落空了?恐怕你还做不了这个主吧。” 女人沉默著,到底没敢再进一步。 顾窈又道:“你放心,既然我与你家主子目標一致,自然会尽心为你家主子办事,只不过这事非我一人力所能,若有需要,怎么找你们呢?” 那女子顿了顿,將刀收回刀鞘,“你有需要可以和我说,我会定期来寻你。” 说罢,她便独自趁著月色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陆慎便进了祠堂,“夫人,需要我们將人扣住吗?” “让她走。” 顾窈放下鼓槌,坐在蒲团上揉了揉酸痛的膝盖。 从李聿说要与她成亲开始,她就想过自己这层身份可能会给李聿带来麻烦。 那神秘人既然有心阻拦,便一定是知道了顾窈的身份。若要真的害李聿,该促成这桩婚事,不会派顾安寧从中作梗。 想保李聿,不想让李聿和她这个和犯了谋逆罪的罪臣家眷扯上关係的人,便只有太子殿下。 毕竟他们现在在同一阵营,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李聿要娶她事出突然,而太子殿下买下顾安寧却是在半年前。 看来太子殿下对李聿也並不是完全信任。 “夫人?” 顾窈想得出神,直到陆慎唤了第三声,才回过神去看他。 陆慎低声道:“属下送夫人回清风苑。” “不必了,你回去告诉侯爷,这些日子我就在祠堂暂住。” 顾窈跪坐在蒲团上,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手里的木鱼。 另一边,书房中。 李聿烦躁地扣上手里的公文,“谁同意她住在祠堂了,我都说了顾安寧是谁派来的我根本不在乎!” 李聿气得头疼,顾窈这一去,又要好几天看不见,摸不著了,这顾安寧简直是他的灾星,早知道一开始就直接处置了。 陆慎察言观色,“要不要把侯爷的铺盖也送过去?” 李聿冷脸呵斥,“祠堂规矩森严,怎容胡闹?” 心里想的却是,他可从来都不是会守规矩的人。 第64章 传宗接代 顾窈连著给老夫人抄了两个晚上的经,今天倒难得睡了个好觉。 祠堂虽然冷僻,但她反而很享受这种安静的感觉。 一觉醒来已经晌午,小厨房送来的几样菜都是她最爱吃的,吃了饭又继续躺在祠堂的小床上,翻一翻话本子,瞄一瞄样子,也不用伺候李聿,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用过晚膳,她打开屋子里唯一一扇小窗,只有人头大小,踩著凳子去看外面的月色,竟必有一番滋味。 “你倒是悠閒。”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顾窈落下脚跟,回头望去。 李聿打开门,月光將他修长挺拔的身影拉长,缎子一样的长髮披散在肩头,漆黑如墨的眸子淡淡地望著她。 顾窈刚要开口请安,李聿已经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单手把她从凳子上抱了下来。 顾窈搂著他的脖子,稳稳地落了地。 她狗腿地用袖子擦了擦唯一的凳子,递给李聿,“侯爷怎么过来了?” 李聿大马金刀地坐下,不答反问,“谁让你自作主张留在这的?” “这不是……做戏做全套嘛。” 李聿朝她伸出手,“跟我回去。” 顾窈十分自然地將两只手都放在他的掌心,撒娇道:“別急,还没到时候。”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李聿直接把人拉进怀里坐下,“我早就说了这件事威胁不到我,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的语气有些急,顾窈脸色微变,一脸幽怨地瞪他。 李聿放缓了声音,“我听说昨日那人带了刀子,太危险了,跟我回去。” 顾窈没答应,反而和他討价还价,“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推迟大婚的事宜,真是因为成婚的东西不好吗?” 李聿迟疑一瞬,刚要张口,顾窈抢先幽幽道:“昨夜我们才说过,要坦诚相待,不许做哑巴。”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被顾窈堵了回去,又加上確实有诺在先,他只好实话实说,“太子殿下不赞成你我的婚事,给我的手信中曾提及你们顾家的谋逆案大有蹊蹺,我便想著若能查清当年旧案,婚事也能更名正言顺一些。”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绝不是拖延时间,无论查不查得清,我与你的婚事都不会有任何变动。” 顾窈倒没在意,因为这一点她从没有怀疑过。 “那侯爷可查出什么头绪了?” 李聿摇摇头,“当年的案子放在大理寺,从卷宗到人证物证甚至提审记录,我都一一查过,实在是毫无错漏。” “这倒是在意料之中,”顾窈歪头去看他,“也许当年的案件根本没有什么蹊蹺,这本来就是太子殿下的缓兵之计呢?” 她將昨日与那女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说给李聿。 “其实太子殿下的意思你是明白的对不对?和犯了谋逆罪的家眷牵扯不清,无论是对你个人的前途安危,还是对太子殿下的政治声誉,都极其不利,所以他才会想尽办法拦著你。” 顾窈打量著李聿的脸色,见他沉默不语,便知道她这些考量,李聿都是清楚的。 可李聿没有因此动摇过分毫,若不是她今天问起,李聿甚至都不打算告诉她。 他是一心一意为她著想。 顾窈睫毛颤了颤,身体朝他更贴近两分,“其实不成亲也没什么的,侯爷,就这样在一起,也挺好的。” “不行。” 李聿断然拒绝。 其实在买下她的那天,他就知道他们之间是不能有结果的。 一开始是不在乎,只当这段感情是一时兴起的消遣,再后来,是无法控制的沉沦,是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不得不跳的决绝。 压上前途,赌上安危,也要给顾窈想要的安全感。 他的大手捧著顾窈的小脸,郑重其事道:“我一定要娶你,窈窈,你相信我,我能解决好一切的。” 顾窈愿意相信他,可她也知道这件事很难。 当初李聿和舞阳公主退亲,太子殿下虽然什么都没说,可难保心里没有芥蒂。 就算是李聿平安躲过圣上的猜忌,顶著一切压力,和她成了亲。 將来有一日太子登基,他们也会因为这件事生出嫌隙。 这不是顾窈想要的结果,她不想要李聿放弃一切后和她在一起。 她想要的感情,是势均力敌,並肩而行,一同走向更好的未来。 顾窈坚持劝道:“就算真的要成婚,也不要急於一时,再等等好吗?一定会有更两全其美的办法。” 李聿看著她一张小脸皱得厉害,笑著宽慰她,“別担心,这不是什么难事,实在不行就给你换个身份,找个信得过的人家,改头换面,用另一重身份嫁给我。” 这种事在贵族中算司空见惯,多数是世家公子养了见不得人的小情儿,便会给她们买一个良家子的身份。 顾窈摇头,那些人不过是出身不好,就算被发现也不过被家里骂两句,可她的身份万一被有心人揭穿,那可是谋逆加上欺君的大罪。 “爷,我的爷,您就听我一句,先把这事放一放,成吗?” 李聿的拇指和食指搭在一起搓了搓,並不置可否。 顾窈又气又急,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抓著他的肩膀摇来晃去,“你答不答应,答不答应嘛!” 李聿这才笑著来抓她的手,贴在嘴边亲了亲,“好好好,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顾窈狐疑地看他,“真的答应了?” 李聿挑眉,“怎么,难道你还要我给你立个字据不成?” 顾窈的目的已达到,再不依不饶只会惹恼他,反而得不偿失。 她眼波瀲灩,抬手抓住他的衣领,倾身吻了下去。 唇齿廝磨,舌尖纠缠。 半晌之后,她起身,整张脸都红透了,眸子里漾著水波。 李聿的眼睛黑沉沉的,压著她的后背就要追上去。 顾窈却把人推开一臂的距离,双手合十,一本正经道:“李家的列祖列宗都在隔壁,还望侯爷克己復礼,清心寡欲些。” 李聿的指尖插入她髮丝,拇指擦过她泛红的耳垂,轻声道:“夫人此言差矣,我是李家的独苗,列祖列宗都等著我传宗接代呢。” 第65章 太子殿下私访顾窈 烛火昏黄,蜡油包裹著烛芯,一点点溢了出来。 顾窈再睁眼时,已不知什么时候回了臥房,身上裹了厚厚的绒毯。 进入初秋的,天气清凉起来,这日一觉醒来她便有些头重脚轻,午膳用了一碗药膳乌鸡汤,觉得有些发腻,就这么放下了碗。 知遥又给她添了一筷子鲜笋嫩鸡丝,劝道:“夫人平时不是最爱吃这个吗,再用些吧,昨日就没吃什么,暑热已经过去了,怎么还这样食欲不振的。” 顾窈又勉强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一则是觉得腻,二则是心里揣著事,没什么吃东西的心思。 青云和知遥对视了一眼,“夫人这样闷闷不乐的,人都饿瘦了,不如秉了侯爷,我们出去逛逛嘛,全当散散心。” 知遥瞪她一眼,“我看是你这小蹄子贪玩,还偏要扯上夫人。” 青云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脸期待地看向顾窈。 顾窈看向她们两个,不过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一样的年纪,成天跟她一起困在清风苑,也可惜了。 “也好,你去和陆侍卫说一声。” 青云兴冲冲地屈膝应下,捧著一匣子果子,小跑著去找陆慎了。 陆慎老远就瞧见她,圆润的小脸上布满了雀斑,鼻尖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配上微微泛红的脸颊,像一只刚学会蹦跳的小兔子,透著一股天真烂漫的娇憨。 青云说明来意后,討好地献上那匣果子。 陆慎抿唇忍住笑,旁的丫鬟过来,不是送金就是送银,她只拿了一盒果子不说,还一脸的捨不得。 他將盒子又推了回去,“姑娘自己留著吃吧,夫人的事我们哪敢怠慢,你且等等,我去请示一下侯爷就来。” 青云点点头,不过片刻陆慎便带著两个侍卫回来了,“侯爷说了,夫人想去哪里都可以,不过要派两个人隨身保护夫人的安全。” 青云喜笑顏开,十分大方地打开匣子,不由分说地塞了一块芙蓉糕给他,“这是夫人做的,外面可买不到。” 陆慎看著她的背影,捏著那块芙蓉糕尝了口,果然又香又软。 一主二仆上了街,集市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卖新鲜蔬果的,有卖精美首饰的,还有卖各种小吃的,香气四溢。 青云自从被买回侯府后,这还是头一回有机会出门,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知遥比她稳重一些,始终护在顾窈身边。 顾窈劝她也去逛逛,自己却是兴致不高,只跟著两个丫头身后付帐。 “夫人,前面有杂耍班子!”青云兴奋地惊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去看了。 知遥虽然稳重,可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人还陪在顾窈身边,却忍不住朝那边抻了抻脖子。 顾窈拍一拍她的肩膀,笑吟吟道:“你也去吧,不必顾及我,还有两个侍卫看著,没事的。” 知遥还想说些什么,顾窈已经笑著將她推了出去。 浩浩荡荡的杂耍队伍沿著街道缓缓前行,身著奇装异服的表演者们有的踩著高蹺,有的耍著杂技,引得围观群眾阵阵喝彩。 人群如潮水般不断涌来,推搡著、拥挤著,很快便將原本並肩而行的她们衝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窈不想凑热闹,径直走进了距离她最近的一家小茶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向店小二要了一壶茶和几样点心。 茶馆里说书人正在台上绘声绘色地说著,正听得津津有味时,两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走过来,“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顾窈顺著他手的方向看去,二楼散落的帘子下坐著一个男人,从她这角度只能看见一双华贵的乌皮六合靴,边缘处勾著金丝,虽价值连城,却不张扬。 她只看来人的架势,便把他的身份猜出了七八分,下意识回头去找跟著她的两个侍卫。 两个人巧合地被『意外』绊住了脚,並没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顾窈无奈,只能起身隨他们上了楼。 楼上那位贵客还未开口,她已经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男人的脸被珠帘遮挡,敲不出什么表情。 闻言轻笑一声,对身边人道:“不怪你会认错,若是顾家大小姐能有她三分聪慧,咱们也就不用愁了。” 站在他身边的女人恭敬道:“属下愚钝,错把顾二小姐当成顾大小姐,没完成任务,求殿下责罚。” 梁承朝摆摆手,女人立刻恭敬地退下,待二楼只剩下他和顾窈两人,方才开口,“坐吧。” 顾窈也没多话,大大方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梁承朝爱棋,走到哪里都不忘他的棋盘,今日也一样。 他抬手,在玉盘上落下一颗白子,“上次见面,你说不会下棋,如今衡之可教会你了?” 顾窈不懂棋,只能看见黑子与白子犬牙交错,相互纠缠,仿佛在纵横交错的纹路上演绎著无声的廝杀。 “罪女愚钝,就算日夜苦练,也难做殿下的对手。” 梁承朝听见『罪女』二字,微微扬眉,从她面前拿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你既然主动提起了自己的身份,想必也早就猜到了孤今日找你的目的。” “殿下是一心为侯爷著想。”顾窈恭敬垂眸,“罪女自知配不上侯爷,不敢有非分之想。” 梁承朝依旧望著棋盘,也不看她,“这话听著不像是真心的。” 顾窈又道:“罪女虽然爱慕侯爷,却也不希望成为侯爷的阻碍。” “嗯,这句有几分真了。”梁承朝终於抬头,淡漠的目光落在顾窈脸上,“你就不好奇,同为顾家的姑娘,为何孤能允许她陪在衡之身边吗?” 顾窈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两个都是罪臣之女,梁承朝派顾安寧来爭李聿,难道就不怕李聿弃了顾窈,又转娶顾安寧吗? 那他岂不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白折腾一场了。 梁承朝瞧著她一脸疑惑,却又不解释,將被围住的黑子一一捡回棋盘,道:“你回去吧,再等几日,就能知道答案了。” 第66章 有孕 梁承朝说完这一句,就让人將顾窈送下了楼。 两个侍卫便寻她不到,正欲回去稟报,就看见顾窈慢悠悠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知遥小步跑上来迎她,急得满头大汗,“夫人去哪了,叫我们几个好找。” 顾窈冲她笑笑,“走累了,就在这里歇歇脚,听听书,你们玩够了?青云呢?” 知遥鬆了口气,扶著她往楼下走,“杂耍班子早就走了,青云怕您累著,去叫马车了。” 顾窈点头,三人上了马车,一路伴著青云嘰嘰喳喳的声音回了侯府。 直到回了清风苑,她仍旧有些心神不寧。 一连几天,顾窈的脑海里都在反覆想梁承朝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正想得出神,一只大手突然搭在她的肩膀上。 顾窈嚇得浑身一抖,抬头见是李聿,不由得心头一跳,很快又调整好表情,笑著拉他坐下。 李聿注意到她的小表情,俊眉微沉,“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顾窈半真半假地回答道:“想我们的婚事,该怎么让太子殿下接受。” “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想想我们的婚服该用什么样。”李聿皱起的眉头鬆散开,“今日早朝后,我已经再次和太子殿下提起此事,他已经应下了。” “他答应了?” 顾窈微微讶异地张了张嘴,分明几日前他还来敲打过自己,怎么突然又答应了。 李聿握住她的手,竭力想安抚她,“我与太子殿下是自幼的交情,从小他就拗不过我,这次也一样。” 顾窈唇角微微上扬,笑得有些勉强。 李聿见她这副表情,就知道她还是没完全放下心中的顾虑,“我已经拜请过族中长老,我们半月后就成亲,窈窈,別担心,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这么快?”顾窈表情有些为难,正想著如何劝阻李聿,陆慎突然出现,恭敬道:“侯爷,夫人,顾大小姐死了。” “什么?”顾窈不可置信道,“好好的怎么突然死了?” 陆慎:“属下也不清楚,已经叫了府医来看,不过……那现场有些骇人,夫人要去看吗?” 顾窈匆忙点头,“带我过去看看!” 陆慎只得在前面带路,顾窈疾步走向顾安寧的房间,到门口时又被李聿抓住。 他沉声道:“府医在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一会自然会来回话,你別去,仔细嚇著了。” 顾窈应下,和他一起在院子里等著。 府医很快出来,表示顾安寧七窍流血,很明显死於毒发身亡。 下毒的人伎俩控制得很准,每日掺在她的饮食中,让她毫无察觉,在停药后半月悄无声息地死了。 顾窈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如纸,脚步虚浮地往后踉蹌退了一步,身形摇晃得几乎站立不稳。 她终於明白那日梁承朝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不担心李聿会转娶顾安寧的原因就在这,早在半年前,他为顾安寧赎身时,就已经给顾安寧下了毒药。 梁承朝让顾安寧来勾引李聿,一旦成功了,便可用解药威胁她。 到时候顾安寧非但不敢嫁给李聿,还会沦为梁承朝监视李聿的一颗棋子。 眼见计划失败,顾安寧就成了死不足惜弃子,顺便敲打告诫顾窈,不要变成下一个顾安寧。 顾窈丝毫不怀疑,若不是梁承朝现在还不想与李聿起爭执,只怕他早就把自己杀了。 而现在,梁承朝是在给她最后的警告,若是这种情况下,她仍旧执意要嫁给李聿,梁承朝绝对会杀了她。 李聿从后面扶住她,面露不解,“你怎么了?” 顾窈摇摇头,她不能將实情告诉李聿,不然以李聿的性子,一定会和梁承朝起衝突。 伤了他们的兄弟之情,主僕之谊,从而毁掉李聿的大好前程,这绝对不是顾窈想看到的。 想到这,她只好编了个藉口敷衍道:“顾安寧到底是我们顾家的人,妾实在於心不忍,请侯爷叫人帮她敛了尸身吧。” 李聿只当她心肠软,也没多问,叫下人抬出顾安寧的尸体葬了。 顾窈精神太过紧张,又闻了院子里残存的血腥味,忍不住將刚用过的早膳吐了个乾净。 李聿唤人取了温水给她漱口,“怎么回事,我这就叫府医过来,给你诊诊脉。” 顾窈拉住他,“我没事,可能是被死人嚇到了,再加上早膳有些油腻,一会多喝点水就好了。” 李聿將她苍白的脸色尽收眼底,哪里还会由著她,到底叫陆慎去请了府医。 顾窈取了官服为他穿好,劝道:“侯爷还是快去早朝吧,別耽误了正事。” 李聿接过她递来的乌纱帽,“一会府医诊完脉別让走,等我回来找他回话。” 顾窈乖巧应下,回了清风苑倒头就睡,府医来了也没让进,让青云直接给人打发走了。 李聿听说后,一下朝便直奔清风苑,將人从被子里捞出来,“为什么不叫府医来瞧?” 顾窈刚睡醒,身上热乎乎的,白皙的小脸带著潮红,懒懒地往他怀里钻,声音黏糊糊地和他撒娇。 “真的没事,许是小日子快到了,这两日又贪凉,闹了点女孩子的小毛病,何必惊动府医,怪难为情的。” 李聿哪里懂这些,闻言忙用被子裹住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紧,“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李聿仍是愁眉不解,“可你这样难受也不是个办法,怎么做能叫你舒服些?” 顾窈一脸认真,“给我钱,心情舒畅了,身体自然舒服。” 李聿不觉失笑,“这有何难,你收拾一下,现在就去钱,到你舒服为止。” 顾窈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穿戴整齐后同李聿一起上了街。 路过彩韵轩,她一时恍惚,“好久没有过来了。” 自从冯四娘被送走,她再也没踏进过彩韵轩的门。 李聿生怕她翻旧帐,连忙哄著人进去,“看上什么都包起来。” 顾窈叉腰道:“最贵的最好的衣服都拿来,我要挨个试。” 新来的掌柜一听这话,立刻请顾窈上了二楼,留李聿在楼下等著。 进了二楼,她便直奔雅间,推开门,里面的人立刻起身,“东家,您终於来了,大夫在屋里呢。” 顾窈迅速合上门,將手递给大夫。 大夫轻轻一搭,不过片刻,便道:“夫人这脉像喜脉,只是月份尚小,还不能確定。” 果然,她的预感是对的。 顾窈的手放在小腹上,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有了孩子,再想劝李聿取消婚事,更是难上加难了。 第67章 捨不得离开你 顾窈给了大夫双倍诊金,嘱咐他不要声张,便让掌柜將人送走了。 为了不引起李聿的怀疑,真的叫人送了几套衣服,选了件他喜欢的,去雅间换上。 李聿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楼下长椅上等待著,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坐著,脸上看不出丝毫的不耐烦。 偶尔会不经意地瞥一眼从他身边经过的年轻夫妻,看著他们有说有笑的恩爱模样,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嚮往,不由自主地想像起自己与顾窈的未来生活。 想著想著又觉得好笑,已经一起生活了三年多,两个人已经无比熟悉对方,成不成亲又能有多大差別,自己竟还像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一样。 自嘲地收回目光,再看向二楼时,顾窈已经下来了。 她身穿一套烟粉色纹百褶裙,裙身上点缀著细腻的暗纹图案。行走间轻盈的裙摆隨著步伐微微摆动,衬托出她优雅的身姿楚楚。 李聿起身去迎她,拉著她的手转了一圈,目露惊艷之色,“再挑些別的。” 顾窈看来看去,目光落在一件月牙白的长裙上,感慨道:“这上面的並蒂莲真好看,栩栩如生的。” 李聿看不懂这些小女儿喜欢的东西,不过只要她喜欢,便爽快地叫了人付钱。 顾窈又把那裙子拿到李聿面前,状若无意道:“我们的婚服也绣这个图案好不好?”说罢淡淡地瞥了店小二一眼。 店小二感受她的目光,立刻凑上来连连赞道:“姑娘可真是好眼光,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绣娘做的,大婚穿这个保证艷惊四座!不过嘛……就是这绣法繁琐,还是江南传过来的,京中只有这一个绣娘会绣,有些费时,今日定下怎么也要一两个月以后能做好。” 李聿皱眉,原本约定好的成亲日是在半月后,等这绣服竟要一个多月,况且他大婚,是要比照皇子规格置办,这店里的绣娘,怎么比得上宫里的。 他有心劝阻顾窈,还未开口,她却已经一脸失落地將东西放了回去,“能嫁给侯爷已经是三生有幸,一件衣服而已,没有便没有吧,我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顾窈嘴上这么说,指尖却依依不捨地摩挲著那条裙子,粉嫩的小嘴紧紧抿成一条线,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李聿败下阵来,又看向店小二,“最快什么时候能做好?价钱不是问题。” 店小二瞧了顾窈一眼,一脸为难道:“这位爷,店里会这种绣法的只有一个绣娘,就算日夜赶工,也得一个月。” 李聿皱眉,顾窈的小手钻进他宽大的袖口,轻轻晃了晃,他也只好点头,“告诉那位绣娘,一个月內务必完工,价钱隨她开。” 顾窈面上欢喜,心里却忍不住鬆了半口气。 一个月,这是她最后的期限了,若是不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便只能三十六计走位上。 只是……一想起上次逃跑后被李聿抓回来的场景,她就忍不住双腿发软。 更何况现在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带著李聿的子嗣逃跑,还是在他精心准备的大婚前,若是被抓回去,以李聿的疯劲,恐怕真的会打断她的腿。 想到这,她脸色微变,下意识抓住了李聿的胳膊。 李聿不明所以地牵住她,手背覆在她额头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顾窈摇摇头,笑得有点勉强,“逛累了,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李聿温柔地凝视著她,“那我们去前面新开的酒楼,听说那里的厨子是从宫里出来的,手艺极佳。” 顾窈轻轻点头,任由他牵著自己的手往前走。街道两旁的景色在她眼中渐渐模糊,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飞远。 到了酒楼,李聿细心地为她拉开椅子。 顾窈坐下后,隨意地翻看著菜单,隨手点了两个清淡的素菜。 李聿惊讶挑眉,“就吃这些,怎么,怕今天给我买穷了?” 顾窈回过神来,挤出一抹笑容,“是啊,都要成婚了,你的钱就是我的,可不是要节省些?” 李聿原本还有些疑虑,觉得她今日有些反常,现在瞧著她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不觉失笑。 “这话不对,成亲前就没短过你的银钱,成了亲反而要你节省,你岂不是会觉得这亲还不如不成,反悔了不嫁我了,我岂不是亏大了?” 说罢,他用力握住顾窈的双手,坚定道,“窈窈,嫁给我,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更好。” 李聿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炽热的双眸仿佛要將眼前的人融化。 若是放在一日前,顾窈一定会为之欢心雀跃。可如今亏著心,一想到自己方才还在谋算著离开,就忍不住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心虚和愧疚。 此刻李聿的这份感情越是真挚,她就越是感到无地自容。 顾窈无力招架,只能抽出手拍拍他的手背,“先吃饭吧,我好饿。” 李聿又叫了几个菜,都是店里的招牌。 顾窈食不知味,只觉得腻得慌,拨了几口青菜差点吐出来,又怕李聿发现,只能假装注意力被台上唱戏的引了去。 李聿给她夹了一筷子肘子,“好好吃饭,家里又不是没有戏班子,想看隨时点就是了。” 顾窈强忍不適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还是家里的厨子做得好。” 李聿面上抱怨她的嘴被养刁了,心里想著人是被自己养成这样的,又升起一丝愉悦。 顾窈瞧著他神色几次变化,唯恐他看出什么,拉著他的胳膊转移话题,“天都黑了,我们早些回去吧,我亲自伺候侯爷沐浴。” 李聿闻言,眸色深了几分,薄唇微勾,“这可是你说的。” 顾窈眼波一横,咬牙低声道:“只是洗澡。” 李聿轻笑出声,唤来小二结帐,隨后牵起她的手离开酒楼。 夜色渐浓,街道上的行人稀疏起来,两人乘上马车,朝著侯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轻轻顛簸,外面的灯光一晃一晃的,看得人有些眼晕。 李聿把她抱在怀里,轻吻她的眉心,“乖一点,回去再睡,不然该著凉了。” 顾窈点点头,小脸趴在他肩头,幸福得有些恍惚。 直到马车停在侯府门口,顾窈还一反常態地扒在他身上。 “侯爷,別走,我捨不得你。” 李聿笑著拍一拍她的后背,“这么黏人啊……你若不嫌臊,我抱著你进去也可以。” 顾窈眼眶发热,抱著李聿的手一点点鬆开,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她是真的,真的很捨不得李聿。 第68章 你说你爱我,我信你 顾窈脸皮薄,李聿却是个混不吝的,常年身处高位的他,从来学不会在意別人的看法。 一见顾窈露出这种表情,他更是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把人抱了下来。 顾窈脸上火辣辣的,但一想到这样的日子也许不多了,还是由著他去了。 进了屋,叫了备了热水,顾窈刚要起身,又被他箍回怀里。 顾窈迷茫地抬头,轻声道:“侯爷?” 李聿直接低头去找她的双唇,粗糲的手指轻车熟路地探进里衣,“我伺候夫人。” 顾窈的手下意识护在小腹上,別过头不给他亲。 李聿微微仰起头,眼底还带著还未散去的情慾,不解地看著她。 顾窈有些忐忑地按住他,“別,快来小日子了,妾有些不舒服。” 李聿仰起头,和她拉开一点距离,大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我抱你去洗澡,早点睡,明天还是不舒服,就叫府医来看一看。” 顾窈看著他小心翼翼给自己揉小腹的模样,心里想的却是,说不定这是这孩子和爹爹唯一一次亲密接触的机会。 她强行压住心头的酸涩,按著李聿的手不肯放开,撒娇道:“侯爷的手好热,帮妾暖暖吧。” 李聿乾脆把她抱坐在腿上,大手轻轻覆在她的肚子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著。 顾窈將脑袋埋进他怀里,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良久,她终於平静下来,又想起上次逃跑失败,裴元给她的假户籍也被李聿收走,这个问题不解决,她也没办法离开。 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试探道:“成婚那日,我以什么身份嫁给你呢?” 李聿怔了下,才想起那日玩笑著说,要给她寻一个信得过的人家,改头换面再娶她。 他摸一摸顾窈的头髮,道:“那日不过一句戏言,只为了宽你的心,窈窈,无论你是什么身份,都可以堂堂正正地嫁给我。” 顾窈仰头,盯著他,缓缓说道:“可我还是贱籍,不能入李家的族谱。” 李聿闻言不觉轻笑,抱著人去了书房,从一墙的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打开后递给她。 “三年前赎你那天,我就给你脱了贱籍,要不是你个小没良心的天天想著跑,早就给你了。” 顾窈呼吸一窒,玩笑道:“那侯爷现在就不怕我跑了?” 李聿亲自把那份藉册拿出来,放在顾窈手心,郑重道:“窈窈,你说你喜欢我,你爱我,我信你。” 顾窈捧著那份藉册,只觉得有千斤重,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可说不定,侯爷还是把我看紧一点吧,不然万一哪天惹我不高兴了,我还是要跑的。” 李聿捧起她的脸,轻轻擦了擦她泛红的眼角,“放心吧小哭包,我以后每天都让你开开心的,不会给你藉口离开我的。” 顾窈握著藉册,朝他伸出手,“抱我回去吧,洗澡水都凉了。” “你倒是会使唤人。” 李聿嘴上抱怨,眼睛里却满是笑意,將她抱起,大步朝著臥室走去。 屏风里雾气氤氳,下人已经提前加好了热水,暖烘烘的很舒服。 李聿轻柔地將她放进水里。洗完澡后,又將她裹在柔软的浴巾里,抱回了床榻。 夜深人静,顾窈望著窗外皎洁的月光,听著李聿平稳的呼吸声,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李聿离开后,顾窈把两个丫头叫来,一人给了她们一个盒子。 两个丫头起初有些疑惑,待打开盒子后,齐齐嚇地跪在她面前。 盒子里不是別的,是两个人的身契、藉册外加二百两银子。 青云最藏不住事,嚇得差点哭了出来,“夫人,姑娘,我们做错什么您教训就是,千万別赶我们走!” 知遥眼眶发红,跪行两步抓住她的衣角,“夫人,自打侯府把我们两个买进来,就一直跟著您,我们捨不得离开您啊!” 顾窈鼻尖一酸,笑著摸了摸她们两个的头,“谁说要赶你们走了?只是你们两个也不能永远跟我啊,难道一辈子不嫁人了吗?” 她把两个人都扶起来,“你们的人生你们自己决定,身契还给你们,你们就是自由人,愿意留下,是咱们的缘分,若有一天想走,这些钱也够你们后半辈子生活了。” 知遥这才大大鬆了口气,“姑娘,好好地说这些干嘛,倒嚇了奴婢们一跳。” 青云也跟著点头,“哪里还有比侯府更好的去处呢,吃得好穿得暖,主子您待我们又好,我们可不离开您!” 顾窈笑笑,没再说什么。 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牵掛不多,这两个姑娘好歹真心待她一常。 无论以后她走了,还是死在梁承朝的手段下,都希望她们能好好活下去。 青云和知遥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顾窈的用意,默默地將盒子收好,继续像往常一样照顾著顾窈的起居。 日子一天天过去,府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 李聿对她愈发温柔体贴,几乎到了事事顺著她的地步。顾窈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日,李聿从宫里回来,满脸疲惫。 顾窈心疼地为他捏肩,轻声问道:“侯爷在宫里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李聿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朝堂上的事,不提也罢。只是辛苦你一个人操持我们的婚事,最近瞧著你又憔悴了些。” 顾窈摇头,其实这些事都有管家处理,只是她最近反应大,又不敢在人前表现出来,所以看著有些憔悴。 李聿轻轻抚摸著她的耳垂,“窈窈,若有一天我不再是永信侯,你愿意跟我去另一个地方生活吗?” “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聿却不肯再说,笑著表示自己不过是隨口一问。 顾窈心头一沉,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明知道自己的身份会连累李聿,仍旧一直下不了狠心,只会害了李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69章 婚事还是取消吧 任凭顾窈怎么追问,李聿都坚称只是一时戏言。 无论顾窈是撒娇,是生气,他都不鬆口,再问,他就凶巴巴地来亲她,无赖得要命。 顾窈实在无计可施,又生怕伤到孩子,只能顺著他。 李聿见她放弃抵抗,趁机吻得更深,毫不客气地掠夺她口中的每一分空气。 分开时,他托著顾窈的后颈,抵著她的额头喘粗气,“窈窈,今天也不可以吗?” 顾窈已经连著拒了他多日了,无论她编出多么荒谬的理由,李聿也一直顺著她,没有半点不悦。 从前的他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向来是一时兴起,就不管不顾地折腾她。 如今少年初尝情滋味,不肯再有一点轻薄了她。 明明已经『箭在弦上』,还是压著情动去问她。 李聿是真的在学著去爱她。 顾窈心头一软,几乎就要將有孕的事情和盘托出,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她推开李聿的脸,佯装嗔怒道:“人家寻常夫妻,成婚之前是连面都不见的,这种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还是要讲究一些,不然不吉利。” 知道顾窈是因为在乎和自己的婚事,他几乎是立刻就被哄好了,捧著顾窈的脸嘬了口,“好,我去书房睡。” 顾窈望著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又有些於心不忍,“我不是要赶你走。” 李聿轻嘆了口气,“我知道夫人是好心,可天天这样看得见吃不著,会死人的。” 顾窈瞬间耳根泛红,吩咐了丫鬟给他收拾被褥。 李聿当晚就搬去了书房住,第二日,顾窈亲自去给他送朝服。 走到书房门口,却没进去,在门口等了一会,待陆慎走过来的时候,才不经意地长嘆一口气。 陆慎疑惑开口:“夫人这是怎么了?” 顾窈似是才发现他的存在,忙捏著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回头故作坚强道:“我没事,只是心疼侯爷,如今他朝堂诸多坎坷,都是我误了他。” 陆慎劝道:“侯爷爱重夫人是好事,夫人又何必妄自菲薄。” 顾窈闻言眼眶更红了,“若不是侯爷昨夜吃醉了酒,我还不知道侯爷在朝堂上受了这么多的委屈,都是我不好……” 陆慎见她含泪,紧张得手足无措,“夫人別哭,侯爷又不是第一次被言官参了,从前在朝堂上,那些言官就看侯爷不顺眼,也不全是因为您……” 果然如此,她就知道李聿有事瞒著他。 顾窈端起托盘,將朝服递给陆慎,试探道:“言官说什么倒不要紧,只是圣上的態度叫人揪心。” 陆慎最是知道二人感情深厚,闻言不疑有他,一边接朝服,一边顺著她的话往下说。 “圣上虽震怒,不过也没罚侯爷,连骂一句都没有,想来圣上也没怎么生气,夫人就別担心了。” 顾窈手一抖,差点將朝服翻了,多亏陆慎手疾眼快地接住。 这么大的事,皇上竟是连一句责骂都没有,就说明还有更大的惩罚在等著李聿。 她深吸一口,手抖的不成样子,“你进去伺候侯爷吧,莫误了早朝。” 陆慎不解地瞧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顾窈,端著朝服进去了。 李聿穿戴整齐去了早朝,竟是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顾窈心里一直绷著一根弦,听到动静忙出来迎他,“还没到下朝的时辰,侯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聿神色不变,任由下人替他褪去官服,“圣上知我大婚在即,允了我休沐,这几日都不必上早朝了。” 顾窈掛衣服的手一顿,转过头看著他的眼睛,“是允了你休沐,还是因为我迁怒於你,不许你上朝?” 李聿面不改色地来抱她,在她眉间亲了亲,“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可以不上朝就是好事,我们借著这个机会好好准备成亲的事情,不好吗?” 顾窈一把推开他,怒道:“李聿!” 李聿也不恼,厚著脸皮把人拉回怀里,诱哄道:“你马上要做人娘子了,別老是直呼夫君名讳,不如叫一声衡之听听?” 见顾窈还是冷著脸,他又拉著她在书桌前坐下,“脾气越来越大了,好啦,为夫要写请柬,你来帮我磨墨如何?” 顾窈夺过他手中的笔,神色认真,“婚事取消吧。” 李聿的笑容几乎是一瞬间就僵在了脸上,沉声道:“笔。” 顾窈没有还给他,而是继续劝道:“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言官参你,龙顏大怒,你被停职在家,都是因为这桩婚事,为什么非要成婚不可?” 李聿捉过她的手,眼底的疲惫一闪而过,“我说了,这件事不用你操心,今日成婚还是来日,你的身份都摆在那里,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难道我们就一辈子不成婚了?” “那就一辈子不成婚,”顾窈语气难得激动,“若是要你赌上一切来换我们的感情,我寧愿不和你在一起。” 李聿的眸色渐渐幽深,如同被浓墨浸染般一点点沉入黑暗,带著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顾窈只好轻手轻脚地挪到他身旁,微微俯下身来,放软了语气想哄他。 还未开口,李聿已经钳住她的下巴,冷声道:“顾窈,收回你的话。” 他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对顾窈这般疾言厉色地说话,久到顾窈几乎要忘记,眼前这个总是对她温柔相待的男人,还是位高权重、杀伐决断的永信侯。 李聿望著她有些发白的面色,自觉失言,又把人抱到腿上哄,“窈窈,我最近实在有点辛苦,不是故意凶你的。” 他將头埋在顾窈的颈窝,轻声道:“別说离开我的话,我会发疯的。” 顾窈没再说什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第70章 顾窈决心离开侯府 李聿抱著顾窈温存片刻,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著她写请柬。 他这边的亲朋好友都写了一遍,才有些为难地看向她。 顾窈语气无波无澜,目光凉凉的,“不用管我,反正我亲人都死绝了,朋友也被你送出京城了。” 李聿刚刚才对她冷了脸,本就有些心虚,闻言更是忍不住愧疚,“天涯海角,我都把那姓冯的母女给你请回来,一定让她们来参加咱们的婚礼。” 顾窈闻言忍不住欣喜,冯四娘若能回来,她便又多了一个可信之人,也更多了一层仪仗。 可这份欣喜不敢在李聿面前表现出来,她故意板起脸,语气发酸,“还是別了,我一时伤心事小,惹了侯爷疑心罪过就大了。” 李聿一向喜欢她这样无关痛痒的小脾气,在她脸上啄了好几下,才道:“你的事就是最大的事,你等著,我这就派人去找。” 他风风火火地起身,吩咐下属找人、送请柬。 成婚相关的事情,一桩一件,他都要亲自过手,仿佛全然忘了之前的爭吵。 然而顾窈却敏锐地发现,清风苑门口的侍卫多了不少,那个一直默默无闻的聋哑婆子也时不时在观察她。 只要一出院门,不是丫鬟跟著,就是有侍卫和她偶遇。 儘管他们都竭力表现得不著痕跡,顾窈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李聿在防著她,生怕她再次想要逃跑。 她越想越生气,虽然她是想跑,可这不是还没跑呢! 不过是吵了一架,李聿至於跟防贼一样防著她吗? 有心质问李聿,可他每次都是一脸无辜,逼问得急了,他还会装模作样地训斥那些侍卫丫鬟,第二日监视她的人还是只多不少。 顾窈憋著气,对他自然没有好脸色,李聿也不来烦她,只一心布置成婚要用的事宜。 顾窈无计可施,加之孕期的影响,一日日烦躁起来。 终於,在五日后,冯四娘回来了。 顾窈见到冯四娘的那一刻,心里五味杂陈。 冯四娘风尘僕僕,脸上带著几分疲惫,看到顾窈时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她快步上前,拉住顾窈的手,“东家,一別数日,过得还好吗?” 顾窈眼眶一热,强忍住泪水,“四娘,你回来了。” 冯四娘也是鼻头一酸,忙用帕子给她擦脸,“当初我走的时候,也是一百个不放心,唯恐我女儿的事连累了东家。” 顾窈心中一暖,“好姐姐,几月不见怎么生分上了,当年的事是彼此连累,不要再提了,如今你一切都好吗?” 冯四娘拉著她坐下,笑容满面道:“我什么都好,拿著你给的钱,在水乡做了点小买卖,没了林妄那个畜生的骚扰,日子也算过得去。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现在瞧著你一切都好,竟然要做侯爷的正妻了,我真为你高兴。” 顾窈默了默,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冯四娘细细打量了顾窈一番,“妹妹瞧著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顾窈犹豫了一下,不答反问,“锦书呢?此次没和你一道过来吗?” 冯四娘解释道:“这孩子是叫上次的事嚇著了,一听说要来京城怕得跟什么似的,加上她也大了,不好总在外面拋头露面,这次就没带她过来。” 顾窈点点头,这才低声开口:“我还是要离开侯府。” 冯四娘听完立刻皱起眉头,“这……从前你要离开,我是一万个支持,可现在侯爷待你不薄,你嫁过去是做侯爵夫人,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为什么还要走?” 顾窈苦笑著摇摇头,“我只问你肯不肯帮我。” 冯四娘拍拍她的手背,“你开口,我怎么会不帮你?只是姐妹一场,还是想多一句嘴,你真的想好了吗?” 顾窈想好了吗?其实她不是没有动摇过。 她比谁都清楚,她有多么贪恋李聿给予的这份温暖,这短暂却真实的被爱的感觉。 可是理智告诉她,如果选择留下与李聿成婚,无非两个结局。 要么她被太子暗杀,李聿痛不欲生,从此与太子反目成仇。 要么她侥倖活下来,却要眼睁睁看著李聿为保护她,被圣上猜忌贬黜,和太子生出嫌隙,跌落神坛,甚至有性命之忧。 哪一种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想到这,顾窈郑重点头,“我现在离开他,也许有一天我们还能重新在一起,只贪图这一时的温暖,才是真的害了他。” 冯四娘朝外望了一眼,担忧道:“可侯府守卫森严,危险重重,你要怎么离开呢?” 顾窈拿出李聿给她的那份藉册,放在冯四娘手里,“我会想办法的,唯一需要你做的,就是用这个身份给我办一份路引,等我逃出侯府,在外面接应我便好。” 冯四娘知道顾窈的性子,决定的事是一定要做到的,也就不再劝她,又敘了几句旧,便拿著藉册离开了。 她走后,顾窈屋里梳妆打扮,又换了一身素净的长裙。 知遥捧了点心进来,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挽发,“夫人要出去吗?” 顾窈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里满是坚定,淡淡道:“婚事將近,也该就拜会一下婆母。” 知遥梳头的手一顿,“老夫人一向不待见咱们清风苑,恨不得……夫人何必去找这个不痛快。”,“该有的礼数不能不全,况且我还有一件事要求老夫人。” 知遥一脸沮丧,“老夫人那么不喜欢咱们,怎么可能帮您?” 顾窈捻了一把头油,將碎发捋得一丝不苟“她会答应的,因为她不是在帮我,而是在保她儿子的前程,保整个李家的昌盛繁荣。” 知遥还想再劝,却被顾窈轻轻拍了拍手背打断了。 顾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知遥,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说罢,便迈著坚定的步伐朝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老夫人正在佛堂念经,屋子里散发著浓郁的檀香气。听到顾窈来拜见,脸上虽有不悦,但还是叫下人把她带来了前厅。 顾窈恭敬地行礼后,便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老夫人听完顾窈的请求,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几分。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几分审视,“你这丫头,倒是打的好算盘。衡儿心里有你,我若是帮你逃出侯府,岂不是要母子反目?” 第71章 大婚之前 顾窈神色平静如水,淡淡地看著老夫人,“侯爷的心情,您真的在意吗?” 老夫人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顾窈的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窈迎上老夫人的目光,毫不退缩,“侯爷不过才八岁,尚在稚龄便失了生父。您这个做母亲的非但没保护他,反而拋下他去了佛堂,留下他一个人操持父亲丧仪,和这永信侯府的偌大家业。若您心里疼过他半分,都不会这么做。” 老夫人一听这话,脸色骤然变得煞白,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晃了几晃,险些站立不稳。 这件事始终是隔在她和李聿身边的一道鸿沟,这些年,他们母子都默契地不提,其他人更是不敢置喙半句,没想到今日被顾窈大喇喇的戳破,没忍住眼前一黑,幸被孙婆子扶住。 好半晌,她吐出一口浊气,强撑著斥道:“你懂什么?我是为了保住衡儿的爵位,保住这李家的祖宗基业!若不是我躲到寺庙去,李家便会將二房长子记在我名下,到时候这整个永信侯府岂不是要拱手让人!” 若顾窈只是个局外人,平心而论,她是能理解老夫人的做法的。 可现在,她的一颗心是偏向李聿的,李家这样的虎狼窝,一个八岁的孩子会遭遇什么,她难道想像不到吗? 二房夺爵的计划落空,若是想鋌而走险杀掉李聿,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只有八岁的李聿,必定是时时刻刻都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顾窈努力压下心中愤懣,语气透著篤定:“当年的事谁对谁错,不由晚辈评说。既然老夫人当年能为了侯府拋下侯爷,如今为了侯府的安危,侯爷的爵位,想必也能做出更正確的选择。” 老夫人沉默,神色复杂地看著顾窈。 良久,她突然冷笑一声,“一个沦落妓倌的罪臣之女,竟然肯为了我儿的安危,放弃侯爵夫人的位置,我凭什么相信你?” 顾窈依旧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平静道:“若我执意不肯走,以侯爷的性子,难道老夫人有办法阻止我做侯爵夫人吗?” 老夫人一时语塞,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顾窈垂眸,语气诚恳却不卑不亢,“晚辈別无他求,只愿侯爷平安顺遂。若老夫人肯相助,晚辈感激不尽。若不肯,晚辈也绝不强求,只是届时后果如何,还请老夫人三思。” 老夫人闻言,脸色阴晴不定。 佛堂內的檀香裊裊升腾,將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半晌,她沉声道:“你若敢食言,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顾窈心中一松,知道她这意思就是应了,於是郑重地向老夫人行了一礼,“多谢老夫人成全,晚辈必定谨守承诺。” 离开佛堂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暉洒在庭院中,映出顾窈略显单薄的身影。 顾窈缓步走在回清风苑的小径上,心中百感交集。 三年前,她无时无刻不想离开这里,真的走到这一步,却又是无比艰难。 夜幕降临,侯府內渐渐安静下来。 李聿处理完公务回到清风苑,看到顾窈正在灯下缝製衣服,神情专注而温柔。 他悄悄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做什么呢?” 顾窈手中的针线微微一顿,“答应了侯爷的衣服,想在大婚前赶出来。” 李聿心头一暖,凑过去在她额头耳后亲了亲,“窈窈,咱们以后的日子长著呢,慢慢来。” 顾窈闻言,眼眶酸涩得厉害,差点忍不住在李聿面前落下泪来。 只有她知道,这或许会是她为李聿做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她怕被李聿看出来,慌乱地摆摆手,“別捣乱,挡著光了。” 李聿笑著绕到她背后,在烛光下静静打量著顾窈的侧脸。 门半开著,知遥又端了一盏油灯进来,对李聿屈膝道:“侯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李聿无意识地向外瞥了一眼,已经入夜了,老夫人这个时候找他做什么。 顾窈一个晃神,针尖差点戳到指头上。 李聿摸摸她的头,声线温柔,“別担心,无论母亲想做什么,都有我护著你,我不会让咱们的婚事有一点差池。你早点休息,我去去就来。” 顾窈强撑出一个笑容,目送他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李聿踏入老夫人居住的院落,双手作揖,微微躬身,“儿子问母亲安。” 老夫人端坐在正厅的高堂之上,面容冷肃,“坐吧。” 李聿在她左侧坐下,接过下人递过来的茶,浅尝了一口,老夫人才开口道:“你一意孤行定下婚事,我也管不了,既然亲手写了请柬,怎么不见给你外祖家也送去一份?” 李聿惊讶扬眉,他没想到老夫人叫他过来,竟是向他討要请柬的。 这实在让人讶异,说实话,按老夫人那日的態度,他甚至做好了连自己亲娘都不来参加婚礼的准备。 “怎么,让你给你外祖家下个请帖,也这么难吗?” 李聿回过神,眼底漾起一点笑意,“不,母亲,儿子只是没想到。” 老夫人皱眉,“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您能接受窈窈。” 李聿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孩子一样的笑容,真心实意道:“母亲,从前的事都让它过去吧,以后儿子和窈窈一起孝顺您。” 老夫人心头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沉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良久,她长出一口气,“去吧。” 李聿离开后,孙婆子瞧她脸色难看,劝道:“侯爷这样说,老夫人该高兴才是啊。” 老夫人摇摇头,“他现在有多高兴,顾氏离开那天,他就会有多恨我,这个灾星,真是把把我们侯府害惨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我不能白白吃了这个亏,你拿纸笔来,我要亲自给我娘家嫂子去一封信,让她把我那个未嫁的小侄女送来。” “顾氏不嫁,就让她顶上,就算衡儿恨我,侯府和我娘家也是一辈子姻亲,谁也別想撇下谁。” 第72章 大婚当日,顾窈出逃 大婚三日前,李聿的舅父携家眷到访。 李聿带著顾窈过来请安,顾窈隨著他甜甜地唤了一声『舅父舅母』。 面容慈爱的妇人走下来,细细打量了顾窈一圈,赞道:“真是个整齐孩子,这么一比啊,我家映芙是拿不出手嘍!” “母亲好偏心!”身旁的少女娇嗔地推了推她的手,“如今见了这么个標誌的表嫂,连亲女儿也比下去了。” 李聿的舅母忙拉著她给顾窈介绍,“这是我的小女儿余映芙,你该叫表妹的。” 两个人表嫂表妹的寒暄一番,舅母才褪下手上的鐲子,给顾窈戴上。 顾窈刚要推辞,她又道:“长者赐不可辞,权当是舅母给你添妆了。” 她又看向李聿,见他点头才收下。 老夫人这才招呼眾人落座,“你舅父舅母这次过来,我叫人安排他们住在京郊的別苑了,等会你把顾窈也送过去。” 李聿刚要反驳,被老夫人的一声轻咳打断。 “你们平日怎么胡闹我不管,大婚那日,总不能叫她从侯府出嫁吧?她先住过去,到时候你到別苑去接亲,也是顺理成章。” 说罢,她长嘆一口气,面露不忍,“这孩子可怜,父母都去了,到时候就让你舅父舅母给她送嫁,也不算委屈了她。” 顾窈看了一眼几乎將头埋在地上的余映芙,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老夫人的谋算。 她偏过头,与老夫人对视一眼,却只看见她眼底的一片寒意。 整个屋子里,只有李聿浑然不觉,还沉浸在將为人夫的喜悦中,拉著顾窈的手,感激道:“多谢母亲为我筹谋。” 一屋子心思各异的人,其乐融融地用了晚膳,老夫人便催著李聿將他们送到京郊別苑去。 李聿亲自安置了舅父一家,临走前,还拉著顾窈依依不捨道:“你就在这里等著我,三日后,我骑著高头大马来娶你。” 顾窈没回答,只轻轻为他拢了拢衣襟,轻声道:“夜里凉,你回去的时候慢些。” 李聿望著她泛著水光的眼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上前一把抱住她,“窈窈,我捨不得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就是在侯府出嫁又怎么了?我偏不守这规矩!” 顾窈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微微推开他,羞赧地低下头,“这么多人都看著呢,也不嫌臊,快別胡闹了。” 李聿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顾窈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一点点往下滑,彻底推开他的怀抱,“回去吧,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我等著你。” 她哽了哽,忽地仰头一笑,柔声唤道:“衡之。” 声音繾綣,带著无限深情。 李聿心软得一塌糊涂,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一下,这才翻身上马,恋恋不捨地离开了。 她看著李聿消失在视线里,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直到冯四娘来接她,才浑浑噩噩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轮子压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下都像是在顾窈心上碾过,让她越发难受,还未出城,她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掀开帘子乾呕起来。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涌出,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和呕吐物混在一起。 她的头髮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嘴唇颤抖著,整个人虚弱地靠在车窗上,看起来狼狈不堪,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冯四娘一边给她顺气,一边给她擦泪,“快了,快出城了,出城后我们找个地方歇会。” 顾窈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方漆黑的夜色。 马车越走越远,四周僻静的可怕,完全不像是出城的路 正在她疑惑之际,马儿猛地停在原地,剧烈的顛簸让顾窈差点跌在地上,慌忙用手护住小腹。 车夫掀开帘子,长刀在月光下翻出森然的寒意,“对不住了姑娘,老夫人说了,只有杀了你,才是一了百了。” —— 大婚当日,李聿身著一袭大红喜袍,骑著一匹威风凛凛的枣红色烈马,身后跟著两队身著彩衣的乐师,吹奏著欢快的迎亲曲调,锣鼓喧天,嗩吶声声,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李聿满面春风,神采飞扬,带著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京郊別苑。 门口的拦亲的照例要为难一番,里面是他心爱的姑娘,李聿自然要收敛脾气,拿出耐心一一应对。 屋內,余映芙忐忑不安地坐著,几次嚇得掀开盖头,“母亲,我怕,我不想嫁了!” 余母板起脸,呵斥道:“傻孩子,永信侯府是什么地方?十个咱们家也高攀不起!若不是你侯府里出了丑事,你那个眼高於顶的姑母能想起你?” 余映芙嚇得眼泪汪汪,“可是我害怕,表哥那性子活阎罗一样,万一他发现新娘被掉了包,生气起来是要杀人的!” 余母又劝道:“你怕什么,这么厚重的婚服套在身上,又盖著盖头,谁能看出来?等你进了侯府,你姑母早就在酒里下了东西,等生米煮成了熟饭,他还能说什么?” 她捲起帕子轻轻擦去女儿的泪水,“等熬过了这一遭,你就是侯爵夫人,到时候就是一辈子也享不完的富贵了!” 余映芙这才止了哭,乖乖叫人盖上了盖头。 待李聿进来时,又过了半刻钟。 他恭恭敬敬地向余父余母行了礼,“衡之代窈窈谢过舅父舅母送嫁之恩,来日必定百倍报答。” 余母拉著余映芙走到他面前,將余映芙的手放在他掌心,感念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以后……以后对新娘子好一些,我们就放心了。” 李聿偏头看向盖头下的人,声音含了无限柔情,“那是自然,窈窈是我拼尽一切也要娶的人,我怎么捨得薄待她呢?” 说罢,他合拢手掌,將新娘子的手郑重握在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只一下,他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鬆开眼前人,转而钳住她的手腕。 余母脸色大变,刚要说些什么,李聿已经一把掀开她的盖头,怒道:“你不是顾窈!顾窈哪去了?” 变故突生,余映芙被甩开,踉蹌著跌坐在地上。 李聿疾步离开,厉声对陆慎道:“兵分三路,给我追,掘地三尺也要把顾窈找回来!” 第73章 侯爷开启追妻路 城门被封锁,京城內外被翻了个底朝天。 李聿派人把顾窈在京中所有的產业都围住,却发现这些店铺不知何时全都划在了他名下,顾窈只带走了一部分现银,旁的竟是一分没拿。 他又让人找到了冯四娘在京城外的住处,不出意外的也早就人去楼空。 甚至连青城,裴元那里,李聿都派人去找了,全部一无所获。 整整半个月,李聿几乎是不眠不休,四处东奔西走,却始终是毫无线索。 茫茫人海,想寻一个不知行踪,无亲无友的大活人,简直无异於大海捞针。 这半个月来,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本就深邃的五官更加稜角分明,下巴上杂乱无章的鬍鬚肆意生长,哪里还能看出半点昔日永信侯的矜贵气度,那双凌厉淡漠的眼睛,瞧著倒像是个杀人如麻的恶匪。 陆慎一直陪在他身边,不遗余力地四处找人,直到此刻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劝了句,“侯爷,恕属下直言,夫人若真存了心要跑,大婚前三日恐怕就已经出城了,这又过去半个月,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李聿闭了闭眼。 往日里顾窈的千姿百態走马灯般在脑海闪回,諂媚的、娇俏的、嗔怒的、笑顏如的…… 心像是被人生生挖空了一块。 若是顾窈三年前就离开,他不过是自嘲一声识人不清,甚至哪怕是半年前,他都不会这么痛苦。 可偏偏是现在,偏偏在他即將走上幸福的顶点时,让他骤然跌落神坛,摔了个粉身碎骨。 这些日子的恩爱温存,缠绵繾綣,现在看来倒像是一场笑话。 顾窈的心从来都是一块石头,捂不热,捧不熟。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李聿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生生咽下。 陆慎见他这样也不敢多说,只能委婉试探道:“侯爷,太子和老夫人已经派人来过好几次了……” 李聿囚禁了余家三人,老夫人一直不依不饶,朝堂上大皇子也一再向太子发难,確实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仰头望天,风轻轻拂过,捲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落下。 “回去罢。” 李聿的声音透著浓浓的疲惫,翻身上马。 待回到侯府,已是深秋。 李聿不肯见老夫人,反而吩咐了人將两个院子隔开,两边的人都不得隨意出入。 他一回来就钻进书房里,將堆积的公务理了个乾净,直到深夜才起身,往清风苑去了一趟, 院子里一片萧瑟,顾窈曾经亲手种下的,那些娇艷欲滴的,如今只剩下乾枯的枝茎,在风中微微颤抖。 李聿走进去,顾窈给他做的那件新衣还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屋子里一切如旧,她什么都没带走。 “把这院子封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入。” 陆慎应了句是,又道:“老夫人派去送夫人的那个马夫抓到了。” 他打量了一眼李聿的神色,欲言又止。 “说。”李聿冷冷吐出一个字。 “马夫死了,马车被扔在半路上,夫人不知所踪,属下沿著路线找过,什么痕跡也没有,还要继续在往下查吗?” “不必了。” 顾窈做事这样狠绝,事事机关算尽,必不会留下一点痕跡给他。 李聿讥誚地扯了扯嘴角。 窈窈,你既然要跑,就跑远一些,永远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 三年后,樊城。 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拨弄著算盘,待归了帐,惊喜道:“姨母,这个月店铺里又有不少进帐,瞧著竟然比开业的时候赚的还多呢。” 斜靠在美人榻上的妇人乌髮如瀑,如墨般的长髮倾泻而下,在锦缎靠垫上铺展开来,更衬得她肌肤胜雪,莹白如玉。 闻言美目一斜,抬起玉臂在帐册一指,“锦书啊,这个月边境动乱,粮食、肉菜都涨了不少,这些怎么不见你扣出去?” 林锦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懨懨地回去拨算盘了。 摇篮里传来两声孩子的嚶嚀,她忙起身去抱,手腕却突然一酸。 冯四娘上前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哄了两声,“孩子醒了怎么不叫我,前两天手腕扭著了还没好,大夫都说了不能用力。” 顾窈笑笑,“你这不是忙著嘛,况且我也没想到狗蛋突然醒了,才睡了一个时辰。” 冯四娘瞪她一眼,“孩子都两岁多了,也该起个大名了,总不能一辈子叫狗蛋吧?” 顾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是还没想好叫什么嘛,等我们狗蛋再大点,说不定就能自己给自己起名字了呢!” 冯四娘瞧著她这副不靠谱的样子,也只能无奈嘆气。 偏偏顾狗蛋还一个劲地护著,重复道:“狗蛋好,別凶娘亲!” 冯四娘无奈,“是是是,大少爷,找你锦书姐姐玩去吧!” 顾狗蛋在她脸上用力『啵』了一口,跌跌撞撞地朝林锦书跑去。 林锦书忙过来抱起他,带著人去园玩了。 冯四娘在她身边坐下,“最近边境总是打仗,樊城也不太平,到处都是流寇,我们两个女人,还带著孩子,实在太危险了!我听说这条街上的很多商户都搬到青城去了,那里有燕家军坐镇,比这里安全些。” 青城…… 顾窈一阵恍惚,眼前又浮现出从前与李聿一同去青城点兵的场景。 冯四娘见她犹豫,又劝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都三年过去了,新帝登基,侯爷早已娶妻,说不定都有孩子了,不会有人抓你回去的。” 是啊,李聿与余映芙已经成婚三年了。 一年前,她其实派人回去打探过,回来的人说永信侯与夫人夫妻恩爱,感情甚篤,是京中人人都知道的一段佳话。 其实她心里早就该明白的,李聿那样骄傲自负的人,向来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一旦发现自己被老夫人和余家联手设局欺骗,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欺骗过自己的人长久地留在身边?除非...除非那个人在他心里占据著很重要的位置。 三年了,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当初她那样决绝地离开李聿,又怎么能奢望他心里还有自己的位置? 顾窈回过神,重重点头,“你说的对,就算是为了两个孩子,我们也得寻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就去青城。” 第74章 故人重逢 樊城与青城相邻,来回不过一日半的路程。 顾窈与冯四娘动作极快,从准备搬迁的事宜,盘点货物,清算帐目,到將樊城的產业一一转手,不过用了三五日。 一路上有燕家军护送,顺畅不已,只用了半日就到了镇远將军府。 这不是顾窈第一次进大將军府了,当年陪李聿点兵时,她就住在这里,府里陈设几乎没怎么变,只是府里的人都十分陌生,从上到下都换过了。 顾窈一阵恍惚,眼前又浮现出从前与李聿一同去青城点兵的场景。 燕庭月抱著孩子,在半空中轻轻掂了一下,又稳稳接住,“狗蛋,叫声爹听听。” 顾狗蛋被逗得咯咯笑个不停,抬脚去蹬人,一大一小闹得不亦乐乎。 冯四娘瞪顾窈一眼,“你这当娘的也太没正形了,孩子都两岁多了,也不给起个大名,总不能一辈子叫狗蛋吧?” 顾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是还没想好叫什么嘛,等我们狗蛋再大点,说不定就能自己给自己起名字了呢!” 冯四娘並不知道燕庭月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她们两个是旧识,如今感情也不错。 见顾窈全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便又去看燕庭月,“將军也容著她胡闹吗?” 燕庭月一面把她们迎进去,一面解释道:“冯姐姐,这怪不得顾窈,狗蛋这孩子从小体弱多病,当娘得跟著操了多少心,都说贱民好养活,她是怕大名起得太早,孩子压不住。” 冯四娘嘆了口气,这些年顾窈带孩子有多难,她是看在眼里的,闻言不再多说,抱著孩子进去了。 院子燕庭月早就吩咐人打扫好了,顾窈几人只需要收拾一下隨身的包裹就可以住了,十分方便。 这边才放下包裹,管家就匆匆忙忙地来请燕庭月。 老管家擦了一把汗,急道:“圣旨到了,將军去接人迟迟不回,可把老奴急坏了!您快隨老奴过去吧!” 燕庭月匆忙去换官袍,快步赶去了前厅。 声势浩大的仪仗队站满了院子,队伍前后绵延数里,旌旗招展,鼓乐齐鸣,两名身著锦袍的太监端著圣旨匣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前来宣旨的使臣乃是朝廷正四品大员折衝都尉陆大人,只见他身著朱红色官袍,腰佩玉带,头戴乌纱,仪態威严。 燕庭月跪在地上,有些诧异地低下头。 她不是没接过圣旨,只是这四品大元亲自来宣旨,还真是头一遭!这位陆大人她也有所耳闻,正是朝堂炙手可热的新贵,怎么会揽这个差事? 可她不敢多问,按著规矩摆了香案,將圣旨接下供奉好。 內监给读了一遍,文縐縐的,她也听不大懂,不过大约是嘉奖她打仗打得好罢,恭恭敬敬地磕头谢了恩才起身。 燕庭月抬起头,与这位陆都尉对视一眼,觉得似乎是在哪见过,又怎么也想不自来。 她只得客气道:“陆大人一路风尘僕僕,属下特意准备了席面,咱们痛饮几杯,给您解解乏。” 陆都尉笑著应了,又道:“裴副將与我是旧相识了,怎么不见他?” 燕庭月惋惜道:“这裴副將剿匪去了,还不知道什么能回来呢!” 陆都尉感嘆:“那真是太可惜了,还想著能和裴兄一醉方休呢!”他顿了顿,又道:“上次我来裴兄还是孤家寡人,如今可娶妻了?” 燕庭月摆摆手,如实道:“裴元那个榆木脑袋,別说娶亲了,身边连个亲近姑娘都没有!” 陆都尉略有所得,又笑著把话题岔开了。 可聊著聊著,他便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他家主子三年前就在青城安插了眼线,若是那女人真和裴元联繫过,不可能一点线索也没有。 可主子就是不放心,每年都一定要他亲自来青城看一眼,非要確认裴元身边没女人才肯罢休。 其实要他说,那女人比主子想得狡猾多了,她既然要存心躲著主子,是绝对不会到青城来的。 两个人走著走著,路过厅时,突然被一个糯米糰儿一样精致的小男孩撞了上来。 那小男孩摔了一跤,也不哭,睁著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燕庭月忙把孩子抱起来,给他掸了掸灰,对陆都尉道:“犬子不懂事,没伤著都尉吧?” 陆都尉自然不会计较这点小事,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小男孩,见他脸蛋蹭得有点脏,那双明亮的眼睛却透著股机灵劲儿。 那模样,瞧著竟然和他家主子小时候倒有点像。 燕庭月在顾狗蛋脸上亲了口,对一旁的林锦书道:“你带孩子去后园玩,前厅要宴请宾客,让家中女眷看好孩子不要乱走,別衝撞了贵客。” 林锦书这才上前接过顾狗蛋,对二人屈了屈膝就要告退。 “等一下。”陆都尉突然叫住她,上下打量一眼。 燕庭月有些惊讶,“都尉,怎么了?府上的小丫头有什么不妥吗?” 陆都尉盯著她看了几秒,才收回视线,这小姑娘分明是她当年从公主府救出来的那个,他不会记错! 林锦书那时尚且年幼,如今早就將那件事拋到脑后去了,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又怯怯地看向燕庭月。 陆都尉收回视线,淡淡道:“孩子的脸脏了。”顺手掏出帕子递给林锦书,“给他擦擦吧。” 林锦书鬆了一口气,屈膝道了谢,便接过帕子带顾狗蛋离开了。 说罢便隨著燕庭月离开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转个弯,他藉口要去更衣,到转角处叫人取来信鸽,秘密写下一行字绑在鸽子腿上,隨即放飞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整三年了,事情终於有了一点眉目。 不知道他家主子收到这份信会作何感想。 第75章 顾窈:这小子和他爹一样腹黑 宴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整个厅堂洋溢著欢乐喜庆的气氛,灯火通明一直持续到深夜。 直到后半夜,燕庭月才醉醺醺地回了后院。 顾窈拧了帕子给她擦脸,“怎么喝了这么多,伤口还在发炎呢!” 关上屋门,燕庭月直起身,眼神恢復一丝清明,“顾姐姐,我骗他们的,我没喝多,杯子里是白水。” 顾窈把帕子递给她,笑道:“算你机灵,早点洗漱完,过来我给你擦药。” 燕庭月应下,洗漱完解了外袍坐到床边,“哎,我本想著这几日休沐,带著你去给狗蛋找大夫,可那个都尉不知道怎么了,非要在青城住几日才走……” 顾窈一边笑著给她上了药,一边宽慰道:“没事,青城我又不是没来过,我和四娘去就是。” 燕庭月皱眉,“到时候你拿著將军的令牌去,就说狗蛋是我的儿子,没人敢怠慢。” 顾窈不觉失笑,重新给她缠好绷带,“是,將军,那我可要好好狐假虎威一番。” 燕庭月也笑,掀开被子一角,凑过去亲了亲顾狗蛋的小脸。 顾窈挨著她,三个人挤在一起睡著了。 次日一早,顾窈换上一套素白衣裙,戴著帷帽,抱著顾狗蛋出了门。 燕庭月把她们两个送上马车,贴心地替顾窈系进了帷帽,“一个人抱著孩子不要乱走,有什么事就让小廝来报我。” 老管家打趣道:“將军对夫人真好。” 顾窈纠正道:“老先生抬举了,我与將军虽熟识,却不敢当您一句夫人。” 燕庭月却不甚在意道:“狗蛋也算我儿子,这么叫也没错,去吧,路上小心。” 马车摇摇晃晃地消失在视线里,燕庭月打了个哈欠,回內院换鎧甲去了。 陆都尉从廊下走出来,对管家道:“那位就是將军夫人?你们將军什么时候成亲了?” 老管家嘆了一口气,“说是將军夫人,可是没过明路,孩子都生了,两个人还没成亲呢。” “哦?”陆都尉来了兴致,“为何迟迟不成亲呢?” 老管家摇摇头,“主人家的事情老奴也不甚清楚,不过我们將军对这姑娘可上心了,从前燕家给他说了不少亲事,他都不要,几次三番去樊城把她们母子接过来。” “樊城?这姑娘从前一直在樊城吗?”怪不得……一点消息也没有。 老管家点点头。再问多了,他便不说了。 顾窈抱著狗蛋在青城转了好几天,大夫都说他的嗓子没问题,也许只是开蒙晚。 孩子年纪太小,不敢给下太重的药,只开了一些温补滋养的方子,上面的几味药材用量顾窈都见过,从前也给孩子喝过,没有任何成效。 她抱著狗蛋从最后一家医馆出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亲,“也许真的是时候未到,狗蛋,你就说一句话给娘亲听听,好不好?” 话音刚落,狗蛋指著面前的一个人摊,拉了拉顾窈的衣服。 顾窈抱著他走过去,“想吃这个?” 见狗蛋点头,她便哄道:“你说一句,我就给你买,张嘴,。” 顾狗蛋指著人摊不说话,甜甜地在顾窈脸上亲了一口。 顾窈无奈,这小子分明什么都懂,怎么就是不肯说话? 肯定是隨了他爹,是个腹黑! 还未等顾窈再次开口哄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锣鼓声。 眾人回过头,声势浩大的仪仗队伍缓缓行进,为首的侍卫手持铜锣用力敲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走在最前面的传令官高声呼喊著:“信王殿下出行,閒杂人等速速迴避!” 声音洪亮有力,在街道上迴荡。 路边的百姓纷纷退避三舍,有的甚至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直视。 顾窈忙抱著孩子躲到一旁,忍不住惊讶道:“好大的排场。” 她身边的妇人低声道:“当然了,信王殿下可是本朝第一个异性王,听说当年大皇子谋反,要不是信王携精兵勤王救驾,圣上可就危险了!” 她旁边的男人忙呵斥道:“你这妇人,皇家的事你都敢念叨,快闭嘴,跟我回家!” 顾窈视线又落回到那抬华丽轿輦上,十八名壮汉稳稳抬起,神秘轻薄的纱幔隨风飘动,半遮半掩间隱约可见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子。 他端坐於轿中,身著锦缎华服,精致的刺绣纹样彰显著其不凡的身份,宽阔的肩膀轮廓若隱若现,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顾窈抱著狗蛋的手紧了紧,有一瞬间,她恍惚感觉男人的头朝她这里偏了偏。 身体下意识一僵,直到仪仗从她面前经过,顾窈才慢慢缓过神,暗嘆自己多心。 顾狗蛋拿著人,指著仪仗队兴奋地『啊』了声。 顾窈惊喜不已,掰回顾狗蛋的小脸,“再叫一声听听!” 顾狗蛋却不配合了,张嘴含住了人。 顾窈无奈,只能先抱著孩子回了將军府。 甫一走近,她才震惊地发现,燕庭月竟带著整个將军府的人等在门口。 还不等她开口,燕庭月已经注意到了她,伸手摸了摸狗蛋的头,为难道:“顾姐姐,你抱著狗蛋从后门进吧,信王殿下突然蒞临,现在整个將军府都要在此恭迎。” 顾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帷帽,“那我从后门进去,你忙你的。” 燕庭月点点头,“都知道这信王殿下是圣上的心腹,可谁也不知道这位是什么来头!咱们这偏僻的边塞小城真是不得了,先是来了一个正四品的陆都尉,现在又来了个位高权重的信王殿下!” 她絮絮叨叨的感慨了一大堆,顾窈却只听见了一个『陆』字,心里隱隱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追问道:“那位都尉大人,是姓陆吗?” 燕庭月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声音,“信王殿下到——” 隨著这一声高呼,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终於到了將军府。 燕庭月率先下拜,整个將军府的人整齐地跪成一片。 这个时候顾窈想走也走不得了,只能隨著眾人跪在了地上。 “平身。” 漠然的声音从纱幔中传出,熟悉的嗓音將顾窈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轿輦落地,男人缓缓从纱幔中走出来,一一扫过跪在地上的眾人,漫不经心道: “將军府的女眷迎接本王还要带著帷帽,真是有趣。” 第76章 顾狗蛋和爹爹的第一次会面 陆都尉原本混在人群中,见男人下来立刻迎上来,“殿下,要不要属下把那人帷帽给您揭了?” 燕庭月看见信王的一张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慌慌张张上前挡住二人的视线。 “殿下,府內妇人不知礼数,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陆都尉哪里是她能拦住的,当即朝顾窈的方向走去,手掌搭上顾窈帷帽的一瞬间,却突然被叫住。 身后的男人薄唇轻启,“陆慎,罢了。” 顾窈勉强稳住颤抖的身体,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不知道李聿何时做了信王,也没想到会在如此慌乱的场景下遇到李聿。 李聿认出她了吗?也许没有,不然以他的性子不会拦住陆慎。 她刚鬆了半口气,就听男人又道:“把那孩子抱来给我瞧瞧。” 顾窈心中一凛,下意识护在顾狗蛋身前,不肯让陆慎抱走。 燕庭月也开口打圆场,“小孩子怕生,只怕衝撞了殿下,还是算了吧。” 男人只冷冷瞧著顾窈母子,一言不发。 陆慎半蹲在顾窈面前,轻声道:“是你把孩子给我,还是我把孩子从你手上抢过来。” 顾窈知道陆慎的武艺,他出手一向狠厉,只怕拉扯中会伤到孩子,顾窈不敢反抗,只能鬆开手。 陆慎俯身抱起顾狗蛋,朝李聿走去。 顾狗蛋一点也不怕生,抱著陆慎的脖颈,一眨不眨地直勾勾盯著李聿瞧。 他本就生得玉雪可爱,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乌黑明亮的眼珠和顾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眼神里透著天真懵懂。 李聿的目光无意识柔和几分,面上却故作凶恶,“不怕我?” 顾狗蛋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不说话。 李聿又重新审视他一番,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这孩子若是他的,也该两岁多了,怎么可能还不会说话?生得这么瘦小,再怎么瞧也就只有一岁左右。 顾窈急得冷汗直流,几次想要开口,却又怕一说话就会暴露。 燕庭月手心也捏了一把汗,大著胆子道:“小孩子不懂事,別累著都尉了,我来抱吧?” 李聿偏过头,从落地到现在,才分给燕庭月一个眼神,锐利的仿佛要在她身上戳上一个洞。 燕庭月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李聿看穿她的身份。 只是她如今脸上多了几道疤,容貌毁了大半,身形也大改,加上她与兄长本就是一母双胎,就是她爹来了也未必能认出来。 想到这她微微放下心来,见李聿还是死死盯著她,忍不住开口:“殿下?” 李聿阴冷的视线像毒蛇一般缠绕在她身上,“这孩子是你的?” 燕庭月看了顾窈一眼,点头称是,“回殿下,这孩子是我的,孩子娘没见过贵人,嚇得都不会说话了,不如让他们先下去吧?” 陆慎见李聿微微頷首,这才放下了顾狗蛋。 谁知他竟跌跌撞撞地朝李聿走了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衣摆,仰头『啊』了一声。 黏腻的人粘在了李聿的衣摆上,看著让人心烦意乱。 李聿冷冷地抽出自己的衣摆,人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顾狗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漠然道:“赶紧抱走。” 燕庭月立刻抱起顾狗蛋,送还到顾窈怀里。 顾窈紧紧抱著顾狗蛋,仿佛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李聿看著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脸色阴沉得几乎快要滴出水来。 陆慎垂手站在他身侧,低声提醒道:“殿下。” 李聿回过神,朝轿輦里面伸出手。 轿子里面走下一个女人,梳著妇人髮髻,將手轻轻搭在李聿掌心。 李聿动作温柔又小心地將人扶了下来,女人柔声道:“多谢殿下。” 陆慎在一旁提醒道:“还不见过王妃?” 燕庭月一行人这才齐齐朝他口中的王妃行礼,王妃温婉大方,看著他们笑而不语。 顾窈抬起头,那位被称作王妃的人正是余映芙。 她怎么忘了,李聿与余映芙已经成婚三年了。 一年前,她其实派人回去打探过李聿的近况,却没有听说任何关於那场婚礼的消息,余家人也没有离开京城。 其实她心里早就该明白的,李聿那样骄傲自负的人,向来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一旦发现自己被老夫人和余家联手设局欺骗,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欺骗过自己的人长久地留在身边?除非...除非那个人在他心里占据著很重要的位置。 他喜欢上余映芙了。 三年了,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当初她那样决绝地离开李聿,又怎么能奢望他心里还有自己的位置? 顾窈仍旧跪在地上,指甲几乎嵌入掌心,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变化。 李聿握著余映芙的手,两个人相携一起走进了將军府,再没有分给顾窈半个眼神。 良久,喧闹散尽,四周陷入寂静,顾窈还维持著原来的姿势没有动。 顾狗蛋凑过来,在娘亲的脸上亲了一下。 顾窈瞬间回过神,温柔道:“狗蛋蛋,你饿了吧,我们回去,娘亲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餛飩。” 说罢,她抱著顾狗蛋起身,回了將军府。 燕庭月引了李聿入府,待奉了茶,才道:“不知殿下此次蒞临寒舍,有何公干?” 李聿握了握余映芙的手,“王妃没来过青城,一直很好奇,我带她来看一看。” 燕庭月的笑容有些僵硬,“原来如此,殿下与王妃真是感情甚篤。” 余映芙笑得也有些勉强,甚至隱隱有些害怕的发抖。 燕庭月又道:“府上已经设下了宴席,请王爷王妃稍作歇息,即刻就可以开席。” 李聿的手指敲在桃木桌上,淡淡道:“既然是家宴,將军不妨带著家眷一起。” 第77章 窈窈,张嘴。 燕庭月很想替顾窈拒绝。 方才李聿与余映芙这恩恩爱爱的模样,她瞧了都觉得刺眼,落在顾窈眼里,又不知道是怎样的心情。 但李聿比之三年前,更加权势滔天,这性情嘛……似乎也更阴鷙可怖了。 她顶替兄长的身份统领燕家军本就心虚,再加上她爹曾经意图谋杀李聿,她又怎么敢得罪这尊佛。 燕庭月笑容有些发苦,只得恭敬应下,回去和顾窈说明了情况。 方才顾窈便觉得李聿多半已经认出了她,如今又听燕庭月说起李聿要她也参与晚上的宴席,更篤定了这个猜测。 只是她不明白,李聿邀请她的目的是什么。 若是想报復她,不必这样兜圈子,因为她本就毫无反抗之力。 若是別的……她苦笑,他们之间还会有別的可能吗? 顾窈垂了垂眸,掩下心中的万千思绪,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燕庭月为难。 她頷首道:“我明白了,我会准时带著孩子赴宴的。” 燕庭月瞧著她平静的模样,忍不住心酸,她知道顾窈这一路走来的艰难,有心护著她,又无能为力,只能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宴席设在將军府的正厅,灯火辉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餚。 李聿与余映芙並肩而坐,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反而一直在给余映芙夹菜,儼然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 顾窈抱著顾狗蛋坐在末尾,最不显眼的地方,神色自若地低头轻声哄著身边的孩子。 顾狗蛋的口味简直与李聿如出一辙的挑剔,每一样食物她都要仔细挑好才能餵到他嘴里。 她还是如此的体贴入微,和她在侯府的那三年,照顾李聿的模样並无分別。 李聿的眼神深邃而复杂,控制著让自己不去看她,却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將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母子和睦的场面越看越觉得刺眼,李聿夹起一块生薑,重重丟在余映芙碗里。 余映芙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偏头看了李聿一眼,李聿对著她笑得温柔,温柔到有些瘮人。 身在主位的李聿不说话,眾人也不敢谈笑风生,只能默默盯著自己的碗扒饭,宴席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燕庭月作为主人,不得不打破沉默。她举起酒杯,勉强笑道:“殿下和王妃远道而来,是我们青城的荣幸。属下携將军府上下敬二位一杯。” 李聿淡淡扫了一眼燕庭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既是將军府上下一心,怎么不见夫人举杯?”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顾窈。 顾窈感受到这股无形的压力,怔了一下,隨即抬起头,用平静无波的眼神迎上李聿的目光。 她恭敬道:“妾身敬王爷王妃。” 语毕一饮而尽。 “再倒。” 身旁的小丫鬟闻言立刻又给顾窈和燕庭月添上一杯酒。 李聿把玩著手里的酒杯,冷冷道:“想敬本王酒,一杯可不够。” 顾窈看向他,没说话,手里那杯酒也没喝。 其实她很了解李聿的脾气,也知道这个时候做什么能让李聿心软,可她偏偏赌了一口气,不想向他服软。 李聿眯起眼睛,似乎对她这个反应並不满意。 空气中暗流涌动,整个大厅的氛围都凝滯了。 燕庭月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慌张地打圆场:“夫人不胜酒力,我来,我来。” “此次青城之行,是奉圣命清查大皇子余党,”李聿的杯子放到了桌上,忽然开口,“本王想起来了,燕卿的父亲正是大皇子的亲信呢。” 他说得无意,在座的燕姓族人却听得冷汗涔涔。 燕庭月第一个招架不住,跪在地上解释道:“王爷容秉,臣的父亲当初正是因为大皇子倒行逆施而丧命,圣上不计前嫌,对燕氏一族委以重任,臣等铭感五內,决不敢生谋逆作乱之心。” 李聿还是笑,“谈起谋逆,夫人应该更有心得。” 顾窈握著酒杯的手有些发抖,李聿话里的威胁之意太明显,一个投靠大皇子的父亲已经让燕庭月自顾不暇,若是再加上她这个犯了谋逆大罪的夫人…… 她咬牙,隨著燕庭月一起跪下,“妾身与夫君同心同德,绝无谋逆作乱之心。”隨即再次仰头喝下那杯酒。 她以为这样的谦卑能让李聿出一口气,不想李聿的脸色却是更冷。 “再倒。” 顾窈的酒杯再一次被填满,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喝了。 “倒。”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顾窈的身形开始摇晃。 眾人的目光不断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交换,刺得余映芙坐立难安。 从燕庭月敬酒开始,李聿便再没分给她半分目光。 她这个王妃被冷落,顾窈倒成了今天的主角。 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这种情况自然让她不得不紧张,生怕李聿一时衝动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於是她端起酒杯,轻声劝道:“將军夫人不胜酒力,妾来陪王爷喝吧。” 李聿侧头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那目光仿佛寒冰一般刮过她的脸。 余映芙指尖轻颤,掌心瞬间冒出冷汗,酒杯差点脱了手。 谁料李聿却按下她的酒杯,柔声道:“王妃身子不好,不能饮酒,给她换些梨汤来。” 余映芙鬆了半口气,忙做出羞怯的模样。 李聿终於肯放过顾窈,举起手里那杯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顾窈扯了扯唇角,她喝了十几杯酒,却不敌余映芙的一句话。 燕庭月顺势接过她手里的酒杯,“夫人醉了,你们两个快把夫人扶下去。” 顾窈被两个丫鬟搀了下去,头重脚轻,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她站在庭院中,挥退了两个丫鬟,仰头望天。 夜色如墨,凉风拂面,吹散了几分她的酒意。 顾窈她后悔了。 后悔明知道李聿是故意报復她,还揣著一丝期待赴了宴。 后悔明知道李聿恨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回了青城,狼狈不堪地任人侮辱。 顾窈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人见到了,也该死心了,明日便带著顾狗蛋离开这里。 至於李聿—— “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了,狗东……” 尾音被吞没在男人灼热的吻里。 李聿將她抵在假山上,毫无章法地吻了上来,慌乱间牙齿磕在一起,溢出一股腥甜。 口中的空气瞬间被掠夺,顾窈被亲得上不来气,拼尽全力推开他,扬手就是一巴掌。 李聿单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背到身后,另一只手钳著她的腰,让她被迫贴向自己。 他的动作缓和下来,转而去取悦她,轻巧地撬开她的牙关,声音温柔又强势。 “窈窈,张嘴。” 第78章 纠缠 顾窈被这一句话叫回了理智。 她张开嘴,重重咬在李聿的下唇上。 李聿愣了一下,用手背擦去唇上的血珠,又急又凶地再次吻了下去,仿佛要將她拆吃入腹。 良久,他喘息著伏在顾窈的肩头,哑声道:“窈窈,咬得再用力些,让我知道这不是梦。” 顾窈眼眶微红,倔强地偏过头,不愿直视李聿。 李聿感受到她的抗拒,却没有鬆手的意思,反而沿著她的脖颈一路亲了下去。 他的气息縈绕在顾窈的颈间,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顾窈紧咬著唇,试图挣脱李聿的钳制,但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夜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却无法冷却两人之间燃烧的情绪。 李聿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感终於找到了出口。“你为什么要回来?”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质问,更多的却是隱忍的痛楚。他收紧了手掌,似乎害怕一鬆手,眼前的人便会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窈没有回答,她甚至不愿去看李聿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心安的眼眸,如今只剩下陌生与危险。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冰冷的触感划过脸颊,融入夜色之中。 “说话!”李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他用力捏住顾窈的下巴,强迫她面对自己。“三年前,你走得那么决绝,现在又装什么可怜?” 顾窈终於开口,声音虚弱却透著一股倔强:“我没有装可怜,也不需要你的同情。你看见了,我已经嫁人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李聿的心口。 他的动作僵住了片刻,隨即变得更加粗暴。他將顾窈牢牢禁錮在怀中,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所以呢?你以为你嫁了人,就能让我放过你吗?说!那孩子是谁的?” “与你无关。”顾窈冷冷地回应,语气中满是疲惫,“王爷,过去的事就让她过去吧,我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这句话如同利刃一般刺入李聿的胸膛。他的眼神闪烁不定,既有怒火,也有某种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俯下身,在顾窈耳边低声呢喃:“你撒谎……你明明还在乎我,否则为什么刚才不推开我?为什么要咬我?” 顾窈浑身一震,竟无言以对。她確实恨他,可这份恨意中夹杂著太多复杂的情感,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她只能別过头,用沉默作为最后的抵抗。 然而,李聿並未给她继续逃避的机会。他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的双眼。“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如果真的一点都不在乎,那就离开吧,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顾窈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想要自由,想要尊严,可当这一切近在咫尺时,她却犹豫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两人的僵持。李聿迅速鬆开了顾窈,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名侍卫匆匆赶来,神色焦急地低语了几句。 听完匯报后,李聿的脸色骤变。他冷冷扫了一眼顾窈,隨后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记住你说过的话,顾窈。如果你敢食言,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顾窈低头看著儿子,心中五味杂陈。她蹲下身,將顾狗蛋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所有的纷扰。孩子温热的小身体让她稍稍找回了些许力量,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內心的波澜。 夜风依旧轻拂,庭院里的树摇曳生姿,月光洒在地面,映出斑驳的影子。顾窈知道,今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序曲。 李聿的態度曖昧不明,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將她牢牢困住。 “娘亲,我们回家好不好?”顾狗蛋奶声奶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顾窈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好,我们这就回家。” 然而,就在她准备起身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燕庭月匆匆赶来,神色凝重。 “夫人,王爷他……”她便压低声音补充道,“殿下已经派人封锁了將军府的大门,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顾窈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早就料到李聿不会轻易放她走,但没想到他会做得如此决绝。她站直身子,目光坚定地看向燕庭月:“既然如此,那就等天亮再说吧。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燕庭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默默退到一旁。她清楚顾窈的性子,也明白此刻再多劝说都是徒劳。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轻易屈服的人。 顾窈牵著顾狗蛋的手,缓步朝內院走去。一路上,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著与李聿的点点滴滴——那些甜蜜的过往,那些撕裂般的痛苦,还有今晚那充满占有欲的吻。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承受更多的折磨,但她明白,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退缩了。 回到房间后,顾狗蛋很快趴在床边睡著了,小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顾窈坐在灯下,望著熟睡的儿子,眼神复杂。她伸出手,轻轻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喃喃自语:“狗蛋,娘亲答应你,一定会带我们离开这里,过平静的生活。” 第79章 狗蛋怒揍爹爹 “不,不行的。” 顾窈下意识呢喃出声。 燕庭月同为女子,怎么能娶亲了?成了亲便会暴露身份,欺君之罪可是要抄家灭族的! 所以——“燕庭月绝对不能成亲!” 顾窈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李聿却是会错了意,心里又气又酸。 想当初他和公主定亲的时候,顾窈可是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还笑著称讚他们是郎才女貌。后来为了逃跑,她更是亲手促成了他和余映芙的亲事。 他和谁成亲顾窈都不在乎,凭什么换成姓燕的就不行了?凭什么那个姓燕的能让她这般区別对待? “为何不能?” 李聿眸色一沉,周身气息骤冷,几步上前逼近顾窈。 顾窈抱著孩子,下意识后退,无奈眼前人步步紧逼,不给她丝毫退路,直到將她困在自己与桌案之间。 李聿修长的手指捏住她下頜,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人人都能成亲,连我都可以,凭什么就他不行?” 这问题简直莫名其妙。 以李聿的权势,只要他不想娶,谁又能左右他的想法? 况且那时候她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下人,哪里敢管主子的事了? 顾窈咬紧牙关,试图避开他的掌控,“王爷,这是我和燕將军的私事,与您无关。” 李聿冷笑一声,指尖微微用力,低吼道:“私事?无关?当初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都不肯嫁!那姓燕的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作践你自己!” 顾窈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当初她离开,是为了李聿的前途,更是为了维繫李聿和太子的关係,如今太子已经登基,这个理由就更不能说出来,否则就会成为李聿和梁承朝之间的一根刺。 况且,如今李聿已有正妻,说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顾窈沉默一瞬,闷闷地挤出一句,“我愿意。” 一句话就把李聿气得肝疼。 顾窈跟了他三年,要钱、要势、要名分,自己什么没有给她?就连他这条命都差点给她了! 到头来她竟然就找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人,一个根本不懂得珍惜她的人,三年都不愿意给他生的孩子都给那姓燕的生了,那姓燕的还支支吾吾不敢承认她们的关係。 一想到这,李聿的心就密密麻麻地疼。 他恨顾窈的薄情,恨顾窈的拋弃,可恨来恨去,最恨的还是顾窈根本不懂得爱惜自己。 李聿呼吸粗重,气的胸膛起伏,又不肯在顾窈身上发作,只得一拳头重重砸在她身后的桌面上。 大理石的桌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终於惊醒了顾窈怀里睡得香甜的小狗蛋。 小狗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凑过去搂顾窈,见她强忍泪水,又回过头去瞧一脸怒意的李聿。 他的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转了两圈,突然举起粉拳,重重砸在了李聿的脸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拳头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氛围。 李聿被砸蒙了,短暂失神,这些年来他身居高位,养尊处优,身边人对他都是毕恭毕敬,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敢动手恐怕还真就只有眼前这个。 待他反应过来,小小的顾狗蛋已经张开双手,紧紧护在顾窈面前。 小小的、糯米糰儿一样的人儿,虽然已经鼓起全部勇气,但李聿还是能明显察觉到他的恐惧,可怜的小狗蛋还不会说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啊』声,试图用这种方式嚇退李聿,仿佛这样就能护住他的娘亲不受任何伤害。 李聿的目光落在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愤怒渐渐褪去,露出一丝隱秘的柔软。 顾窈將顾狗蛋搂了回来,侧脸贴著他的小脸,安抚道:“没有人欺负娘亲,我们是在闹著玩呢。” 李聿再怎么说都是狗蛋的爹,虽然他可能永远不知道这个秘密,但是顾窈不想在孩子心里留下任何关於父亲的坏印象。 说罢,她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李聿的袖子。 李聿低头看向顾窈,眸色深沉,片刻后才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腹黑的小狗蛋朝娘亲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一回头,又在顾窈看不见的地方,恶狠狠地盯著李聿。 李聿气得牙根痒,又不能在顾窈面前和小孩较真。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打断了屋內尷尬的局面。 顾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抱著顾狗蛋离开了。 陆慎朝她见了礼后才进来,目光落在李聿颧骨的红肿处不由一怔,“王爷,您的脸怎么了?” 李聿戳了戳被顾狗蛋打过的地方,忍不住腹誹,这小子一身的牛劲,也不知道隨了谁了。 他没有回答,只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復了一贯的冷峻模样,“什么事?” “燕家族长已经到了,今日便能定下燕小將军的亲事。”他顿了顿,又拱手道,“王爷,恕属下直言,我们本就是无令出京,已在青城逗留多日,不能再耽搁了。” 李聿不置可否地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他还在等,姓燕的不可能娶顾窈,他要等她心灰意冷,求著回到他身边,自然,他是不会这么快原谅顾窈的,还是要让她好好吃一吃教训。 只是如今,还有一个大麻烦,便是顾窈给姓燕的生的那个野种。 李聿越想越烦,开口叫住陆慎,“把那碍眼的小子给我处理了。” 陆慎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领命离开了。 顾窈回到房间后还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李聿的身影挥之不去。就在这时,燕庭月急匆匆地进来了。 “顾姐姐,我完了!”燕庭月一进门就抓住顾窈的手,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慌乱,“族长这次是铁了心要我娶亲,连祖宗家法都搬出来了!之前几次我都找藉口推了,这次是怎么也糊弄不过去了!” 顾窈如何不明白其中缘由,多半是这李聿暗中派人去燕氏族中施了压。 燕庭月半跪在她面前,哀求道:“好姐姐,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帮帮我,咱们做一对假夫妻,就是糊弄族长不作数的,我以后一定对你和孩子好!” 顾狗蛋仿佛察觉到她的悲伤,凑过来贴著搂著她的脖颈蹭了蹭。 顾窈微微发怔,这不是燕庭月第一次这样说了。 从前她也这么求过顾窈,顾窈一个人带著孩子,被人非议,受人侮辱,最难的时候都没有答应她,她是怕有朝一日和李聿重逢,却没了与他並肩的身份。 可现在李聿已经有了並肩的人,而燕庭月也是被她牵连。 顾窈看著顾狗蛋依赖燕庭月的模样,心想,这一次她再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了。 “我答应你。” 第80章 李聿他又爭又抢 將军府,书房。 李聿坐在堆积如山的公文前面,越批越烦躁。 小內监长生走进来奉茶,一脸的苦相:“王爷,这宫里都来信催了好几次了,您看……” 李聿蘸墨水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一本又一本继续批阅著。 长生见他没有生气,又大著胆子劝道:“不如咱们就先回去,这边的事有陆都尉呢,多少事等著你回去处理,再不回去皇上一定扒了奴才的皮!” 李聿听著他的碎碎念,微微有些走神。 从前这个时候,书房里是个什么场景呢。 顾窈会在研磨的间隙,给他餵一块甜甜的芙蓉糕,有时候他被下属牛头不对马嘴的匯报气得心浮气躁,喝一碗她的安神茶就静心。 朝堂之上的事多如牛毛,可只要能埋在她的颈窝,闻一闻她身上的味道,再累也能好。 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了另一个男人的专属。 李聿重重放下笔,“再囉嗦,我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小长生立刻嚇得噤声,跪在他脚边发抖。 李聿挥手示意他起来,“把陆慎给我找来。” 小长生提著的一口气放下,忙不叠跑著出去了。 陆慎风尘僕僕地赶来,怀里还抱著顾狗蛋,乖巧地瞪著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李聿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对陆慎道:“我让你把这小子处理了,你倒好,处理到我这来了是吧?” 陆慎尷尬地笑笑,“属下刚接到燕將军大婚的请帖,还没来得及处理他。” 他將请帖放在桌面上,李聿的面前。 李聿瞥了一眼却没打开,神色微微缓和,挑眉道:“姓燕的终於要成亲了,顾窈那里有什么动静?” 陆慎斟酌了一下用词,“顾姑娘……这会子应该有些忙。”顿了顿,他试探道:“其实和燕將军成亲的人王爷您也认识……” 李聿不耐烦地抬手制止他的话,“他和谁成亲我没兴趣。” 隨后目光落在陆慎怀里小小一团儿身上,“你把他抱来,顾窈没说什么吗?” 陆慎顛了一下顾狗蛋,有些心虚道:“这小子鬼精鬼精的,自己跑出来玩,让我抓著了,还没让他娘看见。” 正说著,顾狗蛋挣扎著就要下来。 陆慎没抱过孩子,唯恐伤到他,只能鬆手將人放下了。 顾狗蛋一落地,便扑腾著两只小短腿朝李聿跑去,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他看。 顾狗蛋生得极好,白皙的皮肤泛著淡淡的红晕,像初夏里熟透的水蜜桃,带著细细的绒毛,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 陆慎有些心软,笑道:“属下瞧著这孩子和您投缘呢。” 李聿愣怔片刻,顾狗蛋那双和顾窈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正忽闪忽闪地望著他,长而密的睫毛如同小扇子一般,在眼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 他没说什么,但脸上的冰雪正在一点点消融。 李聿抬手,“过来。” 顾狗蛋虽然不会开口说话,小步子走得倒是很稳,啪嗒啪嗒地跑到李聿面前,一指头戳在他上午打的地方。 陆慎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在心里喊了声祖宗誒!忙上前想將孩子抱走。 可还不等他碰到顾狗蛋,李聿已经伸手钳住了顾狗蛋的脖颈,动作算不上温柔。 然而顾狗蛋丝毫不慌,软软地搂著李聿的脖颈,在他受伤的地方轻轻吹了吹。 李聿简直要气笑了,这顾狗蛋和顾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一个两个的都拿他当狗玩呢? 他把小糰子从身上拉下来,按住他的肩膀,“给我站好了。” 顾狗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头一次被镇住,愣愣地站在原地。 李聿满意地点点头,无论顾狗蛋的亲爹是谁,他早晚是这孩子名义上的父亲,先提前教育一下他也是应该的。 他刚要开口,顾窈已经急吼吼地冲了进来,“顾狗蛋!” 李聿抬眸,“他…他叫顾狗蛋?” 他的重点是姓顾,而顾窈只当他嫌弃狗蛋这个名字,脸上不免有些訕訕的,“只是小名。” 她抱起顾狗蛋,“给王爷添麻烦了,我带狗蛋回去了。” “等一下。”李聿叫住她,“燕庭月大婚的请帖,你看一下。” 啊? 顾窈愣住,那请帖都是她自己亲手写的,她有什么好看的? 李聿看她面无表情,顿时变了脸色,“难道你还要执迷不悟?” 顾窈抱著顾狗蛋,朝他屈膝,“多谢王爷,妾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说罢转身就走。 李聿气血上涌,將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儿拂在地上。 “姓燕的到底给她餵了什么药,他都要成亲了,顾窈还要跟著他!” 陆慎默默將地上的请帖捡起来,重新放回桌面上,一脸为难,踟躕道:“要不……您还是看看那份请帖呢?” 李聿这才打开请柬,上面顾窈的名字红得刺眼。 看到名字的一瞬间,他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怎么敢的?” 陆慎打量著他的神色,委婉道:“她二人的婚事已经人尽皆知,事已至此,咱们若再横加干预,传出去,恐怕会妨碍王爷的名声。” 横刀夺爱,强抢臣妻,不用想也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议论。 说他仗势欺人,还是说他道德败坏。 李聿嗤笑。 他什么时候在意过世人的议论? 失去顾窈的恐惧远胜过任何道德约束。 李聿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陆慎,“明日的新郎只能是我。” 第81章 替你洞房 燕庭月的婚事办在晚上,没有仪式,没拜高堂,两个无父无母的小苦瓜对著老天爷磕了个头,请了不少燕庭月的战友,在將军府里摆了几桌喜酒,就算礼成了。 將军府里,將军士兵们豪迈地举起酒碗大口畅饮,这场婚事虽然布置简单,没有华丽的装饰和繁琐的仪式,但处处洋溢著真挚的祝福和欢乐的气氛,这份朴实无华的热闹反而更显珍贵。 燕庭月身著一袭剪裁得体的大红色喜服,衬得眉眼俊秀,就连脸上的疤痕似乎也淡了不少。 她身旁的顾窈同样是一身艷丽的红,没有凤冠霞帔,只用大红色的髮带將她如瀑的青丝高高挽起,另外点缀了几颗晶莹的珍珠,整个人温婉又端庄,落落大方地隨著她一起敬酒。 顾窈在樊城將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边境四城几乎无人不知她的名號,她爱財,又不贪財,所挣银钱大多换了物资进了军营,许多兵士也是认得她的,此刻也是真心祝福她和燕庭月。 一个小將醉醺醺地凑上来,玩笑道:“嫂子,你不知道,我们小將军多少年一直守身如玉,就一头栽在您身上了,您可真是好福气。” 燕庭月一拳头锤在他身上,“滚一边去!”然后亲昵地拉著顾窈的手,“能娶到顾姐姐,是我的福气。” 顾窈只是笑,配合地做出夫妻恩爱的模样。 顾狗蛋似乎对这种热闹的场面感到新奇,小手紧紧抓著顾窈的衣角,时不时抬头看看她,又瞅瞅燕庭月,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燕庭月俯下身,將顾狗蛋抱起来,熟练地陪他疯闹,顾狗蛋也亲昵地搂著她,小脑袋依赖地靠在她的肩膀上。 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温馨和睦的像一幅美好的画卷。 李聿站在黑暗中,双眼紧紧锁住这一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顾窈如墨的发、肤若凝脂的脸,再到顾窈嫩白浑圆的肩头,他两只手就能握住的细软腰肢,以及每一次亲上去,都会战慄的腿根。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一寸又一寸,像一条毒蛇,紧紧缠在顾窈身上,仿佛要將她吞噬入腹。 就在这时,一个小兵端著酒碗走到顾窈和燕庭月面前,大声说道:“燕將军,顾老板,喝了这碗交杯酒,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笑声和祝福声此起彼伏。 顾窈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与燕庭月相视一笑,两人绕过彼此的胳膊,將酒一饮而尽。 身体侧过来的一瞬间,顾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抬头望向黑暗处。 李聿迅速后退一步,隱没在阴影中。 顾窈什么都没看到,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黑暗,她摸了摸胸口,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忐忑不安, 熊熊燃烧的篝火映照下,每个人都洋溢著幸福的笑,燕庭月端著酒碗,一杯杯地敬过去。 顾窈心跳得厉害,喝了几杯,就佯装不胜酒力,朝后院走去。 身后的欢笑声一点点远去,顾窈抱著已经睡著的顾狗蛋回到房间,轻轻把他放在床上。 顾狗蛋哼唧了两声,小胖手挠了挠脸。 顾窈和衣在他身边躺下,轻轻拍打著的背,声音温柔地哼著小调。 婉转的歌声在房间里迴荡,不知不觉间,酒意慢慢涌了上来,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含糊不清,眼皮也开始变得沉重。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风吹过树枝,又像是有人刻意压抑的脚步声。 耳边传来『吱呀』的声音,顾窈的头重重向下一磕,又迅速抬起,强撑著睁开眼,还未看清眼前人是谁,双唇已经被摄住。 松木的冷香扑面袭来,带著一股久违的熟悉感,李聿扣住她的后颈,近乎粗暴地侵入她的唇齿,舌尖一点点描摹著她的唇形,撬开她的牙关。 顾窈挣扎著想推开他,但酒意让她力不从心,只能无力地捶打他的胸口。 然而这微弱的反抗似乎更刺激了他,李聿眼眶发红,一只手牢牢箍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剥她的衣衫。 顾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全身力气咬了他的唇,趁他吃痛鬆手的瞬间,迅速往后退去。 她扶著床沿坐稳,喘息著瞪他,“李聿,你是不是疯了?” 李聿恼怒地拂去唇边的血水,目光再次落下,却是不受控制地喉头一滚。 满堂红烛摇曳生辉,顾窈低垂的眼睫如蝶翼般轻颤,波光瀲灩的媚眼格外勾人,唇瓣微微张开,泛著水润的光泽,那是他的杰作。 那点子轻微的怒意全都一股脑地朝下身涌去。 李聿双手托著她的翘臀,逼迫她再次贴近自己,不管不顾地吻下去。 顾窈还要再咬,却被轻巧地躲开,灼热的吻又落在她的耳根处,她登时浑身一颤,用力推搡著他。 李聿轻笑,在她耳边轻轻呵气,“你这里还是这么敏感。” 顾窈使出全身力气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对方的钳制,她急得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李聿,你不能这样对我!王妃,王妃还在等你,我……我也已经嫁人了,今天是我的新婚夜!” 『嫁人』二字击溃了他最后一丝理智,李聿手上更加用力,声音低沉沙哑,近乎无赖地说道:“我当然知道今天是你的新婚夜,所以特地来洞房。” 顾窈扬起巴掌就要打下去,反被他钳住,手指强势插入指缝。 “窈窈,你乖一点,別吵醒孩子。” 他低头,凶狠地吃掉她的眼泪,“甜的。” 夜色笼罩,月光被撕碎,屋內瀰漫著繾綣黏腻的气息。 燕庭月被人押著,在院子里跪了一夜,困得直打颤。 晨光微熹,李聿神清气爽地从屋子里走出来。 他缓步踱至燕庭月跟前,挺拔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 修长的手指轻佻地抚过唇角,顾窈上次留下的齿痕原本已经癒合,昨晚却又添了一道新伤,他的指尖在伤口处流连,带著几分炫耀的意味。 第82章 把顾窈打包,一起带走 燕庭月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哪里看得懂他这样的暗示,只觉得被他阴冷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 李聿得意地长出一口气,转身走了。 两个婆子钻进去,妥帖地为顾窈梳洗乾净,然后捧著燕庭月的铺盖出来,“王爷说了,以后將军不得进这位姑娘的院子。” “凭什么?”燕庭月挣扎著站起来,牵动发麻的双腿,膝盖一软,又跌了回去。 两个婆子也不敢多说,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將燕庭月的铺盖送到主院去了。 燕庭月有心去看一看顾窈,但是她的房间被数十个侍卫围得团团转,恐怕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也只能悻悻离开。 顾窈又累又困,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日上三竿了还没有醒,顾狗蛋的小脸贴在她的脸颊上,软乎乎地蹭了蹭。 顾窈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到儿子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近在咫尺。 她揉了揉太阳穴,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她痛苦地蹙起了眉头。 孩子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情绪,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顾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將顾狗蛋搂进怀里,低声说道,“没事,娘亲是有点累,你饿了吧,娘亲给你做饭去。” 她单手抄起顾狗蛋,朝外面走去。 刚推开大门,就被两个婆子拦住,“王爷吩咐,姑娘暂时不能出去。” 顾窈气得脸都红了,李聿这个混蛋,简直毫无羞耻心,昨天在她的新婚夜闯进来,不管不顾地欺负她,现在又堂而皇之地將將军府围了,倘若她和燕庭月不是假夫妻,早让人丟去浸猪笼了,就是他也难免要受千夫所指。 她抱著孩子就要往外闯,“这里是將军府,我是將军夫人,他没资格这么做!” 两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跪下,“贵人千万別为难我们,惹怒了王爷我们都要掉脑袋的!” 顾窈气得胸膛起伏,又不忍心为难她们,“这样吧,你们帮我告诉王爷,我要见他。” 两个婆子连连应下,其中一个飞快地跑去匯报。 顾窈又道:“送点吃的进来。” 留下的婆子满脸堆笑,立刻叫人断了食盒进来,“王爷一早就吩咐好了,就等著贵人起来,便可以用膳了。” 她將食物一盘盘摆在桌面上,顾窈扫了一眼,每一道菜都是她爱吃,还贴心地准备了孩子能吃的软食。 李聿带来的厨子和將军府的自然是天差地別,小狗蛋吃的开心,拍了拍手掌,比平时多吃了大半碗。 顾窈轻轻戳一戳他的小脸,小声嘟囔,“小没良心的,你娘我做饭有那么难吃吗?” 小狗蛋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看得顾窈有些晃神,李聿也时常做这样的表情,顾狗蛋乍一看不像李聿,可细看之下,每一个小动作,小表情都和李聿一模一样。 若是李聿知道这孩子是他的…… 顾窈一想到即將有一天母子分离,就心疼难忍,紧紧地抱住小狗蛋。 不行,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孩子是李聿的。 整个將军府都乌云密布,唯有李聿一人神情愉悦,嘴角还掛著掩饰不住的笑意。 陆慎忍了又忍,还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爷,咱们真得回去了,再不回去朝堂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小內监长生也跪在地上,哀求道:“王爷,我的爷,宫里已经来了十多次口諭了,不能再耽搁了!” 说完这句,他已经做好了被李聿训斥的准备,谁知李聿只是点点头,“明日出发。” 陆慎送了一口气,起身替他磨墨,试探道:“那顾姑娘那边……” 李聿扬了扬眉,“打包,一起带走。” 陆慎犹豫道:“若是顾姑娘不愿……” 李聿神色骤然一冷,“由不得她。” “顾姑娘和燕將军怎么也算……”『两情相悦』四个字被陆慎咽了下去,“也算有了孩子,那孩子怎么办?母子天性,顾姑娘肯定舍不下。” 想起昨夜始终睡得香甜的顾狗蛋,懂事的没有打扰他们,李聿也不如一开始那么討厌他了,他提笔,“连小崽子一起。” 陆慎:“那燕將军那里怎么办?他手里还有三万燕家军呢,咱们这次来就带了几百个人,若是真的打起来,肯定不是对手。” 李聿笔尖微顿,陆慎又继续劝道:“顾姑娘到底是他明媒正娶的,咱们又抢他夫人,又抢孩子的,真动起手来,闹到圣上那,咱们也不占理啊!” 陆慎见他动摇,又乘胜追击,“更何况顾姑娘可是个烈性子,真逼急了,让她伤了自己,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句话才真是掐住了李聿的七寸,顾窈的倔脾气他如何不知道,还真不敢將她逼得太紧。 李聿放下笔,“罢了,你多派些人留下,看住顾窈,咱们先回去。” 陆慎紧绷的肩头这才放下,领命出去了。 顾窈被关了一整天,一直忐忑不安地等著,李聿却始终没有来见他。 直到入了夜,她哄睡了顾狗蛋,斜靠在软塌上发呆的时候,房门才被人推开。 顾窈一个激灵,忙跳下来,匆匆穿了鞋朝屏风外面走去。 屏风后面的却不是李聿,而是一脸漠然的余映芙。 余映芙上下打量顾窈一眼,见她眼波瀲灩生姿,锁骨上还带著红痕,眼底的妒火几乎快要烧出来。 她从鼻腔挤出一声嗤笑,“怎么,你很失望?” 顾窈诧异一瞬,忙恭敬地向她行了礼,“妾身见过王妃。” 余映芙一抬下巴,她身后的两个丫鬟立刻上前压住顾窈,“见了王妃还不下跪?” 顾窈这三年在逃跑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力气虽仍旧不敌李聿,这两个娇滴滴的丫头还是能对付的,一把推开了她们。 余映芙冷笑,“燕夫人不肯配合,你们还不快去把小公子叫醒,让她娘好好学学规矩!” “你们敢!” 顾窈目眥欲裂,紧紧挡在顾狗蛋面前,余映芙纠缠她可以,要是敢动她的孩子,她一定会和她们拼命! 第83章 跟她比绿茶? 余映芙优雅地抬起纤纤玉手,那两个原本要上前的丫鬟立刻止步,恭敬地退至一旁。 她莲步轻移,款款走向顾窈,在距离她仅三步之遥的木椅上悠然落座,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燕夫人既然怕惊扰了小公子安睡,想必也该懂得该如何回本王妃的话才是。” 话音未落,一个身著翠色襦裙的小丫鬟突然上前,毫不留情地抬脚踹在顾窈的膝窝处。 顾窈吃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却在即將触地的瞬间硬生生用手撑住地面,单膝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砖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將颤抖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中恭敬道:“妾身不敢冒犯王妃娘娘。” 余映芙见状,满意地頷首,接过贴身丫鬟递来的描金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听闻昨夜王爷特意来你这儿了?” 顾窈抿紧毫无血色的双唇,垂下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始终保持著沉默。 余映芙分明早就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今日刻意上门来羞辱她的,所以这个问题她答或不答,怎么答,都会惹她不悦。 如果顾窈现在只有一个人,自然可以毫无顾忌地顶撞回去,可她现在有最重要的人需要保护。 余光望了还在熟睡的小糰子一眼,顾窈终究是放低了姿態,做出一副温顺的模样。 余映芙的目光如毒蛇般在她僵直的脊背上逡巡,忽然轻笑出声:“王爷素来爱玩,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不过嘛...”她故意拖长了声调,“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玩归玩,终究是带不进王府大门的,燕夫人觉得呢?” “王妃娘娘教训的是。”顾窈低眉顺眼地应著,却在心中冷笑。 这番话她该说给李聿听才对,若余映芙真有本事管住自家夫君,何至於让他像条疯狗般四处咬人? 余映芙用眼角余光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跪在地上的顾窈,突然话锋一转:“本王妃听说,燕夫人家族获罪,满门抄斩?如此说来,你现在可是父母双亡的孤女了?难怪这样没有教养!”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闻言,交换了个讥讽的眼神,掩著嘴发出嗤嗤的笑声。 顾窈佯装伤心地低下头,心里却波澜不惊。 见利忘义的父亲,虚荣浅薄的嫡母,勾心斗角的小娘……这样的家门,能养出什么好女儿?她在这样的环境中没有长歪,已经很有本事了。 见顾窈始终无动於衷,余映芙冷哼一声:“你这院子未免太过寒酸,若是缺什么用度儘管开口,本王妃就当是施捨乞丐了。” 顾窈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王妃娘娘明鑑,这里缺一扇双面绣的翡翠屏风,那边少盏西域进贡的琉璃净灯,妾身想要套红宝石头面,犬子正缺套紫檀木的文房四宝...王妃娘娘该不会连打发乞丐的银钱都拿不出手吧?“ 殿內空气骤然凝固,余映芙精心描绘的面容瞬间扭曲,涂著蔻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茶盏里。 好一会儿,她才强压下怒火,將视线转向床榻,意味深长道:“小公子睡得可真沉啊,本王妃和你说了这么久的话都没醒。” 顾窈浑身一僵,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跳出喉咙。 余映芙似乎很享受她这种反应,伸出染著鲜红蔻丹的手指,作势要去触碰孩子粉嫩的脸颊:“瞧这小模样,当真是粉雕玉琢,惹人怜爱呢。” 顾窈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猛地侧身挡住那只不怀好意的手:“王妃恕罪,这孩子怕生又顽劣,吵醒了又要淘气,只怕会惊扰您。“ 余映芙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绕著床榻踱步,染著丹蔻的指尖轻轻划过床沿,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燕夫人既然想进王府的门,你的孩子迟早要记在本王妃名下。不如...先让我带回去好生疼一疼?” 话虽然是疑问句,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顾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她死死盯著余映芙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与怒火。 “王妃说笑了,这是我跟將军的孩子,如何能记到你名下?” 余映芙的红唇勾起,“將军的孩子?”她慢条斯理地抚弄著腕间的玉鐲,“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你我心知肚明。王爷不过是一时气的糊涂了,才叫你钻了空子,糊弄了过去!” 顾窈心头猛地一紧,后背已然沁出一层冷汗。 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反而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故意拖长了语调:“是啊,王妃娘娘说得极是。既然如此,不如您多替我提醒提醒王爷,也好早日让我们一家三口团聚,您说是不是?” 余映芙咬牙,脸上闪过一丝阴狠,“来人吶,把这孩子给我抱走!” 顾窈挡在床前,手已经摸向枕头底下那把匕首。 一命换一命,她不怕,她死了,燕庭月也必定会照顾好她的狗蛋。 余映芙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吩咐两个丫鬟將她拉开,顾窈一脚踢开其中一个,然后那把匕首就已经横在了余映芙的脖颈,渗出了血丝。 余映芙嚇得尖叫一声,完全没了刚才的气焰。 话音刚落,屋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人狠狠踢开。 李聿高大的身影裹挟著寒气撞开房门,玄色长袍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疾风。 他目光如刀剜过余映芙,隨后又落在顾窈身上,眼底翻涌著暗沉的怒火。 他进来的一瞬间,顾窈已经收起匕首,悄悄踢进了床底。 余映芙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却强撑著笑意迎上前:“王爷怎么来了?妾身不过是来看看这孩子,谁知燕夫人误会了妾,还要对妾动刀子,妾真的好怕。” 她的声音娇柔,尾音带著几分委屈和示弱。 顾窈笑了,跟她比绿茶? 她沉默地在冰冷的地面上跪下,纤细的身躯微微颤抖著,如同一株被风雨摧折的柔弱枝。在余映芙伸手指向她的瞬间,忽然抬手抽下束髮的银釵。 霎时间,如瀑的三尺青丝倾泻蜿蜒至腰间,一双殷红的眼含著泪,要落未落,在眼眶中盈盈打转,欲语还休地看了李聿一眼。 李聿的目光微微一滯,瞳孔骤然收缩,心臟仿佛被一支无形的箭矢瞬间击中。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整整三年了,自从那次分別后,顾窈整整三年没有勾引他了,今天终於…… 第84章 我要真实的你 李聿险些没能维持住自己一贯的冷峻表情,就连平日里最令他厌烦的余映芙此刻看起来都顺眼了几分。 她为何要来勾引自己,难道是因为余映芙,她吃醋了? 这个念头让李聿心口发烫,但他面上依旧保持著威严,故意压低声音,语气冰冷:“顾窈,你好大的胆子。” 顾窈垂下眼瞼,一滴泪顺著眼角滑落,掛在她粉嫩的脸蛋上,“妾身胆子最小了,王爷是知道的。” 她声音缠缠绵绵,软糯的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李聿的心尖,勾得李聿喉头髮颤。 一旁的余映芙见状,心中妒火中烧。她不甘心被顾窈抢了风头,下意识想要上前一步靠近李聿,却又想起上次的教训,终究没敢伸手去拉扯他的衣袖,只得站在原地,咬著嘴唇娇声抱怨:“王爷,燕夫人不敬臣妾,还用刀子威胁臣妾,难道您也不管么?” 顾窈也不辩驳,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李聿。 李聿也垂著眼睫,直直地望著她。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匯,仿佛有无数未尽之言在这静默中流转。 不知看了多久,余映芙终於忍不住下去,高声道:“王爷!” 李聿的目光未从顾窈身上挪开半分,眼底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情潮,“你先下去,我替你教训她。” 他的语气重重落在『教训』二字上,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繾綣。 余映芙却浑然不觉其中深意,反而扬起下巴,脸上浮现出几分得意之色,娇声道:“燕夫人与妾身情同姐妹,不如还是让妾身亲自来教导她吧!” 李聿闻言面色骤冷,冷冷扫了余映芙一眼,语气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出去。” 余映芙不甘心地咬了咬朱唇,眼中闪过一丝怨懟,隨即又换上楚楚可怜的神情,话锋一转,柔声道:“王爷,妾身与这孩子一见如故,甚是投缘,不如就让妾身將她带在身边抚养些时日可好?” 顾窈紧张地蜷了蜷手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妾身不敢违抗王妃的命令,只是……这孩子尚且年幼,离不开娘亲。” 她的指尖轻轻擦过著李聿的脚踝,语气中带著几分哀求,“若王爷真要將他带走,请容许妾身隨行。” 李聿的心一点点凉了下来,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刚才心里那点微弱的希冀被顾窈彻底浇灭。 她根本没有吃醋,只是为了孩子,才不得不放下身段来求他。 方才那样主动勾引,没有一点情愫,全是虚偽、利用、欺骗。 她越是这般委曲求全,他內心就越发烦躁不安。 “陆慎,”李聿冷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的怒意,“把孩子给王妃抱过去。” 他刻意加重『王妃』二字,仿佛在提醒顾窈现在的身份。 余映芙眼中闪烁著胜利者的光芒,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燕夫人,您放心,孩子跟著我这个王妃,总比你一个罪臣之女要好,没得耽误了孩子的前程,只是小孩子有个三灾六痛的实属正常,您可千万別心疼。”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字字句句都像刀子般扎向对方的心窝。 顾窈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刮过李聿的脸,带著破釜沉舟的气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聿,你敢!” 余映芙脸色微变,莫说是在王府,就是放眼整个朝堂,除了圣上,谁还敢直呼李聿的大名? 她用余光去看李聿的表情,见他眉心微蹙,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用轻蔑的眼神斜睨著顾窈。 这顾窈也是作到头了,一会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聿缓缓朝顾窈逼近,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他伸出宽厚的大掌,毫不留情地钳住顾窈的脸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低沉:“再说一次? 顾窈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凌厉的目光,突然张开小嘴,狠狠咬在他虎口处,尖锐的贝齿深深陷入皮肉。“你敢动我儿子,我咬死你!” 牙齿廝磨著他虎口处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在放狠话的间隙,柔软的小舌不经意间扫过他的掌心,温热湿润的触感让李聿的眼神瞬间暗沉了几分。 李聿的目光死死锁在顾窈娇嫩的唇上,眼底似有火翻涌,低吼道:“滚出去!” 余映芙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要自己滚出去,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她难以置信道:“王爷……” 李聿这才將视线从顾窈身上移开,自踏入这个房间后第一次正眼看向余映芙,“我让你滚出去!” 余映芙的脸色瞬时白了几分,手指微微颤抖,只能带著满腔不甘转身离去,裙摆匆匆拂过地面,带著沉重的脚步声。 陆慎將那两个丫鬟也赶了出去,十分有眼色的关上门。 房间內恢復了短暂的安静,只有顾狗蛋均匀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迴荡。 顾顾窈惊恐地后退一步,纤弱的身躯微微颤抖著,手掌无意识地挥了下去。 谁料李聿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出声来,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扣住她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將人拽进自己坚实的怀抱里。 “对,窈窈,就是这样,你做的很好。” 顾窈整个人都僵住了,水润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什么就是这样?” 李聿並不回答,捉著她的手腕,吻上她的脉搏,抬眼看向她因为愤怒而泛起薄红的脸颊。 就是这样,可以发脾气,也可以耍赖,只要是真实的她。 爱也好,恨也罢,只要她的情绪是真真切切地因为他而產生的就好。 李聿的手顺著她的起伏滑下去,托起她的腿根,“窈窈,恨我也可以的。” 只要別骗我。 也別离开我。 第85章 以后都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顾窈猛地向后仰去,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一丝恼怒,她用力挣扎著想要挣脱李聿的钳制。 “李聿,你放开我!” 李聿一时不防,被她狠狠踢了一脚,也没恼,反而厚著脸皮再次欺身上前,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脚踝,不由分说地又亲了上来。 顾窈气得眼眶发红。 她死死咬住下唇,心中又羞又恼。 他明媒正娶的正妻余映芙刚刚来过,叱骂她没有教养,想抢走她的孩子,一转脸,他又把自己压在床上肆意欺负,李聿到底把她当什么了?一个可以隨意玩弄的物件吗? 一想到孩子差一点被李聿交给余映芙,她就忍不住一阵后怕。 她声音颤抖得厉害,“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放过我?” 李聿的唇还贴著她的耳廓,闻言不由得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要怎么样才肯放过她。 这个问题李聿也问过自己无数遍,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她,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自己。 他做不到,若是真能做到,也不至於整整三年,一边自欺欺人地打著恨她的幌子,一边却发了疯般天涯海角地寻她。 知道她已嫁做人妇,已经有了孩子,却还是像个疯子一样,执拗地要把人强行留在身边。 李聿粗糲的指腹在她的软肉上摩挲,“不可能,从我买了你的那天起,你就该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 顾窈一口咬在他肩头,含糊不清地骂:“混蛋!混蛋!” 李聿不觉得疼,反而有些畅快,“骂吧,窈窈,都发泄出来。” 顾窈將他的肩头咬出了血,却犹不解恨。 她生顾狗蛋的时候九死一生,是一心想著有朝一日能和李聿团圆,才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可李聿带著余映芙出现的那一刻,她的这点希望被狠狠打破,她也认命了。 可李聿偏偏不肯放过她,一边对余映芙百依百顺,一边对她抵死纠缠在,这算什么? 李聿这样做只会勾起女人的嫉妒心,而这颗嫉妒心早晚有一天会伤到她和儿子!他难道不懂吗?他当然懂,他只是不在乎,他只图自己痛快。 顾窈越想越难过,可拼尽全力,还是挡不住他的动作,只能力竭地趴在他肩头,哽咽道:“我原本过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找来?为什么要打乱我的生活?我真的恨死你了!” 顾窈的话一句句砸在李聿心上,痛得他难以呼吸。 她没有这样歇斯底里地质问自己之前,李聿还可以骗一骗自己,当她心里有自己,只是嘴硬不肯说出来。 原来顾窈是真的恨他,恨他破坏了他们的夫妻感情,恨他强行把她留在身边。 李聿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伏在她纤细的颈窝处。 他贪婪地汲取著顾窈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那是他曾经日思夜想、魂牵梦縈的气息,熟悉得让他心尖发颤,如今倒有些陌生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吐出三个字:“你够狠。” 顾窈別过头去,咬牙不去看他那副受伤的模样,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 李聿伸手想要拭去她的泪,却被她偏头躲开。 他苦笑一声,手指僵在半空,终究无力地垂下。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不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僵持良久,最终还是李聿先认了输,他深深地嘆了口气,声音低沉而疲惫:“如你所愿,我再也不会来纠缠你了。” 顾窈闻言,身体微微一震,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心臟。 她慌张地別过头,假装去看床上的顾狗蛋,不肯让李聿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死死咬住下唇,不让泪水落下。 李聿望著她单薄的背影,冷冷道:“今日起,余映芙会是我唯一的正妻。”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我明日便回京了,我和她都不会再来打扰你。”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將两人之间最后的羈绊也斩断了。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连呼吸都格外艰难。 李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转身迈步离开,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而刺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顾窈的心口。 门扉轻响,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隔绝在外。 顾窈趴在床上,只觉得心臟像是被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那些压抑已久的悲伤终於决堤,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床上,却始终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是恨我么?你哭什么?” 顾窈猛地回过头,才看到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李聿並没有出去,只是关上了门斜倚在门框上看她。 方才她的痛苦,她的不舍,她的眼泪全都被他尽收眼底。 她是在捨不得他。 李聿大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蹲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她泛红的眼尾,“说话,窈窈,告诉我为什么哭?” 顾窈不肯说话,泪水却糊了满脸。 李聿温热的唇轻轻触碰她濡湿的睫毛,吸走她的泪水,“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顾窈抽泣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 李聿的心紧紧揪了起来,“我保证没人能把这小崽子从你身边抢走,只要你不哭了。” 顾窈原本激动的情绪在他的安抚下逐渐平復,那双含著泪水的杏眼红得厉害,湿漉漉地望著他。 李聿心中一软,俯身將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自己也跟著贴了上去,將她整个人拢在自己的怀里,声音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我们各退一步,你別叫姓燕的碰你,从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说罢还不等顾窈回答,又强硬地去吻她的脖颈,唇瓣重重碾过她泛红的耳垂,“答应我,窈窈,不然我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声音含著无限柔情,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慄。 “想要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有的是办法,窈窈,你不要逼我,我会发疯的。” 顾窈心头一紧,他说的这个人是燕庭月,还是顾狗蛋,亦或者是他们两个? 她被嚇住,她自然知道李聿的那些手段,虽然他从没在自己身上用过,但不代表那些手段不存在。 “我,我知道了。” 李聿这才心满意足地搂住她,“窈窈乖。” 第86章 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 顾窈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她的小偽装好像在李聿面前,每一次都会被戳穿。 李聿简直了解她到了骨子里。 说来也奇怪,除了她喜欢他这件事他始终不肯相信外,她的喜怒哀乐、所思所想,没有一样能逃过他的眼睛。 顾窈擦擦眼泪,想伸手推开他,李聿却抱得更紧了,不过只是抱著她,没有什么更过分的举动。 好半晌,顾窈紧绷的身体一寸寸软化,昏昏欲睡之际,李聿勒在她腰间的手突然发力,“窈窈,和我一起回京城吧。” 顾窈费力睁开红肿的眼睛,努力消化著他这句话。 回京城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有正妻了,回去继续做他见不得人的外室吗? 她转过身,平静地注视著李聿,“王爷若是执意要带我回去,可以用棺槨把我抬回去。” 李聿心头一凛,陆慎说得没错,顾窈这个烈性子,逼急了是要见血的。 他没再说什么,重重闔上了眼睛,“睡吧。” 顾窈再次醒来时,床榻上只剩下她和顾狗蛋两个人。 顾狗蛋早就醒了,乖巧地没有吵闹,只是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趴在她身边玩著自己的手指。 顾窈心头一软,俯身在他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亲。 她掀开床帘准备起身时,突然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跪在床前,惊得她连忙用纱幔遮住自己裸露的肩膀。 李聿走了,把长生留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见顾窈表情惊诧,忙解释道:“王爷临走前吩咐奴贴身伺候夫人,夫人莫怕,奴是个残缺人,不会污了夫人的清誉。” 顾窈听出他话中的暗示,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鬆。 可长生虽然是內监,瞧著与寻常人家的少年也没什么不同,她脸上有些发热,隨手抄起旁边的长袍套在身上。 长生瞧出她的不自在,善解人意道:“夫人,水已经叫人送来了,外面摆了膳食,奴到外面伺候。” 说罢,他十分自然地起身,抱起床上睡眼惺忪的小狗蛋,麻利地给他穿好衣服鞋子,带著人去外间用饭。 待顾窈出去的时候,长生已经给孩子餵了饭,带著他在院子里玩。 她在桌前坐下,简单的清粥小菜,配上煎的油汪汪的虾饺,油而不腻,看得她食指大动。 长生这个人做事周到细致,简直无可挑剔。短短几日相处下来,小狗蛋已经被他照顾得离不开他了。更令人惊讶的是,长生似乎无所不能,样样精通。 顾窈想出门,他安排马车,顾窈做生意,他帮著理帐,顾窈做女工,他都能跟在一旁分线。 最耐人寻味的是,每当燕庭月来访,不出半刻钟,长生必定会带著各种理由来將人叫走。 顾窈扯了扯嘴角,李聿还真是费心,选了这么个人寸步不离地监视她,偏偏还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另一边,李聿和陆慎骑马同行,几乎是日夜兼程,不眠不休,以最快的速度回了京。 进了王府,换了官服,又马不停蹄地进了宫。 大殿之上,梁承朝身著绣著金丝龙纹的黑袍,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阴沉,不怒自威。 见李聿进殿,他二话不说抄起手中的奏摺,狠狠地朝李聿掷去,眼中怒火中烧。 整个大殿內的气氛仿佛被冻住了一般,连侍立在旁的太监宫女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奏摺落在李聿脚边,他垂眸跪在地上,姿態恭敬又不失从容。 “李聿,你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离京的?” 李聿躬身行礼,“属下知错,请圣上责罚。” 梁承朝气得去抄桌上的砚台,刚举起来又放下,怒道:“知错,你要是真的知错,就不会迟迟不归,还把朕派去找你的人都打发了回来!” 他胸膛起伏,“武官无詔本就不能出入京城,你倒好,非但私下出京,还大张旗鼓地去了边境要塞,你知不知道,这两天御史台参你谋反的摺子,都快把朕的书案堆满了!” 李聿仰起脸,清澈的目光直视梁承朝,“臣十岁就跟著圣上了,会不会谋反,您是最清楚的。” 他说著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那枚沉甸甸的兵符,双手捧著恭敬地举过头顶,“御史台所说也並非全无道理,圣上若有疑虑,请收回兵符。” 梁承朝火冒三丈,伸手指著李聿的鼻子,连说了几个『你』字,一时语塞。 他气极,“朕还没罚你呢,不过说你两句,你就撂挑子是吧?信不信朕杀了你!” 李聿笑著耍无赖,“圣上捨不得。” 梁承朝冷哼一声,没有接话,但眼中的怒火已渐渐平息,恨恨瞪他一眼,“起来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內的太监宫女退下,偌大的大殿顿时只剩下君臣二人。 梁承朝缓缓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目光如炬地盯著李聿,“你去了小半个月,燕家军可有异动?” “燕小將军与其父亲不同,燕家军还是忠心陛下的。”李聿如实道。 他与燕庭月之间的恩怨纠葛是私事,但燕家麾下三万铁骑在边疆浴血奋战,他绝对不屑於在背后耍弄阴谋诡计,让浴血沙场的將士们齿冷。 梁承朝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身背对著李聿,双手负於身后,望向大殿外的天空,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纵然燕家军现在归属於朕,但是其父毕竟曾经是大皇子的人,不得不防。” 自古以来,但凡登上九五之尊的帝王,就没有一个不是生性多疑的。 要消除帝王心中的这份疑虑,其实很简单,主动將自己的软肋和把柄交到皇帝手中。 “这次去青城,有幸见证了燕小將军的大婚,小將军夫妇恩爱,幼子玉雪可爱。” 李聿抬起头,与梁承朝对视,真心实意地建议道:“不如將燕夫人和幼子接到京城来,这样燕小將军在外征战,圣上也可以放心了。” 第87章 顾窈做女官 时隔三年半,顾窈再次坐上了回京城的马车,这一次,却是以將军夫人的名义,陪著燕庭月一起回京述职。 她著熟悉的街巷与宫墙,心中百感交集,往昔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马车停在巍峨的皇宫前,立刻有內监出来迎接燕庭月,顾窈並无誥命在身,只能在外面等候。 顾窈妥帖地为燕庭月整理好衣襟,低声嘱咐道:“伴君如伴虎,在宫里说话一定要再三谨慎。” 燕庭月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了顾姐姐,昨日你都给我分析过利弊了,我会小心的。” “嗯,你去吧。” 顾窈静静守候在宫门外,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她轻声道:“我等你结束,咱们一起回青城。” 燕庭月缓步绕过灯火通明的长廊,心里想的却是这皇宫倒不像传说中那样奢靡,却也处处透著皇家气派。廊柱上精雕细琢的蟠龙纹饰,檐角悬掛的鎏金风铃,无不彰显著天家威仪。她一路行来,只觉得眼繚乱,几经辗转,兜兜转转才来到正阳殿。 梁承朝端坐在金碧辉煌的龙椅之上,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尽显帝王威仪。他头戴九龙金冠,身著明黄龙袍,面容沉静而威严,周身散发著令人不敢直视的尊贵气息。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整齐肃立。 左侧的武官以李聿为首,站在队列最前方,右侧则是两位丞相併肩而立,三人形成鼎立之势。 燕庭月只敢匆匆瞥了一眼,便立即垂下眼帘,恭敬地伏身下拜,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清朗而恭谨地说道:“微臣叩见圣上。” 梁承朝正与眾臣商议论功行赏之事,闻言立刻温声道:“燕爱卿请起,青城一战大捷,你们燕家军当属头功,此次召你入京,便是论功行赏,爱卿不必拘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燕庭月並未起身,跪直后拱手行礼,声音坚定:“青城大捷皆是手下的功劳,微臣不敢居功。”她坦荡的將军师、副將,甚至千千万將士的功劳一一细数。 最后又道:“就是內子对平定此战的功劳,也在微臣之上。” 梁承朝闻言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倒是说说,她有什么功劳。” 燕庭月垂眸,声音掷地有声,“內子在边关捐钱买粮草药材,今年的军需省下了大半,均已上缴国库,她又广招兵士家眷,为军中制军衣,製作乾粮,让兵士皆无后顾之忧。” 燕庭月的话音刚落,大殿內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梁承朝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叩龙椅扶手,“夫人如此贤德,当真是於社稷有功,该好好赏赐一番。”他顿了顿,又看向燕庭月,“爱卿与夫人伉儷情深,倒也是一段佳话。” 燕庭月垂首答道:“圣上谬讚了。” 梁承朝闻言点了点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爱卿忠心可鑑,夫人更是难得的贤內助。想要什么赏赐?” 燕庭月立刻又恭敬地磕了个头,“微臣实无功绩,请圣上垂怜手下一眾將士。” 梁承朝闻言,眉梢微动,似乎对燕庭月的回答颇为满意。 他垂眸,目光如炬地打量著燕庭月,“爱卿倒是谦逊,燕家军上下一眾將士皆有封赏,回头你擬个摺子递上来,至於尊夫人……你是想为她求个誥命?” 燕庭月闻言,额头紧贴地面,刚要谢恩,李聿驀然开口,“燕夫人於社稷有功,並非只是因燕將军而获赏,若是仅赏赐誥命,只怕委屈了夫人。” 梁承朝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没想到他会为了一个命妇开口。 李聿闷闷地搓了搓手指,若换了旁人他当然懒得管,可他是为顾窈求的,一旦圣口玉言亲赐誥命,跟赐婚也没什么两样,到时候想给顾窈和离都难了。 他仰头,迎上樑承朝的目光,带著些期许。 梁承朝收到他的目光,驳斥的话含在嘴里,皱眉瞥了他一眼,“那么依爱卿所见呢?”” 李聿拱手,“夫人才能俱佳,不如赏她一个从六品採办。” 女官是虚职,採办专买京中誥命的官俸和赏赐,最重要的是需要长年在京中任职,这样就可以將他们夫妻分开。留在京城做人质。 这与他和李聿之前的计策不谋而合。 梁承朝微微頷首,“便如李卿所言吧。” 燕庭月听闻,心中虽有波澜,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再度叩首:“谢圣上隆恩!” 隨著梁承朝挥袖离去,文武百官纷纷退出大殿,各自议论著今日的封赏之事。 燕庭月走出宫门时,看见顾窈正倚在马车旁等候,神情恬静而温柔。 见她出来,顾窈迎上前去,低声问道:“如何了?” “青城一时半会回不去了,我们上马车说。”燕庭月站在马车旁,一脸愁容,伸手去扶她的手。 顾窈刚抬手,还未搭上燕庭月的掌心,便在马车的另一头看见了李聿。 他静静地站在马车前,一脸幽怨地盯著顾窈,带著令人窒息的冷漠。 顾窈被他看得心惊肉跳,又想起李聿离开青城时的威胁,瞬间收回了自己的手。 “我,我自己来就好。”自己提著裙摆上了马车。 燕庭月也没在意,紧隨其后钻了进去。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往京城的官家驛馆走去。 车里传来顾窈的一声惊呼,很快又压低声音道:“你是说李聿亲口替我要了那个从六品採办的官职?” 燕庭月呆呆点头,“之前你教我,面圣的时候先要誥命,圣上拒绝之后,便可退而其次要这个八品女官做,可今天我还没开口,信王就先提了。” 顾窈抿唇,当初她教燕庭月这一番话,一是想转移圣上的注意力,减轻燕庭月谋反的嫌疑,二是存了一点私心,想接手一个八品皇商的散职,正大光明地做一些她不敢碰的皇室生意。 可现在……哪有人做官是由从六品开始做的?更何况她还是个毫无背景的女人。 正想著,马车突然停下了。 燕庭月掀开帘子,看著浩浩荡荡的庭院,疑惑道:“这也不是驛馆啊?” 车夫从马车上跳下来,恭敬道:“回燕將军,信王府到了。” 第88章 当年的侯府,现在的王府 顾窈蹙起秀眉,素手轻抬掀开绣著云纹的车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 朱漆大门前立著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门楣上『信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环顾四周,只见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与当年的永信侯府別无二致,只是规格更宏大了些。 顾窈心头一紧,脸色微变。她转头看向燕庭月,却发现对方也是一脸疑惑。 马车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著,一名身著锦袍的管事模样的人快步上前,恭敬地行礼道:“將军,夫人,王爷已在正厅备下薄酒,为將军接风洗尘,请隨小的入內。” 顾窈眉头微皱,刚要开口拒绝,却被燕庭月轻轻拉住袖角。 她压低声音道:“今日在朝堂上我就看出来了,信王深受陛下爱重,朝堂上官员也唯他马首是瞻,我们得罪不起,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他想干什么。” 顾窈没再说什么,隨著她下了马车,二人在管事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回廊,来到正厅。 顾窈的目光掠过府中每一处熟悉的角落。一切陈设都保持著记忆中的模样,甚至连她亲手中的都未曾移动分毫。 仿佛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燕庭月与顾窈一前一后踏进正厅,屋內檀香裊裊,茶盏整齐地摆在紫檀木桌上。 李聿端坐主位,见二人进来,掀了掀眼皮,“燕將军一路辛苦了,本王奉圣上旨意照顾燕將军,你和夫人就在王府如何。” 虽是疑问句,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顾窈站在一旁,察觉到李聿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站到了燕庭月伸手。 燕庭月拱手行礼,“多谢王爷盛情款待,只是……” 李聿笑意更深了几分,却始终不达眼底,直接开口打断,“长生,带將军和夫人去休息。” 燕庭月还要说什么,小长生立刻上前两步走到门口,“燕將军,燕夫人,请。” 她只好闭嘴,隨著长生领路,二人穿过迴廊,朝偏院走去。 长生为他们打理好屋內要用的东西,又贴心地派人將顾狗蛋接了过来,“將军若是休息好了,我们王爷在前厅摆了席面,请您过去小酌一杯。” 燕庭月抿了抿唇,眉头紧锁,“只请我一人吗?” 顾窈抱著顾狗蛋,也看向了长生的方向。 长生见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面色如常地解释道:“夫人自然是在后院安顿,由王妃亲自招待。王妃特意嘱咐,要好好照顾夫人,绝不会怠慢。” 燕庭月有些诧异地看了顾窈一眼,又道:“请大人稍后,我换身衣服就来。” 长生忙赔笑道:“燕將军折煞奴了,奴到外面等您。” 他走后,燕庭月才疑惑道:“信王把我们接到府上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怎么设宴只请我不请你呢?” 顾窈替她寻出一套简单大方的外衣,亲手替她套上,“將军不是说了么,既来之则安之。” 燕庭月点头,隨著长生离开了。 顾窈也换了一件素色长裙,很快便有小丫鬟来请她。 顾窈隨著小丫鬟穿过几道迴廊,来到后院一处精致的厅。 厅內布置雅致,桌上摆满了各式精致的点心和茶具,余映芙端坐其中,见顾窈进来,脸上皮笑肉不笑的。 顾窈有些好笑,明明之前已经撕破脸,现在又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宴请自己,也难怪她这副表情。 顾窈恭敬的请安行礼,也不知李聿跟她说了什么,余映芙什么也没说,便叫顾窈落了座。 她將每样菜都尝过后,才小心挑了些孩子能入口的餵给他。 余映芙瞥了一眼身边的女人,状似隨意道:“荷姨娘,你的旧主回来了,还不过去伺候?” 顾窈这才注意到她身边的女人,竟是三年不见的小荷。 如今她面容憔悴,身形枯瘦,全然不似从前那般娇俏灵动。 闻言立刻捧起那碟子点心,小心翼翼跪在顾窈脚边,將盘子举国头顶,“夫人请用。” 顾窈微笑道:“荷姨娘怎么也是王爷的人,快请起吧,这不是折煞我么?” 余映芙冷笑,“她算哪门子王爷的人?不过是家里的粗使丫头罢了,”她故意高声道,“夫人怎么好像对王府很熟悉的样子?” 顾窈接过小荷手里的盘子放在桌上,“王妃玩笑了,妾身家在青城,如何知道京城之事,不过隨口一说罢了。” “是么?不知道还以为夫人住过王府呢?” 顾窈並不接话,而是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但笑不语。 余映芙又道:“夫人既然和这蠢丫头有缘,这几日就让她去伺候你。” 还不等顾窈答应,小荷连连谢恩,磕头的时候不经意露出手腕上的青紫鞭痕。 顾窈拒绝的话没有说出口,“多谢王妃。” 余映芙放下茶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我乏了,你自便吧。” 顾窈起身,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廊柱之后,才抱著孩子离开了厅。 小荷紧紧跟在她身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影子,照的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手足无措地看著顾窈,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她鼓起勇气低声唤道:“夫人……” 顾窈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个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却被岁月折磨得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她嘆了口气,柔声道:“小荷,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小荷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她咬著嘴唇,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夫人,对不起……” 顾窈摇了摇头,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忍不住心里感慨。 一別三年,她的演技还是如此拙劣,若换了当年年幼无知的自己,或许还能被她骗一骗。 她深吸一口气,配合道:“你受苦了,到底主僕一场,我也不能不管你,跟我回去吧。” 小荷大喜过望,紧紧跟在顾窈身后。 入夜,顾窈抱著孩子,在软床上合上眼。 小荷从怀里拿出帕子捂住口鼻,点燃床头的薰香,拿著扇子,一点点扇进了顾窈的床幔。 待床幔里渐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才起身,打开房门,將门口的男人迎了进去。 她嘱咐道:“一炷香的功夫后我再来,动静闹大点。” 男人狞笑著钻进床幔。 第89章 反击 秋色渐浓,入了夜,院子里的草草便掛上了一层薄霜。 余映芙望著满院子的秋菊,开得最艷的几朵已经被风霜压弯了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想来是熬不过这个寒冷的夜晚了。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做工精致的软烟罗披风,这轻薄如烟的料子既柔软又保暖,是京中富贵人家都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若不是当年阴差阳错嫁给了李聿,成为王府的女主人,她这辈子恐怕都穿不上这样名贵的衣料。她想起自己那个在朝中做五品官的父亲,他毕生的心愿就是自己能攀上个伯爵府,谁曾想她竟一步登天,成了人人艷羡的王妃。 就算李聿不喜欢她,冷落她又如何,王妃的规格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想不到的。 哪怕和李聿做一辈子的怨偶,只要能守住这个位置,守住这泼天的富贵,也是好的。 李聿的后院可以养,可要是这开得太艷,夺了李聿的注意力,就不好了。 余映芙低头,看著满院的秋菊,掐下最艷的一朵,隨手丟在地上。 她起身,穿过几道迴廊,来到了老夫人的院落。 院落里种著几株老梅,此刻虽不是期,却仍透著几分清雅。 余映芙径直走向佛堂,推门而入,只见檀香繚绕,青烟裊裊,在佛堂內缓缓升腾。 她在老夫人身边跪倒,轻声道:“姑母。” 老夫人跪在蒲团上,双眼微闔,手中那串紫檀佛珠在她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听见余映芙的声音,她拨弄佛珠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静又冷淡:“今日倒是稀奇,你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 余映芙赔笑道:“姑母这是怪侄女不常来看您了。” 老夫人这才睁开了眼,保养得宜的手轻轻一抬,余映芙立刻扶住她,二人往里屋走去。 老夫人在主位坐下,漠然道:“说罢,是衡儿又找你麻烦了?” 余映芙脸上有些不好看,最初那年,她也试图去缓和跟李聿的关係,不过闹了好几次没脸。 她来找老夫人告状,一次两次的,老夫人还会帮她说说话,时间长了,老夫人也烦了,拿出婆母的款来训诫她,她这才老实了。 她也不敢再以侄女的身份说话,只訕訕道:“儿媳哪里敢去招惹王爷,是……是顾窈回来了。” 老夫人转动佛珠的手顿住,暗色的珠子在烛光下泛著幽光,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於泛起一丝波澜。 余映芙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立即提著裙摆快步上前,俯身在老夫人耳边低语。 她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带著几分急切,又夹杂著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 老夫的手猛地收紧,那串佛珠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原本平静的表情骤然扭曲。 “带我去看看。” 老夫人的话音刚落,余映芙便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她,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佛堂。 院子里的两棵老杏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穿过迴廊时,余映芙忍不住低声说道:“姑母,我也是没想到,这顾窈竟敢在咱们王府毫不避讳地偷人,要不要儿媳把王爷也请来?” “蠢货!”老夫人冷哼一声,手中的佛珠被她捏得更紧,“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手段,连我都能看出来,要是衡儿知道了,还不扒了你的皮!” 余映芙心头一凛,连忙低头应是,不敢再多言。 老夫人骂完她语气微缓,又道:“不过嘛,这手段虽然简单,但贞洁二字就是女人的鬼门关。若是那男人真的从她屋里出来,也算你没有蠢到家。” 如她所说,顾窈现在已经嫁人了,那男人若是看见这一幕,想处置了她,就连李聿也没法插手。 自从顾窈出现,老夫人便一直鬱结於心,如今总算出了半口气。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偏院外。 屋內,顾窈正坐在窗边,手中捧著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 燕庭月却没有这么好的耐性,低声抱怨,“这些人怎么还不来?” 她赴宴之前顾窈就猜到今日会有人陷害,让他在宴席上寻个由头回来找她,她惦记著这码事也无心吃喝,宴席一开始,就藉口更衣回来了。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小丫鬟鬼鬼祟祟的出来,她便知道不好,悄悄从窗户钻进去,便看见一个男人栽倒在地上,顾窈捂著口鼻,正在灭薰香。 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信王妃伙同那个丫鬟,要用这个男人污衊她的清白。 燕庭月把人揍了一顿,確保他今晚醒不过来,才把人顺著窗户丟了出去。 在屋里坐了半天也不见来人,正心浮气躁之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燕庭月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顾窈朝她摆摆手,鬆开两人的长髮,隨她一起躺到了床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中间还夹杂著小荷的哭喊,隱约能听见一些『不能进去』『夫人屋里有人』之类的话,哭得真真切切,该露的话一句也没少露。 终於,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老夫人似乎是念了一句佛,接著便有两个婆子上前,掀开了床帘。 入眼的便是顾窈衣衫凌乱,头髮鬆散的模样,她慌张地用被子遮住自己,声音抖个不停,“你……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我和將军的臥房,你们太无礼了!” 余映芙的眼睛在房间里快速扫视,很快便落在了顾窈的身后,那里分明躺著一个男人! 她厉声斥道:“宴席尚未结束,夫人便一个人回了臥房,本王妃是担心你不胜酒力,特意来看看,不想夫人竟然在臥房和野男人私会!” 顾窈神色慌张,忙侧身试图挡住身后的男人,磕磕巴巴道:“你,你胡说什么,快出去!” 她越是这样遮遮掩掩,余映芙便愈发得意,冷笑一声上前拉起她,“你当我们都没有眼睛不成?”她故意提高了音量,“燕將军分明在前厅与王爷喝酒,你屋里这个不是野男人是什么?” 顾窈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地抽泣,直到院子里人越来越多,她才回头看向床上的人。 燕庭月猛然掀开锦被坐起身来,那双凌厉的眸中寒光乍现,一字一顿地冷声质问:“王妃说谁是野男人?” 第90章 李聿觉得自己头上绿油油 余映芙被燕庭月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燕將军,怎,怎么是你?” 燕庭月扶起顾窈,目光如刀般扫向余映芙,“王妃以为是谁?” 她一步步逼近,语气冰冷而沉稳:“我与夫人在屋內休息,王妃带著人闯进来,不由分说污衊我夫人,是对我有什么不满,还是信王府要给我们燕家军一个下马威?” 话说到这个份上,始终沉默不语的老夫人终於变了脸色,一巴掌狠狠打在余映芙脸上,“无知蠢妇,听了下人的挑唆,竟做下这种蠢事!” 言下之意就是要將今日的过错全都推到小荷身上。 老夫人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眼角透出森冷的寒光,显然已经起了杀心。 余映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顾不得自己红肿发烫的脸颊,当即跳起来对著小荷就是一巴掌,“你这贱人,我让你伺候燕夫人,你却污衊燕夫人在屋內行不轨之事,来人吶,拖下去打死!” “饶……”小荷连一句求饶都来不及说,便被人捂住嘴拖了下去。 老夫人冷眼旁观,见小荷被拖走,才转身看向顾窈和燕庭月,语气缓和了些,“今日之事是我们李家御下不严,惊扰了將军。” 燕庭月闻言,唇角扬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讥笑,“老夫人的意思是,今日之事全是这个丫头的过错了?” 老夫人目光幽深,缓缓拨动了一下手中的佛珠,刚要开口,顾窈便狠瞪了燕庭月一眼,抢先道: “你这是什么话,难不成堂堂王妃还能刻意陷害我吗,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但凡有点脑袋的人都不会这么做,將军多虑了,自然都是这个丫头的错!” 余映芙站在一旁,脸色铁青,老夫人的目光也是阴晴不定。 顾窈擦擦眼泪,言辞恳切道:“老夫人千万別见怪,將军爱重我,才会一时失言,我想任谁的妻子遭受这种侮辱,都很难做到无动於衷吧。”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任凭老夫人气得牙痒,也挑不出一点毛病来,不得不顺著台阶下,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那是自然,此番到底是我们王府失礼,芙儿,去备一份好礼,好好向將军夫人赔罪。” 顾窈微笑道:“备礼就不用了,不过既然是一场误会,倒不至於打打杀杀的,还是放了这丫头吧。” 燕庭月立刻对自己的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拦住了被半拖下去的小荷。 老夫人心头一紧,生怕给小荷开口的机会,“这怎么行,这丫头冒犯將军和夫人,不打死,倒显得我们包庇她了。” 顾窈:“老夫人此言差矣,既然是误会一场,何至於要了这丫头的命?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有什么事要堵这丫头的口呢。” 燕庭月也附和道:“既然夫人不计较,就把这丫头留下,还继续伺候夫人,也算她將功赎罪。” 老夫人还要说些什么,燕庭月已经冷了脸,沉声道:“老夫人不会连这点要求都不答应吧?那我们就只有在圣上面前分辨分辨了!” 权衡利弊后,她终於鬆口,语气中带著几分勉强:“既然將军如此宽宏大量,小荷,你还不谢恩?” 小荷被放回来时,已是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但她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谢恩。 顾窈微微一笑,伸手扶起小荷,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以后好好做事,莫要辜负了王妃和老夫人的宽容。” 小荷额头冒出冷汗,瘫倒在地上连连谢恩,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直言要用命报答二人大恩。 老夫人越听脸色越难看,目光复杂地扫过眾人,最终落在顾窈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道:“夫人果然聪慧过人,从前在侯府时便可见一斑,到底是有些阅歷的,难怪能得燕將军如此看重。” 一番话明著夸奖,实则暗含警告。 若燕庭月真的是顾窈的丈夫,那么仅凭顾窈曾经在侯府和妓倌的两段经歷,便足以將一个女人钉死在耻辱柱上,再好的夫妻也会离心离德。 燕庭月冷笑一声,抱拳回礼:“夫人確实如此,老夫人真有眼光。” 顾窈没忍住弯了弯眼睛,燕庭月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得聘夫人为妇,是我三生有幸。” 虽是演戏,也是真心实意,若不是顾窈,她一个女儿身只怕会在军中步步维艰,况且顾窈可是她的智多星,財神奶奶,若自己真是个男的,只怕还真想假戏真做了。 想到这里,她无意识温柔地抚上顾窈的侧脸,顾窈也十分温顺地看向她,两个人都是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样。 两个人正演的入戏,一个不小心对视一眼,都差点笑场。 为怕露馅,只能用力掐著对方的胳膊。 然而在外人眼中,这却成了夫妻间恩爱的证明,两人紧贴的身影更是显得格外甜蜜。 至少李聿是这么认为的。 自顾窈入王府的那一刻,他便派了暗卫保护,余映芙这点小手段他看得一清二楚,一旦顾窈无法应付,就会直接出手。 直到听见下属匯报老夫人也参与其中,他便也急吼吼地赶了过来,生怕顾窈有一点闪失。 结果看见的却是这一幕。 他们夫妇一唱一和,既恩爱又默契,简直是羡煞旁人。 李聿冷笑,觉得自己头上绿油油的,可又发作不得,因为他才是这段感情里见不得人的插足者。 他站在阴影里,目光越过人群,和志得意满的顾窈对上。 顾窈的手心顿时泛起了冷汗。 他想起离开青城前,李聿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想要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有的是办法,窈窈,你不要逼我,我会发疯的。” 李聿现在看起来,就快要发疯了。 第91章 这可不是求人的態度 顾窈害怕的指尖都在发抖。 可就在方才,她和燕庭月对战余映芙的这场大戏里,她们才刚刚大获全胜,顾窈不想向任何人示弱,至少现在不想。 况且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件事无论谁有理,只要李聿出面支持余映芙,余映芙就能瞬间扭转形式,立於不败之地。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谁对谁错根本不重要。 所以顾窈只能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抬起眼帘,迎向李聿那对深不可测的眸子。 李聿静静地佇立在阴影之中,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连呼吸都轻得难以察觉。 这一场对峙无声无息,只有他和顾窈两个人知道。 李聿的眼神太过骇人,好几次顾窈都以为他会衝上来直接杀了她和燕庭月,可最后,他还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顾窈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双腿发软地踉蹌一步,手心已经被冷汗濡湿。 燕庭月立刻稳稳扶住她,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顾窈强撑著站稳身子,脸色苍白如纸。 老夫人见状,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荷,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將军夫人累了,我们就先回去。至於这个小荷,她虽然死罪可免,到底得罪了夫人,我们就带回去了。” 经过和李聿的这一场对峙,顾窈只觉得心力交瘁,没了和她们打哑谜的力气,索性摊开来说: “老夫人,我把话说明白些,我与夫君都只想过安稳日子,无意与任何人交恶。只是王妃三番两次纠缠,我们也不想同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之所以留下小荷这个人证,只是想彼此有个顾忌,您说呢?” 余映芙是王妃,顾窈本就没指望一个小荷能扳倒她,只是希望有这个人证在,她们在王府住的日子能消停点。 老夫人如何不知这是当下最好的处置方式,立刻顺水推舟应下,“既然夫人大度,不嫌弃这个丫头蠢笨,那就留下吧。” 老夫人面色难看地瞥了余映芙一眼,便拉著她离开了。 两人从顾窈的院子出来,行至厅,老夫人张嘴欲骂,假山后突然闪出几道黑影。 余映芙还未来得及惊呼,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捂住口鼻,拖进了看不见的深处。 老夫人愣了两秒,刚要唤府里的护卫,便看见陆慎在不远处朝她一礼,心下便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唇边的惊呼咽了下去,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阴暗潮湿的地牢中,墙壁上隨处可见斑驳的血跡,空气中瀰漫著腐朽的气息。 笼子里,几只野狗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幽幽的绿光,像是来自地狱的鬼火。 李聿坐在地牢中央,垂眸看著被押进来的余映芙,冰冷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余映芙被人拎著,重重丟在地上。 她狼狈地滚了一圈,立刻跪行几步到李聿脚边,不停地磕头,“王爷,表哥,这件事我真的不知情,都是小荷那个丫头……” 李聿没看她,朝身后微微抬手。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两名暗卫拖著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走了进来。 余映芙认出那是她安排进顾窈房间的男人。 “处置了。”李聿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第92章 你的身体比嘴诚实多了 顾窈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脑海中一片混乱。 她从未想过李聿会如此对待她,嘴唇几次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大颗大颗掉在地上,成了一滩水洼。 李聿胸口闷得发疼,若是换做平时,顾窈的眼泪便是对付他最好的武器。 可一想起顾窈方才一口一个夫君地唤著別人,他就嫉妒得快要发疯,哪还顾得了这许多。 “別让我说第二遍。”李聿的声音更冷。 顾窈的眼中含著难以掩饰的屈辱与愤怒,纤细的手指颤抖著搭在了腰间。 腰封落在脚边,接著是襦裙、短衫…… 顾窈拨开颈间的长髮,手指落在脖颈处的细绳上。 “够了!” 李聿终於看不下去,衝上去將人拦在怀里,敞开衣襟紧紧裹住她。 炽热的胸膛贴上她微凉的皮肉,两个人都是一阵战慄。 李聿哪里还受得住,立刻將人打横抱起,放到了床榻上。 “窈窈,別哭,別哭。” 他吃掉她的眼泪,原本凶狠的吻变得温柔起来。 可顾窈的身体僵硬得厉害,任凭他如何安抚,都软不下来。 李聿憋得快爆炸了,还是强忍著去哄她,“你答应过我的,不让他碰你,是你先食言,所以你不能生我的气。” 顾窈不说话,也不哭了,一双眼睛空洞洞地看著房梁。 这种反应让李聿的理智微微回笼,心里没来由的害怕,托著她的后颈吻下去,声音带著点哀求,“窈窈,別这样,跟我说句话。” 顾窈不理她,想用这种麻木的顺从进行无声的反抗。 李聿转化了套路,开始服务她,取悦她,一点点焐热她的身体。 顾窈受不住,一口咬在他锁骨上,“李聿,你这个王八蛋!” 李聿一颗心落回肚子里,非但没恼,反而真心实意地笑了,“窈窈,你的身体比嘴诚实多了。” 顾窈又气又恼,一巴掌扇了过去,却不想反而正遂了李聿的意,抓著她的手心吻了上去。 天边的最后一丝月光被乌云吞了进去,潮湿的云层快要滴出水来。 顾窈已经哭得脱了力,李聿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 “窈窈,他厉害还是我厉害?” “他到过你这里吗?” “別哭,回答我,嗯?” 顾窈这一觉睡得很沉,浑身仿佛被碾过一般,酸痛得不行。 睁眼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人了,手掌撑在床头坐起来,却发现脚上多了一条金炼子。 拇指宽,一丈长,一头套在她脚上,另一头连接著床梁。 李聿这狗东西竟然把她锁起来了! 连接她这一头的脚鐲完美契合了她的脚型,既挣扎不开,又不会让她难受,一看就是蓄谋已久。 顾窈先是一阵恼怒,然后下意识抬脚,把链子拎起来掂了掂,纯金的,这个重量……少说能在京里买套小宅子。 “醒了?” 李聿听见屋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声,便掀开帘子,端著碗进来,“把汤喝了。” 他坐在床头,舀起一勺补汤,细细吹凉了,然后递到顾窈唇边。 顾窈別过头,不肯接他的补汤,只问了句:“他呢?” 李聿瞬间明白她是在问燕庭月,神色一冷,强硬地將勺子贴在她唇边,“窈窈,一见到我就问別的男人,我会不高兴的。” 顾窈抬起那只被链子锁住的脚,毫不客气地踩在李聿胸膛上,仿佛在无声质问他:你还有脸不高兴? 李聿自知理亏,哄道:“你喝一口,我就告诉你。” 顾窈低头將那勺汤送入口中,抬眼盯著他。 李聿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搅弄汤汁,“回青城了,三年五载你是见不到了。” 顾窈没觉得多伤心,反而鬆了口气,见不到也没关係,只要燕庭月平安就好。 李聿盯著她的表情看了半晌,又將一勺汤送到她嘴边,“现在可以喝了?” 顾窈直接推开他的手,“一股怪味,不喝。”她转了转脚上的鐲子,“给我解开,我要去看我儿子。” 李聿轻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没把你儿子跟他爹一起打包送走?” 顾窈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你不敢。”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不敢?”李聿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顾窈直视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李聿,如果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咱俩就算彻底完了。” 李聿气得咬牙,虽然生气,却也不得不承认顾窈说得没错,她现在简直把他吃得死死的。 李聿深吸一口气,握住顾窈脚踝上的金炼子,“我也不想锁著你的,窈窈,是你太不乖了,老想离开我。” 顾窈冷哼一声,“王爷就不怕王妃看见你金屋藏娇,跟你闹脾气?” 李聿攥紧了手中的链子,声音低沉:“从今以后没有王妃,只有你。” 顾窈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敢害你,我自然不会放过她,”李聿顿了顿,终究不想让顾窈听见他的那些阴暗面,没说实话,“我把她送到佛堂去了,她以后不会再来打扰我们。” 李聿捧著她的脚踝按了按,不甘心道:“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顾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燕庭月,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应该说一些软话哄一哄他。 可脚上明晃晃的金炼子让她忍不住生气,故意张嘴刺激他,“她是我孩子的爹,是我的丈夫,怎么,王爷抢人媳妇还抢上癮了?” 李聿眸色深沉,將手里的碗床头,“窈窈,你不该激怒我,我本来是想让你歇两天的。” 他起身,本就高大的影子拢住她,俯身压了下去。 这一觉再醒来,就已经是两天后了。 顾窈觉得这三天是她生命里最漫长的三天,李聿不知疲倦,仿佛要將三年一併补偿回来。 她整整三天没见到外面的太阳。 结束后,李聿大概是觉得有些愧疚,解开了顾窈脚上的链子。 顾窈推开房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在脸上,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依稀可见一个小丫头拿著拨浪鼓,逗著顾狗蛋追她满院子跑。 顾窈费力睁开眼睛,才看清那是青云。 她身后是一脸担忧的知遥,“小世子,您慢点。” 顾窈第一次觉得幸福是这么具体的两个字。 第93章 李聿把自己哄好了 顾狗蛋是第一个注意到顾窈的。 机灵的小奶糰子仿佛和娘亲有心灵感应,顾窈一现身,他就停下玩闹,张开肉嘟嘟的小手臂,跌跌撞撞地朝著顾窈的方向飞奔而去。 扑进母亲怀抱的瞬间,小傢伙原本洋溢著笑容的小脸皱了起来,嘴一撇,眼泪就要跑出来。 顾窈贴著他的小脸亲了亲,然后故作严肃,温声道:“我们狗蛋是小男子汉,不能哭哦。” 顾狗蛋圆溜溜的大眼睛含著泪,嘴巴抿得死死的,强忍著没掉下来,看著可怜又可爱。 青云走上前,劝慰道:“小世子是想您了,这三天他嘴上不说,晚上一直偷偷哭呢。” 顾窈听著她的称呼,不由一怔,然后捏著帕子仔细给他擦了擦,心疼道:“娘亲和你道歉,娘亲保证,以后再也不离开我们狗蛋了。” 顾狗蛋伸出他那双肉嘟嘟的小短手,像只树袋熊一样紧紧地环抱住顾窈的脖子,生怕一鬆手她就会不见似的。 顾窈哭笑不得,只能单手抱著他,抽出另一只手,左拉拉青云,右摸摸知遥,“这些年,你们还好吗?” 青云原本要哭,被知遥拉住,“好啦,你別惹姑娘掉眼泪。” 知遥温柔地看向她,“姑娘,我们什么都好,当初您把身契还给我们,我们本来是想走的,可王爷叫我们守著您的院子,说早晚有一天您会回来的。” 青云点点头,也感慨道:“这些年,清风苑的陈设一点没变,王爷可想您了,有时候他就在院子里坐著发呆,有时候会用您的杯子喝茶,有时候会在您的房间休息一会,反正只要他在府里,几乎是天天都来。” “我们也想您,您不在,都没人给我们念话本子了,王爷说,这府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活人气。” 顾窈想像著李聿的样子,一时间陷在回忆里,有些悵然若失。 知遥见她神情恍惚,便蹲下身来,试图抱走顾狗蛋:“小世子,奴婢抱您上旁边玩好不好?那里有刚开的芍药,还有你最爱的小木马。” 顾狗蛋却將小脸埋在顾窈肩头,肉乎乎的小手紧紧环住她的脖颈,说什么也不肯鬆手。 顾窈笑著搂紧他,“算了,这个时候谁也抱不走的。” 话音刚落,李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眾人视线中,一身藏青色银纹劲装,腰间束著一条同色系的玉带,贵不可攀。 他走近,目光落在顾狗蛋搂著顾窈脖子的小胖手上,稜角分明的俊脸上带著几分不悦,皱眉道:“过来。” 顾狗蛋原本还懒洋洋地窝在娘亲怀里,闻言皱著一张小脸从顾窈怀里跳下来,屁顛屁顛地朝李聿跑去。 嘿,这小没良心的。 顾窈望著狗蛋头也不回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李聿蹲下来,也不抱他,板著脸道:“我告诉过你,男子汉是保护娘亲的,不能老黏著娘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狗蛋心里虽然不情愿,还是扁著小嘴点了点头。 顾窈惊讶得瞪圆眼睛,真奇了,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这三天她错过什么了? 李聿规训完顾狗蛋,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搂住顾窈的腰,不轻不重地揉了揉,“还酸吗?早上我叫人送来的补汤有没有喝?” 顾窈有些脸热,按住他的手,和他微微拉开一点距离,质问道:“为什么让府里的人叫他小世子?” 李聿神色从容,“因为他是我儿子。” 顾窈心头猛地一跳,听李聿这篤定的语气,她几乎要以为李聿已经知道了真相。 而李聿只是瞥了她一眼,又道:“以后他就是我儿子,我会让所有知情人闭嘴,京城不会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李聿想过了,只要顾窈在他身边,孩子是不是他也不要紧。 原本想要孩子,也不过是想和她之间在多一层牵绊,把顾狗蛋留在身边也能达到一样的效果。 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生,使劲生。 他就这么把自己哄好了。 顾窈抿唇不语,余映芙只是去了佛堂,又不是死了,难道他还要像以前一样无名无分地圈养她? 她从前可以这样跟著李聿,是因为她那时候还没有对李聿动心。 但是现在,她一想到那三年她一个人抚养顾狗蛋,又当爹又当妈,李聿在王府和別人夫妻恩爱,就觉得心酸得要命。 顾窈忍不住刺他,“王爷这是要给別人养儿子?” 李聿用舌尖顶了顶昨夜被顾窈咬破的嘴角,“窈窈,你这么激怒我,会让我误以为你在暗示我你休息够了。” 顾窈的腿根无意识颤了下,老实了。 李聿语气微缓,“女官任命下来了,我替你接过了,一会你收拾一下,试试官服需不需要改,明日便可上任了。” 顾窈立刻顺著这个话题道:“王爷,我夫君已经离开京城,我们母子也不便在您府上叨扰了,圣上既然赐了我从六品的官职,我要搬出去另选府邸。” 说完,她就已经做好李聿要发火,甚至把她继续关起来的准备。 谁知李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隨你。” 顾窈惊讶抬眸,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李聿紧接著又平静道:“要不要我帮你在京中找一套宅院?” 这下轮到顾窈摸不著头脑了,一脸狐疑地看著李聿,正要开口,陆慎进来了。 他身后跟著两位衣著华贵的客人,一老一少,年长的身著暗纹锦缎长衫,举手投足间尽显沉稳气度。少年人一袭月白色云纹锦袍,面容俊朗,眉宇间透著几分英气。 陆慎拱手见礼,“王爷,顾姑娘。” 隨后又对著这两位大人介绍道:“这位是太子少师江大人,这位是新科状元赵大人,王爷吩咐了,让他们来做小世子的启蒙师傅。” 顾窈內心顿时掀起巨浪,顾狗蛋已经快三岁了,还不会说话,这件事已经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她在青城和樊城,几乎將所有大夫都看遍了,可每个大夫都说狗蛋的身体没问题,只是还没有开窍。 放眼整个京城,哪里还有比太子少师和新科状元更好的启蒙师傅?又有谁有这个本事能请动他二位出山? 李聿分明是看准了这个软肋,故意拿孩子来要挟她。 她看向李聿,只见他眸色从容,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第94章 顾窈是我的妻子 李聿收回视线,朝台阶下的人拱手,“老师。” 他幼年时是和太子梁承朝一起上的太学,这江大人也算是他的老师。 江大人也拱手道:“王爷折煞老臣了。” 李聿回了一笑,又对陆慎道:“请两位大人到前厅吃茶,给小世子换件衣服再送过去。” 一老一少两人隨著陆慎往前厅走去。 顾狗蛋伸出小手,拽了拽顾窈的衣角,那仰著小脸,微微歪头,有些期待地看著她。 顾窈妥协了。 她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狗蛋的头,柔声道:“去吧,好好跟著两位师傅学,回来娘亲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芙蓉糕。” 顾狗蛋弯了弯眼睛,知遥忙將人抱下去换衣服。 李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顾窈身上,眼中似有深意,“窈窈,你不是要走吗?什么时候搬?需不需要我帮忙?” 顾窈气得瞪他,顾狗蛋要在这里上课,她还能搬到哪去,李聿这个促狭鬼。 李聿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这幅炸毛的模样,眼底盛满了笑意。 顾窈咬牙,“为了孩子,只能在王府多打扰些日子了,王爷不介意吧?” 李聿得寸进尺地把人捞进怀里,唇边贴著她的耳廓,“只要你肯付房费,住多久都可以。” 顾窈白皙的小手在他腰间轻轻戳了一下,“正经点!” 李聿直起身子,“好了,不闹你了,进去试试官服吧。” 顾窈转身回到內室,褪下身上的长裙,拿起那套崭新的官服。 她左看右看,这衣服足足有四五层,纷繁复杂,实在不知该如何穿戴。 正手足无措之际,李聿从后面环住她的细腰,將顏色浅的一层在她胸前打了个结,绕到背后。 “抬手。” 顾窈乖乖抬起双手,李聿的指尖穿过她的腋下,又绕到前面。 “身子塌下来点。” 借著穿衣之便,行不轨之举,偏偏每次都在顾窈发火之前收手,点到即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待一整套官服穿好,反倒给自己撩拨得大汗淋漓。 这样子落在顾窈眼里,倒像是服侍她穿衣累著了,弄得她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她拿起桌上的珍珠女冠戴上,两簇流苏便垂落在耳畔,隨著她的一举一动轻轻摇曳。 剪裁考究的官服完美地贴合著她曼妙的身姿,细腰盈盈一握,端方与嫵媚在她身上达成了奇妙的和谐统一。 李聿的喉结滚了滚,一时竟看得入迷。 他忍不住凑近,声音低沉磁性,“顾大人这模样,真让人移不开眼。” 顾窈没理他,只是专注著衣服上繁复的扣子,“这官服的穿法真讲究,我得好好学学,免得日后出了差错。” 他轻笑一声,“女官不用上朝,除非皇后娘娘召见,寻常是没机会穿官服的。” 说完又向前迈了一步,单手扶著她的细腰,摩挲了下,“若是窈窈哪天需要帮忙,过儘管来找我便是,不止穿,脱也可以。” 顾窈瞪他,“不劳王爷费心。” “本王乐意之至。”他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顾窈侧了侧身,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被他扣得更紧。 她无奈地抿了抿唇,“用不著。” 李聿还要说些什么,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青云的声音响起:“姑娘,老夫人召见。” 李聿略显不耐地皱了皱眉,鬆开了揽著顾窈的手,“我去,你不用管。” 他转头,到底在顾窈唇上轻咬了口,呼吸粗重,“先別换,等我回来再说。” 顾窈抬手擦了擦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李聿弯了弯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到了正厅,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捻著一串佛珠,神色淡然。 “怎么是你过来,她呢?不敢来见我了?” 李聿垂眸行礼,“母亲有话,跟儿子说便是,何必为难您的儿媳。” 老夫人轻哼一声,“儿媳?她算我哪门子的儿媳?” 李聿掀了掀眼皮,“儿子当年三媒六聘,聘的是顾窈,合婚庚帖上,写的也是顾窈的名字,她自然是我的妻子,除非您不认我这个儿子。” 老夫人重重放下佛珠,猛地起身,厉声呵斥:“你这是在威胁我?” 李聿淡淡道:“母亲多心了。” 老夫人目光微动,似乎在权衡什么。片刻后,她忽然开口:“我知道你中意那个顾窈,留在身边玩玩也就罢了,只是她身边那个不清不楚的孩子,万万不能留在府內。” 李聿沉下脸,语气不容置喙,“儿子已经说过了,顾窈是我的妻子,那孩子自然是我的血脉。” 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她在外面带回来个没人要的野种,偏你捡来当个宝儿,还给那野种请了师傅,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野种』两字狠狠刺痛了李聿,终於叫他的好性子到了头。 他旋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冷笑道:“母亲也多日不见您的侄女了,难道不想她吗?” 老夫人不意他突然提起此事,愣怔一瞬,道:“余映芙不是被你带走了吗?” 李聿抬头,“陆慎,把表妹剩下的部分给母亲送来,让母亲也可以睹物思人。” 这话说的古怪,老夫人一时不能理解。 直到陆慎恭恭敬敬地退下,回来时端著半截人骨。 老夫人紧紧攥住胸前的衣襟,嘴唇不住地哆嗦著,“你……你疯了……她好歹是你的亲表妹!我们可是骨肉相连的血亲啊!” “骨肉相连?血亲?”李聿的大笑声在空荡的佛堂迴荡,“母亲大人,什么是亲情,您没教过我啊。” 老夫人的脸一瞬间褪去了血色,双手颤抖著扶住身旁的茶几,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聿目光凌冽,直直盯著她。 “您最好能接受顾窈和那个孩子,我们一家人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和睦。否则舅父、舅母,以及我其他几个表弟妹的,可要人人自危了。” 第95章 李聿:我的话一直算数 清晨,天刚蒙蒙亮。 昨夜的一场秋雨过后,空气中瀰漫著泥土与落叶的潮湿气息,窗外灰濛濛的,寒意透过窗户悄然渗入。 顾窈缩在被子里,暖烘烘的温度让她舒服得直哼哼,这样的天气简直是为了睡懒觉而生的。 今天是她上任的第一天,知遥和青云轮番叫了她好几次,可她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李聿冷著脸强行將她连被子一起抱坐起来,“昨天是谁说要早起,让我不许折腾她的?” 顾窈扬起毛茸茸的脑袋,刚试探著伸出一只手,又立刻钻了回去,“好冷……” “不起来是吧?”李聿掀开被子钻进去,温热的指尖將她的衣摆推上去,“我让宫里批你的假,今天都別想起来了。” 顾窈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按住他的手,“我起,我起还不行吗?” 李聿叫知遥拿来早就在火炉上烘过的官服,塞进被子里裹住她,这才把她捞出来。 “还冷吗?” 温暖乾燥的衣服驱散了早上的一点寒意,顾窈揉揉眼睛,终於清醒了一些。 知遥伺候著她熟悉整齐后,马车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车里摆了一张小桌,琉璃瓶里是温热的牛乳茶,几种小点心都是顾窈爱吃的。 她食不知味地吃了两口,这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忐忑。 捏起一个水晶流沙糕递到李聿嘴边,一脸討好地看著他。 李聿没吃,只挑眉看她,“什么事?” 顾窈討好道:“第一次入宫没什么经验,求王爷指点一二唄。” 李聿倒了一杯牛乳茶给她,“入了宫会有一位吴女官教你规矩,我已经打点好了,不会让你出岔子的。” 顾窈就著他的手喝了,又忍不住问道:“若是遇到了什么皇后、贵妃这样的贵人呢?” 李聿轻笑一声,“贵人们都很忙,哪有空见你,即便遇上了,也轮不到你说话。” 顾窈这才放心了。 马车缓缓停下,宫门已在眼前。 李聿率先下车,转身向她伸出手。 顾窈扶著他的手下车,刚一落地,拇指上多了个玉扳指。 她认出那是当年在侯府时,李聿送给她的那一枚,他曾经对她承诺过,她可以戴著这戒指横行无忌,天塌下来有他撑著。 温润的戒指还带著李聿的温度,让她莫名安心了很多。 顾窈眼眶有些发热。 李聿伸手將她垂落的碎发撩到耳后,“去吧,我说的话,一直都算数。” 顾窈重重点头,迈过足有膝盖高的朱红色门槛,踏进了一眼望不见头深宫禁苑。 李聿遥遥望著她的背影,那关切的神情,活脱脱就像个送孩子第一次去学堂的老父亲。 顾窈刚迈进宫门,李聿说的那位吴女官就迎了上来,恭敬道:“顾大人,我是吴莹,王爷一早吩咐过,让我带您去赴职。” 顾窈也生涩地回了一礼,“辛苦吴大人了。” “您客气了,能为王爷办事,多少人都求不来呢。” 她言笑晏晏,举止间十分有分寸,既不过分亲昵,又不会让人觉得疏远,一路上顾窈紧张的情绪缓解不少。 宫中的景象渐渐映入眼帘,雕樑画栋间透著威严与肃穆。 吴莹领著顾窈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了一处偏殿前,指著文书给顾窈一一介绍匯报。 辰时刚过,吴莹抬头瞧了眼天色,道:“这个时辰皇后娘娘也该从太后那里回来了,顾大人隨我去谢恩吧。” 见顾窈又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她忙宽慰道:“您放心,皇后娘娘日理万机,没空见你的,咱们去了,就在外院给娘娘磕个头即可。” 顾窈稍稍鬆了口气,两人沿著小径前行,到了未央宫,吴莹示意顾窈停下,自己则上前通报。 片刻后,她转身回来,一脸为难道:“顾大人,皇后娘娘想见您。” 顾窈的一颗心瞬间揪了起来,“你不是说皇后娘娘没空见我们吗?” 吴莹也是一头雾水,“按理来说,三品以下的女官娘娘从来都不见得,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不过您別紧张,我从前在未央宫伺候过,娘娘性子宽厚,从不与咱们为难,问什么你如实答就是。” 顾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隨著吴莹步入未央宫,跪在最中央的绒毯上,齐声道:“皇后娘娘长乐无极。” 顾窈不敢抬头,只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龙涎香。 头顶传来一声嗤笑,女人的声音有些尖厉,“还真是她,嫂嫂,我就说这位顾大人厉害,您还不信,不但把当年的永信侯耍得团团转,现在又做了將军夫人,真是左右逢源,水性杨。” 皇后捂著胸口低低咳了两声,“抬起头来,本宫看看。” 顾窈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面容苍白的病美人。 皇后坐在主位上,面容端庄,目光温和地看向顾窈,“你就是新来的从六品女官?” 顾窈连忙端起双臂,恭敬道:“下官顾窈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说话吧。”皇后轻轻抬手,“听说你还有一个幼子,如今也住在信王府。” 顾窈刚起身,还未答话,皇后身边的女人发出一声冷哼,道:“都嫁人了还不安分,一个女人带著孩子住在外男府里,真真是寡廉鲜耻!” 顾窈的目光这才落在那女子身上,原来是她的老熟人,舞阳公主,哦,不,现在应该叫舞阳长公主了。 当初为了林锦书,她持刀杀进公主別苑,舞阳公主在她小腿上剐的那三刀,此刻正在隱隱作痛。 皇后微微侧目,看向身旁的舞阳长公主,“舞阳,你急躁了。” 舞阳长公主咬了咬唇,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別过头去。 皇后重新將目光落在顾窈身上,“信王对你颇为看重,特意为你请了两位师傅教导小世子,也是为了叫远在边关的燕將军安心,你可要好好珍惜这番恩典。” 顾窈頷首,明白这是皇后娘娘在敲打她,垂眸应道:“下官明白,定当尽心尽力教养孩子,不负娘娘与王爷的厚爱。” 皇后轻轻点头,似乎疲倦到了极点,“你去吧。” 顾窈郑重地磕了一个头,隨著吴莹一起下去了。 离了未央宫,顾窈才好奇道:“皇后娘娘的脸色瞧著不大好,是生病了吗?” 吴莹:“皇后娘娘生了大皇子就一直没养好,后来大皇子仙去,娘娘大病一场,身体就更不好了。” 顾窈又道:“这位长公主和娘娘交情很好吗?” 吴莹摇摇头,贴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不怎么待见她,不过到底是圣上的胞妹,也不好驳她的面子。” 顾窈略有所得地点点头,又走了两步,突然被两个老嬤嬤拦住。 “顾大人,长公主有请。” 第96章 她不是孩子的爹,你才是 顾窈心中一凛,吴莹忙拦在她身前。 她虽然不知道长公主和顾窈的过节,也能看出长公主对顾窈颇有微词。 吴莹笑著给两个嬤嬤塞了个金稞子,“不知长公主召见顾大人,有何指教?” 谁知那嬤嬤半点面子不给,直接將金稞子砸在她头上,冷冷道:“长公主召见,岂容你问东问西?” 她不敢再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她们带走顾窈,悄悄跑出去搬救兵。 顾窈隨著两位老嬤嬤穿过几道迴廊,来到一座装饰奢华的宫殿前。 殿內檀香裊裊,舞阳长公主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琉璃盏,见顾窈进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讥讽道: “真奇了,如今犯了死罪的官眷都能做女官了,朝廷是无人了么?” 顾窈恭敬行礼,微笑道:“下官不才,正是圣上亲封的从六品採办,不知长公主此言,是质疑下官的官位,还是质疑圣上的旨意?” 舞阳长公主將手中的琉璃盏重重放在桌上,“別以为仗著信王的庇护就能肆意妄为了!”她的声音带著几分讥誚,“你也没什么好张狂的,这官,也是你在李聿榻上求来的吧。” 顾窈垂眸敛目,“长公主能第一个想到这种办法,看来颇擅此道。” 舞阳长公主闻言,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眼神如刀般射向顾窈,“你敢嘲讽本公主?来人吶,给我重重掌她的嘴。” 顾窈不卑不亢地抬起头,目光清澈,“谢长公主赏赐,下官等会还要去命妇家中发放这个月的例银,到时候下官一定顶著这张挨过打的脸,好好宣扬公主的仁德。” 舞阳长公主气得脸色发青,她以为这么说自己就会怕吗?然而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的扳指上,到底投鼠忌器。 她想起自己那五个惨死的男宠,五颗血淋淋的人口仿佛就在眼前。 舞阳咬牙,“你別猖狂,你这种在民间叫什么?破鞋?你以为李聿还会真心待你?我等你被拋弃的那天,沈沅和我那五个男宠的死,我会一笔一笔和你算清楚。” 顾窈一怔,沈沅死了? 当初她杀了沈沅的爹,还怕沈沅借著舞阳公主的势报復自己,沈沅竟然早就死了。 是谁杀的他? 顾窈心头跳得厉害,有什么答案仿佛要破土而出。 方才去请她的嬤嬤突然走进来,贴在舞阳长公主耳边说了些什么,她脸色微变,恨恨道:“送她出去。” 顾窈脸上仍是一副愣怔模样,吴莹见她出来忙迎上来,“顾大人,您没事吧?” 她摇摇头,吴莹鬆了口气,“还好还好,我这一路疾步去稟告王爷,总算没来晚。” 顾窈点头称谢,“您费心了,来日若有机会,必当重谢。” 吴莹立刻堆起笑,“您这话折我了不是,信王妃前些日子暴毙,你又得信王垂青,直升六品,只怕离那位置也不远了,到时候还劳您多提携才是。” “你说信王妃暴毙了?”顾窈一双杏眼瞬间瞪大,“她不是……” 余映芙不是被李聿送到佛堂去了吗? 吴莹挠挠头,“没错啊,王府都发丧了,您没听说吗?信王妃因病暴毙,三日前就下葬了。” 三日前……怪不得李聿要將她锁在屋子里三天,原来是不想让她知道,偷偷为她处理了余映芙。 一如三年前,她以为是自己的举动得罪了舞阳公主,才搅黄了李聿的婚事,却不想是李聿为了她,杀了沈沅,和公主彻底撕破脸。 这些李聿从来都没让她知道,他到底还为她做了多少事。 顾窈恍恍惚惚地往外走,李聿站在宫门外等她,阳光倾泻而下,將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晕之中,刺的人眼眶发酸。 李聿看她表情不对,紧张地抓住她的一双手,“窈窈,她欺负你了?” 顾窈的嗓子哽了下,刚要开口,李聿攥著她的小手就要往宫门闯,“我给你討回公道。” 顾窈忙用双手拉住他,“没有,没有欺负我,是我太紧张了,没缓过来。” “没有就好。”李聿鬆了口气,將她抚上了马车,“你放心,我搜罗不少舞阳的罪证,已经让中书省递上去了,保证她以后都不敢找你的麻烦。” 顾窈没说话,长长的睫毛垂下,忽闪忽闪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半晌,她偏头看向李聿,“你和余映芙……都是假的,对吗?” 李聿目光微微闪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嗯,假的。” “三年不见,你嫁人了,还有了个孩子,我气疯了,不过想让你也醋一醋,没想到你竟是半点也不在意。” 他自嘲地牵了牵唇角,“不过没关係,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別的……不重要了。” 李聿说完,別过头去看窗外,车厢里陷入一阵沉默。 顾窈拉拉他的袖子,问道:“你知道狗蛋为什么一直不会说话吗?” 李聿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还是耐著性子问道:“为什么?” “其实他从前是会说话的,是我这个做娘亲的对不起他,没有保护好他。” 她逃跑的第二年,朝堂內乱,很多流民涌向樊城,流寇盗匪横行无忌。 有一次顾窈遇上了山匪,她紧紧抱著刚刚懂事的顾狗蛋,蜷缩在茂密的草丛深处,连大气都不敢出。 山匪在她们面前挥舞著染血的刀剑,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顾窈颤抖著將手死死捂在顾狗蛋的嘴上,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叮嘱:“別出声,千万別出声。” 从那天起,顾狗蛋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李聿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紧紧的,“姓燕的废物去哪了?他为什么没有保护你们母子?” 顾窈摇头,语气平静,“这不能怪她。” 李聿闻言更加愤怒了,他猛地站起身,“这个时候你还在维护他,他这个父亲是怎么当的……” “她不是孩子的父亲。”顾窈抬头。 李聿的骂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97章 窈窈,这三年过得很辛苦吧 李聿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声音颤抖,“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她不是孩子的父亲,那谁是?” 他一动不动地盯著顾窈的眼睛,生怕错过一秒她的表情。 顾窈也在看著他,清澈的眼眸中仿佛蕴含著千言万语。 李聿原本躁动的心臟平静了,如同汹涌的海浪遇到了和煦的春风,一点点被抚平。 马车停在门口,李聿刚掀开帘子,就看到知遥抱著顾狗蛋等在门口。 小奶团儿一见他们回来,就挣扎著从知遥怀里跳了下来,蹬著小短腿朝他们跑过来。 李聿跳下马车,蹲下身子想抱他,刚伸出手,又想到之前对他的疾言厉色,一时间僵在原地。 顾狗蛋歪头,黑黑的大眼睛眨了眨,下一秒主动贴了上去。 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脖颈蹭了蹭。 李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將顾狗蛋抱起来,像是怕弄坏一件珍贵的瓷器。 小傢伙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隨后伸出小手拽住了李聿的衣领。 顾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轻声道:“离开侯府的时候,他已经有三个月了。” 李聿浑身一颤,单手抱著顾狗蛋起身,另一只手牵起顾窈,在嘴边轻轻呵了口气。 “回家,我们回家说。” 李聿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顾狗蛋似乎听懂了什么,抬起头衝著他甜甜一笑,那笑容纯净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进了屋,李聿一手抱著顾狗蛋,一手將顾窈抱坐在腿上。 纵然顾狗蛋只是个两岁半全然懵懂的小孩子,但是在他面前和李聿这样亲热,顾窈还是有些不自在的怔了怔。 李聿收紧手臂,又將人往怀里箍了箍,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声音温柔: “窈窈,这三年,过得很辛苦是不是?” 顾窈脊背微僵,突然觉得嗓子乾涩得厉害。 李聿的手掌搭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地安抚著,“没事,时间还长,慢慢说给我听,关於你的每一件事我都想知道。” 顾窈的喉头哽了下,打开了乱七八糟的话匣子。 三年的经歷仿佛一个个碎片,捡起什么就讲什么,从她一开始吐得昏天黑地,说到快生的时候夜里翻来覆去的腰痛。 从最初面对小小一团时的手足无措,到逐渐掌握技巧后的从容不迫。 “他昼夜顛倒,我也整夜睡不著,头髮大把大把地掉,我都怕自己快成禿子了。” “奶水不好,出不来,我才知道那种感觉,竟比生孩子还疼,一直发热,又不能吃药。” “哦对了,一岁半的时候他受了寒,我整夜一直探他的鼻息,简直怕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顾窈吸了吸鼻子,又哭又笑的。 “我简直是最不称职的娘亲了,一岁的时候就没看住他,有一次他从床上摔下来,现在手心还有一块青。” “学走路的时候我鬆手太快,害他摔到牛屎里面了,臭得我都不想要他了。” “哦对了,有一次吃了我没煮熟的菜,我们两个一起又拉又吐……” 顾窈揉揉眼眶,低头蹭一蹭儿子的小脸,声音微微颤抖:“狗蛋很乖,他从小就懂事,好像知道我一个人撑得很辛苦,几乎很少哭闹。” 李聿的手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窈窈,你做得很好,很厉害……还有吗?” 顾窈从天光大亮说到暮色四合,又从华灯初上说到晨光微熹,仿佛要把积攒了三年的话都在这一天说完。 中间顾狗蛋被知遥抱出去两次,餵了饭又送回来,现在正睡得香甜。 李聿把她搂在怀里,没有一点不耐烦,哄著她,一次次吻去她的泪水。 天快亮时,李聿已经数不清给她餵了几杯水,顾窈终於停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终於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李聿没有打断她,只是抱著她,任由她宣泄,他的手掌始终稳稳地抚著她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顾窈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她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李聿:“我是不是太狼狈了?” “你有我,狼狈一点也没关係,”李聿温柔地亲了亲她红肿的眼缝,“这三年,为什么一次都没来找过我?” 为什么没有去找他呢?当初离开,除了怕毁掉李聿的仕途和人生,其实还有一个很自私的原因。 她怕李聿的感情只是一时兴起,当激情褪去,会后悔自己娶了一个罪臣之女,指责她对自己的仕途毫无助力。 她不相信爱情这种虚无縹緲的东西,与其走到相看两厌,还不如在他最爱自己的时候离开。 顾窈声音有些沙哑,“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我怕你身边已经有了新人,我怕……怕你不认孩子,又怕你认了孩子又不要我。” 李聿长出一口气,怎么会呢,就是最恨她的那些日子,他想得最多的也是该怎么把她绑回来,怎么把她锁在身边。 甚至在明知她已经嫁人生子,夫妻恩爱的情况下,一心想著怎么拆散她的家庭。 “没有任何人,只有你,从来都只有你,窈窈。” 李聿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臟的位置,“这里只有你。”又抓她的手往下,“这里也是。” 顾窈只觉得双颊发烫,热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著整个身子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燥热难耐。 李聿捧著她的脸吻下去,冰凉的指尖不断探索著她的温度,將人压在榻上。 顾窈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眸子湿漉漉地看著他,“还没说你的事,这三年你过得好吗?” 过得好吗? 其实李聿自己也不知道。 这三年,他白天在朝堂上和人鉤心斗角,机关算尽,一回到家心里就浑浑噩噩,有一次遇袭,晃神中差点让人削掉一只手臂。 但是这些李聿並不打算告诉她,只轻笑道:“你確定要听吗?可能会很无趣。” 顾窈重重点头,“要听。” 李聿只能挑了几件有趣的讲,“有一次和左相政见不合,气得往咱们家门口撒狗血,我找叫子脸泼了他一个月的粪水。” “国库空虚,前线打仗,圣上號召捐款,几个皇叔都不配合,我跟圣上气不过,半夜跑到他们家里偷银票,临走的时候还把他们的发財树都浇死了。” 顾窈笑出声,李聿又道:“嗯……你走的第一年,大皇子为了在我这里安插眼线,寻了个和你八分像的姑娘送来。” 顾窈红肿的眼睛睁大了点,兴冲冲道:“然后呢?你收下了吗?” 李聿挑眉,“收下了。” 顾窈一脸期待,“那是你先被她的美人心计骗到情报,还是她先发现自己是替身伤心欲绝?这可比话本子好看多了。” 李聿盯著她看了好久,气得咬牙,“你就一点不吃醋?” 顾窈心虚一瞬,又真挚道:“你……你不都说了只有我一个人,我当然是信你的……后来呢?” 李聿不理他,顾窈无法,凑过去挠了挠他的下巴,哄道:“说说嘛,说说嘛。” 第98章 李聿要名分 李聿轻哼一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这才恨恨开口: “我自然是一眼就认出那不是你,可还是收下了。其实还是不服气,气你走的那么决绝,留我一个人在画地为牢,所以就想逼自己一把,看自己能不能放下你,重新开始。” 李聿说著露出一抹苦笑,“没用,一看到那张和你八分像的脸,我就想杀人。” “不过那姑娘也算有点本事,差点被我砍头也没怕,当晚买通了我房里当值的侍卫,把自己剥光了躺在我房里。” 这也太刺激了! 顾窈听得眼睛都亮了,乾脆从他怀里坐了起来,一个劲催促他快说。 “別告诉我你这样都能坐怀不乱,你还是男人吗?” “我也不想的,但小李聿一点精神都没有。”李聿用额头抵住她的,声音闷闷的,“这三年,圣上前前后后给我塞了不少女人,可只要不是你,谁也叫不醒它。” 说著说著,他的声音染上了点委屈,“后来圣上都让御膳房给我开药了,窈窈,我的名声都被你败光了。” 顾窈一口热茶呛在嗓子里,咳得脖子都红了,毫不留情地嘲笑出声。 李聿横眉,“你还笑?” “对不起对不起,”顾窈搂著他脖子哄他,“你继续讲吧,我保证再也不笑了。” 后面的事太血腥,不適合做睡前故事。 李聿没有说下去,而是委屈巴巴道:“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你要补偿我。” “怎么补偿?” 李聿分开她的双膝,叫她跨坐在自己腿上,“窈窈,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顾窈的肌肤泛起一层薄薄的緋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隨著心跳剧烈起伏。 李聿托起她的翘臀,抱著她往榻上走去,炙热的目光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將她牢牢笼罩其中,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而灼人。 身体力行地证明了几次后,顾窈汗涔涔地伏在锦被下,连一只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李聿帮她清理乾净,然后单手撑著头,用目光描摹著她的轮廓。 其实她当年离开的理由,他都能理解,能明白,可还是忍不住恨她。 恨她自作主张,恨她没有问过自己,就擅自选了那条『为他好』的路。 他们相识六年,前三年,李聿的傲慢彆扭,和后三年,顾窈的倔强执拗,让他们就这么生生错过了六年,人生最好的六年啊。 怎么能不遗憾呢? 胸腔酸涩得厉害,他低头,拨开顾窈被汗水濡湿的额发,在上面落下一吻。 顾窈无意识朝他怀里滚了滚,下巴搁在他胸膛上。 顾狗蛋迷迷糊糊爬过来,毛茸茸的小脑袋枕在他胳膊上。 心底的最后一丝酸涩也被阳光填满,李聿搂著一大一小两个,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 李聿十年来从没有睡得这样沉过,第一次连早朝也耽误了,只能由陆慎跑前跑后的为他请假。 两大一小睡醒已经是日上三竿,李聿叫人传了午膳,才把这娘俩从床上哄起来。 顾窈揉了揉酸软的腰肢,看著李聿给顾狗蛋餵饭,不自觉地也多吃了不少。 用了饭,他抱著顾狗蛋在院子玩,顾窈就坐在廊下看著。 长生从院外走进来,看著这温馨的场景,手里捧著一封书信,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对李聿道:“王爷,前线有密报,还请您到书房一观。” 李聿和顾窈刚刚和好,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况且李聿的事无论公私,都没有瞒著顾窈的必要。 於是他一边护著顾狗蛋玩闹,一边对长生道:“你念就是。” 长生犹豫一瞬,还是低声道:“侯爷,要不您还是先看一眼……” 李聿眉梢浮起一丝不耐烦,“让你念就念,哪那么多废话?” 长生看了看顾窈,又看看李聿,没了办法,只能硬著头皮道:“这……这是燕將军写给燕夫人的家书……” 李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家书。 长生几乎把头埋到了地里,忙去抱地上的顾狗蛋,將小糰子带到旁边去玩。 顾窈皱了皱眉,嘟囔道:“昨天不是都跟你解释过了,我们是假夫妻,什么都没有,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昨日她已经將她和燕庭月的关係刪繁就简地说了,只是隱去了燕庭月是女子这件事,在她看来这是女孩间的小秘密,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 李聿拆开那封信,快速扫了一眼,“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可难保某些人对你有非分之想。” 忍不住『嘖』了一声,“一口一个顾姐姐的,噁心。” 顾窈从他手里抽走信纸,上面內容大多是关心她和顾狗蛋的,另外就是和她说这里声音有冯四娘接手,让她放心。 通篇都是以朋友的角度,没有一点諭矩,不过李聿的脸色还是臭得厉害。 顾窈无奈,只好去哄他,“昨夜咱们不是说好了嘛,要彼此信任,我心里有你,只有你,別生气了,嗯?” 李聿神色微缓,却还是不大高兴,“我不喜欢他叫你顾姐姐,他实在炫耀自己年轻,讽刺我老吗?” 顾窈失笑,对李聿这样的无理取闹只觉得无奈,他今年才不过二十五,哪里老了? 不过她还是耐著性子,踮起脚贴在他耳边哄道:“你不老,能干著呢。” 她把重音放在地五个字,李聿眼前倏地一亮,“真的?” 顾窈郑重点头。 李聿紧紧搂住她的腰,委屈道:“窈窈,给我个名分。” 第99章 难道要我一辈子做你见不得光的情郎 顾窈不说话,只自顾自翻看著那几张薄薄的信纸。 李聿气不打一处来,掐在她腰上的手微微用力,“说话。” 顾窈仿佛才刚回过神,“啊?说什么?” 李聿的神情有点幽怨,“明明都听见了,还装。” 他伸手,掐了掐顾窈故作无辜的小脸蛋,“给我个名分。” 顾窈见他这副模样,不免有些心软,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精瘦的腰身,仰起小脸,在他下巴上亲了好几次。 不答应,李聿肯定又要发疯,可答应了,又要辜负燕庭月,当初假成亲是她拖人家下水的,现在又怎么能过河就拆桥。 李聿见她久久不回答,脸色更加阴沉,“难道你还捨不得离开他了?” 顾窈嘆气,“当然不是……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是为什么?”李聿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他想娶顾窈,有的是办法,根本不用经过顾窈的同意。 可瞧见顾窈下意识瑟缩的模样,他还是强压住了心里的火气。 李聿信念一转,抿抿唇,委屈道:“孩子都给你生了,连个名分都不给我吗?” 越说怨气越大,“你都耽误了我六年了,我现在都二十五了,你是不是嫌我人老珠黄了?” 顾窈被他问蒙了,这话说得,她倒成了那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可这……孩子也不是他生的啊。 李聿哪里会给她仔细思考的机会,直接將人抱坐在石桌上,膝盖插进她的双腿间,步步紧逼:“你什么意思,难道要我一辈子做你见不得光的情郎?” 气得往前顶了顶,“我们的孩子呢?难道也要一辈子认別的男人做爹?你把我当什么了?” 顾窈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心一软,抱著他的腰又哄又亲的。 李聿压住想勾起的唇角,把脸埋进她颈窝,“那你说,什么时候和那男人和离?” 顾窈一脸心虚,“这个……暂时还不行。” 李聿猛地抬头,一脸阴鷙地望著她,他后悔了,他应该也把那男人杀了,和离不行,那他娶个寡妇总可以吧。 顾窈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忙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可千万別犯浑!我和他早晚要和离的,你再给我点时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李聿始终沉默不语,脸色此刻阴沉得可怕。 顾窈见状心里更加著急,握住李聿的手晃来晃去的。 哄了好半天,就是不见鬆口,李聿冷冷抽回手,又不敢和顾窈大小声,最后只能小发雷霆,气鼓鼓地走了。 回到书房想处理公文,发现因为前两天和顾窈生气,已经把这两天的事都提前安排好了。 他烦躁地丟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太阳穴。 “陆慎哪去了?” 长生刚把顾狗蛋送回去,闻言答道:“陆都尉去处理水患了,这几日都不在京中。” 是啊,陆慎也不是那个每日陪在他身边的小护卫了。 李聿朝长生招招手,“你过来,陪我喝一杯。” 长生一脸为难,搓著手道:“爷,您又不是不知道奴才酒量不济,这样,奴才伺候您喝。” 李聿瞥他一眼,乾脆拎起两壶桃酿,连夜朝皇宫方向走去。 御书房內,梁承朝正批阅奏摺,听见脚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朕早晚要把你这隨时出入皇宫的腰牌收了。” 李聿也没行礼,直接在他身边的蒲团上坐下。 初春的寒意尚未褪尽,他的衣袍上还沾染著几分清冷的露气。 梁承朝皱眉,“一身的寒气,別过给我了,离远点。”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却又透著熟稔。 “当年我们在边关一起歷练时,冬天渴了直接捧雪解渴,那时候怎么不见你怕冷?“李聿一脸的不以为意,將酒壶放在案几上。 梁承朝这才搁下硃笔,眉宇间浮现出一丝得意:“倒不是朕怕冷,是皇后身子弱。” 他特意加重了『皇后』二字,语气里颇有些炫耀的意思,“今日是十五,皇后还等著朕过去呢,你没什么事赶紧回家。” 李聿闻言微微诧异,自从大皇子夭折后,皇后除了初一十五的例行请安,平日里总是以各种理由避而不见,现在竟然肯让梁承朝过夜了。 自己的失败固然难受,兄弟的成功更让人寒心。 他心中酸涩,掂了掂手中的桃酿,正欲转身离去。 这时大太监长思弓著身子进来,双手捧著托盘,不住颤抖:“圣上赎罪,皇后娘娘说今日神思不属,不便接驾,请您在丽妃和良妃两位娘娘中择一个侍寢。” 梁承朝勃然大怒,一把掀翻了托盘,“滚出去!” 精致的木牌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李聿闻言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这是他今日露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拎著桃酿又折返回来:“圣上,这回总该有时间陪臣喝一杯了吧?” 梁承朝沉默片刻,突然抓起酒壶掀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酒液顺著下巴滑落,他苦笑道:“若是朕的瑜儿还在,如今也该三岁了......” “若是当年……若是当年……”他长嘆一口,“是朕对不起皇后,是朕害了我们的瑜儿。” 李聿也举起酒壶猛灌了两口,“怨不得你,都是命。” “这些年实在过得辛苦。”他又灌了一口酒,“每天都像踩在刀尖上,现在不同了,朕是皇帝了!” 梁承朝说著,挺了挺腰板。 “衡之,若不是你,我一个人是挺不过来的。不管你现在喜欢谁,只要不是有夫之妇,就是那蛮夷之邦的公主,朕也给你抢过来!” 李聿闻言也露出苦笑:“若我就是看上有夫之妇了呢?” 梁承朝打了个酒嗝,含糊道:“不要脸的事可不能干啊。” 不要脸吗? 李聿嗤笑一声,眼神晦暗不明。 脸有什么用。 他手中的酒罐子突然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梁承朝醉眼朦朧地追问:“真、真看上別人媳妇了?谁家的?” 李聿沉默不语,只是用幽深的目光直直地望著他。 梁承朝突然酒醒了大半,声音陡然提高:“什么意思?你他妈不会看上老子的女人了吧?” 第100章 好男人不能在外面过夜 李聿服了,本来就够心烦的了,跟他聊天更烦。 他伸手夺过梁承朝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梁承朝也没恼,只醉醺醺地拍一拍他的肩,含糊不清地说道:“玩笑归玩笑……这等...这等有违伦常的事可万万做不得啊。” “有违伦常?”李聿突然嗤笑出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鬱,“她本来就是我的!明明是我,是我先遇到她的。” 他將手中的青瓷酒罐重重放在一旁,“那个贱人趁虚而入,还要我的儿子管他叫爹,我要……我要跟你告御状。” 梁承朝醉眼朦朧地凑近,不可置信道:“唔……我还当你要为那个女人守身如玉一辈子呢,原来真的看上別人了,快说!是哪家的娘子?” 李聿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已经喝多了。 他起身,唤来大太监长思,“把你家主子送到皇后娘娘那里去。” 长思刚在未央宫吃了闭门羹,闻言犹豫道:“这……” 李聿摆摆手,“你只管把人送进去,旁的不用管,你家主子若是醒了要算帐,找我算便是。” 长思这才叫人抬了轿輦,把梁承朝送到了未央宫。 “王爷费心了,时辰不早了,不如就在您平时留宿的行宫住一晚上,明日一早再回去吧?” 李聿摇摇头,生气归生气,好男人可不能隨便在外面过夜,不然將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於是又这么匆匆出了宫。 到家时已经是日月相接的景象,他先叫人在偏院备了水,洗乾净一身的酒气,才进了顾窈的房间。 屋內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小灯,散发著柔和的光芒。 顾狗蛋在大床的最里侧睡得乱七八糟,被子也被踢得七零八落。 顾窈则安静地睡在中间,微微侧著身子,粉嫩的还留著浅浅的睡痕。 床榻外侧的位置显然是特意为他留的,李聿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他隨手抄起一块方巾丟在顾狗蛋伸手,然后掀开顾窈的被子钻了进去,带著热气的身体贴上顾窈,拨开她散落在枕间的长髮,捏著她的后颈亲了亲。 顾窈睡眼朦朧地朝里面缩了缩,又被李聿重新拉回怀里。 李聿嗅著她髮丝间淡淡的香气,也跟著陷入了梦乡。 顾窈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李聿正睡得香甜,自己则被他牢牢箍在怀里。 她起身,想越过李聿下床,又被李聿一把抓回来,“再陪我睡一会。” 顾窈挣扎著从他怀里坐起来,“別闹,孩子饿了,要吃早饭了。” “让长生抱出去,”他翻身,把顾窈压在身下,“我也饿了,要吃你。” 顾窈忙伸手去推他,李聿一手抓住她的双腕,一手拎起一脸懵的顾狗蛋,放在了床幔外的地上,“长生。” 长生立刻进来,抄起贵妃榻上的绒毯,將顾狗蛋裹得严严实实地抱出去。 顾狗蛋不高兴地挣了挣,小手一直指著屋里,想回到娘亲的怀里。 长生忙抱著他哄,“世子乖,王爷和你娘亲有正事要办,秋蟹下来了,奴才带您吃蟹黄包去。” 顾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离开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顾姐姐』。 “顾姐姐,好姐姐,再往下坐一点。” 待李聿神清气爽的出来,已经是正午。 顾窈羞得脸颊緋红,愤愤道:“李聿,你怎么又不上早朝?天天在家里做什么?” 李聿抱人抱起来吃午膳,“我早上教过你的,应该怎么叫我?” 顾窈咬唇,恨恨地咬在糯米包上。 早上他一直缠著自己叫顾姐姐,她羞了,去捂他的嘴,李聿又反过来逼她叫他聿哥哥。 顾窈自然是叫不出来,被他拉著来了好几次,最后只能一边叫『聿哥哥』一边求饶。 李聿瞧著她腮帮子鼓鼓的模样,眼底漾起点笑意,“吃好了就来书房,找你说件正事。” 他放下筷子起身,先一步到书房,桌面上铺著几章红纸,上面是金箔写的大字。 顾窈很快走了进来,“什么事一定要来书房说?” 李聿指著桌上用金箔写的一张张字,“孩子马上三岁了,也该起个大名,老是狗蛋狗蛋的叫不像话,这是几位老师给起的,你挑一挑。” 顾窈走过来,她拿起一张张红纸,仔细端详著上面的字,眉头微蹙。 “李明泽、李怀瑾、李靖深......“她轻声念出纸上的名字,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困惑,“怎么都姓李?“ 李聿站在一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態隨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听到顾窈的疑问,他微微挑眉,“不姓李,那你觉得我儿子应该姓什么?“ 顾窈闻言抬起头,目光坚定地与李聿对视,语气坚决:“孩子当然要隨我姓,姓顾才对。“ 李聿轻笑一声,眼神中透露出不容反驳的威严:“这可是我的儿子,將来要继承我全部的家业,不姓李怎么说得过去?“ 顾窈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她柳眉倒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怎么不行了?这孩子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我说让他姓什么就姓什么!“ 李聿见状,不慌不忙地点点头,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好办,你给我个名分,就当是我入赘你们家。“他说这话时,目光灼灼地盯著顾窈,眼神里带著几分促狭。 顾窈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抿著唇不说话了,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她心里清楚,李聿这是在故意逗她。 见她不答话,李聿更加得意了,他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你不反对,那我就选个良辰吉日,请旨昭告天下,立我们的儿子做世子。“他说著还煞有介事地整了整衣袖,一副马上就要去办的样子。 “这怎么行!“顾窈急得直跺脚,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她心里明镜似的,一旦请了旨,就等於向全天下宣告这个孩子是她和李聿所生。那她和燕庭月假成亲的事岂不是要露馅?到时候可怎么收场?想到这里,她急得眼眶都红了。 这跟和燕庭月和离有什么区別。 第101章 击掌为誓,三月为期 李聿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顾窈简直是他的克星,一句『衡之』就把他哄得心软。 一连几日的都縈绕在心头的酸涩,就在她的一句话中土崩瓦解。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將她拉进怀里,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妥协,“那你总要告诉我,你要怎么做,我又能为你做什么。” 顾窈抱住他,温热的指尖在他背上摩挲了几下。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世道对女人总是太过苛刻。 一个女人主张和离,便已经要受千夫所指,更何况她和离之后要再嫁,不知道要面对多少流言蜚语。 再加上一个燕庭月,若是因为她要追寻自己的幸福,牵连出燕庭月的秘密,不但燕庭月是死罪,整个燕家军上下都要被牵连!多少在战场上廝杀的將士,今年才刚刚得到嘉奖,就要家毁人亡。 如今她想和李聿重新在一起,就不能仅仅是和燕庭月和离这么简单。 她的脑海闪过一个大胆又危险的念头。 顾窈拉著李聿坐下,在他面前翻开吴莹给她的命妇名簿。 “入宫的时候吴女官曾经给我朝中数十位命妇,其中有一位我格外印象深刻。” 顾窈葱白的手指落在名簿上,“她儿子做了三品大员,按照律法可以在朝堂上为家人陈情,赦免其母的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与谋逆同属十恶不赦之罪,若是有一天我也做了三品,是不是也能请圣上赦免我的罪过?” 同样的,也能请圣上赦免燕庭月的欺君之罪。 这样燕庭月的女子身份就可以昭告天下,她不必和离,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和李聿在一起。 李聿皱起眉,不解道:“我也是朝廷正二品,你嫁给我,我也可以为你免罪,何必捨近求远?” “那怎么能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顾窈瞪他,要是这条路行得通,她当初就不会毅然决然地离开李聿,不就是怕李聿受人指点,怕李聿为此和当年的太子如今的圣上离心吗? 李聿捏住她气恼的小脸,將人抱坐在腿上,哄道:“好吧好吧,都依你,那你总得给我个期限吧,做官哪有那么容易,要是你三年五载的都做不成,难道我一辈子都这么没名没分的跟著你?” 顾窈摆著他的手指头,“那就三年?” 李聿腾地从椅子上坐起来,“三年?” 他咬牙,“你的意思是,你和姓燕的还要做三年的夫妻,让我做你三年见不得光的姘头吗?” 顾窈『嘖』了一声,“你话別说得这么难听!” 李聿用力一掐她的腰,“不是姘头是什么?嗯?你告诉我!” 顾窈心虚地凑过去亲他,却被他偏头躲过。 “不行!三年太长了!” 顾窈无奈,“那你说多长时间?” 李聿紧紧箍住她的腰,冷冷道:“三个月。” “三个月?你开什么玩笑!”顾窈激动地高声喊道。 三个月连升六级,由从六品做到正三品,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李聿不顾她的挣扎,將人牢牢按在腿上,“三个月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若要按我的意愿,就是三天也太多了。” 顾窈又气又急,脸颊因为激动而涨红。 她很想和李聿大吵一架,可她也知道结果只会適得其反,於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妥协地点点头。 “好,三个月就三个月,不过这三个月里,你不能插手我做的任何事。” 李聿坦然点头,“放心,除非你主动求我,否则我绝对不插手。三月后,无论你结果如何,你都要嫁给我。” “一言为定,我们击掌为誓。” 顾窈好看的小脸紧紧绷著,固执地朝他伸出手。 李聿抬起眼眸,嘴角扬起微不可察的一丝笑意,宽厚的大手迎上她软嫩的掌心。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击掌声响起,李聿顺势握住她的小手,將人拉回自己怀里,打横抱了起来。 顾窈嚇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这是大白天,你要干嘛?” 李聿十分坏心眼地將人掂了掂,贴著她的耳根轻轻吐出两个字:“偷情。” 又粗又长的金炼子紧密连接著两人,一摇一晃间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就像廊下的那支风铃,紧紧纠缠在一起。 次日,顾窈一大早就穿戴整齐,乘著马车採办处理公务。 从六品採办其实是个虚职,主要是管理命妇的例银髮放,按照旧例配送年节赏赐。 因此当吴莹踏入採办处的时候,看见顾窈正在清理今年的帐册,惊得手中的早点都差点掉落。 以往每一任採办都是来镀个金的,不过初一十五来点个卯应付差事,有的乾脆连面都不露,她是没想到顾窈如此煞有其事地进来查帐。 但別人不知道顾窈的来头,她却是知道的,因此也不敢怠慢,忙放下手中的早点跪坐在她身边。 “这种小事怎么好劳动顾大人,您想看哪年的帐目,我叫人理好了,一同给您送过去。” 算帐本就是顾窈的老本行,她一边飞速拨弄这算盘,一边对吴莹道:“你吃你的,今年的帐我已经快理出来了。” 吴莹哪里还敢吃饭,只能在一旁伺候著。 顾窈算数极快,看得她眼晕,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把两大沓帐本都理了出来。 “我看过今年每个月命妇例银的发放,每一笔都能对得上,为什么帐面上会有这么大的亏空?” 