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第1章 真千金揣孕肚回府 “告诉我,你的名字?” 炙热的气息喷在她颈间,男子双手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腰身,药力让他神智昏沉,只凭本能索取著身下的清凉。 女子浅笑嫣然,翻身压上去,“张三。” 章杉?还是张珊? 未来得及分辨,灼热的唇已经碾过男子周身每一寸肌肤,仿佛要带著他沉沦在这场荒唐的欢/爱里。 三个时辰后,天色將明未明。 破败的小木屋里,情慾与药香交织的靡靡之气未散。 女子起身捡起散落的衣裳,背著药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又一个时辰,一队黑衣人疾行而至,为首之人推开木门的剎那,瞳孔骤然收缩——只见青年帝王浑身赤裸躺在地上,周身遍布缠绵痕跡。 黑衣首领骇得连退三步,倒吸十口凉气。 完了,全完了!他们陛下,这明摆著是被人夺了清白啊!! …… 寧姮不喜欢计划之外的意外,但生活总是这样充满惊喜。 短短三天,两个意外。 先是发现自己怀了,错把墮胎药喝成保胎药,然后得知自己是平阳侯府被抱错的真千金。 第一个意外还要从几个月前说起,她上山採药,意外睡了个男子。 阿娘说过,路边的男人不要捡,要么被虐身虐心,要么被掏心掏肺。 寧姮谨记,所以睡了就跑,没把野男人捡回家,但她忘了隨地大小睡也是后患无穷的。 这不,连“野种”都有了。 反胃噁心了三天,看著还未隆起的平坦小腹,寧姮嘆气,也是真的没招了。 左右家里是开药铺的,她给自己配了一副墮胎药,亲自煎好了喝下,但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药喝错了。 “天杀的,我的翠翠怎么流產了——!” 她娘寧骄在后院里气急败坏,骂骂咧咧,“哪个龟孙乾的?別让老娘抓到,要不然老子弄不死你!” 翠翠是她们家的黄牛,爬过山,下过河,为这个家日夜辛劳,好不容易揣了崽,胎像却不太稳,有流產跡象。 另一边,看著手头已经空了的药碗,寧姮沉默了。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墮胎药更毒,还是给牛吃的保胎药更致命…… 最后,还是寧骄拍板定论,“生下来,我养。” 比牛崽还壮的倒霉孩子暂时没事,但寧姮皱眉,“孩子,麻烦。” 寧骄:“能有多麻烦,你老妈我不是把你给拉扯这么大了,没缺胳膊没少腿儿的。” 捡到寧姮的时候,寧骄二十六岁,本硕博八年刚毕业就从现代穿越到异世,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捡了个孩子,直接天崩开局,却也骂骂咧咧地养到现在这么大。 虽然中途出了些小插曲,emmm,养的孩子有些那什么“精神分裂”。 时而超绝淡人,任何好的坏的全无所谓,咸鱼一条。 时而厌世狠绝,平等地纯恨所有人,恰似一朵黑莲花。 但起码活著。 活著就行。 寧骄都忍不住敬自己一杯,多优秀啊,养活了个人。 “对了乖,你睡的时候看清楚没,那男人帅不帅,腹肌有木有,时间长不长?” 哪怕穿过来已经十八九年,寧骄的骨子里还是现代思维。 她不觉得未婚先孕是自家小乖的错,谁让那些野男人不检点,衣衫不整躺在路边不就是让人睡的嘛……但绝对的前提是帅,衰男万万不行。 寧姮言简意賅:“帅,八块,挺长。” “那不就得了,就当去父留子了。” 就这样,牺牲了翠翠的小牛崽,某个倒霉催孩子毫髮无损地被留下来了。 …… 有了前面的铺垫,接受自己是侯府真千金的时候简直如丝般顺滑。 確认她后颈有蝴蝶胎记的时候,那嬤嬤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都怪那坏了心肝的接生婆子,竟敢偷龙转凤……让小姐您在外蹉跎,受苦多年……” 平阳侯府一行来了十余人,为首的嬤嬤道,“夫人茶不思饭不想,如今憔悴得不成样子……特遣老奴来接大小姐回府。” 那嬤嬤哭得情真意切,余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著这位流落在外將近二十年的真千金。 本以为流落乡野无人教养,必定粗鄙不堪,然而如今,嬤嬤看著却格外心惊。 眼前女子虽荆釵布裙,却掩不住周身气度。 她眉眼低垂,不疾不徐地捣著药,仿佛他们这一大群人的到来,还不如她手里的药杵重要。 半个月前,当今圣上极为疼宠的表弟睿亲王病重。 景行帝决定为其赐婚冲喜,慧通大师合了八字,这份冲喜的“殊荣”直接落在他们府上那才貌双全的大小姐头上。 谁知紧要关头,慧通大师却摇摇头。 直言府上凤凰移位,山鸡盘踞,若以假代真,恐非冲喜,反是催命! 大长公主震怒,侯府上下人仰马翻,这才火急火燎地来寻真千金。 听著嬤嬤的话,寧姮依旧神色淡然,看上去並没有多感动,倒是旁边的寧骄嘴角抽了抽。 真假千金?真是好老土的套路。 半晌,嬤嬤的感情牌都快打不下去了,脸上悲戚的表情都快僵住,“……大小姐?您看这……” 寧姮放下药杵,用布巾擦了擦手,“嗯,容我收拾下东西,下午启程。” 嬤嬤没想到她如此乾脆,怔愣之下连忙应声,“是是是,老奴等您,那……这位夫人?” 寧骄笑著摆摆手,“那什么,我就是个閒杂人等,不重要不重要。” 只有寧姮知道,她娘那儿还有一大堆露水情缘等著处理呢。 少则三五天,多则小半年。 …… 从偏远的若县到盛京,不紧不慢走了近半个月的车程。 已经开春,马车摇摇晃晃,孕早期的不適渐渐过去,但身体的变化却悄然显现,原本纤细的腰身如今已微显圆润弧度。 虽还不明显,但宽鬆的衣裙之下,细心之人总能窥见一二。 平阳侯府侧门早早有人守著,见车队来了,立刻有人进去通传。 “大小姐回来了!” “老爷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围观的人群议论不止,“原来这才是平阳侯府的真千金,听说刚出生就被接生婆子调换了,也是命苦……” “嘖嘖,流落荒野这么多年,不知如今是何模样?” “从小在乡下长大,做惯粗活累活,目不识丁,怕是难融入侯府咯……” 马车缓缓停下,嬤嬤掀开轿帘,转身扶寧姮下车。 早已候在门口的几位管事、婆子目光如探灯般扫来。 只见女子衣裙素净,身形高挑纤穠合度,鸦青色长髮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起,面上未施粉黛,却肤光胜雪,一张美人面灼若芙蕖,美得令人心惊。 围观眾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凉气。 这,这乡野长大的真千金,容貌气度竟如此出眾,丝毫不逊色於京中世家小姐! 然而惊艷之余,目光下落,落在她那不盈一握却隱约透出些许圆柔弧度的腰肢上时,几个积年的老嬤嬤脸色微微变了变。 这身段,怎么看著……竟像个有孕妇人?! 领头的张嬤嬤是侯夫人的心腹,见状心头微一咯噔,强笑著上前。 “大小姐一路辛苦,夫人已在厅中等候,您隨老奴来。” 寧姮頷首,並未询问他们口口声声“思念女儿成疾”的父母为何不在门口等候,只是隨著引路的婆子穿过庭院,走向正厅。 沿途丫鬟小廝纷纷驻足偷看,窃窃私语声更低,却更密集了。 还未走到正厅,那张嬤嬤终究没忍住,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恕老奴多嘴,大小姐,您这身子……可是近来车马劳顿,有些不適?瞧著腰身似乎……” 寧姮脚步顿住,侧过头,清澈冷淡的目光落在张嬤嬤忐忑不明的脸上。 她抬手,轻抚上微有隆起的小腹,云淡风轻地道,“无妨,只是有了三个月身孕而已。” 第2章 不知廉耻,败坏门风 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张嬤嬤眼睛猛地瞪圆,难以置信地盯著寧姮还不甚显眼的小腹,什么,有了身孕?! 而寧姮神色从容,仿佛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抬步朝正厅走去。 留下身后一地的死寂,以及一张张惊骇的面孔。 这侯府流落在外多年,就等著给睿亲王冲喜的真千金,竟是……怀著身孕回来的?! 天塌了。 …… 正厅內,气氛並不很欢快。 侯夫人柳氏眼眶微红,神思恍惚,望著身旁依偎著她的“养女”薛婉,柳氏心中五味杂陈。 她怎么也没想到,疼宠了十八年的掌上明珠竟然非自己所出。 对於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生女儿,她期待愧疚之余,第一感觉竟然是陌生。 也不知道那孩子生得如何?可识得礼数?可怨他们? “母亲,姐姐会不会不喜欢我,怪我抢了她的位置?” 薛婉声音细弱,带著怯意,“我……我愿意把一切都还给姐姐,我不求吃住有多好,只要父亲母亲別赶我走……”说著,眼泪便扑簌簌落下。 柳氏顿时心疼得无以復加,连忙將她搂入怀中,“胡说!你也是母亲的女儿,哪里也不准去!至於她……” 柳氏顿了顿,“既回来了,侯府自然不会短了她的吃穿用度,只是规矩礼仪总要慢慢学起来,免得日后出去丟了侯府的脸面。” 平阳侯薛鸿远端坐主位,面色沉肃,指尖无意识地敲著紫檀木椅的扶手。 薛鸿远膝下两子一女,还有好几个外室子女。 乌泱泱一大群,那点父爱早就被分得所剩无几了。 他最看重家族声誉,想像中的亲生女儿,大抵是皮肤粗糙、言行畏缩、上不得台面的。 心中有点微薄的愧疚,但不多,更多的是一种被打乱计划的烦躁。 尤其是,她还牵扯到睿亲王冲喜那桩棘手的婚事。 婉儿已经是不成了,要是这个亲生女儿也不能让大长公主满意……那就麻烦了。 厅內一时无人说话,各怀心思。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事嬤嬤匆匆进来回稟,“老夫人,侯爷,夫人,大小姐的车驾已经到了侧门了。” 坐在上首的老夫人,也就是薛鸿远的生母。 自从得知孙女並未亲生,就大病一场,如今身子仍虚弱著,被婆子扶著颤巍巍地站起来,激动道:“快,快著人请进来!” 那嬤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是。” 不多时,隱约听到环佩声响和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著,一道清瘦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逆著光,缓缓步入厅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荆釵布裙,难掩绝色,肤白若雪,眸冷如星,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笼罩著她,与这富贵煊赫、暗流涌动的侯府格格不入。 没有预想中的畏缩怯懦,也没有激动狂喜,她就像一株长在雪山之巔的草,冷眼旁观著山下的繁华喧囂。 寧姮身姿挺拔,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內眾人。 在那相拥的“母女”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隨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泠如玉碎,却毫无温度,“寧姮,见过老夫人、侯爷、夫人。” 没有称呼父亲母亲,疏离得如同初见的外人。 厅內有一瞬间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的容貌气场所慑,这绝非他们想像中任何乡野村姑的模样! 就连原本存著比较之心的薛婉,也暗自攥紧了帕子,心头警铃大作。 柳氏怔怔地望著她,一时竟忘了反应。 薛鸿远轻咳一声,拿出父亲的威严,沉声道,“既回了家,往日种种便休要再提,日后需谨言慎行,恪守家规,莫要失了侯府体面。” “侯爷说的是。”寧姮应道,语气却听不出多少诚服。 厅內寂静,气氛有些冷场。 “好孩子,快过来,让祖母看看……”老夫人对著寧姮招了招手。 寧姮看了眼头髮花白却眼含慈爱的老妇人,走上前去。 老夫人那双枯槁的手將寧姮握住,浑浊的眸子含泪,“小脸这么白,可是路上累著了?” “还好。”寧姮不习惯这种过分的关心,言语浅淡。 薛婉的表情已经白得不像样,以前被祖母这样疼爱的是她,如今却…… 厅內眾人心思各异,这时,外面隱约传来几阵压抑的窃语声。 薛鸿远不悦地皱眉,“如此喧譁,是谁这般没规矩?” 就在这时,方才那个管事嬤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礼仪,脸色惨白地扑到薛鸿远面前,声音发颤,语无伦次,“侯爷恕罪,是大小姐,老奴……老奴方才听闻,大小姐她,她……” 薛鸿远最见不得下人失態,沉声道,“吞吞吐吐成何体统,怎么了?” 那嬤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眼睛惊恐地看向身旁站定的寧姮,终於憋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大小姐她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侯府。 “……什么?”老夫人一怔,手中的佛珠猛地掉在地上,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薛婉惊得瞪大了眼睛,眼底深处迅速掠过一抹狂喜,这村姑竟如此不知检点! 薛鸿远“豁”地站起身,额角青筋暴起,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怒火,就连手指都在颤抖,“你、你说什么?!”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以最不堪的方式! “混帐东西,你竟敢做出如此不知廉耻,败坏门风之事!” 第3章 身份是自己给的 真千金回府刚半天,整个侯府人仰马翻。 “真是个孽障,孽障啊!侯府的脸面都被你丟尽了!” 薛鸿远气得浑身发抖,怒吼道,“说!姦夫是谁?立刻把这孽种打掉,绝不能让这污点留在世上,辱我薛家门楣!” 柳氏更是惊骇,她万万没想到,这流落外的女儿竟做出如此苟且之事! 这要是传出去,侯府百年声誉毁於一旦,更会连累她母族的女儿顏面扫地…… 简直是祸害啊! 面对滔天的震怒和斥骂,寧姮身上那股超然的淡漠渐渐被一种极深的、近乎平等的厌烦所覆盖。 她平等地看待著所有人的暴怒、惊骇、算计,仿佛在看一群吵闹的虫豸。 寧姮抬手,轻轻抚摸著腹部,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生长。 虽然刚开始不被她所期待,但是跟她小时候差不多。 运气好,命大。 既然阴差阳错地怀上了,生下来养大就是了,反正她家有的是金银钱財。 就薛家这点家底,还不够看的。 寧姮抬起眼,看向暴怒的眾人,声音冷清,却带著一种奇异的掌控感,“打掉?为何要打掉?” “这是亡夫的遗腹子,名正言顺,侯爷,你女婿尸骨未寒,你便要杀他唯一的血脉吗?”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这是寧姮从她娘那里学到的真理。 胡诌就得了,谁知道她到底嫁没嫁人。 “亡夫也是三媒六聘娶我归家,奈何夫君在行商途中被马匪所杀,如今只留下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侯爷竟要我打掉,真是好没道理。” 所有人都再次愣住,满堂怒骂戛然而止。 不是姦夫,而是亡夫? 肚子里的竟是遗腹子? 寧姮站在厅中,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所谓的亲人,“还是说,这偌大的侯府,竟容不下一个守寡归家的女儿和她未出世的孩子?” 她轻轻勾了下唇角,那弧度极淡,却无端让人心头髮寒。 “那早说啊,倒多劳累我回来这一趟。” 她转身,竟然真的毫不留恋就要走。 “等等!”哪怕寧姮拋出“亡夫”之言堵住了他不堪的猜测,但薛鸿远的面色依旧难看。 与其说是对这个女儿擅自成亲的不满,不如说是火烧眉毛般的焦躁和恐惧。 毕竟让这个女儿归家的唯一用途,就是顶替婉姐儿去给睿亲王冲喜,如今她竟早已嫁人,还身怀有孕,这……这简直是泼天大祸!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大长公主交代! 还有陛下…… 陛下在其他事情上尚听諫言,唯独对这个有救命之恩的表弟,实在是宠爱至极。 外姓子通常最高只能封郡王,但陛下即位后,竟將陆云珏破格封为亲王,並赐予“世袭罔替”的特权。 如今给睿亲王冲喜,难道要把这个已经嫁过人的女儿嫁过去? 陛下的眼线遍布盛京,消息恐怕马上就要传进宫里,这可如何是好…… 薛鸿远只觉脑袋阵阵发涨,沉声道,“没人赶你离开,你既是侯府女儿,自然不能流落在外。” 寧姮:“我住哪儿?” 柳氏这才猛然惊觉,婆母病著,她这些日子光顾著安慰婉儿,竟也疏忽了。 “如今空著的还有梨棠院……”柳氏见老夫人沉著脸似有不悦,心底一慌,连忙对心腹桂嬤嬤道,“快去!找几个得力婆子,立刻將梨棠院收拾出来。” 寧姮心下哂笑。 她在路上走了半个月,抵达侯府至今,这位亲生母亲才想起要给她收拾屋子。 这一屋子“亲人”的关切之心,可真真是感天动地。 “娘,让姐姐住我的锦华院吧。” 一直柔顺依偎在柳氏身边的薛婉忽然怯怯开口,声音带著哽咽,“我愿意把院子让给姐姐住……一切都是婉儿的不是,占了姐姐的位置这么多年……” 薛婉没出声之前,柳氏对寧姮尚有几丝微妙的愧疚。 但她一开口,柳氏那点愧疚立刻被对养女的心疼淹没,立马揽住她道,“胡说!锦华院你住了十八年,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怎好轻易搬动?你身子弱,哪里经得起折腾。” 薛婉抬起泪眼看了寧姮一眼,表情柔弱又委屈。 “……可是,锦华院更加宽敞,离娘的院子也更近……我只是想让姐姐住得舒服些,能和母亲多亲近……” 柳氏蹙眉道:“是不是有那起子乱嚼舌根的下人,在你跟前说了什么?” 薛婉连忙摇头,“没有的事……母亲,是我自己觉得亏欠了姐姐,心中难安……” 耳边嗡嗡嗡的哭声和虚偽的对话让寧姮困意加倍。 她掩唇,极其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行了,別演了。” “没人稀罕你的宽敞院子,我从来不用別人用过的东西。” 她目光转向柳氏和桂嬤嬤,语气不容置疑,“我困了,梨棠院是吧?来个嬤嬤带路。” 她这幅全然不將眾人放在眼里、甚至嫌弃的態度,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薛婉脸上。 薛婉的脸瞬间血色尽褪,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柳氏扶著才勉强站住。 柳氏看向寧姮的目光有些冷了下来,充满了不满和指责,“你何必如此疾言厉色,婉儿也是一番好意。” 寧姮回头,哂笑道:“夫人,若是我从小养在你膝下,有父母兄长疼宠,定然也能温言细语,要多乖顺有多乖顺。” “但你未教养我一天,入府至今也未表示过任何关心,你怎知我为何如此疾言厉色?” “我……”柳氏顿时哑口无言,脸色訕訕。 “行了,先下去休息吧。” 桂嬤嬤见薛鸿远烦躁地挥了挥手,这才赶紧上前,低眉顺眼,“大小姐,请隨老奴来。” 寧姮懒得再看这一屋子人各异的脸色,毫不犹豫地转身,跟著桂嬤嬤离开了正厅。 …… 薛婉沉著脸回了自己院子。 好个真千金,刚回府便当著眾人打她的脸,可见是个不安分的。 贴身丫鬟道:“二小姐,您且宽心,夫人必定是向著您的。” 薛婉绞著手里的丝帕,眼底情绪复杂。 她何尝不知母亲疼她,只是她那古板陈旧的父亲最看重血缘,再深厚的父女之情,也比不过“亲生”二字。 如果不能变得更有用些,恐怕在这侯府里,她就要成为一个弃子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薛婉的表情陡然从阴沉渐缓,慢慢勾起一抹微笑,仿佛胜券在握。 “春萱,把这个坠子交给端王世子,说我愿意见他一面。” 以前,薛婉从不屑於正眼看端王世子那个堪比狗熊的草包。 但先帝膝下皇子不多,四子十女,陛下登基后,大皇子三皇子下狱,四皇子是个痴儿……算起来,只有先帝的五弟,当今圣上的五皇叔端王还屹立不倒。 而景行帝登基已有五载,后宫空置,据说身有隱疾,於子嗣有碍。 要是她能给端王世子生个一儿半女,定会是圣上过继的首选。 薛婉嗤笑,真千金又如何? 哪怕攀上睿亲王那个病秧子,也还是见识鄙薄的低贱之躯,如何能识得这一层。 她经营了十八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岂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真千金”能轻易撼动的? …… 与此同时,皇宫。 身著玄色常服的赫连鸑面无表情地將手中密报揉成碎屑,黑眸冽寒至极,浑身煞气,宛如地狱修罗。 “好一个薛鸿远,真是全然不把朕放在眼里!” 家里养著的女儿是假千金,鳩占鹊巢。 外面找回来的真女儿却是个怀胎三月的寡妇,真是好得很啊! 下方坐著的妇人神態雍容,看著约莫三十岁左右,身著絳紫色常服,不怒自威,正是大长公主。 当今圣上的姑母,睿亲王陆云珏的亲生母亲。 和薛鸿远料想的差不多,寧姮前脚刚进盛京,后脚消息就传进了宫里。 赫连鸑刚准备擬旨赐婚,管她圆的扁的,美的丑的,能冲喜就行,大不了再给表弟赐几个美貌侍妾,中和一下。 ——但这绝对不包括她是个怀著孕的孀妇。 帝王震怒异常。 殿內早已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大长公主同样脸色阴沉,她唯一的儿子病重垂危,好不容易有一线希望,对方竟敢如此作践! 侍立在侧的慧通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佛號。 景行帝压下怒火,看向慧通大师,“大师,若朕给云珏另择贵女赐婚冲喜,可成?” 慧通大师缓缓摇头,声音苍老却清晰,“阿弥陀佛。” “陛下,天命所示,珠联璧合,薛氏女寧姮之八字,与王爷乃是天作之合,若强行更改,恐於王爷玉体大不利啊。” 这不行,那不行。 难道要让堂堂的睿亲王娶一个怀著別人孩子的寡妇?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第4章 娶一个还送一个 赫连鸑简直想把薛鸿远的脑袋直接砍下来。 那两个肩膀之间立著的是猪脑袋吗? 自己的女儿都看不住,让个野鸡占了位,要是当初好好守著自己夫人分娩,怎么会让个接生婆子得手。 以至於现在,令所有人进退两难。 於国无功,於家无用,真是难当大任! 赫连鸑正打算命人擬旨擼了薛鸿远的爵位,这时,一道虚弱却依旧清越的声音从內殿传来,带著几分病中的沙哑。 “咳咳,表兄,母亲,不必动怒……” 珠帘轻响,宫人推著一架木质轮椅缓缓而出。 椅上倚坐著一人,身著月白寢衣,外罩披风,面容因久病而异常苍白消瘦,却依旧难掩其原本清俊如玉的轮廓。 “既然大师说,非她不可……” 他微微抬眸,此刻虽盛满病气,却仍残留著一丝洞察世事的清明,“那便让我们见一面吧。” 赫连鸑连忙起身,皱眉,“怀瑾,你可知她……” “我知。” 陆云珏嘆气,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去,“她一个女子,流落在外十八载,能谈婚论嫁……咳咳找个合心夫君本是寻常事,只可惜跟我一样,造化弄人……” 先是流落荒野,再是夫君离世,说起来,也是个可怜女子。 大长公主心揪了揪,“瑾儿,说什么呢,你定然能平安无恙。” 赫连鸑同样心中一痛,满腔怒火被愧疚取代。 当初,那杯含著鴆毒的酒本该是他的,要不是怀瑾误饮,如今病体沉疴,甚至早就被垫在皇权路下的尸骨,应该是他。 这辈子,他都亏欠这个表弟。 陆云珏轻轻喘了口气,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拉住赫连鸑的衣袖,“表哥,让我们见一面吧,我不想迫她。” “若她愿意,烦请表哥赐婚,就算……我哪天去了,但有亲王府庇护,也不至於让孤儿寡母受人欺凌……” 赫连鸑握紧陆云珏冰凉的手,郑重道,“好,朕帮你安排。” …… 次日,平阳侯府。 侯府规矩严明,晨昏定省、一同用膳是雷打不动的传统,连一顿早饭都要分席列坐,彰显世家礼仪。 然而早膳时分,眾人皆已落座,唯独一人,始终不见踪影。 老夫人问,“姮儿呢,可是身子不太舒服?” 拨去伺候寧姮的小丫鬟战战兢兢,“……回老夫人,小姐,小姐说她如今有孕在身,需得静养,让膳房把早膳端进房里去用,就、就不来了……” “简直是不成体统!” 老夫人还没开口,薛鸿远已经脸色铁青,“才回来一日,就这般骄纵,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薛婉见状,连忙柔声劝慰,“父亲別动怒,姐姐如今是双身子,矜贵些也是有的……左右婉儿也不饿,我给姐姐送早膳去吧?也免得姐姐饿著。”她一副体贴入微、委曲求全的模样。 薛鸿远沉声道:“坐下,婉姐儿你不必去。” “果然是乡野长大的,没半点规矩,怀个孕倒在家里摆起架子来了!”话语里的不满之意溢於言表。 柳氏也蹙著眉,对寧姮的不满又添一层。 只觉得这个亲生女儿一来就搅得家宅不寧,还让婉姐儿受委屈。 “规矩?”老夫人冷声道:“若不是你当初失了谨慎,何至於让姮儿流落在外,如今倒谈论起规矩,亏你也是当爹的,当真是一个好慈父!” 平阳侯老夫人出生钟鸣鼎食之家,乃是嫡长女,执掌中馈数十年,积威甚重。 薛鸿远一大把年纪被训得哑口无言,“母亲,我……” “胃口都被倒没了。”老夫人搁了筷子,裘嬤嬤立马將她搀扶著,起身离开。 一顿早饭,眾人吃得是食不知味,气氛压抑至极。 刚撤下膳席,薛鸿远正想叫人去梨棠院瞧瞧,免得母亲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门外管家却连滚带爬地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老爷!老爷!宫里来人了!” 这对如今的薛鸿远而言可不算是好消息,他心底从昨天起就沉甸甸的,生怕自己的项上人头不保。 闻言猛地站起,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他急忙整理衣冠迎出去,只见来的竟是御前红人、司礼监秉笔太监德福公公! 薛鸿远既受宠若惊,又胆战心惊,“德福公公,怎么劳烦您大驾光临!” 德福公公面色平静,浑浊的眼神却相当锐利。 “薛侯爷有礼,咱家奉陛下口諭而来,大小姐可在?” “在,在!只是小女尚需更衣,劳公公稍微片刻,快请正厅上坐!” 薛鸿远边应付著,边命人去叫寧姮起床。 …… 寧姮起床气相当大。 被人三番两次吵醒,她的臭脸不爽直接表现在明面上,周身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这要是在家,路过的小土狗都不敢往她面前凑,生怕挨上两个大逼兜。 “小姐,请您快点吧……宫里来的公公还等著呢。” 主子不急,急死小丫鬟。 看著寧姮不疾不徐、甚至还想倒回床上的慵懒模样,小丫鬟急得眼泪汪汪,恨不得自己上手把她给抱过去。 寧姮被吵得头疼,隨意披了件外衫,嘆气,“走吧。” 前厅。 薛鸿远和柳氏正陪著德福说话,见寧姮这副睡眼惺忪、衣饰简单甚至堪称隨意的模样进来,薛鸿远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柳氏也觉得面上无光,恨不得立刻把她塞回房里重新收拾。 这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丫鬟小声通传,“老爷夫人,德福公公,大小姐到了。” 看到寧姮的那一秒,德福心里瞬间就稳了。 眼前女子鼻樑挺翘,唇色偏淡,组合在这张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冷艷之美。 哪怕是个寡妇,但这样的容色气度,完全堪当王妃。 虽然孩子不是睿亲王的,但媳妇儿是啊! 如今这娶一个还送一个,想必睿亲王的病也能好了,这样陛下也能放心些,他们御前太监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简直是一箭三雕的好主意! 德福起身,客气道:“薛大小姐,陛下口諭,请您至睿亲王府一敘。” 寧姮:“我姓寧。” 薛鸿远的脸色有些难看。 德福从善如流地改口,“寧小姐,咱家等您梳洗片刻。” “不用,就这么走吧。” 薛鸿远忍不住呵斥,“你这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回去换身得体的衣裳,仔细衝撞了王爷!” 寧姮懒懒抬眸瞥他一眼,“要么就这样去,要么不去,你选?”那眼神明明白白写著“別烦老子”。 薛鸿远气得一噎。 马车上,寧姮靠著车壁闭目养神,用了些点心和清茶,心情稍霽,才有閒心问这趟的意图。 “睿亲王找我何事?” 德福有些惊诧,冲喜的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这位正主竟然不知? 他简单將睿亲王病重、陛下欲赐婚冲喜、以及慧通大师批命指明非她不可的情况说了一遍。 寧姮没什么意外表情,只挑了挑眉,语气有些玩味,“你们皇室中人,竟也是孟德之流?” 德福微愣,“……谁是孟德?” 寧姮唇角微勾,闭上眼,“一位圣人。” 专好人妻。 第5章 来者不拒的色魔 睿亲王府就在皇城脚下,旁边紧挨著气势恢宏的大长公主府。 王府占地极广,朱甍碧瓦,层台累榭,堪比小型的皇宫,处处彰显著景行帝对这个表弟的爱宠。 德福先下车,躬身道,“寧小姐,咱们到了。” “嗯。”寧姮应了声,搭著他的手下了车。 睿亲王府的下人显然比平阳侯府的规矩多了,见到客人,皆是垂首敛目,行礼无声。 德福引著寧姮穿过游廊,走向府邸深处的花园。 春日暖阳,碧波荡漾,湖心一座精巧的亭子被垂柳半掩。 亭中,一人身著月白常服,外罩一件银狐轻裘,墨发半披,他背对著这边,身形清瘦,正低头在琴弦上拨动。 远远看过去,那简直是一幅绝佳的美人抚琴图,病弱却难掩其风骨。 无人注意到,寧姮的眼里多了些兴味。 有其母必有其女,寧骄自詡是个老实但来者不拒的风流女子,寧姮跟著她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学到了点精髓。 那就是好色。 好色乃人之常情,人活短短一世,贪財好色总要占一样。 她喜欢一切赏心悦目的东西,无论男女。 就连家里那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在她看来那也是风韵犹存,颇具田园野趣。 寧姮自己也能快乐,所以对成不成婚无所谓,但要是对方长得足够帅,给孩子找个帅爹也不错。 这样以后万一吵架了,看著对方那张惊为天人的俊脸,她大概也就不忍心把对方整死了。 嗯,这位睿亲王,长得倒很是符合她的审美。 “王爷……”德福正打算上前通报,寧姮却抬手轻轻制止了他。 “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她放轻脚步走近湖心亭,並未打扰,只倚在亭柱旁,安静地听著。 一曲毕,余音裊裊。 寧姮抬手,轻轻鼓掌,“高山流水,难遇知音。” 陆云珏闻声回头,苍白面容上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如同冰雪初融,“薛小姐,请坐。” “叫我寧姮就好。”寧姮从善如流地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 近看,这位睿亲王更是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色淡白,平添几分破碎之感,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病美人类型。 寧姮开门见山,“你知道我曾经嫁过人,如今还怀著別人的孩子吗?” 虽然没相过亲,但按她娘寧骄的理论,相亲也得互相坦诚,看对眼才行。 陆云珏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微怔一下,“那你可知,我心脉已绝,哪怕侥倖活过今年,也时日无多?” 他轻笑道:“其实咱们半斤八两。” 这倒是。 寧姮支著下頜,“先告诉你,我不会侍奉夫君什么的,每日必定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 “你若不能接受,咱们也不浪费时间。” 什么晨昏定省,伺候公婆,虽然公公什么的早就被婆母踹了,但她想到这些家长里短就头疼。 陆云珏被她这话逗得低低咳嗽了两声,白皙俊脸略有血色充盈,“当然没问题。”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那时候……我可能也还没醒。” 寧姮眼睛微亮,很好,她喜欢他的幽默感以及这同步的作息。 “我养了只猫儿,长得稍微有点胖,你府中有空地方吗?譬如竹林什么的,它平时就爱上躥下跳。” 陆云珏道:“有,后院有一大片竹林,清幽雅致。” 如此看来,这门婚事倒还不错。 “手给我。”她忽然道。 陆云珏虽有些疑惑,但仍依言伸到她面前。 那截手腕极其消瘦,哪怕还披著裘,指尖手腕也凉得嚇人,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 寧姮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搏,神色专注起来。 指尖传来的脉象沉细微弱,时有时无,果然和他自己说的差不多,元气枯竭,心脉孱弱至极。 確是一副油尽灯枯、命不久矣的跡象。 寧姮不是个喜欢多管閒事的人,如果没遇上自己,恐怕华佗在世也救他不活。 不过嘛,看在对方长得如此合她眼缘,並且很可能成为她未来睡觉搭档的份上…… “我给你扎两针吧。” …… 正对湖心亭,一座临水的二层阁楼內。 好几双眼睛暗中观察著这“相亲”现场。 一位老嬤嬤忧心忡忡,低声道:“殿下,真的让王爷娶这位吗?” “那原先的薛二姑娘好歹曾是九公主的伴读,在京中也颇有才名……” “薛婉?”大长公主轻嗤,“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山鸡,也配得上我的瑾儿?” 虽然她也不是很满意寧姮的出身和经歷,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那什么假千金,还是寡妇更胜一筹。 老嬤嬤十分多愁善感,用帕子拭了拭泪,“若真如慧通大师所言,冲喜有用,能让王爷的病好转,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大长公主拧眉,“但愿吧。” 如果不是涉及到自己唯一的儿子,她这等身份,根本不会信这些玄乎其玄的冲喜之说。 “这个时辰,王爷的药应该快熬好了,奴婢去瞧瞧。”老嬤嬤说著,便欲转身下楼。 可还没走几步,她突然脚步一顿,呼吸变得极为急促,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徒劳地向前抓去,隨即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身体因剧烈的痛苦而蜷缩起来。 “刘嬤嬤!” “嬤嬤,你怎么了?” 绣楼內顿时慌乱起来。 大长公主脸色骤变,疾步上前蹲下,“嬤嬤你怎么了?”她抬头厉声道:“来人,快传太医!” 贴身侍女慌忙回稟:“殿下,近日太后凤体抱恙,太医院多数的太医都去了慈寧宫侍疾,还有几位是专门侍奉陛下的,坚决不能动……若是为了一个嬤嬤去宫里要人,恐怕……” 恐怕会惹来非议,甚至被御史参奏。 大长公主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刘嬤嬤是她的奶娘,自小將她带大,绝非寻常僕役。 “一群废物!宫里没有太医,就去外面找,把京城最好的大夫都给本宫找过来!” “是,奴才立马去!”下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刘嬤嬤被暂时转移到了附近的暖阁软榻上。 不多时,几个被“请”来的京城名医围著嬤嬤,又是掐人中,又是诊脉,下针地下针,商议著餵药地餵药,但忙活了半天,半点作用都没有。 刘嬤嬤反而面色逐渐变得青紫,胸痛剧烈,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眼看就要不行了。 “如何?到底怎么回事,可有良方?”大长公主急得眼眶发红,威势迫人。 面对大长公主的滔天威势,几个大夫瑟瑟发抖,跪倒在地。 “回殿下……嬤嬤这个症状凶险异常……老夫学艺不精,实在……实在无力回天啊……” “一群废物!本宫亲自去宫里找太医!”大长公主说著就要起身。 “我试试吧。”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第6章 变成妻管严 眾人回头。 只见立在暖阁门口的女子素衣木簪,眉眼清冽如寒潭静水,极为淡然。 赫然就是刚刚还在湖心亭与陆云珏说话的寧姮。 大长公主也顾不得许多,急急问道:“你懂医术?” “略懂。” 寧姮走上前,检查了一下刘嬤嬤的瞳孔、面色和呼吸。 她动作利落地从隨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一粒白色小丸药,撬开刘嬤嬤的牙关,將其压在舌下。 然后取出银针,精准地刺在几个穴位。 不消片刻,刘嬤嬤原本急促得嚇人的呼吸竟然渐渐变得平缓了一些,脸上骇人的青紫色也开始慢慢消退。 虽然人还昏迷著,但任谁都看得出,那致命的危急情况被暂时控制住了! “暂时没事了,后续需要静养。” 寧姮收起银针,“我开个药方,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大长公主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看著寧姮的眼神已经变了,“……嬤嬤这是什么病?” 寧姮边写药方边回答,“真心痛(急性心肌梗死)。” 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大夫面面相覷,隨即恍然,“真心痛?原来竟是此病……” “我从医近三十年也未曾见过啊……” 也不怪这些大夫没见识,在这个时代,这种急症几乎等同於阎王索命。 发病率不算高,但死得快,朝发夕死,夕发朝死。 基本等不到大夫找到病根就没了…… 如果不是寧姮从小跟著她娘寧骄学习现代中西医结合的精粹,今日刘嬤嬤不死也半瘫。 写完药方,寧姮递给旁边的侍女,“近期臥床,按时吃药。殿下,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大长公主叫住她。 寧姮回头,“嗯?” 大长公主张了张嘴,可能是想说两句感谢的话。 但她贵为皇帝姑母,自小到大强势惯了,任何事说一不二,连不忠的丈夫都能狠心休弃,如今要对一个小辈道谢,实在是有点难以启齿。 一直在旁边的陆云珏温和地开口,“母亲,今日阿姮也累了,先让她回去歇息吧,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 这叫上阿姮了? 大长公主表情复杂地看了眼两人,语气却缓和许多,“今日……多谢你,回去好生休息吧。 ……这侯府找回来的寡妇女儿还有点意思。 …… 当天傍晚,处理完政务的赫连鸑迫不及待摆驾睿亲王府,来追问相看的结果。 他看向倚在软榻上,气色似乎比往日好了那么一丝丝的表弟,抿了口茶。 “如何?” 陆云珏唇角微弯,眼底带著难得的轻鬆笑意,“我觉得很好,她也同意了。” 这场姻缘在赫连鸑这里其实並不算十分圆满,毕竟对方是个带著遗腹子的寡妇,但既然双方都看对眼了,他除了祝福还能说什么? “……只要你喜欢便好。” 陆云珏:“还劳烦表哥亲自擬旨,早点定下来大家都能安心了。” 还是第一次看表弟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赫连鸑表情难以言喻,“……行。” 明明前段时间还抗拒得跟什么似的,说冲喜都是无用之功。 如今这红鸞星动,还真是挡都挡不住。 片刻后,赐婚圣旨便被擬好,由德福收著,只待盖上大印。 在赫连鸑心里,他的表弟风光霽月,合该配这世间最完美的女子,如今却要娶一个身份尷尬,还怀著別人孩子的寡妇,终究是委屈了。 他拍了拍陆云珏的肩膀,奈何不会安慰人,只乾巴巴道:“怀瑾,看开点。” 陆云珏:“?”看开什么? 赫连鸑继续道:“虽然孩子不是你的,但媳妇儿是……等你身子稍微好些了,早点圆房,生个自己的孩子就是。” 陆云珏:“……” 他轻轻嘆气,语气颇为无奈,“表哥,不会安慰人你可以別安慰,真的。” 他缠绵病榻这么多年,各种药轮番喝,身子早就亏空了,就连晨起也没反应……哪里还生得出来。 再者,人家才刚守寡,心中或许还惦记著亡夫,怎可能轻易接受旁人? 不过是相伴著过日子罢了。 赫连鸑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对劲,轻咳两声。 正要起身告辞,他忽然微微蹙眉,鼻尖微动,“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赫连鸑鼻子很敏锐,早在刚才靠近时,就闻到陆云珏身上沾著一股很浅淡的药香,不同於平日喝的汤药那般苦涩浓重,而是若有似无,幽微清冽,又带著一点说不出的熟悉感。 好像……什么时候他近距离接触过。 陆云珏闻言,下意识地抬起袖子自己嗅了嗅,並没闻到什么特殊的。 “多半是今天喝的药味,或是在母亲房里染上的薰香?怎么了?” 赫连鸑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感,摇了摇头,“没什么,许是朕闻错了。” “时候不早了,你好生歇息吧,明日一早,圣旨会到平阳侯府。” 陆云珏思忖片刻,温声道,“让宣旨的太监下午去吧,太早的话……她或许还没醒。” 赫连鸑:“……” 也就短短一天没见,为什么表弟就有成为“恋爱脑”的趋势,奇也怪哉。 …… 次日,未时。 赐婚圣旨到达平阳侯府。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兹有平阳侯府嫡女寧姮,性秉温庄,度嫻礼法,特赐婚於睿亲王陆云珏为正妃,於四月十八吉日完婚。钦此——” 看著面无表情接过那捲明黄圣旨的寧姮,站在一旁的薛婉心里五味杂陈。 酸涩、嫉妒、不甘几乎要將她淹没。 如果没有抱错孩子这桩意外,这飞上枝头变凤凰、哪怕是个病凤凰的婚姻,应该是她的! 得知自己並非平阳侯府嫡亲血脉时,薛婉感觉天都塌了。 平阳侯祖上其实並不富庶,原先只不过是个小官,后来因帮先帝挡了刺客的暗箭,才得以躋身侯爵之列。 后来先祖后背爭气,屡屡立功,如今在朝中也有一席之地。 她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更是当今圣上胞妹九公主的伴读,不少家世不如她的贵女都会巴结奉承她,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眾星捧月的日子。 如今一朝变故,她从云端跌落,变成了尷尬的“养女”。 她所谓的生母只是个卑贱的接生婆子,因为一时心生歹念才將她换了富贵,如今都不知道死没死在哪条臭水沟里。 从小到大,平阳侯府就是她的家,父母兄弟都是她的至亲。 薛婉根本无法想像自己变成贫民百姓的模样,粗布麻衣,为生计奔波…… 如果没了侯府撑腰,她以后要怎么活? 幸好那睿亲王是个病秧子,就算冲喜又能活几年? 说不定没多久就……薛婉恶毒地想著,稍稍平衡了些。 但她不能坐以待毙,为今之计,她必须抓住另一个机会,牢牢把握住端王世子。 草包也行,狗熊也罢,只要能让她摆脱这尷尬的身份,什么都不重要! 第7章 令弟长得真別致 几日后,薛婉盛装打扮,赴了端王世子赫连旭的约。 地点定在盛京最好的茶楼雅间。 赫连旭皮囊尚可,只是身躯过於壮实,穿著锦衣华服也掩不住那份憨厚劲儿,活像头精心打扮过的愣头狗熊。 一见薛婉进来,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笨拙地起身。 “婉儿妹妹你来了!快,快请坐。” 薛婉努力压下心底那丝因他体型举止而生出的嫌弃,微微屈膝,“见过世子。” 赫连旭连忙摆手,“哎呀,不必多礼,快坐。” 他一双眼睛几乎黏在薛婉身上,满是关切,“半月不见,婉儿妹妹你怎么清瘦了这么多?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你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薛婉拿起帕子,淒婉地拭了拭並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哽咽。 “世子还是別叫我婉儿妹妹了……我如今不过是薛家的养女,身份低微,当不起世子如此称呼……” 见她落泪,赫连旭顿时慌了神,又是心疼又是著急,一张胖脸都急红了,“婉儿妹妹你別哭啊!这……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最好的婉儿妹妹!身份什么的,我不在乎的!” 虽然他这话说得笨拙,但还是让薛婉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 两人正聊著,朱雀正街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声。 他们所在的雅间在二楼,视野极好,正好可以將底下的情形尽收眼底。 赫连旭不经意往下一瞥,当即就怔住了。 “……陆表哥?他今日怎么出来了?”他低声嘟囔著,目光落在陆云珏身侧的女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艷与好奇。 “他旁边那女子是谁,竟从未见过……” 薛婉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一缩,隨即攥紧手指,差点把帕子搅烂。 “她啊……她就是我那个刚接回来的姐姐,寧姮,陛下新赐婚的睿亲王妃。” 原来是她。 赫连旭恍然,目光仍看著不远处那抹清冷的身影,主要是看她鬢髮间的木簪。 如果他也给婉儿刻一根簪子,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眼见赫连旭的注意力完全被寧姮吸引,薛婉心中警铃大作。 她眼波一转,起身假意要去添茶,却不小心脚下一崴,低呼著歪进赫连旭怀中。 赫连旭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扶,动作急切又带著几分笨拙,“小心!” 但薛婉已在丫鬟的搀扶下迅速站直身子,还避嫌般地朝后退了一小步,脸颊飞起红晕,一副羞怯不已的模样。 “世子莫怪,婉儿一时腿软,失礼了……” 赫连旭连忙收回手,自己也闹了个大红脸,憨憨地挠了挠头。 “没、没事!婉儿妹妹你没事就好,没扭到脚吧?” “我没事。”薛婉摇摇头,趁机抬眸,用那双水盈盈的眼睛望著他,“世子,其实婉儿今日来此,是有话想对你说……” “啊?什么话?婉儿妹妹你但说无妨!” 赫连旭立刻挺直了腰板,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薛婉捏紧帕子,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声音带著颤儿,“其实婉儿早就对世子,芳心暗许……只是父亲將规矩看得重,婉儿又自觉身份低微,云泥之別,一直不敢……不敢与世子多接触……” 这番表白如同惊雷,炸得赫连旭头晕目眩。 他愣在原地,一张胖脸先是震惊,隨即涌上巨大的狂喜,嘴巴张了又合,激动得语无伦次。 “原来婉儿妹妹你也……我、我还以为只是我一厢情愿……” 似乎想到什么,他蹭地站起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 “婉儿妹妹你放心!我这就回去稟明父王,让他进宫请皇上堂兄给我们赐婚,我赫连旭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然后他怀著喜悦蹭蹭蹭就跑下楼,庞大的身躯將楼板踩得咚咚作响,恰似狗熊下山。 留在原地的薛婉咬紧了嘴唇。 第8章 荒郊野外被人破身 床榻被面换成了她常睡的冰蚕丝缎面,枕畔端端正正放著她最喜欢的那只憨態可掬、打磨得极其光滑的小老虎木雕。 ——这是她幼时刻坏了许多木头后,唯一成功的作品。 寧姮坐到床榻边,指尖摩挲著木雕熟悉的纹路,唇角微勾。 “阿嬋。” 下一瞬,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房樑上翻落,轻盈地落在她面前。 “就知道瞒不过阿姐。”少女声音清脆,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眼尾狭长上挑,眸光锐利,唇瓣偏薄,看著是个极具攻击性的面相。 但此刻,这不好惹的少女却像只撒娇的猫儿,很亲昵地环上寧姮的脖颈。 “阿姐好狠的心,我人还在南疆,你就突然拋下我们成侯府千金还要嫁人了?” 少女手腕脚踝皆佩银饰,衣裙款式大胆,裸露的手臂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线条紧实流畅,动作间叮铃作响。 她假意抱怨,脑袋在寧姮颈窝蹭了蹭,“累得我跑死两匹马才日夜兼程找到你……” 寧姮任由她掛著,语气平淡地戳破。 “如此说来,叫屈的该是那可怜马儿才对。” 她拍了拍阿嬋的背,“你在此处,阿简呢?” 殷嬋和殷简是她娘半路从阎王爷手底下救回来的一对兄妹,与她一同长大。 两人经常为了谁是她最忠心的僕人位置而打得不可开交,倒也形影不离。 阿嬋撇撇嘴,“他呀,约莫觉得你在这破落侯府住不惯,已经著手去置办大宅了,顺便將咱们家里那些见不得光……呃,欣欣向荣的產业,都悄悄迁到盛京来……” “嘖,管家夫一个,比阿娘还能操心。” 她正想顺势在寧姮腿上躺著歇歇,脑袋却突然碰触到一个柔软而微有隆起的弧度。 阿嬋动作一顿,猛地直起身,锐利目光锁定那已能感知变化的小腹,眉头紧紧皱起。 “阿姐,你这肚子怎么肿了?受伤了?” 寧姮淡淡道:“没怎么,就怀了。” 闻言,阿嬋下意识鬆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哦,原来是怀了啊,嚇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怎么——不对!” 她猛地反应过来,一双丹凤眼都瞪圆了,“怀了!我才出门多久,你怎么就能怀了?哪个狗男人干的,我去弄死他!” 说著反手就摸向了后腰別著的弯刀,杀气腾腾。 寧姮抬手,戳了戳她的额头,“打打杀杀的,也不怕嚇著孩子。” “別人家的孩儿或许会被嚇到,但若是阿姐你的孩儿……” 阿嬋嘟囔著收回手,但还是好奇地凑近寧姮的肚子,声音变成一种古怪的温柔,“那多半是头小霸王龙,以后肯定比我们凶残……小乖乖,我是阿嬋姨姨,能听见吗?吱一声?” 寧姮刚想说胎儿才三月余,哪里能听见声响更別说回应了。 却没想到,腹部突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触感十分奇妙。 两人皆愣了,面面相覷。 “它……刚才动了?” …… 皇宫,养心殿。 最近不知怎的,赫连鸑夜间睡不安稳,时常做梦。 关键也不是什么噩梦,而是一些难以形容的旖旎之梦。 这无疑让他想起几个月前那番荒唐事,堂堂天子,九五之尊,竟被人在荒郊野屋破了身……事后竟然寻不到那女子的任何踪跡。 找到的“章杉”“张珊”之流,要么是七十老嫗,要么是垂髫女童,竟然一个对上的都没有。 赫连鸑把当初给他下药的那异族人各种刑罚来了一遍还不能解心头鬱气。 当真是气煞人也! 別让她抓住那女子,要不然他绝对会狠狠折磨她一番,让她后悔行那荒唐事。 为了分散精力,政务之余,赫连鸑对陆云珏的婚礼表现出十二万分的关注。 “德福,朕记得波斯国前年进贡了一批极品血玉珊瑚和夜明珠,可还在?” 德福躬身回道:“陛下好记性,尚在库房。那血玉珊瑚通体赤红,莹润无瑕,夜明珠有龙眼大小,光华璀璨,皆是世间罕有。” 赫连鸑頷首,“都找出来,加到睿亲王的聘礼单子里去。” 虽然是冲喜,一切从速,婚期定得越早越好。 但作为表哥,又是一国之君,赫连鸑绝对不容许表弟的婚礼有丝毫寒酸。 看著那长长的聘礼单子,做了几十年太监总管,见惯奢华的德福都不得不暗自感嘆。 若他是个寡妇,遇到这样宽厚显赫还不嫌弃的婆家,那也定然毫不犹豫就嫁了。 这时,外面有小太监躬身通传,“陛下,端王在外求见。” 赫连鸑眼睛微眯,那个老狐狸此时过来作甚? 他放下硃笔,“宣。” 比起赫连旭的憨厚敦实,他父亲端王长得就比较符合皇室水准,年近四十依旧保养得宜,眉眼间透著精明与世故。 “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叔请起,看座。” 赫连鸑语气平淡,“此时前来,不知皇叔所为何事?” 端王谢恩后坐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回陛下,臣此番是为了家中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的婚事,想来求陛下一个恩典,恳请陛下赐婚。” 赫连鸑似笑非笑地重复著,“赐婚?” “是。”端王道,“旭儿已到了成婚的年纪,家里也该有个知书达理的王妃操持家事,管束於他,臣也好放心。” “成家立业,確是应当。” 赫连鸑慢条斯理地道,“只是,朕若没记错,堂弟心仪的那位薛二小姐,似乎並非薛鸿远亲生,不过是个接生婆子的女儿,连具体名籍都模糊不清……” 他抬眼,“皇叔可思虑清楚了?这般出身当端王府的世子妃,怕是门不当户不对。” 端王何尝不知这其中关窍,他心里也憋屈得很! 想他王府里妻妾成群,卯足了劲儿耕耘,却也只得了这么一个独苗苗。 从小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千宠万宠地养大。 偏这儿子眼睛生得偏,什么公府小姐、世家贵女,他统统不稀罕,一根筋地就认准了平阳侯府那个“养女”薛婉! 最近更是为了此事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茶饭不思,甚至扬言要绝食上吊,险些把他这老父亲嚇得魂飞魄散。 端王能怎么办?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难道真眼睁睁看著他为个女人寻死觅活不成,只能腆著老脸进宫一趟。 “陛下明鑑。”端王苦笑一声,语气带著真切的无奈,“旭儿对那薛家二小姐用情至深,心意无法转圜,臣……臣也是实在没有法子了。” “只要他肯好好成家,日后收敛性子,臣也就……认了。” 赫连鸑看著端王那副“为儿折腰”的模样,心中嗤笑。 这老狐狸精明一世,上下兄弟要么早夭,要么下狱惨死,唯有他独善其身,好好做这富贵王爷,又岂是简单的。 可偏偏,生了个憨厚的情种儿子,半点阴谋算计都没学到。 赫连鸑道:“既然堂弟情根深种,那朕就成人之美,赐婚便是……不知皇叔可择了良期?” 端王忙道:“谢陛下隆恩,下月十八就是顶好的黄道吉日,宜嫁娶。” 下月十八…… 赫连鸑漆黑长睫下表情晦暗不明,他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情绪,“皇叔可知,怀瑾也是四月十八成婚。” 这个老东西,明知他最为看重怀瑾的婚事,偏偏还要將日期定在同一天? 是想抢风头还是添堵? 第9章 赐婚双喜临门 端王连忙跪下谢罪,“陛下恕罪,臣並非故意为之。” “只是这日子是难得的吉日,错过就要再等上数月,旭儿也是个心急的性子……索性薛家两位小姐是姐妹,同一天大喜,也算是双喜临门,一段佳话了……” 赫连鸑没说话。 端王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臣子、专一的丈夫,但对赫连旭而言,却是个难得的好父亲。 “既如此,就依皇叔所求。”赫连鸑道,“朕会下旨,为端王世子赫连旭与平阳侯府养女薛婉赐婚。” 端王俯首,跪拜谢恩,“谢陛下隆恩!” 端王离开后,赫连鸑盯著那份赐婚圣旨,缄默片刻。 他绝对不允许怀瑾的婚礼在任何方面逊於端王那个老东西的儿子! “德福。”他忽然开口,“朕觉得那聘礼单子还是薄了些,再去库里瞧瞧,还有什么稀罕物件,一併加上。” 眼看著聘礼又哐哐加了二十几抬,德福眼睛都开始抽抽了。 他的陛下誒,成婚而已,又不是打擂台塞嫁妆,用不著把国库都掏空吧? 这要是让御史台那帮老傢伙知道了,怕是又要直諫不讳,说些陛下不爱听的话……然后陛下动怒,哐哐砍人脑袋,暴君之名传得越来越远。 这简直是个恶性循环。 …… 回府的路上。 素来是端王心腹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分明八月份就有更好的黄道吉日,您何必要將咱们世子的婚期定在下月十八,与睿亲王撞在一日?” 皇室成婚,仪制隆重,规程极为繁琐,少则数月,多则两三年都有可能。 如今这只剩个把月时间,实在有些太赶了。 睿亲王是为冲喜,都病成那样了,时日无多,自然是越快越好,但他们堂堂王府世子娶正妃,用不著如此仓促吧。 端王负手走在前面,面沉如水,那面孔早已不復在御前的和善恭顺。 “不必多问,本王自有考量。” “是。”幕僚不敢再问,紧接著转了个话头,“咱们世子心思挚纯,如今心愿得偿,必定高兴,今后必定发奋图强,王爷也能少操些心了。” 想到家里那个不懂弯弯绕绕的憨笨儿子,端王沉沉嘆了口气。 “但愿如此。” 只盼那薛婉是个知好歹的,日后能安分守己,好生对待旭儿,否则……呵! …… 对平阳侯府而言,最近简直是“双喜临门”。 先是找回来的亲生女儿被赐婚给圣眷正浓的睿亲王,如今家中养女不日也將嫁给端王世子。 哪怕亲女是个带著“遗腹子”的寡妇,端王世子是个眾所周知的草包,但薛鸿远最近还是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风。 他先前战战兢兢许久,上朝时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被圣上寻了错处,如今婚期既定,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再被各位同僚奉承得飘飘然,只觉得侯府崛起指日可待。 婚期渐近,两府的聘礼开始陆陆续续送到平阳侯府。 睿亲王的聘礼先行送达,那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那繫著红绸的紫檀木箱笼,几乎堵了整条街。 眾人围观,嘖嘖称奇。 “天爷啊,这怕是搬了半个国库来吧?” “睿亲王不愧是陛下最疼爱的表弟,这排场举世罕见……” 有人艷羡,自然也有酸水直冒的,“嘖,这平阳侯府也是有教养的,寡妇怀珠二嫁,残花败柳之身竟也能当王妃,当真是令人罕闻……” “怎的,就允许你们男子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女子为何不能二嫁?” “就是,这前朝的竇太后还养男宠呢,不照样受万人朝拜?” “这睿亲王本就是个病秧子,若冲喜不成,谁嫁过去不都是寡妇。依我看,与其世上多一个寡妇,不如就让寡妇嫁过去……” “听起来……倒有几分道理。” 议论纷纷中,王府的聘礼隨后而至,虽也丰厚体面,但珠玉在前,终究显得逊色不少。 端王是当今圣上的皇叔不假,但他儿子的婚礼规制也断断不可能越过亲王去。 听著礼官高声唱念那聘礼单子上许多连听都没听过的稀世珍宝,別说薛婉心里不是滋味,就连薛鸿远都有些愕然与恍惚。 再次深刻认识到:陛下对这个表弟,当真是宠爱到了骨子里…… 所有人都很高兴,或者说表面很高兴,唯独薛婉。 不知是被气著了,还是心里不得劲,竟然著风寒病了,显得更加柔弱可怜。 …… 寧姮最近过得倒是挺不错。 有阿嬋在身边,她又重新变成一个快乐废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都不用操心。 这日,侯府举办家宴。 薛婉看著坐在她上首的寧姮,只觉得格外刺眼。 自己张扬夺目也就算了,最近身边居然冒出个样貌极出眾,眉眼锐利得嚇人的陌生面孔,据说是什么贴身侍女。 可哪有这样的侍女? 她一来,寧姮所用之物全部被换了个遍。 筷著碗碟皆与旁人不同,用饭前,那紫衣少女更是拿出银针,將每样菜都试过毒,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而寧姮像是被这般服侍惯了,神情自若,仿佛理所当然。 这排场,这做派,差点让在座眾人怀疑,这真千金从前並不是流落乡野,而是在哪个皇宫里长大的金枝玉叶! 若非如此,怎么会摆这么大的谱? 一顿饭吃得眾人都沉默了,气氛诡异。 柳氏心中更是不得劲,女儿是她的亲生女儿,可她对这个家的態度实在是陌生。 按理说流落在外十八年,一朝回府,怎么都该有些情绪波动。 或忐忑,或欣喜,或小心翼翼。 偏生她像个没有情绪的假人,任何时候都淡淡的,竟然还拒绝改回“薛”姓,仿佛侯府只是个供她过夜的驛站。 有兴致了便出来晃一会儿,连话都不愿多说几句。 特別是前两日,柳氏想去梨棠院跟她说话,想著教些皇家规矩,免得日后嫁入王府行差踏错,丟了侯府的脸面。 谁知居然被那个叫阿嬋的婢女冷著脸挡在门外,说是“小姐歇下了,不见客”。 哪家主母去自己亲生女儿闺房还需要通传,甚至被拦住的,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然而对上那婢女冰冷锐利的眼神,柳氏不知为何心中发怵,竟真的没敢硬闯,憋著一肚子火回去了。 离开梨棠院,桂嬤嬤忍不住嘀咕著。 “夫人,大小姐这也太……您可是她的亲生母亲啊,她怎能如此怠慢?” 柳氏沉下脸,心中那点本就微薄的母女情分又淡了几分,“终究是没有从小养在身边,比不得婉姐儿亲厚贴心……罢了,既然她这般不懂规矩,我也不必多费心了。” 她挥了挥手,语气带著失望与疏离,“这母女情分,想来也不过如此。” 柳氏正想去看看生病臥床的薛婉寻些安慰,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激动的高呼。 “老爷夫人,大公子,二公子回来了!” 第10章 只认这一个妹妹 “果真,大哥和二哥回来了?” 听闻薛行易和薛行安回府,榻上病懨懨的薛婉立刻直起身子。 那苍白脸颊上浮现一丝真切喜色,忙催促道:“春萱,快为我梳洗一番,拿那件新做的衣裙过来。” 平阳侯夫人柳氏育有二子一女,长子薛行易,年二十三,如今是户部员外郎,主理部分漕运之事。 六部之中,户部仅次於吏部,掌管天下財税。 虽然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官职,但户部可是油水丰厚、权责不小的实权部门,年纪轻轻便已身居此位,前途自是无可限量。 次子薛行安,如今在盛京最好的书院御澜书院读书,一月才休沐一次。 原本他与寧姮乃是龙凤双胎,只因柳氏分娩之时力竭,生了薛行安后险些昏厥过去,產房里惊惊慌慌的,才让那接生婆子钻了空子。 薛婉心里委屈了好多天,此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两个兄长素来是最疼爱她的,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都紧著她。 哪怕她如今被揭穿不是父母亲生,但这么多年的兄妹情谊岂是假的? 大哥和二哥断然不会偏向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寧姮! …… 薛鸿远、柳氏,还有一位气质温婉的妇人皆在前厅等候。 那妇人衣著淡雅,腹部隆起,约莫怀胎六七月左右。 正是薛行易的妻子周氏。 薛行易常在外公务,夫妻聚少离多,而周氏是个再隨和不过的性子,不喜热闹,平日多在自个儿院里静养。 寧姮回府后,她倒是去看过两次,略说过几句话。 “爹娘,孩儿回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爽朗欢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紧接著,一个身著月白锦袍的少年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眉眼飞扬,满是少年人的朝气,正是薛行安。 他身侧的男子便沉稳许多,身著藏青色官袍,面容俊朗,步履从容。 只是眉宇间带著些长途跋涉的疲惫,便是长子薛行易。 柳氏早就想念儿子,却也忍不住嗔怪道:“回来便回来,一惊一乍地作甚?没个正行。” 薛行安笑嘻嘻地凑上前,“一月不见,母亲竟也不想儿子?亏我还给您带了城北最时兴的桂花糖糕和瑞宝斋新出的珠花呢!”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礼物。 “想,怎么不想。” 柳氏被小儿子逗笑,接过礼物,语气软和下来,“就数你嘴甜,会哄人开心。” 薛行易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沉稳,“父亲,母亲。” 看著器宇轩昂的长子,薛鸿远眼含满意,问道:“嗯,此去黔南督办漕粮,路途遥远,一切可还顺利?” 薛行安是大大咧咧,有什么便说什么的直率性子,薛行易却寡言许多,言语简略。 “一切顺利,劳父亲掛心。” 他的目光转向妻子周氏,周氏见到丈夫归来,眼中是掩不住的思念,但公婆皆在,夫妻二人只略略过了个眼神,心意便已相通。 寒暄数刻,薛行安环顾四周,惊诧道,“咦,婉儿呢?怎么不见她人?我都回来这么久了!” 书院管理严格,休沐统共三天,他一到日子就风风火火赶回家了,还不知最近家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倒是薛行易在回京路上已听了不少风声,目光微沉。 正说著,薛婉便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特意换了鲜亮顏色,又薄施脂粉,却仍掩不住病容和憔悴。 她柔柔弱弱地唤道,“大哥,二哥。” 薛行安回头,当即瞪大了眼睛,咋咋呼呼道,“婉儿,你怎的脸色如此苍白,还瘦了这么多……可是病了?” “娘,你没找大夫给婉儿瞧瞧吗?这怎么成!” 薛婉低头轻咳两声,声音细弱,“二哥,我没事的,只是感染了风寒,养几日便好了……” “风寒怎么是小事!”薛行安不赞同地皱眉,“你可是咱们侯府中唯一的小姐,金尊玉贵的,不精细养著怎么成?定是下人婆子们伺候不用心!” 这话一出,在场眾人脸色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薛行易適时开口,打破了沉寂,“父亲,母亲,听闻……另一位阿妹也已回府?此刻可在院中?” 他一路听闻,那位才是他的亲妹妹,且境遇……颇为复杂。 “阿妹?什么阿妹?”薛行安诧异地看向大哥,满脸不解,“大哥你糊涂了?咱们就婉儿这一个妹妹,你哪儿来的其他妹妹?” 他倒是知道他爹在外面养了几房外室,也生了几个庶子女。 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打死他都不会认,也休想入府。 他这辈子都只会认薛婉这一个妹妹! 薛行易看了弟弟一眼,语气平稳,“十八年前,母亲生產时被接生婆子调换了孩子,婉儿……並非母亲亲生,咱们亲妹妹流落在外十八年,前不久刚被寻回。” 听著薛行易讲完府中最近遭遇,薛行安面色已变得恍惚。 他眼睛瞪得溜圆,喃喃道:“怎么可能,婉儿不是我妹妹……我妹妹是个……怀著孩子的寡妇?” 那瞬间,薛行安脑海中瞬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身材干瘪瘦小,脸色糙黄,举止畏畏缩缩还挺著大肚子的可怜女子模样…… 这、这怎么可能是他薛行安的妹妹?! 薛行安被自己脑补的画面骇了一大跳,他连连摇头,语气激动,“不不不!我只有婉儿这一个妹妹!” 她就知道。 薛婉嘴角浮现一丝笑容,这十八年朝夕相处的兄妹情谊又岂是那虚无血缘可以抵挡的。 “二哥,你千万別这么说,姐姐……姐姐她流落在外,过得十分辛苦,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当个寡妇的……” 薛婉眼圈红红又十分善解人意的模样,更让薛行安心疼不已,坚定了维护她的决心。 “婉儿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亲二哥……那什么流落在外的,我才不认!” 寧姮刚走到厅外便听见这一番话,略挑了挑眉。 第11章 人心本就是偏的 从小薛行安和薛婉好得跟什么似的,见不得她受丁点儿委屈。 况且人心本来就是偏的,比起那什么亲妹妹,他自然更偏向薛婉。 想到薛婉那虚弱模样,薛行安心里就不是滋味。 定是爹娘將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亲生女儿身上,才连婉儿生病都不在乎。 “什么劳什子的妹妹,既然嫁了人,那就是別人家的,还回来作甚……” 他心中愤愤,低声嘟囔,“徒惹婉儿伤心,平白招人嫌。” 哪怕薛鸿远心底对寧姮也诸多不喜,但听到小儿子这般口无遮拦的话,还是沉了脸。 “真是愈发没规矩,夫子教你的人伦纲常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薛行安心里憋著闷气,梗著脖子就想跟老爹辩驳几句,抬眼间,却看到厅檐外一女子清泠泠地站在那里,不知听了多久。 她容貌极盛,却神色淡漠,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你是谁?”他直接开口。 柳氏顺著他的目光瞧过去,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这便是你妹妹,薛……寧姮。” 这便是柳氏对寧姮最为不满之处,她知道这孩子对侯府有怨懟,可再怎么著,竟拒绝入薛氏族谱,不肯改姓,张口闭口还是“寧姮”。 明明是薛府嫡女,却偏偏要冠著外姓,这让外人如何揣度侯府? ……这便是他的那个亲妹妹? 薛行安愣住了,这和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他还以为那个流落乡野还怀著孩子的妹妹,该是畏缩、粗糙、上不得台面的。 可眼前这人……气质清冷,容貌惊人,哪怕穿著简单往那里一站,也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想到刚才那番话很可能被她全听见了,薛行安便觉得脸皮有些火辣辣的掛不住。 不过转念一想,谁让她躲在门外鬼鬼祟祟偷听来著。 那点不自在又变成了理直气壮。 薛行易也目露意外,他一路听闻了不少关於这位妹妹的谣传,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 细看之下,眉眼间確实与父母有几分相似,只是那通身的冷意疏离,截然不同。 身为长兄,薛行易上前一步,语气缓和道,“阿妹,我是大哥薛行易,方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谁知他才刚开口,寧姮竟转身离去,完全无视了所有人。 薛鸿远首先不满地冷哼一声,“当真是……不知礼数!”半点不將父母兄长放在眼里。 薛行易看著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反而有些理解。 將心比心,亲妹妹流落在外十八年,刚回府不久,与家人本就无甚感情,甫一见面就听到嫡亲二哥说出那般伤人的话,心里肯定不爽快。 思及此,薛行易转头看向仍旧气闷的薛行安,面色一肃,沉声道,“言行失当,自己去院子里站著,反省两个时辰。” 薛行安天不怕地不怕,甚至不太怕自己老爹,却独独怕这位不苟言笑的长兄。 毕竟从小到大被罚抄书、罚站规矩太多了,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听兄长这语气腿肚子就有点发软。 他顿时跳脚,“大哥,关我什么事啊!我说的是事实,你做什么又让我罚站!” 薛婉见状,连忙上前扯住薛行易的衣袖,泪光盈盈地求情。 “大哥,你別生气……一切都是婉儿不好,二哥只是太心疼我了,才一时口不择言,你要罚就罚我吧……” 薛行易只是面无表情地盯著亲弟,重复道:“你去不去?” 薛行安看著大哥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气又委屈,咬牙切齿半晌。 最后窝窝囊囊地道:“……去!” …… 寧姮转身去了老夫人的院子,锦熙堂。 “大小姐来得刚好,老夫人正念叨你呢。”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闔府上下都知道这位刚回来的真千金性子清清冷冷,很少主动与人亲近。 因此老夫人很高兴,慈爱地招呼她过去,“姮儿快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寧姮走到榻前。 老夫人还喝著药,房间內腥苦药味混杂著浓重的薰香,气味有些闷人。 “祖母命人给你裁了几身新衣裳,用的是新进的云锦料子,你年纪轻轻的,总穿得这般素净做什么,该穿些鲜亮的顏色才好看……咳咳。”老夫人说著,偏头咳了两声。 寧姮看了眼旁边小几上空著的药碗,道,“下次穿。”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嘆道,“好孩子,委屈你了,你那父母……唉,也是个拎不清的,別太往心里去。” “虽然你半只脚都已经是皇家的人了,但侯府终究是你的娘家,祖母还在呢。” 老夫人又道,“今日你大哥,二哥回府,等会儿祖母领你去见见。” 寧姮:“见过了。” 老夫人见她面色並不欣喜,甚至比平日更淡几分,微微皱眉,“可是这两个小子惹你不快了?” 老大不会如此失礼,应当是老二那个炮仗性子。 “是不是行安那臭小子口无遮拦,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老夫人语气带上一丝严厉,“你別难过,祖母替你教训他!” 回府近十天,也就是老夫人对她释放的善意还算真切。 寧姮面色稍缓和了些,“没有,只是太不熟悉,无话可说。” “无事。”老夫人宽慰道,“本就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著筋呢,多相处些时日,自然也就熟悉亲厚了。”她说著,精神似乎有些不济,眼皮微微耷拉下来。 “祖母您好生歇息,过段时间再来看您。” 离开之际,寧姮忽然开口,“裘嬤嬤。” “老奴在。” 寧姮让丫鬟取来纸笔,略一思忖,写了张药方,“日后按这个方子给祖母抓药,房內薰香暂时撤了。” 裘嬤嬤接过药方,有些迟疑,“大小姐,这……老夫人的药一直是宫里御医开的方子,薰香也是用了多年安神助眠的,骤然更换,恐怕……” 寧姮:“听我的。” “是。”或许是寧姮语气太过篤定,裘嬤嬤竟不自觉地听从。 …… 府內隨意晃了一圈,想到此刻阿嬋定到处捉她回去喝什么安胎药,寧姮便觉得头大。 肚子里那小东西如此活泼,皮实得很,哪里还需要喝什么安胎药? 经过荷花池,她索性坐在石墩上,看了会儿锦鲤爭食,兀自发呆。 “姐姐。”突然,身后响起一道柔弱的声音。 第12章 二小姐落水了 寧姮回头,见到被丫鬟扶著的薛婉,脸色苍白,依旧弱不禁风的模样。 “有事?”寧姮问。 薛婉走近几步,柔声道:“婉儿特地来寻姐姐,是想给姐姐说句抱歉。” “哦?”寧姮饶有兴致地发问,“说来听听。” “今日二哥说不认姐姐,那都是一时气话,绝非他的本意……二哥他只是心疼我病了,才会口不择言。” 她声音虚弱,又娇滴滴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还在努力为他人著想,“希望姐姐千万不要因为我和二哥闹了嫌隙,伤了兄妹和气。” 寧姮看著她,很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你不累吗?” 薛婉一怔:“……什么?” “日日戴著这副面具说话,你不累吗?”寧姮是真挺好奇。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长此以往,不会精神分裂吗? “十八年的骨肉情谊,你在侯爷夫人眼中比我重要,你不必时时装作一副委曲求全的大度模样,难道你是怕我同你爭抢什么?” 她轻轻嘆气,语气平淡,“你放心,什么侯府富贵、父母宠爱,我都不会跟你爭抢。” 那些东西於她而言,本就无足轻重。 她的亲人不在这里,她也不屑於那沾著算计的宠爱。 薛婉心下冷笑,不跟她抢? 可是何须她抢! 她甫一回来,祖母心中的天平便已倾斜,大哥更是为了她就让二哥去罚站! 如今轻飘飘一句“不爭不抢”,宛如施捨,更是深深刺痛了薛婉敏感的心。 以前她光明正大拥有的一切,如今却要靠著算计、表演,甚至別人的怜悯才能勉强维持,何其可悲。 薛婉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风景看得差不多了,寧姮也不管她听进去多少,起身离开。 “你慢慢餵鱼吧,我走了。” 眼见寧姮那全然不將她放在眼里的背影,薛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弧度。 下一瞬。 “扑通——”重物落水的声音猛地响起。 “来人啊,不好了!二小姐落水了!快来人啊!”薛婉的丫鬟春萱立刻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慌忙跑去唤人。 寧姮脚步一顿,回头就只看到丫鬟慌慌张张的背影,以及正在荷花池里剧烈扑腾,咕嚕咕嚕喝水的薛婉。 岸上不能餵鱼吗,非要这么近的距离? 寧姮微微蹙眉。 这可怎么办呢……水这么冷,她也不想下水啊。 等那小丫鬟回来,她主子恐怕都要硬了。 …… 这边薛行安负重站了一个半时辰,腿都麻得没知觉了,心里还是不太服气。 主要是气大哥立场不坚定,胳膊肘往外拐! 婉儿当了他们十八年的妹妹,这兄妹感情真真切切,难道还比不过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的寡妇妹妹? 大哥莫不是也被她那副皮囊迷惑了? 还没来得及揉揉发麻的腿缓缓,就听到小廝慌慌张张来报,说薛婉落水了! 薛行安心下一惊,也顾不得腿麻,踉踉蹌蹌地连忙往荷花池方向赶。 池边已经围了一大堆丫鬟婆子,乱糟糟的。 “小姐您没事吧?呜呜呜……嚇死奴婢了……”薛婉的贴身丫鬟春萱哭哭啼啼地用厚毯子裹住她。 虽然已经开春,但池水仍旧寒凉刺骨。 薛婉裹著厚厚的衣物,头髮湿漉漉地滴著水,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看著可怜极了。 而旁边的寧姮,却只是慢条斯理甩了甩手上的泥点子,神色依旧淡漠,甚至带著点不耐烦。 不会水就老实点,胡乱动弹,比那池子里的王八还难捞。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掉进池子里了?!”薛行安挤开人群,衝到薛婉身边,焦急地问道。 春萱抽抽噎噎地回话,“二公子,刚才小姐过来想给大小姐道歉,两人说了会儿话……不知怎么的,二小姐就,就掉进荷花池了……” 这丫鬟倒也没完全说谎,薛婉的確是来道歉的,她也真的跌下去了。 ——虽然她跌下去的时候,寧姮已经转身走出好几步远了。 然而这番语焉不详的说辞,此情此景下,就很容易让心急如焚且先入为主的薛行安多想。 比如,是不是寧姮推下去的? 薛行安向来脑子缺根筋,听什么便信什么,尤其涉及他疼爱的妹妹。 他猛地转头,面色不善地瞪著寧姮,“是不是你推婉儿下水的?!你明知道她风寒未好,身子虚弱,这池水这么冷,你是想害死她吗?!” 寧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责逗笑了,“你觉得,她是我推下去的?” “不是你是谁,这里就你们两个人!” 薛行安最討厌那些满腹心机算计的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婉儿做错了什么,你要逼她道歉?是我不喜欢你,你有本事冲我来,你凭什么推她下水!” 薛婉適时地咳嗽起来,脸色更加苍白,哆嗦著身子扯住薛行安的袖子,“二哥……不关姐姐的事,是我自己脚滑,不慎跌下去的……咳咳……” 她这句“实话”在此刻听起来毫无说服力,反而更像是在替寧姮遮掩。 薛行安认定是寧姮动的手,自己被罚站,加上薛婉落水的愤怒,让他看寧姮的眼神几乎喷出火来,“给婉儿道歉!” “你说是便是吧,道歉就別想了。” 寧姮感觉这侯府应当是戏班子出身,天天架台子唱大戏,热闹层出不穷。 早知道救个人还惹一身骚,还不如老实回去喝安胎药呢。 “你承认就好,等我告诉爹娘,让他们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行安见她这般“默认”,更是怒火中烧,“当初你被调换,又不是婉儿的错,她也是受害者,你何必处处针对她,简直是心肠恶毒!” 寧姮懒懒地掀起眼皮,“如何,被调换是我的错?” 她表情懨懨,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劲。 薛行安被她这话一噎,有些词穷,但怒火更盛,“反正跟婉儿没关係,我警告你,別再去招惹她!否则我……” “否则你如何?”一道沉稳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第13章 当娘了,懂事了 薛行易面色沉凝地走了过来。 薛行安先是一个激灵,隨即不满地嚷嚷,“大哥你来得正好,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维护的好妹妹,光天化日就把婉儿推下水,心思何其歹毒!” “平日里我们不在家,婉儿还不知道挨了她多少欺负!” 薛行易才和妻子说话温存了片刻,得知薛婉落水的消息匆匆赶来。 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楚楚可怜的薛婉,又看了眼旁边衣摆湿了大半的寧姮,心中已大致有了判断。 他没理会薛行安的叫嚷,先沉声吩咐,“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 春萱连忙应声跑开,“是,是,奴婢马上就去。” 薛行易又对妻子周氏道,“夫人,你带婉儿回去换身乾净衣裳,再让婆子们熬些驱寒的薑汤。” “好。”周氏温顺地应著,指挥著丫鬟婆子小心扶起薛婉。 薛行安见大哥不理会自己,急著又道,“大哥!就是她推的,她刚才都承认了!” 薛行易的表情彻底冷了下去,目光如刀般刮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你脖子上的脑袋是摆设吗?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看不明白。” 薛行安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嘴硬,“我怎么没看明白,事实就摆在眼前!” 薛行易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抬手。 薛行安尖叫著后退两步,双手仓皇抱头,显然是经验丰富,“大哥你別捶我,我说的是实话!” 看著护在自己面前的宽厚背影,寧姮眸光有些失神。 但片刻即逝。 转身对上寧姮的视线,薛行易脸色缓和了许多,“阿妹,兄长知不是你所为。” 他素性寡言,接触的女子除了母亲便只有妻子,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抚这位浑身是刺的亲妹妹,只得乾巴巴地道,“衣摆湿了,回去换身吧,喝些薑汤,別著凉了……” 他注意到寧姮裙角和鞋袜都湿了,显然是下水救人了。 自己都有孕在身,还不顾安危下水,断断不是二弟口中心机深沉的女子。 也只有某个蠢蛋,脑子平滑得没有半点褶皱,才会不明事理。 寧姮看了薛行易一眼,点点头,“嗯。” 她离开后,薛行易才一把揪住还想嚷嚷的薛行安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溜著往外走。 “大哥,你干嘛!放开我!” “闭嘴!”薛行易声音冰冷,“跟我去拜见祖母,好好清醒清醒你的脑子。” …… 刚回到梨棠院,寧姮就被阿嬋堵在了门口。 “阿姐,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手里端著碗黑乎乎的药,笑得十分明媚,“快把安胎药喝了,別逼我灌你……” 虽然搞不清崽是哪个野男人的,但既然有了,生在她阿姐的肚子里,那就是他们家的一份子。 阿嬋早把侯府派来的丫鬟赶走了,完全包揽下照顾她的重任。 首先便是喝药。 有记忆起,让她喝药几乎要全家齐上阵,威逼利诱,堪比蜀道难。 寧姮看著那碗味道怪异的药,轻轻嘆气,“这孩子命大得很,下次熬半碗就行了。” 这么一大碗喝下去,晚膳都不用吃了。 她嘴上嫌弃,却还是抬手接过了那碗还温热的药,一饮而尽。 她如此乾脆,倒让阿嬋有些纳罕,以前喝个药总共能磨蹭半天,最后把药彻底放冷,倒进无辜的盆栽。 今日倒是反常。 阿嬋觉得她应是当娘了,懂事了,心里颇感欣慰。 目光却陡然注意到寧姮手腕內侧一道细细的血痕,阿嬋眼神一凛,笑意全无。 “手怎么了?” 寧姮抬起手腕,才注意到那道险些已经癒合的伤口,“……刚才救了个人,应当是被指甲划伤了。” 伤痕很浅,她都没察觉。 阿嬋的表情却很难看,“阿姐,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能不能谨慎小心些!这要是我没在身边,你出点意外怎么办?” “小伤而已,怎被你说得像断手断脚了似的……”寧姮拍拍她的脑袋,“乖,莫气了?” 阿嬋生气道,“我没生气。” 寧姮:“……”是谁生气她不说。 阿嬋冷著脸去找药箱,给她上药,明明只是道小划痕,手腕却被她用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活像受了多重的伤。 寧姮端详著被包得宛如蹄髈似的手腕,沉默了片刻。 也行吧,她开心就好。 “阿姐,你回到侯府是不是不太开心?”包扎完,阿嬋贴在寧姮身上。 寧姮:“你哪里看出来我不开心?” “我就是知道。”阿嬋语气篤定。 虽然寧姮平时也很少有笑容,情绪总是淡淡的,但阿嬋就是能敏锐地察觉到,她回到“家”后,心情並不是很好。 寧姮垂眸,“……也还好,就是想阿娘了。” 寧姮很小就知道寧骄不是她的亲娘,她是被捡来的,但寧骄给予她的爱和自由,远比亲生母亲更多。 两人虽是母女身份,但相处起来更像是姐妹,或者无话不谈的知己。 任何好的坏的情绪,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展露。 得知自己父母健在,家中还有嫡亲兄长时,寧姮心底也並非毫无波澜,也是隱隱期待过的。 只是……现实总不如想像。 或许真像大师给她批的命那样,天生亲缘淡薄,强求不来。 阿嬋道:“阿姐,要是这里住的不开心,明天就隨我搬到大宅里去,阿简那边约莫收拾得差不多了。” 寧姮轻笑著揉揉她的脑袋,“再看吧。” 左右这个家,祖母还是期待她回来的,还有……那位大哥。 …… 夜幕降临,闔府寂静,唯有薛行安所住的清序院还亮著灯 夜色掩映之下,一道紫色身影身形诡譎,悄无声息落在清序院的房顶之上。 揭开几片瓦,阿嬋冷眼向下望去。 底下,薛行安齜牙咧嘴,由小廝给他红肿的手心上药。 “我莫不是捡来的,大哥就罢了,祖母下手竟也如此重……” 他嘟嘟囔囔,委屈又不满,“我都多大的人了,竟还被打手板子……这要是传出去,在书院里我还怎么混……” 旁边的小廝小声附和,“少爷,依奴才看,这事儿归根结底,全怪大小姐!她一回来,府里就鸡飞狗跳的,老夫人和大公子都向著她,连二小姐都落水受了委屈……” 虽然薛行安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寧姮好歹是自己名义上的亲妹妹,他呵斥道,“闭嘴!大小姐也是你能编排的!” 小廝连忙告罪,“少爷恕罪,奴才也是替您和二小姐抱不平……” 房顶上的阿嬋神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她手腕一翻,一条五彩斑斕的花色小蛇便从她袖中滑出,顺著房梁的阴影迅速爬了下去。 片刻后,底下猛然传来薛行安和小廝惊慌失措的喊声。 “啊——蛇!有蛇!” “从哪里来的,快打死它!” 阿嬋冷冷地合上瓦片,站起身,身影融入夜色之中。 蠢货,凭你也配当阿姐的兄长? 第14章 寧姮还是比蛇好 薛行安最怕蛇。 小时候他去后院掏鸟,却意外掏到一窝蛇蛋,被母蛇追了大半院子,从此便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这一晚上,他几乎就没合眼过。 刚开始,小廝確实手忙脚乱地把那条蛇赶跑了,他惊魂未定地躺下,睡梦中总能听到若有似无的“嘶嘶”声,阴冷黏腻。 薛行安不安地睁开眼。 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骇然发现那条蛇竟然去而復返,正倒掛在床帐顶上,对著他嘶嘶作响。 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幽光。 “啊——!”薛行安魂都快被嚇没了,然而那蛇见到他醒来,尾巴一甩,又迅速溜走,消失在阴影里。 他惶惶半晌,心跳如擂鼓,再也睡不著,跳起来点亮所有灯烛,指挥著值夜的小廝在屋子里角角落落撒了足足半斤雄黄粉,才敢重新躺下。 然而等他再次翻身,迷迷糊糊睁眼,就发现那条五彩斑斕,一看就有剧毒的蛇就在枕畔。 冰凉的鳞片贴在脸颊边,信子一吐一吐,几乎要伸到他脸上。 这对於怕蛇的人而言,无异於最恐怖的噩梦! 还没等薛行安再次尖叫出声,那蛇又像是玩够了,慢悠悠地爬走了。 速度不快,仿佛在閒庭信步,故意逗他玩儿似的。 如此反覆折腾了七八遍,薛行安彻底被这条蛇给整崩溃了,后半夜直接抱著被子缩在墙角,瞪著眼睛直到天亮。 早膳时分,他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精神萎靡地坐在位置上,竟比风寒未愈的薛婉还要憔悴三分。 薛行易扶著有孕的妻子周氏坐下,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转头问薛婉,“瞧过大夫,身子可好些了?” 薛婉小脸还白著,唇角抿起一丝柔弱的笑容,轻声道,“多谢大哥关心,婉儿已无大碍,早上喝过药了。” 薛行易点点头,“以后走路小心些,池边少去。” 薛婉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低声应道:“……是,婉儿记住了。” 等到寧姮入座,上首的老夫人轻咳一声,目光扫向魂不守舍的薛行安,“行安。” 薛行安满脑子还是那剧毒的恐怖蛇影,反应都迟钝了半拍,愣愣地抬头,“啊?” 待看到老夫人表情不愉,薛行安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想起昨日祖母和大哥的教训,不情不愿地转向寧姮,声音有气无力,“阿妹,对不住……昨日是我莽撞,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你……我跟你道歉。” 看来昨日,祖母为她撑了腰…… 寧姮眸底微暖,语气平平,“无事。” 薛行安是个易燃易爆炸的炮仗性子,若是以前,寧姮这轻飘飘无所谓的態度定会把他气得跳脚,觉得她目中无人。 然而被蛇折腾了一整晚,精神恍惚,总觉得耳边还有嘶嘶作响的幻听,此刻他是半点脾气都没了。 甚至觉得寧姮再怎么都比蛇好,起码不会嘶人。 只訥訥“嗯”了一声,就低头猛扒粥。 薛婉在一旁暗自揪紧了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二哥竟然真的道歉了?还变得如此……窝囊! 眼见著臭小子道了歉,態度还算过得去,老夫人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而和顏悦色地对寧姮道,“姮儿,过几日便是佛祖诞辰,祖母打算去云敬寺斋戒几日,静静心,也顺便给你腹中的胎儿求个平安福,你可愿同祖母一起去?” 寧姮对求神拜佛没兴趣,但看著老夫人殷切慈爱的目光,还是点点头,“好。” “裘嬤嬤,你著人去准备一二,马车要稳当的,寺里的厢房早些打点好。”老夫人吩咐道。 “老奴省得。”裘嬤嬤连忙应下。 第15章 睡了却没捡回家 云敬寺后山,长生梯。 石阶依山势而建,陡峭蜿蜒,直通山顶小佛堂。 传闻,若有人能诚心诚意,一步一步登上这长生梯,无论有任何所求之事,必能圆满实现。 “陛下,您政务繁忙,日理万机,为睿亲王点长明灯之事,吩咐臣等前往便是,何必要年年亲自来爬这长生梯……”隨行的御前侍卫统领武竟安忍不住劝道。 这已是他第四年跟著景行帝来爬这万步长生梯了。 虽说远没有万步那么夸大,但千级石阶也绝非易事,尤其是陛下每次都是徒步而上。 武竟安心中感慨,世人皆以为陛下乃阴晴不定、暴戾嗜杀的暴君,但陛下从无虐杀无辜,多是异族奸细、狂悖之徒。 且,当表兄的做到这份上,也是举世罕有了。 赫连鸑身著玄色常服,面色俊美无儔,身姿挺拔,只是眼下有些许青黑,不知是没睡安稳,还是累於朝政。 听到武竟安之言,帝王目光沉静地望向仿佛直入云霄的石阶顶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心诚则灵。”他淡淡道。 若爬几步梯子,流几身汗,便能换得怀瑾岁岁平安,又何尝不可。 当今圣上亲临,寺內本该净街封道,戒备森严,但赫连鸑不喜兴师动眾,每次都是微服而来。 照例供奉完长明灯,理应启程回宫,但自从那次意外之后,赫连鸑总是梦魘缠身。 梦中总有一女子模糊身影,扰得他睡不安稳,心绪不寧。 赫连鸑竟然还梦到他低三下四,宛如哈巴狗,同对方在各处欢好,甚至是大殿龙椅上…… 简直是荒谬至极! 每次醒来,赫连鸑都恨不得把对方从梦里揪出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是以,帝王决定在寺內多住两日,静心清欲。 任她再难缠的桃花妖魘,在这佛门清净之地,总不可能再入梦放肆。 赫连鸑摒退左右,只留武竟安隨侍在侧,“不必跟著,朕出去散散心。” …… 许愿树前,红绸满枝,隨风轻扬。 有祈愿父母身体健康,夫妻和顺,也有祈愿早日觅得如意郎君的。 寧姮无所求,倒是阿嬋,买了块木牌,认认真真地写著什么。 “写的什么?”寧姮问。 阿嬋將牌子宝贝似的翻转藏起,“这是秘密。” 寧姮挑了挑眉,哦,小小年纪竟也背著她有秘密了。 阿嬋隨手一拋,那木牌便精准地掛到了树梢的最高处,稳稳噹噹。 “阿姐,走吧。” 两人正欲离去,面前却陡然被一行人拦住,为首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釵髻精致,衣著华丽,眉眼间皆是高傲姿態。 不过因为脸颊肉圆圆的,不但不盛气凌人,反而有几分娇憨可爱。 “你便是那薛平阳侯府找回来的寡妇女儿?” 这前缀倒也別致,寧姮看向对方,“你是?” 女子身旁的丫鬟立刻昂首道,“放肆,这是朝阳长公主殿下!” 朝阳长公主……赫连清瑶? 当今圣上的胞妹,行九,这对兄妹在世人口中的风评半斤八两—— 一个暴戾帝王,一个骄蛮公主。 “见过公主。”周围皆是人,寧姮还是做足了表面礼数,声音清浅,“不知殿下拦下我所为何事?” 远处的山径上,武竟安低声道,“陛下,那好像是朝阳长公主。” 赫连鸑没看自己那惹是生非的妹妹,视线倒是落到寧姮纤细的背影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背影……竟莫名有几分熟悉。 这边,赫连清瑶开门见山,兴师问罪,“你为什么要欺负薛婉?” 薛婉曾是她的伴读,两人感情不错,这寧姮刚回府数日便囂张跋扈,显然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寧姮莞尔,“我何时欺负过她?” “你还想狡辩?”赫连清瑶冷哼,“我没亲眼瞧见便不存在了,阿婉是个柔善的,你那些下作手段少往她身上使!” 且看她回府这么久,都没见侯府办个认亲宴,就知道在家根本不受重视。 她定是忮忌阿婉,才推她落水,以至於现在病怏怏的。 见赫连清瑶一副为人撑腰的仗义模样,寧姮心下好笑。 她唇角微勾,“既然我与睿亲王得陛下赐婚,不日便是婚期,按礼,长公主应当唤我一声表嫂。” “表嫂?”赫连清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算哪门子表嫂?我告诉你,陆表兄早有心上人,你若识相,就別占著王妃的位置!” 陆云珏有喜欢的人? 寧姮眉头微蹙,那他不早说?有喜欢的人不去追求,跟她成什么婚? 当真是浪费表情。 见寧姮表情微变,赫连清瑶心下得意,正欲再添把火,却见寧姮眼神倏地锐利,猛地朝她伸手! “啊!”赫连清瑶被嚇得尖叫,她身后的丫鬟护卫也如临大敌,慌忙將赫连清瑶护在身后。 “——你想干什么!” 寧姮:“我能做什么?不过是瞧著有条蛇快爬到公主肩膀上了,好心帮忙而已。” 她收回手,指尖果然捏著一条碧绿小蛇,“喏,如果公主觉得我多管閒事,还给你好了。” 寧姮將蛇递过去。 “啊!我不要,你拿开点!”赫连清瑶从小就在宫禁中,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京郊围猎场,哪里见过还嘶嘶作响的活蛇。 她被嚇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寧姮將蛇递给阿嬋,阿嬋十分自然地接过去,指间微用力,蛇头便被拧了下来。 带回去还能给花花当个零嘴儿…… 这样想著,阿嬋团吧团吧,將蛇塞进了衣兜里。 寧姮道:“好了公主,没事了。” 眼见著瞬间身首分离、还在微微抽搐的蛇尸,赫连清瑶成功被嚇得两眼一翻,软软地晕了过去。 “公主!公主!”丫鬟们顿时乱作一团。 寧姮:“……” 不是都弄死了吗,这还能晕? “陛下,那女子好快的身手。”武竟安十分惊诧。 云敬寺植被繁茂,有条蛇也不稀奇,关键是那蛇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不过刚冒了个头,便被揪住了七寸。 这是何等敏锐的观察力。 待看到阿嬋面不改色拧断蛇头,武竟安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个丫鬟,简直像个杀人不眨眼的罗剎! 赫连鸑视力极佳,但所处的位置远,影影绰绰,只能虚虚看到寧姮的背影,以及那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那夜的女子,好像也有如此白皙的皓腕…… 尤其是那看似淡然实则带著几分恶劣戏弄的感觉……跟压著他来了一次又一次的桃花精如出一辙。 想到此处,赫连鸑眸底露出几分嫌恶,似不愿再回忆。 武竟安正好奇这是哪家的贵女,就见到赫连鸑转身离去,连忙跟了上去,“陛下!” 底下那晕倒的脆皮公主已经被丫鬟送进厢房歇息,寧姮也打算回去,却似有所感,忽然抬头,清冷的目光直直望向两人的位置。 “阿姐,看什么呢?”阿嬋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空荡的山径。 寧姮摇摇头,“没什么。” 她好像瞧见了当初那个被她睡了却没捡回家的野男人……应该是错觉吧? 荒郊野岭的,体內还有情蛊,可能早就被野狼啃了。 嘖,倒是有点可惜。 第16章 古代男人更是一坨 临睡前,想起白日里赫连清瑶信誓旦旦说陆云珏已有心上人。 寧姮指尖在床沿边无意识地轻敲了敲,眉心微蹙。 这倒是有点不好搞啊…… 这婚约刚开始对她而言也可有可无,他为冲喜续命,而她不过是寻个远离侯府纷扰的安静住处,顺便找个赏心悦目的美男养养眼罢了。 各取所需,互不干涉,挺好。 如今这圣旨下了,婚期定了,全天下都知道她寧姮要嫁入睿亲王府了,陆云珏倒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个老相好来? 逗她玩儿呢。 早知道是这种拖泥带水的男人,当初就不该那么草率点头。 还不如想法子带著崽换个地方逍遥。 很小的时候,寧姮就常听寧骄“传授”人生经验。 “男人嘛,玩玩而已,真心什么的还是算了……嗝……” 寧骄醉醺醺地,眼神迷离,嘲讽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这世上的男人分为三种,想出轨没贼胆的,出轨没被发现的,明目张胆出轨的……古代的男人更是一坨。” “……罢了,姮儿,你以后结婚把眼睛擦亮点,千万別找个渣男,不然老娘……老娘打断他的腿!” 那时寧姮还太小,看不懂寧骄眼底深藏的痛楚与难过。 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爱恨交织的浓烈情绪。 她知道阿娘曾经有个放在心尖上的心上人,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分道扬鑣,只剩她独自带著自己,骂骂咧咧却又坚韧无比地活著。 如今这陆云珏……瞧著风光霽月、病弱温柔,难不成內里也是个心里装著白月光的藕断丝连之辈? 若真是如此,阿娘要是知道了,怕是要过来捶爆他的狗头。 寧姮望著帐顶繁复的绣纹,轻轻嘆了口气。 隨即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算了,不想了。 指不定那陆云珏明天就没了呢。 …… 睿亲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陆云珏喝下一大碗苦涩的汤药,突然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好容易止住咳,正要喘口气,陆云珏却又猛地打了个喷嚏,“阿嚏——” 从小伺候他的老管家王伯连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又將一件厚实的披风仔细罩在他单薄的肩上。 “王爷,可是著凉了?” 王伯语气满是担忧,“今夜起风了,窗欞子响得厉害,可能是要下雨了……” 陆云珏脸色在烛光下更显憔悴,唇色淡白,手腕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枯瘦得仿若一折即断的脆弱冷玉。 “……后院可都打整出来了?” 王管家忙道:“王爷放心,早就收拾出来了……按您的吩咐,稳婆、奶娘也都备下了,都是经验最老道,身家最清白的。” 陆云珏静静听著,缓了缓气息,“嗯。” 仿佛安排这些事,用尽了他不少气力。 王管家看著自家王爷这般模样,心中酸楚,感慨道:“您对未来王妃……还真是上心。” 哪怕那位王妃怀著別人的孩子,王爷也事事考虑周全,生怕有半点不妥。 他们王爷这么好的人,怎么老天爷就不开眼,不能让他长命百岁呢? …… 陪著老夫人在云敬寺里的几天倒是清净,每日听著晨钟暮鼓,吃著斋饭素餐。 寧姮难得过了几天无人打扰的日子。 原以为那九公主被蛇嚇晕过去,醒来后必定要闹得天翻地覆来找她麻烦,结果第二日便听闻她回宫静养去了。 是以,寧姮耳根清净,睡了几天好觉。 从云敬寺回侯府后,她没多耽搁,直接去了趟睿亲王府。 寧姮不喜欢拖泥带水,心里存了事就得弄明白。 如果陆云珏是真有什么难言之隱,被逼无奈才接受冲喜,她倒是可以帮他一把,助他和那“心上人”终成眷属。 但如果他是有什么別的心思,想玩什么娥皇女英的把戏,或是利用她遮掩什么,那还是歇歇吧。 算计到她头上,指不定最后谁吃亏呢。 “寧小姐这边请。”王管家引著路,语气哀愁。 “这几日雨势不断,天气反覆,咱们王爷……病情又加重了些,时醒时睡的。” 寧姮看了眼窗外淅沥的雨丝,“太医怎么说?” 王管家摇头,重重嘆气,“太医署的人早快把门槛踏破了,可王爷这都是旧时症候,底子虚了,再多的好药补进去,也恰似石沉大海……唉。” “我进去瞧瞧。”寧姮道。 內室里药味更浓,陆云珏还睡著,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寧姮自己都是个重度起床困难症患者,深知被人吵醒的痛苦,也就没叫他。 反而轻轻在床榻边坐下,安静地打量著。 哪怕病骨支离,瘦削得脱了形,这人的样貌倒是无可挑剔,带著一种破碎易碎的美感。 看著看著,她忽然觉得,这眉眼间似乎同她上次睡的那个已经有点记不清脸的野男人,还有那么点细微的相似之处。 ……约莫天下的美男,总有些共通之处吧。 寧姮没深想,只觉得赏心悦目,看著不亏。 不知过了多久,陆云珏眼睫微颤,缓缓醒来。 见寧姮坐在床边,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温和的歉意,撑著想坐起来,“阿姮……你何时来的?怎不叫醒我?” 他拢了拢衣领,“衣著不整,实在失礼,让你见笑了……” “无妨。”寧姮顺手拿过旁边的软枕垫在他身后,开了个玩笑,“王爷姿容出眾,即便不穿,也令人赏心悦目。” 她出言如此大胆直接,让一贯温润守礼的陆云珏怔了下。 那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寧姮也不多卖关子,直接切入正题,“我今日过来,是从朝阳长公主那里听到一则关於王爷的传闻,心中存疑,想来寻王爷確认一二。” 陆云珏靠坐在床头,声音依旧虚弱却温和,“你问,我定知无不言。” “听闻王爷早有心上人,既如此,何不早结成连理,反而应下这冲喜之事?” 寧姮看著他,目光清亮透彻,“我先说清楚,我不会与他人分享任何东西,包括名义上的丈夫。” “若此事为真,婚约还是作废为好。” 陆云珏闻言倒是纳罕,眉头微蹙,似乎相当困惑,“心上人?谁?” 他怎不知他何时有了心上人? 第17章 不耽误咸鱼躺平 陆云珏问,“小九同你说我有心上人?” 寧姮瞧他表情不似作假,点点头,“嗯,公主言之凿凿,让我识相点,別占著你王妃的位置。” 陆云珏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轻轻嘆了口气。 “小九顽劣,约莫是听了些不著调的閒话,或是被人攛掇,跑来你面前胡言乱语。” 他缓了口气,继续解释道:“我自小体弱多病,朝不保夕,自知成婚会耽搁女子一生,故从未有过此念。府里连通房丫鬟都未曾有过,何来心上人?” 似是怕寧姮不信,陆云珏又仔细回忆了片刻,“若说与女子有所交集……大约是四年前,那时我身子还將就,母亲倒是曾为我相看过安国公的孙女儿。” “只是她早有青梅竹马的意中人,我只私下同她和她兄长见过一面,为的是商议如何妥善退亲,全双方顏面。” “此事知晓者甚少,如今她早已嫁做人妇,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除此之外,我再无其他与女子深入的往来。” 他语气坦诚,目光清澈,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 既然是场误会,不耽搁她以后咸鱼躺平,寧姮又重新变得和顏悦色起来。 “既是谣传,便无碍了。” 瞧著美人面色虚白的模样,寧姮本来打算再给他扎几针疏通下气血。 但转念一想,终究还没成婚就把人家衣服扒下来针灸,似乎也不太像话。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是等婚后吧,反正有她在,这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寧姮离开后,陆云珏静坐了片刻,眼底温和渐渐褪去。 “王伯。”他轻声唤道。 王管家立刻躬身,“老奴在。” 陆云珏:“安排车驾,我进宫一趟。” “王爷,您这身子……什么事能比您身子更要紧啊?”王管家忧心忡忡。 陆云珏却执意,王管家嘆了口气,深知自家王爷看著温和,实则主意极正,只能无奈地去准备。 …… 皇宫,养心殿。 在云敬寺住了两天,听了几天阿弥陀佛,倒是没再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赫连鸑觉得心神稍定,正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 太监轻手轻脚进来通报,“陛下,睿亲王殿下求见。” 赫连鸑立刻放下硃笔,“快请进来。” 他心下诧异,表弟身子弱,平时都是他去睿亲王府探望,他主动进宫的次数少之又少,如今冒著风雨前来,定有要事。 赫连鸑也顾不得批了一半的奏摺了,起身迎了上去。 陆云珏还是坐著轮椅被德福小心推进来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两人关係亲厚,好得可以穿同一条裤子,平时根本不会在乎那些虚礼。 所以陆云珏省去了寒暄,直截了当道,“表哥,小九呢?” 帝王轻嗤,“被蛇嚇著了,在自个宫里窝著呢。” 见陆云珏表情有些不对,赫连鸑问:“她惹事了?” 陆云珏便將赫连清瑶跑去寧姮面前胡说八道,声称他有心上人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如此说来,前几天在寺里见到的就是那未来表弟妹。 光看背影,倒真看不出是已有身孕的妇人…… 赫连鸑只恍惚了一瞬,思绪便被陆云珏压抑的咳嗽声拉回。 见表弟因自家妹妹的胡闹而冒雨抱病入宫,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锐利眉骨低压。 母后身份低微,他自小不得父皇宠爱,大皇兄和两个皇弟也瞧不起他,说他只是宫女所出,低贱不堪。 只有云珏,经常让姑母带他进宫,同他玩耍。 就连当初韦贵妃给他下毒,那杯鴆酒被云珏误饮了,吐血不止,在阎王爷跟前转了两圈险些没了,也未怪过他。 他跟姑母说是自己贪喝,跟表哥没关係…… 那时赫连鸑就咬著牙发誓,他定要登上皇位,將那些欺辱他的人全部踩在脚下。 云珏向来是温和有礼的性子,如今好不容易娶妻冲喜,朝阳竟也去胡闹,果真是骄蛮惯了。 思及此,赫连鸑动了几分真怒,眸光冷若寒潭。 “当真是被朕惯坏了,愈发无法无天。” 他拍了拍陆云珏的肩膀,语气放缓,“怀瑾,你回去好生养著,安心准备当你的新郎官。其余的事,有表哥在。” “嗯。”陆云珏目的达到,便不再多言,由著太监推他离开。 陆云珏离开后,养心殿內的气压依旧极低。 赫连鸑转动指间玉扳指,“德福。” “奴才在。”德福立刻躬身,屏息凝神。 “长公主身为皇室子弟,受万民供养,自当修身养性,为万民表率,岂能终日无所事事,搬弄口舌是非?” 赫连鸑声音冷沉,“传朕口諭,让小六、小九、小十全部去文渊阁,跟著太傅校对古籍孤本,好好静静心,没有朕的允许,不得隨意出宫。” “让太傅严厉些,朕会隨时抽查。” 德福心里一咯噔,这可不是轻巧活计。 校对史书古籍最是磨人性子,柳太傅又是出了名的严苛,对几位公主来说,简直是“酷刑”。 尤其是清寧长公主,先帝最小的女儿,如今不过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又识得几个字? 只不过……其余几位长公主要么已经嫁人,要么化作黄土,也只有这三位还在宫里了。 对另外两位长公主而言,真真是无妄之灾。 他不敢多言,连忙应道,“嗻,奴才这就去。” …… 赫连清瑶这边还不知自己已经快“大难临头”了。 她正在慈寧宫里,依偎在太后身边,撅著嘴抱怨。 “母后,那个寧姮根本不像个世家贵女……粗鄙无礼,手段还狠辣,如何配得上陆表兄?” 太后正捻著佛珠,闻言温和地笑了笑,“如何就配不上呢。” “慧通大师都批了命,说非她不可,这不就是天作之合。” 太后原是倚梅园的一个普通宫女,因著先帝醉酒意外有了赫连鸑,母凭子贵才得以晋位。 后来儿子爭气,一路披荆斩棘登上皇位,她也跟著成了太后。 许是早年被各宫妃蹉跎,如今儿子后宫清净,她平日里就爱诵经念佛。 性子最为温和不过,很少动气。 “母后您是没看到。”赫连清瑶急於让太后认同自己,比手画脚地描述,“她徒手就把那么长一条蛇捏在手里,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那婢女更嚇人,咔嚓一下就把蛇头给拧下来了,简直是煞神转世!” “要是她跟陆表兄成了婚,万一以后拌了嘴,她会不会把表兄也给……” 她越说越觉得这猜测有理,反而把自己嚇得一哆嗦。 第18章 男人就像韭菜 太后无奈,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净胡说,夫妻相处,贵在和敬包容,哪能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太后:“哀家倒是觉得那薛家女身手利落,遇事不慌,倒是颇有將门虎女之风。” “而且,瑶儿,你该谢她救了你才是,怎还背后编排起救命恩人了?” 赫连清瑶见太后不仅不帮自己,反而替寧姮说话,顿时不乐意了,“母后!我的意思是,那条蛇出现得蹊蹺,当时我身边那么多侍卫丫鬟都没看到,怎么偏偏就她看到了?” “肯定是她自个儿带来故意捉弄嚇唬我的!” 闻言,太后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赞同,“朝阳,无凭无据,怎能隨意揣测他人恶意?” “人家救了你,你不思感激,反生怨懟……哀家平日可不是这样教导你的。” 赫连清瑶简直都没话说了。 母后好歹是从宫女身份一路走到太后之位的,怎么半点宫斗贏家的心机和警惕性都没有,反而天真得像张白纸。 她跟皇兄没被害死也是稀奇了。 正当她还想再爭辩时,德福躬著身子走了进来。 “奴才给太后请安,给公主殿下请安。” 太后见是德福,抬了抬手,“平身,可是陛下找哀家有事?” 德福恭敬道,“陛下口諭:著长乐、朝阳、清寧长公主三人,明日卯时正前往文渊阁,隨柳太傅校对古籍孤本,无詔不得擅自出宫。钦此。” 柳太傅乃是两朝帝师,学识渊博,却也古板得要命,训诫起人来毫不留情面。 再受宠的皇子公主,在他面前一视同仁,课业不佳的甚至会被打手心! 当年赫连清瑶做学生时没少受罪,柳太傅打完伴读就打她,以至於她的伴读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都被打怕了。 薛婉是坚持最久的,也是陪她挨打最多的。 是以,赫连清瑶对薛婉存了那么几分愧疚,毕竟是一同打出来的交情。 她曾经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那张严肃刻板的老脸,和那根油光发亮的戒尺! 如今这消息对赫连清瑶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什么?!” 她猛地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跟柳太傅去文渊阁?还要校对古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皇兄不可能让我去那种地方!” 德福道:“殿下,確是陛下亲口諭旨,奴才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假传圣諭啊。” 赫连清瑶慌了,一把抓住太后的衣袖,哭求道,“母后,我不去文渊阁!我不要见柳太傅!” “太傅太可怕了,您帮我跟皇兄说说,求求情吧母后!” 太后眉头微蹙,却也无法,她这个女儿的確是被宠得骄纵了些,隨著太傅去文渊阁静静心也好。 免得终日无所事事,惹是生非。 她嘆了口气,面上十分无奈的样子,“朝阳,你也知道你皇兄的性子,母后去说,恐怕也是不行的……你且安心去待几日,好好跟太傅学学问,总归有益处的。” 赫连清瑶绝望了,仿佛看到了未来暗无天日的日子。 不要啊!她不要见到柳太傅那张棺材脸!不要碰那些破旧古书!更不要被戒尺打手心! 卯时正,那么早,宫里的雉鸡都还没醒,她根本就起不来啊! 谁能来救救她? 早知道她就不掺和薛婉的家事了,陆表兄爱娶谁就娶,圆的扁的都行,关她什么事啊…… 赫连清瑶泪流成河。 …… 寧姮回府的时候,薛行安早就收拾包袱滚回御澜书院去了。 以往离家之日,他都是依依不捨,唉声嘆气,恨不得把整个侯府都搬走。 这次倒是求之不得,像是生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再缠上似的。 寧姮也无所谓,反正她跟这个便宜二哥关係塑料得厉害,他在不在府里,对她来说没区別。 倒是薛行易这个大哥,话说得不多,人却实在。 好多次给大嫂买东西的时候,也会记著给她一份儿,或是点心,或是盛京小姐们流行的衣料首饰。 东西不算多名贵,但这份心意难得。 寧姮也不是那种完全捂不热的石头心肠,別人释放善意,她也会记著。 渐渐地,在府里碰到哥嫂二人,她也会勉强扯出一个还算是……嗯,人机的微笑。 期间薛婉倒是“病癒”了,又恢復了那副柔弱小白花的模样。 她不主动找她,她倒是时不时过来梨棠院,不是送汤就是送水,话里话外依旧茶香四溢。 寧姮有点不想看她那动不动就红眼圈、活像全世界都欺负了她的模样,所以通通让阿嬋挡在外面了。 次数多了,薛婉大概也觉得没趣,便不怎么来了。 转眼间,便已是四月中旬,春意渐浓。 婚期將近,她娘寧骄终於安置好在若县的那些“露水情缘”,风尘僕僕,深一脚浅一脚地赶来了盛京。 寻常货色入不了寧骄的眼,所以她睡过的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容貌、才华、体力总得有一样拔尖。 看著用著都挺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后续有点难缠。 寧姮曾经就亲眼见过,七夕当晚,上一个俊俏郎中还没从后门送走,下一个英武鏢师就兴冲冲地提著礼物来前门敲门了。 ……那场面,堪称修罗场。 这次为了宝贝女儿的终身大事,寧骄忍痛把男朋友们全部分手处理了。 心里有点小小的捨不得,但不多。 毕竟男人嘛,就像韭菜,割了一茬总还有更新鲜的。 第19章 真心喜欢过的人 再过几天便是大婚,寻常女儿家基本都在家待嫁,羞怯又期待。 但寧姮就不是个守规矩的人,侯府她待著也无趣得很,这些日子大多泡在阿简置办的大宅里。 这宅子地段幽静,內里別有洞天,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阿简亲手布置的。 下人也都是熟面孔,寧姮在这里,跟之前的家没什么两样,自在得很。 “崔叔,阿简呢?”寧姮好几天都没看到人,便问管家。 自从回到盛京,她还没见过阿简呢。 崔叔道,“开春了,小狸最近有些发性,闹得厉害,简少爷亲自照看去了,说过两日就回。” 小狸就是寧姮养的猫儿,准確来说是一只吊睛白额虎。 又是某一次,她上山採药,遇到只受了伤的母虎,伤势过重,儼然是不太行了,但那小虎崽子还嗷嗷待哺,看著可怜极了。 这种谁看见都是手慢无,寧姮揣著就回家去了。 野男人不能捡,小虎崽倒是没关係。 养到如今,除了调皮了些,吃得多了些,还能防小偷,简直是完美的护家神兽。 阿嬋听罢,表情嫌弃,“他去照看?阿狸最討厌他靠近,別把自己照看死了。” 崔叔笑眯眯地回答,“小狸最通人性,应当不会。” 这时,寧骄从里屋走出来,一把搂住寧姮。 “乖宝,走,阿娘给你兑点银票傍身。” 三人去了盛京最大的钱庄,寧骄眼睛都不眨,直接兑了两万两银票,厚厚一沓,全部塞进了寧姮兜里。 “这可都是你的婚前財產,收好了。” 票子在手,天下全有,再怎么都比男人靠谱。 寧姮知道她娘是怕她在王府过得不好,但她物慾很低,吃穿不讲究,也花不了多少银子。 不过既然阿娘给都给了,寧姮还是决定收下。 从钱庄出来,三人正准备去盛京有名的酒楼尝尝酒菜。 这时,一辆装饰极为华丽,四角掛著金铃的马车从街尾而来,车速颇快,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寧姮恰好站在路中间,阿嬋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回到身边。 “阿姐,小心。” 马车几乎是擦著三人的衣角疾驰而过,带起的风掀起了车帘一角。 寧骄皱眉抬头,目光落在马车內那妆容精致的华服少女侧脸上时,微微一怔。 她拉住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贩,隨口问道。 “小哥,请问这是哪家的马车?好生气派。” 小贩热情道,“哦,这是崔相府的马车,里面坐著的应该是崔相爷的嫡千金……要说这崔家小姐还真是好命嘞,崔相爷三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嫡出的千金,从小那可真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宠得没边儿了!” 寧姮对盛京这些高门大户了解不多,只是隱约听过崔相颇得圣上器重。 她见寧骄盯著马车远去的方向,表情微妙,便问,“阿娘,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寧骄回过神来,隨意摆了摆手。 “没什么……咱们走吧。” 不过片刻,寧骄的神態便恢復如常,甚至还点了个大肘子配好酒,大快朵颐。 倒是寧姮心里思忖,崔相…… 她那时还小,却依稀记得,阿娘真心喜欢过的那人,便是姓崔。 …… 马车內。 丫鬟低声道,“小姐,方才那青衣女子便是薛府找回来的,赐婚给睿亲王的正主了。” 崔熙月瞧见了。 她今日本就是专程来看,那即將嫁给怀瑾哥哥,成为睿亲王妃的究竟是何等女子。 ……是很不一样,容貌极盛,清冷绝尘。 要不然一个嫁过人还有孕在身的乡下寡妇,怎可能攀上亲王府的门槛? 几日后就是婚期,丫鬟见她抿著唇,便知自家小姐心里不好受。 连忙宽慰道,“小姐,您別多想。” “王爷虽然倾心於您,可终究皇命难违,再者,恕奴婢说句逾越的话,就睿王殿下这身子骨……实在非小姐的良配。” 崔熙月自然知道丫鬟的意思。 她是当朝宰相的嫡女,这样的身份配什么样的王侯將相配不得? 便是入宫为妃,乃至登上后位,也並非痴心妄想。 可是……自从三年前的元宵灯会,怀瑾哥哥为她挡下那匹横衝直撞的疯马,她就对他念念不忘。 她知道父亲更属意她入宫,巩固崔家权势。 她原先也对睿亲王也不作指望,可后来,偶然从朝阳长公主那里听说。 怀瑾哥哥时常对月独酌,神情寂寥,私下佩戴的荷包上还绣了一弯新月…… 她名字里便带了个“月”字,这巧合让她忍不住猜想,他或许也对自己情根深种……只是顾及她是个闺阁女儿,才没有贸然表露心意。 不过……理智也告诉她,睿亲王虽得皇上爱重,却终究是个不长命的。 “小姐。”丫鬟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崔熙月的思绪,“说来也怪,奴婢方才瞧见,薛家小姐旁边那妇人的眉眼……竟与小姐您有几分相似呢……” 相似? 崔熙月闻言,只觉荒谬,隨口道,“巧合吧。” 她母亲是將军府千金,武將之后,她怎可能与市井间寻常妇人相似? …… 从酒楼出来,寧姮对阿嬋耳语了几句,让她空了去查查那崔相府的底细,尤其是那位崔小姐。 阿嬋点头记下。 “阿娘,回家还是去铺子?”寧姮问。 当初寧骄只是想开个小药铺,养活这一家四张嘴,顺便发扬现代医学,救死扶伤。 但一不小心,铺子开得到处都是,钱也越赚越多。 原先寧骄就有把生意重心迁来盛京的打算,盛京相当於现代的首都,达官显贵云集,人傻钱多的遍地都是,钱自然也更好赚。 自从寧姮被认回侯府,殷简便马不停蹄地开始整合资源,迁移產业。 原本在京城就有几家连锁的分店,如今合併起来,盘下的铺面更大,事务繁杂,少不得需要东家亲自坐镇打理。 寧姮有孕不便操劳,平日里多是殷简,如今是赶来的寧骄在经营。 寧骄摸了摸她微隆的小腹,“店里有你崔叔看著,出不了乱子。” “走吧,咱们去给这小傢伙置办点衣裳鞋袜,总不能生下来光著屁股吧?” 寧姮想了想,点头。 谁知刚踏进云裳阁,便遇到了熟人。 薛婉正亲昵地搂著柳氏的胳膊挑选布料,见到她们进来,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隨即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柔声道,“姐姐,好巧啊,你也来买衣裳吗?” 第20章 寧骄的战斗力 不然呢?来衣裳铺子不买衣裳,难道摆桌子用膳? 寧姮懒得搭理,只冷淡地应了声,“嗯。” “正巧呢,我和母亲也是来挑选大婚时的添妆呢。” 薛婉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冷淡,笑得更甜了,“姐姐你看好什么,待会儿一起付帐便是了。” 话里话外,都把自己放在主人家,甚至是施捨者的位置上。 寧姮淡淡道,“用不著。” 给孩子买几件衣裳,也不见得就穷死了。 薛婉掩唇轻笑,声音不大不小,“姐姐,你就不要逞强了,这云裳阁乃是百年老字號,专程接待达官贵人,一匹布价值不菲……你刚回京不久,如何付得起?” 围观的多是京城里的富贵夫人小姐,目光在寧姮和薛婉身上来回扫视。 这亲生女儿穿得如此素净,养女却这般花枝招展……平阳侯府也当真是做得出来。 寧姮发誓,哪怕薛婉是占了她身份十八年的既得利益者。 但她其实並没有多么埋怨或者针对她,只当她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然而她实在接受不了,这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非要一次次凑过来找不自在? 好想给她脑子扎几针啊…… “阿娘,换一家。”寧姮挽住寧骄的胳膊,转身欲走。 寧骄却拍了拍她的手,站著没动,表情笑眯眯地,“姮儿,何必捨近求远?这云裳阁瞧著料子不错,再说了,你亲生母亲都在这儿,哪里会让你自己付帐。” 眼见寧姮挽著另一个妇人的手臂,亲昵地唤著“阿娘”,柳氏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十分不是滋味。 想当初,她也是十月怀胎,分娩时险些难產才生下这个女儿…… 如今,亲生女儿对自己不冷不热,视如陌路,反倒是一个乡下妇人得了她全部的依赖和亲近。 这让她情何以堪? 当真是连婉儿半分的贴心都比不上…… 薛婉更是抓住寧姮话里的字眼,一副为柳氏抱不平的委屈模样,“姐姐,你是平阳侯府千金,怎么能唤別人阿娘?这般作为把母亲置於何地?” 寧骄快被这浓烈的茶味儿熏吐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这场面,简直太熟悉了! 她穿越过来前,这类真假千金互相打脸的小说没看十本,也看了八本,套路她都门儿清。 “这位姑娘,如果我没记错,你好像也就是个心术不正的接生婆子的女儿吧?” 寧骄笑吟吟地开口,语气却带著刺,“你都好意思赖在侯府十八年,鳩占鹊巢,享受著本该属於姮儿的富贵生活,如今是哪儿来的脸来指责她唤我一声娘?” 寧骄嗤笑一声,“难道你不曾口口声声叫爹喊娘,到底是谁更不要脸啊,嗯?” 薛婉小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著,“我……我不是……” 柳氏的表情微沉,她护住薛婉,“这位夫人,请你慎言,婉儿如今是我侯府堂堂正正的养女,我视她如亲生!” “那巧了不是?”寧骄双手一摊,笑容更灿烂了。 “姮儿也是我含辛茹苦养大,整整十八年,没让她饿著一顿冻著一宿!她唤我一声娘,有何不可?” 不等柳氏反驳,她继续道,“还有,你们薛家也真是好笑。我原以为你们是真心掛念女儿流落在外,受了苦楚,原来是迫不及待接我姮儿回去替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养女冲喜的!” “怎么?捨不得你那宝贝养女嫁到睿亲王府,如今倒摆起亲生母亲的谱了,脸呢?” 寧姮和阿嬋站在寧骄身后,默默看著寧骄输出。 她们俩一个懒得吵,一个倾向於直接动手,两个加起来都没有半个寧骄的战斗力。 这一通连消带打,夹枪带棒,直接把柳氏和薛婉那层遮羞布扯得乾乾净净。 柳氏的麵皮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围观眾人嘖嘖,“说起来也是,这亲生女儿回府这么久,竟连个认亲宴都未办,名字也不曾改……” “可不是,出门处处带著养女,亲女儿倒像外人,难怪人家心寒。” “要不是大师说假千金不堪做王妃,这薛家恐怕不会这么快把女儿接回来吧……” 柳氏只觉胸口哽著一股气,上不来下不去。 是他们不想给她改名吗,分明是她自己不愿意,跟他们侯府有什么干係! …… 柳氏心口窒闷,憋屈得不行。 而提著大包小包回府的寧骄倒是感觉心情舒畅多了。 果然老话说得对,快乐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尤其是看到討厌的人不爽,自己就格外爽了。 另一边,阿嬋记著寧姮的吩咐,效率极高。 第二天上午,便將打探来的消息呈了上来。密报显示,那崔相崔詡,当年还真的同寧骄有些牵扯。 看完始末,寧姮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阿嬋更是乾脆,眼神凶戾,“阿姐,要做了他吗?” 寧姮:“……” 阿嬋的想法很简单,能动刀子的事,就不必动脑子。 渣男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寧姮轻轻笑了,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子冰冷狠绝的玩味。 她抬手,將那捲写满齷齪的纸伸到烛火之上,橘红色的火舌繚绕而上,迅速吞噬了墨跡,化为蜷曲的灰烬,簌簌落下。 跳动的火光映在她幽深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阿嬋,怎么动不动就做啊做的,简直太不文明了……” 她声音和缓,阿嬋却能听出来,阿姐生气了。 能让她生气的人不多,但有一个算一个,通通都没有好下场。 “让一个自视甚高的渣男生不如死,眼睁睁看著自己最在意的东西一点点崩塌,岂不比直接杀了他……更有趣味?” 当朝宰相,天子近臣,很有难度嘛。 不过,寧姮就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事情。 她捻了捻指尖的灰烬,轻声道,“来日方长,不急。” 第21章 大婚 婚期前一晚。 按理说,女儿出嫁前夜,母亲都会去女儿房中,说些体己话,传授些为人媳、为人妻的道理。 顺便隱晦地提点一下新婚夜的夫妻之事。 但亲生女儿早就是个嫁过人的,梨棠院更是早早就吹了烛火,瞧著比她还淡定。 柳氏心里堵著气,也懒得再去贴冷脸,於是径直去了锦华院。 薛婉还没睡。 明天就要嫁给赫连旭了,虽说是她自己一力促成的婚事,但临到头,薛婉还是有些惶惶,寻不著落点。 毕竟,那赫连旭的憨笨模样,实在与她想像中的良人相去甚远。 见到柳氏深夜前来,她连忙起身,眼中带著依赖和脆弱,“娘……” 这般全然依赖的女儿姿態,极大地满足了柳氏身为母亲的被需要感,让她心底熨帖了不少。 果然,还是从小养在身边的女儿贴心,知道亲近她。 “婉儿。”柳氏坐到榻边,语气柔和下来,“明日便是大婚了,母亲心里捨不得,来同你说说话。” 其实柳氏心底也不太看得起那赫连旭,文不成武不就,无勇无谋。 偏生人家会投胎,有个权势煊赫的王爷爹,如今这宗室里,经过今上登基前后的几番清洗,便只有端王这一脉还屹立不倒。 再加上那个宫中讳莫如深的秘辛—— 当今圣上曾於战场伤了密处,连妃嬪都不曾纳,恐绝嗣不育…… 那赫连旭作为端王独子,身份便愈发微妙起来。 她女儿若是能牢牢抓住赫连旭的心,早日给端王府生下个一儿半女,日后的前程,简直不可限量。 “婉儿,娘知道你心气儿高,看不上世子那般性子的。” 柳氏压低声音,“但你要往长远里看,睿亲王久病缠身,当今圣上又无后宫,子嗣无望……那端王世子虽说粗笨了点,但娘能看出,他对你是真心的,几乎言听计从。” “咱们女子做不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一生的荣辱都系在后宅里,夫君的宠爱是根本,子嗣才是倚仗……” 柳氏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你嫁过去后,早日生下嫡子,牢牢坐稳世子妃的位置,將来才有享不尽的尊荣。” “这样即便日后世子纳了妾室,有了庶子女,也动摇不了你的位置。” 薛婉抿了抿唇,垂下眼帘:“……娘,女儿省得。” 若不是为此,她又怎会甘心委身给那个笨熊似的憨包? 不过那端王世子好歹前途光明,比不得寧姮,嫁个朝不保夕的病秧子亲王。 冲喜冲喜,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跳进另一个火坑。 要是哪天陆云珏两腿一蹬,她又得守寡,带著个拖油瓶,那才叫悽惨。 这样想著,薛婉心里总算平衡了不少。 母女俩又说了会儿贴己话,临走之时,柳氏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著的小册子,塞到薛婉手里。 “婉儿,世子年纪轻,血气方刚,又是那样的身躯,於床笫之事恐怕有些贪欢莽撞……”柳氏轻咳,“这册子你瞧瞧,心里有个底,若是世子贪得很,你也別一味纵容,仔细身子要紧。” 薛婉隱约猜到是什么,耳根有些发热。 柳氏道:“这里头……也有些法子,能让你少吃些苦头,甚至拿捏住他。” 薛婉轻轻“嗯”了一声,几乎不敢看柳氏。 柳氏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室內重归寂静,薛婉独自坐在榻上,指尖摩挲著那本绢册。 犹豫片刻,她终於缓缓翻开,终究是红了脸。 …… 比起柳氏和薛婉那边可能存在的多重心思,寧姮这边倒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为了避免自己的起床气毁了明早的婚礼,她决定早点睡,养精蓄锐,爭取明天做个情绪稳定的新娘子。 四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纳采、祭祀。 睿亲王和端王府同日娶妻,平阳侯府嫁女,可谓是双喜临门。 盛京街头巷尾皆在议论这场难得的盛事。 侯府各处红绸高掛,张灯结彩,僕从穿梭不息,人人脸上都带著笑。 平阳侯薛鸿远更是穿戴一新,站在府门前迎客,端的是喜气洋洋,满面红光。 美中不足的是,睿亲王陆云珏……又病倒了。 因前些时日风寒侵体,如今昏睡在床上,起都起不来,更別提亲自迎亲拜堂了。 围观百姓嘖嘖议论,“听说那真千金姿容出眾,却是个可怜的……这睿王连成亲都还躺在床上,依我看,恐怕要二做寡妇咯……” 旁边有人低声道:“闭嘴!这话是可以说的吗,你那脑袋要是不要?” “要我说那二小姐也真是好命,虽是养女,却能嫁入端王府做世子妃,端王世子今日亲自迎亲,风光得很吶……” 正说著,忽听得远处传来更加喧天的锣鼓之声,仪仗鲜明,气势非凡。 “是端王世子来了吗?” 百姓们个个伸长脖子去看,却见那队伍规制远超亲王世子,华盖仪仗,威严赫赫。 远远看见仪仗队伍渐近,为首之人骑在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龙章凤姿。 却不是端王世子,更不是睿亲王。 只听得队伍前开道的太监运足中气,高声唱道,“陛下驾到——” 第22章 穿上衣服不认识了 竟是当今圣上亲临! 薛鸿远当即从门口疾步衝出,惶恐地跪伏在御驾前,声音都带著颤。 “臣薛鸿远,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侯府內外所有女眷、宾客,连同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跪倒一片,三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 “薛卿,平身吧。” 赫连鸑身著玄色绣金龙袍,面容俊美无儔,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一片喜庆的侯府,淡淡道,“怀瑾身体欠安,无法亲至,朕特来替他迎亲,以全礼节。” 围观百姓伏跪在地,虽不敢直视天顏,却也忍不住譁然。 陛下竟亲自替睿亲王迎亲,这是何等的殊荣与恩宠! “天爷啊,这睿亲王当真是好命啊,得圣上如此爱重!” 有人轻声耳语道:“我要是睿王,便是立刻死了也值了……” “快呸呸呸!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晦气话,被听见你脑袋真没了。” 人群里,跪著看热闹的寧骄忍不住悄悄抬头,她居然真看见封建朝代的活皇帝了。 那还说啥啊,这辈子直了! 先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驱邪避晦。 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至梨棠院前。 德福今日充作司仪官,高声道:“吉时已至,请新娘子出阁——” 房门开启,寧姮身著繁复华丽的大红嫁衣,盖著绣龙凤呈祥的喜帕,被喜娘们小心翼翼地搀扶出来。 阿嬋今日也著红衣,依旧小心地护在寧姮另一侧,低声提醒,“阿姐,当心门槛。” 盖头底下,寅时就被挖起来梳妆打扮的寧姮,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好睏…… 冲喜而已,走个过场罢了,干嘛搞得这么复杂? 跨过门槛,喜娘恭敬地將红绸的另一端递到赫连鸑手中。 “劳陛下圣驾,引王妃辞別家人。” 赫连鸑也觉得这婚礼仪式过於繁琐冗长,但今日是表弟人生大事,务求尽善尽美,不能有丝毫差池。 他便耐著性子,牵著红绸,引著寧姮从院子一路走到正厅,准备行辞亲礼。 手中红绸传来轻微的牵引力,走著走著,赫连鸑心头莫名生出一丝异样。 这场景……竟恍惚像是他自己在成亲一般。 不过,即便是他日后立后,恐怕都不会有如此耐心亲自完成这全套的迎亲仪式,今日也就是为了怀瑾而已。 寧姮耐著性子,一步步从后院走到前厅,然而今日妆造过於繁复,盖头下视线受碍,中途经过月拱门之时,脚不慎踩到一块鬆动的石板,身子险些一个趔趄。 身边喜娘惊呼,“王妃小心!” 阿嬋下意识伸手去扶,然而赫连鸑反应更快,几乎是在她重心失衡的瞬间,已稳稳地扶住了寧姮的胳膊。 那臂膀坚实有力,瞬间將她倾斜的身子牢牢稳住。 “当心点,看路。” 被盖头蒙住脸的寧姮:“……”她倒是想看,但奈何脚底没长眼睛啊。 不过这皇帝的声音倒是清越沉稳,出乎意料的好听。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赫连鸑扶著寧姮站直后,正准备收回手,却在听到那一声短促的回应时,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这清冷中又带著慵懒鼻音的声线……竟莫名让他感到熟悉。 赫连鸑略皱了皱眉。 …… 正厅里,老夫人、薛鸿远和柳氏早已端坐等候。 若是先前,柳氏说不定还要端著母亲的架子,敲打寧姮几句,让她谨守妇道,莫要丟了侯府脸面云云。 但如今帝王亲临,谁敢在这个时候摆谱拿乔? 柳氏只得按下心中复杂情绪,努力挤出几滴眼泪,用帕子掩了掩眼角,絮絮叨叨叮嘱寧姮日后要与王爷夫妻和顺,好生侍奉夫君,孝敬婆母之类,做足了谆谆教诲的慈母姿態。 说了半晌,盖头下的寧姮听得昏昏欲睡,最后只淡淡回了一个字。 “嗯。” 柳氏:“……” 赫连鸑眼底掠过幽微光芒,这女子,倒是始终如一的……冷淡。 一行人至侯府正门,喜娘却有些犯了难,搓著手,额头冒汗。 按礼数,此时是要由新郎官亲自將新娘子抱上花轿的,以示珍重爱护。 但如今新郎官还躺在病床上……难道要劳烦陛下把未来的弟妹抱进去不成? 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幸好关键时刻,薛行易这个大哥挺身而出,对赫连鸑躬身道,“陛下,微臣斗胆,愿代睿亲王殿下,送阿妹上轿。” 新郎官的表哥不合適,但嫡亲兄长倒是无妨,也合情合理。 赫连鸑允了。 寧姮反正是无所谓,谁来都行,早点弄完她就可以早点上轿歇会儿。 “新娘子上轿,起驾——” 隨著司仪官一声高喊,花轿被稳稳抬起。 赫连鸑翻身上马,仪仗队再次奏响锣鼓。 帝王亲至迎亲,哪怕端王世子赫连旭的迎亲仪仗队早就到了侯府街口,也只能远远候著。 赫连旭今日也是精心打扮过的,头戴金冠,身著大红喜服,那张憨厚的圆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傻乐和紧张,看著倒是喜庆。 见赫连鸑的队伍过来,他忙在马上躬身行礼,“堂兄,不,参见陛下!” 虽然赫连旭没有遗传到他老爹的精明世故,甚至有点缺心眼。 但赫连鸑倒是觉得,生在皇家,脑子少根筋,未必就是坏事。 他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等到景行帝的仪仗远去,赫连旭才鬆了口气,手抖著正了正衣冠。 马上,他就可以把婉儿娶回家了…… “端王世子来接新娘子咯!” …… 喧天喜乐声中,迎亲仪仗队浩浩荡荡地朝睿亲王府行进。 府门前早已围满了前来观礼的宾客和好奇的百姓,见到御驾亲临,又是跪倒一片。 “新娘跨火盆,財源滚滚进家门——”司仪高声唱著流程。 寧姮在喜娘的搀扶下,跨过那烧得旺旺的火盆,裙摆曳地,步步生莲。 吉时已到,该行拜堂大礼了。 只是,难题又来了,这迎亲可以请表兄代劳,但这拜堂……总不能让陛下再代劳一次吧? 那可真要惊世骇俗了。 所以,今日和寧姮拜堂的乃是——一只大公鸡。 脖子上繫著大红绸花,十分精神抖擞。 “一拜天地!” 拜完天地,再拜主位的大长公主,最后再和那只亢奋的公鸡夫妻对拜。 寧姮已经被折腾困了,只想原地躺下,那只头戴红花的公鸡却似乎很享受眾目睽睽的感觉,格外亢奋,声音响亮,“咯咯——咯——” 场面一度十分……別开生面。 德福努力维持著庄严,高声宣布,“礼成——送入洞房!” 寧姮心下鬆了口气。 一天折腾下来,暮色已沉,內院比喧闹的前厅僻静多了,红烛高照,喜字盈窗,却因男主人的缺席而显得有些冷清。 离开人群视线,寧姮直接就把那张碍事的红盖头给掀了。 喜娘愕然,惊呼出声,“王妃,您……您怎么自己把盖头揭了啊?” 寧姮:“王爷还昏迷著,我不揭,谁揭。” 喜娘:“……” 虽然……是这个道理没错,但好歹也象徵性地等到进了洞房再揭啊。 这位新王妃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行了,没你们事了,去前头找管家领赏吧,我自个儿去找王爷。” 寧姮过目不忘,上次来过一次王府,基本知道陆云珏的寢居怎么走。 她实在不喜欢身边围著一群陌生人,嘰嘰喳喳,碍手碍脚。 有阿嬋就够了。 喜娘和眾丫鬟面面相覷,为难道,“可这不合规矩啊王妃……”哪有大婚之日新娘子自己跑去找新郎官的? 寧姮揉了揉被凤冠压酸的脖颈,语气不容置疑。 “今后在王府,我就是规矩,去就是了。” 第23章 灯下美人,更美三分 “……是。”喜娘和丫鬟们不敢再多言,屈膝行礼后鱼贯而出。 凭著记忆走到陆云珏所住的静心院,门外只有两个小丫鬟候著,见到她来,连忙行礼,“王妃。” 没有閒人打扰,此处更是安静,依稀听得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嗯。”寧姮推门进了喜房。 房间內红烛高烧,布置得喜庆而温馨。 寧姮头一件事就是让阿嬋赶紧帮她把这沉死人的凤冠给取了下来。 她现在可算是彻底明白这便宜夫君在他皇帝表哥心中的分量了。 不仅亲自来迎亲,连这喜服凤冠的规制都堪比宫中娘娘,华美是华美,就是这分量……足足的,差点没把她脖子压断。 换下繁复的喜服,舒舒服服地沐了个浴,洗去周身疲惫。 再吃了些东西,寧姮才有閒心走到拔步床边,去瞧一瞧她这位昏迷不醒的新婚丈夫。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更美三分。 陆云珏今日亦身著与她同款的红色喜服,衬得他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生气。 他双目紧闭,长睫如蝶翼般投下安静的阴影,呼吸清浅,安静地躺在锦被之中,唇色淡緋,像一尊可以隨意摆弄的精致人偶。 寧姮突然有些遗憾自己不精於作画,否则倒是可以画一张美人静臥图,閒暇时细细观赏一二。 “阿嬋,银针。”寧姮將手指搭在陆云珏脉上。 先前碍於所谓的男女之防,加上陆云珏当时状態尚可,便没给他瞧瞧,可这才几天光景,人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这儿了。 要是再耽搁几天,那她可能真要守寡了。 寧姮嘆气,这冲喜冲的,差点没给自己冲成真寡妇。 “给,阿姐。”阿嬋利落地递上银针包,顺便帮忙把陆云珏的衣裳给扒了下来,露出赤裸的胸膛。 寧姮给陆云珏餵了颗黑色药丸,消毒的时候淡淡瞥了眼。 “下面也脱了。” 於是,在陆云珏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自己的新婚妻子给看了个彻彻底底。 一览无余。 陆云珏这是陈年旧疾,根基已毁,也就是当年饮下的鴆毒不算多,否则早就下黄泉了。 宫斗爭储,向来都是无所不用其极。 哪怕是寧姮,也不能保证能给他治得七七八八,眼下只能以金针渡穴护住他即將衰竭的心脉,日后再慢慢调理著,让他多活两年罢了。 扎针又配合药浴,忙活完已经过了个多时辰。 寧姮有孕在身,阿嬋自然当起了人体搬运工,十分熟练地把这位“姐夫”从床上扛到浴桶里,泡够时间再捞出来,搬回床上。 这打下手的活她和阿简从小到大没少做,早就驾轻就熟。 至於“非礼勿视”什么的,肉体凡胎,也没什么稀奇的。 寧姮困得不行,直接窝进拔步床里侧,扯过锦被盖好,“阿嬋,困了……” “我睡了,你也去歇息吧,屋子在隔壁东偏院。” “嗯。”阿嬋给寧姮掖了掖被子,吹灭两盏烛火,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喜字静默,红烛繚绕。 睿亲王与王妃的新婚之夜,一个昏迷不醒,一个倒头就睡,就这么寧静祥和地过去了。 …… 与此同时,端王府倒是另一派光景。 作为新郎官的赫连旭还在前厅宴饮宾客,端王世子娶亲,亲贵皆在,他被眾人围著灌酒,一时半会儿想抽身都难。 后院新房內,薛婉盖著大红盖头,端坐在床榻边等待著。 “小姐,世子还未回来,您先用些果脯垫垫吧……”春萱心疼自家小姐饿了一天,小声道。 薛婉的確是饿了,今日大婚起得早,从早折腾到晚都未用什么东西,如今腹中空空,难受得紧。 可她还没碰到春萱递过来的蜜饯盘子,守在旁边那位面容严肃的老嬤嬤便开口。 “世子妃,依著王府的礼数,世子爷未归,您是不能进食的。” 她目光扫过春萱,带著一丝训诫的意味,“再者,既已嫁入王府,便不是什么小姐了,该称呼『世子妃』才是。下人没规矩,主子脸上也无光。” 春萱被说得脸色一白,喏喏道:“……是,奴婢记住了。” 盖头底下的薛婉瞬间咬紧了嘴唇,指尖掐进掌心。 什么意思?刚嫁过来,一个老婆子就敢当面敲打她的心腹丫鬟? 这是明摆著要给她下马威,欺负她是个“养女”出身吗? 本来就对赫连旭那副憨傻模样不喜,如今更多了几分屈辱和愤懣,薛婉心口像堵著一大坨湿棉花,却还是强忍著,“……嬤嬤说得是。” 又枯坐了许久,薛婉腿都快麻了,外间才终於传来喧闹和脚步声。 夹杂著小廝的高声通传:“世子回来了!” 赫连旭今日被灌了不少的酒。 他以往其实不怎么饮酒,但今日大喜,他高兴,宾客们都来敬酒,他憨乎乎的,又不懂得拒绝。 几乎是来者不拒,谁来敬他都仰头就干。 幸好赫连旭还惦记著等会是洞房花烛夜,婉儿妹妹还在房里等著他,才没直接醉死在前厅。 赫连旭身躯本就魁梧,生得又高又壮,此刻醉得脚步虚浮,需要好几个小廝合力搀扶著才能踉蹌行走。 一路上还咧著嘴,只顾著傻笑了,“嘿嘿……婉儿妹妹,我回来了……嘿嘿……” 进了新房的门,被屋內的暖香一熏,赫连旭才后知后觉。 自己身上全是浓重的酒气,熏人得很,婉儿妹妹不会不喜吧? 老嬤嬤已经將喜称放在他手里,“世子,吉时已到,请为世子妃掀盖头吧。” 赫连旭脸色酡红,晕乎乎地站直了些身子,努力聚焦视线,笨拙地用喜秤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方大红盖头。 烛光摇曳下,露出薛婉精心装扮过的容顏,柳眉杏眼,朱唇点点。 十分我见犹怜。 赫连旭整个人都看呆了,嘴巴张著,“婉儿妹妹……你今日真好看,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然而,薛婉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自从寧姮回府,她在家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本就不愉至极。 如今刚嫁过来,一个老嬤嬤就敢明目张胆地给她气受,这往后的日子还能好过? 再望著眼前这个即使努力打扮过,也依旧像头憨傻狗熊的赫连旭,闻著那熏人的酒气,心里更是委屈、失望交织。 还没开口,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赫连旭的酒意当时就被嚇醒了大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笨手笨脚地想给她擦眼泪又不敢碰,“婉儿妹妹!你、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我喝酒?” “我以后再也不喝了,一滴都不沾!婉儿妹妹,你別哭啊……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第24章 憨笨狗熊很討厌 赫连旭盼这一天盼了许久。 之前听说薛婉落水生病,他著急坏了,跑去平阳侯府探望。 岳母却说怕过了病气给他,硬是没让他见著面。 足足一个月没见到心上人,他揣著满怀的思念和情意,却万万没想到,洞房花烛夜,首先见到的是媳妇儿的眼泪。 哄也哄不好,问也不说话,赫连旭又急又心疼,猛地抬头看向一屋子的下人,憨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怒容。 “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没伺候好世子妃,惹她伤心了?” 赫连旭向来好脾气,对院里的下人更是宽厚,像如今这样动怒,几乎从未有过。 嬤嬤心里一咯噔,连忙跪下,“世子息怒,老奴不敢!” 她也没料到这位世子妃脸皮子如此薄,还没说两句就泪盈盈的,竟直接告到了世子面前。 赫连旭不理她,直接道,“春萱,你是婉儿妹妹的丫鬟,你来说,谁给世子妃气受了?!” 春萱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嬤嬤,欲言又止。 薛婉却拭了拭眼角的泪,適时地轻轻拉住赫连旭衣袖,“不干嬤嬤的事……世子,是我自己刚离家,一时伤感……” 赫连旭知道自己是个蠢笨的,他比不得皇上堂兄的英明神武,也没有父王那般睿智精明,但他也不是真的什么都瞧不出来。 明明拜堂都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哭得这般伤心。 定是府里下人瞧不起婉儿妹妹是个养女,暗中给了她气受。 这怎么行? 以后他是婉儿妹妹的夫君,自然是要为她撑腰的! “嬤嬤,你走吧,我院子不需要你伺候。” 那嬤嬤顿时慌了,她是府里的老人,是被王妃专程指过来提点新妇,掌管院內事务的。 世子妃初入府,许多规矩不懂,免不了要向他们討教。 在主子跟前得脸,赏钱自然也少不了。 再者,她是王府世仆,底下还有两个孙女,本来指著日后或许能入世子房里,当个通房什么的,要是惹了世子厌弃,被撵回去…… 且不说王妃定要重罚她,她日后在府里还有什么脸面? 嬤嬤急忙转向薛婉,连连磕头,“世子妃恕罪,是老奴多嘴,老奴该死!” “求世子妃开恩,饶了老奴这一回吧!” 看著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嬤嬤此刻跪地求饶,薛婉心口那团堵著的恶气总算畅快了不少。 一个下贱的婆子,也敢给她脸色看? 但她面上却露出不忍之色,柔声道,“世子,嬤嬤也是好心提点,並非有意……” 赫连旭態度却十分坚决,“婉儿妹妹性子好,但也不是容你们欺负的!” “本世子说了算,你们都听见了?都下去!” 他挥退所有下人,看著眼前梨花带雨,更显娇媚的妻子,想到等会儿的洞房花烛,脸又红了起来。 带著酒意和羞涩,憨憨地补充道,“快、快走……都不许在院子里偷看!” 下人悉数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红烛噼啪作响,气氛瞬间变得曖昧而安静。 …… 其实成婚前几日,赫连旭自己一个人倒也偷偷研究过春宫图,理论知识储备了一肚子。 但他实在怕唐突了心上人,此刻有些手足无措,紧张得手心冒汗。 赫连旭笨拙地蹭到旁边的小桌子旁,捧来一盘精致的点心,结结巴巴地道,“婉儿妹妹,饿不饿?先吃些糕点吧……我,我餵你……”说著捏起一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递到薛婉唇边。 薛婉垂眸,做出十分羞涩的样子,就著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 “嗯……多谢世子。” 其实平心而论,赫连旭终究是端王的儿子,样貌並不算差,除去那份憨笨之气外,对她的心意也是一等一的。 但薛婉就是喜欢不起来,甚至心底藏著鄙夷。 她从来心气就高,自詡才貌双全,什么东西都想要最好的。 就算不能入宫当皇妃,至少也该嫁给一个才华横溢的王侯世家子弟。 谁曾想,到头来却只能顶著“养女”的身份,嫁给她素来被她嫌弃,蠢笨如猪的赫连旭。 薛婉如何能甘心? 但既然嫁都嫁过来了,木已成舟,她就是忍著噁心,也要把这世子妃的位置坐稳了。 起码,要先怀个孩子,有了依仗再说。 想到这里,薛婉也强压下心中的情绪,主动伸出手,柔声道,“夫君,夜已深了,婉儿替你宽衣吧。” 赫连旭喉头髮紧,浑身肌肉都绷紧了,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在薛婉冰凉的手指碰到他外袍系带时,赫连旭像是被烫到一样陡然弹跳起来,脸涨得通红,“等等!婉儿妹妹你等我一下!” “我去沐浴一下!很快的,你等我!”自己一身酒气味,怎么能玷污了冰清玉洁的婉儿妹妹。 薛婉坐在床榻边,露出很柔婉的笑,“好。” 赫连旭火速冲了个冷水澡,把身上的酒气搓洗乾净,换了身崭新的寢衣,才红著脸蹭回床边。 明明是个魁梧的傻大个,此刻却捏著衣角,扭扭捏捏的模样,让人感觉违和又好笑。 “夫君……”薛婉適时地露出依赖的神情,声音细若蚊蚋。 赫连旭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像飘著一朵绵软的云朵(省略)。 …… 次日,赫连旭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 与之对应的,薛婉的状態就不是很好,小脸煞白,眼下还有明显的青黑。 薛婉却叫苦不迭。 狗熊就是狗熊,憨笨又听不懂人话——她討厌狗,更討厌熊! 看著薛婉艰难起身的样子,赫连旭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小心翼翼地想上前扶她下床。 薛婉本能地想避开他的触碰,却在下一秒想起自己的处境,硬生生忍住了。 顺势靠在他臂弯里,似怨似嗔地飞了他一眼,“你说呢?”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赫连旭连忙认错,心疼得不行,“下次,下次我定然小心些!我帮你擦些药吧……” 薛婉怎么可能让他来上药,昨天忍著噁心被他碰就算了,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推开他的手,强撑著站起来,“春萱来就行……夫君,该去给婆母敬茶请安,再耽搁便不好了。” 王府规矩严,她初入府,绝对不能行差踏错,给人留下话柄。 第25章 贴心睡觉搭子 陆云珏是被屋外嬤嬤的声音唤醒的。 “王妃,时辰不早,该去给大长公主敬茶了……王妃?” 陆云珏睁开眼。 昏睡了几天,他本以为醒来又会是熟悉的四肢沉重,却意外地感觉身子比之先前松泛不少。 就连心口那常年的窒闷感也似乎减轻了些许。 陆云珏撑著手臂坐起来,却意外发现,身侧还睡了个人。 他猛地一怔,意识逐渐回笼。 视线扫过四周——入眼皆是鲜艷的红,帐幔、被褥、甚至桌案上都贴著大红喜字。 陆云珏立马意识到,昨日应当是他的大婚之日。 心中陡然生出些懊恼与愧疚,如此重要的日子都能昏睡不醒……他这身子,的確是不爭气到了极点。 寧姮还睡著,昨晚折腾晚了,加上有孕后本就睏倦,此刻睡得正香。 她睡著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若说平日里她气质清冷绝尘,时常带著疏离之感。 那么睡著后则是眉眼柔和,多了几分柔软,竟像只慵懒窝著的猫儿。 哪怕他们並无感情基础,陆云珏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下。 屋外,嬤嬤没听到回应,又轻轻敲了下门,“……王妃?您可醒了?” 都巳时了,新妇敬茶早就迟了,若非屋內一直半点动静都没有,她也不敢一再催促。 却没想到来开门的竟是自家王爷。 陆云珏披著外衫,脸色虽仍显苍白,但精神头瞧著竟不错。 他压低声音道,“嬤嬤,阿姮还睡著,你同母亲说一声,敬茶之事稍待片刻吧,不急。”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如此轻鬆了,说话都多了几分力气。 左右大长公主府就在隔壁,他又没爹,一家子人,不需要讲究那么多虚礼。 “王爷,您醒了?!” 刘嬤嬤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敬茶不敬茶,她眼睛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地看著陆云珏——王爷竟然不需要別人搀扶,独自从內室走到了门口! 刘嬤嬤激动得无以復加,原以为冲喜只是求个心理安慰,没想到还真有用啊! 王爷这看著……竟像是大好了不少。 “王爷您感觉怎么样?老奴立马去稟告殿下……殿下要是知道您醒了,不知该多高兴!”刘嬤嬤激动得语无伦次。 陆云珏无奈地笑了笑,“嬤嬤,小声些。” 刘嬤嬤连连点头,压著狂喜的嗓音道,“哎!哎!老奴知道,王爷您快回去躺著,再歇会儿。” “老奴这就去告诉殿下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说起来刘嬤嬤都已是当祖母的年纪,此刻却像是打了鸡血,健步如飞地朝著大长公主府的方向奔去。 陆云珏倒不想再躺著了。 他这破身子,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床上度过,早就躺得厌烦了。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內室,却没有再上床,只是在床边的软榻上坐下。 拿起一本未看完的书,静静等著寧姮醒来。 …… 寧姮倒也没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主要是因为她內急。 肚子里这孩子別的倒还省心,不闹腾,只是一天天长大, 她去方便的次数与日俱增。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便是她那病美人夫君放大的俊脸,他靠在床边软榻上,晨光透过窗欞洒进来,给他镀上柔和的光晕。 “阿姮,醒了?” 见她睁眼,陆云珏放下书卷,温和地开口。 寧姮觉得阿娘说得没错,大清早看到这样的美色,的確是赏心悦目。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你呢,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陆云珏温和开口,“昨夜,劳烦你又给我针灸了?” 他虽昏睡,隱约有些印象,似乎有银针刺穴的感觉,身上也残留著药浴的气息。 原以为是太医,现在想来,之前那些太医似乎还没有如此精湛的医术。 寧姮:“嗯。” 她点点头,算是承认,並没多说。 两人一问一答,相处模式不像是新婚夫妻,倒像是经年好友,或是早已习惯了彼此的老夫老妻,透著一种诡异的和谐。 看著寧姮穿著寢衣从他的床榻上起来,陆云珏耳根微微发热,抿了抿唇。 “昨日,是你我新婚……” “嗯呢。”寧姮急著去解决生理需求,隨便应了声,就低头找鞋。 陆云珏看著她心不在焉的样子,继续道,“对不住,是我这身子不爭气,未能亲自去侯府迎亲……” 甚至,连她穿喜服是何等模样都未曾见到,想来定是极美的。 寧姮倒是没想过他会在意这些,边趿拉上鞋,边无所谓地摆摆手,“无妨,你的皇帝表哥帮你接亲了,排场大得很。” “表哥?”陆云珏有些意外,但不多。 他病重未能起身,按表哥的性子,亲自替他迎亲撑场面,倒也合理。 “那……拜堂?”他迟疑著又问,无法想像那是如何完成的。 “一只大公鸡。” 寧姮道:“应该还在后厨,依我看,下午便燉了吧,咱俩一起补补。” 拜个堂嘰嘰喳喳的,吵得她头疼,不如物尽其用。 陆云珏:“……” 好歹是替他拜堂的,便只有这个下场吗? “好,我命膳房去处理。” 寧姮看了眼天色,“是不是该去敬茶了?你先等等,我得先去趟恭房。” 陆云珏道,“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母亲那边我差人打过招呼。” 果然是看好的睡觉搭子,人还怪好的嘞。 …… 陆云珏院里清净得很,没有那些鶯鶯燕燕的美貌丫鬟,只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廝。 昨晚新房外候著的那两个丫鬟还是临时指过来的,虽然寧姮只习惯阿嬋在身边,但阿嬋只擅长杀人下毒,日常还真的需要手巧的两个丫鬟在身边。 新婚第二日,打扮不能过於素净,失了礼数。 不过寧姮向来不喜欢太复杂,丫鬟便简单给她挽了个髮髻,釵环也是素雅大方的。 一番忙活下来,已接近午时了。 敬茶已是迟得不能再迟。 其实若换了旁的新妇如此没规矩,大长公主定然不会给好脸色看。 但人总有软肋,儿子的身体情况她再清楚不过,多少太医国手看了都束手无策。 要么嘆气,要么皱眉摇头,早已暗示她准备后事。 所谓冲喜,更多是走个形式,全了最后一点念想。 要是冲喜真的那么管用,当初她那瘟鸡父皇早就纳上十个八个年轻妃子冲喜了,哪至於那么早就嗝屁? 如今儿子不仅醒了,气色和精神头看著竟比昏睡前还好上不少,这其中的蹊蹺大长公主略一思忖便猜到。 多半是昨晚她给怀瑾瞧过了。 就冲这点,別说只是迟来敬茶,便是把这王府屋顶掀了,大长公主也能淡定地夸她掀得好。 第26章 早亡前夫抢了先 两人並肩而来,一个病弱清俊,一个清冷端庄,瞧著倒是格外登对。 大长公主坐在上首,语气是罕见的温和。 “你有孕在身,便不必跪了。” “是。”其实寧姮本来也没打算跪来著,闻言从善如流地微微躬身,双手奉上茶盏。 “母亲请喝茶。” 大长公主象徵性地抿了一口,便给了个厚实无比的红封。 紧接著,她道:“本宫不喜欢弯弯绕绕,你既已嫁进王府,以前的那些便当作前尘往事……” 大长公主打量著寧姮,心下其实有些惋惜。 这姑娘仔细看来,通身气度绝非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样貌更是万里挑一,配她儿子绰绰有余。 要是没怀孩子就好了……说不准还能给怀瑾留个血脉延续香火。 但现在说这些也是无用,毕竟是她那“早亡前夫”抢了先。 大长公主按下这丝遗憾,继续道,“今后,你和怀瑾好好的就行,你腹中的孩子生下来,无论男女,本宫都会保它一世富贵无忧……至於能有多大造化,就看它自己的本事了。”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当成怀瑾的亲生子女那般倾力培养,继承爵位是不可能的。 但看在寧姮对儿子病情有帮助的份上,王府会保这孩子一生顺遂。 这已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宽容和承诺。 寧姮倒是没想到,这传闻中眼里不容半点沙子的大长公主,竟然如此……通情达理且实际? 你们母子俩人都还多好的嘞。 “多谢母亲。”这句道谢,倒是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心。 …… 敬完茶出来,陆云珏看向寧姮,轻声商量,“阿姮,左右今日无其他事,你能不能陪我进宫一趟?” 进宫?寧姮微微蹙眉,“必须去吗?” 皇宫那地方,想来规矩多得要死,若非必要,寧姮根本懒得去。 “也没有必须。”陆云珏解释道,“只是我前几日昏迷著,如今醒转,表哥多半是要亲自来王府问候一二的,他政务繁忙,一来一回又得耽搁。” “左右今日无事,不如我们主动进宫,省得表哥跑一趟,也顺便拜见一下太后。” “……”寧姮实在是不太懂这两兄弟之间这种近乎“腻歪”的相处模式。 皇帝这么閒吗?表弟醒了他还要亲自跑来探病? 但看著陆云珏温和期待的眼神,她想了想,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便点了点头。 “那行,去吧。” …… 寧姮这边顺当无比,倒是薛婉,从敬茶请安开始就在被为难。 “母亲,请喝茶。” 儘管薛婉已经足够低眉顺眼,举止得体,端王妃对她却是不喜的,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一个接生婆子生的狐媚子,竟勾得她儿子魂不守舍,要以绝食来逼婚! 入府头一夜便作出那等哭哭啼啼的勾栏模样,还攛掇著她那傻儿子赶走了自己指过去管教规矩的嬤嬤。 这不明摆著没把她这个婆母放在眼里。 是以,端王妃先入为主,对薛婉不喜到了极点。 薛婉跪著敬茶,她也没有马上接,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晾了她片刻。 倒是赫连旭看著薛婉微颤的手和苍白的脸色,心疼坏了。 忍不住催促道,“娘,婉儿妹妹给你敬茶呢。” 端王妃险些被自己这个傻儿子气出个好歹,这媳妇儿还没怎么样呢,心就偏到胳肢窝了。 哪家婆母不给新进门的儿媳妇儿立立规矩的,便是让她伺候几日起居都不为过,这才刚跪下,就心疼上了? 奈何她只有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打不得骂不得。 端王妃憋著一肚子火,终究还是接过了茶盏,极其敷衍地抿了一口,神情冷淡。 旁边的嬤嬤见状,递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封。 薛婉接过,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多谢母亲。” 接著,薛婉又给端王敬茶:“父亲请喝茶。” “嗯。”端王虽对薛婉的出身不甚满意,但终究儿子喜欢,人也娶进门了。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给了个更厚实的红封,略说了两句“往后安分守己,相夫教子”的场面话,便起身去处理公务了。 后宅之事,只要不出大乱子,他懒得过多插手。 端王一走,端王妃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旭儿,你先回去歇著吧,我同薛氏说说话,交代些府里的事务。” 赫连旭正新婚燕尔,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媳妇儿身边,闻言有些不情愿,“娘,我也想听听,以后也可以帮衬著婉儿妹妹……” 端王妃故作嫌弃,“女人家后宅的事,你个大男人懂什么,快別在这里碍眼了。” 薛婉心里明白这是婆婆要单独敲打自己了,心中虽不愉,却也只能柔顺地附和。 “婆母说得对,夫君你且先回去歇息吧,妾身聆听母亲教诲后便回。” “好吧。”赫连旭这才依依不捨地走了。 赫连旭一走,端王妃便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薛婉,声音也冷了下来。 “薛氏,你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薛婉垂下头,做出惶恐又无辜的样子,“母亲恕罪,婉儿愚钝,不知何处有错。” “呵,好个不知。”端王妃冷笑一声,也懒得跟她绕弯子,“平阳侯府二小姐,真是好大的规矩,我派过去替你打理院子的嬤嬤,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你,入门第一天,三言两语就被你攛掇著给打发了回来。” 她声音拔高,带著压迫感,“不知你是不满那嬤嬤,还是不满我这个当婆母的,没能事事都办到你的心坎里?” 纵然知道端王妃会发难,但没想到会在新婚第二天便如此直接地给她难堪。 薛婉手指紧攥著帕子,“婉儿绝无此意,是夫君觉得院里伺候的下人已然够了,嬤嬤上了年纪,难免劳累,想著嬤嬤做些轻鬆活计的……” 这话说出去也只能糊弄一下傻子。 端王妃在王府后院沉浮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 她当初也並不是入府就是王妃,当年的端王行事中规中矩,在几个昏聵的兄弟里算得上无可指摘,却也不是个专情的,更在子嗣上有种狂热的追求。 他曾一口气纳了六个女人,放话说后院女人谁能率先生下王府长子,便堪当王妃。 哪怕后来端王心思淡了,后院鶯鶯燕燕依旧一大堆。 可笑的是,那些女人爭破了头,却都没能生出儿子。 只有她肚子爭气,给端王府生了赫连旭这根独苗苗,才稳稳坐上了王妃的位置。 端王妃吹了吹茶沫,凉凉道:“连个老婆子都这般『体恤』,婉儿可真是有心了。” 她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听闻你未出阁时便是个有孝心的,再过几日,便是王爷生母周太妃的忌辰,王府歷来重视此事。” “你既入门,便替世子儘儘孝心,亲手抄写二十遍《地藏经》供奉於佛前吧,也算是全了你的孝道,为太妃积攒功德。” 用孝道来压她?薛婉垂眸,敛下眼底的不忿和屈辱。 但她也知道这罚是躲不过的,只能低声应道,“是,婉儿知道了。” …… 进宫的马车上。 寧姮靠在阿嬋身上昏昏欲睡。 旁边的陆云珏看著她的小腹,突然开口,“阿姮,我可以摸摸吗?” 第27章 男人的自尊心 算起来,孩子都四个多月了。 小腹的弧度比上次见她时更加明显,以前陆云珏虽然好奇,但终究隔著礼数,不方便去问这些私隱。 如今名义上已是夫妻,想来……应该无妨吧? “嗯?”寧姮本来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没什么犹豫,直接拉过他的手就放在了自己的腹部,“可以。” 左右他身体都被她看完了,摸个肚子而已,多大事儿。 虽然早就知道她是乾脆利落、不拘小节的性子,但陆云珏还是因她这过於自然的动作微怔了怔。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耳根微微发热。 旁边,阿嬋看著覆在寧姮小腹上的属於陌生男人的手,眉头微皱了皱。 不过好歹是名义上的姐夫,她还是忍住了想剁掉这只手的衝动。 寧姮懒洋洋道:“这小东西晚上比较活跃,现下应当没什么动静,多半在睡觉。” 然而像是为了拆母亲的台,寧姮话音刚落,陆云珏的掌心便清晰地感觉到肚皮被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 力道不大,却异常清晰。 “……”这小玩意儿,声控的不成? 感受著掌下那充满生命力的奇妙动静,陆云珏却是浑身一僵。 他身边少有女子,更別提接触有孕的妇人,此刻直观地感受到一个小生命在逐渐成长,只觉得特別神圣,又有些手足无措的感动。 “阿姮,你前夫他……是个怎么样的人?”默了片刻,他忽然轻声问道。 这个话题比较敏感,陆云珏问得比较谨慎。 陆云珏不提,寧姮都快忘了还有“前夫”这號人物了,本就是露水情缘,春宵一夜罢了。 唯一还有点印象的就是那格外带劲的腰腹和……嗯,持久度。 她想了想,客观评价道:“他的话……脸长得比较出眾。”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万能评价,“嗯,是个好人。” 原来,阿姮喜欢长得好看的……陆云珏心下稍安,那自己应该是符合她的標准的吧? 在大景容貌排行名列前茅的睿亲王殿下如是想到。 他收回手,坐直了些,语气温润却又认真,“阿姮你放心,以后,我会把这孩子视如己出的……” 虽不是他的子嗣,可妻子是他的,那就约等於半个孩子是他的。 陆云珏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活著的时候,他会尽力当个好丈夫,和好父亲。 寧姮听了挺感动,虽然她觉得这孩子大概率不需要別人“视如己出”,她自己就能养得很好。 但这份心意她领了,於是也认真地看著陆云珏,“怀瑾,你也是个好人。” 陆云珏:“……”这算是夸他的话吗?听起来好像跟评价她前夫没什么分別? 左右自己和她前夫都短命,想来也差不多。 这时,外面的车夫恭敬道,“王爷,王妃,宫门到了。” 马车停下。 以前陆云珏进宫,多半是坐著轮椅被侍卫推进去的,今日他竟感觉体力不错,尚能自己行走。 寧姮看他动作有些慢,道,“你要是不太行,可以靠著我。” 那瞬间,陆云珏心情十分复杂。 他身子是很虚,倒也不至於柔弱到需要怀孕的妻子搀扶……男人的自尊心微妙地受挫了一下。 还没走多久,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一行人。 寧姮一瞧,竟还有位熟人——左侧那位是上次在云敬寺被蛇嚇晕过去的朝阳长公主,右侧女子身著浅青宫装,手带赤金缠丝手鐲气质,更显沉静温婉。 当今圣上膝下还没有子女,这约莫也是宫里哪位长公主。 那浅青女子见到他们,先微笑著福了福身,声音柔和,“表兄。” 赫连清瑶则脑袋耷拉著,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有气无力地跟著唤了一声,“陆表哥……” 陆云珏介绍道,“阿姮,这是长乐长公主赫连清玥,咱们的六表妹。朝阳你们之前见过了。” 赫连清玥目光落在寧姮身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友善,再次行礼,“清玥见过表嫂,表嫂安好。” 关於这位“表嫂”的纷乱传言,赫连清玥也听了不少。 倒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眉若远山,姝静从容,不疾不徐,竟透著一股神秘莫测的感觉。 寧姮礼貌微笑,“你好。” 这回,还不用陆云珏提醒,旁边的赫连清瑶就不情不愿却又飞快唤道,“表嫂。” 寧姮微讶,表情戏謔:“呀,公主殿下唤我什么,刚才没听见呢?” 赫连清瑶几乎是咬著后槽牙重复了一遍:“……表嫂!” 其实赫连清瑶根本不是服了寧姮,她只是没招了。 当初就因为嘴贱说了寧姮两句坏话,换来这半个月在文渊阁堪比“囚禁”的生活,鬼知道她在柳太傅眼皮子底下过的是什么水深火热、暗无天日的日子! 天天对著那些快发霉的古籍,头都快炸了! 好不容易求了皇兄恩典,能休沐放两天风,透透气,却又“冤家路窄”地碰上了…… 要是被皇兄知道她再多说閒话,怕是要在文渊阁里抄书抄到日后出嫁了! 赫连清瑶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忍气吞声。 “看表哥气色,身子比先前好多了?此番同表嫂进宫,可是为了面见皇兄?” 赫连清玥好歹年长几岁,情绪稳定得多。 哪怕被妹妹连累著天天在文渊阁看枯燥的经史子集,她也没有太多怨言,反而觉得能平心静气,倒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陆云珏温和答道,“正是。” 赫连清玥告知,“那可能要稍候片刻了,皇兄正在养心殿同大臣商议要事。” 陆云珏当然知道赫连鸑政务繁忙,道:“无妨,政事要紧。那我与阿姮便先去慈寧宫,稍后再去养心殿。” “阿姮,走吧。” 寧姮回头,对著两人露出和善微笑,“两位公主,下回见。” 赫连清瑶感觉寧姮在挑衅她,却又找不到什么证据,凭空又生了一肚子闷气。 倒是赫连清玥莞尔,“是个妙人。” 第28章 唯爱表妹一瓢 太后比寧姮想像得年轻许多,瞧著不过三十许人。 性子也和婉可亲,丝毫没有太后的架子,甚至还笑呵呵地摸了摸她的肚子 “哀家瞧著,这孩子怕是有四个多月了吧?稳婆可备下了?”太后语气慈爱。 陆云珏温声答道:“快四个半月了,稳婆、乳母皆已候著,娘娘放心……” 他回答得细致周全,仿佛这孩子真是他的一般。 寧姮全程在旁边坐著,竟然有些插不上话。 她原先还以为能登上太后位置的,必定是个城府极深,喜怒不形於色的厉害角色。 却没想到,眼前这位太后如此平易近人。 更没想到的是,从皇帝太后,再到她那位大长公主婆母,似乎全都对她这个带著“遗腹子”嫁进来的新妇接受良好。 寧姮思忖,原来,竟是她思想太过保守了不成? 这皇室瞧著倒不怎么迂腐陈旧。 寧姮不知道的是,昌平大长公主虽是太后的小姑子,然而两人出身云泥之別。 昌平出生便是顺帝的嫡长女,荣宠万千,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而那时的太后还只是个倚梅园里不起眼的小宫女,只在冬日去各宫送梅花的时候,远远跪在雪地里,怯怯地瞧见过那位高贵嫡公主的背影。 后来,她的儿子意外替临渊挡了那杯毒酒,太后是又愧疚又害怕,生怕大长公主因此迁怒於他们母子。 宫里的孩子虽都是皇子,但皇子也是有三六九等的。 她的临渊只有个宫女出身的卑微母亲,无依无靠,而陆云珏的母亲是当时权倾朝野的昌平长公主,父亲更是新科探花,前途无限。 然而,昌平並未责难赫连鸑,只是在顺帝驾崩后,以雷霆手段揪出了当初下毒的刘妃及其党羽。 將其五马分尸后,又片成了三千六百人肉片餵狗。 其手段之狠戾酷烈,令闔宫惊骇,朝野震动。 从此,昌平大长公主之名,真正达到了可止小儿夜啼的程度。 哪怕如今儿子登基成了皇帝,自己成了太后,面对昌平大长公主时,太后心底深处仍是敬而远之,並怀著难以消弭的愧疚。 也因此,她几乎是把陆云珏当成了自己另一个亲生儿子来疼爱和补偿。 爱屋及乌,对寧姮自然也和顏悦色。 接下来,就孩子孕期注意事项、產后调理等话题,陆云珏和太后展开了深入而细致的討论,一个比一个懂得多。 寧姮听得嘆为观止。 只是中途说了些话,陆云珏便被处理完政务的皇帝陛下叫走了。 寧姮尊重,但不理解。 这皇帝对表弟的占有欲也太强了吧?才分开多大一会儿就这样想得不行? 她暗戳戳地想,也就是陆云珏是个男儿身,要是个花容月貌的表妹,恐怕早就被他的皇帝表哥纳入后宫了。 后宫佳丽三千,唯爱表妹一瓢。 …… 另一头,陆云珏还不知道他在寧姮心里已经变成了金屋藏娇的“娇”。 和大臣议完事,赫连鸑便回了养心殿,甚至没进殿內,就站在廊下候著陆云珏。 那日怀瑾冒雨入宫,回去便病倒了,来势汹汹。 这段时日回报都是昏昏沉沉,不省人事,连大婚都只能由公鸡代劳。 赫连鸑还以为会不好,就连礼部今日前来,也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问要不要先……备下后事章程,以免届时仓促。 景行帝满心窒郁,却也不得不承认,表弟如今这状况,或许早做准备才是明智之举。 没想到,前脚刚沉重地打发走礼部官员,后脚就得知睿亲王竟携王妃入宫了,如今正在慈寧宫探望太后。 更令人震惊的是,居然是走著进宫的。 赫连鸑初时还以为是底下人谎报或是谣传,如今亲眼见著陆云珏缓步走来。 面如冠玉,全须全尾的,面上甚至有了久违的红润色彩,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灰白。 帝王紧绷的心弦骤松,他的表弟合该是这般风姿卓然的灿烂少年郎,而不是缠绵病榻,日渐枯萎。 看来,这冲喜还真是冲对了。 那寧氏女莫非真是怀瑾的福星? 陆云珏含著笑,上前便要行礼,“臣弟参见陛下。” 赫连鸑將陆云珏扶起来,眉头紧皱,“你我兄弟之间,何必在乎这些虚礼。” 陆云珏笑道:“偶尔一次,表哥也就许了吧。” 在天家权势面前,什么兄弟血脉都不值一提,更別提表兄弟了。 多少兄弟姐妹为了爭权夺位,背地里使尽阴谋算计,但幸好,这么多年来,他跟表哥的兄弟情始终如初。 哪怕只有一条裤子,两人都能商量著让给彼此穿。 两人相携进了內殿,赫连鸑问道,“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有胸闷气虚之感?”他问得仔细,生怕这只是迴光返照。 “感觉很好,这都多亏了阿姮。” 提到寧姮时,陆云珏眼神柔和下来,“她医术极好,昨晚昏沉间她为我施针用药,今早醒来便大好了。” 赫连鸑对寧姮的印象仅限於上次云敬寺遥遥一见和昨日迎亲。 那般冷淡疏离的性子,竟也会主动给他人瞧病? 他心下略有疑竇,但还是为陆云珏高兴,“那很好,见到你成家和睦,朕也放心许多。” 兄弟俩聊了会儿。 陆云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表哥,你体內的热毒近日可有缓解?文太医上次呈上的新方子据说有奇效……” 赫连鸑摆手,“老样子。” 当年父皇虽只有他们四个皇子,老四还是个痴傻的,但暗地里的风波从未停歇。 先是鴆毒,后是热毒。 他出身低微,后头没有倚仗,是后妃头个算计的对象。 侥倖躲过了前者,后者却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如今隔月下半旬,必定心火躁动,欲壑难舒,浑身如坠火炉。 如果不是赫连鸑自制力惊人,恐怕早就沦为欲望的野兽。 如今强行压制下去,於寿元倒是无大碍,只是极其折磨人,更妨碍后嗣…… 男子那处本就是脆弱之地,经常冰水泡浴,加之躁毒长年累月侵蚀,冷热交加,早就影响了根本,几乎无法令女子受孕。 这也是他空置后宫的原因——既无心情,也恐徒增烦恼。 数月前若不是碍於热毒,怎会让异族之人钻了空子,平白失了清白…… 那女子恶劣至极,他失去意识后不知道被她欺辱了多少遍……当真是该死! 想到这里,赫连鸑垂眸,掩住眸底的凶戾之色。 当晚之事过於混乱,他只隱约瞧见,她后颈处有一蝴蝶纹样…… 普天之大莫非王土,別让他逮到! 陆云珏则是心头微动,“表哥,我听闻当年阿姮流落在外,是被一位极擅医术的夫人收养,据说家里有独门的医学传承,疑难杂症皆有奇方……上次母亲身边的刘嬤嬤突发恶疾,太医都束手无策,就是阿姮出手救回的。” 他顿了顿,道:“或许……我可以回去问问阿姮,若她方便,应该能替表哥诊疗一二。” 即便不能根治,能缓解些许也是好的。 赫连鸑没作多大指望,连太医署倾尽全力都奈何不了的陈年顽毒,一个年轻女子又能有何办法? 何况她还是有孕的表弟妹,日日出入宫禁为他诊治,成什么样子? 徒惹非议罢了。 他拍了拍陆云珏的肩膀,语气放缓,“再说吧,你先好好养著自己,不必为其他事劳神。” 第29章 真没有断袖之癖? 坐在太后宫里的寧姮无聊极了。 她本就不是话多的性子,很少有人能让她主动开话匣子。 太后跟她也不算熟,除了问些孩子和陆云珏的身体,似乎也找不到別的话题。 两人干坐著,气氛莫名尷尬。 太后只能一遍遍让宫人添茶,“喝茶,喝茶,这新进的雨前龙井不错……” 寧姮喝得都快尿急了,心里默默计算著陆云珏被他表哥叫去多久了。 这兄弟俩腻歪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幸好两兄弟没真閒聊一整天,酉时二刻,陆云珏终於还是回来了。 两人出宫坐的是御赐的鑾轿,规制极高,由八名太监稳稳抬著,前后皆有金吾卫开道。 整个宫里,能用这种规格的除了太后、帝后,也就只有极得圣宠的睿亲王了。 寧姮也是跟著沾了光了。 靠在柔软舒適的轿輦里,她真心发问,“怀瑾,你表哥……他真的没有断袖之癖吗?” 不然这好得也太离谱了,救命之恩保一辈子荣宠啊。 陆云珏被她这猝不及防的问题呛得轻咳了一声,“当然没有。” 见寧姮眸底似有揶揄之色,陆云珏无奈,“阿姮你想到哪里去了,表哥只是因愧疚对我格外照拂,他喜欢的当然是女子。” 其实陆云珏从未怪过赫连鸑,更没有挟恩图报过。 宫中波譎云诡,他阴差阳错替表哥挡了灾,只能说是命数使然,表哥却將这一切归咎於自身,多年来耿耿於怀,恨不能將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补偿给他。 陆云珏多番推拒,无奈之下也只能接受了这些好。 寧姮挑眉,“哦,只是隨便问问罢了。” 正说著,透过晃动的轿帘,她远远瞧见宫门正道上,一行人正候在左侧,为首的是个身著緋红官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 寧姮问,“那人是谁?” 陆云珏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道:“是右相崔詡。” 崔詡?寧姮眯了眯眼,眸光微冷。 那还当真是巧了…… 鑾轿渐近,崔詡领著身后人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崔詡,见过睿亲王殿下、王妃。” 陆云珏微微頷首,“崔相免礼,天色不早,崔相这是要出宫?” 崔詡年已五十一,却保养得极好,並不怎么显老,体態挺拔,留著修剪得宜的短须,透著成熟儒雅的帅大叔风韵。 单论皮相,的確是阿娘喜欢的款…… 面对陆云珏的问话,崔詡回道,“是。宫中崔太妃抱恙,臣特携小女入宫探望,方才出来。” 这时,崔詡身后的粉衣少女盈盈一拜,“小女崔熙月,见过睿王殿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探望太妃是假,求著父亲带她入宫,只是为了能偶遇他一回。 崔熙月悄悄抬头,看向纱帘后的陆云珏。 心中明明只有她,却只能逼迫著娶个怀著別人孩子的寡妇,怀瑾他……应当也是屈辱不甘的吧。 她定定地看过去,迫切地想要从陆云珏眼底看出悵然,和那份对她压抑的情愫。 然而陆云珏还没说话,寧姮便支著下頜,懒懒开口。 “粉色娇嫩,崔小姐好样貌啊,想来崔夫人定然是位美人。” 崔詡微怔,忙道:“王妃谬讚,拙荆不过中人之姿,当不得王妃如此盛讚。” 寥寥几句,寧姮忽然笑了笑,语气变得热络几分。 “本妃与崔小姐一见如故,瞧著格外投缘,不知崔小姐可有空閒,过几日来王府一敘?也好陪本妃说说话解解闷。” 陆云珏眉头微蹙,阿姮从来不是热络的性子,这是何意? 崔詡同样意外,但很快掩去诧色,面上掛著得体的微笑。 “小女能得王妃青眼,是她的福气……臣回去便让小女准备,隨时等候王妃传召。” 虽不清楚这位新王妃为何突然对女儿示好,但和睿亲王府交好,总不会错。 望著那奢华鑾轿载著寧姮和陆云珏渐渐远去的背影,崔熙月眼底闪过一抹怨毒。 今日坐在这上面的,本该是她。 …… “阿姮,你很喜欢那崔熙月?”陆云珏有些好奇。 自认识寧姮起,她好像对任何事都淡然处之,连跟公鸡拜堂都十分无所谓。 像今日这般主动攀谈甚至邀约,那崔熙月还是头一个……她很特別吗? 陆云珏倒没瞧出格外之处。 寧姮慵懒歪著,浅笑,“单说兴趣,我对她爹比较感兴趣。” 这么多年都没见阿娘主动说起她还有个亲生女儿,寧姮不知道阿娘是否想见见她,待过两日问过再说吧。 左右人跑不了。 至於那崔詡,在她这儿便是非死不可,她十分有兴趣拧下他的脑袋。 寧姮这边想著如何杀人灭口,陆云珏却不可避免地想到其他地方去了。 ……对崔詡感兴趣? 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那崔詡虽皮相尚可,却將近天命之年,垂垂老矣,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有什么地方配让阿姮惦记的? 直到晚上手拉著手睡在榻上,陆云珏都还在想这个问题。 寧姮身著寢衣,墨发披散,整个人懒懒的,手却不规矩地摸著身旁的病美人,“在想什么?” 陆云珏沉默了会儿,“……阿姮。” 寧姮的手已经摸到了他的胸膛,“嗯?” 昨晚她又困又累,没好好欣赏他这身体,如今摸著,手感还行,腹肌匀称……嗯,就是胸肌有点乾瘪。 不过病久了是这样的,好好养养应该能充盈起来。 她喜欢大白馒头。 陆云珏握住她的手,缓缓道,“听过,男子过了二十五便是六十五,那年过半百的更是……” 寧姮静静听著,“所以?” 陆云珏却不太能说得出来了,他素来温润守礼,此等事宣之於口实非君子所为……况且阿姮可能只是隨便一说,也不会对那崔詡如何。 他轻笑一声,“没什么,我说著玩儿的。” “那你放开我的手。”陆云珏应声放开后,寧姮重新將魔爪放在他的胸肌上。 她缓缓忽悠道:“你知道的,我从小流落在外,这是小时候缺爱养成的怪癖……你身子虚,我不动你,摸一摸总无妨吧。” “……无妨。”陆云珏红著脸,任由她把手放在自己身上。 两人一夜好梦。 第30章 回门 出嫁第三日,乃是新妇回门。 这两日薛婉一直在抄经书,抄得手腕酸软,头晕眼花。 端王妃派来的嬤嬤就守在旁边,一丝不苟地盯著,错一个字,污一点墨都要重写。 哪怕赫连旭心疼她,晚上偷偷溜进佛堂,模仿她的笔跡帮忙抄写,薛婉心头那股邪火还是无法发泄,反而越烧越旺。 都怪寧姮! 若不是她突然回来抢走了自己的一切,自己怎么会顶著这尷尬的“养女”身份出嫁。 还被婆母这般寻衅刁难,肆意磋磨。 尤其是从丫鬟口中听闻,那睿亲王冲喜第二日便醒了,精神大好,昨日夫妇二人进宫,出宫时还是乘坐著御赐的鑾轿,风光无限,陛下和太后都对其青睞有加! 薛婉心里更是憋闷得几乎要吐血。 当初明明该是她嫁给那睿亲王,那份独一无二的圣眷,本该是她的! 如今呢?嫁了个空有世子名头的憨傻狗熊,除了会傻呵呵地对她好,半点权势心机都没有,还要被婆母这般拿捏。 一个小小世子妃,如果没有传召,她这辈子可能都难再踏入宫廷一步。 而寧姮那个寡妇,却能乘著鑾轿自由出入! 抄抄抄,抄个狗屁的佛经! 薛婉恨恨地將毛笔掷在桌上,墨点溅污了刚抄好的一页。 守在门口的嬤嬤立刻冷眼扫过来,语含警告,“世子妃。” 薛婉只得咬牙,重新铺纸。 待到回门之日,薛婉大清早便醒了,憋著一股劲让春萱给她精心打扮,珠翠环绕,锦衣华服。 回门礼更是要贵重的,最起码不能逊於寧姮。 她能出入宫禁又如何?左右那睿亲王是个病秧子,再怎么也活不长…… 等成了寡妇,有她好受的。 幸好寧姮不知她心中所想,否则真得给她扎两针好好瞧瞧——这究竟是出生时把脑袋挤扁了,还是后来不慎被驴踢了? 否则思维方式怎么可能和正常人偏离得这么远? 一会儿睿亲王好,一会儿病秧子活不久,属於是左脑和右脑互相打架唄。 寧姮对回平阳侯府没什么期待,最多也就去看看真心待她的祖母。 新妇回门,按礼需带回门礼。 然而出门的时候,寧姮却道,“隨便带点就行,那几箱留著。” 王府的管事迟疑,“可这……王妃,若是回门礼轻了,您难免会被旁人指指点点。” 寧姮一条咸鱼哪管外人指不指,要是怕指点,她当初就不会怀著孩子嫁进王府了。 “带回去也是可惜了,不如留给我和王爷用。” ……这么为夫家著想的吗? 管事嘴角抽了抽,终於还是应下,“是,王妃。” 马车里,寧姮道:“怀瑾,等见过祖母,我带你去见见我阿娘吧,她定然喜欢你。” 陆云珏闻言,温和点头,“自是应当,不知岳母平日可有钟爱之物?我也好提前备下见面礼。” 钟爱之物? 寧姮罕见地卡壳了。 她娘要钱有钱,要容貌有容貌,什么都不缺,只爱俊美男人的年轻肉体。 十八岁最佳,必须是那种精挑细选,貌比潘安的。 ……但这能说吗?显然不能。 她沉默了两秒,面不改色道,“我娘她……性情豁达,什么都不缺,心意到了即可。” …… 马车行至平阳侯府。 门口早已乌泱泱候著一大群人,早早回府的薛婉正亲昵地挽著柳氏的胳膊,儼然是对亲密无间的母女。 赫连旭则在同薛行易说著话,薛鸿远站在最前面。 虽然他对寧姮这个亲生女儿没多么重视,但睿亲王可是万万不能怠慢的,否则陛下隨时都能寻个由头敲打他,甚至擼了爵位。 有个弟控的皇帝表哥在,还有什么可说的? 如今睿亲王就是他平阳侯府最大的祖宗。 车驾停稳,陆云珏先下车,隨行的丫鬟立刻上前掀开车帘。 他极其自然地朝车內伸出一只手,声音温和,“阿姮,慢些,当心脚下。” 这细致体贴的动作,看得门口一眾女眷眼神微变。 尤其是薛婉,看著陆云珏那清俊如玉的侧顏和体贴的动作,再对比身边憨头憨脑的赫连旭,指甲猛地掐进了掌心。 都说这睿亲王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她还以为是个面无人色,走一步喘三下的病癆鬼,谁知竟如此光风霽月…… 这份尊荣,这份体贴,本该是她的! 寧姮就著陆云珏的手下了车,春日衣衫本就不厚,加之孩子渐渐长大,那孕肚就愈发明显。 侯府眾人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到寧姮明显的肚子上,心思复杂难言。 或许当初就该狠下心来,把这孩子偷偷墮了去,什么劳什子前夫,死都死了,就该老实当个死人。 若没有这个孩子,怀上睿亲王的种,那他平阳侯府何愁今后没有倚仗。 薛鸿远悔不当初。 “臣薛鸿远携家眷,参见睿亲王、王妃。”薛鸿远领著眾人躬身行礼。 陆云珏语气温和,但表情却並不算热络,“平阳侯免礼,老夫人请起。” 寧姮只对老夫人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唤道,“祖母。” 老夫人见她依旧从容,心下安慰,慈爱道,“好孩子,走,陪祖母说说话。” 薛鸿远见状,连忙道,“王爷请前厅上座。” 赫连旭也凑过来,憨笑道,“走,表哥,咱们去前厅陪岳父喝喝茶。”他倒是很快进入了女婿的角色。 陆云珏被请到了前厅,寧姮则跟著老夫人去了锦熙堂。 屏退左右,老夫人拉著寧姮的手,仔细端详她的气色,关切问,“姮儿,王爷他……待你可好?” 寧姮点头,“挺好的。” 吃得好睡得好,没人烦她,还有美色可以欣赏,確实挺好。 老夫人鬆了口气,目光下落,看向寧姮微隆的腹部,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四个多月了吧?瞧著比寻常四个月的肚子大些。” 寧姮:“嗯。” 她怀的可能是个特別壮实能吃的,三天两头就饿了。 老夫人犹豫了下,还是压低声音道,“姮儿,你別怪祖母碎嘴多事……等生了这个孩子,坐稳了月子,趁著王爷如今身体还硬朗,你们……早早圆房,若能儘快有个自己的孩子,你这王妃之位才算真正稳当。” 说著,她从枕匣里取出一个用红绸包著的物件。 打开一看,竟是柄通体莹润的白玉如意。 “这个玉如意,是我当初嫁进侯府时,婆母赏赐的,寓意好,你好好收著……”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寧姮知道老夫人是真心为她打算,觉得她身后没有倚仗,只有生下流著睿亲王血脉的孩子,才能真正在王府立足。 虽然寧姮觉得她自己就是最大的倚仗,却还是没拂了老人家的一番好意。 她接过玉如意,“祖母放心,我会考虑的。” 至於圆房?就陆云珏那元气大伤的破身子,一时半会儿还举不起来,寧姮想吃都没机会。 看来回去得抓紧时间多给他用点药,调理调理了。 老夫人见她收下,笑逐顏开,“那祖母便放心了,上次你给祖母开的那个药方,吃了后身体鬆快多了,祖母还等著抱咱们姮儿的曾孙呢。” 又说了会儿体己话,寧姮才带著阿嬋从锦熙堂出来。 没走多远,就在迴廊下迎面撞上了显然等候多时的薛婉。 她柔柔笑道,“姐姐。” 第31章 好妹妹,想死吗 又来? 寧姮看著挡在路中间的薛婉,只觉得一阵心累。 她难道没看出来自己从头到脚,连头髮丝都散发著懒得搭理的气息吗? 寧姮无奈嘆气,“你又有什么事?” 薛婉立刻假装出一副很受伤的模样,“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无事,婉儿就不能找姐姐说说话,敘敘姐妹情谊吗?” 寧姮表情复杂地看著她,“我和你,应当没什么姐妹情谊可敘吧?” 就这比清水还淡,比纸还薄的“姐妹情”,有什么可敘的。 薛婉表情倏地一变,“怎么会没话说呢……” 方才那点假装的柔弱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幽怨冰冷,像个从井里爬出来的哀怨女鬼,阴惻惻道,“抢了我的位置,嫁给睿亲王,享受著本该属於我的荣光,姐姐,你心里应当很得意吧?” 阿嬋挡在寧姮面前,眼神冰冷,“阿姐是你哪门子的姐姐?让开,別挡道。” 她从不对女人动手,但这不代表她不会。 薛婉被阿嬋眼中的戾气慑得后退了半步,隨即怒极反笑,声音拔高了些。 “姐姐,你看你在乡下十八年,不仅学了一身粗鄙无礼的做派,如今身边的一个卑贱婢女都敢对著主子大呼小叫,喊打喊杀了,真是好大的威风!” 阿嬋从来都不是她的婢女,是姐妹,是家人。 只不过寧姮觉得没必要,也没耐心跟她解释,“你要演戏就自己慢慢演。” 她时间金贵得很,实在没空陪她搭戏班子。 “阿嬋,走。” 然而,就在她们经过薛婉身边,甚至都还没碰到她衣角的时候,薛婉就像被大力推搡了一般。 “啊!”她惊呼一声,柔弱无力地朝旁边倒去。 恰好摔在一丛刚浇过水的花草旁,裙摆瞬间沾上了泥泞。 “姐姐,你,你为什么要推我?”倒在地上的薛婉抬起脸,眼眶瞬间就红了,泪珠欲落不落,楚楚可怜。 寧姮:“……” 同样的招数来第二遍,荷花池一次,迴廊又一次,烦不烦? 再说了,就不能有点创新精神,想点其他的招数。 阿嬋更是眼露戾气,声音压得极低,“你確定要这样找死?” 恰在此时,一群人闻声从前厅方向走了过来。 正是薛鸿远、柳氏陪著陆云珏和赫连旭过来寻人,想必是久等不至。 赫连旭看到这一幕,愣冲冲地跑过来,满脸焦急,“婉儿,你怎么坐地上了?摔著没有?” “……”能为什么,难道是地上安逸,她想去凉快凉快不成! 薛婉暗暗瞪了这个不解风情的憨子一眼,然后顺势被他搀扶起来,柔弱地靠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指著寧姮,“……世子,是姐姐……我刚才只是想同姐姐说说话,谁知她说我想找死,就把我推在地上了……夫君,我脚好像扭到了,好疼……” 陆云珏也已快步到了寧姮身边,低声问:“阿姮,无事吧?” 他只是关心寧姮是否受了衝撞。 寧姮:“没事。” 薛婉见陆云珏第一时间护著寧姮,眼中泪珠滚落得更凶。 赫连旭心疼坏了,但对方是他妻子的姐姐,更是他的表嫂,他不能太过放肆,只能憋著气,“表嫂,婉儿她身子弱,受不得惊嚇,你们姐妹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实在有什么就冲我来,別欺负她!” 他本就生得高大魁梧,一著急,声音更是粗声粗气的。 活像一头被激怒的狗熊在笨拙地宣战。 陆云珏眉头轻皱,將寧姮护得更紧些,“旭弟,此事不一定就是你表嫂所为,还需问明情况。” 他了解寧姮,她甚少与人起衝突,更別说把人推倒在地。 柳氏已经走到了薛婉身边,看向寧姮的眼里含著责怪。 而薛鸿远夹在中间,帮谁说话都不对,养女婿是世子,背后是端王府,也开罪不得。 亲女婿是亲王,最得皇上恩宠,更是得罪不起。 真真是左右为难,额头冒汗。 不由得对寧姮又添了三分不喜——这个女儿,简直就是个灾星,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便是腥风血雨,极不安生。 阿嬋表情已然不耐到了极点,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说这么多干甚,直接抹了脖子就是。 来多少她杀多少。 这时,寧姮却轻轻拍了拍阿嬋的手臂,而后缓步走到薛婉面前。 赫连旭立刻警惕地护著薛婉,“表嫂,你想干什么?” 寧姮没理他,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方乾净的素帕,仔细擦乾薛婉脸上的泪痕和溅到的泥点,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好好的回门宴,哭得这么伤心,多不吉利,妆都花了。” 在场眾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完全摸不清意图。 只有薛婉猛地打了个寒颤,因为她清晰地看到,寧姮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 只有一片森寒冷意,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寧姮唇角含著浅淡的笑意,语气柔和,“好妹妹,你確定,刚才……是我推的你吗?” 一股寒气从脚底向上躥,薛婉不寒而慄。 她嚇得脸色发白,猛地抓住赫连旭的胳膊,结结巴巴地改口,“不是……刚才是我自己没站稳,摔,摔了一下……姐姐只是好心想来扶我……是我看错了,对,看错了……” 寧姮莞尔一笑,“看来是一场误会了,说开了就好。” 她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薛鸿远和柳氏身上,语气稀鬆平常。 “是误会就及时解开,免得传出去,还说我这当姐姐的欺凌幼妹,平白坏了侯府名声,是吧?” 薛婉重重咬牙,“……是。” …… 端王府。 薛婉回府就命人备水沐浴,好好的回门宴,不仅没把寧姮踩在脚下,反而惹了一身骚,心里几乎呕血。 给她添水的春萱低声道,“小姐,奴婢觉得,大小姐怕是说了谎……” 薛婉对寧姮已然是恨到了极点,“说!” “大小姐说她早已嫁人,腹中孩子也是遗腹子,可却从未听大小姐说起前夫,连遗物都不曾有。” 春萱说出自己的猜测,“依奴婢看,那孩子恐怕是个来歷不明的……” 听到丫鬟所言,薛婉那扭曲的表情才终於恢復正常。 只是眼底的光芒极其渗人。 “你去找人暗中查查……” 若真是不检点搞出来的孽种,她要寧姮身败名裂! 第32章 前姐夫VS现姐夫 回到自己家就轻鬆多了,不用在乎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庭院空旷,寧姮扬声道,“阿娘,我回来了。” 无人应答。 寧姮也习惯了,对陆云珏解释道,“崔叔和阿娘应当去药铺了……我先带你去后院转转,他们约莫晚些就回了。” “好。”话的时候,陆云珏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这处宅邸。 环境清幽雅致,布置看似隨意却处处透著匠心,堪比富户之家。 两人走过曲折的迴廊,后院豁然开朗,有假山池塘,花木繁盛。 “后院是我和阿娘阿嬋他们的住处,那边是厨房和小药房……”寧姮正介绍著。 “吼……呜……” 陆云珏耳根微动,好似听见了什么低沉浑厚的异样动静。 心中疑竇未消,就看见远处黄黑斑纹一闪而过,隨即便是一声极具威慑力的低吼。 只见一头体型硕大的猛虎不知从何处猛地躥了出来,带起一阵腥风。 那猛虎毛色光亮,四肢粗壮,琥珀色的兽瞳锐利冰冷,踩著假山借力,竟直直朝著他们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陆云珏瞳孔骤缩。 儘管自己病体未愈,他还是几乎本能地將寧姮往自己身后一拉,“阿姮小心!” 然而,寧姮却反手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语气轻鬆带笑,“没事的怀瑾,放鬆些,小狸这是在欢迎我们呢。” 小,小狸? 陆云珏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那头威风凛凛的猛虎扑到近前,却没有丝毫攻击意图。 反而像只巨大的猫咪,拱著寧姮的手和腰身亲昵地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咕嚕的声音。 甚至还諂媚地在地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哪里有半点山中之王的凶猛架势? “当初同你说家里养的猫儿性子野,便是小狸了。”寧姮伸手揉了揉老虎的下巴和耳朵,那猛虎舒服得眯起了眼。 “这傢伙越长越胖,是该减减肥了……” 她半蹲著擼了把虎头,还是熟悉的手感,“小狸是我从小养到大的,通人性得很,对自家人是绝不会发狂的。” 看著陆云珏有些苍白的脸色,她歪头问,“要不要摸一摸?” 陆云珏虽不是皇子,但作为大长公主的独子,自小也是金尊玉贵被护著长大的。 宫里偶尔养些珍奇异兽,也都是些无害温顺的小动物,什么兔子、小狗、孔雀,偶尔有番邦进贡的蛇,无一例外都会拔掉毒牙。 这还是他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头货真价实,能自由活动的……家养野兽。 看著寧姮鼓励的眼神和那猛虎並无恶意的姿態,陆云珏压下心底的惊悸。 试探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靠近老虎的额顶。 小狸在他手上嗅了嗅,似乎辨认著他的气息,隨即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任由那只修长却冰凉的手落在自己毛茸茸的头顶。 预想中的抗拒和危险並未发生,掌心传来温热而奇特的触感。 寧姮笑著问,“什么感觉?” 陆云珏仔细感受了一下,诚实回答,“毛髮有些粗糲扎手,热乎乎的。” 这是当然的,老虎阳气最盛,冬日都可以赤身躺在雪地,常年体温恆定。 “阿姐回来,怎不让人提前告知我。” 恰在此时,一道沉静男声自月洞门处响起。 陆云珏抬头,只见来人身量高挑挺拔,身著墨绿色暗纹锦袍。 容貌精致得近乎雌雄难辩,眉眼狭长,瞳色比寻常人更深,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眉心一点硃砂痣红得耀眼,嘴唇却殷红似血,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似笑非笑。 从头到脚都是精心打扮过的,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妖异美感。 阿嬋默默翻了个白眼,直接过来都这副模样,早点通知还不定打扮成什么妖艷模样。 给谁看啊?死装。 阿姐?陆云珏心下微诧,这是阿姮的弟弟? “回自己家,难道还事先飞鸽传书,要你拿轿子接不成?” 寧姮介绍道:“怀瑾,这是阿嬋的哥哥,殷简,比我小一岁,也是我弟弟,你同我一起唤他阿简就是。” “阿简,这是你姐夫,睿亲王。” 姐夫? 殷简视线轻飘飘地掠过陆云珏,最终落在寧姮微隆的腹部,殷红的嘴唇微微勾起,眸中却无半分真切笑意。 反而透著一股莫名的邪肆与审视,“孩子是你的?” 陆云珏微怔,寧姮却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殷简的额头。 “忙迷糊了?孩子是你前姐夫的,这是你现姐夫。”她加重了某些字眼。 殷简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对著陆云珏微微作揖,“失礼了,近日药铺事务繁多,有些昏头,姐夫……见谅。” “无妨。”陆云珏温和回应。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阿姮的“弟弟”似乎不是很欢迎自己的模样。 陆云珏不知道的是,在殷简这里,只要是出现在寧姮身边的雄性生物,包括家里那头公虎,他通通都不欢迎。 他私下不知道“解决”了多少试图靠近寧姮的狂蜂浪蝶,这次更是离谱,他不过才离开一个半月去处理些事,回来就发现阿姐不仅有了身孕,还直接嫁了人。 殷简的心情,简直糟糕透了。 …… 晚膳时分,寧骄终於风风火火地从药铺忙完回府了。 她活像是被无良工作吸乾了精气神,一脸疲惫,脚步虚浮。 然而刚踏入花厅,看到陆云珏的瞬间,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亮得可以放精光。 整个人仿佛原地满血復活。 虽然家里这几个孩子,个个都长得风韵犹存,但像陆云珏这般——病弱却不显孱弱,温润中带著疏离,眉目如画,气质清雅,活脱脱需被捧在手心里疼爱的病美人,实在是世间罕有。 寧骄当即给寧姮竖起大拇指,用口型无声地夸讚,“乖宝,眼光绝了!” 她甚至开始祈祷,希望当初睡的那个不知名野男人也有这样的水平,否则怀著的孩子岂不是白瞎了自家闺女的好基因? 寧姮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旁边的殷简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眸色沉了下去,显得更加晦暗不明。 第33章 阿姐开门,我是姐夫 晚膳时,一大家子人围坐一桌,气氛温馨热闹。 ——在忽略掉殷简周身散发的低气压的前提下。 寧骄热情得过分,一直在给陆云珏夹菜,几乎堆满了他的碗,“好女婿,来,尝尝这个芙蓉鸡片,最是温补。” “女婿,试试这清燉鹿筋,对身子好!” “哎哟瞧这小脸白的,得多吃点红枣阿胶糕……” 陆云珏受宠若惊,他虽有母亲兄长照顾,但长辈这般直白热烈的关怀还是第一次体验到,谢都谢不过来了。 他以为是岳母对女婿的喜爱,但寧姮心里门儿清,这是她娘对於美色的纯粹欣赏和“投餵欲”。 跟她平时看到漂亮小动物就想擼两把,餵点好吃的没什么本质区別。 长这么大,除了她上次睡的那野男人,也就怀瑾最为出眾,两人各有千秋,可称双绝。 否则,她也不会那么乾脆就点头答应这桩婚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若是她不愿,就算皇帝下了圣旨,她也有的是办法让这婚事黄掉。 酒过三巡,寧骄开始进入嘮叨模式。 虽然女儿是捡来的,但流程不能省。 她拉著陆云珏的手趁机摸了两把,手感冰凉滑腻,果然是美人,感慨道,“女婿啊,姮儿虽不是我亲生,但我把她从那么小一丁点拉扯大,是当成眼珠子一样的亲女儿疼的……” “这十八年来,我是含辛茹苦,又当爹又当妈……” 寧姮:“……” “她呢,脾气时好时坏,如果以后不太对劲,你多担待些……”寧骄还是说得比较含蓄。 陆云珏听得十分认真,郑重应道,“岳母教诲,怀瑾自当铭记在心。” “能娶到阿姮,是怀瑾之幸,定会好生待她。” 寧骄觉得古人就是这点不好,说点儿家常话也文縐縐的,搞得她在这边待了十几年,说话方式也被同化了大半。 唉,好想玩手机、刷剧、吃火锅、擼串…… 她內心疯狂吐槽,面上却还得维持著端庄岳母的形象。 用完晚膳,寧骄道:“天色已晚,你们今日就在府里歇下吧,姮儿的房间一直有人打扫,乾净著呢。” “嗯。”寧姮本也没打算回王府。 寧骄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著窗外道,“对了,你们明儿走的时候记得把外面那傢伙带走,再这样吃下去,家里都空了。” “吼——!”廊下正欢快啃著半只羊的小狸猛地抬头,发出不满的低吼。 它哪里吃得多了,人家明明还在长身体的好吧。 …… 戌时三刻,崔叔把陆云珏的药煎好了送过来。 看著陆云珏慢慢喝下浓黑药汁,寧姮问,“怎么样,还能撑得住吗?” 她看得出来,他面色早已疲惫,只是强撑著陪阿娘说话罢了。 一口吃不成胖子,相对应地,他这沉疴旧疾也不是三两天的功夫就能治的,今天先陪著去侯府,又折腾回这边,一路车马劳顿,对这么个病秧子而言,实在有些超出负荷了。 陆云珏喝了药,半躺在床头,勉强笑了笑,“阿姮,其实我没那么……” 然而话没说完,他就控制不住地偏头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咳咳……” “在我面前就別逞强了,喝了药就好好歇息,身体要紧。” “你呢?” “我当然也睡,沐浴了就来。” 寧姮转身去了寧骄房中,“阿娘。” 寧骄正在捣药,这盛京不愧是首都,人多,病人多,挣得银子更多。 药铺合併后,这几日生意好得离谱,看病的络绎不绝,她这都下班了还得被迫加个班,苦逼啊。 “乖宝来得正好,过来帮我看看这两味药用哪个好。” “嗯。”寧姮走过去,只看了一眼便道,“羌活吧,祛风胜湿,力道更专。” 母女两人一个捣药一个分拣,配合默契。 昏黄的灯光下,仿佛回到了在若县的那些日子。 寧骄看著女儿沉静的侧脸,忽然感慨道,“想当初你还小小一个,我给人看诊,你就搬个小板凳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择草药,小手比我还利索……” 小时候的寧姮,那简直像个瓷娃娃,做什么事都专注认真。 那张小嘴儿更甜,街坊邻居就没有不喜欢的,谁见了都想逗一逗,塞点零嘴。 只是六岁那年不慎走丟,寻回后发了场骇人的高烧,那之后性子就变了,对什么都淡淡的,话也少得可怜。 ……是她的疏忽,没看好孩子。 寧骄甩甩头,拋开那点伤感,摸了摸寧姮的脑袋,“咱们乖宝,如今也快当妈妈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现代十八岁才是高中毕业的年纪,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然而这是古代,什么都赶早。 结婚早,生娃早,死得更早。 寧骄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寧姮任由她摸著,忽然开口,“阿娘……” “嗯?” “我前些天入宫,见到了崔詡的女儿,崔熙月。” 寧骄捣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崔詡……这个名字,真是好多年都没听到了。 私心里,寧姮觉得那崔熙月和阿娘长得並不十分相像,可当初,也的確是那渣男將阿娘女儿抱走的。 寧姮问,“我说空了召她去王府,阿娘,你想见见她吗?” …… 回到房间,寧姮略泡了个热水澡解乏,穿著寢衣出来时,陆云珏早就睡过去了。 她吹灭烛火,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在陆云珏身侧躺下,依旧张开五指放在她习惯的馒头位置,稍微捏了捏。 这纯粹是个人爱好。 夜半时分,万籟俱寂,寧姮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 她披上外袍,推开房门,嗓音还带著些慵懒沙哑,“大半夜不睡,有心事?” 月光泠泠,如水银泻地,殷简背对著她,独自坐在廊下的台阶上。 “想一些事情。” 寧姮走过去,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殷简立刻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衫,仔细垫在寧姮身下,那动作顺畅得十分有“僕人”的自觉。 “想什么,跟阿姐说说。” 她想起小时候,阿简刚被救回家的时候,像个浑身是刺,满是防备的小狼崽子,夜里经常惶惶不安。 那时寧姮就会坐在他房间门口无声守著。 当然,主要是担心这小崽子半夜乱跑,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白费了她娘救人的力气。 殷简抬头,静静看著天上那轮他无法触及的月亮,沉默了半晌,才问。 “阿姐,你是为了给孩子找个父亲,才嫁给他的吗?” 第34章 这热毒认人啊 寧姮撑著下巴,想了想,“也不全是,主要还是因为他……” 她找了个最直观的理由,“长得合我心意。” 毕竟孩子亲爹是谁不清楚,也不重要,找个现成的漂亮王爷当爹,稳赚不赔。 只是因为长相嘛…… 殷简的心猛地一沉,若单论长相,他自认並不逊於那个病弱的亲王。 那既然他都可以,为什么自己不行? 殷简的心像是被烈酒灼蚀了个大窟窿,空洞而疼痛,他声音有些发涩,“阿姐,那睿亲王並不长命……” 他医术虽不及寧姮精通,但这点还是能看出来的。 陆云珏內里早就虚透了,元气枯竭,五臟衰败,即便有阿姐的医术强行续命,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勉强延长几年寿数罢了。 寧姮平静道:“我知道。” 她从见到他那刻起就知道。 “怀瑾他是个好人。”寧姮望著远处的黑暗,声音很轻,“哪怕我与他並无男女之情,但能陪著他走完最后这程,让他安稳、舒心些,也好。” 这大概是她为数不多的,近乎慈悲的念头。 殷简侧过头,看向月光下寧姮出尘清冷的侧脸,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痛楚,有不甘,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阿姐,若他待你不好……还有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我可以给你腹中胎儿当爹,我会视如己出……有我在,不会有外人敢乱嚼半句舌根子。” 怎么来的不重要,只要是阿姐的,就是他的。 寧姮看著殷简,哑然失笑。 这傻弟弟,自己给自己当姐夫,想法倒挺新奇。 她不常笑,可笑起来脸颊会有小小的酒窝,那双清透眸子仿佛散落漫天的星辰……很好看。 殷简近乎看痴了去,然后额头就又被敲了下。 “想得倒挺美,你是舅舅,乖乖当你的舅舅去。” 只是舅舅吗…… 殷简垂眸,浓密长睫掩盖了他眼底瞬间翻涌的风暴,和几乎要溢出来的黑暗情绪。 可是他不甘心止步於此,怎么办呢?阿姐。 …… 皇宫,养心殿內。 狻猊金兽口吐裊裊香菸,雾气柔柔地散荡而开。 却驱不散殿內凝重的寒意和压抑。 赫连鸑上身赤裸,下半身浸泡在盛满冰块的硕大木桶之中,刺骨的寒意与体內灼烧的炽热疯狂对抗。 他单手撑著额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显然正饱受著热毒发作的巨大痛苦。 太医战战兢兢地將手指搭在帝王冰冷的手腕上,屏息凝神诊脉。然而半晌后,那太医的手指非但没有平稳下来,反而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脸色也变得越来越白。 德福在旁边看得都快尿急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是好是坏倒是快说啊! 三个太医轮番上前诊过,个个面色如土,冷汗涔涔。 最后,几人扑通一声齐齐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头埋得极低,不敢言语。 赫连鸑忍著体內那股几乎要將他撕裂的燥热和剧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如何?” 几个太医面面相覷,嘴唇哆嗦,欲言又止。 德福见状,连忙挥手將殿內所有侍立的宫女太监全都清了出去,並亲自关紧了沉重的殿门,守在外面。 殿內只剩下君臣几人。 死一般的寂静中,为首的太医院院判王太医终於颤抖著,极其艰难地开口,“臣斗胆……敢问陛下,您近期是否……是否泄了元阳?” 那次荒唐意外过后,身上残留著曖昧痕跡,就连那股奇异药香也弥久未散。 是以从若县回来后,赫连鸑就没再召见过太医请平安脉,如今被他们重提当初之事,帝王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情绪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冷声承认,“是。” 隨即厉声问,“有何影响?” 难道这竟与他如今加剧的痛苦有关? 得到確认,王太医只能硬著头皮娓娓道来,“回陛下,您体內的热毒源於南疆……此情蛊尤为特殊,它只认那初次结合之人。” 说是毒,其实是蛊,甚至还有个不能被提及的名字——焚情。 焚情,顾名思义,为情焚之。 这蛊毒的来源,还涉及到一桩不甚光彩的皇室秘辛。 传闻前朝时期,某位痴恋成狂的妃子,为使皇帝专情,不惜鋌而走险寻来南疆秘药“焚情”,暗中给皇帝下蛊。 初时皇帝確实对她宠爱有加,几乎专房专宠,奈何此事终究败露,妃子被打入冷宫。 令人骇然的是,那皇帝竟也在那妃子香消玉殞的当夜,猝然暴毙。 御医查验,言是心力交瘁,精气耗尽而亡。 至此,“焚情”便成为宫中禁药,无人敢擅用。 而到了先帝时期,赫连晋后宫佳丽没有三千也有三百,真正能得圣心常驻的妃子,不过三五人。 僧多粥少,许多妃嬪入宫多年,可能连皇帝的面都见不上几次,只能在深宫中虚度年华,难免有人生了別的心思。 其中有个名叫郑珂的宫妃,深宫寂寞之时,胆大地瞧上了那时的三皇子——赫连鸑。 赫连鸑少时就长得极为出眾,虽不得圣心,却在平庸老大,阴狠老二,痴傻老四几个兄弟里格外出挑。 郑珂主动向太后,也就是当时的良嬪交好,只为了能时常能见到赫连鸑。 某日,她竟在送给赫连鸑的点心中,掺入了“焚情”。 那时的赫连鸑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哪里遭遇过这般荒唐齷齪的手段? 他察觉身体异样后,又惊又怒,抵死不从,凭藉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制,才险险避过一劫。 儘管那胆大包天的郑珂在赫连鸑登基后,就“意外”落水消失了,但那热毒还是残留在赫连鸑体內。 而蛊虫大多都是认主的。 王太医的声音带著绝望,“以往陛下发病,多为內里燥热难耐,以极寒之物或內力尚可压制……” “如今热蛊因元阳外泄而被彻底引动,症状强上数倍,寻常之法已难起效,需得……需得……” 王太医支支吾吾,在帝王冰冷的注视下,他磕磕巴巴道,“为今之计,还请陛下儘快找当初那位贵人紓解才是,此乃长久之法……” 赫连鸑脸已经黑得如同锅底,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比桶里的冰块还冷。 “你的意思是,朕必须再找当初那女子交/合才行?”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著,带著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王太医额头死死贴在地上,一大把年纪的声音带著哭腔。 “……陛下明鑑,確是如此,否则长此以往,龙体危矣!” 他堂堂天子,竟要靠和女子睡觉才能活命。 简直荒谬! 赫连鸑感觉浑身气息都不畅,胸口堵得厉害。 先不说他愿不愿意再和那女子睡上一轮,就算他愿意……可她人呢?! 他暗中派人找了这么久,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谁知道是不是什么山精野怪? 赫连鸑暴怒,“一群废物,滚下去!” 几个太医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是,是!臣等告退,臣等再去研究缓解之法!” 临出殿门之际,王太医像是想起什么,又不要命地回头补充了一句,“还请陛下万万以龙体为重……既已泄了元阳,想来再多几次都是无妨的……” 这话说的,好像他已非处男之身,就不必再守身如玉了一般。 “滚!” 赫连鸑气得眼前发黑,抓起冰桶里的水瓢就砸了过去。 第35章 野男人竟是皇帝 寧姮把小狸带回了睿亲王府。 当然是趁著夜黑风高的时候,从角门偷偷溜进去的。 要不然堂堂京师脚下凭空出现一头凶猛斑斕大虎,可不要太嚇人哦。 王府后院有片占地颇广的竹林,林深叶茂,幽静偏僻,用来养老虎正合適。 小狸对新环境適应良好,很快就圈定了自己的地盘。 俗话说,有奶就是娘。 陆云珏深知这个道理,投餵起来毫不手软,各种野物源源不断地送进竹林。 渐渐地,小狸也默许了这个弱不禁风的“两脚兽”的存在,偶尔还会允许他摸摸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 两人一个有病,一个有孕,又不需要日日给大长公主请安,寧姮就安心在王府里当起了咸鱼。 这天,陆云珏正在用早膳,突然见管家脚步匆匆而来,脸色凝重。 “王爷不好了!” 管家压低了声音,凑到陆云珏耳边急声道,“方才宫里传来消息……” 闻言,陆云珏脸色瞬间白了三分,“什么时候的事?太医如何说?” 王伯眉头紧锁,声音更低了,“千真万確,太医署所有当值太医都去了,就是陛下那陈年热毒突然发作,来势汹汹……” 寧姮刚好起床,就看到主僕二人皆是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怀瑾,怎么了?” 她很少见到陆云珏如此惊慌失措的一面,即便他自己病重也多是平静温和的。 陆云珏强自镇定下来,长话短说,“是表哥……表哥少时曾被下了热毒,以往发作並不严重,在冰水中浸泡一两日便能缓解……可不知为何,近日这热毒发作得愈发猛烈,今日竟昏厥了过去……” 正说著,他突然想起寧姮医术俱佳,连他这般沉疴都能稳住。 可转念一想,宫中太医署匯集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阿姮纵有天大本事,也不一定奏效。 况且她还有孕在身,他实在不忍让她去沾染这等棘手又危险的事。 “阿姮你在家歇息,我即刻进宫去瞧瞧。”陆云珏说著便要起身。 寧姮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我跟你同去。” 成为天子恩人,以后不更好杀天子近臣。 …… 赫连鸑素来身强体壮,虽受热毒困扰,但外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甚至更具威严。 这猝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昏厥,消息若传开,朝野定然震动。 太后得知,立刻命人封锁了消息,对外只宣称陛下偶感风寒,需静养几日,暂罢早朝,政务暂由几位心腹重臣先行处理。 养心殿內瀰漫著浓重的药味。 太后守在赫连鸑床前,看著儿子昏迷不醒的痛苦模样,神色憔悴。 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赫连清瑶也急得团团转,她以往最怕赫连鸑,但心里也清楚,只要有皇兄这座大山在,她就能稳稳噹噹地做她的长公主,享尽一世荣华富贵。 若是皇兄有个三长两短……这朝堂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赫连清瑶压著哭腔问,“皇兄到底何时能醒?” “殿下恕罪,臣等无能……”太医跪了一地,有的还在尝试施针,有的忙著换冰帕。 还有些直接跪在地上疯狂翻阅古籍医书,试图找到一线生机。 赫连清瑶看著这群太医跟她小考前临时抱佛脚如出一辙的模样,心急如焚,“翻了这么久,你们到底找出办法没有?!” “臣等无能……” 这几句话听得赫连清瑶脑壳都大了,她气得想骂人。 好歹是宫中御医,天下医者翘楚,竟这般无能! 一个两个都不行,那皇兄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一直昏下去吗? 王太医愁得白头髮都多了几根,分明前几日还用药压了下去,可今日不知怎的,什么法子都不起作用了。 “太后,陛下体內蛊毒翻涌之势前所未见,霸道无比,已非寻常药石能压制。” 王太医道,“依臣愚见,可请张天师入宫,还有隱居雁盪山的刘神医,或许有奇方……” 底下有太医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附和,“微臣也听闻,那宿州的若县似乎有位名医,擅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精通毒蛊之道,或许……” 太后立刻下令,“都去请,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去请!” 这时,有太监通传,“太后,睿亲王与王妃求见。” 太后此刻心乱如麻,她从来都没真正主持过什么大局,以往都有儿子顶在前面,什么都不用愁。 如今听著耳边“太后”“太后”的,简直都快炸了。 陡然听到睿亲王来了,太后正想让他们先去偏殿等候,却猛地想起陆云珏前两日似乎提过,寧姮流落之地正是那若县,她又会医术…… 她心中一动,立刻改口,“让他们进来。” 虽不知这侄儿媳医术如何,但这时候了,是骡子是马都无所谓了。 …… 一行三人向太后请安,“参见太后。” 陆云珏观殿內情状,也顾不得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太后娘娘,恕臣冒昧,表哥情况紧急,可否让阿姮一试?” 寧姮看了眼乌糟糟的殿內,“娘娘,先让诸位太医出去吧,我需单独给陛下看诊。” 一旁的德福听得有些迟疑,“这……” 虽然寧姮是睿亲王妃,是自家人没错,但帝王龙体安危事关社稷,让她单独诊治,万一出了差池…… 太后看了眼沉静若曇的寧姮,再看她身侧挎著医药箱的紫衣少女,“你有几成把握?” 这种昏迷急症,跟怀瑾那种亏了底子的不同。 寧姮实话实说,“要么治不了,要么十成。” 太后权衡利弊,最终咬了咬牙,“都退至殿外!没有哀家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既然这些太医都没办法, 倒不如让她一试。 “母后!”赫连清瑶急了。 她对寧姮根本都不信任,一个偏远小县出来的女子,就算懂点医术,如何能与太医署的国手相比? “这么多太医都无法,若是她滥用药石,把皇兄给——” 太后见她口无遮拦,加重了语气,“朝阳,休得胡言。” 赫连清瑶悻悻地闭了嘴,被宫女扶著往外走,只死死攥紧了帕子,经过寧姮身边时,道,“你不行就早点出来,別耽误了太医救治皇兄的时机。” 寧姮微笑,“这是自然。” 殿门关上,终於隔绝了喧囂。 龙榻帷帐低垂,赫连鸑昏迷著,只从帐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搁在脉枕上。 此刻,那手臂內侧的血管已经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微微凸起,仿佛有活物在其中蠕动,看著颇为骇人。 阿嬋看了一眼,便道:“阿姐,是焚情。” 这毒源自南疆,而阿嬋便是南疆人,这些年常游走於大景和南疆之间,自然熟悉这类阴毒玩意儿。 “嗯。”寧姮也看出来了。 说起来她前段时间才见过同中此毒之人,没想到这毒还挺常见,流行款? 不过寧姮暂时倒没把野男人和皇帝混为一谈。 她净了手,將指尖轻轻搭在帝王滚烫的手腕上,细细感受那混乱而狂暴的脉象。 这蛊虫未破元阳时只是蛰伏体內,偶尔让人动情躁热,算不得大问题,可一旦发作,便极为猛烈。 其实焚情也不算难解,两个法子。 其一,把蛊虫揪出来弄死。 其二,同那初次之人三天两头做/爱便是,蛊虫满足了,便不闹了,甚至还有强健雄风之效……只是长此以往,便会耽溺此事,成为欲望驱使的野兽。 这皇帝明摆著是睡了一次没打算负责,自己强忍著,就忍出病来了。 幸而她们来得还算及时,问题不大。 寧姮撩开明黄色龙纹帷帐,想要看看病人的面色和瞳孔。 然而,在看清帝王面貌的瞬间,寧姮脸上的平静表情瞬间空了。 整个人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极其诡异的沉默,“………………” 第36章 九族消消乐 “阿姐,怎么了?” 察觉到寧姮的异常,阿嬋也跟著看向龙榻。 榻上的帝王修眉俊目,鬢若刀裁,嘴唇薄而锋利,此刻哪怕昏迷著,整个人也依旧散发著一种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势。 虽然她游走各处,见过的男人很多,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江湖草莽。 但也不得不得承认,这帝王的確是龙章凤姿,极品中的极品。 不过她天生不好男色,在阿嬋眼里,再好看的男人也和红粉骷髏没什么区別。 看过就看过了,她移开视线,只关注病情本身,从隨身的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我这里有药,可以暂缓他体內的灼烧症状。” 如果说寧骄走的是正统路子,擅长现代医学与古代中医结合的精髓,那么阿嬋会的就是各种偏门邪方,巫医蛊术。 什么毒啊,蛊啊,虫之类的。 身上隨便就能掏出几瓶能让人死得不明不白的毒药。 而寧姮又是个重量级,她两者皆精通,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刻,这位基本可以掌握他人生死的“活阎王”,却意外地有些出神。 她目光定定地落在赫连鸑脸上,仿佛要透过那层病弱的苍白,回忆起曾经被遗忘的某些细节。 “阿姐……阿姐?” 阿嬋唤了她好几声,寧姮才猛地回神,“嗯?” 阿嬋蹙眉,“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这蛊毒有什么不对劲?” 寧姮那张素来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淡定脸上,罕见地裂开了,杂糅著震惊和一丝哭笑不得的荒谬。 “阿嬋,我好像……干了件特別了不起的大事。” 睡了皇帝,揣了崽,还嫁给他弟……这要是传出去,真就够九族消消乐了。 阿嬋歪头,“嗯?” …… 殿门外,眾人等得焦灼万分,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尤其是赫连清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瞧。 “都过去这么久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到底行不行啊!” 她忍不住抱怨,“表哥,我知道你新婚燕尔,疼爱自个媳妇儿……但是怎么也不能把皇兄的安危轻易交到她手上啊,万一……” 陆云珏语气篤定,“我相信阿姮。” 他相信她的医术,更相信她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赫连清瑶见他油盐不进,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气氛几乎凝固之时,“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终於从里面被打开了。 太后和赫连清瑶立刻围了上去,急切问道,“如何?” 寧姮身上沾著淡淡血腥气,脸色较之前苍白了不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看就知耗费了极大的精力。 陆云珏立刻上前扶住她,声音都放轻了,“阿姮,你还好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还好。”寧姮借著他的力道站稳,按了按有些发胀的额角,“陛下已无大碍,约莫明日就能醒来。” 阿嬋递出手掌心的小罐子,“蛊虫尸体,你们要不要?” 那蛊虫蛰伏数年,已经变得极为肥硕,身躯黑中带紫,此刻一分为二,死得极为安详。 “要,要!”几个太医激动得把罐子接了过去。 而再次进殿看诊的王太医,满面喜色地跑出来回话,“回太后,確如王妃所言,陛下体內的蛊毒已然平息……王妃真乃神医啊!” 太后悬著的心终於落回实处,激动得双手合十。 “真是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寧姮却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急於离开,“太后娘娘,陛下已无大碍,只是身子尚需长期调理。” “这是祛残毒的方子,早晚一次,先喝三日……之后让诸位太医开些疗养的方子即可。” 太后虽然看不懂药方,却听得很认真,“好,好,真是多亏你了姮儿。” 寧姮道:“太后娘娘,现下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府歇息。” 太后这才想起她还是个有孕在身的孕妇,顿时道,“瞧哀家这记性,快!德福,著人备好软轿,好生送睿亲王和王妃回府。” 德福同样激动,“嗻!” “阿姮,慢些。” 看著陆云珏和寧姮相互搀扶著离开的背影,赫连清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有些不自然。 她原先还以为寧姮是装模作样、故弄玄虚,没想到……她还真有这等本事? 是她从门缝里看人,將她瞧扁了。 …… 回到王府后,寧姮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对著肚子唉声嘆气半晌,阿嬋轻盈地从窗户外翻了进来,“阿姐。” 寧姮揉著额角,轻声嘆了口气,“唉……” 阿嬋自幼与寧姮一同长大,还是头一次见到她这般异常模样,深究起来就是从见到皇帝开始。 她深深皱眉,“阿姐,究竟出了何事?是那皇帝有什么不对?” 寧姮又是嘆气,“是我。” 她有事? 阿嬋立即“上下其手”,双手飞快地將她周身探查了一遍,末了篤定道,“身子没事。” 然而下一瞬,她突然想到寧姮的某些怪癖,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阿姐,你莫不是看上那皇帝了?” “……”真是知姐莫若妹啊。 当初要不是看上了,她怎么会在荒郊野外就跟他…… 不过谁让他这堂堂九五之尊衣衫不整睡在路边,牢牢扒著她的腿不放来著,嘴里还嚷嚷著热啊热的,她不过是让他凉快凉快而已,后续种种,纯属顺水推舟。 睡了就睡了,哪怕有了孩子,寧姮也接受得很坦然。 只是谁能料到,她肚子里的倒霉孩子还是个龙种……嗯,有点难评。 不是说皇帝子嗣艰难,生不了吗? “阿姐,你……”寧姮这近乎默认的態度,也是让阿嬋罕见地噎住了。 出门瞧个病还能看上病人,不愧是她。 但姐控就是姐控,很快,阿嬋就端正思想,想好了策略,“要不,再忍两年呢?等那亲王没了再说……” 皇帝又如何,只要是阿姐看上的,她就算绑也能给他绑来。 寧姮:“……”倒也不必如此。 她抬手轻轻覆上已显轮廓的小腹,“这小东西,是那皇帝的。” 阿嬋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这孩子是皇帝的,但阿姐却嫁给了他表弟……好像是不太对劲的样子。 她沉思片刻,低声道,“要不,把这孩子墮了吧。” 一不做二不休。 第37章 孩子又没墮掉 听起来倒是个一了百了的好主意。 目前身份尚未暴露,所有人都以为她怀的是“亡夫”的遗腹子,就算孩子没了,也碍不著谁。 哪怕將来某一天,皇帝查到是她,她也早就是他的弟媳妇了。 他能把她怎样,难不成还能强占弟妻? 谁规定睡了一次,她就必须得为他守贞。 寧姮思忖了片刻,对阿嬋道,“也行,你悄悄去抓点药。” 就在这时,肚皮突然被从里面轻轻拱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异常清晰。 仿佛是小东西在无声地抗议。 寧姮嘆了口气,对著肚子道,“崽儿,对不住了。” “你娘还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咱们这母女情分下辈子再续吧。” 虽然她个人不太惧怕皇帝,但牵扯到皇室,麻烦得很,家里一大家子人外加那么多的產业,不能因为她的一时“荒唐”而被牵累。 “好。”阿嬋頷首,转身去了王府的药房。 药房的下人认得她是王妃身边最得力的侍女,连忙躬身,“蝉姑娘怎么来了?可是王妃需要什么药材?” 阿嬋道:“嗯,我来替王妃熬安胎药。” 那下人连忙道,“这种粗活怎么能让蝉姑娘亲自动手,咱们下人来做就是了。” 王妃虽性子冷淡,但入府以来,从未苛待下人,月钱赏钱反倒比之前丰厚,下人们自然尽心。 阿嬋道,“王妃的饮食用药,我习惯亲自打理。” 那人见阿嬋態度坚决,不敢再多言,在旁边忙活去了。 阿嬋亲自守著小小的药罐,直到漆黑的药汁熬好,滤净,才倒入碗中,放进保温的食盒里。 她提著食盒往回走,却在半路遇到了管家王伯。 老管家笑容可掬,“蝉姑娘,门外有一男子自称是你兄长,好像寻你有要事。” 阿嬋眉头微蹙,他这时候跑来干嘛? 她淡淡道,“无事,让他在门口等著,我去给阿姐送了安胎药再说。” 王伯道:“正巧,老奴也要去给王爷送今日调理的汤药呢。”他扬了扬手里另一个相似的食盒,“老奴帮忙给王妃送去吧,也免得耽误蝉姑娘的事。” 阿嬋想了想,“好,有劳。” 於是,王管家便拎著两个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食盒,边走,边低声念叨著。 “左边是王爷的药,右边是王妃的安胎药……” 然而年纪大了记性不免差些,去找陆云珏的路上,王管家被帐房先生拦下问了一桩急事,耽搁了片刻。 等他打发走帐房先生,再提起食盒时,看著那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食盒,老管家顿时有点发懵。 “哎哟,这……哪个是王妃的来著?左边还是右边……” 他越想越糊涂,眼看药快凉了,王管家心一横,凭著模糊的印象自言自语道,“对对对,想起来了,左边是王妃的安胎药,右边是王爷的。” 到了书房,王伯將右边的那个食盒放在陆云珏面前。 “王爷,今日的药到了,您快趁热喝了吧。” 陆云珏微微頷首,目光却瞥向另一个食盒,“这是什么?” 王伯笑道,“哦,这是王妃的安胎药,蝉姑娘方才熬好的,说王妃今日有些累著了,喝了药好安眠。老奴正要给王妃送过去呢。” 陆云珏点点头:“那你快给阿姮送去,別放凉了。” “是,老奴这就去。” 王伯提著那左边的食盒来到寧姮院中,轻轻敲门,“王妃,老奴来给您送安胎药了。” 寧姮闻声应道,“进来吧。”她见只有王管家一人,隨口问道,“阿嬋呢?” “蝉姑娘的兄长来府上寻她,似有急事,蝉姑娘去处理家事了。” 寧姮瞭然,“嗯,有劳王管家。” “王妃客气了,这是老奴分內之事。”王伯放下食盒,便躬身退下了。 寧姮端起那碗还温热的药汤,正准备喝下去,鼻尖却微微动了动,“这药……” 她扬声唤住还未走远的王伯,“王管家请留步。” 王伯连忙转身,“王妃有何吩咐?” 寧姮问:“这碗药,中途可曾经他人之手?或者与其他药物混淆?” 王伯被问得一愣,然后摇头,“没有啊,蝉姑娘把药交给老奴后,这食盒就一直老奴亲自提著,绝无外人动过!” “王妃,是……这药有什么问题吗?” 寧姮放下药碗,“那应是拿错了,这是王爷平日的药。” 王爷的药?老管家悚然一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糟了,他记反了! 那不就意味著……王爷刚刚喝下去的那一碗是王妃的安胎药?! …… 寧姮过去的时候,陆云珏早把药喝光了。 她看了眼空空如也的药碗,扶了扶额,这可真是…… “怀瑾,你还好吧?” 陆云珏不明所以,有些茫然,“很好啊。”除了进宫一趟疲累点,也没感觉哪里不舒服。 看到寧姮表情有些异样,他问:“怎么了?” 寧姮解释道,“你刚才喝的那碗……是我的安胎药,王伯不慎拿错了。” 准確来说是墮胎药。 虽说他一个大男人无胎可墮,但终究不是温养的药材,对这病秧子的身体没那么好。 王伯更是懊恼不已,生怕陆云珏的身体出了什么差错,“王爷恕罪!都怪老奴,老糊涂了实在是不中用……怎么就把药拿错了呢。” 幸好这段时间寧姮给陆云珏改良了药方,时不时扎针又药浴的,身子好了不少,此刻並无异样感觉。 陆云珏道,“王伯,无碍,只是意外罢了。” 寧姮也宽慰道,“我还在这儿呢,出不了问题。” 顶多腹泻半天罢了。 私下里,寧姮的手下意识抚上了小腹,眼神有些复杂。 阴差阳错,两次都没墮成,这莫非真是天意? 第38章 携孩子以令天子 帝王因病罢朝三日的消息一出,虽未引起朝野动盪,却也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新鲜事。 当初先帝倒是经常罢朝,不是宣称龙体不適,就是沉溺后宫被哪位宠妃拖住了脚步,惹得御史三百六十五日都在上书死諫。 而景行帝登基五载,虽偶尔暴戾杀人,却称得上勤政,除年节休沐外,早朝从无间断。 如今突然连著三日不朝,只说是感染风寒,难免让人心生猜测。 茶余饭后,百姓们低声討论著。 “听说是前几日在御花园吹了风,著了风寒,需要静养……” “可皇帝走到哪儿都一群御医围著,汤药不断,也能著了风寒?” “嘿,这你就不懂了,高处不胜寒吶,说不定是那龙椅坐著冻屁股……” 某个临街酒楼的二层雅间,位置僻静,又能俯瞰大半条街景。 一身著鸦青色异域锦袍的年轻男子坐在水墨屏风后,捻著白玉酒杯,听著楼下隱约传来的议论声,嗤笑道,“呵,你们大景的皇帝竟如此弱不禁风?区区风寒便要罢朝三日。”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茶,语气平和,“三王子说笑了。” “只要是人,肉体凡胎,吃五穀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 “是吗?”鸦青男子勾唇讥笑。 “可本王觉得,不过如此。” 中年男子抬眸,“王子今日特意寻我到此,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当然。”被称为三王子的鸦青男子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嗜血恨意。 “本王子要你想办法……杀了赫连鸑。” 中年男子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哦?弒君?……王子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鸦青男子並不多言,直接將一个精致锦盒推了过去。 盒盖微启,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如,先看看本王子的诚意?” 中年男子瞥了一眼,眸色深沉,“看来,王子是有备而来……不过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吶,不好办。” “不急,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鸦青男子笑得邪肆,然而,目光却偶然掠过下方人群中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男子。 那人额间一点硃砂痣红得刺眼,在阳光下一晃而过。 原本气定神閒的鸦青男子面色剧变,竟失態地猛地站起身,直接衝到窗边,死死盯著楼下熙攘的人群,目光锐利如鹰隼,试图搜寻那个身影。 怎么可能……那个贱种怎会出现在大景? 难道是他眼花了? …… 昏迷一天一夜的赫连鸑醒了。 太后强撑著守了大半夜,终究是体力不济,和赫连清瑶回宫去歇息了。 德福倒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龙榻边,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待看到那双幽邃凤眸缓缓睁开,德福立马从脚踏上弹了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您可算醒了,老天保佑!” 赫连鸑在德福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隨即便感觉浑身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扎透了似的,又酸又痛。 但那股几乎要將他理智焚尽的燥热却奇蹟般地消失了。 “陛下您小心些,您昏迷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身子虚著呢……” 德福连忙拿过软枕垫在帝王身后,又端来温水,小心地餵著喝了几口。 赫连鸑揉著额头,声音沙哑,“几时了?” “回陛下,现下是辰时二刻,刘太医和赵太医还在侧殿候著,奴才这就让两位大人过来给您请脉。” 赫连鸑微微頷首,“嗯。” 鼻尖似乎又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冷冽幽香,熟悉得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但殿內浓重的药味很快將这丝微弱的香气彻底压了下去,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他定了定神,问道,“朕昏迷期间,朝中可有异动?” 德福连忙回稟,“陛下放心,太后娘娘宣布陛下感染风寒,罢朝三日,紧要政务暂时由右相和几位阁老处理著,並无异动。” 这时,刘太医和赵太医躬身进来,跪地请安后,上前为赫连鸑诊脉。 赫连鸑垂眸,看著那被缠得极为严实却仍氤出血色,一动就疼的手背,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这是哪个新手太医,下手倒是狠。 ……也不怕自己项上人头打转儿。 刘太医仔细诊完脉,跪地回话,“陛下洪福齐天!您体內蛊虫已除,日后只要按时服药,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了。” “臣等惭愧,医术不佳……王妃真乃神医啊!”旁边的赵太医忍不住讚嘆。 赫连鸑皱眉:“谁?” 德福回道,“陛下,是睿亲王妃,您这病来势汹汹,诸位太医用尽了法子都束手无策……关键时刻,是睿亲王携王妃而来,说可以冒险一试。” 作为亲眼见证者,德福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陛下您有所不知,王妃那医术当真是绝了!” “王妃只带了个侍女进去,短短一个时辰就揪出您体內的蛊虫,那真是老大一根,看著都嚇人……不是奴才夸大,便是华佗扁鹊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赫连鸑深邃眸底掠过极其复杂的光芒,薄唇紧抿。 竟是她。 …… “阿姐,真留著?” 得知那碗药没喝进寧姮肚子里,阿嬋正想再去熬一碗,却被她拦住了,“算了阿嬋。” 两次墮胎,上回让翠翠没了崽,这次让怀瑾蹲了半天茅厕,寧姮都不敢想下一个受害者会是谁。 还是別去祸害人了。 “这孩子命大,运气好得逆天,还是留著吧。” 寧姮开了个玩笑,“若是將来事情败露,指不定还能当个小人质,威胁她爹……” 左右那皇帝生不了,就这么个独苗苗,她不信他不要。 属於是携孩子以令天子。 第39章 被表弟媳妇看光了 赫连鸑体內的热毒,一直是太医院多年来的心病。 每每发作都让他们焦头烂额。 他们以往並不是没有尝试过除蛊,然而那虫藏得极深,难揪得很。 太医们怕药下重了,损了龙体,才会畏手畏脚。 如今,那可恶的蛊虫竟被睿亲王妃轻飘飘地除了去,眾太医在震惊佩服之余,更是抓心挠肝地想探究其中奥秘。 有几个醉心医道的年轻太医,私下里甚至想去睿亲王府拜师学艺。 哪怕偷师一二也好啊。 赫连鸑到底还年轻,底子好,恢復得极快,喝了两副温补汤药后,便已经大好了。 除手背上那狰狞伤口还需时日癒合,精神气色已与往常无异。 等到几日后陆云珏进宫探望时,赫连鸑已经处理完积压的奏摺,仿佛根本就没昏厥过。 “怀瑾,此次当真多亏了你。” 赫连鸑冷哼一声,“那些太医,平日自詡国手,拿著朕的俸禄,关键时刻却都是些无用之辈。” 陆云珏温和笑著,“表哥无恙便好,其实我也没什么用,都是阿姮的功劳。” 赫连鸑当然知道,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些彆扭。 除去手背有伤,他心口四肢也有很多针眼,赫连鸑知道那是针灸所致。 针灸再寻常不过,太医也常用,可……那不就意味著,他的表弟媳妇儿把他给看光了。 本朝在男女之妨上虽没那么多陈腐讲究,但这真的……有点怪。 尤其赫连鸑因为年少的心理阴影,素来不喜和女子过分亲密,上次是意外,这次也…… 反正心里不得劲。 赫连鸑清了清嗓子,“咳,此次弟妹確实功不可没。怀瑾,你可知弟妹平日有何喜爱之物?” “说起来,你们新婚,朕这个做表哥的还未曾表示一二。” 陆云珏道:“表哥,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从聘礼到亲自迎亲,哪怕是嫡亲兄长,能做到这般地步也已至矣尽矣,蔑以加矣。 然而赫连鸑执意要赏,陆云珏便蹙眉认真想了想。 阿姮家中似乎颇为殷实,她对王府下人也很宽厚,入府时每人赏了十两银子,堪比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平日里衣著也以舒適简便为主,鲜少佩戴华丽首饰,似乎对金银珠玉並无特殊偏爱。 如果要说喜欢…… 陆云珏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算吗? 她好像……还挺喜欢他的容貌,好多次她都直言不讳地说他样貌俊美。 就连晚上就寢时,都习惯性地靠著他的胸膛,手指牢牢把握著,说比枕头舒服…… 想著想著,陆云珏瓷白侧脸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丝可疑的红晕,连耳根都悄悄染上了緋色。 “怀瑾?” 看著陆云珏的表情从思考逐渐转变为一种带著点羞涩的恍惚,赫连鸑问,“你脸怎么如此红?可是哪里不舒服?” 陆云珏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脸颊更热了。 他掩饰性地低咳一声:“哦,没事……可能是刚才用了些热茶。” 他將话题拉回正轨,“表哥,其实我想给阿姮家里求个恩典……她流落在外时,被一位擅医术的夫人收养,如今岳母家在京中也开著医馆,阿姮自己亦通医理,对此道颇为热衷。” 帝王心思转得飞快,“既如此,寻常金银赏赐反倒俗气了。” “朕可亲笔御书一牌匾,以示皇家恩宠,就题『天下第一医』可好?她之医术,也担得起。” 陆云珏眼睛微亮,“这自然极好,岳母定然欣喜,多谢表哥!” 赫连鸑拍了拍他肩膀,“咱们兄弟之间,何必言谢。” …… 寧骄以前只在歷史书和博物馆展柜里,遥遥见过那些所谓皇帝的墨宝真跡。 如今,她竟然实实在在地得到了一块当今圣上亲笔御赐,还新鲜热乎著的牌匾。 这跟她拿到国际巨星的亲笔to签有什么两样! 不,甚至更加有价值,更有范儿! 瞧瞧这“天下第一医”,这可是封建社会最高统治者的认可,绝对能当传家宝供起来的。 大太监德福亲自领著人,声势浩荡地將那块覆盖著红绸的御匾送到了“百草堂”门口,引得半条街的人都来围观。 德福满面笑容,声音洪亮,“寧夫人,陛下亲书匾额,褒奖睿亲王妃仁心仁术,特赐予贵堂,以彰其德。” 寧骄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做出端庄稳重的样子,“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后,她立刻对伙计吩咐,“快,把这御匾掛到大门口,好生供著!” 趁著伙计们忙活的间隙,寧骄笑著將一个鼓囊囊的锦囊塞到德福手里。 “有劳公公亲自跑这一趟,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德福还没掂量就知道分量不轻,连忙推拒,“哎呦,寧夫人,这可使不得!” “这都是奴才份內的事,能为王妃办事,是奴才的福分。” 他压低了声音,“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非王妃前几日妙手回春……奴才们现在哪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龙体若真出点好歹,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太监。 “说到底,这都是夫人您功德无量啊,將王妃娘娘养育得如此出色……这药铺做的也是济世救人,惠泽万民的生意。” 寧骄被夸得有点心虚。 捡到小寧姮纯属意外,其实她犹豫过的。 她是开完组会回寢室的路上猝死的,身上除了个电量告急的手机,毛都没有,这古代也没信號,那真是天崩开局,两眼一抹黑。 古代不比现代,她自己都抓瞎,带个孩子更加不好活…… 那时,寧骄把飘在水上的木盆捞上来,放在路中央,想著有村民遇到,指不定能把孩子抱回家养著。 可走了几百米,寧骄还是放不下心。 毕竟那些村民看起来都不富裕,要是捡回家对孩子不好,或者乾脆把她卖了怎么办? 寧骄还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就这样,凭藉著给人看病的老本行,一点一点攒钱,日子终於是越过越好了。 后来又捡了阿嬋阿简两兄妹…… 他们这四口之家就这么被“捡”著凑出来了。 如今儿女都出息,寧骄满怀欣慰,“公公谬讚,这茶水钱您务必收下,不然民妇心中难安。” 德福仍在迟疑,殷简適时开口,“公公在御前行走,眼界开阔,阿姐初入王府,日后同宫中亲贵来往,免不得要劳烦公公从旁多加提点照拂。”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德福台阶,又点明了这不仅是赏钱。 德福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 也不再矫情,顺势將锦囊收进袖中,笑容更真诚了几分,“王妃娘娘待人宽厚,奴才们都看在眼里,哪能不敬重呢。既如此,咱家就厚顏收下了,多谢夫人和少东家美意。” 他拱手道,“匾额既已送到,咱家就先回宫向陛下復命了。” 殷简亲自將德福送到门口,“公公慢走。” 回宫的路上,德福暗忖,怪不得陛下赏赐,王爷王妃只字不提平阳侯府。 这寧夫人虽出身乡野,却是个爽利大气的人,倒比那拎不清的平阳侯更加通透。 第40章 帝王褻瀆神明? 寧骄的好心情持续到晚上寧姮告诉她真相。 足足沉默了半刻钟,震耳欲聋的寂静过后,寧骄才艰难开口。 “我的乖,你是说……你在路边隨隨便便睡个帅哥,居然是皇帝,你现任老公的表哥?!” 寧姮点头,“是的。” “…………”怀著皇帝的崽,嫁给皇帝他弟,不愧是她闺女。 真的,你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寧骄看似情绪稳定,实际上是真服了,没招了。 片刻后她仰天大笑,“哈哈哈这肯定是在演短剧,剧情太癲了有木有……有没有镇定剂,快给我打两支!” “真的,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寧姮和阿嬋都排排坐,安静地看著她“发癲”。 等到寧骄平復好心情,已经是月上中天的时辰,她抹了把脸,“姮儿,你怎么想的?” 寧姮:“我都可以。” 阿嬋皱眉,“我说把孩子墮了,阿姐说留著。” 一次两次意外,总不可能次次都意外,她就不信弄不掉那小崽儿。 然而,寧骄斩钉截铁道,“不行,孩子不能打!” “京中人人都知道姮儿是个孕妇,皇帝现在是没心思,但只要稍微一查,和姮儿的月份对上,就知道那是他的孩子……” 眾所周知,绝嗣不能生的男人都变態。 尤其这野男人还是皇帝,九五之尊,简直是变態中的变態。 要是哪天得知,自己当初明明能有个活生生的孩子,却被一碗墮胎药给整没了……那可不是带球跑那么简单的。 当初在若县墮了还好,现在再打胎已经是晚了。 不如生下来……白得一孩子,皇帝纵然发怒,也气不到哪里去。 寧骄的想法和寧姮不谋而合。 “乖宝別多想,那皇帝得了便宜,不一定会去查你……你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寧姮点头,“嗯。” 其实生不生都无所谓,只是莫名感觉怀瑾头顶有点发绿。 虽然他们是半路夫妻,各取所需,但让他接盘他表哥的孩子,还是有点太超过了,还不如个陌生男人呢。 …… 与此同时,养心殿內。 一名黑衣暗卫单膝跪地,“陛下,属下幸不辱命,终於查到了那女子的线索!” 当初赫连鸑意外失身,醒来后像是被妖精吸走了元气,气虚体乏,休养了好几天才堪堪恢復。 回宫后,他暗中派了几批精锐暗卫去若县查探,势要找出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然而前几批带回来的消息都令人失望,不是线索中断,就是查到的女子特徵完全不符。 眼前这名叫做时九的暗卫,是最后一个。 赫连鸑转动著白玉扳指,眉梢低压,“哦?查到了?” “是。”时九恭敬稟告,“属下仔细排查了陛下遇『袭』前后数日所有进山的女子,结合山脚下百姓的零星描述,终於锁定了最符合条件的一人。” “那女子约莫十八年华,容貌出尘,不似凡人,她经常独自进山採药……” 赫连鸑心中微动,医术高明? 这倒是对得上她身上清冽的药香。 看来这个暗卫比前几个靠谱点,暗卫营也不全是吃乾饭的废物。 “属下唯恐描述有偏差,特寻了当地画技最好的画师,根据村民描述绘了一幅画像,请陛下过目。”时九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心保管的捲轴。 赫连鸑頷首,“呈上来。” 他倒要看看,那个让他吃了闷亏的女人究竟是何模样! 然而,等画像完全展开,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面部表情变得极其……怪异。 “你確定那女子……长这样?” 只见画卷之上仙气繚绕,祥云朵朵,画中人衣袂翩然,宛如九天玄女,左手持净瓶柳枝,右手结慈悲印,脚踏七彩莲花宝座,眉目低垂,端的是观音菩萨般慈眉善目,宝相庄严。 这他爹的什么意思,是说他这个皇帝褻瀆神明吗?! 荒谬至极! 时九却对自己的“成果”十分篤定,认真回道,“回陛下,是的。” “当地百姓都说那女子样貌端庄圣洁,医术绝伦,有慈悲济世之心,宛如菩萨下凡……” 反正根据大家描述,画出来就是这样的。 赫连鸑额间青筋直跳。 他忍无可忍,抄起那幅“观音画像”就想砸下去,然而为了避免真的褻瀆神明,帝王只把笔洗砸了下去。 “滚!” 时九被砸得懵了一下,但训练有素的反应让他立刻抱头,“是,属下立刻就滚!” 说完,真就利落地在地上滚了两圈,迅速消失在了殿內。 赫连鸑本来都还没完全康復,此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背上的伤口更痛了。 真就是一群废物! …… “砰——”相府闺房內,又是一声刺耳的脆响。 上好的青玉瓷瓶在地上炸开,旁边綾罗绸缎、珠宝首饰散落,一地狼藉。 丫鬟带著哭腔劝道:“小姐,您快別砸了,这都是老爷夫人送您的生辰礼,砸了多可惜啊……” “那寧姮什么意思,逗本小姐好玩吗!”崔熙月反手又將妆奩台上一个描金绘凤的胭脂盒扫落在地,咬牙切齿道。 上次明明说同她一见如故,要召她过府说话。 想著能见到怀瑾哥哥,她期待许久,这段时日连门都没出,各府小姐的赏花宴也推了。 可这都半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分明是逗著她玩儿的。 想到此处,崔熙月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头顶,恨不得立刻找寧姮问个明白。 丫鬟见她愈发难看,怯生生地解释,“小姐,您先消消气……奴婢听说前几日陛下感染风寒,是睿亲王妃入宫诊治的,许是都不得空,才耽搁了……” 崔熙月恨恨地坐回绣墩上,“陛下龙体欠安,自有御医操心,她一个寡妇能顶什么用?” “堂而皇之將太医功劳在揽在头上,她倒会揽功沾光!” “可奴婢听说,陛下不仅赏赐了睿亲王和王妃,还赐了块牌匾给之前收养王妃那家人的医馆,题为『天下第一医』……”丫鬟越说声音越小。 听到这里,崔熙月心口那团火“轰”地一下炸开。 寧姮这个贱人,抢走了怀瑾哥哥还不够,竟也学会了魅惑圣上! 只有她这样的身份,才堪当宫妃! 她抄起旁边的白玉如意,想也不想便朝著门口方向狠狠砸去。 “砰——” 玉如意碎裂的脆响与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几乎同时响起。 “哟,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惹咱们月儿发这么大火?瞧瞧这满屋宝贝,砸得二哥我心尖儿都疼了。” 第41章 恨寧姮入骨 说话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 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与崔熙月有三四分相似,眼尾炸花,带著一股被酒色浸染的虚浮之气。 正是崔熙月的二哥,相府嫡次子崔文瀚。 盛京城里排得上號的紈絝子弟,常年流连在花街柳巷,后院没有二十个也有十八小妾,鶯鶯燕燕加起来能凑好几桌马吊。 见到崔文瀚,崔熙月满腔委屈和愤怒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提起裙摆一头扎进他怀里。 “二哥,你是不知道,我都快被人欺负死了!” 温香软玉入怀,崔文瀚不由得心神一盪,目光下意识在崔熙月纤细的腰肢和微微起伏的胸脯上流转了片刻。 幸好他还记得这是自家妹子,才没失了分寸。 他轻声安慰道:“哎哟我的心肝妹妹,快別哭了,哭得二哥心都碎了。” “你可是咱们相府嫡出的千金,金枝玉叶,有谁敢欺负你……说出来,二哥替你出气!” 崔熙月抽抽噎噎的,“还不是怀瑾哥哥新娶的那个女人,她说话不算话,存心戏弄我!” 崔文瀚问:“你是说那个怀著孩子的寡妇?薛家那个真千金?” “就是她!”崔熙月抬起泪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崔文瀚將扇子“啪”地一合,鄙夷地轻嗤,“哼,我当是谁?好女不侍二夫,这前夫尸骨未寒就急著攀高枝再嫁,还带著个遗腹子,当真是个不知廉耻的货色……也亏得睿亲王被她迷了心窍,竟肯接手这等破鞋。” 听到兄长也如此鄙夷寧姮,崔熙月心里舒服了些,但委屈更甚。 “怀瑾哥哥定然是被他迷了心窍才这样的……” 以前京中提起睿亲王陆云珏,会语带惋惜,说光风霽月,天妒英才。 可现在呢,大家口中的怀瑾哥哥已经变成娶了寡妇还白送儿子的大傻帽。 都怪寧姮,把怀瑾哥哥的好名声全都败光了! 崔文瀚看著妹妹红肿的双眼,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教训个女人有什么难的,月儿別伤心了,你二哥我有的是法子。” “当真?”崔熙月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崔文翰信誓旦旦地保证,“这是自然,你是我妹妹,我还能眼睁睁看著你被欺负吗?”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王妃又如何,本就是个寡妇,要是再被歹人玷污,定当很有趣。 过段时间是朝阳长公主诞辰,宫中必定设宴,到时候,睿亲王必定携家眷入宫。 崔文瀚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记得陛下的四弟,那静王……是个痴儿。 …… 被崔文瀚安慰后,崔熙月心里那口恶气总算是顺了不少。 命人简单收拾了狼藉的闺房,她便带著贴身丫鬟出府散心,径直去了常光顾的珍宝阁,看中的釵环玉佩尽数买下,毫不手软。 一番大买特买后,崔熙月心情愈发舒畅。 刚准备打道回府,便瞧见对面酒楼坐了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影。 崔熙月问,“那是谁?” 丫鬟仔细瞧了瞧,道:“小姐,那是端王世子妃,就是……睿亲王妃的那位『妹妹』。” 哦?寧姮的妹妹,是那个沦为“养女”的假千金。 以往在各种宴会上倒也见过几面,只是她向来瞧不惯薛婉那副仿佛全世界都欠了她的柔弱小白花模样,从未將其放在眼里。 此刻,看著薛婉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一个念头突然划过心头。 崔熙月侧头问丫鬟,“娟儿,若是你有朝一日发现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疼爱了十几年的家人转眼成了別人的,自己反倒成了多余的,你会如何?” 名叫娟儿的婢女想了想,表情有些为难。 “小姐,若是奴婢,恐怕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说怨恨不至於,但父母亲人突然变成旁人的,自己也从千金小姐沦落为身份尷尬的“养女”。 就好像是凭空被人夺走了一切,滋味定然不好受。 崔熙月勾唇浅笑,“走,咱们去和这位世子妃说说话。” …… 薛婉是偷偷出来看大夫的。 嫁进端王府半个多月,除了婆母偶尔刁难,赫连旭后院那两个通房倒是乖觉,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日日来请安,也没在她面前放肆。 可薛婉还是迫切地想要怀个孩子,即便他对赫连旭有千般厌恶,也只能忍著不適,晚上暗自努力。 可那憨子的块头大得惊人,又不知轻重,哪里是她受得住的? 前两日月信来临,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得厉害,且经血淋漓不尽,顏色暗沉。 她心中不安,怕是生了什么病,影响生育,今日便借著回平阳侯府探望的由头,偷偷溜出来找大夫诊脉抓药。 不仅是调理气血,更要助孕的。 最好一举怀个儿子,这样她就再也不用跟赫连旭同房了。 然而经过朱雀正街,见到那最繁华的地段如今多了个医馆,甚至还掛著“天下第一医”的牌匾。 薛婉感觉胸口阵阵发闷发痛。 凭什么,凭什么那寧姮便如此好命! 抢走了她侯府千金的身份不够,还能嫁给睿亲王,如今连她那低贱养母家,都靠著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狐媚医术得了陛下青眼,一步登天。 眼看著日头西斜,若再不回府,她那刻薄的婆母定然又要借题发挥,寻她麻烦。 薛婉压下翻腾的情绪,冷声道,“走,回府。” 还没起身,雅间的门帘便被掀开,“哟,这不是端王世子妃吗?真是巧了。” 薛婉抬眼,见著崔熙月,也並未露出多少热络之色。 以往这崔熙月便仗著自己是丞相嫡女,宫中又有崔太妃撑腰,眼高於顶,去年赏花宴上,还曾明里暗里嘲讽过她举止小家子气。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今她是端王世子妃,纵然她是相府千金又如何,想不搭理她就可以不搭理。 薛婉冷著脸,起身就走。 “世子妃请慢。” 薛婉不耐烦,“崔小姐何事?” 崔熙月径直坐下,“来这里,自然是和世子妃有话说。” 薛婉眼睛微眯,“我跟你,能有什么可说的。” “睿亲王同我两情相悦,却被迫娶了你姐姐,这算有趣吗?” 薛婉微怔,眼中闪过诧异,“你跟睿亲王两情相悦,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听都没听过。 “三年前,元宵灯会,我们一见钟情。” 崔熙月脸上適时露出一抹甜蜜追忆,隨即又被愤恨取代,“若非那寧姮横插一脚,如今睿亲王妃的位置,合该是我的!” 薛婉心中嗤笑,若没有寧姮,慧通大师大师批命嫁入王府冲喜的明明是她。 关她崔熙月什么事! 不过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薛婉也不急著回府了,在崔熙月对面坐下,“你討厌寧姮?” “自然,我恨她入骨!” 崔熙月毫不掩饰眼中的怨毒,紧接著她话锋一转,“世子妃你恐怕也不甘心被寧姮压著吧,她如今是风头无两的亲王妃,连陛下都另眼相看,而你这位曾经的侯府明珠……日子怕没那么好过。” 薛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但不得不承认,崔熙月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她內心最痛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熙月倾身,蛊惑道,“世子妃,或许我们可以合作一番……她不痛快,咱们就痛快了。” 第42章 看得到吃不到 寧姮还不知道她已经被各方都惦记上了。 她在府里安心躺平当咸鱼,成天欣赏美人夫君,时不时擼擼大猫。 简直愜意又平静。 这日,又到了陆云珏例行泡药浴的时候,寧姮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自己一人在净房里。 美其名曰亲自照料,实则……当然是为了光明正大一饱眼福。 氤氳的热气瀰漫著,带著浓郁的药草香气。 水温颇高,陆云珏浸在漆黑的药液中,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和锁骨,此刻他额间满是细汗,脸色緋红。 也不知是羞赧所致,还是被热气蒸腾。 陆云珏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嗓音微哑,“阿姮,让小廝来伺候就行……你怀著孕辛苦,还是出去歇息吧。” 他总怕累著她。 寧姮恍若未闻,伸手將他散落的长髮轻柔地撩至浴桶外,露出那片光洁如玉、肌理分明的脊背。 她语气一本正经,將那份色心包裹得严严实实,“小廝又不懂医理,如何能把握药力渗透的轻重?当然是我来更稳妥。” 说著,她还十分淡定地补充,“药浴的时候要安静,少说话。” 隨即,微凉的手掌便轻轻覆上了他的双眼。 “闭眼,静心。” 寧姮的声音清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让人下意识便想遵从。 陆云珏喉结微动,终究还是顺从地闔上了眼帘。 他一闭眼,寧姮的目光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逡巡。 嗯,腹肌还行…… 馒头没他哥大,但比起她刚嫁入王府时见他消瘦的模样,已是饱满结实了许多,可见这段时日的调理颇有成效。 心隨意动,她伸出指尖,在那紧实的肌理上轻轻一捏。 陆云珏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击中,低哑的嗓音带著一丝难耐的意味,“阿姮……” “別动。”寧姮面色依旧冷静自持,仿佛真在做什么严谨的诊疗。 “我在检查你经脉气血运行情况,別胡思乱想。” 陆云珏长长的眼睫被水汽濡湿了,剧烈地颤抖著,如同濒死的蝶翼。 那白皙修长的手指紧紧捏在浴桶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寧姮自詡是个正经医者,面对此等秀色可餐的景象,依旧心静如水——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酒是穿肠药,色是刮骨刀。 好色而已,人之常情。 她认真道:“是哪里难受了吗?让我仔细瞧瞧……” 她伸出手,水波隨她的动作微微荡漾,引人遐想。 陆云珏猝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里此刻水光瀲灩,带著几分慌乱与无措,声音都变了调,“阿姮,別……” 平心而论,寧姮是挺喜欢陆云珏的,长得好,性子佳,对她更是体贴尊重。 她可没打算替他那皇帝表哥守贞,她又不是他妃子。 春宵一夜罢了,穿上裤子谁还认。 只可惜,怀瑾他身子不行,无法剧烈运动,加上她怀著孕,看得见却吃不到,心底那点馋意偶尔还是会冒出头来。 寧姮无视了陆云珏的抗拒,低头覆在他耳边,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蛊惑的“医者仁心”。 “讳疾忌医可不行,瞧病罢了,我帮帮你……” 这回她帮他,下回反过来,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 此时,大长公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王府门前。 虽说是免了儿媳的晨昏定省,但自家儿子那个病弱身体,终究是为人母心头最深的牵掛。 大长公主隔三差五便会亲自过府探望一番,左右隔得近,也不必奔波。 “最近他们夫妻俩相处得如何?” 管家躬身,笑著回道,“回殿下的话,好著呢!自从王妃入府,王爷的身子骨比从前爽利多了,府里上下都说,是王妃带来的福气。” 闻言,大长公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放下茶盏,环顾四周,偌大的王府,白日里也静悄悄的。 大长公主问,“他们俩人呢?” 管家忙答:“殿下容稟,王妃医术精湛,不仅为王爷调整了汤药方子,还搜罗了不少珍奇药材,让王爷每隔三日便药浴一回……眼下这个时辰,王爷正在静房药浴,王妃也在旁陪著。” “药浴?”大长公主眉梢微挑,起了身,“本宫去瞧瞧。” 然而,一行人刚走到房门外,便听到里面传来陆云珏隱忍的声音。 “阿姮,有点疼……” 隨即便是寧姮那清凌凌,平静无波的嗓音,“这儿疼……还是这儿?我轻一点……你先忍一忍。” 陆云珏压抑著,带著些许颤音,“唔……” 接下来的声音就更糟糕了,似痛苦又似难耐。 一行人都沉默住了。 隨行的大长公主府嬤嬤和侍女们个个屏息垂首,恨不得將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哪怕大长公主已经是当奶奶的年纪,府里也有几个知情识趣的男宠。 但让她隔门听自己儿子与儿媳这般……难以描述的动静,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还是控制不住地臊红了起来。 管家只得乾笑著低声解释,“那、那个……王妃定然是在给王爷行针,对,是针灸……疏通经络,难免有些酸胀疼痛,王爷身子弱,反应大些也是有的……” 大长公主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瑾儿无事便好,本宫府中还有事,先回去了。” 说罢,几乎是立刻转身,带著一眾僕从匆匆离去。 “恭送殿下。”直到大长公主远去,管家才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他看了眼周围的小廝下人,板起脸,“都愣著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然而,管家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送走大长公主,后脚就有內侍高声通传—— “陛下驾到!” 景行帝亲临对別的臣子而言或许是惊天动地的恩宠,但在睿亲王府却已是常事。 毕竟按照皇帝以往三天两头就往王府跑的频率,这次隔了半个月才来,都算得上是“稀客”了。 “近日怀瑾身子如何?” 距离陆云珏上回入宫都过去了好几日,赫连鸑身体里那点余毒早就被清除乾净了。 他后宫清净,既无妃嬪,也无孩子,也就掛念掛念抱恙的表弟。 好几日没见到怀瑾,也不知好些没。 所以帝王刚得空就来王府探望了。 管家照实回答,“回陛下,咱们王爷一切安好,如今每顿都能吃下大半碗饭,气色也红润。” “朕去瞧瞧他。” “陛下,这……”管家顿时迟疑,方才静房內的动静犹在耳边,这要是被陛下撞见……怕是不太恰当。 但转念一想,这都过去小半个时辰了,药浴和……总该结束了吧? 他只得硬著头皮引路,“陛下这边请,王爷此刻在静房药浴。” 第43章 表哥显得多余了 幸好走到静房外时,风平浪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若是以往,赫连鸑定然是直接推门而入的,兄弟间哪里需要避忌这么多。 但碍於如今陆云珏已成了家,身为帝王总不好与弟妻共处一室。 管家恭敬道,“还请陛下稍候片刻,王妃也在里面。” 帝王负手而立,“嗯。” 没听到糟糕动静,管家很放心地上前敲门,“王爷,王妃,陛下驾到,特来探望王爷。” 一门之隔的內室,氤氳药香尚未完全散去。 陆云珏被人摁在门后,脸颊如白玉染脂,胸口微微起伏,那淡色嘴唇还沾著属於女子的口脂,凭空多了几分旖旎。 寧姮声音低柔,轻轻在他耳边道,“怀瑾,你表哥来了呢……” 其实最初嘴巴也没黏在一起。 寧姮给陆云珏针灸过后,便很坦然地,如同处理寻常病症般用手帮了他一回。 事毕,她慢条斯理地用温水净了手,“水凉了,今日就先泡到这里。” 陆云珏反倒是羞赧难当、不知所措的那个,红著脸,目光有些躲闪,“阿姮,我……” “嗯?”寧姮用帕子擦乾水渍。 她的眸子生得极好,乌黑圆润,本该是纯真无辜的形状,內里却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多少情绪。 此刻她动作懒洋洋的,唇角似乎还噙著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极了那种会伸出利爪,恶劣却又精准地逗弄著掌中猎物,看著小鼠慌乱无措而觉得有趣的大猫。 陆云珏被她看得更加窘迫,有些难以启齿,訥訥道,“我……我之前其实……不太行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好多年都没反应,自己也没想法。 怎么现在就…… 他说得隱晦,寧姮却听懂了,“我知道,我给你调过药。” 见陆云珏表情愕然,似乎从没想过这些,寧姮补充道,“我们是夫妻,总归是要圆房的,你真不举便罢了,行的话总归要试试的。” 陆云珏恍然,对啊,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虽然这桩婚事始於冲喜,带著诸多算计与不得已,但圣旨赐婚,天地为证。 百年之后,他们也是要並肩葬入同一处陵寢的。 行夫妻之礼,自是天经地义。 “这次我帮你,下次你帮我便是。”寧姮说得仿佛是吃饭喝水。 这该怎么帮……从未经人事,府里连暖床丫头都没有的陆云珏,眸底流露出一抹迷茫。 “这个不难,你找管家拿点东西,多学学就行。” 寧姮顺手將旁边的寢衣递过去,“別著凉了,喏,衣服。” 陆云珏脸颊发热,“好。” 你还真別说,有时候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模样,比之全然赤裸,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诱惑。 尤其是陆云珏本就生得清俊,性子內敛含蓄,这白色寢衣松松垮垮地穿在他身上,领口微敞,勾勒出劲瘦的腰身,更露出他白里透粉的肤色。 很像是阿娘说的……甜蜜奶油,里面混了蜜桃汁水。 寧姮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腰间。 “怀瑾。”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纯粹的欣赏和喟嘆。 指骨隔著微透的寢衣,若有似无地贴合著他的腰线弧度,“你的腰好细啊……” 触碰轻得像羽毛,却带著灼人的温度。 陆云珏浑身一颤,尾椎骨都跟著羞耻得发麻。 寧姮眼底那丝恶劣的趣味似乎更浓了些,“我不动你,亲亲总可以吧。” 话音未落,她便已抬手轻轻捧住他滚烫的脸颊,在他唇上留下殷红的痕跡。 …… 门外,管家又小心翼翼地轻轻敲了敲,“王妃,老奴可以进来吗?” 没有得到回应。 赫连鸑皱眉,青天白日,这两人在里面干什么? 他走上前去,“怀瑾,朕来瞧瞧你。” 这回倒是有回应了,但里面隱约传来的动静却让管家瞬间绝望。 “表哥,我……你先去前厅,我隨后便到。”接著是陆云珏带著断断续续的难耐喘息,“阿姮,別亲那里……我受不住了……” “……”帝王脚步顿住。 身后的一群人更是耳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听不见的聋子。 赫连鸑木著一张脸。 就算要……能不能看看时间场合?再者,怀瑾不是说他不行吗? 这是又行了? “陛下,这……”管家苦著一张老脸,几乎要哭出来,再次苍白地解释道,“王妃她真的只是在给王爷针灸,调理气血,疏通经络……” 这话是个人都不太会信。 赫连鸑沉默地站在原地,听著里面传来断断续续引人遐思的声音。 陡然意识到,那个需要他时时看顾的病弱表弟,如今已然娶妻,他们夫妻间的內闈之地,已非他这个表哥可以隨意踏足的了。 他竟是显得多余了。 一种微妙的夹杂著些许失落,却又有些欣慰的情绪掠过心头。 “罢了,让怀瑾好生歇著,朕下次……” 赫连鸑顿了顿,“再说吧。” …… 赫连鸑回了宫。 本来是想和表弟说说话,奈何人家如今是有家室的人,根本不得空,帝王只得落寞地回了那偌大却冷清的寢殿。 说不出的寂寥感如影隨形。 哪怕赫连鸑不承认,但他一直挺孤独的。 他出身不高,两个皇兄素来看不起他,幼时在宫中,明里暗里的排挤与嘲讽是家常便饭。 而老四呢,幼时被高烧烧坏了脑子,就只会“阿巴阿巴”地流著口水,痴痴傻傻,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 朝阳虽是他同胞姊妹,可终究男女有別,很多事情哪能同妹妹细细分说? 细数下来,他就只有怀瑾这一个能推心置腹的兄弟。 可如今表弟也成了婚,有了朝夕相伴的王妃,他这个九五之尊连个能说说体己话的人都找不到,真真成了孤家寡人。 难道真如母后时常念叨的那般,他也该广纳妃嬪,充盈后宫? 然而,赫连鸑只要一想到那些世家贵女们扭捏作態,捏著嗓子,矫揉造作地唤“陛下”的模样,心底便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厌烦。 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不一样的女子吗? 第44章 第一次的落红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方才在睿亲王府静房外听到的动静。 赫连鸑眸光微沉。 什么样的女子,居然能让怀瑾流露出那般……欲拒还迎之態? 这个词用来形容男子或许不太恰当,但方才里面传来的零星语调和气息,怀瑾分明像是在抗拒,那低吟中却又隱隱含著一丝被接纳的期待。 上次那幅观音画像赫连鸑还是没让人销毁,此刻目光掠过殿內悬掛的画像。 画中女子宝相庄严,眉眼低垂,慈悲中带著疏离的圣洁。 殿內空寂,烛火跳跃。 鬼使神差地,赫连鸑起身走到龙榻之后,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锦盒。 盒里並无珠宝,只有一块布料碎片,布料正中沾染著一小片已然变得暗沉浅淡,却依旧能辨认出的……血色痕跡。 这是那次意外之后,从他的常服衣裳上裁下的。 有落红……那女子应当也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如此大胆,肆意妄为,当真是举世罕见。 不知为何,赫连鸑莫名感觉一阵心悸,竟有些心烦意乱。 他“啪”地合上了锦盒,將其迅速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德福!” 德福躬身,匆匆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赫连鸑揉著额头,“把剩下的摺子给朕拿来……” 还是批摺子好了,免得再胡思乱想。 “嗻。”德福转身欲走,便听得帝王补充,“再把邓御史、李阁老和崔相召来,这回让他们吵个够。” 德福看著外面的天色,眼皮微跳,这都快戌时了,一来一回,几位大人起码得折腾三个时辰去。 但瞥见帝王明显心情不舒的模样,他低眉顺眼。 “是,奴才这就去。” 折腾他们又如何,当臣子的就是得为陛下分忧。 …… 得知母亲和表哥先后来探望,从意乱情迷中脱离出来,脸皮薄的陆云珏更加难为情了。 光天化日就……实非君子所为。 寧姮倒没觉得有什么,夫妻人伦本就是寻常事。 那些世家贵族子弟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之乎者也,实际上去青楼比谁都勤,孩子造得比谁都多。 他俩在自己府里寻乐而已,碍著谁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临睡前,陆云珏突然想起,“对了阿姮,后日是朝阳那丫头的生辰,太后娘娘在宫中设宴,你去吗?” 寧姮不爱热闹,这种场合是能避则避。 况且那小丫头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她要是去了,她恐怕也没过生辰的心情了。 “我就不去了。” 陆云珏想了想,道,“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 五月初八,朝阳长公主的生辰。 作为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太后的心头肉,去年的及笄宴便办得极尽隆重,今年的生辰宴自然也毫不逊色。 太后设宴,遍邀京中三品以上誥命夫人携女眷入宫同贺,一时间,宫门前香车宝马络绎不绝。 开宴前,赫连清瑶在慈寧宫翘首以盼。 “母后,表哥表嫂什么时候来?” 闻言,太后倒有些纳罕,“你这丫头,今日怎么转了性儿了?上回不还同哀家说你表嫂的坏话……” “哎呀母后,人都是会变的嘛,之前是我对表嫂有误解。” 想到之前寧姮帮她逮蛇,再到给皇兄诊治,赫连清瑶脸上浮现一丝赧然,“其实,接触下来,她人挺不错的……” “到底是长大一岁,人也懂事明理了不少。” 太后欣慰地笑了笑,摸著女儿的脑袋,“你表哥那身子受不得喧闹,你表嫂也是双身子,不便折腾……早前便让人传了话,今日这宴,就不来了,生辰礼已提前送到你宫里了。” “两个都不来?”好歹是她的生辰呢。 赫连清瑶有些失望,但看著太后和嬤嬤揶揄的眼神,她傲娇地扬起下巴。 “哼,我才没有很期待他们来呢!” 太后知她嘴硬,也不戳穿,“都十六了还这般孩子气,说起来,瑶儿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哀家是该同你皇兄好好谈谈,在朝中青年才俊里,为你择一良婿。 公主娶駙马,必得是人品贵重,家世清白的,性情也要温厚端方,方能相配。 然而赫连清瑶却极不乐意,“母后,我才多大,您就急著把我嫁出去,我才不要嫁人呢!” 駙马有什么好的,不过是瞧著公主的尊位罢了。 同床异梦,谁知道他心底算计著什么? “胡说。”太后轻轻嗔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哪有女子不嫁人的道理?生儿育女本就是咱们女子……” 赫连清瑶打断了太后的絮絮叨叨,“母后!今日是我生辰,您就不能说些开心的话吗?” 在这事上,赫连清瑶只觉得她与母后之间隔著一条深深的鸿沟。 她是尊贵无比的嫡公主,为何一定要嫁人?不嫁人难道就不能活吗? 比起被困在深宅后院里,对著一个真心难辨的駙马,她倒寧愿跟著严厉的柳太傅多学学学问。 虽然柳太傅只会谈论圣贤,陈腐古板,当然还有打手板,但起码不会在她面前僭越,说些她不爱听的话。 谁说女子生来就必须要嫁人生子的。 烦都烦死了! “不跟您说了,我先去前殿!” 说罢,赫连清瑶便提起裙摆,像只落跑的蝴蝶,匆匆逃离了。 太后无奈摇头,“这孩子……” …… 寧姮不来,若说赫连清瑶是三分失望,那么崔熙月和崔文瀚便是十分。 他们明明筹划好在今晚的宴会上让寧姮身败名裂,谁知道她居然不来。 主角没来,这戏怎么能唱下去! “二哥,这怎么办?”从宫里回来,崔熙月气急败坏地找崔文瀚商量。 崔文瀚同样气恼於计划未能实施,但他肚子里蔫坏主意多,很快便“另闢蹊径”。 “我记得,收养寧姮那家人是开医馆的……” 说起这个崔熙月便咬牙切齿,“可不是,陛下还赐了块牌匾呢,就凭她那点三脚猫功夫也配!” “医馆……”崔文瀚阴惻惻地笑了,“开医馆的好啊,这要是他们看病的闹出了人命,岂不辜负陛下的赐匾之意……那可是大不敬啊。” 崔熙月眼眸微亮,“二哥你是说?” “既先动不了她,便从她家里下手。” 崔熙月勾起唇角,好主意啊,寧姮那贱人连平阳侯府都不在乎,只偏心那些贱民。 那就让她尝尝,登高跌重的滋味! 次日,寧姮才起床用过早膳,管家便匆匆而来,“王妃,不好了!” “今日有人在寧夫人医馆门口闹事,说夫人医术不精,闹出了人命……关键那人还是崔相府的下人,现在闹得不可开交。” 寧姮皱眉,“我去看看。” 陆云珏握住她的手,“我跟你一起。” 第45章 硕大一朵「菜花」 寧骄也是无话可说。 果然,不管时代如何变迁,科技是否进步,只要还有医馆和病人,就他爹离不开“医闹”这破事儿! 事情还要从两个时辰前说起。 百草堂內,寧骄打著大大的哈欠,顶著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开始了一天的“坐班”。 自从得了皇帝亲笔御书的“天下第一医”那块金字招牌,他们这原本就小有名气的医馆,算是彻底在盛京出了名,甚至隱隱有了些“半公立”医院的架势。 什么牛鬼蛇神、疑难杂症都往这儿涌。 头疼脑热、跌打肿痛之类的就不说了,为什么连生了三个女儿生不出儿子也来问她? 最离谱的是还有个汉子扭扭捏捏脱了裤子,露出硕大一朵“菜花”让她诊治! 那一瞬间,视觉和心理的双重衝击让寧骄差点当场暴走,针眼都快长出来了思密达。 当时的寧骄只想把手里的脉枕砸过去,然后撂挑子不干了。 为什么到了古代,她还要当个苦逼医生,朝九晚九,常年无休地上这破班啊! 医生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啊?说话! 在现代好歹还能玩玩手机,看看电影,但这是古代,信號没得,网络没得,她带过来的那个手机早就成个漂亮板砖了。 下班回家除了对著月亮发呆,数数星星,还能干嘛? 这精神荒漠简直要把人逼疯! “夫人,徐府老夫人那边要求加的安神丸配好了,您过目。” “东家,库房里川贝和当归快没了……” “东家,这是上个月伙计们的绩效核算,您签个字……” 各种琐事纷至沓来,寧骄强打著精神处理了一上午,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 好不容易熬到午时,病人暂时少了些,她立刻决定关店两个时辰,回府扒口饭,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然而,就在她刚站起身,准备吩咐伙计关门的时候—— “唉呀,我苦命的孙女儿啊!你死得好冤啊……” 外面传来的喧闹让寧骄皱了皱眉,“怎么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迎面就看到一个白色担架被“咚”地放在了医馆正门前。 担架上直挺挺地躺著一个小姑娘,约莫七八岁年纪,面色是毫无生气的青灰,嘴唇发紺,双眼紧闭,胸口毫无起伏。 “大家都来评评理啊,这百草堂的庸医乱开药,把我孙女儿给治死了……” 人类的本质就是吃瓜看热闹。 听到出了人命这么劲爆的消息,周围的人都围过来了, 里三层外三层,將百草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听说是死人了……” “不能吧?这百草堂少东家医术不是挺神的吗?连陛下都称讚的……” “不知前因后果,先看看再说。” 跪在地上的是个头髮花白的苍老妇人,见围观的人多了,哭得更加卖力。 “有没有青天大老爷来为老婆子我评评理啊……我这可怜的孙女儿前几日感染了风寒,老婆子我心疼她,想著这百草堂是陛下金口夸过的,医术定然是好的,便咬牙在这里抓了两副药……花了足足三两银子啊!!” 她粗糙的手指拍打著地面,声嘶力竭,“谁曾想,我那苦命的孙女儿,才喝了半副药啊……人就没了!” 周围人群顿时一片譁然,“治个风寒要三两银子?这也太黑了吧!” “唉,真是造孽,这小姑娘看著才多大……” “不对吧,我昨日才在百草堂买过风寒药,两天的药也不过三钱,哪有那么贵?” “万一用的是名贵药材呢?” “再名贵也不能把人吃死啊!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议论声,猜测声嗡嗡作响。 寧骄神色凝重,一个普通风寒,用的药也不重,是怎么可能治死人? 再说了,就感冒药而已,她就算再昧著良心,也不可能收三两银子。 那都快赶上现代的四千多块钱了。 “老婆婆,你先起来。” 寧骄弯腰,想要將这老妇人搀扶起来,“我是百草堂的东家,咱们有话好好说,总能弄清楚……” 那老嫗却像是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甩开寧骄的手,死活不肯起来。 “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就是你们这些黑心肝的庸医害了我孙女儿……” 寧骄道,“阿婆,若真是我们百草堂的疏忽,抓错了药,或是药材出了问题,怎么赔偿处理我们都认,绝对不会含糊。” “弄清楚?这就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要怎么赔?你赔得起吗?!” 老妇人猛地抬起头,刚才那副悽苦可怜的神情骤然变得狰狞猖狂,眼中布满血丝,“是你!就是你们这掛著羊头卖狗肉的『天下第一医』害了我孙女儿!我要让你偿命!” 话音未落,她竟如同疯虎般从地上一跃而起,衝过来就要掐住寧骄的脖子。 却在下一秒被殷简轻飘飘地制住了。 老妇人踉蹌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殷简面色发冷,“事情尚未定论,老夫人若执意认定是我医馆之责,大可去顺天府尹衙门递状子报官。” “京师脚下,若真是我百草堂之过,绝不推諉。” 那老妇人被殷简的气势所慑,愣了片刻,隨即尖声叫道:“报官?好啊,你们这群黑心的,以为老婆子我没证据是吧!” 她颤抖著手从怀里摸索出一张发皱的纸,猛地抖开,举到眾人面前。 “大家看看!这是你们百草堂开的药方和单据,白纸黑字,还有你们百草堂的印章!你认不认?!” 崔叔仔细辨认了一番,脸色微变,低声道:“夫人……这单据,的確是我们医馆开的,时间是五日前。” 寧骄接过单据,心渐渐沉了下去。 古代没有完善的票据防偽系统,单据製作相对简单,容易被模仿,但印章確实是百草堂的备案官印。 难道真是他们內部出了紕漏? 那老妇人见寧骄沉默,指著门口那金光闪闪的牌匾,眼中血红一片,“天下第一医,好个天下第一医……我呸!分明是谋財害命的第一黑店!” 说罢,她又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小女孩的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我可怜的二丫啊,可怜你爹娘去得早,就留下咱们祖孙俩相依为命……现在你也走了,留下老婆子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她再次抬头,死死瞪著寧骄,“老婆子我不要钱,我只要你还我孙女儿的命!一命偿一命!!” 恰在这时,一辆华丽马车停在人群外围。 一个华服男子穿过人群,大摇大摆走到中央,“都挡著本少爷的路了,出了何事?” 下一刻,他目露诧异,“……咦,这不是咱们崔府的下人吗?徐贵家的,你怎么了?” 第46章 当外室也算抬举 崔文瀚的到来,让本就混乱的事態发展变得更加不可控。 他慢悠悠地摇著摺扇,远远望著地上的白布担架,“这小丫头怎么了,前几日不还活蹦乱跳的?” 老妇人活像是找到了靠山,对著崔文瀚连连磕头,额角瞬间见了红印。 “二少爷!二少爷您可要为老婆子做主啊!他们百草堂的庸医……害死了我的娇娇啊!” 围观人群顿时窃窃私语起来,“这不是崔二公子嘛……原来这老婆子竟还是崔相府的下人?” “要真是相府的下人,那可不太好弄了……” 寧骄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现代医闹虽然也有一言不发上来捅人的,但大部分家属都是一时情绪激动,过后还是能好好说话。 这古代的倒好,莫名其妙丟个死人在你门口,哭天抢地要你偿命。 那真是让人一脸懵逼,无从下手。 “本少爷记得,你们好像就是收养睿亲王妃的那家人…… 崔文瀚装模作样地在医馆门口转了一圈,仰头看著那块金光闪闪的匾额,“那这就是陛下亲笔御赐的匾额吧……” “你们说说吧,这事儿该怎么办?好好的一条人命,前几日还在我相府里走动,转眼就被你们治死了……这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番信任?” 这顶“辜负圣意”的高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若最终坐实是百草堂的责任,不仅医馆关门大吉,恐怕还要面临皇帝的问责,后果不堪设想。 殷简眸底闪过一丝寒光,“既然各执一词,那便请官府仵作验尸。” “若的確因我们医馆药物而亡,百草堂会承担一切责任。” “不准,不准请仵作!” 那老妇人一听要验尸,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到小女孩身上,“你们这些黑心烂肺的,把我孙女儿害死了还不够,还要把她开膛破肚,让她死了都不得安生吗?!老婆子我绝不答应!” 就在老妇人紧紧抱著那具“尸体”哭喊阻拦时,殷简敏锐地注意到。 被白布半遮住的小女孩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微抽动了一下。 殷简神色微凝。 刚要上前查看,便听到长街尽头有人高呼,“睿亲王,王妃驾到——” …… 跟著寧姮、陆云珏前来的,还有一队南城兵马司的守卫。 训练有素的兵卫迅速將嘈杂喧闹的人群疏散开,清出了医馆门前一片空地。 原本水泄不通的场面顿时为之一肃。 崔文瀚脸上並无多少敬畏之色,只是漫不经心地弯了弯腰,“见过睿亲王……王妃。” 当抬头看到寧姮的霎那,崔文瀚的眼底掠过一丝惊艷。 天下竟有如此绝色的女子…… 然而,目光落到她五个月左右的腹部,崔文瀚心下不由生出几分齷齪的惋惜。 如此绝色,偏偏是个寡妇出身,如今虽二嫁给亲王,但那睿亲王自小是个朝不保夕的病弱身子,怕是也没几年好活。 两度成为寡妇,嘖嘖,当真是暴殄天物。 不过……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等眼前这病秧子撒手人寰,留下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到时候,他倒是可以“慷慨”地接纳她。 当然,进他相府的门是別想了,能给他当个外室就算是格外抬举了。 崔文瀚被这“美好”的想像弄得心头一阵飘飘然,连带著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轻慢。 “王爷来得正好。”他摺扇虚指了指地上的担架和哭嚎的老妇,“咱们相府活生生的下人,就在百草堂抓了两副药,回去喝了便没了……依王爷看,这事儿该如何处置呢?” 他將皮球踢过去,话里话外已给百草堂定了罪。 陆云珏道:“若是百草堂之过,当然是依律法处置。” “王爷大义。”崔文瀚假意奉承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向那块御赐牌匾。 “只是……这百草堂前段时日才蒙陛下御赐牌匾,风光无限,如今转眼就闹出了人命官司……这岂不是说陛下识人不明?传出去,於陛下圣誉亦是有损啊……” 陆云珏语气平和疏离,“此事便不劳崔二公子操心,表哥那边,本王自会分说。” “如今最要紧的是查明真相,来人,即刻上报顺天府尹,传仵作前来验尸。” 好女婿,关键时刻真顶用! 寧骄在心底给陆云珏狠狠竖起了大拇指。 “是。”立刻有侍卫领命,转身便要抬走担架。 “不准!不准传仵作……不能验尸啊!”那老妇人一听,脸色惨白如纸,表情慌乱到了极点,竟不顾尊卑地尖声阻拦。 “放肆!”侍卫首领厉声喝道,“王爷面前,岂容你喧譁阻拦!” 崔文瀚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上前一步,“王爷,这……二丫才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本就死得悽惨,若再被仵作验尸,开膛破肚,恐怕有点太……” 陆云珏素来是温和有礼的,但他亲王之尊摆在那里,容不得他人置喙。 “如此说,崔二公子是不满本王的决议?” “不敢,只是……” 就在崔文瀚绞尽脑汁想藉口之时,寧姮突然开了口,“等等。” 陆云珏立刻侧过头,声音柔和了几分,“阿姮?” 寧姮目光落在那被白布覆盖的小小身影上,缓步上前,“不急著传仵作,我先看看那女孩儿。” 殷简也走过去,“阿姐。” 姐弟俩这点儿默契还是有的,寧姮道:“我看到了。” 寧姮蹲下去,手指搭上她冰冷的手腕,迅速在几个关键穴位上或轻或重地按压了几下,又极快地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隨后,寧姮站起身,对那老妇人道。 “你孙女儿还没死。” 围观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什么?还没死?” “不可能吧?人都是硬的,明显看著都没气儿了……” 寧姮不再多言,直接让殷简將女孩儿抱著,迈步进医馆內,“怀瑾,等我一会儿。” 陆云珏对她无条件信任,“好。” “你要把我孙女儿带到哪儿去?你们还想做什么!” 那老妇人刚要暴起,便被侍卫镇住了,“肃静!” “老婆婆,不必急躁,你孙女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陆云珏示意侍卫,“看顾好这位老人家,莫让她打扰王妃救治。” 隨即,他自己在侍卫搬来的椅子上安然坐下,静静等候。 崔文瀚看著寧姮和殷简將人抱进医馆內室,脸色变了又变,青白交错。 他强笑著对陆云珏道,“王爷,您这是……准备做什么?这人明明都已经……” 陆云珏淡定地端著侍卫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阿姮说了,孩子还有气。 “既然有气,自然要救。” 第47章 睿亲王被气晕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莫过了一刻钟。 內室毫无动静传出。 崔文瀚表情逐渐变得焦躁,他忍不住开口,甚至带著些威胁,“王爷,这都进去多久了?” “王妃不会是想借著救治之名,拖延时间,或者在里面动什么手脚吧?这人命关天,若最后还是……” “急什么?”陆云珏慢悠悠地抬眸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极平静,却让崔文瀚莫名感到一股寒意,“崔二公子似乎,不希望这孩子被救活?” 崔文瀚訕訕,“怎么会……” 正在这时,医馆內室的帘子被掀开了。 寧姮走了出来,那小女孩儿依旧被殷简抱著。 但令人震惊的是,女孩脸色虽苍白,但身上的青紫死气已然褪去,她神色迷茫,怯生生地看著周围,“阿婆……我,我这是怎么了,喉咙好痛……” “活了?真的活了!” “天吶,起死回生,这睿亲王妃真是神医啊!”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讚嘆。 寧姮走到那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的老妇人面前,“你孙女儿並非喝药所致,乃是中了毒……毒性发作时窒息假死,才会呈现那般症状。” “我且问你,近日你可曾用过药老鼠的饵食或药粉?” 老妇人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用、用过……前几日厨房闹耗子,是买了些鼠药……” 寧姮:“这不就真相大白了。” 那老妇人闻言,非但没有庆幸孙女死里逃生,反而脸色一白。 隨即像是为了掩饰什么,猛地抬手就要去打那女孩,嘴里骂骂咧咧,“你这贱丫头,什么都敢往嘴里塞!那老鼠药也是能乱吃的吗?” “没吃过好东西的馋癆鬼,尽会给老婆子我惹祸!” 小女孩嚇得浑身一抖,瑟缩著往殷简怀里躲:“阿婆……我没有,不是我……” “够了。”寧姮伸手挡了下,眼神微冷,“人,我已经救活了。” “若她回去再出任何意外,与我百草堂再无半点干係。在场诸位都可作证。” 老妇人被她看得心底发毛,表情复杂地收回手,“……是,是……多谢王妃救命之恩。” 那语气,硬是让人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崔文瀚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著寧姮拱了拱手,“王妃果然是妙手回春,有起死回生之能,本公子佩服,实在是佩服!” “只是我有些好奇,王妃既有如此医术,当初怎么就没能把您那前头那位……给救活呢?” 这话极其轻佻恶毒,分明是在揭寧姮的伤疤,暗指她克夫或是见死不救。 寧姮轻轻勾了勾唇。 “生死有命,他命数到了,我医术再高,还能跟阎王爷抢人不成。” “哦?那看来阎王爷想收的人,便是王妃这等神医,也留不住啊……” 崔文瀚摺扇轻敲掌心,意有所指,“如此说来,王妃身边的人可得千万小心,仔细保养才是啊……要是哪天隨了前辈的后路,怕是让人惋惜不过来呢。” 这话中之意,便是来个傻子也听得分明。 寧姮眼睛微眯,“你说什么?” “隨便说说罢了,王妃莫不是开不起玩笑?” 然而崔文瀚话音未落,旁边的陆云珏突然呼吸急促,脸色变得惨白起来。 他一手死死按住胸口,额头上渗出大量冷汗,“阿姮,我……我有点头晕……喘、喘不过气来了……” 眾人脸色一变,“王爷!” “怀瑾!”寧姮急忙过去查看。 下一秒,陆云珏倒在侍卫怀里,两眼一闭,毫无徵兆地昏了过去。 “快,快扶王爷上马车,回府!” 上车前,寧姮转头看著惊慌无比的崔文瀚,仿佛在看个死人,“若怀瑾有事,你便拿命来抵!” …… 崔文瀚实打实地慌了,刚才的囂张荡然无存。 虽然京中人人都知道,睿亲王是个自小病弱,活不长的病秧子,他若是在自己府里悄无声息地没了,那也罢了,怪不到旁人头上。 可这大庭广眾、眾目睽睽之下,竟是被他几句话给“气”得昏死过去…… 这要是真出点什么好歹,陛下,大长公主……他就算有十个丞相爹也顶不住啊! 完了,全完了。 崔文瀚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腿一软,竟是“噗通”一声瘫软在地上。 …… 而此时,返回王府的宽敞马车內。 刚才还脸白得像张金纸,仿佛下一秒就要当场登天毙命的陆云珏,此刻却好端端地坐著。 除了脸色因常年生病而固有的苍白外,神色平静,哪还有半分濒死的模样。 寧姮看著他这收放自如的演技,微嘆,“演得可真像,差点连我都骗过去了。” 若不是她方才衝过去扶住他时,被他悄悄在手心挠了一下,寧姮也险些以为他是真的被气得气血逆行,旧疾復发了。 陆云珏闻言,唇角微弯了一下。 带著点被看穿后的赧然,又有一丝小小的得意。 “这算是熟能生巧,还是小时候表哥教我的。” 有时候,『病』得恰到好处,比任何话都管用。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今日这事出来得蹊蹺,表面是针对医馆,实则是衝著你来的。” “那可不。”寧姮假意苦恼地揉了揉额角,嘆道,“唉,你们这世家大户里的弯弯绕绕也委实太多,早知道这般麻烦,我就好好待在若县,不回家认什么父母了……” 可……那样的话,他们便不会相识,更不会有如今这般牵绊了。 陆云珏手指蜷了蜷。 他偏过头,眼神沉静,“此事,崔詡会给本王一个说法的。” 第48章 崔文瀚腿断了 “王爷女婿没事吧?” 陆云珏前脚刚回到王府,后脚寧骄和殷简也赶过来了。 医馆那边留了人善后,他们实在放心不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万一陆云珏真有个好歹,那乖宝/阿姐岂不真成寡妇了? 寧姮:“没事,他装的。” 陆云珏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赧笑意,“刚才情急之下,不得已出此下策。” “让岳母担心了,是怀瑾的不是。” “装的?”寧骄一愣,隨即长长舒了口气。 她拍著胸口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刚才可真是嚇出我一身冷汗。还是女婿你聪明,那崔家人明显是难缠的滚刀肉,咱们懒得跟跟他们纠缠不清。” 陆云珏温声道:“今日让您受惊了,时辰不早,您和简弟便留在府中用过晚膳再回去吧。” 简弟……一旁的殷简神色漠然。 谁是他弟弟? 寧骄倒是欣然同意,“好啊!其实我还从没来过王府呢,今天正好开开眼界。” 她是个心大的,危机解除,好奇心便上来了。 这边转过头,寧姮对寧骄道,“阿娘,既然那单据確是我们医馆开的,回去后,必得查查了。。” 寧骄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嗯,我知道。” 要真是出了吃里扒外的內鬼,无论缘由,都绝不能留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 除了外出办事的阿嬋没在,一家几口人也算是在王府聚齐了。 回府不过一个时辰,崔詡就带著崔文瀚上门谢罪来了。 崔詡是走著来的。 崔文瀚则是被……抬著来的。 “王爷,崔相把崔二公子的腿打断了,还断了根大拇指……现下两人都在门口,等著向王爷告罪。” 在场陆云珏、寧姮和殷简三个都是土生土长的古人,对此並不意外。 高门大族惯用的弃车保帅之计罢了,不狠心些,用点苦肉计,难道等著降罪下来,牵累整个相府吗? 倒是寧骄这个在古代生活了快二十年的现代人,目露愕然。 抬著来的?打断了腿? 她没想到对方的“交代”来得这么快,而且如此……狠辣。 紧接著,寧骄眼底便浮现出一丝讥讽。 呵,渣人的本性果然不变,还是一如既往的狠心,为了撇清关係、保全家族,连自己亲儿子都下得去狠手。 当初也真是瞎了眼,呸! …… 陆云珏还“昏迷”著,自然无法相见。 出面的是寧姮和殷简。 躺在担架上的崔文瀚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因剧痛渗出的冷汗,双腿自膝盖以下被木板固定,软绵绵地搭著。 哪里还有之前在百草堂门前半分跋扈的神气模样。 崔詡见陆云珏並未露面,管家表情凝重,心便凉了半截。 他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愧疚担忧,声音沉痛:“……敢问王妃,王爷现下可还安好?” 寧姮冷笑,“这不是应了崔二公子的话,半条腿都迈在让人惋惜的路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孽子!” 崔詡一巴掌打得崔文瀚狠狠偏了过去,力道之大,丝毫未因他是伤患而留情。 崔文瀚嘴角立刻渗出血丝,但他却只是咬牙闷哼了一声,连屁话都不敢放。 崔詡姿態放得极低,“臣教子无方,实在无顏面对王爷与王妃……”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数年前臣遇一游方神医,赠臣一保命丹药,据说有固本培元、吊命回阳之奇效……臣一直珍藏,如今王爷贵体欠安,臣愿將此药献上,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寧姮淡淡道,“崔相当真是有心了。” “等王爷醒转,必定感念崔相献药之心。” 崔詡道:“岂敢,只盼王爷能早日康復,臣才能安心。” 就在此时,一名身著內侍服制的太监疾步走入厅內,“崔相,陛下口諭,急召您和二公子……进宫面圣。” 崔文瀚身上痛,心里更是憋屈,听到太监的话两眼一翻,险些被骇晕过去。 终於还是来了。 崔詡麵皮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缓慢而沉重地拱手。 “臣遵旨,有劳公公带路。” …… 养心殿。 名贵的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裊裊盘旋,殿內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浓云。 御座上的帝王面容隱在垂落的十二旒珠玉之后,看不真切。 “德福。”赫连鸑声音听不出情绪,“处置好了?”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德福连忙躬身,细声回道,“回陛下,已经处置乾净了。” 他顿了顿,仿佛閒聊般嘆道,“嗐,要说那只海东青也是,养在御苑里好好的,今日不知发了什么疯性,竟敢直扑到陛下面前……一只不知好歹的畜生,冒犯天顏,可不是自寻死路嘛。” 赫连鸑的目光淡淡瞥向底下,“崔相以为呢?” 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却让崔詡浑身一颤。 他已在此跪了將近一刻钟,膝盖处传来钻心的酸麻疼痛,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崔詡以头触地,“陛下恕罪!都是臣教子无方,才让这孽子闯下如此滔天大祸,冒犯了睿亲王殿下……” “你的確教子无方,区区竖子,无官无职,竟敢在大庭广眾之下公然诅咒当朝亲王。” 赫连鸑的声音骤然转冷,“你们崔府,可还把朕,把皇家威严放在眼里?!”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 殿內侍立的宫人瞬间將头埋得更低,噤若寒蝉。 崔詡连连叩首,“陛下息怒!臣万万不敢,崔家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哦?”赫连鸑尾音微扬,带著讥讽,“朕怎么觉得,你们敢得很。” 探子早已將查到的线索呈报御前,什么给孙女儿买药治风寒全是幌子,分明是那崔文瀚许了婆子天大的好处——承诺能让她的宝贝孙儿脱了奴籍,送去书院读书,那婆子才鋌而走险,不惜用老鼠药製造孙女儿假死之状,栽赃百草堂。 “栽赃嫁祸,当真是好手段。” 崔詡深知此事已无法狡辩,只能拼命磕头,“陛下明鑑!臣……臣已亲手打断这孽子的双腿,从今以后定严加管束,令他闭门思过,再不敢惹是生非……” “只是如此?” 崔詡面无人色,訥訥不敢言语。 帝王声音冰寒,“若怀瑾真有个好歹,他便是死上百次、千次,也不足惜!” 赫连鸑站起身,俯视著跪伏在地的臣子,“家尚且不寧,何以为天下百姓计?崔相年事已高,想来每日早起上朝也委实过於劳累,近日便在府中好好休养,学学何为为父之道,如何教养子女。” 他的目光转向担架上早就昏死过去的崔文瀚,“至於崔二,心思歹毒,便暂且留在詔狱中,『静思己过』。” “什么时候,朕確认怀瑾平安无事,便再考虑放他出来。” 冰凉的金砖地面传来刺骨的寒意。 崔詡浑身一僵,额头死死贴在手背上,掩住眼底复杂情绪。 寂静笼罩著大殿,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艰涩的话,“……臣,谢陛下隆恩。” 第49章 寧姮肚子里是野种 崔熙月眼睛都快哭瞎了。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只是想给寧姮那个贱人添点堵,让她当眾出个丑。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般无法收拾的局面…… 父亲相位虽未被废,却被勒令停朝归家,形同软禁,权势大不如前,而二哥更是被直接关进了詔狱,至今生死不知。 一时之间,整个相府愁云惨澹,往日的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 崔文瀚的生母李氏,得知儿子被下了詔狱后,当场便急火攻心,晕厥过去。 醒来后,她惶惶不安地抓住崔詡的衣袖,泪如雨下,“老爷,您可得想想办法啊!” “……詔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窟,瀚儿他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那样的苦楚,他去了那里……还能有命活吗?” 崔詡一把甩开她的手,面色铁青。 “陛下金口玉言,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著瀚儿去死啊!”李氏哭嚎著,“老爷,我……我进宫去求陛下,我跪在宫门外求,我去求太后!只要能让我的瀚儿出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够了!”崔詡满肚子的邪火正无处发泄,闻言更是怒不可遏。 “你是想让我们崔家满门都给那孽子陪葬吗!” 他费尽心机,筹谋半生,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才登上这丞相之位,如今竟被这个不成器的孽子几乎毁於一旦,怎能不窝火? 那睿亲王眼看著半死不活的,他自个儿死了便罢了。 偏偏那不孝子要去触这个霉头,平白惹一身腥,连累整个家族! 崔詡指著李氏,將责任一股脑推了过去,“慈母多败儿!若非你平日里对他百般溺爱,纵得他无法无天,岂会酿成今日大祸!” 李氏本就心急如焚,听到丈夫非但不想法子,反而將过错全推到自己身上,顿时头眼发黑。 “你……你竟然怪到我头上?!崔詡,你別忘了你自己是怎么发家的!” 李氏眼眶猩红,“你当初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是我父亲觉得你尚有几分才学,才招你入赘,费心提拔!要不是靠著我父亲在军中的旧部和声望为你铺路搭桥,你能有今日的风光?指不定现在还在哪个穷乡僻壤挖土呢!” 其实李盈也是將门之后,她父亲曾是先帝面前的红人,战功赫赫的扶远將军。 可惜后来战死沙场,门庭逐渐衰落。 崔詡一介赘婿,正是借著老丈人留下的人脉和余荫,才得以在官场平步青云,直至位极人臣。 但这一直是崔詡心底最不愿被人提及的隱痛和耻辱。 崔詡怒道:“什么时候了,还提这些老黄历,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瀚儿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李氏越说越激动,神情癲狂,“你平日里只顾著在朝堂上钻营,何曾对瀚儿、对几个孩子关心过半分?” “如今儿子出了事,你不想著如何营救,反倒来怪我教养无方……崔詡,你枉为人父!” 崔詡被戳到痛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不可理喻!” 门外,崔熙月听著屋內父母激烈的爭吵,已然是泪流满面,无力地倚著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怎么会这样,她不过是想让寧姮出点丑……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崔熙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皇权的残酷与冰冷,皇帝轻飘飘一句话,便可轻易將相府这样的庞然大物碾落尘埃。 无边的恐惧之后,是更加汹涌澎湃的恨意,铺天盖地般將她淹没。 都怪寧姮! 若不是因为她,二哥怎么会去设计百草堂?又怎么会惹怒睿亲王和陛下? 一切都是寧姮的错! 刻骨的恨意如同毒藤,在她心中疯狂滋长,缠绕收紧。 …… 与此同时,端王府。 薛婉正在用冰糖燕窝,贴身嬤嬤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闻言,薛婉差点连碗都摔了,“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嬤嬤心有余悸地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千真万確!有人看到那崔相是被搀扶著下车的,脸白得跟什么似的,那崔二公子直接被送进了詔狱……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还不知道有没有个人样儿了……” “陛下还下了口諭,谁胆敢再让睿亲王烦心,病情加重,一律以谋逆论罪!” 薛婉手抖了抖。 素来见不得寧姮好过的她此刻竟然无比庆幸,幸好……幸好她当时虽动了心,却没有贸然答应与崔熙月联手对付寧姮。 要不然如今进詔狱的就该是她了…… 薛婉当然不是突然对寧姮改观,生出了什么姐妹情深。 她是不喜欢寧姮处处压她一头,可她同样瞧不上崔熙月那副仗势欺人的蠢样,两人半斤八两罢了。 要对付寧姮,她自有方法,何必与崔熙月那种蠢货绑在一起,被她当枪使,平白惹一身腥? 薛婉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勉强稳住狂跳的心。 果然,陷害人也是需要脑子的,崔熙月和她那个废物二哥脑袋空空,目的性又强,能算计明白才有鬼了? 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真是活该! 恰在此时,薛婉的心腹丫鬟春萱满面喜色地掀帘而入,见到屋內气氛有些凝滯,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还是难掩兴奋地凑到薛婉跟前。 “世子妃,奴婢查到了!您猜得果然没错!” 薛婉还沉浸在崔家事件的衝击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蹙眉道,“查到什么?” “就是您上次吩咐奴婢去查的那件事啊。”春萱压低声音,带著邀功的喜悦,“奴婢派去若县的人回来了,您猜怎么著,咱们那位大小姐,根本就没嫁过人,官府户籍上也没有备案!” “大小姐口中那个所谓的亡夫『李四』,更是子虚乌有,压根儿就没有这个人!” 她越说越激动,“大小姐那肚子里的,分明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第50章 弟妹为何躲著他 春萱特別为自己主子高兴。 自从大小姐回府,她家世子妃不知受了多少憋屈和閒气。 如今总算抓住了对方一个天大的把柄,也该是她们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世子妃,咱们赶快把这事宣扬出去,让大小姐身败名裂,看她还怎么顶著王妃的名头耀武扬威!” “不!”薛婉想也不想,就厉声打断,“不行!” 若是放在以前,得知这个消息的薛婉定然狂喜不已,恨不得立刻將此事捅破天,让寧姮永世不得翻身。 可现在,情况已是大大的不同。 薛婉咬著下唇,心念电转。 未婚先孕在这世道本就是极大的丑闻,足以让一个女子身败名裂,更別提寧姮还怀著“野种”嫁入皇室,成了亲王妃! 这往小了说是品行不端,往大了说,那就是欺君之罪啊! 若是此时將这个把柄宣扬出去,寧姮会不会身败名裂暂且两说,要是把睿亲王给气得病情加重,一命呜呼…… 薛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到时候,第一个被清算的恐怕是她,甚至连平阳侯府都要跟著遭殃。 “这件事,你给我烂到肚子里!”薛婉猛地抓住春萱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一个字都不准往外吐,听到没有!” 来日方长,现在绝不是动寧姮的时候。 薛婉眼神凶狠,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你若敢自作主张,走漏半点风声,我第一个发卖了你!” 春萱被自家主子这疾言厉色的模样嚇住了,手腕生疼,连忙保证。 “奴婢知道了!世子妃放心,奴婢绝对守口如瓶,打死也不说!” …… 五日后,昏迷多日的睿亲王终於“悠悠转醒”。 御医诊脉后道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再三叮嘱,需得长期静养,不能再受半点刺激。 与此同时,崔文瀚也被“送”回了相府。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是送回去的时候,那担架上几乎被暗沉血色浸透,是死是活,胳膊腿儿还全不全乎就无人知晓了。 而那个受人指使的老婆子,早在事发当晚就被发现“服毒自尽”在家中,和她那耀祖孙儿並排躺著,一同去见了阎王。 官府的结论是老婆子心生愧疚,无顏苟活於世,遂携孙自尽。 具体真相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寧姮听闻这后续,略蹙了蹙眉。 崔文瀚是咎由自取,那老婆子亦是助紂为虐,死不足惜,只是…… 那日被当作棋子,险些丧命的小女孩儿,倒是无辜得很。 “阿姮,想什么呢?” 看著进门来的陆云珏,寧姮敛去眼底思绪,“没什么,一点小事罢了。” 她从榻上坐起来,“陛下走了?” 虽说陆云珏此番“昏迷”是做戏,但她也是真服了他的皇帝表哥,这几日恨不得亲自带著太医住在王府,这戏做得未免太全套了些。 也怪不得外面如今都传得沸沸扬扬,说睿亲王此次怕是凶多吉少,真的要不好了…… 连带著盛京城里的宴饮游乐都少了许多,各家都小心翼翼,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霉头,跟“將死”的睿亲王沾上点干係,引来帝王迁怒。 寧姮觉得,可以,但真没必要。 “还没有。”陆云珏道,“刚才表哥同我说起,上回你帮他解了那困扰多年的蛊毒,立了大功,表哥想著光给岳母赐匾还不太够,於是想见你一面,看看你有没有所求之物,无有不可。” 见面? 寧姮表情几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这就不必了吧……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本分。” 若是被那位皇帝陛下当面认出来,那可就不是什么道不道谢的事情了,怕是整个王府都要翻天。 她看向陆云珏,“你知道的,我不喜见外人。” 寧姮顿了顿,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再次补充道,“怀瑾,除了你,我不想见其他陌生男人。” ……除了他,不要別人吗? 陆云珏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成功被钓成了翘嘴,“那我去同表哥说说,不见也无妨的。” 另一边,还未起驾的赫连鸑看到他那不值钱的笑模样,诡异地沉默了。 知道你成婚后犹如蜜里调油,但有必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弟大不中用啊。 …… 此次没见到寧姮,赫连鸑起初並未多想。 虽然他视怀瑾为亲弟弟,爱屋及乌,也將这位弟妹看作是一家人,但她毕竟流落在外多年,骤然面见天子,心中拘谨些也是有的。 避而不见也算情有可原。 看到陆云珏气色尚可,眉宇间一片鬆弛幸福,赫连鸑也就安心回宫了。 可是,自那之后,事情就变得有些微妙。 不管是太后宫中召见,还是宫中设下的各类宴会,但凡是需要寧姮入宫的场合,她总能找到理由推拒。 要么是孕期需要静养;要么是胎象不稳,不宜车马劳顿;再不然便是感染了风寒,恐过了病气给旁人。 一次两次尚可,三番两次下来,皇帝陛下心头难免生出些疑竇。 怎么感觉这表弟妹在躲著他们? 她又不是容貌有瑕,举止粗鄙拿不出手,相反,母后多次夸她气度非凡,连清瑶那丫头都被俘获了。 何以成天待在后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况且给他解毒那次,都敢直接把太医全部轰到殿外,让母后她们候著,那时可不见她如此“怯场”。 难道说,这宫里有她要躲著的人? 第51章 宫女怀皇帝的孩子 更诡异的是,赫连鸑感觉寧姮在躲他。 这个猜测虽然听起来不太合理,甚至有些荒谬,毕竟身为表弟妹,与他这个大伯哥保持距离,没有牵扯才是正常且合乎礼数的。 但赫连鸑就是莫名其妙地,有这种挥之不去的直觉。 尤其是他去探望怀瑾的那几日,有次她明明都到书房门口了,听说他在里面,转身就走了。 好像他是什么吃人的怪兽一般。 一两次便罢了,但后来又有好几回,明明就要撞上,她却“恰好”又走掉了。 避嫌当然可以,但远不用这样明显,过於刻意,就显得有猫腻。 正值暑夏之际,天气日渐炎热。 赫连鸑决定试探一番。 某日,他召陆云珏入宫,状似隨意地提起,“怀瑾,近日天气愈发燥热,朕准备移驾西山行宫避暑。你回去同弟妹收拾一下,后日便隨驾启程。” 以往每年去行宫避暑,陆云珏不用说,肯定在隨行之列。 只是今年比往年早了近半月,他虽觉得有些奇怪,但並未深思。 只是道,“表哥,阿姮不喜喧闹,去行宫舟车劳顿,我需得回去问问她的意思。” “……”赫连鸑看著他这副万事以媳妇为先的“恋爱脑”模样,感觉牙根发酸。 这才成婚多久,成天在他面前媳妇儿长、媳妇儿短的。 欺负他后宫空虚,孤家寡人一个吗? 帝王木著脸,循循善诱,“弟妹怀著身孕,定然比常人更怕热些,行宫依山傍水,比京中凉爽许多,於她养胎也更相宜。” 陆云珏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阿姮近来似乎確实有些畏热,就比如以前她总是喜欢扒在他身上,可近日睡著了却会无意识离他远些。 两人中间的距离都可以再睡下一个人。 再加上她虽是侯府千金,但自小流落在外,从未去过皇家行宫,去见识一下,散散心也好。 阿姮定会开心的。 於是陆云珏不再犹豫,欣然应下,“表哥思虑周全,我回去便同阿姮说。” 得知消息的寧姮果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哈哈,去行宫啊,那很好了。” 谢谢,其实她一点都不怕热。 ……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寧姮好不容易才借著养胎的名头,避过了所有宫中偶遇的可能,这却突然要去行宫避暑了。 那西山行宫再大,能有皇宫宽敞? 届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被那位陛下撞见的可能性简直是大大增加。 比起面对某个可能认出她的人,她寧愿待在王府孵蛋。 然而皇帝就是了不起,金口玉言,旁人哪有拒绝的道理? 除非她此刻“病重垂危”,否则这行宫是非去不可了。 “阿姮,想什么呢?”见寧姮望著马车外发呆,陆云珏好奇问。 两人乘坐的是御赐的亲王规制的马车,宽敞舒適,行驶在官道上並不怎么顛簸,但寧姮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她收回目光,状似隨意閒聊。 “怀瑾,你对你表哥了解多吗?” 陆云珏:“还可以,我跟表哥年纪相仿,自小便如同亲兄弟,怎么了?” “那我问你,如果有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骗了你表哥,还留下了比较严重的……后果,他会如何处置?” 陆云珏也不是个蠢的,立刻从她这隱晦的问话里听出了些什么。 他神色微正,“阿姮,你骗表哥什么了?……莫不是上回解毒,还留有遗症?” 除此之外,他也实在想不出阿姮和表哥之间还能有什么別的牵扯。 “没有遗症,也不是我。” 寧姮眼神纯良,表情淡定地狡辩道,“这只是设想,一个可能,明白吗?我单纯好奇而已。” 陆云珏见寧姮確实不像惹了祸事的样子,心底微松。 “后果的话……可能会比较严重。” 他想起一桩旧事,“大概四年前的中秋吧,宫中设宴,宴饮群臣……散场之时,突然有个宫女不顾礼仪地跑出来,跪在殿中,哭诉说她已怀了表哥的骨肉,如今孩子大了,藏不住了,请表哥念在皇家血脉的份上,让她能在御前侍奉……” 当时距离景行帝登基已有一年,朝臣多次上奏,让帝王选秀,绵延子嗣。 但无论谁来说,景行帝都沉著脸拒绝了。 太医也讳莫如深,以至於民间有些谣言,说景行帝早年在外征战伤了根本,於子嗣上有碍。 这突然冒出个孩子,不仅太后狂喜,就连群臣也都瞪大了眼睛,心思活络起来。 那宫女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何时侍寢,帝王酒醉如何缠她都说得清清楚楚。 其他人信以为真,太后都准备立刻宣太医来诊脉確认了。 寧姮眨了眨眼。 这情况……怎么如此巧合? 其实当时她是打算“见死不救”的,要不是他表哥拉著她的手,死活不放,她也不会一失足成大瘸子。 陆云珏继续道:“其实那孩子是二表哥的,那宫女虽在御前奉了几回茶,却连表哥的身都近不了,不过是二表哥安插的一枚棋子罢了。” 成王败寇,夺嫡之爭虽已落幕,但失败的前二皇子心有不甘。 私底下小动作不断,那宫女便是他精心安排,意图混淆皇室血脉、搅乱朝纲的一步棋。 寧姮问,“后来呢?” 第52章 前夫令人羡慕 后来,赫连鸑走下御座。 大家都以为他会认下这个孩子,却没想到,帝王什么也没问,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直接掐住那宫女的脖子。 陆云珏有些迟疑,略去了其中血腥的部分,“二表哥被终身圈禁,至於那宫女……当场就没了。”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说了。 那之后,表哥绝嗣不育的谣言几乎是坐实了。 哇哦,如此残暴。 但奇怪的是,听到这切实的“前科”,寧姮反倒淡定下来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这孩子虽是个意外,却也不是她一个人能造出来的。 大不了就是一死嘛,早死早超生,还能少走几十年弯路呢。 这么一想,寧姮整个人都通透了,那点縈绕在心头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她打了个哈欠,朝著陆云珏那边挪了挪。 “怀瑾。”她声音带著慵懒,“我靠著你歇一会儿。” 陆云珏身体虚,血气不足,身上总是带著些微的凉意。 炎炎夏日里,偶尔靠著倒是挺舒服。 孕期容易疲惫,寧姮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陆云珏怀里,没过多久便呼吸均匀地睡熟了。 她眼睫纤长浓密,像两把小巧的蒲扇,安静地垂落。 六个多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润地隆起。 陆云珏低头,看著怀中安睡的容顏,伸出手,极轻极缓地贴了上去。 掌心刚感受到那温暖的弧度,里面便立刻传来一下有力的胎动,像是里面那个小傢伙在回应著他的触碰。 陆云珏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用气音轻声哄道,“阿娘睡觉呢,乖乖的,別闹腾。” 不知道是男是女,但阿姮的孩子,总归是不会差的。 思绪飘远,想到那被寧姮轻描淡写称之为“好人”的前夫,陆云珏不由得有些失神。 能让阿姮倾心,甚至在他去后,还愿意独自孕育他的血脉…… 想必,定是极为出色的吧。 …… 刚到行宫,底下內侍尚在整理搬运箱笼。 赫连鸑毫无徵兆地打了个喷嚏,“阿嚏——” 他揉了揉鼻尖,微微蹙眉,谁在背后念叨他? 听到这声喷嚏,底下两位礼部大臣不约而同地抖了下。 为首的那个战战兢兢稟道,“陛下,半月后便是您的万寿节,此番移驾行宫略显仓促,一应仪程,宴席布置恐怕……” “国事为重,一切从简即可。” 帝王挥手,“行了,你们先下去。” “是。”两位大臣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帝王在哪儿,堆积如山的奏摺便在哪儿,赫连鸑边批边问,“怀瑾可安置好了?” 德福躬身回话,“回陛下,早已安排妥当,在鸛雀阁。” 以前陆云珏都是住在离主殿最近的览风阁,如今他是有家室的人,自然要置换个住处才妥当。 知道陛下素来关心表弟,德福又道,“王妃娘娘似乎有些车马劳顿,身子乏倦,王爷便一直在苑中陪著,未曾外出。” “嗯。”帝王淡淡应了声。 只是那低垂的眼底,泄出一抹暗光。 万寿宴之时,所有宗室亲贵、重臣命妇皆需出席覲见。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神秘莫测,屡屡避而不见的表弟妹,还能找出什么推脱的藉口来。 …… 薛婉是第一次来到行宫,看什么都新鲜。 京中暑热近三个月,能跟著圣驾来这依山傍水、凉爽宜人的行宫避暑,是莫大的恩宠。 通常只有三品以上的实权大臣才有资格隨行,而其中极少部分得到帝王额外恩典的,方可携带女眷同往。 平阳侯府虽顶著侯爵的名头,但薛鸿远在朝政上实在没什么建树,他自己能名列隨行已是格外开恩,断不可能再奢望拖家带口。 薛婉虽看不上赫连旭,但也不得不承认,嫁给他这个端王世子,確实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唯一不好的就是她那个婆母,极其尖酸刻薄。 即便在这避暑行宫,恐怕也免不了三天两头要找由头敲打她,立规矩,让她烦不胜烦。 到行宫的路程不算短,马车顛簸。 赫连旭那张憨脸上掛著心疼之色,“婉儿,我已经跟母亲说了,你有些晕车,这两日就不去请安了。” 薛婉脸色的確有些发白,但却不是坐车坐的,而是…… 她下意识將手轻轻放在平坦小腹上,她的月信已经迟了半个多月了,近些时日也时常反胃噁心。 她私下找大夫看过,说是有了。 不过未满两月,前期胎象未稳,薛婉没打算现在就声张,行宫人多眼杂,她需要找个更稳妥的时机。 她对著赫连旭勉强笑了笑,“多谢夫君体恤……我觉得有些闷,想独自出去走走,透透气。” 赫连旭立马道,“我陪你!这行宫我熟,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薛婉心底有些不耐烦,面上却依旧温婉,“哪有男儿家成天跟著媳妇儿转的?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夫君你该去寻公爹,或是与其他世子郡王们多多往来才是正理。我就在这附近走走,一小会儿便回。” 打发了赫连旭,薛婉沿著行宫蜿蜒的小径漫步。 微风拂过,柳叶轻摇,湖畔荷花亭亭玉立,她心情都好了不少。 经过假山附近,那水边石凳上坐了个樱草色衣裙的少女身影,孤零零的,带著几分落寞。 “那是……”薛婉眯了眯眼。 春萱小声提醒,“世子妃,那是熙月县主。” 原来是她啊。 上回她那蠢货二哥在百草堂前闹事,险些把睿亲王“气死”,整个崔家都因此遭了殃。 却没想到,睿亲王“康復”后,竟在陛下面前为崔相说了几句好话,当今圣上看在睿亲王的面子上,才对崔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崔熙月也因此捡了个漏,借著这机会被封了个县主的虚衔。 不过,相较於从前作为丞相嫡女时的盛气凌人,如今这位新晋县主看上去倒是沉寂了不少,眉梢间拧著散不去的阴沉鬱气。 薛婉无意与她打交道,正想装作没看见,绕路而行。 然而崔熙月已经抬头,注意到了这边。 “——薛婉,你站住!” 第53章 薛婉有了 薛婉有了身子,才不想跟崔熙月这蠢货多加纠缠。 万一拉扯间伤到了腹中孩儿,那才是得不偿失。 她扶了扶鬢角,只当是耳边风,继续朝著原先的方向走去。 崔熙月见她竟敢全然无视自己,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 “我叫你站住!” 她几步衝上前,一把狠狠掐住薛婉纤细的手臂,用力往回扯。 薛婉猝不及防,被她扯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春萱见状,急忙护在自家主子身前,又急又怒,“县主,您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们世子妃!” “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落在春萱脸上。 崔熙月甩了甩打疼的手,眉眼间儘是刻薄的戾气,“一个贱婢,也敢在本县主面前大呼小叫,滚开!” 打狗都还要看主人呢。 见自己的心腹丫鬟平白受辱,薛婉也被激起了火气。 她將委屈含泪的春萱拉到身后,“好个熙月县主,当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行宫之內,你也敢如此跋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薛婉目光冷冷地看向崔熙月,“你不过是区区县主,而我是端王世子妃,论品级尊卑,谁允许你在本世子妃面前如此放肆?!” 听到“县主”这两个字,崔熙月脸皮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眼神更加怨毒。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这县主的虚衔,不过是皇帝用来敲打崔家的。 崔家的二儿子已经是不成了,便给个女儿一点虚名安抚,也顺带绝了崔家想送女儿入宫为妃的路子。 她若是丞相之女,自然堪当宫妃,但谁见过皇帝把有封號的县主纳为妃嬪的? 这是帝王心术,是明晃晃的警告和羞辱。 崔熙月在家中不知为此流了多少眼泪,尤其是看到被从詔狱抬回来只剩半口气的二哥,更是愧疚心虚。 她怕极了二哥醒来后,会告诉爹娘,最初是因为她看寧姮不快,在他面前哭诉,才引得二哥去设计陷害,最终导致崔家遭此大难。 如今被“恩赐”来到这行宫,薛婉也没多少快意,反而满心都是惶恐、愤懣和不甘。 “看到我现在这样,你是不是很得意?”崔熙月死死盯著薛婉。 春萱脸上那鲜红的巴掌印格外刺眼,薛婉语气也彻底冷了下来。 “我有什么可得意的?你落得何种境地,与我有什么相干?” “怎么没关係?”崔熙月阴惻惻道,“我二哥不过是言语上衝撞了睿亲王几句,就被折磨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她话锋一转,“但世子妃你呢?你可是实打实地抢了寧姮十八年的富贵生活,占了她的父母亲情,享了她本该拥有的一切!” “如今你还嫁给了端王世子,好端端地做著世子妃……她心底,难道对你这个鳩占鹊巢的妹妹无半点怨懟吗?” 崔熙月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依著陛下对睿亲王的宠爱,她若是在睿亲王耳边吹点风……薛婉,你这看似风光的世子妃之位,还能坐得稳吗?” 薛婉心头髮颤,攥紧了手中帕子。 崔熙月说的,何尝不是她最忧心的事。 自从寧姮回府,她就没睡好过,心內惶惶。 她怕父母兄长偏心她,怕寧姮过得比她好,更怕她如今的荣华富贵不在…… 寧姮怨不怨她? 薛婉不知道,相反,她觉得自己更无辜。 她当了平阳侯府十八年的嫡小姐,在京中素有才名,这一朝变成个下贱婆子的女儿,巨大的落差如何能接受得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县主操心了。” 眼看著薛婉欲走,崔熙月攥紧她的手臂,在她耳边循循善诱。 “只有寧姮不在了,你才能安然无恙……” …… 薛婉回去就把衣裳换了,被崔熙月碰过,晦气。 春萱脸上的红痕已经涂了清凉的药膏,肿消了些,不那么明显了。 但薛婉依旧不爽,拉过她的手,轻声问,“还疼吗?” 春萱摇摇头,“奴婢不疼,奴婢就是心疼世子妃……您受委屈了,那熙月县主的品级明明在您之下,竟敢如此囂张……” 薛婉心头本来是很窝火的,但当她的手慢慢抚上小腹,怒气消得一乾二净。 眼下什么都没有她的肚子重要。 若是个男胎,那她在这端王府的地位就彻底稳了,將来也有了依靠。 “罢了,跟那种没脑子的蠢人计较什么。” 薛婉语气平静下来,“行宫处处是陛下的眼线,她今日敢动手,是嫌自己命长。” 春萱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道,“世子妃,其实奴婢有个想法……既然熙月县主如此恨大小姐,我们何不將那个秘密,悄悄透露给她?” 她脸上露出一丝算计,“以县主那莽撞性子,定会將此事散播到人尽皆知,到时候她们鷸蚌相爭……咱们正好一箭双鵰。” 薛婉闻言,眸光微动。 这倒是个借刀杀人的好主意。 既能挫了寧姮,又能让崔熙月那个蠢货去触陛下的霉头,只是需要小心筹谋,將她全部摘乾净。 薛婉沉吟,“让我想想。” 她揉了揉额角,显出几分疲態,“今日你也受惊了,先下去歇息吧,不必在我身边伺候了。” “是,世子妃。”春萱福了福身,乖巧退下。 然而,春萱刚走出房门,便迎面碰上了端王妃身边的管事嬤嬤。 “王妃犯了头风,身子不適,召世子妃即刻前去侍疾。”她目光越过春萱,直接看向屋內,“世子妃,请吧。” 又来了。 薛婉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那婆母的头风三天两头就犯,不过是为了变著法儿地折腾她,立规矩。 那嬤嬤见薛婉坐在原地不动,语气加重了些,“世子妃,王妃身体抱恙,您作为儿媳,理当替世子尽孝,在床前伺候汤药,这才是为人妇的本分。” “莫非世子妃不愿?” 薛婉压下心底的厌烦,和婉道,“烦请嬤嬤回去稟告母亲,並非儿媳不愿,是因为我有了身子,大夫叮嘱需要静养。” 那嬤嬤原本满脸不耐,听到这话,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 “当真?!世子妃,您……您有喜了?” “嗯。”薛婉轻轻頷首,“快两个月了,本想等胎像稳固再道出,只是母亲身子不適,我若前去,万一衝撞了……” 本来薛婉是打算再等等的,这皇室的孩子难养活,早夭、痴傻的多了去了。 早点说出来,便是早早成为眾矢之的。 但遇到崔熙月那疯子后,薛婉改了主意。 “哎哟这可是世子的嫡长子啊,哪能让您这金贵身子劳累! ” 嬤嬤的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老奴这就去回稟王爷和王妃,王妃若是知道了,这头风啊,说不定立马就好了!” 母凭子贵,在王府里,便是如此现实。 起码接下来这几个月,那头风恶疾,应该能消停些时日了。 第54章 躲著他的原因 在行宫休整一晚,次日,寧姮去了太后宫里请安。 景行帝后宫清净,不管活的死的,一个妃嬪都没有。 堪称前朝后宫独一份。 太后地位尊崇,却也难免感到冷清,想要含飴弄孙,享受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但皇帝那边根本指望不上。 她只得將目光转向別人家的孩子,尤其是皇室宗亲和小辈们。 反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从某种意义上说,全天下年轻些的都可以算作太后的子女辈。 早上来人通稟端王世子妃有孕,太后命人赏了不少东西。 此刻,太后拉著寧姮的手,“快六个多月了吧?哀家瞧你这怀像倒是好,气色红润,听说也没怎么害喜……” 她想起往事,带了几分感慨,“想当初哀家怀皇帝的时候,那可是被折腾惨了,吃什么吐什么,就肚子是鼓的。” 同太后说话的还有几位皇室长公主,以及有头有脸的誥命夫人们。 此刻都陪著笑脸,“太后娘娘说的是,这女人家怀孩子,就是过一道鬼门关,辛苦著呢。” “王妃这是有福气,孩子知道心疼娘亲。” 寧姮感觉自己真成了大猩猩,谁来都要看上一眼。 见赫连清瑶也盯著肚子看,眼神里满是好奇,注意到她望过去,又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寧姮觉得有趣,主动开口道,“公主想摸摸看吗?” 赫连清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迅速把小眼神彻底收回,扬起下巴,摆出惯有的傲娇模样。 “谁想摸了,我才不要!” 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让寧姮莫名想起了小时候的殷简,明明心里渴望亲近,却每次都只敢远远地跟在她屁股后面,用眼神偷偷瞟著,行为鬼鬼祟祟,彆扭得可爱。 “哦。”寧姮从善如流,“公主不想摸那就算了。” 赫连清瑶:“……” 她憋了一口气,扭过头,声音更大了些,“哼!谁稀罕!” 又不是表哥的亲生孩子,她才不感兴趣呢! 赫连清瑶正想挪动身子,离寧姮远些,以示自己真的“不稀罕”,谁知寧姮却伸出手,將她的掌心按在了滚圆的肚皮上。 肚子里的小傢伙儿最喜欢有人跟她打招呼。 感知到外界的触碰,立刻热情地回应起来。 赫连清瑶浑身瞬间僵硬,像被点了穴道,声音都变了调,“她,她动了……拿开……” 太后和周围眾人见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丫头,平日里在宫里宫外闹天闹地的,胆子大得上房揭瓦都敢,竟还怕这个?” 赫连清瑶当然不是怕,只是肚子有个活物动来动去的感觉,简直太诡异了。 以后她绝对不生孩子! “王妃这肚子,滚圆滚圆的,倒像是个女儿……” 寧姮坦然道,“是女儿。” 底下坐著的几位夫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思各异。 对於睿亲王府来说,这毕竟是王妃“亡夫”的孩子,若是个女儿,將来无非是一份嫁妆打发出门,倒也省心。 若是个儿子,將来与睿亲王亲生孩子(假如有的话)同在府中,身份难免尷尬,难免会有比较和纷爭。 立刻有人笑著接话,“女儿好啊,女儿更贴心,是爹娘的小棉袄。” “正是呢,家里那些莽小子最是会折腾人,还是女儿乖巧懂事……” 赫连清瑶最討厌这些所谓世家夫人的虚偽嘴脸,千篇一律的论调。 若生了儿子,便是满口的恭喜恭喜,后继有人;若是个女儿,便立刻换上一副“女儿也好”、“贴心小棉袄”、“帮弟弟探路”的说辞。 儿子不管再平庸都是延续香火的。 女儿再好也只是泼出去的水,要为了父母兄弟,家族门楣,用自己的婚姻做牺牲。 谁规定女儿就必须是贴心的?必须围绕著兄弟转? 女子就不能有自己的志向,不能有所建树吗? 赫连清瑶很烦。 这重男轻女的传统,真是够了。 ……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 走进来两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身著款式相同的樱草色软烟罗宫装,竟像是同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好样貌。 “小女苏漓、苏清,拜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凤体康健,福泽万年。” “快过来。”太后和蔼地招手,將两人唤至身前。 对著殿內眾人介绍道,“这是哀家的侄女儿,两个丫头在家中被宠得有些无法无天,性子骄纵了些,哀家便想著趁此次行宫避暑,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也好学学宫里的规矩,收收性子。” 底下立刻有誥命夫人奉承:“太后娘娘过谦了,两位姑娘一看便是知书达理、钟灵毓秀的可人儿。” “都说苏氏一族出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哪怕作为双生姐妹,样貌相似,性子却各有差异。 苏漓作为姐姐,性子沉静,落落大方,苏清则更为活泼动人。 寧姮单手撑著下巴,目光懒懒在这对姐妹花身上淡淡扫过。 来行宫避暑还专门把適龄的侄女儿带在身边,太后的用意,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也是,皇帝都二十好几了,寻常人家孩子都生了一箩筐。 如今这皇帝解了蛊毒,哪怕还是不能生,但身边有几个知根知底的美人伺候著,嘘寒问暖,太后这个当娘的才能放心嘛。 思索间,恰好对上右边那位姑娘悄悄看过来的视线。 寧姮並未避开,反而对她清浅一笑。 苏漓微怔了怔。 她和妹妹的样貌已是极为出眾,可眼前这位睿亲王妃,虽穿得不甚繁复,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慵懒风华,仿佛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据说她医术也很好,当真是个奇女子。 略微寒暄了几句,一位嬤嬤悄步走到太后身边,低声稟告,“太后,陛下的御驾已经往寿康宫这边来了。” “嗯,哀家知道了。” 几乎是同时,寧姮起身,不动声色道,“太后娘娘,各位夫人,我適才想起喝安胎药的时辰到了,便先行告退。” 太后此刻心思已转到即將到来的皇帝身上,闻言温和应允,“好,你先回去歇著吧,身子要紧。” 隨即吩咐道,“来人,好生送睿亲王妃回去。” “是。” 阿嬋没在,陆云珏派给她的是个机灵的小宫女。 寧姮没有耽搁,让小宫女直接带著她抄近路回去。 不知道那位皇帝陛下对当时的事情记得多少,这要是在太后宫里撞上,当面被认出来,可不得了。 她討厌这种可能毁了她咸鱼生活的麻烦。 寧姮的身影刚过宫苑长廊的转角处,皇帝的御驾便稳稳地停在了寿康宫门前。 纱帘被內侍掀起,赫连鸑弯腰步下御輦,目光恰好捕捉到廊下那一抹匆匆离去,甚至显得有些“仓促”的背影。 眸底的情绪微暗了暗。 ……是她? 走这么快,母后宫里走水了不成。 现在,赫连鸑几乎可以肯定了,这位表弟妹,果然是在刻意躲著他。 ……他前脚刚让人通传,后脚人就溜了。 但无缘无故,她究竟为什么怕见到他? 赫连鸑有预感,这背后的缘由一定很有意思。 第55章 怀瑾,我想要你 沉思间,帝王已经沉稳迈步进了殿內。 “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齐起身,恭敬地跪拜行礼,“参见陛下!” 赫连鸑先向太后请安,才挥手让眾人平身。 太后神色和蔼,“皇帝来得正好,哀家正和你两个表妹说话呢……有几年没见,这两个丫头样子变了些,不知你还认不认得出来?” 赫连鸑心里掛著旁的,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嗯。” 他这反应让太后心头一喜。 以前让他纳妃,看个贵女的画像,跟要了命似的。 总推说那些女子长得都一个样,他脸盲,认不出来,也记不住。 之前她倒是属意过崔相家的女儿,家世不错,样貌也佳,想著纳进宫里,也好伺候皇帝的起居。 奈何她催了好几次,他看都不稀罕看,如今对著好几年未见的表妹,竟还能应一声。 那看来就是有戏。 苏清心头也很欢喜,她早就仰慕英武不凡的皇帝表哥,听说姑母有意让她和姐姐入宫伴驾,更是高兴坏了。 虽然外面都传表哥有隱疾,无法诞育后嗣,但那又有什么关係? 表哥龙章凤姿,俊美得宛如天神降临,哪怕只是陪伴在他身边,她也心甘情愿。 太后眼神转了转,趁热打铁道,“你们年轻人陪著咱们说话也沉闷……临渊,你整日忙於政务,身乏体累,不如带两个表妹去园子里逛逛,透透闷气。” 赫连鸑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从喉间溢出一个音节,“嗯。” 他並未当场拂了太后的面子。 然而一行人刚走出殿门,来到廊下,赫连鸑便停下了脚步。 看也未看身旁亦步亦趋,含羞带怯的两位表妹,他直接对身边大太监吩咐道:“德福,你带两位表小姐去园子里好好逛逛,务必周到。” 德福立刻躬身应下,“嗻,奴才遵旨。” “朕前朝还有政务,走了。” 说罢,竟真的转身,朝著反方向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去。 苏清本来满心欢喜,指望著能藉此机会与赫连鸑单独相处,敘敘旧情。 谁知道,竟如此轻易就被打了脸。 望著帝王离开的挺拔背影,她既错愕又难堪,气得直跺脚,眼圈都微微泛红了。 表哥怎么能这样! 他明明对睿王殿下那么好,事事关心,她们也是他的表妹,同样唤他表哥,为什么就不能一视同仁! 哪怕只是稍微和顏悦色一点呢?! 苏漓倒是没有任何不满,她早看出来表哥对她们无意,不过是场面功夫罢了。 “有劳公公引路。” 德福脸上堆笑,“不敢,两位表小姐这边请。” …… 寧姮悄然回到鸛雀阁。 她离开去太后宫中时,陆云珏尚在药浴,如今院子里却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王爷呢?”她问迎上来的王管家。 王管家回道,“回王妃,方才陛下来了,將王爷请去前厅下棋了。” 寧姮:“……”没完了是吧。 当皇帝的就这么閒?她不是应该在太后宫里相看那对双生表妹吗? 怎么这么快就到处乱窜,还精准地摸到她这儿来了? 简直像只討人厌的大蟑螂。 寧姮幽幽嘆了口气,只觉得心累。 “王妃,您是身体不適吗?老奴看您脸色有些苍白……”王管家关切地问道。 寧姮是挺不適的。 她是隨心所欲的性子,向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曾有过这般瞻前顾后,生怕秘密暴露的时候? 这畏手畏脚的躲藏模样,连她自己都觉得猥琐。 “没什么。”她摆摆手,语气带著倦意,“我累了,去躺会儿……没事別叫我。” …… 陆云珏与赫连鸑对弈归来,踏入內室,便见到懨懨躺著的寧姮。 王管家说她已经这样躺了一个多时辰,动也不带动的。 这实在不像她平日里的做派。 “阿姮。”陆云珏眉头微蹙,在榻边坐下,轻轻將掌心贴在她额头上,“是不是早起路上受了风,身子不舒服?” 寧姮连眼皮都懒得抬,眉眼耷拉著,“没有。” 触感正常,並未发热,陆云珏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没有不適,那能是怎么了? 太后性子再和婉不过,素来对阿姮也颇为照顾,应当不会在宫中给她气受。 “那……饿了没?”他换了个方向,声音放得更柔,“我让人传膳?” 寧姮把头往软枕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还行,不想吃。” 见她这副罕见的无精打采的模样,陆云珏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他亲自端著一个黑漆小托盘迴来,上面放著一碗熬得糯糯的鸡丝粳米粥,並几样清爽开胃的小菜。 陆云珏將托盘放在旁边小几上,小心翼翼地將寧姮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修长的手指端起那碗温热的粥,用瓷勺轻轻搅动散热,柔声哄道:“左右吃一点,垫垫肚子。孩子月份大了,饿得快些……你吃了再睡,嗯?” 这瞬间,寧姮心头竟生出了那么一小小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后悔。 早知道他如此贤惠体贴,又长了一张衬她心意的绝色美人脸,当初就不色心上头了。 其实寧姮倒不是怕皇帝降罪什么的,她能给他解了那陈年的棘手蛊毒,自然也有办法,能重新给他下个更猛的,让他没空来找自己麻烦。 只是…… 寧姮抬头,看向正低头,耐心吹凉勺中热粥的陆云珏。 美人侧脸精致,眉峰清俊温柔,是难得的表里如一的温润君子。 要是被怀瑾知道,自己肚子里这个前夫的“遗腹子”,其实是他视若亲兄的表哥…… 嗯……头顶现在还没绿,但快了。 他的寿数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五年光景,她不想在这有限的时日里,让他难过。 作为一个好女人,她真的很为难。 “看我做什么,张嘴。”陆云珏笑容依旧温和。 寧姮就著他的手,用了小半碗,突然语出惊人。 “怀瑾,我想要你。” “!”陆云珏瞳孔骤缩,手也跟著一抖,差点將碗连同剩下的全部扣翻在被褥上。 寧姮甚至还认真思索了一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第56章 变得不纯情 陆云珏心头巨震,今晚?! 这……这会不会太仓促了点?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圆房的事情,陆云珏並不是没想过,男子嘛,除去真正阳/痿的,恐怕没几个没想过那事。 只是他素来克制,加之身体病弱,便將这些慾念压得很深。 初见阿姮时,他並未想太多,也无关风月情爱,更多是想著给她一个名分和依靠,不让她因之前的身份受人轻贱。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的相处就渐渐变了味儿。 变得不那么……纯情。 尤其是那次药浴之后,她那般坦然地帮了他,那种亲密无间的触碰,打破了他心中许多固有的界限。 自那以后,陆云珏好几次深夜入梦,都梦到了些不该想的旖旎画面。 两人在梦里极尽缠绵放肆。 然而醒来后,见到阿姮肚子里慢慢长大的崽儿,那点因梦境而滋生的旖旎心思便淡了许多。 即便真要圆房,也总得等她將这孩子平安生下,身体养好,並且心甘情愿才行。 如今她这般主动地邀请,对陆云珏而言衝击力实在过於巨大。 陆云珏眼神飘忽,扭扭捏捏地拒绝,“行宫人多眼杂,隔墙有耳……现在,不是很合適……” “我觉得挺合適的,你不觉得特別刺激嘛。” 寧姮行动力极强,话音未落,便將陆云珏手中碍事的碗拿开放在旁边小几上,然后伸手解开他腰间束带。 再一伸手,素色寢衣的衣领也被扯开了些许。 待陆云珏反应过来,他莹白的胸口已经露了出来,而她自己的外衫也滑落肩头,再脱两人都快坦诚相待了。 陆云珏脸颊耳根全部红透了,如同煮熟的虾子,有些仓皇地捉住寧姮的手。 “阿姮,等等!” 寧姮微微皱眉,“等什么?” 陆云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还怀著孕,我们不该如此……太危险了,再等半年,等这孩子生了,身子养好了再说。” 寧姮道:“我是医者,我有分寸。” 可陆云珏在这件事上异常坚持,紧紧攥著她的手不肯放开。 一来二去的推拒间,寧姮心头那点因隱瞒而生的愧疚,都快被他这“贞洁烈夫”般的態度给搞没了。 “难道你是嫌我嫁过人……” 陆云珏生怕她误会,连忙否认,“没有,我没有!阿姮,我从未如此想过。” 心一横,他鼓起勇气,磕磕绊绊地提议,“阿姮,如果你想,我……我可以像上次药浴那般帮你,我们不能拿孩子来冒险……” 上回药浴过后,陆云珏私下真的找管家要了好些春宫图册,偷偷翻阅研究。 那当真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寧姮当时是说了礼尚往来,却並未言明何时,陆云珏脸皮薄,一直不好意思主动提起。 此刻见她似乎有需求,便觉得正是时候。 他红著脸,眼神却带著几分认真,小声保证,“我……我已经学会了,定让你舒服。” 寧姮看著他这副羞窘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心头那点没吃到肉的不快也散了。 她想了想,反正人在自己身边,来日方长,还怕他跑了不成? “哦?果真的话,就劳烦夫君了……” 这是寧姮第一次唤他夫君,陆云珏心头陶陶然,软了一大片。 房门紧闭,帷幔落下,遮住一室旖旎春光。 …… 寧姮生理和心理都满足了。 陆云珏则去耳房沐浴,换了身乾净清爽的月白常服才回来,发梢还带著些许湿润的水汽。 寧姮坐在铜镜前,慢慢梳理著刚才被弄乱的髮丝。 “怀瑾,你喜欢我吗?”她忽然开口。 陆云珏浅色的瞳孔微颤了颤。 喜欢……他们之间近乎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是喜欢吗? 他是个朝不保夕的人,三步两喘,可能哪天眼睛睁不开就去了……这样的人,也有资格谈喜欢吗? 可若是不喜欢,为何会因她一个眼神而心绪不寧。 为何会甘愿为她做尽亲密之事,甚至私下研习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图册,只为让她欢愉? 陆云珏已经很久没有虚弱到剧烈咳嗽过了,但此刻,那白皙的脸颊上,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病態的潮红,並且迅速蔓延开来。 他感觉自己的脸彻底烧了起来,像个熟透了的番茄。 “喜欢……” 顿了顿,陆云珏认真而郑重地重复,“阿姮,我喜欢你的。” 寧姮透过镜子看著他,唇角微勾。 “我也喜欢你。”赏心悦目的脸、胸肌,以及学以致用的好技巧。 “怀瑾,我会努力让你多活两年的……” 哪怕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不敢说能从阎王爷手中强留人寿。 但为了他,寧姮愿意倾尽全力试一试。 陆云珏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感受,只是从背后圈住了她的身子。 “阿姮,多谢你。” 他曾觉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自己这破败的身子何时油尽灯枯,皆是命数。 但现在,他忽然也生出了强烈的渴望,渴望能多活些时日,哪怕日日与汤药为伴,痛苦地活著,只要能多陪在她身边一刻,也是好的。 想起下午她的反常,陆云珏提议道,“阿姮,你若是待著无聊,我派人去接岳母过来陪你小住几日,如何?” 阿嬋没在,寧姮的確无聊。 但她有些意外,“这能行吗?” 这次能隨驾来行宫避暑的,无一不是朝中达官显贵、皇室宗亲。 阿娘只是个普通百姓,开的医馆虽得了御匾,但终究是个白身,也能来这皇家行宫? 陆云珏表情有些小得意,“別人不行,我可以。” 那当然了,有个位高权重,几乎有求必应的皇帝表哥就是好。 寧姮仰头勾住陆云珏的衣领,迫使他微微低头,然后在他被晶莹湿润过又重新乾燥的唇瓣中央,蜻蜓一点。 “夫君很乖,这是奖励。” 陆云珏刚因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而怔住,脸颊更红。 “王爷,该喝药了。”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隨即门被轻轻推开。 待看清屋內两人贴近的姿势,以及那勾住衣领的曖昧动作,老管家瞳孔骤然放大,隨即掩耳盗铃地单手捂住了眼睛。 “老奴什么都没看见……王爷王妃,你们继续!继续!” 陆云珏:“……” 寧姮:“……”您说话的时候能不能不把眼睛从手指缝里露出来,还瞪得那么大呢? 生怕没看得更仔细是吧。 陆云珏稳了稳心神,屈指抵在唇边,轻咳一声,“何事?” 老管家这才“恍然想起”正事。 “哦王爷,您今晚的药还没喝呢,都热了两遍了……” 本来下午那事后就该喝的,但他们王爷掛念王妃,从陛下那儿回来,进了房门就没再出来过。 两个多时辰过去,药热了又热,都快熬出锅巴了。 老管家实在没办法,才硬著头皮推门进来提醒,谁知道……还是撞见了不该看的场面。 不过,看他们俩这蜜里调油的模样,以后他们睿亲王府添位小世子有指望了啊! 老管家边躬身退下,边在心里乐开了花。 小世子嘿嘿…… 第57章 给王爷戴绿帽子 “呕……” 薛婉伏在榻边,对著痰盂呕得面无人色,眼泪都呛了出来。 前几天还只是偶尔反胃噁心,但最近这两日,害喜的反应变得格外严重,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原本娇艷的小脸迅速消瘦下去,透著一股虚弱的苍白。 赫连旭急坏了。 得知媳妇儿怀了孩子,他当然是高兴的,可他什么经验都没有,哪里懂得照顾孕妇? 看到薛婉吐得如此厉害,只觉得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婉儿,你还好吧……”他笨拙地拍著薛婉的背,声音里满是担忧,“怎么吐得这么厉害?是不是很难受?我去找大夫过来给你瞧瞧!” 好不好的,自己没眼看吗?她都吐成这样了能好吗! 薛婉只觉心头邪火猛地窜起,看到赫连旭这副憨呆蠢笨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为什么吐得这么厉害,还不是因为他那个不省心的老娘! 本以为怀了身孕,那老虔婆能消停些,不来折腾她。 谁知她反而变本加厉,美其名曰“关心”,每日派嬤嬤雷打不动地给她送什么安胎药、十全大补汤,还把她以往喜欢吃的东西全都撤了,顿顿逼著她吃那些油腻腻的所谓“滋补”之物,说是要为肚子里的小世子著想。 她本就害喜,如今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整日被那药味和油腻气熏著,能不吐得天翻地覆吗? 按理说她作为儿媳,能忍则忍,和婆母把关係搞好才是正当事。 但那老虔婆打心眼里看不起她,三番两次拿她“养女”的身份说事,还说要不是赫连旭喜欢她,她连进府当通房的资格都没有。 这般羞辱,薛婉怎么可能忍得下去。 “呕……”薛婉刚要开口,又是一阵剧烈反胃。 春萱连忙上前,边替薛婉顺气,边意有所指地对赫连旭说道,“世子爷,世子妃身子骨本就弱,如今害喜严重,更是虚乏。” “王妃娘娘虽是一片好心,但那些汤药补品过於油腻厚重,世子妃实在吃不下,反而加重了症状……” 赫连旭虽然憨直,但对薛婉是真心实意地关心。 闻言连忙道:“你好好照顾婉儿,我这就去找母亲说清楚,让她別再送那些婉儿吃不下的东西了。” 看著赫连旭急匆匆离开的背影,薛婉才勉强缓过一口气。 春萱扶著她漱了口,重新靠回引枕上,这才压低声音,稟报导,“……世子妃,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將那消息通过几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无意间散播了出去。” “做得十分隱秘,辗转了几道手,绝不会有人怀疑到咱们身上。” 薛婉脸色惨白得不像样子,闻言却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笑意。 “好啊……办得好。” 她声音沙哑,带著快意,“希望那崔熙月爭气,別让本世子妃失望才好。” 薛婉自己过得不好,便也见不得別人半分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她现在看谁都討厌,从寧姮开始,有一个算一个,通通都別想好过! “这狗咬狗的一齣好戏。”薛婉抚著小腹,眼神阴鷙。 “我倒要看看,最后到底……谁能贏。” …… 端王妃没想到,她关心儿媳,竟还关心出错儿来了。 她强压著火气,“旭儿,你再说一遍,我什么时候对薛氏不好了?” 赫连旭语气带著埋怨,“娘,婉儿那边有我照顾,你別让嬤嬤一天三遍过去烦她。” 他想起薛婉吐得惨白的小脸,更是心疼,“还有那些吃的,您送去的油腻东西婉儿根本吃不下,现在人都吐瘦了一圈了,下次別让嬤嬤送了。” 端王妃被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头风犯了。 这回是真的。 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唯一的儿子,竟然真的娶了媳妇儿忘了娘,为了个女人当眾数落自己的不是。 端王知道后,神色不耐,“你这是作的什么妖?” “我作妖?”端王妃真真是憋屈到了极点,语气淒婉,“我体谅儿媳怀孕辛苦,让嬤嬤时时探望关照,什么好东西都紧著她……如今到了王爷眼里,倒成了我在作妖?” 端王妃呕到心口发疼,她在王府经营几十年,自从生下赫连旭这个嫡子,地位稳固,顺风顺水。 底下那些侧室小妾哪个敢在她面前造次? 如今这薛婉进门才多久,她儿子就被攛掇著,好几次为她顶撞母亲。 在这样下去,旭儿岂不是会跟她离了心? “王爷,你我夫妻三十余载,在你心里,我是那般刻薄恶毒,容不下儿媳的人吗?” 端王:“不管你们如何闹,孩子不能有事。” 端王才懒得管这种后宅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唯有一点,子嗣不能有失。 薛婉出身再不堪,肚子里也是端王府正统的嫡长孙。 要是个儿子…… 端王眼眸略转了转,压抑住某些情绪,“那薛氏的肚子爭气,你只需確保她平安诞下孩子即可。” “其余的事,少插手,暂时也別想著给旭儿房里安排旁的女人,免得节外生枝。” 端王妃头痛欲裂,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好。” …… 崔熙月这头本来只是在行宫里散心,却偶然得知这个石破天惊的大秘密。 她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路上,崔熙月是又激动又亢奋,脚下发飘地回到了自己住的院落。 她正愁找不到法子对付寧姮,以报二哥之仇,解心头之恨,没想到老天爷竟直接將这致命的把柄送到了她刀口上。 “哈哈哈哈……真是老天助我!这个贱人好大的胆子,竟然给怀瑾哥哥戴绿帽子……贱人!”一进房门,崔熙月便再也抑制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由小变大,逐渐变得癲狂起来。 贴身丫鬟娟儿差点被她这副模样嚇傻了。 自从二少爷出事,小姐的性子就变得越发阴晴不定,时而以泪洗面,时而沉默寡言。 去哪儿也不让她跟著,如今竟然变得有些……疯魔了。 这可如何是好? “小、小姐,您怎么了……您说的是谁啊?”娟儿战战兢兢地问。 崔熙月猛地回头,牢牢抓住娟儿瘦弱的肩膀,死死盯著她,“娟儿,你高不高兴?我很快就能一雪前耻了,很快!” 娟儿差点就被嚇尿了,声音带著哭腔,“高、高兴……” 正在这时,门被敲响。 崔詡的长子,崔文廷过来了,“月儿,是大哥。” 崔熙月脸上的狂喜之色尚未完全收敛,显得格外。 扭曲她深吸好几口气,才打开门,声音微哑,“大哥,有事吗?” “月儿。”崔文廷怕她听了伤心,语气格外低沉,“爹让我来告诉你一声,文瀚他伤势过重,已经没了……” “……什么?” 第58章 娟儿,我的嗓子 崔熙月错愕难当。 刚抓到能置寧姮於死地的把柄,便得知至亲去世的消息。 大喜大悲之下,她的表情完全空白了,“二哥他,怎么会……” 崔文廷顿了顿,脸上带著沉重的悲戚,艰难开口,“前日上午人就不好了,撑了两日,还是……昨晚已经悄悄葬了。” 他们身在行宫,加之陛下的万寿节在即,不可能也不敢大肆操办葬礼。 只能趁著夜色,將崔文瀚草草下葬,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崔文廷神色带著疲惫,“娘得知消息,已经哭晕过去了……”他们全家,竟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崔熙月张了张嘴。 前几天,她內心恐惧著,怕二哥醒来后把责任推到她身上,怕爹娘知道是她间接害了二哥,会厌弃她…… 如今二哥死了,这个秘密再无人知晓。 没人知道他是为自己死的。 崔熙月心头竟可耻地……放鬆了些。 可隨即,想起崔文瀚往日里对她的种种维护与疼爱,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顺著她的脸颊滑落。 崔熙月哭得无声,肩膀微微颤抖。 崔文廷见她落泪,心头也不是滋味,只当是兄妹情深,伤心过度。 他放缓了声音安慰道,“月儿,你也別太伤心了……保重身子要紧。” “文瀚他……或许这就是他的命数吧,阎王要收他,咱们也没办法。” 若是寻常紈絝行径,隔三差五狎妓便也算了,家里总能替他兜著,偏生惹到了睿亲王头上,触怒圣顏,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哪怕是自己的亲弟弟,崔文廷此刻却也生不出太多愤懣,只沉重地摇了摇头。 毕竟前段时间父亲停朝、弟弟下狱,该嘆的气,早已嘆完了。 “月儿,你得空了多去陪陪母亲,她心里难过得紧,你去宽慰宽慰她。”崔文廷嘱咐道。 然而,崔熙月却猛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乾,眼中却燃烧起疯狂的恨意与不甘,“不!大哥,不能就这么算了!” “二哥他死得冤枉啊,他都是为了……都怪寧姮,全都是那个贱人的错!要不是她,二哥不可能去冒犯睿亲王,更不可能被下詔狱,惨死其中。”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锐起来,“陛下为什么要下这么狠的手?二哥只是一时言行不当,罪不至死啊……父亲是右相,为朝廷效力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们崔家!” 崔文廷脸色骤变,厉声喝止,“住口,谁让你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行宫之內,哪有不透风的墙? 这种怨懟君上的浑话若是传出去一丝半毫,父亲下一秒就要背上谋逆的罪名,他们全家更会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右相又如何,不过是陛下的臣子,臣子就是奴才。 君要臣死,臣岂敢不死。 崔文廷罕见地对这个素来都疼宠的妹动了真怒,眼神锐利,“看来是我们平日对你太过骄纵,竟让你如此不分轻重,口无遮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母亲那里你不必去了,从今日起,给我好好待在房里反思己过。” 崔文廷转向一旁嚇得瑟瑟发抖的娟儿,肃色道:“娟儿,你看好小姐!没有我的允许,她不准踏出这院子半步,否则,我唯你是问!” “是,是……奴婢知道了……”娟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应声。 而崔熙月却像是根本没听进兄长的警告,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仇恨里。 房门“轰”地关上。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某处,嘴里喃喃念叨,“寧姮……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第59章 年轻时有几分姿色 行宫的夏日,气温凉丝丝的,很是怡人。 太后心情好,时常召苏家两姐妹到宫里说话,自然是为了给皇帝製造机会。 奈何景行帝却是个不解风情的,要么与隨行大臣议事,要么寻了睿亲王对弈手谈,太后十次相邀,他有七八次都寻了由头推脱,人影都见不著。 次数多了,太后嘆气,却也明白。 这是又抓瞎了。 虽然儿子是自己生的,但她真不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天仙? 这个不行,那个不入眼,难道真要当个孤家寡人,独身一辈子不成? …… 陆云珏派回京中的人手脚麻利,很快便將寧骄接到了行宫。 母女还没来得及寒暄,陆云珏先鬆了口气,“岳母,劳您辛苦,带阿姮出去走两步,散散气。” 他似假非假地抱怨著,“她这成日里像猫儿窝在房中,小婿实在怕这房里长出蘑菇来。” 寧姮:“……” 不就是待在房里两天没出门嘛,要不要这么夸张? 避皇帝是一方面,她自己不爱动弹是另一方面。 咸鱼就要有咸鱼的自觉。 寧骄也笑了,“她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能躺著绝不站著,我们全家都习惯了。” 但这样说著,寧姮还是被她连拖带拽出去了。 母女二人沿著小径慢慢走著,两个婢女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事情都做了,躲得了和尚也躲不了庙……” 寧骄何等精明,自然猜得到寧姮这般深居简出是为了什么。 但肚子里孩子已经快七个月了,眼看就要瓜熟蒂落。將来生下来,慢慢和皇帝越长越像……这能瞒得住? 两人慢慢踱步著,凑在一起小声蛐蛐。 “姮儿,那谁认得你长什么样子吗?”寧骄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不確定。” 他中了焚情,意识根本不清醒,全凭本能,况且那是个阴天,屋子破败昏暗,他应当记不住自己才对。 “既然如此,你就不能总是躲著,太明显了反而惹人疑心……” 寧骄道,“咱们大大方方的,该露面时就得露面,谁怕谁。” 寧姮倒不很怕,只是践行很早之前寧骄说的策略罢了,谓之为——猥琐发育,別浪。 …… 在外头溜达了半个多时辰,寧姮感觉运动量已经完全超標,只想回去老公孩子暖炕头。 顺便让怀瑾给她按按腿。 回去的路上,她眼尖地瞥见旁边道上走著一人。 这两条道相交,他们方向相反,若是按原路返回,必定会迎面撞上。 寧姮脚步一顿,“阿娘,我突然想起来,那边的花挺好看……” 寧骄淡淡道,“不用驴我,我看到了。” 两人说话间,崔詡也已走到了岔路口,避无可避。 “见过王妃。” “崔相有礼。”寧姮语气客套,“相爷这是准备往哪儿去?” 崔詡拱手,“劳王妃动问,小女不慎吃坏了东西,伤了嗓子,適才臣去太医院询问了些调理的方子。” 嗓子坏了? 寧姮眉梢微动,下意识看了眼寧骄,却见她面色无半分波动,仿佛只是閒话家常。 “崔相一片慈父之心,当真是难得。” “哪里哪里,王妃过誉了。”崔詡堆著笑,直起身子。 他的视线原本低垂,此刻却落到了寧姮身旁的寧骄身上,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瞳孔微缩。 表情顿时变得无比复杂——有意外,有探究,更有一丝极力压制却仍泄露出来的惊惶。 就像是……看到死人活过来那般。 崔詡定了定神,语气有些紧绷,“敢问王妃,您身边这位夫人是……?” “这是本王妃的养母。”寧姮道,“我幼时流落在外,便是母亲心善收留。如今特意求了王爷恩典,接母亲来行宫陪我安胎。” 她顿了顿,反问道:“崔相何故有此一问?莫非认识我母亲?” 崔詡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恢復了常態,“哦,是臣唐突了……只是王妃的养母与臣一位故人样貌极为相似,方才险些认错了,还望夫人勿怪。” 寧姮:“哦?真如此倒是巧了,不知崔相故人姓甚名谁?” “她叫……”崔詡的目光依旧紧紧盯著寧骄,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李思。” 寧骄微蹙了蹙眉,甚至目露鄙夷,“李思?没听过。” “民妇姓寧,单名一个『骄』字,从未有过姓李的亲戚故旧,想来是相爷错认了。” 崔詡记忆中的李思早就模糊了,依稀记得是个很直率大方的性子,和眼前这妇人的市侩模样倒很不一样。 最关键的是,她都死了好多年了,不可能还活著。 但天底下会有如此相似之人…… 他记得,李思当年也收养过一个女孩儿,不过那丫头当时就被他给卖了,怎么可能还全须全尾的,甚至成了亲王妃。 就那么个小丫头片子,能有这么大的造化? 重重猜疑之下,崔詡眼底的怀疑未消。 寧姮適时道,“时候不早,本妃还需回去歇息,就不打扰崔相为县主寻医问药了。” 崔詡目光晦暗地又在寧骄脸上停留了一瞬,这才躬身让开道路,“王妃慢走。” …… 寧骄没有回头。 “阿娘……”寧姮蹙眉,紧紧握住了寧骄的手。 “没事,”寧骄拍了拍寧姮的手背,语气轻鬆,“不用担心我。” 她甚至还“嘖”了一声,自嘲道:“我当年的审美也就这样了。” 想起崔詡如今那副深沉算计,透著虚偽的模样,寧骄就嫌弃,年轻时还有几分姿色,上了年纪后跟个风乾老树根似的,皱巴巴的,丑得不能看。 除了整容医院,也没人看得上了。 许是白日里见到了膈应人的渣男,寧骄晚上做了噩梦。 梦到了她刚穿越来异世的时候。 那时她刚捡到寧姮,人生地不熟,根本不知道往哪里去,既茫然又无措。 怀里的小崽子饿得嗷嗷直哭,她又没奶水,只能挨个去敲农户家的门,厚著脸皮碰碰运气。 就这样,寧姮喝过羊奶,喝过牛奶,甚至还有狗奶,才勉强活了下去。 一个长相出眾的独身女子,还带著个孩子,在古代是很难活下去的。 寧骄只能谎称她是个寡妇,丈夫早年进了军营,在战场阵亡,尸体都被砍成了块儿,家乡又遭了洪涝,不得已才带著孩子出来逃难,寻一条活路。 幸好若县的民风还算淳朴,有位心善的大娘可怜她,收留她们住下了。 寧骄懂医术,也认得草药,靠著这点本事帮村里人看头疼脑热,慢慢地,竟也成了有名的赤脚大夫。 后来,城里有个富商得了怪病,满城的大夫都治不好。 便张榜寻访名医,许诺重金酬谢。 寧骄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去揭了榜,竟真的將人治好了。 这笔丰厚的诊金,成了她后来在若县开设“百草堂”的第一桶金。 再后来,她遇到了崔詡…… 那当真是个卑鄙无耻的贱货! 第60章 恶人夫妇下蛊 当初他借著身上那点外伤,装出一副落魄才子的模样接近她。 说对她一见钟情,不介意她是个寡妇,还带著个“拖油瓶”。 寧骄在前世就是个母胎solo,一心扑在学业上,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 穿越到这举目无亲的异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內心深处难免感到孤独彷徨。 一时不察,就被这人面兽心的东西花言巧语哄骗了去。 確定恋爱关係后,两人倒也度过了一段看似甜蜜的时光。 寧骄沉浸在“恋爱”的假象里,甚至傻乎乎地向崔詡坦白了寧姮是捡来的,自己並未嫁过人。 崔詡当时表现得十分理解和“心疼”,让她更是深信不疑。 当时的寧骄,愚蠢又天真地以为找到了真爱。 后来才知道,崔詡那狗东西早就有家室,他来到若县是短期公干,接近她不过是为了消遣寂寞。 顺便从他这个看似见识不凡的“寡妇”这里,套取更多有价值的东西,比如……她无意中提过的改良细盐的方法,以及製作肥皂。 榨乾了价值,便想著要毁尸灭跡,彻底摆脱她这个“麻烦”。 如果不是那个贱男人设计,她的姮儿也不会“走丟”,因此性子大变。 这是寧骄最悔恨的事情…… 那回,姮儿问她要不要见亲生骨肉。 寧骄拒绝了。 当初要不是被崔詡哄骗,意乱情迷,她根本不可能生下那个孩子。 恨屋及乌,她连带著厌恶那个生下来就是“错误”的孩子。 不排除有“歹竹出好笋”的可能性,毕竟平阳侯夫妇也算不上什么好鸟,但她不想,也不会跟身体里流著崔詡血液的人有丝毫牵扯。 孩子或许无辜,但见到她,会血淋淋地提醒寧骄自己当年有多么愚蠢,多么好骗。 好歹是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八年本硕博连读的现代高知女性,居然会被一个心怀叵测的古代男人哄骗得晕头转向,差点把命都搭上去。 这要是能回到现代,肯定会被她那几个毒舌闺蜜嘲笑上整整十年,钉在人生的耻辱柱上。 所以,自那以后,寧骄彻底醒悟了。 男人?玩玩可以,走肾就行。 谈感情?太伤钱和命了,不值当。 …… 寧姮用了晚膳,便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连湿漉漉的头髮都懒得擦拭。 仿佛在沉思著什么。 陆云珏去绞了帕子,慢慢给她擦拭著髮丝水汽,“在想什么了?” 用晚膳的时候不还有说有笑,怎么岳母一离开,又不欢愉了? 寧姮“唔”了声,撑著下巴懒懒道,“我在想……崔詡。” 怎么死才最悽惨,最让阿娘解恨。 陆云珏面色沉了沉,“又想他作甚,你下午遇到他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没跟著去了。 都怪表哥,最近怎么天天找他下棋,占了他不少时间。 寧姮这才回头,眼底光华流转,亮得惊人,“那崔詡少时誆骗了我阿娘,始乱终弃,利用殆尽后还想杀人灭口,险些让她丧命,我在想——” “怎么让他,连本带利地偿回来。” 陆云珏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不堪的旧日秘辛,微微一怔,隨即恍然。 怪不得初次在宫中见到崔詡时,阿姮神色就有些异样,岳母方才回来,表情也不算畅快。 原来是偶遇旧时负心汉。 “阿姮,我帮你。”陆云珏道。 寧姮抬眼看他,唇角微勾,“你怎么帮?就你这走一步喘三下的身子骨,別把自己累死了,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陆云珏被她调侃,也不恼,“阿姮,只要权势在手,便没什么难的。” “我好歹是个亲王,只消同表哥说,在朝中多提拔些人才,寻些崔詡的错处,將他发落了就是。” 那崔詡能稳坐相位这么多年,手底下定然不会有多乾净。 隨便寻个错处,就能让他失了帝心民心,怎么处置都好说。 寧姮沉默了,“……” 好吧,差点忘了,你背后还站著个几乎有求必应的“弟控”皇帝。 对一个掌实权的皇帝而言,再大的官也是臣子,碾死他跟只蚂蚁似的。 不过寧姮还是喜欢自己动手。 她起身,从床头最里侧,取出一个黑漆描金的小盒。 陆云珏有些好奇,“这里面是……?” 寧姮朱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蛊。” 只见锦缎內衬上,静静臥著一条白白胖胖的蛊虫。感受到光亮,那蛊虫將头抬起,扭动了下圆润的身体,显得十分有活力。 本来还想同崔詡多玩玩,將这小蛊养胖点再说。 但现在,寧姮懒得等了。 寧姮微嘆,“这次出来只带了这一只,阿嬋养了许多年,便宜他了。” 陆云珏迟疑了下,“这……会让崔詡很快暴毙吗?” 他倒不是担心崔詡死了会如何,毕竟他只是曾经好用,除了年轻时献上制细盐法尚算功劳,这些年並无建树。 舔居相位多年,也是时候该给真正有才干的年轻人让位了。 他只是担心……阿姮如今月份大了,不宜过多劳心费力,且表哥的万寿节在即,行宫內外都讲究个吉利祥和的氛围。 崔詡死得太不是时候了。 “不会。” 她喜欢小火慢燉,时间越长,燉得越烂乎越好。 寧姮露出一抹带著小邪恶的笑容,“这蛊名『腐骨』,中蛊之后,会先从五臟六腑开始感到灼热难耐,继而浑身皮肤奇痒无比,逐渐散发出一股无法遮掩的腐臭之气,最终……全身恶疮流脓,烂毒攻心,受尽折磨而死。” 是极其阴毒的蛊虫。 如果不是恨人入骨,就算在南疆,也很少有人会用此蛊。 陆云珏听著,莫名感觉身上都发痒了。 如此恶蛊,阿姮竟然就放在榻边,要是半夜爬到他们身上怎么办? 他正想著,就见到寧姮轻轻割了指尖,滴了三滴血进去。 “阿姮,”陆云珏有些不赞同,“用我的血便是,何必伤自己,还把不把我当夫君了。” 寧姮摇头,“你的不行。” 她將小盒举到眼前,那双清透眸子微微弯起,亮光熠熠,让人觉著她是在看爭气又可心的乖孩子。 “虫儿乖乖吃饭,该干活了。” 第61章 和皇帝正面撞上 只因六月二十八是当今圣上的万寿宴,如今已没剩几天,宫人往来穿梭,处处繁忙。 寧姮作为睿亲王妃,这种场合天大的藉口也不中用了。 她心下明了,索性放宽了心。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便是。 是以,当太后再次邀约她去赏花观景时,寧姮便没再推拒。 也因此,她见识到了盛京城里不少闺秀美人,那真是肥环燕瘦,各有千秋。 能隨驾来行宫的,无一不是高门贵族,这些后宅姑娘家平日无事可干,也只能聚在一处,赏花吟诗,扑蝶作画,自己寻些乐子了。 “小九,那姑娘是谁?”寧姮坐在凉风徐徐的亭子里,慢悠悠地品著茶。 赫连清瑶本是百无聊赖地陪她坐在亭子里,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 “你叫谁小九呢!” 