吴莹心头一惊,恭敬道:“回大人的话,这……这个嘛,虽然每年发放例银时固定的,可年节对命妇的赏赐,每家都不一样,所以……” 顾窈合上帐本,声音不疾不徐,“这是什么话,赏赐虽然不一样,可无论是多还是少,都应该有个数目,怎么会出现亏空?” 吴莹慌慌张张地跪在,“属下实话跟您说了吧,採办处帐到从来就是一本烂帐,也不是属下一个人能决定的……” 顾窈也没为难她,“烂帐也要有个头,我在这里一天,就要理出个头目来,你去把往年的帐本一併拿来。” 夜里李聿听说了这件事,躺在床上单手支著脑袋看他,“你別说我没提醒你,这地方的帐一直不清不楚,多少任採办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一上任就要查帐,算明白了上面未必念你的好,下面捞油水的却一定要记你的仇。” 顾窈当然知道这是个得罪人的活,可她想立功,这里偏偏是个养老的地方,就只能剑走偏锋,至於得罪人的活自然不能自已干,得找个有权有势的,不怕得罪这些小人的。 她笑吟吟地爬上床,看向京城皇权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第102章 主动一次还是不许喊停 李聿扬眉,不用猜也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我的出场费可不低。” 顾窈俯身搂住他的脖子,凑过去亲他。 李聿面无表情地看她,“就这样?” 顾窈一咬牙,跨坐在他身上,“那你想怎么样?” 李聿直起身,不轻不重地抬了下腰,“你主动一次,或者今晚不许喊停,选一个。” 顾窈耳根发热,她还不知道李聿的体力吗?要是真选了第二个,明天她这腰就废了,也就不用去採办处了。 才去了一天,就半途而废,威信何在?以后採办处的人更不拿她当回事了。 “我选第一个。” 李聿唇角微勾,“开始吧。” 还未到一盏茶的功夫,顾窈就叫苦连天,直接从他身上翻了下来,“可以了吧?” 李聿的指腹重重擦过她的唇瓣,声音暗哑,“既然是你主动,自然是我好了才算。” 顾窈一拳头砸在李聿胸膛上,“你刚才没说!” 李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又掐著她的腰把人一把按了下去,“给你打个折,一炷香,能坚持下来就算你的。” 顾窈闷哼一声,可怜兮兮地摇头,泪水混著汗水一起滴在李聿的胸膛上。 別说一炷香了,她是一下也坚持不下去了,腿根都软了。 李聿一脸无辜,“窈窈,我让你先选的。” 顾窈急得不行,“那……那你也没说……” 李聿坐起来,把人捧在怀里,吻去她的泪,“没关係窈窈,现在还可以选第二个。” 顾窈欲哭无泪,“不行,你耍赖!” 李聿拍拍她的后腰,“放心,剩下的我来,不让你费力。” 顾窈未说完的控诉,尽数被吞没在他灼热的吻中。 第三次的时候,顾窈双手死死抵在李聿胸膛,哀求道:“不,不行了,真的不能再折腾了,要不明天真的起不来了,求你了。” 她本来做好要长篇大论的准备,谁知李聿竟然十分善解人意地点头,“可以。” 顾窈刚鬆了半口气,就又听见他说:“明天把第一个补偿给我。” “李聿!” “其实我更喜欢第二个,”李聿在她额角亲了口,“不过你也不想上任第二天就半途而废吧。” 见她无话可说,李聿这才心满意足把人抱去沐浴,“窈窈真乖。” 儘管李聿已经很收敛了,顾窈第二天去採办处还是差点迟了。 不过他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应该最迟一两天,採办处就会接到查帐的指令。 顾窈把查帐的工作分下去,好几代人的帐册都堆在屋子里,一时间人人焦头烂额,原本清閒的採办处忙碌不已。 手下人自然颇有怨言,只是吴莹一早就敲打过她们,都不敢闹到明面上来。 过了正午,人本来就容易犯困,精力明显不如早上,很多人开始唉声嘆气。 吴莹害怕惹怒了顾窈,便假意训斥道:“都精神点,顾大人还没说困呢,你们哈气连天的像什么话?” 顾窈却没说什么,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没耐性也是人之常情,她已经吩咐了膳房,做一些提神的茶点。 她朝吴莹摆摆手,“坐下吧,有挨不住的,歇一会也无妨,不过今日事今日毕,现在休息,还是晚上早点回去,都是一样的。” 话音刚落,眾人只好再次打起精神。 吴莹刚要坐下,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嘉敏郡主到——” 吴莹忙凑到顾窈耳边,低声道:“嘉敏郡主是舞阳公主的闺中密友,两个人是最要好的,现在嘉敏郡主是正四品司银,正是咱们的顶头上司。” 顾窈点头,这位嘉敏郡主既然是舞阳公主的,想必不是什么善茬,多半是来给她下马威的。 顾窈心中虽有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整理了下衣襟,从容站起身来。她扫了一眼屋內眾人,见不少人面露紧张之色,便轻声道:“都安心做事,不必慌张。”说完,她迈步朝门口走去,打算亲自迎接这位不速之客。 还未等她走到门前,嘉敏郡主已经带著一阵香风踏入屋內。她身著一袭华丽的宫装,眉目间带著几分傲气,目光如刀般在屋內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顾窈身上。她上下打量了顾窈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顾大人果然勤勉,本宫还以为这么晚了,採办处早已散了呢。” 顾窈微微福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郡主过誉了,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嘉敏郡主轻哼一声,似乎对顾窈的回答並不十分满意,但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她的隨从们迅速摆上茶具,动作麻利地为她斟上一杯香茗。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顾窈的脸。 听闻顾窈新官上任,特意来给她个下马威。到了交税的日子,她命人抬来一麻袋铜钱,故意少交了一百钱,就等著月底查帐时看顾窈出丑。顾窈看著帐本,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顾窈虽然没什么权势,但就是不缺银子。 “顾採办今日新官上任,给衙门里每个人都赏一百钱。“顾窈吩咐道。眾人领了赏钱正要散去,管帐的突然喊道:“採办大人,帐上少了两百钱。“嘉敏郡主立刻跳出来:“胡说!我明明只少交了一百钱,你这是存心要讹我的银子!“ 顾窈不慌不忙地转向吴莹:“吴莹,你那一百钱我早就单独留出来了。“又对嘉敏郡主说:“再加上县主您少交的一百钱,正好凑足两百钱。“她转身对帐房说:“直接把上个月的税钱扣掉,这样既不用额外交税,又能省去不少麻烦手续,岂不两全其美?“ 第103章 玩哭了,还给你 採办处所有人一起清点,很快把五十两的银子都理了出来。 嘉敏郡主脸色微变,她盯著顾窈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顾採办果然机敏,不过没关係,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她站起身,带著隨从就要离去。 顾窈微微躬身,“恭送嘉敏郡主。” 嘉敏郡主还未走出大门,顾窈身后的一个小丫头忽然高声道,“顾大人,每个人都领过了,还少一千钱。” 嘉敏郡主步伐一滯,她缓缓转过身来,冷冽的眸子凌厉地扫向身旁的女使,“怎么回事?” 那女使闻言顿时面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著声音辩解道:“不可能啊,奴婢明明只拿了一个铜板,怎么可能少了那么多……” 嘉敏郡主紧咬银牙,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你个蠢货!” “误会了,”顾窈不慌不忙地转向吴莹:“吴莹,我想著你是这里的老人了,先把你那份数出来了,九百九十九个铜板,在你身后的桌子上呢。” 又对嘉敏郡主说:“再加上郡主手下人扣下的一个铜钱,正好五十两,属下恭送郡主。” 嘉敏郡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死死盯著顾窈,仿佛要將对方生吞活剥。 顾窈神色平静,丝毫未被她的怒火所动摇。 片刻后,嘉敏郡主深吸了一口气,一巴掌甩在那女使脸上,冷笑道:“此人偷窃宫中钱財,打发她去掖庭。” 说完,她猛地一甩袖子,带著隨从大步离去。 吴莹看著这一幕,忍不住低声道:“这嘉敏郡主真够狠的,五万个铜板啊,就拿走一个,万一您没查出来,直接这么入了库,她再找人来对帐,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发难了。” 顾窈笑容浅淡,“你以为我查出来就没事了吗?” 吴莹不解地看向她。 顾窈轻嘆一声,解释道:“万一我查出来少了一个铜板,她一定会让这个女使复查,不过一个铜板,悄无声息地放回去,谁也看不出来,到时候也可以治我的罪。” “这五十两,我是查,还是不查,都要脱层皮。” 吴莹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对顾窈说道:“大人,您可真厉害。” 顾窈却不以为意,淡淡道:“一个人若想为难我们,总能找到藉口,没什么厉害的,查帐罢。” 吴莹虽觉得有理,但还是忧心忡忡,“可郡主向来睚眥必报,您刚上任就让她丟了面子,恐怕日后不会善罢甘休。” 顾窈轻拍她的肩膀,“放心吧,就算我百般討好,她也一样不会放过,见招拆招罢。” 她转回身,继续专注查帐,小丫头们领了上前,更加卖力地干活。 不过短短一个下午的光景,朝廷清查帐目的圣旨便传遍了整个皇城。 这道旨意不仅涉及前朝六部衙门,就连后宫各殿各院也无一例外,上至尚书省、门下省等中枢机构,下至各司各办的细小衙门,统统都要在三日之內完成帐目的彻底清查。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生怕在这突如其来的清查中露出什么紕漏。 唯有顾窈负责的採办处,不仅在所有部门中率先完成帐本呈报,仅用短短一日便及时上交,更因其帐目记录条理分明、数字准確。 採办处上下不但得了顾窈的见面礼,还人人另有嘉奖。 甚至连平日里对採办处颇有微词的其他部门,也不得不暗中佩服顾窈的手段。 那些曾因帐目不清而担惊受怕的属下,此刻更是心悦诚服,觉得跟著这位主事大人,虽严苛却前途光明。 李聿一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今日早早结束了公务,焚香沐浴后,在顾窈的厢房等他。 而顾窈一直在书房,借他的书案,研究歷年女官升迁的记录史。 一人高的书卷她看得津津有味,留李聿和顾狗蛋两个人在厢房大眼瞪小眼。 顾狗蛋刚刚启蒙,已经会数数了,把手里的葡萄摆成一排又一排,每排只有十个,因为他就会查到十。 李聿冷冷看著他,“以为你能留住你娘亲的心,没想到你也是个没用的,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顾狗蛋不理他,他就趁顾狗蛋不注意,把每一排葡萄都偷走一个。 顾狗蛋数了几遍,怎么也查不到十,於是又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李聿又在他重新排好的地方偷葡萄,反覆几次之后,顾狗蛋终於被气哭了,小手不停地擦著眼泪。 李聿意兴阑珊地將长生叫进来,“玩哭了,还给你们。” 长生也不敢说什么,赶紧把哭得可怜的小狗蛋抱了下去。 李聿总算从软榻上起身,朝书房方向走去。 书房內烛火通明,透过半开的门缝能看到顾窈正伏案疾书的身影。 她专注地翻阅著厚重的女官升迁史册,一边看一遍在一旁批註,连髮髻鬆散了几缕青丝垂落都浑然不觉,更没注意到李聿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阴沉著脸在门边站了会儿,见她仍毫无察觉,终於忍不住冷声开口:“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顾窈手中的毛笔一颤,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跡。她这才如梦初醒般放下笔,抬起略显疲惫的双眼望向声音来处,语气中带著几分诧异:“侯爷怎么还没休息?” 李聿闻言脸色更沉,大步走到书案前,“我怎么还没休息?” 他托起顾窈的腰,往下重重拍了一巴掌,“你忘了昨天答应我什么了?” 顾窈吃痛,身子微微一颤,又羞又恼地站直了身子,声音有些发虚,“没忘,这不是有正经事嘛,你说了不会干涉我的!” 她当然没忘,只是怕一回房间又闹起来没完,想著拖延一会是一会。 李聿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大马金刀地坐下,岔开腿,“既然没忘,过来吧。” 顾窈耳根一热,“回房间去,別再这里,再说我还没洗澡呢。” 李聿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书案边缘,“一会反正也要弄脏,结束了一起洗。” 顾窈白皙的脸颊红得更厉害,刚要说些什么,李聿已经有些不耐地在书案上敲了下,冷哼道:“怎么,过河就拆桥?” “不是这个意思,”顾窈坐在他腿上,露出一个略带討好的笑,“妾是怕腿软了走不回去,还要王爷抱,一路上多少下人看著,怪难为情的。” “那我们玩点不一样的,”李聿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她粉嫩的唇瓣上,声音曖昧不清,“放心,不叫你腿软,嗯?” 第104章 尝尝,你的味道 顾窈第一次知道李聿的府里,居然有一个水池,玉璧触手生凉,里面水汽氤氳,像一层薄纱悬掛在空中。 李聿將顾窈的后背抵在湿滑的墙面,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腰,一手扶著她的头,姿態强势又带著浓烈的占有欲, 汗水顺著顾窈白皙的脖颈流淌下,衣服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朦朧的湿意与曖昧的烛光交织。 李聿將一颗葡萄放进她口中,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 葡萄汁在口中炸开,还来不及吞咽,就顺著唇角流下来。 “窈窈,好吃吗?” 说罢,还不等顾窈回答,他已经在她身前跪下。 水波瀲灩,轻轻拍打著池壁,蒸汽在空中升腾,墙上的水珠匯聚成流,缓缓滑落。 李聿这个骗子。 顾窈在心里骂道,明明说好让她走回去的,最后还是被他抱著。 李聿瞧著她这副模样就忍不住要去逗她,捧著她的小脸吻下去,撬开她的牙关,声线繾綣,“尝尝,你的味道。” 顾窈推开他,像只炸毛的小猫似的,抡起粉拳就朝他胸膛上重重砸了一拳,隨后用力擦了擦唇瓣。 李聿笑得更加促狭,那双桃眼微微眯起,“別嫌弃啊,很甜的。” 顾窈只觉得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红透了,羞得整个人都要炸开似的。 她咬著下唇,赌气似的別过脸,说什么也不肯再搭理李聿半句。 李聿知道再逗下去小姑娘真要恼了,便见好就收。 他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洗乾净,这才小心翼翼地將人打横抱起,稳稳噹噹地往回走去。 皎洁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轻柔地笼罩著两个人,为影子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自从下定决心要在採办处干出一番事业来,顾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前要赖床到日上三竿的小姑娘,如今也能隨著李聿早朝的时间起床了。 李聿瞧著她在马车上打瞌睡,自然是心疼不已,不过有言在先,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有在顾窈瞌睡的时候,单手接住她的下巴。 顾窈迷迷糊糊中感受到他的动作,眼皮微微颤动,却没有醒来。 她的头偶尔点一下,像一只疲惫的小鸟,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李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几分宠溺与无奈。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低沉而规律。 到了採办处,顾窈扶著车辙刚下去,就听见李聿轻声道:“下了早朝我来接你。” 顾窈皱眉,“你下早朝自己先回去吧,我们这里还有事要忙。” 李聿不以为意地挑眉,“你们不是早就將帐册理清楚了,还有什么好忙的?” 顾窈还要反驳,就听见他又凉凉道:“你不出来,我就进去接你,你自己看著办吧。” 说罢马车扬长而去,溅起的尘灰呛得顾窈直咳嗽。 顾窈十分没出息地对著他的背影骂了两句,还没敢骂出声,堵著一口气进了採办处。 她是第一个到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到齐了。 这几日在她的督促下,採办处的人都勤勉了不少,顾窈早上让小厨房给大家做了汤包和红豆沙,笑著道:“也难为你们了,从前这採办处是个閒差,我一来,你们都跟著受累。” 小丫头咬著汤包,含糊不清道:“顾大人可別这么说,以前採办处虽然清閒,可大傢伙都没个奔头,如今有吃有喝,赚得比以前多多了。” “是啊,从前採办处的月银也就够勉强吃喝,现在还能省下一部分寄回家里,我们可感激您了!” 顾窈弯了弯眼睛,眉眼间流露出温柔的笑意。 屋內这其乐融融的祥和氛围,隨著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被打破。 房门被猛地推开,嘉敏郡主带著一身凌厉的气势闯了进来。原本热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慌忙放下手中的吃食,迅速起身跪倒在地,整齐地排成一列。 顾窈跪在最前面,恭敬道:“参见嘉敏郡主。” 嘉敏郡主冷冷地哼了一声,微微扬起下巴,姿態高傲而疏离,“工作时间,吃吃喝喝,玩玩闹闹,成什么体统,小恩小惠,就是顾採办的治下之道吗?” 顾窈也不反驳,她越是急躁,她就越是恭敬,“下官知错。” 嘉敏郡主语气轻蔑,目光扫过桌上的残羹剩菜,“顾採办,我还真是小瞧你了,上任不过三五日,就带著手下肃清了多少年的帐目,本宫该赏你才是。” “先別急著谢,”嘉敏郡主缓步走到桌前,指尖轻点桌面,目光如刀般扫视眾人,“把採办处上交的帐本拿上来。” 几名內监捧著帐册,一一摆在顾窈面前。 双手递到嘉敏郡主面前。嘉敏郡主接过帐本,隨意翻了几页,眉头却越皱越紧。她猛地合上帐本,冷笑道:“这帐目倒是做得乾净,要不是你算得这么好,上头还不知道你们採办处每年贪了宫中这么多钱。” 顾窈依旧低垂著头,声音平稳:“郡主明鑑,下官虽初来乍到,只负责对帐,从前几位採办的帐,总不能怪在我头上吧?” 嘉敏郡主冷笑一声,“那是自然,不过你能撇得乾净,你手下这些,可都是採办处干了多少年的,能说得清楚吗?” 她扬眉,看向顾窈身后,“全都带下去。” 顾窈脸色微变,“郡主,您说过採办处的公银一直由歷位採办统一管理,就算您把这些人都带走了,早晚有一日也是要还给下官的。” “我知道,我只是把她们叫回去问话而已,你放心,会还给你的。” “只是……皇后娘娘千秋將至,只能辛苦顾採办一个人了。” 第105章 他关心我? 嘉敏郡主此言一出,屋內眾人皆是面面相覷,一时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顾窈抬眸,目光如秋水般澄澈,嘉敏郡主也不甘示弱地回望,双杏眼中闪烁著咄咄逼人的光芒。 吴莹站在一旁,双犹豫片刻后终於鼓起勇气低声劝道:“郡主恕罪,皇后娘娘千秋之日將近,若是只留顾採办一人操持,万一耽误了皇后娘娘的吩咐,这责任谁都担待不起啊。” 嘉敏郡主皮笑肉不笑,“你这话就是小瞧顾採办了,別的部门三日都查不完帐册,她只用了一日就查完了,那么別的部门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完成的活,想必她一个人也能完成。” 吴莹闻言也只能作罢,面露无奈地看向顾窈。 嘉敏郡主缓步走到顾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顾採办可有为难?若真觉得力有不逮,本郡主倒是可以推荐一位新的採办。” 顾窈抬起头,目光坚定如初:“多谢郡主关怀,但既然是下官分內之事,自当竭尽全力办好,绝不敢劳烦郡主费心。” 嘉敏郡主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许久,似乎想从那平静的表象中窥探出一丝慌乱或破绽。然而,顾窈始终神色坦然,未露半分怯意。 她只得轻哼一声,转身离去,“把人都带走,顾採办,本官拭目以待。” 採办处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押解离开,原本热闹的屋子转眼间变得空荡寂静,只剩顾窈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原地。 汤包早已冷却凝固,油腻的汤汁凝结成块,桌子上的笔墨散乱地摊开著,在纸上洇出墨跡,仿佛在无声地记录著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嘉敏郡主领著一眾隨从向外行去,远远便望见採办处门前停著一辆装饰別致的马车。 那马车通体漆成深褐色,车厢四角垂著暗金色的流苏,车辕上雕刻著精美的云纹图案,虽不张扬却处处透著不凡的品味。 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油亮,前后侍卫皆训练有素。 她不免有些惊讶,天子脚下,皇城之外,谁能有这样的排场。 李聿坐在车架內,隱约间听见外面嘈杂的人声,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旁的人他或许不知,吴莹却是见过的,另外十几个人都与她穿著一致,採办处一行人皆在,却偏偏不见顾窈,他不由得微微皱眉。 “长生。” 长生忙上前一步,低声稟报导:“王爷,是嘉敏郡主。” 李聿眸色微沉,將车帘彻底掀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行人身上。 “你去问问她想干什么?顾窈在何处?”他的声音低缓,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长生领命而去,朝嘉敏郡主一行人走去。他恭敬地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郡主殿下,我家王爷路过此处,叫奴来问问您在此有何公干?” 嘉敏郡主目光微转,不经意间瞥见马车上那个醒目的『李』字徽记,心头顿时一震,不由脱口而出:“你家主子是……信王?” 她微微诧异,这位信王爷素来冷峻孤僻,怎么会突然叫人来和自己搭话? “採办处有人手脚不乾净,我也是按规矩带回去盘问。”她语气温和有礼,全然不似刚才那般跋扈。 长生故作惊讶道:“竟有此事……採办处的主事不在么?怎么她不出面,白白让您辛苦!” 长生本意不过是想旁敲侧击地打探一下顾窈的消息,谁知落在嘉敏郡主耳朵里,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马车內那道若隱若现的身影上。透过半开的车帘,隱约可见那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剑眉星目间透著一股疏离之气。 听说这位王爷的正妻上个月刚刚过世,他如今是朝廷新贵,圣眷颇浓,又加之家世显赫,人品贵重,不少人家都挤破了头都想把女儿嫁过去,不过都被他冷脸拒了。 这样一个人,竟然会主动关心自己? 嘉敏郡主脸颊微红,轻笑道:“想不到你家王爷平日里看著威严,竟如此体贴。” 长生听到这话,一时语塞,满脸困惑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顾採办年轻不知事,有些疏漏也是自然的,我没叫她跟著,你帮我多谢王爷关心。”嘉敏郡主声线温柔,表情带著些羞赧,“还请你代我向王爷道谢,就说嘉敏多谢他这般掛念。” 长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连连点头应是。 嘉敏郡主害羞带怯地朝马车看了一眼,隨即大步离开了。 长生回到马车旁,恭敬地掀开车帘,轻声说道:“王爷,顾姑娘应该还在屋里,嘉敏郡主说採办处有人手脚不乾净,她把那些人带走是想调查一番。” 李聿微微頷首,从马车上下来,朝採办处里面走去。 他走进採办处,在里面扫视了一圈,顾窈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沿你,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聿走到她面漆那站定,看了一眼散乱的帐册和凝固的汤包,眉头微微皱起,“这是怎么回事?”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顾窈轻嘆一声,將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讲述了一遍。 李聿听完不过轻笑一声,“一个小小的郡主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来解决。” 顾窈忙截住他的话头,“王爷不必为我生气,我自有办法应对。” 李聿挑眉道:“你什么意思,就这么不想跟我扯上关係?” 顾窈心里这其实占很大一部分原因,她自认不是什么清高的人,能暗中借李聿的势,绝不会含糊,可她现在明面上是燕庭月的妻子,最好还是不要在明面上接受李聿的帮助。 她十分熟稔地搂住李聿的脖子,撒娇道:“杀鸡焉用牛刀,还不到王爷出场的时候呢,等我解决不了的时候,一定来求您。” 李聿顺势搂住她的腰,语气曖昧,“你確定?还是怕付不起出场费?放心,给你打折。” 顾窈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瞬间滚烫起来。 “没正经。” 李聿失笑,“不闹了,带你去个地方。” 第106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马车缓缓驶过青石板路,车轮碾过路面发出低沉的声响。 顾窈靠在软垫上,目光追隨著窗外飞逝的景色,心思却飘得很远。 她惦记著皇后娘娘的千秋礼,对於李聿要带她去哪这件事並不十分上心。 她看著窗外,李聿却在看著她。 虽然已经成为了小糰子的娘,脸上仍旧稚气未脱,带著几分少女般的青涩。此刻她正微微蹙著眉头,粉嫩的嘴唇也不自觉地抿起,娇俏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真好看,是我的。 李聿歪著头,一边用修长的手指敲击著膝盖,一边暗自得意。 直到马车停下,顾窈还没回过神,李聿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到了。” 顾窈回过神来,抬眸看向窗外。 眼前是一座隱匿於山林间的別院,四周竹影婆娑,清风徐来,带著淡淡的草木香气。一条蜿蜒的小径通向院门,两旁种满了各色卉,盛放得恰到好处。 “这是哪里?”她忍不住问道。 “带你见一个人。”李聿掀开车帘,率先下了车,隨后转身向她伸出手,“走吧,到了就知道了。” 顾窈的小手搭在他的掌心,李聿將她稳稳地扶下车。 两人沿著小径缓步前行,脚下的青石板被阳光晒得微热,踩上去有种奇异的舒適感。 別院的大门是一扇雕木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子里静謐得仿佛与世隔绝,正厅前摆放著一张石桌,上面已经备好了茶具和点心。 石凳上端坐著一位气质非凡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她的长髮被一根玉簪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颈项,一袭素雅的白衣隨风轻扬,更衬得她气质出尘,整个人散发著一种难以言说的神秘气息。 李聿难得流露出真诚的敬意,他挺直腰背,恭敬道:“崔大人。” 那女子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嘲,“早就被罢职在家的人了,当不起王爷一声崔大人。” 李聿並不在意她的推辞,只对著身旁的顾窈介绍道:“窈窈,这位便是前任尚宫崔大人。是我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位获准上朝议政的女官。” 顾窈睁大了双眼,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早就听说过这位崔远崔尚宫的大名,五姓七家清河崔氏的家主,十二岁就入宫做了女官,八年內就做到尚宫一职,年仅二十就屡立奇功,打破了女官不能上朝议政的铁则。 顾窈肃然起敬,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晚辈顾窈,见过崔大人。” 崔远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地打量著她,“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她的声音清洌如山泉,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顾窈依言坐下,却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传奇女子。 崔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轻笑道:“尝尝看,这是我让人从南方带来的新茶。” 李聿呷了一口茶,他虽常喝,却並不擅於品茶,反倒是顾窈能够將茶的色泽、香气、口感,甚至出处说得头头是道。 崔远略微诧异地瞥了她一眼,“姑娘很善茶道,不知师从何处?” 顾窈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小辈不会品茶,倒是卖过茶,与其说我擅茶道,其实我只是擅长推销。” 李聿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崔远愣了一下,隨即大笑两声,“你哪里寻得这么好玩的小丫头?” 李聿十分认真地点点头,“她是很好。” 顾窈的脸上热辣辣的,不知是为了崔远的笑,还是李聿的话。 崔远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两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王爷一向是无事不等三宝殿,今日来,是为了这小丫头?” 李聿放下茶杯,认真道:“崔大人慧眼如炬,顾窈如今也在朝中做女官,小辈是想求您指点一二。” 顾窈猛地抬起头来,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崔远闻言,眉梢微挑,指尖轻叩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爷,早些年我是承过你们李家的情,也答应过竭力报答,只是如今我已不在朝中为官,只怕有心无力。” 崔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半晌后才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顾窈身上,“你跪下吧。” 顾窈立刻跪在她脚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崔远从头顶取下一只青白垂珠釵,戴在顾窈头上,“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以后逢五的晚上来见我。” 顾窈闻言欣喜不已,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多谢师傅!” 崔远拍一拍她的肩膀,便起身离开,“去罢,我乏了。” 崔远的背影消失在厅门后,顾窈依旧跪在地上,半晌才缓缓站起身来。 她摸了摸发间的青白垂珠釵,秋水般清澈明亮的眼睛顿时闪烁著动人的光彩。 李聿站在一旁,看著她脸上兴奋的表情,嘴角微微扬起。 顾窈这才回过神,一个劲地给李聿捏肩捶腿,一副眼巴巴的小狗腿子模样。 李聿轻笑一声,伸手將她拉到石桌旁坐下,“就这么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了!” 认崔远做师傅可不止是学为人处世这么简单,她的人脉官声、远见卓识,都是顾窈这个层次望而不及的。 李聿嘴角微微上扬,“那我再告诉你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顾窈闻言眉眼更加期待,“什么事?快说来听听!” 李聿挑眉,“这两日处处针对你的那位嘉敏郡主,也姓崔。” 顾窈愣了两秒,隨即立刻反映过来,也就是说她现在的师傅,是嘉敏郡主一族的家主。 她又惊又喜,一下子扑到李聿怀里,兴奋地蹭来蹭去,“爷,妾来生一定给你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您的大恩大德!” 李聿紧紧搂住她的腰,眉眼间浮现出浓浓的笑意,“当牛做马何必要等到下辈子,今晚就可以。” 顾窈丝毫没察觉出他的话外音,重重点了点头。 李聿满意地捏了捏她的小脸,声线暗哑,“那走吧,回去骑马。” 第107章 凡我所会,都想一一教给你 顾窈刚上马车就被李聿吻住,迷迷糊糊间,她才明白李聿说的『骑马』是什么意思。 她气喘吁吁地推开李聿,低声呢喃:“回去……回房间的,不能在马车上。” 马车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摇摇晃晃地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內,李聿直直地凝视著顾窈,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明知故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事情不能在马车上做?” 顾窈自问没有他这样厚的脸皮,那两个字是断断说不出口的。 不但说不出,反而被他这句直白的追问弄得手足无措,只觉得脸颊发烫,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作答。 马车终於在一阵顛簸后停了下来,停在了城郊一处开阔的马场前。 顾窈掀开帘子,放眼望去,数十匹毛色油亮、体型健硕的骏马整齐地排列在围栏內,不时打著响鼻。 这些良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矍鑠,顾窈一时看呆了。 李聿动作轻柔地將顾窈从马车上抱下来,小心绕开潮湿,不叫她的绣鞋沾到一点泥污。 陆慎牵著一匹血红色的小马上前,“王爷,这匹马不仅性情温顺,还通晓人性,是京城里最聪明的一匹,绝对不会让顾姑娘受到半点惊嚇。” 顾窈耳根都烧红了,低声喃喃道:“原来...原来是真的要骑马啊。” 李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故意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问道:“你以为是要做什么?” “嘖嘖,好好的姑娘家,怎么整日里尽想些有的没的。”说罢还故作老成地嘆了口气,眼中满是揶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窈羞得无地自容,跺了跺脚便要走开。 陆慎见状,识趣地退到一旁,假装专注於手中的韁绳。 李聿一把拉住顾窈的手腕,將她拽入怀中,“別跑,我还没教你怎么骑马呢。” 他拉著顾窈的小手朝马儿摸去。那匹血红色的小马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轻轻打了个响鼻,凑近顾窈嗅了嗅。 顾窈的手指下意识蜷缩,被李聿拉著摸在马脸上。 “別怕,它很喜欢你。”李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顾窈在他的安抚下,大著胆子摸了两把。 李与鬆开她的手,温声道:“要不要骑上去试试?” 见顾窈点头,李聿引导著她单脚踩上马鐙,拖著她的翘臀,稍一用力,就將人送到了马背上。 “坐稳了,別怕。”李聿將韁绳递给她,自己则站在一旁跟著。 小马缓缓迈开步子,在柔软的草地上踱步。微风拂面,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顾窈渐渐放鬆下来。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感受著马背上的起伏。 小马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步伐迈得格外轻缓。 李聿始终走在一旁,目光专注地盯著她,不时叮嘱她一些骑马的注意事项。 顾窈低头看向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李聿注意到她的目光,唇角微勾,“要不要加快点速度?整个马场都是我的人,你不必怕,跑不远的。” 顾窈是第一次单独骑马,虽然很紧张,还是轻声应了。 马儿的步伐逐渐加快,她的心也隨之跳动得更加急促,但这一次,她感受到的不是害怕,而是前所未有的自由与畅快。 李聿跨上离他最近的一匹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顾窈身后。 顾窈驾驭著小马在马场中慢慢奔跑,风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丝丝凉意。她 逐渐適应了马背上的节奏,双手紧紧握住韁绳,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李聿骑著马紧跟其后,看著她渐入佳境的模样,眼底漾起星光。 小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顾窈仿佛与马融为一体,正玩得高兴,李突然便追了上来,勒住了顾窈的韁绳。 “好了,再骑下去身体要受不了了。” 顾窈正在兴头上,如何肯依,轻轻拍了拍马脖子,喘著气看向李聿,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笑容,“就让我再骑一会嘛!” 李聿脸色有些不悦,但瞧著她这副欣喜的模样,也不想太扫她的兴,只得放缓语气道:“至多再一刻钟,多了腿要疼的。” 顾窈乖巧地点点头,隨即又专注地投入到骑马的乐趣中。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小马便欢快地向前奔去,留下一路轻快的蹄声。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映衬得她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李聿看著她的背影,眼中满是宠溺与温柔。 他放慢马速,始终保持著一段距离,待一刻钟结束后,就强行把她抱下了马。 顾窈好脸颊因运动泛起红晕,额发早就被汗水濡湿,儘管她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也知道李聿是对的,乖乖下了马。 李聿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擦拭起来。顾窈想要接过帕子自己来,却被他避开。 顾窈眉眼弯弯地贴近,笑吟吟道:“王爷今天怎么想起教我骑马了?” 她不过是隨口一问,李聿却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不止骑马,以后我还要叫你射箭、防身,凡我所会,都会一一教给你。” 顾窈的心微微一颤,“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李聿握住她的两只小手,目光真挚又温柔,“窈窈,你说得对,我不能一直做你的庇荫,所以我要把我能给的一切资源都给你,让你逐渐成长为自己的庇荫。” 顾窈的心中泛起层层涟漪,眼眶发热,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聿轻轻將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別哭,窈窈。” 顾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著他,“王爷,我会努力变得更好,不辜负您的期望。” 李聿笑著捏了捏她的小脸。 夕阳西下,余暉洒满整个山头,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辉。 回到王府已经入夜,顾窈在书房翻看往年皇后千秋宴的旧例,一应章程都是早都定好的,她自己做起来也不难,只是到底是第一次接手,她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至少要把吴莹救出来,有个人提点,总好过自己一个人摸著石头过河。”她这样想著。 其实去找李聿帮忙,也不过一句话的事,便能要出吴莹,只是这件事他来出头总是不好,顾窈想,还是明天带著礼物去一趟师傅崔远那里。 第108章 腿软了 傍晚骑马的时候太过逞强,等到了晚上,顾窈才知道厉害。 大腿內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两条腿不住地发抖打颤,仿佛这双腿已经不属於自己了。 偏偏先前在李聿面前信誓旦旦地表示过自己没事,一个劲儿求著李聿让她骑,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为了不让他看出端倪,她只得咬紧牙关强忍著剧痛,硬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副故作镇定的模样骗骗別人可以,但是与李聿单独相处的时候,怎么糊弄得过去。 夜里,李聿沐浴归来,见顾窈独自蜷缩在宽大的床榻內侧,顾狗蛋也被下人抱走了,便觉得不对。 他轻轻掀开被角,將人揽入怀中,手掌才刚触及那纤细的腰肢,便感受到一阵异样的潮湿。 李聿不由得眉头紧蹙,“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顾窈努力让声音平静一些,身体却忍不住发抖,“就是有点热,无妨的。” 汗意透过薄薄的寢衣传来,在李聿微凉的手掌下格外明显。 他强行把顾窈的身子扳过来,质问道:“到底怎么了?” 顾窈还是坚持表示自己什么事都没有,李聿没了耐心,直接拨开她腰间的系扣,长裙应声落地。 她原本白皙的大腿內侧布满了红痕,有些地方甚至已经严重到脱皮的程度,薄薄的表皮层被磨破后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边缘微微翘起,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聿心疼不已,又气又急道:“说了让你量力而行,你倒好,非要逞强,受伤了也不告诉我!” 顾窈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覷了他一眼,“这不是怕你生气嘛。” 李聿嘆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但即便如此,顾窈还是疼得瑟缩了一下。 李聿停顿一瞬间,声音阴沉,“知道我会生气,以后还敢不敢逞强了?” 顾窈双眼湿漉漉的,立刻乖巧地摇头。 李聿表情仍旧严厉,上药的动作却温柔了不少。 冰冰凉凉的药膏敷在红肿的伤口上,风一吹,灼烧感瞬间缓解不少。 顾窈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像被火烤过一般滚烫,双手紧紧攥著衣襟。 李聿抬头就见她这样望著自己,一双漂亮的眸子瀲灩生波,繾綣又勾人。 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吻了上去,顾窈浑身一颤,无意识地试图推开他。 药膏隨著灼热的体温微微晕开。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顾窈腿上的伤口好了不少,但是走路还是十分不便,李聿让她休沐在家歇几天,她却仍旧惦记著去找崔远不肯答应。 李聿呵斥了她一句胡闹,剩下的话噎在嘴里,被顾窈哼哼唧唧的哭声唬了回去。 李聿只能妥协,要求她至少在臥床一天再去。 第三天的时候,顾窈直接被人用轿子从房间门口抬进了崔家,如果不是顾窈坚持,李聿甚至想直接把人抬到崔远面前。 好在崔远並没计较,在得知她是因为好强学骑马受的伤,还表示出了几分讚赏。 两个人閒话了一阵,顾窈便提起了千秋宴的事。 崔远得知了事情经过,走到石桌旁的一架书橱前,从里面取出一本厚重的札记,泛黄的册子递给顾窈,“这是当年我在宫中做的手札,你先学著。” 顾窈將这份手札仔细看了一遍,才发现里面竟然也有关於採办处的许多规矩和旧例。 皇后的千秋寿诞庆典在宫中,属於仅次於皇帝万寿圣节的第二大重要事务。 虽然採办处主要负责的部分並不算太多,但每一项都至关重要。 首先是进宫赴宴的各位誥命夫人,她们精心准备的贺礼都需要经过採办处逐一登记造册,確保礼单完整无误。 待宴会结束后,皇后娘娘按照惯例都会赐下回礼,这些赏赐物品也需由採办处提前备办妥当。 即便是娘娘一时疏忽忘记赏赐的,採办处也要根据各位命妇的品阶高低,统一准备相应的回礼,以彰显皇家体面。 顾窈心里涌起一股感激之情,对著崔远连连道谢。 然而眼下最令顾窈发愁的就是,还在千秋宴当日,宫中各个部门都要向皇后娘娘进献节礼。 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皇后娘娘向来崇尚节俭,不喜铺张浪费,可若是礼物准备得太过简朴,又恐有失体统。 既要体现对娘娘的敬重,又要符合娘娘的喜好,尤其是顾窈刚刚上任,最好还有別有心意,让皇后娘娘记住才行。 顾窈曾经问李聿,可李聿对女人知之甚少,更別说常年久居深宫的皇后娘娘了。 “师傅见过皇后娘娘吗?” 崔远怔愣一瞬,隨即頷首道:“皇后娘娘从前做太子妃的时候我就是见过的,那时候娘娘还是个跳脱的性子,全然不似现在这样稳重从容。” 她叫人泡了两杯顾窈带来的茶,“皇后娘娘是將门虎女,她的骑射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她第一次进京,就在皇家围场抢了圣上也就是当时的太子的猎物,那日又大胆又热烈的姑娘,我还是第一次见。” “只可惜,她父兄战死沙场之后,她的母亲也跟著殉情了,没两年,她的儿子也病故了,皇后娘娘自此大病一场,再不问后宫的事了。” 顾窈支著脑袋,感慨道:“皇后娘娘一定很想回到当初自由自在的日子。” 崔远表情凌厉,但是语气还是很温柔的,“圣上可不爱听这个,这话要是在宫里,你的脑袋也就別要了。” 顾窈拉著她的袖子撒娇,“这不是只有咱们师徒两个嘛,徒弟以后一定谨言慎行。” 半晌后她又道:“自由自在的日子回不去了,不过我们可以给皇后娘娘造一场关於自由的梦。” 第109章 皇后千秋宴献礼 “你以为就你是个机灵?这些年多少人都想用这种方式討好娘娘,你知道这些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吗?” 崔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冷开口: “娘娘还是太子妃的时候,姜良娣送过她一把弓,害得太子妃触景生情,和太子大吵一架,姜良娣从此销声匿跡。” “大皇子病故后娘娘一病不起,后宫的庆贵人不过感慨一句,若是能让娘娘出宫散散心,被当场杖杀。” “圣上登基后,有朝臣无意给提起娘娘当年骑射俱佳,全家因此获罪。” 崔远抽出自己的袖子,漠然道:“你这么做,就算討了娘娘欢心,可若是被圣上知晓,小命就別想要了。” 她的脸色虽冷,可顾窈明白她是在诚心诚意地教导自己。 顾窈点点头,继续翻著崔远给她的手札,上面的批註详实,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心血的。 她面上没再说什么,心里想的却是,既然圣上不喜,那不让圣上知道不就好了? 心里有了主意,但也不敢独断专行,一则她於做官一事上並无经验,二则也怕牵连身边人。 所以晚上,她还是在李聿沐浴时,一脸討好地给他擦背,顺势提出了这个问题。 李聿不以为意,只丟给她一句,『得罪了圣上我给你兜著』。 顾窈如获圣旨,擦背的手更加殷勤,当晚十分卖力地交了一笔『兜底费』。 第二天,先是雄赳赳气昂昂地拿著崔远的手信,从嘉敏郡主手里要出了吴莹。 崔嘉敏的脸色难看得厉害,可到底碍於崔远的面子,又想著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便把吴莹给她了。 有了吴莹相助,她又协同其他部门要了些帮手,到底撑到了皇后的千秋宴。 皇后的千秋宴场面盛大,在宏伟的宫殿中隆重启幕。 金碧辉煌的大厅装饰一新,彩灯高悬,团锦簇,映照著群臣华服肃立。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宫廷乐队奏响悠扬丝竹,舞姬们翩翩起舞,宴席上珍饈美饌琳琅满目,宾客们欢声笑语不断,整个庆典洋溢著尊贵与喜庆的皇家气派。 顾窈和吴莹在殿中忙得脚不沾地,待一眾命妇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朝拜过后,终於到了献礼环节。 宫里的妃嬪们率先上前,隨后是六部各司的女官们,她们献上的节礼无不精美绝伦。 然而皇后娘娘始终淡淡的,每一样都是一句『有心了』,便吩咐下人手下,始终提不起什么兴致。 直到嘉敏郡主代表整个司银上前,献上了一件屏风,屏风上绣著皇后娘娘幼年居住过的姑苏小巷。 画像惟妙惟肖,仿佛身临其境。 皇后娘娘第一次展露笑顏,微微頷首道:“崔司银有心,司银司上下皆有厚赏。” 嘉敏郡主大喜过望,连忙屈膝行礼,连连谢恩。 半晌后她才起身,眉梢微挑,不经意地朝旁边的顾窈投去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眼神。 顾窈始终低垂著头,沉默不语,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嘉敏郡主见状,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但很快又恢復了端庄得体的神態。 她再次屈膝行礼,恭敬说道:“启稟皇后娘娘,今年宫中採办处筹备得极为周全,各臣女这点微薄心意与她们的相比,实在是相形见絀,让娘娘见笑了。” 皇后娘娘心情正好,也没计较她话里的古怪,“採办处虽有功劳,但本宫更看重的是心意。这屏风虽非金银珠宝,却让本宫忆起儿时旧事,崔司银不必妄自菲薄。” 说罢,她抬眸转向顾窈所在的方向。她缓缓开口道:“不过本宫倒是很好奇,採办处准备了什么?” 顾窈上前一步,手里端著一份托盘,双手呈上,声音清润而稳重:“回稟皇后娘娘,採办处特献上一种西域奇香,此香是用西域特有的多种珍贵药材精心配製而成,不仅香气独特,更有著神奇的安神功效。” 崔嘉敏面露不屑,又有些得意,宫里想要什么香料没有,犯得著巴巴地去西域寻什么奇香,这礼物实在寒磣。 崔嘉敏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自得。 心道这顾窈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皇宫里什么样的珍稀香料没有?西域使者进献的各种香料堆积如山,皇后娘娘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她还巴巴地从西域寻来这等寻常香料,实在是小家子气,也太寒磣了。 皇后娘娘原本带著几分期待的目光,在见到香料后微微一滯,虽然失望,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恢復了方才的端庄,淡淡道:“採办处也有心,赏。” 顾窈却並未如眾人预料般谢恩领赏,而是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地说道:“臣斗胆,请娘娘允许臣为您焚上此香。” 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正要开口阻拦,崔嘉敏已经抢先一步,厉声呵斥道:“放肆!皇后娘娘素来不喜薰香,这是闔宫上下都知道的规矩。顾採办,你僭越了。” “无妨,”皇后娘娘却並没有责怪,只温和地看著顾窈,“你焚上吧,本宫虽然闻不得这味道,宫中眾姐妹也可以一同赏鉴一番。” 顾窈点燃炉中西域奇香,然后缓缓摊开手中的油纸。 裊裊青烟缓缓升起,带著一股淡雅而悠远的香气瀰漫开来。 她手中的油纸被这香一熏,逐渐显现成一幅幅连环画,每一幅都栩栩如生。 画中的皇后身姿挺拔矫健,宛如一株傲然挺立的白杨,她骑著一匹毛色油亮的骏马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纵情驰骋。策马扬鞭,挽弓搭箭,將那恣意张扬、英姿颯爽的姿態展现得淋漓尽致。 皇后起初有些惊讶,隨后竟然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个角度唯有她和她的贴身大宫女能看见那些,眾人一时间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圣上驾到——” 隨著太监尖细悠长的通传声在殿外响起,整个凤仪宫的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皇后娘娘立刻收敛起刚才的表情,起身行礼,殿內的妃嬪们官员们也隨著起身,低眉顺眼地跪好。 梁承朝见状快行两步,俯身伸出双手,稳稳扶住了正要下拜的皇后。 他上下打量了皇后一眼,眉头微蹙,“皇后的眼睛怎么这么红?” 皇后又再次掛上端庄的笑容,镇定自若地解释:“回稟陛下,方才採办处进献了一种西域来的奇香,香气独特,臣妾甚是喜欢,便凑近了些,许是熏到了。” 梁承朝眉头微微一松,“什么香能得皇后青眼,呈上来,也叫朕闻一闻。” 大太监长思立刻从顾窈手中接过薰香,端到了梁承朝面前。 梁承朝的目光却落在顾窈脚下的油纸上,“那是什么?” 皇后神情微变,指尖无意识蜷紧。 第110章 接你回家 顾窈跪伏在地不敢抬头,感受到来自皇上的威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努力稳住声线,“回圣上的话,此香最忌受潮,因为需用油纸包裹。” 好在那纸离了薰香,上面的连环画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长思拿起油纸左看右看,也没瞧出来什么,弓著腰答道:“回圣上,確实是普通的油纸。” 皇后不动声色地吐出半口气,目光深邃地瞥了一眼把头死死贴在地上的顾窈。 隨后转身,朝梁承朝放软了语气,“圣上只管瞧別人的,那您送臣妾的礼物呢?” 梁承朝许久不曾听见皇后这样的软声软语,一时欣喜不已,哪里还顾得上那几张油纸,忙对身边人吩咐道:“呈上来。” 小太监端上一个精致的金盒,梁承朝打开后,里面是用他的头髮编的手炼。 他握著皇后的手,动作轻柔地给她戴上,“结髮为夫妻,当年不曾给你的,如今给你补上了。” 顾窈仍旧跪伏在地上,仗著別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忍不住撇撇嘴。 男人就喜欢送这些自我感动的东西,谁会希望在自己的生辰收到丈夫的一缕头髮?戴在手上多瘮得慌啊! 皇后在看见礼物的时候果然神色一僵,隨即撑起一个复杂的笑容,“臣妾多谢圣上。” 梁承朝完全没有察觉到皇后內心的勉强,依旧满心欢喜地紧握著她的手,眼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皇后喜欢吗?” 皇后努力维持著端庄优雅的笑容,轻轻回握住皇帝的手,“臣妾喜欢。” 梁承朝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之中,完全没有察觉到皇后的异样,转而看向殿內眾人,朗声道:“今日皇后生辰,盍宫同乐,都平身吧。” 隨著皇帝的话音落下,殿內眾人纷纷附和,一时间歌功颂德之声此起彼伏。 顾窈默默从地上起身来,躲在无人注意地角落。 皇后却仿佛置身事外,余光若有若无地看向角落里的顾窈,面上却没有显露丝毫,反而对著梁承朝夸讚起崔嘉敏的节礼。 梁承朝心情颇佳,隨著皇后的话夸讚了一句,又另外赏赐些摆件儿。 崔嘉敏得了皇上皇后的赏赐,又瞥了眼『灰溜溜』离开的顾窈,心里愈加得意。 顾窈面上无波无澜,从容地游走在命妇之间。 又看了会歌舞表演,皇后便面露倦色,柔声对梁承朝说道:“臣妾有些累了,想先行告退。” 梁承朝握著她的手,竟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那……朕陪你回去。” 皇后静默一瞬,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梁承朝原本紧绷的面容终於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之色。 他温柔地握住皇后纤细的手腕,两人並肩缓步离开了大殿。 殿內眾人依旧恭敬地跪伏在地,直到帝后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宫门之外,才敢陆续起身。 隨著帝后的离去,原本热闹非凡的宫殿渐渐归於平静,千秋宴就算是散了。 顾窈同吴莹一起送走了一个接一个的命妇,这才疲惫地出了宫。 吴莹有些惋惜,“大人寻那香费了不少力气,娘娘瞧著也挺喜欢的,怎么在圣上面前一句也没提,反倒叫嘉敏郡主得了意,以后就更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顾窈想起今日皇后在大殿上的表情,一颗心安定了七八分,面上却没多说什么,只仰头望天。 月亮又大又圆,散发著柔和而清冷的光辉,深邃的夜幕如同铺展开来的丝绒,点缀著无数闪烁的星辰,构成了一幅令人陶醉的绝美画卷。 吴莹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大人,大人!您怎么一点也不著急啊?” “至少今日千秋宴一切顺利,人要往好处看。”顾窈苦口婆心,“你看,这月亮多美啊!宫门快到了,你也不用送了,回去罢。” 她看得专注,不知不觉就这么走到了宫门口。 宫门外空荡荡的,只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显得有些寂寥。 顾窈甫一低头,就看见李聿从马车上下来,一身素银色锦缎披风,长身玉立,眉目深邃,他迎上顾窈,从怀里拿出一套同色系的披风裹住她。 披风內里被李聿的体温捂得暖烘烘的,还带著他身上独有的雪松香味,让人格外安心。 顾窈笑得眉眼弯弯,故作惊讶道:“这么晚了,王爷怎么会路过这里?” 李聿对她的明知故问有些不满,將一个汤婆子塞进她掌心,“接你回家。” 顾窈端著汤婆子,心底漾出甜丝丝的暖意,由著他抱上了马车。 她难得主动坐在李聿怀里,嘰嘰喳喳地讲著宫宴上的所见所闻。 李聿把玩著她的手指,温柔地看著她的小嘴一张一合。 良久,马车內突然传来女人惊讶的低呼,“什么?送头髮的主意是你给圣上出的?” 李聿得意挑眉,“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將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都送给皇后了,再没有比著更合適的生辰礼了。” 顾窈默了默,微笑道:“有你是圣上的福气。” 李聿丝毫不以为忤,反而赞同地点点头,“这是自然。”说罢眼底露出一丝期待,“窈窈,你的生辰也快到了,不如……” 顾窈『啪』的一声捂住他的嘴,“好了,不许再说了!” 李聿轻笑,吻上她的掌心。 第111章 回去,还是在这里 千秋宴终於落下帷幕,顾窈难得有了一日休沐,便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连带著顾狗蛋也错过了平日起床的时辰。 待知遥第三次来催的时候,窗外已是艷阳高照,顾窈手忙脚乱地为顾狗蛋穿戴整齐,连早膳都来不及用,便匆匆將他送往小书房。 將顾狗蛋送入书房后,她假装离开,然后偷偷躲在廊柱后暗中观察。 今日是江大人授课,教的是大字。 顾狗蛋小小的身影端坐在书案前,粉雕玉琢的小脸因用力而泛起红晕,握笔的小手微微发颤,却仍一丝不苟地临摹著字帖。 顾窈的视线又落在他面前的宣纸上,虽然笔力尚显稚嫩,却出奇地工整。江大人特意为他准备的小考,他也全都顺利完成。就连江大人都忍不住赞这孩子记忆力超群,天资聪慧。 可无论江大人如何循循善诱,用尽各种方法引导,顾狗蛋就是不肯开口说话。 顾窈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她思来想去,最后脑海里竟然浮现出崔远的那张脸来。 想定了主意,她立刻叫人套了马车准备去崔府,不想竟和下朝回来的李聿撞了个满怀。 李聿十分熟稔地揽住她的腰,秀眉微蹙,“做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顾窈被他坚硬的胸膛撞得发懵,揉了揉脑袋,將方才的想法跟李聿说了一遍。 李聿点点头,“等我换下官服同你一起去。” 顾窈下意识想说不用麻烦,又想到李聿也是孩子的父亲,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下。 李聿漫不经心地扫过顾窈身上那袭素雅的水墨色长裙,眼神微动,转身便回房换了一身同样色调的水墨色锦缎对襟短衫。 他甚少穿这样浅色的短衫,衬得他原本凌厉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竟意外地显出几分书卷气来,就连顾窈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察觉到顾窈的目光,李聿心中莫名有些不自在,他故作镇定地闭上眼睛假寐。 马车在崔府门前缓缓停下,顾窈正欲起身下车,却见长生慌慌张张地跑来稟报:“王爷,不好了,嘉敏郡主也来了崔府,朝咱们的马车过来了。” 顾窈脸色一白,她慌乱地环顾四周,这狭小的马车內根本无处藏身。若是贸然跳车,不仅会惊动嘉敏郡主,更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远处已经传来嘉敏郡主一行人渐行渐近的脚步声,那清脆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让她急得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聿眉头微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人按回到座位上,“你慌什么?她一个个小小的郡主,就算再大胆,也不敢擅自掀开本王的车帘。”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巴不得崔嘉敏直接掀开帘子,撞破二人的关係。 顾窈紧紧咬住下唇,寻常人或许不敢造次,可崔嘉敏向来行事衝动,从不顾及后果。 若是被她撞见自己与王爷同乘一车,以她那张扬的性子,只怕不出半日,流言蜚语就会传遍整个皇城。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马车外突然传来长生的劝阻声,“王爷在马车上休息,嘉敏郡主不可啊!” 情急之下,顾窈脑袋一热心一横,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掀起李聿的下袍,整个人钻了进去,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水墨色的长袍与裙摆交叠,在昏暗的车厢里融为一体。 李聿只觉得浑身一僵,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动弹不得,耳根处不受控制地泛起阵阵热意,迅速蔓延至整个耳廓,连带著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崔嘉敏嫩白的手腕掀开车帘,脸上带著几分羞赧,声音娇滴滴的,甜腻得几乎能滴出蜜来:“不想在崔家也能遇见王爷,真是嘉敏的荣幸。”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腿根,温度烫得人心尖发颤,李聿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动作,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崔嘉敏不止一次听过这位信王爷的骇人传说,方才鼓起勇气来掀车帘时,心里还揣著十二分的忐忑,生怕触怒了这位传闻中杀伐果决的王爷。 却不想掀开车帘后,竟会看见这般出人意料的场景。 男人向来冷峻白皙的麵皮此刻泛起一丝可疑的緋红,高挺的鼻尖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薄汗,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哪里还像什么令人闻风丧胆的冷麵阎罗,倒像是个情竇初开的青涩少年。 崔嘉敏忍不住心跳加速,这样一个在朝堂上雷厉风行、手段狠辣的男人,此刻竟在她面前露出这样情动的少年神態,这种反差,没有哪个女人看了会不心动。 她只觉得双颊发烫,羞赧地垂下眼帘,葱白的手指不自觉地绞著帕子,声音更是娇软得能滴出水来:“王爷是要去崔府吗?若是顺路,不如.……下车与小女同行?” 李聿想开口呵斥她,又怕一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次欲言又止。 另一边的顾窈蜷的难受,忍不住轻轻动了动脖子,毛茸茸的脑袋擦过李聿,又酥又痒的感觉刺激得他眼眶都红了。 李聿只觉得喉咙干得厉害,嗓音是控制不住的沙哑,他冷冷道:“下去。” 崔嘉敏愣了一秒,才明白李聿是在和她说话,咬咬唇放下了帘子。 她忍不住想:信王这是生气了吗?可听声音又不像,难道是……被人戳破了心事,恼羞成怒了?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跳得更快了,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险些就要笑出声来。 她刚下了马车,李聿便已按捺不住,一把將藏在宽大下袍中的顾窈拽了出来。 顾窈惊慌失措地伸手捂住他的嘴,纤细的手指紧紧贴在他的唇上,另一只手则紧张地指向车厢外,眼神中满是恳求与警告。 李聿將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处,呼吸愈发急促沉重,简直快被折磨疯了。 偏偏顾窈还一直陷在紧张的情绪里,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实在气不过,张嘴含住了顾窈的指尖,轻轻啃咬。 宽大的掌心贴上她的腰线,指腹故意划过她的腰窝,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顾窈长长的睫毛立刻泛起一层水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下唇还带著咬痕,如瓣一般娇嫩欲滴。 李聿看的心浮气躁,咬牙切齿道:“掉头回去,还是我在这里要你,让她听著?” 第112章 被李聿套路了 顾窈看著他猩红的眼眶,就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几年李聿虽然在她面前装得温顺柔软,可骨子里还是个疯子。 她知道刚才到处闪躲的行径已经惹怒了李聿,而且嘉敏郡主在这里,她也不方便进去找崔远,只能对李聿做了个『回去』的口型。 李聿紧绷的神色微微缓和,对长生吩咐道:“掉头回去。” 崔嘉敏愣在原地,似乎是想不明白李聿怎么突然回去。 她下意识地朝李聿的马车方向踉蹌了两步,口中不可置信地轻声唤道:“王爷......”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抖与失落。 长生朝她拱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地说道:“郡主还是让开些,免得被马儿伤到了。” 崔嘉敏呆立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了。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眼睁睁看著李聿的马车走远了。 侍卫上前將马车调转方向,马车朝王府走了一小段距离,李聿突然开口:“找个没人的地方停下。”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让顾窈心头一颤,她慌张道:“还是回王府吧。” 可长生哪里会听她的话,当即寻了个荒僻的树林,待马车停稳后,便识趣地带著马夫离开了。 顾窈戳了戳他腰间的软肉,双手合十,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著他。 可李聿丝毫不为所动,修长的手指已经不容抗拒地探向了她腰间的丝带。 “王爷......李聿!” 顾窈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慌乱与抗拒,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那双水润的眸子里盈满了惊慌,她拼命挣扎著,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再靠近一步。 李聿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强势地扣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而易举就將她反抗的双手举过头顶,牢牢按在车璧上。 他俯身逼近,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畔,“是你先勾引我的,方才钻进別人衣摆时就没想过会发生什么?现在倒知道害怕了?“ “我、我只是一时情急......“顾窈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马车里就那么点地方,我还能躲到哪里去?” “一时情急?“李聿冷笑一声,眼底的寒意更甚,他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急什么?急著要和我划清界限?“ 顾窈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红唇微张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李聿已经不容抗拒地封住了她的唇,强势地撬开她的齿关,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他才恋恋不捨地鬆开。 李聿的大掌牢牢掐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指腹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声音里带著几分受伤与不甘:“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既像是惩罚,又带著说不出的怜惜。 顾窈被他亲的喘不上气,“不是,你明知道我们的关係现在不能暴露在人前,你还这么说,分明是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李聿冷笑,“你想要什么我没给你,我就想要个名分,怎么就这么难?” 顾窈咬著下唇不再言语,纤细的手指死死攥著裙装的系带,指节都泛起了青白,倔强地不肯退让半步。 李聿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声音里带著几分苦涩:“顾窈,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和我有未来?所以才迟迟不给我名分。” 顾窈的心顿时软了下来。她鬆开紧握的系带,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 李聿强压下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逞,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委屈:“窈窈,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不要这么对我。” 顾窈闻言更加愧疚,捧著他的脸哄了又哄,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得寸进尺的动作。 待她完全反应过来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狭小的车厢里,水珠顺著车壁滴下,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温度节节攀升。 回到侯府天已经擦黑,李聿早就吩咐过长生隨著侍卫先行骑马回去,他亲自驾车带著顾窈回了王府。 知道顾窈麵皮薄,他吃到了甜头,也不敢太太过火,悄悄从无人注意的后门將她抱回了房间。 顾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李聿套路了,气不打一处来,吩咐丫鬟將李聿的床铺从她房间丟了出去。 丫鬟哪里敢丟他的东西,訕訕地给长生送了过去。 李聿也没生气,反而十分好说话地叫人留下了,又让长生开了库房,挑了不少好东西给顾窈送去。 顾窈人虽然还在气头上,值钱的东西却一样不含糊地留下了。 再穷不能穷自己。 第二日,她早早起来,独自套了马车去了採办处,也没等李聿。 李聿似是早有预料,提前叫人在她的马车上铺了绒毯,又吩咐了她爱吃的几样点心,顾窈舒服窝在毯子里,笑纳了。 再苦不能苦自己。 到了採办处,崔嘉敏果然如之前说的那样,將採办处的人送回来一批。 吴莹点了点人头,发现人数还不足一般,犹豫地看向顾窈,“大人……” 还未等她说完,崔嘉敏便率先开口,“採办处有不少小丫头找过我,说在她们顾大人手下实在难熬,死活不肯回来,顾採办若是想要,我只好叫人把她们给你捆回来了。” 顾窈微笑道:“既然如此便算了,人各有志。”··· 崔嘉敏满意地扬了扬下巴,炫耀道,“顾採办果然通情达理,这样吧,我特意带来不少那日圣上御赐的物件过来,给大家沾一沾喜气,让眾姐妹同沐皇家恩德。” 说罢,一群人鱼贯而入,端著不少金银首饰。 几个小丫头忍不住抻直了脖子去看,低声咬起耳朵来。 崔嘉敏满意地笑了,“那日顾採办得的赏赐是什么来著?哦,瞧我这记性,皇后没看上你的节礼啊~”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太监奸细的声音,“皇后娘娘请顾大人道长春宫一敘!” 崔嘉敏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第113章 皇后提拔 终於来了! 顾窈的眼前瞬间一亮,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 千秋宴那日,別人或许看不清楚,但是顾窈就站在皇后对面,將她眼底的动容与怀念尽收眼底。 那日当著梁承朝的面,皇后娘娘刻意按下不提,反而將话题引向崔嘉敏,大肆夸讚,转移梁承朝的注意力,她便知道皇后娘娘是想找个机会单独见她。 另一头,崔嘉敏差点跳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小宫女们见状,都不约而同地对她投去了怜悯的目光,看得她仿佛被千百根针刺中一般难受。 她虽然满腔怒火,却丝毫不敢在皇后派来的內监面前表露半分,只得將满腔怨气发泄在那些无辜的小宫女身上,气急败坏地训斥:“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出去!” 小宫女瞬间收敛了表情,默默退了出去。 內监冷眼旁观这一幕,隨即转身对顾窈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顾大人,请吧。” 顾窈跟著內监缓步向外走去,对身后崔嘉敏那充满怨毒的眼神视若无睹。 穿过几重殿宇,行至一处僻静的迴廊,四下无人。 顾窈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悄悄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块沉甸甸的金条,压低声音道:“大人一路奔波辛苦,连一盏茶都未曾备下,实在失礼了。”说著將金条递了过去。 內监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得见牙不见眼,“顾大人太见外了,这都是奴才分內之事,当不得您这般厚赐。” 话虽如此,手上却已利落地將金条收入袖中。 顾窈笑笑,语气恭敬中带著几分谨慎,“额……不知皇后娘娘召见,是有什么要紧的差事要吩咐吗?” 那內监闻言连忙摆手,脸上堆满笑容,“大人莫要紧张,娘娘今日心情甚好,正与李尚宫在殿內閒话家常,不过想找个人凑凑趣罢了。” 听到这话,顾窈心中反而更加警觉。 皇后娘娘统管六宫,或许对一些细枝末节的宫务不甚了解,可这位李尚宫大人却是执掌四司六局的要员。 想到此处,她立刻如临大敌,脑海中飞快地回忆著这几日研读的宫规宫史,以及採办处的各项要务,生怕待会儿应对时出了差错。 待进入未央宫內殿,果然如內监所言,皇后娘娘正端坐在上首,面带温柔笑意地与李尚宫谈笑风生。 顾窈不敢怠慢,立即整肃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面容慈祥,温柔地抬手示意她起身,又转头吩咐身旁的宫女:“给顾採办看座。” 待宫女搬来绣墩,皇后才继续道:“圣上钦点你做从六品採办时,本宫还觉得有些意外。直到前些日子本宫寿辰,见你將各项事宜都安排得妥帖周到,这才明白圣上慧眼识人。” 顾窈闻言立即从绣墩上起身,双手交叠置於身前,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惶恐之色,微微欠身道:“娘娘谬讚,微臣不敢当。” 皇后娘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並未多言,转而侧首对侍立一旁的李尚宫道:“开始吧。” 李尚宫恭敬地应了声“是”,隨即转向顾窈,神色肃然:“顾採办,宫规第四十五条第十六款內容为何?” 顾窈心头一紧,垂手答道:“各司各宫晨昏定省,需按品阶排班入殿,行叩拜大礼时不得抬头窥望主位。” 李尚宫点头,又道:“第一百则,副卷第五条呢?” 顾窈不假思索,恭敬答道:“宫中人等凡遇仪仗,需提前於道旁跪迎,待仪仗过尽方可起身,若有闪躲迟滯,失仪喧譁者,轻则掌嘴,重则发往掖庭,永不得近御前。” 李尚宫又接连询问了几个宫规细则,见顾窈对答如流,条理分明,不由得面露讚许之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座的皇后娘娘见状,亦淡淡道:“尚可。” 李尚宫瞬间会意,“新一届宫女选拔考核在即,皇后娘娘特意恩准由你来主持宫规考核这一项,还不快快谢恩?” 顾窈大喜过望,连忙跪下行大礼:“下官叩谢皇后娘娘厚爱,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娘娘重託。” 皇后娘娘展顏一笑,温声道:“顾採办上次表演的戏法甚是有趣,改日再给本宫看看別的样。” 顾窈连连应承下来。 皇后娘娘又閒话了几句,摆摆手,一副疲乏的模样。 李尚宫和顾窈见状立即识趣地告退,一前一后缓步离开了未央宫。 两人沿著宫道默默前行,李尚宫忽然意味深长地开口:“顾大人年纪轻轻就能得到圣上与皇后娘娘的垂青,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顾窈语气谦逊地回应道:“尚宫大人言重了,下官日后还要多多仰仗您的提携指点。” “呵,”李尚宫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顾大人说笑了。以您这般受宠的势头,说不定日后反倒是本官要仰仗顾大人的提携呢。” 顾窈一头雾水,思来想去,並不知道那哪里得罪过这位尚宫大人。 她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大人玩笑了,下官必定以大人为榜样。” 李尚宫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尚宫局。 崔嘉敏早已在殿內等候多时,见她回来立即快步迎上前去,追问道:“大人,皇后娘娘召见她到底所为何事?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小官,怎会惊动皇后娘娘亲自宣召?” 李尚宫无奈地嘆了口气,轻轻摇头道:“皇后娘娘的心思我如何能知道?或许是为了安抚青城的燕家军,又或许有什么咱们也不知道的事,总之……皇后娘娘把宫女考核的差事给她了。” “什么?” 崔嘉敏闻言大惊失色,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她在宫中任职多年,如何能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係。 宫女考核向来都是由从五品及以上的女官负责,若顾窈顺利完成这项差事,年底晋升从五品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再往上三级,岂不是要与她平起平坐了? 想到这里,崔嘉敏的脸色愈发阴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压低声音,语带威胁地说道:“大人,您可得想想办法,这顾窈可是得罪了舞阳公主的人,若是公主怪罪下来……” 第114章 崔嘉敏勾引李聿 李尚宫此刻真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她是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了,这件事若是应承下来,难免驳了皇后娘娘的顏面,可若是不应,谁知道这位骄纵任性的嘉敏郡主会在舞阳公主面前如何添油加醋地挑唆。 一边是执掌六宫的后宫之主,一边是皇上唯一的嫡亲妹妹,这两尊大佛她哪边都得罪不起。 想到此处,李尚宫脸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语气愈发恭敬:“郡主这话可真是折煞老奴了。老奴不过是个小小的尚宫,平日里也就管管些琐碎杂事,哪比得上郡主您家世显赫,更何况您还有舞阳公主这般尊贵的靠山,前些日子在圣上面前又得了脸面,一个小小的从六品採办,在您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嘉敏郡主听到这话,紧绷的神色果然缓和了几分。 李尚宫见状,连忙趁热打铁,一边说著一边招呼宫女奉茶,亲自为郡主斟上:“昨日在下听说一件趣事,说是信王爷和郡主在崔家门口相遇,信王还邀了您在车前说了好一会的话,此事可当真?” 这消息本就是崔嘉敏特意派人散布出去的,她心中暗自得意,脸上却故作娇羞,跺著脚嗔怪道:“大人!这都是下人捕风捉影,您怎么也……”说著还装模作样地绞著手中的帕子。 李尚宫见她这副欲拒还迎的模样,便知这话正说到了她的心坎上,於是继续煽风点火:“信王是什么人物?说句犯上僭越的话,半个朝堂都是他的人。郡主既然能得信王殿下如此垂青,还怕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顾窈?” 崔嘉敏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但她仍强装镇定,轻轻抿了一口茶。 李尚宫见状大鬆了一口气,火上浇油道:“郡主也別急,皇后娘娘只是把这差事交给她了,但那顾窈还是您的手下,至於能不能办成,办得如何,不还是您说了算吗?” 崔嘉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却没有直接回应。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本郡主向来不爱惹事,但有些人实在太过囂张,若是再不知收敛,可就別怪我替公主管教一下了。” 李尚宫再次奉上一杯茶,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讥笑。 顾窈离开皇宫后,便命人备好马车,亲自前往宫门外等候李聿散朝。 她特躲在车厢內,並无人知晓。 李聿掀开车帘一看,不由得眼前一亮,又惊又喜地上前抱起她,“窈窈,你不生气了吗?” 顾窈想起昨日的事就忍不住耳根发烫,羞恼之下瞪了他一眼。 含嗔带怒的眼神在李聿看来却格外动人,他更加欢喜,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一边连连哄著『好窈窈』,一边凑上前去在她脸颊上亲了又亲。 顾窈伸手推开他凑近的脑袋,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別胡闹,来接你是为了儿子,我可没说原谅你。” 李聿闻言也不恼,反而勾起唇角,眼中含著温柔的笑意:“嗯,你没原谅我,我还要更努力些才是。” 顾窈別过脸去不再搭理他,李聿也不计较,荤话情话一股脑地往外倒,直说得顾窈耳根发热。 直到马车停在崔府门前,顾窈终於忍无可忍,一把捂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好了別说了,我去找师傅了。” 顾窈率先下了马车,提著裙摆朝內院走去。 李聿好整以暇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温柔地注视著她离去的方向,嘴角噙著一抹繾綣的笑。 崔远正在廊下看书,见她过来已经是习以为常,用书卷一指面前的椅子。 顾窈毫不客气地坐下,捧著她的茶喝了口,將千秋宴前前后后的事情全都倒了出来。 崔远放下书,来了几分兴致,“你胆子倒大,那日我说了那么多,竟没有一件事能唬住你的。” 顾窈哪里是胆子大,不过是某人答应给她兜底,她才冒险一试。 她笑嘻嘻地凑过去,“宫女考核听著简单,可徒弟一点主意也没有,还请师傅指点一二吧。” 崔远瞥她一眼,刺道:“你主意这么大,我之前的劝阻不见你放在心上半点,我哪里还敢指点你?” 这话实在不好听,顾窈却半点没放在心上。 崔远是个面冷心软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虽然常常出言刺顾窈,但是每一次交给顾窈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顾窈自幼便在复杂的家庭环境中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跟著李聿那三年里,她更是將撒娇撒痴的本领磨炼得炉火纯青。 对於崔远这样外冷內热的人,她討好起来简直得心应手,当即抱上去撒起娇来。 崔远抬起手,指尖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点了下,“你凭空得了个从六品的官职,如今又领了这么个美差,还是皇后属意的,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著?若是有半点差池,就是连著皇后的面子一起丟了,这女官也就做到头了。” 说罢她將考核的种种注意事项一一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顾窈听得入迷,浑然不觉时间过得飞快。 李聿在院子里就等她不出来,便乾脆叫了人把公文送到这来给他看。 看了几本,就在院子里遇到了一身娇俏粉裙的崔嘉敏。 崔嘉敏才从李尚宫那里出来,便匆匆看来看崔远,也是为了宫女考核的事情,想求崔远指点一二,不料想还有意外之喜。 她一脸娇羞地走过来,对李聿柔声道:“参见信王爷。” 李聿抬眸,见是她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又捧起公文看了起来。 崔嘉敏咬咬唇,不甘心就这样错过这次机会,於是叫人奉了热茶上来。 李聿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刚要张口去叫长生把人轰走。 崔嘉敏突然脚一歪,手一抖,一杯茶就这么溅在了李聿胸膛上。 李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在场之人全部屏气敛声。 顾窈刚从崔远屋里走出来,就看见崔嘉敏小手搭上了李聿的胸膛,脚步一顿。 第115章 你居然让別的女人摸你的胸肌 崔嘉敏纤细的手指紧紧攥著绣帕子,白嫩的手轻轻覆在李聿结实的胸膛上,小心翼翼地来回擦拭著。 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胸前的肌肤,故意打著撩人的圈儿,红唇微启,声音甜腻,“王爷,都怪小女子手笨,怎么擦都擦不乾净呢,这可如何是好呀?” 她微微仰起那张精致的瓜子脸,一双水汪汪的凤眼含著三分委屈七分娇媚,眼波流转间儘是楚楚可怜之態。 站在一旁的长生看得心惊肉跳,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冷汗涔涔。 上一次敢这么调戏他家主子的人,坟头的草都两丈高了。 李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冰冷的杀意。 其实在崔嘉敏抬手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察觉到了,本想直接將她推开,可一抬眸就和顾窈那双微微圆睁的杏眼对上了。 李聿原本要推人的手在半空中骤然停住,又缓缓收了回来。 他紧紧盯著顾窈,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期待,他等著看她的反应,最好是能当场甩开那个碍眼的人,再像从前那样软著声来哄自己。 这些日子一直是他在吃顾窈和姓燕的醋,也该她醋一回了。 可顾窈只是僵硬了一瞬间,然后立刻像躲瘟疫一样,缩著脖子躲在了走廊的柱子后,生怕被谁看见似的。 李聿气得牙痒痒,猛地甩开崔嘉敏挽著自己的手,力道大得险些將人带倒。 崔嘉敏踉蹌著站稳,绣著金线的裙摆在地上扫出凌乱的弧度。她错愕地抬头,正对上李聿阴沉如墨的脸色。 “郡主该好好学学规矩了。” 崔嘉敏僵在原地,涂著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不明白李聿为何突然变了脸,明明之前在马车里,李聿看见她的时候,那耳尖泛红的少年模样可不是假的……他分明对自己也是有好感的! “王爷……”她眼底泛起委屈的水光,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 李聿的声音冷得仿佛淬了冰,“再有下次,你的手就別要了。”说罢转身就走。 崔嘉敏见状仍不死心,迈步就要追赶,却被长生一个箭步上前拦住。 长生恭敬地拱手作揖,“郡主请留步吧,王爷从不开玩笑。”是真的会剁掉她的手。 李聿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地率先登上马车,竟破天荒地没有等候顾窈。 顾窈眼睁睁看著李聿当著她的面重重放下车帘,那『啪』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大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长生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糊涂了,平日里王爷总是会亲自搀扶顾姑娘上马车的,今日这是......他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紧闭的车帘,又回头望了望孤零零站在原地的顾窈,一时间进退两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她只能硬著头皮坐在车架前,战战兢兢地掀开车帘一角,试探著低声问道:“爷,现在就起程吗?可是顾姑娘她......还没上车呢......”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生怕触怒了此刻明显心情不佳的主子。 李聿脸色更难看了,谁要他多嘴了?显得好像他故意不让顾窈上车一样,他只是在提醒顾窈,自己生气了。 顾窈站在原地,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阴阳怪气:“怎么,王爷这又要让我一个人走回去?” 一个『又』字,直接戳中李聿的肺管子。 三年前,李聿第一次尝到吃醋的滋味,没让顾窈上马车。 其实当时马车刚转过街角他就后悔了,只是放不下面子,最后不还是回去找她了吗? 这女人怎么如此记仇,这点小事记到现在。 李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抬手就给了长生一记响亮的后脑勺:“混帐东西,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长生立刻会意,连忙点头哈腰地赔罪:“是是,是奴才多嘴,奴才这就扶顾姑娘上马车。” 顾窈没要他扶,主要是在崔府门口,她怕太惹眼,自己直接上去了。 长生这才如释重负地长舒半口气,连忙示意车夫起程。 崔嘉敏追出来,就看见顾窈想上李聿的马车,却吃了个闭门羹。 可那顾窈竟不知羞耻,在眾目睽睽之下仍不死心,不知低声下气地说了些什么软话,最后李聿竟破例让她上了马车。 崔嘉敏看得心头火起,这顾窈都已经嫁人了,却还这般不知廉耻地来拦信王爷的车驾,简直有辱妇道! 怪不得李聿刚才对她这么冷漠,原来是叫这种人缠住了,崔嘉敏望著渐行渐远的马车,眼底一片怨毒。 顾窈上了马车,在车厢一侧安静地坐下。 她低垂著眼帘,沉默不语。 车厢內的气氛凝滯得几乎让人窒息,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轆轆声在耳边迴响。 李聿端坐在对面,修长的手指隨意搭在膝上,刻意避开与她的视线交匯。 他紧绷的下頜线条和微微抿起的薄唇,虽然一句话没说,可满脸都写著『快哄我』。 顾窈自然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不过就是因为自己非但不吃醋,反而为了撇清关係,直接把李聿让了出去。 但是顾窈不敢哄,生怕李聿藉机又提出什么在马车上,在外面,或者一些说不出口的地方,做一些让她面红耳赤的事。 她咬了咬下唇,决定先发制人。 於是顾窈倔强地別过头去,故意用纤细的后背对著李聿,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著,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李聿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最终还是强忍著没有上前安抚她。 顾窈捏著帕子在眼睛上用力擦了擦,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你居然让別的女人摸你的胸肌?” 李聿这才缓缓开口,带著几分无奈和委屈,“你既然不高兴,为什么当时不来阻止?” 顾窈揉红了眼眶,瘪著嘴回头,“你居然让別的女人摸你的胸肌!” 李聿一把抓住她单薄的肩膀,强迫她转过身来面对自己,“要不是想让你主动醋一回,我早就动手推开了!”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又很快低下来,“你就这么不在意我?” 顾窈声音带著哭腔:“你居然让別的女人摸你的胸肌?!” 李聿:…… 他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嘆了口气 第116章 想害她?不可能! 李聿败下阵来,他伸手揽过顾窈的细腰,让人侧坐在自己的腿上,“我的错。” 顾窈:“你居然……” 李聿猛地一把捂住她的嘴,语速飞快,“我不该让她摸我,连一片袖子都不该让別的女人碰到。” 他鬆开顾窈的嘴,然后把头埋在她颈窝,“我错了。” 顾窈满意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一丝不苟的头髮揉得毛茸茸的。 “不是我不出面,是因为我对你有绝对的信心,我相信我们的感情,也相信你会把握好和其他女人的距离。” 顾窈挠了挠他的下巴,用哄顾狗蛋的语气道:“我看你推开她了,做得很好呀,是谁家的男人这么懂分寸呀?” 李聿紧抿的唇线忍不住微微翘起。 顾窈微微诧异,竟然这么快就哄好了,男人果然无论多大年纪,都是长不大的。 “说回正经事,狗蛋这个样子,一直不开口说话也不是办法啊。” 李聿眉头微微蹙起,“我们能想的办法也都想了,或许真的是缘分没到。” 顾窈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措辞,“师傅说,或许可以试著带他去见更多的人,多接触外面的世界,说不定能刺激到他。” 李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那明日我带他去校场去看看。” 顾窈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那你要耐心些,別嚇到他了,他到底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李聿应下,“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一年一度的宫女考核即將拉开帷幕,整个皇宫都为此忙碌起来。 作为负责此次考核的主事女官,顾窈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从考场的布置到考官的擢选,到考题的最终確定,她都要亲自过问、严格把关。 经过连日来的紧张筹备,终於迎来了开考的重要日子。 顾窈特意起了个大早,再次仔细检查了三个考场的准备情况。 每个考场都按照她的要求布置得井井有条,桌椅摆放整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她精心准备了四套不同的考题,既考察宫女们的才学技艺,又测试她们的应变能力。所有考官都是她亲自挑选的,都是宫中德才兼备的女官,確保考核的公正严明。 当確认一切准备就绪,没有任何疏漏后,顾窈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隨著前后两声钟声响起,这场关乎眾多宫女前程的考核就这么结束了。 最后笔试和面试分別选出一名最优者,最后由顾窈亲自考校。 “开始吧。” 两名最优者被带到了她的面前,顾窈仔细打量著她们,从言行到神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影子。 顾窈的问题越来越深入,甚至涉及一些极为刁钻的情境题,两位宫女的回答各有千秋,难分胜负。 顾窈便破格提升二人分別做了两宫的掌事姑姑,让她们下去了。 吴莹兴奋道:“大人,这一次女官考核可以算是完满完成,明日便可以向皇后復命了。” 顾窈却没有她这样的轻鬆,总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顺利的让她觉得有些隱隱不安,可又找不出任何不对。 吴莹瞧著她脸色不好,担心道:“大人……您没事吧,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顾窈摇摇头,“无妨,可能就是有些累了,你给这两个小丫头讲一讲规矩,明日我带她们去面见皇后娘娘。” 吴莹领命应下,次日一早,顾窈便带著两个小丫头去向皇后娘娘復命去了。 其实宫女考核这样的小事,本不用惊动皇后娘娘,可这个几乎是娘娘亲自给她的,她去了,不仅是要向皇后娘娘匯报成果,更是要抓住机会向娘娘谢恩。 在未央宫候了片刻,皇后娘娘才宣了她进来。 顾窈率先在正殿跪下,两个小丫头紧跟其后,左侧的那个不知道是因为太过紧张还是別的什么,磕头时差点摔倒了。 这样殿前失仪,按照宫规是少不了要一顿板子的,好在皇后娘娘宽仁慈爱,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出言安抚了一句。 她身边的舞阳公主就没有这样好的耐性了,对著顾窈讥讽道:“这宫女的素质是一批不如一批了,顾採办,这样的水平你也敢带到皇后娘娘面前,简直是污了我们的眼睛!” 小丫头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登时嚇哭了,不停地磕著头,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舞阳公主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狐疑道:“嫂嫂,你瞧她连话都说不清楚,是如何顺利通过考核,甚至还做了榜首的?” 皇后娘娘低咳了两声,也把目光落在了那小丫头身上。 小丫头顶不住压力,当即用力磕了两个头,哭诉道:“奴婢……奴婢该死,一时糊涂在考核中舞弊,才有了现在的成绩……” 一句话,仿佛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当即炸开了锅。 皇后咳嗽得更厉害了,舞阳公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胆顾窈,你主持的考核竟然有人舞弊,你竟然没有復验过吗?” 顾窈自然是復验过的,她们两个选出来之后,她亲自考了不少问题,都是对答如流,若说她是考舞弊才得到了今天的成绩,她是绝对不信的。 那小丫头眼见不好,跪行两步抓住她的裤腿,哀求道:“顾大人,您收了我两盒金条,不能不为我说话啊!” 舞阳公主『腾』的一下站起来,“你竟敢私下收受贿赂,顾窈,你好大的胆子!” 顾窈扯了扯唇角,凉凉地瞥了那丫头一眼,自毁前程也要污衊她,真是一条好计策。 就这点手段想害她? 顾窈双手交叠,朝皇后娘娘行了一个大礼,从容道:“那日復验並非顾窈一人,屏风后还有三位同官职的女官。” 她从怀里拿出一沓纸,交由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呈上去。 皇后翻看一番,那三个女官都在上面留下了『上等』的考核结果,神色微微缓和。 顾窈又道:“皇后娘娘,这里还有这丫头当日的试卷,以及在她屋里找到的一本宫规,上面的边缘已经磨损,显然是经常翻阅的。” 皇后娘娘头一次在眾人面前冷脸,“来人,把这个丫头送到司正司去,好好拷问。” 在小丫头悽厉的求饶声下,顾窈又抬头看向舞阳公主,薄唇轻启,“娘娘,恕微臣斗胆,微臣想问一句,仅凭这丫头的一面之词,公主何以问也不问就定了我的罪?” 第117章 谣言四起 眾人这才意识到,方才舞阳长公主的话似乎接得太快了,仿佛早就料到了那小丫头会说什么一样。 不过仅凭这一点,也不能说明什么。 舞阳长公主脸色微变,很快又平静下来,“本宫见她言语恳切,加上此事太过骇人听闻,这才叫这丫头给骗了。” 顾窈没再说话,她只需要点到即止。 之前长公主是如何一次次出言讥讽,今日又是如何言之凿凿地要她认罪,人人心里都有一桿秤。 皇后娘娘抚著胸口,呼吸有些急促,什么都没说,看向舞阳的表情又仿佛什么都懂了。 梁舞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心虚得厉害,色厉內荏道:“依我看,这个丫头埋藏祸心,竟敢污衊自己的上官,不如直接杖杀了,已正宫规。” 话一出口,她便觉不妥,心中生出几分悔意。 那小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哭得梨带雨,一个劲地磕头求饶,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子。 皇后娘娘胸口剧烈起伏,凤眸中闪过一丝不忍,沉默良久才轻嘆一声,挥了挥手道:“带下去,送到司正,叫她好好交代。” 话说的多了些,她便忍不住咳嗽,气若游丝的模样。 她身旁的大宫女见状立即上前为她抚背顺气,又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皇后娘娘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殿中眾人,“顾採办,你去罢,日之事本宫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顾窈恭敬长拜,谢恩起身。 皇后娘娘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凤椅,声音陡然转冷:“舞阳,你今日急躁了,回去將宫规抄写二十遍,好好静一静信。” 梁舞阳眼中闪过怨愤之色,到底不敢违逆皇后懿旨,只得恨恨地瞪了顾窈一眼。 而顾窈始终低眉顺眼,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缓步退出殿外。 顾窈走出未央宫,吴莹匆匆赶来,担忧道:“大人,您没事吧?那小丫头竟然真的有问题,您是怎么猜到的?” 顾窈摇了摇头,“我哪有这样的本事,只是从前翻看宫女的考核实录,发现她几次大考都成绩平平,偏我第一次主考就有了这样的成绩,我也怕出现考核不公的事,所以多留了个心眼罢了。” 吴莹恍然点头,“大人您的心真细。” “行了行了,”顾窈打断她,“上次的差事做得不错,將来论功行赏也有你一份,回去吧。” 吴莹笑吟吟地应了声,两人一起回了採办处。 才进採办处的大门,便听见两个小丫头议论,“是真的吗?你们说咱们新上任的顾採办?她跟信王……不可能吧?” “有什么不可能的,是我表姐亲眼看见的,说是那日顾大人扒著信王府的马车不放,那狐媚样子你们是没看见,嘖嘖,瞧她平时那个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真看不出来,信王估计也是被缠的没办法了,就让她上车了。” “还有还有,我听说宫里的女官其实都有统一的住所,可咱们这位顾採办一直住在信王府,王妃刚刚过世,这孤男寡女的……嘖嘖。” “啊?顾採办不是已经嫁人了吗?听说她丈夫是青城的一个什么將军来著。” “將军算什么,哪里比得上信王府的富贵滔天啊,咱们这个顾採办是眼高於顶,一个小小的將军哪里满足得了……” 吴莹眼角余光瞥见顾窈脸色不对,当即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去,厉声呵斥道:“大白天的,你们不好好当差做事,倒在这里嚼什么舌根?” 那几个小宫女被嚇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求饶:“奴婢知错了,求大人饶命!” 吴莹面色阴沉,声音愈发严厉:“你们可知道,在宫中造谣生事、污衊上官是什么罪名?这些话你们究竟是从何处听来的?” 小宫女们面面相覷,你推我搡,谁也不敢先开口。其中一个更是將头埋得极低,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顾窈强自镇定,目光如刀般在几人身上一一扫过,迅速锁定在其中一人身上,因为旁的人都是人云亦云,只有一个宫女声称,有人『亲眼见过』。 她俯下身,直视那个宫女,“方才听你说,是你表姐亲眼所见?你表姐在哪个宫里当差?” 那小宫女闻言浑身一颤,抖如筛糠,结结巴巴地回道:“顾、顾大人饶命!奴婢的表姐……在司银司当差,如今宫里……宫里到处都在传,可能她、她也是听別人说的……” 司银司。 顾窈点头,果然是崔嘉敏。 吴莹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大人,这群烂嘴的小蹄子,乾脆打一顿板子,然后发送到掖庭去!” 几个小丫头登时嚇得脸色发白,在宫里打板子是常事,但是要真的去了掖庭,一辈子都要做苦力,再也不能翻身了。 顾窈摆摆手,“宫里一切自有法度,不可滥用私刑,按宫规处置吧。” 吴莹厉色道:“大人心善,你们还不快谢恩?” 小丫头们连连磕头,谢了恩离开了。 吴莹又道:“大人,您別放在心上,宫里素来就爱人云亦云,说什么的都有,一阵风也就过去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她只知道信王確实吩咐过她要照顾这位顾大人,可是他们是什么关係,她也不太清楚。 不过有一件事她还是拎得清楚的,以信王的地位,若是真的对顾窈毫无兴趣,顾窈怎么可能跟他攀上一点关係,所以那些说顾窈蓄意勾引的,纯属无稽之谈。 顾窈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没说什么。 她本来很怕宫里会传她和李聿的谣言,所以一直很小心,如今事情真的发生了,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先是吩咐李聿安排在她身边的暗卫给李聿捎了个口信,让他也有个心理准备,隨后便继续若无其事地处理起公务来。 她提笔蘸取硃砂,在公文上画下一个又一个血红的叉。 司银司,崔嘉敏,梁舞阳,一个一个来。 谣言是止不住的,只能斩断谣言的源头。 第118章 你敢给我下药? 这些谣言自然不敢闹到李聿面前,暗卫来通报的时候,他正在在京郊巡查,结束后便离开赶了回来。 顾窈才洗了澡出来,就看见一脸怒容的李聿。 他顺手將人揽在怀里,郑重道:“是我的错,你放心,我这就叫人去处理,保证明日你再听不见半句流言。” 顾窈用方巾裹著头髮,轻柔地擦了擦,“我没放在心上,你不用著急。” 这样的平静反而叫李聿心惊,他盯著顾窈看了半晌,生怕她下一秒就说出什么要搬出去,或者和他断绝关係的话。 顾窈故意拉长声音,“不过嘛——” 李聿立刻紧张地收紧了她的腰,双眼一错不错地盯著她的嘴巴。 顾窈將手里的方巾塞给他,“不过这件事都怪你,就罚你给我擦头髮。” 李聿这才鬆了一口气,接过方巾温柔地替她擦拭头髮。 擦著擦著,就忍不住亲了上去,“窈窈,对不起,早知道那日就该处置了那崔嘉敏。” 顾窈气喘吁吁地伏在他怀里,轻声道:“女孩子间的小打小闹,还不至於劳动王爷呢,让我自己试试,解决不了了再来烦你。” 一个崔嘉敏自然没什么,但是她背后是梁舞阳,圣上嫡亲妹妹,李聿若是插手,一定会把事情闹大。 顾窈拉著他的手轻轻摇了摇,李聿想说的话又忍住了,他不愿在这样的惹她生气,大不了顾窈搞砸了,他再来扫尾。 他鬆口,“好吧,只是你不许逞强。” 顾窈立刻凑到他下巴上亲了亲,被李聿掐著后颈吻的更深。 三日后,恰逢瑞安老王妃孙女的满月宴,老王妃这一脉人丁稀薄,便求了皇后娘娘派人替她操持一二。 皇后娘娘指了四个女官给她,其中就有顾窈一个,另外宫女內监若干。 顾窈千秋宴的时候就已经將许多官眷命妇之间的关係、喜恶大致理清楚了,安排这次宴会也还算得心应手。 席面上,命妇官眷门围坐在一起,都在閒话家常。 听见小丫头说王妃想见顾窈,她便匆匆赶来,看见的却是嘉敏郡主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 “母亲就知道打趣女儿,这还当著江太夫人的面呢。” 崔嘉敏口中的江太夫人正是李聿的母亲,李聿做了异姓王之后,她也获封誥命。 江太夫人轻笑一声,一脸慈爱道:“嘉敏脸皮薄,你就別说她了,我瞧著这孩子性子倒好,你要真不喜欢,我领了家去,也是她跟我的一段缘分。” 此言一出,在场的命妇不由得面面相覷。 李聿新鰥,不少人都盯著信王妃的位置,如今瞧著江老夫人和她家这副热络模样,看来十有八九是看上崔嘉敏了。 崔嘉敏享受著眾人的目光,得意的梗了梗脖子,面上仍旧一副娇羞模样。 只是…… 一位和崔嘉敏有过节的夫人冷哼道,“前些日子听说一则谣言,王爷似乎早已心有所属,郡主特別高兴得太早了。” 崔嘉敏脸色一僵,隨即又楚楚可怜地望向江老夫人。 江老夫人自然也注意到了顾窈,她目光带著嘲讽,冷冷道:“嘉敏,你放心,我们李家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有些人的名字,听了都是污了我的耳朵。” 崔嘉敏一脸得意地瞥了顾窈一眼,吩咐道:“茶都凉了,还不给老夫人重新倒一杯来。” 她身边的小丫头刚要动作,便被崔嘉敏抬手拦住,崔母指著顾窈冷冷道:“怎么,顾採办,你不过是个从六品女官,郡主难道还使唤不得你?”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鸦雀无声,这才知道眼前人就是她们津津乐道的那则谣言的女主人公。 一时间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探究。 顾窈平静地接过小宫女手上的茶盏,恭敬地奉上,“老夫人请用茶。” 江老夫人也不接,只偏头和崔嘉敏说话。 崔嘉敏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让眾人看著顾窈是如何討好江老夫人,老夫人又是如何驳她的面子的。 顾窈自然不会老老实实地捧著,直接放在了桌子上。 茶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江老夫人脸色一变,就要发作,顾窈目光坦然地望向她,老夫人只能生生把这口气咽下。 別人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係,江老夫人是最清楚的。 事实上,一直都是她的那个不孝子在强求顾窈,就算顾窈嫁了人,也要把人强行绑回来的也是他,她也只敢在嘴上讥讽两句顾窈,要是真让顾窈受了什么委屈,传出去,她那个不孝子有要发疯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余映芙的那截骨头,她只能咬牙拿起杯子喝了口。 崔母惊讶地看向崔嘉敏,崔嘉敏也是一脸的不解。 顾窈又给崔母和崔嘉敏奉上一杯,有江老夫人带头,她们也只好喝了。 几道菜后,崔嘉敏突然觉得口乾舌燥,浑身热了起来,她心中一惊,突然想起了顾窈给她的那杯茶,咬牙道:“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顾窈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春药。” “你,你敢给我下药?”崔嘉敏大惊失色,猛地起身,却忍不住一阵眩晕。 顾窈从身后扶住她,“郡主,您没事吧?” 崔嘉敏哪里还敢叫她扶著,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一点,隨后一巴掌重重扇在了顾窈脸上。 顾窈早就预料到这一巴掌,微微侧头,却没躲过,反而顺势倒在了地上。 吴莹立刻衝出来,“郡主,您这是做什么,无辜责打朝廷命官有违宫规,我们要到皇后娘娘面前说理。” 崔母忙一把扶住她,“敏儿,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崔嘉敏一把抓住她的手,颤声道:“母亲,抓住她,她敢给我下药!” 崔母登时变了脸色。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齐齐望向崔嘉敏,见她脸色潮红,顿时议论纷纷。 崔母立刻让左右侍女钳制住她,隨后尖声道:“来人吶,去请府医!” 她一指顾窈,“把这个贱人给我抓起来!” 第119章 她是皇上亲封的女官 崔母的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四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粗使婆子从两侧围了上来,伸出粗糙有力的手就要拉扯顾窈。 这些婆子平日里惯会仗势欺人,此刻更是气势汹汹,一副要將人拿下的架势。 顾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最近那个婆子的手腕,精准地按在她的穴位上。这招还是李聿教她的,百试百灵。 那婆子顿时手臂一麻,力道全失,被顾窈轻轻一推就踉蹌著退开了几步。 她从容不迫地后退一步,挺直腰背,冷冽的目光扫过眾人,“本官乃是皇上亲封的从六品女官,纵然郡主怀疑我有罪,也应具本上奏,呈报大理寺或內庭司审理。这样当眾拉拉扯扯,莫非是想滥用私刑?” 几个婆子闻言面面相覷,不敢再上前造次,只能畏畏缩缩地看向崔母,等著主子示下。 崔母脸色铁青,可满屋子的达官显贵,她也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和顾窈硬碰硬,只能咬牙道:“还不快请顾女官上座!” 不多时,府医便提著药箱匆匆赶来,额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 崔母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愤怒,“这里每个人都看见了,是你给我女儿端的那杯茶,待府医仔细诊断过后,人证物证俱全,我看你到时候还有什么话可说!” 顾窈接过小丫鬟恭敬奉上的清茶,慢条斯理地掀开茶盖,轻轻啜了一口。 她幽幽道:“污衊朝廷命官可是大罪,我自然有话要说,而且还要到皇后娘娘面前好好分说。” 府医战战兢兢地为郡主诊脉,手指搭在腕间反覆探查,目光却不住地在厅內几人脸上来回游移。 半晌,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迟疑道:“这个......单从脉象上来看確实难以判断,不知郡主今日都用了些什么饮食?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崔母紧紧攥著手帕,“我女儿就是喝了她端的茶才会突然变成这样,您一定要仔细查验,看看这里被人下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府医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杯残茶,先是举到光亮处仔细观察茶汤色泽,又凑近杯口仔细嗅闻气味,最后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郡主只是有些气血不足,这茶里放了桂枝和生薑之类温补的东西。这些性热的食材本就会让人体发热出汗,郡主並无大碍,还请夫人放心。” 崔嘉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颤抖著嘴唇喃喃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那方才我为何会突然头晕目眩?”她死死抓住桌角,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府医低著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声音细若蚊吶:“郡主……这……这突然起身时用力过猛,也会导致气血上涌,出现头晕之症……”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分明是在说她方才起身时动作太过急躁。 站在一旁的顾窈目光冷若冰霜,她缓缓扫过在场眾人,最后將视线定格在崔嘉敏身上。 “郡主,王妃,府医已经仔细查验过了,此茶並无任何不妥之处。”她字字鏗鏘,“你们方才口口声声污衊我在茶中下药,陷害郡主,如今真相大白,是否也该给我一个交代?” 崔嘉敏闻言顿时气血上涌,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指著顾窈的手不停颤抖,“分明是你说那茶中下了药,你还敢污衊我,你这贱人……” 话说到一半,崔母便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瞬间变换了脸色,堆起諂媚的笑容,“顾女官这话言重了,本来就是一场误会,何必不依不饶的呢?” 她边说边暗中用力掐了掐女儿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再多言。 见顾窈依旧冷冷地看著她,一言不发。 崔母又急忙起身,故作谦卑地行了一礼,“顾女官,我老婆子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您就大人有大量,宽恕了我们这一回吧。” 见顾窈还是无动於衷,崔母膝盖一软,身子颤抖著竟然作势要往下跪去。 崔母既是王妃,又是长辈。 这种时候,脸皮薄一点的小姑娘,多半早就受不了把人搀扶起来,说几句场面话了事,否则继续追究,反倒显得她仗著权势欺人了。 可顾窈偏偏无动於衷,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双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王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跪吧。”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如同惊雷般在人群中炸开,四周顿时响起一片譁然。 有人忍不住出声劝道:“年轻人,得饶人处且饶人罢!王妃都这把年纪了,难道真要让她给你下跪不成?这要是传出去,你也不怕折了自己的寿数?” 另一人立即附和道:“可不是么,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小官,竟敢让王妃亲自下跪,这也太目中无人了些。” 面对眾人的非议,顾窈却只是浅浅一笑,她从容不迫地说道:“诸位且慢著急,在下自然不敢当王妃这一拜。只是……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皇后娘娘的口諭,王妃还是可以跪著听一听的。”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再不敢有一人閒话,纷纷跪倒在地。 崔母万万没想到顾窈会突然搬出皇后娘娘的口諭,心里再不甘,也只能隨著眾人跪下。 其实这份口諭,皇后娘娘在三日前就已经给顾窈了。 当时皇后娘娘已经查出宫女考核中,哪个污衊她受贿的小宫女是嘉敏郡主指使的,心里便猜到是梁舞阳的主意,她希望顾窈能大事化小,所以答应给顾窈一个补偿。 顾窈只提了一个条件,她要亲自宣读皇后给崔嘉敏的处罚,时间地点都由她来定。 她就是要在揪出崔嘉敏的第一个过错后,在眾人情绪高涨之时,当眾宣读。 顾窈垂眸,一字一顿道: “崔氏嘉敏立身不正,行止失端。纵容宫娥於择选考核中舞弊营私在先,构陷栽赃从六品採办顾窈在后,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念其父母年事已高,今黜其原职,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另申斥其族,俾令闔门知戒,谨守礼法,毋再蹈此失德之行。” “嘉敏郡主,谢恩吧。” 第120章 连环计 此言一出,眾人皆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嘉敏郡主。 崔嘉敏脸色惨白,双手紧握成拳,指尖几乎嵌入掌心。 一夕之间,她的人生仿佛跌入了万丈深渊。不仅靠著家中庇荫的官职被夺,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也毁了。 那些或嘲讽、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仿佛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刀子,正在凌迟著她的血肉。 崔嘉敏浑身发抖,满脸怨毒地望著顾窈,唾骂道:“你就是什么好东西吗?吃著锅里的看著碗里的,已经嫁给燕將军,还要勾引信王,不知廉耻的贱人,娘娘一定是被你蒙蔽了,我要进宫,我要向娘娘陈情!” 顾窈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偏头朝吴莹抬了抬下巴,“带进来。” 吴莹也不含糊,立刻叫人押著一群宫女走进来,按跪在地上。 “你们自己说,別叫大人费劲!” 为首的小宫女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来,声音发颤,“嘉敏郡主威胁奴婢,要奴婢说奴婢亲眼看见顾大人拦下了信王的马车,我其实什么也没看到,可我不说郡主会杀了我全家的!” 另一个小姑娘也哆哆嗦嗦道:“我也没看见顾大人缠著信王说话,是郡主给了两万钱,我……奴婢才撒了谎。” 有她们两个带头,其它宫女纷纷爭先恐后地说了起来。 一时间,殿內人声鼎沸,宫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將事情的原委说得清清楚楚。 崔母按捺住內心的慌乱,勉强维持著表面的镇定,“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既无凭无据,又无人证物证,如何能叫人信服?” 此言一出,她也知道並没有什么信服力,若是顾窈在一开始就这样自证,恐怕没几个人信,但是现在,崔嘉敏接二连三被爆出两件丑闻后,眾人也就不得不信了。 顾窈唇角微扬,頷首道:“王妃所言极是,为了还嘉敏郡主的清白,也为了我的清白,下官已经叫她们在证词上一一签字画押,上呈到內廷司调查清楚。哦对了——” 顾窈故意拉长音,“为保万全,我还命人抄录了一份,直接送到了信王府上。” 她说到內廷司的时候,崔母还能强自镇定思索对策,然而当听到『信王府』三个字时,她才是真的害怕了。 信王府的手段在朝野上下人尽皆知,若是让他知道崔家竟敢在背后散布他的谣言,以他睚眥必报的性子,崔家怕是难逃灭顶之灾。 剎那间,崔母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听到这里,眾人看向顾窈的目光才都变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能在短短数日內扭转局势,將一贯囂张跋扈的嘉敏郡主打压至此。 江老夫人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起身呵斥道:“好一个清河崔氏,竟然编排到我们信王府头上了,这件事就算別人不追究,我也要上表皇后娘娘,你们就等著吧!” 此话一出,崔母的脸色更加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紧紧攥住衣袖,几乎要將布料撕裂。 她终於忍不住,一巴掌扇在自己千宠万爱的小女儿脸上,骂道:“你还有脸哭,你怎么如此糊涂,一个人做出这种事来,若是连累了你父兄,我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崔嘉敏捂著脸,呆呆地看著她,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 “母亲的意思是……这件事全是我一个人的过错?明明……明明父兄也……” 话音未落,崔母又是一巴掌打上去,厉声呵斥道:“住口,都是我和你父亲太过骄纵你,才叫你做了这种糊涂事。” 她躬身哀求道:“嘉敏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得很,老夫人莫要和她计较,回去我一定严加看管,让她登门道歉。” 崔嘉敏总算回过了神,不管不顾地捂著脸站起来,尖叫道:“顾窈,就算她们说的那些都是谣言,那你现在住在信王府总不是假的吧?信王新鰥,你又已为人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说你们什么都没有,说出去谁信啊!” 她言之凿凿,步步紧逼,“燕小將军在边关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出生入死,你却在京城里做出这等齷齪之事,给他戴绿帽子,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就不怕边关死去的战士向你追魂索命吗!” 顾窈身形一晃,纤细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努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刚要开口反驳,便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冷冽如冰的质问: “夫人——” 顾窈惊讶回头,便看见燕庭月大步从外面走进来,身上的鎧甲还带著边关的风霜,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扶住顾窈的后背,威风凛凛地站在厅中,目光如炬地盯著说话之人,“本將军在外征战沙场,將夫人和幼子託付给信王照顾,没想到竟被嘉敏郡主如此造谣污衊。郡主这样做,就不怕寒了边关將士的心,就不怕报应不爽吗?!” 顾窈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崔嘉敏已经嚇得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燕庭月一本正经地朝她眨眨眼,顾窈瞬间会意,趴在她的肩膀上啜泣起来,“夫君,都是妾身嘴笨无能……” 燕庭月一脸心疼地拍著她的后背,“夫人莫哭,既然崔家没有说理的地方,我们这就入宫,去圣上面前告御状!” 崔母听见告御状,瞬间嚇得六神无主,再也顾不上心疼自己的女儿,立刻吩咐人將崔嘉敏捂著嘴拖了下去。 “小女……小女发了疯病,將军莫要介怀,我这就叫人送她去佛堂,哦不,去京郊的庵子静心养病!” 顾窈闻言,偷偷在燕庭月的肩头戳了戳,她便知道这是要她见好就收,於是頷首道:“既然是疯病,想必一年半载是好不了的,在庵子里多养两年罢。” 崔嘉敏倒在地上,几乎快要晕死过去。 崔母心疼不已,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连连应下。 燕庭月这才满意,带著顾窈离开了。 上了马车,顾窈有一肚子的话要问,燕庭月却抢在她前面开口,“顾姐姐,我在京中寻了一套宅院,你隨我搬过去吧,莫要再回信王府了。” 顾窈微微一怔,她和燕庭月搬出去,要是被李聿知道了,只怕又要发疯。 第121章 崔嘉敏自食恶果 马车猛地一个急剎,车轮在青石板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最终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顾窈猝不及防,整个人隨著惯性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撞上车厢前壁,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拉住。 燕庭月手臂一收,將她重新按回座位上。 “怎么回事?”燕庭月眉头微蹙,掀开车帘一角,锐利的目光扫向前方。 马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里带著几分惶恐:“回將军的话,是信王府的人把路给拦了。他们的马车横亘在路中央,把整条道都堵死了,咱们实在过不去了。” 顾窈微微侧首,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望去,果然看见李聿从马车上缓步而下。 他身著一袭华贵的大紫色官袍,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身形修长挺拔,长身玉立,原本就凌厉的眉眼更添几分冷峻。 仿佛察觉到了顾窈的视线,他突然停下脚步,长睫低垂,侧目朝马车內投来一瞥。 燕庭月知道她们之间的过往纠葛,迟疑片刻,轻声劝道:“顾姐姐,要不……你下去与信王殿下说几句话?” 顾窈欲言又止半晌,终究什么都没说。 若是此刻贸然下车,在眾目睽睽之下与李聿交谈,那么先前所有的隱忍与谋划都將付诸东流。 她轻嘆一声:“罢了,我……” 话未说完,李聿已然收回目光,转身朝著王府內走去,没有留下半个字。 甚至不用顾窈开口,信王府的马车便自动让开了。 秋意渐浓,树影摇晃,枯黄的叶子落在马车上。 顾窈放下帘子,声音轻得就像那片落叶,“走吧。” 燕庭月下意识望向李聿离去的背影,握住顾窈冰凉的小手,试图给她一点力量。 顾窈感念地朝她笑笑,疲惫地靠在车壁上。 李聿一路大步流星朝里面走去,院內早有僕役们用描金屏风將一眾女眷隔开,生怕衝撞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李聿也不进屋,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长生立即会意,连忙吩咐下人搬来一张红木雕太师椅。 他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在厅的石子路正中央,可放眼整个崔府,也没有人一个不字。 在场眾人皆屏气敛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聿在朝中的地位说一不二,手握生杀大权,平日里行事作风更是狠辣无情,朝中大臣见了他都要退避三舍,更遑论这些內宅妇人了。 崔母战战兢兢地躲在屏风后,透过缝隙偷瞄这位铁面阎罗,想到自家女儿竟敢不知天高地厚地编排到他的头上,顿时嚇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若不是身旁丫鬟搀扶,险些就要当场晕厥过去。 崔嘉敏此刻才真正感到恐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渗到了骨头缝里。 过了许久,崔母才强自镇定下来,狠下心来一把抓住崔嘉敏的手臂,几乎是拖拽著將她拉到江老夫人跟前,扑通一声將她按著跪倒在地。 “夫人,”她声音发颤,带著哭腔说道,“我这丫头实在是愚钝无知,绝非有意冒犯王爷。求您看在老身这张老脸的份上,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请他大人大量,饶过这不懂事的丫头吧。” 第122章 窈窈,你丈夫来捉姦了 崔嘉敏听到这番话后,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待她回过神,已经被人死死捂住嘴巴,强行拖拽著离开了大厅。 崔母眼睁睁看著女儿被带走,心如刀绞般疼痛难忍,她强撑著颤抖的身子安慰自己,王府到昭狱路途遥远,这一路上还有足够的时间让她仔细筹划一番…… 李聿满意起身,那双矜贵而冷漠的眼眸微微上扬,漫不经心道:“叫两个人给老王妃帮帮忙,免得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认不清去昭狱的路,也免得有什么阿猫阿狗把郡主掉包了……”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到时候,便只能由世子代妹受过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崔母心上,她身形剧烈摇晃了几下,眼前一阵阵发黑,终於支撑不住晕厥过去。 李聿冷眼旁观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待確认崔母確实昏迷后,这才整了整衣袖,迈著沉稳的步伐大步离去。 另一头,燕庭月牵著顾窈的手,穿过新宅院的门廊,阳光透过雕窗欞洒落在青石板上。 她带著顾窈在精心布置的院落坐下,“顾姐姐,你看看这厅堂还缺什么?我让下人们立刻去置办。” 顾窈静静地环视四周,轻轻摇了摇头,“已经很好了。” 燕庭月见状,温声问道:“你是不是在担心小狗蛋?要不我这就派人去把他接来?” 顾窈这才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不用了,狗蛋在王府里,有知遥和青云照顾,我是放心的。更重要的是,他正在跟著两位大人读书习字,学业不能耽误。” 燕庭月轻轻頷首,又追问道:“那你做什么还要闷闷不乐的?” 顾窈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每当脑海中浮现李聿那双不带一丝温度的眸子,心头便不由自主地揪紧,慌乱得厉害。 她细细回想方才的情形,李聿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异常冷静,既没有对她大发雷霆,也没有与燕庭月针锋相对,反倒主动让开了道路,任由她们离去。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她愈发不安。她失神地望向庭院深处,只见荷池的水面被风吹皱,泛起阵阵涟漪,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错觉。 顾窈一整天都食不知味,如坐针毡地等待著,然而直到日暮西沉,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內心焦灼万分,迫切想要向李聿解释清楚误会,可那些平日里如影隨形的暗卫们却像人间蒸发一般,根本找不到。 夕阳西下时,燕庭月带来了崔嘉敏的小西,她被打入昭狱,那个九死一生的人间地狱。 可李聿仍旧音讯全无,仿佛將她彻底遗忘了一般。 夜色如墨,顾窈刚沐浴完躺下,突然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从床榻上支起身子,在黑暗中颤声问道:“是谁在哪里?” 来人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沉默著,以不容抗拒的姿態一步步向顾窈靠近。 “李聿,是你吗?” 顾窈的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尾音微微上扬。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雪白纱帘,隱约可见她曼妙的身姿曲线,在朦朧的光线下更显诱人。 男人依旧没有出声回应,但顾窈已经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冷松香,心下安定不少。 她跪直身子,纤细的手指刚要掀开纱帘,一个炽热的吻却隔著轻薄的纱帘落了下来。 纱帘如薄雾般悬在两人之间,朦朧了彼此的眉眼轮廓,却让呼吸交缠的瞬间更添了几分灼人的张力。 既不算真切,又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唇齿的温度与轻颤。 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能凭鼻尖縈绕的气息、唇间传来的力道,去捕捉每一丝细微的回应。 顾窈被吻得上不来气,纤细的手指抵在李聿坚实的胸膛上,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 李聿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牢牢扣住她柔软的腰肢,力道大得让轻薄的纱帘承受不住,『刺啦』一声在两人身侧撕裂开来。 骤然失去遮挡,皎洁的月光倾泻而入,將两人纠缠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在室內。 李聿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著浓重的欲望,像是暗夜中蛰伏的野兽。 他强势地將顾窈压倒在锦榻之上,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住她娇小的身形,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 顾窈別过头不给他亲,一整天患得患失让她的忍不住情绪起伏,“一天都没动静,现在来找我干什么?” 李聿掐著她的下頜再次吻上来,趁著换气功夫吐出两个字,“偷情。” 两个字就让顾窈脸上热辣辣的,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又羞又恼地瞪著他。 门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房门被扣响,燕庭月担忧的声音传来,“顾姐姐,我听见你房间的动静就赶过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李聿趁著敲门声,突然发力。 顾窈抓著锦被的手骤然一紧,一声闷哼碎在她的喉咙里。 李聿直起身子,垂眸望著她面颊潮红的模样,怜爱道:“窈窈,怎么办呢,好像是你丈夫来捉姦了。” 声音很轻,但顾窈还是不受控制地嚇得浑身紧绷。 “窈窈,放鬆一点,”李聿灼热的气息钻进她的耳廓,“我不想弄疼你,还是你要我发出点声音,让他听一听,嗯?” 第123章 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 顾窈死死咬住下唇,贝齿深深陷入柔软的唇瓣,硬生生將即將溢出的呜咽声咽了回去。 李聿低垂著眼帘,目光落在她唇上那排清晰的齿痕上,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忽然俯身,温热的唇舌覆上那处湿润的痕跡,极尽温柔地舔舐著,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 就在这曖昧繾綣之际,门外燕庭月的敲门声陡然加重,伴隨著焦急的呼喊:“顾姐姐,你到底怎么了?你別嚇我!再不应声我就要破门而入了!” 李聿闻言眸色一沉,报復性地加重了力道,狠狠碾过她娇嫩的唇瓣。 顾窈的双唇此刻已经红肿不堪,泛著诱人的水光,她拼命用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禁錮在怀中。 门外,燕庭月似乎已经等不及了,沉重的脚步声显示他正在后退准备撞门。千钧一髮之际,李聿终於大发慈悲地鬆开了对她的桎梏。 顾窈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她强自镇定地开口,声音里还带著未褪的情慾沙哑:“我……我没事。” 听到她的回应,燕庭月撞门的动作戛然而止。 顾窈又道:“抱歉……方才睡得太沉了。你先回去吧,我……我真的没事。” “你没事就好,顾姐姐,我就在外面,你可以隨时叫我。”门外的人似乎终於放下心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听著脚步声渐渐远去,顾窈一拳头砸在他胸膛上,气恼道:“李聿,你无耻!” 李聿的神色瞬间阴沉下来,“窈窈,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吗?这个时候惹怒我可不是明智的选择。” 他的疯劲又上来了,不管不顾地把人翻来覆去地折腾,“鰥夫配寡妇,天造地设的一对,只要我杀了她,你就可以嫁给我了,对不对?” 顾窈气得浑身发抖,被他这样不管不顾地欺负,方才又差点被燕庭月看到,羞愤之下,她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愤怒与委屈,扬起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晶莹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男人,声线哽咽著控诉:“我明明已经跟你解释过无数次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为什么非要这样逼我!” 李聿挨了一巴掌,老实了,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顾窈不喜欢她发疯,只有示弱装可怜才能让她心软。 想到这里,李聿双手托起她汗湿的后背,暗暗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硬是逼得自己眼眶发红,声音颤抖著问道:“窈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顾窈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睁大了眼睛,粉嫩的唇瓣微微张开,难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迟疑和震惊:“你……你不会哭了吧?” 李聿盯著她微张的唇瓣,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可为了不让她瞧出破绽,他还是故作倔强地別过头,肩膀微微耸动著,就像个被全世界拋弃的孩子。 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果然触动了顾窈內心最柔软的地方,她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眼神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顾窈下意识地抬了抬腰肢,伸手搂住李聿的脖子,试图扳过他的脸,“別哭,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捨不得的。” 李聿的忍耐力几乎快要到了崩溃的边缘,她不知道这副柔软又善良的模样有多诱人,像只被雨水打湿绒毛的小猫儿。 他忍得眼眶更红了,一贯冷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这种脆弱的神情。 哭得太好看了。 顾窈看著他这副模样,心尖涌起一股诡异的满足感,既心疼,又有点兴奋。 她难得主动,柔软的唇瓣小心翼翼地贴上他的眼角,“別哭了。”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要怎么样才肯不哭了?告诉我好不好?” 李聿剧烈地喘息著,胸膛急促起伏,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点阴鷙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 “那……再来一次,可以吗?就一次……” 顾窈微微蹙起秀眉,刚要说些什么,李聿却突然將脸深深埋进她柔软的颈窝,带著细微的啜泣声,闷闷道:“我知道……我都知道,自从他回来,你就不喜欢我了,如果真的这么討厌我碰你,我现在就走……” 顾窈顿时慌了神,纤细的手指无措地抓住他的衣袖:“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李聿缓缓直起身,却並没有真的离开。 他低垂著眼帘,那双湿漉漉的小狗眼透过浓密的睫毛望向她,一脸的受伤。 顾窈看著他这副模样,终於狠下心来咬紧牙关:“来!” 李聿得意勾唇,熟练地哄著她,取悦她。 每当顾窈想喊累的时候,李聿就用那双红彤彤的眼眶,眼巴巴地望著她,生生让她把那些拒绝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顾窈已经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李聿也不敢折腾得太狠,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別,他还是分得清的。 院子里没有下人守著,他就亲自打了水给顾窈擦拭乾净。 顾窈舒服地哼唧两声,短暂的浅眠后,终於有了一点精神,她靠在李聿怀里开口:“崔榭的罪证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拿出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李聿拨开她散乱的髮丝,也没隱瞒,“从崔嘉敏第一次针对你,我就开始准备了,你不让我管,我便不插手,不管你怎么做,我给你收尾就是。” 顾窈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半晌又迟疑地问道:“现在崔嘉敏已经被关进了昭狱,你真的会放过崔榭吗? 李聿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言而无信的人?” 顾窈闻言有一瞬愧疚,凑上去在他下巴亲了亲。 李聿得意挑眉,圈著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一本正经道:“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知崔榭,整个崔家上下,既然敢把主意打到顾窈头上,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你!”顾窈气得要捶他。 李聿抓著她的拳头,轻轻往怀里一带,“既然还有力气想这个,想必还是不累……再来一次?” 第124章 你还是把我的事告诉王爷吧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房间,李聿神清气爽地从顾窈屋子里走出来,脸上带著饜足的神情。 院中,燕庭月正在晨练,一桿银枪在她手中舞得虎虎生风,却在瞥见李聿的瞬间立即收势,捂住眼睛转过身去,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李聿对她一向没什么好脸色,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顾窈躲在门后,尷尬得不敢与燕庭月对视。 燕庭月收起长枪,促狭地眨著眼睛:“顾姐姐,我方才那模样,是不是像极了你那些话本子那些……撞见妻子红杏出墙,又懦弱不敢言的窝囊丈夫?” 顾窈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你再胡说八道,以后就別看我的话本子!” 燕庭月不敢再闹她,却还是憋著笑。 顾窈越想越气,咬牙切齿道:“都怪那个李聿,整日里就知道乱吃飞醋,我要找他算帐!” 燕庭月闻言收起玩笑之色,正色道:“顾姐姐,你这可冤枉王爷了。还是他特意让我来给你撑腰的。” 顾窈顿时愣在原地,“什么叫是他让你来给我撑腰的?” 燕庭月:“他说京城有人传你的閒话,怕你受不了这些流言蜚语,就飞鸽传书让我过来了,三四匹汗血宝马换著骑,这才没耽误事。” 也就是说李聿一直是知情的,昨天的眼泪什么的,全都是在套路她! 顾窈气得咬牙,好好好,早知道昨晚就不敢心疼他,纵著他来了一次又一次,折腾得她骨头都快散架了! 燕庭月打量著她的神色,小声试探道:“顾姐姐,你们两个没事吧?是不是因为我让你们吵架了?” 顾窈温柔地对她展顏一笑,安抚道:“別多想,跟你没关係。” 燕庭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点点头,“那就好,我还怕影响你们的感情呢,毕竟我们是假成婚。”说到这,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睛微微睁大,“你该不会还没告诉他我是女孩子吧?” 顾窈没搭话,但是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燕庭月恍然大悟,“我说王爷怎么看我哪哪都不顺眼呢,感情把我当情敌了!” 顾窈握住她的手,神情认真而郑重:“这件事对你来说是攸关性命的大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然而燕庭月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哎呀,怕什么,王爷又不会说出去,而且以他的醋劲,你一直不告诉他,说不定那他把我杀了呢?” 话刚说完,燕庭月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小声嘀咕道:“越想越嚇人,你还是告诉他吧。” 顾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关切地轻声问道:“你这次千里迢迢赶回来,该不会只是为了我的事情吧?” 燕庭月的神色凝重起来,压低声音说道:“这次青城山剿匪,燕家军又立了大功了,不过我瞧著圣上並不怎么高兴。” 她嘆了一口气,“剿匪的事都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我们前前后后递上去的摺子少说也有十几份,可至今都没等到圣上论功行赏的詔书。我个人的得失倒是其次,关键是那些在剿匪中受伤的將士们,他们都在眼巴巴地等著国库拨发抚恤金。眼看寒冬將至,若是连御寒的冬衣都置办不起,这个冬天可怎么熬啊。” “这件事或许可以找李聿想想办法。”顾窈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留在青城的铺子你隨意支取,缺什么药材,我让人在京城买了给你送去。” 燕庭月点了点头,没在说什么,眼底的忧虑却仍旧没有消减。 顾窈用过早膳后,便缓步前往採办处处理宫中事务。 一路上,她注意到宫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如今整个皇宫上下,最引人热议的话题莫过於崔家与顾窈之间的恩怨。 风向大多还是偏向顾窈这一边的,毕竟那日在眾人面前,在场的官眷们都目睹了崔嘉敏是如何接二连三地污衊顾窈的。 更令人愤慨的是,明明是燕庭月將军临行前特意嘱託自己的挚友信王殿下照顾家中女眷和幼子,却被崔嘉敏肆意造谣。 若是人人都像崔嘉敏这般无中生有,那些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將士们还如何能安心保家卫国?这种行径简直是人神共愤。 一时间,崔家犹如墙倒眾人推,连带著崔嘉敏安插在宫中的心腹也都遭到了眾人的排挤和冷落,处境十分艰难。 皇后娘娘自从主持完宫女考核大典后便染了风寒,臥床休养多日,近日方能勉强起身见客。 她刚能下床走动,便听闻了这件事,当即命人传召顾窈入宫问话。 踏入未央宫时,顾窈明显感觉到殿內的陈设比往日简朴了许多。与皇后娘娘苍白憔悴的面容配合著,让整个宫殿都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氛围中。 皇后娘娘斜倚在凤榻上,不时掩袖轻咳,待气息稍平才缓缓开口:“嘉敏那孩子的事,本宫都听说了,那丫头自小被宠坏了,行事不知分寸,这次的事怪不得你。” 说著又咳了一阵,待侍女奉上参茶润了润喉,才接著说道:“不过她到底是老王妃唯一的女儿,总不能真的要了她的命,你劝一劝信王罢。” “娘娘这……”顾窈的表情有些为难,“王爷的想法,臣如何能动摇?” 皇后抬起凤眸,灼灼的目光,仿佛將她整个人都看透,“本宫说你可以,你便可以。” 顾窈被她看得有些心慌,只得頷首应下。 “穷寇莫追,做人总要给別人,也给自己留一些余地。”皇后娘娘放缓了声音,“你懂分寸,知进退,这是你的长处,要好好揣著。” 顾窈垂手称是,皇后娘娘疲乏地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顾窈前脚才回了採办处,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一声尖细的声音,“皇后娘娘懿旨——” 第125章 顾窈升官 顾窈率领採办处一眾官员,整齐地跪在府衙大门前,恭敬地等候圣旨宣读。 內监身著絳紫色官服,手持绣著金凤纹样的詔书,用尖细的嗓音高声宣读道:“惟宫壼之政,必资贤淑以襄理。咨尔顾窈,毓秀淑质,性秉温恭,堪膺內职之任;行持端谨,素著掖庭之誉。敬慎持躬而无失,勤恪处事以有章。 今以册印,封尔为从五品宝银,暂掌司银司之事。尔其祗承宠命,益懋厥德。务殫心以佐內治,勉力宣明规范;须著意以率群僚,恪勤表率仪型。持恭俭之风,戒骄矜之念,上以承两宫之欢,下以协嬪御之和。” “钦哉!”为首的內监將圣旨两头合拢收好,双手恭敬地递到顾窈面前。他微微躬身,语气和缓地说道:“顾大人,接旨吧。” 顾窈的手下意识接过圣旨,脑袋却还没反应过来。 一个从五品宝银,怎么能『掌司银司之事』? 要知道当初崔嘉敏掌管司银司的时候,可是正四品。 顾窈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把金灿灿的金叶子,恭敬地递到大內监手中,温声道:“大人,这点微薄心意实在不成敬意,还望您笑纳,权当是请大人喝杯清茶。” 大內监接过金叶子,脸上堆满笑容:“顾大人真是太客气了。”顾窈这才道:“恕我直言,我一个小小的从五品,怎么能掌管偌大的司银司?” 大內监微微頷首,笑容愈发和蔼:“顾大人不必多虑,皇后娘娘这是特別提拔您呢!按照惯例,司银司应当设司银一名,掌银一名,宝银两名。” “如今崔司银因罪入狱,连带查出不少司银司的陈年旧帐。那沈掌银更是中饱私囊,与崔司银沆瀣一气,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些司正司都已经查得明明白白。” “如今崔司银下狱,牵连出不少司银司的旧帐,沈掌银中饱私囊,帮著崔司银做过多少不端之事,司正司已经尽数掌握。如今偌大的司银司只剩下了一个赵掌银,所以皇后娘娘才会让您『暂代』。若是做得好,这五品掌银也是指日可待。” 他顿了顿,继续道:“眼下偌大的司银司,就只剩下赵掌银一人独撑局面。所以皇后娘娘才会破例让您『暂代』此职。若是您能胜任,这五品掌银的实职,指日可待啊!” 顾窈闻言顿时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恭敬地行礼道:“多谢大人指点迷津,下官定当谨记於心。” 目送內监离去后,顾窈整理衣冠,重新回到採办处。 吴莹带领著一眾同僚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回来,眾人纷纷上前行礼,齐声道:“恭喜大人高升!” 顾窈展顏一笑,温声道:“诸位不必多礼。我们共事一场,实属难得的缘分。皇后娘娘的赏赐我已命人按名册分好,人人有份,绝不会亏待了大家。”话音刚落,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欢腾之声,眾人脸上都洋溢著喜悦之情。 待眾人稍静,顾窈特意唤住吴莹,正色道:“吴莹,我会上书李尚宫,请求让你继任採办一职,之前为著崔嘉敏的事情,她开罪过我,如今我暂管司银司,她多少会给我这个面子。” 吴莹听闻此言,激动得热泪盈眶,声音哽咽:“大人……您如此厚待,下官实在……” 顾窈紧紧握住吴莹的手,轻轻摇头,温声说道:“你我之间多年的情分,早已无需多言。你且安心在此处好好做事,以你的才干,假以时日,我们或许还能有共事的机会。” 吴莹眼前一亮,言下之意就是等顾窈站稳脚跟,也许会把她调去司银司,那里和清苦的採办处不同,可都是肥差! 想到这里,吴莹激动得连连躬身,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多谢大人提携!多谢大人恩典!属下一定不负所望!” 顾窈见状,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带著鼓励的神色,柔声说道:“去吧,好好干。” 顾窈缓缓转身,目光在採办处每一处角落流连,这里是她第一次做女官的地方。 她最后再深深地看了一眼四周,隨后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了採办处。 行至宫门口时,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整齐地排列著,似乎在等候什么重要人物的到来。 就在这时,一阵洪亮的喊声划破了宫门前的寂静:“信王出行,閒人迴避!” 这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迴荡,引得眾人纷纷退避。 顾窈站在人群边缘,远远地望见李聿难得没有坐轿,而是骑马款步而来。他体態矜贵,眼底带著桀驁。 顾窈忍不住腹誹:即便是当朝一品大员,也要到宫门外不远处下轿步行。这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李聿敢如此放肆。 他目光冷冽,一路大步流星,路过顾窈身前时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略了过去,甚至没有分给她半个眼神。 宽大的衣袂擦过她的后腰,一阵冷松香刮过,顾窈的脸仿佛催熟的苹果。 李聿面上一派的冷漠疏离,不老实的手在宽大的衣袖遮掩下,十分熟练地捏了一把。 顾窈在心里呸了一声,李聿仿佛听到她心中所想,得意挑眉,抬起方才的那只手轻轻嗅了嗅。 两个人渐行渐远,背影最终消失在长长的宫道两端。 顾窈这才注意到燕庭月也在一行人中,此刻正步履匆匆地往內殿赶去,衣袂翻飞间显露出內心的焦急。 顾窈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眼中满是关切:“出了什么事?怎么这般匆忙?” 燕庭月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声音里带著几分慌乱:“方才接到急召,圣上突然要见我,也不知所为何事。或许是……”她顿了顿,长嘆一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窈缓缓鬆开手,借著为她整理衣领的机会,凑近耳边轻声叮嘱:“別藏拙,別喊冤,圣上的话,你想得越复杂,反而回答不好。” 燕庭月急吼吼地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快步朝宫里走去。 顾窈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忍不住忐忑,待回到燕庭月的宅院,这种情绪也丝毫没有平復下来。 燕庭月迟迟不归,她就坐在院里等,等到月上柳梢,院子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窈单手拄在石桌上,脑袋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一颗小脑袋摇摇晃晃,最终完全失去了支撑,重重地朝著坚硬的石桌栽了下去。 就在她的脸即將和坚硬的大理石亲密接触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从侧面伸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下巴。 第126章 野男人都是客栈,只有他才是家 那双带著薄茧的大手温热而潮湿,掌心传来的暖意透过肌肤,一点点渗透进她微凉的下巴。 顾窈睏倦的厉害,意识模糊间,她本能地在那宽厚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两下,像只寻求温暖的猫儿。 这种无意识的亲昵举动让她突然惊醒,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李聿那双含著笑意的眼睛。 原本混沌的眼眸骤然清明起来,顾窈紧张地攥紧了李聿的衣摆,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担忧,“她……她怎么样了?”。 李聿原本舒展的眉眼渐渐冷了下来,嘴角的笑意也一点点凝固。 他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托著她下巴的力道,指腹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其实他原本就是带著消息好让顾窈安心的,可是瞧著顾窈满心满眼都是別人的模样,原本要说的话就那么哽在了嗓子里,化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顾窈仰起那张精致的小脸,清澈的眼眸直直望向他,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了。 李聿压住心里的烦躁,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声音里带著几分苦涩,“没什么,只是圣上说他的字不成器,罚他在宫里描字帖而已。” 见顾窈鬆了一口气,他又忍不住酸道:“你就这么关心他?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召进宫了,我也去了呢,怎么不见你关心?” 顾窈一向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了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心软得一塌糊涂,“我是相信你的本事,她一向笨嘴拙舌的,我才担心多了点。” 李聿觉得心里的那股烦躁几乎快要压不住了,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强行拉著她站了起来。 “我要是不来,你准备在院子里等到什么时候?” 顾窈还未开口,他已经用披风紧紧裹住她,“你连自己的身体都可以不顾了吗?这些天你不问我就算了,连儿子也不问一句吗?” 提起儿子,顾窈又愧疚又自责。一时没防备,完全忘记了自己不过只离开了王府一天半。 顺著他的话题往下问道:“狗蛋有没有闹著要找我?他在先生哪里还听话吗?功课做的怎么样?” 李聿看著她的注意力被转移,心里畅快不少,面上却仍旧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他不大好,吃不下也睡不著,每天晚上都哭,可能是太想你了。” 顾窈微微回过神,顾狗蛋也不是第一次离开她了,怎么会这么严重呢? 然而李聿根本不给她任何思考的空间,直接单手托著她的腿根,像抱小孩一样把她抱了起来,“窈窈,你也想孩子了对不对?跟我回家吧。” 见顾窈还是有些犹豫,他冰凉的唇又吻上她的后颈,诱哄道:“只是回去看看而已,看一眼就送你回来,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顾窈完全招架不住他一下又一下的啄吻,被亲的意乱情迷,只能胡乱地点头。 李聿单手抱著她,清冷的目光望向不远处刚刚回家的燕庭月,两人对视的瞬间,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年轻的身体有什么用,真正能拴住的女人的,只有孩子。 他扛著顾窈大步离开,路过燕庭月的时候突然开口,挑衅道:“燕小將军,我和窈窈有一个孩子。” 燕庭月一头雾水,这事她知道啊,那咋了? 李聿见他一副呆滯的模样,得意挑眉,神情舒爽地扛著顾窈离开了。 他觉得经过这一次警告,那个姓燕的肯定会明白,窈窈就算对他们有过好感,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点新鲜感罢了。 外面的野男人都是客栈,只有他这里才是窈窈的家。 燕庭月看著他表情几番变化,忍不住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陷入情爱的男人都有病吧? 李聿將顾窈一路扛回家,轻轻放在大床上。 小狗蛋半趴在大床的最里面,两只手攥成两个小球,侧脸粉扑扑的,带著细细的绒毛,像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 顾窈的心几乎化成了一滩水,忍不住在他的小脸上裹了一口。 她贴上去,从后面轻柔地搂住孩子,纤长的食指拨开他的头髮,轻轻擦掉那一点汗水。 李聿也贴了上去,三两下就把本就复杂的系带丟在了地上。 灼热的体温从后背传来,顾窈的呼吸猛地一滯,低声道:“我是回来看孩子的。” “孩子想你,我更想,”李聿在她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其实想你想得睡不著的是我。” 顾窈的耳根热得厉害,手肘轻轻向后推了他一下,没用什么力气。 这种软绵绵的拒绝几乎跟同意没什么区別,李聿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胸膛重重推去。 顾窈咬著下唇不肯发出声音,他却偏要用指尖撬开她的牙关。 直到一声声气音忍不住溢出,他才鬆开钳著她下巴的手。 “窈窈,你更想孩子,还是更想我?” 顾窈觉得这人简直幼稚的没边儿,乾脆懒得回答,李聿圈著她的手臂就更加用力。 “想……想你。” 李聿还不肯放过她,將人翻了个面,又问道:“想我什么?” 顾窈被磨得难受,一巴掌打在他的脖颈上。 李聿笑出了声,“打上癮了是吧?”指尖强势插入她两只手的指缝,举过头顶。 顾窈的汗水混著泪水一齐落在李聿脸上。 李聿吻去她的泪水,眼神幽暗、 “窈窈,叫我的名字。” 顾窈声音颤抖得厉害,“李……李聿。” “不是这个!” “衡……衡之。” 软软的,麻酥酥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终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第127章 我们再换个地方? 情到浓时,顾狗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咕噥了一下,粉嫩的小手在脸上挠了挠。 顾窈心头一紧,慌张地凑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在孩子並没醒,只是翻了个身背对著他们又睡了。 顾窈鬆了口气,重新给他盖好被子。 李聿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再次从后面贴了上来,大掌覆在她的小腹上,按向自己。 顾窈又羞又恼,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別闹了,再把孩子吵醒了。” 李聿的声音低沉暗哑,还带著几分欲求不满的烦躁,“可我还没吃饱。” “刚刚明明已经……”顾窈说不下去了,脸颊已经烧了起来,背对著他紧紧抿著唇。 李聿轻轻扬起唇角,单手托起她的脸蛋,强迫她扭过头看自己,“明明已经什么?” 顾窈说不出口,直接张嘴咬在他的虎口上。 她的牙齿虽然尖,可隔著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李聿並不觉得疼,反而被她温润的唇舌撩拨的神色更加幽深。 他起身下了床,顾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夹在腋下扛起来,朝外间走去。 顾窈嚇得紧紧抓著他的手臂,低声惊呼,“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李聿扛得稳稳的,手臂纹丝不动,任凭她如何蹬腿,都不能撼动分毫。 还不等她再次开口质问,李聿已经把人轻轻放在外间的贵妃榻上,“这里不会吵到小崽子,总可以了吧?” 顾窈气鼓鼓地在他胸膛上又咬了一口,却在看到上次留下的青紫咬痕时突然红了脸,不自觉地鬆开了贝齿。 李聿闷哼一声,又急又凶地压下来。 外间不似屋內那样暖和,顾窈下意识瑟缩了下。 李聿注意到她这细微的动作,又把人抱起来,拿厚绒毯裹住,换成自己躺下,將她小心护在自己灼热的胸膛上。 顾窈很快就不冷了,反而热得大汗淋漓,伏在他的肩膀上气喘吁吁。 李聿吻了吻她汗湿的鬢角,轻声哄道:“我们再换个地方?” “不行了,不能再来了!”顾窈的小手压著他的胸膛,急得坐起身子,两个人紧贴的身体分开,激起一阵凉意。 李聿又把人重新按了回去,“別乱动,不然闹了风寒又要难受。” 顾窈的小脸贴在他胸膛上蹭了蹭,一声又一声地低低哀求,“一会天都要亮了,我好累,真的受不住了。” 她本就只是想瞧一眼顾狗蛋,今天一早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侯府,再闹下去就走不了了。 李聿被她蹭的喉咙发紧,眸子里的暗欲还未褪去,闻言也只是亲了亲她的发顶,没再动作。 “那我叫人送水进来,你陪儿子睡一会。” 顾窈埋在他颈窝闷哼了一声,任由他抱著放在软床上。 小狗蛋十分熟练地滚进她怀里,顾窈抱著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又累又困地陷入了梦乡。 水送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熟了,李聿也没叫她,用热水沾湿帕子给她擦拭乾净,单手拥著一大一小睡著了。 顾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纱帘洒满了整个內室。 她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喉咙也乾涩得厉害,想来是昨夜在外间与李聿嬉闹时著了凉。 李聿把她捞起来灌了一碗热热的姜乳茶,哄道:“再睡一会?” 顾窈小口啜饮著温热的茶汤,鼻音浓重地回道:“睡够了。对了,咱们儿子呢?” 李聿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淡淡道:“两位师傅刚走,儿子在外面扎马步呢。” 顾窈忍不住噤了噤鼻子,“他才三岁就练这个,会不会有点太小了?別影响孩子长身体。” “我三岁的时候已经开始练拳了,”李聿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怎么,你觉得我现在身体哪里不好吗?” 顾窈刚要摇头,李聿突然俯身凑近,勾著她的下巴亲了口,“需不需要我证明一下?” 昨天都把她折腾得风寒了,还来?这人怎么这么不知节制! 顾窈气得在他手臂上拧了把,李聿也不恼,反而將她搂得更紧了些,低沉的笑声在她耳边迴荡。 又在床上赖了会,顾窈才低声说:“晚些我要回去了。” 李聿方才还带著笑意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声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强势,“你的风寒还没好,再住一晚上。” 顾窈见他这態度,心里也来了气。 因为那则谣言產生多大的影响李聿不是不知道,谣言的始作俑者还是因为想嫁给李聿。 “那天你说就是接我回来看儿子一眼,结果拉著我闹了半夜,还说看完马上就回去,李聿,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李聿知道崔嘉敏这件事是他理亏,又放软了语气去哄她,“就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让你回去,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保证什么都不做。” 顾窈堵著一口气不肯说话,李聿哄不好,只能起身去外面把顾狗蛋拎了进来。 小傢伙机灵得很,一见到娘亲就张开小胳膊扑过去,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搂住顾窈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期待地望著母亲。 被儿子这么一闹,顾窈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方才的怒气早就拋到了九霄云外。她將顾狗蛋搂在怀里,在他粉嫩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一大一小在床上闹得不亦乐乎。 李聿鬆了口气,看来小崽子还是挺有用的,下午就不给他加练了。 李聿也脱了靴子爬上床榻,张开双臂將妻儿一起拥入怀中,在顾窈和儿子脸上各亲了一下。 顾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李聿却故意把顾狗蛋举得高高的,一口一个『宝贝儿子』,那副无赖模样让顾窈又好气又好笑。 顾窈拿他没办法,又不好当著孩子的面和他爭议,只好妥协了。 李聿还算守诺,一晚上只搂著她,真的什么也没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顾窈便从睡梦中醒来,身旁的小奶糰子顾狗蛋仍旧睡得香甜,李聿却不见了踪影。 顾窈以为他去上朝了,也没在意,轻手轻脚地起身,在孩子肉嘟嘟的小脸上轻轻啄了一口,又用力嗅了嗅他身上特有的奶香味,才恋恋不捨地准备离开。 当她走到门口时,意外发现长生正端端正正地站在廊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顾窈惊讶地微微张开嘴,“你怎么会在这里?大清早的,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长生立即躬身行礼,恭敬地答道:“回姑娘的话,是王爷吩咐奴才在此等候,说是给姑娘准备了惊喜,就等姑娘醒了,请您隨奴才去一趟。” 第128章 顾窈:你在本官面前该自称下官 顾窈虽然不解,但还是跟著他往外走,长生绕过长廊,又转了几个圈,可王府实在是大, 七拐八绕地还没到目的地,顾窈反倒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爭执声。 她停下脚步,循著声音往外望去。 只见庭院门口站著一个身著云锦长袍的儒雅男子,端的是温润如玉。他正与门房高声爭执,神色间颇为急切。 顾窈总觉得这人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正思索间,那人忽然抬头,目光恰好与她相遇,顿时面露惊喜之色,高声唤道:“夫人!” 顾窈听见熟悉的声音,这才恍然想起,眼前人正是燕庭月的军师——张砚归。 她连忙快步上前,双手交叠行了一礼,“军师,您怎么在这里?” 张砚归虽然急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仍保持著应有的礼数,恭敬地回了一礼,“夫人,燕將军被大理寺的人抓走了,那些人来势汹汹,只怕將军凶多吉少啊!” 顾窈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李聿帮忙,当即看向长生,“快带我去见王爷!”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欲走,却被张砚归及时拦住。 张砚归神色凝重,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来不及了夫人,大理寺关押犯人,首先就是要搜身,將军此刻刚被带走,迟一刻,將军都是掉脑袋的风险!” 顾窈回过头,对上张砚归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眸,瞬间就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大约早就识破了燕庭月的女子身份,一旦大理寺那些人对她搜了身,燕庭月反抗或者不反抗都是死路一条。 时间紧迫,顾窈当即一咬牙,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对长生说道:“劳烦你速去稟报王爷一声。”隨即转向张砚归,语气坚定:“军师,我们这就出发。” 张砚归立刻叫人把马车赶来,顾窈却直接顺走了李聿的两只汗血宝马,“骑马更快些。” 张砚归惊讶地看著顾窈,不知夫人几时学会的骑马,顾窈却已经翻身上马。 长生慌忙追出几步,手足无措地挥舞著双臂喊道:“姑娘!姑娘且慢!” 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心里叫苦不叠——自家主子天不亮就起来准备的那些惊喜,顾姑娘竟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扬长而去,这可让他如何向主子復命啊! 长生垂头丧气地折返时,李聿正在厢房里跟那团怎么也揉不顺的麵团较劲。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还没醒?” 长生支支吾吾地绞著衣角:“醒、醒是醒了……” 李聿手上动作一顿,隨即又用力揉搓起麵团,“醒了还不起来,在赖床?” 想起顾窈赖床的模样,他展顏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宠溺与无奈:“也罢,一年也就这么一回生辰,就由著她吧。” 长生的目光扫过满屋子的布置——娇艷鲜摆,精致的点心气,布置让人眼繚乱的房间……看得他害怕得直在心里连连念佛。 “顾...顾姑娘已经走了。” 李聿手突然僵在半空,麵团从他指间滑落。他猛地抬头,眉头紧锁:“走了?你怎么能让她就这样回去了?” 长生嚇得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低:“不是奴才让的……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支支吾吾地解释著,脑袋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每说一个字,李聿的脸色便愈发阴沉,仿佛暴风雨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另一头,顾窈和张砚归两个人一路疾驰,终於在大理寺门口,拦住了被人押著的燕庭月。 为首的是大理寺的张寺正不悦地看著二人,“张军师,大理寺办案,你带閒杂人等在此捣乱,不要命了吗?” 顾窈身从马背上跃下,稳稳地站在地上,目光如炬地盯著张寺正:“我夫君乃是朝廷钦封的阵前大將军,为国立下赫赫战功。你们大理寺要拿人,有什么確凿的铁证?” 张寺正满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轻蔑:“本寺正奉大理寺之命办案,还需要向你一个深闺妇人解释缘由吗?去去去,滚一边去” 顾窈闻言向前跨了两步,挡在张寺正面前,气势逼人,“大理寺寺正不过是正六品官职,而本官乃是皇后亲封的从五品宝银,你该在我面前自称下官!”按照朝廷礼制,“ 张寺正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冷笑,“从五品宝银?呵......不过是个管管后宫琐事的女官罢了。牝鸡司晨,也敢在这里跟男人叫板,简直不成体统!” 顾窈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声音清冷:“寺正大人好大的官威,本官的官职乃是皇后娘娘亲自任命,你今日这般以下犯上,是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吗?” 张寺正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只能强压怒火,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下官......见过大人。” 顾窈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继续质问道:“我夫君是朝廷命官,即便真有什么过错,也该先由刑部审理,再交御史台覆核,待定罪后方可抓人。你们今日这般贸然前来拿人,到底有何倚仗?” 张寺正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当然没有任何倚仗,来抓人也不过是因为宫里的一封秘密口諭,偏偏这层关係又不能明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恼羞成怒之下,他厉声喝道:“都愣著干什么?別跟她废话,直接把人带进去!” 顾窈没想到对方竟直接耍浑,半点不讲理,形势所迫,她只好从脖颈处取下李聿给她的玉扳指。 “见此扳指如见信王,你连信王也不放在眼里吗?” 第129章 要么和离,要么死,你选一个 原本还气焰囂张的一群人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见了这扳指就如同见了李聿本人,在这京城之中,谁敢不给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面子? 张寺正皱成了苦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搓著手,语气里满是惶恐:“姑娘...不,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下官一般见识。只是这燕將军……是上头下的死命令,下官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违抗啊!” 顾窈本就没指望他会立即放人,她先是言辞狠厉的將人嚇唬了一通,又寒声道:“我也不为难你,只需你好好招待我家將军,不得搜身,不得用刑,一切等王爷从宫里请了圣旨再做定夺。” 张寺正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下官一定照办,一定照办!”说罢,对著几个呵斥道:“你们还不好好將燕將军请进去?好茶好饭地把人供起来,掉一根汗毛我便唯你们是问!” 顾窈瞧著他前倨后恭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温和地看向燕庭月,燕庭月眼眶发红,朝她感激地点点头,隨著一行人进去了。 顾窈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她缓缓转过身来,李聿高大的身影骤然映入眼帘。 事实上李聿到了有一会了,方才亲眼瞧见了他的小姑娘是如何威风凛凛地举著他的信物,去救別的男人。 好得很,李聿在心中暗自冷笑。 自己这些日子来费尽心思地筹备她的生辰贺礼,日夜操劳只为给她一个惊喜。可她却在这里,一心一意地要救另一个男人。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让他的脸色愈发阴沉。 李聿居高临下地凝视著她,眼中的阴鬱之色越来越浓。握著马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力道之大让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顾窈心头猛地一跳,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又不好上前安抚,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用一双含著水光的眸子望著他。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信王。” 李聿始终沉默不语,既不开口说话,也不示意让她起身,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眸直直地凝视著她。 那目光犹顾窈让她心头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她此刻最怕的就是李聿会当眾给她难堪,毕竟那枚象徵身份的玉扳指是李聿所赐,大理寺的这些人之所以这样好说话,也都是看著李聿的面子。 若是李聿一怒之下反悔,当场收回那枚玉扳指......那个势利眼的张寺正会如何对待燕庭月?顾窈只觉得背脊发凉。 她暗自咬了咬下唇,纤鼓起勇气上前,想要轻轻拽一拽李聿的衣角示弱,却被李聿不著痕跡地避开。 李聿轻轻一勒韁绳,红鬃烈马便听话地向前几步,恰好横亘在大理寺正门之前,將整个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张寺正刚大理寺的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被门口的守卫叫了出去。 听闻李聿亲临的消息,他顿时面如土色,官服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官帽都来不及扶正,就跌跌撞撞地往外奔去。 一见到李聿,张寺正立刻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险些磕在坚硬的青石台阶上,他强忍著疼痛,高声喊道:“下官见过王爷!” 李聿虽然生顾窈的气,不过那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容不得旁的人给她脸色看。 他冷麵容上闪过一丝不悦,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扯韁绳,將马头微微调转方向,手腕一抖,凌厉的鞭影便狠狠抽在张寺正的身上。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回我的话,叫你们大理寺卿出来!” 『啪』的一声脆响,张寺正的官服当即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皮肉。 这一鞭力道十足,剧烈的疼痛让张寺正几乎快要昏厥过去,豆大的汗珠顺著惨白的脸颊滚落,却硬是咬著牙不敢发出一声痛呼,只是强撑著恭恭敬敬地应道:“王爷教训的是。”隨即颤抖著声音吩咐手下:“快...快去请寺卿大人来。” 不多时,大理寺卿匆匆赶到,李聿却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薄唇轻启,吐出五个不容置疑的字:“人我带走了。” 此言一出,不仅跪在地上的张寺正差点惊掉了下巴,站在一旁的顾窈也露出诧异的神色。 大理寺卿与李聿四目相对,两人僵持片刻,最终,大理寺卿微微偏过头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放。” 张寺正急得额头直冒冷汗,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大人,此人干係重大,万万放不得啊!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下官实在担待不起!” 大理寺卿面色阴沉如铁,眼神凌厉地扫过张寺正,“本官说放人,你听不懂吗?” 张寺正顿时噤若寒蝉,只得垂首应命。 不多时,燕庭月被人从大理寺送了出来,面容有些憔悴。 顾窈见状,立即快步上前想要搀扶,却被突然出现的长生横身拦住。 长生先是恭恭敬敬地向顾窈拱手行礼:“姑娘请上马。” 隨即转向燕庭月,语气中带著几分疏离:“燕將军此番受惊了,王爷特意备了马车相送。” 顾窈猜不透李聿到底想干什么,站在原地踌躇不前,目光在长生和马车之间来回游移。 反倒是燕庭月神色自若,朝她安抚一笑,转身登上了那辆马车。 顾窈试探著朝马车的方向走了一步,“妾与將军同乘。” 然而李聿动作更快,他那修长的双腿一迈,便已先她一步登上了马车。 长生见状立即牵来了李聿的坐骑,恭敬却不容拒绝地对顾窈说道:“姑娘,王爷此刻正在气头上,你別为难我们。” 顾窈无法,只能翻身上了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后面。 车厢內,燕庭月即便再迟钝,此刻也明白李聿是有话要和她单独说,她没说话,只有些忐忑地望向李聿。 李聿没有废话,乾脆利落地从袖中取出两张纸,递到燕庭月面前,“选一张,签字画押。” 燕庭月接过纸张,缓缓展开细看。 第一张是她与顾窈的和离文书,第二张则是她的罪己状,条条都是死罪。 李聿的意思很简单:要么与顾窈和离,要么死。 第130章 原来他一直在吃一个女人的醋 燕庭月毫不犹豫地丟下了那封罪己詔,恨不得上去踩两脚。 多考虑一瞬都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王爷,有笔吗?” 李聿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隨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扔到她面前。 燕庭月看著地上的匕首,忍不住苦笑,李聿这恨意实在莫名其妙,她真的冤枉啊!可刚刚李聿冒著风险把她救下来,她也不好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在指尖划开一道口子,咬著牙在和离书上重重按下手印。 “王爷,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想和您解释......” “停车。”李聿却冷冷地打断她,燕庭月还想再说什么,李聿已经寒声道:“下去。” 燕庭月剩下的话全都淹没在他冷冽的目光中,只能灰溜溜地下去了。 长生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十分有眼色地劝说道:“燕將军,不如您骑马回去,让女眷们坐车更合適些。” 燕庭月刚在他主子那里吃了排头,心里正憋著一股闷气,闻言没好气地回懟道:“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长生见状,赶紧陪著笑脸,动作麻利地替燕庭月牵来一匹骏马,那速度之快,仿佛生怕她突然改变主意似的。 另一边,顾窈见马车突然停下,连忙勒住自己的马匹赶了过来。她神色紧张地看向燕庭月,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了好几圈,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燕庭月苦笑著喊了声『顾姐姐』,眼神可怜巴巴地望著她,似乎有满腹委屈想要倾诉。 可还未等她开口,李聿突然『咻』的一声掀开车帘,语气森寒地命令道:“上来。” 马车特意停在四下无人的地方,李聿这样做已经是给足了她面子。 在大理寺时,他非但没有当场发作,反而一直在维护她的顏面。 若是没有李聿在场,今日燕庭月遭遇的一切,所有人都只有干著急的份。 顾窈没再说什么,默默上了马车。 车厢內,李聿神色冷峻,径直將那封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推到顾窈面前。 顾窈迟疑地接过,展开细读后,脸上顿时浮现震惊之色,脱口问道:“这……是你逼迫她写的?” 李聿毫不避讳,坦荡荡地直视著顾窈,“不错,就是我逼她写的。怎么?难道要我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女人与其他男子共处一室,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吗?” 顾窈又好气又好笑,若再不將事情说开,李聿这飞醋还不知道要吃多久。 “你听我跟你说……”顾窈想用一种最简洁的方式跟李聿说明,斟酌片刻道,“她其实並不是真的男人。” 谁知这话反倒让李聿的脸色更加阴沉,他俊容一沉,声音陡然提高:“什么叫不是真的男人,难道你试过了?” 顾窈闻言顿时羞恼交加,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气得伸手就要捶打他:“你胡说什么!我的意思是,她根本不是男人,是个姑娘,是个姑娘!” 李聿听完整个故事,表情一言难尽地看著她,眼神中混杂著震惊、懊恼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尷尬。 原来他暗自吃了那么久的醋,耿耿於怀的对象竟然是个女子! 顾窈嘆了一口气,“你好歹也叫过燕庭月一声表妹,就真的一次都没有认出来她?” 原来他醋了那么久,对象竟然是个女的。 李聿越想越气,““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是不相信我会护著你?还是怕我泄露她的消息?” 说到这里,顾窈突然想到什么,“今日的事……是圣上要抓燕庭月的短吗?你这样帮她,会不会牵连到你?” 李聿闻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眼神黯淡下来,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自嘲:“你在乎吗?” 顾窈语气急切,“我当然在乎!燕庭月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报答她是天经地义。可是你不一样,你本就不欠她什么。而且……“顾窈抿唇,带著几分羞涩却坚定地说:“我们才是一家人,你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李聿感觉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似乎都沸腾起来。 顾窈简直是他的克星,一句话就哄得他心怒放。 李聿放软了语气,温声说道:“圣上的用意其实很明白,无非是想给她个警告,让她知道分寸。待她知错后,再施恩赦免,这样恩威並施,既能敲打她一番,又不会真的伤了她。毕竟若是做得太过,只会寒了燕家军的心,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一点我看得明白,大理寺卿也看得明白,所以他才会那么轻易地放人。” “可是……”顾窈还想说什么。 李聿却轻轻打断了她:“说点我们的事吧,好吗?” 顾窈忽然想起早上长生神神秘秘地提起,说李聿准备了惊喜要给她。 李聿拉起顾窈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自己的生辰都记不住,就会操心別人的事。” 顾窈这才恍然想起,今天是她的生辰,不是她记不住,而是这些年过生辰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 李聿牵著她来到后院,那里有他精心准备的惊喜。 屋子里铺满鲜,蕊有些乾涸,桌上摆著一碗已经坨掉的长寿麵,早就凉透了。 李聿的食指和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下,彆扭道:“这些都给你准备的。” “面凉了,你的生辰也过了。” 顾窈闻言心头一软,涌起一阵內疚之情。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碗他亲手煮的面,轻轻尝了一口。 李聿忙伸手拉住她,“別吃了,都凉了。” 顾窈还是很认真地尝了一口,“味道很不错。” 李聿突然別过头,轻声道:“生辰快乐。” 顾窈心头更加酸涩,“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李聿立刻打蛇隨棍上,“那你要补偿我。”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等会儿我们去汤池……” 顾窈顿时羞红了脸,她向来脸皮薄,平日里连在床榻之外的地方都很少由著他胡来,但这一次说到底是她理亏。 她睫毛轻颤:“嗯,这次换我主动。” 第131章 冰火两重天 暖红色的油灯亮起,將殿內映得一片旖旎。 玉石砌成的浴池里,瓣如胭脂碎落,在温热的池水中晕开层层柔波。 水雾漫过边缘,將屏风映得朦朧。 李聿坐在池中,水流顺著他紧实的肩线滑落,在麦色肌肤上洇开一片水光。 顾窈坐在水池边,白皙的长腿乖乖迈过池壁,小腿便被李聿握住,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著。 顾窈顺势坐进他怀里,葱白的指尖在他的耳垂打了个圈,又顺势往下搭在他肩头,低头吻住他的唇。 李聿仰起头,双手手掐著她的腰肢,帮她稳住身形。 汗水混著蒸汽砸在李聿锁骨的凹陷处,又顺著肌理分明的胸膛,滴在漂浮的瓣上。 还没寻到热源,顾瑶已经大汗淋漓。 李聿忍不住轻笑出声,將人掉转了个,贴在玉璧上。 火热的身躯终於寻到一点凉意,顾窈舒服地喟嘆一声。 李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水面,带起的涟漪恰好撞在她背上,惊得她指尖微蜷。 他贴著顾窈的耳廓,带著点戏謔地抱怨:“不是说好你主动,怎么又是我伺候你?” 顾窈呼吸急促,试图將他的胸膛推远一些,“我又没说不主动,谁让你那么急……” 李聿顺著她的力道后退,水面划出一道水纹,又再次重重撞上她的后背。 他声音暗哑,“那你在次数上弥补我。” 顾窈心里有愧,再加上热得头昏脑胀,竟真的答应了下来。 水池的玉璧触手生凉,李聿的胸膛炽热如火。 顾窈在这冰火两重天中,像一只飘荡在海绵的小船,隨著大海的波浪起起伏伏。 良久,李聿將人从池子里捞出来,用布裹得严严实实,抱到外面去餵水。 顾窈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大碗,就听见李聿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不然一会该没力气了。” 顾瑶被他裹得像个蚕蛹一样,闻言浑身一凛,忍不住蛄蛹了两下。 李聿挑眉:“怎么?你有异议?” 顾窈眼巴巴地看著他,“今天就到这里,好不好?” 李聿掐著她的后颈,“是谁说心里有愧?是谁说要弥补我?” 顾窈的眼睛转了转,虽然心虚还是鼓足勇气开口,“今天……今天还是我生辰呢!我许个生辰愿望总可以吧?我希望你……” 李聿突然低头吻住她,將她的话吞没在唇齿间,“別把愿望浪费在这种事上,重新许。” “那……” 顾窈又蛄蛹了两下,从布中勉强抽出一截胳膊,抓著李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希望顾窈和李聿,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李聿心软得一塌糊涂,捧著顾窈的侧脸,一个又一个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额头,眼睫,脸颊…… 亲得一下比一下声音大,她几次想推开,又被李聿黏糊糊地亲上来。 顾窈一开始还很甜蜜,渐渐被烦得不行,乾脆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嘴唇。 李聿发出含糊不清地唔唔两声,眼底有点委屈,“干什么?” 顾窈只好转移话题,“我……我饿了。” 李聿抓住她的手往下,“先餵饱我。” 顾窈哼哼唧唧地趴在他肩膀上撒娇,“不行,不行,我好饿,我快饿死了!。” 李聿一脸无奈,抱起她用力掂了下,“先餵饱你也行,等会不许喊累。” 顾窈红著脸去掐他,绕不开这话题了是吧? — 李聿的体力简直好的令人髮指,第二天顾窈理所当然地没起来。 李聿动手准备去早朝的时候,顾窈无意识地抓了一下李聿的衣角,李聿心一软,怕她孤单,又捨不得叫醒她,乾脆去了隔壁把还在睡梦中的顾狗蛋抱来陪她。 顾狗蛋一开始还有点赖嘰,一见顾窈就立刻笑得露出一排小乳牙,心满意足地扑进她怀里,顾窈留住顾狗蛋,一大一小又再次陷入梦乡。 李聿看得心里发酸,恨不得也跟著躺上去。 好想现在就致仕。 又看了半晌,直到长生第二次来催,才给娘俩盖好被子离开了。 长生捂著嘴笑,“王爷实在捨不得何不告假一日,近来圣上不是允了您,无事的时候可以直接去校场点兵吗?” 李聿脸色一沉,“有事。” 呵呵……一会还要去圣上面前给妻子的『前夫』求情呢。 李聿冷笑,强行压下怒意,忍得牙都酸了,但一想起昨夜顾窈用那双含著水光的眸子,摇晃著腰肢哀求他的模样……算了,就帮那姓燕的一次。 早朝后,李聿单独进諫梁承朝,梁承朝冷冷责问,“朕叫大理寺去抓人是何用意,旁人不明白,你难道还不懂吗?你倒好,横插一槓,把朕的计划全打乱了!” 梁承朝是什么心思,李聿自然看得明白,燕家军的旧部不少,抓了燕庭月,是想看他们会不会反。 李聿声音坚定,“她无反心。” 梁承朝气急败坏地骂道:“他无反心,他无反心?你怎么知道,燕家人手握十万大军,他不想反,那燕家其他人呢?就是无反心又如何,关键是他想反就能反!” 李聿抬头望向他,平静道:“燕家人手中兵权分散在三部,若是三部合一,全部交到一人手上,其他人就是想反,也没有机会反。” 他再次提起燕庭月,“臣可担保他无反心。” 梁承朝神色稍霽,略一思索后,又道:“你如何担保,就算他没这个心思,他儿子都三岁了,你能保证他的子孙也不会反吗?终究是隱患!” 李聿別过视线,淡淡道:“她没有儿子。” 他想了想,实在不知道在不透露燕庭月身份的前提下,如何解释他们三个这段关係,半晌才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一声,“那个孩子是我的。” 梁承朝皱眉,表情由疑惑转为震惊,他想起有一日,他和李聿在宫里把酒夜谈,李聿曾经提起,说他看上了一个有夫之妇。 难道…… 梁承朝指著李聿的手抖了抖,“你,你给他戴绿……不是,你说那个孩子是你的,是什么意思?” 李聿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也不解释,反而顺势道:“不但孩子是我的,过几日我还要迎娶她的妻子,和离书已经逼著她签了。” 实在欺人太甚。 纵然梁承朝与李聿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也忍不住在腹誹一番。 夺人子,夺人妻,李聿的所作所为,都不能用缺德两字形容了。 这样的深仇大恨,人家都没杀到李聿家里,那確实不可能有反心。 李聿捻了捻食指,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而且她只要做一天的將军,便不会再有孩子。” 只要燕庭月扮一天的男人,自然无法生儿育女。 他这话说的不假,可在梁承朝耳朵里又成了另一番意思。 若是燕家后继无人,就是有再多的兵权,也无需忌惮。 “这会不会太狠了?”梁承朝略一沉吟,“也罢,你看著办吧。” 第132章 夫君和姐妹的战爭 李聿去早朝,顾窈便去了崔远那里,今日顾狗蛋不上学,她乾脆一起打包带走了。 崔远年轻时为了做官,便自梳了头髮,一生不嫁人,自然也不会有孩子,年纪上来了,反倒有些喜欢小孩子。 她嘴上不说,但顾狗蛋黏糊糊地抱著她亲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笑。 虽然已经到了深秋,晌午的天气仍旧十分灼热。 顾窈看著她们两个玩闹,便在一旁为他们打扇。 崔远不时逗弄一下顾狗蛋,忽然对著顾窈肃然道:“听说你如今已经官至从五品,倒是比我那时候更爭气些。” 顾窈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崔嘉敏到底是崔远的族亲,虽然並不亲近,可到底是血脉相连。 顾窈放下扇子,端端正正地跪在崔远脚边,坦荡荡地將近几日发生的事一一说明。 事无巨细,且无一丝偏颇,仿佛被陷害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无关的人。 崔远神色缓和些许,“你倒是诚实。” 顾窈弯了弯眼睛,“徒儿不敢撒谎,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师傅。” 崔远又再次冷下脸,“那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顾窈诚实点头,“徒儿行事鲁莽,实在不该太过针对崔嘉敏,驳了师傅的面子。” “错!”崔远恨铁不成钢,在她额头重重弹了一下,“你错就错在一开始就该反击,非要让人家一而再再而三欺负到你头上,你才肯出手,须知官场如战场,若是她下手再狠一些,你那小命还要不要了?” 顾窈没想到她竟然会是这个意思,不是责怪自己伤害了她的族亲,而是在担心她万一没有保护好自己。 顾窈眼眶发红,喃喃道:“师傅……” 崔远摆摆手,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好在李家那小子出手果决,崔家这一头由我料理,你也不必担心。” 顾窈双手交叠,默默给她行了个大礼,顾狗蛋有样学样,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颤颤巍巍地给崔远行了个礼。 崔远摸一摸他的头,又没好气地瞪了顾窈一眼,“你还不起来?这小子的性子隨了你了,一大一小就知道哄我。” 顾窈这才笑著起身,抱著孩子到她面前凑趣儿。 临行前,崔远隨手从脖颈上取下一把长命锁,戴在了顾狗蛋脖子上。 顾窈看著那金锁中间镶嵌的通透玉石,外圈上样式精致的缠金丝,便知道价格不菲。 她犹豫道:“师傅,孩子年纪小,压不住这样的好东西,还是等他年纪再大些……” 崔远故作严肃,“让你拿著就拿著,我送他的东西,他自然压得住。” 顾窈只好受了,跟崔远道了別便离开了。 还未走出崔府,顾窈已经犯了难,去燕庭月那里,李聿肯定要不高兴,但若是直接回信王府……又不知多少双眼睛都盯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迈出崔府的台阶,顾窈才知道自己方才一番考量实属多虑。 因为李聿和燕庭月两个正齐齐等在崔府门口,只待顾窈一出来,便同时贏了上来。 “窈窈,累不累?” “顾姐姐,饿了吗?” 他们两个异口同声。 李聿冷冷瞥了燕庭月一眼,隨即宣示主权一般站在顾窈身侧,温声道:“马车里铺了软垫,你上去躺一会,昨天累坏了,一会我给你揉揉。” 燕庭月便站在顾窈的另一侧,將怀里的包袱小心翼翼地递给她,“顾姐姐,你爱吃的牛乳酪,我一早就去排队了,还热乎呢!” 李聿脸色铁青,刚要发作,便被顾窈一把拉住手腕,哄道:“我確实累了,王爷有心了,咱们快上马车吧。” 接著她又拍一拍燕庭月的肩膀,“多谢你的心意,我也確实饿了,上了马车我再吃。” 李聿见她率先拉的他自己,第一个开口也是先哄的他,神色缓和些许。 顾窈率先走到马车旁,李聿和燕庭月又同时伸手想扶她。 顾窈左看右看,有些尷尬地抿抿唇,乾脆自己把著车框,一用力爬了上去。 李聿动作更快,紧隨其后。 燕庭月在她们两个后面上去,车夫才挥动马鞭出发。 车厢虽然宽阔,可容纳三个人,还是有些拥挤。 顾窈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偏偏他们两个还一无所觉,一个劲地往她身边凑。 顾窈忍无可忍,一手搭住一个人的肩膀,同时用力一推,“你们要热死我?” 两个人又同时去找扇子,顾窈立刻喊停,“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李聿冷冷看向燕庭月,“你別忘了你们已经和离了。” 燕庭月也有些冷脸,“我们和离是拜谁所赐,又不是我想的,若是可以,我和顾姐姐还要一起白头到老呢!” 顾窈一口牛乳酪噎在喉咙里,忙取出一块塞到了燕庭月的口中,试图堵住她的嘴,余光瞧见李聿的神色,安抚地给他也餵了一块,“你也吃,你也吃。” 燕庭月就著她的手吃了口,目光得意地看著李聿。 李聿神色微变,將那块牛乳酪丟回了包袱里。 燕庭月声音故作委屈,“顾姐姐,我要回青城了,这一別,只怕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我有一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我……” 第133章 確定要快? 李聿闻言顿时警铃大作,冷著脸打断她,“不行!” 燕庭月急了,抓著顾窈的袖子瞪他,“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什么事都不行。”李聿脸色阴沉,“你能有什么好事找她。” 燕庭月不敢跟他爭,轻轻晃了晃顾窈的袖子,可怜兮兮地看著她。 顾窈温柔地拍一拍她的肩膀,“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满足你。” 燕庭月小心翼翼地看了李聿一眼,“能不能先不公开我们和离的事……” “不行!”李聿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如果不能公开,那让他们和离还有什么意义? 燕庭月也不理他,直对著顾窈打感情牌,“顾姐姐,你也知道我族里的那些人是如何逼迫我的,而且我的身份没有你为我遮掩,我肯定是不行的!” 李聿气的咬牙,当初还是他给燕庭月的族长试压,逼她娶妻,早知道她会娶顾窈,自己何必费这个劲,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燕庭月都快哭了,“那……那媳妇不给我,总得让我带个孩子回去吧,不然我没法跟族中人交代的!” 李聿气得几乎快要跳脚,“不行!我儿子怎么可能跟別人姓?” 顾窈嘆了口气,燕庭月的难处別人理解不了,她自然是能明白的,这三年她们相依为命,中间的苦楚当然不为外人所知。 於是她也可怜兮兮地看向李聿,“当年我月子没坐好,是她给我找的大夫调理的,狗蛋几次风寒,都是她跑前跑后,我们母子被人欺负也是燕將军撑腰……” 顾窈朝李聿挪了挪,也抓著他的袖子撒娇。 李聿咬牙,“你们族里那些老顽固我来解决,这总可以了吧?” 燕庭月忙不叠点头,又偷偷去看顾窈,两个人会心一笑。 李聿这才反应过来被人套路了。 感情这俩人一开始就是衝著让他出面来的,亏他刚刚还在梁承朝面前帮燕庭月说话。 顾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在袖子里偷偷勾了勾她的小指。 李聿回握住他的手,情绪一点点平静下来。 顾窈打量著他的表情,有些心虚地问道:“不要生气嘛。” 李聿抬起手落在顾窈头顶,温柔地揉了揉,“我一开始是有些生气,不过……” 他顿了顿,放缓了声音道:“这三年窈窈受了不少的苦,我没能陪在她身边,都是你照顾,我们夫妻应该感谢你。” “做这些小事自然是理所应当的,就算没有今天的事,只要燕將军开口,我义不容辞。” 顾窈心头一颤,仿佛冬日里喝了一壶热茶,暖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眼眶发红,第一次不顾別人的目光,埋进他的颈窝。 燕庭月在顾窈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方才这一番话才叫高明,不但显示除了他的大度,而且明確了表示他和顾窈是一家人。 要不是她军营男人堆里混了这几年,还真看不出来他这点小心思。 李聿心疼顾窈是真心的,说这些话也是故意的,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说的话,做的事,都要明明白白的让顾窈知道,爱是真的,他爱顾窈有几分,就要逼著顾窈也爱他几分。 李聿迎上她戏謔的目光,浅浅一笑既然已经抱得美人归,他也不会在这小事上计较。 李聿叫马车先停在了燕宅门口,燕庭月却不下车,仍旧黏著顾窈,“顾姐姐,我捨不得你。” 她贴著顾窈,一口一个姐姐,黏人得不行,偏偏李聿刚刚说过那样的话,更不好反口。 李聿让自己的语气儘量变得平和,温声道:“你不走,还想干什么?” 燕庭月靠著顾窈撒娇,“这一次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而且我这次来还没见到小狗蛋呢,我这几天要和顾姐姐睡,王爷不会有意见吧?” 李聿自然有意见,恨不得直接让人把她丟下马车,可敲著顾窈那双亮晶晶红彤彤的眼眶,想说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马车回到了王府,李聿在前,燕庭月仗著自己明面上是顾窈的丈夫,实际上又是个女孩子的身份,一直黏著顾窈。 李聿虽然气恼,但还要维持自己在顾窈面前的形象,一路忍得辛苦。 入了府,李聿还十分大度地將自己的房间让给她们小姐妹两个,又把小狗蛋抱给燕庭月,表示隨便玩。 小狗蛋不愧是李聿的心腹,当即就將燕庭月缠的无法脱身,两个人在园玩闹,李聿趁机將顾窈带到假山后面,按著她亲得腿软。 顾窈身体发软,便只能半张身子都李聿身上,更方便了李聿动作。 李聿乾脆单手托起她的臀,让她掛在自己身上,然后哄著她张嘴。 顾窈伏在他肩头,软成了一滩水,又生怕別人看见,左顾右盼的,像一只偷松果的小鼴鼠。 李聿看得忍俊不禁,低声道:“你怕被人看到,我们回房间?” 顾窈连连摇头,“大白天的,別这样,怪难为情的。” 李聿微微后仰,和她拉开一点距离,“那你今晚陪我,不许和她住。” 顾窈还是摇头,李聿就故意使坏掂她,一下又一下。 顾窈气得紧紧搂著他的脖子,恨不得一口咬住他的脖颈,但想起这样只会更加刺激他,又生生忍下了。 李聿托著她的手收紧,仰头问道:“要不就晚上陪我,要不就现在跟我去书房,你选一个吧。” 顾窈秀眉微蹙,挣扎著就要从他身上下来。 李聿乾脆把他抵在假山后,阴惻惻地道:“还是你想就在这里?” 眼看顾窈要恼了,李聿又放软了语气,“你放心,去书房不会太久,也不会叫人看出异常。” 顾窈犹豫再三,咬唇道:“放我下来,去书房。”顿了顿,“你答应过不会太久的。” 李聿应了,却没有放她下来,而是直接托著她的臀把她抱了过去,美名其曰这样更快一些。 顾窈被他抱坐在书房的软榻上,被迫跨坐在他腿上,桃粉色的百褶裙缠著他的,融成一片。 顾窈还惦记著外面玩闹的两个人,有些心猿意马,忍不住催促道:“快……快一点。” 李聿闻言抬了抬眸子,“你確定要快?” 他把人放在软塌上,欺身而上,“到时候可別说受不住。” 第134章 顾窈逛青楼 既然答应了顾窈,李聿也没太过分,只吃了点甜头,就放开了她。 但走出去的时候,顾窈的唇瓣还是又红又肿的,小脸连带著耳根都红透了。 李聿倒是又恢復了那副清冷禁慾的模样,正经地根本看不出前几分钟缠著顾窈的模样。 顾窈剜了他一眼,走过去抱起顾狗蛋,顾狗蛋好奇地眨了眨大眼睛,伸手摸了摸顾窈红肿的唇瓣。 顾窈更加难为情,又羞又恼地盯著李聿看。 李聿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走上去接过顾狗蛋,给他擦了汗带进房间,换了一套乾净的衣服,“玩的一身的汗,再闹下去要风寒了,一会吃了饭早点睡。” 知遥走进来抱著顾狗蛋下去餵饭,屋里又再次剩下他们三人。 李聿也不敢太过分,怕真的惹恼了顾窈,不自在地乾咳一声,“晚上还有应酬,你们两个自便,不用等我回来用饭。” 晚膳准备的样式都是顾窈喜欢的,她却有点心不在焉。 燕庭月弯了弯眼睛,“这些菜姐姐是不是吃够了,不如我们出去吃吧?” 说罢见顾窈还有些犹豫,又劝道:“反正王爷也不在家,不知道什么时辰才能回来,咱们就溜出去玩一小会,很快就回来,不会让他发现的,好不好嘛。” 她又凑到顾窈身边,“姐姐也知道我家里是青城乡下的,还是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地方,哪里都没去过呢。” “好吧。”顾窈妥协地放下筷子,“不过只许在夜市逛一逛,早去早回。” 燕庭月立刻放下筷子,欢天喜地地去准备了两身轻便的男装。 顾窈皱眉,“只是去夜市而已,何必这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燕庭月拉著她进房间,“以防万一嘛,大晚上的两个姑娘出去多不安全,万一出了什么事王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穿上吧,就当是为了安我的心。” 顾窈没再说什么,利落地还上男装,临走之前还去看了一眼已经睡熟的顾狗蛋,对知遥嘱咐道:“若是王爷回来,就说我们已经睡下了。” 知遥低声应下,顾窈这才放心地跟著燕庭月上了街。 暮色刚沉,长街便被灯笼串燃得透亮。 画摊前的铜勺转著金红弧线,热油锅里的炸物迸出噼啪脆响,混著叫卖胭脂、冰葫芦的吆喝,在人群头顶织成密不透风的热闹。 燕庭月在摊子上买了一壶桃酿,喝过之后表示比她自己酿的差远了,又递给顾窈喝,两个人一时间脸颊酡红,美得好像两幅画。 拐过街角,朱红楼檐下掛著鎏金灯笼,丝竹管弦从雕窗欞里淌出来,和著女子软糯的唱词飘向夜空。 楼前掛著的“醉春坊”匾额映著烛光,描金的门帘被进出的公子哥儿掀得翻飞,偶有带著酒香的笑声溢出,与不远处夜市的喧囂撞在一起。 燕庭月好奇地抬起手,指著里面问道:“顾姐姐,这是什么地方。” 顾窈有些醉了,停下脚步盯著匾额看了好久,才嚇得一把按住燕庭月的手,低声道:“这是青楼,快快快,不是女子能进的地方,咱们快走远些吧。” 燕庭月一把拉住她,疑惑道:“有什么地方是男子去得,女子去不得的,我偏不信,我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里面走出两个伶人,搂著哄著地將燕庭月拉了进去,顾窈拉扯不过,又不敢眼睁睁地看著已经半醉的燕庭月单独进去,只好一咬牙跟了上去。 雕木门被伙计轻推开,一股混著沉水香与胭脂的暖香先扑面而来。正厅里,十二盏琉璃灯悬在樑上,映得满地织金地毯泛著柔光。 厅中设著几张梨木桌,穿锦袍的公子们手把玉杯,与身边描眉画鬢的女子低声说笑。阶前琵琶女指尖流泻著《霓裳》,屏风后传来银铃般的调笑,穿水绿罗裙的姑娘正提著酒壶,给客人续酒时,鬢边金步摇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燕庭月看呆了,“顾姐姐,这里真美啊,比皇宫还美呢。” 鴇母听得笑了,“公子说的不错,进了我们这啊,给个皇帝都不做!” 顾窈大惊失色,可瞧著周围的人都是一脸嬉笑,丝毫不以为忤,她也不敢多说什么。 忙上前一把搀住燕庭月,对小廝道:“给我们开一个雅间,別叫人打扰,再买些解酒药来。” 小廝连连应声,在听到他们不要姑娘的时候,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嗤。 顾窈懒得和他废话,直接丟了个银錁子过去,小廝便欢天喜地地把人迎到了最上面的雅间去。 一墙之隔,李聿皱著眉,对身边人道:“去哪里说话不好,非要到这里来?” 一个秀气的小个子也跟著骂道:“就是就是,小鬍子,你这混小子还以为是从前呢,衡之兄如今要是身上沾了脂粉味,回去嫂子可要怪罪的!” 他们说的小鬍子已经有几分醉了,闻言啐道:“衡之兄长怎会是惧內之人?从来不来这种地方……”他笑吟吟地低头望向楼下,“嗝……衡之兄长从前不来过这种地方,是不知道这地方的趣儿。” 他抬手一指,最里侧的戏台上,红衣舞姬踩著鼓点旋身,水袖拋起时露出腕上银釧,引得台下叫好声与酒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连樑上垂落的流苏,都跟著这热闹的节奏轻轻摇晃。 李聿皱眉,“没正事我先走了,家里確实管的严,你们一群光棍懂什么,我家那个胆子小,我回去晚了,说不定要嚇哭的。” 四周立刻传来起鬨声,揶揄中透著些羡慕,李聿浑不在意,甩开眾人就要往外走。 小鬍子拦住他,“衡之兄长,先別急著走,我瞧见个绝世美人!保证你喜欢!” 李聿懒得理他,被缠的烦了,扬起拳头就要打下去。 混乱中他被小鬍子强拉著看了一眼,只一眼,就看见顾窈一身男装,亦步亦趋地跟在小廝身后,往雅间走去。 第135章 带你体验一下青楼的项目 小个子探出半个身子,一脸疑惑地往下看,“你小子喝多了吧,哪来的什么美人儿?” 一脸横肉的壮汉搂著个娇嬈美人,也跟著啐道:“这小子头昏眼的,那下面分明是个小廝领著一群公子哥儿,什么美人,你听他浑说吧!” 小鬍子急了,指著下面嚷嚷道:“你们看最后面的那个,细皮嫩肉,白得能掐出水来,肯定是个美人儿!” 见无人理他,小鬍子一把拉住李聿,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衡之兄长,你评评理,他们一群夯货,你说那后面的是不是美人儿……” 李聿嘴角紧绷,脸色铁青,周身散发著令人不寒而慄的低气压。 他一动不动地望著顾窈的方向,被小鬍子拉扯著也浑然不觉。 小个子朝李聿的方向瞥了一眼,心里暗道不好,忙上前一把捂住小鬍子的嘴,“这小子喝多了,王爷千万別计较!” 壮汉也上来打圆场,“这小子必定是想美人想疯了,给他挑个好的,快带下去吧!” 这些人虽然平时一口一个衡之兄地叫著,可真到了关键时刻,对李聿还是畏大於敬的。 偏偏小鬍子多喝了两杯,酒壮怂人胆,又不甘心在这些人面前丟了面子,便挣扎著推开了身边人,踉蹌著就扑到了楼梯口,“你们都不信是吧,我这就把她的衣服扒下来,让你们好好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个美……” 话音未落,李聿突然抬腿,狠狠一脚踢在他背上。 这一脚力道十足,带著雷霆之势,將小鬍子整个人都踹得向前扑去。 小鬍子猝不及防,踉蹌著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在台阶上连翻带滚,额头重重磕在楼梯拐角的柱子上,顿时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最后重重跌在大堂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原本闹哄哄的大堂里骤然安静下来,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弹琵琶的小倌,旋转的舞姬,谈笑风生的公子王孙,全都停下了动作,都齐刷刷地转向这边。 顾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颤,她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李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双眼睛里仿佛淬了冰,冷得让人心惊。 她的脸瞬间失去血色,纤细的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怯生生地往旁边挪了下,像是要躲进阴影里。 李聿垂眸瞥她一眼,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两个不容抗拒的字,“过来。” 顾窈嚇得腿软,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暗自瞪了醉醺醺的燕庭月一眼。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种灼热的视线让她几乎窒息。 她想逃开,可又不敢动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大堂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聿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別叫我说第二遍。” 顾窈跑到他身边时,低垂著头不敢看他,只能看到自己脚尖前的那一小块地面。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冲了进来,显然是听闻动静赶来查看情况,將顾窈等人团团围住。 李聿没有理会这些人,只是冷冷地吩咐了一句:“把这里收拾乾净。”然后就拉著顾窈的手腕,將人拖进了雅间。 顾窈弱弱开口:“燕庭月还在下面。” 不提燕庭月还好,一提起她李聿就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她燕庭月,借给顾窈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来这种地方,顾窈有今天,全都是被她燕庭月带坏了! “你还有心思管她?” 李聿抽出腰带,在手掌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扮男人逛青楼,还夜不归宿,窈窈,是不是我太纵容你了,让你对我的性子有什么误解?” 顾窈慌乱地一把按住她的手,“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你先去找个人照顾一下燕庭月,她喝多了,一个女孩子在这种地方很危险的。” 李聿简直要气笑了,“你还知道女孩子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很危险?” 他捏著顾窈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你还知道什么,说给我听听?” 顾窈抓著他的胳膊用力拉扯了一下,却没扯开,只能发出两声可怜兮兮的呜咽。 “你放心,她安全的很,抓她的人已经来了。”李聿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下,“现在该算一算我们的帐了吧?” 顾窈的脑袋飞速运转,心虚一瞬,立刻先发制人,“你能来青楼我不能来吗?” 李聿拎著她的后颈,“我来青楼是来谈事的,你呢?” 顾窈不服气道:“什么事非要到青楼来谈?” 李聿冷笑一声,却还是耐著性子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解释了一遍,“这件事是个意外,我没碰过除你以外的任何女人,也没叫她们沾身。” “我……”顾窈张了张嘴,又不好將燕庭月供出来,只能低声道:“我只是好奇,我没来过,你们男人能来,我为什么来不得?” “你好奇是吧?成!”李聿放下她,出门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会返回来,重新將人抱坐在腿上。 很快,有几个小廝进来,在桌上摆满了珍饈佳肴,还有几壶上好的佳酿。 晶莹剔透的蟹粉小笼、粉嘟嘟的荔枝肉,油亮的烤鸭蘸著绵白,还有酒香蒸鰣鱼和酱肘子。 顾窈满心欢喜地夹起一筷子肘子,刚放到嘴边,又有些忐忑地放下,“这不会是我的断头饭吧?” 李聿给她夹了一筷子鰣鱼里最嫩的肉,“你不是没来过青楼吗?我带你一一体验下。” 顾窈心一横,大口吃了起来。 李聿並不张口,只是不时给她夹菜,待顾窈吃了个半饱,他才打开一琉璃瓶的葡萄酒,倒进夜光杯里。 顾窈立刻被勾起了馋虫,双眼亮晶晶地看著他。 李聿將半杯葡萄酒推了过去,“尝尝?” 顾窈双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清新的果香味带著一点点酒香,细腻的像是丝绸拂过舌尖。 “真好喝。” 李聿没说什么,抬起手又给她倒了半杯。 顾窈捧起酒杯再次喝下。 这样三杯下了肚,她便忍不住有些飘飘然。 李聿见时机差不多,便按下她继续倒酒的手,对外面扬声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一排形形色色的美人儿在他们桌子前依次排开,或嫵媚,或清冷,或纯情,各有特色。 李聿抬腿掂了一下,贴在她耳边轻声道:“窈窈,选一个。” 第136章 说句荤话我听听 顾窈此刻若是清醒的状態,一定能捕捉到李聿语气里的寒意。 可她现在酒意上涌,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漂浮在空中,心跳加速,连空气都甜丝丝的。 人在上头的时候,就容易做出一些衝动的行径。 就比如现在,顾窈就这么大咧咧地坐在李聿腿上,挑了两个她觉得最顺眼的姑娘留下了。 “一次两个?”李聿轻笑,唇边贴著她的耳廓,“没想到我家窈窈玩得还挺的。” 顾窈显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 李聿在她滚烫的耳根上轻啄了口,好心劝道:“窈窈,第一次来,还是先选一个吧,不然我怕你吃不消。” 顾窈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却还是下意识点头。 李聿一抬下巴,小廝便把剩下的姑娘带走了。 须臾过后,他又带著一排姿容俊秀的小倌进来了,有些健壮,有些白净,各有千秋。 李聿掐著顾窈的细腰,向后一拉,逼迫她紧紧贴著自己,“再挑挑。” 顾窈只觉得酒气在舌尖缠绕,眼前的烛光晕成一圈软乎乎的光。 她歪著头,在这几个人脸上来回看了一圈,突然向后一仰,跌进李聿怀里,抬手指了一个。 李聿顺著她的目光望去,眼前人身材健壮,皮肤泛著古铜色的光泽,容貌不算俊秀,却带著些硬朗。 他頷首,“留下。” 顾窈水汪汪的眼睛泛起一层薄雾,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小廝带著剩下的人出去了,燃烧的暖香在四周瀰漫,屋子里突然燥热起来。 刚才被留下的一男一女熟练地掀开床幔,一齐倒了下去。 顾窈尚且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一黑一白两种肤色,对比鲜明地纠缠著。 空气中传来清晰的水声,像是海浪拍打在礁石上。 顾窈看呆了,大脑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功能,虽然隔著薄薄的床幔,可那里面的身影是如此清晰,酒后的感官无限放大,顾窈无论是听觉还是嗅觉都灵敏得厉害。 这种难以言说的衝击让她头皮发麻,浑身紧绷,好半晌,她抬起手,用力在自己脸上捏了一把。 “啊……”顾窈轻呼一声,终於回过神,忍不住將脸用力埋进李聿怀里。 李聿揪著她的后颈,逼迫她看向床幔里发生的一切,“不是好奇吗?怎么又不敢看了,原来我家窈窈只是叶公好龙啊。” 顾窈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这样的话本子她读过,小图册她也偷偷看过,可这都远比不上眼前这一幕带给她的震撼。 顾窈老实了,用力推开李聿的手,颤声道:“我,我再也不好奇了,求求你別再让我看了。” 李聿哪里肯轻易放过她,为了让她好好涨一涨记性,儘管自己已经憋得快爆炸,还是要按著她,逼著她看个清楚。 顾窈挣扎著不肯配合,楼下乾脆將她单手抱起来,作势要朝纱幔里面走去。 顾窈大惊失色,脸上的红霞已经飘到了脖颈。 她慌张地搂著他的脖子哀求,“我真的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来这种地方了,不不,以后没你的允许,我晚上都不出门了,行吗?” 第137章 第一次逛青楼感觉如何? 燕庭月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砧板上的鱼,被人翻来覆去折腾。 她趴在张砚归的肩头,骨头磨著她的胃,顶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不行了,我好难受。” 张砚归听见她的话,脚步一顿,半蹲下来,一手扶著她的腿根,一手抓著她后背上的衣服,將人扶著站好。 燕庭月再也忍不住,直接弯著腰乾呕了两声。 胃里没什么东西,吐出来的不多。 张砚归给她餵了口水,又不停给她顺气,好半晌燕庭月才缓过一口气,向后仰去,被张砚归一把抓住。 他嘆口气,手指插进茶碗里,沾了些凉水,在她脸上拍了拍,“怎么样,还能走吗?” 燕庭月没有回答,双腿却控制不住地发软。 张砚归认命地蹲下来,试图再次把她扛起来,可只要燕庭月一弯腰,就忍不住乾呕。 张砚归瞬间束手束脚,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了。 在军营里,若是遇到有人受伤的紧急情况,他们都是这样把人扛回去的,他只会这一种办法。 旁边的姑娘用帕子捂著嘴,没忍住噗嗤一笑,“哎呀,小郎君,你这样肯定不行啊,要横著抱他才不会吐!” 张砚归一个愣神的功夫,那姑娘已经被身边人打横抱起,还掂了一下。 那姑娘被人抱在怀里,还不忘记朝他们露出个揶揄的笑。 张砚归有些脸热,学著那男人的动作,抄起燕庭月的腿弯,將人打横抱起。 燕庭月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睡著了。 张砚归將人抱上马车,带回了他们租住的院子。 之前她给顾窈买的丫头要上来伺候,被张砚归摆手拒了,自己抱著她进了屋。 张砚归將人放到床上,本来已经打算要走了,可燕庭月迷迷糊糊抓住他一只手,又將人拉了回来。 她身上带著酒气,还有呕吐物的味道,闻得他快吐了。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你真把自己当祖宗了?” 张砚归认命地把人拎起来,用热水给她擦拭著脸颊,脖颈,还有身上的秽物。 擦著擦著燕庭月不耐烦了,“好热,別弄!” 她伸手一抓,领口敞开,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白色的裹胸若隱若现。 张砚归的呼吸慢了半拍,恶狠狠咬了咬牙,“你是我祖宗,行了吧?” 他一把握住燕庭月的两只手举过头顶,三两下把人擦乾净,然后拢好衣领,抱回了床上。 燕庭月终於安静下来,趴在枕头上睡著了,烛光昏黄,她也褪下了平时的肃杀模样,乖顺得像个小孩。 张砚归心头的烦躁感诡异地被抚平了,其实他对燕庭月的感觉很奇怪,从在军营看到她的第一面,他便猜出了三分她的偽装。 后来几次不经意的试探,才发现这姑娘实在单纯得令人想笑。 可当时燕家军內乱,边境动盪,他们確实需要一个主心骨,这姑娘傻是傻了点,但是为人单纯赤忱,於是他不得不在暗中出手帮她隱瞒。 一开始他不胜其烦,可不知道这种情绪在什么时候突然发生了变化。 就比如今日,再得知她去青楼的时候,自己为何会如此生气? 张砚归不解,只觉得自己还是读书读的不够,回去看书了。 —— 顾窈是在青楼的大床上睡醒的。 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忍不住有些头疼,在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的时候,忍不住嚇得浑身一凛。 她低头瞥了一眼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颤颤巍巍地回过头,在看见李聿的脸后,终於长舒一口气。 李聿察觉到她的动静,將人往怀里带了带,“要喝水,还是想吐?” 顾窈没说话,脑子拼命回忆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李聿一向警觉,就是在半梦半醒间也是如此,只听顾窈的呼吸声便知道她已经醒了,於是將手插进她发间,抵著她的额头问道:“醒了?” 顾窈动作很轻地点点头,还是难免有些发晕。 李聿支起脑袋,侧目打量她,“昨晚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顾窈脸颊微红,很想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了,床幔后纠缠的两道身影却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李聿只瞥了她一眼,就能猜到她此刻在想什么,他起身翻到顾窈身上,挑眉道:“第一次逛青楼的感觉怎么样,还满意吗?” 顾窈的脸颊又烧了起来,羞得根本不敢看他,只一个劲地摇头。 李聿按住她乱晃的脑袋,逼迫她直视自己,“下次还来吗?” 顾窈小声道:“不……不来了,以后再也不敢来了。” 李聿这才在她身侧重新躺下,低声问道:“再睡会?” 顾窈轻声嗯了下,又追著他问燕庭月哪去了,得知她被张砚归带走才鬆了口气。 李聿重新將她裹进被子里,顾窈却睡不著了,轻轻退老太太他的胸膛,“趁著天黑回家去睡吧,要是天亮从这种地方出来,不知道又要被多少眼睛看著。” “这个时候知道难为情了?”李聿没好气地抱怨,但还是用大氅裹住她,抱著人往外走去。 顾窈抓著他胸前的衣襟,小声抗议:“我自己可以走的。” 李聿將人重新按进怀里,没搭理她的抗议。 他可不想再让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看见顾窈这张脸。 这种脏地方,以后他们谁也不能来。 回了王府,李聿立刻叫了水,两个人一起洗了三次,他才满意地拉著顾窈睡了个回笼觉。 这一觉睡得很熟,配合著阴沉的天气,连眼皮都格外沉。 直到五更天的时候,李聿才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喊,“王爷?王爷!” 李聿方一起身,顾窈便醒了。 门外敲门的声音变大,长生轻咳一下,又拔高嗓音喊了声,“王爷!” 李聿瞥了一眼已经穿上外衣的顾窈,才对外面道:“进来。” 长生推开门,带进来一阵刺骨的寒风,他跪在地上行了礼,低声道:“王爷,宫里来人通报消息,皇后娘娘不好了。” “什么?!” 顾窈大惊失色,慌忙地將余下几个扣子扣好,就要起身。 李聿比她冷静一些,抓著她的手將人按回去,“你先换衣服,我去问一问怎么回事,娘娘若真的……到时候你也要入宫,先准备起来吧。” 顾窈的脑海里浮现出皇后娘娘的脸,那样一个温柔慈爱的女子…… 第138章 皇后病入膏肓 五更天的皇宫,原本应该笼罩在一片深幽寂静之中,此刻却灯火通明。 內监们穿著正妻的功夫,手持灯笼进进出出,一群太医站在院子里,冻得直哈手,各个如临大敌。 唯有未央宫里寂静得只剩药卤『咕嘟』的轻响,暖黄光晕裹著浓重的药气。 皇后斜倚在软枕上,素白的寢衣松松垮垮搭在肩头,华贵的面庞透著久病的苍白,连唇瓣都失了血色。 嬪妃宫女们敛气屏声地围著跪在床榻前,位份最大的贵妃端著药碗,几次吹凉了递到皇后嘴边,可她却一口也咽不下,连咳嗽都有气无力的。 梁承朝站在外间,手中的茶盏重重掷在地上,呵斥道:“什么叫回天乏术了?偌大个太医院,难道就没有一个太医能治皇后的病吗?” 太医院院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圣上饶命,不是微臣不肯尽心,娘娘已无半点求生意识,心死了,如何还救得活?” 梁承朝身形一晃,只觉得心臟仿佛被刀割一般疼,脸色苍白得厉害。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保不住皇后的命,朕就要你的命!” 院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止不住地颤,“圣上,恕微臣直言,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或许宫外的大夫更有办法,微臣这里一定竭力为皇后娘娘吊著命……如何?” 梁承朝仿佛浑身上下都失了力气,摆手吩咐他下去办,自己跌坐在椅子上重重合上了眼皮。 不过半个时辰,皇榜寻找神医的旨意便贴遍了全京城。 顾窈也已经换好官服,在外间等著李聿。 不多时,李聿回来了,见顾窈穿得单薄,忙將自己的大氅脱下来裹住她,又塞了一个汤婆子过去。 顾窈根本顾不上冷热,焦急道:“皇后娘娘怎么样了,怎么会这么突然?” 李聿嘆了口气,“入了秋皇后娘娘的身子就一直不好,如今又受了点刺激……” 他三两句就將事情说了个清楚,圣上与皇后娘娘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皇后娘娘的父亲王老將军也是当年极少数支持梁承朝登基的老臣。 圣上登基后,王老將军居功自傲,几次在朝堂上驳斥梁承朝,梁承朝怕他拥兵自重,便一直有意削他的兵权。 他越是防著王老將军,越要面上恭敬,还力排眾议立了他的女儿为皇后,在皇后册封时,召老將军进京,將她全家一举斩首。 梁承朝这招太狠了,皇后娘娘当时身怀有孕,一个已经成型了的男胎就这么流了,后来大皇子也因病去世,她和梁承朝的缘分也就尽了。 这些年,皇上一直有意修补他和皇后娘娘之间的关係,王家余下的人也都得了善待。 可是近两个月,王家旧部又有异动,梁承朝为了杀一儆百,下令斩了皇后娘娘的堂兄。 圣旨下的那一刻,皇后娘娘呕出一口血,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心气。 顾窈听完,屋內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好半晌,她才轻声开口,“大皇子真的是因病去世的吗?” 李聿震惊於她的敏锐,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最后只露出一个苦笑。 顾窈便懂了。 皇上连王老將军的侄子都容不下,又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孩子身上留著王家的血,只怕皇后娘娘一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人太聪明,就容易荒凉。 连顾窈都能猜到的事情,皇后娘娘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察觉呢? 大约是当时太过伤心,她的身体刻意规避了这个想法,可这道圣旨一下,逼得她不得不揭开这个血淋淋的真相。 “娘娘这大约不是病,是心里的念想没了,心气耗尽了,再贵的药恐怕也不成了。” 顾窈有些伤感,虽然她与皇后娘娘的接触並不多,可她心里还是很崇敬这个慈爱又温柔的娘娘的。 “不管怎么说,我都该进宫去看一看,命妇们很快要轮流进宫侍疾,这本就在我的职责之內,我也想进去看看娘娘,尽一尽心。” 李聿点点头,“圣上一定也难受得紧,我换上官服同你一起进宫。” 顾窈闻言,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吩咐人去准备马车了。 到了宫门口,自然是兵分两路,顾窈径直朝司银司走去,最先看见的是同她位份相同的赵宝银。 顾窈率先屈膝,与她见了个平礼。 赵宝银瞧著已经有些年纪了,见状忙將自己的膝盖屈得更低些,“顾大人折煞下官了,当初皇后娘娘说的可是让您暂管司银司,下官怎么敢受您的平礼?” 顾窈扶起她,温声道:“你我同为宝银,姐姐又比我先入宫,自然该我多向您请教才是。” 见赵宝银还要推辞,她便揽著人往屋里走,“还是先说正事吧,皇后娘娘病重,恐怕命妇们很快就要轮流入宫侍疾,按照旧例,可有先后的名册?” 赵宝银立刻奉上一沓厚厚的书卷,“大人之前在採办处,不知道这里面的规矩,命妇入宫之前,应该是先由皇室宗亲入宫。” 她將书卷摊开,指了指上面的几个人,“如今宗亲中,能走动的,在京中的,就只有这几位了。” 顾窈低头看去,第一个就是几位长公主,舞阳公主自然在列。 紧隨其后的便是几位王妃,其中就有崔嘉敏的母亲,崔老王妃。 最棘手的一位,也是顾窈最熟悉的,就是本朝唯一一位异性王,李聿的母亲江老夫人。 她的身份尷尬,既不是皇室宗亲,虽是命妇又只是个从二品,若是排在其他命妇前面,只怕有人不服气,若是排得太往后,又怕驳了李聿的面子。 赵宝银不发一言,只冷眼看著顾窈那张稚嫩的小脸。 既然她一来就惦记著掌管司银司,就让她去得罪人吧,到时候撞得粉身碎骨,她才知道这司银司的水有多深! 第139章 我也是你手里的风箏吗? 顾窈皱眉將那本书卷看了两遍,忽而抬眸,“这確实是个难题,不过嘛……皇后娘娘之前也病过一回,那时候是如何安排侍疾的,还按旧例不就行了?” 赵宝银的表情有些不自在,笑得也有些勉强,“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司银司都是崔司银一个人做主,下官也不大记得了。” 顾窈原本温和的神色淡了下去,冷笑道:“圣上登基才不过一年多,这么短时间的事你也能忘,这记性可不適合在宫里做官啊。” 赵宝银被她刺得脸色一白,脸上的偽装几乎难以维持,半晌才挤出一个微笑,道: “下官不过一个小小宝银,上面的事自有司银和掌银两位大人做主,咱们只是办事的,又不是专门负责这一块的,如何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这话是明显的託词,若是顾窈因为这点小事就发火,她便可以就势哭喊诉苦。 可顾窈只是点点头,没恼也没斥责,“你不是负责这一块地,就让负责这一块的人来回话,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我教你吗?” 赵宝银愣怔一瞬,很快又打起精神道:“不瞒您说,自从崔司银出了事,当年负责这一块的人也一併调走了。” 顾窈放下手中的书卷,笑意不达眼底,只凉凉地看著她。 若是熟识李聿的人,一定会觉得这个表情十分熟悉。 赵宝银被看得心里没底,笑容有些僵硬起来,“大人这么瞧著我做什么,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问一问……” 顾窈不疾不徐地问道:“皇室宗亲及命妇入宫侍疾,从安排顺序,到接引贵人,再到隨侍左右,迎来送往,少说也要二十几號人,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全都调走了吗?” 赵宝银掌心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实在受逼不过,只好低眉顺眼道:“那些被安排做事的宫人自然是还在,下官只是怕她们不懂事,回不了您的话。” 她拎起一旁的茶壶,给顾窈倒了一杯奉上去,“当然了,大人若是想见她们,我这就叫她们来给您回话。” 顾窈並没接她的茶,也没说用不用,只摆摆手让她下去了。 赵宝银原本瞧著她年轻,便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把人糊弄过去,现如今瞧出了厉害,也不敢再说什么,訕訕退了出去。 顾窈有些头疼地看著那杯凉了的茶,刚才说的一番话不过是敲打那赵宝银一番,赵宝银本来就是司银司的老人,若是存了心要糊弄自己,就算她找到当年经手的宫人,只怕得到的答案也是半真半假,到时候反而会误导自己。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崔远修书一封,问一问她这个师傅的意见。 “先安排几位长公主进宫,总不会有什么差错。”顾窈吩咐宫人去办。 几位长公主陆续入了宫,唯独舞阳长公主告了病假,顾窈如实报了上去,便趁著送几位长公主入未央宫的功夫,也趁机看了看皇后娘娘。 未央宫的烛火压得极低,铜炉里燃烧著沉闷的木香, 皇后娘娘臥在床上,盖著厚厚的云锦被,形容枯槁,看起来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娘娘,您就喝一口吧。” 长公主轮流上前劝她,帐內传来皇后娘娘细弱的呼吸声。 说是侍疾,其实也不用这些千金之躯做什么,只需要陪著皇后说话解闷,余下的都有宫女做。 顾窈接过宫女手里的参汤,舀起一勺汤汁,先以银簪试过,小心吹凉了才递到皇后唇边。 她们中年纪最小的是先帝的幼女,荣安长公主,她瞧著伤心极了,情急之下竟开口劝道:“嫂嫂,你可千万別死,荣安还等著您教我骑马射箭呢!” 一个『死』字让殿內人人变色,小宫女嚇得跪了一地,其余的几个长公主忙上前呵斥她。 只有顾窈注意到,皇后娘娘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如今娘娘再世上无一亲人可留恋了,现在还有两份怀念的,怕是只有那些骑马射箭的悠閒时光了。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顾窈附身,接著给皇后娘娘整理被子的动作,轻声在她耳边道:“娘娘,圣上答应了,等您病好了,让您回草原看看,那里正是骑马打猎的季节呢。” 皇后娘娘闻言,睫毛轻颤,好半晌,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顾窈趁势將那口参汤给她灌了进去,这一次总算没再吐出来。 荣安公主揉了揉眼睛,惊喜道:“嫂嫂喝了!嫂嫂喝了!我去找皇兄,你们去找太医!” 顾窈鬆了一口气,又餵了几口,皇后娘娘便不再喝了。 听见男人浑厚的脚步声,她只好放下汤碗,暂时退了出去。 出了宫,李聿的车架已经在外面等著了,顾窈瞧了长生一眼,自己提著裙子上了车。 李聿原本在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见过皇后娘娘了?” 顾窈点头,“娘娘看起来確实不大好,已经是有出气没进气了。” 李聿嘆了口气,“今日早朝,皇上的脸色也难看得厉害,甚至下旨让人贴皇榜,要召民间的大夫入宫。” 顾窈的表情有些讥誚,掀开帘子去看外面的街景,並不答他的话。 李聿抓著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让人跌坐在怀里,他不悦地挑挑眉,“旁人的事,你同我闹什么脾气?” 顾窈的声音闷闷得,“我只是瞧著娘娘可怜,气不过你替圣上说话,他若是真的心疼娘娘,只要把那道处斩娘娘堂兄的圣旨一收,娘娘什么病都能缓过来。” 李聿把玩著顾窈的手指,不说话了。 他们都明白这君无戏言的道理,已经放出去的圣旨,哪里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顾窈嘆气,说到底,皇后娘娘在梁承朝心里的位置再重,也重不过江山社稷。 她想了想,把未央宫发生的事情刪繁就简地跟李聿说了,“娘娘嚮往自由的,又想念家乡,若是圣上能允她……” 话音未落,李聿已是十分坚决的摇头,“圣上若是肯,皇后娘娘也不会病成今天这个样子,你千万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个想法,不然连你也要受牵连。” 他顿了顿,颇有些惋惜地道:“娘娘是翱翔九天的鹰,圣上却要她做一只风箏,不肯有一日放鬆手里的绳子,唯恐一鬆开手里的绳子,就会失去这只漂亮的风箏。” “他是寧肯娘娘死,也不许她挣开自己的绳子。” 顾窈指尖一颤,下意识从李聿手里抽出自己的手。 李聿不解地望向她。 顾窈已经从他的怀里挣扎著坐起来,一双眼睛定定地看著他,“我也是王爷手中的风箏吗?” 第140章 这是一场豪赌 李聿被她问得愣住了,顾窈第一次在面上见到这种迷茫的神色。 平心而论,他和梁承朝的性子確实有许多相像之处。 比如在感情上,这种『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偏执,他们两个简直如出一辙。 顾窈是他手里的风箏吗? 有朝一日,若是他们走到绝路,彼此生恨的那一天,他会寧可看著她枯萎,也要把人强行留在身边吗? 李聿光是想到这样的场景,就会觉得难以呼吸。 他的答案是,他绝对不会允许他们走到那一步。 就算有一天顾窈不要他了,想去什么草原什么湖边隱居,他又没有江山要维护,大不了丟了这祖宗基业,死皮赖脸追上去,十年八年的缠著她,他绝对有信心让她重新爱上自己。 李聿重新把顾窈捞进怀里,郑重道:“我是你手里的风箏,线一直握在你手里。” 他握住顾窈的一双手,轻轻摩挲,“你要一辈子牢牢抓著这根线,千万別把我弄丟了。” 顾窈也回握住他的手,弯了弯眼角,“好,我一辈子牢牢抓著。” 她又重新靠进李聿怀里,忧心忡忡道:“可是皇后娘娘的事怎么办,圣上不肯收回旨意,也不肯放她自由,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著娘娘去死吗?” 这话其实有些大逆不道了,不过李聿却没有反驳,“我也在圣上面前这样劝过,不过我了解圣上的性子,没用的。” 顾窈在他怀里仰头,“娘娘现在是没了活下去的心气,其实若是能给她一个念头,无论什么她都能挺过这一关。” 李聿听她这么说,便知道她已经有了主意,“有话就说。” 顾窈有些犹豫著开口,“这是个餿主意,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可能会牵连很多人。” 李聿闻言,对她这个主意愈加好奇,连连催她不要卖关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窈朝她露出一个討好的笑,拉著他的袖子撒娇,“这件事,得见了燕庭月才好说。” —— 皇后娘娘病重以后,圣上忧心忡忡,催促燕庭月返还青城的旨意也跟著耽搁了,迟迟没有下来。 燕庭月窝在府里閒得几乎快要落灰了,李聿自青楼时间之后,就给他下了最后一道通牒:『燕家人与狗不得进入』。 见不到顾窈就算了,就连军师最近也老是躲著她,无奈她那日喝多了,也记不清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小心眼的军师。 正闷得难受的时候,顾窈来了。 燕庭月一脸兴奋地迎出去,就看见一脸阴沉的李聿朝自己走来。 她有些心虚地站在顾窈身后,却根本挡不住自己健硕的身躯。 顾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啦,今天不是来找你算帐的,是有正事要说,你叫府里的下人都退下,咱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燕庭月忙不叠点头,把顾窈和李聿安置在了前厅。 顾窈甫一落座,就把皇后娘娘的事情以及如今的近况简单向燕庭月解释了。 燕庭月听得云里雾里,呆呆道:“这和我有什么关係,难道你要我替皇后娘娘请旨吗?可皇上本来看我就不顺眼。” 顾窈和李聿对视一眼,诚实道:“皇后娘娘从前,也曾女扮男装上过战场,屡立战功,若不是爱上了圣上,她是绝不捨得暴露女儿身,放弃这女將军的身份的。” “你和娘娘的经歷相似,若是娘娘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位和她当年一样的女將军,娘娘慈爱,一定会拼尽全力保下你,有了这个念想,说不定能救她一命。” 顾窈深吸一口气,“如果此事能成,你的欺君之罪可免,皇后娘娘的命能保住,无数的闺阁女子又多了一条新出路,这是一举三得的事情。” 她有些激动,声音也不自觉颤抖起来。 李聿抚了抚她的被,接过她的话,给燕庭月泼了一盆凉水: “可这中间万一出了任何问题,不但你非死不可,娘娘也未必保得住,更有甚者,你们燕家全族都会受到牵连。圣上本就有意削弱你们燕家的势力,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是一个绝佳的藉口。” 燕庭月方才瞬间挺直的脊背一点点颓败下去。 若是只有她一个人也就罢了,可全族上百条人命,皇后娘娘母族的前车之鑑又在这里摆著。 这是一场豪赌,押上的可不止她一个人头,她赌不起。 顾窈自然能理解她心中所想,她温声道:“这件事我们谁都没办法替你选择,你再好好想一想。” 燕庭月沉默许久,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顾窈见状,和李聿对视一眼,便决定起身告辞。 “我们赌。”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坚定的声音,三人循声望去,张砚归一身月白色长衫,大踏步进来,语气坚定: “为什么不赌?你以为你的身份能瞒一辈子吗?若是有一天被別人揭穿,难道你就能保住你们整个燕氏一族了?” “与其被动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不如赌上这一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张砚归的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燕庭月原本漂浮的心臟瞬间安定下来。 她咬牙,猛地起身,“军师所言有理,我赌!” 顾窈情绪复杂,鬆了半口气的同时,一颗心又狠狠地揪了起来。 李聿起身握住她的手,乾燥温暖的大掌让她有了些许力量。 顾窈也跟著起身,坚定道:“既然决定了要赌,我们就要商量个对策,把胜率扳到最大。” 第141章 翻旧帐 从燕庭月的宅子出来时,已经是月上柳梢。 顾窈望著满天繁星,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今天的月亮好圆,这里离王府也不远,不如我们走回去吧?” 李聿点头,吩咐了马车先行离开。 繁星点点,李聿抓著顾窈的手,和她十指紧扣。 “这件事无论事成还是失败,受牵连的都不止燕家,”顾窈紧紧攥著他的手,“就算你开始並不知情,皇上多疑的性子,一定会想到你头上。” 李聿瞥她一眼,有些得意,语气又莫名有些酸,“哟,顾大人还能想到我呢?” 顾窈笑得有些僵硬,说话的底气也不大足,“我帮燕庭月也是为了我们能更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嘛。” 李聿仍在刺她,“我还以为你心里只有这个姐姐那个妹妹的,没有我们呢。” 顾窈没了耐心,停下脚步,一拳头砸在他的肩头上,“你有完没完,当初要不是你拿余映芙刺激我,又给燕庭月家族施压,我和燕庭月会成婚吗?现在又阴阳怪气的想干嘛?” 李聿不想她会突然翻旧帐,抓著她的手一把將人揽进怀里,阴惻惻道:“那是谁在我们大婚当天逃婚的?” 顾窈气得想踢他,“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李聿也来了脾气,高声道:“谁让你这么做了?我说我需要了吗?” 顾窈被他吼得一愣,抬起脚就往他腿上踢,反被他握住她的脚踝,往腰上一架。 李聿夹著她的腿根,托著她的翘臀,把人抱了起来。 顾窈还要动手,被李聿用手臂夹住,两只手紧紧抓著她的腿根,逼得她动弹不得。 “李聿你浑蛋……唔。” 顾窈挣扎不过,只能骂骂咧咧,嘴巴又被李聿堵住,她张口要咬,反而更方便了李聿深入。 李聿几乎是疯狂掠夺著顾窈口中的空气,不过一个回合下来,顾窈就没了力气,手脚发软地伏在他怀里,只能气鼓鼓地去瞪她。 李聿低头瞧著她脸颊潮红的娇媚样子,气也消了大半,在她脸上啄了口,低声道:“你乖一点,別勾引我,还是你今晚想住在外面?”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顾窈呸了他一声,在心里暗骂他满脑子齷齪。 李聿看著她这副模样也是忍不住笑,这才放缓了语气回答她的问题,“比起我之前做出的那些荒唐事,这些不算什么。” 他俯身凑近,在顾窈鼻尖蹭了下,“窈窈,就算圣上要猜忌要处罚,若能换来和你堂堂正正地在一起,我甘之如飴。” 顾窈胸腔一热,仿佛一颗甜蜜蜜的飴在心头融化开,她抽出手,搂著李聿的脖颈吻了上去。 李聿高兴地用力掂了她一下,抱著媳妇儿回家去了。 - 顾窈一大早便寻了个由头去了未央宫,皇后娘娘今日的面容瞧著比昨日病得更重,太医院的院正愁得老了好几岁。 顾窈他们没有多少时间筹备这个计划了。 她从未央宫出来,便向宫里告了假,去看望崔远,希望能通过崔远的声望得到后宫女官的支持。 李聿则在早朝后特意留下了左相,以及王老將军的几位门生,想在前朝为这件事多寻一些助力。 张砚归已经於昨日出发,赶往青城,这三年边关在燕家军的治理下,也算风调雨顺,他想为燕庭月求一封万民书。 他们兵分三路,至少要確保此事一旦揭露,前朝、后宫、乃至民间,都有支持燕庭月的声音。 崔远这里进行得很顺利,她只是听说了这件事,甚至还没等到顾窈开口,就主动提出自己可以帮忙。 她说,为天下女子爭取权益的事,就是她自己的事,她义不容辞。 顾窈一时眼热,心里更多了些底气。 两个人计划了一番,临走前,顾窈又顺势向她问了命妇入宫侍疾的事,崔远笑著答:“这件事就更简单了,你寻个由头,在命妇入宫之前,让信王带著母亲先入一次宫,不就都解决了?” “那赵宝银想出的这个招式其实並不高明,你只要规规矩矩按照命妇的品级去安排那江老夫人,谁也挑不出来毛病,唯一不妥的是这么做难免会下了信王的面子。” 崔远侧目瞧了她一眼,语气多了些揶揄,“不过以你和李家那小子的交情,他哪里还会在意这个?” 顾窈耳根一热,低声嗔道:“师傅!” 崔远轻笑一声,“你不好意思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尚可流传成一番美谈,你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可丟人的。何况我瞧著那李家小子对你也算真心,他若真是个心机深沉的,把燕小將军这桩事偷偷往上一报,不但圣上满意,燕家遭罪,他更可早日抱得美人归,你也怪不得他什么。” 顾窈认同地点点头,这件事她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一直很感念李聿。 別看他们两个平时老是吵吵闹闹的,可彼此都知道,他们的心总是在一起的。 顾窈从崔府出来,便叫人套了马车去接李聿。 李聿刚跟几个老头子掰扯完,正头疼著,一见顾窈的马车不觉又惊又喜,忙不叠爬上去,凑过去就要亲亲。 顾窈正欲单手推开他的脸,又想起崔远的话,由著他亲了个够。 好半晌,她才气喘吁吁地挠了挠李聿的下巴,“好啦好啦,说正事吧?” 李聿颇为不耐烦地说道;“这帮老顽固,我才只说了个开头,他们就拿什么牝鸡司晨,什么男尊女卑的话压我,让他们明面上支持一个女人,跟要他们的命一样!” 他说著吐出一口浊气,“好在有王老將军的几个门生帮著说话,场面才没太难看,王老將军在这世界上唯有皇后娘娘一个血脉,他们都想出一份力。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年皇后娘娘带兵打仗的时候,朝堂上这股男尊女卑的风气还没这么重,女子也可以上朝,这才不过几年,就大变样了。” 顾窈若有所思道:“听王爷这样说,那我们这次的行动就更有价值了,或许这次过后,前朝边关会出现更多女子的身影,天下女子也更多了一分选择。” 李聿笑著搂著他,“还是我家窈窈想的长远。” 顾窈坦然受了他的夸讚,又道:“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一个挑起这件事的由头,否则贸贸然提起这件事,难免会引起圣上的猜忌,我们还得好好想一想。” 第142章 燕庭月的身份被揭发 这个由头並不好寻。 一则梁承朝才刚刚平了对燕庭月的杀心,二则他最近正为皇后娘娘的病情烦恼,情绪难免不好,万一一怒之下直接要了燕庭月的命,她们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顾窈和李聿乘著马车想了一路,直到回到信王府,也还是一脑袋浆糊。 可偏偏皇后娘娘的病已经危在旦夕,她没时间再细想了。 顾窈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 束手无策之际,有人找上门来了。 知遥將人引进来,来人掀开长帷帽,露出一张肉乎乎的小脸,竟是荣安长公主! 她曾经在未央宫见过这位长公主一面,不同於舞阳长公主的蛮横,这位先帝最小的幼女尚且年幼,脸上多是不諳世事的娇憨。 顾窈起身行叩拜大礼,却被梁荣安一把捉住手腕,直接扶了起来。 她瞪著一双杏眼,盯著顾窈,“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顾窈一颗心刚提起来,就又听见她有些稚气的声音,“你们这样,真的能救下嫂嫂吗?” 顾窈这才知道,荣安长公主的母妃和皇后娘娘的母亲是一母同胞的姐妹,皇后娘娘是她的表姐。 皇后娘娘入东宫的时候,梁荣安年纪还小,母妃早逝,是她这个表姐一直惦记著自己,梳头餵饭,亲自教导,所以皇后娘娘病重的时候,她才会那样伤心。 顾窈其实也没有多大的把握,她只能將那日在未央宫的所见所闻告诉荣安长公主。 梁荣安闻言,重重点了点头,“好,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救下嫂嫂,燕小將军的这件事,我去和皇兄说。” 顾窈惊讶地微微张开嘴,荣安长公主確实是个很好的人选,她和燕家、和信王府都从无往来,圣上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公主真的决定好了吗?这可能会很危险。” 梁荣安再次重重点了点头,甚至有些紧张地抓著了顾窈的手腕。 顾窈回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温声道:“好,那我们商量一下,面圣的时候该如何说,或者说如何让圣上自然地通过你知道这件事。” 当天晚上,荣安长公主惊了马,差点受伤,被燕庭月救下的事情传进了宫里。 第二日,梁荣安进宫时,太妃当著眾人面问起此事,她竟是红了脸。 几位长辈便忍不住打趣,“咱们的小荣安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不知那燕小將军年方几何,可曾婚配啊?” 梁荣安羞得脑袋都快埋进地缝里了,王妃见状便寻了个妥帖的小宫女去打听,一问才知道,这位燕小將军成过婚,却又和离了。 王妃不大满意这门亲事,又架不住小公主一个劲地撒娇撒痴,只能勉为其难地和太后提了提。 太后便对梁承朝道,“皇后病重,又素来疼爱这个小妹妹,若能接著荣安的婚事冲一衝喜,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梁承朝因为皇后的病情,本就有些病急乱投医,听了这话也顾不上许多,当即召了燕庭月入宫赐婚。 却不想燕庭月直接拒了婚,问她理由她又什么都不说,梁承朝一气之下將人下了狱。 与此同时,京城各地都兴起一个传说,说是有一位边关小將,男扮女装替兄从军,勇猛无比,屡立战功。 百姓们口口相传,说得神乎其神,都是赞这位小將多么仁善,多么勇猛。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 梁荣安跪在皇后娘娘床边哭诉:“谁承想那燕小將军竟是女儿身,听说她是替兄从军,也是为了家里人,我念著她是个重情重义的,也没想怎么样,可皇兄动了怒,说不定要处死她……” 她握著皇后娘娘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擦拭著,“嫂嫂,这可怎么办才好,听说嫂嫂当年也曾替父从军,当时有皇兄给您求情,现在谁给这燕小將军求情呢?” “嫂嫂,你醒一醒,醒一醒吧,不然这燕小將军肯定是难逃一死了,咱们偌大的梁国,什么时候才能再出一个女將军呢?” 梁荣安哭了半晌,可皇后娘娘始终没有任何反应,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的话。 她紧张得快要冒汗了,若是她嫂嫂没有缓过来,岂不是白白连累这位燕小將军? 另一头,燕庭月已经被人从昭狱提了出来,跪在太极殿正中央。 梁承朝高坐龙椅之上,將搜集来的关於燕庭月是女人的罪证丟在她脚下,质问道:“你可知罪。” 燕庭月双手交叠,在地上行了个叩拜大礼,按照顾窈教给那些说书先生的说法,答道:“回圣上的话,当年臣的兄长因病撒手人寰,前线战事吃紧,军中內乱频发,臣不得已才女扮男装,替兄从军,自知犯下滔天大罪,请圣上责罚。” 梁承朝未开口,自然有人替她辩白,赞她这种行为乃是忠义之举。 也有人不买帐,斥责她欺君罔上,牝鸡司晨。 李聿只是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爭论半晌,梁承朝才疲乏地揉了揉太阳穴,呵止道:“够了!”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梁承朝冷哼一声,“你好大的胆子,可知道欺君之罪是要夷三族的?” 燕庭月跪直上半身,目光澄澈地望著梁承朝,“臣自知罪该万死,只是臣的族人,部下,乃至千千万的士兵確实无辜,臣有罪,臣一人担,求圣上不要牵连无辜。” 梁承朝浑身一震,竟有一瞬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方才燕庭月所说,正是当年皇后娘娘被识破后,在朝堂陈情时所述,是崔远一句句教给她的。 燕庭月说完,对著梁承朝重重一拜。 老谋深算如李聿,也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就在这时,一个內监跌跌撞撞地闯进来,高声道:“圣……圣上,皇后娘娘醒了!” 第143章 李聿的苦肉计 梁承朝听到这个消息,也顾不得上朝不上朝,跌跌撞撞地就往后宫跑。 未央宫里,皇后就倚在铺著软绒的床靠上,原本枯瘦如柴的手虽仍旧纤细,却已经添了几分血色。 梁荣安坐在床边给她餵参汤,皇后喝了两口,下唇微微湿润,不似往日那样惨白。 梁承朝刚进来,梁荣安便立刻识趣地让大片一旁,给她们腾出空间。 皇后掀了被子要行礼,忙被他一把按住。 梁承朝仔细地为她掖好被子,温声道:“娇娇儿,你好些了吗?” 皇后脸色虽然缓和,却仍旧是一副疲乏的模样,淡淡道:“妾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梁承朝心头一紧,忙用大掌握住她的双手,攥在掌心仔细的暖著,“娇娇儿做噩梦了对不对?別怕,朕在这里。” 皇后扬起有些苍白的唇,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噩梦,是美梦,妾梦见那年在沙场上受了伤,是圣上救了妾。” 梁承朝目光微颤,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皇后回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还有从前在朝堂上,妾女扮男装上战场的事被揭穿,是圣上救了妾,妾一直很感激的。” 梁承朝眼底都是惊喜,声线颤抖,“娇娇儿,你还记得,你都记得……” 皇后目光温柔又坚定地望著她,“妾永誌不忘。” 梁承朝將她揽进怀里,脸上都是失而復得的欣喜。 皇后伏在他怀里,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当年你在先皇面前赞妾巾幗不让鬚眉,你说能打胜仗的就是百姓的將军,不该被男女之別所困。” 时隔三年,她又重新唤出那个称呼,“朝哥哥,这些话妾一直记得,时至今日,你的心都没有变过吧?” 梁承朝沉溺在这段甜蜜又痛苦的回忆中,又被皇后这一声『朝哥哥』唤得心软,连连承诺道:“没变,什么都没变,娇娇儿,朕……哦不,我保证。” 皇后忍不住咳嗽两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梁承朝抱著她,像哄孩子一样哄著。 直到入了夜,他才从皇后熟睡的床榻上起身,朝御书房走去。 李聿早就恭候多时,梁承朝心情不错,也没计较之前被他欺瞒的事情,只隨意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梁承朝翻了两本奏摺,还没听见李聿开口,便冷哼一声,“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放下笔,“不就是来给燕氏求情的吗,说罢。” 李聿没说话,只是默默奉上了张砚归派人送来的那封『万民书』。 一张五尺长的宣纸在他眼前展开,上面是无数人为燕庭月请命的陈情,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布满了整张纸。 李聿將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又道:“燕小將军確实屡立战功,深得民心,最重要的是有她领导燕家军,燕氏一族绝无异动。” 梁承朝脸色一沉,他何尝不知道燕庭月这个將军做得很好,不然这万民书怎么会递到他的眼前。 只是这欺君之罪若是能轻易赦免,他的威信何在?开了这个头,人人群起效仿,到时候又该如何应对? 他实在头疼。 可若是真处置了她……皇后那里好不容易重新焕发一点生机,又难得同他露出一点重修旧好的意思,他不想这个时候食言。 李聿与梁承朝相识相交二十多年,如何能参不透他的想法? 他望著那血淋淋的万民书,状若无意道:“燕小將军还没定罪,是不是欺君,也还有待查证。” 见梁承朝眉心一蹙,李聿又道:“女子上战场,她不是本朝第一例,当初既然有人开了先河,先帝也並未惩处,那么圣上在边关紧急的情况下,命她暂时隱藏身份,临危受命,也无可厚非。” 梁承朝紧皱的眉头一松,却仍旧冷著脸,“你別以为这样朕就不追究你的包庇之罪了。” 李聿拱手,“臣自己去內廷司领板子。” 倒也不用打板子这么严重。 梁承朝刚要开口阻拦,李聿已经问安下去了,他无奈道:“这小子,又闹什么么蛾子?” 李聿到內廷司去领了十个大板,又吩咐了要重重地打,皮开肉绽了才叫人抬了回去。 顾窈和张砚归在王府等消息,谁料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被人用架子抬回来,打得血淋淋的李聿。 她瞬间嚇得三魂去了七魄,心疼得直掉眼泪。 “是因为燕庭月的事,圣上迁怒你了对不对?” 李聿趴在架子上,一副连动都动不了的样子,还不忘抬手拨开她被泪水濡湿的碎发,轻声哄道:“窈窈,不哭,我不疼的。” 顾窈看著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染血的衣衫,既愧疚又心疼,哽咽著说:“怎么可能不疼,流了这么多的血……” 张砚归小心翼翼地拱手作揖,十分不好意思地打断了她们,“抱歉打扰二位,请问我家將军可无恙了?” 李聿抬起头,“燕將军一切安好,圣上的意思,大约是不追究了。” 张砚归眉头微蹙,追问道:“王爷能否说得再详细些?我实在放心不下……” 话音未落,李聿已经忍不住轻『嘶』了一声,虚弱地仿佛已经说不出话了。 顾窈见状心疼地握住他的手,小脸涨得通红,“我家王爷都伤成什么样了,哪还有力气说话,军师別太过分了!” 张砚归有些摸不著头脑,不过就挨了几个板子,至於这么夸张吗? 两年前这位信王让人一箭穿胸,血流如注时,也没虚弱成这个样子啊! 李聿冷冷瞥张砚归一眼,用拇指摩挲著顾窈白嫩的脸蛋,不让她看见张砚归的表情。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窈窈,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是为了你在意的人受伤,我也甘之如飴。” 顾窈抓著他的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以后,以后再不会了,我一定事事以你为先,再不让你受伤了。” 李聿扶著她的后颈,將她按在自己颈窝,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摩挲著她的后背,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第144章 窈窈,你帮帮我 顾窈只让別人把李聿抬上床,旁的一概没用,全部由她自己亲力亲为地照顾他。 她拿来剪刀,剪开他的外衣,里面的伤口鲜血淋漓,看得她心疼得直掉泪。 李聿突然有点后悔,早知道顾窈会如此伤心,他就不弄这齣苦肉计了。 “窈窈別哭,別哭了,我没事,真的不疼。” 他想要起身,吻掉她眼底的泪。 顾窈嚇了一跳,忙按住他,“別乱动!” 李聿只好抓著她的手温声哄道:“我真的没事,这只是一点小伤而已,我从前受的许多伤都比这严重多了,我不也好好活到现在了?” “可是…可是这次不一样。”顾窈沾湿了手帕,轻轻擦在他的伤口上。 李聿趴在床上,撩起眼皮看她,“有什么不一样?夫妇一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还是说你心里根本没把我当一家人?” 顾窈气他胡说八道,又捨不得真的动手打他,一个晃神的功夫被李聿捉住手腕,拉进怀里亲了个够,亲著亲著,便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指尖探入她的衣摆。 顾窈慌乱地后仰,和他拉开距离,轻声呵斥:“別胡闹,一会牵动伤口了。” 她嘴唇红肿,撑著身子坐起来,白嫩的小手继续擦著他的后背,一路往下,擦到腰间,李聿终於忍不住按住她的手。 他的声音带著沙哑的隱忍,“够了,可以了。” 顾窈双眼湿漉漉的,一脸不解,“还没擦乾净呢?” 李聿將她的手腕按得死死的,“我说够了。” 顾窈莫名其妙地被他吼了一声,忍不住有点委屈。 李聿忙捧著她的小脸哄:“窈窈,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大声,我是太难受了。” 顾窈再顾不上委屈,紧张道:“你哪里难受?是不是伤口疼?” 她扑上去攀著李聿的脖颈,越过他的肩膀去看他背后的伤口,“要不要我给你吹吹?” 李聿还来不及拒绝,一阵柔软的触感擦过他的胸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背上,酥酥麻麻,带著勾人的梔子香,撩得他浑身一紧。 他顺势將头埋在顾窈颈窝,声音闷闷的,“窈窈,我好难受……” 顾窈急得厉害,却又无计可施,“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好一点?不然去把府医给你找来吧?” “不用,不用叫府医,”李聿转过身平躺,拉著她的手靠近自己,“你来帮我。” 顾窈被这灼人的温度烫到,后知后觉地有点脸红,“我,我要怎么做?” 李聿喉结一滚。 “上来。”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 顾窈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终於玩到了童年不曾拥有的摇摇马。 木马吱吱呀呀,她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几次差点失去平衡。 直到晨光微熹,她终於伏在李聿肩头昏睡过去。 李聿饜足地嗅著她髮丝里好闻的梔子香,怎么闻都闻不够似的。 这一晚,他难得睡得这样沉,反倒是顾窈先一步醒过来。 她想悄无声息地起身,可刚抬起头,就被李聿察觉,重新捞回怀里,“再陪我睡一会。” 顾窈软绵绵地在他脸上亲了口,“我今日当值,得早点去司银司,你再多睡会,宫里已经给你告了假,一会我让长生进来给你换药。” 李聿这才依依不捨地放开她,“早点回家。” 顾窈迅速起身换好官服,起身拍一拍他的俊脸,“知道了,乖乖在家等我。” 李聿:? 怎么哪里怪怪的? 他这副模样哪里像是个王爷,倒像是画本子里,在家等著妻主挣钱回家的小白脸。 - 顾窈进了司银司,便有內监引著她去未央宫,说是皇后娘娘想见她。 她不敢怠慢,忙正了正衣冠,隨著內监进了未央宫。 她知道皇后娘娘一定会召见,只是不想这么快,看来皇后娘娘的病情大约是恢復的不错,心里不由得鬆了一口气。 未入正殿,便遇到了几位前来侍疾的公主与王妃,顾窈立刻让出路,站在一旁屈膝行礼。 崔王妃路过她面前的时候不由一顿,转过身细细打量著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仿佛要將她盯出一个洞来。 顾窈始终低眉顺眼,不曾抬头看她一眼,姿態谦卑,任谁也挑不出一点不是。 崔王妃气得发抖,恨不得一巴掌打上去,然而到底是在皇宫大內,她也不敢太过放肆,只冷冷道:“李尚宫,这些宫女的宫规都学到哪去了,见到本王妃还不下跪?” 李尚宫站在末尾,闻言忙不叠上前,对著顾窈呵斥道:“顾宝银,还不下跪参拜崔王妃?” 顾窈仰起头直视她的目光,朗声道:“宫规第一百二十五,凡遇宫妃女官等,品阶高於己者,待其近身五步行礼,位份二阶及以下者,行屈膝礼。” 她偏头,又看向崔王妃:“王妃乃是正二品,叩拜大礼唯有皇后、贵妃,或一品亲王妃可受,李尚宫熟知宫规,方才那番话,是要害王妃落得个犯上僭越的名声吗?” 李尚宫脸色一白,恨不得將顾窈这套伶牙俐齿给拔下来,她小心覷了一眼王妃的脸色,赔笑道:“下官绝无此意!王妃莫要听这蹄子浑说!” 崔王妃气得咬牙,一巴掌打在李尚宫脸上,“蠢东西,你的宫规都背到狗肚子里去了?竟还不如一个从五品宝银!” 顾窈並不理会她话中的讥讽之意,坦然道:“下官如今暂代从前的崔司银之职,掌管司银司,自然要恪尽职守,这宫规嘛,一定要烂熟於心才是。” 崔王妃听她提起崔嘉敏,差点气得仰倒。 她的心肝女儿前些日子才从昭狱出来,几乎丟了半条命,已经不成人形,这都是那个信王和她做的孽! 不待她再次发难,顾窈已经端出一个十分標准的微笑,屈膝道:“皇后娘娘有召,下官不敢耽误,恭送王妃、尚宫大人。” 李尚宫一手扶著崔王妃,一手捂著脸,看向顾窈也是一脸的愤恨,显然是將这笔帐也算在了她头上。 顾窈坦然接受,迈入了未央宫。 第145章 给我和顾窈赐婚 皇后娘娘的气色瞧著好了不少,全然不似之前那样形销骨立,已经能喝下药了。 梁荣安坐在床边,將汤药一勺勺送进她嘴里。 皇后娘娘喝了两口,便苦的直皱眉,抬头瞥了顾窈一眼,吩咐了宫人们都下去。 顾窈上前给皇后娘娘问了安,“娘娘今日瞧著气色好多了。” “这都要托你的福。”皇后娘娘捏著帕子擦了擦唇角,“荣安都告诉我了,多谢你费心。” 顾窈又郑重一拜,“娘娘您言重了,臣也有臣的私心,有所图,便当不得娘娘一句谢。” 这样直白的话倒是让皇后娘娘怔住了。 梁荣安有些不悦地呵斥道:“嫂嫂不计较你们的算计欺瞒,还为你们保下了燕小將军,已经十分仁慈,你怎么还好意思向嫂嫂討赏?” 皇后娘娘轻咳两声,朝她摆了摆手。 然后垂首,示意顾窈起身,温声道:“你但说无妨。” 顾窈没起身,反而朝皇后娘娘行了个大礼,“下官想求权,下官不想暂代司银司掌事,想做正四品司银。” 从五品与正四品之间,隔著整整三级,顾窈並没奢求皇后娘娘能一次答应。 届时她便可退而求其次,提出一个不那么难答应的条件。 皇后娘娘轻笑一声,“阿远说得不错,你还真是个有野心的女子。” 顾窈转念一想便知道她口中的阿远便是崔远,心头不由一热,看来师傅已经早早为她入宫铺过路了。 皇后娘娘抬手,她身边的大宫女立刻上前扶起顾窈。 “本宫应了。不过不是因为你救了本宫,而是因为你有能力,有野心,前朝需要第二个崔远,咱们女子才不会在朝堂上失去立足之地。” 顾窈又惊又喜,对皇后娘娘的一番话钦佩不已,喜的是还未用上三个月,她就已经坐上了正四品,很快就能朝堂为自己陈情,摆脱这罪臣之女的身份,更是钦佩皇后娘娘能有这样的远见和心胸。 “微臣叩拜娘娘大恩。” 顾窈前脚刚离开未央宫,敕封她为正四品司银的凤詔便送到了司银司。 司银司內外跪满了接旨的人,神色各异,却又掩饰得很好,唯有赵宝银呆呆地跌坐在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窈顾不得猜这些人的想法,当即递了摺子,求见梁承朝。 女官上本,自然要先过皇后娘娘的眼,於是在顾窈的摺子送到梁承朝面前的同时,一碗皇后娘娘特意做的甜汤也一併送去了。 梁承朝受宠若惊地喝下那碗汤,顿时龙心大悦,准了顾窈的摺子。 只是落笔硃批的时候不免一顿,总觉得这位顾司银的名字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实在想不起来。 次日早朝,梁承朝宣召顾窈了上殿。 顾窈跪在太极殿的正中央,一如昨日的燕庭月,脊背挺拔,目光坚定。 梁承朝见到顾窈的第一眼,哪里还有什么事情想不起来,几乎是瞬间就將最近发生的几件事都串联了起来,脸色立刻冷了下来,连顾窈的话都不想听了。 但是下旨让顾窈入宫做官的是他,昨日赦免了燕庭月的也是他,实在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向顾窈发难。 否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没好气道:“顾爱卿有何本奏?” 顾窈双手交叠覆在地上,用额头轻触手背,恭敬道:“微臣正四品女官顾窈,叩请天听,臣本戴罪之身,不敢妄求宽宥,然而臣的身世另有隱情,不得不冒死陈情。” 顾窈声音如泣如诉,讲述了她母亲是如何被父亲顾清明强抢入府,入府时已有身孕,生下她之后,因为她不是顾清明亲生女儿,受了多少虐待云云。 一边说,一边奉上了顾清明当年强娶人妇的证人证言。 这个故事前半段是真的,后半段嘛……真假也无从查证了。 顾窈说罢,再次叩拜,“臣自知罪孽深重,惟愿圣上念臣勤勉,恕臣死罪,臣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圣上再造之恩。” 顾清明谋逆的案子,梁承朝是知道內情的,说是谋逆,其实不过是无意间被叛党利用著传递了几次消息。 不过除了谋逆,顾清明旁的恶也没少做,所以死刑並不算冤枉了他。 梁承朝登基时,大赦天下,顾家受牵连的旁支也均被赦免,顾窈这个罪也只是无妄之灾,赦免也未尝不可。 不过他被李聿、燕庭月和下面这个顾窈联手瞒了这么久,自然也不想让他们好过。 於是他沉吟道:“既然顾卿有冤情,就交给大理寺去查,在查清之前,你就革职在家,静思己过吧。” 顾窈並不意外这个结果,甚至觉得梁承朝没有也打她十大板,已经是十分仁慈。 於是她立刻谢恩回家了。 梁承朝刚出了半口气,下朝后神采奕奕地朝后宫走去,想去未央宫看一看皇后,谁料吃了个闭门羹。 皇后因为燕庭月的事情一直对他和顏悦色的,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 他想不明白,大內监长思在一旁提醒道:“听说顾司银是皇后娘娘刚提拔的心腹呢。” 梁承朝气绝,又是这该死的顾窈。 另一边,顾窈刚回府,便对著李聿娓娓道来。 李聿捧著她的小脸,一个劲地夸她厉害,后悔自己没能在现场给她撑腰。 说到最后,他的吻落在顾窈脸蛋上,“乖乖,后面的事你不用管了,我去找皇上讲理去。” 近来他经常像哄孩子一样和顾窈说话,顾窈从小没得到过一点父爱母爱,也没人把她当孩子,对李聿这套哄孩子的態度十分受用。 於是她掐著李聿的下巴重重亲了口。 李聿原本想著第二天一早上朝时再找梁承朝理论,这下子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当天晚上就杀进了皇宫。 梁承朝批奏摺批得晚了,便在御书房睡下了。 刚要闭眼,一翻身,就看见李聿跟个男鬼似的站在床头,一脸怨气地盯著他。 梁承朝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嚇得差点没去见先皇。 李聿像个要果的小孩,把手里的宣纸递给梁承朝,“起来,给我和顾窈赐婚。” 梁承朝气得將那些宣纸一股脑地砸在他头上。 李聿脑袋有毛病吧? 他早晚要把隨时入宫的特权给他收了! 第146章 「我嫁你」「我娶你」【甜】 梁承朝不答应李聿,他就像个怨鬼一样,抓著梁承朝的肩膀摇来晃去。 他睡觉李聿看著,吃饭李聿陪著,就连上厕所,李聿都要跟著。 梁承朝气急败坏地拿东西砸他,人没砸到,白白碎了一套汉白玉的砚台。 他没招了,露出一个比他命还苦的笑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聿满脸的怨气,大大方方地要求他,“给我赐婚,给我未来夫人免罪。” 梁承朝被他这副坦荡荡的样子气笑了,又迅速板起脸,“朕还没有治你们集体的欺君之罪,你还有脸让我赐婚?” 李聿的眼底一片坦然,没有丝毫畏惧,“治罪可以,但是也要赐婚。” 梁承朝一拍脑门,彻底服了,“你先让我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再写你那什么该死的赐婚圣旨!” 李聿怕他赖帐,又露出那个受气的怨鬼表情。 大內监长思给梁承朝送上一杯安神茶,笑著出来打圆场,“王爷且去吧,圣上这就是答应您了,金口玉言,不会反悔的。” 李聿这才问了安告退,离开了皇宫。 次日早朝后,梁承朝召见了顾窈。 顾窈不是第一次入皇宫,却还是第一次来御书房,鎏金铜炉里的青烟气若游丝,浓郁的龙涎香自带一股压抑的氛围。 她躬身走进来,还未下跪,长思已经在地上铺好了蒲团。 顾窈行了礼,便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软硬適中,屋子里温暖如夏,倒是十分舒服。 梁承朝不说话,顾窈也不敢开口,屋子里只有石头落在玉盘上的碰撞声。 梁承朝捡起几块白子,才抬头看顾窈,“一別三年,顾卿的棋艺可有精进了。” 顾窈惶恐道:“臣纵然日夜苦练,可天分使然,自是不能与圣上相提並论。” 梁承朝又落下一子,朝她招手道:“过来,陪朕下一盘。” 顾窈只得在梁承朝对面坐下,试探著下了一子。 梁承朝棋招凌厉,顾窈没挺过五个回合,就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顾窈十分坦诚,“是臣棋艺不精。” 梁承朝捡了棋子丟回棋盒中,“再来一盘。” 这一盘,顾窈挺过了六个回合。 梁承朝笑了,目光从棋盘移到她的脸上。 “你还真是有本事,三年前衡之对你死心塌地,你说走就走毫不留情,三年后你回来,又能利用燕氏,利用衡之平步青云,摆脱你罪臣之女的身份。” 顾窈仿佛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讽刺,率先落下一子,“圣上谬讚了。” 梁承朝步步紧逼,质问道:“所以你是承认你在利用衡之了?” 顾窈十分坦荡地点点头,“確实如此。” 梁承朝再次气绝,这夫妻俩的脸皮简直如出一辙的厚。 “朕就没见过你这么不安分的女人!衡之对你一往情深,你走后他是何等的伤心欲绝,你就这么问心无愧地利用他?” 顾窈抬起头,“难道圣上没有利用过王爷,没有利用过臣吗?” “三年前,圣上若真是一心为王爷考虑,大可以勒令他不许娶我,为何又要设计利用顾安寧让我『知难而退』?” 梁承朝为什么要这么做,自然是怕伤了他和李聿之前的情分。 李聿是他的朋友,也是他最好的一把刀。 当时的情况如果他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那么李聿就会因此被先皇猜忌,也就失去了他的价值。 梁承朝不能允许这种事的发生,可他又不能自己做这打散鸳鸯的棒子,只能逼著顾窈来做这个恶人。 所以他寧可让李聿伤心,也要用这种最狠绝的方式拆散他们。 顾窈才是这场权利游戏中被牺牲的棋子。 梁承朝手中的棋子落偏了,就这么眼睁睁看著顾窈吃掉了他最关键的几颗。 顾窈点到即止,將吃掉的棋子放回梁承朝棋盘里,“臣不怕被利用,只怕失去自己的利用价值,圣上既然知道信王对臣一往情深,便还可以继续利用臣。” 时移世易,当初李聿想娶顾窈是百害无一利,而如今李聿的身份,若是在娶一个高门大户的女子,才真的让梁承朝头疼。 况且梁承朝知道李聿的性子,那是一头野性难驯的狼,有顾窈这根链子拴著,梁承朝也有一条软肋可以牵制他。 梁承朝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顾窈脸上,这次少了点讥誚。 怪不得李聿、皇后还有燕氏都要为她说话,这女人还真是聪明,又知进退,若是身为男子…… 梁承朝垂眸,看著胜负难分的一盘棋,道:“你回去吧,圣旨不日就会送到王府。” 顾窈恭敬地请了安退下,出了宫门,李聿一如既往地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立刻人抱上了马车。 “圣上有没有为难你?” 顾窈告状,“圣上说我棋下得臭,不如王爷回去再教教我?” 李聿鬆了一口的同时又有些著急,追问道:“就只说了这个?” 顾窈抬起水汪汪的杏眼,“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李聿大喜过望,一把抱起顾窈,又有些紧张地问,“那……那你呢?” 顾窈觉得好笑,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只是还未开口,李聿已经下车牵了马,带著顾窈一路策马狂奔。 入了王府,他就迫不及待地抱著顾窈去了清风苑,里面放满了成婚要用的东西,甚至连顾窈的嫁妆都准备得整整齐齐。 顾窈刚要问,李聿便抢先道:“不是三年前的那些,从你回京的那日起,我就开始重新准备了。” “你喜欢彩韵轩的嫁衣,我让那个绣娘重新为你做了一件,是如今京中最时兴的样。” “窈窈,嫁给我。” 顾窈心头一颤,当年为了拖延时间隨口说的一句话,李聿就这么放在心尖上记了三年。 李聿吻上她的眼角,急切地又催促了一遍,“窈窈,嫁给我吧,好不好?” “我嫁你。” 顾窈热烈地回应他的吻,一吻过后,两人的眼底都溢出情慾。 顾窈抵著他的额头又重复了一遍,“我嫁你。” “李聿,娶我吧。” 第147章 给你一个难忘的新婚夜 三日后,圣旨果然下到了王府。 是大內监长思亲自来宣的旨,自圣上登基以来,这位圣上贴身內监的地位也跟著水涨船高,已经很少有什么事能劳动他了,可见圣上看重。 李聿和顾窈先后跪在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得人暖烘烘的。 长思眉眼含笑,声音温柔:“前拒大理寺疏奏,查四品女官顾氏身世案,竟三司会勘,验明顾氏实非前户部侍郎顾清明血脉。” “著即:一赦顾窈前罪,销除刑部案底,二復顾氏正四品司银籍职。另……” 长思语气微顿,以袖掩唇,轻笑道: “朕闻乾坤交泰,万物生辉;琴瑟和鸣,家邦昌炽。今有永信侯李崇山之子李衡之,玉质金相,文韜武略,克绍箕裘。司银司女官顾窈,三年前携稚子为国祈福,至诚动天,三月前方跪,蕙心兰质,德配女箴。 兹尔二人,天作之合。朕心甚悦,特赐婚配,著礼部依製备仪,钦天监择选良辰。 尔其同心同德,效鸿案相庄之礼;宜室宜家,承麟趾呈祥之庆。钦此。” 李聿双手交叠於胸前,重重一拜,“微臣李聿接旨。” 顾窈紧隨其后,“微臣顾窈接旨。” 长思虚扶一把,笑眯眯道:“二位大人快起来吧。奴先討个赏,祝二位大人琴瑟和鸣,永以为好。” 李聿起身,一把搀起顾窈,也不含糊,拿了一个厚厚的荷包放在长思手里。 长思甫一接过,双手竟是被坠得一抖,连连向两人道谢。 他走后,李聿先是抱著她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又叫人开了库房,给王府上下都发了赏银,若不是顾窈拦著,他甚至要到大街上去撒钱。 李聿这才放下顾窈,贴著她的耳廓道:“我们明日就成婚好不好?” 顾窈红了脸,“別胡闹,哪有今日圣旨赐婚,明日就成婚的,还不让人笑话死!” 见李聿有些委屈地看她,顾窈拉著他的手哄道:“等钦天监选了日子,我们在一起挑,成婚不是小事,还有很多事要忙的。” 李聿认同地点点头,他也知道这件事急不来,却还是拉著顾窈的手不放,“那这几日你要寸步不离地跟著我,你是有前科的人,我不放心。” 听见他提起自己上次逃婚的事,顾窈不免有些訕訕的,又是赌咒又是发誓的,才把李聿给哄好,欢欢喜喜地拉著她去试婚服了。 钦天监选了三个日子呈上来,李聿挑了最近的一个,就在月底。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大婚这日,李聿都没敢叫顾窈离眼,就安排在一条街的对面,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能知道。 顾窈笑他多心,心里却像是吃了蜜一样甜。 晨起时,两个宫里的嬤嬤给她上妆,都忍不住赞她生得好。 外面丝竹声不绝於耳,顾窈心里却空落落的。 等会出了门,她便只有自己了。 需要拜別的父母高堂,顾窈没有。 来送亲的兄长或者阿弟,顾窈也没有。 甚至参加婚事的女方亲眷,顾窈也一个都没有。 虽然李聿早就打点过,整个京城都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议论一句,可顾窈还是控制不住地心里发酸。 第148章 我来主动 李聿走后,顾窈在新房端著团扇静坐了会,听著门外的喧囂声散去,便关上门,在床上躺成了大字型。 歇了一会,她心里的紧张渐渐散了,肚子便咕咕叫起来。 顾窈直接把手伸进被子里,抓出一把大枣桂圆生什么的吃了起来。 李聿刚推开门,一颗桂圆子正好砸在他靴子上。 顾窈听见动静,咻——的一声坐了起来,立刻用团扇遮住了脸。 李聿笑得宠溺,一把扯开她的扇子丟在床上,顺便俯下身,捲走了她唇瓣上的一点大枣皮。 顾窈鬆了口气,“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聿放开她,將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宾客有人应付,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只想陪著夫人。” 食盒打开,诱人的香气直往顾窈鼻子里钻。 她三两步走过去,看著满桌子的美味,眼睛都亮了,“酱肘子、蒸鰣鱼、冰酥酪、炙羊肉、酒酿圆子、炸酥肉……” 李聿把筷子递到她手里,才贴著她坐下。 顾窈饿了一天,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起来。 李聿在一旁给她布菜,他对顾窈的饭量很了解,直到她吃了七八分饱,便按住了她的手,给她倒了杯茶。 “差不多了。” 顾窈白天饿得狠了,正吃的开心,一时间哪里停得下来,又要去抢他手里的筷子。 李聿乾脆叫人把东西都撤了下去,抱著她哄,“窈窈,你听话点,不然一会动起来,胃里要难受的。” 顾窈有些不大情愿地撅起嘴,“都这个时辰了,吃完就睡了,动什么动……” 话说到一半,她已经反应了过来,耳根一热。 李聿已经吩咐人要了水,乾脆將人打横抱起,朝屏风后走去,“答应了要给夫人一个难忘的新婚夜,怎好食言?” 也许是白日的一幕幕太过美好,顾窈还处在兴奋的漩涡,也许是晚上那碗酒酿圆子太甜,热水一熏,醉意上了头,她第一次主动拨开了李聿的衣襟。 “我来主动。” 李聿眉梢一扬,眼底荡漾著不可置信。 直到顾窈踮起脚,堵住了他的唇,將人压进了瀲灩的水波中。 一室旖旎。 顾窈主动权只行使了一半,就被李聿收回了,还被逼著说了许多孟浪又撩拨的情话,她感觉整个人都快被热水烫化了。 晨起时又差点迟了,她慌慌张张地坐在梳妆檯前,刚拿起梳子就被人从后面环住,“昨天累成那样,怎么不多歇一会?” 顾窈想到昨晚的画面就忍不住脸红心跳,忙挣开李聿的怀抱,“別闹,一会还要去给婆母请安呢。” 李聿蹙了蹙眉,弯腰把她抱起来,“若是为了这个,便不必去了,回去继续睡。” 顾窈忙在他的臂膀上用力捶了两下,“放我下来,哪有新妇不去给婆母请安的,你別胡闹!” 她这两下在李聿看来跟挠痒痒似的,他笑著说:“你睡你的,我去应付母亲,保证她不敢找你的麻烦。” 顾窈被他这样抱著,简直毫无气势,忍不住吼道:“你放我下来!” 李聿只好乖乖把她放在床上,自己则蹲在旁边,捧起她一双雪白的小脚,给她套袜子。 顾窈叉著腰训他,“新媳妇入门第一天,就不去给婆母请安,说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李聿刚要反驳,又被她捂住嘴,“你不在乎別人怎么看,我在乎,要是传出去,你让我这女官以后还怎么做?” 李聿无奈,“你这小官迷,行吧,那你等我去宫里谢恩回来,再陪你一起去,省得被人欺负了去。” 顾窈忍不住笑了,那可是李聿的亲生母亲,何苦防她防成这个样子? 她重新穿好鞋,给李聿正了正衣襟,“我的爷,等您回来都日上三竿了,是去请安还是示威呢?” 顾窈取过一旁的官帽给他戴好,“你就別操心了,我能应付的,实在不成,我长了两条腿,会跑。” 李聿实在拗不过她,一巴掌拍在她的屁股上,转身走了。 顾窈羞得在背后举了举拳头,又咬牙放下,回去梳妆了。 走进老夫人的院子,孙妈妈便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就知道姑娘是个有福气的,这兜兜转转,还得是您来做这王府的女主人!” 知遥听见她的称呼便忍不住蹙眉,可主子不发话,她也不好说什么。 顾窈跟著她一路走,温声道:“婆母可起身了?” 孙妈妈笑著道,“老夫人早就起身了,已经在屋里等了姑娘一个时辰了。” 顾窈特意起了个大早,就是怕落人口舌,结果这江老夫人更狠,提前一个时辰就起了。 “我初来乍到的,不知道婆母平日的规矩,怕来早了打扰婆母休息,婆母日日这样早起吗?那我以后都提前一个时辰来请安。” 开玩笑,再提前一个时辰,只怕天还没亮呢。 孙妈妈一怔,她不过是奉老夫人的命,借这话敲打敲打顾窈,要真让新媳妇每天天不亮就在院子里等著,还真成了刻薄婆婆了。 话已说出口,又不好收回去,她只能陪笑道:“老夫人上了年纪,睁开眼总要缓一缓,醒了之后总要歇上个把时辰的,请安不急在这一时,不急这一时。” 她笑,顾窈也跟著笑,两个人就这么和和睦睦地进了屋。 老夫人坐在上首,见顾窈进来连头也没抬。 顾窈只当没看见,跪在蒲团上,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恭敬道:“儿媳给婆母请安。” 江老夫人也不接茶,只自顾自和身旁的妇人聊天,冷著她不叫她起来。 那妇人瞧了顾窈一眼,眼底多了些怜悯,不过这到底是人家婆媳两个的事,她也不好说什么。 老夫人余光睨著顾窈,只等受不住砸翻了茶碗,她再开口训斥。 顾窈无语,她又不是李聿亲娶进门,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好歹也在侯府过了三年,李聿和他这个母亲的关係如何,她心知肚明。 她本想著在外人面前,做出个婆媳一家亲的模样,给王府塑造一个好形象,现在看来也是不成了。 顾窈直接起身,绕过蒲团走到老夫人面前,將那碗茶放在了她面前。 第149章 掏空老夫人家底 顾窈將茶盏轻轻放在桌面。 老夫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这婆母还没让起来呢,谁家新妇会像她这样,真是没规矩,没家教! 她板著脸刚要训斥,顾窈站在她身后,突然贴合她耳朵大声道:“婆母请喝茶!” 老夫人浑身一震,被这一嗓子吼愣了。 她身旁的几个妇人也是一怔。 顾窈摆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对著她们解释道:“我婆母年纪大了,这耳朵也不大好使了,我说了好几遍都没听见。” 几个妇人都跟著附和,“是,是。” 江老夫人只是个从二品命妇,顾窈可是真真正正有实权的正四品女官。 何况昨日大婚她们也是亲眼所见,这信王对她是何等重视,谁会在这个时候得罪她? 江老夫人气得差点仰倒,指著顾窈直骂:“乡野村妇,乡野村妇,不识礼数!” 顾窈倒没回嘴,只惶恐道:“婆母教训的是。” 孙妈妈適时出来打圆场,“老夫人,前厅已经摆好膳了。” 顾窈立刻恭敬道:“儿媳伺候婆母用饭。” 老夫人冷哼一声,也不让她扶,到前厅坐下了。 按规矩,顾窈原本应该站在她身边,给她布菜倒茶,伺候她漱口浣手。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冷冷瞥她一眼,抬手等著她伺候。 顾窈自然不会让她如愿,她朝她带来的两个婆子抬了抬下巴,她们便一左一右地上前伺候老夫人。 还不待老妇人皱眉,她们两个便抢在前头说:“老奴是王爷派来教夫人礼仪的,头一日进门,夫人便在一旁好好看著,好好学吧。” 顾窈挨著老夫人坐下,只管一副虔诚受教的模样,什么活也没干,自顾自吃的开心。 亲儿子都搬出来了,老夫人还能说什么? 折腾了一个早上,竟没有一件事顺心的,她哪里还有心情吃饭?草草喝了两口粥,就藉口身体疲乏,叫人都下去了。 屋子里只剩她和顾窈两个人,她更是觉得百般不顺眼,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指著顾窈骂道:“我儿子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们李家是到了做了什么孽!” 她捂著心口,捶胸顿足的,“你这样的家世,原本给我们家提携都不配,整日里就知道一副狐媚样子勾引我儿子……” 顾窈安安静静地受著,始终一言不发。 等著老夫人骂了一通,將心里的鬱结全都发了,她方才起身出去,在老夫人和孙妈妈诧异的目光中,將顾狗蛋抱了进来。 顾狗蛋穿了一件红色对襟小褂,头顶梳了两个小髻子,用红头绳扎好,看著活脱脱和那墙上的年画娃娃一个样儿。 小小的人儿礼仪已经学得很好,一见老夫人就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胖乎乎的小手作了两下揖。 老夫人虽还冷著脸,神色已经远不如刚才那样凌厉了。 顾窈得意扬眉,不是她吹,就她儿子这美貌,再冷漠的女人看见都会笑出声的。 伶伶俐俐的小狗蛋都不用人教,倒腾著小短腿,忙不叠跑到老夫人面前,趴在她的大腿上,眨巴著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著老夫人看。 老夫人冷哼,故作冷漠道:“哪里来的野……” 『野种』两个字不过吐出一半,她便说不下去了。 这孩子的一张脸,除了一双大眼睛和他母亲如出一辙外,鼻子嘴巴,还有这小脸,简直和小时候的李聿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时候的李聿,还没有像现在一样与她如此生疏,幼年时也最爱这样抱著她的腿,缠著她撒娇。 任凭老夫人再硬的心肠,此刻也软成了一滩水。 她忍不住弯下腰,將小糰子抱坐在了腿上。 小糰子立刻搂住她的脖子,甜甜地亲了口,奶声奶气地唤:“祖母~” 他声音甜蜜蜜的,一字一顿道:“祖母~孙儿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脸上的冷漠再也撑不下去,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搂著小糰子一下又一下地拍著,一口一个『心肝儿』地叫著。 孙妈妈简直嘆为观止,从前这位顾姑娘在侯府时,就把当时的侯爷和老夫人哄得服服帖帖的,后来若不是因为王爷执意要娶她,两个人也不会闹成那样。 如今兜兜转转,到底还是她做了这王府的女主人,入门不过一天时间,又把老夫人哄得心软。 说实话,她已经有两年没见老夫人这么开心了,不由得一脸钦佩地看向顾窈。 顾窈朝她頷首,十分识趣的下去了,將这温馨的场景留给祖孙二人。 另一头,李聿方才从皇宫出来,便急吼吼地来了老夫人的院子,唯恐顾窈受一点委屈。 刚走到门口,就见顾窈拉著顾狗蛋的小手出来了。 李聿忙拉著她问:“没事吧?母亲没为难你吧?” 顾窈一脸无辜地摇头,“没啊。” 顺便將顾狗蛋拎起来塞进他怀里。 李聿低头一瞥,顾狗蛋脖子上带著个长命锁,锁面是金镶玉的,玉质通透,做工考究,左右手各一个大金鐲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顾窈身后站著两个婆子,一个手里堆满了布料,说是老夫人给小世子做衣服的。 一个手里捧著一盒子红蓝宝石,说是老夫人给小世子打磨了,镶在冠子上戴的。 后面还跟著不少丫鬟小廝,手里都捧著的好东西看得人眼晕。 李聿一只手抱著顾狗蛋,一手摩挲著顾狗蛋脖子上的金锁,“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母亲嫁妆箱子里的吧?” 顾窈点点头,“婆母开嫁妆箱子的时候,我也在旁边看著呢,嘖嘖……那些个好东西,我眼睛都快晃瞎了!” 顾狗蛋搂著李聿的脖子,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李聿笑著掂了他一下,好奇道:“这小子给母亲灌什么迷魂汤了?居然哄得把老太太把家底都给掏空了,真不愧是我儿子!” “大约是这孩子长得太像王爷的缘故吧……” 顾窈拉著他的手,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仿佛要看尽他心底去。 李聿心尖发颤,喉头莫名哽了下,接著用力攥了攥她的手,“窈窈,多谢你。” 他一手抱著顾狗蛋,一手攥著顾窈的手。 幼年时求而不得的一些执念,突然在今日,在顾窈温柔地开解下,释怀了。 第150章 我带你游山玩水去 成婚第三日,李聿一大早就把顾窈捞起来,给她穿衣服梳头。 顾窈困得直打哈欠,“孩子在婆母那里,今早不用去请安,婚假还没完,又不用去宫里,一大早的你折腾什么呢?” 李聿在她红彤彤的小脸上亲了口,“成婚已有三日了,该回门了!” 顾窈收了哈欠,一脸幽怨地盯著他,她全家都死光了,哪来的门可回? 李聿你存心的是不是? 李聿被她幽怨的小眼神逗笑了,也不解释,只把顾窈的衣服拢好,又替她穿好鞋袜,从床上抱下来。 “我去看看回门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一会丫头进来伺候你洗漱,洗好了就出来吃饭。” 顾窈一头雾水地吃了三个包,一碗牛乳茶,就被李聿拉著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地,晃得人头晕。 顾窈懒洋洋地靠在李聿身上,抱怨道:“这回你总能告诉我,咱们要去哪了吧?” 李聿微微后仰,让她靠得更舒服,“我知道你已经无家可回,那今日就当是我们新婚之旅,我带你游山玩水去。” 顾窈来了点兴致,兴冲冲地掀开窗帘朝外面看去。 车架停下半山腰,一道小溪前。 晨雾漫过青黛色的山尖时,涧水正绕著卵石潺潺淌。偶有山风拂过,带著松木的香气,惊得崖边树叶簌簌落,发黄的叶子便顺著溪涧,一路漂进远处泛著微光的湖面。 “这里真漂亮!”顾窈像一只欢脱的小鸟,拉著李聿游来逛去。 前面生了火堆,顾窈寻著热源过去,便看见梁承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旁边蹲著燕庭月和张砚归,一个在烤兔子,一个在烤甜薯。 顾窈膝盖一软,慌慌张张地就要行礼。 梁承朝一摆手,也没看她,“出来玩就別闹那些虚礼了。” 李聿揪著她的衣领,把人拉起来,挨著梁承朝坐下,顺手从他那里顺走一只烤鵪鶉,扯下两只腿递给顾窈。 顾窈咬了口,味道很特別,外皮带著炭火炙出的薄脆焦香,內里的肉质却异常细嫩多汁。 她那两只都啃得乾乾净净,然后李聿又递了一只烤甜薯给她。 “你来烤,我们去山上打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梁承朝也起身,笑道:“不如你我比赛?谁第一个猎到就算贏,不过既然是比赛嘛,就该有点彩头,你若输了,去宫门口给我当三天的值如何?” 李聿应得飞快,因为他根本不相信自己会输。 他扬眉道:“你输了,就把要送你媳妇儿那套头面给我媳妇儿。” 梁承朝气结,那套红宝石头面他在东宫的时候就打好了,只等著他登基的时候送给皇后。 不过那时为了能得到左相的支持,便纳了他的小孙女做良娣,爭吵后两人不欢而散,后面直到他登基,这套头面皇后也没收下。 没想到到头来,倒是让这小子惦记上了! 梁承朝咬牙,“成!” 燕庭月也跟著起身,“算我一个,打猎嘛,你们这群公子哥儿,哪里是我们这些久经沙场的粗人的对手?” 她最快,张砚归想拦的时候已经来及,脸色沉了下来,连带著手里的兔子也焦了。 顾窈將燕庭月拉回来,低声道:“你跟我们在这里烤甜薯吃吧,你別瞎掺和。” 梁承朝倒没介意,反而目光灼灼地看著燕庭月,“成啊,若是你贏了,我再给你做一套一样的头面。” 燕庭月对什么头面不头面的根本不感兴趣,嘟囔道:“还不如给我一柄新的长枪。” 梁承朝忍不住哈哈大笑,“好,你若贏了,把我那柄雁翎枪给你!” 燕庭月这才笑了,扛著箭翻身上马。 顾窈没拦住她,有些担忧地和李聿对视一眼。 李聿何其聪明,不过一个眼神,就明白了顾窈在忧虑什么。不过此刻不好开口,只能朝顾窈投去一个安抚的目光,也紧隨其后上了马,三人朝著丛林深处策马奔去。 顾窈只好又重新坐了下来,对张砚归道:“军师,兔子烤糊了。” 张砚归的心思显然没在这只兔子上,闻言乾脆將整只兔子丟进了火里,“你也瞧出来了?” 顾窈捡起那只可怜的兔子,无奈地嘆了口气,现在除了最单纯的燕庭月,只怕人人都看出来了。 “圣上也未必真的有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燕庭月实在与当年的皇后娘娘太像了。 一样的性子爽朗,一样的能征善战,一样的巾幗不让鬚眉,尤其是在马背上,和当年的皇后娘娘简直是如出一辙。 如今皇后病重不出,又与皇上渐生嫌隙,皇上似乎又从燕庭月身上寻回了当初的记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且不说燕庭月是否对梁承朝有意,就算有,她的性子,进了宫便是第二个皇后娘娘,所有的心气都会一点点消磨在后宫的倾轧斗爭中。 不知不觉中,顾窈的甜薯也烧焦了。 很快,燕庭月拿下了第一只猎物,竟是一直雉鸡。 “顾姐姐,我贏啦!” 顾窈起身,下意识地看了李聿一眼。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梁承朝眼底掩饰不住的讚赏。 李聿收到她的目光,忽然翻身下马,朝顾窈走来,“这血淋淋的,別嚇著我夫人了。” 他走的快,不经意间带翻了火堆,撩到了张砚归身上。 张砚归长袍被火点燃,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燕庭月急得不行,忙衝下来帮忙灭火,顺便查看张砚归的伤势。 顾窈急道:“军师烫到了吧?月儿,你带著他到小溪边洗洗吧!” 燕庭月再顾不得其它人,忙拉著张砚归往溪边跑去。 顾窈笑著瞪了李聿一眼,“你和狭促鬼。” 李聿也跟著笑,“难道夫人就没看出他们两个……” 两个人会心一笑,唯有梁承朝的脸色有些不好。 他冷冷道:“他们两个很熟?” 第151章 小细腰,还挺白 燕庭月拉著张砚归跑到了小溪边。 张砚归的袍子被烧破了一个大洞,衣摆捲曲成焦黑的硬块,布边翻著暗红色,还冒著丝丝带著糊味的白烟。 燕庭月紧张道:“军师,你身上有没有受伤?哪里疼?” 张砚归看著她紧张,心里的阴霾散了不少,清雋的眉毛微挑。 燕庭月以为他被烧傻了,衝上去就要掀他的衣服,“给我瞧瞧,你伤在哪了?” 张砚归的上衣下摆被猝不及防地掀开,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腰肢。 与行伍之人的粗放不同,他的腰白皙、劲瘦,能看到浅淡的肌肉轮廓,却又不夸张。 张砚归耳根一热,一把捉住燕庭月的手腕,轻轻一推,“你到底还是不是女孩,怎么能隨意掀男人的衣服?” 燕庭月轻『嘖』了声,颇有些感慨,“军师这小细腰,还挺白。” “燕庭月!”张砚归这句怒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燕庭月收回视线,嘟囔道:“我也是担心你的伤势嘛,大老爷们的,看看怕啥?” 张砚归迅速整理衣摆,强作镇定地轻咳一声,“我就算了,以后你不许这么掀別人的衣服。” 燕庭月蹙著眉,一双月芽一样的眼睛满是疑惑,“为啥?” 张砚归冷了脸,“没有为什么,你若不应,我就告老还乡,不回军营了。” 燕庭月急了,她能打那么多胜仗,军师功不可没,有好几次她都到鬼门关了,都是这位军师力挽狂澜,燕家军可不能没有军师啊! “別別別,我答应你,以后只掀你一个人的衣服,行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燕庭月听见素来巧舌如簧的军师头一回磕巴起来,抿唇半晌才挤出一句,“罢了,隨你吧。” 燕庭月有些摸不著头脑,但也没计较,“你既然没事,咱们就回去吧,我还想再去山上猎头鹿烤著吃呢!” 她一转身,张砚归忽然轻『嘶』了一声,动静很小,如果不是他们两个离得那么近,是听不见的。 燕庭月紧张地回过头,“怎么了?哪里疼?” 张砚归的额头冒出一点冷汗,“脚踝,有点疼。” 燕庭月立刻蹲在他面前,挽起了他烧的焦黑的裤脚,才发现他的脚踝处红了一片,已经起了血泡。 “都起泡了,你怎么不早说啊?” 张砚归扶著她的肩膀,声音低低的,“刚才走急了没发现,现在停下来才觉得有点疼。” 燕庭月立刻拉著他坐下,將他的腿放在自己膝盖上,“有点凉,你忍著点。” 说罢捧起冰凉的溪水轻轻浇在张砚归脚踝上。 张砚归坐在地上,双手拄在背后,被迫抬起两条腿。 这姿势实在有点古怪,他忍不住一阵耳根发烫。 反覆几次后,燕庭月抬起头看他,“好点没?” “好,好多了,”张砚归顿了顿,低声试探,“我娘说,吹一吹可能好得快点。” 燕庭月先是一愣,然后大笑,“你娘骗小孩的,军师,你都多大了,还信呢?” 张砚归黑了脸,觉得自己简直是对牛弹琴,当即就要抽回腿。 燕庭月怕他恼,连忙一把按住他的小腿,在上面吹了两下,“都是兄弟,说两句怎么还生气了……” 冰凉的脚踝传来温热的气息,酥酥麻麻的,激起一阵痒意。 这下张砚归的脸彻底红了。 燕庭月一脸惊讶,这两个水泡有这么疼,疼得军师脸都红了? 都怪顾姐姐那个笨手笨脚的夫君! 她脸色微沉,在张砚归身前蹲下,“军师,我背你回去。” 张砚归一个大男人,总不至於让燕庭月背回去,只把胳膊搭在燕庭月肩膀上,別过脸不看她,“扶著就行,不用背。” 燕庭月撑起他的上半身,走著走著,张砚归突然脚下一滑,被燕庭月手疾眼快地搂住腰。 “军师,你没事吧?” “没事。”张砚归的声音有些沙哑,下意识按住燕庭月的手,“山路陡峭,就这么扶著吧。” 燕庭月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搂著他的腰下山了。 - 李聿和顾窈的一番话,本就是给梁承朝听的。 只等梁承朝问出那句,『他们两个很熟』,顾窈便顺势道:“是啊,月妹妹这些年在军营多亏军师照顾,才没暴露身份,军师照顾她,她也很依赖军师的。” 李聿轻笑,“眼看著就剩一层窗户纸了,看谁来捅破吧,我赌军师,夫人呢?” 顾窈只是笑,並不接话,余光打量起梁承朝的神色。 他的眸子黑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默。 半晌,有暗卫来报,说是张砚归伤势严重,两人先下山了。 梁承朝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也匆匆起程回去了。 顾窈蹲下去,捡起那只焦黑的兔子,剥去焦黑的外皮,撕下一条软肉放在嘴里嚼了嚼。 李聿立刻接过来,蹙眉道:“別什么脏东西都吃,我再给你烤一只。” 顾窈惋惜道:“兔子都为咱们死了,不吃多可惜,只是外面有点糊,里面还能吃的。” “那也不许吃,”李聿把手搁在她下巴上,“吐出来。” 顾窈没好意思吐他手上,一使劲咽下去了。 李聿捏著她的下巴就亲了上去,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顾窈下意识后仰,反被他扣住后脑勺亲得更深。 直到顾窈喘不过气,用力捶打他的胸膛,李聿才喘著粗气停下,凶巴巴道:“还敢不敢乱吃东西了?” 顾窈被亲得嘴唇发麻,哪里还敢激他,只一个劲儿地摇头。 李聿望著她带著水光的唇瓣,眸色晦暗,“不行,得再给你点教训长长记性。” 顾窈慌了,两只小手交叠,用力捂住李聿的嘴。 “说正事,说正事,以你对圣上的了解,今日这事……” 李聿拉开她的手,“不好说,我和圣上是多认识了几年,可他那时候只是个皇子。” 他顿了顿,別有深意道:“人一旦有了权,都是会变的,更何况是这天下独一份的权力,他到底是皇上。” 第152章 聿哥哥? 顾窈明白李聿的意思,也明白他的为难。 梁承朝坐到这个位置,一言可定百官浮沉,一旨能改万民命运,天下权柄皆握於掌心,想纳一个女人入宫做妾,比她早上想吃什么口味的包子还简单。 况且这个女人手握燕家军,打了不少胜仗,如今正是民心所向的大英雄。 娶了她,就等於娶了兵权,娶了民心,群臣非但不会反对,只会乐见其成。 伴君如伴虎,没人能在皇上面前做真正的自己。 李聿虽然偶尔会在梁承朝面前任性,但也十分有限,並且每一次都是他自己的私事,而且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既显得亲近,又不会让梁承朝感到僭越。 而这一次的事,就是梁承朝的私事。 顾窈把脑袋靠在李聿的肩膀上,“我知道这件事王爷出面不好,既然是女人的事,就让我们女人自己解决。”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给李聿捏肩,“到时候只需要王爷给我们打打配合就好。” 李聿掐起顾窈的腰,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怎么还叫王爷?” 顾窈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那叫什么?” “自己想。”李聿在她后腰上轻拍了下,“別乱动。” 顾窈默了默,挑了一个自己最能接受的,轻声道:“衡之。” 李聿对这个称呼並不排斥,却也没多喜欢,他更想听一些別的。 顾窈一眼就看出他並不怎么喜欢这个这个称呼,想了想,又学著李聿的那群兄弟的语气,轻声唤了声:“衡之兄长?” 李聿的目光仍旧在手中的烤鸡上,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顾窈搂住他的脖子,又贴著他的耳朵呵气,“聿哥哥?” 李聿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压著她的后颈,用新长出来的胡茬在她娇嫩的小脸上蹭来蹭去。 顾窈忍不住大笑起来,脸上又痒又痛,被他扎得难受,在他腿上躲来躲去的。 李聿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受得住她这样乱蹭,忙捉住她的腰不许她乱动。 他將头埋在顾窈颈窝里,半晌,才声音沙哑地说:“窈窈,晚上也要这么叫我,好不好?” 顾窈也將侧脸贴在他的脑袋上,“我正想和你商量这件事呢,我今晚想去燕庭月那里睡,我们姐妹两个也好久没谈心了,咱们剃头挑子一头热地想帮她,还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呢……” 李聿倏地从她颈窝起来,坐直身体,“谈心就谈心,为什么非得一起睡?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不够你们谈的吗?就这点事至於谈个一晚上?” 顾窈抓著他的肩膀摇来晃去,“哎呀,女孩子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有说不完的话,你不懂!” 李聿沉著脸,“不行!” 顾窈也有些不高兴,刚要反驳,就听李聿阴惻惻道:“上次她和你一起住,把你直接拐到青楼里去了,要是再来一次,还不知道会把你拐到哪去,这事没商量!” 顾窈刚刚冒头的一点火气瞬间被心虚代替,没底气地嘟囔,“你看你,又翻旧帐,小气鬼。” 李聿见好就收,大掌在她背上摩挲了下,又哄道: “晚上你把她叫到家里,你们两个人就在家里的厅聊聊天,我再给你准备一些你爱喝的桂酿,喝多了还可以叫她在家里住下,这样不好吗?说话也方便。” 顾窈这才露出一个笑脸,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李聿又把另半张脸转了过来,“雨露均沾。” 顾窈十分配合地在那半张脸上也亲了口。 李聿心满意足,烤鸡也好了,他私下一只鸡腿给顾窈,“今天是特意带你来玩的,不说別人的事了,尝尝?” 顾窈咬了一口油汪汪的鸡腿,很狗腿地將李聿从头到脚夸了个遍。 李聿就抓著她的胳膊,在她腰间挠痒痒。 两个人闹得不亦乐乎,一时间林子里满是欢笑声。 - 早上在山上打猎,又赶著回来上早朝,梁承朝难免有点疲乏。 可是朝堂上的事多如牛毛,他也只敢歇一盏茶的功夫,又重新拿起奏摺。 一直批到中午,长思才上前劝道:“圣上,已经午时了,今日还在御书房用膳吗?” 梁承朝捏了捏眉心,“皇后的病怎么样了?” 长思:“章太医早上去请过平安脉,说娘娘脉象平和多了,精神也比之前好了,圣上要不要去看看。” 梁承朝眉头微微舒展,眼底漾出一点笑意,“把新进贡的血燕给皇后送去,告诉她朕等下过去陪她一起吃。” 长思笑著领命,自从皇后娘娘病好以后,对皇上也不像从前那么抗拒了。 皇上心情大好,笑容也多了,他们这些奴才的日子也跟著好过起来。 不过他没高兴多久,很快便有小內监进来,哆哆嗦嗦跪在復命。 “回圣上的话,皇后娘娘说……说她多谢您的心意,只是身上乏得很,不能伴架了,东西……东西也给您送回来了。” 小內监越说越小声,仿佛生怕一说完,梁承朝就会立刻砍了他的脑袋一样。 然而梁承朝只是摆摆手,让他下去,又继续看起奏摺来。 长思忍不住劝道:“娘娘大病初癒,容易累也是正常的,贵妃刚才派人送了甜汤来,还有淑妃、贤妃……” 梁承朝打断他,“她不是累,她只是不想见我。”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皇后只是为了护著那个燕庭月,那个与她经歷有三分相似的女子,才肯用一点心思来哄一哄他。 其实他们两个之间的嫌隙,从来都没有过去,也不可能过去。 梁承朝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这九五之尊的宝座是有无限风光,可这种高处不胜寒的滋味也让他身心俱疲。 “你去库房里,把我那柄雁翎枪拿出来,赏给燕小將军。” 长思一怔,不想梁承朝会突然提起那位女將军,那柄枪梁承朝做太子就爱不释手,是他的宝贝。 他也不敢耽误,当即准备叫两个小內监去取长枪。 梁承朝却叫住他,“你亲自去,再到库房里挑些好东西,一齐送去。” 第153章 姐妹给你找两个精壮美男 顾窈在山上疯玩了一个上午,踩了水,爬了树,还在李聿的帮助下,捉到了几条河鱼。 她兴冲冲地挽起裤腿,表示回去要给李聿煲鱼汤喝。 李聿从车上取来一块布,將顾窈裹住,从水里捞了出来,“过了正午河水就要凉了,再玩瑶肚子疼。” 他在岸边找了个石头坐下,让顾窈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捧起她一双白嫩的小脚仔细擦乾净,“喜欢我们下次再来,带著孩子一起。” 顾窈搂著他的脖子,脑袋搭在他后背上,打了个哈欠,闷闷地嗯了一声。 “困了?”李聿觉得有点好笑,“別在外面睡,会著凉的,我们回去。” 他將人抱回马车上,用大氅裹好了,才吩咐了人驾车回府。 到了王府,千叮嚀万嘱咐,顾窈还是睡著了,幸而李聿提前叫人在屋子里少了炭炉,屋子里还不算冷。 顾窈钻进刚晒好的被子里,立刻舒服地哼哼两声。 李聿放下帘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他在院子里教顾狗蛋练了会拳,检查了他的功课,又吩咐人给燕庭月下了帖子,然后才回了主臥。 他一推门,顾窈就醒了。 李聿在炭炉旁烤了会火,才过去捧起顾窈热乎乎的小脸蛋,“饿了吧?” 顾窈还有点迷糊,睁著一只眼睛点点头。 李聿压住笑,“一会我叫下人进来伺候你梳洗,暖阁摆了饭,都是你爱吃的,燕小將军已经在等著了。” 顾窈的脚踏进鞋里,“那你呢?” “军师也来了,我们两个喝一杯。”他顿了顿,又嘱咐道:“你们点到为止,不要贪杯。” 顾窈应下,起身地给他披上外袍,“王爷仔细著凉。” 李聿抬手在她的耳垂上捏了下,“又叫错了。” 顾窈从善如流的改口:“夫君。” 李聿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顾窈梳洗后就去了暖阁,燕庭月也没拘束,自顾自先喝了一杯。 一见她来忙招呼道:“顾姐姐,快来,今日的樱桃肉做得极好,一端上来我就饿了,忍不住先动筷了。” 顾窈贴著她坐下,也夹了一筷子樱桃肉,“是不错。” 燕庭月给她斟了一杯酒,感慨道:“我还当这辈子都没机会登你们王府的大门了呢!” 顾窈只是笑,“王爷哪里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贴在她耳边轻声道:“就是嘴巴有点坏而已。” 两个人缩著脖子吐槽了李聿两句,然后十分认同地碰了个杯。 三杯酒下了肚,顾窈还在犹豫著该如何开口提起梁承朝的事,燕庭月已经率先兴冲冲地跟她展示起了那柄雁翎枪。 “这可真是一桿好枪啊,难为圣上捨得,还送了许多別的好东西来,胭脂啊养顏膏啊什么的,我也没机会用,晚点叫人给你送过来。” 顾窈顺势问道:“圣上突然赏赐了这么多好东西给你,你就没觉得有些奇怪吗?” 燕庭月轻『嘶』了一声,恍然道:“我说呢,圣上怎么好好地送我这些,是不是暗示我……” 顾窈忙不叠点头。 燕庭月一拍大腿,『嚯』地一下站了起来,“送我枪不会是让我用枪自裁吧?就像赐白綾那样,那些胭脂什么的,不会都有毒吧?” 顾窈扶额,“倒也没这个意思,你再想得简单点。” 燕庭月又重新坐下,“那枪是输给我的,送我养顏的药膏……是不是觉得我脸上这道疤很丑,有碍观瞻啊?” 顾窈深吸一口气,眼睛里是淡淡的死感,直白道:“你就没想过……或许圣上是看上你了?” 燕庭月一口酒呛在嗓子里,轻嗤一声,“怎么可能,圣上看上谁也不会看上我啊,他又不瞎……” 话音未落,她突然用力捂住自己的嘴,“罪过罪过,简直是大逆不道。” 顾窈也嚇了一跳,下意识环顾四周,好在只有一个长生,並无外人守著。 ——这话岂止是大逆不道,传出去可是要掉脑的。 她压低声音,道:“我是说万一,万一呢?” 燕庭月摇摇头,“没有这个万一,我既然做了这个將军,早就绝了嫁人的心思,圣上纵有千好万好,我是寧死不给人做妾的。” 顾窈口中的酒有些苦涩起来,大约天下女子都是一样,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给人做妾的。 “不做妾也就罢了,如今已经恢復了女子之身,干嘛说什么已经绝了嫁人的心思?” 燕庭月摇摇头,“我娘当初嫁给我爹,也算是恩爱,给他生了一儿一女,结果如何呢?她一死,我爹不过一年就续了弦,还纳了两个美妾!依我看,嫁人这事也没什么趣儿,不如打仗痛快!” 顾窈沉默一瞬,也嘆了口气,“我娘当初是被我爹强抢入府的,可宠了不过半月,就拋到脑后了,生下我之后,我爹更是没去看她一眼,由著主母把她磋磨死了。” 燕庭月举杯,和她重重碰了下,“所以我说,天下男人都一个样,要是哪天王爷负了你,你还跟我回青城去,咱们姐妹过一辈子,也挺好。” 她喝得红了脸,搂著顾窈,贴在顾窈耳边轻声道:“到时候姐妹给你找两个精壮美男,咱们也享一享舞阳公主的福气~” 顾窈醉意上涌,光是想著就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比划了下,“那我要这么高,这么壮的。” 燕庭月摆摆手,“你有一个王爷还没看够啊,要我说啊,得找一个长得秀气些的,小细腰,像军师那样的。” 长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再一瞧这一个两个脸颊緋红、眼神迷离的样子,便知道不好,忙悄悄退出去,去找李聿了。 男人的话题相比较之下,就要简单得多。 李聿和张砚归从兵法谈到治水,再到朝政,最后好不容易绕到了燕庭月身上,还没来得及细说,就见长生匆匆赶过来,喘了两口粗气。 “见……见过王爷,军师。” 一见长生这么急,李聿便知道肯定是那两个不省心的又出事了,催促道:“免了免了,快说事!” 长生:“也没什么,就是王妃和燕小將军有些醉了,奴才想请示王爷一句,是找人將王妃送回臥房还是……?” 两个男人齐齐黑了脸,衝过去抓人去了。 第154章 我先替你摸摸嗷 顾窈便李聿和张砚归一左一右,仿佛竞走一般,脚底都快冒火星了。 走到暖阁的时候,两个女人正互相抱著对方,脸贴著脸,蹭来蹭去的。 燕庭月眼神迷离,“最好是会弹琴唱曲儿的,小腰细得两只手就能掐过来,到时候咱们一人一个,嗝~” 顾窈皱眉,“俩!” 李聿和张砚归一人抓住一个,就要把她们拉开。 燕庭月回头瞧了张砚归一眼,贴著顾窈耳边说道:“小细腰来了,我先替你摸摸嗷~” 她只以为在说悄悄话,实际上声音大得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李聿和张砚归的脸比炭还黑。 顾窈猛点头,晃得头更晕了。 燕庭月伸出两只手,就往张砚归的腰上掐去。 张砚归捉住她的两只手,直接將人扛到了肩膀上。 燕庭月:“誒誒誒,这不对……” 顾窈急了,立刻起身要去拉燕庭月的手,被李聿掐著腰一把抓了回来。 李聿朝长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將人拦下,然后捏著顾窈的小脸亲了口,阴惻惻道:“想摸小细腰是吧?” 顾窈即使在醉酒中,也能听出这句话里的危险味道,长睫颤颤巍巍,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李聿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下一秒又把人打横抱起,重重掂了掂,“想摸,回去给你摸个够。” 另一头,长生飞快追上张砚归,“军师,王爷吩咐了,夜深露重,请您和小將军今日就在这里住下,奴才已经吩咐人將东院的两间厢房收拾出来,您隨我来。” 张砚归扛著燕庭月,进了东厢房,將人抵在墙根,“站好。” 燕庭月贴著墙根,摇摇晃晃的。 每次要倒下,就会被张砚归重新扶好,反覆几次后,她又困又难受,挥起拳头就要揍人。 但是酒喝得太过,准头不是很好。 张砚归偏头躲过,燕庭月一个没站稳,直接趴在他肩头上。 唇瓣擦过男人的脖颈,她晕乎乎道:“小美人儿,跟我回青城吧?” 张砚归呼吸一滯,刷地一下推开燕庭月,又在她快要撞到墙上的时候,將人拉回来。 燕庭月眨了眨眼,似乎不能理解他在干什么,迷迷糊糊又要往前靠。 张砚归掐著她的后颈,试图將她推开些,咬牙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冰凉的手指覆上她的后颈,燕庭月清醒不少,“军师?” 张砚归神色稍霽。 燕庭月又伸出一只手,在他脸上捏了捏,呼吸离得极近,“军师啊,你这小脸比腰还白,还嫩呢。” 男人浑身一凛,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將人放到床上就落荒而逃。 - 顾窈这一晚上过得著实辛苦,非但没摸著什么小细腰,自己的腰窝反倒是留下两个浅浅的指印。 晨起时,李聿的手指还在她的腰窝流连,“窈窈喜欢细腰,怎么没和我说过?” “哪……哪有这种事,”顾窈有些尷尬地捉住他的手,“酒后的话不作数的,不作数的。” 李聿拉著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腹肌上,那里肌肉紧实,壁垒分明,“我这腰是粗了些,硬了些,窈窈若是不喜欢,我可以少练些。” 顾窈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又觉得都成婚了,摸摸又怎么了,於是又重新覆了上去,“喜欢喜欢,我就喜欢你这样,有劲,怎么摸都摸不够。” 李聿满意地点点头,一手敞开衣襟请她隨意,一手勾著她的头髮在手里把玩,“窈窈,別去找外面的男狐狸精,你喜欢什么样的可以告诉我,我可以练。” 顾窈心虚地攀上他的脖颈,在他脸上亲来亲去,“我不会找別人的,我心里只有你,昨日真的是醉酒胡说的,我发誓,以后再也不逞口舌之快了。” 李聿將她搂进怀里,他如今越来越能掌握这项让顾窈心疼愧疚的秘技,这原本之前他的任何手段都更有效。 顾窈又被他拉著胡闹了一通,快晌午了才传膳。 燕庭月也没好到哪去,顾窈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椅子上挨训。 张砚归顶著一对黑眼圈,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竟连一句反驳也没有。 顾窈轻咳一声,出来打圆场,“军师和月妹妹还没用早膳吧,我叫小厨房做了包和牛肉饼,一起吃点?” 燕庭月如获大赦,忙起身附和,“太好了,我都快饿死了。” 小丫鬟立刻端著托盘鱼贯而入,酥脆的牛肉饼传来一阵香气,配上软糯的香粥,加上几道爽口的小菜,包、虾饺,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见一群人吃得差不多,顾窈挥退下人,轻咳一声,道:“昨天的事聊到一半,你既无心入宫,我们也该商量个对策来。” 燕庭月吃掉最后一个虾饺,“用不著这么麻烦,明天我上个摺子,回青城不就得了,我都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 顾窈:“若是圣上不准呢?” 燕庭月有些心烦,“那我剃了头做姑子去,没头髮一样带兵打仗,还省事了!” “不成!”张砚归意识到自己的態度有些急躁,语气缓了缓,“又不是小孩子,別老说气话,有我……有大家在,谁会看著你去当姑子?” 燕庭月有些沮丧地托著双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顾窈和李聿对视一眼,对燕庭月道:“你还没见过皇后娘娘吧?说起来,你女扮男装的事多亏了皇后娘娘出面解围,你还没进宫谢恩呢。” 张砚归知道这件事的癥结所在,就是帝后之间的矛盾,他能理解顾窈这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只是…… “万一在宫里遇到了圣上,岂不是弄巧成拙?” 顾窈笑吟吟地捧起茶碗,递到李聿唇边,“这个好办,只要能有个人能帮忙缠住圣上,让他不在后宫,就遇不到了嘛!” 李聿十分受用地喝了她这杯茶,爽快应下,“我来。” 第155章 带燕庭月入宫 顾窈向宫里递了拜帖,不过半日的功夫,宫里就派人回了信。 四个人同时出发,李聿和他们不同路,先一步进了宫。 张砚归等在宫门口,忍不住嘱咐道:“在娘娘面前做自己就可以,耍小聪明反而会適得其反,別紧张,我在这里等你。” 燕庭月鼓了鼓腮帮子,朝他重重点了点头。 张砚归抬起手,举过她的头顶时顿了顿,还是覆了上去,轻轻摸了摸,“去吧,別怕。” 顾窈忍不住插嘴,“你放心吧,有我看著她呢,皇后娘娘又是再和善不过的了,不会有事的。” 说罢便带著燕庭月入了后宫。 到了未央宫,来迎她们的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她说:“近来娘娘一直懨懨的,不出门也不见人,幸亏您来了,有人开解一下娘娘,娘娘的病也能好得快一些。” 顾窈连连应下,“那是自然。” 又问了两句皇后娘娘的病情,便到了寢宫。 顾窈躬身走进来,拉著燕庭月在提前准备好的蒲团上行了叩拜大礼。 燕庭月是第一次入后宫,难免好奇,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皇后娘娘生得很好看,却是一脸的倦容,再加上因病格外消瘦的脸,明明是比她们两个大不了多少,瞧著却生生比她们老了十几岁。 顾窈用余光瞥了燕庭月一眼,忙按著燕庭月的脑袋伏在蒲团上。 好在皇后娘娘並没介意,只是温柔地朝燕庭月招招手,“上前来,让本宫瞧一瞧。” 燕庭月起身走过去,跪在她脚边,乖巧道:“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吩咐人给她们两个赐了座,然后抬手,用手指拂过燕庭月脸上那道疤。 “这是在战场上落下的?” 燕庭月点点头,“回皇后娘娘的话,北林关一战,这是我的军功章。” 皇后娘娘讚许地朝她点点头,然后又捂著嘴咳嗽起来。 燕庭月慌张地站起来,关切道:“娘娘您还好吗?” 皇后娘娘只是笑著摆摆手,“咱们国家能有你这样勇敢的好姑娘,本宫很高兴。” 燕庭月忍不住红了脸,心里忍不住想,皇后娘娘果真如顾姐姐说得一样好。 皇后娘娘又问道:“在京城还习惯吗?” 燕庭月想了想,把最近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皇上说我和年轻的您很像,对我很好,送了我一柄雁翎枪,还赏了很多胭脂和养顏膏。皇宫很好,京城也很好,可是月儿想家了。” 她说话时望著皇后娘娘的眼睛,说得很慢,很认真。 皇后娘娘看著她沉默良久,又將目光放在顾窈身上。 她是何其聪慧的人,怎么能不明白燕庭月特意在她面前说起这个的意思。 半晌,她收回目光,淡淡道:“本宫已经不理庶务多年,况且皇上看上什么人,也不是本宫说了算的。” 燕庭月有些无措地看向顾窈。 顾窈重新在蒲团上跪好,將头埋在地上,“娘娘慈悲。” 皇后笑了,语气算不上和善,“本宫可没答应要帮你。” 顾窈篤定道:“娘娘会帮我们的。” 燕庭月也在她身旁跪下。 皇后娘娘並不鬆口,目光依旧淡淡的,“论情,皇上是本宫的夫君,论理,皇上是这天下之主,你倒是说说,本宫为何要帮你去违逆自己的夫君?” 顾窈郑重道:“因为娘娘与我们同为女子,因为娘娘曾对微臣说过,您希望臣成为第二个崔远,这样咱们女子才不会在朝堂上失去立足之地。” “同样的,战场上也不能没有燕庭月,她会成为第二个您,这样咱们女子才能在战场上拥有一席之地。” 燕庭月被顾窈的话绕晕了,只能在一旁跪著点头。 皇后娘娘沉默良久,竟是渐渐眼眶湿润了,然后忍不住一声又一声地咳嗽。 寂静的大殿中没有一丝声音,她的咳嗽声仿佛撞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大宫女给她顺了许久的气,她才缓过来,朝顾窈和燕庭月摆了摆手。 顾窈按著燕庭月的脑袋问了安,然后一起离开了未央宫。 燕庭月一头雾水,又不敢在宫里乱说了,忍了一路,直到上了马车才开口问顾窈,“顾姐姐,皇后娘娘这样到底是答应我们了,还是没答应我们啊?” 张砚归见她们两个都垂头丧气地往外走,一颗心都揪起来了,此刻也焦急地看向顾窈。 顾窈捏了捏手里的汤婆子,“她会帮我们的。” 燕庭月长舒了一口气,“那不是好事吗?你怎么还这样闷闷不乐的?” “因为我不知道我这样逼皇后娘娘,到底对不对。”她偏过头,低声和燕庭月讲了皇后娘娘的故事。 她十五岁女扮男装上战场,不过两年就成了赫赫有名的少年將军,十七岁因为王老將军选择了支持梁承朝,她便收起了一身戎装,嫁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上,给圣上生下了大皇子。 二十岁那年,圣上登基,立了她做皇后,却在封后大典上,將她全家上下一举斩首,她因此流掉了一个孩子,一年后,她的大儿子也因病去世。 燕庭月一拳头砸在车座上,气鼓鼓道:“顾姐姐,皇上他真不是……” 张砚归唯恐她又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忙截住她的话头,“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不是我替皇上说话,当时的情况,皇上也实在是迫於无奈。 王老將军在边关数次拥兵不返,常常以『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驳斥皇上,皇上是天下之主啊,怎么能忍得了? 况且彼时正值內忧外患之际,若不是皇上借著封后大典的由头,偷偷召回了王老將军,真闹起內乱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他有苦衷是真的,皇后娘娘一生悽苦也是真的,”顾窈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而现在,娘娘本可以平平静静地躲在未央宫里,一辈子不理世事,却被我们一次次揭开伤疤,推到圣上面前……” 张砚归摇头,“王妃此言差矣,不是你们要揭娘娘的伤疤,而是娘娘的伤疤从来就没有癒合过。” 他看著顾窈的眼睛,拱手道:“请问王妃,如果今天你们两个都没有去见皇后娘娘,等到小將军入了宫,皇后娘娘真能如你所说那般,平静地躲在未央宫吗?只怕到了那个时候,小將军在宫里的每一天,才是真的在往娘娘的伤口上撒盐。” 张砚归说完,马车也到了王府。 李聿將梁承朝完美地困在了御书房,又骑马先他们一步到了王府,站在门口挺著胸膛,就等著媳妇夸夸呢。 可顾窈的马车停下后,她落地的第一句话却是,“军师真是有大智慧的人。” 第156章 皇后再次出手 张砚归只当这是一句客套话,並没放在心上。 只有李聿一脸幽怨地看著她,“在聊什么?” “皇后娘娘应该是答应我们了。”顾窈一边將刚刚发生的事刪繁就简地说了,一边往里走。 “哦。”李聿对这件事的反响平平。 顾窈有些疲惫地抻了抻懒腰,“这一下午又是下跪又是磕头的,简直累死人了,我要回去睡一觉。”她看向燕庭月和张砚归,“你们就在王府多住几日,等这件事过去了再走吧?” 燕庭月自然是立刻就应了,张砚归则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李聿的眼色,犹犹豫豫地点了头。 顾窈在这样的眼神交流下,终於嗅到了一点不对劲的气息。 她忽然回过头,双手抱著李聿的胳膊,声音放软,“多亏了夫君足智多谋,替我们爭取了关键的时机!”她边说边嘆气,“哎,我离开了夫君可怎么办才好呢,看来只能一辈子赖著夫君了。” 李聿的嘴角根本压不住,每说一句他的下巴就扬的更高。 张砚归忍不住感慨,真应该让朝堂上那些对信王闻之变色的朝臣看一看这一幕。 顾窈在李聿的下巴上挠了挠,拉著他回了房间。 又一起补了个觉,李聿总算心满意足,一扫方才的幽怨。 - 当晚,皇后娘娘吩咐人从小库房找出了当年她第一次上战场用过的那把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枪柄不知是当年沾了太多人的血,还是这几年搁置的时间太久,已经生了锈。 皇后娘娘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復好,只强撑著在院子里挽了个枪,便忍不住有些发晕。 有人在背后扶住她的腰,她知道是谁,也没戳破,倚著那人的身体歇了会,轻声道:“秋娘,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碰过这把枪了,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拿枪的样子。” 她没有说这个『他』是谁,身后的人却是浑身一僵。 皇后有些不舍地拿布擦了擦枪头,“多半是不记得了,不怪他,连我自己也不记得了……可惜我的身子不济,若是能再舞上一招半式,就是立刻入了土,也没有遗憾了。” 身后的男人单手钳住她的腰,带著她耍了一套最简单的剑招。 皇后仿佛才意识到身后的人不是秋娘,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礼,“臣妾参见圣上。” 梁承朝还维持刚才的姿势,有些悵然若失地收回手,“娇娇儿,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练枪来了,”说罢生怕她误会似的,忙解释道:“朕……朕是担心你的身体还没好。” 皇后低著头不看他,语气冷得仿佛淬了冰,“臣妾身体好得很,不劳圣上多虑。” 梁承朝身居高位,多年不曾受过这样的冷言冷语了,往日皇后也最多是不理他,也从不会这样疾言厉色。 他被刺得难受,偏偏又不敢发作,连半点不悦也不能表现出来,“娇娇儿,朕只是怕累著你,这柄枪太沉了,你身体不好,若真想练枪,朕叫人给你送一柄轻巧些的来。” 皇后转过身,手里还在擦拭著那柄枪,“什么样的枪算轻巧,雁翎枪吗?” 梁承朝闻言先是一愣,紧接著就被巨大的惊喜淹没了,他不管不顾地从后面抱住皇后,在她后颈亲了亲,“娇娇儿,娇娇儿,你吃醋了是不是?因为朕送了燕氏那柄雁翎枪!” 皇后半真半假地挣了下,低声道:“谁有心吃你的醋,起来,別忘自己脸上贴金。” 她这样的反应,反倒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梁承朝抱著她的手更紧了,將脸埋进她的颈窝,“朕明白,朕都明白,娇娇儿,你不知道朕有多高兴。” 皇后背对著他,轻轻扯了扯唇角,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 梁承朝一无所觉,贴在她的颈窝蹭来蹭去,“娇娇儿,我错了,我不该送她枪的,我只是觉得她有一点像当年的你,你不高兴,我等会就擬旨,赶她回青城去!” 皇后这才肯转过身来看她,难得露出些小女儿神態,“圣上爱撵谁就撵谁,可別拿臣妾作筏子。” 梁承朝看得眼睛都直了,“我现在就擬旨,现在就擬!长思,去拿纸笔来!” 皇后並不理他,只微一屈膝,道:“圣上且去擬旨吧,妾告退了。” 梁承朝如何能肯,半推半抱地拉著她进屋,无赖道:“你看著我写,这样才不会出错。” 皇后难得没有挣扎,由著他挨著自己坐下。 其实依梁承朝的意思,是想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的,不过皇后难得肯搭理他,他也不敢太过分,反而惹了她厌倦。 刷刷几笔擬完了旨,梁承朝又拉著皇后的手拿起玉璽,在上面盖了章,“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皇后頷首,疲惫地按了按眉心,“臣妾累了。” 梁承朝將她放在软塌上,“娇娇儿累了,就在朕这里小睡一会,好不好?” 皇后不置可否,只轻轻闭上了眼睛。 梁承朝看著她熟睡,给她掖好被子,又在她紧蹙的眉心亲了亲,这才出去。 关上门,他脸上的柔和之色渐渐褪去,对一旁的长思道:“去查查燕氏今日入宫,到底跟皇后说了什么。 长思应下,刚要转身,又被梁承朝叫住。 “罢了。” 查了又能怎么样?就算刚才那些都是假的又如何? 她今日与自己说的话,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而且还是这么的生动,全然不似之前那般死气沉沉。 梁承朝在心里嘆了口气。 就算是假的也无妨,只要肯为他心思就好。 第157章 男人都是麻烦精 圣旨送到信王府的时候,一群人总算鬆了一口气。 皇上准许燕庭月在京中整理行装,但要求她在月底之前离开京城。 燕庭月这些年早习惯了风餐露宿,来的时候也只带了一个简单的包裹,並没有什么好收拾的,这一次出来的时间太久,她难免有些归心似箭,当天晚上就要和顾窈辞行。 顾窈捨不得她,抱著她的胳膊哭唧唧地撒娇,“狗蛋让婆母带到庄子玩了,明日,最迟后日就回来,你怎么也要看他一眼再走吧,不然他回来会哭的!” 张砚归瞧出她也有些捨不得,劝道:“不过两日而已,我们路上快一点,就把这两日赶出来了。” 李聿心疼地蜷起手指,擦了擦顾窈的眼角,“用我的汗血马,两匹换著骑,比正常的马至少要快上一倍。” 连他都这样说,燕庭月也没什么理由拒绝了,搂著顾窈拍了两下,也就应了。 李聿將顾窈拉回怀里,搂著她的腰不悦道:“她今晚又不走,这么依依不捨地做什么?” 燕庭月双手捧起顾窈白嫩的小脸蛋,哄道:“是啊姐姐,別难过了,我不走,今晚我们一醉……” “停!” “闭嘴!” 两个男人竟是异口同声。 这两个上次喝多了还在討论別的男人,上上次更过分,直接喝到青楼去了。 再喝那还了得? 李聿的性子总归比张砚归更急躁些,也一向没有看人脸色的习惯,冷冷威胁道:“再敢带著我家窈窈喝酒,我就……” 顾窈秀美紧蹙,死死盯著他的嘴巴。 李聿咬牙,生生把『杀了你』三个字咽下去,改成了:“把你赶出去。” 张砚归也冷了脸,不过他对付燕庭月自然有他的一套,“再喝酒將军便自己回青城吧,反正你也不听我的,我也不必回去碍眼。” 燕庭月慌里慌张地凑上去哄他,“好军师,我不喝了,我保证走之前滴酒不沾了!” 张砚归转过身,不肯搭理她。 燕庭月绕到他面前,一个劲地赔笑,“回去也不喝了,以后都不喝了!” 顾窈忍俊不禁,还想再看会热闹,李聿已经掐著她的腰把她扛走了。 燕庭月赔了半天的笑脸,张砚归都不理她,终於叫她的耐性到了头,一踮脚勾住他的脖子,压得他弯下头。 “张砚归,那你说,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跟我回去,你说啊!” 张砚归的脖子被她勾著,夹在臂弯里,脸颊几乎与她的身体贴的极近。 燕庭月从前也经常这样勾他的脖子,不过那时候燕庭月还在女扮男装,穿著束胸和鎧甲,没觉得有什么。 如今她已经恢復了女儿身,这些阻碍都没了,张砚归被她拉到身前,清晰地看著那里隨著她的动作幅度,摇来晃去的…… “燕庭月!” 他忍不住大吼一声,迅速直起身子,背对著她,连脖颈都泛了粉。 燕庭月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了神,反应过来后有些委屈地看著他,抿著唇不肯再说话了。 张砚归强行压住心中的悸动,好半晌才转过身,平静道:“我可以和你回去,不过我们要约法三章。” 燕庭月瞬间眼前一亮,“军师请说,只要你肯回军营帮我们打仗,別说约法三章,三十章都行!” 张砚归深吸一口气,“第一,我不在时,你不许饮酒,饮酒前需要我同意,且不可贪杯。” 燕庭月点头如捣蒜。 张砚归神色稍霽,又道:“第二,回去后要同军营里的男人保持距离,不可勾肩搭背,有任何亲密接触。” 见燕庭月有些不解地扬眉,他立刻又补充道:“將军的女儿身人尽皆知,再向从前那样不拘小节,总归影响不好。” “军营里的男人……也包括军师吗?”燕庭月想得是军师还要手把手教她写字做学问。 张砚归却是会错意,耳根微红,“无人时,若你想……也可以。” 燕庭月只好答应下来,“还有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砚归语气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此生不许寻问柳,找小倌、细腰什么的,德行败坏的將军,我张某不与为伍!” 燕庭月急得用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他的大掌,“不找不找,我发誓,这三样我都应了,军师就跟我回去吧!” 说罢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訕訕地收回手。 “不能有亲密接触,我记著呢,刚才就是著急了……” 指尖离开张砚归大掌的一瞬间,被他反手握住。 燕庭月一脸惊讶地看著他,张砚归轻咳一声,“手有点冷。” 燕庭月似乎比刚才更呆了,“哦。” 张砚归有些好笑敲了敲她的脑袋,“哦什么哦?” 不等她回答,张砚归便拉著她的手走了,“我送你回房间。” 燕庭月心里七上八下的,跳得有点乱,直到关上门才想起来,不过也就十几步的路,两个人还住在对面,什么好送的? - 顾窈第二天早上是揉著腰从房间出来的。 饭桌上的李聿倒是神采奕奕,一直小心翼翼地,又是夹菜又是倒水的,殷勤备至。 顾窈还是没好气地瞪他,害她错过一场八卦不说,连腰都快被他弄断了! 李聿也有点心虚,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那我给你揉揉?” 顾窈又羞又恼地在桌下用力踩了他一脚,慌张地环视一圈,发现张砚归和燕庭月都没有注意到她这里才鬆了一口气。 她朝燕庭月挪了挪屁股,“咱们一会逛街去吧?你也要回青城了,正好买一些特產带回去。” 燕庭月已经许多年没有逛街了,也有些怀念,点了点头。 两个女人加快了喝粥的速度,吃完也没管在场的两个男人,起身就走了。 李聿正心虚著,也不好说什么,张砚归更是没名分说什么。 只能四目相对地干看著。 顾窈吩咐人备了马车,和燕庭月一同回去更了衣,便准备出发了。 燕庭月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道:“王爷竟然什么话都没说,真不像他的性子。” 顾窈哼哼两声,拉著她咬耳朵,“我还以为你家军师会拦著你,不让你去呢。” 燕庭月心有戚戚焉,“军师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比女人来例假还麻烦,这么说也不对,男人本来就是麻烦精!” 顾窈表示认同:“没错没错。” 说著已经走到门口,下人刚掀开帘子,就见李聿坐在马车里,对她伸出手,“什么没错?” 张砚归也在里面歪过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她们两个。 第158章 你跟信王定过亲? 李聿握著顾窈的双手,稍一用力,就將她拉上了马车,圈在自己身边坐著。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张砚归就在一旁,时不时看向燕庭月,手心都捏出汗了。 待顾窈上了车,他犹豫一瞬,才鼓起勇气朝燕庭月伸出手。 燕庭月愣了一秒,在他掌心拍了一下,然后两步跳上了马车。 张砚归收回泛红的掌心,笑得有点僵硬,“手,手劲还挺大。” 顾窈用力抿住唇,憋得人中都变长了。 马车很大,很宽敞,四个人两两相对也並不觉得拥挤。 顾窈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只低头看自己的些,燕庭月手肘拄在膝盖上,托著腮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个大男人更是没什么话题。 空气里带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到底还是顾窈先开口打破沉默,“军师是京城人吗?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张砚归拱手,“劳王妃垂问,我是儋州人士,父母俱亡,老父年迈,我是独子。” 李聿侧目看著她和张砚归聊天,手掌不动声色地绕在她身后,在她腰上摩挲了下。 顾窈微微后仰,温声道:“军师瞧著与我家王爷年纪相仿,家中难道就不曾给你说过亲事吗?” 张砚归:“父母早亡,自然无人操办,又一直在军中打仗,哪里有时间想这些?我的事……將军是知道的。” 他的话是回答顾窈的问题,目光却始终灼灼地看著燕庭月。 顾窈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逡巡,笑得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燕庭月也看向他,“確实,我们军中將士都有家室了,就连我都『娶过妻』了,就军师还是一个人!” 两个男人的目光同时阴沉下来。 顾窈只好再次出来缓和气氛,“我和月儿之前胡闹了一场,让军师看笑话了,那可不算数的,月儿和军事一样,父母都不在了,也没人为她张罗这些事,一直也没定过亲呢。” 张砚归如何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目光忍不住朝燕庭月瞥了好几次,“是么,这我倒没听我们將军提起过,原来將军也不曾婚配过,那……” 燕庭月忍不住『嘖』了一声,“顾姐姐,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记性不好了,我怎么没定过亲呢,当初我爹不是给我和王爷定过亲吗?” 李聿一口气呛在嗓子里,忍不住咳嗽起来。 顾窈正尷尬地不知道看哪里好,忙借势给李聿拍背。 张砚归脸上有些荡漾的笑容一点点僵硬下来,阴惻惻道:“我怎么不知道……老將军还给你和王爷定过亲?” 燕庭月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哎,当初我爹一心想攀高枝,又跟王爷沾了点七拐八绕的亲戚,就偷偷找王爷提了这件事,王爷当时也没拒绝啊……” 李聿目眥欲裂,简直恨不得衝过去把燕庭月那张嘴给缝上! 他猛咳一声,也不管马车上有没有人,一把將顾窈揽进怀里,“窈窈,你听我说,我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只不过当时陆慎就已经查到了老將军有谋反的心思,只是怕打草惊蛇,所以我才没当场拒绝的!” 燕庭月十分认同地点点头,“確实,王爷根本没看上我,顾姐姐,你放一百个心吧。” 顾窈偷偷瞄了张砚归一眼,他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精彩纷呈来形容。 气氛尷尬得让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顾窈也只好窝在李聿怀里假装吃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於停了下来。 顾窈如释重负,第一个下了马车。 待四个人都落了地,小夫妻对视一眼,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见张砚归脸色难看得厉害,顾窈便十分有眼色地拉了拉李聿的袖子,“我想吃前面那家铺子的酸杏脯,我们去买点,你们两个坐会吧,我们很快就回来。” 李聿连连点头,拉著她的手离开了。 燕庭月在一旁的茶摊上,叫了一壶茶,饶有兴致地听书摊说书。 张砚归忍了又忍,终於一把捉住了她去抓瓜子的手腕,目光幽幽地看著她。 燕庭月愣了下,然后抓起一把瓜子,放在他掌心,“五香的,你尝尝。” 张砚归將瓜子倒扣在桌面上,一把拉起燕庭月,走到无人的巷子里,將人抵在了墙上,“解释一下你那句话,什么叫『王爷根本没看上你』?” 燕庭月『啊?』了一声,解释道:“就是……那时候王爷心里已经有顾姐姐了,自然对我没那个意思,所以我们的婚事就不了了之啦!” 张砚归双手撑在她身侧,將她困於双臂之间,“也就是说,王爷如果当初看上你了,你就一定会嫁给他?” 燕庭月考虑了一下当时的局势,觉得老头子为了投靠大皇子,肯定不会错过这个监视李聿的好机会,若是李聿愿意,她不嫁也得嫁。 於是她很认真地点点头,“会嫁的。” 张砚归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个人几乎鼻尖对著鼻尖,“那我呢,这几天你对我……”他將『动手动脚』四个字咽下,声音委屈又不甘,“我算什么?” 燕庭月更懵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现啊!”她不明白这件事和军师有什么关係。 张砚归浑身的戾气瞬间散了一半,循循善诱:“也就是说,如果我出现了,你就不会嫁给王爷了,对吗?” 如果军师在……应该能替她想到一个万全之策,把老头子糊弄过去,那她肯定就不用嫁给李聿了。 燕庭月『嗯』了一声,这么理解应该……也没错吧。 第159章 他们的时间还很长 张砚归垂眸,看著燕庭月那双无辜又懵懂的眸子。 还是个没开窍的小丫头呢。 他又气又急,可转念一想,又有些庆幸。 幸好开窍得晚,不然就她这小脑袋,不知道被人骗了多少个来回了。 反正他们的时间还很长,他还可以慢慢『帮她开窍』。 他困著燕庭月的手驀然一松,转了个方向,变成了摸了摸她的头。 燕庭月的表情更懵了,实在不明白她家军师怎么一会阴一会晴的。 这人除了聪明简直没有一点优点!小心眼的令人髮指,要不是军队还需要他这样的人才,自己早就揍他了! “骂我什么呢?” 张砚归突然凑近,近到燕庭月几乎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燕庭月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贴在了墙壁上。 张砚归先她一步將自己的双手垫在墙上,燕庭月撞在他的掌心上,软乎乎的,很温暖。 她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张砚归昨晚牵著她的手,送她回房间的那一幕。 好吧,她承认,张砚归还是有优点的。 他的手牵起来很舒服,唔……这应该也算是优点吧? “没……没骂你。”燕庭月有些心虚地別过头,“我们回去吧,顾姐姐他们买杏脯也该回来了。” 张砚归收回手,跟著她往回走。 回去的时候,顾窈正听说书听得入迷,李聿坐在她身边,捧著一纸袋的杏脯梅子乾的,时不时给她餵她一口。 顾窈见她们回来,忙起身朝他们走过去,“你们去哪了?我们买了东西回来,找了你们半天都不见人影。” 燕庭月瞥了张砚归一眼,有些不敢看顾窈的眼睛,“我们就是隨便逛逛。” 顾窈拉长音:“哦~~就只是隨便逛逛!” 燕庭月抓起两颗梅子塞进她嘴里,顾窈左右腮各一个,塞得满满的,像一只要过冬的小仓鼠。 看得李聿很想嘬一口。 她嚼嚼嚼,半晌才腾出嘴巴说道:“我们去看看冯四娘吧,她也在空中,之前为了我的婚事特意赶来,我留她在这待了几日,她说等你回去一起走,如今又回了彩韵轩了。” 燕庭月頷首,“也好,若是她也想回去,我们军队正好可以一路护送。” 四个人就这么前后进了彩韵轩。 冯四娘意见她们便眼前一亮,亲昵地揽著她们往里间走,“既来了,必得一人做一身裙子再走,谁也不许推脱!” 店小二招呼李聿和张砚归在雅间坐下,上了几样点心。 冯四娘拿著布料在她们两个身上比画来比画去,最后选了四匹布料叫人带了下去。 隨即亲自挽起袖子给她们两个量尺寸,“唔……东家比在青城的时候丰满不少,小將军倒是瘦了。” 量著量著,她又忍不住抱怨起来,“你们两个瞒我瞒得好苦,我总以为你们两个那时候是两情相悦的,还私下偷偷劝过东家,说小將军是个知冷知热的,谁想到……哼哼!” 顾窈和燕庭月的头一个比一个埋得更低,被她数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也罢也罢,总归你们现在都平平安安的,这就已经很好了。” 顾窈顺势握住她的手,一口一个好姐姐地哄著,“不是不信任你,锦书还小,又是个小丫头,我们是怕牵连了你,更怕牵连了她。” 燕庭月不会哄人,就也学著顾窈的模样,抱著冯四娘一口一个好姐姐的。 冯四娘被逗乐了,笑著对她们的脑袋一人拍了一下。 “別胡闹了,把我新做的这一身罗裙都给弄脏了!” 她推开这两个缠人的小鬼,“除了我刚才选的那四匹布,其实我之前就给你们一人做了一套裙子,只不过你们人没过来,尺寸我只估摸了个大概,你们去试试,哪里不合身的再告诉我。” 冯四娘从最里面的箱子里取出两套衣服,分別递给他们两个。 顾窈的是一件鹅黄色的对襟小袄,加上云纹百褶流苏裙。 燕庭月的则是一套水蓝色连衣长裙,外面又套了同色系的系带长袍。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楼梯上下来,一个嫵媚多姿,一个叫娇憨可爱。 张砚归眼底浮现出惊艷之色,恨不得现在就上前,將燕庭月拉到每个人面前炫耀一番。 李聿则是眸色暗沉,瞬间脱下自己的锦袍披在顾窈肩头,恨不得只给她留两个鼻孔喘气。 他揽著顾窈的细腰,轻声道:“窈窈,我们回家好不好?” 冯四娘听得清清楚楚,忙拦在他们面前,“刚来怎么就要走?不行,怎么说也得在这用了饭再走。” “就是就是,”顾窈抱著李聿的腰撒娇,“难得出来一次,还没玩尽兴呢!你不要扫兴好不好?” 这样好看的一双杏眼盯著李聿瞧,很难不心软。 最后,一行人不但在外面留了午饭,甚至闹到快天黑才回去。 一进信王府,一个暖乎乎的小糰子便扑了上来。 知遥屈膝请罪,“听说王爷王妃回来,世子一定要在风口等,奴婢怎么劝也劝不住。” 顾狗蛋自从开口说话后,两位学识渊源的师父便轮番上阵,他开窍晚,学得倒很快,很多话甚至比他五岁的小堂兄说得还要好。 他像牛皮一样在顾窈怀里扭了几下,便很乖巧地从她怀里下来,拱手道:“问父王母妃安。” 燕庭月简直嘆为观止,將小糰子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亲个不停,“小狗蛋,你还记不记得我了?我是你以前的爹爹啊?” 顾狗蛋先是点点头,又疑惑地看了看李聿。 显然还不是很能明白燕庭月的话。 李聿很確定如果自己手里有把刀,那么燕庭月的脑袋肯定早就落地了。 顾窈偷偷戳了戳她,偏燕庭月一无所觉,反而掂了掂怀里的小糰子,对顾窈道:“我怎么也算是他第一个爹,让他叫我一声乾爹不过分……唔唔!” 张砚归忽然从背后捂住她的嘴巴,半推半搂地迅速把人带离了现场。 顾窈瞧著李聿阴沉的脸色,忙將顾狗蛋放进他怀里,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在他脸上亲了口。 李聿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不少,抱著顾狗蛋就要往里走。 顾狗蛋用肉乎乎的小手搂著爹爹的脖子,奶声奶气道:“爹爹怎么不抱娘亲?” 李聿乾脆单手抄起顾窈的腿弯,將顾窈也抱了起来,大步朝房间走去。 顾窈给小糰子洗了脚,搂在怀里哄睡,“孩子都快四岁了,也该起个大名了。” 李聿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髮,“我让两位先生帮著选几个来,咱们两个也替儿子想一想。”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很自然地將孩子接了过来。 男人的臂弯远比女人有力得多,小糰子在这种安全感中昏昏欲睡起来,一只小手还紧紧抓著顾窈的前襟。 顾窈对李聿比了个『我去洗澡』的口型,轻轻掰开了小糰子的手。 刚一起身,忽又被李聿抓住,顾窈疑惑回头。 他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从顾窈的裙子扫过,落到她被小糰子扯开的前襟,顺著鹅黄色的小兜往下望去,一路飘到看不见底的沟壑。 “先別脱,留著我来。” 第160章 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夜深人静,唯有一只小狗蛋睡得香甜。 李聿抱著汗涔涔的顾窈洗了第三次澡,新做的一套裙子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气得顾窈在他肩头狠狠咬了好几口。 瞧著她精神还很好的样子,李聿又厚著脸皮贴了上来。 顾窈努力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再来信不信我咬死你!” 这威胁简直毫无威慑力,在李聿听起来倒更像是奖励。 不过他还是听话地压住了蠢蠢欲动的小兄弟,只抱著顾窈,什么都没做。 顾窈睡不著,一双如丝的媚眼瞪著。 李聿有些惊讶,往日顾窈这个时候早就累得昏睡过去了,今日怎么这么有精神? 顾窈嘆了口气,“婚期也休完了,明天就要回司银司继续卖命了!” 一想到书案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顾窈就忍不住头疼。 这两天在外面疯玩的记忆想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回,“好想放一辈子的假啊!” 李聿失笑,“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顾窈捶他一拳,被李聿的大掌包住,“夫人若是实在睡不著,我们不防做些別的转移一下注意力!” 顾窈迅速捏住他的嘴巴,“睡觉!” 她的手覆在李聿嘴巴上,很快陷入了梦乡。 第二日一大早,燕庭月便来辞行了,她抱起还在睡梦中的顾狗蛋,十分熟练地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这才往外走。 李聿擦掉孩子脸上的口水,只说了句『保重』。 顾窈不舍地在她怀里钻来钻去,燕庭月无法,只能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姐姐,別难过,只要我们都好好活著,总有一日还会再见的。” 顾窈重重点头,这才恋恋不捨地鬆开了燕庭月的衣摆。 两个人翻身上马,再次朝他们夫妻拱了拱手,便策马离开了。 李聿从身后扶著顾窈,阴阳怪气地安慰她,“別哭,虽然她们走了,你一会还要上值啊,这样就没时间难过了。” 顾窈:…… 顾窈懒得理他,回去换官服了。 事实上復工的第一天便如顾窈所想,书案上的文书多如牛毛,没处理完的公务堆积如山,小丫头们个个爭先恐后,都在等著给她回话。 顾窈隨手指了一个丫鬟,问道:“赵宝银哪去了,司银司这样乱,怎么不见她管一下?” 小丫头恭敬道:“大人,自从您做了王妃,赵宝银就病了,邪风入体,如今已经下不来床了。” 顾窈惊讶抬眼,“怎么会这么严重?” 小丫头撇撇嘴,“嚇得唄,之前她一直不服气您跟她平起平坐,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现在您非但做了司银,还嫁给了信王做王妃,王爷眼里岂容得下沙子?她自然要害怕,只是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小,竟然就被嚇得连床也起不来了。” 顾窈点点头,又问了她的一些病情,知道无人为她医治时,又叫人拿著她的名帖去请了太医,“好歹是我司银司的人,你派人盯著点,別出什么事了。” 赵宝银病倒,顾窈又升了四品司银,眼下整个司银司一个宝银都没有,很多地方都乱糟糟的。 顾窈给李尚宫递了话,把从前採办处的吴莹要了回来,又另外从司银司中眾多宫女中,寻了个年纪大的,镇得住场面的,性子又稳重的,原地提成了宝银。 吴莹来的时候激动不已,“下官从前就知道大人是最有本事的,却不想您真的没忘了我!” 顾窈懒得听她这些恭维之言,只摆手道:“废话少说,干活!” 吴莹心细如髮,又经验老到,很快就將眼前的文书处理乾净,外院的事情也被另一位宝银处理得井然有序。 顾窈累得趴在青玉石做的书案上,困得东倒西歪的,一头栽在吴莹的臂弯处。 吴莹立刻轻『嘶』了一声,手臂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顾窈直起身,关切道:“你没事吧?” 吴莹很快收敛了表情,“大人,我没事,你继续躺。” 顾窈自认为自己的脑袋並不沉,且没带刺,对方的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你受伤了?” 吴莹:“是,是,前两天不小心把手扭著了,一碰就疼来著。” 顾窈忙要掀开她的手臂看一看,吴莹说什么都不肯,连祖宗八代都搬出来了,说影响风水。 顾窈只能从旁边拿出一盒药膏,“吴莹,那你拿著这个吧,给自己上点药。” 吴莹忍不住眼眶一红,“谢,谢谢。” 说罢便伸手去接顾窈手里的药膏,还没等拿走,已经被顾窈一把捉住手腕,直接掀开了袖子。 上面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针眼数不胜数,上面有些是锈针扎的,有些甚至是小锥子扎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顾窈又惊又怒,“你可別告诉我这些都是你自己不小心!” 吴莹神色躲闪,犹豫半晌也只是抿了抿唇。 顾窈搂著她的肩膀安慰她,“无妨,只要你告诉我是谁欺负你!” 吴莹眼眶蓄满了泪水,“是,是我夫君扎的。” 第161章 吴莹被家暴 “什么?他怎么敢的?!” 顾窈捉著吴莹的手腕,將官服推到肩头。 玉白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多的数都数不清,大多都扎在小臂往上,针眼又小,若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顾窈取来药膏,在手心化开,轻轻涂抹在她整个手臂,“这伤有新有旧,显然不是一日之功了,你就这么一直忍著?” 吴莹眼眶红得厉害,“他从前……从前也不是这样的。” 她摸去眼角的泪,声音很轻,“刚成婚的时候,我们也蜜里调油地过了一阵子,可我生女儿的时候伤了身子,肚子一直没动静,婆母便对我一直不大满意,整日的抱怨!一开始他还会安慰我,时间长了也开始不耐烦起来……不过日子也算过得去,直到今年……” 说到这里,吴莹突然握住了顾窈给她上药的手,声音哽咽,“我夫君原本是太医院的吏目,年初的时候因为弄错了贵妃娘娘的补药,被革职在家了。如今整日只知道喝酒狎妓,每每喝了酒,就以折磨我为乐,有时候是用针扎,有时候是把我吊起来……” 顾窈听的一股火直接涌到了脑门,“犯了天了!天子脚下,皇城根上,你又是在职的女官,他竟然敢对你动手,还不止一次!你怎么不报官?” “我也想过反抗,可婆母把我的女儿带走了,我若是敢在外面多说一句,受苦的就是我的女儿!” 吴莹说著,猛地將头埋在臂弯里,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一声又一声悽厉的大哭听得人心头髮酸。 顾窈坐在她身旁,一下又一下地抚摸著她的脑袋。 太医院吏目,那不过是从九品的小官,从六品的吴莹与他简直是天差地別。 若是在官场上,那男人便只有给吴莹磕头下跪、巴结逢迎的份儿,可只因为他是吴莹的丈夫,就可以对她动輒打骂,用孩子的性命威胁她。 婆母照看孙女,更是寻常事,別说人家没有真的对你的孩子做什么,就算做了,一个孝字压下来,吴莹也只能受著,不然就是犯了七出大罪! 而且这种事,就算告到了有司衙门,人家也只会用一句家庭矛盾搪塞过去,劝阻一番了事。 好半晌,吴莹才终於冷静下来,哭声一点点变小,接过了顾窈手中的帕子,双眼红肿地望著她。 顾窈也从方才的愤懣中冷静下来,温柔地將吴莹的鬢髮挽到她的耳后。 “吴姐姐,我们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好歹也一起经歷了一些事,我的性子你也是了解的,今日你既然打定了主意告诉我这些事,便一定是想让我为你做些什么,你不妨直说。” 吴莹深吸一口气,“是,大人说得不错,我是存了心来求您帮忙的。” 她起身,后退一步,跪在顾窈面前,“王爷权柄滔天,我丈夫官復原职,不过就是王爷一句话的事儿,若是他能机会回太医院,必定不会再日日喝酒狎妓了。” 吴莹眼底闪烁著光芒,仿佛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顾窈短暂沉默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倘若他回了太医院,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你,到时候你怎么办呢?” 吴莹跪坐在地上,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窈握著她的两只手,將她扶起来,“我可以帮你,但只会帮你一次,你自己要想清楚,这条路,你到底要怎么走。” 吴莹呆呆地看著她出神,几次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顾窈攥了攥她的大掌,温声道:“你不用急著给我答案,下午给你半日的假,回去看看你的女儿,好好想想,为了你,也为了她。” 吴莹还要说什么,顾窈已经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 她魂不守舍地起身,有些踉蹌地稳住身形,步伐沉重地往回走。 回到家中,却没有见到男人的身影,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又出去喝酒去了。 吴莹先回了房间,净了面,又重新梳了头,捧著匣子去了她婆母的院子。 “劳烦妈妈帮我通传一声,今日在宫里得了两块玉,瞧著水头不错,特意来孝敬婆母。” 那老妇一见匣子里的东西,眼睛都亮了,竭力掩饰住眼底的情绪,道:“少夫人有心了,只是老夫人正和二房的几位夫人打叶子牌呢,只怕没空见您。” 吴莹不过是想借著这个由头看一看自己的女儿,老婆子不在正好,“妈妈不必管我,这东西您先给婆母送去,我在院子等著就是。” 她將匣子给了那婆子,又塞了一吊钱,便直接往里走。 三两步绕到偏院的一个小屋前,门口的两个丫头正在喝茶吃果子,见了她也不行礼,依旧自顾自地聊天。 吴莹惦记著女儿,也没在意,直接推门进去。 小女孩正踩在凳子上,去够桌上的茶壶,听见动静嚇得回过头,差点摔倒在地上。 “栗宝儿!” 吴莹喊了声女儿的小名,心疼地衝上前,一把將人抱起来,这才发现她穿著单薄的里衣,脚下连鞋子也没有,浑身上下都是凉的。 再一摸那茶壶,里面的水更是冰手,已经不知放了几天了。 吴莹立刻脱下外衣裹住她,不停地给她搓著冰凉的小手小脚。 小小的人儿也不哭闹,只乖乖地趴在她肩头吃手,“娘亲,囡囡饿。” 吴莹听得心都快碎了,抱著人就要往外走。 门口那两个丫头这才起身,慌里慌张地拦在她面前,“少夫人,老夫人吩咐了,小姐不能踏出这个院子!” 吴莹抬手,一巴掌扇在说话那人的脸上,“小姐在屋子里挨饿受冻,你们做丫鬟得倒在门口喝茶吃果子?真是好大的规矩,待大爷回来,要了你们两个的身契,统统发卖了才好!” 她说完,从盘子里拿出一块软糕递给女儿,又倒了杯热茶餵给她。 小小的人儿吃的狼吞虎咽,还不忘舔了舔手里的残渣。 方才挨了一巴掌的小丫头捂著脸,小声嘟囔道:“在这里和我们这些做丫头的耍什么横,大爷早就在外面置了院子,生了儿子,哪里还会管个丫头片子的死活……” 第162章 吴莹反杀 “你说什么?” 吴莹单手抱著孩子,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大爷在外面置了院子?还生了儿子?” 另一个丫头忙拦住话头,將两人分开,“少夫人別听这死丫头浑说,没有的事,今日是我们的疏忽,对小姐照顾不周,不过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不能让小姐离开这个院子。” 说话的丫头生得高,比起瘦弱的吴莹壮实不少,若真是硬碰硬,她也怕伤到女儿。 吴莹犹豫一瞬,又捏了一块软糕餵给女儿,状若无意道:“不管大爷有没有在外面置院子,既然没有闹到我这来,就是不想叫我知道,我一会便去寻大爷问这事,便说是你们两个说的,你猜大爷会怎么处置你们两个?” 吴莹的丈夫是个什么德行,外人不知道,这院子里的丫头哪里会不知道。 这位爷若是真的犯起浑来,打一顿都是轻的,断手断脚也是有的! 嚇得她们立刻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吴莹冷哼一声,直接抱著女儿离开,“小姐我带走了,老夫人问起来,让她来找我便是。” 小姑娘搂著她的脖子,软软地问道:“娘亲,我们要回家了吗?” 吴莹在她有些皴裂的小脸上亲了亲,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乖栗宝儿,娘亲以后再也不让你受苦了。” 她抱著孩子回了自己的房间,打了热水给她洗了澡,用布裹著她,放在软床上。 吴莹拧开一盒涂冻伤膏,刚先开口布,又是眼眶一红。 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被老夫人接过去不过半个月,就瘦了整整一圈,身上都可以看见肋骨,手脚上都是冻疮。 吴莹再也忍不住,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一口一个『栗宝儿』地叫著。 小栗宝举起软软的小手,在她脸上擦了擦,奶声奶气道:“娘亲不哭。” 吴莹抓住她的小手,在她掌心亲了口,“栗宝儿,刚才吃饱了吗?娘亲吩咐人给你燉了鱼汤,一会就好。” 小姑娘扬起红彤彤的脸蛋,被药膏弄得发痒,一个劲地缩著脖子笑。 吴莹乾脆和她疯玩起来,闹了好一阵,小姑娘才趴在软床上睡著了。 吴莹坐在床边,看著熟睡的小姑娘,心都软成了一滩水,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直到深夜,丈夫江潯才急匆匆地走进来,还带著一身的酒气,一开门就骂骂咧咧道:“贱人,谁许你忤逆母亲的?母亲年纪大了,只想要个丫头承欢膝下你都不肯!如此恶毒,我们江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娶了你这个不下蛋的丧门星!” 吴莹先是看了一眼熟睡的小栗宝,见她没有被吵醒,立刻放下帘子,试图把江潯从屋子里推出去,“有什么话我们到外面去说,別吵到孩子了。” 江潯正在酒劲上,当即一巴掌甩到她脸上,就要进去抓小栗宝。 吴莹嚇了一跳,也顾不上红肿的脸蛋,慌张地去拦他。 江潯一脚踢在她身上,怒道:“滚开,贱人生的贱种,一样不是好东西,祖母在西厅垂泪,她倒睡得香,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她!” 吴莹生的本来就小,根本拦不住人高马大的男人,眼睁睁看著女儿被他抓著头髮拎了起来,只能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哀求,“夫君,夫君,你要打就打我吧,栗宝还这么小,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小小的栗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人拎了起来,头皮处剧烈的疼痛感让她忍不住大哭起来。 吴莹的心都快被哭碎了,可无论她怎样哀求,换来的不过是男人的一顿拳打脚踢。 小栗宝头皮被扯得发红,两只小手不停地扑腾著,也学著吴莹的样子求饶,却换不来男人的一丝怜惜。 吴莹双颊红肿,被男人踢了两脚后,又撞到了书桌上,额头顿时见了血,差点晕死过去。 她呆呆地跌坐在地上,大脑仿佛充了血,一直嗡嗡作响。 小栗宝悽厉的哭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著她的心臟。 吴莹深吸一口气,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去死,只有他死了,才是一了百了』。 她低吼一声,抄起针线盒里的剪刀,直直插进了男人的肚子里。 江潯撕扯孩子的手僵在空中,整个人突然卸了力,无力地跌在床边。 吴莹连滚带爬地衝过去,抱起哭哑了嗓子的栗宝儿,一声又一声地哄著,“別怕,別怕,我的栗宝乖乖,娘亲保护你,娘亲……保护你。” 小栗宝伏在娘亲怀里,情绪一点点被抚平,在她颈窝低声啜泣。 吴莹渐渐冷静下来,紧紧搂著女儿,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谈男人的鼻息。 - 顾窈批完手里的公文,天已经擦黑了。 李聿如往常一样在宫门口等著,一身黑色大氅,整个人散发著『生人勿进』的冷漠气息。 顾窈笑弯了眼,提起裙摆一路小跑过去。 李聿一反常態,没有第一时间抱住她,只冷冷道:“你乾脆住在宫里得了。” 顾窈將下巴搁在他硬挺的胸膛上,大眼睛惨兮兮地盯著他瞧,“我都快累死了,你还训我,呜呜,我好可怜。” 李聿后退一步,从怀里拿出一个烤红薯,“路上有卖的,顺手买的。” 顾窈惊喜地瞪圆了眼,接过烤红薯一分为二,冻僵的双手暖乎乎的,诱人的香气立刻钻进鼻子里。 李聿解开自己的大氅裹住她,宠溺地看著,温声道:“上马车再吃,不然吃一肚子的风。” 顾窈点点头,由著他扶上了马车。 车里早就点好了炭炉,一进去便被暖意包裹,顾窈咬了一口烤红薯,甜滋滋,软绵绵的,又递给李聿半个,“你也吃嘛。” 李聿没接,直接就著她的手咬了口,“是很甜。” 顾窈重重点头,半个烤红薯很快只剩了皮,她一边吃一边喋喋不休地跟李聿分享今日的所见所闻,声音黏糊糊的。 李聿听得认真,时不时附和两句。 就这么一路回了王府,顾窈才犹豫著开口:“事情就是这样,我是想帮一帮吴莹……”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停下。 披头散髮的吴莹跪在路中央,怀里还抱著个惊魂未定的孩子,满手鲜血淋漓。 第163章 女官的意义 顾窈飞快跳下马车,三两步跑到吴莹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吴莹脸上还沾著血污,目光有些呆滯,只一个劲儿地抱著怀中的小女孩。 顾窈知道一时半刻也问不出什么,於是脱下身上的大氅,裹住她们母女,声音坚定:“先进去,进去再说。” 李聿瞧著她在冷风中脱下大氅,下意识皱了皱眉,不过当著外人的面也没说什么,只吩咐人给这对母女安排一间厢房,又叫人给她们三个一人送去一碗热薑汤。 顾窈端著碗餵到吴莹嘴里,一碗热薑汤下了肚,她僵硬的身体总算缓和了不少。 怀里的小女孩眼眶红肿,瞪著一双好看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偷偷看她。 顾窈拿出两块牛乳给她,“姨母家的弟弟现在正在换牙,不能吃太多,小乖乖帮他吃一点,好不好?” 小女孩下意识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偷偷抬头看了娘亲一眼,见她点头才接了,“谢谢姨母,我叫栗宝儿。” 顾窈摸摸她的小脸蛋,温声道:“小栗宝儿真乖,娘亲很累了,姨母抱你好不好?” 小栗宝將牛乳餵给吴莹一块,自己才肯吃,甜甜地应了声,朝顾窈伸出了手。 顾窈抱起小栗宝,十分熟练地给她擦乾净了身上的血污,又拿出一件小狗蛋的新衣给她换上。 “小栗宝儿真乖,吃完了漱漱口,咱们要睡觉了哦。” 小栗宝用两只小短手端起杯子,在嘴里咕嘟咕嘟,吐出来之后乖乖爬上床,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待哄睡了孩子,顾窈拧了条热毛巾递给吴莹,方才开口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吴莹用热毛巾擦去脸上的血污,这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將方才的事情磕磕巴巴地讲了。 说到將剪刀插进那男人肚子上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捂住了脸,断断续续地呜咽起来。 顾窈一遍一遍抚摸著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別哭,你做得很好,很勇敢,保护了小栗宝儿,也保护了自己。” 吴莹的哭声终於渐渐小了,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顾窈:“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確定他已经死了吗?” 吴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把手伸到他鼻子下面,只有出气没进气了,我,我当时嚇坏了,抱著栗宝儿就跑了。” 顾窈见她又激动起来,忙劝道:“好好,你別哭了,我叫人送水还有乾净衣服过来,你早点休息,我叫人去你家里打探一番,有什么事都等天亮再说。” 看著吴莹躺下已经是后半夜,顾窈有些疲惫地推开主臥的门。 李聿闻著她身上的血腥味,脸色有点不好,“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去替她討回公道,还是把那男人的命背在自己身上?” 他捉住顾窈被血污了的袖子,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她不过在你手下干了两个月,也值得你这样帮她?你什么时候能不管別人的閒事!” 顾窈眼底还有血丝,有些沉默地望著他。 李聿的心驀地一软,起身拉住她的手,在掌心搓了搓,“抱歉,我不该这么大声的,窈窈,我只是希望你明白,过分的善良反而会自毁,世界上可怜的人那么多,你不能把每一个可怜人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从前她为了帮冯四娘母女,被公主打了鞭子险些丧命,后面又为了燕庭月鋌而走险,差点一起背上欺君的死罪,如果说这些人尚且可以算是她的朋友、恩人,可这个吴莹又算什么呢? 李聿的心肠硬,从来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他实在不能理解顾窈的这种做法。 “你说的有道理。” 顾窈將沾了血的外袍褪下,净了手,然后在床头坐下,低头亲了亲熟睡的小糰子。 “其实吴莹之前就来求过我一次,你知道她求的是什么吗?”顾窈抬眸望向他,“她求的不是公道,而是让她的丈夫官復原职。” 李聿的目光有些不解,却没有打断顾窈,只是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吴莹的孩子今年不到五岁,只比咱们儿子大了一岁,如果不是因为她的丈夫对孩子动了手,她是不会反抗的。” “咱们大梁的律法里有明確规定,男子殴打髮妻,轻则杖行,重则流放。吴莹是女官,熟读律法,她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想过反抗呢? 不止是他,王爷身边应该也听过妻子被丈夫殴打的类似事件,可有听说过谁报官的吗?” 李聿也沉默了,顾窈的话太新奇,是他从没想过的角度。 平心而论,他自然是瞧不起那些只敢对女人出手的男人,可他从没想过那些爱的女人会怎么样。 “没有人报官,不是因为这些女人软弱,而是因为在咱们大梁,男子可以休妻,而女子想和离简直难如登天!这种事即使报了官,先不说官府只会劝和,就算能作出公正的判决又如何?只要一日不能和离,那些男人只会变本加厉地折磨她们!” 顾窈说罢,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夫君,我相信你不会让我落到吴莹如今的境地,可若今日我是吴莹,除了拼上一条命,我也同样没有选择的余地。” 李聿心头触动,若是顾窈遭遇了这种事……他只是想像便觉得触目惊心。 他自然不会这么对顾窈,可承诺是虚无縹緲的,律法却能真真正正地带给她底气。 他好像明白顾窈想做的是什么了。 顾窈仰起头,“方才你说的话我认同,但你说让我不要把吴莹的事揽在自己身上,这句错了,不是我要揽事,而是她现在遭遇的一切,本来就是天下千千万女子的事。” 她和皇后娘娘一样,之所以坚持朝堂必须有女子的位置,就是因为只有女子,才会真的设身处地为女子著想。 她要做的,不只是帮吴莹走出困境,护住一个得力的手下,而是为天下女子爭取一个选择的余地。 这才是她做女官的意义。 第164章 帮吴莹和离 深夜打鸡血的后果就是,顾窈一晚上都没睡著。 李聿也不知道自己跟著激动个什么劲儿,反正她没睡,他就也一起瞪著两只大眼睛听著,试图也为天下女子的处境出一份力。 天亮的时候,两个人一起顶著乌青的眼眶坐在餐桌上。 吴莹抱著栗宝儿有些侷促,颇为愧疚地看著两人,以为是自己的事情太过棘手,才让这夫妻两个都没睡好觉。 顾窈瞧出她的不自在,便上前接过栗宝儿,温声道:“我们栗宝儿早膳爱吃什么呀?姨母让人做了包,栗宝尝尝爱不爱吃?” 栗宝双手接过包,怯生生地道谢:“谢谢姨母,栗宝儿爱吃~” 顾窈刚要夸她乖巧,顾狗蛋突然在桌子扭了扭屁股,噘著嘴说:“我也要吃这个!” “啊?你不是不爱吃包吗?”顾窈有些懵,还是递给他一个。 顾狗蛋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包,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用自己的桃木剑指著栗宝儿,“下来!” 李聿脸色微沉,刚要开口训斥,顾窈一个眼神扫过去,又忍住了。 顾窈伸手,將顾狗蛋抱坐在另一只腿上,哄道:“我们狗蛋才是娘亲的最爱,栗宝儿姐姐是她娘亲的最爱,你不用跟她抢。” 顾狗蛋撅著的小嘴这才放下来,踩在凳子上又给栗宝儿拿了一个豆沙包,“这个更甜。” 栗宝儿接过豆沙包,咬了一口,奶声奶气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更甜~” 顾狗蛋喝了一碗粥,又跑到栗宝儿面前,假装不看她,自言自语道:“后院有条彩色的鱼。” 小栗宝儿从顾窈腿上跳下来,“鱼哪有彩色的?骗人!” 顾狗蛋急了,“谁骗人,我带你去看!” 栗宝儿眼前一亮,看看吴莹,又看看顾窈。 顾狗蛋也一个劲儿地盯著顾窈看。 顾窈叫来知遥和青云,“你们两个盯著世子和小姐,远远地看著就是,不要离池子太近了。” 知遥和青云应下,一人抱著一个小糰子退下了。 原本有些沉重的氛围也因为两个孩子轻鬆不少,顾窈给吴莹夹了个煎饺,“昨晚睡得还好吗?” 吴莹点点头,有些食不下咽。 李聿开口:“早上下人来报过,江家那边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看情况……江潯应该没什么大事。” 吴莹的笑容有些苦,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害怕,“多,多谢王爷。” 李聿点点头,没接话,顾窈又问道:“这件事……你预备怎么办?” 吴莹的脑袋仍旧是一团乱麻,她呆呆道:“我本来是抱著必死的决心和那个畜生同归於尽的,来求大人帮忙,也只不过是放心不下我的小栗宝儿……可如今那个畜生没死,我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顾窈看著自己手里那碗冒著热气的牛乳茶,轻声道:“昨夜就出了事,江家却没有任何动静,便是不想將事情闹大。若是你现在帮江潯求了官復原职的机会,带著孩子回去,未必不能挽回。” 她点到即止,只等吴莹的一个答案。 顾窈很清楚,吴莹现在身在泥潭中,她可以在岸上拉她一把,却不能跳下泥潭去救她,否则也只会跟著她一起陷入泥淖。 没有人能救她,除非她自己想爬上来。 吴莹一开始確实是这样想的,她几次遭遇丈夫折磨,婆母都会在事后暗示她,江潯是因为官场失意,才会性情大变,只要他能够重回太医院,她的日子就能好过。 所以那日,吴莹才会抱著赌一把的念头,找到了顾窈。 可顾窈那日的一番话,再加上后来发生的一切,真真切切地点醒了他。 江潯是不会变的,他不是因为官场失意才变成了畜生,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畜生,才会在婚后暴露得彻底。 吴莹提起裙摆,重重跪在她脚边,“我可以忍,可是我的栗宝儿不能跟著我受苦,那日我看得明白,他和他娘心里是没有这个女儿的,栗宝儿若是回了江家,能不能养住都很难说……” 她咬牙,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求求大人帮帮我,只要能让我跟栗宝儿离开江家,我今生来世都为大人当牛做马,以报大人深恩!” 顾窈將她从地面拉起来,“你真的想好了吗?” 吴莹重重点头,“我是寧肯带著女儿去死,也绝对不会回江家了!” 顾窈握住她的手,“好,我帮你,不但要他付出代价,还要堂堂正正与他和离,堂堂正正抚养栗宝儿。” 吴莹含著泪,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怎么可能?” 她原本只是想求顾窈帮著她逃跑,远远离开江家这个虎狼窝。 至於和离,甚至还要和丈夫抢孩子,简直骇人听闻。 “事在人为。”顾窈捏著帕子擦掉她的眼泪,“別忘了,你不仅是他江潯的妻子,还是朝廷任命的女官!” “我们准备一下,你带著女儿去有司衙门,状告江潯殴打髮妻,我去內廷司,上奏江潯谋害朝廷命官,就是要把事情闹大。” 李聿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我去找公孙师爷,给两位女中豪杰写状纸和奏摺。” 顾窈鬆开吴莹,两步凑到李聿面前,拉著他的袖子撒娇,“不光这件事,王爷还要帮我们一个忙~” 李聿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什么事?” “吴莹去告状,总不能无凭无据地乱说一气,江潯爱喝酒狎妓,总会有几个狐朋狗友,求王爷帮我们多寻一些人证,还有江潯在外面养的那个外室……十有八九是真的,王爷神通广大,也帮我们找找吧。” 顾窈双手交握,不停地摆来摆去。 李聿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答应得很痛快。 顾窈十分狗腿地目送他离开,又回头去看吴莹,“官员判案,除了律法,其实有时候也会受民情民意的影响,所以適当卖惨是很有必要的。” “你这个伤……看著有点不那么严重。” “你懂我的意思吧?” 第165章 古代的离婚官司【上】 旭日高升,阳光洒满大地,正是这一天之中行人最多、最热闹的时段。 吴莹身著一袭素净的白衣,格外引人注目,她站在府衙门口,卯足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登闻鼓上。 鼓声如雷鸣般震耳欲聋,迴荡在空气中,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衙门口的衙役们见状,急忙上前查看情况。 吴莹却仿佛充耳不闻,一言不发,始终拼劲全力捶打著鼓面。 那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小衙役见状,不耐烦地拎起手中的刀,大步上前,对著吴莹厉声呵斥道:“你这刁民,竟敢在此喧譁!这登闻鼓岂是你隨便能敲的?再敢敲一下,我立马將你拿下,送入大牢!” 吴莹侧过头,目光如炬“我要见县丞!” 小衙役一脸不耐烦地挥著手,“去去去,县丞老爷也是能隨便见的?再不赶紧滚蛋,信不信我直接拿棒子把你打出去!” 他呵斥人的声音大,吴莹也不甘示弱,两个人爭执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纷纷朝这边靠拢过来。 吴莹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也不再与小衙役多做纠缠。 她径直走到人最多的台阶前,扑通一声跪下,双手高举著诉状,声音洪亮而悲愤地喊道:“在下吴莹,来状告我的丈夫江潯,他杀妻害女,罔顾人伦,天理难容!” 每喊一句,她便在地上重重地磕一个头,髮髻因剧烈的动作而散乱开来。 吴莹的额角鲜血淋漓,脸上带著明显的指印,举著诉状的双手,满是青青紫紫的淤痕, 她跪在地上,目眥欲裂,声音如泣如诉。 这般惨状加上妻子状告丈夫这种稀罕事,很快就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议论声此起彼伏。 小衙役见事情越闹越大,人群越聚越多,心中也有些慌了神,不敢再耽搁片刻,急忙转身跑回府衙內去稟报情况。 吴莹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愈发激动,现场很快被围得密不透风。 县尉是个中年男人,一听她的话,便忍不住黑了脸,训斥道:“大胆刁妇,你已为人妇,竟敢公然状告自己的丈夫,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你难道不知男尊女卑,不懂纲常伦理吗?” 吴莹毫不示弱,挺直了腰板,大声反驳道:“县尉的意思是,县衙断案,不论对错,不看证据,就因为我丈夫是男人,便可以隨意毒打髮妻,谋害亲女了吗?” 这番话如同一颗惊雷,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女人也是人啊,衙门难道只管男人的事情,就不顾我们女人的死活了吗?”一个女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是啊,你不是从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吗?”另一个女人激动附和,“你还不是要娶妻生子?”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道:“说什么男尊女卑,堂堂县尉连这个都不懂,我家里刚上学的奶娃娃都知道……小宝,你来说!” 她怀里的小男孩晃了晃脑袋,“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说的是男子要德行出眾,令人尊重,女子才会虚心亲近,此为男尊女卑也。” 人群中发出一阵嗤笑,县尉被一句又一句的驳斥堵得说不上话来。 眼看著民情民怨呈鼎沸之势,县丞才姍姍来迟,故作威严地开口说道:“本县丞在此,你有何冤情要诉,本官自会为你们主持公道,来人吶,升堂问案!”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议论声这才渐渐平息,眾目睽睽之下,吴莹这才起身,朝县衙里面走去。 小吏接过她的状纸,呈了上去,县丞粗略看过,道:“来人吶,拿那江潯来,当庭对峙!” 县尉立於一旁,嫌恶道:“一个女人,不好好在家教养子女,拋头露面地状告自家男人,也不是什么安分货色,怪不得会挨打!” “住嘴!”县丞出声呵斥,目光扫过门口怨声载道的百姓,声音缓和,“本官诉状中提起你的女儿,才不足五岁,你也要为她多想想,有一个被休回家的娘亲,和判刑的父亲,她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不如大事化小……” 话音未落,吴莹突然號啕大哭起来。 方才她在外面声音悽厉,却不肯落下半滴泪来,如今提起女儿,她才终於忍不住泪流满面。 “大人所言,亦是妾身所想,若非为了女儿,妾身也不会隱忍自此,我夫江潯自成亲后,日日喝酒狎妓,昨日我无意听见他与外室密谋,要杀我们母女取而代之,我女儿因惊嚇过度哭出了声,竟然差点被他掐死!” 说到这里,她痛苦地哭到失声,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娘亲……” 小栗宝儿被知遥从偷偷带到眾人面前,小孩子的皮肤娇嫩,脖颈处的掐痕简直触目惊心。 吴莹扑过去抱住她,母女两个抱头痛哭。 门外眾人都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见此情状都相信了七八分。 吴莹很清楚,如果只是因为婆母苛待孙儿,县丞只会用婆媳矛盾打发她,只有將事情引到江潯杀妻害女上,才能有机会定案。 事已至此,江潯才被带到公堂上,他一见吴莹便怒不可遏,当场就要一巴掌打下去。 巴掌还未落下,吴莹已经迎了上去,紧接著痛苦地倒在地上。 小栗宝儿『哇』的一声哭出来,不停地给江潯磕头,“爹爹打栗宝儿吧,莫打娘亲。” 她哭著要去抱江潯的腿,男人抬起脚就要踹,被吴莹用身体挡下了。 知遥和青云同时捏了一把汗。 到底是在公堂上,江潯还是收著力气的,吴莹却不肯轻易放过,狠狠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来。 青云在人群中高声喊道:“天吶,公堂之上就把人打得吐血了!私下还不知道是怎么虐待人家的呢!” 群情激愤,甚至有人开始往江潯身上扔东西。 县丞高声道:“肃静!” “江潯,本官问你,堂下二人可是你的妻女?” 江潯稍稍冷静了些,擦了擦脸上的脏污,恭敬道:“是。” 县丞又道:“你妻江吴氏状告你杀妻害女,罔顾人伦,你可认罪!” 江潯眼珠一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呼道:“冤枉啊!小人昨日喝了酒,不过与她爭执一句,她便掐著孩子的脖子,用孩子的命威胁小人,我一时气极才打了她两下,请大老爷明鑑!” 吴莹脸色发白,颤声道:“你……你无耻!” 第166章 古代的离婚官司【中】 江潯並不理会吴莹的控诉,只哭诉道:“我与此妇成婚五年,膝下却始终无子,小人体谅內子,屋內无一妾室,她却犹嫌不足!” 江家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江潯这个人又爱寻刺激,好人家的良妾他是看不上的,因此他屋里確实没有妾室,这点京中不少人家都知道。 其实在大多数人眼里,男人爱玩,只要不带回家里,便已经是不错了。 县丞捋了捋鬍鬚,点头道:“这也难得了。” 他说著,眼眶通红地仰头望天,“老母不忍我江家断了香火,为我寻了一房良妾,因她善妒不肯容人,只能养在外面,如今外室有了身孕,她几次三番以死相逼,因此身上伤痕累累,而今为了爭宠,她竟差点掐死我们的女儿!”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皆譁然。 吴莹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个畜生,你顛倒黑白,血口喷人!” 江潯趁机卖惨,“夫人怎么骂我都行,栗宝儿还小,你怎么忍心把她带到公堂上,难道就不怕嚇到她吗?哪个真心疼爱孩子的母亲会这么做?” 台下立刻有男人附和:“是啊是啊,这么点就被亲娘拉著上公堂撒谎,哪有这么狠心的娘啊!” “男人不纳妾,已经实属难得,还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简直是泼妇一个!” “这种女人就该浸猪笼才对!” 江潯得意地勾了勾唇角,对栗宝儿伸出了手,掌心托著一块大大的麦芽,诱哄道:“乖宝,到爹爹这里来!” 栗宝儿看看满脸泪痕的娘亲,又看看笑得有些瘮人的爹爹,浑身颤抖地往娘亲怀里钻了钻,大哭道:“爹爹別掐栗宝儿!栗宝儿乖乖听话!爹爹別掐栗宝儿!” 小孩子的哭声悽厉,让不少在场的妇人都冒起泪。 知遥捏著帕子挡住脸,高声道:“你看这孩子嚇得,她才不到五岁,她能撒谎吗?” “就是就是,这爹要是没掐过孩子,这孩子怎么会嚇成这样?” “可怜见儿的,还这么小就遭遇这些!这男人真够狠的,虎毒还不食子呢!” 县丞用力拍了拍桌子,“肃静,肃静!” 这么一闹,吴莹也已经冷静下来,“县丞大人,妾身不敢撒谎,人证物证俱在,望大老爷明鑑!” 县丞一拍惊堂木,“宣!” 吴莹的贴身丫鬟走出来,跪在地上,口齿清晰地答道:“回大人的话,婢子乃是江家的家生子,我家大爷平时便对大奶奶打骂不止,大爷院里虽无妾室,却整日眠宿柳,我们奶奶常常垂泪劝阻,便又是一顿拳打脚踢。这是江家上下十余位僕人的签字画押,请大人过目。” 小廝也跪在地上,“大人,我这里有大爷那外室的身契,不是什么良家子,而是春风楼的名角儿,至於我家大爷也是秦楼楚馆的常客,这是京里几家伎馆老鴇的流水册子和我家大爷赊帐的条子,请大人过目。” 县丞草草扫了两眼,一怒之下尽数丟在江潯脚下,高声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眼看著尘埃落定,江潯突然一巴掌重重扇在自己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莹儿,夫人,是我混蛋,我畜生!都是那外面的狐狸精勾引的我,我发誓,等她生下孩子,便记在你名下,再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 他跪行两步,一把抓住吴莹的手,“只要你能原谅我,我愿以亡父气势,我江潯此生决不再寻问柳,也不会在动你半根手指!” 说罢他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若有违今日之言,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吴莹闻言,只觉得像是吞了只苍蝇一样的噁心。 可还不等她拒绝,县丞便跟著劝道:“你丈夫是浑了些,可你们到底是一家人,日后还要在一起过日子,看在孩子的份上,不如以和为贵,这般咄咄逼人,可不是女儿家该有的样子!” “女儿家该是什么样子?” 吴莹从进来后第一次起身,直视县丞的一双眼睛,“我十六岁嫁到江家,相夫教子,伺候公婆,没有一日不勤勉,换来的却只有拳打脚踢,若是这样才是女儿家的样子,我只愿来生托生个男儿身。” 县尉唬著一张脸,“事已至此,再闹下去谁都没有好处,难道你男人挨上一顿板子,你的伤就能好了?” 吴莹声音平静,“依照县尉的逻辑,牢里的死刑犯都该无罪释放,因为就算处决了他们,那些被他们杀的人也不能活过来了。” 县丞脸色难看得厉害,若是今日江潯定了罪,开了先河,就等於在所有男人身上都上了一把无形的枷锁。 “江吴氏,你是一定要追究到底了?你可知按照律法,你男人至少要挨上三十棍,不死也是半个废人了,你真就如此狠心?” 吴莹再次跪下,坚定道:“请县丞大人做主!” 县丞手里捏著定罪的令签,却始终不肯丟下,只拿眼睛一个劲地瞄著江潯。 江潯跌坐在地上,脸上彻底褪去了血色,猛地扑过去抱住吴莹的腰,“夫人,莹儿,我们好歹夫妻一场,我真的知错了,我们五年的夫妻情分啊……” 吴莹无动於衷地任他抱著摇来晃去,就在县丞都觉得再也拖延不下去的时候,她才突然开口,“我可以不追究,但我有一个条件。” 几个男人齐齐眼前一亮,江潯大喜过望,“什么条件,你儘管提!” 吴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书,摊开放在他面前,“你我和离,女儿与你断绝关係,从此不是江家人,你若肯签字画押,又有县丞见证,我便撤案。” 江潯心里有没有这个女儿都是一样的,只是吴莹现在到底是个女官,家里还需她帮衬,他犹豫道:“这……” 吴莹冷冷道:“不然你就受下那三十板子,和离或守寡,孩子都是我的。” 江潯立刻扑过去签字画押,县丞也再无二话,在证人一栏上签字用印。 吴莹收起文书,抱起栗宝儿就走。 江潯紧隨其后,嗤笑道:“这就结束了?你折腾这一趟,就为了这么一张破纸?哈哈哈真是个蠢货! 以为有了这张和离书,我就不敢找你麻烦了?今日的事我记下了,你和这个臭丫头,就给我等死吧!” 吴莹转身,微笑道:“你错了,你我的旧帐,现在才开始清算。” 第167章 古代的离婚官司【下】 江潯的笑容戛然而止,空气中还带著他大笑的尾音。 他看向吴莹,表情僵硬一瞬,很快又发出一声嗤笑,“算帐?就凭你这烂货?不过是被我扫地出门的下堂妇罢了,在这耍什么威风?” 吴莹將打哈欠的小栗宝儿按在肩头,捂住她的耳朵,“太医院院正的嫡长女正在我手下做官,我从这里离开后,便会去拜访她的母亲,你这辈子都休想再回太医院了。” 江潯笑不出来了,脸上的肌肉因为太过僵硬而不自在地抽动了下。 吴莹很满意他这副表情,继续火上浇油,“方才在堂上你也听见了,你养的那个外室,如今身契在我手里,我已经向春风楼赎了她。” 江潯气的胸膛起伏,只觉得一口血痰堵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吴莹笑吟吟地往前凑了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江潯,以后她就是我的人了,包括她肚子里,你唯一的儿子,我想如何处置,都、可、以!” “贱妇,烂货!”江潯猛地起身,一巴掌重重扇在吴莹脸上。 吴莹顺势跌在地上,將小栗宝儿护在怀里,结结实实地啐出一口血来。 “我今天不打死你,你就不知道我的厉害,告我是吧?动我儿子是吧?我看你们怎么死!”江潯抬腿就要往她身上踢。 “住手!” 顾窈从马车上下来,对著门口的衙役厉声道:“有人在府衙门口行凶,你们都是死人吗?” 离她最近的一个衙役用刀鞘指著她,吼道:“你这小娘们嚷嚷什么,再说一句信不信我……” 话音未落,不知从哪飞来一块石头,正中他的膝弯,他吃痛,扑通一声跪在顾窈面前。 顾窈慌里慌张地朝身后摆摆手,示意马车里那人安静一点。 那衙役迅速起身,揉了揉膝盖,骂骂咧咧道:“妈的,是谁暗算老子?是不是你……” 顾窈亮出手中的玉牌,在那衙役面前晃了晃,他瞬间失声。 身边看笑话的几个衙役瞬间围了上来,赔著笑脸,“原来是宫里的女官大人,失敬失敬!”说著一巴掌拍在方才骂人的那个衙役头上,“你还不去请县丞大人过来恭迎上官?” 顾窈也不与这几个小衙役分辨,只默默將吴莹扶起来,站在门口等著县丞出来。 这一次县丞出来倒是很及时,连连拱手道:“下官见过大人。” 顾窈冷笑,“你这县丞好悠閒,在你管辖范围內,有人行凶伤人,衙役们个个置身之外,置国法於何地,置圣上於何地?” 两顶大帽子扣下来,县丞瞬间冷汗涔涔,腿都快软了,对著身边的衙役骂道:“你们几个蠢货,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才骂人的衙役低声解释道:“不过就是夫妻拌嘴,情急之下推搡了两下,这种事咱们府衙也管不了啊!” 县丞闻言立刻摊手,无奈道:“大人你看,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顾窈简直要被气笑了,这县丞办案的本事一般,和稀泥倒是一流。 “既已和离,哪来的夫妻?”她將那张和离时展开,几乎要戳到县丞的眼前,“县丞亲自签字用印的,不会不认吧?” 县丞见顾窈这副模样,便知道她是有备而来,只能对著身边人呵斥道:“本官老眼昏,你们也糊涂了,这两人方才在堂上签了和离书,一个个的眼力见儿都哪去了?” 有机灵的衙役立刻上前,“快把行凶人押进去!” 江潯忍不住叫喊道:“大人大人,我冤枉啊,是这贱妇故意激怒我的,你可不能不管我啊,我们家可是给了……” “住口!”县丞急吼吼地打断江潯的话,“先放了,待受害人验了伤再提审。” “慢著!”顾窈刚出声阻拦,“县丞这是何意?” 县丞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漠然道:“大人是宫里的女官,我们不得不敬,可府衙办案自有章程,先验伤后定罪,案子都是这么办的,大人还是不要贸然插手。” 顾窈扶著吴莹,冷冷道:“府衙办案,我自然不会多嘴,可吴莹是我的人。” 她从怀里拿出吴莹的任命文书,『唰』的一声在县丞面前展开,“敢问县丞,当街殴打朝廷命官,是个什么罪名?” 县丞浑身一凛,双手颤颤巍巍地接过那封任命文书,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她,她也是女官?” 说罢,他猛地一个转身,双眼怨毒地死死盯著江潯,仿佛在质问他为何不早早表明吴莹的身份。 江潯当然不会说了,他家为了打点,没少给县丞送银子,县丞这才肯维护一二,若是真说了,县丞和吴莹必定官官相护,又怎么还能维护他呢? 顾窈將他们两个的小表情尽收眼底,步步紧逼,“既然话都已经说清楚了,县丞也该给我个说法了吧?” 县丞还想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就听顾窈冷冷道:“方才倒忘了自我介绍,本官乃是朝廷正四品司银。” 县丞瞬间白了脸。 他在官场混跡多年,很清楚顾窈这话的言外之意——四品及以上的女官,是可以上朝议政的,而他不过是个八品县丞,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府衙內唯有县令能够上朝听证,而且只能听证,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顾窈是在告诉自己,若是这个案子没有判好,她便要到御前『好好说话』了。 想到这,他瞬间激起一层冷汗,膝盖一软跪在顾窈身前,“回大人的话,当庭殴打朝廷命官,应当杖四十,流放百里。” 江潯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差点当场昏死过去,口不择言道:“大人,大人!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可收了我们家一百两银子呢!” 顾窈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四周传来此起彼伏地议论声。 县丞恼羞成怒,高声道:“给我打!重重地打!” 两个衙役立刻一左一右地架起江潯,將人按在老虎凳上绑好,举起木棍重重打了下来。 四十个板子打下去,江潯一开始还能骂人,很快没了说话的力气,挨了不到三十个,便已经晕死过去。 顾窈叫人搬了凳子给她和吴莹,坐在院子里看江潯受刑。 见江潯没了意识,立刻叫人一盆盐水倒在他的伤口上。 江潯叫了两声,又被疼醒了,生生將四十大板全都受完了。 板子打完了,便是流刑。 县丞吩咐了人把江潯架起来,带走之前,顾窈起身,凉凉道:“方才这江潯说了句什么来著?哦,对了,他说县丞收了他一百两银子,若他此次能流放能平安归来,本官一定上本御史台,好好查一查这件事。” 县丞猛地攥紧拳头,若有所思地看著江潯离去的方向。 第168章 顾大人也疼疼我,好不好? 顾窈留下这句话,便拢了拢吴莹的衣服,带著她朝马车走去。 马车上,李聿抱著小栗宝儿,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好了。 和顾狗蛋这种淘小子不同,眼前的小女孩就像一块香香软软的鸡蛋糕,李聿用力怕把人捏坏了,不用力又怕她掉下去,一时间竟比带兵打仗还累。 相比之下,栗宝儿就显得自如许多,她乖巧地坐在李聿的臂弯处,困得厉害的时候,就趴在他的颈窝打哈欠,却始终盯著娘亲的方向,不肯闭眼睡著。 不知过了多久,顾窈才带著吴莹上了马车。 李聿如蒙大赦,立刻將小栗宝儿递给了顾窈。 小姑娘见了娘亲,才敢哭出声,抱著娘亲的大腿哭成了个泪人。 吴莹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哄道:“別哭別哭,娘亲不疼,我的乖宝,不哭了。” 顾窈將栗宝儿抱起来,也哄道:“栗宝儿给娘亲吹一吹,吹一吹就好了。” 小姑娘將信將疑地转过头,吴莹也肯定道:“是真的,栗宝儿给娘亲吹一吹就不疼了。” 小栗宝儿这才止了哭,鼓起腮帮子用力地朝吴莹吹气,从脸上吹到身上,每一处伤口都认认真真地吹气。 吴莹又是控制不住的眼眶发红。 顾窈將早就准备好的药膏递过去,忍不住心疼道:“咱们原本商量的不过是激怒他,让他同你爭执两句,你再假装被他推倒即可,怎么闹得这一身的伤,你就是不怕疼,也不怕嚇到小栗宝吗?” 吴莹接过药膏,笑得却明媚,“若不做得狠一点,真一点,也未必会有刚才的效果,能达到目的,受这点苦不算什么。” 顾窈嘆息一声,“接下来,你们两个有什么打算?” 吴莹抱起小栗宝儿,在她脸上亲了亲,“女官在京中本来就有府邸,那边的东西都是现成的,我只要人搬过去就好。” 顾窈摇头,“你还是先到我那里去住一阵子,至少先把伤养好才行,” 吴莹摇摇头,“这事还没完呢,虐待我栗宝儿的可不止江潯一人,若是我真的跟大人回了王府,只怕我那婆婆就不敢来闹了,您放心,我这点伤不碍事的。” 顾窈点点头,“你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我便不劝你了,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派人到王府去寻我……现在我让车夫先送你回去。” 直到吴莹带著栗宝儿下了车,顾窈还是不放心,又叫人包了些药材和孩子用的东西送去。 李聿在一旁看著,忍不住调侃道:“顾大人还真是心疼下属啊,麾下还缺大將吗?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顾窈笑著捏了捏他硬邦邦的胳膊,“正好缺夫君这么个练家子,你杀人,我放火,咱们天生一对。” 四个字就將李聿哄得心怒放,一把掐起顾窈的腰,把人抱坐在腿上,“那顾大人也疼疼我,好不好?” 顾窈耳根微红,手肘在他胸膛戳了戳,“在马车上呢,別胡闹。” 李聿哪里肯这样轻易放过她,当即托著她的后颈吻上去,顾窈被迫仰头,不得不微微张开嘴,由著他为所欲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 “马车壁是防箭的,很厚,外面听不见。”李聿的指尖探入她的衣摆,“离家里还有很长的距离,可以吗?” 嘴上徵求著她的意见,动作却完全没停。 顾窈求李聿帮忙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一定要收『利息』的,这小肚鸡肠的男人,是一定亏也不肯吃的。 与其被他吃干抹净,不如她乾脆反客为主,直接跨坐在他腿上。 “我疼你~” 马车从顛簸的石子路走过,摇摇晃晃,跌跌撞撞。 路边的野被车轮无情碾过,汁四溅,在身后的泥巴路留下一道道车辙。 马车快到王府的时候,李聿將厚重的帘子掀开一角,吩咐道:“从后门进去,叫人备水。” 长生不敢耽搁,一面吩咐了车夫,一面自己跳下马车,叫人送热水进主臥。 李聿用大氅裹著汗津津的顾窈下了车,便直奔屏风后,三两下剥乾净,將人放进了木桶中。 顾窈懒懒地靠著,指使李聿干著干那。 李聿哪里还敢累著她,事事亲力亲为,將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才从水里抱出来擦乾。 顾窈愜意地趴在大床上发呆。 待李聿洗完澡出来,就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忙掀开被角躺进去,將人搂进怀里,“在想什么?” “小栗宝儿真可人疼,对吧?” 李聿不置可否,只挑眉看她。 顾窈凑过去,靠在他肩头,“我们也生个女儿怎么样?这样狗蛋也能有个伴。” 李聿眉心微蹙,果断拒绝,“不生。” 顾窈没想到他会如此抗拒,惊讶道:“为什么?” 李聿在她额头亲了亲,“一个就够烦人的了,何苦遭这个罪?” 顾窈伸手揪住他的衣襟,轻轻晃了晃,“我不管我不管,我也想要香香软软的女儿,你不给我,我找別人要。” 李聿眼底闪过一丝暗芒,立刻捉住她的一对手腕,咬牙切齿,“你想找谁要?” 顾窈瞬间认怂,在他颈窝蹭了蹭,“口误口误~” “要女儿是吧?” 李聿双手按著她的细腕,用牙齿咬开她腰间的系带,“今晚就要,要到天亮,如何?” ? 她不是这个意思啊喂! 第169章 还要不要了? “乖乖,先別睡。” 季聿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吻著她的眉心,“你这样不努力,我们什么时候能有女儿? 顾窈的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將人推开,“不......不成了,我好睏,真的不成了。” 李聿將她翻过来,压在身下,额头抵住她的,坏笑道:“还要不要女儿了?” “不……不要了。”顾窈的声音带著哭腔,“再也不要了。” 李聿忍住笑,故意嚇唬她,“可是我突然觉得有个女儿也不错,不如……” 顾窈急吼吼地捂住他的嘴,“睡觉,快睡觉。” 李聿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坐起身,拍一拍顾窈的屁股,“先別睡,跟你说件事。” 顾窈並不起身,只懒懒抬眼看他。 李聿將人捞起来抱在怀里,“南边闹蝗灾,派去賑灾的廖刺史一干人被暴民袭击,生死未卜,賑灾粮也被土匪抢了,圣上的意思是叫我领一队人马去镇压。” 顾窈的困意去了大半,『唰』的一下从他怀里坐了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有灾情的地方就有暴乱,第一批賑灾的队伍出了事,就说明当地聚集起来的势力不小,手段不狠戾些镇不住场子,暴力镇压又怕会引起流民的群情激愤。 她明白,李聿自然也明白,於是將人又重新按回怀里,安慰道:“別担心,又不是第一次去賑灾了,都是做惯了的差事,再说了,你对你男人的武功还不放心么?” 顾窈还想说什么,他就一个劲儿地用新长出来的胡茬去扎她。 她被闹得难受,只能求饶,“好好好,我不说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聿揉一揉她被扎得泛红的小脸蛋,“短则一月,多则半年,我也说不好。” 顾窈不说话了,抓著他的手指头翻来覆去地看,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半晌才问了句,“什么时候走?” “天亮了就走。” 顾窈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李聿心里也不好受,他们三年没见,好不容易破镜重圆,又是新婚燕尔的,冷不丁要经歷分別,还是这么长时间,换了谁都不好受。 他刚接到差事的时候还能勉强忍著,可一见顾窈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窈窈,你別这样,我心里慌得很,跟我说句话,嗯?” 顾窈攥著他的手紧了紧,最终只说出了四个字,“平安回来。” 想了想又补了三个字,“我等你。” 李聿在她脸上亲了亲,“有你等,我一定平安回来。” 顾窈没了睡意,乾脆起身给他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抱怨道:“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也不知道那边冷不冷?” “圣上口諭到的时候,你在忙吴莹的事,不是故意现在才说的。”李聿搂住她的腰,“闹蝗灾的地方能有多冷,別忙了,陪我坐一会,嗯?” 顾窈气鼓鼓地瞪他,“早知道你要走,我们坐下好好一起吃顿饭,说说话多好,时间都浪费在那事上了,都怪你!” 李聿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子,“做那事怎么能是浪费时间呢?我还嫌时间不够呢,要不我们再来一次?” 顾窈小脸皱了皱,竟真的拉著他往床上走,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来!我们多来几次!” 李聿由著她拉到床上,却没有做什么,只是抱著她,像抱小孩一样地哄著,“別动窈窈,让我好好看看你。” 顾窈眼眶发酸,难得执拗,“一边看一边做。” 李聿无奈又宠溺地摊开手,“时间不够了怎么办?” 他故意在顾窈敏感的耳垂后吹了口气,“我一次多久你是知道的。” 顾窈在他的大手上拍了下,又羞又恼地瞪他,却迎上他灿若星辰的眸子。 她再也忍不住,凶巴巴地亲了下去,最后还重重在他的下唇啃了口,“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少一根头髮都甭想见我跟儿子了,听到没!” 李聿郑重应下,一时间再无他话,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彼此。 纵然再捨不得,天也还是要亮的。 顾窈亲自为李聿穿上鎧甲,李聿捏了捏她的手,又到里间亲了亲顾狗蛋的小脸,笑道:“也不知道再回来这小子还认不认识我。” 顾窈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不会的,我和儿子都会想你的。” 李聿深深地看了她们两个一眼,温声道:“外面冷,不用送了。” “好。” 顾窈站在屋子里,看著他从外面关上门,听著脚步声一点点消失。 她钻进儿子的小被子,將小糰子紧紧抱在怀里,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睡醒时顾狗蛋早就起来,瞪著一双大眼睛看她。 顾窈起来给他穿好衣服,抱他出去餵饭,嘱咐道:“你爹出去打仗了,儿子,你现在就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了,知道吗?” 顾狗蛋一双大眼睛砸眨巴眨巴,显然还不能理解娘亲的话。 顾窈將他的碗推过去,“男子汉的意思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顾狗蛋一仰头,將碗里的粥喝得乾乾净净。 “真爷们儿!”顾窈在他脸蛋上亲了口,“下午娘亲带你去找你最喜欢的栗宝儿姐姐玩,好不好?” 顾狗蛋分明眼前一亮,又彆扭地別过头,“没有最喜欢她。”说罢又怕顾窈反悔似的,飞快说道:“只有一点点喜欢。” 顾窈『嘖』了声,这小子这口是心非的臭毛病简直和他爹一模一样,等什么时候像他爹一样,吃了嘴硬的亏就老实了。 “知遥,我要带小世子出门,你叫人去准备一下。” 顾窈又给他餵了个汤包,一大一小上了马车。 刚到吴莹家里,还没下车,就听见里面传来高亢的叫骂声。 “我儿子做了什么孽哦,娶了你这么个扫帚星,儿子没生出来一个就罢了,就这么生生將我儿子剋死了!” “別的我不管,栗宝儿是我们江家唯一的血脉,今日我说什么也要把她带走!” 顾窈叫知遥抱著孩子从侧门进去,自己则独自往里面走,里面越骂越激动,那些话不用听也知道是谁骂的。 她站在廊下望去,一个年逾半百的老妇正站在吴莹的屋门外破口大骂。 顾窈偏头对身边的小丫头道:“你家主子也不管管么?” 小丫头无奈嘆气,“主子不让管,只说凭她去骂,谁也不许上前,否则万一老太太有个好歹,传出去说不清。” 第170章 血债血偿 一墙之隔,吴莹正在后院和栗宝儿打沙包,一见顾窈过来,两个人齐齐停下,朝著顾窈的方向走过来。 顾窈俯下身,將小栗宝抱了起来,用帕子给她擦了汗,然后叫下人抱著她去找顾狗蛋玩了。 人走后,她才开口问道:“江潯死了?” 吴莹的表情不喜不悲,“那县丞有些手段,江潯刚出城就死了,听说是伤口溃烂,高烧不退,在路上病死了。” 这倒是在顾窈的意料之中,她没想到的是另一件事——“外面那个怎么知道的那么快?受流刑的犯人就算是死在路上,消息传回来也要先告知府衙,待尸体运回来,再叫家人来辨尸,这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三五天,她怎么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是我派人告诉她的,”吴莹冷笑两声,“这一年来我挨的打,十顿倒有九顿是她挑唆的,她嫌弃栗宝儿是个丫头,从未疼过她一日,就为了拿捏我,故意把女儿从我这里抱走!” “我只当那老虔婆不喜欢我的小栗宝,谁知她竟把用在我身上的手段,也让我女儿经歷了一回——” 她气得浑身发抖,“昨夜我给栗宝儿洗澡,才发现这孩子身上腿上竟然和我一样,密密麻麻都是针眼,比我身上的更细更小,我只恨我自己今日才发现,简直不配为人母!” 顾窈气得太阳穴砰砰直跳,“这一家子简直禽兽不如!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实在也怪不得你” 吴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起伏的情绪,“所以我一路派人跟著江潯,他一死,就立刻將这件事报给了我那婆母知道,母子连心,也该让她尝一下我这钻心蚀骨的痛苦!” 顾窈点头,“江潯那外室你预备怎么办?” “那女人也是个可怜人,从小被卖进青楼,江潯不过把她当成一时的消遣,不想就去了一次她便有了身孕,这才不得不给赎了身,我本也无意为难她,不过嘛——” 吴莹冷笑两声,“那女人同我说了,她不止江潯一个恩客,至於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江潯的,连她也不能確定。” 顾窈惊讶地张了张嘴,“你是想……” 吴莹眼底满是怨愤,毫不犹豫地点头,“那老虔婆如今最在意的便是这个孙子,只要这个孩子有一成的可能是江潯的儿子,我也决不能让她生下来。” 顾窈没什么好说的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吴莹沉默片刻,“大人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这种作孽的事还是我自己来吧,只求大人照看我的栗宝儿,不要叫她看见脏东西。” 顾窈应下,带著栗宝儿和顾狗蛋回了王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吴莹在屋里悠閒地喝茶,直等到门外的老妇耗尽了力气,一句话也骂不出来的时候,她才施施然出来,“婆母何苦生这么大的气呢,来人吶,还不快看座。” 江母上了年纪,体力不支,气若游丝道:“你少装,快把我孙儿交出来,不然我便满京城嚷嚷去,说你堂堂女官,恃强凌弱!欺辱老人!” 吴莹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不是我不把人交给你,而是那位媚儿姑娘已经被他家里人接回去了。” 江母將信將疑地打量她一眼,“你少唬我,那女人是在那腌臢地长大的,哪里还有什么家人?” 吴莹:“她父母虽不在了,却还有夫君,哦,婆母还不知那媚儿肚里的孩子,不是江潯的吧?” 江母气得捂住胸口,呼吸粗重,“你放屁!我儿说了,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的亲孙子!” 吴莹也不爭辩,伸手对她做了个请的姿势,“婆母若不信,大可以隨我去寻那位媚儿姑娘对峙。” “去就去,我还怕你不成!”江母二话不说上了马车。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小宅子停下,吴莹引著江母进了院,就看见一个男人跪在媚儿面前,將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听胎动。 两个人儼然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样。 江母本就因为儿子的死有些糊涂了,看见这一幕更是被刺激得眼眶发黑,三步並作两步冲了上去,一巴掌重重甩在那位媚儿姑娘的脸上,媚儿顺势撞在桌角处,腿根处顿时鲜血直流。 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妹妹,我的妹妹!你是谁,为何要害我妹妹的孩子?” 江母脑袋『嗡』的一声,不可置信道:“她是你妹妹?” 男人不解皱眉,“她是我亲妹妹,流了这么多的血,孩子定然是保不住了!” 江母喉头涌起一股腥甜,顿时两眼一黑,“是……是我亲手害了我的孙儿,你这个贱人,都怪你,都怪你!” 她狰狞著就要朝吴莹扑过去,然而不过才跑了一步,就两眼一黑,直直栽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吴莹冷冷地看著这一幕,將荷包里的金锭一分为二,交给男人和地上的媚儿,“你们两个儘快离开京城,別再回来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男人扶起地上的媚儿,取下她夹在腿上的血包,“幸亏大人事先给了你一副温补的药,不然今日真要被那老虔婆打小產了。” 吴莹摆摆手,示意她们儘快离开,最后再冷冷瞥了眼地上面如土色的江母,直接上了马车。、 回到王府,顾窈刚哄睡了两个小傢伙,正坐在烛下绣,见吴莹进来,便微笑道:“我叫人给你留了一碗红烧肉闷鵪鶉蛋,还是一碟子溜三丝,我去叫人端上来,你好点吃些垫一垫。” 吴莹点点头,看著孩子熟睡的侧脸,並无半点解脱之意,只觉得疲惫得厉害。 第171章 和离就等於女人的重生 三日后,江府发了丧。 江潯在流放途中因病暴毙,江母却没能白髮人送黑髮人。 前几日吴莹做的一场局,让她以为自己亲手害了孙子,一口鲜血呕出来,人只剩出气没进气了,连葬礼也没顾上。 如今吴莹状告夫婿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道江潯一家子是罪有应得,也没多少人愿意上门弔唁。 这个时候,吴莹不计前嫌,抱著栗宝儿,带著一大推补品上门了。 江母一见她进门,激动地仰起半个身子,指著她不停发出『嗬嗬』的声音,可惜人已经病得说不出话来了。 吴莹平静地放下孩子,“栗宝儿,给祖母磕个头。” 栗宝乖巧地蜷成一团,两只小手伏在地上,恭敬地磕头,奶声奶气道:“栗宝儿愿祖母身体安康。” 江母眼眶发红,重重跌回到床上。 吴莹吩咐自己带来的丫鬟將栗宝儿抱下去,然后接过下人手里的药碗,吹凉了餵到江母嘴边。 江母一见到她就激动不已,如何还喝得下去药。 吴莹仔细给她擦了擦嘴角,温声道:“媚儿掉的確实是个男胎,已经成型了,我今日一併带来了,和夫君放在一个棺槨里,到了那头彼此也有个照应,婆母觉得可好?”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母气得嘴都歪了,涎水顺著嘴角流下,双目赤红地看著她。 吴莹將碗放在她床头,重重嘆了口气,“婆母不肯吃药,这病如何能好?” 她摊开江母的手,將一把银针放在她掌心,“这是婆母最爱用的,便留著给婆母做个念想吧。” 说罢,她起身,看著江母身边的两个丫鬟,“你们两个平日伺候婆母是最尽心的,待婆母百年,你们便去佛堂做姑子,一辈子给婆母守著吧。” 两个小丫头嚇得一个劲地磕头求饶,早没了当日欺辱栗宝儿的囂张模样。 吴莹再没回头看一眼,到灵堂去给江潯烧纸了。 主持丧事的是江家族长,见她过来,轻蔑地冷哼一声,“既然已经不是江家人了,装模作样地做什么?” 吴莹淡定地將一沓纸放进炉子里,“好歹夫妻一场,纵然和离,也该叫栗宝儿来送一送,毕竟是他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江族长闻言忍不住皱眉,“唯一的血脉……你到底想说什么?” 吴莹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声,笑的是江氏一族的族长竟然如此的沉不住气。 “族长很明白我的意思,栗宝儿既然是江家唯一的血脉,这江家的家產,自然该由我的栗宝儿继承。” 江族长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怒骂道:“无耻蠢妇!和离时分明已经写清楚,你与这孩子都和江家再无关係,你哪来的脸来瓜分江家的家產!” 吴莹將手中的黄纸一齐丟进火炉中,隨后缓缓起身,“纵然如此,栗宝儿总归是江家的女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江潯膝下无子,栗宝儿是江家唯一的血脉,江家的家產不给她又能给谁?” 江族长也不甘示弱地起身,“你还有脸提起江潯?若不是你在府衙胡搅蛮缠,潯儿又怎么会丧命!他娘又何至於病入膏肓!潯儿在天之灵,也不会留一分钱给你!这江家的家產自然该收回由江氏一族统一管理。” 终於说到关键点上了。 吴莹冷笑,若不是为了江家的这点底子,只怕江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就算不全给,一半也行,反正我的栗宝儿不能吃亏。” 江族长气得要拿茶杯砸她,又猛然想起她的女官身份,又訕訕放下。 他沉默片刻,忽然眸光一转,“好啊,江家的家產可以给栗宝,但是这孩子得给我们留下,既然你说她是江家唯一的血脉,那么江家的血脉就断没有交给外人的道理!” 吴莹胸膛起伏,难以接受地低吼:“不行!栗宝儿不能离开我!” 江族长连连冷笑,“要孩子还是要財產,你选一个吧,不过嘛,纵然你留下了孩子,这钱你也是一分都拿不走。” 吴莹满脸犹豫不舍,好半晌才喘出一口粗气,“我可以让栗宝儿放弃江家的家產,不过我们要签个字据,以后江家的一切与我的栗宝儿无关,另外我的嫁妆我今日也要拿走。” 江族长自然乐见其成,当即命人那俩纸笔,两人就此立下字据。 吴莹拿著字据,叫栗宝儿在门口给江潯磕了个头,便抱著孩子离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著人將她的嫁妆箱子一样一样抬走,待所有东西都搬上马车,她才对著身边人冷冷吩咐道: “江族长不是想要江家的家產么?把这些年江潯签下的欠条都给他送去。” 这些年江潯喝酒狎妓,江母挥霍无度,江家早就是个入不敷出的空壳子了,吴莹的嫁妆填进去不少,也没填上这个窟窿,如今就留给江族长慢慢还吧,与她和她的栗宝儿没有一点关係了。 她起身,让人扶著上了马车。 顾窈抱著顾狗蛋在车上,一见吴莹上来,立刻接过小栗宝儿给她暖手,“怎么去了这么久,再等一会不出来,我和狗蛋就要衝进去杀人了!” 吴莹笑得眉眼弯弯,“事都办成了,只不过多废了些口舌。” 她掀开帘子,最后再看了一眼这生活了六年的江府,“以后……就真的和这里再无瓜葛了。” 顾窈安顿好两个孩子,伸手在吴莹后背拍一拍,“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和离不亚於女人的重生,值得庆祝一下,今日不回王府,咱们下馆子去!” 吴莹笑中带泪,重重点了点头。 顾窈又道:“你口中那个江族长,听著倒是不简单,江氏一族可还有別人在朝中做官?” 吴莹明白顾窈是怕她將这个江族长得罪得太狠,江族长会利用族中的其他势力报復,她想了想,如实道:“江家確实曾经显赫一时,如今也都没落了,没听说过江家如今在朝中有什么势力,不然江潯也不会一直是个八品官,被罢免后还要走我的门路。” “不过嘛……倒是听说江潯有个表姑母嫁的不错,不过她早年丧夫,为了不让娘家沾光,已经和江家断绝关係了,江潯和她也从无往来。” 顾窈眉心突然一跳,不知为何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管有没有,还是叫人盯著点,这样咱们也能放心。” 第172章 江老夫人找茬 顾窈和吴莹带著两个孩子一起去了京中有名的酒楼。 吴莹坐在二楼雅间,有些兴奋地开口:“我早就知道这家酒楼,只是因为江潯不喜我拋头露面,所以一直没来过,我听说啊这里不仅有歌伎伶人,还有……” 她压低声音,“还有男倌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窈给两个孩子一人餵了一勺子肘子肉,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吴莹神神秘秘的,“因为这家酒楼原来的老板是个女的!我听说她可厉害了,別说京城了,就是咱们整个梁国,都没有哪个女人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三四年前就把这些產业都变卖了,听说是南下做生意去了……” 顾窈闻言微怔,最后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將两个孩子餵饱后,就让下人抱走了。 “你们带世子和小姐在这里玩一会,別离开我们的视线,也別吵到別人了。” 她说著给吴莹倒了一杯酒,“这里的桑落酒很有名,你尝尝。” 吴莹捧著酒杯,有些激动地嗅了嗅,然后才举起来吸溜了一小口,辣得直眨眼。 “大人別笑话我,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喝酒呢。” 说罢她有些感慨,寻常女人恐怕一生都没有这样的机会,到酒楼来,愜意地吃一顿饭,喝一口酒,可这种事於男人来说,却是司空见惯的。 顾窈弯了弯眼睛,“怪我,我叫人给你上些梅子酒来,更好入口,也不容易醉。” 两杯酒下肚,吴莹媚眼如丝,往日眉心里的愁苦之色全都荡然无存,有种死了丈夫的美感。 顾窈忍不住『嘖』了两声,她师傅说的果然没错,这错误的婚姻真是女人的坟墓。 该把今日的所见所闻给李聿去一封信的,也不知道他还要几日能到目的地。 她又仰头饮下一杯酒,“你醉了,咱们回去吧。” 吴莹摆摆手,又举起了杯子,“我没醉,这梅子酒酸酸甜甜的,好喝得很。” 顾窈叫人拉住她,带著两个孩子回了府。 吴莹嘴上说著没醉,可马车一晃起来,她便瞬间失去了意识,像一滩烂泥一样,扶都扶不起来。 顾窈无奈扶额,这酒量,还不如燕庭月呢! 马车停下后,她寻了两个健壮的婆子,將吴莹扛了回去,又把栗宝儿留下了,“娘亲喝醉了,栗宝儿今日就和姨母还有弟弟一起睡,好不好?” 栗宝儿和顾狗蛋正玩得开心,闻言立刻开心地点了点头。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窈瞧著他们两个疯得不亦乐乎,想著难得这样开心,就由著他们晚睡一天,也无妨的。 她单手倚在桌子上,看著两个孩子玩耍,看著看著便觉得眼前的小人儿渐渐模糊起来,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被一声尖厉的呵斥声惊醒。 “还不起来!” 顾窈的脑袋向下重重跌了下,睡意瞬间消散不少,她睁开眼看向来人,忙起身行礼,“问婆母安。” 江老夫人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残余的酒精味让她忍不住噤了噤鼻子,“你是怎么做母亲的,这么晚了还不哄孩子睡觉,自己却在这偷懒,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睡不够怎么能行?” 顾窈双手垂在身侧,也没反驳,她这一觉確实睡过了头,恭敬道:“婆母教训的是。” 江老夫人没好气道:“孩子都快四岁了,竟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你若是不会照顾孩子,就送到我这里。” 顾窈点点头,也快年底了,司银司要忙一阵子,她確实顾不上。 “婆母照顾孩子比我有心得,如此就辛苦婆母了。”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痛了老夫人的神经,她当即冷下脸,“你敢妄议长辈?” 顾窈的酒还没醒,一时反应不过来,“我並无此心。” 江老夫人斜睨她一眼,又道:“你原本就是小门小户出身,我们李家的门第,原是配不上的,偏我儿喜欢,我也就由他去了,可你既入了王府,就该安分守己,不要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家里领。” 顾窈的酒意醒了三四分,脸色也沉了下来。 江老夫人瞧她这副模样,怒意更甚,“你个不恭敬的东西,敢给自家婆母脸色看?简直反了你了!” 她猛地起身,指著顾窈呵斥道:“我哪句话说错你了?那吴莹一个女人家,竟敢去那都是男人的公堂告状,告的还是自己的夫君,简直寡廉鲜耻!” “你从前如何我不管,如今你既然嫁进来了我们李家,就该守我们李家的规矩,赶紧把那女人和孩子给我丟出去,不然……” “不然怎么样?”顾窈冷笑著打断她的话,“婆母是能让夫君休了我?还是能做我们这院子的主?” 很显然,这两点江老夫人都做不到,所以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顾窈看在李聿的面子上,容忍她挑自己的毛病,却不能容忍她这样说吴莹。 她面无表情地刺道:“这么多年王爷一直同老夫人不甚亲近,您难道就没找过自身的问题吗?” 一句话简直如同戳了江老夫人的肺管子,她当即怒从心头起,指著顾窈的手一个劲儿地发颤。 “婆母,如今王爷不在家,我们两个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最好井水不犯河水,否则待王爷回来那一日,知道您来刁难我,您觉得他会如何?” 江老夫人虽然和李聿关係一般,但是对自己儿子的性子还是十分了解的。 再加上这满屋子都是李聿留给顾窈的心腹,她一时发作不得,只能把一口气生生堵在了心口。 顾窈屈膝,神色漠然:“至於我要交什么朋友,要带什么人回家,就不劳您操心了,长生,送客。” 第173章 老夫人算计顾窈 江老夫人怒气冲冲地走了,开门时激起一阵冷风,吹在顾窈脸上。 方才消下去的酒意又涌起三分,顾窈忽然有些心神不寧。 若是老夫人能就此善罢甘休便好,若是不能……她虽然她自认为有能力自保,却不想在李聿不在的时候跟她发生衝突。 她起身,去外间將疯玩的两个小糰子一手一个抱起来,“好啦,今日就到这里,该睡觉了,明日栗宝儿姐姐又不走,你们两个明天早早起来继续玩。” 顾窈看著他们两个都困得眼睛发直了,还要强撑著眼皮继续玩,不由失笑。 她叫人打了水,给两个小糰子洗乾净后放在床上,自己躺在最外侧,给她们两个讲故事。 故事才开了头,两个小糰子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 顾窈笑著给她们两个盖上了被子,也跟著陷入了梦乡。 天还没亮,吴莹便开口告辞,“昨夜贪杯,给大人添麻烦了,我这就带著栗宝儿回去了。” 顾窈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何必这么急,天还没亮呢,小栗宝都没睡醒呢。” 吴莹心里清楚,她现在的名声不会太好,这个世道,男人打女人传出去不过茶余饭后的笑话,但是女人违抗夫婿,还將夫婿告官,这才真的大逆不道。 她为了女儿別无选择,可顾大人已经帮了她许多,不能再继续连累顾大人了。 她藉口道:“家里还有很多地方没完善,栗宝儿这两日都玩疯了,也该收收心了,我也想著给她找个女学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这样讲,顾窈也不好再说什么,用毯子裹住栗宝儿抱给她,又叫人套了马车送她们母女平安回去。 一切都做完后,才抱著顾狗蛋又睡了个回笼觉。 再睁眼,知遥便送来了李聿的信。 顾窈瞬间精神了,坐直身子看了起来。 李聿没有食言,他离开了三天,就写了三封信,大约是到了第一个驛站,所以將这三封信一起给寄了回来。 男人的字跡苍劲有力,三封信都写得满满的,絮絮叨叨的,活像是流水帐,没有一句说了他的思念,却又像是句句都说了。 顾窈单手抱起顾狗蛋,一字一句地给他念著。 “爹爹再有两日就该到了呢,他说那边蝗灾闹得厉害,越往南下走,那蝗虫就越大,足有手指头那么大,好嚇人的。” 顾狗蛋十分配合地做出大吃一惊的模样。 顾窈笑著与他玩闹,却忍不住忧心不已,这个节气闹蝗虫本就反常,这虫子生得又如此怪异。 这一趟差事实在叫人捏把汗。 她思来想去,还是给李聿去了一封信,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 又给陆慎也写了一封,陆慎如今已经不是他手下的侍卫,而是军中独当一面的都督了,且就在南方练兵,说不准哪一天就能帮上李聿的忙。 用了早膳,老夫人便叫了孙妈妈来接顾狗蛋,老夫人和她虽然素有矛盾,但是她对孙儿的疼爱却不是假的。 顾窈叫了知遥和青云,一起到老夫人那里去,然后便去宫里处理宫务了。 忙到天色將晚,她才有时间去接顾狗蛋回来,刚迈进老夫人的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欢笑声。 顾窈脚步微微一顿,对孙妈妈道:“不知道婆母这里有客人,倒是我失礼了。” 孙妈妈忙解释道:“是老夫人娘家的亲戚,老夫人的娘家离得远,难得过来一趟,老夫人正高兴得紧呢,让奴婢同姑娘说一声,想留小世子在这里在这里住一夜,明日一早就把人给您送回去。” 顾窈站在门口,依稀可以看见几个妇人围在一起,小狗蛋站在中心,一会背诗,一会扎马步的,逗得这些贵妇笑得枝乱颤。 她在门口站了会,终究是没有进去,“我一会叫人把狗蛋的小被子送来,不盖这个他睡不著。” 孙妈妈一张脸堆成了菊,“多谢姑娘体谅,老夫人知道了一定高兴。” 顾窈摆摆手,离开了老夫人的院子。 孙妈妈送走了她,便进去向老夫人復命。 老夫人头也不抬地逗弄著小孙子,冷冷道:“走了?” 孙妈妈屈膝道:“奴婢只说老夫人想留世子在这里住一晚上,那头也没说什么,就直接走了。” 老夫人把孙儿交给下人,这才抬起头,“她还算识趣。” 她身边坐著的妇人冷哼一声,“依我看都是妹妹你太过宽厚了,做婆母的,別说留孙儿在家里过夜,就是把孙儿养在自己膝下,又是什么大事?再说你这儿媳,听说婆母屋子里有客人,不说进来侍奉吧,请个安也没有,简直太不像话了!” 老夫人没接她的话,而是摆摆手,示意下人將顾狗蛋先带出去。 她身边妇人嗔她大惊小怪,“孩子还这么点,又听不懂,你怕什么?” 老夫人嘆气,“这你可就说错了,这小狗蛋和他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那儿子你还不知道,心眼简直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妇人闻言不住地皱眉,“听听,听听,这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出身,给孩子气的这叫什么名,简直是糟践人!” 老夫人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谁说不是呢,可恨我那儿子偏偏是个猪油蒙了心的,什么都由著她,我是半句话都插不上嘴。” 那妇人做出一脸关切的模样,“这孩子若是让那小门小户的东西养大,可真是糟践了这孩子一辈子,你这做祖母的也忍心吗?” 这句话正戳中了老夫人的软肋,她闻言也是一脸愁容。 那妇人见状忙添油加醋地劝道:“妹妹,这可是李家的嫡子长孙,万不能有一点闪失!你那儿媳入门也有些日子了,肚子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恕我直言,衡之的性子,是断断不会纳妾养小的,这小子十有八九就是你们李家唯一的子嗣了!” “若你不能早日下决断,把这孩子养在你膝下,来日叫这个小门户的女人养成了个膏粱紈袴,到时候李家的旁支,江家一族,可都盯著你们王府的这块肥肉呢!” 老夫人浑身一凛,瞬间满面愁容,“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可是我那儿子怎么肯,他如今只是出去办差,早晚是要回来的!” 那妇人立刻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这还不好办,那顾氏娘家无仪仗,这孩子如今尚未进李家族谱,只要不將她记在那顾氏名下,依照族规,她哪有资格抚养这孩子?” 老夫人神色一动,“你是说……” 那妇人立刻不悦道:“妹妹莫不是忘了,你原本可是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儿媳妇的。” 第174章 顾狗蛋的抚养权爭夺大战 顾窈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从前一张大床三个人睡,她嫌挤又嫌热,夜里哼哼唧唧地让李聿离远点。 李聿每次被推开,又会黏糊糊地贴上来,顾狗蛋也是一样,无论晚上在哪睡著的,第二天一定会滚到她怀里。 如今却只剩下顾窈一个人了,屋子里点再多的炭都觉得冷得慌。 知遥端著烛台过来,將帘子掀开一角,“王妃睡不著吗?” 顾窈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这屋里太安静了。” 知遥將帘子掛好,拿了蒲团坐在她脚边,“王妃给我们念话本子听吧,从前在侯府的时候,您常常念给我们听的。” 青云也拿了蒲团坐过来,“是啊是啊,自从您走了,我们就再也没听过那么有趣的话本子了,早知道您当初要教我们写字,我就不偷懒了,连个话本子也看不明白,急得抓心挠肝的。” 顾窈忍不住笑,接过她手里的话本子,低声念了起来,“那玉面郎君对挑水的小妇人一见钟情,得知她丈夫早早死了,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门突然发出『吱呀——』的响声,顾窈嚇得立刻將话本子塞到枕头底下。 就见长生关上门,探头探脑地走进来,手里还拎著一壶热茶,“主子,奴也想听,行吗?” 顾窈长舒一口气,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知遥给她递上蒲团,青云拿来两条毯子盖在他和知遥腿上。 小长生立刻给三个人一人到了一碗热茶,“谢谢王妃,谢谢两位姐姐。” 顾窈摆摆手,示意他安静,继续讲了起来,“一日,他趁著小寡妇上山,偷偷跟了上去,见小寡妇被两个糙汉拦住,他便挺身而出……” 她越讲越传神,三个人听得眼睛都直了,直到讲到那玉面郎君夜半溜进了小寡妇的房间,戛然而止。 小长生一脸生无可恋,“主子,这正是关键时刻,怎么不讲了?” 顾窈將话本子放在床头,十分认真地表示她困了,必须马上睡觉。 青云忍不住去摇她的胳膊,“別睡嘛,讲完这段再睡。” 顾窈任凭她摇晃,就是坏心眼的不开口。 知遥忙拦住她,低声道:“王妃今日累了,你就別闹了,快下去吧。” 青云:“啊啊啊不行,不讲完今晚我会失眠的!” 顾窈立刻闭眼假寐,知遥拿她没办法,只好將青云和长生推了出去,自己留下守夜。 顾窈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一想到今晚会有三个人失眠,她终於能安心睡著了。 第二日清晨,三个人都盯著个硕大的黑眼圈来找顾窈,表示要痛定思痛,认真学习写字。 顾窈十分欣慰地点头,开启了王府扫盲计划。 用了早膳,顾窈便起身去给江老夫人请安,昨夜江家来了亲戚,因为天色將晚,她又穿著官服,便没有去拜见,刻意今日一早带了厚礼来拜见,也算全了江老夫人的面子。 孙妈妈来迎她,一脸歉意,“姑娘,当真是不巧了,老夫人带著小世子还有几位亲戚要去寺庙烧香,这会子怕是已经要上马车了。” 顾窈知道这是推辞,多半是不想见她,她也不会自討没趣,“既如此,请妈妈一定要將这些礼物帮我带到,没能给长辈们请安,我实在心里过意不去,若是这些也不收,以后便没脸来婆母的院子了。” 孙妈妈满脸堆笑,立刻吩咐人將东西都送进老夫人的库房,“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顾窈又单独將她那一份留下,便离开了。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越想越心疼,决定从李聿的私库里选些好东西,赔偿她今日的损失,母债子偿。 这才稍稍痛快了些,进宫去处理公务了。 她这里刚走,老夫人便从房间出来,对孙妈妈道:“开中门,迎贵客。” 孙妈妈不敢耽搁,立刻去门口恭候,不多时,几个留著小鬍子的老头走了进来。 前厅坐满了人,老夫人在右主座,左主座空著,几个小老头依据各自的地位做成一排。 老夫人叫人奉了茶,才施施然道:“今日请族长和各位耆老过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与大家商量。” 她叫人从帘子后面將小狗蛋抱了出来,“这是我们这一支唯一的继人,李家的长子嫡孙,乖宝,快去,给族长和各位耆老磕头。” 顾狗蛋乖乖跪在毯子上,对著老夫人磕了个头。 老夫人见他规矩学得这样好,脸上的得意之色根本掩不住。 待顾狗蛋起身,她这才开口:“我是想请各位耆老做个见证,今日便要让这孩子计入我们李家的族谱,让大家都知道,他是我们李家的血脉。” 江族长起身,温声道:“这是好事,不过嘛,王爷现在不在京中,是否要等他回来再……” 老夫人轻咳一声打断他,“衡儿此去恐怕要一年半载,这孩子一日日大了,总不好一直不认祖归宗,这是衡儿唯一的血脉,就是他在这里,也只会乐见其成。”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族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叫人去拿族谱。 厚重的竹简上,记载著歷代李家的血脉传承。 江族长摊开竹简,拿起篆刀,刚要刻字,便被老夫人拦下。 她起身,对著屋內眾人道:“我与顾氏商量了,她毕竟是继室,这个孩子,理应记在先王妃余氏名下。” 江族长抬起头,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覷,“这……” 第175章 余江氏 李氏族长刻字的手迟迟没有动作,作为一族之长,他也有他的考虑。 李聿大婚那日,他们也是来观过礼的,那场面声势,简直堪比公主出降。 那顾氏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这排场能是谁给置办的?还不是李聿! 既然这顾氏是李聿心尖尖上的,那么谁动她一下可都要掂量一下了,况且那顾氏还是个女官,正四品啊,那可是能上朝议政的,这些年李氏族中子弟入仕的本就廖廖,再得罪了她,李氏一族的后代们还混不混了? 李族长的手放下了,笑著要去卷竹简,“江家妹子,这事总归是你们的家事,我们几个老傢伙,半截都要入土了,不好给你们断这个官司了。你是个妇人,这种事还是等当家做主的男人回来,再做决断吧。” 江老夫人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漠然扯了扯嘴角,“我敬你一声族长,是看著多年的情分,族长莫不是忘了,老侯爷去世时,是谁力排眾议,推举您做族长的?” 李族长神色微变,也不说话了。 单论这件事来说,老夫人是对她有恩,可一时的恩情如何抵得过长久的利益? 李氏族长轻咳一声,“这族谱可以刻,但总要那顾氏点头才是,不然……”他和几个耆老对视一眼,“我们可不敢做这个主。” 老夫人气地咬牙,“我早就说了,这件事我已经和顾氏商量过了,族长这么说,就是不愿意相信我了?” 李族长笑得温和,“大妹子,你这是哪的话,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只是顾氏毕竟是王妃,小世子入族谱这样的事,若是不叫她一同见证,倒显得我们不识礼数了,是不是?你也要体谅我们的难处!” 老夫人还要说些什么,族长又道:“等哪日王妃和夫人都有时间,在下不但要亲自上门篆刻族谱,还要大摆宴席,恭迎小世子光耀我李家的门楣!” 说罢,他便起身告退,几个耆老也都是人精,左看看右看看,也跟著起身离开了。 老夫人气了个仰倒,对著屏风后厉声道:“你瞧你出的这个餿主意,族谱没入上,还要受李家这几个老东西的气,等他们出了这个门,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我呢!” 屏风后走出一个妇人,正是江老夫人的嫡姐,余映芙的亲生母亲。 当年余映芙因为陷害顾窈,被李聿所杀,对外宣称因病暴毙,可她却是知道真相的,她不敢找李聿的麻烦,这笔帐自然要算在顾窈头上。 当初正是她向老夫人提议,把顾窈的儿子过继给她的女儿余映芙。 余江氏在她身边站定,抬手给她顺气,“好妹妹,我哪里知道这李氏族长如此胆小,不过你放心,要那顾氏点头,我还有办法。” 老夫人稍稍冷静些许,“你有什么办法?” 余江氏贴在老夫人耳边,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 老夫人骤然吐出一口浊气,“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咱们江氏那个族长最是滑头,再加上当年为了衡儿的嫁妆,我是得罪过他的,他肯帮我们吗?” 余江氏冷笑,“妹妹还不知道吗?与你儿媳交好的那个吴莹,可是坑了咱们族长好大一笔钱,这多半是你那儿媳的主意,若是让族长知道了这件事,咱们在拿出些体己,帮他换上一部分……” 老夫人紧皱的眉头鬆开了,“如此甚好,现在就去,叫那江族长来见我!” - 顾窈从宫里出来,便去了老夫人的院子接顾狗蛋。 小糰子不是没有在老夫人这里住过,可那都是李聿在的时候,一直都由李聿接送。 他从不会顾及老夫人的面子,老夫人也不会自討没趣,一般只要他来接,老夫人就直接叫人把孩子给她送来了。 如今顾窈去了两次,老夫人都找了理由拒绝,顾窈也给了老夫人面子,没有直接把孩子带走,但事不过三,这次她是一定要把狗蛋带回去的。 到了老夫人的院子,孙妈妈倒是没有再找藉口,直接將人带了进去。 老夫人正在前厅听小狗蛋背书,小小的人儿背著手,一字一句地背著,“传前明月刚,疑是地上装。” 老夫人笑得慈爱,不厌其烦地纠正他的口音。 屋內倒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顾窈也微笑著走进去,对著老夫人屈膝,“问婆母安。” 小狗蛋见她来立刻扑倒她脚边,先是在她裙摆上蹭了蹭,才举起两只小胖手行礼,“母妃安好。” 顾窈也就顺势將他抱了起来,“这小子一贯皮猴儿一样,胡闹得很,在婆母这叨扰几日了,儿媳这就將他带回去了,婆母好生歇息著。” 老夫人难得对她露出一点笑意,“不急,你才下了值回来,也是辛苦,喝盏茶再走。” 顾窈被她笑得头皮发麻,也只好在她身边坐下,不咸不淡地和她扯家常。 才说了两句,老夫人忽然放下茶盏,“哦,对了,我娘家姐姐过来了,难为你昨日特意送了那些好东西,有心了。” 顾窈做出惶恐的模样,“这是儿媳的本分。” 老夫人皮笑肉不笑道:“可惜昨日我们去烧香,你来请安也没见著人,可巧她今儿还没回去,正好叫你们见上一面。” 她这样和和气气的,顾窈反倒有些摸不著头脑了,昨日分明是她找藉口不让自己进来的,今日怎么又特意引见上了? 顾窈不解地顺著她的目光望去,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她还来不及思考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便听老夫人介绍道:“这是我娘姐姐,你该叫姨母的。” 顾窈瞬间想起来,眼前人正是余映芙的母亲,她逃婚前曾经和这人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已经快四年了,难怪她没有认出来。 以她和余映芙的旧怨,这余江氏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纵然如此,顾窈还是神色如常地屈膝,“问姨母安。” 余江氏冷哼一声,自顾自坐下,啜了一口茶水,並不叫她起来。 顾窈懒得理她,抬腿就要走,老夫人却忽然开口,“你瞧瞧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置气。” 说罢,她又看向顾窈,“先起来吧,你姨母过来,原是有正事的。” 顾窈抱著顾狗蛋,並不搭茬,老夫人只得朝余江氏抬了抬下巴,“你来说吧。” 余江氏这才露出一点笑意,“此事与我有关,倒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前些日子咱们江氏的族长对我说,说我芙儿给他託梦了,她膝下无子,一个人去的淒凉,想要过继个儿子。” 顾窈忍不住冷笑。 原来是冲她儿子来的。 第176章 要儿子还是要老公? 顾窈將顾狗蛋抱在腿上,根本不接她的话。 余映芙当年用尽下作手段陷害她,如今她死了,还想要自己的儿子过继给她,真是无耻至极。 饶是顾窈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住动了怒。 余江氏咬了咬牙,又道:“我那女儿不爭气,没能给李家留下个一儿半女的,可惜王爷膝下並无庶子女,外甥媳妇,你就大度些,总不好跟一个死人计较不是?” 顾窈温顺道:“姨母说的是。” 余江氏大喜过望,“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顾窈:“不答应。” 余江氏脸色发青,“由不得你不答应,你不过是个继室,在原配面前,本就是要执妾礼的,你的孩子如何就不能过继给我儿了?” 顾窈给顾狗蛋递了一块太师糕,然后捂住了他的耳朵,“姨母忘了吗?当年婚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女儿嫁过来时无媒无聘的,也有脸自称原配?” 余江氏听见她提起自己的女儿,登时恨不得去撕了她的嘴! 她胸膛起伏半晌,才恨恨道:“当年下聘的婚书早就找不著了,如何就能一口咬定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吗?我女儿正值韶华,就死得不明不白,你们李家得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就是去告御状,也不会放过你们!”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夫人方才出生劝阻,“好姐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外面去,芙儿的死……实在是因为我那儿子混帐,我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余江氏冷哼道:“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你在这里赔什么不是,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顾窈冷眼看著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打配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是比那戏台子上的小倌还厉害。 余江氏率先扛不住发作起来,“堂堂王爷,滥用私刑,罔顾人命,若是告到御前,就算他是王爷如何?难道圣上还会包庇他不成!” 顾窈神色微变,不是因为她的威胁,而是忍不住心疼李聿。 姨母也就算了,老夫人可是他的亲娘啊! 老夫人见顾窈神色鬆动,以为她动摇了,劝道:“好孩子,婆母知道你定是觉得委屈了,可为大局计,为了衡儿,你也该忍让些才是,毕竟芙儿,也是衡儿为你杀的啊!他这样一心对你,你又怎么忍心辜负他这片心呢?” 顾窈偏头去看老夫人,轻笑道:“难怪王爷总觉得老夫人不疼他,看来是真的,今日这番话,若是王爷听见了,还不知要多难过呢。” 老夫人不出意料的脸色一白。 顾窈又冷笑道:“当年余映芙陷害我和燕將军的人证物证都还在,小荷如今还养在庄子上,还有那男人和余氏的口供,姨母不妨看看,你那好女儿是否罪有应得,只不过这件事若传出去,余氏旁的女儿还如何嫁人呢?” “待姨母告了御状,余家的名声臭了,老夫人也会和王爷离心,这件事怎么瞧都牵连不到我,你们怎么会认为我会为了保全你们这些人的名声,不要自己的儿子?” 说罢,她施施然地在椅子上坐下,表情仿佛在说这是哪个傻子出的主意。 余江氏脸色涨红,气得浑身发抖。 好半晌,她才顺过一口气,“你还不知道吧,你家王爷刚到賑灾地就和人发生爭执,如今朝堂上下不少人都要参他呢,若是这个时候去告御状……哼哼!” 顾窈怔住了,李聿的信件一向是报喜不报忧,她並不知道他和別人在外面发生爭执,他在外面已经是千难万险了,不能让京城有任何事拖他的后腿。 余江氏见她这副表情,便知道已经拿住了她的软肋,又添油加醋道:“若是这件事是真的,纵然你手里拿著我女儿的什么罪证,告到御前去,你觉得到时候圣上还有心思分辨谁对谁错吗?” “当然,我也知道王爷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不少精锐,你若竭力反抗,这件事必定是做不成的。不过到时候江氏族长病入膏肓,加上你婆母我妹妹,一定不孝忤逆的帽子扣下来,王爷不死也得扒层皮,王爷对你这么好,你就真捨得?” 顾窈咬住下唇,將顾狗蛋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她们是在逼自己在孩子和李聿之间做一个选择。 孙妈妈眼看气氛僵持,便出来打圆场,“姑娘听老奴一句劝,左右王爷眼里心里都只有您一个,只要王爷平安无虞,姑娘想生多少没有?何必非要爭这一时的长短?更何况这孩子无论记在谁名下,都是您的孩子不是?到时候一样孝顺姑娘您不是?” 老夫人也微笑著附和,“正是这话。” 顾窈抬头,並没接孙妈妈手里那杯茶,只冷冷地看著她,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她快支撑不住腿软时,顾窈忽然开口,指著她道:“给我掌她的嘴。” 顾窈身后的两个嬤嬤二话不说,左右开弓,几巴掌狠狠打在孙妈妈脸上,她瞬间头昏眼起来。 老夫人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瞬间急了,“你怎么敢对我的人动手。” 顾窈將顾狗蛋按在肩头,语气平静:“一则,主人家说话,她贸然打断,是对不尊主家。二则,本王妃是皇上圣旨赐婚,王爷明媒正娶,她一口一个姑娘叫本王妃,是对皇家的大不敬。” “母亲如此维护她,难道也同她一样,对御赐圣旨有疑义吗?” 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老夫人哪里还敢说话,只能愤愤坐在椅子上瞪她。 顾窈又转过身看向余江氏,“还有你……” 第177章 死人是不能和她抢孩子的 顾窈轻轻拍打著孩子的后背,一声又一声地哄著,小糰子很快在她肩头昏昏欲睡。 屋子里混合著巴掌声和孙妈妈的低声啜泣,无端听得人心头一紧。 顾窈看向余江氏,语气温和,“姨母说得不错,王爷走的时候確实给我留了一只十分精良的暗卫队,若不是您提醒,我还忘了呢。” 余江氏右眼皮忍不住跳了两下,“你,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顾窈將已经熟睡的小糰子交给知遥,用厚绒毯裹好了,让她带下去。 又对余江氏微笑道:“王爷教过我一个道理,那就是让一个人开不了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永远也开不了口。” 今日余江氏敢拿告御状威胁她,只要妥协一次,便会有无数次,不如一次解决,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对她构成威胁,更不会和她抢孩子。 余江氏强作镇定地质问道:“光天化日,在这偌大的信王府里,难道你还敢对我动手不成?我可是官眷,我,我还是你婆母的亲姐姐!” 顾窈从容道:“王爷留给我的是一队死士,姨母只会在回家的路上,悄无声息地消失,没有人能查到一点痕跡。” 老夫人望著一脸漠然的顾窈,竟在她脸上看到李聿的影子,那股肃杀之气,简直跟李聿一模一样,让她忍不住一阵恍惚。 老夫人不了解顾窈,但却十分了解她的儿子,今日若是李聿在这里,那么她姐姐只怕已经死了不止一回了,所以她丝毫不怀疑顾窈会真的这么做。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姐姐出了什么事,我是不会与你善罢甘休的,你也要將我一齐杀了吗?” 顾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恭敬道:“儿媳不敢,不过王爷回来之前,婆母是不能离开这间屋子的,婆母若有气,只待王爷回来那一日,再向王爷诉苦便是。” 到时候如果李聿也觉得她有错,她就像吴莹一样和离,大不了一別两宽,她带著儿子还回青城去,反正她在青城有人脉有產业,就算离了李聿,一样能过得好好的。 余江氏这才慌了,一个劲儿地抓著老夫人的袖子,“妹妹,你说句话啊,难道真的看著这个丫头要了我的命吗?我可是你亲姐姐啊!从小姐姐对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你难道眼睁睁要看著你的亲姐姐去死么?” 老夫人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顾窈在她记忆里还是三年前那个柔弱可欺的模样,不知何时竟然变得如此狠辣无情,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忍不住在心里怨怪起乱出主意的余江氏,可被余江氏拉著袖子这么一哭,又不忍心了,总不能叫她真的看著自己亲姐姐去死吧? 老夫人攥紧发抖的双手,终於软了语气,“你也是有孩子的人,別动輒打打杀杀的,你留她一条命,我向你保证,她绝对不会出去乱说一句话。” 顾窈几乎要压不住心底的冷笑,嗤道:“婆母这话没意思的很,方才您都能用我家王爷的前程性命做威胁,现在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老夫人不得已,只能再退一步,“那你说,要怎么样你才肯放她一条生路?” “婆母若真的想护著姨母,就叫她一步也別迈出这个院子,儿媳又不是土匪,总不能当著王府一眾下人的面,直接下令杀人。至於姨母嘛,最好也安分些,別再想著什么告状,或者给人传递消息,否则……” 顾窈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否则当初你女儿是如何『暴毙』的,你也会如何『暴毙』在这里。” 余江氏脸色发白,彻底说不出话了,老夫人还要说什么,可看著被打得双颊红肿的孙妈妈,到底还是忍下了。 顾窈又看向她带来的两个嬤嬤,“从今天起你们就留在这里,好好照顾替本王妃照顾两位长辈。” 这两个嬤嬤都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身材健硕又细心如发,並且只听顾窈一个人的调令,原本还蠢蠢欲动的余江氏闻言脸色灰败,几乎要昏死过去。 顾窈起身,对门口的长生道:“叫人带队把这里封死了,不许任何人接近,把孙妈妈拖到院子里去打,若是有人敢多说一句,这就是她们的下场。” 长生应声,很快,一对暗卫將老夫人的院子团团围住。 顾窈回到房间已经是深夜,她站在火炉旁,將自己烤得暖烘烘的,才上床去抱孩子,“好儿子,別怕,有娘在,谁也不能抢走你。” 说罢,她在顾狗蛋娇嫩的小脸蛋上轻轻嘬了口,这才拥著孩子睡了一个好觉。 次日一早,顾窈便早早起身。 知遥进来给她穿官服,“昨夜也不知道世子是不是嚇著了,回来的时候还一个劲儿的囈语,吵著要娘亲呢,王妃何不告假一日,在家陪一陪世子?” 昨夜经歷了那一场风波,顾窈自然是千般万般不舍,可昨夜听见余江氏提到李聿的消息,虽不知真假,她这一颗心也始终提著,与其在家中惴惴不安,还不如去宫里打探一下消息。 “你和青云今天哪也不要去,就在屋子里陪著小世子,除了上学,不要让他离开院子半步。” “是。” 顾窈安排好一切,便乘马车朝宫里走去。 - “军师!军师!” 燕庭月兴冲冲地掀开营帐的帘子,小跑进来,“今日上山猎得一只豹子,我已经叫人卸了,改日找绣娘给你做一件豹裘穿。” 张砚归正盖著被,对著烛火看书,见她进来便忍不住皱眉,“跟你说了几次了,进別人的营帐要先问过,万一里面有男人在换衣服怎么办?” 燕庭月想起之前的约法三章,心虚地低下头,喃喃道:“我又没进別人的,这不是想著军师你不是外人嘛……” 张砚归闻言眉头微松,“说吧,你又有什么事?” 燕庭月凑到他身边烤火,“边境苦寒,比不得京城,我这不是怕军师冷嘛……” “少来!”张砚归放下手里的书坐直身体,“青城年年都这么冷,没见你给我猎什么豹子。” 他神色瞭然地扫过燕庭月的脸,“你是听说信王在樊城賑灾出了事,想去帮他是吧?” 燕庭月眼前一亮,立刻凑过去朝他討好地笑,“军师果然是智慧过人,眼下军中无事,边境安稳,我是想著替顾姐姐去看一看,况且王爷对我也算有恩……” “你与王爷自然是交情匪浅,毕竟你们差一点可就要定亲了,”张砚归语气不善,“你去你的就是,跟我有什么关係?也犯不著特意来告诉我。” 第178章 在男人床上说这种话 燕庭月丝毫没听出他语气里的酸意,反而十分认同地点点头。 “军师所言极是,樊城凶险,我一人去便足矣,又怎好带著军师一起犯险?若你我都出了事,燕家军岂非群龙无首?我还是自己去的好。” 说罢,她起身便要走。 张砚归气绝,忍不住咬牙,“站住!” 燕庭月立刻转身,“军师还有何高见?” 张砚归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信王武艺高强,手下人也各个训练有素,又不是第一次办这种差事,为何会一到樊城就出了事,你想过没有?” 燕庭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双手抱拳,“请教军师。” 张砚归:“樊城的父母官,不过是正七品,若要賑灾,只需派遣一个五品大员便足以镇住场面,如今前一个賑灾官死的不明不白,若这背后只是流民作祟,又何须派王爷前往?” “樊城那地方四面环山,地处闭塞,当地的父母官就是樊城的霸主,这里的水深著呢!老百姓又不是敌军,別说你一个人去了,你就是把整个燕家军都带去,难道还能对百姓动手不成?” 燕庭月听他这一分析,顿时偃旗息鼓,坐在他脚边不说话了。 张砚归也不理她,只重新捡起那本书,不紧不慢地看了起来。 “军师,好军师,我脑子不好使您是知道的,您就想想办法,救救我这姐夫吧!” 燕庭月急得不行,一个劲坐在他床边凑过去討饶。 张砚归皱著眉呵斥道:“你刚从山上下来,別穿著这身脏衣服上我的床!” 燕庭月訕訕地站了起来,趁著他掸灰的功夫,一股脑將外衣脱了,在他身边躺下了。 张砚归大惊失色,忙朝床里面躲了躲,“你你,你一个姑娘家,脱了衣服上男人的床,成何体统?滚下去!” 燕庭月一脸无辜,“怕什么,想当年嘉琳关一战,咱们在山上盯梢,十多个兄弟挤在一处睡,军师还拿我的腰当枕头来著,那时候都没避嫌!” “那能一样么?那时候……那时候……” 张砚归咬唇,正是那晚,他看破了燕庭月的女儿身。 想起那夜枕在燕庭月腰上的场景,他就忍不住一阵气血上涌,脸色也更沉了几分,“下去!” 燕庭月非但没有下去,反而厚著脸皮凑过去,“军师,你就帮帮我吧,好军师,求你了~” 可惜她於撒娇一项上並无建树,翻来覆去便只会这么两句。 张砚归的脚尖都绷直了,呼吸急促地直起身,“要我帮你也可以,到了那边你要与我同吃同住,我不让你做的事情不能做,尤其是不能单独和王爷见面说话,能做到吗?” 燕庭月立刻满口答应下来,郑重道:“军师放心,到时候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张砚归伸手戳在燕庭月的额头上,试图將她退远,可一鬆手,燕庭月就离得更近。 他垂眸瞧著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间的燕庭月,眸色更深,“做什么都可以?” 燕庭月圆滚滚的大眼睛眨了眨,毫无防备地点头,丝毫没察觉到男人语气里的危险。 张砚归突然用被子裹住她的身体,重重压了上去,“燕庭月,在男人床上说这种话,你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 顾窈进了宫,还如往常一般在司银司处理公务。 吴莹如今一个人带孩子,上值时便只能將栗宝儿也带到宫里来。 小小的人儿已经十分懂事,母亲处理公务时,她便在一旁安静地翻图画书,没有片刻吵闹。 有时候吴莹匯报宫务,她就在一旁睁著大眼睛听著,听著听著就迷糊起来,看得人忍俊不禁。 就连一向爱冷脸的李尚宫都露出点笑意来,“这孩子倒不怕生。” 顾窈也跟著凑趣,“听说尚宫大人家的小侄子,还未及冠就偷偷跟著自家叔父去剿匪,还立了军功,才真是胆量过人呢!” 李尚宫心里满意,嘴上却谦逊道:“这混小子不知走了什么运,歪打正著立了个小功,如今我那大哥正满屋嚷嚷著要扒他的皮呢!” 顾窈又道:“真是年轻有为啊,听说那一战后,你那小侄子就留在当地做了官,拿地方好像叫……” “樊城!” 李尚宫提醒道,“那地方乱得厉害,之前是匪患,如今又闹蝗灾,前些日子朝中派了正五品的宣抚使曹大人,你们猜怎么著,那曹大人还没上任就被割了脑袋了!” 顾窈捂著嘴,一副被嚇到了的样子,“如此说来,那地方还真是危险。” 李尚宫点头,“谁说不是呢,我前几日瞧见了我那侄子的家书,听说朝里又派了新的宣抚使过去,武艺十分高强!可一到那,就被当地的悍匪控制住,情急之下杀了几个人,却是那些悍匪抓的人质,这下可惹了眾怒了,许多百姓拦街游行,都要让这位新来的宣抚使血战血偿呢!” 顾窈的心臟骤然一紧,却仍旧不动声色地附和了两句。 李尚宫仍旧在喋喋不休,“要我说这两个人还真是倒霉,一个死得不明不白,一个被冤得不明不白,那樊城啊可是个狼窝,从外面来的就算是个老虎,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顾窈牵起一抹微笑,“你小侄子也是那里的官员,他们也不管管么?难道眼睁睁看著这些上官们身处险境?” 李尚宫先是轻蔑一笑,很快又收敛表情不肯说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干活,干活!” 顾窈本能地觉得她的话里面別有深意。 第179章 你以后別再咬我的嘴巴了 顾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知道这个时候若是一味地追问,只会让对方生出更多的警惕心,反而套不出话来。 顾窈又看向吴莹母女,微笑道:“栗宝儿瞧著又高了点,孩子长得快,这衣服眼看著又短了一截了。” 吴莹手里的活没停,边拨算盘边道:“是啊,这套衣服还是年初的时候新做的,那时候还觉得大呢,穿著穿著就小了。” 顾窈笑著,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分享育儿心得,最后嘆了一口气,“我也正想著给我儿子做一件冬袄,再有一两个月就能穿了,不过最近正有一桩愁心事,算了,不提了。” 吴莹瞧著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立刻配合道:“这里也没有外人,大人不妨跟我说一说,纵然帮不上忙,也能帮大人紓解紓解心情。” 顾窈这才嘆气道:“王爷有个堂兄,就是去年在朝堂致仕的那位府远將军,他的嫡次女到了適婚的年纪,我那堂兄说了,只求人品,不求门第,可这好人品的男儿上哪去找呢。” 李尚书眉心一跳,这位府远將军歷经两位帝王,圣眷浓厚,两个儿子也都在朝廷为官,实在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了。 她立刻笑吟吟道:“可巧了,咱们方才提起的,我那小侄子也没说亲呢。” 顾窈先是眼前一亮,隨后又摇摇头,“这可不行,我家王爷的堂兄老来得女,宠在心尖尖上,一辈子就希望女儿能安安稳稳的,你侄子倒是个好的,可那樊城太乱,不好不好。” 李尚宫急了,拉著她咬耳朵,“好妹妹,我跟你说句实话吧,那樊城其实根本没什么事,我侄子在那边颇有威望,无论是山匪还是流民,都听话著呢!我侄子在当地又有產业,置了四进四出的大宅院,保证王爷那小侄女嫁过去,不会受半点委屈!” 顾窈眼底一片冰凉,当地官匪沆瀣一气,想必他这侄子收受了不少贿赂,不然以她侄子的官位,想住上四进四出的大宅院得攒上两辈子。 难怪李聿会出事,多半是官匪一气,给他设的陷阱。 顾窈平静道:“原来如此,那我可就放心了,大人再多跟我说说你那小侄子的事吧,如此一来待我见了堂兄,也好说话啊!” 李尚宫能攀上这样的亲事,自然是一百个乐意,直把她那侄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顾窈耐著性子听了几句,也没套出什么话来,只能皱著眉打断她,“我也知道你这侄子实在是个好的,只不过堂兄对我那小侄女宠爱得很!这样的人家,女儿要下嫁,任凭你说得天乱坠,人家总要去探查一番的。只是现在那樊城被官府的人围得铁桶一般,只怕是不大方便,若是等樊城解了围,说不定我那小侄女早就嫁人了,我看啊,这事未必能成!” 李尚宫闻言先是眉头紧蹙,待全部听完又鬆了下来,“我当是什么事呢,不过是放几个人进去而已,你放心,只要我和我那小侄子说一声,不成问题!” 顾窈心头一跳,又竭力压住,故作为难道:“也罢,就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我也得去和堂兄提一提,只不过成或不成得看人家,大人可千万別怪我。” 李尚宫立刻满脸堆笑,“哪的话,我这里多谢妹妹还来不及!” 说著她从头上摘下一只水头极好的玉环釵,戴著顾窈头顶,“我知道王府显贵,没灭是瞧不上我的东西,只当是戴著玩的吧。” 顾窈笑笑,“如此便多谢尚宫大人了。” 这边应付了宫中眾人,她便给燕庭月去了一封信,將李尚宫的话润色一番告知了她,求她去找军师想想办法,帮一帮李聿。 燕庭月自然是没有收到这封信的,因为信寄出的时候,她们已经在去樊城的路上了。 青城与樊城相邻,燕庭月与张砚归一人一匹马,一天就到了城门口。 张砚归拉著燕庭月,在不远处勒马。 此时正是凌晨,天刚蒙蒙亮,深秋的天气,早上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城门被围住了,没有路引,我们进不去。” 燕庭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你是怎么看见城门被围住的,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张砚归用马鞭柄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下,“看不见你还不会听吗?这个时辰正是商贩农贩来往贸易的时候,城门静悄悄的,很显然是戒严了。” 燕庭月呆呆地揉了揉脑袋,不服气地撇嘴。 张砚归拉著她的马往回走,“找个隱蔽点的地方多一会,等天亮了再看看什么情况。” 两个人寻了个能看见城门的半山腰坐下,张砚归把马带到山涧喝水,又递给燕庭月一块饼子,“凑合吃点吧。” 燕庭月咬了一口饼子,噎得直抻脖子,就著张砚归手里的水壶猛灌了一大口。 张砚归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给她擦了擦脖子上的水,“慢点,你急什么,別呛著了。” 帕子一直放在张砚归怀里,还带著他身上好闻的香味。 军营里到处都是汗味和血腥味,唯独他身上一直带著这股子皂角香。 燕庭月耳根一热,莫名就想到那日在他的榻上,被他压在身下…… 她立刻抿起嘴巴,饼也不吃了,目光慌乱地不知道往哪看。 张砚归只消一眼就能猜出她的想法,扶著她的后颈,逼著她和自己对视,“在想坏事?” 燕庭月死死抿著唇,一个劲儿地摇头。 张砚归抓著她的后颈往前推,“说话。” 燕庭月缩了缩脖子,却没挣开他的束缚,“那你以后……以后別再咬我的嘴巴了。” “咬你的嘴巴?”张砚归气笑了,“你管昨天晚上那个叫咬你的嘴巴?” 燕庭月仔细想了想,认真点头。 那天晚上她唯一有记忆的,就是他確实在自己的嘴上啃了一下,然后自己就变得晕乎乎的了,等清醒过来就觉得嘴巴有点疼,又有点麻,在水井里一看,都肿了。 张砚归看著她这副懵懵懂懂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是我的错,没有让你分清。” 他垂眸,盯著燕庭月自己咬得微微泛红的下唇,眸色沉沉,“你再体会一次,然后告诉我,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好不好?” 说罢,他双手托著燕庭月的后颈,就要吻下去。 燕庭月急得一个劲儿地拍打他的肩膀,“等会等会,你先回头看一眼,城门开了!” 第180章 燕与张假扮夫妻 张砚归的动作顿住,回头顺著她目光的方向瞧了一眼。 大雾已经渐渐散去,城门口开了一扇小门,十几个士兵守著,正挨个查验进城人的证件,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燕庭月趁机躲开他的桎梏,扒开他的胳膊朝城门望去,“有人进去了,我们也去城门口碰碰运气吧,进不去再说唄!” 张砚归难得对她的话表示认同,“可以碰运气,但是不能这么去,我们两个人,两匹马,还都带著兵器,太引人注目了,得乔装一下。” 燕庭月忍不住撇嘴,“这地方哪有条件给你乔装打扮啊?” 张砚归朝她身后扬了扬下巴,燕庭月回头望去,看见几家农户。 “走!” 一刻钟后,张砚归一身粗衣麻布,挽著袖子,脸上也涂黑了,燕庭月则是將头髮挽在脑后,穿著一件裙,看著活脱脱一个农妇。 张砚归手里拿著一个小枕头,让她塞进肚子里。 燕庭月有些尷尬地挠头,“这能行吗,万一掉出来了咋办?” 张砚归:“大嫂不是给你缝了绳子繫著么,你怕什么,快点!” 燕庭月只好不情不愿地將小肚子塞了进去,“我就说让你来拌女人,我都多少年没穿这裙子了,等会要真是打起来,腿都迈不开!” 张砚归也没生气,只笑著帮她理了理衣服,然后环住她的腰,“走吧。” 燕庭月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反被他搂得更紧,“別乱动,你別忘了你现在是个即將临盆的妇人,虚弱著呢!” 燕庭月只好任由他搂著。 张砚归瞥她一眼,忍不住扬唇,“一会到了城门口应该叫我什么,先说出来听听,別到时候说走了嘴。” 燕庭月靠在他怀里,掐著嗓子喊了声,“当家的~” 张砚归浑身一凛,只觉得唇角比昨晚的看的那本书还难压。 两个人就这么慌慌张张地往城里冲,张砚归急得满头大汗,燕庭月窝在他怀里,不停『哎哟哎哟』地叫,看起来真的像一对进城求医的小夫妻。 可还是在距离城门一丈远的地方被官兵拦住了。 “路引路引,没头没脑地乱冲什么?” 张砚归將燕庭月护在怀里,急切道:“官爷,官爷,我家里的要生了,您就行个方便,放我们进去吧!” 那官兵一脸不耐烦,“没有路引不能进,去去去,別耽误后面的人!” 张砚归从燕庭月手上褪下个金鐲子,也是方才在那农户手里买的,“求求官爷了,您给行个方便,这点子心意就当请您喝酒了。” 那官兵与几个同僚对视一眼,接过金鐲子咬了口,几个人齐齐笑了。 “这鐲子本官差就笑纳了,至於人嘛,哪来的滚回哪去!” 燕庭月一脸气愤,手掌一转,已经握住了藏在暗处的匕首。 张砚归立刻將她抱在怀里,用力上下抚著她的后背,示意她冷静一点,“官爷,您就行行好吧,我家里的怕是要不行了。” 那官差直接抽了刀,骂道:“別说你了,就是王爷来了,进出也得我们说了算,你算老几?再不滚砍了你的脑袋!” 旁边的另一名官差在他脑后拍了下,低声道:“你跟他囉嗦这些干什么,还不把人打发走!” 他立刻作势要砍人,张砚归忙做出一副惊恐模样,抱著燕庭月快步离开了。 燕庭月边走边啐道:“我呸,仗势欺人的狗东西,要是我燕家军的人,看我怎么收拾他!” 张砚归抓著她的手臂,快步將她扶走了,生怕她跟这些人发生衝突。 待到了隱蔽处,燕庭月才一把抽出那块小枕头,气鼓鼓地丟在地上,“现在怎么办?” 张砚归將她微微翘起的衣服放下,“別当著男人面掀衣服,我说了你几次了。” “別说这个了,我都要急死了!要是王爷真出了什么事……”燕庭月一脸懊恼,顾姐姐熬了三年,好不容易才有了家,还有小狗蛋,她们可怎么办! 张砚归牙根隱隱泛酸,“急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男人呢。” 燕庭月本来就是个急脾气,又在气头上,闻言拔高了声音,“我是替顾姐姐著急,是真心把她当亲姐姐才回来,我才看不上李聿呢,你不帮我就回去,少在这曲解我的意思!” 张砚归吐出半口气,又把人拉回来,“我知道你急,等入了夜,咱们翻墙进去就是。这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正要救人咱们两个肯定不够,你给军中去一封信,调一批人马过来候在城外,待咱们摸进城,弄清楚是个什么形势之后,再给他们信號。” 燕庭月的气顺了不少,从包袱里摸出信笺,坐在地上就写了起来。 张砚归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她的信,趁她去找印章的时候,把收件人从『崔副將』改成了『裴元將军』。 他不能白帮这个忙,也得给信王添点堵才行。 - 顾窈用了信王府培养的信鸽,给燕庭月的那封信只需两个时辰,就能到青城。 可她整整一天都没有收到燕庭月的回信,帮与不帮,燕庭月都该给她一个回信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杳无音信,除非她没在青城。 这样不巧。 顾窈急得团团转,她不能就这样乾等著,每耽误一天,李聿就多一分危险。 如果燕庭月不能帮她,她只能自己带一队人马,亲自去救李聿。 顾窈什么都不怕,唯有一个顾狗蛋放心不下,尤其是经歷了前几天的事,她是绝对不会將他一个人留在信王府的。 顾窈抱起顾狗蛋,思来想去,只能深夜叩响了崔家的门。 第181章 夜探樊城 夜色渐浓,整个樊城被大雾笼罩,漆黑不见五指。 唯有城门口一南一北的两座瞭望塔上,火光遥相辉映。 子时的梆子刚响了两声,来换岗的士兵便已经登上了瞭望塔,他紧了紧夹袄,“今儿个可真冷,冻死我了。” 站岗的士兵將手里的长枪递给他,“关键时期没办法,再坚持坚持,將军说了,等那人走了,咱们啊人人有赏。” 另一个士兵刚要抱怨两句,突然警觉道:“什么人?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影刚才晃过去了!” 拿著长枪的士兵揉揉眼睛,“哪有什么影子,你看眼了吧?那就是只夜猫!” “是,是么?”他接过长枪,死死盯著刚才那处,之前的一点困意全都没了,直到听到一声猫叫,这才放鬆下来。 士兵双目所及之地,墙背面,燕庭月正趴在张砚归身上,一只手死死捂著他的嘴,两人四目相对。 到底是张砚归先忍不住,错开了视线。 燕庭月听著周围又重新陷入寂静,双手抵著他的胸膛就要起身。 张砚归搂著她的腰,稍一用力,又將人拉回怀里,贴著她的耳廓轻声道:“別起来,万一那人还在看呢。” 燕庭月趴在他怀里没再动,觉得耳根有些痒痒的。 张砚归扣著燕庭月的肩膀,將两人调换了个姿势,弓起身子,“我去前面打探一下敌情,你在这里不要动,等我回来。” 燕庭月在他肩头捏了下,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缓缓坐起来,后背贴在城墙上,躲在暗处观察瞭望塔的动静。 半晌,她听见一声惟妙惟肖的『喵~』,忍不住扬起唇角,弓著身子下了城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混进了城。 燕庭月一脸好奇,“门口那两个士兵哪去了,你杀了?” 张砚归漫不经心道:“杀人动静太大,我用麻沸散撂倒了。” 燕庭月更惊讶了,这人出门不但带著笔墨纸砚、饼子、水壶,居然还有麻沸散! 她伸出手去扒张砚归背后的包袱,“我瞧瞧还有啥好东西?” 张砚归拎著她的后颈,强行让她站好,“你灵巧,去酒楼给我偷壶酒喝,一晚上没睡,困死我了。” “好嘞!” 燕庭月两下翻进了一家酒楼,打了一壶酒备好,按照价格留下十个大钱,又翻了出来,临走还顺了一把生。 “军师请用。” 张砚归猛灌了一口烈酒,才觉得身心舒畅不少。 燕庭月往嘴里丟了一粒生,就著他刚才喝过的地方,仰头喝了口,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嘆。 张砚归盯著那小小的壶口,又看向燕庭月唇边的水渍,眸色深沉。 燕庭月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不解道:“怎么了?” 张砚归回过神,快步追上来,“等樊城的事了了,我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话,你现在就说唄!”她这急性子,最受不了有人吞吞吐吐。 “结束了再说。”张砚归垂下手,沿著她的手臂握住她的腕子,“这件事对我很重要,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行吧。” 燕庭月忍不住在心里腹誹,这文人说话就是这么文縐縐的,还得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那军师什么时候想说了隨时找我,我洗耳恭听。” “嗯。”张砚归应下,心跳忍不住漏了半拍。 他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你这酒从哪偷的?” 燕庭月不明所以,“就,就刚才那家酒楼的柜檯后面啊,大大小小好几个酒缸呢,都是满的,我隨便掀开一个打了壶,不算偷吧,给留了十个大钱呢!” 张砚归看了看手中的酒壶,又看向她,“王爷来樊城不是賑灾的吗?闹蝗灾的地方,粮食吃都不够呢,怎么可能还有余粮酿酒?” 燕庭月也停下了,“那万一是人家存的余粮呢,或者蝗灾之前剩的酒也说不定。” 张砚归摇头,“你没去过灾地,可能不知道,一个地方若是遭遇灾害,当地官府会率先在城里和周边强行征粮,就算他偷偷留了,也不可能拿来酿酒,若是之前剩的,也不可能每个酒缸都是满的。” “对啊。”燕庭月总算反应过来,“我再上別的酒楼看看。” 说罢她翻身上墙,溜进了另一家酒楼。 张砚归看著她一家一家墙翻进去,最后从他身前的店铺跳了下来。 “果然和你说的一样,家家有酒,户户有粮,完全看不出受灾的样子。” 张砚归冷笑,“咱们从城门走到这里,可看到一个流民了?城內整洁如新,装都不装了。” 燕庭月更想不明白了,“可他们图什么啊,难道就为了骗国家这点賑灾银?关键是也骗不过去啊,賑灾的刺史一来,不就露馅了?” 张砚归:“所以最初来賑灾的廖刺史死了。” 燕庭月一瞬间反应过来,“你是说賑灾的廖刺史……不是被暴民袭击,而是被樊城的官员杀了?” 她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道:“所以王爷才会一到樊城就出了事,想必也是因为这个!”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谋杀当朝五品大员是多大的罪过,若说就为了这点賑灾银,我是不信的。” 张砚归仰头,望著墨黑浓稠的天色,“看来这樊城的水,真的很深。” - “徒弟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求到师傅这里来了。” 顾窈对崔远讲清了前因后果,便把小糰子给放下了。 崔远还未开口,小狗蛋已经十分有眼色地抱住她,奶声奶气道:“师祖母~” 崔远稳稳接住她,抱在腿上,“这小子放在我这里没什么问题,不过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如何单枪匹马去那樊城,又能有几成胜算,这些你都想过没?” 顾窈:“想过的,不过我不是单枪匹马,王爷给我留了一批精锐,各个都是好手,除了留在王府那几个,我全都带著,路上会经过陆都尉的地盘,就算他不在,我有王爷留下的玉扳指,可以调动王爷的旧部。” “我在樊城待过將近两年,对当地的地形、风土、人情都有了解,还可以派人去相邻的青城找燕妹妹帮忙,怎么都不会是单枪匹马。” 崔远这才点头,“既然你已经有了计划,我也不说什么了,我这里有一块我父亲当年征战时带的护心镜,无坚不摧,曾几次救过他的性命,我借给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她將镜子放在顾窈手上,“这里一切有我,你放心去吧。” 顾窈手下护心镜,郑重地给她磕了个头。 隨即起身,策马消失在了月色中。 第182章 张砚归男扮女装 “无论樊城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都先找个地方睡一觉,我实在困得不行了。” 燕庭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哪怕就眯个把时辰的也行,不然我的脑子都快成一团浆糊了,什么事也想不明白。” 张砚归低声念叨:“本来就是一团浆糊。” “你说什么?”燕庭月一脸怨气地盯著她。 “我说燕小將军的脑袋可太有用了,千万不能变成浆糊!” 张砚归在她身前半蹲,“上来吧,在我背上眯一会,我背著你找地方。” 燕庭月毫不客气地跳上去,双手搂著他的脖子,趴在他背上很快陷入了梦乡。 张砚归双手稳稳托著她的腿弯,感受著颈间她呼出的热气,大步走进了离他们最近的一间寺庙。 燕庭月是在寺庙的厢房醒过来的,一睁开眼就不知道张砚归哪去了。 她揉揉眼睛推开门,便看见张砚归在门口扫地。 “你干什么?皈依佛门了?” “我情缘未了,佛门不收的。”张砚归瞥了一眼她脸上睡出来的红印,忍不住轻笑一声,“去洗把脸,咱们走了。” 燕庭月不明所以,还是乖乖洗漱去了。 再出来时,张砚归正和一个瞧著德高望重的僧人说些什么,见她出来,便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和她一起离开了。 “你和那位大师说什么呢?” 张砚归顺便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她,“打听一下樊城的『灾情』。” 燕庭月一边吃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所以樊城有蝗灾吗?” “天灾没有,人祸有。”张砚归神色沉重,压地声音,“大师说,前些日子县令夫人来过,让他做了一场超度法事,渡了一百多个人。” “樊城没有真的灾情,怎么会死了那么多的人?” 张砚归也是一脸不解,“这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这一百多个人都是女子。” 燕庭月沉默了,事情查到这里,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奇怪两个字形容了,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诡异。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同一天无缘无故死了上百人,而且都是女子,樊城这地方说大不大,一下失踪了这么多人,官府怎么可能一无所觉。 “这事越查越大了,已经不是我们两个,或者王爷的事了,还是修书一封,请圣上裁夺吧。” 张砚归:“可以上奏,但不是现在,咱们什么都没查到,仅凭大师的一句话,你这奏摺怎么写?” 燕庭月嘆了口气,“我只会带兵打仗,查案什么的也太难了吧?” 抱怨归抱怨,不过活还是得干。 张砚归到官驛去打探李聿的消息,將燕庭月留下,在附近询问是否有女子失踪。 夜半,两个人再次在寺庙匯合。 “官驛的人嘴都很严,什么都没问出来,不过我从厨娘那里得到一点消息,之前有一批人吃了上任厨娘的饭中了毒,那厨娘也死了。” 张砚归摸了摸下巴,“听起来像是,有人在那上任厨娘做的饭菜里下了毒,然后杀了厨娘灭口。” 燕庭月忍不住惊讶,“那会不会是信王带的那一队人马,还是廖刺史?” 张砚归:“按照时间,应该是信王。” 