活像在唤什么小猫小狗! 寧姮挑眉,“当然是隨著你表哥叫的,如何,不准吶?” “哼!”赫连清瑶傲娇地轻哼,却还是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撇撇嘴道,“那是镇国公府的小姐,秦楚。据说脾气可差了,性子又冷又硬,从不正眼看人,京里没几个贵女愿意同她玩儿。” 周遭鲜花簇拥,不少小姐们正拿著轻罗小扇,娇笑著扑蝶嬉戏,唯独那女子一身简素劲装,立於树下,姿態挺拔。 正说话间,只见那秦楚再次挽弓,动作流畅利落。 “嗖”地一箭破空,竟又將一只飞过的雀鸟射落下来。 寧姮眼中掠过一丝欣赏,“箭法不错。” “……见过朝阳长公主,长姐。”有道女声適时响起。 来人正是薛婉。 小脸苍白,身姿羸弱,依旧是那副柔弱小白花的模样。 赫连清瑶起身,“你不是在家安胎吗,怎的出来了?今日天气尚可,却也微燥,你初有孕,应该在房里歇著才是。” “待久了闷得慌,便想著出来透透气。” 寧姮听到她说话,眉心就跳了跳,“你们说话吧,我去那边瞅瞅。” 薛婉露出恰到好处的受伤神色,“……长姐是不愿意见到我吗?” 寧姮回眸看她,坦然道,“正是。” “……”她这直白得近乎粗暴的回答把薛婉噎个半死,却也说不了什么。 寧姮抬步走远。 就这小白花的柔弱身体,要是出点什么意外,赖在她身上,可不得了。 …… 寧姮越过白石小桥,走到秦楚所在的那片较为空旷的地方。 “秦小姐好箭法。” 秦楚没看寧姮,也不言语,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弓,瞄准,射出—— 这次射空了。 寧姮开口:“让我试试?” 秦楚总算回头望了寧姮一眼,直接將手中那张沉木大弓递出去。 寧姮上手便感觉这弓极沉,恐怕得有七八十斤,不说闺阁女子,恐怕连很多壮年男子都拉不开。 秦楚看了眼她高隆的肚子,“不行別逞强。” 寧姮的確很久没碰过箭了,依稀记得,她的箭术还是很早之前,某个正得宠的“小爹”教的。 “嗖——”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 某只在树上歇脚的鸟儿应声落下。 寧姮甩了甩酸胀的手腕,“有些生疏了。” 秦楚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怀著孕还能射中,你很不错。” 寧姮觉得她也没传闻中那么脾气差,“单独射箭难免无聊,秦小姐为何不跟其他贵女一同游玩?” 秦楚眉头便是一皱,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嫌弃。 “那些女子除了扑蝶绣花,成天不是想著嫁什么男人,便是议论脂粉釵环,空洞皮囊,无趣得紧。” “……”好吧,寧姮明白了。 原来是性子太直给,说话不会拐弯,三两句就把人给得罪了。 她笑了笑,道:“女子有柔婉娇媚之美,自然也有英气颯爽之姿,其实各有各的好。” 秦楚看著她,忽然说,“你跟那些普通闺秀很不一样。” 寧姮坦然接受这份“不一样”的评价,甚至还自我调侃了句。 “那可不,流落在外十八年,刚接回家就被冲喜了,经歷相当不寻常。” 秦楚忽然知道眼前这位是谁了,毕竟京中关於这位睿亲王妃的传闻只多不少,真真假假,沸沸扬扬。 她难得感慨了句,“……你也不容易。” 寧姮莞尔,“谢谢,我觉得还好。” 秦楚沉默了片刻,像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突如其来的社交,忽然冒出一句,“你爱吃鱼吗?前面湖里的鱼很肥。我去给你捉两条。” 寧姮微怔,而后从善如流,“可以。” 於是,两人一个提著弓,一个悠閒踱步,朝著不远处的湖畔走去。 背后凉亭里,赫连清瑶一直气鼓鼓地瞪著这边。 都说了那秦楚脾气又臭又硬,不好相与,她挺著那么大个肚子凑上去干嘛! 她正打算起身去把寧姮“揪”回来,却见到那两人竟没说上几句话,就一前一后,颇为和谐地相携离开了。 赫连清瑶:“??” 她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 寧姮以为秦楚会用她那手好箭法射两条鱼上来,却没想到她直接擼起袖子,下水就逮。 不消片刻,便提著两条还在拼命甩尾挣扎的大肥鱼上了岸。 “够吗?” “……够。”如此狂放乾脆,倒把寧姮给整不会了。 鲜鱼活蹦乱跳地在眼前摆,腥味直扑鼻腔,也亏得她不害喜,否则早就吐了。 將鱼交给太监后,秦楚忽然开口,“其实,我不想来行宫。” 或许是难得遇到一个不觉得她古怪,还能与她聊上几句的人,望著碧叶悠悠,秦楚罕见地生出了一丝倾诉的欲望。 她嘆了口气,“父亲一心想让我早点嫁人,要么进宫当妃子,可我不愿,皇宫又不是收容所,哪个大臣的女儿都要纳进去。” “年初的时候,我偷偷溜到北疆军中,隱姓埋名当了三年兵……上月,被父亲派去的人硬生生揪了回来。” 寧姮闻言,由衷地赞道,“……你真棒。” 这话是真心的。 她还以为自己带著“野种”嫁入王府已经够特立独行了,没想到这京城里还有这般胆大包天、敢於挣脱束缚的奇女子。 放著好好的公府小姐不当,跑去条件艰苦的边境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份魄力与勇气,绝非寻常闺秀能有。 要是早几年,绝对能跟她处成拜把子的好姐妹。 不过,现在相识,倒也不算晚。 “真的?”秦楚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们都觉得我离经叛道,不成体统。” “谁规定女子就必须合乎体统。”寧姮问她,“如果要你每日晨昏定省,卯时起床侍奉夫君,孝敬婆母,还要生三五儿子继承家业,相夫教子,你愿意吗?” 秦楚略一想就感觉周身烦躁,手也痒了,“我只会教训婆母,殴打夫君。” “那若是让你去辽阔天地,拼搏一番事业,你可否开心?” 秦楚毫不犹豫,“那是自然!” 寧姮沉吟片刻,“要是你有此志向,我或许可以帮你一把……指不定未来,本朝还能出位女將军呢。” 秦楚微微睁大了眼睛,“非亲非故,你为何?” “因为我乐意,我开心。”寧姮勾唇。 两人相见恨晚,站在湖畔又聊了许久,等准备提著肥鱼打道回府之际,却见浩荡盪的队伍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正是景行帝的御驾。 哦豁,正面撞上了。 寧姮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往秦楚身后挪了两步,同眾人一起屈膝行礼。 秦楚则抱拳拱手,行的是武將之礼,“臣女参见陛下。” 赫连鸑抬手,德福立刻会意,高声道:“停!” 帝王仪仗稳稳停住。 第62章 被认出来了 赫连鸑並未立刻叫起,深沉的目光越过眾人,精准地落在那个低垂著头的身影上。 一时间,现场气氛有些诡异的凝滯。 片刻后,赫连鸑才缓缓开口,“平身。” 帝王幽邃的黑眸牢牢锁住塘边那抹倩影,唇边浅笑意味不明。 之前总有各种“巧合”让她避开,没想到今日竟在这湖畔“偶遇”上了。 好几次她的背影都叫他感觉到熟悉,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位屡屡避而不见的表弟妹,究竟在躲些什么? “弟妹今日怎么得閒出来?” 赫连鸑道,“之前母后多次传召,弟妹纷纷推拒,还以为弟妹……专程躲著呢?” 寧姮眼皮跳了跳。 从没见面就能知道她的身份,这帝王果然不简单。 她身形微颤,似怕极了,“太后爱重,臣妇岂敢……只是如今的身子实在不便,有负太后心意,还望陛下恕罪。” 赫连鸑表情似笑非笑,“说来,上次弟妹专程入宫为朕医治,大功一件。” “未曾当面致谢,是朕的不是。” 寧姮將头垂得更低,刻意將声音夹了夹,变得柔弱,“陛下言重了,您是王爷的兄长,又是一国之君,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妇的本分,哪里担得起陛下亲自致谢……” 回答得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 甚至连声音都是怯怯的,极小心翼翼。 赫连鸑心头那点因被躲避而生的探究心思,忽然淡去不少。 原以为这弟妹是藏著什么秘密才躲著他,如今看来,恐怕是碍於自己二嫁之身,又怀著前夫的孩子,心內惴惴不安,才不愿面见天顏,怕失了礼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心下释然,语气也缓和些许,“天气有些燥了,弟妹还是早些回去歇著,免得怀瑾担心,冒著暑热出来寻。” 寧姮继续低眉顺眼,恭敬应道:“……是,谢陛下关怀。” 私下却暗暗翻了个白眼。 德福见状,立刻扬声:“起驾——!” 御驾再次启动,从垂首恭立的寧姮和秦楚身旁经过。 两人再次屈膝行礼,“恭送陛下。” 赫连鸑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寧姮低垂的后颈,一抹形似蝴蝶的赤红色胎记,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帝王瞳孔骤缩。 “——停!”他猛地喝道,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厉。 德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嚇了一跳,慌忙示意仪仗停下:“陛下?” 却见天子面色大变,竟不等轿輦停稳,便直接起身,大步流星地跨了下来,几步便走到了仍维持著行礼姿势的寧姮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压迫性的阴影,笼罩住寧姮。 赫连鸑紧紧盯著她那截白皙的后颈,声音低沉紧绷。 “抬头。” 哪怕秦楚再神经大条,也觉出哪里不对的样子。 寧姮是睿亲王的媳妇儿,陛下和表弟关係再如何好,但这般直勾勾地盯著弟媳后颈看,也实在是逾矩了。 她大胆上前,“陛下,睿亲王妃出来已久,怕是有些累了,还是让臣女送她回去吧……” “朕让你抬头。”帝王声音沉了下来。 多半是露馅了。 寧姮心下暗嘆,缓缓抬头,露出了那张清丽绝伦,此刻却惶恐不安的脸。 饶是赫连鸑见惯美人,在见到寧姮面容的霎那,也不免一窒,但隨即,他眼睛微眯。 “你后颈上是……胎记?” 天子垂问,且话题明显偏向私密,绝非臣下能隨意旁听。 德福心里猛一个咯噔,暗道不好,连忙挥手示意,所有隨侍的宫女、太监立刻躬身退开,连带著还想说什么的秦楚,也被客气地“请”到了十米开外。 转眼间,湖畔柳荫下,只剩二人相对而立。 寧姮:“……是胎记,陛下何故有此一问?” 胎记。 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 赫连鸑逼问,“形似蝴蝶?” “陛下,您实在失礼……”寧姮声音轻颤,似怒又含怨,“我是怀瑾的妻子,是您的弟媳,君臣有別,男女大防……您怎可直接询问我这般私密之事?” 她这怯怯懦懦的模样,与那日態度慵懒,恶劣將他“吃干抹净”,事后还留下个假名的女子判若两人。 但赫连鸑不依不饶,“朕记得,你是若县人?” 狗皇帝,有完没完。 寧姮低声道:“……是。” 赫连鸑低笑了一声,毫无预兆地直接伸手,朝她身侧探去。 寧姮克制住想要扎他两针的衝动,只往旁边小挪了两步。 “陛下,您……要做什么?” 然而,赫连鸑的手並未碰到她分毫,只是越过她,从身畔的鱼篓里,精准地拎起了其中一条最肥美的鱼。 “朕看这鱼鲜得很,想討一条回去燉汤,弟妹……该不会捨不得吧?” 寧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怎么会……” “能被陛下看重,是这鱼的福分。” 赫连鸑扬手,直接將那条还在甩尾的鱼朝后拋去,“德福,回去把这鱼烹了,晚上正好喝鱼汤。” 德福接到从天而降的胖鱼,长长鬆了口气,“是。” 原来陛下只是馋鱼了,嚇他一跳。 还以为陛下鬼迷心窍,要对睿亲王妃做出什么不合礼法的事情来呢,真是虚惊一场! 第63章 那是他的孩子 回到鸛雀阁,寧姮轻轻“嘖”了一声。 本以为那野皇帝中了毒,意识七荤八素的,铁定认不出她来。 结果这第一次正面撞上,他就凭个胎记起了疑心,看那样子已经有了六七分怀疑。 ……这怕是有点棘手了。 “阿姮,回来了,站在门口作甚?”陆云珏温和声音从內室传来。 寧姮收敛心神。 转过屏风,便见陆云珏正挽著袖子,额头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朝她招手,“快进来,外面暑气重。” 寧姮:“你做什么呢,满头大汗的。” 走进里屋,只见地上散落著些刨花和布料,一个做工精巧的木质摇篮已然成型。 陆云珏眉眼柔和,“再过两月你便要临盆,我寻了木工来,学著给孩儿做了个摇篮。” 旁边的王管家也笑著凑趣,“王妃您请看,这摇篮里舖的软垫,用的是年初陛下赏的江南进贡软烟罗锦缎,最是柔软透气,如今都裁剪好,预备著给小主子用上了。” 寧姮伸手摸了摸,触感果然细腻柔软。 哪怕是肌肤娇嫩的幼儿睡上去,也绝不会觉得丝毫不適。 对上陆云珏如同献宝般的温柔目光,以及王管家真心实意的笑容,寧姮喉间微哽。 怀瑾他,是真把这孩子当作亲生骨肉来看待的,为孩子准备的东西,也没有半分敷衍。 可……头顶也真的有点绿得过分了。 寧姮顿了顿,下午的事还是別告诉他了,本来身子就不好,免得操心睡不安稳。 “阿姮?” 陆云珏还在期待著她的回应,寧姮直接勾住他的脖颈,吻了上去,“先替崽儿谢谢她爹,夫君做得很好。” 王管家笑著掩门退下了,嘻嘻嘻嘻,王爷王妃的感情是真好啊。 …… 堂堂天子出来溜达一趟,提著条鱼回去了。 御厨们马不停蹄地將鱼处理乾净,熬製成一锅浓白鲜香的鱼汤,小心翼翼地呈送御前。 赫连鸑品了半碗,才吩咐德福把人带进来。 进来的是个惶恐不安的婆子。 如果寧姮在这里,绝对能认出她就是最开始去若县接她回府的那个婆子。 这婆子原本是侯夫人柳氏身边得力的人,薛婉出嫁后,便跟著去了端王府,如今又跟著来行宫伺候。 “朕问你,平阳侯夫人诞女之际你可在场?那孩子身上可有特殊印记?” 那婆子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面见圣顏,嚇得浑身发抖,以为是自己或主子犯了什么大错。 听闻陛下只是询问旧事,连忙磕头回道,“有,有的!” “大小姐……哦,王妃她颈后確实有一块红色胎记,形状很特別,像只展翅的蝴蝶。” “夫人產子那日,王妃被那黑了心肝的接生婆子调换……半年前,侯爷审问了给夫人接生的其他婆子,才得知当年真相,也正是凭著这块蝴蝶胎记,方將王妃寻回。” 为了活命,婆子说得极为详细。 帝王挥了挥手。 德福领著婆子退下,而后將一袋银子交到她手里,“今日之事,若传出半分,你全家人头不保。” 婆子紧紧攥著银袋子,“公公放心,奴婢知道分寸!” 下个被传唤的是时九。 赫连鸑垂眸,“你上回说那女子经常上山採药,她家里是开医馆的?” 暗卫多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之辈,时九更是其中“翘楚”。 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许多细节早已模糊,“好像是……” 时九努力思索,半晌,猛地一拍脑袋,“属下想起来了,那女子家里的確是开医馆的,叫百味……哦,叫百草堂!” 果然是她。 赫连鸑一股无名火起,“如此重要的事,你上次为何不说?” 时九一脸无辜地挠了挠头,“陛下,上回您也没问啊……” “……”赫连鸑冷声道,“滚下去!” 又滚? “是,属下这就滚。”时九苦著脸,不敢多言,熟练地抱头,蜷缩起身子,骨碌碌地朝著殿门口“滚”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帝王一人。 赫连鸑的心情极其复杂,震惊、荒谬、慍怒交织。 找了半年多的人,竟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晃悠,甚至还得了他的赐婚,堂而皇之嫁给怀瑾,成了他的弟媳! 怪不得,怪不得要想尽办法躲著他…… 是怕被逮出来,定她一个“欺君罔上”的滔天大罪吧。 赫连鸑唇边笑意森冷,“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寧姮,竟敢愚弄朕,將朕玩弄於股掌之间……” 如果只是普通女子便罢了,是他中毒招惹她在先,她也是受害者。 可他分明记得,她只顾自己欢愉,恶劣地对待他,哪怕他力有不怠,她还是……肆意玩弄。 甚至还將他丟在荒郊野外,周身赤裸…… ——形同男妓! 越想心头越怒火翻涌,帝王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定要將寧姮大卸八块,顺便將她腹中孩子也…… 孩子! 也就在这瞬间,赫连鸑陡然想起,那寧姮已然怀胎七月。 而且,她是在嫁给怀瑾之前便已有了身孕。 算算时间,那孩子就是在她与自己……之后怀上的,难道…… 帝王心头惊涛骇浪,猛地攥紧座椅扶手,几乎將坚硬的紫檀木捏碎。 那寧姮虽对外宣称腹中是“亡夫”的遗腹子,但她分明是头一次,从山上意外到平阳侯府认亲,中间不过两三月,她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就嫁了人,死了丈夫,还如此凑巧地怀上身孕? 如果没有猜错…… 那孩子……十有八九,是他的龙种! 赫连鸑猛地扬声,“德福,召太医来!” 德福都快被这一连串的操作给弄晕了,陛下自见过王妃,回来后召了这个又问那个,究竟是怎么了? 他不敢耽搁,连忙將隨行侍奉的太医请了来。 正是上回为赫连鸑诊治焚情蛊毒的那位。 王太医战战兢兢地行礼:“陛下万安。” 赫连鸑目光锐利如鹰隼,直接拋出一个重量级问题,“朕问你,朕的身体能否再有后嗣?” 王太医心里叫苦不迭,这问题一个答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斟酌著用词,小心翼翼回道:“回陛下,那焚情药性极为凶猛,长年累月侵蚀,已然损伤了龙体根本……即便蛊毒已解,想要孕育子嗣……可能性確实较小。但若是精心调理,假以时日,也並非全无希望……” 他没敢把话说死。 赫连鸑问,“之前呢?” “之前……”太医冷汗涔涔,声音更低了,“之前的话,中毒更深,精元受损更重,可能性就更是……微乎其微了……” 赫连鸑:“若朕说,现下有一女子,疑似怀了朕的骨肉,可有验证之法?” 王太医眼睛瞬间瞪大了,几乎要放出光来,“当真?!不知是哪位贵人……” 意识到自己失言,他连忙噤声,擦了擦额角的汗,“陛下,其实……世事无绝对,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陛下虽身中奇毒,但或许就有那么一两尾格外强健活跃的龙精得以存留。若那位贵人与陛下体质万分契合,机缘巧合之下,怀上龙种……也並非绝无可能!” “陛下若疑心,可等孩子出生后,滴血验亲,届时自会真相大白。” 身体契合…… 赫连鸑琢磨著这个词,表情陡然变得有些古怪。 “行了,退下吧。” 空寂的殿內,烛火摇曳。 帝王高坐於龙椅之上,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抬手撑著额头,低低地笑开了声。 第64章 蒙在鼓里的丈夫 寧姮心大是天生的。 没被发现的时候,她只是懒得出门,吃吃喝喝半点没影响。 如今差不多是露馅了,她也没说就要惊慌失措地收拾细软,躲回老家。 事是她乾的,孩子也是她揣的,该来的总会来,怎么著都认了。 烛光暖帐里,睿亲王和王妃窝在一起说悄悄话。 “怀瑾,我昨日閒著无聊,翻了些杂书……其中有个说,『恬惔虚无……精神內守,病安从来』,庄子也曾道『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我觉著特別有道理,你觉得呢?” 陆云珏长发披散,穿得又很单薄,有种拥著贤夫好安眠的感觉。 寧姮侧躺著,手指无意识地卷著他散在枕畔的一缕墨发,慢慢绕著圈。 “或者说,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吗?” 陆云珏有些云里雾里,茫然道:“……阿姮,其实,我不是很明白。” 以往的夫妻睡前夜话,內容多半偏向於不可描述的实践与探討,氛围旖旎曖昧。 怎么今日倒一本正经地谈论起圣贤道理来了?况且阿姮也不是喜欢捧著书本研读的性子啊。 陆云珏没搞懂。 寧姮迂迴地说人话,“我的意思是,让你平时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什么事都別往心里搁……这样的话,就算未来某一天我让你失望难过,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因此伤了身子。” “不会的阿姮。”陆云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 微凉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却坚定,“你不会让我难过的。” 至於失望,那就更谈不上了。 他觉得这说法很奇怪,若说父母对孩子有所期许,孩子未能达到,父母或许会失望。 但他们是夫妻,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互相扶持,彼此包容。 何来『失望』一说呢? 寧姮沉默了会儿,“……万事说不准,你不要对我有过分的滤镜,我很可能和你想的並不一样。” “滤镜是何物?”陆云珏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 “嗯……大概是一种有顏色的琉璃片。” 寧姮解释,“透过滤镜去看东西,你只能看到被美化后的一面,失去原本真实的样子。” 陆云珏眉头微蹙了蹙。 他撑起身子,“阿姮,你今日是怎么了?是不是有谁在你面前说了些什么?” 孕中本就易多思多想,若是有不长眼的奴才或外人在她面前嚼舌根…… 他虽病弱,却也不是纸老虎,可以任人欺凌他的妻子。 “当然没有,你想偏了。”寧姮道:“你只回答我,方才我说的那些话,记没记住?” 这事瞒也瞒不了多久了,她必须得先给他打个预防针。 只希望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他心绪別太动盪,免得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子又垮了。 那可真是阎王都救不活,到时候谁来赔她如此貌美、如此体贴的好夫君? 陆云珏满腹狐疑,却还是点头,“记住了。” 见他应下,寧姮才放宽心弦,伸手呼嚕呼嚕地搓了搓他细腻光滑的脸颊,“真乖……等你身子再好些,我定好好补偿你。” 陆云珏在这事上总是脸皮薄,耳根瞬间染上緋色。 但听到她把话题又绕回了熟悉的方面,心头那点疑虑和担忧反被衝散了些。 他红著脸低声应了,“好。” …… 子时已过,行宫內烛火基本都已熄灭,万籟俱寂。 今夜可能是有雨,墨色的云层在夜空慢慢堆积,带著山雨欲来的沉闷。 入睡时房里特意放了一大盆冰,但冰块渐渐融化,凉意也隨之消散。 陆云珏体寒,不畏热,此刻的温度於他正合適。 但对怀有身孕的寧姮来说,却难免感到闷热。 她无意识地將紧挨著的陆云珏推开,然后一把掀开了身上的薄被,大喇喇地摊开手脚,寻求一丝凉意。 陆云珏醒了。 他本就觉浅,每次被推开都会醒。 看著母女两个都露在外面,他轻轻牵著被子一角,仔细盖在寧姮隆起的小腹上,免得她著了凉。 大晚上的,也不好劳师动眾,折腾太监再去取冰。 陆云珏伸手,拿过旁边小几上的蒲扇,侧臥著,慢慢摇了起来。 不多时,寧姮紧蹙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呼吸也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陆云珏又伸手摸了摸她肚子,感受到里面小傢伙动静安稳,才放心重新躺下。 手中的蒲扇却並未停下,一下,又一下,摇了很久…… 无人注意到,紧闭的窗欞之外。 有个高大冷肃的身影,沉默而立,像个阴湿的偷窥狂,悄无声息地注视著这一幕。 良久才离开。 …… 次日清晨,听闻景行帝驾临,陆云珏还有些讶异。 昨晚果然下了雨,如今雨势未停,檐下水滴如珠串,表哥这么早来干嘛? 陆云珏起身相迎,“表哥,可是有事相商?” 赫连鸑的確有事,是心里揣著事,且一夜未得安眠。 只要一想到那个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甚至极有可能怀著他骨肉的女子,如今是表弟明媒正娶的王妃。 两人同床共枕,鶼鰈情深,他心里就格外不得劲。 比堵了湿棉花还难受。 如今面对一无所知的陆云珏,赫连鸑竟罕见地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彆扭。 但他迅速压下这莫名的情绪,暗自催眠自己,不过是个女人而已,绝不能因此影响他与怀瑾的兄弟情谊。 “朕想著……女子生產乃是过鬼门关的大事,险之又险。” 赫连鸑道:“朕已传令从宫中调了几位稳婆过来,都是经验老到的,即日起便留在行宫,贴身伺候弟妹。” 闻言,陆云珏额头上几乎要冒出一个实质的问號。 阿姮才怀孕七个月左右,还不一定会在行宫生產呢,表哥怎么突然如此兴师动眾,提前把人手都备齐送来了? 未免有些……过於周到了。 赫连鸑知道这相当冒昧,面上却装作很坦然的模样。 “这都是母后的意思,昨日母后说起年轻时生朕的场景,心有惴惴……对弟妹颇为关心,故而有此安排。” 原来如此。 “太后思虑周全,几位嬤嬤便留下吧,王伯,你去安排一下。” 虽然陆云珏早就准备妥帖了,但长者赐不可辞,太后一番好意,他自然是不能推拒的。 况且人多些,阿姮也安全些。 “还有……”赫连鸑轻咳一声,“昨日偶遇弟妹,从她那里討了条鱼尝鲜。早起想到行宫冷泉里还养了不少肥美的,特意挑了两条,算是……还给弟妹。” 陆云珏不禁有些好笑,“表哥,咱们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 “一条鱼而已,哪里就用得著特意还回来了。” 赫连鸑却坚持道:“一码归一码。” 陆云珏:“那我便先替阿姮收下了,她昨夜睡得晚,此刻还未起身。” “无妨。”赫连鸑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道,“朕还有事,先走了。” 赫连鸑来得突然,走得也匆忙,这一番操作,让留在原地的陆云珏有些摸不著头脑。 表哥冒著雨专程来这一趟……就为了送两条鱼? 这不是隨便吩咐哪个跑腿太监都能办到的小事吗。 怎么感觉这两日,阿姮怪怪的,表哥也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第65章 帝王夜作登徒子 赫连鸑忍了很久。 自从得知寧姮极大可能怀了他的孩子,心绪就没有平復过,更有夹杂著几乎要灼穿他理智的憋闷。 从少年启蒙时起,他便洁身自好,身边连个通房宫女都未曾有过,只为了將初次留给未来心爱的女子。 虽然直到现在,他都未曾有过两情相悦之人,但赫连鸑內心一直是这样打算的。 古往今来,男子都要求女子是完璧之身,可哪个女子又不曾暗暗渴望过丈夫也只属於她一人呢? 他不会让自己未来的妻子,步上母后的后尘。 母后如今是尊贵无比的太后,但她当年作妃子的时候,没少受其他得宠嬪妃的欺凌和算计,而他那个风流多情的父皇,从未站出来为母后说过一句话。 哪怕一句,都没有。 故而,赫连鸑在这件事上,一直有著近乎偏执的坚持。 然而中间却出了岔子……那次意外,將他所有的坚持都打碎了。 到如今,情况就更加糟糕,那个女子竟成了他的弟媳! 自登基为帝起,景行帝便没有如此窝火又被动的时候。 其实他昨晚就想將寧姮揪到面前,问个清楚明白,但他不能打草惊蛇,更要顾及怀瑾的感受。 怀瑾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还那般珍视寧姮和她腹中的孩子。 所以,赫连鸑只能强压下翻腾的心绪。 送完鱼的当天晚上,帝王顶著浓重夜色,做了回不体面的“登徒子”。 那时寧姮刚沐浴完毕,身上只著单薄的寢衣,正背对著他,用布巾擦拭著湿漉漉的长髮。 “夜闯房中,窥探弟媳洗澡,若是让御史台知道,绝对盛讚陛下——『千古明君』。”她头也没回,只语带讥讽。 早在从陆云珏口中得知皇帝大清早莫名送来两条鱼时,寧姮便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什么送鱼,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这不,大晚上就摸著来了。 屏风后面,赫连鸑將丫鬟打晕放在角落里,闻言挑了挑眉,“倒是敏锐。” 越过屏风,他锐利的目光落在寧姮身上,“怎么,现在不装了?” 昨日不还装得像个柔弱妇人,怯怯的,才过一天,就装不下去了? 寧姮摊了摊手,神色坦然,“陛下明珠锐眼,既已看穿,我何必再费力气演戏?” 她才沐浴过,未施粉黛,肌肤透著一层被水汽蒸腾过的淡粉色,烛光下,那双眼眸清亮如水,蕴著漫不经心的慵懒风情,是没有任何爭议的美貌。 赫连鸑眸色深了深,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直接切入主题。 “朕只问你,你腹中孩子可是朕的?” 寧姮恰到好处地睁大了眼睛,像是十分惊讶,“陛下说什么傻话呢?我肚子里怀著,当然是我那短命亡夫的遗腹子,跟陛下您有什么关係?” “事到如今,你还敢跟朕装傻!” 赫连鸑逼近一步,周身散发著凛冽的帝王威压,“七个月前,若县山上小木屋,那个留下假名跑了的人,就是你!” 寧姮湿漉漉的长髮隨意披散在肩头,水珠顺著发梢滚落,浸湿了单薄的寢衣。 赫连鸑伸手,慢慢覆上她隆起的腹部。 “你肚子里,是朕的骨肉。” 他语气篤定,“怎么,难道你想让朕去查你的户籍?” 成婚,和离,官府必有备案,一查便知。 寧姮將他的咸猪手打掉,“是不是你的重要吗?反正她最终都会唤你的表弟为爹爹,跟陛下没有任何关係。” 这就是已经默认了。 “你是在挑衅朕?” 赫连鸑那锐利凤眸中闪过一丝戾气,他猛地伸手,掐住了寧姮的脖子,將她整个人抵在冰凉的朱漆柱子上。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著骇人的寒意。 “你最好,一五一十地回答朕。” 摇曳的烛火照亮赫连鸑眼底猩红的暗火,寧姮直直对上帝王的眼睛。 那里面的暗色铺天盖地,仿佛蕴著黑暗浓稠的毒液,带著帝王不容忤逆的威压,几乎要將她整个吞噬。 极其阴湿又可怖。 但寧姮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直接伸手。 隔著那身尊贵的锦袍,非常精准无误地薅住了帝王的致命弱点,稍稍用力。 “我也劝陛下您老实点,好好说话……”她笑得邪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毕竟有些东西啊,能不能用,跟有没有,可是两回事哦。” 家里的美人夫君病重柔弱,生怕哪里磕了碰了,但对外面的野男人,寧姮可不会手下留情。 手上力道微微加重,语气更是带著恶劣的调侃。 “我要是一时没个轻重,不小心给您捏坏了……那后果,可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赫连鸑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僵硬,额角青筋暴起。 他又惊又怒,简直不敢相信,“你!”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不知死活,胆大包天的女子!竟敢……竟敢如此对他?! “给朕放开!”他咬牙切齿,带著压抑的狂怒。 “我不。”寧姮手上力道丝毫未松,反而带著一种“你再动试试”的威胁。 然而,恰在这时,门外传来陆云珏的声音,由远及近。 “阿姮,你还没好吗?怎么今日耽搁这么久,要不要我来帮你……” 两人身形俱是一僵。 第66章 是皇帝,也是姦夫 寧姮反应极快,另一只手迅速抬起,直接揪住了赫连鸑的嘴巴。 用眼神警告:別说话。 她扬声对门外道,“差不多了,我在穿衣服呢……地上水多,滑得很,你就不用进来了。” 陆云珏的脚步在门外停下,手放在了门栓上,迟疑道:“阿姮,我方才……好像听到里面有些动静……似乎有男人的说话声?” 耳房离寢室不远不近,他隱约听到了些许异响,倒不是很真切。 赫连鸑表情微凛。 寧姮却面不改色,“哪儿来的男人?是丫鬟,我在跟按肩的小丫鬟说话呢……难不成,我还会在沐浴之时私会外男?” “不信的话你进来看嘛。” 门外沉默了一瞬。 陆云珏:“我怎可能不信你。”只是担心她的安危罢了。 行宫不比王府,鱼龙混杂,要是突然冒出来个什么刺客,伤了她怎么办。 陆云珏將手放开,温声叮嘱道,“你小心些,別滑倒了……穿好衣服就出来,我帮你把头髮绞乾。” “嗯,好。” 听著门外脚步声渐远去,寧姮才將手放开。 赫连鸑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捂朕的嘴。” 准確来说,还不是捂,是揪,就像乡下人揪不听话的狗嘴筒子那样粗鲁!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不然呢?”寧姮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寢衣领口,语气平淡,“难道你想让怀瑾推门进来,亲眼看到他的好表哥和他的王妃在这里衣衫不整地『偷情』,然后气得当场旧疾復发,一命呜呼,直接上西天?” 赫连鸑被她这直白又大逆不道的话噎住。 “什么偷情?胡言乱语。” 他堂堂一国之君,若是真看上哪个女人,何须偷情?自然是光明正大! 简直荒谬! “行了姦夫,你该走了。”寧姮淡然道,“我的正牌夫君还在外面,你想问的事,日后自有分晓。” 赫连鸑咬牙切齿,“谁是你姦夫?!” 就算有……那也只是曾经! 帝王脸红得很可疑,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寧姮却已经拍拍他的肩膀,错身出去了。 …… 回到寢殿,赫连鸑又是一夜未眠。 虽然寧姮並未直接承认,但她那番话,已经是默认了。 她肚子里怀著,真是他的孩子…… 其实赫连鸑早已做好了此生无嗣的心理准备。他原本想著,等怀瑾將来有了子嗣,便悉心栽培,扶持侄儿登上皇位。 实在不行,就从宗室中过继一个资质尚可的来继承大统。 可如今,他竟然阴差阳错就有了一个亲生骨肉…… 他的孩儿,身上流著他的血,无论男女,定然比从宗室里过继来的孩子更好。 皇帝固然需要文治武功,但子嗣传承同样至关重要。 若皇帝无子,难免会被朝臣攻訐,引发储位之爭,导致朝局动盪。 如今,这个困扰他多年的难题,竟这样匪夷所思地,出现了转机。 纵然內心因这意外的血脉而波澜壮阔,但赫连鸑突然想到,方才在鸛雀阁的种种。 再联想到之前去王府探望,在静房外听到的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不堪动静…… 赫连鸑陡然恼怒起来。 那可恶的女人,分明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和怀瑾亲如兄弟,嫁给怀瑾便算了,竟还敢那样对他。 把他们兄弟俩当什么了! 赫连鸑顶著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勉强在黎明时分合眼,试图小憩片刻。 可刚睡下没多久,便听得內侍轻声通报,睿亲王在外求见。 赫连鸑顿时睡意全无,心中不免感到讶异。 这么早,怀瑾来做什么? 难道……是因为昨晚的事,被他察觉到了什么端倪? 虽然自己昨夜前去是为了確认子嗣之事,並未真的做出什么逾越之举,但夜探弟媳房中,终究是不太合適。 面对缓步走进来的陆云珏,赫连鸑表情罕见地有些不自然。 他轻咳一声,“怀瑾,这么早过来有何要事?” 陆云珏並未卖关子,直接道明来意:“表哥,我这次过来,是想討几个身手好的侍卫。” 赫连鸑:“……你要侍卫作甚,可是行宫守卫有何不妥?” 陆云珏斟酌著用词,“並非不妥,只是这行宫后山林木深密,难免有疏於防范之处……臣弟想著,多安排些人手在鸛雀阁四周巡查,阿姮月份大了,我总是担心,考虑周全才更为稳妥些。” 他並未直说原因,但赫连鸑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 果然还是因为昨晚的动静,让怀瑾起了疑心,担心有“宵小”潜入,这是来加强防卫了。 被自家表弟当成需要防范的“刺客”的某个皇帝:“……” 他勉强扯出个笑容,“……也不是什么大事,朕从御前侍卫中拨几个精锐给你便是。” “多谢表哥。”陆云珏躬身行礼。 他这么早过来,一是为了討要侍卫,加强守备。 二则…… 陆云珏的眸色暗了暗。 是为了確认——昨晚在耳房里,隱约听到的那个被迅速遮掩过去的的低沉男人声音,是不是……表哥的。 他跟表哥自幼时便喜欢在一处读书玩耍,对他的声音,乃至语调都再熟悉不过。 昨晚的那声音,实在是像极了。 哪怕这个猜测听起来有些荒谬,陆云珏还是忍不住亲自过来。 借著说话的机会,再仔细辨认一番。 只是……此刻听著赫连鸑与往常无异的嗓音,除了因睡眠不足略显沙哑外,似乎又不太一样。 看著赫连鸑眼下的浓重乌青,陆云珏心头微动,“表哥这几日没睡好?” 赫连鸑按了按胀痛的额角,顺势找了个现成的藉口,“政务繁忙,总也处理不完……偏生母后看到你跟弟妹夫妻和睦,心里著急,私下不知道往朕这里塞了多少世家女的画像。” “喋喋不休,扰人得紧,朕哪里还静得下心安寢。” 原来是太后催婚的缘故。 虽然很不厚道,但陆云珏心头那点疑虑莫名消散了大半,甚至鬆了口气。 表哥素来不近女色,对太后安排的女子都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与阿姮有什么牵扯? 定是自己昨夜听错了,或是太过敏感。 他不能这样无端揣测,不仅是对阿姮的不信任,更伤了他与表哥之间多年的兄弟情分。 “太后娘娘也是为表哥和江山社稷著想。”陆云珏温声劝慰,“我没成家时,母亲也时常这般担忧催促,做父母的,心意总是好的。” 兄弟俩又说了会儿閒话,陆云珏才告辞离去。 望著那道清瘦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赫连鸑眉头紧紧皱起。 不能再像昨日那样莽撞,一两次或许能遮掩过去,若次数多了,以怀瑾的细心,定然会察觉端倪。 可,等孩子出生……也无法再瞒下去了。 帝王骨血,必须入玉牒,承皇姓,是不可能流落在外的。 第67章 发卖了你全家 “放我出去……爹,大哥,你们不能把我关著……” 崔熙月已经被关了好几天了。 她原本还在暗中计划,要如何在万寿宴上让寧姮身败名裂,死得难堪。 可突然间,不仅消息传不出去,连她本人都被彻底困著出不去了。 外面的下人只说是相爷担心她嗓子未愈,出去受了风邪会更严重,才让她在院子里安心静养。 可崔熙月哪里肯信,这分明就是囚禁! 她不明白,明明是寧姮的错,害二哥惨死,爹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 崔熙月用力拍打著房门,声音因嘶哑而显得格外难听,“我要见爹!我要见大哥!” 可如今府中二公子刚去世,李氏哭得肝肠寸断,这几日又病倒了,下人们忙著伺候主母,哪里还顾得上这位被特意吩咐要“静养”的县主。 只有贴身丫鬟娟儿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 听著里面宛如厉鬼哀嚎般的嘶哑声音,娟儿嚇得直哆嗦。 她壮著胆子劝道,“小姐,您嗓子不好……大夫说了要少说话,让你静养著……” “陛下的万寿宴……还有几日?”隔著门板,崔熙月嘶声问道。 娟儿答道,“明日就是。” “明日,明日……”崔熙月喃喃著。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突然將脸贴近门缝,压著嘶哑的嗓音命令道:“娟儿,你现在就去找人……想办法把三哥给我叫来,快去!” 娟儿十分为难:“小姐,这……相爷特意吩咐了,让您静养些时日,不让您见两位公子,奴婢……” 况且三公子最厌小姐,怎么可能愿意见她呢? 话未说完,房门上那层薄薄的明纸突然“噗”地一声被从里面捅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一只苍白消瘦的手猛地从破洞中伸出来,死死揪住了娟儿的衣领,巨大的力道几乎將她勒得喘不过气。 崔熙月扭曲的面容出现在破洞后方,眼神狠戾如毒蛇。 “本小姐让你去,你是没长耳朵吗?!再敢囉嗦,我立刻发卖了你全家!” 娟儿被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 “是,是,奴婢这就去!” …… “叩叩——”崔詡房门被轻轻叩响。 “相爷,夫人心口疼,让奴婢唤您去看看……” 崔詡这几日不好过,尤其是早上,面圣的时候被左相不咸不淡地刺了两句,心头正窝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闻言,表情更是阴沉,“心口疼就去找大夫,我是能治病吗?” 那婢女似乎被嚇到了,当即就跪了下来,抽泣著道,“相爷息怒……二公子去了,夫人伤心过度,难免鬱结於心……您还是去看一眼吧,要不然奴婢回去,实在不好向夫人交差啊……” 她说著,微微抬起了手臂擦拭眼泪。 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和小臂上赫然带著几道新旧交错的青紫掐痕。 儿子没了,崔詡心里自然也不好受,但人死不能復生,成日里哭哭啼啼又能顶什么用? 想到李氏那半老徐娘,只会以泪洗面的憔悴样,崔詡心头便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厌烦。 可眼前这貌美丫鬟盈盈含泪、楚楚可怜的模样就不同了。 崔詡突然伸手,將婢女拉到腿上坐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语气放柔了些。 “可怜见的……跟在夫人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这个婢女名叫海棠,是崔詡几个月前从人牙子那里买的。 见其顏色好,身段也风流,当晚便收了房。 本是打算留在身边做个暖床的妾室,但被李氏瞧见后,硬是以身边缺个得力丫鬟为由,將海棠討了去。 崔詡也不好为了个婢女与正室爭执。 可李氏是个善妒的性子,海棠跟著她,明里暗里没少受磋磨,身上时常带著伤。 “等从行宫回去,本相就抬你做姨娘,让你名正言顺地跟著我,不必再受那些閒气。”崔詡许诺道,手不安分地在她腰间摩挲。 “真的?相爷您所言当真……”话未说完,竟又落下泪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崔詡就格外享受这种被女子全身心依赖、崇拜的感觉。 “自然是真的,本相何时骗过你?”他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来,让本相瞧瞧这小脸,都哭花了……” 海棠顺势依偎在他怀里,柔声道,“相爷,时候不早了,让奴婢服侍您沐浴就寢吧。” …… 氤氳的热气中,崔詡享受著海棠轻柔的服侍。 正愜意地靠在浴桶边缘闭目养神。 全然没有察觉到,一只通体莹白的胖虫,顺著头髮,以不符合身躯的敏捷速度,迅速钻进了崔詡毫无防备的耳道深处。 “嘶!” 崔詡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还痒得很,下意识往耳朵边一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什么东西?”他皱眉问道。 海棠凑近看了一眼,柔柔道,“是只小蚂蚁,许是顺著木头爬进来的,奴婢已经打死了。相爷没嚇著吧?” 崔詡不疑有他,放鬆下来,调笑道,“本相的棠儿果然细心体贴。” 他伸手將人揽著抱在浴桶里,气息曖昧,“来,让本相好好疼疼你……” 海棠娇弱地伏在他怀中,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恨意。 崔詡,你那人渣二儿子当年强取豪夺,將我阿姐折磨死,更害死我爹娘,逼得我家破人亡…… 子不教父之过,今日,便也让你尝尝这蚀骨噬心的滋味,给全家偿命。 …… 万寿节是庆贺皇帝寿诞的节日,每个朝代都不同,本朝乃是六月二十八。 要是先前,这种人多的大场面寧姮又得装病,属於是能躲则躲。 如今也是暴露了,根本不虚了,甚至还有閒心打扮一二。 丫鬟给她挑了件杏子黄缕金蝶纹宫装,对镜细细描了眉,点了口脂。 “阿姮,你今日怎么……” 对上陆云珏略带疑惑的双眸,寧姮摊了摊手,略转了半圈。 裙裾旋开浅浅的弧度,腕间翡翠鐲子清凌凌地响,她轻笑,“如何,不好看?” 陆云珏似是看得失了神。 檐下风铃叮噹,半晌,他才道,“很好看。” ……好看得他根本就不想让她出去。 寧姮本就姿容出眾,平日里不怎么打扮就已经宛若月下姮娥,如今特意施了粉黛,眼波流转间,俱是明艷动人。 陆云珏转身,从妆奩盒子里取出一只累丝嵌宝蝶恋花金簪。 “这簪子是聘礼里的,今日戴正合適……阿姮,很衬你。” 聘礼太多,寧姮不爱戴首饰,根本就没逐件细瞧过。这梳妆檯子里的东西,他反而比她熟悉。 “你眼光好,我放心。” 寧姮牵著陆云珏的手,十指相扣,“走吧,给你表哥庆生去。” 然而,过生辰的赫连鸑却並不是很开心。 第68章 你表哥一直看我们 万寿宴是宫中最为隆重的大宴之一。 从侯宴、迎驾到正式入席,皆有一套繁琐庄严的礼仪。 赫连鸑自然是最后才到,那时,宗室亲贵与文武百官基本都已到齐,齐齐跪下行礼,“陛下万安。” 帝王目光略往席位某处一瞥,眉头便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睿亲王地位尊崇,席位自然被安排在极靠前的位置。 甚至在几位长公主之上,紧邻著陛下唯一的胞妹,朝阳长公主赫连清瑶。 这位置安排本身並无问题,往年皆是如此,只不过今年,睿亲王娶了王妃,席面也换成了更宽敞的双人案几。 正因为离得近,赫连鸑能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 之前几次见到寧姮,或是背影,她便是一副懒得装扮的模样,素衣简饰。 今日她却难得地盛装打扮,一身亲王妃规制的宫装,华美端庄,鸦青长发綰成精致的髮髻,缀著珠翠步摇,唇上点著鲜艷的口脂,眉眼间那股慵懒疏离的气质被华服冲淡,反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艷。 却像没骨头似的,半靠在怀瑾身侧,就差直接倚上去了。 而怀瑾呢,更是个没底线的,连葡萄都剥了皮,仔细剔去籽,然后送到寧姮唇边。 那种夫妻间旁若无人的亲昵寻常,刺得赫连鸑莫名眼疼,心头更是烦躁。 赫连鸑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他几乎是机械地,一杯,接著一杯。 太后往帝王那边看了好几眼,眉头不由得蹙起,这寿宴才刚刚开始,怎么就狂灌起酒来了? “临渊。”隔著席位,太后忍不住提醒,“今日是你生辰,该开心些。少喝些酒,仔细伤了脾胃。” 赫连鸑淡声道,“生辰罢了,有什么可开心的。” 太后闻言,心中一酸,眼底瞬间漫上湿意。 的確,她家里无权无势,当初也是因为家里实在穷得很,为了哥哥弟弟以后能討媳妇儿,才被卖身进宫当宫女。 一个宫女所出的皇子,如何比得上那些母族显赫的皇子? 自他出生以来,先帝就很少正眼看过这个儿子,更別提特意为他庆祝生辰了。 太后至今还记得,临渊五岁那年,小人儿穿著她赶製的新衣,眼巴巴地守在宫门口。 一遍遍地问她,“母妃,今日我五岁了,父皇会来看我吗?” 他那么小,却已经懂得小心翼翼,“我知道父皇忙……只陪我一日……不,半日就好,一刻钟也行……” 当时还只是个小小贵人的太后,能亲自抚养孩子已是莫大恩典,哪里敢去打扰日理万机的皇帝? 只能忍著心酸哄他。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宫门落钥,小赫连鸑还是没有等到他期盼的身影。 因为先帝根本就没想起来,那平淡无奇的一日,是他某个不起眼儿子的生辰。 眼见著太后神情哀戚,眼尾泛红,赫连鸑表情微顿,“母后,朕不是这个意思……” “您安心赏歌舞,朕少喝几杯便是。” 渴望父爱,那都是多少年前陈穀子烂芝麻的事了,现在的他坐拥天下,生杀予夺,要什么没有? 怎么可能还会在意那些早已湮灭在岁月里的,微不足道的期待与失落。 没在登基时把那老东西的骨头灰扬了,就已经算是他孝顺了。 他本身也不是好脾气的人。 今日是因为旁的心情不畅,跟那些全无关係。 …… 帝王的视线频频往这边瞧,那目光如有实质,寧姮想忽视都难。 “怀瑾。”寧姮碰了碰他肩膀,“你表哥一直在看我们这儿呢。” 陆云珏闻言,抬眼望向御座,恰好对上赫连鸑的视线。 他並未多想,遥遥举起酒杯,向帝王敬了一杯,温和一笑,“表哥时常看顾我,约莫是担心我身子不济,无妨的。” 赫连鸑亦举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寧姮欲言又止,忍不住替陆云珏心酸。 这头顶都绿成什么鸟样了,还搁这儿兄弟情深呢? 真是个实心眼的傻夫君。 帝王寿宴,极尽奢华。宫女们身著统一宫装,如同穿花蝴蝶般轻盈穿梭於席间,为宾客们斟酒布菜。 底下,精心排练的歌舞轮番上演,舞姬们个个身姿曼妙,容顏姣好。 水袖翻飞间,確实赏心悦目。 寧姮饶有兴致地看著,心想怪不得古往今来人人都想当皇帝。 这般权势,这般享受…… 她要是当皇帝,恐怕后宫里得塞满各色美人,俊男住西六宫,美女住东六宫,那才叫享尽齐人之福,日子过得不知多逍遥。 这时,旁边的赫连清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跟她说悄悄话。 “表嫂,你身边那个功夫特別好的婢女呢?就是上次在云敬寺,唰一下把那条蛇劈成两半的那个……” “你说阿嬋?” 寧姮道:“她老家有些事,回去处理了。过几日才回来,有事?” 赫连清瑶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见她身手利落得很,想……想跟她学一两招防身的招式。” 按理说,她是当今圣上的妹妹,大可以直接找她皇帝亲哥安排。 再者,好歹是堂堂长公主,身边侍卫肯定不少,哪里需要自己学武防身。 但寧姮没问旁的,只道,“行,等阿嬋回来,我帮你问问。” 赫连清瑶眼睛一亮,“多谢表嫂!”而后很开心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今日是寧姮作为睿亲王妃,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场合公开露面。 底下不少宗室命妇和朝臣都是头一回见到。 眾人先是惊於她那堪称绝世的容貌与气度,更暗暗诧异——这位流落民间十八载的侯府真千金,竟能如此快地俘获睿亲王,甚至连陛下那位骄纵难缠的胞妹朝阳长公主,似乎也对她颇为亲近。 可见,这绝非是个简单的人物。 尤其是在看到她那即便穿著宽鬆宫装也已然高高隆起的肚腹时。 眾人心思更是各异,褒贬不一。 怀著前夫的孩子,还能如此坦然自若地出席皇家盛宴,与亲王和长公主谈笑风生…… 这般心性,能是寻常女子吗? 第69章 竟是如烟大帝 薛婉自然也看到了寧姮的风光。 身为亲王妃,坐的位置比她高出一大截,备受瞩目。 就连朝阳长公主也对她亲近非常,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想当初,她给赫连清瑶做伴读时,不知挨了多少手板子,费尽心思才勉强得了她几分好脸色。 寧姮是凭什么? 是凭她那张脸,还是她肚子里来路不明的“野种”? “婉儿,我给你剥了葡萄……你最近爱吃酸,这葡萄挺酸的,你尝尝。” 赫连旭见表哥对表嫂那般体贴入微,便也有样学样,笨拙地剥著葡萄,又去剥瓜子仁。 薛婉正满心嫉恨,转头就对上一张憨厚痴肥的胖脸。 再看他递过来的盘子里,堆成小山似的葡萄,去了皮,麻麻赖赖的,汁水横流,心中又是反胃又是嫌弃。 “我不吃,你坐端正些。” 薛婉將赫连旭推开,“婆母还看著呢,別动手动脚的。” 赫连旭却不甚在意,依旧好脾气地哄著,“你怀著身孕,娘不会说什么的。” 薛婉忍不住把气撒在赫连旭身上,“不吃,我不饿!” 见她表情不悦,赫连旭吶吶地收回手,“……好好,不吃就不吃,你彆气著身子。” 將那些精心剥好的葡萄和瓜子仁默默放回席面,赫连旭脸上是掩不住的失落。 怎么感觉婉儿怀孕之后,就不太愿意跟他亲近了? 他递的东西不肯要,晚上睡觉也离得远……他是哪里惹她不开心了吗?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赫连旭有些难过。 转念想起嬤嬤说的,女子有孕后,情绪不稳,性子难免反覆。 赫连旭又把自己给哄好了。 婉儿怀孕辛苦,他作为丈夫,理应多体谅、多包容些才是。 …… 寿宴之中,眾人推杯换盏,看似热闹,实则心思各异。 由於景行帝不喜那些繁文縟节和虚与委蛇的客套,便省去了臣子逐一上前献礼的环节,宴席氛围倒也轻鬆不少。 正中间,又一队舞姬舞毕,裊裊退下。 突然,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身著月白青竹纹锦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而入,面若冠玉,目似朗星,“臣崔文宥携小妹熙月,恭祝陛下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他拱手道,“姍姍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崔文宥乃是崔詡的第三子,上前年的新科探花。 眾所周知,探花郎在三甲之中不一定文采最为斐然,但定然是相貌最为俊美出眾者。 若说睿亲王陆云珏是温润美玉,光风霽月。 那这位崔探花便是清冷月光,风华內敛。 据说他当年游街时,引得万人空巷,甚至曾有传闻,连某处清修庵堂的小尼姑见了他的风采,都忍不住动了凡心,执意还俗。 在当年也算是一段引人津津乐道的“佳话”。 崔熙月则低眉顺眼地跟在崔文宥身后,面戴薄纱。 她福了福身,“臣女崔熙月,参见陛下,太后娘娘,愿陛下福寿绵长……” 崔熙月的嗓音昨日还粗糲难听如破锣,今日不知是服用了什么灵丹妙药,竟好了大半,听著只是略显沙哑,不再刺耳。 底下席位里,崔詡脸色微变。 谁让她出来的?! 熙月这丫头如今心性偏激,万一在这种场合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他们崔家哪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文宥也是,明明小时候还兄妹情深,但十五岁之后,屡屡悖逆他这个父亲,不恭不敬,对亲妹妹也不再搭理。 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擅自把她带了出来! 崔詡表情不太淡定,似乎感觉有什么东西偏离了他的掌控。 赫连鸑对他们为何迟来没兴趣。 只隨意挥手,让人起身。 太后倒是关切,“熙月县主的声音似有异样,是怎么了?” “回太后娘娘,小妹前几日不慎感染风寒,吃错药伤了喉咙。不过已无大碍,將养几日便能痊癒,劳太后掛心。”崔文宥应对得体。 这时,崔詡急忙出列,躬身请罪,“小女抱恙在身,仪容不整,实在不该出席扰了圣驾,是臣管教不严……” “无妨,今日是皇帝寿宴,普天同庆,熙月县主既已来了,也是一片心意。” 太后道,“崔相何必告罪,坐下吧。” 崔詡只得道,“……是,谢太后。” 太后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赫连鸑早就对崔詡心生不满。 也是,她这个当母亲的给儿子介绍女子,他都尚且不耐敷衍。 何况崔詡一介臣子,屡次三番想把自己女儿塞进宫,什么心思可想而知。 她自己的儿子,自然清楚他的脾性,皇帝最厌恶臣子妄图从前朝將手伸进后宫,干涉他的內帷之事。 今日且先看看,崔家要作什么戏? 崔文宥倒比自己老爹还镇定,拱手道,“今日陛下寿辰,举国同庆,小妹並非特意迟来,而是专程请了柳大家前来,为陛下献曲。” 此言一出,连席间不少见多识广的宗亲勛贵都有些惊嘆,“竟是柳大家!” 能在这盛京城里被称为“大家”的,整个京城也屈指可数。 那柳大家乃是花满楼的当家名伎,一曲琵琶名扬天下,据说已臻化境,无数富商巨贾、文人雅士豪掷千金,也未必能请动她弹奏一曲。 “那当真是好。”太后也来了兴致,“宣。” 不多时,那传说中的柳大家便抱著琵琶,裊裊婷婷步入殿中。 “民女柳如烟,参见陛下,太后娘娘。” 只见那柳大家身著烟霞色流云暗纹锦裙,身段窈窕曼妙,与寻常乐伎截然不同,確实了不得。 就连寧姮也不得不承认,是个顶顶出眾的美人。 这些人倒是会享受,赏舞、听曲,附庸风雅……只是这名字,嗯,有点难评。 一曲琵琶毕,余音裊裊。 席间眾人大都还沉浸在那精妙绝伦的技艺之中,回味无穷。 唯有御座上的帝王,单手支頜,神色淡漠,显然兴致缺缺。 太后带头抚掌,笑著赞道:“果然是名不虚传,柳大家这一曲,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赏!” “谢太后娘娘恩赏。” 柳大家抱著琵琶,从容起身谢恩,而崔熙月嘴角勾起一抹压抑不住的恶意。 什么父兄的叮嘱,什么家族谋略,通通被她拋到了脑后。 此刻,她只想让寧姮当眾难堪,撕破她那副淡然自若的假面! 她几步走到大殿中央,朝著御座方向福身,“陛下,太后娘娘,世人皆知陛下和睿亲王情同手足,而睿王妃嫁入王府,想必也深受陛下庇荫,恩泽深厚……” 她话锋一转,“今日正值陛下万寿圣节,不知王妃可否愿意献艺一曲,亲自为陛下祝寿,聊表心意呢?” 崔文宥表情微变,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衝动行事,擅自发难。 而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寧姮,眨了眨眼,“……我吗?” 第70章 寧姮和伎子作比 这下寧姮成了瞩目的焦点。 眾人虽未言语,私下却已用眼神交流得火热。 这睿亲王妃好歹是侯府千金、亲王正妃,身份尊贵,怎可与伎子作比? 上台献艺岂不是自降身份。 再者,谁人不知她自幼流落在外,无人教养,哪里会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艺? 更有些人暗暗去瞥崔詡,心中揣测:崔家这是对平阳侯府不满,还是刻意针对睿亲王? 现场无人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薛鸿远的脸色也十分难看,若是寧姮不献艺,便是不感念皇恩,对陛下不敬。 可若是上去,恐怕又要出丑,让侯府和王府一同顏面扫地…… 怎么选都不对,简直是骑虎难下。 薛婉更是兴奋异常,死死抿住上扬的嘴唇。 她就知道,崔熙月那个蠢货脑子比猪还不如,这种场合也敢放肆,不过……她倒要看看,寧姮会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刁难。 寧姮只在心里嘆了口气。 真真是无妄之灾啊,她哪里会弹什么琵琶古箏,上去別把人家琴弦给锯断了。 见寧姮不动,崔熙月表情更加猖狂,“怎么,王妃不愿?难道说堂堂的睿亲王妃只是个空有皮囊的草莽之辈,还比不得一伎子?” 柳如烟略皱了皱眉。 她虽是伎子,却並非做那卖肉的勾当,如此轻佻言之,委实无礼。 寧姮正欲开口,却听御座之上传来一道冰冷声音。 帝王抬眸,目光如寒刃般扫向崔熙月,淡淡道:“御前无状,拖下去,杖三十。” 宫里的板子有轻有重,可以让人只是疼几天,可以打得个半残,更可以把人活活打死。 若是有人打过招呼,甚至用猪肉绑在身上减轻苦楚。 但是帝王亲自下令惩戒,谁敢钻空子? 这三十大板下去,就凭崔熙月那身子骨,基本是废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御前侍卫领命,当即就要上前拿人。 崔熙月慌了,她完全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帮寧姮,嚇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陛下!臣女……臣女只是……” 崔文宥正要上前请罪,却有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响起。 “表哥,且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睿亲王缓缓起身,温润含笑,“今日是表哥万寿佳节,大好的日子,何必闹得见了血腥呢。” 他语气轻鬆,“献艺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闻言,眾人皆是一愣,心下诧异,不是说睿亲王对这位王妃好得不像话吗。 今日怎么……竟顺著崔家的话头,要让王妃上台出丑? 就算孩子不是自己的,但好歹媳妇儿是啊,挺著那么大肚子,也忍心? 崔熙月同样一喜。 怀瑾哥哥竟出面为她解围,这是不是证明,他心中仍是有她的。 紧接著,只听陆云珏继续道,“只不过阿姮有孕在身,行动不便,若是在台上磕了碰了,臣弟难免心疼……” 他面向赫连鸑,微微躬身:“还是由臣弟代劳,为表哥抚琴一曲,以贺圣寿吧。” 帝王頷首,“准。” …… 君子六艺,礼乐射艺书数,陆云珏无一不精。 幼时作为景行帝的伴读,其功课学识甚至比他的两个皇兄更为出色,常得太傅夸讚。 只可惜,天妒英才,他被那副孱弱的身子骨拖累,多数时候都显得精神不济,怏怏病弱,渐渐让人忽略了他曾经的惊才绝艷。 陆云珏坐在大殿中央,信手弹了一曲,琴音清越空灵,如仙鹤引吭,响彻云霄。 周围人近乎屏息,都看呆了去。 他们早已习惯將睿亲王与“病秧子”、“药罐子”这些词汇联繫在一起,连连嘆息天妒英才。 却险些忘了,在他尚未被病痛彻底侵蚀的少年时期,也曾是这盛京城里风头无两的如玉君子。 曲毕,余韵仍绵长。 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尚在微微震颤的琴弦上,止住余音。 陆云珏微微嘆息,略带一丝悵然,“病了多年,疏於练习,技艺都有些生疏了……让诸位见笑。” 赫连鸑竟直接从御座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了下来,停在陆云珏面前。 “怀瑾,莫要灰心……天下名医,珍奇药材,但凡能解病痛,朕都会为你寻来。” 他道:“你必会长命百岁。” 陆云珏抬眸,对他笑了笑,目光却越过赫连鸑,落回席间寧姮的身上。 “嗯,我知。” 相见恨晚,这身子已经是不太中用了……可为了阿姮,他也想努力再多活两年。 赫连鸑亦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寧姮的位置,眸底是一片晦暗沉鬱。 孩子是他的,必须认祖归宗,可又不能让怀瑾为此心伤,久病復发。 竟是两难…… 眾人皆感慨於这兄弟情深的画面,最是无情帝王家,还能有如此真挚不渝的手足之情。 当真是难得。 寧姮单手托腮,“……”真的,再这样下去,她都有点磕他们俩了。 …… 一场无形的硝烟,就此化解。 寿宴过半,后面便安分顺遂多了。 崔熙月侥倖免了三十板子,惊魂未定,回席后又被男席那边的崔詡剜了好几眼。 不成器的不孝女,如此莽撞不知数,当初就不该抱她回来……崔詡有些悔了。 他生怕自己费心经营多年的权势与荣华,最终毁在这个愚蠢衝动的女儿手上。 就连崔文宥的表情也不明朗。 人是他带出来的,丟了人,打的就是他的脸。 崔熙月又是后怕,又是窃喜,方才那般情形下,怀瑾哥哥肯为她说话……心里定然惦记著她的,不忍见她受罚。 她低头,悄悄將隨身佩戴的一只陈旧香囊取下来。 指尖反覆摩挲著上面那行绣字——“愿我如君卿如月”。 这是多年前,怀瑾哥哥送她的。 此刻摸著这行字,崔熙月心中安定不少,怀瑾哥哥不曾变心,他待她终究是不同的。 然而,当她偶然间抬眼,对上崔文宥那双纯黑无光的眸子时,心尖猛地一颤。 脸色瞬间白了两分,竟是有些仓皇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隨即,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迫不及待地用眼神急切地询问:何时才能揭露寧姮的秘密? 崔文宥暗中比了个手势。 崔熙月猝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怎么可以?!她忍痛喝下那碗虎狼之药,强行让声音恢復些许,就是为了今天! 这么好的机会,眾目睽睽之下,正是让寧姮身败名裂的最佳时机,怎么可以放弃! 但是她不敢忤逆崔文宥,加上方才险些被拖下去打板子的恐惧,崔熙月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將满腹的不甘与急切硬生生咽了回去。 怀揣著足以將寧姮置於死地的秘密,却无法当眾揭露,崔熙月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快要爆炸。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陆云珏悄然离席,许是去更衣方便。 崔熙月眼神一亮,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第71章 为了让他捉姦 寧姮打了好几个哈欠。 她不爱来宴席就是因为这个,东西吃饱了,歌舞也看腻了,却还没完没了。 只要皇帝没起身离席,底下所有人就得继续堆著笑脸,强打精神作陪。 眼见著陆云珏离席许久还未回来,她实在困得很,都想不管不顾先溜回去了。 这时,有个面生的小太监悄步走近,“王妃,王爷酒醉,已经让太监扶回去休息了……王爷特意吩咐奴才,护送您回去。” 太监是没根儿的东西,跟宫女差不多,不必在意男女之防。 寧姮不疑有他,“行,走吧。” 太监低垂著头,唇角漫开一丝讥讽的笑。 寧姮被小宫女搀扶著,起身跟著离开了。 …… 秦楚今晚更是无聊得要死。 她本来就討厌这些虚与委蛇的场合,不如在院子里耍大枪来得痛快。 却硬是被老爹老娘压著参加这劳什子寿宴,还打扮的妖妖艷艷,叮铃哐当,烦都烦死了! 百无聊赖间,瞥见寧姮挺著个大肚子,跟著个宫女悄然离席。 心中一动,趁著无人注意,她也偷偷尾隨了上去。 …… “陛下,奴才为您斟酒。” 今夜帝王过寿辰,应当是开心,酒喝了不少。 面前的御酒已经喝空了两壶。 负责斟酒的小太监极有眼力见儿,见帝王杯中见底,连忙又捧来一壶新烫好的酒,毕恭毕敬地为他斟满,“陛下,您请用。” 赫连鸑將酒杯举起,缓缓移至唇边。 眼看著那澄澈的酒液就要被他饮下,他的视线却倏然扫向下方的席位,动作顿住,“怀瑾呢?” ……她也不在? 德福忙躬身回话,“回陛下,王爷出去更衣,约莫有半个时辰了。” “王妃娘娘……许是见王爷久未归,心中担忧,寻王爷去了。” 挺著那么大个肚子不好好在席间待著,乱跑什么? 赫连鸑表情微沉。 “这么久都没回……”他倏然起身,“朕去瞧瞧。” 帝王將那酒杯放下,便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德福本来是要跟在赫连鸑身后的,然而,就在错身的瞬间,见到帝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方才那只酒杯,对他使了个眼色。 德福心中微凛,瞬间驻足。 待帝王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立刻上前,装作收拾桌案,望向那酒杯。 只见方才赫连鸑放回桌面时,因力道稍大而溅出的一滴酒液,落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此刻竟诡异地冒起了细密的气泡,並伴有轻微的“滋滋”声。 那明显是有剧毒! 德福瞳孔骤然收缩,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他直起身,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正准备退下的斟酒太监,唤道,“小碌子,你过来,咱家有点事要交代你。” 那小太监闻言,身子一僵。 却低眉顺眼地小步上前,脸上堆著惯有的諂媚笑容,“乾爹,您有什么吩咐?” 德福脸上也带著笑,引著他往殿內一处僻静的角落走去。 “是件好事,关乎你的前程……” 刚到暗处,另两名心腹太监立刻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布团塞住了小碌子的嘴,利落地反剪其双手,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小碌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德福冷冷地看著他,吩咐道,“先捆严实了,关到杂房里,仔细看管,別让他寻了短见或是被人灭口。” “是,公公。”两名太监应下,迅速將不断扭动的小碌子拖了下去。 德福脸黑得不能看。 下毒都下到陛下脸上去了,想让他们这些太监死无全尸就直说。 …… 另一边,寧姮看著越走越偏的路,微挑了挑眉。 “这位公公,这好像不是回去的路吧……是我记错了,还是你走错了?” 那带路的小太监似乎才意识到走错了,脸上瞬间布满惊慌,连忙跪下告罪。 “王妃恕罪……奴才是初次来行宫当差,对路径实在不熟,一时糊涂走岔了……劳烦王妃娘娘多绕几步,前方有条小路,可以很快回去。” “无妨,左右也不远。” 寧姮面上含笑,右手却已经悄然扣住了几根淬了毒药的银针。 要是这小太监有任何异动,她两下就可以结果了他。 两人七弯八拐,在昏暗的宫道上穿行。 中途经过一间亮著灯的閒置宫室,里面隱约传来一男一女低声交谈的声音。 “怀瑾哥哥,你送我的香囊我一直带著……” “……什么香囊……” 那带路的太监突然惊呼,“呀!王妃您听,这好像是王爷的声音……” 寧姮自然也听出来了,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不为別的,只是觉得这丫鬟背后的主子实在是个脑迴路清奇之人,费尽心机把她带过来,就只为了让她……捉姦? 搞笑呢。 …… 屋內,陆云珏是相当懵逼的状態。 他今日在宴上浅饮了几杯,有些薄醉,出来更衣静手后,本想吹吹风醒醒神,却突觉一阵强烈的眩晕,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竟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閒置的宫室床榻上。 “怀瑾哥哥,你醒啦?”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陆云珏猛地转头,正对上一双离得极近且涂著眼妆的眸子,崔熙月就趴在床边,双手托腮,眼神如痴如怨,死死盯著他。 那炽热的神態,就差要將他生吞活剥了。 陆云珏那点残存的酒意瞬间被嚇醒,他几乎是弹射般从床上翻身坐起,迅速与崔熙月拉开距离。 动作迅捷得完全不像个久病之人。 陆云珏有些仓皇地低头,飞快摸了摸自己全身——还好还好,衣袍完整,束带也未松。 清白尚在。 陆云珏径直走到离床最远的门边,眼神戒备,“崔小姐,你这是何意?” 灯火摇曳下,他因薄醉和方才的惊慌而面色微红,墨发有些许凌乱地散在额前。 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染上慍色,反而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俊美。 崔熙月看得痴了,不仅没被他的冷脸嚇退,反而起身逼近两步,声音愈发娇嗲,“怀瑾哥哥,这里没有旁人,你不必如此拘礼,可以唤我月儿的……” 陆云珏:“……?” 第72章 冷箭射向帝王 他跟她並不是熟识,怎可能唤她闺名。 “崔小姐,你不该唤我为『哥哥』,这於理不合……再者,我已是有妇之夫,你尚待字闺中,你我二人深夜共处一室,传出去更是不妥。” 陆云珏心中掛念著独自在宴席上的寧姮,怕她等急了担心。 加上崔熙月此前为难过寧姮,他的语气自然算不上好,“时候不早,本王先告辞了。” 崔熙月见他真的要走,顿时急了。 她好不容易才製造出这与心上人单独相处的机会,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等等!怀瑾哥哥,你別走——!” 崔熙月衝上前拦住门,急切地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是关於寧姮的!” 陆云珏闻言,脚步顿住。 崔熙月见他停下,心中狂喜,立刻迫不及待地揭露秘密,“你被寧姮骗了,她根本就没嫁过人,什么亡夫都是假的!” 陆云珏怔住。 “怀瑾哥哥,我只是不忍心看你一直被蒙在鼓里,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间。” 崔熙月见他神色动摇,眼神变得愈发怨毒,“你对寧姮千好万好,她却不知廉耻,怀著不知哪个野男人的种,给你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你千万別为这种贱人伤怀,她不值得!” 陆云珏心绪纷乱。 阿姮……没有嫁过人?那她腹中的孩子从何而来?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阿姮自嫁给他时便已有孕在身,孩子是“亡夫”的,还是其他男人的,有何区別,不都一样? 反正也不是他的。 但听到崔熙月口中那些刺耳的字眼,陆云珏面色微沉,“崔小姐慎言,阿姮是我妻子,无论她过去如何,她现在的丈夫,是我!” “怀瑾哥哥,你怎么如此执迷不悟!” 眼见陆云珏被寧姮蛊惑,到了这个地步还在维护她,崔熙月气得浑身发抖。 她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略显陈旧的香囊,捧到陆云珏面前,试图用旧情打动他:“……你看,这是当初你赠我的香囊,我一直贴身珍藏……” “什么香囊?”陆云珏目光茫然又陌生。 “就是这个!”崔熙月急切道:“三年前,元宵灯会,你救下我之后,专程留在我马车旁的,上面还绣著比翼鸟,有我的名字……” 陆云珏对此毫无印象。 三年前他是去过元宵灯会,遇见马车失控险些撞人,他让身边侍卫拦了一下。 但那时他並没有佩戴任何香囊,他素日也不爱这个。 再者,他若是对谁有意,定会稟告母亲,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怎可能以一香囊而私相授受,私定终身? 看著那香囊上粗糙的针脚和略显艷俗的配色,他表情越发不耐。 “崔小姐,你定然是误会了。” 陆云珏道:“我与你並无深交,更不曾钟情於你,这个香囊,也並非我所赠。” …… 门外,寧姮饶有兴致地听著,且津津有味。 太监都看傻了,自己丈夫和別的女人在屋里拉扯不清,她这竟然能如此淡定? 究竟还是不是真爱了。 两人就这样听著墙角,然而,等听到寧姮根本没有嫁过人,肚子里孩子是“野种”的时候。 那太监陡然睁大了眼睛,仿佛窥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脱口而出,“……王妃,你,你竟然给王爷戴绿帽子!”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哎呀,竟然被你发现了。”寧姮故作惊讶地掩唇。 她歪头看著那太监,语气带著几分玩味,“这可如何是好呢?” 那太监本是听从上头吩咐,將寧姮引来“捉姦”,等她因丈夫不忠而心神大乱、痛苦不堪时,再顺势引著她去往另一处早已安排好的宫室,將人锁在里面,便算完成任务。 可此刻,得知了这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辛,太监瞬间改变了主意。 只见那太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拔腿往外跑,像是要把这秘密给散播出去。 然而,没跑出多远,他脚步踉蹌了下,身子僵在原地。 “嗬,你……” 太监艰难地回头,却见寧姮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指尖一抹银光悄然隱没。 “嘘,不会疼的。”寧姮將太监眼皮闔上,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別什么秘密都往外面传,下辈子放聪明点,跟个好主子。” ……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你在干什么呢?” 寧姮转头看到从阴影里钻出来的秦楚,也十分淡定,指了指脚边,“杀了个人,正准备处理一下。” “你来得正好,帮个忙。” 太监也算半个男人,她一个孕妇,弯腰搬运確实不太方便。 还是阿嬋在好啊,两人搭配著,干活也不累。 她说得云淡风轻,然而秦楚看著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整个人:“………………” 杀了个人?!真的可以这么淡定吗! 秦楚虽说在京中成天喊打喊杀,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可她当初偷溜去北疆,第一次亲手杀了那几个强盗之时,盯著满手的鲜血,也是反胃噁心了两天才勉强缓过来, 再看寧姮,身量纤细,还是个即將临盆的孕妇,却能面不改色地谈论拋尸…… 居然能碰上比她还怪的人,也是稀奇。 秦楚本来只是想偷偷溜回去,但看都看见了,总不能当睁眼瞎。 见者有份,她认命帮忙善后。 秦楚把那太监交给自己的贴身侍女,让她想办法將尸体处理掉,就装作是夜晚失足落水溺毙的。 好歹是条人命,总要死得“明白”些。 事毕,秦楚才拍了拍手,问,“那太监引你来此处,是想加害於你?” “一半一半吧。”寧姮道:“主要是抓姦。” 话音刚落,宫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陆云珏匆忙走了出来。 他抬眼就看到了寧姮,与此同时,身后的崔熙月追了出来,“怀瑾哥哥,你先別走!” 这场景,这称呼,实在是特別容易让人误会。 陆云珏有些慌乱,哪怕他是清白的,却也怕寧姮多想。 他快步走到寧姮身边,握住她的手,急切解释,“阿姮,你別误会……我不知为何在此处,我並不是……” “怀瑾哥哥,你怕她作甚!” 崔熙月见他对寧姮如此小心翼翼,妒火中烧,尖声打断,“她这种不乾不净的女人,根本就配不上你!” 几人拉扯间,宫道那头竟是来了好些人。 为首的是景行帝,身后太监侍卫乌泱泱一大群。 “怀瑾,你们在此处做什么?” 崔熙月眼睛骤然一亮,猛地跪倒在地,高声喊道,“陛下!臣女有话要稟报,寧姮她根本就没嫁……” “住嘴!”陆云珏几乎是厉声喝止,打断了她的话。 他从未对任何人如此疾言厉色过。 胸口剧烈起伏,“崔小姐,圣驾面前,慎言!” “怀瑾哥哥,都这样了你还护著她……”崔熙月表情哀戚,泪眼婆娑,“她把你当成傻子一样玩弄,你何苦……” 陆云珏冷脸,“这是我的事,和崔小姐无关。” 现场乱糟糟的。 倏然,暗处一支淬著寒光的冷箭,朝著帝王心口,直直射了过来。 “小心!” 第73章 寧姮受伤中毒 寧姮最先察觉到那抹隱匿在夜色中的杀机。 她对这些危险的气息向来敏锐。 在冷箭即將射中赫连鸑心口之时,电光石火间,她猛地伸手,將赫连鸑往后狠狠一推。 箭头擦著她的手臂呼啸而过,最终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兀自震颤不止。 寧姮手臂当即见了血,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 滴答,滴答。 沉寂半秒后,侍卫高声惊呼,“有刺客!” “来人,护驾——” 训练有素的御前侍卫瞬间涌动,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將帝王牢牢护在中心。 赫连鸑眉眼寒戾,反手抽出侍卫的佩剑,朝冷箭射来的方向投掷而去。 “哧——”似乎有剑入皮肉的声音。 隱匿在暗处的皇家暗卫如同鬼魅般现身,迅速追踪而去。 陆云珏急忙扶住寧姮,脸色煞白,“阿姮,你怎么样?!” 秦楚把那支钉入树干的箭簇拔下来,仔细查看,隨即脸色骤变,“糟了!这箭头顏色不对,淬了毒!” 陆云珏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慌忙看向寧姮手臂上的伤口—— 就在这短短几秒之间,那原本鲜红的伤口周围,已然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並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是剧毒! 赫连鸑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疾声喝道,“来人,快传太医!” 他目光急扫,发现离得最近的就是他的宫殿,当即也顾不得了,俯身径直將寧姮打横抱了起来,朝著那边疾步而去。 同时对陆云珏道:“怀瑾,快跟来!” 陆云珏心乱如麻,立刻跑著跟了上去。 被皇帝稳稳抱在怀里的寧姮,反而是最淡定的那一个:“……” 她好像……自己就是大夫吧?这毒她未必不能解,为何要捨近求远去找太医? 还有,当著这么多外人的面,如此堂而皇之地把弟媳妇儿抱在怀里…… 这操作,真的合適吗? …… 寧姮被赫连鸑一路抱回了帝王所居的寢殿。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手臂上渗出的乌黑血液已经浸透了布条,將那素色布料染得一片暗沉,触目惊心。 行刺之事一出,万寿宴哪里还办得下去. 太后、大长公主、赫连清瑶等一眾皇室女眷闻讯,全都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 守卫更是將寢殿外围得水泄不通。 等太医来的间隙,寧姮先服了颗解毒丹,再用银针阻滯毒素蔓延。 虽不是那种可解百毒的,但能护住周身,缓和一两个时辰。 被火急火燎传召过来的两个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殿內,仔细为寧姮诊脉,又查看那黑紫伤口,最后拿著箭簇辨认。 脸瞬间就白了,整个人哆嗦得如同风中落叶。 “是……是鴆毒!” 王太医声音发颤,感觉脖子已经立不稳了。 为什么每次遇到这种要命的疑难杂症、剧毒奇伤,受害的总是他?! 他只是个普通太医,真的解不了这等见血封喉的剧毒啊! 周围人闻言,慌作一团。 尤其是陆云珏和赫连鸑,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两人都深知“鴆毒”意味著什么。 ——当初那杯鴆酒,害得陆云珏根基尽毁,至今仍是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 如今这毒,竟又出现在了寧姮身上! 赫连鸑声音绷得很紧,“如何解毒?” 王太医跪伏在地,哆哆嗦嗦地回话:“陛下……鴆毒乃天下奇毒,发作极快,一旦入血……几乎,无解啊……” “无解?”赫连清瑶失声惊呼,她看著寧姮隆起的腹部,急得眼圈都红了。 “……表嫂还怀著身孕呢!这可如何是好?孩子都七个多月了,还能活吗?” 王太医更是汗如雨下,“孩子……孩子恐怕……” 太后同样慌神,“哀家已经传了其他太医过来,王太医,你们太医院务必尽全力,保住姮儿和她腹中孩儿!” “太后娘娘,非是微臣不尽心,实在是无法……”王太医绝望嘆息,“若那孩子保不住,也是命数……” 別说孩子了,就连大人他也救不活。 旁人大多以为那只是寧姮“亡夫”的孩子,没了虽可惜,但终究不及大人性命重要。 只有赫连鸑心中清楚,那是他的亲生骨肉,是他期盼已久的皇儿! 而寧姮,更是为了救他才身陷此等绝境…… 心仿佛被无形大手紧紧攥成一团,赫连鸑几乎嗅到了喉间的腥甜,“不管你们用任何方法,翻遍所有医书古籍,动用天下所有奇珍药材,务必保住他们母子平安!” “否则,太医院……便也不必留了!” 王太医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告罪。 可,就算把他全家都砍了,也根本治不了啊。 殿內人太多,乱糟糟地,人人六神无主。 再转头去看寧姮,却见她神色如常,甚至带著几分慵懒,安然地靠在陆云珏怀里,眼帘低垂。 仿佛只是有些困了。 赫连清瑶心头一喜,连忙催促太医,“表嫂还能撑一撑,你快去配点药来……” 然而,看到寧姮淡然无波的表情的御医大骇。 如此剧毒侵体,怎可能毫无痛苦之色?除非…… 王太医猛地扑到榻边,“王妃!您医术远在微臣之上,您……您现下感觉如何?有何症状?” 他最怕的就是毒素入心脉,麻痹了神经,使得人感觉不到痛苦。 那便是迴光返照,离死不远了! 寧姮默了片刻。 隨后很坦然地说出自己的秘密,“我有无痛症,感觉不到。” 闻言,太医表情变得更加绝望,如同被判了死刑,完了,全完了。 “无痛症?”大长公主疑惑。 王太医面无人色,颤声解释,“……这无痛症乃是一种极罕见的病症,孩童生而无痛……” 赫连清瑶反问:“感觉不到疼痛?这难道不好吗?” 第74章 可以……剖腹取子 人是凡身肉体,吃五穀杂粮,难免病痛缠身。 若生来就感觉不到疼痛,岂不是少受许多苦楚? “非也……”王太医摇头,“患有无痛症之人,受伤而不自知,哪怕一点小割伤、烫伤,都可能因为未被及时察觉,而发展成严重的溃烂……” 曾有医书记载:王氏有子,年六岁。生而不知痛痒,尝啮其指,血流至肘,犹嬉笑如常。 或折骨,不自知也……体无完肤,创痕累累,巫医皆言其为『尸魅』所凭,药石无灵,未及十岁而夭。 医者不自医,加上这无痛症,睿王妃恐怕是…… 必死无疑,一尸两命。 而睿亲王也活不长了。 一死就死三个,他们太医院跟著陪葬算了。 所有人面色凝重,陆云珏更是惶然白了脸,心中剧慟。 怎么会这样,明明今日是为了给表哥庆生,阿姮出门时心情不错,还特意装扮。 ……为什么会这样? 这时,和王太医一起来的周太医另闢蹊径,大著胆子道:“陛下,鴆毒凶猛,再耽搁下去,恐怕一尸两命……王妃腹中孩子已经成形,臣提议,可让王妃服下催產药……” “若实在没有余力產子,或许……剖腹,孩子尚有一线生机。” 能救一个,总比两个都死了强。 可陆云珏听闻,眼眶猩红,“不准!” 他將寧姮紧紧护在怀里,“我只要阿姮,孩子不重要,你敢剖腹,本王先杀了你!” 就算这是他的亲生孩子,也完全不能和阿姮相比。 赫连鸑亦然。 哪怕这可能是他此生唯一的孩子,赫连鸑也断断做不出来“剖腹取子”的残忍行径。 反正朝臣都以为他绝嗣不育,最不济的情况……就这么一直误会下去吧。 赫连鸑掌心紧攥,艰涩道,“不管孩子。” 两个太医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绝望……不管孩子,两个都不一定能救活啊。 “臣……自当尽力一试。” …… 寢殿內的太医越来越多,个个低声交谈著,面色凝重。 甚至连药罐都直接搬到了殿內煎煮,浓郁的药味混合著绝望的死气,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仿佛她真的已经命悬一线,回天乏术。 但寧姮觉得,她还能再抢救一下。 “等等。”她强忍住阵阵上涌的困意,抬了抬手,叫停了眼前这宛如临终关怀般的场面。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 赫连清瑶哽咽著上前,用帕子擦了擦微红的眼角,“表嫂,你是不是饿了?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別想吃的东西?我这就去帮你弄来……”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就先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寧姮:“……”倒也不必如此,人还没死呢。 她从陆云珏怀里撑起来,“陛下,让太医们都下去吧,我服了自製的解毒丹,能撑一阵子……等会儿就是了。” 这种剧毒太医哪里会解,他们除了哆嗦著宣布“无解”和被嚇尿之外,没別的用处。 等?等什么? ……等死吗? 这恐怕是在场所有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的念头。 陆云珏眸底写满痛处,將脸埋进她颈窝,颤声道,“阿姮,让太医们试试,或许有办法的……” 寧姮拍拍陆云珏冰凉的手背,“不用担心,我没事的,阿嬋那里有药。” “对了,她快到了,记得放她进来……我先歇会儿。” 说罢,她脑袋往陆云珏肩头一歪,竟直接就“睡”了过去。 “!” 陆云珏感觉自己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阿姮!” 其余眾人反应也差不多,赫连清瑶连眼泪都被嚇了回去,呆立当场。 大长公主和太后更是直接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 赫连鸑脸色剧变,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榻前,几乎是屏住呼吸,颤抖著將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到寧姮鼻下。 沉默片刻后。 他道:“……是睡著了。” “……”所有人闻言,顿时长长地,不约而同地鬆了一口气。 悬著的心暂时落回实处,却也难免哭笑不得,年轻就是好,中了剧毒还能如此……倒头就睡。 ……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七八个当值的太医凑在一起,集思广益,翻阅典籍,总算是合力熬出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虽不敢保证一定能解那霸道的鴆毒,但好歹……死马当活马医,总得试试不是? 陆云珏小心翼翼地接过药碗,正慢慢扶起寧姮,试图餵她喝下一些。 突然,殿外有內侍匆匆稟告:“陛下,殿外来了一紫衣少女,急著见王妃……” 陆云珏大喜,“是阿嬋,快让她进来!” 眾人见他如此反应,心中皆生诧异。难道这个名叫阿嬋的女子,是什么隱世的神医不成? 赫连清瑶是见过阿嬋的,知道她身手不凡,却不知她竟还懂医术。 赫连鸑眸光微动,他记得清清楚楚,寧姮昏睡过去之前,特意叮嘱要等阿嬋到来。 或许……转机就在此人身上。 “让她进来。” 在眾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阿嬋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內。 她一身紫衣染著深褐色的血污,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眉眼间带著疲惫,更縈绕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煞气,整个人看上去就极其不好惹。 在看到寧姮手臂上的伤口痕跡时,眼神凌厉得如同索命罗剎。 她看都没看这满殿的皇亲国戚、天子太后,径直走到榻前,將寧姮从陆云珏怀里抠出来,很平静地唤了句。 “阿姐。” 寧姮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嬋,回来了。” 她与阿嬋之间有种特殊的联繫。只要她受了伤,阿嬋身上那条以精血餵养过的响尾蛇蛊便会躁动不安,嘶嘶作响。 阿嬋本就传信说这两日便会回来,感受到蛇蛊异动,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所以寧姮丝毫不担心自己的伤势。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死了,阿嬋也有办法把她炼成傀儡“活”过来——虽然是由蛊虫驱动,模样不怎么好看,也算不得是活人了 “呵,再晚点回来,可以给你收尸了。”殷嬋的表情比寧姮死了还难看。 寧姮脸色訕訕,“没那么严重……” 寧姮还是挺怕受伤的。 因为一旦磕碰到哪儿,必定会被家里人轮番“关照”,当真是甜蜜的负担。 阿嬋都懒得说她,多大的人了,还让人操心得不行。 她直接从隨身携带的皮质囊袋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丸药,塞进寧姮嘴里。 然后,端起旁边小几上那碗太医们熬了半天的药,凑到鼻尖嗅闻了一下,眉头蹙了蹙。 似乎对药效不太满意。 却递到寧姮面前,言简意賅道,“喝。” 寧姮看出来了,阿嬋就是专门罚她吃苦的。 那“还魂丹”是她根据古方改制而成的,可解世间百毒,就是药材极其难寻,这么多年搜罗下来,也就只够炼出这么孤零零的一颗。 她平日里丟三落四的,就让阿嬋隨身保管著。 既然已经服下了灵药,哪里还需要再喝这苦死人的药汤? 但寧姮根本没有可反抗的选项,只能认命地喝了。 药汁入口,苦涩的味道瞬间瀰漫整个口腔,寧姮皱眉,“怀瑾,好苦……” 第75章 睿亲王是凶手 陆云珏此刻只有失而復得的狂喜与后怕、 他眼睫湿润,给寧姮重新將手臂伤口包扎起来,“没事,苦点好……人没事就行。” “……”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老祖宗都说了,只要吃了一次苦,往后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正当寧姮舌尖苦麻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伸到面前,明黄帕子上托著几颗晶莹剔透的蜜饯。 寧姮微怔,抬头对上赫连鸑深邃难辨的目光。 后者有些不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轻咳一声,“吃吧,压压苦味……都是小孩儿爱的玩意儿。” 顿了顿,赫连鸑又正色道,“此次你为救朕而受伤,朕会倾力追查,揪出幕后真凶。” ……她又救了他一次。 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愈发浓重。 他本来恼恨寧姮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中,隱瞒身份,甚至怀著她的骨肉嫁给怀瑾……让他们兄弟难做。 但是,当她毫不犹豫地为他挡下那支毒箭时,所有的恼怒与不甘,似乎都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感所覆盖冲淡。 赫连鸑心中五味杂陈。 寧姮也没客气,伸手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多谢陛下。” 殿內气氛还未完全平復,加之赫连鸑身躯高大挺拔,遮住了大半,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了这一幕。 大长公主微微蹙了蹙眉。 蜜饯甜丝丝的滋味迅速在舌尖化开,总算驱散了些许令人不適的苦涩。 寧姮突然觉得,狗皇帝也没有那么狗。 然而下一刻,她突然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呕……” 一口暗沉发黑的血被她咳了出来,溅落在床前的痰盂里。 “阿姮!”陆云珏脸色又是一白。 阿嬋淡淡道,“毒血逼出来便无碍了。” 太医再次上前仔细诊脉后,终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陛下,王爷,王妃脉象已渐趋平稳,后续只需好生调理,便可安然无恙!” 太后紧绷的心弦终於鬆开,双手合十,“谢天谢地!真是菩萨保佑!” 大长公主同样鬆了口气,不为別的,看她那傻儿子明显情根深种的模样,若寧姮真有个三长两短,恐怕他也要跟著鬱鬱而终了。 只是……大长公主的视线虚虚落在榻前三人身上,意味不明。 寧姮无恙,殿內凝滯压抑的气氛总算鬆快下来。 此时已接近子时,眾人经歷了寿宴的喧闹,又跟著担惊受怕,煎熬了数个时辰,早已疲惫不堪。 太后、大长公主、朝阳长公主等人相继起身离去。 寧姮解了毒,精神懨懨,被妥善地送回了鸛雀苑安置。 陆云珏守在她床边,看著她呼吸平稳、闭目安睡后,才轻轻为她掖好被角。 隨即转身,去找了赫连鸑。 …… 此时,行宫內狱正在用刑。 好好的万寿宴,先是有人下毒,再有人背后放毒箭,险些弒君。 此事一出,人人惶恐,个个自危。 崔熙月因当时在场,且行为可疑,已被单独关押起来。 毕竟,寧姮是被小太监引到那偏僻的依兰阁外的,恰好就撞见了睿亲王与崔熙月独处一室,紧接著又那么“巧”地埋伏了刺客行刺……这其中的巧合,未免太多。 所以,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脱不开嫌疑。 秉承著寧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连带著秦楚也被牵连,被盘问审察了两轮。 最后证实她只是路过,纯属偶然,这才將人放了回去。 內狱的砖瓦常年不见阳光,冰寒刺骨,只有墙壁上几支火把跳跃著幽暗的光芒,映照出刑具狰狞的影子。 空气中瀰漫著散不去的潮湿霉气,与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能浸入骨子里的阴冷与压抑。 “说!究竟是谁指使你的?”行刑的狱卒厉声喝问。 “从实招来,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先前下毒的太监和放暗箭的蒙面黑衣人,此刻都已被抓获。 分別被沉重的铁链束缚在冰冷的刑架上,周身遍布鞭痕与烙铁留下的焦黑印记,鲜血淋漓。 旁边还扔著一具刚从池塘里捞上来的男尸,正是引寧姮前去“捉姦”的那个太监。 在水里泡了几个时辰,人虽未完全浮囊,却已经僵硬发青了。 下毒的小太监气息奄奄,口中反覆喃喃:“陛下饶命……奴才真的不知情啊……奴才不知那酒里为何会有毒……” 而那黑衣人却是块硬骨头。 儘管皮开肉绽,依旧梗著脖子,啐出一口血沫,“要杀便杀,给个痛快!” “老子烂命一条,没什么好说的!” 审问区区两个刺客,本不该由帝王亲自前来,但赫连鸑心绪难平,根本就睡不著,就亲自过来督著他们行刑。 面对黑衣人的负隅顽抗,他脸上並无太多怒色。 只是缓步走到那人面前,笑意森然,“倒是个有骨气的。” 赫连鸑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冰冷的,洞悉人心的穿透力,“不过,人活一辈子,总该有些牵掛吧?” “妻子,儿女……你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再不济,总有生养你的父母吧。” 赫连鸑漆黑的凤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愈发显得冷冽无情,如同深渊。 “朕会命最好的刽子手,將你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不会少。然后將你的亲人全部抓过来,有一个算一个,请他们享用最美味的肉汤……” 他微微俯身,靠近那黑衣人,“看看他们,能不能尝得出来……这是他们至亲之人的血肉。” 黑衣人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隨即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眼眸赤红如血,“暴君,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暴君!你不得好死!!” “是暴君,又如何?” 赫连鸑直起身,慢条斯理地从旁边烧得通红的炭炉中拿起一块烙铁。 炽热的烙铁带著灼人的温度,缓缓逼近。 在黑衣人惊恐愤怒的注视下,赫连鸑面无表情地將那烙铁,稳稳地摁在了他裸露的锁骨上—— “滋啦——” 皮肉焦糊的刺耳声响伴隨著一股白烟升起。 “啊——!!!”黑衣人发出悽厉至极的惨嚎,整个身体剧烈抽搐,险些昏死过去。 赫连鸑扔掉烙铁,声音依旧冰冷,“说出幕后主使,朕,留你一个全尸。” 黑衣人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同雨水般淌下,几乎要虚脱晕厥。 最后,他咬牙道,“……是……是睿亲王!” 赫连鸑动作一滯。 第76章 后悔给陆云珏赐婚 在场眾人,包括景行帝的贴身侍卫武竟安和德福,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睿亲王殿下?这怎么可能! 赫连鸑差点被气笑了,“你莫不是觉得,朕在跟你玩笑?” 那黑衣人刚从刑架上被解下,像一滩烂泥似的趴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他艰难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扒住帝王冰冷的靴面,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属下没有撒谎……都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王爷吩咐的……” 他喘息著,断断续续地供述,“我是王爷暗中培养的死士……王爷他只是想除掉您,伤到王妃纯属意外……” 眾人听著这惊世骇俗的供词,心中惊疑不定。 赫连鸑面容隱在昏暗的光线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色。 黑衣人见眾人表情微变,又拋出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秘密,“其实……王爷他,根本就不是大长公主的儿子……而是先帝的私生子,论年纪,比当初的四皇子还要大上两岁……” 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语速加快。 “当初,先帝去大长公主府中饮宴,酒醉之后……临幸了公主身边的一个婢女,那婢女后来便怀上了龙种……” “而那时,大长公主也恰好有孕在身……但公主的儿子刚出生就夭折了……先帝为了保全顏面,也为了给这个儿子一个尊贵的身份,便……將自己的儿子充作公主的嫡子养大……” “大长公主的駙马便是因为知晓了此事,无法接受……才与公主和离……” 黑衣人死死盯著赫连鸑,眼中充满了扭曲的恨意与不甘。 “同样是先帝的儿子!陛下您就能光明正大地爭储,最终登上皇位……而王爷呢,只能当个屈居人下的臣子,甚至因为陛下,险些丧命,他心中如何能不恨!” “这些年,王爷他……从未放下过这份仇恨!” 眾人听得骇然,可那黑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尽,由不得人不心生疑虑。 恰在此时,內狱入口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伴隨著一道温润平和的询问。 “表哥,刺客可曾招供?” 是陆云珏的声音。 昏暗污浊的內狱里,陆云珏一身白衣,步履从容,依旧是不染纤尘。 然而,德福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心底寒意陡生。 若王爷不是真无辜……那他从小与陛下那般亲近,兄弟情深,背地里却一直想著如何置陛下於死地…… 这该是何等深沉可怕的心机与隱忍?! “表哥,怎么了?”陆云珏只觉得眾人看他的表情都怪怪的。 那黑衣人见到陆云珏,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挣扎著想要爬过去,“王爷,属下——” “嗤——” 可下一秒,长剑穿心而过,黑衣人未尽的话语被永远堵了回去。 鲜血顺著鋥亮的剑锋迅速滑落,滴在骯脏的地面上。 赫连鸑道:“都拖下去,凌迟处死。” 侍卫飞快把黑衣人和小太监拖下去。 陆云珏微微一怔,有些不解,“表哥,这人……方才好像有话要说……” 就这么杀了,会不会太草率了?线索岂不是断了? 赫连鸑语气平淡,“说的不过是些攀诬构陷的废话,朕已经审出幕后之人。” 陆云珏追问:“是谁?” 所有人都噤声不敢言语,气氛压抑得可怕。 赫连鸑抬手拍了拍陆云珏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出去说。” ……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行刺、中毒、审问。 整个行宫都笼罩在一片不安与肃杀之中,无人能安枕。 然而,天上的那弯弦月却不受凡尘纷扰,依旧清辉洒落,极其皎洁,静静俯瞰著人间。 兄弟二人走出內狱。 望著月光下的影子,赫连鸑忽然问,“……怀瑾,这些年,你有没有怨过朕?” 陆云珏微怔。 “表哥,不是在审刺客吗?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见赫连鸑似乎真的想要一个答案,陆云珏摇摇头,“没有。” “当年真的只是意外,我怪表哥作甚?这么多年,表哥对我悉心照拂,百般维护,谁都能看得出来……” 就算是嫡亲的兄弟,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更何况,他的待遇,哪里是表哥那几个同父异母的亲兄弟能比的。 那真是死的死,死的死,唯一活著的那个,还是个痴儿。 “再者,现在有阿姮,我已经很满足了……只要她无恙,我別无所求。” 赫连鸑喉结滚动了一下,“怀瑾,其实……” 他想说,其实,他有些后悔当初那道赐婚的旨意了,要是早知道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是寧姮,他或许……不会將她指给怀瑾。 还有,她腹中的孩子,是他的骨肉。 將来若有一日真相大白,他不知道怀瑾会如何想。 似乎所有的“好”都落在了自己头上,连孩子也是他的,留给怀瑾的,仿佛只有那具被鴆毒摧残后,孱弱不堪的身体…… 万千思绪堵在胸口,赫连鸑闭了闭眼,“刺客之事朕自有主张,你身子不好,还是好生静养著,少劳神。” “一切有表哥……回去吧。” 陆云珏虽觉得表哥今夜有些反常,话语间似有未尽之意,但还是温和地应下了,“好。” “时候不早,表哥也早点歇息吧。” 刚欲走,陆云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表哥,那崔熙月行事冒失,御前无状,故意引我至刺客埋伏之地,其中恐有端倪……请表哥务必让狱卒好好审问一番。” 崔熙月对寧姮的刁难,甚至是羞辱,陆云珏並非没有眼睛看见。 他也不是说真的那么大方包容,以德报怨,任由旁人欺辱到他妻子脸上去还无动於衷。 在寿宴上出言解围,並不是为崔熙月,而是不想牵连到阿姮身上。 三十大板打下去,人必死无疑,而那崔家的崔二才死没多久,若此番崔熙月再因阿姮而死……一死死两个,崔詡好歹是个朝廷重臣,御史台的那些大臣,必定会恶言攻訐,煽动谣言。 本来他们就因阿姮是寡妇二嫁之身,多加轻蔑。 此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实在划不来。 幸好崔熙月自己作死,牵扯进刺客一事中,如此,再如何处置,都名正言顺。 “既喜欢四处生事,便折了她的腿,舌头不听话,便割了舌头……” 陆云珏说著令人胆寒的话,面上依旧是那温润含笑的模样,“但臣弟以为,別让她那么快死了……后面应当还有用处。” “至於旁的,就看表哥处置了。” 虽然世人都以为睿亲王光风霽月,是不沾鲜血的如玉君子。 但身处皇室,歷经波譎云诡,哪有真正的傻白甜呢。 赫连鸑頷首:“朕知道。” 陆云珏离开后,赫连鸑脸上的温和全然褪去,“今夜刺客所言之事,若谁敢透露半分,朕必夷他三族!” 几人连忙应是,“奴才/属下绝对守口如瓶。” …… 陆云珏回去的时候,夜已深了。 寧姮早就睡著了。 寧骄守在榻边,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 今夜的万寿宴她並未出席,一是不想见某个贱男人,二是这些古代宴会规矩太多。 她一介白身,还是经商开医馆的,那些高门大族恐怕看不惯,要是別人因为她来攻击姮儿,引来不必要的目光和非议,便不好了。 可没想到,几个小时而已,会发生这么多意外。 看著寧姮沉睡的容顏,寧骄幽幽嘆了口气。 这古代要网没网,要电没电,半点娱乐都无,人的精力仿佛全都耗在了勾心斗角,阴谋算计上。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连性命都可能隨时丟掉。 也不知道这辈子,她还能不能再穿回去…… 这时,陆云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將外间的烛火吹灭了两盏,温声道,“岳母,时辰不早,您回去歇息吧。阿姮这里有我守著。” 寧骄也確实睏倦不堪,闻言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臂,宽慰道,“姮儿服了药,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你別太担心。” “嗯。”室內烛火朦朧,映照著陆云珏清俊却难掩疲惫的侧脸。 他在榻边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寧姮脸上,眼底满是自责与疼惜。 是他无用,没有护好她。 让阿姮在他眼皮子底下还遭了剧毒…… 陆云珏將手覆在寧姮腹部,以往很活跃的孩儿,今日只是轻轻动了动,活力大减。 不知是梦到什么,寧姮唇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囈语,“怀瑾……” 陆云珏唇角微抿,而后倾身,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未受伤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边,用极轻极柔的声音回应,“在呢,夫君在……阿姮別怕,睡吧。” 夜色渐沉,室內烛火熄灭。 窗外,依旧有道高大身影,暗暗看著,佇立良久。 第77章 与野男人,孰好? 这个晚上,有很多人辗转难眠。 薛婉更是惊惶不安了一整夜,第二日起来,眼下顶著硕大的黑眼圈,脸色憔悴。 她此刻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暗恨自己昨日为何如此莽撞行事。 本来她昨晚没想怎么样的,但偶然听身边心腹婢女稟报,说见到崔熙月的人將醉酒的睿亲王扶到了一处偏僻宫室,她便心生一计。 想著藉此机会引寧姮去“捉姦”,让她亲眼目睹夫君与別的女子纠缠,痛苦不堪,从此夫妻离心。 寧姮不开心,她就开心了。 可谁能料到,那偏僻之处竟会突然冒出刺客! 不仅公然在宴上下毒,还在背后放毒箭……听说陛下震怒,连夜亲自审问刺客,內狱之中血气漫天。 那崔熙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不知是死是活。 这层层追查下去,万一牵连到她身上,该如何是好? 薛婉心跳如鼓,勉强和衣睡了一晚,却是噩梦连连。 第二日大清早便醒了,死死盯著房门方向,生怕下一秒就有御前侍卫敲门,將她锁拿去审问。 “婉儿,你醒了吗?”门外传来赫连旭小心翼翼的声音。 昨晚薛婉心绪不寧,找藉口將赫连旭赶到偏院睡去了。 赫连旭见她最近胃口都不好,也没睡懒觉,大清早就出了行宫,亲自跑到附近最热闹的街市上,买了许多新鲜吃食,又兴冲冲地跑回来。 捧著还冒著热气的油纸包,心里怀著能让妻子展顏的单纯期盼,来回奔波也根本不嫌累。 “婉儿,你看,我给你买了李记的酸梅糕和糖渍山楂,都说这个最是开胃止呕,你尝尝看,说不定能舒服些……”他献宝似的將东西递到薛婉面前。 薛婉这会儿满心都是自身难保的恐惧,哪里有什么胃口,只烦躁地挥挥手。 “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再吃。” 赫连旭怕她转头就忘了,或者又被娘送来的什么油腻东西占了肚子,便执拗地捧在手心里,憨笑著哄道。 “就先尝一小口嘛,我早上专程跑了三条街给你买的,还热乎著呢。婉儿,你……” “说了不吃,你別管我行不行!” 薛婉被他这不合时宜的纠缠弄得心烦意乱,猛地一抬手,想將他的手推开。 她动作幅度过大,手腕正好撞在赫连旭捧著的油纸包上—— “啪嗒!” 油纸包被打翻,里面精心包裹的酸梅糕和红艷艷的糖渍山楂顿时扬了满地,滚落在地上,沾了尘土。 薛婉没想到会这样,一时愣住了。 周围侍立的府中下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心中却难免嘀咕。 大清早的,世子妃干嘛发这么大的火? 世子爷对她那般千依百顺,体贴入微,再怎么她也该知足了吧? 赫连旭同样愕然地睁大了眼睛,看著散落一地的点心,脸上闪过一丝受伤。 现场有些尷尬的寂静。 可赫连旭並没有发作,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去,跟丫鬟一起,將散落在地的点心一点点捡起来,放进空了的油纸包里。 动作仔细又带著点笨拙的珍惜。 半晌。 赫连旭收拾乾净,才小心翼翼地坐到依旧板著脸的薛婉旁边。 声音低低的,带著討好和不解,“婉儿,是不是我最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你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我改……行不行?”他眼巴巴地望著,像只做错了事的憨憨狗熊。 薛婉心里莫名一酸。 为什么……他要不是个这个痴傻憨笨的性子该多好? 但凡他能有睿亲王半分才貌气度,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终日活在嫉妒与不甘里。 可如今孩子还没生下来,她不能跟他彻底撕破脸。 “……昨晚害喜厉害,我没睡好,心里有些烦闷……”她將责任推到孩子身上。 赫连旭果然立刻信了,脸上瞬间阴转晴,满是心疼地凑过来,“原来是这样!” “都是肚子里这个小傢伙不乖,等他生出来,我帮你教训他!怎么能这么闹娘亲呢,真是不乖。” 他蹲在薛婉身边,將手放在她微隆的小腹上,那张憨厚的胖脸上满是即將为人父的憧憬、喜悦。 薛婉看著他毫无阴霾的笑容,咬了咬唇。 终究还是別过脸,没有说话。 …… 终究是伤了元气,哪怕寧姮感觉不到疼痛,身体也本能地感到疲惫虚弱,精神远不如平日充沛。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日下午。 一睁眼,就看到床边围了一大堆人。 太后、大长公主等长辈都已相继来看望过,留下不少珍贵补品。 而陆云珏和阿嬋则像左右护法似的,寸步不离地守著她,一个耐心细致地餵饭,一个不由分说地餵药。 甚至她想上个厕所,都是被人抱著去的。 寧姮无奈嘆气:“……能不能正常一点呢?我已经没事了。” 阿嬋冷哼一声。 显然持怀疑態度,毕竟某人从小到大“劣跡斑斑”。 陆云珏则温柔地替她擦去唇角药渍,“当然是没事的,只是多护著些,我们能安心些。” 为了让大家安心,寧姮也只好放弃抵抗,任由他们把自己当成易碎的琉璃娃娃照料。 王太医照例前来诊脉,確认寧姮体內的鴆毒已清除殆尽,才回去向帝王復命。 其实王太医真的好想请教一下。 那枚药是怎么製成的,竟连鴆毒都能解,堪称神药都不为过,这要是能拥有个三五枚,这辈子还愁啥? 但看著寧姮略显疲惫的面色,他终究没敢多问。 行宫昨日出了那么大的事,今日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寧姮也乐得清静,就窝在鸛雀苑里,被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精心照料了一整天。 直到用了晚膳,前来探视的眾人相继离去,才总算恢復了清静。 夫妻二人进了內室,烛光摇曳,气氛静謐。 寧姮靠在软枕上,“怀瑾,若你心中有疑问,可以直接问我。” 她不喜欢藏著掖著,虽然不知道崔熙月是怎么知道的,但既然事情已经“败露”,夫妻间还是坦诚些为好。 一整天的高度担忧和忙碌,陆云珏此刻心神才稍松。 乍一听这话,竟没立刻反应过来那茬事,下意识反问,“问什么?” 寧姮见他似乎忘了,便乾脆挑明,“自然是……我肚子里孩子究竟是谁的?” 陆云珏心一紧。 第78章 狗皇帝技术很烂 然而,陆云珏却不是对孩子她爹感兴趣。 他首先想到的,是澄清自己昨晚为何会在哪里,“阿姮,我昨晚真的是出去更衣,我同崔小姐根本不熟,更未有过任何私相授受之事……” “我知道,我信你。” 寧姮握住他微凉的手,却话锋一转,“但我的確没嫁过人……” 这一点,陆云珏心中已有所猜测。 无风不起浪,崔熙月既然敢对他如此说,必然是掌握了某些证据。 未曾嫁人,却怀有身孕…… 陆云珏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最糟糕的念头,他有些紧张地反握住寧姮的手,声音紧绷,“阿姮,是……有人强迫你吗?” 寧姮摇头,“不是,是我自愿的。” 若真要细究,当时的情况根本算不上什么强迫,只能说一半一半。 他那表哥看著龙精虎猛,像是能夜御七女的样子,实则生涩得很,前半程全靠本能,后半程则明显力有不逮…… 虽然其中有“焚情”蛊催化的缘故,但整体体验,在她这里最多只能打个六分。 嗯,勉强及格而已。 陆云珏微微抿了抿唇,自愿……阿姮竟是自愿的? 连三媒六聘、光明正大的名分都给不了,那男人究竟是哪里来的脸面,能让阿姮心甘情愿? 陆云珏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泡在陈年老醋里,酸涩得厉害。 他猜想“那人”多半是与阿姮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有些情分,却是个毫无担当的懦夫,做了却不敢负责。 沉默了半晌。 陆云珏终究还是没忍住,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彆扭和比较的心思,低声问道,“那我跟那人比,谁更……出眾?” 寧姮属实有点意外。 自己媳妇儿婚前就跟別的男人有了首尾,还怀了孩子,他的关注点……竟然是在这上面? “这个嘛……”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著陆云珏瞬间紧张起来的神情。 硬要说起来,还是他的狗皇帝表哥更胜一筹。 毕竟赫连鸑常年习武,身形挺拔健硕,肌理分明,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硬体条件確实优越。 虽然他的技术很烂,但是他的身材和脸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不过,在感情的深厚加持下,寧姮心里更偏向於陆云珏。 “自然是你更好。” 她凑近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眉眼弯弯,“当初也是没见过世面,若是能早点遇见你,我哪里还看得上別人。” 陆云珏被哄得心花怒放,那点微妙的醋意瞬间烟消云散。 果然,什么青梅竹马,都只是过眼云烟。 他才是阿姮名正言顺的夫君,是她最契合的伴侣! …… “陛下,您吩咐的事属下已经查明。” 一天时间,足够武竟安查清楚许多尘封的往事。 “景元十七年,先帝在大长公主府饮宴后,临幸过一名伺候的婢女,名叫曇娘。那女子事后也的確被诊出怀了身孕……”说到此处,他顿了顿。 赫连鸑道,“继续说下去。” “是。那曇娘与大长公主先后有孕,临盆之际,却因不慎在院中跌了一跤,导致早產,分娩时间……恰与大长公主在同一天。先帝知晓后,当日便摆驾公主府……” 名义上是去探望妹妹,但实际目的为何,如今已无人能说得清。 “当时產房內外情况混乱,属下只能查到,曇娘似乎因自己诞下的是个死婴,悲痛过度,导致產后大出血,当夜便歿了。至於……至於先帝是否在其中动了手脚,调换了孩子,年代久远,痕跡已被抹得太乾净,难以確认。” “陛下,若再深入追查,恐怕……就要惊动大长公主殿下了。” 武竟安微微抬头,谨慎地补充道:“还有……属下查到,王爷在韶安豢养了一批私兵。” 韶安,正是大长公主母族势力所在之地。 赫连鸑面容隱在烛光的阴影中,不辨喜怒,“多少?” “不足三千。” 说到这里,武竟安忍不住多了句嘴,“陛下,恕属下多嘴,但王爷实在不像是悖逆之人……三千私兵,不足以成事。” “其中大半部分都是逃难的难民,或许,王爷的本意是安置流民,以防生乱?” 这些年,睿亲王陆云珏的仁善之名有目共睹。 每年冬季必定开启王府私库,设棚施粥,救济贫苦百姓,在民间声望极高。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 若睿亲王真是先帝的私生子,身负皇族血脉却只能屈居臣位,私下里心生忿忿,积怨已久……谁又能知? 武竟安没敢继续再说下去了。 “朕知道了,下去吧。” 赫连鸑道,“其余的,也不必再查了。” “是。”武竟安立刻躬身,悄然退出了大殿。 …… 赫连鸑垂眸,视线落在桌案的画上。 那是陆云珏送他的九岁生辰礼。 彼时,大皇兄骑马不慎摔伤了腿,四皇弟又因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宫廷內外暗流涌动,局势不稳。 母妃唯恐惹人注目,不敢给他庆祝,只在自己宫中悄悄给他下了碗朴素的长寿麵。 是怀瑾,特意寻了由头入宫,给他送了幅画,是亲自画的。 其实现在看来,画技著实粗糙稚嫩。 但在画卷的夹层里,悄无声息地藏了一千两银票。 就是那一千两银子,让当时在宫中举步维艰的他,可以慢慢打点上下,培植自己的心腹。 赫连鸑开始韜光养晦,甚至在十岁那年,精心策划了一场“救驾”—— 先帝在御花园遭遇太监行刺时,他“恰好”经过,奋不顾身地扑上去为先帝挡下了致命一刀。 正是这一刀,让他从无人问津的皇子,一跃成为先帝眼中“纯孝忠勇”的爱子,也让他们母子终於得以从那偏僻冷清的宫室搬了出来。 而那场刺杀,实则不过是赫连鸑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他深知,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要想得到什么,就必须先付出相应的代价。 可以说,正是因为陆云珏,才有今天的景行帝。 帝王多疑,赫连鸑其实怀疑过陆云珏,但只有短短一瞬。 这宫里多的是人面兽心、口蜜腹剑之徒,人人说鬼话,人人害人…… 但他相信,怀瑾不是。 无论他是否是自己的弟弟,即便將来他真的犯下大错,赫连鸑都不会对他下手。 最关键的一点,以姑母那般高傲烈性的脾性,怎可能替旁人养孩子,还那般尽心? 更何况还是她素来都瞧不上的皇兄的私生子。 赫连鸑不是没见过,姑母当著他和怀瑾的面,毫不客气地斥骂父皇为“管不住下半身的瘟鸭”,兄妹之情可见一斑。 只是,昨夜的万寿宴当真是“精彩”得过分了。 这边下毒,那边有刺客,还有人引著寧姮去捉姦,当真是各路牛鬼蛇神,轮番登场,好戏连台。 而整场宴会下来,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存在感,甚至避开了所有风口浪尖,安静得近乎隱形的…… 赫连鸑眸光骤冷,指尖在龙案上轻轻一点,“德福,去请端王世子过来。” “朕閒来无事,想寻他说说话。” 第79章 真正的凶手 赫连旭乐呵呵地来了,“参见陛下!” “坐吧。” 赫连鸑语气平和,“德福,上茶。” “是。”德福躬身应下,立刻奉上两盏清香四溢的雨前龙井。 赫连旭双手捧著茶盏,圆润的胖脸上堆著毫无心机的憨厚笑容,“皇上堂兄,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棋侍詔今日呈上了一局残谱,说是前朝传下的珍瓏,颇为难解。朕今日政务清閒,便想著寻人一同琢磨一二……可惜怀瑾需照顾弟妹,不得空。” 赫连鸑道,“不知旭弟对此局,可有何见解?” 赫连旭心里基本猜到了。 皇上堂兄素来只爱与陆表哥那样的聪明人切磋棋艺,很少想起他来。 如今特意召见,多半是实在找不到合適的人了。 可他看著那密密麻麻,黑白交错、杀机四伏的棋盘,只觉得眼花繚乱,有些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堂兄,我不太能看得懂……” 他平日里多吃喝玩乐,没有他们那样的聪明脑子。 赫连鸑:“无妨,朕讲给你听就是。” “你看这棋局,东南角的这片黑子,看似声势浩大,將白子逼入绝境,实则……后方空虚,根基不稳。” 赫连鸑执手,將白子落在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只需一枚閒子,便能引得它首尾难顾,满盘皆输。” 棋局顷刻逆转。 原本气势汹汹的黑子大龙,竟因这一子而瞬间被扼住要害,陷入重重包围,败象已露。 赫连鸑的暗示已经十分明显——那看似神秘的刺客及其幕后主使,实则破绽百出,只需找准关键,便能一击即溃。 但赫连旭听得似懂非懂,“原来如此……堂兄果然厉害!” 太复杂了,他的脑子实在转不动。 聪明人下棋说话就是不一样,弯弯绕绕的。 “光下棋也无聊,堂弟尝尝点心吧。”赫连鸑適时地转换了话题。 赫连旭眼睛一亮,拿起一块尝了,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堂兄,我能不能带一块回去?婉儿最近害喜难受,胃口不好,我想让她也尝尝……” 王府的厨子再好,也不如宫里御厨的手艺。 “自然。”赫连鸑笑了笑,吩咐道,“德福,去装一盒精致的点心,稍后给世子妃送去。” “是。” 赫连鸑状似閒聊般无意提起,“皇叔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好啊!”赫连旭立刻点头,“我爹身体硬朗著呢,每日能吃三大碗饭,精神头十足,现在就天天盼著抱孙子!” 赫连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含飴弄孙,果然是人生乐事。” “怪不得皇叔……精神更胜从前。” 赫连旭全然没听出这话里的试探之意,依旧乐呵呵地顺著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其实不光父王盼著,我每日摸著婉儿的肚子,感觉孩子又长大了一点,也盼著他赶紧出来,叫我一声爹爹呢……” 爹爹…… 赫连鸑握著茶盏的手收紧了些,眸色深沉。 他的孩儿已经七个月大,不久的將来,他也会为人父。 可是,他的孩子会唤怀瑾爹爹……而不是他。 …… 赫连旭前脚刚回去,后脚就被端王叫去了。 “旭儿,陛下唤你何事?” 赫连旭毫无心机,如实告知,“皇上堂兄说棋侍詔献了局难解的棋,他想找人琢磨一下。陆表哥要照顾表嫂没空,就找上我了。” 下棋? “只是如此?”端王眉头微拧,追问道,“陛下就没有同你说些別的?或是问什么话?” “別的……”赫连旭努力回想,隨即憨憨一笑,“好像也没有,堂兄就专心和我下棋来著。可惜我不太懂,连著下了三盘,全都输了,皇上堂兄的棋艺真厉害!” 他提起手边的食盒,“对了父王,这是堂兄赏给我的糕点,可好吃了,您要尝尝吗?” 端王对糕点並无兴趣,摆了摆手。 赫连旭见状,便道:“那我带回去给婉儿吃了,她最近胃口不好,正好尝尝鲜。” “等等!” 端王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倏地锐利起来,他紧紧盯住那盒精致的糕点,仿佛在看什么蜇人的毒蛇。 他语气放缓,“……宫里御厨的手艺,父王確实好久没尝过了。旭儿,这糕点……不如就留给父王吧?” 赫连旭脸上露出些许为难。 若是他自己吃的,全部给父王都行,可这是他特意为婉儿留的…… 不过赫连旭素来孝顺,见端王似乎真的很想吃,犹豫片刻,还是忍痛將食盒递了过去。 “那……好吧,都给您。” 赫连旭心里想著,大不了过两日,他再厚著脸皮向皇上堂兄討一盒就是了。 这时,书房外有幕僚求见,似乎有要事稟报。 赫连旭识趣地识趣地不再打扰:“父王,您忙,我先回去了。” 说罢,他便像来时一样,咚咚咚地跑远了。 明明生於最是勾心斗角的宗室亲王之家,却还是养成了这般赤诚单纯的性子。 好,也不好。 幕僚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王爷,昨夜才出了行刺之事,今日陛下就把世子召过去。” 他忧心忡忡:“陛下恐怕是疑心到您头上了……” 端王看著儿子消失的方向,缓缓摇头,“不是疑心。” 是警告。 他只有赫连旭这一个儿子,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皇帝此举,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的命脉,朕隨时可以拿捏。 一旁的侍从早已奉命用银针將糕点里外试了个遍,此刻回稟,“王爷,查验过了,糕点没有毒。” 幕僚闻言,稍稍鬆了口气。 但转念一想,陛下若真起了杀心,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来。 “王爷,咱们只安排了死士放箭,但竟然还有另一批人在酒里下毒,您……有眉目吗?” 端王摇头,“本王也不知。” ……究竟还有谁,也想置赫连鸑於死地? 幕僚道,“陛下既然已经起了戒心,咱们……还是得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啊。” 明明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谁沾上了都得死,但谁能料到,这其中居然出了睿亲王妃这个变数。 “王爷,这睿亲王妃绝不是等閒之辈,上回也是她解了皇帝的蛊毒,医术不可小覷啊……” 端王负手,眸子微眯,“睿王妃,有点意思。” …… 赫连鸑感觉有点累。 短短两三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 这宫里的算计无休无止,审问、猜忌……每个人都在相互试探,每一刻都需紧绷心弦。 自从知道寧姮怀著他的骨肉,赫连鸑的精神就没有松泛过。 再加上前晚寿宴上的动盪,他要掌控、要权衡的事情太多。 心神恍惚间,竟不知不觉独自走到了鸛雀苑外。 第80章 三个把日子过好 赫连鸑脚步顿住,他来这里干什么? 这是怀瑾的住处,里面住著他的妻儿,共享著天伦之乐…… 眸中闪过一丝自嘲,赫连鸑正欲转身离去。 刚从院內出来的王管家一眼瞧见了他,嚇得一个激灵,慌忙跪地行礼,“老奴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起来吧。”赫连鸑语气平淡。 这下,他若立刻离开,反倒显得刻意奇怪了。 他顺势问道:“怀瑾在做什么?” 这话以往帝王就经常问,王管家没觉得哪里不对,“回陛下,王爷和王妃正在里头用膳呢……您用过了吗?不嫌弃的话,不如和王爷王妃一起……” 话还没说完,王管家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陛下有整个御膳房伺候,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哪里就要凑过来吃他们王府的寻常菜色了? 以前倒也罢了,现在王爷娶了王妃,总该是要避嫌的。 然而赫连鸑思索了片刻,竟頷首,“可以。” 王管家脸上微露愕然之色,但天子金口已开,他不敢多问,连忙侧身引路。 “是,是!老奴这就去通传,陛下请!” …… 里面,一家四口正在用膳。 三个坐著,唯独寧姮待遇特殊,半靠在躺椅上。 她体內的毒早就清乾净了,精神也恢復了,但身边所有人都固执地认为她“没好利索”,对她实行严加“看管”。 吃饭更是重中之重,之前差点就要端到床上餵了。 在寧姮的强烈抗议和据理力爭下,才勉强爭取到——把躺椅搬到饭桌旁,她半躺著被人餵食。 那架势,看起来不像用膳,像临死之前吃最后一餐。 听到管家通传陛下驾到,阿嬋和寧骄迅速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寧姮,以眼神无声交流,【糟糕!皇帝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寧姮眼神平静,【早就暴露了,淡定。】 寧骄愕然,【什么时候的事,我咋不知道?前晚?】 【不,更早。】 在场四人,加上赫连鸑五个人,竟只有陆云珏是全然被蒙在鼓里的。 陆云珏对赫连鸑过来並不奇怪。 未成婚之时,他与表哥就时常一同用膳,一家人,没那么多讲究。 陆云珏命人添碗筷,顺便再做两道赫连鸑素来爱吃的清蒸鰣鱼和蟹粉狮子头。 “表哥来也不让人说一声,再晚来点,怕是只有残羹冷炙招待了……” 寧骄这回是实实在在见到皇帝本尊了,还如此近距离。 心头又是激动又是发怵。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封建朝代手握生杀大权,隨便一句话就能让人全家掉脑袋的,她只是个平头百姓,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寧骄连忙拉著阿嬋一同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现任丈夫和曾经的“一夜姦夫”聚在一张饭桌上了,寧姮觉得这场面著实有些诡异。 她慢吞吞地,作势要撑著躺椅扶手起身行礼。 如今月份大了,任谁第一眼都看到了她的肚子。 赫连鸑也不由得看过去,想到那里正孕育著自己的骨血,心头莫名一软。 但隨即,他又精神分裂似地冷了脸,麵皮紧绷。 “不必行礼,坐吧。” 寧姮从善如流地半躺了下去。 赫连鸑一来,原本轻鬆隨意的家宴瞬间变得像领导聚餐,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寧骄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找了个藉口,拉著面无表情但眼神警惕的阿嬋,迅速退出了这是非之地。 剩下三人围坐,气氛微妙。 寧姮只埋头,自己吃自己的。 陆云珏则挑起话头,和赫连鸑閒聊,“表哥,那幕后之人可抓住,表哥预备如何处置?” 赫连鸑道:“那日下毒的,有两批人。” 竟有两批? 陆云珏心惊,“分別是谁?” 赫连鸑看了寧姮一眼,见她埋头吃饭,半点不受影响。 就道,“一个是端王,另一个,朕还在查。” 原先赫连鸑也以为全是端王所为,为了自己,也为了儿子,他下手不稀奇。 但细查之后,却在那满口叫冤,但咬死不说的太监身上发现了南疆的刺青,竟还是个异族奸细。 见陆云珏表情凝重,赫连鸑宽慰道,“不必担心,都是秋凉蚂蚱,蹦躂不了多久。” 陆云珏知道他素来有谋算,也就没再问了。 但凡表哥想杀的人,阎王不敢不收。 扯了几句閒,赫连鸑忽然將话题转向寧姮,“弟妹此番解了毒,身体可好些?” 寧姮將嘴里东西咽下,才抬头,“已经好多了,有劳……表哥关心。 一句表哥,让赫连鸑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形容的微妙。 但他好歹是当皇帝的,惯於掌控情绪,很快便恢復了常態。 赫连鸑又问,“其实朕心中一直有个疑问,那鴆毒凶猛,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那枚解药当真神效……不知弟妹手中,可还有多的?” 寧姮摇头,“没了,此药所废药材极其难寻,世间只此一颗。” “你可將所需药材写下来,朕命人去寻……若还能制出来,无论耗费多少金银,都无妨。” 寧姮知道他问这个的目的是什么。 可她静默数秒,“哪怕还能制出来,也……治不好怀瑾,他的身体底子,早已经毁了。” 若是怀瑾刚中毒时便有这还魂丹,或许还有救。 可那时她寧姮还没出生呢,哪儿来的解药? 鴆毒见效极快,长年累月侵蚀下来,他体內的臟器早已纤维化,机能衰败。 就跟阿娘说过的现代“百草枯”差不多,一旦入口,损伤极大。 她这次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倖。若非阿嬋及时赶到,服下还魂丹,加上她自身体质特殊且救治及时,恐怕也凶多吉少。 只是她素来淡定,看著没事人一样,实则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陆云珏的眸色微微黯淡下去。 人总是这样,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也还是会存著一丝妄想,期盼著奇蹟。 因为陆云珏的病,饭桌上的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赫连鸑却很快振作起来,“事在人为,万事无绝对,总要尽力一试才知结果。” 寧姮知道他们兄弟感情好,不忍彻底掐灭这微弱的希望,便將核心的几味珍奇药材口述出来。 陆云珏记性极好,听了一遍便起身道:“我去书房找纸笔记下,免得忘了。” 如今,厅內只剩下他们两人。 赫连鸑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七个月了?” “是。”寧姮应道。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赫连鸑眉头微蹙,带著帝王的强势与不赞同,“你腹中乃是龙裔,岂可一直流落在外,身份不明?” 陆云珏在时,两人尚能维持著表面的距离与恰到好处的疏离。 此刻人一走,寧姮便懒得再装,语气也隨意了许多,“这都还没生下来,谁知道是龙是虫?” “指不定是只懒趴趴的瞌睡虫呢,跟著怀瑾寻常富贵平安一生,不挺好。” 赫连鸑气恼,“你!” 她怎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贬低他们的孩子? 赫连鸑本就生得俊美无儔,平日里威仪深重,令人不敢直视,但只要细看,便会发现他眉眼极其精致,鼻樑高挺,薄唇稜角分明,组合在一起堪称造物主的恩赐。 那双漆黑深眸此刻因薄怒而更显锐利,却也流光溢彩,动人心魄。 寧姮当初就是看上了他这副顶级的皮囊,若单论长相,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找不出几个能与他相提並论的了。 她忽然心血来潮,问道,“你要摸摸她吗?” 第81章 兄弟微微修罗场 寧姮已经习惯了被身边人摸肚子。 自从显怀之后,阿娘,怀瑾……甚至太后、赫连清瑶等,或关爱,或好奇,时不时要来摸一下,感受胎动。 她並不討厌赫连鸑,好歹是孩子亲生父亲,让他摸摸也无妨。 赫连鸑闻言,明显怔住了,“什么?” “不想摸?那算了。”寧姮作势要收回邀请。 “摸!”赫连鸑生怕她反悔,几乎是立刻应道。 他迅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寧姮身旁,犹豫了一下,才极其小心翼翼地將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圆润的腹部。 夏日衣衫单薄,掌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隆起的,充满生命力的弧度,是温热的。 赫连鸑屏住呼吸,耐心等待著,但半晌过去,掌心下依旧安静。 “……好像,没动静。” 寧姮解释道,“可能是中毒的缘故,这几日崽儿也没什么精神。你再等等看。” 赫连鸑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掌心下依旧沉寂。 他不由得有些鬱闷——明明母后、怀瑾,甚至小九都说摸到过胎动,为何他来摸,这孩子就没反应? 难道皇儿独独不喜他这个亲生父亲? 就在赫连鸑失望地准备將手收回时,掌下突然传来一下清晰的顶动。 力道不大,却异常真切。 紧接著,又是一下轻轻的滑动,仿佛里面的小傢伙在伸懒腰,调整姿势。 “!”赫连鸑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寧姮,声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微颤,“动……她动了……” 寧姮唇角微勾,露出抹浅笑,“应该是睡醒了,都说了让你等等。” 她笑起来时眼波流转,那张本就清丽绝伦的脸庞更是瞬间鲜活起来,宛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 赫连鸑心头忽然被一种陌生而柔软的情绪充斥得满满当当。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有些迟疑的声音—— “阿姮,表哥,你们……在干什么?” 是抄录好药方返回的陆云珏。 从他的角度看过来,表哥弯腰俯身,高大的身躯几乎將寧姮完全笼罩,姿態亲近,而阿姮抬眉浅笑,画面寧静而温馨。 两人看上去竟像是一对…… 陆云珏心口莫名一紧,攥紧了方子。 寧姮反应极快,不动声色地將赫连鸑尚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轻轻推开。 “刚才想起来喝口水,起身急了,脚下滑了一下……幸好陛下反应快,顺手扶了我一把。” 她客气地道谢,“方才多谢表哥,否则,我就该摔了。” “不必。”赫连鸑顺势直起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开。 脸色恢復了一贯的帝王冷漠,带著几分苛责,“怀著身孕还如此冒失,传出去,朕怕是要担个见死不救的恶名。” 听著这合情合理的解释,陆云珏心里方才升起的那点异样感顿时消散, 他鬆了口气,隨之而来的是后怕与担忧。 “喝水的话唤我一声就是了,何须自己动手?真摔了可怎么好?”他快步走到寧姮身边,仔细查看她是否真的无恙。 然后倒了水,递到寧姮唇边,“慢点喝。” 寧姮道,“成天使唤你,都快成哈巴狗了,还不够啊?” 陆云珏温声道,“那我也甘愿。” 夫妻两人之间流淌的亲昵与依赖旁若无人。 赫连鸑方才因胎动和那一笑而稍有涟漪悸动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揪住,闷闷的,酸涩难言。 “表哥,表哥?” 听到陆云珏的呼唤,赫连鸑才从那股莫名的情绪中抽离,“嗯。” “药材我已悉数记下,寻找之事,就劳烦表哥费心了。”陆云珏將誊写好的药方递过去。 赫连鸑接过药方,看也未看便纳入袖中,转身欲走。 “等等。”寧姮却突然开口。 陆云珏疑惑地看向她。 赫连鸑脚步顿住,侧身,“还有事?” 寧姮理直气壮,“陛下,我好歹替您挡了一劫,险些丟了性命,您就没有点实质性的恩赏表示表示吗?” 这个倒是赫连鸑疏忽了。 “你要什么?”他问。 寧姮“唔”了一声,似乎早有打算,“我暂时没什么特別想要的。不如就把这个恩赏转给镇国公府的秦楚小姐吧。” “她私下同我说,不想被父母安排嫁人,而是想在北疆光明正大地闯一份天地,我挺喜欢她的,希望陛下可以允准。” 赫连鸑有些意外,“你自己不求?” 寧姮唇角微勾,“我若想要什么,下次再找陛下唄。” “两次救命之恩,若只用些寻常赏赐就打发了,我可不依。” “嗯。”赫连鸑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抬步走了。 …… 不知为何,看著赫连鸑离去的背影,陆云珏有些不安。 “阿姮……” 表哥比他身体健朗,比他样貌更显英挺俊朗,骑射武艺样样精通…… 就连幼时一同读书,表哥的功课也永远是眾皇子中最好的。 或许是男人那点微妙的嫉妒心与自卑感在作祟,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有些发闷,更有些难以言喻的恐慌。 陆云珏忽然俯身,吻住了寧姮的唇。 以往多是寧姮主动撩拨,这次他却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气息紧密交缠,他吻得有些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甚至带著点笨拙的啃咬。 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確认她的存在,驱散心底那莫名的不平静。 片刻后。 陆云珏微微退开,轻轻抵著寧姮的额头,呼吸微促,“阿姮……等孩子出生后,我们就圆房,好不好?” 送到嘴边的福利,寧姮自然不会拒绝。 自从揣了这个崽,她每天除了能把他撩得面红耳赤,弄他一脸水之外,什么都干不了。 那是早就有些“饥渴难耐”了。 寧姮反过去吻了吻他有些泛红的唇瓣,眼中漾起促狭的笑意,“那肯定啊,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 “到时候……你可別想逃。” 院外,刻意放慢脚步尚未走远、且耳力极佳的赫连鸑,將屋內这番亲密对话清晰地听入耳中。 脚步微顿。 但仅是片刻停滯,他就大步流星地阔步离开了。 只是那张脸上,凛寒冷郁,再无半分笑意。 第82章 秦楚封將军 与此同时,白捡了个天大便宜的秦楚,整个人都处於懵逼状態。 “……啊,我吗?” 前来宣旨的太监堆著满脸笑意,“自然是您,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啊。睿亲王妃救驾有功,自个儿都没要赏赐呢,独独求陛下將这份恩典赏给您呢。” “您可是本朝第一位有品阶的女將军啊,这是何等的恩宠与殊荣!” 太监尖细的嗓音带著激动,“秦小姐……哦不,瞧奴才这嘴,该叫秦將军了,快快叩首接旨吧!” 原来,那不是寧姮的一句空话…… 秦楚心中激盪不已,深吸一口气,郑重跪下,双手高举过头。 “臣秦楚,接旨!谢陛下隆恩!” 哈哈哈哈!从今以后,她就再也不用被逼著相看那些紈絝子弟,不用被困在后宅学什么女红中馈,过那令人窒息的噩梦般的生活了! 此刻秦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只要是寧姮的事,就是她秦楚的事! 啥也不说了,直接就是干! 然而,等宣旨太监一行人离开后,镇国公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胡闹!当真是胡闹!” 他气得鬍子都在发抖,“你一介女流之辈,懂什么排兵布阵,战场廝杀?那是男人该去的地方,陛下怎可封你为正四品昭武將军,还准你领兵前往北疆?!” 秦楚倒是觉得,朝中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纸上谈兵的男人才多是酒囊饭袋。 “老头,”她扬了扬手中的圣旨,“这可是陛下的圣旨,金口玉言!你有本事,现在就去让陛下收回成命啊?” 镇国公差点被气撅过去,指著她怒道,“逆女!逆女啊!” 秦楚撇撇嘴,等她到北疆立下几个实实在在的军功,到时候他就知道他到底逆不逆了。 镇国公夫人同样满脸忧心与不解。 想到女儿中秋过后就要离家远赴边关,眼眶瞬间就红了,“楚儿,你为何一定要去那北疆?” “北疆苦寒,乃不毛之地,风沙都能割破脸皮,军营里全是男子,你去那里不是活受罪吗?” 秦楚浑不在意地耸耸肩,“其实东域也行,我不挑。” “你呀。”镇国公夫人见她这般,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拿著帕子不住抹泪,“边疆之地何其偏远,你一去三年五载都不能归家,刀剑无眼……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你让爹和娘可怎么活啊?” 秦楚对此倒是很豁达,“这怕什么,家里上有大哥,小有老弟,他们定会孝顺你们的。再说了……”她瞥了一眼气得吹鬍子瞪眼的父亲。 “老头也没閒著,后院那么多姨娘,再生几个孝顺的也不难。” “你!”镇国公被她这话气得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镇国公夫人还想再说什么,秦楚却握住她冰凉的手,收敛了玩笑的神色。 “娘,您放心,女儿会保护好自己,平安回来的。” 她一字一句道,“嫁人生子非我所图,女儿会向您证明,不止靠男人,我也可以凭本事,为您挣来更高的誥命尊荣,您且等著看。” 镇国公夫人这辈子都没出过京城,更没见过外面的天地,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希望她找到好的归宿,幸福一生。 可女儿对此无比抗拒。 她不明白,女子相夫教子本是常理,为何她一定要走那条艰难无比的路? 但此刻,看著秦楚坚毅无畏、熠熠生辉的脸庞,镇国公夫人竟有些怔住了。 到嘴边的劝阻,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罢了罢了,左右楚儿在京中跟那些贵女也格格不入,不如去外面闯一闯。 说不定……她真的能开心畅快些。 …… 转眼便是七夕。 七夕是有情人的节日,但行宫里的气氛冰冷肃杀,不比往年半分热闹。 刺客被凌迟处死的血腥气仿佛还縈绕在宫墙之间,伺候的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连从內狱前经过都不敢,远远便绕道而行。 最近,行宫的防卫比以前多了两倍不止,甲冑森森的禁军日夜巡逻,让眾人心內惶惶。 只因景行帝至今仍未命人大肆抓捕余孽,谁都生怕那日的刺客还混跡在行宫之中。 与此同时,崔熙月被格外开恩,从內狱放了出来。 经查,她那晚与睿亲王共处一室,虽是为了私情,却並未安排刺客行刺。 凭她的脑子,也找不到那种见血封喉的毒药,行弒君之举。 只不过,终究是因她的缘故才导致睿亲王妃受伤,若非崔文宥拿出御赐的免死令牌,崔家怕是要给崔熙月准备后事了。 饶是如此,她也还是受了刑的。 脸上瞧著完好无损,至於身上,一双腿看著软绵绵的……具体如何,便无人知晓了。 女儿受了这么大的罪,身为父亲的崔詡看都没来看过。 一是恼恨这个女儿太蠢笨,眼高手低,半点心机谋算也无,生生將一手好牌打烂,险些把他牵连进去。 二是他如今自顾不暇。 崔詡近来得了一种怪病,身上莫名奇痒难耐,控制不住地想要抓挠。 尤其是这炎热天,有些伤口未能及时癒合,已然化脓溃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到了夜晚,更是心燥难安,辗转反侧,不过短短数日,他整个人便憔悴委顿了不少,哪里还顾得上这个蠢女儿。 “不要过来!不是我……啊!我不是刺客……” 房间內,崔熙月双眼紧闭,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著。 守在床边的娟儿连忙上前,用湿帕子擦拭她额头的冷汗,低声呼唤:“小姐,小姐?醒醒……您別怕,这只是梦……” 她喊了好多声,崔熙月却依旧被可怕的梦魘著,浑身颤抖,怎么也醒不过来。 娟儿很后悔。 她不该听相爷的吩咐,给小姐下那损嗓子的药,如今嗓子坏了,小姐变得更偏激了。 可她没有办法,她全家的身契还牢牢捏在相爷手里,由不得她不从。 小姐被放回来后,夫人倒是过来抱著她哭了几场,但自始至终,相爷都没来过。 娟儿再愚钝也明白,小姐这是被弃了。 眼见著崔熙月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愈发急促,显然是发起高烧。 娟儿咬了咬牙,起身想出门去请个大夫。 谁知刚推开门便在廊下见到静立已久的崔文宥,娟儿凛然一惊,慌忙垂下头,“三少爷。” “做什么去?” 虽然崔文宥相貌俊美,气质清冷出尘,但娟儿很怕他,“小姐她有些发烧,奴婢打算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不必,下去吧。” 崔文宥道,“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小姐静养。” 娟儿迟疑两秒,还是应了,“……是。” 崔文宥走进去,坐到榻边,安静地看著崔熙月发梦魘。 待到崔熙月幽幽转醒,便看到面无表情的崔文宥,嚇得一哆嗦,“三哥,你,你怎么在这儿……” 第83章 又蠢又坏的野种 “嘶,好痛……我的腿!” 崔熙月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便感觉腿部剧痛,软绵绵地使不上任何力气,她惊惶不安,“我的腿怎么了……” 崔文宥道,“断了,日后坐轮椅就是。” 惹了皇帝,只是断两条腿,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然而崔熙月脸色惨白,断了……什么叫断了,以后她就是个残废了是吗? “这次只是腿,下次可能是你的舌头,你的手……还有你这条命。” 说著,崔文宥露出一抹怜惜的笑容,伸出手作势要探她的额头,“受了这么大的罪,人都瘦了一圈,多可怜……” 他语气温和得令人心头髮毛,崔熙月泪流满面,却还是猛地抱紧被子,忍痛朝后缩了缩,“……娟儿呢?” 崔文宥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冷凝,面上那偽装的暖意也消散殆尽。 “怎么,躲我?” “没有!我怎么可能躲你……三哥,我没有……”她声音沙哑,带著不易察觉的惊惧。 崔熙月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十岁之前,家里最疼她的就是这位三哥了。 他们年纪相仿,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三哥总是第一个想到她。她闯了祸,他也总是默默替她担下。 但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 他变得冷漠、疏离,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甚至是厌恶。 彼时,崔熙月也是被父母捧在掌心里娇养大的,心高气傲,慢慢地,便也与这位骤然转变的哥哥疏远了。 直到十六岁那年,她无意中发现…… 简直是噁心齷齪至极,他怎么可以那样! 崔熙月还沉浸在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里,崔文宥却已经猝然伸手,狠狠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我的好妹妹,你为什么不听话呢?”他俯身逼近,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如鬼魅,“我费心救你,治好你的嗓子,可不是为了让你继续犯蠢,去招惹不该惹的人。” 窒息感让崔熙月拼命挣扎,脸色迅速涨红。 “三哥…你放开…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不,你不知道。” 崔文宥的手指缓缓上移,重重摁在她毫无血色的嘴唇上,阻止了她即將出口的尖叫和辩驳,“你真是蠢得令我发指。” 崔熙月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骇住,泪水汹涌而出。 她声嘶力竭地喊道,“三哥!我是你妹妹,你不能这么对我!” “妹妹?”崔文宥嗤笑一声,“是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最近给我老实在房里待著,再敢轻举妄动,或是踏出这院子半步——”他微微鬆开些许力道,让她得以喘息,眼神却更加冰冷,“我不会再对你留情。” 崔熙月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是亲兄妹啊,他为何要这么羞辱她! 然而,即便要被那么“羞辱”,她也不会让寧姮好过。 “不!三哥,你再帮我一次!”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抓住崔文宥的衣袖,“你帮我把那个秘密传出去!寧姮她怀著野种,肆意誆骗怀瑾哥哥,我不能让那个贱人得逞!” “怀瑾哥哥?”崔文宥眸色一沉。 刚刚鬆开的五指再次收拢,掐得崔熙月眼前发黑,“叫得当真是亲热啊,你以什么身份替他鸣不平?嗯?” “三哥……若是你……愿意帮我,我答应你……” 感到空气一点点被剥夺,崔熙月流著泪哀求,“……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帮我毁了寧姮……” 那双含泪的眼睛望著自己,泪珠悬在纤长的睫毛末端,將落未落。 这副模样,依稀还有几分小时候跟在他身后,甜甜叫著“三哥”,向他討要糖人时的影子。 曾几何时,他最疼这个最小的“妹妹”。 什么稀罕玩意都紧著她,哪怕是她任性闯了祸,推到他身上,他也甘之如飴地替她背下黑锅。 ——如果,她真是他妹妹,而不是个外面抱来的野种的话。 但就是这么个又蠢又坏的野种,却让他这么多年一直让他放不下…… 何其可笑! 崔文宥猛地鬆手,毫不怜惜地將崔熙月摔回床榻之上,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老实待著。” 撂下这几个字,他拂袖而去,再未多看她一眼。 …… 与此同时,景行帝雷霆手段,在行宫里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清洗,揪出了好几个潜伏极深的南疆奸细。 这些人被查实与七夕夜刺客有关联,尽数被处以极刑。 血淋淋的人头高悬,以儆效尤。 虽然血腥残暴,但却让笼罩在行宫上空的阴云散去了些许,毕竟刺客被抓出来,总比一直藏在暗处来得好。 然而对端王这边而言,就略微有点棘手了。 “陛下,臣棋艺不精,又输了。”端王將手中黑子放入棋罐,姿態谦恭。 赫连鸑指尖拈著一枚白子,“怎会,皇叔承让罢了。” “朕记得,父皇在世时,九皇叔的棋艺是最好的,只是可惜,英年早逝。” 他並未抬眸,只是將白子慢慢捡起来,“皇叔还记得九皇叔因何而逝么?” 端王表情有瞬间的凝滯,隨即道:“如何不记得,老九谋逆篡位,胆大包天给先帝……下毒,事败后被剥夺封號,圈禁至死。” 赫连鸑扯了扯唇,讥道,“既知道前车之鑑,皇叔又为何要重蹈覆辙?” 他声音陡然转冷,带著山雨欲来的威压,“是觉得朕尊你为皇叔,便可以肆意妄为,將朕的仁慈拿去轻贱吗?!” 后半句语调极重,已是毫不留情的斥责。 端王慌忙离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鑑,臣万万不敢!” “谋逆篡位乃死罪,臣如何敢,臣惶恐啊!” “你是该惶恐。”赫连鸑不再与他虚与委蛇,將一张摺叠的绢布隨手掷於端王面前。 那绢布边缘沾染著暗褐色的血跡,赫然是一张血书。 “皇叔安排的人当真忠心,可再忠的心也敌不过刑罚,这是刺客临死前,亲笔所书。凭此物证,皇叔觉得,你適合什么死法呢?” “还有你的儿子,即將出世的孙子,端王府上下几百口……又该如何处置?” 血书自然是假的,但皇帝说是真的,便是真的。 端王瞳孔骤缩,死死盯著地上那刺目的血书。 他也没料到,景行帝会这么快查到他身上,明明他安排的万无一失,所有线索都应指向睿亲王才对。 端王计划的是让赫连鸑中毒暴毙,就算不成,也能让他们兄弟离心,自相残杀。 但此刻,端王再怎么都不得不承认。 眼前的帝王虽年轻,却是头猛虎,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根本不如他那昏聵无用的老子好糊弄。 他伏在地上,心思百转千回,急速思索著对策。 就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跟在端王身后的幕僚猛地扑了出来,声音悽厉。 “陛下!不关王爷的事,是罪奴!那刺客是罪奴安排的!” 第84章 她后院肯定不起火 幕僚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但罪奴並非针对陛下,罪奴只是因私事暗恨睿亲王,才想將他除之而后快!” “此事跟王爷没有半点关係,王爷完全不知情!” 他將所有罪责一力承担,谋害亲王的下场虽惨烈,但怎么都比弒君篡位要轻得多。 至少,能保住王爷性命,保住王府根基! 端王立马反应过来,痛心疾首地看向周士忠,“士忠,你糊涂啊!你怎可……怎可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你让本王如何,唉……”他捶胸顿足,一副被蒙蔽深受打击的模样。 瞧著这主僕二人唱作俱佳的表演,赫连鸑恍然,只是唇边笑意未达眼底。 “如此说来,倒是朕错怪皇叔了。”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语气凌厉如刀,“好个卑贱奴才,竟然谋害跟朕情同手足的兄弟,简直罪该万死!” “来人!” 德福立刻躬身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散发著刺鼻的气味。 “这是鹤顶红。”赫连鸑居高临下,“皇叔,你亲自送他上路吧。” 端王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陛下……” 最终,端王还是颤抖著手,端起了那碗沉甸甸的毒药。 周士忠深深望了端王一眼,眼中情绪复杂,有绝望,有不甘,最终化为认命。 他哑声道:“王爷,是罪奴让您蒙羞了……” 端王心中终於涌起真切的悲痛,周士忠从十几岁便跟在他身边,既是侍从,也是朋友,为他出谋划策,处理了无数阴私之事。 如今却要亲手了结他…… 他用口型无声承诺,今后会好好照顾他的妻儿老母。 周士忠看懂了他的唇语,闭上眼,接过药碗,仰头便要赴死。 可药刚入口,身后便传来景行帝残忍的声音,“一个人上路难免孤单,武竟安,將这贼子的三族一併送下去,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是!”武竟安领命,甲冑碰撞声鏗鏘远去。 这个命令一下,那周家就算是个鸡蛋,也要被摇散黄,地里的蚯蚓也得竖著切成两半。 “呃……!”周士忠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景行帝,又看向端王,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剧烈地挣扎起来。 “王爷!王爷——!!”他嘶声吶喊,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然而,不过片刻,周士忠便已气绝而亡。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端王心底一寒,如此暴戾手段,斩草除根,眼都不眨一下。 ……是他太小瞧这个侄儿了。 他垂垂老矣,而皇帝正当盛年,今后恐怕还要统御朝纲几十年,他不得不……避其锋芒。 端王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重新跪伏在地,“陛下,逆贼已经伏诛,都怪臣识人不清,才酿成此祸,还望陛下恕罪!” 景行帝亲自弯腰將他扶起,语气又变得温和,“这是哪里的话,皇叔不过是奸佞小人蒙蔽了双眼。” “今日皇叔手刃逆贼,大义灭亲,相信天下百姓也会感念皇叔的深明大义。” “其实皇叔,朕今日寻你过来还有一桩要事……”帝王扶著端王的手臂,如同柔软的绸缎里裹著锋利的匕首,“朕膝下无子,母后久居深宫,时常空感寂寞,待堂弟的孩子出生,便交由母后亲自抚养吧。” “有太后亲自教导,日后想必也能成为国之栋樑……不让皇叔烦忧。” 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折了最得力的臂膀周士忠及其满门,连尚未出世的孙儿都要被捏在对方手中。 端王几乎咬碎了后槽牙,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顺从地回应。 “陛下思虑周全,臣……遵旨。” …… 陆云珏本来想把对端王的处置告诉寧姮,但见她根本不感兴趣,也就没开口了。 寧姮的確不感兴趣,但她知道,这次差点把某人的“龙种”都给搞没了,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刺客什么的,有人抓、有人杀就得了。 咸鱼才懒得去插手什么权谋。 七夕她也不乐得过,到了孕后期,腰间像长了个大西瓜,干什么都不方便,还是好好窝著算了。 转眼,中元节快到了。 民间素来有放河灯祈福的传统,有为自身祈求平安顺遂的,也有为逝去的亲人寄託哀思的,是一场颇为盛大的民间活动。 中元前一天。 寧姮看到陆云珏准备了好些东西,有浆糊、细竹片、麻绳、彩纸以及蜡油等物。 “你打算自己做河灯?给谁?” 陆云珏温声道,“……给我弟弟,也有可能是妹妹。” “嗯?”寧姮从没听他说起过,不禁好奇,“你还有弟弟妹妹呢?” “本来是有的,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陆云珏温声道,“自我病后,母亲一直忧心我的身子,本就怀相不稳……那时胎儿刚满三个月,意外发现陆绩与青楼女子廝混,还养了外室,私生子都只比我小上两岁。” “除此之外,陆绩竟私下参与贩卖盐铁。母亲得知后动了大气,情绪激动之下,孩子……没能保住。” 陆云珏顿了顿,將裁好的素白绸缎覆在灯架上,用浆糊细细粘牢。 “这之后,母亲便彻底心寒,將陆绩踹了,带著我独居长公主府……每年中元,我都会给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做河灯,祈愿他们来世投个好人家。” 寧姮问,“陆绩……是你爹?” 陆云珏点头,“是。” 那当真是吾辈楷模,狗屁渣男什么的,有多远滚多远! 寧姮看了眼桌上已然成型的两个精巧河灯,“还要做几个?我帮你。” 陆云珏:“再做两个就是了,今年给你也做一盏。” 陆云珏想到寧姮的无痛症便有些揪心,感觉不到痛,什么时候受伤都不知道……希望阿姮能平安產子,与他长长久久。 四个河灯,三个人。 寧姮问,“多的那个是谁的?” 陆云珏將手中最后一点竹片弯好,轻声道,“表哥的。” 寧姮挑了挑眉,她觉得这兄弟俩还挺有意思,明明是表兄弟,却比许多亲兄弟还要亲厚,互相都惦记著对方。 她也是真有眼光,一下子看中两个。 这要是学她娘那样都收了……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隨即又暗自失笑。 若真如此,以这两人的关係,她这后院怕是也起不了火。 第85章 中元节放河灯 皇帝要处理的事真的很多。 古往今来,多少皇帝英年早逝,活不到四十岁,那都是累的。 天不亮就要早朝,下朝后是堆积如山的奏摺,日常还要应付后宫妃嬪,平衡前朝各方势力,劳心劳力。 也亏得赫连鸑天生体魄强劲,又正值壮年,这才能保持最近只睡两个时辰,还头脑清明,手段狠厉。 端王虽已处置,但七夕当晚指使太监下毒的幕后之人还没抓到…… 赫连鸑將整个行宫都翻查了数遍,依旧线索寥寥,倒是藏得深。 正凝神思索间,突然想起,今日好像是中元节。 帝王揉了揉眉心,问,“德福,睿亲王府如何?” 德福躬身,熟练回答,“回陛下,太医请平安脉也说王爷气色很好,请您放心。” 赫连鸑顿了顿,“朕是问,睿亲王妃。” 德福心中十分诧异,王妃? 陛下素来只忧心王爷的身体,怎么如今倒关心起王妃了? 他迅速转念一想,哦,是了,定是因著那晚王妃捨身相救,加上王爷的缘故,陛下才爱屋及乌。 “王妃也很好。前儿诊脉的太医来报,说王妃身体无恙,胎儿也稳健,並未受那晚风波影响。”德福感慨,“……算算日子,再有两个半月,就到王妃的临盆之期了。” 赫连鸑动作微顿,笔尖红墨滴在奏摺上。 啪嗒。 ……再有两个多月,他就要做父亲了。 如果寧姮是他的人,他们可以一起期待孩子的降生。 而现在呢,他这个真正的父亲,却无名无分,天底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即將到来的小生命,流淌著他的血脉。 赫连鸑眸底晦暗,指节微微泛白。 德福並未察觉到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著,“今日是中元节,民间甚是热闹,听说王爷和王妃打算晚些时候去街市上逛逛,放河灯祈福呢。” 河灯? 赫连鸑想起,民间是有这个传统,放灯寄託哀思或祈愿。 他目光扫过龙案那些大半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请安奏摺,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好好的节日,別人夫妻出双入对,共享安寧,他却只能对著这些枯燥的政务。 “前段时日才出现刺客,外面鱼龙混杂,乱放什么灯。” 赫连鸑倏地起身,玄色龙袍带起一阵微风,“朕去瞧瞧,让时一带人暗中护著。” 德福应是。 …… 寧姮和赫连鸑大眼瞪小眼。 她也是没想到,自己和老公出来逛逛夜市,放个河灯,这位曾经的“姦夫”居然也上赶著来了。 这算怎么回事? “没想到陛下日理万机,居然也能抽出时间蒞临这等民间小景。” 赫连鸑面不改色,“这点时间还是有。” 宽敞的马车再宽敞,坐四个人还是稍显拥挤,尤其是两个大男人,再加一个孕妇,占据的位置更是逼仄。 阿嬋觉得她待著也是多余,索性下去跟著马车走路了。 这下车內就剩三人。 寧姮觉得气氛更加微妙了,以他们三个的尷尬关係,凑在一起干嘛? 包饺子吗?馅儿都不对盘。 陆云珏倒是毫无所觉,或者说,在他的认知里,阿姮是他爱重的妻子,表哥是他敬仰的兄长,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一家人同游,自然是不分彼此,其乐融融。 见车內沉默,他便主动开口,“表哥眼下有些乌青,可是最近没睡好?” 有人开了话头,气氛似乎和缓了些。 赫连鸑端起小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近来天热,是有些不得安眠,无妨,已经让太医开了安神药了。” 马车在青石板上稳稳行驶,將街市的喧囂隔绝在外,又隱约可闻。 不多时,阿嬋在外面轻叩车厢,道:“阿姐,到了。” 此次几人出行並未兴师动眾,暗卫隱匿在人群之中,隨行侍卫也都穿著便衣,混在游人里护卫,力求不扰民。 下了马车,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沭河悠悠,蜿蜒穿过街市,河两岸灯火通明,如同坠落人间的星河。 河面上已有不少精致的画舫缓缓游弋,河边百姓们並排著放灯,丝竹声、笑语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派安寧繁华的盛世景象。 “百姓安居乐业,都是表哥勤政爱民的功劳。”陆云珏由衷感嘆道。 赫连鸑负手而立。 望著那万千灯火倒映在河面的碎金,他不置可否。 自从登基以来,他勤勉政事,开拓疆土,比之曾经只会纵情声色、弄得朝纲鬆弛的父皇,不知强了多少。 百年之后史书工笔,他赫连鸑,也称得上一代雄主。 今日有不少富家子弟包了奢华画舫出游,未免张扬,寧姮提前定了艘中等大小的,不算太奢靡,却也清雅舒適。 画舫共有两层,四人伙同乔装的德福登上船,进入一层雅间。 里面竟然已经有人了。 “参见陛下,王爷,王妃。”女子福身行礼。 德福诧异,这不是上回陛下寿宴上弹琵琶的柳大家嘛,“娘子如何在此处?” 陆云珏和赫连鸑对视,他们素日里不好这些,也不知是谁人安排过来的。 “我让她来的。”寧姮道。 见到眾人疑惑目光,她眨眨眼,“怎么,就允许男子瀟洒听曲?我付了钱,自然也可以享乐,谁的钱不是赚……柳大家,请。” 柳如烟抱著琵琶坐下,信手拨动丝弦。 只有阿嬋心里门儿清,什么听琵琶,她根本不好这口。 阿姐若是个男子,恐怕没几个能好色过她的。 几人在窗边坐定,陆云珏像是变戏法般,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摆放整齐,色泽金黄的糕点。 “尝尝,还热著。”他將油纸包推到寧姮面前,眼中带著温柔的笑意。 是桂花酥。 寧姮微讶,“你什么时候买的?”她记得一路过来,並未停留。 “刚才让小廝快马去买的。”陆云珏笑道,眼神明亮,“你上回不是说有点想吃外面的糕点了么?这家是老字號,味道还可以。” 寧姮想起来了,自己似乎是某次閒聊时隨口提过一句。 她心中微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酥脆香甜,桂香浓郁。 “味道不错,你也尝尝。”隨即便自然地將手中剩下的大半块递到陆云珏唇边。 当著眾人的面,陆云珏明显愣了一下。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似是不好意思,却还是就著她的手,低头轻轻咬了一口,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赧然又满足的暖意。 德福在旁边看得是欣慰又感慨。 真好啊,好久都没见到王爷这般开心满足的模样了。 赫连鸑:“……” 然而,等德福不经意转头,看见赫连鸑的表情,心中就是一惊。 陛下是怎么了,怎么瞧著心情不好的样子? 第86章 王妃关心陛下? 赫连鸑发现自己真的贱了慌的。 非要上赶著过来,亲眼看见他们夫妻恩爱的场景。 仿佛有根细刺,不轻不重地扎在心口,不算很疼,却存在感极强,带著极致的酸涩与窒闷。 事到如今,赫连鸑也说不上来,他究竟是在气闷些什么。 是气她能如此“博爱”,前脚睡了他,转头又和怀瑾这般恩爱……全然不將他们的过往和孩子放在心上。 还是气自己,明知……却还是不爭气。 反正就是哪哪儿都不合他的意,曲太俗,灯太晃,周围太吵,糕点太腻…… 赫连鸑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將杯中微凉的酒液一饮而尽。 喉间一片灼辣,然后兀自又斟满了一杯。 “喝酒伤胃,这糕点挺好吃的,陛下要尝尝吗?”这时,寧姮將糕点推到了他面前。 赫连鸑一怔,看向寧姮。 她今日穿得很宽鬆,淡青色衣裙,面料柔软,勾勒出孕肚的柔和曲线, 此刻专注地望著自己,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映著点点灯火,竟让他有种错觉,他才是她此刻在意的人。 寧姮抬了抬手里的糕点,“吃吗?怀瑾特意买的,我可是自己省了一口,陛下才有口福的。” 其实不然,是她有点腻了。 糕点虽好,但自己吃独食还是有点甜了,还是分享为好。 但这话一出,別说陆云珏感觉,就连德福都觉出了些端倪。 王妃这……是在关心陛下? 陛下和王爷感情好不假,但陛下是王妃的大伯哥,还是表的,这般……是不是有点不妥? 不过,以陛下的威势,谁人不怕,王妃竟能把陛下当成“普通表哥”来对待,果然不是个寻常女子。 陆云珏偏头看了寧姮一眼,抿了抿唇,却没有说什么。 赫连鸑深不见底的目光在寧姮脸上停留了一瞬,竟真的伸手,从油纸包里拈起一块最小的桂花酥,放入口中。 细嚼慢咽之后,他得出结论,“……有点太甜了。” 寧姮笑得很微妙,要是不甜能给你吃嘛。 糕点吃了,也听了琵琶,终於到了放河灯的环节。 几人走出船舱,来到船头。 陆云珏拿起那盏素白的河灯,低声念了段往生咒的梵文,祈愿他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能早登极乐,不再受这世间苦楚。 隨后,將河灯轻轻放入水中。 剩下的三盏河灯,则由寧姮放下去,她用手轻轻拨了拨清凉的河水,助推了一把。 三盏形態各异的河灯晃晃悠悠,隨著水流缓缓匯入河灯大军。 顺流而下,渐渐与万千灯火融为一体。 若县多高山,山路连绵,很少有这样泛舟游湖的机会,更別提这般万人空巷、灯火璀璨的盛景。 她觉得颇为新鲜,放完灯后,便和阿嬋留在船头吹风赏景。 见她们姐妹俩聊得投入,陆云珏体贴地没有打扰,只是柔声叮嘱她们小心,別玩水著凉,便退回舱內了。 船头只剩下姐妹二人,四周无人,阿嬋才压低声音问出心中的疑惑:“……阿姐,皇帝明明知道孩子的事,为何都不追究?” 甚至无半分为难。 以往听说皇帝暴戾,杀人如麻,但这几日亲眼所见,其威势虽深重,但並非像传闻中那样不分青红皂白。 寧姮完全不虚,“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吗,他哪有处置我的理由。” 阿嬋无语,“阿姐,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 话音刚落,寧姮的肚皮就被轻轻踢了一下,仿佛里面的小傢伙在附议。 阿嬋立刻找到了佐证,指著她的肚子,“看,连小崽子都不信。” 寧姮低头,对著那突然凸起一小块的地方,轻轻戳了下,“他本来是个绝嗣的命,要不是有我,这辈子哪有机会当爹?偷著乐吧他。” 阿嬋真是受够他们这错综复杂的彆扭关係了,画舫里坐著两个,家里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外面还指不定有没有…… 她忍不住腹誹:让她浪,到时候看这局面怎么收场。 想起正事,阿嬋神色一正,声音压得更低,“阿姐,我这次去南越,见到了殷璋……” “殷璋……”寧姮迅速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 “你哥?” 阿嬋道,“不重要,不熟。” 按血缘算,是她哥,但按关係算,是仇人。 她跟殷简离开南越皇室的时候,不过几岁光景,当初无法报杀母之仇,如今不一定。 她收敛心神,语气凝重起来,“殷璋好像跟皇帝有仇,具体原因不清楚……他生性阴狠,心眼极其小,睚眥必报,要让皇帝小心些。” 虽然阿嬋平等地看不上所有男人,但念在赫连鸑是寧姮的第一个男人,又是未来外甥女亲生父亲的份上,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 她补充道,“这次宫宴上的毒,恐怕和殷璋脱不开关係。” 寧姮脸上慵懒的神色收敛了些,沉吟,“好,我知道了。” …… 夜风吹著很凉爽。 又聊了片刻,寧姮被阿嬋扶著起身,正准备回船舱。 不经意间一瞥,突然瞧见对面一艘更为豪华气派的画舫。那二层楼台上,凭栏立著一位锦衣公子,看著十六七岁年纪,身著朱红锦袍,唇红齿白,在周遭灯火映衬下,十分显出少年人的张扬与明媚。 寧姮看了好几眼,心中不免感慨。 若县果然是小地方,美女倒是常见,但男人嘛,长得就参差不齐,歪瓜裂枣居多。 而盛京风水养人,竟是十步一美男,看著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阿姐,怎么了?”见寧姮驻足,目光投向对面,阿嬋也跟著望过去。 待见到那少年过於出色的容貌,她先是一愣,隨即无奈地闭了闭眼。 便知道,她这是好色的老毛病又犯了。 “阿姐,”阿嬋低声提醒,“收敛点,你夫君还在里面等著呢。” 寧姮回神,“行,走吧。” 两人相携著转身步入船舱,而对面画舫上的少年,在寧姮弯腰进去之时,恰好看过去,当即便是一怔。 惊鸿一瞥。 “少爷,您怎么了?”身旁小廝见他愣神,疑惑问道。 少年却恍若未闻,猛地扒在木栏上,探出半个身子,似乎想要將那抹已然消失的倩影看得更清楚一些。 眼见再也瞧不见寧姮,他神思恍惚,喃喃自语道,“川子,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小廝:“……?” 肿么回事,家里混世魔王出来逛一趟,难道变成纯情少年了? 该不会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夺舍了吧,他回去不会被夫人扒了皮吧? 第87章 三人同行很诡异 夜色悠悠,沭河水无声流淌。 那三盏河灯未停,一直顺水漂去。 然而,行至半途,其中一盏淡粉色的莲花河灯,被水下横生的枯枝硬生生拦住了去路。 烛火明明灭灭地挣扎了几下,火苗越来越微弱,最后渐渐熄灭了,孤零零地困在黑暗的河湾角落里。 它未能抵达远方,只能目送另两盏河灯,顺水而下。 一直飘了很远,很远,最后融入远方夜色与灯火之中。 戌时四刻。 时辰不早不晚,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 赫连鸑和陆云珏本来打算送寧姮回府,毕竟她已是孕后期,肚子隆起明显,走路看著都让人心惊。 但寧姮游兴未减,难得出来一趟,暂时还不想回去。 几人也就陪著,顺著人流,慢慢在熙攘的街市上逛著。 赫连鸑走在最前面,他身躯高大挺拔,常服也难掩帝王威仪,一个能顶一个半宽,正好隔绝时而拥挤推搡的人流,將病弱表弟和“表弟媳妇儿”都护在身后。 德福对其中內情一概不知,只觉陛下对王爷夫妇真是关怀备至。 寧姮和赫连鸑却是心照不宣,一个坦然受之,一个沉默护卫。 彼此间维持著一种微妙而诡异的平衡。 而阿嬋是知道所有真相的那个,表面上风轻云淡,实际上看著这三人同行的诡异场面,內心已经是不想说话了。 走了一路,就买了一路。 寧姮看到什么新奇的小吃或玩意,陆云珏便掏出钱袋付钱。 刚在一个卖精巧络子的摊贩前停下,突然见到前方人群里有个敦厚熟悉的身影,旁边还跟著个衣著华丽的女子。 正是赫连旭和薛婉。 “堂哥,陆表哥,表嫂,你们也在,好巧啊!”赫连旭很是惊喜地挤过来打招呼。 他缠了好久,婉儿才愿意跟他出来逛逛。 如今看到熟悉的眾人,心情更是雀跃,忍不住回头对薛婉小声嘟囔,“我就说中元节大家都会出门的吧,婉儿你还不信……” 薛婉跟著上前,她根本不敢抬头看赫连鸑,只垂下头。 “……堂哥,表哥,安好。”街市上不好暴露身份,她只好跟著赫连旭称呼。 薛婉最近十分老实,主要是知道轻重了。 寧姮这人有点邪性,不管遇到什么麻烦,似乎总能全身而退。 无论是自己之前几次栽赃她,还是崔二陷害医馆,以及上次寿宴崔熙月挑衅,除了自己,那些与她作对的人似乎都没有好下场。 听说崔熙月被放回去后,腿已经废了…… 一想到这些,薛婉哪里还敢再起什么心思,只求安稳当她的世子妃,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几人稍微寒暄了两句,很快便客客气气地分道而行。 看著寧姮被睿亲王小心护著,渐渐远去的背影,薛婉心情十分复杂。 她为什么心性能那么稳呢?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不嫉妒,不惶恐,不张扬……不,薛婉隨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寧姮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张扬。 如果是她自己,怀了別人的野种,哪里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出入宫禁,周旋於皇室宗亲之间? 光是想想,都感觉是灭顶之灾。 哪怕薛婉不喜寧姮,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份胆量和镇定,是她拍马也难及的。 …… 这边,阿嬋敏锐地察觉到了薛婉离去前那复杂的一瞥。 她凑近寧姮,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冰冷的杀意。 “阿姐,那薛婉恐怕又要生事,要不要我……”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锐利,“永绝后患。” 寧姮是真的无奈了。 “阿嬋,皇帝老爷就在前面杵著呢,咱们能不能稍微用点……平和的方式解决问题?” 阿嬋蹙眉,眼神清澈而困惑。 她不知何为平和,自幼信奉的就是丛林法则——不服就干,不信就杀,简单直接。 寧姮看著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默默嘆了口气。 这丫头,人家还没怎么样呢,就盘算著先把人家脖子给抹了,对方还是个孕妇,这得多缺德? 虽然她承认,杀人的確可以解决大部分製造问题的人,一了百了,但她不想变成一个杀人狂魔,双手沾满鲜血。 相反,她觉得自己还是挺良善的。 医者仁心,她本质上是个当大夫的,平常都是以救人为主。 实在遇到那种不开眼、非要撞上来找死,或者真正触犯了底线的,她才会勉为其难,送对方早点去见佛祖,求个清净。 譬如七夕那晚引她去撞破“姦情”的太监。 再比如崔詡。 前者是太蠢,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后者是真正惹到了她,她会让他慢慢体会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至於薛婉这点小打小闹,还够不上档次。 寧姮知道薛婉一直看她不惯,但自她回平阳侯府起,对方不过是陷害她推她落水,结果自己反而病了好久,再就是回门时在言语上逞几句强…… 这些在寧姮眼里,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把戏,根本不值得她费精神去计较。 若隨便哪个人都要杀,她还要不要吃饭睡觉了? 不过她若是继续作死,她保证,会让她死得很销魂。 突然,寧姮停下脚步,“怀瑾,我饿了。” 陆云珏立刻停下,环顾四周,很快便看到前方有个冒热气的摊位,温声道,“那边有卖吃食的,看著是小餛飩,要去尝尝吗?” 寧姮从善如流,“走,尝尝。” 她才不承认自己是个大馋丫头,都是因为怀了这孩子,胃口才变得这般琢磨不定。 出乎意料的是,赫连鸑也跟著去了。 餛飩摊不大,支著简陋的棚子,摆著几张擦得乾乾净净的木桌木凳。 老板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正守著翻滚的大锅忙活著,见到他们这一行气质不凡的客人,显得有些拘谨,手脚却利索。 “几位客官,餛飩好了,请慢用。”老婆婆將几碗热气腾腾的餛飩端上桌。 餛飩是清汤的,汤色澄澈,能看见底下皮薄馅嫩的小餛飩,显然是用鸡汤慢慢煨出来的,香气扑鼻。 七月半本是炎热天气,但挨著沭河,夜风带著水汽吹来,此刻凉风幽幽,吃上一碗热餛飩正好。 寧姮拿起汤匙,吹了吹热气,看向对面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赫连鸑。 “这种民间小食,表哥竟也吃得惯?” 第88章 皇帝英雄救「媳妇儿」 赫连鸑执起粗糙的竹筷,动作並不显生疏。 “我並非一直养尊处优,幼时吃过餿饭,在北疆也吃过裹著沙子的馒头……” 那时赫连鸑才十五,还是个半大少年,北疆动乱,朝中欲派一皇子隨军出征。 几个皇兄都找原因推辞,只有他能顶上。 北疆的冬天,呵气成冰,他没去多久,手脚都生了冻疮,冷得僵硬,稍微暖和些又钻心地痒。 再苦,赫连鸑也咬著牙忍下来了,这才有了后来军中的根基与威望。 寧姮想起曾听过的零星传闻,景行帝小时候也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过得不算好。 她憋了一会儿,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也不容易。” “今天这顿,我请了。” 寧姮说得豪爽,伸手就往袖袋里掏。然而,掏了两下,动作顿住了——她忘了,自己出门鲜少带钱,平日都是阿嬋打理这些。 阿嬋刚要上前付帐,陆云珏就已经默默把银子塞到了寧姮手里,眼神温柔,带著纵容。 寧姮立刻將银子拍在桌上:“老板,结帐!”端的是豪气云天。 最终,这顿餛飩是寧姮请的客,陆云珏付的钱。 今夜算是难得的寧静幽逸,放了河灯,吃了暖融融的餛飩,一行人准备打道回府。 就在快走到马车旁之际,天边突然炸开一簇绚烂的光华。 紧接著,火树银花次第绽放,將墨色的夜空渲染得流光溢彩,绚烂至极。 “哇塞,好美啊!”行人纷纷驻足,仰头惊嘆。 寧姮也忍不住抬头望去,是真的很美。 她在看景,而陆云珏则微微侧首,专注看她。 赫连鸑对这等刻意营造的绚烂景象並无兴趣,然而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寧姮,火光虚虚实实映在她白皙的脸上,琉璃般的眸子里映照著漫天华彩,竟比空中的烟花更让他挪不开眼。 烟花持续绽放了小半刻钟。 等到最后一簇光华在夜空中缓缓湮灭,眾人意犹未尽,正要各自散去。 突然,变故突生! 只见一簇本该熄灭坠落的烟花残骸,不知何故竟带著未尽的火星,歪斜著猛地砸向了不远处一栋装饰华丽的青楼檐角。 那檐角悬掛著轻纱绸幔,极易燃烧,火星沾上,竟“呼”地一下迅速蔓延开来,火势顿起! “啊!走水了!快跑!” “快救火啊,里面还有人!” 惊叫声、哭喊声、推搡声此起彼伏,原本井然有序的街市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寧姮本来准备上车,但这突如其来的火势和慌乱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四处衝撞。她怀著身孕,行动微就不便,竟被惊恐的人群簇拥著,身不由己地越挤越远,转眼就与马车隔开了十几步的距离。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眾人根本猝不及防。 “——阿姮!”陆云珏脸色骤变,急忙伸手想去抓住她,却被混乱的人流阻挡。 只能眼睁睁看著寧姮单薄的身影混在汹涌的人潮中,若隱若现,仿佛隨时会被吞没。 阿嬋瞳孔一缩,毫不犹豫匯入人流,奋力朝著寧姮的方向挤过去。 与此同时,赫连鸑一把將想要跟著衝出去的陆云珏拽回,沉声对德福下令,“德福,看好怀瑾!” “是!”德福立刻用自己敦实的身躯牢牢挡在陆云珏身前。 陆云珏心急如焚,苍白的脸上满是焦灼,“表哥,我也——” “听话,好好待著。” 赫连鸑打断他,深邃的眼底是令人安心的沉稳,“有朕在,不会让她有事。” 此时,隱匿在人群中的便衣侍卫也已察觉异变,迅速围拢过来,將陆云珏护在中央,隔绝了混乱的人群。 赫连鸑快速交代,“安排人灭火,护好王爷。” “是!” 交代完毕,赫连鸑再不迟疑,足下一点,飞身而起,踩著慌乱人群的肩头或屋顶的瓦楞,如履平地般朝著寧姮消失的方向疾掠而去。 …… 寧姮被人用刀抵著后腰,一步步逼进漆黑小巷子里。 巷外是救火的喧闹与人群的慌乱,巷內只有污水的腥臭和死寂的黑暗。 “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我应该没惹你吧?” 对方有两个人,一个持刀抵著她,另一个在巷口把风。 持刀的那个声音粗嘎难听,“少废话!老实点,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寧姮还以为是自己无意中又惹了哪路神仙,或者是被牵连了,却没想到只是两个趁乱摸鱼过来抢劫的。 真好啊,这日子过得,每天都这么精彩绝伦,惊喜不断。 不过只要钱的话,倒是好说,她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好说好说。”寧姮十分配合,抬手將发间几支玉簪、步摇一一取下,不紧不慢地递了过去。 “喏,给你们。” 她虽不爱浓妆艷抹,但头上首饰要么是夫君送的,要么是皇帝赏赐聘礼里的,件件都是值钱的玩意儿。 那两个劫匪见她如此识相,倒还愣了下,似乎没遇到过这么镇定又配合的“肥羊”。 隨即,把风的那个也凑了过来,贪婪地盯著她:“还有什么值钱东西没?都交出来!別耍花样!” 寧姮摊手,语气带著点无辜,“真没了,我很穷的,就这点家当。” 就在她抬手时,宽鬆的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腕间那一抹通透莹润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那小劫匪眼尖,立马指著她的手腕叫嚷起来。 “你手上是什么?鐲子!快交出来!” 寧姮低头看了一眼,是玉鐲,且质地极佳,毫无杂质,夏日里触手生凉,冬日温润,是极难得的冰种翡翠。 “这个可不行,这是我家那口子送的定情信物,不能给。” 这是陆云珏在新婚第三天送给她的,当时他因身体原因未能亲自迎亲,一直耿耿於怀,后来便寻了这只好鐲子送她,说是补上心意。 寧姮瞧著成色好,戴著也舒服,一直挺喜欢的。 小劫匪不耐地啐了一口:“嘰里咕嚕说什么呢!大哥,別跟她废话,咱们直接抢了,这成色卖个百十两银子不成问题!” 为首的劫匪却摸著下巴,上下打量著寧姮。 儘管怀著孕,依旧不掩其绝色容顏和那份独特的慵懒气质,他眼中邪光一闪,淫笑道:“不给也可以……小娘子,你陪咱们兄弟爽一下,我就放过你,如何?” 小劫匪听愣了,有些结巴:“大哥……她,她是个孕妇……” 而且看那肚子的大小,过不久就要生了。 他们原本就是看她是个孕妇,行动不便,以为好拿捏才选择下手,可这种“下手”,是不是有点太……挑战底线了? 话音刚落,小劫匪就被那匪首“砰”地一拳锤在脑壳上。 “孕妇怎么了?怀著你的种了还是怎么的?”匪首骂骂咧咧,理直气壮,“就是要孕妇才刺激,你没试过吧?今天大哥带你开开荤!” “是,是!大哥说的都对……”小劫匪捂著脑袋,不敢再吭声。 匪首搓搓手,淫笑著朝寧姮逼近,“小美人儿,你別怕,咱们兄弟陪你好好玩玩儿……” 然而下一瞬,“咔”一下。 银光闪过,他的手臂自身体上脱离了下去。 “你想怎么玩?”一道凛寒刺骨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第89章 意外亲在一起 亲眼看到自己的手臂像是萝卜一样,被齐肩斩断,飞了出去。 鲜血疯狂从断口泵出,那匪首整个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空荡荡的肩头。 “你……” 隨后,铺天盖地的剧痛才猛地席捲了他的神经,他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砰然倒在地上,直接痛晕了过去。 旁边的小劫匪瞬间瞪圆了眼睛,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极度恐惧噎住的气音,好半晌才嘶声叫出来:“啊——!杀人了!!” 赫连鸑懒得废话,手中染血的长剑顺势一送,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臟。 那小劫匪的叫声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倒地。 转眼间,两具尚带余温的尸体就这样水灵灵、血淋淋地叠在了一起。 寧姮掩了下口鼻,轻嘖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是讚嘆还是嘲讽。 “好歹是大景的子民,表哥处置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不愧为『暴君』吶。” 赫连鸑知道她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有手段自保,可方才看到她被那两个混混围住时,心臟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此刻见她还有心思调笑自己,语气算不上多好,“这种祸害留著干嘛,过年吗?” 他拧眉看著她,“你不是伶牙俐齿,在朕面前从来都不肯吃亏么?怎么刚才就傻站著让別人欺负?” 寧姮亮出一直捏在指间的几根银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不是没来得及嘛。” 就算他不来,她也能全身而退。 但既然皇帝都动了手,她也省了事,谁杀不是杀,结果都一样。 “碰到哪儿没?”赫连鸑目光扫过她全身。 “没有。”寧姮道:“放心,伤不著你的崽。” 亲口听到她这般直白地承认孩子与自己的关係,赫连鸑心头猛地一悸,难以言喻的激盪情绪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 但这澎湃的心潮不过维持了片刻,便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她现在是睿亲王妃,是表弟明媒正娶的妻子。 眼底刚刚亮起的光芒迅速黯了下去,赫连鸑垂眸,掩去其中翻涌的复杂情愫。 转瞬间,阿嬋也衝破人群赶到了,气息微乱,“阿姐,没事吧?” “我没事。” 阿嬋不放心,还是快速將她周身仔细查看了一遍,確认连衣角都没破一块,才鬆了口气。 隨即忍不住念叨,“阿姐,你稍微警醒些!下次不能再让自己陷入这种危险了!” 寧姮一个脑袋两个大,怎么一个两个都来教训她? 她才是受害者好嘛。 “行了行了,知道了,”她摆摆手,试图扯开话题,“下次我直接全杀了,一个不留,总行了吧?” 她抬步欲走,“咱们快走吧,別让怀瑾等著,他该担心了。” 巷子里光线昏暗,地上还躺著尸体,流淌的鲜血让地面有些湿滑。 寧姮经过那匪首尸体旁边时,为了避免踩到血泊,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却不慎被墙角堆放的杂物绊了一下。 “哎?!”重心不稳,她一个趔趄,惊呼著向前扑倒。 而赫连鸑就站在她身侧,几乎是本能反应,眼疾手快地伸出长臂,一把揽住寧姮的腰肢將人捞起来。 然而,寧姮是面向他这边摔倒的,他这慌忙一揽,力道和角度都出了些许偏差。 只听细微的“啵”一声轻响—— 两人结结实实地……吻到了一起。 唇瓣相贴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带著彼此陌生的气息。 寧姮:“……” 赫连鸑:“!” 两人双双都愣住了,瞳孔在极近的距离里放大,清晰地映出对方惊愕的神情。 刚鬆了口气的阿嬋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號:“?” 有没有搞错,这也能撞上? 嘴巴上有地心引力还是抹了浆糊? 远处,在原地等了许久都未见寧姮回来,心中越来越焦急难安的陆云珏,不顾德福和侍卫的劝阻,执意寻了过来。 他刚跌跌撞撞地跑到巷口,抬眸看到的,正是姿態亲密吻在一起的两人。 陆云珏怔愣在原地。 浑身血液好似僵住了。 不过片刻,剧烈的咳嗽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他清瘦苍白的手指发著抖,掩唇咳嗽起?来,“咳……咳咳……” 德福和其他侍卫嚇得魂飞魄散,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 “王爷,您怎么了?没事吧?” 德福慌忙上前搀扶,语气焦急,“王爷,您还是回去等吧……您本来身子就不好,若是再急出个好歹来,陛下肯定要怪罪奴才了!” 陆云珏被德福和一名侍卫一左一右搀扶著,几乎是半强迫地转身离开。 他最后转头,深深看了眼巷子里似乎还未分开的两人,眼神复杂难辨。 有震惊,有受伤,更有一种深切的无力与哀慟…… 陆云珏的身影被担忧的侍卫们簇拥著、遮挡著,渐渐远去。 明明被眾人环绕搀扶,但那单薄孤寂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无端地让人觉得,他整个人快要碎掉了。 …… 两人被阿嬋强行分开,她面无表情,一手隔开一个,“够了,阿姐。” “意外而已,不必回味。” 寧姮下意识抹了抹嘴皮,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嗨,你看这事儿闹的……纯属意外,地太滑了。” 赫连鸑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別开脸,目光躲闪。 阿嬋懒得理会这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蹲下去將簪子髮釵这些全部薅回来,然后动作利落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將里面无色无味的液体倾倒在两具尸体上。 只听一阵轻微的“嗤嗤”声,尸体连同衣物、血跡迅速消融。 不过片刻,地上便只剩下一小滩深色的水渍,很快渗入泥土,再无痕跡。 处理完手尾,她推著寧姮就往巷子外走,“好了阿姐,再不回去,你的王爷夫君怕是真要急出个好歹了。” “夫君”两个字像两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赫连鸑一下。 寧姮也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对,咱们赶快回去,別让他担心。” 回到马车停靠的地方,青楼的火势已经被官差和百姓合力扑灭,但那栋原本华丽的建筑几乎被烧了个精光,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冒著缕缕青烟。 好些个衣衫不整的男女站在街边,惊魂未定。 幸好是夏日,夜风不算太凉,否则只怕要冻得瑟瑟发抖。 老鴇正瘫坐在街上,拍著大腿哭天抢地,痛惜她的摇钱树化为了灰烬。 陆云珏安静地在马车里等著。 第90章 能不能別见表哥了 德福见到他们回来,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陛下,王妃,您们可算回来了……” “王爷刚才寻过去,许是焦急又受凉,回来后又开始咳嗽了……是奴才照顾不周,请陛下恕罪!” 寧姮心头一紧,立刻撩开车帘钻了进去。 自从寧姮嫁进王府,陆云珏的身体在她的调理和“冲喜”带来的心境变化下,本已一天好过一天。 但此刻,他面色灰白,唇色浅淡,几缕被冷汗浸湿的凌乱髮丝,软软地沾在光洁的额头上,看上去十分狼狈脆弱。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病骨支离的状態。 “怀瑾,我回来了,没事了……”寧姮握住他冰凉的手。 她是真的心疼坏了。 这半年来好不容易才养出的一点好气色,被今晚这一番惊嚇和情绪波动,似乎彻底透支了。 她和赫连鸑前后上了马车,陆云珏没有抬头,也没有质问方才巷子里那令人误会的一幕,只是伸出微微发颤的手臂,轻轻將寧姮揽入怀中,瘦削的下頜埋在她温热的颈窝里。 “阿姮……你嚇死我了……” 寧姮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轻颤,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没事的,你別担心……瞧你,我如今不是好好的,你反倒把自己嚇出病来。” 陆云珏想说什么,却又顿住,只是將她抱得更紧了些,“……我很担心你。” “我知道,”寧姮柔声道,“但我真的没事,当时那么多人呢,况且阿嬋和……陛下很快就赶到了,我不会有事的。” 是啊,阿姮身边那么多人,还有身手不凡的表哥在。 她那样聪慧机敏,或许……根本就不需要他这样一个孱病之人的担心。 陆云珏闭了闭眼,將更深沉的苦涩与自嘲压回心底,只是沉默地抱著她,仿佛寧姮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赫连鸑就这样定定看著两人相拥。 …… 这次失火只是意外,谁都没料到烟花余烬会点燃青楼,引发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 把现场清理乾净后,马车在愈发深沉的夜色中,缓缓驶回行宫。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寧姮是回到鸛雀阁才发觉,这一路,陆云珏沉默得有些过分了。 两人渐次沐浴洗漱完,寧姮坐在妆檯前,擦拭著滴水的发尾。 月份大了,动作有些不方便,她便很自然地唤道:“怀瑾,帮我一下。” 陆云珏正望著跳动的烛火发呆。 他回来就喝了汤药,咳嗽是止住了,但眉宇间笼罩的轻愁和心事却未曾散去。 寧姮叫了他好几声,他才恍然回神,应道:“……好。” 坐在床榻边,看著他有些苍白的脸,寧姮问:“还在想晚上的事?意外而已,我也没出事,无妨的。” “我知道……”陆云珏接过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著湿发。 这事从她嫁过来就是他做惯了的。 寧姮发量多,墨黑如瀑,绞乾很费时间,以往夫妻俩在这静謐的时光里,总会聊些琐碎的日常,或是她讲些乡野趣闻,或是他说说书中典故,气氛温馨融洽。 但今日,陆云珏很明显心不在焉。 寧姮偶尔挑起的话茬,他反应总是慢半拍,差点接不下去。 不过两人之间,早过了需要刻意找话题维繫气氛的阶段,即便沉默,也自有一种安寧在。 温热乾燥的帕子吸走发间的水汽,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道,正当寧姮被伺候得昏昏欲睡之际,身后的陆云珏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阿姮,你觉得表哥……怎么样?” 寧姮眼皮已经在打架了,脑子也不太清醒,闻言隨口应道,“还行啊……文韜武略,雷厉风行,也勤政爱民,是个……好皇帝吧。” 寧姮背对著陆云珏,看不到在她话音落下时,他脸上骤然失去的血色,以及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 陆云珏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但看起来……很难过,也很无力。 寧姮好久没得到回应,只感觉发间的动作停了,忍不住困惑地回过头。 “怀瑾,怎么了?” 烛光下,陆云珏的眼睫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將盘桓在心头一整晚的苦涩问出了口,声音低哑,“阿姮,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出了事,我都不能第一时间保护你……反而不爭气地发了病,让你担心……” 寧姮的瞌睡瞬间清醒了大半。 怪不得他一晚上都闷闷不乐,原来他还是在意自己病弱无法保护她这件事。 她转过身,伸手捧住他微凉的脸颊,“说什么胡话呢,表哥是皇帝,掌天下权柄,自然要求样样出眾,杀伐果断……可你也不差啊。”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著陆云珏的脸颊,“身体孱弱並非你的过错,你只是被病痛拖累了,何必妄自菲薄?” “可我……”陆云珏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还想说什么。 寧姮凑近过去,用一个轻柔的吻堵住了他未尽的话语,一触即分,带著安抚的意味。 “有我喜欢你,心疼你,还不够吗?” 她微微挑眉,“表哥再厉害,也只是个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哪有我们这般自在?” “阿姮。”陆云珏被她亲得耳根微红,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带著几分忐忑和不容於世的私心,低声问道,“如果我说……不想让你再见表哥,你会应我吗?” 寧姮动作微顿。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陆云珏一眼,难道,怀瑾是知道什么了? 好像又不太像…… 她挠了挠陆云珏的下巴,像是在安抚受伤的大猫,“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是我见不得人,还是怀孕丑了拿不出手?” “当然不是。”陆云珏借著玩笑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是怕你见到表哥的好,以后……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巷子里那一幕深深刻在了陆云珏心底,任他再如何催眠自己,也不能將那完全归咎於意外。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太过自私狭隘。 阿姮那么好,聪慧、机敏、鲜活,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谁会不喜欢她呢? 表哥未经男女情爱,若是对阿姮动心,似乎也情有可原。 可是……他本就时日无多,如同风中残烛。 他不甘心在这有限的生命里,妻子的目光和心神还要被分成好几份,哪怕其中一份是属於他自幼敬重依赖的表哥。 再等等吧…… 等他死了,看不到了,也就不能再贪心,不会再嫉妒了。 第91章 陆云珏变妒夫 陆云珏此刻流露的占有欲、忮忌,甚至隱秘的醋意,寧姮並不反感。 相反,她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这让他不再是那个完美无瑕、温和得近乎圣人的睿亲王,而更像一个有血有肉、会不安、会吃醋的普通夫君。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点头,“你不喜欢的话,以后我不见就是。” 本来自己怀著孩子嫁给他,就已经够亏欠的了,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他表哥占全了。 “怀瑾,但凡你想要的,我都会应。” 她答应得如此乾脆,陆云珏心弦一颤,巨大的动容和满足感瞬间淹没了那点不安与愧疚。 他忍不住伸手,將寧姮轻轻拥入怀中,眷恋依赖地蹭了蹭她温热的脸颊和颈窝,声音里带著如释重负的哽咽。 寧姮摸摸他的脑袋,“怀瑾,我亲亲你。” 陆云珏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而,两人都未曾察觉—— 窗外,浓重的夜色里,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塑,隱在廊柱的阴影之后。 依旧阴暗偷窥的赫连鸑,手死死地捏紧了冰冷的窗欞。 一股混杂著暴怒、苦涩、不甘和某种被排除在外的尖锐痛楚,狠狠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无论是爭权夺位时的腥风血雨,还是处理错综复杂的朝堂政务,他向来都能杀伐果断,游刃有余。 但此刻,赫连鸑罕见地茫然起来。 他忍不住在心底质问自己,也质问这荒唐的现状。 两个人才是夫妻,三个人算什么? 他赫连鸑,堂堂九五至尊,在这段畸形的关係里……究竟算什么呢? 而不远处,被特意拨过来的精锐侍卫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们看到这诡异的,扭曲的,不可告人的一幕? 他们不是为了防卫刺客才被指派过来的吗,为什么会变成走捷径的啊。 皇帝陛下夜夜来做登徒子,他们除了睁眼装瞎子,还能干嘛…… 说话!谁能为他指点迷津?! …… 既然答应了陆云珏,寧姮果然说到做到。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与赫连鸑的任何接触,本来到了孕后期,身子愈发沉重,她也懒得出去走动,便恢復了和先前差不多的状態,深居简出。 但凡需要她公开露面,有可能遇到帝王的场合,通通寻了由头,避而不见。 陆云珏还是如常与赫连鸑喝茶,下棋,谈论朝野趣闻或古籍经典。 明面上,一个从未开口询问寧姮为何不再出现,一个也从未主动解释其中缘由。 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仿佛还是往日那般亲近无间的兄弟关係,一切如常。 只有两人知道,彼此间,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就好比摔碎的玉璧,即便勉强拼凑,裂痕也清晰可见,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某天,对弈至中盘。 赫连鸑落下一子,隨口问道,“弟妹如今身子如何?可还安好?” 陆云珏执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顿,隨即稳稳將白子落下,语气平和,“劳表哥掛心,阿姮挺好的,吃睡皆宜,太医请脉也说胎儿稳健。”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赫连鸑,“表哥何以有此一问?” 赫连鸑神色如常,“快到中秋了,御驾不日也要启程回京。想著弟妹还有个把月便要临盆,此番回京路途虽不算远,但也难免顛簸,朕怕她……身子受不住。”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陆云珏脸上。 “怎么,怀瑾如今变成严管妻了?朕连问一句弟妹的近况都不行?” 陆云珏心头一涩,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复杂情绪,“是我多虑了,表哥思虑周全……” “阿姮说过她身体底子好,应当可以隨驾起行。” “嗯,”赫连鸑得到肯定答覆,便不再多言,“既如此,朕吩咐下去。” 他起身欲走,但隨即又驻足,侧首看向陆云珏,“快入秋了,朕听你嗓子有些哑,等会儿让德福给你送些润喉的梨膏过来……”顿了顿,帝王声音低沉,“怀瑾,保重身体。” 陆云珏喉头微哽,低声应道:“……多谢表哥。” 望著赫连鸑挺拔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陆云珏默默良久,而后在心里说了句“对不起”。 他也不想变成现在这样敏感多疑、患得患失的妒夫模样。 方才那一瞬间的戒备和试探,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感到狼狈不堪。 可是没有办法,他已经陷进去了。 前面二十多年,他被困在这具病弱的身躯里,苟延残喘,失去了健康、自由,乃至许多常人都能轻易拥有的东西。 如今,就让他自私这一回吧。 …… 最炎热的时节已经过了,中秋团圆节当然要在京中过。 得知御驾即將启程回京,寧姮心里也隱隱有些期待,在行宫待了几个月,不知小狸想不想她,减肥大计进行得如何? 还有阿简,独自在京中操持医馆,应付各色人等,恐怕累得不行。 身边伺候的一大群人慢慢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返京。 回去的时候,乘坐的轿輦比来时更加舒適、宽敞,內里舖著厚厚的软垫,力求平稳……只是这行进速度,实在堪比龟速,慢得令人髮指。 寧姮甚至觉得,自己下车走两步可能都比坐车快些,忍不住让阿嬋去问。 侍卫恭敬回覆:“陛下特意叮嘱,王妃身子重,一切以稳妥为上,万万不可顛簸。” 阿嬋和寧骄默默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这皇帝……人还怪好的嘞。 寧姮心下有些复杂,还是叮嘱侍卫,在她身体能承受的范围內稍微加快些速度。 反正都要顛簸,快点到家,总比慢慢悠悠在路上晃荡几天强多了。 队伍的速度这才稍稍提起来一些。 “驾——!” 正行进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高大神骏的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般从车轿旁疾掠而过,带起尘土飞扬,未有半分停留。 寧姮下意识掀开帘子望去,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玄色挺拔的背影,在官道尽头化作一个小黑点,迅速消失不见。 “刚才那是你表哥?” 除了皇帝,应当也没有其他人敢在御驾队列里如此猖狂疾驰。 陆云珏目光从窗外收回,“……是。表哥有事晚两个时辰才出发,政务忙碌,会抄近路骑马回去。” 平心而论,方才那惊鸿一瞥,马背上的玄色身影颯爽帅气,迅疾如风,极具视觉衝击力。 但为了避免自家夫君吃醋,寧姮还是收起了色心。 只评价道,“不愧是龙臀,非同凡响。” 陆云珏唇角微微抿了一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剩下的路程,几人宛若秋游,走走停停,倒也还算愜意。 然而,等回到王府,寧姮还没来得及修整,就陷入了巨大的懵逼—— 不是,她那凶猛敏捷,茹毛饮血的小狸哪儿去了,眼前这头“大肥猪”是谁? 第92章 纯情小绿茶上线 “王妃,这正是您带回府的那只猛虎啊。” 负责饲养虎崽的小管事搓著手,露出諂媚又带著几分自豪的笑容。 就这,猛虎? 只见林间空地上正懒洋洋躺著一只几乎胖成球的巨大生物,四肢摊开晒太阳、肚皮圆滚滚贴地,毛色油光水滑得如同缎子,眯著眼睛愜意打呼嚕. 那体態,堪比一头精心餵养过冬的大肥猪。 寧姮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看来王府的伙食当真是不错。” 阿嬋也沉默了。 小管事却以为是得到了夸奖,更是与有荣焉,挺直了腰板,“那当然!王妃您吩咐的事,奴才们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怠慢!” 虽然这位王妃和寻常世家大族的主母不同,基本上很少理会王府庶务,平日深居简出,但每逢节庆或是他们办好了差事,那赏钱可是实打实的丰厚。 有钱拿,底下人自然干劲十足,恨不得把这只老虎当祖宗供起来。 不是小管事自吹自擂,就算是个竹竿精,他也能將其餵得珠圆玉润! 小狸好久没见寧姮,琥珀色的虎目顿时亮了,低吼著三两下就跃了过来。 嘴里嗷呜嗷呜的,用粗壮的身躯试图蹭她,那模样仿佛在说:死鬼,把人家丟在这儿就不管了,一天天的,除了吃就是睡,日子简直快美得冒泡了。 寧姮嫌弃地將它推开,“说好的减肥呢?你看看你这身膘!” “嗷呜……”小狸不满地甩了甩尾巴,又用脑袋小心翼翼地去拱她的手,当然是极有分寸地避开了她隆起的肚子。 寧姮被它这憨態弄得没脾气,只无语地抬手擼了擼虎头,“吃成个球了还好意思撒娇?从今日开始,伙食减半,没有零嘴儿了啊。” 小狸顿时错愕,发出委屈的呜咽声,庞大的身躯仿佛都缩小了一圈。 陆云珏是真的惊讶於小狸的通人性,这等猛兽,居然能如此灵慧,如同能听懂人言一般。 “其实不减肥也无妨。”他忍不住开口,“咱们家还是养得起的……” 听到这话,小狸当即拋弃了“狠心”的寧姮,转而凑到陆云珏腿边,用大脑袋討好地蹭了蹭他的衣袍,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寧姮轻嘖,“孩子溺爱不可取,小狸也就罢了,要是等我肚子里这个生下来,你別驮著孩子满院子跑就是了。” 陆云珏温声道,“那我儘量学著,当个严父。” 两人一虎,气氛相当和乐。 这时,王管家躬身过来通报,“王爷,王妃,镇国公府的秦將军和秦二公子递了拜帖,如今正在门外候著。” 多半是来找阿姮的。 陆云珏略一沉吟,对王管家道,“请他们到前厅稍坐,奉茶,我们稍后便到。” …… 此时,睿亲王府门口。 秦楚被王府下人恭敬地引著走进去,她身旁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唇红齿白,眉眼精致得甚至带了几分雌雄莫辨的漂亮。 正是她的嫡亲弟弟,秦宴亭。 此刻他面上满是不情不愿,像是被强逼著来的,“你自己过来拜访就是,非要叫上我作甚?我跟睿亲王又不熟!” 秦楚:“来都来了,说这么多废话。” 秦宴亭嘴里不住抱怨,“我还有正事要办呢,等会儿你速度些,寒暄两句就走,別耽搁我的正事!” 秦楚不以为然,斜睨他一眼,“你能有什么事,斗蛐蛐还是去郊外抓野蛇?” 若是平时,提到这些玩乐,秦宴亭必定兴致勃勃。 但今日不同,他竟然对此感到厌烦,“都什么时候了,小爷哪有空玩那些!我那是……”说著,他耳根竟然泛起羞涩的红,“那是急著找我的心上人……” 自从那夜在沭河游船上惊鸿一瞥,回去后,秦宴亭就念念不忘。 甚至,他还偷偷做了好几回难以启齿的春梦……醒来后更是抓心挠肝。 秦宴亭连夜盘算了自己的私库,觉得虽然丰厚,但若要下聘迎娶,恐怕还得从自个儿老爹老娘手里多抠些出来才行。 他是头一次对姑娘动心,迫切地想要知道对方是谁,家住何方。 可那女子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愣是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本来御驾回京,秦宴亭是一万个不想跟著回来的,他怕那姑娘就是当地人,自己这一走就彻底错过了。 还是后来,他砸了一百两银子给那晚的船家,才勉强探听到些许模糊的消息——说是那女子身边跟著两个气度不凡的男子,还有一个侍女和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听口音像是京中人士。 既然可能是京城人,那回到盛京找起来还不简单? 他秦小爷在盛京城里消息可是最灵通的! 秦宴亭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可谁知刚回府落脚,气都没喘匀,就被自家老姐硬逼著来拜访什么劳什子亲王,耽误他寻找心上人的大事。 秦宴亭十分不耐烦,只盼著这无聊的社交快点结束。 “秦將军,二公子,请喝茶。”王管家亲自奉上香茗,態度恭敬。 “王爷王妃隨后就到。” 这声“將军”听得秦楚心情舒畅,微微頷首,“有劳管家。” 秦宴亭却心情烦躁,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低声嘟囔: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 秦楚暗暗踢了他一脚,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出门在外,做出这副死样子想干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镇国公府养出来的全是些不懂礼数的草包。 不多时,门口便传来了脚步声与通报声。 “王爷,王妃到。” 秦楚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见礼。 秦宴亭虽满心不情愿,但基本的礼仪教养还在,他起身,拱手道,“见过王爷,王妃。” “不必多礼。” 然而,等秦宴亭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看到陆云珏身边那位身著宽鬆衣裙的女子时,当即就是一怔。 “……是你?!”他失声惊呼。 那双原本写满不耐的眼睛霎时亮了,布灵布灵的,像是见到了肉骨头的小狗,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欢快。 竟然是她!他找了那么久的心上人!今日竟然如此巧合地在这里碰上了! 哈哈哈,当真是天佑小爷! 秦宴亭內心狂喜,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感谢你,老天爷! 寧姮也有些意外,眼前这表情丰富的少年,正是中元节那夜,她多看了两眼的红衣少年。 世界竟这般小? 他居然是秦楚的弟弟,不过…… “我们认识吗?”寧姮微微挑眉。 第93章 二婚都轮不上他…… 陆云珏和秦楚也好奇地看向突然失態的秦宴亭。 “不认识……不,也算认识!”秦宴亭仿佛得了结巴症,说话都语无伦次,“是上次中元节,在沭河上的画舫上……我偶然间看到你了……” 他激动地挠了挠头,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寧姮,带著少年人毫不掩饰的倾慕。 “那个,我的意思是……你是王爷的妹妹吗?你叫什么名字?” 陆云珏闻言,微微蹙眉。 他十分自然地揽住寧姮的腰肢,语气温和却带著明確的宣示意味,“秦二公子误会了,阿姮乃是本王的妻子,明媒正娶的睿亲王妃。” ……妻子? 秦宴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被他选择性忽视的,上次就没注意到的——寧姮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下,霎时间將他劈了个外焦里嫩,呆立当场。 她已经嫁人了……嫁人了……人了……了…… 巨大的失落和打击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神智稍稍回笼,秦宴亭才猛地想起京中的传闻:嫁给病弱睿亲王冲喜的,乃是平阳侯府刚找回来的真千金。 据说是个寡妇,还怀著亡夫的遗腹子…… 竟然是她…… 秦宴亭整个人都呆滯了,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怎么会这样?他连聘礼单子都偷偷擬好了好几版,谁能想到,连二婚都轮不上他…… …… 秦宴亭刚恋爱,就迎来了残酷的失恋。 他陷入了巨大的悲伤和茫然之中,整个人缩在角落里,蔫头耷脑,眼神空洞,像一朵被浇多了水,正在黯然发霉的蘑菇。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能这么快就嫁人呢…… 是他来晚了,一步迟,步步迟。 真是生不逢时,何其悲哀。 少年郎那刚刚萌动的炽热的心,还没能完全绽放,就被现实无情地踩了一脚。 啪嘰啪嘰的,还沾鞋底。 秦楚才懒得搭理他那副没出息的德行,“阿姮,我今日来是来同你道別的,中秋过后,我便要去领兵去北疆了。” “我知道。”寧姮以茶代酒敬了秦楚一杯。 “预祝秦將军此行得偿所愿,在北疆建功立业,守卫我大景疆土,流芳百年。” 秦楚知道这句“將军”的分量,以及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她是本朝第一位正式被册封的女將军,这份殊荣,是寧姮以身救驾得来的恩赏。 若此番在北疆闯不出什么名堂,名不副实,不仅会让自己沦为笑柄,更会辜负寧姮为她爭取来的这个机会,甚至可能让天下百姓质疑帝王是否知人善任。 她目光坚毅,抱拳道:“秦楚,定不负王妃期望!” “朋友之间哪谈得上什么期望不期望的,你自己觉得值得,无愧於心便好。” 寧姮让阿嬋去取了些伤药,“这是外用的金疮药,还有內服的,可消炎、止痛、解毒……北疆苦寒,战事凶险,你独自在外,万事小心,保重身体最要紧。” 秦楚珍重收好,“多谢。” 几人又聊了些北疆风土和京中趣事,约莫一个时辰后,秦楚起身告辞。 眼见著自家弟弟还魂不守舍地瘫在椅子里,耳朵耷拉著,一副生无可恋的死样子。 秦楚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她毫不客气地上前,“啪”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轻,“愣著干什么,走了!” 秦宴亭来时不情不愿,走时又磨磨蹭蹭。 到了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目光灼灼地看向正准备转身的寧姮。 “王妃……”这个称呼一出口,他就觉得太生疏太刺耳了,秦宴亭纠结地拧著眉,带著些直白和忐忑问道,“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少年人的心意几乎写在脸上,毫不掩饰。 寧姮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最终还是莞尔,“可以。” 秦宴亭果断改口,“姐姐!” “姐姐,我姐过不了多久就要走了……”他打蛇隨棍上,语气带上几分可怜兮兮,“大哥严厉,我在家里也没有玩伴儿,无聊得紧。空閒的话,可以来找你……和王爷玩儿吗?”他还没忘了补充上正牌夫君。 短短个把时辰,秦宴亭就想通了,並且迅速转换了策略。 嫁人就嫁人吧,虽然他来晚了,但没关係。 他又不是来破坏他们家庭的,他是来加入他们的! 他愿意给她腹中孩子当后爹,先从“弟弟”和“玩伴”做起,慢慢融入,再徐徐图之…… 有他这样的毅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包括——撬墙角! “……”陆云珏表情有些无法形容,像是吞了只苍蝇,又不好发作。 他就算是个脾气再好的傻子,也能看出眼前这半大少年打的是什么主意。 秦楚恨不得再给他一脚,不是,这小子有病吧?他那些狐朋狗友能从镇国公府排到城门口,还会缺陪玩儿的? 这种鬼话,只有傻子才信。 几人都看向寧姮,她摆摆手,“我无所谓啊,你问怀瑾吧,他同意就可以。” 秦宴亭当即转向陆云珏,双手合十,恳求道:“王爷哥哥,可以吗?我保证很乖的。” 见陆云珏表情犹豫,秦宴亭心一横,开始卖惨,並且演技极其浮夸,“王爷哥哥,你有所不知,我爹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家法伺候……我又不会说话,时常惹他生气……” “那真是打得我皮开肉绽、好不可怜!我就想来你们这儿躲一躲,求个清净……”说著,还努力挤了挤眼睛,试图挤出两滴辛酸泪。 远在国公府书房的镇国公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一脸莫名,什么情况?难道有人在背后诅咒他? 秦楚翻了个白眼,纯纯睁眼说瞎话。 就他这混世魔王的性子,不把老头气得吹鬍子瞪眼,吃速效救心丸就阿弥陀佛了,还敢说自己可怜? 陆云珏百般无奈,头痛不已。 本来他是打算拒绝的,把苍蝇放在肉旁边,结果可想而知,但既然阿姮把决策权交给他,他也不能表现得过於小家子气,仿佛没有容人之量。 再者,这等青涩少年,也不一定能入得了阿姮的眼。 最终,他点头应道:“……可以。” 但陆云珏立刻补充,划下底线,“但不要来得太频繁,最多一月一次,阿姮如今是孕晚期,需要静养。” “行,多谢王爷姐夫!”秦宴亭立刻眉开眼笑。 人群之外的阿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妙而深长的笑容。 很好,又多一个。 等皇宫里那个,和家里的某疯批知道,这下可真要乱成一锅粥了。 她可是真的有点好奇呢。 第94章 霸道弟弟狠狠爱 阿嬋预料的不错,秦楚姐弟前脚刚离开王府,后脚殷简就来了。 “阿姐。” 自从寧姮嫁入王府,殷简只来过一回,但府內下人都认得他。 毕竟这般昳丽妖孽、雌雄莫辨的容貌太过出眾,让人见之难忘。 加上王妃一家子,从养母到妹妹弟弟,似乎都是顶顶出眾的人物,下人早已见怪不怪,所以殷简很顺利地被引了进来。 看到正厅內完好无损,精神面貌更甚从前的陆云珏,殷简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似乎是……失望?但具体又说不清道不明,转瞬便恢復了淡漠模样。 “姐夫。”他微微躬身,行了礼。 这可是阿姮的真弟弟,陆云珏温和回应,“简弟不必多礼,快请坐。” 寧姮近距离端详著殷简,却蹙了蹙眉,“才几个月不见,怎么感觉你瘦了些?” 殷简今日穿的是一身絳紫色流云纹锦袍,依旧是那副妖孽难辨的风流姿態,耳垂上甚至穿了枚小巧的紫玉坠子,与他眉间那一点天生的硃砂痣相互映衬,瑰丽非常。 虽不显憔悴,但脸庞的轮廓的確是比之前更清晰,消瘦了不少。 “是不是医馆事情太多了,忙不过来?” 阿娘跟阿嬋都跟著她在行宫“玩耍”,就留他一个人在京城,打理偌大个医馆,应付各色人等,想想都怪可怜的。 寧姮:“这下阿娘和阿嬋都回来了,你回家稍微歇歇,等我空了也过去帮忙。” 殷简却並不接这话茬,长驱直入,“伤怎么样了?” 寧姮毫不意外他会知道自己受伤的事,只是脑壳有点疼。 这是真正的管家公,管东管西,细致入微,而且极其难缠,想糊弄他可不容易。 “只是点皮肉小伤,早就无碍了。”她轻描淡写,试图敷衍过去,“咱们一家子好久没聚了,正好你来,今日我让王伯做了你爱吃的,中午留下,咱们一起……” “阿姐。”殷简面无表情。 只静静地看著她,眼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人压力倍增。 寧姮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地伸出了之前受伤的那只手臂。 伤口早已癒合,但毕竟被毒素入侵,所以癒合的伤疤不算很好看。 殷简冷笑两声,“这是小伤?” “阿姐果然医者仁心,为了救人,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了。”他语气带著明显的嘲弄和压著的火气,“若不是阿嬋去得及时,我怕是要连夜赶去行宫,替你们母女收尸了。” 寧姮乾笑,“哈哈,你越说越离谱了,哪有那么严重。” “简弟,此事都是我不好。”陆云珏面带愧色地开口,“是我没能照顾好阿姮……” 殷简似笑非笑,“姐夫哪里的话,阿姐在若县十几年都好好的,嫁到王府数月,虽屡次被捲入是非,甚至受伤中毒,想来是这京中人心叵测,风水不太平,跟姐夫您……自然是没什么关係的。” 陆云珏:“……”感觉自己被阴阳了,但好像又说不上来。 阿嬋全程在旁边,嗑瓜子看戏。 看著自家夫君那吃瘪又不好发作的模样,寧姮不厚道地想笑,却又忍住了。 “行了行了,我的好弟弟,大早上出门吃枪药的吗?咱们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 午膳安排得极其丰盛,满满一桌子皆是珍饈美味。 席间,几人说说笑笑。 殷简有些沉默地用著饭,细嚼慢咽,姿態优雅,却透著一股疏离感。 “还在生气?”寧姮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殷简:“没有。” “哦,没有。”寧姮故意拉长了语调,“是谁生气我不说。” 殷简执筷的手顿了顿,抿唇不语:“……” “行了,別装了。”寧姮托著腮看他,语气带著熟稔的亲昵,“你从小就是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撅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咳,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开心点嘛,看你姐我现在,吃得好睡得好,有人玩有人陪,不挺好的?” 殷简定定地看了寧姮片刻,那双妖冶的凤眸里情绪翻涌,忽然轻声道,“阿姐,你变了些。” 以前在若县,他们一家子倒也和乐,只是阿姐情绪总是淡淡的,像是隔著一层纱。 来到这盛京,她的笑容好似多了些,也真切了些。 不知是这方水土的缘故,还是……某些人的功劳。 吃完午饭,下人撤去残席,奉上清茶。 殷简从怀里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这里是五万两,收好。” 他专程过来,一是担心她的伤,而是给她送钱。 王府不比当初在家里,人情往来,下人打点,处处都需要银子,多些钱傍身总不是坏事。 寧姮心里暖融融的,却笑著推了回去,“我在王府还好,你姐夫也没那么穷,这钱你自个儿留著……”她看著殷简明显清减了的脸庞,“你平日里也多弄点好吃的补补身子,下次见面要是瘦成个竹竿精,我可要生气了。” 寧姮的关心让殷简眼底冰霜消融,却还是將银票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中,十分强势。 “姐夫是姐夫,我是我,收著便是,不准退回来。” 霸道弟弟狠狠爱呀这是。 寧姮知道拗不过他,只得將银票收下,“行,听你的,谢谢阿简。” 殷简目光缓缓落在寧姮隆起的腹部,眼神变得有些奇,“阿姐,你说……小姑娘会喜欢金银这些俗物吗? “我定了个长命锁,等孩子出生,应当也做好了。” “肯定会。”寧姮道,“舅舅送的,哪儿有不喜欢的道理。” 似乎是听到了某些刺人的字眼,殷简的表情僵了片刻。 他兀自平復心情,勉强笑了下,隨后起身,“好好照顾自己,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旁边的陆云珏沉默了,他也准备的长命锁,这不就撞一起了吗? 第95章 崔熙月不是亲生 崔府。 御驾回京,別家府邸都如同秋游归来,唯独崔家上下愁云惨澹,笼罩在压抑之中。 只因崔熙月那双被废了的腿,以及崔詡日益严重的怪病. 书房里瀰漫著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好几个被重金请来的名医依次上前诊脉,最终却都面露难色,纷纷摇头。 “相爷,您得的这个病实在古怪。”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大夫捻著鬍鬚,眉头紧锁,“脉象紊乱,时疾时徐,邪气鬱结於表,却又深侵入里……” “是啊。”另一个接口道,“老夫行医数十年,却还未曾见过如此奇症,皮肉溃烂流脓,却又非典型的痈疽疔疮,像是中毒,却又不太像……” 大夫说话的时候,崔詡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往身上抓挠,手臂、脖颈处布满了新旧交叠的血痕和脓疮。 痒,实在太痒了! 这边伤口还没结痂癒合,那边又因抓挠而再次破损化脓,形成恶性循环。 有时候夜里辗转难眠,无意识地抓挠,醒来时发现指甲缝里全是脓血和腐肉,连他自己都感到作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最诡异的是,身上竟慢慢散发出一种诡异臭味,无论用多少香汤沐浴,更换多少遍衣物,都无法彻底祛除。 连丞相夫人都无法忍受,早已与他分房別居。 方才那几个大夫刚进书房时,就被这气味熏得脸色发白,几欲作呕,强忍著才没有失態。 崔詡被那钻心的痒意和大夫们的无能激得怒火中烧,嘶吼道:“直接说,怎么治!” 他病得古怪,脾气也变得异常暴躁易怒。 大夫们面面相覷,最终纷纷躬身告罪,“相爷恕罪,老夫们医术不精,实在束手无策……恐怕要请宫中的御医前来……” 崔詡的心沉了下去。 本以为回了京城,名医匯聚,总能找到医治这怪病的方法,却没想到连这些老大夫也都一筹莫展! 他这究竟是中了毒,还是被邪术诅咒,到底谁干的! “都是些没用的庸医!滚!都给本相滚出去!” 又过了几天,崔家前前后后起码请了十几位颇负盛名的大夫,结果通通一样。 无人能治,甚至连病因都说不出了所以然来。 崔詡被这怪病折磨得精神濒临崩溃,无奈之下,只得强撑著病体,递了牌子进宫求见皇帝。 自从万寿宴后,他便告病许久,不少朝臣还以为他是因为女儿废了一双腿,对陛下心生怨懟,才称病不出。 然而,当他甫一出现在养心殿外。 那张布满化脓起包、坑洼不平的脸,便嚇坏了不少从殿內出来的同僚。 “崔相,您……您这是得了什么病?”有人忍不住惊骇地问道。 素来与崔詡在朝堂上不对付的右相吴正德,捏著鼻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嘖嘖道,“崔相,今日怎么捨得出门?哎呀,您这症状瞧著……倒像是某种疫病啊。” “怎么不在家好生將养著?这般模样入宫,若是过了病气给陛下,这责任……您担待得起吗?” 崔詡脸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吴相多虑了!这不是疫病……只是吃坏了东西,过敏所致!” 都走了好远,都还能感觉到同僚压抑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 崔詡心中更是窝火憋闷,对那暗中下手之人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 景行帝也被崔詡那张几乎不成人形的脸嚇了一大跳,同时深表“同情”。 当即就派了太医跟著崔詡回府诊治,以示皇恩浩荡。 不过这回不是可怜的王太医,毕竟他是太医院院判,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劳动他的,而是才入太医院任职三个月、资歷最浅的一位年轻太医。 理由也很充分——別的太医都忙著伺候宫里的贵人们,就他手头空著。 同时,帝王还特別“关照”,崔詡病好之前,就在家好好休养,不必操心朝政。 表面是体恤臣子,但明眼人都知道,这近乎是变相的停职,將他隔绝在权力中心之外了。 回到崔府,崔詡气急败坏,在书房里又砸了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 看到坐著轮椅被丫鬟推出来晃荡、面色惨白如鬼的崔熙月,心中更是邪火直冒。 都怪这个不孝女,四处作妖,才害得他运势一落千丈。 如今更是身染怪病,仕途堪忧! 他怒气冲冲地闯进崔文宥房中,厉声呵斥,“逆子!那免死金牌乃是陛下赏赐给崔家的,何等珍贵!竟被你拿出来救这么个不孝女……” 一个女儿,死了就死了,如今成了残废,平白招人嫌恶,还浪费了保命符! 崔文宥正临窗练字,笔锋沉稳,“父亲此话怎讲,熙月怎会是无足轻重之人?我以为,当年您专程从外面把她抱回来,顶替夭折的妹妹,应当是极为看重才是。” “……你都知道了?”崔詡狐疑。 崔文宥冷笑,“母亲十月怀胎,辛苦產女,父亲您却从外面抱个野种回来,硬说是母亲所出,欺瞒至今。” “儿子只是好奇,不知是什么样的绝色外室,劳得父亲如此费心?” 崔詡还以为崔文宥是知道了真相,原来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崔熙月的確是他从外面抱回来的,却根本不是什么外室所生。 当年他在若县外出公干,遇到了李思。 李思性格开朗大方,別有一番风韵。他见之心喜,又因家中夫人也姓李,便存了將对方当替身玩玩儿的心思。 后来,李思生了个女儿。 恰巧那时,京中的夫人也即將临盆,只可惜孩子体弱,出生没多久便夭折了。 那时的崔詡与夫人感情尚可,自己在外面偷腥,难免对夫人有几分亏欠,便想著反正都是自己的女儿,不如把李思生的抱回去养著,也算慰藉夫人失女之痛。 只是不巧,李思的女儿更为命薄,在路上感染风寒便没了。 他当时骑虎难下,索性在民间隨便买了个女婴,也就是后来的崔熙月,带了回来。 “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用免死令牌去救她?逆子!”崔詡厉声质问。 崔文宥却不再回答,只是用帕子掩了掩鼻,“父亲还是先回去多洗几遍澡吧,您身上这怪味,实在难闻,熏得儿子头疼。” 崔詡被他这態度气得一个倒仰,险些晕厥过去。 门口,崔熙月面色惨白。 ……什么?她竟不是母亲的女儿,而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所生。 第96章 陛下竟覬覦弟媳?! 皇宫,养心殿。 “陛下,那酒里的毒来自南越,能侵蚀经脉,使人暴毙。” 暗卫统领时一单膝跪地,沉声稟报,“属下还探查到,那南越二王子殷璋月前曾在盛京出没,据说与一中年男子交往甚密。” 削了端王的势力,让他由暗转明,更好在眼皮底下盯著,但那夜在酒中下毒的久久未能找到。 有些事在行宫查起来束手束脚,但回到盛京便方便多了。 殷璋…… 赫连鸑指尖轻敲龙案,“殷盖的二儿子?” “是,当初陛下扫荡南疆,老南越王殷盖和他大儿子都死在陛下手中,本该由殷璋继承王位。但他当时年纪尚小,根基不稳,便被其叔父殷晁占了王位……” “陛下,那中年男子的行踪颇为诡秘,若此时將殷璋杀了,恐怕会打草惊蛇,断了这条线索。” 赫连鸑眼底闪过寒光,“不急,满饗节將至,朕倒要看看,他们能唱出一场怎样的大戏。” 十月初十乃是大景的满饗节,正值秋收圆满之时,周边附属国皆需遣使来朝,两年一上贡,南越亦在其列。 那时鱼龙混杂,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是,属下会命人暗中跟踪,若有异动,便將殷璋就地斩杀。” “嗯。”赫连鸑挥了挥手,“下去吧。” 殿內恢復寂静,赫连鸑向后靠在龙椅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一场寿宴,背后竟牵扯出如此多的人和事,內有权臣亲王蠢蠢欲动,外有敌国余孽伺机报復,当真是烦人。 德福適时奉上一盏刚沏好的热茶,“陛下,喝口茶润润喉吧。如今早晚都刮凉风,渐渐转凉,您要注意龙体。” “嗯。” 赫连鸑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明日是中秋?” “是呢,明日正是中秋佳节,月圆人团圆的好时候。” 见赫连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德福小心地收住话头,试探著问道:“……陛下,您可是有什么心事?” 赫连鸑沉默了片刻,殿內只闻更漏滴答之声。 “德福。” “奴才在。” 赫连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朕好像,喜欢上了一女子……” 德福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哎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不知是哪家的贵女有此殊荣,能得陛下青眼?” 他自赫连鸑几岁时便一直跟在身边伺候,亲眼见证这位主子从备受冷落的皇子一步步成为杀伐果决的帝王. 陛下素来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如今居然动了凡心,他这做奴才的,简直比自家娶媳妇还高兴。 作为心腹中的心腹,陛下喜欢谁,他必须第一个知道! 可赫连鸑却拧紧了眉头,神色愈发沉鬱,“……可她,是有夫之妇。” 德福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这……” 有点不对劲,甚至是变態,但还在德福的承受范围之內。 想想这盛京城里歷来的见闻,有看上尼姑硬要还俗娶进宫的,有强夺小娘闹得满城风雨的…… 相比之下,陛下仅仅是喜欢上个有夫之妇,並不算特別出格……吧? 德福脑瓜子飞速运转,“其实陛下大可不用如此纠结,您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想要谁,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若她丈夫……咳咳,没了,那不就是寡妇了嘛!虽说我朝並没有立寡妇为后的先例,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就比如陛下的亲表弟,温润如玉的睿亲王,这还娶了寡妇呢。 如今夫妻恩爱,不也好好的。 “不知陛下看上的是……哪家的夫人?” 是臣妻又如何,就这,那大臣都还得感恩戴德呢。 赫连鸑闭了闭眼,像是终於认命般,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 “寧姮。” “寧……”德福如遭雷击,魂飞魄散,“……王,王妃?陛下,这……” 他猛地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若她丈夫没了”云云,那岂不是在咒睿亲王早死? 那可是陛下视若亲弟,百般呵护的表弟啊! 德福当即“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奴才该死,奴才无心之言,还望陛下恕罪!” 当即啪啪扇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正在这时,殿外进来个小太监,“陛下,太后请您去趟慈寧宫。” 赫连鸑脸上没多大表情,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嗯。” 德福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低眉顺眼地跟在赫连鸑身后,心里却叫苦不迭,恨不得再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呸呸呸,这张破嘴,不会说话就別说! 不过……陛下竟然喜欢上了王妃,这该如何是好啊?! 难道真要闹到兄弟鬩墙的地步吗?他简直不敢往下想。 …… 慈寧宫內,薰香裊裊。 “儿子给母后请安。”赫连鸑行礼问安。 太后本来是有点恼怒的,她专程召了自家侄女儿去行宫,本意是想让两人多相处,谁知却被他悄无声息地遣回了本家,连声招呼都不跟她打。 可看著赫连鸑带著疲色的脸庞,太后又心软了。 “起来吧,最近忙什么,许久不见你来陪哀家说话?” 赫连鸑起身坐下,立马有宫女奉茶。 “上次寿宴牵扯出些不安分的魑魅魍魎,朕趁机处置了一番,昨日刚砍了三个人头,以儆效尤。” 他说的都是些血淋淋的,太后听得心头一跳。 隨后便是嘆气,“临渊,哀家知道皇帝需得杀伐果断,但你也不能成日里张口闭口就是砍人头,血流成河的……这般杀气深重,天底下的姑娘恐怕没有不怕的……” ……也有不怕的。 毕竟她张口闭口也都是毒啊蛊啊之类的。 但赫连鸑没有开口,只安静喝茶。 第97章 喜欢上人妻了 太后不懂朝政,除了担心儿子的身体,最操心的便是他的人生大事。 眼看他年岁渐长,后宫空置,她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 “天下女子千千万,临渊,未必非要寻那十全十美的,你怎么就不能尝试著接触接触呢,或许就能遇到合眼缘的?”太后苦口婆心地劝道。 德福听得是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哎哟他的太后娘娘哎,可別再说了,您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陛下以前不开窍,如今是开窍了,但这根本就是……哎,就是一道无解的难题啊! 赫连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就在太后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沉默时,他却忽然开口,“其实,儿子有心悦之人。” 其实赫连鸑也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动心的。 可能是从失身那时算起,就放在心中,毕竟他们都是彼此的第一次,肌肤相亲,恩爱缠绵过。 后来,她两次救他……梦得多了,便再也忘不掉了。 “当真?”太后气也不嘆了,身子也坐直了。 她急切问道,“是哪家的姑娘?姓甚名谁?何时召进宫来让哀家瞧瞧?” 赫连鸑摇头,“不合適。” “怎么就不合適了?”太后怕他又钻牛角尖,急忙道,“管她是高矮胖瘦,总要相处了才知道。娶妻娶贤,只要人品端方,有些小问题又算得了什么?” “有问题便要想法子克服,你怎的还没开始就先放弃了?” “是那姑娘容貌有瑕,还是身世低微?这都不是问题!只要你喜欢,哀家……” “母后,”赫连鸑打断太后的话,一字一顿道,“她已经……罗敷有夫。” 罗敷有夫?! 老天…… 太后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就知道,这孩子从小性子就执拗偏激,心思极重,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態! 这么多年不近女色,这一动心,竟然还喜欢上人妻了? 这如何了得呀! …… 从慈寧宫出来,赫连鸑回了养心殿。 他秉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在殿內静立片刻,鬼使神差地找出上回的观音画像。 以前他只觉画中菩萨宝相庄严,此刻再看,却觉得那眉眼轮廓,那微垂的眼瞼和淡然的唇色,竟与寧姮有说不出的神似。 她虽然时时看著漫不经心,超然物外,但有人受伤是真救,哪怕自己怀著身孕,也毫不犹豫地衝上前。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那份果决,与她平日那副慵懒隨性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当时换了旁人,她也会那般不顾自身安危吗? 是因为……受伤的是他,还是因为怀瑾的缘故? 指尖拂过画中菩萨的眼眸,赫连鸑有些失神地想著。 这时,德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覷著他的脸色,低声道:“……陛下,睿亲王在殿外求见。” 赫连鸑將画像卷好,小心放回原处,“宣。” 陆云珏提著精致食盒走了进来,他脸色比先前好了不少,多了些红润之色。 “表哥。”他脸上带著温和笑意,將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明日便是中秋,我和阿姮在家里鼓捣著做了些月饼,想著带过来给表哥尝尝鲜,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一份心意。” 赫连鸑命德福接过食盒,语气如常,“有心了。你身子不好,让底下奴才送来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语虽如常,但那股縈绕在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生疏感,却挥之不去。 个中缘由,他们都心照不宣。 只是谁也不愿,或者说没主动去先戳破那层窗户纸。 见殿內空寂,奏摺高摞,陆云珏抿了抿唇,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以往中秋,即便没有盛大的宫宴,他们兄弟二人也会寻个安静处,对酌赏月,閒话家常。 如今却…… 陆云珏不愿兄弟之情就此疏远,他主动开口邀请,“表哥,若明日空閒,不如去我府中,咱们一起过节?” 赫连鸑动作一顿。 对上陆云珏带著期盼的目光,他唇角扯出一抹算是笑意的弧度。 “不了,最近朝政繁多,有些不得空。” 他抬手指了指那摞高高的奏摺,似嘆似嘲,“你也看到了,这摺子每日批,都还像是批不完一般。都说皇帝富有四海,可这位置实际坐起来也没有那么自在快活。” 陆云珏很少被赫连鸑如此直接地拒绝,一时有些惊愕地抬头。 以前不管朝政如何繁忙,表哥总能抽出空来,时时过问他的近况,关心他的身体。 他喉间微哽,声音低了几分,“表哥,我……” 赫连鸑抬手,轻轻拍了拍陆云珏的肩膀,“不必多言,朕都明白。” “月饼朕收下了,多谢你和弟妹一番好意,你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便不留你用膳了。” 眼见气氛微凝,陆云珏知道今日不宜再多言。 只是临走之际,他停下脚步,轻声道,“表哥,等阿姮生了孩子,身子方便了……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哪怕直接挑明,將一切摊开在阳光下,也好过现在这样。 兄弟之间隔著无形的屏障,互相猜度,彼此煎熬。 赫连鸑望著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终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好。” 养心殿內重归寂静,赫连鸑打开那个食盒。 里面整齐地码放著几个月饼,样式精巧,花纹繁复,甚至还有两个印著兔子形状的,看著十分用心,手艺丝毫不逊色於御膳房。 他拿起一个,掰开放入口中。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莲蓉细腻,饼皮酥软。 赫连鸑慢慢地咀嚼著,甜味充斥口腔,但心里泛起的,却是难以言喻的苦涩滋味。 如同吞下了未熟的莲子心,一路苦到了心底。 第98章 当真是温柔贤夫 皇帝不来,这个中秋倒也过得圆满。 一家人围坐在花厅,桌上摆满瓜果点心和月饼,还有炙肉,笑语晏晏。 小狸就趴在桌子旁边不远处的厚毯子上,慢悠悠地啃著一根专门为它准备的,比人手臂还粗的肉骨头,发出满足的咕嚕声,“嗷呜……” 其实小狸刚被寧姮带回王府的时候,整个王府的下人是有点胆战心惊的。 毕竟是山中猛兽,吊睛白额,看著就冷血嗜杀。 万一哪天兽性大发地窜出来,王府这么多人,岂不是让它吃上自助了? 然而,相处久了,尤其是眼见著这猛虎被养得越来越胖,每日不是晒太阳就是打呼嚕,下人们也渐渐放下了心。 如今再看它,倒像只性情温顺、体型超常的大猫,瞧著甚至还有几分憨態可掬的亲切感。 寧姮也挺开心,这是她来到盛京后,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团圆佳节。 阿娘、阿嬋、阿简还有怀瑾都在身边,气氛和乐融融。 只是孕晚期身子实在沉重,一天下来,脚踝和小腿便有些浮肿,酸胀难受。 到了晚间,小廝打了热水,陆云珏挥退下人,亲自蹲下身,替寧姮脱去鞋袜,將她的双脚轻轻放入木盆中。 这段时间早晚天气慢慢转凉,用温水泡泡脚,可以消肿除湿,也有助於安眠。 陆云珏一直亲力亲为,“水温合適吗?” 寧姮单手支著下頜,隨意翻看著医书,闻言懒懒“嗯”了一声,“可以。” 脚底穴位被温热的水流包裹,按得很舒服,寧姮放下医书,低头看去。 烛火幽幽,映照著陆云珏低垂的侧脸,眉目在跳动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温柔,他平日里最是喜洁,衣袍上总是带著淡淡的冷香,却也不嫌弃,耐心细致地为她洗脚揉按。 当真是个贤夫! 虽然自来到京中,麻烦事一茬接著一茬,没个消停,但嫁给陆云珏,寧姮从未后悔过。 相反,她觉得很值。 女人在外面“討生活”,应付各种明枪暗箭,回到家,被窝里就应该有个这样温柔体贴、赏心悦目的,多舒心。 待脚上的水珠被柔软的棉布轻轻擦乾,寧姮玩心忽起,用还带著湿气的脚尖,轻轻抬了抬陆云珏的下巴。 “这是哪里来的俊俏相公,手艺好,模样也周正,好似比我家那口子更加可人疼呢。” 陆云珏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漾开笑意。 十分配合地抬起头,做出惶恐又羞涩的模样,“夫人垂爱,小的哪里敢与王爷相比。” 寧姮没绷住,一下子笑出了声。 陆云珏也跟著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怎么,我配合的不好?”他仰头望著她。 寧姮將陆云珏拉起来,在额头轻吻了下,“好,怎么不好?好得我都想……吃了你。” 夫妻情趣过后,陆云珏照例趴到床上,寧姮取出银针,为他行针调理身体。 近来虽然气色好转,但底子依旧亏空,需得长期温养。 针灸完毕,两人又调换了位置,陆云珏慢慢替寧姮按摩浮肿的小腿和腰背。 他的手法是特意跟著府里精通按摩的大夫学的,力道恰到好处。 寧姮闭著眼享受著,近来因孕晚期身体不適和外界纷扰而有些浮躁的心,此刻也奇异地平静下来。 好似暖阳下的湖面,被微风吹拂著,柳枝轻轻盪著涟漪,极缓,极平静。 “怀瑾,你说,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按理说,取名这事儿本该参考下某个皇帝亲爹的意见,但寧姮觉得,某人白得一女儿,就偷著乐吧,完全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还不如问怀瑾,他饱读诗书,品味也好。 “我来取?”陆云珏微讶。 寧姮理所当然,“当然,后爹也是爹,你取也是名正言顺。” 陆云珏沉吟片刻,认真思索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抬眼,眸光温润,“就叫……寧缨,可好?” “……缨?”寧姮细细品味著这个字。 “嗯。”陆云珏解释道,“缨者,既有『主动请缨』的担当与勇气,亦可作『瓔珞』,代表著珍贵与美好。希望她將来能刚柔並济,既有不让鬚眉的魄力,也不失女儿家的温婉灵秀。” 寧姮眼睛一亮,“果然是好名字。” 这寓意十分好,而且……她心里还有个盘算。 將来,就算皇帝非要將他女儿认祖归宗,加入赫连氏族谱,“赫连缨”三个字也丝毫不显逊色。 寧姮並不反对皇帝认女儿,毕竟是他的就是他的,血脉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改姓也无所谓,反正家里是真有皇位要继承。 说不准他们家还能出个有大造化的,多个选择多条路嘛。 “寧缨……”寧姮笑著重复了几下,伸手搓了搓陆云珏的脸颊,“是谁的夫君那么有才华,取的名字这般好听?” 陆云珏被她搓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红,却满眼都是纵容的笑意。 就在这时,肚子里的小崽儿欢快地动了起来,在寧姮肚皮上拱出明显的弧度。 “看来崽崽也喜欢这个名字。”陆云珏伸手轻轻覆上去,感受著那生命的活力。 寧姮轻嘖,“最近真是活泼得很,拳打脚踢的,多半下个月就能出来见面了……” 寧姮是真怀够了,成日里揣著个大肚子,干什么都不方便。 等生了这胎,她打算给自己配副绝育药,一了百了,省得再受这份罪。 临睡前,陆云珏想起一事,说道,“对了阿姮,下午平阳侯命人送来了拜帖,说是后日在府中举办孙儿的百日宴,邀你去参加。” 寧姮的大嫂三月前生了个男婴,是平阳侯府的嫡长孙。 府里自然重视,要大办宴席。 虽然寧姮是出嫁女,但也是堂堂的亲王妃,身份尊崇,不管平阳侯私下对她如何看,明面上都不能失了礼数。 寧姮对大哥大嫂本人没什么意见,但关係也不是特別亲厚,多半见面了也没什么话聊。 况且这种场合,有极大可能会撞上薛婉。 她如今是端王世子妃,又怀著孕,那可是金贵得很,万一脑子哪根筋搭错了,又想不开往池子里跳,孩子出什么意外,赖到她身上,那真是麻烦得很。 “不去。”寧姮乾脆利落地拒绝,“人多眼杂,我懒得应付。到时候让人备份百日礼,心意到了就行。” 陆云珏对此並无异议,柔声道,“这个我来安排便是,定不会寒酸了去。” …… 得知寧姮不来参加百日宴,薛鸿远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反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何况还是个跟他离了心的。 不来就不来,那样最好! 第99章 是我来得不巧了 其实薛鸿远对寧姮积怨已深,心底很恼恨她。 一为名姓之事,她倔强不肯改回“薛”姓,让他被好几个同僚明里暗里取笑,说他这个父亲当得毫无威严,连亲生女儿都拿捏不住。 二则,是她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 上次她入宫为陛下诊治,立了功。 陛下要给她封赏,她竟然全然不念著侯府,反而为那个不知所谓的养母求了什么牌匾,简直荒唐! 这回在行宫更是如此,救驾受伤,那可是天大的殊荣! 但凡她肯开口,在陛下面前为平阳侯府美言几句,他薛鸿远完全可以在陛下面前更加得脸,金钱封赏都是次要的,指不定就能藉此机会再进一步,封个国公也未必是梦。 可那个不孝女呢? 居然把这份天大的恩情,给了素不相识的镇国公府,平白给秦家那个丫头做了嫁衣。 半点都不念著母家的生育之恩,当真是冷血、无情到了极点! 是以,薛鸿远根本不想见到这个不孝女,眼不见心不烦。 柳氏心中也十分不是滋味,自己的亲大哥大嫂生下嫡长孙,这是多么值得庆贺的事情,她这个做姑姑的,竟然半分面子都不给,连露个面都不肯。 相比之下,婉儿怀著身孕都早早来了,忙前忙后,多有孝心。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懂事、不念亲情的女儿…… 柳氏极其失望。 “娘,小孩的百日宴而已,本来就不是什么非得惊动所有人的大事。”薛行易抱著裹在锦缎里的儿子,道:“妹妹身子重,不来也是情理之中,况且妹夫已经让人送了极丰厚的贺礼过来,心意是到了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您不要做出这副表情,让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薛家內部有什么齟齬,平白惹人笑话。” 柳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薛行易见状,便道:“我跟瑾儿先去前厅招呼客人,您收拾好了心情再过来。” 说完,便抱著咿咿呀呀的儿子转身离开了。 望著薛行易同妻儿其乐融融的背影,柳氏心里更堵了。 人家心里根本就没他这个哥哥,也没这个家,就他傻乎乎的,还总替那个没良心的妹妹说话! 哪怕当了爹,也还是个没心眼的! …… 寧姮根本不好奇他们会如何想自己。 她有亲密无间的家人,还有孩子和美人夫君,对於旁人,缘浅也无所谓。 当初会选择回到平阳侯府,也仅仅是出於一丝好奇,想看看她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什么样儿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毕竟柳氏也曾十月怀胎,將她生下来。就像她现在怀著小崽儿一样,母女共享过一具身体,血脉相连。 寧姮偶尔会想,当时的柳氏,总该是有些期盼的吧? 会不会也像世间许多母亲那样,想著若是生个女儿,今后要將她宠成掌上明珠,为她操心婚事,为她谋划未来,怀著一颗慈母之心? 后来亲眼看到了,大失所望,也就不想再搭理了。 到了九月中旬,整个睿亲王府都变得紧张起来。 因为王妃的孩子即將足月,隨时都可能发动。 尤其是陆云珏本人,活像是得了產前焦虑症,眼下乌青浓重,甚至把那些早已备好的稳婆,不管宫里的,还是外面请来的,全部安排住到了主院旁边的厢房里。 隨时待命,生怕寧姮哪天突然发动,耽误了片刻。 相比之下,寧姮这个正主倒是状態良好,吃嘛嘛香。 只是她最近有些纳闷。 怀瑾这几日早出晚归的,早上天不亮就悄悄走了,晚上她都睡了还没回来,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她倒不觉得他是去干什么坏事,或者寻花问柳,只是这反常的举动,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正当寧姮打算让管家去打听一下时,阿嬋突然走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阿姐,南越的使团昨日进京了,殷璋也在里面。” 今日已是九月二十八,满饗节尽在眼前。 各个附属国的使臣已陆续抵达京城,被安置在指定的驛馆。 人一多,就容易乱,乱则生事。 寧姮道:“那你去跟阿简说一声,让他最近在家里歇著,轻易不要露面,別跟殷璋正面碰著。” 当初殷嬋和殷简的母亲,便是死在殷璋和他母亲手中。 那场精心策划的大火,若非忠僕拼死相护,他们姐弟二人也难逃一死,最后侥倖逃出去,被寧骄捡到,才得以活命。 这份杀母之仇,他们从未忘却。 这次敢来盛京,便是殷璋的死期,只是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但对著寧姮,阿嬋听话又乖巧地点头,“好。” 寧姮在屋里待得有些闷,便让侍女扶著她到院子里慢慢走两步,活动一下筋骨。 终於在迴廊拐角处,见到了几日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云珏。 “怀瑾。” 陆云珏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见是她,放缓脚步走过来,“阿姮,今日怎么不多睡会儿懒觉?” 寧姮眼神定格在他行走间略有迟缓的腿上,“腿怎么了?” 她追问,“你这几日干什么去了?” “……去了趟云敬寺。” 陆云珏见她已然察觉,知道瞒不过去,便没再隱瞒,温声道,“我这两日失眠,心慌得厉害,便想著去给你和孩子求个平安符。” 何止是睡不安稳,简直是噩梦连连。 一时梦到寧姮生產时孩子生不下来,一时又梦到她血崩不止,画面悽惨可怖,將他生生嚇醒,惊出一身冷汗。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所以陆云珏才想要求个心安。 原来是去弄这个了。 寧姮看著他眼底的疲惫和青黑,心头一软,接过还带著他掌心温度的平安符。 “笨不笨,求个平安符而已,何必偷偷摸摸的。” 然而,等两人回到房间,撩起裤腿查看时,寧姮眉头却紧紧蹙了起来。 只见膝盖处一片红肿,甚至有些地方磨破了皮,渗著血丝,显然是反覆跪拜摩擦所致。 怪不得躲著她呢。 “其实没什么的,只是看著嚇人。” 陆云珏见她脸色不好看,连忙將裤腿放下,有些遮掩地解释道。 “昔年我病重,太医都束手无策时,表哥也曾多次去登那长生梯祈福。寺里的大师说,心诚则灵,最后五十步需得跪行而上,方能显其诚心……我这点红肿,比起表哥当年,算不得什么,真的不碍事。” 他就是怕她知道了担心,才选择晚上回来,不想还是被发现了。 寧姮又是心疼又是好气,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尽干些让我操心的事。” 陆云珏认错態度良好,“没有下次了。” 寧姮转身去取了药膏来,亲自为他涂抹上,动作轻柔。 秦宴亭刚来便看到这一幕,顿了顿,心里有些泛酸,“姐姐,王爷哥哥,是不是我来得不巧了?” 第100章 要生了 距离上次去睿亲王府,已经足足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秦宴亭在家里可谓是抓心挠肝,日思夜盼,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往日里最爱的斗蛐蛐不香了,狐朋狗友的邀约也懒得去应酬了,成日里就窝在自己的房间里,要么在画画,要么对著宣纸发呆。 连镇国公夫人都觉得儿子不对劲,怀疑他是中了邪,连忙请了大夫来看。 大夫诊了半天脉,却只是摇摇头,捋著鬍子说没病,不过是少年人动了春心,害了相思。 镇国公两口子闻言大惊失色! 自家这个只会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竟然……动了凡心? 谁家姑娘这么倒霉? 夫妻俩又惊又喜,连忙將秦宴亭叫到跟前,软硬兼施,旁敲侧击地逼问。 但这小子愣是跟个蚌壳似的,嘴紧得很,任凭他们如何威逼利诱,就是撬不开。 最后被问得烦了,只深深望了他们一眼,幽幽来了一句,“你们不懂……”便又缩回房里去了。 镇国公夫人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肯定是中邪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月,秦宴亭掐著手指头算著日子,正准备再次登门“培养感情”,却被一桩事绊住了脚。 他虽然平日里爱好吃喝玩乐,看似不学无术,但却有一桩旁人不及的天赋——便是驯兽。 无论多桀驁难驯的猛兽,到了他手中,总能被调理得服服帖帖。 正逢西域进贡了一匹顶级的狮子驄和几匹性子暴烈的宝马,交由光禄寺卿李青阳负责安置驯化。 李青阳是秦宴亭大哥的至交好友,深知这小子的本事,便上门来借人。 於是,秦宴亭就被自家大哥毫不留情地从“相思”中揪走,扔给了李青阳。 等他將那几匹烈马,尤其是那头脾气坏得出奇的狮子驄彻底驯服,得以脱身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白白浪费了半个月与姐姐相处的时间! 秦宴亭恨死了所有阻碍他撬墙角的人和事! 今日他终於精心打扮了一番,穿著最衬他肤色的朱红锦袍,兴致勃勃地来到睿亲王府,谁知刚进门,便撞见寧姮正温柔亲昵地为陆云珏膝盖上药。 秦宴亭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闷得发慌。 心好痛,好酸…… 没事的,没事的!他还年轻,这是他最大的资本……但还是好忮忌啊! 於是,秦宴亭又酸又茶地来了一句,“姐姐,王爷哥哥,可是我来得不巧?” 寧姮抬头,便看到少年变幻莫测的神色,心中好笑,“不,你来得正是时候……帮个忙。” 今日天气並不好,早起便阴沉,看著乌压压的,不知是不是要落雨。 但少年穿得很鲜亮,眉目俊朗,十分惹人眼球。 她好不容易起个早床,倒是热闹得紧。 听说帮忙,秦宴亭屁顛顛儿地就跑进去了,殷勤发问,“帮什么?姐姐你儘管说!” “那边有纱布、剪刀,帮我拿过来一下。” 秦宴亭沉默了两秒,心里有点小小的不情愿——这岂不是在帮“情敌”?但最终还是应道:“……好吧。” 乖乖地去把东西取了过来。 给陆云珏处理好受伤的膝盖,寧姮才有空搭理秦宴亭,和他说话。 秦宴亭就这样把自己哄好了,虽然她的眼里心里此刻只有睿亲王,但假以时日,水滴石穿,未必就没有他秦宴亭的一席之地! …… 中午,秦宴亭被留下用饭。 他自然是求之不得,正好可以趁机观察寧姮喜欢什么菜式,以后好多多投餵。 饭桌上,陆云珏给寧姮夹她爱吃的菜,將她面前的小碟子堆得满满的。 秦宴亭也想献殷勤,奈何他还没那个资格,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就在秦宴亭咬著筷子发呆,心里盘算著如何刷好感度时的时候,寧姮突然开口,“你喜欢我?” 这话太直接,太不按常理出牌,让陆云珏和秦宴亭都愣住了。 秦宴亭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耳根脖子,平日里能把人气哭的利索嘴皮子,此刻像是被浆糊黏住了,变得结结巴巴。 “那个……我……我……”他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眼神躲闪。 最后,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大声道,“是!我喜欢!” 寧姮对这毫不稀奇,在若县喜欢她的人都不少,只是她看不上罢了。 她並不想贬低少年人这份纯粹而炽热的欢喜。 只是少年人心性不定,来得快,去得也往往快,她若是这个也收,那个也要,岂不是平白伤了正宫夫君的心。 所以,寧姮打算挑明。 “那你应该知道,我嫁给怀瑾之前已经嫁过人,如今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亡夫的。” “……我知道。” 寧姮继续道,“那你该明白,无论从哪方面看,你我都並不相称。况且,我的夫君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我们夫妻感情甚篤。” 看著少年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寧姮放缓了语气:“宴亭,你很好,我同你姐姐秦楚是朋友,所以不愿见你误入歧途,將一时的迷恋错当成非卿不可。你年纪尚小,前程大好,將来会遇到更適合你的好姑娘。” 秦宴亭很难过,他的真心被质疑了。 他知道自己这喜欢的快,有见色起意的嫌疑,但他是真心的,他可以用老爹发天大的毒誓! 喜欢就是喜欢,她就算是还有几个夫君,他也喜欢! 无论她怎么想,他的心意是不会转圜的。 后半程饭桌上,秦宴亭显得有些沉默,不再像刚来时那般雀跃。 寧姮见他蔫头耷脑,给他夹了一筷糖醋排骨,“以后若是无事,还是可以来府里玩,你比我弟弟还小两岁,我会把你当作亲弟弟。” 秦宴亭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既然对他无意,为什么要这么温柔? 为什么要给他希望,又亲手掐灭?这样……他更加放不下了啊…… 寧姮转头给了陆云珏一个“看我多好,潜在情敌都给你快刀斩乱麻解决了”的眼神。 陆云珏眼底漾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然而,就在这时,寧姮身子突然一僵。 陆云珏当即察觉,“阿姮,怎么了?” 身下逐渐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缓缓流出,打湿了裙裤……不像是尿意。 寧姮反手握住陆云珏的手臂,“怀瑾,我好像……要生了。” 第101章 守著別人媳妇儿 现场气氛瞬间凝固,隨即如同炸开的锅。 守在旁边的王管家反应最快,迅速去安排打点,声音都劈了叉,“快!王妃要生了!” 早已候在主院厢房的六个稳婆,眨眼间就赶到了屋內,为首的赵嬤嬤乃是景行帝派过来的,经验最是丰富,声音沉稳。 “王爷,请將王妃抱到里间床榻上,秉退閒杂人等……” “我来,我来!” 虽然刚才被隱形拒绝了,但秦宴亭属死鸭子的,就是硬! 他虽然没经歷过妇人生產,只慌乱了一瞬,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別慌,都別慌,一切还在掌握之中!”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別人听,还是给自己壮胆。 “王爷哥哥你腿受伤了不方便,我来!” 说罢,不等任何人反应,竟直接俯身,小心翼翼却又异常坚定地將寧姮打横抱起。 別看秦宴亭身形清瘦,此刻却爆发出一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势,抱得极稳。 他將寧姮稳稳噹噹地抱进內室,轻轻放在床榻上。 其他人:“……”不是,这人谁? 这合理吗? 刚赶过来的阿嬋&正要上前的陆云珏:“……?” 他们还杵在这儿呢,你一个外人上赶著抱什么抱?! 稳婆们已经顾不上这诡异的小插曲,迅速进入状態,高声吩咐丫鬟们准备热水、剪刀、乾净的白布帕子。 屋內顿时忙碌起来。 阿嬋迅速上前,挤开还想在床边献殷勤的秦宴亭,紧紧握住寧姮的手,“阿姐別怕,我全程都在这里,阿简和阿娘等会儿便赶来。” 有她全程盯著,若哪个稳婆敢出半点岔子,就是死! 陆云珏也衝到床边,紧紧握住寧姮的另一只手,“阿姮別怕,我在这儿,我陪著你……” 他嘴里说著安慰的话,脸却白了,手也抖得不成样子,冰凉一片。 “我没怕。” 羊水刚破,宫缩还没正式开始,况且她都感觉不到疼,有什么好怕的。 紧接著,寧姮道,“怀瑾,你出去等。” 就他这心理素质,她都怕等会儿见血了,他直接晕过去,还得让人分心照顾他。 陆云珏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我……” 阿嬋却已经不由分说地將他推了出去,“姐夫,你在门外,別让阿姐分心。” “砰——” 房门被阿嬋从里面乾脆利落地关上,陆云珏被阻拦在门外。 同时被推出去的还有秦宴亭,他一个外男,在里面成什么样子,当然是哪儿凉快哪儿待著去。 …… 公主府离得近,听到下人通传,大长公主没多久就赶了过来。 “怀瑾,姮儿如何?” 见到独自等在门口,面色煞白的陆云珏,大长公主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不顺利?或是出了什么意外? 幸好王管家是歷经风雨的,连忙上前回话,“回殿下,王妃娘娘刚刚发动,稳婆和嬋姑娘都在里面……” 大长公主闻言,心下稍安。 原来只是刚进去而已,脸白得像纸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怎么了呢。 当真是关心则乱,陆云珏已然失去了所有的淡定。 “娘。”他抓住大长公主的手臂,“阿姮会平安的,对吧……她和孩子都会没事的,对吧?” 大长公主也是生养过的人,深知妇人生子犹如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其中的凶险难以预料。 但此刻,她也只能按下担忧,拍著儿子的手背温声安慰,“会的,一定会的……姮儿身体底子好,孕期也康健,吉人自有天相,你別自己嚇自己。” 转头,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有个面生的俊俏少年,疑惑道,“你是?” 秦宴亭连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回殿下,家父乃镇国公秦衡,晚辈是家中次子,名唤宴亭,此番前来乃是拜访王爷……请教些学问上的事。” 他心思虽纯直,却也不是个傻子,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心上人的“婆婆”,肯定不能说大实话。 便灵机一动,假借了陆云珏的名义。 大长公主微微頷首,原来是镇国公家的老二。 她隱约知道寧姮同秦楚关係不错,对这少年便也多了两分客气,只是眼下实在不是待客的时候。 “原来是秦二公子,今日实在不巧,府上儿媳生產,仓促忙乱,便不多加招待了。” 秦宴亭心里是很想留下来的,他很想知道寧姮生產是否顺利,想知道她和孩子会怎么样。 甚至幻想著能第一时间看到那刚出世的小宝宝…… 但他也清楚,身为外男,他在这种场合死皮赖脸地待下去极为不妥,只会给她惹麻烦。 秦宴亭只得再次拱手,“殿下言重,既然如此,宴亭便先告辞了。” “……愿王妃娘娘一切顺利,母子平安。”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眨巴著星星眼,慢吞吞地离开了王府。 大长公主看著儿子苍白的脸色,心疼劝道,“妇人生產快则几个时辰,慢则一两天也是有的……怀瑾,你身子弱,一直站在这里吹风怎么行?不如去旁边的厢房等著,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不,我就在这儿,离她近些。”陆云珏却固执地摇头。 大长公主知他性子,嘆了口气,不再勉强,只吩咐下人去搬几张桌椅过来,再拿些厚实披风。 於是,眾人便在这秋凉的院子里,坐著等候。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突然,院外传来內侍尖细悠长的通传声,“太后娘娘,陛下驾到——” 赫连鸑还是来了。 第102章 喜获大胖闺女! 消息传到宫里时,太后正在午睡。 猝然得知寧姮发动生產的消息,当即吩咐宫人备輦。 太后性子慈和,向来对身边人不错,加之寧姮在宫中应对得体,数次救驾有功,更是添了几分喜爱。 妇人生子乃是大事,她要亲自去看看,方能安心。 路上“恰好”遇到赫连鸑,母子两人便一道过来了。 自从御驾从行宫回京,陆云珏依旧时不时进宫伴驾,但赫连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亲眼看到寧姮了。 倒也不是他没尝试过夜探王府。 反正“登徒子”的行径已经做过,一两次也是做,三五次更无妨。 但那次,他刚悄无声息地翻过王府后院的高墙,便对上一双在夜色中泛著幽绿寒光、漆黑锐利的兽目,伴著一股属於猛兽的腥气。 借著月光,他看清了那是一只体型硕大、肌肉賁张的吊睛白额虎。 正懒洋洋地趴在主院通往寧姮臥房的必经之路上。 其实以赫连鸑的身手,射杀这只老虎也並非难事,但依稀记得,这老虎是寧姮养的,颇为喜爱。 若他一时衝动把她的爱宠给杀了,这辈子恐怕是別想见到她和女儿了。 后来,赫连鸑又有几晚心绪不寧,想著哪怕远远偷窥一眼也好。 结果无一例外,每次翻墙进去,都能在差不多的位置“巧遇”那只老虎,它也不攻击,就那么虎视眈眈地盯著他,仿佛在说:“又是你小子?” 次数多了,赫连鸑也倍感烦闷。 这王府到底不比行宫鬆散,他堂堂九五至尊,想当个登徒子都如此不便! 如今她生產,还是他们的孩子……哪怕怀瑾因此看出什么,甚至兄弟情分生出更大的裂痕。 赫连鸑还是必须来这一趟。 昔日,便是平阳侯府疏忽,导致寧姮被恶僕调换,流落在外十八年,受尽苦楚。 如今他赫连鸑的女儿降生,断断不能再出任何紕漏! 他必须亲自在场,確保万无一失。 见到赫连鸑来,陆云珏反而安心许多,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表哥,阿姮进去许久,我很担心……” 赫连鸑是有备而来,身后跟著好几名太医,皆是太医院中精於妇科千金的圣手,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目光扫过那紧闭的房门,帝王抬手,按在陆云珏微微发颤的肩上。 “有朕在,不会有事。” …… 不多时,寧骄和殷简也赶到了。 此时院子里已经乌泱泱全是人,太后、皇帝、大长公主、睿亲王,以及带来的侍从太医,若不是睿亲王府的主院足够宽敞,怕是早就挤不下了。 顾不得与眾人寒暄,寧骄便径直进了產房。 她是寧姮的养母,更是医术高超的大夫,有她在里面,所有人都能安心些。 殷简虽然也通晓医术,但终究是男子,不便进入產房。 他先走到陆云珏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姐夫。” 目光转到一旁的赫连鸑时,眸色几不可查地沉了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寒意。 ——便是眼前这个人,让阿姐未婚先孕,受尽生產之苦,当真是……该死啊。 “见过陛下。” 得知他是寧姮的弟弟,赫连鸑目光在他那张昳丽出眾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淡淡移开,“嗯。” 寧姮感觉不到痛,故而產房內没有任何痛呼声。 但这样,眾人还是心弦紧绷。 天色愈发黑浓,乌云密布,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见到血水一盆盆往外面端,陆云珏只觉得眼前发黑,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会晕血,但只要一想到这血是从阿姮身上流出来的,便心如刀绞。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陆云珏几次叮嘱,若有万一,必须保住阿姮,其余的都不重要! 下人们连连应了。 陆云珏转过头,便看到身旁的赫连鸑也是面色沉凝,下頜线绷得死紧。 表哥他,竟是跟他这个名正言顺的丈夫是一样紧张的…… “表哥,你……”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陆云珏真的很想找赫连鸑问个明白:他对阿姮,是真心的吗? 可看著赫连鸑紧攥到发白的双手,眉宇间几乎无法掩饰的担忧。 陆云珏忽然觉得,似乎无需再问了。 若不是真的动了心,將人放在心上,一个习惯掌控一切、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怎么会因“弟媳”生產而如此失態? ……哪怕,她此刻怀著別人的孩子。 表哥和他的心思,应该是一样的。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微妙一瞬间,陆云珏突然想通了。 那些微不足道的的醋意、占有欲,在阿姮的安危和康健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若他註定早死,无法陪伴阿姮走到最后,那留下她一人在这世上,该是何等孤独? ……与其是不知根底的其他男人,不如是表哥。 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表哥的权柄,才能在她失去自己的庇护后,依然护她周全,让她继续活得肆意张扬。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时—— 里面突然传来稳婆一声响亮又充满喜悦的高呼:“生了!生了!” “恭喜王爷,贺喜王妃,是位小郡……姑娘!” …… 王爷的女儿可称“郡主”,但这不是睿亲王亲生的,便有些尷尬了,只能称姑娘。 不过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天色竟也像是应景般,乌云散去,露出了彩阳,金灿灿的。 赵嬤嬤將襁褓抱出来,“王爷,您快瞧瞧,孩子的眉眼像极了王妃……奴婢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一生下来就如此白嫩水灵的娃娃,当真是个小仙童! 然而,陆云珏只在接过襁褓时匆匆看了一眼,確认孩子无恙后,便立刻將襁褓塞到了赫连鸑怀里。 “表哥,劳烦你抱一下,我进去看看阿姮。” 他需要確认阿姮无恙,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赫连鸑也想进去,但是他没有资格,更不合適。 就这样,赫连鸑成了第一个抱孩子的人。 臂弯里传来轻飘飘又沉甸甸的重量,隔著柔软的布料,能感受到那小小身躯的温热和脆弱,赫连鸑低头,看著怀中那张白嫩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盪和近乎虔诚的柔软。 这便是他的女儿吗? 好小,好软…… 太后和大长公主也稀奇地围了过去,当即便是一阵惊嘆。 那当真是个如同白汤圆似的人儿,虽然刚出生,却不像寻常婴孩那般通红,反而透著粉嫩,睫毛纤长卷翘。 哪怕在羊水里泡了许久,小脸也乾乾净净,瞧著就让人心头髮软。 这瞬间,两人心头仿佛都被什么击中了,恨不得这就是自己的亲孙女儿! 眾人欢喜地围著看了一圈,殷简没有凑上前,只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 但他视力极好,远远看著那襁褓中玉雪可爱的小婴儿,昳丽的脸上也缓缓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阿姐的女儿,果然生得这般好。 如果……小傢伙以后不叫他舅舅,就更好了。 第103章 封——昭华郡主 眾人正稀奇,便见那襁褓中的婴孩眼皮动了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出生的婴儿虽然可以睁眼,但视力极为模糊,几乎看不清什么。 小手在空中抓挠了几下,竟然精准地攥住了赫连鸑的一个指节。 那触感极其柔软、温热,带著一种全然依赖的力道。 赫连鸑心头猛地一震,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瞬间流淌过四肢百骸,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小小的碰触。 太后笑开了花,打趣道,“哎哟,看来这孩子很喜欢临渊呢。” 这一幕是太后喜闻乐见的。 她这个儿子啊,登上皇位极其不易,平日里也多嗜杀残暴,手里沾染无数鲜血才能坐稳江山。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表现出喜欢过孩子,少有温情的一面。 如今看见別人的,如今喜欢,指不定自己也想生一个呢。 那些太医是说临渊於子嗣上有碍,但他们又没亲自试过,怎么就能肯定百分百怀不上? 所以,太后一直怀揣著微弱的希望,况且现在蛊毒都解了,说不准就能生! 赫连鸑抱了会儿,便被太后接手抱过去了。 看著看著,太后有些纳罕,“嗯?哀家怎么瞧著,这孩子竟与清瑶那丫头小时候有几分相似……” 话说到一半,却顿住了。 其实太后觉得,这孩子的眉眼轮廓,同赫连鸑幼时更像,只是皇帝出生时远没有这般白嫩漂亮,皱巴巴得像个小猴子。 不过,这应该是错觉吧?定是她日思夜想盼著孙儿孙女,看花了眼,幻想出来的错觉。 对,肯定是这样! 太后甩开这荒谬的念头,笑著问道:“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王管家道:“回太后,王爷和王妃已商定,隨王妃的姓,单名一个『缨』字,叫寧缨。” 太后微微頷首,“寧缨……缨络璀璨,又有请缨担当之意,刚柔並济,是个极好的名字。” 寧缨…… 赫连鸑唇齿间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德福,擬旨。” 德福立刻躬身,“奴才在。” 赫连鸑沉声道,“睿亲王妃寧姮之女寧缨,聪颖可爱,朕心甚喜之,特封为……昭华郡主,享亲王嫡女俸禄。”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包括太后和大长公主,都微微怔了一下。 德福更是心里一咯噔,小心翼翼地覷著皇帝的脸色。 陛下是不是欢喜得昏了头,忘了这孩子並非睿亲王的骨血,而是……王妃“亡夫”的遗腹子? “昭”为日月之光,“华”乃山河之彩。 按制,这孩子能得个县主封號已是恩典,直接封为郡主,还是“昭华”这般的封號,会不会太过逾越了? 还是说……陛下对王妃的喜爱,已经到了爱屋及乌、毫无原则的地步? 只要是心上人所出,便可以这般溺爱,不顾礼法规制? 德福心里念头飞转,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应道,“是,奴才遵旨,立马去办。” 太后和大长公主同样面露讶异,互相对视了一眼。 “临渊,这於理不合,这孩子终究並非怀瑾所出……这般厚赏,御史台的那些大臣,恐怕有得闹了。” 太后並非不喜寧缨,只是担心此举会引来朝臣非议,徒惹麻烦。 一个小小婴孩而已,哪里担得起那些朝臣的攻訐咒骂? “母后,朕是天子,封个郡主而已,何须看他人脸色?” 赫连鸑语气平淡,却极为强势,“谁若是有异议,来朕面前叫吠便是。” 叫吠?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狗吗? 太后心中忍不住腹誹,堂堂天子,说话真是越来越不遮掩了。 其实对赫连鸑来说,暂时只能封郡主,已经极大的委屈了他的女儿。 总有一日,他要光明正大地让她认祖归宗,享尽世间荣光。 恰逢此时,门外有侍卫快步进来,单膝跪地稟报:“稟陛下,自入秋以来,肃州地区便连绵多雨,前两日更是衝垮了数间民房,工部正在加紧修缮。” 那侍卫话锋一转,语气带著欣喜,“但今日雨势骤停,放晴之后,有百姓目睹七彩祥鸟聚於城北,形似凤凰翱翔,经久不散,此乃大吉之兆啊!府尹特命属下速来稟报!” 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赫连鸑当即道,“天降吉兆,佑我大景!昭华郡主恰在此时降生,正是祥瑞临世,福泽万民之象。” “如此吉兆,当然堪封郡主,母后不必多言。” 隨后,帝王吩咐道,“將昭华郡主的降生,连同此吉兆,一併传扬出去,务使京中百姓皆知。” “是!”侍卫领命而去。 如此,太后也便不再多说什么。 既然有天降吉兆作为由头,能堵住朝臣们的口,免遭非议,封个郡主便也无妨了。 她低头看著怀中再次睡著的寧缨,越看越是喜爱。 只是大长公主望著那没有张开的襁褓婴儿,目光再落到赫连鸑脸上,不知为什么,略皱了皱眉。 …… 產房內的血腥气还未完全散去,但已整洁了许多. 稳婆和丫鬟们手脚利落地处理完后续,悄声退到一旁。 寧姮躺在榻上,面色因失血略显苍白,但总体状態尚可,嘴唇仍有红润色彩。 陆云珏在门外站了太久,本就带著伤的膝盖有些僵硬发麻,但他浑然不觉,第一时间衝到床边,紧紧握住寧姮的手,声音带著未散的惊悸。 “阿姮,你还好吗?可有哪里不適?” 寧姮这个刚生產完的还没怎样,反而伸手,用指腹替他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怀瑾,你瞧著比我还虚……” 陆云珏也不在意,拿起温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额角和脖颈的汗渍。 而后倾身,將一个颤抖的吻印在她眉间,声音微咽,“嚇死我了……那么多血,我都怕你……”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寧姮稍微推了推他的肩膀,“……我还没洗浴呢。” 一身血污汗渍,有什么好亲的。 陆云珏却执拗地摇头,將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重复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阿娘和阿嬋都在呢,一家子学医的,还能让我出事不成?” 陆云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完全忽视了旁人,果然看到岳母和阿嬋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著这边,略有些赧然。 当真是失態了。 寧姮问,“孩子呢?” 陆云珏忙道,“在门外,我给表哥了。” “……”寧姮一时无言。 你真给啊,那可太好了,直接送到孩子亲爹手里了。 第104章 是紫薇星现世 寧姮又问,“孩子长什么样?” 陆云珏脸上浮现一丝尷尬和懊恼:“……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他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寧姮的安危,接过孩子就立刻塞给了表哥。 如果不是怕牵扯到伤口,造成血崩,寧姮真的有点想笑……这后爹当的,傻乎乎的。 正在这时,门口出现一抹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 “参见陛下。”房间內的稳婆丫鬟们纷纷跪地行礼。 赫连鸑径直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將襁褓放到寧姮身侧,声音低沉,“孩子,给你们。” 虽然他內心无比渴望能再多抱一会儿女儿,毕竟往后能这般亲近相处的机会恐怕不会很多,但她拼著性命,辛苦生產,都还没看上一眼…… 將孩子放下,赫连鸑便打算转身离开,將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三口。 然而,寧姮却突然开口,“陛下。” 赫连鸑驻足,回看她。 寧姮唇边带著一丝浅淡微笑,“表哥文韜武略,学识出眾……若不嫌麻烦,给孩子取个小名吧,也让她沾沾福气。” 其实女子生產后,再怎么收拾也难免有些狼狈憔悴,但寧姮额发微湿,面色虽白,一双眼睛却亮若悬星,带著初为人母的柔和,竟美得动人心魄。 赫连鸑手指蜷了蜷,声音微哑,“就叫……宓儿吧。” 愿她一生平安顺遂,寧静和美,无病无灾。 …… 第二日,盛京的大街小巷果然对睿亲王妃诞女,陛下亲封昭华郡主之事议论纷纷。 “昭华郡主?这么好的封號,陛下对睿亲王当真宠爱,哪怕都不是亲生的……” “嗐,这你就不懂了。毕竟是救命之恩,王妃在行宫也英勇救驾……別说不是王爷亲生的,就算是路边捡来的,陛下乐意抬举,谁又能说什么?” “这睿亲王也当真是好命,有如此圣眷……” “可不,只要王爷不谋反,这辈子怕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连带著『女儿』也跟著沾光。” 也有人不以为然,撇撇嘴,“什么天降吉兆?我看就是巧合,那雨下够了自然就停了,跟个小娃娃出生能扯上什么关係?” 市井閒言,向来如风,不过几日便有更新鲜的话题取代,不足为奇。 倒是御史台的几位老臣,揪著此事不放。 认为封赏过厚,於礼不合,联袂聚集在养心殿外求见,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劝諫。 两个时辰过去,几位老臣说得口乾舌燥,抬头再看龙座上的景行帝。 只见他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端的是淡定如斯,甚至是……漫不经心。 “看朕做什么,继续啊。” 帝王掀了掀眼皮,甚至面带微笑,看上去极为愉悦,“诸位爱卿说得颇有道理,朕今日心情甚好,尔等儘管畅所欲言。” 帝心似铁,油盐不进,甚至带著一种“你们儘管说,听进去算朕输”的意味。 几位老臣面面相覷,心知再不长眼地纠缠下去,恐怕就不是被驳斥那么简单,脑袋能不能安稳待在脖子上都难说。 最终,几人只得悻悻告退。 唯独第二日晚上,钦天监正使连夜递牌子入宫,面色凝重地求见帝王。 “何事,说?”赫连鸑屏退左右,只留德福在旁伺候。 钦天监正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著惶恐与急切,“陛下,臣昨日夜观星象,发现……盛京竟出现一新生紫微,此星光芒虽微,其势却锐,直指紫垣……方位测算下来,正是……睿亲王府的位置。” 赫连鸑手微微一顿,“紫微星?” 睿亲王府一切如常,昨日只有一桩喜事,便是皇儿出生。 难道…… 正使见皇帝已然联想,更是伏低身子,颤声道:“陛下明鑑,紫微星乃帝星,指代帝王……如今竟有新生星子伴於其侧,光芒虽弱,却同源共生,此象亘古罕见,恐非吉兆啊!” 他连忙找补,“幸而此星目前光芒甚微,尚不足以撼动主星根基。但星象显示,若不加以遏制,恐不出二十年,將成双星共处、相互爭辉之势,届时……恐会威胁陛下帝位啊,还望陛下早下决断!” 钦天监正使满脑子想的都是星象预示的权谋更迭、帝王心术,殊不知赫连鸑心头惊涛骇浪。 ——不愧是他赫连鸑和寧姮的皇儿,竟有如此造化! 甫一降世,竟能引动天象,有紫微相伴之兆。 当真是上天赐福,祖宗庇佑,他赫连鸑分明是个绝嗣的命格,如今却得了如此麟儿。 早晚有一日,他要让他的宓儿,名正言顺地成为这万里江山的继承人,册为皇太女! 这星象哪里是什么威胁?分明是上天给予的明示。 “此事,朕已知晓。” 赫连鸑道:“下去吧。” 钦天监正使本以为陛下会震惊、会追问,甚至会勃然变色,却没想到反应如此平淡。 他生怕赫连鸑不知道其中利害,忍不住再次叩首劝諫,“陛下,您虽是鼎盛之年,但紫微新星安居盛京,其势……” “这很好。” 然而,帝王的语气甚至很温和,“朕知道了,下去便是。” 隨即,他补充道,“另,正使深夜观星,辛苦劳累,赏银五百两。” “啊?”钦天监正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 他来说这等“不祥之兆”,陛下非但不怒,反而……赏钱? “怎么?嫌少?”赫连鸑挑眉。 “不不不!臣……谢陛下恩赏,万岁万岁万万岁!”正使连忙磕头谢恩,心乱如麻。 他来时胆战心惊,走时却揣了五百两烫手的赏银,满肚子的困惑、茫然与难以置信。 就在他晕乎乎地快要退出殿门时,身后传来帝王的声音。 “此事,烂在肚子里。” 钦天监正使身形一颤,“臣,明白。” 第105章 寧姮是她的克星 “什么,昭华郡主?” 消息传到端王府,薛婉满脸错愕,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莫不是听错了?” 寧姮生的又不是睿亲王的种,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怎么会封郡主? 还是『昭华』这样的封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春萱压低声音,“世子妃,千真万確,京中都已经传遍了……说是睿王妃昨日產女,陛下和太后当时都在王府,听说十分喜欢,当即就下旨封了郡主,赐號『昭华』。” 她补充著打听来的细节,“这事太逾越,御史台的好几位老大人都进宫劝諫了,说了两个时辰,可陛下圣心独断,丝毫未改……甚至还给昭华郡主赐了郡主府,就是从前福惠大长公主在京中的那座宅子。” 福惠大长公主乃是先帝的姑母,也是太后和当今陛下的长辈。 她一生顺遂,儿女双全,与駙马情深意篤,是京中公认最有福气、命格最好的宗室女。 駙马去世后,福惠大长公主也寿终正寢。 她的儿女后代皆已迁往封地,京中这座规制极高、地段极佳的宅邸便一直空置著,多少人眼红都求而不得。 薛婉简直被气笑了,“就这么一个野种,也配住那么好的宅子?!” “陛下当真是……”她气得口不择言。 春萱快被嚇死了,“世子妃,您小声些,恐怕隔墙有耳!” 如今陛下明显一意孤行,对睿亲王府恩宠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世子妃若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传到陛下耳里,那可就真是大祸临头了。 薛婉哪里还顾得上隔墙有没有耳,她已经被嫉妒和愤恨冲昏了头脑。 寧姮果然是她的克星! 自她回京,她是真千金,她沦为假千金。 嫁人后,她是亲王妃,自己却只是世子妃,处处被她压上一头! 而现在,连她生下的那么个父不详的野种,竟然也能一步登天,被封为郡主,这让她如何能甘心?! “世子妃,您先喝口茶,顺顺气,消消火。” 春萱慌忙倒了一杯温茶递到她嘴边,苦苦劝道,“就算不为了您自个儿,好歹也念著肚子里的小世子啊,可千万不能动了胎气!” 对,她还有儿子! 薛婉被这句话点醒,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已经隆起明显的腹部。 快六个月了…… 她私下里早已找信得过的大夫仔细看过,都说是十成十的男胎。 薛婉总算心气顺了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没错……我还有儿子,我怀的可是端王府的嫡长孙……” 她重新找回了底气,甚至生出一丝恶意的快慰。 封了郡主又如何,终究是个丫头片子,日后指不定就被送去番邦和亲,那才叫悽惨。 而她生了这个儿子,若是能被陛下过继到宫中,那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看她寧姮和一个丫头片子,还能得意到几时。 正当主僕两人心思各异时,赫连旭回来了。 他抱著一个匣子,递到薛婉面前,“婉儿,最近奇珍阁出了好些时兴的珠花首饰,我看著都挺衬你的,就都买回来了,你瞧瞧喜不喜欢?” 赫连旭虽然蠢笨,但对薛婉却是真心实意的好,手里大把的银钱基本都花在了她身上。 薛婉不过是个世子妃,但衣柜里的华服美裳、珠宝首饰,丝毫不逊色於亲王妃。 薛婉可以对很多事情生气,但实在没法对著这些亮闪闪的金银珠宝发脾气。 她脸色稍霽,“春萱,收起来吧。” 见薛婉面色还算和缓,赫连旭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坐下,“婉儿……我同你说件事,你別生气。” 本来已经消气了,但看到他这副憨笨窝囊的模样,薛婉凭空又起了三分火气。 “什么事,说吧?” “就是……父王前两日同我说,”赫连旭踌躇,“皇上堂哥似乎有意让太后娘娘来抚养我们的孩子,等孩子出生后……最多个把月,可能就要被送去宫中抚养了……” 之前薛婉孕早期,赫连旭一直不敢告诉她,生怕她因担忧母子分离而难过伤身。 但现在眼看都六个月了,再不说,等孩子快出生时再说,恐怕婉儿受的刺激更大,万一嚇得早產可就糟了。 故而,赫连旭硬著头皮说了出来。 然而,薛婉一听,非但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难过或抗拒,眼睛反而亮了,急切地抓住赫连旭的手臂確认,“当真?送到宫里,由太后娘娘亲自抚养?” “……是。”见薛婉满脸喜色,赫连旭错愕,“婉儿,你不难过吗……孩子那么小就要离开我们身边。” “这有什么可难过的!” 薛婉道:“能被陛下看中,是这孩子天大的福气,是多少宗室子弟求都求不来的恩典!” 薛婉简直想原地放烟花,能被陛下看重,送到太后宫中抚养,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已经有了过继的心思! 她的儿子,將来很可能就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 见到赫连旭一脸茫然,薛婉心中鄙夷更甚,果然是个蠢人,连这层深意都看不透。 赫连旭却完全无法像薛婉那样开心起来,眉头紧紧皱著。 宫里规矩大,束缚多,他们想孩子的时候,根本就不能隨时看到。 再者,深宫人心复杂,太后娘娘虽慈和,但毕竟不是亲生的孙儿,隔了一层,是不会像亲生父母那样用心看顾的。 万一被哪个黑心肝的害了可怎么办? ……宫里夭折的孩子还少吗? 赫连旭头一次当父亲,无法不忧心。 看到赫连旭这副愁眉苦脸、杞人忧天的模样,薛婉只觉得他蠢钝不堪,上不得台面。 她耐著性子,“陛下金口玉言,既是恩典,也是旨意,岂容我们拒绝……再说了,有太后娘娘亲自照看,那是何等尊贵,比我们这王府里不知强了多少倍,你就別胡思乱想了!” 赫连旭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是蠢笨,资质平庸,但也隱隱感觉到,堂哥不会突然无缘无故就要养育他的孩子。 堂哥本身就不是个喜欢孩子的人。 这背后肯定有原因,他想起在行宫的时候,堂哥曾单独召见过父王一次,回来后,跟在父王身边十几年的周叔就不见了踪影,父王也沉寂许久…… 这些隱隱的不安和猜测,赫连旭没有跟薛婉说。 婉儿性子柔婉单纯,怕是会被这些复杂的事情嚇到,平添烦恼。 他最终只是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好,都听你的。” 第106章 何时圆房? 睿亲王府。 盯著陆云珏的脸,寧姮纳闷无比,“怀瑾,你又没餵奶,为何这般憔悴?” 早在寧姮生產之前,府里一应所需便已预备得妥妥噹噹。 光是奶娘就精心挑选了三四个,皆是身家清白、身体康健、面貌和善的稳妥妇人。 每次孩子饿了,阿嬋都会准时將寧缨抱去交给奶娘,餵饱之后又抱回来,小傢伙吃饱喝足,大部分时间都在安睡,小脸一天比一天圆润粉嫩,瞧著就喜人。 寧姮感觉跟养小狸差不多,还挺省心的。 反观陆云珏,时而怕孩子饿著,时而又担心她著凉,简直比亲爹还上心。 所以眼下才又泛起了青黑。 寧姮没打击他这初当后爹的兴奋心情,还是劝道:“你本来身子骨就比旁人弱些,还是老实歇著吧。孩子没那么脆弱的,府里这么多人精心看顾著呢。” “我还好,不觉得累。”陆云珏温声应著。 然后將换了乾净襁褓,刚吃过奶的寧缨抱在怀里。 此刻的小婴儿最为安恬,小脸白皙透粉,呼吸均匀。 许是还没习惯这陌生的世界,缺乏安全感,寧缨睡觉时总喜欢抓点什么东西在手里。 此刻,她右手那五根很小很细的手指,正紧紧攥著陆云珏的食指。 陆云珏极其喜爱这种无声的互动,感受著那微弱却真实的抓握力,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低头看著女儿酷似寧姮的眉眼,轻声道:“……宓儿长得真像你,尤其是这眉眼和鼻子。” 寧姮轻嘖了一声,“是谁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要当个严父的?我怎么瞧著,你这慈父的架势是收不回来了?” 溺爱不可取,孩子容易长歪。 陆云珏被她打趣得耳根微红,只是笑。 中途,大长公主过来探望,婆媳二人寒暄了几句家常。临走之际,大长公主对陆云珏道,“怀瑾,你过来,母亲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如此说法,便是不方便让寧姮听见了。 寧姮十分通情达理地摆摆手,“去吧,孩子放这儿就是。” 陆云珏弯腰,想將怀中的寧缨轻轻放回寧姮身边,但小傢伙睡熟了,手指却还紧紧攥著他的食指,根本掰不开。 大长公主见状,摆了摆手,“行了,一起抱过去便是,不妨事。” 到了隔壁安静的偏殿,陆云珏轻声问道,“母亲,有什么事,您说吧?” 见儿子全身心都系在怀中这个並非亲生的孩子身上,大长公主心里滋味复杂。 她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瑾儿,如今孩子都生了,等过几个月,姮儿身子將养好了,你们是否该把圆房之事提上日程了?” 听到母亲是说这个,陆云珏耳根子瞬间红透了,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粉。 “母亲,这……这青天白日的,您说这个做什么……” 大长公主作风向来开明,府里甚至还养著几个知情识趣的男宠,谈论起这些跟吃饭喝水差不多。 见儿子这般羞於启齿,只觉得无奈,“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夫妻人伦,本是天地常经,再寻常不过了。” “你如今身体也康健了许多,难道你们小夫妻,还想一直盖著被子纯聊天不成?” 目光落到襁褓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怀瑾,你现在抱著的是別人的孩子……还是早些和姮儿生个你们自己的孩子,才是正经。” 尤其这孩子长得,实在是像极了…… 大长公主心里疑虑更深,却不確定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其中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端倪。 “母亲,我跟阿姮自然会圆房的,至於孩子……” 陆云珏顿了顿,目光坚定,“我不打算要。” 大长公主闻言,拧紧了眉头,“为何?” 陆云珏现在都还能回想起那天下午的血腥气,產房里端出的一盆盆血水,他是真的怕极了,那种可能失去挚爱的巨大恐惧至今盘踞心头。 若阿姮再度经歷生產之苦,因此出了意外,他也不活了。 但在大长公主面前,陆云珏將所有缘由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母亲,您知道的……我本就不是个长久的命。” “这么多年下来,几乎就没有一日离得开汤药,先不提我这身子还能不能让阿姮有孕,就算侥倖能……若孩子隨了我这病弱的根骨,从小便是个离不开药罐子的病秧子,那岂不是害了孩子?” 陆云珏抿了抿唇,“原谅儿子自私,我不想让孩子来这世间受苦……日后我会將宓儿视如己出,悉心教养。” “娘。”他轻声唤道,带著依赖,“希望您能体谅我。” 只要是阿姮生的,他都会喜欢,是不是自己的不重要。 大长公主脸色变了好几转,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气闷。 她最终嘆了口气,换了个方式问道,“那你可知……宓儿这孩子,像谁?” 陆云珏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当父亲的喜悦,並未多想,只顺著母亲的话,低头慈爱地看著怀中女儿的睡顏。 “自然是像阿姮的。您瞧这眉眼,这鼻樑,肯定像极了阿姮小时候,等她以后长大了,定是个和阿姮一样漂亮聪慧的姑娘……” 大长公主:“……” 眼看著儿子已经变成重度恋爱脑,全然沉浸在“父女情深”的角色中。 大长公主闭了闭眼,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孩子,没救了。 …… 与此同时,皇宫里的赫连鸑实在坐不住了。 孩子已经出生五天了,他却只在出生那天抱过那么一小会儿。 也不知现在长大些没有?脸蛋是不是更圆润了?还像刚出生时那样爱攥著手指吗? 种种念头如同羽毛般搔刮著他的心。 是以,赫连鸑决定今晚继续夜探睿亲王府。 第107章 夜探睿亲王府 赫连鸑这次提前准备了药性极强的蒙汗药,管他老虎豹子,沾上一点就得睡到日上三竿。 这回,谁都不能阻挡他去见女儿! 亥时二刻,万籟俱寂。 赫连鸑换上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如同暗夜中的鹰隼,悄无声息地登上了睿亲王府的外墙。 堂堂一国之君,竟如此低三下四、行偷摸之事,说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可没办法,谁让他的妻儿都是別人的…… 他若是不当这“登徒子”,怕是连面都难得见上一回。 赫连鸑熟门熟路地翻过內院墙角,脚刚沾地,果然又对上了那双在月色下泛著幽光的熟悉虎目。 小狸胖归胖,它毕竟是山中猛兽,一身肌肉和力量可不是摆设。 平日里在寧姮面前討好打滚、露肚皮的諂媚嘴脸,到了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便换上了一副属於百兽之王的冰冷与警惕,额头上鲜明的“王”字纹路,在夜色中平添几分威猛。 若换了寻常贼人,恐怕早就嚇尿了裤子,成了虎口亡魂。 然而这次见到赫连鸑,小狸只是抽动了几下灵敏的虎鼻,在不远处仔细嗅了嗅,似乎在辨认著什么特殊的气味。 片刻后,它竟甩了甩粗壮的尾巴,然后……转身,迈著慵懒的步子,慢悠悠地走开了。 正准备掏出蒙汗药的赫连鸑:“……?” 这什么意思?不打算搭理他了? 赫连鸑怀疑他是不是在暗处埋伏,准备伺机偷袭,便谨慎地等在原地。 可等了一小刻钟,风平浪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赫连鸑將蒙汗药收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朝著里面潜行而去。 睿亲王府是他来惯了的,当初修建时,王府的图纸都需经他这皇帝过目批准。 因此,他对府內路径了如指掌,轻车熟路地避开了几队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主院外。 赫连鸑依旧在门外阴暗偷窥。 房內烛火已熄,借著微弱的月光能看到两人相拥而眠的身影,姿態亲密,呼吸平稳,显然早已熟睡。 帝王心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极不是滋味。 若是那些暗卫爭气些,在他下旨赐婚之前便找到寧姮,或许……此刻睡在床上的就是他。 但眼下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赫连鸑压下心头的酸涩,转身朝著主院旁的偏殿摸去。 偏殿房门外有侍卫值守,不过这些人本就是赫连鸑亲自从龙鳞卫中挑选出来,专程拨给睿亲王府保护寧姮和孩子的。 此刻见到本该在宫中的帝王身著夜行衣亲至,眾人眼观鼻鼻观心,堪比瞎子、聋子、哑巴,默契地垂下头。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於是,赫连鸑顺利地推门而入。 房间內安静,只余一盏昏暗的烛火散发著柔和的光晕。守夜的嬤嬤睡在旁边的软榻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未免惊动旁人,赫连鸑还是谨慎地给那嬤嬤用了点温和的蒙汗药,確保她能一觉到天亮。 这才放心地小心接近內侧的婴儿床榻。 只见那小小婴儿独自睡在宽敞的床榻上,显得愈发玲瓏。 她旁边还堆著几只用柔软毛线织成的粉白色小兔子,样式別致可爱,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小傢伙陷在这些毛绒中间,仿佛被温暖和爱意簇拥著。 赫连鸑心里瞬间软成了一滩水,连带著周身冷硬的气息都柔和了下来,他上前,极其轻柔地为女儿掖了掖被角。 然而下一刻,婴儿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赫连鸑动作都放轻了,“……宓儿?” 小婴儿才出生五天,视力依旧模糊,但那双眼眸却十分明亮澄澈,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 她似乎並不怕生,见到床前这个高大的黑影也没哭没闹,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意识的甜甜笑容,脸颊两边甚至浮现出浅浅的梨涡。 怪不得世人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这一瞬间,赫连鸑觉得之前翻墙当贼的种种憋屈,全都烟消云散,值了!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寧缨从温暖的被窝里抱了起来。 “宓儿,还认得我吗?”他將声音放得极柔。 寧缨嘴里发出“啊啊”意义不明的单音,小手挥舞著,精准地再次將赫连鸑的一根手指头攥在了自己小小的掌心里。 然后鼓著腮帮,吐出几个小小的泡泡,像只傻乎乎又可爱至极的小金鱼。 赫连鸑心都软成一滩水了。 他觉得这肯定是独属於他们父女之间的默契和亲昵。上次宓儿出生时,也是这样抓住了他的手指。 “宓儿知道我是谁吗?”赫连鸑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和酸楚,“我是父皇……你的父皇。” 紧接著,赫连鸑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拨浪鼓,在寧缨眼前轻轻晃了晃。 “看,父皇给宓儿带的礼物。” 夜半三更,所有人都睡了,赫连鸑也没有真的摇出声响。 只是象徵性地轻轻晃了两下,便將那只崭新的拨浪鼓塞到了床上那堆毛线兔子中间,算是给女儿添了个新玩具。 然后,赫连鸑又拿出一个精巧的平安扣,放进襁褓的夹层里。 “这是给阿娘的,宓儿先帮娘亲收著……她向来粗心,或许要许久才能发现。” 初为人父的满足感充盈著赫连鸑的胸腔,哪怕只是他一个人在这里絮絮叨叨,而那么小的婴儿根本就不能给予清晰的回应,赫连鸑还是乐此不疲,低声对著女儿说了许多话,仿佛要將这错过的五日时光都补回来。 直到子时过半,寧缨开始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最终在赫连鸑沉稳的心跳声中再次沉沉睡去。 赫连鸑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万分不舍地,轻轻將孩子放回原位,仔细为她盖好被子,才准备起身离开。 然而,他刚直起身,房门却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表哥?” 是陆云珏的声音。 第108章 跟陆云珏坦白 本来宓儿是跟著寧姮睡在主屋的。 但她这个当娘的心大,睡得又熟,好几回翻身都差点压到身边那小小的一团。 当初小狸刚被她捡回家的时候,就没少被她睡梦中当成抱枕压过,但老虎皮糙肉厚,小孩子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所以到了第三天晚上,寧姮主动提出將孩子安置到主院隔壁的偏殿,由守夜嬤嬤照料。 免得怀胎十月,千辛万苦生出来,却被她给压死了。 那就不美了。 陆云珏原先极不放心,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独自睡在一个房间里? 哪怕有嬤嬤寸步不离地照看,要是一个疏忽,床榻那么大,孩子不小心滚到床下怎么办? 或者万一有那胆大包天的贼人潜入王府,把孩子偷走了又如何是好? 各种揣测,忧心忡忡。 幸好后来,陆云珏好几次半夜起身查看时,都见到小狸出现在偏殿的院子里,绕著屋子缓缓踱步,那双在夜色中发光的虎目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儼然一副尽职尽责巡逻守卫的姿態。 有这头通人性的猛虎守著,陆云珏安心许多。 饶是如此,他还是习惯了每晚起身,亲自去偏殿查看好几遍,確认孩子安然无恙才能继续入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晚也是如此。 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竟会在这个时辰,这个地方碰到本该在宫中的表哥…… 他跟赫连鸑从小一起长大,对表哥的身形、气息都极为熟悉。 哪怕只是背影,哪怕穿著夜行衣…… 陆云珏心头巨震,手下意识地將房门轻轻关上,阻隔了外面的视线和微弱的月光。 他的声音颤抖著,在寂静的室內低低响起,“表哥……是你吗?” 早在陆云珏推门而入、开口唤他的那一瞬间,赫连鸑的身体便彻底僵住了。 帝王心思飞转,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甚至想过直接跳窗逃走,避免这尷尬至极的对峙。 然而事到如今,被“人赃並获”,再多的遮掩也是徒劳,反而更显心虚。 赫连鸑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对上陆云珏那双格外复杂的眼眸,沉声承认,“是朕。” 陆云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震惊、困惑……以及更深层的、不敢去细想的疑虑,交织在他心头。 表哥为什么要这时候来王府,还在宓儿房中? 他贵为天子,若有正事,大可白日光明正大地来…… 其实寧姮生產之时,陆云珏就想通了,甚至打算找个机会与表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但这两日忙著照顾刚生產的妻子和女儿,实在没抽开身。 可陆云珏锤破脑袋都没想通,赫连鸑此刻这般行径的用意。 夜半三更,身著夜行衣潜入臣子府邸,表哥究竟是为孩子而来,还是为了……孩子她娘? 这是第一次,还是以前……在他不知道的夜晚,就已经有过很多次? 如果陆云珏没猜错,上次他在耳房外隱约听到的细微动静,恐怕就是表哥弄出来的。 还有上回在行宫里,阿姮说她险些摔倒,是表哥扶了一把。 当时只觉得是意外,如今想来,是真的在扶,还是…… 陆云珏脑子里乱极了。 各种线索和猜测疯狂涌现,让他心乱如麻,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 赫连鸑见他神色不对,嘴唇翕动,“怀瑾,朕……我可以解释。” 陆云珏却看了一眼床上依旧睡得香甜,对大人之间暗流汹涌毫无所觉的女儿,声音疲惫,“表哥,有什么话,我们去书房聊吧。” “別在这里……別把孩子吵醒了。” …… 王府书房,烛火通明。 赫连鸑和陆云珏相对而立,彼此沉默无言。 以往也不是没有过深夜聚在书房的情景,但那时两人要么商议朝政要事,要么探討一本难得的珍瓏棋谱,气氛总是融洽而默契。 如今的气氛却十分压抑,冰冷得比外面已然转凉的秋夜更快地步入寒冬。 陆云珏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表哥,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对阿姮起意的?” 他心中早已做了打算,自然不愿兄弟鬩墙。 哪怕表哥真的喜欢上了阿姮,他应当可以劝慰自己……尝试接受这种荒诞的局面。 毕竟,他自知命不久矣,若能有表哥这样强大的人在他之后继续守护阿姮,未必不是一种幸事。 只是,他需要坦诚,他不想自己被全然蒙在鼓里。 他陆云珏虽温和守礼,却也不是个可以隨便糊弄的傻子。 赫连鸑看著陆云珏那镇定却难掩苍白的脸,手指微蜷。 他並不意外怀瑾会察觉,怀瑾心思何其通透聪慧,若非出身王族,若非被这沉疴痼疾拖累,以他的才智,绝对可以连中三元,登堂入仕,成为一代能臣。 “怀瑾,朕不想瞒你……” 他顿了顿,道,“其实朕和她的渊源……比你要早些。” 比他早? 陆云珏身形微颤,声音乾涩,“……什么时候?” “你可还记得年初时候,蘄州知县私自开通河渠,以便运送私盐,朕亲自前去处理此事……朕將那宋伍德抄家斩首之后就准备启程回京,谁料热毒復发,情况凶险。” 赫连鸑道,“隨行太医束手无策,听说若县有名医,便前去寻访……却意外在若县地界被异族奸细暗算,昏迷未醒,便是在那时……遇到了她。” 若县,正是寧姮从小长大的老家所在,归蘄州管辖,这一点陆云珏是清楚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两人的初遇竟是在那个时候! ……竟然如此早,足足比他早了好几个月。 陆云珏原本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正宫”,是阿姮名正言顺的夫君。 按照先来后到,表哥即便动了心,也只是后来的,在阿姮心中暂时无法与他相比。 却没想到……插足的那个,竟是他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赫连鸑看著他瞬间失血的脸色,心中不忍,“怀瑾,当时朕神智不清,与她……发生了意外的交集。事后她去得乾脆,朕也不知她就是平阳侯府流落在外的女儿,彼此都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第一个让她动心的人,应当……是你。” 听到这番解释,陆云珏心中那尖锐的刺痛总算缓和了些许。 若当初只是意外,若阿姮最终选择的是他……那样,似乎並不难接受。 然而赫连鸑下一秒说的话,便让陆云珏瞬间血条清空。 “但宓儿……是朕的骨肉。” 第109章 把他当傻子吗? “……什么?” 陆云珏脸上的表情瞬间空白了,仿佛所有的血色和生气都在这一刻被抽乾。 他怔怔地看著赫连鸑,脑子里反覆迴荡著那几个字—— 宓儿竟然是表哥的骨肉…… 怪不得,怪不得母亲欲言又止,那般暗示他宓儿像谁。 除了像阿姮,那眉眼轮廓只能像她的生身父亲了……他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陆云珏猛地咬紧齿关,把情绪死死压下去。 “此事……阿姮也知道?” 刚问出口,一股腥甜之气便猛地涌上喉头,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他本就体弱,此刻心神遭受巨震,气血翻涌,更是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 赫连鸑见他如此,心中大慟,连忙上前为他拍背顺气,“怀瑾,你先別急,缓一缓……” 陆云珏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抬起咳得泛红的眼睛,执拗追问,“表哥,告诉我吧……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一次……都说清楚……” 赫连鸑闭了闭眼,艰涩开口,“……她原先並不知道朕是皇帝,可能只当是露水情缘,但是后来被平阳侯府认回,阴差阳错被朕赐婚给你冲喜,然后又恰好入宫为我解毒……她应当是那时候认出来的。” 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 怪不得,阿姮自那次入宫解毒回来后,便总是有意无意地躲著表哥。 她当初那句“除了你,不想见旁人”,他还傻傻地当真了,以为自己在阿姮心中是独一无二的,为此暗自欣喜了许久…… 陆云珏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带著浓浓的自嘲。 赫连鸑继续解释道,“怀瑾,自从中了焚情后,太医院所有太医都断言朕此生无法生育。其实朕也不是很清楚为何会……宓儿的存在,对朕而言同样是意外之喜。” “朕也是也是去行宫之后才知晓的……那时你们夫妻感情甚篤,我不知道该如何对你开口,更怕……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关於孩子的身世,赫连鸑不是没想过继续隱瞒下去。 但宓儿刚出生便与他有几分说不出的神似,这秘密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一个看似小小的谎言,若任由其发酵,到最后可能会演变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得知了所有真相,陆云珏的情绪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来,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 但那平静之下,却终究还是生出了小小的怨。 “表哥……”陆云珏声音轻飘飘的,带著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幼时因表哥而意外中毒,落下这身病根,他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明知妻子怀著別人的孩子嫁过来,他亦选择了接纳和爱护。 但此刻,得知那个“別人”就是自己视若亲兄的表哥……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 表哥不愧是真龙天子,什么都是顶好的,连他唯一动心娶回的妻子,连同他视若珍宝的女儿,原来本质上……也都是表哥的。 当初,迎亲也是表哥替他的…… 那他陆云珏在这段关係里,究竟算什么呢? 一个可笑的的暂代者?一个用来遮掩真相的幌子? 陆云珏抿了抿苦涩的唇,突然笑了,“表哥,你说,我是不是蠢得可怜……” 赫连鸑无法狡辩他的无辜,他本就不无辜,怀瑾替他承受了太多太多。 “怀瑾……是表哥对不住你。”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苍白无力的道歉。 陆云珏第一次动心,第一次想要紧紧抓住一份属於自己的温暖和幸福,却输得如此惨烈。 他那身素雅的白衣,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无比黯淡,仿佛即將湮灭的灰尘。 陆云珏缓缓转过身,背对著赫连鸑。 “表哥……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 寧姮在睡梦中习惯性地往身边一揽,却扑了个空。 “……唔?” 睡意缓缓消退,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身旁空空如也。 被窝里一片冰凉,显然陆云珏已经离开很久了。 寧姮原本以为他又是像前几晚那样,不放心孩子,起身去偏殿查看了,想著他很快便会回来,便强撑著逐渐清醒的睡意等了一会儿。 然而,左等右等,窗外月色都偏移了几分,依旧不见人影。 这下,寧姮的睡意完全消散,大晚上的,人去哪儿了?莫不是身体不舒服? “怀瑾?”她轻声唤了一句,回应她的只有满室寂静。 寧姮索性起身,点亮了一盏小巧的烛灯,隨手披上一件外衣,便循著夜色走出了房门。 其实生產对她而言並无太大损耗,她没有痛觉,连带著其他许多感官都会相应削弱。 寧姮觉得自己生了跟没生差不多,行动完全无碍,是周围眾人太过大惊小怪,才硬將她摁在床上“坐月子”。 刚打开房门,带著凉意的夜风便扑面而来。 目光一扫,却在院子角落的石桌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秋夜萧瑟,一天凉过一天,陆云珏却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白色寢衣,独自坐在冰冷的石凳上,面前还摆著一个酒壶和几只酒杯。 “怀瑾?”寧姮快步走过去,眉头蹙起。 陆云珏似乎是醉了,並未立刻回应她。 由於背对著,肩背单薄,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寧姮將手里抱著的厚实披风展开,轻轻搭在他肩上 都当爹的人了,还如此不在意自己的身子,本来是要说他两句的,但他从来不干如此出格之事,定是事出有因。 “怎么不进去睡觉?大晚上在这儿吹风,要是著凉感冒,我绝对给你开最苦的药……” 寧姮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陆云珏缓缓转过头,仰起脸望向她。 脸上泪痕清晰。 ……怀瑾他,哭了? 寧姮当即怔住。 月色琼华如银,清晰地映照出他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混合了痛苦、迷茫、委屈和痴缠,似怨似嗔,几乎不像是平日里的他。 “阿姮……你骗我……” 寧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用另一只手的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还好,並没怎么发热。 她稳住心神,捧住他的脸,问道,“我骗你什么了?” 陆云珏却已经酩酊大醉,思绪混乱,根本听不进她的问话,转过身抱住寧姮的腰,將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她温暖柔软的怀中,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呜咽起来。 “为什么……如果是我先遇到你……” “你们都骗我,表哥是坏人……宓儿为什么是表哥的……明明是我的……为什么?” 他醉得厉害,前言不搭后语,嘟嘟囔囔地重复著,像个小孩子。 然而,听著他这醉后的囈语,寧姮的神情却瞬间凝固,微微变了脸色。 怀瑾……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的皇帝表哥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这一夜,寧姮未曾合眼。 第110章 给你生两个 夜色漆黑如墨。 赫连鸑独自一人走在空旷寂寥的朱雀大街上。 宫门早已下钥,即便是皇帝,若无紧急政务,也不好在夜半时辰兴师动眾地让人大开宫门,惊动內外。 况且,他此番出宫为的还是自己的私事。 世人皆以为皇帝安居九重宫闕,坐拥天下,享尽世间珍饈,何等快意。 殊不知他这个天下之主,此刻竟连个能容身之处都没有。 没有妻子,无法跟女儿相认…… 皇宫是冰冷的权力中心,睿亲王府……他更是无顏再踏足。 赫连鸑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玄色的身影在萧瑟的秋夜中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个微不可见的小点,显得格外落寞。 真真是应了那句……孤家寡人。 …… 次日,陆云珏在阵阵钝痛中幽幽转醒,只觉得额头像是被无数细针扎刺,太阳穴突突直跳。 “嘶……”他忍不住抽了口气,抬手按住了发胀的额角。 “醒了?” 陆云珏按著额头,有些艰难地睁开眼,便看见寧姮正坐在床边望著他,身上只穿著单薄寢衣,外袍隨意搭著。 他心头一紧,“阿姮,你怎么起来了?” 陆云珏第一反应仍是关心她。 “太医说了,月子坐不好是会留下病根的,快回去躺著……” 寧姮看著他宿醉未消却依旧下意识的模样,心中很不是滋味。 虽然阿娘常念叨“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但此刻,事情全然败露,她还是觉得挺对不起他的。 “我没事。”她端过旁边小几上一直温著的瓷碗,“倒是你,王伯给你熬的醒酒汤,还热著,喝了吧。” 醒酒汤…… 陆云珏怔了一下,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逐渐回笼:表哥的坦白、宓儿的身世,那铺天盖地的荒谬感与心痛…… 他情绪失控,一时难以平復,便寻了酒来,只想短暂地麻痹自己,没想到后来竟真的醉得不省人事。 陆云珏低低应了一声,接过那碗醒酒汤。 微苦带甘的汤汁滑入喉咙,稍稍缓解了头部的胀痛。 喝了半碗,他动作慢了下来,“……阿姮,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寧姮直言,“你在院子里喝闷酒,我把你搀扶回来的。” 陆云珏握著碗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沉默地將剩下的半碗醒酒汤喝完,然后將空碗轻轻放回床边小几上。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你不想知道,我昨晚……为什么要喝闷酒吗?” “我知道。”寧姮回答得乾脆利落。 她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 “昨晚,你表哥来过?” 陆云珏:“……是。” 寧姮:“那我猜,你是知道了宓儿的身世,觉得我跟你表哥都是恶人,联手將你蒙在鼓里,把你当傻子耍。你心里难受,又不知该如何排解,於是便选择了借酒浇愁,对不对?” 虽然这一切听起来都很狗血,但说到底,不过是阴差阳错。 谁能想到他堂堂皇帝没事会跑去若县那荒郊野外,还恰好被她碰上? 对寧姮来说,那不过是第一次开荤,尝个新鲜罢了。 谁又能料到,她辗转回到盛京,隨便嫁个人冲喜,嫁的居然就是那『野男人』的亲表弟? 一切都是那么巧合,甚至是滑稽。 搞到现在,关係就变得这么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 陆云珏抿了抿失了血色的唇,轻声辩解,“我没那么觉得,恶人的名头太重了,我不过是……一时难以接受。” 猝然得知真相,衝击力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或许过段时间,他就会慢慢接受这个现实了。 寧姮嘆了口气,握住他微凉的肩膀,语气认真,“我昨晚一宿没睡,想了很久,倒是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你想听吗?” 解决…… 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怎么解决? 陆云珏困惑地看向寧姮,眼中带著一丝茫然的期待,却听寧姮道,“我的方法便是——” “把宓儿丟给你表哥,就当我从来没生过她。” “对外,咱们就宣称孩子不幸夭折,日后也不相认。我们可以回你的封地,到时候再给你生两个,从数量上彻底碾压你表哥,如何?” “……” 陆云珏彻底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著寧姮。 ……这便是阿姮苦思冥想了一整晚,得出的“完美”解决之法?! 寧姮却觉得这主意甚好,她属於是有点母爱,但不多。 这样一来,他表哥有了女儿,怀瑾以后也有养老送终的,大家都公平了,一了百了。 问题完美解决! 然而,陆云珏怔愣之后,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 他握住寧姮的手,“阿姮,宓儿是你怀胎十月辛苦所生,是活生生的人,並不是器物,怎可……怎可如此儿戏。” 听阿姮那隨意的语气,活像是丟个沙包之类的。 他是后爹没错,但只要他倾注真心,假以时日,谁敢说女儿不会將他视作亲爹。 表哥占了血缘先机,那他就要占这日夜相伴的亲情! “阿姮,宓儿是我的女儿,我只要她一个,不准给表哥。” 寧姮眉头微蹙,“那你说,我们三个现在的尷尬关係,该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陆云珏静默片刻,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我也不知道。” 他虽然熟读诗书史籍,但从来没有哪位圣贤教导过,出现这种情况,该如何自处。 夫妻之间,真的可以如此“宽容”地插进去第三个人吗? 如果宓儿不是表哥的孩子,他或许还能说服自己,表哥和他是一样的。 都是同样深爱阿姮的两个人,可以並存。 但如今这斩不断的血脉联繫,却像一根无形的锁链,將他们三人的命运紧紧捆绑,也时刻提醒著自己那尷尬的“后来者”身份。 是真的……太乱了。 陆云珏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就在夫妻俩彼此都被这混乱关係愁住之际,院子里传来一道清脆又带著点咋咋呼呼的女声—— “表嫂,表嫂!我来了!” 第111章 兄弟感情破裂 是赫连清瑶。 只见她拄著拐棍,单脚蹦躂著进了院子,“孩子呢?快抱出来让我瞧瞧,我这个当表姑姑的还没见过呢!” 孩子出生都好几天了,赫连清瑶才第一回上门探望。 倒不是她消息不灵通或者不关心,纯粹是因为……负伤在身,行动不便。 上回她在万寿宴上同寧姮说,想跟阿嬋学点防身术。 寧姮回府后真把这话放在了心上,让阿嬋抽空去宫里教她几招。 然而这位金枝玉叶的尊贵小公主,在武学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前两日学得是七歪八扭,连最基本的花架子都摆不像样。 阿嬋对待旁人一贯冷漠,冷若寒冰。 赫连清瑶看著她的严肃表情,心里发怵,只咬著手绢哭唧唧,不敢说话。 好不容易熬了两天,总算是稍微有了点模样,阿嬋难得开口,勉强夸了句,“尚可。” 就这一句“尚可”,让赫连清瑶的小心臟瞬间膨胀,觉得自己已然是个武林高手了。 结果乐极生悲,当天晚上回去兴奋地比划时…… 一个没留神,就把脚给崴了。 寧姮生產那天,她脚肿得跟猪蹄似的,疼得根本没法下地行走,只能干著急。 如今伤势稍微好转,能勉强拄著拐杖行动了,便迫不及待地蹦躂著来睿亲王府了。 赫连清瑶风风火火的到来,恰好打断了夫妻俩那暂时沉重而无解的话题。 寧姮顺势吩咐嬤嬤去將孩子抱来。 当襁褓中的寧缨被抱到眼前时,赫连清瑶眼睛瞬间亮了,连说话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天吶……她好小,好可爱啊……” 寧姮见她那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和当初看自己肚子的好奇样没区別。 “要抱抱吗?”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了不了!”赫连清瑶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现在站都站不稳,抱著她万一摔了可怎么办?表嫂你放床上,我看看就好。” 她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端详著寧缨的小脸。 看著看著,赫连清瑶突然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咦,“咦?” 怎么感觉这表侄女儿,眉眼间……长得跟她还挺像的? 赫连清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惊奇地指著自己的脸,对寧姮道,“表嫂,你生了个像我的女儿誒!” 寧姮嘴角微抽,打了个哈哈,“是嘛……呵呵,约莫全天下美人都是相似的,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一旁的陆云珏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气,神情复杂难言。 亲姑姑嘛,自然是像的…… 连小九这傻丫头都能看出来,又能瞒得了多久呢? …… 赫连鸑病了。 后半夜秋风骤紧,他在宫外隨便寻了间客栈歇了一晚。 许是心中鬱结,又吹了风,竟有些不適。 卯时宫门初开,帝王悄无声息地返回,他甚至回去换了朝服,如常出席早朝,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赫连鸑向来体魄强劲,区区一点风寒本不足为惧。 然而不知为何,下朝回到养心殿后,竟骤然发起了高烧,额头滚烫。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开了药,赫连鸑喝下后,便断断续续地昏睡了过去。 直到傍晚也未曾清醒。 太后守在床榻边,忧心忡忡地向太医询问,“你是说皇帝此番是心事过重,鬱结於心?” 太医躬身回稟,“是,陛下脉象浮紧,外感风寒是其一,但肝气鬱结、心火內炽之象更为明显,確是思虑过甚所致……” 太后眉头紧锁,转而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德福,沉声问道,“德福,你老实告诉哀家,皇帝昨夜做了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就鬱结於心了? 这事隨便审问哪个宫人便能知晓,德福无法说谎,只得噗通跪下,硬著头皮回道,“回太后……陛下昨夜,並未在宫中安寢……”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问的? 定是他昨夜对那什么“心上人”思念成疾,私自出宫,不惜在秋夜里徘徊受冻。 恐怕是看到了什么不称心如意的画面,受了刺激,才弄成这副模样! 望著赫连鸑即使昏睡中也紧蹙著眉头的模样,太后又是心疼又是气恼,重重地嘆了口气。 这孩子,怎么非要想不开,看上那么一个……唉! 正当太后稟退左右,兀自对著昏睡的儿子发愁时,床榻上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临渊,你醒了?”太后连忙俯身。 赫连鸑眼神还有些涣散,声音沙哑乾涩,“母后……几时了?” 除去早年中的热毒,赫连鸑很少得这种风寒小病,此刻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四肢乏力。 但他潜意识里还记掛著政务,下意识便要掀开被子起身,“德福,给朕更衣……朕去早朝……” 然而他刚一动,便被太后摁了回去,语气责备又心疼,“胡闹!你自己看外面天色,现在是亥时,上什么早朝?给哀家好好躺著!” 原来……才是亥时…… 赫连鸑怔怔地望向窗外已然漆黑的天色,身体脱力般跌回枕上。 唇边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带著自嘲的嘆息。 太后见他如此失魂落魄,又连嘆了好几口气,真是个冤家! 寻常人家到他这个年纪,早该是儿女绕膝的时候了,偏生还在情字上栽这么大跟头,让她这当娘的操碎了心。 “起来,把药喝了。” 赫连鸑默不作声地接过来,仰头將大半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而后,他就那么捧著空药碗,怔怔地发呆。 寢殿內寂静无声。 片刻后,赫连鸑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哑地开口,“母后,朕心里有些难过……” 他没有说原因,但太后如何能不明白。 太后心中酸涩难言,她的临渊从懂事起就是个极有主意的孩子,倔强又独立。 哪怕幼时过得艰难,却也有过一小段傻乐呵、没心没肺的日子。 但他长大了。从主动请缨出征北疆,到浴血收復失地,再到踏著血路登上这九五至尊之位……一步步变得强大,身形越来越挺拔高大,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 这么多年来,能让他稍稍卸下心防、露出些许真性情的,恐怕也只有怀瑾了。 但如今这个情况……又不好跟表弟倾诉。 所有的憋闷和脆弱,恐怕也只有在她这个母亲面前,才会泄露出一两分。 太后心中大慟,忍不住上前,將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儿子轻轻揽在怀里,拍著他的背,声音哽咽,“母后在这儿呢……难受的话,想哭就哭出来吧。” “在娘这儿,不丟人……” 赫连鸑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哭。只是將额头轻轻抵在母亲温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帝王不能有弱点,也不能有脆弱的一面。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 赫连鸑这场病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不过两三日便大好了,那之后几乎住在御书房,处理政务的效率甚至比平日里更高些,底下人不得不把自己累成陀螺,才能勉强跟上帝王的节奏。 只是谁都能看出来,圣上清减了些,眉宇间的郁色似乎又重了几分。 陆云珏听闻帝王生病的消息后,在书房里怔然独坐许久。 往昔兄弟亲密无间、相互扶持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们曾发誓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祸福与共,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第112章 皇帝爱好似孟德 已是十月初八,满饗节近在眼前。 与此同时,南越、南詔、铁驪、尉犁等附属国的使臣都已抵达盛京,被安置在指定的驛馆。 如今在街市上走著,明显能感觉到陌生面孔多了不少,各种口音交织,平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还是上次那家的酒楼,熟悉的位置。 殷璋面色不豫,道:“上次在行宫没有得手,以至於打草惊蛇,你准备什么时候再下手?” “本王子可没那么多耐心陪你耗著!” 对面的中年男人慢条斯理地品著茶,眼皮都未抬一下,“急什么?弒君岂是儿戏。” 想起手下探听到的关於景行帝前两日感染风寒的消息,殷璋就极为不屑。 他嗤笑道,“依本王子看,你们大景皇帝也不过是个外强中乾的病秧子,三天两头感染风寒,身子骨怕是早就虚了。” “你快点寻机下手,別耽搁本王子的时间!” 他心中盘算著,等解决掉赫连鸑,使大景內部陷入混乱,他便可趁机返回南疆,解决掉殷晁。 然后举兵南下,趁乱分一杯羹,甚至是……一统天下! 然而那中年男子闻言,轻嗤一声,“王子想得倒是简单,皇帝身边明里暗里侍卫重重,饮食起居皆有专人层层查验。行宫那次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如今他戒备更严,还想用那般浅显的手段弒君,谈何容易?” 殷璋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要毁诺?” 中年男子神色不变,淡淡道,“某不记得同王子立下过什么必成的誓言。王子当初找上某,不也是以手中把柄威胁在先么?” “既然知道是威胁,你还敢如此敷衍?” 殷璋眼中闪过戾气,“你就不怕本王子现在就將你的身份透露给大景皇帝?想必,他会十分惊喜吶!” “怕,如何不怕。” 中年男人终於抬起头,露出了全貌。 他脸上皱纹深刻,看著已经是五十几岁的苍老年纪,但那双眼睛却十分精明透彻,透著不符合年纪的算计。 中年男人道,“只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王子又何必急躁?” “且安心等著吧,等满饗节至,自有一番好戏看。” …… 十月初十。 是夜,太和殿內灯火璀璨,景行帝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各国使臣。 今年大景境內,除个別地区夏季雨势稍显连绵,造成些许困扰外,其余大部分地区皆是风调雨顺。 更巧的是,那连绵阴雨恰在昭华郡主寧缨降生那日骤然转晴,天现吉兆。 总体而言,今年是个实打实的吉祥年。 內有丰收,外有异邦进贡,国库因此更为富足,百姓安居乐业。 大景有十余个大大小小的附属国,南越、云詔、尉犁、铁驪与玉闕分居前五。 其中南越和南詔毗邻南疆,尉犁、铁驪紧挨北疆边境。 玉闕则独在西方,临海而居,是五国中最为富庶的一国,盛產各类海鲜、珍稀贝类与光泽莹润的珍珠。 宴席按照品级,文武大臣及其家眷分坐两侧,觥筹交错,笑语喧闐。 景行帝最后才驾临,玄色龙袍衬得他威仪天成,只是目光扫过御座下方,见那属於睿亲王和王妃的席位空置,略微停顿了一瞬,却並未多言,神色如常地踏上龙座,接受眾人朝拜。 “启稟陛下,玉闕国今年进贡东海珍珠三百斛,极品珊瑚树十株,龙涎香五十斤,另有百年海龟甲……” 太监尖细的声音迴荡在殿內,捧著长长的贡品清单念了许久。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光华圆润的夜明珠。 足有成人拳头大小,能將周遭照亮如白昼,引得席间阵阵低呼。 最后,玉闕使臣恭敬伏地,“玉闕上下祝陛下龙体康健,愿大景国运昌隆,永世不朽!” 赫连鸑頷首,“使臣有心,赐座。” 接下来几个附属国依次进贡,流程大同小异。 尉犁献上了本国產的珍稀药材和数十匹神骏的汗血宝马;铁驪进贡了色彩斑斕的异域绸缎和厚实保暖的貂皮。 轮到南詔国时,除了常规贡品外,他们还带来了一样“稀罕物”。 ——那是一对身姿曼妙的双胞美人。 身著轻纱舞裙,脸上覆著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媚眼。 南詔使臣脸上带著几分自豪与諂媚,扬声道,“启稟皇帝陛下,玉双与玉姝公主乃我王爱女,正值桃李年华,容貌倾城……我王特將两位公主献於陛下,愿以此结秦晋之好,永固邦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对双生公主身上,好奇皇帝会如何回应这番“美意”。 赫连鸑目光淡淡扫过那两位公主,“南詔王美意,朕心领了。然朕並不好於此,恐耽误公主大好年华,便罢了。” “我大景不乏英武不凡的好儿郎,两位公主若有意在大景寻觅良缘,结两国之好,朕可亲自为她们指婚,必选才德兼备之臣,成就一番佳话。” 南詔使臣闻言,错愕地张大了嘴,“啊?这……” 如今容色,皇帝竟然视若无睹,有没有搞错? 不好这口,那好什么,难道……好男色? 第113章 殷璋开始作死(加更) 怪不得大景皇帝正值盛年,却空置后宫,原来竟是这样…… 南詔使臣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早说啊!他们南詔也不是没有容貌俊美、身段柔韧的少年郎,想要什么样的,他们都能找来! 唯有太后,听著儿子这番冠冕堂皇的拒绝,心中无奈地嘆了口气。 要是好美色就好了,还没那么愁人,谁让她这个儿子爱好异於常人,竟好上人妻了。 这冤孽! 最后便是南越使团入殿覲见。 殷璋大步入殿,他身量约七尺,在男子中不算很高,长相更是……说好听点是眉眼狭长,颇具特色。 实则就是个小眯眯眼,配上那略显阴沉的脸色,看著极其阴鷙,让人心生不喜。 等宣礼太监唱念南越的贡品清单,眾人听著,却发现都是些寻常之物,无非是些香料、药材、皮革。 有些种类的数量甚至还不如往年,显得颇为敷衍。 席间眾大臣脸上都露出了几分不满之色,如此敷衍,这南越,是越来越不把大景放在眼里了! “殷璋,拜见大景皇帝陛下。”殷璋拱手,连头都没怎么低。 这时,崔文宥出列,肃容道,“南越王子既来朝贡,为何不依我大景礼数,行跪拜大礼?” 崔詡因病在家中休养,无法出席这等大宴,便由两个儿子代表。 崔文宥在礼部任职,最重仪制。 殷璋微微一笑,“我南越国崇尚实力,素来不拘小节,在礼数上不似大景这般繁琐,心意到了便是……还望皇帝陛下见谅。” 他轻描淡写地將无礼归结於风俗不同。 隨即,殷璋话锋一转,故作好奇地问道,“久闻陛下表弟睿亲王,风姿绰约,温润绝世,乃大景第一等的人物,今日这般盛大的宫宴,怎么不见王爷出席?” 他这话问得极其莫名其妙,像是为了转移话题,但也確实问出了在场不少大臣心中的疑惑。 好像没听说睿亲王又病重了啊? 满饗节可是举国同乐的大场合,以往王爷即便偶尔身体不適,也从未缺席过。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內侍高昂的通报声,“睿亲王,王妃驾到——” 帝王动作顿住。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睿亲王身著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亲王常服,气质清贵温雅。 而他身旁的王妃,则是髮髻高綰,点缀著红宝石簪釵,明艷照人,不显半分產后憔悴,反而更添柔和光华。 別的不说,这夫妻俩站在一起,当真是珠联璧合,极度养眼。 “臣弟来迟,还望表哥见谅。” “无妨。”帝王问,“可是有事耽搁了?” 虽然私下里,他们三人之间確有难以言说的小小齟齬,但在外人面前,依旧是好好一家人。 陆云珏直起身,温声解释道,“因午后小女有些呛奶,臣弟担忧,在府中多候了片刻,因而来迟。” 宓儿呛奶? 赫连鸑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可请太医看过了?孩子现在如何?” “劳表哥掛心,已请府医看过,说是寻常现象,並无大碍。” 赫连鸑心下微松,目光再转向寧姮,“弟妹还未出月子,久站恐有不妥。德福,命人將王妃的座椅铺上厚垫,再加一披风。” “是。”德福连忙应下。 底下眾大臣看著这温情脉脉的一幕,皆是心中感慨:陛下对睿亲王当真是爱护有加,兄弟情深吶! 隨后,陆云珏便携寧姮在席位上安然落座。 其实,陆云珏本来是打算单独赴宴的。 满饗节虽是重要佳节,但阿姮才分娩不过十余天,正是需要静养恢復的时候,不去也在情理之中。 但凡是个人都能体谅。 再者,使臣进贡,宫里人多眼杂,他本不欲让寧姮受累。 但寧姮却正是因为人多才决定同去。 根据她看过的话本子经验,这种万国来朝、人员混杂的大型宫宴,极容易生出意外,是搞事情的绝佳戏台子。 她当然可以在家呼呼睡大觉,图个清閒,但她怕一觉醒来,自己真成寡妇了。 自家夫君被她调教得挺好,知情识趣的,暂时还不想换呢。 见到寧姮出现在大殿,底下原本因为无聊而拉著脑袋,像只蔫噠噠小狗的秦宴亭,瞬间就支棱了起来。 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寧姮的方向,心中雀跃。 她也来了,今晚这宴席当真是来对了! 又多看了她一回…… 坐在他身旁的镇国公秦衡狐疑地瞥了这逆子一眼。 出门时还不情不愿,仿佛欠他钱似的,睿亲王来,这混小子这么激动干什么? 那边,软垫铺好,陆云珏又细致地给寧姮拢了拢披风,將她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直到寧姮觉得太过,无奈地推了推他,他才有空搭理殿中已被晾了许久的殷璋。 “方才似乎听二王子想见本王,不知是何缘故?” 殷璋被所有人无视了好一会儿,面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此刻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不过想一睹王爷风采罢了,都传睿王殿下喜好诗书风雅,而大景皇帝陛下善武,武功赫赫,威震四方。一文一武,可称大景双壁……” “今日得见,殿下果然如传闻般光华绝世,令人敬仰。” 陆云珏淡淡道,“如此厚赞,万不敢当。” 寧姮则默默翻了个白眼。 就这?还阿嬋的“哥哥”呢,装得要死。 殷璋道:“今日正巧,本王子带来一罕物,久闻大景地大物博,能人异士无数,不知今日在场,可有能人才能予之驯服?” 他刻意顿了顿,环视四周,声音拔高,“若能驯服此物,我殷璋甘拜下风,对大景五体投地,若不能嘛……”未尽之语充满了轻蔑。 赫连鸑眯眼,“什么罕物?” 殷璋唇角露出一丝得逞的诡笑,拍了拍手,扬声道:“来人!將东西抬上来!” 殿外等候的南越隨从闻声,费力地抬著一个被厚重黑布严密笼罩的方形物体走了进来。 那物体似乎颇为沉重,需要四个壮汉才能勉强抬动。 眾人皆惊疑不定,交头接耳地猜测那黑布之下究竟是何物,竟如此神秘,又被殷璋说得这般玄乎。 “陛下请看!”殷璋猛地一挥手。 黑布被隨从猛地揭下,里面的东西瞬间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第114章 谁来驯服黑熊? 霎时间,整个太和殿內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隨即被惊恐的尖叫和骚动取代。 那是一个精铁打造的坚固牢笼,而笼中关著的,赫然是一头体型异常硕大,通体毛髮漆黑如墨的巨熊! 那黑熊原本被黑布蒙著,视线受阻,尚且安静,此刻骤然来到灯火通明、薰香刺鼻的陌生环境,又被周遭的噪声和无数目光惊扰,顿时甦醒过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用庞大的身躯撞击著铁栏,发出“哐哐”的巨响,震得人心头髮颤。 眾大臣及其家眷何曾见过如此凶猛的野兽被带到近前,个个面露惊恐之色。 女眷们更是花容失色,瑟瑟发抖。 那南詔的玉双和玉姝两位公主嚇得尖叫一声,抱作一团。 赫连清瑶小脸煞白,直接扑进了身旁太后的怀里,不敢再看。 赫连旭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便將身旁的薛婉整个搂进自己怀里,用宽大的袖子挡住她的视线,“婉儿別怕!” 陆云珏更是条件反射般第一时间捂住了寧姮的眼睛,却被她轻轻拉下了来。 “怀瑾,没事的。” 寧姮语气平静,目光落在那狂躁的巨熊身上,甚至带著几分饶有兴致的打量。 她心中暗道:果然是个罕物。 这南越二王子还真是个会找事儿的祸害,不过这种人嘛……一般活不长。 赫连鸑猛地起身,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帝王威压。 他沉声道,“殷璋,今日朕设宴款待使臣,殿內不乏女眷在场,你竟將此等凶兽带入殿中,究竟是何居心?!” 隨著帝王隱含怒意的声音,殿门外护卫的侍卫们瞬间涌入。 甲冑碰撞之声鏗鏘作响,迅速组成人墙,將大殿中央的铁笼同两侧的席位阻隔开来。 刀锋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面对这阵仗,殷璋却並无多少惧色,反而拱了拱手,“陛下息怒,殷璋並无他意。只是南越素来敬畏生命,偶然捕猎到此野兽,不忍杀之,故而带来大景。” 他目光扫过面露惧色的眾人,“大景人才济济,臥虎藏龙,想必比我们南越小国更能人辈出。” “不知今日可有哪位能人,敢於下场一试,驯服此熊?” 大殿之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皆是骇然与退缩,开什么玩笑? 驯服如此野熊,这明显是个送命题,谁敢试? 试试就逝世。 秦宴亭可能是在场所有人当中,唯一精通些许驯兽之术的。 看到那狂躁的巨熊,他心头確实有过那么一瞬间逞英雄的想法,想在心上人面前露一手。 但理智很快回笼,看著那铁笼都被撞得微微变形的庞然大物,秦宴亭识趣地退缩了。 没办法,敌我实力太悬殊。 这可不是他平日里驯服的烈马或者脾气坏点的小鹿,这是一头真正的大!黑!熊! 要是为了耍帅气,一个不慎葬身熊口,怕是后爹也当不上了。 一刻钟过去,大殿內鸦雀无声,竟无一人敢出声应答。 殷璋嘴角的讥讽笑容越发明显,缓缓扫过四周面色发白的臣子,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道,“怎么?泱泱大景,人才济济,竟无一人敢下场一试?莫非全是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无能之辈?”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了所有大景官员的脸上。 镇国公秦衡脸色铁青,几经思量,最终咬了咬牙,躬身出列,“陛下,微臣斗胆,举荐小儿宴亭!” “此子於正途无甚建树,唯独在驯兽一道上略有天赋……或可一试!” 秦宴亭懵了:“……啊?我吗?” 老头子还真是忠君爱国啊,自己儿子也不要了。 他平日里是叛逆了点,不学无术了点,但也不至於把他推出去送死吧? “哦?”殷璋饶有兴致地看向被点名的秦宴亭,见他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青葱少年,顿时目露不屑。 就这个毛头小子,还驯兽? 送死还差不多。 “既如此,便请秦公子上前一试吧?让本王子和诸位都开开眼。”殷璋道。 顶著全场或担忧、或期盼、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秦宴亭硬著头皮站了起来。 他心一横,牙一咬。 不管了!死就死吧,姐姐还在上面看著呢! 要是这时候怂了,窝窝囊囊的,哪里配得上他秦小爷的名號?直接就是干! 秦宴亭拱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陛下,宴亭……愿意一试!” 赫连鸑目沉如水,镇国公是两朝老臣,国之肱骨,长子在战场负伤,折了半条腿,中年时好不容易又得了个小儿子,平日里极其溺爱。 如今若是因此丧命,他如何对老臣交代。 但眼下局面,若无人应战,大景顏面何存? 心思百转,最终,帝王沉声吐出一个字:“……准。” “等等。” 突然,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 眾人惊愕回头,只见寧姮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让我试试吧。” “阿姮!”陆云珏脸色骤变,下意识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秦宴亭更是骇然,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姐姐,不可!万万不可!” 他上就他上吧,就算今天真死在这儿也值了! 这辈子当不了后爹,下辈子他早点来排队就是,总能抢个好位置! 大长公主和太后也是面露惊容,“姮儿,別胡闹!你月子都没坐完,身子虚弱,如何能去碰那等凶物,快回来!” 眾大臣及其家眷更是难以置信,议论声瞬间炸开。 有没有搞错? 让一个刚生了孩子的妇人去驯服巨熊? “我大景就算是人死光了,也没有这么窝囊的!我等男儿顏面何存?!” 殿中不少血气方刚的青年儿郎被寧姮这一举动激得面红耳赤,羞愧与斗志同时燃起,纷纷想要出列请命。 就在秦宴亭把心一横,准备身先士卒衝上去之际—— 寧姮却已经站起来,轻轻推开陆云珏紧抓不放的手,“怀瑾,信我。” 第115章 一时装叉一时爽 陆云珏当然是信她的,阿姮总有那么多出人意料的本事。 但这种情况,他寧愿不信。 哪怕他自己上去,也不想她身陷一丝一毫的险境! 然而,寧姮没有再给陆云珏阻拦的机会。 她拢了拢身上御赐的华贵披风,步履从容地走下席位,甚至面带微笑,看上去极其慵懒华贵,如九天姮月。 仿佛不是去面对一头能轻易撕碎她的猛兽,而是去花园里折一枝花。 当然,美人与野兽的对比也极其强烈——那纤细窈窕的身影在那庞大的黑熊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仿佛对方一巴掌,就能让她香消玉殞。 这瞬间,不管寧姮到底行不行,她在眾人心中的形象变得无比伟岸。 什么寡妇,什么二嫁之身,那些曾经的非议和轻视,此刻通通都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毕竟有事她是真上啊! 这份胆魄,足以让无数鬚眉汗顏。 正当寧姮一步步接近那狂躁的铁笼,却突然被人从后面猛地攥住了手臂。 力道之大,让她脚步一顿。 回头一看,竟是赫连鸑! 他眉眼黑沉如墨,周身散发著骇人的低气压,不由分说地將寧姮往后一拉,直接推到了急忙赶过来的陆云珏怀里。 “朕还没死呢,满座文武,难道要眼睁睁看著你一刚生產完的妇人去涉险不成?” 赫连鸑目光如炬,“朕倒要亲自看看,是什么不得了的畜生!” 眼见帝王竟要亲自涉险,好几个重臣嚇得魂飞魄散,纷纷扑出来跪地阻拦。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您乃万金之躯,身系江山社稷,岂可亲身犯险!” 即便无法驯服此兽,传出去不过是大景不擅此道,些许閒言碎语罢了。 比起折损陛下龙体,那些閒话又算得了什么! 有大臣提议,“陛下,不如明日便张贴皇榜,重金悬赏,民间藏龙臥虎,不乏能人异士,或许有人能降服此熊!” 殷璋看著这君臣慌乱劝阻的场面,脸上讥誚之色更浓,故意煽风点火。 “依我看,睿亲王妃既然敢开口,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陛下何必阻拦?不如就让王妃一试,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寧姮反唇相讥,“那是自然,本王妃最擅长的,便是打脸。尤其是某些……狗眼看人低、自以为是的傢伙。” “你!”殷璋被她这话噎得脸色一青。 寧姮不再理会他,径直再次上前,走向铁笼。 “吼!” 见到有人靠近,那黑熊愈发狂躁,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一边用巨大的熊掌疯狂捶打著铁笼。 “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迴荡在大殿,那粗壮的铁栏都在微微震颤。 它甚至试图从栏杆的缝隙中伸出熊掌,想要將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拍成肉泥。 眾人都揪起了心,不少女眷和文官已经嚇得蒙住了眼睛,不敢去看那预想中血肉横飞的惨状。 殷璋也抱臂旁观,脸上带著残忍而期待的兴味。 赫连鸑、陆云珏和秦宴亭三人都站在寧姮身后。 不过,寧姮却並未露出丝毫惧色,她甚至围著那躁动不安的铁笼慢悠悠地转了两圈,仔细观察著笼中的巨熊。 隨后,摇了摇头,轻嘆一声。 “甚难……” 闻言,殷璋脸上立刻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嗤笑道,“嘖嘖嘖,方才不是还大言不惭?如今知道怕了?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却听寧姮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狂妄。 “——是对於別人而言。对本王妃而言,驯服它,不值一提。” 殷璋被她这大喘气弄得一愣,隨即讥讽道,“呵,口气不小!那便请吧。” “王子平日里便这般猴急么?” 寧姮瞥了他一眼,“好歹是一罕物,总要培养下感情,循序渐进才是……”她转向赫连鸑,“陛下,麻烦您让人將这笼子,连同里面这位『贵客』,一併送到睿亲王府。十日之后,自有分晓。” 殷璋狐疑,“既有本事,为何要等十日,总不会是拖延之计吧?” “十日之后,若还是无法驯服,又当如何?” 赫连鸑根本不给他继续质疑的机会,直接道,“按王妃所言,將熊送到睿亲王府,小心看管。” 他目光冷冽地看向殷璋,语气带著帝王独有的压迫感,“弟妹说十日,便是十日!难道你连这几天都等不得,是活不到那一天了吗?” 殷璋被这话堵得面色一阵青白,咬了咬牙,强压下怒火。 “好!既然大景皇帝金口玉言,那本王子便等上十日……” 他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恭候王妃佳音!” …… 昨夜宫宴上的事,包括南越三王子殷璋挑衅,睿亲王妃挺身而出,约定十日驯熊的事,第二日便传遍大街小巷。 “南越简直放肆!” 茶楼酒肆里,百姓们议论纷纷,义愤填膺。 “小小附属国,竟敢如此挑衅我大景天威!” 议论声中,也有不少人將焦点放在了寧姮身上。 “说起来,睿亲王妃当真是位奇女子,才生產不过十来天,身子还没好利索,就敢直面那等凶兽,这份胆气……当真英勇啊!” “许是王妃早年流落乡野,於山野间练就的胆魄吧?非常人可比。” “不管到底行不行,王妃是为了维护我大景顏面才站出来的!” 当然,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言语不屑,“哼,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逞口舌之快罢了!绣花弹琴才是她的本分,你们还真信她能驯服那等野性难驯的巨熊?十日之后,看她如何收场!” 这话立刻引来了旁人的怒目而视,“你怎么说话的?你还是不是大景的百姓?竟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说罢,有人愤愤地往那人脸上啐了一口。 “有本事你自己上,別到时候被嚇得尿裤子!” 各种议论甚囂尘上,將寧姮和那头黑熊推到了风口浪尖。 与此同时,睿亲王府同样气氛凝重,该到的人几乎都聚集在此了。 包括陆云珏、赫连鸑、秦宴亭,以及殷简。 在寧姮的安危上,眾人是醋也不吃了,架也不吵了,地位也不爭了,全部达成一致。 ——不许去! 对阿嬋这个吃瓜群眾而言,那真是每日都有新鲜花样。 “阿姐,不必麻烦。”殷简率先开口,直接给出他的解决方案,“直接杀了便是。” 眾人望向殷简,只见他那张昳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閒话家常。 秦宴亭咂舌道,“不好吧?直接把熊杀了,到时候那什么王子又要借题发挥,喋喋不休地说我们大景输不起……” 况且,如何杀? 这么大的熊,怕是连利箭都穿不破皮肉。 殷简一字一顿道,“我是说將南越使臣,包括殷璋全杀了,一个不留。” 阿嬋顿时举手,“我赞同。” 第116章 后宫四人齐聚 秦宴亭眨巴著眼,“额,这……”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心上人的弟弟和妹妹,两人容貌皆是不俗,堪称绝色。 没想到,性子竟是……这般乾脆利落,甚至可以说是凶残啊。 嘴里说著杀人,但听起来却跟割草差不多。 转念一想,自己可是立志要当“后姐夫”的人,未来都是一家人,绝不能弱了气势! 他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既然这样,那我也赞同!” 赫连鸑却缓缓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不妥。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若在此时屠戮使臣,终究落人口实。” 就在眾人以为帝王会选择更温和的方式时,却听得他话锋一转,带著冰冷的杀伐之气。 “待到明年开春,粮草齐备,朕御驾亲征,直接將南越一举踏平,犁庭扫穴,以绝后患!” 寧姮:“……”她忍不住扶额。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连激进派都觉得过於激进的保守派不成? 陆云珏倒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表哥思虑周全。此举既能永除后患,亦可震慑其他心怀不轨之辈,免得他们以为我大景都是庸懦可欺之辈。” 关於这点,兄弟二人倒是瞬间恢復了往日的默契。 寧姮看著这几个男人一个比一个狠辣的主意,无奈地嘆了口气。 “行了行了,你们別在这儿乱出主意了,一个比一个损。” 就算將来要碾平南越,也得先把眼前这头熊的事情解决了。 不然,其他属国还以为他们是为了掩盖无能的事实,才恼羞成怒將人灭口,徒惹烽烟。 她敲了敲桌面,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殷璋肯定是要死的,但不能这么便宜他……咱们先打脸,后杀人,一步一步来,方才有趣味。” “阿姮,你还打算去驯熊?”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陆云珏蹙眉,“我不同意,太危险了!” 其他三个男人虽然没有切实的“名分”来表达抗议,却也是满脸的不赞同。 “谁说我要亲自上了?”寧姮道,“养猫千日,用猫一时,我打算用这只熊让小狸减减肥,活动活动筋骨。” 陆云珏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 “你是说……让小狸去?” 是了,他怎么忘了府里那头被阿姮养得膘肥体壮的吊睛白额虎。 老虎和熊皆是山林霸主,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只有不知內情的秦宴亭依旧一脸懵,困惑地挠了挠头:“小狸是谁?” 是……猫吗? 可什么品种的猫,能和一头狂暴的巨熊相提並论啊?! 赫连鸑是知道小狸的,那老虎看著圆润,实则一身肌肉虬结,那粗壮的腰身比两个成年男子合抱还壮。 真对上那黑熊,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殷简同样沉吟片刻,“可以一试。” 当然,寧姮也不会白白让小狸去受伤,她会提前给那熊下点药,不致命,送进去让小狸溜著它玩。 待那熊体力耗尽,精疲力竭,才让小狸狠狠刨上两爪,见点血。 几天下来,要么被驯服,要么就是死,但凡有灵智的,都知道怎么选。 顺便还能让家里的懒傢伙好好活动活动,减减身上的肥膘,可谓是一举两得,两全其美。 就在眾人商议妥当,准备移步后院之时。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响亮而急促的婴儿啼哭声。 只见负责照顾寧缨的嬤嬤神色慌张地抱著襁褓走进来,焦急道,“王妃,小郡主醒来后便一直哭个不停,奶也餵了,尿布也换了,奴婢们实在不知道是哪里不舒服……” “给我看看。”寧姮伸手將孩子接了过来。 说来也怪,那哭得小脸通红的寧缨一落入寧姮怀中,哭声便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抽噎。 最后只睁著湿漉漉的大眼睛望著她,可爱极了。 寧姮轻轻拍抚著女儿的背,道:“可能是醒来没见到熟悉的人,有些撒娇罢了,不妨事。” “我们还有正事,嬤嬤你先照顾著,等会儿……” 可当寧姮打算將孩子递还给嬤嬤时,小傢伙仿佛有所感应,小嘴一撇,眼眶里瞬间又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再次放声大哭。 寧姮动作一顿,將手收了回来。 小傢伙眼眶里的泪水立刻收了回去,比变戏法还快。 寧姮觉得有趣,又试探著要將她交给嬤嬤。 小手紧攥,小嘴一瘪。 寧姮收回手,小傢伙立刻安静,甚至试图把脑袋往她怀里拱。 如此往復了两三回,精准得如同安装了某种开关。 寧姮噗嗤笑了,“有趣。” 如果不是有正事,寧姮能玩半天。 四个男人看的是心情复杂:这是亲生的孩子,不是玩偶好吗? 最后还是陆云珏看不下去了,从寧姮手中將女儿接了过来,熟练地抱在怀里轻轻摇晃著。 “好了阿姮,別逗宓儿了,我们先去后院找小狸。” “嗯。” 寧姮同陆云珏走在最前面,赫连鸑身形高大,视野极高,恰好能从侧后方看到襁褓中的寧缨。 望著女儿恬静的面容,帝王唇角抿出一抹浅淡的笑。 他给宓儿准备了个足金的平安锁,等百日宴,就能为她带上。 秦宴亭更是稀罕。 上回他就没能守著看孩子出生,如今像看到了什么珍奇宝贝一般。 他快步走到陆云珏的身侧,伸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白嫩的小脸,成功收穫手指被对方紧攥住的新奇体验。 “好乖啊……” 殷简走在最后面,將前方眾人收入眼底,眸底意味不明。 这一家五口……不,六口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的彆扭,又和谐。 阿嬋:“……”自己怎么突然变得好亮,是灯泡吗? 她或许应该在地底,不应该在这里。 第117章 让小狸活动筋骨 后院。 “虎爷,这是今日的午膳,您请笑纳,慢用。”小管事正將一大盆精心切割好的鲜肉推到离老虎不远的地方。 他每日雷打不动地给小狸餵四顿。 每隔两个时辰一次,夜里还有一顿加餐。 可以说,小狸能长得如此膘肥体壮、圆润如球,跟这位兢兢业业的管事脱不开干係。 其实当初,这小管事刚接手这差事时怕极了,只敢远远地將肉块扔过去,然后隔著门缝心惊胆战地观察。 现如今,他已经敢接近到两米之內,彼此关係良好。 对於这位长期给自己投餵的“两脚兽”,小狸也表现得十分宽容大度,此刻正“嗷呜嗷呜”地埋头苦干,吃得喷香。 正当小管事沉浸在这和谐的“老虎吃播”中时,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乌泱泱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自家王爷和王妃,旁边竟是当今天子! 更令人惊骇的是,身后侍卫还费力地抬著一个被厚重黑布严密笼罩的巨大笼子,那笼子里似乎还有什么活物在不安地躁动。 联想到被送到王府的巨熊,管事嚇得魂飞魄散。 慌忙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小的参见陛下,王爷,王妃!” “起来吧,你先下去。”寧姮摆手。 “是!”小管事如蒙大赦,连忙退下了。 那边正大快朵颐的小狸,见到寧姮来了,突然像是被激发了什么潜能,进食速度瞬间飆升,“啊呜”几口就將盆里剩下的肉块风捲残云般全部塞进了血盆大口里,嚼都不嚼直接吞咽。 那架势,生怕有人跟它抢似的,进了嗓子眼扣都扣不出来。 寧姮:“……”要不要做出这副八百年没吃饱饭的死样子? 她什么时候缺过它一口肉了。 “小狸。”寧姮拍了拍它硕大的脑袋,指著旁边那个蒙著黑布的笼子,语气带著诱哄。 “我给你找了个新玩伴儿,咱们別光顾著吃,也活动活动筋骨,怎么样?” 小狸抬起沾著血沫的鼻子,琥珀色的虎眼里透出一丝茫然,“?” 其实小狸只是看著蠢萌,但它並不是真的蠢。 相反,作为百兽之王,它有著极高的灵性和对危险的敏锐直觉。以前在若县山林里,它就是一方霸主,时常捕猎野鹿、野猪。 来到盛京王府后,养尊处优,这后院竹林再宽敞,也比不上山野广阔。 一身精力无处发泄,这才越来越胖。 此刻,小狸听完寧姮的话,再抽动虎鼻,嗅闻到旁边黑笼里的陌生野兽气息时,整只虎都愣了两秒。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头体型庞大的吊睛白额虎,乾脆利落地—— 转身,拔腿就跑! 那动作,半分犹豫都没有。 肥硕的大屁股扭动得飞快,一溜烟就窜向了通往后院竹林的拱门,消失不见了。 “……”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一阵萧瑟的秋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更添几分尷尬。 秦宴亭从刚开始见到森林之王的震撼与崇拜,到现在的满脸错愕。 他眨了眨眼,看向寧姮,“呃……姐姐,你的老虎……好像逃走了……” 寧姮都给气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將两根手指放入口中,吹了一声响亮而独特的唿哨。 “滚出来!” 片刻后,通往竹林的那个拱门旁边,一颗毛茸茸带著“王”字纹路的虎头,畏畏缩缩地探了出来,“嗷呜……” 寧姮上前,揪住虎耳朵,硬把这大傢伙从拱门后给拽了出来。 “你是老虎,不是猫,这么猥琐像什么样子!”寧姮没好气地数落道。 “呜……”小狸委屈地低吼一声,用硕大的脑袋不满地轻轻去拱寧姮。 力道却控制得极好,没有伤到她。 赫连鸑屈指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他想起之前半夜翻墙被这老虎堵个正著的经歷,那时它目光森冷,低吼骇人,倒真有几分山林霸主的气势,十分唬人。 没想到在寧姮面前,竟是这般……怂且猥琐。 “阿姮,你確定小狸真的可以吗?”陆云珏突然不太自信了。 望著那双清澈又愚蠢的虎眼,寧姮沉默片刻。 “应该,大概可以……” 那罩在笼子上的黑布本就是柔滑布料,搬来的过程中有些歪斜,几人正说话间,竟慢慢地滑落了下去。 骤然见到光亮,又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笼中的黑熊瞬间被激怒,猛地人立而起,用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击铁笼。 “哐!哐!”铁笼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赫连鸑眼神微凛,下意识上前一步,將寧姮和抱著孩子的陆云珏护在身后。 他沉声喝道,“退后!”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刚才还试图逃跑、神態无比猥琐的小狸,在巨熊发狂的瞬间,竟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寧姮等人与铁笼之间。 它四肢微屈,身体低伏,摆出了標准的攻击姿態。 对著笼中狂躁的巨熊,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吼——!!!” 这声真正的虎啸,蕴含著百兽之王的威严与力量。 声浪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地面仿佛都隨之轻颤。 近距离感受这雷霆般的动静,连自詡胆大的秦宴亭都被震得心神一凛,隨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 好、好帅啊! 这才是森林之王该有的样子! 幸好寧姮早在小狸发吼的前一刻,就迅速將寧缨的两只小耳朵都给严严实实地捂了起来。 不然这近距离的音波衝击,不把小傢伙震聋,也要给嚇哭。 那笼中的黑熊也被这充满威慑力的虎啸震住了片刻,狂暴的撞击停了下来。 没有像昨晚宫宴上那样持续发狂,而是转为一种高度警惕的状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的咕嚕声,死死地盯著笼外这头体型不逊於它的猛虎。 一虎一熊,双方对峙著。 强大的气场相互碰撞,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似乎陷入了某种僵局。 虽然老虎素有林中之王之称,但成年的黑熊,尤其是公熊,体型巨大,皮糙肉厚,同样是顶级的掠食者。 在自然界中,这两者若是狭路相逢,多半会选择彼此避开。 若真打起来,往往是一死一伤的惨烈结局,谁也占不到绝对便宜。 正当寧姮打算按原计划进行,先给这头黑熊下点药,削弱它的体力和凶性,再让小狸与之“切磋”时—— 目光略略扫过那黑熊的腹部,脚步骤然一顿。 寧姮眉头蹙了起来,“等等……它好像,怀孕了。” 第118章 格局打开之三夫四侍 怀孕? 眾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到笼中黑熊身上。 这竟然是一头怀孕的母熊! 昨晚在宫宴上,光线虽亮,但人多混乱,加之黑熊一直处於狂躁状態,竟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此刻在相对安静的后院,仔细看去,那黑熊的腹部確实比寻常熊类更为膨大圆润,被它若有似无地护著。 怪不得殷璋能將它捕获…… 原来是趁这熊怀孕,行动和反应可能不如平时敏捷,才暗中下了黑手。 眾人目光又不约而同地落到母熊的右腿上,只见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 虽然血已止住,但皮肉翻卷,周围的血跡都凝固在毛髮上,结成了一缕一缕的暗红色硬块,看起来颇为悽惨。 秦宴亭到底年纪小,心肠软,看著那怀孕又受伤的母熊,於心不忍。 “姐姐,这熊看著……怪可怜的。” 人是很复杂的生物,有时残忍,有时却又会天然地对孕育著新生命的母体產生怜悯之心。 大景律例中,甚至有女子犯罪,若身怀有孕,可格外开恩,准其生下孩子后再行处置的条例。 这头母熊虽不会说话,但它腹中孕育著小生命。 此刻又伤痕累累,確实让人心生惻隱。 寧姮用手將低吼不断的小狸往旁边推了推,自己则缓步走上前,靠近铁笼。 或许是寧姮气质平和,让笼中的黑熊感受到了同为母性的气息。 它没有像昨晚那样立刻狂躁起来,只是巨大的身躯微微后退了半步,那双原本充满仇视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阿姐,退后点,当心突然发狂。”殷简出言提醒。 “无妨。”寧姮依旧与笼中的母熊对视。 正在这时,被陆云珏抱在怀里的寧缨突然不安分地扭动起来,伸著小手,朝著铁笼的方向“啊啊”地叫了起来。 眾人皆是一愣。 “宓儿,怎么了?”陆云珏不明所以。 只见小寧缨根本不看他,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头黑熊,小手还在努力地往前伸。 就在眾人满头雾水之际,赫连鸑看著女儿那急切的小模样,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 “宓儿……是想看熊?” 这孩子,胆子竟这般大?寻常婴孩见到这等猛兽,怕是早就嚇哭了,她反倒兴致勃勃。 寧姮也是微讶,隨即莞尔。 不愧是她生的,壮似小牛犊,恐怕以后的调皮劲儿比她小时候完全不输。 她从陆云珏怀里將女儿接了过来,然后抱著寧缨,再次走向铁笼。 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靠在笼子最里面、充满戒备的母熊,看到寧姮抱著小傢伙走近,非但没有暴起,反而一步步缓缓接近了笼边。 赫连鸑一直警惕万分,全身紧绷,半侧著身子护在寧姮和女儿身前。 他相信万物有灵,但畜生终究是畜生。 野性难驯,熊类中亦不乏奸险狡诈,善於偽装的个体。 然而,那黑熊看著寧姮,又看了看她怀中那个对著自己“啊啊”叫唤、毫无惧色的小不点,巨大的熊头在栏杆缝隙处轻轻蹭了蹭。 接著,它前肢弯曲,庞大的身躯竟然缓缓地,如同人类般双膝跪倒在了笼子边。 两颗浑浊的泪珠,从那小小的熊眼里滚落下来。 这熊……哭了? 眾人都有些怔忡,被这超出预料的景象所震撼。 秦宴亭嘴巴渐渐张成了“o”形。 寧缨更是大胆,直接伸手就揪住了母熊的两缕毛髮,而后咧著小嘴咯咯笑了起来。 当然,很快就被殷简给掰开了。 用帕子把小手给擦了又擦,又戳了戳小傢伙不安分的脑门瓜,才算完事。 寧姮静静地看著母熊,“我知道你被殷璋所伤,又囚禁於此,受尽苦楚,心中愤恨。” “我可以治好你的伤,保你平安生下幼崽。作为交换,到时候你需要配合我,在眾人面前『被驯服』……事后,我会放你和幼崽回归山林。” “但,你若是突然发狂,我会杀了你。” 那黑熊仰著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寧姮,喉咙里发出几声近乎呜咽的声响,缓缓低下了头。 它似乎是……听懂了,並且同意了。 旁边严阵以待的小狸歪了歪大脑袋,“……嗷?” 所以,这是又没虎爷什么事儿了?白挨一顿掏,玩儿呢? …… 为了谨慎求见,还是没把黑熊放出来, 给它餵了食物和清水,然后寧姮便隔著铁栏,给它右腿那道狰狞伤口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那黑熊都十分配合,只是偶尔因药粉刺激而发出低低的呜咽,丝毫没有攻击的意图。 秦宴亭简直快被寧姮的个人魅力所折服。 虽然他已经被明確拒绝了,但心中旖旎心思非但没减,反而更加浓烈,更捨不得离开了。 姐姐怎么这么厉害? 