燕庭月神色凝重,“我今天在附近打听过了,附近的住户没有听说有女眷失踪的,倒是青楼、酒楼、驛站这些地方丟过客人还有乐伎。” “专挑外地人下手,这越看越像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计划了。” 燕庭月眉头越皱越深,“小小的樊城,哪里来的这么多外地女人?你有没有注意到,昨天我们试图混进城的时候,那排队进城的人也都是女人居多。” 张砚归猛地抬眸,“那官差知道我们没有路引的时候,也说可以让女人进去,又来听说你怀孕了,又都不允许进了。” 燕庭月痛苦地拍著脑袋,“我的脑袋快炸开了,樊城到底有什么阴谋,真想给这的父母官都揍一顿,逼他们把话给我说清楚!” 张砚归捉住她拍脑袋的手,“至少我们现在可以確定受害者的身份,都是樊城外的女人,而你正好符合这个身份,想知道那些女人到底遭遇了什么,明天我们以这个身份上街晃一圈,自然会有人找上门。” “我们……的意思是?”她把重音咬在『我们』两个字上。 张砚归没有回答,而是敲了敲她的脑袋,“睡觉。” 第二天一早,燕庭月便明白了张砚归口中的『我们』是什么意思。 张砚归穿了一件並不怎么合身的白色纱裙,他虽然生的高大,好在生了一张细腰,皮肤又白,瞧著倒还真有几分姿色。 “嘖嘖~” 燕庭月有意取笑他,於是绕著他转了个圈,在他下巴上勾了下,“哪里来的小娘子,好生俊俏。” 张砚归竟然十分认真地回答:“奴是外地来投亲的,到了这里才知叔父一家早就搬走了,如今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燕庭月瞧著他红润的唇瓣一张一合,本就清雋的面容被这身白衣衬得更加貌美,一股怪异的激动感从心底涌了上来。 “装的还真像,不过……”燕庭月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凭啥你穿纱衣绸缎,我穿粗布麻衣?” 张砚归带上帷帽,“因为你是我的丫鬟,得时刻形影不离地伺候我。” 燕庭月急了,“凭啥我是丫鬟,你是主子,我不干!” “因为你穿裙子更像男扮女装。” 张砚归在她气鼓鼓的小脸上掐了下,“走吧小丫鬟,好好伺候你家主子。” 第183章 美色误人 “那我们现在去哪?” 燕庭月拍开他的手,“总不能到处去说,我们是外地来的女人,来抓我吧。” 张砚归將帷帽正了正,“我的傻將军,何必到处去说,既然官府也参与了此事,那么我们只需要去官府说便是。” 燕庭月『哦』了一声,跟著张砚归往府衙的方向走。 她站在张砚归身后,忍不住往下瞥了一眼,军师的身材在罗裙的勾勒下显得十分凹凸有致,她忍不住想起上次看见的那一小节白皙劲瘦的腰肢。 肩宽腰细,屁股也翘,这种裙子本来就该给这样的男人穿才是。 她一时看得入了迷,连军师叫她都没听见。 张砚归只能停下脚步,修长的食指戳在她的脑门上,“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燕庭月被问得一怔,差点將刚才的想法和盘托出,话到嘴边又立刻抿住唇,“没,什么都没有。” 张砚归狐疑地盯著他看半晌,冷不丁开口,“在想男人?” 燕庭月一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没……没有的事!” 她嘴上赔著笑,心里却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军师要是知道她心里馋的男人是就是他,还不活活剥了她的皮! 美色误人啊! 张砚归只是瞥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撒谎,忍不住捏紧了拳头,“给我注意力集中点!” 燕庭月忙不迭点头,跟著张砚归进了府衙。 进了府衙,寻了差役,张砚归又软著嗓子道:“奴家是外地来寻亲的,谁知亲没寻到,反而弄丟了官籍和路引,如今身上没了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求大老爷帮帮奴家。” 他的声音本就温润,只需稍稍克制,还真的与闺阁小姐別无二致。 燕庭月忍不住想,要是军师能娶回家当媳妇就好了。 正心猿意马,便收到了军师那边扫过来的一记眼刀。 燕庭月浑身一凛,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好。 那差役一听他的话,立刻十分热情地將人引进去,送进了一处隱蔽的厢房。 燕庭月更生气了,“这手段低劣至极,寻常女子若被引到这地方,怎么可能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只不过因为这里是府衙,百姓天然要多几分信任,他们就这么利用这份信任,简直是丟尽了我们做官的脸!” 张砚归有些好笑地看著他,笑著笑著,却骤然发现自己已经失去这份赤子心许久了。 他刚要开口,却突然发现门槛的缝隙中冒出一缕白烟,那顏色很淡,如果不仔细盯著看,是发现不了的。 他立刻从后面环住燕庭月,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燕庭月瞬间反应过来,將茶水倒在两人的袖子上,两个人一起挡住半张脸。 待到那白烟燃得差不多了,她们两个才一前一后地跌倒在地。 屋门很快被人推开,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张砚归耳边响起,“这小妮子吃什么了,长这么大个儿,赶紧捆起来,浪费我一根迷香!” 有人將燕庭月翻过来,忍不住抱怨,“嘖,什么货色你都往屋里带,脸上这么长一道疤,送过去准保要挨骂!” ——燕庭月听得拳头硬了。 “哎,反正不都是做那事,关了灯是知道长啥样,这两个一看身体就好,能多活几天,咱们也少挨点累!” “不是我说,那帮南瀛人简直是牲口,一百多个女的送过去,全都给弄死了,害得咱们到处搜罗这外地女人,累都累死了!” “行了,你少抱怨两句吧,自从李小將搭上这门生意,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多干点活也值了!” “说的也是。” 两人不在废话,將燕庭月和张砚归两个捆好,一前一后扛走了。 燕庭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然后不知道被丟进了什么地方。 她始终双眼紧闭,直到两个男人的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见张砚归仍旧是双目微闔,呼吸均匀的模样,紧张地拍了拍他的脸,“军师,军师!你没事吧?” 张砚归迷迷糊糊睁开眼,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你是睡著了?”燕庭月气得一拳头砸在他胸口,“快看看这里是哪!” 他无意识地抻了个懒腰,这才发现整个屋子里全都是女人。 张砚归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挨个扫过去,有些人脸上还带著青紫,更有甚者被打瘸了腿,折了胳膊。 燕庭月再也忍不了了,只想直接衝上去將这些人的绳子全部割开。 张砚归拉住她,做出一副弱弱的样子,“你们是谁?这是哪里?放我出去!” 女人们露出了或同情或可悲或害怕或冷漠的表情,不尽相同。 最终还是离他最近的一个妇人开了口,“你们也是被这群人拐来的吧?哎,也不知道会把我们卖到哪里去!” 张砚归:“不是被拐来的,我们是去官服补户籍,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里……” 他左侧的女人冷哼一声,“官府跟这群人贩子根本就是一伙的!你去官府,就等於是半只脚踏进了狼窝!” 她说罢,忍不住伏在膝盖上嚎啕大哭。 屋子里的人都或多或少地被这些人感染,都忍不住伤感起来。 燕庭月急得不行,“你们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想过逃跑吗?” “怎么没想过,我这条腿就是逃跑的时候被人生生打断的!这里的人谁不想跑,可没有用,无论你跑到哪里,都会被人抓回来,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前些日子还有一个,直接被打得断了气!” 屋子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几声很小的抽气声。 燕庭月不明白,这几十个女孩都被挤在一个屋子里,可看守的就只有那么几个人,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人逃跑成功过。 除非…… 燕庭月是习武之人,屋內有几个人是练家子,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看向张砚归,张砚归朝她点点头。 人贩子是怎么第一时间知道知道有人逃跑的,除非这被关押的几十个女孩子里就有她们的人,而且不止一个。 这么周密的计划,这样详尽的布局,而且还有府衙的暗中相助,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拐卖。 想知道谁是这些人的內奸,也很简单—— 张砚归轻声道:“我不相信没人逃得出去,今晚我要去碰碰运气。”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第184章 顾窈到达樊城 顾窈日夜兼程,终於到达了樊城。 这里果真如传言所说一般守卫森严,里外都被围成了一块铁桶。 顾窈看著城门口排起的长队,竟大半全都是女人,她心里奇怪,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手中路引户籍都齐全,在加上李尚宫的一封隨笔信,想进城易如反掌。 但人到了樊城后,她反而不著急了。 顾窈一袭男装,在城外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一盘点心和两壶茶。 她往桌子上多扔了几个大钱,问道:“老板,这樊城怎么这么多人去啊,不是闹蝗灾吗?” 茶摊的老板撇撇嘴,“都说这樊城闹蝗灾,可咱们是一直蝗虫也没见到,而且城里招女工呢,去了就给三两银子,不管你是不是长干!” “招女工?” 顾窈惊讶地喃喃。 她是做过生意的,女工在市场上行情本就不好,就算是成衣铺、胭脂阁这样多是女子光顾的店铺,都甚少招募女工,况且一上工就给三两银子,就是京城也没有这么大手笔的店铺啊! 她喝了口茶,又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不是骗人的吧,哪有这么好的买卖,说得我都不想跑生意了!” 那茶摊老板颇为风趣,玩笑道:“可惜小公子错投了个男胎,这樊城啊,无论是哪家商铺,都只要女工,不要男工。至於是不是骗人的,反正每个路过我茶摊的人,进去了就再没出来,要真是不赚钱,那人不早就跑了?” 只要女工,有去无回。 这事怎么听怎么奇怪,可瞧著老板煞有介事的模样,也不像是在撒谎,更没必要和她一个路过的人撒谎。 顾窈起身结了帐,便朝城门走去,还未到门口,便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窈……窈娘?” 顾窈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果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裴將军?” 裴元接到燕庭月的密信,就带著一队人马赶过来,原本一直藏在暗处,可一个不经意间瞥见了顾窈,只是一个背影,便忍不住上前叫了她的名字。 没想到真的是她! 上次青城一別,他便被困在了那里,后来听说顾窈回到了青城,又对他是避之不及,只有年年给军中送银子的时候,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顾窈在看见裴元的第一眼,便已经猜到了个大概,於是问道:“是你们燕將军让你的?那她是不是也在樊城。” 裴元將事情刪繁就简地说了。 顾窈点点头,怪不得燕庭月不曾给她回信,原来是在收到信之前,她就已经前往樊城搭救李聿来了。 关键时刻还得是姐妹靠得住,顾窈发誓下次见面要猛亲燕庭月一顿。 裴元又道:“你……一个人来的?” 顾窈:“我带著王爷的暗卫呢,那些人都在暗处。” 裴元也没什么好说的,只闷闷道:“王爷心细如髮。” “既然是你家將军让你在外面留守,你继续吧,我先进城了。”顾窈转身要走,又被裴元叫住。 “我陪你一起进去。” 顾窈犹豫了一下,不过这个时候確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就辛苦裴將军了。” 顾窈和裴元並肩站在人群中,排著队往城里去。 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哀嚎,一个男人被两个官差推搡著丟了出去,他不服气地大喊,“我有路引,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我爹和我妹妹都进去了,凭什么不让我进!” 官差並不回答他的问题,只用一柄长枪抵在他脑袋上,“再不滚,把你脑袋挑下来!” 顾窈和裴元对视一眼,將自己背上的斗笠戴在他头上,让他躬下腰来。 官兵刚要赶人,目光落在顾窈身上,上下打量,又犹豫了。 顾窈故意用娇柔的嗓音道:“我老父亲病重,求官爷行个方便吧!” 那官差一双贼溜溜的双眼,从顾窈和裴元两人之间来回逡巡,突然伸手要去掀裴元的斗笠。 - 天色近黄昏,张砚归果然如他说,开始装模作样地计划逃跑。 屋子里许多女人已经麻木,只有几个人在死死盯著他。 张砚归也不著急,一点点磨著时间,只等天黑。 待天色彻底被黑夜笼罩,他便趁著换防的时机,直接跳窗逃跑了。 说是逃跑,其实他哪里都没去,只是跳到窗外面的围墙下躲著。 他等著那些追他的人全部出发,又趁著守卫鬆懈,从外面跳了进来。 所有人都一脸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张砚归恍若未觉,只径直走过来在燕庭月身边坐下。 很快,门外有人撞门进来,在看到张砚归的事后,表情微变,目光森寒地朝屋里的角落瞥了一眼,便冷著脸出去了。 他走后,燕庭月如法炮製,也是先假装逃跑,然后又自己默默回来了。 这会进来的是个独眼儿,一见燕庭月顿时脸色铁青,揪起他们中的两个女人,上去就是几巴掌,也没说缘由,直接把人给打晕了。 在场大多数人都是不明所以,可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燕庭月和张砚归顺利解决了內鬼,开始真的研究起了逃跑的计划。 这里的姑娘不少,想要完全在这些看守的眼皮底下溜走,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只能趁著天黑,將门口的几个人解决了,再带著这些人离开。 如此一来,她便没办法跟著这些人顺藤摸瓜去找谁是真的主使,以及这些人到底要送去哪里。 可瞧著这些姑娘的可怜模样,燕庭月还是决定先把人救出去。 张砚归递给他一根迷香,“从官差身上摸来的。”然后示意燕庭月翻出去,先把门口的两个迷晕了。 燕庭月接过迷香,刚要出去,就被人一把抓住,麻沸散捂在她嘴上,她瞬间双腿发软,失去所有力气。 独眼儿呲著一口大黄牙,笑得人头皮发麻,“抓到你了!” 燕庭月用力咬破舌尖,刻手上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独眼儿一口黄牙笑得猥琐,直接上手去撕她身上的衣服,“你和屋里那个小姐到底是男是女?我先验验货!” 第185章 找到李聿 见那官差抬手要去摘裴元头上的斗笠,顾窈突然伸手,在裴元肋上用力掐了一下。 裴元下意识『嘶』了一声,用力咳嗽两声,掩饰眼底的惊讶。 顾窈作势惊慌起来,“爹,爹,你没事吧?” 她又看向官差,“我爹得了重病,我们就是想进城去看个大夫,求求官爷行个方便吧!” 那官差刚想说什么,他身后的另一个官差忽然低声道:“说话那个一看就是女扮男装,他爹又有病,起不了什么风浪,县令早上已经下了死命令,今天弄不进来二十个女人,我们都得死!你还不赶紧放行?” 那官差黑著一张脸,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顾窈搀扶著裴元,两个人一起往樊城里面走。 一直走到无人处,顾窈才开口,“你方才听清那官差说什么了吗?” 裴元:“虽离得近,却也不甚清楚,只有一句,就是他们今天必须要弄到二十个女人。” 顾窈点头,因为那官差说这句话的时候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所以她也听得很清楚。 “她们要这么的女人做什么?一个小小的樊城,能有多少的工作,需要专门用女人来做?” 裴元惊讶道:“你该不会要假装被抓,混进去调查吧?”话说到一半,他有些激动地用力摇头,“不行,你又不会武功,这太危险了!” 顾窈倒是一脸平静地点头,“我知道,我没想这么做。將军和军师先我们一步到了这里,她们多半已经混在这些被抓的人里了,我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只会给她们增加负担。” 她往前走,寻了个麵摊坐下,给自己和裴元一人点了一碗麵,“吃吧,吃饱了,我们去府衙会一会李尚宫那个小侄子。” - 夜色漆黑如墨。 一处破旧的宅院中,传来男人的淫笑声。 独眼儿解开腰带,一只手抓著燕庭月的两只手腕,“这脸上虽然有道疤,但长得还真不赖,爷验完了你,再去验一验你家小姐,老子从你们一进门就盯上了,嘖嘖,这一屋子的娘们,就属你们两个长得最带劲!” 说罢,他就猴急地去扒燕庭月的腰带。 燕庭月张了张嘴,但是麻沸散的作用下,任凭她用尽力气,也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用力一口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三分,趁著独眼男人鬆懈的一瞬间,抄起旁边的石头,用力砸在独眼男人的头上。 独眼男人眼前一黑,血水瞬间从脑门流了下来。 他捂著脑袋,却並没有晕过去,眼神反而变得更加狠厉起来。 “妈的,死娘们,还敢对我动手,看老子怎么弄你的!” 男人目眥欲裂,一把抽出燕庭月腰间的系带,接著一巴掌重重扇下来。 下一秒,燕庭月瞳孔骤然放大。 独眼男人的脖子被人从后面割开,血水像泉眼一般涌了出来,他重重跌在他身上,连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咽了气。 燕庭月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一幕,直到那独眼男人被人拎起来,顺著井口丟了下去,她才刚回过神。 做完这一切的面具男蹲在她身边,轻声道:“顾窈跟你一起来的吗?她在哪里?” 燕庭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男人皱眉,掀开脸上的面具,眉宇间的不耐烦一闪而过,他起身,倒了一碗冰凉的井水,直接浇在她脸上。 燕庭月猛吸了两口空气,终於恢復了一点力气,仰头盯著面具下的那张熟悉的脸,惊讶道:“李……王……你怎么在这?” 李聿捡起地上的腰带丟给她,“回答我,顾窈在哪?” 燕庭月迅速將自己的衣服整理好,“应该还在京城,我是和张砚归一起来的,她不知道。” 李聿鬆了半口气,“你们来这干什么?” “救你啊!”燕庭月三言两句便將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讲清楚,“你们遇到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总之,我们一开始混在这群打手里,也是为了解救屋里这些女子。不过来了之后才知道,这群人的目的地还有更多的女子,所以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目前只能保护她们的安全,现在还不能放人,明白吗?” 见燕庭月点头,李聿又道:“那你回去和张砚归说一声,你们就混在人群中,不要轻举妄动,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 他起身戴好面具,將满脸是血的燕庭月拎起来,直接丟了进去。 然后在眾人惊恐的目光中,冷冷道:“谁再敢逃跑,这就是下场。” 眾人望著满脸是血的燕庭月,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有几个胆子小的,甚至忍不住开始低声啜泣起来。 张砚归脸色微变,慌乱地抱起燕庭月,抱著她的脑袋仔细检查,“伤到哪里了?畜生,我杀了你!” 他眼眶发红,目眥欲裂地朝李聿衝去。 燕庭月一把抓住他的衣角,低声道:“我疼。” 张砚归瞬间变了脸色,一脸紧张地捧起她的脸,“哪里疼?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去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他抄起燕庭月的腿弯,將人打横抱起。 燕庭月將脑袋埋在他颈窝,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我没受伤,是那个独眼的血,戴面具的就是信王。” 张砚归唇瓣轻颤,满眼懊悔,“嚇死我了,刚才我应该自己去的,仗著门外那几个都不是你的对手,我就掉以轻心,要是你真有个万一……” 他眼底杀意毕现,仿佛要將那群人生吞活剥,却在看见怀里的燕庭月的时候,又忍不住心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一个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 燕庭月张了张嘴,又抿唇。 张砚归脸上没有一丝懊悔的神色,反而一脸坦荡,仿佛很期待燕庭月接下来的话。 燕庭月噎了半晌,见他表情如此自如,不由得恼羞成怒,一拳头砸在他身上。 她的拳头在战场上也是砸死过人的,莫说寻常规格女子,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將都没他力气大。 张砚归闷哼一声,脸色有些发白。 燕庭月反应过来,有些紧张地抓著他的衣襟,“你没事吧?” 张砚归踉蹌了一下,靠在她身上轻咳起来。 燕庭月被嚇得六神无主,完全没注意到现在的姿势有多曖昧,不停地轻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军师,军师,你没事吧?” 张砚归將下巴搁在她肩头,“嗯,好疼啊,没力气了,没关係,你要是不舒服就推开我吧,我没事的。” 燕庭月立刻慌了,“没有没有,你靠吧!” “真的没事吗?” 燕庭月的心臟已经被愧疚侵蚀,连连道:“没事没事,你靠著吧。” 张砚归將脸埋进她颈窝,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勾了勾唇角。 第186章 顾窈暗查府衙 顾窈雇了两个身强体壮的汉子,在府衙外凿门。 正是午休时间,铁皮门被凿得咚咚作响,路过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驻足观看。 府衙里急吼吼地跑出来两个官差,一把打开大门,便对著顾窈几人呵斥道:“敲什么敲,这里是官府重地,不要命了?” 顾窈轻咳一声,两个壮汉便按照她教的,高声道:“门下省正四品司银司女官顾大人到——” 那两个官差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就算是在京城,宫里的女官轻易都不示人,樊城这样的偏远地方,更是从未有过女官蒞临。 两个人对视一眼,年纪比较小的那个立刻跑进去找人了。 顾窈又咳嗽一声,那两个壮汉又对著门外眾人高声重复了一遍。 这下子,几乎半个樊城的人都知道这里来了个女官,还是正四品。 很快,县令就携著师爷出来,对著顾窈恭敬道:“下官见过顾大人。” 顾窈微微頷首,在眾人的注视下,大步进了府衙。 她在前厅的主位坐下,端著下人送上的热茶,轻轻撇了撇浮沫,然后举杯品了起来。 县令瞧瞧她,又看看裴元,拱手赔笑:“不知大人千里迢迢过来,有何公干啊?” 顾窈从容地咽下口中的茶,將杯子轻轻搁在桌面上,“什么公干,不过是我的一桩私事罢了……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位小將,年轻有为,大约是姓……李?” 县令的神色立刻紧张起来,目光一转,道:“是有这么个人,叫李頡,这人一身的好武艺,下官便引荐他做了个巡边小將,不知大人寻他所为何事?” 顾窈露出个和善的笑容,“大人不必紧张,李頡的姑母,原是我的顶头上司,这次过来不过受李尚宫所託,过来瞧一瞧他,不知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县令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笑吟吟道:“方便,方便,大人哪的话,下官这就设接风宴,邀李小將过来,陪您不醉不归!” 顾窈頷首,“如此甚好。” 县令也不含糊,当即叫人去准备席面,又吩咐了手下人去请李頡过来。 一切准备妥当后,顾窈终於在饭桌上见到了这位小將军李頡。 李頡瞧著不到十八九岁,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他刚走进来,师爷便拉著他耳语一番,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他先是抬眸瞥了顾窈一眼,隨即微微愣神,原本的不屑微微收敛。 他走上前,躬身行礼,“下官见过顾大人。” 顾窈笑得和善,招呼他在餐桌坐下,“早就听说小將军英勇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頡落了座,有些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顾窈瞧著他这样的反应,忍不住略微惊讶,隨即又温声道:“今日来,是受你姑母所託,过来看看你,顺便谈一谈你的终身大事。” 之前顾窈对李尚宫编造过,李聿有个叔父的女儿要说亲,如今又如法炮製,对著李頡用了一样的说辞。 李頡轻咳一声,只觉得一股热意涌上来,一时间口乾舌燥。 他拿起眼前的梨汤灌了一口,別过视线不敢与顾窈对视。 之前她的姑母是提过给她说亲的事,还说了那家人可能会派人私下来考察他的人品,不过具体说的是哪家女儿他根本没细看,因为他现在只想建功立业,对婚姻大事不感兴趣。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姑娘竟如此大胆,就自己孤身一人来相看他了。 更没想到的是,这姑娘生得裊裊娜娜,竟是这般的好看! “小將军?小將军!”顾窈见他久久不接话,只好开口唤了他两声。 李頡这才回过神,却只盯著手中的盘子看,低声道:“这门亲事……我应了。” 顾窈一怔,温声道:“小將军倒是个爽利人,本官十分欣赏,只是这樊城瞧著有些……”她故作为难地顿了顿,“不知小將军明日可否带著我们在周围转转。” 李頡听见她说欣赏,忍不住耳根一热,低著头应下。 顾窈对他的这种反应有些摸不著头脑,不过目的总算达到了,她也没多说什么。 有了李頡,明日他们子啊樊城便可横行无忌,仔细查探一下这古怪的樊城。 - 独眼男人突然消失,还是掀起些许风波。 那批打手在周围便寻不到独眼的痕跡,便有些沉不住气了,嚷嚷著要立刻上路。 燕庭月和张砚归等一行人便再次被人捆住,艰难地被他们押著往前走。 她们眼睛上蒙著布,所有人被一条绳子串成一条线,捆著往前走。 有在原地不动的,或者因为看不著而摔倒的,就会被人抽上几鞭子,路上到处都是抽气声和皮开肉绽的声音。 在黑暗中不知道走了多久,她们终於停了下来。 为首的官差道:“你们几个把她们拉进去验货,剩下的跟我去点钱。” 女孩子们被一个个解开,带走,直到排到燕庭月,她眼前的白布才被揭开。 她下意识遮住强光,待视力完全恢復,才看见眼前那一排矮个子男人,和善的笑容开在他们猥琐的面部上,怎么看怎么诡异。 燕庭月望著高耸入云的城墙,又低头看向最下面开的一个小洞,既然惊觉自己是被带到了两国边界。 那么这些女孩子被带到別的国家,到底要做什么呢? 第187章 理清真相 燕庭月被推搡著钻进有些狭窄的小洞里,从洞里钻出来,就是另一片天地。 挤进来的十几个女孩都被推搡著往前走,迎接她们的仍旧是一群身材矮小的男人。 他们都穿著统一的服装,样式和她们国家很像,却又没模仿到精髓。 张砚归假意推搡著燕庭月,低声道:“这群人瞧著怎么那么像……” “南瀛人。” 燕庭月的目光扫过眼前的这群男人,矮小、束髮、衣著古怪、身著佩刀,一看就是南瀛国的人。 张砚归隨著燕庭月站在人群里,“南瀛国不是正在和古月国打仗吗?要这些女人做什么?” 他说罢,突然脸色一白,偏头看向燕庭月,只见燕庭月的脸色更加阴沉,他便更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战乱时节,一帮粗鲁的男兵,丛邻国买下这些如似玉的姑娘们要干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张砚归只觉得气血上涌,下意识握住手边的佩刀,再抬头时,便看见李聿握刀的手也在颤抖著。 他们突然意识到,之前的决定有多么错误。 他们带著这群女孩找到这里,虽然找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可仅仅依靠他们三个,是不可能救出那么多女孩的,还不如在路上就放了这群女孩离开。 然而,他们两个尚且还有余地冷静思考,可同为女子的燕庭月却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她的手搭在腰间的飞刀上,“后面还有很多女孩没钻进来,再不救,一个都救不了了!” 张砚归按住她的手,“不能救,一个都不能救。” 燕庭月用力挣开他的手,刚要说话,又被李聿按住,“人口买卖是掉脑袋的大罪,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只会选择灭口。” “我承认燕將军武艺超群,可我们只有三个人,要对付这些南瀛人已经是勉强,根本分不出手去对付外面那些,到时候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会丧命。”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燕庭月急了,“我一个人对付这些南瀛人,你们两个出去,我们里应外合!” “不行!”张砚归打断她,“且不说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就算你能对付得了所有人,你知道这些南瀛人有没有伏兵吗?万一还有其他人接应,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难道看著这些姑娘被该死的南瀛人糟蹋吗?” 李聿与张砚归对视一眼,“我们有三个人,一个人回去搬救兵,剩下的人沿途做记號。” 张砚归也看向燕庭月,“你是最合適的人选,可以假死脱身,你轻功比我们两个都好,又能回去调动燕家军。” 燕庭月重重点头,“好,那我去。” “等一下,”李聿叫住她,“窈窈多半也赶来了樊城,你回去可以寻一寻她,若是没有,也別忘了给她去一封平安信。” 燕庭月应下,忽然在人群中撕闹起来,“我不要去,我要回家!” 张砚归配合地骂了她几句,最后扭打在一起,慌乱中,不甚『割破』了她的喉咙。 “这女人死了,我把他丟回去,別脏了南瀛的地方。” 矮小的男人操著一口彆扭的梁国话,“等一下!” 第188章 他们真该死啊! 张砚归拖著装死的燕庭月,缓缓回过头,“怎么了?” 矮小的男人梁国话说的十分彆扭,指著燕庭月道:“多来几刀,死不透,有麻烦。” 张砚归侧过身,挡在燕庭月身前,“她已经没气了,没这个必要。” 那矮小的男人瞬间变了脸色,低吼了一声,对著张砚归就要抽刀。 李聿先他一步抽出刀,背对著男人,在燕庭月身前身后连著捅了好几刀,一边捅还一边呵斥道:“大人让你动手你就动手,废什么话!” 刀背擦过燕庭月的腰,冰凉的触感让燕庭月忍不住浑身一凛。 李聿將刀收回刀鞘,转身挡住男人的视线,塞给他一锭金子,“大人莫计较,这小子新来的。” 男人掂了掂手里的金子,露出一个猥琐的笑,这才转身走了。 张砚归趁机將燕庭月带出去,丟进一片野草堆里,燕庭月在里面打了两个滚,滚到无人看见的地方,翻身起来跑了。 李聿和张砚归继续押著那群女子往前走,路上许多人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哭声,声音大些的,换来的只是一顿毒打。 这么走了一整天,终於到了南瀛人驻扎在边境的军营。 进了军营,这些人被送到一个个隨军营帐前,营帐里是简陋的木板床,一些掀开帘子的,是为这些新来的姑娘准备的。 至於那些放下帘子的,不停有兵士进出,里面时不时会传来女子的哭喊和求饶。 李聿和张砚归握著佩刀的手在发抖,眼底是遮挡不住的怒意。 许多来送人的打手都回去了,只有他们两个仍旧死死盯著那些紧闭的营帐。 两个南瀛人对视一眼,非但没有觉得奇怪,反而会心一笑,其中一个梁国话说得好的上前问道:“怎么,你们也想留下快活快活?” 李聿握紧刀鞘,只需要一秒,他就可以直接砍下他的脑袋。 张砚归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对那南瀛人问道:“可以吗?” 那南瀛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猥琐笑容,“当然了,大梁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卖给我们这些好东西,你们一路送来更是辛苦,你们先玩,玩够了剩下的,我们留下!” 张砚归应下,將那些女孩子都带进了营帐。 女孩子们全都缩在角落里,哭得不能自己,有几个胆子小的,甚至已经嚇得晕了过去。 唯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主动跪在李聿和张砚归面前,扯著他的衣摆哭求道:“军爷,军爷,我伺候军爷,我女儿还小,求求军爷放过她吧!” 两个人望向最角落的小女孩,瞧著也不过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 这帮南瀛人真该死啊! 李聿抽出刀,直接挑开了她手上绑著的绳子,把手里的刀递给她,“拿著。” 然后他和张砚归一起,挨个挑开了屋子里所有女孩子的绳子。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不过我要把丑话说到前面,若是有人不服从安排,或者私自脱离队伍,我会第一个杀掉她,听懂了吗?” 一屋子的女孩齐齐点头。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顾窈吃了这顿接风宴,便在府衙附近的官驛住了下来。 第二天,李頡早早便过来等在官驛门口,带著顾窈和裴元在樊城饶了一圈。 顾窈心想,李尚宫这个侄子,要不是如她所言这般赤诚热情,那么就是城府颇深,深得连她都觉得他是这般单纯热情。 “也逛了小半日了,不如我们去前面的茶楼坐坐吧。” 顾窈看向自己身边的两个男人。 三个人要了一个包厢,在屋子里坐下。 顾窈问道:“小將军,我有一事不明,能否请將军为我答疑解惑?” 李頡一脸认真地点头,“李某一定知无不言。”他顿了顿,耳根发热,“除了李某的私隱。” 顾窈自然对他的私事不感兴趣,只道:“都说樊城深受蝗灾困扰,可我瞧著城內上下安居乐业,瞧不出任何受灾的跡象啊。” 李頡难得沉默,好半晌才开口道:“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情。” 顾窈只好看向裴元,“裴將军,他不肯说实话,只能请您想想办法。” 裴元二话不说,抽出刀便架在了李頡的脖子上。 李頡也是练家子,反应极快地闪身躲开,两个人很快缠斗在一起。 狭窄的包间里,两柄刀发出“錚”的一声脆响,震得人虎口发麻。 裴元的刀招式凌厉,弯刀如饿狼般扑至般压下来,李頡刀风骤紧,左脚急踏地面,两个人不相上下。 正僵持著,李頡忽然侧过身,让裴元的刀落了个空,然后直接从二楼的窗户一跃而下。 青石板溅起水,李頡足尖点过墙根,手中的刀托在地上,快步朝人群中跑去。 裴元在后面紧追不放,“你给我站住!” 李頡哪里肯听他的,一溜烟跑个没影,人太多,裴元又无法使用暗器,只能紧紧在后面跟著。 李頡跑得急,差点和面前一身破衣烂衫的女人撞上,他没好气,“让开让开,本將军的路你也敢拦,再不让开信不信我处置了你!” 那女人非但没让,反而直接抄起他身边的佩刀,直接朝李頡脖子砍了上去。 李頡堪堪躲过,连头髮丝都被削下去一大截,他气急败坏地啐道:“你这丑女人,脸上这么长一道疤,不在家好好躲著,来这什么捣乱?” 女人的刀式比裴元还要凌厉,刚刚忙於逃跑废了不少力气的李頡,开始有些招架不住。 另一边,裴元也追了上来,毫不犹豫地加入战局,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將李頡钳制住了。 两人合力捆住李頡后,裴元的目光才落到了女人身上,“燕將军,多亏遇到你了,你怎么会恰好路过?” 李頡有些不可置信地仰头,“这女的也能做將军?” 燕庭月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在他膝窝,按著他跪在地上,对裴元道:“我还没问你,不是让你们在城门外面等消息吗?” 裴元將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燕庭月顿时又惊又喜,“顾姐姐来了,在哪?快带我去见她!” 两个人一起押著李頡往茶楼走。 第189章 营救被拐卖的姑娘们 燕庭月一见顾窈,便兴奋地扑过去,两个人握著手说了好一会的话,將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她感慨道:“你和王爷还真是心有灵犀,王爷说你可能已经在樊城了,我还不信呢!” 顾窈笑笑,“知道大家都平安,我就放心了。” 说罢她又看向裴元,“劳烦裴將军到门口帮我守著点,我要问李頡一些话。” 裴元应下,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顾窈余光瞥到李頡,瞬间冷下脸,“樊城並无蝗灾,你们谎报灾情,骗取賑灾银,非法强卖城中女子,这桩桩件件可都是死罪!” 李頡双手被绑著,任由燕庭月押著跪在地上,闻言毫无惧色,嗤笑道:“怕什么?在樊城,我们就是天,谁也翻不过天去!” 顾窈眼底一片冰凉,“是啊,连宣抚使廖大人都敢刺杀,还有什么事你们不敢做的?” 李頡脸色微变,迟疑道:“廖白那个老傢伙是被流民悍匪所杀,与我们何干?” 顾窈冷笑,“既无灾情,何来流民?既无流民,又何来廖大人被流民所杀一说!” 燕庭月毫不客气地在他又膝盖上重重踢了一脚,她力气极大,当即疼得李頡冷汗直流。 顾窈在他面前坐下,淡淡道:“这里又没有外人,就算你什么都说了,我们也没有任何证据,不如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也能少受点罪。” 李頡咬牙,“廖白那个老匹夫,收了我们的银子,又偷偷给京里上摺子,告我们的黑状,他该死!” 顾窈点头,“怪不得你们有恃无恐,原来是事先收买了宣抚使。” 她又作出不解的神情,“不过我有一点想不通,两万两賑灾银,廖大人剥一层,府衙剥一层,你们巡边的官员又要剥一层,每个人到手能有多少,值得你们冒这掉脑袋的欺君大罪?” 燕庭月按著他的胳膊,往后一押,“这小子肯定没说实话。” 李頡痛得闷哼出声,吼道:“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这有什么奇怪的?” 顾窈只冷冷看著他,目光阴鷙。 李頡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抿著唇不说话了。 顾窈偏头去看燕庭月,“我记得你刚才提起过,县令夫人曾经求寺庙僧人给一百多个死去的姑娘祈祷祈福,对吧?” 燕庭月点头,“没错,那和尚就是这么说的,我当时也听愣了,一个小小的樊城,怎么能同时死一百个姑娘!” 顾窈脸上的怒意几乎要掩盖不住,“这一百个姑娘,多半是他们或骗或抢,送去给南瀛人做军妓,却被南瀛人弄死的。南瀛人最看重风水,尤其是在他们和別国打仗的时候,只怕是嫌这些姑娘晦气,才给你们送回来的,我说得对不对?” 李頡怔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燕庭月再也忍不住,两拳头砸在他脸上,“畜生!” 李頡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顾窈又道:“这一百……又或者不止一百具尸体,被南瀛人运回樊城,你们无法掩饰,只能谎称樊城闹了蝗灾饿死的,顺便还能骗一笔银子,我说得对不对?” 李頡神色衰败,一句话都没说,但是顾窈已经从他的表情上猜出自己说的大半应该都是真的。 顾窈愤愤道:“你们做出这种事,与畜生何异?连南瀛人也不如!” 燕庭月揪起他的头髮,冷冷道:“乾脆直接抹了他的脖子,咱们也出一口气。” 见顾窈点头,燕庭月当即拿起刀,就要割下李頡的脑袋。 李頡神色大变,却仍旧不肯求饶,色厉內苒道:“这里是樊城,你们杀了我,谁也別想离开这里。” 顾窈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示意燕庭月快点动手。 燕庭月稍一用力,刀已经割破了李頡的皮肤。 李頡惊慌大喊,“別……別杀我!求顾大人,哪怕看在我姑母的份上,只要你別杀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顾窈立刻叫住燕庭月,“我也不为难你,我只要知道你们和南瀛人每次交易的方式,而且我要你为我引荐对接的头目。” 李頡忙不迭点头,“这好办,我跟著去过两次,每次派人先去那边,找一个人中长了一撮小鬍子的矮个男人,我们都是和他交易的!” 顾窈示意燕庭月放下刀,“你带我们找到了那个小鬍子男人,我们就放你走。” 李頡答应得飞快,“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 顾窈起身,“就现在,那些姑娘等不了多久了。” 燕庭月有些犯愁,“可是我们过去了,又该如何搭救那些姑娘呢?” “买!” 顾窈深吸一口气,“南瀛人了多少钱,我们出双倍、三倍、四倍,反正只要能將这些姑娘平安带回来,多少钱,我认!” 燕庭月震惊道:“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知道对方有多少姑娘吗?咱们能买得起吗?万一咱们肯钱,可那边不肯卖怎么办?” 顾窈摇头,“不会,南瀛国和古月国战况激烈,南瀛国地小资源紧缺,要打持久战的话,粮草、兵器甚至军士过冬的衣,都需要买,钱的地方多著呢,她们不会拒绝者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於钱……我来想办法,无论多少,一定要把这些姑娘赎回来!” - 李聿和张砚归將屋子里的姑娘都鬆了绑,然后吩咐人煮了水,將他们在路上寻来的蕁月麻倒进去,搅合搅合。 “现在每个人排队上前,一人喝一碗,这药会让你们浑身起红疹,奇痒无比,我一会出去便说你们得了传染病,需要送回去。” 他说罢,冷冷威胁:“你们吃了药就儘管做出一副难受的样子,记住,谁也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我第一个杀人!” 姑娘们乖巧地挨个上前,每个人都毫不犹豫地喝了。 很快,这些人身上就起了疹子,有些严重地,甚至出现了呼吸困难,脸色泛紫的情况。 李聿和张砚归对视一眼,张砚归跑出去,高声道:“不好了,有人得了传染病!” 第190章 营救2 张砚归竭力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叫喊声很快就吸引了很多人注意。 不少南瀛人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为首的还是那个梁国话说得很好的年轻小將,他有些不悦的皱眉,质问道:“这里是军营重地,吵什么吵,出什么事了?” 张砚归一脸慌张道:“刚才我们两个进去,挑了两个女人想玩一玩,谁知一扒衣服就看见她们满身的红疹,我在梁国看见过这种病,是会传染的,得了是要死人的!” 那小將先是一脸惊讶,隨即又被怒意掩盖,他用帕子捂住口鼻,进去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所有女人都是满脸满身的红疹。 他慌慌张张地衝出来,又惊又怒道:“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得传染病?这些女人全部都被传染了,还怎么伺候军营里的男人?” 张砚归摊摊手,“我也不知道啊,许是他们中间有人得了病,隱瞒不报,结果把一屋子的人全都传染了。说不定……说不定我们两个人也沾上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那小將瞬间变了脸,声音提高了8度,“我不管,你们带来的人你们自己负责,若是不能向上面交差,你们谁都別想活著从这离开!” 李聿这才缓缓地从营帐里面走出来,“大人先不要著急,这种病並非绝症。据我所知,你们身后这座山上的一种草药就可根治,我保证在五日內让这群女人全部恢復。” 那小將將信將疑,“不行,五日太多了,上次你们送来的那批女人死了不少,军营里正缺人呢,若是三日之內不能得到我想要的,我拿你的人头去交差!” 李聿应下,目送著人离开。 足足拖延了三日,应该够燕庭月搬救兵过来了,只是不知道她要怎么带著燕家军混进来。 到底能不能救下这些可怜的姑娘,就看三日之后了。 - 顾窈与燕庭月各自在李聿的暗卫和裴元的部下中,挑选了一些得力干將,一行人自此出发。 李頡被五大绑,只留下两条腿能动,被燕庭月用绳子牵著踉蹌著往前走。 几人很快再次来到两国交界的城墙下,顾窈望著那处隱蔽的小洞皱眉,解开了李頡嘴上的束缚,问道:“这个洞是谁挖的?” 李頡梗著脖子看她,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洞是谁挖得怎么了?这点小事我哪里会知道?” 顾窈冷冷道:“凡两国黔首往来,须循官设正途而行,不得私开小径、另闢便道。若有违此令,擅自择私路相通者,不以误犯论,一概按通敌叛国之罪定罪,轻则流徙千里,重则梟首示眾,家產没入官库,亲族连坐三等。” 依据梁国的法律,在两国边界,李頡等人私自开通了一条路,哪怕只有狗洞大小,也是犯了通敌叛国的罪,这可远比拐卖人口要严重得多。 李頡之前从未想过这个角度,如今骤然听她这么一提醒,瞬间如遭雷劈。 顾窈笑容带著寒意,“通敌叛国的罪名一定,到时候你们李家上下,你那个在宫里做尚宫的父母,全都要连坐。” 李頡已经完全没了嘴硬,脸色开始泛白,他到底也不过只有十九岁,背著家里人到边境闯荡,只是想做出点成绩给家里人看,当初府衙和南瀛人搭上关係,他也是劝阻过的,可是上面用军功官位一劝,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若真的闹出这么大的丑事,连累了家里,简直比让他死还难受! 顾窈见他神色大变,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又趁热打铁道:“你又不是主谋,现在將功补过还来得及,等会到了地方,你要配合我们,每解救一个女子,你就多立了一份功。你的家里人能不能因此免罪,就要看你这一次的表现了,明白吗?” 李頡有些犹豫,一方面被顾窈的话所打动,另一方面又不敢如此轻易地相信顾窈。 顾窈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有这种反应,她嗤笑,“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有的选吗?无论你帮还是不帮,今日我们到了南瀛,见了那群南瀛人,便等於得到了你们作恶的罪证,无论如何,这通敌叛国和拐卖人口的罪名,你们是逃不掉的。是要將功补过,还是助紂为虐,你自己选。” 李頡面露犹豫,好半晌,他才开口回答:“我可以帮你们,不过你也要说到做到。” 顾窈神情冷漠,“我答应的事情自然会做到,不过你不是在帮我们,你是在替自己赎罪。” 说罢,她弯下腰,准备第一个穿越洞穴。 燕庭月拦在她面前,“我先来吧,万一对面有危险,我会武功也好应付。” 她说完便径直钻进了洞里,警惕地打量一圈,才將顾窈也接了过去。 一行人顺著李頡的指引,找到了当初交易的矮个子男人。 男人在听了李頡的话后,忍不住大笑起来,“卖到这里来的女人,你们要用双倍价格买回去?哈哈哈哈,天底下哪里有这么蠢的生意人!” 顾窈並不理会男人的嘲讽,“看来你是知道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那就把那些女人卖给我吧。” 男人戏謔的笑容微微收敛,眸色漆黑地盯著顾窈看,顾窈淡淡地迎上他的目光,丝毫没有半分惧色。 他不笑了,面色严肃起来,“你买这些女人做什么?” 顾窈:“我买这些女人做什么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告诉我,卖还是不卖。” 男人先是冷脸,隨即又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不清不楚的生意,我不会做,我不但不会把这些女人卖给你,我还要把你这个美人留下来,犒劳我们的兵士!” “我身后的这些人都不是吃素的,你可以试试。” 顾窈一句话,她身后的所有人齐刷刷亮出冷刀,对准了男人。 顾窈语气淡淡,微笑道:“我愿意出三倍的钱,你该知道这是一笔多么可观的数目,如果你还是不想做这笔生意,那就算了,我们可以跟別的国家谈,比如正在和你们打仗的……古月国。” 说完这一句,她也不理会男人的反应,转身就走。 她在赌,南瀛国可以不赚这笔钱,但绝对不能让这笔钱流入古月国。 果然,男人在阴鷙地盯了她片刻后,便出口叫住了她,“你知道我们这里有多少女人吗?三倍的价钱,你出得起吗?” 顾窈转身,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 第191章 营救3,重逢 “我既然敢来,便一定有敢来的资本,否则千里迢迢从梁国赶到南瀛,是嫌自己命长吗?” 男人面色不善地望著顾窈,神情虽然鬆动,却也一时难下决断。 就在这时,一个小將匆匆从外面跑进来,“大人,不好了!” 那小將贴在男人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男人大怒,不悦道:“好好的怎么得了……”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压低声音,“怎么会得什么传染病?你没弄错吧?” 那小將苦笑著摇摇头,“千真万確啊大人,是我亲眼所见,那群人全部满身红疹,形容可怖,做不得假的!” 他说的绘声绘色,嚇得男人也不敢留在医院了。 男人一咬牙,心想既然这群女人已经得了怪病,还不如卖给她,换三倍价钱,到时候想要什么买不到? 男人看向顾窈,满脸堆笑地开口:“看在你诚心想要的份上,价钱再给我添一些,我就卖给你!” 顾窈从容地瞥了他一眼,“三倍的价格已经是我能给的最高的价格,你要是还不同意,这生意我们也没有继续做下去的必要了。” 她虽然救人心切,可做生意不能没有底线,谈好的价格是多少就是多少,若是一味退步,对方只会得寸进尺。 男人听罢,果然露出满意的笑容,面上还要故作惋惜,“算了算了,就卖给你吧,看在你大老远过来的份上,银票带够了吗?。” 顾窈淡淡道:“不急著给钱,我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们军营里的女人有多少我要多少,一个都不能少!” 男人大为震撼,更加不解,那些被睡过的残败柳,有些已经缠绵病榻,甚至得了心臟病,买回去还能做什么? 不过既然她想要,怎么说也是自己占便宜,给她也没什么。 “好,成交,银子什么时候能给?” 顾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先让我看了人再说。” 男人不耐烦地摆手,让属下带著顾窈去军营里点人。 顾窈来到军营,终於见到了阔別已久的李聿,虽然他戴著面具,但是顾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们隔著人群对视,彼此凝望著对方的脸,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良久,还是她先错开视线,跟隨著男人,將所有被骗的女子全都聚集到一起。 里面的女子足足有五千人,他们每天要承受十万將士的羞辱折磨,但是顾窈能解救的,却只有梁国的七百九十三人。 这七百九十三人中,有些已经病入膏肓,有些已经成了行尸走肉。 但是她们没有放弃任何一个人,而是集结所有女子的力量,將每一个人都登记在册,准备一起带回去。 那南瀛小將迫不及待地问道:“人你已经点过了,什么时候给钱?” 不是顾窈不想给,而是这么多人,又是三倍价格,別说顾窈一个生意人凑不出来,恐怕现在去掏空国库,也凑不到这么多现金。 不过顾窈还是刚才那副平静的模样,“不急,趁著点名册的功夫,我还要在你们国家买些別的东西。” 南瀛小將摸不清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问道:“你要买什么?” 顾窈笑眯眯道:“听说你们这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布料,冬天做衣是最防风的。” 南瀛小將点头,“不过现在正是秋天,这种布料很抢手,你想买可不容易。” 顾窈:“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愿意出高价,怎么可能买不到,只要小將军帮我把话传出去,现在南瀛国有多少,我就买多少。” 那小將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叫人四处张贴告示,说明有人要高价买南瀛特有的布。 待告示全部贴完,军营里的七百多个女人也都全部登记在册。 那南瀛小將看著顾窈,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下,你可不能赖帐了吧,总该给钱了吧? 顾窈也不为难他,只说让他把这些女子的价格算好,再加上自己要买的,南瀛国所有的布,一共是多少钱,报一个总数给自己。 南瀛小將叫了几个军中擅算数的,反覆验算后,给了顾瑶一个天文数字,所有人都知道,梁国没有一个人能拿出这笔钱,哪怕是皇上。 顾窈却仍旧淡定地点头,“拿笔过来。” 南瀛小將不明所以地递上笔,就见顾窈唰唰几下,就在纸上写下来一沓欠条。 那小將虽然会说梁国话,可还是对梁国的文字还不是非常熟悉,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顾窈这是给他留了一本借条。 小將勃然大怒,“你敢耍我?” 他提起刀,毫不客气地朝顾窈看下去。 李聿面具下的脸紧张地皱在一起,偏偏离得远,一个跃身根本够不到。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燕庭月飞起一脚,直接把那小將给踹翻了。 顾窈收敛起刚才玩笑的模样,淡定地取出女官印鑑,在那张纸条上重重盖下去。 “我堂堂四品大员,怎么可能骗你,出门在外,谁会带著那么多钱,到时候你拿著这欠条到京城去寻我,我一定把金银都给你备好。” 小將狐疑地看著她好几眼,也不敢做主,拿著欠条回去请示了。 好半晌,他才回来,“我们主子同意你们把人带走,不过还要加上一成利润。” 顾窈答应得很痛快,这七百多人都成了一队,在燕庭月的带领下,带著在南瀛国的衣服,一起往回走。 顾窈望著倒退的风景,不由感慨,这边能如此顺利的完成,实属不易。 等回到樊城,还会有比这更难的一场硬仗。 第192章 回樊城,討公道 按照商量好的价格签了字,画了押,在白纸上盖上了她的大印,顾窈一行人便带著一群姑娘起程回樊城。 许多姑娘遍体鳞伤,还有很多得了重病,一群人互相搀扶著,走得极其艰难,可每个人回去的决心都十分坚定。 四个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並排而行。 李聿时不时偏头瞧顾窈一眼,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问了一句,“这么一大批人进了樊城,府衙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到时候你想好该怎么做了吗?” “樊城早就是一滩烂泥了,樊城的父母官有九成以上是参与了这件事的。” 顾窈看向李頡,他顿时心虚地低下头。 她又继续道:“所以我们没有任何的办法只能硬碰硬。” 燕庭月满不在乎地仰起头,高束的马尾在风中飞扬,“硬碰硬就硬碰硬,谁怕谁?樊城虽然地处边境,当地也有守卫军,可是比起我燕家军的武力差远了,人数也远远不及,只要我一声令下,燕军军可以立刻来支援。” 张砚归拨开她额头被汗水儒湿的发湿,无奈道:“你想的简单,没有圣上的军令,你擅自调动燕家军是个什么罪名?倘若樊城有一两个侥倖存活的余党,到时候反咬你一口,说是你想造反,你有几张嘴能解释清楚?” 燕庭月看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姑娘们,越看越难受,忍不住著急,“那你说怎么办,你说啊!” “有的。”李聿突然开口。 三个人齐齐望向他,都不明白他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李玉从衣服最里侧掏出一张泛黄的龙纹宣纸,在眾人面前摊开,竟然是一张盖了玉璽的空白圣旨。 张砚归和顾窈面色凝重的看著他,就连一向最单纯的燕庭月都是一脸严肃。 最后,还是燕庭月先开口,“我不知道送上给你空白圣旨是干什么的,但肯定不是做这个用的。若是你把这张圣旨用来调兵,就算圣上相信你不会谋反,那以后他也不会再给你这样的荣宠了。” 张砚归也点头,“圣上给你这个,大约是让你留著保命的,你还是收起来吧,我们还可以想別的办法。况且就算是硬碰硬,我们带来的这两队人马,未必就会真的输给樊城的那帮庸庸碌碌之辈。” 李聿当然明白他们两个话中的意思,若换作平时他也是很愿意和樊城的士兵一较高下的。 可是现在队伍里还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顾窈,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他不敢想自己万一出了什么事,顾窈失去他的庇佑,会不会像面前的几百个女孩子一样,或者更加惨烈?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他都几乎快要窒息。 顾窈如何能猜不到他的想法,可是她刚开口说了一个『我』字,就被李聿截住话头,“別再说了,就这么定了,你来研磨,我来写字。” 顾窈没有继续爭辩,只深深望了他一眼,便静静磨墨。 李聿在那张宣纸上洋洋洒洒写下几行大字,便递给了燕庭月,燕庭月有了圣旨,立刻飞奔回了青城调兵。 一群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刷刷给他们仨人跪下了。 顾窈拉完这个拉那个,简直忙不过来了。 最后还是李聿开口,“还要赶路,別跪了,天黑之前我们得进樊城,那个小洞一次只能容纳一个人进入,这七百多个人都要进城,还不知道要用多浪费时间。” 顾窈看著这些垂头丧气,满脸颓废的姑娘们,突然道:“反正樊城的官员早晚是要知道的,不如我们就从边境入口堂堂正正地走进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连张砚归这样保守的人都觉得此举十分痛快,他忙不迭点头,“说得没错,咱们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进去,让樊城的老百姓看著他们的父母官,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恶毒的愚蠢事!” 李聿自然是一百个支持,实际来讲,顾窈说的所有话,他几乎就没有不支持的。 顾窈说完,目光灼灼地扫视著在场的每一个姑娘,“都给我抬头挺胸,好好让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看著,做错事的不是你们,而是那帮畜生,该低头,该羞愧的是他们,我们就是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她的声音温柔又坚定,砸在每一个姑娘的耳朵里,无端在她们心中生出一股力量。 於是最后,顾窈就带著这七百多个姑娘,浩浩荡荡昂首挺胸地从边境入口往里面走。 七百多个人是什么概念?要比一个营的將士还要多! 这么多人,浩浩荡荡地朝樊城走来,还如此有气势,不但边境贸易的商人看愣了,就连守城的將士们也目瞪口呆。 最前面的小士兵上前来询问道:“通……通行证!你们是干什么的?到樊城有什么事?” 李聿和顾窈先后亮出自己的官印,守城的士兵常年在边关作战,哪里见过四品以上的大官?何况还有个王爷! 他顿时惊得说不出话了,连忙告罪回去请示自己的长官。 很快,边境的防御史便出来迎接李聿和顾窈,“下官参见信王,参见顾大人。” 见了礼,他又问道:“不知两位大人去南瀛有何贵干?”他瞧了一眼这浩浩荡荡的七百来人,斟酌再三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问道:“身后的姑娘们是……” 李聿並不回答他的问题,只冷冷对这些人道:“我要带这些人进城,没有官籍,没有路引,出了什么事,我来担著。” 防御使一听这话,又见李聿怒气冲冲的面容,如何还敢再问,將这七百多个人登记在册,就立刻让两个小兵放行。 非但如此,他还十分有眼色地帮助三人安置这些姑娘,还送来了一堆药膏给这些姑娘们治伤。 张砚归看著他忙前忙后的殷勤模样,不觉失笑,“你们说这位防御使大人,是对这件事毫不知情呢,还是说早就参与其中,不过瞧这阵仗,害怕东窗事发,所以只想把自己摘出去?” 李聿:“毫不知情,只怕是不可能,不过多半是没有直接参与,了。否则就算是他面上同意为我们做事,背地里也会一定会儘快通知樊城的各处官员,可是你看我们进入边境也有一段时间了,竟还没有一个官员找上来。” 顾窈转过头,“想知道这位防御使到底有没有参与很简单,问他不就得了?” 顾窈回过头,去看被绑起双手,走在人群最末尾的李頡。 李聿似乎这才注意到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第193章 回樊城,討公道2 李頡这一整天被折腾得够呛,几乎是水米未进,又经歷了不少的事,整个脑袋都是懵的。 冷不丁听顾窈提起他,他便下意识地看向顾窈的方向,美人还是之前的那个美人,只不过如今再看,他的心情早已不同了。 “顾娘子不必试探我,此人我並不认识,也不知道他是否参与其中,若是知道便知道就告诉你了,如今只要是你开口问我的,我又怎么还有半点隱瞒?” 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有些委屈,又有些落寞。 短短一天,他见识了顾窈是如何周旋在那些南瀛人中间,又是如何机智地解救下所有被困的女子,心中钦佩不已。 可是如今,他的身份成了一名罪犯,似乎也不配再与她多说一句话了。 李聿將她的表情尽收眼底,起身一步步朝李頡走去,他生得高大,身材健硕,再加上多年身居高位,压迫感十足。 李頡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就抱住了脑袋。 李聿並没有打算动手,他只是低下头仔细打量了李頡一眼,“李頡?你爹是不是江州造办处指挥使李广?” 李頡还未成年就偷偷去了樊城打拼事业,因此並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信王大人,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自己此事,一脸懵懂地点点头。 李聿扬眉,“如此说来,你该叫我一声叔父,我与你父亲乃是同宗。” 李頡这才恍惚想起他的身份,他们两个似乎確实是远亲。 “叔……叔父。” 李聿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將顾窈拉了起来,紧紧握著她的手,对李頡道:“这位是你的婶婶,大侄子,还不见过?” “婶婶?”李頡一阵恍惚,隨即变成了不可置信的愤怒,“你成亲了,嫁的还是我的叔父,那怎么还好意思来和我相看?” 顾窈一头雾水,“你似乎是弄错了,虽然这个相看对象是假的,是我信口胡说的,不过我口中的这个对象也不是我。” 李頡羞愤难当,可李聿仍旧不依不饶,“还没叫人呢,贤侄。” 李頡只能不情不愿地低声叫了句,“婶婶。” 顾窈十分坦然地接受,还反过来安慰他,“既然是一家人,你的立功表现我一定会如实向上反映的,今日相认的匆忙,没有给你带什么礼物,改日到京城来,婶婶一定给你包一个大红封。” 李頡咬牙切齿,“谢谢叔叔,婶婶。” 顾窈十分平淡地摆了摆手,没有再接话。 被这件事打了个岔,结束对话后姑娘们都已经上完药了,官府的人也陆续找了过来。 来的依旧是府衙的县丞,目光在那群女孩子之间扫了一圈,漠然训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到我们樊城撒野,信不信我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李聿拿出隨身携带的官印,毫不客气地在他脑门上印了一下,“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方才县丞听说信王亲自蒞临,他还有一些不信,可瞧著眼前这个男人衣著如此乖张,又想起他这些人日子的所作所为,他几乎可以確定眼前的人就是真的信王。 这下真的轮到他为难了,廖刺史这样的五品大员,他们都干悄无声息地动手。可李聿是谁呀,陛下跟前的忠臣陛下最得力的干將,还是梁国唯一一个异姓王。 他当即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银票塞进李聿怀里,“王爷,请王爷通融通融,只要你肯高抬贵手,剩下的事都好说!” 李聿拿出他给的银票,直接递给顾窈,“你拿著,赃款。” 县丞气得脸色铁青,“既然王爷不给面子,那就別怪我了!” 他一摆手,身后的士兵一拥而上,对著三人痛下杀手。 李聿和张砚归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护在顾窈身前,招式伶俐,动作狠厉,將顾窈围得密不透风。 与此同时,留在樊城的裴元带著隱藏在暗处的一队人冲了进来,迅速开启战斗。 李聿余光瞥见裴元,一咬牙,杀得更狠了。 他们人虽然少,但是个个身手不凡很快就呈现了压倒性的优势。 县丞似乎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他一咬牙,对著士兵高声道:“你们两个还不快去搬救兵?其他人都给我去杀那些女人,务必要一个活口不留!” 这七百多个姑娘全是受缚鸡之力的女子,闻言瞬间混乱起来。 李聿將顾窈推到人群里,他则是和其他人站成一排,呈防御姿態,护在所有姑娘面前。 李聿的功夫对付这些小士兵是绰绰有余的,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又要打仗,又要分出精力保护这些人,很快力不从心起来。 张砚归的后背被人砍了一刀,就连裴元的唇边也渗出鲜血。 县丞冷眼旁观著,终於给他发现了一丝转机,“去给我杀了那个女人,就是那个敢假扮女官,骗钱骗吃的女人!” 李聿闻言,瞬间起了杀心,刀法愈发伶俐,无数的士兵涌上来,李聿一个分险,胳膊被重重砍了一刀。 “王爷!”顾窈惊呼一声,“不要分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李聿应下,可受了伤的那只手渐渐应接不暇,他们这些人终於渐渐落於下风。 “杀,杀那个女的!”县丞一边躲,还一边指著顾窈大喊。 终於有士兵突破重围,准备一刀砍在顾窈肩上,顾窈不会武功,反应却很快,立刻躲开了他的刀锋。 这边的小兵试了试,失手后,立刻有另一士兵狠狠朝她砍了下去。 千钧一髮之际,女人侧面而来,一枪刺进了男人胸口。 第194章 久別重逢,乾柴烈火 燕庭月的枪法凌厉,一枪就將那士兵的胸膛刺了个对穿。 严密的阵法被她杀出了一个缺口,李聿一手拉著顾窈,一手突出重围。 张砚归功夫不如他们两个,有些吃力的后退两步,高声道:“擒贼先擒王!” 燕庭月用力一勒韁绳,马儿越过重围,一枪抵在了县丞的喉咙上,“都別动,不然我要了他的命!” 不少士兵面面相覷,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县丞只觉得喉咙间火辣辣的痛,可他知道若是这个时候败了,就是死路一条,大喊道:“都不许停,谁放下武器,我就要谁的命,给我杀!” 眼看著这些士兵又重新举起武器,燕庭月直接提枪,一枪刺破了他的喉咙,举著圣旨高声道: “樊城的士兵听好了,府衙上下官员沆瀣一气,拐卖人口,私通外敌,犯的是叛国大罪,如今已经尽数伏诛!我奉圣命擒逆贼,杀叛党,尔等立刻放下武器,可免死罪,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话毕,士兵们都先后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燕家军围上来,將这些人全部看押起来,燕庭月这才翻身下马,对三人道:“你们没事吧?” 顾窈慌张地掀开李聿的衣袍,刀伤很深,两边的血肉翻开,已经能看见骨头了,心疼得直掉眼泪。 李聿的眉毛都没皱一下,反而双眼含笑地看著顾窈著急的样子。 经过刚才的一番廝杀,她鬢髮散乱,衣衫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汗水顺著白皙的脖颈滴进衣领里,多日不见,她似乎比从前更加娇媚动人了,看得人眼眶发热。 顾窈抬头看著他的表情,只当他是疼得厉害,眼眶都红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聿一副无力的模样,整个人將顾窈拢在怀里,大掌肆意在她腰间摩挲。 顾窈一心扑在他的伤口上,也顾不上这许多了,她撕下布条裹住李聿的胳膊,“先上马,我们去城里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顾窈搀著李聿,和燕庭月说了声,便要扶他上马。 燕庭月行军多年,习惯了隨身带著金疮药粉,见状便想叫住李聿,让他上了药粉止了血再上马,这样伤口不容易继续溃烂。 谁知她刚从怀里拿出药粉,便被张砚归一把拉住,张砚归单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揽著她的腰,拉著她向后退了几步,和李聿顾窈拉开距离。 燕庭月蹬了两下腿,眼睁睁地看著他们上了马,一用力挣开张砚归的束缚,忍不住一肘击在他胸膛上,“你干什么?我还有药没给信王,还有话没和顾姐姐说呢!” 张砚归恼了,“你没看出来吗?信王根本没事,他是在跟自己的夫人撒娇呢,你去捣什么乱!燕庭月,你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关心则乱?你那心思能不能多放在正地方,不要总是想一些与你无关的人!” 燕庭月被吼得一愣,张砚归甚少这样直呼她的大名,更何况是在这样疾言厉色的情况下。 张砚归打量著她的神色,语气也缓和下来,甚至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也受伤了。” 燕庭月这才回过神,紧张地扯著他的衣服检查,“伤到哪里了?” 张砚归指了指胸口,“这里,挨了一剑,刚才还受了你一闷肘。” 燕庭月顺著他指的地方摸上去,果然摸到一片潮湿,只不过张砚归一身的玄色衣服,根本看不出来。 “什么时候受伤的,你怎么不说呢?”燕庭月一脸焦急,直接扒开了张砚归的上衣。 雪白的胸肌暴露在空气中,左侧一道狰狞的伤疤格外显眼,虽不如李聿伤得那么重,却仍旧血流不止。 张砚归耳根一热,慌张地想把衣服拢上,奈何力气不敌燕庭月,又被再次扒开。 燕庭月按住他的手,“你別乱动,我先给你上点药!” 张砚归环视了一圈,將那些偷看的將士瞪了回去,忍不住轻咳一声,“这么多人呢,你你,至少去个没人的地方。” “上药而已,干嘛还得去没人的地方?你怕疼哭丟人啊,没人笑话你!”燕庭月一手按在他胸膛上,一手抖动药瓶,在他伤口处洒满了药粉,最后轻轻吹了吹。 张砚归彻底炸毛了,“你上药就上药,在我胸膛吹气干嘛?” 燕庭月莫名其妙被吼了两次,也没了好脾气,“不是你上次跟我说的,吹一吹会好的快点,你这又发得哪门子的疯!” “喜怒无常,懒得管你!”她气得在他伤口周围用力一戳,翻身上马,大喊道:“收兵!” 张砚归面上浮现出一丝愧色,欲言又止地朝她迈了一步,最后默默骑上马,追了上去。 另一头,顾窈和李聿同乘一马,朝城內的医馆赶去。 路上,为了照顾李聿,顾窈特意坐在前面拉著韁绳,让李聿靠在她背上,“你不舒服就靠在我肩上,睡一会就到了。” 李聿轻轻应了一声,紧紧环住顾窈的细腰,將脑袋搭在了顾窈的肩膀上。 他贴著顾窈的颈窝,仔仔细细地嗅著她身上好闻的梔子香。 顾窈似乎很偏爱这个味道,家里常年都有她种植的梔子,就连沐浴用的香薰、她戴的香囊都是这个味道。 如今再次闻到这个味道,李聿只觉得一颗漂泊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整个人都洋溢在雀跃中。 顾窈听见他粗重的呼吸,不由得心头一紧,“怎么了,你难受得厉害吗?” 李聿声音有点沙哑,“嗯,有点。” 顾窈柔声安慰著,“快了,我们已经进城了,你再坚持一下。” 李聿轻声贴著她的耳廓,“骑马顛得难受,医馆不好找,我们先找个酒楼休息一下,好不好?” 顾窈哪里肯依,態度强硬地將他拉进了医馆。 大夫剪开他的衣服,仔细检查了伤口,表示並没有伤到骨头,不过皮肉外翻得厉害,需要用针线先缝上固定。 老大夫捋了捋鬍鬚,摇头道:“这种疼痛寻常的麻沸散恐怕也难以止住,还有可能让你在疼痛下惊厥,反而影响大夫缝合,你身体如此健硕,我们医馆这几个人肯定压不住,就只能把你绑起来了。” 李聿断然拒绝,若是在京城,绑也就绑了,可这里是樊城,若是他失去意识,又受制於人,万一城里出现任何危险,顾窈便只能任人宰割,相比疼痛,这种风险他显然更加不能接受。 李聿:“直接缝合吧,行伍之人什么样的伤没受过,我能挺住。” 老大夫摇头,“你可要想好,这可比你挨上这一刀还要疼上百倍。” 李聿態度坚决,示意小学徒將帘子放下,內侧只剩下他和顾窈,他將手伸到外侧递给老大夫,“您开始吧。” 顾窈眼眶发红,“干嘛不用麻沸散呢,这得多疼啊!” 李聿將顾窈拉到腿上,眸色深深,“我有更好的止疼药。” 第195章 燕庭月,你对我真的只有兄弟之情吗? 顾窈红彤彤的眼眶瞪得老大,耳根热得厉害。 若是平时她是绝对不会纵著李聿这样胡闹的,可今天,她亲眼瞧著李聿受了这样重的伤,又忍不住心软,一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聿看著她眼眶红红,睫毛颤动的可怜模样,忍不住心潮起伏,揽著她的腰,將人往怀里压了压,吻上她的眼角,轻轻吸走了她的眼泪。 “窈窈,別哭,不疼……不疼的。” 顾窈捏著帕子给他擦汗,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你骗人,怎么可能不疼呢,都怪我,我要是也会武功,你就不会分心了。” 李聿轻笑,“那回去我教你,好不好?” 顾窈忙不迭点头,忽然听见李聿闷哼一声。 老大夫的银针已经插进李聿的皮肉中,勾针拉线,李聿瞬间冷汗直流,睫毛颤抖个不停。 顾窈急得厉害,猛地从他腿上站起来,“这样不行,我去拿麻沸散!” 李聿又將她拉回到腿上,“別……別去,不用麻沸散。” 他唇瓣乾裂地厉害,声音虚弱地几乎听不见,“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顾窈又气又急,气他这么不正经,又著急他疼得这样厉害,在他第二次闷哼出声的时候,顾窈再也忍不住,一咬牙,俯身亲了下去。 李聿得偿所愿,紧皱的眉头鬆开,压著顾窈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待顾窈整张脸红头,气喘吁吁地起身,缝合已经结束了。 她慌张地从李聿腿上站起来,去询问他的伤情。 李聿意犹未尽地舔舔唇,目光繾綣看著她为自己忙得跑来跑去。 待顾窈拿了药出来,他又一脸虚弱地將头埋在她颈窝,“上完药我们就可以走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李聿目光落在她刚才被吸得红肿的唇瓣上,喉结滚了滚,“要吃。” 顾窈点头,“那我们找个酒楼住下,我叫人给你送点吃的。” 李聿虚弱地点点头,揽著她往酒楼里面走。 店小二將他们引到一间宽敞的大屋里,顾窈要了两碗面,就关上了门。 她扶著李聿往大床上走,李聿紧紧扣著她的肩膀,走到床边时,一头栽了下去,连带著顾窈也一起倒在了床上。 顾窈焦急地去看他的伤口,“没事吧,这里有没有裂开?” 李聿托著她的翘臀一个翻身,喉结滚了滚,“窈窈,我好想你。” “別胡闹……” 尾音被尽数吞没在绵长的吻中。 红烛帐暖,一室荒唐。 顾窈惦记著他的伤口,捨不得他用力,最后自己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 李聿起身开门的时候,店小二的两碗面已经坨成了两大块。 他叫了人把东西收走重做两碗外加一些小菜送进来。 一切准备好后,他才单手將顾窈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著她坐在腿上,“窈窈,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乖一点,多少起来吃一点再睡。” 顾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趴在他颈窝哼哼唧唧地抱怨,“我累死了!打仗也没这么累的!” 李聿忍不住笑,在她额头亲了亲,“要我用这只伤手餵你吗?” 顾窈这才精神了一点,捧起碗扒了两口,还不忘给李聿投餵。 顾窈难得主动餵他,李聿自然乐得享受,来者不拒比平时多吃了不少。 “这回可以睡觉了吧?” 李聿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吃完饭自然要动一动,夫人肠胃弱,积食了可怎么好?” 於是又打著为她好的旗號,將人重新压在床榻上。 - 燕庭月將樊城还活著的官员尽数收押,挨个审讯,许多罪行较轻的,很快就扛不住招了。 有几个负隅顽抗的,张砚归走进去单独审讯,不知道跟他们说了什么,最后竟然也都招了。 燕庭月的好奇心一起来,也顾不上生气了,拉著他的袖子问个不停。 张砚归反手抓住她的小手,“很简单,我承诺他们,供出同伙罪行的,三个以上我给减刑一半,以下的减刑两成,一个说出不来的,死罪。利益联盟能有什么真心?为了减刑,这些人自然是什么都说了,至於那些死不开口的,我把之前招供的几个人的证言往他们面前一放,就什么都说了。” 燕庭月听得入了迷,手指顺势插进他指缝,和他十指紧扣,用力摇了两下,激动道:“军师,你可真是我们燕家军的智多星!” 她说完起身要去看那些供词,又被张砚归抓著手拉回来。 燕庭月歪了歪头,目光似乎在询问他在做什么。 张砚归搓了搓她带著薄茧的手指,声音发闷,“我上午不是故意和你吵架的,我只是不喜欢你太关心別人,尤其是別的男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燕庭月似懂非懂地点头,“我不知道你受伤了,下次你直接告诉我,我第一个关心你。” 张砚归仰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不,我不是要你第一个关心我,我要你只能关心我,永远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 话说到这个份上,燕庭月就是再粗的神经都察觉到不对了,她笑得有些僵硬,“大……大家都是兄弟,这么说话多奇怪啊,哈哈……哈……” 她侧身想跑,张砚归却突然张开腿,架住燕庭月的膝盖,將她困在自己身前,“不许跑,给我个答案。” “燕庭月,不许跑,回答我,你对我,真的只有兄弟之情吗?” 第196章 嘴这么硬,亲起来还是软的 燕庭月觉得自己快被张砚归灼热的目光融化了。 一向最坦荡的她,此刻忽然有些慌乱起来。 “军师,你这话说的……大家……自然都是兄弟啊……” 张砚归起身,比本就高大的燕庭月还高出半个头,一向温和的眸子多了些凌厉,压迫感十足。 他步步紧逼,將燕庭月困在墙角,“如果真的只是兄弟,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燕庭月,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你对我就没有半点別的意思吗?” 燕庭月的后背撞在墙上,她抬头去看张砚归,一张脸清雋、矜贵,眉眼如画,又越过张砚归,看向后面铜镜里的自己。 一张並不算出色的脸,再加上一道贯穿全脸的长疤。 狰狞,可怖。 午夜梦回睁开眼若是看见这张脸,是会做噩梦的吧? 燕庭月收回视线,坦荡荡地迎上张砚归的目光,“没有。” 张砚归看著她的眼睛,试图找出一点破绽,但燕庭月始终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退缩。 半晌,张砚归后退半步,给两人之间留出一点缝隙。 燕庭月像一条濒死的鱼,还未来得及喘息,一张脸却突然被张砚归捧起来,“你可以推开我。” 燕庭月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张砚归的吻已经毫无章法地落了下来。 他吻得起初有些青涩,隨后逐渐掌握要领,吻得缠缠绵绵,让燕庭月喘不上气,忍不住浑身发软,待反应过来要推开他的时候,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 就在她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张砚归才鬆开她,拉开距离,给她喘息的空间。 燕庭月抿了抿唇瓣,只觉得手脚都在发软,连大脑都不听使唤了。 张砚归低头瞧著她这副目光迷离的模样,原本凌厉的眸子满是笑意,“燕庭月,都这样了,还说不喜欢我?” 他钳住燕庭月的腰,往怀里带了带,笑得眉眼弯弯,又带著点得意,“嘴这么硬,亲起来还是软的。” 燕庭月恢復了一点力气,被他看穿的恼怒一下子涌了上来,“你少自作多情了,我只是没做过这种事,换了谁来我都是一样的反应!” 张砚归原本还含著笑的眉眼骤然被恼怒代替,冷冷道:“换了谁都可以是吗?” 他抓著燕庭月的手腕,將人拉进怀里,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的脖颈和锁骨上,“別人也可以这样对你吗?” 燕庭月的目光再没有一丝迷离,眸色澄澈地看著他,戏謔道:“就当我钱找小倌了,反正你长得还不错。” 她將领口微微敞开一点,目光轻佻地看著他,“还要继续吗?” 张砚归顿时一口气顶到胸口,一把拢好她的衣领,咬牙道:“燕庭月,你好样的!” 说罢,他直接转身就走。 燕庭月望著他愤懣的背影,眼底悵然若失。 张砚归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 以他对燕庭月的了解,如果燕庭月真的不喜欢她,这个时候也应该千方百计地好言相劝,留下他继续给燕家军卖命才是,为什么要这样不择手段地惹怒自己? 於是他又转过身,一步步朝燕庭月走去。 燕庭月下意识后退,“你干什么?” “將军不是说我长得还不错吗?不是想钱找小倌吗?”张砚归抄起她的腿弯,將人打横抱起,“我不要钱,而且比那些小倌健壮多了,燕將军不妨试试。” 燕庭月气得抬手就是一拳,张砚归也不躲,每挨一下,就低下头去亲她一次。 几个回合下来,到底还是燕庭月被亲得软了骨头,气喘吁吁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张砚归再次作势吻下来,被燕庭月用手捂住,“停,先把话说清楚!” 张砚归勾了勾唇角,“我可以停下,不过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不肯接受我?” “我说了,我只把你当兄弟……” 张砚归拉开燕庭月的手,冷冷道:“你撒谎,那我亲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反抗?你要真反抗,我根本打不过你的。” 是啊,她为什么不反抗呢? 张砚归目光灼灼,仿佛能看到她心里去。 燕庭月一肚子的难听话又咽了回去。 张砚归见她这样,放软了语气,“你不是我说生的好看吗?你还让我亲你,至少对我是不排斥的对不对?別急著拒绝我,再想想,好吗?” 燕庭月不置可否地低下头。 张砚归趁热打铁,“那我当你答应了。” 燕庭月挣开他的束缚,慌张地开口,“我去……去看看那些女孩子怎么样了。” 张砚归也不恼,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燕庭月走到临时徵用的难民所,顾窈已经在施粥了,她迎上去看著屋子里简单又温馨的搭配,“顾姐姐,还是你细心。” 顾窈一边笑著盛粥,一边温声道:“燕將军也厉害呀,听说上下一干官员一晚上就审了大半,有这本事合该到大理寺任职才对,对了,还有军师……” 说著她的目光又落在张砚归身上,不由得一愣,“军,军师,你的脸怎么了?怎么肿了?” 张砚归用舌尖顶了顶之前被燕庭月打肿的侧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一点小伤,不碍事。” 顾窈看看燕庭月红肿的唇边,又看看张砚归掛彩的脸,长长地『哦』了一声。 燕庭月有些窘迫地想转移话题,突然,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跑进来,“两位神仙姐姐,你们快去看看吧,有好几个大姐姐要上吊,我们大家都拦不住,呜呜……” 顾窈立刻放下汤勺,几个人急匆匆地赶过去。 她摸了摸那小女孩的头,“好孩子,別哭,告诉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一路上都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要寻死?” “几个姐姐身上长了疮,只能在床上躺著,来送饭的小廝把饭搁在门口,都怕被传染,谁也不肯进去,可大夫分明说了,这病不会传染的。我娘生气了,骂了他们两句,他们就说……说……” 小姑娘抽抽搭搭,一字不落地复述,“说姐姐们不知廉耻,被人玩烂了,得了脏病,居然还有脸活著,白白臭了恩人的一块地不说,还要大笔的钱给她们治病,姐姐们听了,就不肯吃饭了,有人撞墙,有了上了吊,有个姐姐没救回来……” 第197章 李聿传授追妻经验 燕庭月脸色涨得通红,单手持刀,怒道:“我呸!这帮下作的男人,他们懂个屁!小妹妹,告诉我是哪一个多的嘴,我砍了他们的脑袋!” 小姑娘嚇了一跳,忙往顾窈身边缩了缩。 顾窈搂著她的脑袋,安抚道:“燕姐姐是女將军,是英雄,你別怕,把那几个人的样貌特徵一五一十地告诉燕姐姐,她会保护我们的。” 小姑娘给顾窈指了房间,便带著燕庭月去找那几个小廝。 顾窈推开门,屋內哭声一片,几个姑娘面色苍白,目光空洞,早已经丧失了生的希望。 她先是叫来大夫,问她们的病,大夫当著眾人的面表示她们只是轻症,只要对症下药,一定能够治好。 顾窈在屋子里寻了个显眼的地方坐下,“你们都听见了吧,你们死不了。这种病也不会传染。” 几个姑娘仍旧呆呆地坐在床上,没有一点反应。 顾窈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丟在地上,“想死也可以,用这把匕首会快一些,不过有些话,咱们要说到前头。” 听见匕首丟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几个姑娘终於有了点反应,齐齐抬头看向顾窈。 顾窈拿起算盘,拨弄了一下,“我那日一共救下七百九十三个姑娘,是用真金白银买的,除去早上死的两个,还剩下七百九十一个,平均下来,每个姑娘还欠我二十四两六钱,按照你们樊城的工钱水平,每个人至少要给我干三年半的活。” 她朝外面抬了抬下巴,外面的人陆续將在南瀛国高价收购的那些和布料送了进来,“你们的命是我的,从今天起,你们就给我做活抵债,什么时候把我的钱还清了,什么时候才可以去死。” 几个姑娘面面相覷,眼底渐渐有了神采。 顾窈满意点头,“给她们每个人分发针线和布料,按件算钱,多干多得,对了,她们吃药了多少钱,也要记在这里,一起算总帐。” 小丫头应下,给每个人发起针线来。 待针线发好,外面忽然嘈杂起来,顾窈抬手,“去把门帘子打开,让大家都听个热闹。” 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將帘子掀起来,院子里,燕庭月已经擒了那几个多嘴的小廝,让人將他们绑在凳子上打板子。 几个小廝疼得涕泪横流,一个劲儿地求饶。 “是我们脏,是我们不知廉耻,我们这种人死了才是烂了一块地……哎呦,姑奶奶饶命啊!” “姑奶奶,亲奶奶,我再胡说八道,就让我这条舌头烂到嗓子眼里……哎呦!” “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错,奶奶们饶命啊!” 院子里哀嚎不断,屋子里的姑娘们齐齐红了眼眶。 燕庭月一鞭子又一鞭子抽下去,一对几,抽得几人连滚带爬。 然后抱臂对屋里人说:“瞧见了吗?嘴长在人家身上,他们可以说人话,也可以用来放屁,你要是非搂著这个屁闻,早晚把自己臭死。” 小姑娘在一旁不停地点头,话糙理不糙,確实是这个理儿。 顾窈起身,走到门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也曾被卖进过伎馆,我知道世人本就以轻贱女子为乐,若你们还要轻贱自己,那我们女子,就更要受人轻贱了。” 一个姑娘从床上下来,朝顾窈和燕庭月磕了个头,所有姑娘都陆续起身,朝她们磕起头来。 顾窈走出院子,又对燕庭月道:“你派人给院子里所有的姑娘都分些针线,告诉她们每个人都要为我赶製衣抵债,一来给她们找些活计做,不至於成天胡思乱想,二来给这些衣製成了,我將来有用。” 燕庭月隨她一起往外走,“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买这些姑娘就算了,干嘛还把南瀛国所有的布料都买了,还要高价收购,钱越滚越多,我们更换不清了!” 顾窈轻笑,“这些东西自然不会白买,我还要拿著这些,到京城去管圣上借钱呢!” 燕庭月仍旧不懂,还想再问,却被张砚归拉住,“王爷王妃不日就要起程回京了吗?” 顾窈点头,“樊城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们要抢在南瀛人入京要债之前,先去找圣上秉明实情,所以明日一早就要走了。” 她停下脚步,转身朝二人拱手,“事多之秋,就不与燕妹妹和军事敘旧了,来日再相遇,定要不醉不归。” 张砚归也拱手,“王妃客气了,我叫人去备马。” 他识趣退开,將空间让给姐妹二人。 燕庭月:“那我去叫人给你们备一些路上吃的用的。” “你別去,跟我进屋,给我收拾收拾妆奩。”顾窈拉住燕庭月往屋里走。 燕庭月一脸不解,主要是她哪里会收拾什么妆奩,她也没有拿东西啊! 顾窈將她按坐在床上,关好房门,才问道:“你老实说,你和军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燕庭月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 张砚归走到马厩,给顾窈和李聿的马儿餵草料,正好遇上同样在给马儿梳毛的李聿。 他拱手请安,隨即表示燕庭月正在和顾窈说私房话。 李聿给马儿顺毛的木刷卡住了,一脸不悦,“你能不能管好你家將军,让她別老缠著別人媳妇?” 张砚归只低头餵马,並不答话。 李聿停下动作,走到他身旁,绕到下面看他,“吵架了?” 张砚归抿抿唇,將最近发生的事挑挑拣拣地说了。 李聿皱著眉往食槽里丟了一把草料,“你捅破窗户纸的时机不对,方法也不对,燕將军说到底和我家窈窈是一类人,你逼得越紧,反而把人推得越远。” 张砚归眸光一闪,示意他展开说说。 “你適当放手,再以退为进,另外说话也不能太强势。” 李聿轻咳,压低声音道:“你一边哭一边说试试,女人就爱看这个。” 张砚归將信將疑地点头。 堂堂信王,追妻竟然靠哭?说出去谁信吶! 第198章 一家三口 天色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晓光未破,四下黑得纯粹。 官道上的马蹄声沉闷如鼓,碾过带霜的枯草。 顾窈一袭男装,和李聿一人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后面是一排囚车,押送著樊城案的重要人犯。 隔著重重人群,她朝燕庭月和张砚归摆摆手,就在他们的目光中离开了。 走了几棵树,顾窈忽然嘆气,“燕庭月这个不开窍的,可怜的军师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冤枉路。” 李聿:“昨天你找她谈过了?” 顾窈:“是啊,可我不管怎么问,她就像个锯嘴葫芦,什么都不说,问急了就说都是兄弟,什么兄弟啊,那张砚归的眼睛都快长在她身上了!” 李聿轻笑,“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夫人急也没用,更何况燕將军虽然没开窍,那位军师可是只成了精的狐狸,他自然有他自己的办法。” “也是。”顾窈若有所思。 李聿拉著她的韁绳,將两匹马靠近了些,“走了这么些日子,家里都好吗?小崽子听不听话?” 韁绳被他牵著,顾窈双手环胸,凉凉地瞥他一眼,也不说话。 李聿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是我不关心儿子,这边的事情太多了,又那么长时间没见你了……” 顾窈没好气地收回视线,一把扯回了韁绳。 李聿打量著她的神色,心里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他略一思索,沉声道:“窈窈,是有人为难你了,对不对?” 顾窈瞪了她一眼,故意正话反说,“是我借著王爷的势力,在府里作威作福,將你们李家,还有你母亲江家的人欺负了一个遍。” 李聿眉头微松,笑吟吟地凑过去摸她的头髮,“干得不错。” 顾窈瞠目,又继续添柴,“我把你母亲软禁了,还有你姨母,不对,应该是前岳母,一起关在王府的院子里了。” “果然是母亲为难你了,你放心,从今日起,她再没机会见你了。”他说著又忍不住冷笑,“至於那个余江氏,她还敢上门,看来是我之前给她们余家的教训还不够。” 他这样说,顾窈反而沉默了,一肚子委屈也就这么散了。 婆母为难儿媳,自古以来都是常事,就算江老夫人和李聿的关係再不好,上面一个孝字压著,她也没想过李聿能为她和自己的母亲翻脸,只要他不偏不倚,就很难得了。 却不想李聿能够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李聿见她不说话了,又厚著脸皮凑上去拉住她的手,“是我的错,明知她的脾气秉性,还要让她和你住在一个屋檐下,我一开始就应该让她搬出去的。” 顾窈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他,“这不大好,圣上重孝,你这样做,莫说世人会如何议论,就是言官的唾沫星子也能把你淹死。” 李聿不置可否地笑笑,“你就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欺负你的,夫君给你出气,其余的不用你管。” 顾窈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余江氏是有备而来,就是为了和我抢孩子,婆母多半是受了她的攛掇。” 她说著,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府里不安全,为了来救你,我只能把孩子放在师傅那,也不知道他在那边习不习惯,走了这么多天,会不会已经不记得我了。” 李聿轻轻拨开她额头的碎发,哄道:“不会的,小崽子隨我,鬼精鬼精的,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他將碎发拢到顾窈的耳后,轻声道:“窈窈,別难过,我答应你,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顾窈有些不好意思地和他拉开距离,这才偏头朝他笑了。 囚车日夜兼程,很快就到了京城。 李聿將所有人犯押送至大理寺,交代了人证物证,案件详实,便带著顾窈回家了。 路上绕道去了崔府,將顾狗蛋接上,对崔远道了谢,又派人送了一份厚厚的谢礼,这才带著孩子回家坐马车了。 马车上,顾狗蛋甜甜地扑在母亲怀里,大眼睛眨巴眨巴,时不时瞥李聿一眼 顾窈见了顾狗蛋,完全和在李聿身边的状態不同,一个劲地抱著儿子又亲又啃,看得李聿一阵眼热。 偏偏这母子俩热落得像一个人似的,丝毫没有给他留一点空间,他挤都进不进去。 李聿气得牙酸,可一个是自己媳妇儿,一个是自己的亲儿子,他又不能说什么。 最后,他乾脆直接將一大一小两个人揽在怀里,强行加入他们的亲热。 顾狗蛋小大人似的,见娘亲和爹爹同时来接自己,便知道是他占用了娘亲的时间,导致娘亲好几天都没来看自己,所以李聿一靠近他就忍不住皱眉。 顾窈良久不见顾狗蛋,愧疚心和母爱同时大爆发。哪里还顾得上李聿,一见顾狗蛋皱眉就心疼的不得了,忙让李聿离他们远点。 李聿气不打一处来,低头用几天没刮的胡茬在顾狗蛋娇嫩的小脸上蹭来蹭去。 小顾狗蛋被逗得咯咯笑个不停,两只小手抓著李聿的脸不让他进攻。 一家三口就这么笑著闹著回了王府。 王府的氛围远不如马车里这样轻鬆,整个王府寂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老夫人院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中气十足的咒骂。 不过那院子门口不少暗卫围著,丫鬟婆子都不敢靠近。 咒骂的內容也很简单,多半是围绕著顾窈和顾狗蛋展开,不堪入耳。 顾窈捂著顾狗蛋的耳朵,不想让他听见这些閒言碎语,李聿有样学样地捂著顾窈的耳朵,吩咐下人带著她回去休息。 顾窈笑著躲开他的手,“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些话哪里就这么听不得了,让她们带著狗蛋去沐浴休息吧,我隨你去见婆母。” 李聿的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你陪孩子,我自己去。” 顾窈搂著儿子,还要说什么,李聿已经吩咐知遥和青云把她拉回去。 隨后,他便一个人朝老夫人的院落走去。 老夫人跪在佛龕前,双手交替转动著手中的佛珠,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余江氏还在院子里没完没了的咒骂,这院子里一切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她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吩咐下去,下人都会满足,没有半点亏待她。 除了不能离开这个院子。 一开始她也会跟著余江氏马上两句,可时间长了,这种愤怒渐渐被恐惧取代。 余江氏不知道余映芙当时是怎么死的,她却是一清二楚,李聿的地牢里养著什么怪物,没人比她更了解。 她只能日復一日地在佛前祈愿,以此平復心情。 然而再害怕,李聿也总有回来的一天 ——“儿子来向母亲问安!” 第199章 送走老夫人 院子里的咒骂声戛然而止,本就寂寥的院落更安静几分。 老夫人身形一晃,她身后的孙妈妈慌忙上前扶住她,“老夫人,好像是……是王爷回来了!” 自从那日挨了顾窈的十几个嘴巴,如今只要一提到这两个人,她脸上便觉得火辣辣的疼。 老夫人在她的搀扶下起身,强自镇定道:“你怕什么,我是衡儿的亲生母亲,我姐姐更是衡儿的长辈!” 孙妈妈忙不迭连声称是,扶著老夫人往外走。 李聿已经在前厅坐下,神色如常,像平时一样疏离又礼数周全地向老夫人请了安。 老夫人才鬆了半口气,就听见他问道:“听说姨母特意来拜访母亲,怎么没见到?” 老夫人心里『咯噔』一声,“你姨母是女眷,又这么晚了,不如明日再说吧。” 李聿似笑非笑道:“瞧母亲说的,儿子又不是外男,再说明日姨母就要返程回家了,儿子怎么不来送送姨母呢?” 老夫人诧异地瞧她一眼,似乎是没想到李聿这样的好说话。 她別过头,吩咐人將余江氏请进来。 余江氏一见李聿,便涕泪横流地要诉说自己的委屈,“衡哥儿,你可算回来了,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这几天,你那个媳妇是如何虐待你母亲的……” 李聿不接她的话,只一抬手,便上来几个护卫,迅速將她捆得结结实实,捂著嘴拖了下去。 老夫人捂著狂跳的心臟,颤抖著手指著他,“她,她可是你亲姨母,你这是做什么?诚心想要我的老命是不是!” 李聿微笑道:“母亲冤枉我了,我只是叫人送姨母回家而已,你放心,她到余府之前,不会有人动她一根手指的。” 老夫人这才吐出半口气,“衡儿……” “不过嘛——” 李聿拉长语音,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当初余映芙设计陷害顾窈,所有罪证我都给余老太爷抄了一份送去。他们答应我,一旦姨母回了余家,就钉死房门关起来,姨母余生都只能在转不了身的小屋度过,否则这些罪证,就会出现在京城每一个言官的手里。” 老夫人眼前一黑,重重跌在椅子上,偏偏又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重复,“她可是你亲姨母!她是我亲姐姐啊!” 李聿丝毫不为所动,只在一旁淡定地喝茶。 好半晌,老夫人才冷静下来,颤声道:“发落了你姨母,你准备什么时候处置我,处置你的亲娘!” 李聿目光戏謔,“我已经吩咐人备车,母亲爱佛,却是佛口蛇心,以后就在佛前好好静一静心吧。” 老夫人捶胸顿足,“外面那个女人是怎么跟你告状的?她是恨不得我们姐妹都被你弄死啊!你就为了这么个外人,连我们母子的情分都顾不上了?” “你口中的那个女人不是外人,是我费劲千辛万苦才娶到手的珍宝,是我儿子的母亲,是我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人。” 李聿抬头,收敛了眼底的戏謔,反而露出一丝悲凉,“儿子身陷险境时,是母亲口中的那个女人突破层层包围,费劲千辛万苦来营救我,而我的母亲呢,正在联合一个外人,想抢走我唯一的儿子,为的只是等我死了,能够更名正言顺地接管李家。” “这就是您口中的母子情分。” 老夫人浑身一凛,颤抖著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衡儿,我……我……” 李聿起身离开,再没有说一句话。 很快有下人陆续来给老夫人收拾行李,次日一早,马车便在门口等著了。 李聿没来送她,倒是顾窈带著孩子来了,她贴在顾狗蛋耳边说了句什么,软软的小糰子便跑过去,抱著老夫人的腿,甜甜道:“祖母保重身体,等病养好了要早早回来,孙儿还要听您讲的志怪故事!” 老夫人终於忍不住热泪盈眶,一把搂住小糰子,在怀里摇了摇。 顾狗蛋抱著她的脑袋,轻轻摸了摸。 婆子们过来催促,“老夫人该上路了。” 说罢便直接將孩子抱走,挡住老夫人的视线。 老夫人只觉得五臟六腑想被人生生撕裂了一样痛苦,直到这一刻,她才是真真切切地知道了,什么叫后悔。 - 燕庭月收到了顾窈保平安的书信,兴冲冲地跑到张砚归的院子。 走到门口,忽地又想起张砚归那日向她逼问结果的场景,耳根热辣辣的,步伐也沉重起来,怎么也迈不开腿了。 她刚要走,就见崔副官走出来,“將军来找军师的吧?军师不在,在后院呢!” 后院? 燕庭月皱起眉,那里是收容那群无家可归的女子的住所,张砚归去那里干嘛? 她也有一段时间没去那里看看了,燕庭月这样想著,就当做是看那群女孩子的。 刚走进后院,就见一群姑娘坐在院子临时搭建的书案前,一边搓著手,一边埋头写字。 燕庭月走近一些,才看到拐角处的张砚归,正在板子上叫她们识字。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起身,指著课本上的字,不知道跟他说了些什么。 张砚归俯下身,从背后看起来,二人挨得极近。 小姑娘仰起头,笑得眉眼弯弯,一张小脸生得娇媚动人,身段窈窕。 燕庭月的脚步顿在原地,就这么静静地看著。 男人长身玉立,清秀俊朗,女孩小鸟依人,裊裊婀娜,简直像是话本子上走下来的。 燕庭月到底没上前,直接转身走了。 第200章 夫妻一起上朝议事 张砚归似有所觉地回过头,正好看见燕庭月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燕……” 刚发出一个字,他便想起李聿的嘱咐。 適当放手,以退为进。 於是將剩下的几个字又咽回了肚子里,眼睁睁地看著她走了。 反倒是刚才向她问字的那个小姑娘好奇地望过去,接著又惊又喜地喊道:“燕將军!” 燕庭月脚步一顿,只好转过身来。 小姑娘捧起刚才那本书,欢欢喜喜地跑过去,得意道:“军师教我们写字呢,沅儿今日学了二十字呢!” 燕庭月笑著摸摸她的头,“学认字是好事,沅儿很厉害。” 其余的几个姑娘也陆续围了上来,吵著让燕庭月也看看她们写的字。 燕庭月每一个都看了,认认真真地对每一个人夸奖了一番。 几个姑娘这才美滋滋地回去写字,反倒是沅儿有些不高兴,撅著嘴回去练字了。 经过这些人这么一闹,燕庭月倒不好再走了。 张砚归十分自然地走上来,“是她们去找崔副將说想学写字的,可惜崔副將自己也不认得几个,只好来找我。我想这是好事,就应下了。” 燕庭月落落大方地表示他做得很好,“她们都是苦命人,能多学一点东西是好事,等我们回了青城,她们也能有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顿了顿,颇有些忐忑地问,“你还和我回青城的,是吧?” 张砚归气不打一处来,合著他跟燕庭月剖白心跡受了挫,就应该连军营也不回了,家国大事也不管了,那他何必还在这教这些姑娘写字?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燕庭月瞧他脸色不好,立刻赔笑,“不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军师在我心里的形象绝对高大伟岸,我这不是想著那日话说得太狠,想来跟您道个不是……” 张砚归冷哼,“瞧著將军这两日千方百计躲著我的样子,我还以为將军根本不在乎有没有我这个军师呢!” 开玩笑! 打过仗的谁会不知道,一个军师在军营里的重要性,那可是军队的主心骨! 她们燕家军能征善战的將士不少,可出谋划策的军师却是千载难逢。 所以无论她和张砚归如何,她都得千方百计把他留下来,公是公,私是私,她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她笑得諂媚,“军师这话言重了,我这不是怕您看著我心烦嘛!” 张砚归失笑,熟练地抬手,想在她的额头上戳一下,还没碰到,又訕訕地放下。 燕庭月別过脸,假装没看到他的小动作。 最后还是沅儿打破了这份尷尬,喊道:“军师,我的字帖描完啦!” “来了。” 张砚归转过身,去看她描的字帖,燕庭月立刻转身,慌不择路地逃跑了。 - 顾窈难得起了个大早,因为今日她要跟著李聿一起去上早朝。 虽说四品及以上的女官参与早朝本就是祖制,她也不是第一次上朝了,不过还是难免有些紧张。 李聿一睁眼,身边是空地,起身去找就看见顾窈早就穿好了宫装,正对镜梳妆呢。 他迷迷糊糊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顾窈,把脸贴在她后颈,“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多睡会。” 顾窈拿著两只簪子,不知道该如何决断,“还早呢,马上就要上早朝了,你赶紧起来收拾一下,咱们早一点过去。” 李聿忍不住皱眉,“我什么时候早到过?再说这才什么时辰啊,天都没亮呢!” 他拿起一旁的珠釵插在顾窈头上,“簪这支吧,这支好看些。” “不行,这支顏色太艷了,不尊重,我是去上朝,又不是去比美!嗯……还是簪这支吧,这支是皇后娘娘赏的,也好显得咱们时时不忘皇家恩德浩荡。” 李聿放下手,从背后揽住她的细腰,亲了亲她的后颈,“娘子这拍马屁的功夫炉火纯青,为夫还要多和你学习学习。” 顾窈在他手背上重重掐了一把,“你少笑话人,快去洗漱!” “遵命。” 李聿扳过顾窈的脸,在她侧脸上重重亲了口,吸走了不少脂粉,气得顾窈想捶他,他得意洋洋地一个闪身,跑去洗漱了。 两个人都整装完毕,顾窈凑到屋里,在顾狗蛋脸上亲了口,低声道:“娘亲很快回来,你乖乖吃早饭。” 李聿也俯下身,唇瓣覆在她亲过的地方,重重亲了一口。“爹爹和娘亲一起回来。” 顾狗蛋皱著眉挠了挠小脸,在睡梦中咕噥了一声。 顾窈怕把他吵醒,忙拉著李聿离开了。 两个人一起坐马车到了宫门口,天未破晓,殿外已经浮起一层霜白雾气。 身著紫色、緋色、青色的官袍的大臣们按品级列队,没有半分喧譁。 李聿站在最前面,从顾窈的角度看已经看不著他的背影。 良久,殿门缓缓推开,鎏金铜灯的光晕铺洒而出,內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寂静,“圣上驾到——” 眾臣齐齐躬身,齐声问安。 跟著听了几件朝堂大事后,梁承朝忽然开口:“李卿奏摺所诉樊城案,大理寺审得如何了?” 大理寺卿跪在前头,將罪证和供词奉上,“稟圣上,樊城一案涉案甚广,臣已將所有牵涉官员逐一核查,列成名册恭呈御览!所涉罪行囊括拐卖良民、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私通敌国种种,罄竹难书!臣已將卷宗一併呈上。” 梁承朝才翻了两页,便气得一掌重重砸在桌子上,“此等蛀虫盘踞地方,败坏纲纪,若不严惩如何平民愤、正国法!” 群臣齐齐道:“圣上息怒。” 顾窈模仿的速度很快,看不出一丝破绽,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些人说的是什么,她很纳闷,这么多人怎么能同时说出一样的话,难道统一培训过? 梁承朝盯著她看了两秒,忽然话锋一转,“听说樊城一案是顾卿主办?” 顾窈立刻上前,端端正正跪好:“稟圣上,樊城一案能釐清全貌、缉拿全犯,乃是信王睿智果决,及燕將军驍勇干练,两位严查彻办之功。臣仅为辅助,不敢贪占主功。” 梁承朝单手撑著脑袋,有些戏謔地看向李聿,“李卿,这和你奏摺所述不符啊?” 顾窈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李聿写奏摺的时候也没和她通个气啊,她怎么知道奏摺上写的啥內容! 第201章 闺房之乐 顾窈双手伏地,重重磕在手背上,有些慌张地偷偷看了李聿一眼。 李聿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她胆子小,圣上就別嚇唬她了。” 梁承朝这才挑眉,“平身吧。” 顾窈鬆了半口气,规规矩矩地回到了她的位置。 后面的大臣们说的话她几乎都没听进去,直到下朝心跳得还十分厉害。 就在她要出殿门时,一个小內监突然拦住她,“顾大人且慢,圣上有请。” 顾窈微微诧异,忐忑地跟著小內监走到御书房。 小內监领著她站在门口,“顾大人稍后,圣上正在里面与信王殿下议事。” 顾窈站得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好,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叱骂。 梁承朝气急败坏道:“你自己看看你写的奏摺,合著樊城一案,擒叛贼、救人质,种种功劳都是那顾窈的谋划,私用圣旨调兵就是你一个人决定的,李聿,你真是被这女人迷了心窍了!” 李聿坦然道:“事实如此,臣不敢有任何欺瞒。顾大人虽为女子,然而担当风骨、深谋远略远在臣之上,顾大人办差时洞察秋毫、驍勇果决,比男人有过之而……” “停停停!”梁承朝不耐烦打断他,“你不就是想替你媳妇说两句好话,差不多的了,没有这么自卖自夸的!看在这差事做得好的份上,这次朕就当是她的功劳,退下吧!” 李聿却没有半分玩笑之色,反而郑重道:“圣上,臣没有撒谎。樊城一案是顾大人解救人质,燕將军带兵驰援,臣在这中间没起什么作用,总不能因为他们两个是女子,就断定这案子是臣的功劳,这对她们不公平。” 剩下的话顾窈便听不清了,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小內监才过来告诉她可以进去。 顾窈走到里面,端端正正跪好,还没请安,就发现梁承朝已经不在里面了。 顾窈有些懵,屁股搭在小腿上,大著胆子抬起头看了一眼,就看见大太监长思那张笑眯眯的脸。 “请顾大人跪好。” 顾窈又立刻端端正正地跪直,双手伏地,头磕在膝盖上。 “兹有女官官窑,聪慧明敏,忠勇可嘉。樊城一案,卿深明大义,临危不乱,深入虎穴救良质,於险局中觅铁证;更得燕庭月將军援军相佐,內外协契,终破拐卖通敌之巨案,擒奸佞、安黎民、固社稷,功绩昭然,朝野共睹。 卿身为女子,却有丈夫之担当、经世之谋略,不避艰险、不慕虚名,以实绩破世俗之见,以忠勇显巾幗之风。为彰其功、励其志,特册封为从三品惠人,同中顺大夫,赐緋袍金带、御製玉佩,许出入內廷参议政务,食三品俸禄。 望卿恪尽职守,再接再厉,持正不阿,勤修厥德,为朝堂辅弼、为万民表率,不负朕之倚重、不负国之厚望。 钦哉!” 顾窈还没反应过来,长思温柔声音已经从头顶传来,“顾大人接旨吧。” “谢……谢圣上隆恩,臣铭感五內,必,必定恪守本职,殫精竭虑,不负陛下重託!” 长思弯了弯眼,吩咐两个小宫女將顾窈搀起来,连带著圣旨一起送出宫去。 直到上了李聿的马车,她还有些飘飘然,“我,我升官啦,我居然升官啦!” 李聿忍俊不禁地摸了摸她的头髮,“恭喜顾大人。” 顾窈抱著圣旨看了又看,恨不得將『从三品惠人』这几个字看穿。 “可是……可是我什么也没做啊,我……我还替圣上欠了一屁股的债……是不是因为你给圣上写的那封奏摺,所以才……” 李聿挑眉,“你擒住李頡,顺藤摸瓜找到真相,跟南瀛人谈判,不费一兵一卒救下了那些女子,这些功劳还不够?那本奏章我本来就是如实相告,圣上自有决断,岂会因为我几句话,就给你升官,你也太瞧得起你官人了。” 顾窈这才放心地笑了,小猫儿一样在他身边蹭蹭,諂媚道:“主要是夫君你教导有方……那其他人呢?” “怎么?还想让我替你去给燕庭月討赏?” 顾窈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李聿正色道:“她的功劳在你之上,自然也有封赏,还有张砚归,这一次参与的官员我一个不落地都报上去了。” 他说罢,忽然似笑非笑地瞥了顾窈一眼,“哦对了,还有和你一起擒拿李頡,出生入死的裴元,裴將军!” 顾窈的笑容僵在脸上,樊城的事都结束多长时间了,这怎么还翻旧帐呢! 她嘟囔道:“我和裴元清清白白,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聿点头,意味深长道:“我自然知道,娘子第一次逃跑,就是裴將军倾力相助,第二逃跑,哪都没去,单单去了裴將军所在的青城,真是好巧啊!” “你別无理取闹,”顾窈气地捶他,“我在青城根本就没告诉裴元,我要真是去找他的,他能不知道?” 李聿抓住她的手腕,没忍住低吼道:“你不让裴元知道,是不想联繫裴元,还是怕我通过裴元这条线,顺藤摸瓜找到你?” 顾窈反驳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一直到马车回到信王府,都没再说半句话。 李聿拉住要下车的她,放软语气道:“怎么不说话?” 不说话是因为她不占理,裴元的事情她確实清清白白,可逃跑的事终究是她自作主张。 顾窈想了想,决定先发制人,“你吼我。” “不是,我没……” 话音未落,顾窈已经跳下了马车,一路冲回臥房。 李聿追进来,站在帷幔前解释:“我知道,过去的事不该翻旧帐,是我太小气,我以后不提了……窈窈?” 里面半晌没有答话,李聿只好强行掀开了那层帷幔。 顾窈躺在大床上,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件轻如蝉翼的薄衫。 月光下影影绰绰,勾人的厉害。 第202章 进宫见皇后 李聿明白顾窈这是在哄他,他也投桃报李,卖力地取悦她。 顾窈脸颊潮红,不过一个回合,就缴械投降。 腿根打颤,哭得泪眼朦朧。 李聿抬起头,將它们从肩头拿下来,他起身,用指腹擦去顾窈的眼泪,“怎么哭成这样,水流的到处都是。” 顾窈稍稍找回一点理智,才想起自己是来勾引他的,於是一咬牙,翻身压住他。 李聿顺势倒下,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还好心地扶住他的腰,帮他稳住身形。 一场疾风骤雨,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待风停雨歇,顾窈依旧是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李聿语气里带著点揶揄,“你这身体也该好好锻链一下,老是这么喊苦喊累的哪能行?” 顾窈忍不住腹誹,废话,哪有您老这么能折腾的,翻来覆去的,每次都要到后半夜,就是带兵打仗,还讲究个劳逸结合呢。 李聿瞧她一副焉焉的模样,看著好像不爱搭理的自己。 於是又捏著她的后颈,把人拎起来,抱坐在怀里,“我说真的,明天我就带著你在府里锻链,你这小身板,一到换季就三灾六痛的,补药吃了不少也没见好,看来是缺乏锻链。” 顾窈立刻叫苦连天,“我不要我不要,你让我锻链,还不如要了我的命!” “不行。” 李聿言辞坚决地拒绝,见她脸色不好,又把人抱起来哄,“窈窈,你乖一点。现在连咱们的儿子都能早起练武一个时辰,难道你这个做娘的还不能给孩子树立一个好榜样吗?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每日只练半个时辰,强度也不会太大,就和狗蛋一样,怎么样?” 顾窈哼哼唧唧地趴在他腿上,见撒娇卖乖都不管用,只好认命地问道:“那从下个月开始行不行?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准备一下吧!” 李聿一听就知道这是她的託词,没好气道:“你要做什么准备,我给你今天一天的时间,明天开始。” “我……我做心理准备,一天时间不够,三天,就三天!我这才回来,又升了从三品,还没去述职,司银司也好多事呢……” 她一边说,一边在李聿怀里打哈欠。 李聿支起一条腿,让她靠著,有些无奈地在她额头亲了亲。 顾窈窝在他怀里,很快陷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顾窈果然晚了,穿好官服入宫,已经是天光大亮。 吴莹惊喜地迎上来,“大人,您回来啦?恭喜大人又高升了!” 顾窈眉眼弯弯地点头,拿出一个金纹木盒,“给大家带了点礼物,这份是专门给你留的。” 吴莹笑吟吟地谢过,然后跟顾窈简单匯报了一下司银司最近的工作。 顾窈一一听了,赞道:“司银司有你,我就放心了……皇后娘娘身体如何?” 吴莹颇为感慨地摇摇头,“还是时好时坏的,太医蜀不敢用药,左不过是海样的补品送进去將养著,莫说娘娘本就身体不好,就算是个康健人,天天吃这些,身子也搞垮了。” 顾窈也跟著嘆气,“娘娘这是心病,她的心药不在宫里。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莹也沉默了,人人都知道皇后娘娘是为什么病,如何能好,可是她们哪里能议论上位者的是非。 吴莹岔开话题,又道:“大人若是想去给娘娘请安,这个时候过去刚好,再过半个时辰皇后娘娘正好从寿康宫回来,我陪大人一起过去吧。” “也好。” 於是两个人一前一后结伴往未央宫走去。 进了未央宫,见了礼,顾窈:“娘娘看起来气色好些了。” 皇后娘娘忍不住咳嗽,“还是老样子,不过是苦汤苦药餵著,勉强维持吧。” 大宫女在她身后给她顺气。 顾窈笑著凑趣,“臣去了一趟樊城,亲眼所见燕將军於乱军之中救人的英姿,只道世间再无出其右者。直到听见军中一位老將,谈及娘娘当年征战沙场、单骑破阵的壮举,连连嘆服,说那等睥睨天下的英气,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瞧娘娘今日的面色,可见老將军所言不虚。” 此话一出,不但几个宫女掩唇轻笑,就皇后娘娘也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本宫瞧今日的蜜瓜不好,还不如顾惠人的嘴甜,拿给顾惠人吃吧,也好堵住她的嘴。” 顾窈赶紧起身去接,笑著捻起一块放到嘴里,试探道:“深秋时节还有这样新鲜的瓜果,只怕也只有未央宫了,到底是圣上爱重娘娘。” 皇后娘娘方才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眸子都冷了两分,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她身后的大宫女忙伸手给她顺气,“娘娘累了,歇会喝盏茶吧。” 摆明了是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顾窈便识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拣了一些在边关的趣事说给她听。 皇后娘娘被逗得忍俊不禁,连咳嗽声都少了许多。 走的时候几位大宫女都对顾窈感激不已,梁承朝派来的嬤嬤更是从库房里寻了不少好东西给她带上,“娘娘许久没有这么高兴了,顾惠人真是我们的贵人,待老奴稟了圣上,圣上必有重赏。” 顾窈恭维道:“嬤嬤真是客气了,为娘娘分忧,本就是为臣的分內之事。” 两个人又客气了一番,最后竟是嬤嬤亲自將顾窈送了出来。 李聿在门口看见这副场景,也颇为惊讶,“这位韩嬤嬤可是歷经两朝的老嬤嬤了,莫说是王公大臣,就是皇亲国戚也得给她三分薄面,顾大人竟然也能劳动,李某佩服。” 顾窈瞪著眼掐他,“哪里是为了我,还不过是因为我討了皇后娘娘欢心。” 说到这,她又忍不住嘆气。 李聿扶著她的细腰,“上去说。” 顾窈才上了马车,便忍不住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比我大不了几岁,按理说正是女孩子最好的年华,可瞧著已有油尽灯枯之相,我看了也不忍心。” 李聿只静静听著,並不插话。 顾窈支著下巴,瞥了他一眼,“你可不要说我多管閒事啊,燕庭月的事情,要是没有皇后娘娘帮忙,我们是办不成的,这次我去边关找你,也是娘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將我放出去的,我们欠娘娘的人情大了。” 李聿终於开口:“无论你是不忍心,还是情义所驱,这件事都不能我们能插手的。” 第203章 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这件事不仅仅是圣上和皇后娘娘的一段旧情纠葛这么简单,当年的事情涉案甚广,而圣上行事也有极端之处,当时朝野上下不是没有过反对的意见,但是最后都销声匿跡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李聿偏头看向顾窈,“你这样聪明,一定能明白这个道理的。” 顾窈不说话了,还能因为什么,无非就是圣上虽然杀了王老將军,可却仍旧善待他的女儿,善待王家旧部,恩威並施,逐个击破,所以皇后娘娘不能离开皇宫,她是圣上施恩的一块活招牌。 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感情问题,是国情,是帝王的平衡之术。 李聿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又道:“这个道理我们明白,皇后娘娘也明白,所以为了朝局稳定,娘娘也不会离开皇宫的。” 顾窈有些悵然若失地看著窗外,“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觉得悲凉,皇后娘娘什么都知道,可她却要逼著自己接受这一切,为了天下稳定,为了朝政平衡,唯独没有为了自己。” 李聿伸出手,握住她的,“窈窈,这件事情我们能做的確实有限,如果你有办法能够让皇后娘娘开心些,那也是好事。” 顾窈偏过头,“那如果这件事会让圣上不开心呢?” 李聿坚定道:“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顾窈挑眉看他,“那日在御书房外,我听见你和圣上的对话了,圣上刻意让我提前来了一炷香的时间,为的就是让我听见,你是如何为我请功的。” 这段感情或许掺杂著利益,不过梁承朝也是確確实实为他好的。 李聿心里也很清楚,不过他不想辜负顾窈,就不可能对得起所有人。 他为梁承朝卖过命,受过伤,多少次一起出生入死,如果以后梁承朝需要,他还是会义无反顾。 李聿搂住他,在她手上用力握了握,“所以事后我就只能去给圣上负荆请罪了。” 顾窈笑著靠在他肩头,“如果真的有这一天,我和你一起负荆请罪。” 两个人相视一笑,一起回了王府。 第二日一早,李聿就把还在睡梦中的顾窈拎了起来,开始了他的锻链大计。 顾窈死死拉著被子,打死不放手,“说好了三天缓衝的,我不起来!我不起来!” 李聿试图和她讲道理,“我可没答应你,鬆手,儿子已经在外面练了半个时辰了,你也该起了。” 顾窈拼命摇头,“不要不要,我不要起,我打死也不要锻链!” 李聿乾脆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裹住抱起来,“我倒是可以就这么带你出去,不过我要提醒你,外面不仅丫鬟婆子们都在,儿子和教习师傅也都等著呢,你確定要这么出去?” 顾窈还丟不起这个人,她认命地將被子扒下来,“那你总得容我收拾一下自己吧?” 李聿鬆开她,“可以,给我个时间。” 顾窈:“就一炷香的功夫,我很快就收拾好,你先出去嘛!” 李聿给面子地暂时出去了,顾窈也没敢耽搁,很快收拾得体,忐忑不安地出来了。 李聿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在顾狗蛋身边站好。 顾狗蛋正在练拳,小小年纪已经挥舞得有模有样。 顾窈认命地站好,李聿绕到她身后,掌心虚虚覆在她未完全握紧的拳头上。 “拇指扣住食指第二关节,其余四指卷紧,別露指缝。”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顾窈的耳尖霎时泛起薄红,“你干什么?別靠这么近,好多人呢!” “我不过是教你练拳而已,你想让我干什么?” 李聿轻笑,刻意避开她的手,调整她的手腕:“沉肩,坠肘,腰背要直,像贴了块无形的板。”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上臂细腻的肌肤,又很快分开,顾窈下意识绷紧了肌肉,却被他及时按住双肩。 “放鬆,力道要藏在骨里,不是硬撑。” 他的手掌带著沉稳的温度,顺著她的脊背缓缓下滑,帮她校准站姿,托著她的腰,“脚跟踏实,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这样出拳才稳。” 顾窈耳根热得厉害,可李聿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慢慢的她也放鬆了下来。 “打一拳试试看。” 顾窈试著打出第一拳,动作生涩地往前送,李聿俯身贴近,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一只手稳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纠正她的拳路:“出拳要直线,从腰腹发力,不是光甩胳膊。” 两人的影子在灼热的阳光下叠在一起,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惹得她心跳乱了节拍,拳速也慢了半拍。 “慌什么?”李聿低笑一声,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泛红的脸颊,“再试一次,我看著你。” 他退开半步,目光却黏在她的动作上,从握拳的姿势到出拳的弧度,细细指点。 阳光正好,顾窈又练了一会,额头便冒出细细的汗珠。 李聿满意地拨开她额前的髮丝,给她擦了擦汗,“今日就到这里吧。” 顾窈鬆了半口气,笑著將顾狗蛋的教习师傅送走,又对著顾狗蛋夸讚道:“儿子你好厉害,你打拳打得比娘亲好多了。” 说罢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口。 顾狗蛋也抱著她的脸亲了口,“父亲说娘亲启蒙得晚,多练练,早晚会和我一样的。” 顾窈脸色微变,凶巴巴地瞪了李聿一眼。 知遥忙上前抱起他,“奴婢带世子去吃些点心吧。” 顾窈刚要发作,已经被李聿半搂半抱地带进了房间,“夫人这一早上辛苦了,我给夫人松松筋骨。” 顾窈立刻警觉起来,她可不想在外面辛苦一早上,回去还要继续受累。 “我要吃早饭,不行,我好饿!” “可是我也饿,窈窈,”李聿贴著她的耳根亲了亲,“昨日已经体谅过你了,今日该换你体谅我了。” 第204章 又怎么了,我的大军师! 燕庭月在樊城里外巡视了一番,对崔副將道:“这边的事都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回青城了。” 樊城案了结后,京城的动作很快,一应涉案官员均已落网,受害的女孩子们也得到了安置,昨日樊城新任的官员也已经到任,实在没有什么在留下的理由了。 崔副將表示双手赞成,“我早就想回樊城了,这地方待著憋得慌,什么时候走?” 燕庭月想了下,“明日一早吧,我和军师先回去,你留两个小將在这里善后,也带新任的县令熟悉熟悉人情地貌。” 崔副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嘖嘖道:“將军您想回去,只怕军师不捨得这里,您又何苦非要拉著他?” 燕庭月一脸不解地看向他,崔副將又『嘖』了一声,朝左前方努了努嘴。 燕庭月顺著他下巴的方向看过去,几个女孩子正拿著书,结伴往回走。 张砚归站在后面,正在整理书箱。 沅儿捧著匣子走过来,声音软软的,带著点羞怯,“沅儿做了些芝麻软糕,上次听您听过这个就记住了,军师您尝尝。” 张砚归低头看了一眼,並没有接。 沅儿乾脆將匣子放在他的书箱上,双手合十搓了搓,“军师,您就帮帮忙嘛,尝一尝好不好吃,不好吃我再重新做。” 张砚归终於打开匣子,拿起一块放在嘴里,“甜了。” 沅儿忙不迭点头,“军师不爱吃甜的,我下次少放点。” 燕庭月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疤,反应过来后立刻別过脸,推著崔副將到柱子后面。 崔副將『誒』了一声,“將军,你这就不对了,你不爱看別拦著我啊!” 燕庭月义正言辞道:“这是军师的隱私,你看什么看!” 崔副將点点头,“也是,你说这军师也二十多岁了,好不容易铁树开一次,咱们可別给搅和了,从前在青城也有不少人家给军师说亲,他看都不看,原来是喜欢这种的!” 他远远地瞥了一眼,又道:“不过也是,那沅儿姑娘生得实在是好,小脸嫩得跟块豆腐似的,瞧著都能掐出水来,別说是军师了,哪个男人看了都得被勾去魂儿……” 燕庭月提起刀,刀鞘压在他脖子上,將人狠狠压在墙上,“沅儿姑娘喜欢谁,是她的自由,轮不到你来说嘴,再嘴贱信不信我给你割了!” 崔副將生得比燕庭月壮硕不少,可燕庭月速度快,下手又狠,刀鞘抵著他的命门,他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属下多嘴,再不敢了。” 燕庭月这才鬆开他,用刀背狠狠锤在他手臂上,“去给沅儿姑娘道歉。” 崔副將为难道:“不是……沅儿姑娘都没听见,我,我道的哪门子歉,多奇怪啊!” 燕庭月再次提起刀,这次开了刀鞘。 崔副將不敢再推辞,立刻赔小心,“我去我去,我这就去!” 他小心翼翼地绕开燕庭月的大刀,刚一转身,却不想跟张砚归和沅儿碰上了。 张砚归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沅儿却是眼眶有些发红。 崔副將有些尷尬,忙连连作揖,“沅儿姑娘,我是个粗人,说话也糙,您別见怪,我给您赔礼了!” 他作势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忙不迭跑了。 燕庭月看了一眼张砚归漆黑的瞳仁,又错开视线,看向沅儿,“抱歉,沅儿姑娘,我的人是我没管教好,我给你赔罪,回去我会加强军纪管理,也会好好教训他的。” 沅儿头摇得飞快,“谢谢將军,我没关係的,崔將军虽然嘴上有点轻浮,不过他对我们都很关照,不是坏人,就別罚他了。” 燕庭月伸手摸一摸她的头,“他做错事了就该罚,不关你的事,你不用善解人意,没有要求女孩子一定要善解人意。” 沅儿的眼眶更红了,她仰头看著燕庭月,刚要说些什么,却被张砚归打断。 他终於沉不住气,偏头看向沅儿,“沅儿姑娘,能不能麻烦你先走一步,我有话对燕將军说。” 沅儿揉揉眼,十分乖巧地应下,转身走了。 燕庭月压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的低气压,“军师,我知道你是替沅儿姑娘鸣不平,要不这崔副將就交给你,行吗?” “燕庭月!”张砚归急吼吼地打断她。 这是他第二次直呼燕庭月的大名。 燕庭月被吼得一愣,无奈道:“又怎么了,我的大军师!” 听见『我的』两个字,张砚归神色稍霽,单手拎起燕庭月的佩刀,“你这把刀刚才抵在哪了?是不是不想要了!” 燕庭月一愣,下意识回忆了下。 张砚归气极,“你还敢想!” 燕庭月当时並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经他这一提醒,这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尷尬,“我没……没想这么多,这不是得给他个教训么!” “教训別人的办法有很多种,你別忘了你是个姑娘,拿刀抵著男人那处像什么话?” 张砚归一把扯过她的佩刀,丟在地上,“不要了,我给你买新的。” “誒誒!”燕庭月有些心疼,下意识伸手想去捡,又在看见张砚归的神色后,訕訕地收回手,“就是一把普通的行军刀,不要就不要了,別生气嘛军师!” 张砚归的神色这才微微缓和了些,“以后不许再压著別的男人,尤其是……听明白没有!” 燕庭月点头,“我知道了,下次我直接打他板子!” 张砚归哼了声作为答应,转身一手拎著自己的书箱,一手拿著沅儿留下的那个匣子,二话不说塞进燕庭月的怀里,“吃吧。” 燕庭月看著匣子里的芝麻软糕,神色有些黯然。 张砚归直接打开匣子,拿出一块塞进她手里,“吃啊!” 燕庭月这才放进嘴里咬下半块,嚼了嚼,方才她听张砚归说太甜,可如今她吃著却不觉得有一点甜,反而有些发苦。 “以前打仗的时候我最想吃的就是这个,我记得跟你说过一次,你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块,我要分你一半,你还说你最不爱吃这个。” 燕庭月把剩下的半块也丟进嘴里,“现在怎么爱吃了,是口味变了?还是……因为某个人?” 张砚归有些惊喜地扬眉,“今天怎么开窍了?” 果然如此。 燕庭月訕訕地合上匣子,將东西还给张砚归。 “不好吃,一点都不甜。” 第205章 张砚归他凭什么? 张砚归看著燕庭月跑走的背影,有些发怔。 他一向最擅洞察人心,甚少有这样摸不著头脑的时候。 难不成是……害羞了? 他无奈地拎著书箱,回去收拾东西了。 燕庭月脑子里回想起崔副將的话,张砚归早就过了成家的年纪,是为了帮燕家军打胜仗,才耽误到现在。 至於张砚归前两日对她说的那番话,想必是军中一直只有她一个姑娘,他一时把这种感情弄混淆了。 难得遇到一个互通心意的姑娘,她於情於理都应该帮一帮她们。 不过她现在虽然已经猜到了军师的心思,还是要去问一问沅儿,毕竟这种事,於男人来说只是婚姻大事,於女子来说,却事关她下半辈子的命运。 於是燕庭月直接找到了那群女孩子的住所。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沅儿怯生生的声音,“我原本就知道,我这样的身份是配不上的,所以就想著做个妾也好,可那日一问,军师说不配。” 她的声音多了点沮丧,“我也不敢提做妾的事了,只说做个小丫鬟行不行,军师说要考虑一下,还要从咱们这么多女孩子中选一个最好的,我就怕自己选不上……” 燕庭月听得一股火从心头窜了上来,她一把推开大门,直接抓著沅儿的手腕,气恼道:“那些话当真是军师说的?” 沅儿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红著脸地点点头,“是,是的。” 燕庭月瞧她神色不似作偽,“我从前怎么不知道张砚归是这种人,你跟我走,我们去找他把话说清楚!” 沅儿被她拉得踉蹌一步,不解道:“去,去找军师说什么?” 燕庭月这才注意到自己有些过於急躁,忙將她扶正,鬆开了她的手腕,“抱歉,沅儿姑娘。” 沅儿並没有计较,反而有些悵然若失地揉著手腕。 燕庭月:“张砚归说你不配做妾,连丫鬟也要考虑一下,这样你也能忍吗?” 沅儿想了一下,竟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说的……也没错啊!” “他张砚归凭什么这么说,我告诉你,你谁都能配得上!”燕庭月再次捉住她的手腕,“不行,必须要跟他说清楚,走!” 沅儿被她拉著踉蹌往前,呆呆道:“我真的……谁都配得上么?” - 顾窈跟著李聿练了三天,就觉得浑身酸痛,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为了抗议这种行为,她一大早就入了宫,待公务都处理完之后,她也不敢回家,绕到去了彩韵轩,找到了冯四娘母子。 “东家好些日子不曾来了,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冯四娘拿出顾窈最爱用的杯子,“这是市面上如今最热销的一种酒,叫做胭脂醉,东家尝尝?” 顾窈端起酒杯,细细嗅了嗅,果然闻之欲醉,看来真的是好酒。 不过她也只是闻了两下,就有放下了,“白日饮酒,不像话。” 冯四娘有些惊讶地扬眉,“你从前在侯府做妾时,尚且能偷溜出来喝一杯,如今做了王妃,怎么胆子比那个时候还小啦?” 顾窈又端起酒杯嗅了下,觉得也对,如今她和李聿同在朝廷围观,李聿下了值可以去和同僚赴宴,她喝一杯又怎么了? 於是端起酒杯轻轻啜了口,立刻赞道:“果然是好酒!” 冯四娘笑吟吟地又给她倒了杯,“东家多喝点,我去给你弄两道好菜。” 顾窈按住杯口,“先別走,我这次来是有正事的。” 冯四娘放下杯子,关好厢房的门,在她面前坐下。 顾窈:“我要你通知在京城周边的几家商铺,如果有南瀛人进京,立刻通知我,另外,我上次派人送来的那批布料,让你做衣的,做得怎么样了?” “已经完成大半了,东家要那么些衣做什么,瞧著尺寸,仿佛是给男人做的,可看身高又不像……跟南瀛人又有什么关係?” 顾窈嘱咐道:“不要问,这件事与你无关,若有人问起,你只要说有人钱请你做的就是,另外让铺子里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专门把剩下的衣做了。” 冯四娘识趣地没有多问,下去吩咐办事了。 顾窈又喝了两杯,也没敢再贪,便起身回了王府。 待李聿回来,她已经倒在床上闷头大睡。 屋子酒香混合著她身上的梔子香,让人闻之欲醉。 李聿凑上去揽住她的细腰,將人翻了过来。 顾窈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只当他要质问自己为什么出去喝酒,连忙说出之前准备好的说辞,“我可不是隨便出去喝酒,我是去谈生意哦,谈生意的。” 可李聿只是伸手按在她的额头上,將她的头髮全部拢到头顶,“我知道,我就是想知道你喝了什么酒,闻著好香。” 顾窈想了想,“好像叫……胭脂醉。” “是么,我也尝尝。”李聿低下头,撬开她的牙关,里里外外品尝了个透。 顾窈气喘吁吁地仰起头,忍不住瞪他一眼。 李聿低头,“窈窈,你在为给南瀛人写下的那笔借条发愁吗?” 顾窈先是一怔,隨即十分认真地点头,“確实如此。” “我们不可以赖帐吗?南瀛小国,我亲自带兵,他们绝对会把你那张借条双手奉上。” 顾窈拉著他倒在床上,“我自然知道南瀛打不过我们,可是打仗劳民伤財,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最好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把这张欠条要回来,你相信我吗?” 李聿捏捏她的脸,“好,我不问了,你只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 顾窈十分认真地思考后,道:“待南瀛时辰进京面圣的那日,我想圣上必定会怒不可遏,你只需要按住圣上,让他不要揍我就好。” 第206章 南瀛使臣来访 “张砚归!” 听见燕庭月的这一声厉喝,张砚归下意识一颤,手里的书都差点跌了,又重新捞了回来。 他转过身,就看见燕庭月拉著沅儿的手腕,气势汹汹地踢开了他的门。 张砚归眉头微挑,“將军这是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找你算帐!”燕庭月冷冷道,“沅儿你来说,別怕,我给你撑腰。” 沅儿有些脸红,目光怯生生地在他们两个脸上转了一圈,“这……这怎么好说出口。” 张砚归也被她弄糊涂了,“到底有什么事,你但说无妨。” 燕庭月冷哼,“你不好意思说,我来说!” 她挡在沅儿身前,凝视著张砚归,“是你说沅儿姑娘不配做妾,做个丫鬟你居然还要挑上一挑,张砚归,沅儿姑娘哪里配不上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张砚归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朝沅儿逼近一步,目光极具压迫感,“你是这么说的?” 燕庭月以为他在威胁沅儿,气得直接揪起了他胸前的衣襟,还未开口,沅儿已经按住了她的一双手,“將军,您误会了,先,先把军师放开,您听我解释啊!” 燕庭月这才缓缓鬆开了他,偏头看向沅儿,“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沅儿耳根泛红,声若蚊蝇,“我,我原本是想给將军做妾的,军师,军师说我们不配,但他又说想给將军找一个贴身丫鬟,我,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说到这,她有些怨怪地瞥了张砚归一眼,“可军师不肯答应,说是要从我们十二个学写字的姑娘里面选一个,我没办法,只能到处打听將军的喜好,军师说您喜欢吃芝麻软糕,所以……所以……” 她的脸红透了,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可燕庭月已经完全明白了。 “你……你是想嫁给我?”燕庭月身形一晃,“可我……我是女子,你难道不知道?” 沅儿点点头,“沅儿知道的,那日我和军师剖白心跡,军师便如实告知了,可那又怎么样呢?男人这么脏的东西,有什么好的?將军知我们,怜我们,不但没有半分嫌弃,替我们出头,为我们安排后路,若是能得將军这样的良人相伴,沅儿便知足了。” 她说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已经满脸是泪。 她一摸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將军不要妾,沅儿愿意做您的贴身丫鬟,只求您別嫌弃!” 燕庭月慌张地一把撑起她,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你怎么会喜欢我,我的脸……这样,”她的指尖划过脸上那道森然的伤疤。 张砚归立刻抓住她的指尖,郑重道:“好看的,很好看。” 燕庭月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还没说什么,沅儿已经十分郑重道:“沅儿也觉得好看,沅儿喜欢这样的將军。” 燕庭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屏风后探出一个姑娘的脸,“將军,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们大家在这屏风后面练字呢。” 燕庭月忽然脸上有些热辣辣的,尷尬地別过头。 那姑娘却忽然提著裙子,在燕庭月脚边跪好,“不过沅儿说得对,將军很好看,我也喜欢,將军若真要纳妾,算我一个行吗?” “那,那我也给將军做妾。”屏风后又走出一个姑娘,“我也喜欢將军,將军也看看我行吗?” “我……我也……”有一个姑娘出来,“能跟著將军,做妾,做丫鬟都行。” 一个又一个的脑袋从屏风后面冒出来,“我,我也要跟著將军!” “那你们都做妾,我做大房行吗?” “够了!” 燕庭月还没开口,张砚归忽然黑著脸打断她们,“將军一个也不会收,都给我回去!” 沅儿不高兴地噘著嘴,“就知道军师会不高兴,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我们看不出来吗?” “就是就是,喜欢將军直说唄,別彆扭扭的,让你做大房,这总行了吧?” “不过做大就要有做大的气度,得有容人之量!” “等军师过了门,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跟著將军了?” 张砚归被她们吵得头疼,这群人七嘴八舌的,他说又说不过,只能看向燕庭月,“你还不说句话断了她们的念想,难不成你真要纳上这一屋子的妾?” 燕庭月看向跪了一屋子的姑娘们,那一双双含著期盼和希望的大眼睛,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下去了。 好半晌,在张砚归的催促下,她才开口:“军营里很苦,很累,你们確定不后悔?” 一群姑娘齐刷刷地点头,看得人一阵心软。 “好吧,你们既然是真心的,我就收下了。” 一屋子的姑娘都欢欣雀跃,兴奋地互相拥著对方。 “燕庭月!”张砚归咬牙切齿。 最近他直呼她大名的次数越来越多,燕庭月甚至已经见怪不怪了。 燕庭月扶起最前面的沅儿,“你们先回去,最迟明日,我就带你们离开这里。” - 顾窈这一觉睡得很长,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顾狗蛋捧著一碗水,屁顛屁顛地跑过来,“娘亲喝,不头疼。” 顾窈仰起头,將碗底的水一饮而尽,是雪梨甜汤,里面放了几味醒酒的药材。 “爹爹让你来的吗?他在哪里?” 顾狗蛋又去倒了一碗,奶声奶气道:“有个叔父把父亲接走了,娘亲再喝。” 顾窈又仰头喝了,问道:“什么样子的叔父?狗蛋见过他吗?” 他简单地向顾窈讲述了一番那男人的长相和穿著,顾窈神色渐渐紧张起来。 內监怎么会突然接李聿进宫,已经过了宫中夜禁的时辰,这样突然叫走他,一定出了什么大事。 她迅速起身,拒绝了顾狗蛋的第三碗甜汤,踩著鞋跟出去了。 刚一开门,就跟慌慌张张闯进来的青云撞了个对脸,她揉著脑门问道:“王妃,您伤到没有?” 顾窈后退一步,看向她手里繁琐的宫装,“你那这个做什么?” 青云將宫装放在椅子上,拉著她在梳妆檯前坐下,“王爷让我给姑娘梳妆,刚才宫里来人了,请您去宫中参加夜宴。” 顾窈有些惊讶,“今天是什么难得的日子吗?” 青云给她梳头髮,“没什么特別的,奴婢听说,是今日南瀛使臣突然来访,圣上十分重视,召了不少王公贵族进宫,共享夜宴。” 第207章 顾窈应对南瀛使臣 顾窈还是第一次参加宫里的夜宴,她入宫时,宴会已经开始了。 银汉横斜,宫灯如昼,殿內的夜宴正酣。 殿顶琉璃垂珠映著烛火,淌下细碎金辉,照亮满殿綾罗珠翠。 鎏金酒樽与白瓷玉盏交错,琥珀色的佳酿倾入盏中,溅起细碎酒,酒香混著案上蜜糕、鲜果的甜香,漫过殿內丝竹声。 顾窈按照宫女的指引,坐在末排,殿上大多都是皇亲国戚,她这样的从三品简直不够瞧。 梁承朝坐在最上首,两侧是一眾妃嬪,说话间鬢边的明珠隨笑语轻摇,再往下是几位亲王郡王,朝臣朝服上的绣纹在光影中流转。 李聿也在其中,坐在最舒服的位置,遥遥朝顾窈举杯。 顾窈有些拘谨,虽然看见了,却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她身边的是梁荣安,瞧见顾窈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你是第一次参加宫里的宴会吧?” 顾窈笑得乖巧又谦逊,“殿下慧眼如炬。” 梁荣安吩咐人给顾窈倒了一杯酒,安慰道:“莫怕,南瀛使臣突然来访,他们如今正在打仗,皇兄是怕他们来找咱们借兵,才借著夜宴招待他们。召你来,也大约是看在信王兄的面子上,你只管躲在这里,没人会想起你的。” 顾窈握著酒杯的手有些发抖,小公主不知道內情,她哪里是害怕在夜宴上出错,她怕的是南瀛使臣在夜宴上管她要钱。 顾窈抬眼望去,帝王执樽轻笑,群臣起身奉酒,觥筹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与乐师指尖的琵琶、簫管相和。 南瀛时辰坐在最前排,眯著眼睛看舞姬跳舞。 舞姬旋身时,裙摆扫过案角,带起一缕清风,吹得烛火微微摇曳,朱唇轻启间,酒香与脂粉香缠在一起。 银汉横斜映朱宫,紫宸殿的夜宴已至酣处。 梁承朝端坐龙椅,墨黑锦袍上的金龙在烛火中似要腾飞,眸中带著三分笑意,七分威仪。 阶下,一身深蓝色十二单衣的南瀛王子藤原正雄端立,乌髮束以金冠,眉眼间藏著不加掩饰的贪婪。 一舞毕,舞姬们隨著次序退场。 藤原正雄向梁承朝举杯,高声赞道:“圣上,臣下早听闻中原女子婀娜多姿,嫵媚风情,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此言一出,殿內瞬间寂静。 文臣们眉头微蹙,这些使臣眼中的贪婪已经让人不適,就连王子说话都这般轻浮,实在让人不齿。 梁承朝神色一愣,却依旧从容执樽,浅酌一口道:“朕泱泱大国,山明水秀,风光绝俗,使臣眼中唯有舞姬翩躚,这般行径,岂是一国使臣的气度,徒增笑柄耳!” 藤原正雄的中原话已经算是尚佳,可还是难以读懂这样晦涩的长句,只好跟著举杯。 他身边的使臣匆匆上前,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藤原正雄脸色一变。 他突然上前一步,故意摆出南瀛朝拜礼仪,双膝微屈,上身却不俯,手不触地,姿態傲慢。 “大梁天朝上国,富庶无双,素来重诺守信,某此番远渡而来,一则为瞻仰圣容,二则……確有难处想求陛下垂怜。”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语气諂媚又带著几分刻意的卑微:“某手中正有梁国大臣签署的欠条一份,署名用印俱在,圣上不会不认吧!” 他献宝似的把麻纸高高举起,佝僂著身子往前凑,几乎要把那叠脏污的欠条懟到朝臣眼前。 梁承朝微微蹙眉,长思立刻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欠条呈上。 他翻了几页,越看脸色越沉,目光如冰一般刮过顾窈和李聿的脸。 藤原正雄见状,愈发得寸进尺,“大梁人自詡礼仪之邦,最是眾诺,南瀛人人皆知,圣上要么还清欠款,连本带利给黄金万两、粮草万石;要么……就借我十万雄兵,这欠条就一笔勾销!” 此言一出,满殿朝臣皆譁然。 李聿冷哼,“十万雄兵,就你们那弹丸小国,怕是连这十万將士的营房都安置不下,粮草都无从供给吧!” 他这话虽然说得混不吝,却正好叫群臣出了一口恶气。 再看那藤原正雄,被刺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半晌才跳脚道:“大梁莫不是想认帐?这可是你们梁国大臣的亲笔!你看这押印,还有这签名!你们要是不认,就是欺瞒天下,丟尽天朝上国的脸!” 梁承朝目光落在最末尾的顾窈身上,“顾卿。” 顾窈握著酒杯的手猛地收紧,在他开口前,仰头灌下一杯,烈酒入喉,她也多生出几分勇气来。 她强压著心头的慌乱,躬身行礼,“臣在。” 梁承朝指尖敲了敲龙椅扶手,目光沉沉:“藤原王子手中的欠条,署名是你所签?” 顾窈直起身子,声音掷地有声,“回圣上,是臣亲笔所欠,樊城一案,无数女子被拐卖至南瀛,充作军妓,受尽折辱,臣不忍她们沦落异域,这才出此下策。” 李聿见状,搁下酒樽的动作带著几分力道,朗声道:“南瀛蛮夷,竟敢勾连我朝奸佞,贩我子民、辱我女子,其行卑劣,其罪滔天,欺我大梁太甚!” 他起身,拱手立於藤原正雄身侧,“臣这里人证物证俱在,还有南瀛將军签字画押,请圣上过目。” 藤原正雄脸色有些僵硬,这件事说到底是他们理亏,若是大梁咬死了要追究他们的责任…… 他咬牙,只能硬著头皮撒泼:“无论如何,此欠条墨跡是真、印信是真,千真万確,岂容抵赖!你们分明是想赖帐,莫非是要背信弃义,让天下人耻笑大梁无信?!” 顾窈神色冷峻,声音掷地有声,“王子慎言!我泱泱大国,国库充盈,岂会拖欠此等微末之资?王子放心,这黄金百两,我早已经派人准备好了。” 第208章 朝堂爭辩 此言一出,朝臣们立刻坐不住了。 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真从国库里面出,这几乎要相当於梁国整整两三年的税收。 “圣上明鑑!” 一个中年男人躬身出列,顾窈一眼便这认出这位就是崔嘉敏的生父,圣上的亲叔叔——禹王。 男人袍袖扫过金砖地面,发出刺耳声响,“顾惠人一个从三品女官,竟然敢擅自做主,斥巨资购回七百女流,既无耕战之能,亦无治世之才,对社稷毫无作用!” 说著他忽然一个转身,怒指顾窈,声色俱厉,“不知顾惠人是不知轻重利弊,还是早与那南瀛人借购人之由內外勾结,侵吞公帑以中饱私囊?此等祸国之举,还请陛下详查!” 话音落下,殿內顿时一片譁然。 朝臣们有些面露惊愕,交头接耳,有些垂眸不语,暗自掂量利弊。 更有几位与禹王交好的,立刻附和著出声,恳请陛下彻查。 顾窈仍旧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言辞鏗鏘,“大人此言,何其凉薄!” 她目光扫过殿中眾臣,字字掷地有声,“整整七百多个女子啊,她们都是爹娘生养、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岂是简简单单『无用』二字就能囊括的? 倘若这七百人中有几位大人的结髮之妻、掌上之女,或是含辛茹苦抚育你们成人的高堂慈母,你们还能面不改色称其『无用』吗?” 禹王脸色发白,已然没有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 顾窈顿了顿,声音带著难掩的激动,却依旧守著朝堂礼仪:“女子亦是人!生而为人,便有其存在的道理,怎么能因为性別而分有用无用、尊卑贵贱呢?大人视人命如草芥,顛倒人伦,混淆黑白——难道不惧天谴、不畏民心吗?” 此言一出,殿內瞬间静了下来。 先前附和的朝臣面露訕色,悄然收了声。几位心存善念的老臣扇子眼中露出讚许之意,微微頷首。 御座上的梁承朝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目光在顾窈和藤原正雄之间流转,神色愈发难测。 金鑾殿內香雾凝滯,金砖地面映著眾臣各异的神色,御座上的帝王指尖敲击龙椅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圣上!老臣也有异议!” 一位鬚髮半白的大臣颤颤巍巍地出列,“那南瀛人明知此七百女子皆是我大梁被拐的良家闺秀,竟仍执意购买,此等助紂为虐、罔顾人伦之举,本就是不义之甚!如今反要我大梁出银赎人,简直荒谬!你们做出行此不义之事,有什么脸面向我国索求分文?” 此言一出,殿內附和之声四起,不少朝臣纷纷頷首,看向南瀛使者的目光满是鄙夷与愤慨。 梁承朝眉峰微挑,目光掠过质问的大臣,眸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句正好说出了他的心声,作为皇帝,他是不能不管这七百个人的死活的,可让他为了这些人,上万两黄金,他也难免要权衡利弊。 藤原正雄有些心虚地回头望了一眼,他身边的南瀛使者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非但毫无愧色,反而十分轻慢地说道: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大人此言差矣!我等购人之时,只当是寻常女奴,如何知晓是这些人梁国被拐的良家子?分明是你们梁国自己人犯下这拐卖恶行,脏了自家地界,与我们南瀛何干?” 他环视殿中,语气愈发囂张,用十分標准的梁国话说道: “拿钱买奴,充作军妓,此乃天下通行之例,有何不妥?我等已然付了足额银两,交易早成。如今是尔等主动要將人赎回,更亲口应允十倍之价,怎能出尔反尔、倒打一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尔等莫非想毁约赖帐,让天下人耻笑大梁无信无德乎?”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譁然,眾臣交头接耳,一时没了决断。 帝王原本微挑的眉峰骤然拧紧,眼中讚许之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寒意,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南瀛使者。 他扫过殿中怒不可遏的朝臣,又瞥了眼立在阶下的顾窈,指尖敲击龙椅的力道陡然加重。 殿內气压低得令人窒息,金砖铺就的地面仿佛都浸著寒意,眾臣皆垂首缄默,竟无一人敢破此僵局。 坚持自己,顾瑶躬身,语声清润,“回稟圣上,诸位大人,男营使臣。万两黄金,臣已备妥,此刻正置於殿外,一箱箱码放整齐,只待使臣返程之时,当面清点查验,尽数奉上。” 话音稍顿,她转向男营使者,神色平和却不失分寸:“今日乃陛下设宴款待远来之宾的夜宴,本是为睦邻交好、共敘情谊而来,何必因些许俗务爭执,伤了两国和气?不如暂且搁下此事,莫让这纷爭扰了宴饮雅兴。” 藤原正雄本就只为图谋黄金,也无意得罪大梁,听闻顾窈此言,当即就坡下驴,上前一步躬身致歉,“大梁陛下恕罪!方才是我手下言语孟浪,失了分寸,言辞过激之处,还望陛下海涵,切莫介怀!” 他抬手斥退身后仍想多言的使者,转向御座深深一揖,“大梁乃天朝上国,我南瀛向来敬仰不已,只愿与贵国永结盟好、世代交好,共沐太平!” 御座上的帝王眸中沉鬱渐消,目光掠过藤原正雄,轻声道:“南瀛王子客气了,请坐吧,夜宴继续。” 大殿內再次响起丝竹管乐之声,氛围却仍带著几分不自在的滯涩。 此事看似暂时平息了,不过到底是大梁矮了南瀛一头,更何况还赔了那么多的钱,梁承朝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夜宴觥筹交错,可除了藤原正雄,再无一人有心完了,御座上的梁承朝看向顾窈的目光渐渐锋利起来。 顾窈恍若未觉,依旧与神色从容地与南瀛使臣推杯换盏仿佛方才的纷爭从未发生。 待月上中天,宴席渐至尾声,顾窈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目光看向藤原正雄,“听闻使臣一行在京中多方打探,欲购置军事过冬所需衣,只是遍寻无果,不知確有此事否?” 话音落下,藤原正雄脸上的笑意微顿,下意识看向身后的使臣,见他頷首才开口道:“顾大人所言不虚,確有此事。冬日將至,军营急需衣御寒,不知为何京中竟无一处可购置行军所用的衣。” 南瀛国冬日苦寒彻骨,风雪满天,寻常衣物根本难以御寒。 往年也就罢了,可他们今年正在与古月国打仗,军中急需衣御寒,偏偏南瀛境內所有的商铺都被人购置一空,若是没有衣,將士们別说打仗了,就是驻守边防都要折损不少兵力。 梁承朝闻言眉峰微挑,不悦之色稍敛,看向顾瑶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想知晓她此番言语的用意。 第209章 大败南瀛使臣 顾瑶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她朝藤原正雄举起酒杯,缓缓道:“王子与使臣无需愁烦,我手中恰好有大批御寒衣,品质精良、足以抗住边陲酷寒,你要多少,我便有多少。” 她仰头喝下那杯酒,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从容道:“只是这衣的价钱嘛……” 藤原正雄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先前的焦灼一扫而空,语气急切又难掩激动:“当真?顾大人所言非虚?” 得到顾瑶肯定的眼神后,他连连搓手,喜不自胜,“有多少我们便要多少!不瞒大人,此次我等隨行带了五千两白银,就算买下你们全国的过冬衣,也是绰绰有余了!” 这个价格確实很有诚意,不过却不是顾窈心仪的价格。 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刃,直直看向藤原正雄,慢悠悠开口:“五千两白银?买些寻常御寒的粗布衣,自然是够了。可使臣要的,是能抵御边陲酷寒、能让將士们攻打古月国的衣,寻常价钱,岂能拿下?” 梁承朝听到这里,如何还能明白顾窈的用意,他的眸中笑意渐浓,先前的不悦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讚许与玩味,紧绷的下頜线也柔和了几分。 藤原正雄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脸色微微一沉,眸中闪过几分错愕与不甘。 可他南瀛將士过冬全仰仗这批衣,此刻正是有求於大梁,根本没有置气的余地,只得强压下心头的不悦。 他身后的使臣换上一副討好的神色,躬身问道:“顾大人所言极是,不知这般军需衣,大人要价几何?” 顾瑶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睨著藤原正雄,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声音掷地有声:“不多不少,整整一万两黄金,外加一万两白银——少一分,衣半件也別想带走!” 此言一出,梁承朝豁然挺直脊背,脸上阴霾尽散,眼底翻涌著畅快,忍不住微微頷首。 殿內朝臣们无不面露惊异,隨即纷纷面露扬眉吐气之色,看向南瀛使臣的目光多了几分戏謔。 藤原正雄脸色青白交加,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却偏偏敢怒不敢言,咬牙道:“大梁如此趁火打劫,岂非有失大国风度?传出去不怕別国笑话吗?” 顾窈望著藤原正雄铁青发黑的脸色,低笑出声,漫不经心道:“使臣此言差矣,买卖之道,本身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你们觉得价格不合理,可以不买嘛,又没人逼你。” 她顿了顿,眼底忽然掠过一丝狡黠的冷光:“不过既然南瀛对这些衣无意,不如送往古月国——想来他们正与贵国交战,將士们冬日御寒急需此物,定会欣然买下,对我们大梁感激不尽。” 此言如惊雷炸响,藤原正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血色尽褪。 他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著袍角,指节泛白——古月国与南瀛战况正酣,若让对方知晓自家將士缺衣少寒,难以越冬,必定士气大振,届时趁虚而入,这后果,他万万承担不起! 南瀛使臣也是一脑门的汗,在暗处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梁承朝朗声一笑,龙顏大悦,先前的鬱结一扫而空,看向顾窈的目光眸中满是讚许与畅快。 而藤原正雄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囁嚅著,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慌乱与无措。 南瀛几位使臣脸色各异,皆面露难色,纷纷凑到一处交头接耳,片刻后,他们齐齐看向藤原正雄,眼中满是妥协之意。 藤原正雄闭了闭眼,似是咽下了满心的憋屈与怒火,再度睁开眼时,神色已然沉了下来,咬牙开口:“好!这批衣,我南瀛买了!” 话音落,他从袖中取出先前大梁立下的欠条,转身走向殿中烛台,將那几张纸片凑到火上。 烛火腾地燃起,舔舐著纸面,將那些牵扯著“万两黄金”的字跡渐渐吞噬,化作点点灰烬飘落在金砖之上。 殿內朝臣们纷纷面露喜色,低声喝彩,顾窈立在一旁,望著那燃尽的灰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藤原正雄脸色依旧难看,却还是硬著头皮上前一步,躬身对御座上的帝王恳求道:“大梁陛下容稟,此次我等隨行仅带了五千两白银,实在凑不齐这位顾大人口中之数。念在两国邦交为重,还望陛下通融一二,能否免去那五千两白银,成全此番交易?” 话音刚落,顾瑶便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却又立刻收住,转而换上一副“友善”的神色,语气温和:“使臣不必为难。没钱也无妨,尽可立下欠条,日后遣人送还便是——我大梁素来通情达理,岂会因些许银钱,驳了两国交好的情面?” 梁承朝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唇角噙著笑意,“顾爱卿所言甚是!王子不必忧心,大梁向来不是吝嗇之辈,所欠银两你们且回去慢慢筹措,无论耗时多久,我们大梁绝不遣人上门催討。” 藤原正雄被刺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又不得不躬身谢恩,“谢陛下宽宏,我等定儘快筹齐银两,不敢耽搁!” 他接过內监递上来的宣纸,写下欠条,签字用印,墨跡未乾便叫人递呈御座,隨即自称身体不適告退。 梁承朝也没再为难,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这一役,梁国大获全胜。 第210章 看不起女人,终究会被女人所败 顾窈从容不迫,完全没有被他阴鷙的目光影响。 藤原正雄脸色铁青,虽满心不甘,却又不得不躬身谢恩,“谢陛下宽宏,我等定儘快筹齐银两,不敢耽搁!” 他强压下心头鬱气,上前接过內侍递来的宣纸笔墨。他笔尖微颤,却依旧郑重写下欠条,落下自己的名號,重重鈐上印璽,墨跡未乾便递呈御座。 隨即他躬身告退,声音带著几分勉强:“大梁陛下,顾大人,臣突感身体不適,恐难再陪宴,先行告退。” 梁承朝也没再为难,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藤原正雄前脚才怒冲冲踏出大殿,顾窈便紧隨其后,脚步不疾不徐。 “你还跟著来做什么?!”藤原正雄猛地转身,额角青筋暴起,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是来看我们的笑话?我南瀛落到这般境地,还不够让你们称心如意吗?” 顾窈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和善笑容,语气轻快,“藤原大人误会了。你我两国交好,我怎么会取笑你呢,我是来取回本该属於我们的东西——那些箱子,还有里头的金子。” 话音刚落,她朝身后挥了挥手。 早已候在一旁的侍卫应声上前,將原本该拨付给南瀛、此刻却仍堆在殿外的木箱,一箱箱稳稳抬起,往回走去。 木箱与地面摩擦、碰撞发出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南瀛人的脸上。 藤原仲雄望著那些被抬走的箱子,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抬手指著顾窈的背影,於鏊呀切齿道:“顾,你姓顾,我记下了!今日之辱,咱们不死不休!” 顾窈脚步顿住,尚未回头,一道寒光已如闪电般破空而出—— 李聿不知何时现身廊下,暗箭裹挟著凌厉风声,精准掠过藤原仲雄的衣袖,撕裂布料的脆响刺耳,紧接著穿透他身后使者手中紧握的玉牌,最后“篤”的一声,重重钉进远处的马车车厢,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一箭破衣、碎玉、钉车,三雕齐中。 这般精妙绝伦的剑法,又快又狠,无疑是最囂张的下马威。 李聿从暗处缓步走出,暗箭的剑柄仍旧握在手中,目光阴冷如冰,扫过脸色煞白的藤原仲雄与使者,声音冷冽如刀:“我姓李。藤原王子,这个姓氏,你也最好一併记牢了。” 藤原仲雄一个踉蹌,半片衣袖被削落在地,顿时只觉得一股怒火直衝头顶,胸口憋得发疼。 可余光瞥见那钉入车厢、箭尾仍在震颤的暗箭上,他瞳孔骤然收缩,瞬间冷哼直流。 李聿方才那一箭,分明是留了余地,若真想取他、使者乃至身旁护卫的性命,简直轻而易举。 今日他们南瀛国已经在大梁的宴会上受尽屈辱,此刻若与李聿再起衝突,无异於自取其辱,只会让南瀛陷入更难堪的境地。 他咬著牙,將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满心的憋屈与忌惮,握紧的拳头鬆了又攥,最终也只能恨恨地瞪著顾窈与李聿的背影。 好半晌,藤原仲雄终於缓过一口气,他不敢招惹李聿,只能將矛头对准顾瑶,语气阴鷙又带著几分轻蔑:“不过一个女人,真以为能掀起什么风浪?大梁天朝上国,竟是些牝鸡司晨之辈,简直令人不齿!” 他唾沫横飞地放著狠话,顾窈却置若罔闻,只微微垂著眼帘,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捨给他。 这般淡然,反倒衬得藤原仲雄像个跳樑小丑,丑態毕露。 见顾窈不为所动,藤原仲雄更是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补充:“顾,你休要猖狂,我確实不愿与梁国撕破脸,但要对付你一个女人,我有的是手段!” 这话彻底惹恼了李聿,他双目一寒,攥紧了手中的暗弓便要上前,却被顾瑶及时伸手拉住。 顾窈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却带著千钧之力:“你不是败给我一个女人,你是输给了千千万万个被你们践踏过的女人。” 她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藤原仲雄,“你以为卖给你们南瀛的那些衣是谁做的?正是被你们掳掠欺凌、受尽苦楚的七百多个女子!”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你打心底里看不起女人,视她们为草芥,可最终,偏偏是你最鄙夷的群体,让你一败涂地。” 说罢,顾窈便从容转身,拉著怒气冲冲的李聿,稳步离去。 只留藤原正雄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追上前半步。 李聿反手握住顾窈,眉梢带著几分好奇:“你那些箱子里,当真都是金子?” 顾窈转头冲他眨了眨眼,语气带著点狡黠:“我哪来这么多钱,装的都是石头!” 李聿在她指尖捏了捏,忍不住大笑两声,“你这狭促鬼,不过几大箱石头,就把这藤原正雄骗得团团转,若他知道这里什么,恐怕要气吐血了!” 顾窈陪著他一起笑,脑海里却不由得浮现出藤原正雄阴鷙的目光。 李聿握著她的手收紧,“別怕,他们不敢做什么,若真有一日兵戎相见,我亲自上战场领兵,攻打南瀛。” 顾窈与他相视一笑,两人相携折返,刚踏入宫门,便见宴会厅的灯火已渐次熄灭。 迎面而来的內侍躬身引路,低声传报:“顾姑娘,李侍卫,陛下在偏殿等候。” 二人踏过层层石阶,绕过迴廊,终於在幽深静謐的偏殿外停下脚步。 长思迎出来,將二人引进去,殿门烛火昏黄,檀香混著墨香裊裊溢出,明黄身影正临窗而立,手中握著一卷奏摺。 顾窈见状忙敛衽躬身,正要行三叩九拜的大礼,膝盖刚弯到一半,梁承朝与她身侧的李聿对视一眼,隨即抬手淡淡道:“免礼吧。” 顾窈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地抬眸望过去,撞进皇上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还没等她收回目光,就听梁承朝没好气道:“看什么看?你还想让朕再加赏你不成?” 顾窈连忙垂下眼睫,脸上堆起乖巧的笑意,声音软了几分:“圣上不治臣的欺瞒之罪,臣就心满意足了,哪里还敢跟圣上討赏。” 梁承朝瞥向顾窈的目光里,第一次褪去了疏离,添了实打实的讚许。 这是他头一回真切意识到,聪慧的女子从不是附庸,她们藏在温婉之下的,还有锋芒与谋略。 不过嘴上却依旧冷硬,冷哼一声:“算你有点小聪明,没把事情办砸。下次再敢这般擅作主张,朕一併治罪!” 顾窈立刻跪下,还未告罪,李聿按住她要磕头的肩膀,替梁承朝“翻译”:“顾大人,皇上这话的意思是,这次不仅不治你的罪,还要赏你呢,別急著告罪,先谢恩吧!” 顾窈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连忙额头触地,“臣谢皇上恩典!” 梁承朝气笑了,“你们夫妻两个,一个胆大妄为,一个討债鬼,倒真是天生一对!” 李聿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確实如此。 第211章 燕庭月组建女子军队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燕庭月已立於院中,嗓音清亮如钟,將所有愿隨她同行的姑娘们唤至跟前。 院子中央早已摆好一排排叠得整齐的军装,她亲手拿起一套递到最前的姑娘手中。 姑娘们面面相覷,都不明她是什么意思。 燕庭月目光扫过眾人满脸的茫然,高声道:“我收下你们,从不是要你们做妾、做奴婢——我燕庭月,既不要妾室,也不需附庸!” 她將军装重重按在石桌上,震得尘土微动:“我要的,是能与我並肩出入战场、同生共死的姐妹!男人能执戈卫国,你们凭什么不能?” “愿意跟著我,就穿上这身衣服,从此刀剑隨身、荣辱与共;若不愿,便留下——我已安顿好一切,在这里你们照样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姑娘们的神色渐渐变了——起初是满脸茫然,手里的军装重得像块烫手山芋,紧接著变成震惊,最后眼底迸出亮闪闪的光,握著军装的手指渐渐收紧,仿佛握住了从未有过的底气与希望。 她们这辈子,听过太多规训女子的话,从未敢奢望有一天,能穿上这身象徵著力量与尊严的军装,能像男人一样,为自己的命运执剑。 沅儿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她攥紧手中的鎧甲,毫不犹豫地抖开、披上,指尖笨拙却急切地拢住衣襟,眼底却燃著簇簇火苗。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姑娘紧隨其后,有人抬手时扯歪了肩甲,身旁人立刻伸手帮她扶正;有人系不上腰间的甲绳,便互相弯腰搭手。 屋內的姑娘们似是被这股勇气感染,一个个推门而出,弯腰拾起地上的鎧甲,即便动作生涩,眼神却无比果决。 甲片摩擦的“窸窣”声与金属脆响交织在一起,待最后一人在同伴的帮助下系好甲绳之时,院中已然站满了身著军装的身影——一数之下,竟足足有五百人之多。 晨光洒在她们身上,甲冑泛著冷冽的光,却映得一张张带著些许红晕的脸庞,格外耀眼。 燕庭月翻身上马,带著这五百多个姑娘,浩浩荡荡地回了青城。 女子如军营本就是千古罕事,当年燕庭月与皇后也是先女扮男装,在沙场浴血拼杀,立下赫赫战功,才硬生生在清一色的男儿军营里挣得立足之地。、 更何况皇后本是將门嫡女,燕庭月一家世代从军,更何况二人出征,都是圣上亲笔御批,名正言顺。 而如今这五百名女子既无家世渊源支撑,更无半道圣諭许可,这样浩浩荡荡踏入军营,自然掀起了轩然大波,非议声像潮水般在营中蔓延开来。 五百女子军刚抵达军营防哨,营门內便衝出几位鬚髮皆白的老將,为首者手握长弓,面色铁青如铁。 “站住!” 苍老的喝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咻”地破空而来,精准钉在她们脚前的黄沙里,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老將怒目圆睁,弓弦再次拉满,冷声道:“无圣諭、无军规,一群女子擅闯军营,当我等戍边將士是摆设?再敢前进一步,这箭就不是射向地面了!” 身后的姑娘们虽攥紧了兵器,可到底还是一群没有武功的普通人,却难免露出怯色,队列微微晃动。 燕庭月眉峰一挑,二话不说反手摘下背上长弓,指尖扣弦、拉弓如满月,只听“咻”的一声锐响,羽箭径直射向岗哨亭的木柱——箭簇深深嵌入硬木,力道之猛看得眾將士心头一寒。 军营上下谁不知晓,燕將军的箭术百发百中,方才那一下分明是留了情面,若箭头偏上三分,射向的是那位老將,此刻早已血溅当场。 燕庭月收弓而立,目光如寒刃扫过眾將,沉声道:“带回这些女子,是我亲自下的令!谁敢再拦,便是抗帅,休怪我按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她本就是军中统帅,威望赫赫,在她的身后,还有军师张砚归,裴、崔两位驍勇无比的副將,沉肃立在她的身后,气势凛然。 方才还怒目相向的老將们面面相覷,再无人敢出头,纷纷垂下眼瞼。 燕庭月带著五百姑娘们踏破营门,脚步声震得黄沙翻滚,气势凛然地穿过议论纷纷的將士队列,径直將她们安置在西侧空置的营房。 安顿妥当后,她当即传令:“军师擅箭术、裴副將擅刀法、崔副將长枪凌厉、林小將长於拳脚,你们四人分班次轮值,日日便开始传授她们武艺,一个月后我要亲自查验成效!” 四位將领齐声领命,转身便去整肃教学秩序,姑娘们虽面带青涩,却个个眼神坚定,攥紧了手中兵器,等著迎接军营里的第一堂武艺课。 起初,军营里的兵士们碍於燕庭月的威严,只敢在帐外窃窃私语。可日子一久,见燕庭月忙於部署军务,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夜里还要处理边境谍报,实在分身乏术,对女子军的日常照拂难免疏了些。 有人故意在姑娘们练枪时吹口哨,有人路过训练场时出言轻薄,更有甚者,借著巡营的由头围在姑娘们的营帐外閒逛偷看。 不少姑娘红了眼眶,却碍於军规和陌生环境,只能忍气吞声。 张砚归与燕庭月站在场外,远远地看著这一幕,“將军不管管?” 燕庭月紧攥著拳头,眼底带著怒意,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不能管。” 第212章 女兵们的反抗 燕庭月望著那群慌乱无措的姑娘们,心底有些心疼,声音却冷冽如霜: “战场从不是温室,往后他们要面对的,是刀光剑影、是九死一生,比今日这点难堪险恶百倍千倍。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那么她们就不適合留在军营。” 话落,她指尖无意识抚过脸上的伤疤,她想起自己刚到军营的时候,也是被人各种奚落嘲笑,因为长得瘦小白皙还被人调戏过,可隨著她脸上身上的疤越来越多,这种声音也就越来越少。 张砚归突然往前一步,又生生忍下来了。 不远处,有个扎著双丫髻的小姑娘被老兵扯得一个趔趄,眼眶泛红却死死咬著唇不敢作声。 另一个稍高些的姑娘想往后躲,却被人从背后按住肩膀,一个老兵粗糙的手掌几乎要碰到她的脖颈。 起鬨声、口哨声混在一起,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士兵也被怂恿著围上来,言语愈发污秽,动作也越来越没有分寸,全然没把这些姑娘放在眼里,更忘了军营的规矩。 燕庭月的指尖死死嵌入掌心,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长刀。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喝声骤然划破混乱。 沅儿攥紧了腰间的短刀,从姑娘们身后站了出来。她身形不算高大,握刀的手还微微发颤,招式更是生涩得很——劈出的一刀偏了半寸,却带著孤注一掷的狠劲,直逼那只正要碰到同伴衣襟的粗糙手掌。 “军营是练本事的地方,不是你们撒野的地界!” 她额角渗著细汗,眼神却亮得惊人,哪怕面对老兵凶神恶煞地瞪视,也没退后半步,“再敢胡来,我跟你们拼了!” 这一声反抗像颗石子砸进浑水,原本瑟缩的姑娘们愣了愣,有两个胆子稍大的,也悄悄攥紧了武器,慢慢挪到了沅儿身边。 沅儿刀锋一转,避开老兵挥来的拳头,借著衝劲撞在他腰侧,虽力道不足,却让对方踉蹌半步。 旁边扎双丫髻的小姑娘反应极快,抓起脚边的木棍,趁一个士兵伸手去拽同伴时,狠狠敲在他手腕上,疼得对方嗷叫著缩手。 稍高些的姑娘则握紧长枪,虽不懂章法,却凭著一股子蛮劲横扫过去,枪桿带著风声,竟將两个凑上来的士兵逼得连连后退。 姑娘们自发围成半圈,互相掩护——有人牵制,有人偷袭,虽招式生疏,却胜在默契十足、悍不畏死。 周围看热闹的士兵见几个五大三粗的老兵竟被姑娘们打得丟盔弃甲,顿时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脸丟大了!连娘们都打不过!” “平日里吹得厉害,真动手倒成了软脚虾!” 嘲讽声此起彼伏。 被砸破额头的老兵抹了把脸上的血,听著耳边的鬨笑,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他猛地爬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满是羞愤与戾气:“笑个屁!老子今天就让这群臭娘们知道,军营里的规矩!” 另一个被绊倒的老兵也嘶吼著起身,狠狠踹了脚旁边的石头:“敢让老子当眾出丑,找死!” 他们本就没把姑娘们放在眼里,此刻败在新人手里还遭人嘲笑,那点顾忌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被羞辱后的疯狂。 “给老子往死里打!出了事老子担著!”领头的老兵抽出长刀,刀锋划破空气,带著致命的寒光。其他老兵也红了眼,纷纷抄起武器,原本的嬉闹变成了凶狠的杀意,朝著还没缓过劲的姑娘们扑了过去。 沅儿刚捡起脱手的短刀,就见长刀直劈而来,慌忙举刀去挡,“当”的一声脆响,短刀被震得再次飞出,手臂发麻几乎抬不起来。 扎双丫髻的小姑娘被一个老兵一脚踹中胸口,闷哼著摔倒在地,木棍滚出老远。还有几个姑娘被老兵一拳砸在面门,鼻血瞬间涌出。 老兵们招招致命,全然没了顾忌。 姑娘们互相拉扯著掩护,却架不住对方力道雄浑、下手狠辣,一个个接连受伤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眼看一把长刀就要落在沅儿肩头,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长枪精准挑开那把刀,燕庭月的身影如疾风般掠过,挡在了姑娘们身前。 燕庭月持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寒眸扫过那群红著眼的老兵,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军营之內,私斗已然违规,竟敢对同袍下杀手——你们是忘了军规,还是活腻了?” 领头的老兵还想狡辩:“她们先动手羞辱我等!” “羞辱?”燕庭月嗤笑一声,转头看向周围围观的士兵,“方才是谁先言语轻薄、动手动脚?谁先坏了军营规矩?” 围观的士兵们面面相覷,方才的鬨笑声早已消散,有人低声应道:“是……是这几位老兵先挑衅的。” 燕庭月收回目光,长枪猛地一挺,枪尖直指那领头老兵的咽喉:“军规第三条,欺凌同袍者,鞭三十;蓄意伤人者,杖五十,贬为火头军,戴罪立功。你们今日两样都占了,还敢狡辩?” 老兵们脸色煞白,却还想挣扎,燕庭月身后的亲卫早已上前,將几人死死按住。“带走!按军规处置,让全军都来观刑——我倒要看看,谁还敢仗著资歷欺负新人!” 亲卫押著哀嚎的老兵离去,燕庭月才转身看向倒地的姑娘们,语气缓和了些许:“都起来吧,伤得重不重?” 沅儿咬著唇爬起来,额角的擦伤还在渗血,却挺直了腰杆:“谢將军相救,我们没事!” 扎双丫髻的小姑娘捂著胸口,咳了两声,眼眶红红的却带著笑意:“我们……我们真的反抗了,还打贏了一次!” 燕庭月看著她们脸上的伤痕与眼中未散的悍勇,缓缓点头:“你们做得好。”她吩咐亲兵去取伤药,自己蹲下身,亲自给沅儿擦拭嘴角的血跡,“军营从不同情弱者,但敬重勇者。你们今日的团结与勇气,比任何武艺都重要。” 稍高些的姑娘抹了把鼻血,低声道:“可我们还是打不过那些老兵,若不是將军赶来……” “武艺可以练,但勇气丟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燕庭月打断她,语气坚定,“往后我亲自教你们练枪,教你们如何以弱胜强。但记住,军营的底气,从来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打出来的。” 姑娘们对视一眼,眼中的怯懦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芒。沅儿握紧了拳头:“我们一定好好练,绝不再让人欺负!” 燕庭月看著她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群姑娘,或许比她想像中更坚韧,更有力量。 第213章 顾窈成为皇商 金鑾殿上,明黄龙椅上的梁承朝指尖叩著扶手,眸中带著几分审视:“顾窈,你屡立奇功,想要什么赏赐?是升官,还是想要金银?” 顾窈躬身行礼,声音清亮笑得眉眼弯弯:“回圣上,臣女不求官爵田地,只求两样——一是江南丝绸的特许经营权,二是南瀛人留下的五千两白银。” 梁承朝搁下茶盏,笑声里带著几分调侃:“你倒真敢狮子大开口!江南丝绸经营权关乎国赋,五千两白银更是相当於半个州府的年俸,你就不怕朕治你贪心之罪?” 顾窈抬眸,眼底坦荡:“圣上,臣女所求皆有缘由。丝绸经营可助江南蚕农拓宽销路,为国增利;五千两白银则用於改良织机、培育新蚕种,日后回报圣上的,绝不止这五千两。” 梁承朝指尖一顿,目光沉了沉,语气带著几分试探:“江南丝绸行水深得很,世家大族盘踞多年,你一个小姑娘贸然闯入,若是赔了呢?” 顾窈抬眸,眼神决绝如铁:“臣女愿以性命担保,若一年之內未能盈利翻倍,甘受军法处置!” 梁承朝忽然笑了,“你的命对朕毫无用处。” 李聿单膝跪地,声音掷地有声:“圣上,顾窈所求之事,臣愿为她担保。她若赔了,臣甘愿辞去官职,与她一同领罚!” 梁承朝没好气道:“朕看你早就不想干这京中的差事,巴不得找个由头脱身吧?” 李聿抬头,神色肃然:“臣所言非虚。顾窈之才,臣亲眼所见,她绝非贪功冒进之人。圣上若信她,日后必能得一份源源不断的利;若不信,臣便陪她一起,卸甲归田便是。” 梁承朝盯著两人看了半晌,忽然抬手,“好!朕就准了!” 他扬声道传旨:“赐顾窈江南丝绸特许经营权,拨五千两白银专款专用,任何人不得干预其经营;另下旨江南各州府,协助顾窈改良蚕种、推广新织机。” 话音刚落,又瞥了眼李聿,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的纵容:“至於你,李聿——朕准你做担保,但你的差事还得接著干!想卸甲归田?等顾窈盈利翻倍了再说!” 顾窈眼中骤然亮起光,躬身叩首:“臣谢圣上恩典,必不负圣望!” 李聿也鬆了口气,起身时朝顾窈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隨即转向梁承朝:“臣遵旨。” 梁承朝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长思擬旨,明日早朝一併宣布。” 翌日,金鑾殿上,明黄御案前的梁承朝缓缓抬手,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传朕旨意。”梁承朝的声音沉稳有力,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顾窈屡献良策,又愿以身赴险经营江南丝绸,为国增利,朕心甚慰。今册封顾窈为正三品皇商,赐『御织坊』令牌,总掌江南丝绸全域经营权,凡涉及蚕种改良、织机推广、商贸往来,江南各州府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諉!” 旨意一出,朝堂之上一片譁然。皇商之位本就尊贵,正三品品级更是打破了歷来皇商的等级上限,而江南丝绸全域经营权,更是实打实的重权厚禄。 最重要的是,这皇商素来都是男人的官职。 顾窈身著一袭绣暗纹的青衫,缓步出列,躬身叩首,声音清亮坦荡:“臣顾窈,谢圣上隆恩!臣必恪尽职守,兴蚕桑、拓商路,不负圣上信任,为朝廷充盈国库,为百姓谋求生计!” 梁承朝看著她从容不迫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讚许,又补充道:“另赐顾窈黄金百两、绸缎千匹,特许其在京城开设『御织坊』总號,往来宫闈无需通报。” “臣遵旨!”顾窈再次叩首,起身时,接过內侍递来的鎏金令牌,令牌上“御织坊”三字熠熠生辉,昭示著她独一无二的商途特权。 朝臣们颇有微词,可梁承朝既已金口玉言,又有李聿在侧默然頷首,这份荣宠与实权,已然无人能及。 朝会之上,眾人又议起其他事,就在顾窈以为要结束时,一封弹劾奏疏如惊雷炸响。 御史张大人手持奏本,慷慨激昂地叩首於地:“圣上!平西將军燕庭月私自在军营组建女子军,此乃千古未有之荒唐事!” “女子本应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军营是铁血男儿戍边卫国之地,岂容女子拋头露面?”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位老臣附和:“张大人所言极是!男女有別,纲常有序,女子进军营不成体统,恐乱了军心、坏了风气!” 朝堂瞬间分裂成两派,反对者痛心疾首,直言“女子柔弱,不堪战阵,只会拖累大军”;少数见过女子军反抗老兵事跡的官员则反驳:“燕將军所练女子,个个悍勇有骨气,未必不如男儿!” 爭论声此起彼伏,连几位军机大臣都面露难色。 顾窈胸膛起伏,忍不住开口:“古有穆桂英掛帅、樊梨戍边,皆是女子建功立业的典范!边关战事吃紧,多一人便多一分战力,为何要因『男女有別』,拒忠勇之士於军营之外?” “一派胡言!”御史王大人怒斥,“女子柔弱,岂能扛得动刀枪、上得了战场?不过是譁眾取宠,徒增笑柄!” 李聿出列躬身:“圣上,臣愿为燕將军作证。女子军虽身形不及男儿健壮,却心思縝密、韧性极强,守城巡逻、刺探敌情,皆能胜任。乱世之中,能为国效力者,便是栋樑,何分男女?” 梁承朝指尖叩著龙椅,目光沉凝地扫过殿內,最终开口。 第214章 女子军遭议论 梁承朝扶著龙椅扶手,面色沉凝如铁,终是开口:“传朕旨意,女子不可隨意进入军营,女子军中所有女眷,可在青城安置,也可遣返原籍,钱由军中出。” 顾窈指尖攥得发白,那群姑娘的成长她看在眼里,燕庭月组建这只军队要多少心力,她不用想也知道,怎能因偏见说散就散?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跨步出列据理力爭,却瞥见李聿忽然回头,目光沉静如深潭,没有半分波澜,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道。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件事不能硬碰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死死盯著地面青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梁承朝此言一出,金殿之上的窃窃私语渐次消弭,满朝文武皆敛声屏气,不復先前的纷紜议论。 退了朝,顾窈和李聿在甬道相遇。 青石板甬道上落著细碎日光,顾窈拢著袖沿缓步而行,眉峰微蹙,李聿亦是神色沉凝,步履放缓,都在为燕庭月的处境辗转难安。 二人並肩沿甬道向外,宫墙两侧的松柏投下斑驳阴影。尚未走出朱雀门,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皇后宫里的贴身宫女提著宫裙快步追上,在顾窈面前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却带著不容推辞的意味:“顾大人,皇后娘娘有请,还请隨奴婢往未央宫一敘。” 顾窈脚步一顿,眉峰蹙得更紧,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李聿。 李聿眸色微沉,飞快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顾窈理了理衣襟,低声开口:“我在宫门外等你。” 顾窈轻轻頷首,压下心头的不安,对宫女缓声道:“有劳姑娘带路。” 未央宫的殿门缓缓推开,檀香混著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顾窈敛衽上前,屈膝行至殿中:“微臣顾窈,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康泰。” 皇后娘娘斜倚在软榻上,鬢边的珠釵隨著抬手的动作轻晃,苍白的脸上满是焦灼,指尖死死攥著一方绣莲锦帕,指节泛白。 不等顾窈起身,她便探身向前,语气急促:“起来吧,赐座!本宫今日寻你,只为燕庭月——她要组建女子军的传闻,可是真的?” 顾窈心中早有预料,皇后此召必定为此事。她不愿將皇后捲入这朝堂纷爭与风险之中,缓缓起身时垂眸掩去心绪,语气含糊却透著篤定:“娘娘所言不虚,庭月姐姐確曾有过此念。只是此事太过惊世骇俗,圣上已然驳回,想来不会再有后续了。” 皇后娘娘將锦帕往膝上一掷,凤眸里翻涌著执拗的光,语气斩钉截铁:“本宫明白你的意思,无非是怕本宫与圣上起衝突。但组建女子军也是我在闺中的心愿,这件事我是非管不可!” 顾窈心头一紧,连忙屈膝劝阻:“娘娘三思!朝堂上眾口鑠金,都对女子军颇有微词,更何况圣上已有决断,坚持不允女子军之事。您此刻介入,只会让圣上为难,反倒坐实燕庭月『抗旨』的罪名,於她不利啊!” 皇后娘娘冷笑一声,指尖叩著榻沿:“不过是组建一支女子军护国安邦,何错之有?圣上是顾著朝堂老臣的非议,可他忘了当年——”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穿透殿门:“圣上驾到——” 顾窈脸色骤白,皇后却抬了抬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显然早已料到圣上会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殿门吱呀开启,梁承朝一身明黄常服踏入,周身的威严未减,看向皇后时却软了语气:“娇娇儿,你身子不適,怎还劳心这些朝堂琐事?此事朕自有处置,你安心静养便是。” 说罢,目光扫向一旁的顾窈,眉峰微蹙,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顾窈心里苦笑,连忙垂首敛目,双肩微微收紧,像只鵪鶉般缩在一旁,半句不敢多言,只盼著自己能隱形。 皇后却冷了脸,別过脸不看他,语气带著几分自嘲与悵然:“静养?臣妾能静养吗?燕庭月想做的事,当年臣妾也想过——组建一支女子军,上阵杀敌、护境安民。可后来,为了顺应朝臣之议,为了给圣上做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臣妾亲手掐灭了那份心思。如今燕庭月替臣妾圆了念想,圣上怎能说驳回就驳回?” 梁承朝喉结滚动了下,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皇后这话戳中了他的软肋,当年她弃武隱退后宫、委屈求全的模样,他怎会不记得。 可朝堂上那些老臣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女子掌兵”的非议已然沸沸扬扬,如今又要组建女子军队,只怕朝野上下都要议论,他身为帝王,断不能轻易鬆口乱了纲纪。 他放缓了语气,上前两步想扶皇后的手,声音软了几分:“娇娇儿,朕知道委屈你了,你懂燕氏的心思,朕也懂。可此事牵连甚广,满朝文武盯著呢,朕若是鬆口,岂不是让群臣觉得朕偏袒后宫、无视祖制?你先消消气,容朕慢慢周旋,定然不会让燕氏受委屈,好不好?” 皇后猛地挥开他的手,凤目含霜:“慢慢周旋?等你周旋完,燕庭月怕是早已成了眾矢之的!当年你允我『凡事有你』,如今连这点念想都不肯成全?” 梁承朝脸色有些难看,他久居高位,早已习惯了一言九鼎、无人敢拂逆,何时这般当眾被人驳了面子?恨不得即刻发作,將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拖下去治罪。 但是在皇后面前,他到底还是压住了心头的怒意,上前温柔地拉住了皇后的手,“娇娇儿,我也有我的难处,你再让一让我,好不好?” 皇后没说话,只轻轻挣开了他的手,她这一辈子,让步太多,妥协太多,如今大病一场死里偷生,倒有些不想让了。 顾窈心头一紧,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垂著头连呼吸都放轻,正想趁乱溜之大吉,却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梁承朝没放过她,眼神沉沉地瞥过来,眉峰微挑,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暗示,分明是想让她帮著打圆场,劝劝皇后。 顾窈瞬间僵在原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心里叫苦不迭,只能假装看不见。 梁承朝哪里肯轻易放过她,沉声叫住她,“顾卿,这件事究竟应该如何,朕倒是很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第215章 燕庭月重整士气 顾窈身子一僵,知道躲不过去,硬著头皮上前半步,垂眸道:“娘娘所言极是,女子亦能建功,不过圣上顾虑朝堂非议,亦是情理之中。微臣倒有一折中办法——不如暂不將这支队伍先迁出军营,在附近安扎,先以『青城护卫』之名,让燕庭月操练,若日后能立下实功,朝臣自无异议,圣上再顺理成章地正名便是。” 梁承朝立刻附和,“这主意好,別说是女子军了,就是寻常军队,也要先建一番功,立一番业,才能够稳住脚跟,不是说你们女子就不如男子,总要先做出成绩,朕才好说话嘛。”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皇后的脸色,大著胆子將人拢进怀里,“娇娇儿,你就再信朕一次,好不好?” 皇后这才鬆口,依在他怀里点点头点了点头。 顾窈长出一口气,识趣地离开了未央宫。 另一头,传旨太监的声音刚落,军营里的空气便凝住了——旨意明晃晃写著,令燕庭月所率女子军三日內迁出营寨,另择別处驻扎。 消息传开,先前与女军因操练场地起过衝突的老兵们立刻围了上来,为首的络腮鬍老兵斜睨著眾人,语气里满是讥讽: “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队伍,原来连军营都留不住!女孩子家家的,还是回家相夫教子吧,凑在一起瞎折腾,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扛枪执刃?” “你胡说!” 沅儿气得脸颊涨红,攥著长枪就要上前理论,几个性子烈的姑娘也跟著怒目而视,“我们凭本事练出来的,凭什么要迁走!” “退下。”燕庭月抬手按住沅儿的肩,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道。她眸色沉敛,目光扫过那些冷嘲热讽的老兵,缓缓道,“不必说了,我们走。” 张砚归他按剑上前,厉声叱骂:“吵什么!军中重地,岂容尔等寻衅滋事、败坏军纪?” 目光如刀扫过眾人,“都给我散了,即刻归队加紧训练!再敢多言半句,军法处置!” 老兵们被他的威势震慑,悻悻然闭了嘴,灰溜溜地散去。 女子军踏著尘土离开军营,旌旗耷拉著,姑娘们的脚步沉甸甸的,先前眼里的锐气被沮丧盖了大半,低声的抱怨与失落飘在风里。 燕庭月勒住马韁,转身面向眾人,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写满悵然的脸。 她抬手將歪斜的旌旗扶正,声音清亮却带著千钧分量:“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不甘,觉得委屈。可这世道本就如此,女子想拿起刀枪、站稳脚跟,本就比男子难上十倍百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顿了顿,指尖指向远方的山峦:“但难,不代表做不到。旁人越是轻视,我们越要拿出成绩——往后操练加倍,军纪从严,总有一天,我们要让那些嘲笑的、质疑的人亲眼看见,女子军,不比任何一支队伍差!” 话音落下,风卷著她的话传遍队列,姑娘们耷拉的肩膀渐渐挺直,眼底的光重新燃起。 待女子军抵达新营地时,所有人都傻了眼——所谓营地,不过是一片荒芜的山坳,遍地碎石枯草,既无营房遮风挡雨,也无水源粮草储备,蚊虫肆虐,四下连半分人烟都无,环境恶劣得远超想像。 姑娘们脸上刚燃起的斗志又蔫了下去,沅儿咬著唇,低声道:“將军,这地方……怎么住啊?” 山坳里的风卷著碎石子打在脸上,几个姑娘望著眼前荒芜的景象,眼圈泛红,低声嘟囔著“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 “怕什么!” 沅儿猛地往前站了一步,嗓门亮得盖过风声,眼眶通红却眼神灼灼,“以前在南瀛人手里做军妓,那些阴暗潮湿、连狗窝都不如的屋子咱们都住过,挨过的打、受的屈辱比这苦百倍千倍!现在不过是搭几间棚子、忍几天苦,就想退缩了?” 她转头看向燕庭月,语气掷地有声:“燕將军,我们不怕!只要能跟著你,只要能活出个人样,再苦再难我们都扛得住!往后我们更努力操练,定要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刮目相看!” 这番话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姑娘们的斗志,先前的退缩与沮丧渐渐褪去,一个个挺直了脊樑,眼神里重新燃起倔强的光。 燕庭月望著眼前一张张燃著斗志的脸,心头热流翻涌。 她翻身下马,上前一步,目光郑重地与每一个姑娘对视,声音鏗鏘有力:“好!你们有这份志气,我燕庭月在此立誓绝对不辜负你们!” “这山坳是我们的起点,不是终点。往后,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女子军不是闹剧,我们能守土安民,能建功立业,绝对不输给那些男人!” 风卷著她的誓言掠过山坳,姑娘们齐声应和,声响震得碎石簌簌滚落,先前的阴霾彻底散去,眼底只剩滚烫的信念。 - 顾窈和李聿一起回了王府,路上便將未央宫发生的一切讲给他听。 “……我能做的,也只有悄悄寄些银两过去,其余的,终究要看她们自己,机会会有的,等她们做出成绩,皇后娘娘一定会倾力相助。” 李聿握住她的手,指尖温厚:“你也別太忧心了,燕庭月性子坚韧,那支女子军也非寻常之辈,未必熬不过去。” 马车驶入王府,二人刚下车,便去了顾狗蛋的院子。 顾窈瞬间敛去愁绪,弯腰將孩子抱起,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今日乖不乖?先生教的功课都记住了吗?” 顾狗蛋將今日所学的三字经、算术一一道来,顾窈考较了他一番。之后又陪著他在庭院里放风箏、踢毽子,直到小傢伙跑得满头大汗,被奶娘带去洗漱歇息,顾窈才转身去了自己的书房。 推开房门,案上早已摆好了帐本与算盘。 燕庭月那边,她碍於身份与朝堂规矩,终究帮不上太多实质忙,只能私下寄些钱財略尽绵力。 眼下她还有许多棘手的事情要处理,圣上给的五千两银子,要在短短的一年之內翻倍,还只能走官路,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还有皇后娘娘,经此一役,她与圣上的关係多半会更加僵硬,她也要像个应对之法。 第216章 娇娇儿,再给朕生个孩子 御园的晨露还凝在枝上,皇后娘娘便扶著宫人的手,颤巍巍取了那杆缠银雕枪。 常年被病气缠绕,她的脸色透著苍白,可握枪的手却稳,扎步、出枪、旋身,每一式都带著往日的利落,只是动作慢了大半,额角很快沁出细汗。 她身边的大宫女急得不行,一个劲地追在后面哀求,“娘娘,您慢著点,这么时间不练了,您的身子又虚……” 皇后哪里听得进去她的话,她屏气凝神,沉肩坠肘,枪尖刺破晨雾,带著破空的轻啸。 “痛快!”收枪时,她忍不住低嘆一声,苍白的脸颊泛起健康的红晕,眼底也亮得惊人。 梁承朝在游廊上立了许久,眉头拧得紧紧的。 昨儿太医还说皇后需静养,这舞枪弄棒的,万一抻著累著可怎么好? 他几次想上前拦住,话到嘴边又没敢说出来——他知道这桿枪是皇后少女时最爱,可自行她父亲去世后,她就收起来了。 梁承朝嘆了口气,终究是捨不得拂她的意,只悄悄吩咐宫人盯紧些,备好参茶。 晚些太医请脉,皇上忙不迭问:“皇后今日动了枪,会不会伤了身子?” 太医诊完脉,却捋著鬍鬚笑道:“请圣上宽心,皇后娘娘这是对症了。她病中气血凝滯,这般温和的锻链能通经络、活气血,比一味躺著静养更有益,只需控制好时长便无大碍。” 梁承朝眉头这才舒展开,挥手叫太医退下,一个人走到未央宫,忍不住添了几分笑意。 他想起自己久未见她这般模样了,不是凤冠霞帔的端庄,不是病榻上的柔弱,而是少年时那个跃马扬枪、眼底有光的少女將军。 他推开门,拦住要行礼的皇后,还不忘在炭炉旁驱了寒气才抱住她,“娇娇儿,我好欢喜。” 皇后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喜从何来。她眨了眨眼,抬手抽回被他攥著的手,脸上带著几分茫然:“圣上这是怎么了?” 梁承朝並不介意她的疏离,反倒笑意更浓,伸手替她拂去鬢边的碎发也不敢说,又生怕勾起她的那些伤心往事,只抱著她柔声哄道:“娇娇儿,瞧著你这样有精神,我很欢喜。” 许是白日练枪通了气血,她苍白的脸颊透著自然的红晕,眼底也褪去了往日的沉寂,添了几分鲜活气色。 听著皇上没头没脑的欢喜,她实在摸不透头绪,索性略带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梁承朝被她那娇嗔一瞥勾得心头滚烫,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將她揽进怀里,掌心贴著她还带著凉意的脊背,声音里满是滚烫的真切:“娇娇儿,我的好娇娇儿!” 他收紧手臂,低头望著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意:“过去那些就让它过去吧,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一高兴,就忍不住多说了些,语气带著几分期盼与雀跃,“往后,朕还想和你生好多好多孩子,春日我们带著孩子去御园放风箏,夏日去泛舟,秋日看枫叶,冬日围炉赏雪……” 他越说越投入,细数著往后的种种光景,全然没察觉怀里人的身体微微发僵。 皇后方才因练枪染上的红晕,正一点点褪去,苍白重新爬上脸颊,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垂著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指尖冰凉地攥著他的龙袍衣角,那些被她刻意深埋的过往,被“好多好多孩子”这句话狠狠戳中——当年失去的那个孩子,那些锥心的痛楚,瞬间翻涌上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皇上还在兴致勃勃地说著,语气温柔又急切:“等孩子们大些,就让你教他们练枪,像你当年一样厉害……” “够了!” 一声带著颤音的低喝骤然打断他的话。 皇后猛地用力推开他,力道之大让皇上踉蹌著后退半步,满眼错愕。 她踉蹌著站稳,双手紧紧按著胸口,脸色白得像纸,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够了……別再说了……” 那些被她用岁月和隱忍封存的伤疤,被他一句句憧憬撕开,鲜血淋漓。 她怎么能忘?当年她怀著身孕,却因为父亲骤然离世伤心过度,惊悸流產。 那是一个已经成了型的女胎,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那个孩子生下来会有多么活泼可爱,她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报应,可没想到他真正的报应还在后面,一年以后她的小阿瑾,那么健康活泼的一个孩子,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这些事一直是横亘在她与梁承朝之间的一道伤疤,不提的时候尚且会隱隱作痛,如今骤然提起,她只觉得鲜血淋漓,痛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梁承朝这才后知后觉察觉不对,方才的欢喜瞬间被慌乱取代。 他看著她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一紧,急忙上前想扶:“娇娇儿,是朕说错话了,你罚朕,你打朕,別生气,朕再也不提了。” 梁承朝慌得手足无措,伸手想去擦她的泪,却被皇后偏头躲开。 她扶著一旁的廊柱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却燃著一簇冰冷的火苗,声音带著刺般凉薄,“圣上想要孩子,何需执著於臣妾?” “宫里的贵妃、良妃、淑妃,哪个不是年轻貌美、盼著为皇室开枝散叶?还有那些新晋的嬪妃们,个个鲜活康健,有的是机会给你生。” 她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指尖攥得发白,“唯独臣妾,当年没保住那两个孩子,如今也再难有孕——圣上要的孩子,臣妾给不了,也不敢再给了。” 每一句话都像冰锥,狠狠扎在皇上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眼底的绝望堵得喉头髮紧,满心的欢喜早已化作无尽的懊悔。 他脸色瞬间煞白,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带著急切的辩解与慌乱:“不是的!娇娇儿,朕不要她们的孩子!你是知道的,娶那些女人不过权宜之计,朕只要你生的,只有你给朕生的孩子,朕才欢喜!” 梁承朝小心翼翼地勾著她的衣角,却不敢上前半步,“娇娇儿,你別激动,彆气坏了身子,朕问过太医了,你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只要慢慢调理,细心呵护,咱们一定还会有孩子的。” 皇后却是越听越觉得悲凉,那些姑娘都是青春韶华,最好的年纪嫁给梁承朝,一心一意待他,却只换来一句『权宜之计』。 而她呢,十六岁做了梁承朝的正妻,为他生儿育女,为了他的朝堂安稳,她所有亲人都没了,就连一双儿女也死得不明不白。 她的阿瑾,死的时候还那样小,她一只手就能抱过来。 皇后悽愴一笑,“午夜梦回时,圣上可曾梦到过我们的阿瑾?” 梁承朝捉住她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摩挲著她的手背,“娇娇儿,等你有了身孕,说不定我们的阿瑾还会重新回来,回到你肚子里。” 皇后闻言胸口剧烈起伏,本就虚弱的身体经不住这般情绪激盪,眼前猛地一黑,人已直直朝著地面倒去。 “娇娇儿!” 梁承朝瞳孔骤缩,疯了似的衝上前將她稳稳抱住,怀中人体重轻得惊人,气息微弱得让他心慌。 “快传太医!” 第217章 再累不能累媳妇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院角的老槐树下,顾狗蛋踮著脚扒著石桌,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娘亲,『苟不教』的『苟』和我的名字是一样的吗?” 然而顾窈却没有閒情回应她,因为她正在练拳。 木桿一样的小手沁满了汗,细瘦的胳膊挥出去时还带著点晃悠,一套基础拳打下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全粘在皮肤上,小脸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带著粗重的喘息。 她原本底子就弱,往年一到换季就咳个不停,如今跟著李聿练了一阵子的拳,倒是比往年有力气不少,夜里也不那么畏寒了。 李聿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明显比上月圆润了些的脸颊上,眼底软了软,上前递过帕子:“歇会再练,別累著了。” 目光又落在角落里的顾狗蛋身上,见他正在偷偷摸摸地看向这边,他便屈指弹了颗石子过去,刚好落在石桌上,声音不高却带著威慑:“再走神,今天的抄写加倍。” 顾狗蛋嚇得一挺胸,赶紧收回目光大声背:“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顾窈赶紧转过身,掩饰住脸上有点幸灾乐祸的笑容。 李聿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漫著化不开的暖意,起身走到井边拎起茶壶,倒了两碗盏水在桌上,一杯递给顾狗蛋,一杯餵给顾窈,“窈窈,喝点水。”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连风吹过都带著草木的清香。 然而这种短暂的温馨还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长生匆匆带著宫中的口諭赶来,“王爷,王妃,不好了,皇后娘娘病了!” 顾窈示意知遥把孩子抱走,然后问道:“好好的怎么又病了?上个月不是已经大好了吗?这些日子我瞧皇后娘娘精神得紧,怎么又病得这么严重?” 长生擦一擦满脑门的汗,答道:“具体的奴也不清楚,只是方才宫里派人传来口諭,称皇后凤体违和日渐沉重,內务府已连夜擬旨,凡在册命妇、六局二十四司大小女官,皆需即刻整装入宫,轮值侍疾,不得有误。” 顾窈面色凝重,与李聿对视一眼,“我去看看。” “我送你。” 到了未央宫,里面的药味浓得能呛出泪来,太医院的院判带著七位御医轮班值守,连歇脚的凳子都搬到了殿外迴廊。 铜盆里的药渣换了一波又一波,熬药的炉火彻夜不熄,蒸腾的热气混著苦涩,飘得半个后宫都能闻到。 顾窈隔著帘幕望去,几位白须御医围著榻前低声商议,指尖按在脉枕上久久不动,眉头拧成了疙瘩。院判捋著鬍鬚嘆了口气,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到帘外:“娘娘脉象虚浮,气阴两亏,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臣等……只能尽力延绵时日。” “什么叫尽力延绵时日?!” 『砰』的一声,龙案上的玉如意被狠狠扫落在地,碎裂声刺破未央宫的死寂。 梁承朝脸色铁青,猩红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御医们,声音如惊雷滚过:“皇后若有三长两短,你们这群酒囊饭袋,连同太医院上下,通通给她陪葬!” 院判嚇得“噗通”跪地,身后七位御医也尽数伏倒,连呼“臣罪该万死”。 殿內宫娥太监更是大气不敢出,唯有皇后微弱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从內殿传来,衬得这雷霆之怒愈发骇人。 顾窈趁著无人注意,拦住了正要去换药渣的大宫女,“容姑姑,娘娘前些日子明明已经见好了,怎么才短短三日,就急转直下到这般地步?” 容姑姑左右扫视,確认无人后,將顾窈拽到无人处,声音有些发抖:“这话奴婢本该烂在肚子里,可顾小主您是娘娘信得过的人——昨个儿圣上过来,两个人聊著聊著就翻起了陈年旧帐,竟提起了大皇子,还提了娘娘当年流掉的那个女儿……” 容姑姑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死死攥著顾窈的衣袖,“这事儿就是娘娘心口剜不掉的一根刺,昨日圣上是字字都戳在娘娘的痛处!娘娘当时就一口气没顺过来,咳得都吐血了,这身子……这身子是彻底垮了!顾大人,我们娘娘一直肯听你的话,求求你好好劝一劝娘娘,莫要再抓著以前的事不放了,放宽心吧,不然总是自己的身子受罪!” 顾窈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涌到舌尖,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抽气。 “我知道了,多谢姑姑,您忙去吧,娘娘若是好些了,我会去劝一劝的。” 未央宫的烛火燃了一夜又一夜,梁承朝却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皇后榻前,顾窈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第三日午后,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军机大臣捧著奏报跪在廊下,神色凝重。皇上皱著眉起身,深深看了眼榻上昏迷的皇后,终究还是去了。 顾窈见状,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袍,跟著容姑姑轻步走入內殿。 皇后刚从昏睡中醒转,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见是她来,缓缓抬起枯瘦的手,哑著嗓子道:“你来了。” 第218章 帮皇后离开皇宫 皇后娘娘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带著难掩的疲惫,一声重过一声。 她抬手按了按发紧的胸口,目光扫过殿內躬身侍立的宫人,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都退下吧,没有本宫的吩咐不许进来。” 宫人们纷纷敛声屏气,屈膝行礼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皇后娘娘平缓的呼吸声。 顾窈快步上前,屈膝跪在榻边,双手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她微凉枯瘦的手,声音哽咽:“娘娘,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皇后娘娘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淒凉的笑意,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死寂,连咳嗽都弱了几分,“顾窈,你我相识一场,我也不瞒你,这宫里我竟无一人可信可用,若有一天我去了,只有一件事求你,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顾窈眼眶发红,紧紧攥著皇后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娘娘,您说。” “你放心,必定不是让你为难的事。” 她轻轻反握住顾窈的手,力道微弱却带著执拗,“若有一日本宫去了,你能不能……把本宫的骨灰带到边关去?” 顾窈指腹摩挲著她指节上的薄茧,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娘娘,凤体要紧,可不能说这样的话,太医蜀的人都说了只要你细心保养,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皇后娘娘的笑意漫开在苍白的脸上,像寒梅落尽前最后的枯槁,悲凉得让人心头髮紧。她轻轻拍了拍顾窈的手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戳心:“你別骗我了,我这身子骨我自己最清楚,不过是苟延残喘熬日子罢了。” 顾窈將脸埋在皇后微凉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著,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带著浓重的鼻音,轻轻唤了一声:“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按住顾窈颤抖的肩头,指尖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她的笑容比殿外的寒雪还要惨澹,眼底翻涌著半生的委屈与不甘,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別叫我皇后娘娘了,就叫一声我的名字,叫我……念辞吧。” 皇后娘娘的目光失了焦点,直直望著殿顶雕梁,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层灰。 顾窈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带著小心翼翼地疼惜,哽咽著唤道:“念辞姐姐……” 皇后娘娘轻声呢喃,声音里裹著半生的悵惘:“很多年了,再没人这样叫过我……” “我是沈家的长女,是皇上的皇后,是母族的依靠。”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卸不掉的沉重,“唯独……没做过一天我自己。” 皇后娘娘说罢眼皮一沉,带著疲惫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骤然轻了几分。 顾窈心头咯噔一下,惊得浑身发凉,用两根手指扒开她的眼皮,声音都破了音:“念辞姐姐別死!你別死啊!” 皇后娘娘被迫睁开眼睛,无奈地嘆了口气,“我没死,我只是有点累了。” “哦。” 顾窈抹了把满脸的泪水,嘴里反覆念叨著:“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说著,她索性脱了鞋爬上床,小心翼翼地將皇后往里边挤了挤,自己挨著她躺下,温热的身子贴紧了她微凉的臂膀。 “念辞姐姐,你別死,也別再想不开了。” 她攥著皇后的衣袖,声音还带著哭后的沙哑,趴在她耳边一个劲地碎碎念,“你不想待在这皇宫里,我们就想个办法呀,总有能走的路!別这样心如死灰的,人活著才有希望,活著才能看看边关的风,才能做回你自己啊!” “燕妹妹把女子军搬出了军营,另找一个地方训练,已经非常有模有样了,很多从前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姑娘,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们还跟著燕妹妹一起去剿匪呢,你就不想看看吗? 还有还有……圣上给我封了个大官座,我现在是皇商了,你知道什么是皇商的,那是以前只有男人才能做的官儿!我们也可以像男人一样经商,和男人一样走南闯北,这不都是姐姐年轻时候的梦想吗?” 皇后娘娘被她吵得根本睡不著,一脸无奈地捏住了她的嘴,“够了,別说了。” 顾窈叫了她一声念辞姐姐后,胆子大得出奇,根本不理会她的阻拦,一直念念叨叨个不停。 皇后娘娘睡不著,伸手拦她的话又拦不住,小脸急得也有了点血色,一个下午挨下来,也没功夫想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旧事,反倒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瞧著也精神多了。 梁承朝曾在夜里偷偷来看过她一次,见她脸色褪去了几分之前的灰败,也放心了不少。 他没敢叫醒她,生怕惊扰了她的休息,也怕自己的出现勾起她过往的伤心事,於是只静静地佇立片刻,便轻轻转身,对著守在殿外的宫人无声摆手,悄然退了出去。 白日里,他虽时时遣人来问安送药,却再也没亲自踏入这偏殿一步,只远远牵掛著。 顾窈几乎日日都来看皇后,不过她根本不听太医的嘱咐,非但没有让皇后静养,反而每天给她找事儿做,不是把朝堂上的琐事讲给她听,让她出主意,就是把燕庭月边关的消息带给她,央求她讲以前的故事给自己听。 皇后娘娘不胜其烦,不过倒一时顾不上伤春悲秋了。 眼看著她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顾窈便以为这些日子的温言陪伴起了作用,便暗自鬆了口气。 直到某日深夜,她瞥见皇后的寢殿还亮著微光,悄悄走近,竟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呕咳声。 她心头一紧,覆在门板上的手微微颤抖。 紧接著,她就看见容姑姑端著痰盂出来,里面竟然是皇后娘娘呕出的鲜血。 顾窈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她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皇后娘娘的病,根本没有任何缓解,只是为了宽我的心,所以才装作好转的样子,对吗?” 容姑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积压了许久的悲痛瞬间衝破防线,她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泪水顺著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 顾窈忍不住冲了进去,心疼与焦急交织著涌上心头,哽咽著喊道:“念辞姐姐,你让我叫你一声姐姐,又何苦这样骗我?” 皇后虚弱地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嘴角还掛著未擦净的血痕,声音轻得像隨时会消散:“好妹妹,如今我这个样子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又有什么区別呢?何必让你……再为我忧心。” “只要你留在宫里,你的病就只会越来越严重,最后耗尽心血而死,对不对?” “那我们就离开这里,我们跟皇上和离吧!离了这皇宫,去边关,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总好过在这里耗尽性命!” 皇后被她这段大逆不道的话惊住,连忙喝止,“快快住嘴!” 第219章 女子军上山剿匪 另一边,燕天月也在紧锣密鼓的操练女子军。 白日里,她要批阅军报、清点粮草、与將领们议事,军营內外大小事务皆需亲力亲为;待到暮色降临,又得扎进女子军的操练场,从基础的拳脚功夫教到阵型配合,一招一式亲自示范,实在有些分身乏术,经常累得头晕眼,满脸倦色。 好在这群女子虽出身各异,却个个憋著一股韧劲。 不过短短数月,校场上再不见当初的生涩慌乱。她们列阵时整齐划一,出拳时虎虎生风,长枪刺出的寒光连成一片,连崔副將看了都暗自点头。 燕庭月立在高台上,望著这支被汗水浇灌出锋芒的队伍,紧绷的眉梢终於舒展,眼底漾开一抹难得的笑意——所有的辛苦,终究没白费。 张砚归寻到燕庭月,目光扫过正擦拭兵器的女兵们,语气直率:“她们虽然进步不少,但真要上阵廝杀,这点本事还不够看——招式生涩,配合也缺默契。” 见燕庭月眉头微蹙,他话锋一转,递上一份探报:“不过眼下有个练手的好机会。平头山新冒出来一伙山匪,刚聚了百十来日,没什么章法,组织涣散得很,连像样的兵器都没几件。” 他指尖点在探报上的地形图:“让女子军去清剿,既能练胆磨阵,又没什么大风险。打贏了能立威,就算有疏漏,也能及时补救,比纸上谈兵强多了。” 燕庭月望著不远处正互相包扎伤口、眼神里带著一股衝劲的女兵们,沉吟片刻,眼底闪过决断:“好。就按你说的来,明日一早出发。” 燕庭月当晚就对这些姑娘们宣布了此次行动,部署了大部分人的分工,“此次任务是清剿平头山新匪,练胆磨阵,只许胜不许退!” 一些人天刚微微亮就整装待发,队伍后排就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叫做阿桃,她攥紧了短刀,指尖泛白,眼圈微微发红,她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没直面过匪兵的凶相,此刻想到要真刀真枪廝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阿桃的声音怯生生的,“我,我不想去了,我怕。” 燕庭月当即冷了脸,翻身上马呵斥道:“既然进了军营,就由不得你了,做逃兵只有死路一条!” 小阿桃脸色发白,被嚇得连哭都不敢哭了。 旁边的几个大一点的姑娘扛著枪,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別怕,咱们人多阵齐,跟著队伍走,你守好自己的位置就行,姐姐们都会照顾你的。” 阿桃抿著唇点头,身旁几个女兵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打气,那点蔓延的惧意渐渐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队伍循著探路兵留下的记號前行,越往山里走,草木越密。 待上了平头山,天色已经擦黑,直到穿过一片低矮的杂树林,前方空地上突然传来粗嘎的喧譁声——十几名山匪守在山脚下放哨,有些甚至在围著火堆烤火,看起来毫无防备。 燕庭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女兵们立刻屏住呼吸,缓缓抽出兵器。 夜色如墨,山风卷著草木的凉意。 早已选定的二十名先行女兵立刻出列——她们皆是军中胆子最壮、武艺最精的好手,一身黑衣融於夜色,动作轻得像狸猫。 几人分作两路,循著探报標记的哨位摸去。 山匪的哨卡设在山道两侧的巨石后,两个匪兵正缩著脖子打盹,腰间弯刀晃悠悠垂著。 先行女兵屏住呼吸,悄然绕到其后,指尖反握短刀,刀刃贴著月光闪过一道冷弧。 “噗”的轻响被山风掩盖,两名哨兵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被精准割喉,软倒在地。 后续女兵迅速上前,拖走尸体藏进灌木丛,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没惊起半点波澜。 二十几个人配合默契,分成四小组,很快便將这些放哨的解决了。 等这些人解决了之后,大部队才陆续上了山,形成合围之势,將所有土匪都困在了包围里面。 山匪们听见剿匪的声音,原本还有些害怕,可当他们看清合围的竟是一群女子,立即爆发出震天的鬨笑。 为首的匪首摸著满脸横肉,掂了掂手里的砍刀,眼神轻蔑得能挤出油:“哈哈哈!哪来的小娘子们,不好好在家绣,跑到山里来凑什么热闹?” 旁边的匪兵们跟著起鬨,有的吹著口哨,有的甩著兵器嘲讽:“这群细皮嫩肉的小娘们,真够浪的,竟然自己送上门了,哥几个谁先抢著就是谁的……” 话音未落,他的胸膛已经被人一箭射穿。 射中她的正是沅儿,姑娘们自知拳脚敌不过男人,便苦练武器,暗器等一些可以討巧的武艺。 还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一应弓箭手便乱箭齐发,將不少出言嘲讽的山匪都射死在了剑下。 “你们当家的负隅顽抗,已被就地斩杀!”燕庭月声如寒铁,目光扫过面面相覷的匪兵,“现在弃械投降,既往不咎,可免死罪;若敢顽抗,休怪刀剑无情!” 眼见著几个山匪头子先后倒下,所剩无几的山匪们群龙无首,再没有了刚才的囂张气焰,纷纷认罪投降。 这一战,女子军大获全胜。 第220章 商议和离 皇后娘娘在听到『和离』二字后,后背猛地跌在床头,凤冠上的东珠隨著身形晃动,撞出细碎的脆响。 她胸口剧烈起伏,鬢边碎发被急促的呼吸吹得微微颤动,原本端庄的面容因震惊而失了血色,指尖死死攥著绣帕,指节泛白。 “顾窈,快住嘴!” 不是她想这样疾言厉色,实在是顾窈这番话太过惊世骇俗,她身为皇后,怎么可能与皇上和离? “娘娘!娘娘您慢些!” 容姑姑疾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皇后摇摇欲坠的身形,掌心贴著她冰凉的后背轻轻顺气,声音里满是焦灼,“莫要为这等浑话动气,仔细伤了龙体。您是六宫之主,万金之躯,可经不起这般急火攻心啊!” 她一面说著,一面示意宫人速速奉上参茶,“顾大人,你切莫再胡言乱语,若是被人听见,又是我们娘娘的罪过,何况娘娘身子本就单薄,你这样只会让她的病情更严重!” “为何不行?!” 她握著皇后的手,指尖微微发抖:“容姑姑!您看著娘娘长大,陪著她在这深宫苦熬数十载,难道您就眼睁睁看著她去死吗?” “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可以和离,官家女子可以和离,公主可以和离,天下女子都人人可以,为什么偏偏就皇后不行?她们能为自己活一次,为何娘娘就不能?” “天下只是没有和皇上和离的皇后,並不代表皇后就不可以和离!” 她望著皇后泛红的眼眶哽咽:“娘娘困在这宫墙里数十载,日日强撑著中宫的体面,夜里独对孤灯时的伤心,难道还少吗?和离不是悖逆,是放过自己啊!为何世人容得下寻常女子的抉择,偏要困住身为皇后的您?” 皇后唇瓣翕动数次,终究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容姑姑脸色发白,望向殿上神色恍惚的皇后,指尖微微发抖。 她侍奉皇后半生,怎会不知主子的委屈? 顾窈的一番质问,让她彻底回过神,难道他真的要眼睁睁的看著皇后娘娘去死吗? 容姑姑身子一软,竟也直直跪在了金砖之上,锦鞋沾了尘埃,往日里端庄的髮髻微微散乱。她抬眸望著皇后,老泪纵横,声音带著压抑了数十年的哽咽:“娘娘,这话本不该说,可奴婢实在忍不住了!” “您自十五岁嫁入东宫,从太子妃到中宫皇后,这数载光阴,您活得比谁都累。当年您为了母族忍,为了孩子忍,为了天下忍,事到如今,您还有什么可忍的呢?” 皇后浑身一震,凤眸中的水光终於决堤,泪水顺著脸颊滚落,砸在金砖上晕开细小的湿痕。 是啊,如今她父母兄弟全都死了,一儿一女也死了,梁承朝登基快三年,朝局稳固,她还有什么可忍的呢? 她望著眼前跪地哀求的两人,数十年的隱忍、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攥紧绣帕的指尖微微鬆动。 皇后缓缓起身,指尖抚过扶手上冰冷的雕纹,声音里满是茫然:“寻常女子和离可告官,官家女子有爹娘撑腰,公主和离尚有宗正司核查、大理寺报备。可我呢?” 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目光空洞地望著殿顶的盘龙藻井:“我是大周朝的皇后,我的婚姻从来就不是我自己的事。是先帝赐的婚,是朝堂认可的中宫之配,牵连著前朝后宫无数利益。我要和离,该递摺子给谁?宗正司管宗室,大理寺断刑案,谁又敢受理皇后与帝王的和离案?” 说到皇上,她的声音陡然发颤,带著压抑多年的绝望:“圣上……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若提出和离,是断了这君臣夫妻的情分,是打他的脸,驳他的帝王威严,他只怕会下旨禁足我至死!” 顾窈文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愈发坚定了,她直起身,鬢边乱发被她抬手一拂,“娘娘怕圣上不同意,那我们便让他不得不允!” 她目光扫过殿中神色怔忪的两人,语气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如今的律法说女子和离需夫家点头、官府核准,可这规矩本就是人定的!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尚且能为自己爭一条活路,为何身为中宫的您,反倒要被这死规矩捆死?” “皇上不同意,那我们就把这条律法改掉!” 她转头望著皇后,眼神恳切又炽热:“娘娘,您是大量的皇后,您的一举一动都牵动天下。只要您肯点头,只要您愿为天下女子踏出这一步,这律法便能改,这世道便能变!到那时,您既能挣脱这宫墙枷锁,还能让后世千万女子免受您今日之苦,何乐而不为?” 皇后娘娘凤眸中的茫然与怯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与坚定。 她缓缓站起身,凤冠上的东珠隨著动作轻颤,“你说得没错。” “律法本就是为安邦定国而立,若它困人、害人,那便该改!”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皇上登基不过三载,正是亟需民心、欲彰明君之名的时候。他素来重朝堂制衡、轻儿女情长,更何况我母族式微,於他的社稷上没有一点帮助。” 她转头望向顾窈,眼底燃起一簇久违的火苗:“他绝不会为了留住一个心已不在这深宫的皇后,去驳回惠及天下女子的律法修订——那会寒了万民之心,也损了他的帝王声誉。” 顾窈见她终於被说服,眼底瞬间迸出亮色。 皇后抬手按住她的肩,神色依旧沉稳,带著中宫运筹帷幄的气度:“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她目光扫过殿外沉沉宫墙,语气带著几分审慎,“皇上素来心思縝密、手段果决。我们若贸然联络官员、推动律法修订,他必定会察觉异动——一旦他知晓我以修改律法的方式『逼』他和离,定然会龙顏大怒。甚至可能先下手为强,断了我们所有后路,所以我们需要找一个时机,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第221章 真男人不怕被利用 旌旗猎猎映残阳,燕庭月一身银甲染血,跨骑枣红战马疾驰而归。 身后女子军阵列齐整,长枪斜指、鎧甲鏗鏘,押解著锁链缠身的土匪队伍,尘土飞扬中透著凛凛杀气。 “將军威武!” 沿途百姓夹道欢呼,她抬手示意队伍停驻,“匪首已伏诛,余孽尽数交予官府查办!” 隨即,她命人开箱分银,黄白之物倾泻而出,化作涓涓细流涌入受灾百姓手中。 燕庭月立於高坡之上,望著百姓们久违的笑顏,甲冑上的血痕仿佛都添了暖意——这便是她率女子军征战的意义,护一方安寧,还万民太平。 队伍踏过泥泞乡路,押解的匪眾锁链拖地作响,与女子军鎧甲的鏗鏘声交织成一路正气。所到之处,百姓扶老携幼围拢而来,见那些往日里烧杀抢掠的山匪如今束手就擒,而护著他们的竟是清一色的女將女兵,眼中满是惊嘆与感激。 有人捧著粗陶碗递上清水,有人踮脚看清领头女將的模样,口中不住念叨:“是姑娘们救了我们!” “若不是这支女子军,我们的口粮早被抢光,性命也难保全!” 分发金银粮米时,百姓们更是泣不成声,纷纷跪地叩谢,连声道:“女將军菩萨心肠,女子军功德无量!” 燕庭月带著姑娘们来到军营对面的空地上,彩幔高悬,酒肉飘香。 燕庭月一身劲装,亲自执壶为姑娘们斟酒,银甲上的寒光映著满桌笑语,与对面兵营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 “此番剿匪大捷,全凭诸位姐妹奋勇爭先!”她举杯朗声道,“今日这席,是我私俸所设,敬每一位敢披甲上阵、护民安邦的姑娘!” 女子军们轰然应和,举杯痛饮,席间欢声笑语不绝。 酒香与肉香顺著风飘向对面老兵营,那些往日里动輒嘲讽她们“女子误军”“难成气候”的老兵,此刻扒著营门望去,见昔日被他们百般刁难的姑娘们今日风光无限,而燕庭月竟以將军之尊自掏腰包宴请下属,脸上火辣辣的如被掌摑,个个臊得缩回了头,连营门都不敢多待。 这些日子们姑娘们晒黑了,皮肤也粗糙了,可每个人都从原先怯生生的模样变得神采奕奕。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沿途州县,从乡野村落传到城镇市集,人人都在称颂这支女子军的壮举——是她们踏平匪巢,是她们还了一方安寧,是她们让受灾百姓重拾生计。 这份口碑顺著官道蔓延,一路往京城而去,成了无人不晓的佳话。 消息传到京城,朝堂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那些往日里指著女子军骂“牝鸡司晨”“有违纲常”的老兵旧臣,此刻个个面色铁青,如遭重锤。 满朝文武都在传扬女子军的功绩,连市井百姓都在称颂燕庭月,竟无一人敢再出声置喙。 更有好事者將旧臣们先前的諫言与如今女子军的捷报並列传开,引得京中百姓私下议论,顾窈更是僱佣了许多说书的,將这段佳话在京城宣扬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初说女子不能打仗的,如今怕是脸都被打肿了!” “谁说不是呢,都说女子不如男,如可今女子都能上带兵打仗了,还有什么是女子做不得的?” “那群姑娘可怜吶,明明是一样的带兵打仗,就因为她们是姑娘,做了这样的好事也没人认!” 顾窈见时机成熟,上朝时亲自为姑娘们请功,请求皇上给女子军一个正式的身份。朝堂有人反对,李聿和皇后娘娘朝中的亲信也不是吃素的,纷纷帮顾窈站台。 民心所向,朝臣所请,梁承朝也就顺势而为,沉声道:“女子军护境安民,功绩属实,朕赐其『镇安女卫』之名,列入正规军籍,燕庭月暂代五品统制,其余將士按战功论功行赏,俸禄待遇与男子军同等。” 旨意宣下,顾窈大喜过望,叩首谢恩:“皇上圣明!” 梁承朝既已金口玉言,再无人敢逆势反驳,朝堂上的反对之声顿时消弭。 朝堂上虽无人再敢明面反驳,可底下暗潮涌动。那些守旧老臣退出金鑾殿时,个个面色沉鬱,走出宫门便忍不住窃窃私语。 “哼,不过是些女子,竟也能位列正规军籍,日后朝堂岂不乱了套?” 镇国大將军拂袖而去,语气中满是不甘,几位御史聚在角落,低声议论“牝鸡司晨,恐非吉兆”。 退朝途中,左相亲自拦住李聿去路,广袖一甩,眼底满是讥讽,语气嘲弄:“堂堂亲王,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竟甘心被顾窈那女子当枪使,为一群的女卫摇旗吶喊——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笑掉大牙?” 周围路过的官员纷纷止步,目光躲闪却难掩好奇。 李聿面色未变,抬手拂了拂朝服下摆的褶皱,声音冷冽如冰:“左相此言差矣。镇安女卫护境安民,功绩昭然,顾窈为她们请功,是为了社稷;本王出言相助,是为朝廷。倒是左相,盯著『女子』二字不放,无视赫赫战功,难道这便是宰辅的胸襟?” 一番话懟得左相麵皮涨红,索性撕破体面,拔高声音冷笑:“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公道功绩,无非是被那顾窈迷了心窍!” 他说罢狠狠一甩袖,带著满肚子火气拂袖而去,连朝服的下摆都扫得地面尘土飞扬。 他刚走不远,李聿的挚友、禁军统领秦峰便快步追上,拉住他的手臂低声劝道:“衡之,你我可是过命的交情了,我不得不劝一句,那位顾大人野心大,胆子更大,明著是为姑娘们爭名分,暗地里为自己仕途铺路,你难道就不怕她利用你?” 李聿听著秦峰苦口婆心的劝说,非但没有半分气恼,嘴角反倒勾起一抹笑,眼底还透著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她利用我,我该高兴才是,至少我身上还让她有利可图。” “男人不该害怕被利用,该害怕自己是个没用的东西,懂吗?” 秦峰愣在原地,看著李聿脸上少见的雀跃神色,一脸懵地挠挠头。 他肯定是被下蛊了。 第222章 床上可以 檐角铜铃还在晃著余响,秦峰负气离去的脚步声渐远,院角那株老桂树影影绰绰,落了满地碎金。 顾窈提著绣裙从假山后缓步走出,墨发上还沾著星点枯树叶,眉眼间不见半分侷促,反倒带著几分坦荡的笑意。 她停在李聿面前,指尖轻轻拂过袖口暗绣的缠枝纹,“方才你与秦將军的话,我都听见了。” 李聿执扇的手一顿,抬眸望她时,眼底的无奈尚未散尽,又多了层温柔的暖意,“堂堂三品朝廷大元,偷听上官讲话,成何体统!” 顾窈迎著他的目光,笑得眉眼弯弯,“满京城都在说,我顾窈接近你,是为了借信王府的势,说我利用你,说我害你,你就一点不担心?” 李聿语气是全然的篤定:“不担心,要钱要权要势,我都给得起,只要你不去找別人,就是要我的命也行。” 顾窈眉梢微挑,修长的食指刮过他的脖颈,故意假装沉了神色,“信王这条命可金贵的很呢,当真要给我?” 李聿的目光陡然一沉,却忽然上前一步,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床上可以,你什么时候来取?” 顾窈脸颊倏然发烫,抬手推开他,耳尖泛红却强装镇定,重重在他腰间掐了下,指尖攥紧了绣裙,加快步伐上了马车。 李聿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著,眼底满是宠溺。 看著她慌里慌张地一只脚踏上马车,又差点一个踉蹌跌下来,立刻伸出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屁股。 顾窈嚇得一个激灵,耳根的红尚未褪尽,转身便踩著车凳利落爬进马车。 锦帘被她指尖带过,堪堪落下一半,身后已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聿紧隨其后躬身而入。 “信王自有八抬大轿,何必来挤我这小马车?” 车厢內铺著软垫,熏著淡淡的檀香,狭小的空间让两个人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顾窈下意识往窗边挪了挪,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车壁,就被人一把拢了回来,“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他抬手將锦帘拉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囂,车厢內瞬间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窈窈,想要我的命,马车上也可以的。” 他俯身,密密麻麻地吻落下来,亲得顾窈喘不过气。 好半晌,他才直起身,偏头看向车外。 顾窈並不喜欢臥房以外的地方,所以李聿也不敢闹得太过分,只尝了点甜头,便催著马夫飞快往回赶。 回了家,到底还是將人里里外外尝了个透,才肯放过,还十分坏心眼地贴著她的耳根问:“就这点本事,还想要我的命?” 顾窈懒得理他,乾脆翻过身背对著他,陷入了沉睡。 李聿把小崽子抱过来,放进顾窈怀里,然后从后面把两个人一起抱住,一家三口陷入沉沉的梦境。 自皇上下旨赐女子军正式规制,金印硃批昭告天下后,朝堂上明面上的反对声確实日渐消弭。 那些曾拍案怒斥“女子安能执戈”的老臣,或是以“阴阳有別、纲常难违”上书的言官,见圣意已决,便暂敛了锋芒,可眼底的不以为然与暗地的盘算,却从未停歇。 户部拨给女子军的冬衣粮草,虽数额未减,布料却掺了粗麻,絮也蓬鬆不足;兵部核准的兵器甲冑,交付时竟多有锈蚀缺口,问及便是“库房存货短缺,暂以次充好”。 更有甚者,暗中授意地方州府,剋扣女子军招募新兵的粮餉,散播“女军难成气候,迟早解散”的流言,妄图从根基上动摇这支刚站稳脚跟的队伍。 可这般明里暗里的刁难,非但没能磨平女子军的志气,反倒激出了她们骨子里的韧劲。 军中姐妹都知道自己无背景可依,唯有实打实的功绩,方能站稳脚跟。 於是她们只有付出比男兵超脱十倍的努力,这些姑娘们非但没有被刁难他们的人打倒,反而凭著这股不服输的劲头,在半年內屡立奇功。 捷报传回京城,满朝震动。女子军的名声,也隨著一次次功绩传遍四方,越来越多的女子主动投军,连京中勛贵家的女儿,也哭著喊著要入营歷练。 朝臣们眼睁睁看著女子军羽翼渐丰,声势一日盛过一日,先前的刁难与流言如同石沉大海,反倒让这支队伍愈发坚韧。 他们虽心有不甘,却偏偏无计可施——皇上下旨钦定的规制摆在明处,女子军屡立奇功的捷报传遍朝野,百姓交口称讚,此刻再想发难,便是与圣意、与民心为敌。 那些曾联名上书的老臣,常聚在朝房暗嘆,指尖叩著桌案却想不出半分对策。 连著商议了好几天,终於有人想出了一招釜底抽薪的对策。 女子军多是出身寻常人家,或是夫家不允、或是爹娘牵掛,最软肋便是身后的家人。 先是几位老臣暗中授意下属,差人去往各州府,找到女子军將士的亲属,或是晓以“纲常伦理”,说“女子拋头露面执戈,有辱门楣”;或是危言耸听,谎称“军中苦不堪言,死伤无数”,甚至拿出偽造的“伤亡名录”,逼著爹娘去营中唤回女儿,逼著丈夫去军中休弃妻子。 不过半月,女子军大营外便挤满了啼哭的家属。有白髮老妇跪在营门前,哭喊著“我的儿啊,跟娘回家嫁人”;有年轻男子揪著妻子的衣袖,怒声道“你再执迷不悟,便写和离书”;更有婆母带著宗族长辈,堵在营门骂骂咧咧,指责女儿“不孝不贤,败坏家风”。 营中將士人心浮动,他们不是没想过要反抗,只是身为女子,从小就被规训成这个社会需要的模样,很多人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不敢反抗。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这简单的几个字,几乎就可以囊括大多数女子的一生。 对他们来说,上战场杀敌刀光剑影都不如这群家人带给她们的压力可怕。 燕庭月闻讯赶到营门时,正见一位小姑娘被爹娘拉著哭倒在地,手中的剑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父母要强行带她回去嫁人,小姑娘仿佛是嚇惨了,已经忘了她会武功这件事。 第223章 里应外合 燕庭月眸色一沉,抬手按住腰间佩剑,声音掷地有声:“诸位乡亲,女子军护的是家国百姓,护的是你们的平安!今日你们若要强拉她们归去,便是让姐妹们的血汗白流,让边境的豺狼有机可乘!” 燕庭月踏前一步,袍角扫过营前尘土,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乡亲,我知你们牵掛家人,可你们可知,女子军已入军籍,受朝廷规制约束——逃兵者,按律当斩!”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人群中,哭喊声瞬间弱了大半。 她目光扫过那些面露迟疑的家属,语气更冷:“你们今日强拉她们离营,便是逼她们做逃兵。届时军法处置,不仅她们性命难保,连你们这些怂恿者,也要按『通匪惑军』论处,满门受累!” 刚才还大放厥词地老人嚇白了脸,也不敢再去拉扯自己的女儿了。 燕庭月抬手直指营外立著的军规石碑,字字鏗鏘:“那上面刻得明明白白,『入营即许国,逃者无生路』。你们是想让她们卸甲归家,还是想让她们直接走上死路?是想护著家人,还是想亲手把她们推入深渊?” 人群彻底静了下来,先前哭闹最凶的老妇僵在原地,拉著女儿的手不自觉鬆了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訥訥说不出话。 燕庭月见状,语气稍缓,却依旧带著锋芒:“她们在营中杀敌护民,是你们的骄傲,更是家国的屏障。若真心为她们好,便该信她们、支持她们,而非被人挑唆,断了她们的生路,毁了女子军的根基!” 燕庭月的话掷地有声,字字砸在眾人心头。那些被挑唆来的家属,有些事不想自己摊上事,连累了家族,有些人只是想闹一闹,並非真心要断女儿的生路,於是呼声越来越小。 人群渐渐散去,唯有几位男子仍僵在原地,他们皆是营中女兵的丈夫,脸上满是不甘与执拗,死死攥著妻子的手腕不肯鬆开。 其中一位面色黝黑的汉子,额角青筋暴起,对著妻子低吼:“我不管什么军法不军法!你是我的媳妇,就该在家洗衣做饭、生儿育女,拋头露面舞刀弄枪,像什么样子!” 另一位穿著长衫的读书人,语气虽缓和些,却带著骨子里的傲慢:“娘子,你若执意留在军中,便是失了妇道,让我顏面扫地,日后如何在乡邻面前立足?” 还有人直接放狠话:“你今日不跟我走,我便即刻一封休书给你,再娶一房贤妻,让你永远回不了家!” 姑娘们闻言,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指尖的长枪险些握不住。 她们太清楚,在这世道里,被丈夫休弃的女子,日子有多难熬——要么被宗族唾弃,沦为乡邻口中“不贤不贞”的笑柄,日夜承受指点唾骂;要么被娘家嫌弃,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最后多半被草草嫁作填房,或是在寒窑里孤独终老。 有个梳著双丫髻的年轻女兵,泪水终於忍不住滚落,哽咽著却依旧攥紧长枪:“我……我不想被休,可我也不想离开军营……” 旁边的女兵伸手扶住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却咬著唇道:“姐妹们一起杀过敌、共过生死,这里才是我的家。” 她们望著丈夫们冷漠的脸,又看向身旁同袍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挣扎几乎要將她们撕裂。 燕庭月將姑娘们的窘迫与不甘看在眼里,心头髮紧,却更添了几分决绝。 她转头看向那些丈夫,语气冷得像冰:“你们口口声声说为妻子好,却不知『休弃』二字,是要毁了她们一生。她们留在军中,是为国效力,你们若真念及夫妻情分,该尊重她们的选择;若只想著用『休弃』束缚她们,这样的婚姻,不要也罢!” “愿意离开的,我不拦著,愿意留下的,我可以帮你们和离!” 这话如一道惊雷,炸得在场眾人皆愣住了。 姑娘们脸上的惨白渐渐褪去,眼中燃起一簇微弱却灼热的光,望著燕庭月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的希冀。 那些丈夫们则面色大变,那穿长衫的读书人厉声喝道:“你一个女子,怎敢妄议和离之事?婚姻大事,岂容你插手!” 他这话竟然让人一时无法反驳。女子主动提出和离,本就难如登天。 当初吴莹被夫家打成那个样子,县令也只会一味劝和,若不是吴莹拿住了夫家的把柄,逼著她丈夫主动同意和离,这件事只怕都未必能成。 姑娘们面面相覷,有些人已经开始犹豫了。 燕庭月没有开口阻拦,这种事只有自己迈出第一步,否则谁也帮不了她们。 好在最后五百多个姑娘,只有两个顶不住压力,灰溜溜的跟他们走了,其余的姑娘还是团结一心,谁也不肯离开。 那些丈夫怎么会轻易善罢甘休,见软硬皆施无果,自觉丟尽了脸面,竟恼羞成怒,联名写了诉状,一路闹到了兵刑两署共设的公堂之上。 诉状里字字句句扣著“纲常伦理”,指责女兵们“拋夫弃家、违逆夫权”,要求官府强制她们卸甲归家,否则便以“不孝不贤”论处,吊销其军籍。 消息传回女子军大营,姑娘们皆是又气又急。 有女兵攥紧长枪道:“他们自己逼我们在先,如今反倒倒打一耙!这公堂之上,难道就没有我们女子说理的地方?” 还有人红了眼,声音带著颤抖:“燕將军,兵刑两署的官员多是守旧之人,我们……我们能贏吗?” 