长得好,性子佳,什么都会,连熊都能驯服。 只是她为什么不能多看他一眼呢?他其实愿意做小的…… 王爷哥哥虽好,终究是个虚人。 男子都可以三妻四妾,姐姐但凡把格局放开点,也是完全可以左拥右抱、三夫四侍的嘛。 这样的话,他再怎么也能变成其中之一了…… 然而天色渐黑,厚著脸皮在王府用了晚饭,也实在不能再留下了。 秦宴亭有些失落,却也只能再次依依不捨地离开。 殷简隨后也离开了。 他来王府跟回自己家差不多,什么时候都可以,自然不用像“某些人”一样,死皮赖脸地找藉口不走。 於是王府主院內,便只剩下了赫连鸑、寧姮,以及抱著熟睡孩子的陆云珏。 尷尬,如死一般寂静的尷尬…… 第119章 赫连鸑成功上位~ 以往不是没有三人同在的时候,但那时他们兄弟情深,默契无间。 朝政、典籍、趣闻、棋局……隨便哪个话题都能轻鬆聊上半个时辰,寧姮在旁听著,全程当哑巴都没问题。 但是现在…… 一个呢,自己媳妇儿给表哥生了孩子。 另一个呢,自己孩子是表弟媳妇儿生的…… 乱,简直是太乱了! 王管家新奉上的那盅热茶都快被三人无声地喝光了,空气中依旧瀰漫著相顾无言的死寂。 最后,还是寧姮实在受不了这诡异氛围,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个……” 赫连鸑和陆云珏同时转头看她。 寧姮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既然今晚大家都在这里,那咱们择日不如撞日,有什么话,索性全部摊开,说个清楚明白。” 她扫过两个男人,“事情已经发生了,孩子也生了,是塞不回去的。” “关於我们三个人现在这乱七八糟的关係,是就此划清界限,还是想个法子继续相处,总得有个章程。免得日后还跟现在这样,见面就跟哑巴似的,你们觉得呢?” 人张了嘴就是要说话的。 藏著掖著,误会来误会去,寧姮第一个受不了。 赫连鸑和陆云珏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们兄弟二人自幼相依,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走到如今这般尷尬又棘手的境地。 哪怕是之前有刺客栽赃,说陆云珏拥兵自重,对帝王暗怀怨恨,赫连鸑都未曾真正疑心过这个表弟分毫。 可是在寧姮这件事上…… “表哥……” “怀瑾。”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赫连鸑顿了顿,“你先说。” 望著女儿熟睡的脸庞,陆云珏抿了抿唇,“表哥,我知道你对阿姮有意……算起来,你和阿姮相识在前,宓儿又是你们的骨肉,你们……才是正经的一家三口。” 然而他话锋一转,“但,阿姮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 赫连鸑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 甚至,丰厚聘礼是他准备的,连迎亲都是他替表弟去的。 只是这名分,却是怀瑾的。 陆云珏语气平静,仿佛是豁出去了,“表哥,事已至此,我可以接受你的存在……接受你关心阿姮,接受你疼爱宓儿。” 不过陆云珏也有自己的底线。 “但是你不能私下单独和阿姮亲密,甚至是某些逾越之举,我……暂时还接受不了。你们若要相见,任何时候,我都必须在场。” 闻言,赫连鸑瞳孔微缩,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怀瑾,你……” 他实在没想到怀瑾会做出如此“大度”的让步。 若陆云珏是个身体康健,能长命百岁的人,他都不一定会妥协,或者不会妥协得如此之快。 但他深知自己命不久矣,过一天便少一天。 他既捨不得阿姮,也不愿与表哥彻底决裂,这尷尬的局面,总要有一个人先退一步。 只是他是阿姮名正言顺的夫君,必须牢牢占据主动权,和正宫的位置。 哪怕表哥是皇帝。 “表哥,我命不过十年……我希望,在我去后,你能好好照顾阿姮和孩子。” 紧接著,陆云珏补充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 “並且,表哥你需答应我,此生不能再纳妃,后宫只能有阿姮一人……我不能接受我走后,阿姮在宫中还要受其他女人的委屈。” 赫连鸑心中巨震,终是郑重頷首,一字一句道:“怀瑾,你的要求,我都答应。” “此生,朕绝不负她,亦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寧姮在一旁听得是目瞪口呆:“……嗯?” 等等,你们俩就这样三言两语把老婆给瓜分了? 从名分归属到未来安排,这么草率的吗……不是,好歹问问她的意见呢。 谁家好人有两个丈夫的,这不太符合常理吧? 陆云珏当然还是会询问寧姮的意见,“阿姮,你的意思呢? “你是同意我的决定,还是……打算和之前一样,只要我一个?” 素来只有妃嬪爭宠,祈求帝王垂怜,此刻情形却完全顛倒,堂堂景行帝竟要和一个男人,共同等待一个女子的“裁决”。 很滑稽,却也让赫连鸑的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 烛光摇曳,映照著两人的脸,一张是帝王的俊美威严,一张是亲王的温润清雅。 皆是一等一的绝色,难分伯仲。 寧姮眨了眨眼,笑著打哈哈,“这个啊……那什么,怀瑾你觉得行就行,我没什么意见,都听你的安排。” 赫连鸑心弦微松。 陆云珏看著她那副明显是想“全都要”却又不好意思明说,试图矇混过关的模样,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就知道……阿姮自詡是个老实的好女人,但骨子里的“好色”性子是改不了的。 表哥和他,竟然都想要。 好贪心,好可恶。 可事已至此,陆云珏除了多嘆两口气,又能如何。 “至於宓儿……” 其实下午独自在房中时,陆云珏想了很久很久。 早在看到宓儿面对巨熊非但不惧,反而主动伸手咿呀作语时,他便陷入了深深的思量。 不愧是表哥的血脉,尚在襁褓便已显露出非同一般的心性和胆量。 假以时日,必定有更大的造化。 可若不能为她正名,让她堂堂正正回归赫连氏皇族,只顶著“睿亲王养女”或是“王妃亡夫遗腹子”的名头,后半辈子恐怕会被耽误。 旁人提起宓儿,也只会当她是个身世尷尬的王府外女,即便有郡主封號,终究是隔了一层。 可若跟了表哥,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公主,能享尽世间富贵尊荣,拥有他无法给予的至高地位和未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既视宓儿如己出,便不能不替她谋划最远、最好的路。 “表哥,我会让你认回宓儿的。”陆云珏道,“但必须等孩子过了周岁,身体更稳妥些……並且,你不能阻拦宓儿唤我爹爹。” “这个当然。” 赫连鸑毫不犹豫地应承,“你永远是宓儿的爹爹,朕不会同你爭这个。” 寧姮听著两人这就把女儿的未来也给安排了,忍不住插话。 “等等,两位,你们打算让孩子拥有两重身份?这恐怕不好办吧?” 第120章 幸福的一家四口 此事说简单也简单。 反正无人见过寧缨,届时找个人將孩子抱入宫中,对外便宣称是皇帝流落民间的骨血,顺便编一个帝王微服私访,邂逅民间女子的故事。 百姓最喜这类传闻,自然会自行脑补。 等到太医滴血验亲,再加上寧缨肖似赫连鸑的长相,无人会质疑她的身份。 只是…… 陆云珏看向寧姮,“阿姮,到时候恐怕会委屈你,对外,便无法宣称你是宓儿的生母了。” 若堂堂的睿亲王妃同帝王私下苟合,珠胎暗结。 不说御史台,百姓一人两句閒话,就足以让阿姮背后沾上洗不掉的唾沫子。 哪怕阿姮要跟表哥入主中宫,那也要等他死后,她成了寡妇才行…… 寧姮不在意地摆手,“我都行,无所谓。” 只要孩子好,一个名分而已,她並不看重。 血脉是割捨不掉的,宓儿永远是她女儿……何况当初她还想把这孩子墮掉来著,是这小傢伙自己福大命大,两次都没掉成,顽强地来到了世上。 陆云珏道,“如此方可两全。日后宓儿出入宫禁,在宫里,她是尊贵的公主;回到王府,她依旧是我的女儿。” 赫连鸑无比动容,“怀瑾,多谢你。” 设身处地,如果今天换了赫连鸑是陆云珏,位置对调,都不可能会有如此大的妥协。 表弟的这份心胸与成全,他自愧不如。 赫连鸑道,“待宓儿认祖归宗,朕会悉心教导,届时,朕会下旨册她为皇太女。” “……皇太女?”陆云珏愕然抬头。 这个决定,陆云珏实在未曾料到。 他知道表哥定然会极尽荣宠地对待宓儿,却没想到,竟会直接给予储君之位! 皇太女,这可是歷朝歷代都从未有过的先例。 赫连鸑便將寧缨降生第二日,钦天监正使发现紫微新星伴生,预示宓儿有帝王之资的事情,低声告知了两人。 陆云珏听完,反而更加安心。 亲王的养女,如何比得上名正言顺的皇太女? 宓儿只有跟著表哥,才能拥有最光明,最尊贵的未来,才能真正施展她的才华与气运。 陆云珏缓缓点头,彻底放下了心中大石。 眼见诸事已定,夜色已深,陆云珏语气恢復了往常的温和,却带著一丝送客的意味。 “时候不早,表哥也早些回宫歇息了。” …… 赫连鸑来时心头沉甸甸,回宫时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眉宇间积鬱多日的阴霾都散去了大半。 就连德福都跟著高兴不少,小心翼翼陪著笑。 “陛下,奴才瞧著,您许久都没有如此鬆快过了……可是王妃寻到了驯兽之法?” 经他这一提,赫连鸑才想起那只被他完全拋在脑后的黑熊。 唇角微扬,语气带著一丝与有荣焉的淡然,“是,弟妹向来聪慧机敏,自有妙法。” 不过什么熊啊狼的,此刻在赫连鸑心中,如何比得上日后能与妻儿顺利培养感情的喜悦。 从今往后,他们便是最紧密幸福的一家三口…… 不,加上宓儿是四口。 然而王府內,送走赫连鸑后,陆云珏却有些悵惘和空落。 虽然理智上接纳了表哥的存在,为阿姮和宓儿做出了最好的安排,但情感上,心里总还是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 就好比小时候,若得知父母要再生个弟弟妹妹,心中难免会有些隱秘的恐慌。 怕新来的小傢伙会占据父母全部的关爱和目光。 此刻,陆云珏也是如此。 他怕那般强势耀眼的表哥,会分走阿姮太多的心神。 爱人的心若真被分成了两半,自己能否始终维持这份大度,而不生出丑陋的忮忌吗? 忮忌会让人变得面目可憎,狼狈不堪,那是他最不愿显露的模样。 “阿姮,你不能厚此薄彼,不能对待表哥比对待我还要好……” 寧姮双手捧起陆云珏略显苍白的脸,指尖温凉,带著怜惜。 “这个当然。什么事都要论个先来后到,我虽然先有了宓儿……但让我第一个动心的人,是你,怀瑾。” 话音落下,寧姮便低头,將一个温柔而繾綣的吻印在陆云珏乾燥的唇瓣。 起初只是轻柔的相贴,带著安抚的意味,细细摩挲。 隨即,她悄然探出舌尖,极轻地舔舐过他因微凉而紧绷的唇线,如同蝴蝶点水,带著无尽的怜爱与缠绵。 陆云珏这才切切实实地放下心。 所有的酸涩、不安、悵惘,都在这一吻中冰雪消融。 他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哽咽,伸手回揽住寧姮纤细的腰肢,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寂静的寢殿內,只余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逐渐急促紊乱的呼吸与交织的心跳。 一吻毕,红烛已然燃烧过半,淌下蜿蜒的烛泪。 两人额头相抵,都有些气息不稳。 陆云珏原本苍白的脸颊染上动人的酡红,如同上好的胭脂晕开,眼底氤氳著未散的情潮和满足的光亮。 寧姮看得心头痒痒,色心更加大发。 她轻声问道,“怀瑾,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陆云珏声音又沙又哑,“腊月初九。” 腊月初九……还有两个月。寧姮在心中盘算,到那时候,应该也差不多了。 “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暂时保密,但是我保证你绝对喜欢。” 陆云珏笑意温柔,“只要是你准备的,我都喜欢。” 夫妻两人亲昵相拥,情谊更甚从前。 …… 睿亲王府內自是浓情蜜意,暖意融融。 然而,在接待使臣的驛馆內,气氛却截然不同。 “殿下,那睿亲王妃看著气定神閒,言语间颇有把握,难道……她真有什么奇法能驯服那头熊?” 隨从忧心忡忡,“若真让她成了,咱们此番岂不是徒劳无功,反倒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无妨。”殷璋把玩著手中的酒杯,脸上儘是轻蔑不屑,“一介孱弱女流,还是个刚生了孩子的妇人,自己都未必好利索,能懂什么高深的驯兽之术?” 他根本未將寧姮放在眼里。 殷璋冷笑,眼中满是阴狠算计的光芒,“况且,本殿早留有后手,到时候,那熊绝对会失控发狂。” 他放下酒杯,语气带著恶毒的期待。 “啊,真是有点遗憾王妃命丧熊口的好戏呢,毕竟也是个美人吶。” 第121章 亲眼看著寧姮死 端王府。 “只剩下两日了……”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薛婉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婉儿,什么两日?” 旁边的赫连旭见她最近总是有些魂不守舍,关切地凑过来,“你最近经常做梦,可是身子不適?要不我还是找大夫来给你看看?” “不用。”薛婉道,“我只是在想……寧姮会如何去驯那只熊?” 满饗节当晚,薛婉就在宫宴之上,虽然位置並不是很靠前,但也亲眼见到了那头被抬上殿的巨熊,近距离感受过那狂暴骇人的气息。 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心有余悸。 太恐怖了! 那般凶兽,若是在山林中遇见,逃命都来不及,何谈去驯服? 所以薛婉內心深处觉得,寧姮此番怕是凶多吉少,多半要栽个大跟头。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心中便泛起一种莫名说不上来的滋味。 却也並非纯粹的幸灾乐祸。 自从寧姮回京,薛婉確实几次三番与她不对付,明里暗里使过绊子,私下也没停止过借刀杀人。 但说到底,那些手段都未能对寧姮造成什么真正的伤害,更像是一种不甘心的较劲。 她是不喜欢寧姮,不喜她夺走了自己“侯府千金”的身份,不喜她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王妃之位。 但她並没有恨寧姮恨到真的想要她去死的地步。 薛婉只是……不能接受寧姮过得比她更好,更风光。 当初,为了能嫁个如意郎君,母亲特意去寺中为她请大师算命,说她宜晚嫁。 她便从十五六岁的妙龄,硬生生等到了十八岁,蹉跎了最好的年华。 眼看著有望嫁入睿亲王府,却被半路杀出的寧姮横插一脚,夺走了位置。 这一直是薛婉一根深深的刺。 她曾想过,若寧姮从民间归来,是粗鄙不堪、不识礼数的模样,她反倒可以慷慨地教导她,不让她在外丟丑。 可偏偏寧姮样样出眾,医术、胆识、气度,甚至容貌,都將她处处比了下去,踩在了脚底下。 这让薛婉如何能甘心? 忮忌会滋生丑恶、算计,一步步的,便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但是,要让她就此眼睁睁看著寧姮葬身熊腹…… 薛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 与此同时,崔府。 崔詡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如今只能瘫在床上。 身上散发出的诡异恶臭,简直比腐尸还要浓烈刺鼻,几乎没有人敢在他旁边待上超过一刻钟,那味道是对嗅觉的巨大挑战和摧残,闻之欲呕。 儿子去世,女儿残废,丈夫怪病…… 夫人李氏经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自己也病倒了好几回,缠绵病榻。 整个崔府上下都显得病怏怏的,毫无生气。 以往那些交好的朝中大臣,如今也避之唯恐不及,门庭冷落鞍马稀,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丞相府的风光。 下人们见主家势颓,也变得人心浮躁,甚至有几个胆大包天的,开始偷偷从府里盗取財物出去变卖。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相爷眼看著不行了,但库房里的好东西却是实打实的。 幸好崔文廷及时发现,並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带头偷盗的下人,勉强稳住了局面。 就算爹死了,儿子还在,门庭就不可能完全败落。 唯独那个被景行帝隨手指派来的年轻太医,实在是可怜。 他每日上午要泡在浓重的药味里抓药煎药,下午还得近距离接触崔詡这个“活死人”。 看著崔詡那已经长满恶疮、全身流脓,不成人形的模样,小太医刚开始几天吐得昏天暗地。 后来慢慢地,吐啊吐啊,倒也……习惯了。 只是內心无比渴盼,陛下什么时候能想起他来,大发慈悲將他调回太医院。 他寒窗苦读十几载,好不容易考进太医院,没想到竟要经受这种非人的折磨,真不知是歷练还是劫难。 …… 崔熙月自己推著轮椅,来到崔文宥的房中。 “三哥,后日寧姮驯熊,你带我一起去。” 自从腿断之后,崔熙月確实比以前“安分”多了,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再像以前那样上躥下跳地作妖。 只是整个人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再不復从前那般明媚骄纵的模样。 崔文宥正慢条斯理地抚弄著手中一只温顺的白鸽,头也未抬。 “为什么要带你去?” 崔熙月抬起眼,“我要亲眼看著寧姮死。” 若说薛婉对寧姮是忮忌与不甘参半,那么崔熙月对寧姮便是纯恨,恨不得將她剥皮拆骨,亲眼看著她被那巨熊撕成碎片,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崔文宥將信鸽从窗口放飞,才起身走到她面前。 俯下身,冰凉的指尖抬起崔熙月消瘦的下巴,“我的好妹妹,这可不是你对哥哥该有的態度,更不是……求人的態度。” “三哥,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崔熙月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崔文宥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看不出情绪。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崔熙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手,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自己衣领的盘扣。 “……这样,够吗?” 秋日的寒意透过窗欞渗入,却远不及她心底恨意的万分之一冰冷。 崔文宥的手指从她的脸颊缓缓滑下,经过锁骨,带来一阵战慄。 他轻笑一声,语气带著怜悯与嘲弄,“好妹妹,你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多狼狈,多可怜。” “不过很可惜,哥哥我暂时……没什么兴致。” 他的执念,是幼时那个会偷溜进祠堂给罚跪的他送披风、糕点的妹妹,而不是眼前这个被仇恨吞噬,眼神疯魔的她。 就在崔文宥错身准备离开之际,崔熙月抓住他的衣袖。 那眼底平静地好似死水,却又燃烧著一种近乎执拗的疯狂火焰。 “带我去。” 只要能看著寧姮死,她愿意付任何代价。 对视良久,崔文宥终是点了头。 …… 转眼间,就到了万眾瞩目的驯熊之日。 在各方或担忧、或期待、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聚焦下,睿亲王府內—— 寧姮睡过了。 第122章 驯熊进行时…… 没办法,应付一个夫君是情/趣,绰绰有余,但目前的情况…… 对寧姮而言,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自从那夜三人將话说开之后,皇帝陛下就像是打了鸡血,亢奋异常,来睿亲王府的频率比回他自己养心殿还勤。 美其名曰关心表弟,询问驯兽进度,实则那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將寧姮融化。 以往的夫妻两人,如今水灵灵地变成了“夫妻三人”,走到哪儿都三个人一起。 虽说三人也能把日子过好,但这……真的有点怪。 尤其是等赫连鸑回宫后,寧姮又不得不费心去哄自家那位心思细腻、容易不安的病美人夫君,平衡两人的情绪,真的十分耗费心神。 最关键的是她还没出月子,再如何心痒难耐,也只能看不能吃。 实在是折磨! 所以,在这驯兽的重要日子,寧姮华丽丽地……睡迟了。 这就给了殷璋借题发挥的机会。 “王妃这是何意?”殷璋站在驯兽场边,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约定辰时开始,如今这都过了三刻钟了,人呢?” “莫非是自知无能,临阵脱逃了?” 因那黑熊体型巨大且狂暴,眾人是想看热闹又不敢看,更怕殃及自身。 景行帝便將驯兽的场地安排在京郊的开阔地方。 场地中间是大片空地,四周筑有坚固围栏,最中心甚至还搭起了一座数丈高的木台,以便观察。 御座设在高处,视野最佳,依次往下便是皇室亲贵与文武大臣的座位。 此刻,太后、大长公主、端王……上次宫宴上的重臣,以及闻讯前来观礼的其他属国使臣基本都已到齐。 黑压压坐了一片。 只是最关键的人物——皇帝、睿亲王以及王妃三人,却迟迟未见踪影。 殷璋环顾四周,气焰更盛,“王妃若是怕了,当初便不要逞能!白白耽搁了十日,如今约定之时又避而不见,这就是大景的信誉吗?” 秦宴亭第一个忍不了,霍然起身,“你乱叫什么!” “我大景乃礼仪之邦,最是讲究礼数周全,此番驯服凶兽,关乎王妃安危与两国顏面,自然要做足万全准备!哪儿像你们南越这般,毛毛躁躁,毫无章法!” 赫连清瑶更是秒跟输出,“秦公子此言有理,如此大师,自然要准备周全!” “十天都等了,这一个时辰便等不及,莫非真如皇兄所言,二王子只能活到今天?” 殷璋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气得不轻,脸色铁青. “好个伶牙俐齿,本王子便再等上一个时辰,倒要看看,你们那位王妃敢不敢来!” 赫连清瑶冷哼一声,扬起下巴,“等就等!谁还等不起似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头渐高。 渐渐地,连其他属国使臣都有些坐不住了,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薛婉看著空荡荡的场地中央,和两个蒙著黑布的巨笼,眉头微蹙。 寧姮到底打算怎么做? 坐在崔文宥身边的崔熙月满脸阴沉,目光死死盯著入口方向,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殷璋看著这情形,嘴角的笑容都快咧到耳后根,正要再开口挑衅两句,將气氛推向高潮,便听到场外內侍通传。 “陛下驾到!睿亲王、王妃驾到——” 霎时间,整个驯兽场都有些沸腾了。 终於来了。 眾人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入口。 只见晨光中,三道身影並肩而来。寧姮竟走在中央,左侧是威仪天成的帝王赫连鸑,右侧是清贵温雅的亲王陆云珏。 寧姮今日未著裙釵,反而是一身利落的火红色劲装,墨发高束成马尾,背上负著一张几乎与她等高的巨弓,英姿颯爽,锋芒毕露。 这气势,哪里像寻常后宅女子? 反倒像是女皇带著她两位姿容绝世的“后妃”前来巡视疆场! 秦宴亭呆呆地看著那抹灼眼夺目的红色身影,心中又是惊艷又是懊恼。 早知道晚出场能这么拉风,他说什么也得想办法跟在姐姐身后啊,怎么能错失这么好的机会! 巳时,寧姮终於姍姍来迟。 她对著全场略一拱手,“诸位久等,见谅。昨夜通宵制定驯兽战术,稍有来迟,还望海涵。” 殷璋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原来是这样,本王还以为王妃临阵胆怯,不敢来了呢!” 寧姮故作惊讶地挑眉,“二王子怎么会如此想?以己度人,你不乖哦。” 事到如今,殷璋才懒得跟她做口舌之爭。 反正在他眼里,寧姮已经是个死人。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既如此,便请王妃开始驯兽吧,让本王子和诸位都开开眼界。” “好说好说。” 寧姮点点头,“不过那巨熊凶性未泯,本王妃特地寻了一位『帮手』,也好让这场驯兽更精彩些。” “哦?”殷璋不屑道,“不知帮手在何处?” 他心中冷笑,管她找什么帮手,在发了狂的巨熊面前,都只有死路一条! 寧姮卖了个关子,“等会儿便知。” 隨即转身,对赫连鸑和陆云珏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怀瑾,表哥,等会儿別眨眼。” “好。” “阿姮,当心。” 两人深深望了她一眼,而后转身前往高台,落座。 寧姮则独自一人,步履从容地走进了那片空旷的驯兽场。那抹红色的身影在巨大的场地和高耸的围栏映衬下,显得格外纤细,如同广阔天地间一点顽强跃动的火焰。 太后和大长公主都揪心起来,“姮儿她……” “母后,相信弟妹。”赫连鸑道,“她可以的。” 场中,寧姮先是走到那蒙著黑布的熊笼前,猛地將黑布揭下。 小黑状况比起五天前已然好了许多,后腿的伤口包扎整齐,精神也足了些。 按照事先的约定,在黑布揭开的瞬间,小黑便朝著寧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暴巨吼,獠牙毕露,熊掌拍击铁栏,显得十分凶残骇人。 ……熊没有被掉包。 席间有些原本猜测寧姮会在熊身上做手脚的人,此刻也確认了这仍是宫宴上那头凶兽。 疑惑打消,他们却更加好奇,寧姮究竟要如何驯服它? 只见寧姮不慌不忙,又走到了旁边另一个同样蒙著黑布的笼子前。 眾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跟隨——他们早就对另一个笼子好奇不已,那里面……会是什么? 当寧姮猛地扯下那块黑布时,全场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譁然。 笼中赫然是一头体型硕大、毛色斑斕的吊睛白额虎! 第123章 殷璋有取死之道 山君,虎也。 老虎向来被视为山中的王者,象徵著统治者。 而此刻,那头威风凛凛的吊睛白额虎,竟然对寧姮多加亲昵,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咕嚕声,明显是被驯服已久。 赫连清瑶控制不住地惊呼,“——好厉害!” 这才过去几天,表嫂居然不声不响地弄来一头如此神骏的老虎,还驯得服服帖帖! 当真是神人啊。 从今以后,她赫连清瑶绝对唯表嫂马首是瞻! 薛婉也是满脸愕然,老虎都有……寧姮她怎么会懂这么多招数? 老虎的出现,如同给眾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让他们对寧姮凭空多了几分信赖。 连百兽之王都能驯服,未必就不能驯服那头巨熊。 殷璋的脸色也变得有些晦暗难看,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寧姮竟能弄来一头老虎。 最诡异的是那老虎看著膘肥体壮,竟也会听一个人类的驱使,简直丟尽虎脸! “吼——” 小狸足足被饿了半天,关了两个时辰。 憋屈,满肚子的憋屈! 想它堂堂虎大王,自从被这个两脚兽捡回家,吃的是精挑细选的鲜肉,住的是宽敞舒適的林地,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场外那个蠢货! 害得它不能舒舒服服晒太阳睡大觉,还要出来演戏,简直是倒反天罡! 虎眼锐利如刀,虚虚锁定了场外殷璋所在的位置,带著森然的寒意。 不知为何,殷璋脚底莫名窜起一股寒气。 怎么感觉那老虎在瞪他…… 殷璋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却强自镇定下来,肯定是错觉,一头畜生而已! 寧姮將小狸放出笼子,又拍拍它的脑袋,隨即跃上场地中央那座数丈高的木台。 她站稳身形,取下背负的巨弓,挽弓拉弦,动作行云流水,一支羽箭带著破空之声,精准地射中了关押黑熊的铁笼笼扣。 “咔噠”一声,笼扣应声而开。 恰似放熊归山。 剎那间,巨大的黑熊咆哮著衝出牢笼,沉重的身躯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场地內,一虎一熊,一人,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盯著场中。 只见老虎率先行动,发出一声威慑性的嘶吼,如同离弦之箭般朝著黑熊猛扑过去,“吼——” 黑熊也不甘示弱,立起上半身,挥动巨大的熊掌迎击。 一虎一熊瞬间缠斗在一起,咆哮声、撞击声不绝於耳,场面惊心动魄。 虎爪凌厉,熊掌厚重,每一次交锋都带著千钧之力,看得人心惊肉跳。 “小狸加油!”秦宴亭不停助威。 赫连清瑶也攥紧拳头,死死盯著,“快掏它!” 高台上的寧姮並未閒著,不时挽弓射箭,箭矢並非射向熊身要害,而是精准地射在黑熊试图冲向围栏,或者扑向老虎空挡的路径上。 箭矢深深钉入地面,有效地阻挡了黑熊的狂暴衝击,像是在引导著战斗的节奏。 一虎一熊看似搏命相斗,实则在小狸的刻意引导和寧姮的控制下,更像是一场配合默契的“表演”。 终於,在经过近半个时辰的“激烈”缠斗后。 那黑熊似乎耗尽了力气,身上也添了几道不轻不重的浅痕。 它喘著粗气,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个始终冷静的身影,又瞥了一眼旁边虽然也喘著气但眼神依旧睥睨的老虎。 最终像是认命般,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庞大的身躯缓缓匍匐下来,温顺地趴伏在寧姮所在的高台之下,表示臣服。 旁边的小狸也半蹲下来,慵懒地舔了舔自己的虎爪。 演累了,跑饿了,回去必须给虎大爷加五顿肉才行。 全场鸦雀无声,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呼,无一例外都看呆了,却也意犹未尽。 这就行了? 这么凶残的一头巨熊,就这么……被驯服了? 太后和大长公主表情一松,明显放下心来。 崔文宥视线落在场地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崔熙月,手已经死死攥紧轮椅边缘,怎么可能?那熊居然没对寧姮发狂,怎么没把她撕成碎片呢! 高台之上,寧姮收起长弓,红色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扬声问道,清越的声音传遍全场,“二王子,如何?这算驯服了吗?” 这女人居然真的做到了! 殷璋脸色极其难看,如同吞了一百只苍蝇……倒是个硬茬! 他心中杀意更盛,脸上却挤出一个假笑,拱手道,“王妃果然英勇无双,智勇双全,殷璋佩服!不过——” 话音未落,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一动。 一道细微的银光快如闪电,直直射向场中刚刚匍匐下来的巨熊! 那巨熊身形一僵,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吼,隨即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眾人始料未及,包括寧姮。 她看著那痛苦倒下的母熊,脸色微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殷璋脸上露出扭曲而得意的笑容,扬声问道,“不知道王妃医术通神,能不能把这头『死了』的熊,再救活呢?” 陆云珏从座位上站起来,再不復之前的温润平和,“殷璋,大景对你三分顏面,並非惧你南越,你若再敢对阿姮无礼刁难,本王定不轻饶!” 帝王面色更是沉凝如水,“好个南越,屡次三番挑衅我朝天威,真当朕还会纵你!” “来人!” 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宫廷侍卫瞬间涌入。 刀锋出鞘,寒光凛冽,將殷璋及其隨从团团围在中间。 面对这阵仗,殷璋脸上却依旧掛著那令人厌恶的假笑,“陛下何必动怒,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他目光转向场中的寧姮,语气带著虚偽的讚嘆,“王妃巾幗不让鬚眉,殷璋实在……拜服! “不过一头畜生而已,死了便死了,王妃既已將其驯服,便算是贏了,何必再管它死活?” 然而,亲近的几人都知道,寧姮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她早已承诺过会治好这头母熊的伤,保它平安生產,然后放它们母子回归山林。 如今承诺尚未兑现,母熊却因殷璋的暗算而生死未卜,她岂能罢休? 寧姮深深地看了殷璋一眼。 那眼神如平静湖泊,无波无澜,却让殷璋没来由地心头一寒。 寧姮转身跃下高台,朝著场中倒地的巨熊快步走去。 那熊並未立刻死去,殷璋不知用了什么阴毒手段让它骤然倒下,气息虽微弱,却尚存一息。 就在寧姮俯身上前,准备查看熊身上伤势的剎那—— “当心!”赫连鸑遽然从御座上起身。 陆云珏脸色瞬间煞白,失声喊道,“阿姮小心——!” 第124章 殷璋死了 只见那原本倒地不起的巨熊,身躯猛地剧烈抽动了两下。 竟然晃晃悠悠地,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態,缓缓重新站了起来。 幸好小狸一直保持著高度警觉,在巨熊异动的瞬间——它便猛地窜上前,一口叼住寧姮將她甩上虎背,四肢发力,带著她凌空飞跃出数丈之远,险险避开了黑熊骤然挥来的巨掌。 几日前初见时,“小黑”眼神虽然充满野性与防备,却始终保持著清明。 可如今甦醒过来的母熊,双目皆是骇人的猩红,嘴角不受控制地流淌著浑浊的涎水,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狂暴气息。 这分明是被药物刺激,进入了狂躁阶段。 寧姮伏在小狸背上,抓住它后颈厚实的长毛,眉头紧紧蹙起。 这下怕是有点棘手了。 赫连鸑刚想下令让侍卫进场,却被寧姮抬手制止,声音清晰,“別让人进来!” 这种情况下,来一个死一个,侍卫再多也只是徒增伤亡,白白浪费性命。 反正都是烂摊子,只能她一併收拾了。 秦宴亭在高台上看得心急如焚,根本无法安坐,他猛地起身就要往下冲。 “姐姐,我来助你!” 若不是姐姐挺身而出,今日面对这发狂巨熊的,本就是他。 他岂能眼睁睁看著她独自涉险! “你也老实待著!”寧姮边挽弓射箭,用箭矢阻挡巨熊狂暴的追击,边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 小狸速度极快,身形灵活地在场中穿梭,但彻底发狂的巨熊爆发出的力量与速度也丝毫不逊色,好几回那巨大熊掌都险险擦著寧姮的背脊掠过。 惊得场外眾人心胆俱裂,惊呼声此起彼伏。 寧姮瞅准一个空隙,猛地借力,再次灵巧地攀回了那座数丈高的木台。 那巨熊竟也紧追不放,庞大的身躯站起来,疯狂地撞击著木台的支柱,整个高台在它狂暴的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摇摇欲坠。 “吼——吼!!”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充斥著整个场地。 眾人这才骇然发觉,这熊方才与老虎缠斗时根本未尽全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今被药物彻底激发了狂性,力量、速度、破坏力都提升了数倍不止,简直是一台纯粹的杀戮机器。 “阿姮!”陆云珏发觉自己的绝望无力。 他除了担心,一点用都没有。 赫连鸑面色铁青,已然命人取来了他惯用的拓木强弓,眼神锐利如鹰隼,拉满弓弦,“嗖”地一箭破空而出。 射中熊的一条后腿。 再一箭,深深没入巨熊厚实的肩胛。 熊的皮肉虽厚,却也不是钢筋铁骨。接连中箭,剧痛让母熊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 它似乎认出了高台上那个曾为它疗伤、给它承诺的人类女子。 但这清明转瞬即逝,隨即被更深的狂暴和痛苦淹没。 母熊知道自己此番是在劫难逃了。 它的丈夫死於人类之手,它独自怀著幼崽,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將孩子生下来,却没想到,自己也落入了仇人的陷阱,被拿来当做挑衅和娱乐的工具。 它恨!它想杀光所有靠近的人类! 可是,那个雌性人类却不一样……她救了它,承诺会放它和孩子走…… 那份短暂的温暖和希望,曾让它绝望冰冷的心裂开一丝缝隙。 可是如今,怕是……也不行了……一切都毁了…… 狂暴的痛苦席捲脑海,在彻底失去清明的时候,母熊那曾经淌著泪的眼睛,深深地看了眼高台上的寧姮。 那眼神里混杂著痛苦、绝望、一丝微弱的感激,以及……解脱的祈求。 寧姮看懂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一次从箭囊中抽出数支箭,搭上弓弦。 “咻——!” 数箭齐发,贯穿了巨熊的头颅,以最利落的方式结束了它的痛苦,送了这命运多舛的母熊最后一程。 “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次,它再也没有动弹。 场內外,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回,是真的死了…… 寧姮持弓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两下,她从高台下来,走到那巨大的尸体旁,伸出手,轻轻替母熊將那双未能瞑目的痛苦眼睛闔上。 她承诺过別人的,向来都会做到。 这是第一次……失言。 拳头死死抵在冷硬的地面上。 “小狸。”抬起头,声音带著滔天的杀意,“去!” 小狸何尝不愤怒,动物之间虽有竞爭敌对,却也是最能理解彼此的,何况那还是个母兽,孕育著幼崽。 兔死狗烹,同为世间生灵,如何能独善其身。 可恶的人类,该死! 壮硕如山的身躯猛地发力,如同炮弹般直接撞破了坚固的围栏。 木屑纷飞中,在眾人惊恐骇然的尖叫声中,那双幽深的虎目锁定了看台上的殷璋,化作一道金黑相间的闪电,径直衝了过去。 殷璋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死亡的阴影如同冰水浇头,“跑!”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转身就想逃窜。 但两条人腿如何比得上蓄势待发的虎腿? 他还没跑出几步,只觉眼前一黑,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扑面而来,隨后,整个视野便彻底陷入了永恆的昏暗——他的头,被小狸张开的血盆大口整个含了进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传遍死寂的场地。 小狸將殷璋扑倒在地,虎头用力一扯,那颗刚刚还布满惊恐和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便与他的身体彻底分了家。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溅射得到处都是。 紧接著,在所有人惊恐万状的注视下,这头暴怒的猛虎竟然开始旁若无人地嚼了起来。 坚硬的头骨在它强大的咬合力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汗毛倒竖的碎裂声。 “咔嚓……咔嚓……” 所谓肉体凡身,不过野兽的寻常一餐。 这就是最原始、最残酷的自然法则。 第125章 瑶池姝色是修罗 现场鸦雀无声。 不是不想叫,而是绝大多数人已经被这血腥恐怖到极致的一幕彻底嚇傻了。 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反应不过来。 一个活生生的人,南越的二王子,就在这大庭广眾、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头老虎咬掉了脑袋,当场啃食。 何其可怖,却又何其解恨! 寧姮直起身来,侧脸上不慎溅上了几滴殷红的鲜血。 她慢条斯理地抬手,用指尖將那抹刺目的红缓缓抹开,在脸颊拉出一道妖异的痕跡。 看著殷璋那具无头的尸体,寧姮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带著一种天真的残忍,“啊呀……就这么死了呢……” 目光扫过全场那些惊恐呆滯的面孔,她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极致妖冶却又冰冷彻骨的笑容。 姮月展眉,本该是瑶池姝色。 此刻却如同染血的修罗,美丽而致命。 “不好意思。”她语气带著一丝毫无诚意的歉意,“小狸饿了……谢谢你,让它饱餐一顿。” 只可惜,现场最应该听她这句“不好意思”和“谢谢”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去向阎王爷报导了。 血腥气刺激著鼻腔,胃里翻江倒海。 薛婉想吐,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只是不受控制地在位置上颤抖著,面色如纸般苍白。 这一瞬间,薛婉猛然发觉自己之前那些不甘、忮忌,暗中较劲的小心思,是何等的愚蠢和可笑。 所有的爭强好胜,全部都要建立在“活著”这个最基本的前提之下。 如果寧姮真想对付她,恐怕有千百种比这更直接、更残酷的方式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在对方的手段和狠戾面前,根本不够看。 南越使团的其他人早已面无人色,看著王子被猛虎分尸啃食的惨状,有人指著寧姮,嘴唇哆嗦著,“你……你……”。 却因恐惧到了极点,半天都“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是被宫廷侍卫直接拖拽下去的。 其他属国使臣也纷纷缄默不语,噤若寒蝉。 殷璋固然是自作孽不可活,但这位睿亲王妃的手段也委实过於……狠绝。 面对如此血腥的场面,她竟连眼都不眨一下,甚至还能露出那样令人胆寒的笑容。 她……到底经歷过什么? 陆云珏几乎是踉蹌著冲了过去,一把將寧姮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带著未散的惊悸与后怕,“阿姮……阿姮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她沾血的脸颊,生怕那刺目的红色是从她身上流淌出来的。 对著陆云珏满是担忧与心疼的目光,寧姮身上冰冷的杀意与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离。 紧绷的神经一松,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恰好落入陆云珏惊慌伸出的臂弯里。 “阿姮!” 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模糊视线里映出赫连鸑同样变色的俊脸。 以及周围许多人正朝著她奔过来的纷乱身影。 …… 寧姮梦到了小时候。 阿娘从路边捡回了满身是伤的阿嬋和阿简,他们一家两口,变成了吵吵嚷嚷的一家四口。 虽然一家子都是东拼西凑起来得,彼此间毫无血缘关係,但他们很是亲密无间。 只是每年的那一天,阿娘都会独自在房间里烧纸钱,对著虚空发呆。 年幼的寧姮曾好奇地问寧骄是烧给谁的。 阿娘只是笑,“没什么,烧给我过去的愚蠢罢了。” 后来寧姮就没再问了,因为寧骄烧了几年后,就再也没有烧过,仿佛彻底將那段过去埋葬。 她还梦到了阿简生日那天,他们全家高高兴兴地去县城最好的酒楼打算吃顿好的,却在路上碰到了一个穿著体面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见到阿娘之后,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甚至……有一丝恐惧。 仿佛是白日里见到了本该死去的鬼魂復活那般。 寧姮向来对人的情绪很敏锐,所以下意识地多看了那个男人两眼,记住了他那双过於精明算计的眼睛。 可就是这多看的……仅仅两眼,为她招来了后来的弥天大祸。 两天后,她被人用麻袋蒙头,强行卖到了若县山里最大的土匪窝——清风寨。 那个寨子里全是些无恶不作的亡命徒,以杀老人和小孩取乐,更喜欢抢掠年轻女子充当玩物或压寨夫人。 年幼的寧姮即便灰头土脸,也难掩那份天生的绝色美貌,那群在泥淖里打滚的土匪何曾见过这般玉雪可爱的小女娃? 几个当家的看得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立刻將她据为己有。 但她那时才六岁,实在太小,土匪头子便想著先养在寨子里,等大些再说。 然而土匪窝里总有那些不守规矩的禽兽。 就在那个满脸横肉、酒气熏天的二当家,狞笑著撕扯她单薄的衣衫,想要对她行不轨之时……清风寨不知从哪里闯入了一头狂暴的黑熊。 那是寧姮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直观地面对鲜血与死亡。 熊掌拍碎头颅,利齿撕裂喉咙,土匪们临死前悽厉的惨叫,温热的血液溅了她满头满脸,浓郁的血腥气……那地狱般的景象,强烈地刺激著她幼小的眼球和神经。 寧姮当场就被嚇傻了,彻底晕了过去。 昏迷前,她以为自己也会被熊吃掉。 但是没有。 那熊只是咬死了寨子里所有的土匪,堆成小山,仿佛是当作入冬前的储备粮食。 对寧姮,仿佛是嫌弃她没两口肉,骨头还硌牙似的,叼著她的后衣领將她远远地甩了出去。 再次醒来,寧姮已经回到了家。 阿娘抱著她,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阿嬋和阿简也围在床边,眼睛红肿。 以前,阿娘经常说她没心没肺,像个鬼灵精,活泼得过了头。 可那时的寧姮呆呆的,伸手抹掉寧骄的眼泪,“阿娘,没事的……” 或许是受到的刺激太大,自那之后,她感觉整个世界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擦不掉的薄雾,对什么都淡淡的,失去了鲜活的色彩。 阿娘给她找了许多大夫,有的说她是被嚇破了胆,有的老郎中则神神叨叨地说她是三魂六魄被嚇走了一魄。 寧姮觉得没什么,她只是……感觉不到害怕了而已,又不是死了。 日子照样能过。 只是现在,寧姮陡然感到一阵尖锐的遗憾。 要是,能救下这个母熊就好了,也算是报答了当年那头黑熊將她从魔窟中甩出去,那份算不上恩情却改变了她命运的……因果。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寧姮缓缓睁开了眼睛。 “阿姮你醒了!”守在床边的陆云珏立马察觉,欣喜地俯身靠近。 第126章 剩下一个小熊崽 自从驯兽那天过后,京中关於寧姮的议论再次多了起来。 却不再是什么“寡妇”、“二嫁”之类的,而是震惊,嘆服。 “你们听说了没?那南越王子脑袋被老虎一口就咬掉了,当场就……嘖嘖,简直是大快人心!” “可不是,让他囂张!仗著使臣身份在京中横行霸道,现在栽了吧,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可是豢养猛虎,恐怕不太妥……” 有人对此表示忧虑,“野兽都是冷血动物,这见了人血恐怕更加残暴,这可是京中啊,血淋淋的,好骇人。” 当即便有人懟回去,“那外族人都能带熊入京,咱们家养的老虎怎么了?通人性得很!” “再说了,你不去惹事,老虎又不会来吃你。” “现在看来慧通大师是真有本事,要不是他算出王妃是真千金,现在南越指不定怎么猖狂呢!” “就是就是!” 即便过去好久,现在从朱雀大街路过,茶楼酒肆间依旧能听到这般热烈的议论。 寧姮在京中声名鹊起,风头一时无两。 连带著慧通大师所在的金光寺,香火都鼎盛了不少,不少百姓都想去求个签,问问运势。 只是睿亲王府內的气氛便截然不同。 因为寧姮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 陆云珏快担心死了。 太医来过,岳母也来看过,每个人都说她没有大碍。 只是此番疲累过度,加上產后体虚尚未完全恢復,需要好好静养。 当然要静养,本来都还有几天才出月子,身体根本没有恢復,如何能经得起与巨熊周旋的惊险。 其实,原本按照寧姮的计划,她只需要出面和小狸配合著做场戏,假装激烈搏斗,最后“驯服”熊即可,並不需要耗费太多精神。 谁知那殷璋当场作死,引得母熊发狂,这才逼得寧姮不得不全力应对。 甚至亲手了结母熊,最终力竭晕厥。 他只恨自己当时的无能为力……陆云珏俯身,指尖极轻地拂开寧姮颊边散落的髮丝,眼中满是痛色。 “別担心,我没事。” 寧姮被陆云珏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坐起来,就著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水,乾涩的喉咙才舒服了些。 “我睡几天了?”她问道。 抬眼便看到陆云珏眼眶是红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这几日未曾安枕。 “三天了……”陆云珏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依旧颤抖,“你怎么都不醒,我……” 他要嚇死了,生怕她就此一睡不醒。 “没事的,我就是累了,多睡会儿而已。”寧姮反手轻轻回握陆云珏。 唉,夫君虽好,就是胆子太小。 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怀瑾……熊呢?” 陆云珏低声道,“表哥让人將它埋了,选了个清净的地方。” 寧姮垂了垂眼睫,沉默片刻,隨后轻轻点了点头。 “……入土为安,也好。” 陆云珏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明明阿姮已经选好了一片无人烟、树木茂密、猎物丰富的森林,打算將母熊和小熊们放归那里,让它们能自由生存。 如今却……一切成空。 陆云珏柔声安慰,“没事的阿姮,你已经替它们报仇了。” 不仅是替熊,也是替阿嬋和阿简。不管那熊结局如何,寧姮原本就没打算让殷璋活著离开大景。 “嗯,我知道。” 这时,赫连鸑突然敲门进来,手中提著一个篮子。 赫连鸑目光落在醒来的寧姮身上,见她精神尚可,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鬆。 他將篮子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表哥,这是什么?”陆云珏好奇。 赫连鸑伸手,轻轻掀开了盖在上面的软布。 篮子里铺著柔软的棉絮,中间蜷缩著一个毛茸茸、胖乎乎的小东西,正睡得香甜——那赫然是一头小熊崽子。 寧姮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 赫连鸑道,“这是那头母熊的幼崽,它腹中共有三个……活下来的只有这一个。” 他原本对这些畜生並无甚在意,但见寧姮似乎对那母熊多有怜悯,便多留了个心。 那熊差不多足月,死后取出了这三个小崽子,最终只救活了这一个。 此刻睡著的小熊软乎乎的,呼吸均匀,黑色的鼻头湿润,蜷缩起来像个毛球,憨態可掬,很像小时候被寧姮捡回去的小狸。 寧姮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摸了摸小熊温暖的脑袋。 小傢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赫连鸑道,“喜欢的话就养著吧,怀瑾这里也不多它一口吃的。” 寧姮却缓缓摇了摇头,收回了手,“不了,我有小狸就够了,再养別的,它会吃醋的。” “待它大些,能独自生存了,再放归山林吧。” 家里的美人可以多多益善,但胖咪一个就够了。 那傢伙本来就胖得不成样子,吃起醋来,吃得更多,可不能再横向发展了。 可下一瞬,似乎想到什么,寧姮又改变了主意,“先找个懂行的兽师好生养著吧,若宓儿喜欢,以后给她。” 赫连鸑:“好。” “临渊。”寧姮轻声道,“多谢你。” 这声“临渊”让赫连鸑微微一怔。 这是他的表字,除了母后,基本没有人会如此唤他,也无人有资格这般称呼一国之君。 此刻从她口中听到,带著特有的慵懒音调,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名字,原来也可以这般好听。 赫连鸑那双幽邃的黑眸灼灼明亮,眼角眉梢皆是春风荡漾。 旁边的陆云珏心中微酸,却並未说什么。 既然已经选择了接纳,他便不会在此刻流露出不必要的情绪。 只要阿姮安好,便是最好。 …… 两人关了门,让寧姮好好休息。 走到外间,陆云珏才低声问,“表哥,殷璋死无全尸,南越那边可有异动?” 赫连鸑冷哼,“殷晁上书,说殷璋早有不臣之心,狂悖无状,死有余辜……感谢大景替他清理门户,同时深感歉疚,並表示会再派使臣,携带重贡,上京请罪。” 陆云珏有些意外,“这个殷晁,倒是狠得下心。” 亲侄子死得如此悽惨,他非但不追究,反而迫不及待地撇清关係。 两人缓步往外走,赫连鸑淡声道,“殷晁本就篡了他兄长的王位,自然巴不得殷璋早死,只是苦於没有名头,如今咱们替他动了手,恐怕在背后偷著乐呢。” “这样看来,我们倒是没有理由对南越发难了。”陆云珏沉吟道。 赫连鸑眸中闪过厉色,“这可不一定。” 殷璋是死了,南越王也假惺惺地递了台阶,但谁说他这个皇帝就一定要顺著下? 南越近年来屡有不恭不敬之举,边境也时有摩擦,迟早是要彻底解决的藉口,从来都不难找。 陆云珏闻言,便没有再多问。 朝政大事,他略知一二便可,不能事事都插手过问,分寸需得拿捏得当。 时候不早,赫连鸑便留在王府,等会儿一起用晚膳。 虽然三人相处起来还是有点彆扭,但那种冰封凝固的尷尬,已经是好多了。 晚膳之前,有人稟报,“陛下,杨太医在王府外求见。” “谁?”赫连鸑根本没记起这號人。 德福提醒道,“就是您之前拨去给崔相爷看诊的杨方杨太医啊,年初才考进太医院的,方二十一,年轻著呢。” 赫连鸑这才有点模糊印象,当时只是为了应付崔詡,隨手点了个资歷最浅的过去。 此刻听闻他不好好在崔府治病,竟跑到睿亲王府来寻自己,不由蹙眉。 “宣。” 杨方也是迫不得已才来睿亲王府求见,没办法,谁让陛下放著好好的皇宫不待,成日里就待在睿亲王府。 这兄弟感情未免好得太过分了点。 刚进入正厅,杨方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惶恐。 “陛下恕罪,微臣医术不精,崔相爷他怕是……怕是不好了……” 第127章 崔詡快死了 虽然很不厚道,但杨方內心深处真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解脱感。 天知道他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天天面对著个浑身恶臭、流脓生疮的“活死人”,简直就是对他嗅觉、视觉、心灵和肉体的多重磋磨啊! “哦?”赫连鸑尾音勾挑,“崔爱卿……当真不行了?” “是,陛下。”杨方伏低身子,“崔相脉象已如游丝,生机断绝,恐怕……恐怕就只有这一两日的光景了。” 他虽诊出崔詡是中了极其阴损的蛊毒,但他医术有限,根本无力回天。 再者,陛下当初將他这个太医院资歷最浅的新手指派过去。 其態度已然明了,就是不重视。 所以此番虽是告罪,却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景行帝果然没有多说什么,“既如此,你便回太医院吧。崔府那边,朕另作安排。” “谢陛下,臣告退!”杨方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几乎是手脚並用地退了出去。 太医离开后,厅內一时安静下来。 见陆云珏脸色有些异样,赫连鸑不由问道,“怀瑾,怎么了?” 陆云珏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坦言,“……崔詡早年曾与岳母有过一段不堪的往事,且对岳母多有亏欠,所以……”他顿了顿,“表哥,他的后事,不必过於费心。” “既如此,从简便是。”赫连鸑道。 晚膳时分,陆云珏將崔詡命不久矣的消息告诉了寧姮。 寧姮闻言,脸上露出了极其灿烂的微笑,“快死了,那很好啊。” 兵不血刃,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算起来,也是时候把吃饱的虫儿收回来了。 寧姮甚至对陆云珏说,“怀瑾,过两日你陪我去一趟崔府吧,送他最后一程。” 陆云珏不解,“为何要去?阿姮,你应当不想见到他才对。” 寧姮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自然是感谢这位崔相,谢他当年將我卖进土匪窝,若非大难不死,又怎会有我现在的后福呢?” “什么?!”赫连鸑与陆云珏同时变了脸色。 崔詡竟然把阿姮卖进过土匪窝…… 他们根本不晓得还有这桩骇人听闻的旧事。 陆云珏也全然不知,他原本以为,是因为崔詡负了岳母,阿姮才要他惨死,没想到会是这样…… 寧姮看著两人震惊又愤怒的神情,反而笑了笑。 “都是些陈穀子烂芝麻的往事了,没什么好提的。”她语气轻鬆,“反正我现在好好的,反倒是他快死了,报应不爽,你们不应该笑吗?” 两人根本没有被安慰到,也完全笑不出来。 脸色愈发难看。 如此人面兽心的渣滓,还从什么简,直接挫骨扬灰吧。 …… 崔府,愁云惨澹。 若说太医没来之前,府中上下还存著一丝“或许有救”的侥倖,那么杨太医的离去,就如同最后一道丧钟。 眾人便明白,这是真不行了。 府內已然在准备后事,李氏刚开始还哭得肝肠寸断,纵然崔詡不算是个很合格的丈夫,但毕竟夫妻几十年,还生了四个孩子。 情分总归是有的。 但是后面,看到床上那个越来越不像人样的丈夫,那点悲伤便被巨大的恐惧和嫌恶压了下去。 她甚至不敢过於靠近,生怕自己也会染上那诡异的毒气,落得个面生脓疮的下场。 转念一想,没了丈夫,她依旧是正二品誥命夫人。 有儿子女儿,还有孙子孙女儿,况且文廷和文宥都出息,今后前程似锦,她依旧能过好日子…… 这样一想,或许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就在管事与棺材铺商议棺木尺寸与寿衣,门外传来通传声,“陛下驾到——” “睿亲王,王妃到!” 眾人受宠若惊,连忙收了面上或真或假的悲戚,整理衣袍,跪地迎接。 “参见陛下,王爷,王妃。” “起来吧。”赫连鸑道,“崔爱卿病势缠绵,朕心甚忧,特来探望。” “有劳陛下垂问,只是家父……”崔文廷摇摇头,面色沉重,没有再说下去。 这时,寧姮主动开口,“本妃略通医术,今日特意过来,欲为相爷诊治一二,不知崔公子可方便?” “毕竟崔相乃我朝肱骨之臣,若能尽绵薄之力,亦是幸事。” 寧姮的医术在京中是有目共睹的,就凭她入王府冲喜一年,睿亲王便从原先三步两咳的病秧子,到如今能出门走动,气色好转,便是最好的明证。 李氏听闻,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这如何使得啊!王妃您自个儿身子都没好利索,怎敢劳您大驾……” 李氏与寧姮並不相熟,但谁都知道睿亲王与陛下关係匪浅。 哪怕丈夫死了,能与睿亲王府、乃至陛下面前卖个好,总归是没错的。 崔文廷躬身道,“多谢王妃美意,只是家父的病实在……骇人,恐怕有碍观瞻,污了王妃的眼。” “无妨。”寧姮道,“本王妃看诊多年,见过的可怖症状不知凡几,岂会因表象而却步。” 崔文廷侧身让路,“如此……便有劳王妃了,这边请。” 崔文廷膝下的小女儿年方五岁,被乳母牵著。 她还不懂死亡的沉重,只仰著天真烂漫的小脸,奶声奶气地问,“王妃姐姐,您能治好祖父的病吗?” 寧姮停下脚步,蹲下去,平视著小姑娘清澈的眼睛。 “姐姐不能保证,但会尽力一试。” 治是治不好的,但可以让他下去见阎王的速度,更快一些。 小丫头不懂大人间的机锋,只觉得这位漂亮的姐姐笑容温柔,便也甜甜地笑了,“谢谢姐姐。” 几人於是欢欢喜喜地簇拥著寧姮,往那充斥著腐朽气息的內室走去。 背后,崔文宥意味不明地皱了皱眉。 旁边的门缝里,突然露出一只缠怨的眼睛,恨恨地望向寧姮的背影。 第128章 送崔詡去见阎王 赫连鸑身为帝王,自认也算见多识广,但亲眼见到床榻上的崔詡时,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陆云珏也顿了两秒,而后用袖口掩了掩鼻息。 儘管他算是下蛊的“帮凶”,深知那小虫的威力,可听闻远不如亲眼所见的衝击力来得巨大。 这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若放在野外,绝对是禿鷲最爱的美餐。 只见崔詡面色青黑,气若游丝地瘫在床榻上,那张以往尚可称得上风韵犹存的脸庞,如今布满了七八个流著黄水的脓包,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皮肤更是溃烂不堪,脓液浸透了单薄的寢衣,源源不断地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崔文廷算是孝子,时常前来看顾,此刻也难免露出一丝难以忍受的窘迫。 见寧姮面对如此可怖景象竟神色如常,不由得心生敬佩。 “王妃,太医言家父已是药石无灵……您若觉得不適,不必勉强……” “医者父母心,我会尽力一试。” 寧姮转头对陆云珏道,“怀瑾,药箱。” 虽是来当催命阎王的,但面上总要做出神医问诊的架势。 赫连鸑適时开口,“弟妹看诊时不喜外人在旁,都出去候著吧。” “是。”眾人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內室只剩下他们三人。 陆云珏素来重君子风度,此刻却实在难以忍受这股直衝天灵盖的恶臭,胃里阵阵翻涌。 见寧姮面色如常,连赫连鸑也只是微微蹙眉,他强忍著不適。 “阿姮,你打算怎么做?” “觉得难闻的话就去窗边透透气吧,我跟这位崔相爷,说几句『体己话』。” 寧姮从药箱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用火摺子燎过,而后俯身扎进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崔相,別来无恙。” 崔詡从昏迷中甦醒。 但他浑身动弹不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向声音来源。 “你……”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寧姮笑吟吟地,“听说相爷快不行了,陛下特来送您最后一程呢。” 崔詡这才注意到龙袍在身的赫连鸑,瞳孔骤然收缩,挣扎著想行礼,却只能从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陛……陛下,臣……” 赫连鸑既嫌弃又厌恶,“躺著吧。” 若说之前对崔詡,只是因为他那个蠢货儿子,以及他自身妄图插手后宫而有些偏颇。 那么此刻,赫连鸑只想让他立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本王妃略通医术,让我为相爷仔细瞧瞧。” 寧姮装模作样地用银针探了探,隨即摇头嘆息,“嘖嘖嘖,看您这症状,脓疮腐而不愈,气血枯竭,脉象诡譎……不似寻常病症,倒像是中了某种极其阴损的蛊毒啊。” 崔詡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强烈的惊骇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之前就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中了毒或者招了邪祟,可遍请京中名医,都对此束手无策。 如今寧姮竟能一眼看出根源,莫非……她有办法?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崔詡用尽最后力气,“王妃……求王妃救……救臣一命……” 然而,寧姮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俯身凑近,声音里带著极致的恶意和嘲弄,“哎呀,忘了告诉你,你身上这要命的蛊毒,还是我下的呢。” 她满意地看著崔詡骤然瞪大的,难以置信的双眼,笑容愈发灿烂妖异。 “怎么样,崔相爷,惊不惊喜?” “你!”崔詡骇然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脓包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挤压破裂。 混著血丝的脓水顺著扭曲的脸庞滑落,愈发可怖。 “怎么,还没想起我是谁吗?” 寧姮眼神冰冷,“当年,你给刚生產的阿娘下毒,妄图置她於死地,后来还专程將我卖进土匪寨……这笔旧帐,过了十多年,也该连本带利地算一算了。” 崔詡知道她是谁了。 那回在行宫,他就觉得寧姮的养母熟悉,像极了当年的李思。 没想到真的是她! 那时的他是为斩草除根,没想到还是留下了祸患,反噬自身。 “陛,陛下……”崔詡喉咙咯咯作响,用尽最后力气看向赫连鸑,“她……她谋害朝廷重臣……罪……罪该万死……” 他想为自己叫屈,揭露寧姮的恶行。 赫连鸑却伸手,轻轻揽住寧姮的肩,“朕觉得,弟妹做得很好。” “……!”崔詡如同发现了什么惊天秘辛,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来。 寧姮是睿亲王妃,怎么能和帝王过从亲密,难道……难道她勾引皇帝! 睿亲王他知道吗?! 当真是个不知廉耻的荡妇啊! 他的视线猛地转向旁边沉默不言的陆云珏,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头顶绿得发光的大傻帽。 巨大的刺激、滔天的怨恨和这顛覆认知的秘密,让崔詡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眼球翻白。 惊得——咽了气。 算是被活生生给骇死的。 …… 约莫一个时辰后,房门自內打开。 寧姮面色沉重地走了出来。 在眾人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中,陆云珏摇头嘆气,“崔相,薨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李氏还是腿一软,被身旁的崔文廷及时扶住,才没瘫倒在地。 “老爷……老爷,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她伏在儿子肩头,哀哀哭泣起来,悲切中却也带著一丝如释重负。 “抱歉,没能救回相爷一命。”寧姮道。 帝王在此,加之崔詡病重已久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无人质疑他的死因。 只当是命数已尽,油尽灯枯。 崔文廷强忍悲痛,反过来安慰寧姮,“王妃已尽力,是家父命数已绝,怪不得任何人。” 赫连鸑负手而立,威仪天成,“崔相在朝为官三十余载,朕体恤其辛劳,特追封其为忠义侯,允其风光大葬。” “朕记得,你在吏部任职?” 问的是崔文廷。 “是,微臣现任吏部侍郎。”崔文廷连忙躬身应答。 吏部掌全国文官的任免、考核、勛封等,为六部之首,权力最重。 帝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好好干。你父亲去后,你便是朕的左膀右臂。” 紧接著,又下旨將李氏的二品誥命夫人提为正一品。 这一连串的隆恩浩荡下来,如同巨大的馅饼,瞬间冲淡了崔府上下的悲戚。 谁还顾得上崔詡死不死的? 李氏与崔文廷连忙领著眾人跪地,千恩万谢,“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29章 准备生辰惊喜中 出门时,三人在廊下碰见一个身著素衣的年轻女子。 “妾身见过陛下,王爷,王妃。” 是海棠。 当初意外被寧姮救了,然后安插进崔府的那枚棋子。 见到海棠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寧姮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蹙了一下。 当初给她的避子药方,她没喝吗? “相爷去了,棠夫人今后作何打算?”寧姮问。 从行宫回京,海棠已经被崔詡迫不及待地纳为妾室。 但李氏一直看不惯她这矫揉模样,就会装模作样地勾引男人。 海棠垂著头,“妾身卑微,因著相爷怜惜才有安身立命之所……如今相爷既去,夫人伤怀难抑,海棠愿自请前往城外寺庙,为相爷诵经祈福,了此残生。” 这倒是个好去处。 崔詡死后,她一个怀著遗腹子的妾室,待在府里也难免被针对,不如离去得好。 寧姮頷首,“多保重。” 海棠盈盈下拜,姿態恭顺,“谢王妃关怀。” 在她抬首与寧姮目光交匯的剎那,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寧姮看清了她的口型——“不是他的。” 寧姮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隨即恢復平静,没有再多问。 只要不是崔詡的种,这孩子是谁的,於她而言,都无关紧要了。 …… 崔詡就这样死了。 得知他因病而亡,还被景行帝追封为忠义侯,世人皆赞帝王仁厚,念及旧臣,重情重义。 可就在棺槨停灵七日,即將风光下葬的前夕。 京中突然有人上书,抖落出崔詡在朝期间诸多罪状—— 卖官鬻爵、收受贿赂;教子无方,纵容其次子崔文远强抢民女,甚至为掩盖罪行不惜害死苦主父兄,手段令人髮指。 更有一桩陈年旧案被翻出:当年令他颇得先帝青眼,得以晋升的细盐改良方子,根本就不是崔詡自己想出来的。 而是窃取自一名叫李思的女子之手,事后更企图对李思灭口。 而李思便是如今百草堂的东家寧骄,睿亲王妃的养母,当时是为化名。 消息一出,民间一片譁然。 崔詡苦心经营半辈子的清流名声,一夜之间彻底崩塌,变得臭不可闻。 帝王本已亲自撰写了悼词,听闻此事,当即下令彻查。 第二日,便有御史及吏部、刑部官员联名呈上查实的崔詡罪状,足足十余桩,证据確凿。 景行帝震怒,当即下旨,褫夺其忠义侯的追封,削去所有身后哀荣,並封赏寧骄为正一品誥命夫人。 而李氏那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一品誥命夫人封號,自然也隨之收回。 崔家被抄没一半家產,念在李氏及其子孙未曾直接参与诸多恶行,算是无辜,帝王格外开恩,仍允许他们住在崔府旧宅,未將其逐出京城。 只是时值年关,崔詡又已是罪臣之身,葬礼规格一降再降。 最终只能一口薄棺,由家人悄悄抬出城,寻了处偏僻山地草草下葬,再无往日半分风光。 无人知晓,那棺木之中空空如也。 真正的崔詡早在咽气当晚,便被暗卫扔到了城外乱葬岗。 不过一夜,便被飢饿的鬣狗野狼啃噬殆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皇帝杀臣子,明面上还是需要个虚名,免得留下骂名。 先封赏崔家,再因为他的重重罪行惩崔家。 便是崔詡自己作死,与別人无关。 …… 崔詡死后的种种惨状,寧姮没有告诉寧骄。 在她看来,阿娘早已將那段不堪的过往放下,不必再让这些污糟事扰她清净。 只是民间议论沸沸扬扬,寧骄终究还是听到了风声。 得知崔詡身败名裂,死无全尸,她沉默了片刻,隨即释然一笑。 那天晚上,她特地把全家人都叫回小院,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麻辣火锅,席间谈笑风生,足见她內心的喜悦。 寧骄自然是恨崔詡的,恨他当年的背叛、窃取,乃至狠毒灭口。 但她从未想过要亲手弄死他。 不是不想,而是骨子里的某些准则让她“不能”。 她毕竟是现代灵魂,哪怕在这个时空生活了將近二十年,某些根植於心的观念依旧无法彻底磨灭。 ——杀人,是律法,也是道德底线。 她可以冷眼旁观崔詡的报应,但若真让她亲自策划夺人性命,恐怕余生都难逃梦魘。 而寧姮土生土长,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对於该杀之人,她从不手软。 …… 解决完殷璋和崔詡,寧姮彻底閒了下来。 主要是被心有余悸的陆云珏勒令在府中静养,美其名曰“月子必须坐满双月,否则会留下病根”。 倒也不无聊,美人夫君在侧,红袖添香。 偶尔,那位尊贵无比的情夫也会寻个由头上门,或是探视表弟病情,或是打著商议朝政的幌子,实则目光总若有似无地绕著她转。 再加上赫连清瑶来得十分勤快,几乎和秦宴亭出现的频率持平。 一个卯足了劲儿想撬墙角,茶言茶语;另一个则纯粹是喜欢这里的氛围,逗弄小孩子。 府里时常充满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赫连清瑶甚至暗戳戳地提出,“表嫂,能把宓儿借我玩……不是,照顾两天呀?” 寧姮:“……”她都听见那个“玩”儿字了好吧。 况且小孩子除了吃就是睡,有什么好玩的。 “你不嫌孩子闹腾?” 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姑娘呢,能顾得上? “不啊,宓儿特別乖,和其他孩子都不一样。”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襁褓里的小宓儿十分配合地伸出手,像小猫似得开爪爪,嘴里发出“啊啊”的奶声。 那玉雪可爱的模样,確实谁抱著都捨不得撒手。 寧姮看著女儿,却还是摇了摇头,“最近不行,你表哥的慈父还没当够,肯定捨不得。” “这样吧,再过一个月,可以接去你宫里住两天。” 如今是冬月十四,再过一个月便是腊月了。 赫连清瑶连连点头,隨即又好奇地问,“再过一个月,表嫂你预备做什么去?要给宓儿办百日宴吗?” 可算算日子,宓儿的百日宴还在后面呢。 寧姮勾起一抹带著些许神秘意味的浅笑,轻轻点了点赫连清瑶的额头。 “这是秘密。” 第130章 补一场婚礼 陆云珏的確是个无可挑剔的慈父。 自孩子出生后,除了餵奶他无能为力,其余诸事几乎都亲力亲为。 包括给小娃娃洗澡,也从不假手他人。 其实坊间传言什么月子坐不好会留下病根,寧姮觉得,多半是丈夫不给力,让產妇劳心劳力所致。 就说她自己,生產后,每日除了吃便是睡,閒时再逗逗孩子,哪怕中途还抽空弄死了殷璋和崔詡,也丝毫没觉得亏了身子,反倒被养得面色红润,精神饱满。 趁著陆云珏哄睡孩子,父女俩咿咿呀呀互动时,寧姮去隔壁见了大长公主。 虽是婆媳,但她们二人平日里的接触实在不算多。 大长公主性格强势高傲,却非一个刻薄难缠的婆母。 自寧姮嫁入王府,她从未要求过晨昏定省那些虚礼,也绝不插手他们小夫妻之间的事,给予了她极大的尊重和自由,只是偶尔过来关心一下儿子的身体状况。 对此,寧姮也觉得十分省心,乐得清静。 “这个时辰,怎么过来了?”大长公主有些讶异,命人赶紧请她进来。 她有些担忧,“可是瑾儿的身体有不妥?” 大长公主身旁还有两个男宠,一站一跪,站的那个有书生气,文质彬彬,跪著的那个偏冷峻沉稳,都很养眼。 见到寧姮来,两人识趣地退下去了。 寧姮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她这个婆母,吃的还挺“丰盛”嘛。 “是关於怀瑾的,不过他身子尚好,与此无关。”寧姮在她下首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捧在手中。 “哦?那是何事?”大长公主问。 寧姮道,“母亲,您也知道,我当初嫁过来时,怀瑾昏迷著,是只大公鸡替他拜的堂……” 这件事大长公主自然清楚,当时儿子昏迷不醒,眼看著就要撒手人寰,所有礼仪都只能从权、从简。 只要能把人冲醒,什么规矩体统都是虚的。 只是都过去这么久了,儿媳妇突然旧事重提,是为了什么? “下个月是怀瑾的生日,我思来想去,打算给他补一场正式的婚仪。不需要大张旗鼓,只简单布置,在府中走一遍拜堂的流程便好。” 寧姮道:“届时,恐怕要麻烦母亲帮我打个掩护,暂时支开怀瑾,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这样哪怕以后……怀瑾去了,也少些遗憾。 大长公主闻言,先是怔住,隨即眼中迅速漫上动容之色。 她伸手握住寧姮的手,“姮儿……怀瑾能娶到你,真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 “你放心,母亲绝对帮你,把这事办得妥妥噹噹。” 能重新见到媳妇儿穿喜服,自己那个傻儿子肯定开心。 说著,长公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寧姮,压低声音道,“既是要补婚仪,那……要不要母亲给你几本册子瞧瞧?本宫这里收著不少秘籍,什么样的都有,保管你们受益良多……” 寧姮沉默了一瞬,面露无奈。 “……母亲,我连宓儿都生了。” 言下之意,她又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黄花大闺女了。 大长公主这才恍然,以扇掩唇,笑道,“你看我,光顾著高兴,都把这事给忘了。” 但她显然兴致未减,依旧热情,“不过也无妨,书中自有黄金屋,你不懂的还多著呢,回去多研习研习总没坏处……只有夫妻间真正鱼水交融,琴瑟和鸣,这感情才会越来越深厚……” 大长公主是过来人,有些事她觉得有些端倪,心底偶尔也会掠过一丝疑虑。 但那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她不能,也不敢真的往那方面深想。 如今见寧姮主动提出要补洞房花烛,她自然是乐见其成,恨不得倾囊相授。 就这样,半推半就之下,寧姮抱著好几本“夫妻秘籍”回了王府。 站在门口,她看著手里的东西发了会儿呆。 不是,这真的对嘛? 正想著,肩膀一沉,是陆云珏给她披了件披风。 往上看,是那张清雋雅致的脸庞,有些皱眉地给她拢了拢衣领,“说了晚间会颳风,出去也不多穿点?” 可能是和殷简来往多了,也已经学到了他的精髓,有往管家公发展的趋势。 寧姮將秘籍悄悄藏起来,“还好,不冷。” “怎么和母亲说话回来就发呆……”陆云珏好奇,“手里是什么?” “母亲给我的,保密。” 陆云珏拥著她走进温暖的里屋,唇畔漫著浅笑。 “好,你们婆媳俩的秘密,我不问……宓儿已经睡了,放了热水,泡一泡?” 寧姮:“来,一起泡。” …… 因为心中高兴,第二天,大长公主便递了牌子进宫。 陆云珏和赫连鸑兄弟情深,大长公主同太后姑嫂二人的关係也还可以。 毕竟以大长公主的尊贵地位与强势性格,闔宫上下,能跟她说上几句话,不必拘谨的,也確实只有太后了。 听闻寧姮要给陆云珏惊喜,太后也很是意外,隨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姮儿这孩子,看著清清冷冷的,没想到竟是这般体贴周到……” “怀瑾若是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大长公主有些无奈地摇头,“唉,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竟成了个大情种……如今这眼里心里就只装得下他媳妇儿了。” 太后笑著宽慰,“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小夫妻感情好,怀瑾的身子也眼见著一天天好转,你这做母亲的,该高兴才是。” 这个倒是实话。 大长公主再次庆幸,幸好当初慧通大师慧眼如炬,点明需真千金冲喜,最终嫁进来的是寧姮。 若换了那个眼皮子浅、心思浮动的假货,指不定府里会被搅和成什么乌烟瘴气的样子。 大长公主可还记得清清楚楚,驯熊当天,薛婉被当场嚇昏过去的狼狈模样。 虽然当天很多人都被那血腥场面震慑,但大长公主还是觉得那些人忒不中用。 她儿媳那是没出月子,力竭才晕倒的,情有可原,那薛婉不过是在旁边看戏,昏什么昏? 当真废物! 两人正说著体己话,外头通传,景行帝来给太后请安了。 “姑母也在?”赫连鸑迈步进来,他最近心情也颇为不错。 今年各地丰收,税银充足。前些天下了今冬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且往年下雪总有些地方遭灾,今年各地应对得当,情况平稳。 最关键的是,他们三人把话说开了,虽然关係依旧微妙,但心里总算没那么憋屈压抑了。 最近,赫连鸑正盘算著给女儿筹备百日宴。 他的宝贝女儿,必须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赫连鸑道,“姑母同母后在聊什么有趣的事,也说给朕听听?” 第131章 皇帝很不开心 大长公主笑著答道,“在说怀瑾呢。” 赫连鸑问,“怀瑾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何不適?” “说起来,朕最近忙於政务,有两日没去看他了。” “国事繁忙,陛下自然是以江山为重。”大长公主语气轻快地带出好消息,“是姮儿,下个月不是怀瑾的生辰么,她预备著私下给瑾儿补一场正式的婚礼,重新拜堂,再行洞房花烛之礼。” “这孩子,当真是有心了,说要给瑾儿一个惊喜呢……” 大长公主话音未落,侍立在帝王身后的德福心里便是狠狠“咯噔”一下。 他浑身僵硬地缓缓转过头,小心翼翼地覷向景行帝的脸色—— 果然见到帝王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凝固,隨即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烛火,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完了,全完了……德福在心里哀嚎。 “陛下?”大长公主见赫连鸑表情骤变,不由得一脸莫名。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话,並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啊? 怎么皇帝的脸色突然变得这么难看…… 太后又是暗暗嘆了口气。 还能怎么了?多半是由己及人,听到表弟夫妻如此恩爱,还要补办婚仪重温洞房,想到自己那见不得光、憋憋屈屈的念想,心里泛酸了唄。 谁让他偏要喜欢人妻的,这可不是活受罪么! “无事……只是朕突然想起来,京畿营那边还有要事亟待处理。” 赫连鸑猛地起身,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他几乎是咬著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母后,姑母,朕先走了。”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慈寧宫。 等出了宫门,赫连鸑面沉如水地吩咐,“摆驾睿亲王府。” “……是。”德福苦著脸应下,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根本不想去好不好!老天爷啊,王妃娘娘怎么会突然想起要补什么婚仪,洞什么房啊! 洞房就洞房吧,还如此大张旗鼓地让陛下知晓…… 这不是往陛下心口上插刀子吗? 这会儿过去,他简直不敢想像,这三人碰在一起,会是怎样惊心动魄的修罗场面! 这差事,简直是要了老命了! …… 此时,睿亲王府的练场里。 寧姮正在手把手地教陆云珏射箭。 经过前番南越王子挑衅、母熊发狂,以及在行宫遭遇的种种动盪,陆云珏恨透了自己只能眼睁睁看著寧姮涉险的无能为力。 他这身子骨病怏怏多年,从前君子六艺中,射术便是最差的一项,这些年更是连弓都没怎么摸过。 陆云珏不想再做那个无能的丈夫,於是下定决心发奋图强,从头练起。 寧姮见他意志坚定,便主动担起了教导之责。 教习射箭本就是个极曖昧的活计,两人几乎是背贴胸,肩並肩。说话时,温热气息便拂在耳畔,真正是耳鬢廝磨,亲密无间。 赫连鸑大步流星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刺眼的一幕。 心里那股从宫中带出的邪火,混杂著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忮忌,顿时“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咻——” 恰在此时,破空一箭射出,竟射中一只恰好路过的倒霉野鸟。 那鸟儿扑棱著翅膀,直直坠落在赫连鸑脚前。 两人顺势看过来,就看见脸色发黑又发绿,总之表情无比复杂的帝王。 “表哥来了?” 陆云珏放下弓,揉了揉因久不练习而酸胀的手腕,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表哥可是想宓儿了?” 阿嬋抱著孩子,默默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將襁褓塞进了赫连鸑怀里。 就这样,满腔愤怨而来的赫连鸑,猝不及防地抱上一团软乎乎。 低头,便对上了一双圆溜溜,清澈无比的乌黑大眼睛。 小宓儿好奇地望著他,咂巴了一下小嘴,“啊,啊……” 赫连鸑心中铺天盖地的醋意与彆扭,在对上女儿纯净目光的瞬间,竟奇异地被浇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无奈又柔软的酸胀感。 “宓儿……” 刚伸出手指想碰碰女儿的脸颊,就被那只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了。 然后,赫连鸑的手指就被小傢伙塞进嘴里,用还没长牙的牙床有滋有味地“啃”了起来。 赫连鸑身体微僵,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软,“脏,不能吃。” 寧姮是看出来了,管他什么帝侯將相、亲王夫君,谁来都要被这小东西用口水“洗礼”一番。 脏兮兮的,咦…… 老母亲表示有点嫌弃。 陆云珏道:“表哥,外面风大,咱们进去说话吧。” 赫连鸑低低应了一声,抱著女儿率先往屋內走去,可心里那点不痛快依旧梗著,不上不下。 理智上知道,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圆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情感上,赫连鸑就是如鯁在喉,那股邪火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纯粹的忮忌,还是气恼自己被排除在外,说好的三个人……为什么偏偏在这种事上,他就没了姓名? 进了暖阁,因方才射箭出了些汗,陆云珏身子弱,不能受寒,便先行去內室更衣。 赫连鸑轻柔地將臂弯里渐渐睡著的女儿放进摇床,动作略显笨拙,却也仔细掖好小被子。 待直起身,他转向寧姮,表情哀怨交织。 “……阿姮,你要给怀瑾补一场昏礼?” 他是怎么知道的? 寧姮眉梢微挑,但想到大长公主今日进了宫,便也瞭然。她坦然地点了点头:“是。” “那我呢?” 赫连鸑忍不住向前一步,声音压抑著质问,“你们两个人拜堂洞房,那我呢?我算什么?” 虽然寧姮是先与他有了肌肤之亲,甚至有了宓儿,但两人相处起来,不知是因身份桎梏还是別的,总没有她与怀瑾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反而透著些莫名的生疏。 这或许是因为情愫积淀还不够,或者说寧姮对他的感情,远没有她对怀瑾的那般深重。 赫连鸑能感觉到,她目前……大抵还处於垂涎他美色的阶段。 寧姮被问懵了,外面的姦夫来质问她跟正牌夫君床上那点事儿…… 这对嘛? 不过对待美人,寧姮向来比较有耐心,“咱们讲道理,什么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你我可是彼此的第一次……我连孩子都给你生了,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爭吧?” “可……”赫连鸑语塞。 可他们也只有那一次意外啊! 此后便再无机缘。 他都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运气太好,一次就中了,还是该懊恼运气不好,仅有那一次。 第132章 被夫君撞见「姦情」 寧姮像是没看到他脸上的憋屈,转而道,“对了,到时候帮个忙唄。” “那日怀瑾会被母亲支开,表哥你派几个得力又嘴严的人过来,帮我布置下婚房唄,要喜庆些的。” 有现成的人不用,是傻子。 “你跟怀瑾洞房,还要我帮忙布置?!”赫连鸑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谬,更戳他心窝子的事吗? 赫连鸑真的被气笑了,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忽然上前,一把揽住寧姮的腰肢,將人带进怀里。 那腰肢纤细柔软,哪怕隔著好几层衣料,热度也清晰地传递过来。 “干什么?”寧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 赫连鸑胸腔震动,带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醋意,低头在她耳边咬牙道,“帮忙?好啊!到时候要不要我在旁边烧热水,帮你们沐浴?” 这么变態的吗? 寧姮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竟点了点头,“你想这么做的话,我没意见。”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 赫连鸑气得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俯身便堵住了她那总能说出气人话的红唇。 吻的感觉,因人而异。 若说陆云珏的吻是春风化雨,温柔繾綣,那么赫连鸑的吻便如同雪山之巔骤然颳起的风暴,强势、冷冽,带著不容置疑的掠夺意味,仿佛要將所有的忮忌、不安与渴望都通过这个吻倾注给她。 寧姮起初还顾忌著陆云珏隨时可能出来,怕撞见了会刺激到他,引得犯病。 便用手去推拒赫连鸑坚实的胸膛。 但被忮忌冲昏了头脑的男人力气格外大,那结实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將她禁錮在怀里。 炽热的呼吸交缠,唇舌间的攻势带著惩罚般的力度,却又隱隱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寧姮推了几下没推开,感受著唇上传来的与陆云珏截然不同的霸道气息,也就半推半就了。 你別说,吻技还不错……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赫连鸑不光三庭五眼生得標准,此刻,寧姮摸著,觉得他后脑勺都挺圆润饱满的。 亲就亲,反正自己是不亏。 不知过了多久,寧姮气息微乱,总感觉陆云珏更衣该回来了。 她张嘴,咬了他一口,趁机將两人分开,“还亲?怀瑾看到怎么办……” 赫连鸑吃痛分开,唇角留下一点血痕。 他眸光幽暗,指腹摩挲著她微微红肿的唇瓣,“不会的,怀瑾他没那么快……” 可话音刚落,內室的珠帘便传来轻微的响动。 “阿姮,表哥……” 两人动作皆是一僵,迅速转过头—— 正对上站在珠帘旁的陆云珏,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他幽幽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我也没那么慢。” 这简直就是捉姦现场! 寧姮一把將赫连鸑推开,语气带著少见的慌乱,“怀瑾,我可以解释……” 被狠狠推开的赫连鸑脸上闪过一丝受伤,但他同样担心陆云珏被气出个好歹,便压下自己的情绪。 “怀瑾,是朕不好,你先別晕。” 如果说以前的陆云珏,或许会相信这是一场“意外”——有可能是阿姮没站稳,两人的嘴巴就这么不小心贴在了一起。 但现在,三人间达成某种微妙的默契之后,陆云珏可没有以前那么好糊弄了。 “你们解释吧,我听著。” 可这从何说起…… 难道要提前暴露她精心准备的生辰惊喜吗? 寧姮挠了挠头,乾笑两声,“那个……如果我说,是我嘴巴有点痒,刚才在用表哥的嘴唇止痒,你信吗?” 这副隨便胡诌的模样真的让陆云珏没脾气了。 “……阿姮,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陆云珏自认不是一个很小气的人,他之前说过,可以接受表哥的存在,但前提是,不能背著他偷偷亲热。 这是底线,也是对他最基本的尊重。 可这才过去多久?他们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他们房里偷偷亲嘴…… 莹白脸庞渐漫上红晕。 陆云珏是被气的。 尤其是看到赫连鸑那带著明显新鲜红痕的嘴角,这得是有多激烈才能磕破嘴皮? 阿姮她不是说喜欢温柔的吗……难道这又是骗他的? “阿姮,你很过分。”陆云珏语气里是清晰的控诉。 寧姮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就说正常人不能有两个夫君的吧。 这还是关係好的表兄弟呢,要是关係不好的,指不定早就打起来拆家了。 她当机立断,单手把还在整理衣袍的“姦夫”推出门,用眼神示意他“有多远走多远,別在这儿添乱”,然后打算哄人。 可刚清退一个,门外却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王爷哥哥,陛下……你们都在啊?”秦宴亭眨巴著那双无辜的狗狗眼,看著姿势诡异的几人。 “姐姐,你们在干嘛呢?” 为什么姐姐在推陛下?王爷哥哥的脸色那么难看? 气氛好奇怪呀。 看著眼前这混乱的局面,寧姮:“……呵呵。” 为什么凑热闹的都赶在一起了! 寧姮实在是没招了。 “好了表哥,时候不早,你该回去批摺子了。” 对秦宴亭,“你也是,我还有事,就不招待你了。” 秦宴亭很委屈,捧著点心盒子,“可是姐姐,我才刚来呢,这是我专程去城东买的……” 话未说完,就听“砰!”的一声巨响。 房门在他和赫连鸑面前被无情地关上,差点撞到两人的鼻樑。 赫连鸑虽然被推开又吃了闭门羹,但好歹还收穫了个实打实的吻,回味著唇上残留的温热与刺痛,心情杂糅却也並非全无收穫。 走了也值得。 可秦宴亭就纯粹是无辜又懵逼了,他干什么了?为什么连宓儿都不让他抱了? 后爹就不是爹吗! 第133章 寧姮是大色魔 陆云珏醋得很厉害。 寧姮刚把门关上,便被他滚烫的胸膛抵在了门板上,“阿姮,表哥和我的吻技,谁更好?” 送命题。 寧姮立刻奉上標准答案,“你好,什么都是你好。” 语气诚恳,態度端正。 陆云珏却不依不饶,湿润的唇蹭过她的颈侧,声音里带著委屈和执拗,“那为什么表哥吻得没我好,你还主动亲他?” 寧姮:“……”这逻辑,她竟一时无法反驳。 见她不答,陆云珏轻轻咬了下她的耳垂,语气竟然罕见地强势,“阿姮,回答我。” 寧姮语气沉痛,深刻懺悔,“因为我是个大色魔,我控制不了自己……怀瑾,都怪我,我见色起意,我意志不坚……” 这话陆云珏倒是信的。 毕竟她当初隨便在野外和表哥“弄出人命”的行径,也確实称得上色胆包天。 陆云珏无奈嘆了口气,“我没有不让你们亲近,但你们为什么要背著我,难道这样……会更刺激吗?” “额,这个……”寧姮眼神飘忽。 那是肯定的嘛,当面亲热哪有偷情来得心跳加速,別有一番风味。 但这种大实话是决计不能说的。 寧姮伸手环住陆云珏的脖颈,用脸颊蹭了蹭,“不气了嘛,好怀瑾,下次我绝对克制……好不好,夫君?” “下次”两个字让陆云珏心头又是一堵,但想到当初是自己选择妥协接纳,如今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沉默片刻,最终带著点赌气的意味,提出了补偿方案。 “那你刚才亲了表哥多久,我要双倍。” 这不得把嘴亲禿嚕皮啊…… 但眼下安抚醋罈子要紧,寧姮弯起眼睛,主动凑了上去,“好嘛,来,亲亲。” …… 到了冬日,下雪的时候便多了起来,整个京城银装素裹。 寧姮为陆云珏准备的生辰惊喜,也在紧锣密鼓地暗中筹备著。 宫中的寒梅迎著凛冽风雪盛放,红白相间,暗香浮动,景致甚是雅致。太后顺势在慈寧宫办了场赏梅宴,遍邀京中颇有脸面的命妇与贵女。 寧姮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如今孩子生了,身子也爽利了,对於这等凑热闹的场合,她倒也不排斥。 到了慈寧宫,没走多远便碰见了上次在行宫见过的苏漓和苏清姐妹俩。 当初太后有意撮合这两姐妹与赫连鸑,奈何景行帝是个不解风情的叛逆种,直接將人遣送回了家。 身为姐姐的苏漓,经此一事便彻底明白了帝王无意,回去后便让家里为她相看合適的人家,最终定了户部尚书钱家的大公子。 两人年岁正相仿,婚期定在明年三月。 苏漓十分通透,她深知世上好男儿不止皇上表哥一个,何必非要撞了南墙不回头。 但苏清似乎还是有些不甘心,不知是期盼能让帝王动心,还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寧姮与她们本就不太熟,双方客套地打了个照面。 便各自分开,寻相熟的人说话去了。 没走几步,又见到了好久没见的薛婉以及平阳侯夫人柳氏,两人身后跟著两个面生的女孩儿。 其实平阳侯府人丁还算兴旺。薛鸿远是嫡长子,二房薛鸿明生了一子两女,三房薛鸿岩也有一子一女,算得上是家族繁盛。 此时跟著柳氏进宫的,正是二房的长女薛招,和三房的薛筠。 两人以往都待在闺中,甚少在大型宫宴上露面。 如今及笄了,柳氏作为当家主母,將適龄的侄女带来太后举办的宴会见见世面,也是情理之中。 寧姮也不记得见没见过她们了,反正她根本就没把將侯府当作自己的家,对这些人全无兴趣,也懒得花心思去记,连人名和脸都对不上號。 “见过王妃。”薛招和薛筠规规矩矩地向寧姮行礼。 寧姮虚虚看过两人,长得都还是多標致的。 “起来吧。” 柳氏见寧姮眼神掠过她们,却独独看都不看自己这个“母亲”一眼,心中不免酸涩难言,却又无可奈何。 薛婉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高高隆起,行动略显笨拙,面色却有些异样的苍白消瘦,不见多少孕妇的丰润光泽。 她低声唤了一句:“姐姐……” 以前的薛婉,处处都想和寧姮別苗头,爭个高下。 但自从亲眼目睹寧姮射杀巨熊,养的那只老虎凶残地將南越王子当场啃食……薛婉是真的怂了,发自內心地感到恐惧。 她再也不敢,也生不出任何心思去针对寧姮。 她甚至无比后悔,当初为何要將寧姮的秘密透露给崔熙月那个蠢货。 若是崔熙月暴露出去,被寧姮查到是她在暗中操作,一个不高兴,自己岂不是惨了? 会不会也被那只老虎给……光是想想,就让她夜不能寐。 孕晚期本就辛苦,心中又揣著这般沉重的恐惧和压力,这才使得薛婉愈发憔悴,整个人都透著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寧姮倒是没想把薛婉如何。 同为女性,在这世道生存本就更为不易,她给予的宽容总比对那些男人要多上几分。 见她孕相不佳,寧姮脚步微顿,出於医者本能提点了一句,“胃不和则臥不安,看你气色,应是脾胃虚弱,回去可以燉些百合莲子药膳,顺便让你丈夫给你换个决明子配菊花的药枕,能睡得好些。” 薛婉彻底怔住,难以置信地看著寧姮。 ……她这是在关心自己? 目送寧姮云淡风轻地离开,薛婉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一旁的薛招却按捺不住好奇,小声问柳氏,“大伯母,睿王妃好歹是您的亲女儿,怎的你们连话都不说一句……这么不熟的吗?” 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柳氏的表情变得难看无比。 何止是不打招呼,那外孙女儿出生这么久,都没说抱回侯府给他们看一眼,全然不把他们当作家人。 薛筠心思细腻些,轻轻拉了拉薛招的衣袖,“招儿,太后宫中,不可妄议。” 薛招不服气地撇撇嘴,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还不让人说了……” 这边,寧姮刚与太后见了礼,就被赫连清瑶亲热地挽住了胳膊,“表嫂,蝉师傅,你们可算来了!” 寧姮是:“……”蝉师傅是什么鬼? 听著很怪的样子。 “誒,怎么没把宓儿抱来给我玩?”她语气带著明显的失望。 她旁边是沉静温婉的赫连清玥,“表嫂。” “公主安好。” 寧姮先跟赫连清玥打招呼,才对赫连清瑶解释道,“小孩子顽皮,抱来宫里也是吵闹,在家睡觉呢。” 连小九这没心没肺的,都能看出和她亲哥长得像,这孩子露面的风险太大了。 寧姮琢磨著,还是等日后认祖归宗了,想办法给小傢伙弄个人皮面具什么的,出行才方便。 太后无奈摇头,“你这丫头还说不成亲,现在成日里就惦记著別人家的娃娃,真是个长不大的。” 旁边有其他誥命夫人笑著附和,“公主到了及笄之年,也是时候慢慢相看駙马了……” “等將来有了自己的孩儿,自然更加喜欢。” 赫连清瑶听著都脑壳大,赶紧用力把寧姮往旁边扯,“表嫂表嫂,你们陪我过去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寧姮几乎是被她半拽著走的,有些好笑。 “干嘛,连口热茶都不给喝啊?” 赫连清瑶將她拉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廊下,確认四周无人,才苦著一张小脸对两人倾诉,“表嫂,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 寧姮莫名,“出什么事了?” “母后打算让萧畴当我的駙马,可我不喜欢他啊!” 第134章 国公vs傲娇小公主 赫连清瑶生怕寧姮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急得跺脚。 “表嫂你知道吗,那萧畴都二十七八了!年纪那么大,名字还叫『小丑』,肯定丑得不能看,而且这个年纪还未娶妻,身体肯定也有问题……又老又丑又病,我不想嫁给他,葬送后半辈子!” “萧畴?” 寧姮虽然经常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也从陆云珏嘴里听说过这个人。 是本朝最年轻的国公,长得也不丑。 当年更是助景行帝顺利登基的从龙功臣,堪称帝王的左膀右臂,地位超然。 按理说,駙马通常不能为官,招赘一位手握实权的国公,確实不太合乎常理。 但以萧畴自身的地位,若他尚公主,或许会被格外开恩,允许保留部分实权。 太后有此考量,想必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今朝中適龄又出色的子弟,要么是些不堪大用的紈絝,要么早已妻妾成群。 这萧畴虽说年纪是大了些,但后宅乾净,並无妻妾,加上能力卓著,身份贵重。 他们二人若真能成婚,於巩固皇权、稳定朝局,也是大有裨益的。 寧姮本不想干涉別人姻缘,尤其是还牵扯到朝政方面,但见赫连清瑶整张小脸都皱成了包子,写满抗拒与愁苦,终究还是心软了一下。 “……我能帮你什么?” 她自问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让太后和皇帝改变想法。 赫连清瑶眼睛一亮,连忙道,“我听说萧畴今天就在养心殿与皇兄议事,等下应该会从靠近御花园的那条宫道出宫……表嫂,你跟蝉姐姐陪我过去一趟好不好?到时候我就放话狠一点,让他知难而退! 她双手合十,“求求了,我一个人不敢去……” 虽然寧姮不觉得这天真小公主是那什么国公的对手,但还是道:“也行,走吧。” 阿嬋也没意见。 是骡子是马,会会不就知道了。 …… 赫连清瑶拉著寧姮和阿嬋,三人提前埋伏在通往宫外必经之路旁的假山后面。 借著嶙峋山石和冬日依旧茂密的常青灌木遮掩身形。 等了一刻钟,宫道那头终於传来脚步声与人语声。 来的却並非萧畴一人,景行帝赫连鸑竟也在侧,身后还跟著隨侍的太监与侍卫。 君臣二人边走边谈,因隔著一段距离,又有枝叶遮挡,暂时还看不清人脸,只闻其声。 赫连清瑶立刻竖起了耳朵。 只听她皇兄声音低沉,“……北疆边贸之事,千头万绪……此事,便全权交予你了。” 隨即是道沉稳醇厚的男声:“陛下放心,臣定不负重託。” “你办事,朕向来放心,至於调配……” 后面说的皆是朝政军事,枯燥繁复。 这番偷听体验,让寧姮颇觉无奈,感觉自己像是在陪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游戏。 眼见著身侧的赫连清瑶越听越投入,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差点从假山石的遮蔽处滑出去,寧姮眼疾手快在她后腰处轻轻扶了一把。 渐渐地,那边几人慢慢走近,身形面貌也逐渐清晰。 赫连鸑眼力极佳,虽未刻意巡视,但目光扫过假山时,便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后面露出的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不是他那不省心的妹妹又是谁? 帝王眉头轻皱,这丫头,又在这里作什么妖? 更令赫连鸑意外的是,视线微偏,竟看到了半掩在其后的寧姮。 赫连鸑:“……?” 寧姮看了眼赫连清瑶,摊了摊手,对他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赫连鸑漆冷的眼里多了几分笑意,他突然调转了话题,像是在閒聊一般,“慎之,朕听说,母后有意让你当朕的妹夫?” 萧畴,表字慎之。 假山后的赫连清瑶耳朵竖得更高。 萧畴沉默了一瞬,声音依旧平稳,“太后娘娘抬爱,臣感激不尽。” “只是臣年齿已长,公主殿下是陛下的胞妹,金枝玉叶,与臣並不相称,恐委屈了公主。” 对嘍,就该这么想! 赫连清瑶几乎要给这个“小丑”鼓个掌,看来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嘛! 赫连鸑状似无意地瞥了眼假山后那簇明显因激动而微微晃动的灌木枝叶,唇角勾起,幽幽开口,“年岁大些又何妨?男子歷经世事,沉淀下来,方才更懂得体贴人。你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肱骨之臣,人品能力,朕信得过。” “只是清瑶那丫头被朕和母后惯坏了,性子过於顽劣,你要是真成了駙马,恐怕日后有得折腾。” 好坏的一个哥! 赫连清瑶真想衝出去捂住他的嘴。 萧畴道,“陛下就別再取笑臣了,您这后宫不也还空悬著吗?” 赫连鸑笑得意味深长,“朕跟你可不一样。” 又说了几句,到了岔路口,君臣二人便分道而行,萧畴独自一人走向出宫的那条宫道。 机会来了! 赫连清瑶瞅准时机,如同小炮弹般直接从假山后面冲了出去,“你站住!” 萧畴驀地停住了步伐。 回头便看到一位身著胭脂红色宫装锦裙的少女提著裙裾,气势汹汹地跑过来。 今日本就是赏梅宴,赫连清瑶衣著鲜亮,面似芙蓉,眉眼灵动。许是在假山后等得久了,小巧的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反倒衬得她肌肤胜雪,显出少女娇俏好顏色,相当鲜活。 “……公主殿下。” 顿了顿,又看到旁边缓步而来的寧姮,萧畴頷首致意,“王妃安好。” 萧畴身为国公,多次宫宴皆在场,认识寧姮並不稀奇。 寧姮礼貌回应,“国公安好。” “不知殿下特意在此等候,所为何事?”萧畴问。 看到萧畴正脸的时候,赫连清瑶微微睁大了眼睛,一时忘了言语。 她原本以为,萧畴这把年纪都还未成亲,定然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缺陷。 要么是长得又老又丑,很拿不出手,要么是身体有恙。 却万万没想到,眼前男子眉骨高挺,气质成熟又深沉,虽不似皇兄俊美无儔,也不像表哥那般温润如玉,却另有一番男子气概。 赫连清瑶忍不住嘀咕:他长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第135章 表哥竟然亲女人 见面前的小公主只是瞪著他不说话,脸颊还泛起可疑的红晕。 萧畴只得出言提醒,“……公主?” 赫连清瑶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態,有些懊恼,她强自镇定地抬了抬下巴,“我有话跟你说!” “好。”萧畴道,“此处人多眼杂,恐有损公主清誉。有劳殿下移步,去旁边的暖香亭一敘。” “可以!” 赫连清瑶应得很大声,仿佛这样就能显得自己更有气势。 寧姮在一旁看得无言:“……”当真是小孩子心性。 “小九,你们去聊吧,我和阿嬋在这里等你们。”寧姮无意掺和他们的谈话。 赫连清瑶想了想,等会儿自己可能要说的那些“劝退”之言恐怕不太客气,还是別让表嫂听见,破坏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 “好,但表嫂你別走远了。”她道,“我很快就回来。” 寧姮点头,“嗯,去吧。” 看著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不远处的亭子,男子肩宽背阔,身上补服沉稳,前方少女身姿灵动,胭脂红的裙摆在雪地中格外醒目。 虽一个稳重,一个跳脱,气质迥异,但並肩而行时,竟莫名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寧姮微挑了挑眉。 ……这看起来,也还是挺相称的嘛。 “阿姐,我们去旁边走走吧,这边风大。”阿嬋提议。 寧姮頷首,“好。” 御花园的梅花虽然比不上倚梅园,但也是精心栽培,品种繁多。 两人抬步,走进一旁被积雪覆盖的梅林小径。 白雪红梅,相互映衬,红艷如火,景致颇为不错。 今日太后只邀请了女眷,寧姮打算折几枝含苞待放的回去插瓶,免得怀瑾在家无聊,也看个新鲜。 她刚选定一枝形態颇佳的梅枝,就突然被人从后面拥进炽热的怀抱。 低沉含笑的嗓音带著温热的气息,“夫人独自进宫,还在这偏僻处赏梅,就不怕遇到什么……不轨的贼人?” “如何不怕?这不就遇到了么。” 寧姮丝毫不意外赫连鸑在此守株待兔。 她好不容易进宫一趟,某个“登徒子”肯定没那么肯定没那么容易放过与她独处的机会。 又来了。 阿嬋面无表情地在心底呵呵两声。 赫连鸑將身上那件玄色狐裘大氅解下,披在寧姮原有的披风外面,將她裹得严严实实。 “雪天穿这般单薄,还在园子里逛,不怕著凉?” 寧姮直接伸手揪住他的嘴,“早上出门怀瑾已经念叨过了,我特意加了厚里衣的,真的不冷,陛下別再念了……” 她可不想身边的人全都变成嘮叨公。 又被揪嘴,赫连鸑眼神幽怨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不解风情的木头。 明明是关心,怎么到她这里就变成嘮叨了? 赫连鸑拉下她的手,“想折梅回去插瓶?朕帮你。” 寧姮没跟他客气,非常自然地使唤起这位九五之尊,“折吧,我要那枝,还有旁边那枝半开的……” 最终,帝王亲自上手摺了不少。 阿嬋上前接过,抱了满怀,然后默默退到更远的地方等候。 没別的,就是单纯觉得自己挺多余的。 寧姮发间落了点点晶莹的白雪,赫连鸑伸手,轻柔地帮她捻去。 看著她清泠含水的眼眸,他忽然低声道,“上次你说的那件事……朕答应你。” 是说帮她布置婚房那件事。 寧姮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上回在王府,两人亲吻被怀瑾撞个正著,某人仓促离开,她还以为被他选择性忽略,將这事搁置了。 “你昨晚是在磨盘上睡的?”她挑眉问道。 言下之意是他怎么突然就想通了,转变如此之大。 被她调侃,赫连鸑也不恼,眼底带著释然与妥协,“怀瑾他都可以做出那般让步,朕身为兄长,又是一国之君……当然也可以。” 他们三人的关係已经这样了,无可奈何,却也……没有更好的解法。 只能是彼此妥协。 寧姮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能想通,这很好。” 赫连鸑看著她这副“孺子可教”的模样,实在不太能笑得出来。 他將人又揽紧了些,低头凑近她耳边,“……既然朕已经做出了这般『牺牲』,那夫人,是不是该给点实质性的补偿?” 见他视线灼灼地落在自己唇上,意图再明显不过。 寧姮惊疑,“你又要亲?” 赫连鸑的指腹带著薄茧,轻轻摩挲过她细腻的下頜线,眸色深沉,带著一丝隱忍的慾念和试探。 “除了亲……朕还能干点別的吗?” 他当然知道暂时不可能真的与她如何,更不可能又背著怀瑾与她行逾矩之事,但……总忍不住想逗弄她,索要更多。 寧姮飞快地看了看四周,雪径无人,阿嬋也抱著梅花站得老远老远。 ……倒是適合干点刺激又隱秘的事情。 “行吧,速战速决。” 赫连鸑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顺势將寧姮带到假山投下的阴影边缘,几乎將她完全嵌入自己与山石之间。 他低头,鼻尖蹭过寧姮的,气息交融,“放心,今天怀瑾不会来的。” 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 然而嘴唇刚贴上那抹温软,还没来得及深入—— “表哥,你们在干什么?!” 说实话,此情此景,寧姮都快对“表哥”这两个字產生心理阴影了。 好几回和赫连鸑亲近都被怀瑾撞个正著,各种吃醋诱哄,弄得她心惊肉跳。 幸好,这次的声音是个女子。 苏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那个素来不近女色,冷漠寡然的表哥,居然將一个女子紧紧拥在怀里。 ……那姿態,分明是在亲吻! 御花园离太后的寢宫有很长一段距离,太后设宴也只在慈寧宫范围內,若不是特意前来,就算迷路也很难走到这深处。 苏清的確是存了心思,想来御花园碰碰运气,看能否“偶遇”皇帝表哥。 却万万没想到,会撞见如此衝击性的一幕。 第136章 你不是有怀瑾么 帝王宽大冷冽的身形將怀中女子遮得不留痕跡,她只看到他似乎十分爱怜地捧著对方的脸。 两人紧密相拥,低头交颈…… 像是吻得难分难捨。 苏清看傻了,心里忍不住涌上巨大的酸涩,她努力想看清被赫连鸑护在身后,还披著他狐裘的女子究竟是谁,奈何角度所限,完全看不清面容。 苏清声音都带著颤,“表哥,她……她是谁?” “你来这里干什么?”好事接连被打断,赫连鸑的心情简直差到了极点,语气冰冷如这周遭的寒雪。 他侧过身,將寧姮挡得严严实实。 “我……我来赏梅。”苏清被这冰冷语气冻得一哆嗦,却还是不甘心地追问。 “表哥你呢?我没听说你后宫多了哪位娘娘……她到底是谁?” 她从未见过表哥对哪个女子如此亲密! “朕喜欢谁,和谁亲近,似乎没必要经过你同意,更无需你过问。”赫连鸑语气不悦,“退下。” “可是太后姑……”苏清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帝王再次冷斥,语调更重。 “——退下!” 苏清被他眼中毫不留情的冷厉嚇住,眼睛瞬间就红了,泪水盈眶。 嘴唇哆嗦著,苏清再也待不下去,捂著脸转身,沿著来时路小跑著离开了,背影充满了委屈和狼狈。 寧姮忍不住咂舌,“嘖嘖,凶神恶煞,狠戾无情,对自己表妹都如此,怪不得陛下孤寡这么多年。” 赫连鸑:“若不狠些,如何坐得稳这皇位?如何护住想护之人?” 望著眼前这张跟女儿相似的脸庞,赫连鸑那冷厉的眸子泛起柔和而浅淡的光晕。 顿了顿,他意味不明,“再者,柔情似水,体贴入微,不是有怀瑾么……” 寧姮凑近他耳边,“陛下这话,我怎么听著……好似有股酸味?” 赫连鸑冷哼一声,“没有。” 还傲娇起来了。寧姮失笑,跟谁学的彆扭劲儿? 她轻轻踹了赫连鸑小腿一下,力道不重,带著点催促的意味,“还来不来?不来我要回去夫君孩子热炕头了,没空在这儿陪陛下吹冷风。” 可恶的女人,就知道拿这话来气他! 赫连鸑暗暗咬牙,猛地低头,强势地攫取了她带著笑意的唇瓣,將那句“夫君孩子热炕头”尽数堵了回去。 动作带著几分惩罚性的掠夺,却又在触及她的柔软后,不自觉地化为缠绵的深吻。 …… 另一边,暖香亭中。 “殿下有话,但讲无妨。” 赫连清瑶下巴微抬,“听说你今年二十有八了?” “虚岁二十八,实岁未满,尚有两个月。”萧畴答。 那也很老了啊!她都还有几个月才及笄呢,足足差了十多岁,这怎么能匹配! 赫连清瑶继续发问,“前日母后召你进宫,是不是想让你当本公主的駙马?” “是。”萧畴实话实说,“太后娘娘確有此意,但是臣没有应。” “你凭什么不应,你嫌弃本公主!”赫连清瑶先是微恼,觉得面子有些掛不住,隨即才反应过来自己逻辑不对,连忙改口。 “呸呸呸,就该不应!” 她清了清嗓子,“你做得很好……本公主是皇兄唯一的亲妹妹,你虽然很能干,但是呢,有些界限要清楚,癩蛤蟆是不能吃天鹅肉的,你……你年纪太大了,我们根本就不相配!” 小公主说话时,耳垂上那对精致的红珊瑚坠子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芙蓉面也染上激动的緋色。 鲜活明丽,带著不諳世事的天真与骄纵。 萧畴平静地与她对视,眼神却比方才略沉暗了些许。 见这小丑如同木头桩子似的,只是听著,也不反驳或附和,赫连清瑶有些气闷,“喂!本公主说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有?” 萧畴抿了抿线条坚毅的唇,“那敢问公主,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本公主喜欢……”赫连清瑶本来想说皇兄那样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兄虽然俊美无儔,权势滔天,但一点都不温柔,还总爱管著她。 似乎也只有睿亲王表哥称得上温柔体贴,偏偏又是个病秧子,身子骨不好…… 这么一想,她认识的这些,好像……都不怎么样的样子。 当真是矮子里面拔將军,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赫连清瑶有些泄气,“为什么一定要有喜欢的?本公主不嫁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这个是自然。 作为景行帝唯一的嫡亲妹妹,只要她不做出格叛逆、动摇国本之事,偶尔骄纵顽劣些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確实可以一辈子享受著最顶级的富贵荣华,无忧无虑。 萧畴掩去眸中神色,声音平稳,“臣明白。” 原本,赫连清瑶来之前,在脑子里预演了许多让他知难而退的说辞,比刚才那些要难听尖锐百倍。 但眼见这“小丑”態度恭谨,回话也还算通情达理,並未死缠烂打或面露不忿,她心里的火气也就消了大半。 那些更伤人的话便也说不出口了。 “你明白就好。”赫连清瑶语气缓和了些,“下次母后再跟你提起此事,你就像这次一样,继续拒绝就是了。” 解决心头大事,赫连清瑶心情轻鬆不少,甚至觉得眼前这“老男人”顺眼了几分。 “好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吧,本公主要先走了。”赫连清瑶摆摆手,带著几分施恩般的口吻道,“你……还挺识趣的。日后咱们可以当个普通朋友,至於別的,你就不要多想了。” 萧畴微微頷首,侧身让开道路,“公主请。” 赫连清瑶心情愉快地走出暖香亭,便想著去找寧姮匯合。 “人哪儿去了?”她左右张望,没看到寧姮的身影。 萧畴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冒犯,也不会过於疏远。 “本公主要去找表嫂了,你自行出宫吧。”赫连清瑶头也不回地说道。 “是。”萧畴应道。 雪后的路面有些湿滑,赫连清瑶一边四处寻找,一边往前走,一时没有注意脚下。 不慎踩中了一块被薄雪覆盖的光滑青石。 “誒呀——!” 第137章 谁说寧姮不专一 眼睁睁看著地面朝自己扑来,赫连清瑶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定要摔个结实、狼狈不堪的时候,手臂突然被人从旁稳稳抓住,一股强大的力道瞬间將她往回一带。 “公主小心。” 赫连清瑶惊魂未定,下意识紧紧抓住那条坚实的手臂作为支撑,整个人因惯性撞入一个带著清冽气息的温热怀抱。 她仓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萧畴线条分明、略显冷硬的下頜线。 而她的后背,正被男子宽厚沉稳的手掌稳稳托住。 “殿下没事吧?”萧畴低头看著她,眉头微蹙。 这离得也太近了! 赫连清瑶怔愣数秒后,脸颊突然爆红,心跳也快得如同擂鼓。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站直身体,“啊?没没事,没事!多谢……” 正在这时,寧姮偷亲归来,“小九,怎么了?” 萧畴已经鬆开了手,后退半步,恢復了恭谨守礼的姿態,“方才殿下险些滑倒,臣情急之下出手搀扶,多有冒犯,恕臣失礼。” 与寧姮之前隨口拿来当藉口的“滑倒”不同,赫连清瑶这次可是结结实实地差点摔了。 赫连清瑶脸上热度未退,眼神飘忽,不敢看萧畴。 “无妨,多亏了萧国公……” 萧畴:“举手之劳,殿下无恙便好。” 寧姮目光在赫连清瑶泛红的耳根和萧畴身上扫过,略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没事就好,小九,我们该回去了。” “哦,好,好的。”赫连清瑶连忙应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著寧姮离开。 两人与萧畴朝著相反的方向而行。 走出了一段距离,赫连清瑶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宫道尽头早已不见了萧畴的身影。 她怔怔地收回目光,下意识地盯著自己刚才握住他手臂的手发呆,那里仿佛还残留著一丝灼热的温度。 他的怀抱……为什么那么烫? 烫得她到现在心口还在怦怦直跳…… 然而,在两人离开后,原本已经离去的萧畴,身影却再次出现在方才赫连清瑶险些滑倒的宫道旁。 他並未急著回府,而是静立片刻,隨后摊开了掌心。 只见那带著薄茧的掌心中,静静躺著一枚小巧精致的红珊瑚耳坠。 鲜艷红色在素白积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正是赫连清瑶方才慌乱之间,不慎遗落下来的,被他悄然接住。 萧畴凝视著掌心那抹灼目的红,指尖收拢,將其紧紧握住。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少女那张因惊嚇和羞窘而緋红的脸颊,以及她撞入自己怀中时,那纤细柔软的触感和身上清浅的馨香。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罕见的烦躁。 嘖。 …… 回去后,寧姮將今天的见闻告诉了陆云珏。 她先是老实“坦白”,自己只是偶然遇见表哥,加上鬼迷心窍,一时没把持住,才又亲了几下。 除此之外,她举双手保证,再没有其他出格之举。 “……” 次数多了,陆云珏发现自己竟然也渐渐没了脾气。 亲就亲吧……除了表哥,阿姮又没有亲別人,谁说她不是“专一”的好女人呢。 反正再怎么亲,自己都是表哥的双倍。 只是听到他们亲热未遂被苏清撞见时,陆云珏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確定没被认出来?” 寧姮篤定:“没有,她离得远,又被树枝挡住了视线,没看到我的脸。” “放心吧,最多是给你表哥带个风流帽子,绝对想不到我身上来。” 陆云珏这才稍稍放下心。 殊不知,此时的慈寧宫。 苏清被凶狠了,回去埋在被子里哭了好半晌。 苏漓安慰许久,也只能无奈嘆气,这个妹妹,实在是被家里宠得太过,心思单纯,受不得半点打击。 直到太后闻讯前来探望,苏清才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缘由。 这下,在场眾人皆是大惊失色。 “什么?” 尤其是太后,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姑母,清儿看得真真的……虽然没看清那女子的正脸,但皇上表哥將她护得跟什么似的……”苏清哭著补充道。 太后心乱如麻,她是知道自己儿子动心的,但一直不知道对方是谁。 她儿子身边的人口风极紧,怎么撬都撬不出来。 这冤孽,不会真胆大包天到把臣妻带到宫里来私会吧?当真是……唉呀!太后简直不敢深想。 她立刻派人,火速將帝王召到了慈寧宫。 “母后,何事?” 赫连鸑刚偷香窃玉,心情正好,眉目舒展,唇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未散的笑意,看上去十分春风得意。 然而注意到这些细节的太后,心却凉了半截。 ……竟是真的! 老天,她究竟是做了什么孽,生出个如此离经叛道的儿子! 宫人早已被屏退,只留德福在旁边伺候著。 太后苦口婆心,“临渊,你可知道,这宫里有多少双眼睛盯著?有些事情,哪怕你是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啊!” “尤其……尤其是有关人伦纲常……” 赫连鸑完全不惊慌,反而品了口茶,“母后,您都知道了。” 太后出身不高,在这吃人的后宫谨慎了大半辈子才熬出头,哪里想到自己儿子,这天下之主,竟会是最出格的那个! “临渊,你今日所为,若被御史台那些言官知道,不仅是对她是灭顶之灾!对你,也是一大污点,史笔如铁啊!” 倒完茶水,德福便低眉敛目,仿佛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赫连鸑从容道,“那便不让別人知道。” “嘴巴长在別人身上,你怎么保证万无一失……”话说到一半,对上儿子那双幽深的眸子,太后猛地噤了声。 “……临渊,你想干什么?” 赫连鸑语气平静,“母后,朕登基至今,杀的人不计其数,不差这一个。” 太后脸色白了几许,颤抖著重复,“你……要为了个女人,杀了你亲表妹?” “不只是因为这个。” 赫连鸑道:“母后,大舅舅最近很不规矩,朕是容忍以极。” 第138章 太后知道孙女了 若说苏怡是因为儿子出息,才母凭子贵坐上太后之位。 那么苏家便是因为这个以往最不被看重的女儿而鸡犬升天,得封承恩公。 苏家共有两子一女,苏怡排行第二,上有兄长苏秉,下有幼弟苏纬。 乡下人重男士轻女,她本就是个丫头片子,在家中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个。 当年家境最窘迫的那几年,为了几两银子和减轻家中负担,便將她卖进了宫。 想著她若日后有出息,得了主子青眼,还能寄点银子回府。 若没出息死了,家里也少一张吃饭的嘴,负担少些。 那时的苏家眾人谁都没料到,这个被他们轻易捨弃的女儿,日后竟能生出个真龙天子,让他们全家跟著沾光,坐享荣华。 当人得势了,身边仿佛全是好人。 这些年,苏家全是慈父慈母,兄友弟恭,家族兴旺,张口闭口便是“托太后娘娘的福”、“全仗太后娘娘庇佑”。 但赫连鸑偏要撕开这层偽善的面孔。 “母后,三年一科举,是为国朝选拔贤能,效力社稷。可大舅舅竟然为了一己私利,私下勾结考生,妄图泄露给那些塞了银子……此乃动摇国本之重罪。” 赫连鸑声音渐厉,“苏秉还打著母后您的旗號,招摇过市,在京中强占民地,扩张府宅,惹得民怨沸腾!” “这些,朕不是不知道,只是从轻处罚,敲打两句罢了。” 他唇角笑容残忍,“否则,朕会砍下他的双手双脚,让他后半辈子都『规矩』过日子。” “至於二舅舅嘛,无非就是风流了点,好色了点,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不把妓子的命当命,还试图用银子压下去……当然,比起大舅舅,他这点『小事』,也算不得什么了。” 太后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我……我……” 这些事,她全然不知。 她虽身处深宫,但並非热衷於权势之人。 当年先帝在位时,別的妃嬪都在费尽心机为自己儿子爭夺储位,她因出身低微,儿子又非嫡非长,从未敢有此奢望。 是临渊自己出息,一步步挣来了这皇位,她才跟著享了福。 对於娘家这些借著她的名头胡作非为之事,儿子从未跟她提过半个字。 看著太后震惊而惶惑的神情,赫连鸑语气稍缓,“母后,朕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对苏家多加照拂,对他们那些腌臢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否则,他们绝不会还好端端地住在承恩公府里。” 下一瞬,赫连鸑脸上的冰冷骤然消散,突然勾起一抹堪称温柔的笑容。 “对了母后,还没告诉您,您有孙女儿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不止太后,连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德福都惊得目瞪口呆。 什么? 陛下喜欢的不是,不是王妃吗……这怎么可能?! 太后更是结巴起来,“孙,孙女儿……” 哪儿来的? 想起他上回说的臣妻,太后表情极为古怪,“是……” 对上两人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目光,赫连鸑笑得愈发愉悦和……得意。 “是她。” 太后尚且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可德福是知道內情的啊。 他瞬间倒抽了好几口凉气,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怪不得!怪不得陛下当初那般坚持,非要破格册封王妃女儿为“昭华郡主”,赏赐如同公主! 也怪不得陛下每次见到小郡主都那般喜爱,抱著不肯撒手…… 小郡主还长得那般像陛下,原来是亲生的啊! 德福刚为帝王隱疾得愈、血脉有继而感到由衷的开心,隨即便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神。 完了,老天。 他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 太后此刻也顾不得担心苏家了,完全沉浸在有孙女儿的惊天消息里。 她急忙起身,又是急切又是欢喜,“继续说啊!你这孩子,是她怎么了?话怎么说一半,你要急死母后吗!” 赫连鸑斟酌著用词,“她的確是嫁了人,但在那之前,与朕……有过一段缘分。” “……所以,她是怀著你的孩子,嫁给了別人。”太后表情复杂地总结。 赫连鸑默认了。 “那她现在的丈夫知道吗?”太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赫连鸑语焉不详,“……算是知道吧。她丈夫挺好的,我们商量过了,打算一家四口过日子。” 信息量过多,衝击力太大,已经完全超过了正常人能承受的范围。 太后感觉头脑一阵眩晕,扶了扶额。 德福连忙上前搀扶,“太后娘娘,您没事吧?” “你,你让哀家缓缓……”太后靠在椅背上,深吸了好几口气。 赫连鸑也怕一下子把太后气出个好歹,没再细说,只给了个大致轮廓,“母后,您放心。等孩子过了周岁,朕会找个合適的时机,將她认回来的。这件事,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太后听罢,沉默良久,“……那她现在的丈夫,是真挺好的。” 如此心性,绝非常人。 虽然整件事听起来荒唐至极,但太后內心深处还是挺开心的。 以前太医们都断定临渊身有隱疾,难以有嗣,她不知暗中求了多少菩萨佛祖。 现在看来,她儿子还是很行的嘛! 她本来就很羡慕別人家含飴弄孙,如今自己也有了亲生的孙女儿,想想那香香软软的小糰子…… 太后心痒难耐,“临渊,能不能偷偷把孩子抱来给母后看一眼?就一眼!” “恐怕不行。” 赫连鸑遗憾摇头,“母后,孩子还小,最近天寒地冻,抱出来容易染上风寒,您再忍忍。” 太后想了想,也觉得孩子健康最重要。 反正孙女儿已经生出来了,还怕以后没机会抱吗?这么一想,心里便踏实了许多。 见太后已经基本接受现实,面露嚮往笑容,赫连鸑才双手轻轻搭在太后肩上,“母后,您记住,对您不好的人,不是您的家人。” “如今您有我,有小九,还有孙女儿……其他的都不重要。” 太后张了张嘴,想起年少时在娘家受的委屈和轻贱,又想到如今兄长的所作所为。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为一声释然的嘆息。 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轻声道,“母后知道了。苏家的事,你……看著办吧。” …… 不知帝王是如何处置的,即便被苏清撞见,宫里宫外也並未流传出任何关於帝王在御花园私会的消息。 仿佛那日之事从未发生。 就连苏家也骤然销声匿跡了不少,府门紧闭,族人外出都低调了许多。 寧姮对此並未过多在意。 到了腊月初一,离陆云珏的生辰愈发近了。 在眾人的默契配合与暗中支持下,寧姮筹划的“惊喜”也已基本准备妥当。 然而,就在一切按部就班进行时,却突然传来一个意外的消息—— 薛婉在端王府摔了一跤,难產了。 第139章 薛婉难產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孕后期,薛婉本一直在府內安心养胎,极少出门。前两日一场大雪,虽经清扫,但石板路上难免残留些许薄冰湿滑之处。 薛婉脚下打滑,竟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当场便见了红。 儿媳生產,端王不便在场,此刻產房外,只有端王妃和赫连旭焦急等候。 “娘,怎么还没消息?这都进去三个多时辰了!”赫连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廊下来回踱步,额上儘是冷汗。 端王妃倒镇定许多,“女人头胎生產,耗时长些是常事,急也无用。” 產房內时不时传出薛婉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夹杂著接生嬤嬤焦急的催促声,“世子妃,您用力啊!” “跟著奴婢的节奏,吸气,用力!” 看著丫鬟们端出一盆盆被血染红的热水,赫连旭只觉得心如刀绞,一股强烈的衝动涌上心头。 “不行,我要进去陪著婉儿!”他说著就要往產房里冲。 端王妃眼神一厉,喝道,“拦住世子!” 赫连旭愣头愣脑,力气又大,愣冲冲得像头熊,好几个小廝上前才堪堪將他拦住。 “世子,里面血腥气重,您进去不吉利啊!” “世子,您不能进去,產房污秽,別衝撞了……” 赫连旭双目赤红,挣扎著想要甩开阻拦的下人,“让开!”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赫连旭脸上,打断了他的狂躁。 端王妃面罩寒霜,厉声道,“旭儿,你是会接生还是会医术?进去除了添乱,有什么用!” “我……”赫连旭捂著脸,哑口无言。 他什么都不会,可他只是想陪在妻子身边,在她最痛苦无助的时候给她一点支撑。 “別站在这里挡路,去旁边老实等著!”端王妃命令道。 赫连旭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颓然地抱头蹲在廊下的柱子旁,像一只被遗弃的大狗熊,背影充满了无助与恐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这模样让端王妃狠狠皱眉,最终也只是嘆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赫连旭如同惊弓之鸟般瞬间弹起,冲了过去,“怎么样?是不是生了!” 出来的嬤嬤满手鲜血,脸上更是毫无血色,“不好了世子,世子妃本就体弱,加上摔那一跤动了胎气……胎儿如今是逆位,脚朝下,生不下来啊!” 赫连旭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那……那怎么办?!” 那嬤嬤咬著牙,硬著头皮道,“……如今只能是……不知王妃、世子,保大还是保小?” 赫连旭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明明是初为人父的喜悦时刻,为什么要让他做如此两难的抉择?! 最终,赫连旭咬牙道,“保大!给我保婉儿,一定要保住婉儿!” “不行!” 端王妃却猛地按住那嬤嬤的手臂,声音斩钉截铁,“给我保小,务必把小世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赫连旭错愕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娘!您说什么呢……保小?那婉儿怎么办!” 孩子以后还能再有,婉儿只有一个啊! 他情绪激动,也揪住了那嬤嬤的另一只胳膊。 母子二人,一个要保大,一个要保小,將那传话的嬤嬤夹在中间,瑟瑟发抖。 產房內,咬著软布已经力竭的薛婉,头髮被汗水浸透,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外面“保大”“保小”的爭执声隱约传了进来,她涣散的眸中闪过一丝深刻的嘲讽与绝望,隨即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疲惫而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正当这僵持不下的时候,柳氏来了。 “必须保大!” …… 一个时辰前,消息传到平阳侯府。 虽然柳氏对寧姮感情淡薄,但对薛婉却是实打实地疼爱了十几年。 听闻她摔跤难產,柳氏的脸瞬间就白了。 “婆母,婉儿难產,性命攸关,我得过去看看!” 老夫人正在礼佛,捻著佛珠,“当初姮儿分娩,怎么不见你这般心急火燎,立刻便要过去?” 柳氏语塞,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只能强行狡辩,“我,我自然也是上心的……只是那时陛下和太后娘娘都在,我去了也是碍眼,帮不上什么忙,……” 老夫人对府中诸事早已洞若观火,心知柳氏的偏心,只觉得心寒又无力。 她闭了闭眼,摇头嘆道,“罢了,你去吧。” 其实,除了薛鸿远和老夫人,侯府上下再无第三人知晓一个惊天的秘密—— 薛婉,的的確確是平阳侯府的血脉。 当年柳氏怀孕,侯府依例提前寻了七八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嬤嬤备著。 其中有一个姓李的婆子,年纪尚轻,颇有几分姿色。 某次薛鸿远意外醉酒,竟与她有了苟且……这才有了薛婉。 柳氏並不知道这李婆子怀的是自己丈夫的孩子,只觉得让一个身怀六甲的接生婆给自己接生,说出去都让人笑话,便將她打发走了。 那婆子失了丰厚的赏钱,又因怀著“孽种”被婆家咒骂驱赶,心中怀恨,便想出调换孩子的阴毒法子。 既能报復,又能让自己的孩子享尽荣华富贵。 当真假千金之事爆出后,老夫人本意是想將薛婉送走。侯府是不缺她一口吃的,但她的存在肯定会让姮儿心中不快。 无奈之下,薛鸿远跪在老夫人面前坦白了一切。 气得老夫人举起拐棍,结结实实抽了薛鸿远好几下。 这个混帐东西,当真是饿了,连个接生婆子都不放过! 此刻,看著柳氏为了薛婉心急如焚,老夫人只能摇头嘆息。 若是柳氏有朝一日知道,她这十几年来百般疼爱的女儿是丈夫和別的女人的孩子,为此对姮儿多加苛待,不知会作何感想…… …… 当柳氏匆忙赶到端王府,竟听见端王妃要“保小”。 她当即就火了,那是她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几年的女儿! 端王妃本就有些看不上平阳侯府的门第,觉得是上不得台面,此刻见柳氏质疑自己的决定,脸色也沉了下来。 就在两人唇枪舌剑、爭执不下的时候,赫连旭突然有了动作。 “听著!在本世子回来之前,你务必想办法保住世子妃的性命!否则,我把你们全杀了陪葬!” 那嬤嬤被这凶神恶煞的大块头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 “是,是!世子,老奴一定尽力!” 赫连旭鬆开她,转身就直接衝出了院子。 “旭儿!你去哪儿!”端王妃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喊道。 赫连旭衝到马厩牵出最快的马,翻身而上,一路疾驰,竟是直奔睿亲王府而去。 他虽平日里憨直笨拙,却也不是个纯粹的傻子。他知道现在谁来都束手无策,能救婉儿的,或许只有那位神通广大的表嫂了! “表嫂!求求你,救婉儿一命!”赫连旭径直跪在王府门口,连磕好几个头。 对此,寧姮十分无奈,“……” 她根本不会接生啊,医者也分种类的好吧。 第140章 给表哥写信 寧姮还是去了。 她与薛婉之间是有些恩怨,但没办法,两条人命,她终究做不到坐视不管。 这世道,女子生存本就不易。 若薛婉今日真的难產而亡,旁人或许会惋惜孩子刚出生就没了娘,甚至会同情赫连旭年纪轻轻就没了妻子,却很少有人会真正去可惜那个在血泊中绝望死去的女子本身。 寧姮只是偶尔精神分裂,杀人不眨眼而已,但正常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是挺正常的。 至少医者的仁慈还在。 这次可以救她,下次当然也可以因为她作死,而弄她。 一事论一事。 她让人快马加鞭去宫里给“姦夫”捎个口信,让他派两名妇科太医到端王府协助。 接生寧姮是不会的,但是找两个帮手,閒逛一遭就能得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她名声好,百草堂的生意就好,钱就越多。 谁会跟赚钱过不去呢,是吧。 到了王府,气氛依旧僵持冰冷,一婆一妈脸色都很难看。 按理说,端王是皇帝的皇叔,端王妃也算是寧姮的长辈,但她目不斜视,谁都没鸟,带著阿嬋和太医径直越过她们,推门进了產房。 姿態相当之傲慢。 端王妃&柳氏:“……” 门再次关上。 端王妃將赫连旭扯到一边,没好气地质问,“你请她来干什么?” 本以为薛婉不识礼数,没想到这个才是傲慢至极,当真粗鄙! 赫连旭一路疾驰,寒冬腊月也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当然是来救婉儿,不然由著母亲您害死婉儿吗?” “你!”端王妃被这话气得眼前发黑。 什么叫她害死的?明明是薛婉自己不中用,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怪得了谁! …… 產房內,几个稳婆早已急得团团转。 用尽了法子,胎儿依旧是倒卡著出不来。 “怎么办,再这样下去,两个都保不住了……”一个嬤嬤道。 另一个嬤嬤把心一横,还是打算听从王府主母的命令,“不管了,保住小世子要紧!” 就在几人准备硬来的时候,门被推开,寧姮带著太医进来了。 得知寧姮的身份,几个稳婆嚇得狠狠一哆嗦。 主要是之前南越王子的死状太过骇人听闻,关於这位睿亲王妃的种种传闻早已在京城衍生出八百个版本,越传越邪乎,就差將她描绘成三头六臂、专取人性命的活修罗了。 尤其在看到她身边跟著那个面无表情的侍女时,更是心生敬畏,腿肚子发软。 寧姮先让两位太医在外间等候,隨时沟通。 时间紧迫,寧姮迅速吩咐,“將这参片给世子妃含著,吊住气。” 嬤嬤不敢耽搁,连忙听吩咐办事,“是,是,王妃。” 寧姮取出隨身携带的银针,手法利落地在薛婉几处穴位上下了针。 薛婉昏迷了许久,被强烈的刺激激得幽幽转醒,意识模糊间,却看到寧姮坐在她床边。 她有些难以置信,虚弱地吐出几个字,“你……”她怎么在这儿? 寧姮道,“等会儿会痛,忍著点。” 来的路上,她已快速向同行的几位太医请教了应对逆產的手法,她將手放在薛婉高高隆起的腹部。 寧姮自己没有痛觉,但她很清楚,隔著肚皮和子宫壁强行將胎位逆转正过来,会是何等撕心裂肺的剧痛。 “呃!” 剧烈的痛楚袭来,薛婉死死咬住口中参片,绷直的脖颈爆出青筋,冷汗如雨般涌出,“……呃,好痛——” 由於太医不便进入里间,只能隔著屏风跟寧姮讲述,沟通颇为不便。 足足花了一刻钟,在薛婉几度昏厥又被扎醒的反覆折磨下,胎位终於被艰难地矫正过来。 寧姮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收回手,把位置让开。 “好了,抓紧时间。” 再憋下去,孩子不死,也得成傻子。 稳婆们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各司其职,引导著几乎虚脱的薛婉进行最后的生產。 “世子妃用力,已经能看到孩子的头了!” 有太医在外指导,寧姮在內坐镇,生產顺利了许多。 不多时,薛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最终吶喊,伴隨著婴儿响亮的啼哭,一切都结束了。 嬤嬤惊喜地高呼,“生了生了!” 有嬤嬤连忙出去道喜,“恭喜王妃,恭喜世子,母子平安!是位小公子!” 赫连旭此刻也顾不得是男是女了,听到“母子平安”四个字,身子脱力地靠在廊柱上,“生了就好……生了就好……” 端王妃脸上才露出真切笑容,“快,快去向前院王爷道喜!” 柳氏悬著的心终於落回实处,连忙进入產房,“婉儿,我的儿,你还好吧?” 得知是个男胎,薛婉吊在心口的那点忐忑终於消散,彻底安心下来。 嬤嬤们正在为她清理身下的血污,薛婉力气耗尽,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却仍忍不住再次確认,“娘……是男孩儿,对吧?” “是,是男孩儿!” 柳氏用帕子擦去她额头的冷汗,低声在她耳边道,“好孩子,有了这个孩子,你在端王府的地位就彻底稳了,往后再也不用担心了。” 薛婉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满足的虚弱笑容。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看了看四周,气息微弱地问:“娘……寧姮呢……” 柳氏这才恍然回神,四下张望。 可產房內除了忙碌的嬤嬤和丫鬟,哪里还有寧姮的身影? …… 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 寧姮留了一位太医在端王府照看,確保薛婉產后无虞,隨后便带著阿嬋溜之大吉。 时候尚早,她顺道去了趟热闹的朱雀大街。 街角有家油饼铺子香气扑鼻,寧姮买了三个刚出锅的,油汪汪、金灿灿。 阿嬋一个,她一个,怀瑾身子弱,只能吃半个尝尝。 剩下的半个用来馋孩子,看著小娃娃咿咿呀呀地伸手,最后自然是进了她这个当娘的肚子。 陆云珏无奈又好笑,也就是宓儿还小,不懂事,若是再大些,知道被自己阿娘当小狗逗,恐怕要气得跳起来撞她膝盖了。 对於端王世子妃,陆云珏只略问了一句。 得知母子平安,他便不再多言,毕竟与他並无太多干係。 到了晚间,见寧姮还未打算安寢,反而披著外衣,坐在桌案前执笔书写。 陆云珏不免好奇,凑近问道:“阿姮,这么晚了,在写什么?” 寧姮头也不抬,笔下行云流水,“给你表哥写信。” 第141章 给怀瑾准备惊喜 陆云珏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微变了一下。 大晚上的,写什么信?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么? 这点小心思自然落入了寧姮眼中。 她停下笔,笑著伸手捏了捏陆云珏的脸,“放心,是正经信,没有情意绵绵的字句。” 哪怕是情信,陆云珏也不会生气,最多吃醋几下,然后再討回来罢了。 “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为何要现在写?” “因为我在想事情,暂时还睡不著。” 寧姮將陆云珏推著坐下,然后一屁股歪他身上,陆云珏顺势將她搂住,“想什么?跟我说说。” 烛光摇曳,夫妻两人缠绵私语。 寧姮道,“我今日去给薛婉接生,发现太医院里清一色都是男子,於妇科一道,终究很不方便……其实很多女子的悟性和能力不输男子,甚至更胜一筹。” 她就是最好的例子。 管他什么国手太医,可不敢说比她的医术更好。 寧姮道:“只是以往,她们除了嫁人生子,几乎没有別的出路,更没有机会进入太医院。” “所以,我在给你英明神武的表哥陛下写信,希望他可以考虑,开设女医学科,允许女子学医,甚至……將来择优纳入太医院。” 一步步来,慢慢渗透。 总有一日,除了太医院,別的地方也能看到女子的身影,让更多女子有路可选。 譬如满是男人的朝堂,秦楚就是最好的例子。 寧姮近日收到秦楚的消息,她在那边过得如鱼得水。 起初,是有好些將领不服她一个女子统兵,觉得她是走了睿亲王妃的捷径,捡了个大便宜。 明里暗里,不少人说閒话。 可在秦楚亲自出战,连续端掉好几股长期骚扰边境的匪患之后,再无人敢置喙半句。 据说,那次她直接提著七八个匪首的人头回来,甩在那几个刺头將领面前,血淋淋的,还冒著热乎气儿,当场就把那群大老爷们儿给看傻了,彻底服气。 秦楚文采一般,却在信中写了很多感谢的话,说如果不是她,成就不了现在的秦楚。 寧姮觉得,这还不够。 既然自己身处睿亲王妃这个位置,拥有一定的便利,何不尝试著,为天下女子多谋一条出路,多开一扇窗。 这事,陆云珏觉得极好,却也明白其中阻力重重,绝非易事。 不过,交给表哥就好了。 以表哥的魄力和手段,未必不能成。 “阿姮,你怎么这么好……”陆云珏心中触动,下巴轻轻蹭著她的发顶,觉得自己当真是娶到了世间瑰宝。 寧姮似笑非笑地挠了挠他的下巴,“这应当不是你用来亲我的藉口吧?” “当然不是。”陆云珏低头看她,眼中情意繾綣。 “我们是正经夫妻,我要亲你,何需藉口。” 寧姮挑眉,“哦?那来啊。” 话音未落,陆云珏已俯身,温柔而坚定地封缄了她的唇。 烛光摇曳,將相拥的身影投在窗欞上,温馨满室。 …… 第二日,信送到德福手里。 知道是睿亲王府送来的,德福不敢怠慢。 毕竟无论是王爷还是王妃,那都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他小心翼翼地捧著,立刻呈到了御前。 赫连鸑眉梢微挑,显然对此很有兴趣。 什么事需要这般郑重其事地写信?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期待,甚至暗忖,莫非是…… 然而拆开信封,看到其中內容,帝王沉默了。 一件事,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各种详尽论述与建议,末尾乾净利落。 就不能在里面说两句关心的话吗?哪怕是“天寒添衣”的客套话呢。 亏他还以为是情信呢! 赫连鸑恨恨地將信纸折了又折,用力塞进御案最底下的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同时心中暗暗腹誹: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脑子里除了正事,就不能装点別的? 帝王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终究还是將此事放在了心上。 “德福,召吴正德、萧畴、刘瑜、高任到养心殿议事。” 德福连忙躬身应下,“是。” …… 帝王就像个苦逼大爹,为此事忙了好几个通宵。 连德福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以前陛下只需要看顾表弟一人,如今倒好,还得额外“照顾”表弟媳妇儿……这当真是,唉呀! 真真是痛並快乐著,心甘情愿地被使唤。 到了腊月初六,按照原定计划,大长公主將陆云珏叫了过去。 只说金光寺的几位大师明后两日要开一场重要的法会,机会难得。 大长公主表示自己打算去寺中小住两日,並希望儿子能陪同前往,一则是还愿,二则也为家人祈求平安。 陆云珏本不想去的,因为他的生辰快到了,阿姮神神秘秘地说给他准备了惊喜。 他生怕自己去寺庙耽搁了,回来错过。 然而寧姮抱著孩子,把他送到了门口,“去吧,怀瑾。顺便给宓儿求个平安符回来,最好是让大师亲自开过光的,越虔诚越好。” 陆云珏心下微感诧异,阿姮向来不信神佛,什么时候也开始在意这个了? 寧姮仿佛看出他的疑惑,笑著补充,“生辰礼物又不会长腿跑了,等你回来再看也不迟。” 说著,她举起宓儿肉乎乎的小手,轻轻贴在陆云珏脸上。 “来,跟爹爹说拜拜。” “啊……啊……”小宓儿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含糊地发出几个音节。 陆云珏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柔声道:“宓儿要乖乖在家,等爹爹回来。” 转而看向寧姮,他细心叮嘱:“阿姮你也是,进去吧,外面风大,別著凉了。” 寧姮替他拢了拢披风,“你就离开几天而已,无妨的,记得按时喝药,別落下了。” “嗯。”陆云珏这才依依不捨地上了马车。 望著车驾渐渐远离视线,直到消失在街角,王管家立刻像是换了个人,精神抖擞,大手一挥。 “抓紧时间,行动——” 霎时间,王府四面八方涌出许多人,齐声应道:“是!” 景行帝派来的人自然是手脚麻利的。先前採购的红绸、灯笼、喜字等物就放在隔壁大长公主府的库房,直接搬来便能使用,效率极高。 赫连鸑是当天处理完政务,晚上微服而来的。 踏进王府,看到的便是满院灯火通明、人影忙碌的景象,僕从们正有条不紊地悬掛红绸、张贴喜字。 看著这为表弟精心准备的生辰“惊喜”,再想到自己那封公事公办的“建议”信。 赫连鸑心里很酸。 第142章 皇帝不配拥有姓名 这瞬间,赫连鸑恨不得和陆云珏身份互换。 虽然怀瑾身子不好,或许寿数难永,但他在寧姮心中的地位,却是无可取代的。 只有怀瑾才能让她如此费心,暗中筹备这么多时日,只为给他一个完美又难忘的生辰惊喜。 这份用心,这份郑重,他从未得到过。 哪怕將来,怀瑾真的……先一步去了,他也將永远占据著寧姮心底最特殊、最柔软的一块位置。 活著,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是温暖的白月光; 死后,更是无人能及的胜利者。 至於自己,赫连鸑自嘲……可能也只剩下活著了。 循著熟悉的王府路径,赫连鸑一路沉默地走到了主院。 王管家忙得脚不沾地,见到帝王后匆忙行了礼,便又去指挥下人悬掛灯笼了,也没在意帝王已经走进了自家王爷和王妃的主院。 房內,一位老嬤嬤正在为寧姮试妆、梳头。 上回成婚,仓促冲喜,两人並无感情,只是抱著搭伙过日子的想法,一切都从简。 这回既是补办婚仪,寧姮便想著要尽善尽美。 阿嬋武功高强,但在梳妆打扮上实在是个手残,指望不上,寧姮便专程请了手艺精巧的老嬤嬤来。 “表哥来了。”铜镜中映出赫连鸑的身影,寧姮语气毫无讶异,仿佛早就料到。 那嬤嬤却嚇了一跳,连忙转身,跪伏在地,“奴婢参见陛下!” “先下去吧。”赫连鸑挥手。 “是,是。”嬤嬤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阿嬋也出去了,还顺手关了房门。 室內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明暖的烛光下,寧姮的妆容已基本完成。 她本就生得绝色姝顏,眉目如画,平日里素麵朝天或是淡扫蛾眉,便已足够动人。 如今画上精致的新娘全妆,黛眉朱唇,额间贴著花鈿,比之平日的清冷,更添了一种浓墨重彩的明艷,如同盛放到极致的牡丹,惊心动魄,不可方物。 寧姮抬眸看向赫连鸑,“如何,好看吗?” 赫连鸑幽邃的目光凝在她脸上,喉结微动,“……好看。” “表哥说可以,那怀瑾应当也喜欢。”毕竟这兄弟俩的喜好挺一致的。 寧姮起身,走到一旁铺著红绸的桌案边。 上面整齐地摆放著两套男子的喜服,皆是正红色,绣工精湛,连上面缠绕的吉祥花纹都是比翼鸳鸯,可见挑选之人的用心。 “表哥来得正好,帮我选一下新郎的喜服,哪一套更適合怀瑾?” 她拿起其中一件,在他身前比了比。 赫连鸑只觉得心口又被无形地戳了一刀,“……” 这个也要他来选?是生怕他的心窝子还不够堵,不够酸吗? 赫连鸑心里酸酸的,脸也臭臭的。 “既然来都来了,那要不要朕帮怀瑾试上一试?” 寧姮微微挑眉,“这就不用了,你们身形不一样,把衣服撑破就不好了。” 虽然两个都是美男子,但陆云珏久病,身形清瘦,赫连鸑就更加健壮,肌肉结实,起码要大两个號。 赫连鸑:“……”原来你也知道不合適啊。 看著某人这副醋意翻腾却又强自忍耐的模样,寧姮狡黠地笑了。 她上前一步,双手捧住赫连鸑那张俊美紧绷的脸颊,微微踮脚,在他唇上飞快地印下一个吻。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好了,大喜的日子,表哥就別板著脸了。” 她语气带著几分哄劝,“当初可是陛下亲口答应帮忙的哦,一言九鼎,君无戏言。” 第一次得到她主动献上的吻,赫连鸑微怔。 虽然短暂,却也让某人心中的酸涩驱散了不少,他闷声道:“朕知道。” 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套喜服上,赫连鸑道,“选左边那套吧,料子更软和些,刺绣繁而不乱,更衬怀瑾的气质。” 寧姮莞尔,“可以,就听表哥的。” “你的喜服呢?”赫连鸑又问。 寧姮隨手往旁边的衣架上一指:“喏,那儿呢。” 赫连鸑记忆力极佳,上手摸了摸那精致繁复的刺绣和熟悉的衣料纹理,便认了出来。 ……还是上回成婚时的那套。 赫连鸑想起当时情景,眼神微暗:“……上回,是朕替怀瑾去迎的亲。” 那时他只觉是为病重的表弟完成心愿,心中並无太多杂念,如今想来,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寧姮点头,“嗯呢。” 当时所有人都还在感嘆,他们兄弟情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如今看来也大差不差,连媳妇儿都是同一个呢。 此刻在怀瑾的房里,怀瑾却不在,只有他们二人。 赫连鸑心中那点压抑的放肆便有些按捺不住,他手臂一伸,將寧姮圈在自己与梳妆檯之间。 “当初说好咱们一家四口一起过日子,你可不能厚此薄彼……怀瑾有的,朕是不是也该有?” 婚仪无所谓,但洞房,难道他也不能拥有姓名。 “这个啊……”寧姮眼神开始飘忽,打著哈哈,“这个怕是要跟怀瑾商量商量,他来安排才行。” 不知怎的,赫连鸑陡然產生一种荒谬的感觉——仿佛怀瑾是掌管后院的“正夫”,而自己则是那个需要看正夫脸色,等著被安排侍寢和名分的…… 他脸色又黑了几分,咬牙切齿,“你就会躲,敢做不敢当。” 寧姮却不慌不忙,“吶,咱们换位想想,假如现在你是我丈夫,你媳妇儿在外面跟別的男人不清不楚,还不跟你报备,你作何感想?” 这还用得著想吗! 赫连鸑肯定立刻、马上就把那姦夫抓起来,敢勾引他的人,就要做好被千刀万剐的准备! 其实坦白也是一样。 都敢舞到他面前来,可见是个不安分的,也是个死字。 在这点上,赫连鸑承认,他的確是没有怀瑾半分的气量和豁达。 “所以嘛。”寧姮摊手,一副“我很讲道理”的模样,“我这是尊重咱们所有人,讲究个可持续发展,细水长流,懂吗?” 看著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赫连鸑气得牙痒痒,只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似懂非懂。” 寧姮笑著將他踢开,“滚犊子,快来帮忙,要准备的还多著呢。” …… 陆云珏对府內发生的事全然不知情。 金光寺的法会连开两日,他陪著母亲,诚心祈福,捐了不少香油钱,又特意为妻女宓儿求了平安符,请主持开光。 吃了两天清淡素斋,听著晨钟暮鼓,倒也觉心境平和。 只是到了腊月初九这天,陆云珏就有些坐不住了。 今日便是他的生辰,他心心念念想著,期盼著,阿姮会给他准备什么“惊喜”呢? 这可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年生辰。 大长公主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暗自掩唇笑了笑,也不点破。 就在陆云珏几乎要按捺不住,想要提前回府时,突然有个小廝打扮的人神色慌张地衝进了禪院,“王爷!不好了,府里出事了!” 这小廝是王管家的小孙子王小福,正是因为认得他,陆云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发生什么事了?可是阿姮有事?!”他声音紧绷。 “……和上回差不多,有人在百草堂闹事,说是开错了药。”王小福绘声绘色,“那群人不知怎的,竟寻到王府门口去了,哭天抢地的。” 陆云珏听闻,脸色大变。 他甚至来不及向大长公主详细解释,便驾马离去。 “驾——” 身后,小廝和大长公主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公主放心,一切尽在王妃掌握之中。” 第143章 谁懂陛下心里的苦 幸好金光寺离盛京不算太远。 纵马疾驰,一个半时辰便能赶回。 也幸亏陆云珏一直听话,寧姮开的调理药方,他每日不落地喝,否则以他从前那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绝支撑不了如此长时间的奔波。 赶到睿亲王府门口时,已至黄昏,天际残留著一抹橘红的霞光。 然而府门却紧闭著,门口安静地悬掛著两盏崭新的红灯笼。 与预想中混乱吵闹的景象截然不同。 陆云珏满额头的汗,心中焦急万分,顾不得细想这红灯笼的含义,翻身下马便快步上前叩响门环。 “王爷?” 是王管家开的门。 见到风尘僕僕,面带急色的陆云珏,王管家连忙侧身將他迎进去。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快进来!” “阿姮怎么样?岳母呢?闹事的可解决了?”陆云珏边快步往里走,边连声追问。 “都很好,王爷您放心。”王管家笑容可掬,引著他却不是往正院方向,而是转向另一条抄手游廊,“王爷,您跟奴才这边来。” 陆云珏跟著走了几步,发觉路线不对,便停下脚步。 “王伯,你这是带我去哪儿?不回主院?” 王管家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带著几分神秘,“王爷,您就別问了,跟著奴才来就是了,保管是好事!” 王管家是从陆云珏小时候就在身边伺候的老人了,陆云珏自然不会怀疑他的忠心,只是觉得这情形处处透著古怪。 尤其是在偏院门口,见到一身常服,显然等候多时的赫连鸑时,那股怪异感更是达到了顶峰。 “表哥?”陆云珏狐疑,“你怎么在这儿?” 但他此刻心系寧姮,顾不得多想,急切上前询问,“表哥,府外闹事的人可解决了?阿姮和岳母可安好?” “没有闹事的人。” 陆云珏更加满头雾水了,“那小福子说……” 赫连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朕是来参加婚仪的。怀瑾,快去里面把衣服换了。” “……婚仪?”陆云珏彻底懵了,脑子里一团乱麻,“表哥,我同阿姮早已成婚,你来参加什么婚仪?” 一旁的王管家终於忍不住,笑著揭晓了谜底,“哎哟,我的好王爷哟,当然是来参加您和王妃的婚仪啊!” “去年您昏迷不醒,未能亲自同王妃拜堂成亲,这一直是大家心头的遗憾……今日是王爷您的生辰,王妃便是特意选了今日,要为您补上一场完完整整的拜堂洞房礼啊!” “这满府的布置,都是王妃瞒著您,悄悄准备的惊喜!” 陆云珏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狠狠怔在原地。 方才匆忙赶回,注意力全在“事情”上,未曾留意周遭。 此刻经王管家点明,他环顾四周,这才赫然发现——廊下掛满了精致的红绸,窗欞上贴著大红的喜字,往来僕从虽步履匆匆,却个个面带喜色……整个王府都是喜庆祥和的。 原来,根本没有闹事。 原来小福子是故意引他回来的。 原来阿姮说的生辰惊喜……竟是这个。 “阿姮她……”陆云珏喉头哽咽,心中被巨大的感动和汹涌的爱意填满,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看著陆云珏眼中迸发出的璀璨光彩和喜悦,赫连鸑心中微涩。 却还是將他往临时用来梳洗装扮的偏院里推了一把,“快去换上新郎喜服吧,別耽搁了吉时。” “新娘子……还等著呢。” ……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陆云珏本就风姿俊逸,此刻穿上那身大红喜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眸若星辰。 连王管家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哽咽著说出了那句憋了许久的话。 “真好……老奴真是,好久没见到王爷笑得这般开心了。” 陆云珏:“王伯,其实……我每天都很开心的。”自从和阿姮成婚后,每一天都好像有新的期待。 沿著铺了红毡的道路,一路走向被精心布置过的正院。 这里与一年前冲喜时的仓促截然不同,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大长公主和太后端坐在主位,景行帝抱著宓儿居左侧。 红毡两边站满了前来观礼的宾客。 陆云珏环顾四周,心中暖流涌动——小六、小九、岳母、阿嬋、简弟……连小狸脖子上都系了个红色的喜结蹲在旁边。 甚至还有秦宴亭,虽然表情十分复杂,但还是鼓著掌。 大家都在。 为了他和阿姮的重要时刻。 “来咯,王爷快牵上喜绸,夫妻恩爱,永结同心!” 喜嬤嬤满脸堆笑,將一段中间繫著大红花的红绸喜带递到陆云珏手中。 “王爷,您可牵好了。”喜嬤嬤笑著提醒。 陆云珏终於自己亲手牵上了这象徵著姻缘的红绸,他紧紧握住。 “阿姮……” 盖头下的寧姮听到他这声轻唤,唇角微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开心吗?” 陆云珏毫不犹豫地回答,“开心!” “马上要拜堂了,身子还能撑得住吗?”寧姮又问。 这肯定能行,今天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定要將这拜堂礼完成! “一拜天地。” 夫妻二人转身,对著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主位,对著大长公主和太后行礼。 高堂之上,看到儿子幸福,大长公主笑得无比欣慰,甚至忍不住用帕子轻轻擦拭眼角。 太后也满脸慈祥的笑容,心中感慨万分,眼前这对璧人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般配极了。 可比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冤孽让人放心多了! 至於赫连鸑……那表情就只能称得上是强顏欢笑了,即便努力勾著唇角,弧度也显得无比僵硬。 德福在內心嘆气,忍不住为自家主子心酸:陛下能做到面带微笑在这里观礼,真的已经很不容易了! 谁能懂陛下心里的苦啊! 第144章 真正的洞房花烛 “夫妻对拜——” 陆云珏转身,与寧姮正面相对。 虽然隔著厚厚的盖头,看不清彼此的面容表情,但两人也是有点心有灵犀在的。 寧姮明白他的激动和欢喜,陆云珏也感动於妻子对他的体贴。 他深吸一口气,与她一同,郑重地弯腰拜了下去。 “礼成——”喜公公拖长了声音,宣告仪式完成。 “哦耶,可以送入洞房啦!”赫连清瑶第一个兴奋地叫出声来。 但她很快就被身旁的赫连清玥红著脸捂住了嘴,“姑娘家家的,胡说什么,不知羞!” 赫连清瑶“唔唔”地挣扎了几下,不过她那点声音很快便被淹没在眾人爆发出的欢笑声和掌声之中。 今夜前厅依旧宴客,说是宴客,但其实在座的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气氛很是融洽温馨。 无人灌陆云珏酒,毕竟他身子刚好些,大家都小心护著。 但这並不妨碍席间有几个人自己喝得烂醉。 “呜呜……好桑心……”秦宴亭抱著酒壶,脸颊緋红,眼神迷离,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坏人……平时想不起我……怎么、怎么这拜堂的时候偏让我过来看……” “杀人诛心……姐姐,我恨你……难过……” 不知是谁安排的座位,赫连鸑、殷简和秦宴亭三个男人,竟然坐到了一桌。 听到秦宴亭的醉话,赫连鸑和殷简同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毛头小子竟也对阿姮存了这等心思,不想活了? 殷简目光更冷,就凭他也配喜欢阿姐,活腻了? 不过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显然只有被拒绝,躲在角落里哭的份儿……赫连鸑懒得再理会,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酸然涩意。 不知是出於何种复杂心绪,殷简也闷头灌了一杯。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灌了两壶烈酒后,赫连鸑才终於施捨了几分眼光给桌上这个同样在借酒浇愁的“小舅子”。 “你阿姐成婚,你不开心?” 再姐控,也不该是这副丟了媳妇儿的表现吧? 赫连鸑眼眸微眯,带著审视。 殷简反唇相讥,话里带著刺,“那陛下呢?您最疼爱的表弟成婚,您也不开心?” 赫连鸑被戳中痛处,沉默了。 殷简见状,嗤笑一声,“呵……半斤八两。” 谁跟你半斤八两! 话说到这个份上,赫连鸑哪里还能不明白,看著殷简眼底压抑著的痛苦和执念,他眸光暗下。 握著酒杯的手指也不动声色地收拢。 这人心里竟怀著这种不伦心思…… 虽然没有血缘关係,但阿姮也是他叫了这么多年的阿姐! 无耻! 殷简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喝著闷酒。 赫连鸑瞭然,看这样子……应当是不敢剖白心思,怕连姐弟都没得做。 小丑而已。 赫连鸑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优越感,自己好歹是被承认了的,日后总归有他的位置和盼头。 而他这个“弟弟”,这辈子恐怕都只能是个弟弟了。 殷简將空杯再次斟满,而后举起那杯仿佛盛满了苦涩的酒,对著虚空,声音低哑。 “……敬不开心。” 以及他心有不甘,求而不得的妄念。 …… 三人落寞悵然,只一人畅快。 寧姮和陆云珏是手牵著手,並肩走进喜房的。 毕竟两人都老夫老妻一年多了,没那么生疏和见外。 主院的床铺上没有撒那些寓意“早生贵子”的花生莲子、百合红枣,只有崭新柔软的红绸鸳鸯锦被,铺陈整齐。 盖头遮挡视线,寧姮被陆云珏小心扶著在床边坐好。 “阿姮,我……要揭盖头了。”陆云珏拿著那柄繫著红绸的玉如意,声音因期待和紧张而微微发紧。 寧姮:“嗯。” 再不揭,她这脖子就要被这沉甸甸的凤冠给压断了。 陆云珏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用玉如意的一端,缓缓地挑开了那方大红盖头。 盖头下,是彼此同床共枕都已熟悉的容顏,此刻却因盛装而显得格外不同。 寧姮自不用说,美得惊心动魄。 穿上新郎喜服的陆云珏同样灼灼生辉,他双颊並未扫胭脂,却也因激动和喜悦,在跳跃的红烛光晕映衬下,晕出浅薄的红来。 少了病气,多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昳丽与光彩,真正是郎艷独绝,世无其二。 “怀瑾,你今日很好看。”寧姮弯眉。 彼此相望,陆云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阿姮……” 陆云珏甚至下意识地想,幸好这样的阿姮,只有自己能见到。 他这副傻乎乎看呆了的样子,让寧姮忍不住好笑。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看呆了?” 陆云珏帮寧姮卸下沉重的凤冠,然后顺势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微热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一个人布置这些,是不是很累?” “也没有一个人,我找了帮手的。” 寧姮笑道,“母亲、表哥,还有王管家他们,都出了力。” 提到帮手,陆云珏才想起自己被那么多人联手“欺骗”,偏偏还被瞒得滴水不漏。 他忍不住凑近,將脸埋入寧姮温热的颈窝,轻轻咬了咬她柔软的耳垂,“专门找人编谎话嚇我……好坏的阿姮。” 寧姮被弄得有些痒,低笑著,手指摩挲著他如玉般温润的脸颊。 “今晚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良辰美景,你確定要现在控诉我,浪费春宵?” 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乃人生两大乐事。 成婚一年多,陆云珏再君子端方也不可能说一点都没想过夫妻之事,只是之前彼此的状態都不允许,心思便更多放在相处与陪伴上。 可真正到了这梦寐以求的紧要关头,他才发现自己对此道一窍不通,毫无经验可言。 陆云珏暗自懊恼:当初怎么就没私下里找些……相关的册子或者请教一下…… 真是失策! “阿姮,你先去沐浴更衣,我……”顿了顿,陆云珏脸颊泛起浓云,声音越来越小,“……我先去研习一二,免得等会儿……唐突了你,做得不好……” 说著,那张俊脸已经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緋色,羞赧得几乎要冒烟。 寧姮失笑,要不要这么好玩儿? 他们之前是没做彻底,但亲亲摸摸也不少吧,彼此也看得差不多了,现在来羞个什么劲儿? “没事的。”她拉住想要去找“教材”的陆云珏,眼中带著戏謔和安抚,“我有经验。” 寧姮顿了顿,“再说了,当初你表哥也不是很行……第一次都差不多,咱们慢慢来就好。” 陆云珏原本羞涩期待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带著点委屈和不满。 “阿姮,这个时候不要提表哥,我会不开心的。” 寧姮从善如流,立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捧住他的脸,语气温柔又专注,“好,我的错,不该提別人。” “剩下的时间……我只看你,好不好?” 第145章 陆云珏「累」病了 春光摇,霞帐綃。 道是锦瑟弦底暗潮生,玉山倾处暖云横,鶯声碎,露润海棠醉春庭。 已经是丑时二刻。 寧姮披著宽鬆的外衫,轻手轻脚地从帷幔中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 她自己先喝了半杯,然后又將其添满,才端著杯子走回榻边。 “怀瑾,喝些水润润……” 这场面看起来有些怪异,甚至带著点滑稽。 素来男女之事后,多是女子体力不济,需要男子看顾体贴,但此刻却反了过来。 寧姮行动如常,反倒是陆云珏瘫软在榻。 不过也情有可原,陆云珏毕竟是久病之人,遇到寧姮前的二十余年,大半时光除了喝药便是臥床静养,底子亏空得厉害。 如今调养不过一年有余,就算恢復了不少,体力也远不能与常人相比。 “还好吗?”寧姮坐到床边。 陆云珏额间沁著细密的薄汗,喝了几口温水,滋润了一下微哑的嗓子,“我没事……” 又平復了片刻,才感觉身上那股极致的酸软无力感消退了些。 “王妃,药熬好了。”王管家算著时辰,正好將温著的汤药送来,在门外低声道。 寧姮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正好。 陆云珏本来想说什么,但寧姮已经將药递到他唇边,“温度刚好,先喝了再说话。” “……好。” 喝完药,又用清水漱了口,陆云珏靠在软枕上,缓了一会儿。 才抬眼看向寧姮,小声问道,“阿姮,你方才……你有爽快到吗?” 寧姮含笑点头,“当然。” 虽然他技巧生涩,体力也有限,但那份全然的投入、珍视和爱意,足以弥补一切。 陆云珏似乎鬆了口气,但隨即,他眼神飘忽了一下,脸颊微红,带著点扭捏和比较的意味。 “那,比起表哥当初呢?” 寧姮:“……”刚才还不准提,现在自己倒提起来了。 果然,男人啊…… 哪怕是怀瑾,在这种事上也有著一种莫名的胜负欲和比较心。 如果赫连鸑在此,恐怕真要气笑了,难道他成了他们夫妻闺房情趣的一环? 寧姮不理解,但还是选择了尊重。 “我觉得,各有千秋,都很不错。” 赫连鸑失去意识,只剩本能;怀瑾是温柔缠绵,充满了珍视与爱恋。 寧姮俯身,亲了亲他额头,认真道,“怀瑾,没必要比的……在我心里,你是独一无二的。” 听到这话,陆云珏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露出了安心又带著欢愉的笑容。 出了汗,两人简单擦洗过,才重新躺回柔软的被褥中。 “明日不用早起,睡吧。” 陆云珏“嗯”了一声,侧过身,和寧姮的脑袋靠在一起,手也紧紧相扣著,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终於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了。 就在快要进入梦乡的那一刻,陆云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惊醒了些许。 黑暗中,他犹豫著將手轻轻放在寧姮柔软的小腹上。 生了宓儿后,这里基本已经恢復平坦,但摸上去还是软软的,手感都舒服。 陆云珏道出自己的担忧,“阿姮,我们適才没有避讳,会不会……” “不会。”寧姮还没睡,“你一直喝的那药里,有几味药会影响生育。” 加上陆云珏那身体底子,能有孕的可能性本就微乎其微。 顿了顿,寧姮翻身面对他,在黑暗中轻声问,“怀瑾,你会不会觉得遗憾?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拥有一个流著你血脉的孩子。” 若想搏一个子嗣,需得调整药方,但会影响现有的药效,进而缩短他本就来之不易的寿数。 陆云珏却像是彻底鬆了一口气,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不会,有你和宓儿就够了……我没有子嗣方面的执念,母亲那边我也交代过了。” 对陆云珏而言,能陪她们久一些,比什么都重要。 …… 深宫冷寂,赫连鸑一晚上都没怎么合眼。 幸好,孩子在他这里。 本来按照当初说好的,让宓儿该跟著赫连清瑶——这个看似是表姑,实则是亲姑姑的照顾几天。 然而中途却被心情不爽的景行帝给强行“抢”走了,还振振有词地说赫连清瑶自己都没长大,根本照顾不好婴孩。 “啊!!”赫连清瑶气得跳脚,又抓狂,但却拿自己这位皇兄毫无办法。 赫连鸑抢回了孩子,抱著软乎乎的一团,却依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他忍不住在空旷的寢宫里对著懵懂无知的女儿絮絮叨叨,“宓儿,如今只剩咱们父女俩相依为命了……” “你说,你阿娘和爹爹,现在会不会玩得很花?”他语气酸溜溜的。 “……他们要是弄出人命来了,咱们怎么办?” “啊……”宓儿歪著可爱的小脑袋,却也不明白“弄出人命”是什么意思。 赫连鸑给女儿戴好毛绒绒的小帽子,“没关係,宓儿別担心,不管有没有弟弟妹妹,宓儿都是父皇心头最爱……咱们父女俩才是一条心的,是不是?” 可怜的小宓儿,前半夜尚能提起精神,眨巴著眼睛。 可后半夜实在听不懂大人这些复杂的愁绪,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子彻底耷拉下来。 在自家父皇充满怨念的低语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景行帝直接罢了早朝。 他却没去睿亲王府,而是继续留在宫里,独自品尝著那份孤单落寞。 昨日是他们夫妻真正意义上的洞房花烛,今日必定是蜜里调油、难捨难分,自己去了也是碍眼,徒增伤感。 不如带孩子。 可等到第三天,赫连鸑实在忍不住了。 腻歪一天应该也够了吧?总不至於连孩子都忘了吧? “宓儿。”他抱著女儿,慢慢诱哄著,“是不是想阿娘了,咱们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啊……啊……”小宓儿挥舞著小手,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赫连鸑便当她是同意了,立刻命人备驾,直奔睿亲王府。 可等到了王府才发现,陆云珏又病了。 第146章 坏小狗茶茶的 这的確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 王管家面带忧色,低声道,“唉,陛下……王爷他,昨日夜里起了高烧,病倒了……” “您等会儿別待久了,千万保重龙体,別染了病气。” 赫连鸑:“……?” 这两日天气和暖,没颳风,没下雪的,怎么就病了? 也不怪赫连鸑奇怪。 毕竟自从寧姮嫁过去,陆云珏的身子骨眼见著好转,已经很久没发过高烧了。 一个诡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他们不仅玩得花,还……异常激烈?! 如果不是透支了元气,怎么可能好端端就病倒了! 这是赫连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 寢房內,瀰漫著淡淡的药味。 “来,把药喝了。”寧姮將陆云珏扶起来,让他半靠在床头,端著药碗,小心地餵到他唇边。 “咳,咳……”陆云珏的確是病了。 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微促,虚弱地咳嗽著。 他颈侧还隱约可见几处未消的曖昧红痕,整个人显得愈发脆弱,真真是弱柳扶风,病得超过了潘安,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但此刻,寧姮也顾不上心痒或欣赏了,满心都是担忧和自责。 “慢点喝,小心烫。”她轻声哄著。 陆云珏勉强喝了几口药,气息不稳地断断续续道:“阿姮……让,让王伯闭门谢客……这两日咳咳……別让外人来……” 他觉得自己简直丟脸丟到家了。 別的地方不中用也就罢了,怎么偏偏在这种事情之后……就病倒了呢? 没脸见人了! “是我的问题。”寧姮深刻反思自己,不该和他玩什么鸳鸯共浴的游戏。 共浴是很好,情趣十足,但她当时確实没考虑到他初经人事的身体承受能力,泡久了水,著了凉…… “放心,这两副药下去,发了汗休养几天就好了。” 寧姮知道他脸皮薄,宽慰道,“没人会来的,咱们夫妻间的事,关起门来,没有外人会知道……” 可话音刚落,就被打脸。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怀瑾,听说你病了,朕来看看你。” 陆云珏闻声,身体骤然一僵,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表哥怎么来了,要是让他知道……那还得了! 寧姮面不改色,迅速將陆云珏背后的靠枕抽走丟到一旁,然后扶著他平躺下去,拉高锦被盖到他下巴。 “闭眼,装睡。” 陆云珏听话地闭上眼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 尷尬是无法直面的,还是暂时逃避比较好。 几乎就在他躺好的下一刻,赫连鸑便推门而入。 “表哥来了?”寧姮神色自若,將空药碗顺手交给王管家,“怀瑾病著,刚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王管家非常有眼色地躬身,“陛下,王妃,您们先聊著,奴才先下去盯著煎下一副药。” 小宓儿被赫连鸑留在了外间乳母那里,免得进来沾染了病气。 赫连鸑坐到床边,目光落在“熟睡”的陆云珏脸上。 “好端端的,怀瑾怎么病了?” 寧姮抬头望了望房梁,语气轻鬆地打哈哈,“人吃五穀杂粮,总是容易生病的嘛……天气变化无常,难免的。” 陆云珏不会撒谎,装睡也装得不太好,睫毛一个劲儿地颤。 “……”赫连鸑看著这两人一个望天一个装睡的心虚模样,心中那点猜测几乎得到了证实。 多半和他想的差不多,不知节制,以至於虚耗过度,感染风寒。 毕竟当初和自己那荒唐一夜,她也是只顾自己,事后就將他扔在那破屋里不闻不问。 那也是个冬天。 他在荒郊野外衣不蔽体地躺了大半宿,没被冻死都算他身体底子好。 如果只有怀瑾一个人,怎么禁得住她折腾? 作为兄长,这种事,他完全可以帮体弱的弟弟分担。 赫连鸑站起身,对寧姮道:“咱们出去说吧,別在这里吵著怀瑾休息。”他刻意在休息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著一丝瞭然和促狭。 陆云珏:“……”真的,让他晕过去算了。 …… 幸好赫连鸑还给陆云珏留了几分薄面,没有当面揭穿。 否则,陆云珏怕是真要羞得好几日不敢见人了。 毕竟事关男人尊严。 是真的丟脸。 然而,躲过了表哥的“关怀”,却没躲过另一位不速之客。 次日,秦宴亭就兴冲冲地来了睿亲王府。 比起清瘦苍白,懨懨地躺在床榻上休养的陆云珏,少年今日打扮得简直堪称花枝招展,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最扎眼的是发冠上还繫著两个隨著他走动说话一抖一抖的红色小绒球。 真真是少年意气,风流……又晃眼。 “王爷哥哥,听说你病了,这是我从我爹库房里偷……哦不,是拿来的百年人参!这还是当初陛下赏赐的呢,我爹自己都捨不得用,我想著王爷哥哥身子要紧,就给拿来了!” 他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火速带著“厚礼”来探望了。 “王爷哥哥用了,好好补补身子吧,一直病著多难受啊。”他语气真诚,眼神关切。 虽然秦宴亭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想法,但望著眼前这朝气蓬勃、活力四射的少年,再对比自己这副缠绵病榻的虚弱模样…… 陆云珏沉默了。 “……多谢你,但是不用了。”他声音还有些虚弱,“王府还不缺这些。” 秦宴亭却笑嘻嘻地將人参硬塞到旁边管家手里,“王爷哥哥跟我客气什么,咱们都是一家……咳咳!”他猛地剎住话头,“我是说天下大同,哈哈咱们关係这么好,跟一家人也差不多嘛。” 呸呸,这死嘴,差点说漏了! 这些时日,秦宴亭在家可没閒著,苦心钻研了各种民间话本、野史杂谈。 他悟出一个道理:男人都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当然可以有几个相好的! 他们这种情况虽然不多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先例。 毕竟歷史上养面首、蓄男宠的公主多了去了! 看完那些“前辈”的光辉事跡,秦宴亭心里安定了许多。 甚至总结出了一套“上位”策略——这种事可以从多方面入手,温水煮青蛙。 虽然姐姐上次“拒绝”了他,但也只有那么一次,只要他多多刷存在感,表现得乖巧懂事,对王爷哥哥恭敬有加,展现出自己的外在优势和“无害性”…… 那也不是没有上位的可能! 特別是正宫身体不好,对他这个立志要“上位”的来说,那可就太好了! 他更要好好表现,送温暖,送关怀。 最终,在秦宴亭热情如火的攻势下,陆云珏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那支百年老参。 第147章 少年之心至死不改 秦宴亭来的时候,寧姮正在从百草堂回来的路上。 他刻意磨磨蹭蹭,茶水都快喝得尿急了,终於从余光里瞥见窗外熟悉的身影。 秦宴亭眼睛一亮,状似自然地起身,对著床上的陆云珏拱手:“时候不早了,王爷哥哥好生休息,宴亭下回再来探望。” 说完,便快步朝门口走去。 他算准了时机,走到门口时,正好和寧姮迎面碰上。 “姐姐,好巧啊?居然在这里遇到你!”他表现得相当意外,仿佛是什么意外的邂逅。 寧姮被他这话弄得一愣,忍不住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房门上的匾额,又看了看他。 “……这里好像是我家吧?” 在睿亲王府碰见睿亲王妃,是个很值得奇怪的事情吗? 秦宴亭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就是很巧嘛!我专程来探望王爷哥哥,给他送老参来著,刚打算离开就碰到姐姐你回来了。” 绿茶攻略其一:自己做的“好事”,一定要留名。 寧姮果然顺著他的话接了下去,语气温和了些,“你有心了,多谢。” “对了,我回去还有事,就不多留了……”说著,秦宴亭眼神期待地看向寧姮,“姐姐,你能不能送送我?就送到门口。” 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寧姮点头,“行,你等我一下。” 她先进了屋,把顺手从街上买回来的山楂糕递到陆云珏怀里——最近药喝得多,他嘴巴里发苦,吃点这个开开胃。 又掖了掖被角,说了两句话,才转身出来。 “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秦宴亭看得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想:什么时候他也能有这个待遇就好了…… 两人並肩往外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你姐姐去北疆也有三个多月了吧,你收到她的信没?”寧姮隨口问道。 “好像我娘收到过一封报平安的,我跟我姐……不熟,她才不给我写信呢。” 他们姐弟俩平时在一起不是斗嘴就是打架,的確算不上是关係“熟络”的亲昵姐弟。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快接近王府大门的时候,秦宴亭突然站定了脚步。 “姐姐,等等。” “嗯?”寧姮回头看他。 只见秦宴亭迅速看了看四周,確定没有閒杂人等,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小木盒子。 里面是对耳坠子。 “姐姐,生辰快乐!”秦宴亭將盒子递到寧姮面前,羞涩地左右看,“……本来该后日再来贺你的,但是王爷哥哥病了,我想你肯定忙著照顾他,没空理我,所以就……就提前给你了。” 看著眼前眸光亮亮捧著礼物,话里话外又带著茶味的小狗,寧姮莞尔。 第148章 家有贤夫不操心 他是年纪还小,但这並不能成为否决他爱意的理由。 年少怎么了,年少时的喜欢就不算喜欢吗! 秦宴亭將木盒子猛地塞到寧姮手里,梗著脖子,“送出去的东西小爷是绝不会收回来的!姐姐若是不要,隨便扔给路边的乞丐也罢!” 说罢,他根本不给寧姮再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跑。 那背影带著几分狼狈和仓皇,却又透著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很快便消失在了王府大门外。 寧姮低头,望著手中那装著耳坠的锦盒,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唉……”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这日子过得真是……丰富多彩。 她又不是什么绝世香餑餑,怎么感觉四面八方都有人围著,谁都等著咬一口吃吃,关键还一个比一个难搞。 …… 回到主院。 见她回来,陆云珏轻声问道:“送走了?” “嗯。”寧姮到床边坐下。 对於秦宴亭,陆云珏也感到十分无奈。 他不是没有旁敲侧击过,试图提点他,这般明目张胆地撬人墙角是极其没有道德且遭人唾骂的行为。 ——毕竟他这个正牌丈夫还好端端地活著呢。 但通通无用。 陆云珏不知道他是真听不懂,还是故意装傻,但那装傻充愣的功力简直跟真傻了差不多。 偏偏秦宴亭每次来,要么带些新奇有趣的吃食,要么给宓儿带精巧玩具,这次更是连他爹镇国公珍藏的百年老参都“拿”过来了。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陆云珏又能拿他怎么办? “咳咳……”他想著想著,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目光瞥见寧姮手中拿著个陌生的小锦盒,不由问道,“手里拿的是什么?” 寧姮无奈,將盒子递过去:“……宴亭送我的生辰礼物。” “生辰?”陆云珏的咳嗽都被嚇得堵在了喉咙,猛地睁大了眼睛,极为愕然,“今日是阿姮你的生辰?!” 他怎么会完全不知道?甚至一点准备都没有! “不是。” 寧姮將方才对秦宴亭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自己查了,便跑过来送礼物,但阿娘是在除夕夜给我过生辰的,还早呢。” 可明明只有十多天了,哪里还早。 陆云珏懊恼自责得不行,是他疏忽了。 连外人都惦记著,他这个做丈夫的,居然將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个彻底,真是……太不应该了! 寧姮道,“我对过生辰真没什么执念。你少病几次,把身子骨养得结实些,我就千恩万谢了……別为了这些虚礼去胡乱折腾,听到没?” “嗯,我知道。”陆云珏表面答应得乖巧,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著。 这两日就要找个机会私下问问岳母,再和表哥商量一下,务必给阿姮过一个像样的生辰。 “对了。”他想起那个盒子,好奇地问,“他送了什么?” 寧姮递过去,努努嘴:“喏,你自己看吧。” 陆云珏本来只是一两分好奇,然而待看到里面那对做工精致的耳坠时,表情不由得微微一变。 在大景,男女之间若互有好感或已定情,常会彼此赠送贴身之物以表心意。 女子一般送自己绣的香囊,男子则常赠髮簪、玉鐲、耳坠等首饰。 阿姮应当不会不知道这层含义,为何还要收下? 难道,有了他和表哥还不够,她心里对那少年也…… “阿姮,你……”虽然陆云珏不相信寧姮会好色到如此地步,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酸意,“……你收下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寧姮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无辜,“提前说明,我可是严词拒绝!” “是他自己硬塞进我怀里,然后掉头就跑没影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陆云珏这才鬆了口气,紧绷的心弦放鬆下来。他就知道,阿姮行事自有分寸。 他將盒子轻轻合上,放到自己这边的床头小几上,“那就先放我这儿吧,我替你保管著,等找到合適的机会,再完好无损地还给他……毕竟,確实不是很合適。” 寧姮就喜欢他这点,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是这般温温柔柔的,处理得体。 就算吃醋,也十分克制有礼,不会让她难做。 她笑著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行啊,你看著安排就是。家有贤夫,我还操心什么呢?” …… 秦宴亭这边,虽然又被寧姮“拒绝”了一次。 但他自我感觉和上次那种乾脆利落的不同,这次她至少收下了礼物,而且话也没有说死。 四捨五入,这就是进步! 所以秦小爷心情还是挺不错的,一路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回了镇国公府。 名叫孙川的小廝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到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公子,您回来了!” “嗯吶。”秦宴亭脚步轻快。 “今日工部侍郎家的郑少爷,还有永昌伯府的冯二公子又叫人来请您出去,说是新得了几件稀罕玩意儿,请您去掌掌眼,乐呵乐呵。”孙川稟报导。 秦宴亭摆摆手,“不去不去,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成天花天酒地,不务正业,像什么样子,別带坏了小爷我!” 孙川:“……”他表情一言难尽地看著自家公子。 可您之前不就是这群紈絝的头儿吗?哪回不是您玩得最疯? 但是吧,自从上回从画舫游船之后,自己公子就像被换了魂儿似的。 现在是蛐蛐不逗了,马也不溜了,酒也不怎么喝了。 整天尽琢磨著往睿亲王府跑…… 他不免有些忧心,压低声音劝道:“公子,您这隔三差五就往別人家去……要是被老爷知道了,恐怕……” 主僕二人边说边走,已经到了秦宴亭所住的清暉院。 “怕什么?”秦宴亭浑不在意,“小爷我又没干什么杀人放火、作奸犯科的事儿,就是去探望一下病患,促进朋友关係,老头他能把我如何?” ……那您这“朋友”关係促进得未免也太频繁了些。 “对了少爷。”孙川想起一事,连忙匯报,“您养在后院的那对大白兔子,昨儿晚上下崽了!” “生了四只,粉粉嫩嫩,毛茸茸的,可爱著呢。” “真的?”秦宴亭眼睛一亮,“好好养著,记著,务必给小爷养得乾净些,雪白蓬鬆,不能有一丝异味!本少爷要拿来送人的。” 大兔子肥美,拿来吃;小兔子可爱,送给宓儿玩。 秦宴亭觉得自己真是规划得当,物尽其用。 兔子全家都会感谢他给了它们这么好的“归宿”。 孙川替秦宴亭推开房门。 “川子,你先下去吧,小爷我去眯一会儿,晚膳好了叫我。”秦宴亭打了个哈欠,折腾半天也有些乏了。 “是,公子。”孙川躬身退下。 秦宴亭脱下那件招摇的宝蓝色外袍,正准备往內室走,眼角余光却瞥见窗边的太师椅上,赫然坐著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他嚇得连忙后退两步,摆出防御姿势,喝道:“呔!谁?!谁敢擅闯小爷的房间,活腻歪了!” 那黑影缓缓转过头,声音带著威严,“你老子我。” 第149章 要是看上睿亲王……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秦宴亭这才看清。 那端坐著,面色沉肃的不是他爹镇国公又是谁? 他顿时鬆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抱怨道:“老爹你嚇死我了,下次来能不能提前吱一声?人嚇人真的会嚇死人的!” 秦衡没理会他的抱怨,直接问道,“干什么去了?” 秦宴亭眼神飘忽了一下,“我能干什么去?不就是出去玩儿了唄……老头,你儿子我就不是块成器的料,干不了什么正事,但也不会去干杀人放火的坏事,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镇国公自然知道儿子的德性,也早就妥协了。 本来就是坨烂泥,也不指望能扶上墙。 平日里,只要不闯出什么大祸,他也懒得多管他和什么狐朋狗友廝混。 但此刻,镇国公直接点明,“又去睿亲王府了?” 秦宴亭掛外袍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掛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嬉皮笑脸,“嘿嘿,爹您消息真灵通。” “这不是听说睿亲王病了吗……咱们家也算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我去探望一下,表表心意,人之常情嘛。” 镇国公脸色並未缓和,审视道,“这两个月,你足足往睿亲王府跑了十一次。” 比给亲爹娘请安还勤快…… “怎么,是看上人家府里哪个美貌丫鬟了?” 镇国公试探,“若是个身家清白的,为父倒是可以替你去向王爷討个人情,纳进府……” “哎呀爹,您说什么呢!” 秦宴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脚打断,“本少爷是那样肤浅好色的人吗!也不是看不起丫鬟,但小爷的爱好还没这么平庸!” 镇国公看著他激烈的反应,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反而更重了。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呵呵,是吗?” 其实,镇国公寧愿他是看上了睿亲王府的某个丫鬟,只要儿子中意,他豁出这张老脸,也不是不能去求个情,討来给他。 他就怕……这个混帐东西挑战些更刺激,更惊世骇俗的! 要是哪天跟他说,他看上的是睿亲王本人…… ——他绝对打断这个混帐的腿! 毕竟镇国公还没忘,上次宫宴,这小子全程看著睿亲王发呆脸红的模样…… 前朝便有男风之事,虽不盛行,却也不是开天闢地头一桩。 不过镇国公完全接受不了。 睿亲王是很风姿出眾,也颇有才情,但他是个男人,且有妻有女,不仅这辈子,下下辈子都绝无可能! 秦宴亭不知道自己老爹的心思已经弯到了十万八千里远。 他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凑到秦衡身边,故作神秘道,“老爹,其实我这么勤快往睿亲王府跑,是为了大哥。” 镇国公秦衡根本不相信。 斜睨著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哦?” “老爹你也知道的嘛,大哥从战场上回来,伤了腿……虽然陛下开恩,让他在朝中领了个閒职,不用再奔波,但他心里一直鬱鬱寡欢。” 秦宴亭露出几分正经,“尤其是到了换季时节,他那伤腿就难受得紧,夜里都睡不安稳。” “我这不是想著,多跟睿亲王走动走动,打好关係,等时机成熟了,也好开口请王妃过来给大哥瞧瞧腿嘛。” 镇国公狐疑地上下打量著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儿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细心体贴了?” “说什么呢!”秦宴亭立刻挺直腰板,“小爷我一直都是这么体贴入微的好吧!咱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学著点儿!” 镇国公仍有顾虑,虽京中无人不知睿亲王妃医术高明,她那位开医馆的养母医术也颇为精湛。 “但是……”他沉吟道,“你大哥虽已成婚,但王妃毕竟是女子,这……是不是应该避避嫌?” 秦宴亭大叫起来,“老头,你能再迂腐点吗!这是看病,救命治伤的事儿!” “若人人都要避嫌,那得了病的女眷是不是直接在家等死算了?难道要大哥为了那点虚头巴脑的『避嫌』,活活难受死?” 镇国公被他这歪理气得吹鬍子瞪眼,抬手就敲了他一个爆栗。 “臭小子!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 秦宴亭齜牙咧嘴,却依旧道,“本来就是嘛!医者眼里只有病人,哪分什么男女?” 大儿子的腿伤,也一直是镇国公心中的一块大石。 见小儿子说得头头是道,虽然动机存疑,但若能因此请动睿亲王妃,倒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秦衡沉吟片刻,终於鬆了口:“……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他顿了顿,“既然是为打点关係,要银子的时候自己去帐房支,但一个月不准超过五百两!” 他之前剋扣了这小子的月钱,要是给多了,他一准又拿去胡天胡地。 听闻有钱拿,秦宴亭的眼睛顿时就“布灵布灵”地亮了起来,猛地扑上去,响亮地在他爹那张严肃的老脸上亲了一口,“老爹,我爱死你了!” “您就放心吧,等我过几天继续去睿亲王府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保证早日打动王爷王妃,把这事儿给办成了!” 一大把年纪还被自己这混帐儿子糊了一脸口水,镇国公那张老脸又是嫌弃,又是几分不易察觉的受用。 他用力推开秦宴亭,嫌弃地抹了抹脸。 “滚蛋!臭小子,弄你老子一脸口水,没大没小!” 等镇国公离开清暉院,秦宴亭这才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呼……好歹是矇混过去了。 虽然他去睿亲王府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他哥,但这事儿他確实记在心里。 凭他跟姐姐的“良好”关係,到时候提出来,一准能行。 既办了正事,又能多一个名正言顺去见姐姐的理由,简直是一举两得。 他可真是太聪明了! 第150章 安假肢才行 因为圆房“太过”,陆云珏断断续续病了四五天才好。 和之前那些因体虚染上的风寒不同,这次病得……实在不太正经,陆云珏羞得连自己母亲大长公主都没敢见。 只说是静养,免得被看出端倪,那真是没脸见人了。 寧姮好不容易开了荤,转眼又得清心寡欲好几天,心里也是有些憋闷。 没办法,自家夫君身子骨太柔弱,只能小心呵护……色中饿狼的行为不可取,总不能像几辈子没吃饱饭似的,一次就把人给“用”坏了。 只能是等姦夫来的时候,恶狠狠地在他身上发泄。 以至於赫连鸑最近上朝,嘴巴都有些微肿…… 当然,都是过敏所致。 为了分散精力,寧姮决定给自己找点正事做。 上回她提议的开设女医学科一事,景行帝已然拍板决定推行。 朝中虽因此事爭论不休,吵了好几天,但终究无法动摇帝王的心意。 既然要设立女医学,自然需要有一位能服眾的领头人。在京中久负盛名,且医术独到的寧姮,自然是首选。 她既是皇亲,身份尊贵,能压下不少非议,又確实有真才实学,便於此事推行。 这等开创先河的要事,普通女子暂时还担不起此等压力。 寧姮也很乐意藉此机会忙碌起来,正好也分散一下自己“无处安放”的精力。 赫连清瑶听闻此事,也自告奋勇前来帮忙。 恰巧中途秦宴亭来求她看诊,寧姮想著可以多收集些疑难病症,积累案例,便跟著他去了一趟镇国公府。 忙啊,忙点好啊。 忙起来就不会满脑子黄色废料了。 …… 镇国公府对寧姮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王妃快请上座,这是今年梅州刚进贡的新茶,您尝尝。”镇国公夫人亲自奉上香茗。 寧姮道,“夫人不必客气,还是先带我去看看令郎的伤腿吧,正事要紧。” 秦楚和秦宴亭姐弟二人都容貌出眾,作为他们的兄长,秦泊州自然也不差。 眉目俊朗,气质平和。 不像个曾经征战沙场的武人,倒像是彬彬公子。 其实就连镇国公夫妻也是风韵犹存,可见这一家子的基因相当不错。 只不过秦泊州因右腿不便,日常行走要么依靠拐杖,要么便是坐在轮椅上,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因伤病和壮志未酬而生的淡淡郁色。 “见过王妃。”他坐在轮椅上,微微躬身行礼。 秦泊州身旁是他妻子,姓卫名舒,两人姿態亲密,可见感情甚篤。 再旁边是个小小少年,七八岁左右,模样很周正,应该是两人的儿子。 “不必多礼。”寧姮笑著道,“阿楚和宴亭都是我的好友,大哥大嫂无需如此见外。” 秦泊州和卫舒不由得对视一眼,这…… 这位据说有三头六臂,能驯虎杀熊的睿亲王妃,竟如此隨和好说话? “就是嘛!”秦宴亭立刻帮腔,“我的大哥大嫂自然也是姐姐的大哥大嫂嘛,一家人,不用这么客套生分的。” 镇国公听得嘴角微抽:“……” 这混小子,人家睿王妃又不是没娘家,客套两句是礼数,谁真要跟你成一家人了! 寧姮轻轻笑了,也没反驳。 只道,“国公爷和夫人可先去外间等候,我看诊时不喜人多。大嫂也请一同出去吧。” 卫舒犹豫了一下,见秦泊州对她微微点头,这才牵著儿子的手。 “好,那便有劳王妃。” 秦宴亭道,“姐姐,我留下帮你打下手!” 寧姮点头,“行。” 秦宴亭小心翼翼地替兄长撩开了右裤腿。 裤管之下,並非预想中的伤腿,而是空荡荡的一片——从大腿中部往下,便已截断,只余下一段包裹著纱布的残肢。 秦泊州手指紧握,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和自嘲。 “断腿残肢,形貌丑陋,恐不太入眼,污了王妃尊目……” 寧姮却已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截残肢的癒合情况和肌肉状態,“秦將军是为守护大景疆土,抵御外敌而负伤,何来污眼一说?” 医者眼中,只有需要诊治的伤患,没有美丑之分。 况且镇国公家世代从军,满门忠烈。 镇国公秦衡八年前都还亲自在北疆镇守,那时他们父子二人並肩作战,威震边关。 可自从那场惊险一战,秦泊州为救同袍,右腿中了敌军淬毒的箭矢,毒性猛烈,蔓延极快。 军医为保其性命,不得不当机立断,截掉了他半条腿。 此役之后,不光秦泊州本人从云端跌落,意志消沉,险些活不下去,就连镇国公秦衡也深受打击。 他年纪大了,大儿子残了,小儿子还小,资质不明,看著更像个紈絝苗子,不堪重用。 若他再战死沙场,秦家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和门楣恐怕真要就此衰败。 思虑再三,镇国公只能主动请辞,从边关退了下来,回京荣养。 事实证明,秦宴亭也確实指望不上,成日里招猫逗狗,没个正形。 唯一有几分將才天赋,像他秦家血脉的,偏偏又是个女儿身。 镇国公骨子里是有点重男轻女的老毛病在的,认为男主外女主內,女子就该有女子的样子,嫁人生子、操持內宅才是正理。以前看到秦楚舞枪弄棒,总觉得不上檯面。 可如今,秦楚在北疆凭自己的本事站稳了脚跟,消息传回京中,镇国公心底是十分欣慰的。 只是嘴巴比煮熟的鸭子还硬,死活说不出半句夸奖的话来。 寧姮用手轻轻按压秦泊州的残腿末端,“大哥是否感觉,末端疼痛剧烈,或是有麻木、刺痛、冰冷等异常感觉?” 秦泊川点点头,“是……尤其是阴雨天,夜里酸痛尤为剧烈,几乎无法安眠。” 这种痛苦,远比当初截肢时的肉体之痛更折磨人。 寧姮瞭然,这是典型的“幻肢痛”。 身体虽然失去了部分肢体,但大脑和神经尚未完全適应,仍以为腿还在,错误地去感知自已不存在的部位。 “这种情况,寻常针灸、热敷和按摩只能是缓解症状,属於治標不治本。”寧姮坦言。 她来之前,还以为是关节或经络受损,或是別的后遗症。 如今看来,肢体已失,神经性的疼痛確实棘手。 不过…… “其实大哥这种情况,可以考虑安假肢。” 秦泊州眼中带著困惑与一丝微弱的希冀,“何为假肢?” 第151章 薛鸿远开始发力 这是寧骄教给她的现代医学,寧姮儘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 “就是仿造人腿的形態,用木头、金属或者其他材料,製作出一条假腿,然后与你的腿固定在一起。” 秦宴亭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睛,感觉无比神奇。 “姐姐,这假腿安上去……也能用吗?” “当然不会有真实的触感和知觉。”寧姮实事求是,“但製作精良的假肢,可以很好地支撑身体重量,替代真腿行走……大哥可以试试,起码能脱离拐杖或轮椅,看上去不至於明显跛足。” 不必跛足……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好似惊雷劈在秦泊州的心上。 无人能明白这对他的意义。 他本是少年將军,前程似锦,曾立志要为朝廷开疆拓土,谁能料到,一朝风云突变,没了半截腿。 从马背上的骄子沦为需要人搀扶的残废。 旁人提起他,无不惋惜,摇头嘆气。 刚受伤那段时间,秦泊州把自己关在漆黑的房间里,颓废度日。 他厌恶所有人投来的目光,无论是同情、怜悯还是惋惜,都让他觉得刺眼难堪。 花了好几年才慢慢振作起来,可內心依旧是自卑的,平日里连残肢都不愿让妻子看,也早就不抱能“正常”行走的希望。 疼痛难忍的时候,秦泊州恨不得將那半截折磨他的残肢也一併砍去。 “真的……真的能吗?”此刻的秦泊州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期望。 嗓音甚至微微颤抖,哽咽著。 “我不算精通,但我阿娘可以,她见识广博,於这些奇巧之物颇有研究。” 寧姮继续道,“只不过刚开始佩戴假肢,可能会不適应,甚至是磨破皮,这个磨合的过程比较难熬……” “没关係。”秦泊州几乎是毫不犹豫的。 “再难熬,也总比现在这样……有劳王妃,我愿意一试!” “好。”寧姮站起身,“那我回去问问阿娘,儘快將图纸画出来。大哥等我消息便是。” 至於製作,寧姮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可以找宫里的造办处帮忙。 那里面聚集了全国顶尖的能工巧匠,冶炼、木工、机关术无一不精,肯定能按照图纸製作出最合適的。 寧姮不由得感慨:家里有个皇帝就是好啊。 资源人脉都是一等一的,办起事来方便太多了。 又为秦泊州施针片刻,並留下了调理的药方后,寧姮才起身告辞。 镇国公夫妇自是千恩万谢,一路將她送到前院。 卫舒更是红了眼眶,“……多谢王妃,如此大恩,我们夫妻俩无以为报。” 说著,她便拉著儿子要向寧姮行大礼。 “大嫂这是做什么?快请起。”寧姮连忙伸手虚扶住她,“我与阿楚交好,更把宴亭当自己亲弟弟看待。自家人如此,岂不是折煞我了?” 秦宴亭兀自嘀咕:哼,他才不要做什么亲弟弟呢! 亲弟弟根本比不上情弟弟。 七岁的秦宥安仰著小脸,一本正经地拱手作揖,模样十分郑重。 “多谢王妃姐姐救治父亲。等宥安长大,定当努力上进,报答姐姐今日恩情。” 人小小的,说话却条理清晰,带著一股少年老成的沉稳劲儿。 寧姮不由得莞尔,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回,是秦宴亭將寧姮送到府门口,亦步亦趋,依依不捨,“姐姐,真的不留下用膳了再走吗?府里厨子新学了几道江南菜式,味道很不错的……” “不了,怀瑾还在家等我呢,他身子刚好转,我不太放心。” “……那好吧。”秦宴亭悻悻地应了一声,知道留不住她。 望著寧姮渐远去的背影,少年俊朗的脸上,不由得流露出几分哀怨,活像个被冷落了的小郎君。 姐姐,我会一直等你的。 等你看到我的真心,等你……回头看我一眼。 …… 回去,寧姮便找寧骄,两人商量著忙活起来。 临近年关,朝中上下都分外忙碌,各种总结、祭祀、典礼接踵而至。 景行帝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去王府偷/情的次数都少了些。 就连薛鸿远这种空有爵位,在朝中实则没太多紧要实职的閒散勛贵,也被各种人情往来和宗族事务缠身。 这日下朝回府,已近巳时。 “老爷,您回来了。”门房恭敬地迎上前。 “嗯。”薛鸿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下了马车,正要迈步进府。 旁边却突然窜出一个人影,喊道:“老爷!” 薛鸿远定睛一看,是个衣衫襤褸、脸上脏兮兮的小乞丐。 他心下顿时生出几分嫌弃,以为是来討钱討吃的,不耐烦地使了个眼色。 跟在身后的下人会意,连忙掏出几块碎银子扔过去,呵斥道,“拿去拿去!快滚开,別挡著侯爷的路!” 那几块碎银子对小乞丐而言简直意外之喜,他飞快地捡起来藏进怀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举起手中一封皱巴巴的信。 “侯爷,有您的信。” 看著那明显带著污渍和手指印的信封,薛鸿远眉头紧锁,嫌恶之情更甚。 “谁让你送来的?” 小乞丐茫然地摇头,“不知道……那人说这信很重要,一定要交给侯爷您。” 下人只得上前,用两根手指捏著信封一角接了过来。 薛鸿远本不想看这等来路不明又污秽不堪的东西,正要挥手让下人处理掉,却不知为何,心中一动,改变了主意。 他忍著不適,从下人手里拿过了那封信。 然而,当薛鸿远拆开信封,看到里面那张薄纸上写的內容时,瞳孔骤然收缩,连握著信纸的手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第152章 决定解决寧姮 薛鸿远厉声喝住那个蹦跳著离开的小乞丐,“站住!” 小乞丐被薛鸿远凶恶的语气嚇了一跳,瑟缩著转过身。 “……侯爷,您还有什么事吗?” 薛鸿远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迅速將那张要命的信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掌心。 他勉强挤出一个还算温和的表情,蹲下身,“好孩子,別怕……” “告诉老爷,那个让你送信的人长什么样子?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可有什么特徵?” 小乞丐看著他变脸这么快,有些害怕,囁嚅著不敢说话。 薛鸿远立刻让下人去旁边的摊子上买了好几串红艷艷的冰糖葫芦,塞到小乞丐手里。 拿著诱人的糖葫芦,小乞丐的戒心放下了不少。 他歪著头,仔细回想了一下,“……穿著黑衣服,蒙著脸,看不清……说话听著,应该是个男的……不胖也不瘦,好像有点矮……” 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薛鸿远心烦意乱地挥挥手,打发走了小乞丐。 他铁青著脸,快步走进府里,胸腔充斥著怒火。 寧姮这个孽女,真是好大的胆子! 薛鸿远再次展开那张被揉皱的信纸,上面的字跡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 信上只有两排字——寧姮非寡妇,孩子是孽种。 空穴未必来风,既然有人敢將这样的信送到他手上,那肯定是掌握了关键证据。 薛鸿远甚至都不用费心去查证,直觉告诉他,这肯定是真的。 薛鸿远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好一个无法无天的逆女,连私自苟且这种丑事都做得出来,她这是要拉著整个薛家满门给她陪葬吗! 他气血上涌,失去理智般直接衝进了正院。 “看看你那好女儿干出来的好事!”薛鸿远劈头盖脸地將揉皱的信纸砸向柳氏。 好端端的,柳氏被他劈头盖脸骂一顿,既懵逼,又不悦。 尤其是在场的还有婆子丫鬟,什么天大的事,要当著这么多下人的面让她如此下不来台? 伺候她的心腹见情况不对,连忙使眼色让其他下人噤声退下。 柳氏忍著气问道,“侯爷这是发的什么火?婉儿怎么了?” “婉儿婉儿,你就只知道薛婉这一个女儿吗?!”薛鸿远表情扭曲。 听闻是寧姮,柳氏径直皱眉,“她怎么了?” 薛鸿远低吼道,“你自己看吧!” 夫妻几十年,薛鸿远还从未如此失態癲狂过。 柳氏虽然满心不悦,却还是狐疑地蹲下身,捡起了那个纸团,缓缓展开。 待看清那寥寥十几个字所包含的惊天信息,柳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露出了和薛鸿远方才如出一辙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她声音发颤,几乎握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 “怎么不可能?”薛鸿远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你看她那性子,任性妄为,离经叛道,满嘴谎话,连自己是寡妇都能编造出来,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他直接將矛头对准柳氏,“都是你!都是你生的好女儿,你这个娘是怎么当的?” 柳氏被他这番指责说懵了。 她怎么当娘的?寧姮归家不过个把月便嫁了出去,彼此都生疏,她能怎么当娘。 果然这些男人都一个样儿,出了事,全是女人的过错。 他们自己倒想置身事外。 一股委屈和怨气涌上心头,柳氏也豁出去了,“子不教父之过,侯爷怎么不说是你自己的过错?” “要是当初姮儿没被那黑心肝的婆子抱错,从小养在我膝下,悉心教导,能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吗!” “你!”薛鸿远被噎得一时语塞,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柳氏。 “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 两人在房中大吵了一架,互相指责,將多年的积怨都翻了出来。 事后,看著满地狼藉和对方同样难看疲惫的脸色,两人反而诡异地冷静了下来。 柳氏深吸一口气,“老爷,咱们再吵也无用,当务之急,还是得想想办法?这信……万一流传出去……” 薛鸿远正为此事焦头烂额。 不知道还好,一旦知道,这就成了悬在头顶、隨时会落下的铡刀,是个足以让侯府万劫不復的炸药! 薛鸿远不知道是谁送来的,是上面,还是看不惯他的同僚……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对方握住了这个把柄。 如果寧姮未婚苟且的事情被揭穿,薛家先是得罪了睿亲王和大长公主,紧接著便是欺君罔上,愚弄圣心。 这隨便哪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薛鸿远想到后果,不寒而慄。 寧姮风光的时候没他们薛家什么事,但若是出了这等丑闻,薛家肯定第一个遭殃。 当初的寡妇言论已经是包不住了…… “事已至此,绝不能让这事爆出去!”薛鸿远咬著牙,眼中闪过狠厉。 “可咱们连送信的是谁都不知道啊?”柳氏忧心忡忡。 薛鸿远语气阴冷,“不必知道是谁,直接从根源解决就是。” 柳氏瞳孔骤缩,“老爷,你是打算……” “一不做,二不休。”薛鸿远面无表情,语气却带著斩草除根的决绝。 柳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下意识地反对,“可,可那毕竟是……” 那毕竟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啊,虽然感情淡薄,但…… “糊涂!”薛鸿远厉声打断她,目光如刀,“你要为了这么一个不知廉耻、只会给家族招祸的孽女,葬送我们侯府上下上千口人的性命和前程吗!” “早前我才上了请封行易为世子的摺子,行安还在读书,你怎么不想想他们。” 柳氏被他吼得浑身一颤,想到侯府的基业,想到儿子的前程,想到女儿薛婉在端王府的处境……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和妥协。 柳氏缓缓地点了点头。 …… 薛鸿远连夜去了老夫人的寿安堂。 “这么晚了,找我干什么?”老夫人已经准备睡下,见他匆匆而来,不免诧异。 薛鸿远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过几日便是娘的寿诞,您上次说不必操办,但我和二弟商议了,觉得虽不是整寿,但还是应该好好办一办,热闹热闹,给您老人家添添福气。”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我想藉此机会,给睿亲王府下个正式的拜帖,让王妃……姮儿带著昭华郡主回来一趟。” “那孩子出生快满百日了,咱们都还没见过呢。娘,您难道不想抱抱自己的曾孙女儿吗?” 其实老夫人是见过寧缨的。 之前在太后宫中,特意让她抱了好一阵子,那玉雪可爱的小糰子,让老夫人心都软了。 只是她没有对府里其他人提起过此事。 此刻,老夫人狐疑地看了薛鸿远一眼,“你怎么突然转了性儿? 第153章 没吃上几回肉 薛鸿远嘆了口气,故作感慨,“姮儿毕竟是我的亲生女儿,血脉相连。” “她虽然对家里不亲不热,但作为父亲,我总是盼著她好的。这次借著您的寿诞,也是一家人团聚缓和关係的机会。” 老夫人听著这话,心中並未全信。 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娘,您若同意,儿子明天就去安排发帖和寿宴的事宜?”薛鸿远试探著问。 老夫人终究是嘆了口气,“你和香茹亏欠姮儿太多,若真有心,就趁著这次机会好好弥补,拿出点诚意来。” “別等將来……真来不及的时候,再空后悔。” 薛鸿远隱下眸底一闪而过的冰冷暗光,恭敬道,“是,儿子谨记。” …… 寧姮收到了平阳侯府递来的帖子。 以给老夫人贺寿为名义,作为嫡亲的孙女,寧姮不去都没道理。 陆云珏温声道,“老夫人高寿是喜事,王府也应备份重礼送上,聊表心意。” 寧姮对此没什么意见。 祖母待她一直不错,明里暗里都维护著她,前几天,就腊月十四那天,老夫人还专门派人给她送了份生辰礼过来。 这是整个薛家唯一记得那天是她出生时日的人。 “我记得库房里,好似有表哥塞的不少好东西。”刚入府的时候,王管家將王府帐目拿过来让她这个女主人过目。 寧姮浅看了下,记了个大概。 陆云珏点头,从前他生病,表哥总觉得府里缺东西,没事就往库里塞,都快堆不下了。 “我让王伯去里面仔细挑几样,既显贵重又合老人家心意的。”陆云珏道。 只是……他仍有顾虑,看向寧姮,“阿姮,真的要把宓儿也带去吗?” 按照他们三人之前的计划,为了稳妥起见,在宓儿周岁之前,应该儘量减少露面,以免惹人疑心。 “放心。”寧姮明白他的担忧,“我不会把宓儿带到人前,给祖母看两下得了。” 还真以为她会在侯府住上好几天,培养什么家人感情呢? 笑死人了。 寧姮才没那个閒工夫去配合他们演什么闔家团圆,冰释前嫌的戏码。 “对了怀瑾,你就別跟我一起去了。”她叮嘱道,“你这咳嗽还没完全好利索,在家好好静养。” 让他留在家,身体原因是一方面,最关键的是…… 寧姮觉得,分开两天,自己或许就没那么“馋”他了。 成婚一年到现在,她拢共也没吃上几回“肉”。 洞房那晚三次,隔天午后两次(包括一次鸳鸯浴),然后他就病了……养到现在,中间不那么难受时,两人又见缝插针地来了两次。 这总共的次数,那真是掰著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寧姮现在可算是深刻理解那些男人慾求不满是什么心情了。 明明有盘色香味俱全,且合自己胃口的美味佳肴摆在眼前,却因为食材本身过於“娇嫩”,不得不小心克制,浅尝輒止。 这感觉,真真是隔靴搔痒,越搔越痒。 当然,外面也不是没有身体强劲、精力旺盛的备选人,比如某个皇帝,但寧姮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边才圆房,那边就偷上了,未免太不把怀瑾放在眼里了。 就算真要“雨露均沾”,好歹也得再等等,等时机更合適些。 反正某皇帝自己又不会自己跑了。 陆云珏其实也是这个打算,阿姮回娘家住一两天,他正好可以和表哥商量一下除夕庆生的安排,还有宓儿的百日宴抓周。 一前一后堆在一起,都等著安排呢。 他握住寧姮的手,柔声道,“好,我在家等你……早去早回。” …… 端王府。 “婉儿,你还没出月子,老夫人的寿宴就不必去了吧,我替你去就是。” 赫连旭抱著刚吃饱喝足的儿子,小心翼翼地劝著。 端王给这个嫡长孙取了名字,叫赫连茂。 这孩子也继承了赫连旭的大块头基因,出生时便有八斤三两重,像个结实的小肉墩。 接生嬤嬤都说,要不是孩子这么大,薛婉也不至於难產到那般凶险的地步。 小东西胃口好,奶吃得多,长得也壮实,哭嚎起来的声音都比寻常婴孩要洪亮许多,还没满月呢,奶娘和嬤嬤们抱著他没多久便觉得手臂发酸。 赫连旭这个当爹的却对此颇为自豪,觉得不愧是他的种,以后肯定有一把子力气。 可自豪之余,看著怀里咿咿呀呀的儿子,他心底也有些难以言说的酸涩和不舍。 等孩子满了月,稳定些后,就要抱去太后宫里抚养了…… 这是皇上堂兄早就定下的。 薛婉最见不得他这副壮硕身躯露出扭捏神伤的狗熊模样,看著就碍眼。不过想起生產当日,他红著眼睛要“保大”的坚决,態度终究是缓和了些。 她没接他的话茬,反而问道:“……寧姮去吗?” 赫连旭很意外她会问起寧姮,挠了挠头,“表嫂啊,祖母寿宴,应当是去的吧。” “那我也去。”薛婉道。 难產极其伤身,她这都坐了大半个月的月子了,身上也还没什么力气。 但她还是想去,她想见寧姮一面。 一为道谢,二为……致歉。 薛婉比谁都清楚,这次若不是寧姮及时赶到,力挽狂澜,孩子可能会活著,她却只有见阎王爷的份儿。 当初,是她出於嫉妒和不忿,將寧姮婚前失贞、身怀有孕的秘密透露给崔熙月那个蠢货。 这是她的错。 主要是如今崔熙月断了腿,崔家也彻底失了势,她本人更是近乎疯魔,行事早已不顾后果。 薛婉怕她什么时候就会不管不顾地將此事捅出来。 与其整日提心弔胆,不如自己坦白,让寧姮有所防备,早些想出应对之策。 但赫连旭担忧妻子的身体,眉头紧锁,“可是婉儿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大夫说不能见风,需要静养……” 薛婉有些不耐烦,“裹严实些就是,死不了。” 赫连旭一向是个没出息的妻管严,被薛婉吃得死死的,见她心意已决,也没再多说什么。 “那……好吧,我去安排一二。” 隨后,他將襁褓放在薛婉身边,“婉儿,你和茂儿多待一会儿吧……再过段时间,他就要被送进宫里了。” 赫连茂长得很像赫连旭,脸盘宽阔,五官也显得颇为大气敦实。 旁人看了,都说这孩子面相有福气。 薛婉却觉得,这模样多半预示著是个憨傻二號。 她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几眼,便转过身子,背对著他,闭上了眼睛。 可薛婉睡得並不安稳。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什么尖利的声音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叫囂。 【你要道歉?你去道什么歉!】 【本来就是她自己不知廉耻,未婚先孕,你只不过是將本来就存在的事实广而告之,你哪里做错了!】 薛婉猛地睁开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又来了。 第154章 侍寢排班表 薛婉已经记不清这个声音是何时出现在自己脑子里的了。 好像是寧姮回侯府的两个月之前。 它自称是另一个她,说是重生归来的“薛婉”。 从这个“薛婉”口中,薛婉得知了自己並非侯府血脉,只是个低贱接生婆的女儿,是个鳩占鹊巢的假货。 当时的薛婉自然不肯相信,觉得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 可那之后没多久,慧通大师便当著所有人的面揭穿了真相,她真的成了人人皆知、占了真千金位置的野鸡。 由不得她不信。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惊恐地质问那个声音,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脑子里。 “薛婉”告诉她,上辈子的她没有斗过寧姮,下场悽惨,被施以“刷洗”之刑。 这听上去没有五马分尸、凌迟处死之类的可怕,却也並不温和,因为不是用刷子简单清洗身体,而是用沸腾的开水浇在身上,然后用铁刷子一下一下地刷去身上的皮肉,直到白骨露出,最终死亡。 是极其残忍的刑罚。 即便死后侥倖得了机缘重生,也无所依託,只能找到现在这个时间点的她。 “薛婉”说寧姮是天命所归的主角,她们不过是衬托主角的炮灰,所以才会输得那么惨。 如果不想落得和上辈子一样的下场,就必须听她的。 她说她会帮自己,说她们俩本来就是一个人,荣辱与共。 当时的薛婉彷徨无助,又对未来充满恐惧,只能选择听信她。 那之后,在这道声音日復一日的蛊惑和煽动下,薛婉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寧姮,產生了越来越深的厌恶和敌意。 陷害寧姮推她,回门宴上给她难堪,故意和柳氏母女情深…… 处处都要与她爭个高低。 最主要的,她得知了寧姮身怀有孽种的秘密——这是“薛婉”最为得意之事,迫不及待地就让她传扬出去,好让寧姮身败名裂。 【我不准你去道歉,不准去!】此刻,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尖利地响起。 脑子里有另一个人存在的感觉实在太诡异,太折磨人了。 尤其是她声音尖利,又歇斯底里,薛婉只觉得脑仁一阵阵抽痛。 她眉头紧皱,“她救了我的命,我为何不能去?” 虽然薛婉的本性也算不上多良善,但並非完全忘恩负义之人。可这个“薛婉”的出现,放大了她內心所有的恶念,让她对寧姮三分的不喜,硬生生变成了八九分的憎恶。 【她需要你的道歉吗!你要是不说,寧姮根本不知道是你透露的秘密,你何必自找麻烦?】 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亲身经歷过濒死的绝望和被拯救的庆幸,薛婉已经看清了很多事。 “不知道,不代表我没做过。” 她难得坚持,“错了就是错了。” 【做了又如何?那难道不是她寧姮不要脸在先,隨便都能跟野男人苟合,她就这么饥渴吗!这种人就该被送进青楼,千人骑万人跨……】 另一个自己用词愈发刻毒难听。 薛婉眉头皱得更紧。 她甚至开始怀疑,上辈子的自己就是因为太过愚蠢,一味与寧姮作对,才会那般悽惨。 导致死后执念不散,魂魄都变得和崔熙月一样疯魔。 可能稍微聪明点,脑子转一下就是另一个结局。 “我会去的,你说什么都无用。”薛婉下定决心。 “薛婉”见她如此冥顽不灵,也不再偽装,声音变得阴冷,【好啊,你去!你去跪在寧姮面前摇尾乞怜,卑躬屈膝,去当她的狗……】 【別怪我没提醒你,你知道她是跟谁苟且,才怀上孽种的吗?】 薛婉心中微动,“跟谁?” “薛婉”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地道:【当今圣上。】 “什么?!”薛婉惊得几乎从床上弹起来,牵动分娩撕裂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这不可能,她……她之前根本不可能接触到陛下!” 【怎么不可能?】 “薛婉”语气讥讽,【要不然你以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孽种』,凭什么被破格册封为郡主,赏赐如同公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上辈子的我已经输得一败涂地,这辈子,你难道还要重蹈我的覆辙吗?!】 薛婉怔怔地呆住,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醒醒吧薛婉!皇帝有了自己的亲女儿,哪里还会稀罕过继你的儿子?!】 “可是……那只是个女儿。”她下意识地反驳。 “女子又不能登基,朝臣宗室都不会同意的……” 【你怎么到现在还这么蠢!】“薛婉”的语气更加尖刻,【先前所有人都说皇帝身有隱疾,不能生育,现在呢?他连女儿都要有了,还怕以后没有儿子吗!】 她的话语如同毒蛇,钻进薛婉心底,【你以为皇帝为什么要把你儿子弄进宫,让太后来养,真以为享福呢?】 【蠢货,那是去当人质的!用来牵制端王府的人质!】 人质…… 薛婉心臟一紧,她猛地转头,望向身旁睡得正香的儿子。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如果寧姮和她的女儿一直活著,並且身份得以正名,你这辈子,下辈子都永无出头之日……你的儿子,也只能是別人砧板上的鱼肉。】 “薛婉”放轻了声音,带著循循善诱的蛊惑。 【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去道歉。而是趁著寧姮还不够强大,找机会……杀了她们,永绝后患!】 …… 腊月二十五,兄弟俩总算是安排好了生辰事宜。 两人暗想,第一年有些疏忽,下一年断不会了,定然提前数月就开始预备。 孩子也没在身边,偌大的王府里,兄弟俩相对而坐,竟像是两块孤独的望妻石,大眼瞪小眼。 陆云珏忍不住问,“昨日寿宴就结束了,怎么阿姮还没回来?” 旁边的王管家一脸姨母笑。 王妃前日早上才离府,满打满算才两天呢,王爷这就开始想了。 他解释道,“寿宴结束后,王妃陪著老夫人去了云敬寺,说是按照惯例,要去点长明灯。” 这是平阳侯老夫人一贯的习惯。 上了年纪的人,总觉得过一年便少一年,格外看重这些。 每年寿诞后,都会去云敬寺小住一两日,吃斋念佛,点灯祈福。 “王妃临走时让人捎了信儿,说不在寺里歇息,最晚明日上午便能回来了。”王管家补充道。 陆云珏心下稍安,“好,我知道了。” 趁著寧姮不在,陆云珏思索片刻,起身去了书房。 过了一会儿,他拿著一个装订好的本子回来,递给了赫连鸑。 “这是什么?”赫连鸑有些疑惑地接过来。 低头细看,才发现笺纸最上方端端正正写著三个大字——排班表。 第155章 寧姮和宓儿失踪了 ……什么是班?何谓排班表? 赫连鸑问出自己的疑惑。 这还是陆云珏从岳母那里学来的新词。 如今百草堂医馆越开越大,病人络绎不绝,早晚都有人求诊。为了方便管理,寧骄便採用了“排班表”来安排大夫和伙计的值守时间。 若哪个伙计因家中有事需要休沐,也好根据这个表来提前协调安排人手。 陆云珏觉得此法十分高效,便特意找岳母要了本空白的册子,学著使用。 此刻,陆云珏轻咳一声,低声解释道:“……大抵……和宫里的彤史,是一个意思。” 赫连鸑瞬间就懂了。 正是因为懂了,所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怀瑾他竟然……连这个都安排上了?! 未免太体贴宽容了些。 彤史是由宫廷女官记录的、关於帝王后宫起居的档册,包括一个月去几趟后宫,几月几日临幸哪个妃嬪,停留了多久等等。 这东西太后、皇后都能查阅,用以確认后宫女子怀孕的时日是否准確,以及平衡雨露。 而这个“排班表”嘛,目的则单纯得多——就是安排他们兄弟二人“睡觉”的次序和时间。 陆云珏当然能感受到寧姮的不满足。 原先以为阿姮只是单纯好色,如今看来,还很重欲……在那件事上仿佛有著无穷的精力和探索欲。 陆云珏有心,却实在无力。 他这身体,经过那次鸳鸯浴的“惨痛”教训,已经证明是相当不中用了,根本指望不上。 可陆云珏又不忍让寧姮一直憋著。 思前想后,似乎……只好把表哥也正式拉上这条“贼船”了。 身为“正宫”,在这方面自然也要顾全大局,安排妥当。 “表哥,今后咱们三人就按这个来,你有意见吗?”陆云珏语气儘量平静。 他暂时没有排很多,一个月里,他六天,表哥五天,交错开来,留出充足的休息时间。 纵慾过度伤身,再多了,他怕寧姮身体也吃不消。 当然,也怕表哥占据阿姮太多的目光,所以给自己多排了一天。 这是陆云珏的小小私心。 赫连鸑的目光迅速扫过排班表,精准地找到了最早写有自己名字的那一天——正月初五。 离现在仅仅只有十天。 心头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和暗喜涌上心头。 赫连鸑压下几乎要翘起的嘴角,努力维持著淡定,“完全没意见。” “怀瑾,你考虑得甚是周全,我都听你安排。” 虽然一个月只有五次,对赫连鸑而言有点少,但徐徐图之嘛,一口也吃不成个大胖子。 赫连鸑对自己很有信心,只要让他试上一试,他定能让寧姮食髓知味。 假以时日,说不定这排班表……还得重新调整调整。 虽然很开心,但皇帝做到他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 几桩大事落定,兄弟俩一时之间也没別的可忙,便继续在暖阁里对弈。 赫连鸑没有妃子需要应付,便留宿在王府。 然而,待第二日他算著寧姮差不多回来的时辰,下早朝抓紧批阅大半奏摺,再赶回王府时—— 却见到王管家脚步踉蹌地衝进来,“不好了王爷、陛下……王妃和小郡主失踪了!” 赫连鸑屁股还没坐稳就遽然起身,陆云珏面色大变,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碎在地。 “你说什么?” 时间倒退回寿宴之后。 老夫人按惯例要去云敬寺点长明灯祈福,但她老人家抱著宓儿,逗弄了许久。 眼中满是慈爱和不舍,明显捨不得放开。 自从寧姮嫁到睿亲王府后,回娘家的次数几乎是没有,就除了回门那次。 看著祖母头髮花白的模样,她今年已七十有一了,上了年纪的身子骨容易出毛病,见一面便少一面…… 寧姮主动开口,“祖母,左右我无事,便陪您去云敬寺点完灯再回王府吧。” 老夫人自然是开心不已,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这並不稀奇,反倒是薛鸿远十分积极,立刻就吩咐下人筹备去寺里的事宜。 这两日,薛鸿远和柳氏的確表现得像是慈父慈母。 提前將房间打扫出来,准备她爱吃的菜式,还给宓儿准备了小玩具…… 然而寧姮却不吃这套。 热脸贴冷屁股,两人只能訕訕离开。 离出发还有一个时辰,寧姮抱著宓儿在府里閒逛。 小傢伙精神头十足,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见到池塘里游动的锦鲤,兴奋地咿咿呀呀叫起来,伸著小手就想要去够,“啊,啊……” 寧姮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慢慢地,將小东西移到池塘上方。 “底下全是大鱼,宓儿要是乱动掉下去,那可就要被食人鱼吃掉了哦……” 她抖了抖,作势就要放手。 小宓儿被嚇到了,小身子一僵。 立刻伸手,牢牢抱紧寧姮的脖子,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泫然欲泣。 但她没有真的哭,只是把小脸埋进寧姮脖颈里,撅著小屁股,一动不动,像个受惊的小鵪鶉。 阿嬋无奈,“阿姐。” 她经常对寧姮这种过於放纵和“隨心所欲”的带娃方式感到无力。 这小傢伙在其他人那里是个金餑餑,含著怕化了,捧著怕摔了,但在阿姐手里,简直就像个新奇的小玩意儿,怎么有趣怎么来。 孩子是孩子,不能是小狗,小狗是…… 然而望著很快便忘却刚才事,抓著手指就啃得口水滴答的小东西,阿嬋默了:好吧,孩子也可以是小狗。 反正才三个月大,还不记事,玩玩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在两人玩孩子的时候,有人来了。 “……姐姐。” 寧姮回头,见是薛婉。 目光扫过薛婉、她身边的丫鬟,以及旁边的鱼塘——除了阿嬋在自己身边,这场景和她刚回侯府时,薛婉落水陷害她那回,实在是太像了。 “有事?” 其实寧姮心里真的很想吐槽这句“姐姐”。 明明是她那婆子娘串通將她们调换,这就证明实际上是薛婉先出生,到底谁是谁的姐姐? 不过被叫多了,寧姮也懒得去纠正了。 反正也不是亲姐妹,管她呢。 第156章 渣爹坏的要死 “姐姐,我今日来……是向你道谢,谢你那日救命之恩。” 薛婉声音艰涩,“同时,也为过去的事,向你致歉。” “不必。”寧姮道,“医者父母心,换做任何一个难產的女子,我都会出手。” 薛婉似乎预料到她会这么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我知道,姐姐医术仁心,但终究……是我占了你十八年的位置,享了本该属於你的富贵荣华。”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先前,我做了很多错事,处处与你为难,姐姐,是我……对不住你。” 寧姮很稀奇地看了薛婉一眼。 这道谢又致歉的,態度还如此诚恳,她脑子没被驴踢坏了吧?还是又在酝酿什么新把戏? 眼看出发去云敬寺的时间差不多了,寧姮抱著宓儿起身。 “我要陪祖母去点灯祈福,你请便。” “姐姐。”薛婉的目光落在被寧姮抱在怀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点点侧脸的婴孩身上,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可以抱抱你的女儿吗?” 寧姮直接笑了,“你觉得呢?” 她们之间的关係,何时亲密到可以互相抱孩子了? 阿嬋更是上前半步,眼神冰冷,“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我劝你都歇了,否则……后果你可能承担不了。” 知道自己过往劣跡斑斑,难以取信於人,薛婉没有坚持。 但却缓缓摊开虚握著的右手。 掌心里躺著一个用红绳繫著的符,像是驱邪避煞的。 “我没有別的意思。”她解释道,“听说孩子出生半年后容易看到不乾净的东西,我托人去求了两个辟邪符,一个留给茂儿,这一个……想著,或许可以给你的女儿。” 寧姮审视著眼前的薛婉,她確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眼里不再充斥著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不甘和忮忌,反而有种……歷经生死后,似乎看清了什么,却又掺杂著更多复杂难言情绪的茫然和挣扎。 寧姮沉默片刻,终究是伸出了手。 “谢了。” 或许是听到了陌生的声音,恰在此时,寧姮怀里的宓儿好奇地转过头来。 虽然阿嬋反应极快,立刻侧身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並伸手轻轻將宓儿的小脑袋按回了寧姮肩头。 但就是那惊鸿一瞥,已经足够让薛婉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瞳孔一缩。 ——像。 真的是像…… 虽然薛婉面圣的次数屈指可数,多半只在大型宫宴上,隔著遥远的距离和层层人群遥遥望见过天顏。 但寧缨那小巧却已见轮廓的五官,尤其是那眼型和眉骨,竟与高坐龙椅上的那位神似。 如果没人提醒,可能不会立刻往那方面联想。 但一旦被“薛婉”点破,再看过去,便觉得哪哪儿都像,越看越心惊。 看来……另一个“薛婉”没有骗她。 这孩子,真的是龙种。 那她的儿子被送进宫里,真的是去当人质的? 薛婉恨自己从前看不清,可如今……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 直到擦身而过时,清淡的声音飘入耳中,“薛婉,你是端王世子妃,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你一辈子富贵不用愁,別做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 猛地回神,寧姮已经走出了好远。 “姐姐。” 寧姮驻足,回头看她。 “你要小心崔熙月!”薛婉抿了抿苍白的嘴唇,终究还是提醒了她,“她一直记恨你,且手里……有你的把柄。” 把柄? 联想到她刚才的举动,寧姮挑了挑眉,怪不得突然要抱宓儿,原来是知道了。 若是別人,那恐怕就真慌了。 但寧姮怕什么呢,宓儿的亲老子是皇帝,掌天下权柄,有本事去跟皇帝碰碰就知道脑袋硬不硬了。 正想再多问两句,薛婉却已经转身走了。 阿嬋低声道,“阿姐,把那平安符给我看看,里面可能动了手脚。” “没必要。” 明目张胆就下手,那也太蠢了,她不信薛婉会蠢到这个地步。 然而转过迴廊,寧姮信手一丟,便將符轻飘飘地丟进了无人注意的花坛角落。 不管薛婉今日是真心悔过示好,还是別有用心地试探,寧姮都没兴趣去深究,更没打算承她这份情。 她会救她,只是因为那一刻,她是一个濒临绝望、挣扎求生的母亲。 仅此而已。 …… 不过谨慎起见,寧姮还是给赫连鸑写了张纸条。 简单说明情况,让他派人暗中盯著崔熙月,必要时直接抓了,免得她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来。 反正她以“寡妇”之身回京,名声也没有多好,宓儿还小,不能有任何风险。 “姮儿,可以出发了。”老夫人提醒。 “好,来了。”寧姮应了一声,將捲起来的纸条交给一个负责跑腿的年轻小廝,让他送到睿亲王府,隨后几人便上了马车。 对於送封信这样的小事,五两的赏钱可谓极其丰厚。 那小廝接过银子和信件,自然是屁顛屁顛儿就应下了。 他心里盘算著:有了这五两银子,娘的咳疾就能请个好大夫抓药了。 妹妹念了好久想吃街上的油饼,这回终於可以买几个回去让她解解馋了。 小廝小心翼翼地將信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朝著睿亲王府的方向跑去。 然而,刚过一个僻静的街角,突然被人从后面猛地捂住了口鼻,一股巨大的力道將他狠狠拖进了阴暗的巷子里。 “唔!唔——”小廝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下一秒,冰凉的刀刃划过他的喉咙,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他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薛鸿远从暗处走了出来。 “侯爷,这是王妃让他送的信。”一名家丁从那小廝怀中搜出信件,恭敬地递给薛鸿远。 薛鸿远展开纸条,快速扫过上面的內容,眼睛微眯了眯。 他冷哼一声,將原信撕得粉碎。 紧接著,便有擅长仿笔的人,模仿寧姮的字跡和口吻,重新写了张纸条。 薛鸿远嘴角掛著满意的笑容,“將这个送去睿亲王府,亲手交给管家。” 另一个小廝应下,“是。” 身后的小廝至死都圆睁著双眼,怀里还紧紧攥著那沉甸甸的五两银子。 连名字都无人知。 第157章 寧姮被刺杀 寺里无聊得很。 白天和尚念经嗡嗡嗡,木鱼敲著砰砰砰。 晚上睡觉,被褥带著陈旧的香火气,身下床板也硬得硌人。 寧姮也不是不心存敬畏,就是单纯觉得……太乏味了。 望著身旁已经呼呼安睡的女儿,寧姮將手枕在脑袋后面,望著漆黑的床梁,幽幽嘆了口气。 ……唉,想怀瑾身上清雅的药香和温软的体温。 当真是由奢入俭难。 过惯了软枕温衾,有美人夫君暖床的日子,再回到这孤身一人,竟有些不习惯了。 其实十岁左右的寧姮都还没这么多“臭毛病”。 那时候家里富得一般,吃穿用度是不愁,但架不住她还养了头“猪”,一天光是纯肉就要吃掉好多斤。 没办法,寧姮只能多想些赚零用的法子。 为了守一株珍稀药材,她晚上就乾脆直接睡在旁边的山洞或者草堆里,等著花开立刻採摘。 那时幕天席地,以星月为被,也自在得很,从不觉得苦。 现在倒真是……娇气了。 寧姮又嘆了口气,翻过身,伸手轻轻戳了戳女儿软乎乎的小脸蛋,“嘖,睡得倒是香,一点不认床……比你娘强。” 小傢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依旧睡得香甜。 渐渐地,寧姮也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反正明天就能回去了,再坚持一晚就好。 云敬寺建在灵山顶上,冬日夜晚更是万籟俱寂,连小动物的窸窣声都听不到。 寧姮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天幕漆黑如墨,不知什么时候起,房间的窗户纸被悄无声息地捅破了一个小洞,一股带著异香的浓烟被缓缓吹了进来。 等那浓烟在房中瀰漫开来,渐渐散去。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三个蒙面的黑衣人如同鬼魅般,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目光精准地锁定在床上那一大一小两个隆起的被窝轮廓上。 三人彼此对视,眼中闪过狠厉,隨即举起手中的钢刀,朝著被窝狠狠劈下。 刀刃砍入棉絮,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而,预想中的血肉横飞並未出现,他们劈中的,只是两个塞满的枕头,和一个空空如也的襁褓。 黑衣人:“!” “人呢?!”其中一个惊骇低呼。 其实早在將睡欲睡之时,寧姮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窗外传来绝非寺內僧人应有的脚步声。 极其克制轻微,明显是练家子。 寧姮猛地睁开双眼,几乎是本能反应,抱起身边熟睡的女儿,足下一点,如同灵猫般借力,轻盈地窜上了房梁,隱入黑暗之中。 当那股带著迷药成分的浓烟从破洞吹进来时,寧姮眼神一凛,立刻屏住了呼吸。 若放在平时,下面这几个三脚猫功夫的小嘍囉,根本不够她看的。 但现在孩子就在身边,投鼠忌器,难免有些束手束脚。 就在寧姮思索著,是先发制人还是等待时机时—— 低头便对上一双乌溜溜,如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 寧缨不知何时醒了。 她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伸出小手,抓住了寧姮胸前的一缕头髮,轻轻拽了拽。 似乎在好奇——明明不久前还在床上睡觉,怎么一转眼,就到了这又高又黑乎乎的地方? 寧姮竖起一根手指,无声地对女儿做了一个“嘘”的口型,然后轻轻捂住孩子口鼻。 小宓儿眨了眨眼,竟真的不再动作,只是安静地依偎著母亲。 仿佛在做什么好玩的黑夜游戏。 等到下面那三个黑衣人发现劈空,惊疑不定时,寧姮手中已经捻好了数根泛著寒光的银针。 “找我吗?”清泠泠的女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这儿呢。” 黑衣人猛地抬头,循著声音来源,终於在房梁的阴影处,看到了仿佛在看戏的寧姮。 “在那儿,杀!”其中一人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寧姮手腕一抖,数道银光疾射而出。 “啊——” 一个黑衣人猝不及防,被银针精准地射中双目,发出悽厉惨叫,“我的眼睛!” 看著同伴捂著眼睛痛苦倒地,其中一个黑衣人大怒,刚要提刀冲向房梁,却突然感觉后颈一凉。 冰冷的手如同铁钳般扼住了他的脖颈。 “喀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是谁,脖骨便被乾脆利落地扭断,软软地瘫倒在地,没了声息。 阿嬋到了。 最后的那个幸运儿察觉不对,摸索著想往门口逃,却被锋利的匕首无声无息地抵住了喉咙。 “阿姐,这还有个活的。” 阿嬋耳目聪颖,数十米之外的异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加上本就住在隔壁厢房,来得快也不稀奇。 寧姮抱著寧缨,从房樑上轻盈跃下。 將依旧安安静静的女儿放到床榻上,用被子盖好,確保她看不到接下来的血腥场面,才转身,单脚踩在那个瞎了眼的黑衣人胸口。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过於轻敌,还是觉得对付她一个“女流之辈”用不著大动干戈,竟然只派了三个身手平平的杀手过来。 那杀手虽然眼睛瞎了,嘴巴却依旧很硬,边咳血边狞笑,“呵!凭什么告诉你……咱们都是拿钱办事的,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老子眨一下眼就不算好汉!” “很好,有骨气。”寧姮似乎很欣赏这种硬汉做派,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脚下骤然用力。 先是胸腔骨头碎裂的“咔嚓”声,紧接著深层组织破裂,仿佛是心臟被彻底碾碎的闷响。 別说那个瞎眼黑衣人没反应过来,就连被阿嬋用刀抵著脖子的另一个活口都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同伴胸口那个恐怖的凹陷—— 就这么……被活生生踩死了?! 这是何等恐怖的罗剎! 寧姮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幽幽道,“到你了哦。” 黑衣人身子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裳。 任务失败,泄露僱主,按照道上的规矩他也活不了,可若是不说……那就会当场死啊! “我说,我都说!別杀我!是……是薛鸿远大人派我们来的!他让我们杀了王妃您和小郡主,然后再点一把火,偽装成意外……事成之后,给我们每人五百两银子!” 事实证明,三个臭皮匠,根本就抵不了诸葛亮,更抵不过死亡的恐惧。 还没怎么用刑呢,就完全抖落了出来。 “薛鸿远……”寧姮问,“谁?” 对於不重要的人,寧姮从来都不会费功夫去记名姓,这姓薛的显然就不是什么重要货色。 阿嬋提醒:“你爹。” 亲爹派人杀女儿?寧姮笑容玩味,“……真好啊。” 第158章 第二批刺客来了 次日清晨,寧姮神色如常地向老夫人告別。 小宓儿被裹得严严实实,由阿嬋抱著,旁边是陪著来的奶娘。 至於那个黑衣人,已经被阿嬋五花大绑,捂住嘴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马车里。 老夫人满眼不舍,“……怎么这么著急就要走,不是说好了陪祖母多住两天吗?” “怀瑾身子刚好些,独自在家,我不放心。” 寧姮道,“而且孩子小,寺庙里清苦,怕她不习惯。” 其实是她自己住不惯。 寧姮替老夫人拢了拢披风,“祖母,离过年没几天了,京中各处都忙乱,您就安心在寺里住几天,清净清净……到时候,我接您去王府过年,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老夫人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姮儿,是不是府里出什么事了?” 寧姮笑著摇摇头,“没有,您多別想。” “只是我想跟您多亲近亲近,祖母就满足孙女儿这点孝心吧。” 老夫人再没有多问,只轻轻拍了拍寧姮的手,“好,都听姮儿的。” “路上小心,到了给祖母捎个信儿。” …… 马车沿著山道蜿蜒下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声响。 被绑的黑衣人像个蝉蛹,躺在几人脚下,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 “阿姐,你会心软吗?”阿嬋问。 亲爹买凶杀亲女儿和外孙女,这在整个大景都算得上是骇人听闻的恶行了。 “心软?”寧姮挑了挑眉,“你觉得我会为薛鸿远那种人求情?我昨晚可没睡磨盘。”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古往今来都是天经地义。 这渣爹都已经要杀她,难道她还要念及那点可笑的,从未存在过的父女之情? 说起来,还得亏她小时候机敏,加之精力旺盛,在被崔詡坑进土匪窝后,便跟著马楼开始习武——就是教她射箭的那个“小爹”。 他虽不善言辞,但武力值极高,对阿娘也好。 ……只是某次莫名其妙离开后,就没再回来。 那么多“小爹”,寧姮唯独对他记忆深刻,完全是因为那个名字。 因为阿娘每次说起“马楼”就开始笑,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他们姐弟妹三个虽未成什么顶尖高手,但自保和对付寻常宵小已是绰绰有余。 若换作其他手无缚鸡之力还带著个小孩儿的女子,面对昨晚那三个杀手,恐怕早就去见了阎王。 哪怕祖母因此心伤,甚至怪她…… 寧姮也不会心软。 不过她倒是可以求表哥留渣爹一具全尸,也算是全了那点名义上的『父女』一场。 阿嬋见寧姮並无动摇,也就没再多说。 阿姐从小便极有主意,下手狠不狠全凭心情,况且她身边现在围著的那几个男人,一个比一个不变態,任谁知道了此事,都不会让薛鸿远好过。 就在这时,行驶中的马车毫无徵兆地猛然停了下来,由於惯性,车厢微微前倾。 阿嬋掀开车帘一角,“怎么了?” 车夫道,“蝉姑娘,前面路上有棵倒下的枯树,横著挡了路……” 青天白日的,没颳风没打雷,好端端的山路中间怎么会横著一棵树? 阿嬋皱眉,“阿姐,我下去瞧瞧。” “嗯。” 阿嬋跳下马车后,寧姮弯腰,取出塞在那黑衣人口中的破布。 “老实说,你还有其他同伙没?” 黑衣人拼命摇头,“没有,真的没有了……侯爷就派了我们三个,我们还没来得及传消息回去……王妃饶我一命!” 其实也不全怪薛鸿远轻敌。 她一个女子带著个孩子,身边就只有丫鬟和奶娘,派三个杀手,怎么看都该是绰绰有余才对。 谁知道看著那么好对付的睿亲王妃,实则是个披著美人皮的罗剎。 当真是恐怖如斯。 “王妃,我其实就是个跟班,刚做杀人这行没多久,没什么用的……您问的,我都已经说了,您看能不能高抬——唔,唔唔——” 寧姮没兴趣听他废话,重新將破布团塞回他嘴里。 然而,拦路的树还没被移开,外面突然传来躁动慌乱的声响,“啊!”紧接著便是刀剑相交的呛啷声。 道路两旁的密林中骤然衝出,数量远超昨夜的黑衣刺客! 车夫惊叫,“有刺客,王妃小心!” 外面的奶娘更是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马车轮子后面,拼命敲打著车厢壁,语无伦次地哭喊,“王妃,好多黑衣刺客!要杀人了!您快逃吧,快逃啊!” 寧姮都麻了,“……”不是吧,又来? 这未免有点刺激过头了。 寧姮隨手在马车內找到半截捆刺客剩下的绳子,將怀里的寧缨稳妥地缠在自己胸前,形成一个安全的背带。 “宓儿別怕,等会儿跟娘一起活动活动筋骨。”她低声道。 小傢伙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还为能掛在母亲胸前而开心,小手紧紧抓著寧姮的衣襟,咧著小嘴发出“啊啊”的轻笑。 寧姮將那小脑袋摁在胸前,“乖。” 刚踏出马车,便有一道凌厉的剑光带著寒气,直劈她的面门。 寧姮瞳孔微缩,身体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这致命一击。 同时手中短刃向上格挡,“鐺”的一声,火花四溅。 比起昨晚那三个普通杀手,今日这一批明显更训练有素,出手狠辣,配合默契,就连阿嬋也有些左支右絀。 她武力值是高,但同时被十几个刺客围在中间,刀光剑影密不透风,也难以脱身来援。 “阿姐,上马,走!” 寧姮目光一扫,看到拉车的两匹马因为受惊,正不安地嘶鸣、踱步。 她当机立断,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药粉,猛地洒向离自己最近的两个刺客。 那两人猝不及防吸入药粉,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捂著脸倒地翻滚,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烂。 趁著这个空隙,寧姮迅速用短刃割断了套马的绳索。 总共两匹马。 她自己骑上一匹,隨即对躲在车轮后瑟瑟发抖的奶娘和侥倖未死的车夫喊道,“上马,往西边那条岔路逃!” 这些刺客的目標明显是她,只要他们动作快点,或许不至於丧命。 说完,寧姮猛地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骏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朝著下山的主路疾驰而去。 果然,看到寧姮带著孩子逃跑,至少有五六个黑衣刺客立刻放弃了围攻阿嬋,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朝著寧姮逃离的方向紧追不捨。 “追,別让她跑了!”为首的刺客厉声下令。 马车里,可怜的黑衣人拼命挣扎,“唔唔——” 不是,你们好歹先把他给鬆开啊! 第159章 掉下山崖寻无踪 马的速度很快,山路又顛簸。 宓儿被顛得有点难受,小眉头都皱了起来,发出细弱的哼唧,“啊……” “不怕,阿娘在呢。” 寧姮单手托住女儿的小脑袋,另一只手紧握韁绳,身体伏低,“驾——” 身后追逐的四个黑衣人目光狠戾,紧追不捨。 他们得到的死命令是——除掉寧姮,不能让她活著回去。 见寧姮骑马技术不差,一时难以追上,其中一个黑衣人目光扫过路旁,折下一段坚韧的枯枝,用匕首飞快削尖前端,瞄准前方疾驰的马匹后腿,用尽全力投掷出去。 “噗嗤!” 尖锐的木刺深深扎入马腿。 骏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半边身子猛地向前跪倒,巨大的惯性將寧姮连人带孩子狠狠甩了出去。 寧姮心底暗骂一句脏话,在马匹倒地的瞬间,她弓腰护住怀里的孩子,用后背和手臂承受了大部分的衝击,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住。 身上没有疼痛,但应该是伤著了。 来不及多想,寧姮当机立断——弃大路,走小路。 转身一头扎进了旁边茂密的山林小径。 冬日山林虽然萧索,但枯藤老树、杂草灌木依旧茂密,有些地方骑马反而不便,需要砍去枯枝才能通过。 “她弃马了,跑不远!” “快追!”刺客头子见状,紧跟著追入山林。 寧姮的体力和耐力確实不错,但毕竟是两条人腿跟四条马腿比,更何况胸前还掛著个孩子,体力消耗巨大。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终究是寡不敌眾,没多久,便被那四个刺客从几个方向堵住,一步步逼退。 寧姮看了眼身后,心头一沉——竟是陡峭悬崖,深不见底。 这要是掉下去,恐怕直接就摔成肉泥了。 前有追兵,后有绝路,真真是被逼入了绝境。 但她脸上依旧镇定,甚至还带著一丝笑意,微微喘著气,“几位大哥,能不能容我喘口气先……再这么跑下去,孩子脑浆都快要被摇匀了……” 宓儿的確是晕乎乎的了,小脸发白,瘪著小嘴,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 为首的刺客头子见状,冷哼一声,“睿亲王妃倒是好胆色,这关头都还不怕。” “知道我是睿亲王妃,几位应当也知道,当今圣上是我丈夫的表哥……”寧姮边平復呼吸,边道,“且对我颇为关照,你们杀了我,就不怕被诛九族,死无葬身之地吗?” 刺客头子语气冰冷,“拿钱办事,不问来路,不问后果。” “哦?若是为了钱,那还不好说……”寧姮立刻接上,“雇你们的人出多少?我给你们十倍,如何?” 十倍?! 几个刺客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十倍,那得是多少钱啊,足够他们金盆洗手,逍遥快活下半辈子了。 可那刺客头子却咬牙道,“王妃出手果然大方,可惜,我们这行有我们这行的规矩,不做背刺僱主之事……接了一单,便会忠人之事到底!” 寧姮:“……那你们还挺有职业操守的呢。” 真是棒棒的。 刺客们不再废话,逐渐围拢成圈,举起了手中闪著寒光的利刃。 “王妃,得罪了。黄泉路上,莫怪我们。” 就在他们以为寧姮会束手就擒或垂死挣扎时,她却只是將孩子抱好,而后扬唇,露出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不好意思,我这人有个毛病——死都要拉几个垫背的。” 话音落下,寧姮手中仅剩的几根银针射出。 “呃——”三名刺客应声倒下。 说罢,在眾刺客惊愕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著身后那深不见底的悬崖,纵身跳了下去。 “!” 刺客们瞳孔骤缩,没想到她竟这般乾脆。 他们急忙衝到悬崖边,探身向下查看,底下云雾繚绕,深不见底,只能听到寒风呼啸而过。 “老大,这怎么办?要下去看看吗……”一个刺客迟疑道。 另一个刺客却道,“有什么可看的,这么高摔下去骨头都得碎成渣了,一上一下不浪费时间吗?” 对付个带孩子的弱女子,损了他们那么多兄弟,说出去都丟死人。 刺客头子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悬崖,“睿亲王妃已死,走,回去復命!” …… 与此同时,京中。 寧姮前脚刚失踪,不知怎的,京中后脚便迅速掀起了一股针对她的流言。 “听说了么?那睿亲王妃根本就没嫁过人,当初说的什么亡夫,全是假的!” “……不是寡妇?那昭华郡主是谁的种?” 有人嗤笑,“谁知道是谁的野种!乡下那种地方,民风粗野,男女大防都不讲究,谁知道跟多少男人廝混过……” “嘘,少说几句吧!那睿亲王妃是好惹的吗?你怕不是想被老虎叼走当零嘴!” “说不准王妃是被迫的呢……再说人家现在好好的,谁传的这种消息出来?” 眾口鑠金,积销毁骨。 流言先是在市井坊间疯狂蔓延,渐渐地,连那些高门大户的后宅之中,也开始窃窃私语。 对此,秦宴亭直接破口大骂,“放你们全家的狗屁,这他爹谁传出来的谣言!” 他当时刚好在珍宝阁买东西,听到旁边两个男子说这等閒话,言辞间充满下流的揣测,当即火冒三丈,衝过去一手一个揪住那两人的衣领。 不等对方反应,他直接挥拳就揍。 秦宴亭年轻力壮,怒火中烧之下,直接將那两人揍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而后眼神凶狠地扫视周围噤若寒蝉的眾人,直接放话,谁要是再敢胡说八道,乱嚼舌根,他见一个打一个,见一双打一双! 打死了镇国公府负责。 虽然秦宴亭曾经是个紈絝,但从前顶多是斗鸡走狗、吃喝玩乐,並不仗著家世如何如何。 如今这般凶悍模样,连他从前那群狐朋狗友都被震住了,纷纷跟上附和。 一时间,流言竟收敛了不少。 当然,也有不少人结伴,在酒楼茶肆里暗骂国公府仗势欺人,多管閒事。 事后,秦宴亭自然被镇国公派人抓了回去,直接关进了祠堂罚跪。 但秦宴亭根本不服气,在祠堂里也不安生,又闹又骂,叫喊著將他放出去,他要去睿亲王府! 镇国公不理,他就直接拆家,开始乱砸东西。 一时间,闹得整个国公府都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第160章 陆云珏咳血 距离寧姮失踪,已是第二天。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睿亲王府的下人们更是来去匆匆,各自焦急忙乱。 “王爷,有人在灵山深处的悬崖边……捡到了这个……” 自从消息传回京中,赫连鸑便放下手头所有事,亲自带人赶去了云敬寺。 派去的侍卫將寺庙封锁,暗卫在灵山范围內彻夜不休地搜寻,直到今日上午,才终於在密林中找到这个疑似小郡主的物件。 而阿嬋,至今未归。 那是一方小小的口水巾,做工精致,角落处却绣著一个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图案——那是陆云珏亲手绣的。 他不擅长女红,绣工一般,第一次绣出来歪七扭八的。 阿姮当时笑得直不起腰来,说不像胡萝卜,像橘色毛虫。 但宓儿很喜欢。 后来,陆云珏便绣了许多,能让孩子换来换去地用。 陆云珏颤抖著接过那块沾著尘泥的布巾,眼前阵阵发黑,“是,是宓儿的……” “王爷,侍卫循著找到这口水巾的地方向前探索……”王管家揪心,又不忍告诉陆云珏真相,“发现那前面是处……断崖,空地上有很多脚印,王妃她……” 陆云珏一夜没睡,本就疲累不支,面色惨白。 这话更是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会……阿姮不会掉下悬崖的……” 急火攻心,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咳咳!” 鲜血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点点红梅。 “怀瑾!”赫连鸑脸色骤变。 “王爷——” 王管家被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找补,“王爷您先別急!王妃和小郡主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这说不准……说不准就是贼人故意留下的,专门迷惑我们的!” “王妃肯定没有掉下去,这都是障眼法……您再怎么也要顾著自己身子,不能先垮下啊!” 赫连鸑忙碌一夜,眉眼微疲,周身气场却更加冰冷锋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他不由分说地將药递到陆云珏手里,“怀瑾,先喝药。” 陆云珏也知道不能这时候倒下,他隨便抹了把嘴角血跡,將药喝下,“表哥,你是不是要去灵山底下……带我一起去,我要去找阿姮。” 王府外,快马已经备好。 赫连鸑的確要去悬崖底下亲自查探一番,他无论如何都不信寧姮会死,哪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闻言却顿住,“你刚吐了血,身子虚弱,就在家等著消息……朕会將阿姮和宓儿带回来的,朕跟你保证。” 陆云珏苍白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表哥,將心比心,若此刻让你待在家里什么都干不了,你也坐不住的。” “我可以,能撑得住。” 赫连鸑沉默片刻,终究是妥协了,“……好。” 可两人还没走到大门口,便被一个不速之客挡住了去路。 来人是个穿著藏青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几分俊朗,同陆云珏的眉眼有几分相似。 正是被大长公主踹了的前夫,陆云珏的生父。 ——陆绩。 “臣参见陛下。” 陆绩先是对赫连鸑草草行了一礼,而后对陆云珏道,“怀瑾,不准去。” 自从他养青楼外室,加之私生子之事败露,被大长公主休弃,赶出公主府后,便成了京城权贵圈里的笑柄。 多年来深居简出,陆云珏也好些年没见过他了。 此刻他突然出现,陆云珏道,“你来干什么?” 陆绩摆出父亲的架子,语重心长道,“怀瑾,为父都听说了,你娶的那个王妃根本就是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之人……她压根就没嫁过人,怀著不知道哪个男人的野种就……” “闭嘴!”陆云珏本就心急如焚,此刻听到他口出恶言,更是怒不可遏。 “瑾儿,你为何这般执迷不悟……那女人都失踪了,说不定就是跟哪个野男人私奔了,你非要把这顶绿帽子戴到底吗?!”陆绩提高了音量,试图用父亲的威严压制他。 陆云珏顾不得探寻陆绩是怎么知道的,但最后一丝耐心消耗殆尽。 他不再废话,“唰”地一声,直接抽出了旁边一名侍卫腰间的佩刀。 冰凉的刀锋,瞬间架在了陆绩的脖子上。 “本王让你让开!”陆云珏声音冰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温润病弱。 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寒意,陆绩错愕难当,又气急败坏,“陆云珏,你竟敢……我是你爹!” “来人!”赫连鸑早已不耐,有眼色的侍卫立刻上前,反剪陆绩双手,將人拖走。 “捆了,扔去大长公主府。” “是。” 两人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德福小跑著跟上,犹豫后还是决定稟报,“陛下,王爷,其实……昨日京中突然冒出许多关於王妃的……不堪流言,多半都是关於小郡主的来歷……” 赫连鸑在山上搜寻一夜,回来也没来得及休息,根本还不知道此事。 闻言眼神一厉,“谁传的?” “还在查……”德福知道这个结果不能让帝王满意,连忙道,“但奴才已经自作主张,命人抓了几个传得最凶的地痞头子,正在审问。” 赫连鸑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他勒紧韁绳,在骏马扬蹄前,对德福道,“放出消息,就说睿亲王妃在灵山遇险,掉落悬崖,生死不明,睿亲王急火攻心,吐血昏迷。” 他眼中杀意凛然,“同时传朕口諭,即日起,任何外人不准踏入灵山范围。” “在此期间,朝中、京中,谁都不得妄议王妃之事,胆敢使睿亲王病情加重者——格杀勿论!” 当务之急,是找到寧姮和宓儿。 流言蜚语虽毒,但相比之下,她们母女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其余的帐,等他找回她们母女,腾出手来,再好好清算。 “驾——” 陆云珏策马紧隨其后,同时心中暗暗祈祷:阿姮,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第161章 古代版女贝爷 圣諭一出,京中为之一肃。 毕竟没人忘记,上回把睿亲王气得臥床不起的那崔家次子是什么下场。 从詔狱出来没多久就横死了,早早下葬……崔家还得感恩戴德,庆幸陛下开恩,只死了一个不肖子。 上回好歹还有王妃在旁悉心诊治,將王爷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回连王妃本人都失踪了,下落不明,睿亲王怕是…… 再加上早晚好几批金吾卫在朱雀大街巡逻,但凡听到有人议论此事,不论身份高低,一律先抓起来再说,甚至还些偏激的被当场砍了脑袋。 血溅长街。 一时间,再无人敢置喙半句。 毕竟,戴绿帽子的是睿亲王,他自个儿都不在意,旁人不过是为了看个热闹,嚼几句舌根罢了。 犯不著为了这点閒话,把小命搭进去。 若是閒话过多过火,真把本就病重的睿亲王给气出个好歹……谁都知道,护短到极致的景行帝隨时可能变成暴君,俘尸百万,流血千里,也並非不可能。 临近年关,没人想在这时候掉脑袋。 当然,关起门来,难免还是会好奇。 “陛下就如此偏袒睿亲王妃?不仅以雷霆手段压下流言,还亲自去灵山寻人?” “哪里是偏爱王妃,爱屋及乌罢了。” “如今王爷咳血,王妃又生死未卜……陛下与王爷兄弟情深,自然是亲自去一趟的。” “话说回来,到现在都没人知道,那昭华郡主的生父……究竟是谁吗?”有人按捺不住好奇,低声问道。 究竟是无媒苟合?还是被人强迫? 可听到这话的人无不脸色大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连忙小声劝阻,“此事涉及天家隱秘,不讲不讲。” 皇权之威,便是如此不讲道理。 可以赐予无上荣光,也可以瞬间將人碾为齏粉。 至於秦宴亭当街为寧姮怒揍传谣者的事,自然也有人奇怪。 这秦小公子何时与睿亲王妃搭上如此深厚的关係了?竟是一副为“红顏”不顾一切的拼命架势…… 后来有人想起,镇国公府请了王妃去诊治大公子的腿疾,一度奉为座上宾,礼遇有加。 这么一联想,秦小公子或许是为了报答王妃救治兄长的恩情,才如此维护。 倒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 崖壁的山洞里。 寧姮没死,但眼下遇到一个千古难题——孩子饿了,她没奶。 眾所周知,这种悬崖峭壁边,必有顽强生长的歪脖子树。 当时,前有刺客步步紧逼,后有万丈深渊。 寧姮果断选择了赌一把——跳崖。 她以前上山採药,也不是没爬过峭壁,经验告诉她,只要在坠落过程中,能幸运地抓住一根结实的藤蔓,或者底下恰好有个深潭水泊什么的,那就肯定死不了。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也確实没死。 下落到中途,直接掉在一棵从崖壁斜伸出来的歪脖子树上。 粗壮的树枝和茂密的叶子缓衝了下坠的力道,儘管撞得她眼冒金星,但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往上面瞅,高不见顶;往下面瞅,深不见底。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环顾四周,寧姮发现右手边不远处,崖壁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大山洞。 寧姮眼睛一亮。 可冷静地算了一下位置和距离,发现自己又得赌一把。她需要从这棵歪脖子树上,攀著嶙峋的崖壁,移动到那个山洞入口处。 这段距离不长,但崖壁湿滑,不好落脚。 若是运气好,成功进了山洞,暂且安身,就能撑到阿嬋找来。 如果中途脚下一滑,或者力气不济……家里那几个男人,恐怕就得准备吃席了。 最终,寧姮凭藉著堪比岩羊的灵活攀爬,和惊险的“蛇皮走位”操作,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前,成功进了那个山洞。 寧姮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长舒了一口气。 “呼……好了,暂时死不了了。” 可低头往怀里一看,心又提了起来——小宓儿双目紧闭,小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草屑,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知道是掉下来的时候被震晕了,还是给嚇昏过去了…… 哪怕已经尽力调整姿势来减轻下坠的震力,但这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寧姮连忙伸手,两指搭在寧缨脖颈间,然后又小心地探了探女儿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 寧姮才放下心来,隨即又觉得有些好笑。 別人家的凤子龙孙,哪个不是金尊玉贵地养在深宫,半点风险不敢冒? 可怜她家小宓儿,才三个月大,就跟著她这个不靠谱的娘亲经歷了逃避刺杀、坠崖落树、崖壁攀岩等一系列高难度“冒险活动”。 寧姮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没办法,她这人可能是太“瞩目”了点,好多人都上赶著想要她死,连带著孩子也跟著遭殃。 她打量了一下这个山洞,里面空间还挺大,只是深处黑黢黢的,看不清到底有多深。 洞口附近相对乾燥,有些散落的枯枝和乾草。 她先將襁褓小心地放在一处平坦乾燥的岩石上,用外袍垫著,然后开始在山洞里收集能用的枯枝干草,打算生一堆火。 一来取暖,二来驱赶可能的野兽,三来……如果有救援,飘上去的烟火也是信號。 可惜成了王妃后,出行都有人伺候,身上根本没带火石这类野外生存必备之物。 如果是她从前上山採药的行头,那包袱里可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工具都有…… 没办法,只能採用最原始的方法——钻木取火。 折腾了好一阵,累得手臂都软了,终於,微弱的火星引燃了乾燥的绒草,橘红色的火苗渐渐升腾起来,驱散了洞內的寒意和黑暗。 生了火,寧姮才顾得上检查自己这一路受了多少伤。 无痛症这毛病,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好处是不用忍受疼痛的折磨,坏处是,连痛楚这个最直接的预警信號都没有,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受了伤,伤得多重。 借著火光低头看去:手上、胳膊上、膝盖……几乎布满密密麻麻的擦伤和刮痕,她皮肤白,看著就颇为骇人。 右臂关节处传来一种异常的鬆脱感,动起来很不灵便。 寧姮:“……” 怪不得刚才攀爬的时候,感觉右臂用起来那么不顺手,还以为是累脱力了,原来是脱臼了。 寧姮也实在没招了。 她估摸著角度和位置,深吸一口气,握住自己的右小臂,猛地向上一托,再一拧。 “咔噠”一声轻微的脆响,脱臼的关节被寧姮硬生生给接了回去。 偶尔咳嗽有些难受,胸腔肋骨应该断了几根,不过寧姮情绪稳定得可怕,反正目前为止,她没吐血,也没有妨碍行动的滯涩地方,姑且认为死不了。 有火,有温度,就不怕失温。 可不知道怀瑾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这里,她需要食物和水来维持体力。 寧姮扒著洞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探身出去。 然后就惊喜地发现——外面那棵救了她一命的巨大歪脖子树,上面竟然掛著不少饱满的果实。 这竟是一棵野冬枣树! 最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成功摘了一大捧枣子的寧姮,愿將自己称为古代版贝爷。 虽然她只听阿娘说起过这个人物,还没亲眼看见过。 第162章 看谁先找到寧姮 “宓儿,咱娘俩失踪的消息传回去,你爹爹怕是急死了……” 吃著枣子烤著火,寧姮心態良好。 甚至还有閒心跟“昏睡”中的女儿聊天。 她將孩子放在自己併拢的膝盖上,借著火光,慢慢地摘掉粘在小傢伙头髮和襁褓上的枯草叶子。 “你爹爹那身子骨,本来就不好,这一著急上火,吐了血可怎么好?” “还有你亲爹,那更是残暴,著急起来就爱砍人脑袋……希望德公公他们能拦著点,別把京城杀得血流成河……” 宓儿继续昏迷中。 “这里太高了,贸然下去肯定得摔死,咱娘俩呢,就好好待在这山洞里,看他们谁先找过来……” 顿了顿,寧姮嘆道,“嘖,要是让你舅舅先找来,你娘我怕是会被嘮叨死。” 殷简哪哪儿都好,就是爱念叨,瞎操心。 好好的一个弟,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哥和管家公。 其实寧姮自己不是个爱絮叨的人,平日里能动手绝不多话。但现在,人在荒山野洞,身边只有一个不会回应的小婴儿,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说话,排解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孤寂。 其实她心里有些鬱闷。 怎么看话本子里,別人都是男女主角坠崖,缠缠绵绵地生出情愫。 要么就是因祸得福找到武功秘籍,从此一统江湖,走上人生巔峰。 怎么轮到她,就是带著个奶娃娃,在悬崖山洞里啃枣子。 还得担心家里几个男人有没有急出毛病? 有没有搞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寧姮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言自语著,渐渐地,眼前火光变得迷濛,睡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她依偎著温暖的篝火,眼皮越来越沉…… 可还没等那睡意將她完全吞没,就被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哭声给彻底惊醒了。 “呜……哇……” 宓儿醒了。 “哇——”宓儿是个很省心的孩子,平日里谁抱都行,给什么小玩意儿都能自己玩半天,不哭也不闹。 就喜欢咧著没牙的小嘴冲人笑,甜得能腻死人。 奈何从昨晚到现在,经歷实在太过“丰富”。 可能是被陌生的环境嚇到了,也可能是从悬崖上跳下来那一连串的失重、撞击、顛簸,对一个小婴儿脆弱的感官刺激太大。 哪怕寧姮尽力护著,没让她受什么明显的外伤,但心理上的惊嚇是实实在在的。 小傢伙瘪著小嘴,先是小声地抽噎,隨即越哭越大声,豆大的泪珠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小脸很快就被泪水浸湿了。 寧姮表示完全理解。 这要是换了她小时候,经歷这么一遭,指不定怎么鬼哭狼嚎呢。 “宓儿乖,阿娘在呢,没事了,都过去了啊……”寧姮轻轻拍著女儿的背,用自己能夹出来的,堪称最温柔的声音哄著。 “哇……呜……呃……” 小东西才三个月大,本来就小小一团,哭起来浑身都在颤抖,显得格外细弱可怜,听得人揪心。 这要是她亲爹和后爹、舅舅在,心恐怕都要被她哭碎了,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过来。 寧姮边嘆气,边用相对乾净的里衣袖口给女儿擦眼泪。 她不得不承认,在哄孩子这方面,她可能是家里最不擅长,也最没耐心的那个了。 小傢伙足足哭了小半炷香的时间。 直到嗓子都有些哑了,小身子一抽一抽,哭声才渐渐转为委屈的呜咽。 寧姮鬆了口气,“乖宓儿,不哭了啊……你看,嗓子都哑了,多难受。” “娘餵你喝奶好不好?喝了奶就有力气了……” 也不知是不是理解了“喝奶”这两个字,还是单纯哭累了想要安抚,小宓儿小嘴一瘪一瘪地看著寧姮,发出了一个带著哭腔的短促音节,“啊……” 寧姮刚要鬆口气,以为自己终於安抚住了这个小祖宗。 可下一秒,一个被她刚才情急之下忽略的问题,如同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 不对! ——她没奶啊。 当初宓儿出生时,府里早早备下了三四个奶水充足的奶娘,根本用不著她这个王妃亲自餵奶。 寧姮也乐得轻鬆,懒得大半夜一次次爬起来,便直接喝了回奶的药。 这都过去三个多月了,早就一滴奶水都挤不出来了。 望著小傢伙那朦朧的泪眼,渴望的小嘴,寧姮头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那什么,乖宓儿,要不咱们稍微忍一下?饿两顿也……饿不死人的,是吧?” 小傢伙鼻尖抽动了下,小嘴瘪得更厉害,眼看新一轮的洪水就要决堤。 寧姮立马妥协,“……祖宗,你先別哭。娘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要说当初寧骄捡到还是婴儿的寧姮时,也没奶,但那时候好歹是在村里,东家討一口,西家求一点,总能凑合著餵百家奶也能长大。 可现在这荒山野岭,悬崖峭壁,上哪儿找奶去? 真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寧姮真是没法子了。 幸好半山腰雾气瀰漫,山顶的积雪融化,雪水顺著湿润的崖壁缓缓滴落。 寧姮用宽大的藤蔓叶子捲成漏斗状,小心地接了一些乾净的雪水。 她又挑了几个相对饱满的野枣,挤烂,再將汁水混合在雪水里。 “乖乖,稍微先喝点水润润……实在不行,娘就只能给你喝点血了……” 这么小的婴孩,每隔一两个时辰就需要餵一次奶,虽然不至於饿死,但长时间下去,绝对能把孩子饿得虚弱晕厥。 这野枣水起码能补充一点糖分和水分,缓解飢饿感。 至於餵血,那是实在没办法的下下之策 小宓儿大概是真渴了,也饿得厉害,小嘴本能地吮吸著叶沿滴下的液体。 虽然味道跟香甜的奶水完全不同,但她还是皱著小小的眉头,勉强喝下去了,然后委屈地小声哼唧著,拱到母亲温暖的怀里。 寧姮这才长舒一口气,疲惫地靠在岩壁上。 …… 第二日醒来,火堆只剩微弱的火星。 寧姮重新將火生起来,继续给孩子餵雪水。 可饿了一天一夜,这点糖水根本无法满足婴儿生长的需求,小宓儿的精神明显萎靡下去,变得有气无力。 寧姮只能採取下下之策。 到了傍晚,哪怕挨著燃烧的火堆,寧姮也感觉到一阵阵发冷。 有可能是失血和飢饿导致的虚弱,也有可能是骨头断裂的影响,加之外感风寒,病了。 嘖,再不找来,她们娘俩恐怕真要交代在这山洞里了。 渐渐地,天色全然漆黑,只余火堆跳跃的微光。 不知过去了多久。 除了洞口呼啸而过的凛冽风声,寧姮在昏昏沉沉间,隱约似乎听到了其他动静……是脚步声? 紧接著,她冰冷僵硬的身体好似被小心翼翼地拥入了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谁来了? 是怀瑾吗,他身子那么弱,怎么上来的……还是临渊? 第163章 殷简偷来的吻 “阿姐,阿姐!” 是殷简。 他总算找到她了。 寧姮失踪的消息传到京中,殷简闻讯,二话不说便扔下手中所有事务,快马加鞭便衝出了京城。 可灵山范围极其广大,山势复杂,加上山上积雪厚重,化开后道路泥泞湿滑,连清晰的脚印都不容易留下。 要在茫茫大山里找到一个人,何其艰难。 殷简几乎要將牙齿咬碎,不得已动用了隱藏在暗处的,从未在寧姮面前显露过的势力。 当初他和阿嬋眼睁睁看著母亲惨死,这份血海深仇,殷简从未忘却。 他借著外出採购药材的名义,频繁来往於南越和大景之间,暗中联络旧部,积蓄力量,培养属於自己的死士和暗线,为的便是有朝一日,顛覆南越朝堂,將那些仇人赶尽杀绝。 可渐渐地,殷简復仇的心思慢慢淡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开始觉得,大景很好,若县也很好……他想留在阿姐身边。 不过那时,他手底下的势力,已经不容小覷。 百草堂济仁救世,是明面上的善。 他私下培植的势力,乾的却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劫富济贫,刺探情报,甚至参与灰色的权色交易、走私买卖……什么都沾一点。 要不然,光靠给人看病卖药那点微薄收入,医馆哪能月赚几万两雪花银? 这些暗处的骯脏营生,殷简一直瞒著寧姮,没敢让她知道分毫。 他怕阿姐知道他私下做的这些事,会觉得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弟弟。 可现在,殷简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动用了所有的暗线。 幸好,殷简手底下这些人消息灵通,加上走南闯北,对山野地形更为熟悉,竟然比皇帝的侍卫和京畿营的人马还先一步,锁定了断崖附近的范围。 然而殷简带著人,在悬崖底下如同疯狗般搜寻了一整天。 几乎把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灌木丛都翻遍了,还是不见寧姮和孩子的踪影。 手下有人见悬崖高耸,下面还有动物踪跡,便大胆猜测,会不会是被野兽叼走吃了……话未说完,便被殷简一剑割断了喉咙。 他擦掉剑上血跡,浑身寒戾,“不会说话就去死。” 殷简不信寧姮会死。 ……就算是真的死了,他也要找到尸体。 哪怕阿姐没了,也要和他葬在一起,他们才是一家人,永永远远的一家人。 不管手下人如何劝阻,殷简还是执意要从崖底,亲自攀爬上去搜寻。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於……是他先找到的。 当看到洞內早已熄灭的灰烬旁,地面血跡斑斑,歪著脑袋靠在冰冷岩壁上,脸无血色的寧姮时—— 殷简呼吸几乎停滯,“阿姐……” 他踉蹌著衝过去,小心翼翼地將冰冷的寧姮拥入怀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阿姐你醒醒!” 寧姮额头滚烫,触手灼人,已经烧得迷糊了过去,对外界毫无反应。 殷简快速检查了她身上的伤势,手臂、膝盖,全是大小不一的擦伤和刮伤,手掌心还有一道新鲜的凝结著血痂的伤口…… 他心里揪痛,从前在若县,虽然偶尔有磕碰,阿姐何曾受过这么多的伤? 都怪那两个废物男人! 殷简將带来的药捏碎,用温水化开,送到寧姮唇边,“阿姐,张嘴……把药吃了,吃了药就好了……” 可寧姮昏迷著,牙关紧闭,根本就没有意识吞咽。 药水顺著她苍白的唇角流下,滴落在衣襟上。 殷简连忙伸手去擦,又尝试了几次,还是餵不进去,反而弄湿了她的下巴和衣领。 殷简眸光一暗,“阿姐……冒犯了。” 说罢,他含了一口药汁,俯下身,慢慢撬开寧姮的齿关,將温热的药汁渡了进去。 唇齿相接的触感既陌生又美妙,殷简浑身近乎神经质地颤慄起来。 是激动,也是后怕。 “阿姐,幸好你还活著,我好怕自己来晚了……”餵完药,殷简抵著寧姮的额头低声喟嘆,平復躁动的心绪。 其实寧姮比刚捡回寧家的殷简大不了几个月,但看他们俩可怜,一直默默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可殷简不想把她当姐姐。 却又不得不承认,家人之间的羈绊,是比青梅竹马更亲密,更深入骨髓的存在。 殷简从未和任何女子有过亲密接触,不知道亲吻的感觉原来是如此之好,如此令人沉沦。 哪怕……只是偷来的,趁她无知觉之时。 殷简给寧姮的擦伤涂上药,小心將她手掌心包扎好,然后埋在寧姮脖颈处,贪婪地汲取著她的气息。 唇舌间依旧残留著药汁的苦涩滋味,可她身上独特的冷冽药香,瞬间点燃了殷简心头那团压抑了多年,浓烈到几乎要將他焚毁的情愫。 借著餵水的名义,殷简趁人之危,又轻轻啄吻了两下那柔软的唇瓣。 这浅尝輒止的“偷窃”並不能平息殷简心中的火焰,反而让那渴望燃烧得更加猛烈。 他低下头,带著痴迷与虔诚,从额头到眼睫,再到挺翘的鼻尖,如同膜拜神祇般,细细密密地轻柔吻过一遍。 “阿姐……” 双臂本来是紧紧箍著,可又怕力气重了將她弄疼,殷简只能极力克制著,强迫自己离开那令他眷恋的温度。 他隨手將火摺子扔进灰烬,重新点燃了火堆。 橘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洞內的寒意和黑暗。 正要將寧姮安顿得更舒適些,就听到两人身体之间,传来一声细弱却清晰的不满哼唧。 “啊……” 是已经被挤得扁扁的宓儿。 第164章 不当舅舅当爹爹 小傢伙很委屈。 本来她是被母亲护在怀里的,奈何这“无良舅舅”根本没发现,或者说被忽略了个彻底。 两人越靠越近,宓儿都快被挤成一张小饼子了。 才终於忍不住,伸出没什么力气的小手,软软地去推殷简。 “呜……哇……” 殷简低头看去,对上一双委屈巴巴看著他的乌黑大眼睛,还有那瘪瘪的,似乎准备开嚎的小嘴。 或许是隨了她爹的强劲体质,这么小的年纪,折腾这几天,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来,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只是有些虚弱,饿得没了力气。 殷简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小脑袋瓜。 其实对殷简而言,比起隱约有某个討人厌的皇帝影子的脸,小宓儿的五官轮廓,其实更像阿姐小时候。 加上不是混小子,身体里又流著阿姐的血,殷简对她倒也没那么排斥和討厌。 看著小傢伙蔫蔫的样子,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饿坏了吧,舅……”这个噁心的称呼到了嘴边,又让殷简硬生生咽了回去。 谁要当她的舅舅! 他自己改了口,“爹爹给宓儿带了喝的……” 殷简虽然来得很匆忙,但准备的东西一样都没少。 怕寧姮受伤,带了各种內外伤药和退热药;怕孩子饿,特地带了个小水壶,里面装了温热羊奶。 虽然宓儿不懂为什么自己忽然又多了一个“爹爹”,但带著奶香的东西凑到嘴边,飢饿的本能立刻占据了上风。 她急切地张开小嘴,含住水壶的软嘴,用力地吮吸起来,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吃饱喝足,小傢伙甚至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奶嗝。 蜷著小身子依偎在母亲和“新爹爹”之间,精神似乎都好了一点。 …… 温暖的火堆旁,寧姮身上异常的热度在药效下慢慢褪去,却因为本能寻求热源,无意识地往殷简怀里钻了钻。 殷简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涌上巨大的,几乎要將理智淹没的满足感。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阿姐了。 自从她嫁入睿亲王府,便不能再像从前在若县时那样朝夕相处,同住一个屋檐下。 这也是为什么,殷简內心深处,会那么阴暗地盼著陆云珏早点病死。 他死了,阿姐就没有牵掛了。 殷简用披风小心地將寧姮连同她怀里的小宓儿一起裹住,紧紧抱在怀中。 仿佛此刻,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三个。 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就是完完整整的一家人。 殷简低头,看著寧姮苍白却依旧绝色的侧脸,眼神痴缠而偏执,声音低得如同梦囈,“阿姐,他们都护不好你,让你一次又一次陷入危险……我带你走,好不好?” “我们离开这里,不回若县,也不去南越……你是大景人,这里有很多地方,山清水秀,民风淳朴,隨处都可以安家。” “如果你愿意,我们完全可以一起生活。” 就像以前那样…… 似乎是听到有人在耳边不断絮叨,昏迷中的寧姮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嘴唇微微翕动。 “怀瑾……” 殷简脸上那瞬间升起的憧憬,如同被冰水浇熄的炭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鬱的阴鷙。 怀瑾,怀瑾,又是他! 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却终究是没捨得弄疼她,又猛地鬆开了力道。 殷简只是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酸涩与不甘。 “阿姐,我不是他。” 终究是没能忍住,那压抑了许久的话从他喉间溢出,“那个陆云珏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隨时可能咽气的病秧子罢了!” 他顿了顿,“……你喜欢他温柔,我也可以很温柔的,我会將宓儿视如己出,当成自己亲生女儿的。” 寧姮依旧昏睡著,毫无反应。 她的脑袋靠在殷简肩上,如墨的青丝倾泻而下,遮住了那双平日里或狡黠或冷静的眼眸,此刻只余下恬静的睡顏,却愈发让人沉溺。 殷简看得痴迷,心口却像是被钝刀子割过一般,又疼又涩。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如同嘆息,带著无尽的爱恋与卑微的祈求,“……你什么时候能看看我呢?” 不知什么时候起,洞外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阿姐,外面下雪了。” 殷简收紧手臂,冰凉的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发顶,声音低柔,“晚上不好攀下去,我们就在这山洞里,再待一晚……明早再回去,好不好?” 就让他再偷一晚的相处吧。 寧姮喝了药,睡得更沉了。 殷简却像是得到了许可一般,唇角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甚至带著几分孩子气的弧度。 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 “我就当你答应了。” …… 寧姮恢復意识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周身很温暖,肩膀和屁股下面也不再是硌人的岩石或枯草,而是变成了某种柔软且有弹性的触感。 就好像……被人抱著? 这个念头让她混沌的意识瞬间回笼,昨天下午她就不太舒服,头晕目眩,强撑到晚上,依稀感觉到有人靠近,然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她猛地回头,便对上殷简一瞬不瞬的视线,他微微一笑。 “阿姐,早上好。” 哪怕在山洞將就著睡了一晚,殷简也无半分狼狈,无损他昳丽出眾的容顏。 如果阿嬋在这里,肯定要翻个大大的白眼,吐槽这个不分场合都要开屏的公孔雀。 “……嗯?”寧姮道,“阿简,怎么是你?” 殷简勾起唇角,“因为……只有我能找到你。” 寧姮没听出他话里那复杂的弦外之音,只是本能地想起了最重要的事,“宓儿怎么样,还是活的吗?” 殷简解开披风,宓儿就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被柔软的布料包裹著,小脑袋侧向一边,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 “宓儿没事,我带了羊奶上来,餵过她了。” 殷简轻声道,隨即目光又回到寧姮身上,眉头蹙起,“但是阿姐,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照顾你自己?你身上这些伤……” 来了。 寧姮瞬间觉得头大如斗。她就知道,要是被阿简先找到,绝对逃不过他这一顿“爱的嘮叨”。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了殷简的嘴。 和当初揪赫连鸑一模一样。 別问为什么如此熟练,问就是从小到大练出来的。 “好了嘮叨公,別念了。”寧姮喝了药,睡了一晚,感觉精神又恢復得七七八八,“咱们当务之急是先下去,要不你姐夫得急死了去……” “对了,你带绳索了没?” 本来因为这亲昵举动神情而有所缓和的殷简,在听到“姐夫”这刺耳的字眼时,表情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恢復如常,只是语气淡了下来:“没有。” 殷简是纯手攀爬上来的。 要带伤药、羊奶和披风,拿不下那么多了。 寧姮陷入了沉思,“……那咱们三个怎么下去?” 话音刚落,山洞外“簌簌”降下两根绳子,一道纤细矫健的身影从天而降,“阿姐。” 第165章 不要占著夫君位置 自家人果然就是那么可靠啊。 最终,小宓儿被阿嬋固定在胸前,身手敏捷地开始向下攀爬。 而寧姮——则是被缠在殷简身前,整个人活像只掛在树上的树懒。 寧姮:“……” 她疑惑,且非常不解。 “……为什么我们非要这个姿势?”她忍不住问道。 这个当然是殷简的私心,但他面上却装得冠冕堂皇,“因为阿嬋力气没那么大,只能抱好宓儿。” 下方不远处的阿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呵呵。” 她一拳能把他打死好吧。 “我知道……”寧姮:“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自己抓著绳子滑下去。” 有绳子,谁还不会顺著下了?虽然她现在有点虚,但下去应该问题不大。 殷简边踩著崖壁上凸起的岩石向下,边道,“你生病了,內伤叠外伤,中途脱力失手怎么办?以后宓儿问我要娘,我上哪里再找一个一模一样的阿姐赔给她?” 寧姮道,“……谢谢你,想得可真周到。” 好歹是在半山腰,从上往下攀爬,即便有绳索借力,也相当耗费体力和时间。 寧姮其实有点心急。 距离她失踪已经过去这么久,不知道有没有消息传回去,怀瑾和临渊恐怕得急疯了。 …… 她猜得一点不错,山崖下的两个男人,此刻状態已是濒临崩溃的边缘。 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 不仅赫连鸑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狂暴气息。 就连陆云珏也不顾所有人的劝阻,拖著病体,硬是留在崖底。 侍卫们几乎把悬崖底下每一寸土地都翻了个底朝天,水潭潜下去摸过,乱石堆一块块搬开看过,甚至连附近野兽的洞穴都进去掏过了。 依旧……一无所获。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每个人的心。 最终,最后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陡峭的山崖之上,派了身手最好的侍卫上去搜寻。 赫连鸑几次想亲自上去,都被德福带著一群侍卫死死跪地拦住。 德福哭得老泪纵横,“陛下,奴才求您了!崖壁危险,又起了大雾……那么多侍卫都上去了,少您一个不少!您是万金之躯,是大景的天啊!若是龙体因此有丝毫损伤,奴才万死难赎,大景江山又该如何是好?!” 妻女都护不好,何谈大景江山? 就在赫连鸑耐心告罄之际—— 忽然有侍卫欢天喜地地衝出来,连滚带爬,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找到了找到了!” “陛下,王爷,找到王妃和小郡主了!” 陆云珏和赫连鸑猛地抬头。 “真的?!”两人异口同声。 德福心弦一松,差点瘫倒在地,心中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若是王妃真出了岔子,他屡次阻挠陛下,恐怕也不用活了。 德福连忙起身,搀扶著陆云珏,跟著报信的侍卫,跌跌撞撞地朝著绳索垂落的方向奔去。 山间的迷雾渐渐被晨风吹散,视线变得清晰。几道身影在绳索上缓缓下降,越来越近。 阿嬋抱著襁褓,第一个稳稳落地。 紧接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殷简抱著裹在披风里,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寧姮,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態,从绳索上滑落,稳稳站在地上。 比起嘴唇乾裂,衣摆和靴子沾满泥污,狼狈到极点的陆云珏,殷简称得上是英雄救美后的颯爽之態。 他淡定地解开绳索,將寧姮打横抱起,径直向眾人走来。 那淡然的姿態神色,简直比正宫还正宫。 陆云珏什么都顾不上了,挣脱德福的搀扶,踉蹌著扑上前,“阿姮……” “阿姮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寧姮道,“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已经好多了……是阿简小题大做,非要这么绑著下来。” 看著自家夫君这副“脏脏包”的模样,她既心疼又好笑。 寧姮伸出手,用还算乾净的袖口,轻轻抹去他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上的泥点,“瞧你,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別担心了,我真的没事,宓儿也好好的。” 目光转向旁边一直沉默佇立的赫连鸑,“表哥也是,別担心,还有……辛苦了。” 这几天,他们肯定都著急坏了。 赫连鸑將宓儿接过去,漆黑的视线落在寧姮脸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將千言万语和连日来的沉重恐惧与压力,都尽数咽了回去。 “……没事就好。” 寧姮无事,孩子也安然无恙,陆云珏总算是將连日来高悬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苍白的脸上也恢復了一丝血色。 他上前一步,“此番多亏阿简了,辛苦你。” 说著,他便伸出手,想要从殷简怀中接过寧姮,“马车已经在外面候著了,我带阿姮回去好好休息……” 然而,殷简抱著寧姮的手臂却纹丝未动,甚至隱隱有收紧的趋势。 “……简弟?”陆云珏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有些愕然地看著他。 赫连鸑也皱了皱眉,目光沉沉地落在殷简身上。 一时间,崖底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滯。 侍卫们不明所以,但也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连德福这样见惯了风浪的老油条,心中也直犯嘀咕:王妃这位弟弟是正经的吗,怎么……看著不太对劲? 那眼神,那姿態,可不像是单纯的姐弟情深啊。 寧姮轻轻拍了拍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阿简,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黑涔涔的视线落在对面的陆云珏和赫连鸑身上。 听了寧姮的话后,殷简最终,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鬆开了手臂,將寧姮交给陆云珏。 “姐夫……好好照顾阿姐。” 他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的刀锋,“不要再有下一次。” 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若再让阿姐涉险,他不介意亲手送这位“姐夫”……早点下去见阎王。 既然没本事护住,就不要占著“夫君”这个位置。 他会將阿姐藏起来,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谁也伤害不了她的地方。 第166章 早晚都当寡妇 回到睿亲王府,吃饱喝足,又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寧姮终於有种“回家真好”的踏实感,长舒了一口气。 阿嬋以一敌眾,只受了皮肉轻伤,已经自行上药包扎了。 寧姮外感风寒,內里骨头断裂需要修养,身上刮擦出来的伤口也不少,掌心那道尤其深。 陆云珏也好不到哪里去。 本就体弱,这几天忧思过甚,还急得吐了血,此刻脸色比寧姮还要苍白几分。 好嘛,这一屋子上下,愣是凑不出一个全须全尾的“好人”来。 见大主子和小主子都完整回来,王管家激动得老泪纵横,亲自守在药炉子前,將熬好的汤药和补品一趟趟地往主院里送。 喝了安神和祛风寒的药,夫妻俩就这么病歪歪地依偎著,十指紧紧相扣。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两人竟就这么沉沉睡去,一直睡到了天色擦黑。 再次醒来,已是酉时末。 陆云珏比寧姮先醒转,这两天,他根本就没合过眼,精神极度紧绷,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看著身边安然的睡顏,心头那块大石总算彻底落了地。 只是喉间总有种挥之不去的乾涩痒意,让他忍不住想咳嗽。 陆云珏忍耐著,轻轻拂去寧姮睡乱的髮丝,在她眉心轻轻一吻,才披上外袍,轻手轻脚走到门外。 一到门外,压抑了许久的咳嗽便再也控制不住,如同决堤般爆发出来。 “咳咳……咳咳咳……” 陆云珏连忙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王爷,您还好吧?”王管家不放心,一下午都守在门外。 听到咳嗽声立刻上前给陆云珏拍著背,满脸忧色。 剧烈的咳嗽让陆云珏原本苍白的脸染上不正常的潮红,但这潮红褪去后,却显得他更加虚弱无力。 没找到寧姮之前,他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著,如今人找回来了,心神一鬆懈,连日来的透支和那口淤积的急火仿佛瞬间反噬,旧疾似乎又有復发的跡象。 “王伯,我没事……咳咳……”陆云珏勉强止住咳嗽,声音嘶哑。 王管家连忙搀扶著他到廊下的长椅坐下,拍背顺气,“您这身子,还是得针灸才行啊,要不,老奴去宫里请个太医先用著……” 从前王妃几乎每天都给王爷扎针调理,最长间隔也没超过两日。 这回耽搁太久,王管家是真怕王爷这刚见起色的身子骨,又给拖垮回去。 “以前太医扎的针不少,也没什么用,咳咳,我没事……” 陆云珏喘匀了气,摆摆手,“放心吧,我对自己的身体有数。” 他还要陪阿姮长长久久,看著宓儿长大,不会在这时候就倒下。 王管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能默默给他披好厚实的披风,长长嘆了口气,“唉……” 抬眼便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抱著襁褓从院外走进来。 “参见陛下!”王管家连忙躬身行礼。 “表哥,咳咳……” 赫连鸑抱著宓儿,眉头微蹙,单手托住他单薄的胳膊,“咳得这么厉害,药喝了吗?” 陆云珏:“早上的喝了,晚上的等会儿喝……” 听到熟悉的声音不住咳嗽,被赫连鸑抱著的小宓儿似乎被惊动了,发出细弱的咿呀声。 “啊,啊……” 小手努力朝陆云珏的方向伸了伸,似乎想要去够他,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带著懵懂的担忧。 陆云珏心中一暖,却不想过了病气给孩子,只是捂住唇,用手轻轻碰了碰那开花的小爪爪。 “爹爹没事,宓儿別担心……” 陆云珏缓了缓,“表哥,別告诉阿姮,我等会儿喝了药就好了……她还没醒,我们去书房说吧。” 赫连鸑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醒了。” 陆云珏身子微僵,却又剧烈咳嗽起来,喉间甚至涌上一抹腥甜。 紧接著,帕子中心便染上点点红色。 “咳咳……” 寧姮缓缓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凝神诊脉,而后嘆了口气。 “陆云珏,我看你是真想让我年纪轻轻就变成寡妇。” 陆云珏反而弯了弯眉眼,苍白清俊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这不是迟早的吗?” 寧姮:“……” 赫连鸑:“……” 陆云珏连忙补充,“我开玩笑的。” 可另外两人都快被这冷笑话给冷死了。 寧姮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明天我给你药里加双倍黄连,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別说明天,陆云珏现在都已经笑不出来了。 “阿姮,不要,我很怕苦的。” 寧姮不搭这话,“王伯,晚上的药端来让王爷喝了,准备热水,等会儿药浴扎针。” “阿姮,不急,等你好了再说。”陆云珏觉得自己还能行,短时间死不了,阿姮受那么多伤,怎么能又为他劳累。 可王管家已经选择性忽略他这个王爷了,立马听吩咐办事,“是,王妃。” 寧姮:“走吧,先进去,有什么话等吃了晚膳再说。” 她纯粹是被饿醒的,肚子里唱了半天空城计。 王管家立刻吩咐下人將早就备好的晚膳摆了上来,都是病患,今晚菜式偏清淡些。 一家四口难得地围坐在一起,安静地用了一顿饭。 寧姮虽然无感疼痛,但毕竟到了伤筋动骨的地步,偶尔咳两下都牵动肺腑,不是很舒服。 上回的躺椅又派上了用场,怏怏地躺著。 这回是赫连鸑餵的,毕竟她自己手不方便,正宫夫君那身体也指望不上。 离得近,寧姮才注意到赫连鸑眼下浓重的黑青,和眉宇间堆积的厚重阴云,虽然极力掩饰,还是泄露了他极度的疲惫和心力交瘁。 她嘆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去什么寺庙求神拜佛了,搞得全家都半死不活的。 寧姮伸手,轻轻探了探赫连鸑的额头。 触手微凉,並没有发烧。 应该是这几日不眠不休,加之精神紧绷所致。 “你是回来后就一直没休息吗?”寧姮问。 赫连鸑哪里能休息,刺客要抓,京中爆发的流言要追查源头,还有幕后之人……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头。 寧姮大概也猜到了,轻声劝道,“人都平安回来了,其他的慢慢追查就是,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是皇帝,还有那么多朝政要处理,再好的身子也禁不住累。” “……对了,里面床铺还是暖和的,你要不要去躺会儿?” 第167章 睡他们的暖被窝 “……”赫连鸑下意识看了一眼內室那张宽大的床榻。 虽说已经达成了“三人一起过日子”的共识,但真要让他此刻去睡他们夫妻俩温存过的暖被窝。 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是真的很怪。 赫连鸑顺势抓住了寧姮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摇了摇头,“不用,朕身体比你们俩好。” 目光落在那被纱布层层缠绕的掌心,眉头瞬间拧紧。 “手怎么伤的?” 寧姮轻轻“唉”了声,“別提了,坠崖还带个娃……宓儿饿了,我又没奶,雪水也不顶饿,只能是……放了点血餵她。” 见两个男人面色凝重,她语气轻鬆。 “小问题,过几天伤口长好了就没事了……別光顾著餵我,你也吃。” 赫连鸑不觉得这是小问题,如果不是寧姮身手不错,恐怕早就没了。 陆云珏同样自责……是他的疏忽。 赫连鸑突然道,“阿姮,朕抓了你生父生母。” 那个被阿嬋绑在马车里的黑衣人命大,侍卫找到的时候,塞著嘴还在地上蛄蛹,没死。 抓回去后,几乎没怎么动用大刑,贪生怕死的他便將平阳侯薛鸿远如何重金买凶的计划和盘托出。 紫薇卫即刻出动,以雷霆之势包围了平阳侯府,將薛鸿远和从犯柳氏直接锁拿下狱。 其实除了薛鸿远和柳氏,但凡与此事稍微有点牵扯的侯府心腹奴僕、管事,也全都被投入了刑部大牢,严加审讯。 至於那些在京城疯狂散布谣言,恶意中伤寧姮的源头和推手。 赫连鸑更是毫不留情,直接杀了一批跳得最欢的,余下的也在严刑拷打,顺藤摸瓜。 只是当时时间紧迫,找人要紧,帝王还没来得及去“料理”这些魑魅魍魎。 回来后,本想直接下令將薛鸿远处死,但想到对方毕竟是寧姮的生身父亲,弄死之前,还是有必要告知她一声。 不过……赫连鸑眸底冰冷。 哪怕寧姮为他们求情,还是得死。 寧姮才没有求情的义务,不过还是多问了一句,“……生母?平阳侯夫人也参与其中?” 赫连鸑点头,“算是帮凶。” ……就因为她未婚先孕,丟了侯府的脸,就要將她灭口? 寧姮摁了摁额角,也实在无力吐槽了,虽然知道没什么母女亲情可言,但这未免也太塑料了。 两人见她表情悵然,正想说点什么,起码安慰两句。 寧姮已经自我开解完毕,“我那便宜爹安排的是杀人纵火,让我坠崖的是另外一批,身手明显要好得多。” 赫连鸑眉头瞬间拧紧,“有两批?” 其实被阿嬋杀死的黑衣人尸体还没有销毁,赫连鸑原本以为那就是薛鸿远安排的。 没想到竟是第二批。 “没错,”寧姮点头,“阿嬋说我前脚失踪,后脚京中就有流言传出,时机掐得这么准,我猜这第二批刺客和散布谣言的人,应该是专程安排好的,目的就是让我『意外猝死』且『身败名裂』。” 寧姮在心里快速盘算著,她猜测的嫌疑人大概有这么几个。 薛婉?不太像,她比起先前变了很多,还专门还提醒她。 崔熙月……可能性挺大的,她本来就有点失心疯的感觉,又断了腿。 还有她那个三哥崔文宥,看著人模狗样,但给寧姮的感觉很不好,阴冷得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那些训练有素的刺客,多半跟这孙子脱不了干係。 其实,要说薛婉看她不顺眼,寧姮还能理解。 毕竟她们一个真千金,一个假千金,因为上一辈的缘故,身份对立且尷尬。 但崔熙月呢,她自问也没怎么惹到她吧,怎么就恨她入骨了,当初还挑唆她二哥来诬陷百草堂……当真是莫名其妙。 寧姮忽然想起一事,“对了表哥,我不是写信让你看著崔熙月吗,她那边有何异动?” “信?”赫连鸑闻言一愣。 陆云珏也惊讶地看向寧姮。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疑惑,“什么信?” 寧姮也疑惑,“去云敬寺之前,薛婉告诉我,崔熙月手里有我的把柄,让我小心,我猜可能是关於宓儿的身世,便让你们留意崔家。” 陆云珏拿出当时的纸条,“可王伯只收到这个,说你陪祖母去寺里,第二日就回来。” 寧姮接过来看,字跡和她的几乎一模一样,“……这不是我写的。” 看来根源就在这里了。 如果那封预警信顺利送到,赫连鸑必定会提前派人看住崔家,崔熙月就算想作妖,也没那么容易成功,后续的流言和刺杀恐怕都不会如此顺利。 赫连鸑浓眉紧蹙,立马下令让暗卫连同五城兵马司的人,捉拿崔熙月及其同党。 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可半个时辰后,暗卫回稟,“陛下,那崔熙月同崔文宥早已不知去向。府內下人说,小姐腿伤需要静养,少爷陪同外出寻医,已有两日未归。” 寧姮轻嘖一声,“跑得倒挺快。” “另外,平阳侯府一名叫『李康』的小廝,於二十五日下午未时三刻左右,被人发现死在通往睿亲王府的巷子里,是被人割喉灭口。” 当初,寧姮是隨便选了个小廝去送信的。 本不是什么很劳累的活计,给的银子也不少,却没想到……他会因此丧命。 寧姮嘆道,“……怀瑾,替我送五百两给李康的家人,將人好好安葬吧。” 陆云珏握紧了寧姮的手,“好,我去安排。” 赫连鸑眼底寒光渗人。 好啊,真是好得很,就差把他这个皇帝的脸面摁在地上摩擦了。 “传令下去,布下天罗地网,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抓住他们!” 暗卫肃然应道,“是!” 赫连鸑:“德福。 暗卫离开,守在门外的德福立马推门进来,“奴才在。” “擬旨。”赫连鸑冷然道,“前丞相崔詡之女崔熙月,子崔文宥,因不忿崔詡获罪身亡,对朕及皇室心怀怨懟,故意编造恶毒流言,构陷睿亲王妃清誉,使睿亲王病体加重,其心可诛! “著,崔氏全族,即刻锁拿,流放瘴州,后嗣永不得入京;抄没所有家產田宅,充入国库。” 瘴州湿热多雨,瘴气瀰漫,疟疾横行,不少流放者因疫病或毒虫丧命。 这道旨意,无疑是要將崔家连根拔起。 哪怕崔家或许还有不知情或无辜的旁支远亲,此刻也不重要了。 德福躬身,“是,奴才立刻去办。” 家里有个皇帝处理这些糟心事,寧姮就根本不用操心,瞬间觉得清閒多了。 算了算时辰,也该让怀瑾药浴了,他那身子,委实让人操心。 寧姮看了眼舒舒服服躺在赫连鸑臂弯里的女儿,“宓儿你要吗,这段时间我和怀瑾都病著,怕是照顾不过来,也免得过了病气给她。” 赫连鸑肯定是要的。 他就这么一根独苗苗,长得又像寧姮,怎么可能不稀罕,要不然也不会一过来就把女儿抱著不离手了。 不过……看著两人准备起身的样子,赫连鸑目光微动,“是去药浴?” “你们俩伤著不太方便,朕可以帮忙。” 陆云珏:“?” 第168章 病號休养手册 陆云珏很感谢赫连鸑的体贴入微,但还是拒绝了。 “表哥,这就不用了,府里那么多人呢……”哪里需要皇帝紆尊降贵地来“帮忙”。 这其中的司马昭之心,他不可能不知。 寧姮倒是无所谓,就算他们两个一起扒乾净了放在眼前,她都能面不改色。 最多用目光上下凝视一下。 抱歉,伤害美人的事她实在做不出来。 但看著陆云珏那副抗拒的模样,她还是很给面子地顺著他的话,“下次吧,怀瑾他脸皮薄,不太习惯……而且时候也不早了,你也该回宫休息了。” 说著,寧姮弯下腰,轻轻点了点女儿光洁的鼻头。 “乖宓儿,跟著你亲爹去过几天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不要太想娘啊。” 赫连鸑只能有些遗憾地抱著孩子起身。 “好吧……那朕走了。”他说道,脚下却並未立刻移动。 寧姮点头,“嗯,路上小心。” 赫连鸑抱著孩子,往门口挪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朕真的走了。” 寧姮:“……” 堂堂皇帝,九五之尊,好歹也是好多人口中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为什么能这么幼稚? 她上前两步,略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推他出去,“行了快走吧,等宫门下钥,你这个皇帝今晚也只有睡大街了。” 当著怀瑾的面,还是不能太过火,点到即止。 得到了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赫连鸑这才心满意足,抱著女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看著帝王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寧姮,陆云珏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 怎么感觉表哥也变成他自己所唾弃的恋爱脑了。 是错觉吗? …… 药浴、扎针,又忙活大半宿。 寧姮翌日直接睡到了日下三竿,雷打都不动。 中途倒是迷迷糊糊感觉到陆云珏轻手轻脚地过来看了她好几次,又是替她掖好被角,又是用手背探她额头的温度,还伏在她耳边柔声问她要不要起来吃点午饭…… 但寧姮通通以翻身作为回应,睡了过去。 她现在只需要睡眠,睡足了,什么风寒、外伤內伤的,自然能好大半。 再醒来,已经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才睁眼,就被近距离凑在面前,无比放大的一张俏脸给嚇到了,“!” “表嫂,你醒了!” 是赫连清瑶。她是上午就过来的,硬生生在王府等到未时四刻,都不见寧姮有起床的跡象。 其实赫连清瑶在宫里是出了名的“睡神”,小时候父皇还在世时,她稍微贪睡,赖两刻钟床,就会被那些起早贪黑、卯足了劲儿爭宠的妃嬪娘娘们暗地里嘲笑懒散。 但现在看来,在表嫂面前,她甘拜下风。 这才是真正的睡神! “表嫂,你怎么这么能睡啊?”赫连清瑶伸手拉她,“快起来喝药,王管家把药都热了好多遍了!” 寧姮慢吞吞地坐起来,整个人像根没出息的软茄子,蔫蔫地靠在床头。 她有气无力道,“咸鱼是这样的……再说我又不用读书考状元,也没人扣我月钱,起来那么早干嘛……” 她现在可是正经病號,病號的特权就是睡到天荒地老。 寧姮打了个哈欠,补充道,“当初嫁给你表哥之前,我就问过他,能不能每天睡到自然醒来著……” 赫连清瑶眨了眨眼,这什么奇怪的婚前约定? “那表哥怎么回答的?” “我当时说……”一道温润的男声从门口传来,替寧姮回答了。 “可以两个一起赖床,谁都不起来。” 陆云珏端著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著温热且食材丰盛,熬得浓浓的粥,並小菜,外加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今日他的气色显然好了许多,眉眼间带著温柔的笑意。 “如果不是你们来得早,我也想跟阿姮在床上赖著……”他將托盘放在小几上,走到床边,自然地扶起寧姮歪斜的身子。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再把药喝了。” 猝不及防地,赫连清瑶被这迎面而来的,热气腾腾的狗粮糊了一脸,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好吧……怪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夫妻恩爱了。”她悻悻地撇了撇嘴。 其实来得也不止她一个。 跟在陆云珏身后还有寧骄,以及过来探望儿媳的大长公主。 刚才陆云珏就是在外间陪著她们说话,寧姮醒了,就全都过来了。 “姮儿,没事吧……”寧骄走到床边,神色担忧。 寧姮摇头,“没事的阿娘,小伤而已。” 寧骄伸手,没好气地戳了戳寧姮的额头,“你们几个,半点不让我省心。” 一个带娃坠崖,一个几天都没消息,还有一个呢,直接攀上去救人…… 当自己是岩羊啊,那么高的悬崖说爬就爬。 寧骄本来还想著,家里的孩子都大了,各自有了著落,她也可以安心放手,给自己放个长假,出去游山玩水,顺便看看能不能寻觅一下人生的第n春来著。 现在看来,根本放心不了一点。 看著眼前这一屋子“病残”,寧骄忍不住按了按额角,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怎么她家里儘是些不省心的“灾舅子”。 ——骂人的,小孩子不要学。 看著寧姮平安归来,大长公主也安心多了。 本来大长公主过来,一是看看寧姮受的伤重不重,二则……也实在想亲口问问最近的流言是否属实。 景行帝用崔家“故意编造恶言”来堵百姓的口,矛头都指向崔家去了。 但大长公主却將信將疑。 或许有谣传的成分,但传得这般有鼻子有眼……未婚先孕,恐怕是真的。 然而此刻,看著榻前眾人围坐的和乐氛围,大长公主嘆了口气。 罢了。 不管是“未婚先孕”,还是“亡夫遗腹子”,宓儿都是別人的孩子。 左右也又不是怀瑾的,问了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那日皇帝直接把“陆绩”绑到了公主府,她还没顾得上处置呢。 大长公主道,“怀瑾,府里还有东西要料理,你好好照顾姮儿,为娘就先走了。” 陆云珏应了声“好”,然后继续给寧姮餵粥。 府里今日探病的不少,这不,大长公主前脚刚走,秦宴亭就一瘸一拐地来了。 第169章 鬨堂大孝秦宴亭 他是拄著拐杖,齜牙咧嘴,艰难迈步进来的。 看样子,病號群体又加一个。 “姐姐,你还好吧,伤到重不重?”人还没到榻前,焦急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等看到靠著引枕,脸色苍白,尤其手掌还包裹著纱布的寧姮时,秦宴亭绷不住了。 他直接双膝一软,半跪半趴在寧姮床边,眼泪说来就来,“姐姐,都怪我,都怪我没用!没能及时去救你……要是我当时也在云敬寺,要是我能早点找到你,姐姐你就不用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伤了……呜呜……” 寧骄和赫连清瑶就这么一脸懵逼地望著这个突然闯入內室,声泪俱下的陌生少年。 不是,这人谁啊? 他怎么进来的,管家护卫都不拦一下的吗? 都不是在前厅,而是直接进了主人家的內院主臥,这掀开被子都能直接躺上去了好吧! 好歹是个外男,也太自来熟,太不见外了吧。 寧姮有些无奈地扶额,简单介绍道,“这是秦宴亭,秦楚的弟弟,镇国公府的小公子。” 噢——那寧骄知道是谁了。 隨即露出瞭然又带著几分微妙的笑意,上下打量了秦宴亭几眼。 毕竟是从阿嬋嘴里听说的,难免添油加醋几分。 “原来是小秦公子。”寧骄笑了笑,“……那姮儿,你们年轻人先聊著,阿娘就不打扰了。” 她看向赫连清瑶,“不知公主殿下可想看看小狸?民妇正要去后院。” 赫连清瑶眼睛瞬间就亮了,小狸,表嫂养的大老虎! “好啊好啊!我可喜欢小狸了,走走走,咱们一起去!”她立刻把秦宴亭拋在脑后,欢快地跟著寧骄出去了。 人走了,寧姮隨手递给秦宴亭一块帕子。 “行了行了,我还没逝呢……起来吧,擦擦眼泪。” “……好。”秦宴亭抽噎著应了一声,接过那块带著淡淡药草清香的素白帕子。 他本来想直接往脸上胡乱抹一把,可不知为何,动作忽然顿住,耳根悄悄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最终还是没用那块帕子,而是隨手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飞快地將那块帕子叠好,偷偷摸摸,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將一切尽收眼底的陆云珏:“……” 谢谢,但他还没瞎。 寧姮问,“你这腿是怎么了?出门被马车撞了,还是跟人打架了?” 她才失踪几天啊,怎么感觉身边除了病號还是病號,就没一个全乎人。 秦宴亭拄著拐杖,有些訕訕地低下头,“……我爹打的。” “你失踪之后,突然有好多人开始传谣言,说姐姐你……”他顿了顿,“反正说得可难听了,我气不过,就把有几个嘴贱的揍了一顿,然后……就被我爹抓回去,关进祠堂里了。” 寧姮皱眉,“就因为这,你爹就下这么重的手?” 不是说镇国公老来又得子,对小儿溺爱得很吗? 这基本是奔打个半死的去了吧。 秦宴亭眼神飘忽,含糊道:“……那个,我不服气嘛,一直在家里闹腾,吵著要来睿亲王府……我爹一生气,就……就动手揍人了。” 其实,真相远比这个要“精彩”得多—— 秦宴亭被镇国公关进祠堂后,的確闹腾得厉害,又是嚎又是叫。 但镇国公一开始也没太管他,想著饿他几顿,没力气自然就消停了。 只让人一天给他送一顿粗茶淡饭。 可秦宴亭哪里是省油的灯,他满心惦记著寧姮的安危,根本坐不住。 饿著肚子也依旧精力旺盛,直接就开始踹门,想尽各种办法要出去。 结果,在一个用力过猛的飞踹中,祠堂那扇老旧的木门没踹开,反而震动了供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祖宗牌位。 只听得“哗啦啦”一阵响—— 镇国公亲爹,也就是秦宴亭亲爷爷的牌位,首当其衝,直接从高高的供桌上掉下来,结结实实地摔在青砖地上,当场就裂成了两截。 其他列祖列宗的牌位也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秦宴亭当时就傻眼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闻声赶来的镇国公一看这“孝子贤孙”干的好事,尤其是看到自己亲爹的牌位断成两截,眼前阵阵发黑,血压瞬间涌到脑门顶。 他直接抄起家法棍子,把秦宴亭摁在祠堂里,结结实实开打。 “嗷——我错了!” “老爹手下留情,別把你亲儿子给打死了——嗷!” 这种鬨堂大孝的事,一向护短的镇国公夫人都没插手求情。 只能看著儿子被打得嗷嗷叫,最后变成了现在这副拄著拐杖的“半残”模样。 不过,秦宴亭是绝对不会把这等丟人现眼到极点的“家丑”在寧姮面前抖落出来的,他只能遮遮掩掩,含糊其辞地说了个大概。 看著少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浑身都透著“我很疼但我偏要装没事”的倔强模样。 寧姮忍不住嘆了口气,“嘴长在別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何必为了几句閒言碎语,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看著就伤得不轻,镇国公下手也是真狠。 要是再重些,伤到骨头留下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秦宴亭却梗著脖子,满脸的不服气,“那些人听风就是雨,一张嘴乱叭叭,什么腌臢话都敢往外说……我听著就来气!下次再让我听见,我还一样揍,揍到他们不敢说为止!” 寧姮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若是我说,那些並不完全是谣言呢?” 秦宴亭一愣:“……什么?” 寧姮道,“那些人传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嫁给怀瑾之前,我的確没成过亲,也不是什么寡妇。” 那睿亲王不就是姐姐的第一任丈夫,命也太好了吧! 这是秦宴亭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充满了赤裸裸的忮忌。 隨即,才对此做出回应,“姐姐,你不用跟我解释的,不管你曾经嫁人与否,或是……有青梅竹马,我都不会在意。” 秦宴亭这话並不违心,他也確实不在意。 有没有丈夫怎么了? 顶多就是多个没有名分的前辈罢了,死不死的更无关紧要,只要不突然“诈尸”回来,都可以相安无事。 再说了,姐姐的现任夫君都还没说什么呢。 哪里轮得到他这个还没“上位”的来置喙? 第170章 寧姮生辰 绿茶攻略其二—— 要贴心、无条件理解,让对方觉得你才是那个真正懂她的知己。 “姐姐,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秦宴亭又趁机表白了一番,眼神灼灼,“无关其他任何身份或过往……” 如果不看身份,这番深情剖白的確称得上真挚动人,但这根本就是个不知死活来撬墙角的。 陆·现任夫君·云珏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登堂入室”也就罢了,如今都当著他的面蹬鼻子上脸了,真当他是死的,没半点脾气不成? “小秦公子,时候不早了。”陆云珏连称呼都变了,语气疏离。 “你腿上有伤,还是早些回府休息为好,以免镇国公和夫人担心。” “啊……”逐客令一下,秦宴亭身后那无形摇晃的狗尾巴都翘不起来了。 “王爷哥哥,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碍著你的眼了?可我真的没有別的意思……”他语气低落下去,“我就是好久没见到姐姐,心里担心得紧……王爷哥哥,我能不能留下……吃顿饭再走?” “我爹只让人给我吃绿叶子菜,清汤寡水的,一点油水都没有……” 他苍蝇搓手,样子可怜巴巴的,“求求了,王爷哥哥……” 一番堪称精湛的,混合了示弱、卖惨、討好的“绿茶”言论。 寧姮脑仁有点疼,但看他確实又惨兮兮的,腿还半瘸著,“算了,留下吧。” 陆云珏:“……阿姮。” 他就那么静静望著她,不说话,却仿佛什么都说了,寧姮无端感觉压力大,且莫名心虚。 但话都说出口了,她硬著头皮解释道,“那个……就看在他为了维护我,跟人打架被他爹打成这样的份上,留下吃顿饭也……无妨的吧?怀瑾,行吗?” 要当个好女人真的很难,要平衡各方,还不能让自己男人下不来台。 没办法,她只是想给所有好男孩一点温暖,罢了。 陆云珏终究是点头同意,却也嘆了口气。 他心中无奈,这傻小子想吃的,哪里是王府的一顿饭? 阿姮到底是真看不出来,还是……看出来了,却装作不知呢? …… 次日便是除夕。 幸亏寧姮被及时找回来了,否则,这原本为她精心准备的生辰惊喜不但会彻底泡汤。 整个王府乃至宫里,恐怕都还气氛紧绷,哪里有半分过年的感觉? 老夫人最终还是没来睿亲王府过除夕。 因为帝王直接將平阳侯夫妇锁拿下狱,整个侯府乱作一团,群龙无首,需要有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坐镇。 老夫人虽痛心,却也明白法理难容,只能留在府中,尽力稳住局面。 同时……心情复杂地度过了这个註定无法团圆的年。 今年宫里没安排什么除夕宫宴,因为皇帝、太后,以及长公主等全部都心照不宣地聚在了睿亲王府。 睿亲王府,先前因寧姮失踪而笼罩的阴霾与压抑,已被渐渐被冲淡。 王管家指挥著下人,里里外外重新洒扫、布置。 寧姮更是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府內所有下人都额外发了一份丰厚的年终赏钱,让大家都过个开心年。 功劳最大的王管家,得到了足足五十两银子的厚。 老管家激动得脸都笑成了菊花,感恩戴德,嘴里不住念叨著“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还要伺候王爷王妃”,转头就亲自去药房,盯著炉火,煎了好几副药给寧姮送来。 寧姮:“……”这怎么还恩將仇报呢? 她最討厌喝那些苦得要命的汤药了好吧! 这是寧姮在盛京过的第一个年,第一个生辰。 赫连鸑特地拨了几个顶尖御厨过来,与王府厨子们一起准备年夜饭。 府內红灯笼高高掛起,窗花、对联一样不少,处处充斥著新年的热闹与温馨气息。 前厅里,大长公主和太后——这两位天底下身份最贵重的女人,正和寧骄围坐,悠閒地喝茶说话。 虽然身份地位悬殊,但都是当娘的,彼此都不是刻薄难相处的性子,聊起儿女经、养生经,倒也颇有共同话题。 时不时传出几声轻鬆愉快的笑声,气氛融洽。 至於后院暖阁…… 三个画师正支著画架,凝神为王府的主子们作画。 赫连清瑶很不乐意,“凭什么皇兄都能入画,就我不行?我也要画,还是不是一家人了!” 赫连鸑本来唇角微勾,但很快就压平,威严地瞥了她一眼。 “怎么哪儿都有你?老实待著,別捣乱。” 今日是除夕,也是寧姮的生辰,她罕见地穿了身正红色的裘衣,脖领毛绒绒的,唇点朱红口脂,削减了清冷疏淡之感,在暖阁炭火的映照下,明艷不可方物,几乎看不出多少病气。 只是终究未愈,身体还有些懒怠,便没骨头似地靠在陆云珏身上。 身后,从右往左,依次站著面无表情的阿嬋,无表情二號殷简,以及抱著红袄小宓儿的皇帝。 这原本是陆云珏提议的,想著画一幅画留念。 结果人越聚越多……画著画著,就变成了眼前这个略显庞大的“家族”阵容。 其实,画这么几个人,远远用不著三个画师。 但没办法,这三个画师是三个男人各自弄来的,甚至其中一位还是宫廷御用的顶级画师。 他们各支各的画架,各画各的视角,互不干扰。 除了边上有个公主气鼓鼓地,像河豚,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看著赫连清瑶那委屈巴巴的样子,寧姮朝她招招手,“小九也来吧,站你哥旁边,都是一家人,热闹些。” 赫连清瑶脸上多云转晴,立刻提著裙摆,欢快地跑到赫连鸑身边站定,还得意地冲自家皇兄做了个鬼脸。 “就知道表嫂最好了!” 赫连鸑皮笑肉不笑,“呵。” 第171章 三个男人的礼物 枯坐了个半时辰,看到三幅画作的时候。 寧姮沉默了:“……”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同样的一群人,同一个时辰,能画出三幅截然不同的“全家福”? 殷简找来的那位民间画师,笔触写意,却只画了他、寧姮和宓儿。 连阿嬋都不配入画。 而来自皇宫的那位御用画师,不愧为工笔大家,功底极深,人物刻画得极为传神,却也只画了寧姮、皇帝、陆云珏和宓儿。 四人姿態自然,光影柔和,尤其是寧姮的眉眼与神韵,被勾勒得宛如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只不过赫连清瑶被无情地“裁”了出去。 只能说,又是一个连亲妹妹都不认的哥哥。 唯有陆云珏请来的那位画师,画得最为周全,人一个不差,景致也铺陈得细腻温馨,气氛相当和睦。 ——果然是正宫的气度。 三幅画,只有寧姮和宓儿有存在感,其余全是陪衬。 对著另两个男人,寧姮表情无法形容,半晌才开口,“……你们没事吧?” 画画而已,搞什么小九九? 赫连鸑和殷简互相对视一眼,又同时嫌碍眼似的別开脸,各自默默將自己的画捲起来收好。 动作快得仿佛生怕对方多看一眼。 赫连清瑶气得跺了好几次脚,表嫂的弟弟不画她就算了,没想到连自己皇兄都这样。 真是可恶可恶,最可恶! 她扭头凑到陆云珏身边,“表哥,还是你最好了。” 陆云珏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目光落在画上那齐齐整整的几人上面,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 一家人这样吵吵闹闹,齐齐整整的,也挺好。 寧姮则用气声悄悄道,“怀瑾,其实我画画也还可以的,等空了,我来画你,如何?” 她强调,“只画你一个人。” 陆云珏眼睛微微一亮,“阿姮你还会丹青?” “当然。”寧姮面不改色,“我虽然药方写得潦草,但画画还是相当传神的,尤其擅长……写实。” 一旁的赫连鸑虽装作不察,却暗暗竖起了耳朵。 只有殷简和阿嬋默默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阿姐画的那些东西…… 还是算了吧。 孔子看见恐怕要气得戳瞎自己双眼。 偏偏陆云珏懵然不知,还满怀期待。 阿嬋默默给他点了一根蜡,希望这位姐夫到时候……不会羞愤欲死。 …… 晚间吃得是铜锅,热气蒸腾,汤底鲜浓,各式肉菜摆了满桌。 不论皇帝,还是太后公主,都没什么架子,只如寻常人家一般举箸涮煮。 以往除夕宫宴,歌舞昇平,一直持续到深夜,看似热闹煊赫,却並不令人感到真切温暖。 赫连鸑通常是高居龙椅,看似万民朝拜,实则孤家寡人,十分寂寥。 如今,哪怕只是聚在这不大不小的暖阁里,简简单单吃一顿饭,胸膛里却暖胀胀的。 是团聚,也是圆满。 “表嫂,除夕安康,我先敬你一杯酒……当初你刚回京,我因为薛婉的事对你有些偏见,甚至还怀疑过你的医术,以为你会把皇兄给治死……这些都是我不对,这杯我向你赔罪!” 其实这些话压在赫连清瑶心底好久。 她知道自己的性子不怎么好,骄纵任性,自恃甚高……有些事,便是知道自己错了,事后却总也低不下她那高傲的头颅。 只能是借著今天,通通赔罪了。 寧姮以茶代酒,回敬了一杯,“知错能改,便是长大了。” 陈芝麻烂穀子的小事而已,早就忘了。 “这第二杯,表嫂,祝你生辰快乐,跟表哥长长久久!”赫连清瑶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豪放道,“我先干了,你隨意!” 陆云珏同样举杯,声音轻轻,“阿姮,生辰喜乐,岁岁安康。” 寧姮朝他摊开手心,“话我收下了,礼物呢?” 陆云珏握住她伸来的手,柔声道,“等会儿便给你。” 小夫妻俩感情好,大长公主心底既欣慰又酸涩,若能岁岁安康如今日,当然是好的,可……唉。 如今只盼著怀瑾心宽体胖,寿数能长些。 太后亦有些感慨,然而目光落到自己那冤孽儿子身上,又是一阵气闷。 赫连鸑儼然成了半个奶爹,自己吃饭时,还要分神顾著怀里不安分扭动的女儿。 宓儿对桌上的铜锅十分好奇,伸著小手想去够那冒白烟的锅子,赫连鸑便要时不时看著她的小爪子,自己倒是没吃上几口。 丝毫未觉太后看他的眼神已经复杂到近乎“恨铁不成钢”。 成天抱著別人家的女儿爱不释手,自己又不是没有,让他把亲孙女儿抱回来给她看看,还推三阻四,遮遮掩掩的! 难道怕她把孩子嚇著吗! 再转头看向赫连清瑶,只顾著埋头吃,筷子在铜锅里翻拣肉片的速度快出残影,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边吃著碗里的,还看著锅里的……跟小狸有的一拼,活像饿了八辈子。 一个冤孽,一个没出息。 太后默默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她这是生了两个什么玩意儿? …… 晚膳后,眾人移步至庭院中消食。夜色已浓,天幕漆黑如缎。 忽然,“咻——” 一簇明亮的烟火率先升空,在最高处骤然绽开,化作漫天流金碎玉,簌簌落下。 紧接著,第二簇、第三簇……无数烟花接连腾空,次第盛放,將漆黑天幕映照得流光溢彩,恍如白昼。 “表嫂,看烟花!” 寧姮仰头去看,明暗交织的光华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也柔和地映照在她白皙的侧脸上。 她唇角微扬,显然心情极好。 突然,脖颈间微微一沉,触感冰凉。 她低头,便见一枚沉甸甸的平安锁落在了衣襟前。 锁片精致厚重,花纹繁复,中央嵌著一小块剔透的翡翠,在烟花光芒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一看便是足金的好东西。 “这便是你准备的生辰礼?”寧姮挑眉,指尖拈起那金锁。 陆云珏点头,温声问,“嗯……不喜欢吗?” 寧姮其实知道,陆云珏早前也给宓儿准备了平安金锁,眼前这枚,样式相似,却明显是加大號的。 给她戴倒也不算违和。 平安康健的寓意也不错,但这“母女同款”的送法……怎么看著如此敷衍? “一样礼物送两个人,”寧姮晃了晃金锁,故意拖长了语调,“王爷,我可没宓儿那么好糊弄……” 陆云珏眼中笑意加深,握住她晃锁的手,“这只是其一。” 话音未落,便见王管家亲自端著一个用大红绸布蒙住的圆形物件,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那看著不像寻常小巧糕点,被稳稳放在院中石桌上。 “王妃,今日您是寿星,该切蛋糕了。”王管家满面红光。 蛋糕? 寧姮一怔,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寧骄。 这是阿娘的手艺。蛋糕的材料很平常,就鸡蛋和糖,但製作需要巧思,且颇为繁琐。 在这大景朝,哪怕是皇亲贵胄,或许也未曾见过,算得上顶顶稀罕的玩意儿。 是怀瑾亲手做的吗? 第172章 无效的立后詔书 其实这蛋糕,寧姮也只在幼时吃过一两回。 因为寧娇孩子越捡越多,每年光做生日蛋糕都要做三回,偏偏她就不是个勤快的性子。 如果在现代,点个外卖就是了,保管每年能吃到吐。 古代却要亲手弄,別的不说,打发蛋白就是个麻烦事儿。 渐渐地,寧娇就懒得做了,改为长寿麵。 这个简单,下碗面,臥两个鸡蛋就是。 若说其他美食佳肴,寧姮或许还没那么稀奇,这蛋糕,却是真的有点想吃了。 物以稀为贵便是这样了。 寧娇笑著点点头,“怀瑾这孩子有心,专程跟我学了许久,就为了今日能给你一个惊喜。” 太后和大长公主也颇觉稀罕,围拢过来,“蛋糕?是何物?” “听著倒像是点心。” “是专程在生辰时吃的点心,但与我们平日吃的不同。”陆云珏示意王管家揭开红布。 红绸滑落,再掀开罩子,露出下面一个圆润洁白的“大饼”。 却並非普通麵饼,看上去极细腻,上面竟还有用果酱写出的“生辰喜乐”四个大字,蛋糕中央整整齐齐插著几根细细的红烛。 的確不同於寻常糕点,哪怕是从小享尽山珍海味的大长公主,都没在宫里见到过。 赫连清瑶第一个惊呼出声,“哇!这点心好生別致,好大一个!” 她凑近了些,嗅到一股混合了蛋奶的甜甜香气,明明晚膳时吃得饱饱的,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表嫂,这么大一个,你肯定吃不完吧……分点给我尝尝唄。” 这自然是眾人都有份。 没吃过蛋糕的,都惊异於这新奇口感:细腻柔滑,甜得恰到好处,內里蓬鬆绵软,竟还有层次。 便是吃惯了宫宴珍饈的太后,也忍不住多尝了两口,赞道,“心思奇巧,滋味也佳。” 陆云珏只关注寧姮,轻声问,“如何,还能入口吗?” 他是第一回做,怕烤过了火候,或甜淡不合她口味。 其实和寧姮记忆中的几乎没差。 甚至因为多年未曾尝过,此刻更多了几分令人鼻尖微酸的回忆味道,仿佛一瞬间回到若县的医馆小院,他们一家人团聚守岁的场景。 “很好吃……”她舀起一勺,递到陆云珏唇边,“你也尝尝。” 陆云珏含笑张口,清雋的眉眼在烛火与烟火交织的光影下愈发柔和。 两人相视一笑,温情脉脉。 一旁的赫连鸑看得牙根发酸,恶狠狠地给自己塞了一大口蛋糕,仿佛多吃点甜的,就能把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涩给中和掉。 甜腻的奶油糊了满嘴,心里的醋罈子却似乎晃得更厉害了。 轮到殷简的礼物,就相当实在了。 是厚厚一叠银票,粗略一扫,怕是有十万两之巨。 殷简知道自己风趣不到哪里去,更不会说什么漂亮话,索性每次都走最直白实用的路线。 反正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 这是实实在在,古往今来都不会变的。 寧姮莞尔,“还是阿简最懂我。” 殷简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 烟花赏罢,夜色已深,眾人渐次离去。 赫连鸑隨便找了个藉口,道貌岸然地留下了。 “其他人的礼都送了。”寧姮好整以暇地望他,“表哥这做姦夫的,莫非忘了?” “姦夫”这个词,赫连鸑不是很满意。 再怎么的,他也是夫君二號好吧! 他拿出两个一般大小的锦盒,一左一右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选一个。” “这么神秘?”寧姮挑眉,正准备隨手拿一个,却忽然停住,“我若选了一个,那另一个呢?” 赫连鸑嘴角微微上扬,“另一个也还是你的。” 既然这样,选哪个都没差了。寧姮便隨意点了点他右手那个。 打开,锦盒里面是两个小巧的人形毛毡,一个穿著红衣,脸颊圆嘟嘟的,点著两团的腮红;另一个更是小小一团,裹在红袄里,只露出个笑眯眯的胖脸蛋。 ——正是她和宓儿,看上去憨態可掬,都特別的……喜庆。 寧姮被逗笑了,“我在你心里,就是这般模样?” 连陆云珏都笑著,仔细去端详那两个毛毡。 其实还有更蠢萌不成样子的初版,被赫连鸑默默收在养心殿的屉子里,没好意思送出手。 赫连鸑轻咳一声,“生辰快乐,朕与怀瑾都盼你能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寧姮坦然收下这份简单而真挚的祝福,“谢谢。” 於寧姮而言,她本就不缺钱,礼物贵重很好,有心意自然也极好。 另一个锦盒也给了寧姮,但赫连鸑只让她先收著,让她十几年后再看,也可能……这辈子都用不上看。 什么礼物还要等十几年? 到时候怕连盒子都烂了吧。 寧姮暗暗腹誹,赫连鸑刚走,她便耐不住好奇,还是悄咪咪打开了第二个锦盒。 “这……” 陆云珏顺著看过去,也怔住了。 那竟是一封……立后詔书。 文辞郑重,璽印已盖,唯有詔书生效的年月日之处,一片空白。 詔书下方压著一张素笺,【朕盼著怀瑾能长命百岁,此詔权当朕一点痴念。】 【只想让你知我心意,仅此而已。】 赫连鸑与陆云珏多年兄弟,情深义重,再加上怀瑾为他让步许多,他自然不是说要诅咒他早死,好让自己上位。 这道詔书,只是他无法宣之於眾,却又压抑不住的一点私心。 他想让寧姮知道:在赫连鸑的心里,她早已是他认定的,唯一的妻。 …… 而此时,镇国公府。 屁股还肿著的秦宴亭,独自坐在窗台的软垫上,仰头望月,神情寂寥落寞。 活像只被遗弃在寒夜里的悲伤小狗。 “……川子,你说,我还要多努力才行呢?”他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声音闷闷的。 秦宴亭年夜饭没吃多少,带伤在身,屁股疼得坐不住,胃口自然也差。 镇国公夫人终究是心疼儿子,饭后,悄悄让孙川给儿子送些夜宵点心。 “努力什么啊?”孙川將食盒放在一旁,“公子,您还是先吃点东西再说吧……” 似乎想起什么,他强调,“不管您打算努力些什么,最近可千万千万別再往睿亲王府跑了,要是又让国公爷撞见,您这屁股怕是明年都好不利索了!” 第173章 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说起这个秦宴亭就来气,满肚子憋屈。 昨天他不过就去睿亲王府探望姐姐病情,顺便蹭了一顿饭而已。 回来时好死不死,在府门口撞见了刚回来的老爹。 加上他之前偷拿百年老参的事情败露了,数罪併罚,他又被关了禁闭,勒令近期不许出府。 秦宴亭自觉委屈极了。 这几个月他多老实啊,没斗鸡走狗,没呼朋引伴去喝酒,连以前最爱的紈絝风流做派都收敛了…… 不就是爱去几趟睿亲王府,走动走动关係吗? 那怎么了?王府的大门敞开著,不就是让人去的吗! 若不是老头子派人守著他,看得紧,今晚秦宴亭本来是打算溜去和寧姮一起过除夕、看烟花的。 他生辰礼早就送了,却没能亲口在除夕夜道一声“喜乐”。 当真是,造化弄人。 “唉……”秦宴亭又是幽幽一嘆,目光越发哀怨地投向月亮,“月亮啊月亮,你高悬天上,无所不能,能不能把我的心意给捎走呢……” 看著自家公子这副伤怀模样,孙川挠了挠头,全然不懂这陷入“清爱”的烦恼。 只觉得公子怕是屁股疼得说胡话了,或是饿糊涂了。 “公子,您还是別看什么月亮了,吃点东西吧。” “拿走拿走,没胃口。”秦宴亭继续扮演他的伤感小生,“就让我独自消受这份不被在意的孤独吧……” 这下,孙川是真觉得自家公子有点中邪的徵兆了。 …… 新年第一天,不用起早床。 主院里安安静静,外间僕人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连鸟雀都似乎知晓今日是元正,不肯早早扰人清梦。 被窝里暖烘烘的,带著两人体温,寧姮在满室静謐中缓缓睁开眼。 帐幔外漫著冬日清亮的晨光,视线转向身侧,陆云珏侧对著她,闔目安睡。 一头墨发散在枕上,乌黑亮润,衬得他莹白脸颊像温润的羊脂玉,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胸膛只有极细微的起伏。 像个安静的睡美人。 寧姮静静看了片刻,忽然起了些顽劣心思。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淡色的唇上,先是试探般地按了按,触感柔软微凉。 指腹顺著唇形慢慢描摹,那嘴唇生得极好,饱满而挺翘。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气音拂过他耳廓,“怀瑾,你醒了吗?” 寧姮继续用气声慢悠悠道,“要是没醒的话……我做什么,你都不能反抗哦。” 陆云珏睫毛轻颤,却没有睁眼。 寧姮假装没看见,轻轻吻了下他的唇,而后便伸出“咸猪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他单薄寢衣的系带。 衣襟散开,露出一片白皙紧实的胸膛。 比起一年前刚成婚时那副清瘦模样,陆云珏如今的身体確实被养好了许多。 虽仍不算健壮,但肌理匀称,覆著一层薄而柔韧的肌理,触手温润。都是寧姮这一年多来,用汤药、药膳、针灸和悉心疼养,一点点养回来的。 只要心绪平稳,不过度忧思劳神,这般將养下去,再活个七八年都没有大碍。 她喜欢的“大馒头”,也终於没那么乾瘪了。 指尖绕著胸膛缓缓打圈,感受到其下紧实富有弹性的肌理线条。 陆云珏呼吸微微乱了一瞬,搁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显然在极力忍耐。 寧姮想起前些时日,大长公主送来的那碟水灵灵的樱桃,饱满、红润,仿佛裹著一层薄薄的,甜美的浆汁,诱人採擷。 眼前的光景,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就在指尖不安分地想要继续往下探索时,陆云珏终於控制不住地倏然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腕。 “阿姮,別……” 他眸底水光氤氳,带著初醒的迷濛和被她撩拨出的羞窘。 寧姮挑眉,“不是说没醒?” 陆云珏耳根红透,声音委屈,“刚开始是没醒,后来……” 后来她又亲又摸,那样折腾,他怎么可能不醒。 寧姮顺势半压在他身上,“醒了正好,一个人的独角戏,哪里比得上两个人一起有趣味……夫君说是不是?” 陆云珏快要被撩到大脑宕机了。 …… 夫妻俩在床上“胡闹”了一阵才起来 不过碍於两人皆没好全,终究没敢太过火,只是依偎廝磨,点到即止。 一旦穿上衣裳,陆云珏便又恢復了那副疏朗出尘、君子端方的模样,窥不见半分旖旎情態。 衣襟一丝不苟,墨发用玉簪束得整整齐齐,眉目清润,神色平和,仿佛方才被按在榻上亲得耳根通红的不是他一般。 梳洗完毕,用早膳——准確说,已是早午膳了。 王管家在旁候著,等用得差不多了,才稟,“王妃,旭寧长公主和淑寧长公主府上递了拜帖,想邀您初三去公主府一敘。” 认亲戚方面,寧姮的確是个半吊子。 她转头看向陆云珏,“……这又是哪两位?” “是大表姐和五表妹。” 其实寧姮这个王妃当得是再鬆散不过了,既不用像其他宗妇那般,周旋於各侯爵夫人、世子妃之间,也无需日日晨昏定省侍奉婆母,毕竟大长公主自己都嫌繁琐。 奈何逢年过节,总有些绕不开的宗亲关係需要走动。 皇帝的姐妹皆可封长公主。先帝共有十位公主,其中三位早夭。 除了寧姮已认识的小六、小九、小十,余下四位皆已成年婚配,同駙马长居封地。 如今新春,免不了要入京向太后请安,与皇室宗亲团聚。 寧姮作为大长公主的儿媳,皇帝的“表弟妹”,自然也在她们邀约敘话的名单之列。 “你们关係怎么样?”寧姮直接问。 陆云珏略想了想,“……尚可,但我从前病的时候居多,少出门,与她们也只是年节宫宴上点头之交,並不深入。” 皇室宗亲中,陆云珏也只与赫连鸑亲近。 毕竟这些表姐妹討论的釵环衣饰、儿女家常,他一个大男人也插不进话,关係只能说是不好不坏。 寧姮便道,“那你去应付吧,我懒得出门,头疼。” 其实寧姮倒也不是说一点都不社交,而是要缓慢地、有规划地、循序渐进地来。 毕竟皇家的表亲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真的认不过来。 其实陆云珏本也没打算让她去,这次失踪坠崖令他杯弓蛇影,生怕她再出府受伤。 “那我便回帖,说你坠崖后伤势未愈,不便出门,另备一份薄礼送过去,全了礼数。” 这想法与寧姮的不谋而合。 她伸手和陆云珏击掌,“就这么干!” 第174章 对得起陆表哥吗? 正月初五便是宓儿满百日。 不管是亲爹还是后爹,都相当重视。 虽不打算邀任何閒杂人等,但赫连鸑还是特地將场地布置在宫中,一应规制器物,皆按公主规格。 甚至更为精细奢靡,半点儿不含糊。 別人有没有意见不知,反正他自认是宓儿亲爹,理当如此。 看著皇帝到哪儿身上都掛著个奶娃娃,连批奏摺都要將摇床摆在御案边,太后最先看不下去了。 “临渊,你又把宓儿成日带到宫里算怎么回事?” 赫连鸑一脸理所当然,“有何问题?” “问题大了。”太后道,“这是姮儿的孩子,你没事就拐到宫里来,让人家母女分离做什么……你这个表叔哪有人家爹娘照顾得周全细致?快些给姮儿还回去。” 什么狗屁表叔,他是货真价实的亲爹! 不能光明正大和媳妇儿亲热,还不能多跟女儿培养下父女之情吗?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赫连鸑轻哼,“朕觉得,宓儿就爱跟朕待在一起。” 他低头,声音不自觉放柔,“是不是,乖宓儿?” 现下正是宓儿平日里打盹的时辰,小脑袋瓜整个埋在赫连鸑臂弯里,像只毛茸茸的、暖烘烘的雏鸟,睡得人事不知。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下,襁褓边缘伸出只小手,无意识地摸索了两下。 准確揪住了龙袍的衣领,攥得紧紧的,还满足似的咂了咂嘴。 赫连鸑立刻抬眼,眉梢微扬,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母后您自己瞧,宓儿就是捨不得朕。” 太后:“……” 德福几乎快忍不住笑,嘴角抽搐了两下,又硬生生压平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不能笑,坚决不能笑出来。除非他不想在御前混了。 太后简直怀疑自己儿子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夺舍了。 从前,他可是最不耐烦,也最討厌孩子的。 犹记得前年,旭寧带著她家二儿子进宫请安。那孩子不过三四岁,正是淘气的时候,在御花园里疯跑,不慎摔了一跤,正好摔到赫连鸑面前,哭得震天响。 明明弯腰就能將人家孩子扶起来,这冤孽愣是看都不看一眼,面色冷漠,直接绕道走了。 害得那小娃娃回去对著爹娘哭诉,说最討厌皇舅舅了。 好,你若说是“重女轻男”,不爱调皮捣蛋的浑小子,只喜欢可爱小姑娘。 那宣寧家的小女儿呢?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比宓儿也大不了几个月,当时被乳母抱著,见了皇舅舅便伸手要抱,咿咿呀呀,模样討喜极了。 可赫连鸑连手都没伸一下,只瞥了一眼,说的是什么。 ——抱不来孩子,不爱这玩意儿。 听听,这叫什么话? 那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到他嘴里却成了可以隨便摆弄的“玩意儿”,气不气人? 偏他是皇帝,谁敢流露半分不满? 如今倒好,自己抱著別人家的女儿不撒手,还一副朕跟“表侄女儿”天下第一好的显摆模样。 太后原本只是觉得有一两分蹊蹺,但这么细细一想。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临渊,你是不是有事瞒著哀家?” 德福心里一咯噔,连忙將殿內宫女太监都遣了出去,自己则垂首屏息。 赫连鸑却十分淡然,“朕能瞒著您什么?” 太后虽然不算是工於心计的宫斗贏家,但毕竟在深宫浮沉几十年,也不是个傻子。 一个从前对孩童厌恶到连碰都不愿碰的人,突然转了性子,对一个“別人家”的女儿如此上心,珍视得如同眼珠子…… 这背后的原因,其实一点都不难猜。 虽然他们表兄弟自小就感情极好,同进同出,可如今怀瑾都成婚了,身为皇帝、身为表哥,再怎么也该避嫌才是。 可他呢?非但不避嫌,自打姮儿產女之后,他去睿亲王府的次数,简直比从前怀瑾病重时探视还要勤! 赏赐如流水般往王府送,表面是给怀瑾的。 可那些补品药材、珠宝衣料,哪样不是更合女子之用? 再联想到自己儿子是个喜欢“人妻”的冤孽……太后看向赫连鸑的目光,简直一言难尽。 “临渊,哀家知你跟怀瑾感情深厚,但宓儿並非怀瑾亲女,而是姮儿的,难道你是对姮儿起了……这才爱屋及乌?” 赫连鸑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母后,您都猜到了。” “……” 荒谬的猜想骤然得到证实,太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发黑,几乎要厥过去。 她手指颤抖地指著他,“你,你……” “母后,您先坐下,朕慢慢跟您解释。” 太后感觉自己呼吸都不畅了,好半晌才能说话,“临渊,你喜欢人妻便罢了……母后老了,不管你这些,也不想贬损你的癖好……” “但你不能喜欢上寧姮,绝对不能!” 赫连鸑眉头微蹙,“为何不能?爱慕之情,发乎本心,非朕所能控制。” 太后当然知道,但依旧气极,“那怀瑾呢,你把怀瑾当什么?他幼时因你中毒,至今都汤药不离身,身子破败成那样!他待你一片赤诚,你却覬覦他的妻子……你这是要他的命啊!” 殿內无杂人,赫连鸑见太后情绪激动,索性道明真相。 反正前面已经铺垫得差不多了,不至於一下说出来把人嚇死。 “其实,宓儿是朕的骨肉。” “——什么?!” 这声惊叫並非出自太后之口,而是来自殿门口。 只见赫连清瑶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已是目瞪口呆,下巴都要惊掉的模样。 她本是寻常来太后宫里解闷,万万没想到会听见如此石破天惊的秘闻! 宓儿……是皇兄的骨肉? 这怎么可能! 赫连清瑶和太后想法差不多,如果宓儿是她亲哥的,那表哥算什么? 她脑中一片混乱,震惊、茫然,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赫连清瑶忍不住道,“皇兄,你怎么能这样?你如何对得起表哥!” 第175章 皇帝第一次侍寢 “……”赫连鸑面无表情地走向门口。 赫连清瑶被看得一个激灵,嚇得立刻抱头,语无伦次,“皇兄,我是你亲妹妹,你可不能灭口……母后快救我!” “誒——?!” 赫连鸑几步跨到门边,一把將试图后退逃跑的赫连清瑶拽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关紧了殿门。 沉重的门扉隔绝了內外。 里面就三人,外加一心腹太监。 德福早就知道真相,当初那份震惊骇然早已过去,剩下两人还在各自平復情绪。 赫连鸑这桩阴差阳错之事的来龙去大致脉说了一遍,包括若县意外、后来发现寧姮身份、確认宓儿身世,以及他们三个“和平共处”的美好现状。 太后和赫连清瑶听得一愣一愣,彼此对视,大眼瞪小眼。 “……世上竟有如此离奇巧合之事?” 便就是如此离奇。 毕竟当初的赫连鸑也觉得过於巧合,难以置信,但渐渐也觉得……挺好。 得知这是自己亲孙女儿,太后的慈爱指数简直瞬间暴涨,“怪不得,怪不得当初哀家觉得宓儿的眉眼,隱隱约约像你们兄妹俩小时候,还以为是错觉……” 太后迫不及待接过孩子,那真是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不过,此番实在是委屈怀瑾了……临渊,你切不要忘了,今后要多加补偿才是。” 赫连鸑頷首,“朕知道。” 赫连清瑶本来就喜欢宓儿,如今更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宓儿,我是姑姑,你的亲姑姑哟~以后姑姑有什么宝贝都给你!” 两人几乎是愉快地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反正都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如今无疑是亲上加亲。 最终,睡得香呼呼的宓儿,被太后慈爱地抱走了。 手里空空如也的赫连鸑,“……”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还不如憋著不说呢。 …… 睿亲王府,被太后以旁的名义厚赏了一番的寧姮。 捏著那份长长的赏赐单子,十分懵,“……” 不儿?这么就接受了,太后的心理承受能力未免也……太前卫了些? 她原先还以为要让太后接受宓儿,起码要经过几轮激烈的“宫廷伦理大戏”呢。 不过,既然长辈默许,天下太平,她也乐得轻鬆。 次日,便是宓儿满百日。 三个月的小娃娃被裹在喜庆的红绸金线百岁袄里,愈发显得玉雪团软,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著,看著周围熟悉的亲人们。 没有外人在场,只自家这些人相聚,氛围也十分轻鬆自在。 小孩子只觉得眼前色彩鲜艷,热闹新奇,咿咿呀呀地乱挥著小手,全然不知这场面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今后的隆重只会更甚。 过后,眾人便都笑呵呵地拿出各自准备的百日礼,然后气氛便微妙地凝滯了。 因为除了陆云珏送的是配套的手鐲与项圈,其他人的礼物……都撞了。 赫连鸑准备的是嵌著东珠和红宝石的金镶玉长命锁。 殷简是刻满平安符文的纯金长命锁。 甚至连秦宴亭托人送来的,也是刻著缠枝花纹的翡翠长命锁。 ——无一例外都是长命锁! 毕竟送小孩子的礼物,选择本就不多,女性长辈或许还能送些亲手缝製的虎头帽、麒麟被之类。 轮到大男人,思路难免大同小异。 两个男人看著彼此手中的物件,眼神都不怎么友善,尤其是赫连鸑,眉梢都掛上了冰碴子。 他才是亲爹!这些人一个个来凑什么热闹? 幸好陆云珏提前知道殷简的计划后,就临时换了方案,改送了其他。 要不然今日的场面,也真是有点过於心有灵犀的尷尬了。 小宓儿那么细嫩的小脖子,可戴不了这么许多沉甸甸的“父爱”。 “哎呀,没关係。”寧姮一派从容地替宓儿全收下了,“长命锁寓意好嘛,又吉利……到时候戴完你的,戴你的,再戴你的。放心,一个都不落。” “咱们轮流戴,雨露均沾……满意吗,各位?” 一场无形的“爹”之爭,在寧姮四两拨千斤的端水言论下,才勉强被摁了下去。 比起这几个“爹”心里的小九九,后来,寧姮收到秦楚从北疆送来的东西。 那便有新意多了,是条狼牙项炼。 【晚上有狼偷袭,顺手剥了狼皮,用狼牙做了项炼,据说可保平安。路上或许耽搁,若迟了,別见怪。】 【希望宓儿多吃多睡,平安长大——乾娘秦楚。】 寧姮感慨,有徒手剥狼皮的乾娘,这孩子以后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为孩子忙了一天,回去后,寧姮感觉浑身疲软。 虽然她没操持什么,全程也就是坐著,连孩子都没怎么抱,但一天下来,咸鱼还是感觉耗尽了。 晚间,人泡在浴桶里,陆云珏给她捏著肩颈。 这是寧姮最愜意的时候,毕竟泡澡加按摩真的很舒服。 他们房里没有留丫鬟伺候的习惯,这等“闺房之乐”,只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陆云珏按完,寧姮也准备给他按,他却让她出去先散一散头髮,免得湿著头髮,犯了头疼。 寧姮想想也是,到床上按也是一样,便先出去了。 屋里两个病號,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只著单衣也不觉冷。 可直到长发都已大半干透,身后净房里,水声停歇许久,却迟迟不见陆云珏出来。 “怀瑾,你还没洗好吗……” 沐浴的时间也太长了点吧。 想起陆云珏那说倒就倒的身子骨,寧姮心头一跳,该不会是泡久了热水,气血翻涌,体力不支晕在里面了吧? 说著,寧姮便起身去看陆云珏的情况。 然而刚到静房外,里面的人就走了出来。 在看清那人的面貌后,寧姮那点小瞌睡都清醒了,“——你来干什么?” 站在她面前的,赫然是墨发微湿,只穿著单薄中衣,显然是刚沐浴完的皇帝。 赫连鸑自然是来“侍寢”的。 第176章 盖著棉被纯聊天 如果严格按照那份排班表来,正月初三该是陆云珏的日子。 但他体贴寧姮伤势未愈,自己也难免强撑,便没有主动提起。 到了初五,按序便该是赫连鸑了。 “表哥,今晚……”晚膳后,陆云珏私下寻了赫连鸑,本来是想商量將这日子往后挪一挪,等阿姮伤好了再说。 但赫连鸑就像那苍蝇,见了鸡蛋有缝就迫不及待要钻。 他立马举双手保证,神情恳切,“怀瑾你放心,朕並非那种不知轻重之人,今晚最多就是陪她说说话,盖著棉被纯聊天而已,绝不做別的!” 陆云珏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那……好吧。” 规矩是他自己参与定下的,总不好出尔反尔。 此时此刻,看著大晚上就“堂而皇之”出现在他们房里的皇帝陛下。 寧姮只觉得麻了。 “怀瑾呢?”她探头往他身后黑漆漆的净房望,又警惕地看向房门方向。 偷情就要有姦夫的本分,虽说大家心知肚明,可……也不能这么直接“登堂入室”吧? 寧姮左顾右盼,直接推著赫连鸑的脊背,想把他往外撵,“你快走,等会儿怀瑾就回来了。事不过三,再被他撞上,我怎么解释?” 她好像天生自带一种“干点什么坏事就会被抓包”的负面效果。 上回是商量布置婚房小亲一下,上上回是摸肚子里的宓儿……几乎每回有点什么,总能被陆云珏撞个正著。 寧姮实在是编不出新藉口了。 因为之前的理由,一个比一个烂,连她自己都无法信服。 赫连鸑却反手握住寧姮推拒的手腕,顺势將她轻轻一带,抵在了身后的门板上。 当然没用力,也小心避开了她还未好全的伤处。 “今晚怀瑾不会来的。”他低头看她,沉暗的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幽深。 寧姮持怀疑態度,“……这话你自己信吗?” 上回他也是这么说的,什么“怀瑾没那么快回来”,结果呢? 赫连鸑也不多言,直接掏出隨身携带的排班表,亮在寧姮面前。 “你自己看,今晚,是朕的日子。” 烛火明亮,寧姮十分清楚明白地看到了那划分规整的表格。 初五那格,赫然是个“鸑”字。 “……?”看著那端端正正排好的日子,寧姮脑门上缓缓冒出两个巨大的问號。 什么鬼,这排班表什么时候定下的?怎么她这个“被侍寢”的主角毫不知情? 怀瑾究竟是不是包子捏的,就这么好说话? 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宽容大度”的夫君了吧? 寧姮觉得,哪怕是在话本里的女尊朝代,都够得上被夸一句“正夫贤德,堪为典范”。 赫连鸑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所以今夜,朕是持『证』上岗,合情合理。” 寧姮皮笑肉不笑,“呵呵,你们商量的时候就没想过徵询下本人的意见吗?” “有什么可商量的?”赫连鸑挑眉,理直气壮,“我们兄弟俩伺候你一个人,难道……你不乐意?” 乐意那肯定是不用说的。 夜晚本就曖昧,烛火昏黄,他刚沐浴过,身上还带著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龙涎香气。墨发散在肩头,几缕不听话地贴在稜角分明的脸颊旁。 陆云珏的美是温润的,如玉石,如清泉,是一点一滴沁入心脾的舒適。 而赫连鸑的样貌就更为浓烈灼目,五官大开大合,眉峰浓密如刀裁,鼻樑高挺,唇线清晰,每一处都仿佛带著天然的锋芒与侵略性,俊美得极具压迫感。 再加上他这皇帝身份,就格外让人生出一种隱秘的,近乎悖逆的征服欲。 是皇帝,是天下之主又如何?此刻不还是得“委曲求全”,甘来给她侍寢? 不仅爽,还加倍刺激。 寧姮不得不承认,这对好色的她而言,实在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直接享受就完了。 但是吧,心底那点微弱的良知和对陆云珏的疼惜,让寧姮难免觉得又不太能安心沉溺其中。 赫连鸑仿佛看穿她所想,道,“怀瑾既让朕来,便是同意的,他身子骨弱,往后总要有人多分担些。”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若真让你来排这日子,恐怕朕的次数还够不上怀瑾的一半,所以……你想都不要想。” 寧姮眼神心虚地闪烁了一下,乾笑。 “哈哈,怎么会呢,其实我也挺公平的呢。” 赫连鸑信她才有鬼。 某人也就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最会偏心。 寧姮於是默默反思:三个人过日子,肯定免不了这一遭。规矩既定下了,总要有开头。 一晚而已,应该也没什么……后面再想办法多多补偿怀瑾就是。 可问题在於—— “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是有点难搞哦……” 外伤还好,大多已结痂,恢復得七七八八,但胸腔的骨折外面看不见,內里的癒合需要时间。 稍微动作激烈点,牵动伤处,后果可想而知。 也就是寧姮自己医术好,体质又异於常人,才能像现在这样四处“蹦躂”。 换个人,怎么都该老老实实臥床休养著。 赫连鸑道,“无妨,我没打算今夜做什么,你躺著便是。” 他语气坦然,倒让寧姮將信將疑。 可到了床榻上,赫连鸑却抬手,直接利落地將中衣脱了,隨手扔到旁边。 赤裸的上半身瞬间暴露在暖融的空气里,肩宽腰窄,肌理线条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在烛光下泛著蜜色的光泽。 寧姮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眼睛不受控制地盯著。 “……你这是干什么?”说好的纯聊天呢? “给你摸。” 赫连鸑拉起她的手,十分慷慨地按在自己温热紧实的腹肌上,“让你提前適应下,以后,若怀瑾受不住,你可以折腾我。” “这不好吧……”寧姮嘴里说得犹豫,手却十分诚实。 直接就著按在他腹肌上的姿势,指腹好奇地顺著肌理线条描摹起来。 触感坚硬而富有弹性,带著灼人的体温。 摸著摸著,脑袋也不知不觉越凑越近,呼吸交融。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就……略亲一亲,应当无妨吧?” 对待陆云珏,寧姮就喜欢慢条斯理地挑逗他,看他面红耳赤、羞窘难当。 可到了赫连鸑面前,两人几乎是势均力敌,甚至因为寧姮带伤在身,竟然在不知不觉间隱隱落了下风。 多亏当初寧姮及时给解了那热毒,加之赫连鸑有意锻炼,如今体魄更加强劲悍然。 再也不会出现像初次那般,因药性猛烈透支而“力有不怠”的窘况。 吻起初还只是流连在唇瓣,轻吮慢碾。 渐渐地,便失了分寸,越发深入而激烈。 唇舌偏离开,顺著她纤长的脖颈一路向下,划过精致的锁骨,留下一串湿润灼热的痕跡。 等到了平坦的小腹,赫连鸑突然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在那片肌肤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虔诚得仿佛在触碰某种圣跡。 而后,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了上去。 寧姮被这突如其来的柔情弄得有些发痒,呼吸微乱,平復了一下才道,“你別乱摸……痒得很。” “这里……曾经住过宓儿。” 寧姮:“然后呢?” 赫连鸑抬起眼,目光幽深地锁住她,语气是一本正经的陈述。 “朕也曾进去过。” “……”猝不及防,寧姮被这直白又下流的黄腔给轰懵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皇帝陛下,算我求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荤话?” 第177章 赤壁之战 赫连鸑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拇指摩挲著她的脸颊。 “叫朕临渊。” 他俯身,气息灼热,“阿姮,我不求你现在就能把给怀瑾的情意,分一半给我,但至少……不要抗拒我,好吗?” “没问题。”寧姮道,“我可以保证,除了怀瑾,你在我这里可以排第二个。” 只要能上桌吃饭,老大、老二有什么要紧。 赫连鸑忽然问,“另外那个锦盒,你打开了吗?” 寧姮眼神飘忽,“没有,我那日收的礼物多了去了,才不稀罕看什么十几年后才能打开的盒子……” 赫连鸑便知道,她肯定打开看过了。 他不再追问,只缓缓伸手,与她十指相扣,插入她纤细的指缝中,严丝合缝。 “我还想亲你,”他目光灼灼,语气却带著徵询,“可以吗?” “你亲得还少吗……”话说到一半,寧姮却见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定格在嘴唇上。 她悚然一惊,头皮发麻,“你该不会是想……” 赫连鸑坦然点头,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將她烧穿。 “我想亲,你给吗?” 寧姮简直想立刻打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堆满了黄色废料? 这叫哪门子的“盖著棉被纯聊天”,要是让怀瑾知道……那还了得! …… 这种事,以前寧姮和陆云珏倒是常做。 然而换个人,感觉便截然不同,赫连鸑的气息更强势,仿佛带著电流,激起更陌生也更鲜明的战慄。 寧姮真的不想沉溺其中,但真的很舒服。 对陆云珏的隱秘愧疚,以及身体被取悦的畅快,在她脑子里循环打转,让几乎分不清东南西北。 约莫一刻钟后,赫连鸑才结束了这个漫长而深入的亲吻,喘息著退开些许。 唇上仿佛点了女子用的口脂,泛著晶莹湿润的水光,配上那张锋芒毕露的脸,显出几分奇异的艷色。 “怎么样,舒服吗?”他嗓音低哑,带著未散的情/欲. 他想再次亲上来,寧姮却直接用手背挡住,“……你去漱了口再亲。” 赫连鸑啼笑皆非,“自己的味道,还嫌弃?” 寧姮属於穿没穿裤子都不妨碍翻脸不认人的类型,闻言直接抬脚,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 “快去,要不然你把怀瑾换回来。” “怀瑾早就带著宓儿歇下了,你换不回来。”赫连鸑捉住她的脚踝,竟低头,在她脚背上轻轻吻了一记,动作带著近乎变態的虔诚与占有欲。 “……”寧姮常常因为自己不够变態,而感觉格格不入。 “朕去便是,你好生躺著,別牵了伤处。”赫连鸑起身下榻。 眼看著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走向净房,寧姮才翻了个身,將脸埋在被子里,默默懺悔。 完了,她的坚强意志在美色和技巧面前,竟已薄弱到了这个地步…… 再次回到床榻上,赫连鸑倒也老实了不少。 他熄了烛火,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然后掀开被子,將寧姮拢进自己怀中,让她枕著自己的手臂。 “今日便只到这里,时候不早了,睡吧。”他低声道,下頜蹭了蹭她的发顶。 被子里,寧姮的身体却很微妙地僵硬了一瞬,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 “……可是,我觉得你好像並不是很能睡的样子。” 赫连鸑將寧姮搂得更紧了些,“……不必管它,等会儿便歇了。” 寧姮突然觉得赫连鸑也挺不容易的。 好好的一个皇帝,天下至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却得在这里忍辱负重,还得遵守奇怪的排班和规矩。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肌肉饱满的胸膛,带著几分安抚意味。 “睡吧睡吧,等我好了再说。” 不就是兄弟两个吗,轻鬆拿下,谁还不会曹操盖饭了。 …… 可能是昨夜檐下冰棱融水,滴答声敲了半宿,陆云珏没有睡得很好。 辗转反侧,卯时二刻便起来了。 在寂静的偏殿里独坐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起身回了主臥。 轻轻推开房门,內室一片静謐,床榻帷幔半垂,寧姮独自蜷在锦被里,睡得正沉,已经没了赫连鸑的身影。 陆云珏小小地舒了一口气。 他自己默许是一回事,如果让他亲眼看见表哥与阿姮同榻而眠……又是另一回事了。 哪怕只是盖著被子纯聊天,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会有些吃味的。 事到如今,陆云珏不得不承认,他现在是越来越小气了,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酸个半死。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褪了外袍。 见寧姮睡顏恬静,长发散在枕畔,忍不住俯身,在她微凉的脸颊上落下轻柔一吻。 迷糊中,寧姮只觉脸上痒痒的,她起床气重,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嘟囔著。 “临渊,別闹了……” 哪怕是皇帝,扰她清梦也不见得多討喜。 新年里,皇帝也只有三日休沐,初六早就恢復了早朝。 从王府出发比宫里路程要远,赫连鸑天未亮就得起身。他也是头一次觉得离开暖香温玉的被窝如此艰难,几乎是强迫著自己睁眼。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临行前,到底没忍住。 又俯身在寧姮睡得血色充盈的脸颊上狠狠亲了好几口。 那瞬间,寧姮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热情过头的狗舌头狠狠舔了几遍,湿漉漉的,嫌弃极了。 好不容易消停,以为他走了,这怎么又来? 她烦躁地直接翻了个身,背对著骚扰源,用被子蒙住脑袋,“说了別闹……困……” 闹? 陆云珏却怔在原地,他们昨晚“闹”什么了? 表哥不是信誓旦旦向他保证,只是纯聊天,绝不做別的吗? 难道……又是骗他的?! 陆云珏只觉得脑袋上凭空飘来一朵浓密乌云,顷刻间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第178章 这画画他正经吗? 睡梦中,寧姮陡然意识到些许不对劲。 某个姦夫早就去上朝去了,不可能这么快又折返回来,那此刻在床边的……还能是谁? 糟了! 猛地睁开眼,翻身转回来,果然对上了陆云珏那双清润眼眸。 只是此刻,那脸上没了往日的温柔笑意,反而笼罩著一层阴雨连绵的黯淡与失落,正静静地看著她。 果然……寧姮轻轻抽了一口凉气。 这下哪里还睡得下去,简直比猫吸了猫薄荷还清醒。 寧姮立马伸手去拉陆云珏冰凉的手,软下去的声音不是撒娇,是心虚,“怀瑾,是你回来了啊,我还以为是你那烦人表哥呢……” “怎么起这么早?外面冷不冷?快进来,我给你暖暖。” 陆云珏被寧姮拉著,半推半就地上了床,被她用温热的被子裹住。 然而,被子里那股独属於赫连鸑的,霸道而持久的龙涎香气,却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 这气味十足囂张,哪怕只沾染了一晚,也深深沁入了枕头被褥,仿佛……也沾染了她。 竟让陆云珏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才是那个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外人。 到底……谁才是后来者? 陆云珏道,“阿姮,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他就不该对表哥那么宽容,让他得寸进尺,骗了他一次又一次! “我决定了,接下来三天……不,至少五天,都不准表哥再过来,宓儿我也要抱回来。” 这算是小惩大戒。 都说了阿姮身子未好,不能放纵,表哥还明知故犯,可恶。 不管他们昨晚到底有没有做到底,但表哥自己承诺的没有做到,就是欺骗。 寧姮:“……” 她在心里默默为远在皇宫,苦逼上早朝的赫连鸑点了根蜡。 果然,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何况怀瑾这兔子,瞧著温顺,实则占有欲一点不少。 见陆云珏目光灼灼地望著自己,寧姮立马举起双手表態,“我没意见,全听你的。” 她可不想引火烧身。 端水大师的第一要义:在正宫明显动怒时,必须旗帜鲜明地站在他这边。 於是,等赫连鸑下了早朝,处理完紧要政务,心痒难耐地再次来到睿亲王府时—— 第一次,吃了闭门羹。 王管家苦著一张老脸,訕訕地挡在大门口,“陛下,王爷他……不让您进去。” 赫连鸑眉头一拧,“为何?” 王管家额角冒汗,硬著头皮,儘量委婉地转述,“王爷说,说您……完全没有信用,就是个……惯犯,还让您今日就把小郡主还回来……” 赫连鸑:“……?” 昨晚他分明那么克制,克己復礼,什么都没做,顶多就……亲了几下而已。 什么时候就变成惯犯了? 怀瑾怎么能单方面宣判他的“死罪”,好歹让他狡辩两句啊。 其实,王管家已经感觉自己脑袋仿佛在脖子上打转,隨时可能不保。 可没办法啊,若是此刻把陛下放进去,回头在王爷那里,他更没法交代。 王管家只得哆哆嗦嗦地劝道,“陛下,您看这……要不您还是先回宫吧?等个四五天,王爷他或许就消气了。” 一次小小放纵,换来五天“禁闭”。 可若是时光倒流,再给赫连鸑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敢。 …… 姦夫被正宫关禁闭,五日不得近身,寧姮自有別的乐趣。 养病无聊,休养生息之余,她便將除夕那日许下的承诺提上日程。 ——给陆云珏画画。 陆云珏原先对此也是无比期待。阿姮说了只画他一个人,这肯定是独一无二的。 表哥绝对不可能有的待遇。 可渐渐地,事情就变得不对劲起来。 “……阿姮,”陆云珏耳根发烫,脸颊腾红滚烫,“你確定……画画需要穿成这样吗?” 榻上,他发冠被取下,青丝尽数垂落,散在肩头与背后。 外袍、中衣、下裤通通没有,只余一件聊胜於无的青色素纱松松罩著。 纱质极薄,隱隱绰绰透出底下白皙的肌肤与清瘦的身体线条。 屋內地龙烧得旺,倒也不冷,但陆云珏这辈子从未如此“不体面”过。他被寧姮摆弄著侧臥在软毯上,一条腿微微曲起,腰身塌陷出一道诱人的弧度,长发半遮半掩地流泻在身侧……简直极尽羞耻。 偏这也就罢了。 寧姮不知从哪儿找来两条柔软的红绸,將他两只手腕併拢,鬆鬆地系在身前。 不松不紧,不会勒疼,但那抹鲜艷的红色束缚在白皙的腕间,视觉衝击力极强。 