燕庭月非但没有忧心,反而抚掌轻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锋芒。“这群人倒是蠢得正好,顾姐姐就等著他们把事情闹大呢。” 燕庭月给顾窈写了一封信,將这边的事情和盘托出,只等著和她里应外合。 第224章 在宫里念话本被抓包 自与顾窈议定和离之事,皇后娘娘眉宇间的鬱结终得舒展,连日来沉疴般的倦態渐消,眼底竟重拾几分往日明媚。 未央宫也不復往日沉寂,常常能听见欢声笑语,透著久违的鲜活。 这一月来,梁承朝经常绕路经过未央宫,每每行至宫门前便驻足徘徊,指尖抚过冰凉的朱漆门扉,终究不敢贸然踏入。 唯有待到夜深人静,皇后安睡后,他才借著月色悄然潜入,立於床前静静凝望,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 日子也就这么过,一个月后,梁承朝与李聿议事后,李聿见梁承朝对著奏摺频频出神,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御书房內檀香繚绕,梁承朝抬眸望了他两次,再三忍耐后,李聿最后竟破天荒地劝起他来。 “人心易冷,情意难寻,眼前人该珍惜才是,莫要等真的错过了,再追悔莫及。” 他话音刚落,便见梁承朝执硃笔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未言语。 李聿知他心中仍有踌躇,又补了一句:“內子在未央宫伴皇后娘娘侍疾多日,如今娘娘身子渐愈,臣正想著接她回去。” 梁承朝如何猜不到他是再给自己一个台阶,促成两人再见一面,也就顺势下了。 “朕与你同去未央宫接人,正好……看看她近况如何。” 李聿心中瞭然,拱手应道:“臣遵旨。” 李聿隨梁承朝並肩而行,刚绕过未央宫前的白玉拱桥,便听见殿內传来阵阵清脆笑语。 梁承朝脚步不自觉放缓,眸中先是一怔,隨即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 李聿也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值守太监见圣驾亲临,正要躬身入內通传,却被梁承朝抬手拦住。 “不必声张。” 梁承朝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你们都在此等候,无需跟隨。” 太监们连忙噤声退立两侧,大气不敢出。 梁承朝转头看向身侧的李聿,两人踏著殿外廊下的月影,轻手轻脚推开半扇宫门。 殿內的笑语声清晰入耳,混著淡淡的梔子香,竟比殿外的阳光还要暖几分。 顾窈故意粗著嗓子,朗声道:“那公子执了姑娘的手,低头便吻了下去,唇齿相依间,只道『此生非你不娶』——” 话音未落,殿內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几个贴身伺候的宫女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指尖绞著帕子,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皇后娘娘也忍不住赧然,指尖轻点了点顾窈的额头,眼底却含著笑意:“你这丫头,尽捡些大胆的念!”说著便要伸手去捂她的嘴。 顾窈却笑著侧身躲开,故意把声音提得更高:“娘娘可別拦著,这话本里的情致,可比深宫的规矩有趣多了!” 她话音刚落,又惹得宫女们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人忍不住偷偷抬眼,既好奇又羞涩,殿內的窘迫里竟添了几分鲜活的热闹。 “这丫头怎么什么都敢说!” 皇后无奈摇头,皱眉捂住她的嘴,耳边还能听见顾窈闷闷的笑声:“娘娘也觉得好听对不对……” 顾窈推开他的手,再次捧著话本,声音清脆却带著几分刻意的狡黠:“他揽著她的腰,气息滚烫,在耳边低喃:『旁人皆道金玉良缘,可我眼中,唯有你肌肤胜雪,心口藏热,便是世间最烈的酒,最暖的火,教我如何捨得放手?』” 这“赤条条”的情话直白又繾綣,刚落音,殿內宫女们听得面红耳赤又忍不住催促,连皇后也忍不住嗔了顾窈一眼,耳尖泛著淡淡的粉。 而殿门口,梁承朝与李聿刚跨进半步,听清这话,脸色齐齐沉了下来。 梁承朝眉头紧蹙,龙顏上覆著一层薄霜——这深宫之中,竟有人敢在皇后殿內念这般放浪的话本,简直不成体统! 李聿更是黑了脸,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梁承朝喉间的呵斥已到嘴边,龙顏紧绷,指节因攥紧而泛白,正要厉声制止这不合宫规的放浪言辞,殿內忽然传来容姑姑温和的笑语: “娘娘这几日连咳嗽都少了,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说到底还是顾大人有办法,能逗得娘娘这般开怀。” 话音落下,梁承朝的斥责竟生生顿住。 他顺著声音望去,只见容姑姑正端著一碗蜜水上前,脸上满是欣慰。 殿內的嬉闹未停,顾窈笑著接话:“姑姑过奖了,能让娘娘舒心,便是最好的事。” 皇后也浅笑著抿了口蜜水,眼底的暖意真切,绝非强装。 梁承朝紧绷的下頜缓缓鬆弛,心头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滋味。 他转头看了眼身旁依旧黑著脸的李聿,微微摇头,示意不必追究,目光却再次落回皇后身上,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李聿清了清嗓子,一声轻咳带著几分刻意的郑重,穿透殿內的嬉闹。 满室的笑声便如被掐断般戛然而止,顾窈下意识合上话本,丟进床下面,宫女们也瞬间敛了神色,齐齐起身垂立。 內监长生掀帘而入,躬身通报:“圣上驾到——” 话音未落,顾窈已率先屈膝跪地,宫女们紧隨其后,齐刷刷跪成一排,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也敛了裙摆正要俯身行礼,手腕却忽然被一双温热的手稳稳扶住。 梁承朝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心头微动,语气不自觉放柔:“不必多礼。” 他目光扫过殿內跪得整齐的眾人,最终还是落回皇后脸上,眼底的复杂情绪在日光下闪烁。 “微臣失礼。” 李聿向梁承朝皇后告了罪,直接將顾窈拉走了。 梁承朝挥退了下人,拉著皇后在软榻旁坐下,目光落在她莹润的脸颊上,语气不自觉放柔:“方才听容姑姑说,你近日咳嗽少了,气色也见好,身子当真大安了?” 皇后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袖口绣纹,声音平淡得无波无澜:“劳陛下掛心,臣妾已无大碍。” 方才与顾窈嬉笑时的鲜活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拒人千里的漠然。 梁承朝喉间动了动,想问她饮食起居,想问她话本是否合心意,想问她是否还在怪他。可看著她冷淡疏离的模样,所有关切都化作了沉默。 殿內安静得近乎窒息,空气仿佛凝固成冰,连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都带著几分凉意。 梁承朝望著她单薄的侧影,心头涌上密密麻麻的涩意,指尖不停摩挲著她的手背,“娇娇儿,你別这样,你和朕说句话,好不好?” 皇后依旧是那副冷漠又端庄的模样,平静道:“皇上想听什么,臣妾说给您听。” 殿內的沉默像淬了冰的丝线,缠得人喘不过气。 梁承朝望著皇后始终淡漠的侧脸,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眸底最后一丝柔和也被冷硬取代。 他攥紧了龙袍下摆,终是一言不发,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朕去看看贵妃。” 梁承朝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等,等她哪怕说一句挽留,或是流露出半分不舍。 可皇后自始至终神色未变,既无挽留之意,也无半分动容。 只是缓缓起身,敛衽屈膝,直直跪倒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平淡得如同例行公事:“臣妾恭送圣上。” 梁承朝气得身形一晃,最终拂袖而去。 第225章 窈窈,別怕,有我护著你呢 李聿拉著顾窈的手快步走了几步,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掌心,想起方才殿內那些露骨的话本,又气又无奈,偏生她还一脸浑然不觉的模样。 他心头一动,俯身便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顾窈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你干什么?这可是皇宫!” “皇宫怎么了?” 李聿垂眸看她,语气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眼底却藏著化不开的疼惜,“再不管著你,下次指不定要念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这种露骨的话本子你都敢在宫里念,还敢议论宫里的规矩,今日若是我不在,我看你这一顿板子是少不了了!” 顾窈其实也有些后怕,只是嘴硬而已,现在她自知理亏,只好乖乖安分下来,脸颊埋在他肩头,闷闷道:“我不过是想逗皇后娘娘开心,她憋了那么久……” “逗她开心也得有分寸。”李聿脚步不停,声音放轻了些,“往后不许再这般放肆,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不仅你要遭殃,连皇后娘娘也会被牵连。” 顾窈闻言,乖乖应了声“知道了”,鼻尖却擦到他肩头的衣料,小猫一样在他脖颈蹭了蹭。 宫道上的晚风轻轻吹过,带著草木的清香,將两人的脚步声衬得格外清晰。 李聿没好气地將人拎上马车,吩咐人驱车,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 他將顾窈按坐在腿上,故作严肃道:“你以为方才在未央宫闹得这齣,就这么完了?” 顾窈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李聿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自己偷偷看那些轻浮话本就算了,还跑去皇后面前念,惊扰了圣驾不说,若传出去,你这名声还要不要?信王府的顏面往哪放?” 他直起身,脸色沉了沉:“皇上是看皇后身子刚好不愿在这个关口上计较,你以为皇上会这么轻易放过你吗?到时还不是我去给你周旋?” 顾窈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顿时垮了脸,拉著他的衣袖轻轻摇晃:“真有这么严重么?” “你以为呢?” 李聿眸色沉沉,继续添了把火,“如今,朝堂的事已经是多如牛毛,你还这么不省心。” “我错了,我再不看那些画本子了。”顾窈的小手攀上他的脖颈,忙在他脸上亲了两口,一脸討好地看向他。 李聿知道她已是全然信了,方才还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得逞笑意,快得如同错觉。 他伸手將人拢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放缓了些:“窈窈,別怕,有我护著你呢,只是最近事多,我也有些辛苦。” 顾窈软嫩的小脸搁在他肩头,十分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你辛苦,回去我亲自给你放水沐浴,给你按按,好不好?” 李聿看著她乖顺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窈窈,你真好,我还可以更过分一点吗?” 顾窈心里都是对他的愧疚,闻言答应得飞快。 李聿笑得像一只得了肉的老狐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 早朝时分,太和殿內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列立两侧,檀香繚绕间儘是朝堂的沉肃之气。 待各部官员奏完日常政务,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御史出列,手持奏摺躬身启奏:“启稟陛下,近日京郊多地县衙递上急报,数十名女子军兵士的父兄,联名將自家女儿、姐妹告上公堂,称其『违背纲常、拋头露面』,恳请朝廷解散女子军,令眾女子归家从父从夫,恪守妇道。”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因为女子军的事情,最近频频在朝堂上被提起,梁承朝也有些不耐烦了,他將奏摺重重拍在龙案上,鎏金硃笔滚过纸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內瞬间鸦雀无声,百官皆躬身屏息,不敢再妄议半句。 梁承朝扫视著阶下眾人,语气带著压抑的怒火:“大理寺是干什么吃的?府衙三司的又是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几次三番闹到朝堂上,朕还要管他们的家庭纠纷不成?” 见他发火,殿內寂静无声,谁也不敢再触这逆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躁,沉声道:“著御史台苏瑾主审、协同吏部秦峰大理寺卿秦岳一同审理。” 三人躬身领旨,梁承朝目光扫过眾人,又落在顾窈身上,“顾卿,你也一同旁听。” 顾窈闻言,连忙撩袍跪地,叩首接旨。 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她脑中却飞速运转,只觉得皇上这步棋,走得实在精妙。 主审的御史台苏瑾是守旧派,两位协同审理的官员,是近年提拔的新进派,又让她这个女官在一旁旁听,各方制衡,面面俱到。 不由得暗暗佩服起来。 第226章 开堂审案 辰时三刻,大理寺公堂朱门洞开,鎏金“明镜高悬”匾额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堂下青石铺地,寒气浸骨,第一批涉案人员入了內堂,依次跪列两侧。 苏瑾端坐主审位,青衫束腰,面容清冷,手中惊堂木轻叩案牘:“升堂——”声落,两侧衙役齐声喝喏,威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他目光扫过案前卷宗,又掠过堂下眾人,沉声道:“今审女子军牵连一案,尔等需如实招供,不得有半句虚言。” 吏部秦峰坐於左侧,手持硃笔,神色严谨,不时翻阅手边名录,大理寺卿秦岳居於右侧,眼神锐利如鹰,审视著每一个人犯的神色变化。 顾窈一身素衣,静立堂侧帘后,指尖悄然攥紧。 苏瑾惊堂木再叩,声线冷冽如冰:“台下眾人,是尔等状告妻室入女子军,称其有违纲常、不成体统?” 堂下几位丈夫齐齐叩首,为首的李秀才抬眼时满面愤懣,振振有词:“大人所言极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当在家中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方是正途。她们倒好,拋夫弃子投身军旅,舞刀弄枪成何体统?此举既辱没门楣,又乱了男女纲常,实乃逆天而行!” 身旁一名壮汉附和道:“便是!我那婆娘自入了女子军,家中小事全然不管,田间农活也无人打理,整日只知喊著『女子当自强』的浑话。这般不守本分,连青楼女子也不如,还请大人为我等做主,勒令她们解散归宅,安分守己!” 秦岳听著他们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出言喝止,语气带著几分审视:“尔等所言『违纲常』,不过是循世俗之见。可曾想过,她们为何放著安稳日子不过,偏要投身军旅?” 李秀才一怔,隨即梗著脖子道:“还能为何?无非是被人蛊惑,贪图虚名罢了!” 帘后的顾窈闻言,指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她望著堂下那些振振有词的男子,只觉心口发闷——他们只知苛责女子“不守本分”,却从未看见她们在家中所受的磋磨、在乱世中求存的艰难,更未想过女子军成立的初衷,原是为了庇护更多如她们一般身不由己的女子。 苏瑾眸色渐沉,缓缓开口:“纲常伦理,当是护人而非困人。本御史自会查明真相,断不会仅凭『不成体统』四字,便定女子军之罪。” 说罢,她目光扫过堂下,“尔等再细细招来,妻室入军前,家中境况如何?她们又是如何决意从军的?” 李秀才眼角眉梢儘是轻蔑:“大人莫要被那言巧语矇骗!这些女子局没入军营前,我们也是夫妻和睦,家中打理的井井有条,不知从哪冒出了这一只女子军,反倒把我们生活搅的稀烂。” “而且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上阵杀敌不过是装腔作势,所谓『除匪扫盗』,怕不是虚报功绩、骗取俸禄的幌子!” 旁边的壮汉连连点头,拍著大腿道:“是啊!我等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挣些银钱养家餬口,她们倒好,凭著『女子军』的名头领朝廷俸禄,却不见半点实绩,简直是天下第一等笑话!” 话音未落,堂外忽有脚步声沉稳而来,燕庭月身著玄色官袍,手持一卷文书昂首入內,神色凛然。 她將文书置於案上,朗声道:“苏御史、秦大人,诸位所言纯属无稽之谈!此乃女子军近半年来的功绩录,桩桩件件皆有人证物证可查。” 她指尖划过文书,字字鏗鏘:“青峰山匪患猖獗,劫掠乡邻,是女子军深夜奔袭,生擒匪首三十余人,解救被掳妇孺百余人;五官道盗贼横行,商队受阻,是她们沿途护送,肃清盗贼巢穴,保得一方商旅平安;上月暴雨,河堤溃决,亦是女子军率先扛沙袋、堵决口,护住了下游三县百姓的家园!” 文书传阅间,秦峰挑眉核对,秦岳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中多了几分讚许。堂下的丈夫们面色骤变,先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李秀才囁嚅著说不出话,壮汉也垂下头,不敢再与严廷燁对视。 帘后的顾窈紧绷的肩膀微微鬆弛,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燕庭月目光如炬扫过诸位丈夫,声线带著彻骨的寒凉:“你们口口声声说『家庭和睦』,便是让妻子忍气吞声、任打任骂。” 燕庭月拱手补充道:“苏御史,臣已查证,这批涉案女子中,有半数曾遭夫婿家暴,三分之二被婆母苛待——有的每日只能喝稀粥度日,有的被当作牛马使唤,稍有不从便遭棍棒相加,更有甚者,被夫家抵押换钱。”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供词,“这是她们入军前私下留的血书,还有乡邻的证词,桩桩件件,皆是夫家的凉薄与残忍。” 文书递到案前,秦峰翻阅时眉头越皱越紧,秦岳则面色沉凝,看向那些丈夫的眼神满是斥问。 传阅之后,秦岳也掷地有声地问道:“她们在家中活不下去,走投无路才投靠女子军,寻一条生路,何错之有?尔等只怨她们『不守本分』,却从未反思自己如何待妻、婆母如何虐媳,这般双標,难道不觉得羞愧?” 堂下的丈夫们面面相覷,脸色由白转青,再转灰败。李秀才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不成体统”的话,壮汉更是把头埋得极低,双手死死攥著衣角,不敢抬头看人。 堂下忽有一人猛地抬头,正是先前附和李秀才的壮汉王二,他脖颈青筋暴起,带著几分孤注一掷的蛮横:“大人!就算她们受了些委屈,可拋家弃夫、投身军旅,已然犯了『七出』中的『不顺父母』『无后』两条!这般忤逆之妇,我总有权休了她吧?” 此言一出,堂內瞬间安静,连衙役们的呼吸都轻了几分。几位丈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抬眼附和:“正是!七出之条乃祖宗定下的规矩,她们这般行径,本就该被休弃!” 第227章 不能休妻,只能和离 张砚归一袭緋色官袍,阔步上前躬身行礼,声如洪钟震彻公堂:“苏御史、二位大人,臣有一言!” 他目光扫过堂下犹自不服的丈夫们,朗声道:“古往今来,多少志士仁人辞別父母、拋妻弃子,奔赴沙场报效祖国?霍去病北击匈奴,常年戍边未及尽孝;岳飞精忠报国,身死之时未能见子嗣成人,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这些人皆是保家卫国的盖世英雄,万民敬仰!” “为何男子为家国出力,便是千秋功业、名垂青史?” 张砚归话锋一转,语气带著鏗鏘质问,“女子身披鎧甲护一方百姓,便要被斥为『不顺父母』『无后不孝』?同是为国尽忠,为何男女之別竟如此天差?这般双重標准,不过是借『七出之条』掩饰自身的自私罢了!” 燕庭月抬手直指那些丈夫:“她们放弃的不是家庭,而是任人宰割的命运;她们奔赴的不是『歧途』,而是护民安邦的正道!若英雄不分男女,为何独独苛责这些女子军?” 这番话掷地有声,堂內一片死寂。 秦峰提笔的手顿在半空,看向张砚归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重;秦岳捋须頷首,眼底满是讚许。 那些丈夫们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先前的蛮横气焰彻底蔫了下去,唯有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膀,泄露了內心的慌乱与无措。 壮汉王二猛地瘫坐在地,拍著大腿嚎啕起来:“大人啊!话虽如此,可我们娶媳妇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传宗接代、孝顺公婆、打理家事吗?” 他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语气蛮横又无赖,“她们一心当什么女子军,既不肯归家生儿育女,又不能伺候公婆,这媳妇跟没有有啥两样?总不能让我们守著个空名分,耽误了传宗接代的大事吧!” 旁边的李秀才也收了先前的文縐縐,急声道:“正是!大人明察!我等寒窗苦读、勤耕劳作,所求不过是家庭和睦、子嗣绵延。她们既执意要做那『女英雄』,便该成全我等,各自安好!总不能让她们在外风光,我们在家独守空闺,还要被人笑话无妻无子吧?” 几位丈夫纷纷附和,或哭或闹,或软或硬,无非是想逼著女子军成员二选一——要么归家安分守己,要么便“成全”他们另娶他人,半点不提自己先前的苛待与凉薄。 苏瑾看著堂下撒泼耍赖的眾人,眸底寒意更甚,语气冷得能淬出冰:“既如此,尔等究竟想如何?” “休妻!必须休妻!”堂下丈夫们异口同声,声浪竟带著几分志在必得的蛮横,仿佛休妻二字是理所当然的惩戒。 “不可!” 一声清冽女声骤然划破公堂沉寂,帘幕被轻轻掀开,顾窈一身素衣,身姿挺拔如松,缓步走出。她目光扫过那些叫囂的丈夫,字字鏗鏘:“她们並非犯了十恶不赦之罪,不过是不愿困於囚笼、选择自活罢了。休妻乃单方弃绝,含辱没之意,岂能容尔等隨意为之?要脱身,只能和离!” 她走到堂中,直面苏瑾与两位大人,朗声道:“和离需两相情愿,財產均分,互不相扰;而休妻则是將女子贬为弃妇,断其生路。她们护国有功,岂能再受这般折辱?若夫家执意要分开,便按和离之法处置,既成全尔等『另寻良缘』的心思,也保她们清清白白的名声!” 堂下丈夫们顿时炸了锅,王二跳起来嚷嚷:“凭什么?她们拋家弃夫,凭什么不能休?和离岂不是便宜了她们!” 顾窈眸色一凛,反问:“拋家弃夫?先有尔等打骂苛待、视若草芥,才有她们走投无路投身军旅。如今你们只想撇清关係另娶,又不愿担半点薄情之名,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苏瑾眸色一沉,冷斥之声掷地有声:“顾大人,皇上钦点本御史主审此案,你奉旨旁听即可,不可越矩干预!” 秦峰闻言,放下硃笔頷首附和:“和离之法既合律法,又全双方体面,某无异议。” 上首的苏瑾却捻著白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阴阳怪气地开口:“秦大人倒是心善,不过是些拋家弃夫、违逆纲常的女子罢了,休了去又如何?” 他目光扫过堂中顾窈,语气带著几分不屑,“她们既敢衝破礼教束缚,跑去军营舞刀弄枪,想必早已將『名声』二字拋到九霄云外,岂会在意一个『弃妇』的名头?” 秦峰握著硃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虽恪守纲常,却也深知此案中女子们的苦衷,更认同律法当存公允。 但苏瑾所言,恰是朝中多数守旧派的心声,他不便公然反驳,只沉声道:“苏大人此言差矣。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即便她们入了女子军,也不该受无妄辱没。休妻与和离,一为惩戒,一为两愿,岂能混为一谈?” 苏瑾冷笑一声,不再多言,却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那神情分明是不以为然。 堂下的丈夫们见秦岳撑腰,先前的怯懦又消了几分,壮汉王二囁嚅道:“便是!秦大人说得对,她们连军伍都敢闯,还在乎什么名声?” 顾窈攥紧了袖中的文书,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见苏瑾眉宇间並无半分要为女子军做主的意思,反而看向丈夫们的目光多了几分缓和,她心头那股急火瞬间窜了上来。 她敛衽躬身,语气恭谨却字字藏锋:“苏大人教训的是,臣本奉旨旁听,原不该越矩置喙。”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丈夫们,声调陡然清亮,“只是有一事,想来苏大人与二位大人亦有耳闻——当初这些女子或被夫家变卖,或遭人贩子掳掠,辗转流落南瀛,是臣耗尽千金,才將她们一一赎归故土。” “如今尔等执意要休妻,变等於认下了这夫妻名分,”她上前一步,指尖直指那些丈夫,“那臣当初为赎回『你们的妻子』所的重金,是不是该由尔等一一归还?” 此言一出,公堂之上骤然死寂。那些丈夫们脸色瞬间煞白。 顾窈当初救下这些女人,费万两黄金的美谈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 若此时他们认下,岂不是代表著这些钱要由他们来出吗?! 第228章 英雄本就不分男女 日头爬到中天,公堂內的喧囂陡然沉降,那些方才还拍著大腿、唾沫横飞的丈夫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底气,齐刷刷地闭了嘴。 公堂外的日头渐烈,晒得青砖地泛出刺眼的白光。 一片寂静中,各人的心思都在翻涌。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们这群如何拿得出来?就算真能拿出来,他们也不会用来买这群在他们心中已经成了『残败柳』的女人。 他们今日闹到公堂,哪里是真的念著夫妻情分,不过是看不惯这些女人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竟能活得那般肆意张扬。 他们要的从不是『赎回』妻子,而是要將这些失了规矩的女人重新拽回泥沼,让她们继续给自己当牛做马,洗衣做饭、生儿育女,一辈子匍匐在脚下,才能抚平那份被挑战了男权尊严的愤懣。 顾窈看的明白,忍不住发出冷笑,“怎么一提钱就没人说话了,方才不还说你们夫妻之间情比金坚、感情甚篤吗?” 人群里,有个瘦高个男人咽了咽口水,想开口反驳,却被身旁的同乡拽了拽袖子——谁也不傻,真要跟顾窈掰扯钱財,他们討不到半分好处,反倒会落个“薄情寡义、贪財忘义”的名声。 梨木凳稳稳落在青石板上,顾窈拂了拂玄色襦裙下摆,缓缓落座。 “我正想著,过几日便挨家挨户找你们要帐呢,你们一块来了,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人群中有人瑟缩了一下,不敢与她对视。 顾瑶的目光如寒潭般扫过那群低眉顺眼的男人,然后转头望向公堂之上的苏瑾,声音清朗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苏大人,这些人对妻子能有几分真心,不用我多说了吧?” 顾瑶的话字字戳心,苏瑾被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原是偏著这些丈夫的,也知道顾窈不是真的朝他们要钱,只不过是藉此胁迫他们而已,恨铁不成钢的暗示: “你们都是穷苦人,没钱没人逼著你们拿,可她们是你们的髮妻,是为你们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人!就算拿不出赎金,难道点態度都没有?” 他自小长在功勋世家,金银於他不过身外之物,可这话落在台下眾人耳中,反倒激起了逆反。 壮汉王二攥著拳头往前挤了两步,粗布衣裳上还沾著泥土草屑,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您真是站著说话不嫌腰疼!我们庄稼汉刨一年地刚够填肚子,哪来余钱?这些年娶亲、养家,钱早都在女人身上了,我们男人就不用活了?” 他嗓门洪亮,满是愤愤不平,话音刚落,一旁的李秀才便頷首附和,“王兄所言极是。再者说,就算家中尚有薄產,也断没有赎回这些残败柳的道理。她们落在南瀛人手里这些时日,早就脏了身子,买回来也是污了门楣。”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质堆里几个妇人瞬间红了眼眶,有的低头抹泪,有的攥紧衣袖强忍著愤恨,指尖几乎嵌进肉里。 顾窈敏锐的察觉到此刻民愤民怨已被煽动,於是立刻给堂上的女子军使了个眼色。 一名穿银甲的女子跪在地上哭诉道:“当初我被人贩子绑走时,刚生下娃不足三月!在南瀛被折磨得九死一生,逃出来奔回家,我那夫君却说我是自愿不守妇道,还把我赶出门去——若不是顾將军收留,我早成了荒坟里的枯骨!” “我也是!”另一名女子军哽咽著上前,甲冑碰撞声里满是悲愴,“我儿才五岁,被婆母带著躲著我,说我脏了家门!夫君拿著棍棒赶我,说寧肯再娶也不要我这个『残败柳』!这世上哪有这般道理?我们是受害者啊!” 此起彼伏的控诉像惊雷滚过公堂,那些女子军个个眼神里藏著血泪,她们本该是被心疼的人,却在最该依靠的人那里受尽屈辱。 “受害者反倒遭人唾弃,这世道是要逼我们去死吗?”有人嘶吼著,情绪激动得朝著堂中立柱扑去,幸亏身旁姐妹眼疾手快拉住,才没酿成惨祸。 一时间,公堂之上哭声、骂声、劝阻声混作一团。 王二和李秀才被这阵仗嚇得连连后退,先前附和的几个男人也缩著脖子不敢作声。 那些原本沉默的人质女子,此刻也纷纷哭著诉说自己的遭遇,公堂乱得像炸开的马蜂窝。 苏瑾脸色铁青,握著惊堂木的手青筋暴起,练练敲打,却压不住一个人。 人群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先前还因生计艰难而附和王二的不少人,此刻纷纷皱起眉头,暗自倒戈。 “这话也太过分了!” 一个旧布衫的中年妇人低声道,“那些娘子都是被南瀛人拐走的,又不是自愿去的,怎能这么说人家呢?” 旁边的老妇人连连点头:“是啊,谁家娘子不是爹娘心头肉?被掳去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回来了,做丈夫的不心疼就算了,还恶语伤人,真是没良心!” 更有人忍不住高声反驳:“当初若不是你们没看好自家媳妇,怎会让她们被拐走?如今倒怪起她们来了?” “贞洁能当饭吃?夫妻一场,就算不赎,也不该说这等腌臢话!” 议论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王二和李秀才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想反驳却被眾人的指责堵得说不出话。 顾窈与燕庭月对视一眼,燕庭月立刻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安静,你们如今是行伍之人,行动都要遵守军中的纪律,要相信苏大人自有公断!” 话音落下,女子军们的控诉声渐渐平息,公堂內的混乱总算得以遏制。 那些丈夫们早已没了先前的囂张气焰,被女子军的血泪控诉堵得哑口无言,一个个垂著头,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苏瑾紧绷的下頜线条稍稍缓和,他知道这些男子虽有些凉薄,可他们毕竟是家里的顶樑柱,就算他们再有不是,这些女人也不应该在公堂上说出来,不顾自家男人的面子! 於是还是想帮著他们说两句话,可还未开口,就被一声哭诉打乱。 第229章 顾窈和燕庭月合力为女子军洗冤 庭前忽然一阵骚动。一名荆釵布裙的妇人挣脱人群,跌跌撞撞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带著哭腔却无比恳切:“大人明鑑!当初流寇劫掠我们村落,是女子军连夜驰援,杀退了匪兵,救了我们全家老小的性命!若不是她们,我等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话音未落,一个浑身带著泥土气息的壮汉也奔了进来,双膝跪地时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將军!上月淮河泛滥,是燕將军带著女子军筑起长堤,还救了被困在洪水里的我爹娘!她们不眠不休守了三日三夜,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吃,这样的女中豪杰,怎能被人这般詆毁?” 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越来越多的百姓接踵而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个个跪在庭前,七嘴八舌却字字真诚地歌颂著女子军的功绩。 “是女子军开设织布坊,给我们这些女子工作的机会,让我们孤儿寡母也能养家餬口,不至於饿死!” “我儿染了疫病,是女子军里的医官免费诊治,才捡回一条命!” “她们不仅保家卫国,还为我们这些百姓谋生计,比那些只知盘剥的官员强百倍!” 此起彼伏的讚誉声像暖流涌遍公堂,与先前的悲愤控诉形成鲜明对比。 人群的声討越来越烈,这些人有些是燕婷月安排的,但更多的人是发自肺腑。 他们七嘴八舌地诉说著女子军的种种善举,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实打实的功绩,听得公堂之上眾人哑口无言。 那些凉薄的丈夫们早已面无血色,在百姓的声討与女子军的功绩面前,他们的偏见与自私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憎。 这些女子用血汗贏得了百姓的敬重,她们的价值早已超越了“妻子”的身份,而这些丈夫们,却仍用世俗的枷锁束缚她们、詆毁她们。 “荒谬!” 一声怒喝陡然响彻公堂,秦峰按剑上前,扶起最前排的一群百姓,“女子军出生入死剿匪救灾,护的是一方百姓,她们是实打实的英雄!若这般忠勇之人,仅因遭逢劫难便要被丈夫休弃,甚至还要担上莫须有的罪名,那这天理何在?公道又何在?” 秦岳紧隨其后,素衣飘飘却自带锋芒,指著那些仍在垂首的男子,声音清亮如钟:“她们被拐卖、受折磨,本就是天大的受害者!丈夫不仅不思营救,反倒恶语相向、欲加拋弃,过错全在男方!大人若不辨是非,反倒苛责英雄,岂不是寒了天下女子的心,也凉了所有为家国出力者的血?” 二人一武一文,言辞犀利却字字在理。 苏瑾捋了捋鬍鬚,盘点了一下目前堂上的局势。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民情民怨已成鼎沸之势。 两个陪审秦峰和秦岳,没有一个站在他这边,顾窈和燕庭月一个三品大员,一个戍边將军,都虎视眈眈的看著他,苏瑾纵然想帮这些丈夫也要掂量掂量值不值得了。 苏瑾深吸一口气,猛地拍案而起,案上惊堂木震得茶杯嗡嗡作响,声音洪亮如雷,“都静一静,此案,本御史自有公断!”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丈夫:“本官做主,尔等休妻、弃妻之诉求,全数驳回!女子军可立刻返回军营,继续各司其职。” 顾窈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冷笑出声,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苏大人觉得,这就完了?” 苏瑾本就因先前的偏袒之心被当眾打脸而心绪不寧,此刻被顾窈这般詰问,脸色愈发难看,语气也添了几分不耐:“顾大人,圣上只是安排你在此旁听,连陪审都算不上,本官宣读判决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顾窈丝毫不惧,冷冷反驳道:“圣上是让我旁听,可大人別忘了,本官位列三品,恰好比大人高了半阶,难道事有不公,本宫连句话都不能说吗?” 苏瑾脸色阴沉,可有无从反驳,只能让她把话说完。 顾窈居高临下地扫视著台下眾人,“其一,诸位妻子遭拐受难,皆是无辜受害者,尔等不仅不思营救,反倒恶语詆毁、欲行休弃,此等凉薄无义之人,怎么能只是驳回诉求这么简单就能了事的?本宫罚尔等各自缴纳罚银百两,全数赠予妻子作为补偿,且需当眾赔罪,立誓此后善待髮妻,若再有苛待之举,以忤逆律法论处!” “其二,女子军剿匪救灾、护佑百姓,功绩卓著,乃国之栋樑!自今日起,凡詆毁、污衊女子军者,无论官民,一律杖责三十,情节严重者流放三千里!” “其三,即日起,女子遭逢拐卖、迫害等劫难,丈夫不得擅自休弃;若丈夫有遗弃、虐待之举,女子可递状官府,官府当为其做主,准予和离並分割家產!” 苏瑾胸口怒火骤然窜起,顾窈竟全然不將他这主审將军放在眼里,径直越过他定下决断,这简直是当眾挑衅! 他猛地拍案起身,怒拍惊堂木,正要厉声呵斥,却见公堂內外瞬间响起整齐的叩拜声。 “顾大人判决英明!我等心服口服!” 百姓们黑压压跪了一片,先前为女子军发声的乡邻更是叩首不止,额头撞得青砖砰砰作响,女子军们也齐齐单膝跪地,甲冑碰撞声鏗鏘有力,眼中满是坚定与感激:“谢顾大人为我等做主!” 密密麻麻的人影跪满庭前,震天的呼声几乎要掀翻公堂屋顶。 秦峰和秦岳两个更是一前一后起身附和,赞顾窈果决公正。 苏瑾的呵斥卡在喉咙里,看著眼前这民心所向的阵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眾怒难犯,此刻若是强行发作,便是与百姓为敌。 顾窈眸底凝著冷光,转头看向案侧记录的书吏,“今日苏大人公堂之上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详实记录在案,不得遗漏半字。” 书吏连忙躬身应下。 她復又转眸看向面色铁青的苏瑾,唇角勾著淡而冷的弧度:“苏大人若觉得委屈,或是觉得本官行事有失妥当,无妨——咱们尽可备齐卷宗,一同回圣都面见圣上,当著御驾前好好分说分明。” 苏瑾指尖攥得泛白,喉间气血翻涌却无从辩驳。 第230章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容姑姑踩著宫道上的碎月光回到未央宫时,殿內烛火正暖。 她敛衽行礼,声音难掩欣慰:“娘娘,顾姑娘与燕將军不负所望,女子军的官司,贏了。” 皇后娘娘正临窗翻看卷宗,闻言抬眸,眼底掠过一抹亮色,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女诫》抄本,语气平静却带著篤定:“她们从来不让人失望。” 她起身,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军营里的官司贏了,是破了『女子不得执戈』的旧俗;可这些姑娘们身后的家宅,还有无数被礼教捆住的女子,还等著一场『能和离』的公道。” 容姑姑躬身应道:“娘娘英明。如今有女子军的先例在前,朝堂上对女子之事的议论已鬆动许多,正是推动和离律法的好时机。” 她端来一铜盆的热水,冒著氤氳热气,蹲身替皇后褪下绣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脚踝,忍不住轻声嘆道:“娘娘,顾大人那边传来话,说推行和离律法,还需您在圣上跟前多周旋。可自从上次您与圣上爭执过后,圣上便再也没来过,未央宫都快积了一层霜了,这……实在是为难您了。” 皇后娘娘將双脚浸入热水中,暖意顺著经脉蔓延开来,她舒服地喟了一声,眉眼舒展了些许。 有什么可为难的呢?只不过是不愿意费心罢了。 她指尖拨弄著水面漂浮的玫瑰瓣,语气轻淡,“你去跟御膳房討要些枣泥,说本宫要做枣泥红豆酥。” 容姑姑抬眸,见皇后神色淡然,不似作偽,反倒有些不解:“这个时候做什么点心,您的身子还没好透……” “你去吧。” 铜盆里的水温渐渐温凉,皇后抽回脚,用锦帕拭乾水珠,笑道:“突然馋这口枣泥红豆酥了,容姑姑,你去要来,我亲自做。” 容姑姑虽诧异皇后此刻还有心思弄这些,却也不敢违逆,应声去了。 小厨房的灯火重新亮起,皇后挽起衣袖,將去核的红枣细细捣烂,拌入蒸熟的红豆沙,揉成圆润的剂子,裹上薄酥皮,一一码在蒸屉里。 水汽裊裊升起,甜香渐渐瀰漫开来,冲淡了未央宫连日来的沉寂。 第一锅枣泥红豆酥刚掀开蒸屉,浓郁的甜香便冲了出来,皇后娘娘正用银箸夹起一个,想尝尝火候,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圣上驾到——” 容姑姑惊得手一抖,连忙上前整理皇后的衣袍,皇后却神色如常,只是握著银箸的指尖微微一顿。 脚步声由远及近,明黄色的身影踏入小厨房,梁承朝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沾著些许枣泥的指尖,又瞥了眼蒸屉里热气腾腾的酥点,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皇后娘娘別过头去不看他,也没行礼,只低声嘟囔道,“圣上鼻子倒是很灵。” 梁承朝非但没生气,反而褪去了一身的寒气,笑著握著她的手,用银箸夹起一个,入口是熟悉的甜糯,枣香混著红豆的绵软,香甜可口。 梁承朝想起辰平三年的冬夜,月光冷得像霜。 他还是东宫不受宠的废太子,她是刚册封又被他连累的废太子妃,两人被一起罚跪在东宫院子里。 寒风刺骨,腹中飢饿如鼓,是她悄悄拉著他的衣袖,踮著脚溜进小厨房,在灶台角落翻出半碟凉透的枣泥红豆酥。 那时的酥点早没了热气,可两人躲在柴房里,你一口我一口,却觉得是世上最香甜的滋味。她沾了满脸的枣泥,还笑著说:“太子哥哥,这样每层都偷吃两个,看起来就跟没吃差不多,我有经验,你放心吃。” 甜香在鼻尖缠绕,梁承朝眼底满是沉溺的温柔。 那碟冬夜凉透的枣泥红豆酥,是他记忆里最软的光,亮得能盖过朝堂的尔虞我诈。 “当年你把最后一块酥点塞给我,说『太子殿下要多吃点,才有劲受罚』,”他低声笑起来,语气里满是回味,“那时我便想,往后定要让你日日有甜可尝,不受半分委屈。” 皇后站在原地,听著他温情脉脉的话语,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垂眸看著案上残留的枣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有多美好呢?美好到让她几乎忘了,就是这个许诺要护她一生的人,后来眼睁睁看著她满门被构陷,父亲斩於闹市,兄长战死沙场,母亲自縊身亡。 那些冬夜的甜,早已被血与泪浸泡得发苦,成了扎在她心头的刺,每回忆一次,便痛彻心扉。 彼之蜜,我之砒霜。 梁承朝却没发现她的异常,只觉得喉间发紧,抬眼看向眼前的女子。 “你……”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成了,“手艺倒是没退步。” 皇后笑意更深了些,又夹了一个递给他:“圣上若是爱吃,便多吃几个。” 她没提当年的罚跪,也没提近日的冷战,只是和梁承朝一起吃了最平常不过的一顿下午茶。 甜香縈绕的小厨房里,梁承朝咽下口中的酥点,指尖顺势揽住皇后的腰肢,掌心贴著她腰间柔软的锦缎,语气带著几分得寸进尺的亲昵:“娇娇儿,这酥点都给朕吃了,你是不生气了?” 皇后腰肢微僵,隨即被他揽得更紧,抬眼瞪他时,眼底已没了半分冷意,反倒漾著几分娇嗔的水光:“谁是你的娇娇儿?” 她轻轻挣了挣,却没真的推开他,语气软了下来,“我是懒得和你置气。” 梁承朝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衫传到她身上,带著熟悉的暖意:“是是是,朕的娇娇儿最是大度。” 晚上,梁承朝终究是留在了这里,床榻间温存缠绵,仿佛之前的嫌隙根本不存在。 第二天他走的时候,嘴角还带著浅淡的笑意,连带著对宫人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几分。 未央宫上下都鬆了一口气,喜气洋洋的。 唯有容姑姑,在收拾床榻时,瞥见皇后蜷缩在被褥里的模样,心头一紧。 她轻手轻脚地替皇后擦去冷汗,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忍不住红了眼眶。 昨夜她守在殿外,清楚地听见皇后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一次咳嗽都没让梁承朝听见。 “娘娘……” 皇后疲惫地挥了挥手容姑姑只能含住一包泪,默默退下了。 第231章 修改律法 顾窈將女子军胜诉的文书收好时,指尖划过“女子可上战场护境”的字句,眼底却无太多笑意。 这场官司贏的是“女子从军”的合法性,可贏不了那些姑娘们被婚姻捆绑的自由——她们能在战场上挥剑破敌,却要在夫家面前忍气吞声;能扛住刀枪剑雨的伤痛,却逃不开“七出之条”的桎梏。 她坐在帐房里,指尖敲著案上的名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记著姑娘们藏在鎧甲下的伤痕:李阿蛮的丈夫赌输了就对她拳打脚踢,张桂英被婆家逼著给小叔子冲喜,陈绣娘因无后被磋磨得形容枯槁……打贏官司只是第一步,她要的从来不是“女子能当兵”的特例,而是让所有被礼教困住的女子,都能有说“不”的权利。 “和离律法一日不推行,这些姑娘就一日要在沙场与家宅之间受双重煎熬。” 顾窈低声自语,还有宫中正在等待的皇后娘娘,她也需要这次立法的修改,才能继续活下去。 接下来,顾窈要做的,便是联合燕庭月的兵权、皇后的朝堂影响力,將这桩“离得掉”的公道,硬生生推进那些守旧大臣的铜墙铁壁里。 顾窈將温热的茶水推到燕庭月面前时,对方正望著帐外的练兵场出神,眉峰拧成了死结。 “你说的道理,我懂。” 燕庭月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著边关风沙磨礪出的粗糲,“可你想推翻梁国沿袭几百年的礼法?这比我当年带著百名女兵守孤城还难。” 她生长在边关,民风虽比中原淳朴,却也逃不开“夫为妻纲”的根脉,就像她的母亲被老將军殴打了一辈子,临死之前也只会劝她一句要『嫁鸡隨鸡嫁狗隨狗』,要恪守本分。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像边关的冻土,坚硬到连野草都难扎根。 “我见过最勇猛的姐妹,能一箭射穿敌军咽喉,却在丈夫的辱骂声里不敢还嘴;见过能筹粮万石的女帐房,连自己的嫁妆都做不了主。” 燕庭月端起茶杯,指尖微微发紧,“礼法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却能捆住人的手脚,堵死所有退路。两国朝堂上的老臣,哪个不是靠著这些规矩坐稳的位置?咱们要动他们的根基,他们能跟咱们拼命。” 顾窈指尖摩挲著杯沿,眼底却没半点退意:“难,才要做。” 她抬眸看向燕庭月,目光清亮如灯,“当年你组建女子军,不也有人说『女子打仗是悖逆天道』?可咱们不也贏了? 礼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让天下人看见,女子不是任人摆布的物件,只要让圣上和皇后看到,鬆动这腐朽的规矩,才能让更多家庭安稳,这天下才能更稳——再难的登天路,咱们也能一步步踏出来。” 张砚归指尖摩挲著案上的舆图,目光沉得像浸了墨:“修改律法,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百姓舆情倒向你们,是为『人和』;女子军平叛立功,燕將军回京述职正是陈情良机,是为『天时』——唯独这『地利』,是你们绕不开的坎。” 他抬眼扫过顾窈与燕庭月,语气带著几分冷峻的清醒:“这天下,朝堂是男人的朝堂,州府是男人的州府,就连乡野村落,族老族长也皆是男子。这天下无处不是男人的地盘,你们要改的是『夫为妻纲』的礼法,等於动了所有男人的既得利益,哪里会有真正支持你们的地方?” 燕庭月眉头拧得更紧,掌心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你的意思是,这地利是不可能满足了?” 他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光,“既然地利不站在我们这边,便索性把天时与人和推到极致。” 顾窈垂眸看著案上那些女子的诉状,指尖压得纸面微微发皱,语气沉得像载了铅:“我明白了。” 她抬眼时,眼底已没了半分犹豫,只剩破釜沉舟的坚定,“我会动用所有商行分號、漕运线路,还有那些受过女子军恩惠的商户乡绅——把李阿蛮的伤痕、张桂英的绝望、陈绣娘的隱忍,一字一句传遍大江南北。让各州府的百姓都知道,这些姑娘在沙场护著家国,在家却受著何等磋磨。”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还要让画师把她们的遭遇画成话本,让说书人在茶楼酒肆反覆宣讲,让这份呼声,高到连宫墙都挡不住。” 燕庭月闻言,重重拍了拍案几,鎧甲碰撞声震得案上烛火摇曳:“好!” 她起身抽出腰间佩剑,剑尖在地面轻轻一点,“回京之后,我会捧著万民书,在金鑾殿上直言不讳。女子军的战功是铁证,万民书的签名是民心,我要让圣上看看,这天下百姓,都盼著给女子一个公道!” 她看向顾窈,目光灼灼:“你在民间造势,我在朝堂陈情,咱们一外一內,就算逆势,也要硬生生杀出一条路来。” 顾窈与燕庭月、张砚归三人敲定计划,便即刻分头行动。 然而,苏瑾就没有这么高兴了,一连几日脸色都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攥著那份女子军胜诉的文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官袍下摆被指尖揉得皱巴巴。 作为这场官司的主审官,他本是站在守旧派的一方,要借著“女子从军悖逆礼法”的由头,將女子军打压下去,可最终却输得一败涂地,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苏瑾一声又一声的咒骂,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惶恐。 他清楚,那些守旧派老臣们向来眼不容沙,自己没能拦住顾瑶与燕庭月,反倒让她们得了民心、立了军功,回去之后,少不了要被安上“办事不力”“纵容悖逆”的罪名。 苏瑾觉得他需要好好想一个办法,在顾窈他们回京之前,给他们製造一个更大的麻烦,让他们分身乏术,没有心思再管这些事。 第232章 你倒是挺惦记她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与路面撞击出沉稳的嗒嗒声,將窗外的暮春景致揉成流动的画。 顾窈掀开车帘一角,望著远处渐显轮廓的京城城墙,又看看旁边骑马的燕庭月。 她正低头擦拭腰间的短剑,指尖摩挲著剑鞘上熟悉的缠枝纹,她忽然笑了,“兜兜转转,咱们姐妹又一起回京了,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顾窈唇边漾开一抹温润的笑,目光清亮:“是啊,可见我们姐妹是分不开的,若是有朝一日燕妹妹找了个京城的夫婿,说不定我们以后还要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呢。” 张砚归坐在马车前,玄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却覆著一层寒霜,下頜线绷得紧紧的,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顾窈目光转了一圈,心中瞭然,强忍著笑意缩回手。 燕庭月也察觉到了异样,探头一看,正好对上张砚归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像是被抢了心爱之物的孩童,让她莫名有些心慌,连忙缩回身子,耳根悄悄发烫。 燕庭月忙错开视线向后看去。 顾窈所乘坐的马车后,是秦峰和秦岳的车架以及护送他们的女子军。 燕庭月轻咳一声,道:“在前面的驛站原地驻扎,休息一会吧。” 顾窈下车时,秦峰秦岳兄弟已將马匹牵到驛馆后院的马厩,正吩咐驛卒添些精料。 顾窈目光扫过围在驛站门口歇脚的女子军將士,忽然想起什么。 苏瑾哪去了? 四个官员同时出发,如今只回来了三个,他原以为苏瑾是秦峰秦岳俩人坐的同一辆马车,却不想苏瑾根本没在回城的军队中。 她转头看向秦岳,疑惑道:“怎么不见苏大人?方才一路过来,倒没留意他的身影。” 秦岳挠了挠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苏瑾啊?別提了。上次在边关公堂,他非要替女子军的那些丈夫辩解,被顾大人和燕將军懟得哑口无言,连带著御史台的面子都丟尽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没准是他觉得没脸跟咱们同行,当天晚上就收拾了行囊,找了个藉口先走一步,提前回京打点了。” “提前打点?” 顾窈眉梢微挑,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佩玉。苏瑾身为御史台监察御史,向来好面子,那日公堂之上,她確实没给对方留余地,不过他会因为这点事,就提前灰溜溜地回了京城吗?那岂不是更没面子。 燕庭月端著刚沏好的热茶走过来,闻言皱眉:“他向来与那些守旧官员走得近,这次提前回京,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顾窈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开来,却没驱散心底的疑虑:“咱们推动和离律法,本就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苏瑾此番回京,说不定是要联合那些反对变法的势力,提前给咱们设下圈套。”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张砚归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玄色衣袍上还沾著些许尘土,眼底却清明得很:“我已让人暗中跟著他。苏瑾虽好虚名,但做事向来谨慎,若他真要动手脚,定会留下蛛丝马跡。” 他看向燕庭月,语气篤定,“你放心,人到了京城,就算我不派人跟著,也逃不过王爷的眼睛。” 顾窈听到他提起李聿,莫名心里一动。 说起来,她这一去,又是半个月不曾见到李聿了,待进了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顾窈啜了口茶,强行让自己的思绪回笼。 驛站里人声鼎沸,往来的客商高声谈笑著,没人留意到这几人间的暗流涌动。 有女子军走过来稟报:“將军,马匹已经餵好,热茶也备足了。咱们是再歇半个时辰,还是即刻启程?” “启程吧。” 燕庭月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锋,“越快到达京城越好,以免生出什么变数来。” 她知道,苏瑾的提前离开,不过是京城风雨欲来的前兆。 这场关於女性平权的抗爭,从踏上归途的那一刻起,就已悄然升级。 - 长信宫的熏炉里燃著安神的龙涎香,却压不住满殿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皇后娘娘斜倚在铺著软垫的榻上,鬢髮松松挽著,脸色苍白得像上好的宣纸,连唇瓣都褪去了血色。 她眼皮沉重得厉害,昏昏沉沉间,只觉得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浸在冰水里,泛著刺骨的凉意。 “容姑姑……”皇后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气若游丝的虚弱,“避子汤……熬好了吗?” 守在榻边的容姑姑眼眶泛红,强忍著心疼应道:“娘娘,刚温好,您身子虚,真要再喝?这治病的、养身的、避子的掺在一起,怕是……” “拿来吧。”皇后打断她的话,语气虽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这药我是一定要喝的。” 她刚嫁进东宫的时候,母族鼎盛,朝堂之上势力盘根错节。 那时候梁承朝为了朝局稳定,她不能有孩子,所以她的女儿没留住,大皇子也早早夭亡。 如今她的母族在朝堂清洗中早已分崩离析,父兄或贬或亡,再也无力对皇权构成半分威胁。梁承朝反倒盼著她能诞下一位嫡子,稳固国本。 可她怎么还会想生? 那一晚死去的不仅是她的孩子,更碾碎了她对帝王情分的所有奢望。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蒙著一层水雾,看向窗外宫墙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容姑姑无奈,只得端过黑漆托盘里的药碗,用银匙舀起一勺,吹凉了才送到皇后唇边。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皇后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却强忍著没有吐出来,举起碗將一碗药竟喝得乾乾净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圣上驾到——” 皇后眼神一凛,连忙示意容姑姑收起药碗,顺手拉过锦被掩住自己苍白的脸色,勉强挤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梁承朝大步流星走进殿內,一身明黄常服,眉宇间带著关切:“娇娇儿,前几日不还好好的,怎么又病了,身子如何了?” “劳陛下掛心。”皇后微微欠身,声音柔和了许多,“没什么大碍,许是前几日逞强做枣泥酥,站得久了些,累著了。歇几日便好。” 梁承朝盯著她苍白的脸色,显然不信:“太医都说你是忧思过度,气血亏虚,怎么会是累著了?有什么心事,不妨跟朕说说。” 皇后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语气依旧温顺:“圣上日理万机,臣妾怎敢用琐事烦扰。真的只是累著了,陛下放心便是。” 梁承朝如何不知道她心里的忧虑,可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嘆了口气:“你既不愿说,朕也不勉强。切记好好休养,朕让御膳房给你燉了燕窝,待会儿送来。” 皇后屈膝谢恩,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梁承朝腰间的玉佩,忽然问道:“陛下,前几日听闻顾大人已从边关启程回京,不知此刻到了哪里?” 梁承朝闻言,神色缓和了些:“朕已让人打探过,想来也快到京城了。” 他顿了顿,看向皇后,表情阴晴不定,看不出在想什么,“你倒是很惦记她。” 第233章 李聿来接老婆啦 皇后抬眸,眼底不见半分闪躲,坦坦荡荡道:“臣妾是很惦记她,不只是顾大人,还有燕將军,还有整支女子军的安危。” 她微微坐直身子,锦被滑落肩头,露出纤细却挺直的脊背,“臣妾自入宫起便困於这四方宫墙之內,每日所见无非亭台楼阁,所闻不过宫规礼法。臣妾也想亲眼看看边关的烽火、塞外的风沙,看看这大好河山的壮阔。” 她语气平缓,却带著难以言喻的悵然,“可惜,臣妾没有那样的机会。身为一国之母,便似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脚,只能在这深宫里,日復一日地消磨时光。” 梁承朝脸上的一点试探彻底褪去,反而有些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是朕多心了。” 望著皇后坦荡的眼眸,满是对自由的嚮往与对同道者的赤诚,他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这些年,確实是朕对不起你。当年为了朝局,委屈了你。如今你母族零落,朕又盼著你诞下嫡子,倒是忽略了你的心意。” 皇后娘娘垂眸,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等你身子好一些,”梁承朝的声音温柔了许多,“朕便带你出宫,去看一看这大好河山。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塞北的草原,看看燕庭月她们守护的疆土,圆一圆你当年的心愿。” 皇后知道,这只是梁承朝一时的温情,就像过往无数次的许诺一样,未必能真正兑现。 但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窝在他怀里,语气柔和:“臣妾等著那一日。” 梁承朝见她应允,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握紧了她的手:“你安心休养,朕会让太医好好调理你的身子。” 待梁承朝的脚步声远去后,容姑姑看著皇后依旧苍白的侧脸,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娘娘,圣上的態度显然是有意与您重修旧好。您就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吗?” 她跟著皇后数十年,亲眼见证过帝后初婚时的温情,也目睹了后来的疏离与伤痛。 她也知道皇后如此伤心,绝对不是因为不爱皇上了。 皇后娘娘闻言,心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潮水般將她淹没。 面对梁承朝的示好,她只觉得身心俱疲,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她没回答容姑姑的话,只是缓缓闭上眼睛,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今日该谁侍疾了?” 容姑姑怔了一下,躬身回道:“回娘娘,是贤妃娘娘。” “让贤妃不必来了。”皇后娘娘咳了两声,“你去传旨,宣舞阳、荣安两位长公主来侍疾吧。” 容姑姑一愣,脸上满是不解:“娘娘?这……” 舞阳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嫡女,自小骄矜跋扈,向来不把宫规放在眼里,更时常因琐事与皇后娘娘针锋相对。 而荣安公主性情单纯,自幼养在太后宫中,向来安分守己,却无城府。 这两位公主,一个是皇后娘娘的“对头”,一个是与世无爭的“透明人”,皇后娘娘这个时候照她们两个进宫来做什么? “娘娘……” “去吧。”皇后娘娘闭上眼,语气恢復了平静,“告诉她们,就说本宫病中思念两位妹妹,想与她们说说话。” 荣姑姑心有疑虑,却也不敢问,只能出去宣旨。 不多时,两位长公主便先后入了宫。 皇后娘娘给她们赐了座,开门见山道:“女子军的事,你们怎么看?” - 一连几日日夜兼程,顾窈和燕庭月终於入了京。 顾窈望著熟悉又陌生的街巷,鼻尖縈绕著久违的市井烟火气——不同於边关的风沙凛冽,京城的风都带著几分温润。 女子军將士们身著统一甲冑,队列整齐地入城,引得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实在不怪他们好奇,一支由女子组成的军队,实在见所未见,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眾人的焦点。 就在这时,前方街角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顾窈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挺拔身影立於晨光之中,身著玄色暗纹锦袍,衣料上绣著低调的云纹。 男子身形頎长,肩背挺括如松,面容冷峻如精心雕琢的寒玉,添了几分疏离的威仪。周身縈绕著与生俱来的金贵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是信王李聿。 他显然已等候多时,见顾窈一行人到来,快步迎了上来。 燕庭月在心里默默吐槽,阵仗这么大,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来接媳妇的。 顾窈心中也有些讶异,翻身下马,揶揄道:“好大的阵仗,怎么敢劳动王爷亲自来接?” 李聿挑眉,脸色还冷著,眼底却先多了几分笑意,“只怕本王不来接,王妃就要三过家门而不入,本王哪里还见得到?” 周围的女子军將士们纷纷低笑起来,顾窈脸颊微红。 李聿收敛了笑意,冷峻的面容更显郑重,眉峰微蹙时自带压迫感:“圣上已经在御书房等著了,如果朝见之前,我想我们几个还是单独聊聊比较好。” 他目光扫过顾窈身后的燕庭月和张砚归,“这件事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第234章 渣男言论 茶摊的油布棚被风掀得猎猎作响,桌上的粗瓷碗空著,落了层薄薄的灰尘。 虽然是在茶摊上上,桌上却没有一杯茶。 几个人都是神色交集,也就无人有心思点茶了。 李聿的手按在空空的碗沿上,指尖用力到发白,“你们走后,皇后娘娘又病了,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说要静养,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担心得茶饭不思,却也忍住了,没有去看皇后娘娘一眼。”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沉鬱,“若换作平常,这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可这次娘娘惊破天荒地主动向皇上求和。” 顾窈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既然已经商定了,要合理,那么娘娘就不会轻易向皇上求和。你的意思是……娘娘是在为我们铺路?” “说得没错。”李聿长嘆一口气,“皇后娘娘这么做,纵然是一时稳住了皇上,可等你们提出和离的时候,皇上会立刻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从前你们为了许多事求著娘娘去哄皇上,其实皇上未必就看不出来,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细究罢了。” “你们几个合力为皇上织了一场梦,皇上自己好不容易骗过了自己,就要信以为真的时候,你们几个又要给他当头一棒……” 李聿的脸色渐渐沉重起来,“皇上终究是皇上,九五之尊,掌天下生杀大权,浸淫朝堂后宫数十年,他怎会容得下旁人这般欺瞒?” 顾窈眉头微蹙:“是啊,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就算我们在朝堂上逼著皇上不得不和离,倘若他要鱼死网破,直接要了皇后娘娘的命呢?又或者他不对皇后娘娘动手,而是向我们几个发难,准备秋后算帐呢?” 李聿指尖一紧,牢牢握住顾窈微凉的手,目光沉沉扫过两人:“我正是此意。” 燕庭月焦急道:“那怎么办?如今皇后娘娘病入膏肓,我们也不能不管吧,难道眼睁睁看著娘娘忧思成疾吗?” 李聿声音里添了几分凝重:“你们要想清楚,如今皇上不是被你们骗过去了,而是他愿意给你们骗,可若你们非要硬生生把他最后一丝希望戳破,后果你们能不能承担得起?” 最后一句话落下,茶摊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油布棚外的晚风都似停了,只有远处隱约的虫鸣,衬得这沉默愈发沉重。 顾窈垂眸看著交握的手,指腹能感受到李聿掌心的薄汗。 燕庭月抿紧唇,眉头拧成了死结。 就在这死寂般的沉默里,一道清润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忽然响起:“这好办,没听过置之死地而后生嘛。”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张砚归斜倚在棚柱旁,唇角噙著抹浅淡的笑意。 他自始至终没参与过深宫的算计,也未曾捲入女子军的筹谋,说是这场局里最置身事外的人,也看得比所有人都透彻。 顾窈眼睛一亮,立刻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身旁的燕庭月,眼神里满是急切的示意——快把人拉过来细说。 燕庭月心领神会,也不含糊,当即站起身,伸手就攥住了张砚归的手腕,半拉半拽地把他拖到桌前按坐下。 张砚归瞧了一眼被她拉著的手腕,眉心微动,顺势坐稳,指尖仍捻著那枚玉佩,也不兜圈子,直言道:“既然皇上自己愿意沉在这场『旧情復燃』的梦里,咱们干嘛要戳破它? 皇后娘娘要的不过是一纸和离书,又不是一定就是不爱他了,没必要当著天下人的面撕破脸——” 顾窈还没听完,当即嘖了一声,满脸的嫌弃。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满京城最不著调的紈絝浪荡子,都未必能说出这么『渣』的话! 既要跟人家和离,就应该断得乾乾净净,和离的好处占了,还怎么能做足这面子功夫,难道缠著人家跟人家说『我跟你和离不是因为不爱,反倒是因为太爱』—— 这话谁能说得出口?简直是把人当傻子耍!” 燕庭月也皱著眉,看向张砚归的眼神里带著几分明显的鄙夷,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但那態度已然明了。 李聿瞧著眼前这一幕,又看向两个愤愤不平的姑娘,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 张砚归忍不住拍了下脑门。 得,惹火上身了。 张砚归被她们看得脸颊微热,却还是硬著头皮往前凑了凑,摊开手道:“你们瞧不起我的计策,倒是拿出个更好的办法来啊?难道真要逼得皇后娘娘在深宫里和皇上鱼死网破?还是勉强成全了皇后娘娘,然后我们这一群人慷慨赴死?” 顾窈和燕庭月对视一眼,確实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张砚归这“渣”策,竟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 顾窈深吸一口气,自我安慰道:“其实仔细想想,皇上对皇后娘娘,若是不论国家大事也不从朝堂的角度来看,单论夫妻情分,確实亏欠太多。是该好好弥补一下,所以这点『被蒙蔽』的苦,是他该吃的。既是没有更好的选择,那就按张军师说的来——体面给皇上留著,和离书也必须拿到手。” 燕庭月点点头,眉头舒展了些:“也只能这样了。皇后等不起,我们也耗不起。” 顾窈抬手压了压桌面,目光沉定地看向三人:“既然如此,一会面圣,咱们就只字不提和离之事,只专心匯报女子军的案情。”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和离的事暂且搁置,等咱们见过未央宫的皇后娘娘,把计策跟她商量妥当,敲定细节,明日早朝再顺势提起。” 燕庭月立刻附和:“理应如此。女子军的案子不能拖,多耽搁一日,边境也就多一日危险。” 李聿頷首认同,又补充道:“面圣时务必谨慎,別让皇上看出咱们与皇后娘娘有牵连,免得打草惊蛇。” 四人迅速敲定章程,茶摊內的空气彻底活络起来。顾窈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眸中闪著果决的光:“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入宫——先见皇上,再访皇后。” 宫门口,朱红立柱巍峨矗立,鎏金铜钉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李聿將一行人送到宫门口,停在宫墙之外,看著三人整理好朝服,正要迈入宫门,顾窈忽然回身,脚步顿在门槛前。 她眉头微蹙,语气带著几分凝重:“还有件事得叮嘱你——当初我们一同主审女子军一案时,御史台的苏瑾被我们当眾驳了面子,当场就撂了脸子,回程路上也没跟我们一道,而是先行返京。” “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说不上来会出什么岔子,但苏瑾那人向来记仇,又最是看重体面,这次吃了亏,未必会善罢甘休。你在宫外多留心些,防著他暗中使绊子。” 李聿闻言,眸色沉了沉,郑重頷首:“我晓得了。你们在宫里行事也务必谨慎,苏瑾若要动手,说不定会借著宫中势力。我会让人盯著他的动静,一有消息便想办法递进宫里。” 顾窈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与燕庭月、张砚归一同踏入宫门。 宫墙厚重,將宫外的暮色与风声都隔绝开来,只留下李聿独自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缓缓闭合的朱门。 第235章 皇后坚定要和离 御书房內檀香裊裊,鎏金烛台上的烛火跳跃,映得满室光影斑驳。 顾窈与燕庭月並肩而立,言简意賅地匯报了女子军案的核心进展,他们並没有阐述太多,只简单说了个大概,便將话语权交给了一旁的秦峰、秦岳两兄弟。 秦家兄弟早已备好详略的当的卷宗,条理清晰地陈述著查证的人证、物证,从粮草剋扣的来龙去脉到军中暗流的排查结果,说得句句详实。 梁承朝端坐龙椅,指尖轻叩桌案,神色平静,低头翻阅著案宗。 待兄弟二人说完,梁承朝缓缓頷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做得尚可,未辜负朕的託付。” 隨即传旨,赏秦风、秦越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勉励二人继续督办此案。 秦家兄弟谢恩退到一旁,梁承朝的目光才落在了顾窈与燕庭月身上,眉头微蹙:“虽案情有进展,但你们当日在公堂上的行径,朕也有所耳闻,未免太过放肆。” 他语气沉了几分:“苏瑾身为御史,又是主审官,即便言辞有失,你们也该从容应对,怎可当眾疾言反驳,让他下不来台?同在朝中为官,应当以体面为重,日后需多加收敛。” 燕庭月闻言,当即躬身道:“臣知错,谢皇上教诲。” 顾窈亦隨之行礼,语气恭顺:“圣上所言极是,臣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再意气用事。” 皇上见二人虚心受教,神色稍缓,摆了摆手:“退下吧,继续理清此案,也要好好安抚女子军中受委屈的人,不可懈怠。” 两个人齐声道了句遵旨,便领命下去了。 四人退出御书房,天色已经有些发暗宫道两旁的宫灯已然亮起,昏黄的光晕铺在青石板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燕庭月忍不住低声嘀咕:“苏瑾明明是故意刁难,皇上倒怪起我们来了。” 顾窈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噤声:“宫墙之內,哪有全然的是非。皇上既要安抚御史台,又要稳住咱们,这般敲打不过是做给旁人看。別多言,先去未央宫见皇后。” 燕庭月会意,点了点头。 二人加快脚步,沿著宫道向未央宫方向走去。 未央宫的朱门半掩,檐下宫灯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顾窈三人刚至廊下,便见两道身影从殿內缓步走出——竟然是舞阳与荣安两位长公主。 顾窈与燕庭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舞阳公主素来囂张跋扈,在京中是出了名的难缠,且她与皇后姑嫂两个关係素来疏远冷淡,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从皇后娘娘的未央宫出来? 两人不敢怠慢,当即躬身行礼,齐声道:“微臣参见舞阳公主、荣安公主。” 舞阳公主身著织金宫装,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抬眼瞥了两人一眼,神色依旧眼高於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径直从他们身旁走过,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倒是荣安公主性子温婉些,停下脚步,对著两人轻轻頷首,声音柔和:“免礼吧。你们也是来看望嫂嫂的吧?” 不等顾窈回话,她便被舞阳公主不耐烦地催促著离去,只留下一道匆匆的背影。 直到两位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顾窈才直起身,看向迎出来的容姑姑,“容姑姑,两位公主怎会突然前来?” 容姑姑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两位长公主是来给皇后娘娘侍疾的。 顾窈一听便知道这话是託词,於是识趣地没有多问,跟著容姑姑进了未央宫的正殿。 殿內瀰漫著淡淡的药香,皇后娘娘斜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眉宇间带著几分病弱的倦意,见他们进来,才勉强勾起一抹浅笑:“你们来了。” 顾窈瞧著皇后娘娘病懨懨的样子有些惊讶,明明她走之前,皇后娘娘的病情已经好转了,而且既然已经商定了和离的事情,皇后娘娘的心思应该不会像以前那么重,怎么还病得这样厉害? 她试探著问,“娘娘,您没有乱吃一些什么药吧?” 皇后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不用拐弯抹角地试探本宫了,你猜得没错,本宫是故意让自己的身体变得虚弱的。” 顾窈脸上露出瞭然的神色,语气里带著几分心疼,“娘娘本就身子虚,如今还特意用药让自己更弱,若只是为了討皇上欢心,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些。” 皇后娘娘闻言,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你个机灵鬼。” 这一句话,便等於默认了顾窈的猜测。 顾窈心中一定,再想起方才在宫门外撞见的舞阳、荣安两位长公主,又更確认了几分。 她不光是为了和皇上重修旧好,降低皇上的警惕心,更是要借侍疾的由头与各家的命妇官眷来往。 从中选出一些可用之人,包括舞阳和荣安两位长公主,也都是她故意叫到身前的。 看来皇后娘娘想和离的心比她们想像的还有坚定。 第236章 李聿用顾狗蛋博同情 宫门朱红缓缓掩去宫墙的巍峨,顾窈和燕庭月的一起踏出阴影时,晚风恰好卷著街面的红薯香扑来。 不远处的青石道旁,两抹身影立得挺拔。 李聿一身玄色常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腰间玉佩,身后停著一辆乌木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铺著雪白狐裘的软塌,被炭炉的热气熏得暖烘烘的。 张砚归则一身劲装,身旁牵著匹通体赤红的汗血宝马,马鬃梳理得整齐,马鞍上还掛著燕庭月惯用的银鞘短剑。 “窈窈。” 李聿率先开口,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累了吧?马车早备好了,还有你爱吃的烤红薯,在里面温著呢。” 顾窈拉著他的手撒娇,眉眼弯起:“我和庭月还有话说呢。之前为了案子东奔西跑,连好好坐下来聊会儿的功夫都没有,今日正好,咱们去西街的望仙楼,好好聚聚。” 燕庭月闻言,眼底瞬间亮了,兴冲冲地揽住顾窈的肩,笑声爽利:“正好我也憋坏了,今日便要和顾姐姐不醉不归!” 说罢,转身便要去牵自己的马,手腕却被张砚归轻轻攥住,挑眉示意她看看李聿的脸色。 一旁的李聿方才还带著暖意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冷意,玄色衣料衬得他周身气压低了几分。 他没说话,只是沉沉地看著顾窈,一脸的怨气,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出差这么久,日日和她们待在一起,如今好不容易出来,该归我了”,眉峰紧皱,连指尖都微微蜷起。 顾窈被他看得心头一软,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我就和庭月喝一杯,晚些便回去,又跑不了。” 李聿心头烦躁不已,却强忍著没发作,他知道这个时候顾窈对他还是愧疚的,可他要是发了脾气,顾窈的心会立刻偏向燕庭月那边。 他忍了又忍,最终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鬢髮,动作轻柔,语气却带著点委屈:“是儿子想你了,昨天梦里都念著娘亲,说娘亲怎么还不回来,晚上睡觉都要抱著你给他绣的小兔子玩偶,哭著问我娘亲是不是不要他了。” 他顿了顿,故意说得很慢,“你们聚吧,我就不去了,免得儿子等不到娘亲哭鼻子,我回去安慰一下。” 顾窈的心瞬间揪了一下,酒杯顿在半空,一別数日,她心里最亏欠的就是顾狗蛋,想起小傢伙圆乎乎的脸蛋和软糯的声音,鼻尖微微发酸。 她面露犹豫地看向燕庭月,“要不这次就算了……” 李聿的得意挑眉,关键时刻小崽子还是很好用的。 燕庭月把他这点小伎俩尽收眼底,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打趣:“顾姐姐没事,我也很久没见小狗蛋了,也想得紧,就让下人把他也抱过来,咱们在酒楼见,小孩子也爱热闹,他一定也高兴。” 李聿被她一噎,脸色愈发难看,刚才的温柔似乎耗尽了,也懒得和她们废话,就想直接把顾窈扛回去。 顾窈见李聿脸色依旧沉得能滴出水,只好拉著他往一旁的巷口退了两步,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声音放得软:“好啦,彆气了,晚上……晚上我补偿你,好不好?” 她指尖的温度顺著掌心蔓延开来,李聿紧绷的肩线瞬间鬆了大半,却还是故意板著脸,哼了一声:“补偿?怎么补偿?” 话虽带著点质问,眼神却早已软了下来。 顾窈被他看得耳尖发烫,轻轻推了他一下:“你想怎样就怎样,別得寸进尺。” 李聿低笑一声,总算鬆了口,却话锋一转:“你们去可以,但我和张军师必须全程跟著。” 他只要一想到顾窈喝醉后的娇媚模样,有可能会被別人看见,就觉得堵得慌,有他在,至少能挡住那些人的目光,再不行就把那些人的眼睛挖出来。 顾窈抱著他的胳膊撒娇,“行行行,都听你的,我保证就是小酌一杯,绝对不喝多。” 李聿这才任由她拉著往外走。 四人往西街而去,顾窈名下的望仙楼早已得了消息,掌柜得亲自迎出来,引著他们往二楼最隱蔽的雅间去。 雅间內陈设雅致,临窗的位置能瞥见街景,却又隔著一层薄纱,私密性极好。 坐下后,顾窈隨口点了几样招牌菜:“醉虾、醋排骨、清炒时蔬,再加一道燕妹妹爱吃的酱肘子。” 菜上齐后,知遥和青云便抱著顾狗蛋到了,顾窈抱著儿子亲昵了半晌,哄著他吃了大半碗饭,这小子偷偷喝了口果子酒,歪在旁边睡著了。 顾窈忍俊不禁,也端起来喝了口,果子度数並不高,但是很爽口,暖烘烘的酒楼里喝上一杯微凉的果酒,愜意得不像话。 “少喝点。” 李聿的声音適时响起,伸手便將酒壶往自己身边挪了挪,將一箸清炒笋尖夹到顾窈碗里,“刚刚一直照顾儿子了,也没吃东西,先吃点菜垫垫,不然胃该不舒服了。” 顾窈乖乖应下,夹起笋尖咬了一口,点头道:“知道啦。” 一旁的张砚归放下酒杯,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转向顾窈,语气沉稳:“你们去了未央宫,皇后娘娘怎么说?” 提及正事,雅间內的气氛稍稍沉静了些。 顾窈咽下口中的菜,抬眼看向两人,缓缓说道:“皇后娘娘性子执拗,说不想骗皇上,还特意保证,这件事绝不会牵连到我们。” 她顿了顿,想起皇后当时眼底的坚定与落寞,又补充道:“我跟娘娘说,这件事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咱们费尽心思推动和离律法,让天下女子都能有提出和离的权利,有底气摆脱不幸的婚姻,这和我们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让她不必有任何压力。” 李聿闻言,眉峰微蹙,看向顾窈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皇后娘娘这般坦诚,固然可敬,但皇上那边……怕是不会轻易鬆口。” 顾窈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眼底闪著亮堂的光:“皇后娘娘这般坦诚,这件事確实会更艰难些,但事在人为嘛。” 顾窈又將皇后娘娘联繫命妇,寻求支持的事情讲了出来。 “娘娘有这般魄力和决心,我倒觉得,这件事已经成了一半。” 李聿静静听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案,他看向顾窈眼中的坚定与热忱,沉默片刻,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篤定:“没事,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真要是朝堂容不下咱们,大不了我辞了官,带你去边关打仗,反倒自在。” 这话刚落,燕庭月忽然放下筷子,“嘿”了一声,“王爷这是什么话,怎么,我们边关是什么不好的地方?还『大不了』去边关打仗,多少人想来我还不收呢!” 张砚归也跟著点头,眼底带著笑意补充:“是啊,你们没在边关待过,不知道那地方可好了。晨起能看大漠孤烟,夜里能赏漫天星子,將士们赤诚相待,可比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舒心多了。” 顾窈忍著笑,拉了拉李聿的衣袖,“到时候我带给你烤羊肉吃,保证你吃了就忘不掉。” 至此话题彻底偏得没边。 等结束了聚会,已经月上柳梢,顾窈抱著孩子和他们分別,一家三口上了马车。 怀里的顾狗蛋还在昏昏大睡,小脑袋歪在她颈窝,呼吸均匀。 她轻轻拍著儿子的背,冲燕庭月和张砚归挥了挥手,马车缓缓出发。 顾窈刚放下帘子,还没来得及说话,李聿便俯身凑了过来。 他的手掌轻轻按在她的后腰,带著微凉的温度,不等她反应,温热的唇便急切地覆了上来。 没有多余的试探,只有压抑了许久的思念与眷恋,吻得又深又沉,带著点不容拒绝的霸道,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怀里熟睡的小崽子。 顾窈的心跳骤然加快,耳尖瞬间发烫,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胸前,却被他握著手腕按在身侧。 他的气息笼罩著她,熟悉的松木香混著淡淡的酒气,让她浑身发软,原本的抗拒渐渐化作了顺从,指尖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襟。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轻微的声响,衬得车厢內愈发静謐。 顾狗蛋翻了个身,小嘴嘟囔了一句,顾窈连忙推了推李聿,眼底带著点慌乱。 李聿不舍地退开些许,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声音沙哑:“想你了,窈窈。” 第237章 早朝起风波 唇齿相依的灼热还未散去,顾窈的心跳早已乱了节拍,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只能靠著身后的车壁勉强支撑。 可怀里的顾狗蛋动了动,小胳膊无意识地搭在她的衣襟上,均匀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轻轻偏过头,避开李聿还想凑近的唇,指尖抵在他的胸膛,声音带著点刚吻过的沙哑与慌乱:“別……孩子还在呢。” 李聿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儿子熟睡的小脸上,眼底的急切稍稍褪去,却依旧不甘心地蹭了蹭她的鼻尖,气息灼热:“就再亲一下。” “不行。”顾窈咬著唇,脸颊緋红,抬手按住他不安分的肩膀,“这是在马车上,万一他醒了……” 话还没说完,怀里的顾狗蛋忽然哼唧了一声,小眉头皱了皱。 顾窈连忙收敛心神,轻轻拍著他的背,低声哄著。 李聿见状,终究是没再坚持,只是伸手將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手掌轻轻摩挲著她的后背。 马车刚在王府门前停稳,车帘便被李聿一把掀开。 吩咐下人把孩子带去了厢房,自己则抱著顾窈大步往臥房走去。 顾窈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肩头,感受著他急促的心跳和灼热的体温,耳尖烫得几乎要冒烟。 李聿踹开房门,反手带上门栓,將顾窈轻轻放在铺著大红锦缎的床榻上,却不急著进入正题,只是俯身含住她的唇,一点点勾著她,缠著她。 顾窈躺在床上,青丝散乱在枕间,脸颊緋红,眼神迷离,带著雾蒙蒙的水汽。 房间里的薰香裊裊,映著跳动的烛火,缠上了烛台。 天光大亮时,顾窈是被额角的胀痛惊醒的。 宿醉的后劲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身旁的李聿也刚睁开眼,眉头拧成一团,显然也没多好受。 李聿掀开被子起身,顺手替她拢了拢被角,吩咐下人端来醒酒汤。 两碗温热的醒酒汤下肚,头痛才稍稍缓解。 两人匆匆梳洗更衣,便一同乘车往皇宫而去。 朝堂之上,檀香裊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顾窈跟在李聿身后,缩在队伍末尾,听著前排老臣们絮絮叨叨地匯报农桑、漕运诸事,困意一阵阵袭来。 李聿余光瞥见她的模样,见她一双眸子水汪汪的,带著点没睡醒的懵懂,忍不住弯了弯眼。 梁承朝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顾窈瞬间清醒过来。 他沉声道:“女子军一案,朕已有决断。民间那些非议,多是些丈夫无理取闹,女子军是朕亲口应允设立,目的是为天下女子谋一条出路,亦是为我朝添一份助力,无需旁人指手画脚。往后谁敢再非议此事,便是违抗朕的旨意!”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寂静,那些原本想藉机发难的老臣,纷纷垂下头颅,不敢再多言。 长思隨即朗声道:“传燕庭月进殿。” 殿外很快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燕庭月一身银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身后跟著四名女子军將士。 她们身著统一的墨色劲装,腰佩短剑,髮髻高束,脸上未施粉黛,却透著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英气。 四人走到殿中,与燕庭月一同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响亮:“臣燕庭月,率女子军將士,参见陛下!” 梁承朝原是想借燕庭月之口,当眾细数女子军在边关御敌、护送商队的功绩,好堵住那些非议者的嘴,却没想到燕庭月把这些女子军都带到了朝堂上。 燕庭月故意忽略了他疑惑的目光,將女子军的功绩娓娓道来。 梁承朝目光里的疑惑散了些,表示要论功行赏。 谁知四名女子军闻言,竟齐齐跪下,叩首道:“谢陛下厚爱,但臣女们不求金银田產,只求陛下恩准——与家中丈夫和离!”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上,百官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比先前更甚。 梁承朝笑意一僵,目光沉沉地看向跪在殿中的四人,又扫向一旁神色坦然的燕庭月。 殿內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自古以来,休书从来只握在男子手中,女子主动提出和离,无异於逆伦背常,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梁承朝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燕庭月既然带了她们进来,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第238章 谁破防了 女子军们提出要和丈夫和离后,朝堂上瞬间引起轩然大波,正殿殿的金砖地仿佛都在朝臣的怒声中震颤。 左相攥紧象牙笏板,白的鬍鬚因怒而抖:“陛下!女子军倚仗平乱之功便目无纲常,既已凭律法胜诉保全自身,如今竟要拋夫弃家,此风一开,天下妻纲何在?” 话音未落,御史台官员纷纷附和,有人直指女子军“得寸进尺”,称其“借军权胁迫夫家,实为乱伦之源”,更有老臣以辞官相胁,叩首时额角撞得金砖脆响。 之前女子军是和丈夫的案件上,女子军被判贏,已经引起许多守旧派的不满。 在他们看来,女子军们正式成立了军队,得到了好处,还要同丈夫们和离,这在他们眼中,是比“牝鸡司晨”更难以接受的悖逆。 燕庭月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女子军成立从不是为了『得好处』,而是为了不再任人欺凌,为了证明我们女子也有自己的价值。臣以为,纲常者,当是君臣有义、夫妇有道,而非一方对另一方的压迫。” 龙椅上的明黄身影骤然绷紧,梁承朝指节叩击御案的声响沉闷如雷,压得殿內瞬间静了大半。 “朕先前力排眾议,准你们组建女子军,又在夫家讼案中依律判你们胜诉,已是破了祖宗以来的先例,给足了你们体面。” “你们倒好。” 梁承朝猛地一掌排在桌上,御案上的镇纸都震得微微跳动,“朕本以为,你们是懂感恩、明事理的女子,才肯给你们破例。这和离之事,休要再提——否则,休怪朕不念往日情分,收回对女子军的所有恩准!” 龙威赫赫,满殿臣工皆俯首屏息。 在台下跪著的四位姑娘,此刻望著皇帝沉如水墨的脸色,指尖不自觉蜷起,肩头微微瑟缩,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燕庭月眼角余光瞥见她们的神色,偏头递去一个安心的目光,瞬间稳住了眾人的心神。 她再度抬眸,迎上皇帝冰冷的视线,声音又添了几分锋芒:“敢问圣上,男子可凭『七出』轻弃髮妻,可因喜新厌旧另娶高门,为何女子想摆脱恶夫、寻求生路,便要被斥为『悖逆』?” 她往前半步,玄色劲装的甲片碰撞出清脆声响,像是在叩问这殿內的陈规陋习:“律法若只护男子周全,何谈『公平』?纲常若只缚女子手脚,何谈『正道』?我们求的从不是特权,只是与男子同等的选择权——这难道也罪不可赦?” 梁承朝的脸色愈发阴沉,指节紧扣御案,未发一言,周身却已凝聚起如山威压——那是多年朝堂博弈沉淀的气场,冷得能冻透骨髓。 守旧派朝臣见状,纷纷附和著喊“放肆”,有些更是按耐不住,开始对燕庭月和大放厥词。 顾窈面色从容,迎著梁承朝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圣上,诸位大人——你们这般阻挠女子和离,莫非是对自己、对天下夫君们不自信?” 她扫过那些面色涨红的守旧派,目光坦荡:“若丈夫们能敬妻、护妻,恪守夫妇之道,夫妻和睦恩爱,何惧妻子提出和离?” “偏偏你们怕了,因为你们口中的『伦常』,从来都是束缚女子的枷锁,而非约束男子的准则!” “你们急著用『祖宗之法』『夫为妻纲』捆住女子,不过是担心一旦没了律法的偏袒,那些被苛待、被欺凌的女子,都会学著我们挣脱束缚!” 殿內的寂静比方才的喧囂更令人窒息,连眾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顾窈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剖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纲常”外衣。 那些老臣怕的从不是“伦常顛倒”,而是失去律法赋予男子的绝对特权;皇帝怒的也非“悖逆”,而是这诉求触碰了他赖以稳固朝堂的秩序根基。 老臣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有人下意识攥紧笏板,指节泛白,却无一人敢再高声反驳。 龙椅上的皇帝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他岂会不知顾窈所言非虚?只是在他的治国之道里,女子的“小权益”从来都是可以被牺牲的筹码,唯有维繫住“男尊女卑”的旧秩序,才能安抚这群手握权柄的朝臣,让江山安稳。 这份死寂被李聿的一声轻嗤骤然打破,他的声音带著些漫不经心,“圣上,臣倒觉得顾大人说得在理——反正臣不害怕!反正臣与內子琴瑟和鸣,就算是开了女子主动合离的先例,臣的妻子也不会和臣和离的。” 话音刚落,秦峰立马上前一步,附和道:“圣上,臣也不怕!臣和妻子的感情也好著呢。” 他目光扫过那些面色铁青的守旧派,语气里带著几分坦荡的骄傲。 秦岳站在两人身后,语调慢悠悠的,带著明晃晃的阴阳怪气:“信王和妻子琴瑟和鸣,自然不怕,兄长对嫂嫂百般呵护,当然也不怕,那么到底是谁在害怕,好难猜啊!” 这三人一唱一和,像三块石子砸进沸水里,瞬间搅乱了守旧派的阵脚。 有老臣气得吹鬍子瞪眼,指著李玉三人怒斥:“你们……你们简直是歪理邪说!夫妇之道岂能如此儿戏?” 秦岳笑眯眯的,“你急了?” “休要胡言!” 御史大夫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殿內女子军:“你们口口声声说丈夫苛待,可天下多少女子皆是如此忍辱负重、相夫教子!为何偏你等要標新立异?” 却被秦风冷冷回懟:“原来大人知道天下女子都是在忍辱负重啊?”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叩首於地,声泪俱下:圣上!万万不可应允啊!女子无才便是德,更遑论自主婚姻!今日让她们和离,明日她们便要要求入朝为官、与男子平起平坐,这是要毁了我大靖千百年的基业!老臣愿以死相諫,求陛下驳回此等悖逆之请!” 燕庭月见状,底气更足:“啊,怪不得大人们都不同意呢,原来是怕我们女人抢了你们男人的饭碗!你是真的想以死相諫呢,还是他真有那么一天,证明男人女人也可以比男人强,嚇得想寻死啊?” 守旧派的老臣们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白的鬍鬚抖得几乎要竖起来,笏板攥在手里险些捏断,嘴唇哆嗦著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有几位鬚髮皆白的老臣,本就因先前的爭辩气血上涌,此刻气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若非身旁同僚及时扶住,险些一头栽倒在金砖上。 第239章 刀不扎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龙椅上的明黄身影依旧绷著面色,指节却悄悄鬆开了几分。 看著老臣们被顾窈的詰问、李聿三人的坦荡懟得面红耳赤,连平日里最善狡辩的御史大夫都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来,梁承朝心底竟莫名窜起一丝隱秘的痛快。 这些老臣仗著资歷深厚,平日里上朝动輒以“祖宗之法”“天下安危”施压,政见不合时便集体叩首、以死相諫,他早已忍了许久。 今日见他们被几个“不守规矩”的女子和年轻武將噎得哑口无言,那副气急败坏却无从反驳的模样,倒让他憋了许久的鬱气散了些。 但这丝痛快转瞬即逝,他很快敛去眼底的波澜——身为帝王,岂能被私人情绪左右?朝堂秩序、江山稳固终究是头等大事。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都住口!” 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內的窃窃私语。 龙椅上的帝王喉结滚动,方才稍缓的面色瞬间沉凝如铁,声音陡然拔高:“放肆!朝堂之上,岂容尔等巧言令色、顶撞老臣!” 他重重叩了下御案,镇纸震得案上奏摺簌簌作响:“诸位大人皆是朝中元老,为大梁鞠躬尽瘁,岂容你们这般言语冒犯?” 说罢,他刻意加重语气,对著顾窈斥道:“顾卿,燕卿,念你们有功,朕不与你计较衝撞之罪,但往后休要再出此狂言!老臣们的顏面,亦是皇家的顏面,岂容轻辱?” “至於和离一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梁承朝是绝对不能允许的,不是他要罔顾公道,而是这『夫为妻纲』的律法,已在大梁乃至邻国沿袭数百年。 一朝推翻,便是动摇国本——后人会骂他是顛覆祖制,朝堂上更会有无数人借『违逆古法』生事,到时候天下动盪,百姓不安,这江山如何治理?” 他不是不明白这几个人口中的公平,只是不愿为了女子的“小权益”,去冒这个风险。 梁承朝抬手,刚好开口,龙袍拂过御案的瞬间,殿外突然传来尖细却清晰的通传:“皇后娘娘到——” 话音未落,朱红殿门被缓缓推开,皇后身著朱红色朝袍,凤冠上的东珠隨著步履轻摇,却未发出半分细碎声响。 她身姿挺拔,步態从容,没有寻常女子的温婉,反倒带著一股久经朝堂的沉稳气场。 眾人纷纷朝两侧退去,给她让出一条路,皇后行至梁承朝面前,在台阶前郑重下拜,“臣妾参见圣上。” 梁承朝先是惊讶,隨即立刻起身,三两步上前,伸出双手去扶她,“皇后,你身子不好,快起来。” 皇后却並未顺著力道起来,而是依旧跪的笔直,“圣上,臣妾今日前来,也是为了替天下女子爭取能够主动提出和离的权力,不得不向圣上进言。” 话毕,殿內眾人的目光突然被她身上的朝袍骤然攫住——那並非寻常的朱红凤纹锦缎,而是一件浸著暗沉血色的“血衣”。 衣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竟全是用女子鲜血书写而成,笔画歪扭却力道千钧,从领口蔓延至裙摆,长长的衣袂拖曳在金砖上,一路延伸出殿外,像是一条铺就的血色长卷。 “这不是臣妾的朝袍,是天下受苦女子的万民书。” 皇后抬手抚过衣襟上的血字,指尖划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震颤,却依旧坚定,“每一个字,都来自被夫家苛待、凌虐,却求告无门的女子。她们有的刺破指尖,有的耗尽心血,只求在律法上爭一丝生路——请圣上过目!” 她转身,裙摆扫过地面,血字在烛火下泛著刺目的光,映得满殿臣工脸色煞白。 殿外隱约传来女子们低低的啜泣声,与殿內的死寂交织在一起。 顾窈望著皇后身上的血衣,猛地跪倒在地:“圣上!皇后娘娘所言句句属实!这些血字背后,是无数女子的血泪!求圣上开恩,准女子和离之请!” 燕庭月、李聿等人紧隨其后,齐齐跪倒:“求陛下开恩!” 梁承朝望著皇后决绝的侧脸,心底忽然生出一丝隱秘的担忧来。 守旧派的老臣们更是如坐针毡,礼部尚书率先往前半步,刚要开口念叨“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皇后已转身冷冷瞥来:“几位大人別急著发难,不妨先看看这血书。” 她抬手示意宫人將血衣展开,长长的衣袂从殿內铺至阶前,暗沉的血色在烛火下愈发刺目。 “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求告无门的女子。”皇后声音平静,却带著千钧之力,“若看完之后,诸位仍觉得她们的诉求是『悖逆』,再弹劾臣妾干预朝政不迟。” 老臣们面面相覷,终究抵不过心底的疑竇与帝王默许的眼神,纷纷躬身上前。 礼部尚书的目光扫过血字,起初还带著不耐,可当“李氏”二字刺入眼帘时,他猛地僵住——那是他母亲在写他早逝的妹妹,当年被夫家虐打致死,他虽心中愤懣,却碍於“夫为妻纲”的规矩,只能不了了之。 太傅颤抖著指尖抚过一个稚嫩的字跡,喉头一紧——那是他远嫁他乡的嫡女,半年前寄信哭诉被丈夫冷落、被婆母苛待,他劝她“忍一时风平浪静”,却不知她竟也刺破指尖,写下了这血书。 还有几位老臣,均在上面看到了许许多多熟悉的名字,那是他们的髮妻,胞妹,女儿,老母…… 原本铁青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难言的愧疚。 那些先前义正词严的“纲常伦理”,在亲人的血字面前,竟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第240章 帝后和离 殿內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死寂压得密不透风。 方才还振振有词弹劾女子军“违逆祖制、伤风败俗”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敛声屏气,目光躲闪著不敢抬头。 皇后娘娘那身朱红宫装的裙摆上,一片暗红血跡正顺著织金凤纹缓缓晕开,刺得人眼生疼。 有几位老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袖中的手紧紧攥著朝笏,仿佛那轻飘飘的奏疏此刻重逾千斤。 御史台列中的苏瑾气得胸腔发闷,指节死死抠著腰间的玉带,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群没用的软骨头!方才还跟著自己慷慨陈词,把女子贬得一文不值,如今不过见了点血,就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苏瑾想开口骂人,可眼角的余光瞥见,吏部尚书那老狐狸已然垂首敛目,礼部侍郎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就连平日里与他沆瀣一气的几位御史,也都纷纷低下头,装作沉默是金。 苏瑾心里咯噔一下——守旧派的领头人都已噤声,他若此刻孤身犯上,岂不是成了眾矢之的? 皇后以血明志,已然占尽了道义上风,自己再开口,便是“逼迫皇后、罔顾人伦”。 思及此,苏瑾狠狠咬牙,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又闷又涩。 皇后娘娘见殿內安静下来,轻轻挣开梁承朝的搀扶,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 “圣上,女子军將士皆为挣脱桎梏、追求自由而来,她们不愿再为无爱之婚所困,更不愿终身被『夫为妻纲』的礼教束缚。臣妾斗胆请求,准允女子军將士与丈夫和离,更请陛下下旨修改律法,废除『女子不可主动和离』的陈规,让天下女子皆有自主和离之权!” 梁承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著她衣料的微凉触感。 听到“修改律法”“自主和离”这几个字时,他瞳孔骤然一缩,他终於明白心头那股盘旋许久的担忧是从何而来—— 皇后费尽心力帮助女子军,不仅仅是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女子,更是为她自己爭取一份隨时可以离开的权力。 他望著阶下跪地的女子,她的侧脸依旧清丽,却褪去了往日的温婉,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刚烈。 他们也曾经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也有多耳鬢廝磨的时光。 如今,她跪在他面前,只剩一脸的冷漠。 所求的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夫妻情深,而是一份和离的自由。 梁承朝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混杂著震惊、失落、不舍。 不过帝王的失神不过转瞬即逝,理智很快压过了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面上已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威严,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动容从未发生。 梁承朝目光扫过阶下屏息凝神的百官,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既然眾卿无异议,那便准了。传朕旨意,即日起,女子有正当理由,均可主动提出和离,官府不得无故驳回。女子军將士和离之事,由户部、礼部协同办理,不得刁难。” “谢圣上!” 顾窈和燕庭月闻言,齐声谢恩,额角沾著灰尘,却难掩眼底的光亮。 皇后直起身,抬眸望向梁承朝,目光坦然,无半分留恋:“圣上圣明。律法既已通过,臣妾身为一国之母,理当为天下女子做个表率。臣妾今日,便要以自身为例,向陛下请旨——与陛下和离!” “皇后娘娘三思!” 一声怒喝骤然打破沉寂,御史台的苏瑾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出列,“皇后娘娘此言差矣!您並非寻常民妇,而是一国之母,身系天下安危、皇家体面!和离之事关乎国本,岂能如此任性妄为?陛下与您少年夫妻,情谊深厚,您怎能因一时意气,置夫妻情分、皇家顏面於不顾?” 苏瑾的话音刚落,原本沉寂的守旧派大臣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出列附和。 “苏御史所言极是!皇后娘娘不可不为大局著想啊!” “女子主动和离本就惊世骇俗,皇后身为国母,更应恪守礼教,为天下女子表率,而非如此悖逆!” “圣上,此事万万不可!帝后和离,岂不让邻国耻笑?更会动摇国本啊!” 一时间,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金鑾殿內再次陷入一片混乱。 皇后立於殿中,面对满朝的口诛笔伐,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她转身面对眾人,字字句句都带著不容辩驳的篤定: “苏御史此言差矣,眾卿亦有所不知。本宫今日请离,绝非一时任性,实是为圣上、为大胤江山著想。” 她目光扫过譁然的群臣,缓缓开口,第一条便直击要害:“其一,臣妾娘家早已式微,父兄皆无实权,不能为圣上增添助力。” “其二,本宫体弱,这些年缠绵病榻,恐难有孕。皇家血脉绵延,关乎国祚传承,本宫万万不可耽误圣上延续子嗣,否则便是千古罪人。” 最后,皇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更显决绝:“其三,臣妾久病缠身,近来更是日渐沉重,恐时日无多。” 她看向梁承朝,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后宫之事繁琐复杂,需耗费大量心力打理,臣妾如今自顾不暇,如何能担起六宫之主的重任?若因臣妾体弱,导致后宫失序,累及陛下心神,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她字字恳切,句句都站在帝王与国家的立场上,没有半分私心,没有一丝怨懟,全然只是为了成全陛下、为了江山社稷。 满朝文武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连苏瑾都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唯有梁承朝,站在御座之上,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从心底猛然涌起,混杂著密密麻麻的寒意,瞬间席捲了四肢百骸。 方才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显然是早已准备良久。 梁承朝的手指死死攥著御座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御座之上,他的的声音带著帝王独有的威压,沉沉落下:“若朕坚持不同意这和离,你又当如何?” 第241章 帝后和离2 话音刚落,殿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舞阳长公主一身银灰色宫装,裙摆翻飞,径直走到殿中,对著御座盈盈一拜,声音清亮:“圣上,臣妹恳请陛下应允皇后娘娘和离之请!” 她抬眸时,目光扫过皇后苍白的脸色与额角的血跡,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恳切:“皇后娘娘身子孱弱,久病缠身,方才又以血明志,早已心力交瘁。一国之母需坐镇六宫、操劳国事,以她如今的境况,如何能担此重任?强行挽留,不过是让她苦撑度日,既误了皇后,也误了皇家体面啊!” 话音未落,荣安长公主亦从朝臣列后走出,“皇兄,姐姐所言极是。臣妹近日屡屡探望嫂嫂,见她日渐消瘦、精神不济,太医早已叮嘱需静养安神。若再让她困於后位、劳心费神,怕是……怕是性命堪忧。皇兄与嫂嫂少年夫妻,难道忍心见她如此煎熬?” 两位长公主一唱一和,言辞恳切,宗室诸王、公主駙马们也纷纷出列,或躬身请命,或面露忧色,齐齐对著御座施压: “圣上,臣等恳请应允皇后和离!” “皇后娘娘以大局为重,陛下当体恤其苦心!” “皇家以仁孝为本,一国之母,岂能无后?” 宗室眾人的声音此起彼伏,与先前沉寂的朝臣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皆是皇室血脉,说话分量极重,此刻联合一心,无形中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压力,笼罩在整个金鑾殿中。 梁承朝望著殿中齐齐跪拜的宗室成员,又看向站在中间、神色平静却难掩疲惫的皇后,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重重摩挲,指腹划过冰凉的龙纹雕刻,眼底翻涌著挣扎、不甘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帝王的威严与丈夫的私心在他心中激烈交战,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御座上的沉默像浸了冰的寒潭,梁承朝的目光死死锁著皇后,那眼神里翻涌著未散的怒意、不甘,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痛楚,几乎要將人洞穿。 他喉结滚动许久,才挤出那句沉甸甸的话,每个字都带著帝王最后的挣扎:“你已经决定好了,对吗?” 皇后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半分犹豫,只轻轻吐出一个字,清晰而坚定:“是。” 一个“是”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梁承朝心头仅存的念想。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复杂情绪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冷硬的漠然。他抬手,重重一挥,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戾气:“好,朕给你自由。” 三个字,敲定了结局。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谁也没想到帝王竟真的应允了这惊世骇俗的帝后和离。 梁承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铁青中透著惨白,下頜线绷得紧紧的,显然已是怒极、痛极,最终却也只是拂袖离去。 长思见状忙高声道:“退朝!” 大臣们面面相覷,纷纷躬身退去,殿內很快便只剩皇后一人。 她站在空荡荡的金鑾殿中,身形微微摇晃,方才梁承朝离去时那冷到极致的眼神,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 “娘娘小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顾窈与燕庭月一左一右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顾窈掌心温热,力道沉稳,低声安抚道:“娘娘,最难的都已经过去了。” 燕庭月亦頷首,目光坚定:“是啊娘娘,您为自己挣得了自由,也为天下女子闯出了一条路。往后有我们在,定会护您周全,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皇后缓缓回过神,眼底泛起湿润的笑意,多了几分释然与轻快,她轻轻点头,声音虽轻,却带著前所未有的篤定:“嗯,都会好的。” 隨著和离詔旨正式昭告天下,梁国歷史上第一位敢与帝王和离的皇后,就此走出了深宫牢笼。 顾窈从皇宫出来,就上了李聿的车驾,车內薰香裊裊,李聿正闭目养神,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顾窈落座后,开门见山:“皇后和离已成定局,圣上必定心生不悦。我今日在朝堂上公然支持皇后,又推动和离律法革新,陛下迁怒於我是迟早的事。贬黜已是万幸,说不定还会罢我的官。” 李聿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圣上罢你的官我给你要去。” 顾窈继续道:“这个我倒没那么在乎,只是我得趁我还在其位,多为那些申请和离的女子爭取些实际权益。” 和离律法昭告天下的第三日,京城便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风气。 绸缎庄、香料铺、书坊乃至新近兴起的女医馆,纷纷掛出木牌,上书“优先招录和离女子,包食宿、允携幼”。 那些曾困於无爱婚姻、离后无依无靠的女子,如今竟有了安身立命之地,不必再忍气吞声依附男权,眉宇间渐渐有了久违的舒展。 正当她与燕庭月商议著要將这股风气推广到各州府时,宫中內侍忽然登门,尖细的嗓音划破庭院的静謐:“顾大人,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覲见。” 顾窈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心头“咯噔”一下,像被重物狠狠砸中。 她太清楚这位帝王的性情——表面宽和,实则掌控欲极强。 皇后和离已成定局,律法革新也木已成舟,他此刻召自己入宫,是为了朝堂上的公然“悖逆”?是为了她推动女子和离、撼动礼教根基的“罪过”?还是……要藉机削去她的官职,断了她后续的官途? 燕庭月眸色一沉,“你放心,这里我会盯著,圣上若是为难你,大不了我再闯一次金鑾殿。” 顾窈脑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最终还是压下心头的不安,戳了戳她的额角,又说孩子话,我没事,你好好待这等著。” 顾窈微微頷首,转身跟著內侍踏上马车。 第242章 不罚反赏,顾窈心慌慌 房檐下的铜铃在寒风中轻响,像敲在顾窈心尖上的鼓点。 宣政殿的门由內侍轻轻推开,一股浓重的墨香混著龙涎香扑面而来。 顾窈敛了敛神,依著宫规稳步上前,在离御案三丈处停下,双膝缓缓跪地,“臣顾窈,叩见圣上,问圣躬安。” 宣政殿安静地可怕,檀香混著墨香縈绕鼻尖,只有沙沙的翻书声。 梁承朝没有叫她起来,顾窈只好默默跪著。 她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降职、贬黜、甚至罢官流放。 那日和离案了结后,朝野上下议论纷纷,都说她一个女官,竟敢攛掇皇后与皇上和离,是自寻死路。 她也知道她帮助皇后和皇上和离的事情,已经大大得罪了皇上。今天这一步是必不可免的,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也看淡了不少。 可上首的帝王始终一言不发,只静静地批阅著手中的奏摺。 顾窈不敢抬头,只能死死攥著官袍的边角,跪的愈发恭敬,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膝盖早已麻木,痛感顺著腿骨蔓延上来,酸麻胀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让她支撑不住。 可她咬牙忍著,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日影悄然西斜,透过窗欞洒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御案后的批阅声终於停了。顾窈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道迟来的降罪旨意。 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临,梁承朝反而轻笑道:“如今,这一幕倒是和朕初遇你时有些像,当时在船上,你也是这般恭敬的跪在一旁,朕让你过来陪朕下棋,你腿麻的险些站不住。” 顾窈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这件事,只能低头称是。 梁承朝换来大太监长思,给顾窈赐了座,让他扶著顾窈坐好。 然后温声道:“安抚女子军的后续事宜,你办得很妥当,想要什么赏赐?” 顾窈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闯下这么大的祸,逼著皇上跟皇后和离了,她都不奢求皇上会免了她的罪,却不想皇上竟要赏赐她? 顾窈下意识地抬头,撞进梁承朝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双素来带著冷意的眸子如今是她看不懂的高深莫测。 不等她回神,帝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你既已领皇商职权,晋为正三品,今日起,朕再予你一项特权。” “国家盐税,从今往后,交由你全权管理。” “盐……盐税?” 顾窈失声开口,盐税乃国之根本,歷朝歷代皆由皇亲国戚或肱骨老臣执掌,从未有过女子染指的先例,更何况她还是个刚触怒过龙顏、资歷尚浅的三品官员。 梁承朝看著她眼中的震惊,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顾窈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还是长思在一旁提醒她道:“顾大人还不接旨?” 顾窈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重重叩首,“臣、臣罪该万死,怎敢领此殊荣?和离一案,臣逾矩犯上,还请圣上降罪,盐税之职,臣万万不敢接。” “怎么?”帝王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笑意,他缓缓靠向龙椅,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御案上的玉镇纸,“高兴傻了?” 顾窈抬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梁承昭確实在笑,嘴角勾起一道浅淡的弧度,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像结了冰的寒潭,深不见底。 看得她后颈发凉,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但君命如山,她没有选择。 若是执意推辞,只会触怒龙顏,落得个不识好歹的下场,恐怕连现在的安稳都保不住。 顾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与恐惧,缓缓伏跪在地,额头贴著冰凉的金砖:“臣……遵旨。谢圣上隆恩。” 梁承朝頷首:“起来吧。明日起,盐铁司归你管辖,所需人手,可从六部抽调,朕准你便宜行事。” 他说罢,便吩咐顾窈退下了。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顾窈揣著满心的疑竇,脚步虚浮地走在宫道上。 晚风卷著落叶掠过青砖,寒意顺著衣摆钻进骨子里,却远不及她心头的茫然刺骨。 她下意识地拐向未央宫的方向,想著或许皇后娘娘能知晓几分帝王的心思,毕竟这场和离案的核心是她,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的諫官。 越走越近,才发现昔日灯火通明的未央宫竟一片沉寂,宫门前的鎏金铜狮蒙了层薄尘。 顾窈这才恍惚想起,皇后娘娘已迁出未央宫,遵圣上旨意,往京郊的静心寺带髮修行去了。 宫道两旁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青石板上。 皇后远走,帝王心思难测,自己手握重权却如履薄冰,前路茫茫,竟不知该向何处去。 - 御书房內的龙涎香渐渐淡去,只剩墨香与残烛的气息缠绕。 梁承昭靠在龙椅上,指腹用力按压著眉心,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长思体贴的递上一杯去火的茶,放在梁承朝的面前。 梁承朝回过神,问道:“皇后在白马寺,过得还好?” 他呷了口凉茶,苦涩的滋味顺著喉咙滑下,压下了几分心火。 长思躬身立在一旁,回话恭敬而稳妥:“回皇上,娘娘在寺中一切安好。虽是带髮修行,日常只伴著青灯古佛,却比在宫中自在许多。之前缠身的旧疾没再发作,太医院配的药,娘娘近来也只偶尔用些。” “容姑姑说,娘娘还在閒时捡起了年少时练的枪,每日清晨在寺后空地上比划一阵,气色一日好过一日,瞧著倒是比在宫中时康健多了。” “枪……” 梁承昭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御案上的龙纹浮雕。 可入宫这些年,深宫的规矩与算计,早就磨去了她眼底的光,只余下隱忍与病弱,已经不知多久没有碰过枪了。 梁承朝觉得心里矛盾的厉害,怕她过的不好,可听见她离开了自己,一日过的比一日更好,又觉得心里发酸。 长思见他不语,也不敢多言,只是垂手静立,將身影隱在阴影里。 梁承昭望著御案上堆积的奏摺,目光却渐渐飘远,仿佛穿透了宫墙,落在了京郊那座香菸繚绕的白马寺。 她终究是自由了,而他,却依旧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继续著无休无止的权衡与博弈。 良久,他才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吩咐下去,好生照看娘娘的起居,不必惊扰,也不可怠慢。” “奴才遵旨。” 第243章 李聿被陷害 接下来的一个月过得风平浪静。 顾窈自从得了盐税的特权,阿諛奉承之人越来越多,她一时间竟在在朝堂炙手可热起来。 朝堂上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都被梁承朝一一压下去了。 顾窈在这种安静中,愈发感到不安,可偏偏这个时候,燕庭月和张砚归奉旨回了边关,李聿又被调去巡营,她想找人分析一下利弊,也无处可诉。 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 这份预感终於在一个月后得到了验证。 早朝上,御史台的苏瑾已执笏出列,面色沉凝如铁。 “圣上,臣有本启奏!” 他声如洪钟,打破了早朝的肃静,“臣要状告信王李聿,身负三桩重罪,桩桩罄竹难书,臣恳请圣上彻查!” 梁承朝端坐御座,眉头微蹙:“讲。” “其一,李聿忤逆长辈!” 苏瑾抬笏直指列中一名面色煞白的官员,“其母江氏被李聿强行送至佛寺,非但没尽孝养之责,反將剋扣衣食汤药,致使江氏体弱垂危,李聿的生母江氏正在殿外等候圣上宣召。” 顾窈冷笑,虽然江氏被送往佛堂,可她每月都按时寄去银钱药物,吃食上也没有苛待过,这些都是有府里记帐的。 “其二,谋害髮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瑾话音更厉,“李聿原配妻子余氏一年前死於家中,对外宣称暴病而亡。实则是被李聿谋害,尸骨无存,臣已找到余氏陪嫁丫鬟,奉上供词!” 顾窈泛白的脸色恢復了些,当初李聿之所以杀害余映芙,是因为她给自己下了脏药,她还留著人证物证,自然是不怕苏瑾的。 “其三,戕害郡主!” 这四字如惊雷炸响,殿內瞬间死寂。苏瑾续道:“嘉敏郡主被李聿强行送进詔狱,香消玉殞,臣这里有老王爷王妃的证词。” 木匣中的密函、供词、帐册一一摊开在御案上,字跡、指印、物证链完整无缺。 梁承昭的脸色阴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怒意渐生,握著龙椅扶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待看完最后一页供词,他猛地一拍御案,龙顏大怒:“放肆!简直放肆!” 雷霆之怒席捲大殿,百官皆伏地叩首,不敢仰视。 梁承昭声音冷得刺骨,“李聿知法犯法,忤逆长辈、谋害髮妻、戕害宗室,罪无可赦!来人,將李聿召回来拿下,打入天牢,三司会审!” 顾窈立在朝臣之中,心头巨震。 “圣上!” 顾窈不顾殿上肃静,猛地出列跪地,官袍下摆铺展在金砖上,声音带著孤注一掷的急切,“李聿一案另有隱情!其继母张氏、髮妻余氏及嘉敏郡主之事,皆有另有缘由,並非苏瑾所奏那般……” “够了!”梁承朝的声音骤然冷喝,打断了她的话。 御座上的帝王脸色铁青,怒意未消的眼眸扫过她,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朕说过,此案证据確凿,罪无可赦!” 顾窈心头一窒,连忙叩首,可还未开口就被梁承朝打断。 “朕不想听!” 梁承朝抬手一挥,语气决绝,“来人,將顾窈拖下去!念其往日有功,不予治罪,著令在家休沐三日,无朕旨意,不得入宫!”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顾窈。 她挣扎著回头,望著御座上那个决绝的身影,眼眶泛红:“圣上!李聿是被冤枉的!您不能如此武断!” 可梁承朝早已移开目光,沉声道:“带下去!” 侍卫不敢迟疑,半扶半拖將顾窈带出大殿。 殿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帝王冰冷的諭令:“谁敢再妄议此案,以同谋论处!” 不只是顾窈,李聿的其他亲信好友都被梁承昭下旨拦住不得进宫。 梁承昭这是铁了心要定李玉的罪,无论谁来求情,都只会触怒龙顏。 回到府中,顾窈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 三日休沐,形同软禁。府门外常有侍卫暗中值守,她派人去打探李聿的消息,却一无所获,只知天牢守卫森严,任何人不得探视。 顾窈独坐案前,烛火將她的影子映在墙上,显得十分寂寥。 李聿的案子一夜之间就审理清楚,梁承昭当场下令,將李聿削爵,终生囚禁。 消息传来时,顾窈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竟不觉得疼。 到了此刻,顾窈才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梁承朝当初的“宽宏大量”从来都不是恩宠。 那些突如其来的盐税重权、三品职级,不是赏识,而是一把裹著蜜的毒药,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早就要对李聿下手了,却偏要先將她捧上云端,让她成为朝堂瞩目的焦点。 他知道如果他处置了自己,李聿一定会拼尽全力相护,所以他先处置了李聿。 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在剜顾窈的心,比直接处置顾窈还让她难受,可她还不能倒下,李聿还需要她。 顾窈將一张张证据整理好,塞进锦盒里,往宫里递了好几次,都是连证据带奏摺一起被驳了回来,连个驳回的理由都没有。 不但她的奏章被驳回,她几次三番求想进宫,也都被拦在门外。 顾窈站在宫门外,望著那道朱红宫墙,只觉得一阵无力。 她手中的盐税职权曾让百官趋之若鶩,可在帝王的绝对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李聿还在天牢里受苦,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思来想去,这世上唯一可能说动梁承昭的,只剩早已远离宫闈的皇后娘娘。 顾窈牵了一匹马,直奔皇后娘娘修行的寺庙。 第244章 李聿被囚 铁锁链拖曳著冰冷的声响划破死寂,李聿一袭月白锦袍在昏暗牢房中格外扎眼。 虽被“押送”,腰间玉带未解,发冠仍整,竟无半分阶下囚的狼狈。 前后两队侍卫皆是玄甲披身,腰佩利刃,却没有押送犯人的凶戾。 他们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蹭过青石板时几乎不闻声响,看向李聿的目光带著显而易见的敬畏,生怕惊扰了这位“特殊囚犯”。 牢房深处瀰漫著霉味与铁锈味,石壁上渗著湿漉漉的寒气,仅有的天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暗影,更显阴森。 李聿步履从容,仿佛走的不是暗无天日的牢房,而是自家府邸的庭院,嘴角甚至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站住!放肆!” 一个满脸稚气的小狱卒约莫刚当值不久,见来人如此张扬,顿时忘了规矩,攥著腰间的短棍上前呵斥,“进了这牢门,还敢摆架子?还不跪下!” 话音未落,不等李聿抬眼,他身后的侍卫长已如闪电般出手。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小狱卒的脑后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 “瞎了你的狗眼!” 侍卫长面色铁青,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可知眼前是谁?也敢放肆!” 小狱卒捂著脑袋,满眼惊惧地看著周围侍卫们杀气腾腾的眼神,再看看其他狱卒恭敬的模样,瞬间跪倒在地,连声求饶。 李聿挥挥手,让人扶起瘫在地上的小狱卒,语气平淡如缓流:“起来吧,我是来坐牢的,又不是来视察的,按规矩办就是。” 狱卒长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回话时声音带著真切的敬佩:“王爷说笑了!这牢里上上下下,半数弟兄都曾跟著您守过雁门关、踏过漠北草原,您当年护著我们杀出重围的恩情,大伙儿一辈子都记著!” 他语气愈发恳切,“如今您虽身陷囹圄,可我们心里都清楚,將军绝非那等苟且之人,定是遭了小人构陷,早晚能沉冤得雪,重掌兵权!” 李聿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食指在拇指上摩挲了下,“如今圣上已经削去了我的爵位,世上再无信王了。” 他不再多言,抬步迈入那间格外整洁的牢房。 与外头的霉味扑鼻不同,这里竟燃著淡淡的檀香,驱散了潮气与秽气。 石壁被擦拭得乾乾净净,地面铺著一层柔软的乾草,墙角还摆著一张简陋却平整的木桌,连被褥都是浆洗过的,带著阳光的气息,与其他牢房的破败脏乱判若云泥。 他刚在木桌旁坐下,狱卒长便亲自端著托盘进来,碟中是两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连碗筷都是乾净的白瓷,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李聿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浅酌一口,目光落在牢门外幽深的走廊上。 牢中岁月虽无自由束缚,李聿倒也过得安稳,衣食住用都有人准备好,只是无论他如何试探,侍卫与狱卒皆守口如瓶,绝不肯透露半句外界消息,更不许他传递只言片语。 他不在意自己日后的遭遇,唯一担心的便是顾窈会不会受他的牵连,或者因此做出什么傻事来。 与此同时,京郊古寺內,檀香裊裊缠绕著飞檐翘角,青石小径旁的翠竹隨风轻摇,衬得整座寺庙愈发清幽寂静。 顾窈一身素衣,鬢边仅簪一支白玉簪,风尘僕僕地跨进山门,裙摆上还沾著赶路时的泥点。 她不顾一路奔波的疲惫,径直找到方丈,语气急切却不失礼数:“方丈大师,民女顾窈,求见皇后娘娘,还请大师通传。” 方丈双手合十,面色温和却態度坚决:“顾姑娘见谅,皇后娘娘此次入寺是为潜心礼佛,特意吩咐过,不见外客,老衲实在不便通传。” “大师此言差矣。” 顾窈上前一步,目光恳切,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皇后娘娘素来知我,她纵然不愿见人,也不会不见我。” 她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极低,“此事关乎忠良安危,更牵涉朝堂安稳,还请大师行个方便,只需代为通传一句,皇后娘娘见与不见,民女都绝无二话。” 方丈看著她眼中的焦灼与坚定,眉头微蹙,似在斟酌。 半晌,他终於是鬆了口,叫了个小沙弥去通传。 顾窈在院子里急得来回踱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沙弥终於回来,双手合十,“皇后娘娘请您入內一敘。” 顾窈急匆匆地进去了,佛堂內香菸裊裊,檀香混著案上素菊的清冽,將殿中肃穆衬得愈发沉滯。 皇后脊背挺得笔直,素白僧衣裹著纤瘦的肩背,指尖捻著佛珠的动作缓而稳。 顾窈扑跪在地,忍不住眼眶一红,“娘娘,求您救一救我家王爷吧!” 皇后缓缓转过身,鬢边仅簪一支素银簪,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你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顾窈没起来,跪在地上將最近发生的事捡要紧的说了。 “娘娘,臣不求別的,只要圣上肯见我一面,我一定有办法为王爷方案的!” 皇后沉默片刻,指尖再次捻动佛珠,殿內只剩下珠串碰撞的轻响。 佛堂的烛火忽明忽暗,將皇后素衣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宫墙上,摇摇欲坠。 “阿窈,圣上未必就真的相信了那些话,只是这对你帮我和离的事心存芥蒂,觉得你逾矩犯上,我想你如此冰雪聪明,这些事是能想明白的。” 顾窈怎么会想不明白,她一开始就知道圣上囚禁李聿的真实想法,只是如今她毫无对策,只能病急乱投医,找到了皇后娘娘面前。 佛堂的檀香漫过鼻尖,皇后指尖捻著佛珠,语气篤定得让顾窈悬著的心稍稍落地:“你能想明白这一点,就一定能想明白,圣上虽囚禁了李聿,却不会真要取他性命。” “是,娘娘。” 顾窈终於起身,神色微微缓和,“是我关心则乱了。” 皇后娘娘也没计较,只温声道:“无妨,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如今我想入宫也难了,而且我进宫,也未见得能帮到李聿,只怕到时候弄巧成拙,更加激怒圣上,事情就更不好办了。” 顾窈身子一僵,抬头看向皇后。 皇后怜爱地低头,温声道:“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出个主意,只看你能不能受得了这份苦楚。” 第245章 顾窈出发立功营救李聿 佛堂的烛光映著皇后眼底的深意,她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声音沉稳如磐:“大梁与阿若国一战激烈,战后互市停滯,虽然两国已经签订了友好合约,可贸易一直没有恢復。你於经商一事上颇有造诣,若能促成互市重开,既解了圣上的燃眉之急,又能让他看清你的价值。” 她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那邻国不比中原富庶,常年风沙漫天,土地贫瘠,连都城都透著股苍凉。听说那里的女子自幼习武,上马能征战,下马能耕织,性子烈得很,向来不把中原女子放在眼里。你此去,不仅要受风沙之苦,还要应对他们的提防与刁难,甚至可能遭遇不测,你要好好想清楚,为了个男人,值不值。” 顾窈闻言,非但没有半分退缩,眼中反而燃起了炽热的光。 她反覆咀嚼皇后的话,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促成两国互市,不仅是解圣上燃眉之急,更是为自己挣得与皇上谈判的筹码。 届时贸易权在手,关乎边境安稳与国库充盈,皇上即便仍对她心存芥蒂,也不得不召她入宫详谈,而那便是她为李聿辩白的最佳时机。 “我不怕,”顾窈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如铁,“互市重开,於两国百姓都有好处,我有信心一试。” 皇后望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担忧道:“你可想过,此去路途遥远,凶险难料,你一个女子……” “我身边有王爷的暗卫,到了边境,有女子军的姐妹们,她们个个身手不凡,定能护我周全。” 皇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我这就去见圣上,为你说项。” 她抬手,將一枚象徵中宫信物的鎏金令牌递给顾窈,“拿著这个,沿途州府会为你提供便利。记住,到了邻国,凡事多留个心眼,不必强逞英雄。若事不可为,先保全自身,我会在京城想办法周旋。” 顾窈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她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坚定:“谢娘娘成全!” 她起身,佛堂的檀香还縈绕在鼻尖,顾窈握著皇后所赐的鎏金令牌,指尖的凉意抵不过心头翻涌的热意。 她辞別皇后,脚步匆匆返回暂居的別院,连夜写下两封信。 一封写给天牢中的李聿,笔墨间藏著隱忍的牵掛与坚定的承诺,字跡力透纸背,每一笔都浸著她的决绝与四年。 另一封则写给李聿的亲信,信中言明自己借巡盐之名出使邻国的实情,託付他暗中照拂天牢中的李聿,务必確保其安全,同时联络旧部,静待她传回的消息,以备不时之需。 写罢,她將信件交给心腹侍女,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给两位副將,让他们严守秘密,万不可走漏风声。” 安置好信件,顾窈又亲自到库房挑选了李聿平日里爱吃的几样糕点、几件厚实的衣物,还有一床御寒的锦被。 她指尖抚过衣物上熟悉的针脚,那是她先前为他缝製的,如今却只能隔著天牢的高墙递进去,心中一阵酸楚。 她將东西仔细打包,给门口的狱卒一锭银,细细吩咐:“务必亲眼看著王爷收下,告诉他,这些都是我亲手备的,让他好好保重,我很快就回来。” 一切安排妥当,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顾窈换上一身便於行路的素色劲装,將鎏金令牌贴身藏好,身后跟著暗卫与十余名女子护卫队的姐妹。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出发。” 马蹄声噠噠,队伍缓缓驶离京城,朝著邻国的方向前行。 前路漫漫,风沙瀰漫,未知的凶险在等著她,但顾窈心中毫无惧色。 - 御书房內烛火通明,鎏金铜炉里的龙涎香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梁承朝眉宇间的鬱气。 案上奏摺堆积如山,他隨手翻了几本,不是边关粮草告急,便是地方灾情上报,桩桩件件都透著棘手,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搁下笔,梁承朝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墙上悬掛的《边塞地形图》上,李聿那小子的身影竟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从前朝堂之上,有些话他不好说,也不能说,满朝文武要么揣著明白装糊涂,要么畏首畏尾不敢接话,唯有李聿那混不吝的性子,总能精准捕捉到他的真实意图,梗著脖子替他把想说却不便说的话喊出来,得罪人也毫不在乎,硬生生替他挡了不少明枪暗箭。 可如今,李聿被关在天牢里,朝堂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早朝时商议的几件事,根本没人敢先开口,几个老臣甚至拐弯抹角地劝他“三思而后行”,气得他当场散了朝。 就连平日里那些跟著李聿起鬨的武將,也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混帐东西!”圣上低声咒骂了一句,说不清是在骂李聿,还是在骂眼前这群死气沉沉的臣子。 他明明是迁怒於李聿,想挫挫他的锐气,顺便敲打一下总爱“惹事”的顾窈,可没了李聿在身边插科打諢、衝锋陷阵,这朝堂竟变得如此乏味又憋屈。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来人!”梁承朝沉声唤道。 大太监长思连忙躬身进来:“奴才在。” “李聿被关在天牢也有些日子了……如今反省的怎么样了?”话出口的瞬间,圣上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想说些別的,没想到脱口而出的竟是这句。 太监愣了愣,连忙回道:“回陛下,信王……哦,不,是李大人一切安好。” 他起身,想去看一看李聿,又放不下身段和面子。 最后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硬邦邦的,“那李聿顽劣成性,至今不肯认罪,朕倒要亲自去审一审他,看他还能嘴硬到何时!” 第246章 这是坐牢还是放假? 玄色龙靴踏碎狱道的阴湿寂静,禁军甲叶碰撞的脆响在廊道间迴荡。 梁承朝负手而立,阔步朝天牢最深处走去。 来路上他已在心中盘算三遍,若李聿服了软,哪怕说一句软话,或者形容憔悴,身材瘦削,他念著旧情,先將人提出狱中软禁,既全了帝王顏面,也解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掛。 可当牢门吱呀推开,眼前景象却让他胸腔骤然窜起一簇无名火。 昏暗牢房里竟点著盏琉璃灯,暖光映得李聿半倚在铺著软垫的床榻上,手中捧著本泛黄的杂记,姿態閒適得仿佛身处自家书房。 榻边矮几上摆著青瓷果盘,紫黑葡萄饱满多汁,旁边还温著一壶清茶,裊裊茶香混著淡淡的檀香,竟驱散了牢狱特有的霉味。 他身上虽换了囚服,却浆洗得乾净平整,髮丝也梳理得一丝不苟,哪有半分阶下囚的狼狈。 “李聿!” 梁承朝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龙顏沉得能滴出水来,“你就是这么认罪受罚的?” 李聿闻声,慢悠悠捏起一颗葡萄,將果肉送入口中,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 他甚至没起身,只是侧过身,狭长的眼睛半眯著看向门口的帝王,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声音懒洋洋的,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罪臣,给圣上请安了。” 那语气恭敬,身子却稳如泰山地陷在榻上,连欠身的意思都没有。 梁承朝的目光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死死锁在李聿身上。 殿內奏摺堆积如山,边关急报催得人寢食难安,自己日日埋首於朝堂纷爭,夙兴夜寐不敢懈怠,可眼前这人,竟在天牢里过得比宫里还愜意! 这哪里是下狱了,这是给他放假了! 胸膛起伏间,怒意几乎要衝破心臟,梁承朝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可瞥见李聿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他又突然想起什么,又硬生生压下了火气。 梁承朝忽然勾起唇角,漫出一抹极淡的、带著几分算计的笑,语气听不出喜怒:“给朕让个地方。” 李聿挑了挑眉,没多问,只懒洋洋地往草床內侧挪了挪,给帝王腾出半片位置。 梁承朝也不嫌弃床榻简陋,径直在他身边坐下,衣摆扫过榻边的软垫,带来一阵清冽的龙涎香。 他侧头看向李聿,眼底的阴沉散去些许,语气和缓不少:“朕这次来,是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李聿指尖捻著那串紫莹莹的葡萄,漫不经心地又摘下一颗,指尖捏著果肉转了半圈,才慢悠悠送进嘴里。 他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模样閒散得很,仿佛皇上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风言风语,半分勾不起他的兴致。 梁承朝將他这副漠然模样尽收眼底,眉梢微微挑起,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低低笑了出声。那笑声带著几分玩味,几分洞悉,打破了牢房里的沉寂。 “顾窈的消息,你也不听吗?”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深潭。 李聿捏著葡萄的手指猛地一顿,脸上的閒適瞬间褪去,整个人如被惊雷劈中般,倏然坐直了身体。 方才还半眯著的慵懒目光骤然清明,眼底的漫不经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急切与焦灼,连呼吸都下意识急促了几分,目光死死锁住皇上,仿佛要从他脸上剜出答案来。 梁承朝见状,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揶揄:“朕还以为,这世界上没什么能让你上心的事了呢。” 这下轮到李聿彻底沉不住气了。他往前倾了倾身,本来淡然的声音里染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带著指尖都微微发紧,急切地追问:“快说!她怎么了?你快告诉我!” 梁承朝瞧著李聿急的额角都沁出薄汗,方才被他悠哉模样憋出的鬱结,总算消散了大半。 他端起榻边温著的清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故意拖了半晌,直到李聿的眼神都快燃起来,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看戏的閒散:“你为护顾窈而入狱,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话音刚落,李聿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阴翳。 他垂眸盯著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著葡萄的清甜气息,此刻却只觉得苦涩。 顾窈会怎么想? 李聿心里明镜似的。 顾窈那性子执拗又心软,最是见不得旁人因自己受委屈。 当初他挡在她身前,执意揽下所有罪责时,就该想到这一层。 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是他欠她的,可在顾窈眼里,只会认定是自己拖累了他,是她的存在才让他身陷囹圄。 不用想也知道,她此刻定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內疚。 想到这里,李聿的指节用力攥紧,指腹泛白,眼底翻涌著压抑的疼惜与烦躁,连带著语气都沉了几分:“她会觉得,是她害了我。” 梁承朝闻言缓缓頷首,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显然对他的答案极为满意。 他將茶杯搁回矮几,瓷杯与木面碰撞发出轻响,却像重锤敲在李聿心上。 “猜得不错。”帝王的声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却字字精准地戳中要害,“那么,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怎么做”三个字刚落,李聿的心头猛地一跳,如遭重雷击打,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不敢想。 怎么敢想? 四年前也发生过一样的事情,那时候顾窈面对梁承朝对他的威胁,她是怎么做的? 大婚前夕,打著为他好的旗號,悄无声息地消失,带著他的孩子,一走就是三年。 她说不愿拖累他,不愿他因自己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却不知那一场逃离,让他在无边无际的思念与悔恨中,熬了整整三年。 这样的事情,她不是第一次做了。 顾窈的性子,看似柔软,骨子里却藏著一股子狠劲,对別人狠,对自己更狠。 只要认定是为了他好,哪怕粉身碎骨,哪怕让他痛不欲生,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条最“决绝”的路。 若是再给她一次机会,面对他身陷天牢的局面,她会怎么做? 是再次选择逃离,还是……李聿不敢往下想,指尖死死攥著身下的草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滯涩起来。 第247章 梁承朝:不能就我一个没老婆 梁承朝望著李聿那张骤然失了血色的脸,瞧著他从从容不迫到焦灼难安,心头那点鬱结总算一扫而空,连带著连日来朝堂琐事缠身的烦闷都散了大半。 他端著茶盏,慢悠悠地吹著浮沫,眼底却藏著几分促狭的笑意。 李聿此刻早已没了半分閒情逸致,方才捏著葡萄的手指此刻死死攥著草蓆,指节泛白,连带著脖颈间的青筋都隱隱凸起。 四年前顾窈消失的画面在脑海中反覆闪现,那日復一日的寻觅与煎熬,几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噬。 他猛地抬眼,目光灼灼地盯著皇上,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圣上,我要出去!我必须去见她!” 他怕,怕这一次的分別,又是遥遥无期,怕她这一跑,便是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梁承朝闻言,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却带著几分轻飘飘的残忍,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偏偏字字戳心:“你见不著了。” 李聿的心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还未等他开口追问,帝王慢悠悠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一把冰冷的刀,彻底斩断了他的希冀:“顾窈,已经跑了。” 梁承朝望著李聿瞬间惨白如纸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 他怎么会不知道顾窈去了那里,想做什么,自李聿入狱后,那顾窈便没一日安分,明里暗里托人递消息、找门路,甚至连登闻鼓都敲了,只为求一个见他的机会。 如今她远赴阿若国,也不过是想为李聿寻一份生机。 梁承朝什么都知道,可他偏偏不让李聿知道真相,谁让顾窈如此胆大妄为,攛掇著皇后跟自己和离,搅得后宫鸡飞狗跳! 更可气的是李聿这混球,自始至终都偏著他媳妇,当年为了顾窈敢跟自己呛声,如今更是为了她甘愿入狱,半点没把他这个兄弟放在眼里! 他守著空荡荡的后宫,日日被朝堂琐事和思念皇后的烦闷缠身,凭什么这对夫妻恩恩爱爱的? 梁承朝心里憋著这口气,便是要故意誆骗李聿,让他也尝尝这牵肠掛肚、惶惶不可终日的滋味,让他们夫妻也体会体会,这想见不能见、担忧到发疯的苦楚。 他端起茶盏,遮住眼底的算计,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说的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她既已走了,你便是出去了,又能寻到哪里去?” “我一定要出去!”李聿猛地站起身,草床被他带地晃了晃,囚服下摆扫过矮几,將果盘撞得微微倾斜,几颗葡萄滚落在地。 他眼底翻涌著红血丝,语气急促又决绝,死死盯著梁承朝,“我现在就要见顾窈!不管她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把她抓回来!” 梁承朝瞧著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看热闹不嫌事大般摆了摆手:“罢了,朕便遂了你的愿。” 说罢扬声唤来禁军统领,“去,把牢门打开,备马,再调一队人马跟著他,务必『帮』他把顾姑娘找回来。” 统领领命而去,片刻后便带著人来为李聿解了束缚。李聿哪里还顾得上谢恩,接过隨从递来的外袍胡乱披在身上,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衝出天牢,脚步声急切得几乎要踏碎青石地面。 一行人策马疾驰,直奔信王府。 风迎面刮来,掀起李聿的衣袍,他紧攥著韁绳,指节泛白,心头既焦灼又抱著一丝卑微的希冀。 或许是皇上骗他的,或许这只是一场误会。 说不定他一回到信王府,顾窈就在家里,抱著小崽子等著他回来。 府门被推开的瞬间,李聿几乎是踉蹌著冲了进去,目光急切地扫过庭院、厅堂,往日里熟悉的景致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 他扬声唤道:“顾窈!顾窈!” 声音在空荡荡的府邸里迴荡,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信王府的正屋静得只能听见他急促的脚步声,顾窈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绣著並蒂莲的锦被叠得方正,梳妆檯上的螺鈿镜映著空荡的房间,胭脂水粉、银釵玉簪一应俱全,连她常戴的那串珍珠手釧都还静静躺在描金托盘里。 唯独少了一样——他亲手赠予顾窈的、手把手教她驯服的那匹汗血宝马。 李聿踉蹌著走遍府中每一处,聚集了府里的下人厉声质问,可知情者已经全被梁承朝藏了起来,他怎么可能问出真相。 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没有一个知道顾窈去了哪里。 就连她的两个贴身丫鬟——知遥和青云也只说很久没见到她了。 暴怒的气息如同乌云般笼罩著整个王府,李聿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將人冻伤,谁也不敢上前搭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知遥抱著顾狗蛋躲在偏院,小傢伙穿著虎头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懵懂,全然不知府中变故。 许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掛鉤但怯生生地探出脑袋,朝著李聿的方向喊了一声:“父亲……” 那软糯的声音刺破了死寂。 李聿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眶、紧绷的下頜线,周身翻涌的戾气让他看起来如同濒临失控的猛兽。 知遥嚇得心头一紧,连忙將孩子紧紧护在怀里,往后缩了缩,生怕他迁怒於幼童。 可李聿却只是定定地看了孩子半晌,周身的戾气骤然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荒芜与悲慟。 他缓缓蹲下身,粗糙的指尖轻轻抚上孩子柔软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著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娘亲的怎么这么狠,连你也不要了吗?” 孩子被他眼底的哀慟嚇得瘪了瘪嘴,却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小奶音含糊不清:“娘亲……” 李聿的指尖一顿,眼眶瞬间红透,却死死咬著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248章 顾窈来到邻国 顾窈將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髮髻,额前碎发尽数掩去,原本娇柔的眉眼被粗糲的眉黛描得英气几分。 她换上一身灰布劲装,腰间束紧,衬得身形挺拔如少年,又在衣襟內侧藏了把小巧的匕首,这才趁著夜色悄然越过边境,踏入了阿若国的疆域。 甫一入境,热浪便裹挟著漫天风沙扑面而来,像是无形的砂纸,颳得人皮肤发紧。 顾窈拉紧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脚下加快步伐前行。 劲装的布料厚实,不一会儿便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暗卫青禾將水壶递给她,关切道:“主子出了这么多的汗,快喝点水吧,不然该中暑了。” 顾窈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两口,“这里如此炎热,男人尚且可以坦胸露背,女人可要受罪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整个人都怔住了。 城门外,一个担著瓜果的女子脚步轻快,袒露的双臂在烈日下泛著健康的蜜色。 走进都城,便看见酒肆门口,女掌柜叉著腰与人討价还价,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语气爽朗泼辣。 大街上,更有挎著弯刀的女子骑马而过,裙摆飞扬,露出的小腿线条利落,眼神锐利如鹰。 她们大多穿著简便的短衫长裤,肌肤被日光晒得黝黑,却毫无扭捏之態,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不受束缚的彪悍之气。 顾窈瞧了一眼和她一样乔装的青禾,不觉失笑,“不想这里民风如此开放,女子也可以和男子做一般打扮,倒是咱们两个多虑了。” 青禾话不多,只沉默地点点头,找个铺子买了两声轻便的行头,准备找个地方和顾窈一起换上。 顾窈挑了家幌子翻飞的酒楼,避开往来喧闹的食客,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既能看清街上动静,又不易被人留意。 木质桌椅被风沙磨得发亮,空气中混杂著烤肉的焦香与烈酒的辛辣,与大梁酒楼的清雅截然不同。 “客官,要点些什么?” 清脆的嗓音自身侧响起,顾窈抬眼,见是个梳著双丫髻的年轻娘子,荆釵布裙却透著股爽利劲儿,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 还没等顾窈开口,那娘子忽然笑了,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依旧清亮:“女君这是闹什么新鲜?莫不是在和哪家小男郎玩『扮郎寻乐』的游戏?” 这般直白又露骨的玩笑让顾窈心头一跳,很快又定了定神,语气故作冷淡:“上你的菜便是,少管閒事。” 顾窈指尖叩了叩菜单上標价最昂的烤全羊与陈年烈酒,“就这些,再添一碟蜜渍果脯。” 那娘子见她这般模样,也不纠缠,只笑著挑眉:“好嘞,客官稍等,菜马上就来!” 转身时还回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著点瞭然的狡黠。 青禾立在她身后,一身布衣却掩不住紧绷的身形,闻言眉头瞬间蹙起,趁那送菜娘子转身的间隙,俯身压低声音:“主子,咱们此行是为了暗中查探,这般会不会太招摇了?” 顾窈没应声,只端起凉茶慢条斯理地喝著,“难得来一次,你也坐下尝一尝,何必这么严肃呢?” 青禾也不好再说什么,把腰间的佩剑放在桌子上,挨著顾窈坐下。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烤全羊被抬上桌,金黄的外皮滋滋冒油,香气瞬间瀰漫开来,琥珀色的烈酒倒入粗陶碗,酒香醇厚浓烈。 邻桌食客纷纷侧目,低声议论著这“少年郎”出手阔绰,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探究。 正这时,酒楼二楼传来清亮的唱腔,一名身著水绿长衫的男伶怀抱琵琶,缓步走到栏杆边坐下。 他眉目清秀,肌肤白皙,与阿若国常见的粗獷男子截然不同,指尖拨弄琴弦,婉转的曲调便流淌而出。 顾窈瞧著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这男伶身上,隨手丟了块金豆过去,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顾窈恍若未觉,抬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滋味顺著喉咙滑下,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青禾望著主子从容不迫的模样,心头的担忧稍稍放下,却仍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烤全羊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烈酒的醇香尚未散尽,一道略显沙哑的女声便贴著桌沿传来。 顾窈抬眼,见是个裹著褐色头巾的中年女子,眼神溜溜转,手指蜷起敲了敲桌面,语气带著几分神秘:“小女君,要不要看看我手里的新鲜货?保准是你没见过的好东西。” 顾窈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精光,隨即换上少年人般好奇又带些促狭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倾:“哦?什么东西,这般偷偷摸摸的?” 那女子左右瞥了瞥,见无人留意这边,才俯得更低,声音压得像蚊蚋,却字字清晰:“呦,女君可轻些声!” 她特意加重了“女君”二字,见顾窈脸色未变,才放心续道,“这是梁国来的稀罕物,好多阿若国的娘子都从我这儿进货,买回去討男郎的欢心呢。” 顾窈指尖摩挲著粗陶酒碗的边缘,並不答话。 青禾听见『梁国』儿子,手已下意识按在桌下佩剑的剑柄上。 顾窈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动静,抬眼时眉梢微挑,眼神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安抚,示意她稍安勿躁。 隨即转头看向那妇人,脸上故意露出不屑的神色,“梁国与咱们阿若国相邻,想买什么东西买不到?用得著你在这赚差价? 那妇人闻言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锦盒,语气带著几分得意:“女君这话说的可就外行了!梁国的东西是好,可两国贸易没开啊,真要通过关卡买,那关税加起来能翻好几倍,那价格嘖嘖……” 她咂了咂嘴,“但你从我这买,不需要税钱,只消给我点辛苦费,就能把梁国的稀罕物带回家,多划算?” 顾窈猛地坐直身子,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冷冷威胁:“你的意思是,你这是走私来的?” 那妇人被她的反应嚇了一跳,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胳膊,慌忙四顾,压低声音道:“女君小声点!这话能隨便说吗?”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又换上諂媚的笑容,“管它怎么来的,好用、便宜不就行了?女君要是真心想要,我给你算便宜点,怎么样?” 顾窈推开她的手,隨手丟了一块银稞子在桌子上,“这么看来你也算是个行家,这样吧,我问你几个问题,若答得好,另有赏赐。” 第249章 大行官 那妇人眼睛一亮,飞快將银子攥进手心,指腹反覆摩挲著冰凉的纹路,瞬间露出了諂媚的笑:“谢女君赏赐!您儘管问,小妇人知道的绝无半分隱瞒!” 顾窈指尖轻轻叩著桌面,目光沉静如潭:“这梁国与阿若国,断了贸易往来多少年了?” “少说也有五年了!”妇人脱口而出,又压低声音补充,“自打两国签了和平协议,起初还热闹了一阵,都说要开榷场做买卖,可没等开市,边境官就下了令,两边贸易的税钱翻了几倍,自然就没人做生意了。” “哦?”顾窈眉梢微挑,“可我听说梁国几次派人来协商贸易互通的事,对两国都有利的事,为何边境官不许?” 妇人左右瞥了瞥,见邻桌食客都在关注楼上的男伶,才敢凑近了些:妇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顾窈耳边,“这事您可算问对人了!早些年我在边境关的官府里送过货,听那家的老下人偷偷嚼舌根—— 咱们阿若国早年遍地风沙,老百姓连饱饭都吃不上!后来出了位经商奇才,硬是凭著一双慧眼,打通了和西域的皮毛、香料生意,又改良了盐田,把贫瘠之地盘活成了如今的模样!” “咱们王都赞他是『阿若財神』,特意封了个『大行官』的封號,整个国家的財脉、贸易、关税,全由他一手掌管!” 妇人的语气里满是敬畏,“听说那位大行官深居简出,没人见过他的真容,只知道他手段通天,连边境的贸易官,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呢!” 顾窈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妇人见顾窈来了兴致,便不肯说下去了,盯著她的钱袋子卖起关子来。 顾窈微微后仰,背脊贴在椅背上,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她瞧都没瞧那夫人,只瞥了青禾一眼,青禾心领神会,手腕一翻,腰间佩剑“唰”地出鞘,寒光闪过,一个利落的剑花绽开。 妇人只觉耳畔一阵风过,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几缕乌黑的髮丝已飘落在桌面上,带著几分凉意落在她手背上。 剑刃堪堪停在她颈侧,锋利的气息刺得皮肤发麻,再近一寸,便是血光。 “啊——”妇人嚇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脸上的諂媚瞬间换成惊恐,连连摆手:“客官莫恼!客官莫恼!我这就说!这就说!”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带著颤抖,再不敢有半分拿乔:“那位大行官……早年和梁国做生意时,家底还没如今厚,一次押送货物途中,妻子和年幼的女儿被梁国的劫匪拐走了!” 她飞快说著,眼神死死盯著颈侧的剑刃,“他派人找了好几年,半点音讯都没有,后来才听说,母女俩早就……早就没了性命!” “自那以后,大行官就恨透了梁国,在王上面前力阻两国贸易,说梁国人背信弃义,不值得相交。咱们王本就倚重他,自然就顺著他的意思,这贸易的事,便一拖就是五年……” 顾窈指尖缓缓摩挲著酒碗边缘,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原来贸易停滯的根源,竟是一桩私人恩怨。 这位大行官,既是阿若国的財神,又是阻碍两国往来的关键。 青禾见妇人说罢,才缓缓收剑入鞘。 顾窈手中的银稞子在那妇人眼前晃了一圈,晃得妇人眼睛发直。 “最后一个问题,这位大行官的府邸在哪?” “在城西的梧桐巷深处!”妇人想都没想就报上地址,手指比划著名,“那巷子口有棵老梧桐树,树干上刻著个『商』字,往里走第三座宅院就是,青砖灰瓦,门口有两尊石狮子,好认得很!” 顾窈闻言,手腕一扬,银稞子精准地落在妇人手心。她指了指桌上还冒著热气的烤羊肉,语气缓和了些:“坐下一起吃点吧。” 妇人受宠若惊,连忙道谢,也不客气,拿起手边的木籤扎了块肥嫩的羊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顾窈又给她倒了碗酒,几杯烈酒下肚,妇人脸上泛起红晕,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凑到顾窈身边,眼神里满是贪婪与试探:“女君,您再赏我一个银稞子,我保证还给您一个物超所值的消息——是关於大行官府里的秘事,旁人根本不知道!” 顾窈端著酒碗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眼底带著几分玩味:“说来听听,若真得物超所值,这银稞子我自然给得起,若是不值,小心你的小命。” 说罢,她从袖中又摸出一枚银稞子,指尖捏著银子轻轻晃动,光影在妇人脸上晃来晃去。 妇人一把抢过银子,飞快揣进怀里,指尖还在衣襟上蹭了蹭,諂媚的笑堆满脸庞:“女君放心,这消息绝对能帮您搭上大行官的线!”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急切,“虽说外头都传他妻女没了,可我听府里出来採买的下人说,大行官压根没信!他屋里常年掛著一幅肖像画,画的就是他妻子和女儿,这些年一直暗中派人寻访线索,但凡能提供半点蛛丝马跡的,都能得重赏!” 她凑近了些,眼神里闪著精明的光:“女君若是想求见大行官,不妨从这画像上想想办法——哪怕只是说见过相似的人,也能让他见您一面!” 顾窈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肖像画?重赏寻线索?这位大行官对妻女的执念,似乎比传闻中更深。 酒足饭饱后,妇人揣著满兜的银子,脚步轻快地在前引路,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著梧桐巷的路况。 顾窈紧跟在她的身后,浑然不觉眼前人的眼神里,早已没了方才的隨意。 第250章 顾窈找到边境官 暮色浸著宫墙飞檐的凉意,青禾攥著腰间佩刀的流苏,脚步与顾窈並肩踏过青石长街。 她忍不住侧首追问,声线裹著几分急切:“大人,咱们这是要往大行官府邸去?可是要当面拜访那位大人?” 顾窈抬手拢了拢素色披风的领口,指尖掠过绣著暗纹的衣襟,轻轻摇了摇头。 她眸光沉敛,望向远处隱在树影里的朱门府邸,语气带著几分瞭然的沉静:“这位大行官的妻女半年前在梁国境內失踪,遍寻无果,自那以后,他便对我梁国上下深恶痛绝。咱们此刻登门,无异於撞在他的怒火上,只会碰一鼻子灰,连府门都未必能踏进。” 青禾闻言皱紧了眉,眉峰间拧出几分焦灼。 她下意识摩挲著佩刀的刀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可他若是不见我们,咱们怎么能打探到他妻女失踪的更多线索?更无从去看他锁在家中的画像啊。” 顾窈尚未开口,青禾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果决,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凑近顾窈耳边,语气带著几分跃跃欲试的利落:“大人,不如这样——属下今夜趁著夜色,翻墙潜入他府中,悄悄把那幅画像偷出来给您过目。您只需片刻便能记下容貌,属下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去,保管不会被人察觉,您看如何?” 顾窈闻言脸色微沉,抬手便按住了青禾的手臂,语气斩钉截铁:“不可!”她指尖力道颇重,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决,“那画像既是他寻妻女的唯一念想,必定是日夜妥帖收藏,府中守卫定然层层戒备,说不定还设了暗哨机关。你贸然潜入,一旦失手被擒,咱们不仅落了个私闯官员府邸、盗取私物的罪名,更会彻底激怒他——届时別说打探线索,便是想再靠近半分,都难如登天,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青禾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眉头皱得更紧,唇瓣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顾窈说得在理,只是想到线索近在眼前却无法触及,心中难免憋闷,只得重重吁了口气,垂手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顾窈见状,目光扫过不远处大行官府邸紧闭的朱门,隨即转身迈步:“你稍安勿躁。” 她脚步轻快,素色披风在暮色中拂过青石路面,“宫里给的手令尚在有效期,不如先去拜访边境官周刺史。他的府邸与大行官相邻,或许能从他口中探得些有用的讯息。” 顾窈和青禾一同在当地买了一身利落又相对保守的女装换上,皆用轻纱拂面。 两人循著街路往西侧行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见一处院落。 与大行官府邸的巍峨气派不同,这院落的门庭显得格外朴素——朱漆大门色泽温润,並无繁复雕花,门旁只立著两尊小巧的石狮子,墙头上爬著几株青藤,叶片上还沾著暮色里的露气。 报了门房后,很快有人来迎接,推门而入,见院內铺著平整的青石板,两侧种著几株桂树,花瓣落了满地,空气中飘著淡淡的甜香。 正屋窗欞乾净,廊下悬掛的铜铃轻轻晃动,整座府邸不见奢华,却处处透著整洁雅致,看得出主人是个行事干练、不尚虚浮之人。 正厅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周刺史身著藏青常服,腰间束著素色玉带,迈著方步迎了出来。 他眼角眉梢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轻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听著热络,实则藏著刺:“哟,大梁盛行男尊女卑的邪说,竟然还有女官员呢,真是长见识了,快请进府一坐。” 说罢侧身让开道路,眼神却在顾窈和青禾身上扫来扫去,带著几分审视与不屑。 顾窈神色未变,頷首谢过,抬步踏入院內。 脚下青石板路被打理得一尘不染,两侧花圃里的草木修剪得整齐利落,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西侧院墙,墙头爬著几株藤蔓,隱约能望见隔壁府邸的飞檐翘角——这里与大行官府邸竟只有一墙之隔。 落座廊下,侍女奉上清茶,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周刺史脸上的不耐。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开门见山便带著几分讥讽:“大人日理万机,怎么有空跑到我这边境小地方来?莫不是宫里待腻了,来体察民情的?” 顾窈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神色肃然,语气沉稳而认真:“周刺史说笑了。此次前来,並非为了体察民情,而是想与刺史商议一事——开通梁国与邻国的边境贸易。” “噗——”周刺史刚喝进嘴里的茶一口喷出,隨即拍著石桌放声大笑,笑声粗獷而刺耳,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顾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开通边境贸易?哈哈哈,真是痴心妄想!” 他笑了半晌,才勉强收住笑意,指著院墙外的方向,“你也不看看这边境是什么光景,两国摩擦不断,流民四起,更別提那位大行官还因妻女失踪对梁国恨之入骨,此刻提贸易,简直是天方夜谭!” 顾窈刚要开口,將心中筹谋已久的贸易章程稍作解释,周刺史却抬手摆了摆,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头。 他脸上掛著几分故作热络的笑意,语气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强势:“顾大人不必多言,你的心思我明白。不过嘛,通商这事儿急不得,也成不了。” 他话锋一转,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你既然远道而来,便是给我周某人面子。今晚我做东,在府中备上薄酒,咱们好好敘一敘。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想见那位大行官,你就別费心了。” 周刺史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著几分“好心”的告诫:“我不让你见,可是为了你好。那老东西如今就是个炮仗,一点就著,你这时候去触他的霉头,指不定落个什么下场,到时候我也不好向宫里交代。” 青禾听得心头火起,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骤然凌厉起来,周身的气息也沉了下去,只差一步便要上前理论。 顾窈察觉到她的异动,眸色微动,飞快地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青禾对上她的目光,终究按捺住了怒火,缓缓鬆开了剑柄。 顾窈隨即收回目光,脸上漾开一抹平和的笑意,语气从容不迫:“既然周刺史盛情相邀,那我便却之不恭了。至於大行官那边,便听刺史的安排,不急在一时。” 第251章 李聿的选择 夜色渐浓,周刺史府的偏厅內燃起了几盏琉璃灯,暖黄的光晕洒在案几上,映得席面愈发清雅。 案上並无奢华菜式,只摆著几碟精致小菜——油燜笋脆嫩爽口,酱鸭舌咸香入味,清炒时蔬翠绿欲滴,还有一碗燉得酥烂的菌菇汤,热气氤氳间飘著鲜香。 餐具是朴素的白瓷,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看得出处处透著用心。 顾窈执筷夹了一箸笋尖,入口清甜,忍不住頷首浅笑,面纱下的声音温和:“这席面看著简单,却是样样合口,想必是周刺史夫人亲手操办的吧?这般细致周到,真是有心了。” 周刺史闻言摆了摆手,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又似有几分自得:“顾大人说笑了。她哪里会做这些家里的活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內子在阿若国任职,官职比我还高些,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回家都难得,更別提打理这些饮食起居了。” 顾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笑意更深,“原来如此。阿若国竟能让女子身居高位,且不受俗务束缚,倒真是女子的福地。说句交心的话,我都忍不住想在此地长居,避开朝中那些繁杂是非了。” 见她说得语气诚恳,不似作偽周刺史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眼中的戒备似乎也淡了些。 他抬手拍了拍掌,门外侍女立刻端著一壶温热的酒走了进来,青瓷酒壶上绘著浅淡的兰草纹,看著雅致得很。 “顾大人既然肯说这般交心的话,显然是没把我周某人当外人。” 周刺史亲自拿起酒壶,给顾窈和自己面前的酒杯都斟满了酒,酒液清澈,酒香醇厚,“今夜月色正好,美酒在侧,咱们畅饮一番才尽兴。只是顾大人与这位姑娘一直蒙著面,总觉得隔了层什么,不如取下面纱,以真面目相见?”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两人,语气带著几分试探,又似有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青禾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紧,面纱下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下意识看向顾窈,等著她的决断。 顾窈指尖顿在酒杯边缘,面纱下的笑意依旧温和,语气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分寸:“周刺史恕罪,这是我梁国的习俗——女子在外不轻易以真容见外男,既是礼数,也是自保,还望刺史体谅。” 周刺史闻言摆了摆手,端起酒盏晃了晃,酒液在杯中划出浅浅弧度,语气带著几分不以为然:“顾大人这就见外了。入乡隨俗嘛,既然到了阿若国的地界,便不必拘著梁国的规矩。再说咱们此刻是私下敘旧,又无旁人在场,取下面纱,畅饮才痛快。” 顾窈眸色微转,眼下既需稳住周刺史打探消息,不便太过僵持。 於是她缓缓抬手,指尖勾住面纱边缘,轻轻一掀,便將那层薄纱取了下来。 烛光霎时落在她脸上,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鼻樑挺翘,唇瓣不点而朱,明明是清丽绝尘的容貌,眉宇间却透著几分沉稳锐利的英气,竟让人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周刺史原本脸上的玩味笑意瞬间敛去,端著酒盏的手微微一顿,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起来,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有惊讶,有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考量。他定定看了顾窈半晌,席间的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顾窈心中暗自诧异,摸不著头脑:自己的容貌虽算不上平庸,却也不至於让周刺史如此失態,他这般神情,究竟是何用意?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眸中的疑惑。 片刻后,周刺史忽然缓缓开口,语气意味深长,带著几分篤定:“顾大人这张脸,生得真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窈沉静的眼眸,话锋一转,“说不定,你心心念念的互通贸易之事,还真能成。” 青禾掌心猛地收紧剑柄,指节泛白,腰间佩剑“噌”地一声被抽出一寸,转身冷冷和周刺史对峙。 周刺史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语气太过轻浮,忙放下酒盏,抬手摆了摆,神色急切地解释:“姑娘別误会!我绝无半分轻薄之意。实在是顾大人的容貌,与我看过的一幅画像极为相似。” 怎么又是画像?难道…… 顾窈眸色骤然一凝,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急切。 “什么画像?” - 御书房內檀香繚绕,却压不住梁承朝心头的怒火。 他將奏摺重重拍在案上,宣纸散落一地,墨汁溅出点点痕跡。“李聿!他究竟想怎样!” 帝王声音洪亮,带著雷霆之威,“削去爵位已是从轻发落,留他官职是念及旧情,可他倒好,连日不上朝,把朝堂规矩当儿戏吗?” 自顾窈离开梁国,这李聿整日像丟了魂一样。闭门不出,酒气熏天,案上的公文积了厚厚一层灰。 梁承朝又气又急,来回踱步,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著无形的压迫感。 可骂著骂著,怒火渐消,心头反倒涌上几分复杂的不忍。 沉吟半晌,梁承昭停下脚步,沉声道:“传朕旨意,给李煜送去三道文书——一是巡查江南漕运,二是督办边境军粮,三是……三是去阿若国,探查边境是否安稳。让他任选其一,三日內启程,若再推諉,休怪朕不念兄弟情分!” 长思如何能不明白他的意思,瞬间肩头一松,知道主子这是不再和信王別劲了,忙不迭捧了懿旨就朝信王府跑去。 第252章 李聿去阿若国找顾窈 长思捧著明黄圣旨立在厅堂中央,声线平稳无波地宣读著梁承朝的三道旨意:或领兵镇守北境,或入阁参赞军机,或出使阿若国重修盟约。 只是他说到第三条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语调。 可是李聿已经醉態半酣,哪里会注意到这些。 他倚在铺著玄色狐裘的长椅上,指尖把玩著一只冰裂纹白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隨著他的动作晃出细密的酒花。 长思的话像隔了层水雾,模糊得听不真切,他满脑子都是那日顾窈决绝离去的背影。 喉结滚动,他仰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著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钝痛。“不去,大不了再回天牢一趟。” “大人,”长思垂眸,语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提醒,“顾大人此刻,也在阿若国。” 李聿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酒液溅出几滴,落在素色衣袍上,晕开点点湿痕。 阿若国?顾窈也在那里? 他瞳孔微缩,心底沉寂的湖面骤然被投下一颗石子,掀起层层涟漪。 她为何要去阿若国? 无论为何,她既已选择离开,想必是不愿再与自己有任何牵扯。 若是自己应下出使的旨意,再去纠缠,岂不是又要惹她厌烦? 眼底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他嗤笑一声,將酒杯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阿若国也好,北境也罢,”他挑眉,语气带著刻意装出的漫不经心,“本王一个都不选。” 话虽如此,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指节泛白。 知遥怀里抱著个圆滚滚的小身子,踮著脚尖贴著木门,偷听里面的声音。 怀里的顾狗蛋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小手紧紧攥著她的衣襟,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紧张,却懂事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听见李聿说不去,她飞快溜到內屋门口,开了一条缝,將顾狗蛋往里轻轻一推,低声嘱咐:“公子乖,快去吧。” 顾狗蛋攥著小拳头,迈著短腿,一步一挪地蹭到厅堂角落。 李聿正对著案几上的圣旨出神,满心都是长思那句“顾大人在阿若国”,以及自己那句口是心非的“不选”。 忽然,一片温热的小身子贴了上来,带著奶气的小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力道不大,却像羽毛般搔在了心尖上。 “父亲。”软糯的声音带著几分颤抖,顾狗蛋仰著小脸,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娘亲……娘亲怎么还不回来呀?狗蛋想娘亲了。” 他的话像一把柔软的刀子,瞬间戳中了李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李聿俯身,小心翼翼地將顾狗蛋抱起来,小傢伙立刻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小脑袋埋在他的肩头。 李聿低头看著怀中小傢伙酷似顾窈的眉眼,手臂微微发紧。 他该怎么回答呢,顾窈为什么走,到底还会不会回来,他也一无所知。 李聿终究只是低下头,在顾狗蛋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动作温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乖,”他的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娘亲……娘亲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做完了就会回来陪狗蛋了。” 长思站在一旁,忍不住轻声提醒,“大人,您看这……” 小傢伙抬起头,用小脸蛋蹭了蹭他的脸颊,软糯地重复:“父亲,我们去找娘亲好不好?狗蛋想娘亲了。” 怀中小傢伙的呼吸温热地拂在颈间,软糯的“想娘亲”像根细针,一下下扎著李聿的心房。 他紧了紧抱著顾狗蛋的手臂,目光掠过案几上的明黄圣旨,最终落在长思身上,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硬邦邦:“我选三。” 话音落下,他像是怕被人看穿心思,立刻补充道:“不过是为了社稷安稳,国家安定,与旁的无关。” 说这话时,他刻意避开长思的目光,低头盯著顾狗蛋的发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孩子柔软的胎髮。 长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识趣地没有点破,躬身恭敬回道:“是,王爷。奴这就回宫復命,为王爷筹备出使事宜。” 说罢,便捧著圣旨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將空间留给父子二人。 厅堂里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声响,李聿將顾狗蛋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又亲了亲,接著是粉嘟嘟的小脸蛋,连带著小巧的鼻尖都沾了他的温度。 小傢伙被亲得咯咯直笑,小手搂住他的脖子,撒娇道:“父亲要带狗蛋去找娘亲吗?” 李聿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硬声道:“嗯,带狗蛋去找娘亲。” 可心里却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去一趟阿若国,履行使臣的职责罢了。无论顾窈过得好不好,是否还记得过往纠葛,他都绝对不会再心软去找她。 一切不过是孩子想娘亲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让孩子失望。 和自己半分关係都没有。 - 阿若国。 刺史府的烛火在青釉灯盏里明明灭灭,映得顾窈眼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她指尖攥著袖角,斟酌著开口:“周刺史方才提及的画像,不知究竟是哪一幅?” 话锋刻意往关键处引,“我前些日子听说那位大行官府中也有一副画像,似乎正是哪位大行官的爱物。” 周刺史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隨即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笑道:“顾大人说笑了,不过是隨口提及的寻常字画,不值一提。” 他话音刚落,便话锋一转,“说起大行官,听闻他近日喜爱侍弄花草,顾大人若是在这方面有些建树,倒是个好机会。” 顾窈眉心微蹙,显然不接受这生硬的岔开。 “哎呀,顾大人瞧我这记性!”周刺史猛地拍了下额头,打断她的话,“前些日子从西域得了瓶好酒,快快,快拿上来!” 接连几次,无论顾窈是旁敲侧击打探细节,还是开门见山追问根源,周刺史总能寻到由头岔开,要么扯到朝堂琐事,要么聊起市井传闻,態度始终和煦,却字字不肯沾画像半分。 顾窈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她本就不是好拿捏的性子,先前耐著性子周旋,已是给足了面子,可周刺史这般刻意隱瞒,反倒让她愈发篤定那画像藏著隱秘,且多半与大行官脱不了干係。 她缓缓放下茶盏,瓷杯与案几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也沉了下来:“刺史大人既不愿说,那便罢了,顾某告辞了。” 周刺史见她真的动了气,连忙放下茶盏打圆场:“顾大人莫恼,莫恼!” 他搓了搓手,语气放软,“其实也不是我不愿说,只是此事牵涉甚广,不便多言。不过……”话锋一转,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顾大人不是一直想见大行官吗?我与他素有交情,今日便可为你引荐,至於画像之事,或许你亲自问他,会有答案。” 第253章 主动进圈套 周刺史分明前一刻还对引荐之事推三阻四,言语间儘是敷衍,此刻目光在顾窈冷然的眉眼间打了个转,先前的推諉竟没了,脸上堆起全然不同的热络笑意。 顾窈眉头微蹙,不过是几息之间,他態度骤变,竟然只是因为看到了自己这张脸。 有猫腻。 可她別无选择,若想促成两国的贸易往来,大行官是她必须见的人。 顾窈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疑虑与冷意,面上重新换上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她微微頷首,语气听不出情绪起伏:“如此,便谢过刺史大人了。” 周刺史见顾窈应下,脸上的笑意更盛,当即扬声唤来侍女:“快带顾大人去后院净室沐浴更衣,选一套最体面的衣饰来,片刻后便出发!” 青云快步跟上顾窈的脚步,走到廊下无人处,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语气满是担忧:“主子,这周刺史前后態度反差太大,瞧著就不像什么良善之辈!他这般急著带您去见大行官,不知道有什么阴谋,您真要冒这个险?” 顾窈脚步未停,目光望著前方延伸的青石板路,神色平静地拍了拍青云,“我知道。” “可这位大刑官素来对梁国人心存芥蒂,性情又难以捉摸,若不是周刺史肯引荐,咱们就算在阿若国耗上数月,也未必能见到他一面。” “所以就算是他是精心布下的陷阱,我也不得不去闯一闯。” 顾窈沐浴完,便看见丫鬟捧著一件烟霞色的罗裙走进来。 裙身绣著细密的缠枝莲纹,银线勾勒的花瓣在烛光下泛著柔光,领口袖口缀著圆润的珍珠,连衬里都是柔软的云锦。 顾窈心头疑竇更甚,这周刺史竟然费心准备这般华贵的衣裙?而且这衣服瞧著做工如此精致,根本不像临时准备的! 她抬眼与门口的青云对视,只见青云眉头紧锁,眼底满是警惕。 “不必了,”顾窈收回手,语气平淡,“我穿方才那件便好。” 丫鬟却面露难色,躬身回道:“回顾大人,刺史大人说了,您先前的衣物沾了酒气,已让人拿去清洗晾晒,府中如今只剩这一件成衣。您若是不穿,恐怕误了去见大行官的时辰。” 顾窈眸色微沉。又是这般步步紧逼,显然是算准了她急於见大行官,篤定她不会拒绝。 她瞥了眼窗外,天色已黑的彻底,若是拖延下去,今日未必能成行。 思忖片刻,她终是頷首:“罢了,便穿这件。” 罗裙上身,贴合的剪裁衬得她身姿窈窕,烟霞色的衣料映得肌肤胜雪。 顾窈尚未细想,便被周刺史派来的人请上了一顶小轿,带到了一座幽深的府邸,一路绕过重重回廊,最终被安置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顾窈缓缓踱步,打量著屋中陈设,心头的不安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了角落里的菱花镜上,镜面光洁,烟霞罗裙裹著纤细的身段,乌髮松松挽起,鬢边垂著两缕碎发,衬得面若桃李,带著几分不自知的娇媚。 顾窈忽然想明白了些什么,心头的不安骤然拧成一团,她猛地转身,就要往外走,目光却直直撞向房间正中央装裱精致的仕女图。 画中女子身著烟霞色缠枝莲罗裙,乌髮挽髻,鬢边垂著碎发,眉眼间竟与镜中的自己有五分相似! 而她身上这件被迫换上的衣裙,从纹样到款式,竟与画中女子的衣物一模一样! 顾窈浑身一寒,后知后觉的通透瞬间击中了她——周刺史哪里是好心引荐,分明是早有预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那般执著於让自己穿这件衣服,那般急切地带自己来见大刑官,全是因为这幅画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个丫鬟压低的议论声,像淬了毒的针,刺破了房间的静謐。 “你说周刺史又从哪儿寻来的这个女人?”一个丫鬟的声音带著几分好奇,“这次这个真是像极了画中人,比之前送来的那些都像!” “像又有什么用?” 另一个丫鬟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先前送来多少容貌相似的姑娘,咱们大人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就拖下去处置了,这个只怕也是一样的下场。” “处置?”前一个丫鬟声音发颤,“那些姑娘最后都……” “谁知道呢,反正她们都消失了,再没人见过。” 话音未落,顾窈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原来如此,周刺史是想把她当成画中人的替身,送进这大行官府邸送死! 难怪周刺史见了她的脸便態度大变,难怪他执意要她穿这身衣服。 顾窈死死盯著那幅画像,画中女子眉眼温婉,瞧著很亲切,可如今在她看来,那分明是催命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今房门已关,退路未卜,唯有先稳住阵脚,才能找到一线生机。 沉重的脚步声从迴廊尽头传来,“咚、咚”作响,像敲在人心尖上,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一步步逼近房门。 周刺史那諂媚到令人作呕的笑声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大人,您就放心吧!这次寻来的『宝物』,绝对合您心意,比先前那些强上百倍!” 第254章 你叫什么名字 脚步声像重锤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下撞著耳膜,顾窈攥著袖角的手指泛白,指尖沁出的冷汗濡湿了锦缎。 她瞥了眼窗外摇曳的灯笼光影,那团橘红正隨著人影晃动,离房门不过丈许距离。 “主子!”青禾急得声音发颤,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刃上,“那姓周的刺史是分明是想利用这大行官害死我们,与其落在他们手里受辱,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常年习武的身躯绷得像张满弓。 顾窈按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却力道沉稳:“青禾,我知道你的本事,可这里不是大梁,你地形不熟,还带著我这个不会武功的累赘,出去不过是多添两具尸体。” 青禾咬牙,“那怎么办,难道在这里等死吗?” 顾窈动手解自己的裙带,华贵的锦裙滑落肩头,“把你的衣服脱给我,我们换。” “主子?”青禾愣住了,满眼不解。 “別问!”顾窈已经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快!” 青禾纵有不解,却还是二话不说地照做了。 另一头,周刺史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花,弓著背跟在那人身后,声音諂媚,“这宝乃是大梁送来的『信物』,容貌倾城不说,身份更是金贵,您见了保管欢喜!” 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响起,“你这个老滑头,能有什么好东西给我,还藏在我的珍宝阁,若是弄坏了我的画像我可饶不了你!” 周刺史:“大人说笑了,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哼,花言巧语。”大行官冷哼一声,脚步未停,阔步往顾窈所在的房间走去。 周刺史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鷙,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 这老东西仗著资格老,在朝堂上三番五次地打压自己,好几次都险些坏了他的差事。 如今他看出王上已有和大梁通贸之意,可只要他一见到那顾窈,必定控制不住自己,衝动之下杀人,得罪了梁国,王上必定不会轻饶。 他越想越得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等这老东西倒台,大行官的位置空出来,凭自己这些年在边境经营的势力,再加上这次“揭发有功”,那职位还不是手到擒来?那可是几辈子都挥霍不尽的荣华富贵! “大人,到了!”周刺史停下脚步,一把推开了面前的门。 隨著“吱呀”一声,大行官抬眼望去,只见阁楼正中立著一道纤细身影,正背对著他们凝望墙上悬掛的画像。 她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腰线,腰间束带系得有点歪,却仍旧带著几分英气。 “这就是你说的『宝物』?” 大行官眉头拧成川字,语气里满是不耐。 周刺史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特意准备了那件衣服,还让婢女看著顾窈换上的,如今哪去了? 他尷尬地囁嚅道:“这……这个……美人自然也是宝物……” 大行官脸色一沉,袍袖猛地一甩,“胡闹!周刺史,你当我是什么人?” 他花白的眉峰竖了起来,那双歷经沧桑的眼睛里满是厉色,“老夫驰骋朝堂数十载,绝非急色之徒!你拿这种伎俩来討好我,简直是辱没我的名声!” 周刺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咯噔一下,“大人息怒!下官绝非此意,您再看看姑娘就知道了,我……” “不必了!”大行官怒喝一声,眼神锐利如鹰,“此女来歷不明,留在我珍宝阁恐生事端。周刺史,你即刻带她离开,若再敢用这些旁门左道来烦我,休怪我在王上面前参你一本!” 经过这一番爭吵,顾窈仿佛才察觉到身后有人,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她面上覆著一层素色纱巾,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眸,长睫如蝶翼轻颤,“周刺史,我不过是在你府上吃醉了酒,你说带我出去醒一醒,怎么就到了这里?” 她声音里满是惶恐,似乎是被嚇得狠了。 如果之前她打听的消息无误,那么被拐卖的妻女,就一定是这位大行官不能触碰的逆鳞。 而她此刻就像一个无辜被拐来的可怜少女,那么周刺史就是那拐卖妇人的恶人。 大行官听完她的一番话,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额速度涨得青紫,原本沉稳的呼吸变得粗重,像是一根被点燃的炮仗。 “周与良,你竟然敢拐带良家子!我看你这个官是不想做了!” 还不等周刺史反应过来,他的大手忽然猛地掐住他的脖子,骤然收紧。 周刺史脸色涨得通红,磕磕巴巴道:“这位……这位是大梁……来的使臣,我……我是想给您……引荐。” 大行官这才鬆开手,周刺史立刻跌坐在地上。 他深吸了两口气,突然神色阴鷙地大步上前,他猛地往前一扑,动作快得猝不及防,狠狠攥住顾窈颈间的纱巾,“嗤啦”一声便扯了下来! “你装什么装!”周刺史咬牙切齿,恨不得將顾窈即可剥皮抽筋。 顾窈下意识后退一步,周刺史却不肯放开她,掐著她的后颈往前一步,“分明是你求我引荐大行官给你,你不就是想凭著这张脸,好在大行官面前卖好吗?我呸!” 顾窈猝不及防,脸颊暴露在两人视线中,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 原本还在暴怒之中的大行官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里蓄满了震惊。 大行官喃喃自语,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太像了……太像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浑浊的眼睛紧紧盯著顾窈,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將她烫伤。 这些年来,多少人借著与他妻女相似的面容来攀附,他见得多了,从未有半分动容。 可眼前这张脸,眉眼间的神態、唇齿间的轮廓,甚至连蹙眉时细微的弧度,都与他藏在密室里的妻女画像一模一样,仿佛是画中人走了出来! “放开。” 周刺史愣住了,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大人,您说什么?” 大行官的目光落在他掐著顾窈后颈的手上,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上,“我让你放开!” 周刺史被踹了个跟头,歪倒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顾窈被他看得心头髮紧,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攥紧了袖中短匕。 她不明白这老官为何会有如此反应,只觉得他眼中的情绪太过复杂,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大行官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怕一碰就会碎了眼前的幻境。 一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叫什么名字?” 第255章 很想很想她 顾窈这才敢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 只见他的鬚髮早已染尽霜华,银丝般的头髮用墨玉簪束起,却不显老態,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看人时仿佛能洞穿人心。 虽年过半百,他的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宽肩窄腰,与满头华发形成鲜明反差,反倒更显风骨卓然。 这位大行官见顾窈半晌没应声,以为是自己太凶將这小妮子嚇住了,当下便放软了声调,“小娃娃,莫怕,告诉伯伯,你叫什么名字?” 顾窈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依著大梁礼仪,双手交叠於腰侧,腰肢微弯朝他躬身行礼,“见过大行官,吾乃大梁使臣顾窈。” “顾窈……” 大行官默念著这个名字,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再次追问,“你是梁国人?” 见顾窈点头,他又急忙问道:“那你父母呢?你父母都是梁国人吗?” 顾窈垂眸望著地面,声音平静,无半分隱瞒,“回大行官,我生母早亡,父亲亦於前几年病逝了,確实都是梁国人。” “都……都去世了……” 大行官踉蹌著后退半步,扶住身旁的楠木桌案才稳住身形。 顾窈见他神色恍惚,又轻声追问了一遍:“您问这些做什么?” 大行官这才回过神,他连忙移开目光,摆了摆手,语气有些生硬:“没什么,不过是隨口问问。” 话音刚落,他便瞥见了还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刺史,方才被压下的不耐瞬间翻涌上来。 他眉头一皱,对著门外的侍卫厉声道:“把这东西拖出去!扔回他的刺史府,若再敢踏入老夫的珍宝阁半步,直接乱棍打死!” 侍卫们轰然应诺,上前架起还在发晕的周刺史,像拖死狗一般往外拖。 大行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再次看向顾窈时,语气已恢復了几分沉稳,“顾使臣,方才之事多有冒犯。你既是大梁使臣,老夫自然该好好招待,先在此阁中歇息片刻,老夫去派人通报王上。” 顾窈望著大行官转身离去的背影,这態度转变之快,让她著实摸不到头脑。 廊下候著的下人更是惊得面面相覷,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跟隨大行官多年,从未见大人对哪个外人如此上心,还特意吩咐“衣食住行皆用最好”。 不过半日,阁楼便被布置得焕然一新。 锦缎铺就的床榻,剔透的琉璃盏,连窗台上都摆上了新鲜的花草,处处透著精致。 大行官派来的四个侍卫守在阁楼门外,看似保护,实则软禁。 顾窈试过走出阁楼,可每当她靠近府门,侍卫便会上前躬身阻拦。 她倚在阁楼的朱漆栏杆上,望著墙外的天空,眉头微蹙。 “青禾。” 青禾从房樑上翻下来,半跪在她的面前,“主子有何吩咐?” 顾窈:“你帮我做件事。” - 马蹄踏碎夜色,官道上尘烟滚滚。李聿勒著韁绳,胯下骏马早已汗湿鬃毛,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双眼死死盯著前方路影,眉峰拧成了疙瘩,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身后的马车里,顾狗蛋缩在软垫上,小身子裹著厚厚的锦毯,明明才五岁的年纪,却半点不见孩童的吵闹,只睁著一双酷似顾窈的杏眼,安静地扒著车窗,看外面飞速掠过的树影。 马车顛簸了一下,顾狗蛋下意识抓紧了手边的拨浪鼓,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李聿钻进车厢,状若无意地瞥向他,见他小小身子绷得像张满弓,连握著木板的手都泛著白。 不知道顾窈看了这一幕,还会不会心疼。 他嘆了口气,將孩子抱在膝头,声音硬邦邦的,带著几分刻意的冷漠,警告道:“你不用卖乖,我可不是去找你娘亲的。” 顾狗蛋抿了抿小嘴,没应声,只是把手里的拨浪鼓攥得更紧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蹄声稍缓,李聿似乎是放缓了车速,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却依旧带著几分不自在:“知道见了……见了她要说什么吗?” 顾狗蛋眼睛一亮,连忙坐直身子,小脑袋点得像捣蒜,脆生生地应道:“知道!” 车外的风裹胁著尘土灌进来,李聿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知道又怎么样?”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咱们也不一定能见到她,我是去办公差,不是专程为了谁。” 顾狗蛋扒著他的小手猛地一紧,圆溜溜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小嘴瘪了瘪,却没敢反驳。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咯吱”声,还有外面骏马的嘶鸣。顾狗蛋把小脸埋进李聿怀里,不肯叫眼泪掉下来。 过了好半晌,李聿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冷淡,“你知道什么,说给我听。” 顾狗蛋使劲清了清嗓子,可话音刚出口,还是裹著浓浓的哭腔,“等我见了娘亲……我就抱著她的腰,拖著她的腿,不让她走!” “我要告诉她,狗蛋很想她,白天想,晚上做梦也想,很想很想……” 说到这儿,小心翼翼地打量了李聿一眼,见他没动怒,只是依旧绷著脸,他才鼓起勇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还、还要告诉她,父亲也很想她,想得夜里都睡不著觉,偷偷看她的衣服想她……很想很想。” 说完,他立刻缩回脑袋,紧张地抿著小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聿,等著他像刚才一样冷著脸驳斥。 可车內久久没有动静。 李聿只是微微侧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頜线绷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轻轻滚出一个字:“嗯。” 第256章 李聿找到顾窈 李聿赶到了阿若国,安顿好了顾狗蛋,便往去巡检司找当地的边境官 周刺史脸上的青紫尚未褪尽,態度却一改之前接见顾窈的轻慢,快步出来迎接李聿。 “信王殿下一路辛苦,阿若国边境简陋,委屈殿下暂且歇脚。” 那个什么女官他没听过,可信王的名讳却是如雷贯耳,不敢有半分怠的。 李聿闻言只是淡淡頷首,並不將他的恭维放在心上。 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李聿冷硬的轮廓。 周刺史小心翼翼地说著边境琐事,句句斟酌,生怕触怒这位喜怒难测的王爷。 李聿偶尔嗯一声,目光却落在茶杯边缘,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周刺史终於说完,正想换个话题討好,却见李聿抬眸,语气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本王听闻,前些日子,有位大梁的女官也曾来过阿若国?” 话音落下,周刺史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几滴在衣袖上。 他下意识地避开李聿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勉强笑道:“女官?这……容下官想想……” 周刺史自然知道他问的那个人是顾窈,可前些日子才把人得罪了,此刻不得不揣著明白装糊涂。 他偷眼覷著李聿的神色,“最近太忙,这边境关又不止我一位,实在有些想不起来,不知这位女官可是殿下特意派来先行探查边境动静的?” 李聿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面上依旧是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薄唇轻启,“不过是隨口一问罢了。” 周刺史见李聿神色淡然,全然没有为顾窈出头的意思,悬著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鬆了口气,脸上堆起油滑的笑,信口胡诌起来:“我想起来了,还真有以为姓顾的女官来过,只是我这小庙哪容得下这尊大佛?人家瞧不上,转头就投奔大官去了!” 李聿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沉,指节泛白,眸底瞬间掠过一丝冷厉,很快又恢復如初。 他缓缓抬眼,盯著周刺史青肿的脸,“周大人,你这脸怎么了?伤得不轻。” 周刺史心里咯噔一下,眼神躲闪著笑道:“走路没留神,磕台阶上了,意外,意外!” “是吗?”李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周大人往后出门,可得多看著些脚下,別再不小心摔一跤,到时候伤的可就不只是脸了。” 周刺史忽的后背一凉,连忙点头哈腰地赔笑:“是是是!殿下说得极是,多谢殿下关怀,下官一定谨记!” 李聿不再多言,起身便要告辞。 周刺史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想亲自相送,刚迈出两步,膝盖被石子重重磕了下,“扑通”一声闷响,脸颊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原本就青紫的伤处更添了几分狼狈。 而刚走到门口的李聿,指尖不动声色地收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踏出巡检司的门槛,他便吩咐暗卫去查顾窈的下落。 不过片刻,暗卫便折返回来,单膝跪地稟报:“回殿下,顾大人在当地独有的大行官府中。”隨即便將那位大兴官的底细一一说来。 李聿眸色微沉,略一思忖,便转身朝著大行官府而去。 府门前侍卫林立,气势森严。 他命人递上名帖,言明是梁国使臣,求见府中梁国女官,却吃了个闭门羹。 李聿这等人物,生来便带著天之骄子的锋芒,即便是帝王也要让他三分薄面,百官更是爭相趋奉。何曾尝过被人拒之门外的滋味? 可为著见顾窈这一面,他还是强压下怒火,只淡淡道:“你去回稟你家大人,我並非来见他,只是想见一见梁国来的顾女官。” 说罢,他取过纸笔,潦草地写下一句话,递给侍卫,“把这个送去,再通报一次。” 侍卫將信將疑地接过,转身入內。李聿立在府门外,目光紧盯著朱红大门,指节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 不多时,大门再次打开,管家模样的人走了出来,脸上带著几分轻蔑,抬手便將一物丟在地上。那正是李聿方才写下名字的纸条,此刻已被撕成两半,纸屑散落在尘土中,格外刺眼。 “我家大人说了,”管家居高临下地看著李聿,语气不善,“府中没有什么梁国女官,殿下请回吧。若再纠缠,休怪我们不客气。” 李聿的目光落在那撕碎的纸条上,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暗卫低声道:“大人,要不要属下翻墙进去看一看。” 李聿咬牙转身,“回去。” 塞外的风卷著沙砾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闷又疼。 回到临时住处,他將身上的玄色劲装猛地扯开,露出脖颈间因赶路而沁出的薄汗,语气冷得能冻住空气:“吩咐下去,阿若国的差事速办,三日內整理好边境卷宗,不必再等后续,办完我们立刻回大梁。” 暗卫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那顾女官……” “不必再提。” 李聿猛地打断他,指尖攥得发白,眼底翻涌著怒意与不甘,“从今往后,她的事,与我无关。” 第257章 顾窈被软禁 房樑上的尘灰隨著轻微的响动簌簌落下,青禾一身夜行衣紧贴身形,指尖刚搭上院墙上的青砖,腰间便骤然袭来一股蛮力。 她下意识旋身欲挣,却被两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臂膀,不等抽出藏在靴中的短刃,膝盖已被重重顶了一下,踉蹌著跪倒在地。 冰冷的铁链“哗啦”缠上脚踝,沉重的脚镣落地时发出闷响,將她的挣扎彻底锁死。 房门被猛地推开,顾窈正焦躁地踱步,见青禾被押著进来,脚踝上的铁镣在青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青禾单膝跪地,“主子,属下无能。” 顾窈心头一紧,忙將她扶了起来,厉声质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是大梁钦派使臣,持节而来,你们无缘无故將我软禁,还扣押我的隨从——莫非是想挑起两国纷爭,让阿若国陷入战火之中?” 押解青禾的侍卫齐齐躬身,面上摆出恭敬的姿態,语气却硬得没有丝毫转圜余地:“顾大人言重了。我家大行官素来好客,见大人初到阿若国,边境多有不便,才特意留大人在府中暂住,也好周全保护大人的安危。” “保护?”顾窈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与焦灼,“用脚镣锁著我的隨从,把我困在这院子里,这也叫保护?” “我要见你们大行官,让他立刻放我们走!” 侍卫依旧躬身,语气恭敬:“大行官事务繁忙,暂不见客。” 说罢便將门关上,留下一句,“请大人早些歇息。”便离开了。 青禾拖著沉重的脚镣,往日灵动的身形此刻显得格外滯涩。 她的轻功用不了,顾窈又是个根本不会武功的,人跑不了,一点消息也递不出去。 顾窈试过与侍卫讲道理,摆大梁使臣的身份,甚至提及两国邦交的利害,可那些人仿佛都是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机械地重复“大人安心静养”,那位大行官更是如同人间蒸发,始终避而不见。 无计可施之下,顾窈只能带著青禾在府中閒逛,试图寻找一丝破绽。 这大兴官的府邸虽不及大梁王府奢华,却处处透著精巧,庭院里的花木修剪得一丝不苟,廊下的雕饰也颇为雅致。 走著走著,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院角一间不起眼的书房虚掩著门。 顾窈的目光在满室童趣摆件中流转,最终定格在案几中央那只九宝盒上。 它由九个墨黑实木方块交错榫接而成,每个面都嵌著细碎的螺鈿,光影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方块间的卡槽纵横交错,足足有九九八十一个拼接节点,乍一看便知构造精妙绝伦。 她伸手將九宝盒捧在掌心,循著榫卯的纹路摸索起来,指尖在方块间辗转腾挪,听著木块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竟渐渐沉浸其中。 青禾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看著自家大人对著木盒凝神专注的模样,打起瞌睡来。 窗外的日影缓缓西斜,从窗欞间淌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內静得只剩九宝盒的轻响与两人浅浅的呼吸。 天色半黑,顾窈终於停下动作,將九宝盒放在案上,虽未完全拼好,却已能看出大致轮廓,。 “大人,您都玩了一下午了。”青禾轻声提醒,目光落在那九宝盒上,“这玩意儿可真精巧,也就您有耐心琢磨。” “好玩是好玩,就是我还没找到窍门。” 话音未落,书房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 顾窈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著暗紫色官袍的男子立在门口,面容冷峻,眉峰如刀刻般凌厉,正是那位避而不见的大行官。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顾窈,深邃的眼眸掠过她手中半掩的木盒,瞳孔骤然一缩,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窈定了定神,缓缓站起身,將九宝盒重新放在案上,不卑不亢道:“府中无聊,四处閒逛至此,无意冒犯大人。” 大行官迈步走入书房,径直走到案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初具莲花形態的九宝盒上,指尖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有触碰。 半晌,他才沉声道:“你竟能拼出雏形?” “不过是侥倖罢了。”顾窈顺势说道,“这九宝盒机关精妙,九九八十一个节点环环相扣,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我琢磨了一下午,也只摸到些许门道。” 大行官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大行官的目光落在九宝盒上,那双眼眸素来凌厉如刀,此刻却漫上一层水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回了遥远的时光里。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女儿小的时候,最喜欢玩这个。” 顾窈想起曾听闻阿若国官场的传闻——这位大行官当年正值壮年、权势日盛,妻女却突然遭人拐卖,传言最终被掳至大梁境內,此后便杳无音信,多半已是凶多吉少。 想来他性情骤变、愈发乖戾,或许也与这桩旧事脱不了干係。 她望著他眼底翻涌的悲戚,到了嘴边的安慰却哽在喉头。 那些“节哀”“保重”的话,在此刻的反倒像是冒犯。 好在这位大行官很快回过了神,迅速敛去眼底的脆弱,又恢復了往日的冷峻。 他抬眼看向案上的九宝盒,目光落在那初具雏形的莲花纹上,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玩得比她好。她小的时候,连这一步都拼不出来。” 说罢,大行官指尖翻飞,墨黑的木块在他掌心流转腾挪,原本交错纠结的九宝盒,不过三两下便应声归位。 他將拼好的九宝盒递向顾窈,眼底的冷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慈爱的柔光,“这不难,你再仔细钻研钻研便能通透。我女儿若是能活到你这个年纪,想来也能钻研明白的。” 顾窈双手接过九宝盒,心头涌上一阵酸涩。刚要开口说些安慰的话,话到嘴边却猛地想起自己本来的目的。 她被困在此处多日,好不容易见到大行官,错过这次,不知下次何时才能再有机会问清缘由。 她连忙收敛心绪,抬眼看向大行官,目光恳切而坚定:“大人,多谢赐教。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您將我软禁在府中多日,既不见我,也不说明缘由,究竟是何用意?我是大梁使臣,持节而来,並非歹人,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我走?” 大行官並未直接回应她的詰问,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太过专注,看得顾窈心头莫名发紧。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会的,会放你走的。” 但不是现在。 要等自己將这个人底细全然查清楚,一丝一毫都不能遗漏。 这张脸实在太像了……他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关於我妻女的消息。 哪怕是假的,哪怕又是他再一次的痴心妄想,他也不能犯过。 第258章 顾窈的外祖父 大行官说完,步履匆匆地走了。 顾窈根本不能理解他的这句,“会的,会放你走的。”是什么意思。 他刚抬脚,她就像一只炸毛的猫儿般跳起身追了上去。 本就被囚在这不透气的宅院多日,好不容易见到了人,又只得了一句模稜两可的话,哪还按捺得住? “大人,大人,你把话说清楚啊!” 顾窈紧追不放,在府里也无人敢拦,纤细的身影在肃穆的刑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站住,你別跑!” “覃济川!” 大行官的脚步顿住。 顾窈脆生生的嗓音带著怒意,“什么叫会放我走?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何月何日何时?” 大行官在听见『覃济川』几个字时便一愣,太像了,和髮妻唤他的时候,语气神態简直如出一辙。 “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趁著他愣神的功夫,顾窈几步追到大堂门口,堪堪拦住他的去路。 “我为何不能知道你的名字?就许你打探我的消息,不许我打探你的吗?” 覃济川身形微顿,侧过脸时,墨色眸子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自然可以。” 顾窈反倒被他这態度弄得不知所措起来,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双手叉腰,杏眼圆瞪,“你,你別笑,给我个说法!” 覃济川非但没闹,反而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她的头,指尖尚未触及,又很快收回手。 廊下侍立的下人们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令百官忌惮的,动怒时堂內鸦雀无声,人人敬而远之的大行官吗? 被一个小姑娘追著满地乱走,他竟然没动怒,反而露出笑意来。 这般你追我逃的日子熬了十几天,覃济川竟落得个有家不敢回的境地。 往日里他皆是卯时便归家,如今早出晚归,躡手躡脚地,生怕惊醒了那位祖宗。 这般反常模样,在朝堂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官员们私下窃窃私语,目光频频瞟向立於殿中、依旧面无表情的覃济川。 直到阿若国的君主,菱王上殿,堂內才恢復寂静。 大殿之上,李聿身著緋色官袍,上前一步朗声道:“启稟王上,阿若国与我朝山水相连,昔日贸易往来惠及两国百姓。如今边境安定,臣恳请恢復互市,以通有无,共促民生。” 阿若国王上闻言,捋了捋鬍鬚,面露犹豫之色:“此事关乎两国邦交,还需从长计议……” “臣反对。”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覃济川出列,神色冷冽无波:“梁国人善偽装,多算计,开放互市,於我国贸易不利!” 李聿立刻反驳,“这不过是大人对我们梁国的偏见,怎能因为一己之私,便断了两国百姓的生计?互市一开,不仅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更能化解两国隔阂,实乃双贏之举!” 两人在金鑾殿上针锋相对,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端坐龙椅的君王也面露难色,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最终,覃济川撂下一句“此事绝无可能”,甩袖便往殿外走,这场朝堂之爭终是不欢而散。 下了朝,李聿还想追上前,开口叫住覃济川理论,却听见身后几名官员低声议论。 “覃大人还那么恨梁国人吗?不应该啊,我听说他府上娇养了一个美娇娘,就是梁国来的!” “可不是嘛!往日虽专横,却也有理有据,今日这般蛮不讲理,定是被美人迷了心窍!” 另一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梁国多美人,听说这位生得沉鱼落雁,这才来了半个月,把覃大人迷得神魂顛倒,连朝都不想上了!” 梁国来的。 半个月前。 李聿脚步猛地一顿,他们说的是顾窈! 他转头,死死盯著那几名议论的官员,呵斥道:“荒谬!” 他猛地从廊柱后转出,面色铁青如铁。 “你们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国事,反倒在此嚼舌根、编造谣言!” 李聿快步上前,目光如炬扫过那几名窃窃私语的官员,“覃大人与顾窈姑娘,一个是阿若国的忠义之士,一个是我梁国的肱股之臣,况且这亲大人的年岁足以做顾姑娘的祖父,你们这般胡乱揣测,將一个女子的清誉置於何地?” 那几名官员被他懟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覷间,只能訕訕地闭了嘴,灰溜溜地拱手告退。 覃济川虽不喜李聿的执拗,却也欣赏他的敢言,如今又见他这般明事理、重分寸,放缓了脚步上前。 可李聿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心中的火气並未消,那些谣言虽荒谬,根源却在覃济川。 若不是他將顾窈藏在府中,行事反常,怎会引来这般无端揣测?又怎会让顾窈捲入这场是非,沦为眾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覃济川望著李聿拂袖而去的背影,也他懒得计较这些朝堂上的意气之爭,心里只惦记著府上那位小祖宗,转身便带著一身轻鬆,乘上马车回了府。 府中书房早已备好热茶,暗探躬身递上一叠泛黄的纸页,低声道:“大人,顾大人的身世,属下已查清。” 覃济川接过纸页,指尖触及粗糙的纸面,心头莫名一紧。 他缓缓展开,逐字逐句细细翻看,方才还带著笑意的眉眼,渐渐沉了下来,周身的轻鬆愜意也被一层浓重的阴霾所笼罩。 纸页上的字跡清晰记录著顾窈的过往,她的母亲年幼时脑袋上受过伤,已经记不得自己的身世,只记得自己乳名俏俏,年少时外出游玩,不幸被人贩子拐卖,辗转流离数载,被人买进了伎馆。 后来被顾家人强抢入府,成了顾老爷的玩物,日夜遭受凌虐,日子过得生不如死,没几年撒手人寰,只留下襁褓中的顾窈,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顾窈自小在顾府受尽冷眼,被下人隨意呼来喝去,自小孤苦无依,瘦弱的像个病猫儿似的。 “俏俏……” 覃济川手指抚摸过顾窈生母的小名,低声念了几遍,如遭重锤击心,手中的纸页险些滑落,眼底翻涌著震惊、痛楚与难以置信。 这个乳名,正是他亲自为女儿取的! 当年他的妻女皆在梁国被人拐卖,他派人多方打探,只得到“意外身故”的模糊消息,这些年午夜梦回,他总能想起女儿幼时软糯地唤著“爹爹”,想起自己抱著她,轻声叫她“俏俏”的模样。 原来……原来女儿並非意外身故,而是遭此横祸! 原来这世上竟还有一个她的血脉留存,原来顾窈,这个被他囚在府中的小丫头,竟是他苦苦寻觅多年的唯一血亲! 覃济川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纸页被他攥得发皱,指节泛白。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覃济川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些年,他的外孙女竟在那样的环境中挣扎求生,受了那么多苦,而他这个外祖父,却迟了这么多年才知晓真相。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覃济川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惊与痛楚已化作刻骨的坚定——从今往后,他定要护好这唯一的外孙女,让她再也不受半分委屈,那些欺辱过她、伤害过她母亲的人,他也必当一一清算! 第259章 断头饭 顾家那群畜生,虐杀他女儿、苛待他外孙女,他本已在心中盘算好千百种报仇的法子,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可暗探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怒火,顾氏一族三年前因谋逆罪被满门抄斩,顾家上下无一生还。 “满门抄斩……” 覃济川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墨色官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仇恨的火焰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与苍凉。 那些亏欠了他女儿和外孙女的人,早已化为尘土,只留下顾窈一身的伤痕,无处诉说。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激盪,声音沙哑地追问:“顾窈……顾家败落后,她过得如何?” 暗卫垂首,语气凝重地回话:“顾家抄家后,女眷皆被没入贱籍,顾姑娘那时才十六岁,被辗转卖到了阿若国最有名的伎馆。幸好尚未接客,就被当时的永信侯看中,花重金买下带回了府里,做了他府中一名侍妾。” “伎馆……侍妾……”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覃济川的心口。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瘦弱的小姑娘,在污浊不堪的环境中挣扎求生的模样。 她本该是他捧在手心的外孙女,享受著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却因顾家的罪孽、命运的捉弄,吃尽了世间最苦的苦头。 他这个外祖父,当得何其失职,何其窝囊! 一股浓烈的亏欠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没,覃济川抬手按住胸口,那里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转念一想,他又赞道:“身在淤泥中还能给自己挣下这样的前程,躋身朝堂,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女官,不愧是我覃济川的血脉!” 悲喜交加的情绪在他心中交织,既有对过往亏欠的痛悔,也有对外孙女坚韧的骄傲。 覃济川缓缓站起身,走到顾窈的院落门外,青石板路被他踱出了浅浅的痕跡。 他抬手想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指尖触到冰凉的木棱,却突然生出几分怯意。 怕自己贸然相认,会戳破她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生活。更怕她知晓真相后,会怨他这个外祖父来迟了这么多年。 风卷著院中的海棠花瓣落在他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就这般在门口来来回回徘徊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轻轻嘆了口气,转身默默离去。 往后几日,覃济川像是变了个人。 珠宝首饰、苏绣云锦、胭脂水粉,还有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被一箱箱、一匣匣地往顾窈院中送。 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一股脑捧到外孙女面前,弥补她这些年所受的苦。 顾窈的院落很快被这些奢华之物堆满。餐桌上日日换著山珍海味,连寻常的茶水都换成了名贵的雨前龙井;梳妆檯上摆满了珠光宝气的首饰,綾罗绸缎堆得像座小山,几乎要將屋子撑破。 可顾窈却望著满桌的珍饈,脸上没有半分喜悦,“青禾,你说……这顿饭,不会是我的断头饭吧?” 青禾立刻表示,“有属下在,谁也別想伤害珠子!属下拼了这条命也得护著您逃出去!” 顾窈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跟你开玩笑呢!” “哪有人想杀我,还先送这么多金银珠宝、山珍海味的?真要取我性命,何必这般麻烦?” 其实她心里早已明镜似的。这几日覃济川虽未露面,可送来的每一件东西都透著细心。 这般妥帖的照料,哪里像是要置她於死地的模样? 顾窈悬著的心彻底放下,索性放开了性子,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因为担心李聿清瘦的脸颊渐渐圆润了些,气色也红润了不少。 这般安逸的日子过了三天,覃济川终於鼓起勇气,踏入了顾窈的院落。 顾窈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把玩著一串新得的蜜蜡手串。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去,见是覃济川,不由得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行礼:“见过覃大人。” 覃济川看著眼前鲜活灵动的外孙女,心头一阵滚烫,先前的忐忑不安瞬间被温柔取代。 他摆了摆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必多礼,坐吧。这几日在府中过得还习惯吗?住得还舒心?膳食合不合胃口?” 一连串的嘘寒问暖,听得顾窈浑身起鸡皮疙瘩,“覃大人,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怎么心里这么没底儿呢??” 覃济川沉吟半晌才开口,“你在那边是否婚配了?” 顾窈一阵恶寒,“您看上我了?” 覃济川被她的直白呛到,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都是能做你祖父的人了,你这娃娃,怎么整日信口胡诌!” “我说您也不像这样的人呢,”顾窈捏著下巴上下打量他一眼,“我实在想不出来,我到底有什么值得您图谋的呢?” 覃济川被她这样揣测,也不生气,反而眼底闪过一丝骄傲。 “今日来我就是打算告诉你一件事,你从前在梁国的那个夫婿不好,我要再给你找一个。” 这回轮到顾窈呛著了。 第260章 给你招个赘婿 顾窈喉间一阵发痒,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太冒昧了。 她与这位阿若国大行官不过几面之缘,论交情远谈不上深厚,怎么就突然扯到了“招夫君”的头上? 更何况,她早已成婚,这话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顾窈敛了敛神色,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疏离:“多谢大行官厚爱,只是此事万万不必了。” 覃济川望著眼前这亭亭玉立的外孙女,眉眼间的疼爱几乎要溢出来,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相认,只能先將这份心思藏在心底。 他见顾窈推辞,便温声劝道:“怎么,招一个你不满意?若是有合意的,招两个也无妨。” 这番惊世骇俗的话如同惊雷般炸在顾窈耳边,她刚平復下去的咳嗽瞬间又剧烈起来,脸憋得通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大行官您误会了……” 她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音,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覃济川却抢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带著几分理所当然:“哦,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了。” 他放缓了语速,耐心解释道,“我们阿若国民风开放,女子若是与夫君情意不合,和离再招赘婿本就是寻常事,不像你们大梁那般古板拘束。你不必有后顾之忧,只管隨心便是。” 顾窈指尖微微一顿,语气委婉却坚定:“大行官有所不知,此事与民风无关。我与夫君情谊深厚,早已育有一子,如今闔家安康,实在不必劳您费心为我谋划这些。” 她说著微微頷首,姿態恭敬却带著无形的疏离,试图划清界限。 覃济川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急切。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里满是心疼与不甘:“情谊深厚?若他心里真有你,怎会让你无名无分跟著他这么多年?若他当真疼惜你,你那孩子又怎会生在异乡,跟著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漂泊,连个正经的身份都没有?” 这话像带著鉤子,狠狠揪著他的心——他的宝贝外孙女,本应是锦衣玉食、被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却受了这么多委屈,他如何能不心急? 顾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意。 当年她与李聿的一段往事,已经在与李聿成婚后,被他刻意隱去,这位大行官显然是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不然不会调查的如此清楚。 她不知道眼前这位大行官为何对自己的私事如此上心,更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言辞犀利的质问自己。 那份过度的“关心”在她看来已然越过了界限,甚至带著冒犯的意味。 她眸中闪过一丝怒意,声音也冷了几分:“我与夫君的事,与您何干?您又凭什么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 顾窈的质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覃济川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间堵得发慌,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方才的急切与心疼尽数化为脆弱,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失落,还有难以言说的心疼,整个人都显得苍老了几分。 顾窈望著他这般模样,心头的怒意不由得淡了大半。 眼前人毕竟是年过半百的长辈,方才自己的语气確实重了些,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窈放缓了语气,声音柔和了许多:“多谢大行官方才费心,只是我的生活,我自会负责,往后便不劳您再为我操心了。” 覃济川望著她疏离的眉眼,嘴唇翕动了数次终究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声音带著难以察觉的哽咽:“是我对不起你。”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顾窈彻底愣住了,她眉头微蹙,正欲追问,却见覃济川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装帧精致的画册,封面是上好的宣纸,边缘微微泛黄,显然是珍藏了许多年的物件。 他將画册递到她面前,眼神带著几分恳求与忐忑:“这是我找人为妻女所画的生活图,你……能不能看看?” 顾窈望著覃济川眼中难掩的灼热与期盼,虽仍觉此事透著几分蹊蹺,但方才已然婉拒过一次,此刻再驳一位他的顏面也有些不忍心。 她迟疑片刻,终是伸出手接过画册,指尖触到泛黄的宣纸边缘。 缓缓翻开第一页,便见画中女子著一袭月白襦裙,眉目温婉如画,鬢边斜簪一支素银簪,正低头温柔地抱著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那女孩约莫三四岁的模样,梳著双丫髻,脸蛋圆嘟嘟的,正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扯女子的衣袖,眉眼间的娇憨活灵活现。 往后翻去,皆是母女二人的日常图景:春日里在庭院中扑蝶,夏日纳凉时,女子坐在廊下为女儿摇著蒲扇,秋日里一同捡拾落在地上的红枫,冬日围炉取暖,女子手把手教女儿描红,小小的身子裹在厚厚的锦袄里,像只温顺的小猫。 每一笔都细腻传神,无论是女子眼中的柔情,还是小女孩脸上的天真烂漫,都被描摹得淋漓尽致,仿佛能从画中感受到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温情。 顾窈一页页细细翻看,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浅笑,心中满是暖意。 合上册画时,她抬眼看向覃济川,由衷感嘆道:“您一定很爱很爱自己的妻女吧?否则这画中的情意不会这般真切,这般生动。” 话音刚落,便见覃济川身形一动,竟在她面前缓缓半跪下来。 他年事已高,这一跪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踉蹌,仰头望著她时,浑浊的眼眸中早已蓄满了热泪,顺著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是的,我很爱很爱她们。” 他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我此生唯一的遗憾,就是当年在梁国与她们走失,没能护住她们。