更更过分的是,她又端来一小碟鲜红的樱桃,自己吃了两颗,便將汁水涂抹了一些在她锁骨、胸膛、腹肌之上。 那嫣红的汁液顺著肌理缓缓滑落,留下蜿蜒水痕,衬著素纱、墨发、红绸与如玉肌肤,画面綺靡得惊心动魄。 再是喜悦於“独享”的陆云珏也彻底回过神来。 这就没有一处对劲的地方,阿姮要画什么,该不会是……艷画吧? 这如何使得! 寧姮却面不改色,眼神真挚,“那当然,画画是需要氛围感的。” 她伸手,轻轻將陆云珏试图併拢的腿分开些,又调整他下巴的角度,让他微侧的脸更清晰地朝向光源。 “怀瑾,別动。”她语气认真,“相信我,这样效果最好。光影,线条,色彩……堪称完美。” 陆云珏艰难地偏过头,声音带著恳求。 “阿姮,要不然……不画了吧?” “怎么能不画呢?”寧姮俯身,双手捧起他被迫仰起的,染满红霞的俊脸,在他轻颤的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然后发自內心地讚嘆道,“多美啊。” “……”陆云珏闭了闭眼。 他不想“美”成这样,真的。 陆云珏不由得反思:他错了,他就不该对阿姮的癖好,抱有任何正常的期待。 没办法,寧姮也只有折腾折腾陆云珏了, 若换了赫连鸑那没脸没皮的,恐怕能直接撩开下袍,露出他的傲然雄风,让她重点描摹,还得叮嘱『画大点』…… 太辣眼睛了。 想想那画面,寧姮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怀瑾,其实我画这个才最有手感,最开心。”她眨巴著眼睛,“实不相瞒,我之前找过阿嬋和阿简,想让他们为我奉献一下,可他们死活不愿意……我只有你了。” 这种画他就够了,怎么能去找阿嬋和阿简! 怪不得除夕夜,兄妹俩听到阿姮要给他画画时,都是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复杂表情。 陆云珏终究是败下阵来,认命地妥协了,“那……画吧。” 一个时辰后,寧姮完成她的大作。 陆云珏只看了一眼,便闭了闭眼,而后毫不犹豫地抢夺过去。 在寧姮遗憾的目光中,將这幅上不得台面的画,压在箱底最深处,仿佛这样便可以催眠自己,没画过一样。 陆云珏发誓这辈子都不让第三个人看见。 尤其是表哥,绝对不能! 第179章 让崔熙月死个明白 好好地过了一个年。 不被允许偷情,只能被迫干正事的赫连鸑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崔熙月和崔文宥兄妹俩,抓住了。 这倒毫不意外。那么多侍卫出动,天罗地网密布,任他们是谁,只要没插上翅膀,落网只是时间问题。 两人原先倒是机警,躲去了崔詡已败落的母家。 后来不知是觉得风声过了,还是另有图谋,竟又偷偷潜回了盛京,躲在崔家老宅里。 正值新春,各处守卫难免鬆懈,他们或许想著“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这两人哪里知道,赫连鸑觉得睿亲王府“不够宽敞”,正盘算著將崔家那地段不错的老宅重新翻修,日后方便他与寧姮……咳咳。 於是,等工部的人奉命前去勘察,便与藏匿其中的崔氏兄妹撞了个正著,当场拿下。 初十过后,睿亲王府针对赫连鸑的“五日禁令”解除。 某人又可以大摇大摆、理直气壮地自由出入了。 这日晚间,他过来用膳,顺便提及,“朕已下旨,赐崔熙月凌迟,崔文宥五马分尸,明日午时便当眾行刑。” “但崔熙月不肯赴死,在狱中叫囂,说要见你最后一面,还要见岳母。” 自然,这些要求在帝王眼里,与疯话无异。 阶下之囚,哪有什么提要求的资格? 寧姮有些意外,“见阿娘?” 崔熙月为何要见阿娘?难道……她真以为自己是阿娘的女儿。 寧姮本来也不知情,但这回姦夫查得过於深入,当年的秘密也被抖落了出来。 她就说嘛,如果是阿娘的女儿,哪怕被崔詡养歪了,也不至於歪成这样。 寧姮本来懒得去,但出於人道主义,最后还是决定走这一回。 既然她自己找死,就让她死个明白。 只是自打上回坠崖后,她如今出门的阵仗……堪称壮观。 现下她隨便到哪儿,身后乌泱泱跟著一群人,实在过於招摇,这也是寧姮近来越发懒得出门的原因之一。 …… 刑部大牢,常年不见天日,阴寒入骨。 夏季里燥热潮湿,冬季更是阴冷得如同冰窖,寒气能直钻进骨头缝里。 崔熙月和崔文宥被“特別关照”,关押在守卫最森严的单独牢房,几乎是重刑死囚的待遇。 她四肢皆被粗重的铁链锁住,整个人几乎是半吊在冰冷的木架上,琵琶骨处甚至被铁鉤穿透,血跡与破烂的囚衣黏连在一起。 蓬乱打结的头髮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写满疯狂与恨意的眼睛。 “你……还是来了……” 她努力抬起头,透过乱发缝隙,死死盯住寧姮。 寧姮道,“听说你想见我,我便来了。” 除却身上御寒的雪白狐裘,寧姮今日再无半点金玉饰物,就如她当初刚从若县来到这繁华盛京,衣著简朴,不染铅华。 崔熙月却看她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这身素净,在她看来是故作清高;这淡定从容的姿態,更是刺眼无比。 “怎么……寧骄没来?”崔熙月喘著粗气,字字带恨,“她不想,送自己亲生女儿最后一程吗?” 寧姮道,“我没告诉阿娘,她也不想见你。” “是她不想见我,还是……你不让她见我!”崔熙月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牵动伤口,疼得她面容扭曲,却仍嘶声喊道,“寧姮,你是怕寧娇认了我这个亲女儿,而罔顾你吧,你活得……真是好可笑啊!” 她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亲爹娘买凶杀你,养母有自己的亲女儿,隨时都可能拋弃你……你每天……都活得很惶恐吧?” 寧姮道,“你我之间,阿娘只会选我,不论任何时候。” 崔熙月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嗬嗬的怪笑,“……自欺欺人!” 当初在门外偷听到崔詡说的,崔熙月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外室所出的私生女,后来费尽心机查证,才知道自己竟然是寧娇——寧姮那个养母的亲生女儿! 就是因为知道了,所以她才更恨。 凭什么?同样是寧娇的女儿,寧姮就能被寧娇带在身边,悉心教养,传授医术,活得自由洒脱,最后还能嫁入皇室! 而她,却被抱回崔家,成了罪臣之女,如今还要受尽酷刑而死。 如果……如果当初没被抱错,留在寧娇身边的是她…… 那如今的睿亲王妃,是不是就该是她崔熙月? 崔熙月看寧姮的每一眼,都像是在看一个窃取了她人生的贼。 她信了,她篤信——是寧姮,占了她本该拥有的命! 所以便不顾一切,想让死无葬身之地,却没想到,她如此命硬,掉下悬崖还能平安归来。 事到如今,寧姮差不多能猜到她的脑迴路,“大姐,你不会真以为没了我,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吧,醒醒吧好吗?” 崔熙月被她话语里的轻蔑彻底激怒,疯狂地扭动起来,不顾铁鉤撕扯皮肉的剧痛,嘶声尖叫。 “寧姮!我就算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我诅咒你——” “既然这样,我只能让你死得更明白点。” 寧姮轻轻拍了两下手,“將人带过来。” 立马有两名狱卒押著两个瑟瑟发抖的男女走了进来。 “你睁眼好好看清楚,这才是你亲爹亲娘,不要乱认娘,好吗?” 被带进来的两人,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侷促惶恐。 男的大约四十来岁,身量倒是不矮,却瘦得像根竹竿,眼尾吊著,畏畏缩缩的。 女的年纪相仿,脸上扑著廉价的斑驳脂粉,依稀能窥见几分年轻时的秀丽轮廓,但风尘气太重,显得过俗。 寧姮道,“容我介绍一下,你娘,曾经的青楼花魁,从业二十三年。” “你亲爹,人牙子、赌棍、酒鬼兼无赖。” 崔熙月愕然无比,“……什么?” 那男人不知道崔熙月犯了什么罪,但生怕跟这死囚扯上关係,惹来杀身之祸。 噗通便跪下,“贵人明鑑啊!这丫头片子当年被人买走,给了十两银子,卖身契都按了手印,是死是活都跟咱们没关係啊!贵人您明鑑,这些我全部都不知情啊!” “听清楚了吗?”寧姮道,“我阿娘的女儿,当年早產,路上因风寒而夭,你不过是崔詡隨便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替代品』。” “这些年,崔家锦衣玉食养著,也算对得起你。是你自己贪多,贪足,怪不得旁人。”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不可能……不可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碎裂,崔熙月嘴唇哆嗦著,眼神涣散。 “你骗我……这根本不可能,我是寧骄的女儿……不会的……” 看著她如此模样,其实寧姮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只觉得一片荒谬的苍凉。 一切都怪那该死的崔詡。 你说说你,非要把別人家的孩子抱回去,关键抱回去又不好好教养,任其长歪,最后反噬自身,直接搞了个团灭结局。 何必呢? 第180章 薛鸿远被掐死 崔熙月旁边便是崔文宥的牢房 崔文宥的头低垂著,头髮散乱,脸上身上皆是血污狼狈,身形也比先前所见消瘦了许多,可见这几日没少受重刑拷问。 寧姮跟这人不熟,连话都懒得说。 转头,寧姮去旁边牢房看了那同样被关押著的“亲爹亲娘”——平阳侯夫妇。 虽然在寧姮心里,这两个人无论如何也够不上“爹娘”的资格,但来都来了。 毕竟有生育之恩,说两句话送送行,还是无妨。 两人的待遇比崔熙月略好些,没怎么被用刑,所以还有力气。 “侯爷,夫人,”寧姮在牢门外站定,“我来看看你们。” 见到寧姮,薛鸿远只是从鼻腔里溢出一声不屑又饱含怨愤的冷哼。 反倒是柳氏,猛地扑到牢门栏杆前,双手紧紧抓住粗糙的木栏,一副激动得难以自抑的模样,未语泪先流,“姮儿!我的儿,你来了……你没事就好,娘担心坏了……” 寧姮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夫人,您看上去真像个慈母。”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柳香茹的啜泣,“买凶杀人有你的参与,现在又来装什么母女情深?” 迟来的深情比草还……不,草一点都不轻贱。 “您这演技,实在算不得很高明。” 柳香茹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虽不是主谋,但当初薛鸿远提议时,她默许了。 此刻被这般直白地戳穿,柳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像样的辩解。 这时,薛鸿远瞪著寧姮,“要不是你不知检点,与人私相苟合,丟尽了侯府脸面,我们会出此下策!” “这一切,都是你这个不孝女害的!” 寧姮挑眉,饶有兴趣地问,“其实我很好奇,倘若是薛婉未婚先孕,你们会怎么做?也是杀她灭口,一了百了吗?” 柳香茹几乎是立刻反驳,“婉儿不是那样的人,她自小知书达理,恪守闺训,绝不会做出这等丑事!” 到了这时候,柳香茹还是不假思索地下意识维护薛婉。 寧姮心中最后那点因血缘而起的,微乎其微的波澜,也彻底平息了。 幸好,她早已有了最好的家人。否则,此刻心底该是何等荒凉。 既然这样,就別怪她不客气了。 “夫人,或许你还不知道吧?”寧姮忽然露出一个略带邪恶的笑容,“薛婉真的是爹的亲生女儿哦,货真价实……那接生婆子若知道当家主母替她养了这么些年女儿,视如己出,恐怕在地底下,也会感激您呢。” 別人的女儿,哪怕是被调换的,和丈夫的私生女,也完全是两码事。 “什么?”柳香茹如遭雷击,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老夫人私下告诉寧姮的,在寺庙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当然,老夫人並非想让寧姮看在血缘份上原谅或接纳什么,只是觉得她有权利知道这些。 看到柳香茹一脸世界崩塌的震惊与茫然,寧姮好心地点点头,“不信的话,您可以问问侯爷,不,应该是伯爷了,您的亲夫君。看看我有没有撒谎。” 如果不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薛家恐怕不止削了“侯”位,连伯爵的爵位都保不住,直接沦为平民。 但毕竟是寧姮明面上的母家,一个王妃的母家,也不能过於寒酸。 “老爷,你说!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柳香茹扑向薛鸿远,声音尖锐颤抖。 薛鸿远眼神闪烁,终究心虚地偏过头,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都什么时候了!这陈芝麻烂穀子的事,还提它作甚!” 他竟没有否认。柳香茹的心,瞬间凉了大半截。 真的……竟是真的! 她这十八年来,悉心教养,疼入心坎、甚至为了她而苛待自己亲生女儿的薛婉…… 竟然是丈夫和接生婆子的私生女! 她都做了什么啊? 她將所有的母爱和期待都倾注在一个野种身上,却对自己的骨肉冷眼相待,甚至……默许杀了她? 被欺骗、愚弄的怒火瞬间吞噬了柳氏的理智。 想著这十八年与“私生女”的母女情深,想著枕边人的冷酷算计,她心中便恨意滔天。 恨薛鸿远,恨薛婉,更恨……愚蠢透顶、眼盲心瞎的自己! “是你,都怪你!你明明知道,却瞒了我十八年!” 她像是疯了般,用尽全身力气,哭骂著扑向薛鸿远。双手不再是抽打,而是如同铁钳般,死死扼住了薛鸿远的脖颈。 “你……”薛鸿远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喉咙被死死扣住,瞬间呼吸困难。 他瞪大眼睛,拼命挣扎,双手去掰柳氏的手指,可柳香茹此刻爆发出的力气大得惊人,双目赤红。 “呃……放……放手,疯……妇……”薛鸿远脸色由红转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柳香茹恍若未闻,只是拼命收拢十指,指甲深深掐入薛鸿远的皮肉里,她口中顛来倒去地嘶吼,“都怪你,骗我……你敢骗我……去死……一起去死……” 寧姮没有出声,也没有让狱卒干涉。 薛鸿远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双手无力地垂下,最终彻底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 直到感觉身下的人彻底没了动静,柳香茹才猛地鬆了手,踉蹌著后退,跌坐在地上。 她看著薛鸿远死不瞑目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呆滯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笑,继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哭。 牢房里只剩下柳香茹疯癲的哭笑和粗重的喘息声。 “死了……哈哈哈死了好……” “薛鸿远,你居然敢如此愚弄我……该死……” “看来伯爷是等不到上刑场了。”寧姮道,“也好,省了一段路。” 说起来也是好笑,一个个的,孩子乱抱乱养,最后搞的个结局乱七八糟。 寧姮转身,便要离开这污浊之地。 “姮儿!”身后,骤然传来柳香茹嘶哑的绝望哭喊,“娘……娘对不住你……是娘错了!娘错了——” 寧姮脚步微顿,但仅是片刻,便迈步离开。 一步一步,从那片充斥著怨恨、悔愧与黑暗的牢狱,走向前方的光亮。 没有回头。 …… 出了牢房,外面已经飘落雪花。 雪花洁白,簌簌落下,覆盖了尘世的喧囂与污秽。 陆云珏撑著一柄竹骨满穿油纸伞,静静地等著她。他披著厚厚的玄色鹤氅,身形清瘦挺拔,在纷扬的雪幕中,像一幅静謐的画卷。 见到寧姮出来,他將伞稳稳罩在她头顶,遮去雪花。 “说完了?” “嗯。”寧姮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乾净的空气。 陆云珏:“那走吧,回家了。” 寧姮伸手,握住那只並不算温热的手掌,彼此掌心相接的温度,驱散了骨髓里残留的阴寒。 “好,咱们回家。” 回他们自己的家。 第181章 秦宴亭喜欢小九? 镇国公府。 到底是年轻,身体底子好,秦宴亭屁股被打开花后,在家老老实实养了这十来天,已经能自如行走了。 正月十三,元宵节前夕。 秦宴亭按捺不住,在孙川的掩护下,支开家丁,悄咪咪翻墙溜出了府。 这次他说什么都要去趟睿亲王府。 因为他为宓儿准备的那两只小兔子,已经满一个月了,正是毛茸茸的时候。 再长大些,就没这么可爱了。 就算半路再被老爹逮到,他也必须得把这礼物送出去! 秦宴亭提著精巧的竹篮,里面垫著软布,两只小兔子正挨著打盹,他哼著不成调的歌,走在日渐热闹起来的朱雀大街上。 路过卖糖葫芦的小贩,顺手买了两串红艷艷,裹著晶莹糖壳的。 虽然宓儿现在肯定吃不了,但带过去让她闻闻甜味儿也是好的嘛。 刚付完钱,美滋滋地转身,眼睛下意识一扫,却瞥见街对面一座气派酒楼的二层雅间,轩窗半开,里面坐著好几个穿著不俗、气度不凡的男子,像是正在閒谈,也像在议事。 其中一个侧对著街道,正举杯与人相碰的…… 不是他爹镇国公又是谁?! 秦宴亭心头猛地一紧,差点把糖葫芦和兔子篮一起扔出去。 不是吧,这么倒霉的吗……他才出门多久,怎么又撞上老爹了? 屁股上的旧伤仿佛又开始隱隱作痛。 要是被老头发现,恐怕又得是一通毒打。 可这都走了一半路程,眼看离睿亲王府不远了,不把礼物送到,秦宴亭实在不甘心。 他提著篮子,正心一横,准备贴著墙根、以最快速度溜过去时—— 身后突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軲轆响,一辆装饰清雅却又不失贵气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前悬掛的徽记……像是宫里的车架? 秦宴亭定睛一看,是朝阳长公主的车驾。 这方向,就算是回宫,也要经过睿亲王府那条街。 秦宴亭眼睛骤然一亮,瞬间找到了一个既能將礼物安全送到、又能保住自己屁股的绝妙办法。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马车侧面,陪著笑脸,“公主殿下,可否暂留片刻?” 车夫也放缓了速度,丫鬟抬手,“停。” 车帘被一只纤白的手掀开,露出赫连清瑶那张娇艷却写满不耐的脸,“谁啊?” 待看清提著篮子的秦宴亭,她眉头蹙起,“……是你。” 赫连清瑶记得他。 上回在睿亲王府,这傢伙直接闯到表嫂病榻前,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情真意切,活像死了亲爹。 ——虽然镇国公还健在。 “拦住本公主,你欲何为?” 在外人面前,秦宴亭姿態还是比较端正。他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敢问公主,可要经过睿亲王府?能否劳烦您,捎一件小东西过去?” 赫连清瑶堂堂长公主,才没兴趣给人当跑腿的。 斜眼睨他,“你不是有腿,自己怎么不去?” “实在是临时有急事,万不得已,才斗胆叨扰公主……”秦宴亭表情越发诚恳,“是送给宓儿的,两只小兔子。” 听到是送给宓儿的,赫连清瑶脸上不耐烦的表情骤然缓和了许多。 再等他掀开竹篮上盖著的软布,露出里面那两只挤在一起睡得正香,耳朵还时不时抖动一下的雪白小糰子…… 赫连清瑶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哇,好可爱!” 这等可爱萌物的诱惑谁能抵挡,赫连清瑶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既是送给宓儿的……那行吧,本公主替你送去便是。” 反正她也是去看宓儿的,也算顺路了。 “多谢公主,您真是人美心善!” 秦宴亭如蒙大赦,甚至將两串糖葫芦都塞给了赫连清瑶,说她一串,姐姐一串。 “那宴亭就不打扰了,多谢多谢。” 便再次拱手,一溜烟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生怕跑慢一步就被楼上亲爹的眼风扫到。 赫连清瑶莫名其妙多了两串糖葫芦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这人属兔子的吧,溜这么快。 …… 他自以为行动悄无声息,翻墙溜街,天衣无缝。 殊不知,珍饗楼二楼雅间,早在秦宴亭提著篮子左顾右盼之时时,他那身显眼的锦袍就落入楼上几道视线中。 “誒,老秦,那不是你家宴亭吗?”说话的是左相吴正德。 他捻著鬍鬚,笑眯眯地指向楼下,“今日怎么有空出来晃,瞧著屁股上的伤已经大好了?” 今日,吴正德做东,约了镇国公秦衡、成国公萧畴来此小聚,商议些朝中不甚紧急却又需通气的琐事,顺便饮酒閒谈。 镇国公闻言,立刻往下看去。 这一看,眉毛顿时竖起来了。 这混小子,一刻都不得安生,才刚好些,就又偷跑出来了! 手里还提著个花里胡哨的篮子,瞧这方向……八成又是奔著睿亲王府去的! 好啊,去吧,看他回去不把这小兔崽子的屁股重新揍开花。 见秦衡满脸黑云压城的模样,吴正德笑得越发促狭,“我说老秦啊,养孩子又不是在战场上排兵布阵,你这说打就打的作风,可別带到家里去。宴亭这孩子看著皮实,到底也是血肉之躯,还能真打出个好歹来?” 秦衡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没好气道:“要是让你也摊上这么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混小子,你恐怕揍得比我还勤!” 其实秦衡基本不怎么动手,多数都是那个小混帐把自己气得血压升高。 但上回大闹祖宗祠堂,让秦家先祖都不得安生……不打绝对不行。 “誒,此言差矣。”吴正德摆摆手,慢条斯理地啜了口酒。 “我倒觉得,宴亭这孩子……很不错嘛。” 顿了顿,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我家行二的那丫头,小清,你还记得吧?实不相瞒,最近正跟她夫家闹合离呢,这婚事基本是要掰了……我记得宴亭小时候,不是总追在小清屁股后面,夸『清姐姐长得最好看』吗?” “你说咱们两家,有没有可能……结个亲家?” 秦衡嘴角抽了抽:“……” 那还是算了。混小子再不靠谱,那也是他亲儿子。 他还是希望儿子將来能找个身家清白的寻常人家姑娘,不要求家世多显赫,样貌多出眾。 但起码……得是个头婚吧? 吴家二小姐那摊子糟心婚事还没彻底了结呢,他可不想掺和。 萧畴对秦宴亭不感兴趣,没插话,只饮酒。 本以为秦宴亭会直接去睿亲王府,可连秦衡都没料到,自家这傻儿子竟然在街中间停住了,然后,提著那篮子,拦住了长公主赫连清瑶的车驾。 “……?” 什么情况? “哦哟?”吴正德更是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探身去看。 第182章 正儿八经駙马爷 “宴亭什么时候搭上朝阳长公主了?”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萧畴,执杯的手微顿,而后顺著他们的目光望下去。 隨即,三人便清清楚楚地看见,两人相谈甚欢,秦宴亭殷勤地递上篮子,赫连清瑶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两人隔著车窗,一个说一个笑,气氛看著……很是融洽。 等秦宴亭把东西成功送出,人像兔子般一溜烟跑没影之后,马车並未立刻离开。 他们甚至能看见,朝阳长公主手里捏著的……好像是糖葫芦? 正低头看著,似乎在发呆,嘴角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吴正德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故作惋惜,“唉,看来我家小清是没这个福分嘍……老秦啊老秦,依我看,你家宴亭这造化还大著呢!” 若真能尚了朝阳长公主,那便是当今陛下的亲妹夫,正儿八经的駙马爷! 这可比当他吴家的女婿要强出不知多少。 秦衡也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发展。 他本以为自家这混小子三天两头往睿亲王府跑,要么是为睿亲王,要么就是看上了王府里哪个貌美丫鬟…… 万万没想到,这小子胆大包天,竟然还敢在公主面前献殷勤?! 再一细想,朝阳长公主似乎……也经常去睿亲王府来著? 莫不是两人早就在王府里看对了眼,自家这傻小子去王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秦衡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脸色瞬间多云转晴,却强绷著上扬的嘴角。 “这臭小子,瞒得倒是好,连家里人都没透半点风声……” 虽然駙马没什么实权,不能入朝为官,但秦衡清楚,他家那一坨就不是个能上墙的……靠他,没把自己饿死就不错了。 还不如吃皇家的软饭。 朝阳长公主同他年纪相仿,性格虽不太和婉,但毕竟是皇家公主,哪能没点傲气? 日后不用担心臭小子走邪路,又有皇帝姐夫管教著,后半辈子不愁…… 哎呀,这真是顶顶好的姻缘! 这么多年,秦宴亭也就今天让秦衡舒坦了一点,不,是很多点。 “別的不说了。”吴正德已经重新斟满了酒,笑呵呵地举杯,“来,老秦,提前敬你一杯。若真成了,你可就是皇亲国戚了,苟富贵莫相忘!” 这当然是场面话,两人都是朝中重臣,富贵已极,再上也到顶了。 但秦衡还是很高兴,“那肯定的,来,成国公,咱们一起喝!” 一直沉默的萧畴端起杯子,同两人碰了下,却並未饮下。 握著酒杯的手指,更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极其深沉晦暗。 …… 秦宴亭觉得最近变天了。 也有可能是自家老爹中邪了? 因为他偷溜出去送兔子,回来战战兢兢等著新一轮“竹笋炒肉”,结果非但没被揍得屁股开花,反而受到了自家老爹前所未有的和顏悦色,甚至称得上是慈爱的对待。 “……老头,你正常说话好不好,我有点怕?” 看著那张挤满“慈爱”这种陌生表情的老脸,秦宴亭简直惊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难道,他小时候偷剪老爹鬍鬚、在他茶杯里尿尿、往兵书里夹春宫图……等等一系列“丰功伟绩”,时隔多年东窗事发了? 老爹这是气疯了,准备憋个大的? 否则,不可能笑得这么扭曲瘮人。 这待遇,连素来稳重可靠、被寄予厚望的大哥都没享受过。 “我很正常。”秦衡其实也没这么刻意“慈祥”过,自己都感觉脸皮有点僵,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但他还是努力维持著那副好爹爹的模样,道,“宴亭啊,爹是想跟你说,以后……爹不阻拦你去睿亲王府了,你想去便去。” “真的?!”秦宴亭眼睛一亮,隨即又狐疑地眯起。 “您说话作数?不会我刚出门,就被您派人抓回来,罪加一等吧?” 秦衡大手一挥,无比豪爽,“自然作数,童叟无欺!” “那……我想明天去睿亲王府过元宵,您也同意?”秦宴亭试探著得寸进尺。 元宵?元宵好啊! 幸福团圆又甜蜜,最適合培养感情了。 秦衡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爹完全同意!手里钱够不够,不够就去帐房支,多买些好礼物带去!” 这下,秦宴亭是真真切切,確信无疑——自家老爹绝对中邪了,再不就是吃错药了。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係?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他扑过去熊抱住秦衡,脸上笑开了花,“老爹老爹,我就知道,咱们爷俩天下第一好!” 秦衡心头竟也生出几分诡异的,老怀欣慰的感觉。 这时的秦衡还不知道,日后这点因误会而生的“欣慰”,反噬回来时,会如何让他眼前发黑、血压飆升。 差点当场厥过去,直接去见了地底下的老镇国公。 …… 元宵节,自然要吃元宵。 睿亲王府里今日人很多,但基本也就是那几个熟面孔。 秦宴亭来得勤,混久了,基本也混了个大半熟。 甚至凭著厚脸皮和“好学”精神,在厨房里也占据了一席之地。 “王爷哥哥,你身体不好,还是和姐姐在旁边歇著吧……我来!你教我怎么揉元宵,等会儿我做给你吃!”秦宴亭挽著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陆云珏以往也是“君子远庖厨”的类型,一来身体確实不允许多操劳,二来也实在没人能让他亲自下厨。 可自打成婚后,他竟渐渐在厨房里找到了乐趣。 尤其是看著阿姮吃到他亲手做的东西时,露出的满足又带著点惊喜的笑。 仅为了这个,他就忍不住想再多学几样,再多做几次。 陆云珏道,“来者是客,怎好劳你动手,我和表哥足矣。” 赫连鸑这位九五之尊更是新手中的新手,正在跟手下那不太听话的糯米粉较劲。 秦宴亭自来熟得让人害怕,“哎呀王爷哥哥,跟我还客气什么啊!”他笑嘻嘻地蹭过去,“咱们都这么熟了,一家人哪里需要这么见外是不是?” 赫连鸑冷哼:“……”谁要跟你一家人? 异想天开的傢伙! 寧姮看著“三个男人一台戏”的热闹景象,只是笑笑,不说话。 眼前这笑语晏晏的场景,落在抱著宓儿的赫连清瑶眼里,她突然觉得,这里好像一个真正的家,热闹又温暖。 和往年一点都不一样。 有家人,有好友,有美食……啊,还有兔子! 上回秦宴亭托她送来的兔子,宓儿喜欢的紧,小手是抓著就不鬆手。 可等低头一看,便是一惊,“誒?宓儿,不能亲兔子,快放开,松嘴!” 稍不注意,这两个萌物就凑到一块儿去了。 第183章 秦宴亭被绑架 吃了元宵,秦宴亭在睿亲王府磨磨蹭蹭。 直到戌时,才在陆云珏委婉的提示下,依依不捨地告辞。 真棒啊小秦,今天还参与了包元宵,又进步了一点! 他心情颇好地哼著歌,走在回镇国公府的路上。 冬日的夜晚黑得早,加上今日是元宵佳节,百姓多在家中团聚,街上行人稀少,显得格外冷清安静。 秦宴亭忍不住拢了拢衣领,加快了脚步。 从睿亲王府回家的这条路他闭著眼睛都能走熟,可还没走多远,斜巷里突然闪出几道黑影。 一人动作迅疾如电,猛地从他身后用浸了迷药的布巾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秦宴亭甚至来不及惊呼挣扎,那强效的迷药气味便直衝脑门,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脸上被蒙上黑布,手脚被缚,悄无声息地被运上了一辆早已候在暗处的普通马车。 …… 再次恢復意识时,秦宴亭只觉得太阳穴涨痛。 眼前依旧罩著黑布,一片漆黑,嘴里还塞著破布,勒得他腮帮子生疼。 “唔唔——”他猛地挣扎起来。 暗处,一个人影抬了抬手。 立刻有人上前,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咳咳!”秦宴亭呛咳了几声,开口就是人情世故,“大哥,各位壮汉,咱们有话好好说!要钱还是要金银珠宝,都没问题……咳咳我家有钱!” “您放心,您说个数,到时候我让家里人送来,绝对不报官!江湖规矩我懂!” 他语速飞快,“可千万別撕票啊,我上有八十老爹,还有断腿大哥,还没娶妻,也没有一儿半女,要是就这么没了,那真是悽惨得很啊……我爹娘白髮人送黑髮人,得多伤心啊是不是?” 那坐在阴影中的“绑匪”缓缓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抓你来,只想问几句话。” 秦宴亭立刻点头如捣蒜,“您说您说,我知道的肯定全部都告诉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你为什么要送兔子?”绑匪顿了顿,语气里带著某种压抑的意味,“你喜欢她?” 秦宴亭一愣。 送兔子?这人到底是谁啊,有病吧! 专程把他绑过来,又蒙眼又堵嘴,就为了问他为什么送兔子? 兔子是送给宓儿的,他当然喜欢宓儿,姐姐生的,那么可爱的小姑娘谁不喜欢……等等,不对! 秦宴亭脑中警铃大作。 这人究竟问的是孩子,还是……孩子她娘? 要是喜欢个小孩子,哪里用得著大费周章绑人来问话? 难道……这人是姐姐的追求者?一个躲在暗处见不得光的变態?! 姐姐有追求者不稀奇,毕竟姐姐那么好,但这人只会背地里使阴招,算什么英雄好汉? 比起王爷哥哥,甚至比起他自己,都差远了。 秦宴亭內心立刻对这位“情敌”充满了唾弃。 他挺了挺胸膛,语气变得硬气了些,“你问这个做什么?小爷我做事全凭心意,想送兔子就送,没什么特別原因。” 他虽然嘴硬,但那瞬间的警觉闪躲,以及提及“送兔子”时语气里的柔软和雀跃。 落在有心人眼里,明显就是……少年怀春,心有所属。 再联想到今日元宵节,秦宴亭在睿亲王府流连忘返,大半夜才离去……真是好一对“痴情鸳鸯”。 碍眼得很。 绑匪低低地“呵”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莫名脊背发凉。 秦宴亭感觉自己被鄙视了,但小命要紧。 他试图讲道理,苦口婆心,“大哥,其实我也就送个兔子,没惹到您吧?” “要不……下回我不送兔子了,我送点別的?送个小猫?小狗?鸚鵡?您看行不?” 绑匪冷冷吐出几个字,“什么都不许送!” 秦宴亭忍,“……好,我什么都不送。”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等小爷回去,查出来是哪个孙子乾的,肯定叫上那帮兄弟,好好“招呼”他一顿,让他知道紈絝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送个兔子怎么了?是吃你家大米了,还是要你命了! “大哥,”秦宴亭忍不住又道,“你若是喜欢,就光明正大去爭取啊!送礼物,献殷勤,展现出你的诚意和本事。” “背地里把我绑过来威胁算怎么回事嘛,这手段真的一点都不高明……” “就算没有我秦宴亭,还有別人会送礼物,討她欢心,你这样是防不住的。” 秦宴亭那一张嘴,紧张害怕时特別能叭叭。 周围安安静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迴荡。 “……对了大哥。”他忽然福至心灵,觉得自己可能抓住了关键,语气带上点试探和……欠揍的同情。 “你是不是年龄太大了?或者,长得有点……嗯不堪入目?所以自卑得很,不敢正大光明去追求,才用这种办法?” 秦宴亭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不然干嘛藏头露尾,声音都压得像个老头子。 绑匪周身的气压似乎瞬间又低了好几度,秦宴亭正打算再接再厉,用“心灵鸡汤”感化对方,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呃!”他眼前再次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意识陷入黑暗前,他似乎听到有人恭敬地问,“爷,这小子……如何处置?” 那刻意压低的声音恢復了原本的沉稳,淡淡开口。 “打一顿,送回去。” 手下心中瞭然,既然要“送回去”,那肯定不能留下明显重伤或致命伤。 不轻不重地招呼一顿,既出了气,又不会惹出大麻烦。 “是,属下这就打。” 你以为自己很幽默吗?——这是秦宴亭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 第184章 帮忙找可怜小绿茶 距离第一次去镇国公府给秦泊州看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宫里造办处接到皇帝密旨,不敢马虎,效率惊人。 哪怕工匠们以前从未做过这等奇巧之物,凭著提供的详细图纸和解说,也已將主体结构做出了七七八八。 当然还需反覆测试其能否稳固支撑上身重量与日常活动。 阿娘说,假肢分为假肢接受腔、关节、腿管和假脚板四部分,在他们老家,这衔接断腿的“接受腔”材料多为板材、树脂、碳纤维等。 这些艰涩的名词对寧姮这个从小接受现代薰陶的“半古人”而言都很难懂。 更別提宫里那些纯正的匠人们了。 所以,只能是因地制宜——俗称,看著办。 巧匠们反覆琢磨,最终定下用天然橡胶,混合动物皮骨熬製提纯的明胶,再添加些软化增韧的材料,做出一种兼具弹性、支撑力和亲肤性的內衬。 中途,寧姮又去过两次。 这次来,主要是让他试试这接受腔的舒適度如何,不合適还可以改。 也让他平日尝试著站一站,否则安上假肢也容易摔。 毕竟这对谁来说都是十足新颖的尝试,肯定得多次调试才行。 这回陆云珏也一道来了,没办法,自打坠崖事件后,她家这个是真成尾巴了,到哪儿都甩不掉。 “王爷王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快请进。” 寧姮依旧笑著免去这些客套,寒暄几句后,便径直去了秦泊州养伤的小院。 “见过王爷,王妃。” 哪怕说过无数次,秦泊州依旧是礼数优先。 寧姮也就不再勉强,简单说明今日来意,让秦泊州先事试试这“接受腔”。 陆云珏甚至帮忙,给他断腿的地方涂抹半透明的胶状物,以便润滑。 秦泊州受宠若惊,连忙就要阻拦,“王爷尊驾,如何使得!” 陆云珏语气温和,没半点架子,“无妨,今日只当本王是阿姮的小医徒,顺手帮忙而已。” 秦泊州仍是过意不去,“……还是让宴亭来吧,这小子在王府留宿已属叨扰,此等事,怎好再劳动王爷……” 留宿? 寧姮和陆云珏闻言,对视一眼,均有些意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寧姮开口,“大哥,宴亭並未在王府留宿,他昨晚便告辞离开了。” 没留宿,那人呢? 秦泊州皱了皱眉,早膳时便没见到人,底下人也都说没见到回府。 他们只当这小子又死皮赖脸在睿亲王府住下了,虽然觉得有些失礼,但鑑於最近父亲奇怪的“宽容”態度,也没深究。 叫了秦宴亭贴身小廝来问,对方一脸茫然,“小的不知公子去向啊……公子昨日出门时说他不知何时会归,让小的不用等,晚些时候自会回来。” 对啊!孙川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公子说了要回来,可人一夜未归,也没捎个信儿…… 人呢?! 镇国公夫人轻嗔,“这小子,多半又是和那几个不著调的朋友鬼混去了,夜不归宿,真是不成体统,叫王妃看笑话了。” 寧姮却觉得应该不是。 宴亭年纪虽轻,有些跳脱,但他说了回家,应当不会夜不归宿的。 孙川也连忙为自家主子叫屈,“夫人明鑑啊!公子自从,自从……就那什么之后,再也没去那些地方混日子了,那可是规矩得不行!” 镇国公心中暗忖,那难道……是和朝阳长公主私下相约去了? 虽说於礼不合,但若真是两情相悦,私下见见面,倒也比溜鸡斗狗、眠花宿柳强上百倍。 只是这夜不归宿……终究是过了些。 面子上,他轻咳一声,拿出家主威严,“派几个人,去他常去的几个地方找找。找到人,立刻带回来!” …… 本以为很快就能把人逮回来,可直到寧姮办完正事,留著用了顿午膳。 派出去的家丁护院一拨拨回来復命,都还不见秦宴亭的人影。 这下真就奇了怪了。 “老爷,公子常去的那几个酒楼、茶馆、马场,还有永兴坊那片玩闹的地方,都派人仔细找过了,没人。” “永昌伯和工部侍郎家的少爷也说,起码有好几个月没跟咱家公子一块玩了,最近更是没见过。” 眾人这才意识到情况可能不对。 孙川脸色发白,声音都颤了,“公子不会被人绑了去吧?” 秦衡脸色也凝重起来,绑架,並非不可能。 他早年征战沙场,手上人命不少,后来在朝为官,权势斗爭中也难免得罪人。 若是有人对付不了他,从他这唯一康健,又最跳脱好拿捏的小儿子身上下手,以此来报復或勒索,完全说得通。 “加派人手,扩大范围,都去找!”秦衡沉声下令,“动静小些,莫要打草惊蛇。” “是!”管家连忙领命去安排。 陆云珏道,“睿亲王府也可以帮忙寻人,多些人手,总能快些。” 虽然陆云珏不太喜欢那青葱少年围在阿姮身边,茶里茶气的,但眼下人命关天,显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那便有劳王爷了。” …… 日色渐渐西沉,暮靄四合。 距离秦宴亭失去消息,已经超过大半日加一整夜了。派出去的人一波波回来,皆无收穫。 镇国公府內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压抑。 正当眾人焦灼不已时,府邸后院的角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和护院的呼喝声。 紧接著,一道人影踉踉蹌蹌、连滚带爬地从后花园的灌木丛里躥了出来。 只见那人衣衫襤褸,沾满泥污草屑,头髮乱得像鸟窝,脸上也脏兮兮的看不清本来面目,走路的姿態扭曲怪异,嘴里还发出些意义不明的的“吱哇”乱叫。 活脱脱一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疯癲流浪汉。 前厅眾人闻声赶至后院,见此情形,都是一愣。 护院正要上前將人制住,那人一开口,就是熟悉嗓音,“爹娘,宥安,快抄傢伙!有人绑架我——” 眾人心下大震,难以置信,“宴亭?!” 七岁的秦宥安迟疑,“……小叔叔?” 秦宴亭见到亲人,未语泪先流,直接扑倒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悽惨。 “是我,呜呜呜……我命怎么这么苦啊,上次的屁股还没好利索呢,这回又遭这么大罪……” “谁绑了你?” “谁知道是哪个龟孙,杀千刀……”秦宴亭正要破口大骂,將绑匪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突然察觉这问话的声音清冷淡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好像是……姐姐的声音。 他猛地一震,透过脏乱的髮丝缝隙看过去—— 真的是姐姐! 下一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秦宴亭连忙把头髮扒拉开,理了理衣服上的枯枝烂叶。 “哈哈哈没事,其实我一点事儿都没有!” 眾人:“……”都这时候了,还故作轻鬆个什么劲儿? 第185章 心思变態的追求者 孙川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衝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自家主子。 “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都担心死了。” 说起这个秦宴亭就来气,绑了他、揍一顿就算了,居然还把他弄成这样,隨便就丟回自家后院墙根的草丛里。 真是岂有此理! 如果按照他平时的作风,绝对回来就跳著脚诅咒对方十八辈祖宗,各种难听的话能骂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 但今天寧姮在这里,秦宴亭变得文雅不少。 “事情还要从昨晚说起.” 几人回到前厅。 “我在王府吃了元宵,还和宓儿愉快玩耍了一番,她可喜欢我送的……” 镇国公本来是心疼自己儿子的,但见他都这时候了,居然还从“吃元宵”开始铺垫,顿时额角青筋直跳。 “说重点!” 秦宴亭撇撇嘴,“……重点就是,我走在回家路上,被人从后面迷晕了,然后绑到一个不知道是哪儿的荒郊野外……” 他自发省略了中间的兔子环节,怕牵扯出自己那点小心思,也怕给寧姮惹麻烦。 “那绑匪不要钱不要命,就为了打我一顿,打完就把我扔回来了。” 秦宴亭道:“老爹,你是不是又把谁得罪了?这人专门揍你儿子出气来了……哎哟喂,我的屁股才好些,又变成现在这样,好惨啊……” 不仅略去了自己的责任,还把锅巧妙地扣到了自己老子头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娘,好疼好疼的……您看这手腕,这胳膊,都磨破皮了,还有后背,腿上……” 秦宴亭刻意露出自己被粗糙绳索捆勒出的红肿淤痕,还有在地上、灌木丛里刮擦出的道道血口子。 表面上是给自己亲娘看,实则却不动声色地在寧姮面前晃了一圈,展示自己的“伤痕累累”。 的確是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镇国公夫人边检查儿子伤势,边暗暗瞪了秦衡一眼——定是这老东西在外面不知收敛,才连累儿子遭此无妄之灾。 秦衡也多半以为是自己在朝中的政敌或昔日的仇家所为,碰了碰鼻子,有些理亏。 而后沉声道,“还愣著做什么?快去请大夫来!” 孙川回神:“是,是!小的这就去!” “先让我看看吧。”旁观的寧姮开口。 “这……”镇国公夫妇这才想起家里还坐著位现成的神医,好像是不需要去外面请大夫了,“那,便有劳王妃了,今日实在叨扰。” 寧姮:“无妨,都是朋友。” …… 秦宴亭去洗了个澡,换了身乾净衣服出来。 方才脏污狼藉时还看不太清楚,等洗乾净了,皮肤白皙,那些青紫红肿和擦伤血痕便显得格外刺目。 脸颊、嘴角各有几处明显的青紫,还有细小的刮擦破皮。 不过都是些皮外伤,並不致命,难免会疼上几天,行动不便。 寧姮伸手,拿起秦宴亭一只胳膊,试了试关节活动度,又捏了捏他骨骼。 “如何,疼吗?” 好,好近啊…… 以前他死皮赖脸地凑在跟前,也从未离得如此近过,更不曾有过这般直接的肢体接触。 怪不得先辈都说“苦肉计”好用……诚不欺我。 鼻尖縈绕著一股清冽好闻的药香,混合著她身上特有的,如同冷梅的气息,秦宴亭几乎痴了,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不疼。”少年小声回答,耳根却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寧姮又隔著那层雪白的单衣,用手指在他后背几处可能受力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这里呢?” 秦宴亭像个被调戏的娇羞小媳妇儿,后背绷紧,脸埋得更低,根本不敢转头去看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一旁侍立的孙川见状,满脸忧色,立刻道,“肯定疼的!王妃您看,咱们公子脸都充血了,肯定是疼得说不出话来!” 秦宴亭,“……”他那是害羞的,你懂个屁! 寧姮检查完毕,心里差不多有了数。 “还好,都是皮肉伤,没伤到筋骨,不算严重。”寧姮收回手,走到桌边,提笔写药方。 字跡依旧带著几分潦草的隨性,却笔走龙蛇。 “我开副方子,煎服三天,活血化瘀,再外用些消肿止痛的药膏即可。” 寧姮道,“按时用药,注意休息,过些时日便能好全。” 秦宴亭看著她低头写药方的侧影,心头那点旖旎立刻被即將分离的失落取代。 “……姐姐,你这就要走了吗?”秦宴亭眼巴巴地问。 心里简直恨死了那个绑他的龟孙子,平白浪费了他和姐姐的相处时间,还害他如此狼狈。 鼻青脸肿的,一点都不帅气。 龟孙子,別被他逮到! “时候不早了,宓儿还在家。”寧姮將药方递给孙川,又对秦宴亭叮嘱道,“这段时间好好养伤,別到处乱跑。” 小狗顿时懨懨地垂下脑袋,连发梢都仿佛耷拉下来,声音闷闷的,“……好吧。” 寧姮和陆云珏起身告辞,一路被镇国公夫妇亲自送到府门口。 “今日实在是麻烦王妃与王爷了,犬子顽劣,让二位见笑,还劳烦王妃亲自看诊。” 镇国公夫人满面感激,又命管家捧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这是府里珍藏的一株五百年份的野山参,比上回宴亭偷拿的要更有效用,或是调养身子,或是於王爷固本培元都大有助益,还请王爷王妃一定收下,聊表谢意。” “野山参就不必了,家里是开医馆的,各类药材皆齐备,不过……” 寧姮笑了笑,“今日用午膳,感觉贵府厨子做糕点有一手,若下回嘴馋,恐怕要叨扰一二。” 镇国公夫人道,“那自然好,隨时欢迎王妃前来。” …… 夫人社交结束,回去的马车上。 “怀瑾,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刚才趁镇国公夫妇不注意,秦宴亭找准机会对寧姮说了被绑的全过程,仔仔细细,並一脸忧心忡忡地让她也小心些。 说那绑匪恐怕是个心思阴暗,手段下作的“变態”。 这种变態的心机之深,行事之齷齪,简直令人髮指! 就算暂时逮不到人,他也要添油加醋,在姐姐心里把那人彻底抹成黑的,免得姐姐对任何潜在的“情敌”產生好感。 否则,他就不信“秦”! 寧姮也是意外,这居然能跟她扯上关係,就送两只兔子而已,也至於扯出这样的风波? 她身边何时有这样偏执极端的追求者了? “我觉得,应当不是表哥。”陆云珏沉吟片刻,缓缓道,“表哥行事虽偶尔暴戾,但向来光明磊落,从不玩把戏。” 要是实在厌恶得紧,景行帝会直接施压,警告一番。 再不济,才会寻由头將人杀了。 哪里会做这等藏头露尾,专挑人落单时下黑手,只为打一顿出气的阴私手段。 寧姮:“我没怀疑他。”赫连鸑的性子她了解,確实不像。 ……难道是阿简? 第186章 心悦朝阳长公主 “少东家,这批药材的价钱比……”正说话,管事瞳孔骤缩,“小心!” “砰——” 殷简本来正在清点药材,突然从天而降一口黑锅,直挺挺地砸在他背上。 “嗯……”殷简不由得闷哼一声。 “少东家你没事吧?!”管事连忙將殷简搀扶著。 殷简看著地上的黑锅,脸色不善,“哪儿来的?” “你这个泼妇,和离!” 不远处的楼上,有男女在吵架,“和离就和离,你这个负心汉,老娘先打你一顿!” 各种桌椅板凳乱扔,甚至从窗口飞出不少,底下路过的行人骂骂咧咧。 殷简眉目狠戾,对著手下人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那爭执的声音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尖叫,“啊!你们是谁,干嘛揍我丈夫……快別打了,我要报官!” “来人啊,要命了!”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哥,求求你,打了他可就不要打我了,啊——” …… 这边,寧姮否认了殷简的可能性。 应该不是阿简。 谁若触了阿简底线,多半会被他直接寻机会抹了脖子,再由阿嬋善后,处理得乾乾净净。 兄妹俩堪称“恶人组”,谋財害命,毁尸灭跡,一条龙服务。 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多此一举去问什么“兔子”,问完还特意將人放回来。 身边几个男人都是能杀人就绝不废话的脾性。 排除了一圈……还能是谁呢? 寧姮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著膝头。 之前几次遇险,心里倒是还有一两个怀疑的对象,这回,她却半点头绪都没有。 这藏在暗处的人,心思难测,目的不明……恐怕,不那么简单。 寧姮握紧陆云珏的手,“最近咱们出门多带几个人,我给阿娘也说说……对了,让你表哥也小心些。” 虽然她觉得再阴暗变態,也至於犯上作乱,直接欺辱到皇帝脸上去了。 毕竟九族再多的脑袋也不够砍。 但……变態的心思,谁知道呢? “好。”陆云珏点头,“我让王伯加强防备,將宓儿也看紧些。” …… “你又输了。” 赫连鸑落下最后一子,“三局三输。慎之,你今日心不在焉。” 萧畴望著已成定局的棋盘,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起身告罪。 “是臣心有旁騖,棋艺不精,陛下恕罪。” 赫连鸑並不在意输贏,只慢条斯理地开始捡拾棋子,一颗颗归於棋盒,“何事能让成国公如此神思不属,连平日五分水准都发挥不出?” 成,有“鼎成”、“功成”之意。 本朝五位国公,前面四位皆是隨著太祖、先帝打天下或歷经数朝的老臣,年高德劭,资歷深厚。 唯有萧畴,年纪轻轻便得封此爵,可见其才干非凡,亦深得帝王器重。 赫连鸑起身,从棋桌走到临窗的紫檀木茶案旁坐下,德福无声奉上温度恰好的香茗。 他慢慢品了一口,“朕猜,是私事,而且是关乎男女之事。” 萧畴嘴角微抿,“……陛下火眼金睛,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赫连鸑好歹也是过来人,在寧姮身上栽得彻底。 怎么会看不出萧畴那强自镇定下的烦乱与失意,与当初他自己挣扎於伦理情愫间时何其相似。 他笑了笑,“怎么,连朕的亲妹妹都不入你成国公的眼?朕倒是好奇,究竟是哪家贵女能让我们这位国之栋樑,如此魂不守舍?” 萧畴沉默了片刻,撩起衣摆,在帝王面前郑重跪下,额头几乎触地。 “臣有罪。” 赫连鸑摆摆手,“今日怎么动不动就告罪,起来说话。” 他倒没因妹妹被嫌弃而生气,反而有点……同病相怜的微妙感。 “小九那丫头的脾性,朕清楚。刁蛮任性,眼高於顶,很少有男人能受得了。” 在陌生人,尤其是男人面前,常常用鼻孔看人,说话也极其不耐烦,没半点皇家公主的端庄。 最开始对阿姮存在误解,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如今倒是乖得像只猫儿,说话黏黏糊糊,时常腻歪著手就挽过去了。 虽然赫连鸑想把自己妹妹推出去,但看那样子,三五年都还要砸手里。 “说吧,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只要身家清白,品性端正,朕替你赐婚便是……也算成全一桩美事,省得你整日魂不守舍,耽误正事。” 萧畴却闭了闭眼,將头垂得更低,“陛下,臣心悦之人,並非別家贵女……” “正是……朝阳长公主。” “哦?”赫连鸑放下茶盏,垂眼看他。 “朕好似记得,先前母后有意撮合,却被你以“年岁不匹”,“没有攀附之心”为由,婉言谢绝了……” 帝王声音听不出喜怒,无形的威压却悄然瀰漫。 “你应当知道,朕最不喜心思反覆之人。” 虽然他景行帝本人,便是那最最“反覆”的典范——毕竟最开始,某人恨不得把那夺去他“清白处男身”的女子揪出来,日日折磨,以儆效尤。 后来知晓宓儿身世,又挣扎於伦理与兄弟情谊。 到现在嘛……恨不得自己光著脊背跪在寧姮面前,献上鞭子,让她抽著玩儿。 儼然是兄弟二人中最不成器的恋爱脑,只差没把“我想上位”写在脸上。 “是臣不识抬举,辜负太后娘娘盛情,当初拒绝,並非对公主殿下有任何不满,实在是……不想因盲婚哑嫁,赴我父母后尘,也耽误公主殿下终身。” 萧畴言辞恳切,“如今偶然结识殿下,窥见殿下赤诚率真、明媚鲜活之態,方知自己当初狭隘。是臣……动了凡心,情难自禁。” 帝王没有说话。 “臣自知反覆,罪该万死,但此心已定,不敢再欺瞒陛下。恳请陛下……恕罪。” 萧畴父母之事,赫连鸑也有所耳闻。 那是盛京颇为有名的怨侣——怨恨的怨。 当年,萧畴的父亲,也就是萧任,寒窗苦读,一举三元及第,考取了新科状元,正是春风得意、前途无量。 吏部尚书杜家看中他的才干与潜力,有意与之结亲,將嫡女杜若许配给他。 萧家自然欣喜若狂,这无异於一步登天的高攀,哪有不应之理? 可偏偏,萧任已经爱上了借住在自家,一同长大的表妹,两人青梅竹马,情愫暗生,且……已情不自禁尝了禁果,珠胎暗结。 得知家中为自己定了高门贵女,两人双双跪在祠堂,苦苦哀求长辈成全。 若早早言明,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可这时,与杜家的六礼已行至“纳吉”,只待下聘迎娶,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闹出这等丑事,萧任的父亲震怒非常,本想直接將这孽胎直接处置了,是萧任以死相逼,才勉强妥协,命人將已有身孕的表妹匆匆送回外祖家,只说等这阵风波过去再作打算。 可天有不测风云,那表妹归乡途中,不幸遭遇山体滑坡。 一行人连车带马被掩埋,母子俱亡,尸骨无存。 第187章 见色起意之徒 萧任得知噩耗,痛不欲生,从此消沉。 他將所有怨愤都转移到了未过门的妻子身上——若非她要嫁他,若非杜家权势逼人,他与表妹何至於此? 他那未出世的孩子又何至於惨死异乡? 殊不知,杜若根本就不情愿嫁他,她早已有心仪之人,却被父亲强逼著下嫁这前途光明的“状元郎”,只为巩固家族权势。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闺阁女子,又如何反抗? 两个心有所属的年轻人,就这样被硬凑成了一对夫妻。 婚后自然相看两生厌,形同陌路,整整五年才在家中长辈的压力下,勉强生下一子,便是萧畴。 若非萧畴祖母极力阻拦,那孩子恐怕真会被满怀怨恨的父亲命名为“萧丑”。 一个从出生起就不被父母期待的孩子,从小见到的只是父母的冷漠、怨懟与爭吵,家中无半分温情可言,自然也早早对婚姻嫁娶生不出半分期待。 只觉得那是枷锁,是悲剧的开端。 这点赫连鸑可以理解,但是…… “赤诚率真,明媚鲜活”八个字,说的是他那个刁蛮任性、动不动就甩脸子的妹妹? 赫连鸑沉默了片刻,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眼睛没毛病吧? “起来吧。”帝王终究抬了抬手,语气有些复杂。 萧畴依言起身,依旧垂首恭立。 “朕原以为你是个不近女色,一心扑在正事上的,却不想……也是个见色起意之徒。” 赫连鸑这话说得颇不客气,甚至带著点嫌弃。 除了小九那张脸还看得过去,他实在想不出別的可能了。內在?他那妹妹有那玩意儿吗? 萧畴面色微赧,只低声道,“臣……確是为公主风姿所动。” “罢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想起自己那曲折的感情路,赫连鸑揉了揉额角,对臣子这点“见色起意”倒也多了几分宽容。 “若小九也中意你,两情相悦,朕会考虑。” 他虽有意为妹择夫,萧畴也实在不错,但他那一大家子相当糟心。 若萧畴只是一厢情愿,小九根本瞧不上他,那生拉硬凑,与他父母当年又有何异? 萧畴闻言,深深一揖,“谢陛下,臣自当努力追求。” …… 与此同时,赫连清瑶正在自己宫里翻箱倒柜。 自从得知宓儿就是她香香软软的亲侄女儿,她那颗姑姑心简直爆棚,恨不得把自己攒了十几年的所有宝贝都抠出来,一股脑儿全堆到小糰子面前。 “本宫记得那枚玉佩就放在这儿的……哪儿去了?”她扒拉著几个雕花木匣,嘴里念念有词。 贴身宫女忍冬连忙上前,“殿下,您是不是在找这个?” 那是一枚质地温润如脂、雕工精湛的玉佩,麒麟矫健,细节栩栩如生,流转著细润內敛的光泽。 “对,就是这个!” 赫连清瑶一把抓过来,爱不释手地摩挲著,“这可是父皇当年赏的,是西域进贡的上等籽料,统共就雕了两块,另一块在皇兄那儿。” 虽然皇兄是因为疆场御敌有功,而她是顺带赏的,但这根本不重要。 反正进了她的兜儿,谁管来歷。 赫连清瑶虽然是长公主,宝贝不少,但这等顶顶好的,也属凤毛麟角。 “好好装起来,跟本公主去睿亲王府!”她兴冲冲地吩咐。 宓儿宓儿,姑姑来啦! 宫女有些迟疑地提醒,“可是,公主,您这玉佩好似是男子的样式,麒麟凶猛……送给小郡主,是不是不太恰当?” “男子怎么了?谁规定玉佩还分男女的?” 赫连清瑶柳眉一竖,“麒麟是祥瑞,男子用得,女子自然就用得!本公主偏要送这个!” “奴婢失言,公主恕罪。”忍冬连忙请罪。 赫连清瑶最听不得这种“女子该如何如何”的论调。 难道女子天生就该待在闺阁,穿针引线,绣花扑蝶?只能男子去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秦楚那么狂放不羈,不照样被封为昭武將军,镇守北疆吗? 表嫂更是女中豪杰,一手医术出神入化,不仅家里开医馆济世救人,还设立女医学堂,教导女子医术,如今更在研究“假肢”,要帮人重新站起来…… 这不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庸碌无为的男人强多了? 赫连清瑶只恨自己没有一技之长,无法像她们那般耀眼。 她时而热血沸腾,想要发奋图强,想自己也被“扶上墙”;时而又觉得好累好麻烦,只能软成一摊烂泥,继续当吃喝玩乐的咸鱼。 没办法,还是先从小跟班做起吧。 “不管,本公主就送这个给宓儿!” 就算宓儿还小,现在用不上,以后还可以送给自己喜欢的小男孩唄,又不会浪费。 她风风火火地往外走,裙摆飞扬。 “走!” …… 赫连清瑶其实不喜欢盛京的冬天。 从十一月下旬开始转凉,一直到来年三月才渐渐回暖,冷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连宫墙琉璃瓦上的积雪都仿佛带著股挥之不去的沉闷寒意。 走在宫道上,突然见前方岔路上走来一人,恰好匯入主路,步履沉稳,不紧不慢地走在她前头。 赫连清瑶隨意瞥了一眼,觉得这人的背影好生熟悉。 一身官袍,身姿挺拔如松……像谁来著? ——好像是那个“小丑”! “萧畴!”少女扬声唤道。 萧畴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地回头。 便见到那身著緋色宫装、外罩雪白狐裘的少女,正步履轻快地朝他小跑而来。环佩轻响,仿佛一株从沉寂宫苑中骤然甦醒的火焰红莲,带著勃勃生机奔赴而来,瞬间点亮冬日灰濛。 萧畴拱手行礼,“见过殿下。” 赫连清瑶爱好在宫室內插花,身上常年有花香味。 她走到萧畴面前,“好巧,第一回也差不多在这条路上碰见你。” 萧畴呼吸微屏,低低应道,“……是。” 还是这么话少,好像多说一个字会要了他命似的。 赫连清瑶心里直嘟囔,不愧是皇兄的得力心腹,惜字如金,好值钱哟。 “对了,上回你帮我的忙,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说的是寧姮失踪那次,她急得团团转,跑到睿亲王府却发现皇兄和表哥都不在,京中又起了许多恶毒流言。 她气得想亲自去揍人,正好碰到萧畴。二话不说,帮她抓了好几个散布谣言的地痞混混。 这事,赫连清瑶一直记著。 这人虽然看著冷冰冰的,但办事挺靠谱。 萧畴只道:“举手之劳,公主不必掛怀。” 赫连清瑶最不喜欠人情,正想著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算是还礼。萧畴却已眼尖地注意到她怀中抱著的锦盒,状似隨意地问:“殿下手中所持……是何物?” “这个啊?”赫连清瑶不疑有他,顺手打开锦盒盖子,“喏,一块玉佩,父皇赏的,我找出来准备送人。” 萧畴的目光落在玉佩上。 麒麟玉佩,还是最顶级的羊脂白玉,帝王赏赐之物,意义非凡。 除了……心上人,还能送谁? 第188章 把男的当牲口使 萧畴脑海中瞬间闪过秦宴亭那张朝气蓬勃,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还有那日酒楼之上,少年男女“相谈甚欢”的画面。 眼眸深处瞬间暗了下去,像是被泼了浓墨。 “怎么不说话?”赫连清瑶见他盯著玉佩久久不语,好奇问道。 萧畴缓缓抬起眼,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上回相助,殿下曾许诺,要送臣一件东西,以作答谢。” 赫连清瑶点头,她的確承诺过,“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宫里有的,隨你挑。” 萧畴:“臣想要……殿下手里这个。” “这个不行!”赫连清瑶几乎是脱口而出。 如果是旁的人或事,赫连清瑶向来大方,给了就给了,珍不珍贵都无所谓。 毕竟她亲哥是皇帝,她想要什么基本都不缺。 但宓儿不一样,那可是她皇兄目前,也有可能是这辈子唯一的血脉,是她亲亲的小侄女! 自然是不能委屈的。 “我手里玉佩不多,你换一个吧。”赫连清瑶道,“其实我那儿还有其他好东西,我下回让你挑,行不行?” 萧畴沉默了片刻,才垂下眼帘,声音平淡无波,“……好。” 又並肩走了一段路,赫连清瑶问,“你,没生气吧?” “臣不敢。” 可是后半程,直至一同走出宫门,萧畴面上都没有半点笑容,本就少言的他,话更是少得可怜。 几乎是有问才答,且答得极其简短。 分別时,赫连清瑶看著他沉默离去的挺拔背影,忍不住蹙起秀眉。 他再是想要,也没有宓儿在她心中重要,好好的怎么甩脸子? 莫名其妙! …… “表嫂,你说这些男人是不是不正常?” 赫连清瑶气鼓鼓地跟寧姮抱怨,“一会儿热脸一会儿冷屁股,谁惹他了,莫名其妙!” 寧姮得知前因后果,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看看赫连清瑶那“不开窍”的样儿,再想想萧畴的沉默寡言……怎么她哥在感情上那份执著和敏锐,这傻孩子好像半点都没继承到? “你跟他说了是送宓儿的没?” 阿嬋只是继续嗑她的瓜子,不说话。 “没啊,他又不是我的谁,我干什么要向他交代。”赫连清瑶理直气壮,“玉佩是父皇赏的,我想送就送,难道还要他允许?” 生气就生气唄,反正她又不哄。 道理肯定是这么个道理,但寧姮扶了扶额,这丫头……在某些方面,钝感力简直惊人。 看来也是个注孤生的命。 罢了,別人的姻缘,她可不去插手,顺其自然吧。 “行了,这玉佩你拿回去,自己收好,暂时別送了。” 赫连清瑶一愣,隨即瞪大眼睛,“表嫂,怎么连你也……难道你也认为女孩儿不能戴麒麟玉佩?一个玉佩而已,怎么还分……” “不。”寧姮打断她,“我只是在杜绝你亲哥、你表哥,集体抓狂的可能。” 什么叫“以后宓儿可以送给自己喜欢的小男孩”? 这话要是让那几位占有欲爆棚的亲爹后爹,以及舅舅听到,还了得? 恐怕下一秒就要磨刀霍霍,开始从襁褓里排查全京城適龄小男孩了。 “走吧,”寧姮起身,拍了拍衣摆,“过几天女医学堂就要开始授课了,正好缺个打下手的。今天,你就给我当跟班。” 顿了顿,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邪恶笑容,“放心,你表嫂我绝对没有男女偏见。在我这儿,通常是把女的当男的用,把男的当牲口使。”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赫连清瑶,笑容加深,“今天,就从你开始。” 赫连清瑶:“……” 曾经被柳太傅折磨的痛苦经歷涌上心头,她忽然打了个寒颤,恨不得立刻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这破嘴,呸呸呸!干嘛要多嘴抱怨男人? 这下好了,反倒把自己送进去了! …… 女医学在寧姮的推动下,稳步建设中。 共设两个学堂,名“青囊班”,取自华佗的著作《青囊书》。 一个在宫中,另一个则在宫外,就在百草堂后街,购置了一处宽敞院落进行改建。 宫里的青囊班,基本面向勛贵官宦人家的女子,宫外的则对普通百姓家的姑娘开放。 反正寧姮一视同仁,不论出身。只要有心学医,皆可前来。 但仅限女子,第一届“青囊班”招收名额有限,宫內由寧姮全权负责。 宫外视情况而定,请了宫里的资深太医授课,她和阿娘有空也去盯一盯。 这当中,自然也有不少观念守旧的官员对此私下非议,觉得她一个女人,折腾这些“小孩子游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办不下去了,徒留笑柄。 更有甚者,觉得女子就该温婉贤淑,以嫁人生子、相夫教子为正道。 她一个王妃,不好好在家照顾睿亲王,出来拋头露面,钻研这些“奇技淫巧”,简直不成体统! 要是睿亲王什么时候嗝屁了,看她后半辈子依靠谁去? 虽然当初景行帝用崔家堵住了那些人对寧姮“未婚先孕”之事的议论,却也不是所有人都信。 毕竟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非真有其事,怎会传得有鼻子有眼? 但所有人都只在心里嘀咕,没人敢大声嚷嚷,渐渐地,这些閒言碎语,在朝阳和长乐两位长公主都公开支持,並亲自帮著忙前忙后后,便平息不少。 毕竟连最尊贵的皇室公主都如此看重,谁再敢公然唱衰贬低,那就不仅是质疑睿亲王妃,更是藐视皇室威严。 是要被问罪处置的。 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对寧姮造不成丝毫影响,她有太多正事要忙。 只是最近……確实有点烦恼。 白天忙嘛,晚上回府,身心放鬆下来,就难免有些饿得慌。 可问题是……自家夫君这道正餐,不太够吃。 陆云珏那身子骨,能坚持活著,且日渐好转,已经是寧姮精心调养和奇蹟般的医术成果了。 俗话说,一滴精十滴血。 他底子太虚,根本经不起频繁的消耗,即便寧姮再小心克制,这隔三差五来一次,再是圣人,也真的要点力竭了。 “阿姮,要不……去把表哥叫来吧?”某次后,陆云珏完全妥协了。 第189章 以后在龙椅上 作为正宫夫君,体虚力有不逮,或许不算太丟人。 但若是明知妻子有需,却连解决办法都不愿去想,那才是真正的自私。 陆云珏喝了安神补气的汤药,寧姮拧乾帕子,擦他额角的虚汗,“暂时不用。” “况且这时候把你哥叫来算怎么回事?趁你病,让他占便宜?” “可是……”陆云珏握住她的手,神色间满是愧疚,“我实在不忍看你……” 寧姮知道他是体贴自己,这份心意她领了。 虽觉得窝心,又有些好笑。 她嘆了口气,在床边坐下,认真地看著他,“怀瑾,其实在阿娘家乡,还有一种伴侣关係,称作『柏拉图』。” 这三个字理解起来实在困难,陆云珏眼中露出疑惑。 “这是何意?” “可以理解为,有一部分夫妻或伴侣,会更加注重精神的交流,灵魂的契合与陪伴,而將肉体欲望放在相对次要的位置。” 寧姮指尖轻轻划过他清雋的眉眼,“我喜欢你,自然会对你有欲望,但却不仅仅依赖於这个。” “就像吃饭,哪怕很喜欢吃某道菜,但偶尔一两顿吃不到,也不会说就非得立刻跑到外面去偷吃別的……你看去年,我怀著宓儿,一年到头也没有过,咱们不也好好的吗?” 水乳交融的感觉固然美妙,但就这样暖暖地靠在一起也很好。 她喜欢他的骨骼、体温,还有……健康的心跳。 陆云珏眼中似有波澜涌动。 他自詡聪明剔透,可总是被自己这不爭气的破身子困住,才钻了牛角尖。 此刻被寧姮一点,豁然开朗。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阿姮,我很爱你,还有……谢谢你。” “我知道,我也是。”寧姮回握他的手,“所以不要多想,好好休息吧。” 陆云珏终於放下心结,在她的注视下沉沉睡去,眉宇间再无郁色。 可是…… 等过几日,赫连鸑按排班表来“侍寢”的时候,寧姮看著眼前体格健硕、精力充沛的皇帝陛下,又默默变了副面孔。 嗯,柏拉图虽好,但偶尔来顿扎实管饱的大餐,好像……也不错? …… 自上回赤壁过后,隔了十多天,这还是赫连鸑重新被允许侍寢。 没办法,他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憋屈。 左有因他病重的表弟,右有不知事的女儿,中间立著最大软肋,处处都得顾忌。 他除了能憋屈自己,收敛那霸道独占的帝王脾性,还能憋屈谁去? 走进暖香袭人的內室,便见寧姮只穿著素色寢衣,披散著乌黑长髮,正斜倚在床头翻看医书。 见他进来,她眉眼舒展,將医书甩到一旁,拍了拍身边空著的位置,“来了,快过来坐。” 赫连鸑脚步迟疑了一瞬,“……” 今日怎如此热情,难道前方有陷阱?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又凝神细听,並未察觉怀瑾的气息。 虽然寧姮本人坚称自己身体已经好全,但谁知道这符不符合怀瑾对“好”的標准。 若是怀瑾藏在暗处,就等著给他这回的表现打分,表现得太过急切,岂不是又要被扣分,再来个“闭门思过”? 於是,赫连鸑在床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腰背挺直,神情严肃得仿佛在参加朝会。 “……?”寧姮觉得这人奇了怪了。 第190章 给皇帝陛下「剃毛」 两个时辰后,赫连鸑更加抖擞。 以前他从不理解那些史书上记载的耽溺於美色,因而荒废朝政的君王,觉得简直虚度光阴,愚不可及。 现在,赫连鸑亲身置身其中,才明白何谓“温柔乡,英雄冢”。 有些诱惑確实令人无法自拔,甘愿沉沦…… 可等他刚要再次倾身,却被寧姮伸手,坚定地推开了胸膛。 “?”赫连鸑浓眉蹙起,眼底欲色未消,带著被打断的不悦,“你不会把朕当怀瑾了吧?现在这样……可打发不了朕。” 他以为她是想像对待陆云珏那样,点到即止。 “不是,”寧姮气息微乱,却眼神清明,“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隨便拢了件散落的外袍披上,竟径直起身走到了外间。 赫连鸑就这样被水灵灵、热腾腾地晾在了床上,不上不下。 这种时候怎么能等一下,为什么要等一下?即便是前朝皇帝宠幸妃子,也没这么多过场吧? 赫连鸑额角青筋微跳,就在耐心告罄,等得几乎要起身去抓人之际,寧姮终於回来了。 也没做別的,就是手里拿著一把小巧锋利、银光闪闪的——刀。 “……?”赫连鸑不明所以,这是要做什么? 陡然间福至心灵,他想起民间的婚俗,或是某些情深义重的传说——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难道是要与他割发相赠,以表心意? 没想到阿姮竟如此有仪式感。 赫连鸑不由得地生出几分期待,然而,寧姮的下一句话无情粉碎了他这份自作多情。 “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 赫连鸑:“……” (刪减1100字。) 寧姮问,“如何,这样是不是清爽多了?” 她凑近他,指尖轻点,语气带著点促狭的满意,“继续?” “嗯。”赫连鸑低应一声。 (刪减169字。) 虽然初始相当不適应,但很快彼此都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 云消雨歇之后,寧姮枕在赫连鸑胸膛,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临渊,朝中是不是有些古板大臣,对女子学医,以及开办女医学堂很是看不惯?” “不必在意。” 赫连鸑神情饜足,整个人也从狂躁不满调整为慵懒鬆弛的状態,“有朕担保,无人真敢跳出来阻挠。” 寧姮笑得和善,“我觉得这些人多半就是平日里太閒,吃饱了撑的。” 见她眼波流转,显然是在打什么“坏主意”,赫连鸑饶有兴致地问,“不知皇后有何高招?” 寧姮奇怪地睨了赫连鸑一眼——谁答应做他皇后了?不要脸! “若下次他们再上摺子唧唧歪歪,你就给他们“想要”的东西。” 给想要的? 赫连鸑挑眉,“这是何意?” 寧姮戳了戳他胸口,“比如有那自詡文采非凡,且爱好典籍孤本的,你就隨便赏他个十本八本生僻难懂的,要求在一个月內参透、熟读,並且上交一万字以上的『读后感』,详细说明从其中领悟到了什么治国安邦、修身齐家的大道理。” “若写得不合你意,便是不用心,罚俸、闭门思过。” “再者,若有那私下爱好女色,面上却道貌岸然的,你就以体恤臣子为名,给他赏赐几个女子,但不要美貌温婉的。” 寧姮笑得像只邪恶狐狸,“可以挑些……性情独特,长得五花八门的,务必保证,个个都是『人才』。” 这可真的些坏主意。 赫连鸑几乎能想像到那些臣子接到这等“恩赏”时,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尤其有些大臣家里本就养著“母老虎”,若再弄几个人才进去,家宅不寧,鸡飞狗跳,那可有得闹了。 哪还有閒心管別人家女子学不学医? “好主意。”赫连鸑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朕的皇后果然智谋过人,深諳对症下药、以毒攻毒之道。” 寧姮懒得再纠正他的称呼,只呵了一声。 “还有一个时辰便要早朝。”赫连鸑手臂收紧,声音带著浓浓倦意与不舍,“陪朕睡会儿。” 当皇帝,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操心的事还一堆,真不如当个閒散王爷呢。 寧姮也闭上了眼,“睡吧。” 第191章 教训渣爹二號 某方面满足了,寧姮整个人也舒坦了。 她给自己制定的日程是干两天正事,再休沐两天,坚决贯彻劳逸结合的原则。 她才不想把自己累成苦逼皇帝样儿呢。 距离学堂开始授课还有一天,正好是个休沐日。 陆云珏命人在湖心亭里布置了炭炉软榻,搬出古琴弹奏——正是他们初次相见时,他抚琴的那张。 围炉煮茶,再有美人抚琴,琴音淙淙,寧姮歪在躺椅上,脚踩在打盹的小狸身上。 当真是,神仙日子。 一曲毕,余韵悠长。陆云珏轻按琴弦止住余音,眼底漾著温柔的波光,“还想听什么?” 寧姮想了想,“唔,我想听《凤求凰》。” “好。”陆云珏,指尖一拨,缠绵悱惻、诉尽倾慕之思的曲调便流泻而出。 小宓儿根本听不懂这雅乐,可也不妨碍她在阿嬋怀里,咿咿呀呀地挥舞著小手,然后又啃起指头来。 一家人,暖茶,琴声,萌娃,胖虎……岁月静好,莫过於此。 可这份寧静,下一刻却硬生生被不和谐的怒吼给打断了。 “——陆云珏!” 王府里,王爷王妃便是最大的主子,何人敢如此放肆,直呼王爷名讳?连通报都无? 寧姮眉头微皱,转头看向声音来处,想看看是什么不速之客如此煞风景。 然后,就被小小地震惊了一下。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一瘸一拐地朝著湖心亭衝来,他脸上青青紫紫,肿胀得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一只手臂被绷带缠著,吊在脖颈上,走得一顛一顛。 除了能勉强分辨出是个男人之外,基本就认不得是谁了。 “……这谁?”寧姮疑惑地问。 身后,王管家跑得气喘吁吁,可见是根本没拦住,“回王妃,是……是王爷亲爹。” “王爷恕罪,陆老爷非要闯进来,奴才们没拦住。” 陆绩当年也曾是新科探花,成为駙马后便在家相妻教子,也算是一对眷侣。奈何他不知检点,一朝越轨被大长公主扫地出门,甚至后背都留下“倡”字烙印,成为整个盛京的笑柄。 如今无官无职,一句“老爷”,已经极大的尊称了。 怀瑾他爹?寧姮挑了挑眉,那这造型挺別致啊。 陆云珏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又来做什么?” 陆绩拄著拐棍,艰难地踏上连接湖心亭的曲桥,“怎么,我是你亲爹,来不得你这王府?” 陆云珏並不欢迎他,“母亲早已昭告天下,与你恩断义绝,你便当不得我父亲,更进不得这睿亲王府。” “王伯,送客!” 陆绩被戳中痛处,脸色涨红,气得浑身发抖,“我看你就是被你娘给教坏了!蛮横无理,毫无教养,再怎么否认,你身上都留著我的血……你自己看看她將我打成什么样儿,悍妇!” 他如今的扭曲嘴脸,和当年丑事暴露后还试图狡辩攀咬的模样如出一辙。 只是当初的陆云珏还小,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跪著连连磕头,涕泗横流,母亲仍不为所动。 陆云珏道,“注意你的言辞,母亲为何动手,你我心知肚明。” “好啊,这就是我的好儿子!”陆绩指著陆云珏,手指颤抖,“你祖母便是被你气病的,元宵节都不想著回去看看她老人家,白疼你那么多年,不孝的东西!” “……祖母病了?”陆云珏神色微动,这个他確实不知。 他同陆家老夫人感情原本不错,老太太也曾真心疼过他。 可后来陆绩丑闻频出,大长公主与之决裂,老夫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渐渐也有些怨怪大长公主手段太过,不留情面。 连带著与陆云珏这个孙子也不如从前紧密。 不过大年初一,陆云珏还是派人送了年礼和问候去陆府。 但仅此而已。 “你还好意思提?”陆绩將矛头转向寧姮,眼中满是鄙夷。 “你自己娶个不三不四的女人,生个来路不明的孽种,闹得满城风雨,丟尽陆家脸面,你祖母就是被这些糟心事给气病的!” 陆云珏眉眼凌厉起来,周身散发出罕见的怒意。 他不再多言,只沉声道,“王伯。” “老奴在。” “著人捆了,打一顿丟出去!” 陆绩又惊又怒,色厉內荏地吼道,“我是你爹,你敢!” 好好在家休息一天,就被人这样打扰,当真是上赶著找收拾。 阿嬋眼中寒光一闪,正欲上前“帮忙”。 寧姮却拍了拍小狸的屁股,后者本以为到了自己“活动筋骨”的时候,前肢立起,露出森白利齿,却被寧姮伸手摁住了毛茸茸的虎头。 “乖,趴著。”她轻声道。 杀鸡焉用牛刀。 她从容地站起来,走到陆绩面前,挡住了他看向陆云珏的怨毒视线。 陆绩表情更是轻蔑,“呵,你想怎么样?” “我能如何?”寧姮道,“说起来,您毕竟是怀瑾的生身父亲,也算是我的长辈,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陆绩以为她是怕背上不孝的骂名,冷哼一声,“算你还识相……” 话音未落,就见寧姮死死盯著他身后的位置,脸色大变,“有蛇!” “什么?蛇在哪儿!”陆绩闻言一惊,下意识地就想回头去看。 他本就伤了一条腿,站得不稳,此时脚下慌乱,整个人重心猛地向后一仰,眼看就要从湖心亭边缘朝后跌下去。 这时候,如果有人拉他一把,就不至於落水。 可寧姮伸出一只手,眉眼弯弯,不仅没拉,反而轻飘飘地推了他一把。 “噗通——” 第192章 女人不坏男人不爱(加更) “噗通”一声巨响,薄薄的冰层破裂,水花四溅。 陆绩惊恐的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喝水的声音。 “咕嚕嚕……” 寧姮那是装都不装了,面无表情地念台词,“不好了怀瑾,你爹掉进水里了,咱们捞不捞啊? 陆云珏险些没绷住笑出来,他屈指掩住笑意,才勉强压下嘴角。 “王伯,找几个人,拿长竹竿过来。” “是。”王伯应道,转身就去叫人,动作却故意磨磨蹭蹭,不那么迅速。 其实他早就看陆绩这老东西不顺眼了。 放著尊贵无双的大长公主不好好珍惜,偏要与那些不三不四的青楼女子廝混。 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年纪竟只比王爷小上两岁! 更可恨的是,当年王爷身中剧毒、性命垂危之际,这老东西竟还说什么若王爷不成了,就把外面的私生子抱回来给公主养,权当是自己的孩子,日后一样孝敬嫡母,承袭爵位…… 他呸! 什么腌臢玩意儿,也配和王爷相提並论?提鞋都不配! 想承袭爵位,还要问陛下同不同意呢,真当隨便什么表弟都能被封为亲王的嘛。 王管家慢悠悠地挪著步子,时不时还“不小心”被石子绊一下,坐下来捶捶自己的老腰老腿。 唉,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反正湖水不深,淹不死人,让他多喝几口,洗洗那张臭嘴,清醒清醒也挺好。 冬日凛寒,池水更是冰凉浸骨。 陆绩身上本就有伤,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力气,连扑腾都不利索了。 等王管家终於找来人,用长竹竿七手八脚將陆绩捞起来时,他已是嘴唇青紫,眼睛翻白,竟是被冻得昏死过去。 陆云珏没让人请大夫,只吩咐,“捆了,送回陆家去。” 寧姮却开口,“等等。” “?”陆云珏用眼神询问。 寧姮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你爹不是满身精力旺盛无处使,就喜欢沾花惹草,到处招嫌吗?正好,我帮他『强健』一下雄风。” 来犯贱也不挑个好时候,毁了她的好心情,她就让他后面几个月都爽死。 生不如死的“死”。 看著那寒光闪闪的银针,再望向她眼底那带著点恶作剧的戏謔目光。 陆云珏微微沉默,“……”这確定是“强健”,而不是彻底废了吗? “阿姮。”他轻笑出声,“你真坏。” 寧姮坦然收下了这份“讚誉”,女人不坏,男人不爱嘛。 …… 次日上午,寧姮去宫中授课。 比起那些教导皇子公主的太傅,大清早天不亮就要入宫准备,寧姮完全是根据自己的作息走的,巳时才正式上课。 不过因为从王府进宫,路上还需时间,她还是得辰时起床。 这样才能保证下午早点回府。 已经是二月初一,天亮得不早不晚,窗外透进朦朧熹微的晨光。 檐下灯笼尚未熄灭,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 屋內,陆云珏披著外袍,墨发未束,正十分贤惠地帮寧姮穿上一身特意定製的“夫子服”。 衣料是淡青色的云锦,剪裁合体,肩袖处做了微微挺括的处理,腰间束著同色系的宽边锦带。 穿上身后,少了些平日的慵懒隨性,看上去清冷端肃,倒真有几分传道授业的夫子风范。 陆云珏替她理好衣襟,后退半步端详,“阿姮今日,甚是俊朗。” 寧姮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誒,学生不可以调戏老师。” “我才不要当你学生。”陆云珏低笑,將她拉近,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我要当……师公。” 夫妻温情用过早餐,陆云珏亲自送她出府。 王府门口,候著马车。 將上马车之前,寧姮回头叮嘱道,“回去再睡会儿,药记得喝,我会按时回来。” 陆云珏点点头,一直目送马车消失在长街拐角。 许久才转身回府。 …… 青囊班。 学生比师长要来得早,十个姑娘连同她们带来的贴身丫鬟、伴读,已然齐齐整整地坐在各自案几后。 或低声交谈,或好奇打量四周。 其实对於这些高门贵女而言,医术说重要也重要,懂些药理,於自身保养、主持中馈有益处。 但说它紧要,却又未必。 毕竟真有什么头疼脑热,家里直接便可延请名医,更有恩宠隆盛的,甚至可以入宫请动御医。 自己花大把时间精力去学,反而可能浪费了用於交际应酬、学习管家才艺的功夫。 这些世家大族的姑娘,人生轨跡多半早已定下——依凭家世联姻,为家族巩固或拓展关係网,管理后宅,繁衍子嗣。 根本不指望靠学医弄出什么大名堂,或是改变未来。 所以,真正对女医学堂感兴趣,並且能说服家族同意报名的贵女,並不算很多。 除去年纪实在太小,还有那些报了名又因种种原因反悔的,寧姮筛选之后,最终招了十个。 再多了,她自己也脸盲,记不住。 这十人,个个家世都相当出眾。有左相吴正德的嫡次女吴幼微、端王府赫连嘉、建寧侯府沈臥云、户部尚书家的邓芩。 以及镇国公家的秦宝琼,也就是秦楚她爹纳的姨娘生的妹妹,等等。 年纪普遍在十二三岁,最大的吴幼微十四岁。 最小的沈臥云才九岁,还是个小豆丁。 其中,以赫连嘉的家世背景最为出眾,她虽是庶出,生母只是端王府的侧妃,但毕竟与当今圣上同姓,她自詡就是皇亲国戚——哪怕是个边缘的。 赫连嘉刚满十三,正值豆蔻年华,模样娇美,也格外爱打扮。 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桃粉色织金缠枝莲纹褙子,搭配月白色百迭裙,头上珠花点缀得恰到好处。 “嘉姑娘身上这料子,应当是进贡的吧?这光泽可真漂亮。”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小姐凑近了些。 王爷的女儿按例可封郡主,但端王女儿实在太多,除却赫连旭这个独苗苗看得重些,其他女儿他並不怎么放在心上。 但在外人面前,赫连嘉向来姿態高贵。 “正是。这是前些时日父王赏的,说是今年的新花样,闔府上下,除了我哥,便只有我有。” 有人听了,眼中流露出羡慕,觉得她父母定然十分疼爱她。 並不因为是个庶女而忽视。 也有人撇了撇嘴,“我们来这儿是当学生,又不是去选妃,穿成这样有什么可显摆的?” 赫连嘉眉眼一厉,立刻回头瞪向说话的人——正是户部尚书家的邓芩。 “你说什么?” 第193章 这个仇她记下了 “实话实说而已。” 邓芩道,“你可知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嚼用才多少?你穿金戴银来学堂,这般奢靡,究竟是来学医,还是来开衣裳铺子的?” 邓芩的父亲是户部尚书,掌管全国户口、赋税、俸餉及財政收支。 若不諳朝政的,或许以为这是个手握钱粮的美差。 但其实不然。 本朝国库富足,全赖景行帝英明神武,统御有度。 其实先帝在位时,相当奢靡无度,时常修建宫苑行宫,或为宠妃一掷千金,动不动就问户部要钱。 可国库就那么大,这里要钱修河堤,那里要钱賑灾,边关要军餉,宫里要开销……银子总是不够用,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拿不出钱来,轻则斥责罚俸,重则罢官甚至掉脑袋。 邓芩別的不清楚,但经常看自己父亲那畏畏缩缩的抠门样儿。 渐渐地,性子也潜移默化地节俭起来,看不惯铺张浪费。 而赫连嘉最厌的,就是別人对她指手画脚、说三道四,尤其对方家世还不及她尊贵。 她气得冷笑一声,“我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干你何事?穿衣你都要管,怎么,你想入宫当皇后,母仪天下,管尽天下事不成?” “?”邓芩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什么时候说过想当皇后了? 这话是能隨便说的吗! 隔墙有耳,这要是传出去,在场的所有人恐怕都得吃掛落。 邓芩简直无语,觉得这位端王家的庶女不仅虚荣,脑子可能还不太好。 端王知道他女儿这么蠢的吗? “这是宫中,安静些,慎言。”年纪最长,性子也最沉稳的吴幼微低声提醒。 “夫子马上要到了,莫要留下坏印象。” “夫子?”赫连嘉轻哼,语气莫名阴阳,“哎哟……有些人就是命好,仗著睿亲王病弱好拿捏,得了王妃的名头,如今竟也成了咱们的夫子?” 她来这学堂本就不是真心学医,对寧姮这位“夫子”更谈不上多少敬意。 “你们以为她是真心教我们医术,不过是做场面戏罢了。” 吴幼微轻皱了皱眉。 邓芩更是觉得她不可理喻,“既然你如此不屑女子学医,干嘛还要来?端王府是缺你饭吃,还是缺你衣裳穿,要你来这儿受这份『委屈』?” 这时,坐在前排的沈臥云怯怯地开口,“你们別,別吵了……被夫子看,看见……不好、好。” 她有些口吃,说话並不利索。 在家中时,父母兄长姐姐都宠著她,几乎什么都不让她操心。 这次报名是沈臥云自己坚持的,一来,她真心觉得医术很好,可以治病救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来,她听许多人说起过寧姮,说她医术高超,行事独特,懂得许多旁人不懂的东西。 她很好奇,很想见见这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赫连嘉正在气头上,见什么人都敢插嘴,立刻调转火头,“什么时候结巴也能来学医了?话都说不明白,让你给人问诊,你说得明白吗?病人听得懂吗?” 沈臥云到底才九岁,被她这样当眾羞辱,一张小脸又红又白。 却还是强忍著,努力道:“我,我可以的……慢慢说……就就能,能说清楚……” 赫连嘉故意学著沈臥云的口吃,怪腔怪调地重复,“你,你真的可可以吗?但我觉得,好好像不,不太可以呢?” 邓芩实在忍不了了,一拍桌子站起来,“赫连嘉,你欠揍是不是?!人家才九岁,你欺负她干什么!” “怎么,你要动手吗?” 赫连嘉也霍然起身,带著有恃无恐的傲慢,“我是端王府的,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咻”一声破空轻响。 一根朴实无华的木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乎是擦著赫连嘉飞扬的发梢与脸颊,“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了她身后的立柱。 “!”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精准又充满警告意味的一击嚇到了,不由自主去看那根木簪。 入木三分,可见力道深厚。 沈臥云不知是被嚇到了,还是太过惊讶,大眼睛呆呆地看著那木簪,小嘴微张。 所有人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 谁来了? 寧姮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著捧书箱的阿嬋。 “闹什么?” 眾人还没从刚才那惊险又震慑的一幕中完全回过神来,见到寧姮,下意识地连忙起身,动作甚至有些慌乱,“……夫子。” 寧姮站到讲台上,自动切换成师者的威严模式。 “谁闹事?” 邓芩立马举手,“回夫子,是赫连嘉。她性子恶劣,无故取笑同窗口疾,言语刻薄,扰乱课堂。” “目无规矩,后面站著听课。” 寧姮道,“没我允许,不准坐下。” 赫连嘉梗著脖子,满脸不服,“凭什么?” 阿嬋取下那根木簪,当著眾人的面,“咔嚓”一下,掰成两截,而后踩在脚底,直接碾成粉末。 对著这群不諳世事的贵女,阿嬋露出个堪称威胁的邪恶笑容,“就凭这个。” 眾人默默抽了一口凉气。 这位夫子和她的侍女……好像都不是什么温良的性子。 就连赫连嘉也摸了摸耳垂,心有余悸。 刚才簪子是擦著她耳垂而过的,要是偏了几分,她的耳朵就保不住了。 “这里是学堂,我是夫子。”寧姮顺著阿嬋的震慑对赫连嘉道,“你若不服管教,我这便派人去端王府,让端王亲自將你领回去,好好管教。” 赫连嘉一听要惊动父王,气焰顿时怂了大半。 姨娘求了嫡母许久,才换来她从府里出来露脸的机会。 若是入学第一天就被勒令退学,还被捅到父王那里……姨娘和自己在府里的日子,恐怕会难过。 可她嘴上还是不肯完全服软,“夫子,一个巴掌拍不响,刚才邓芩也出言不逊,难道就不该罚吗?” 邓芩倒也乾脆,“夫子,学生方才確有失礼之处,自请罚站半节课。” 寧姮頷首,“嗯。” …… 解决了刺头,接下来便顺利多了。 第一堂课,寧姮没安排多复杂的內容。 基本就是先认人,再讲讲“望闻问切”四诊法,以及人体重要的穴位和功能,让这些姑娘们先大概入个门。 到了午正二刻,寧姮合上书册,“好了,今日便到这里。下课。” 赫连嘉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因为站了整整快两个时辰,双腿麻木酸痛,差点失去知觉。 加上又累又饿,脸色难看至极。 她看著前方邓芩、沈臥云和吴幼薇三个凑在一起,边说边走的背影,表情不善。 第一天就让她当眾出丑难堪,这个仇,她记下了。 还有寧姮,狗屁夫子! 这边,寧姮却没急著回王府,而是拐了个弯儿,去了养心殿。 反正来都来了,正好也到了饭点,她去尝尝这皇宫御膳到底什么味儿。 养心殿一般人进不去,但德福给寧姮开了后门。 第194章 皇帝要打寧姮? “王妃,陛下还在御书房议事,约莫一刻钟后回来,您先到內殿稍等片刻,奴才这就让人去传膳。” 养心殿是景行帝平日处理政务,批阅奏摺的主要场所,后殿也常作歇息之用,算是半个居所。 此地戒备森严,层层守卫。 古往今来,即便是后宫嬪妃,未得传召也不得擅入,需先行通报,得到皇帝允准方可。 不过……寧姮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德福这两只眼睛可是看得真真儿的。 那哪是普通的“表弟妹”或“孩子她娘”? 若非王爷同样也是陛下在意之人,这“兄夺弟妻”的戏码,恐怕也不是没有可能。 能混到御前大太监这个位置,德福怎么可能连这点都看不透? 揣摩圣意,行个方便,那是必备技能。 寧姮:“有劳公公。” “岂敢岂敢,请王妃稍候。” 退出来后,德福慢慢敛了笑容,恢復威严姿態,对门口侍立的太监侍卫道,“闭紧嘴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是,”底下人个个心领神会。 …… 阿嬋对御膳没什么兴趣,更不想杵在那儿当“蜡烛”。 毕竟这俩人偷情已经到了不分场合、不分时宜的地步,她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著去吧。 於是,阿嬋熟门熟路地去了赫连清瑶的宫室,一为蹭饭,顺便考教考教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小公主,之前信誓旦旦要学的防身招数,荒废得如何了。 养心殿內室空旷而肃穆。 寧姮便一个人在里面隨意閒逛了逛。殿宇巍峨,陈设华贵,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清。 明黄的帷幔,冰冷的金砖,连空气都仿佛凝滯著厚重的规矩与疏离。半点“人”味儿都没有。 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龙床,更是空空荡荡。 寧姮还是很久之前,给赫连鸑解蛊毒的时候来过这后殿。 人还是那么几个人,关係和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她在龙床边坐下,隨手摸了摸冰冷的锦被。目光扫过,发现枕头边似乎整整齐齐摞著好几本不起眼的,且没有封皮的小册子。 这是什么?奏摺?手札? 寧姮有些好奇什么国家大事值得放在枕边,伸手拿过最上面一本,隨手翻开。 看清里面那用极为精细的工笔描绘的,各种姿態坦诚相见,细节栩栩如生的人体后,寧姮沉默了片刻。 又快速翻看了摞在一起的其他几本册子,无一例外,內容都相当……丰富多彩。 甚至有的还……颇为高难度。 寧姮:“……” 她就说呢,这廝后宫空置,从前也一副不近女色的模样,怎么实战起来,招数那么多,玩得那么“花”? 原来是从这里自学成才的…… 好好一个皇帝,不钻研治国安邦的圣贤书,將这种东西放在枕边隨手翻阅…… 也真的是,是该夸他“敏而好学”呢,还是该骂一句道貌岸然、好色之徒? 寧姮將那几本“教材”按照原样放回枕边。 不多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与说话的声音。 在赫连鸑进来之前,寧姮刻意清了清嗓子,准备模仿宫女捉弄下他。 先传来德福的声音,“陛下,奴才已经吩咐御膳房传膳了,稍候便到。” “嗯。” 处理了一上午的朝政,又议了许久的事,赫连鸑喝了口热茶,抬手按了按额角。 突然,他鼻尖微微抽动,怎么……好像闻到了阿姮身上的味道? 是错觉吧?她又没来这养心殿。 况且今日是她第一日授课,多半早就回王府了。 思及此,赫连鸑变得有些幽怨,狠心的女人,都到宫里来了,也不说顺路过来看看他……哪怕只是看一眼呢。 不过,想到明晚又轮到他去“侍寢”,那点幽怨又被隱隱的期待冲淡了些。 等著吧,明天他定要好好“惩罚”她的偏心、无情。 膳食陆陆续续上齐了大半,德福亲自布菜,心里不由得嘀咕:王妃人呢? 下一秒,余光就瞥见寧姮从里殿走了出来,轻手轻脚,还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德福瞭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寧姮走到赫连鸑侧后方,微微福身,“陛下,奴婢侍奉您用膳……”这声音,已经夹得亲娘都认不出来了。 赫连鸑头也没抬,甚至连问都没问来者是谁,只是眉头骤然拧紧。 “拖下去,杖二十。” 德福怎么做事的,这宫女邀宠都邀到他脸上了,还发出这种矫揉造作的声音,噁心。 正当赫连鸑要问罪德福的时候,寧姮挑了挑眉,“敢问陛下,是要打我二十板子吗?” 这声是本音。 赫连鸑猝然回头,对上一双含著促狭笑意的清澈眼眸,正是英气又端方的夫子版·寧姮。 “阿姮?!”她什么时候来的? 德福不知自己在被罚的边缘晃了一圈,他带著姨母笑,手脚麻利地將所有閒人都屏退了下去,给二人留下绝对私密的空间。 “早知来蹭顿饭还要被打板子,我就该早点回去找怀瑾……”寧姮撇撇嘴,“这御膳当真吃不起,走了。” “不许走!” 赫连鸑直接伸手,將转身就要走的寧姮拉了回来。 寧姮转了半个圈,结结实实地坐在了赫连鸑腿上, “御膳当然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白吃的,”赫连鸑將寧姮圈在怀里,“但……皇后除外。” 寧姮又揪住赫连鸑的嘴,低声警告,“你可管住你的嘴吧,这是在宫里,鱼龙混杂,传出去还得了。” “明君自然怕史官笔伐,朕是暴君,怕什么?” 赫连鸑低笑,將她搂得更紧。 “我怕,行了吧。”寧姮推了推他,“懒得跟你贫了,怀瑾在家等著,我吃完还得早点回去。” 赫连鸑眸光一暗,“既然这样,那可要抓紧些时间了……” 第195章 异食癖 因为某个皇帝没脸没皮,寧姮回府的时间比预计的足足晚了半个多时辰。 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其实也很爽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养心殿。 身后,某个得逞的皇帝陛下,倒是笑得满面春风,嘴角弧度很难压。 出宫是乘坐御赐的步輦,由德福亲自护送。 “王妃,这食盒上层是您在席间夸讚过的蟹粉酥,下层是几样王爷素日里爱吃的点心,陛下特意叮嘱奴才备下的。” 嗯,连吃带拿…… 这姦夫有时候还多贴心的嘞。 御輦坐著相当舒服,行驶平稳。寧姮今日起得早,上午授课费神,刚才又被某人多“折腾”了些时候,此刻放鬆下来,便觉得有些睏倦。 她索性靠著柔软的垫背,打算打个盹儿。 可刚迷迷糊糊了片刻,便被一阵爭执声吵醒了。 “走,回去!” “啊……啊,不要……不走……”听起来是个有些含糊,带著少年稚气却不甚灵光的抗拒声。 似乎还有推搡和吃痛的惊呼。 寧姮睁开眼,便见到道路旁的草丛里,穿著半旧锦袍、身形单薄瘦弱的少年蹲在地上,一个老太监正用力拖拽著他的胳膊,拖不动,便气急败坏地,狠狠朝少年的手背抽打下去。 “啪!”一声闷响。 少年吃痛,手背瞬间见红,“坏!呜呜呜……痛,好痛……” “叫你不听话,跟奴才回去!”老太监恶声恶气,又要再打。 “不,不回……饿!我饿……” 这看著便是个恶奴欺主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寧姮皱眉,“那是谁?” 德福看过去,“回王妃,是……静王殿下,陛下的弟弟。” 静王赫连璃,是先帝最小的儿子,生母乃是当年以姿容倾城闻名的丽妃。 赫连璃继承了母亲的好样貌,生得眉目如画,精致漂亮。 只可惜,幼时一场高烧后,心智便停留在了孩童时期,成了个痴痴傻傻的王爷。 不过也因祸得福,没有像他那几位野心勃勃的皇兄一般,捲入残酷的夺嫡之爭,落得或丧命、或圈禁的下场。 只是他生母早逝,在这最是拜高踩低的深宫里,一个痴傻无靠的皇子,即便顶著王爷头衔,日子显然也不会太好过。 寧姮本来不想多管閒事,但那少年哭叫得实在悽惨可怜,那老太监下手也著实狠辣。 “叫那太监过来。” “是。” 那老太监很快便被带了过来,见到御輦和隨行的德福,脸色唰地白了,噗通一声跪下。 “奴才参见王妃,王妃万福!” 寧姮道,“静王再是心智有缺,也是正儿八经的王爷,你身为奴才,怎敢对主子动手?” “王妃恕罪,王妃恕罪啊!”老太监磕头如捣蒜,“您有所不知……静王殿下他自从失智后,便异於常人,尤其……喜食污秽怪异之物。今日午膳,王爷嫌饭菜不好,又偷偷跑出来,专在这湿泥地里刨虫子吃……” “奴才实在是怕王爷吃坏了身子,才想带他回去,並非存心欺主啊!” 老太监哪敢真的欺辱主子,只是被这痴傻王爷的怪异行径折腾得心力交瘁,情急之下才失了分寸。 这边正说著话,那边没了太监管制,那少年又埋头在湿润的泥土地里扒拉起来。 似乎察觉到这边人多热闹,忽然捧著刚从土里刨出的东西,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他跑到寧姮的步輦前,仰起灰扑扑却难掩精致漂亮的脸,將那双沾满腥气的脏手直直递到寧姮面前,“吃……姐姐,漂亮,吃!” “好吃……给你吃!” 寧姮定睛一看,无语凝噎,“……” 粘腻的活物在他掌心蠕动,那竟是一把活蚯蚓! 顏色紫红,大的小的,长短胖瘦不一,在他脏污的掌心里畸形地扭来扭去,有几条试图钻回土里,却因为被他手指死死掐住而逃不掉,滑腻的躯体被指缝挤压成令人作呕的形状,显得格外……鲜活又倒胃口。 好吧,寧姮承认,有点反胃。 连见多识广的德福也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哎哟!静王殿下!这……这蚯蚓怎么能吃呢?快扔了!” 他连忙上前,將他手里的脏东西打掉。 “啪嗒——”肥硕的蚯蚓像下雨般接二连三地掉在地上。 “吃的……”赫连璃看著空空的手心,错愕无比,“吃的没了。” 下一秒,他竟直接趴跪在地上,手脚並用,顺手捏起半截滑腻的环节状躯体,混著地上未化的残雪和泥水,就要往自己嘴里塞。 眾人:“……”场面一度十分窒息。 寧姮这下是真的有点反胃了。 说实话,她怀宓儿的时候都没这么想吐过。 如果不是早就喝了绝育药,她恐怕要怀疑自己是又怀了。 幸好德福反应快,示意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架住了赫连璃的胳膊,將人从地上半扶半拉地拽了起来。 德福则忍著噁心,自己用脚,几下將那些还在蠕动的蚯蚓都扫去旁边树丛里。 眼不见为净。 都还没开春呢,蚯蚓大多都躲在深层土里过冬,也不知道这傻王爷是怎么刨出这么一大堆的。 “不要……我的……吃,饿!”这下赫连璃可不干了,猛烈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两个太监都险些没架住。 “吃这个。” 两块精巧的蟹粉酥用手帕垫著,递到了赫连璃面前。 赫连璃怔怔地看著,那双眼睛清透却显得呆呆地,极其无神,显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老太监忙接了过来,感激涕零,“多谢王妃!” 寧姮赶著时间回府,也没再多管,只对那老太监道,“你们王爷这异食癖多半是身体里缺了什么,或是脾胃失调,去寻太医仔细给他瞧瞧,调理调理。” 老太监连连点头应是。 华贵的御輦缓缓起行,赫连璃仍歪著头,呆傻地看著那远去的方向。 老太监小心地將那块蟹粉酥掰成了小块,想要餵给赫连璃,“殿下,您尝尝这点心,可香了……” 然而,那少年却不知怎的,脸色大变,忽然扬手將老太监手里的蟹粉酥块打落在地。 “脏的!臭的!”赫连璃失声叫道,脸上的神情厌恶又抗拒。 精致的酥点滚了两圈,沾满了尘土。 他甚至抬起脚,使劲去踩地上的蟹粉酥,將其中一个碾得粉碎,而后又衝进草丛,继续在地里刨著什么。 “吃,吃……” 老太监已经不知道嘆了多少气,只是弯腰,捡起地上还算完整的另一个蟹粉酥。 用衣袖擦擦,自己塞进了嘴里。 第196章 杀人狂魔·寧姮 回家后,寧姮与陆云珏说起今日授课,顺口提起遇到赫连璃之事。 听完,陆云珏也难得露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表情,抬手轻抚心口。 “阿姮,快別说了……我听著也想吐了。” 寧姮便点到为止,不再细描那“鲜活”的场面。 再痴傻可怜,那也是皇帝的弟弟,与她没多少直接关係,提一句便罢了。 “好了,不说这些。”她起身,“我去把宓儿抱来玩玩儿。” 小孩子没开智的时候最是纯粹,怎么逗弄都没事,哪怕上午逗得狠了,咿咿呀呀假哭几声,下午睡一觉起来,又好了,照样咧著没牙的小嘴冲你笑。 看著小糰子抓住拨浪鼓笨拙摇晃,发出咯咯的笑声。 两人都感觉心灵得到了安抚,平静无比。 陆云珏突然想起一事,斟酌著开口,“对了阿姮,今日……是你父母『二七』之期。平阳伯府那边派人递了帖子来,说是简单设了香案祭奠,问你可有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祖母也病了。” 距离薛鸿远与柳氏被处死,已有十四天。 寧姮自那日刑部大牢最后一面后,便再未关心过其后事。 按民间习俗,亲人去世后,每七天可举行一次祭祀仪式,俗称“做七”,包括祭奠、烧纸等。 第一个七天便是“头七”,最为隆重。 因薛鸿远夫妇是皇帝下旨赐死,伯府不敢为其大肆操办。 如今的平阳伯爵位,是由寧姮的大哥薛行易承袭,他也只能是收敛了父母几件旧衣,仓促设了灵位,低调祭奠。 父母买凶杀妹,又因此丧命……薛行易夹在其中,无论如何都论不出个对错来。 只能是祭拜时,循礼递个帖子问问。 陆云珏轻声道,“阿姮,若你心中不喜,不愿再与平阳伯府有任何牵扯,我便吩咐下去,不再让那边的任何拜帖递进来,你无需为此烦心。” 寧姮点头,“嗯。” “不过,今日你陪我去一趟吧。”她道,“去看看祖母,上一炷香,也算……全了这场孽缘。” 下辈子,便不要做她父母了。 陆云珏握紧寧姮的手,“好。” …… 平阳伯府,气氛沉闷。 因是罪死,不敢宣扬,闔府上下只在自己府內悄悄披麻戴孝,在灵堂前烧些纸钱,聊以尽子女最后的孝道。 薛行易、薛行安以及薛婉,皆身著素服。 两人进门后,未与任何人寒暄,寧姮径直走向那简易的灵位,取了三根香点燃。 见到寧姮,薛行安语气不善,“你来干什么?” 他死死盯著寧姮,眼中满是血丝与恨意,“你把爹娘害死了,你还好意思来?!” 家中遭逢剧变,父母双双惨死,侯府变伯府,声名扫地。薛行安哪里还能读得下书,只能被迫退学回家。 这段时日,他整个人憔悴又颓废,便將满腔怨愤都指向了寧姮。 寧姮道,“我来探望祖母,如何不好意思?” 薛行安更加激动,“祖母也是被你气的!我看你就是个灾星,自你回京,便闹得家中天翻地覆,不得安寧!” 薛行易拉住弟弟,低声呵斥,“行安,闭嘴!” “大哥,我哪里说错了吗!”薛行安吼道,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那时我们家多圆满,父母和睦,兄妹友爱,都怪她!都是因为她回来了!” 寧姮將香稳稳插入炉里,“当初,是你们平阳侯府怕得罪皇帝和睿亲王,才派人寻我归家,只为冲喜,並非我自己死乞白赖要回来。” 目光扫过薛行安和薛婉等人,“如今这结局,或许只能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们既种下因,便该承受这果。” 被薛行易拦著,薛行安仍用那双赤红的眼睛瞪著寧姮,愤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本该是最亲近的同胞兄妹,如今却闹得个仇人相见的局面,当真讽刺。 寧姮毫不避让地直视他,“薛行安,你若心中怨恨难平,想要对我使什么阴招,大可以掂量掂量,放手一试。” “死在我手中的人不知凡己,多你一个,也不多。” 崔詡、殷璋、薛鸿远、崔文瀚、崔文宥、崔熙月…… 除去自己那对便宜爹妈,崔家几乎算是被她一手推动,落得个团灭的下场。 寧姮细想想,自己手上沾的鲜血的確不少,差不多跟那些杀人狂魔有的一拼了。 这世上若真有怨魂厉鬼,恐怕真是要缠著她不放。 但那又怎么样呢? 死了的人,没资格来对她指手画脚。活著的,若不长眼,她不介意让名单再添一笔。 …… 寧姮从灵堂退出来,便要去见老夫人,薛行易叫住了她。 “阿妹……” 寧姮站定,回头看他,“大哥。” 兄妹两人隔著几步距离对视,彼此一时无言。 薛行易应该是这府里,除老夫人外,唯二还算明白事理的人。 当初出嫁,甚至还是他亲自背她上的花轿。 寧姮没忘,但也说不上关係有多亲近……毕竟,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隔了一层。 半晌,薛行易才开口,从僕从手里拿过一个锦盒,递了过来。 里面是个很精致的虎头帽,应该是寧姮嫂子亲手绣的。 “……原先给外甥女儿准备的百日礼,可惜,没得空送出去。” 顿了顿,他声音微涩,“不过那孩子有福分,有那么多长辈疼爱,想来也不缺这个,就当……是我们做舅舅舅母的一点心意吧。” 寧姮默了几秒,还是抬手接了过来。 “多谢。” 薛行易又道,“行安年少,莽撞不知事,日后我会管住他。爹娘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如果不是寧姮运气好,命大,死的便是她们母女二人。 薛行易清楚,若非父母钻牛角尖,办了错事,侯府也不至於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但为人子者,不能怨懟父母。 事到如今,薛行易作为长子,也只能接受现实,努力撑起这个破碎的家。 寧姮道,“大哥,这伯府在你手里,祖母会放心的。” …… 告別薛行易,她和陆云珏一道去了锦熙堂。 老夫人静静躺在榻上,沉沉睡著。 她的头髮比寧姮上次见她时,白了许多,也稀疏了不少,面容枯槁,透著沉疴之气。 老夫人原本就有旧疾,寧姮回府那次给她调了药,保养的好些,家里又出了事。 寧姮虽是他们薛家的女儿,但嫁入王府,便是皇家的人,薛鸿远谋害王妃和郡主,是大罪。 老夫人从云敬寺回来,当场便呕了一口血。 之后强撑著精神,打点府內上下,稳住人心,又亲自上书陈情,痛陈己过,请求陛下降罪,削去侯爵,闔府搬离皇城…… 能做的,她都做了。 幸好圣上额外开恩,並未降罪全族,只將爵位降为伯,仍由嫡长子薛行易承袭。 行易稳当,比他那拎不清的爹强上许多。 老夫人眼见著能保住家族根基,心口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一松,支撑的病体便彻底垮了下来,一病不起。 寧姮默默诊脉,开了药,在老夫人榻前静坐了一刻钟,才起身。 陆云珏道,“我在京郊还有栋宅子,临山靠水,风景清幽,於养病最是適宜。若祖母愿意,可以过去静养。” 寧姮点头,“好,到时候问问祖母的想法。” “回去吗?”陆云珏问。 寧姮道:“等等,我再见一个人。” 第197章 原有故人之姿 便是薛婉。 以往都是薛婉主动来找她,或炫耀,或试探,或提醒,这是寧姮第一次主动见她。 “我未婚先孕的事,是你透露给崔熙月的。”寧姮开门见山。 不是问话,是篤定。 薛婉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她清减了很多,看上去脸色苍白消瘦,“是……是我泄露的。” 薛婉低下头,“自你回京,我便看你不顺眼,也……派人去你老家打探,得知你从未嫁过人,却身怀有孕……便將此事当作把柄,透露给了崔熙月。我知道她恨你,一定会用这个做文章。” 寧姮並不意外,“那你应该知道,若非你泄密,崔熙月不会抓住这个把柄疯狂造谣,薛鸿远也不会因为怕丑事暴露鋌而走险。” “他们,也就不会死。” 薛婉声音颤抖著,“我知道……我都知道……” 自从平阳侯夫妇入狱,她便知道这一切全是自己害的,彻底慌了神。 薛婉四处找人疏通关係,好不容易成功去牢里见了一面。 父母对她还如以前一样,抱著她痛哭流涕,咒骂寧姮是扫把星、害人精,却始终没问过一句流言源头。 若是以前的薛婉,或许会庆幸,庆幸寧姮不被任何人偏爱。 可那时的薛婉心底只有害怕。 看著父母狼狈的模样,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怕看到父母得知真相后怨恨失望的目光,因为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嫉妒与不甘,间接导致了他们的杀身之祸。 私下里,薛婉使了不少银子,又央求赫连旭去求情,可通通无用。 帝心似铁,两人必死无疑。 “此事因我而起,是我的错。”这次,无论脑中的声音多疯狂叫囂,薛婉也坚定自己的想法,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绝望与死寂。 “你料理了我,给他们偿命就是……我绝无怨言。” 可寧姮却沉默了片刻,“我不会杀你。” “为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儿子被强行抱走,父母间接因她而亡,薛婉这些日子日日遭受內心的煎熬与谴责,早就恨不得用死来解脱。 她忍不住追问,“你为什么要放过我?” 那么多人害她,她眼都不眨便让他们付出了代价,好像唯独就放过了她。 为什么? 寧姮道,“你活著,已是生不如死,我何必多费功夫。” 薛婉陡然泄了力,是啊,她现在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分別。 临走时,寧姮目光却在薛婉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透过她,看到別的什么。 “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以后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別再作妖,我就不会杀你。” 为什么唯独对她宽容? 当然是因为……她有故人之姿。 而寧姮对故人有亏欠。 六岁那年,她遭崔詡卖到土匪窝,被熊叼著丟出去后,是一个背著竹篓上山采蘑菇的姐姐救了她。 中途,寧姮迷迷糊糊醒过一回,发现自己正被人稳稳地背在背上。 山路崎嶇,她却走得很稳。 “你醒啦?” 察觉她醒了,背著她的人微微侧过脸,露出温柔笑容,“你是哪家的小姑娘?別怕,我带你下山……告诉姐姐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以后可不要一个人上山了,很危险的。” 姐姐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清泉。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寧姮依旧能很清楚地记住她的名字。 她叫纪箏,风箏的箏。 回家第二天,寧姮睁开眼睛,下意识在床前搜寻,“阿娘……姐姐呢?” 寧骄问,“什么姐姐?” 后来问了医馆伙计,的確是个样貌清秀、衣著朴素的姑娘將寧姮背到医馆门口的。只是將人放下后,那姑娘看了眼天色,便脸色大变,匆忙走了,也没有留下姓名地址。 若县虽不大,每日人口往来,也熙熙攘攘。 寧姮原本以为,或许再没机会报答这份救命恩德了。 可没过多久,便在街上碰到了她。 她支了个小摊,在卖豆腐。 寧姮很高兴,迫不及待就跑了过去。 纪箏也认出她,很是意外,“是你呀,伤都好了吗?”她没想到这小姑娘还记得自己。 也幸亏那日家里没做豆腐,她去捡蘑菇卖钱,才能救下她。 可两人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姐姐的阿爹便骂她,“贱蹄子,豆腐都卖完了?就知道偷懒!跟个赔钱货聊什么天,看老子回去怎么收拾你!” 寧姮年纪小,听不懂腌臢字眼,却也猜得出是极难听的骂人话。 她心里不舒服,当即掏出一两银子,指著摊上剩下的豆腐,“这些,我全买了!” 她爹眼睛一亮,“哎哟,这是遇到小贵人了,这就给您包起来!” 而后恶狠狠地支使姐姐,“贱蹄子,还不快干活!” 可姐姐却蹲下身,认真和她说,如果喜欢吃,买一两块就够了。 就算把这些豆腐全买了,也根本不值一两银子,让她將钱收好,別乱花。 这番话,自然又惹得她爹不快,狠狠两记抽在姐姐后背上,骂她“胳膊肘往外拐”、“败家玩意儿”。 寧姮特別討厌这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很直接地道,“你家豆腐没什么特別的,是因为姐姐我才买。你若再打她,我便不要了。” 她甚至学著寧骄处理麻烦时的样子,板著小脸放下狠话。 “我阿娘是百草堂的东家,你若得罪了我,我就让半条街的街坊都不买你的豆腐!” 看著她阿爹点头哈腰,连连赔不是,寧姮心里才舒坦了些。 姐姐也偷笑,两人目光对上,像是心底种下了什么小秘密。 那之后,寧姮便经常去光顾豆腐摊。 那段时间,家里全是各种煎豆腐、炸豆腐、豆腐丸子汤……百草堂上下几乎快吃吐了。 可是后来,寧姮便再也没买过豆腐。 除夕那天,怀瑾曾问过她,想不想吃炸豆腐丸子,很多百姓家都做这个。寧姮说,她不吃豆腐。 不是不喜欢,而是不吃。 因为姐姐死了。 死在她家那口幽深的井里,她自己跳的。 第198章 皇帝舞剑骚了哄的 寧姮曾经想过,如果不是阿娘將她捡回家,悉心教养,识字学医。 她的结局或许……和姐姐差不多。 在有些人眼里,女儿生来就是“赔钱货”,养到差不多年纪,便可以像货物一样卖出去,换一笔彩礼钱。 后半辈子,既是夫家的劳动力,也是延续香火的生育资源。 唯独不是她自己。 本来,寧姮都与纪箏悄悄约定好了,等她十五岁生辰那天,两人偷偷溜出去,去城外开阔的草地上放风箏。 姐姐说,她从来都没放过一次风箏。 可是,没等到那天,她就没了。 因为姐姐的爹娘收了隔壁一个老鰥夫的提亲礼,准备將她嫁出去。 那老鰥夫五十来岁,前面娶过两任妻子,一个被他活活打死了,另一个生第二胎的时候难產,他为了省钱,硬是拖著,结果一尸两命。 纪箏自然不愿意嫁,她爹便將她打得遍体鳞伤,锁进柴房里,不给饭吃,逼她就范。 纪箏上面原本有五个姐姐,病死了一个,另外四个都被生父以差不多的方式“卖”了出去。 卖出去后的日子可想而知,与娘家也几乎断了联繫。 纪箏知道,一旦嫁出去,便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结局恐怕比姐姐们好不了多少。 但她最终还是“鬆口”了,对生父说愿意嫁。 於是闔家欢喜,那老鰥夫更是喜不自胜,仿佛得了天大的便宜。 所有“喜气洋洋”的人都在笑,可唯独即將成为新娘的纪箏脸上,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乾涸又蜿蜒的泪痕。 乡下穷苦人家,婚礼也没那么多讲究。今日收了钱,扯两匹红布裁件嫁衣,明日便能过门。 於是,在出嫁的当天,也是纪箏十五岁生辰的前一日。 她穿著那身粗劣刺眼的红嫁衣,跳进了自家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如果……寧姮能早一天知道消息,或许就能救下她。 五两银子,买了她的命。 可那五两银子,对当时的寧姮来说,也只是零花钱而已。 名为风箏的那个她,最终,也没挣脱那根束缚的线……从此坠落了。 薛婉的性子跟姐姐天差地別,但她的眉眼轮廓,却跟姐姐有六七分相似。 有些事,便就是这么巧。 因为薛婉的生母,那个接生婆子,便是纪箏的大姐。 看到薛婉,寧姮偶尔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时光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心里便会多几分遗憾。 只差那么一天,可晚了一刻便是永远…… 薛婉这个人不那么好,她虚荣、忮忌、小心眼,曾因一念之差做过错事,但也没有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比起那些坏得流脓的噁心男人,女人的恶毒向来是不被允许,也不被原谅的。 男人犯错,无数人为其开脱,不过是脾气差点,失手打死了妻子,他其实早就后悔了,日后不会再犯了……等等等等。 女子行差踏错,往往万劫不復,少有人特意偏袒女子。 寧姮偶尔会偏袒些。 薛婉应该感谢她那张恰似故人的脸,让寧姮动了好多次惻隱之心。 当然,像崔熙月那种彻底中邪疯癲的,还是让阎王去宽恕吧。 …… 从侯府回来,想到逝去的故人,寧姮难免有些悵惘。 晚膳用得都比平日少些,神情虽与平常无异,还是被时刻关注她的陆云珏看在眼里,不免担心。 寧姮反而拍拍他的手背,反过来宽慰他,“没事的,缓缓便过去了。” 陆云珏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陪伴。 只是到了晚间就寢时,看著又双叒叕出现在他们房里的皇帝陛下,寧姮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这是个什么意思?” 其实赫连鸑也有点懵来著,今日本不是他的日子,他还巴巴地盼著明晚呢。 怎么怀瑾就突然捎消息让他过来? 联想到上午在养心殿“抓紧时间”的孟浪行径,晚上叫他过来,难免有有问罪的嫌疑。 不过叫他来,赫连鸑还是来了。 面对两人疑惑的目光,陆云珏温声道,“突然想起,好久没欣赏过表哥舞剑的风姿了。” 舞剑?寧姮眼睛微亮。 而赫连鸑更不明所以,不是问罪当然很好,但这大晚上的,外面呼呼刮著寒风,舞什么剑? 怀瑾这唱的是哪一出? 然而,当转头对上寧姮那双隱隱期待的眼睛时,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赫连鸑挺了挺脊背,“拿剑来。” 臥房虽宽敞,却也不是適合舞枪弄剑的地方,三人便移步至更开阔些的暖阁,便是前几回画画的地方。 陆云珏不知何时已命人备好了古箏,在暖阁一角安然坐下。 侍卫恭敬呈上一柄未开刃,但寒光凛凛的精钢长剑,而后识相地退下。 暖阁烧得暖和,赫连鸑刚开始还顾及仪態,穿著整齐。 可隨著剑势展开,剑气纵横,配合著陆云珏指尖流泻出的古箏乐声,时而激昂如战鼓,时而悠远如松涛,赫连鸑渐入佳境,心神与剑意合一。 刚猛凌厉处,如雷霆万钧;飘逸灵动处,似流风回雪。 没多久,那碍事的厚重外袍便被褪下,隨手扔在一旁。 紧接著,连中衣的领口也因汗湿和动作而微微敞开,布料隨著矫健迅猛的动作翻飞,露出其下賁张起伏的肌肉线条。 汗滴顺著锋利的下頜,滚动的喉结,紧实的胸膛缓缓滑落,没入更深处的衣襟。 简直是视觉和心灵的双重享受。 別人爽不爽不知道,反正寧姮眼睛都看直了,也爽爆了! 这时候,寧姮才承认自己是乡下来的,以前她在若县是哪里看过这个,当真是见世面了。 怪不得都说文人骚客……嗯,武人也同样骚了哄的。 面前这个是手握生杀大权,俯瞰天下的皇帝;另一个是清雅出尘的美人王爷,此刻,却都极尽心思与手段,只为取悦她。 以前寧姮还觉得大长公主婆母吃得真好,如今看来,自己这伙食难道就差了吗? “錚——”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悠长。 赫连鸑也恰好收势,长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负手而立,气息微喘,目光却灼灼。 寧姮抚掌,毫不吝嗇地讚嘆,“雅,实在是雅。” 第199章 三人第一次同床 陆云珏含笑望向寧姮,轻声问,“如何,开心些了吗?” 那还用说? 寧姮只觉得心头那点鬱气早已被这酣畅淋漓的剑舞和琴音冲刷得一乾二净。 大冷天的,赫连鸑硬是舞出了一身热汗。 堂堂九五之尊,被表弟安排著当了一回“取乐”的玩意儿,却也是甘之如飴。 只是,看著寧姮先踮脚在陆云珏脸颊上亲了一口,全然把他这个出力的当成了背景板…… 赫连鸑故意重重咳了两声,“咳咳。” 寧姮这才仿佛“想起”他来,转身掏出自己的帕子,仔细给赫连鸑擦拭额角颈边的汗珠,然后凑上去,照样“啃”了一口。 顺便还摸了一把那汗湿滚烫、结实紧绷的腹肌,带著点霸道的意味宣布。 “以后,不准舞给別人看。” 这是肯定不用说的,除了她,这世上还有谁配看到九五之尊赤膊舞剑、取悦於人的这一面? 恐怕眼珠子下一秒就被藏著的暗卫给抠出来了。 赫连鸑低声问,“怎么,心情不好?” “原先有一点,现在全好了。”寧姮道,“多亏怀瑾这剂『药』,药到病除,比我开的方子见效快多了。” 陆云珏心中小小无奈,这能怪谁? 是怪他太懂她,总能精准拿捏她的喜好?还是怪她自己心性不改,成天就喜欢看美男子? 赫连鸑倒是不置可否,今日怀瑾的安排,確实是用心良苦,效果卓著。 “开心就成,愁眉苦脸的样子难看死了。” 他將那柄精钢长剑利落地插回剑鞘,发出“鏘”的一声清鸣,隨即道,“时候不早,剑也舞了,朕就先回宫了。” 大晚上的,专程把人从宫里折腾过来,用完就撵走,好像不太厚道。 寧姮本想说要不歇会儿,或者喝杯热茶? 陆云珏已经先开了口,声音温和,“表哥,今晚留下吧。” 这话一出,不仅赫连鸑脚步顿住,连寧姮都诧异地看向他。 赫连鸑怀疑自己听错了,再次確认,“……朕留下?” 虽然以前他也常留宿睿亲王府,但那时都是就近歇在单独的客院,如今这“留下”,是怎么个留法? 陆云珏是做过很长时间心理建设的,他爱阿姮,自然希望她能真正开心,不留遗憾。 “床铺很大,三个人也能睡得下。夜深露重,表哥何必再奔波。” 赫连鸑心头乐开了花,恨不得立刻躺下。 面上却维持著镇定,甚至带著点勉为其难的考量,“朕都可以。反正现在天黑路滑,进宫路途遥远,也確实不那么安全……” 末了,他还道貌岸然地询问,“阿姮以为如何?” 两人目光又齐刷刷地投向她这个“一家之主”。寧姮则眨了眨眼,挠头看天,“我啊?我都可以啊。” 她这种看似无所谓,实则矇混过关的做派,两人已经见识了无数次。 陆云珏失笑,赫连鸑则直接大手一挥,“那还等什么?安寢了。” …… 陆云珏体弱畏寒,又不似赫连鸑那般剧烈运动出汗。 简单沐足后,便先上了榻,靠在最里侧,盖好了锦被。 寧姮上午进宫,下午去侯府,奔波了几趟,身上难免沾染尘气,便去净房冲洗了番,换了乾净的寢衣。 赫连鸑最后去,洗了个热腾腾的澡,確保身上汗渍尘土都冲洗乾净,才带著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暖意,上了床。 三个人睡一张床,这对谁来说,都是头一遭。 有点新奇,也有点怪异。 最终位置是陆云珏睡最里面,寧姮在中间,赫连鸑则睡在外侧。 寧姮平躺著,直挺挺的,左右两人都侧躺著,面朝她的方向。 两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让她感觉自己像块被两面火烤的夹心饼。 “……两位,要不咱们说会儿话?”寧姮忍不住开口,“这样干躺著,有点尷尬呢……” 各自当夫妻这么久,如今同榻而眠,竟然有种新婚时不熟的僵硬感。 也是见了鬼了。 赫连鸑完全不觉得尷尬,反而凑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寧姮耳廓,带著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明日是朕的日子,到时候咱们三个也像今天这样……一起睡?” 寧姮差点被他那壮硕胸肌挤到脸,又听著这毫不掩饰的虎狼之词,简直头皮发麻。 “说什么呢?闭上你的小嘴巴。” 虽然她心胸宽广,一下能装下好几个人,但贸然吃成个胖子,容易被撑吐,消化不良。 毕竟这节奏太快了,是个人都跟不上。 陆云珏微微沉默,“后半夜可以,前面……就免了。” 对於某些亲密事,他虽能包容,却还未准备好当面观摩。 大好的提议被否决,赫连鸑有些遗憾,但也知道此事急不得,便从善如流,“那好吧,日后再说。” 他转而道,“明日朕休沐,不必早朝,带你们去骑马如何?散散心。” 寧姮嘆气,“虽然我也很想,但我还得授课。” 宫里的青囊班不能停,她还打算顺便去宫外的青囊二班看看进展。 陆云珏適时道,“不急在一时,可以等开春后,沐春时节,京郊景色更好,再去不迟。”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渐渐地,三人同床的那份最初的怪异与尷尬,也慢慢消融。 寧姮最先扛不住,她本就是个“睡神”,白天確实累了,聊著聊著,眼皮开始打架,最终——睡著了。 两人也慢慢止住了话头。 赫连鸑轻轻起身,將烛火熄了两盏。 人睡著后,身体会本能地寻找温暖源。赫连鸑体格强健,阳气旺盛,如同一座暖炉。 寧姮睡著之前本来是偏向陆云珏那边的,可睡熟后,无意识地便朝著热源拱了过去,最后竟侧过身,將脸埋进了赫连鸑温热的胸膛,一只手还搭在了他的腰侧,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睡得愈发香甜。 赫连鸑身子微僵,手臂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 “怀瑾,朕……” 如果只有他们两人,怎么钻都无所谓,可现在……他担心怀瑾心里会难受。 陆云珏却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道,“无妨。” 他了解阿姮的睡相,什么姿势都有可能,后半夜可能就拱回来了。 关键的是,陆云珏在心里默默补充:等到了夏天,阿姮绝对不会再粘著表哥。 第200章 正宫发卖皇帝 女人果然还是要吃好才有力气。 第二日,寧姮又恢復了精神抖擞的状態。 清晨醒来,睁眼先看左边,美人;再转头看右边,也是美男……那当真是乐享齐人之福,心情愉悦度直接拉满。 王管家照例来送热水,伺候主子们起身洗漱,並询问早膳安排。 当他敲门进去时,猝不及防外间椅子上,大马金刀坐著的,正是景行帝赫连鸑。 王管家心下一骇,“老奴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嗯。” 王管家心中惊疑不定,背上冷汗都出来了。 陛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一大早就出现在……王爷和王妃的寢殿里?! 看这穿戴整齐的模样,显然不是刚到。 难道是大早上找王爷有事,特意过来的,可这也太早了吧! 而且王妃在里面,等会儿还要梳洗呢……实在是不妥啊。 “王伯,燕窝红枣羹可以端来了。”陆云珏道,“另外,表哥喜欢吃银丝花卷,厨房可做了?”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王管家猛地回神,“回王爷,都备著呢。老奴这就去安排。” 见自家王爷语气如常,对皇帝陛下的出现见怪不怪,王管家只能把疑问揣进肚子里。 罢了,可能是他想多了 陛下和王爷兄弟情深,自幼亲近,不拘这些小节。嗯,一定是这样! 用了早膳,宓儿也被嬤嬤抱了过来。 小傢伙昨晚睡得早,精神正好,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著,看见爹娘,张开没牙的小嘴“啊”了一声,又吐了个泡泡。 “宓儿乖乖在家陪爹爹,娘亲下午就回来哈。” 捏捏女儿嫩乎乎的小爪爪,寧姮心里有点羡慕——啥也不用干,吃了睡睡了吃,还有人哄。 明明说好的当咸鱼,为什么要一时兴起去当老师?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 唉……自己选的路,跪著也得走完。 赫连鸑今日虽休沐,没早朝,但皇帝哪有真正清閒的时候,同样也要回宫处理政务。 陆云珏便站在府门前,像昨日一样送上马车。 只是昨日送两个人,今日送三个人——当然,阿嬋依旧没有姓名,恨不得自己隱形。 陆云珏温声叮嘱,“说好的未正时刻回来,今日……可不能再迟了。” 这话意有所指,分明是在点昨日某人在宫中“耽搁”,导致回府晚半个多时辰的事。 寧姮笑著打哈哈,“肯定不会,今日我绝对按时回来。” 马车缓缓驶离,寧姮不客气地用手肘撞了赫连鸑一下,“听到了没?你这个姦夫实在是放肆,什么时候让怀瑾把你给发卖了,换个省心的来。” 赫连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顺势就將寧姮圈进怀里。 “省心的就別想了,反正发卖了朕也等你来赎,卖身契也给你。” 寧姮被他这没皮没脸的样子噎了一下,呵道,“想得美,都用烂了的玩意儿,谁要赎你?” “用没用烂,皇后还不清楚吗?”赫连鸑眸色微暗,张口含住她敏感的耳垂轻轻廝磨,“今日不能在宫里耽搁,不如现在,抓紧著点?” 真真是好不要脸! 寧姮面无表情,“……这是车里,你別发情。” 大清早的,她兴致没那么多,况且阿嬋还在呢。 赫连鸑遗憾地嘖了一声,却也没再纠缠,只是手臂依旧霸道地揽著她的腰。 幸好上车的时候,阿嬋就已经用黑布条蒙住了眼睛,又用蜡丸塞住了耳朵,权当闭目养神。 不看不听,世界平和。 …… 第二日上课,赫连嘉老实了很多,至少表面上看著没再作妖挑事。 寧姮讲课,並不喜欢掉书袋,一味照本宣科。 书中有黄金屋不假,可也得让学生们能看进去、听得懂才行。 幸而她自己在若县过了十八年,治病救人的经歷堪称丰富,拿出来正好当教材。 上山採药,捕蛇,取蛇毒……对这些养在闺阁的高门贵女们而言很是新颖,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大部分听得是津津有味,眼睛发亮。 当然,也有极个別的,听著听著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栽到桌案上。 寧姮轻敲了敲秦宝琼的桌案,“很困?” 安静的课堂里,所有人都循声看过来,秦宝琼这才猛地惊醒,“蹭”地一下站起来,脸上涨得通红。 “抱歉,夫子,我……我不是故意的……” 赫连嘉撇撇嘴,“真是享福哟,家里床不够舒服,跑到学堂来睡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是给人补觉的地方呢?” 秦宝琼闻言更是窘迫,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头埋得更低。 邓芩听得直翻白眼,这人真是不犯贱会死是吧?人家打个盹儿碍著她什么了? 寧姮回头,淡淡瞥了赫连嘉一眼。 赫连嘉本来还想再刺两句,在那平静却凌厉的眼风下,悻悻地闭上了嘴。 寧姮这才道,“坐吧。若困得厉害,去廊下走走,吹风清醒一会儿再回来。” “……是,夫子。” 对於上课打瞌睡这种事,寧姮其实觉得很平常。 她自己小时候也最討厌听那些枯燥的医理药性,阿娘讲医书,她听得云里雾里,没一会儿就趴在书上睡著了,口水直流,睡得比在床上还香。 后来经歷的事情多了,真正见过生死病痛,才明白这些知识的分量,静下心来。 “继续。”寧姮走回讲台,语气如常。 …… 三刻钟为一堂课,中途,寧姮安排了一刻钟的休息时间。 可以各自活动,喝水,甚至趴著休息会儿。 年纪最小的沈臥云,对寧姮既崇拜又心存敬畏。 她很想跟夫子说说话,问问自己的事,却又怕口吃严重,半天说不清楚,反而惹夫子厌烦。 吴幼微看出了她的踌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最终,沈臥云还是深吸一口气,走到寧姮身边,“夫、夫子……” 寧姮低头,见是个小姑娘,脸圆圆的,年岁尚小,站在面前比讲台高不了多少,此刻小脸透著淡淡的緋红,很是娇俏可爱。 寧姮自己也是当娘的,对这种可爱小姑娘耐心比先前要多几分。 “何事?” 沈臥云鼓足勇气,“我想问您……我……我这样结巴,巴,说说话……不清楚,能治治好吗?” 寧姮耐心听她说完,才道,“口吃有先天的,后天多为心理之症,你小时候可受过惊嚇?” 沈臥云小脸白了白,显然是想起了什么害怕的事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有,有。” “无妨。”寧姮弯下腰,与她平视,“你慢慢说,夫子听著。” 寧姮目光平和,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不急不缓的水波,能给人很大的安全感。 沈臥云在她鼓励的目光下,“三岁……岁时,我险险些被贼人……掳走,回去发了高高烧,醒……醒过来后……便这样了……” 寧姮心中差不多有数,这便是典型的童年惊嚇留下的心理阴影。 “平日里,你可曾练习过多说话?” 沈臥云目光微黯,慢慢摇了摇头。 “为何?”寧姮引导她慢慢多说几句。 “我……”沈臥云低下头,纠结地绕著小手,“嬤嬤说……说,我说话不不利索……便要少说。说得少,便……便不会出错,也不会……惹惹人笑话。” 寧姮皱眉,“回去告诉你娘,换个嬤嬤。” 第201章 今日又孝了小秦 “啊?”沈臥云微微张开小嘴,有些惊讶。 “口齿不利更要多说多练,多与亲近之人交谈,也可自己对镜练习。” 寧姮道,“今日不说,明日不说,总也不说,那跟哑巴有何分別?久而久之,你便真的不会说话了。” 沈臥云似懂非懂,心底却觉得夫子说得很有道理。 她出事前,是很爱说话的。后来生病了,嬤嬤那样说,她便不敢再多开口,生怕结结巴巴惹得大家不耐烦,也怕在外面丟了建寧侯府的脸。 反正点头摇头,大家也能看懂她的意思。 “多练练习……可,可以,治好好吗?” 寧姮道,“假以时日,可以。” 她又取过旁边的宣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三两下写就一张方子。 “两天一副,慢慢喝著,调养身体。” 沈臥云更是满心崇拜,隨手就能开出方子,夫子好厉害啊。 她小心地將那张宣纸接过来,仔细折好,宝贝似的收进怀里,终於甜甜地笑开了。 “多,多谢夫子,我会……会好好学的,也会多,多说话!” 寧姮有些欣慰,看来这班学生里,也不全是来斗嘴或混日子的,还是有部分真心想学东西的。 只要能教出一两个,也不算白忙活了。 “嗯,回座吧。” 看著沈臥云同夫子说话,去时忐忑,回来小脸带笑,底下的秦宝琼眼中流露出些许羡慕和犹豫。 她似乎也想上去,但最终还是不知因为什么顾虑,捏紧了衣袖,没有动弹。 赫连嘉则在心底不屑地哼了一声,结巴就是结巴,还真以为喝两副药就能治好吗? 天真! …… 午时,御膳房的管事太监亲自带著人手,给各位娇贵的小姐们送来了精致的餐食。 三菜一汤,荤素搭配,还有时令点心和水果。 这当然不是隨便哪个学堂都有的待遇。 以前那些皇子公主跟著太傅读书,遇上夫子拖堂,多半还要饿著肚子听课。 这是寧姮作为王妃,兼任皇后的的特殊便利。 到了未时,授课结束,眾人陆续起身,向寧姮行礼告辞。 “夫子再见。” “嗯,路上小心。”寧姮微微頷首。 秦宝琼是最后一个走的。经过讲台时,她脚步慢了下来,磨磨蹭蹭地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夫子……” “嗯?”寧姮早就注意到这姑娘了。 她虽是秦楚和秦宴亭同父异母的妹妹,跟这两姐弟的狂放性子完全不同。 性格內向怯懦,说话也不敢大声。 “今日,我不该在课上打瞌睡……对不起,夫子,我下次不会了。”她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垂越低,仿佛犯了天大的错。 寧姮看著她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语气无奈,“我当时没罚你,便证明我对此事並未苛责。” “冬困春乏是常事,下次若实在支撑不住,就像我说的,出去走走便是。” 秦宝琼似乎鬆了口气,小声应道:“……是,谢谢夫子。” 正说著,寧姮却眼尖地瞥见她抬起的衣袖下,有一道若隱若现的红痕。 “等等。” 寧姮不由分说地拉过秦宝琼的手腕,轻轻將她的衣袖往上擼了擼。 “这是什么?” 只见那纤细白皙的小臂上,交错著几道新旧不一的红痕。 有些像是被藤条或戒尺抽打的,有些则可能是被用力掐拧出来的。 “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秦宝琼惊恐地挣扎著,用力抽回手,慌慌张张地將袖子拉下来死死盖住,然后像是身后有鬼追似的,转身就跑,很快便消失在门口。 寧姮看著她的背影,眉头紧锁。 她知道镇国公是个严肃刚直,甚至颇为古板的武將,上回还把宴亭屁股都抽肿了,在家休养许久。 但再不近人情,也不至於把自己女儿打成这样吧? …… 准点回府,赫连清瑶也在。 “表嫂,怎么样,今日授课顺利吗?” 寧姮揉了揉眉心,“还行。” 赫连清瑶见她表情有些倦怠,凑过去给她捏肩,“还行怎么皱著眉,是不是有什么刺头?告诉我是谁,我帮你去管束管束。” 陆云珏递过来一杯热茶,寧姮饮后,斜睨她一眼。 “做什么,用你长公主的身份压人?” 赫连清瑶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表嫂怎么这么轻易就把她看穿了呢? 但……不得不承认,公主身份就是好用嘛。 谁让她亲哥是皇帝,在这盛京城里,谁敢在她面前跳脚? 陆云珏温声问,“那是出了什么事吗?” 寧姮略思索了下,“让宴亭来一趟吧。”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秦宴亭像只听到开饭铃的哈巴狗,屁顛屁顛儿就来了。 “姐姐,你找我?” 嘻嘻,他就知道,温水煮青蛙的效果显著。 这才三天没见,姐姐就想他了。 小绿茶满心的羞涩与荡漾,可寧姮开口问的却是,“镇国公对你们如何?” 前一秒,秦宴亭嘻嘻,后一秒不嘻嘻。 什么镇国公?哪儿来的狗屁国公也配让姐姐—— 下一秒,秦宴亭反应过来……好吧,镇国公好像是他爹来著。 “我爹他啊……”秦宴亭想起前不久挨过的“竹笋炒肉”,立刻垮下脸,开始痛陈家史,“为人古板,性格残暴,在家更是土匪。稍有不顺心,或者我们在外头惹了事,时常就抄傢伙管教!” 寧姮眉头蹙得更紧,“对女儿也如此?” “女儿?”秦宴亭一愣,想了想,“那好像没有。” “我爹那人重男轻女得厉害。打人也是这样,儿子打重的,女儿嘛……最多就是斥责几句,罚跪祠堂?再说了,他现在也不一定打得过我老姐。” “怎么了姐姐,谁被我老爹打了?” 秦宴亭大手一挥,“直接报官唄!” 陆云珏&赫连清瑶:“……”真是孝死人了。 第202章 男子那处,爆了 寧姮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他脑门一下。 “屁股不想要了?” 秦宴亭被打了还笑得一脸荡漾,小狗般凑过去,“那肯定还是要的。” “不过天子犯法与民同罪嘛,我爹要是真乱打人,那也是不行的……对了姐姐,到底怎么了?” 寧姮便將事情说了,“今日授课,你妹妹秦宝琼神色倦怠,甚至在课上打瞌睡。” “课后,我无意中看到她手臂上不少伤痕,我原以为是镇国公管教过严才致如此……” “琼儿?”秦宴亭一愣,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他跟这个妹妹年纪差了几岁,又不同母,平日里並不亲近。 不过秦宴亭还是道,“那应该不是老头乾的,我爹再暴躁,还是不打女儿的……多半是她自己亲娘。” “为何?” 赫连清瑶不解,“是她犯了什么大错,惹恼了她娘?” “不是,就那什么……”秦宴亭神神秘秘地道,“她娘脑子不太正常……” 镇国公秦衡后宅比起其他勛贵算是清净的。 除了正妻,也就两个妾室。 一个是老夫人早年给的,秦衡的通房丫鬟,后来抬了妾,生了一双儿女,老实本分,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另一个,便是秦宝琼的亲娘,府里人都叫她燕姨娘。 这燕姨娘,本是镇国公夫人身边伺候的一等大丫鬟,颇得信任。 谁知有一回秦衡因烦心事多饮了几杯,这燕姨娘便趁著国公醉酒,爬了床,还一举怀了身孕。 “我娘这人吧,爱憎分明。对妾室,只要安分守己,她倒也容得下,份例从不剋扣。” 秦宴亭挠挠头,继续说,“但那时候,正赶上我大哥伤了腿,我娘心力交瘁,几乎以泪洗面……偏偏这时候,燕姨娘挺著个肚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成天在府里晃悠,还说风凉话,大概是什么『孩子来得正是时候,大夫都说是男胎』……” 这话里的意思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 “我娘一怒之下,就罚她跪在院子里反省一个时辰。谁知道……她那个孩子掉了。” 自那之后,秦宝琼她娘整个人都不正常了。 秦宴亭对她印象深刻,纯属是因为小时候碰上过几回,堪称童年阴影。 好像是五岁那年吧,有回他在池塘边玩泥巴来著,一回头,就看到燕姨娘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眼神直勾勾地。 那真是猝不及防,嚇得秦宴亭狠狠一哆嗦。 “燕姨娘,你嚇到我了!”秦宴亭当时就抱怨。 可对方不仅没道歉,反而咧开嘴,露出个渗人笑容,下一秒就直接衝著秦宴亭扑了过去。 看那架势,像是要把他推进池塘里。 幸好秦宴亭小时候就是个皮猴儿,灵活得很,下意识往旁边一闪,最后,反倒是她自己没收住力,『噗通』一声栽进池塘里了。 捞上来后,病了好多天。 对秦宝琼这个妹妹,秦宴亭没什么意见。 虽然不熟,也不是自己亲娘生的,但起码看著是个正常人,安安静静的。 但是她娘,秦宴亭自那以后,是见一次就躲一次。 后来,镇国公知道燕姨娘疯癲到差点害了小儿子,震怒不已,本想处置了,但这时候,她竟然非常巧合地又怀上了。 就是秦宝琼。 最终,镇国公以“养病”为由,將她圈在后院,派人看著,不许隨意出来走动,也严禁她接近府里的少爷小姐们。 本来秦宝琼也是要记在镇国公夫人名下的,但燕姨娘疯癲,死活不准旁人將她们母女分开。 是不是母女情深不好说,总之秦宝琼也就跟她娘住在一起了。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秦宴亭摊摊手,“所以琼儿身上的伤,应该就是她娘弄的。” 寧姮和陆云珏对视一眼,好吧,这就无解了。 有个不受宠还得了失心疯的亲娘,那还能说什么……这孩子过的日子可想而知。 “回去后,让你爹找个靠谱的大夫,给她们母女俩都瞧瞧吧。” 一个治身上的伤,一个治心里的病。 “没问题,都包在我身上!”秦宴亭拍著胸脯保证。 …… 秦宴亭又死皮赖脸地在王府蹭了顿晚膳。 反正他蹭饭的次数也不少,所有人都习以为常,连王管家都习惯性地让厨房多备了一副碗筷。 只是到了酉时,他还想再逗逗小宓儿,多待一会儿,却被陆云珏委婉劝走了。 毕竟再不走,某个“侍寢”的皇帝差不多就要来了。 秦宴亭前脚刚走,王管家后脚就进来稟报,“王爷,王妃,陆家老爷那边……出了些事。” 寧姮眼中多了几分兴味,“哦?说来听听。” 看来是上次扎的针起效了。 “陆老爷回府后便感染风寒,找大夫开了方子,喝了几服药,倒也没有性命危险,唯独……”王管家表情微妙,“说是感觉自己是雄风大振,『胯下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躁动不安。府里几个侍妾都不堪其扰……然后今日,他便按捺不住,又去了青楼……” 寧姮连忙掩唇,不厚道地扬了扬唇角。 陆云珏差点被呛到,心底十分无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是青楼! 伤都没好利索,就惦记著去那种地方,当真是死性不改。 王管家继续道,“陆老爷到青楼召了花魁,可事后仍觉不足……又接连召了五六个妓子,看那样子是要大战三百回合,结果就……爆了。” “如今人是瘫著,被抬回陆府的。” “……爆了?” 陆云珏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追问,“什么爆了?” 青楼爆炸了不成? 当著王妃的面,王管家说著都感觉有些老脸发烫,难以启齿,只能含糊解释,“王爷,就是……那个,您知道的那个……爆了。” 陆云珏:“……” 君子端方、光风霽月的睿亲王,感觉自己纯洁的耳朵被玷污了,半晌说不出话。 这……便是阿姮所谓的“强健雄风”?这么强健的吗? 寧姮轻咳两声,努力压下笑意,“行了王伯,你先下去吧。” 王伯也红著一张老脸,慢慢退下去了。 屋內只剩下夫妻二人。陆云珏张了张嘴,突然感觉自己词穷,无法准確描述此刻复杂的心情。 他看著寧姮,欲言又止,“阿姮,你……” “嗯?”寧姮挑眉,一脸无辜。 陆云珏对著她,慢慢竖起一个大拇指,语气诚恳,“简直是为民除害。” 第203章 阉了就不算男孩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03章 阉了就不算男孩 寧姮这下是真的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想著陆绩那咎由自取的下场,心中那点对生父的复杂情绪似乎也淡了些,陆云珏不由也跟著笑了起来。 赫连鸑刚来就看见两人凑在一起,笑得十分……幸灾乐祸又畅快。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自然地在寧姮身边坐下。 寧姮顺口道,“说怀瑾他爹呢……” 陆云珏连忙阻止,“阿姮,这便不说了吧……”这种事实在有伤风化,说出来难免脏了表哥的耳朵。 “一家人,有什么不可说的。” 寧姮觉得这趣事值得分享,三言两语,將陆绩如何雄风大振、如何千军万马、如何那什么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听了之后,赫连鸑莫名感觉胯下一凉,表情也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阿姮,你这招,是不是有点太损了?” 萎了就算了,这 爆了是什么鬼? 寧姮“唰”地亮出两根寒光闪闪的银针,在他面前晃了晃,眯起眼睛,“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赫连鸑从善如流地改口,“朕是说,爆得好。” 陆云珏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额。 …… 次日是休沐。 寧姮不必早起去授课,便又心安理得地睡到了自然醒。 用了早午膳,她本打算去百草堂逛逛,顺便再去青囊二班巡视一番,看看哪边教学如何。 谁知饭还没吃完,有人急匆匆地跑来稟报。 “王妃,不好了!青囊二班那边有人闹事……”那人大喘气后道,“不过您放心,简少爷已经去处理了。” 这一天天的,真是没完了是吧? 寧姮三两口將碗里剩下的饭菜扒完,拿帕子一抹嘴,“走。” 她倒要瞧瞧,又是什么不长眼的傢伙,在她的地盘上撒野。 然而寧姮到的时候,殷简已经將事情料理完了。 院子里恢復了秩序,姑娘们都继续上课,只有两个杂役在默默打扫地上未乾涸的血跡。 寧姮:“出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已经处理了。”见到寧姮,殷简那张冷漠厌世脸立刻露出浅淡笑容,“阿姐不必担心。” 宫里的贵女们上课,条件优渥,有丫鬟伴读伺候。宫外的青囊二班,招收的多是普通人家甚至贫苦人家的女孩儿,几个挤著坐在一起,条件朴素,但个个都求知若渴,能多学一点是一点。 连日来都有太医轮流授课,名声传了出去。 太医是什么人,那可是给皇帝公主、娘娘们看病的大人物,医术了得! 於是也想来给自家孩子报名,便带著孩子找上了门。 这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行,寧姮设女医学的初衷是给女子一条出路,有些姑娘家消息不通,或者路途遥远,迟来两天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偏偏今日找上门的这几家,带的都是八九岁的男孩子,还一脸“我家儿子最聪明”的倨傲。 女医学,只招女子。 这是寧姮当初立下的唯一规矩。 可那些家长一听只收女孩儿,当即就不乐意了,嚷嚷起来,“凭什么女孩儿能学,男孩儿就不能?” “男孩儿的脑子比女孩儿好使,领悟力更强!你们这是瞧不起人!” 他们在学馆门口闹开了,推推搡搡,逼著管事必须將他们的孩子招进去,否则就要砸了这“破学堂”。 学馆管事眼见场面要失控,连忙让人请了殷简过来。 寧姮看了眼地上那几滴显眼的血跡,“你怎么解决的?” 殷简便笑了,云淡风轻,“我跟他们讲道理啊,说好的女医学,肯定只招女孩儿。但我看闹得最凶的那家,他家孩子实在『好学』,当爹的也执著,我便好心帮忙,给他家孩子『净了身』,破例可以招进来——毕竟净了身,就不算完整的男孩儿了嘛。” 他遗憾补充,“不过后面的那些人,就那么好学了,一个个都自己散了。” 跟著来帮忙的陆云珏:“……” 这样,也可以吗? 逻辑似乎无懈可击,但手段是不是太……粗暴了点? 寧姮啼笑皆非。好吧,这以暴制暴、逻辑自洽的作风,的確是阿简能干出来的事。 “人还活著吗?” 殷简道,“当然,我劁猪的手法几人能比。” 阿嬋凉凉开口,“他们没报官?” “唔,应该报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喧譁哭闹声,越来越近。 “青天大老爷,就是这里!您快把那个无法无天的刽子手抓起来!”一个男人声嘶力竭地喊著。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將我儿阉了啊,这是要我们老朱家绝后啊!” 紧接著是妇人呜呜咽咽的哭嚎,语气怨毒绝望,“我们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九代单传,那个畜生简直不是人,大人您千万要为我们做主啊!” 听声音,正是刚才被“净身”那孩子的父母,领著衙门的人找上门来了。 陆云珏开口,“我去处理吧,你们姐弟先说会儿话。” 寧姮对他办事很放心,“好,便交给你了怀瑾。” 殷简也拱手,微笑,“……多谢姐夫。” 陆云珏温和笑笑,便出面去料理了。 这种小事,寧姮也懒得追究殷简手段过激了,便在石桌上坐下,示意殷简和阿嬋也坐。 “说起来,你们兄妹俩的生辰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提前说,我好准备。” 三月初八便是殷简和阿嬋的生日。他们是双胞胎,哪怕出生有先后,生辰总还是一起过的。 阿嬋立刻举手,“我要小白。” 说的是当初寧姮下给崔詡的那只蛊虫。 大多数蛊虫都是一次性的,用过后便废了,但这只被寧姮收回来后,竟然没死,反而在精心餵养下更加茁壮,如今格外白白胖胖。 阿嬋看自己养的那些毒虫都不香了,一直心心念念想要。 “行,给你便是,不过別乱用。” 寧姮又问,“阿简呢,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殷简似乎真的认真思索片刻,却莫名沉默了片刻,隨即笑了笑,似带著自嘲。 “我想要的东西极贵重,恐怕……阿姐不愿意给。” 这话说的寧姮手痒,想打人。她皱眉,“什么时候你们喜欢的我捨不得了?” 殷简轻声道,“今夕不同往日,阿姐,人心中的贪慾是无法填满的沟壑。拥有的愈多,便渴求得越多,也越容易……得陇望蜀,甚至奢望本不属於自己的东西。” 似乎觉得自己失言,殷简倏然站起身。 “阿姐,医馆那边还有些杂事,我先走了,生辰礼……日后再说吧。” 说罢,他便转身,飞快离开了。 “……”寧姮不明所以,脑袋上顶著两个巨大的问號。 她转头问阿嬋,“你听懂他想要什么了吗?” 神神秘秘的,还跟她打上哑谜了。 阿嬋心里明镜似的,却只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谁知道他,多半想当癩蛤蟆了唄。” 癩蛤蟆?那不就是想吃天鹅肉了? 寧姮眼睛微亮,“阿简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这个阿嬋可不敢替他捅破,疯子疯起来可是会要人命的,谁倒霉谁没命,“我不知,阿姐你別问我。问他去。”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弟弟动了凡心,她这个当姐姐的怎么能被蒙在鼓里? 第204章 皇太女不可能笨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04章 皇太女不可能笨 寧姮正打算再逼问阿嬋一二,或者找时间好好“关心关心”阿简。 过去一年,她嫁到王府,的確是有些疏忽他了。 恰在一堂课结束,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出来放风,院子里顿时多了几分青春活泼的气息。 有人见到寧姮,连忙敛衽行礼,“见过夫子。” 寧姮却看到一个有些意外的熟面孔,“柳大家?” 面前的女子,正是当初万寿宴上献艺琵琶、技惊四座,后来又被寧姮请去沭河画舫的柳如烟。 “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 “此处是学堂,我自然是来学医的。”柳如烟落落大方,“寧夫子当初好像並未限定只有小姑娘才能来学吧?” 比起被富商贵胄追捧的“名伎大家”,今日的柳如烟衣著素雅,浑身透著书卷气,十分符合学子身份。 寧姮闻言莞尔,“这个自然,活到老学到老,人只要存好学之心,便无关年龄。” “柳大家有此志,青囊班欢迎之至。” 柳如烟便笑了笑。 虽然“柳如烟”这个名字在许多话本戏文里,常常被安排成与主角作对的恶毒反派或红顏祸水,但寧姮却觉得那多是世人对女子的刻意污名化。 她就挺喜欢柳树的。 烟雨如柳,坚韧又温柔,多好的意境啊。 …… 转眼间,便是三月。 春回大地,冰雪消融,终於可以褪去厚厚的冬衣,换上轻便春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宓儿也长大不少,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灵动有神,咿咿呀呀地开始学著发声。 陆云珏这个当爹的,自从有了女儿,人也不蔫了,精神头也足了,每天抱著女儿的时间比奶嬤嬤还多。 不仅如此,他还发掘出给孩子买衣裳的爱好。 从里衣到外衫,从小帽子到小斗篷,春夏秋冬,京里各个衣裳铺子都买个遍。 寧姮劝了的,小孩子长得快,准备这么多没用。 但陆云珏已经是听不进去了。 幸好还有王管家这么捧哏的,每试一件,就连连讚嘆,“王爷眼光就是好,瞧瞧咱们小郡主穿上,跟画里的仙童似的,精神又贵气!” 陆云珏与有荣焉,那是当然的。 相比之下,表哥眼光就不如他好。 上回送来的几件衣裳,料子虽好,但花色实在不適合宓儿,尺寸还有点不对,被陆云珏默默收进了箱底。 “阿姮呢,午膳后便不见人?”陆云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难道又去找阿简了? 自打上次怀疑简弟有心上人,阿姮就致力於要撬出到底是哪家姑娘,时不时就去“关心”一下。 可惜阿简嘴巴紧,阿嬋又溜得快,至今没问出个所以然。 “回王爷,王妃在书房呢,好似在忙正事。” “乖宓儿,咱们去找阿娘,看她忙什么这么投入……” 推开门,却发现寧姮在书房里烦躁地扣头髮,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陆云珏走过去。 寧姮抬起头来,双眼无神,面色灰败,仿佛被什么东西抽乾了精气,“怀瑾,我错了,我懺悔,我就不该开设什么女医学堂……” 陆云珏有些讶异,“怎么了?前几日不还好好的。” 寧姮有气无力地指了指书案。 陆云珏定睛一看,那是摊开的十张考卷,其上墨跡分明,字跡各异。 只有一两张字跡工整、答对居多,能评个上等。其余的中等居多,看著倒也马马虎虎。 但有一张,满篇被打红叉,几乎没一道题答对。 开学个多月,寧姮出了些基础题目,印了考卷,想看看这些千金小姐们到底学入门没有。 然后……这结果就出人意料的“惊喜”。 “你看这个,谁家太冲穴在头顶,百会穴在肚脐啊!” 寧姮难以置信,“我上课是这么讲的吗,她是不是梦游听的课?” “还有这个,问『食欲不振、脘腹胀满、舌苔厚腻』是什么病症,该用什么药。她答:『不知道,找大夫。』” 寧姮极其无语,“找大夫她还来学什么医?!这么简单的题,便是翠翠都能在野外叼两株草药回来!” 翠翠便是最开始误喝了墮胎药的那头老黄牛。 后来也跟著来了盛京,如今也算是好吃好喝,富贵不愁。 陆云珏问,“这是谁答的?” “赫连嘉。” 寧姮真的不想这么情绪不稳定。毕竟还是有那么几个出眾又认真的学生,譬如能认十好几种药材的沈臥云;沉稳踏实的吴幼微;进步神速的邓芩。 就连怯懦胆小的秦宝琼,考得也还不错。 但再多的好学生,也抵不过一个差生的杀伤力! 怪不得阿娘总念叨:“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上辈子杀人,这辈子教蠢人。” 陆云珏有些想笑,但勉强忍住了。 他將宓儿放进寧姮怀中,然后將那些糟心的考卷都推开,眼不见心不烦。 “啊……”宓儿被换了个怀抱,懵懂地眨眨眼。 似乎察觉到阿娘情绪烦躁,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蹭寧姮的下巴,发出含糊的安抚声。 寧姮心头那股鬱气终於消散了些,她低头,捏捏女儿的小手。 “宓儿,娘不求你是什么文曲星转世,但你可千万不能太笨……” 若是日后要继承赫连鸑那个位置的皇太女,是个连穴位都记不住的蠢蛋…… 那画面太美,寧姮不敢想。 “宓儿是咱们的孩子,又有表哥的……”陆云珏点到为止,“怎么可能会笨?” 別人不说,陆云珏这个“后爹”简直是无条件溺宠。 寧姮想想,觉得也是,瞧他亲爹在朝堂上的算计谋略,笨也笨不到哪儿去。 “不想这些了,明日是上巳节,母亲邀了不少女眷出去踏青,祈禳消灾。” 陆云珏道,“咱们也去散散心?” 第205章 沐春宴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05章 沐春宴 三月三,上巳节。 自古便有踏青的习俗,在水边祓禊,洗去冬日尘埃与晦气,祈求健康平安。 到了本朝,更多了层“男女相看”的意味。 春光正好,少男少女们借著出游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见见面,说说话。 以往每年,大长公主都会在此时举办“沐春宴”,邀请京中適龄的贵女们去赏春同游。 此举,自然也是存了给自己儿子相看王妃的心思,免得他孤苦伶仃。 奈何从前陆云珏心如铁石,总说自己命不久矣,不愿耽搁別人,一次都不肯参加。 后来实在是病得快掛了,景行帝才下旨,决定为其冲喜。 事实证明,这“冲喜”冲得对极了。 如今儿子成了婚,不仅夫妻和睦,身体也大有好转,还有可爱孙女儿。大长公主心中大石落地,高兴之余,也乐於继续撮合那些小年轻们,今年又兴致勃勃地操办起了沐春宴。 当然,宴请名单上也包括已成婚的夫妇,权当是春日里的亲友聚会。 盛京城里,谁人不给皇帝亲姑母,这位权势赫赫的大长公主面子? 接到请柬的人家,基本都欣然应允,早早便开始准备衣饰、车马。 寧姮也的確需要去散散心了,看看青山绿水,要不然她怕自己被那些“太冲穴在头顶”的答案气得血气上涌,英年早逝。 赫连鸑知道后,却不乐意了。 “你们俩去踏春游宴,朕呢?” 寧姮二话不说,径直將正吐泡泡的宓儿塞他怀里,“你就在家带孩子吧,外面人多眼杂,实在是不合適。” 有句话说得好,人和人之间,尤其是陌生人之间,下半身的距离是遵循社交礼仪的。 如果两人走著路,莫名其妙贴在一起了,那必定有猫腻。 自从皇帝开始“侍寢”后,什么帝王威严在他眼里似乎都成了狗屁,总想离她近点、再近点。 皇帝自然不怕被人非议,可寧姮却不能不顾忌。 沐春宴上那么多贵妇小姐,难免有心思玲瓏的人精,若被看出什么端倪,那可就热闹了。 於是,赫连鸑只能揣著孩子,幽怨地回宫了。 …… 上巳节当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寧姮和陆云珏乘一辆宽敞舒適的马车,前往大长公主选定的踏青之地。 城郊,绿草茵茵,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河畔的垂柳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枝条,空气中瀰漫著青草与泥土的芬芳,夹杂著花蕊淡香。 正是一年春光最好时,最適合踏青赏景,洗涤心胸。 大长公主的帐子就设在河边开阔平整的空地上,视野极佳。旁边还依著溪流地势,布置了“曲水流觴”的雅致场地。 河岸边,已有不少年轻女郎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赏花,或戏水,低声谈笑。 下马车后,寧姮呼吸了口新鲜空气,顿觉胸中那股淤塞闷气消散了大半,神清气爽。 “姐姐!” 转头,便看见秦宴亭正朝她快步走来。 穿得花枝招展自不必说,一身银红织锦的箭袖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端的是少年意气风发。 毕竟人年轻,穿什么都张扬肆意。 看那样子,怕是有专程在此等候她的嫌疑。 他身后跟著的,是同样打扮过的秦宝琼。小姑娘穿著鹅黄色的春衫,衬得肤色白皙,只是神色间仍带著几分怯懦,小声唤道:“……夫子。” 寧姮:“……” 说好的来散心,结果还没走两步,就遇到了熟悉的学生。 昨日的痛苦回忆瞬间又涌上心头——离谱的答案,满篇的红叉…… 幸好眼前不是赫连嘉,要不然寧姮会更痛苦几分。 甚至会当场生出一种打开她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浆糊的衝动。 寧姮道,“今日无授课,此处也不是学堂,就不必唤夫子了。可跟著宴亭唤我一声姐姐。” “是,寧姐姐。” “身上伤可好些了?” 秦宝琼抿了抿唇,小声道,“已经好多了……谢谢。” 秦宴亭却不高兴了,明明是他先打招呼的。 他走过去,不著痕跡地將秦宝琼从寧姮身边挤开,自己占据了最佳位置,“姐姐,王爷哥哥,咱们去那边河滩吧,我提前让人布置了一块好地方,视野绝佳,我可以去抓兔子来野炊,还可以烤鱼……” 陆云珏道,“需等等,我同阿姮先见过母亲,打过招呼再说。” 秦宴亭立刻接话,“那我跟你们一起去。” 他向来是各自来熟的,谁来都能扯几句閒,“正好也去拜见一下大长公主殿下,琼儿也同去吧。” 秦宝琼下意识便是拒绝,“不……不了吧,我身份低微,还是……” 大长公主是何等人物,哪里是她配见的。 寧姮却拍拍她的肩,“无妨,母亲不吃人。” 大长公主的主帐內已经聚了好些有头有脸的贵妇人。外间春光虽好,但这些养尊处优的夫人们,总不能与小辈们一起在太阳底下跑闹嬉戏,弄得满脸狼狈,便多在帐子里歇息、閒谈。 昨日刚见过的柳如烟也在帐中,正素手拨弦,弹奏著清雅的琵琶曲,为眾人助兴。 “母亲。”寧姮与陆云珏一同入內。 “姮儿来了,快过来坐。”大长公主见到儿媳和儿子,脸上笑容更深,连忙招手,“方才正说起你和怀瑾呢。” 一位夫人笑著恭维,“王妃今日当真是光彩照人,与王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寧姮露出一个標准的社交假笑,“夫人谬讚了。” 赫连清瑶暗自偷笑,她知道表嫂最不耐烦这种虚与委蛇的场合,等会儿脸怕是都要笑僵了。 这时,跟在后面的秦宴亭和秦宝琼也上前见礼。 “晚辈秦宴亭,见过大长公主殿下,给各位夫人请安。” 秦宝琼则紧张地跟著屈膝,声音细若蚊蚋,“小女秦宝琼,见过殿下,见过各位夫人……” 眾人这才注意到跟著寧姮夫妇进来的还有两个年轻人。 目光从神采飞扬的秦宴亭身上,缓缓移到了他身后怯生生的秦宝琼身上,不少人的目光在秦宝琼和赫连清瑶身上,来回扫了两下。 “这……” 眾人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原因无他——朝阳长公主赫连清瑶今日穿的,也是身鹅黄色的宫装,顏色鲜亮。 这与秦宝琼身上穿的顏色、款式虽不尽相同。 但乍一看,竟像是……撞衫了。 第206章 撞衫並不可怕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06章 撞衫並不可怕 皇城里,谁人不知朝阳长公主的脾气? 说骄纵任性那都是好听的,实际上霸道得很,活像个山土匪。 自己喜欢的东西,便不允许別人也有,或跟她用一样的。 曾经还为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小玩意儿,跟其他公主爭得面红耳赤,最后硬是逼著对方让了出来。 也就最近这一年,稍微收敛了些稜角,但她以前的脾性,在座的贵妇人们可是记忆犹新。 有夫人脸上掛著笑,语气却有些微妙,说不清是假意关心还是有意挑拨,“秦家女儿……那应该是镇国公府的吧?怎么,卫韵没替你多置办几身衣裳?如何学长公主穿著?” 卫韵,正是镇国公夫人的闺名。 秦宝琼脸色瞬间煞白,她根本没预料到,自己隨意穿的一身春衫,竟会跟长公主殿下撞了顏色。 她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是,小女……”声音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寧姮眉头微蹙,刚要开口,坐在上首的赫连清瑶却先一步出声了。 “为难人家做甚?” 赫连清瑶语气带著点不耐烦,“天底下又不是只有本公主一个人能穿鹅黄色,难道別人穿了,还得当场扒下来不成?” 如果是从前的赫连清瑶,百分之一万会黑脸。 好好的沐春宴,她费心思打扮,竟然会跟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撞衫? 简直是丟了天大的面子。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在寧姮手底下被使唤、被磨炼,被“当男的用”了那么久的赫连清瑶,已经大有蜕变。 加上这是表嫂的学生,又是表嫂亲自带进来的,她若是发难生气,岂不是让表嫂脸上没光? “衣裳也就那么几种顏色,春日穿鹅黄再正常不过,撞了又如何?” 赫连清瑶撇撇嘴,一副多大点事的模样,“大惊小怪。” 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不仅秦宝琼愣住了,连其他看热闹的贵妇,脸上都有些訕訕。 “公主说的不错,春日是该穿些鲜亮顏色。”有人连忙打圆场。 大长公主也颇感意外,语带调侃,“朝阳现如今看著,倒比从前更明事理,更大气了。” 赫连清瑶脸上微红,嗔道:“姑母,又取笑我,不跟您好了!” 说罢,她便几步走到寧姮身边,扯著她的袖子就往外拉,“走,表嫂,咱们出去玩儿,这儿闷死了!” 寧姮被她拽著,顺势向大长公主点头示意,出了帐子。 陆云珏和秦宴亭自然也跟了出去,秦宝琼也低著头,小步跟在了最后。 帐外空气清新,阳光明媚。 秦宝琼仍然窘迫难当,“公主恕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 “行了行了,都说了没怪你。”赫连清瑶摆摆手。 自从那回从秦宴亭嘴里,听说了秦宝琼在家里的艰难处境,赫连清瑶心中便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皇兄小时候在冷宫也过得不好。 她出生时,因为皇兄在父皇面前得力,处境已经好转,连带著她也沾光,得以在母后跟前娇养长大。 不过母后一直对皇兄幼年的遭遇耿耿於怀,觉得亏欠良多。 將心比心,赫连清瑶忍不住想,若是自己也有个疯癲母亲,动不动就打骂虐待……那日子,恐怕比宫里那些不受宠的妃嬪公主还要难熬百倍。 “走,咱们去旁边玩耍,不管那些。”赫连清瑶主动拉起秦宝琼的手。 寧姮眼中也带了笑意,道,“小九说得不错,都是小事,不必介怀。” “就是嘛,春日里出来,就该开开心心的。”秦宴亭也道。 秦宝琼眼中水光闪动,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嗯。” 心底那些惶恐与自卑,似乎也被这春日的暖阳和微风,悄悄吹散了一点点。 …… 几人去了秦宴亭提前布置好的河滩边。 他从前不愧是吃喝玩乐的紈絝头子,心思活络得很。几方厚厚的软垫铺著,矮几上摆著各色蔬果。 甚至还就近抓了几条小鱼烤著,滋滋作响。 “姐姐,尝尝,刚烤好的。”秦宴亭献宝似的递过来一条,眼睛亮晶晶的。 赫连清瑶不甘示弱,“表嫂,吃我这条,烤得更入味!” 寧姮看著眼前两条焦糊焦糊的小鱼,有种回到若县,被小时候的阿嬋和阿简逼问“更喜欢谁”的错觉。 说好的来踏青游宴,怎么变成拖家带口来野炊了。 两条鱼,寧姮哪条都没吃,非常公平。 她將其中一条给了秦宝琼,自己则等著陆云珏手里那条。 毕竟卖相要好不少,看著就没那么腥。 “你们这大好的年纪,总围在我和怀瑾身边作甚?也该去那边结识些青年才俊,或是同其他贵女们一道玩耍。” 秦宴亭嗔了寧姮一眼,“……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还需要结识旁人?” 他一整颗心都掛在她身上了,摘都摘不下来。 赫连清瑶只觉得这话说得让人莫名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找不找媳妇儿,跟表嫂有什么干係? 正说著话,不远处的空地上,已聚集了不少年轻公子,正在比试射箭。 “又中了!” 箭靶立著,羽箭破空之声不时响起,不少贵女也驻足围观。 那些男子见有女郎观看,便更加起劲,个个挺胸收腹,力求姿態瀟洒,箭无虚发。 男子嘛,求偶时期都这样,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寧姮看了两眼,觉得无甚新意。 冷不丁在那边一棵垂柳树下,看到个略熟悉的人——萧畴。他就那样静静站著,眼神直直望著他们这边,不知道望了多久。 寧姮挑了挑眉,用手肘碰了碰赫连清瑶,“小九,有你的熟人。” 什么熟人? 赫连清瑶茫然抬头,顺著寧姮的视线望过去,便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 又是小丑。 他也来这里相看姑娘?赫连清瑶心里嘀咕。 不过惦记著上回他莫名其妙甩脸子的事,她连招呼都懒得跟他打。 想跟宓儿抢东西,下辈子吧。 “我跟他不熟。”赫连清瑶撇撇嘴。 寧姮和陆云珏对视一眼,彼此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哦哟,不熟。 第207章 遇雄竞,比射箭(元旦加更)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07章 遇雄竞,比射箭(元旦加更) 见赫连清瑶看到他便愤愤扭头,转而和秦宴亭交谈起来,笑靨如花。 不远处的萧畴,手指慢慢蜷起,握成了拳。 只觉得心像是被泡在初春尚未化尽的冰碴水里,又冷又涩,还带著尖锐的刺痛。 以往二十八年,都未对任何女子有过这般牵肠掛肚、患得患失的感觉。 如今这般滋味,实在陌生又难受。 萧畴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更不知道,惹恼心上人该如何道歉……毕竟成长过程中,缺席的父母从没教过他这些。 只是目光落在兀自忙活的秦宴亭身上,越发不善。 毛头小子而已,就会烤个死鱼而已,哪里好了? …… “呸呸,好苦!”秦宴亭又烤了一条,凑近一咬,居然还是糊的。 他怒而放弃了。 同样是一条河里的鱼,怎么王爷哥哥烤出来香喷,他就只能烤出炭味? 不过烤鱼不成,他还有別的才能。 “姐姐,其实我箭术也还不错的。”想起刚才寧姮似乎朝射箭那边看了好几眼,秦宴亭挺了挺胸膛,努力展现自己文武双全的一面,“要不我射给你看?” 烤鱼不成,射箭总行了吧? 寧姮莞尔道,“可以啊。” 秦宴亭兴冲冲地往射箭那边去。 萧畴见状眸光微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也跟著抬步走了过去。 寧姮本来只是隨口一说,此刻看到萧畴也跟过去,眼中顿时闪过亮光——那是看到八卦的兴奋色彩。 “怀瑾,快別吃鱼了。”她拉著陆云珏起身,“走,咱们去看热闹!” 陆云珏无奈浅笑,“好。” “誒,你们去哪儿啊?”赫连清瑶见两人起身,只能拿著烤鱼跟上。 秦宝琼也默默放下手里的果子,小步跟上。 …… 秦宴亭今日穿的是箭袖袍,十分利落,连更衣都省了。 他刚搭箭上弦,准备先试个手,旁边就来了个人,声音低沉。 “比两轮?” 秦宴亭动作一顿,侧头看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头上冒出两个问號,“大哥你谁啊?” 他是要射给姐姐看的,这人来凑合个什么劲儿? 旁边有认识秦宴亭的勛贵子弟,连忙小声提醒,“秦哥,这是成国公萧畴。” 成国公? 秦宴亭知道他是何人物了,毕竟自家老爹在饭桌上可没少提过这个名字。 那简直就是“別人家孩子”的典范,这也好,那也好,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还让自己多跟著学学…… 自家老头那羡慕又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秦宴亭记得可清楚了。 现在…… 秦宴亭用挑剔的目光將萧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长得还行,身板看著也结实,但年纪……瞅著比自己大不少呢。 跟他差那么多岁,老头子比个毛线啊,有代沟的好吧! 寧姮已经带著陆云珏等人占了个视野绝佳的围观位置,好整以暇地看热闹中。 秦宴亭那股子胜负欲和表现欲也“噌”地一下上来了。 他是要在姐姐面前露脸的,可不能输了阵仗。 “行啊,”秦宴亭扬起下巴,恢復张扬模样,“国公爷说怎么比?” 萧畴却是用余光瞥了眼边啃鱼,边睁大眼睛看热闹的赫连清瑶,然后才沉声道,“第一轮,固定箭靶,十箭;第二轮,蒙眼射靶,五箭;第三轮……” 他顿了顿,指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溪流,“射河里游鱼,一炷香为限。” “三轮结束,中靶心最多,且射活鱼最多者,为胜。” 秦宴亭:“……” 不是大哥,咱们单纯来玩玩儿而已,你来真的啊? 搞这么大阵仗,又是蒙眼又是射鱼的,胜了是能考武状元,还是可以抱得美人归? 反正秦宴亭觉得没必要。 但眾目睽睽之下,他也没露怯,脸上笑容不减,“没问题,成国公先请。” 秦宴亭的箭术是跟著自己老爹和大哥学的,別的不说,平时玩投壶射箭,在盛京紈絝圈子里那也是公认的佼佼者。 但萧畴是实实在在跟著景行帝上过战场的,准头与力道自是非同一般。 第一轮,十支箭。 秦宴亭中靶心八次,剩下两箭也都是紧挨著靶心的九环,成绩相当亮眼。 而萧畴则中了九次,险胜。 “承让。”萧畴放下弓,语气平淡。 秦宴亭:“……再来。” 寧姮在陆云珏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怀瑾,你有没有觉得萧畴刻意在针对宴亭?” 陆云珏沉吟,“好像是。” 萧畴此人,他接触不多,但能成为表哥的心腹,很不简单。 只是这莫名其妙的较劲,从何而来? 他与秦宴亭应该没什么过节吧,何至於这般为难人…… 第二轮,蒙眼射靶子。 这难度要更高些,不仅要考验射箭者的基本功,更考验其对方向、距离、风速的判断。 秦宴亭到底年轻,耳聪目明,反应极快。 结束时,他竟比萧畴多射中了一个靶心。 “国公爷,承让。”秦宴亭笑著对萧畴抱了抱拳。 情况恰好反过来。 围观眾人都看得是津津有味,这秦家小公子素有紈絝之名,没想到箭术造诣如此了得,竟能和成国公战得旗鼓相当,也是不可小覷。 不少女郎看著场中两位身姿挺拔、各具风采的青年才俊,脸颊微微泛红。 而赫连清瑶……依旧啃鱼中。 射箭有什么好看的,不如把手头的鱼啃了,冷了就腥了。 两轮战罢,一胜一负,打了个平手。最终胜负,就看这第三轮,谁能在溪流中射中更多的活鱼。 两人移步溪边,围观的人群也呼啦啦跟了过去. 清澈的溪水中,鱼儿游弋,时隱时现。 羽箭不时破空入水,激起小小水花,每当有人中一条,岸边便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秦宴亭也是纳了闷了,他亮自己的孔雀尾巴给姐姐看,这人干嘛呢? 一炷香时间到,结果很快清点出来。 萧畴以微弱的优势,多射中了两条鱼。 秦宴亭倒也爽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是我输了。” 差距不大,他心服口服,只是有点遗憾没能在姐姐面前彻底大放异彩。 萧畴脸上並未露出多少胜利者的得意笑容,而是將那桶小鱼提到赫连清瑶面前,“殿下还想吃鱼吗?臣去烤。” 赫连清瑶:“……?” 问她做什么? 第208章 「小丑」英雄救美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08章 「小丑」英雄救美 看热闹的眾人更是伸长了脖子。 目光在萧畴、赫连清瑶以及那桶鱼之间来回逡巡,心里都转著同一个念头。 这成国公怎么突然问上朝阳长公主了?难道……醉翁之意不在鱼? 秦宴亭也是彻底服气了。 他就说嘛,这人哪儿冒出来的,平白无故就要跟他比个高低,还搞这么大阵仗,原来也是个想在心上人面前开屏显摆的孔雀! 但,你自己射你自己的鱼唄,跟他比什么比。 各自展示各自的尾巴不好吗? 无语。 望著那桶鱼,赫连清瑶懵逼地指了指自己,“你问我?” 萧畴点头,“是。” 赫连清瑶道,“可我已经饱了……”她刚啃完两条烤鱼,还吃了不少果子,实在塞不下了。 萧畴沉默了一瞬,又问,“那殿下还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想要的?” 赫连清瑶觉得更莫名其妙了,“你问我干什么?我有手,想吃什么自己会拿,想要什么自己会找啊。” 她堂堂长公主,还能缺了这些不成? 直女发言,往往能將人噎个半死。 寧姮默默扶额,就连陆云珏也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赫连清瑶对上两人恨铁不成钢又无奈的眼神,更加茫然了,“怎么了表嫂,我说的不对吗?我自己肯定有手嘛……” 说到底,手这玩意儿谁没有呢? 寧姮给她点讚,“说的对极了,就这样说,一点没错。” 至少,不会轻易被男人的小恩小惠糊弄了去。 萧畴神色微微一黯。 让一个平日里只会闷声做事、寡言少语的木头主动搭话,甚至略显笨拙地献殷勤,已经是极大的突破了。 可惜,遇到的是另一根根本不开窍的木头桩子。 其他人不说,秦宴亭这个旁观者看得都有点急了。 大哥,人家只是拒绝了鱼,又没拒绝其他,你倒是继续啊! 虽然这廝刚才不厚道地利用了他当踏板,但毕竟同为天涯沦落人…… 他恨不得当萧畴的嘴替,帮他说几句好听的。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能不能跟他学学,就算要煮青蛙,起码得先烧锅温水,再慢慢把青蛙请进去嘛,哪能直接问青蛙“你想不想跳进开水里”的? 赫连清瑶觉得自己刚才的回答没毛病,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她忽然想起旁的,“对了,你今天有空没?回去后,来趟我宫里唄。” 上回说好让他挑谢礼的,虽不喜欢別人对她甩脸子,总不好出尔反尔。 这转折来得有点突然。 萧畴同样愣了一下,“今天?” “嗯哼。”赫连清瑶点头,她不喜欢拖拖拉拉的,“我又从库房里翻了几块玉佩出来,还有些別的玩意儿,这回让你挑个够。” 省得他老惦记宓儿的…… 后面半句她含糊带过,但意思很明显,挑完就两清了。 春日回暖,万物復甦,冬眠的动物也渐渐活跃。 赫连清瑶说这话时,完全没注意到,一条与嫩绿柳叶几乎同色的青蛇,正悄无声息地从树枝上垂掛下来,吐著信子。 恰好就在她头顶,距离不足半尺。 萧畴本来因为能去她宫里而心弦微动,正欲应下,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那抹危险的翠影。 他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疾步上前,“小心!” 赫连清瑶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经带著风声扑了过来,將她猛地扑倒在地。 两人双双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滚了一身草屑。 几乎就在倒地的瞬间,那条受惊的青蛇在萧畴的左小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萧畴闷哼一声。 “啊!蛇——”有眼尖的贵女尖叫出声。 “哪儿有蛇?我最怕蛇了,快跑!”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胆小的连忙往后躲,离树远远的,也有胆大的勛贵子弟想衝过来帮忙。 慌乱之中,旁边木桶被不知谁踢翻,里面那些被射得要死不活的小鱼顺著草地湿滑下去,有些幸运地滑进了溪流,有些则只能在草丛里徒劳地扑腾。 那蛇咬了人就想溜走,细长的身子刚游出半尺,却被一只鞋精准地踩住了七寸。 寧姮脚下用力,那蛇扭动几下,便不再动弹。 “殿下没事吧?” 萧畴强忍著臂上传来的刺痛麻意,第一时间低头看向被他护在身下的赫连清瑶。 距离太近了…… 她身上清浅的花香混合著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还有她惊慌失措的呼吸,全部清晰地涌入他的感官,萧畴呼吸都滯了滯。 赫连清瑶被扑得晕晕乎乎的,髮髻有些散乱,几缕青丝贴在微红的颊边,眼尾含著生理性的泪花。 ——倒不全是被压的,主要是她迷迷糊糊听到了“蛇”字,瞬间嚇得魂飞了一半。 “有蛇是不是?蛇在哪儿……”赫连清瑶声音带颤。 蛇这种东西,很少有人不怕。 赫连清瑶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最怕这种滑溜溜冷冰冰的长虫。 更诡异的是,她属兔的,尤其又招蛇。 第一次在云敬寺见寧姮便遇到了,阿嬋把那条蛇弄成两截,她当场就被嚇晕了。 此刻,小公主惊惧之下,无意识地往萧畴怀里缩了缩。 萧畴心神一窒,臂上的疼痛似乎都轻了几分,下意识安抚道,“蛇已经被王妃踩死了,没事了……別怕。” 赫连清瑶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的姿势过於亲密。 脸腾地一红,手忙脚乱地推开他,惊魂未定地坐起来,然后胡乱整理了下衣服。 一抬头,见周围还围著不少看热闹的男男女女。 赫连清瑶羞恼交加,骄蛮脾气立刻上来了,衝著人群道,“看什么看,滚一边去!” 眾人慑於她以往的“威名”,也不敢再凑热闹了。 赫连清瑶看向还半跪在草地上的萧畴,语气彆扭,“刚才……谢谢啊,你没事吧?” 萧畴情绪稳定地蹙了蹙眉头,“好像,被咬了一下。” 他说著,动作略显迟缓地挽起了袖子。 只见左小臂靠近手肘处,赫然留著两个清晰细小的圆印,伤口肿胀,中心处更是隱隱透出紫黑色。 ——有毒! 赫连清瑶脑中瞬间蹦出这两个大字,脸色“唰”地变得苍白。 完了,萧畴不会死了吧?! 如果他因为救自己被毒蛇咬死,那皇兄岂不是要少一个得力干將? 她慌乱无措,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抓住萧畴的胳膊,眼眶泛红,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怎么办……萧畴,你不能死啊,皇兄还需要你办事的!” 寧姮:“……”一条还没成年的竹叶青而已,哪至於这么轻易就死了。 再说了,死也死不了这么快,更不至於现在就“交代后事”。 “行了,旁边去,我看看。” 赫连清瑶这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哀求道,“表嫂,你快救救他!他要是死了,我怎么跟皇兄交代啊?” “交代什么?” 草地上,原本被赫连清瑶吼散,但仍在远处探头探脑的眾人,此刻竟出奇地安静,连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缓步走来的,正是景行帝赫连鸑。 第209章 只干不停的实干型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09章 只干不停的实干型 赫连鸑还是来了。 不为別的,他对寧姮参加这种“青年男女相看会”实在很不放心。 沐春时节,受邀的年轻儿郎定然不少,样貌俊秀的有,才华出眾的有。 万一她一个看走眼,又“欣赏”上了哪个…… 完全有可能! 毕竟除了怀瑾,还有两个潜在的隱患,殷简那个姐控变態,以及秦宴亭这个死绿茶…… 他必须严防死守,杜绝任何新增可能。 谁料刚到地方,就看见一堆人围在那里,七手八脚,气氛紧张。 旁边还有几条鱼在地上蹦躂,一片狼藉。 赫连鸑眉头皱著,目光锁定自家那个最会惹事的妹妹,“你又做什么妖?” 赫连清瑶一肚子委屈,正想辩解自己何其无辜,她怎么知道会天降毒蛇? 萧畴却已先一步开口,“陛下,与公主无关,是臣不小心,被蛇咬了。” 赫连鸑瞥了眼脸色红白相间的萧畴,表情可谓是一言难尽。 白自然是因蛇毒苍白虚弱,难受所致。那红……恐怕就是某些不合时宜的心绪荡漾了。 赫连鸑简直服了。 过去这么久了,他就是这么追求的?连条小蛇的助攻都接不住,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若是故意为之,那这苦肉计的招数也真是够烂的。 皇帝陛下表示看不上。 隨著银针拔出,手臂红肿虽未立刻消退,但那股尖锐的麻痛感减轻许多。 “多谢王妃施救。”萧畴额上渗出冷汗,低声道谢。 寧姮道,“顺手罢了。” “表嫂,他这样……就不用死了吗?”赫连清瑶看著萧畴依旧苍白的脸和肿胀的伤口,还是有些心惊胆战。 扎几针就能成,这么简单? “本就死不了,但短时间会肿痛麻木,有碍行动。” 寧姮道,“我今日没带药箱,成国公需早些回去,內服外敷,才能清余毒。” “多谢王妃。”萧畴再次致谢。 竹叶青虽不致死,但毒性颇烈,被咬之后往往疼痛剧烈。 他能强忍著一声不吭,已是意志力极强。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就疼得呲牙咧嘴,冷汗淋漓了。 赫连鸑道,“既有伤在身,朕允你在家休养,好了再上朝。”隨即,目光转向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赫连清瑶,“小九……” 仿佛被点名的鵪鶉,赫连清瑶虎躯一震,苦著脸抬头。 “皇兄,真不干我的事……”她也是间接受害者好不好! “慎之因你中毒,行动不便,你送他回国公府,看著他安顿好。”赫连鸑只能帮到这里了。 赫连清瑶道,“行,没问题。” 方才若不是他扑过来,那蛇咬的就是自己的脸或者脖子…… 赫连清瑶怕痛又怕丑,要是脸上留两个血窟窿,还不如死了算了。 萧畴却道,“陛下,不必劳烦殿下,臣自己回府便是。” 虽然他心悦於她,也私心盼著能与她近些,但绝没有挟恩图报,要她照顾自己的意思。 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是君,不该为他做这些。 赫连清瑶却是个说干就乾的性子,她直接上前,一把架住萧畴没受伤的右臂,“行了別废话,再耽搁久了毒发了怎么办?走,本公主陪你回去抓药!” 说著,也不管萧畴愿不愿意,半扶半拽地就往自家马车方向走去。 萧畴被她弄得一愣,身体僵硬,耳根却悄然红了。 …… 一场因蛇而起的意外风波,隨著两位主角的离开,算是暂告一段落。 望著两人相携离开的彆扭背影,寧姮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你准备当红娘?” “红娘?朕可没那閒心,”赫连鸑道,“不过是被母后成日念叨著想找个女婿,念烦了。” “慎之跟朕共事多年,踏实沉稳,跟小九倒也算互补。” 一个太闹腾,一个太闷。 寧姮沉吟,“成国公的確不错……” 虽然沉默寡言了点,但人品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阿娘以前就评价过,这种男人是“只会干不会停”的实干型,虽然无趣,但关键时刻都靠谱。 譬如刚刚,反应极快。 不过很可惜,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谁知话音未落,旁边三道目光就直勾勾地射了过来。 看得寧姮莫名发毛,“……你们干嘛?” “姐姐,他年纪很大了……”秦宴亭幽幽开口,语气酸溜溜的,“比王爷哥哥还大好几岁,说不准都有老人味了。” 寧姮:“……” 人家刚二十八,风华正茂,鬼的个老人味。 赫连鸑虽然日常討厌绿茶,此刻竟也难得地附和了一句,“慎之虽好,但他家中长辈糟心,需要操持的內务也不少。当朕的妹夫,还得仔细考量考量。” 潜台词:缺点很多,不值得阿姮你欣赏。 別以为寧姮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 她翻了个白眼,弯腰將脚下那条死蛇捡起来,拎到三人面前,特意捏开蛇嘴做了个狰狞的鬼脸。 而后,走开了。 陆云珏失笑,连忙迈步跟上,“阿姮,我方才可什么都没说,你不能错怪我。” 秦宴亭也追了上去,嘴上还不忘辩解,“本来就是嘛,我又没说错……誒,姐姐你拿著这条死蛇做什么?怪瘮人的。” “回去燉了吃。” “啊?毒蛇也能吃吗?好吃吗……要是好吃的话,我也尝尝。” 绿茵暖阳下,赫连鸑唇角微勾,悠然地走在三人后面。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秦宝琼默默跟在最后面。 望著前方被睿亲王、二哥以及帝王或近或远簇拥在中间的寧姮,又悄悄瞥了眼她手里那条软塌塌的蛇。 她唇角微抿了抿,眼眸中漾开一丝复杂涟漪。 方才那蛇从树上掉下来时,睿亲王殿下和二哥都条件反射地护著寧姐姐。 就连陛下也亲近非常…… 第210章 萧畴大胆表白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10章 萧畴大胆表白 “……这药煎服,一日两次,喝上七八日,余毒便可清得差不多。” 赫连清瑶这边,將人送回国公府的同时,就命芍药马不停蹄地去请了当值的太医。 寧姮之前已经施针紧急阻滯了毒素蔓延,太医处理起来就简单多了。 常太医给萧畴餵了颗解毒丸,又仔细清理了伤口,敷上太医院特製的蛇药膏,用乾净绷带包扎好,另开了內服的方子,叮嘱了一番。 “期间忌食辛辣发物,伤口莫要沾水……amp;amp;quot; “好的,有劳太医。”国公府的管家恭敬地將太医送了出去,转头又吩咐下人去抓药熬药。 一时间,屋內只剩下赫连清瑶和半靠在床头的萧畴。 赫连清瑶是第一次踏足成国公府,也是头一回进入一个成年男子的臥房,忍不住悄悄打量。 屋內陈设简洁,甚至称得上冷清,多是以深色家具为主,色调沉闷。 连盆应景的花草都没有,看著便让人觉得不够明朗。 跟它的主人一样。 “劳烦公主亲自送臣回来。”萧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受伤的左臂被绷带缠裹固定著,行动不便。 “小事一桩,你本来也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赫连清瑶说著,声音低了低。 除了皇兄,很少有男子会这样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护著她。 哪怕是侍卫,职责所在和本能反应还是有区別的。 这感觉……有点新奇,也有点复杂。 萧畴目光落在她微微散乱的髮髻上,那支精致的蝴蝶步摇都歪斜了,“公主的髮髻……有些乱了。” 赫连清瑶隨手拨弄了一下,並不在意,“没事,等会儿让忍冬给我重新梳一下就好。” 那些繁复漂亮的髮髻,她向来是交给宫女打理的,自己不会,又麻烦。 话题似乎就此终结,屋內莫名安静几分。 赫连清瑶是个閒不住也受不了冷场的性子,“其实……” “公主……” 两人竟同时开口,又同时尷尬地停住。 