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用我的性命去弥补这份亏欠。” 顾窈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心臟却不知为何猛地狂跳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衝破胸膛。 第261章 顾窈和外祖父相认 不知为何,顾窈忽然心跳得厉害,指尖都有些发颤,却强撑著镇定,垂眸避开覃济川灼热的目光。 “大人同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实在不懂,这位素昧平生的大行官,为何会对自己的家事如此执著,甚至流露出这般深切的悲慟。 覃济川见状,连忙收敛了情绪,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和又轻柔,生怕嚇到眼前这个他亏欠了多年的外孙女:“阿窈,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吗?” 顾窈被他这一生『阿窈』叫的有些不自在,慌乱地错开目光。 “母亲……” 记忆中的母亲总是模糊的,身影单薄,她那是被抱去大夫人院子里,其实见亲娘的时候並不多。 她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我不记得了。从我记事起,见到母亲的次数就寥寥无几,她从未跟我说过自己的大名。”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不过……我隱约记得,她似乎有一个乳名。” 覃济川的心猛地一揪,眼中瞬间燃起浓烈的期盼,连忙用眼神鼓励她,声音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什么?你说说看,说不定……说不定我认识她。”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顾窈的嘴唇,生怕错过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 顾窈望著覃济川期盼的眼神,脑海中闪过母亲偶尔被人唤乳名时的模糊片段,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呆呆地开口:“好像……是叫俏俏。” 这两个字刚出口,覃济川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骨血里。他声音颤抖,眼中满是失而復得的狂喜:“对!就是俏俏!俏俏就是我的女儿!是我找了二十多年的女儿!” 顾窈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用力將手抽了出来,指尖都泛著红。 她连连后退两步,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尖锐:“怎么会呢?您一定是弄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翻涌的情绪,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自嘲,“我母亲只是平阳坊的一个歌女,身份低微,而您是阿若国尊贵的大行官,何等显赫的身份,怎么可能是她的父亲?”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覃济川心上,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楚与愧疚。 但他仍旧维持著半跪在地的姿势,没有起身,只是仰头望著顾窈,眼底的慈爱与疼惜浓得化不开,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没有弄错,阿窈,我绝不会弄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已经派人打听清楚了,你母亲的生辰、乳名、还有她身上的月牙形胎记,我找了顾家从前的老僕和平阳坊的鴇母核对过,桩桩件件都对得上——你就是我的外孙女,我女儿俏俏的唯一的血脉。” 顾窈只觉浑身冰凉,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母亲身上確实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难道…… 覃济川紧张地盯著顾窈的神色,见她只是怔怔地立在原地,並没有抗拒或厌恶,悬著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他缓缓撑著地面站起身,又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 “阿窈,我知道这一切太过突然,你一时难以接受,这么多年,我从未放弃过寻找你们母女,可世事难料,山河阻隔,我找了一年又一年,却始终杳无音讯。让你和你母亲受了那么多苦,这都是外祖的错,是外祖对不起你们。”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语气恳切到了极致:“你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想做什么,但凡你能说出口的,都告诉外祖。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外祖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一定帮你寻来、帮你办成。”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发顶,又怕惊扰了她,终究只是停在半空,声音带著郑重的誓言,“外祖发誓,余生定將你好好护在身边,用剩下的所有日子,好好弥补你这些年所受的委屈与苦楚。” 顾窈怔怔地立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过了半晌才缓过神来,抬眼看向覃济川,“这么说,你真的是我外祖父?” 覃济川闻言,连忙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急切与篤定,生怕她再怀疑分毫:“是!绝对不会认错!你就是我覃济川的外孙女!” 顾窈低头沉吟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这挺好,我外祖父又有钱又有势。” 覃济川见她这般模样,悬了许久的心终於彻底放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外祖父,我没什么想要的稀罕物件,也不用你特意弥补我。你现在把我的禁足解了就行,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办。” 覃济川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连忙摆手:“不急不急!阿窈,咱们祖孙俩好不容易相认,还有好多话没好好说,你先留下来陪陪外祖说说话。” 他说得从容,顾窈怎么能不急呢。 李聿还在大牢里受著罪,这几天她面上平静,实则各种办法都想了。 可转念一想,促成两国贸易,唯有走覃济川这条路才行,终究还是要和这位外祖父搞好关係才是。 顾窈压下心头的焦躁,放缓了语气:“那好吧。” 覃济川拉著顾窈的手坐下,语气里满是期盼:“阿窈,你方才说还有个儿子,那孩子现在还在大梁吗?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顾窈点头应道:“是有个儿子,呃……叫顾狗蛋,已经三岁多了。” “顾狗蛋?怎么给孩子起这么个名字?也太过草率了!” 他刚要皱眉,转念一想,这孩子跟著她姓顾,以后也好接过来,心里好受不少。 “好好好,想不到我覃济川不但找到了外孙女,还有了曾孙!” 他笑得开怀,“待我给你招赘的夫婿入了府,我就叫人把曾孙也接过来,咱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顾窈一口气又提了上来,怎么还要招夫婿? 第262章 让李聿做大房 顾窈再三向覃济川保证,她的夫君李聿真的对他很好,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的篤定,生怕外祖父不信。 覃济川心中仍然存疑,不是他不相信,可据他之前的暗探回復,李聿待她实在不算好,况且那李聿出身將门,性子冷硬,行事又素来有雷霆手段,他实在不信这样的人能待他的掌上明珠如珠如宝。 可好不容易认回了顾窈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外孙女,他哪里捨得在这种小事上和她爭执,只捻著鬍鬚嘆了口气。 覃济川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色,妥协道:“也罢,这件事慢慢来,你先好好休息,今天咱们聊了这么久,都乏了,咱们明天再细说。” 顾窈应声,“外祖,孙女还有一件事,事关两国贸易……” 话没说完,就被覃济川抬手拦住,“如今我们既然认了亲,必定不会让你在差事上难做的,这件事不急,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便起身要走。 顾窈亲自送他到院门口,看著他被隨行的僕从搀著走远,才转身回了屋,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这边覃济川刚回了院子,身旁的亲信便低声问:“老爷,那招赘的事不办了吗?” 覃济川闭著眼,指节在膝头轻轻敲著,半晌才沉声道:“办。” 亲信闻言面露难色,又低声补了句:“可瞧著孙小姐方才的態度,对那李聿分明是上心的,真要按著老爷您的法子来,只怕她会不悦,闹起来反而伤了您和她的情分。” 覃济川掀了掀眼皮,眼底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指尖在轿壁上轻轻叩了叩:“无妨。你只管办你的差事去,挑几个家世清白、性子温厚的后生,先把名单擬出来。她既然喜欢那个李聿,到时候就让那李聿做大房就是,左右不过是个名头,咱们覃家的女儿,还能受委屈不成?” 亲信不敢再多言,躬身应了声“是”,便退到院外,低声吩咐人去筹备。 另一边,李聿回了暂住的別院,一踏进书房便將身上的披风甩给下人,手里翻著手里的书卷,眼睛却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络子,这丑东西还是顾窈四年前亲手给他系上的,上面的同心结还有不离不弃的意思。 顾窈不肯见他,他心里又气又急,可时间一长,这份著急又成了担忧。 他担心顾窈出了什么意外,並不是在躲著他,而是根本见不到他。 他忍了又忍,脚都已经迈过门槛,却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那位大行官每日珠宝首饰,綾罗绸缎地买进府,好吃好喝的供著顾窈,又怎么会囚禁她? 自己真是患得患失的可笑。 思来想去,竟找不到一个见她合適的理由,只觉得拉不下这个面子,索性转身回了书房,將自己关在里头,连晚膳都没心思用。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轻轻叩响,长生抱著软乎乎的顾狗蛋站在门口,脸上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公子,您瞧这小祖宗,最近吃不下睡不好,夜里哭著闹著要找娘亲,奴实在哄不住了。”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句:“也不知道……夫人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李聿面上当即皱起眉,佯作几分不悦,沉声道:“慌什么,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 可心底却是骤然鬆了口气,像是寻到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由头,紧绷的下頜线都柔和了几分。他伸手接过顾狗蛋,微凉的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脸颊,忍不住低头在那软嫩的额头上亲了亲。 顾狗蛋认得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搂住他的脖颈,奶声奶气地喊:“父亲,找娘亲……” 李聿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抱著孩子坐回椅上,这才抬眼吩咐长生:“去,派人去覃府那边打探消息,看看夫人现下在做什么,顺道……把狗蛋的小衣裳和点心也送过去些,就说孩子想她了。” 长生立刻领命出去,可不到半柱香,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覃府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孙小姐,满城给孙小姐找赘婿的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长生脸色发白,这要是让公子知道了,怕是能掀翻整个別院! 到时候他们这些底下人,少不得要跟著遭殃。 他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脚步沉沉地挪到书房门口,手抬了几次,终究是没敢叩门,只在廊下团团转,急得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书房里的咿呀声渐渐低了下去,许是顾狗蛋被哄著睡著了。 李聿將孩子轻放在软榻上,掖好被角,转身时便听见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人低低地嘆气。 他眉峰一蹙,沉声道:“门外是谁?鬼鬼祟祟的,进来。” 长生闻声身子一僵,硬著头皮推门而入,垂著头不敢抬眼。 李聿瞥他一眼,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莫名一紧:“让你打探的消息呢?窈窈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 长生身子抖了抖,头垂得更低,他囁嚅著半天没敢出声,只拿眼角余光偷偷覷著李聿的脸色。 “磨蹭什么?”李聿的声音沉了几分,带著几分不耐,“说。” 长生被这声厉喝惊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將纸条双手奉上,声音发颤:“公子……覃府那边……覃老爷他……他要给夫人招赘婿。” “招赘”二字落地,李聿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去,周身的气压陡然降到冰点。 他猛地一巴掌拍向桌面,又念著顾狗蛋刚睡著,硬生生收了掌锋,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几乎要衝破胸膛。 “好,好得很!”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声音里淬著冰碴子,“我还没死呢!” 长生『砰』的一声跪在他脚边,“大人不知,这位姓覃的大行官正是夫人的外祖父,或许是並不知道您和夫人的关係,也未可知……” 李聿听了这话更是一股火涌上来,嗓子乾涩得厉害。 他不知道顾窈不会说吗? 是不想说,还是太乐不思蜀,把他这个夫君拋到脑后了? 李聿气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最后目光落在墙上掛的佩剑上,猛地一把抽了出来。 “给我调集一队人马,我要连夜杀进覃府!” 第263章 李聿参与招赘 长生被他这副模样嚇得魂飞魄散,死死抱著李聿的腿不肯撒手,额头抵著冰凉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大人千万別衝动啊!覃府势大,况且这里是阿若国,不是咱们两国,您今夜带人马闯进去,被人误会了咱们要破坏两国邦交,实在得不偿失啊!” 李聿双目赤红,握著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剑锋寒光凛冽,映得他眼底的戾气愈发浓重。 他抬脚想甩开长生,却被对方抱得更紧。 长生哭得涕泗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大人三思啊!万一……万一夫人不想找赘,只是拗不过家中长辈,正在从中斡旋,您去了反而会坏事!” “夫人已经没了爹娘,亲族都死在那场谋逆案中,好不容易才寻著亲外祖父,心里头指不定多欢喜。您这个时候带著人马衝进去,刀剑无眼,伤著覃大人,夫人心里该多难过?万一您受了伤,夫人也会心疼。 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枕边夫君,您这是要把夫人往两难的境地逼啊!” 李聿浑身的戾气僵在半空,握著剑的手微微颤抖,剑锋垂落,紧握的拳缓缓鬆开,眼底的猩红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沉沉的无力与憋屈。 窗外的夜风卷著寒意钻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的身影愈发孤绝。 长生见他丟了剑,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李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狂躁已然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片冷沉的清明。 他俯身拎起还在地上哭嚎的长生,声音哑得厉害:“起来,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长生哪敢麻烦他,慌忙爬起来,眼眶通红地望著他。 “你说得对,硬闯是下下策,” 李聿走到软榻边,看著顾狗蛋熟睡的小脸,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眉眼,“你叫人去弄一份明天参加招赘的人员名单给我,把我也加进去。” 他对著铜镜理了理衣襟,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低声自语:“不就是招赘婿吗?我就不信我还比不过那群紈絝子弟。” 论学识,论武艺,他都有十足的信心。 顾窈一定会再次选择他。 -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覃府的后厨就飘起了裊裊炊烟。 顾窈挽著素色的衣袖,亲自守在灶台边,指尖熟练地揉著麵团,醒面、擀麵、切面一气呵成,锅里的骨汤熬得奶白,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待早膳时分,她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麵缓步走进厅堂,细滑的麵条臥在汤里,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还臥了个溏心荷包蛋,香气瞬间漫了满室。 “外祖父,尝尝我做的面。”顾窈將碗轻轻放在覃济川面前,眉眼弯弯,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的软糯。 覃济川看著她这副乖巧模样,原本悬著的心都软了大半。 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流落在外的外孙女,本以为经歷了那么多坎坷,她多少会对自己存些疏离抗拒,没想到竟这又孝顺又可爱又贴心。 他捻著鬍鬚,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又有些眼眶发红,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好好好,我的乖孙女做的面,外祖父定然要好好尝尝。” 顾窈看著他眉开眼笑的模样,心头那点忐忑悄然散去,连忙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凑,手肘轻轻抵著桌面,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外祖父,您尝著这面合口味,那孙女儿就斗胆提个事儿——昨天咱们商议的两国贸易的事,您看今天能寻个妥当的时机,跟孙女透个话了吧?” 覃济川正夹著一筷子面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隨即狠狠咬下一大口麵条,又咬开那溏心荷包蛋,眯著眼睨著顾窈,眼底满是戏謔:“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不会平白无故这么好心,大清早巴巴地跑到后厨给我做面,原来是揣著这么个小心思呢。” 顾窈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他要生气,连忙伸手拿了帕子要替他擦嘴角,脸上堆起討喜的笑,正要开口哄哄这个老小孩,却听覃济川又慢悠悠地开口了。 他放下筷子,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语气里带著几分怀念,几分感慨:“不过这点吶,你倒是跟我那个死丫头一模一样。你母亲小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一准是有事求我了,才会这般撒娇卖乖,又是捶背又是端茶的,哄得我晕头转向,什么条件都答应。” 顾窈悬著的心落了地,刚要鬆口气,就见覃济川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慢悠悠地补了句:“罢了,两国贸易那件事,我可以答应你,帮你去周旋。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顾窈眼睛一亮,想也没想便拍著胸脯应下,语气里满是雀跃:“外祖父放心,別说是一件,就是一百件、一千件,我也答应!” 覃济川捋著鬍鬚笑出声,慢悠悠道:“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既然认祖归宗,覃家这些亲戚晚辈,你总该见一见。你回去收拾收拾,换身鲜亮些的衣裳,我叫家里的一些青年才俊过来,你们先聊聊天熟络熟络,午后咱们再去拜会族里的长辈。” 顾窈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外祖父考虑周全,半点没起疑心,欢欢喜喜地应了声“好”,转身就回了院子。 素心手脚麻利地替她挑了件水绿色的襦裙,又挽了个灵动的垂髻,簪上一支珍珠釵。顾窈对著铜镜照了照,只觉清爽利落,便提著裙摆往前厅去。 刚走到垂花门外,就听见前厅里传来一阵喧笑。她掀帘进去,霎时愣住—— 厅里早已坐满了人,皆是身著锦缎华服的青年男子,个个丰神俊朗,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见礼,目光里带著几分探询与惊艷。 各式各样的面孔晃得顾窈眼花繚乱,她心头猛地一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哪里是见什么亲戚晚辈,老爷子这分明是还没放弃给她招赘婿的念头! 第264章 李聿和顾窈重逢 顾窈气不打一处来,杏眼圆睁,狠狠瞪著眼前捋著鬍鬚的覃济川,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外祖父,您这不是骗人吗?” 满园的锦衣华服晃得人眼晕,那些身姿挺拔的少年郎三三两两站在海棠树下,或是执扇浅笑,或是低声交谈,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来,分明是精心安排的相看场面,哪里是什么“见亲戚”。 覃济川一脸坦荡,丝毫不见被戳穿的窘迫,慢悠悠道:“我哪里骗人了?这些青年才俊都是相熟的亲眷家的孩子,与你年龄也相当,怎么不算是见亲戚了?就算看不上,你们只当是朋友相处嘛。” 顾窈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唇线抿成一道锋利的弧度,刚要开口直言拒绝,覃济川却像是早料到她的反应,慢悠悠地捻著鬍鬚,轻飘飘拋出一句威胁:“你要是不见,那这开通两国贸易的事……” “我见,我见还不行吗?”顾窈猛地咬牙,字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攥著帕子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心里想的却是见归见,只要她一个也看不上,覃济川还能拿自己怎么样? 难不成还能绑著自己拜堂不成? 这些青年才俊陆续入场,顾窈坐在薄薄的屏风后面,看著他们对诗,做学问,接著又是比武,心里厌烦,可对上覃济川的目光,又不得不认真地看著。 庭中比试愈发热闹,其中几个拔得头筹的,或是文采斐然出口成章,或是身手利落招式凌厉,吸引了满场目光。 顾窈漫不经心地扫过去,见他们中竟还有几人面上覆著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觉低低失笑——这阿若国的男子竟然如此靦腆温吞,倒是和她们大梁男子大相逕庭。 她百无聊赖地撑著下巴,目光在庭中逡巡,忽然定住。 那是个立於人群中格外惹眼的身影,身形极为挺拔健硕,宽肩窄腰,一身劲装勾勒出流畅又充满力量感的线条,臂膀的肌肉賁张起伏,便是寻常的抬手落步,都透著一股迫人的张力。 他面上也覆著一层薄纱,却堪堪只遮住下半张脸,露出的眉眼深邃凌厉,剑眉斜飞入鬢,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沉如寒潭,偏偏鼻樑高挺笔直,透著几分桀驁的英气。那薄纱根本藏不住他的好容貌,反而衬得那双眼愈发灼人。 顾窈看著看著,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得这眉眼,这身形,竟格外熟悉。 一个尘封在心底的答案几乎要衝破胸膛蹦出来,惊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先前的厌烦一扫而空,她不觉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锁在那道健硕的身影上,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覃济川將她这细微的变化瞧得一清二楚,浑浊的眸子里瞬间迸出喜色,捋著鬍鬚的手都轻快了几分,忙凑到屏风边笑道:“乖孙女,可是看上哪个了?” 顾窈唇边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偏生故意垂下眼帘,慢悠悠收回了目光,半点口风也不露。 覃济川这下可急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追问:“到底是看上哪一个了?倒是说给外祖父听听。” 顾窈这才抬眼,目光掠过庭中眾人,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文试差不多了,也该考较一下武艺了。孙女可不想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 她心底却早已翻起了浪:如果真的是那个人来了,凭他的身手,这场武试,定然能拔得头筹。 武试的锣声一响,场中霎时静了下来。先前还温文尔雅的公子们纷纷褪去外袍,露出劲装,摩拳擦掌地跃跃欲试。 最先下场的是两位文试里崭露头角的公子,刀光剑影间倒也有几分章法,却少了些狠厉与利落。顾窈看得索然无味,目光又不自觉飘向那个覆著薄纱的身影。 就在这时,那身影动了。 他缓步下场,並未带任何兵器,只徒手立於场中。有人见他赤手空拳,当即冷笑一声,提枪便刺了过来。 枪尖凌厉,直逼他心口,满场皆是惊呼。却见他身形微侧,足尖轻点地面,如惊鸿般避开锋芒,手腕翻转间,竟精准扣住了对方的枪桿。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坚硬的枪桿竟被他生生折断。 他掷开断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紧接著,又有两人联袂攻来,拳脚生风。他却从容不迫,腾挪辗转间,掌风裹挟著凌厉的气势,不过三招两式,便將两人轻巧击退,连衣角都未曾乱过分毫。 场中霎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覃济川抚著鬍鬚,笑得眉眼弯弯:“好!好一个少年英雄!” 顾窈的心跳却越来越快,那身法,那力道,分明与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覃济川满意得不得了,捋著鬍鬚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念叨:“好!好!这小子的武功,和那些酸秀才简直是云泥之別!” 他转头去打量屏风后的顾窈,见她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那身影上,眼底的笑意更浓,当即捋著鬍鬚就要起身,打算去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顾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声音却带著几分刻意拔高的厉色,穿透喧闹的喝彩声,直直落入场中:“台下何人,报上名来!” 那覆著薄纱的男人闻声,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剎那,顾窈只觉浑身的血液都似在瞬间凝固。 那双眸子深邃如寒潭,眉峰凌厉如剑锋,眼尾微微上挑时,带著几分她刻入骨髓的桀驁与温柔——是李聿,真的是他。 一瞬间,顾窈怦然心动,那些被强行压在心底的思念如决堤的河水,汹涌著漫过四肢百骸,逼得她眼眶都微微泛红。 顾窈的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身子猛地往前倾,几乎要衝破那层薄薄的屏风,衝到台上去与他相认。 可台上的男人只是缓缓转过身,迎著满场探究的目光,抬手对著屏风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却又带著几分疏离的淡漠:“在下无名,只是倾慕小姐而来。” 轻飘飘一句话,顾窈忽然就冷静下来了——他既不肯透露身份,定然是有別的安排,或是有难言之隱。 这般想著,顾窈便缓缓坐了回去,面上重新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 第265章 我定会好好伺候妻君的 顾窈隔著屏风看向李聿,面上一副並不相熟的模样,轻声问道:“郎君瞧著看著不像阿若国的人,为什么要来阿若国呢?” 李聿抬眸,隔著屏风和她遥遥相望,唇边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家里的小猫儿跑了,来抓猫。” 满场眾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都不知道他为何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唯有顾窈,耳尖“腾”地一下红透,气得指尖发颤——这登徒子,竟把她比作乱跑的猫儿! 她本是豁出脸面来救他,免得他被皇上冤枉牵连,谁知这人竟这般气她。 顾窈心头火气上涌,索性抬手指著庭中几个容貌出眾的公子,对著覃济川扬声道:“外祖父,这些我都要!” 被顾窈指到的几个青年才俊瞬间眼睛一亮,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望著屏风的方向,一双双眸子亮得像盛了星光。 以大行官如今在阿若国的权势地位,顾窈又是他唯一的继承人。谁不想攀上这份高枝呢?所以全都卯足了劲的表现。 李聿的脸色却霎时沉了下来,方才还带著几分繾綣笑意的眉眼,此刻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冷冷地从那几个面露喜色的男子脸上刮过,那眼神里的戾气与占有欲,几乎要將人凌迟,惊得那几位公子瞬间敛了笑意,訕訕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窈隔著屏风將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瞧著他这副打翻了醋罈子的模样,先前被他那句“抓猫”惹出来的气闷,竟散了大半,心头甚至隱隱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覃济川被她这话惊得鬍子都抖了抖,“乖孙女,咱们阿若国虽然民风开放,可也不能这么……以你外祖父我的官职,尚且也只能有一妻一妾,四十无子无女才可再纳。” 说罢他又转头又看向李聿,越瞧越觉得这少年的眉眼轮廓透著几分熟悉,可那层薄纱遮著下半张脸,看不真切。 “我看这个就不错,你先迎进门一个管著家,这样你在外面打拼也有个知冷知热的,后面若是再有喜欢的,让他帮著张罗就是。” 顾窈瞥著李聿越来越黑的脸色,心头的气闷差不多出儘量,旋即又伸手指著他,语气斩钉截铁:“罢了,听外祖的,就要这个吧!” 覃济川大喜过望,当即朝著李聿招手:“少年郎,快上前来!” 待李聿走近,他捋著鬍鬚笑问,“老夫瞧你武艺卓绝,人品端正,可愿入赘我顾家,娶我孙女顾窈为妻?” 顾窈心头一紧,生怕他碍於男子顏面不肯应下,更怕外祖父逼他,当即就要开口替他解围。 谁知李聿却对著她,缓缓屈膝半跪下来,以一种以下看上的姿態,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顾窈耳中:“入赘覃家,我应下。” 满场又是一阵譁然,覃济川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可李聿话锋一转,视线扫过方才被顾窈点名的那几位公子,眉峰微挑,眼底漾著几分戏謔,又带著几分霸道:“只是,顾大小姐既选了我,往后这你的夫君,便只能有我一个。旁的侍郎,一个也不能有。” 顾窈还是头一回在床榻之外的地方瞧见他这般模样,眉眼间的戾气被浸得软了几分。 难得有这个机会过把癮,她当即伸出手指,轻轻勾起他的下巴,指尖摩挲著他薄纱下露出的下頜线,语气带著几分戏謔的调笑:“那可就得看郎君表现……能不能让我满意。” 李聿眸色一深,瞬间就懂了她的心思,他非但没恼,反而顺势將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膝盖上,指腹微微摩挲著她裙裾上的暗纹,声音繾綣又曖昧,惹得人耳尖发烫:“妻君放心,我定会好好伺候,定叫妻君……满意。” 顾窈的耳根瞬间红透了,调戏人的是她,怎么最后却好像自己反被人调戏了?她甚至不敢去看李聿的眼睛,只怕自己会融化在他那灼热的目光中。 覃济川瞧著二人这郎情妾意的模样,浑浊的眸子里满是笑意,一颗悬著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 他捻著鬍鬚,越看越觉得这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心底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若是他的乖孙女能在阿若国成了亲、安了家,往后便不会再心心念念著回梁国去了。 如此一来,她便能在阿若国扎下根,长长久久地陪伴在自己身边,也好让他这个孤苦伶仃的老人家,晚年能享一享这难得的天伦之乐。 这般想著,覃济川愈发满意,当即扬声吩咐下人,要好好筹备这场婚事,务必办得风风光光。 覃济川笑得开怀,重重拍了拍李聿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满意的讚嘆:“贤孙婿!还不快把你的面纱摘下来,让老朽和你未来的妻君好好瞧上一瞧!” 满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李聿脸上,连方才那些因他独占风头而心存不服的公子哥,也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身手卓绝的少年郎究竟是何模样。 李聿闻言,抬手便解下了脸上的薄纱。 一张轮廓分明、俊美凌厉的脸霎时露了出来。 剑眉入鬢,眸若寒星,鼻樑高挺,薄唇微抿时带著几分天生的桀驁,偏偏笑起来时,又添了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温润。 周遭霎时静了一瞬,先前那些不服气的声音彻底消弭无踪——这般容貌,配上那般身手,確实是万里挑一的好儿郎。 可覃济川脸上的笑容却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指著李聿,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不是……” 眼前人分明前几日在朝堂上,和他据理力爭的梁国使臣吗! 兜兜转转,又给孙女找了一个梁国人做侍郎,简直是白忙活一场! 第266章 你只能做小 李聿膝盖微旋,稳稳转向覃济川的方向,脊背挺得笔直如松,没等覃济川皱著眉的阻拦话语落地,便俯身叩首,声音清冽又带著几分急切的恭敬:“小婿见过外祖父。” 覃济川垂眸打量著他,目光从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段扫过,又落回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眉骨微扬,眼神清亮,不见半分諂媚,倒有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方才校场之上的比试还歷歷在目,文试时他对答如流,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武试时一柄长枪使得虎虎生风,招式凌厉却不失章法,文武双全四字,当真是担得起的。覃济川捻著鬍鬚的手指顿了顿,心里那点因他是梁国人而起的芥蒂,悄然淡了几分。 沉吟半晌,覃济川终是鬆了口,只是语气里仍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你既执意要做我覃家的上门女婿,也不是不行。只是有两件事,你须得应下——其一,入赘之后,此生不得再踏足梁国半步;其二,你只能做小,正头夫郎的位置,轮不到你。” 李聿喉间溢出两声极轻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凝著化不开的冰碴,眼底翻涌的暴戾几乎要衝破那层薄薄的克制,像淬了寒的利刃,只消一瞬便能割破周遭的沉寂。 他攥紧的指节泛著青白,一字一顿咬出来的话,带著淬了冰的戾气:“做、小?” 话音未落,那道钢刀般凌厉的目光便倏然扫过顾窈的脸,尾音沉得发哑:“这是你的意思?” 顾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戾气惊得心头一跳,茫然地睁大眼睛,连连摇头。 覃济川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旋即扬声挥手,沉声道:“你们都退下吧。” 那些还在围观的参选者面面相覷,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了出去,偌大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步走到李聿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意味,慢悠悠道:“男人吶,不能太善妒。此番你虽是做小,可你的妻君心悦於你,往后在这府里,还能少了你的好日子过?” 不待李聿开口反驳,覃济川又上前两步,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添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贤孙婿啊,老夫也不瞒你。我这乖孙女,在梁国原是有一位夫君的。” 他顿了顿,见李聿周身的戾气霎时凝住,才继续道:“我本想著,劝她与那夫君和离,也好断了念想,安稳在这府里过日子。可我这孙女,偏偏是个长情的性子,任我磨破了嘴皮子,她也决意不肯。老夫没法子,只得派人去梁国,寻著她那位夫君打个商量——” 覃济川捋著鬍鬚,笑得眉眼弯弯:“让他来做这正头的大房,你暂时屈居做小,只是暂时的,如此一来,既能遂了我孙女的心意,你们三人也能和和美美,岂不是一桩美事?” 李聿僵著的脊背缓缓鬆弛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悄然鬆开,指节的青白渐渐褪去。他眸底的暴戾如潮水般退去,漫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怔忪。 原来,他口中那个顾窈放在心尖上的夫君,原是他自己。 再想起覃济川说的那句“决意不肯和离”,李聿紧绷的下頜线条柔和了些许,连带著眼底的寒意都散了大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方才的怒意竟化作了一丝隱秘的欢喜。 李聿闻言,眼底的笑意倏然漫开,像融了雪的春水,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襟上的微尘,脸上漾著几分和气,对著覃济川拱手道:“如果是因为这个,那么外祖父大可不必忧虑,我就是——”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又沉重的咳嗽声骤然响起,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头。顾窈捂著胸口,咳得脸颊泛红,一双眸子却紧紧盯著李聿,眼底满是急切的警示。 她太清楚外祖父的性子,若是此刻让他知晓,眼前这个刚被允准入赘的小子,就是那个他素日里颇有微词的梁国女婿,怕是当即就要唤家丁拿了棍棒,把人打出门去。 顾窈定了定神,连忙抢步上前,挽住覃济川的胳膊,声音软糯又带著几分难得的急切:“外祖父,既然你也瞧著他好,那便儘快给我们完婚吧,孙女想早些安稳下来。” 覃济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主动惊得一怔,隨即捋著鬍鬚哈哈大笑,眉头尽数舒展:“好好好!我的乖孙女,祖父正盼著看你成家立业呢!”他拍了拍顾窈的手背,转身便扬声吩咐下人:“去,把府里最好的红绸都取出来,再去寻城里手艺最好的绣娘,赶製喜服喜帕,婚事就定在三日后!” 府里的下人得了吩咐,顿时忙作一团,裁红绸、贴喜字、备聘礼,足足忙活了三日。 待到喜堂布置妥当,消息散的差不多时,覃济川捻著鬍鬚站在廊下,望著满院的喜庆红,才后知后觉地一拍脑门——光顾著高兴,还没问那小子的名讳和生辰八字,没这些东西,庚帖写不了,喜宴的请柬也没法往外送。 他不敢耽搁,当即唤来府里最能说会道的媒人,吩咐道:“你速去寻那小子,把他的姓名、生辰八字都问清楚了,顺便再传个话,让他今日便来府中一趟。” 媒人领了命,匆匆去了。这边李聿得了信,非但没半分慌乱,反倒勾了勾唇角,转身进了屋,將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顾狗蛋拽了过来。他亲自寻了身体面的锦袍,给顾狗蛋套上,又仔仔细细给他梳了个髮髻,还不忘往他腰间系了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好儿子,又到你上场发挥的时候了,这次能不能把你娘亲哄回来,全看你的本事了。” 顾狗蛋重重点头,一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模样,奶声奶气的说道:“父亲,您放心,我一定把娘亲带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李玉满意的点了点头,领著焕然一新的顾狗蛋,雄赳赳气昂昂的径直往覃府登门而去。 第267章 新女婿上门了 覃济川远远瞧见李聿登门,手里还提著沉甸甸的礼盒,有些讶异这么件小事他就直接过来了,心里熨帖得很,暗道这小子倒是个懂礼数的,分明是招赘,倒比寻常娶亲的还要上心。 他连忙迎上前,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礼盒,有封坛的陈年美酒,有雕工精绝的玉佩,还有些梁国独有的特產,样样都是稀罕物。覃济川忍不住笑骂道:“贤婿孙呀,好贤孙婿!你人来就罢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太见外了!” 李聿忙拱手作揖,脸上漾著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语气诚恳得很:“应该的。小生能娶到窈窈这般好的妻主,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点薄礼,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话正说到覃济川的心坎里,他捋著鬍鬚,笑得眉眼都挤在了一处,连连夸讚:“听听,听听!看我这孙女婿多会说话!” 笑闹了半晌,他才一拍脑门,想起正事,敛起笑意道:“哎呀,言归正传。此番叫你过来,本是想问一问你的生辰八字,还有名和字,也好让人写庚帖、送请柬。” 李聿迎著覃济川的目光,神色坦坦荡荡,唇角甚至还噙著一丝浅淡的笑意,朗声道:“在下李聿,字衡之,梁国京城人士。家中上有一老母,久居佛堂清修,深居简出,不问俗世纷扰。下有一幼子,懵懂可爱,尚在稚龄。”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覃济川耳中。 覃济川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方才的和悦尽数褪去,他捻著鬍鬚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梁国京城、李聿、字衡之……这些字眼像惊雷般在他脑海里炸开,与他派人查探来的、那个被他认定薄情寡义的梁国女婿的身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敢情这小子,就是那个拐走他乖孙女、害得她远嫁他乡的混帐东西! 覃济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黑得如同泼了墨,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连带著周身的空气都像是凝了冰。 覃济川只觉得气血直往头顶冲,又气又急,胸口剧烈起伏著。气的是自家捧在手心里的乖孙女,竟联合这么个外人一起糊弄他、誆骗他;急的是这般被他认定薄情寡义、不堪託付的男人,竟能把他的孙女迷得晕头转向,难不成真的是非他不嫁了? 他脸色铁青,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猛地扬手,衝著那些正忙著搬礼品的下人厉声喝道:“都停下!把这些东西全都给我扔出去!” 下人们被他这雷霆之怒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礼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地將那些梁国特產、美酒珍宝往外搬。 覃济川死死盯著李聿,字字如冰般砸下来:“我覃家没有你这样的孙女婿!你给我滚!从今往后,不许再踏我覃府的门半步!” 顾窈听得府里下人来报,脸色霎时一白,提著裙摆便往厅堂飞奔而来。她一眼瞧见覃济川气得浑身发抖的模样,连忙扑过去扶住他,小手一下下顺著他的脊背,急声道:“外祖父,外祖父,您千万彆气坏了身子,听我解释,当年的事真不是您听到的那样!” 覃济川猛地拂开她的手,胸膛剧烈起伏著,一双浑浊的眼睛瞪得通红,转身指著李聿的鼻子,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额头,声音因盛怒而发颤:“什么不是我听到的那样?!这混帐小子让你没名没分跟著他,还害得你们母子在外流离失所,让你一个姑娘家大著肚子在外面孤苦伶仃地生產!这种狼心狗肺的负心汉,你还要巴巴地嫁他做什么?!我覃济川没有你这么不爭气的孙女!” 顾窈被训得麵皮红一阵白一阵,指尖攥得发紧,眼眶微微泛红,偏生一句辩驳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张口解释当年的隱情,身侧的李聿却已然动了。 他敛了周身所有的锐气,端端正正地跪在覃济川面前,脊背挺直如松,却无半分桀驁。隨即从袖中取出一柄早已备好的马鞭,双手高高捧起,垂眸沉声道:“外祖父说的是,全是孙女婿的不是。年轻时糊涂莽撞,让窈窈受了那么多苦,今日特来负荆请罪,任凭外祖父发落。” 覃济川看著那柄马鞭,又瞧著他俯首认罪的模样,怒火却没消减半分。他一把夺过马鞭,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冷哼道:“你別以为老夫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你是久经沙场的武將,我就奈何不得你!” 顾窈失声惊呼,伸手便要去夺马鞭,却被覃济川反手攥住两只手腕。他腕力惊人,顾窈挣了两下竟纹丝不动。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马鞭裹挟著劲风狠狠落下。 李聿闷哼一声,肩头的锦袍瞬间被抽得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蜿蜒爬过肩胛,血水很快便濡湿了大片衣料。 顾窈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唇瓣翕动著,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厅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大哭。 哭声又脆又响,带著孩童特有的委屈和惊慌,瞬间刺破了满室的紧绷戾气。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打扮得冰雪可爱的小玉糰子,头上梳著两个圆滚滚的小髻,髻上还繫著红绳流苏,身上穿著杏色的对襟小衫,配著同色的小绣裤,两只白嫩嫩的小短腿啪嗒啪嗒地往厅堂里跑。 他跑得太急,小鞋子差点崴掉,却还是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抱住了覃济川的腿,仰著一张泪汪汪的小脸,哽咽著哀求:“曾祖父,不要打父亲……曾祖父,不要打父亲……”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极了顾窈,也像极他的髮妻,以及他早早逝去的女儿,哭起来的时候,鼻尖通红,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瞧著可怜又可爱。 覃济川的心几乎是骤然软了下去。 李聿温声道:“窈窈,让我和外祖父单独谈谈。” 第268章 一家四口,天伦之乐 顾窈在廊下急得团团转,绣鞋將青石板踏得噔噔作响,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腰间的流苏絛带,把那条流苏扯得皱巴巴的。 门內静悄悄,半点声息也透不出来,可在她听来,却仿佛藏著千军万马。 她实在想不明白,李聿要求单独覃济川在屋里谈话,到底能说些什么? 李聿能不能说动外祖父,同意他们两个的亲事? 万一两个人一言不合又吵起来怎么办? 李聿是不会伤害她的外祖父的,可外祖父那个脾气上来,又有误会隔著,再把他打了? 她越想心越慌,脚步也越发急促。 “娘亲,您別著急。” 稚嫩的童声在身侧响起,顾窈低头,便见顾狗蛋学著大人的模样,背著手踱来踱去,小短腿迈得一本正经,圆乎乎的脸蛋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篤定,“父亲很厉害的,一定能叫曾祖父点头的,咱们一家人不会分开。” 顾窈看著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心头的焦躁竟奇异地散了些,她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却还是藏不住的忧虑:“乖宝真聪明,你说得对,娘亲应该相信你父亲。” 不知过了多久,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廊下凝滯的寂静。 覃济川与李聿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前者紧绷的肩背鬆缓了些,脸色虽依旧板著,却没了先前的冷厉寒霜。 后者玄色衣袍纤尘不染,神色从容,不见半分狼狈。 顾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三步並作两步扑上去,攥住李聿的衣袖上下打量,指尖都带著点发颤的力道:“你没事吧?外祖父没打你吧?” 李聿刚要开口,身后便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覃济川捋著頷下短须,眉峰挑得老高,语气带著几分酸溜溜的嗔怪:“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眼里只有夫婿,怎么不问问你外祖父好不好,有没有事?” 顾窈耳尖一动,听出他话里的几分打趣,悬著的心倏然落地。 她立刻鬆开李聿,像只討喜的小狐狸般凑到覃济川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晃著,声音甜得发腻:“外祖父说的哪里话,您可是天下第一厉害的人,这世上哪个不长眼的敢伤您分毫?” 一旁的顾狗蛋见状,也迈著小短腿跑过来,仰著小脸脆生生地喊:“外祖爷爷最厉害!父亲也厉害!” 覃济川被这一老一小的架势逗得绷不住脸,嘴角几不可查地扬了扬,却还是板著脸斥道:“油嘴滑舌!” 覃济川虽然还板著脸,下頜线绷得依旧挺直,可语气里的冷硬早已散了大半。他抬手,粗糙的掌心先抚过顾窈柔软的发顶,动作带著沉淀了多年的疼惜,又俯身揉了揉顾狗蛋毛茸茸的脑袋,惹得小傢伙咯咯直笑。 末了,他才转过身,没好气地瞥了李聿一眼,那眼神里带著几分不情不愿,却又藏著一丝默认的妥协,顿了顿才开口:“既然来都来了,那就一起留下吃个饭。” 李聿立刻从善如流,微微躬身,声音温朗恭谨:“外祖父,请。” 一行人移步至花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桌丰盛的席面便摆了上来,大半都是阿若国的特色佳肴。 “阿窈,吃这个。” 覃济川给她夹了一筷子金笋酿羊肚,色泽金黄,细嫩的羊肚酿入切碎的笋丁与肉末,蒸得软烂入味,咬开时还会渗出鲜美的汤汁。 见顾窈吃的香,他又给顾狗蛋盛了一碗琉璃珠璣羹,用阿若国特有的七彩米熬煮成羹,点缀著蜜渍的果脯与碎杏仁,盛在剔透的白玉碗中,瞧著便如琉璃碎落,甜香扑鼻。 还有那炙烤香獐腿,冰酪酥山,清燉羊排…… 顾窈为外祖父斟满了阿若国的果酒,酒液殷红如玛瑙,带著清甜的果香,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畅谈,覃济川只觉得许多年都不曾这样热闹过了。 李聿则坐在另一侧,面前的碗筷几乎未动,只一心一意照拂著顾狗蛋。 他耐心地將炙獐腿的肉剔下来,细心挑去筋膜,再蘸上少许不辣的酱汁,才递到小傢伙嘴边;见顾狗蛋吃得嘴角沾了油渍,又取过乾净的帕子,俯身替他擦拭乾净,动作熟稔自然,不见半分生涩。 覃济川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著酒杯的手顿了顿,先前心头残存的几分鬱气,竟是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 待顾狗蛋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捧著肚子打了个满足的饱嗝,李聿才放下心来。他抬眸看向顾窈,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见:“你收拾收拾东西,咱们也该回梁国了。” 顾窈闻言,惊讶地瞪大了杏眼,手里的酒盏险些晃出酒液。 她连忙低下头,借著整理衣袖的动作,伸出手指在桌下轻轻戳了戳李聿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满是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居然说得动外祖父?” 她一边问,一边飞快地瞥向覃济川,见老人端著酒杯慢条斯理地抿著,神色淡淡,显然是已然鬆口同意。 顾窈心头的惊喜翻涌成好奇,忍不住凑过去,温热的气息拂过李聿的耳廓,压低声音追问:“你到底是怎么说得动外祖父的?” 李聿却不搭话,只抬手拦住正要去够冰酪酥山的顾狗蛋,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道:“凉食吃多了要闹肚子,不许再碰了。” 小傢伙撅著嘴不情不愿地缩回手,眼底还恋恋不捨地黏著那碗冰酪。 顾窈碰了个软钉子,索性转过身去缠覃济川,拽著他的胳膊轻轻晃著,语气甜得发腻:“外祖父,您就告诉我嘛,他到底说了些什么,让您鬆了口?” 覃济川放下酒杯,捻著鬍鬚,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小孩子家家,少打听大人的事。” 顾窈討了个没趣,看著这一老一少默契十足的模样,气鼓鼓地坐回原位,腮帮子微微鼓著,活像只被惹恼的小松鼠——这两人分明是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竟联合起来瞒著她! 第269章 顾窈和李聿回梁国 顾窈虽然有些气恼,可架不住那葡萄美酒甘醇清冽,一壶下肚,酒意漫上心头,先前那点恼意便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眉眼间的醺然笑意。 眾人边吃边聊,从阿若国的风土人情,聊到梁国的朝堂軼事,覃济川难得没有板著脸,偶尔还会点评几句李聿的应对,言语间竟多了几分认可。 这般閒適愜意,不知不觉便到了夜深。顾狗蛋早熬不住了,小脑袋歪歪地靠在李聿肩头,长长的睫毛耷拉著,小嘴微微张著,一下又一下地打著小小的哈欠,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宴席这才散了。 李聿唤来僕从,吩咐他们好生送覃济川回房歇息,这才俯身,单手稳稳抱起昏昏欲睡的顾狗蛋,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住顾窈的腰肢。 顾窈的脚步已经有些发飘,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身上,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清冽的冷松香,心头一片安定。一家三口相携著,慢慢踱回了臥房。 刚踏进房门,顾窈便揪著他的衣襟不肯撒手,酒意让她的眼神愈发水润朦朧,却依旧不忘追问正经事,声音带著点软糯的鼻音:“皇上怎么把你从天牢放走啦?他……他不生我们的气了吗?” 她指尖揪著他的衣襟,酒意让脸颊泛著酡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缀著碎星。 顿了顿,又噼里啪啦地追问下去,语气里满是急切:“还有还有,苏大人不是联合你母亲搜罗了你不少的罪状吗?皇上可相信你了吗?以后都没事了吗?你的爵位恢復了吗?” 李聿单手將顾狗蛋放进床榻,替他掖好被角,另一只手还扶著顾窈。 转过身时,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低笑出声。 他上前一步,温热的掌心轻轻捧著她的脸,指腹摩挲著她泛红的脸颊,眼神温柔得能溺出水来,声音低沉而繾綣:“你一口气提了这么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顾窈被他问得一怔,酒意上头,脑子里一团浆糊,哪里还能分出轻重缓急。 她只能呆呆地看著李聿,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下一下地眨巴著,眼底蒙著一层水汽,模样娇憨又无辜。 李聿瞧著她这副样子,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头,捧著她的脸轻轻吻了下去。 唇瓣相触,带著葡萄美酒的清甜,他抵著她的额头,哑声轻笑,这才逐一回答她的问题:“皇上本来就没信苏瑾说的话。他只是气我们俩联合皇后一起糊弄了他,不过也没真的动怒。我被关在牢里,每日还是吃的好喝的好,一点罪都没遭。他就是想让你跟著著急,也想让咱们夫妻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至於那个爵位,”李聿的声音沉了沉,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沾著的酒渍,眼底闪过一丝淡笑,“本就是皇上推我出来给他挡刀的。少了那爵位,我反倒少一份危险,多一些安稳。你放心吧。” 他长臂一伸,將她软得快要瘫倒的身体稳稳搂住,扶著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目光里满是温柔的无奈。 他低头看著她那双迷濛的眼,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明天早上醒来,还会记得吗?” 顾窈被他搂在怀里,浑身软得像没骨头,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声音黏糊糊的带著酒意:“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我怎么能知道?” 李聿低笑一声,乾脆將人打横抱起,让她稳稳坐在自己腿上,掌心轻轻托著她的后腰,俯身吻了吻她的发顶,鼻尖縈绕著她发间的淡淡酒香与馨香。 他的声音低沉而繾綣,带著不容错辨的认真:“那些话不记得不要紧,接下来的事情才要记清楚。” 话毕,李聿灼热的吻铺天盖地的落下来,从顾窈的鼻尖到下巴,再到锁骨,又一路往下。 顾窈原本就没骨头的身体更软了,浑身燥热得厉害。 李聿合上床帐,將顾狗蛋隔绝在里面,又將顾窈抱在桌子上,抓著她的腿弯压下去。 茶杯里的水摇摇晃晃,不停拍打著杯璧,热茶从壶嘴溢出来,在桌面上晕开一大片。 第二天的早饭,顾窈理所当然又是在房间里用的,顾狗蛋跟著沾了光,也在自己房间吃了一回早饭,李聿平时是绝对不允许他这样的。 吃过了早膳,顾窈又累又困地补了个回笼觉。 顾狗蛋也不吵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习字。 李聿则是神采奕奕的在院外打拳,覃济川路过时,竟然停下脚步,负手站在一旁看著,眉头舒展。 待李聿收势,两人又一同去了花厅用了茶,度过了一个难得和平的上午。 及至午时,顾窈抱著顾狗蛋寻到花厅时,便见两人正坐在一张桌前说话,神色出人意料的平和。 李聿听见动静,抬眸看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自然地从她怀里接过顾狗蛋,又吩咐下人添了碗筷:“快来坐,刚温了些你爱吃的甜汤。” 他抱著孩子落座,拿起小勺,耐心地舀了软烂的米粥餵到顾狗蛋嘴边,待小傢伙乖乖张口,才转头看向顾窈,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篤定:“用了这顿膳,便要和外祖父辞行,咱们该回梁国了。” 顾窈应下,用过午饭,牵著顾狗蛋的手,跟著李聿一同去给覃济川辞行。 覃济川不耐烦地摆摆手:“要走便走,辞什么行,还嫌我这老头子不够囉嗦?” 顾窈知道他是口是心非,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外祖父说的哪里话,若不是惦念著梁国的事,我还想多陪您些时日呢。” 覃济川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默默吩咐了人给他们收拾行李。 他站在马车前,板著脸一言不发,等顾狗蛋出来抱住他的大腿,软软地撒娇,“曾祖父,我们很快就回来看你。” 他这才蹲下身,將怀里平安锁系在小傢伙的脖颈上,动作却格外轻柔:“这是你祖母小时候带过的,你戴著吧,保平安。” 顾狗蛋搂著他的脖子,在他左右脸上个亲了一下,声音很响。 覃济川的手颤了颤,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又一句的,“走吧,走吧。” 顾窈看著眼前这一幕,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有些泛红。 覃济川看著他们上了马车,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转身。 关上门的瞬间,他第一次觉得这覃府这样大,这样空。 第270章 鳩占鹊巢 顾窈的脑袋探出窗外,看著那一点点消失的背影,。 青灰色长袍在喧囂的街景中越来越淡,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被拥挤的人潮彻底吞没,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剜走了一块。 亲缘可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可不过短短数日相处,竟生出了这般难分难捨的牵掛。 “在想什么?”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带著熟悉的暖意。 顾窈回头,撞进李聿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他怀中的儿子正睡得香甜,小眉头微微蹙著,粉雕玉琢的模样像极了他。 李聿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声音低沉而安抚:“別难过了,待京城的事情了结,我们就回来。到时候你想住多久,咱们就住多久。外祖父若是愿意,我们就把他接去梁国,让他在身边安享晚年,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著篤定的温柔,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驱散了些许心头的空落。 顾窈鼻尖一酸,轻轻点了点头,將脸颊往他掌心蹭了蹭。 车軲轆滚滚向前,载著她驶离京城。 顾窈眼角的湿意还未完全褪去,怀里的小身子忽然动了动。 顾狗蛋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脑袋在她颈窝蹭了蹭,软乎乎的小嘴精准地落在她的脸颊上,带著奶气的温热触感:“娘亲別伤心呀,你还有儿子陪著你呢!” 他小手紧紧搂住顾窈的脖子,声音脆生生的,像颗甜甜的糖,“我和父亲都会一直陪著娘亲的,永远不分开!” 那软糯的安慰瞬间戳中了顾窈的心窝,她笑著抬手擦去残留的泪滴,將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好,娘亲有我的乖儿子陪著,就不难过了。” 转头看向李聿时,她眼底还带著未散的水汽,却多了几分好奇的执拗,忍不住追问道:“你到底说了什么?外祖父先前明明还不捨得让我们走,怎么突然就鬆口了?” 她轻轻戳了戳李聿的胳膊,语气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眼下他也不在跟前,你就告诉我吧,別再吊我的胃口了。” 李聿看著她眼底亮晶晶的好奇,指尖颳了刮她的鼻尖,眼底漾开一抹宠溺的笑意,却故意摇摇头,故作神秘道:“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怀中的儿子,又落回她脸上,语气带著几分篤定,“放心,很快你就会知道了,到时候一定给你一个惊喜。” 顾窈撇撇嘴,腮帮子微微鼓著,眼底明晃晃写著“我都知道你在敷衍”。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李聿不肯说的事,再追问也没用,索性顺著他的话转了话题,语气带著几分急切的试探:“你不说就算了,可咱们这次回梁国,总得有个章程吧?”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儿子的衣角,“先去哪?到何处落脚?要不要先进宫面见圣上?” 李聿抬手,將她颊边垂落的一缕碎发轻轻別到耳后,“面见圣上不急,” 他声音低沉柔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咱们先回一趟信王府——那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在了信王府朱红大门前。 顾窈掀开车帘的手顿了顿,望著那熟悉的匾额,心头却涌上来一阵陌生的凉意。 她曾在这里度过数载光阴,门前的铜狮、台阶上的青苔,甚至墙角那株歪脖子海棠,都刻著她的记忆。 可此刻踏入府中,往日的熟悉感瞬间崩塌——庭院里的奇石假山不见了踪影,廊下的雕花灯笼换成了最简陋的素白样式,就连青砖地上都蒙著一层薄尘,再无往日的整洁雅致。 穿过仪门,屋內的景象更让她心口一窒。曾经摆满古玩字画的正厅,如今空荡荡只剩下几张破旧的木椅,她亲手挑选的屏风、掛在墙上的墨宝,全都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几样粗糙的陈设,透著敷衍与仓促。 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曾经居住的小院,屋內只剩下光禿禿的四壁,她睡过的拔步床、梳妆檯上的铜镜、窗边的绣架,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丫鬟端著水盆从屋里出来,见了她先是一愣,隨即露出警惕的神色,脱口道:“你是谁?这里是下人住处,不许乱闯!” 顾窈只觉得一股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紧张道:“知遥和青云两个呢?” 李聿將她拉回怀里,“我知道你爱重她们两个,已经叫人安排她们到安全的地方,等我们安定下来再找她们回来。” 顾窈鬆了口气,又苦笑道:“这小院原本是我在侯府时住惯了的,如今竟成了下人所,老夫人真是恨我入骨。” 这般彻底的改动,绝非短时间內能完成。 李聿的目光扫过满院狼藉,喉间溢出一声轻嗤,语气里裹著刺骨的讥讽:“不只是你,就是我这个亲儿子又如何呢。” “我不过是被削爵囚禁,连最终的判罚都还没下来,有些人就已经忍不住登堂入室,鳩占鹊巢了。” 顾窈侧头望著他,只见他眼底翻涌著隱忍的怒意,眉峰紧蹙,平日里温柔的轮廓此刻绷得凌厉。 她心里一紧——这信王府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是他从懵懂孩童长成少年將军的根基,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藏著他最深刻的记忆。 而如今,亲手毁掉这一切、將他的痕跡彻底抹去的,偏偏是他的亲生母亲江老夫人。 她悄悄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掌心,指尖轻轻摩挲著他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丝暖意。 李聿感受到她的安抚,紧绷的肩背微微鬆弛了些,反手紧紧回握住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怒意淡了几分,多了些复杂的沉鬱:“別怕,有我在。” 第271章 夺回主权 李聿的目光掠过那些被篡改的痕跡,眼底没有太多波澜。 他早就不会为这种事伤心了——从八岁那年,他踮著脚趴在母亲膝头,却只换来她冷淡的推开时,那份亲情就已经在心底枯萎。 这些年若不是有顾窈陪著他,后来又添了顾狗蛋这个软乎乎的小牵掛,他的心恐怕会比寒潭底的石头还要硬。 当年处置江老夫人时,他其实留了余地。若是真的铁石心肠,怎会只让她去佛堂修行? 早该让她永无翻身之日,也不会有今日这鳩占鹊巢的闹剧。 只不过那些血淋淋的过往、那些藏在心底的骯脏算计,他不想让顾窈看见,觉得把这些不堪掀给她看,太过残忍。 当年如此,今日也是。 他抬手,轻轻托住顾窈的后颈,指腹摩挲著她细腻的肌肤,俯身在她柔软的脸蛋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窈窈,你若是怕,就回马车上等著。这里的事,我一个人进去处理就好。” 顾窈反手將手扣进李聿掌心,十指紧紧缠绕,指腹抵著他掌心的薄茧,语气坚定地没有一丝犹豫:“我不怕。” 她抬眼望著他,眼底盛著滚烫的光,“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咱们一家三口,也得在一起。” 怀里的顾狗蛋像是听懂了娘亲的话,小胳膊猛地收紧,紧紧搂著顾窈的脖子,原本软乎乎的小脸绷的严肃,“爹爹放心!孩儿也不怕!孩儿陪著你和娘亲!” 他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李聿垂在身侧的手指,小小的掌心裹著温热的暖意。 李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滚烫的暖流瞬间驱散了心底的寒凉。 他用力回握了一下顾窈的手,又轻轻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指尖,眼底翻涌著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暖意,声音低沉而有力:“好,有你们在,爹爹也什么都不怕。” 三人並肩而立,小手牵大手,踏著满院的狼藉,朝著王府深处走去。 正堂里的檀香早已换成了刺鼻的算盘珠油味,江老夫人斜倚在主位上,身上的素色长袍换成了锦缎褙子,领口绣著暗纹缠枝莲。 她指尖飞快地拨弄著算盘,“噼啪”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刺耳,目光黏在摊开的帐本上,眉头微蹙,嘴角抿成一道刻薄的弧线。 从前刻意堆砌的慈眉善目早已褪去,眼角的细纹里都透著尖厉与算计,哪里还有半分佛堂修行的清净模样。 直到李聿三人的脚步声踏进门,她才缓缓抬眼。 瞧见顾窈怀里抱著孩子、三人並肩而立的模样,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隨即又归於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找上门来。 算盘最后一声脆响落下,江老夫人將帐本往前一推,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扫过李聿,语气淡得像淬了冰:“怎么?离开王府几日,连见了母亲该行的礼,都不会了?” 李聿微微頷首,语气平淡无波:“见过母亲。在京郊佛堂这些时日,住得可好?”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戳中了江老夫人的痛处。 她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帐本,指节泛白——想当初,李聿为了顾窈那个女人,竟狠心將她打发到那清苦冷寂的佛堂,每日吃斋茹素,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许带,那般日子,她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一股火气瞬间衝上头顶,她刚要张口叱骂他忘恩负义、不孝忤逆,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目光扫过桌上的帐本,想到如今信王府尽在自己掌控,李聿不过是个削爵罢官的罪臣,她占尽了上风,何必跟一个落魄之人计较口舌之快? 这般想著,她脸上的怒意渐渐敛去,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带著几分讥讽与得意:“原来你心中还有我这个母亲。”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著帐本,“我还当你位高权重时,早就把我这生养你的母亲拋到九霄云外了。不过也好,如今你削了爵、罢了官,一无所有,总该想起我这个母亲了。” 李聿唇边噙著一抹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著几分冷冽的嘲弄:“母亲说的正是,儿子可日日掛念著您呢。这不,一出天牢,便第一时间来见您了。” 说罢,他转头对门外扬声道:“来人!” “母亲一向清修惯了,这王府的俗物、帐本,哪配污了您的眼?送母亲回京郊佛堂,继续清修,好生反省!” “你浑说什么!还以为自己是从前位高权重的信王吗?” 江老夫人再也坐不住,猛地一拍桌面,茶盏震得哐当作响,帐本也滑落在地。 她霍然起身,指著李聿的鼻子怒斥,眼角的皱纹因盛怒而扭曲,“如今这信王府是我掌著!李聿,你已是削爵罢官的罪臣,还敢在这里发號施令?我看哪个敢听你的话!” 话音未落,正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群手持棍棒的家丁乌央乌央冲了进来,瞬间將李聿一家三口团团围住。 他们个个面露凶光,显然是早有准备,只等江老夫人一声令下。 江老夫人见家丁將三人团团围住,脸上的怒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志在必得的得意。 她拢了拢锦缎褙子的衣襟,缓步走到李聿面前,语气带著几分施捨般的傲慢:“儿啊,你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她抬眼打量著李聿,眼底满是算计,“如今你乖乖跪在我面前,认个错,再把这个女人处死,我这个当娘的,哪里会真跟自己亲生儿子计较?” 李聿唇边的笑意未减,只是那笑意越发冰冷,像冬日结了冰的湖面。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著针锋相对的讥讽:“母亲是比儿子年长些,可这些年,您也只长了年岁,其余的,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顿了顿,不等江老夫人发作,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慑力:“您就真以为,凭李府这几个乌合之眾的家丁府兵,就能对抗我的军队?” 话音刚落,正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闷如雷,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江老夫人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下意识转头望向门外,瞳孔骤然收缩。 屋內的家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登时四散逃命,余下的几个也已经嚇软了腿。 李聿轻轻拍了拍顾窈的手背,目光重新落回江老夫人惨白的脸上,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母亲,这一次,儿子亲自送您。” 第272章 送走江老夫人 寒风掠过江老夫人枯瘦的脚踝,她浑身的颤抖几乎停不下来,像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树叶。 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黑衣劲卫,皆是李聿的心腹,冰冷的目光如刀似剑,將这方天地围得密不透风——而她身边,曾经簇拥著的僕从、亲信,早已作鸟兽散。 李聿就站在几步之外,玄色锦袍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他起初只是静静地看著,看著江老夫人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稳操胜券,到现在的惊慌失措。 他的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掌控一切的游刃有余,眼前的局面不过是他指尖玩转的棋局。 儿子亲自送您。 这句话如同魔咒,在江老夫人的脑海中反覆迴荡,撞击著她早已摇摇欲坠的心神。 送她去哪里?是回京郊那座清冷的佛堂,让她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还是……送她上路?! 一瞬间,寒意顺著脊椎窜遍全身,江老夫人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哆嗦著,连声音都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她望著李聿,带著最后一丝挣扎与哀求,艰涩地开口:“我,我可是你亲娘啊!” 李聿的拇指无意识地在食指指腹上来回摩挲,指腹间粗糙的茧子蹭过细腻的皮肤,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顾窈知道这个动作是他烦躁时的惯常表现。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没有多言,只是悄悄挪步到他身侧,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指尖,隨即用力攥了攥,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去,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李聿的指尖微顿,下一秒便反扣住她的手,力道不算重,却带著全然的依赖。 內心其实並无太多波澜,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若是在三年前,或是更久远的从前,他也许抱著一丝期待,渴望从母亲眼中看到半分疼爱,那时若听到这句话,他定会红著眼眶质问,质问她为何从来都不慈,为何满心满眼只有家族利益,为何在他与权势的天平上,他永远是被捨弃的那一个。 那些年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与怨恨,会像潮水般將他淹没,让他在她面前失態,甚至歇斯底里。 可如今,那些情绪仿佛早已在无数个孤冷的夜晚里被耗尽,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荒芜。 如今,那点作为儿子的赤诚之心,早已被一次次刺骨的背叛浇得灰飞烟灭。 江老夫人眼底从没有过他这个儿子,只有家族荣辱、权势利弊,甚至为了那些虚无的东西,一次次痛下杀手,欲置他於死地。 所谓生养之恩,早已被磨得乾乾净净,连一丝残影都不剩。 江老夫人死死盯著李聿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那平静之下藏著的冷冽,比暴怒更让她胆寒。 她踉蹌著后退两步,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身后的梨花木椅上,椅脚与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她濒临崩溃的心跳。“我是你亲娘!你不能杀我!” 她拔高了声音,带著歇斯底里的恐惧,“你这是悖逆人伦!外人知道了会怎么看你?你的官声、你的前程都不要了吗!” 目光扫过不远处被顾窈抱著的小狗蛋,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利得近乎扭曲:“你看啊!你儿子就在这儿看著你呢!你今天杀了我这个亲娘,他日后有样学样,早晚有一日,你也会遭报应的!” 顾窈听得心头一紧,立刻用手捂住了儿子的耳朵,將那尖锐的诅咒隔绝在外。 她抬眼看向李聿,眼底满是复杂——既心疼他多年来的委屈,又忍不住隱隱担忧,担忧他真的被这无休止的纠缠逼到绝境,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 江老夫人的咒骂声还在庭院里迴荡,尖锐得像刮过铁器的砂纸。 李聿却只是淡淡抬手,打断了她的嘶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母亲放心,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儿子也不会要您的命。” 江老夫人紧绷的脊背骤然鬆弛,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可她甚至没来得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李聿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井水:“母亲大约听过南越庵吧?以后您就在那里剃度修行,日日为父亲诵经祈愿,自此往后,不会再有机会踏出庵门半步。” “南越庵……”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江老夫人的心底。 她怎么会没听过?那哪里是什么清修之地,分明是京中隱秘的囚笼! 专门关押那些犯了大错、又不便公开处置的勛贵女眷,进去的人,日日要做繁重苦活,吃的是粗米糠菜,睡的是冰冷硬板床,还要在青灯古佛下无休止地懺悔赎罪,与坐牢无异! 她一生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连针脚都未曾拈过,何时受过这般磋磨? 江老夫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哆嗦著,双手死死抓住椅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嘶声哭喊:“不可!万万不可啊!李聿,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亲娘!” 李聿只摆了摆手,身后两名黑衣护卫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江老夫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被捂住口鼻拖拽出去,连半声呜咽也没听见。 顾窈將怀中小糰子搂得更紧,温热的掌心死死捂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颈,將他的脸完全埋进自己的颈窝。 她本不想让孩子看见这种场景,可又实在不敢將孩子单独留在马车里,只能硬著头皮將他带在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空气中的压抑感散去些许,顾窈才缓缓鬆开手。 她低头看著怀中小傢伙,拇指轻轻摩挲著他柔软的发顶,“嚇到了吗?” 顾狗蛋从她颈窝抬起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小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皱著小眉头,像个小大人似的认真说道:“孩儿不怕,祖母是犯了错才会受罚,就像我被先生打手心一样,对不对,阿娘?” 顾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李聿接过他,在他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亲,“我儿子真聪明。” 说罢又长臂一伸,將顾窈也牢牢圈进怀里。 “我让人收拾乾净屋子,备一桌精致的膳食,今日不谈旁事,咱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团圆饭。” 他指尖轻轻颳了刮顾狗蛋的小鼻尖,眼底漾开笑意,补充道:“让厨房做狗蛋最爱的水晶虾饺和甜酪,再燉一锅我家窈窈喜欢的乌鸡汤。” 第273章 族长施压 江老夫人刚刚被送走,后脚以族长为首的几位族老,个个身著深色锦袍,面色沉如寒铁,浩浩荡荡堵在了李府正堂门口。 下人匆匆来报时,李聿正坐在內室床边,指尖轻轻拂过顾窈额前的碎发。 她刚被哄睡,眉头还带著一丝浅浅的倦意,怀中小糰子顾狗蛋蜷缩著身子,小嘴角还沾著甜酪的余渍。 李聿闻言,眸色未动,只抬手按住顾窈不安动了动的肩膀,待她呼吸重新平稳,才起身给她掖好被角,跟著下人往外走。 穿过寂静的迴廊,李聿孤身走向正堂。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嘰嘰喳喳的爭吵声,夹杂著“忤逆宗族”“败坏门风”“纵容妇人”之类的字眼,吵得人耳根发紧。 可当他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堂內又骤然诡异地安静下来。 几位族老纷纷抬眼瞪向他,眼神里满是不满与施压,尤其是族长李宏业,手指重重敲著桌面,沉声道:“衡之,你可知罪?” 李聿却浑不在意,自顾自走到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 茶叶在水中舒展,氤氳出淡淡的茶香,他呷了一口,舌尖品著茶汤的清冽,才抬眼扫过眾人紧绷的脸,语气慢悠悠的,带著几分漫不经心:“不知各位长辈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完全没將这些宗族长辈放在眼里,瞬间点燃了族老们的火气。 李族长本就被他漫不经心的態度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闻这话,更是气冲斗牛,花白的鬍鬚都气得直抖。 他猛地一拍八仙桌,茶盏被震得嗡嗡作响,厉声质问道:“你把你母亲送到南越庵去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聿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却带著莫名的压迫感。 他抬眼,眸色冷得像深冬的寒潭,唇边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各位长辈还真是消息灵通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族老们铁青的脸,话锋陡然尖锐,“这会子,我母亲的车马只怕还没走出京城地界,您几位就迫不及待地赶过来,替你们的兄弟媳妇撑腰了?” “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孽障!”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李族长的心里,他瞬间炸毛,拍著桌子站起身,指著李聿的鼻子破口大骂,“亲娘十月怀胎生下你,含辛茹苦將你拉扯大,你如今翅膀硬了,竟敢把她发配到偏远庵堂受苦!我们李家没有你这种忘恩负义的畜牲!” 李聿脸上依旧没半分波澜,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抬手打断还在絮叨的族老:“有话直说,別绕圈子。” 话音落下,他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再这般磨磨唧唧,我便叫暗卫进来赶人了。他们在战场上廝杀惯了,手里没个轻重,若是不小心伤著哪位长辈,反倒显得我不孝。” 这话一出,堂內瞬间安静下来。几位族老脸上的怒气僵住,下意识地对视一眼,方才的囂张气焰顿时弱了大半。他们深知李聿的手段,那些暗卫个个心狠手辣,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这些一把年纪的老头子,哪里吃得消? 最终,还是李族长硬著头皮站出来,强撑著威严沉声道:“李聿,百善孝为先!你將亲母逐去庵堂,罔顾人伦,败坏宗族风气,我等不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拋出最终通牒,“你选吧——要么即刻派人去南越庵,將你母亲接回来好生奉养;要么,便別怪我们將你逐出族谱,从此你我再无宗族情谊!” 李聿听见“逐出族谱”四个字,眼底骤然一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喜讯,唇角甚至勾起一丝真切的笑意:“还有这种好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急切,追问著:“什么时候可以办?” 李族长彻底愣住了,花白的鬍鬚都忘了抖动,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晚辈,语气里满是茫然:“办……办什么?” “自然是逐出族谱啊。” 李聿眉梢微扬,催得更紧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各位长辈倒是给个准话,什么时候能把我从族谱上除名?我可早就等不及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族长心上。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捂著胸口连连后退两步,气得浑身发抖,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这个孽障!简直无可救药!” 堂內其他族老也全都傻了眼,原本准备好的一堆谴责之词卡在喉咙里,看著李聿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们本想以此为要挟,逼他服软,却没料到,这竟是他求之不得的结果。 李聿懒得再跟这群人虚与委蛇,目光扫过李族长,精准如刀:“你之所以急著救我母亲,无非是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靠著她托人找关係,才谋了个地方小官的差事,怕她倒台,你儿子的乌纱帽也保不住,对吧?” 话音未落,他转头看向旁边几位缩著脖子的族老,一一戳破:“还有你,收了我母亲送的三亩良田;你,儿子进了府衙当差,是她暗中打点;还有你,去年盖新房的银子,可不是你自己攒出来的吧?” 每说一句,那几位族老的脸色就白一分,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李聿將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带著震慑人心的力量,“这些帐不急著算,等母亲回来那日,我们再好好理清楚。” 李聿在言外之意很明显,过去这些事他不计较也懒得计较,可如果他们一定要把老夫人接回来,那他就不得不计较一下了。 第274章 好生伺候妻君大人 议事堂內的喧囂像是被突然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方才拍著八仙桌怒斥“忤逆不孝”的几位长老,手掌还僵在半空,涨红的脸色渐渐褪去血色,面面相覷,低声议论起来。 李聿立在堂中,没再多说一个字,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眾人时,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让在场者都心头髮紧。 能不动声色地將江老夫人送走,且是送往规矩森严的南越庵,这绝非寻常人能办到的事。 几位长老交换著眼神,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氏一族早就没了当年的风光,若不是李聿少年成名,在朝堂上浴血奋战挣下爵位,又苦心经营这些年,他们这些旁支族人,哪能在京城占著一席之地,过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养尊处优日子? 这些年的荣华富贵,桩桩件件都系在李聿身上,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份庇护,断断没有自断生路的道理。 更何况,李聿虽被削去了世子爵位,可他的妻子顾窈,那是当今朝堂上响噹噹的人物——一个女人能便身居三品,手里握著两国的贸易权,深得皇上信任,连不少老臣都要敬她三分。 如今皇上虽削了爵,却依旧保留著李家的俸禄田產,一应待遇也从未断过。 圣心难测,今日的贬謫或许只是一时的敲打,谁又敢赌李聿將来不会东山再起? 江老夫人固然是族中长辈,可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被关在庵堂里,连半步都踏不出来。为了这么一个失了势的人,去触李聿的逆鳞,断了自己的依靠,简直是愚蠢至极。 二长老最先反应过来,乾咳一声,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语气瞬间缓和下来:“衡之考虑周全,江老夫人心性执拗,去庵堂清静几日,或许反倒能想通。” 有了他带头,其余几位方才闹得最凶的长老也纷纷附和,脸上堆起訕訕的笑,嘴里说著“理应如此”,方才的义愤填膺早已荡然无存。 议事堂內的气氛渐渐鬆动,可李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眾人变幻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自然知道这些人趋利避害的心思,也不戳破,只是沉声道:“既如此,老夫人的事便这么定了。往后族中事务,还需各位长老以家族为重,莫要听信谗言,再生事端。” 话音落下,堂內一片寂静,无人再敢反驳。 议事堂內的附和声渐渐散去,几位长老脸上堆著刻意的和善,对著李聿拱手道別,言语间满是“世子英明”“诸事有劳”的客套话。 李氏族长望著这眾叛亲离的局面,胸口的怒气无处发泄,重重哼了一声,甩著袖子大步流星的离去,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其余族人见状,也纷纷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议事堂,生怕晚一步就触了李聿的霉头。 堂外寒气袭人,月色如水般洒在青石板上。 顾窈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夹棉外衣,鬢边还沾著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她立在廊下,目光落在议事堂的方向,直到看见李聿推门而出,才迈步迎了上去。 方才在堂中还神色冷冽的李聿,一瞥见顾窈,紧绷的下頜线瞬间柔和下来,快步走上前,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急切:“他们吵到你了?” 他伸手抚上她微凉的肩头,指尖触到衣料的单薄,脸色愈发沉了,“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多穿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窈轻轻摇摇头,眼底带著浅浅的笑意,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是我见你去了许久都没回来,心里惦记,便醒了。长老们都安顿好了?没再闹什么么蛾子吧?” 说话间,下人已捧著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快步走来。 李聿接过,小心翼翼地將顾窈裹进怀里,大氅的绒毛柔软厚实,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寒意。 他低头看著她被裹得像个小糰子的模样,语气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带著几分不耐:“不必理会那些趋利避害的老傢伙,翻不出什么浪来。我们先回房间,別在这儿吹风,凉著了可怎么好。” 他牵著她的手往內院走去,指尖的温度温暖而有力。 顾窈依偎在他身侧,踩著月光缓步前行,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月色浸得微凉。 她偏过头,轻声说道:“家里的这些琐事,如今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江老夫人那边有庵堂的人看著,族里的长老也不敢再隨意生事。” “你被削爵之事本就是愿望,总不能一直闭门不出,也该上朝面圣,看看皇上的意思了。” 李聿刚要蹙眉开口,喉间的拒绝还未落地,便被顾窈清洌的声音直直打断:“不可以不去。” 她倏然转过身,月光淌进她澄澈的眼眸,亮得像淬了霜的星子,竟直直看穿了他藏在心底的执拗。“皇上迁怒於你,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语气坚定却带著软意,“你怎能跟圣上赌气?做臣子的,本该体谅圣心。明天必须去。” 她顿了顿,目光锁住他眼底的不甘,字字清晰:“皇上肯放你出天牢,留著李家的俸禄待遇,这分明就是在跟你服软啊。你也不许再闹脾气了,需给圣上一个台阶下才是。” 明眼人谁看不明白?如今朝野上下,只要李聿肯低个头,顺著皇上的话茬走,官復原职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偏生这两人,一个是九五之尊拉不下脸,一个是少年意气咽不下气,竟就这么彆扭著。 李聿沉默片刻,终是轻嘆一声,反手將她揽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好,听你的。明日我便入宫面圣。” 顾窈见他鬆了口,眼底笑意更浓,故意踮起脚尖,指尖轻点他的胸口,语气带著几分促狭的调侃:“还是说,咱们堂堂的前信王、禁军指挥使、镇国將军,是觉得没了爵位在身,要靠我这个女眷的脸面才能进宫面圣,太过丟人,面子上掛不住,所以才迟迟不肯应下?” 李聿闻言,先是一怔,隨即低低失笑,眼底的郁色散去大半。 他故意皱起眉头,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伸手揽住她的腰,语气夸张地嘆道:“是啊,这可怎么办才好?”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今日起,竟要开始吃夫人的软饭了,往后可得怎么示好,才能让夫人多赏几碗?” 顾窈顺著他的话头逗趣:“无妨无妨,”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带著几分狡黠,“夜里好生伺候著,自然能让你多吃几碗软饭。” “夜里好生伺候?” 这四个字像火星落进乾柴,李聿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个度,方才的些许烦闷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眸色沉沉地盯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不等顾窈反应,便俯身將她打横抱起。 顾窈呼吸快了几分,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胸膛。 李聿大步流星地往內院走去,脚步急切却稳当,还故意学著阿若国男子对妻子的语气,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磁性的沙哑:“既如此,那我这就回去,好好伺候妻君大人。” 第275章 吃软饭怎么了 夜色渐深,屋內烛火摇曳,映得帐幔染上一层暖黄。 顾窈哪里真能由著李聿胡闹,他刚缠上来,便被她轻轻按住肩头。她指尖划过他紧绷的下頜线,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好了,明日还要早起入宫,若是顶著黑眼圈见圣,反倒落了话柄。” 李聿埋在她颈窝,气息温热,拨开她的外衫:“妻君吩咐,我怎么敢怠慢?” 顾窈按住他的手,见他瞬间抬眸,眼底满是委屈,又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明日好好表现,顺顺利利从宫里出来,往后……任你胡闹三日。” 她一边哄著,一边替他褪去外袍,又端来温茶让他漱了口。 李聿被她哄得没了脾气,只得乖乖躺好,却依旧攥著她的手不肯鬆开。 纵然心有不甘,可实在抵不过这足足三日的诱惑,还是妥协了。 顾窈侧躺下来,指尖轻轻顺著他的背脊安抚。许是连日来的紧绷终於鬆弛,又或许是她的声音太过安心,李聿呼吸渐渐平稳,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顾窈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起身吹灭了大半烛火,只留一盏昏黄的壁灯,才重新躺回他身边。 天还未亮,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夜色,顾窈便已起身。 她梳洗完毕,换上一身三品官员的藏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身姿挺拔,褪去了闺阁中的温婉,多了几分朝堂上的干练。 转身时,见李聿也已醒了,正坐在床边揉著眉心,神色清明,显然是彻底缓过劲来。 “醒了?”顾窈走过去,替他拿起一旁的月白色常服,“快些梳洗,马车已经在门外候著了。” 李聿握住她递来的衣物,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手,便顺势攥住,抬眸看向她:“妻君的话还算数吗?” 顾窈没好气地瞪他,红著脸抽回手,“算数算数,快起来吧。” 两人简单用了些早膳,便一同走出府门。 马车早已备好,黑漆的车厢上雕著简洁的云纹,车夫见二人出来,连忙躬身行礼。李聿先扶著顾窈上车,自己才隨后钻了进去。 车厢內铺著厚厚的锦垫,暖意融融。 顾窈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李聿坐在她身旁,见她神色微凝,便伸手將她揽进怀里,低声道:“別想太多,有我在。” 顾窈睁开眼,看向他眼底的篤定,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軲轆”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街道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与商贩,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愈发清晰。 朝堂之上,鎏金铜柱映著晨光,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里的恶意。 李聿一身月白常服立在殿外廊下,没有官袍加身,没有爵位傍身,在一眾穿戴朱紫官服的朝臣中,显得格外扎眼。 议论声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有人假意咳嗽,有人低声嗤笑,目光都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咱们昔日的镇国侯爷吗?”户部侍郎张大人摇著摺扇,慢悠悠走上前来,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如今没了官身爵位,竟也敢来这金鑾殿外走动,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身边的御史大夫王大人立刻附和,眼神扫过不远处正与同僚寒暄的顾窈,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张大人这话可就不对了,李兄如今有靠山啊。” 他故意拖长语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三品大员的夫人亲自带著入宫,这待遇,可比咱们这些苦哈哈的官员体面多了。只是不知,靠女人的裙摆遮风挡雨,咱们曾经的信王爷心里就不觉得憋屈?” “憋屈什么?”另一位素来与李聿不和的吏部主事凑了上来,语气愈发尖酸,“能吃上软饭也是本事啊!想当年李侯爷何等威风,沙场扬名,圣眷正浓,如今落了魄,倒也懂得『曲线救国』,靠著夫人的官威混进宫来,说不定还想求著皇上看在顾大人的面子上,给他个一官半职呢?” 张大人抚掌而笑,眼神轻蔑:“可不是嘛!想当初多少人巴结李侯爷,如今风水轮流转,倒要反过来沾女人的光了。这落差,一般人可承受不住。” 周围的朝臣要么假意迴避,要么踮脚看戏,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玩味。 顾窈心头猛地一揪。 她太懂李聿了,他自小便是天之骄子,少年成名,弱冠封爵,这辈子何曾受过这般当眾折辱?那些尖酸的嘲讽像淬了冰的针,不仅扎在李聿心上,更扎得她眼眶发酸。 可她不敢露半分怨懟,这些人的落井下石,於他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皇上当初削爵却留待遇,本就有几分敲打而非厌弃的意味,如今见李聿落魄仍遭人欺凌,未必不会生出怜惜之心。 可李聿生性骄矜,骨子里的傲气容不得半分玷污,万一他忍不住当场发作,与这些人爭执起来,反倒落了个“失势仍跋扈”的话柄,惹得圣上心生厌烦,那之前的铺垫就全白费了。 顾窈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往李聿身前挪了半步,悄悄勾住他的手。 李聿侧头看她,没有露出丝毫眾人臆想的愤懣表情,反而十分坦荡地朗声道:“我吃软饭怎么了,瞧你们嫉妒的,谁让你们没有这样出色的夫人了?” 第276章 李聿懟人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熏得满室暖融融的,却烘不热一眾官员僵冷的脸色。 方才还七嘴八舌、阴阳怪气的眾人,此刻全被李聿那句理直气壮的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 他们原是想借著顾窈如今官拜三品的风头,当眾挤兑李聿几句,嘲讽他一介白身,全靠妻子撑腰,活脱脱一个吃软饭的。 谁料李聿非但没半分羞赧,反倒眉眼弯弯,一副坦荡又骄傲的模样,竟像是被夸了一般。 这副姿態彻底点燃了张大人的火气,他当即拍案而起,“荒谬!男子生来尊贵,立身於世当以功业为重,怎可依附女子过活?李聿,你简直丟尽了我们读书人的脸!” 他话音刚落,暖阁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却见李聿抬眼时,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凉丝丝的,却字字清晰:“张大人,我没记错的话,你三年前还是吏部的一个从七品小吏,若非你岳丈——当朝的礼部尚书鼎力举荐,你这五品官的位子,能坐得这么安稳?”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张大人头上。 李聿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唇角勾起一抹讥誚:“要说依附,张大人依附岳丈的权势,步步高升,吃的软饭可比我香多了。怎么,如今官位坐稳了,就丟下碗骂娘,转头来编排旁人了?” “你——你胡说八道!” 张大人气得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白,手指著李聿,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身后的几个官员,先前还跟著附和,此刻早缩著脖子往后退,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生怕李聿的矛头转向自己。 暖阁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著眾人各异的神色,满室的尷尬几乎要溢出来。 李聿却毫不在意,眉眼间又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顾窈实在没忍住,低低的笑声从唇边逸出,带著几分戏謔。 这笑声落在张大人耳中,更是比骂他几句还叫人难堪,本就涨成猪肝色的脸,此刻红得几乎要滴血,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却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只能梗著脖子瞪著地面。 李聿却没打算就此作罢,他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掠过缩著脖子的眾人,最后落在了王大人身上。 王大人察觉到那道目光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王大人。”李聿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没记错的话,你母亲是丰溪郡主吧?” 王大人的身子猛地一僵,“你说这个做什么?” “你最开始的官位,还是靠著郡主府的荫封得来的,”李聿微微挑眉,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这么算起来,你岂不是打从娘胎里就开始吃软饭了?” 这话一出,王大人老脸瞬间涨得通红,耳根子都红透了,他囁嚅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能死死地攥著衣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聿见状,唇角的笑意更浓,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旁边噤若寒蝉的眾人。 方才还跟著张大人起鬨的几个官员,此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个个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瑟缩著。 但凡李聿的目光在谁身上多停留片刻,那人便会慌忙低下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 暖阁里的炭火依旧烧得旺盛,可眾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满室的尷尬与窘迫,几乎要將人淹没。 苏瑾瞧著李聿三言两语便扭转局势,將一眾官员懟得哑口无言,眉头顿时皱成了死疙瘩。 他见李聿已经完全占了上风,连忙攥紧了拳头,猛地咳嗽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刻意的威严:“好了!” 这一声断喝,总算压下了暖阁里的凝滯气氛。 苏瑾扫过眾人窘迫的神色,又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閒散倚著柱子的李聿,沉声道:“你们是来上朝的,还是来吵架的?一个个都是有官位在身的人,在此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传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话!” 这话明著是主持公道,实则是在划清界限——他们这些朝廷命官,跟李聿这个无官无职的人置气,本就是自降身段。 方才被李聿懟得面红耳赤的几位大臣闻言,竟又壮起了胆子。 张大人捋著鬍鬚,故作不屑地撇嘴,冷哼道:“苏大人说的是,不过是个无官无职的閒人,方才与他计较,岂不是自降身价?” 王大人不看李聿,却也跟著讥讽道:“哼,我早听说此人品性低劣,连亲生母亲都敢忤逆不孝,自幼便没什么教养,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这话一出,殿內不少人暗暗点头,看向李聿的目光更添几分鄙夷。 人群里忽然故作害怕,实则讥讽的惊呼,阴阳怪气地说道:“快別说了!你们忘了?坊间早有传言,他当年连自己的髮妻都敢悄悄杀了,手段那般狠辣,你们今日这般嚼舌根,就不怕他日后报復?” 这话带著几分捕风捉影的惊悚,瞬间让方才还聒噪的几人噤了声,脸上都露出鄙夷来。 李聿站在原地,指节泛白,眼底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意。 本不欲例会的顾窈听得这话,眉峰当即一蹙,唇角抿出一抹冷意。 她刚要迈步上前,替李聿驳上几句,將苏瑾这捧高踩低的心思戳破,殿外却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唱喏,带著穿透人心的穿透力: “圣上驾到——” 尾音拖得悠长,暖阁里的眾人脸色齐齐一变。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眾人齐刷刷地跪成了一片。 张大人慌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王大人更是手忙脚乱地整了整官帽,连苏瑾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敛去了脸上的焦躁。 李聿却依旧站在原地,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那缓缓走来的明黄身影上。 梁承朝缓缓走出来,明黄的龙袍曳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他在龙椅上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著扶手,抬眸瞥了李聿一眼,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朕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打算上朝了。” 李聿闻言,敛了方才的散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態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草民李聿问圣躬安。” 梁承朝听见那句『草民李聿』,忍不住眉心一条,却没再看他,目光转而落在顾窈身上,沉声道:“与阿若国重开互市的事,办得如何了?” 顾窈上前一步,与李聿並肩而立,声音清亮沉稳:“回陛下,此次臣往阿若国,先是破了北境守將的刁难,又以我朝丝绸、瓷器为引,说动了阿若国主。” 她略作停顿,將谈判时的几番周旋添了几分波折,又把阿若国主的犹豫与忌惮说得夸张了几分,末了才微微垂眸,语气谦逊:“臣愚钝,几番周折,总算没辜负陛下的嘱託。如今互市的章程已定,下月起,北境榷场便能开市。” 殿內静了片刻,梁承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没说话,只抬手端起了內侍奉上的热茶。 第277章 洗冤 梁承朝頷首,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著,不咸不淡地丟出两个字:“尚可。” 他抬眼看向阶下的顾窈,目光沉沉,听不出喜怒:“此番差事办得妥当,你想要什么赏赐?” 满殿官员俱是屏息,目光在顾窈身上打转,心里各有盘算——有人盼著她討要金银珠宝,有人等著她求晋升阶品,更有人暗忖她会不会藉机提些逾矩的要求。 却见顾窈俯身一揖,身姿挺拔如松,朗声道:“臣別无所求。” 她抬手,將怀中早已备好的一沓卷宗高高举起,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只求陛下看顾这些证据,还我夫君李聿一个清白!” 话音落,殿內鸦雀无声。 梁承朝垂眸看向那摞厚厚的卷宗,又抬眼扫过一旁垂首而立的李聿,缓缓开口:“呈上来。” 梁承朝翻阅卷宗的指尖渐渐收紧,骨节绷出骇人的青白,指腹碾过纸页上的墨跡,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殿內静得可怕,唯有卷宗翻动的沙沙声,一下下敲在眾人的心尖上。 苏瑾站在朝臣队列里,额角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浸湿了朝服的领口。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著朝笏的手抖得厉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当年的事,分明是他一手策划。他哄著李聿那心思狭隘的生母,捏造出“忤逆不孝”的罪名;又暗中挑唆余氏族人,用几张模糊不清的“物证”,硬是给李聿扣上了“虐杀髮妻”的黑锅。 那时梁承朝正因边境之事心烦意乱,与李聿又因政见不合生出隔阂,根本没心思细查,才让他钻了空子,將这桩冤案坐实。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顾窈竟能在立下互市大功的同时,还能搜集到这么多铁证。 那些卷宗里,到底写了什么? 苏瑾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僵。 苏瑾正忐忑得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就见上首那位不怒自威的帝王忽然抬眸,凉颼颼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苏瑾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死死贴著金砖地面,声音里都带著哭腔:“陛下圣明!切莫听这贼子的一面之词啊!” 他磕得额头泛红,语无伦次地辩解:“当日种种,桩桩件件证据確凿!况且那江氏乃是李聿的亲生母亲,虎毒尚不食子,亲娘怎会平白无故诬告亲子?陛下圣明,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啊!” 梁承朝看著他这副丑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来人。把这证据拿过去,苏卿。,你自己看吧。” 长思快步走到梁承朝身边,取过那沓卷宗,转身递到苏瑾面前。 苏瑾的手还在抖,咬著牙,颤抖著將卷宗拽到眼前,目光死死地盯了上去。 他指尖发颤,胡乱地翻著手中的卷宗,不过两页,他便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险些仰倒过去。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当年精心罗织的罪名,背后竟藏著这么多被掩盖的隱情。 那余氏哪里是什么温婉贤淑的受害者?卷宗里白纸黑字,写满了齷齪事,桩桩件件都有证物与人证,李聿依家规处置,没有將事情闹出来辱没余家名声,已是仁至义尽,何来“虐杀”一说? 再看江老夫人那“忤逆不孝”的指控,更是荒唐。乃是那江氏屡屡犯错,李聿迫不得已將她送往佛堂清修,已是念及母子情分的仁慈之举。 苏瑾捧著那沓卷宗,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一页页翻过,竟挑不出半分可以辩驳的错处。 那些证据详实得可怕,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他死死困在了里面。 苏瑾咬碎了后槽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惶。他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里带著刻意的哽咽:“臣罪该万死!皆是臣一时糊涂失察,竟被江氏那妇孺的谗言矇骗,这才酿成了冤案,冤枉了人!臣甘愿领受陛下的任何责罚!” 他垂著头,脊背绷得笔直,只盼著能用“失察”二字將所有罪责一笔带过,好歹保下一条性命。 “糊涂失察吗?” 一声轻笑驀地响起,清冽中带著几分讥誚,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李聿缓步上前,衣袂擦过地面,带出一阵轻响,“我看,未必吧。” 苏瑾的身子猛地一颤,埋在地上的头低得更沉了。 “要我將苏大人当年,是如何辗转找到江氏,又是如何许她好处,教她捏造证词;如何挑唆余氏族人,又是如何暗中串供勾结,將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一桩桩一件件安到我头上的始末,全都公之於眾吗?” 李聿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苏瑾耳中:“我这里,可也攒著不少证据呢。倘若到时候,是我亲手把这些东西呈给陛下,只怕苏大人,就更无顏面立於这朝堂之上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苏瑾,唇角勾起一抹冷弧:“还是说……苏大人自己说出来,能落得个坦白从宽的体面?” 第278章 大结局上 苏瑾喉间发紧,指尖攥得发白,唇瓣翕动著,本想脱口而出“臣冤枉”,可视线撞进李聿那双沉如寒潭的眸子时,所有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胜券在握的篤定,仿佛早已將他的底细扒得一乾二净。 他后背沁出冷汗,脑海里飞速闪过那些被人攛掇著偽造的证据,心头髮虚,竟不敢再与李聿对视。 犹豫再三,他猛地屈膝,重重叩在金砖地面上,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臣受人蒙蔽,一时糊涂,误害了李大人。无论初衷如何,终究是臣的过失,臣甘愿领罚,任凭陛下处置!” 金鑾殿上一片寂静,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龙椅之上,梁承朝眸光沉沉地扫过阶下二人,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將所有的算计与心虚都看得通透。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苏瑾构陷同僚,德行有亏,著即革去官职,贬謫至南境暑热之地,无旨不得回京。” 话音落,他话锋一转,看向李聿,语气缓和了些许:“李卿遭人诬陷,身陷囹圄却依旧守正不阿,朕心甚慰。即日起,官復原职,復其爵位,加赏食邑五百户,黄金百两,以儆效尤。” 顾窈心头一松,悬著的石头轰然落地,忙不迭跟著李聿跪下,伏首叩谢:“臣女谢陛下隆恩!” 李聿却没有立刻应声,他缓缓抬眸,与龙椅上的梁承朝对视一眼。 而后,他才俯身叩首,声音朗朗:“臣,谢陛下恩典。”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议论声渐行渐远。 李聿刚走到殿门口,就被內侍拦下:“李大人留步,陛下有旨,请您隨奴才往御书房一敘。” 李聿頷首,转身跟著內侍,朝著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檀香裊裊漫过樑柱,却驱不散那点紧绷的低气压。 李聿进了御书房,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沉声问安:“微臣参见陛下。” 梁承朝却置若罔闻,只將头埋在如山的奏摺里,硃笔悬在半空,半晌才落下一道力透纸背的硃批。 御书房里静得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檀香混著墨香漫在空气里,无端叫人心里发紧。 李聿垂手立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既不抬头惊扰,也不低声催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候著,仿佛一尊纹丝不动的青松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梁承朝才终於搁下硃笔,指尖在砚台上轻轻碾了碾,抬眸看向他,目光沉沉的,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在怪朕?” 李聿微微頷首,语气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微臣不敢。” “不敢?”这两个字像是点燃了炮仗的引线,梁承朝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奏摺、镇纸噼里啪啦地晃动,几滴墨汁溅出来,落在明黄的御批上,晕开难看的黑痕。 他霍然起身,龙袍玉带扫过桌角,眼底翻涌著怒意,又掺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朕看你是胆大包天!这世界上还有你不敢的事?你和你那位顾窈大人,两口子简直是一个吃了熊心,一个吃了豹胆,竟敢攛掇皇后和朕和离!你们一个两个夫妻恩爱和美,都可著朕一个人薅是吧?” 李聿抬眸,目光坦然对上君王盛怒的眼,语气依旧恭谨,却多了几分执拗:“陛下,皇后娘娘困於深宫,鬱鬱寡欢,早已失却本心。和离一事,是娘娘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微臣与顾窈,不过是顺水推舟,成全娘娘的心意罢了。” “成全?”梁承朝怒极反笑,指著他的鼻子,“朕的皇后,朕的后宫,何时轮得到你们来成全?李聿,你就不怕朕治你们一个干预宫闈的罪名吗?” 李聿敛起方才那点似讽非讽的调子,脊背微松,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恳切:“陛下,皇后娘娘的性子您最清楚,她本就不是困於宫墙的笼中雀。若真强留她在这深宫,往后磋磨得没了半分生气,落得个油尽灯枯的下场,您心里真能过得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梁承朝紧蹙的眉峰上,又道:“您与娘娘少年夫妻,情分岂是说断就断的?您纵是凭著一时意气將人留下,可若真等那一日……您难道就不后悔,不伤心?” 梁承朝垂眸看著御案上溅开的墨痕,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喉结滚了滚,终究是没反驳。 因为李聿说的,句句都是他心里最清楚的事实。 李聿见状,趁热打铁,声音放得更缓:“依臣之见,不如遂了娘娘的意,由著她去城外的佛堂住些时日。离了这深宫的是非,她能静下心捋捋心绪,也能腾出空想想从前的好。等过些日子,您亲自去佛堂里瞧瞧,好好说上几句话,没准就能哄得娘娘回心转意了。” 梁承朝此时也冷静了下来,指尖重新捻上那方温润的玉扳指,指尖的力道鬆了几分,方才的盛怒尽数敛去,只余几分帝王的从容:“这次你和顾窈去阿若国,重新恢復了两国贸易,也算立了大功,官復原职本就是应当的,算不得什么奖赏。说吧,想要什么?” 李聿眉宇间这才漾开点真切的笑意,他怎会听不出,梁承朝这话,是在借著赏赐的由头,同他递了个求和的台阶。 他上前一步,拱手俯身,眼底的光亮得很:“陛下言重了,臣不敢要什么封赏,倒是有一件事,想求陛下一道旨意。” - 宫门外的寒风卷著碎雪,颳得人脸颊生疼。 顾窈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披风,踮著脚往宫门里头望,眉头拧得紧紧的。 她已经在这儿守了快半个时辰了,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 她倒不是怕梁承朝降罪,就是晓得李聿那性子,又犟脾气又暴,万一在御书房里跟皇上呛起来,把那点好不容易缓和的君臣情分又闹僵了,那才叫麻烦。 正胡思乱想间,就见宫门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顾窈眼睛一亮,来不及多想,抬脚就急哄哄地迎了上去。 “你可算出来了!”她刚要开口问,就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住了。 李聿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眉头当即就蹙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心疼:“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傻乎乎地等在门口?马车就在旁边,不知道上去暖和暖和吗?你看这手,都冻僵了。” 他说著,便低头凑到她的手背上哈了几口热气,掌心的温度熨帖著她冰凉的指尖,暖意顺著血管一点点漫进心底。 顾窈心头一暖,小声嘟囔道:“这不是担心你嘛。” 李聿牵著她的手往旁边的马车走,撩开车帘將她护著坐进去。 车厢里早就烧好了暖炉,炭火烧得旺旺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將周身的寒气都驱散了。顾窈搓了搓手,手脚很快就暖和过来,方才冻得发僵的指尖也灵活了。 她转头看向李聿,“这下能说了吧?皇上找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没为难你吧?” 李聿看著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笑意,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递到她面前。 “你放心,官復原职的事情没有任何变动。”他看著她的眼睛,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卖关子,“皇上还额外赏了东西,都写在这圣旨里了。你之前一直追问我的那件事,想要的答案,也在这上面。” 顾窈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目光落在那捲圣旨上,眼里满是疑惑。 她伸手接过圣旨,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將其展开,目光顺著那苍劲有力的御笔字跡往下看。 不过片刻,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住,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颤的惊嘆:“这……” 第279章 大结局中·覃瑜 明黄的圣旨在暖融融的车厢里舖开,里面写明了要『覃瑜』在李聿百年后袭承李聿的爵位。 覃,那是她外祖父的姓氏。 她指尖微微发颤,反覆摩挲著那两个字,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顾窈的脑海里隱隱有了答案,又觉得难以置信,喃喃道:“这,这道圣旨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李聿看著她泛红的眼角,他伸手將她揽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覃瑜我给咱们儿子起的名字,顾狗蛋实在有些不成体统,夫人若是觉得哪里不好,可以在为咱们儿子取一个好听的表字。” 方才的震惊渐渐褪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涌上眼眶,她抬眸看向李聿,眼底晃著水光,却弯著嘴角笑了:“覃瑜……你,你让孩子隨著我外祖的姓氏?” 让孩子隨母姓,已经是世所罕见,隨外祖姓的更是闻所未闻。 况且这是李聿的第一个孩子,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孩子,李氏一族是出自五姓七望的世家大族,最注重血统传承,可他竟然让自己唯一的儿子隨了外姓,他又是李家的独子。 这不仅是生生断了李家的香火,违背了列祖列宗的遗愿,更是明晃晃地与李家划清了所有界限,从此再无瓜葛。 顾窈指尖一颤,捏著圣旨的力道陡然鬆了几分,明黄的綾缎险些从掌心滑落。她抬眸看向身侧的人,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你真的想好了吗?” 李聿浑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反手握住顾窈冰凉的手,將掌心的暖意尽数渡给她。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李家不是我的家,你和孩子在的地方才是。窈窈,我不要他们,不要那些所谓的祖宗家训,我只要你!” 顾窈眼眶瞬间红透,晶莹的泪珠在睫羽间打转,眼看著就要滚落下来。 “当初……是不是因为这个,外祖父才肯点头让你带我回京城?从他將我认回顾家的那天起,你就已经想好了,要让我们的孩子跟著他姓,对不对?” 李聿心头一软,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指尖轻轻拭过她泛红的眼尾,语气带著几分打趣的温柔:“妻主,这怎么还哭了?” 他指尖摩挲著她的脸颊,笑著补充:“本来就是入赘到你们家,以后还要仰仗祖岳丈的扶持呢。而且这圣旨你还没看完,我已经请旨去边关任职了。咱们到了那边,离你娘家就近了,想什么时候去阿若国就什么时候去,也免得外祖父他老人家惦记你,怎么样?你吃不吃得了这份苦?” 顾窈听著他字字句句都是为自己著想,心里又酸又胀,气极了反而说不出软话,猛地张口咬住他的肩头,力道带著几分泄愤的狠劲:“谁让你这么做了?你家也不要了,功名也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你是不是疯了?” 李聿疼得闷哼一声,却半点没推开她,反而低低地笑出声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衣衫传进她的心里:“我没疯,我精明得很。我不要的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我留下的,才是我视若珍宝的东西。” 他垂眸,满意地看著肩头那圈浅浅的牙印,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不等顾窈鬆口,不等她再次张牙舞爪地扑上来算帐,他俯身,一把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车厢里暖炉的热气氤氳,將两人的身影裹得密不透风,连空气里都漾著甜丝丝的的暖意。 好半晌,李聿鬆开她,还想在说点什么。 顾窈忽然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带著点赌气的味道,仰头反而比他亲得更凶。 柔软的唇瓣带著几分倔强的力道,像是要把满心的酸涩与感动,都融进这一个吻里。 李聿先是一愣,隨即眼底的温柔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淹没,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他乾脆抬手托住她的腰臀,將她整个人抱得离了地面,稳稳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给她足够的支撑,免得她吻得太急,一会又浑身发软,没了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於软倒在李聿怀里。 李聿捏著她的耳垂,轻轻揉了揉,低声道:“別急,马车上不方便,回去再卖力气?” 顾窈咬牙,声音在急促的呼吸中有些发颤,“谁怕谁!” 第280章 大结局 小小的顾狗蛋支著脑袋等在暖融融的屋子里,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旺,裊裊热气熏得人眼皮发沉。 他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檐下掛著的小风铃,困得快要栽到面前的蜜饯碟子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沾著细密的湿意,可小手还是用力撑著脑袋,硬是不肯挪步去里间的软榻上睡。 知遥端著温好的牛乳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柔声哄道:“小世子,夜深啦,您先去歇著吧,王妃一回来,奴婢肯定第一时间就来叫醒您,好不好?” 顾狗蛋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揉了揉发红的大眼睛,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我一定要等娘亲回来!” 他瘪了瘪嘴,声音带著点委屈的奶气,却又无比坚定,“我要是睡著了,娘亲就被父亲抢走了!上回父亲就是这样,偷偷带娘亲出去,好几天都不回来!” 知遥听得哭笑不得,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一点晶莹,陪著他一起等,时不时拿些新奇的小玩意儿逗他,免得他困得太难受。 窗外的月色越来越浓,廊下的灯笼被夜风拂得轻轻摇晃,光影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府里的下人都已经歇下了,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 顾狗蛋终究是个孩子,困意一阵阵袭来,他强撑著睁大眼睛,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小脑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终於忍不住歪在椅子上,浅浅地睡了过去,嘴里还嘟囔著:“娘亲……” 知遥无奈地嘆了口气,正要起身抱他去里间,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连忙掀开帘子往外看,就见夜色里,李聿抱著睡得香甜的顾窈,正从马车上缓步下来。 月光洒在他挺拔的身影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人,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顾窈的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整个人被厚厚的狐裘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莹白的下頜,脸颊透著不正常的潮红,额角还覆著一层细密的薄汗。 李聿垂眸看著怀中人,眸色暗沉,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鬢髮,又细心地拉紧了她的兜帽,將她的小脸往自己颈窝按了按,俯身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低声叮嘱她抱紧些,旋即快步往臥房的方向走去,步履匆匆却又稳当,生怕夜风再吹著她分毫。 知遥忙提著灯笼迎上来,福身道:“王爷,夜深露重,让奴婢来伺候王妃梳洗吧。” 李聿脚步未停,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不容置喙的意味:“你先下去,这里有本王。” 知遥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退到一旁,看著李聿抱著顾窈快步进了臥房,轻轻掩上了房门。 屋內烛火摇曳,暖融融的气息驱散了夜寒。 李聿小心翼翼地將顾窈放在柔软的床榻上,解开那厚重的大氅,露出她內里素色的衣裙,將人裹紧柔软的被子里。 旋即转身去外间打来一盆温水,又取了乾净的巾帕,拧得半干后,才坐在床沿,轻轻替她擦拭身体。 知遥转身往顾狗蛋的房间走,廊下的风卷著寒气,吹得灯笼穗子簌簌发抖。 她一边走一边想,若是不叫醒小世子,明早醒来没见到人,定要哭闹,可小孩子正是筋骨发育的年纪,本就该多睡会,况且,刚才说不定是小孩子隨口说的,醒了便忘了。 思忖再三,知遥终究还是狠了狠心,决定不叫醒他,等天亮了再说。 谁知她刚抬手推开房门,就见顾狗蛋正站在屋子中央,身上裹著件厚厚的小夹袄,衣襟歪歪扭扭地敞著,脚上趿拉著一双软底鞋,露出白嫩嫩的脚踝。 他听见开门声,眼睛倏地一亮,小短腿噔噔噔就往门口跑,一头撞进知遥怀里,仰著小脸,伸出胖乎乎的胳膊就往她脖颈上掛,奶声奶气地喊著要抱。 知遥连忙俯身將他抱起,抬手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我的小世子,这时候出去,夜风一吹,定要著凉的。王妃刚从外面回来,瞧著累得很,咱们不扰她,明早奴婢再带你去寻娘亲,好不好?” 顾狗蛋哪里肯依,小手紧紧抓著知遥的衣襟,小短腿在她怀里蹬著,急得脸都红了,连声催促:“不好不好!我现在就要去!你抱我走快点,快去找娘亲!” 知遥实在拿怀里的小人儿没办法,只能抱著他,踮著脚走到李聿的臥房外。 她抬手叩门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指节刚触碰到门板,那扇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李聿走出来,动作极快地將房门掩了大半,把里间的灯火与动静都隔绝开来,这才转过身,冷冽的目光直直落在顾狗蛋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压著的不耐:“这么晚了不睡觉,跑过来胡闹什么?” 他的视线又扫向知遥,眉峰一蹙,声音更沉:“你是怎么照顾小世子的?还不快带他回去!” 知遥被这股威压慑得心头一跳,膝盖一软,就要屈膝下跪请罪。 谁知她的膝盖刚要碰到冰凉的青石板,怀里的顾狗蛋就猛地挣开了她的怀抱,小小的身子像颗炮仗似的扑到门板上,攥著门框就要往里推,嘴里扯著嗓子喊:“我要见娘亲!” 李聿眼疾手快,探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似的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顾狗蛋的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李聿的声音冷了几分,字字清晰:“你娘亲累著了,不许吵她,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顾狗蛋被拎得脚尖离地,粉嫩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那双和顾窈如出一辙的漂亮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气鼓鼓地瞪著李聿,小嘴巴撅得能掛个油瓶儿:“我不要回自己房间!我要跟娘亲睡!” 李聿看著他这副倔强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故意板著脸,鼓著腮帮子学他的样子教训道:“你都多大的男子汉了,还黏著娘亲?我像你这个年纪,早就一个人睡了!” 顾狗蛋撇撇嘴,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脸委屈地看著李聿。 李聿懒得跟他磨嘴皮子,冷著脸朝知遥吩咐:“去叫两个人来,把他带回去。” 知遥连忙应声,伸手就要去抱顾狗蛋,谁知就在这时,屋內忽然传来一声温柔的轻唤,“外面在吵什么呢?” 李聿的脸色瞬间柔和了几分,忙不迭提高了些声音,柔声道:“没什么事,你先乖乖睡,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顾狗蛋的大眼睛转了转,嘴巴一扁,紧接著便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哭嚎,那哭声又响亮又委屈,直直往屋里钻。 顾窈是亲娘,如何听不出孩子的哭声? 她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赤著脚就快步跑了出来,一把拉开房门,伸手就將哭得抽抽搭搭的顾狗蛋揽进了怀里,声音里满是心疼:“这么晚了怎么在门口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罢,她抬手就往顾狗蛋的额头摸去,指尖的温度轻轻软软,熨贴的顾狗蛋瞬间止住了哭声。 他窝在娘亲温暖的怀抱里,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襟,隨即抬起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无辜地看向一旁脸色铁青的李聿,那眼神里分明藏著几分狡黠。 李聿看著顾窈光溜溜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脚,又看看窝在她怀里耀武扬威的小崽子,脸色难看得像是淬了冰。 他一言不发,上前一步,乾脆利落地弯腰,將顾窈连带著她怀里的顾狗蛋一起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里间的床榻走去,脚步沉得像是带著火气。 顾狗蛋得偿所愿,小脸上满是心满意足的笑意,手脚並用地爬到床榻最里面,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躺下,两只小胖手还紧紧搂著顾窈的胳膊,“我要和娘亲睡,我还要听娘亲讲故事。” 李聿看著那霸占了他位置的小不点,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沉声道:“覃瑜,你如今早已有了自己的大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不许再缠著你娘亲。” 顾狗蛋才不理会他的话,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眼看那金豆豆就要掉下来。 顾窈连忙在他脸蛋上软软地亲了一口,柔声哄道:“好啦好啦,娘亲给你讲故事,娘亲陪你睡,乖,別哭。” 她说著,便將顾狗蛋紧紧搂在怀里,指尖轻轻拍著他的后背,低声哼起了幼时哄他的童谣。 顾狗蛋本就困得厉害,被这温柔的声音一哄,眼皮愈发沉重,没一会儿就抵著顾窈的胸口,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小胖手还牢牢抓著她的衣襟。 顾窈见他睡熟了,这才鬆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手挪开,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转过身,一头扎进身旁李聿的怀里。她仰头看著他阴沉的俊脸,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紧绷的脸颊,软著声音哄道:“好啦,彆气啦,咱们的儿子还小呢。” 李聿闷哼一声,伸手將她紧紧箍在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委屈:“我也想你陪著我,可我又不能像孩子一样哭。” 顾窈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伸手回抱住他,一下一下地顺著他的脊背。 哄完了小的又哄大的,这般折腾下来,累得腰都快断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映著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三人,静謐又温馨。这样鸡飞狗跳却又满是烟火气的日子,往后还有很长很长,长到足够填满岁岁年年的朝朝暮暮。 第281章 燕庭月 晨曦刚漫过军营的辕门,霜气还凝在兵器架的铜环上,少年就已经扎著马步立在演武场中央了。 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身形单薄得像株刚冒尖的青竹,握成拳的小手扬起来,朝著木桩挥下去时,力道轻飘飘的,拳头落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连木屑都没震落几片。 “嘿,小將军又练上了。”值守的哨兵抱著长枪靠在营门边,扯著嗓子打趣,“你瞧这拳头,挥得跟绣花似的,软绵绵的,倒比营里缝补衣裳的娘子还要秀气几分。” 旁边蹲著的老卒闻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戏謔,跟著附和:“谁说不是呢!想当年燕將军在战场上,一桿长枪横扫千军,那叫一个勇猛无敌,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来?瘦得跟根麻杆似的,风一吹都要倒,那小胳膊小腿的,比咱们烧水婆子的手腕还要细,这將来怎么上战场啊!” 两人的话音刚落,演武场周围就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大笑声,在清晨的军营里盪开。 少年听到这些话,挥拳的动作顿了顿,耳根悄悄泛红,却没有停下,反而咬著牙,把胳膊抡得更圆了些。 “大白天的不好好训练,吵什么吵!” 一声沉厉的暴喝陡然划破演武场的喧囂,將士们循声望去,只见崔副將一身玄色鎧甲,腰悬佩剑,正大步流星地从演武场入口走来。 他是燕老將军生前最得力的副將,跟著燕將军南征北战数十年,一身的杀伐之气,寻常將士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打趣少年的哨兵和老卒,慌忙挺直了腰板站好,沙场上的嬉笑声戛然而止,將士们顷刻间纷纷归位站定,垂首敛目,连眼神都不敢乱瞟一下。 崔副將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眾人,最后落在依旧埋头挥拳的少年身上,“燕小將军” 少年闻声回过头来,晨光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过於秀致的轮廓。 她身形比营中寻常少年要清瘦几分,一张脸算不上凌厉,眉眼间却透著股韧劲,高挺的鼻樑下,下頜线条多了些柔和。 她的手还微微泛红,却依旧恭恭敬敬地朝著崔副將的方向拱手,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却刻意压著几分粗糲,“见过崔副將。” 崔副將侧身拱手,让出身后立著的人来。 那是个极为清秀的男子,身著一袭月白长衫,袖口与衣襟处绣著暗纹云纹,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却又带著几分温润如玉的雅致。 最难得的是他明明生得这般昳丽,却丝毫不显女气,反倒带著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与清雋,让人见之难忘。 “这位,便是新调任来的军师。” 男子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眼里盛著浅浅的笑意,声音清润如玉,温声道:“在下姓张,名砚归,见过小將军。” 他的视线在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与紧抿的唇线上,微微一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却並未多言,只將那点探究藏进了眼底的温柔笑意里。 少年頷首,被他瞧出两分怯意,又很快气势汹汹地回望,“我叫燕頡。” 第282章 燕庭月2 燕頡与张砚归寒暄后,便转身继续练拳。 拳风破开微凉的晨气,可他的额角已经沁出细汗,顺著下頜线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廊下的张砚归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半晌才侧过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崔副將,“燕小將军一直如此勤勉吗?” 崔副將连忙点头,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心疼,又带著几分无奈的嘆惋:“可不是嘛。小將军身子弱,力气也比不得旁的男人,可这股子倔劲,真是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其实何必这么拼呢?燕老將军如今已经不在了,小將军又是他的独苗,就算他每日在府里吃吃喝喝,这燕家军上上下下,也都是他一个人的。” 这些话像细密的针,轻轻扎进燕庭月的心里。她攥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拳势也跟著顿了一瞬。 为什么要这么拼。 因为她不是燕頡。 不是父亲唯一的儿子,燕家军唯一的统领。 她是燕庭月,是那个被藏在深闺、连族谱上都只不配写下名字的女儿,是与燕頡一母双生,却生得眉眼清柔、半点不像他的姑娘。 晨雾漫进眼底,模糊了演武场的青石砖。 她想起父亲被押上刑场那日,艷阳高照,他囚服染血,却还在朝著宫城的方向叩首,嘴里念叨著“臣冤枉”。她那时躲在人群后,看得清清楚楚,监斩官袖中落下的密旨,印著太子的私章。哪里是为国捐躯,分明是党爭落败,成了皇权博弈的牺牲品。 更可笑的是她的好大哥燕頡,因为怕太子斩草除根,竟连夜提著剑闯进她的院子,红著眼说“妹妹,你替我去死,燕家不能绝后”。 他以为她还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姑娘,却不知这些年她藏在帷帽下,早已將燕家的武学烂熟於心。 那夜烛火噼啪作响,剑锋相抵的寒光里,她看著燕頡错愕的脸,只觉得满心冰凉。 他瞧不起女人,最后也是在女人的手上。 那天,血溅在燕庭月素色的襦裙上,像开了一地悽厉的红梅。 而最讽刺的是,父亲一死,太子反而追封他为“忠勇侯”,为了安抚燕家军,还加封燕頡“孝毅將军”,根本没想杀他。 圣旨到的那日,燕庭月跪在地上,望著宦官手中碰著的那捲明黄圣旨,只觉得烫金的字跡在天光下刺得人眼疼。 若是死的人是她,燕頡只会用一卷草蓆將她裹了,隨意丟去乱葬岗,不会有人知晓,更不会有人在意。 可燕頡不一样。他是燕家的独苗,是燕家军名义上的少主。他的死讯若是泄露,太子为了安抚燕家军,也追查清楚。 她没有选择。 於是燕庭月將散落的髮丝尽数拢起,露出一张与燕頡有七分相似,却更显清冽的脸庞。 她抬步上前,脊背挺得笔直,在满院將士的注视下,屈膝跪地,声音沉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臣,燕頡,接旨。” 那一刻,她知道,从她跪下的瞬间起,燕庭月就死了。 活在这世上的,只有燕頡,只有那个必须扛起燕家军,在刀尖上步步为营的燕小將军。 军营的风远比京城里烈,卷著黄沙刮在脸上,带著生疼的糙意。 燕庭月顶著燕頡的身份踏进中军帐时,才知道自己从前在演武场的那些苦练,不过是镜花水月的儿戏。 帐外的练兵场上,燕家军的將士们赤著臂膀,吼声震得地动山摇,掷出的长枪能穿透数寸厚的木板,那股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悍戾,是她在深闺里、在京郊別院的演武场上,从未见过的凶煞。 她试著提枪上马,想在將士们面前露一手,可那杆铁枪在她手里竟重逾千斤,勉强挥舞了几招,便被风掀得趔趄,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鬨笑声霎时响起,那些粗糲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带著毫不掩饰的轻慢。 燕庭月攥紧了掌心的汗,脸上烧得滚烫。 她纵然有些武艺,可杀那个养尊处优、空有架子的燕頡已是侥倖,面对这群在血火里滚过的老兵,她这点花拳绣腿,连个绣花架子都算不上。 从那天起,军营的校场便多了个日夜不歇的身影。 燕庭月日日苦练,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太清楚了,一旦燕家军的將士们看穿她的偽装,一旦那份轻慢变成鄙夷,她的秘密就会像被捅破的窗纸,再也藏不住。 而等待她的,不会是怜悯,只会是比兄长更狠的刀剑,是比父亲更惨的结局——死无葬身之地。 燕庭月想到这里,已经无心再管崔副將和张砚归在说些什么满心满眼只剩拳路。 拳头砸在空气里,带出凌厉的破风声,每一招都用了十成力道,额角的青筋暴起,汗水顺著下頜线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动作带著一股置之死地的狠劲,全然没了方才的滯涩,倒像是要將满腔的恐惧与不甘,都借著这拳风发泄出来。 张砚归负手立在廊下,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她。 他早年隨入京,曾在燕將军的寿宴上见过燕頡一面。那时的燕小將军,穿著锦缎华服,摇著摺扇,眉眼间儘是京城贵公子的散漫与骄矜,说起兵法来也是纸上谈兵,半点武將风骨都无。 可眼前的人,身形虽与记忆里的燕頡一般高矮,骨架却更显纤细,宽宽的劲装穿在身上,竟有些撑不起来的单薄。 尤其是眉眼间那股淬了冰的韧劲,还有出拳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与那个绣花枕头似的燕小將军,判若两人。 风捲起她额头散落的一缕髮丝,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常年习武之人的粗糙截然不同。 张砚归的眉峰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 这真的是燕頡吗? 他看著场中那个挥拳越来越狠的身影,心底的疑竇越来越深。 若不是,那这张与燕頡有六七分相似的脸,这身足以以假乱真的燕家拳,又该作何解释?又为何要顶著燕頡的身份,在这燕家军中步步为营? 第283章 燕庭月3 张砚归这人生得斯文白净,眉眼温润,几分书卷气的疏朗,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儒雅公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里,藏著怎样的淡漠疏离。 换作平日,眼前这个“燕頡”就算揣著天大的秘密,他也懒得多看一眼,更別说费心揣测。 可如今不同,他踏进这燕家军的军营,顶著军师的名头,实则是为了一桩救命的心事。 他自幼体弱,近些年更是缠绵病榻,遍寻名医后,才得知唯有一味名为“雪心草”的奇药能续命。 那药材极为珍贵罕见,千金难买,寻常药圃根本寻不到踪跡。 几番辗转打听,才惊觉这雪心草竟是燕家的传家之宝,世代秘藏,从不外传。 为了这味药,他才放下一身閒散,千里迢迢赶来北疆。 而军师一职对他来说,简直是唾手可得。 早年他与师傅云游四方,兵法谋略早已烂熟於心,师徒二人的名声也曾在江湖朝堂间传得响亮。 不过是在崔副將面前提了一句师傅的名號,那憨厚的汉子便眼睛一亮,当即急哄哄地將他请进了军营,半点疑心都没起。 这半日来,他看似在閒逛,实则早已將军营里的人心摸了个大概。 他故意与崔副將閒聊,话里话外试探了好几轮,发现这位副將果然是个心无城府的直性子,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说一不二,简单得近乎纯粹。 反倒是场中那个挥拳的少年將军,越看越耐人寻味。 明明身形单薄,却偏要逼著自己挥出最狠的拳;明明眼底藏著惧意,面上却半点不露;方才崔副將那般念叨,换作真的燕頡,怕是早该恼了,可他却只是攥紧了拳头,將所有情绪都压进了拳风里。 张砚归指尖摩挲著腰间玉佩,眸色渐深。 这般深沉內敛的性子,倒真不像是传闻里那个绣花架子似的燕小將军。 如果他能够得到这位燕頡隱藏的秘密,那么这草药就等於到手一半了。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似的蔓延开来,叫张砚归素来淡漠的眼底,破天荒掠过一丝近乎雀跃的光。 若眼前之人当真不是燕頡,那这便是攥在他手心的最大筹码。 届时,他不必费心周旋,只需轻轻点破这层身份的薄纸,不愁对方不將那株雪心草双手奉上。 退一步讲,就算对方嘴硬不认,他也能拿著这真相,去与燕家其他族人交易。 燕家嫡子已死,一个冒牌货占著少主之位,那些忠於燕氏的將士们,怕是巴不得有人能戳破这骗局,届时,他想要一株雪心草,又算得上什么难事? 张砚归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原以为,要从燕家这等將门手里,取走传家的奇药,定要耗费许多心力,却没料到,竟得来全不费工夫。校场的日头正烈,晒得黄沙都发烫。 傍晚,燕庭月刚练完长枪,虎口裂开的口子渗著血珠,黏在枪桿上,涩得她手腕发颤。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三营的统领王虎带著几个亲兵,晃悠悠地踱了过来。王虎是燕將军旧部,仗著资歷老,素来瞧不上这个“文弱”的少主,今日更是摆明了要找茬。 “小將军这枪法,倒是舞得好看。”王虎粗声粗气地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轻蔑,“就是不知道,真上了战场,能不能捅进蛮子的皮肉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亲兵便跟著鬨笑起来,粗鄙的议论声浪似的涌过来:“怕是连枪都握不稳吧?”“燕將军的脸,都要被丟尽了!” 燕庭月攥紧了枪桿,指节泛白。 她知道王虎是故意挑衅,假以时日,她一定会狠狠还回去,可她如今的力气,確实敌不过这个在战场上廝杀了十几年的糙汉。 本不欲理会,一道清润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王虎兄弟这话,怕是有失偏颇。” 张砚归摇著摺扇,缓步从树荫下走了出来,月白长衫纤尘不染,与这满场的粗糲格格不入。 他走到燕庭月身侧,目光扫过王虎一行人,笑意温和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方才我瞧著,小將军的枪法路数,分明是燕家枪法的精髓,讲究的是巧劲,而非蛮力。” 王虎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文弱军师会出头。他梗著脖子道:“军师懂什么?打仗靠的就是力气!” “我自然不懂。” 张砚归摺扇轻摇,指了指校场边立著的石锁,“那不如这样,咱们打个赌。小將军若能以巧劲搬动那柄八十斤的石锁,王统领便认罚,给小將军赔个不是;若是搬不动,便算小將军学艺不精,如何?” 这话正中王虎下怀。 他早就瞧过那石锁,通体青黑,实打实的八十斤,这“燕小將军”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可能搬得动?王虎当即拍著胸脯应下:“好!赌了!” 燕庭月心头一紧,指尖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八十斤的石锁,她连提都未必提得起来,这赌约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攥著拳,指尖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 张砚归缓步走到她身侧,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將军信我一回,若不成,自领军法。”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底的慌乱。 张砚归缓步走到石锁旁,看似隨意地俯身拂了拂锁上的灰尘,实则指尖飞快地拨动了石锁底座的暗扣。 ——他一早便发现军营中人经常奚落燕庭月,於是提前设好了机关,轻轻一转。 “小將军,请吧。” 燕庭月狐疑地走上前,蹲下身去搬石锁。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石面,就觉著手下微微一松——那石锁竟比预想中轻了几分。 她心头一喜,借著腰腹的巧劲,竟真的將石锁搬离了地面,虽只离地半尺,却足以让在场眾人譁然。 王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怎么也不信这个文弱小子能搬动石锁。他一把推开身旁的亲兵,大步走到石锁前,擼起袖子便去搬:“我就不信了!” 谁知他卯足了力气,双臂青筋暴起,那石锁却纹丝不动——张砚归早已趁眾人譁然之际,不动声色地將暗扣归了位。 王虎试了三次,次次都憋得面红耳赤,石锁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王虎哑口无言,灰溜溜地准备溜走。 张砚归一个旋身拦在他身前,原本带著几分笑意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愿赌服输。” 王虎压下心底的愤愤不平,囁嚅著说了句我错了就跑了。 张砚归转过来,温柔地看著燕庭月,“手疼吗?” 第284章 张砚归:我真该死 张砚归的表情极尽温柔,他想,无论眼前的少年是谁,都在军营早已经受尽奚落,这个时候自己伸出援手,她一定会感激不已,他再套近乎就会容易一些。 於是他的语气又更加柔和了一些,朝她伸出双手:“我这里有些伤药,你的手还疼的话…” 话音未落,燕庭月忽然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张砚归嚇了一跳,以为她要下跪谢恩,忙不迭伸手去扶,掌心堪堪要触到她的胳膊,却见那人根本没理会他,只自顾自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摩挲著石锁上凹凸不平的刻纹。 “这石锁少说也有八十多斤,我不可能拿的动,你怎么做到的?” 张砚归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僵,隨即缓缓收回,垂眸看著蹲在地上的人。 眼前的人穿著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衣,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头长髮利落绑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燕庭月眼睛一亮,绕著石锁转了两圈,指尖还在接口处轻轻敲了敲,语气里满是雀跃:“这石锁那么沉,我不可能拿得动,你怎么做到的?” 张砚归看著她那副好奇的模样,唇边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这不是原先那把石锁,被我调换了,这个是空心的,我做了个机关,王虎拿的时候石锁是勾在地面上的。” “不愧是读书人,脑子转的就是快,牛逼!” 燕庭月一拍大腿,满眼的佩服,又凑得近了些,仰头看他,“你告诉我机关在哪唄,下次我也好拿著这东西去糊弄一下別人。” 她围著张砚归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张砚归被她吵得有些心烦,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却又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说明眼前人心无城府,是好事,总比那些满腹算计的人好打交道得多。 张砚归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耐烦,指尖轻轻摩挲著袖角的褶皱,语气淡了几分:“小將军倒是机灵,不过这样的事一次就能起到震慑的作用,若是做的多了,被人发现了,反而不好了。” 燕庭月颇为惋惜地点点头,指尖还在石锁上轻轻敲著,忽然又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还有啥別的损招没,教给我点?” 张砚归被她这话噎得眉心一跳,忍不住闷咳两声。方才在风口里站得久了,又跟她絮絮叨叨说了这许久,只觉胸口发闷,身形晃了晃。 燕庭月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语气里还带著几分揶揄:“读书人身体这么弱,要多锻炼啊!” 张砚归听见她这话,心头倏地一寒,指尖都绷紧了几分。 可转念想到只要得到了她的传家宝雪心草,这身体就能恢復如初,那点寒意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他垂眸掩去眼底的算计,扯出一抹淡笑附和:“小將军所言极是。” 燕庭月十分豪迈地在他肩上拍了下,掌心的力道带著几分习武之人的利落:“今天你帮了我,明天开始我带著你锻炼身体,你放心,我必定能帮你练得身强体壮!” 张砚归心头微动,想著这样一来,倒是能名正言顺地多和她接触,也好趁机探听雪心草的消息,便顺著话头应下:“那就有劳小將军了。” 燕庭月丝毫没察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只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笑得爽朗:“正好我今天还没负重,背你回去好了!” 说罢便在他面前屈膝,一副隨时准备俯身的模样。 张砚归登时皱眉,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她看著还没自己高,虽穿著军衣能看出几分肌肉线条,可到底能有多少力气谁知道,別再把两人都摔了。 他连忙摆手:“小將军说笑了,既然將军要我锻炼身体,我还是自己走回去的好。” 燕庭月却瞧著他发白的脸色,只当他是强撑,大喇喇道:“你別逞强,锻炼也不能急於求成啊!” 见张砚归还是扭扭捏捏地不肯动,她乾脆上前一步,俯身、抬手、发力,竟是直接將人打横扛了起来。 肩头硌著硬邦邦的骨头,张砚归惊得险些喊出声,双手下意识地攥住她的衣角,只觉耳边风声掠过,传来她中气十足的声音:“抓稳了啊,摔了我可不负责!” 张砚归忽然有些耳根发热,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他绷紧了下頜线,沉声道:“你放我下来!” 燕庭月非但没停步,反而抓著他的腿往上顛了顛,步伐稳得很:“你別乱动,咱们很快就到,越折腾越费劲。” 张砚归飞快扫了眼四下,荒寂的校场连个巡逻兵的影子都没有,却还是不敢再出声——他素来好面子,若是闹出动静,引来了人,被人瞧见自己这副模样,怕是要沦为全军的笑柄。 他只能闷著头,任由燕庭月扛著往营帐走,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混著青草的气息,竟让他莫名有些心神不寧。 燕庭月將他稳稳放在营帐的软榻上,又手脚麻利地生起一盆炭火,橘红的火光跳跃著,瞬间驱散了帐內的寒气。 张砚归在温暖的营帐里,只觉周身的寒意被炭火一点点烘得消散,身体舒服了不少。 他靠在软榻上,看著燕庭月在帐內忙前忙后,给屋子里添了许多新炭,又抱来一床厚厚的棉被,仔细地盖在他腿上,动作笨拙却透著几分细心。 燕庭月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军师就好好在这休息,我不打扰了哈。” 她走到营帐门口,脚步却忽然顿住,迟疑著转过身,看向张砚归的目光里带著几分愧疚,又掺著藏不住的感激:“军师,您別生气。许久没人关心我,也没人这样帮我了,所以话多了些,激动了些。” 张砚归看著她那双澄澈的眸子,像盛著漫天星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呼吸猛地一滯。 他原本盘算好的那些算计,那些借著亲近探听雪心草的心思,在这一刻竟有些发涩,连带著唇边的客套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第285章 都是男人,摸一下怕什么 燕庭月说到做到,翌日天刚蒙蒙亮,她就揣著伤药来了张砚归的营帐,自己户虎口处的伤痕还没癒合,却半点没放在心上,进门就催著人起身锻炼。 张砚归身子底子弱,燕庭月也不逼他,只教了一套最简单的入门拳法,一招一式拆解开来,动作慢得不能再慢。 可饶是这样,张砚归挥了没几下拳头,就觉得胳膊发酸,胸口发闷,额角沁出薄汗,脚步虚浮地就想往床边挪。 “还没练完呢,你去哪?”燕庭月眼疾手快,一步跨到他面前拦住去路,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 张砚归扶著腰,笑得有些勉强,“咱们这才刚认识不久,不如先坐下聊聊天,锻炼的事,慢慢来也不迟。” 燕庭月却半点不鬆口,乾脆利落摇头:“不成,你先把马步扎好,扎著马步,我陪你聊天就是了。” 张砚归被她堵得没话说,只能咬咬牙,双腿分开,膝盖微屈,摆出个象徵性的马步姿势。 只是那姿势实在算不上標准,腰杆没挺直,膝盖也没蹲下去多少,活脱脱一副敷衍了事的模样。 燕庭月一眼就看穿他那敷衍的架势,当下也不废话,后退两步拉开架势,双腿稳稳分开与肩同宽,膝盖下沉时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握拳收於腰侧,气息沉稳,正是標准的马步姿態。 “看好了,重心往下沉,腰腹得绷紧,这样才叫扎马步,不是隨便摆个样子。” 张砚归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心思却早飘到了別处,隨口问道:“小將军是哪里人?” “我们燕家世世代代都生在边境。”燕庭月言简意賅地答著,目光却牢牢锁在他那歪歪扭扭的姿势上,当即迈步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又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脚跟,“脚再分开些,间距不够,重心稳不住。” 她的力道不算轻,张砚归本就心不在焉,被这么一按一踢,顿时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险些向后坐倒。 燕庭月情急之下,双手猛地掐住他的腰,將他快要歪倒的身子拽了回来:“站稳了!” 张砚归被她指尖传来的力道惊得一僵,腰腹骤然绷紧,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消散,连耳根都悄悄泛起了一点薄红。 张砚归被她这一掐一带,重心猛地往前一扑,耳根堪堪贴上她的侧脸,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她的颈窝。 那一瞬间,少女发间清冽的皂角香混著淡淡的药草味钻入鼻尖,他浑身的血液像是突然涌到了脖颈,耳根烫得惊人。 燕庭月也僵住了,指尖还残留著他腰侧温热的触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也让她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她生怕被张砚归看出女儿家的破绽,连忙粗著嗓子打哈哈:“害,都是男人,摸一下怕什么!” 说著还故作镇定地在他腰间拍了两下,板著脸催促:“赶紧站好了!马步都扎不稳,还怎么练出力气。” 张砚归被她拍得身子一颤,连带著后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张砚归低著头,指尖攥得发白,心里又羞又恼。 上次被她扛回来已是顏面尽失,这次又被她当眾掐著腰,这人到底有没有半分分寸?简直是乡野村夫,粗鲁不堪! 燕庭月却浑然不察他这点九曲迴肠的心思,只盯著他那勉强维持的马步,时不时上前纠正一下姿势,见他总算稳住了,便退到一旁的空地上,捡起木剑自顾自练起招式来。 破空声清越,剑风裹挟著凛冽的锐气,一招一式都狠辣果决,半点没有花架子。 张砚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落在她翻飞的身影上——她的力气確实算不上顶尖,挥剑时少了几分悍然的蛮力,可胜在身法灵动,剑招刁钻凌厉,招招都衝著要害而去,只怕在这军营里也鲜有对手。 他定了定神,开口问道:“小將军自小就习武吗?” 燕庭月手腕一转,木剑挽出个漂亮的剑花,闻言头也不回地点了点:“自然。” 她想起父亲从前总逼著哥哥练武,可他一心只爱舞文弄墨,半点不上心。自己瞧著眼馋,只能偷偷学,白日里看他们练,夜里就借著月光自己琢磨,日日勤勉,从没敢懈怠过。 张砚归闻言,心里顿时瞭然,不由得打起几分精神。燕頡的花拳绣腿他是见识过的,软绵绵的毫无力道,和眼前这个剑招凌厉的“少年”,简直判若云泥。 张砚归缓缓起身,目光落在燕庭月舞剑的身影上,“如此看来,燕老將军一定十分看重您。” 燕庭月挥剑的手腕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很快又被她压下去,“是,父亲对我的功课一向很上心。” 就是这一瞬间的神色变化,没能逃过张砚归的眼睛。 他心头微动,便顺著话头往下问:“燕老將军素日里在军中不苟言笑,不知和子女相处起来,是否也是这般严肃?小將军可否说一两件旧事给在下听听?” 燕庭月握著木剑的手指紧了紧,脑海里闪过父亲的模样其实他平时对自己还是很好的,除了逼著她嫁给李聿来巩固自己的权势,几乎挑不出什么错。 於是她捡了几样趣事说给张砚归听,说到情动时,她是真的有几分怀念自己的父亲。 张砚归听著她的话,目光一瞬不瞬地打量著她的表情,硬是没发现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若说燕老將军不是她的生父,那也必定是极亲近之人,否则就是眼前之人城府之深,叫他也捉摸不透。 他正思忖著,一个小兵跌跌撞撞地衝进来,脸上还沾著雪粒,气喘吁吁地拱手稟报:“稟將军,军师,有山匪作乱,崔副將叫属下请二位到他营帐敘话!” 燕庭月脸色一凛,方才还带著笑意的眉眼瞬间染上几分肃杀,她將木剑往腰间一掛,沉声道:“知道了,即刻便到。” 张砚归也敛了心神,眼底的探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军师的沉稳。他理了理衣襟,淡淡道:“小將军先请,我隨后就来。” 第286章 私心 燕庭月和张砚归一前一后进了崔副將的营帐。 帐外的朔风还在呜呜地卷著雪粒子,扑在毡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掀帘带进来的寒气,瞬间惊得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一跳。 崔副將正埋著头,手指按著羊皮地图上的一处隘口凝神细究,案上烛火摇曳,將他紧锁的眉头拓印在泛黄的图纸上。 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先是愣了愣,隨即挑起眉梢,语气里带著几分讶异:“小將军和军师何时混得这么熟了?” 张砚归像是没听见这话一般,目光淡淡掠过帐內,径直走向角落那处离炭盆最近的软榻,掀了毡毯便坐了下去,指尖漫不经心地拢了拢身上的鹤氅。 燕庭月被这话问得耳根微微发烫,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嘴角扬起一抹爽朗的笑,语气坦荡又带著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嗨,到了军营就都是兄弟嘛,分什么彼此。” 崔副將頷首,深以为然,眉宇间的笑意敛去几分,沉声道:“说正事吧,青城边上就是樊城,那里最近不知从哪里来了一批山匪,残暴异常,劫掠村寨不说,连官府的粮车都敢劫,当地的捕贼官招架不住,已经遣人递了三回求援信了。” 帐內的烛火晃了晃,映得燕庭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是土生土长的青城人,樊城那片地界的底细再清楚不过,当即蹙起眉:“那地方地势复杂,山坳连著密林,岔路多如牛毛,最是容易藏污纳垢。那群山匪能在这种地方立住脚跟,还敢跟官府叫板,绝不是一般的乌合之眾。” 一旁的张砚归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没说话,目光不经意瞥了一眼地图上標註著樊城的位置。 他抬眼,指尖从软榻边缘抬起,隔空点了点地图上樊城西侧的那片墨色標註。 “樊城易守难攻,癥结在地利。山匪盘踞黑风林,进可劫掠村寨,退可隱匿林间,官府兵力分散,自然束手无策。”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与其强攻,不如诱敌。” 崔副將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军师请讲。” “山匪贪財,近日屡屡作案,想必樊城已经人人自危,加强了防范,他们也不好得手。” 张砚归指尖移向青城与樊城之间的官道,“我们假扮外地来的富商,带著三辆货车,只在表层铺满货物,派一队轻骑偽装成鏢师,行至半路自然要『被劫』。”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燕庭月,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一队人率主力潜伏在黑风林外的鹰嘴崖,那里是山匪搬运『赃物』的必经之路。待他们得手后,一队人便率兵截断退路,一队人绕至林后,烧其巢穴。前后夹击,他们插翅难飞。” 燕庭月听得眼睛发亮,一掌拍在案上:“好计策!这招围环相扣,定能把这群蟊贼定能一锅端!” 崔副將捋著鬍鬚,连连点头:“妙啊,妙啊,那就......” 崔副將说到这里猛地顿住,话锋一转,转身朝著燕庭月抱拳拱手,神色郑重:“此计精妙绝伦,只是调兵遣將事关重大,还是要请將军定夺。” 帐內的烛火轻轻晃了晃,映得燕庭月眸色亮了几分。 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虽顶著主帅的名头,论起沙场经验,崔副將却能甩自己几条街。 可这些日子以来,对方从未因她年少而有半分轻慢,事事都以她的意见为先,这份尊重,让她心头漫过一阵暖意。 燕庭月连忙起身回礼,语气恳切又带著几分坦诚:“崔兄说笑了,您久经沙场,排兵布阵的能力远在我之上。此战具体的战力部署,还请您代为操持,我全听您的安排。” 崔副將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讚许,当即直起身,手指重重落在地图上的官道与鹰嘴崖之间:“既如此,那末將就斗胆安排了。” “轻骑偽装运粮队,由我带队,需得挑二十名身手利落的斥候,穿寻常民夫衣裳,兵器藏在粮袋夹层里,只许败不许胜,务必让山匪觉得这是块唾手可得的肥肉。” 他指尖移向鹰嘴崖,“燕將军你亲率三百精锐步兵,伏在崖下的乱石丛中,切记偃旗息鼓,待山匪押著粮车入了包围圈,再鸣锣为號,断他们前路。” “至於军师……” 崔副將转向张砚归,语气多了几分恭敬,“黑风林后山有处断崖,藤蔓丛生,最適合潜行。请您带五十名弓弩手,从断崖攀援而入,直捣山匪老巢,待前阵號角响起,便纵火焚寨,乱他们军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余下的两百人马,由裴副將统领,守在黑风林东侧的出口,防止山匪狗急跳墙,从那里逃窜。如此前后左右四面合围,定叫这群山匪插翅难飞!” 燕庭月闻言连连点头,眉宇间满是对崔副將部署的认可,两人又客气了几句,言语间皆是沙场同僚的坦荡与默契。 就在帐內气氛愈发篤定之时,一声突兀的咳嗽打破了这份和谐。 张砚归垂著眼帘,指尖轻轻抵著唇角,淡声道:“不妥。” 燕庭月和崔副將皆是一愣,齐齐转头看向他,眼底带著几分疑惑。 张砚归放缓了语气,“崔副將的安排,步步为营,並无疏漏。” 他抬眼,目光落在崔副將身上,语气平静,“只是您一身正气,眉宇间儘是沙场锤炼出的锐利,扮作那唯利是图的富商,未免太过牵强,山匪混跡江湖多年,一眼便会看出破绽。” 他微微侧身,目光与燕庭月对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不如,由燕將军和我扮作富商主僕,亲自押运这批『粮草』。崔副將您沉稳持重,带著主力兵马在后隱蔽支援,如此一来,诱敌之计方能天衣无缝。” 张砚归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斟句酌全是为燕家军的胜算考量,听得崔副將连连頷首,连燕庭月都觉得这话在理,半点没瞧出他话里藏著的私心。 只有张砚归自己清楚,这趟诱敌之行,他非要跟著燕庭月不可。 若此战告捷,少年將军年少气盛,行军途中难免有鲁莽疏漏之处,他在一旁提点一二,若能护著燕庭月周全,这份功劳里便可掺上自己的一笔,顺理成章地获取她的信任。 若不幸失败……张砚归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燕庭月若是负伤不治,她一定拿出燕家传家的珍宝,那株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雪心草救命。到时候,他只需从中取一点,不伤她根本,却能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些许利用,些许算计,在他看来,实在无关痛痒。 帐內烛火明明灭灭,映著他平静无波的侧脸,竟没人能从那温和的眉眼间,窥得半分心底的波澜。 第287章 你为妻,我为夫 张砚归的这点小心思,燕庭月和崔副將这种直肠子自然是半点没瞧破,只当他思虑周全,纷纷点头称是。 崔副將雷厉风行,当即抱拳转身出了营帐,去调拨兵马部署战力。 帐內只剩燕庭月和张砚归两人,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裹著淡淡的松烟味,漫过案几上摊开的地图。 张砚归认真思忖了片刻,而后抬眼看向燕庭月,语气格外真诚:“要扮得逼真,瞒过那群精明的山匪,光扮主僕还不够。依我看,二人扮做一对夫妻最好,行事起居都方便圆谎。” 这话一出,燕庭月像是被炭火烫了指尖,猛地弹起身。 她生怕自己女儿身的秘密被戳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要我扮女人?不可以!好好的大男人怎么能扮女人呢!这绝对不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帐內一片寂静,甚至能听见烛芯燃烧的滋滋声。 燕庭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反应太过激烈,耳根有些发烫,连忙抬手拢了拢衣领,轻咳一声,强装镇定地补充解释:“我是说……我是说我穿了裙子,万一真打起来,抬腿拔剑都不利索,多不方便啊,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我哪会假扮女人,也容易露馅……” 她一边急急解释,一边偷偷抬眼打量张砚归的表情,见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仿佛能穿透人心似的,心尖猛地一跳,指尖都有些发颤,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张砚归將她这番略显反常的反应尽收眼底,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不过是和他扮作夫妻,这位小將军何以这般激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这样的反应,要么就是厌恶自己,不想以夫妻相称,可今日他们分明相处地十分愉快,若不是厌恶自己,那么就是……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燕庭月又开口了,“不如这样,你扮作女子,反正你又不用动手拼杀,穿女装也不影响什么,我扮你的夫君。” 燕庭月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妙,既能避开自己扮女装的风险,又能圆了夫妻的幌子,当即一拍大腿,斩钉截铁地敲定:“你为妻,我为夫,万一出了什么危险,我还可以保护你,这主意甚好,就这么定了!” 张砚归原本仗著自己身形比燕庭月高挑几分,压根没往这方向想过,此刻听她这话,整个人都愣了一瞬,脸上难得露出几分错愕,下意识反驳:“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 燕庭月生怕他反悔,急忙打断他的话,扬声朝帐外喊了一声,吩咐亲兵去寻一套合身的女装来,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强势。 张砚归尚且没反应过来,一套裁製精良的月白襦裙便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手里。料子是上好的丝绸,触手微凉滑腻,还带著淡淡的皂角香,与他惯常穿的素色儒衫截然不同。 燕庭月怕他反悔,撂下一句“你在帐里换,我去安排马车和货物”,便一阵风似的掀帘跑了,只留他对著那袭女装,僵在原地哭笑不得。 待到燕庭月將诱敌用的空粮车、偽装的行囊都打点妥当,折返营帐时,就见帐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张砚归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襦裙裙摆曳地,裙摆上用银线绣著细密的缠枝莲纹,走动间,银纹隨著步子轻轻晃动,流光细碎。 乌髮被一支素银海棠簪松松挽起,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衬得脖颈线条愈发清雋修长。 一张薄如蝉翼的白纱覆在面上,遮去了大半轮廓,却偏生漏出一双眼——那双平日里总是浸著清冷算计的眸子,此刻隔著薄纱望去,竟晕著几分朦朧的柔意,眼尾微微上挑,无端生出几分勾人的风情。 燕庭月看得怔怔的,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好美的一张脸! 她在青城哪里见过这样的美人,生平所见,也只有那位惊才绝艷的顾姐姐,能与眼前这人的风姿,堪堪媲美。 张砚归没好气地斜睨她一眼,声音里带著几分被冒犯的无奈:“將军这是丟了魂了?” 燕庭月猛地回过神,耳根瞬间烧得滚烫,忙不迭地伸手去扶他,嘴上还顺嘴溜出一句:“娘子慢些,当心绊著。” 张砚归闻言,抬手扶额,无奈地嘆了口气,她入戏倒是比谁都快。 两人相继钻进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外头的喧囂便被隔绝开来。 车厢狭小逼仄,铺著的软垫泛著淡淡的绒绒暖意,空气里飘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是张砚归身上带著的味道。 空间实在太小了,小到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交错著,在静謐的车厢里轻轻起伏。 燕庭月僵直著身子坐著,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脑子里却突然蹦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张砚归身上竟和顾姐姐一样,香香的,看起来软软的,让人忍不住想凑近些。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垂眸静坐的人,隔著薄纱,依稀能看见他精致的下頜线。 心底忍不住嘀咕:也难怪当初顾姐姐能把她那个表哥迷得七荤八素。 这搁谁不迷糊啊! 第288章 混入山匪內部 燕庭月一身藏青色锦袍,,扮作俊朗的富家郎君,与身侧“妻子”同坐於顛簸的马车之中。 狭小的车厢逼仄得很,她將头埋得极低,目光死死盯著自己靴面上的云纹刺绣,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身旁掠去。 可就是她不看,张砚归身上縈绕的那股清冽的冷香,就像无孔不入的风,爭先恐后地钻进燕庭月的鼻尖。 燕庭月的耳尖泛起热意,连带著袖中的掌心都沁出了汗,生怕自己抬眼的瞬间,撞进那双含笑的眸子里,更怕自己失態,叫外面的骑兵看出端倪。 马车外,二十名精锐骑兵身著玄铁劲装,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嗒嗒”声,气势慑人。 车厢底层的绸缎茶叶堆得满满当当,货物之下,压著的是清一色的玄铁长枪与锋利箭矢,寒芒在昏暗里隱隱闪烁。 车轮碾过一道深辙,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燕庭月的肩头不慎撞上张砚归的手臂,冷香霎时扑面而来。 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肩,头埋得更深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张砚归淡淡的冷冷的瞥了燕庭月一眼,不由得心里有些厌烦,可瞧著她这副欲言又止、畏畏缩缩的模样,又忍不住想逗她。 於是他压低了刻意柔化的嗓音,似笑非笑道:“夫君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一口一个娘子叫得很顺口吗?怎么连看都不敢看我?” 燕庭月听了,耳根子瞬间烧得滚烫,恨不得將头埋进胸口里去,指尖攥著袖角,指尖泛白,低声辩解:“演演戏嘛,自然是力求逼真了,军师不要介怀,方才在外面,我……我就是隨意发挥。” 张砚归闻言冷笑一声,眸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的压迫感:“是吗?既然你心里不虚,为什么不抬头看我?” 燕庭月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硬著头皮,缓缓抬起低垂的眼帘。 撞进那双盈著笑意的漂亮眸子时,她霎时失了神——那双眼本就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此刻衬著襦裙的艷色,竟添了几分勾人的媚態,偏偏眸底的冷冽又没散去,形成一种极矛盾的风情。 她正看得怔忡,便听张砚归勾起唇角,语气轻佻得近乎挑衅:“瞧將军这羞涩模样,不会是有什么龙阳之癖吧?” “张砚归!” 燕庭月又急又窘,刚要张口反驳,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兵刃相击的脆响混著士兵的怒喝,惊得车厢猛地晃了一下,底层的货物碰撞著发出沉闷的声响,隱隱透出几分杀气。 马车內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严肃起来,对视一眼,眸底的戏謔与窘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厉的肃杀。 燕庭月指尖一动,已抽出车厢暗格里的短刀,利落地別进靴筒,动作乾脆利落,半点不见方才的侷促。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外面的喊杀声渐弱,隨之而来的是兵器落地的脆响和士兵闷哼倒地的声音,二十名精锐骑兵竟已折损大半。 一群山匪簇拥著一个满脸横肉的头目,手里掂著钢刀,笑得猖狂至极:“哪里来的肥羊,特意跑到樊城来孝敬爷爷我了,真是有心!” 燕庭月按了按张砚归的手背,用口型示意他稳住,待在原地不要动,隨即掀开车帘,故作虚弱地翻身下车。 她一脸惶恐地对那些山匪拱手,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抖:“几位大王,我们本是过路的客商,你们要钱,我们可以给你一些,请不要伤害我和我的夫人。” 那群山匪一听车里还有女眷,眼睛登时亮了,口哨声此起彼伏。 头目更是搓著手,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语气齷齪又贪婪:“这肥羊的家眷一定是个美人。少废话,下车来我们看看!” 燕庭月只管做出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身子抖得如同筛糠,连连作揖求饶:“求求几位大王了,高抬贵手!拿了钱就放我妻子离开吧,她又年轻又貌美,要是被人糟蹋了,我可怎么活呀?” 为首的山匪被他这副怂样惹得不耐,当即扬手一鞭子抽过来,破空声凌厉。 燕庭月看似嚇得腿软跌倒,实则腰身一拧,堪堪躲过鞭梢,指尖却已悄然触到靴筒里的短刀柄。 “少废话!”山匪头目唾沫横飞地大喝,“兄弟们给我抢!” 话音刚落,马车的帘子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掀开。 蒙著一层薄纱的张砚归缓步走了出来,一袭石榴红襦裙衬得身姿婀娜,步履款款。 纵使面纱遮了半张脸,那露在外面的眉眼也足够勾人,看得一眾糙汉山匪都失了神。 樊城地处边关,常年风沙瀰漫,哪里见过这般娇嫩的美人。 山匪们顿时爆发出一阵鬨笑,污言秽语不绝於耳:“好!真好!带回山寨去,兄弟们挨个尝尝鲜!” 几个嘍囉已经按捺不住,捋起袖子就要衝上来抢人。 燕庭月立刻扑上前,张开双臂將张砚归护在身后,脸上满是惶恐:“你们要带就把我一起带走吧!” 山匪头子见状,怒目圆睁,拔刀就要劈过来。燕庭月却抢先一步高声道:“慢著!我家里可有钱了!你们把我绑了票,向我家里要赎金,可比抢这点货物丰厚多了!” 几个山匪闻言,顿时停了动作,互相递了个眼神。 头目摩挲著刀柄沉吟片刻,隨即恶狠狠地一挥手:“把这小子也一起带走!” 燕庭月和张砚归被粗麻绳背对著背捆得紧实,粗糙的绳料硌得手腕生疼,两人被山匪推搡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 临行前,燕庭月垂著头,用余光飞快扫过方才被打倒在地的骑兵,恰好与其中一名装死的士兵对上视线。 两人眸光一碰,又迅速错开。 第289章 內疚 山匪的老巢藏在深山坳里,四周皆是密不透风的林子,简陋的寨墙由原木堆砌而成,隱约能瞧见墙后晃动的人影,粗粗一数,竟有二百来人的规模,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两人被粗鲁地丟进养马的棚子里,霉味与草料味混杂著扑面而来。 棚角还蜷缩著许多年轻姑娘,个个鬢髮散乱,衣衫襤褸,有甚至被折磨得疯魔了。 燕庭月瞥见这一幕,只觉一股怒火直衝头顶,眼睛都要喷出火来,恨不得立刻衝出去,与这群畜生同归於尽。 张砚归手腕轻轻一拧,借著两人背靠背的力道,將燕庭月往回拽了拽,牢牢按住。 没过多久,两个山匪推门进来,手里拿著纸笔,凶神恶煞地扔到燕庭月面前:“小子,写封求救信,告诉你家人,拿一千两黄金来赎人,少一个子儿,就等著收尸!” 燕庭月忍著怒意,假意唯唯诺诺地应下。 此后,棚子外便多了两个山匪看守,十二个时辰轮流值守,连半点喘息的空隙都不给。 直到夜色如墨,將山寨的狰狞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马棚里才响起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 燕庭月垂眸,指尖攥著那柄从靴筒里摸出的短匕首,刀刃贴著麻绳轻轻一划,粗礪的绳结便应声而开。 她反手揉了揉发麻的手腕,隨即將匕首递给身后的张砚归,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如淬了寒的铁:“你留下,把这些姑娘的绳子都解开,护好她们。” 张砚归接过匕首,指尖相触时,两人皆是一顿,隨即默契地点头。 燕庭月猫著腰,如一道悄无声息的黑影,贴著马棚的木柱溜到门口。 她瞬间割断了守卫的喉咙,扒下外衣套在身上,又捡起地上的长刀握在手中借著夜色的掩护,她大步流星地朝著山匪聚饮的营帐走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营帐里灯火昏黄,酒气与汗臭混杂著飘出来,里面还传来阵阵划拳行令的喧闹声。 燕庭月敛了眉眼间的杀气,故意將脚步放得踉蹌,混在两个醉醺醺往外走的山匪中间,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帐內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醉鬼,鼾声、囈语声此起彼伏,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营帐里喧囂嘈杂,外面却是寂静无声。 燕庭月敛著气息,一身守卫的粗布衣裳,混在其中穿梭,竟无一人察觉分毫。 这群山匪还在沾沾自喜,杯盏碰撞间,谁也没留意到,燕庭月已经稳稳站在了那头目身后。 她身形挺拔,握著长刀的手骨节泛白,眼底是淬了冰的杀意冰凉的刀刃贴著那头目的脖颈,堪堪停在动脉之上。 “別动。”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慑人的寒意,“再动,这颗脑袋就落地了。” 几个离得近的手下瞬间丟了酒杯,踉蹌著就要上前营救,可瞧见头目脖颈上那抹森然的寒光,又生生顿住脚步,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一时间束手无策,帐內的喧闹也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那老大酒意霎时醒了大半,脖颈上的凉意刺骨,他死死盯著帐顶,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到底是什么人?” 燕庭月没应声,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腾出左手,从怀中摸出一枚火信子,指尖一捻便燃起火光。 紧接著,她抬脚狠狠一踢,那火信子便如流星般穿透营帐的破洞,直衝夜空。 “砰——” 一声闷响炸开,暗红的火星在墨色天幕上散开,像一簇转瞬即逝的狼烟。 这群山匪常年盘踞边关,哪里看不出这是传递信號的烟火,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慌得要往外冲,有人则色厉內荏地叫囂。 山匪头子瞳孔骤缩,正想破口大骂,燕庭月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手腕微旋,寒光乍现。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案几与酒肉。山匪头子的骂声哽在喉咙里,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还圆睁著,满是不甘与惊恐。 所有山匪见头目倒地,红了眼般一拥而上,刀枪棍棒裹挟著怒吼,朝著燕庭月狠狠砸来。 燕庭月立在营帐正中,身形如松,却又轻盈得像一阵风。 她旋身避开迎面劈来的砍刀,手腕翻转间,长刀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冷冽的弧光,精准地挑飞了身旁一人的兵器。 营帐狭窄,山匪们人多手杂,反倒互相掣肘,乱作一团。燕庭月穿梭其间,脚步腾挪自如,刀光起落间,只听一片痛呼和兵器落地的脆响,以一敌眾竟半点不见狼狈。 就在这时,营帐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是崔副將带著人马赶到了,伏兵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铁甲鏗鏘,旌旗猎猎,朝著山寨猛衝。 本就群龙无首的山匪们,见状瞬间慌了神,有的丟了兵器跪地求饶,有的妄图突围却被铁甲长枪逼了回去,不过片刻,便已溃不成军,哀嚎遍野。 燕庭月料理完帐內残匪,提刀便往马棚的方向疾冲,心头的焦灼隨著越来越近的火光愈演愈烈。 另一头,张砚归正带著姑娘们缩在马棚角落,手里紧握著那柄短匕首,警惕地盯著眼前凶神恶煞的男人——正是山匪的二当家。这廝竟趁乱逃了出来,手里还拎著个火把,狞笑著就要往草料堆上扔:“烧!都烧乾净!留著你们这些祸水,反倒坏了老子的好事!” 张砚归当即闪身扑上去,匕首直刺对方咽喉。 可他素来身子羸弱,习武也只偏向谋略技巧,拼起蛮力远不及这常年打杀的糙汉。不过三两个回合,便被对方一脚踹在肩头,踉蹌著后退数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二当家见状,眼中凶光更盛,挥刀便朝著他心口狠狠刺来。 千钧一髮之际,燕庭月恰好赶到。 她瞥见那抹寒光,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弯腰抄起脚边的石块,卯足力气狠狠砸向二当家的膝窝。“咔嚓”一声闷响,那汉子惨叫著跪倒在地,刀尖擦著张砚归的衣襟划过。 燕庭月还来不及走上前,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箭尖直指张砚归的后心! 他惊得浑身一僵,竟忘了闪避。 就在这时,燕庭月猛地扑过来,將他狠狠往旁边一拽。 张砚归心头巨震,那些藏在心底的算计、试探,在她义无反顾的身影里碎得七零八落,喉间竟有些发涩。 谁知下一秒,燕庭月一个闪身躲过了箭矢,抬腿將他踹飞两米远,两个人同时躲开了这一剑。 张砚归:…… 刚才他到底在內疚什么? 第290章 睡著了还挺像个姑娘 燕庭月手起刀落,寒芒裹挟著凌厉的风,快得几乎只留下一道残影。 不过瞬息,四周的埋伏影便尽数倒地。 张砚归捂著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胸腔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灼痛顺著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腥甜的血气翻涌上来,他死死咬著牙关,几乎要呕出血来,眼前阵阵发黑。 燕庭月快步跑过来,俯身扶住张砚归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带著几分的慌乱:“军师,你没事吧?” 张砚归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唇色泛著青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哪里还说得出话。 他垂著眼睫,看著燕庭月满是担忧的眉眼,心里忍不住苦笑: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燕庭月见他这般模样,也顾不上多问,忙將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头,半扶半抱地把他整个人撑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稳,力道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强硬,低沉的嗓音贴著张砚归的耳畔响起,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撑住,我带你回去看军医。” 话音落下的瞬间,搭在燕庭月肩头的手忽然失了力气。 张砚归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里,整个人软软地晕了过去。 燕庭月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將人稳稳抱在怀里,低头看著他毫无血色的脸庞,急得汗都快冒下来了。 崔副將望著被燕庭月打横抱起的张砚归,喉结滚了滚,愣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砚归身形頎长,比燕庭月还要高出小半头,此刻却像只被收了利爪的猫,蜷成一团窝在她怀里,平日里那份运筹帷幄的清雋锐气散了大半,只剩下苍白脆弱。 崔副將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那些惊疑压了下去,快步迎上前,语气里满是关切:“军师怎么了?” 燕庭月手臂紧了紧,將张砚归往怀里又拢了拢,避开对方探究的视线,垂著眼睫沉声道:“中了埋伏,受伤了,先上马车,回去找军医看看。” 燕庭月懊悔不已,虽然是为了救命的情急之举,可要早知道他身子这么弱,还不如自己挨上一箭。 一行人匆匆往马车那边赶,夜风颳过,燕庭月却觉得后颈的汗意一阵比一阵重。 她低头看著怀中人蹙著的眉头,掌心贴著他微凉的后颈,只觉得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腔,一路奔回军营的路,竟比方才突围时还要难熬几分。 军医疾步上前,指尖搭上张砚归的腕脉,指尖微微捻动,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又小心地掀开张砚归的眼皮,借著帐內昏黄的油灯,仔细打量著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明锐利的眸子,末了竟是连连摇头。 这动作看得燕庭月心都揪紧了,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不会真被我一脚踹死了吧?” 她懊恼地咬紧下唇,心里把自己骂了千万遍。 就在她魂不守舍之际,军医终於摆了摆手,缓声道:“倒不全是因为这个。” 他捻著花白的鬍鬚,语气凝重,“军师这体质,本就底子薄弱,像是从前受过什么隱秘的毒伤,淤积在体內日久。老朽医术有限,实在无法根治,如今只能先施针稳住脉象,暂时保住他的性命。” 燕庭月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却又被“毒伤”二字揪得生疼。 她顾不上多想,连忙朝著军医连连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恳求的急切:“还请老军医费心,一定要保住我军师的性命!” 军医抬眼瞧了瞧她满脸的焦灼,终是放缓了神色,再次摆手安抚道:“小將军放心便是。” 燕庭月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一整夜,烛火都燃尽了两支。 夜半时分,张砚归果然如军医所言发起了高烧,滚烫的温度透过单薄的中衣灼得人惊心。她不敢耽搁,依著军医的嘱託,小心翼翼褪去他的上衣,露出清瘦却线条利落的胸膛。 她將浸了井水的帕子拧得半干,指尖触到他滚烫的肌肤时,自己的指尖都忍不住颤了颤。 一遍又一遍,从颈侧拭到心口,再从心口拭到腰腹,冰凉的帕子熨过灼烫的皮肤,很快便被焐热,她又匆匆浸入铜盆的凉水里,如此反反覆覆,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也不敢有半分停歇。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帐外传来亲兵换岗的脚步声,张砚归紊乱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烧也退了大半,眉头舒展著,终於睡熟了。 燕庭月这才鬆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乾了一般。 她实在撑不住,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半个人趴在他身边,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皮越来越沉,就这么沉沉地睡著了。 帐內的烛火燃到了尽头,只剩一缕裊裊的青烟,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张砚归是被心口处的暖意烫醒的。 意识回笼的剎那,他先是察觉到颈侧有温热的呼吸拂过,带著淡淡的松枝清冽气息,隨即便是压在胸膛上的重量——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带著薄茧,却意外的柔软,正不偏不倚地贴在他心口,隨著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定在头顶那截白皙的脖颈上。 燕庭月睡得极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鬆了,几缕青丝垂下来,蹭得他肩头有些痒。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被她半搂在怀里,她的脸颊贴著他的肩窝,呼吸绵长而安稳。 张砚归浑身一僵,耳尖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 他活了二十余年,从未与谁这般亲近过。更何况,燕庭月是个“男子”——是那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行事磊落的少年將军。 可方才那一瞬间,他竟从她身上闻到了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香气,混著松枝的气息,清冽又柔软。 还有昨夜昏迷前的碎片记忆:她的力道,她的声音,她抱著他时那份小心翼翼的稳妥…… 他动了动手指,想要推开她,指尖却在触到她微凉的衣袖时,又硬生生顿住。 帐外传来亲兵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偏头看向怀中人。燕庭月似乎被惊扰,蹙了蹙眉头,在他肩头又蹭了蹭,手收得更紧了些,像只寻到了暖窝的猫。 张砚归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著那处温热的触感,悄然破土而出。 他看著她熟睡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心里却忍不住腹誹:这小子,平日里那般英气逼人,怎的睡著了,倒像个……小姑娘。 第291章 同榻而眠 张砚归抬起手,指腹堪堪要触到燕庭月唇角那缕凌乱的碎发,轻微的动作便惊得她倏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剎那,帐內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晨光落在燕庭月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那双平日里亮得像淬了星光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层惺忪的睡意,带著几分茫然地望著他。 张砚归的指尖僵在半空中,耳尖倏地漫上一层薄红,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指尖在袖摆下轻轻蜷了蜷。 他定了定神,暗自腹誹:不过是两个大男人,这般亲近又算得了什么? 这般想著,便朝床榻里侧挪了挪,空出大半的位置,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小將军瞧著是累了,不如上来休息一会?” 燕庭月困得眼皮都快黏在一起,哪里还顾得上客套,全凭著肌肉记忆,手脚並用地翻上了床,脑袋一歪,径直栽进张砚归的软枕里,下一秒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得昏天黑地。 张砚归微微挑眉,单手支起半个脑袋,垂眸看向身侧的人。 燕庭月睡得极沉,脸颊贴著微凉的枕面,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平日里束得紧绷的髮带鬆了些,几缕乌黑的髮丝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稜角分明的脸,竟透出几分少年人没有的柔和。 他看著她毫无防备的睡顏,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纤瘦的肩头,又想起昨夜她抱著自己奔回军营的模样,心底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他看著看著,心头忽然漫过一个荒诞又古怪的念头。 眼前的人眉眼俊朗,虽然与生前行事张扬的燕頡有七分相似,可性子却截然不同,偏偏这人又对燕家的旧事瞭若指掌,连那些深埋的宗族秘辛都能隨口道来。 张砚归的指尖微微收紧,脑海中陡然闪过一桩被人淡忘的传闻:燕家嫡子燕頡,从未有过亲生兄弟,倒是早年曾有过一个养在深闺的亲妹妹,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渐渐没了音讯。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搅得他心湖翻涌。 他忍不住屏住呼吸,缓缓凑近,目光死死锁定在燕庭月光洁的耳垂上——男子幼时多有穿耳的习俗,即便是武將世家也不例外,可她的耳垂莹润光滑,竟连一丝耳洞的痕跡都没有。 鬼使神差地,张砚归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只一瞬便迅速收回,像是被烫到一般。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视线又下移,落在她脖颈处那不甚明显的喉结上,那凸起浅淡得近乎没有,远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稜角分明。 他怔怔地望著,良久,才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偏开头去。 他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燕小姐是金尊玉贵的闺阁小姐,如何能上得了战场,他也没从没听过女人学武的。 他收回手,也渐渐有了睡意。 燕庭月睁开眼时,眼底的惺忪睡意早已褪去,只剩一片清明沉静。 她利落起身整好衣袍,径直去了帐外处理堆积的军务,神色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却日日都来探望张砚归的伤势,有时是提著刚煎好的药汤,亲自看著他喝完才肯走,有时是带著军营里新送来的伤药,细细叮嘱他按时敷用。 直到张砚归气色好转,能下床走动了,燕庭月才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先前军医说,你早年中过毒,是怎么回事?” 张砚归握著书卷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那抹异样却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他垂眸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不过是年轻时不懂事,进山游玩不慎被毒蛇咬了,没什么要紧的。” 燕庭月没再多问,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透著几分全然的无辜:“什么蛇毒这般厉害,竟能缠绵这么多年?” 他收敛了唇边的笑意,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鬆了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我倒听说將军府上,有一副能解百毒的奇药。” “什么药?”燕庭月追问得急切,眼底满是真切的好奇。 张砚归抬眼看向她,见她一脸懵懂,只当她是揣著明白装糊涂,心底微微一沉。 他別开眼,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將军府上的事,我如何知晓?不过是坊间传闻罢了,当不得真。” 燕庭月是真的不知道有这回事,就算是知道,这么重要的东西,燕老將军也只会交给他那个哥哥,不会给她。 她將那点茫然压在心底,抬眸看向榻上的人,语气沉了几分:“你好好养著吧。这两日南瀛那边有些不稳当,我想著过去看一看,若真有什么异动,也好去震慑一番。” 张砚归正仰头咽下最后一口苦涩的药汁,隨即將空碗搁在桌案上,瓷碗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撑著榻沿起身,动作间虽还有几分虚弱,眼底却已是惯常的锐利清明,“一起去。” 燕庭月蹙眉:“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南瀛人素来狡诈,恐怕小將军和崔副將难以应付。”张砚归打断她的话,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我本就是来军中为將军献策的,又不是来养病的,不碍事。” 他话音落定,便径直迈步往帐外走,背影挺直,再看不出半分病弱之態。 第292章 你和裴元还真是关係匪浅啊! 燕庭月和张砚归率领著一队玄甲骑兵,踏著边关的朔风,缓缓行至梁国与南瀛的界碑处。 界碑旁早已立著一小队人马,为首的副將身著银甲,身形挺拔如松,正是裴元。 燕庭月远远望见那抹熟悉的银甲,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方才在马背上还端著几分沉稳的架子,此刻全没了。 她不顾行军的规矩,当即抬手朝裴元用力挥舞,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双平日里总是故作沉稳的眸子,此刻亮得像缀了星子,活脱脱像只寻到了藏起来的鱼乾、满心欢喜的小奶猫。 这副鲜活又跳脱的模样,落在身侧的张砚归眼里,却让他著实愣了一瞬。 他这些日子见惯了对方阵前领兵杀敌时的狠厉,即便是私下相处,燕庭月也总爱端著一副少年老成的架子,一言一行都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般毫无防备的、近乎孩子气的模样,他竟是破天荒头一回见。 惊愕之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张砚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披风的带子,目光沉沉地落在燕庭月雀跃的背影上,声音冷得像边关的寒霜:“他是谁?” “裴大哥也是军中的副將,他从前是我父亲最得力的亲信。” 燕庭月的声音里满是雀跃,目光黏在裴元身上,连个侧影都没分给身侧的张砚归。 “裴大哥?” 如此亲昵的称呼,如此熟稔的语气。 还真是关係匪浅啊! 张砚归轻哼一声,可转念一想,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滯涩忽然顿了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的审视。 他抬眼望向裴元,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掠过对方银甲上的风霜痕跡。 燕老將军的亲信……那必然是见过真正的燕頡的。可这人却甘愿为眼前人守口如瓶,甚至两个人瞧著感情十分身后的样子。 此人绝不简单。 张砚归指尖抵著剑柄,眸色沉沉。若想揭开眼前人的偽装,或许,这位裴副將,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裴元迎上来,目光穿透凛冽的边关长风,精准地落在那抹跃跃欲试的身影上。素来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唇边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纵是银甲覆身、风尘僕僕,也难掩那份熟稔的温煦。 “小將军,別来无恙。” 燕庭月翻身下马,靴底刚沾著边关的尘土,便两步奔到裴元面前,眉眼弯成了新月,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热络:“托裴大哥的福,要不我哪有今天呢!” 这话半分恭维也无。当初她顶著兄长燕頡的名头投身军营,满营上下质疑声浪翻涌,多少双眼睛盯著她的错处,是裴元凭著燕老將军亲信的身份,一次次在军议上力排眾议,將那些明枪暗箭悉数挡下,才给了她站稳脚跟的机会。是以她此刻望著裴元,眼底的感激与亲昵,浓得化不开。 裴元望著她眼底的光亮,唇边笑意更柔,抬手时本想揉一揉她的发顶——从前在燕府,他便是这般对待还是小姑娘的她。 可指尖堪堪抬起,瞥见她一身利落的將士劲装,又瞥见不远处张砚归投来的审视目光,终究是改了方向,落在她肩头轻轻一拍。 “还是咱们小將军自己爭气。”他的声音温厚,带著几分欣慰的喟嘆,“先前我还担心,把你一个人撂在那边的军营,四面都是虎视眈眈的眼睛,你会扛不住。没想到,你竟做得这样好。” 燕庭月平时大咧咧的,可听见他这样认真的夸自己,还是忍不住耳根微微发热。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周遭似都漫著几分旧识重逢的暖意时,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插了进来,生生割裂了这份融洽。 “既然敘旧完了,便该谈谈正事了吧。” 张砚归阔步走近,玄色披风扫过地面扬起微尘,他目光沉沉地扫过裴元搭在燕庭月肩头的手,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南瀛边境近日异动频频,裴副將驻守此地多日,想必握有不少军情。” 燕庭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插话打断,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转头看向张砚归时,眉梢微挑:“咱们先到营地,进了帐篷再……” “军情刻不容缓。” 张砚归径直打断她的话,视线落在裴元身上,锐利的目光似要穿透对方的皮肉,直抵心底,“裴副將以为?” 裴元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朝张砚归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这位就是军师吧?在崔副將的来信中听说过。” 张砚归神色淡淡道:“见过裴副將。” 裴元转头看向燕庭月,“军情固然要紧,只是小將军一路劳顿,不如先隨我入营休整,我再將边境详情一一稟明。” 裴元引著二人往主营帐走,帐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几分边关的寒沙。 燕庭月一脚踏进去,熟稔得像是回了自己的地盘,目光扫过帐內陈设,径直寻了张铺著厚毡的胡床,半倚半靠地坐了,手肘支著小几,姿態散漫得没半分將军样子。 裴元见状也不恼,反倒转身从帐角的木箱里翻出个青瓷罐,打开时飘出甜香。他捻了几块蜜渍金橘、糖霜梅脯,尽数搁到燕庭月面前的小几上,语气自然得像是寻常閒话:“路上辛苦,垫垫肚子,边吃边听便好。” 燕庭月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拿,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坐好。” 她动作一顿,侧头望去,正对上张砚归冷沉沉的目光。 不知怎的,燕庭月竟有点怕他,也许是因为之前那一脚还对他存著愧疚。 她悻悻地缩回手,腰杆一挺,规规矩矩地坐得笔直,活脱脱像个被先生抓包的顽童。 裴元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光,隨即敛起神色,转身走到沙盘前,抬手拂去表面薄薄的一层浮尘,沉声道: “南瀛那边近来倒还算安分,並无大规模犯境的举动。只是惯会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夜里偷摸放冷箭惊扰岗哨,或是在水源下游投些杂秽之物。虽不伤筋动骨,却也磨得咱们边境的兵士苦不堪言,日夜不得安生。” 第293章 你们晚上要住一起? 燕庭月眉头拧得更紧,脸色沉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语气里满是厌憎:“南瀛人素来如此,专挑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招数,偏生占著『两国休战』的由头,叫人有火发不出。” 张砚归嫌少踏足边境,对南瀛人知之甚少,他眉头微蹙,好奇道:“比如呢?” 裴元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的冷意,伸手点了点沙盘上代表南瀛营地的位置,声音沉了下来: “手段多著呢。他们的兵士,昨日还在边境线上演了一出『殴打妻小』的戏码,哭喊之声能传半里地。咱们的兵若是袖手旁观,边境的百姓瞧著不忍,难免会怨怪咱们军心冷漠。可但凡有人上前调停,救下了那些妇女幼儿,他们便会借著机会,偷偷窥探咱们的兵力部署、军备情况,甚至暗记哨卡换防的时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更棘手的是,南瀛还极爱培养死士。这些人扮作流民、商贩混进边境,一旦行踪败露,甭管是白髮老人、垂髫稚子,还是手无寸铁的妇人,都会当场自尽殉国,半点把柄都不会留给咱们。” 燕庭月跟著重重点头,指尖攥得发白,语气里满是憋屈:“偏偏就是这些老人、妇人、幼童最难对付。明知道他们一个个揣著坏心思,可咱们根本没法直接动手。”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无奈,目光扫过帐外沉沉的暮色:“若是真的刀剑相向,边境的百姓瞧见了,只会惶惶不安,说咱们欺凌手无寸铁之人。更何况,无故戕害老弱妇孺,本就违背了各国缔结的友好盟约,到时候南瀛倒打一耙,反咬咱们一口,咱们便是有口也难辩。” 帐內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砚归扯了扯嘴角,唇边漾开一抹凉薄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著几分运筹帷幄的狠戾:“难道只许他们南瀛人耍赖,不许咱们也一样耍赖吗?” 裴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当即偏头看向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探询:“军师,这话怎么说?” “南瀛人假借殴打妻小的由头闹事,咱们的官兵出面,难免落人口实。”张砚归指尖轻点桌面,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透著算计,“可若是换作边境的百姓呢?” 他顿了顿,看著两人凝神倾听的模样,继续道:“让咱们的百姓扮作路见不平的样子,上前与那些南瀛兵士爭执拉扯。百姓对百姓,本就是民间纠纷,纵是闹大了,也扯不到两军邦交上。” “而后官府再出面,摆出一副公允的姿態,將那些『无理取闹』的百姓拖下去,不痛不痒打上几板子,假意惩处一番。”张砚归唇角弧度更甚,“如此一来,既解了眼前的围,又没给南瀛留下半点借题发挥的把柄,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冷光,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藏著算计:“两位將军若是觉得这般还不解气,还可以雇些流民山匪。” “这些人散漫惯了,下手也没个轻重,纵使真伤了那群南瀛人,也与咱们军营毫无干係。” 张砚归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届时官府再出面,摆出替南瀛『伸张正义』的架势,將那些流民山匪抓了定罪。如此一来,咱们非但摘得乾乾净净,反倒像是帮南瀛解决了一大隱患,他们便是有苦说不出,只怕还得捏著鼻子夸咱们一句秉公执法呢。” 燕庭月听得眼睛发亮,忙不迭地拍起手来,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讚嘆:“军师真厉害!这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简直绝了!” 她嘴上夸个不停,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黏在张砚归身上,满是崇拜,也无暇顾及裴元了。 张砚归余光瞥见她的样子,忍不住扬了扬眉。 一旁的裴元眼底眼底也多了几分真切的钦佩,“军师果然智计过人,倒是裴某眼界窄了。” 燕庭月转身就从青瓷罐里捻了几颗蜜饯,殷勤地递到张砚归手边,“军师,您吃您吃,您天天动这么多脑子,肯定累坏了,该多补补。” 张砚归垂眸看著那几颗裹著糖霜的梅子,指尖一捻,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酸意瞬间漫过舌尖,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具体怎么安排,將军们看著办吧。” 他说著,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眉宇间染上几分疲惫:“一路奔波,旧伤也有些犯了。小將军,劳烦你送我回营帐吧。” 裴元刚要起身开口,说自己熟稔营中路径,理应他来带路,却被燕庭月抢了先。 她一眼瞥见张砚归按在胸口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的弧度,瞬间想起那日自己一时衝动踹上去的那一脚。 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她连忙摆手,声音都带了点急切:“我去我去!裴大哥你坐著歇著,帐中还有军情要梳理,送军师这点小事,交给我就好!” 说罢,她便扶著张砚归往外走,一路殷勤备至,又是替他撩帐帘,又是叮嘱他脚下小心,活脱脱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到了张砚归的营帐外,燕庭月才鬆了口气,转身就要走,临走前还不忘討好地笑道:“军师,您要是有什么吩咐,隨时派人叫我哈,我先回裴大哥的营帐了。” “什么意思?” 张砚归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鬱。 他抬眸看她,眉峰微蹙,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穿透她的偽装,“你们两个,晚上要住在一起?” 第294章 那我们还扮夫妻吗? 燕庭月拢了拢身上的劲装,目光落向营地西北角那座孤零零的营帐。 她想去裴元那里,不为別的,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放鬆一下——裴元是军中唯一知晓她女儿身的人,性子又冷僻得像块冰,寻常將士避之不及,没人会去他帐前叨扰,正好能帮她打个掩护。 面对张砚归的询问,燕庭月脚步一顿,回身时脸上已漾起少年人特有的爽朗笑意,语气熟稔又坦荡:“都是兄弟嘛,好久不见了,秉烛夜谈,沟通沟通感情。” 张砚归盯著她,后槽牙咬得发紧。他知道这话没毛病,军营里兄弟间凑在一处彻夜閒聊再正常不过,可偏生一想到燕庭月要和裴元那个寡言少语的人整夜共处一室,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硌住了,一股莫名的烦躁劲儿直往上涌,让他堵得慌。 张砚归脸色沉了沉,语气冷硬得像淬了冰:“你是將军,有自己的营帐,和下属廝混算怎么回事?况且裴副將军务繁忙,你这时候去秉烛夜谈,分明是打扰他。” 这话听著条条是理,实则牵强得很。燕庭月挑眉,眼底满是疑惑,显然没半分信服。 张砚归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脚,轻咳一声想掩饰窘迫,咳著咳著收不住了,胸腔里一阵翻涌,咳得越发剧烈,脸色都憋得有些发白。 燕庭月顿时慌了,也顾不上追问,三步並作两步凑上去,伸手想扶他又不敢碰,急声问道:“是不是旧伤又復发了?” 张砚归摆摆手,硬是压下喉间的痒意,眉眼间强撑著几分硬朗,偏生脸色苍白得很,透著一股虚弱至极的劲儿。 他別开脸,声音低哑:“没事,將军敘旧去吧。我的伤不碍事,就算半夜倒下了,也……也不碍事。” 燕庭月见他这副唇色发白、连呼吸都带著颤的模样,哪里还顾得上裴元那边的清净,心头一紧,忙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半搀半扶地將他挪到床边坐好。 她摸出张砚归怀里的帕子,指尖带著几分急惶,细细擦去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声音里藏不住的担忧:“你怎么样,难受得厉害吗?要不要我请军医?” 张砚归摆摆手,气息微弱得像风一吹就散,却还硬撑著摆了摆手:“无妨,这么晚了,別惊动军医了,我包袱里有药。” 燕庭月闻言,立刻转身翻找他的包袱,指尖麻利地摸出个褐色药瓶,又转身去拎桌上的茶壶,掂了掂竟是空空如也。她皱了皱眉,快步往帐外走:“等会啊,我给你烧水。” 夜风更凉,她去隔壁营帐討了炭火,又麻利地架起小炉子煮水,火光映得她侧脸暖融融的。 等兑了温水將药餵进张砚归嘴里,又替他擦了擦脖颈间的薄汗,掖好被角时,帐外的梆子声已经敲过了三更。 燕庭月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忍不住连连打哈欠,眼圈都泛了红。 张砚归半睁著眼,看著她头一点一点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他悄悄往床里面挪了挪,空出半边床铺,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挤挤,將就歇会儿吧。” 燕庭月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摆摆手正要开口拒绝,话头却被张砚归截住。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方才的虚弱褪去大半,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冷意:“方才將军还说和裴元都是兄弟,共处一室没什么,如今换了我就这么百般推拒,难道是没把我当兄弟?” 这话堵得燕庭月拒绝的话全噎在了嗓子里,她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无奈之下,只能掀开被子的一角,老老实实挨著他躺下,声音含糊地嘟囔:“睡觉睡觉,马上就天亮了。” 她確实累极了,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渐渐变得绵长平稳,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张砚归嗓子有些发痒,不知为何没了睡意,借著帐外透进来的朦朧月光,侧过头静静看著身侧的人。 褪去了白日里少年將军的英气勃发,此刻的燕庭月眉眼舒展,轮廓柔和,算不上多么精致的一张脸,却很耐看。 张砚归眨了眨眼,猛地回过神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竟对著一个“糙气”的大男人,竟生出“耐看”这种荒唐的念头。 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他喉间滚过一丝涩意。 他留在燕家军,留在燕庭月身边,从来都不是什么心甘情愿的追隨,不过是为了燕家那株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雪心草——那是唯一能解他体內寒毒、救他性命的药。 他百般试探,步步靠近,不过是想借著这个机会,从她手里拿到那味药罢了。 他猛地转过头,脊背绷得笔直,平躺在床榻上。 漆黑的眸子望著帐顶斑驳的纹路,眸光沉沉,辨不清情绪。 帐外的风又起了,卷著细碎的沙粒敲打著帐布,发出沙沙的轻响。 半晌,他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终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將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连同眼底的晦暗,一併掩了去。 第二天,帐外天光熹微,燕庭月是被帐外的脚步声惊醒的。她一睁眼,先下意识地侧过身,伸手探向身侧张砚归的额头。 指尖触到一片微凉,既没有发热的滚烫,也没有昨夜冷汗涔涔的湿意,她这才鬆了口气,悄悄掀开被子,躡手躡脚地准备下床离开。 谁知她刚踩上鞋,身后就猝不及防地响起一阵咳嗽声,不算剧烈,却带著几分刻意的轻哑。 燕庭月立刻回头,眉眼间还带著刚睡醒的惺忪,语气里满是关切:“你醒了?好一点了吗?我去叫伙房给你煮点糖水喝,润润嗓子也好。” 张砚归靠在床头,摇摇头,没说话。燕庭月见状,转身走到桌边,拎起昨夜重新灌满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 张砚归接过水杯,指尖贴著温热的杯壁轻轻摩挲,润了润还有些沙哑的嗓子,话锋忽然一转:“不知裴副將那边的安排如何了。不如將军和我乔装成普通百姓,去街上看看民情。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咱们也能搭把手帮帮忙。” 燕庭月正拢著衣襟,闻言脚步一顿,转头看他:“那我们还扮夫妻吗?” 第295章 爱妻所言甚是 张砚归被她这话问得一怔,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顿,耳根竟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他有些不自然地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將军想扮吗?虽然按计划没这个必要,但是这般扮作寻常夫妻,確实更能让人信服,不容易引人注意。” “那行。”燕庭月乾脆利落地应下,转身就要往放行囊的地方走,“我给你拿女装去。” “不必!”张砚归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指尖微凉,力道却不算轻,生怕她真的翻出那些裙裳来。 紧接著,他隨手拿起榻边掛著的一顶帷帽,不由分说地扣在了她头上,竹帘垂落,恰好遮住她大半张脸。 他鬆了手,耳根的红还没褪尽,语气却硬气了几分:“有这个就够了。” 燕庭月抬手拨了拨帷帽的竹帘,露出一双满是不解的眼睛:“这帽子能顶什么用?” 张砚归轻咳一声,耳根的淡红还未散尽,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语气故作沉稳:“夫妻出门为了方便,常做这种打扮,既能遮尘,又能避些不必要的叨扰,经常混跡江湖的人都知道。”他说著,抬手替她理了理帽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鬢角,快得像一阵风,“好了,我们出发吧。” 两人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燕庭月的玄色劲装被妥帖收起,一身青布短打衬得她更像个俊朗的少年郎。张砚归则是一身素色长衫,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却已看不出昨夜的虚弱。 他们没骑马,缓步走到城门处,寻了个支在路边的早餐摊子坐下。矮桌矮凳,蒸腾的热气裹著肉包子的香气飘过来。燕庭月点了两笼肉包,一碟咸菜,两人相对而坐,看似在慢条斯理地等餐,目光却都暗暗瞟著城门的动静——这里是两国交界处,鱼龙混杂,最容易出紕漏。 没等多久,一阵嘈杂的爭吵声就从城门那边传了过来,还夹杂著噼里啪啦的巴掌声。 两人对视一眼,循著声音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正揪著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妇人的衣领,抬手就往她脸上扇去,嘴里还嘰里咕嚕地说著南瀛话,唾沫星子横飞,神情凶狠得很。 老妇人佝僂著背,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破布包,疼得佝僂著身子,嘴里发出呜咽的哀求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原本在城门口排队入关的百姓瞬间被吸引了目光,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却没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眼看著老妇人被打得蜷缩在地,髮髻散乱,嘴角淌出血丝,百姓们的情绪彻底被煽动起来。 “太不像话了!哪有儿子这么打亲娘的!” “边境的官爷呢?快管管啊!” 几个心软的妇人挤到最前头,朝著城门口的士兵连连哀求。越来越多的人跟著附和,愤怒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连守城的兵卒都面露难色,却碍於这是两国交界,一时不敢轻易插手。 就在这一片混乱里,人群突然被分开一条道。一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挤了出来,他赤著胳膊,肌肉虬结,看著就带著一股子蛮力。 他二话不说,大步衝到那施暴的小伙子身后,蒲扇般的大手一捞,就攥住了对方的后领,紧接著扬手便是两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小伙子的太阳穴上。 “咚!咚!” 两声闷响,那小伙子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晃了晃险些昏死过去。他挣扎著站稳,捂著脑袋转头,嘴里嘰里咕嚕地骂著南瀛话,唾沫横飞,眼神凶狠得像头被惹毛的野兽。 可围观的百姓没一个听得懂,见他被揍,反倒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就在人群叫好声震天之际,一直袖手旁观的南瀛士兵终於动了。 几个身著异族鎧甲的兵卒快步衝过来,为首的小校用磕磕绊绊的梁国话厉声喝道:“住手!你们梁国人,怎敢私自擅闯边界线,还殴打我们南瀛的良民?” 这话一出,围观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 裴元站在高台上,始终冷眼看著,直到那施暴的南瀛男人被大汉打得口鼻溢血,瘫在地上只剩半口气,才缓缓抬了抬手。 身后的亲兵立刻会意,快步上前喝止了大汉,又將奄奄一息的男人拖了回来。 裴元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冷冽如冰,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不过是百姓之间的纠纷,闹到两国失和就不值当了。人我们带走,梁国会依法处理。” 那南瀛小兵还梗著脖子想爭辩,燕庭月忽然冷嗤道:“良民?你们南瀛的良民,就是这样不尊老弱、欺凌弱小的?这种忤逆不孝之辈都能算良民,看来南瀛国风如此,实在让人耻笑!”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字字戳在点子上。 围观的梁国百姓顿时轰然叫好,南瀛士兵的脸更是红得快要滴血,嘴唇囁嚅著,竟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张砚归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隨即转向南瀛士兵,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戏謔:“爱妻所言甚是。” 四周百姓闻言,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奚落声浪瞬间盖过了方才的爭执。 “前些日子我还瞧见南瀛的汉子,当街就把自家婆娘打得满地爬,那叫一个狠!” “何止打老婆!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下得去手,我亲眼所见,孩子被打得差点没了气!” “嘖嘖嘖,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当官的也不管管,任由这些混帐东西横行霸道!” 一句句斥责像冰雹似的砸过来,南瀛士兵的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握著兵器的手青筋直跳,却偏偏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狼狈地別过脸,不敢再看周围的目光。 第296章 套路 燕庭月被张砚归那句轻飘飘的“爱妻”砸得浑身一抖,像是被腊月里的寒风猝不及防灌了个满怀,鸡皮疙瘩都要冻掉了。 张砚归却似浑然不觉她的窘迫,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眉眼间漾著恰到好处的温柔繾綣,那副恩爱夫妻的模样,竟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围原本就探头探脑的百姓顿时越聚越多,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也跟著沸反盈天。 南瀛的士兵本就因为今天的事心生警惕,此刻被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面子上更是掛不住。 为首的小校面色铁青,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高声呵斥著驱赶人群:“散开!都散开!再围在这里,以通敌论处!” 几个年轻气盛的士兵更是按捺不住,攥紧了手中的长枪,目露凶光,竟忍不住要朝著这些群眾衝过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一阵整齐划一的鎧甲碰撞声骤然响起。 只见不远处的街口,梁国士兵已然列成严整的队列,银甲映著日光,寒芒凛冽。他们手持长枪,腰悬利刃,步伐沉稳如松,那股肃杀骇人的阵势,瞬间让喧闹的人群噤了声,连南瀛士兵那汹汹的气焰,也硬生生矮了半截。 南瀛士兵被梁国军队这雷霆万钧的阵仗震得脸色煞白,先前那股子叫囂的气焰瞬间偃旗息鼓。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本就是街头百姓间的口角摩擦,若是真敢仗著人多势眾硬碰硬,闹到两国朝堂之上,那可就不是丟面子这么简单了,搞不好还会掀起两国邦交的风波。 权衡利弊之下,为首的小校只能咬著牙,狠狠瞪了燕庭月和张砚归一眼,挥手喝令手下收了兵器,悻悻然退到了一旁。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见没了好戏可看,先前的嬉闹喧囂也渐渐平息下来,三三两两议论著散去,不过片刻功夫,街头便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燕庭月长长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她连忙凑到张砚归身边,眼底满是讚嘆,压低声音笑道:“军师好计策!这下子,南瀛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再来骚扰咱们了。” 张砚归却没有接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像是在思忖著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熙攘散尽的人群,与身在高位的裴元对视了一眼。 张砚归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凉茶,慢悠悠地压了一口。 茶水下喉,他才像终於从刚才的深思里抽身出来似的,对燕庭月道:“早餐吃的差不多了,咱们就回去吧。” 张砚归带著她绕了几条僻静的巷子,避开了街上残余的人群,走在回营的路上。 等两人回到梁国军营,刚掀开帐帘,裴元便已经坐在案前,面色沉静,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营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燕庭月看看张砚归,又看看裴元,两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说不出的严肃。 她忍不住皱起眉,疑惑地开口:“事不都解决了吗?南瀛人也被嚇退了,怎么你们还闷闷不乐的?” 裴元在案前坐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今日之事,不过是暂时震慑住了那些想前来试探的南瀛探子。但——”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 “前些日子,他们已经成功混进了不少人。” 燕庭月心头一紧。 张砚归接过话头:“如今军营里究竟有多少南瀛的细作,他们又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我们还不完全清楚。若他们真的以为摸清了我们的虚实,甚至不自量力想开战……” 他说到这里,燕庭月立刻挺直了腰板,不服气地扬声道:“以咱们南梁国的军力,难道还怕他们?到时候我亲自带兵上阵,肯定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她说得豪气干云,眼中闪著自信的光芒。 裴元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沉稳的考量:“我自然是知道將军的实力,可打仗这种事,从来都是劳民伤財。纵然咱们根本不把一个小小的南瀛放在眼里,可若能不动一兵一卒便震慑住他们,自然要比真刀真枪地开战好得多。”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张砚归便颇为讚许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裴副將所言甚是。想要彻底压住他们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其实也简单。”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帐外肃杀的营垒,声音压低了几分:“只要让他们察觉到,南瀛的军营里,其实也安插著我们的人。他们对我们军中的底细,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了解,若是再知晓我们早已在他们那里布下暗探,摸透了他们的虚实,届时,他们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贸然开战。” 燕庭月恍然大悟,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隨即重重一拍手掌,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这事简单!我晚上趁著夜色,神不知鬼不觉混进他们军营,在那主帅的营帐外放一把火,好好嚇唬嚇唬这帮傢伙。保证让他们抓不著、摸不透,只能疑神疑鬼,又找不到我这个『暗探』。”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眉梢眼角都扬著几分狡黠的得意。 张砚归听著这话,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心里明镜似的,当初提出这个计策,他一路跟著凑过来,本就是存了让燕庭月去犯险的心思。 唯有把她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地,他才能在危急关头出手化解,如此方能最快体现自己的价值,也才能真正取得她的全然信任。 可不知怎的,此刻听著她轻描淡写地说著要夜闯敌营,他心口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那点原本盘算得清清楚楚的念头,竟生出了几分犹豫,莫名地,他不想让她去冒这个险了。 一旁的裴元刚要开口附和:“將军的身手確实……” 话音未落,张砚归便摇头拒绝,语气斩钉截铁:“不可。”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燕庭月,声音沉肃:“將军乃一军主帅,是整个军营的主心骨。纵然你武艺高强,可万一涉险被困,军中群龙无首,届时局面便会一发不可收拾。我看此事不妥。” 说罢,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裴元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篤定:“裴將军的武艺,不在將军之下。况且裴將军为人聪慧,思维敏捷,遇事自然懂得隨机应变的道理。” 裴元被这话噎得半天没吭声,只狠狠剜了张砚归一眼,眼底满是无语。 先前这人看自己的眼神,简直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怎么转瞬间,就又是夸他武艺高强,又是赞他心思敏捷? 明晃晃地给他设套,真当他是缺心眼不成,连这点伎俩都看不穿? 张砚归迎著他的目光,面上没有丝毫心虚,反倒坦荡得很。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点算计,裴元定然一眼就能看穿。可他料定了,即便裴元瞧得通透,也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此事关乎南梁安危,裴元身为副將,断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第297章 张砚归的觉悟:不能让老婆涉险 燕庭月眉头一蹙,当即开口反驳:“军师多虑了,我轻功卓绝,行事素来谨慎,定然能保证好自己的安全。裴副將坐镇军营,统筹调度,对我们而言同样重要,他也断断不能涉险。” 张砚归看著她这般护著裴元,后槽牙险些咬碎,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字字句句都带著沉肃的力道:“小將军以为,我是在担心你个人安危吗?你一人涉险,生死是小,可若你堂堂一军主帅被敌营生擒,你认为他们会如何对付我们?他们定会拿你大做文章,用你来要挟整个梁国军营!到时候咱们的將士,亲眼看著主帅落入敌手,军心必然大乱,士气大减。真要到了开战那一步,咱们又能有几分胜算?” 这番话听著像是在厉声训斥燕庭月,可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却像是左一顶右一顶沉甸甸的帽子,狠狠扣在了裴元的头上。 那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燕庭月不能去,他裴元若再推脱,便是置三军安危於不顾。 裴元听得无奈,苦笑著摆摆手,算是彻底认栽:“算了算了,小將军你且回帐歇著吧。今日我若不去,岂不成了置大局於不顾的千古罪人?凭我的身手,定能来去自如,不会出事。你们两个,就安安心心在军营里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张砚归满意点头,頷首道:“裴副將大义。” 裴元:…… -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两军营地之上。裴元一身南瀛兵卒的灰布號服,早已借著夜色的掩护,如一道鬼魅般混进了敌营深处。 另一边的梁国军帐里,烛火明明灭灭,映著燕庭月坐立难安的身影。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屏著呼吸,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帐外的方向,唇瓣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说,可那双平日里亮得像含著星辰的眼眸里,却盛满了藏不住的焦急与慌张,握著佩剑的手指,更是因为用力而泛出了青白。 帐內静得只听得见烛芯噼啪的轻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漫长得像是过了一整个寒冬。 直到深夜,一道赤红的火光猛地划破了远处的夜空,浓烟滚滚升腾,將半边天幕都染成了骇人的橘红色。 “成了!” 燕庭月心头一震,猛地从杌子上站起身,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衝出了军帐,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激动,“我去城门口接裴元!” 她脚步匆匆,衣袂翻飞,直奔城墙而去,只留张砚归一人站在帐中,望著她的背影,眸光沉沉。 而此刻的南瀛军营里,早已乱作一团。裴元看著粮草营燃起的熊熊大火,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正欲抽身撤离,耳畔却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號角声——那是敌军封锁营地的信號。 无数南瀛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火海,將整个军营围得水泄不通,一声声“抓刺客”的嘶吼,震得人耳膜发疼。 情况危急,裴元迅速敛了气息,混进慌乱奔走的南瀛兵卒中,低垂著头,步履沉稳地跟著人群移动,半点不敢轻举妄动。 城墙上,燕庭月扶著冰冷的墙砖,踮著脚尖朝著敌营的方向望眼欲穿,夜风卷著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却连裴元的半道影子都没瞧见,急得原地团团转,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紧隨其后的张砚归缓步走上城墙,看著她焦灼的模样,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之所以不让你去,就是因为这件事,远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么简单。凭你我的身手,想悄无声息地混进去,自然是易如反掌。可南瀛的士兵也不是吃素的,火势一起,他们必会第一时间封锁军营,进去容易,想全身而退,难如登天。” 燕庭月急得眼眶都红了,双手死死抓著张砚归的肩膀,“你倒是想想办法呀!军师!裴副將不能出事啊!” 张砚归被她晃得身形微晃,心底的烦躁更甚。 他本意的確是想让裴元受点惊险,挫挫他的锐气,可事关南梁与南瀛的邦交大计,他断断不会真的让裴元折在敌营。他抬手按住燕庭月的肩膀,沉声道:“慌什么,我自有对策。” 话音未落,他便扬声唤来早已候在城墙下的士兵。 夜色里,只见士兵们齐齐拉动手中的长线,一个扎得惟妙惟肖的草人,便顺著绳索的牵引,踉踉蹌蹌地朝著南梁的边界挪动。 昏黑的夜色模糊了轮廓,那些草人远远望去,竟像是真的有人在慌不择路地奔逃。 南瀛军营的守军一眼瞥见这一幕,当即厉声高呼:“有人逃过来了!快追!” 霎时间,数十名南瀛士兵举著长刀火把,朝著最靠前的那个草人猛衝过来。 张砚归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抬手又是一挥。 士兵们立刻拉起另一批长线,又有几个草人从暗处踉蹌而出,朝著不同的方向逃窜。 南瀛士兵见状,顿时乱了阵脚,只得又分出一队人马去追。 可这还没完。紧接著,一个又一个草人接连从黑暗里冒出来,东倒西歪地朝著四面八方“逃”去。 密密麻麻的身影看得南瀛士兵眼花繚乱,追了这个顾不上那个,到最后只能气急败坏地吩咐弓箭手放箭。 一时间,箭矢破空之声不绝於耳,呼啸著射向那些草人,整个南瀛军营的外围乱作一团,哪里还有半分精力去搜寻真正的裴元。 第298章 他在骗你 南瀛的士兵循著踪跡分头追去,才发现那些影影绰绰的“可疑人影”,竟全是扎得惟妙惟肖的草人。 箭矢破空而来,钉在草人身上的剎那,藏在草芯里的毒粉骤然炸开,化作一团团灰紫色的迷雾,呛得人喉咙发紧,眼前更是一片模糊,连三尺之外的人影都辨不清。 裴元就趁著这漫天瘴气,如一道鬼魅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门口。 守在暗处的接应人手,正是张砚归早早布下的棋子,听见裴元那声压低了的暗號,立刻闪身开门。 南瀛的將领看清城门下的人影,气得双目赤红,厉声嘶吼著下令:“乱箭齐发!別让他跑了!”霎时间,箭雨如蝗,朝著城门方向铺天盖地射去。 可厚重的城门早已轰然合上,將漫天箭雨尽数隔绝在外。 一群南瀛士兵在门下团团打转,气得直跺脚,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只能对著紧闭的城门咒骂几句,不过只开了个头,就在那毒烟瘴气的薰染下,一个个失去意识倒了下去。 燕庭月看见裴元进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语气里满是急切的关切:“还好你没事,总算平安回来了!军师真是神机妙算,早就料到南瀛人会设下埋伏。” 裴元闻言,缓缓点了点头。方才出城时,他心里还憋著几分不服气,觉得张砚归的安排十分谨慎,此刻回想起来,若非军师料事於先,布下草人毒烟的陷阱,他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他定了定神,郑重开口:“多谢军师周全,裴某佩服。” 三人並肩往营中走去,没走几步,裴元却突然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栽倒在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燕庭月二人连忙伸手扶住他,这才惊觉他的肩头竟插著一支冷箭,乌黑的血渍早已浸透了半边衣衫。 燕庭月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撑起他半边身子,声音里满是惊慌:“你受伤了?你刚才怎么不说呢!” 裴元像是被人从迷雾里猛然拽出来似的,反应慢了半拍。他眨了眨眼,语气还有些迷糊:“我……我也不知道。不疼啊,我真的没感觉到。” 燕庭月又气又急,连忙喊了两名手下,小心翼翼地將裴元抬进营帐。 帐內烛光摇曳,光线不算明亮,却足够让人看清他肩头那狰狞的伤口——箭簇从肩骨旁硬生生穿了过去,伤口边缘已经渗出黑红的血,像是被夜色染过一般。 张砚归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伸手轻轻拨开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沉声开口:“伤口发黑,箭上有毒。他感觉不到疼,就是因为这毒已经麻痹了他全身。” “什么?”燕庭月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整个人急得在帐中团团转,“军医呢?怎么还没到!再去催!快去!” 帐外的士兵被他吼得一哆嗦,立刻应声飞奔出去。 营帐里一时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烛火跳动时投在墙上的、摇曳不定的影子。 张砚归取过一把银剪,利落地剪开裴元肩头染血的衣料,目光落在那发黑溃烂的伤口上,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气。“就是军医来了,只怕也无力回天。这箭上淬的,是南疆最烈的牵机毒。” 燕庭月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身形晃了晃,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哽咽:“不行!裴副將绝对不可以死!我这就去城里,找最好的大夫,买最好的药!” 她话音未落,转身就要往外冲,手腕却被张砚归一把攥住。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小將军真的如此掛念裴將军?” 张砚归的声音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我倒是知道一味草药,能解百毒。” 燕庭月像是溺水之人骤然抓到了浮木,猛地回头,眼中满是狂喜与急切:“什么药?只要你说出来,无论翻山越岭还是赴汤蹈火,我都要给裴副將寻来!” 张砚归看著她这副失而復得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意。 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嘆息:“燕將军的传家之宝,雪心草,你也捨得吗?” 燕庭月像是瞬间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整个人都振作起来,哪还顾得上什么传家之宝。 她一把甩开张砚归的手,脚步生风地往外冲:“什么传家之宝!能救人命的才是真正的宝贝!我这就去取!” 话音未落,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衝出门帐,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砚归缓缓收回目光,落在烛光下裴元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裴元鬢角沾著的血渍,低声感嘆,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可真是幸运,竟有一个如此真心待你的人,连雪心草那样的宝物,都愿意拿出来救你的性命。” 帐內烛火摇曳,映著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其实,裴元哪里是中了什么牵机剧毒。 他不过是吸入了张砚归提前藏在草人里的特製毒瘴,这种瘴气不会伤及性命,却能让人浑身麻痹,暂时失去痛觉与力气。 若非裴元的身子骨向来硬朗,怕是早在城门口就支撑不住倒下了,又哪里能走到营帐里才“毒发”。 张砚归嗤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目光落在裴元毫无生气的脸上,低声道:“放心,你死不了。” 说罢,他拿起方才剪衣料的那把银剪,凑近烛火上反覆烘烤,直到剪刃被火舌舔舐得发烫髮红,才收手。 他动作熟练得不像话,抬手便稳稳夹住露在皮肉外的箭尖,稍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断裂的箭尖便被他丟在了一旁的铜盆里。 剩下的箭杆留在肉里,只需等军医来处理拔箭、敷药的后续便好。 这种特製毒瘴的效力张砚归再清楚不过,足以让裴元昏睡十二个时辰,这段时间,足够他等回心急如焚的燕庭月。 军医很快赶来,手脚麻利地替裴元拔去了箭杆,又上了止血的金疮药。 待燕庭月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张砚归已经遣散了帐中所有守著的军医和士兵,偌大的营帐里,只剩下他与昏睡的裴元。 帐帘被猛地掀开,燕庭月怀里揣著用锦盒盛著的雪心草,兴冲冲地闯进来。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军师,你快看看是不是这个?” 张砚归闻声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锁在她捧著的锦盒上,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待燕庭月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露出那株通体莹白、叶脉如雪的草药时,他只觉一股热流直衝眼眶,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 自他中了奇毒,半死不活地过了这十年,如今终於有了能解这毒的药,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几乎要將他淹没,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跃出喉咙。 可他终究是稳住了翻涌的情绪,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波澜,声音听不出分毫异样,只淡淡道:“就是这个。將军交给我吧,我来为裴副將解毒。” 燕庭月不疑有他,当即就把锦盒递了过去。 张砚归的手指刚触到锦盒边缘,便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腹摩挲著冰凉的盒面,胸腔里的狂喜几乎要衝破喉咙。 他只要假装將雪心草用在裴元身上,再寻个无人察觉的时机,偷偷將草药服下,就可以解身上的毒。 张砚归小心翼翼地捧著锦盒,屏著呼吸坐到床榻边,刚要动作,榻上的裴元却猛地挣起身,硬生生用肩膀的剧痛换得片刻清醒,一只手狠狠合上锦盒,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张砚归的手腕,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咳了两声,声音嘶哑却字字鏗鏘,目光直直望向愣在原地的燕庭月:“小將军,我没事……他在骗你!” 第299章 能救人的才是宝物 裴元纵然肩头箭伤钻心,一身力气却远非张砚归这般文弱书生能比。 他单手死死扣住张砚归的手腕,另一只手撑著床榻猛地发力,竟直接將张砚归抵在床栏上,任对方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燕庭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慌忙上前想要拉开两人,声音里满是焦灼:“裴大哥!你到底怎么了?快躺下!伤口要裂开了!真的要裂开了!” 张砚归咳嗽得厉害,倒比裴元这个身受重伤的人显得更加虚弱。 燕庭月也有些不忍地看了他一眼。 裴元的意识还陷在一片混沌里,肩头的剧痛却像是一把尖刀,硬生生劈开了那层麻痹的迷雾。 他咬著牙,额角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住张砚归,一字一句,嘶哑的嗓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没有中毒……你们军医拔箭时说的话,我听得很清楚……我只是暂时昏迷,很快就会好……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想骗你的!骗你的雪心草……”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重重朝后倒了回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燕庭月动作快如闪电,趁机从两人僵持的手中夺过那个锦盒,紧紧握在手里。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脸色煞白的张砚归,声音带著的寒意:“裴副將说的,是真的吗?” 张砚归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失措的神色,反而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笑。 那笑意轻飘飘的,像是说给燕庭月听,又像是对著昏睡过去的裴元低语:“早知道,就该给他下点真的毒药。” 他心软了。 按照最初的计划,他本该给裴元下的是无解的奇毒。 届时,就算燕庭月发现了真相,也不得不捏著雪心草来求他——求他拿出解药,求他救裴元的命。 而他大可以借著解毒的由头,分批次地拿捏住两人,直到带著雪心草远走高飞。 可他偏偏在最后一步软了心肠,只给裴元用了那无害的毒瘴。 他为什么会心软?张砚归没有细想,也不愿去想。 他只是望著帐顶摇曳的烛影,笑意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十年了,这么半死不活的,揣著秘密不知道哪天会死,实在是太累了。 燕庭月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厉声质问:“回答我的问题!裴副將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张砚归闻言,只觉得这问题实在无趣得很,他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无波:“你不是已经信了裴元的话吗?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要听你亲口说!”燕庭月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张砚归坦然点头,唇角那抹笑意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疲惫:“是,他说的没错。”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你还记得上次军医给我诊断的结果吗?我身中奇毒,唯有雪心草能解。我来这军营做你们的军师,从头至尾,为的就是这株草。”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方才我的確是想趁你不备,直接將这雪心草吞下去。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燕庭月紧绷的神色微微缓和,她望著张砚归,喃喃道:“原来是因为你也中毒了……那你怎么不早说?” 张砚归想扯出一个笑,嘴角却沉重得怎么也扬不起来。说有什么用?难道他开口討要,燕庭月就会將这株传家之宝拱手相让吗?这雪心草是燕家世代守护的宝贝,其中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不等他將这苦涩的念头说出口,燕庭月已经抬手掀开了锦盒,將那株通体莹白的雪心草递到他面前,语气乾脆利落:“吃唄。” 张砚归彻底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说什么?你疯了吗?这可是你们燕家的传家物!” 燕庭月一脸无所谓地挑眉,重复道:“我早说了,能救人才是宝物,救不了人的,算什么宝物?吃!” 张砚归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里,手脚都僵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燕庭月不耐烦了,乾脆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硬生生掰开他的嘴,將雪心草塞了进去。 她拍了拍他的脸颊,扬声道:“咽啊,傻了?” 张砚归木然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將那株带著清冽草香的草药咽了下去。 燕庭月看著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忽然好奇地凑近,追问了一句:“啥味的?” 第300章 色令智昏 张砚归怔了怔,垂眸盯著手里的锦盒,竟很认真地回答:“脆脆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有点甜,是很清爽的味道。” 燕庭月瞧著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她这一笑,屋里的气氛就轻鬆了不少。 烛火跳跃著,將两人的影子投在窗欞上,挨得近了些,竟显出几分难得的閒適。 燕庭月敛了敛神色,目光转向榻上昏睡不醒、满头大汗的裴元,轻声问道:“裴大哥什么时候可以醒?” 张砚归顺著她的视线望去,指尖微凉,沉吟片刻才道:“裴副將底子向来扎实,大约……明天早上便能醒转。” 燕庭月闻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张砚归,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关切:“那一会叫军医给你们两个都看看。” 张砚归仍有不解,眉峰微蹙:“你们燕家传了几代的宝物,就这么用掉了,不觉得可惜吗?” 燕庭月唇边噙著点浅淡的笑意,认真点头:“可惜。不如这样,你多给我干几年,就不可惜了。” 张砚归一怔,隨即失笑,眼底的倦色被暖意浸得柔软,他迎著她的目光,郑重点头,声音轻而坚定:“好,我一定尽心辅佐燕將军。” 燕庭月弯了弯唇角,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那我也不亏。” - 裴元是被喉间的腥甜呛醒的,睁眼时帐顶的纱幔还在晃,昨夜被烟瘴侵体的灼痛感残留在四肢百骸,稍一动弹,骨头缝里都泛著酸麻。 他撑著榻沿坐起身,脑子里混沌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完整——是张砚归的毒烟瘴阵害他至此,目的就是燕家那株能解奇毒的血心草。 他分明昨夜已经提醒过燕庭月,张砚归是別有用心。 结果一觉醒来,他的天塌了,不但雪心草被张砚归吃了,他的罪也白遭了,两个人还跟没事人一样。 裴渊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口浊气堵在胸口,险些又呛出血来。 他踉蹌著下地,连外袍都没顾上穿好,只胡乱披了件短褂,抓起案上的佩剑就往中军帐冲。 守帐的亲兵见他双目赤红、鬚髮皆张的模样,嚇得连忙阻拦:“裴副將!您刚醒,身子还虚……” “让开!”裴渊一把推开亲兵,嗓音沙哑得像是淬了火,“张砚归!你给我滚出来!” 帐帘被他一脚踹开,冷风裹著霜气灌进去,正对著案牘低声说话的两人齐齐抬眸。 燕庭月一身银甲未卸,闻言又惊又喜:“裴大哥?你醒了。” 而坐在她身侧的张砚归,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昨日鲜活了几分,他搁下笔,抬眼看向怒气冲冲的裴元,唇边甚至还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得裴渊更是火冒三丈,他指著两人,手指都在发抖:“你骗了將军的雪心草,还敢害我,受我一掌!” 裴元双目赤红,怒吼一声便扬掌朝张砚归劈去,掌风裹挟著昨夜积压的怒火,凌厉得骇人。 张砚归坐在原地纹丝不动,脸色依旧苍白,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甚至没褪去分毫。 “裴元,住手!” 燕庭月的声音陡然响起,人已如疾风般掠至张砚归身前,抬手便格住了裴元的掌锋。 两掌相触的瞬间,帐內气流一阵翻涌,裴元被震得后退两步,闷哼一声,胸口的浊气又往上涌了涌。 裴元身上的余毒刚散,筋骨里还浸著散不去的酸软,哪里是燕庭月的对手。不过三两个回合,他便被燕庭月扣住了伤腕,腕骨处传来的力道带著不容挣脱的压制,让他动弹不得。 “裴大哥!你先听我说!” 燕庭月眉峰紧蹙,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焦急,“那血心草是我自愿给军师的,不过一株草药而已,哪里有什么稀罕的?能救军师的命,比什么都值!”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一旁静坐的张砚归,声音沉了沉:“但他用烟瘴毒晕你这件事,肯定是他不对。我一定会让他好好跟你道歉,也会让他好好弥补你,你別生气了。” 裴元胸口的怒火被这几句软话稍稍压下去几分,理智回笼了些许,只是脸色依旧难看,下頜线绷得紧紧的,盯著燕庭月,一字一句,冷得像冰:“放手!” 燕庭月只好鬆开他,隨即猛地回头看向张砚归,眉峰微蹙,眼神里明晃晃写著“快道歉、別犟”的催促。 张砚归这才缓缓起身,对著裴元拱手行礼,腰弯得极低,几乎要触及地面,那副谦卑模样,竟像是真的认了错:“是……是我的错,害裴副將受苦了,请裴副將责罚。” 裴元看著他这副样子,先前扬起的拳头僵在半空,终究还是缓缓放下。论起来,张砚归確实有恩於他,那烟瘴也只是让他酸软昏睡,没落下什么实打实的伤。 他烦躁地摆摆手,语气依旧冷硬:“算了算了,你出去,我要和小將军单独说几句话。” 张砚归闻言抬头,目光落在燕庭月脸上,眸色沉沉的,竟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裴元见状,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沉声道:“怎么?张军师是要我亲自请你出去?” 燕庭月心下一紧,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扯了扯张砚归的衣袖,语气带著几分急切的安抚:“你先回帐歇著,这里有我。” 她生怕两人再起爭执,又朝张砚归递了个“听话”的眼神,指尖微微用力,示意他別再僵持。 张砚归垂眸看了眼被她攥住的袖口,又抬眼望了望裴元冷沉的脸色,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撤了手。他对著裴元再次躬身一礼,又深深看了燕庭月一眼,才转身掀帘,缓步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裴元便重重地哼了一声,抱臂而立,睨著燕庭月道:“你简直是色令智昏!” 燕庭月虽不擅长吟诗作对、研究学问,可这简单的四字成语还是听得明白的,当即皱起眉,一脸疑惑地反问:“什么色令智昏啊?我怎么了?” 裴元恨铁不成钢地瞪著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这么纵容那小子,处处护著他,你敢说你不是看上他了?” “你胡说什么!”燕庭月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要害,猛地提高了音量,脸颊隱隱泛红,“大家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裴元却只是凉凉地看著她,眼神里带著几分洞悉一切的瞭然,语气平静得近乎刻薄:“你这话糊弄糊弄底下那些糙汉子还行,想拿这个搪塞我?” 燕庭月的气势瞬间就弱了下去,喉间的话像是被堵住一般,半句也说不出来。毕竟,裴元是这军营里,唯一一个知道她女儿身秘密的人。 燕庭月沉默下来,心里竟鬼使神差地认同了半句——张砚归那张病弱却清雋的脸,確实能让人一时乱了方寸。 她很快回过神,抬起下巴,眼底又恢復了往日的清明锐利,对著裴元摇了摇头:“就算是看上了,也只是看上他的智谋,想让他留在军中,助我一臂之力。” 她的声音沉了沉,带著几分旁人听不见的疲惫与坚定:“我顶著这身男装走到现在,步步如履薄冰,不过是想在这军中闯出点实绩。裴大哥,你放心,没有任何人,能动摇我的心智。” 第301章 断袖之癖 裴元见她神色凛然,不似作偽,紧绷的下頜线才稍稍柔和,紧绷的肩头也鬆缓下来。 他嘆了口气,语气沉了沉,带著几分语重心长的叮嘱:“纵然你心智坚定,我也得提醒你一句——那张砚归诡计多端,城府颇深,绝非你能轻易掌控的人。往后凡事,务必多留个心眼。” 燕庭月垂眸,指尖轻轻蹭过甲冑上的纹路,片刻后抬眼,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裴大哥。” 他们两个一同掀帘出来时,张砚归正立在帐门外的廊下,脚尖一下下踢著脚边散落的碎石子。 石子滚了又停,停了又滚,他素来端正的脊背微微弓著,眉眼垂著,竟透著几分与他沉稳性子截然不同的稚气。 这般幼稚的举动,足以窥见他心底翻涌的烦躁与不安。 听见帐內动静,张砚归猛地抬眼,脚尖堪堪停在一块石子上。 他望著走出来的两人,那双清润的眸子褪去了平日的深沉,竟漾著几分近乎纯粹的茫然,像只被遗弃的幼兽。 裴元看也未看他,只冷哼一声,理都不理地擦肩而过,脚步带起的风都透著冷意。 燕庭月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看著他可怜兮兮的眸子,忍不住心软,放缓语气开口:“南瀛这边的事解决得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动身回去了。你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走。” 说罢,她转身便要回自己的营帐,才走出去两步,手腕就被人轻轻攥住。 张砚归的声音很低,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绷:“裴元……他跟你说什么了?” 燕庭月回过头,眼底还带著几分讶异,显然没料到张砚归竟会这般在意裴元的话,因为她认识的张砚归完全不会在意她们的目光。 她刚要开口,张砚归却抢先一步,指尖微微蜷缩著,声音低得像风拂过枯草:“不用说我也知道。他定是让你小心我,提防我,说我心机深沉,不堪信任。”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眉眼垂下去,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尾音里裹著化不开的低落:“他说的也没错,毕竟我骗过你们一次,不值得被信任,也是应该的。” 燕庭月看著他这副模样,心又软了软,没说穿他的胡思乱想,也没提裴元的话,只挑了最轻巧的一句,淡声道:“没那么多。裴將军只告诉我,不要色令智昏。” “色……色令智昏?” 张砚归不可置信地又念了一遍,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那双总是清明通透的眸子此刻盛满了茫然。 他自然懂这四个字的分量,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裴元为何要將这四个字,扣在他和燕庭月的头上。 难道那株血心草的交付,於燕庭月而言,当真藏了什么他没看透的特殊心思?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那你……是怎么回答裴副將的?” 燕庭月想了想,没半点遮掩,如实答道:“我觉得裴副將说的很对,你確实生得有几分顏色。” 张砚归被这句话噎得一窒,喉间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半晌都没挤出一个字。 耳尖的红意瞬间烧得更旺,连带著脸颊都泛起了薄红。 他猛地鬆开燕庭月的手腕,像被烫到一样转过身,背对著燕庭月,“我……我去收拾收拾行李。” 他的脚步顿了顿,又闷声吐出两个字。 “……轻浮。”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偏偏尾音还带著点没藏住的软。 燕庭月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张砚归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嘟囔:“我怎么就轻浮了?明明就是实话实说……” 她盯著空荡荡的营道,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道张砚归这人,怎么这么不经逗呢。 另一边,张砚归脚步匆匆,一路疾行到营外的溪边才堪堪停下。 微风卷著水汽拂过脸颊,稍稍吹散了脸上的热意。 他俯身望著水面,日光碎在粼粼波光里,映出他泛红的眉眼。 是了,他素来知道自己生得好。 可被燕庭月这般直白地说出来,偏生还是在那样的语境里,竟让他心头乱得厉害。 他怔怔地立在水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燕庭月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在故意暗示她什么吗? 那株雪心草確实珍贵,燕家人几代传下来的,不知道燕庭月下定了多大的决心,才为他取来,若是她族中长老知道了,一定会迁怒於她。 他欠燕庭月一条命,欠她传家宝的情分,这份债,重得很。 若……若燕庭月当真有断袖之癖,是因著这份心思才护著他、纵著他…… 张砚归望著水中的倒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的茫然里,竟悄悄漫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第302章 回青城 次日清晨,天光刚破开云层,晕染出一片浅淡的鱼肚白,林间的晨雾还未散尽,沾湿了將士们的鬢角与鎧甲。 燕庭月和张砚归早已齐整行装,行囊束在马背,兵刃擦拭得鋥亮,只待一声令下便启程返程。 燕庭月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目光落在张砚归的脸色上,昨夜他还因余毒未清而面色发白,此刻虽撑著精神,眉宇间却仍藏著一丝倦意。 她走上前,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关切:“身体怎么样?余毒都清了吗?要不要再寻军医看看?” 张砚归握著韁绳的手微微一顿,脸颊隱隱泛红,他侧过脸,刻意避开她探询的视线,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淡淡道:“没事了,不碍事。我们出发吧。” 燕庭月看著他略显僵硬的侧脸,心头有些奇怪,可转念一想,许是乍然服下那雪心草,解毒后耗损了太多心力,才这般沉默寡言。她便將那份异样压了下去,扬声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拔营,按序返程!” 军令一下,將士们立刻行动起来,马蹄踏破晨雾,旌旗缓缓展开,队伍蜿蜒著朝著军营的方向行去。 一路无话,只闻风过林梢的簌簌声,还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篤篤声响。 待到军营门口,远远便见一道身影立在辕门外,正焦躁地踱来踱去,不是崔副將是谁。 他一见燕庭月的身影,眼睛顿时亮了,脚下步子加快,火急火燎地迎了上来,声音里满是焦灼:“小將军!你们可算回来了!可把末將急坏了!” 燕庭月翻身下马,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何事如此慌张?” 崔副將喘了口气,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小將军,方才京城快马传旨,圣旨已经送到营中了——要咱们即刻整兵,和北漠开战呢!” 燕庭月侧头看向张砚归,他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只是握著剑柄的手似乎又紧了紧。 她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几分,但眼下军情紧急,她只能先將这份异样压下,转而看向崔副將,眉头微蹙,语气中满是不解:“这事倒奇了。咱们与北漠一向交好,互通有无,边境安稳了这么多年。北漠的老可汗素来沉稳,並非好斗之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打仗了?莫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崔副將闻言,重重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愈发凝重。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去一般,缓缓解释道:“小將军,您误会了。並非是咱们主动要与北漠开战,而是北漠那边內部出了大事。” “什么事?” 崔副將顿了顿,继续说道,“听说北漠可汗唯一的儿子,也就是他们的小王子,不久前突然暴病身亡了。这一下,北漠的储位就空了出来。老可汗悲痛欲绝,身体也大不如前。就在这时,他的侄子,一个野心勃勃的傢伙,趁机发难,想要逼宫夺位,自立为汗。” 燕庭月听得心头一震,从前的老可汗她是见过的,是一位非常从容有智慧的老人家,不曾想往晚年却遭遇这种变故。 崔副將嘆了口气,接著说道:“老可汗无力回天,又不愿看到自己一手打下的江山落入逆侄手中,万般无奈之下,便遣人快马加鞭地送信来,请求咱们大胤出兵,帮他平定这场內乱。” “请咱们出兵?”燕庭月沉吟道,“帮他平定內乱?” “正是,”崔副將点头道,“老可汗承诺,只要咱们出兵相助,助他稳住帝位,他便愿意再与咱们大胤签订一份长达十年的友好通商条约,並且每年还会增加岁贡,以示诚意。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是太子监国,太子已经应下了老可汗的请求,下旨让咱们即刻整兵,驰援北漠。” 燕庭月眸光一凛,抬手召来亲兵取来沙盘,指尖落在北漠王庭与边境的交界线上,沉声道:“传我將令,兵分三路行事。” 她指著沙盘西侧的隘口:“第一路,令轻骑营五千人,由李校尉统领,星夜兼程赶往漠西咽喉,务必守住那里,切断叛军西逃的退路,同时严防周边部落趁乱倒戈。” 紧接著,她的指尖又落在王庭东侧的草场:“第二路,步卒一万,归王將军调遣,沿漠东水草丰茂处缓缓推进,沿途张贴告示,安抚因內乱流离的牧民,向他们申明我军只为平叛、不伤百姓的来意,瓦解叛军的民心根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沙盘中央,语气陡然加重:“余下主力三万,隨我与军师居中策应,先按兵不动,派人潜入王庭,探清叛军兵力部署与老可汗的具体境况。待轻骑营与步卒形成合围之势,再挥师直捣叛军老巢,速战速决,不可久拖!” 崔副將听得连连点头,正要领命而去,却被燕庭月叫住:“等等,传令下去,全军將士只许携带十日粮草,此战贵在神速,绝不能给叛军喘息之机!另外,严令军纪,凡有滋扰北漠百姓者,军法处置!” 张砚归闻言,眼底不由得掠过几分真切的钦佩。燕庭月年纪尚轻,统兵不过数载,却能在这仓促之际,將战局利弊、行军部署考量得如此周全,实属难得。 他望著沙盘上被指尖划开的道道防线,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头那点因余毒未清而泛起的沉鬱,竟也消散了几分。 恰在此时,燕庭月已利落收了令旗,回身看向他,语气带著几分恳切的徵询:“军师可有什么更好的安排?” 张砚归缓缓頷首,语气诚恳:“將军思虑周全,步步縝密,已是万全之策。况且我对北漠的军情国情,本就不甚了解,实在无从置喙。” 燕庭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当即扬声道:“既如此,我们即刻出发!你与我同乘一骑,路上我再好好为你讲解北漠的国情,也好让你心中有数。” 话音未落,她已翻身上马,伸手朝张砚归递去,眉眼间意气风发。 第303章 有个姑娘找你 燕庭月预估的十日速决战,硬生生拖成了將近一个月的拉锯。 营中粮草渐渐见了底,锅灶上的炊烟一日比一日稀薄,將士们脸上的锐气也被磨去了几分。 她蹲在篝火旁,隨手將从山上捡来的枯枝一根根丟进火里,火星子被惊得噼啪乱溅。 她越想心头越躁,忍不住愤愤道:“粮草怎么还不来?后续的补给要是再跟不上,我的將士们拿什么打仗?难不成饿著肚子去拼刀子吗?” 张砚归默默看著她把整整齐齐的柴堆搅得一团乱,伸手拿起树枝,慢条斯理地將散落的柴火重新拢成一堆,火苗这才安稳下来,腾起温热的光晕。 他垂眸看著跳动的火光,声音平静却带著沉沉的重量:“京中传来消息,皇上驾崩了。太子如今正忙著平定京中內乱,自顾不暇,怕是顾不上咱们这远在北漠的队伍了。” “什么?”燕庭月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隨即又被浓重的焦虑攫住。 她在火堆旁急得转了一圈,脚下的草屑被踢得乱飞,最后又悻悻地坐回火边,重重地捶了一下地面:“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將士们饿著肚子打仗吧!” 张砚归望著火堆里跃动的火星,橘红的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出几分深邃。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淡淡接话:“既然是北漠可汗亲自邀我们出兵平叛,这粮草輜重,自然也该由他们来出。” 燕庭月闻言,狠狠一拍大腿,豁然开朗:“对呀!咱们千里迢迢来帮他稳住江山,难不成还不能吃他们一口饭了?他要是连粮草都不肯给,咱们索性就拔营回去,总不能让將士们饿著肚子去拼命!” 说罢,她转身就往可汗的营帐衝去,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显然是满心篤定。 可不过半个时辰,她就铁青著脸回来了,气得原地跳脚,牙咬得咯吱响:“好个言而无信的老东西!居然给我吃闭门羹!他侄子都快打到他跟前了,还敢拿捏架子!咱们这就班师回朝,这种小人,求著咱们出兵又捨不得粮草,咱们还管他的死活做什么!” 张砚归见状,缓步走上前,伸手按住她气得发抖的肩膀,温声安抚:“你先別急。一则,老可汗说的未必就是託辞,如今他被侄子逼得步步紧逼,连王庭都快守不住了,说不定是真的自顾不暇,拿不出粮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肃立的营帐,语气沉了几分:“再则,就算他是真的不想给,就算这从头至尾都是他们设下的圈套,我们也不能就此打道回府。你別忘了,咱们是奉了圣旨出兵的,没有个正当由头就班师,这在朝堂上就等同於吃了败仗。届时京中內乱未平,那些等著抓你把柄的人,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你又要如何向太子交代?” 燕庭月闻言,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乾,脚步虚浮地跌坐在一旁的木椅上,脊背垮了下来,眼底满是无助,她抬手捂住脸,一声长长的嘆息混著夜风散开:“那你说怎么办?没有粮草,將士们连刀都握不稳,谁能打得动仗?哎!” 张砚归看著她颓然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著下巴,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胸有成竹:“简单。老可汗不给我们粮草,我们就去找他的对头要。” “你开什么玩笑!”燕庭月猛地抬头,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满是难以置信,“他是老可汗的死对头,巴不得咱们兵败撤走,岂会借给我们粮草去攻打他们自己!” 张砚归缓缓点头,竟是十分赞同她的话:“你说得没错,老可汗的这位侄子自然没有这么傻,断不会真的给我们粮草。”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们也未必真的要从他那里求到粮草,不过是派个人过去做做样子罢了。” 他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运筹帷幄的篤定:“只要让老可汗以为,我们是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去求助他的侄子,甚至隱隱有向对方倒戈的意向——他如今已是腹背受敌,断然不敢失去我们这个助力。到时候,他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砸锅卖铁,也会把粮草给我们寻来的。” 张砚归沉吟片刻,又补充道:“不过嘛,这也只是缓兵之计。咱们可以先借著这个空档,给守在南瀛边界的裴副將发一封求助信,先行调用他那边的粮草应急。等到朝中內乱平定,朝廷那边的粮草自然会源源不断送来,届时再把挪用的部分还回去便是。又或者,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咱们就能平定叛乱,班师回朝了。” 燕庭月闻言,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重重点头:“眼下看来,也只能照你说的去办了。” 谁知张砚归的神色却倏然凝重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迟疑著开口:“只是现在,还有一件事颇为难办。” 燕庭月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什么事?你但说无妨。” 张砚归的目光沉沉,语气也带著几分沉重:“老可汗的侄子素来残暴异常,视人命如草芥,何况咱们此刻正与他兵戎相见,双方关係本就剑拔弩张。此番派人过去,无异於羊入虎口,去的那个人,多半是九死一生。要派谁去,將军得好好斟酌一下。” 燕庭月的心猛地沉了沉,张砚归的话已经足够委婉,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去哪里是九死一生,分明是死路一条。 她望著帐外沉沉的夜色,想起那些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將士,心头漫过一阵酸涩,良久才重重嘆了口气,声音带著几分沙哑的决绝:“重金悬赏吧。军中若有勇士愿往,能活著回来,我许他官职,赏百金;若是不幸殞命,我保他妻儿老小一生衣食无忧,再另给三倍的阵亡抚恤金。” 军令传下去的速度极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帐外就传来了亲兵急促的脚步声。 燕庭月一脸期待,来的却不是她期盼之人。 来人掀帘而入,神色带著几分难掩的惊异,拱手稟报导:“將军,帐外有位姑娘求见,说是您的故人,还说……还说她有法子能为您解决粮草之事。” 第304章 他们是两个男人啊 燕庭月握著兵书的手指猛地收紧,两道秀气的眉峰拧成了川字,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疑惑。 怎么会有女人找上门来? 她女扮男装,化名燕頡混进军营,这件事做得极为隱秘,从头到尾,除了她最信得过的裴元,再无第三人知晓。 难不成……是她那个风流成性的兄长,在军营外惹下的桃花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燕庭月就忍不住暗自咋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旁的张砚归闻声,也停下了拨弄算筹的动作,墨色的眸子微微一转,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他与燕庭月共事数日,只当对方是个出身將门、性子沉稳的少年郎,却从未想过,竟会有女子寻来,这倒是件新鲜事。 燕庭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只能硬著头皮应下:“我去看看。” 说罢,便跟著前来通报的士兵,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帐帘外,张砚归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將注意力落回案头那叠厚厚的粮草帐目上。 只是这一次,他指尖的算筹拨得慢了些,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军中粮草告急多日,上头催得紧,底下的兵卒更是怨声载道,想要老可汗出把血,这个去找敌军催要粮草的人,可谓是至关重要。 先前燕庭月为此事愁眉不展,迟迟拿不定主意,既怕派去的人办不好,又担心派去的人的安危。 张砚归望著那密密麻麻的帐目,与其这样瞻前顾后,不如他亲自去一趟。 此行纵是山高路远,危机四伏,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他也有信心应付得来。 更何况,燕庭月之前拿出了传家的雪心草,於他有恩,正好藉此机会,还了这个人情。 张砚归指尖一顿,算筹“啪嗒”落在帐目上,墨色的眸子暗了暗。 这条命是燕庭月救的,这份恩情,他日夜记在心里,总想著要还。 可那日帐中,燕庭月说的那些话,此刻又在耳边迴响,字字句句都让他心头乱麻。 “色令智昏”四个字,还有那些直白夸讚他长得好看的言语,那话语里藏著的暗示,昭然若揭。 他张砚归虽不算通透,却也不是愚笨之人。一个人,怎会无缘无故將传家宝隨意赠予另一个人?这份人情,早已重得让他难以偿还。 难道……燕庭月是想让他用那种方式来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张砚归就猛地红了耳根,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可他们都是男子啊,两个男人,怎么可以做那种事? 绝对不行! 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將那些纷乱的思绪驱散。可转念一想,若是对方是燕庭月…… 心头的抗拒,竟奇异地淡了几分,甚至隱隱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鬆动。 他看著帐外晃动的帘影,只觉得脸颊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起来。这一整天,张砚归的心思就没真正静下来过。 案头的粮草帐目摊了满满一桌,算筹被他捏得温热,可那些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硬是一个都没往心里去。 一边是粮草告急的燃眉之急,他得琢磨著怎么跟敌营交涉,怎么才能把粮草安然无恙地带回来;另一边,满脑子却都是燕庭月的影子,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话。 她会同意自己去敌营吗? 张砚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算筹,心头七上八下。 若是燕庭月知道此行凶险,捨不得自己去涉险丟了性命,硬是拦下自己,那这条报恩的计策,岂不是就彻底行不通了? 到时候……到时候难道真的要像那些暗示里说的那样,用那种方式去偿还人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耳根就又热了起来,连忙偏过头,假装去看帐外的天色。 可没过多久,又忍不住去想,若是燕庭月真的应了,他这一趟也算得偿所愿,既能还了人情,也能解了军营的困境。这般想著,心头又莫名生出几分雀跃。 他就这么一会儿喜,一会儿忧,喜的是或许能光明正大地还了人情,忧的是怕燕庭月不许,更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偿还方式。 到最后,连他自己都糊涂了,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喜什么,又在忧什么。 窗外的天光,就在这反反覆覆的思绪里,一点点暗了下去。 直到帐內彻底黑透,伸手不见五指,张砚归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他猛地站起身,心头咯噔一下。 不对。 燕庭月出去见那个女人,竟然整整一天都没有回来。 外面那个女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偏偏要来找“燕頡”?燕庭月又是遇上了什么事,竟能让她耽搁这么久,连军营都顾不上回?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心头,压得他胸口发闷,再也坐不住了。 张砚归实在坐不住了,猛地起身,鞋履都来不及系好,便大步往帐外走,打算逮个巡逻的士兵问问,他们的將军到底去了哪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谁知刚掀帘踏出一步,就撞进了一双略带倦意的眼眸里。 燕庭月正风尘僕僕地往回走,一身劲装沾了不少尘土,下頜线绷得紧紧的,眉宇间虽带著赶路的疲惫,眼底却藏著一丝压不住的喜色,连步伐都比往日轻快些。 张砚归的脚步倏地顿住,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看著那人径直进了自己的营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步,三两步就跟了上去,在燕庭月伸手撂下帐帘的那一瞬,他伸手將帘子又掀了起来。 帐內昏黄的灯火映著燕庭月的侧脸,他闻声回头,看清来人是张砚归时,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刚开口唤道:“军师,这么晚了……” 后面的话还没问完,就被张砚归急促的声音打断。他攥著帘布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与一丝不易察察的埋怨:“什么事值得你出去那么长时间,连军营的事都不管了吗?” 燕庭月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忍不住低低地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军师,你不知道,咱们的財神爷来了!粮草的事,彻底解决了!” 张砚归却是半点喜色都无,眉头反倒皱得更深,目光沉沉地盯著她:“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燕庭月也不跟他卖关子,匆匆走到角落的铜盆边,掬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瞬间驱散了大半疲惫。她回身一把拉住张砚归的手腕,將他拽到帐中那张矮榻边坐下,眉眼弯弯:“你別急,听我慢慢跟你说。” 第305章 给她个名分 燕庭月说得口乾舌燥,端起案上的凉茶饮了大半口,这才將事情的来龙去脉,拣著能说的部分委婉地跟张砚归捋清楚。 她原以为张砚归会跟著鬆一口气,谁知对方听完,脸上半点喜色都没有,反倒眉眼沉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燕庭月实在有些不解,蹙著眉开口:“粮草的事解决了,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军师,你这是怎么了?” 张砚归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得厉害:“所以说,她自愿捐献这么多钱財充作前线物资,不求名不求利,什么都不图?” 见燕庭月点头,他又扯著嘴角,语气听不出情绪:“这当真是个胸怀大义的好姑娘啊。” 燕庭月没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十分认同地重重点头,眉眼间满是讚嘆:“顾姐姐確实如此,她就是这样一个心有家国的好姑娘。” 燕庭月想了想,又笑著补充了几句,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讚赏:“从我认识顾姐姐的那天起,她就是这样的人,又厉害又温柔,心肠还好得没话说,是我见过这世上最好的姑娘了。” 她说这话时,眼底亮得像是盛著漫天星光,一字一句都带著十足的真诚,绝不是隨口敷衍的恭维。 张砚归听著,放在膝头的手悄然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在心里忍不住冷笑出声——若真是这般心怀大义,为何老將军在世时,从未见她捐过一分一毫?平日里也不见她对军营有过半分助力,偏偏要在燕庭月遇上粮草难题的关头及时出现,送上这笔恰到好处的钱財。 再瞧燕庭月这副模样,简直像是被那个女人勾走了三魂七魄,一口一个“顾姐姐”叫得亲热。 一个姓顾,一个姓燕,八竿子打不著的关係,她是她哪门子的姐姐? 张砚归冷著脸,目光沉沉地在燕庭月脸上睃了半晌,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剜出些什么来,半晌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温度:“防人之心不可无,平白无故送上这么多粮草钱財,將军就这般信得过?不知二位,到底是什么关係?” 燕庭月脸上的笑意倏地一僵,顿时卡了壳。 她和顾姐姐的关係,牵扯著她女扮男装的秘密,哪里是能对张砚归说的? 可让她凭空编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话,一时半会儿竟也想不出来,只能支支吾吾地含糊道:“反正……顾姐姐是我绝对信得过的人,我愿拿项上人头做担保!” 这话一出,张砚归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胸口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他心口发闷。 为了一个才见一面的女人,竟连自己的性命都豁得出去?拿命做赌注,真是荒唐! 他强压著心头的火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语气里满是讥讽:“燕小將军,还真是用人不疑啊。” 燕庭月听出他话里的不悦,虽摸不著头脑,却还是连忙收起那点侷促,凑上前笑嘻嘻地哄道:“我自然也是最信任军师的!旁人若是信不过军师,我照样愿意拿项上人头做担保!” 张砚归闻言,紧绷的下頜线几不可察地鬆了松,眸底的阴翳散了些许,神色总算是略微缓和了些。 张砚归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佩,忽然又开口追问,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你们一整天都在说粮草的事吗?仅仅这一件事,就够让你们聊上一整天的?” 燕庭月摆摆手,眉眼间带著几分怜惜:“自然不是。顾姐姐孤身一人赶来这里,哎,她的身世颇为坎坷,无父无母,身边也没个亲眷依靠。我既遇上了,自然要好好安顿她一番。” 她想起顾姐姐从前那些顛沛流离的日子,忍不住轻嘆一声:“她从前的日子过得太苦了,如今特意来投奔我,我自然要好好待她,先给她寻一个安稳住处。我想著,不如就让她在这青城安顿下来。” “什么叫在青城安顿下来?” 张砚归的脸色骤然一寒,声音也冷了几分,攥著玉佩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你们孤男寡女的,你要以何名义收容她?燕小將军,此事可要想清楚了,莫要平白污了人家好姑娘的名声。” 燕庭月脸上的神色骤然凝滯,那双亮闪闪的眸子也微微睁大,像是被点醒了什么要紧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张砚归瞧著她这副模样,还以为自己的话终於被听进去了,紧绷的嘴角刚要鬆缓几分,却不知燕庭月心里转的是另一番念头。 对呀。 顾姐姐孤身来投奔自己,自己確实该给她一个妥当的名分才是。如此一来,既能解了顾姐姐无处可依的燃眉之急,又能借著这层关係,堵住军营里那些关於“燕頡”的閒言碎语,让自己的男子身份更无破绽,岂不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不过,纵然觉得这个主意再好,也得回去问过顾姐姐的意愿才行,总不能由著自己自作主张。 这般想著,燕庭月便敛起了脸上的笑意,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你说的对,是该好好斟酌。等我回去,定要跟顾姐姐商量一番,徵求过人家的同意,再把她留在身边。” 张砚归原本听了前半句,还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可后半句话入耳,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眼,胸腔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险些当场跳脚。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意思是……若是那位顾姑娘点头同意了,你就要名正言顺地把人留在身边?” 第306章 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 燕庭月脸上没半分异样神色。在她看来,顾姐姐千里迢迢来投奔自己,定是在別处走投无路、无依无靠了,自己身为她相识多年的好友,自然该倾力相助,断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更何况,近来燕家那群长辈催婚催得紧,日日派人递信来旁敲侧击,若顾姐姐能留在身边,她便有了现成的藉口推託那些没完没了的婚事,倒也算一举两得。 她垂眸斟酌了片刻,给出了一句模稜两可的回答,声音清浅温和:“我想,如果她愿意留下来,我自然也愿意的。” 这话落在张砚归耳中,却像一盆凉水,从头到脚將他浇得透凉。 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些患得患失、辗转难眠的心思,实在可笑又荒唐。 或许,燕庭月之前跟他说的那些模糊的话,不过是兄弟间隨口开的玩笑罢了。男子之间相处,插科打諢、隨口调侃本就再正常不过,他竟傻傻地当了真,日日放在心上琢磨,甚至暗自期许著能有更进一步的情谊。 一念及此,张砚归的脸色瞬间褪去了几分血色,变得有些苍白,指尖微微蜷缩,连呼吸都添了几分滯涩。 一阵恍惚过后,他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与涩意,扯出一抹极淡、极勉强的笑,声音乾涩得厉害:“既然如此,就恭喜將军了。” 说罢,他便不再看燕庭月的神色,也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快步离开了燕庭月的营帐,背影透著几分仓促,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仿佛多待一秒,便再也掩饰不住眼底的狼狈。 燕庭月望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满是茫然,微微蹙起眉头,心里著实摸不著头脑。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自己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就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她站在原地怔了片刻,还是没明白张砚归究竟是怎么了,却也累的无暇追问,翻身上床睡了。 粮草的难题一朝得解,全军上下士气大振,打起仗来便如虎添翼,如有神助。 燕庭月率领將士们衝锋陷阵,一路势如破竹,直杀得敌军丟盔弃甲、溃不成军,大挫了对方的囂张气焰。 大捷之后,军营里燃起了熊熊篝火,燕庭月组织了一场庆功宴。 金黄油亮的烤全羊架在火上,油脂滋滋地往下滴落,落在炭火里溅起点点星火,浓郁的肉香混著孜然的香气,在夜风里盪开,勾得人垂涎三尺。 將士们围坐成一圈,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粗獷的笑闹声、豪迈的划拳声此起彼伏,连营帐上的灯笼都似被这股热络劲儿熏得微微晃动。 燕庭月也难得卸了几分主帅的严肃,她执起小刀,耐心地在烤全羊最细嫩的肋排处,细细剔下不带半点筋膜的肉,码在乾净的瓷盘里——这是要给营帐里静养的顾姐姐送去的。 她刚端起盘子,正要转身,却被围上来的將士们团团拦住。 “將军!此战大捷,多亏您运筹帷幄,俺们敬您一杯!” “將军海量,可不能不给兄弟们面子啊!” 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敬佩与热切,酒杯碰撞的脆响接连不断,显然是没打算轻易放她走。 燕庭月被缠得无奈,端著盘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去吧。” 燕庭月回头,只见张砚归缓步走上前来,月色落了他一身,衬得他眉眼清俊,却又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他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接过那盘剔好的羊肉,语气平淡无波:“送进去就走,不会唐突了你的顾姐姐。” 满营將士里,张砚归识文断字,心思细腻,更是最懂礼数分寸的一个。 燕庭月略一思忖,便放下心来,笑著將盘子递给他:“那就劳烦军师走一趟了。” 得到回应的张砚归没再多说什么,端著盘子,转身便朝著那处安静的营帐走去,背影在篝火的明灭光影里,显得格外孤清。 张砚归端著那盘细嫩的羊肉,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到那座僻静的营帐外。他先是立在帘外,扬声请示后才伸手掀开厚重的布帘,缓步走了进去。 他本没什么多余的心思,不过是想亲眼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让燕庭月这般放在心上。 可目光落在帐中女子身上时,他却猛地愣住,端著盘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帐中女子斜倚在软榻上,一身素色衣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如画,当真称得上美若天仙。 可让张砚归心头剧震的,却不是这份惊人的容貌,而是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弧度惊人,瞧著分明是快要临盆的模样。 他怔愣了足足片刻,脑海中飞速闪过念头——燕庭月驻守军营已有一年有余,这一年里几乎从未离开过营地半步。 思及此,他定了定神,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开口问道:“这孩子,不是我们將军的,对吧?” 那姑娘闻言,先是浅浅一笑。 她身形裊裊娜娜,看著格外文弱,明明腹中有孕、身形沉重,却依旧瘦得厉害,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透著一股子韧劲与坚定。 她轻轻頷首,声音柔婉却清晰:“军师果然如將军所说,智慧过人。” 张砚归微微讶异,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脱口问道:“你认识我?” 那姑娘眉眼弯得更甚,笑意落在眼底,带著几分真诚的讚许:“军师气度非凡,可见一斑。將军往日与我閒谈时,常常提及您。” 她的声音很好听,如幽谷间的涓涓细流,清润又柔和,漫过人心头时,竟能抚平几分躁意。 张砚归静静听著,先前压在心头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竟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散了。 这般通透的气度,这般坚韧的风骨,確实值得燕庭月这般相待。 只是她腹中那足月的孩儿…… 他沉吟片刻,抬眸看向榻上的女子,语气平和了几分:“你与我家將军,是旧相识?” 那姑娘闻言,单手轻轻抚在隆起的肚子上,指尖的动作温柔,眼底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黯然,唇边的笑容也添了几分惨澹。“是……有过一段交情。” 她垂眸低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承蒙將军不弃,救我於危难之中,小女子感激不已,定当倾力回报。” 张砚归瞧著她这副风一吹就要倒的单薄样子,心底也生出几分不忍,可那些盘桓在心头的疑虑终究压不住,顿了顿还是开口追问:“只是报恩?” 第307章 她的秘密 那姑娘闻言,缓缓抬眸,一双清亮的眸子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平静却锐利,竟隱隱有种將他心底所思尽数看透的错觉。 张砚归不知怎的,忽然心头一颤,像是被人窥破了藏得极深的心事。 那姑娘也不说话,就这般静静盯著他瞧了半晌,才缓缓启唇,声音依旧温软,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已有家室。” 这句似是而非、点到即止的话,恰恰是张砚归最想听到的答案。 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轰然落地,可那姑娘瞧他的眼神,实在太过洞明,叫他如坐针毡。 一贯心思沉稳、言辞锐利如他,竟也有些招架不住,率先错开了视线,微微頷首道:“姑娘请慢用,若有为难,尽可派兵去唤我。” 那姑娘撑著软榻缓缓起身,裙摆垂落遮住凸起的腹部,她微微屈膝,礼数周全,声音依旧温软客气:“军师请慢走。” 张砚归没敢再多看一眼,立刻伸手掀开厚重的布帘,脚下生风般头也不回地离开,方才被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瞧著的侷促感,直到走出老远才稍稍褪去。 帐外篝火正旺,燕庭月好不容易从一眾將士的围堵中脱出身来,远远瞧见他的身影,立刻端著半杯酒快步迎上来,脸颊泛红,语气里满是关切:“军师,顾姐姐可还好?吃食可合口味?” 张砚归抬眼看向她,那双眸子清澈透亮得几乎能见底,纯粹的担忧一览无余。 他又想起帐中那位姑娘的眼,深沉得像终年不见天日的幽潭,藏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心底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气——他的这个傻將军吶,心思半点都藏不住,若那姑娘真有什么別的盘算,有意誆骗於她,只怕十个燕庭月加起来,都抵挡不住。 他对著燕庭月摆了摆手,语气儘量轻鬆:“她很好,你且去乐你的吧,不必掛心。” 此刻,敬酒的人已经走过了一轮,燕庭月的双颊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眼神也有些飘忽,显然是醉得不轻。 张砚归伸出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只见她的脑袋也跟著那只手,傻乎乎地左右晃动,神志已然不大清醒了。 张砚归无奈地皱紧眉头,沉声问道:“你不是提前服了解酒药吗?怎么醉成这样?” 回应他的,是燕庭月一个响亮又猝不及防的酒嗝,带著浓重的酒气,喷了他满脸。 张砚归无奈地嘆了口气,单手稳稳扶住燕庭月的腰,將人半搂半搀著稳住身形。 他抬眼看向围在四周的將士,声音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力道:“將军喝醉了,我送他回营帐歇著。你们也別再闹了,吃了酒早些回去,明日军中还有要事。” 將士们见状,纷纷笑著应下,也不再上前纠缠。 可燕庭月虽然醉得脚步虚浮,意识却没完全混沌,反而像是被酒意勾出了执拗。 她两只手紧紧揪著自己的衣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里还一个劲地嘟囔:“不回我的营帐……送我去顾姐姐那里……我不要別的人照顾……” 张砚归听得眉头直皱,简直想开口骂人。 且不说那位顾姑娘心里根本没有燕庭月的那层心思,就算真有,她挺著那么大一个肚子,自身都难照顾,又哪里有余力照顾一个醉得昏天暗地的人? 可他也不好跟一个醉鬼计较,只能压下心头的鬱气,乾脆利落单手提著燕庭月的后领,半拖半拽地往她自己的营帐走,一边走还得一边耐著性子哄:“知道了知道了,等下我就去叫你顾姐姐来,先回营帐躺好再说。” 燕庭月听见这话,果然安生下来,不再扭著身子吵闹,乖乖地被张砚归半扶半搀著回了自己的营帐。 进了帐,她还凭著最后一丝清明,弯腰踢掉靴子,又趔趄著爬上榻,自己脱了袜子躺好,动作竟还算利落。 张砚归看著她衣襟上沾著的酒渍,还有那皱巴巴的外袍,怕她睡得不舒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伸手想替她解开外衣的系带。 谁知燕庭月虽说醉得不省人事,警惕性却半点没减。 她猛地抬手,一把拍开张砚归的手,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呵斥道:“去去去,別烦我……我要睡觉了……” 张砚归的手僵在半空,无奈地嘆了口气,只得作罢。他转身拿过一旁的薄被,轻轻盖在燕庭月身上。 燕庭月似是觉得不舒坦,伸手胡乱扯了扯棉被,原本好好盖著的被子被她蹬开大半。 两条白皙的小腿就那样露在外面,在昏黄的烛火下泛著细腻的光泽。 那双腿瞧著又白又嫩,线条纤细匀称,全然不似她常年握剑的手,更不似她被日晒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半点风霜痕跡都没有,脚踝纤细,骨架很小,根本不是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 电光火石间,张砚归脑海里轰然炸开,无数零碎的念头如惊鸿掠影般闪过,纷乱地交织在一起。 燕家那位声名狼藉、整日里紈絝浪荡的长子燕頡,和那位与燕頡一母同胞,眉眼相似,却鲜少在人前露面的那位燕家夭亡的嫡女。 再想起燕庭月这些年的种种反常——从不肯与將士同浴,入夜后帐中从不让人值守,就连换洗衣物都要亲自收拾妥当。 以及方才,那位顾姑娘看向他时,那抹意味深长、似笑非笑的古怪目光。 张砚归怔怔地望著榻上露出的那双纤细白皙的小腿,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一切的原因,竟然在这里? 第308章 女儿身? “將军!將军!” 震天价的吆喝声隔著窗欞撞进来,惊得帐內烛火颤了三颤。 几个年轻小將的嗓门亮得能掀翻营帐顶,脚步咚咚踏在青石板上,混著笑闹声,离帐门越来越近。 帐內,张砚归听得心头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坐起身,一把扯过床尾的锦被,动作又快又急地往燕庭月身上裹。 宽宽的锦被层层叠叠缠上去,从肩头到脚踝裹得密不透风,连一点衣角都没露出来,末了还仔细掖了掖被角,生怕漏出半点空隙。 燕庭月睡得沉,被这阵仗扰得蹙了蹙眉,眼睫颤了颤,却没醒。 帐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灌进来,几个小將咋咋呼呼地挤进来,脸上还带著酒晕,笑得东倒西歪:“將军!快起来喝酒呀!今儿个大胜,不醉不归!” 为首的小將说著,就伸手要去拉燕庭月。 “住手!” 张砚归冷声喝止,猛地站起身挡在床前,脸色沉得像结了冰。 他平日里温吞清俊,此刻冷著脸,眉宇间凝著肃杀之气,竟生生压下了帐內的喧闹。 几个小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 “將军连日征战,早就累得睡著了,”张砚归的声音冷硬如铁,“她不胜酒力,你们要是识趣,就赶紧回去。再敢在此胡闹,等將军明日醒了,定按军法处置!” 他话音落,帐內静得落针可闻。几个小將面面相覷,到底是怕了军法,訕訕地收回手,嘟囔著“那……那我们下次再来”,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帐门合上的瞬间,张砚归紧绷的肩膀才微微鬆了松。 他回头看向床上睡得安稳的人,俯身替他拢了拢额前的碎发,眼底的寒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柔柔软软的担忧。 帐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张砚归这才鬆了口气,转身去桌案旁拧了帕子。 温水浸过的帕子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度,他端著铜盆走回床边,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可帐外那一阵喧闹到底还是扰了燕庭月的清梦。 燕庭月眉头微蹙,眼睫轻轻颤动,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咕噥,带著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和不舒服。 张砚归的动作顿了顿,隨即放柔了力道,拿著温热的帕子覆上她的脸颊。 指尖刚触到细腻的皮肤,燕庭月却像是下意识一般,微微偏过头,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那触感软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张砚归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便要抽回手。 谁知他刚一动,燕庭月竟直接翻了个身,侧脸完完全全压在了他的掌心,温热的呼吸密密匝匝地扑在他的手腕上。 她嘴里还在哼哼唧唧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没睡够的抱怨。 许是方才被那几个小將灌了几杯酒,燕庭月身上透著几分热意,滚热的气息隨著呼吸一下下打在张砚归的手腕內侧,顺著脉搏一路蔓延,竟像是要灼穿皮肤,直直烫进他的血液里。 张砚归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燕庭月温热的皮肤,还有那一下下急促起来的心跳,正隨著腕间的温度,一点点加速,乱了节奏。 张砚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轻轻抽回手,又替燕庭月掖了掖被角,確认他睡得安稳后,才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营帐,仿佛身后有什么烫手的物件。 次日天刚蒙蒙亮,燕庭月宿醉醒来,头痛欲裂。 她撑著身子坐起来,脑子里一片混沌,第一件事便是紧张地回想昨晚的情形——自己有没有酒后失言?有没有不小心暴露女儿身?可无论怎么努力,记忆都像是断了片,只模糊记得自己似乎一直缠著张砚归,让他送自己去顾姐姐那里。 “不对啊……”燕庭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完好无损的衣服,又环顾了一圈熟悉的营帐,满心疑惑,“我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敢耽搁,飞快地洗漱完毕,整理好衣袍,便急匆匆地衝出了营帐,只想找到张砚归问个明白。 空地上,张砚归正支著一口大锅,木柴在灶下噼啪作响,他手持大勺,面无表情地在锅里搅弄著,一股奇特的气味瀰漫开来。 燕庭月见状,脚步顿了顿,內心忐忑不安。他磨蹭了半天,才硬著头皮走过去,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军师,嘿嘿,一大早的在这煮什么呢?” 他说话时眼神躲闪,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尷尬。 张砚归头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地搅著锅里的东西,隨手抄起一个粗瓷碗,舀出一碗黑乎乎、冒著热气的药汤,“咚”地一声放到燕庭月手心里,只吐出一个字:“喝。” 燕庭月低头看著碗里浑浊的液体,鼻尖縈绕著刺鼻的怪味,顿时面露难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什么呀?一股怪味。” 旁边一个刚喝完一碗、脸色惨白的小兵见状,连忙凑过来,苦著脸解释道:“將军,这是军师给咱们熬的醒酒汤!味道虽然不好,可確实是好东西,喝了头就不疼了!” 燕庭月咬咬牙,捏著鼻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一大碗,那股子怪味直衝脑门,呛得他眼角都红了。 刚把碗底亮出来鬆了口气,张砚归手里的大勺一转,又给她添了满满一碗。 “没必要吧?”燕庭月苦著脸,举著碗往后缩了缩,“你看別人都只喝一碗,我这一碗下去头都不晕了,真够了。” 张砚归抬眼,冷冷地盯著他,眼神沉得像淬了冰,语气更是森寒,只一个字:“喝。” 那眼神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燕庭月眉心一跳,不敢再犟,捏著鼻子又灌了一口,捏著碗底仰头一饮而尽。 她把空碗往旁边石桌上一放,搓了搓发麻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覷著张砚归的脸色:“没了没了,军师,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谁惹你生气了?” 张砚归没理他,冷著脸转身继续搅锅里的醒酒汤,铁勺刮著锅底,发出刺啦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旁边那小兵见状,连忙凑过来,忐忑地扯了扯燕庭月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將军,您昨晚喝多了断片儿,啥都不记得了吧?是军师把您扛回来的!今早军师还跟我们说,他好不容易把您扛回营帐,您非但没道谢,还一进门就把人给赶出去了……也怪不得军师生气。” 燕庭月闻言,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啪”地鬆了。 原来自己昨晚没说胡话暴露身份,只是把人赶出去了,虚惊一场! 她拍了拍胸口,暗自庆幸,喝酒当真误事,以后说什么也不能这么胡闹了。 燕庭月立刻换上一副诚恳的模样,凑到张砚归身边:“军师,我来帮你熬,你歇会儿。都怪我昨晚不知好歹,这人情我记下了,下回要是你喝多了,我肯定扛你回去!” 张砚归这才撂下勺子,抬眼淡淡地瞧了他一眼,沉默半晌,忽然冒出一句:“很辛苦吧?” 燕庭月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隨即打了个哈哈,摆手道:“嗨,喝多了嘛,头疼是有点,不过都没事了!这两天打仗累得狠,喝点酒就当解乏了,不碍事不碍事。” 她说著,还故意挺了挺胸,装作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可张砚归的目光却灼灼地落在她脸上,心里翻涌的却是另一番话。 这些年一个女孩子家,只身闯进这虎狼环伺的军营,既要领兵打仗,还要瞒著所有人,藏起自己的女儿身。 燕庭月,你过得一定很辛苦吧? 那目光里藏著的疼惜,像细碎的星光,落在燕庭月看不见的地方。 第309章 男鬼张砚归 燕庭月被张砚归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偷偷朝旁边的小兵递了个眼色,眉峰微蹙,眼神里明晃晃写著:我真的就只是把人赶出去那么简单?他这眼神直勾勾的,怎么瞧著这么嚇人? 那小兵吞了吞口水,目光在他和张砚归之间来迴转了两圈,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苦兮兮地摇了摇头,他也摸不清军师在想什么。 燕庭月心里咯噔一下,只能硬著头皮装没看见,梗著脖子不敢再吭声。 可那道目光太过灼人,她忍了好半晌,实在熬不住了,才訕訕地开口:“那个,军师,您要是有什么事,不如直说?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 话没说完,张砚归终於收回了目光,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阵专注的凝视只是错觉:“没什么,不过隨口问问。以后,不许喝酒了。” 燕庭月心里的石头“咚”地落了地,果然还是因为自己昨晚喝酒胡闹的缘故。 她立刻举起一只手,拍著胸脯连连发誓:“我再也不喝酒了,我保证!” 张砚归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冷意也淡了几分。 燕庭月见状,这才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跟著垮了下来。 那天过后,燕庭月总觉得张砚归哪里不对劲。 从前的张砚归,性子虽算不上热络,可架不住燕庭月整日里缠上来,勾肩搭背地凑在一块儿谈天说地,他也从未不耐烦过,偶尔还会顺著燕庭月的话头,说些军营里的趣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张砚归虽照旧同他说话,语气也没什么不同,却偏偏少了那些不经意的亲昵——並肩走时会不动声色地拉开半步距离,递东西时指尖碰著指尖便会迅速收回,就连燕庭月伸手去拍他肩膀,他都能精准避开。 尤其是晚上,无论燕庭月如何热络,只要天色一擦黑,张砚归便不会单独见她了。 可要说张砚归是在躲著自己,又好像不是。 因为每当燕庭月和营里其他小將勾肩搭背、笑闹成一团时,张砚归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 有时是立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有时是倚在营帐的门帘边,眼神淡淡地扫过来,那模样安静得像个影子,却总能精准地叫燕庭月心里一咯噔,嚇得瞬间鬆开搭在別人肩上的手。 次数多了,燕庭月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越想越觉得诡异。 这日操练结束,他寻了个空,径直出了军营,往城郊宅院去。 顾姐姐挺著圆滚滚的肚子,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晒太阳,闻言轻轻抚摸著小腹,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眼看向满脸困惑的燕庭月:“你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燕庭月皱著眉,一脸茫然地摆手:“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何苦巴巴地跑来问你?” 女人笑得前仰后合,好半晌才停下来,细细打量著燕庭月的神色,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满是实打实的茫然,半点作偽的痕跡都没有,便知他是真的没看透这层关窍。 可这种事,当事人自己揣不透,旁人哪里好直白戳破? 说深了,怕是要惊著燕庭月,反倒坏了如今的分寸。 她於是敛了眼底的笑意,只慢悠悠地摩挲著圆滚滚的肚子,语气轻描淡写:“男人的心思最是复杂难猜,谁晓得他心里在盘算些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他这般行事,也没给你添什么麻烦,没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你又何苦揪著不放?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就是了。” 燕庭月闻言,先是愣了愣,隨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你说得对!” 她本就不是爱钻牛角尖的性子,被顾瑶这么一开导,心里那点诡异的困惑顿时烟消云散,便真的不再多想了。 燕庭月的目光又落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蹙,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担忧:“你这眼看著就要生了,往后肯定有诸多不方便。我已经叫了两个有接生经验的婆子过来,她们就安置在隔壁院子,你但凡有半点不適,一定要让人去军营通知我,我立刻就赶过来。” 女子闻言,低头摸了摸肚子,嘴角噙著一抹温和的笑,打趣道:“总说道谢太俗气,我便不跟你客套了。回头给你送些银子,你拿著花。” 燕庭月摆摆手,没接银子的话茬,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斟酌著开口,声音低了些:“那……往后作何打算呢?” 第310章 做女子有什么趣儿 女子葱白的指尖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掌心贴著单薄的衣料,轻轻摩挲了两下,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她垂著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嘆息:“好好生下来,好好养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燕庭月看著她,眸中翻涌著旁人看不懂的温柔,半晌才一字一句,说得无比真挚:“顾姐姐,你要是不嫌弃,就留下来,我照顾你一辈子。” 女子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抬眼望著眼前一身劲装、眉眼英气的人,笑意里带著几分揶揄:“怎么,你这个『男人』,还要做一辈子不成?” 这话里的戏謔,燕庭月却半点没听进去,她凝望著女子的眼,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大概是要做一辈子了。”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沉,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著几分沉重:“如今我顶替哥哥的身份入军营,这身男儿装一旦脱下,便是欺君之罪。到时候,不只是我性命难保,军营上下牵连甚广,都要跟著没命。所以,只能將错就错一辈子了。” 女子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神色也跟著严肃起来。她沉默片刻,抬起手,轻轻握住了燕庭月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布帛传了过去,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不会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燕庭月反而比她豁达得多,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反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反正做女子也没什么趣儿,拘著规矩,困著宅院,哪里有做男人好玩。顾姐姐,你若是后悔了,隨时来找我,我们一起把这孩子抚养长大,我教他骑马射箭,教他上阵杀敌,保准教出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女子垂了垂眼睫,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是拢著一层化不开的雾气,她低声重复了一句:“是啊,做女子有什么趣儿呢。”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著说不尽的酸楚,她脸上没半分笑意,全然不似在玩笑,眼底翻涌的落寞几乎要溢出来。 燕庭月瞧著她这副模样,心里也跟著沉了沉,当即起身,想凑过去好好安慰她几句。 谁知她刚一动,女子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顺著鬢角的碎发往下淌。 燕庭月嚇了一跳,连忙俯身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乱:“顾姐姐,你没事吧?” 女子死死咬著下唇,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一丝血色,她艰难地抬起眼,气息急促得不成样子,一字一顿地催促道:“快,快找稳婆——” 燕庭月脚下生风,飞快地衝出门外,將自己提前安置好的两个稳婆一路拽了进来。 她守在產房门外,双手背在身后,不停地来回踱步,廊下的灯笼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满是焦灼。 她想推门进去帮忙,却连门內的声响都听得心惊胆战,只能攥紧了拳头在原地打转,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倒真像个忧心妻子生產的寻常丈夫。 这一胎生得实在不算顺利,阵痛从清晨就开始了,硬生生熬到了深夜,屋內女子撕心裂肺的痛呼声一阵接著一阵,听得人头皮发麻。 夜色越来越沉,產房的门被一次次推开,稳婆端著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匆匆出来倒掉,脸上满是急色,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著“使点劲”“再坚持坚持”。 燕庭月的心揪成了一团,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冒出来,眼见稳婆又一次端著血水出来,她再也忍不住,抬脚就要往里面冲。 两个守在门口的婆子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拦住了她,急声劝道:“使不得!使不得!男人哪能进產房?这血房煞气重,不吉利的!” 燕庭月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吉利不吉利,她一把拨开婆子的手,语气又急又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二话不说就冲了进去:“什么吉不吉利的!我要看著她,我要陪著她!” 燕庭月牢牢握著她汗湿冰凉的手,俯身凑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轻声鼓励:“再撑一撑,我陪著你呢,別怕。” 终於,在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破晓的那一刻,一声清亮的啼哭声划破了长夜的沉寂。 燕庭月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她伸手轻轻揽住女人,指尖触到她后背濡湿的衣衫,一片冰凉黏腻。 稳婆抱著襁褓里的婴孩,满脸喜气地凑过来道喜:“恭喜將军!是个壮实的哥儿呢!” 可燕庭月的一颗心全掛在女人身上,连眼尾都没扫向那婴孩,她攥著女人的手,声音里满是焦灼:“她为什么还不醒?她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稳婆连忙安抚:“將军莫慌,女人刚生完孩子都是这样的,耗光了力气,得好好歇上一阵才行。您就让她在这儿安安稳稳睡一觉吧。” 燕庭月这才稍稍鬆了口气,当即扬声吩咐下人,把府里最好的补品都取来,流水似的往她的屋子里送,只求她能早些醒过来,养好身子。 燕庭月抱著刚吃完奶的孩子,动作轻柔地拍著襁褓,嘴里还低低哼著不成调的曲子,一遍遍地耐心哄著。 一旁的產婆看得心热,忍不住开口赞道:“瞧著將军抱孩子的手法这样熟练,倒不像是没成家的人呢。” 这话刚落音,另一个產婆连忙给她使了个眼色,又连忙堆起笑脸打圆场:“恭喜將军喜得麟儿,这孩子眉眼周正,將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燕庭月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神扫过两个產婆,语气沉得像冰:“不该你们说的话,把嘴闭严了。” 几个產婆顿时噤声,脸上满是訕訕,忙不迭地应下:“是是是,將军教训的是。” 打发走了產婆,燕庭月便脚步放轻地往臥房里去,要去看孩子的娘亲。 榻上的女子已经醒了,正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 燕庭月一进门,瞧见她醒著,眼底的冷意瞬间散去,涌上浓浓的惊喜,快步走上前:“你醒了?” 他顿了顿,又把怀里的孩子往前递了递,笑著道:“看看孩子吧,是个男孩,长得……” 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燕庭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覷了她一眼,没敢再往下说。 顾瑶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牵了牵嘴角,轻声道:“长得確实不像我,看来是像他爹。” 燕庭月闻言,低低应了一声,又抬手抱著孩子轻轻晃了晃,哄了两声。 许是他怀里的气息安稳,襁褓里的孩子竟十分乖巧,只是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半点哭闹的意思都没有。 第311章 男人看了都喜欢 张砚归风尘僕僕地归来,听闻燕庭月喜得麟儿,便立刻备了贺礼登门道贺。 他刚走到內院门口,就看见窗欞上映出两道依偎的身影——燕庭月正和顾瑶凑在一起,低头看著襁褓里的孩子,低声商量著什么,眉眼间满是温柔,倒真像是一对如胶似漆的寻常夫妻。 张砚归脚步一顿,不好贸然进去打扰,便在门口轻轻咳了两声,隨即吩咐身后的隨从:“把我订的那架楠木摇篮送进去吧。” 屋內的顾瑶听见动静,抬头看向门口,待看清是张砚归,便笑著道:“军师回来了?快进来坐。” 张砚归这才推门而入,目光扫过那架精致的摇篮,又看向顾瑶,拱手笑道:“恭喜顾姑娘,也恭喜將军,喜得贵子。” 顾瑶闻言,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指了指那架刚送进来的摇篮,赞道:“军师当真细心,这摇篮做得这样精致,若以后有了家庭,定能把妻儿照顾得很好。” 她说著,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燕庭月,眼底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可燕庭月却半点没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只当她是单纯夸讚张砚归,当即弯腰抱起襁褓里的孩子,笑著对张砚归道:“军师快看看,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像不像我?” 说著,便抱著孩子快步走到张砚归面前,语气里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与骄傲。 张砚归看著燕庭月那副眉飞色舞、儼然一副孩子亲爹的模样,心里简直无语到了极点:还演上癮了是怎么的?真把自己当孩子爹了? 腹誹归腹誹,他面上却是半点不露,只走上前,目光落在襁褓里的婴孩身上,笑著赞道:“这孩子声若洪钟,哭声清亮,將来定是个身强体健的好儿郎。” 燕庭月听得这话,顿时连连点头,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赞同:“可不是嘛!这小子生下来嗓门就大,將来隨我上阵杀敌都没问题!” 张砚归瞧著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隨即敛了神色,低声提醒:“月子里的孩子最是怕冷,別在风口里待久了,叫奶娘抱下去好生照看。” 他顿了顿,又看向燕庭月,语气郑重起来:“將军,咱们也该回去了,军中还有许多大事等著你主持呢。” 燕庭月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能在府里耽搁太久,他点点头,连忙叫奶娘把孩子抱回屋,又转身走到顾瑶床边,细细叮嘱她要好好休息,按时喝药进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著张砚归往军营的方向走去。 路上,张砚归瞧著身旁一脸雀跃、步子都轻快了几分的燕庭月,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凉凉道:“將军还真是高兴啊,难不成这孩子真是你的?” 这孩子当然不是燕庭月的。 可这话,燕庭月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若是应下,怕將来传出去,对顾姐姐的名声有损;若是不应,偏他如今还得借著顾姐姐母子,来圆自己这男儿身份的谎。 思来想去,燕庭月索性抿紧了唇,一个字也不肯说。 张砚归瞧著他这副欲言又止、满脸心虚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瞥了眼燕庭月泛红的耳根,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既然她们母子是將军爱重的人,怎么这会子,將军不提给他们名分的事了?”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带著几分戏謔:“哎,看来將军也是个负心薄倖的人啊。” 这话一出,燕庭月的耳根瞬间烫得能煎鸡蛋,连带著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张砚归瞧他这副耳根泛红、嘴硬心虚的样子,不由得心情大好,也不继续嘲笑她了,只闔了闔眼,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斜睨著他。 燕庭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率先打破了沉默,反唇相讥:“军师瞧著对男女之事倒是甚为了解,不知道在外面有多少红顏知己啊?” 张砚归挑眉,正要开口回答,燕庭月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双眼直勾勾地盯著他,语气添了几分促狭:“也是,军师生得这样貌美,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別说是女人,便是男人看了,怕是都要喜欢得不得了。” 他这话本是存心想气一气张砚归,料定对方定会恼羞成怒。 谁想张砚归非但没生气,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浓了,甚至朝燕庭月凑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连彼此的呼吸都快要交织在一起。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些许,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男人也喜欢?那將军你不也是个『男人』么?你会喜欢我这种相貌吗?” 燕庭月被这样突然放大的一张俊脸看得愣住了。 这般清雋雅致的眉眼,鼻樑挺直,唇色淡红,任谁看了都难做到没有一点心动吧。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仿佛是被这扑面而来的美貌攻势撞得乱了心神,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张:“你胡说什么,咱们都可都是男人!” 她说著,又往后缩了缩,脊背几乎要贴上身后的车壁。 可张砚归却没有半分收手的意思,反而抬步,步步紧逼,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睫上沾著的细碎尘埃。 张砚归微微歪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戏謔的蛊惑:“男人又如何?將军方才不是还说,別说是女人,男人看了都喜欢得不得了么?” 第312章 我可不喜欢男人 燕庭月后背猛地撞上冰凉坚硬的车壁,胸腔里的那颗心却跳得更凶,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 车厢里燃著淡淡的冷香,是张砚归惯用的薰香,清冽中带著一丝勾人的甜,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搅得她头晕目眩。 她咬著下唇,在心里把满天神佛都拜了一遍,这真的怪不得她啊。 堂堂军师,竟生得一副顛倒眾生的模样,墨发鬆松挽著,玉簪斜簪,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一双桃花眼更是眼尾上挑,看人时眸光流转,偏生又带著三分清冷,七分戏謔,活脱脱一个魅惑眾生的妖精。换做是谁被这样盯著,能不慌神? “军、军师,误会了!”燕庭月舌头打了结,声音都发著颤,指尖死死抠著衣摆,指节泛白,“我、我可不喜欢男人啊!” 话音刚落,身前的人影又近了几分。张砚归本就坐在对面,此刻微微倾身,膝盖几乎抵上她的腿,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著那股清冽的冷香。 两人鼻尖堪堪相贴,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细碎光尘,看清他眼底深处翻涌的笑意,像一汪深潭,要將她整个人都溺进去。 “將军確定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慵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挑,“那你呼吸怎么这么快?” 燕庭月浑身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脸颊腾地烧起来,从耳根红到脖颈。 她慌乱地別开眼,目光落在车壁的暗纹上,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抓著最蹩脚的藉口:“是、是马车太窄了……挤得喘不过气来……” 这话一出,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这辆马车是特製的,宽敞得很,平日里她和张砚归对坐议事,中间还能容下一张矮几,哪里就窄了? 张砚归瞧著她这副脸红心跳、语无伦次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却终是没有再逗她。他直起身,带著那股清冽的冷香,重新坐回了对面的软垫上,只淡淡丟下一句:“原来如此。” 燕庭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著车壁软瘫下去,捂著砰砰直跳的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是那股子心悸却迟迟不散,车厢里的冷香依旧縈绕,鼻尖似乎还残留著他呼吸的温度,她晕乎乎地靠著车壁,大脑一片混沌,连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车帘被车夫利落掀开,冷风裹著关外的尘土卷了进来,激得燕庭月打了个寒颤。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跳下马车,连句告辞都没顾上说,只匆匆朝自己的营帐方向走。 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可那声音却盖不过她胸腔里尚未平復的心跳。 张砚归方才的话,像带著鉤子,一句句缠在她心头。那句“將军確定吗”,尾音里的戏謔与探究,还有两人鼻尖相贴时,他眼底翻涌的光,都在她脑海里反覆盘旋。 她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脸颊,脚步慢了下来。 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燕庭月拧著眉,边走边琢磨。 张砚归生得那般模样,肤白如玉,眉眼含情,往那一站,便是军营里最惹眼的一道风景。 虽说他是隨军军师,智谋卓绝,可架不住总有些將士私下里议论,说他这般容貌,怕是连女子见了都要自愧不如。 这般美人,独自行走在全是糙汉子的军营里,自然是要多留几个心眼的。燕庭月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合情合理。 难不成……他是怕自己真的看上他,才故意说那些话来试探? 这个念头一出,燕庭月顿时豁然开朗,紧跟著又有些哭笑不得。 一定是这样的。 夜风又起,吹得她鬢角的髮丝乱飞。燕庭月定了定神,脚步也沉稳了几分。 看来,从今往后,她与张砚归说话,必得更加把握分寸才行。 莫要再像今日这般,被他三言两语就撩拨得心猿意马,落得个脸红心跳的窘迫下场。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凝著的露水沾湿了裤脚。 燕庭月卸了甲冑,只穿了件素色劲装,盘腿坐在营地边缘的草丛里,和一群亲兵兄弟插科打諢,笑声震得枝头的雀鸟扑稜稜飞起来。 人群里,一个刚入伍没几天的小兵娃子,正宝贝似的捧著一副针脚细密的护膝,红著脸炫耀:“这是我婆娘连夜缝的,说山里潮气重,护著膝盖才不得疼。” 他说著,还故意把护膝往旁边几个光棍面前晃了晃。 一群糙汉子顿时眼红了,七嘴八舌地起鬨,臊得那小兵满脸通红。 燕庭月看得好笑,伸手拍了拍身旁崔副將的肩膀,挑眉打趣:“老崔,你瞧瞧,人家新兵蛋子都有这福气,你还不赶紧討个老婆?瞧你这羡慕的模样,眼睛都快粘在那护膝上了。” 崔副將嘿嘿一笑,反手拍了拍燕庭月的胳膊,嗓门洪亮:“哎,將军这话可就不对了!您都还没討老婆呢,咱们这群当兄弟的,怎么好意思抢在您前头?” 这话一出,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燕庭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只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昨夜马车里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搅得她有些心烦意乱。 偏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挤眉弄眼地揶揄道:“我看吶,將军心里早有主意了!你们知不知道,咱们未来的將军夫人,那可是个厉害角色!上次咱们深入敌境断了粮草,最后是谁雪中送炭?就是人家!將军有这等娇妻美妾,还愁什么?” 这话刚落,崔副將像是被点著了的炮仗,猛地一拍大腿,嗓门又高了八度。 他一把揽住了燕庭月的肩膀,力道大得险些把她勒得喘不过气:“竟有这事?!你小子怎么不早和我说?好傢伙,这才出去一趟,咱们俩怎么还生分了呢?!” 燕庭月被他勒得直咧嘴,正想笑著挣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营帐门口缓步走出来。 是张砚归。 他依旧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长衫,墨发束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沉得厉害,眉眼间覆著一层寒霜。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崔副將搂著燕庭月肩膀的手上,薄唇紧抿,周身的冷意几乎要將晨雾都冻住。 下一秒,他冷著声,开口呵斥,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 “都不用训练吗?” 第313章 圣上登基,太子算帐 喧闹声戛然而止,方才还围作一团的士兵们如鸟兽四散,眨眼间便跑了个乾乾净净,只留下燕庭月和崔副將僵在原地。 晨风吹过,捲起几片枯黄的草叶,气氛顿时有些尷尬。 燕庭月连忙打圆场,她鬆开崔副將,又快步上前,一手重新勾住崔副將的肩膀,另一手熟稔地揽上张砚归的肩头。 掌心触到他肩头微凉的衣料,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嘴上却笑得爽朗:“嗨,大家都是兄弟,开两句玩笑罢了,何必这么较真?咱们总不能天天绷著神经训练,也得鬆快鬆快不是?” 话音未落,搭在张砚归肩头的手便被他不著痕跡地拂开。力道不重,却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疏离。 张砚归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双平日里含笑的桃花眼此刻覆著薄冰,看得燕庭月心头一跳。 她訕訕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著他衣料的微凉触感。 紧接著,张砚归的目光落在崔副將身上,那眼神凉颼颼的,没什么情绪,却让崔副將后颈一麻,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不等崔副將开口,张砚归便转回头,看向燕庭月,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到营帐里来,我有话对你说。” 燕庭月心里咯噔一下,昨夜马车里的心悸感又涌了上来。她攥了攥手心,强装镇定地问道:“是……是公事吗?要是关乎军营要务,不如叫崔副將一起?他好歹也是副將,多个人多份主意。” 张砚归闻言,眉峰微挑,语气更冷了几分:“是公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燕庭月紧绷的脸上,一字一句道,“可这事,崔副將听不得。隨我进来。” 燕庭月揣著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亦步亦趋地跟著张砚归进了营帐。 厚重的帐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头的晨光与喧囂,帐內光线骤然暗了几分,只余案头一盏孤灯明明灭灭。 她忍不住搓了搓微凉的指尖,压低声音追问:“军师,到底什么事啊,这般神神秘秘的,怎么连崔副將都听不得?” 张砚归没有立刻答话,只亲手將帐门的铜扣系好,动作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燕庭月,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圣上快不行了。” “什么?” 燕庭月瞳孔骤缩,脸上的忐忑瞬间被惊愕取代,方才还鬆弛的肩背猛地绷紧,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她怎么也没料到,张砚归神神秘秘叫她进来,竟是为了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张砚归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惊雷,“目前太子已全面把控朝政,三皇子和大皇子皆已入狱,余党正在一一清查。” 他说著,抬手从案上拿起一卷封缄严密的竹简,递到燕庭月面前。 竹简触手微凉,带著淡淡的墨香与烟火气。“这是京中传来的密信,请將军过目。” 燕庭月接过竹简,指尖微微发颤,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封泥,展开那捲写满蝇头小字的竹片。 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字句,她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眉峰越蹙越紧,握著竹简的指节渐渐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滯重。 帐內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张砚归才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许:“我方才说,不让崔副將听,正是因为崔家与你们燕家,皆是大皇子一党的羽翼。”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燕庭月心上。 张砚归声音又低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如今燕家族长,也就是你父亲已经伏诛。燕家树倒猢猻散,族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燕庭月:“可是崔家却仍有大批人反心不死,想要企图营救大皇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燕庭月如何还听不懂张砚归的言外之意。 燕家曾是大皇子麾下的肱骨之力,如今主犯伏诛,树倒猢猻散,可太子生性多疑,难免不会揪著旧帐不放。 这个节骨眼上,唯有竭力向太子表忠心,主动肃清大皇子残余势力,才能为燕家挣一条活路,而崔家,正是那最显眼的投名状。 燕庭月垂眸看著掌心的细纹,指尖微微蜷缩,唇瓣抿得发白。 崔副將一家世代从军,与燕家相交多年,是过命的兄弟,若她真的率先拿崔家开刀,岂不是要寒了崔副將的心? 往后在这军营之中,又要如何面对那些曾与自己並肩作战的袍泽? 张砚归將她脸上的挣扎与犹豫尽收眼底,他静立在一旁,看著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良久才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在燕庭月的心上,惹得她一阵心烦意乱。 “將军重情义,是好事。”张砚归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无奈,几分规劝,“可如今眼看著大皇子和三皇子已是穷途末路,太子稳掌朝政,大局已定。你得速下决断,不然他日太子登基,若以此缘由向你燕家发难,届时的燕家,便会是如今的崔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燕庭月紧绷的侧脸上,语气又添了几分凉薄:“况且,无论你动不动手,崔家的结局,早已是註定的。” 燕庭月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猛地跌坐在身后的木椅上。 她双手撑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急……我再想想……再想想……” 这话像是说给张砚归听,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帐內的烛火跳了跳,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帐壁上。 燕庭月垂著头,指尖无意识地抠著木椅的纹路。 当年她顶替燕頡入经营,崔副將也没少扶持她,帮助她,可这样的难处,是万万不能说给张砚归听的。 不过她还有一位『女军师』,倒是可以给她出出主意。 第314章 男人需要哄 女子拢了拢厚棉衣的领口,一下又一下,轻缓地推著脚边的摇篮。 摇篮里的婴孩裹著厚厚的锦被,小脸红扑扑的,刚对著她吐了个圆滚滚的奶泡泡,嘴角还沾著一点奶渍,眨巴了两下乌溜溜的眼睛。 她垂眸看了会儿孩子恬静的睡顏,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廊下立著的燕庭月身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却字字清晰:“太子要解决的是崔氏一族的逆党,跟你的崔副將有什么关係?” 燕庭月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滯,墨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茫然,像是没完全琢磨透她话里的关节,眉头微蹙著,嘴唇动了动,却没吐出半个字来。 女子见他这副模样,轻轻嘆了口气,又往棉衣里缩了缩,声音里添了几分篤定:“崔氏一族何其庞大,枝繁叶茂,盘根错节,太子总不会將这一族斩尽杀绝吧?”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就算是他想,他也做不到。” 寒风穿廊而过,捲起檐角的铜铃轻响。女子望著远处沉沉的暮色,声音淡得像一潭深水:“当初太子为什么杀了你父亲,又留下你哥哥,一样的道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燕庭月心头的混沌。 她猛地睁大眼睛,眸中的茫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清明,连带著周身紧绷的气息都鬆缓了几分。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当年父亲暗中依附大皇子,手握兵权,成了太子登基路上的绊脚石,太子杀他,是为了震慑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奸细,敲山震虎,以儆效尤。 而留下他那个胸无大志、耽於享乐的哥哥,不过是因为兄长不堪大用,构不成任何威胁,反倒能借著兄长的名头,安抚燕家那些散落各地的旧部,让他们不至於因感念旧主而生出反心。 如此一来,眼下崔氏的困局便豁然开朗了。 太子绝不会將崔氏连根拔起,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赶尽杀绝,只是要挑出那些真正意图谋反、试图对他不利的崔家人,当眾处置,杀鸡儆猴。 只要崔副將能在这个关头站出来,跟著太子的步调走,摆明立场,表一表忠心,非但不会被牵连,反而会因为识时务、明大义,被太子记在心里,往后少不了嘉奖与重用。 风势渐缓,檐角的铜铃声也温柔了许多。 燕庭月望著女子抱著婴孩起身的背影,心头的一块大石终於落了地,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燕庭月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开,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衝著女子拱手,语气里满是钦佩:“顾姐姐,你真是我的智多星,我的女军师!若非你点醒,我怕是还要在这死胡同里绕上好几天。” 顾姐姐没接话,只垂眸看向摇篮里的婴孩,小心翼翼地將额头贴了贴孩子温热的小脸,指尖还轻轻蹭了蹭那软乎乎的脸颊。 待確认孩子睡得安稳,这才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燕庭月身上,带著几分探究:“有件事我倒是很好奇,你既然满心疑问,怎么不去求助张军师?他的智谋韜略,可远在我之上,难道还会看不破这其中的关节?” 这话戳中了燕庭月心底的犹豫,她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我……我当时没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张砚归来告知崔氏谋逆的消息时,语气里的决绝,倒像是非要將崔副將置之死地不可,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留,我才迟迟不敢开口。” 顾姐姐將她这番神情尽收眼底,眸光微动,隨即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浅,却带著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那我就更奇怪了。” 她微微倾身,目光与燕庭月平视,“以张军师料敌於先的智谋,本可以一开始就將这个解决办法明明白白告诉你,何必让你心存疑虑,辗转反侧,最后只能来问我?” 燕庭月闻言一怔,刚松下的眉头又重新蹙起,心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疑惑的涟漪。 要说这张砚归打的是什么心思,其实也简单得很。 他分明一早便勘破了这其中的关节,却偏要將那解决之法揣在怀里,半句不肯透露,就是故意晾著燕庭月,等著她沉不住气来问。 往浅了说,是存了几分在主帅面前显露自己军师智谋的心思——毕竟这般抽丝剥茧、料事於先的本事,总得叫人瞧在眼里才好。 可她將他们两个这两日的相处瞧在眼里,心里却隱隱生出另一番计较来:这其中,怕不只是邀功那般简单,倒还藏著几分试探的意味。 大抵是那位崔副將与燕庭月相交莫逆,情分非浅,他便想借著这桩事,探一探燕庭月的心。 探她是会將自己全然託付,毫无保留地信任他这个军师,坦坦白白地將营救崔副將的难处说出来,与他一同商议对策;还是会因为太过忧心崔副將的安危,怕他不肯援手,或是怕计策有半分闪失,竟索性瞒著他,转头去找旁人琢磨退路。 顾窈想到这里,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嘀咕:这位姓张的军师,心眼子可真是比那蜂窝煤还要多,密密麻麻的,竟没一处是实心的。 偏生她家这位燕庭月,是个半点没开窍的傻姑娘,偏偏就选了后者。 这下可好,回头若是叫张砚归知晓了她这般辗转迂迴的心思,依著他那睚眥必较又爱较真的性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她闹呢。 燕庭月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困惑,只能再次转向顾瑶,语气里带著几分恳切:“顾姐姐,军师那性子我实在是琢磨不透,你就跟我直说吧。” 顾窈抱著怀里睡得安稳的孩子,抬眼睨了她一眼,无奈地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你这样不信任你家军师,有话不直说,反倒巴巴地跑来问我。哎,想必你家军师若是知晓了,心里是要伤心的。”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戳中了燕庭月的心事。她心头一紧,脸上掠过几分慌乱,忙不迭地往前凑了两步,急切地追问:“那……那该怎么办?顾姐姐你快教教我,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补救的?” 顾瑶看著她这副火烧眉毛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她垂眸逗了逗孩子软乎乎的脸颊,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这事倒也不难。” 她故意顿了顿,见燕庭月眼睛都亮了起来,才接著道,“男人嘛,最是小心眼的,得哄。” “哄?”燕庭月先是一愣,隨即眼前一亮,她往前倾著身子,语气急切又认真,“你说怎么哄?我都听你的!” 第315章 你对我也很重要 燕庭月回了军营,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军营的晨雾还没散乾净,她就揣著顾窈教的法子,守在了张砚归的营帐外头。 张砚归掀帘出来打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溅在手上,一抬眼就撞进燕庭月弯成月牙的笑眼里,那笑意甜得发腻,像是掺了蜜的桂花糕。 他没吭声,拧了帕子擦脸,身后的人就跟著他挪步子,依旧笑盈盈的。 早饭是糙米饭配醃菜,张砚归刚端起碗,一抬头又见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她就坐在对面,筷子都没动,就那么看著他笑。 巡营的时候更甚,他走到东边的柵栏,燕庭月跟到东边,笑;他去西边清点兵器,燕庭月跟到西边,还是笑。 那笑容甜得能腻死人,连路过的兵卒都忍不住偷偷打量,窃窃私语。 直到午时,帐前有小兵操练时偷懒,张砚归沉著脸训话,声音冷冽,周遭的人都敛声屏气。 偏这时候,眼角余光又瞥见燕庭月站在不远处,衝著他笑得眉眼弯弯,半点惧意都没有。 张砚归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训完兵,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燕庭月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踉蹌了两步,径直將人拽到营帐后的僻静角落里。 “將军,”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或是做错了什么,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別这么笑……笑的我头皮都麻了。” 燕庭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慢慢垮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挫败。顾姐姐说的“见面三分笑”,看来是半点用都没有。 她咬了咬唇,当即换了策略。 张砚归刚要进帐坐下,她抢先一步搬过杌子,擦得乾乾净净,双手递到他跟前;张砚归刚拿起茶盏,她立刻拎过水壶,斟上温热的茶水,递茶的动作比帐里的亲兵还快;傍晚营里要换水,张砚归刚吩咐人去挑,一转头就见燕庭月擼著袖子,肩上扛著两大桶水,脚步踉蹌地往他营帐这边挪,桶里的水晃出好些,打湿了她的衣摆。 她放下水桶,擦了擦额角的汗,抬头看向张砚归,眼里带著几分期待,盼著能换来他一个笑脸。 可谁知,张砚归盯著那两只晃悠悠的木桶,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下一秒,他抬手就將木桶往地上狠狠一砸! “哐当”一声巨响,桶里的水泼了满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人的靴角。 他死死盯著燕庭月,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燕庭月,你到底想干什么?!” 木桶落地的脆响还在耳边,张砚归这一声厉喝,瞬间將燕庭月心头的委屈与憋闷全激了出来。 她猛地拔高声音,胸膛气得微微起伏:“你喊什么喊?!老子鞍前马后伺候你大半天,端茶递水扛水桶,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敢摔老子的东西?!” 这一通质问,倒叫张砚归眼底的冷意散了大半。 他看著燕庭月气红了的脸,紧绷的下頜线缓缓鬆弛下来,心里竟莫名鬆了半口气,连带著语气都缓和了不少,没了方才的厉色:“……你折腾这一整天,到底想干什么?” 燕庭月梗著脖子,半点没打算绕弯子,张口就是直白的一句:“想討好你,想对你好!怎么,不行吗?” 这话落进耳里,张砚归猛地愣住了,指尖的凉意还没散尽,耳根却像是被火烫了一下。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等他回过神来,燕庭月已经柳眉一挑,下巴扬得高高的,语气带著几分蛮横的执拗:“不行也得行!我就要对你好,我偏要!” 张砚归喉结滚了滚,酝酿了半天的话,到了嘴边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半晌,他才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紊乱,缓缓冷静下来。 他別过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几分讥誚的笑,语气里却没什么温度:“你费尽心思討好我,是为了让我帮你救崔副將吧?这种事,你大可直说。” 心思被一语戳破,燕庭月脸上霎时飞过一抹羞恼。 方才那点討好的软和劲儿全没了,她把顾姐姐叮嘱的“哄人要软”拋到九霄云外,梗著脖子硬邦邦地回嘴:“才不是!我早就知道该怎么救崔副將了,顾姐姐早就教给我了!” 张砚归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神色淡淡,语气依旧冰冷:“既然如此,那你还来討好我做什么?” 燕庭月被抬眼看向他,眼神清澈又直白,带著几分不解的质问:“因为顾姐姐告诉我,你这是在试探我。”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直直地撞进张砚归的眼里,语气里带著几分困惑:“你干嘛要试探我?你是不是没安全感?” 张砚归被这直白又带著点傻气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脸上的讥誚僵住了,只剩下满眼的错愕。 一时间,他竟连半个字都答不出来了。 燕庭月不会猜张砚归心底那些弯弯绕绕的盘算,她只往前又踏了半步,目光清亮像天上的星子,语气是实打实的直白,半点不含糊:“你要是不高兴了,大可以直接告诉我,犯不著憋著劲儿试探来试探去的。” 她顿了顿,看著张砚归微怔的眉眼,又认真地补了一句,声音沉了几分,带著不容错辨的篤定:“我今天巴巴地来討好你,想对你好,和崔副將无关,只是因为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我不想让你没安全感。” 第316章 他栽了 “我想对你好” “你对我也很重要” “我想给你安全感” 燕庭月的几句软语,像浸了温酒的棉絮,轻轻落在张砚归的心尖上,又带著灼人的温度,一寸寸往四肢百骸里钻。 张砚归再一次僵在了原地,连指尖都透著几分不自知的僵硬。 他站在营帐外,大风吹得帐帘猎猎作响,捲起他墨色的袍角,却吹不散耳边反覆迴响的声音。 他忽然发现,那个总说自己笨嘴拙舌、连和將士们训话都要斟酌半晌的燕庭月,竟是最能拿捏他七寸的人。 他张砚归是谁?是能在军营里舌战群儒,凭著三寸不烂之舌说得一眾老將哑口无言、心服口服的人;是能在公堂上唇枪舌剑,于波譎云诡中字字珠璣、护得一方周全的人。 可偏偏碰上燕庭月,他那些伶牙俐齿、那些机变百出,就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半点都使不出来。 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回应都组织不起来。 燕庭月的话还在耳边盘旋,他却只能怔怔地看著对方那双清澈的眸子,看著里面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大脑里更是一片空白,平日里翻涌的谋略、说辞,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自己,还有胸腔里那一声声清晰的、失了节奏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撞破他的胸膛,撞碎他故作镇定的偽装。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军营的號角声,还有裴元远远传来的唤声,可张砚归却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燕庭月的声音,和自己那快要跃出喉咙的心跳。 燕庭月见张砚归久久不说话,眉峰微微蹙起,忍不住两步上前,手掌在他眼前不轻不重地挥舞了几下。 指尖带起的风拂过张砚归的脸颊,带著几分浅淡的皂角香,那是属於燕庭月的气息。 可张砚归仍是怔忪著,一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算计与清明的眸子,此刻竟蒙著一层薄薄的雾,像是失了神。 燕庭月没法子,只好伸出手,攥住他的双肩,微微用力摇晃了两下:“军师,军师,你没事吧?” 这两声唤总算將张砚归的魂儿从九霄云外拽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拦住燕庭月的动作,手腕刚抬到半空,却忘了自己的力气本就不及常年握剑的燕庭月。 指尖刚触到对方的手臂,便被一股更强劲的力道带得一个踉蹌,重心不稳之下,竟直直跌进了燕庭月的怀里。 胸膛撞上对方的,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燕庭月愣了一下,低头看著埋在自己肩窝的人,心下嘀咕,难不成是自己那几句话说得太动人,把素来沉稳的军师给感动坏了?竟还主动扑过来抱他? 她转念又想,张砚归本就疑心自己是断袖,此刻若是慌慌张张地推开他,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倒不如大大方方些,也好打消对方的疑虑。 这般想著,她便不再犹豫,乾脆將双臂从张砚归的腰侧环了过去,掌心贴在对方单薄的后背上,还像模像样地轻轻拍了拍,动作坦荡得很。 可张砚归却浑身都僵住了,连指尖都绷成了青白色。 一股热流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从脚底心蜿蜒而上,沿著脊椎一路窜到头顶,烧得他脸颊滚烫。 他自小长於江湖,身边儘是些糙汉武將,从未与哪个姑娘家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 鼻尖縈绕著的是军中最常见的皂角香,不单单只有燕庭月才有,却让他每次闻到,都能想到燕庭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体温,隔著薄薄的衣料熨帖过来,还有对方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 燕庭月的身子一点都不似女子那般柔软,反而带著常年习武练出的结实轮廓,肩背宽阔,腰腹紧致,竟透著一种硬朗的美感。 张砚归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只听得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急,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张砚归的心跳声实在太响了,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胸膛一般,连一向粗心大意、对周遭细微动静不甚在意的燕庭月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脑袋本就靠在张砚归的胸膛上,那剧烈的搏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下敲在他的耳膜上。 燕庭月猛地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眸子满是惊讶地望著张砚归,手掌还下意识地按在他的胸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慌:“军师,怎么了?是不是你之前中的那毒又发作了?这可怎么办?你怎么心跳得这么厉害?” 他这一抬头,温热的气息便尽数喷在了张砚归的颈窝。 那触感酥酥麻麻的,像是带著细小的电流,瞬间窜遍了张砚归的四肢百骸,彻底清空了他本就一片空白的大脑。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抬手拎住燕庭月的衣领,將人狠狠拉远了些。 自己则捂著还在狂跳的心臟,踉蹌著往后退了好几步,眼底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燕庭月丝毫没在意他这突如其来的疏离,反而蹙著眉快步追上来,伸手就要去碰他的额头:“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叫军医?还是说你需要什么別的药材,我这就去给你寻来。” 张砚归连连摆手,慌乱中大脑飞速运转,好不容易才抓出个藉口,声音都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对了,你不是要去找崔副將商议对策吗?还不快点!时间不等人,万一太子那边有什么变化,你还怎么护著你的崔副將?” 这话果然管用,燕庭月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眉头却依旧皱著,显然还是不放心:“你真没事?” “没事,”张砚归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放得轻了些,“就是最近军务繁忙,有点累了,我回去睡一觉便好,你快去吧。” 燕庭月这才將信將疑地点点头,转身往校场的方向走。走了没几步,又折返回来,对著守在帐外的亲兵吩咐了几句,务必让军医即刻去给张砚归瞧瞧,这才大步离开。 帐內只剩下张砚归一人,他望著燕庭月消失的方向,苦笑了一声。 他如何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毛病?哪里是毒发,哪里是累极,分明是被那人几句软语、一个拥抱搅得乱了心神。这般心思,又怎敢让军医把脉? 待军医匆匆赶来时,张砚归只淡淡一句“旧疾无碍,无需多劳”,便將人打发了去。 他独自躺在榻上,帐外的风卷著旌旗猎猎作响,他却睁著眼,望著帐顶的纹路发呆。方才燕庭月掌心的温度、颈间残留的气息,还有那一声紧似一声的心跳,全都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好像栽了。 第317章 燕庭月不能死 儘管张砚归昨日將军医拒之门外,对方还是在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便揣著药箱叩响了他的营帐门。 帐內还燃著半盏残烛,晨光透过帐缝漏进来,落在张砚归苍白的脸颊上。 他没多言,只是伸出手腕,任由军医的指尖搭在脉门之上。 片刻后,军医收回手,捋著花白的鬍鬚缓缓开口:“军师放心,你身上的余毒已是清乾净了,只是瞧著脉象虚浮,想来是近日神思不属、寢食难安所致。” 说罢便提笔写了方子,递到他手中,“不过是些安神养气的药材,早晚各煎服一剂,过几日便能缓过来。” “嗯。”张砚归接过药方,低声应了句,起身將军医送到营帐外。冷风卷著晨露扑面而来,他拢了拢衣襟,终是忍不住开口问:“今日……也是燕將军让你来的吗?” 军医闻言摆了摆手,脚步顿住,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哎,军师说笑了。燕將军和崔副將啊,昨儿后半夜就领著一队轻骑出发平叛去了,老朽也是今早听营中值守的兵士说的。” 张砚归的脸色倏地变了几分,指尖微微收紧,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怎么出发没叫我?这般大的事,我竟半点不知?” “您可別怪燕將军。”军医连忙解释,苍老的声音里透著几分瞭然,“將军临行前特意吩咐过,说这次平叛的任务凶险得很,您的身子还没养好,不宜奔波劳神,特意让营里的人都別去打扰您静养。” 他说著,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都怪老朽糊涂了,一把年纪了管不住自己的嘴。军师你好生歇著,老朽还得去瞧瞧营里的其他伤员呢。” 说罢,军医便拎著药箱,慢悠悠地转身离去了。 张砚归立在原地,望著空荡荡的营道,晨风卷著旌旗的猎猎声,吹得他心口发紧。 他回了自己的营帐,將那张安神的药方隨手搁在案上,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著,一半是沉甸甸的担忧。 可另一半,竟因为这段日子不用面对燕庭月,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觉可耻的轻鬆。 他靠著案几缓缓坐下,指尖抵著发烫的额角,心头五味杂陈。 他总算能清净一阵子,不必再面对燕庭月突如其来的亲近,不必再因他的三言两语乱了心神,不必再感受那令人心慌意乱的悸动。 这般想著,张砚归竟不由自主地鬆了半口气,只是这鬆快里,又裹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不过事实很快证明,他想多了。 张砚归留守军营的日子非但没有轻鬆,反而过得竟比上阵杀敌还要繁琐几分。 白日里,他要对著沙盘推演战局,將一条条利弊分析、行军建议细细写进书信,快马送往前线燕庭月的帐中;操练场上,他还要顶著日头督查剩下的兵士操练,那些新兵蛋子顽劣得很,少不得要他板著脸训诫几句,才能压下几分浮躁。 偏生夜里也不得安生,燕庭月託付的顾氏刚生產不久,身子虚得很,夜里常发虚汗,幼子又体弱多病,他也不能不管。 张砚归捏著眉心,望著案上堆得小山似的文书,只觉得心力交瘁。 他忍不住在心里苦笑,自己到底是来给人当军师的,还是来给姓燕的当管家的?连他家里的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都要揽到自己头上。 想他张砚归,满腹经纶,胸中藏著万千丘壑,便是投到哪个诸侯麾下,哪一个不是高官厚禄、锦衣玉食的待他? 偏偏栽在了燕庭月手里,落得这般境地,活脱脱成了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仔细算起来,怕是连老妈子都不如——至少人家还能睡个囫圇觉。 这般腹誹著,手里的活计却半分没落下。 他提笔蘸墨,將顾氏所需的药材方子写得明明白白,又嘱咐亲兵去库房取药,转身又拿起了前线传回来的斥候密报,眉头渐渐拧成了川字。 只是这份夹杂著抱怨与无奈的惆悵,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这日午后,阳光正烈,操练场上的喊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一匹快马衝破营门,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浴血,声音都带著哭腔,跌跌撞撞地扑到张砚归面前,嘶哑著嗓子嘶吼:“军师!前线急报!燕將军……燕將军他战败了!” 张砚归手中的狼毫“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溅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 斥候还在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狠狠砸在他心上:“敌军设下埋伏,我军伤亡惨重……燕將军为了掩护麾下將士撤退,伤势……伤势十分惨烈啊!” 张砚归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了,像是有惊雷在颅腔里轰然炸响。 那些藏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在这一刻尽数被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铺天盖地的担忧裹挟著蚀骨的恐惧,潮水般將他淹没,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著灼人的疼,几乎要令他窒息。 不行,不能慌。 张砚归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声音因极致的紧绷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传令下去!点齐营中所有精锐骑兵,隨我驰援!” 亲兵领命而去,帐外很快响起纷乱的脚步声与甲冑碰撞声。 张砚归又给裴元写去一封调兵的求助信,隨即翻身上马,冰冷的铁韁绳硌得掌心生疼,耳边是风的呼啸。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燕庭月不能死。 她不能死。 第318章 她该怎么办 与此同时的城中央,將军府深处的暖阁里,顾窈也失眠了。 烛火被剪得只剩豆大一点,昏黄的光晕柔柔地笼著摇篮里的奶糰子。 小傢伙刚满月,先前皱巴巴的小脸早已舒展开,睫毛细密得像两把小扇子,此刻正咂著小嘴睡得香甜。 只是那紧抿的唇角、微微蹙起的眉头,竟与他父亲燕庭月如出一辙,连睡梦中都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肃劲儿。 顾窈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温热的脸颊,触感软得像一团云絮,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著,连呼吸都带著几分滯涩。 她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放回摇篮,掖好绣著缠枝莲纹的锦被,动作轻得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寧。 而后转身走到窗边,屏著呼吸推开一条细缝。夜风裹挟著清冽的寒气钻进来,拂过她尚未完全恢復的脸颊,带著几分刺骨的凉。 抬眼望去,天边悬著一轮浑圆的明月,清辉万里,將庭院里的青砖地照得一片透亮,可这满院的月色,却一点也暖不透她心底的悵然。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条缝。奶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目光落在摇篮里的孩子身上,又瞥见顾窈立在风口,脸色霎时一白,连忙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关窗:“我的姑娘,刚出月子的身子金贵著呢,哪能受这夜风的磋磨?仔细落下病根!” 顾窈被风拂得微微一颤,回过神来时,肩头已落了奶娘带著暖意的手。 她望著奶娘焦急的眉眼,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是,我知道了。” 奶娘將窗户閂紧,又转身取过一件狐裘披风,仔细地裹在顾窈身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头时,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气。 望著顾窈眼底藏不住的憔悴,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心疼的喟嘆:“將军出事了,我知道姑娘心里不好受……可您得撑住啊,这府里的天,还得靠您顶著,还有这襁褓里的小公子……” 话说到一半,顾窈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指尖都因用力而微微发颤:“什么?將军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没有人来通知我?” 奶娘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她抖著嘴唇连连磕头,语无伦次地求饶:“姑……姑娘,是我说错话了,我……我不该多嘴的,您饶了我吧……”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顾窈心头乱成一团麻,却强压著慌乱俯身將她拉起来,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声音儘量放得轻柔安稳:“你放心,我绝不告诉別人是你说的。你只需要告诉我实话,不会有事的。” 奶娘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垂著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伤到要害,可將军在前线出了事,身负重伤,军医说……说怕是不行了。没告诉您,或许是怕您忧思过度,刚出月子的身子养不好……是奴婢多嘴了,奴婢罪该万死……” 顾窈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乾,她扶著一旁的桌角才勉强站稳,指尖冰凉得嚇人。 良久,她才缓缓摇摇头,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无妨,你去吧。帮我给军里递个口信,打听打听具体是怎么回事。” 说罢,她从腕间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银錁子,塞进奶娘手里,指尖微微用力,重复道:“去吧。” 奶娘捏著那枚沉甸甸的银錁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脚步慌乱得险些撞到门框。 暖阁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顾窈怔怔地立在原地,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身负重伤,怕是不行了”这几个字。 她下意识地想去找一个最信得过的人商议,可环顾这偌大的將军府,竟一时想不出合適的人选,心口漫过一阵难言的荒凉。 就在这时,摇篮里的小糰子忽然咕噥了一声,小眉头皱了皱,像是被惊扰了清梦。 顾窈猛地回过神,连忙放轻脚步弯腰凑近,温热的掌心小心翼翼地贴著他柔嫩的小脸轻轻摩挲,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乖,娘在呢,不怕不怕。” 小傢伙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咂了咂小嘴,又沉沉睡去。 顾窈直起身,望著窗外那轮冷冽的圆月,心头的疑云越积越重。燕庭月此行,对外说是去前线抵御外敌,实则是暗中帮太子平叛,这是他临行前亲口告诉她的机密。 如今大局已定,天下大半疆土都已收入太子囊中,正是论功行赏的安稳时候,他去平那几股不成气候的余孽,怎么会出这么大的危险? 难道……是京城里又有了什么异动? 这个念头一出,顾窈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爬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若是京城真的有什么异变,那么李聿……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著颤意。 无论是李聿,还是燕庭月,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出了危险,都不是她能够接受的。 她不敢贸然给京中去信,烽火连三月,一封书信辗转千里,谁知道会落在谁的手里?若是被有心人截获,怕是会惹来更大的祸端。眼下唯一能让自己安心的法子,就是亲自回一趟京,亲眼看一看京中的局势,亲口问一问燕庭月的消息。 可是,她离京之前,曾在太子面前发过死誓,此生绝不会主动踏回京门一步。 她太清楚太子的性子,看似温和仁厚,实则疑心深重,谁知道他有没有在暗中防著自己?如今正是政治动盪的关头,若这个时候她贸然回去,被人发现行踪,非但帮不上燕庭月分毫,只怕更会成为李遇的软肋,让他在朝堂之上步履维艰。 一时间,顾窈只觉得进退两难,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更重要的是,她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眉眼都还没长开,她怎么能带著这么小的婴孩回去犯险? 可若是將他一个人留在这无亲无故的清城,她又怎么捨得?这里没有相熟的亲友,没有可以託付的故人,孩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该如何自处? 窗外的月光越发冷冽,透过窗欞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踉蹌著俯下身,將摇篮里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温热的小身子贴著她的胸膛,传来平稳的心跳声。她闭上眼,滚烫的泪珠终於忍不住滚落,砸在孩子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的声音哽咽破碎,带著绝望的茫然:“宝宝,娘该怎么办才好呢?” 第319章 上辈子欠她的 燕庭月受伤后,第一时间便对帐內诸將下了死命令,声线沉冷如淬了冰的刀锋:“本將军的伤,不得声张,更不许请军医诊治,违令者,军法处置。” 崔副將满是不解,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这怎么能行!” 燕庭月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如今京中局势风雨飘摇,对方此番设伏,显然是早有准备。这种关头,若主帅受伤的消息传出去,只会动摇军心,让敌寇有机可乘!”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你们只需按我说的做,每日卯时擂鼓聚將,帐內议事如常,务必做出我毫髮无伤、我军士气大振的模样。万万不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崔副將不疑有他,当下便拱手领命,转身出去吩咐亲兵严守口令,绝不让半点风声漏出。 入夜后,燕庭月借著夜色掩护,避开巡逻的兵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驻扎之地,踉蹌著走到附近的小溪边。 她咬著牙,褪下沉重的玄甲,又解开外袍,露出里面的裹胸布。 那粗布早已被血水浸透大半,暗红色的血痂与皮肉粘连在一起,触目惊心。幸亏他外罩的盔甲是深玄色,白日里竟半点看不出异样。 寒意顺著夜风裹过来,燕庭月打了个寒颤,却还是咬著牙,扶著溪边的青石,將半个身子探进溪水里。 刺骨的凉意瞬间包裹住伤口,尖锐的痛感猛地窜遍四肢百骸,疼得她浑身肌肉绷紧,额角的冷汗簌簌往下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她就著溪水,一点点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直到伤口周围的皮肉被冻得泛白,才踉蹌著从水里退出来,摸出怀中藏著的小瓷瓶,尽数倒在隨身的棉布上,抬手狠狠按在伤口上。 “呃——”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骤然袭来,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剜著皮肉,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身后儘是硌人的石子,她已经做好了被石子硌得伤口更痛的准备,可想像中的钝痛却迟迟没有传来。 下一瞬,他跌入了一个温暖又紧实的怀抱,温暖的触感,驱散了他满身的寒意与狼狈。 燕庭月浑身一凛,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让她瞬间绷紧了每一寸肌肉。 她来不及细想,指尖已经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匕首,指腹扣住冰凉的刀柄。 这副衣衫半解、伤口暴露的模样,若是被不相干的人看去,她苦心隱瞒的秘密都將毁於一旦。 身后的人却似早有预料,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臂,带著不容挣脱的力道,从背后稳稳圈住了她。 掌心贴著他汗湿的脊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竟奇异地带著几分熟悉的暖意。 那人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著几分喘促,又带著几分无奈的喟嘆:“是我。” 那人顿了顿,像是怕他听不真切,又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裴元。”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燕庭月混沌的意识。 她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攥著匕首的手指失了力气,哐当一声,匕首掉落在布满石子的地上。 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对方的怀里。 来人並非裴元,而是张砚归。 他早已带著兵驰援归来,连盔甲上的风尘都来不及拂去,便迫不及待地往燕庭月的营帐赶。 可帐內空空荡荡,只有一盏孤灯摇曳。他心念电转,瞬间便明白了——燕庭月定是怕伤口被人瞧见,才会瞒著所有人独自出来处理。 他不敢声张,生怕惊动了旁人,只能孤身一人,循著夜色往军营外的僻静处寻来,没想到竟真的在这溪边,撞见了险些栽倒的燕庭月。 张砚归將带来的大氅,小心翼翼地裹住燕庭月单薄的身子,又贴心地盖住他失血苍白的脸,避开那些可能窥探的视线,而后俯身,稳稳地將人打横抱起。 回到自己的住所,张砚归將燕庭月轻轻放在软榻上,伸手掀开那袭大氅。一道狰狞的伤口,自肩头蜿蜒蔓延到胸口,皮肉外翻,还在渗著血丝,大片莹白的肌肤被血色浸染,刺得人眼眶发烫。 张砚归看著那道伤口,喉间滚过一声低骂,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疼惜与怒意。 他转身取来金疮药和乾净的布条,动作放得极轻,先用温水浸湿的棉布,一点点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污。 燕庭月的身子猛地一颤,痛得低哼出声,眼睫簌簌地抖著,急促昏迷中清醒过来。又被张砚归用沾了麻沸散的帕子迷晕过去。 上好药,燕庭月浑身凉得可怕,像是揣了一块冰在怀里。 张砚归把棉被裹了一层又一层,连带著那件狐裘大氅都压在他身上,却半点暖意都透不进去。 屋子里烧了足足两盆炭火,火星噼啪作响,暖得张砚归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单衣都被濡湿了一片,可燕庭月依旧蜷缩著身子,指尖泛著青白色,整个人都在失温的边缘。 张砚归心头一紧,明白这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寻常的取暖法子根本不管用。 他咬了咬牙,再顾不得什么礼数分寸,三两下褪去身上的外衣,只留了一层中衣,俯身钻进被窝,將燕庭月整个人圈进怀里。 滚烫的体温贴著冰凉的肌肤,像是两团水火骤然相撞。 燕庭月虽是昏迷著,求生的本能却让她下意识死死攀住了张砚归的肩膀,单薄的身子紧紧贴著他,仿佛要將自己融进那片暖意里。 张砚归浑身瞬间僵得厉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手臂悬在半空,竟不知该往哪里放。 好半晌,他才缓缓放鬆下来,从后面轻轻地圈住燕庭月,掌心贴著他冰凉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著。 这亲昵的距离让他浑身热得更加厉害,连耳根都泛起了红。 真是上辈子欠她的。 第320章 她居然梦到张砚归了 夜色浓稠如墨,帐外的风雪呼啸得愈发紧了,卷著碎玉似的雪粒子,噼啪打在毡帐的毡皮上,簌簌作响。 燕庭月只觉得自己像沉在冰窟里,四肢百骸都透著蚀骨的寒意,指尖冷得发僵,连呼吸都带著白蒙蒙的雾气。 可下一刻,一个滚烫的热源便贴了上来,带著清冽的松木香气,將她整个人圈入了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里。 男人的臂弯坚实有力,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將那刺骨的寒气尽数隔绝在外。 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熨帖在她冰凉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带著沉稳的力道,像是要將那深入骨髓的冷意,一点点焐热。 她意识昏沉,在冷与热的极致拉扯里沉浮。 时而觉得自己坠入了万丈冰渊,冻得牙关都在打颤;时而又像被烈火炙烤,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混沌间,她还不忘自己的女儿身,生怕被人发现,忍不住挣扎几下,可又想起来人说自己是裴元,紧绷的身体又放鬆了些。 她像一叶扁舟,在噩梦的漩涡里载浮载沉,梦里儘是刀光剑影,可每当她快要被黑暗吞噬时,总有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船舷。 天光微熹时,帐外的风雪终於歇了。 燕庭月是被帐外传来的马蹄声惊醒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她猛地睁开眼,眸子里还带著初醒的迷茫,隨即又被警惕取代。 触手所及,是柔软的锦被,身上穿著的,是她平日里常穿的素色中衣,穿戴得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凌乱。 她下意识地侧过身,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点残留的松木香气,淡得几乎要消散在清晨的微凉空气里。 帐帘半卷著,透进几缕清浅的晨光,落在床榻边的地面上,映出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昨夜那个滚烫的怀抱,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那熨帖在背上的掌心温度,仿佛都成了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她怔怔地望著那片空寂,指尖轻轻摩挲著锦被的纹路,心里竟莫名地空落了一下。 就在这时,张砚归端著一碗汤药掀帘而入,青瓷碗沿氤氳著淡淡的药雾,混著苦香漫开。 “你醒了?” 他声音平淡,手上动作却熟稔得很,径直走到床头坐下,瓷勺刮过碗壁,舀起一勺温热的汤药,递到燕庭月唇边。 燕庭月下意识地微微抬頜,药汁的微苦漫过舌尖,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伸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低声道:“多谢。” 话音落,便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顺著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放下空碗,指尖微微发颤,目光落在张砚归脸上,试图从他波澜不惊的神色里找出些端倪:“军师,你怎么来了?是昨……昨晚就到了,还是今日一早才到的?”话到嘴边,竟有些磕巴,尾音都带著不易察觉的紧绷。 张砚归何等敏锐,自然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试探。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空碗,指尖擦过碗沿的药渍,抬眼看向她时,眼底藏著几分似笑非笑:“昨晚就到了。” “昨天晚上?” 这五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燕庭月心里,惊得她心臟骤然缩紧,连呼吸都滯了一瞬。 昨夜的寒意与暖意交织的触感,那圈著她的滚烫臂弯,还有那清冽的松木香气,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她强作镇定,指尖攥得发白,又状似不经意地追问:“那……不知裴副將回去了吗?” 张砚归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在她骤然绷紧的脸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裴副將昨夜根本就没来。” “没来?” 燕庭月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凉了下去,一颗心直直坠进了冰窖里。 裴元没来? 那昨夜替她换药、將她冻得发僵的身体裹进怀里、又在她醒转前替她穿戴好衣裳的人,是谁? 难道是……张砚归?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惊得她后背发凉,额角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她死死盯著张砚归,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半分异样——惊讶,探究,或是別的什么。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若真是他,那她的身份…… 她不敢再想下去,指尖抖得更厉害,连放在膝头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帐內的晨光明明是暖的,她却觉得浑身都浸在冰水里,从里到外,凉得透彻。 张砚归瞧著她脸色白得像帐外新落的雪,唇瓣也失了血色,想起她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终究是不忍心再逗弄。 他搁下空药碗,声音柔和了几分,带著些许无奈:“昨日我赶到时,將军已经倒在营帐里了。我本想叫军医过来,崔副將拦著不让,说你这伤不宜声张。我只能寻了副退热疗伤的方子,熬了汤药,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扛到床上。” 燕庭月的心猛地一松,目光却紧紧锁著他,抓著话里的重点追问:“你是说,我昨日是自己回的营帐,在营帐门口才倒下的?” “嗯。”张砚归頷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纹路,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你昨夜烧得厉害,嘴里还嘀嘀咕咕说著胡话,莫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是是是。”燕庭月连连应声,悬了一夜的心终於落回实处,紧绷的脊背霎时鬆弛下来,脸色也渐渐有了几分血色。 她抬手拭了拭额角的冷汗,只觉得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喝了药就再歇会儿吧,身子骨要紧。”张砚归的声音温温的,像午后晒暖的阳光。 可燕庭月哪里肯躺,撑著酸软的身子坐直些,急切地追问:“那……平叛的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崔副將可有立功?粮草可还够支撑?” 张砚归闻言,脸色倏地冷了几分,眉峰微蹙,“都伤成这样了,你倒是还惦记著这些。难不成,要我像哄小孩一样,把你搂进臂弯里,你才肯乖乖歇著?” 这话一出,燕庭月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 昨夜那个滚烫的怀抱,那个带著清冽松香的臂弯,那些交织的寒意与暖意,骤然间清晰得不像话。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张砚归,恍惚间,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竟与眼前人渐渐重合。 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著药香,竟与昨夜的感觉如此相似。 燕庭月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猛地別开眼,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只觉得自己一定是烧糊涂了,竟荒唐地把梦和现实搅在了一起,而且对象还是张砚归! 第321章 李聿重伤 顾窈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她这才知道张砚归已经去支援燕庭月,如今剩余的燕家军里是裴元坐镇。 顾窈悬了多日的心,终於落下去大半。 张砚归的谋算,她是信得过的,那人心思縝密如棋局,步步为营从无差池。更何况,他对燕庭月那份藏在眉眼间的上心,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她这个旁观者。有他在,燕庭月肩上的担子能轻几分,性命安危,也定然能护得周全。 这件事事暂且有了著落,可她心头最沉甸甸的那块石头,终究还是落在京城。 那里暗流汹涌,牵一髮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的境地。 其实她可以有很多办法,但是私心而论,她最不想利用的人,就是裴元。 她思来想去,还是给军中的燕庭月去了一封信。 信使將封缄严实的信送到燕庭月手中时,帐外正落著淅淅沥沥的雨夹雪。 她指尖摩挲著信封上熟悉的字跡,眉心微蹙,纵然心里存著几分不情愿,却还是拆了信。 顾窈的字清冽如松间雪,寥寥数语里藏著的焦灼,她如何看不出来。 既是应下了,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燕庭月借著平叛余威,又搬出燕家和李家那点八竿子打不著的亲缘,一身玄色劲装,坦然踏入了侯府的朱红大门。 正如顾窈所料,李聿的情况並不容乐观,李聿早在为早在大皇子造反那一日,便被变位太子挡刀,身负重伤,还却还是带著伤继续参与平叛之事,几次三番死里逃生,仿佛根本不在乎自己这条命一样我。 侯府里的气氛沉得像块浸了水的铅,下人走路都敛著声息,满园的翠竹被雨打得沙沙作响,更添了几分萧索。 她被引著进了李聿的臥房,药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榻上的人面色惨白如纸,往日里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紧闭著,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身上缠著层层叠叠的绷带,渗出的血渍將白布染成了深褐色。 守在床边的老管家红著眼眶嘆气,说李聿伤势太重,宫里的御医来了三拨,都只是摇著头嘆气,如今更是连药都灌不进去了,人也昏昏沉沉,半点求生的念头都没了。 燕庭月立在床前,沉默地看了半晌。她对李聿素来没什么好感,在她眼里,这人便是害得顾窈怀了身孕、却又迟迟不给个准话的负心汉。 可此刻瞧著他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心里竟也生出几分复杂的滋味。 她没在侯府多待,转身回了营帐。掌灯时分,她提笔蘸墨,將侯府所见所闻一字一句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隱瞒。笔尖落在纸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添了一句:“生机渺茫,君宜自珍重。” 火漆融了又凝,將信封封得严严实实。她唤来亲信,低声吩咐务必亲手交到顾窈手中,看著亲信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燕庭月才转过身,望著帐外连绵的雨丝,轻轻嘆了口气。 张砚归端著刚温好的米粥掀帘而入,目光不偏不倚落在燕庭月紧蹙的眉峰上。 他將食案搁在榻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碗沿,语气里带著几分探究:“方才帐外听亲兵说,將军今日去了趟侯府?回来便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燕庭月握著笔的手一顿,墨跡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抬眼覷了他一眼,避开了正题,只將一份擬好的军功奏摺推了过去:“没什么。此次平叛大捷,崔副將身先士卒,当居首功。如此一来,先前扣在他头上的嫌疑,也能彻底洗清了。太子殿下若是论功行赏,这份军功章,自然也该有军师一份。” 张砚归扫了眼奏摺上的字,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伸手將摺子推了回去,半点不在意的模样:“我於军中效力,本就不是为了这些虚名。”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先前留下,是为了寻那株血心草;如今迟迟未走,不过是……不过是为了还燕庭月的一份恩情罢了。 他起身替她理了理散乱的衣襟,目光落在她肩头渗出血跡的绷带处,眉峰微蹙。 旋即又鬆开手,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篤定:“既平叛之事已了,我们也该启程回清城了。你肩上的伤拖了这么久,这回总该乖乖让军医好好诊治一番了吧?” 燕庭月指尖攥著衣角,垂眸避开张砚归探究的目光,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京中的大夫她是万万不敢用的,清城那位相熟的军医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叫旁人瞧出女儿身的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忽地,顾窈信里最后的那句嘱託浮上心头——在京城,若遇急难,可去寻一位名叫冯四娘的女人。 她心念一动,猛地抬眼看向张砚归,眼底漾著几分刻意装出来的雀跃,语气也轻快了些:“军师既不图军功,也不求封赏,那不如……明日我放你一日假?”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著点狡黠的意味:“咱们去京城里好好逛一逛。军师久居边陲,想来还没见识过京城的十里繁华吧?就当是……犒劳军师这段时日的辛苦。” 张砚归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唇角上,又瞥见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腰间玉佩,半晌才勾起唇角,挑眉应道:“甚好。” 第322章 甜的 京城的集市被暖阳烘得暖洋洋的,车马轔轔,人声鼎沸。 燕庭月给军营的將士们都放了假,她也卸了鎧甲,换上一身月白骑装,墨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眉眼间的凛冽被市井烟火揉得柔和了几分。 她像只挣脱了樊笼的雀儿,东窜西跳,眼睛亮得惊人。 一会蹲在那儿看老师傅转糖丝,指尖差点戳到滚烫的石板,一会去看路上的面具画扇,路过卖炊饼的担子,又买了一个咬得满嘴酥香。 张砚归跟在她身后,青衫被风拂得微扬。 他手里提著糖画、炊饼、几包蜜饯,胳膊上挎著燕庭月一时兴起买下的摺扇和玉佩,到最后连脖子上都掛了个绣著鸳鸯的小礼盒——那是燕庭月说“看著好玩”隨手塞给他的。 他时不时抬手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目光落定在她后腰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口上,眉头微蹙,语气无奈又带著点纵容:“慢点走,伤口別抻著了,还有,那糖炒栗子看著就齁甜,少吃几颗……辣的也要少吃!” 燕庭月嘴里正含著一颗糖球,含混不清地应了声,脚步却没停。 她心里正盘算著怎么支开张砚归越想越入神,连张砚归什么时候停下脚步都没察觉。 肩上的东西沉得很,张砚归脖颈被礼盒的丝带勒得有点痒,他看著身前那个兀自蹙眉沉思的背影,无奈地嘆了口气:“將军,逛差不多了,要不要找个茶寮歇会儿?” 燕庭月仍旧陷在深思里,毫无反应,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里的糖葫芦棍。 张砚归只好上前半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又唤了一声:“將军?” 这一声唤得稍重,燕庭月猛地回过神,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转头。 她嘴里还叼著半串糖葫芦,山楂的红汁沾在唇角,衬得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眸子水润润的。 许是方才想得太专注,又或许是张砚归近在咫尺的气息扰了心神,她下意识地抬手,將吃过的的糖葫芦递到了他嘴边。 动作做完,两人俱是一怔。 风穿过熙攘的人群,捲起张砚归青衫的衣摆,也拂过燕庭月耳尖的碎发。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总是含著算计与沉静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糖葫芦的甜香混著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燕庭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红。 她慌忙想收回手,嘴里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 话没说完,就见张砚归微微俯身,薄唇轻轻碰了碰那枚沾了她唇齿温度的山楂。 他的动作很轻,快得像一阵风,却让燕庭月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忘了。 “甜的。” 张砚归直起身,眼底漾著浅浅的笑意,抬手替她擦去唇角沾著的糖渍,指尖的温度烫得她一颤,“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燕庭月的指尖还僵在半空,那点沾著糖渍的温热触感仿佛还凝在上面,唇瓣不受控地颤抖了两下。 她猛地回过神,慌乱地別开眼,耳尖的红意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带著说话的声线都带了点飘忽:“我、我在想刚才吃的那家糖酥有点没吃够,可是走回去有点太远了,我有点走不动了,哎。” 话音刚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肩,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硬是挤出几分虚弱的神色。 那肩膀上的伤本就还没好透,只是被她这么一演,倒真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哎呀,要是肩膀没受伤就好了,”她瘪了瘪嘴,语气里带著点刻意的委屈,“想吃多少有多少,这么远的距离算什么?” 张砚归垂眸看著她,目光落在她捂著肩膀的手上,又扫过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狡黠。 他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隨即又敛起神色,只淡淡道:“你在这茶寮的檐下坐著,不要走太远。” 他转头朝不远处候著的两个亲兵递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上前,麻利地接过他手里、脖子上掛著的一堆东西。 张砚归细细叮嘱了几句,让他们先把东西送回住所,又特意强调“莫要耽搁”,这才转身,朝糖酥铺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远,燕庭月盯著他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衫彻底融进熙攘的人群里,才猛地鬆了口气。 她脸上的柔弱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她拍了拍自己的衣角,確认没什么破绽,便转身一溜烟钻进了旁边那家掛著“彩韵轩”幌子的成衣铺。 刚掀开进成衣铺的软帘,一股清雅的檀香便漫了过来。 老板娘是个眉眼温婉的中年妇人,见了燕庭月,半点寒暄都没有,只朝里间雅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低声道:“人候著了。” 雅间里的大夫鬚髮皆白,手边摆著一套乾净的药膏与绷带。 燕庭月也不囉嗦,径直解下骑装的外袍,露出肩头缠著的旧布。那伤口本就结痂,却因白日里东奔西跑的牵扯,崩开了一点细口子,渗著淡淡的血丝。老大夫捻著鬍鬚看了片刻,指尖轻轻按了按伤口四周,沉声道:“无妨,筋骨未损,只是需得静养,切不可再剧烈动弹。” 他一边说,一边用温水仔细拭去血渍,又涂上一层碧绿的药膏,那药膏凉丝丝的,瞬间压下了灼痛感。 重新包扎的动作利落又轻柔,末了,老大夫又伸手替她把了脉,眉头渐渐舒展:“脉象平稳,只是失血后的虚浮还未褪去,我给你开一副调理的方子,按时服用即可。” 燕庭月穿好外袍,从袖中摸出银子递过去,却被老板娘抬手挡了回来。她刚要开口道谢,老板娘却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瞭然的深意:“无需多言,將军的事,便是小店的事。” 燕庭月心头微动,便不再坚持,只頷首示意,转身快步出了成衣铺。 她不敢走远,就近找了个说书摊子旁的空座坐下,唤来小二要了一壶凉茶、一碟蜜饯果脯。 说书先生正拍著醒木,讲著前朝名將的传奇故事,周遭围了不少听眾,喧闹声此起彼伏。 燕庭月捧著茶杯,目光看似落在说书先生身上,余光却时不时瞟向街口的方向,耳朵也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张砚归的身影。 张砚归的脚步带著几分仓促,青衫下摆沾了些市井的尘土,他快步走到燕庭月面前时,眉宇间凝著一丝化不开的凝重。 燕庭月捏著果脯的手指猛地一顿,心头瞬间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一颗心直直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著他紧抿的唇角,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破绽。 张砚归將油纸包著的糖酥递到她手边,那油纸还带著温热的气息,是刚出炉的甜香。 “派去给顾姑娘的信鸽带消息回来了。” 燕庭月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紧紧锁著他的脸,等著他的下文。 张砚归话锋陡然一转,“顾姑娘说,她一定要要回京城一趟。” 第323章 顾窈进京看李聿 三日后,大军的旌旗卷著尘土朝著京城的方向远去,官道上扬起的烟尘久久不散。 燕庭月立在城门口,望著大军远去,她已经將返程的一切事宜交代给崔副將,她不放心,要在这等著顾窈。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便见张砚归提著一个青布包袱站在那里,眉眼间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大军已行远,你孤身留在此处,我不放心。”他的声音沉缓,带著不容置喙的坚持,“我与你一同等。” 燕庭月心头一紧,生怕他察觉自己与顾窈之间的隱秘,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语气故作轻鬆:“就是陪顾姐姐回趟娘家,不是什么大事。” 她刻意扬起唇角,安抚道,“你先跟著大军回去,免得有什么意外,崔副將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和她去拜会过伯父伯母,至多三五日,便策马赶回去与你匯合。” 张砚归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燕庭月被他看得心头髮慌,强装镇定地与他对视,直到他的眉头缓缓舒展,才鬆了口气。 “万事小心。”他终是妥协,將青布包袱塞到她手里,“里面是伤药和钱,记得按时换药,別再逞强。” 看著张砚归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燕庭月才彻底鬆了口气,转身快步回了驛站。 不过两个时辰,驛站的门便被人叩响。 燕庭月打开门,便见顾窈立在廊下,一身素色衣裙沾了风尘,髮髻散乱,眼下泛著浓重的青黑,眼睛里还带著未褪的血丝,整个人瞧著憔悴得厉害。 “你可算来了。”燕庭月连忙將她拉进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圈,心头一沉,“孩子呢?你这一路……还好吗?” 顾窈接过茶杯,指尖却抖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她指尖泛红,她却似毫无所觉,只哑著嗓子道:“孩子交给裴远了,他稳妥,我放心。”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一路舟车劳顿,是有些累,不过我一切都好……” 话没说完,她猛地抬起头,语气急促得不成样子:“李聿到底怎么样了?” 燕庭月看著顾窈攥著自己手腕的手,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她轻轻嘆了口气,指尖拍了拍对方的手背,语气无奈又带著几分瞭然:“就知道你一路风尘僕僕地赶来,最惦记的还是他。” 她顿了顿,眉峰微蹙,声音沉了几分:“不过,侯爷的情况確实不算好,甚至可以说……不太乐观。” 顾窈的身子猛地一颤,眼底的血色褪去大半,嘴唇翕动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样吧,”燕庭月抽回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鬢髮,“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乾净衣裳,歇上半个时辰。等你缓过来,我就带你进侯府看他,也省得你这般牵肠掛肚的,连口气都喘不匀。” “不用洗了吧?”顾窈猛地抬头,声音带著明显的急切,她拽著燕庭月的衣袖,指尖冰凉,“我们现在就去,不行吗?” “当然不行。”燕庭月皱著眉,语气不容置喙,她抬手点了点顾窈眼下浓重的青黑,又扫过她沾著尘土的衣裙,“你这样顶著一双红血丝的眼睛,满身疲惫地出现在侯府门口,也太扎眼了。”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费尽心思赶回来,是想偷偷见他,不是想暴露行踪吧?” 顾窈浑身一僵,方才被焦灼冲昏的头脑终於冷静下来。 她怔怔地看著燕庭月,半晌才鬆开手,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我这就去洗漱,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 两个时辰后,燕庭月再次向侯府下了拜帖。 侯府的门房接过拜帖,不敢怠慢,匆匆递了进去。如今老夫人不在府上,永信侯缠绵病榻,府中大小事全由管家说了算。 管家见拜帖上的名头,又听闻来人是燕頡——那位与侯爷沾著点亲的少年將军,哪里敢为难,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开了角门。 燕庭月早已带著顾窈在侧巷的马车里换了装束,两个人乔装打扮,装成一对夫妻,一同进了侯府。 两人並肩而立,燕庭月微微侧身,不著痕跡地揽住顾窈的腰,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低声叮嘱:“顾姐姐,你不要抬头,跟紧我。” 顾窈心头一跳,点了点头,伸手虚虚地挽住她的衣袖。 管家引著两人往里走,目光在两人相携的手上转了一圈,笑著寒暄:“將军与夫人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燕庭月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淡淡应了句“管家谬讚”,便借著打量府中景致的由头,不动声色地將顾瑶护在身侧,一步步朝著永信侯的寢居方向走去。 第324章 窈窈,是你回家了吗 燕庭月停在门口,玄色披风的下摆还沾著夜露的湿意,她单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目光扫过廊下摇曳的烛火,最终落定在顾窈略显单薄的背影上,声音沉缓如浸了寒潭的玉:“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去吧,我给你看著。” 廊外的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扑过来,撩起她鬢角的髮丝,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頜线。 顾窈朝她用力点了点头,指尖攥得发白,提著裙摆的手微微发颤,脚步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暖融融的药香混著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与屋外的寒冽判若两个天地。 大床中央躺著个男人,赤著上半身,墨色的长髮凌乱地铺在锦枕上,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流畅又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本该是少年意气的模样,此刻却被纵横交错的伤口割裂得触目惊心,深的地方还凝著暗褐色的血痂,浅的则泛著狰狞的红,层层叠叠的棉布缠著腰腹与肩胛,被渗出的血渍晕染出大片深色。 顾窈的呼吸猛地一窒,鼻尖瞬间发酸,快步跑进去时,裙摆扫过床边的矮凳,发出轻响。 她跌坐在床沿,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层浸了药汁的棉布,每动一下,都像是有针在扎著心口。 “疯子……真是疯子……” 她咬著唇,声音里裹著浓重的鼻音,眼泪终究是忍不住,砸落在男人裸露的胸膛上,烫得像是能灼穿皮肉,“李聿,你一定要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才甘心吗?” 那些伤口,有的是刀剑伤,有的是箭矢擦伤,还有几处是钝器击打的瘀青,新旧交叠,看得她心如刀绞。 李聿依旧没有醒来,长而密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可眉头却死死地皱著连带著胸膛的起伏都带著细碎的颤抖。 顾窈只脆弱了一瞬间,便迅速敛去眼底的湿意,指尖擦过脸颊的泪痕,转身从隨身的锦囊中取出一个乌木小盒。 盒盖打开,一股清苦的药香漫开——这是她从前远赴异域,在风沙里辗转数月才寻来的金疮特效药,据说刀箭伤敷上便能镇痛止血,癒合得比寻常药膏快上数倍。 她捻起药粉,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榻上人沉眠的呼吸,细细洒在那些还渗著血丝的伤口上。 药粉触到皮肉的瞬间,李聿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蹙,顾窈的心跟著一揪,连忙俯身,对著伤口轻轻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冲淡了药粉的凉意。 “不疼的,不疼的……”她低声呢喃,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白色的药粉覆在狰狞的暗红疤痕上,对比刺目,看得人心里一阵发紧。 她死死咬著下唇,逼著那些汹涌的泪意退回去,绝不让一滴泪落在李聿的身上,污了他的伤口。 指尖明明还在发颤,手上的动作却稳得惊人,一勺勺药粉均匀洒下,將那些最深的、最可怖的伤口都细细盖过。 待到上半身的伤口都处理妥当,顾窈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间那根玄色玉带缠腰上。 带子的末端还沾著乾涸的血渍,顺著腰线往下,隱约能看见衣料下透出的深色。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指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搭了上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看一下下面有没有受伤。” 指尖刚绕开系带的白玉扣,一股力道猛地攥住了顾窈的手腕,力道之大,攥得她腕骨生疼。 她本就半跪在床头,重心不稳,被这一拽,整个人踉蹌著撞进李聿怀里。 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中衣熨帖上来,带著血腥味与药香的急促呼吸喷在她颈侧,顾窈肩头狠狠一颤,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涌到了头顶。 李聿没有睁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著青影,眉头依旧蹙得死紧,像是困在一场兵荒马乱的噩梦里。 他只是偏头,埋在她颈窝处用力嗅了嗅,鼻尖蹭过细腻的肌肤,带著灼热的温度。 顾窈紧张得喉头髮紧,吞了口唾沫,垂眸看向他苍白的脸,心臟擂鼓般跳著——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这么沉沉地趴在她身上,呼吸粗重,安静得仿佛已经再度晕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烛火跳动著,將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 李聿的呼吸始终急促,却没有半分清醒的跡象。 顾窈试著轻轻推他的肩,想从他怀里挣出来,谁知指尖刚碰到他的肌肤,他反而像察觉到什么般,手臂猛地收紧,將她箍得更紧。 这一动,牵扯到了腰间刚上好药的伤口。 顾窈眼睁睁看著白色的药粉簌簌落下,渗著血丝的结痂被挣开,一丝暗红的血线缓缓漫出来。 “李聿!” 顾窈急了,手上陡然加了力道,撑著他的胸膛,硬生生將他按回床上。 她的掌心抵著他滚烫的皮肉,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下有力的心跳,还有那因为被推开而无意识溢出的一声闷哼。 顾窈手忙脚乱地按住他,指尖都在发颤,慌慌张张掀开被挣松的棉布。 药粉簌簌地往下掉,她抖著手將乌木小盒里剩下的药粉一股脑倒上去,又扯过乾净的布条,一圈圈缠得比先前更紧,力道大得指尖泛白,生怕再出半点紕漏。 待最后打了个死结,她才鬆了口气,抬眼的瞬间,呼吸却猛地凝住。 李聿不知何时醒了。 那双平日里亮得像淬了星子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烧得昏沉,可眼底的光又锐利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將她脸上未乾的泪痕看得一清二楚。 “窈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气音都带著颤,“是我在做梦,还是你真的回家了?” 顾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巨大的酸楚与疼惜翻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她望著他苍白的脸,望著他眼里的红血丝,望著他因为高烧而泛著潮红的脸颊,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哽咽在胸腔里汹涌。 李聿见她不说话,急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滚烫的指尖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她的骨头里,他挣扎著想要坐起来,眼底满是急切:“告诉我,这不是做梦,对不对?” 那力道带著濒死般的执拗,烫得顾窈浑身一颤。她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挣开他的手,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转身就往门外跑,脚步慌乱得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窈窈!” 李聿急得低吼一声,不顾身上撕裂般的剧痛,竟要撑著身子从床上翻下来。 可高烧早烧空了他的力气,伤口又被狠狠扯动,他刚撑起半边身子,就重重栽了下去,摔在床榻边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窈的脚步猛地顿住。 身后传来他痛苦的闷哼,紧接著,是带著怒意与绝望的低吼,字字泣血:“顾窈!你敢跑试试看,你试试看!” 第325章 醒来你还在吗? 顾窈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 犹豫再三,那点硬起的心思终究还是被他痛苦的闷哼碾碎,她转过身,小步挪回床边,俯身小心翼翼地撑起李聿重伤的身体。 他的身子烫得惊人,重量压在她肩头,带著浓重的血腥味,让她忍不住鼻尖发酸。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人重新扶躺回床榻,掖好凌乱的锦被。 她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覆在李聿的眼睛上。滚烫的温度透过眼瞼传来,烫得她浑身一颤,指尖都跟著发僵。 李聿却奇蹟般地乖顺下来,紧绷的脊背缓缓放鬆,甚至没有抬手推开她的手,只是乖乖地躺著,声音沙哑得像揉碎的棉絮:“我不看……只要我不睁眼,梦就不会醒,对不对?不醒的话,窈窈就还在我身边,对吗?” 顾窈喉间发堵,俯身替他检查腰间的伤口,果然又见血渍渗出,染红了刚缠好的棉布。 她咬著唇,重新替他裹紧,又將被子拉到他颈间,隨后竟也躺到了他身侧,伸手握住他滚烫的手,声音轻得像嘆息:“是的,你乖乖睡,这样梦就不会醒了。” 李聿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的骨节捏碎,他望著帐顶,眼神空茫:“梦醒了,你还在吗?” 顾窈的嘴唇贴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又一次骗了他:“我在。” 李聿像是得了赦令,颤抖著伸出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 她刚生產完不久,腰腹间多了些柔软的弧度,不再是从前那般纤细单薄。 他將脸深深埋进去,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她身上的气息刻进骨髓里,声音里带著浓重的鼻音,近乎哀求:“別骗我……別再骗我了……” 顾窈僵著身子,任由他抱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没过多久,她便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透了裙摆,一点点洇开,贴在她的小腹上。 起初是暖的,带著他身体的温度,很快便被夜风浸得冰凉刺骨,那湿意一点点蔓延开来,让她浑身都泛起了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帐內烛火燃得只剩一星豆光,李聿终於敛了眉间的戾气,呼吸渐渐沉缓绵长,滚烫的体温也一点点褪了下去,趋於平稳。 顾窈悬著的心鬆了半截,她小心翼翼地掰开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指,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掌心的薄茧,那触感让她心头又是一酸。 她撑著身子起身,最后深深看了李聿一眼,目光描摹著他苍白的眉眼,终究还是俯下身,在他脸颊两侧各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像一片羽毛拂过,生怕惊扰了他的梦。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叩窗声,三下一组,节奏分明。 顾窈心头一凛,知道是燕庭月在催她了。她咬了咬唇,將那份翻涌的不舍狠狠压下,毅然决然地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廊下的夜风带著凉意,燕庭月一身玄色劲装立在暗影里,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压低声音紧张问道:“怎么样?侯爷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吧?” 顾窈摇摇头,指尖还残留著李聿身上的温度,声音轻得像雾:“走之前已经餵他喝了药,明天早上醒来,他只会以为这是一场梦。” 燕庭月鬆了口气,抬手抹去额角的薄汗,语气里带著几分后怕与嗔怪:“哎,其实你有什么奇药,派人交给我就是,何必自己冒险来这一趟?太子那边如今清剿异己余党,已经杀红了眼,若被他知道你藏在这儿,搞不好连命都保不住了。” 顾窈垂著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只轻轻安慰道:“这不是没事吗?多亏了燕將军的易容术颇有成效,连府里的管家都没认出我来。走吧,咱们得快点,趁天亮之前离开侯府,多留片刻,也会惹人怀疑。” 燕庭月看著她强作镇定的模样,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侧身,挡在她身前,替她隔开那些投来的目光,护著她往府门走。 两人刚走到垂花门,守夜的管家就提著灯笼迎了上来,脸上堆著殷勤的笑:“將军,將军夫人这就要走了吗?我已备了薄礼,你们路上带著,多谢二位为我家侯爷费心了。” 燕庭月頷首,声音温和却不失分寸,一派武將的磊落气度:“您费心了,客气。” 管家站在廊下,提著灯笼的手微微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顾窈身上,却又很快掩了下去。 顾窈走到他几乎看不见的地方,脚步忽然一顿,似有所感地回过头,对著管家遥遥屈膝行了一礼,动作端庄,礼数周全。 管家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淡了些,却也只是躬身回了一礼。 待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缓缓直起身,命身后的僕役:“关上府门吧。” 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合拢,隔绝了门外的风与月,管家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门,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 第326章 把顾窈给我找回来 李聿睁开眼,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胸腔剧烈起伏著,像一尾被拋上岸濒死挣扎的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角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浸湿了枕畔的锦缎。 他喉间泛著腥甜,眼前还晃著昏迷前那抹清瘦挺拔的身影,以及那双似笑非笑、藏著万般算计的眼。 值夜的下人守在门外,听见里间的动静,立刻掀帘小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床前,声音里带著惶急:“侯爷,怎么了?可是魘著了?您哪不舒服,奴这就去叫府医来!” 他说著就要起身,却被李聿低喝一声叫住。 李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站住。” 下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李聿撑著发软的身子,靠在床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剜著他:“我昏睡的这些日子,我的臥房,有谁来过?” 小廝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支支吾吾地挪著膝盖,眼神躲闪:“回、回侯爷……来的人太多了,奴、奴记不清了……” “记不清?”李聿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寒意,“把管家叫来。” 不过片刻,管家就匆匆赶来,花白的头髮上还沾著夜露,一进门就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老奴参见侯爷。” “说,”李聿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我臥房来过什么人,一一报来,有半句虚言,你的脑袋別要了。” 管家浑身一颤,不敢隱瞒,连忙如实回道:“回侯爷,这些日子,族中的几位老太爷老太太都来过,宫里的內监也奉陛下的命来探望过,还有……还有您的几位远房亲戚,也来拜会过。” “远房亲戚?”李聿的指尖骤然收紧,掐得掌心生疼,他捕捉到那串名字里最不该出现的字眼,追问道,“都有谁?” 管家顿了顿,低声道:“是……是燕家夫妇,说是与侯爷沾著点远亲的情分,特来探病。” “燕家夫妇?”李聿重复著这四个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缩,他几乎是咬著牙问出来的,“可是燕庭月?” 管家点头:“是燕小將军燕頡,携他的新妇一同来的。他们说与侯爷是远亲,老奴瞧著將军的身份贵重,便也没敢拦著,就让他们进了臥房看了您一眼。” “让他们进来了?”李聿的声音陡然拔高,胸腔里翻涌著惊涛骇浪,有愤怒,有后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她们人呢?现在在哪?叫来见我!” 管家被他这副模样嚇得脸色发白,连忙磕头:“侯爷息怒!燕將军带著夫人探完病,当日便启程回青城了,算算路程,现在恐怕已经到了地界了。” “已经走了?”李聿怔怔地重复著,眼底的光暗了下去,隨即又猛地攥紧了拳头,他死死盯著管家,目光里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看见那个女人了,对不对?她……她是什么模样?” 李聿死死盯著管家的脸,眸底翻涌著近乎灼人的光。 管家绝不会忘记顾窈的模样,若是见过,定然能从只言片语里辨出端倪。 管家却始终垂著眸,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恭声答道:“回侯爷,燕夫人气质雍容,姿態华贵,一身云锦霞帔衬得她容色斐然。瞧著与燕將军並肩而立时,眉眼间儘是温柔,夫妻恩爱的紧。” 李聿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这不是他要的答案。 他死死盯著管家的脸,试图从那副恭谨的神情里找出一丝慌乱、一丝隱瞒,可对方的眼神坦荡,语气平稳,竟寻不出半分破绽。 一瞬间,胸口的旧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痛楚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吞噬。 为什么? 难道这几日昏沉里的那些温存,真的只是一场梦? 梦里,顾窈坐在床边,指尖带著微凉的药香,轻轻拂过他的伤口,她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畔,柔软的唇瓣落在他的颈侧,她还贴著他的耳朵,低低地说,我回来了,李聿,我答应你,不会再离开了。 那些触感真实得不像话,那些话语繾綣得让人心颤。 李聿攥著床单的指节泛白,骨节凸起,指腹因为太过用力,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喉间一阵腥甜涌上来,他死死咬著牙关,硬生生將那口血咽了回去,铁锈味在口腔里瀰漫开来,涩得他眼眶发酸。 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他高烧不退时的幻想?是他执念太深,生出的一场镜花水月? 好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喑哑的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去……去叫陆慎来见我,快!” 管家应声,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的瞬间,李聿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向后跌倒,背脊砸在柔软的床榻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睁著眼,望著帐顶绣著的缠枝莲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连带著四肢百骸,都漫起了蚀骨的寒意。 陆慎赶来的时候,李聿已经稍微冷静了些许。 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是失血般的苍白,唇色泛著淡淡的青,可那双先前被痛楚和迷茫浸得浑浊的眼,此刻总算凝起了几分锐利的神采,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去,昭示著方才那场失態的煎熬。 他抬眼看向半跪在地的陆慎,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去一趟青城,亲自去。” 陆慎心头一凛,垂首应道:“属下遵命。” “去查,”李聿指尖抵著眉心,指腹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字一顿地吩咐,“查那个燕頡到底是什么来路,还有他是否真的娶亲,他那位新妇,又是何方人士,容貌性情,都给我打探清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顺便,盯紧燕庭月和裴元的动向,他们在青城的一举一动,都不许漏掉。” 陆慎听到“燕庭月”三个字时,心头微动,猛地抬头看向自家侯爷,目光里带著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侯爷,可是……有顾姑娘的消息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李聿强撑的平静。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著近乎偏执的执念,声音低哑却掷地有声:“哪怕只有一点蛛丝马跡,都不要放过。掘地三尺,也要把顾窈我找出来。” 陆慎看著他眼底的红,喉间一哽,重重叩首:“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第327章 你不信我 顾窈跟著燕庭月一路骑马赶回青城,冷风卷著尘土扑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只紧紧攥著韁绳,背脊挺得笔直。 进了城门,燕庭月勒住马,侧目看向身侧脸色微微泛白的人,眉头蹙了蹙:“你这又何必呢?骑马一路顛簸得厉害,你的身子还没彻底恢復好,何苦跟著遭这份罪。” 顾窈摇摇头,指尖还在轻轻发颤,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身子没事的。” 她抬眼望向將军府的方向,眼底漫上一层柔软的焦灼,“实在是惦记孩子,虽说有乳母细心照料,还有裴將军帮衬著,可我毕竟是做娘的,一会不见,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揪著似的,只有亲眼瞧见他安好,才能踏实。” 话音刚落,就见乳母抱著襁褓匆匆迎了上来。 顾窈几乎是立刻翻身下马,脚步都带著些微的踉蹌,快步迎上去小心翼翼接过孩子。 奶糰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软乎乎的小傢伙,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声音放得柔得能掐出水来,一下下轻轻拍著襁褓,低声哄著些不成调的话。 燕庭月看著她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劝诫又咽了回去,只道:“你们母子先进去歇著,我叫人在府里收拾一间宽敞的屋子出来,你就別回庄子上了,来回折腾,太辛苦了。” 顾窈却抱著孩子缓缓摇头,抬眼看向燕庭月时,眼底已经多了几分清醒的警惕:“不行。李聿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很快就会派人来查。我得离开,得儘快离开青城,不能给你添麻烦。” 燕庭月闻言,著实惊讶了一瞬:“这么赶?” 她皱著眉道,“这路上一来一回又是好几天的顛簸,你何苦遭这份罪?庄子上隱蔽得很,就算他派人来查,也未必能找得到你,何必非要离开青城不可?” 顾窈抱著孩子的手又紧了紧,眸光沉了沉,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只有自己才懂的无奈与决绝:“你不了解他。” 她抬眼看向燕庭月,语气恳切,“你放心,我就去青城附近的樊城暂避一阵子,等李聿的人撤走了,我们再相见。” 她顿了顿,又郑重叮嘱道:“这件事,一定要悄悄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燕庭月拗不过她,终究还是鬆了口。她转身进了偏厅,提笔蘸墨,片刻便写就一封书信,折好递到顾窈手中,沉声道:“拿著这个去樊城,交给当地父母官,有他庇护,你和孩子在那边能安稳些,少些麻烦。” 顾窈攥紧那封带著墨香的信,指尖微微发颤,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感激:“多谢。” 燕庭月摆摆手,没再多言,只吩咐人备了辆稳妥的马车,又塞了些盘缠和药材。 顾窈抱著孩子,没再多耽搁,匆匆上了马车,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很快便消失在青城的晨雾里。 目送马车远去,燕庭月也没回將军府,翻身上马,径直往军营去了。 校场旁的营帐里,张砚归正和裴元对著沙盘推演兵法,指尖点在青城边境的关隘上,语声清冽,句句切中要害。 帐帘被风掀起的瞬间,两人闻声抬眼,见是燕庭月,便一同迎了上来。 张砚归先开了口,目光落在他略带风尘的脸上,淡淡问道:“事都完了?” 燕庭月頷首,眉宇间带著几分倦意。 裴元自然是知晓前因后果的,顾窈匆匆入京又急急折返,是为了谁他都一清二楚。可帐中还有几个值守的亲兵,他不好將话挑明,只能捻著袖角,沉默半晌,才低声嘆道:“还好吗?” 燕庭月知道他问的是谁,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轻轻点头:“一切都好。” 旁边的张砚归將这声嘆息听得分明,“还好吗”三个字,裹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繾綣得近乎缠绵。 他挑了挑眉,裴元这份深情是对谁,又是从何而来?可瞧著两人讳莫如深的模样,他也没多问。 裴元鬆了口气,神色舒展了些,对著燕庭月拱手道:“那我就放心了。边境那边还等著我,我也该回了,告辞了,將军。” 燕庭月頷首,目送他大步出了营帐,直到帐帘落下,才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疲惫:“折腾这么些天,我也累了,先回去睡了。” 她转身刚要迈步,手腕却被人轻轻攥住。 张砚归拦在她身前,指尖微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目光沉沉地看著她,缓声道:“等等,先別走,我有话跟你说。” 燕庭月微微诧异,脚步却还是停在了原地。 张砚归站在他身后,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潭的冰,一字一句砸下来:“你之前在京中那番说辞,全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燕庭月紧绷的后背上,“我没有当场戳穿你,是给你留余地。现在,你可以如实告诉我了——你们留在京城,到底是什么事?” 营帐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帐外风吹旌旗的猎猎声,一声声撞在人心上。 燕庭月垂著头,抿著唇,始终一言不发。 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两人裹在其中。 张砚归的脸色,也隨著这漫长的寂静,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盯著燕庭月的背影,明明是询问的语气,却已经带了几分篤定:“你不信我。” 第328章 陆慎来访 昨夜收到陆慎要来巡营的消息,燕庭月一早便带著人等著城门口。 青城的风裹著砂砾,刮在人脸上带著细碎的疼。 城门口的將士们挺直了脊背,甲冑上的铜钉被日头晒得发烫,一双双眼睛里满是好奇——京里来的官,便是巡营也该有仪仗相隨,怎的只来了一队精骑,连旌旗都只悬了面素色的“陆”字旗。 燕庭月立在最前头,玄色的劲装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腰间佩剑的剑穗垂著,隨著她的站姿纹丝不动。 她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城门前那条被马蹄踏得发白的官道上,耳廓却悄悄动了动,將身后將士们的窃窃私语听了个分明。 “那就是陆统领?听说在京里是永信侯跟前的红人。” “看著倒不像京官的样子,穿得比咱们將军还素。” 话音刚落,那队精骑便已至近前。为首的人翻身下马,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繫著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著几分沉敛的锐气。正是陆慎。 他甫一落地,目光便精准地锁在了燕庭月身上,隨即快步上前,唇边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朗然,却又刻意压低了几分,“燕將军,別来无恙。” 燕庭月亦拱手回礼,动作利落乾脆,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沉哑,与寻常男子无异:“陆统领远道而来,青城將士,扫榻相迎。” 陆慎直起身,目光扫过他身后肃立的將士,这才转回视线,落在燕庭月脸上,语气热络得像是许久未见的亲戚:“说起来,此番前来,一是奉了陛下的命巡营,二,却是替我家侯爷,向將军道声谢。” 他顿了顿,笑容更甚:“前些日子將军携家眷入京探望,侯爷感念在心,总说要寻个机会回谢,偏生身子骨还没好利索,便只好托我带句话——將军这份情,侯爷记下了。” 燕庭月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陆慎的胳膊,语气隨和:“陆统领客气了。燕家与永信侯府本就沾亲带故,侯爷遇袭受伤,我身为晚辈,登门探望是分內之事,何谈一个『谢』字。” 两人寒暄著,陆慎的目光却忽然凝住了。他盯著燕庭月的左颊,那里贴著一方厚厚的药膏,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边缘处还能瞧见一点淡红的擦伤痕跡。 他眉头一蹙,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惊讶,声音也不由得高了些:“將军的脸怎么了?这是受了伤?” 燕庭月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药膏的边缘,脸上露出几分窘迫的神色,她摆摆手,语气带著点自嘲的无奈:“嗨,不值一提。昨日练兵,一时兴起与麾下的小將过招,没成想那小子手劲大,一个不慎,竟被他的枪桿扫到了脸。” 她说著,还故意揉了揉脸颊,那晒得黝黑的皮肤,衬得眉眼间的英气更甚,却也掩去了昔日燕家大小姐昔日的气度。风吹过,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线条利落,全然是一副久经沙场的少年將军模样。 陆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从那黝黑粗糙的皮肤,到那带著几分爽朗笑意的眉眼,再到那挺直的脊背,半点也寻不出那个养在深闺、眉眼温婉的燕家大小姐的影子。 他眼底的那点探究,渐渐化作了释然的笑意,他摇摇头,打趣道:“將军这练兵的劲头,真是比京里那些紈絝子弟强上百倍。只是下次可得当心些。” 燕庭月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统领放心,我这皮糙肉厚的,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他说著,侧身让出身后的城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统领一路劳顿,先隨我入城歇息,巡营之事,明日再议不迟。” 陆慎頷首,目光掠过燕庭月身后那些好奇的將士,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抬脚,隨他一同走进了那座风沙瀰漫的青城。 陆慎一路聊得热络,从青城的风沙聊到京中御花园的牡丹,又从边关的练兵之法扯到朝堂上的文臣舌战,话题跳脱得像没个准头,燕庭月跟在身侧,唇角的笑意都快绷不住了,只觉得这陆统领的话匣子一打开,就跟青城的风沙似的,无孔不入,直把她绕得晕头转向。 两人刚踏入將军府正厅,陆慎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话锋陡然一转,长长地嘆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光顾著和將军说话,倒把正事儿给忘了。” 他放下茶盏,从腰间解下一个描金的紫檀木匣子,推到燕庭月面前,语气恳切:“此番前来,侯爷还特意嘱我,给將军和夫人备了两份薄礼。原想著当面奉上,也好代侯爷问问夫人,瞧著可还喜欢?我也好回去跟侯爷交差。” 这话像一块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燕庭月的心湖,她心头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都隱隱跳了跳。 果然,前面那些閒话都是铺垫,这才是他真正的来意。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面上儘量维持著平静,声音却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夫人现下不在府上。” 陆慎闻言,十分自然地撩起衣摆落座,还閒適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弯弯的,半点不见催促的模样,只慢悠悠道:“啊?竟这般不巧。那夫人几时回来?我在这等著也就是了,横竖巡营的差事不急在一时。” 燕庭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指尖在袖中掐了掐掌心,才压下那点慌乱,语气淡了些,带著几分刻意的疏离:“她这阵子……都不在府上住。” 清脆的茶碗落桌声在静悄悄的厅堂里格外分明,陆慎搁了茶盏,脸上笑意更深,眼底却藏著几分不肯罢休的探究。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著点故作惊讶的打趣:“这倒奇了,夫人不在將军府上住,倒在哪里住呢?”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將京中听闻的閒话娓娓道来,字字句句都往燕庭月的软肋上戳:“京里谁不知道將军与夫人新婚燕尔,情深意重的,何况小小公子刚出生没多久,正是该闔家团圆的时候,这夫人怎么就与將军分府別住了呢?这可说不过去吧。” 燕庭月心头微沉,面上却半点不露,反而扯出一抹温和的笑,语气从容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陆统领有所不知,內子刚生產完,身子亏得厉害,大夫说需得静养,忌喧囂。府中时常有將士往来议事,吵吵闹闹的,哪里比得上城外的庄子清净?”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指尖摩挲著微凉的瓷壁,语气愈发自然:“那庄子依山傍水,不似城里这般苦寒,风景宜人得很,最適合內子调理身子。” 陆慎闻言,状似瞭然地点点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那副模样,倒像是真的信了。 寻常人来拜访,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该识趣的转移话题了,可陆慎偏要不依不饶地追究到底,半点没有要罢休的意思:“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燕庭月脸上,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热络:“那不知夫人现在在哪个庄子上静养?过了这盏茶的功夫,我便隨將军一同去探望一番,也好代侯爷向夫人问声安,顺便瞧瞧那刚出生的小小公子。” 这话一出,厅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几分。燕庭月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茶盏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碎的涟漪。 顾窈早在几日前就启程去青城了,如今又上哪给他找一个將军夫人来? 第329章 陆慎的试探 燕庭月端起茶杯,指尖捏著微凉的瓷沿,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抬眼时,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冽。 她看向陆慎,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不悦:“內子刚生產完,身子娇弱,幼子也尚在襁褓,庄子里本就人少,多有不便。陆统领一个外男,执意要去见我的內眷,这只怕於礼不合吧?” 话音落,茶杯被重重搁在桌上,青瓷相击的脆响,在堂中炸开一道裂痕。 换做旁人,被这般甩了脸色,又被点破失礼之处,早该訕訕地收回话头。 可陆慎不可以,他此行本就是要確认那位將军夫人的真实身份,就算是拼著和燕庭月撕破脸,也不能罢休,而如今燕庭月越是阻拦,他就越是怀疑。 陆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半点不见侷促,反而脊背挺直,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將军莫恼。实不相瞒,將军名下的几处庄子,底细我都清楚。其余几处偏僻简陋,唯有靠近樊城的那一处,山水俱佳,最適合静养。您不肯带我去,那我便自己去了。” “你欺人太甚!”燕庭月猛地拍案而起,玄色劲装的衣摆扫过桌角,溅起几滴滚烫的茶水。 她双目沉如寒潭,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显然是被彻底激怒,当场就要发作。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张砚归端著新沏的茶盏进来,见此情形,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了燕庭月的胳膊。他对著陆慎微微頷首,语气不卑不亢,却硬生生压下了堂中的剑拔弩张:“陆统领若是喜欢,愿意到將军的庄子上閒逛,那便去吧。只是恕我们將军军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陪同。” 陆慎看了看张燕归,又扫过燕庭月紧绷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他也不客套,起身拱手,撂下一句“告辞”,便带著隨行的精骑,径直朝著城外的方向去了。 待那队人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燕庭月才一把甩开张砚归的手,急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声音里带著几分后怕的焦灼:“你怎么能让他真去?!那庄子上……那庄子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夫人和孩子!万一被他查出来,以陆慎的多疑的性子,肯定会看出来……” 她话说到一半,便猛地顿住,死死攥紧了拳头,为顾窈狠狠捏了一把汗。 陆慎带著人策马奔至樊城郊外的庄子,厉声喝道:“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隨行的精骑动作利落,瞬间將不大的庄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管家闻声从门內跑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就被两个亲兵反剪住胳膊按在地上,急得他连声高喊:“你们是什么人?敢擅闯將军的庄子,是不要命了吗?” 陆慎理都没理,提著刀大步往院里闯。刚踏过门槛,目光便被院中的身影勾住——廊下的暖阳里,一个女子正抱著襁褓立在桂花树下。她穿著一身月白色水袖纱裙,外头罩著件藕荷色披风,风拂过,裙摆轻轻晃动,背影身姿绰约,竟与记忆里的那抹影子有七八分相似。 陆慎心头猛地一跳,压著嗓子低骂一声,脚步都快了几分,心里竟隱隱替自家主子生出几分欢喜。 他三两步衝上去,一把绕到女子身前,脱口的“顾”字还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女子容貌確实俊秀,眉眼间带著几分江南女子的柔婉,可那张脸,却半点不是他要找的人。 女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得脸色发白,抱著孩子踉蹌著后退几步,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抱紧怀里的襁褓,声音发颤,“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敢在这里乱闯?我夫君可是大將军!你们胆敢冒犯,他定饶不了你们!” 孩子被惊得“哇”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尖利,更衬得女子的惊慌楚楚可怜。 陆慎僵立在原地,目光在女子脸上反覆逡巡,眸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愣了一会,迅速收了刀,对著地上的女子微微躬身。 “夫人莫怕。我们是京城燕將军的远房亲戚,特意来探望夫人与小公子,还带了些薄礼。请夫人过目。” 陆慎一边说著,一边將怀里的匣子递到女子面前。 待女子接过匣子,他才收回手,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试探道:“瞧著夫人气度不凡,难免心生好奇,不知夫人与將军如何相识?怎么放著將军府的荣华不住,偏要躲在这偏僻庄子里?” 陆慎盯著女子的脸,待会回去,一模一样的问题,他会对那位燕將军再问一遍。 第330章 你有什么秘密 陆慎勒著韁绳,在將军府门口马。脑海里反覆回放著方才在城郊庄子上,那个女人梨花带雨的模样。 她穿著一身半旧的湖蓝色襦裙,鬢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哭起来时肩膀微微耸动,不似作偽。 “燕將军待我是真心的,他说我虽是乡下来的,性子粗笨,可他不嫌弃。他怕族里那些老大人不同意,说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他,才暂时把我和孩子安置在这庄子上。” 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泪,眼神里满是憧憬,又带著几分不確定的惶恐:“他说等他在青城立下大功,平定了边境的乱党,就风风光光地来娶我,到时候我们一家子就能正大光明地团聚了。” 陆慎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这般说辞,他听得太多了。 男人哄骗枕边人的场面话,听起来情真意切,实则大多是镜花水月。 可他此次前来青城,是奉了侯爷的密令,打探顾窈的下落,这二人的私事,於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他自然不会多管閒事。 只是眼前这个女人,眉眼间虽有几分温婉,却绝非管家描述的那般明艷,气度也相去甚远。 而且就算这个女人不是顾窈,也不能確定顾窈就完全没有来过青城。 陆慎收敛起眼底的思虑,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温润和气的模样。 一见到燕庭月,陆慎快步上前,先是对著她拱手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將军恕罪,方才误以为將军是嫌弃我们的回礼,言语之间难免贪图,如今见了夫人,才知道將军確有难言之隱,在下给將军赔不是了。” 他说著,又寒暄了几句,夸讚將军府布局雅致,府中下人训练有素,句句说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諂媚,又足见诚意。 如此一来,燕庭月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並肩走进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热茶。 陆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试探道:“说起来,今日一见夫人贤惠,还有了孩子,真是可喜可贺。只是为何军中从未听闻將军成婚的消息,就连亲近的副將们也对此一无所知?” 燕庭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轻轻嘆了口气,解释的说辞与庄子上那个女人如出一辙,语气真挚,眼神坦荡,看不出丝毫破绽。 陆慎凝神看著燕庭月的神色,见他言辞恳切,眼神中没有丝毫闪躲,与那女人的说法一一对应,逻辑自洽,不由得心中的疑虑消减了大半。 “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將军对夫人这般用心,实在令人敬佩。” 燕庭月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两人又閒谈了几句军中之事,气氛愈发融洽。 陆慎放下茶盏,顺著方才的寒暄话头,语气自然地提议:“燕將军,明日一早不如你我一同巡营?整好此次前来青城,还有两位故人未曾拜访,趁巡营之便,了却这桩心愿。” 燕庭月闻言,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笑道:“不知是哪两位故人,竟能让陆统领这般掛心?” 陆慎:“多年前有幸与燕大小姐有过一面之缘。燕大小姐性情爽朗,谈吐不凡,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此番来到青城,想著既然到了將军府,自然该问候一声,不知燕大小姐如今可好?” 燕庭月脸上有一瞬间的凝滯,稍纵即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很快便敛去了那瞬间的失神,脸上换上了一抹略带悵然的神色,声音也低沉了几分:“陆统领,你来的不巧了。”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难以开口,片刻后才缓缓说道:“舍妹……於一年前便病故了。” “什么?”陆慎猛地抬眼,难以置信道:“怎会如此?” 陆慎还想追问几句,就见燕庭月猛地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原本沉稳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满是难以抑制的悲伤:“世事无常……谁也没想到会这样……”她的声音哽咽著,透过指缝传出来,带著深切的痛楚,“舍妹自小体弱,去年冬日染了风寒,缠绵病榻数月,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 看著燕庭月这副悲痛欲绝的模样,陆慎到了嘴边的追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好说了些:“將军节哀。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之类宽慰的话。 燕庭月一副伤心断肠的模样,还强忍者给陆慎安排了房间、下人以及一切居住事宜,每当陆慎想问话,他就掩面痛哭,然后借著这个由头回了军营。 张砚归的营帐里,铜盆中的炭火燃得正旺,红光跳跃著舔舐著盆底,將整个帐內烘得暖意融融。 他刚將一壶新煮的热茶放在案上,指尖还未离开温热的壶身,帐帘便被人猛地掀开,一股寒气裹挟著熟悉的身影闯了进来。 燕庭月几乎是扑过来的,双臂一伸便將张砚归紧紧抱了个满怀。 她力道极大,胸膛贴著张燕归的,带著一身室外的寒气,却难掩眼底翻涌的狂喜。 “还得是你呀,军师!” 她一边说著,一边伸出手掌,在张砚归的后背上用力拍了两下,力道重得几乎能震散人的筋骨,语气里的庆幸与讚许毫不掩饰,“哎呀,我要是没了你可怎么办呢?这次真是险之又险!要不是军师的妙计,让那城郊庄子上的阿玲配合演了这齣戏,陆慎那老狐狸何等精明,定然不会轻易相信。到时候別说顾姐姐要遭殃,连我的身份也会受到怀疑……” 燕庭月越夸越起劲,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话里的破绽。 张燕归的双臂僵在身侧,眼眸骤然沉了沉。 燕庭月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著,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还搂著张砚归的半个肩膀,她早在军中和那些將士廝混惯了,完全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张砚归的喉结滚了滚,眼底忍不住漾起暖意。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准备轻轻回抱住眼前人,可指尖刚要触碰到燕庭月的肩头,对方却已经兀自鬆开了他,大喇喇地转身,一屁股坐到了铺著厚褥的床榻上,动作隨性又自然。 张砚归的眸子瞬间沉了沉。 “这是给我煮的茶?” 燕庭月的目光落在案上的茶壶上,不等张砚归回应,便起身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热茶冒著氤氳的白气,茶香混杂著炭火的味道瀰漫开来,她心急火燎地喝了一大口,只觉得烫得舌尖发麻,哪里品得出什么好坏。 却还是对著张燕归敷衍地拱了拱手,恭维道:“好茶,好茶!军师的手艺果然不错。” 张砚归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转身走到案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將军方才说,『连我的身份也会受到怀疑』,这话是什么意思?” 燕庭月正拿著空茶杯把玩,闻言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张燕归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像是能看透人心:“將军的身份,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话一出,帐內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几分。 炭火依旧噼啪作响,却再也暖不透空气中骤然升起的凝滯。 燕庭月脸上的神色渐渐敛去,方才的狂喜与隨意消失无踪。 第331章 嘴太快了 张砚归目光落在燕庭月脸上,瞧著她那瞬间僵住的笑容,瞬息万变的脸色,只觉得有趣极了。 燕庭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先是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隨即又泛出几分苍白,眼底飞快掠过懊恼、窘迫,还有一丝编不出瞎话的慌乱,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倒比平日里沉稳干练的將军模样多了几分憨態。 张砚归方才因为那个拥抱被打断而升起的一点点不悦,瞬间被这鲜活的反应衝散,心情竟舒畅了不少。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接过燕庭月手中还攥著的空茶杯,指尖触到杯壁残留的微凉,转身重新给斟了满满一杯热茶。 他將茶杯递迴燕庭月手中,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將军的嘴太快,这茶要慢慢品才好呢。” 可不是嘴太快了嘛! 燕庭月接过茶杯,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个响亮的嘴巴,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 都怪她一时嘴快,得意忘形,竟把不该说的话都禿嚕了出来,这张嘴简直就是祸根! 可对著张燕归那双能把人五臟六腑都看透的眸子,谎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张砚归瞧著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深,隨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神色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平和,十分自然地给燕庭月递了个台阶:“燕氏一族家大势大,枝繁叶茂,族中之事本就繁杂。將军身处高位,肩头担子重,有些不愿为人知的小秘密也实属正常,是在下多嘴了,將军莫要放在心上。” 燕庭月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都要顺著衣襟往下淌了。 此刻听他这么说,哪里还敢再接茬?连忙捧著茶杯装模作样地品了起来。 张砚归瞧著燕庭月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却也不戳穿只端著茶杯,笑盈盈地打趣道:“將军若是喜欢这茶,回头我叫人多包些,送到你营帐里去,也好让將军日日都能喝到合心意的。” 燕庭月闻言,像是得了赦免令一般,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堆起几分刻意的恭维,语气带著几分討好:“军师这儿的东西,自然都是顶好的。” 一边说著,一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今日折腾了一天,你我都累了,我就先回去休息了,军师也早些安歇。” 张砚归闻言,也跟著起身,语气温和:“我送送將军。” “不用不用!”燕庭月连连摆手,脚步都往后退了两步,生怕他真的跟出来,又生出什么枝节,“我自己回去就行,军营里的路我熟得很,就不劳烦军师了。你快回帐歇著吧,明日还要一同巡营呢。” 她话说得急切,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架势,话音未落,便转身掀帘而出,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军营巷道中。 张燕归也不勉强,只依著营帐的门框站著,手中还握著那杯未凉透的茶,目光追隨著燕庭月远去的方向,眼底的笑意更深。 另一边,燕庭月一路快步走回自己的营帐,转身便扑到床榻上,狠狠捶了几下,懊恼地低咒出声:“该死的!怎么就那么嘴快!” 他翻来覆去地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辗转反侧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片刻。 次日天刚蒙蒙亮,燕庭月顶著一双浓重的乌青,打著哈欠从床上爬起来,刚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戎装,帐外便传来了亲兵的通报,说陆慎大人已经在营外等候,邀他一同巡营。 燕庭月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打起精神,陪著陆慎往外走。 陆慎將目光从燕庭月眼底的乌青上移开,不敢再提燕大小姐的旧事,生怕又勾起这位將军的伤心,话锋一转,状似隨意地问道:“说起来,不知裴副將可有家室了?” 燕庭月正抬手理著腰间的佩剑絛带,闻言脚步顿了顿,隨口应道:“嗯,並没有。” 陆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笑容愈发温和,又往前凑了凑,带著几分打趣的意味试探道:“將军,你这都好事將近了,怎么也不给手下得力的副將张罗张罗?裴副將一表人才,又驍勇善战,总不能让他就这么单著。” “这事可没法张罗。”燕庭月连连摆手,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裴副將那人,性子冷得很,向来洁身自好,这么多年身边连根女子的头髮丝都没沾过,我们几个老友劝过好几次,他都油盐不进,实在是没办法。” 陆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是如此,烦请將军陪我去裴副將那里走一趟吧。我与裴副將也算有过几面之缘,正好藉此机会敘敘旧。” 第332章 婚约 燕庭月闻言,眉峰微挑,唇边漾开一抹淡而疏离的笑意,语气疏朗坦荡:“陆统领既想去见裴副將,那就请便吧。只是近来军中事务冗杂,桩桩件件都需亲力亲为,我与军师就不奉陪了。” 燕庭月丝毫不担心,因为裴元那性子,素来是油盐不进,便是陆慎亲自去问,怕也撬不开他的嘴。 更何况,她与成顾窈重逢之事,自始至终都未曾对裴元吐露只言片语。那日顾窈託孤,亦是借了她的名头,本人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 陆慎站在一旁,瞧著燕庭月这般毫无遮掩的从容,他心头那点尚存的希冀也没了,燕庭月既敢这般放他去见裴元,他就算真的寻到裴元面前,也定然问不出任何有用的讯息。 陆慎终是咬了咬牙,一言不发地转身,独自一人离开了。 他走后,燕庭月又拉著张砚归回军营去锻炼身体。 日头正盛,晒得校场的沙砾都发烫。燕庭月一身玄色劲装,立於树荫下,语气里不带半分温度:“手腕再稳些,剑招散乱成这样,遇上敌兵不过是送死。” 张砚归握著长剑的手已经泛酸,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浸透了胸前的衣料。 他本就不是习武的料子,从小中毒身子底子又弱,这会儿舞了不到半个时辰,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疲惫。 他猛地收剑,长剑“哐当”一声插在地上,溅起些许沙粒。 张砚归捂著胸口,微微喘著气,眉头蹙起,脸色也故意憋得发白,声音带著几分委屈的沙哑:“不行了……我练不动了。” 燕庭月眉头一拧,刚要开口斥责,就见张砚归身子晃了晃,像是隨时要栽倒似的。 “你怎么了?”她下意识地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扶。 “许是……许是之前那毒还没清乾净,”张砚归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一丝狡黠,声音低弱,“方才一使劲,胸口就疼得厉害,头也晕乎乎的。” 他故意往燕庭月身边凑了凑,肩膀轻轻蹭过对方的手臂,姿態带著几分依赖的示弱。 燕庭月扶起他,“张砚归,再这样我叫军医来了!” 张砚归被他戳破,也不装了,索性直起身,“我本来就练不动了!你明知我身子不好,还逼我跟那些武將一样高强度训练,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强人所难?”燕庭月气极反笑,“在军营就是刀尖上討生活,如今边境不稳,战事一触即发,你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到时候真遇上危险怎么办,我难道能时时刻刻护著你?” “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护著!”张砚归也来了脾气,梗著脖子反驳,“我自有我的法子保命,未必非要舞刀弄枪不可!” 燕庭月也来了火气,和他据理力爭。 两人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半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捏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脸上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將军!营外有人送信来,说是……说是青城张家派人送来的,指明要交给您。” 燕庭月的怒火骤然一滯,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瞳孔微缩。 她接过信函,指尖捏著火漆印,指节微微泛白。迟疑片刻,她还是抬手拆开了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不过寥寥数语,燕庭月却看了许久,脸色渐渐变得复杂。 张砚归站在一旁,看著她变幻莫测的神色,心头满是疑惑。 一旁的崔副將走上前,压低声音对他解释道:“军师有所不知,这青城张家,当年曾与我们將军订过亲。张家的嫡长女,与將军自幼相识,也算情投意合,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崔副將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愤愤不平:“可后来燕家获罪入狱,家道中落。张家为了自保,怕被燕家牵连,二话不说就主动退了婚,连夜搬离了青城,对將军不闻不问,半点情分都不顾。” “如今將军平定叛乱,官復原职,权势日盛,张家倒好,又巴巴地派人送信来,想来是想重修旧好,攀附將军了。”崔副將撇了撇嘴,“这般趋炎附势,翻脸无情,將军能高兴才怪呢!” 张砚归盯著燕庭月那张近乎惨白的脸,突然明白了她为何如此慌乱。 燕庭月並非真正的燕頡,若是那张家嫡长女真与“燕頡”自幼相识、情投意合,必然对昔日的燕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如今她要来边境投奔,一旦碰面,以女子的细腻敏锐,或是仅仅凭著多年前的记忆,难保不会看出眼前的“燕頡”与当年判若两人,到那时,將军的身份岂不是要当场暴露? 这后果,不堪设想。 张砚归念头转得极快,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十分自然地上前一步,从燕庭月微微颤抖的手中接过那封已然被攥得发皱的信纸。 他飞快扫过上面的字跡,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上面说,当年退婚的事,压根不是张家小姐的意思,全是张家那些长辈逼迫的,说什么怕被燕家牵连,硬逼著小姐点头,小姐是完全被迫的,这些年一直心存愧疚。” 他顿了顿,念到后面,“如今倒好,小姐『好不容易』说服了家里人,竟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咱们边境投奔將军,说什么『非君不嫁』,想再续前缘!” “简直可笑!” 崔副將越听越气,將信纸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拍,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当年燕家落难,他们跑得比谁都快,退婚书递得毫不犹豫,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如今见將军东山再起、权势日盛,就又巴巴地凑上来,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倒成了被逼无奈的苦主?” “还特意派一个弱质女流过来,”崔副將啐了一口,脸上满是嫌恶,“这算盘打得,隔著八百里都能听见响!她孤身一人来投奔,咱们若是不收留,倒显得咱们將军小气,记恨旧怨,像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若是收留了,她日日在將军跟前晃悠,说些当年的情分,传出去,倒像是咱们將军负了她,成了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既要攀附权势,又要占尽道理,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耍,真真是噁心人!”崔副將气得胸膛微微起伏,转头看向燕庭月,“將军,这张家安的什么心,昭然若揭!绝不能让这女子来军营,更不能让她见著您!” 燕庭月站在原地,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眼底的惊惶渐渐被冰冷的怒意取代。他望著石桌上那封字跡娟秀却字字虚偽的信,指尖再次攥紧,指节泛白。 张家此举,不仅是趋炎附势,更是將一把尖刀直接架到了他的颈侧——一旦张婉清到来,他的身份便如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张砚归站在一旁,將燕庭月眼底的挣扎与狠厉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旧情纠葛,而是关乎燕庭月生死存亡的危机。 校场上的风似乎更烈了,捲起沙砾,打在人脸上微微发疼,就像此刻三人心中翻涌的情绪,尖锐而焦灼。 第333章 找个小白脸 石桌旁的三个“大男人”一时面面相覷。 燕庭月能清晰感觉到崔副將投来的关切目光与张砚归眼底的探究。 心头念头电转,燕庭月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说起来,我还真不能见这位张家大小姐。” 她刻意顿了顿,引著两人的注意力,才继续说道:“且不说当年那点情分早就在她退婚那一刻断得乾乾净净,就说前些日子,我那养在乡下的外室,刚给我添了个大胖小子。这时候若是让她知道我有未婚妻,还不得在军营里闹翻天?” 崔副將早就听营中兄弟私下议论,说將军在乡下有个外室,前些日子確实添了个儿子,此刻听燕庭月亲口证实,自然不疑有他,当即顺著话头往下说,“像张家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本就不值得將军再理会。如今您既有了妻儿,更万万不能见她!直接把人打发走算了,可不能让她坏了將军的名声!” 燕庭月鬆了口气,心想还是顾姐姐这个挡箭牌好用。 张砚归却眉头微蹙,“事情没那么简单。她本就是个弱质女流,孤身一人来边境投奔。若是铁了心不肯走,甚至摆出一副寧死也要留在这儿的架势,咱们这些粗鲁汉子,又能对她一个女子做什么?总不能真动粗吧?” 崔副將愣了愣,一时语塞:“这……”他性子耿直,遇事习惯用强硬手段,倒真没想过这层顾虑。 张砚归继续说道:“再说,当年她能在燕家落难时毫不犹豫地退婚,两家已经结仇了,就算她真的嫁过来,她未必能得偿所愿,这些道理,她心里未必不清楚。依我看,她此次前来,恐怕另有图谋。” “军师说得有理。”燕庭月点头,目光落在张砚归身上,语气带著几分恳切,“这种与人周旋、打探心思的事情,向来是你最拿手。就劳烦你一趟,去见见这位张家小姐,探探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她图的是钱財权势,你便看著酌情处置,多给些银两,把她打发回去就是。若是她另有图谋,也儘量满足她就是。” 张砚归应下,换了一身寻常小兵的衣服,去试探那位张家大小姐。 可无论他是旁敲侧击,还是用计试探,张家姑娘就是哭。 耗了近一个时辰,別说打探出真实目的,连一句有用的话都没套出来。 他怕再闹下去惊动更多人,影响不好,只得留下两个沉稳的士兵,叮嘱他们把人看好,自己则急匆匆地赶回了军营。 回到校场旁的议事帐篷,见他进来,崔副將立刻迎上去:“军师,怎么样?那女子到底是何用意?” 张砚归一脸无奈表示自己什么也没问出来。 崔副將闻言,眉头皱了皱,脸上却掠过一丝动摇:“这……难道真的对將军有情有义?不然何苦这般以死相逼?” 燕庭月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神,连忙摆手,语气都有些结巴,“你可別瞎说!当年我和她……和她感情就一般,根本没她说的那么情深意重!她肯定是有別的目的,你们快帮我想想办法,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见我!” 崔副將摸了摸下巴,沉吟道:“办法嘛,也不是没有。只不过……都是些餿主意,就怕將军用了之后,反倒会抱怨。” 燕庭月连忙道:“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餿主意好主意!只要能把她打发走,不让她见我,什么办法都行!你快说说!” 张砚归也看向崔副將,心中好奇他能想出什么法子。 崔副將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这第一个法子,就是咱们派人去嚇唬嚇唬她,就说边境不太平,常有流寇出没,让她知道待在这儿不安全,嚇她自己主动离开。只不过这法子有点缺德,万一嚇著她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第二个法子,就是找个弟兄,假扮成將军的外室,带著孩子去她面前闹一场,让她知道將军家室和睦,她就是再纠缠也没用。可这得找个合適的人,还得演得像,万一穿帮了,反倒更麻烦。” “第三个法子嘛……”崔副將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就是乾脆告诉她,將军已经启程去前线视察了,短则一月,长则半年才能回来,让她在这儿等著。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在这艰苦的边境待上十天半月,肯定熬不住,到时候自然会主动离开。只不过这是欺瞒之法,若是被她发现了,怕是会闹得更凶。” 他说完,摊了摊手:“你看,这三个都是餿主意,各有各的风险,就看將军你敢不敢用了。” 燕庭月听著这三个法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张砚归皱著眉,“这三个法子我看都不妥……” 崔副將也是没辙了,一摊手,摆烂道:“这三个方法都不行,那你倒是提一个好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找个小白脸去勾引她?” 燕庭月眼前一亮,觉得这主意甚好。 崔副將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齐刷刷看向军营中最具姿色的张砚归。 第334章 好军师~ 张砚归垂眸,却避不开那燕庭月和崔副將黏在他身上的灼热视线。 他无奈地抬手扶住额角,指腹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声音冷得像檐下未化的冰棱:“不可能。” 话音刚落,燕庭月动作快得像阵风,“噗通”一声就扑到他脚边,双臂死死抱住他的大腿,脑袋在衣料上蹭来蹭去,眼眶红得像染了胭脂,哭声却半分真切都无,带著刻意放大的委屈:“张砚归!你怎能如此铁石心肠?难道就忍心看著兄弟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吗?” 张砚归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跳,肉眼可见地凸起一道。 他低头睨著脚边耍赖的人,眉峰拧得能夹死蚊子,咬牙道:“將军这是神话,何来妻离子散?又谈何家破人亡?” 燕庭月却索性把脑袋一埋,双手抱得更紧,开始撒泼打滚般地嚷嚷:“我不管我不管!反正你就是不能不帮我!你要不帮我,我就赖上你了,吃喝拉撒都跟著你,你去哪我去哪,直到你点头为止!” 那蛮不讲理的模样,活像个得不到糖就哭闹的孩童。 张砚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无奈,俯身伸出手,精准地拎住燕庭月后颈的衣领,稍一用力,便像拎小猫似的將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燕庭月脚尖离地,还想挣扎著再哭两声,却被张砚归冷沉沉的目光扫了一眼,顿时收了声,只敢委屈巴巴地瞪著他。 “就算我肯帮你,”张砚归鬆开手,看著她揉著后颈嘟囔的样子,语气依旧没松半分,“我也不会勾引女人。” “哎呀,你这就谦虚了不是?”燕庭月立刻摆摆手,眼睛亮晶晶地上下打量著他,语气里满是篤定,“你这张脸啊,本来就是天生勾引女人的手段,还用得著特意去做?你没瞧那些话本子里都写了吗?就你这种面如冠玉、眉目清俊的白面书生,往那一站,女人见了保管一个个腿软心慌,魂儿都被勾走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一旁沉默许久的崔副將终於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落在张砚归那张確实无可挑剔的俊脸上,默默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燕庭月的话。 张砚归:“……” 他感觉额角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燕庭月见张砚归態度鬆动,立刻顺著杆子往上爬,黏得更紧了。 她几乎是整个人贴了上去,胳膊像两道铁箍似的圈住张砚归的胳膊,脑袋搁在他肩头,带著刻意拿捏的撒娇腔调,一遍遍地磨:“好军师,好砚归~你都没试著勾引过,怎么就篤定自己不会呢?不过是去哄哄人,又不是让你真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就去试试嘛!” 她一边说,一边晃著张砚归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张砚归的身子都跟著微微晃动。 “只要能把那个女人哄得心甘情愿离开咱们边界,別再缠著我闹得鸡犬不寧,我下半辈子就给你当牛做马!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赶狗我不撵鸡,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砚归被他晃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指尖带著几分力道,想把这黏人的傢伙推开:“离我远点,別动手动脚。” 可燕庭月看著清瘦,力气却大得惊人,像块吸铁石似的牢牢粘在他身上,任他怎么推搡都纹丝不动。 “不嘛不嘛,”燕庭月索性把脑袋埋得更深,声音带著点鼻音,软磨硬泡地哄著,“好军师,求求你了,我的好军师,我的大恩人!你就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崔副將,也可怜可怜咱们边界的安稳,就答应这一回,就这一回好不好?” 一旁的崔副將站在原地,双手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冷眼看著燕庭月这五大三粗的糙汉,像块牛皮糖似的缠著张砚归——那位面如冠玉、气质清冷的白面书生,被缠得眉眼间满是无奈,偏生挣不脱。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透著股荒诞,活脱脱像恶霸在调戏良家妇男,让他忍不住想別过脸去。 张砚归被燕庭月缠得头晕脑胀,耳边全是他喋喋不休的央求,鼻尖还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与尘土味。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反覆几次,终是败下阵来。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妥协,声音也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著几分不情愿:“我会去和她好好说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若是她执意不肯,我也没办法。” “成!成!太成了!”燕庭月立刻鬆开手,猛地后退一步,脸上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狂喜与激动。他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语气真挚又热切:“不管成与不成,你都是我的大恩人!往后你有任何差遣,我燕庭月绝无二话!” 张砚归看著她瞬间变脸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这是惹上了个甩不掉的麻烦。 - 望湖亭外的柳树荫下,藏著个身形略显彆扭的“小廝”。 燕庭月裹著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脸上抹了两把灶灰,头髮用粗布巾胡乱束著,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死死盯著亭中的动静。 他昨日听闻张砚归要独自来见张婉清,死活不放心,软磨硬泡要跟著,张砚归被缠得没法,只得让他乔装成小廝跟来,却不许他擅自露面。 亭內,张婉清听完张砚归的劝说,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指尖绞著襦裙上的绣花,语气带著几分戒备:“公子不必多言,我与將军的事,旁人插手不得。” 张砚归看著她眼底深藏的慌乱,並未急著反驳,只是转身望向湖面,声音平缓得像无风的湖水:“姑娘,在下今日前来,並非单纯为了劝你离开,更不是替谁来敷衍你。我想与你说件往事。”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似是陷入了回忆:“我与將军处相识,曾经为了找到將军的传家宝救命,假意誆骗將军,將军得知真相后,不但没有怪罪,还直接將传家宝赠予我,救我性命,一个素未相识的人,將军尚且能如此善待,姑娘若真的有为难,你们青梅竹马的情谊,他是不会不管的。” 张婉清的动作猛地一顿,绞著绣花的手指微微颤抖,抬眸看向张砚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亭外的燕庭月听得脸颊发烫,偷偷抹了把脸上的灶灰,心里却甜滋滋的,又带著点不好意思——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善良”的时候。 “沈姑娘,”张砚归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执意留在边界,绝非单纯为了燕將军吧?” 张婉清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渐渐红了。她別过脸,望著湖面波光,声音带著压抑的哽咽:“我……我並非有意纠缠將军,只是……只是走投无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於卸下了沉重的偽装,声音颤抖著道出原委:“我与將军自幼便有婚约,后来他家道中落,我父母便悔了婚,將我许给了城西的王员外。那王员外年过半百,已有三房妾室,性情暴戾,我若嫁过去,此生必定生不如死。我苦苦哀求父母,他们却只看重王家的钱財,执意要我下月出嫁。” “我实在没办法,才想起与將军的婚约。”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语气里满是无奈,“我知道他如今已是將军,身份不同往日,或许早已不记得当年的约定。可我只能赌一把,赌他念及旧情,肯认下这门婚约。只要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他燕家的未婚妻,王家便不敢再逼我,我父母也无可奈何。我並非想真的拖累他,只是想寻一条生路罢了。” 她说罢,重重跪在张砚归面前,“只求將军看在我们从小的情分上,就见我一面吧。”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张砚归眸色微动,终於明白了前因后果,面上多了几分同情。 而亭外的燕庭月,听完这番话,脸上的嬉笑早已褪去,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愧疚。 第335章 把你的秘密告诉我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布满车辙的官道上。 燕庭月一路走得急躁,脚下的尘土被踩得飞扬,眉头拧成了死结,嘴里还念念有词,那副懊悔模样,活像丟了魂的热锅上的蚂蚁。 张砚归跟在她身侧,步伐从容不疾,白衣下摆隨著脚步轻轻晃动,不染半分尘埃。 他斜睨了燕庭月一眼,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半分涟漪。 天下可怜人多了去了,他也曾在流民里挣扎求生,见过沿街乞討冻饿而死的孩童,见过被苛政逼得卖儿鬻女的夫妇,沈清沅的遭遇,在他看来不过是世间寻常苦难的一种,实在算不得稀奇,心中自然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可瞧著燕庭月这副模样,仿佛是他亲手把张家姑娘推入了火坑一般,那股子急火攻心的劲儿,倒让张砚归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停下脚步,十分自然地抬手,手掌轻轻拍了拍燕庭月的脑袋,语气平淡无波:“想帮她?” 燕庭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猛地停下脚步,重重点头,眼睛里满是急切与篤定:“那当然得帮!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她跳进那火坑吧?那王员外都能当她爹了,性情还暴戾,她嫁过去还有好日子过吗?她多可怜啊!” 她说著,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的沙哑,显然是真的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张砚归看著他眼底的真切,到了嘴边的“天下可怜人多了去了”又咽了回去。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青山上,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事倒也不难。她无非是想让那富商悔婚,断了她家里的念想,办法多的是。” “真的?”燕庭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凑到张砚归身边,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崇拜与急切,“军师!还得是你啊!你快说说,到底有什么办法?只要能救那姑娘,让我做什么都行!” 张砚归却忽然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卖起了关子。 他轻轻挣开燕庭月的手,后退半步,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语气带著几分玩味:“我可没有你那么好的心肠,向来是无利不起早。想让我帮忙,总得拿出点诚意来,你说是不是?” 燕庭月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如捣蒜:“诚意!我有诚意!军师你想要什么?我给你端茶倒水伺候你?我把我珍藏的好酒给你?再不济,我往后三个月的俸禄都给你!只要你肯出主意,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晚风卷著路边野草的气息,拂过张砚归的鬢角,他看著燕庭月那副上赶著掏心掏肺的模样,简直要在心底骂上一句傻子。 他实在无法理解,燕庭月这人生来仿佛就带著一副热得发烫的心肠,对旁人的事永远比自己的还上心。 当初自己明明骗了她,把她耍得团团转,她却在得知真相后,依旧毫无怨言,甚至愿意把家传的雪心草献上,只为救自己一命。 如今对著张家这个素昧平生的姑娘,又是要贴三个月俸禄,又是恨不得亲自上前伺候,不知道她这性子是真的纯粹善良,还是傻得无可救药。 张砚归猛地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燕庭月,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带著几分探究,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我要你把你身上最大的秘密交换给我,你也愿意?”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燕庭月心头。 她脸上的急切与焦灼瞬间凝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刚才还嘰嘰喳喳的人,此刻竟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下喉咙里微弱的滚动声。 她身上確实只有一个秘密,却是能压垮她整个人的、生死攸关的大秘密。 这个秘密如同跗骨之蛆,一旦泄露,无论落在谁手里,都等同於被人拿住了半条命,对方只需轻轻一捏,便能隨时取他性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张家姑娘確实可怜,那即將嫁入虎狼窝的境遇,光是想想就让人於心不忍。可她再可怜,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当真值得赌上自己的性命,交出那个能置自己於死地的秘密吗? 风似乎停了,周围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张砚归静静地看著他,没有催促,只是那双探究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挣扎,直抵他內心最深处。 第336章 撒娇撒痴 燕庭月周身的气息忽沉了下去,看向张砚归时,带著几分难以言说的为难与无措。 张砚归就那样静静地看著她,目光深邃。 看著燕庭月左右为难的模样,他心底深处竟莫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舒心,甚至连眉宇间的阴霾都散去了不少。 他素来不喜欢燕庭月那副无私无求的模样,尤其是对他以外的人,燕庭月对每个人都那么上心,甚至连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都能分掉她心里的一点重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落在燕庭月微蹙的眉头上,更衬得她几分茫然。 张砚归见她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眼底的笑意不自觉地深了些,“不急著给答案。反正那位张家大小姐,一时半会也不会离开这里,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便是。” 燕庭月听出了他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却又偏偏对他无可奈何。 眼下別无他法,她只好先跟著张砚归往回走。两人並肩走在长街上,行至半路,晚风拂过,她忽然想起顾窈。 “怎么了?”张砚归察觉到她的异动,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燕庭月抬眸,眼底的迷茫散去了些许,多了几分坚定:“我得去樊城一趟,看看顾姐姐。” 话音落下,不等张砚归回应,她便已调转方向,朝著通往樊城的岔路走去。 张砚归望著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终究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远,融入那片渐深的夜色里。 青城与樊城本就隔得极近,不过是一道护城河的距离。 燕庭月骑马的速度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找到了顾窈的住所。 她翻身下马,隨手將韁绳递给迎上来的僕从,脚步轻快地踏入庭院。 顾窈正坐在廊下逗弄孩子,那孩子又张开了些,粉雕玉琢的,见了生人也不怕生,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直瞧著燕庭月。 “顾姐姐。”燕庭月笑著走上前,语气熟稔得像是回了自己家,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从顾窈怀里接过孩子。 小傢伙软软的身子靠在她臂弯里,小手还无意识地抓著她的衣袖,咿呀咿呀地哼著。 “按照你之前的吩咐,已经把侯爷派来的人打发了,一切都没有暴露。” 顾窈鬆了口气,往后倚在廊柱上,伸了个懒腰,眉宇间的疲惫散去不少:“那就好,这些日子悬著的心,总算是能放一放了。” 燕庭月点点头,一边轻轻拍著怀里的孩子,一边將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讲了一遍——张砚归如何不动声色地寻来替身,如何將戏做足,骗过了京中那些窥探的耳目。 顾窈听著,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位张军师心思倒是縝密得很。你替我多谢谢他,若不是他暗中周全,我带著孩子,怕是难以这般安稳。” 燕庭月应了声,说起这事,脸上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抱,她將张家姑娘找上门、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顾窈听,又抱怨张砚归怎么为难她,不肯帮他。 她说著,还皱了皱眉,像是想起张砚归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顾窈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眼神里带著几分瞭然,慢悠悠地开口:“你以为你不告诉张砚归,他就没猜出来你的身份?” 燕庭月一愣,抱著孩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顾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猜,他大半已经知道了八九成。张砚归这个人,心思比筛子还细,若真想查,哪有查不到的道理。” 燕庭月的心沉了沉,眉头皱得更紧:“可他从来没问过我……” “他是没问。”顾窈打断她,眼神里带著几分狡黠,“但这並不代表他不知道。我想,他心里大概已经有了答案,只不过,那全部的真相,他还是想听你自己说出口。” 燕庭月沉默了,怀里的孩子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她低头看著孩子纯净的眼眸,心里乱糟糟的:“顾姐姐,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告诉他?” 可顾窈却反而摇了摇头,语气郑重了些,“纵算他已经知道了整件事情的七八成,只要你不承认,就永远拥有反口的机会,永远握著主动权。可一旦你点头承认了,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你就成了砧板上的鱼,只能任由他拿捏。” 顾窈的目光沉静而锐利,直直望进燕庭月的眼底,仿佛要將她心底那些摇摆不定的思绪都看得通透。 她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可以赌一把,相信张砚归对你存著几分真心,永远不会拿你的身份这件事来对付你;也可以选择永远不把这条足以牵制你的把柄,交到他手里。”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燕庭月的心头炸开,那些原本纷乱如麻的念头,忽然就有了清晰的脉络。 顾姐姐说得对,主动权该握在自己手里。 “可顾姐姐,那张姑娘的事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见死不救吗?” 顾窈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你呀,就是心太软,总把別人的安危往自己身上揽。张砚归这个人,表面看著性子冷硬,手段毒辣,事事都算计得明明白白,可未必就真的会对那张家姑娘不管不顾。”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里添了几分狡黠:“而且,就算他真的打算袖手旁观,你也未必非要按照他说的那样,乖乖等著给他答案。撒娇撒痴,耍横耍赖,这些手段,你以前不都用得炉火纯青吗?” 燕庭月被她说得脸颊微微一热,想起从前那些为了达成目的,缠著张砚归软磨硬泡的日子,耳根竟有些发烫。 那时候的她,可没少凭著几分小聪明和厚脸皮,让向来沉稳的张砚归束手无策。 “你想想,”顾窈看著她泛红的脸颊,笑意更深了些,“哪一次你真的闹起来,他不是最终都依了你?他看似把你拿捏得死死的,可实际上,你才是那个能轻易牵动他情绪的人。千万別被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唬住,更別让他牵著你的情绪走。” 顾窈的声音轻柔,却带著一股莫名的说服力,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燕庭月的心田。 她低头看著怀里已经渐渐睡著的孩子,小傢伙呼吸均匀,嘴角还带著浅浅的笑意。燕庭月的心头忽然就鬆快了许多,那些压在肩上的沉重和纠结,似乎都在顾窈的话语中消散了大半。 “顾姐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337章 张砚归在沐浴 燕庭月將熟睡的孩子轻轻放回顾瑶怀中,信誓旦旦地说了句“我这就去找他”,便转身快步走出庭院,翻身上马,朝著张砚归的营帐疾驰而去。 不多时,燕庭月勒停马匹,隨手將韁绳丟给守营的士兵,脚步未停,径直朝著张砚归的营帐走去。 她向来不拘小节,加之此刻心急,竟忘了敲门,在营帐门口扬声喊了两声“张砚归”“军师”,帐內却毫无回应。 “故意装听不见?”燕庭月撇了撇嘴,乾脆一掀帘幕,长驱直入地走了进去。 刚踏入营帐,燕庭月便微微蹙眉。不知为何,帐內竟瀰漫著一层薄薄的雾气,带著淡淡的水汽与清雅的香薰味,朦朧了视线。 她环视一圈,案几上的书卷还摊开著,砚台里的墨汁尚未乾涸,可本该坐在案前的人,却不见踪影。 “奇怪,人呢?”燕庭月嘀咕著,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帐內一侧的屏风。那屏风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上面绘著水墨山水,此刻在雾气中更显朦朧。她下意识地朝著屏风方向走去,脚步放轻了些。 就在这时,一滴冰凉的水珠忽然从头顶滴落,恰好落在她的发顶,顺著髮丝滑下,带来一阵凉意。 燕庭月猛地停下脚步,距离屏风不过一步之遥。 她愣了愣,鼻尖縈绕的水汽愈发浓重,隱约还能听见细微的水流声。 张砚归……该不会是在洗澡吧? 脸颊瞬间泛起一丝热意,燕庭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心里有些懊恼自己的冒失。 她定了定神,对著屏风的方向,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试探:“军师,你在里面吗?” 回应她的,只有帐顶凝结的水珠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在寂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除此之外,再无半分人声。 燕庭月的目光落在屏风上,雾气繚绕中,隱约能看见一个人头。那轮廓她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张砚归。 他明明就在里面,为什么不肯应声? 燕庭月站在屏风外,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半点回应,心底那点原本被压下去的赌气情绪瞬间又冒了上来。 她抿著唇,故意清了清嗓子,“张砚归,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可就直接进去了啊!”她顿了顿,刻意加重语气,“到时候我看到了什么不爱看的,你可別怪我唐突!” 帐內依旧寂静如初,只有水滴落在浴桶里的“滴答”声,绵长而单调,张砚归仿佛真的成了屏风后的影子,始终没有半分应声的意思。 燕庭月被他这副无视人的模样惹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尷尬不尷尬,深吸一口气,猛地绕开那扇绘著山水的紫檀屏风,径直衝了进去。 闯入眼帘的景象,让燕庭月瞬间僵在原地,所有的怒气和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茫然的怔忡。 雾气氤氳的帐角,一只宽大的梨花木浴桶盛满了温热的泉水,水面漂浮著褐色的中草药,水汽裊裊升腾,模糊了周遭的视线,却独独將浴桶中那人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张砚归正背对著她坐在桶中,乌黑的长髮湿漉漉地披散下来,几缕贴在光洁的背脊上,水珠顺著髮丝滚落,沿著脊椎的沟壑缓缓下滑,掠过紧实的腰腹,最终坠入水中,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的肩背线条流畅而硬朗,不是那种夸张的虬结肌肉,却透著常年习武沉淀下的力量感,肌理分明,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肩头的皮肤在水汽的映衬下泛著淡淡的瓷白,却又因沾染了水珠而显得莹润剔透,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泛著朦朧的光泽。 浴桶中的热水漫过他的腰线,遮掩了下方的景致,只露出的半截脊背和手臂,在繚绕的雾气中,竟透著一种近乎蛊惑的禁慾感。 燕庭月看得有些呆了,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 她活了这么大,从未这般近距离地见过男子沐浴,更不用说是张砚归这样的美男子。 往日里那个运筹帷幄、冷硬沉稳的军师,此刻卸下了一身的鎧甲与锋芒,周身笼罩著柔和的水汽,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慵懒与脆弱,让她一时忘了自己闯进来的初衷。 不知过了多久,燕庭月才猛地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故意板起脸,气鼓鼓地朝著浴桶边走去。 她走到张砚归面前,双手叉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气势汹汹,可耳根的泛红却暴露了她的窘迫:“我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我?我可不是故意要偷看你洗澡的啊!是你自己不说话的!” 然而,张砚归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他双眼微闔,长睫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总是带著锐利锋芒的眼眸此刻闭著,少了几分压迫感。 他的唇瓣没有了往日的淡粉,反而透著一丝不正常的苍白,脸色也比平时憔悴了些,连呼吸都显得有些微弱。 燕庭月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与担忧。 她眉头皱得更紧,往前凑了凑,微微俯身,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张砚归赤裸的肩头,“张砚归?你怎么了?別嚇我啊!” 她的力道很轻,不过是试探性的一碰。 可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时,张砚归的身体忽然一软,毫无预兆地朝著前方栽倒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径直坠入了浴桶中,溅起一大片水花,温热的泉水夹杂著中药,瞬间泼了燕庭月一身。 第338章 共浴 “张砚归!” 燕庭月惊呼一声,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扑到浴桶边。 木桶內壁敷著一层滑腻的皂角膏,被热水浸得愈发湿滑,她指尖刚触到张砚归温热的肩头,便猛地打滑,整个人踉蹌著撞在桶沿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浴室里瀰漫著淡淡的中药味,那是张砚归日日浸泡的药膳汤汁,此刻混著蒸腾的水汽钻进鼻腔,带著几分苦涩的滯重感,燕庭月只觉得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她低头看去,张砚归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沉沉地往桶底滑去,温热的药汤几乎要漫过他的口鼻,只有几缕乌黑的髮丝漂浮在水面,隨著水波轻轻晃动。 “別睡!张砚归,你醒醒!” 燕庭月急得声音发颤,她俯下身,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浴桶,冰凉的药汤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襟,湿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又重又黏,拉得她肩膀发沉。 她双手死死扣住张砚归的胳膊,试图將他往上拽,可他本就是身形高大的成年男子,此刻昏迷著全身放鬆,重量竟似有千斤,她拼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勉强將他的上半身提起来少许,让他的鼻子堪堪露出水面,急促的呼吸带著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手背上。 水顺著她的发梢滴落,砸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燕庭月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混著桶里溅出来的热水,顺著脸颊滑落。 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肌肉酸胀得几乎要失去知觉,脚下的地面湿滑不堪,她好几次都险些站立不稳,整个人快要脱力。 这样下去不行,再过片刻,她定然会撑不住,到时候非但救不了他,恐怕连自己也要栽进桶里。 不能等,也不能退。 燕庭月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一条腿,踩著湿滑的桶沿,硬生生將身子挤进了浴桶。 “哗啦”一声水响,热水瞬间漫过她的膝盖,顺著裤腿往上涌,直到没过腰腹,湿冷的衣服彻底被热水浸透,沉重地坠著她的四肢,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站稳脚步,双手从张砚归的腋下穿过,紧紧环住他的胸膛,將自己的后背当成支撑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他往自己怀里带。 张砚归的头靠在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著中药的微苦,也带著他独有的清洌气息。 燕庭月的后背抵著桶壁,冰凉的木质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咬著牙,双手死死撑著桶沿,將张砚归的身体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確保他的口鼻始终露在水面之上。 燕庭月的手臂青筋绷起,双手稳稳撑在张砚归腋下,借著腰腹的力道將他整个人託了起来。 湿透的衣袍沉重地贴在燕庭月身上,张砚归浑身瘫软,像株被暴雨打蔫的柳,脑袋无力地垂著,发梢的水珠顺著下頜线滚落,砸在燕庭月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醒醒,张砚归!”燕庭月低唤著,声音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她几乎要耗尽力气將人推出水桶时,怀中人忽然动了动。 张砚归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水意,猛地呛了一口,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身子,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燕庭月的肩头。 那是一种濒死之际的本能自救,指尖死死攥著对方湿透的衣襟,指节泛白。 他的胸膛白皙得近乎透明,沾著水光泛著瓷质般的光泽,与燕庭月常年习武晒成的黝黑皮肤在水湿中紧紧贴在一起,涇渭分明的肤色交缠摩擦,竟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繾綣。 张砚归咳得浑身发颤,下巴搁在燕庭月汗湿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混著水汽扑在对方颈侧,带著湖水的寒凉与一丝微弱的体温。 “咳……”一声咳嗽终於停歇,张砚归的意识像是从深海中挣扎著浮了上来,模糊的视线里只映出燕庭月紧绷的下頜线。 燕庭月感受著怀中人的动静,悬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地,大大鬆了一口气,“你终於醒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张砚归重重吐出一口气,“没事……”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两人此刻的姿態有多亲昵。 自己半个身子都趴在燕庭月肩头,胸膛贴著对方的后背,湿透的衣料让肌肤的触感毫无阻隔,对方身上的凉意与自己的体温相互渗透,缠得难分难解。 张砚归缓过那阵窒息般的咳嗽,嗓子干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偏过头,下巴依旧抵在燕庭月肩上,含糊地问:“怎么……你怎么在这?” “还说呢!”燕庭月语气里满是后怕的抱怨,“要不是我恰巧路过,你早就淹死了!” 张砚归微微后仰,试图和燕庭月拉开一点距离。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上半身还赤著,这般狼狈不堪地被人搂在怀里,实在有些不自在。 可他刚一挪身,脚下便打滑,身体失去平衡,差一点又要栽回水中。 “小心!”燕庭月眼疾手快,在他肩胛骨下方用力按了按,稳稳地又把他扶回自己怀里。 掌心下的肌肤细腻却带著凉意,让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將人抱得更紧了些。 “嗨,这时候你还见什么外?”燕庭月的声音带著笑意,却不容拒绝,“你浑身无力,再摔下去我可未必能再把你捞上来。我先把你扶出去再说,床上有乾净的毯子。” 张砚归的脸颊贴著燕庭月温热的脖颈,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那声音像是一剂定心丸,让他混乱的意识渐渐清明。 药水的寒意侵蚀著四肢百骸,但被燕庭月圈在怀里的地方,却渐渐暖了起来,顺著肌肤蔓延至心底。 他不再挣扎,只是微微调整了姿势,让自己靠得更稳些,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嘆息:“……好。” 水花四溅的声响中,两人交缠的身影缓缓向岸边移动,白皙与黝黑的肤色在水光中愈发鲜明,仿佛一幅浸在寒水里的暖色调画卷。 第339章 我帮你擦 浴室內的水汽还未散尽,氤氳著草药的苦涩香气。 燕庭月刚將张砚归半拖半抱地带离浴桶,湿漉漉的两人脚下还踩著一滩水渍,就听得门口“哐当”一声巨响——一只黄铜水盆摔在地上,清水泼了满地,滚了几圈才停下。 “我的两位祖宗哎!” 年过半百的老军医跺著脚衝进来,花白的鬍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他先是一眼瞥见那翻倒在地、药汁淌了大半的浴桶,木桶边缘还沾著撕扯过的布条,当即扑过去抱住桶沿,心疼得直哀嚎:“我的药浴哎!这可是我花了三个时辰才熬好的凝神汤,就这么糟蹋了!你看看这桶,这木桶都被你们折腾得散了缝嘍!” 燕庭月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向那狼狈的浴桶,又转头望向怀里浑身无力的张砚归,眉头拧起:“你在做药浴?” 她想起方才水中那人毫无反抗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困惑,“那你怎么整个人都像要昏过去了似的?脸白得像纸,我还以为你溺水了,拼了半条命才把你捞出来!” “噗——”老军医一拍大腿,气得吹鬍子瞪眼,“什么溺水!这药本就有凝神定气、卸力安神的功效,喝了汤药再泡浴,浑身力气会暂时散去,是正常反应!只要他乖乖坐在浴桶里,没人碰他,根本不会滑倒,更不会出事!” 燕庭月心虚地抿了抿唇,也就是说如果刚才没碰他,他也不会有事。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自暴自弃地嘟囔:“那……那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老军医急得团团转,伸手戳了戳张砚归的胳膊,见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赶紧对燕庭月道,“幸亏你没泡药浴,吸入的药量也不多,此刻还有力气!赶紧把他扶到床上去,身上一点力气都用不上,再在这湿地上待著,著了风寒可就麻烦了,到时候可不止是卸力这么简单!” 张砚归靠在燕庭月怀里,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听著两人的对话,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燕庭月闻言,也顾不上再纠结药浴的事。她低头看了眼怀中人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紧贴著肌肤的衣袍透著寒气,当即俯身,双臂一用力,竟直接將张砚归打横扛了起来。 张砚归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却只能徒劳地攥住燕庭月的衣襟,整个人像个软塌塌的包袱,被稳稳地扛在肩头。 地上的水渍被两人踩得乱七八糟,燕庭月大步流星地穿过浴室,將张砚归轻轻放到里间的床上。 被褥柔软,带著阳光的暖意,与方才浸骨的寒凉形成鲜明对比。 张砚归瘫在床上,长长舒了口气,却还是没力气动弹,只能侧著头,看著燕庭月转身去拿干布巾,耳尖依旧泛著未褪的红。 老军医跟在后面,一边收拾著地上的狼藉,一边还在念叨:“真是添乱!好好的药浴泡成这样,下次再敢乱动,我可不管你了……” 被褥陷下浅浅的弧度,张砚归瘫在床中央,浑身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燕庭月转身从屏风后取来乾净的中衣与厚实的棉布,脚步声落在地板上,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他在床边坐下,棉布蘸了些温热的清水,刚要递到张砚归面前,就被对方急促地开口拦住。 “你,你给我放那!”张砚归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白皙的麵皮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连带著裸露的胸膛都泛著层薄薄的粉晕,像熟透的桃子。他想抬手去接棉布,胳膊却重得像灌了铅,刚抬到半空就晃了晃,又无力地垂落下来。药浴的后劲还没过去,四肢百骸都透著股绵软的酸胀,別说穿衣,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燕庭月看著他逞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说话,只是伸手从他虚握著的指尖抽走了棉布。“別硬撑了,你现在连抬手都难。”他的声音很轻,动作却不含糊,棉布轻柔地擦过张砚归的肩头,带走残留的水渍与草药痕跡。那触感带著恰到好处的力道,不重不轻,却让张砚归浑身一僵,像被火烫了似的。 “你!”张砚归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隱隱浮现。 他想说“你还有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老军医还在旁边收拾东西,时不时瞥过来两眼,若是戳破燕庭月的女儿身,指不定要掀起更大的波澜。 他只能咬紧牙关,喘著粗气道:“你叫別人来!或者你先出去,我自己慢慢弄!” “弄什么弄?”老军医在一旁听得不耐烦,手里的药罐“咚”地一声放在桌上,骂骂咧咧地催促,“磨磨蹭蹭的!他现在身子虚得很,一点风寒都受不得,邪风入体要是引发旧疾,有你好受的!”他 抬眼扫了眼床上脸红脖子粗的张砚归,又看了眼动作麻利的燕庭月,翻了个白眼,“两个大男人,擦个身子穿件衣服罢了,矫情什么?难不成还怕看?” “就是。”燕庭月闻言,愈发没了顾忌。她手腕一翻,按住张砚归胡乱扭动的肩膀,另一只手抓著他的两只手腕,轻轻一按,就將他的胳膊固定在了身侧。 张砚归猝不及防,想挣扎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著燕庭月拿著棉布,从他的胸膛擦到腰腹,再往下移到手臂与腿弯。 棉布的触感细腻,带著温热的水汽,划过肌肤时激起一阵战慄,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股无名火堵在张砚归的胸膛里,吐又吐不出,骂又骂不得。 他既羞於被燕庭月这般贴身照料,又碍於身份不能戳破她的女儿身,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难受得抓心挠肝。 他別过脸,死死闭著眼,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燕庭月全然没察觉到他內心的天人交战,只当他是不好意思。 擦完上身,她隨手將脏了的棉布扔到一旁,伸手就去解张砚归湿透的裤子系带。 那指尖刚触到腰间的布料,张砚归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几乎是嘶声力竭地喊了出来:“不行!” 第340章 你沐浴还穿著裤子干嘛 “又咋了?” 听著张砚归一声又一声又急又慌的惊呼,燕庭月握著他腰带的手顿了顿,眉峰狠狠蹙起,只觉得自己仅剩的那点耐心,快要被这磨人的傢伙耗得一乾二净。 她侧过脸,眼尾带著几分不耐的讥誚,指尖却没停,还在跟那该死的绳结较劲:“不是我说你,你沐浴还穿著裤子干嘛?嫌命长不够费劲的?” 话音落,她嫌他攥著腰带的手碍事,乾脆一把打开,力道没轻没重,惊得张砚归又是一哆嗦。 温热的指尖擦过他腰侧的皮肤,带著一丝微凉的触感,惊得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张砚归本就因药浴蒸腾的热气和身体虚乏,昏沉得厉害,此刻被她这么一撩拨,脑袋里像是有烟火炸开,轰的一声,血液全往脸上涌。 那张平日里能说会道的俊脸,此刻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耳根子都透著不正常的緋色。 他撑在床边的手微微发颤,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憋出几句磕磕绊绊的话:“燕庭月,你,你简直……简直是不知羞!” 往日里舌灿莲花,能把死人说活的张砚归,此刻竟像被人堵住了嘴,翻来覆去也找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反驳。 最后也顾不上什么脸面,拼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扣著自己的裤腰,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活像一只被人欺负急了的兔子。 “我,我自己来!不用你假好心!”他梗著脖子,声音都带著点破音的慌乱。 燕庭月被他这副上躥下跳的模样逗得没了脾气,也没了耐心。 她嗤笑一声,隨手將一旁备好的乾净棉布丟到他怀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砸在他胸口。 “行,你来吧,快点,磨磨蹭蹭的,老军医还等著呢。” 说完,她乾脆利落地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 张砚归哪敢耽误半分,几乎是在她转身的瞬间,就跟身后有狼撵似的,手忙脚乱地褪去那条浸得透湿的裤子。 冰凉的布料离开皮肤的剎那,他甚至来不及鬆口气,就扯过一旁的被子,囫圇地將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连脚趾头都没敢露出来,活脱脱裹成了个蚕茧,胸口却还在剧烈起伏。 也正是这时,候在屏风外的老军医才慢悠悠地踱进来,手里还拎著个药箱。 他瞥了一眼床上裹得跟粽子似的张砚归,又看了看背对著他们的燕庭月,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指搭在张砚归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片刻,才缓缓睁开眼,捋著花白的鬍鬚道:“没什么大碍,就是刚才药浴时间不够,药效没能完全渗进骨血里。回头我再给你配几副內服的汤药,按时喝,不出三日,便能下床走动了。” 等到老军医收拾好药箱离去,燕庭月也甩著袖子踏出房门,屋门“吱呀”一声合上的剎那,张砚归才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重重往床榻上一瘫,长长吐出的一口气里,都带著几分惊魂未定的乾涩。 他偏过头,望著那扇紧闭的木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著方才的画面——燕庭月指尖勾住他腰带绳结时,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半点扭捏都没有,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利落劲儿,指尖擦过他腰侧肌肤时的触感,像是带著一簇小小的火苗,烧得他此刻喉头又开始发紧。 他就这么睁著眼睛,呆呆地望著斑驳的房梁,脑子里乱鬨鬨的,先前残留的困意早就散得一乾二净,只余下满心房庭月的影子,挥之不去。 这一夜,张砚归睡得不算安稳,却也因著药效渐渐渗透,恢復了不少气力。 翌日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刚传来洒扫的动静,那扇房门就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燕庭月照旧是那副大咧咧的模样,踩著晨光闯了进来。 好在张砚归早有准备,天一亮便挣扎著起身,將衣衫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盘扣都系得一丝不苟。 瞧见她推门而入,他竟也没了昨日的惊惶失措,只淡淡抬了抬眼,神色平静得仿佛昨夜那场兵荒马乱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燕庭月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个黑瓷药碗,碗沿氤氳著淡淡的药气,她指尖沾了些许褐色药渍,也浑不在意,径直走到床头將碗搁下,挑眉看向他:“你是起来自己喝,还是我餵你?” 饶是张砚归已经做好了她又会语出惊人的准备,还是被这句直白的话呛得猛地咳嗽起来,胸腔震得发疼。 燕庭月见状,二话不说便上前,伸手在他胸膛轻轻拍了两把,动作算不上轻柔。 她又转身从床脚拖过一个软垫,垫在他身后,这才伸手稳稳扶著他的胳膊,將他搀得坐直了身子。 张砚归靠在软垫上,感受著她掌心传来的温度,竟也没再像从前那般彆扭地躲开,对她这般自然而然的动手动脚,竟像是早就习惯了似的。 张砚归顺过一口气,便抬手將燕庭月的手臂轻轻推开,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把药碗给我,我自己喝。” 燕庭月也没多话,径直將还冒著热气的黑瓷药碗递到他手心。 张砚归捏著碗沿,仰头便要一饮而尽。 谁知那药汁刚入喉,一股极冲的苦涩便瞬间漫开,从舌尖麻到舌根,不知道是不是老军医存心赌气,这药比昨日药浴时闻著的味道浓烈了何止十倍。 他忍不住狠狠蹙起眉,喉结滚动了两下,那口药竟卡在喉咙里,险些就要原封不动地吐回碗里。 “嘖。”燕庭月眼疾手快,见他作势要呕,当即伸手捂住他的嘴,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强势,“咽下去,不然我亲自餵你。” 张砚归被迫扬起头,鼻腔里满是药香混著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唇边划过她的掌心,张砚归竟鬼使神差地微微仰头,下意识地往前迎了迎。 直到那口药终於艰难地咽下去,喉咙里还残留著挥之不去的涩意,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耳根腾地一下就热了,连忙低下头,目光落在药碗里晃荡的药汁上,不敢再看她。 燕庭月见他捧著碗迟迟没有动作,眉峰又蹙了起来,语气染上几分不耐:“我数三个数,你要是再不喝,就別怪我用特殊手段了。” “一——” 她话音刚落,张砚归的耳根又热了几分。 其实这药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只是…… 他悄悄抬眼,目光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唇瓣上,心里竟莫名升起一丝期待,这个所谓的“特殊手段”,到底会是什么呢? 第341章 有伤风化 “三——” 燕庭月几乎是咬著后槽牙吐出这最后一个字,眉峰拧成了疙瘩,显然是连半分耐心都没剩了。 张砚归像是才从那股子钻心的苦涩里回过神,慌忙端起碗,作势要往嘴里送。 可他动作到底慢了一步,燕庭月已经不耐地伸手,手腕一翻就將那黑瓷药碗夺了回来。 张砚归声音都带著点慌,“我自己来……” 话音未落,他的下巴就被两根温热的手指牢牢钳住,力道不算重,却带著不容反抗的强势,硬生生將他的头抬了起来。 张砚归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尖都泛了白,连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滯了。 燕庭月微微俯身,脸越靠越近。咫尺之间,张砚归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的草木清香,混著淡淡的药味,扰得他心跳漏了一拍,慌得不知该看哪里好,只能眼睁睁看著她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 下一秒,他的嘴就被人粗暴地捏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碗滚烫又苦涩的汤药就顺著他的喉咙猛地灌了进去,呛得他眼角瞬间沁出了湿意。 他本能地想偏头躲开,燕庭月却死死捏著他的鼻子,逼著他不得不將那碗药尽数咽下去。 药汁顺著喉咙滑下,苦得他五臟六腑都像是拧在了一起。 张砚归猝不及防地呛了好几下,眼泪都被逼了出来,眼眶红得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白皙的小脸染上一层薄红,透著几分惹人怜惜的狼狈。 燕庭月粗糙的掌心还抵在他的下巴上,带著常年握剑的薄茧,与他细腻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时,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崔副將拎著一筐新鲜的水果闯进来,抬眼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自家將军俯身欺近,一手捏著军师的下巴,一手端著空药碗,而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军师红著眼眶,眼角还掛著泪,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崔副將简直没眼看,慌忙別过脸去,连著嘖了好几声,手指在两人之间点来点去,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慨嘆:“咱们军师可是好人家的男子,根正苗红的读书人!將军你你你这……大白天的就……简直有伤风化!” 燕庭月皱著眉,歪头看他,眉宇间满是茫然。 崔副將这一串嘰里咕嚕的话,绕得她一个头两个大,竟是半句都没听懂。 不过是灌碗药罢了,用得著这般小题大做? 张砚归总算是缓过那股子被药呛住的气,胸腔里还残留著苦涩的余味,偏又听见崔副將这番引人误会的话,再想起自己方才险些失態的模样,只觉得脸上一阵热一阵烫。 他本就因著被灌药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更是忍无可忍,抬手就將手中那只空了的黑瓷碗狠狠往地上一丟。 “哐当”一声脆响,瓷碗应声碎裂,几片碎瓷溅到床脚,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崔副將听得这声响,暗道一声不好,脚底抹油就要溜。 燕庭月也没料到张砚归会发这么大的脾气,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就想跟著崔副將一起溜之大吉。 可她刚走两步,后领就被崔副將一把按住。崔副將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嘀咕:“跑什么跑?你还不快回去哄哄!成天就知道惹小男人生气,迟早把人惹毛了,有你好果子吃!” 燕庭月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踉蹌,脚步不稳,竟直直扑回了张砚归的床边,险些撞在床柱上。 她稳住身形,訕訕地转过身,对上张砚归那双盛满怒火的眸子,连忙挤出一个討好的笑容,声音也放软了几分:“军师,你別生气。我……我不是故意要灌你药的,实在是怕你不肯喝,这药凉了就没效果了,你身体也好不了……” “哦,对了!我都忘了,我刚才来的时候,就给你寻了一些酸梅子!你含著很快就不苦了!” 说著,她也不顾张砚归黑沉的脸色,伸手从衣襟里摸出一颗用绵纸包著的酸梅子,剥开纸就往他嘴里送。 张砚归还在气头上,抿著唇不肯张口,燕庭月却仗著自己力气大,轻轻捏著他的下巴,硬是將那颗酸梅子塞了进去。 指尖抽出时,却无意识地擦过张砚归柔软的唇瓣,带著微凉的触感,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这下,张砚归是彻底火了。 他猛地別过头,胸口剧烈起伏著,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温润笑意的眸子,此刻像是淬了冰。 燕庭月仗著自己这假男人的身份,在军营里与他称兄道弟也就罢了,如今竟三番两次地做出这般越界的行径。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底的怒火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交织在一起,烧得他眼眶微微发红。 她到底把他当什么了?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捲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燕庭月看著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咯噔一下,方才那点嬉皮笑脸的心思,瞬间荡然无存。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竟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又没弄明白张砚归到底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解释清楚,绞尽脑汁地转移话题,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我来找你,原本是想商量一下张家姑娘的事……” 燕庭月的本意是转移一下张砚归的注意力,可张砚归听完,脸色分明更黑了…… 第342章 该死的男狐狸 燕庭月陷在张砚归漆黑的眸色里,感觉自己仿佛要被他吞噬。 她指尖攥得发白,喉结滚了滚,磕磕巴巴解释:“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別生气呀……咱就是说那张家姑娘的事,总得有个解决办法吧,不能不管吶……” 话音越来越弱,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连带著垂在身侧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 她垂著头,眼睫簌簌地抖,像是受惊的蝶,连看张砚归的勇气都没了,只敢盯著对方靴面上绣著的暗纹出神。 张砚归静了半晌,才掀起眼皮看她。 那双眸子沉得像淬了冰的墨,半点温度都无。 等燕庭月实在说不下去,喉间只剩细碎的气音时,他才缓缓勾了下唇,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反而淬著刺骨的冷意。 一声冷笑落进燕庭月耳里,惊得她肩膀一颤。 “燕大將军还真是擅长转移话题。”张砚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稜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之前我让你用你的秘密跟我交换,你逃了;今天跟你聊起这件事,你又顾左右而言他。你是真傻,还是在故意逃避我的问题?” 燕庭月心虚地吞了吞口水,他自然是不能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的——那关乎燕氏满门的性命,关乎她藏了十几年的偽装。 可话到这个份上,她再藏著掖著,倒像是真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燕庭月指尖蜷缩著抠进掌心,疼意才勉强压下几分慌乱,依旧死死低著头,目光黏在自己的脚尖上,那布料上的纹路都快被他盯出洞来,却愣是不敢抬眼,去撞张砚归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 张砚归瞧著燕庭月这副心虚躲闪的样子,反而不急著逼她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茶盏边缘,一双眸子淡得像蒙了层雾的深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著他,分明没带半分催促,却叫燕庭月后背的汗一层叠一层地冒。 他倒是要看看,这嘴硬的燕大將军能编出什么蹩脚的藉口来。 可燕庭月支支吾吾了半天,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半句像样的话都挤不出来。方才那点撒娇的底气,在张砚归这般不动声色的注视里,早散得乾乾净净。 张砚归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那点漫不经心的淡彻底褪去,眸底翻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碴子。 燕庭月覷著他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飞速闪过顾窈教她的话,对付男人,没办法说实话的时候,就撒娇撒痴。 张砚归自然也是男人。 这个念头刚落,就听见张砚归冷颼颼地开口,逐客令淬著冰碴子:“既然无话可说,燕大將军便请回吧。” “別別別!” 燕庭月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在张砚归起身的瞬间,她猛地扑过去,一把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掌心触到的皮肤温热,带著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她像抓著救命稻草似的,攥得死紧,还学著顾窈教的样子,轻轻晃了晃,尾音不自觉地往上翘,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糯:“你別生气了嘛,好不好嘛?” 张砚归只觉得手腕被攥得发疼,骨头都快被他晃散架了。 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差点没把他憋得厥过去。原本压下去的火气,被这一声晃得更盛,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燕庭月一边晃著他的手,一边偷瞄他的脸色,见他眉心皱得更紧,半点缓和的跡象都没有,心里一横,乾脆自暴自弃起来:“哎呀,你就別生气了!不就是看了你光膀子的样子吗,大不了……大不了我给你看回来!”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张砚归像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隨即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燕庭月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是压著怒火的低吼,字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浑话?!你再敢胡说八道一句,我就——” “你就什么?” 这一甩,倒把燕庭月的脾气给甩出来了。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子,被逼到这份上,那点委屈和急躁一股脑地涌上来,红著眼眶,几步就跨到床边,一把揪住张砚归的衣襟,半跪在他身前,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著,语气又急又恼:“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不就看了一眼吗,都是大男人怕什么?!” 张砚归听到这话,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火气差点没化作笑声喷出来。他微微后仰,脊背抵著冰冷的床柱,抬眼看向身前的人。那双平日里总是氤氳著水光、美得惊心动魄的眸子,此刻清泠泠的,像淬了霜的琉璃,一字一句砸下来:“都是大男人?你敢再说一遍?” 尾音拖得极轻,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燕庭月本就心虚,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却还是梗著脖子硬气:“说就说,我怕什么——” 话到一半,她猛地顿住,揪著对方衣领的手指狠狠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 “你……你叫我什么?”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方才那点气急败坏的劲儿,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张砚归看著他骤然失色的脸,心情颇好地勾起唇角,薄唇轻启,再次精准地、清晰地吐出那三个字:“燕庭月。”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燕庭月浑身僵住。 她揪著张砚归衣领的手无力地鬆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败地跪坐在床边,膝盖抵著微凉的锦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真叫顾窈猜中了。 这张砚归果然一早就看穿了她的底细,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只是一直不动声色,等著看她的笑话,等著他自己露馅罢了。 “你是怎么查到的?”燕庭月的声音乾涩得厉害,带著点破罐子破摔的颓然。 张砚归挑了挑眉,眉梢眼角都染著几分得意的狡黠,像只偷腥得逞的狐狸:“没查。” 他顿了顿,看著燕庭月骤然瞪大的眼睛,慢悠悠地补全后半句:“我猜的。不过你这反应,倒是证明我猜得挺准。” 燕庭月一听,顿时血气上涌,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猛地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著,恨不得扑上去撕了眼前这张得意洋洋的俊脸。 好啊。 好一个张砚归。 这该死的男狐狸,居然敢诈她! 第343章 我信你 燕庭月只是短暂地气了一瞬,很快就泄了气,蔫蔫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著身下的锦褥,声音软乎乎的,带著点认命的委屈:“反正……反正你现在都知道了嘛。” 她抬起头,抿著泛红的唇角,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打湿了皮毛、摇著尾巴討饶的小狗。 那点方才还张牙舞爪的气焰,此刻全化作了可怜巴巴的温顺,直勾勾地望著张砚归:“你得帮我保守秘密。” 张砚归瞧著她这副模样,方才心里窜起来的那点火气,竟奇异地消了大半。 他伸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燕庭月泛红的眼角,触感温热细腻,惹得指尖微微发烫。 他收回手,轻哼一声,语气里的冷意淡了不少:“我真想害你,早就害了,何必等到你自己露馅?”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燕庭月脸上,一字一句道:“真想害你,就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到最关键的时候,再给你致命一击。又怎么会三番两次地来试探你,提醒你?” 燕庭月眼睛一亮,瞬间就来了精神,刚才那点颓败一扫而空。 她笑嘻嘻地凑过去,几乎要贴到张砚归身上,鼻尖都快蹭到对方的下頜:“知道知道!军师当然不会害我啦,我最相信军师了!” 温热的呼吸扑在颈侧,带著淡淡的皂角香,是燕庭月身上独有的味道。 她凑在张砚归耳边,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热气拂过耳廓,痒得张砚归耳根微微泛红。 燕庭月丝毫没注意到,两人此刻正挤在同一张床上,狭小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氤氳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张砚归的身子僵了僵,喉结滚了滚,抬手想去推她,指尖悬在半空,却不知该往哪里放——碰肩膀太近,碰腰腹太逾矩,最后只能屈起手指,用指尖轻轻戳著她的额头,將人推远了些,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行了,少拿这些话来哄我。” 他定了定神,敛了眸底的波澜,沉声问道:“我就问你一句,这件事除了我以外,还有谁知道?” 燕庭月被戳得往后仰了仰,隨即又凑了回来,拉长了声音嗯了一声,掰著手指给他数:“也就是顾姐姐,还有裴副將啦,再没別人了!” 张砚归点了点头,这倒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顾窈心思通透,看出端倪不足为奇;可裴副將…… 可转瞬间,他的脸色又冷了下来,眸底的温度尽数褪去,连带著声音都沉了几分:“顾姑娘知道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告诉裴副將?是你主动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燕庭月连忙摆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这事说来话长了!”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带著点小得意,“裴副將原本就是我们燕府的小將,我爹最信任他,一直带在身边。我从前……从前还是女儿身的时候,他就认识我啦!” “后来我进了军营,也一直都是裴副將在帮我隱瞒身份。” 张砚归的神色微微缓和,原来不是她主动交底,倒是省了些无谓的猜忌。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眸光里漾著几分玩味:“那我问你,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担心过裴副將会背叛你?你就这么信任他?” 燕庭月垮著肩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担心也没用啊,我又不能杀他灭口。他武功那么厉害,军中威望又高,我总不能自寻死路。” 这话落进张砚归耳里,他眉头瞬间舒展开,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人,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是吗?那照你所说,你为什么没有杀我灭口?” 他故意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眼底的笑意更浓:“我的武功又不高,你直接把我杀了,岂不是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燕庭月像是被这话烫到一般,猛地挺直脊背,差点就要从床上弹起来,声音都急得发颤:“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啊!我怎么会杀军师你呢?” 她张了张嘴,喉间滚了滚,脸颊微微泛红,方才那点慌乱渐渐化作几分认真,连带著声音都软了几分:“我……我当然是信任你的啦。况且就算有一天你要害我,我也不怨你,反正是我先要信任你的,就当是我自己看错了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微微垂了下去,像只被雨打湿了的小狗,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委屈巴巴地望著张砚归,连眼尾都泛著点红。 张砚归瞧著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又涌了上来。 他没忍住,伸手揉了揉燕庭月柔软的发顶,指尖触到温热的髮丝,触感好得让他捨不得撒手。 “答案可以,”他的声音放轻了,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算你过关了。” 他顿了顿,俯身凑近,目光沉沉地锁住燕庭月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不过你也放心,我不会背叛你。” 张砚归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春夜拂过湖面的风,带著温润的质感,落在燕庭月耳里,竟让他莫名觉得心头一暖。 那双总是含著算计与凉薄的眸子,此刻盛满了不加掩饰的真挚,亮得像揉碎了的星光,直直望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燕庭月怔怔地看著他,鼻尖縈绕著张砚归身上淡淡的墨香,混著一丝雪松的清冽,好闻得让人心安。 燕庭月的眼眶微微发热,他下意识地往张砚归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挨著他的胳膊,“嗯,我信你。” 第344章 燕庭月和张砚归敞开心扉 燕庭月挪著身子凑过去,肩头轻轻贴上张砚归的臂膀,两人並肩靠在铺著软枕的床头。 帐外隱约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伴著远处偶尔的更漏滴答,倒成了这私密时刻的温柔背景音。 “我初入军营那会,为了掩人耳目,特意剪短了及腰的发,把脸也抹黑了,后来发现军营里有些男人比我头髮长多了,还白。气得我想把我之前看的那些话本子都撕了。” “有回伙房蒸了白面馒头,我饿极了抢了两个,结果被同帐的糙汉子打趣『小丫头片子似的馋嘴』,嚇得我硬是把馒头藏在怀里,直到捂得发潮才敢偷偷吃掉。” 烛火跳跃著,映得她侧脸的轮廓柔和了几分。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往事,如同被解封的潮水,爭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她说起第一次上阵时,握著沉重的长枪几乎站不稳,被敌军的骑兵追得慌不择路,摔进泥坑里爬起来时,嘴里满是血腥味,却还要强撑著跟上队伍。 说起寒冬腊月里,和將士们一起在雪地里扎营,夜里冻得睡不著,就裹著单薄的军毯,听著身边战友此起彼伏的鼾声,想念著家中母亲做的暖汤。 说起某次负伤,怕军医查出女儿身,硬是咬著牙自己用烈酒清洗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发出。 “要不是活不下去了,我真想跑,我娘在天之灵要是看见了,一准心疼地掉眼泪。” 这些话,她藏了太多年,在军营里,她是奋勇杀敌的“燕將军”,要时刻维持著坚毅果敢的模样,不敢有半分柔弱流露。 今日对著张砚归,这份积攒已久的委屈与艰难,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吐为快时,连带著心底的坚冰都仿佛在慢慢消融。 张砚归始终听得认真,他没有插话,只是悄悄將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仔细盖住她的下半身,隔绝了帐內的微凉。 他陪著她哭,陪著她笑,还会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 不知过了多久,燕庭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速也慢了许多,带著明显的疲惫。 她侧过头,將脑袋轻轻靠在张砚归的肩头,髮丝蹭过他的脖颈,带著淡淡的皂角香。 话还没说完,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眼底的泪光尚未完全褪去,嘴角却带著一丝释然的浅笑,已然沉沉睡去。 张砚归能清晰地感受到肩头的重量,以及她平稳的呼吸落在自己颈间的温热触感。他微微侧头,看著她熟睡的脸庞,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细小泪珠,在烛火下泛著微光。 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只维持著並肩的姿势,目光温柔而专注。 此刻的他们,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世俗的牵绊,更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挚友,分享著彼此最隱秘的心事。 可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眼底流转的温柔,以及空气中瀰漫的繾綣暖意,又分明超越了友情,带著惺惺相惜的眷恋,像极了一对心意相通的恋人。 帐外的风还在轻轻吹著,烛火依旧跳跃,而帐內的两人,在这静謐的夜色里,依偎著彼此,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的安稳与温暖。 从那次深夜倾心长谈后,燕庭月与张砚归之间的那层隔阂消融得无影无踪。 往日里偶尔的试探与疏离,尽数化作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多年的误会从未存在,只余下彼此眼底的信赖与珍视。 张砚归本就智谋过人,通晓兵法韜略,如今卸下了心中的芥蒂,便毫无保留地为燕家军擘画蓝图。 他伏案推演战局,將青城的地形地貌、敌军的作战习性尽数纳入考量,制定出一套套精准周密的战术;他改良军械,教將士们布下连环陷阱,巧用奇兵突袭,让原本以勇力见长的燕家军,多了几分以智取胜的从容。 军营中的將士们起初还对这位文质彬彬的谋士心存疑虑,可眼见著一场场胜仗接踵而至,敌军被打得节节败退,便愈发敬佩他的远见卓识,连带著对燕庭月也更添了几分信服——正是他们主將的知人善任,才让燕家军如虎添翼。 而燕庭月也未曾停歇脚步,她本就有一身好底子,再加上张砚归时常在旁点拨,分析各路高手的招式破绽,陪她拆解复杂的功法套路,她的武艺更是突飞猛进。 她与张砚归的配合更是愈发默契,往往一个眼神交匯,便知晓对方心中所想。战场上,张砚归在帐中运筹帷幄,燕庭月则领兵衝锋陷阵,一个运筹千里,一个锐不可当,两人联手,竟成了敌军闻风丧胆的存在。 时光荏苒,两年的光阴在刀光剑影与捷报频传中悄然流逝。 这两年里,燕家军南征北战,歷经无数次生死交锋,每一场战役都打得惊心动魄,却也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凯旋而归。 捷报传回京城,朝廷上下震动,一道道赏赐的圣旨接踵而至,綾罗绸缎、金银珠宝堆满了军营的库房,燕庭月的官职也一升再升,从最初的小將军,一路擢升为將军,成为了大梁赫赫有名的镇国女將军。 京中局势亦在这两年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圣上病故,太子登基,以永信侯为首的一干人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成了皇上的左膀右臂。 不久后,朝廷一道圣旨召燕庭月进京受赏。踏入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时,燕庭月心中百感交集。 她曾女扮男装在军营中苦苦支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以女子之身,身著鎧甲,接受天子的嘉奖。 金鑾殿上,她从容不迫,言辞恳切,既不卑不亢地谢过圣恩,也为燕家军的將士们请功。 天子感念她的功绩与胆识,不仅赏赐了丰厚的財物,更应允了她的一个请求——成立女子军。 消息传出,举国譁然。 自古以来,女子多困於深闺,鲜少有人能踏入军营,更別提组建一支专属的女子军队。 可燕庭月偏要打破这世俗的偏见,她亲自挑选適龄女子,有失去亲人的孤女,有身怀武艺的侠女,也有不甘平凡、渴望为国效力的寻常女子。 她將自己在军营中所学倾囊相授,教她们骑马射箭、布阵杀敌,用自己的经歷告诉她们,女子亦能顶半边天。 女子军的成立,虽引来了不少非议,却也让更多女子看到了不一样的人生可能。 在京城停留了数月,將女子军的各项事宜安置妥当后,燕庭月终究还是放不下青城的燕家军,放不下那片她浴血奋战过的土地。 当她再次踏上返回青城的路途时,望著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只觉得恍如隔世。 第345章 三年后 燕庭月最近有点鬱闷。 不为別的,主要是重回青城的风里,似乎总带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滯涩。 她敏锐地察觉到,张砚归变了。 从前的他,虽性子冷僻,不常与人热络,可对著她时,总带著几分独有的亲昵与隨和。 比如他屋子里常年都有燕庭月爱喝的温茶,校场练枪累了,张砚归也总会提前准备好汗巾,偶尔还会笑著说一句“將军今日枪法又精进了”。 那种默契与熟稔,是无需言说的自在,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亲近。 可如今,张砚归却总像是刻意绕著她走。 有时偶遇他也不再像从前那般驻足寒暄,只是微微頷首,礼数周全地唤一声“將军”,便匆匆侧身离去,眼神都不曾多停留片刻。 她特意寻藉口去他的营帐议事,但凡涉及军务,他依旧条理清晰、谋划周密,没有半分含糊,可一旦正事谈完,他便会起身拱手,温声道“將军若无其他吩咐,属下便先去处理公务了”,不给她半分说私话的机会。 最让燕庭月摸不著头脑的是,他的疏离只在私下里显现。 在將士们面前,他仍是那个温文有礼、滴水不漏的军师,与她商议军情时从容不迫,配合依旧默契,外人瞧著,他们依旧是並肩作战的最佳拍档。 可只有燕庭月知道,那份私下里的客气,已经淡得像一层薄冰,凉得让人难受。 她私下里找过他两次。 第一次,她借著討论战术的由头留下,试探著问:“军师近来似乎格外忙碌?” 他闻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军中事务繁杂,正值多事之秋,不敢有半分懈怠。”话说得无懈可击,让她无从接话。 第二次,她实在按捺不住,索性开门见山:“张砚归,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彼时夕阳正斜,透过营帐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光,可他的神情却依旧淡淡的。他看著她,嘴角噙著惯常的温柔笑意,语气却疏离得很:“將军说笑了。属下怎敢生將军的气?” “那你为何总躲著我?”燕庭月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从前我们不是这样的。是我在京城的时候哪里得罪你了?还是回来的路上,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快的事?你不妨直说,何必这样处处避著我?” 她巴巴地望著他,眼底满是困惑与急切,盼著他能给一个说法,哪怕是斥责也好,也好过这般不明不白的疏离。 可张砚归只是微微躬身,姿態愈发客气:“將军想多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距离感,“如今军中事务繁忙,属下日夜忧心战事,或许是近来精力不济,言行举止有失妥当,让將军误会了。若是哪里做得不到位,还请將军海涵。”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她台阶,又堵死了她继续追问的可能。 燕庭月看著他那副无懈可击的模样,心头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明明感受到了他的变化,明明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可他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用这般客气的言辞將她挡在门外。 她想发作,想质问他为何言不由衷,可看著他温和却疏离的眼神,看著他躬身行礼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连半句都说不出来。 这股气窝在心里,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她胸口发闷。 她想找个人倾诉,可对著麾下的將士,这话无从说起,偏偏顾姐姐又不在身边,实在是没有倾诉对象。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鬱闷,像一团湿雾,裹著她的心臟,让她整日夜夜都觉得不畅快,偏又无可奈何。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磨了半月,张砚归那副疏淡客气的模样,日日堵得燕庭月心头冒火。 从前的亲昵半点不剩,只剩客套的疏离,偏她寻不到由头髮作,这股憋闷攒到夜里,终是撑不住了。 她攥著拳,大步流星往张砚归的营帐走,心里赌著气,哪怕吵翻了天,哪怕当场动手,也比这般温水煮著的难受强。 可真立在那盏悬灯映著的营帐门前,手刚触到帘帐,满肚子的质问却忽然怯了。 指尖蜷了蜷,竟迈不开腿——她怕,怕问出的话落了空,怕他依旧用那副滴水不漏的温和,將她所有的在意都轻描淡写揭过。 帐外夜风卷著军营的草木气,吹得她心头那点犹豫散了些。燕庭月摸出腰间別著的半瓶烧刀子,拔开塞子,仰头就往喉咙里灌。 烈酒灼著喉管,烧得五臟六腑都热了,风一吹,酒意上头,脑子里那点理智彻底散了。她一把撩开帐帘,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帐內还飘著淡淡的水汽,混著清冽的皂角香,是刚沐浴过的味道。 张砚归正立在案旁,听见动静,反手就扯过一旁的素色大氅裹住身子,声音冷沉,带著几分未散的慵懒:“是谁?” 燕庭月的脚步猛地顿住,目光直直撞进那片水汽氤氳里。 他长发未束,墨色的髮丝湿淋淋地披在肩头,发梢还滴著水珠,顺著颈侧滑进大氅领口,隱入不见。 月色透过窗欞洒在他身上,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眉峰微敛,眼尾带著点沐浴后的微红,明明是清冷的眉眼,此刻却因著那身湿漉漉的慵懒,美得凌厉,美得勾人,像深山里修行了百年的美貌男妖,稍一抬眼,便能吸走人的魂魄。 燕庭月看呆了,方才灌下去的烈酒烧得脸颊发烫,连带著心跳都失了节奏,满肚子的火气、质问,竟尽数咽回了肚子里,只剩口乾舌燥,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张砚归余光扫见是她,紧绷的肩线稍稍鬆了。 他不紧不慢地拢了拢大氅的衣襟,抬手理著湿发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指尖划过锁骨,一点点遮住大氅下的风光,却偏不繫紧腰带,只让那片素白的衣料松松垮垮地搭在腰间,稍一动,便能窥见颈下一点莹白。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无波,语气是惯常的客气疏离,连带著那声“將军”都冷了几分:“將军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吗?” 这声清冷的將军,终於將燕庭月从那点失神里拽了回来。 酒意烧著胆子,心头的委屈、愤怒、不甘,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她几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带著点蛮力,不等张砚归反应,便借著酒劲將人狠狠一推。 张砚归猝不及防,后背撞在床榻上,还未坐稳,燕庭月便已经扑了上来,双手撑在他身侧的床板上,將人牢牢压在身下。 酒意上涌,委屈先压过了愤怒,燕庭月的声音带著点哑,闷声道:“张砚归,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第346章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係 檐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丝,被夜风卷著,斜斜打在窗欞上,晕开一片朦朧的湿痕。 张砚归被燕庭月压在身下,喉结沉沉一滚。 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垂落时遮住了眼底的波澜,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我怎么你了?” 燕庭月的双手撑在他身侧,掌心贴著微凉的枕头,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方才借著酒劲涌起的气势,在他这句平静无波的质问下,如同被戳破的泡影,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鼻尖发酸,视线落在他紧抿的唇上,那曾是无数次与她谈古论今、笑谈江湖时的模样,可如今只剩下疏离的冷硬。 是啊,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没有恶语相向,没有刻意刁难,甚至未曾主动疏远。 他只是回到了最初那个清冷孤高的军师模样,可这份刻意的距离,却比战场上的真刀真枪更让燕庭月揪心。 酒意渐渐上头,像潮水般淹没了理智,將原本压抑在心底的悲伤与困惑放大了好几分。 她想不明白,明明前几日还是无话不谈的知己,为何转眼就变得如此生分;她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好,让他这般避之不及。 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 燕庭月鼻尖一酸,一颗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重重砸在了张砚归的额头上,带著温热的触感,一路蜿蜒而下,濡湿了他的眉峰。 那温热的触感像是带著灼人的力量,张砚归心头猛地一颤,方才刻意维持的冷硬外壳瞬间崩塌。 原本冷冽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控制不住地心软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替她拭去眼泪,指尖却在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微微顿住。 张砚归手臂撑著床沿,肌肉线条在昏暗中绷出流畅的弧度,微微扬起上半身,利落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燕庭月本就被酒意冲得脚下发飘,浑身的力气都卸了大半,此刻猝不及防被他起身的力道一带,身形顿时失去平衡,像片无依的落叶般摇晃了一下,重重跌坐在他坚实的大腿上。 臀下是他温热的体温,隔著薄薄的衣料传来,烫得燕庭月心头一跳。 张砚归顺势坐直了身子,一只手虚虚揽住她的后背,掌心贴著她腰肢,既像是支撑,又带著不容挣脱的掌控力。 他的身形高大,微微前倾时,阴影便尽数笼罩下来,將燕庭月整个人圈在他的怀抱与床榻之间,形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让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燕庭月抬起眼,睫毛还沾著未乾的泪痕,湿漉漉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頜,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著淡淡的酒气,扰得人心神不寧。 张砚归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著她泛红的眼眶,另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指腹细腻地划过她的脸颊,温柔地擦去残留的泪珠,那触感与他平日里的冷硬截然不同,带著一种近乎笨拙的珍视。“你真想知道答案?”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燕庭月的心猛地一紧,见他终於不再迴避,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困惑瞬间找到了出口。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他胸前的衣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著哽咽,“我想知道,我到底是哪得罪你了?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我都可以改,別再这么忽冷忽热地折磨我了。” 张砚归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被乌云遮蔽的夜空,深不见底,视线牢牢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嘴唇上,那里还沾著泪痕,泛著诱人的水光。“我给你答案,你別后悔。” 燕庭月还不明白他说的后悔是什么意思,张砚归却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俯身便压了下来,狠狠吻住了她的唇,带著压抑许久的克制与汹涌的情绪。 燕庭月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灼热的触感在疯狂蔓延。酒意彻底醒了大半,只剩下全然的震惊与无措。 等她反应过来时,下意识地伸出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想要推开他。 可张砚归显然没有给她退缩的余地。捧著她脸的手骤然收紧,转而扣住了她的后颈,指腹用力按压著,像是要將这些日子以来的隱忍、思念与挣扎,都尽数倾注在这个吻里。 燕庭月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推在他胸膛上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无意识的抓紧,心跳快得像是要衝破胸膛。 张砚归的吻又凶又急,带著一种近乎掠夺的偏执,唇齿间的力道又重又烫,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拆骨入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温热的气息交织,舌尖的纠缠带著不容抗拒的侵略性,燕庭月的呼吸很快就被彻底掠夺,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挣扎的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最后彻底脱力,软倒在他怀里,只能被动承受著这极致的亲密。 张砚归似乎察觉到她的无力,稍稍鬆开了她,鼻尖依旧蹭著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给她留了些许喘息的空间。 燕庭月急促地呼吸著,胸口剧烈起伏,唇瓣被吻得红肿发亮,带著水光,眼神迷离得像是蒙了一层雾。 可这喘息的间隙不过两秒,张砚归便又再次俯身压了下来,这次的吻少了几分最初的急切,多了几分缠绵的执拗,他轻轻撬开她的牙关,舌尖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探入,勾著她的舌尖辗转廝磨,吻得更深更沉。 这一次,燕庭月没有再挣扎。 或许是酒意尚未完全散去,或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吻击碎了她所有的防备,又或许是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不仅不再抗拒,反而下意识地抬起手,紧紧抓住了张砚归的肩膀,指尖攥著他的衣料,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身体也不自觉地向他贴近,迎合著他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张砚归才缓缓鬆开她。 两人的呼吸都带著明显的紊乱,额抵著额,鼻尖相触,能清晰看到彼此眼底翻涌的情绪。 “为什么不推开我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红肿的唇瓣,触感温热而细腻。 燕庭月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这场过於激烈的吻掏空了所有思绪,只剩下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臟,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神茫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人,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刚才会主动迎合。 张砚归没有逼她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地替她顺气,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熨帖著她慌乱的心。 “燕庭月,我们现在是什么关係,你告诉我。” 第347章 我会对你负责的 燕庭月愣了愣,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是军师,是並肩作战的伙伴,是无话不谈的知己,是超越血缘的至交。 这些答案在她心头盘旋,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张砚归仿佛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语气也添了几分寒意:“我劝你好好想清楚,如果你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以后都別再进我的屋。” 燕庭月陡然清醒过来,她看著张砚归眼底的认真与决绝,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张砚归掐著她后颈的力道不算重,却带著一种宿命般的压迫感,仿佛要將她的命运与他的答案牢牢捆绑在一起。 “燕庭月,告诉我,我们到底是什么关係。”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你今天的答案,决定了我们將来会是什么关係。” 电光火石间,燕庭月猛然明白了张砚归话里的深意。 他不是在威胁,而是在给她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她今日敢说出“朋友”二字,那么从今往后,他们就只能是隔著安全距离的朋友。 可自己真的只想和他做朋友吗? 燕庭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落在张砚归的嘴唇上,那上面还残留著刚才吻过的温热触感,红肿的痕跡清晰可见。 如果只是朋友,她为什么要接受刚才那个吻,那些深夜里翻涌的情绪,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掛,那些看到他与旁人多说两句话就莫名泛起的酸涩,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燕庭月恍然失神,从前发生的许多事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这一瞬间的明悟细细穿了起来。 张砚归紧张地看著她,深邃的眼眸里褪去了之前的强势,只剩下浓浓的忐忑与不安,他掐著燕庭月腰侧的手微微用力,生怕从她嘴里听到什么伤人的答案。 下一秒,燕庭月忽然从他的腿上起身,膝盖撑在床榻两侧,跪直了身体,再次將张砚归推到在床上。 不等张砚归反应过来,她伸出手,虎口用力钳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而后俯身,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张砚归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冷意彻底消散,化为漫天的温柔与狂喜。 张砚归的手掌稳稳托著燕庭月的腰,掌心贴合著细腻的衣料,给了她足够的支撑点。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反客为主,反而收敛了所有的强势,乖乖地躺著,被动却满心欢喜地享受著她带著生涩的吻。 燕庭月显然没什么经验,一开始太过急切,牙齿不小心磕到了他的唇角,疼得她自己先“嘶”了一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有些慌乱地顿了顿,而后才慢慢放缓节奏,试探著贴合他的唇瓣,渐渐找到了些许窍门,与他温柔地唇齿相交。 唇齿缠绵间,呼吸交织,不知过了多久,燕庭月才微微撑起身子,鼻尖还蹭著他的鼻尖,呼吸带著明显的急促,眼底泛著水光,终於给出了憋了许久的答案:“我对你负责,张砚归,我娶你。” 张砚归被她这直白又带著点憨气的话逗笑了,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带著几分戏謔地看著她:“你娶我?” 他完全没计较这语句里顛倒的主客,反而笑盈盈地挑眉,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捉弄,“为什么?就因为你亲了我,就因为我们刚刚接过吻了?” “我不接受,就这个理由?” 燕庭月被他问得又羞又恼,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攥了攥拳头,梗著脖子道:“反正你別管,我是会对你负责的,说到做到。” 张砚归乌黑的髮丝披散在肩头,衬得他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漂亮得不像话。 他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勾住燕庭月的脖颈,拉近彼此的距离,“我不接受这个理由,除非是情投意合,两心相悦,不然我不答应。”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脖颈,气息温热地拂在她脸上,“你到底为什么要娶我?说清楚。” 燕庭月被他逼得无路可退,咬牙切齿地瞪著他,恨不得扑上去將他那张巧舌如簧的嘴永远堵上。 她恨恨道:“因为我欢喜你,欢喜的不得了!所以想把你带回家,藏起来,只给我自己一个人看,行了吧?” 这话一出口,她的脸颊更红了,连耳根都烧得滚烫,不敢去看张砚归的眼睛。 张砚归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隨即化为漫天的温柔与狂喜。 他拉著她的脖颈,稍稍用力,迫使她俯身靠近自己,半个人都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不行,”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撒娇般的软糯,“太凶了,要温柔的说。” 燕庭月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带著笑意的眉眼,想到自己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索性心一横,不再逞强,直接趴在张砚归的胸膛上,脸颊贴著他温热的衣襟,感受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无比认真道:“我欢喜你,张砚归,很欢喜很欢喜。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不是知己,不是朋友,是往后余生,都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那种。” 张砚归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指尖温柔地梳理著她的髮丝,眼底满是失而復得的珍视与宠溺。 他收紧手臂,將人紧紧搂在怀里,在他耳边低声回应,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吧,你来娶我吧。” 第348章 燕庭月,你不想对我负责? 和张砚归在一起后,燕庭月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害羞。 每次看向张砚归的时候,燕庭月的脸颊像是被泼了层滚烫的胭脂,连耳尖都红得快要滴血。 从前和张砚归称兄道弟的那些年,她何曾有过这般窘迫。 那时的燕庭月整日里和张砚归廝混在一起。他们会在夜市的小摊上勾肩搭背,就著几串烤羊肉喝得酩酊大醉,聊到兴起时还会拍著对方的肩膀哈哈大笑;也会在狩猎场上並肩驰骋,追逐著猎物跑遍整片山林,累了就躺在草地上,枕著彼此的胳膊看云捲云舒。 那时的亲近是自然而然的,是兄弟间无需设防的坦荡,她从未觉得有半分不妥。 可自从那晚酒后失言,稀里糊涂地和张砚归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一切就都变了味。 就像方才,两人並肩走在回府的路上,月色温柔,树影婆娑。 张砚归走在她身侧,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著几分试探想要握住。 那触感温热而乾燥,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触碰,燕庭月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脚下一个踉蹌,往后退了足足三步,眼神里满是惊慌,仿佛张砚归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跑什么?”张砚归停下脚步,眉头微蹙,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这已经是这几日里不知道第几次了,他不过是想和她亲近些,或是想牵牵她的手,或是想在她额间印个浅吻,总会被她用各种方式躲开,要么是突然喝止,要么是直接甩开他,跑得远远的,那模样,活像是他要对她做什么不轨之事。 燕庭月咬著下唇,手指绞著裙摆,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就是觉得不太习惯。” “不习惯?”张砚归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几步上前,伸出手,准確无误地拎住了她的后颈。 那力道不重,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透著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把燕庭月拉到无人的角落,树影斑驳地落在张砚归脸上,他微微俯身,目光锁住她慌乱的眼眸,语气里带著几分质问,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燕庭月,你到底在彆扭什么?前几天在我房里,你可不是这样的。” 燕庭月的心猛地一跳,预感到他要说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更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张砚归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几分磁性,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忘了你把我压在……” “啊!”燕庭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出声,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你別说了!別说了!” 张砚归被她突如其来的尖叫弄得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委屈地眨了眨眼,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因为尖叫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声音里的委屈更甚:“你还亲我了。” “啊——!”这一声尖叫比刚才还要响亮,带著几分破音的慌乱,燕庭月几乎要跳起来,脸颊红得快要冒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酒精作用下的大胆妄为,她扑在他身上,蛮横地吻住他的嘴唇…… 她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来! 张砚归看著她手足无措、脸红到极致的模样,心里的委屈渐渐被一丝好笑取代,但嘴上依旧不依不饶,语气带著几分故意的逗弄:“亲也亲了,摸也摸了,现在倒好,牵个手都不让,燕庭月,你这是不想负责?” “我没有!”燕庭月急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双手胡乱地挥舞著,最后乾脆直接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张砚归的嘴,不让他再说出那些让她羞愤欲绝的话。 指尖触碰到他温热柔软的唇瓣,她的脸颊又是一阵发烫,手指微微颤抖,却还是硬著头皮瞪著他,眼眶泛红,声音带著几分哽咽:“你不许再提了!再提我……我就不理你了!” 张砚归被她捏住嘴,说话含糊不清,眼神却亮晶晶的,带著几分得逞的笑意,他轻轻眨了眨眼,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指尖,让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放开——”张砚归的声音被她捏得含糊不清,带著点闷哼的磁性,湿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指腹,让她莫名一阵心慌。 可一想到方才他那些话,羞愤的感觉又压过了慌乱,她不仅没松,反而下意识地加重了几分力道,指尖几乎要陷进他柔软的唇肉里。 张砚归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不再废话,手臂一伸,精准地环住了燕庭月纤细的腰肢。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著不容挣脱的稳固,不等燕庭月反应过来,他微微用力,便將她整个人从地面抱了起来。 双脚骤然离地的失重感让燕庭月惊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双手也跟著鬆了劲,下意识地想去抓张砚归的衣襟稳住身形。 后背撞上粗糙的树皮,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燕庭月刚要张口尖叫,张砚归俯身压下来。 他眼底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威胁,黑沉沉的眸子锁住她慌乱的杏眼,声音冷冽如冰,却又带著几分刻意的蛊惑:“你可以喊大点声,把人都招来。让他们亲眼看看,我是怎么亲你的,就像你那天亲我一样。” 燕庭月的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到了嘴边的尖叫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她又气又急,眼眶微微泛红,瞪著张砚归的眼神像是淬了火,却偏偏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死死咬著下唇,胸口因为紧张和羞愤而剧烈起伏著。 张砚归见她终於老实了,眼底的冷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得逞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不再逼她,只是微微低头,温热的唇瓣精准地覆上了她的。 与那晚她带著酒意的蛮横不同,他的吻带著十足的耐心与繾綣,温柔地辗转廝磨,带著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却又小心翼翼地呵护著她的柔软。 燕庭月的身体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张砚归才缓缓鬆开她,鼻尖依旧抵著她的鼻尖,看著她眼底蒙著的一层水雾,嘴唇也被吻得红肿发亮,模样楚楚可怜,让他心头一软。 他伸出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颊,指腹带著微凉的温度,温柔地摩挲著她滚烫的肌肤,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以后不许再躲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在没人的时候,乖乖给我亲,给我抱,不许再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跑掉。” 他微微用力,让她更贴近自己,目光专注地锁住她的眼睛,语气带著几分威胁,却又藏著浓浓的宠溺:“若是再敢躲,我可不管有没有人,直接就在军营里,当著所有人的面亲你,听见没?” 第349章 哭出个名分 燕庭月鼓著腮帮子,眼眶还带著未散的红意,像只被惹毛了却挣脱不得的小兽,只能恶狠狠地瞪著张砚归。 可那眼神里满是气愤与无措,非但没半点威慑力,反倒添了几分娇憨,看得张砚归心头髮软,连日来因她躲闪而生的鬱气,竟消散了大半。 他指尖微微用力,勾起她鬢角一缕被夜风吹乱的髮丝,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泛红的耳廓,带著几分刻意的摩挲。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强势,变得温软绵长,却字字戳中燕庭月的软肋:“你之前在我床上,喝得醉醺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扭捏的。”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带著几分戏謔,又藏著不易察觉的认真,“你那时抱著我的腰,趴在我耳边说,信誓旦旦地说要娶我,怎么,这才过了几日,就不算数了?” “我……”燕庭月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她燕庭月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向来是以兄弟相称,和那些糙汉子们一起训练、一起喝酒、一起出生入死,早就被当成了“自家兄弟”。 若是让他们知道,她不仅和张砚归搞到了一起,还曾放言要“娶”他,那些人指不定会怎么笑话他们! 怕是以后每次喝酒,都要拿这事打趣,甚至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张砚归,觉得他“屈尊”嫁给了同为男子模样的她……一想到那些画面,燕庭月就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砚归將她眼底的慌乱与抗拒尽收眼底,哪里猜不透她的心思。 他眼底的温柔淡去几分,手指移到她的后颈,轻轻摩挲著那里细腻的肌肤,动作带著几分安抚,语气却凉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怎么,是觉得在军营里不方便?还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诉说著什么委屈,却又带著尖锐的质问:“还是说,你当初说的那些话,都是酒后胡言?根本没打算给我什么名分,只是一时兴起,把我当成了可以隨便玩玩的人?” “不是!绝对不是!”燕庭月急得连连摆手,脸颊涨得通红。 她慌忙抓住张砚归的手腕,指尖微微颤抖,语气带著几分无措的恳求,“我只是……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军营里人多口杂,若是我们的事情传出去,对你、对我都不好。等……等……” “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几乎是从张砚归齿缝里吼出来的,胸腔里翻涌的委屈与焦躁撞得他嗓音发颤,震得燕庭月耳膜嗡嗡作响。 可吼完的瞬间,他又像是怕嚇著她,硬生生將余下的火气尽数压下,猛地別开脸低下头,指节用力抵著眉心,又飞快地用力地眨了眨眼。 再抬眼时,那双素来清冷沉静的眸子红了一圈,眼尾泛著淡淡的緋色,连鼻尖都透著一点红。 他望著燕庭月,语气里没了半分方才的强势,只剩小心翼翼的惶恐与不安,像只被遗弃的孤雀:“燕庭月,你说实话,你是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只是一时兴起,觉得新鲜,想和我玩玩?又或者……你根本没想过,和我有什么未来?”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轻得像嘆息,却字字扎心:“你要是不喜欢我,就直接告诉我,別这样忽冷忽热的,攥著我的心折磨我,成吗?” 话落,他抿紧了泛红的唇,偏头避开她的目光,一颗豆大的泪珠终究没忍住,从眼角滑落,顺著白皙的脸颊滚下去,砸在燕庭月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缩。 “我长这么大,没怎么接触过旁人,更別说女子。”他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哑得厉害,“你是第一个让我这么喜欢的,也是唯一一个。我这一颗心,掏出来全给了你,你要不要,就直说。” 张砚归本就生得清雋好看,平日里清冷如月下寒松,这般眼眶泛红、泪落腮边的模样,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全然的脆弱,竟比寻常女子的娇怯更惹人怜爱。 燕庭月看著那滴泪,心里的愧疚与心疼瞬间翻涌成潮,方才那点因面子而起的扭捏,早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伸手就將人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他揉进骨血里,一手扣著他的腰,一手按在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牢牢按在自己温热的颈窝,任由他的髮丝蹭著自己的下頜。 “不不不,我错了,我错了……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我不该为了自己那点破面子,让你受委屈,让你没安全感。” 她顿了顿,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明天,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告诉全军营的兄弟,我们在一起了!然后就找人张罗婚事,挑个好日子,我们儘快完婚,好不好?” 说罢,她又把脸埋得更深,在他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肩膀轻轻耸动,像是哭得厉害,可嘴角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勾出一个狡黠的笑。 李聿教的这招看起来还挺好用的嘛。 第350章 官宣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燕庭月便如约而至,敲开了张砚归的营帐门。 她身著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眉眼间带著几分刻意的坦荡,进门便自然地牵住张砚归的手,声音清亮:“走,咱们今日就让全军都知道,你张砚归是我燕庭月的人。” 张砚归指尖微热,任由他牵著走出营帐。此时营地里已有不少士兵起身忙活,炊烟裊裊升起,夹杂著兵器碰撞的脆响。 燕庭月刻意放缓了脚步,手臂顺势揽住了张砚归的肩膀,姿態亲昵又大方,生怕旁人看不出两人的关係。 他们先是朝著伙房的方向走去,刚转过拐角,就撞见了急匆匆往茅厕赶的崔副將。 崔副將憋得脸色通红,腰间的佩剑都歪歪斜斜掛著,看见他们俩时只匆匆扫了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反倒像是被打断了急事般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就大步流星地往前冲,连句寒暄都没有。 燕庭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转头和张砚归对视一眼,眼底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压低声音嘀咕:“他,他就是个糙汉子,眼里估计只有吃喝拉撒,肯定没看出来咱们的心思。没事儿,咱们去找裴元,他心思细,定能瞧出端倪。” 张砚归唇边噙著一丝浅笑,任由他拉著往练武场走去。 此时的练武场上早已人声鼎沸,裴元正身著银甲,手持长鞭站在演武台中央,训斥著一群新来的小士兵。那些小兵们扎著马步,一个个汗流浹背,双腿微微颤抖,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燕庭月见状,故意放慢了脚步,手臂从揽著肩膀换成了更显亲密的揽住胳膊,两人並肩而行,步伐从容地从演武台旁走过。他甚至还特意抬了抬头,装作不经意地扫视著周围,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异常。 裴元眼角的余光果然瞥见了他们,那双锐利的眸子斜斜地扫了过来,在两人相揽的手臂上停顿了一瞬,隨即眉头微蹙,猛地扬起长鞭,对著台下的小兵们厉声呵斥:“都给我腰背挺直了!连个马步都扎不稳,软绵绵的像没吃饭似的,要是再不用心,就早点滚回家去绣花!” 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小士兵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忍不住偷偷扭头看向燕庭月和张砚归,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 可还没等他们看清楚,裴元的长鞭就“啪”地一声抽在旁边的空地上,尘土飞扬,嚇得他们赶紧收回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什么看!军营是让你们训练的地方,不是让你们东张西望的!都把心思给我放在训练上,再敢分心,军棍伺候!” 燕庭月脸上的从容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尷尬,他悄悄鬆开了揽著张砚归的手,挠了挠头,对著他乾笑两声:“咳,他人家忙著训练呢,咱们咱们別去打扰了,免得影响了士气。” 张砚归忍著笑,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不远处便是女子军的训练场地。女子军们正在操练一种奇特的阵法,几十人手持短剑,身形灵动如蝶,进退有序,剑光闪烁间透著一股巾幗不让鬚眉的英气。 燕庭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队伍中年纪最小的月奴身上,小姑娘身形纤细,动作却格外利落,只是偶尔会因为紧张而有些慌乱。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月奴的头顶,温声道:“慢点来,沉住气,阵法讲究的是配合,不用急。” 月奴抬头冲他露出一个靦腆的笑容,点了点头,动作果然沉稳了许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女子军们对燕庭月的到来早已习以为常,见他和张砚归併肩站在一起,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反而有几个性格爽朗的姑娘直接围了上来,拉著燕庭月的衣袖就往人群里拽:“燕將军,你可算来了!我们这阵法练了好几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快给我们指点指点!” “是啊是啊,燕將军,你上次教我们的那套剑法,我们还有几个招式没吃透呢,趁现在有空,你再示范一遍唄!”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热情地將燕庭月拉进了阵法中央。 燕庭月原本鼓足了勇气,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我和砚归在一起了”,可话到嘴边,就被姑娘们七嘴八舌的请求给堵了回去。他看著围在身边嘰嘰喳喳的姑娘们,又看了看站在栏杆旁的张砚归,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认命地开始传授武艺。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练武场上,將燕庭月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手把手地纠正著姑娘们的动作,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急得满头大汗,却始终没找到机会把那句话说出口。 张砚归倚在栏杆前,双手抱胸,静静地看著场中忙得团团转的燕庭月,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其实他从来没有执著於要昭告天下,两人心意相通,彼此守护,便已足够。 可看著燕庭月这般笨拙又认真地为他忙活,想要让所有人都认可他们的关係,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悦还是忍不住蔓延开来,甜丝丝的。 他轻轻笑著,目光紧紧追隨著燕庭月的身影,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及眼前这人半分耀眼。 演练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日头已爬到中天,晒得地面微微发烫。 燕庭月好不容易才从围著他问东问西的姑娘们中间挣脱出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一身劲装也浸出了淡淡的汗渍。 她顾不上歇口气,小跑著奔向栏杆旁的张砚归,脸上带著几分急切和討好的笑意,“砚归,你別生气啊。刚才那情形,实在是没找到机会说——大家都围著问武艺,我总不能硬生生打断说咱们的事,那样好像也有点怪怪的。” 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神诚恳:“你再等等我,我一定寻个最合適的时机,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人。” 张砚归没生气,只是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方乾净的素色帕子,轻轻覆在张砚归的脸颊上,细细擦拭著他鬢角沾染的薄汗。 “瞧你累的,喝口水吧。” 他端起茶,抬手便餵到了燕庭月嘴边。 燕庭月下意识想抬手接过茶盏自己喝,指尖刚碰到杯沿,转念一想,若是此刻还要避嫌,恐怕张砚归又要生气。 於是只好收回了手,微微仰头,就著张砚归的手大口喝了下去。 两人这般亲昵的模样,恰好落在了不远处扎马步的月奴眼里。小姑娘年纪小,心思纯粹,看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脆生生地笑道:“燕將军,张军师!以前我爹爹和娘亲也经常这样互相餵水呢!你们这么要好,什么时候生娃娃呀?” 第351章 是他追的我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燕庭月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心里暗怪这小丫头口无遮拦,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官宣机会吗? 刚才寻寻觅觅找不到由头,如今月奴的话恰好把话头递到了跟前,简直是天助他也! 他下意识地侧脸去看张砚归,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赞同或是期待的神色。 张砚归面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依旧是那般温润沉静的模样,可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已经紧张地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出了淡淡的白。 燕庭月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支支吾吾地开口,声音都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等、等等,过两年吧。我们……我们才在一起没多久,还不急,想先两个人多相处相处,磨合磨合。” “啊?”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几个看热闹的兵士忍不住好奇地开口了:“將军,军师,你们俩都黏糊好几年了,怎么说才在一起呢?” 另一个老兵也跟著附和,脸上带著瞭然的笑意:“谁说不是呢!以前我们大傢伙儿私下里都猜,將军您是女扮男装,不方便公开和军师的关係,所以你们俩才只能偷偷摸摸地在一起,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傻子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对对对!”周围的兵士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討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 “我早就觉得你们俩不对劲了,上次將军受伤,军师守在营帐外三天三夜,寸步不离,那模样,比自家亲人还上心呢!” “还有上次行军,军师不小心崴了脚,將军直接就把人背起来了,一路上小心翼翼的,生怕磕著碰著………” “闹了半天,原来不是偷偷摸摸,是现在才正式在一起啊?那可真是太好了,恭喜將军和军师!” 燕庭月站在原地,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討论,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整个人却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愣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原来……原来所有人都早已默认他们是一对了? 她费尽心机地想找机会想让大家认可他们的关係,可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军营里的所有人,早就把他和张砚归当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 燕庭月忍不住转头看向张砚归,而张砚归也恰好抬眸看他,原本攥紧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鬆开,眼底的紧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柔笑意。 事已至此,燕庭月反倒卸下了所有扭捏,朗然拱了拱手,“诸位兄弟、姑娘们,从前是我糊涂,辜负军师良多,好事不日將近,等筹备妥当,便摆下喜酒,请大家都来热热闹闹喝一杯,务必赏光!” “好!” “恭喜將军!恭喜军师!” 话音刚落,军营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喝彩声,女子军的姑娘们更是笑得眉眼弯弯,围上来对著两人道贺。 张砚归站在他身侧,一直沉静的眼底终於泛起了璀璨的光。 如今他有了名分,被燕庭月光明正大地护在身前,被全军上下所认可。 这份突如其来的圆满,让他心里像揣了一罐刚酿好的蜜糖,甜意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指尖都带著暖意。 待眾人散去后,张砚归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炽热,转身一把將燕庭月揽进怀里,低头便在他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心里的甜蜜像是要溢出来,连走路都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一般。 那吻带著他掌心的温度,细腻而温柔,紧接著,是脸颊、下巴,细细密密的吻如同春雨般落下。 燕庭月显然还不適应他这般直白又热烈的亲近,脸颊瞬间又红了起来,忙伸出手抵住他的胸膛,“別闹別闹,这还在练武场呢,万一有人折返回来看到了多不好。” 张砚归却没有鬆开她,反而握紧了他抵在自己胸膛的双手,“月儿。如今你父母都已故去,这世上再无至亲可商议婚事,我们便去请崔副將做个见证,把日子定下来好不好?” 燕庭月重重地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反手拉住张砚归的手,兴冲冲地就往崔副將的营帐方向跑去。 崔副將成了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见两人並肩走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大步上前一把揽住燕庭月的肩膀,將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敬佩与羡慕:“可以啊你小子!张军师那般才貌双全、温文尔雅的人物,妥妥的玉面郎君,竟然都被你给搞到手了,还得是你燕庭月有本事!我老崔活了这么大,还打著光棍呢,你可得把你的追人秘籍拿出来,抽一两招教教我!” 燕庭月闻言,眉头瞬间蹙了起来。什么叫“搞到手”? 张砚归固然优秀,他燕庭月也不差啊! 她不耐烦地拨开崔副將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语气带著几分傲娇的认真:“首先,我是个女的,你別老跟我勾肩搭背的,没个正形,不然我家相公会吃醋的。” 燕庭月清了清嗓子,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宣告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其次,是他追的我。” 第352章 燕庭月和张砚归大婚 崔副將先是愣了几秒,一双眼瞪得溜圆,下一秒便捂著肚子爆发出震天的大笑,胳膊一伸就揽住燕庭月的肩膀,全然没有把燕庭月当女子的自觉,只当是自家兄弟吹牛皮,笑骂道:“得了吧你小子,可別在这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军师那是謫仙一样的人物,眉眼清雋性子又冷,能看上你?快说实话,你到底是耍了什么花招?” 笑闹间,他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脸色一点点泛白,揽著燕庭月的手也鬆了松,语气急了几分,带著几分郑重的告诫:“哎我跟你说真的,你没强迫人家吧?张军师现在在军营里,那是我们所有人敬服的兄弟,你要是敢欺负他,我们营里的兄弟第一个不饶你!” 一旁燕庭月听得这话,脸色沉得似结了冰,眼底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死死瞪著张砚归。 张砚归瞬间会意,上前一步,轻轻將燕庭月往身侧带了带,对著崔副將拱手,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崔將军所言差矣,实则是我先心悦庭月,几番死缠烂打,软磨硬泡,好不容易才求得他点头,得了这名分。还望崔將军嘴下留情,莫要叫我这好不容易討来的人,再被你说跑了。” 这话一出,崔副將脸上的表情彻底凝住,嘴巴张了又合,惊得半晌说不出一个字,那模样,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 燕庭月见他这副呆样,脸色稍缓,唇角勾起几分得意的弧度,拍了拍醉扶墙的胳膊:“行了,少杵在这愣著,今天找你来,是有正事。我和砚归想请你做个证婚人,选个好日子,把这大事定下来。你愿不愿意?” 崔副將猛地回神,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震人耳膜:“愿意!怎么不愿意!恭喜二位!这婚礼必须在军营里办,热热闹闹的,非得比你上次成婚还要风光十倍!” 这话落音,张砚归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指尖轻轻攥住了燕庭月的手腕。 可崔副將正沉浸在惊喜里,半点没察觉他的异样,依旧喋喋不休地说著,语气里满是感慨:“说起来,你上次和那顾姑娘成婚的时候,那排场才叫一个大!军营里上上下下哪个不替你高兴?那时候你对著兄弟们立誓,说千万不可辜负顾姑娘,筹备婚事时更是事事亲力亲为,那般用心,谁能想到啊……你们俩竟都是女子,可把我们营里的兄弟都骗惨咯!” 见崔副將哪壶不开提哪壶,燕庭月脸一红,心头急得不行,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力道不算轻,语气却带著几分急切的辩解:“別胡说!我和顾姐姐那时候是迫不得已才做的戏,怎么能当真?我和军师才是情投意合,这次成婚才是实打实的真心!” 这话一字一句说得恳切,眼角眉梢都带著对张砚归的在意。 张砚归站在一旁,原本因提及旧事而微沉的脸色瞬间烟消云散,眉宇间豁然舒展,眼底像是盛了漫天星光,亮得惊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竟是眉开眼笑,连握著燕庭月的手都紧了紧,满是心满意足。 崔副將被捂得闷哼一声,掰开燕庭月的手,搓了搓胳膊,一脸嫌弃地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得得得,知道你们俩情比金坚了!快出去肉麻去,別在这儿碍眼!”说著便笑著把两人往帐外推。 张砚归顺势握紧燕庭月的手,指尖相触,暖意融融,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柔情。 一番商议后,婚期便定在了一个月后,选了个良辰吉日,要在军营里办得热热闹闹。 加急的书信很快送到了京城王府。顾窈拆开信一看,得知燕庭月要与张砚归成婚的消息,当即喜上眉梢,眉眼弯弯,连声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说著便转身直奔库房,誓要给燕庭月挑一份最好的贺礼。 她在堆积如山的锦盒、玉器、绸缎间翻找,时而拿起一方绣帕细细端详,时而捧著一尊玉瓶摩挲,满心都是对好友的祝福,一待便是一整天,连晚饭都忘了吃。 直到李聿一身风尘僕僕地从城外演武场回来,听闻妻子在库房待了整日,才无奈地亲自去將人“捞”出来。 他站在库房门口,看著顾窈鼻尖沾了点薄灰,仍在专注地翻找著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腰:“这点小事交给下人去办便是,何必这般劳心费神?仔细累著。” 顾窈挣开他的手,转过身,眼神无比郑重:“那怎么行?燕妹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婚礼,我一定要挑最合心意、最好的贺礼送她,哪怕把这王府都送过去,我还觉得不够呢!” 李聿看著她较真的模样,扶著额无奈笑道:“媳妇太败家,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己的媳妇,自然是要宠著的。 他索性挽起衣袖,走到顾窈身边,拿起一个锦盒打开看了看,温声道:“罢了,我陪你一起找,总能挑到合你心意的。” 燕庭月与张砚归的婚期定在七月七,乞巧佳节,星河作贺。 崔副將早前攒了满肚子热闹的鬼点子,又是要搭十里红棚,又是要摆百桌喜宴,全被二人笑著一一回绝。 一场婚礼,不求奢华铺张,只守一份温馨赤诚。 燕庭月没穿繁复嫁衣,与张砚归同著一身朱红锦袍,衣袂绣著暗纹云纹,利落又喜庆。 二人各牵一匹白蹄红鬃马,从京城长街一路並轡行至军营,红袍猎猎,马蹄踏尘,引得沿途百姓驻足道贺,风里都裹著甜暖的意。 军营的喜宴就摆在校场,案几错落,酒罈相叠,没有接亲的繁琐,无有入洞房的俗礼,唯有二人並肩而立,端著酒盏,从主位到各营兵士席,一一敬过。 每到一处,便真心实意道一句谢,谢眾人昔日的帮扶,谢一路的相伴相护,话语简单,却字字恳切,听得满营將士心头温热。 喜酒酣畅,满场皆是笑语,不少兵士喝得酩酊大醉,顾窈更是其中之最。 她本就爱喝酒,遇著燕庭月的喜事,更是杯杯尽饮,酒意半酣时脸颊酡红,还举著酒盏嚷嚷著要再喝,李聿早守在她身侧,见状伸手便扣住她的手腕,夺了酒盏沉声道:“別喝了,再喝该醉了。”说著便將人半扶半揽,打算打包带走。 燕庭月正喝到兴头,见了当即上前拽住顾窈的另一只胳膊,晃著身子耍赖:“不许走!我跟顾姐姐还没喝够呢,今天我成婚,谁都不能拦著!” 一旁张砚归见燕庭月也带著酒意,又瞧著两人黏在一起的模样,俊脸瞬间冷了几分,上前攥住燕庭月的后领,语气不容置喙:“不行,你们两个绝对不能在一起。” 旁人瞧著只觉好笑,可他们两个確实清清楚楚记得这两人昔日扮作夫妻的“前科”,更是好几次喝多了闯了不少祸,甚至还要点小倌。 如今一个有李聿,一个有张砚归,哪里还能由著她们胡闹。 李聿与张砚归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竟是不约而同动了手——李聿打横抱起软乎乎的顾窈,张砚归则揽著燕庭月的腰將人打横抱起,一人往王府安置的营帐走,一人往自己的主帐去,徒留满场將士哄然大笑,喜意更浓。 第353章 新婚夜 张砚归早算准了燕庭月酒量浅,早悄悄在他的酒壶里掺了大半温水,饶是这样,几杯下肚,燕庭月也染了醉意,脸颊酡红得厉害。 此刻被他打横抱在怀里,迎著满营兵士调笑的目光,燕庭月只觉耳尖发烫,挣了挣身子,哑著嗓子嚷嚷:“放我下来!我还没跟顾姐姐喝够呢,回去再拼三百杯!” 张砚归俊脸微沉,半点不肯鬆劲,薄唇凑到他耳边,沉声道:“燕庭月,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带著清浅的酒气,他话锋一转,眉眼便染了几分委屈,眼看就要细数他如何不负责任,如何辜负自己满腔情意。 燕庭月一见他这副模样,心头咯噔一下,暗道大事不妙,忙抬手捂住他的嘴,连声討饶:“我的错我的错!是我糊涂,不喝了不喝了,咱们这就回去,回去过新婚夜!” 掌心下,能感受到张砚归唇角轻轻勾了勾,带著几分得逞的软意。 他抱著燕庭月的手臂收得更紧,大步往主帐走去,身后的鬨笑渐渐被帐帘隔在外面。 帐门落锁,帐內只点著两盏红烛,暖光映得满室旖旎。 张砚归將燕庭月轻放在铺著红锦的床榻上,指尖温柔地替他褪去朱红外衫,动作轻缓,温声问:“饿不饿?要不要先吃些点心垫垫,还是想先沐浴?” 燕庭月被他这般温柔相待,酒意散了几分,后知后觉地羞赧起来,指尖绞著衣料,磕磕巴巴道:“饿、饿倒不饿,刚才吃了不少……” 张砚归頷首,眼底漾著温柔的笑意,“好,那就先沐浴。” 他转身利落备好了浴桶,温热的水汽裊裊升起,晕开一室暖香。 回身时,他俯身捏住燕庭月的下巴,轻轻落下一吻,唇瓣相触的瞬间,燕庭月的呼吸微微一滯。张砚归抵著他的唇,声音低哑又繾綣:“你先洗,还是……我们一起?” 燕庭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耳尖到脖颈都染著緋色,唇瓣动了动,磕磕巴巴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话。 张砚归瞧他这副模样,低低笑出声,指尖轻轻刮过她泛红的脸颊,故意逗她:“將军这是害羞了,还是……害怕了?” 燕庭月哪受得了这份激,骨子里的犟劲瞬间冒了出来,抬手就掐住张砚归的腰侧,借著酒意撑著身子站起,动作竟比平日里还利落,一把扯下他的朱红外衫,衣襟散开,露出清雋的肩颈线条。 她闷声坏笑,指尖点了点张砚归的腰腹:“上次见过军师的小蛮腰,没看够,今日还想看——给不给看?” 张砚归顺势捉住她作乱的双手,指腹摩挲著她的掌心,眼底盛著化不开的笑意,声音柔得缠人:“你我已是夫妻,自然想看就看。將军想看多久,便看多久,一会入了浴桶,便是看上一夜,也无妨。” 燕庭月被他说得心头髮烫,偏要反客为主,拽著他的手腕就朝浴桶走去,半点不给张砚归再逗弄的机会。 张砚归便顺著她的力道,被动地由著她动作,看她笨手笨脚又故作熟练地剥去余下的衣袍,最后轻轻一推,將自己送进温热的浴桶里。 温水漫过腰腹,张砚归靠在浴桶边缘,墨色髮丝被水汽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水珠顺著下頜线滚落,滴进水里漾开细微波纹。 他眼尾泛红,眸光瀲灩,像只勾人的狐,伸手缠上燕庭月垂在桶边的手指,指尖轻轻勾著他的指节,声音低哑又勾人,尾音带著轻颤:“將军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要不要我教你?” 燕庭月被他勾得心头一紧,酒意与羞意搅在一起,偏生不肯认输,咬了咬唇,一个跨步便迈进了浴桶。温水瞬间漫涨,溅起细碎的水花,沾湿了两人的衣襟。 水汽氤氳,漫过两人交叠的身影,红烛的暖光透过朦朧的雾气,在帐內投下缠缠绵绵的影,一室旖旎。 次日清晨,帐外天光初透,燕庭月醒时神清气爽,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笑意,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美滋滋地往伙房去,要亲自给张砚归取早餐。 刚进伙房,就撞见李聿立在灶边,正盯著下人熬粥,眉眼间带著几分难得的细致。 二人素来磁场不合,见了面便是大眼瞪小眼,半分寒暄的意思都无,空气里都透著较劲的味儿。 李聿只淡淡扫她一眼,转头嘱咐灶上的人:“粥多滚几遍,熬得软烂些,窈窈嗓子疼,吃不得硬的。” 燕庭月闻言,从袖口摸出一锭银錁子,在指尖转了转,满脸得意,扬声道:“去买只上好的乌鸡,燉成浓汤,给我家军师补补身子。” 李聿挑眉,唇角勾出几分讥誚,正要开口反唇相讥,一个小丫头跑进来,,“王爷,王妃睡醒了!” 李聿瞬间敛了神色,再顾不上与燕庭月置气,抬脚便快步往外走。 燕庭月这时已將早餐仔细打包好,见状故意扬著声音嘆道:“哎呀,瞧这急的,我家军师也正等著我呢,可不能慢了。” 说著也提了食盒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军营的小道上,脚步都快得很,竟隱隱较上了劲,谁也不肯落在谁身后,那模样,倒像是生怕晚一步,自家那人便要受了委屈一般。 第354章 姐夫不会不同意吧 餐桌上的热气裊裊绕著梁木,杯盏相碰的轻响都压不住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怪异氛围,连伺候的下人都敛著气,垂首站在角落不敢吭声。 李聿与燕庭月隔著半张八仙桌较上了劲般,比这个儿地秀恩爱,那股针锋相对的架势,恨不得把“谁更会疼人”四个字刻在脸上。 这边李聿刚用公筷给顾窈夹了一箸嫩笋,那边燕庭月的汤勺就稳稳舀了满勺温热的菌菇汤,轻轻推到张砚归面前,瓷勺碰著碗沿,脆响一声,像是宣示主权。 李聿见了,又给顾窈挑去鱼腹的细刺,燕庭月便立刻捻了块桂花糕,递到张砚归唇边,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让谁半分。 终於,燕庭月伸筷夹了只油光鋥亮的大鸡腿,稳稳放到张砚归碗中,抬眼时眼角眉梢都带著几分挑衅,扬声笑道:“这谁会疼人啊,可真不是吃顿饭就能看出来的,终究是天长日久见人心。夫君,快吃,啊~” 尾音拖得轻软,指尖还轻轻抵了抵张砚归的唇角,那副亲昵模样,明晃晃衝著对面去的。 李聿眼底笑意不变,手上动作却更显细致,捏了颗紫莹莹的葡萄,指尖捻著果皮轻轻一撕,剔透的果肉便露了出来,抬手餵到顾窈嘴边,语气温柔,话里却字字带刺:“我家窈窈素来娇惯,只吃剥了皮的葡萄。那么大个鸡腿,连骨都不剔,也不知道该怎么入口,倒真是多粗心。” 这话直戳燕庭月的肺管子,他本就憋著股气,闻言猛地一拍桌站了起来,椅腿蹭著青石板地发出刺耳的声响,眼底的慍怒几乎要溢出来。 张砚归早料到他会炸毛,在他起身的瞬间便长臂一伸,稳稳將人捞进自己怀里,掌心按著他的腰腹轻轻顺了顺,抬眼对著燕庭月温声笑,又朝对面淡淡扫了一眼,拿起碗里的鸡腿咬了一大口,口齿清晰道:“我就爱吃整个的鸡腿,不用剔骨,我吃。” 温热的胸膛贴著燕庭月的后背,掌心的温度熨著腰侧的薄衣,那点被激起来的火气,竟就这么被轻轻压了下去。 燕庭月胸口的火气翻涌了好几圈,终究被张砚归按在腰侧的掌心堪堪压下,他狠狠磨了磨后槽牙,扯著嘴角坐回椅上,指尖还攥著帕子拧出了褶子。 对面李聿瞧著他这副憋闷模样,眉眼间的得意更甚,公筷就没停过,甜糕、蜜饯、清炒的嫩蔬轮番往顾窈碟子里添,恨不得把整桌菜都堆到她面前。 顾窈也不愿落了下风,顺著他的意张口接下,腮帮子塞得圆鼓鼓的,脸颊被撑得微微鼓起,嚼东西时轻轻动著,活脱脱像只揣了满腮食的小仓鼠,却还不忘抬眼朝燕庭月递去个似有若无的眼神。 燕庭月看得心头火气又冒了头,指尖狠狠戳了戳桌面,却忽然被桌下的触感勾了神——张砚归咬著油亮的鸡腿,指尖漫不经心地探过来,轻轻勾住了他的指节,温热的触感缠上来,还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燕庭月侧头看向张砚归,对方垂著眼咬著鸡腿,眼底却藏著点促狭的笑意,他心头忽然灵光一闪,眼底的慍怒瞬间敛得乾乾净净,起身绕著桌子走到顾窈身侧,伸手就亲昵地揽住了她的腰,语气软乎乎的满是热络:“顾姐姐,上次军营外一別,可有好些时日没见了,我心里真真惦记得紧。今晚你便到我的营帐来,咱们姐妹俩把酒言欢,不醉不归,好不好?” 这话落音的瞬间,李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方才的悠然得意荡然无存,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还按在桌沿上,指节都泛了白,眼神沉沉地盯著燕庭月揽著顾窈腰的手。 燕庭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即往顾窈肩头一靠,半边身子都倚著她,眉眼弯弯却透著几分可怜兮兮,抬眼看向面色铁青的李聿,声音软绵还带著点委屈:“姐夫不会不同意吧?”说著还轻轻往顾窈怀里缩了缩,小声嘀咕,“姐夫真的好凶哦。” 那副娇软又无辜的模样,愣是把李聿堵得哑口无言,胸口的火气比方才燕庭月的还要盛,却偏生挑不出半分错处。 李聿的目光像淬了冰,阴惻惻地扫过对面的张砚归——这明里暗里的挑拨,除了他,没人能教出燕庭月这蔫坏的招数。 张砚归却像没事人似的,慢条斯理地放下啃得乾乾净净的鸡腿骨,抬手轻轻拍了拍,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对著李聿无声地口型:“妇唱夫隨,没办法。”那副坦然又欠揍的模样,差点没把李聿的牙咬碎。 顾窈被燕庭月缠得没法,又瞧著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软声道:“我本也想跟你好好敘敘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的李聿忽然敛去了满脸的气恼,周身的低气压瞬间散去,竟四平八稳地坐回了椅上,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你们两个想聚聚,自然是好事。”他放下茶杯,目光在燕庭月和张砚归身上转了一圈,语气慢悠悠的,却字字戳人,“只是窈窈啊,你忘了,军师和將军刚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咱们这时候凑过去,岂不是扰了人家的二人世界?” 说著,他话锋一转,看向燕庭月,脸上还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温和笑意:“说起来,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成了亲便该收收心性,早日为张家开枝散叶才是。这孩子啊,早要早省心,也能让长辈安心。” 这话像一颗炸雷,瞬间炸得燕庭月满脸通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薄红。 他本是想膈应李聿,没成想反被將了一军,那点伶牙俐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瞪著眼睛,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聿见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伸手重新將顾窈揽进怀里,指尖还轻轻摩挲著她的肩头,分明是宣告著这一回合的胜利。 顾窈被他揽著,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推开,只是忍著笑意,偏头看向燕庭月。 燕庭月又羞又气,转头就对著张砚归的腰眼狠狠掐了一把,力道大得几乎要拧出青痕。 张砚归却只是闷哼一声,非但不恼,还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笑道:“王爷说的也没错,咱们……確实该早点要个孩子了。” “你!”燕庭月的脸更红了,又气又臊,抬手就一拳捶在他肩头,力道却没了方才的狠劲,带著几分撒娇似的恼意。 张砚归顺势握住她的拳头,掌心的温度熨帖著她的皮肤,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任由她捶打,半点要躲开的意思都没有。 顾窈和李聿看著他们,目光盛满了一室的温柔。 第355章 两小只 覃瑜八岁那年,已是京中巷陌里小有名气的“神童”。 读书时,《论语》《孟子》能朗朗成诵,批註起诗文来条理清晰,连私塾先生都赞他“孺子可教,將来必有大成”;说起做生意,更是透著股超出年龄的机灵,跟著帐房先生学管帐,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偶尔给家里的铺子出个小主意,竟也能盘活一笔滯货,让掌柜的都暗自嘆服。 可偏偏在练武这件事上,他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任凭家里请的武师磨破嘴皮,也始终提不起半分兴致。 要说覃瑜在练武上没有天分,倒也未必。 他爹是行伍出身,一双眼睛毒得很,几次看他比划基本功,身形利落,反应也快,稍加点拨便能领会要领,分明是块可塑之才。 可这小子就是打心底里牴触,每次武师一喊“扎马步”,他便蔫了半截,要么藉口口渴要喝水,要么说手心磨得疼,总能找出一堆理由偷懒,练不上半个时辰就气喘吁吁,那模样,倒像是受了天大的罪。 他娘瞧著儿子这副样子,心里自有一番盘算。 私下里想这孩子,定是隨了他爹,骨子里带著点洁癖,练武要出汗,衣裳沾了灰就浑身不自在,自然提不起兴趣。 又转念一想,再者,大约是他三岁那年,他爹非要逼他练站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是那时候逼得太紧,反倒让他生出了逆反心理,如今越大,越不肯顺著你的意了。 他娘觉得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既然儿子不喜欢,硬逼著也未必有成效,反倒伤了亲子情分。 可他爹却不这么想。 他一辈子靠拳脚闯天下,深知“文武双全”的重要性,更觉得男孩子就该有副强健的体魄,骨子里得有股韧劲。 他觉得什么洁癖,什么逆反心理都不存在,依他看,就是揍少了! 覃瑜爹娘爭执了数日,一个护著孩子不愿强求,一个执著於“棍棒底下出孝子”,最终各退一步,拍板决定將这八岁的小少爷送到青城山燕家军——他乾娘燕將军与乾爹张军师的军营里,想著让军营的铁血风气磨磨他的娇气,说不定反倒能让他主动拾起练武的兴致。 选定了个风和日丽的夏日,他们夫妇亲自赶著马车,一路顛簸到了青城山脚下。 刚靠近军营,便被那股肃杀又规整的气息裹住,將士们身著统一鎧甲,摆臂、踢腿、吶喊皆整齐划一,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营门口的新兵入营仪式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少年们褪去青涩衣裳,换上崭新军装,眼神里既有忐忑,更有藏不住的激昂。 覃瑜坐在马车上,掀著车帘往外瞧,一时竟看直了眼。 他自小长在深宅大院,从未见过这般铁血阳刚的场面。 到了中军大帐,崔副將与裴副將早已等候多时,见了覃瑜便笑著迎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了军营里的英雄事跡。 他原以为,自己或许会被某位战功赫赫的將军打动,或是被军营的肃杀氛围感染,却没料到,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练武的,竟是个才三岁大的小姑娘——燕將军与张军师的小女儿,小月芽。 晚饭过后,覃瑜嫌营中喧闹,便寻了处僻静的廊下看书。 暮色渐浓,廊外的树影被晚风摇得轻轻晃动,他正沉浸在书页的世界里,忽然一阵噠噠的脚步声传来,伴著软糯的叨叨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便衝到了他面前,扎著两个圆滚滚的小揪,穿著小小的劲装,衬得脸蛋愈发白皙粉嫩。 小丫头完全没把他这个“外来者”当外人,小胖手一伸,径直夺过了他手中的书,顛顛地跑到廊柱旁,先是正著翻了两页,又倒过来瞅了瞅,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是认不得几个字。 她撇了撇嘴,隨手將书丟在一旁的石凳上,脆生生地开口:“这玩意儿有什么趣呀?哥哥,我新得了一匹小马驹,毛乎乎的可好看了,咱们去看好不好?” 覃瑜对马素来没什么兴趣,只想著赶紧把书拿回来继续看,便起身伸手去夺:“妹妹,把书还我。” 小月芽却往旁边一躲,小手紧紧护著石凳上的书,扬起俏丽的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带著点小狡黠:“你不陪我去看小马驹,我就不给你书!” 覃瑜比她高出整整半个人,哪里会怕一个三岁的小丫头,当即伸手就要去抢:“你再不还我,我可不客气了。” 他原以为这小丫头会嚇得躲开,或是哭闹起来,没成想小月芽把书往怀里一塞,小短腿往后退了半步,竟真的摆出了个架势——虽说是小孩子模仿来的粗浅招式,却有模有样,小手握拳,小腰板挺得笔直,脆生生的声音带著几分认真:“你要抢?那我就跟你比划比划!” 覃瑜当即想把这孩子拎起来狠狠打一顿屁股,可没想到三两个回合下来,他竟没有一次占了上风。 这小丫头也不知哪来的一身力气和技巧,三番两次的將他压在身下表示。 张砚归站在一旁淡淡表示:“这就是练过武和没练武的区別哦。” 第356章 番外2 深山藏古庵,青瓦白墙的庵堂里,诵经声清越绵长,混著裊裊檀香漫出朱漆木门,在微凉的风里绕了几圈,又轻轻散了去。香雾淡得像一层纱,裹著阶前的青苔,添了几分禪意。 台阶上立著个素色僧衣的小姑子,眉眼清浅,双手交叠在腹前,垂著眼听著阶下的动静。 那小廝一身青布短打,裤脚沾了些尘土,想来是赶了不少路,此刻弓著腰,双手作揖连连,额头几乎要碰到掌心,声音里满是哀求:“好姐姐,求你就再帮我通传一声吧!我家主子前前后后来了三四回了,次次都被静慧师太拒了,我这回去实在没法交差啊。” 小姑子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指尖捻著佛珠,轻念一声“阿弥陀佛”,语气平和却没半分转圜:“师姐近日清修,早有吩咐概不见外客,不是我不肯帮,是实在没有办法。”说罢便要转身,指尖的佛珠还在轻轻摩挲。 恰在这时,一阵环佩叮噹声由远及近,一个穿桃色撒花襦裙的丫鬟裊裊走来,鬢边簪著支小巧的珠花,身姿窈窕,手上端著个描金食盒,步子轻缓,礼数周全地福了福身,声音柔婉却带著几分底气:“小师父安好,我家王妃惦念静慧师太,特意让奴婢送些新摘的鲜果过来,不知师太今日可方便一见?” 方才还面色清冷的小姑子,脸上瞬间堆起笑意,眉眼都柔和了几分,忙上前半步,双手合十回礼:“方便方便,师太一早还提过王妃呢,正等著姑娘送东西来呢。”说著便侧身引著那桃色衣裙的丫鬟,掀了庵门的布帘往里迎,动作殷勤,与方才对小廝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小廝看得眼直,心头的急火瞬间烧了起来,也顾不上礼数,几步跟在两人身后,伸手想拦又不敢,急赤白脸地喊:“哎!你怎么回事?方才还说师太不见人,怎么她来就方便了?你这齣家人,怎的说话不算话!” 他脚下一步也不肯落,死死跟著门槛边,梗著脖子道,“我不管,今日我家主子的事总得见著师太,我一定要进去!” 小姑子被小廝追问得没了耐心,原本柔和的眉眼蹙起,素色僧衣的袖子轻轻一拂,语气里带了几分厉色:“出家人不打誑语,我实话告诉你,师姐不是今日不见,是打心底里不想见你家主子,你便是再来十次八次,结果也是一样的。”她双手重新合十,目光落向远处的青山,不再看那小廝,分明是下了逐客令。 小廝僵在原地,脸上的哀求渐渐褪去,只剩下满脸的焦灼与无措。 他看著庵门被小姑子轻轻掩上大半,露出里面幽暗的廊道,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无用,反倒可能真的得罪了庵里的人。 咬了咬牙,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转身噔噔噔小跑著下了山。 山脚下的官道旁,一顶玄色龙纹轿子静静矗立,轿身绣著暗金流云纹,四角悬掛的银铃纹丝不动,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旁边侍立著几个黑衣劲卫,腰佩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四周。 小廝跑到轿前,脚步踉蹌了一下,喘著粗气,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主……主子,庵里的静慧师太还是不见您,那小姑子说……说您再来多少次也没用……” 轿內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回应。玄色的轿帘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却让人莫名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小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他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性,这般被拒,怒火定然已在隱忍边缘。 片刻后,他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主子饶命!奴才已经尽力了,实在是那静慧师太闭门不见,奴才……奴才实在没法子啊!”额头磕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下就红了一片。 空气静謐得可怕,连山间的风声都似乎停了。 黑衣劲卫们依旧面无表情地站著,只是眼神愈发凝重。 好半晌,轿子里终於传来一声低沉的男音,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半分波澜:“回宫。” 一个“宫”字,让刚走到庵门內的桃色衣裙丫鬟脚步一顿,好奇地回过头,顺著声音望向山下那顶气派非凡的轿子。 轿身的龙纹在日光下隱隱泛光,那是皇家专属的纹饰,寻常权贵根本不敢用。 她忍不住踮了踮脚,小声对身边的小姑子说:“好气派的轿子,到底是什么人啊?看这样子,不像是普通人家,莫不是经常来找你们师太?” 小姑子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隨即摇了摇头,眼底带著几分茫然:“我也不清楚。这人每月都会来上一次,每次都让小廝来通传,想见静慧师姐,可师姐每一次都不见。”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丫鬟,转移了话题,“姑娘这次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方才听你说,是你家王妃让你来送果子?” 丫鬟这才回过神,想起自家主子的嘱託,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红色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跡,只在封口处盖了个小小的朱印。 她將信封递过去,笑著说:“果子是顺带的,主要是我家主子受燕將军所託,特地来送这封请柬给师太。將军说了,知道师太一心向佛,要潜心静修,本不愿打扰,不过终究是相识一场的缘分,这请柬还是该亲自送到师太手上。” 小姑子接过信封,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师太定然会收下的。” 说著,便引著丫鬟往大殿走去。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被庵堂里再次响起的诵经声和裊裊檀香轻轻掩盖,只留下山脚下那顶玄色轿子缓缓调转方向,朝著京城的方向行去。 第357章 娇娇儿,是你逼我的 夜色如墨,泼洒在庵堂的青瓦之上,白日里裊裊的檀香渐渐淡去,只剩草木的清冽气息在凉风中弥散。 整座庵堂早已熄了烛火,漆黑一片,唯有后院最偏的一间禪房,还亮著一点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在无边夜色中像一颗孤悬的星。 静慧师太坐在临窗的案前,案上摊著一卷厚厚的经文,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她穿著一身素白僧衣,袖口挽起,露出纤细却略显粗糙的手腕,手中握著一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在宣纸上缓缓移动。烛光映在她清癯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静,唯有眼底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吱呀”一声,禪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著浅灰色僧衣的小丫头挤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盏新燃的烛灯,灯芯跳跃著,映得她脸上带著几分睏倦。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案边,將新烛灯放在静慧手边,取代了那盏已经燃得只剩半截、烛火微弱的旧灯,低声劝道:“主子,都这么晚了,眼皮子都快粘在一起了,明日一早再抄也不迟。您这几日天天熬夜抄经,晚上光线暗,抄多了眼睛该疼了。” 静慧握著笔的手顿了顿,抬手搓了搓有些发冷的指尖,指尖带著墨汁的凉意。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经文上,声音轻柔却带著几分执拗:“燕妹妹大婚,是头等大喜事,我本该亲自前去贺礼的。只是出家人清静为本,不宜沾染俗世礼俗,去了反倒扰了人家的兴致。便赶在她大婚之前,把这份经文抄出来,聊表我的心意,愿她往后平安顺遂,岁岁无忧。”她说著,又拿起笔,“你去睡吧,不用管我,我再抄几页就歇息。” 小丫头看著她执著的模样,无奈地嘆了口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光:“那好吧,主子也別太熬著了。我就在隔壁屋子,有什么事您叫我一声,我立马就过来。”说完,她裹了裹身上的薄衣,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寂静的走廊里。 静慧拢了拢身上的衣襟,將微凉的肩头裹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风似乎更凉了,吹动著窗欞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定了定神,再次低下头,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字跡,与经文上的小字融为一体。 烛火跳跃,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隨著火光轻轻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梆子声,“咚——咚——咚——”,三声,沉稳而悠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已是三更天了。 静慧的眼皮越来越沉,握著笔的手也有些发软,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小点。她实在撑不住,放下笔,起身走到旁边的榻边,和衣躺了下去,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许是连日熬夜太过疲惫,她睡得格外香甜,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梦到了什么舒心的往事,丝毫没有察觉周遭的动静。 禪房外,院墙边的老槐树下,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踩著地上堆积的落叶,脚步很轻,却在这万籟俱寂的夜里格外明显。一道黑影敏捷地翻过院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带起几片枯叶轻轻飘落。 男人穿著一身玄色夜行衣,身形挺拔,面容隱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唯有一双眼睛,在漆黑的夜里亮得惊人,带著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確认没有惊动旁人,才放轻脚步,悄悄推开了禪房虚掩的院门,走了进来。 烛火依旧在案上燃烧,跳跃的光芒照亮了屋內的一角。男人缓缓走到榻边,目光落在睡梦中的静慧身上,眼神复杂难辨,有眷恋,有不舍,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呼吸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扰了榻上人的好梦。 烛火下,静慧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白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烟火气,睡得安然又恬静。 夜色浓得化不开,禪房里的烛火依旧跳跃,將男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就那样僵在榻边,浑身的肌肉都绷著,仿佛稍一动作就会惊扰了榻上的人。 指尖捏著半根尚未燃尽的线香,带著清雅的沉水香气,与庵堂的檀香交织在一起,在夜里漫开,格外让人安神。 床上的静慧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囈语了两句,声音轻得像羽毛,模糊不清,隨即又舒展开,呼吸越发均匀绵长。 男人的目光黏在她脸上,一瞬也捨不得移开,良久,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半根线香掐灭,在榻边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生怕惊醒了她。 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犹豫了片刻,才轻轻落下,描摹著她的眉眼轮廓。 她的皮肤依旧细腻,只是比从前清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带著出家人的清癯。 “娇娇儿,”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压抑的哽咽,“我本不想出此下策的,是你逼我的,不能怪我。” 指尖划过她的眼角,那里没有泪痕,却让他想起从前她受了委屈,总是红著眼睛看他的模样,“是你一直不肯见我,一次又一次地拒我於门外,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这样来看你。” 床上的人睡得香甜,丝毫没有察觉身边多了个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梦境里,嘴角偶尔还会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男人看著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胆子渐渐大了些。他缓缓起身,脱下沾了夜露的外袍,只留里面的中衣,然后轻轻在她身边躺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侧过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將她轻轻揽进怀里,动作带著几分试探,见她没有醒来的跡象,才稍稍收紧手臂,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鼻尖抵著她的发顶,闻到她髮丝间淡淡的皂角香气,那是庵堂里常用的,简单质朴,却让他心里一阵翻涌。 “娇娇儿,你瘦了好多。”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烛火摇曳,將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墙上,像是一幅定格的画面。 他就那样抱著她,呼吸著她身上的气息,感受著她温热的体温,眼眶渐渐红了。 那么长久的思念与煎熬,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慰藉,可心底的不安却又越发浓烈——他知道,等她醒来,等待他的,只会是她的冷漠与抗拒,甚至是更深的厌恶。可即便如此,他也捨不得放开她,只想就这样,多抱她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夜也好。 第358章 孩子 晨光透过禪房雕花的木窗,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静慧身下的软榻上。 绒毯是上好的云丝所织,厚而不重,將周身裹得暖意融融,可她睁开眼的剎那,心头却浮起一阵莫名的空茫。 眼皮沉重得很,像是坠了铅,她抬手按向眉心,那里突突地跳著,带著一丝钝痛,仿佛被什么重物碾过般昏沉。 这软榻並非她平日打坐的蒲团,被褥间还带著淡淡的檀香,混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草木清气。 她明明记得昨夜是在案前抄经,青灯一盏,砚台里的墨还未乾透,怎么会突然躺在榻上? 静慧撑起身子,绒毯滑落,露出里面素色的僧衣,衣料平整,显然是被人细心整理过。 她环顾四周,禪房依旧是往日的模样,书架上整齐码放著经卷,案几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只是那本摊开的经书,页码停留在了她毫无印象的后半卷。 她伸手拿起经书,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跡工整娟秀,正是她惯用的笔锋,可那些密密麻麻的经文,竟像是旁人所写,她半点记忆也无。 昨日夜里开始抄录的经文,她明明只记得写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怎么一夜之间,竟往后抄了足足三章?墨色深浅不一,想来是抄了许久,可她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青灯相伴的静謐,也没有手腕酸痛的疲惫,仿佛那段时光被生生抹去了。 静慧轻轻嘆了口气,指尖摩挲著经文上的字跡,只当是近来寺中事务繁杂,又要日日研习经文,实在是累极了,才会神思不属,连自己何时歇息、何时抄完的经书都记不清了。 她將经书合起,放在膝上,正欲起身,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隨后便是小丫头青禾脆生生的声音:“师太,您醒了吗?我打了热水来。” “进来吧。”静慧的声音带著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青禾端著铜盆走进来,盆中冒著氤氳的热气,帕子浸在水里,散著淡淡的艾草香气。她將铜盆放在案几上,转头看向静慧,目光在她脸上一扫,便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娘娘——”刚出口两个字,她便慌忙住了嘴,脸颊微红,连忙改口,“师太,您今日脸色怎么这般不好?眼下都带著青影,瞧著像是一夜没歇息好,累得很呢。” 青禾一边说著,一边拿起帕子拧乾,递到静慧手中,又顺手將案几上的经书整理好,一页页抚平褶皱,摞得整整齐齐。“您要是实在疲惫,不如今日就早些歇息吧,別硬撑著。”她轻声劝道,“这抄经的活儿也不急在一时,我们几个师姐妹都閒著,不如就由我们来替您代劳,您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岂不是更好?” 静慧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艾草的暖意顺著肌肤蔓延开来,稍稍缓解了眉心的胀痛。她摇摇头,將帕子放回铜盆中,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抄经本就是个心意,贵在诚心。若是让旁人代劳,便失了这份诚心,倒不如不抄。”她拿起案几上的经书,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你只管去忙你的吧,寺里的杂务也不少,不用惦记著我。我抄我的经书,累了自会歇著,不碍事的。” 青禾见她坚持,也不好再劝,只是眼神依旧带著担忧。她伸手拿起那本整理好的经书,隨意翻了翻,目光落在页码上,不由得惊呼一声:“呀,师太,您昨夜竟抄了这么多?”她指著后半卷的经文,语气里满是惊讶,“昨日傍晚我来送斋饭时,您还只抄到前半部分,这一夜竟抄完了后面三章?您这是熬了一整夜吗?难怪会这么累。” 静慧闻言,心头又是一阵茫然。她再次按了按眉心,那里的钝痛似乎又重了些,眉头微微蹙起:“我也没印象了。”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许是昨夜抄经时太投入,又或是实在太累,竟连抄了这么多都不记得了。” 青禾看著她疲惫的模样,越发心疼:“师太,您可不能这么熬著。师父说了,修行也需劳逸结合,身子垮了,怎么能更好地研习佛法呢?”她替静慧续了些热水,“您先洗漱,我去给您端些清淡的斋饭来,您多少吃点,垫垫肚子。” 静慧点点头,看著青禾离去的背影,心中的困惑却丝毫未减。 她拿起经书,再次翻开那些毫无印象的章节,字跡熟悉,墨色新鲜,可那段抄经的记忆,却像是被浓雾笼罩,怎么也看不清,摸不著。 静慧指尖还停留在经卷的墨跡上,那股莫名的空茫尚未散去,屋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著几分慌乱,打破了禪房的静謐。 她抬眸望去,只见青禾已经快步迎了出去,眉头紧紧蹙著,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可是前几日来求见的那些人又缠上来了?” 门口的小尼姑跑得满脸通红,额角沁著细汗,胸口剧烈起伏著,摆著手连连摇头:“不是不是,青禾师姐,不是那些求见的!”她喘著气,语速飞快,“是……是个孩子!山下来了个孩子!” 青禾愣在了原地,脸上的不耐瞬间化作茫然,眉头皱得更紧了:“孩子?什么孩子?这深山古寺的,怎么会有孩子来?” “是走失的!”小尼姑急声道,眼眶都带著红意,“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模样,不知怎的跑到山上来了,一路哭著找爹娘,哭得撕心裂肺的,现在都快背过气去了!主持师父说,咱们寺里的师姐妹都是自幼出家,没生养过,实在不知该怎么哄,也怕孩子哭坏了身子……” 她说著,目光殷切地望向禪房內,“主持师父想起静慧师太心善,最是体恤眾生,便让我来求姐姐通传一声,求师太下去看看吧!那孩子哭得太可怜了,救他一命,也是莫大的功德啊!” 青禾闻言,神色渐渐缓和下来,转身进屋时,脸上已带了几分不忍。 此时静慧刚用过早膳,案几上的清粥小菜没动几口,白瓷碗里的粥还冒著淡淡的热气。她本就因昨夜的失忆心绪不寧,胃口不佳,听青禾將事情原委一一说清,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顿时泛起了涟漪。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眾生皆苦,何况是一个走失荒野、啼哭不止的稚子?静慧放下手中的竹筷,指尖微微收紧,心中那点残存的茫然瞬间被怜悯取代。 她起身时,僧衣的衣袂轻轻扫过案几,声音温和却坚定:“既是如此,怎能不去?” 青禾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道:“师太,您脸色还不好,要不要多带件衣裳?山路风凉。” “不必了。”静慧摇摇头,脚步已朝著门外迈去,“早些去看看,也好让孩子少受些苦楚。” 跟著那小尼姑穿过寺中的迴廊,远远便听见前殿方向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哭声稚嫩又悽厉,带著极致的恐惧与无助,一声声撞在人心上,让人不由得跟著揪紧了心。 静慧加快了脚步,裙摆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心中默念著佛號,只盼著那孩子能平安无事。 待到走近前殿的院子,那哭声越发清晰。只见院子中央围了几个小尼姑,手足无措地站著,而她们中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地上,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髮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每一声啼哭都带著哽咽,仿佛要將心都哭出来。 静慧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的瞬间,整个人却如遭雷击,驀地僵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周围的哭声、小尼姑们的低语声都瞬间远去,她的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疼。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平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都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在她心底翻涌,带著几分陌生的痛楚与慌乱,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那孩子的侧脸埋在臂弯里,只能看见一截细瘦的脖颈和泛红的耳廓,可就是这样一个模糊的轮廓,却让她心头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轰然碎裂,一些零碎的、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只留下一阵尖锐的刺痛。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像?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指尖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第359章 大皇子 静慧身形猛地一晃,若不是身旁的青禾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从眉心炸开,顺著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狠狠穿刺她的脑海,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过往的种种在她脑海中疯狂回放。 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困住了她整整十年。 她的大皇子,她在深宫中唯一的念想与慰藉,没能活过四岁的生辰。 她还记得那天风雨交加,宫殿里瀰漫著苦涩的药味,她死死抱著孩子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一遍遍唤著他的乳名,可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寂静。 从那以后,宫殿成了牢笼,回忆成了酷刑。她看透了后宫的尔虞我诈,也厌倦了世俗的纷纷扰扰,最终选择遁入空门,法號静慧,只求在青灯古佛旁,求得一份內心的安寧,將过往的伤痛深埋心底。 可眼前这个孩子…… 静慧的目光死死锁在那蜷缩的小小身影上,嘴唇颤抖得愈发厉害,连牙齿都开始打颤。那细瘦的肩膀、那微微耸动的弧度,甚至是哭到抽噎时脖颈绷紧的线条,都与她记忆中的大阿哥生得一模一样,仿佛时光倒流,她的孩子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是幻觉吗?还是连日来抄经劳累,神思恍惚生出的臆想? 她强撑著头痛,踉蹌著往前迈了两步,指尖微微颤抖,想要伸出手去触碰那孩子,却又怕一碰之下,这美好的“幻象”便会烟消云散。 青禾扶著她,见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不由得满心担忧:“师太,您怎么了?是不是头痛又犯了?要不咱们先回去歇息?” 静慧没有理会青禾的话,她的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那孩子悽厉的哭声。 这些年,她吃斋念佛,抄经修行,以为早已將那份伤痛抚平,可此刻再见这张酷似的脸庞,才发现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 山底下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孩子,走失在深山古寺,哭得撕心裂肺,偏偏又与她逝去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 这难道真的是上天垂怜,赐给她的礼物吗?是让她弥补当年的遗憾,还是另有別的深意?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却又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著那孩子,嘴唇囁嚅著,想要唤出那个埋藏在心底多年的乳名,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小尼姑们都察觉到了静慧的异常,纷纷停下了低语,担忧地望著她。 那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周遭的安静,哭声渐渐小了些,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 “娘……娘……”孩子哽咽著,伸出沾满泥土的小手,朝著静慧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呼唤。 这一声呼唤,如同惊雷炸响在静慧的耳边,让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青禾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俯身,与身旁的两个小尼姑一同小心翼翼地扶起静慧师太回了禪房! 庵堂中早备好了太医值守,听闻静慧出事,看过之后表示只是骤然受惊,心绪激盪过度,吃了安神汤好生歇息一晚即可。 青禾这才放下悬到嗓子眼的心,连忙吩咐人跟著太医去抓药煎制。 转头看向殿外,那孩子正孤零零地站在门口,不再哭闹,只是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软榻上的静慧,模样乖巧得不像话,与方才撕心裂肺哭泣的样子判若两人。 青禾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怜惜这孩子的境遇,又见他对静慧这般依赖,便做主道:“你暂且先留下来吧,等师太好些了,再慢慢问你的来歷。” 她让小尼姑领著孩子去偏房洗漱乾净,找了身合身的乾净衣裳给他换上,又端来清淡的斋饭。 青禾给主子熬了一碗安神的汤药,扶著她喝了下去,看著她安然入睡才离开。 夜里,又有双大手推开了房门。 第360章 亏欠你的,我慢慢还 喝过安神汤后,暖意顺著喉间漫进四肢百骸,静慧很快便抵不过倦意,沉沉睡去,呼吸匀净得几乎听不到声响,睡得格外熟稔安稳。 只是睡梦中的她,眉心却紧紧蹙著,似是困在什么难解的愁绪里,那道浅浅的褶皱拧成了川字,看得人心头髮紧。 床侧的男人已立了许久,玄色衣袍垂落,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目光却柔得能滴出水来,尽数落在榻上人恬静又带了几分苦楚的容顏上。 他喉头微动,终是按捺不住,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覆在她蹙起的眉峰上,力道轻得像拂过一片花瓣,一点点將那褶皱抚平。 温热的指尖触到细腻的肌肤,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呢喃,语气里满是珍视与繾綣:“娇娇儿,你梦到了什么?这般为难。梦里……也有我吗?” 话音刚落,榻上的静慧似是感受到了这道灼人又滚烫的目光,或是被指尖的触感惊扰,睫毛轻颤了两下,嘴角动了动,咕噥出一句模糊不清的碎语,听不真切字句,却带著几分委屈的软意。 男人的手像被烫到一般,瞬间收回,指尖还残留著她肌肤的微凉触感,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再惊扰了她的安眠,只是定定地站著,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著她,不敢再有半分动作。 床头的烛火芯烧得噼啪轻响,火苗跳了又跳,將满室的光影晃得明明暗暗,映得男人的眉眼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待眼前人的呼吸愈发平稳,睫毛彻底舒展,显然是再次陷入了深眠,他才敢放轻脚步,在床边的矮凳上轻轻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却不敢再靠近半分,只敢用目光一寸寸描摹著她的轮廓——从光洁的额头,到闭著的眼睫,再到小巧的鼻尖、柔软的唇瓣,每一处都刻在心底,描摹了千万遍也不厌倦。 他微微俯身,声音轻得似被烛火吹起的尘埃,带著无尽的愧疚与郑重的承诺,一字一句,落在静慧耳畔,也落在自己心底:“娇娇儿,从前是我糊涂,亏欠你的那些,我会一点点都还给你,千倍百倍都甘愿。別怕,往后有我在,再不叫你受半分委屈,再不叫你难过了。” 烛火明明灭灭,跳动的火光將榻上安睡的静慧,与床侧俯身凝视的男人的身影,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男人又往前轻轻靠了靠,姿態愈发温柔,墙上的影子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一对歷经坎坷,终於得以相拥的爱侣,静謐又繾綣。 静慧睁开眼,神思清明,只觉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日来盘踞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连四肢都轻快了几分。 清禾端著食盘轻步走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伺候:“主子可算醒了,厨房温著清粥小菜呢。” 说著摆上一碗熬得软糯绵稠的清清粥,旁侧配著几碟爽口小菜,脆嫩的醃笋、入味的酱瓜,还有一碟蒸得清甜的山药丁。 静慧拿起玉勺舀了两口,粥香清甜,却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便搁下碗,眉峰微蹙问道:“那孩子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清禾取了木梳,替她將散落的青丝拢到脑后细细梳理,梳齿划过髮丝轻柔无声,一边动作一边回话:“主子没发话,奴才哪里敢隨意处置,早在后院僻静处辟了间乾净屋子,让那孩子先住著了。”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也真是奇了,自打那日见过主子,那孩子竟半点不哭闹了,那日旁人凑近都要躲闪尖叫,如今每日乖乖待在房里,不管谁进去说话、送吃食,他都不理不睬,只安安静静坐著,性子沉静得不像个孩童。主子今日要不要去瞧瞧?” 静慧指尖摩挲著微凉的碗沿,缓缓点头:“等用罢膳,你去厨房捡些拿些果子,咱们过去看看他。” 清禾手上不停,利落綰了个鬆快的髮髻,应声恭敬道:“是,奴才记下了。” 清禾取果子回来时,静慧已端坐椅上平復了心绪。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孩子眉眼再肖似,也绝不是她早夭的大皇子,骨肉早埋於黄土,再无归期。 她拎著沉甸甸的果匣子,轻推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床上的孩子立刻警觉坐起,乌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盯著门口,像只受惊却强撑著镇定的小兽。 清禾上前几步,笑著打开匣子,里头摆著芝麻软糕、桂花糖糕还有各色鲜果,香气清甜:“好孩子,快过来,我家主子特意给你带了吃食,这芝麻软糕最是香甜软糯,你尝尝。” 那孩子迟疑著下床,小步走到静慧面前,却没去碰匣子里的糕点,只仰起头,一双漂亮的杏眼澄澈又茫然,就那样静静望著她,目光执拗又带著几分不易察的依赖。 静慧心头微颤,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在椅上坐下,轻轻冲他招了招手:“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何会孤身待在寺庙里?你爹娘呢?” 孩子抿紧唇,依旧不发一言,只那双乾净的眼睛,依旧好奇又固执地凝著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静慧望著他酷似故人的眉眼,终是轻轻嘆了口气:“也罢,你先尝尝果子和糕点,吃完了,我派人送你回家,你爹娘找不到你,想必早急坏了。” 她定定看了孩子几秒,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若是你执意不肯说家世住址,我也別无他法,只能报官,让官府帮你寻亲了。” 这话落音,那孩子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嚇到了,扑通一声跪在静慧面前,小手紧紧攥著衣摆,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著孩童的沙哑与哀求:“我没爹没娘,家里人……都没了。我来庵堂,只求能討一口饭吃。好心的姐姐,別赶我走,成吗?” 静慧望著他泛红的眼眶,心头猛地一揪,过往的记忆翻涌而来——从前她对大皇子总是过分严苛,每逢他厌学偷懒,或是功课做得潦草,总会露出这般模样望著她,软糯地撒娇哀求,一口一声娘亲,总能轻易將她的心叫得软成一滩水。 眼前这孩子,分明是一模一样的眉眼,一个早已阴阳两隔、再难相见,一个却活生生立在眼前,这般脆弱又恳切,她如何能狠下心拒绝? 静慧俯身,指尖带著克制的温柔,轻轻擦去小男孩眼角未滚落的泪水,声音放得极柔:“庵堂清冷,本就不是男孩子该待的地方,你先留下吧,等我为你寻到妥当的好人家,再送你走。” 小男孩闻言,当即收了眼底的湿意,没哭也没闹,只乖巧点头应下,隨即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给她重重磕了个头,应声:“谢姐姐。” 第361章 太噁心人 天气刚添几分凉意,顾窈便揣著暖意上了山,抬手敲开静慧的房门,不待招呼就大喇喇坐到床边,端起茶盏便饮,一气喝了两盏才歇住。 她隨手拎过身侧包袱打开,眉眼带笑:“天要凉了,我亲手缝了两件小袄,一件给念辞姐姐,一件给清禾姐姐。现下还穿不著,再过半月就正好,山上可比山下冷得多呢。” 静慧含笑收下,语气温软:“妹妹有心了。” 两人閒聊几句家常,顾窈话锋一转,眼底带促狭:“明日我便要动身去燕小將军那儿,姐姐托人送来的信我瞧了,真是费心,想来耗了不少心神。我带了包明目的春茶,姐姐尝尝,对眼睛极好。” 静慧无奈笑嘆:“回回都带这么多东西来,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前些日子山上秋果熟了,你回去时带些走。” 顾窈立马笑应:“那果子酸甜適口,最对我胃口,我可就不客气了!” 正说著,外头一个小童丟下扫帚,小步小跑进来,恭敬垂首:“师太,今日经文已抄完,功课也背熟了,特来请您查验。” 静慧伸手亲昵地圈过他,接过他手里的书卷细看,眉眼满是柔和。 顾窈先是一愣,目光猛地落在那孩子脸上——她在宫中管过事,曾见过大皇子画像,此刻一眼便看清那眉眼轮廓,心头当即瞭然,瞬间明白这孩子的来歷。 顾窈弯了弯眼睛,笑意落在眼底,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语气带著几分好奇问道:“姐姐这庵堂里,竟还住著个小男孩?倒是少见得很。” 静慧指尖轻轻摩挲著袖口,耐心解释:“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说来也是可怜。不知怎的走迷了路,误打误撞到了我这里。我本说给他寻一户妥帖的好人家,只是一直没碰到合適的,便暂且留了下来。” 顾窈闻言连连点头,语气带著几分嗔怪:“姐姐怎么不早跟我说这件事?这好人家有什么难寻的,待我回去,必定给这孩子寻个知书达理、家境殷实的归宿。”她顿了顿,话锋恳切,“一个男孩子总待在庵堂里,清冷不说,也著实不是长久之计。再者,他年纪也到了,正该进学堂读书识字,开阔眼界才是。” 静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那点触动顺著脉络蔓延至心口,泛起细密的疼。 她望著身旁垂著眉眼的孩子,终是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认同地点了点头,声音轻缓:“那就辛苦妹妹了。”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反倒是那一直沉默的小男孩,闻言忽然抬起头,一双澄澈的眼睛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幽怨,飞快地瞥了顾窈一眼,仿佛不舍,又似委屈,转瞬便又低下头,攥紧了衣角,將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这一眼被顾窈捕捉得一清二楚,她心头冷笑暗涌,面上却依旧维持著温和的笑意,起身道:“既如此,姐姐便先忙吧,我这就回去了。明日就要动身,府里还有不少事要打理,就不多打扰了。” 静慧起身相送,吩咐清禾亲自將她送到山门口。 顾窈刚踏出尼庵的门槛,等候在外的李聿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小心將她扶上车座。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清冷,顾窈坐在软垫上,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按捺住,將方才在庵堂里见到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跟李聿说了。 李聿听完,眉头拧起,沉吟片刻道:“听你所说,那孩子倒像是谁特意安排的。” 顾窈气得喘粗气,“若是单纯的巧合,那未免也太过蹊蹺了——这眉眼竟能与故去的大皇子那般相似。可若是……若是皇上故意安排的,那也太噁心人了,分明是往念辞姐姐心上捅刀子。” …… 静慧握著书卷考教孩子诗词,字句间皆是熟悉模样,顾窈的话忽然撞进心头,她一阵恍惚——终究是要寻个好人家送他走的,她与这孩子,缘分本就浅短。 孩子仰著小脸,语气怯怯翼翼,攥著她的衣袖轻轻晃:“师太,我不想离开你,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我在庵堂会很乖,好好听话,少吃饭多干活,別赶我走好不好?” 静慧张了张嘴,喉间发堵,终究没能应声应允。 孩子得寸进尺,亲昵地依偎进她怀里,小脑袋蹭著她的衣襟,声音软而真挚:“这些日子,我早把师太当成娘亲了。世上没人像师太这般对我好,我是真捨不得离开你。” “娘亲”二字入耳,静慧心头猛地一颤,积攒多日的隱忍瞬间崩塌,她反手將孩子紧紧搂在怀中,一遍又一遍温柔哄著,却因情绪翻涌太过剧烈,气息不顺,忍不住阵阵咳嗽。 清禾在旁看得著急,忙要去请山下大夫,却被静慧抬手按住,执意不许。夜里只得又熬了两碗安神汤药,看著她尽数喝下才放心。 夜深人静,庵堂里只剩烛火余温与均匀呼吸声,那久违的身影再度悄然潜入,推开静慧的房门,步履轻得没有半分声响。 他已有半月未曾踏足这庵堂,此刻立在床前,望著静慧熟睡时恬静的眉眼,心头翻涌著难以抑制的思念与疼惜,几乎要衝破理智,伸手將人紧紧抱进怀里,感受她真实的体温与呼吸。 可指尖堪堪触到被角,他又猛地顿住——他深知自己惊扰不得她,这份念想终究只能压在心底。 男人缓缓收回手,从宽大的袖口取出一支细长的香,指尖摩挲著香身,动作轻得怕惊起半点尘埃。 他借著床头微弱的烛火,悄悄將香点燃,一缕极淡的青烟裊裊升起,带著安神定魂的清冽气息,缓缓瀰漫在房间里。 香火烧得极缓,一寸寸燃尽,那安神的药力渐渐渗入肌理。 静慧原本微蹙的眉峰彻底舒展,呼吸愈发沉缓均匀,陷入了更深的沉睡,连睫毛都不再有半分颤动。 直到確认她已全然沉入无梦的安眠,男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动作轻得仿佛怕碰碎了易碎的琉璃,悄无声息地在她身旁躺下。 第362章 端倪 静慧次日醒来,刚一动身便觉腰背发僵发酸,连带著四肢都有些沉。她抬手敲了敲发麻的肩颈,眉宇微蹙,不明所以地慢慢撑起身。 清禾端著洗漱用具进来,见她这模样,忙放下铜盆上前,伸手给她揉捏肩颈,力道轻柔適中。 “主子可是不舒服?” 静慧靠著床头,眉心拧著:“不知是不是安神汤喝多了,我近来睡得越发沉,醒了还总腰酸背痛的,浑身不得劲。” 清禾手上不停,隨口应道:“许是夜里睡得久了,筋骨都僵了。等主子洗漱完,我陪您在院子里走动走动,活动活动筋骨就好了。” 静慧点点头,不疑有他,在清禾搀扶下慢慢起身。 刚站稳身子,目光一扫,忽见床头褥边落著一小截细细的香灰,浅灰色,还带著点未燃尽的香屑。 她弯腰捻起那截香灰,指尖摩挲著,神色添了几分疑惑:“我夜里素来不薰香,这香灰是哪来的?” 清禾探头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笑著回话:“想来是小丫头们昨日收拾屋子不仔细,外头香炉里的灰沾进来了。主子素来爱乾净,我这就再仔细收拾一遍。” 静慧望著指尖的香灰,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异样,可转念一想清禾的话也合情理,终究还是把那点疑惑压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罢了,你伺候我洗漱吧。” 洗漱罢,静慧遣人去唤那小男孩过来,要亲自考校他近日功课。男孩性子乖巧又爭气,不管是诗词释义还是经书背诵,皆对答如流,条理分明。 静慧听得满意,眉眼渐柔,抬手朝他招了招。 小男孩又惊又喜,快步上前,十分自然亲昵地跪在她身侧,將下巴轻轻贴在她膝头,模样温顺又依赖。 静慧指尖轻抚他发顶,柔声开口:“你在我这儿也住了些时日,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姓地喊你。我给你起个名字,或是你自己选一个?” 男孩往她掌心蹭了蹭,语气满是信赖:“师太帮我取吧,不管什么名字,我都喜欢。” 静慧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清禾,清禾没多想,顺口接话:“不如叫洛儿?主子,您看叫他洛儿可好?” 这话一出,静慧原本温柔带笑的眉眼瞬间一点点冷了下去,周身气息都沉了几分。 清禾心头一咯噔,才惊觉失言,慌忙“扑通”跪下,连连哀求:“主子恕罪!是奴才失言,是奴才糊涂,该打嘴!”说罢便作势要掌摑自己。 静慧抬手稳稳拦住她,洛儿,是她早夭孩儿的名字,这个名字,她不会给任何人用。那是她藏在心底最痛的念想,旁人碰不得,也替代不了。 一旁的小男孩早察觉到气氛骤冷,嚇得不敢吭声,小手怯怯地攥住静慧的衣摆,脑袋微微低垂,眼神里满是不安,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合上书册,神色平復了些,不再提起名的事,只將手里的书递给他,淡淡道:“罢了,你从这本书里选三个字来,我帮你挑一个妥当的,可好?” 小男孩软糯糯应了声,捧著书本乖乖到外室翻找,指尖轻轻点著书页,模样认真又欢喜。 静慧瞧著他乖巧模样,紧皱的眉头鬆了几分,目光转看向清禾,状似无意问道:“你最近见了什么人?” 清禾心头一慌,忙摇头,察觉到她话里的试探,当即跪直身子解释,声音都带了急:“主子,今日是我失言!我只是瞧著这孩子陪在您身边,您今日笑容都多了些,才自作主张胡乱揣测,绝不是有人暗中指使!奴才十岁就跟了您,这辈子都绝不会对主子有二心的!” 静慧见她泪眼婆娑跪在地上,肩头还微微发颤,终究是心软,抬手摆摆手:“起来吧,我不过隨口一问,你倒多心了。坐吧,別这般泪眼汪汪的,我还能信不过你吗?” 清禾这才收了眼泪,连忙起身,在她身旁坐下,细心替她理好摊开的经书,又將温好的水推到她手边。 这边刚歇下,顾窈那边的事办得极快,已经派人送来几户好人家的名单,皆是有头有脸的清白人家,家境殷实且心性良善。 静慧细细翻看,挑不出半分错处,便仔细斟酌起来,最终选定一对中年无子的夫妇——这对夫妻素来恩爱,府中无外室、无通房、无妾室,家风端正,想来能待孩子好。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孩子正坐在方桌前看书,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侧脸瞧著温顺又孤单,静慧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不舍,指尖悄然攥紧了衣角。 清禾瞧著名单,忍不住插嘴:“主子明明疼那孩子,怎么就不肯留他?咱们虽在庵堂,可省省总能养得起,留他在身边也能陪您解闷啊。” 静慧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既已决心清修,我与这孩子本就缘分浅薄。况且,总不能为了我一时的心理慰藉,耽误了他的一生前程。” 傍晚时分,小男孩攥著一张抄好字的麻纸,小心翼翼地送来。 纸上是他精挑细选的三个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透著认真。 静慧接过细细端详片刻,却没替他拿主意,又將纸递迴他手里,语气儘量平和:“我已为你寻好一户顶顶好的人家,稍后便送你过去。到了那里,让养父母替你选一个字作名,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男孩闻言,眼睛瞬间蓄满泪水,水汪汪的杏眼泛红,声音哽咽带著惶恐:“师太是不要我了吗?我做错什么了?您告诉我,我都改,求您別赶我走……” 静慧还未及开口,他已“扑通”跪倒在地,小身子绷得紧,双手撑著地面连连磕头,一下又一下,额头很快就磕得泛红。 他一边磕一边哭,哭声细碎又绝望,嘴里反覆哀求著別赶他走,模样看得人心头髮揪髮软。 静慧心头一紧,忙急声道:“清禾,快扶他起来!” 可孩子此刻犟得很,任凭清禾怎么拉怎么劝都纹丝不动,力气大得反常,清禾竟没拦住,眼睁睁看著他额头越磕越红,泪痕混著薄汗,可怜得紧。 静慧望著他磕得通红的额头,心头虽翻涌著阵阵心疼,终究咬著牙没心软,只沉声道:“清禾,再寻个丫头,把他搀起来!” 两人上前合力,才勉强將犟著不肯起身的男孩架起,静慧別开眼,语气冷硬了几分:“扶他到外面去。早晚都是要走的,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小男孩被半拉半扶地带出门,却不肯离去,一挣脱搀扶便“扑通”跪在庵堂门口,任凭晚风卷著寒意灌透单薄衣衫,身子冻得微微发颤,也依旧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地跪著,执拗地不肯离开。 静慧立在屋內,听著门外风声渐紧,终是没再出去。 她俯身,捡起方才散落地上的三张麻纸,指尖抚过那三个工工整整的字,目光沉沉凝了许久,最后指尖落在一字之上——恪,恪尽本心的刻。 第363章 贵妃来找茬 夜里,静慧辗转难眠,枯坐在床头,指尖不停地拨弄著手中的佛珠,颗颗圆润的珠子被摩挲得温热,却抚不平她心头的烦乱。 好半晌,她终是按捺不住,將佛珠“砰”的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语气带著几分隱忍的怒意:“去,把人给我带来!我倒要问问他,到底还要跪多久才肯罢休!” 清禾见状,忙上前轻声安抚:“主子息怒,这孩子虽是倔脾气,可也是真心依赖您。您別和他一般计较,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不如我叫两个体壮的婆子,把他强行送回房去便是了。” 静慧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许,眼底却藏著不易察觉的关切:“不必强赶,快去吧,更深露重的,別让他冻坏了。” 清禾应声而去,吩咐婆子將冻得浑身发僵的小男孩送回房间。 直到婆子来报,说孩子已躺下睡著,静慧这才卸下一身疲惫,躺臥在床上。这一番折腾,已是后半夜,她昏昏沉沉只睡了几个时辰,次日清晨醒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不免有些头疼。 正揉著眉心,忽听得前厅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隱约还有爭执声。静慧蹙眉,忍不住问身旁伺候的清禾:“外面怎么这般吵闹?” 清禾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回道:“没、没什么,就是几个帮忙洒扫的小姑子,为了些琐事拌了几句嘴,主子不必放在心上。” 静慧心头起疑,撑著身子便要起身:“我去看看,別闹得太难看。” 清禾忙上前拦住,语气带著几分急切:“主子您头疼刚缓些,何必去凑那个热闹?我去劝劝就好。” 一来二去的拉扯,更让静慧篤定事情没那么简单。她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清禾:“到底怎么了?你分明是在瞒著我。跟我说实话,不许再瞒。” 清禾知道再也拦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著几分惶急:“主子恕罪!是……是宫里的贵妃娘娘来了。说是三皇子殿下惹了她不快,她来庵堂静心,却嫌庵里的香不好闻,住处也简陋,指名道姓要见您。我想著您近日心绪不寧,又染了头疼,便吩咐下人不许打扰您,可贵妃娘娘偏不依不饶,在前厅闹著要您亲自去回话……” 静慧自然认得这位苏贵妃,从前在宫中,对方便常对她不敬,她念著对方年纪小、被家里纵坏了性子,那些不痛不痒的刁难从不在意,全当小事隨她去了。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早已弃了后位,在庵堂带髮修行,苏贵妃竟还特意找上门来寻晦气。 正走神间,前厅已传来小姑子们委屈的哭喊声,静慧面露不忍,轻嘆道:“我去看看吧,別让无辜之人受牵连。” 清禾当即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主子万万不可!如今没了皇上护著,苏贵妃若是存心刁难您,可如何是好?您千万別去!” 静慧轻轻摆手,脚步未停,径直往前厅去了。见苏贵妃端坐椅上,她抬手拱手,语气平和却带著佛门清规的肃穆:“佛前清净地,施主怎可在此造业障?我佛慈悲,还请施主多存几分宽厚。” 苏贵妃怀抱著一只慵懒的白猫,闻言冷笑两声,修长的鎏金护甲慢悠悠顺著猫毛,眼神倨傲又冰冷:“你算什么东西?见了本宫竟敢不下跪?给我跪下!” 清禾心头一急,立刻上前挡在静慧身前,朗声道:“我家主子曾是当朝皇后,如今带髮修行,也是圣上亲允的,凭什么要向你下跪!” 苏贵妃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吩咐身旁宫人:“反了天了!去,给我狠狠掌她的嘴!” 宫人立刻上前,静慧抬手轻拦,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撼动的坚定:“佛门清净地,施主何必如此造孽?不怕折了寿,也要为子孙积福积德。” 一提三皇子,竟像踩了苏贵妃的尾巴,她非但没收敛气焰,反倒怒上心头,指著静慧厉声喊:“你!你们两个,把她给我架住!我倒要看看,她这膝盖到底有多硬!” 苏贵妃抱著猫冷笑,鎏金护甲狠狠刮过猫背,惹得猫低嘶一声:“王念辞,你真当自己还是当年的皇后?宫里早就变天了!你执意辞后位入庵堂,皇上早就大怒厌弃了你,还敢摆从前的架子!今天你不跪也得跪,跪也得跪,我倒要瞧瞧,如今还有谁能护著你!” 静慧垂眸望著地面,心头一片寒凉。她想,自己这双曾受百官朝拜的膝盖,如今或许也没那么金贵了,若屈膝一跪能护住满庵上下清净、不让眾人受牵连,便也值了。 这般想著,她闭了闭眼,肩头微松,微微屈膝,便要朝著苏贵妃的方向跪下去。 “主子!万万不可!”清禾疯了似的扑过来,死死抱住静慧的腿,哭喊著阻拦,“您是先帝亲封的皇后,是圣上允了带髮修行的人,凭什么给她下跪!要跪也该是她给您行礼!主子,您不能跪啊!” 她的声音嘶哑,泪水混著哀求滚落,死死攥著静慧的衣摆,不肯鬆手,“您一跪,就真的认了她的欺辱,若是为了奴婢,奴婢寧肯去死!主子,求您了,別跪!” 就在这僵持之际,庵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急促的太监嗓音,穿透喧闹直闯前厅:“传圣上口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