萧畴轻咳一声,“公主先说。” 赫连清瑶从袖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语气带著点彆扭,“喏,这个给你。” 萧畴看著她手心里摊开的东西,微微一怔。 正是当初那块麒麟玉佩。 “殿下,怎么……” 赫连清瑶將玉佩往前又递了递,先前没带在身上,这是她让芍药请太医的时候专程带过来的。 “你上回不是想要这个嘛,行了,给你给你。还犯得著为这个甩脸子?” 赫连清瑶冷哼,“本公主告诉你,我最討厌別人莫名其妙给我脸色看!这次是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才不跟你计较,可没有下回了啊!” “是臣不该肖想……” 萧畴垂下眼帘,並未伸手去接,“殿下还是拿回去吧,这玉佩……本就是要送给秦小公子的回礼,臣怎好夺人所好?” 秦小公子?谁? 赫连清瑶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你说秦宴亭?我吃饱了撑的,送他干嘛?” 这下轮到萧畴困惑了,“这不是殿下为秦小公子送兔子的回礼?” “什么兔子,什么回礼?” 赫连清瑶被他搞得莫名其妙,“兔子是送给宓儿的啊,秦宴亭是表嫂的朋友,我跟他又不熟。” “上次偶然碰上,他托我帮忙將兔子送给宓儿,顺路罢了……你別说那兔子还真可爱,宓儿喜欢的不行。其实这玉佩我也是准备给宓儿的,不过表嫂又给塞回来了。” 萧畴:“……” 所以,自始至终,兔子和这块玉佩,都跟秦宴亭本人没半点关係? 是他误会了? 那他还把秦宴亭绑著,不由分说揍了一顿…… “哦——”赫连清瑶见他神色变幻,这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拖著长音,“你以为这玉佩是送给秦宴亭的,所以才不高兴,甩脸子?” 她就说嘛,当时这人怎么莫名其妙就黑了脸。 她还以为他是对玉佩本身有意见,或者单纯看她不顺眼。 “不过……”赫连清瑶话锋一转,更加不解了,“就算我真送他玉佩,又关你什么事?你干嘛不高兴?” 她堂堂长公主,想送谁东西就送谁,轮得到旁人不高兴吗? 皇兄和母后都很少管她这些。 “因为……” 窗外树影斑驳,时而有清脆鸟鸣声。 她近在咫尺,春光微晃,將她鲜活眉眼映得流光溢彩,萧畴的心突然变得很静,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他骤然开口,一字一句,郑重宣告,“臣心悦殿下。” “……啊?”赫连清瑶简直惊掉下巴。 什么玩意儿,他心悦谁? 萧畴索性一鼓作气,將话彻底挑明,“因为心悦殿下,误会殿下心有所属,所以才……” “等等,等等——”赫连清瑶猛地站起来,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难以置信地连退好几步。 心悦是喜欢,喜欢不就是爱,小丑爱她…… 这怎么可能! 赫连清瑶正想问问他是不是出门的时候脑袋被驴踢了,或是被蛇毒入侵了脑子? 门就被轻轻敲响,一道柔和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公爷,奴婢来送药。” 赫连清瑶如蒙大赦,“进来!” 进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丫鬟,穿著藕荷色比甲,料子光鲜,头上还簪著珠花,打扮比寻常府邸的丫鬟要精致许多,瞧著便是一等丫鬟的体面。 “奴婢给公主请安,给公爷请安。”丫鬟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赫连清瑶心乱如麻,胡乱地点了下头,“嗯。” 丫鬟將托盘放到床边的矮几上,却並未立刻退下,而是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又凑到唇边,动作非常自然地吹著气。 然后转向赫连清瑶,“公主,公爷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奴婢……” 赫连清瑶烦得很,“你餵就是了,问本公主作甚?” 丫鬟不喂,难道让她来餵不成? 再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有让她亲手伺候汤药的待遇。 “是。”丫鬟露出很柔婉的笑,正要餵到萧畴唇边时,他却侧身避开,用未受伤的右手直接接过药碗。 仰头將黑褐色的药汁一饮而尽。 “殿下,臣方才……” 可他刚开口,赫连清瑶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本公主突然想起来,宫里的嬤嬤怀了,不对,是要生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你好好养伤!” 她语无伦次地丟下一句话,便拎起裙摆,头也不回地衝出了房门。 几乎是以落荒而逃的姿態溜之大吉。 望著空荡荡的门口,萧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侍立在旁边的丫鬟见状,关切著开口,“公爷,您因公主受伤,公主她似乎……” 萧畴却已收回目光,脸上恢復了惯常的冷峻,沉声道,“公主是君,再如何都不是你该置喙的。” “下去。” “……是。”丫鬟不再多言,只默默收拾了托盘,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但出了房门,她脸上的表情就慢慢阴沉下去。 萧畴是她的,国公夫人的位置也是她的。 第211章 情感导师-寧姮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11章 情感导师-寧姮 “表嫂,表嫂,大事不好了!” 赫连清瑶回去琢磨了一晚上,还是觉得这事儿非常离谱,十分让她心神不寧。 大清早就顶著一对淡淡的黑眼圈,风风火火地跑到了睿亲王府。 对面的寧姮和陆云珏並排坐著,双双打了个哈欠。 可怜寧姮昨晚被两个人接连闹腾,其中细节不重要,也根本描写不出来,因为审核不允许。 总之,她现在又困,腰又酸,精神头严重不足。 不过听到八卦,寧姮眼睛瞬间就亮了,困意一扫而空。 哟呵,有八卦! 她还以为萧畴那根木头到死都不会张嘴,如今看来,还是被蛇“咬”开窍了嘛。 “……表哥表嫂,你们是过来人,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啊?” 寧姮清了清嗓子,高深莫测道,“这种情况嘛,老实说,我以前还真遇到过不少……” 当然,情况也不太相同。 因为那些曾对她示好,意图不轨的男子,一半被阿嬋直接轰了出去,另一半……则被阿简默默“处置”了。 具体怎么处置的,寧姮没问。 他们俩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寧姮心里门儿清,只是没戳破罢了。 一来那些歪瓜裂枣她確实瞧不上,二来……她看上的,多半就自己收入后宫了。 再不济,像秦宴亭那样的,小狗似的黏人,长得也非常可人,放在眼前晃悠著,她也不討厌。 ……经验丰富?遇到不少?旁边的陆云珏默默喝了两口醋,不动声色地將这事儿记在了心里某个小本本上。 打算以后再找她好好“探討探討”。 此刻,寧姮一副经验老道的模样,慢悠悠道,“容我给你分析分析。” “嗯嗯,表嫂你说,我听著。”赫连清瑶如遇良师,连忙坐正身子,竖起耳朵。 “当初,太后娘娘有意为你和萧畴牵线,但他明確拒绝了,然而如今,他又亲口说喜欢你……中间你们接触不多,也就见过几面。”寧姮问,“这叫什么,知道吗?” 赫连清瑶茫然摇头,“不知道。” 出尔反尔,反覆无常? 寧姮吐出四个字,“见色起意。” 赫连清瑶醍醐灌顶,瞬间就通透了。 她就说嘛,当初明明说好的拒绝,毫无转圜余地,如今却突然来这么一出。 原来这廝是看她长得好看,垂涎她的美貌。 庸俗!肤浅!下流! “不过——”寧姮话音一转,“上回他帮了忙,这回又毫不犹豫救了你,自己被蛇咬得半死不活……这证明,萧畴也不是个毫无担当的色胚。” “至少,危急关头是能靠得住的。” 赫连清瑶点头,好像也是。 毕竟在皇兄手底下做事,再怎么也不可能是个无用的纯色胚。 寧姮又道,“其实好色乃人之常情,谁都喜欢赏心悦目的,难道你会刻意找个不堪入目的摆在眼前天天看?” 她伸手戳了戳旁边安静喝茶的陆云珏,“你看你表哥这样的,回家看到不开心吗?不愉悦吗?” 不多看两眼都觉得亏了。 陆云珏:“……”他是不是该感谢母亲把他生得还可以? 否则,按照阿姮这套“好色理论”,长丑了,根本就入不了她的眼。 何谈冲喜。 赫连清瑶连连点头附和,“那肯定啊!我要么不成婚,成婚的话,駙马绝对不能是个丑东西!” 这是她身为顶级顏控的底线。 最起码不能比她亲皇兄和表哥差很多。 这么一想,小丑长得……嗯,还行吧,起码身板挺拔,五官硬朗。 “所以,你现在需要確定的,其实只有两件事。” 寧姮总结陈词,“一,你喜不喜欢他?二,他这份因容色而起的喜欢,能持续多久?会不会因为你老了丑了,或者遇到更漂亮的就变了。” “人家正式同你表白,你喜不喜欢,总得给对方个答覆,若是拖来拖去,变成烂抹布就不好了。” 如同学渣被带著理清了思路,赫连清瑶纠结混乱的心绪顿时明朗了不少。 原来也不是很难嘛! 喜欢能持续多久,那是他的事,她管不了,也懒得想那么长远。 至於她自己…… 赫连清瑶陷入沉思,討厌小丑吗?好像也没有,上上回雪地里他扶住自己,当时自己心跳得就有点快。 但那是喜欢吗?恐怕是被嚇的吧。 “容我回去……再好好想想。” …… 寧姮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心情舒畅。 助人为乐,今日又是积攒功德的一天。 转头对上陆云珏温润含笑的眼眸,寧姮莫名一顿,“……怀瑾,怎么了?” 陆云珏笑意加深,“我只是有些好奇,『以前遇到不少』的这个『不少』究竟是多少?” 寧姮眼神飘忽,“这个嘛……其实,我都是乱说的,都是为了开导小九嘛。遇到你之前,一个都没有。” 这个是实话。 陆云珏状似无意地提起,“是嘛,那嘴巴痒,需要亲在一起止痒,也不是你说的?” “阿姮,你觉得我是话本中那些沉睡的丈夫吗?” 寧姮:“……”失策,早知道就不带著他看那些情节离谱的风月话本了。 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云珏眼底的笑意终於漫开,声音放柔,“好了,我没在意,逗笑罢了只不过,这些经验之谈,可千万別让表哥知道。” “什么不能让我知道?”转头,某个赫连·曹操已经到了。 寧姮无语,“大清早的,你又跑过来干嘛?” 这是她和怀瑾的地盘,又不是这廝的皇宫金殿。 “都已经下了早朝,哪里还早?”赫连鸑挑眉,“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悄悄话,嗯?” “对我来说,就是很早。” 寧姮道,“被你妹一大早折腾起来,困死了,我要去睡回笼觉了。” 陆云珏隨之起身,“我也睡。” “……”赫连鸑本来还想追问到底什么不能让他知道,见两人这旁若无人,准备双双去睡觉的架势,索性也不问了。 他们都睡,那他也睡,左右早起上朝精神疲乏,正需要补充睡眠。 “给朕留个位置。” 第212章 怎么不能吃软饭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12章 怎么不能吃软饭 一个皇帝,成日里留宿在表弟府上,甚至堂而皇之地歇在人家夫妻的主臥里。 这要是传出去,野史传奇都能洋洋洒洒编排出八百个香艷离奇,罔顾人伦的版本来。 幸好,睿亲王府近身伺候的,除了忠心耿耿又嘴严的王管家。 其余早已被赫连鸑换成了自己人。 王管家是陆云珏的绝对心腹,更是看著这对表兄弟长大的老人,深知主子私事,多看少说,紧守口风才是生存之道。 因此,即便心里十万个为什么,嘴巴也闭得如同蚌壳般紧。 外人只当景行帝顾念表弟身体,关怀备至,时常亲自过府探望,甚至留宿。 全然不知道这三人关怀著关怀著,就滚到一张床上“深入交流感情”去了。 …… 赫连清瑶回宫之后,当真將自己关在了寢殿里。 倒也没茶饭不思,她胃口好得很,御膳房变著花样送来的点心吃食照样享用。 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往日最爱凑的热闹都免了。 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问她可是哪里不適,赫连清瑶便托著腮,一脸严肃,“別闹,我在思考。” 具体思考个什么玩意儿? 宫女们面面相覷,不敢问,也不敢猜。 …… 成国公府。 萧畴养病之余,除了偶尔处理些紧要公务,便是提笔作画。 铺开的宣纸上,勾勒出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女背影或侧影,衣饰髮髻皆精细,唯独没有五官。 伺候他多年的老管家在一旁看著,连连嘆气,“公爷,您这又是何苦……公主她怕是不会来了。” 萧畴笔尖微顿,墨跡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知道。 那日她落荒而逃,回去后便闭门不出,显然是被他那突如其来的告白嚇到了,或者说……是厌烦、抗拒了。 他们之间,隔著身份,隔著年岁——他比她大上十多岁,本就不相称。 是他痴心妄想。 萧畴搁下笔,沉默片刻,道,“备份重礼,我去趟镇国公府。” 老管家虽不解其意,但仍是依言去准备了。 …… 对於萧畴的到来,秦衡表示很意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待看到那分量不轻的谢礼,更是摸不著头脑,“谢礼?这……不知成国公此番是何意?” 他怎么不知道自家那个整天不务正业的臭小子,还有助人为乐到能让成国公亲自登门致谢的时候? 当然,在萧畴这里,名义上是“谢礼”,实则是“歉礼”。 因为一场乌龙误会,他不由分说將人家儿子揍了一顿,实属失礼。 秦宴亭被叫出来时,看到那堆礼物,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副“我懂你”的高深莫测笑容。 “哦——谢礼啊,我知道。”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沐春宴那天,萧畴答谢他提供了“在朝阳长公主面前露脸”机会的酬劳。 他自己的孔雀尾巴才亮了一半,但这廝贏了射箭,又英雄救了美。 可谓是在心上人面前相当得脸。 “谢礼就不必了。”秦宴亭摆摆手,语气带著点小得意和哥俩好的意味,“助人为乐是我的美好品德。” “不过大哥,麻烦你提前打个招呼行吗?別动不动就上来比两招,人家都没有准备的好吧。” “好的,多谢。” 萧畴道,“但谢礼还请收下。” 秦宴亭见他坚持,有些好奇了,为什么一定要他收,“难道……你跟朝阳长公主表白成功了?” 进度这么快的吗? “什么?!” 坐在上首,原本只是竖著耳朵听热闹的秦衡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也心悦朝阳长公主?” “也?” 萧畴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还有谁也喜欢公主?” 秦衡下意识就想一拍桌子,喝令这后生別肖想駙马的位置,那可是他儿子的目標! 可转念一想,跟面前这位本朝最年轻,战功赫赫且深得帝心的国公比起来,自家那除了脸还能看,其他方面堪称“紈絝典范”的小子,完全不占一点优势啊。 別人除非瞎了眼才不选萧畴当駙马。 別到时候駙马没当上,反而因此跟这位实权同僚把关係搞僵了,得不偿失。 镇国公迅速调整表情,轻咳两声,尷尬地坐了回去,“那个……朝阳长公主乃陛下胞妹,身份贵重,倾心之人如过江之鯽,多不胜数。” “老夫也只是隨口一说,感慨一番罢了。” 送走萧畴后,秦衡脸色堪称凝重,仿佛损失了万两黄金。 眼见秦宴亭毫无所觉,甚至还因为萧畴送来的礼物里有柄不错的短刃而高兴,蹦跳著就要出门去“试试手”。 秦衡连忙喝道,“站住!” 秦宴亭无奈,“老爹,又肿么了?” 秦衡看著他这副没心没肺,却也没受情伤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长长嘆了口气,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无力感,“罢了,罢了……看来咱们家也没那个吃软饭的命。” 秦宴亭挠了挠头,根本不知道困惑了。 软饭怎么了?他怎么就不能吃软饭了? 就算让他入赘睿亲王府,给姐姐当个小侍君,也完全没问题的好吧! “行了老爹,你慢慢伤感,我去看看大哥。” 见秦衡只是摆摆手,根本不在意他去哪儿的样子,秦宴亭眼珠一转,出门后拐了个弯,又熟门熟路地往睿亲王府去了。 大哥有大嫂嘘寒问暖,才不稀罕他去看呢。 还是去看姐姐比较好。 …… 离阿嬋和阿简的生辰没两天了,寧姮最近除了授课,閒暇时便在准备生辰礼。 那小白蛊虫已经给了阿嬋,她很是喜欢,这几天正忙著跟新伙伴培养感情。 至於殷简…… 寧姮威逼利诱,旁敲侧击了许久,最终才说,想要个香囊,里面放药材,驱蚊避虫的那种。 寧姮是经常拿针,但拿的是治病救人的银针,可不是绣花针。 对於刺绣这门需要耐心和精细手艺的学问,她实在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 “阿姮,你这……是个什么东西?”望著那成品,陆云珏表情一言难尽。 他给宓儿绣的那些被阿姮笑话许久,可轮到她自己,瞧著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寧姮指著香囊上意味不明的“一根”,解释道,“这是蛇衔明珠,阿简属蛇的,怎么样,是不是特別生动形象……难道瞧不出来?” 陆云珏忍笑,“……能瞧出来。” 能瞧出来才怪,那线条歪歪扭扭,中间还莫名断了几处,活像是几条蚯蚓打架后同归於尽留下的痕跡。 至於明珠……更是没有影子。 寧姮盯著看了半晌,快看成斗鸡眼之后也泄了气,“算了,还是去外面铺子里买个现成的吧,挑个绣工好的。” 一旁的阿嬋凉凉道,“这个给他就已经很不错了,外面买也是浪费钱。” 外面买的再精细贵重,哪里比得上阿姐亲手绣的? 虽然阿嬋看殷简那副装模作样的德性不顺眼,但毕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关键时刻,能帮一把还是帮一把。 反正阿姐相当博爱,心上可以轮流站好多人,多他一个不多。 第213章 风月话本看坏脑子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13章 风月话本看坏脑子 赫连清瑶在自己宫里躲了几天,终於还是被太后亲自“揪”到了慈寧宫。 “母后,您究竟又要做什么……”赫连清瑶生无可恋。 赫连鸑也在。 “哀家能做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妹俩操碎了心。” 太后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十六七了,婚事还没个著落,整日里就知道顽皮胡闹,再看看你皇兄——” 赫连鸑淡定品茶,“母后,朕可不一样。” 他有宓儿和阿姮,还有怀瑾。 一家四口,日子过得多和谐。 四个人一起过日子是什么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太后无力吐槽,只能继续念叨赫连清瑶,后者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正盘算著找个什么藉口开溜的时候。 “咚”一声闷响,十来卷画像重重砸到她眼前的案几上。 “……这是什么?”赫连清瑶人都傻了。 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嬤嬤笑著上前,“哗啦”展开第一个,“公主您请看,这是卫国公家的公子,年方十八,样貌出眾,性子……” 赫连清瑶凑近瞥了一眼画像,柳眉倒竖,“这是卫国公的第三个儿子吧……我堂堂长公主,难道要嫁个排行老三的?到时候上面一眾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逢年过节礼都送不完。” “还有这样貌哪里出眾了?尖嘴猴腮,看著就克妻短命,拿走拿走!” 孙嬤嬤笑容僵了一下,连忙拿起第二卷展开,“那公主您看看这个呢?文安侯家的嫡长子,年十九,已经入朝当差了,前途不可限量……” 赫连清瑶“嚯”了一声,“他长这么矮是什么意思?本公主跟他说话是平视还是俯视?” “平时走哪儿不骑马,就骑他唄,还能省个马鐙!” “……”孙嬤嬤手抖了抖,放下,再拿第三卷。 “这个是武威將军家的,武將世家,身体健硕,定能护公主周全……” 赫连清瑶手指哆嗦著,“这跟端皇叔家的旭堂哥有什么区別?肥头大耳,憨傻痴笨,给我拿——远——点——!” 赫连鸑全程袖手旁观,只当看戏。 太后微微皱眉,將军家的孩子,世代习武,健壮些怎么了? 有这丫头说得那么不堪吗? 接下来,赫连清瑶充分发挥了她刁钻毒舌的本领,將那十几位精挑细选出来的勛贵子弟画像,挨个批了个体无完肤。 高的被她嫌瘦竹竿,风一吹就倒;矮的自然是三等残废; 胖的是“痴肥蠢笨”;瘦的又“弱不禁风”…… 总之,这些在旁人眼中家世显赫,前程似锦的年轻儿郎,到了她嘴里,全成了些不堪入目,各有缺陷的“怪东西”。 “我的眼睛都快被这些丑东西刺瞎了!” 赫连清瑶夸张地捂住眼睛,瘫在椅子上,“全部拿走,一个不留!” “瑶儿,这也不要,那也不喜欢,你到底要什么样儿的?” 太后被她闹得头昏脑涨,“给哀家说个准话。” 赫连清瑶:“母后,我早就说了,找不到完全合心意的,我就不成婚!反正宫里又饿不死。” “尽说些胡话!”太后气结,“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你不成婚,以后哀家走了,真指望你皇兄能看顾你一辈子吗?” “母后说的不错,婚自然是要结的。” 一直沉默看戏的赫连鸑终於开口,“朕可懒得养你一辈子。” 最关键的是,这丫头有了駙马,就能少去缠著阿姮,他们的三人空间就能大大增加。 赫连清瑶狠狠瞪了自家皇兄一眼,然后兀自生著闷气。 哼,她还不稀罕他养呢! 不行她找表嫂去,大不了以后让宓儿养著她…… “那你说说,到底什么算合適的?”太后强压火气,“你给个標准,哀家再让人去寻。” “这个嘛……”赫连清瑶掰著手指开始提要求,“首先,样貌必须中上之姿,不能比皇兄和表哥差太多,身高要挺拔,胖瘦適中。其次不能是草包废物,必须有差事在身;性子最好能有表哥那样的温柔贴心,懂得照顾人,但又不能太黏糊,还得有皇兄那样的担当和魄力……家世自然不能太差,家里人也別太复杂,一大家子乌烟瘴气的可不行。” 她一口气说完,殿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太后沉默片刻,“按你这个要求,恐怕下辈子都找不到……” 找不到就不嫁唄。 赫连清瑶心中腹誹。 嬤嬤在旁听著,却忽然眼睛一亮,“太后,恕奴婢多嘴一句,公主这要求,咱们盛京城里,有一位勉强能符合大半。” “谁?”太后和赫连清瑶同时看向她。 “便是成国公,萧畴萧大人。” 萧畴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要样貌有样貌。年纪轻轻战功赫赫,居国公之位,还执掌神武营,能力毋庸置疑。 除了父母不和,自身年纪大点,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萧畴? 说起他太后就遗憾,她何尝不知道萧畴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儿郎? 可人家当初明確表示暂无娶妻之意,尤其对尚公主一事颇为迴避。 “萧畴便算了,”太后摆摆手,“人家並无此意,哀家难道还能强按著牛喝水不成?” 赫连鸑但笑不语,而赫连清瑶心中却是一动。 萧畴,小丑…… 果然是对比產生美,赫连清瑶原本也不觉得萧畴有多么出眾,但跟这些歪瓜裂枣一对比,那简直是人中龙凤啊。 “等等,母后,我先出宫一趟!” …… 景行帝虽批准萧畴在家养病,但他就不是个能閒得住的性子。 伤势稍缓,便换了身轻便常服,去京郊的神武营巡视一番。 刚从京郊回来,萧畴远远便看见国公府门口一个熟悉身影,正在府邸门前的石狮子旁来回踱步,犹豫不决。 “……进去?还是不进去?” 门口值守的奴僕们,就看著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在他们国公府门口转悠了快一刻钟。 进也不是,走也不是,一副抓心挠肝的纠结模样。 “算了算了,还是先溜!”赫连清瑶是一时衝动,来了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看著少女转身就要上马车打道回府,萧畴连忙下马,声音急切。 “公主。” 赫连清瑶回头,便看见萧畴正从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上翻身而下。 他今日穿了身墨色劲装,哪怕负伤在身,下马的动作依旧乾脆利落,颯爽又沉稳。 赫连清瑶脑海中诡异地浮现出一幅画面——男人赤裸著上身,咬著绷带一端,正费力地为自己受伤的左臂上药,结实的臂膀,宽阔的背脊,肌肉线条隨著动作起伏分明…… 呸呸呸,她想什么呢! 赫连清瑶脸颊瞬间爆红,骤然后悔跟著表嫂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看坏了脑子。 第214章 直球的碰撞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14章 直球的碰撞 “公主可是来寻臣?”萧畴將马韁递给迎上来的僕从,走到她面前。 待看到赫连清瑶脸上那抹可疑的红云,心中有些疑惑。 刚开春,最近……天不热啊。 “那什么……”赫连清瑶连忙拋去满脑子黄色废料,“本公主找你,是有那么几句话想说。” 不管是为什么,能主动来找他,就证明並不討厌自己。 不討厌便还是有机会的。 萧畴心中陶然不已,顺势就把人请进了府,“公主请进。” 国公府的正厅,陈设依旧简洁冷硬。 “殿下请用茶。”还是上回那个婢女,將一盏热茶放到赫连清瑶手边,然后便垂首侍立在一旁,没有立刻退下。 赫连清瑶到哪里都是被人伺候的主儿,习惯了自己是中心,见状直接摆手。 “你先下去。” 文露飞快瞥了萧畴一眼,见他並无表示,便福身行礼,“……是,奴婢告退。” 临走时,她又抬眼看了萧畴一下,咬了咬唇,眼神里似乎含著几分欲说还休的委屈。 萧畴根本没看见,或者说是看见了也不在意。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赫连清瑶身上,“这是前几日陛下赏赐的云波含翠,殿下尝尝。” 赫连清瑶不喜欢喝茶,涩苦涩苦的,但为了维持形象,在外她还是会装模作样地品了小口,“嗯,尚可。” 放下茶杯,她切入正题:“……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劳殿下垂问,喝了几服药,敷了药膏,已无大碍。”萧畴答。 话题似乎又终结了,气氛再次陷入微妙的安静。 赫连清瑶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你上回说心悦本公主,可是真的?” 萧畴郑重道,“字字肺腑,绝无半句虚言。若有欺瞒,臣愿……” “行了行了!”赫连清瑶连忙打断他,她可不想听什么毒誓,“动不动就发誓,没意思。” “本公主这次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见她表情虽傲然,但眼神里並没有抗拒和厌烦,仿佛是单纯对此好奇。 萧畴的心跳悄然加快了几分,开口却是,“其实,臣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喜欢!”赫连清瑶差点被这个答案噎住,漂亮的杏眼瞪圆了。 哪怕说喜欢她长得好看呢,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优点吗? 这人的嘴真是笨死了! 萧畴的確嘴笨,说不出什么缠绵悱惻的甜言蜜语。 “说起来,臣应当是喜欢殿下的善良……两年前,臣入宫述职,路过御花园,偶然见到殿下亲自拿著竹竿,在捞一只掉进水里的狸猫……” 那时池边还有几位公主贵女,或嬉笑,或旁观…… 只有她,在认真救那只小猫。 捞起来后,还小心翼翼地捧著,用手帕擦乾,丝毫不在意泥污会弄脏了华贵的宫装。 只是当时几个公主在一起,萧畴为避嫌,只远远看了两眼,分不清谁是谁。 直到去年在宫中偶遇,才认了出来。 但很遗憾,他前不久刚婉拒了太后的赐婚…… 萧畴甚少有后悔之事,那算一件。 原来是这样。赫连清瑶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 哼,看来除了美貌,她还是很有內涵和善良一面的嘛! “看来你也不是个只会看皮相的肤浅之徒。”她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又迅速压下去。 萧畴目光坦诚地迎上她的视线,补充道,“但臣却也確为殿下容色所动。公主明艷鲜活,生机勃勃,如春日骄阳,让人见之难忘。”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掩饰他“好色”的一面。 赫连清瑶配得感极高,向来觉得自己十分出色,长得好看那是基本配置。 但被人这样郑重其事,毫不迂迴地夸讚容貌和性格,还是头一次。 她脸都臊红了,连耳根都泛著粉色,“好了好了,別说了……就当你说的是真的,但本公主现在,对你並无男女之情。” 萧畴眼眸微微黯沉,“臣知道。” “不过嘛,本公主允许你追求我。”赫连清瑶傲娇地抬起下巴,“这是看在你救过我,人品也还凑合的份上,给你的机会。” 堪称是峰迴路转。 好似拨云见日,萧畴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他甚至有些难以置信,忍不住起身走到赫连清瑶面前。 “公主所言当真?” “说话便说话,你凑这么近做什么?”赫连清瑶被他突然逼近的气息惊得往后缩了缩。 “本公主金口玉言,自然当真。不过只是允许你追求,答不答应,还不一定呢!” “有殿下这句话……”萧畴心头滚烫,极轻地弯了下唇角。 “臣定当尽力。” 赫连清瑶微怔。 他笑起来……原来还挺好看的嘛。 …… 寧姮也是惊讶於这两人的“直球”效率,短短几天,竟然就把话挑明到了“允许追求”的地步。 不过想想也是好事,省去那些你来我往、误会丛生的戏码。 免得白白耽搁大好时光。 明天便是殷简兄妹俩的生辰。寧骄决定晚上亲自下厨,多做几个菜,也不要什么隆重排场,就自家人聚一聚,温馨热闹便好。 陆云珏本也打算同去,但这两日宓儿不知是不是吹了风,有点咳嗽。 一张小脸咳得通红,把两个爹心疼得不行。 虽然喝了寧姮开的药后,已经不怎么咳了,但陆云珏仍旧放心不下。 “阿姮,春日里花粉和灰尘多,宓儿又生了病,”陆云珏歉然道,“我实在放心不下,便不过去了,替我向简弟说一声抱歉。” “没事,阿简不在意这些。我回一趟便是,明早就回来。” 寧姮便和来探望女儿的赫连鸑一同上了马车。 一个回家,一个回宫。 虽然不顺路,但可以先把寧姮安全护送回娘家,赫连鸑再折返回皇宫。 “还不放心?”见赫连鸑眉头依旧皱得能夹死蚊子,寧姮宽慰道,“你已经派了无数个太医来看过,我也开了药,再是天大的风寒也该好了……” 赫连鸑当然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心疼是另一回事。 那么小的一团,咳得眼泪汪汪、小脸通红,谁看了不揪心? “朕已经想好了。”赫连鸑沉声开口,带著父爱式的未雨绸繆,“等宓儿再大些,便教她习武强身,骑马射箭都得学。” “身体好了,才不容易生病。” 寧姮:“……”女儿才几个月大,这位爹就已经想到习武了? 那还不如让她多睡会儿觉呢,起码还能多长几斤肉。 马车行至繁华的朱雀大街,车速缓了不少,外面人声鼎沸,颇为热闹。 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王妃,前面好像有户人家在拋绣球招亲,围了好多人,路堵住了。可需要小的换条路绕行?” “嗯,绕吧。”寧姮隨口应道。 车夫领命,刚要拐弯—— “咚”一声闷响,车窗猛地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砸中。紧接著,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透过车窗小帘,骨碌碌滚进了车厢,正好停在赫连鸑脚边。 赫连鸑皱眉低头,“这什么东西?” 寧姮也很懵,“你问我?”这玩意儿从天而降的好吧。 赫连鸑用脚尖將那东西拨正,滚圆的形状,鲜艷的大红色,还用金线绣著喜庆的“囍”字——分明就是个绣球。 两人对视一眼,难道……? 第215章 被殷简撞见亲热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15章 被殷简撞见亲热 “公子请暂留片刻。” 两人正想著,马车侧边小窗被轻轻叩响。 一个梳著双丫髻的丫鬟福了福身,“公子,冒昧打扰。我家小姐正在彩楼上拋绣球招亲,方才那绣球,好似落进了公子的马车……” 睿亲王府的马车並不像其他勛贵那样张扬华丽,低调简朴,更无皇家標识。 但用料讲究、做工精细,看著也像是个家境殷实的人家所用。 对面彩楼二层,凭栏站著一位戴著面纱的年轻女子,此刻正含羞带怯,满怀期待地望著这边。 拋绣球招亲多是家中有难处或择婿不易的无奈之举,若能藉此觅得一位贤良夫君,自然是意外之喜。 见这车轿不凡,那丫鬟也很为自家小姐高兴,语气愈发恭敬。 里面,寧姮看著那绣球,感觉像个烫手山芋。 这都什么运气? 路过而已,也能被“天降姻缘”砸中? 赫连鸑弯腰將绣球捡起来,寧姮接了过去,然后將人摁下去,用其他东西囫圇遮一遮。 “你別说话,也別乱动。” 如果赫连鸑长得歪瓜裂枣也就罢了,偏偏他这样貌气度,但凡露个脸,就算推脱说已经娶妻,恐怕也没那么好糊弄,后患无穷。 还是由她出面算了。 赫连鸑猝不及防便被摁倒在寧姮腿上,被衣摆盖住,馨香扑鼻。 还有这种好事? 某个不要脸的帝王非但不恼,反而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將脑袋往寧姮温暖的小腹处又蹭了蹭,甚至还抬手虚虚环住了她的腰。 “公子?”外面的丫鬟等了片刻不见回应,正疑惑著想要再请。 谁知眼前的车窗侧帘被人从里面掀开,里面却不是她想像中的俊朗公子,而是…… 寧姮微微探身,將那个大红绣球递了出去,神色歉然,“这位姑娘,不好意思,此处並没有什么『公子』,这绣球乃是误入了我的车驾。” “这……”那丫鬟看著寧姮的已婚妇人髮髻,错愕不已。 竟不是什么青年才俊,而是已经成了婚的夫人? 那这绣球……可如何是好?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时,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嬤嬤匆匆赶来,態度更为沉稳周到,“这位夫人,实在抱歉,惊扰了您的车驾……请您见谅。” 寧姮微笑頷首,“无妨,只是巧合罢了。祝愿贵府小姐能早日觅得如意良婿。” 小小的插曲,便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轿帘放下,寧姮鬆了口气。 一低头,却见某人依旧安然自得地躺在她腿上,相当愜意。 “你还躺上了是吧?起来。” “不起。”赫连鸑不仅不起,甚至又往上拱了拱,直接將脸埋在她柔软的小腹处,声音闷闷的,“方才被那绣球惊著了,需要缓缓。” 寧姮:“……”不要脸。 这廝如今在她面前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之上霸气侧漏、说一不二的帝王威严? 简直就像个抓住机会便肆意爭宠、撒娇耍赖的……勾栏外室。 也亏得怀瑾心胸宽广,十足大度,否则,真得將这没脸没皮的姦夫给发卖了不可。 …… 马车绕路行驶,要比寻常多半炷香的时间。 寧姮由著他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再等几个月,便要將宓儿正式认祖归宗,记入皇家族谱。但现下除了你娘和你妹,好些个太医也都知道宓儿长什么样……” 知道的人越多,宓儿的身世秘密就越不是秘密。 “不用担心,太医院的人都长著同一条舌头。” 赫连鸑道,“他们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寧姮挑了挑眉,行吧,当皇帝的確可以为所欲为。 马车行至“寧府”外,外面的车夫道,“王妃,到了。” 寧姮推了推赖在她腿上的人,“行了,人也送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虽然她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从皇城正街回趟家,难道还能丟了不成?用得著他专门反著绕过来送这一遭吗? 但不得不说,心里还是有点受用的。 赫连鸑见她毫不留恋地就要抽身下车,极其不满地收紧手臂,“就这么把朕打发了?” “不然呢?”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还能在大门口来场车震不成? 被阿娘他们撞见还了得,她可丟不起那个人。 见赫连鸑不语,但依旧將她錮著,寧姮根本走不了,只能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像哄孩子似的。 “行了,我走了。回去好好批你的奏摺去。” 这点“小肉菜”已经完全不能满足如今胃口被养刁了的赫连鸑,他眸色一暗,在寧姮抽身的瞬间,猛地用力將她拉回,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便深深吻了下去。 这个吻强势又缠绵,比方才那个敷衍的轻吻深入百倍。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吹过,將车窗侧帘掀起一角缝隙,春光恰好探入些许。 若马车旁有人,此刻定能看得个清清楚楚。 片刻后,赫连鸑又坐著马车折返回去,算是半心满意足。 寧姮整理了下略凌乱的衣裙,心里暗骂,顺便还抹了抹嘴。 哪个外室敢这么放肆,成天亲亲亲,她的口脂都亲花了。 寧姮刚准备进家门,然而不经意一转头,便被看见的人惊得倒退半步,瞳孔微缩,“阿简?!” 不好! 这是寧姮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距离不过五步之遥,站著的赫然就是殷蝉和——殷简。 兄妹二人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阿姐。” 殷简脸上惯有的那种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阴翳与冰冷。 他死死盯著寧姮微微红肿的唇瓣,以及方才马车离去的方向,攥紧的拳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捏得碎,细碎的粉末正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殷蝉则嘆了口气,递过去一个“自求多福”的无奈眼神。 亲热没什么,偷情也没问题,阿姐的私事她从来不干涉。 但偏偏,让这疯子撞了个正著。 就算是真姐夫,这疯子哥都看不惯,更別说是外面的姦夫了…… 今日这生辰宴,恐怕是东风转西风,西风转暴雨,难以善了了。 第216章 殷简守株待兔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16章 殷简守株待兔 说起来也是凑巧。 如果不是方才被绣球招亲的耽搁了几许,寧姮早就到了,根本不会这么“恰到好处”地在门口碰上,又“正好”被他们两个撞见自己和赫连鸑在马车里旁若无人的亲热。 这简直是……无巧不成书。 更精准地踩在了殷简最敏感,最不能碰的那根神经上。 被家里人撞见自己的风流韵事,寧姮头皮麻了麻。 “咱们,先进去再说……吧。” 阿嬋率先抬步往门內走,经过寧姮身边时,她伸出手指,在自己额头和胸前分別快速地比划了两下。 像在为她默哀。 这是在家门口,但凡稍微忍著点呢,是吧? 寧姮闭了闭眼,“……”够了,她知道自己是放纵了些,但这时候就没必要再落井下石了吧! 几人先后进了院子,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关上。 “姮儿回来了?”寧骄繫著围裙,“还有两个菜就能吃饭了,你们先坐著聊会儿天。” 阿嬋立刻应声,“我来帮忙。” 寧姮道,“我也去。” “……”寧骄狐疑地看了看寧姮,这孩子什么时候对下厨这么积极了。 她就不怕毒死几个人吗? 曾几何时,寧姮也是下过厨的。那是寧骄某年生日,本来满怀期待等著吃女儿亲手做的长寿麵。 结果那碗面,综合了咸、辣、苦、酸等多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成功让寧骄把穿越前,穿越后那几十年人生的辛酸泪都给勾了出来,涕泗横流。 自那之后,寧姮便被寧骄“和顏悦色”地彻底驱逐於厨房之外。 给人下毒可以,给菜下毒就不必了。 不过寧骄也没打击孩子的积极性,“行吧,姮儿过来添柴火,其他东西別碰。” 寧姮直接起身。 她倒也不是怕阿简质问,或者心虚什么的,毕竟他又不是怀瑾,只是个弟弟,於情於理都没资格过问她的感情生活。 但……在自己家门口被弟弟撞见,和不是姐夫的姦夫亲嘴,也很彆扭的好吧! 能躲就躲,躲不掉再说。 寧姮秉承著鸵鸟原则,暂时把自己塞进了烟火繚绕的厨房里。 …… 晚膳时分,一大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餚摆开。 然而阿嬋淡定夹菜,阿简满脸郁色,寧姮埋头吃饭…… 寧骄脑门上冒出个问號,“这是生日宴,不是送別宴,你们这什么表情……我手艺退化了,很难吃?” 这诡异的氛围,让掌勺的寧骄脑门上冒出个大大的问號。 她疑惑地扫视一圈:“等等,咱们这是生辰宴,不是送別宴吧?你们这一个个的什么表情……是我手艺退化了,菜很难吃?” “没退化。”阿嬋率先开口,“手艺一如既往,美味。” 寧姮也道,“阿娘手艺比之从前更加精进,只是好久没吃到,有些想念……” 至於殷简,依旧没说话。 不过他平日里话就不多,三个孩子,各有各的性子,寧骄早就习惯了。 她没再深究,转而笑著问寧姮,“怎么,堂堂睿亲王府的厨子,还比不得你娘的家常手艺?” “厨子手艺当然不差,但阿娘你做的,有家的味道。”寧姮道。 寧骄微怔,隨即失笑,“怎么成了婚,嘴巴还变甜了?” 从前在若县,寧姮总是性子淡淡的,情绪也少有大的起伏,如今来到盛京不过一年,当真是改变了不少。 寧骄有些感慨,应当是当了娘后,更懂得表达情感了。 变甜?阿嬋的视线落到寧姮唇上,笑而不语,甚至笑得有些古怪。 寧姮勉强笑了下,再低头,碗里突然多了一坨燉得酥烂入味的蹄髈。 她微怔,侧头看去,是殷简给她夹的。 他已经转过头去,侧脸线条紧绷,带著未散的鬱气。 “你自己吃便是了,给我夹做什么……” 殷简头转过来,漆黑的眸子对上她的,里面翻涌著压抑的暗流,“怎么,如今我连给阿姐夹菜也不行了……还是说,阿姐现在只吃姐夫夹的?” “谁夹的我都吃,经你姐夫的手也不会变得更美味好吗。” 寧姮无奈,“今日你是寿星,不想你操心別人而已,尽多想。” 说著,便也伸手,给殷简夹了一筷子他喜欢的清蒸鱼。 “行了,吃吧。” 见气氛稍微缓和,寧姮趁热打铁,“给,这是你要的生辰礼,不准嫌丑。” 望著那个歪歪扭扭的香囊,殷简沉鬱冰冷的脸色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缝。他定定地看著那香囊,然后伸手接了过去,紧紧攥在手心。 “……多谢阿姐。” 礼物送出去,气氛终於好了不少。 一顿饭便在家人的和谐交谈中结束了。 …… 寧姮本来打算在家里住上一晚上,好好陪陪阿简和阿娘。 毕竟阿嬋平日里就在身边,隨时都能见到。 但寧姮躺在熟悉的床上,却没什么睡意,並且夜深人静,独自一人之时,白天那尷尬的情节便会反哺到脑子里,越想越抠脚。 寧姮决定,还是先溜为敬。 等过段时间,彼此都把这茬忘了,尷尬自然也就散了,又能相安无事。 然而等她穿好衣服,悄悄推开房门时—— “阿姐,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一道阴惻惻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旁边阴影处传来。 跟阿嬋预料的差不多,今晚突然颳起了风,不多时便淅淅沥沥落下了雨。 虽是春雨,却也有连绵不绝之势,很快便在屋檐下滴出一片小水洼。 寧姮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去。 雨幕下,一道修长身影倚柱而立,显然已等候多时,仿佛是在……守株待兔。 不是殷简又是谁? 寧姮,“……大半夜,你不睡觉守在我门外干什么?” 殷简从阴影中走出两步,廊下灯笼照亮了他俊美昳丽却毫无表情的脸。 他一步步走近,“那大半夜的,阿姐为何不睡觉?是准备去哪里?” 寧姮找藉口的功夫是信手拈来,“我突然发现自己想宓儿了,打算回去找你姐夫。” “撒谎。”殷简突然逼近寧姮身前,彼此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阿姐你到底是回去找姐夫,还是去找皇帝?” “还是说……你在躲我?” 第217章 殷简喜欢寧姮(⊙?⊙)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17章 殷简喜欢寧姮(⊙?⊙) 寧姮:“我躲你干什么?” 只是被弟弟撞见亲热场面有点尷尬而已,怎么就上升到躲了? 寧姮她正要將他推开些,却突然动了动鼻尖,“你喝酒了?” 满身酒味,根本无法忽视。 “是。”殷简坦然,“我不开心,所以喝了。” 紧接著,他又带著湿漉漉的酒气,固执地逼问,“阿姐,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怎么就在这事上绕不过去了。 寧姮感到一阵头疼,只能嘆气,“喝酒伤身,你不要仗著自己年轻就胡乱糟蹋身体,到老了有你受的……” 殷简却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猛地攥紧寧姮的手腕。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紧绷到隨时可能断裂的弦,“阿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亲皇帝?为什么要让他碰你?” 望著他如浓墨般化不开的墨色,寧姮皱了皱眉。 “阿简,这是我的事。” 尷尬是一回事,但这並不代表,她需要向自己的弟弟——名义上的——坦白她的感情生活。 雨势渐大,哗哗的雨声敲打著瓦片和庭院中的草木,却盖不住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 殷简被她这平静却隱带著疏离的態度,刺得心口骤然一窒。 他不喜欢她跟他分彼此,不喜欢她这样清晰地將自己划在他的界限之外。 那样……他会疯的。 “阿姐……”他突然变了语气,方才那股逼人的戾气仿佛被雨水冲刷掉了一些,“今日是我生辰,我不开心……” 他將额头轻轻抵在寧姮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依赖她那样,声音闷闷的。 “我根本不想要什么香囊,我想要其他的。” 寧姮知道这小子在示弱。 她一直都最吃这套,来硬的她从来不虚,但来软的……尤其是这种可怜姿態,她就不行了。 她嘆了口气,语气也放缓了些,“今年的礼物份额已经没了,其他的,老老实实等明年吧。” “我想要你。” 那股压抑了整晚的鬱气,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黑暗、更见不得光的情绪,借著酒意骤然翻涌上来,衝垮了殷简最后的理智和偽装。 “什么礼物我都不稀罕,我只想要你!” 什么? 他说得云淡风轻,寧姮只觉荒谬至极,差点以为是雨声太嘈杂,让她听岔了。 “……等等,你说什么?” 恰在此时,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空,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炸雷。 惨白的光映在殷简的脸上,显得他半边脸近乎妖异,半边脸又沉在浓重的阴影里。 “我说,我想要你。” 他死死握紧寧姮的手腕,一字一顿,如同烙印般宣告,“殷简喜欢寧姮,我喜欢你。” 寧姮愕然无比,只觉得这比下午被撞破亲热更荒谬,更难以置信百倍,“——你疯了?!殷简,我是你姐!”她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攥得纹丝不动。 “喝醉了就去醒醒酒,別在这里发酒疯胡说八道!” “我没醉,你也不是我姐!”殷简是醉了,可醉后心更痛了。 压抑著是痛,不敢让她发觉是痛,日日夜夜看著她身边围绕著別的男人更是凌迟般的痛。 痛久了,便会成为一团无法剜去的腐肉,静静溃烂在那里。 借著酒意,他才敢將这溃烂的血肉撕开,將最不堪的心思暴露在她面前。 “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係,你姓寧,我姓殷,我没有认骄姨为母亲,也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我姐姐!” 除了寧姮,殷简和殷蝉只是借住在寧家,两人未改名,也根本没有被官府登记收养关係。 他们俩是南越人,名义上叫她姐姐,只是因为比殷简年长半岁而已,说起来,他们才是实实在在的青梅竹马。 知根又知底。 殷简声音因长久的压抑而微微发颤,“既然陆云珏可以,皇帝也可以,为什么我不行?我和你才是——” “啪——!” 一巴掌,將殷简的脸狠狠打偏过去,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 廊下雨水顺著他的额发、下頜不断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寧姮完全是下意识的,纯粹被这小子的胡话给气的,浑身血液几近倒流,直衝头顶。 从来没把她当姐姐,这话也能说得出来! 一直以来,她有什么好东西都念著他,竟养出个白眼狼不成? 但看著殷简脸上迅速泛起的红痕,以及眼底掠过的受伤,寧姮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轻微抽痛了一下。 从小到大,哪怕是他刚被阿娘捡回家时最防备、最尖锐、最不驯的时候,她都没对他动过手。 她自詡是个好姐姐,给予的是包容和引导。 手掌微微发麻,寧姮深吸一口气,“……你醉了。今晚的事,我会当没发生过,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 跟自己朝夕相对的姐姐说喜欢,也不怕噁心。 一巴掌,不仅没把殷简的酒意打清醒,反而让他心底高筑的屏障彻底碎裂。 “然后呢?”他扯了扯嘴角,眼底翻滚著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痛楚,还有一丝近乎毁灭的疯狂。 “阿姐是准备和我断绝关係?从此以后再也不认我了?” 和酒疯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寧姮只觉得疲惫,“我没这么说……” 哪怕吵了架,生了气,彼此的情分是断不了的,到了过年,还是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你想都不要想!”殷简却像是听到了更可怕的判决,眼尾猩红,“阿姐,是你自己承诺的,明明是你亲口说,要当我一辈子的家人,永远不离开我。” “可现在呢?你却要推开我,疏远我……为什么別的男人可以,我不行?” 他声音带著破碎的控诉,“寧姮,你好狠心……” 简直是被倒打一耙,明明是他自己心中存了不伦心思,却反过来说她不要他。 寧姮被气笑了,越过他,转身便要走。 可这个举动正好刺在殷简的敏感点上,他竟猛地拉住寧姮,將她抵在了冰冷的廊柱上,低头,带著决绝的酒气和滚烫的湿意,不管不顾地朝著她的唇吻了下去。 “——!”寧姮猝然瞪大了眼睛。 第218章 打了殷简两巴掌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18章 打了殷简两巴掌 那瞬间,大脑是完全空白的。 毫不夸张地说,哪怕当初发现自己揣著皇帝的崽嫁给他表弟,寧姮的惊愕程度都比不上现在。 她是说过不离开他们,但那是家人! 是因为他们兄妹俩跟她经歷差不多,她感同身受,怜惜他们同样失去亲人,无家可归,才说当他们一辈子的姐姐。 怎么能被他曲解成这样?! 比起上回山洞里,殷简偷来的那个吻,这次是在寧姮完全清醒的时候。 殷简更加激动战慄,更加沉溺其中,不顾一切。 “啪!” 又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寧姮简直气疯了,胸腔剧烈起伏,狠狠將殷简推开,甚至气急之下,將人一脚踹出去。 “殷简,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殷简被她踹得踉蹌后退几步,跌跌撞撞地落入庭院冰冷的雨幕里。 雨水瞬间將他浇得湿透,额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阿姐,我並不比陆云珏和皇帝差很多,他们能为你做的,我都可以,甚至更甚……” 不是以弟弟,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 寧姮脸上的神色彻底淡了下去,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或笑意的眼眸。 此刻只剩下清晰的冷静,甚至有一丝严厉。 “闭嘴!” 夜幕沉沉,雨线如织。 天地间一片昏暗迷濛,却也比不过殷简脸上那瞬间死寂的神情。 看著他这副模样,寧姮突然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知道阿简因为幼时那些不堪回首的变故,性格偏执阴鬱,心思也远比常人深沉晦暗。 平日里,她总是儘量多给他一些温暖和纵容,想让他活得开心些,轻鬆些,希望他能向前看,不要永远被困在过往的泥沼里。 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份扭曲的依赖和占有,最终会演变成对自己…… 他竟对自己抱著这样不容於世、悖逆伦常的心思。 今天这个生日,过得真是糟糕透顶…… 寧姮不再说话,径直走入雨里,朝著马厩的方向走去。 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不仅没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反而像是被搅成一团的浆糊。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阿姐!” 身后,殷简焦急地起身追她,似乎想要给她撑伞。 但寧姮没有回头,她利落地解下一匹马的韁绳,翻身上马。 骏马载著她衝破层层雨幕,很快便消失在庭院外茫茫的夜色之中。 …… 睿亲王府。 见到如同落汤鸡般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寧姮时,陆云珏大惊失色。 “阿姮,这是怎么了?怎么淋著雨回来了?” 寧姮还没开口,陆云珏便扬声吩咐,“王伯,快命人准备热水,再去厨房熬一碗浓浓的薑汤来,快去。” “是!”王管家也被这阵仗惊醒了,连忙去安排。 子夜时分,已经沉睡的睿亲王府,因为寧姮的突然归来,瞬间忙碌起来。 烧热水的烧热水,熬薑汤的熬薑汤。 照顾小孩子本就劳心劳力,陆云珏好不容易將安稳睡去的女儿放下,自己也早早歇下了。 原想著阿姮明早才回来,他打算明日早些起来,亲自去接她。 可万万没想到,这大半夜的,人就这样狼狈地淋著雨回来了。 陆云珏连忙將寧姮身上湿透冰冷的衣衫尽数脱下,用柔软的乾爽棉被將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又拿了干布巾仔细擦拭她还在滴水的长髮。 “好些了吗?还冷不冷?” 他动作轻柔,语气满是担忧,“不是说好的明天吗?怎么现在就冒雨回来了……好歹打个伞啊,这要是著凉了可怎么好……” 女儿生病本就让他心力交瘁,如今寧姮又淋了雨,陆云珏忍不住絮絮叨叨。 幸好陆云珏体弱畏寒,哪怕已经开春,屋里仍烧著温暖的地龙。 融融暖意渐渐驱散了寧姮身上的寒意,也让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回暖。 她抬起头,眼神带著罕见的茫然和困惑,好似遇到了什么无法理解,也难以处理的难题。 陆云珏动作缓了缓,“阿姮,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寧姮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被名义上的弟弟表白,甚至被强吻…… 这种事,要如何对怀瑾开口? 她摁了摁额角,声音微哑,“怀瑾,我……我现在脑子有些乱。” “没关係,不想说就不说了。”陆云珏没有追问,只是將她连人带被轻轻拥入怀中,“没事的阿姮,有我在呢……无论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能一起解决的。” 他没有刨根问底,只体贴的陪伴,让寧姮的心熨帖了不少。 …… 等喝了王管家送来的薑汤,热水也烧好了。 陆云珏便將寧姮打横抱起来,走向隔壁的净房。 只有几步路,倒也不显吃力。 整个人泡进热腾腾,氤氳著淡淡药草香气的热水里,寧姮冰冷的四肢百骸才仿佛一点点活了过来,脑子也渐渐清明。 她嘆了口气,“睡都睡了,还把你折腾起来……” 陆云珏披著外衣,拿著水瓢,慢慢往她肩上浇著热水,“不折腾我,你还想折腾谁?夫妻之间,哪里讲究这些。” 他一只手閒適地搭在浴桶边缘。 寧姮半侧过身,將湿漉漉的脑袋轻轻靠在了他微凉的手背上,肌肤相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稳感。 “怀瑾……有你真好。” 陆云珏眉眼弯起,漾开温柔的涟漪,“再好也要先放开我的手,快点洗完,水冷了是要著凉的。” “嗯。” 陆云珏动作细致地帮她清洗长发,寧姮便闭上眼,慢慢整理自己乱糟糟的思绪。 亏她前段时间还自詡经验丰富,跑去开导小九呢,分析起別人的感情来头头是道。 可真到了自己身上,寧姮脑子里只剩下一团乱麻。 怀瑾跟她是先婚后爱,临渊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就连秦宴亭的喜欢,寧姮都觉得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毕竟小狗喜欢得热烈,早就表现在明面上。 唯独殷简…… 寧姮是万万没想到,无论如何都设想过这种可能。 直到现在,脑子里还残留著那带著酒气和雨水的滚烫触碰,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殷简喜欢寧姮。 寧姮忍不住反思,是不是自己平日里对他太亲近,或者在什么地方没有注意分寸。 才让他產生了不该有的错觉,导致这份感情扭曲变质? “眉头皱多了,该长皱纹了……”陆云珏温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伸手,微凉的掌心轻轻盖住了寧姮的眼睛,带著安抚的力道,“只要天没塌下来,任何事情总有办法解决的。” 可对寧姮而言,今晚的事情,跟天塌了没区別。 第219章 皇帝和殷简修罗场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19章 皇帝和殷简修罗场 等头髮被擦得半干,换上寢衣,寧姮回到榻上。 两人面对面,盘腿坐在厚厚的锦褥上。 寧姮像是下定了决心,“怀瑾,等会儿我说一件事。你先深呼吸几下,做好心理准备。” “是和阿嬋,或者简弟吵架了?还是岳母那边出什么事了?” 这是陆云珏的猜测。 寧姮摇摇头,神色复杂,“情况……远比这个要严重得多。” 陆云珏闻言,正了正神色,很听话地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握住寧姮的手,温声道,“好了,你说吧。无论是什么,我承受得住。” 寧姮组织了下语言,“今天回去,阿简在门口撞见我和临渊在马车里亲嘴。” 陆云珏刚做好准备便沉默了:“……” 这也能撞上?是亲了多久? “晚上,阿简喝了酒,情绪失控,堵在我房门口,”寧姮顿了顿,省略了强吻环节,“他说,他喜欢我……是那种喜欢。” 原来是这个。 陆云珏有些惊讶,但不多。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 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沉睡的丈夫,除非是睁眼瞎。 陆云珏虽算不得是什么绝顶聪明、算无遗策的人物,但在观察人心,尤其是感情方面,却有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况且,在经歷过赫连鸑的“暗度陈仓”,秦宴亭暗戳戳,甚至已经发展为明目张胆地撬墙角之后,陆云珏的心理承受能力大大提升。 如今堪称是“正宫典范”,再多的外室摆到面前,他也能面不改色。 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那阿姮,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寧姮下意识地回答,隨即又愣住了,更加错愕地看著陆云珏。 “不对,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也不生气?” 陆云珏:“意外有一点,生气谈不上。” 他能生气什么,难道该怪阿姮太优秀,喜欢她的人太多吗? 陆云珏坦言,“其实,我早就看出简弟的心思了。” “什么时候?”寧姮追问。 陆云珏想了想,“最近一回,是你坠崖失踪那次……” 当时殷简抱著她从崖上滑下来,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將她揉进骨血里,谁都不让碰,不愿放手。 那眼神,那姿態,哪里是一个弟弟该有的? 况且他们本就无血缘关係,年纪又相仿。 “至於再早的……”陆云珏道,“或许是因为,简弟每次见我时,眼底总会掠过一抹遗憾。” 寧姮没明白,“他遗憾什么?” 陆云珏笑了笑,没有对她明说。 自然是遗憾他这个“姐夫”,怎么还没病重不治,彻底撒手人寰。 那不是弟弟对姐姐的占有欲,而是一个男人看情敌的眼神,带著审视、排斥和隱晦的敌意。 每次叫他姐夫,他心底肯定是不情愿的。 他想自己当这个姐夫。 只是殷简虽然偏执,行事却尚且有底线,並没有真的对他这个病秧子下什么黑手。 所以,陆云珏便可以继续装作没看见,维持著表面的和谐。 毕竟他跟阿姮是十多年的亲人,感情深厚,他不会轻易去挑拨破坏这份关係。 见陆云珏情绪如此稳定,甚至反过来宽慰自己,寧姮心中那股因愤怒、难堪和不知如何是好交织而成的烦躁感,竟奇蹟般地消退了不少。 至少,她不再是独自面对这团乱麻。 但想到殷简,寧河还是忍不住长长嘆了口气,无奈至极。 “这孩子,怎么越长大心思越歪呢?我都不知道他整天在想些什么……” “感情之事,往往是最无解的。”陆云珏將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谁都不想爱上不该爱、不能爱的人。 但有时候,爱就是爱了,不讲道理,也由不得人选择。 生了根,便离不开,也放不下。 他轻轻拍抚著寧姮的背,“今日不早了,你也累坏了,先睡吧。” “事情既然都发生了,我们明天再慢慢商量,总有办法的。” 陆云珏温暖的怀抱,和娓娓道来的舒缓嗓音,像是最起效的安神香,一点点抚平了寧姮紧绷的神经。 她忍不住將他抱紧了些,任由疲惫和困意將自己席捲,慢慢闭上眼。 幸好有他在。 …… 陆云珏情绪平稳,能够冷静看待,但赫连鸑就没那么好性子了。 他本来是惯常来是王府,却偶然听见下人议论,说寧姮大半夜淋雨回来,比落汤鸡还狼狈几分。 当即就揪住那人衣领问,下人被帝王威压嚇得魂飞魄散,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赫连鸑只能去问陆云珏。 “表哥,不是什么大事,阿姮只是和家里人绊了两句嘴……” “怀瑾,你撒谎的时候表情很不自然。” 赫连鸑篤定里面有问题,“你瞒不了朕。” 陆云珏不想让这件事闹大,本来打算大事化小,轻鬆掠过,但赫连鸑再三逼问,甚至说著就打算让人去查个究竟。 无奈之下,他只能略提了两句。 得知前因后果,赫连鸑浓眉低压,眸中酝酿著风暴,“当真是不知廉耻,罔顾人伦!” “朕去找他。” “表哥。”陆云珏连忙將人拉住,回头看了看里间还在熟睡的寧姮,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劝道,“还是別去了。这毕竟是阿姮和阿简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牵涉多年亲情,又如此复杂敏感……咱们不好贸然插手。” “万一起了衝突,让事情变得更糟糕,岂不是让阿姮更为难?” “你放心,朕绝对不动手。”赫连鸑笑著,眼底却寒意森森,“只是去好好跟他谈谈。” 话是这么说,但那周身縈绕的煞气,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谈心”的。 赫连鸑早就看不惯殷简了。 整个人妖里怪气的,看人的目光总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和审视,仿佛在掂量著从哪儿下刀比较合適。 当真是欠揍得很。 拦不住赫连鸑,陆云珏脸上露出些许担忧。 心里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只能转身回到內室,轻轻將还在沉睡的寧姮唤醒,“阿姮,先別睡了……表哥去找简弟了。” “唔,谁当炎帝了……”睡梦中,寧姮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隨即猛地反应过来,瞬间睁开眼,眼中睡意全无,“你刚才说什么,你表哥去找阿简了!” “是,我方才没拦住……”陆云珏歉然道。 是他多嘴,或许就不该跟表哥说这个。 不好! 寧姮脸色大变,飞快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快,去把临渊追回来!” 第220章 不被爱的是小三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20章 不被爱的是小三 她动作急促,甚至带倒了床头矮几上的一盒胭脂。 陆云珏少见寧姮如此慌乱,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宽慰道,“別担心,表哥知道有分寸,应该不会把简弟怎么样……” “我不是担心这个!” 寧姮边手忙脚乱地穿衣,边找鞋子,“我担心阿简把你表哥给弄死了!” 一个个的,除了怀瑾,都不能让她省心。 “……”陆云珏动作一顿,愕然抬头。 这么严重的吗? 別看殷简平日在寧姮面前还算收敛,说什么便做什么,好像是个很听话的好弟弟。 其实不然,他骨子里就是个没什么道德束缚、冷血偏执的疯子。 而景行帝的“暴君”之名来源於登基之时,他甫一当皇帝便杀了无数人,导致尸山血海,血流漂杵,一度令小儿夜啼。 但那些多是悖逆之徒,危害江山社稷的蠹虫。 如今海晏河清,江山稳固,就证明赫连鸑实则是个明君。 明君便有顾忌、有考量,但殷简不同,除了家里这几个人,外人在他眼里,跟乱葬岗里的死人没多大区別。 他是真会下死手的! 陆云珏神色也凝重起来,他之前只知殷简心思深沉,占有欲强,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危险。 “那咱们快走!”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陆云珏不再多言,迅速帮寧姮整理好衣襟。 两人匆匆出门,朝著寧府的方向疾行而去。 …… 彼时,赫连鸑和殷简正在对峙。 “……是阿姐让你来的?” 殷简一夜未眠。 昨晚寧姮决绝离开后,他如同失了魂,下意识策马远远跟在她后。 然后,便在睿亲王府外,自惩似的淋著夜雨站了大半夜。 直到天色微明,才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如今他形貌狼狈,神情憔悴,脸色透著一种病態的苍白,眼底翻涌著未散的癲狂、痛苦与偏执,浓黑的长髮凌乱地垂著,不损他那昳丽到近乎妖异的容貌,只是美得有种令人心惊胆战的鬼气森森。 “有什么话阿姐要让你来传达,她自己为什么不来?” 他死死盯著赫连鸑,执拗追问,“是不愿见我,还是厌我,嫌我?” 赫连鸑心头邪火旺盛,沉声道,“你既然敢做出这种悖逆伦常的事,就该做好与她决裂,甚至被厌弃的准备!” “……是啊。”殷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澹笑容。 “从明白自己心意的那刻起,我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他一直在等,一直在忍,想找一个最合適的时机让阿姐知道他的心意。 他是个男人,也想像那个死绿茶一样,用尽手段,光明正大地去爭夺她的目光和偏爱。 可为什么真到了这一刻,將一切都撕开摊在她面前后,心里没有半分想像中的轻鬆或解脱,反而像是被掏空了一个大洞,灌满了更加刺骨的寒风和绝望? 尤其想到昨夜寧姮淋雨离开时的失望眼神,和那句“就当没发生过”…… 殷简仓皇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里溢出,带著破碎的哽咽。 “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衝动,不该让阿姐伤心……” 或许,他该更耐心些,更迂迴些。 他应该再等等,等陆云珏死了,他就把阿姐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记忆……完全可以洗掉。 到那时,他们就会成为最亲密、最般配的眷侣,只有彼此。 看著他这副又哭又笑,自言自语的模样,赫连鸑皱了皱眉。 他本来打算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一顿。 可才刚说了几句话,就觉得眼前这人有病,且病得不轻。 跟这种人讲道理,恐怕是对牛弹琴。 赫连鸑厉声警告,“你最好彻底打消你那些齷齪的心思,別让阿姮再为你——” “阿姮也是你能叫的?” 殷简突然放下手,凶厉的眸光直直射向赫连鸑。 他像是被这个词激怒了,方才那点脆弱癲狂瞬间被尖锐的敌意和攻击性取代,“你很得意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胜利者,就可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替阿姐来教训我?”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后来者,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三』罢了!” 赫连鸑虽不知“小三”二字的具体含义。 但从殷简那鄙夷讽刺的语气和语境中,大概能猜到是指插足者,后来之人。 他非但不怒,反而轻嗤一声,眼神睥睨,“不被爱的那一个,才是小三。” “朕与阿姮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岂是你可比的?” 如果寧姮和阿嬋在场,肯定就要劝他,赶快闭嘴別说了,不要试图去刺激一个疯子。 “呵,是吗?” 果然,下一秒殷简便动了。他毫无徵兆地抽出袖中一柄淬著幽蓝寒光的短刃,直刺赫连鸑心口。 动作快、狠、准,让人猝不及防。 幸好赫连鸑身手不差,且早有预料。 他反应极快,侧身急退,险险避开那致命一击,甚至还有余力顺势从旁边兵器架上抽出一柄长剑,反手格挡。 “錚——!” 金属碰撞的刺耳鸣响划破空气。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剑光与刀影交错,快得令人眼花繚乱。 赫连鸑剑法大开大合,沉稳凌厉,带著沙场磨礪出的煞气;殷简招式却刁钻诡异,身法飘忽,带著一种不顾自身安危的狠戾。 一时之间,竟打得有来有回,暂时分不出高下。 很快,“砰——” 一声巨响,殷简臥房的房门被两人激烈的打斗波及,轰然倒塌。 寧骄闻讯赶来,只觉得眼前一黑,头大了,天也塌了。 “等等!你们在打什么?停下,都给我停下!” 可根本没人听她的。 两人如同斗红了眼的野兽,越打越激烈,招招狠辣,庭院里的花草假山都遭了殃。 中途,不知从哪里“唰唰”冒出四五个气息冷峻的黑衣暗卫,高声喊著“护驾!”便加入战局。 瞬间从单挑变成了混战,寧骄更是发出尖锐爆鸣声。 再打下去,她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阿嬋,快让你哥停下!”她转头看向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廊下、抱臂观战的殷嬋。 阿嬋冷静淡定,“没用的,现在根本劝不停。” 寧骄急得开始薅自己头髮,突然灵光一现,“那你快去叫姮儿回来,要快!” 阿嬋沉吟,“行。” 暗卫的加入让本来一对一的场面瞬间失衡。 院子里剑光飞舞,杀气凛然,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被剑气波及,树冠直接被削平了一大片,落叶纷飞。 殷简渐渐不敌,但他眼中杀意更盛,甚至闪过一丝诡异的暗光。 他根本没使出所有手段——用毒,用蛊,哪样都能让对面这群人瞬间毙命。 被激怒的毒蛇,准备著,在合適的时机吐出他淬著毒液的尖牙。 正当他指尖微动,几枚细如牛毛、淬著剧毒的银针悄无声息地滑入指缝,打算送赫连鸑和那些暗卫一起去见阎王时—— 门口骤然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第221章 家里出了个老纳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21章 家里出了个老纳 殷简动作瞬间停滯,指尖那几枚即將射出的致命毒针顷刻间被收回去。 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方才战况激烈,暗卫们並非都如他般能收放自如。 哪怕寧姮及时出现,距离殷简最近的一名暗卫招式已出,来不及完全收回,剑锋还是在殷简手臂外侧划开了一道口子。 伤口不算很深,但鲜血立刻涌了出来,迅速染红了他衣袖。 “停!”赫连鸑立刻抬手制止。 眾暗卫闻令,齐声应道,“是!”隨即身形诡譎地后撤,迅速消失在院墙阴影处。 哪怕动手,赫连鸑也始终留著分寸。 中途甚至有暗卫想放信號弹,召龙鳞卫和紫薇卫来护驾,都被赫连鸑制止了。 毕竟这是阿姮的“弟弟”,弄死了不好交代。 但谁知,这小子却像条疯狗,招招狠戾,几乎是想把他置於死地。 赫连鸑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痕,不过只是皮外轻伤,看起来並不多狼狈。 看著寧姮一步步走近,殷简眼睫剧烈地颤了颤,眼底那疯狂浓稠的迷雾如同被风吹散,渐渐露出原本清澈的神采。 他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又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被抓了现行。 “阿姐……”殷简喃喃唤道,声音嘶哑脆弱。 纵然预料到这两人见面会不对付,但亲眼看到满院狼藉、树木摧折,寧姮还是气得眼前一黑。 尤其看到殷简右臂的伤口,脸色更是彻底沉了下来。 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打够了吗?”她冷声问。 赫连鸑还没反应过来,殷简却已经抢先一步,捂著右臂,垂下头,带著十足的认错姿態,“阿姐,我错了。” “……?”赫连鸑额角青筋一跳。 认错这么快?刚才那个招招要命的难道是你的双胞胎兄弟不成? 寧姮径直走到殷简面前,当著所有人的面—— “啪!” 乾脆利落的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殷简的脸上。 陆云珏和赫连鸑看愣了,寧骄扶了扶额,不忍再看。 只有廊下的阿嬋,淡定如斯,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一巴掌扇下去,別把他给爽死了。 殷简肤色本就苍白异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他不闪不避地挨了那一巴掌,依旧痴痴地望著寧姮,眼神悽苦压抑,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姐……” “你还知道我是你阿姐,”寧姮神色冷然,“你刚才准备做什么,是要毁了这个家吗?” 昨晚那些她就不说了,不堪回首。 再有暗卫护驾,赫连鸑也是肉体凡胎,但凡她晚来一步,事情就会发展到完全无法挽回的地步。 到时候,江山动盪,弒君之罪降下来,殷简便是个逃离天涯海角都会被追杀的死囚犯。 连阿娘和阿嬋都会受到牵连。 以前她从不打他,现在看来,只有巴掌,才能把人唤醒。 “冷静了吗?” 殷简一夜未睡,又经歷激战失血,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身形微微摇晃。 他眼眶布满红血丝,心里像被拧著一把酸苦的钝刀,反覆切割,“阿姐,你为了外面的男人,打我,怪我……我们朝夕相处十多年,在你心里,我还比不上外人吗” 赫连鸑立刻呛回去,“谁是外人谁知道。” 论名分,他才是阿姮的正经夫君(之一)。 哪怕无名,起码有实,圆了房便是实实在在的。 寧姮回头狠狠瞪了赫连鸑一眼,这时候还火上浇油,不说话没人当他是哑巴。 陆云珏也上前一步,低声道,“表哥,你先少说两句。” 闹成现在这样,也有他的错,他就该打死也不告诉表哥才对。 陆云珏试图缓和,“阿姮,先彆气了,我找人来清理院子……还是先进屋去吧,给简弟把伤口包扎一下。” 就刚才说话的功夫,殷简手臂上的伤口一直在渗血,滴滴答答。 连脚下的青石板地面都染红了一小片。 说起这个,寧姮表情更加难看。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吗,还如此不知轻重地跟人动手,受伤也是活该。 真想把这两个闹事的混蛋一起弄死算了! “找人来也是浪费功夫,叫你表哥去扫院子,半个时辰將这里恢復原状。” 赫连鸑眉头一拧,下意识反驳,“凭什么要朕来扫?” 他堂堂一国之君,什么时候干过扫地的活? 况且这里又不是他一个人弄成这样的。 寧姮余怒未消,自然迁怒到这个同样不省心的傢伙头上,“就凭你有把柄在我手上,你要是后半辈子想当个孤家寡人,请便。” 赫连鸑可耻地屈服了,“……哼,扫就扫!” 寧骄哪里敢让皇帝真干这种活,连忙上前,“姮儿说笑的,哪里能让陛下干这种粗活,找人来清扫便是了。” 封建朝代,皇帝一句话,那就是祖宗十八代的脑袋。 寧娇自觉还没那么大的能耐。 赫连鸑却已经拿起了扫把,“岳母不必多礼,叫朕临渊便是。” 面对养育了寧姮十八年、將她教导得如此出色的母亲,赫连鸑还是十分敬重的。 嘶,这…… 寧骄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称呼。 好歹也是受过现代教育的高知女性,接受能力极强,但这一个女儿有两个女婿,算怎么回事嘛…… 王爷你很香,你表哥我也笑纳了? 唉,他们家莫不是出了个老纳哟。 第220章 殷简的凝血障碍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20章 殷简的凝血障碍 这两人干架,门塌了,窗户也漏风。 院子里一片狼藉,人也受了伤,可谓是谁也没得到好。 阿嬋拿了药箱过来。 寧姮冷著一张脸,动作却並不迟疑,利落给殷简扎针、止血、包扎。 陆云珏旁观,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是他能帮忙的。 今日这一遭,说来说去都是他的错。 他应该管好府里下人,若不是閒话传到表哥耳朵里,他也不会在表哥追问下说出实情……导致现在这样不可收拾的局面。 “不用自责,跟你没关係。” 寧姮边忙活,还能边宽慰他的情绪,“是他们两个自己作的,跟个没脑子超雄似的,以为自己干起架来很帅吗?” 她简直想不通,这两个年纪加起来好几十岁的男人,怎么还跟毛头小子一样衝动。 陆云珏没听懂“超雄”是何意,但大概能猜出不是什么好词。 他嘆了口气,转身去旁边铜盆里拧了条乾净的湿帕子, 可等他拿著帕子回来,看清床铺上的情形,便是一惊,“阿姮,这血好似没止住……” 岂止是没止住,纱布刚缠上去没多久,暗红色的血跡便迅速渗透出来,甚至像小溪淌水似的,顺著殷简垂落的手臂,滴滴答答落在床褥上,很快便洇开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按理说,那伤口並不算特別深,位置也在手臂外侧,並非手腕那种血管密集之处,不该流这么多血。 寧姮的脸色却並不意外,只是更沉了几分。 “……他有凝血障碍。” 凝血障碍是一种病,顾名思义,伤者的血液不易凝固。 寻常人划个口子,很快便能止血结痂,但对殷简而言,哪怕是一个小伤口,也可能流血不止,甚至危及生命。 寧姮早已给殷简餵下了特製的止血药丸,手下扎针的动作也一直未停,试图用金针渡穴的方式强行封住血脉。 可好半晌过去,伤口涌出的血量虽有所减缓,却依旧没有完全停止的跡象。 寧姮的双手,还有衣袖,已经沾染了一片片刺目的血红。 他们两个,一个无痛,一个凝血障碍,拿出去都很要命。 从前,因为殷简这个身体状况,寧姮总是会小心提点他。 不管是外出谈生意,还是亲自去採买药材,都要与人和气,莫要跟他人轻易起衝突。 而这一回,纯粹是他自己作的! 看著寧姮身上沾满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的血,好像彼此交融一般,殷简那比隔壁死了三天的老大爷还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近乎病態满足的浅淡笑意。 眼尾却不受控制地湿润了,因著本就泛红的眼眶和密布的血丝,那蓄在眼里的泪水被映得如同血泪一般,淒艷又诡异。 “阿姐,”他声音微弱,“我错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寧姮心里憋著火气,如果不是看他伤得重、情况危急,肯定要狠狠教训一顿,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知道错了就改。”她冷硬地回了一句,手下银针又刺入一穴。 结果他下一句便是,“但我不后悔……阿姐,我不后悔喜欢你……” 他只是遗憾,遗憾时间太短。 又怨自己太心急,把事情搞砸了,让她如此生气和为难。 殷简的瞳孔因为失血过多而开始微微涣散,视线有些模糊,却依旧固执地追隨著寧姮的身影。 他声音越来越轻,如同梦囈,“阿姐,如果我死了,便將我烧了吧……烧得乾净些……到时候,用个小罈子装著……放在你身边,好不好?”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补充,“……等几十年之后,就葬在你们棺材里,我不想跟你分开。” 哪怕是死了,化作灰了,他也要紧紧缠著她。 爭取下辈子投个好胎,他不要再当她的弟弟。 陆云珏:“……” 这场景,真是诡异的熟悉。 似乎总有人在他面前,用各种方式,来表达对他妻子的深切爱慕。 而他这个这个正牌丈夫,就只能在一旁看著…… 如今连烧成灰都要葬进他们夫妻的棺材里,会不会太挤了点?那棺材得打多大? 寧姮恨不得给他脑门上也来上几针,让他彻底闭嘴。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 阿嬋凉凉道,“我劝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否则,乱葬岗上无名亡魂,不差你这一具。” 这傻子纯疯子来的,傻得纯粹,疯得癲狂。 殷简却固执地望著寧姮,“阿姐……捨不得的……” “呵。”寧姮冷笑一声,“你要是真死在这里,我就把你烧成灰,让人运回若县,隨便找个山头埋了。从此天南海北,你魂魄都飘不回盛京,更別想靠近我半步。” 这个威胁对殷简而言,比肉体伤痛更让他恐惧百倍。 他伸出完好的左手,不管不顾地去抓寧姮沾血的手腕,指尖冰凉颤抖,“……阿姐,不要,不要送我回若县……” 若县是他们的家,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但殷简不想回去。 ……那里没有她。 寧姮却根本不买帐,“鬆开。” 最后,还是陆云珏帮忙,才將殷简那只攥得死紧的手,一点点掰开。 时间紧急,耽搁治疗就不好了。 手臂无力地垂落,殷简那双似黑漆染就的漂亮眼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神采,慢慢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败。 他不后悔爱她,却真的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消气,才能让阿姐不再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他。 他的爱是负累吗? 殷简忍不住这样绝望地想。 可是,凭什么呢? 明明是他最先遇见阿姐,最先陪在她身边。 他们一起上山採药,一起学医,一起骑马练箭,第一次噩梦后的拥抱…… 无数个第一次的陪伴。 他从需要仰头才能看清阿姐,慢慢长到能与她平视,再到如今比她还要高出许多。 这其中,是多少个日日夜夜、朝夕相对的春秋。 就连阿姐第一次来癸水,脸色发白,也是他学著熬红糖水,灌汤婆子给她暖肚子。 那时候,这所谓的王爷皇帝,又在哪里? 明明是他……陪著阿姐走过了那么长,那么重要的时光。 凭什么后来者可以居上,而他却连表达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要被彻底推开? 巨大的疲惫,失血的眩晕,以及心底那翻江倒海般的委屈与不甘,终於彻底淹没了殷简。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221章 没正宫这个家要散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21章 没正宫这个家要散 忙活了大半晌,终於是把血给止住了。 寧姮心口悬著的那枚大石,才算是勉强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方才的怒火,一方面是气殷简的叛逆,心思偏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担心他的身体,怕他出事。 这混蛋明明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还敢如此胡来。 再去看殷简,他已经闔目睡著了,昏迷后倒是十分安静,甚至带著一种脆弱的乖巧。 只是眉头依旧紧紧皱著,中间仿佛在昏迷中依旧被某种痛苦或执念困扰。 寧姮看著,也跟著蹙起了眉,沉沉嘆了口气。她伸出手,慢慢將他紧皱的眉头抚平。 临渊说的没错,皱著眉,果然难看死了。 额头也烫,看著就是发烧了。 “阿嬋,看著你哥一下。”寧姮感觉最近嘆了无数口气,脸上皱纹都多了。 她转身去了隔壁,提笔蘸墨,开始写药方。 寧姮落笔很快,一张方子很快写好,隨后微顿,然后另起一张纸,笔走龙蛇,又写了另一张方子。 陆云珏见状疑惑,“阿姮,简弟的身体……需要这么多药调理吗?” 怎么写了一张又一张? 寧姮將第二张方子拿起来,吹了吹墨跡,“这张……比前面那副重要。”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看那小子昨晚和今早那副油盐不进、执迷不悟的样子,怕是铁了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寧姮是真的没招了。 总不能真把他打死或者彻底断绝关係吧。 思来想去,还是开几服药,让他喝点中药调理一下——存天理,灭人慾。 给他清清心火,去去执念,看能不能把这歪掉的心思给“掰”回来一点。 正好,赫连鸑也扫完院子进来,见寧姮如此在意殷简,心里那股彆扭劲儿又上来了。 “你就顾著关心旁人,朕也受伤了……” 小伤也是伤。 如果他不是皇帝,顶著巴掌印上朝让满朝文武看著不成体统,寧姮指不定也要给这不省心的傢伙一巴掌。 有暗卫很了不起吗?当自己是钢筋铁骨吗? 就这一条命,作死了看他怎么办! “呵,”寧姮头也不抬,凉凉道,“受伤了就回宫找太医去,太医院养著那么多人是吃乾饭的吗?” 赫连鸑被她这冷淡的態度噎得一滯,极其不开心。 “我被你弟弟伤成这样,你就这个態度?” “怪谁?”寧姮终於抬眼看他,“是谁一大早就跑过来,一言不合就动手,弄得一身骚?活该!” 她心里烦躁未消,说话也带了刺。 赫连鸑毕竟是皇帝,九五之尊,平日里在她面前伏低做小、委屈求全倒也罢了,如今身上带伤还被这么一呛,帝王脾气也上来了。 “活该?”他眸色沉冷,“朕是关心你,你就这样对朕?” 寧姮皮笑肉不笑,“那我应该谢谢你了?谢谢陛下把我家院子掀了,两个人打得两败俱伤,一个血流不止差点没命,一个掛彩负伤,陛下当真是好『关心』啊!” “你!”赫连鸑是真被气到了,胸口起伏,脸色铁青。 陆云珏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哄完这个哄那个,“表哥,阿姮不是这个意思,她昨晚疲累,没睡好……” “阿姮,你先消消气,表哥也不是有意的……” 见两人谁也不肯服输,表情一个比一个冷硬,陆云珏反而更加焦急愧疚。 “……是我的错。”他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浓浓的自责,“我没管住下人,也没拦住表哥……阿姮,你要怪就怪我吧,简弟和表哥受伤也是我的错……” 说著,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陆云珏忽然偏过头,用衣袖掩住唇,压抑地咳嗽起来,“咳咳……”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最忌情绪大起大落和忧思过度。 一听到陆云珏咳嗽,寧姮和赫连鸑也顾不得彼此彆扭了,几乎是同时转身,一个拍背,一个去倒水。 都怕他因为自责,引出旧疾,生出个好歹来。 “先喝口水润润喉。”赫连鸑將水杯递到陆云珏唇边。 “別多想,这些事跟你没关係,不是你的错。”寧姮语气终於缓了,“嘴巴和腿长在別人身上,哪里是你能管得住的?” 陆云珏喝了口水,缓了缓气,才道,“那你们和好……別吵架行吗?” 陆云珏不喜欢吵架。 他小时候,父母也曾恩爱和睦过,后来矛盾频发,父亲喝醉了酒就抱怨母亲太过强势,不够温柔体贴。 再后来,父亲便去了青楼,找了无数个“温柔解语花”,说只有那里的人才能体谅他心里的苦…… 渐渐地,这个家也就散了。 寧姮连忙握住赫连鸑的手,十指相扣,“没吵架,我们好著呢。” 赫连鸑也顺势揽住寧姮的肩,“没错,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间拌两句嘴是常事,很快便好了,你別担心。” 陆云珏才露出如释重负的浅笑,“那便好……吵架最是伤感情,最容易在气头上说出彼此都刺心的话,过后又后悔。” 他声音温润,带著劝慰,“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坐下好好说。我不喜欢闹得鸡飞狗跳……行吗?” 在他那孱弱身体面前,似乎任何矛盾都可以放下。 两人异口同声应下,“没问题。” 陆云珏又缓声道,“今日的事是意外,谁都不想……但既然已经发生了,逃避也无济於事。” “阿姮,简弟那边,让我跟他谈谈吧。或许,我能说上几句话。” …… 等殷简醒,已经是傍晚,天色渐暗。 他昏迷的时候,被餵了药,如今脸色虽苍白,但高烧已渐渐退去,神志清醒了不少。 “简弟,你醒了?” 见陆云珏坐在榻边,殷简神色也未有多少波动。 “……阿姐走了?”他声音嘶哑地问。 陆云珏点头,“嗯。” 其实寧姮还没走,就在隔壁厢房。 本来她打算躲在窗外偷听,看看他们聊些什么,万一谈崩了也好及时衝进去,但却被陆云珏婉言劝走了。 他想单独跟殷简谈一谈,有些话,男人之间说起来更方便,也更坦诚。 得知寧姮已走,殷简眼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也黯淡下去,嘴角扯出个嘲弄的弧度。 “那你还留著做什么?” 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在外人面前叫你一句姐夫,不代表我心里就认可你是我姐夫。” 第222章 小狸又立一功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22章 小狸又立一功 说完,殷简便吃力地翻了个身,背对著陆云珏。 用沉默的態度表达抗拒和拒绝交谈。 “哪怕心里不痛快,也先把药喝了吧。” 陆云珏並不生气,反而从旁边小炉子上端过一碗尚且温热的药汁,“这是阿姮给你抓的药,又亲自盯著火候熬好的,趁热喝正好。” 听到是寧姮亲自熬的,殷简才有些动容。 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过身,支撑著坐起来,將那碗苦涩至极的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仿佛那药汁的苦,远不及他心中万一。 隨后,殷简再次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我走了,谁来帮你解开心结,理清这团乱麻?”陆云珏道,“殷简,你不好奇,为什么阿姮能接受我和表哥共处的局面吗?” 殷简眼睫微颤。 他当然好奇,因为知道阿姐喜欢看容貌出眾的男子,所以平时在家,也会刻意打扮,力求让她眼前一亮。 但殷简也没想到,阿姐竟然会同时接受两个。 还是亲如手足的表兄弟…… 陆云珏又道,“我知道你想成为这第三个,但你可知,其中关窍在谁?” 殷简终於掀开眼皮看他。 …… 寧姮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陆云珏才从殷简房里出来。 “药喝了,人也安稳睡下了。” 寧姮觉得十分稀奇,除了在她面前,阿简竟也有如此听人话的时候,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问,“你们聊什么了?” 赫连鸑也好奇。那廝明显就对他和怀瑾都厌烦不堪,之前还一言不合就掏出匕首直插他心口,竟然会听怀瑾说话,还乖乖喝了药? 中邪了吧。 面对两人探究的目光,陆云珏罕见地打了个哑谜,“这个……算是我和简弟之间的一点私密吧。” 他补充道,“我答应了他,不告诉別人。” 寧姮问,“我也不行?” 最不能告诉的就是你了。陆云珏心里默默道,上前揽住寧姮的肩,不著痕跡地转移了话题。 “走吧,让简弟好好休息。宓儿还在家呢,咱们出来一天了,也该回去了。” 行吧。 寧姮没刨根问底,不管如何,怀瑾能劝住阿简,让他暂时平静下来,总是好事。 如果能成功將阿简那歪掉的心思掰正几分……便更好了。 总之,看他日后的表现吧。 …… 回到睿亲王府,本以为能稍稍鬆一口气。 却不想,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便见到如惊弓之鸟般的王管家抱著宓儿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王爷王妃,陛下!您们可算回来了!”王管家声音都带著颤。 “出什么事了?” 寧姮皱眉,“宓儿怎么了?” 她上下打量女儿,见小傢伙襁褓外有血跡,但小脸白净,也没哭,应该没受伤。 只是被王管家抱得太紧,有些不舒服地扭了扭。 赫连鸑和陆云珏也迅速下了马车。 原来,今天所有人都去了寧府,包括阿嬋。景行帝派来暗中保护寧姮的两个暗卫,自然也跟著主子走了。 偌大的睿亲王府里,就只剩下宓儿和王管家,以及轮值的僕役、奶嬤嬤。 宓儿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各个亲爹后爹送来的玩具、衣服、金银玉器……很快,她住的房间就堆不下了。 王管家已经命人开闢了第二个房间专门用来存放这些东西。 出事的时候,他正在库房里给新送来的一批玩意儿整理、归档。 冷不丁,就听到一声惊怒震天的虎吼。 那声音充满了暴戾与杀气,绝不是平日里小狸玩耍或撒娇的动静。 王管家当即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玉如意都摔在了地上,拔腿就往宓儿的院子狂奔。 等到他连滚带爬地赶到,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赫然有几滩触目惊心的血跡! 一个穿著王府奴僕衣裳的陌生人,姿势诡异地倒在地上……半边脑袋都血肉模糊,像是被巨爪拍扁了。 景行帝派来的侍卫火速赶过来,挽弓射死了两个。 小狸琥珀色的眼底凶光毕露,森白獠牙毕露,喉咙里发出低沉骇人的咆哮。 总共四个贼人,它对面还剩下最后一个。 正负隅顽抗,眼底满是恐惧绝望。 他们几个被派来之前,可能以为王府鬆懈,潜入偷个小孩子是件轻鬆活计,哪里想得到会有这么个通人性的嗜血凶兽凭空扑过来。 当然,再如何挣扎也是徒劳。 最后仅剩的那个人被抓了活口。 王管家当时眼前一黑,硬生生被嚇出一身冷汗,强撑著连滚带爬跑进房里一看——小郡主还在,完好无损! 有小狸和侍卫守著,贼人根本没进到房间里。 小傢伙被惊恐的奶嬤嬤抱在怀里,睁著萌萌的大眼睛,好奇地伸出小手,正在玩兔子。 丁点儿都没有被嚇到。 王管家这才仿佛从悬崖边上被拉了回来,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此刻,王管家是后怕又是愧疚,老泪纵横,“王爷王妃恕罪,是奴才们失职,没能护好小郡主……” 若不是守卫和小狸来得及时,小郡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王管家恨不得当场以死谢罪。 陆云珏听的是心惊胆战,赶忙將女儿接过去。 宓儿没被那凶神恶煞的刺客给劫走,反而差点被惊恐过度的王管家给勒死,小嘴委屈地瘪了瘪。 如今到了熟悉而温柔的爹爹怀里,才勉强能顺畅呼吸,发出“啊……”的一声。 看那样子,心大到根本没被嚇到。 或者说,人还小,压根没明白髮生了什么。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寧姮感觉头痛,她和宓儿是什么招怪体质吗,隔三差五就有小怪来挑衅,到底还能不能让她睡个安稳觉了? “那几个贼人呢?”赫连鸑沉声道。 王管家忙道,“还在院子里,没敢乱动。” 几人便移步前往宓儿居住的院落。 为了留下线索,活口被拉下去审问,小狸还尽职尽责地守在三具尸体旁边,没张嘴给自己加餐。 ——主要是寧姮不让,杀了便算了,人肉吃多了,凶性激发,以后不好管教。 她懒得费时间去调教。 见到寧姮,小狸嗷呜嗷呜地走过去蹭她的腿,尾巴高高翘起,明显就是邀功。 寧姮象徵性地擼了把虎头,“真棒,晚上让你吃个饱的。” 减不减肥都不重要了,老虎还是要壮壮的好。 四个刺客,一个活口,两个全尸,另外一个死状就极为悽惨了。 赫连鸑手下的侍卫统领武竟安已经得到消息赶了过来,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著尸体和散落的兵器、隨身物品。 片刻后,他起身回稟,“回陛下,从这刺客身上的特殊刺青、武器形制来看……是南越人。” 赫连鸑问,“人怎么进来的?” 第223章 让皇帝彻底绝嗣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23章 让皇帝彻底绝嗣 暗卫虽然没在王府,但他之前调过来的侍卫都是死的吗? 青天白日,四个大活人,就这么偷溜进来,竟然没被发现! 赫连鸑眼中酝酿著雷霆之怒。 武竟安连忙硬著头皮回稟,“回陛下,经初步勘查,有两个贼人是从后院一处废弃花圃旁的狗洞里钻进来的,另外两个……藏在恭桶里。” 寧姮:“……”好吧,这喷不了。 居然藏在粪堆里,那绝对是能干大事的狠人。 哪怕府里的侍卫再敬业,眼睛再敏锐,也不可能扒开恭桶去查,看屎尿里面有没有藏人吧。 武竟安声音越说越低,自己也觉得荒谬且失职至极。 “然后,他们打晕了几个粗使僕役,装作是王府的下人,这才混到了小郡主院落附近……王府往来人多,时不时有送药材和食材的进出……一时没能察觉。” “属下本来想审问那个活口,但对方打死不肯说,如今已咬舌自尽。” ——狗洞,恭桶里?! 赫连鸑的脸更黑了,简直能滴出墨来。 他的宝贝女儿,竟然差点被几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腌臢东西给害了! “立刻將那狗洞堵了!然后彻查一遍府里,里里外外,看看还有没有同党接应。” 赫连鸑声音冰寒,“再拨两批精锐过来,日夜轮值。若这次还不能將睿亲王府保护得固若金汤……朕便让你们提头来见。” “是,属下再不敢有任何疏忽!” 武竟安刚要领命退下,赫连鸑又叫住了他。 似乎觉得还不解气,帝王冷冷补充,“以后,睿亲王府方圆十里之內,不准再出现野狗,见之一律格杀。” “……是。” 又是南越人? 寧姮沉吟,上回在行宫出现的南越奸细,是殷璋手下的人。 但殷璋骨头都化成灰了,这回又是谁派来的? 把宓儿劫走的目的是什么? 明明他们南越的二王子就死在她手里,但凡有点脑子,就知道她身边有只猛虎,杀人跟吃饭喝水似的简单。 可这群人竟然还敢大白天来,也不知道是太蠢,还是太看得起自己。 最重要的是,宓儿只是襁褓婴儿,不过几个月大,没碍著谁,也没惹谁,干什么要专门来劫走她? ……总不可能是有人知道她是皇帝的女儿,打算让这“绝嗣皇帝”彻底绝后吧。 这个念头只在寧姮脑海中一闪而过。 宓儿的身世目前还是个秘密,知道的人极少。 就算別人知道她未婚先孕,一时间也不可能怀疑到赫连鸑头上去,毕竟谁能想到堂堂皇帝会跟自己表弟的妻子……咳。 陆云珏將女儿哄睡,表情也沉了下去,“表哥,又是南越……” 上回殷璋触怒天威,南越王才派了使臣来告罪,这才过多久,又出么蛾子了。 赫连鸑的耐心也已告罄。 今天跟殷简那个疯子干了一架,本就心烦气躁,现在居然还有不怕死的南越贼子,三番两次来挑衅,甚至將主意打到他女儿头上。 他眼神阴鷙,每个字都都像是裹著冰碴,“让南越王滚过来,亲自给朕一个交代!” 不管这些人是南越有意派来,还是被人栽赃陷害……南越,都留不得了。 赫连鸑带著余怒回宫。 见鬼了。 殷晁,殷简……怎么让他討厌的人都姓殷? …… 收到景行帝的问责书后,南越王殷晁几乎是马不停蹄地从南越出发。 终於在八九天后,风尘僕僕地抵达了盛京。 到驛馆入住后,景行帝並没有立刻传召,而是將他们晾了整整五天。 殷晁的小儿子殷唤,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王子,脾气急躁。 到第五天头上,终於忍不住抱怨,“父亲,都第五天了。这大景皇帝还没召见我们,明显是故意给咱们下马威,好没道理!” 殷晁约莫五十多岁,身形精瘦,皮肤因常年日晒而呈古铜色。 五官端正,年轻时应当有几分姿色。 但一道狰狞的长疤,从耳后斜著贯穿至脸颊,生生破坏了这份和谐。 “去年殷璋在大景闹事,大景皇帝就对咱们南越心存不满,只是咱们告罪得及时,又加倍进贡赔偿,才未深究……此次不过是个由头,一个藉机发作的契机罢了。” 殷晁语气沉了沉,“若此番,南越无法给那位皇帝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后果不堪设想。 殷晁抬手,摸了摸脸上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刀锋入骨的剧痛仿佛还在昨日。 当年差一点,他就和他的兄长,上任南越王殷盖一样,死在赫连鸑手里。 这份险些丧命的仇,殷晁一刻都没忘。 但他更看得清形势。 当年赫连鸑不过十六七岁,一介皇子,就有那般勇猛狠绝的身手和果决冷酷的心性。 如今他执掌大景朝纲多年,帝位稳固,恐怕只会更加深沉狠辣,难以对付。 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硬碰硬,南越毫无胜算。 殷唤还是觉得憋屈,“但这根本就不是咱们做的啊!” 天高路远的,他们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才会去劫掠一个王爷的养女? 为一个襁褓中婴儿得罪大景,再蠢的人也干不出这事儿! 他猜测,恐怕就是殷璋那些未清理乾净的残余部下在暗中生事,想要报復或者搅浑水。 殷璋是个蠢货,连手下的人也都是废物,挑事也不把屁股擦乾净,让他们来蹚这趟浑水。 殷唤提议,“要不然,咱们先从睿亲王那边下手?听说那位王爷性子温和,或许能先找人去说说情,毕竟又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清者自清,他们本来也没做过。 “不可。”殷晁立马否决,“如今的睿亲王府,戒备比皇宫还要森严,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此时贸然去接触睿亲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坐实了咱们心里有鬼,恐怕更洗不清嫌疑。” 殷唤有些泄气,“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干等著?” 一口黑锅扣在背上,扣都扣不下来,谁来谁憋屈。 殷晁沉吟片刻,“为今之计,只有投其所好,表现出咱们南越的忠诚……” “我让你准备的生子丸,可带来了?” 第224章 献上生子丸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24章 献上生子丸 殷唤闻言,精神一振,“父亲放心,早就准备好了。” 哪怕对寻常男子来说,不能生育都是奇耻大辱,更別说是一国之君,关乎国祚传承。 大景皇帝赫连鸑如今二十有五,后宫空置多年,“绝嗣”之事,在周边各国早已不是秘密。 这份大礼,可谓是精准地挠到了皇帝的痒处。 “巫医尝试过无数遍,这生子丸功效显著,保证可以让男子重振雄风,能生得不得了!”殷唤压低声音,带著一丝得意。 他们南越別的说,最善蛊毒。 巫医之术,更是举国上下的瑰宝。 各种奇门怪毒都能解,哪怕是绝嗣的,只要还能举,经过巫医的手,也能奇蹟般地生那么一两个出来。 虽然让大景皇帝有后,长远来看对南越可能是后患无穷。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度过眼前这道难关,让南越活下去。 不过嘛,这生子丸有个小小的缺陷——服下之后,生女不生男。 这样一来,就算大景皇帝有了子嗣,也不过是公主,难承大统。 到时候所有大景臣民都只会关注皇帝床上那点事儿,谁还顾得上边陲的南越? 甚至可能因为全是公主,朝中关於立储、过继的纷爭会更加激烈,內耗不止。 於南越的將来,更是有利。 殷晁点点头,显然对这个“缺陷”知情且乐见其成,“记得让喜儿好好打扮一番,等我递上求见的摺子,皇帝召见时,让她隨同覲见。” “……是,父亲。” 殷喜是殷唤的亲妹妹,年方二八,容貌在南越也算得上拔尖。 殷唤虽心中有些不舍,但在关乎南越生死存亡的“大业”面前,这点微末的兄妹之情,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 自宓儿险些出事后,武竟安连夜带人將睿亲王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彻查了数遍。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在府里最不起眼的地方,抓到了两个负责与外头接应的內鬼。 一个是专门负责每日清晨运送、倾倒各院夜香的杂役。 另一个则是负责清洗、晾晒恭桶的粗使婆子…… 抓到的时候,两人无一例外都立刻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当场毙命,一点线索都没能问出来。 寧姮听后,简直无语。 別人安插奸细內应,好歹安插在厨房、帐房这种关键地方,甚至努力混到主子面前当心腹。 最后再反水,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这幕后主使倒好,让手下人长期潜伏在“屎尿屁”的行当里,暴露之后立马死翘翘。 没叛变逃跑也是相当忠心了。 不得不说,这手段虽然不起眼,但確实另闢蹊径,很少有人能想到从这种腌臢地方下手,隱蔽性极强。 如今,睿亲王府的戒备森严程度,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寧姮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如今府里隨便哪个犄角旮旯都有人。 是以前只有主院周围是赫连鸑派来和侍卫,如今是全府上下,无论前院后院,走廊花园,甚至是屋顶墙头,都布满了明岗暗哨。 里三层,外三层,守卫之严密,堪比缩小版的皇宫內苑。 平时往来进出,全部要经过严格盘查登记,核实身份。 尤其是推著恭桶出去倒粪的,更是检查的重中之重,要经过足足三道关卡、反覆確认,才能放行。 寧姮向来喜欢清静,守卫多了,处处都是人,让她颇有些不自在。 不过这也是不得已为之,自从她来到这京中,好像就没有真正安定的时候,刺杀、下毒、算计层出不穷。 为了自己和女儿的安全,也只能默默忍了。 “表哥,殷晁连上了三道摺子……他自比怨屈甚於竇娥,言辞恳切,甚至用『南王』起誓,极力陈情此事非南越王庭所为…… 那“南王”乃南越圣物,养在巫医手里。 其实就是一只大蛊虫。 但却被南越奉为神明,据说已经活了一百零一年,歷代王子需滴血得到“南王”的认可,才能登上王位。 哪怕是南越王,平白无故的,也绝不敢用『南王』隨意起誓。 陆云珏狐疑,“难道……真不是他们做的?” “不管是不是殷晁指使,他都难辞其咎。”赫连鸑道,“寧可错杀,朕绝不放过。” 寧姮沉吟不语,心中也在思量。 南越有可能是被栽赃陷害的。 毕竟殷晁跟她没过节,又远在南疆边境,没理由大老远安排两个人藏在屎堆里,就为了偷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孩子。 想起最近查的可疑人物:自去年被警告后,端王便一直很安分。 薛婉又刚怀了二胎,府门都没出…… 她那便宜二哥被大哥摁在府里,日日在祠堂抄经书,给父母超度。 这些人基本都排除了嫌疑。 至於其他跟她不对付的……通通都已经下去见了阎王,坟头草都该有半人高了。 寧姮又开始头痛了,到底是谁?动机是什么? 权谋算计好难,好复杂,好烦。 她甚至开始怀念那种直接在她面前叫板挑衅的了。虽然降智,但相当直白,至少不用这样猜来猜去。 “对了,”寧姮突然想起一个人,“殷璋死后,他手下那些旧部,还有活口没?” “隨他来京中的心腹,当时已尽数除去。”赫连鸑道,“不过那几人身上的刺青,的確和殷璋的身边人別无二致。” 那应该就没错了。 当初殷璋惨死,说不准就有那么一两个对他忠心耿耿,或者利益捆绑极深的,专程潜伏到盛京来,想找她这个“罪魁祸首”復仇。 大人不好下手,就从所有人都最在意的孩子下手。 赫连鸑道,“明日,朕便召见殷晁。” 他若识相交出剩下的个別漏网之鱼,还可以勉强留个全尸。 不过……赫连鸑心中还有个怀疑的对象。 第225章 殷简打算回南越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25章 殷简打算回南越 当初在行宫,那个被擒的南越奸细临死前,曾意图攀咬怀瑾。 说他是先帝的私生子,勾结外敌,图谋皇位。 赫连鸑虽不相信这种挑拨离间的鬼话,却也暗中派人仔细查了,甚至在某天,专程去问了大长公主。 赫连鸑原以为姑母对此事毫不知情。 却没想到,大长公主对当年的旧事竟是知之甚详,且毫不避讳。 当初,先帝的確是酒后意外弄出个私生子。 但刺客嘴里,关於“大长公主儿子夭折”、“先帝將私生子充作公主儿子”、“駙马因此与大长公主和离”什么的,全是屁话。 为的是混淆视听。 事实的真相远比传闻更加曲折阴私。 那个侥倖怀上龙种的婢女,在生產后,不知是听了谁的蛊惑,还是自己起了贪念,竟趁人不备,偷偷溜进了同天生產的大长公主房里,將自己生的孩子,与大长公主的儿子悄悄调换了。 她的想法很简单:自己身份卑微,即便生下的是皇子,被皇帝认回去,在深宫里也不一定能平安活到成年。 但大长公主的儿子就不一样了。 生来就是皇亲贵胄,又远离爭储之爭,註定一生富贵荣华,平安顺遂。 这与寧姮的经歷何其相似,但大长公主可不是眼盲心瞎的薛鸿远。 当晚便察觉了异样。 自己的孩子,哪怕只看过两眼,抱在手里的感觉、啼哭的声音,母亲总是最敏感的。 大长公主立马让人去查,却没有打草惊蛇。 只是命心腹,又趁著夜深人静,神不知鬼不觉地將两个孩子再次调换回来,並且加强了防范。 那婢女对此毫不知情,第二日,可能是內心谴责,便服毒自尽了。 她临死之时,或许还满心以为自己的儿子正在享受无上的尊荣,未来一片光明。 至於那个私生子,则被先帝派人秘密接走了。 此后是生是死,流落何方,就连大长公主也不得而知了。 如今看来,那个私生子肯定还活著…… 他若知道自己是皇子,便有可能藏在暗处,搅动风云,妄图爭一爭那不属於他的皇位。 如果他误以为自己是大长公主的儿子,却因某种原因未能享受尊荣,那么就有可能將对心中的怨恨,转嫁到真正的大长公主之子——陆云珏身上。 进而对怀瑾,以及他最在乎的妻女下手。 先前那个与殷璋勾结,在暗处意图不明的中年男人,多半也是此人乔装的…… 但行踪诡秘,又带了人/皮/面具,好几拨人都没查出个所以然。 赫连鸑清楚地记得,姑母曾提过一句,“那孩子左脚还是右脚来著,好像缺了个小脚趾,生下来便是如此。” 或许,这就是唯一的线索。 殷璋手下人恐怕只是幌子,这人还藏在背后,其心可诛。 ……只是这个所谓的“弟弟”,现下能藏在哪里呢? 正思索间,王管家入內通报,“王妃,殷简少爷来了,说有事找您。” 赫连鸑拧眉,这疯子又来?上次还没闹够? 陆云珏道,“简弟过来无需通报,还是像以前那样直接请进来便是了。” 王管家应是。 自十几天干架完从寧府回来后,眾人便一直忙於加强府中守卫,追查凶手。 寧姮也忙得昏了头,中途倒是想起让阿嬋回去看看殷简的伤势,自己却没亲自回去过。 殷简走了进来,“阿姐……” 他不发疯的时候其实很正常,加上那副得天独厚的昳丽容貌,气质出眾,很容易让人產生一种“温文尔雅、世家公子”的错觉。 只是比起之前,似乎清瘦了许多。 脸色也透著大病初癒后的苍白,却依旧无损那份惊心动魄的美感,反而添了几分易碎感。 寧姮见他神態清明,没了那股疯狂的戾气,心中稍定。 “伤好些了吗?” 她刻意忽略了当初那个强吻,只当那是一场荒唐的意外,不愿再提。 殷简看著她,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原以为阿姐躲我这么多天,根本不在意我是死是活。” 寧姮道,“阿简,我不是躲你。最近府里出了事,宓儿差点……” “阿姐不必说了,我都知道。” 殷简还不至於跟个小孩子爭宠,“宓儿平安最紧要。” 寧姮怕他多想,又补充,“其实宓儿在我心里跟你一样,都很重要。” 如果没有出现之前那遭,他受了伤,险些丧命,哪怕寧姮再忙,再抽不出身,都会回去照看他的。 可现在…… 寧姮不知道离他近,究竟是对,还是错? 即便如此,有她这番话,对殷简而言,也足够了。 不过他今天前来,並非为了试探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而是来告別的。 “阿姐,我打算回南越去。” 听到这话,赫连鸑审视地看了殷简两眼,心中警惕。 这疯子莫非跟殷晁沾亲带故? 寧姮却拧眉,“你要回南越?回去干什么,你爹娘早没了,唯一的亲人就是阿嬋。” 殷简生母早逝,后来生父殷盖也死了,同父异母的哥哥殷璋更是死在她手里。 南越对他而言,除了血统,並无什么值得留恋的亲情或归属感。 “此次宓儿遇险,虽不一定和南越王庭直接相关,但南越內部未必没有异心者。” 殷简虽在病中,对外面之事却洞若观火,“殷璋虽死,还有残余部下,他们或许对阿姐你心怀怨恨,不排除伺机报復的可能。如今在盛京,行事不便,我回去更好料理……” 顿了顿,他道,“我打算拿下南越王位。如此,可免大景兵卒远战之苦,亦可绝此后患。” 殷简虽是南越血脉,但因著寧姮的缘故,他的心却是完全向著大景的。 寧姮眼睛微亮,这倒是个十足的好主意。 釜底抽薪,一劳永逸! 阿简本就是老南越王殷盖的亲生儿子,本该是他那便宜哥哥殷璋继位,结果殷璋也没捞著,反而被叔父殷晁给占了王位。 如今阿简回去,也算是名正言顺。 寧姮知道以赫连鸑的脾性和大景的国力,就算不御驾亲征,派兵扫荡南越也是必胜之战。 但战爭终究是战爭,沙场无眼,再必胜的战役也会有伤亡。 那些士兵也是人,家中也有父母妻儿盼望他们平安归家。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甚至由阿简掌控南越,兵不血刃地解决问题,自然是最好的。 要是阿简当上南越王……那什么传说中的“南王”蛊虫,甚至可以拿来用药。 一个蛊虫都能活百年,跟唐僧肉有什么区別。 用在怀瑾身上岂不延年益寿,简直妙得很。 孩子真是长大了。寧姮相当欣慰,拍拍殷简的肩膀,“阿简,阿姐相信你肯定可以的,小小南越,轻鬆拿下!” “等你回来的时候,阿姐替你准备——” 殷简却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可能,便不回来了……” 第226章 死生不復相见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26章 死生不復相见 寧姮脸上的笑容一滯,“……什么?” 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阿姐厌我,烦我,不喜欢我对你存著那样不堪的心思。” 殷简抬起头,神情是近乎绝望的平静,眼底深处却翻涌著无法遏制的痛苦,“但我这辈子,改不掉,也放不下。” “在你身边越久,看著你和他们……我就越控制不住自己心底那些黑暗的念头,阿姐,我根本控制不了。” 他像是被困在痛苦中,声音微微发颤,“我怕哪天我真的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伤害到你,或者你身边的人。” “那样,我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寧姮嘴角那点勉强的笑容彻底敛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阿简,一定要这样吗?”她声音乾涩。 这意思是,如果她不接受他,他这辈子就不打算再回来,与她……死生不復相见了吗? “我並没有厌你,烦你。”她试图解释,“你还是我弟弟,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但我不想当你弟弟!” 殷简骤然提高声音,眼中那点平静被撕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执念,“阿姐,就算你可怜可怜我,不要把我的爱,当成一个不懂事弟弟开的玩笑,可以吗?” 寧姮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劝他放下?她试过了,根本没用。 接受?可他是她弟弟啊,他们当了十多年的姐弟…… 她就算是再好色,再飢不择食,也不至於对自己弟弟下手吧! 殷简沉默了片刻,勉强將那股翻腾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铜钥匙。 “此去南越,不知何时能再见,甚至……不知能否再见。” 殷简道,“这把钥匙,可以打开明月轩的门,里面放著我这些年最珍视的东西。” “阿姐若得空,可以去看一看……看过之后,里面的东西,是留是毁,由阿姐自行处置。” 他最后深深看了寧姮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模样鏨刻入灵魂最深处,“若还有再见之时,我不希望你还把我当成弟弟。” “我是个喜欢你的男人,殷简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比这几个不要脸的后来者,都要久。 说完,殷简不再给寧姮任何开口的机会,决然地退后半步,仿佛只有拉开距离,才能让他狠下心来,转身离去。 “阿简!”寧姮下意识唤了一声。 殷简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阿姐,保重。” …… 殷简就这样走了。 寧姮怔怔地看著手里那把冰凉沉重的铜钥匙,心头纷乱。 明月轩…… 她知道这个地方,就在寧府的正对面,只隔著一条不算宽的街道。 当初,阿简和阿娘为了她,举家从若县搬迁到盛京。 她嫁人之时,阿娘给她塞了大把银票做嫁妆。 阿简更是大手笔,购置了京中好几处地段不错的宅院和田庄,地契全部放在她名下,说是给她添妆。 唯独明月轩。 她曾隨口问过,那处宅子地段不错,为何不一併给她了? 阿简当时只是笑了笑,说那是他自己的私宅,有些东西放在那里。 寧姮当时还感慨,孩子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基地”了,便没再多问。 如今,他把这秘密基地的钥匙给了自己,人却走了……走得如此决绝。 从他们在若县成为一家人开始,阿简去哪儿都会告诉她,小时候哪怕是去山里採药,也总会在天黑前回来。 后来外出採买药材、谈生意,就算耽搁久了,也会按时写信回家报平安。 现在,他说要离开她,不打算回来了…… 心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带著一种绵长的钝痛。 陆云珏上前,轻轻揽住寧姮的肩膀,温声劝慰,“阿姮,別太难过。简弟回南越是去办正事,等他办成了,肯定会再回来的……” 赫连鸑心下冷笑,那可不嘛。 那疯子对阿姮的执念深到什么地步,他这个外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怎么可能捨得彻底放手? 这不过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把戏罢了! 想用离別来加重在阿姮心中的分量,勾起她的不舍和愧疚。 时间隔得越久,矛盾和缺点会被淡化,反之思念越甚。 倒是好手段啊。 赫连鸑本来还在疑惑这疯子怎么突然转了性,搞起这套深情告別、自我放逐的戏码,却突然想起那天陆云珏和殷简关起门来谈了半个多时辰…… 他目光转向陆云珏,心头有些狐疑。 该不会,是怀瑾教他的吧? 隨即,赫连鸑便打消了这种念头,怀瑾应该不会吃饱了没事干,给他们家整个“小四”出来的。 再说床上哪里睡得下那么多人? …… 这当然不是陆云珏教的。 那天他和殷简谈话,主要是劝他哪怕装也要忍耐下去,极端偏激只会將阿姮推得更远。 他这边,会儘量帮他说些好话。 甚至有合適的机会,他们几个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 这是陆云珏当时能想到,最缓和也最不伤彼此的解决办法。 但那时,谁也没料到紧接著宓儿会出事,並且牵扯到南越,才有殷简决定返回故国的决定。 不过……这样也好。 分离些时日,天各一方,或许彼此都能冷静下来,在时间和距离的缓衝下,更清晰坦然地正视自己的內心。 审视那份感情,究竟是执念、依赖,还是真的刻骨铭心,非对方不可? 有时,陆云珏也会觉得自己大度得有些过分了。 简直比那些话本子里,主动给丈夫纳妾、以彰显贤惠大度的正室夫人还要离谱。 毕竟人家多半是迫於无奈,要么为子嗣,要么为稳固地位,或是有別的苦衷。 而他……却似乎在主动促成。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又能怎么办呢? 看著阿姮为殷简的离去而失神,他会心疼。 反正床上都已经多了表哥,再多一个……只要阿姮愿意,大家勉强挤挤,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第227章 狗屁的生子丸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27章 狗屁的生子丸 当然,陆云珏也没有心胸宽广到全然无视的地步。 偶尔他也会心中酸涩,但寧姮给予他的爱和尊重,已经倾覆所有,让陆云珏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安心。 她从未因他体弱而轻视他,也从未因身边有了更强势、更鲜活的存在而冷落他。 在阿姮心里,他永远有著独特而不可替代的位置。 这样,便够了。 反正他是个病秧子,精心调养,命数长些或许能撑个十多年,短则…… 如果阿姮只有他一个,未来肯定会伤心难过,孤苦无伴。 若她身边多几个人,注意力被分散,那份因他而起的伤痛和空虚……或许就不会那么浓烈,不那么难以承受了。 父母爱子会为之计深远,爱人之间,亦然。 陆云珏別无所求,只希望寧姮能顺心而为,活得开心、幸福。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阿姮对殷简確有男女之情,或者有发展可能的情况下。 若她始终只把殷简当弟弟,毫无其他念头。 那其他的,陆云珏也就管不著了,一切顺其自然。 最起码,还有表哥在她身边。 …… 次日,景行帝召见南越王殷晁。 既然殷简打算直接掌控南越,那么今天就没必要彻底闹崩。 简单问罪,稍作敲打,维持表面的和谐,为殷简后续行动提供便利即可。 “拜见大景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赫连鸑高居龙座之上,面容在帝王冠冕的珠旒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平身。” 殷晁倒是识时务得很,没有推卸责任,反而一上来就摆出认罪的姿態,將过错一股脑儿全推到早已死透的殷璋身上。 “……未能替已故兄长管好其子,致使其跋扈妄为,遗留部下在大景行凶,险些误了两国邦交和睦,还望陛下恕罪。” 说罢,他便示意隨从,將七八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押了上来,按跪在大殿中央。 “此乃臣那不成器侄儿的手下余孽,臣已將其尽数擒获,任凭陛下处置。” 赫连鸑珠旒微动,“南越王果然深明大义,办事利落。” 殷晁又补充道,“南越知悉皇帝陛下一直掛心睿亲王贵体安康,特奉上我南疆稀世药材若干,献给王爷,愿王爷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景行帝听后,似乎龙顏大悦。 命身边太监传旨,晚间於麟德殿设宴,略备薄酒,加以款待。 德福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殷晁和殷唤迅速对视一眼,皆是错愕。 不是,这就行了? 明明之前发下来的那道问责国书,言辞狠戾,杀气腾腾,有种不將南越剥层皮誓不罢休的架势。 他们还以为此番进京,必定凶多吉少,或者大出血才能平息皇帝怒火。 如今只是交了几个人,再送些药材,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看来这大景皇帝,也並非传闻中那般睚眥必报嘛。 其实想想也对,一个王爷的养女,再如何宠爱,也根本不值得为此彻底撕破两国脸面,大动干戈。 殷唤默默嘀咕了两句,心头却放鬆了不少。 殷晁心里却略有些疑竇,总觉得事情顺利得有些反常。 但一时之间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能按下疑虑,笑著谢恩,准备参加晚宴。 …… 为了彰显大国风采,以及对“臣属”的恩赏,晚间宴会,赫连鸑专程召了镇国公和成国公,还有几个朝廷重臣作陪。 寧姮和陆云珏也在,只是没有直接露面。 而是在龙椅下方,视线隱蔽的位置,用厚重屏风遮挡著。 丝竹悦耳,美酒佳肴,中间更有舞姬献上曼妙舞姿,倒也称得上是宾主尽欢。 殷唤的目光更是时不时被那些身姿婀娜的舞姬吸引,有些目不转睛。 一舞毕,殷晁见时机合適,起身离席,“皇帝陛下,其实此番南越前来,一为请罪,二则……也是专程为陛下,献上一物。” “此乃我南越巫医耗尽心血,精心研製的秘药,效用显著,或可解陛下之困。” 內侍將他献上的黑色木匣,呈递到御案前。 赫连鸑垂眸睨了一眼,看著无甚兴趣。 倒是秦衡適时开口,问道,“能解陛下之困?不知是何等秘药?” “此药乃是有助於男子固本培元,重振雄风,”殷晁笑容更深,“最是……有助於生育的良药。” 那不就是生子丸? 屏风后面的寧姮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南越的巫医还真是个“人才”,这种药也能制出来。 怕不是假药哦。 陆云珏也有些讶异,表哥绝嗣的名声已经传得这么远了吗? 想到表哥已经有了宓儿背上还背著口黑锅,短时间摘不下来……他有些不厚道地抿唇笑了笑。 赫连鸑却是脸色一黑,心头火起,狗屁的秘药! 他雄风强健著呢,不仅健,还很强,他女儿聪颖可爱,活生生的证据摆在那里,哪里不能生了! 用得著这劳什子玩意儿?! 秦衡和萧畴目光下意识扫过御座上的身影,底下的大臣们也是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世间当真有如此奇药? 但陛下绝嗣已久,宫內外那么多医者都看过,不知当年在战场上到底是怎么伤的,那“根本”之处……还全不全? 否则也不至於这么多年不近女色,对后宫之事讳莫如深。 区区南越的生子丸,当真能行吗?怕不是江湖术士的骗人把戏吧? 就算是真的,南越王这药……献得可真是贴心又“大胆”。 殷晁见景行帝未表態,以为是被说中了心事,又或是碍於顏面,连忙加码。 “皇帝陛下明鑑,非是南越夸大其词。此药製成后,已在南疆找过十数名男子试过,效果相当显著……” 然而,看著面前那黑匣子,赫连鸑如同看著什么腌臢污秽之物。 嫌恶得差点拂袖將东西挥下御案。 但转念一想,反正过不了多久就要將宓儿认祖归宗,不如拿这个当对外的由头。 他便强忍著噁心,道,“南越王,有心了。” 虽然听出这话里的咬牙切齿,殷晁父子俩却都鬆了一口气。 只要肯收下就好,承了这份情,南越危机就算是解除了。 等到大景皇帝后宫女儿遍地跑,却一个儿子都生不出来的时候,就该为立储之事忧愁了,哪里还顾得上为难南越? 想著未来的美好图景,殷晁更是顺水推舟,拍了两下手掌。 不多时,一个戴著面纱的女郎走了进来。 “殷喜,拜见陛下。” 第228章 殷喜单独见皇帝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28章 殷喜单独见皇帝 这位女郎身量高挑,穿著南越服饰,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不白,但很均匀。 捲曲的长髮编了很多辫子,缀以各种银饰,看上去极狂放、肆意,是不同於大景贵女的风格。 只是话语简洁异常,连屈膝行礼的幅度都显得相当敷衍隨意。 像是一匹不驯的草原野马。 殷晁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来之前不是让人调教过宫中礼仪吗,怎么还如此没眼色? 不过眾目睽睽之下,他还是维持著笑容。 殷晁同为男人,心里门儿清,堂堂大景天子,什么女子没见过,说不准就喜欢来点刺激呢? 这种性子,最是能挑起男子的征服欲。 “陛下,此乃臣之爱女殷喜。小女对医道药理略有精通,此番若能得陛下青睞,留她在宫中侍奉,必能將秘药之效发挥到极致,助陛下早日……开枝散叶。” 眾大臣都默默坐直了身体,彼此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来了来了,熟悉的戏码又来了。 陛下先前因绝嗣而心灰意冷,自然没心情应付这些女子。 如今有了这神奇无比的生子丸,后嗣有望,指不定就想试试效果呢? …… 赫连鸑心下冷笑两声,“良药”加美人,双管齐下。 南越王当真是用心良苦啊。 但赫连鸑眼里心里除了寧姮,再也容不下旁人,管她圆的扁的,胖还是瘦。 “殷晁,朕非先帝,不会照单全收。” 赫连鸑前面一直表现得还算“好说话”,给了南越台阶下。但殷晁试图献女的举动一出来,帝王语气就变得极冷寒,带著明显的警告之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今日朕已经给足了你脸面,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若是赫连鸑那位风流好色、晚年更甚的父皇在这儿,这份大礼简直是送到了心坎上。 恐怕眼睛都看直了,恨不得当场就將美人宠幸,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南越北越。 “若非昭华郡主安然无恙,朕会让你们——站著进来,躺著出去,让南越就此消失。” 这话说得殷晁心头一颤,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就知道,这大景皇帝当年是头凶狠的虎崽子,如今是威严深重的猛虎,绝非易与之辈。 是自己一时得意,有些忘形了。 但殷晁並未完全死心,宴会散后,临走之前,他对著殷喜使了个严厉的眼色。 那眼神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必须把握机会,达成目的。 否则,后果彼此都心知肚明。 殷喜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却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垂首应下。 大臣们和南越使团眾人慢慢退去,殷喜却並未隨父兄一同离开,反而起身,叫住了正欲起身离席的赫连鸑,“陛下请留步。” “我有要事,想与您单独谈谈。” 今日又轮到赫连鸑侍寢,他去心似箭,魂儿心早就飞走了,哪里还有耐心应付这南越公主。 作为一个自觉“守男德”的帝王,赫连鸑冷下脸,打算直接拒绝,“朕……” 但屏风后的寧姮却对他使了个眼色,人家大老远来都来了,不如听听那葫芦里卖的什么关子。 赫连鸑虽不情愿,还是转了话音,神色不耐。 “朕给你半炷香。” …… 两人便移步去了旁边的偏殿。 寧姮好奇心起,紧跟了过去。 陆云珏不太理解这种听墙角的爱好,但秉持著妻唱夫隨的原则,也只得跟著一起“偷听”。 “陛下,我想求您,將我留在大景。” 殷喜先开口。 “留在大景?”赫连鸑哂笑,眼神带著审视,“怎么,放著好好的南越公主不当,想留在朕身边当个宫女?” “朕身边可不缺服侍的。”他话说得毫不客气。 殷喜並不在意,“我知陛下不好女色,但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只要能留下,宫女也没关係。” 偷听的寧姮:谁不近女色,都不可能是他。 赫连鸑轻嗤,“天下苦难者何其多,朕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为何要帮你?” 殷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衡量,最终拋出了她的筹码。 “我见过殷璋和你们大景的人私下联繫,他们所谋者甚大。如今殷璋虽死,但那个人多半还活著,潜藏在暗处……” 这话倒是说到了赫连鸑的心坎上。 他最近的確在追查那个可能是“私生子”的幕后黑手,正苦於线索太少。 如果这南越公主真能提供线索,揪出那人弄死,他心头便能少了一根大刺。 “你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子?”赫连鸑终於正眼看她。 殷喜点头,“我偶然遇见过两回,一个是中年男人,另一个男子年岁不过二十,样貌俊美,面若好女……我原以为是两个人,但过后发觉他们体型身量皆一致,应当是带了人/皮/面具,乔装而致。”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那私生子弟弟在大景处处遮掩,行踪诡秘,却在南越露了破绽。 恐怕他自己也没料到。 赫连鸑思忖片刻,觉得这笔交易可行,“朕可以考虑,將你留——” 说到这里,他却突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竟起身,径直走到偏殿门口,对著外面问道,“阿姮,人能留下吗?” 殷喜:“……?” 寧姮这个偷听的也是无语了。 人有用你就留著,没用就撇了,说话说到一半出来问她干嘛。 好歹也是个皇帝,这种小事自己决定不就行了? 赫连鸑看她那模样,就知道跟自己那个木头妹妹差不多。看似开窍了,又不完全。 他道,“朕是怕你吃醋。” 寧姮道,“这个你大可放心,我从小到大吃麵都不放醋。” 那种不检点,不守男德的男人,她才不屑於要呢。 香软温柔又专一的怀瑾,难道不香吗? 要是赫连鸑敢整点什么红顏知己、后宫佳丽出来,有多远给她滚多远,別脏了她的眼睛。 既然偷听的行径已经暴露,寧姮也就落落大方地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凌云公主,幸会。” “我叫寧姮,这位是我夫君,睿亲王。” 陆云珏微笑頷首示意。 站在一旁的赫连鸑又不配拥有名分:“……” 殷喜恍然,是她。 她那堂兄惨死在这位王妃手里,消息传回南越,可谓是在王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关於这位睿亲王妃的传闻,南越臣民已经描绘得她有三头六臂、心狠手辣了。 这次的问罪,明面上也是因为她女儿遇险。 殷喜原以为这定是个不好相与的厉害角色,却不想这气质相当平和,並非传闻中那般凶悍。 “公主画技如何,可否將那人的长相特徵画下来?”寧姮直接问道。 殷喜诚实道,“我画技一般,但我会尽力一试,或者口述其特徵。” “有劳公主。若能將那人揪出来,作为答谢,我可以承诺帮你一件事。” 算起来,殷喜还是阿嬋阿简的堂妹,虽然这关係相当於没有,但她那冷静中带著隱忍的眼神让寧姮想起了小时候的阿简。 就当她是菩萨吧。 偶尔发发善心,在能力范围內救苦救难,也挺不错的。 殷喜意外又难掩激动,“当真?” 寧姮道,“当然,我两个夫君都可以作证。” 第229章 有两个夫君,真牛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29章 有两个夫君,真牛 殷喜渐渐瞪大了眼睛,两个? 她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寧姮左右的两个男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带著难以置信和一丝奇异的敬佩。 看这架势,大景的皇帝陛下似乎也是其中之一。 並且……地位还有点微妙? 殷喜看向寧姮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高山仰止般的敬佩。 她真牛。 不过殷喜很快便收敛了心神,“我想求你,救我母亲出南越……” 如果不是母亲被囚禁折磨,殷喜不会那么被动,更不会被强逼著入大景后宫。 “只是这样,便足够了吗?”寧姮却道。 殷喜微怔。 “你不痛恨那些把你当物件,將你隨意献出去的人吗?” 殷简的离去让寧姮心里不爽,殷晁父子恰好撞上来,顺理成章变成被迁怒的对象。 她慢慢笑了起来,眼底闪过诡譎的光芒,恰似一朵黑莲花。 寧姮贴近殷喜耳边,慢慢蛊惑道,“不想让他们……去死吗?” 殷喜的神色慢慢变得坚毅起来,“我想!如果你肯帮我,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 这边,回到驛站后,殷唤如释重负。 去之前他还惴惴不安,预想了各种最坏的可能,却没想到预想中的责辱並未降临。 反而吃了一顿丰盛的御宴,赏了一番歌舞,心情自然放鬆了不少。 但放鬆之余,殷唤不太理解,“父亲,今晚那情况,其实咱们没必要把喜儿献上去的,有生子丸已经足够让赫连皇帝看到咱们的诚意了……” 明明已经平息了皇帝怒火,献个女儿,不仅没能纸上锦上添花,反而惹得大景皇帝当场不快,岂不是得不偿失? 殷唤实在费解父亲的执著。 “生子丸不过是敲门砖,但最重要的,在后头。” 殷晁看了儿子一眼,缓缓道,“孩子,必须从喜儿的肚子里出来。哪怕只是公主,也必须流淌著我们南越的血脉。”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杜绝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数,將南越与大景皇室的血脉紧密捆绑在一起。 殷晁目光幽远,“哪怕南越在我手里无法真正强大,只能依附於大景。但只要一代代传承下去,大景的皇室血脉里,就永远有我们南越的一份。” 这才是他真正的图谋。 殷唤终於明白父亲那未曾言明的野心——或许有朝一日,能反过来,影响甚至掌控大景的未来! “可是……”殷唤仍有顾虑,“您又不是不知道喜儿的脾性,又倔又硬,一点都不温驯。” “大景皇帝身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哪里会看得上她?” 殷晁却笑了,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意味来,“正因为她不是那种温驯听话的,才更有挑战性。” “权势在手,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但看腻了千依百顺的娇花,偶尔换换口味,尝尝带刺的野花,也未可知。” 正说著,门外有隨从轻声稟报,“王,大景皇帝那边將公主留下了。” 殷晁露出果然如此的满意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男人嘛,嘴上推辞两句,未必心中就不想。” “咱们这第一步棋,成了。” 殷唤这才恍然,似乎有些明白父亲的深谋远虑了,“父亲果然深谋远虑,孩儿不及。” 父子俩正说著,片刻后,又有人轻轻敲门。 “谁?” 门外是驛站僕役的声音,“贵客,有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他们与大景子民非亲非故,哪里有什么故人? 殷晁和殷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让他进来。”殷唤给护卫使了个眼色。 房门打开,一个身形頎长,披著深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当他摘下兜帽,露出那张昳丽得近乎妖异的脸庞时,殷晁父子俩都愣住了。 这人竟给他们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那眼瞳之色和捲曲长发,十分符合南越人的特徵。 “你是?”殷晁沉声问道。 来人拱手作揖,礼节周全,声音清朗,“侄儿殷简,见过叔父。” 殷简?殷晁快速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 “你是……大哥的儿子?” 殷简垂首,语气恭敬,“正是。” 殷晁想起来了,他大哥的子嗣死得差不多了,但早年似乎有对双生儿女,其中那个男孩,好像就叫……殷简。 不过他们不是早就葬送在火场里,怎么会出现在大景? 殷唤审视著这位堂哥,心中疑竇丛生,这人哪里冒出来的? “这些年你一直在大景,为何不回南越?”殷晁同样警惕。 他的王位是从他那好大哥手里夺来的,面对先王的血脉,恐怕敘不了多少叔侄之情。 更多的是杀之,以绝后患。 四周的南越护卫也悄然移动,隱隱將殷简围在了中间。 殷简却仿佛毫无所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戚,“当年王廷动盪,殷璋与其母族设计陷害我母子三人……那场大火,我侥倖逃了出来,母亲和妹妹却……” 他適时地顿住,眼圈微红,“流落大景后,我只能隱姓埋名,勉强度日。” “这些年,我无一刻不想回到故国,但殷璋势大狠毒,侄儿怕再遭毒手。” “此番听闻叔父大义灭亲,除了殷璋这个祸害,侄儿心中感激不尽,才敢冒险前来,求见叔父。”他言辞恳切,將这段悲惨身世,演绎得入木三分。 明明殷璋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兄长,他这话却说得,像是感激殷晁这个叔父替他报了仇一般。 哪怕,殷璋的死和殷晁无半分干係。 殷晁的神色渐缓,护卫们按在兵器上的手也微微鬆开了些。 “叔父,侄儿此次前来,是想求叔父带我一同返回南越。” 殷简从怀中掏出一个仔细包裹的捲轴,双手奉上,“这是我这些年来,设法探知的大景边军布防图,虽不够详尽,但或许对叔父有用。” 布防图?! 殷晁面色一变,连忙从殷简手中接过捲轴,迫不及待地展开。 只扫了几眼,殷晁眼中便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当初大景铁骑南下,势如破竹,夺了南越数座至关重要的城池,逼得南越王庭不得不退守一隅,憋屈度日。 若这份布防图是真的,日后夺回失地,甚至与大景周旋谈判,都將增添无数筹码。 殷晁压下心头激动,看向殷简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 “好小子!果然是个干大事的,有勇有谋!” 第230章 阿姐,等我回来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30章 阿姐,等我回来 殷晁亲热地拍了拍殷简的肩膀,“叔父记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一转眼就这么有出息了!” 他转头对殷唤道,“唤儿,以后可要好好跟你堂哥学学。” “……是,父亲。” 仿佛被別人家的孩子比下去了,殷唤嘴上应著,心中却极其不爽。 这劳什子堂哥贸然出现,又莫名其妙掏出这么一份大礼……真的可信吗? 殷晁却与殷简“叔侄”情深地敘起旧来,言语间满是唏嘘和讚赏,並约定后日一早,让他隨南越使团一同启程。 等到殷简告辞,殷唤忍不住道,“父亲,您当真相信这个殷简吗?” 本来殷唤就不出眾,头顶还有个哥哥,如果又多个堂兄,还不知道会被比到哪里去呢。 他心中自然不安。 殷晁此刻正仔细研究著那份布防图,“他的目的是回到南越,求我们庇护,没必要给我们假的。” “若敢耍什么花样,愚骗本王……”他眼中冷光一闪,“等回到南越,直接將人杀了便是。” 反正是他们的地盘,神不知鬼不觉。 正好送这个侄儿,下去跟他的好父亲团聚。 殷唤这才放下心来,拱手道,“父亲果然思虑周全。” …… 几日后,南越使团启程。 殷简的东西不多,简单一个行囊便收拾妥当。 他没有让寧骄和殷蝉来送行。寧骄可能会伤感,但阿嬋多半才懒得来送別什么的。 南越使团此番是来“告罪”的,带的人手不多。殷简骑著马,与殷唤並排跟在殷晁的马车旁边,隨队前行。 出城门的队伍排得不短,缓慢移动著。 前方城楼轮廓渐渐清晰,殷简却有些心不在焉。 殷唤看著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故意讥讽道,“堂兄莫不是在大景待久了,心已经偏了,根本不想回咱们南越吧?” 殷简没有搭理他,连个眼神都欠奉。 殷唤最见不得別人无视自己,尤其这个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里蹦躂出来,还颇得父亲看重的堂哥。 他视线落到殷简腰间悬掛的那个图案抽象的香囊上,嗤笑一声,“这么丑的香囊也好意思掛在身上?难不成这是堂兄心上人送的,这手艺当真是……別具一格,哈哈哈!” 殷简倏然抬眼。 那双漂亮眼眸寒光乍现,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冷冷地钉在殷唤脸上。 那瞬间,殷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呼吸都为之一窒。 如果阿嬋在这里,多半会好心地为这位不知死活的蠢钝王子提前点上一炷香。 竟敢挑衅疯子的逆鳞,那当真是已有取死之道。 不过殷简併未发作。 须臾之后,他神色恢復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扯了扯韁绳,调转马头去了马车的另一侧。 殷唤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髮毛,回过神后,却更加气急败坏。 横什么横!等回到南越,看你能横到几时! 他早晚找机会,把这狗东西弄死! 队伍终於缓缓驶出了城门。 当马蹄踏上城外的官道,殷简还是控制不住地回过头,望向那巍峨高耸的城楼。 他知道,那可能是妄想。 阿姐或许还在生他的气,或许还在床上睡懒觉,根本不想来送他。 然而,刚看过去,殷简的眼睛就猝然睁大,定在了城楼之上,“!” 即便隔得那样远,殷简也能清清楚楚地看清那熟悉的身形轮廓。 阿姐…… 寧姮难得没有赖床,一大清早便起来了。她抱著宓儿,在出城门必经的城楼上,等候著。 家人就是这样,哪怕知道阿简能力出眾,孤身在南越也吃不了亏,甚至可能是如鱼得水,但还是会担心。 担心他太过偏激,担心他犯险受伤,担心他那本就异於常人的心理状態,在权力与血腥的旋涡中变得更加扭曲。 “宓儿,看,是舅舅。” “啊……”小傢伙去的地方不多,对外面的世界相当新奇。 寧姮抬起小傢伙软乎乎的小手,朝著殷简的方向,轻轻地挥了挥。 “跟舅舅说拜拜。” 殷简看见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寧姮紧接著就低头,在宓儿耳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恶魔低语。 “如果舅舅敢不回来,以后咱们宓儿当了女帝,就把南越打下来,让他跪著回来认错,好不好?” 宓儿不知道阿娘在说什么,只是觉得有趣。 咧开没牙的小嘴,甜甜地笑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高耸的城楼,殷简才转身。 他伸手,將那个被殷唤嘲讽过的粗糙香囊取下来,珍而重之地贴近心口的位置,闭了闭眼。 阿姐,等我。 等我扫清障碍,掌控一切,以配得上你的姿態……回来。 …… 南越使团走了,凌云公主殷喜却留在了大景。 甚至还被暂时安置在宫中,一处清静的宫室居住。 消息传开,京中不少人对此议论纷纷,都在揣测,这位南越公主会不会成为陛下后宫的第一位娘娘? 毕竟南越专程献上的生子丸,总要试试功效的,是吧。 閒话从宫外传到宫里,传得绘声绘色。 就连秦宴亭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明里暗里、拐弯抹角地问寧姮,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陛下真成了陈世美? 外人或许不清楚,但他成天往睿亲王府跑,再是傻子也能看出他和姐姐之间的关係不寻常。 毕竟没有哪个皇帝,会大清早从表弟妹的房里出来。 但秦宴亭完全不在意,王爷哥哥是正宫,陛下是二房,那他就努努力,爭取变成三房唄。 只要今年过年有他的位置,三房就三房! 当然,试探著说这话的时候,秦宴亭那小狗尾巴摇得格外欢腾,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仿佛赫连鸑要是真的变了心,移情別恋,他的机会就更大了似的。 对於殷喜,寧姮也感觉有点脑壳疼。 第231章 年下不叫姐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31章 年下不叫姐 无他,因为这公主的画技,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 她自己说是“一般”。 但这一般的水准,画出来的人像……寧姮觉得,已经不能算是人像了。 简直就是兼具抽象与野兽的结合体,线条扭曲,五官错位。 当真是谁看谁沉默,谁看谁迷糊。 要是指望从这画上把人认出来,当真是有鬼了。 就在殷喜不服输地铺开第十张宣纸,打算再努力一把的时候,寧姮终於忍不住了,扶额嘆息道,“公主,听我一句劝,你还是直接口述特徵吧。我让人去请宫中最擅人像的画师来,按你的描述来画。” “画画这事儿,你真的,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殷喜:“……”她是不擅长,但说了会努力的嘛。 这不是正在努力中吗? …… 就在南越使团离开的第十天,有探子的密信,快马加鞭送回。 德福恭敬地將信呈到御前——睿亲王府的景行帝面前。 毕竟某个皇帝陛下三天两头就往表弟府里跑,都快成第二个养心殿了。 宓儿已经六个月大了,赫连鸑正在给她梳头髮,小傢伙的头髮浓密,可以扎很短的小辫子。 哪怕笨拙,亲爹依旧在努力中。 闻言头也不抬,“念。” 德福便展开密信,“信上说,南越王一行在接近南越王庭的时候,遭遇了不明身份的刺客伏击。激战中,南越王次子殷唤当场身亡……而南越王身负重伤,右眼中箭,已然失明……” 寧姮有些惊讶,但不多。 不愧是阿简,动作一向就是这么麻利。 那殷晁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南越王庭监国,如今小儿子就这么没了,自己也成了瞎子。 对阿简而言,相当於对手只剩下一个半。 阻力瞬间小了大半。 就是不知道殷晁那个留守王庭的大儿子,会不会也像殷唤那么好对付。 陆云珏也感慨,“简弟確有魄力。” 不仅有勇,更有谋。 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快就取得殷晁的信任,还抓住了如此精准的时机,一出手便折了殷晁一子,重创其本人。 更重要的是,这手“借刀杀人”的地点选得极妙。 如果是在大景境內,或者在南越使团归途的前半段出事,难免会让人怀疑到大景头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猜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现如今,是在南越王庭境內,便能將大景完全撇清在外,把“锅”甩给南越內部的权力斗爭或者余孽报復,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 赫连鸑听完,也轻哼了一声。 若殷简那疯子当初没被岳母捡回家,没遇到阿姮,而是任他在南越那浑鱼塘里,越吃越肥。 以他那狠辣隱忍的手段和心智,难保不会成为大景一个棘手的劲敌。 如今倒好,一个原本可能成为心腹大患的“狼崽子”,因为阿姮,硬生生成了个变態的……恋爱脑。 除了心思扭曲了点,其他方面只能用三个字形容——没出息。 哪怕被扇了几巴掌,还要反过来担心对方手有没有打疼。 …… 殷简离开的半个月后,寧姮收到了他托人送来的信。 吾爱寧姮,见信如晤。 殷唤已死,殷晁父子不足为惧。殷喜之事,我已知悉。 笔锋到这里稍有停滯,墨跡微凝,似乎有犹豫之处,还是接著写了下去。 前次说“不再回来”,其实……是骗你的。 我哪里捨得,不过私心作祟,欲博阿姐几分顾念罢了。 待诸事了却,当候卿一语。 若肯答“归”,便是许我此生。 无论后事如何,从动心那刻起, 至今时今日,简无悔矣。 长夜寂寂,想你,念你。 ——殷简。 纸短意长,薄薄一页纸,寧姮看了许久许久。 心情堪称复杂。 她还以为他会写点南越局势相关的,或者需要什么帮助,结果除了开头简略提了句“殷晁父子”,后面通篇都是些有的没的。 呵,就知道这小子不会甘心待在南越。 不过,看著抬头那“吾爱寧姮”四个字,寧姮只觉眉心直跳。 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喝中药? 不是千叮嚀万嘱咐,让这小子一定要把药方子带上的吗! 真是糟心…… 先前没发癲的时候倒还好,阿姐长,阿姐短,谨守著男女之別与姐弟名分,处处克制隱忍。 以至於那么多年,寧姮愣是没从他身上看出半分超越亲情的旖旎心思。 可如今呢?一朝“撕破脸皮”,简直就是破罐子破摔,装也不装了。 唉…… 哪怕心里沉甸甸地嘆气,寧姮还是找了个精致锦盒,將那封信放了进去,锁起来放著。 隨后,寧姮独自一人去了明月轩。 殷简离开这么久,她都没有踏足这里,也是刻意在迴避。 因为她心里隱隱有种预感,这处殷简口中的私密地盘,里面藏著的“惊喜”,或许会让她大吃一惊。 “吱呀——” 尘封的大门被推开,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处二进的宅子,比寧府要小些,但布局基本相似,简洁雅致。 寧姮先去了书房。 既然有珍视的东西,不在臥房,多半就藏在书房这类重要地方。 然而,书房里除了笔墨纸砚,几架书籍,一些未完成的画作和隨笔,並无什么特別之处。 连摆放著的几卷画轴她都打开看了,不过是些山水花鸟,或是未画完的人像草稿。 一切……相当正常。 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寧姮转身,去了殷简的臥房。 推开臥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著门的一张长条桌案。 桌案上竟然整整齐齐摆著许多大小不一的锦盒、木匣,数量可观,从桌面一直堆到旁边的矮几,还有好多张纸条。 【阿姮,我知你会来。】 【不知能否归家,此后年年,万望珍重自身,生辰礼奉上。】 年下不叫姐,这心思简直太野了。 寧姮没去拆那些礼物,提前准备算什么,当面送才更有诚意,以为用这些生辰礼就能打动她吗? 绕过桌案,往里走去,来到床榻前。 这是一张很普通的木床,掛著素色帐幔。奇怪的是,床上明明没人睡,锦被却铺得整整齐齐,中间还微微隆起一个弧度,仿佛下面盖著什么。 寧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待看清被子下面掩盖的东西,她瞳孔骤缩,心率飆升,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第232章 殷简就是个变態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32章 殷简就是个变態 寧姮自詡心理承受能力已经算是强大的了。 这些年见过风浪,斗过奸邪,生死边缘也走过几遭。 但此刻,她还是心臟狂跳,足足在原地僵立了半晌,才勉强缓过一口气来。 ——因为床上不是別的什么东西,赫然就是另一个“她”。 眼睛、眉毛、鼻子、嘴巴,甚至连微笑的弧度,跟她本人几乎一模一样。 就那么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安静地躺著,甚至还被精心描画了全妆,眉若远山,唇若涂朱,穠艷无比,看著就像是寧姮正安然沉睡在那里。 寧姮觉得自己像是吃了一锅没煮熟的毒菌子,脑子晕陶陶的,天旋地转。 不是……她应该还活著吧? 那面前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东西?! 寧姮足足缓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才坐到床边,小心翼翼伸手,轻轻碰了碰“假人”的脸颊。 手感微软,带著一种类似於上好皮革的质感,但没有人肌肤那种自然的温热和弹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指腹稍稍用力按压,便能感觉到里面是硬邦邦的,有明显的支撑物。 猜测里面应该是根木头,或者说像她的木雕,然后外面罩了一层不知用什么材料製成的,极其逼真的皮套。 大概类似於人/皮/面具的原理,覆盖了整个身体。 確认了这只是个死物,寧姮心头那股荒谬感非但没褪去半分,反而感觉更加毛骨悚然了。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这个酷似她的假人,放在自己臥房的床上,日夜相对?! 平日里独自在这明月轩的时候,该不会还对著这个“她”自言自语,互诉衷肠,甚至……干出些更不能描述的荒唐事吧。 太可怕,太惊悚了! 已经完全超出了寧姮所能理解的范畴。 正常人哪怕再爱,也不能干出这种事吧。 尤其是撩开假人身上齐整的外衫,露出里面那件绣著並蒂莲的肚兜之时—— 寧姮面色青红交加,脑子里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绷断了。 再有病!再发癲!再偏执!也干不出这种事吧?! 殷简,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 寧姮几乎是落荒而逃。 说实话,能把她嚇到这个程度的,这世上就没有几个。 殷简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太小看他了。 哪怕先前殷简如何激烈地剖白,说他爱她,甚至做出强吻那般越界的举动,寧姮內心深处,確实还怀著半信半疑的態度。 她总觉得,或许是因为他母亲去世得早,身边除了阿嬋这个妹妹,最亲近的女性就是阿娘和她。 他长期依赖她,將她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柱。 可能將这种深刻的依恋与占有,错误地混淆成了男女之爱。 然而看到这个假人后,寧姮心中最后那点“或许只是误会”、“或许可以纠正”的侥倖,彻底被打消了。 殷简,你真是好样的。 “阿姮?” 刚出明月轩的大门,寧姮就碰到了陆云珏和赫连鸑。 她身子猝然一僵,“你们怎么来了?” 陆云珏自然是来接她的,“出来也不打个招呼,阿嬋说你独自来这里了。” 见两人走过来,寧姮下意识拦了一下,“等等,別进去——” 陆云珏没打算进去,但见她神色有异,担忧问道,“怎么了,里面有什么嚇人的吗?” 赫连鸑也狐疑地盯著那紧闭的大门。 青天白日的,怎么这副模样,还能见鬼了不成? 那岂止是嚇人! 寧姮都怕怀瑾看到里面那东西,会嚇得当场撅过去,留下抹不去的心理阴影。 她定了定神,迅速將大门锁死,故作轻鬆地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阿简特意嘱咐过,这是他的私宅,里面的东西比较杂乱,只能我单独进去。” “你们也知道,他这精神吧……”寧姮指了指脑子。 “既不稳定,也不正常,领地意识极强,根本不喜欢外人隨意踏足。” 这个理由听起来倒也符合殷简那阴晴不定,孤僻偏执的性格。 陆云珏没有多问,只是温声道,“既然简弟有交代,我们便不进去了。” “上车吧,母亲叫人传话,让咱们过去用晚膳。” 赫连鸑却越想越觉得奇怪,只是这样? …… 到了晚上,赫连鸑换了身便衣,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明月轩。 他倒要看看,那疯子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能把寧姮嚇成那样。 赫连鸑目標明確,径直朝臥房走去。 同为男人,有什么紧要的,他都会放在自己最私密,最常待的地方。 那疯子多半也不例外。 进门自然也看到了书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生辰礼”,赫连鸑轻嗤,准备的倒是齐全。 再往里走,踏入臥房。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赫连鸑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那个人形轮廓的隆起。 人都没在,床上是什么玩意儿?还专门盖著? 跟寧姮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赫连鸑心头疑竇更甚,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一把掀开了被子—— 然后这位见惯沙场血腥、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僵在了原地,“……………………” 这瞬间,饶是赫连鸑,也觉得自己词穷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震怒、荒谬、噁心的复杂情绪,瞬间衝上头顶。 赫连鸑那幽深黑眸在黑暗中迸发出骇人的厉光,仿佛要穿透这虚假的皮囊,將製作它的人碎尸万段。 这个疯子!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疯子! 稍微动动脑子,都能知道他私下里制出这么个仿冒品,是存著何等齷齪不堪,褻瀆至极的念头。 如果现在殷简就站在赫连鸑面前,哪怕知道事后会让寧姮不开心,赫连鸑也绝对会控制不住,狠狠揍他一顿。 打断他几根骨头都是轻的! 赫连鸑黑著脸,將这个假人动作粗暴地扛到肩上,大步走到院子里。 他掏出火摺子,就打算將这玩意儿付之一炬,烧个乾净。 然而,就在火舌即將舔舐到假人衣角的那一刻,赫连鸑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火光映照下,那张与寧姮一般无二,还描画著精致妆容的脸庞,在跃动的光影中显得更加诡异,却也更加……栩栩如生。 这虽然是个假人,但毕竟是阿姮的模样,直接烧了,是不是……不太吉利? 万一沾染了什么晦气,或者对她本人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呢? 某皇帝陛下难得迷信了一回。 最后,赫连鸑阴沉著脸,將假人囫圇塞进麻袋里,扎紧袋口。 趁著夜色,悄无声息地扛进了宫里。 第233章 贯穿陆云珏胸口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33章 贯穿陆云珏胸口 “阿姐。” 是夜,寧姮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见到了本该在南越的殷简,竟然穿戴整齐,笑吟吟地坐在床边,昳丽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你醒了?” “阿简?” 白天才被他嚇到,晚上这人就莫名奇妙出现在她床头。 寧姮简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你怎么回来了?” 殷简轻笑著,伸手拂开她脸颊边的碎发,“当然是因为想阿姐了,我只身在南越,举目无亲,身边全是豺狼虎豹,又没有阿姐陪伴,实在是……孤寂难耐,想念得紧。” 寧姮冷笑,“呵,你还孤单,你连那种玩意儿都敢整出来,还敢说孤寂?” “殷简,你真觉得我不会揍你吗?” 她现在就想揍死他! “阿姐,原来……你都看过了。”殷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更加幽深。 那是被窥破秘密后的坦然,甚至还有一丝……诡异的满足。 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夜风吹过,房间內的烛火剧烈地摇晃起来,光线明明灭灭,將殷简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更添了几分鬼魅般的妖异。 “贗品再如何逼真,都只能是贗品,没有灵魂,没有温度。” 他缓缓开口,“阿姐,你是独一无二的,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殷简忽然倾身,凑得更近,“所以我专程回来,是想让阿姐你跟我一起去南越。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去南越?” 寧姮简直要被他这异想天开的念头气笑了。 她去个鬼的南越! 然而殷简已经伸手来拽她,寧姮蹙眉,狠狠甩开殷简的手,“你是不是忘了喝药,大晚上发什么疯!” “你姐夫和宓儿都在这里,我去南越干什么?” 寧姮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然而,身侧空空如也,被褥整齐,根本没有陆云珏的身影。 “……你姐夫呢,怀瑾?” “姐夫?”殷简眼底陡然爬满狰狞的血丝,在烛光下如同恶鬼,声音也变得尖利,“一个朝不保夕的病秧子,隨时可能咽气的废物,也值得你这么记掛!”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我现在就去弄死他!” 寧姮还没反应过来,殷简就已经夺门而出。 “你给我站住——殷简!你去哪儿?”寧姮厉声喝止。 可下一秒,房门被猛地推开,殷简又回来了。他手里拎著个人,全身上下都被染得血红。 正是陆云珏。 朝著寧姮的方向,他徒劳地伸出手,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阿姮……” 寧姮脑袋“嗡”一下炸了。 “殷简,你到底在干什么?!” 殷简却笑得肆意而疯狂,甚至带著一种解脱般的畅快,“我要他死!” “只要他死了,你的眼里,从此以后就只有我了……” 说罢,他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残忍地洞穿了陆云珏的胸口。 “!”寧姮猝然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乍然惊醒,脑子都还没完全归位,梦境中那血腥恐怖的画面依旧在眼前晃动。 室內,两盏烛火静静燃烧著,慢慢驱散了梦境带来的阴冷与恐惧。 原来……是梦啊…… 寧姮心有余悸,抬手捋了捋汗湿的头髮,指尖都微微颤抖。 “阿姮,怎么了?” 陆云珏也被她的动静惊醒了,慢慢坐起身,借著烛光看向她苍白的脸,“是做噩梦了吗?” 寧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隔著薄薄的寢衣,紧紧贴在了陆云珏温热的胸膛上。 掌心之下,是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砰。 是活生生的,没有冰冷的窟窿,也没有刺目的鲜血。 寧姮这才仿佛重回人间,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做了个噩梦。”声音微微带涩。 陆云珏心疼地帮她擦去额头的冷汗,然后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温水,试了试温度,才端回床边。 “没事的,梦都是反的……越可怕的梦,越不可能发生。” 他將水杯递到她唇边,柔声哄道,“先喝口水,压压惊。” 寧姮喝了半杯,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才安稳些。 “我梦到……”她靠回床头,冷汗依旧涔涔,“你被阿简杀了……就在我面前。” 梦里没有逻辑,她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脚,连阻拦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著殷简动手…… 陆云珏微微一愣,隨即恍然。 怪不得她刚才惊醒后,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心口。 他握住寧姮的手,包裹在掌心,“只是梦而已,不怕。况且,简弟他不会的。” “嗯?”寧姮抬眼看他,不解他为什么这么篤定。 以前没发觉殷简那扭曲的心思时,寧姮是百分百信任的。 觉得亲生弟弟也不过如此了,他们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庭,也相当温暖牢固。 但是现在,寧姮悲哀地发现,她根本就不懂他。 这小子已经一条道走到了黑。他发起疯来,那种不管不顾、骇人听闻的行径,著实让人措手不及。 陆云珏解释道,“因为,如果简弟真的想要我死,从前在我们都不知他心思之时,他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对我下手,但他都没有。” 既然在最不引人怀疑的时候都没有动手,现在就更不可能了。 遑论还是当著阿姮的面。 那样做,不仅得不到爱人的真心,反而会將自己彻底推入深渊,万劫不復。 再者,他这身子骨也就这样了,再怎么也活不到七老八十。 殷简再是心急,这点时间,应该还是等得起的。 同为男人,陆云珏能懂他。 陆云珏补充道,“还记得上回吗?我同简弟单独谈话,他虽然爱搭不理,但对我並无杀意,还是耐心听我说完了的。” “如今他只身去南越,除了保护你,也是避免一时衝动,做下错事。” 寧姮紧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 ……好像也是。 她竟也有被噩梦嚇成这样的时候,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如果那小子真敢对家里人下杀手,她绝对让他好好体会体会,来自姐姐的爱究竟是什么滋味! “怀瑾,”噩梦带来的心悸渐渐平復,另一种更迫切的需求却悄然升起。 “你身子还可以吗,我们……来一次?” 陆云珏微讶,“现在?” 寧姮点头。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压压惊,分散下注意力。 亲密接触就是最好的良药。 今晚表哥有事早早回宫去了,此刻只有他们两人,是难得的二人空间。 陆云珏微微一笑,低下头,在她唇瓣落下轻柔一吻,声音温柔微哑。 “我可以。” 第234章 偷梁换柱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34章 偷梁换柱 吃饱又睡足,第二日,寧姮神清气爽。 噩梦带来的那点残余心悸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肯定是昨天被明月轩那假人刺激到了,晚上才会做那么离谱的梦。 阿简再变態,在她面前,还是不至於彻底失去理智的。 於此同时,宫中画师经过数日的反覆修改和与殷喜的细致沟通,终於根据她的描述,將那个曾与殷璋密谋的神秘人绘製了出来。 画卷缓缓展开。 几人围拢过去,待看清画上人的相貌特徵,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 画上的人竟然是崔文宥! 或者说,酷似崔文宥,毕竟画师是根据殷喜口述的特徵综合描绘的,未必能百分百还原真人。 但这五官组合,任谁乍一看都是他。 殷喜说那人面若好女,崔文宥便相当符合,毕竟是曾经的新科探花,容色差不了。 “也就是说,崔文宥根本不是崔詡的儿子,而是你的……弟弟?” 寧姮看向赫连鸑,心中豁然开朗,许多之前模糊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他恐怕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处心积虑和殷璋勾结,当初行宫里的刺客、灵山上致她坠崖的黑衣人,以及在京中散布宓儿身世流言的……都是他安排的。 “可崔文宥不是死了吗?”寧姮提出了最大的疑点。 自那次她坠崖失踪,薛鸿远夫妇被囚,崔熙月和他不是都被处以极刑。 如今尾七都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他怎么可能还活著出来闹事? 不可能真是鬼魂作祟吧。 陆云珏沉吟片刻,“有没有可能,崔文宥根本没死?” 赫连鸑黑眸沉如水,与陆云珏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偷梁换柱。” 寧姮也醍醐灌顶,猛地想起,“当时我去牢里见崔熙月最后一面,经过关押崔文宥的牢房……” 她努力回忆著当时的细节,“那时他头低垂著,头髮散乱,满脸都是血污,看不清本来面目。” 最关键的是,身形似乎比原本的崔文宥要消瘦、佝僂许多。 寧姮当时以为他是受刑后,被折磨得脱了像才变成那样。 现在想来,那恐怕根本不是崔文宥本人。 而是找了个身形相似的替罪羊,他自己早就金蝉脱壳,溜之大吉了! 想通这一点,寧姮又觉得有些讽刺,“那他怎么不顺便找个替身把崔熙月也给替换了?” 就换自己出去,不太厚道吧。 赫连鸑冷笑,“亡命之徒,所有东西於他,都不过是可利用的工具。”况且也不是真正的亲人。 他转身便要下令,“朕这就让人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等等。”寧姮却叫住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 赫连鸑停下脚步,看向她,“怎么?” “我在想,”寧姮指著画像,语气惊疑,“这崔文宥的脸……是他本来面目吗?” 会不会也是戴了人/皮/面具的? 这种人,恐怕面具早就焊在脸上,轻易不用本来面目示人。 陆云珏神色凝重,“並非不可能……” 那线索不就断了。 如果崔文宥那张脸也是假的,那派出再多的人,又从何查起? 这就跟赫连鸑当初在若县找寧姮差不多。若县说大不大,但要从十数万人口里精准排查那么一个人,连长相、年龄都模糊,无异於大海捞针,极其困难。 反观薛婉,她怀疑寧姮非寡妇之时,已经知道寧姮的身份住址,如此便可有针对性地查探。 哪怕是个丫鬟,效率都比暗卫盲目搜索要高得多。 “假的也无妨,朕篤定,他没有离开过盛京。” 赫连鸑道,“甚至,就在我们周围。” 这就让人有点毛骨悚然了。 一个身份神秘、处心积虑的危险分子,就藏在他们身边,就好比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隨时可能暴起伤人。 而他戴著人皮面具,改换了容貌身份。 男的,女的,老人,甚至是他们日常接触过的某个不起眼的下人、商贩……都有可能。 一想到这点,就让人不寒而慄。 寧姮问赫连鸑,“你打算怎么做?”如果他一直不露面,他们总不能一直被动防备。 赫连鸑道,“这回不成,他必定不死心,还会有下一回。” 今年的万寿宴,以及宓儿认祖归宗后的册封宴,就是下手的绝佳机会。 “朕打算……”帝王眼中闪过冷厉的暗光,“来个请君入瓮,瓮中捉鱉。” 他不就山,就让山主动来找他。 布下天罗地网,静待毒蛇出洞。 …… 赫连鸑的生辰是六月二十八,离现在已经不足两个月。 今年为了“捉王八”,几人懒得再大费周章去行宫折腾,就在京中办便是,也更方便布局。 初步商议后,心里有了个大概的章程,气氛也轻鬆了些。 赫连鸑留下用膳。 宓儿如今也好几个月大了,可以慢慢断奶,尝试吃些细腻的米糊、果泥之类。 赫连鸑將小傢伙抱在自己腿上,拿起小银勺,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亲自餵。 动作虽不及陆云珏熟练,却也细致。 时不时还用软帕轻轻擦拭小傢伙嘴角溢出的糊糊。 “宓儿真乖,多吃点,吃饱饱才能长得快……来,张嘴。” 寧姮就看不了他那副“没出息”的慈父模样,不是说的不喜欢小孩儿吗。 赫连鸑以前的確是最討厌孩子的人,爱哭的他嫌烦,性格安静不爱哭的他嫌木訥,总之就是遇到小孩儿寧愿绕道走。 可轮到自己亲生的,那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朕又命司衣局给宓儿做了几身新衣裳,等会儿试试看合不合身。”餵完饭,赫连鸑依旧兴致勃勃。 陆云珏无奈,“表哥,还是算了吧……那些衣服,实在不適合宓儿现在穿。” 上面不是绣著缩小版的五爪金龙,就是用了明黄色料子,纹饰更是逾制,哪里是个亲王“养女”能穿出去的? 就差把“皇太女”三个字直接刻在脑门上了。 早立为皇太女,就是早早成为眾矢之的,哪怕只是先册公主,作为景行帝嫡长女,也够瞩目的了。 赫连鸑却不以为意,“现在不能穿,以后便能了。” 寧姮插了一句,“不用等以后,再过两个月都穿不下了。” 赫连鸑:“……” 他光顾著散发父爱,想给女儿最好的,完全没考虑到小孩子见风就长,几个月一个样的现实问题。 就在几人说话时,赫连清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皇兄,我要萧畴当我的駙马,你赐婚吧!” 第235章 要萧畴当駙马 挺孕肚面圣,龙椅上绝嗣暴君慌了 作者:佚名 第235章 要萧畴当駙马 “咳咳……”寧姮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闻言直接被呛到。 她说什么,赐婚? 赫连鸑又皱眉看向这个不省心的,“你又闹什么?” “我没闹。”赫连清瑶一屁股坐下,“皇兄,这次我很认真,非常非常认真!你和母后不一直希望我找个好归宿吗,我觉得萧畴就挺好的。” “喏,这是我让钦天监算好的日子,七月十日就行。” 寧姮忍俊不禁,“小九,你这进度会不会太快了点?” 自沐春宴到现在,他们挑明心意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半月。 最近她是忙了点,要操心阿简,要琢磨著搞权斗,没太关注这两人的感情状况。 但这关係进展得未免也太神速了吧,竟然连日子都算好了。 “等等,”寧姮突然想到什么,蹙起眉头,“你们不会已经……”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很明显。 赫连鸑和陆云珏闻言,立刻將目光投向赫连清瑶,都变得严肃起来。 “小九,婚前便……实属失礼。”陆云珏道,“若成国公举止孟浪,实在不是个可託付之人。” 赫连清瑶被他们看得脸色瞬间爆红,又羞又急,跺脚道,“哎呀表哥,你说什么呢!皇兄,表嫂,你们又想哪儿去了?!” “我们清清白白的!根本就没有,就……就拉了拉手,仅此而已!” 这还差不多。 几个过来人的表情才缓和过来。 纵然萧畴是个出眾的,但若是在婚前便敢逾矩,欺负他那没心机、性子直的蠢妹妹,赫连鸑怕还是会打断他的腿。 “那你干嘛这么急吼吼地就要赐婚?” 寧姮不解地问道,“如今都四月末了,七月十日近在眼前,前面还有你皇兄的寿辰,礼部都来不及操持吧。” 她当初嫁给怀瑾是为冲喜,情况特殊,礼部都忙得人仰马翻,生怕睿亲王等不到吉日就咽了气。 而公主娶駙马是大事,岂能像寻常百姓家一样仓促了事? 况且萧畴是国公,位高权重,准备个一年半载的都很正常。 赫连清瑶却道,“等不了那么久了,再耽搁下去,小丑得被人欺负死!” 赫连鸑表情变得极其怪异,“……有人欺负他?你確定没弄错对象?” 陆云珏也觉得是天方夜谭。 成国公萧畴,战场上杀人如麻,朝堂上沉稳持重,手握实权,深得帝心,谁人敢欺负他? 怕不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掛得太稳当了? “那当然,我亲眼所见。”赫连清瑶恨恨道,“別人是不敢欺负他,可他那个坏爹敢啊!” 事情还要从沐春宴后,萧畴向她表白那天说起。 赫连清瑶是个乾脆性子,她自觉对萧畴並不討厌,比起那些她完全看不上的“歪瓜裂枣”,小丑简直顺眼得多。 再加上母后那边不可能真的同意她终身不嫁,与其日后被硬塞个不喜欢的,不如自己先挑一个。 於是,她便跟萧畴约定好了,先处著试试看。 三日见一次面,接触接触,了解一下彼此的性格、习惯。 如果觉得不合適,便趁早分开,谁也不耽误谁。 萧畴自然是求之不得,郑重应下。 从那之后,这位沉默寡言,平日除了军务几乎不娱乐的国公爷,便开始笨拙,却极其认真地履行“追求”之责。 见面时,会提前安排好行程,带她去想去的地方,吃民间好吃的小食。 不见面的日子,也会变著花样儿派人送些小玩意儿到公主府…… 东西未必贵重,胜在新奇用心。 赫连清瑶虽然不缺,但收到这些带著对方笨拙心意的小东西,心里却也还是觉得挺受用的。 接触多了,赫连清瑶也渐渐知道了萧畴的家庭情况。 知道了他从小便是在父母的冷漠与忽视中长大,他几乎是凭著一己之力,跟著她皇兄摸爬滚打,挣下军功,才换来如今的地位。 赫连清瑶由衷觉得,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没长歪成一个阴险狠毒或者懦弱无能的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如今,萧畴的父母分院而居,各自玩各自的。 萧畴曾对她坦言,“臣家中便是如此,殿下若觉得不堪,或是介意,臣……绝不敢再纠缠。” 当时赫连清瑶便觉得他过得实在不容易,也明白了他为何总是显得沉默寡言,说不来情话。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著? 心疼男人,便是女人沦陷的开始。 哪怕两人年龄差了十多岁,赫连清瑶竟诡异地……有种想关怀他,甚至保护他的衝动。 当然,那时还只是处在“曖昧之上,夫妻未满”的阶段。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几天前 萧畴托人捎信到公主府,说偶然见南边商队路过,买了对极稀罕的幼崽,名“食铁兽”,圆滚滚的,黑白相间,不知道公主感不感兴趣? 若得空,邀她过府一敘,一同观赏。 赫连清瑶对这种毛茸茸、圆滚滚的可爱萌物最是没抵抗力,当即欣然前往。 然而却在到达成国公府的时候,听到萧畴和他父亲的爭吵声。 不知出於何种心思,赫连清瑶没让人通传,反而悄悄躲到了廊柱后头,竖起耳朵偷听了两句。 “儿子没听清楚,父亲,您再说一遍!” 那压抑的声音,光是听著,就让赫连清瑶觉得萧畴的脸肯定已经铁青了。 对面的萧任负手而立,语气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刻薄与偏心,“为父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同朝阳长公主年岁相差甚大,你性子又沉闷无趣,不知变通,你们二人绝非良配。” “况且,你母亲当年亏欠萱娘良多,这也是你们母子欠阿耀的。理应由你补偿,將这门好亲事让给他!” 萧畴的拳头瞬间握紧,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我还愿意唤您一声父亲,是念在最后那点血脉情分。” “但成国公府已不欢迎您,也轮不到您来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他扬声喝道,“管家,送客!” 老管家早已候在门外,“老太爷,您请出去吧,莫要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为难……” “哥,你这是做什么?您怎能赶爹出去,这是大不孝!” 萧任旁边有个穿著锦袍,油头粉面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上下。 他阴阳怪气地开口,“要是没有爹,哪儿来的你?你如今当了国公,倒是逍遥快活了,连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 “况且爹又没说错。你年纪那么大,性子又古板,哪里比得上我风趣体贴,知情识趣?” “哥,你还是听爹的,找个机会告诉公主,你根本不是真心喜欢她,只是逢场作戏罢了。不如让我去追求公主,以我的本事,定能让公主倾心。这样,对咱们萧家都好,父亲脸上也有光,岂不是两全其美?” 赫连清瑶本来只是听閒话,却没想到还有她的事儿。 听到那俩父子大言不惭的谋划,眉毛顿时竖到天上去了。 “狗东西!你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她直接从廊柱后面冲了出来。 第236章 把自己给搭进去 萧畴微怔,“……殿下?” 萧任和萧耀也完全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朝阳长公主竟然就在这里。 还把他们刚才那番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赫连清瑶怒火中烧,一把將萧畴拉到身后护著,然后指向萧耀的鼻子。 “你刚才说的什么,有本事给本公主一字一句地再说一遍!” “还有你!老匹夫,你真敢想啊,也不看看你和你儿子什么德行,长得个眼歪鼻斜,五官失调,家里没有铜镜,就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吧!” 赫连清瑶实在是被噁心坏了,“还想追求本公主,癩蛤蟆吃天鹅肉,我呸!” “本公主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也看不上这种腌臢玩意儿!” 赫连清瑶那一张嘴,骂起人来又毒又快,跟连珠炮似的。 而萧任被这么指著鼻子骂一通,脸彻底黑了,气得鬍子都在抖,“公主殿下,臣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您贵为公主,金枝玉叶,说话岂能如此粗鄙?哪怕您再看不上犬子,也不该对臣如此……如此咒骂羞辱!” “骂了又如何?!” 赫连清瑶气势更盛,“你一介小小县令,芝麻绿豆大的官儿,也敢在本公主面前叫囂?” 见这父子俩脸色青白交加,赫连清瑶抱臂。 “怎么,不服气?好啊,给你个机会,现在同本公主进宫,当著母后和皇兄的面,把你们刚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再清清楚楚地说一遍,看看是谁给你们的狗胆,竟然算计本公主的婚事!” 萧任虽是当年的新科状元,但他与原配岳丈家闹得极僵,又因为表妹离世,酗酒误事,屡屡惹得上峰和同僚不满。 后来在吏部的“考满”中,得了个不称职的下等评语,被贬出京。 这些年在外地兜兜转转,靠著微末政绩和早年的功名,才勉强混了个七品县令。 哪里敢去御前对质? 萧耀以前听说过朝阳长公主的“凶悍”之名,如今亲眼所见,又听她扬言要进宫,早就嚇得两腿发软。 他悄悄扯了扯萧任的衣袖,小声道,“父亲,咱们先走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不与女子斗……” “嘿,你这狗东西还敢说。” 赫连清瑶耳朵尖,听到这话更是火冒三丈,“给我站住!” 然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一个箭步衝上去,抡圆了胳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萧耀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上。 直接把他扇得眼冒金星,踉蹌著后退了好几步。 赫连清瑶还不解气,紧跟著又是一脚,狠狠踹在萧耀的小腿肚上,將他踹得“哎呦”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敢在本公主面前耍心眼,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她转头,对管家和周围大气不敢出的僕役喝道,“还愣著干什么,把这两个不要脸的腌臢东西给本公主扫地出门!” 管家如梦初醒,连忙招呼几个健壮的家丁。 连拉带拽,几乎是拖著瘫软的萧耀的萧任,將他们“请”出了成国公府的大门。 看著那对父子狼狈不堪地被赶走,赫连清瑶才勉强觉得心头那口恶气顺了些。 敢在她面前放肆,当真是活腻歪了。 以后她见一次打一次! …… 人走后,萧畴忙道,“公主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那食铁兽在后院,劳殿下移步……” 见到他这副受气包的样子,赫连清瑶心头那点没散乾净的火气“噌”地往上冒,“你是木头啊,任人欺负到脸上都不懂得反抗?笨死了!” 萧畴当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只是对方终究是他的生父,碍於孝道纲常,有些话、有些事,他確实不好做得太绝。 但看著赫连清瑶为他气鼓鼓的样子,心头那点阴霾竟奇异地消散了许多,甚至生出一丝罕见的雀跃。 “公主……是在担心臣吗?” 赫连清瑶脸颊更红了些,却还是梗著脖子,嘴硬道,“怎么,本公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行啊?” “当然可以。”萧畴眼中漾开真实的暖意,“臣……荣幸之至,有劳公主仗义执言,为臣解围。” 见他识时务,赫连清瑶“哼”了一声,心头勉强满意。 想起刚才听到的话,她问,“方才那老匹夫说你欠他儿子?你欠他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 她记得萧畴跟她提过,他爹那个心爱的表妹和她腹中胎儿,不是遇到意外,早就死了吗? 就算人还活著,也是他哥,怎么冒出来个弟弟? 萧畴的神色微暗。 原来,当年萧任那表妹回乡途中遭遇山体滑坡,车辆坠毁,搜寻无果。 所有人都以为母子俱亡,萧任甚至因此消沉了好一阵。 可实际上那表妹命大,並未当场身亡,而是被路过的善良农家所救,孩子却没能保住。 萧任得知后,偷偷將表妹安置在外地,金屋藏娇。 他后来外放当县令,便直接將表妹以“县令夫人”的身份带在身边,两人过起了没羞没臊的快活日子,全然忘了京中还有位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家宅的嫡妻。 第一个孩子没了,后来表妹又为萧任生下一个儿子,便是萧耀。 只可惜,她的身子在之前的灾难和流產中受损,生產时又遇险,最终难產离世。 萧任悲痛欲绝,便將所有的爱和愧疚都转移到了萧耀身上。 同时,他也將爱人的离世迁怒到了杜若和萧畴身上,认为若不是当年杜家势大,杜若之父的逼迫,他早就將表妹接进府中好生照顾,哪里会在產子时丟了性命。 都是杜若母子亏欠了他们,这辈子都要弥补萧耀,婚事也得让出去。 赫连清瑶听完,只觉得一股怒火直衝脑门。 什么狗屁父亲,不仅人蠢,心眼也坏透了,顛倒黑白,是非不分! 连名字都取得如此偏心——萧畴,萧耀。 这狗屁萧任人如其名,果然是个“小人”。 赫连清瑶越想越气,越想越替萧畴不值。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等著!”她一拍桌子,“我非得好好给你找补回来不可!” 於是,这位说风就是雨的长公主殿下,当即便直奔钦天监,要算最近的黄道吉日。 钦天监的官员哪敢怠慢,连忙呈上適宜婚嫁的吉日。 最近的,便是七月十日。 寧姮属实听傻了,没搞懂这个逻辑,“……所以,你为了帮萧畴出气,打算把自己给搭进去?” 第237章 秦宴亭为情所伤 明明知道他家里有个烂摊子,父亲偏心眼偏到胳肢窝,还有个心思不正的庶弟,还主动往火坑里跳。 这孩子没毛病吧? 赫连清瑶眨眨眼,“当然不是啊,我肯定是喜欢小丑,才决定跟他成婚的,出气只是顺便的嘛。” “再说我一个人住在公主府多无聊啊,表哥又不肯把宓儿给我玩,我只能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她眼里闪烁著奇异又兴奋的光芒,“难道表嫂你不觉得他家那些人很欠收拾吗?” 欠收拾是肯定的。 寧姮道,“所以?” “等小丑成了駙马,那家人必定傻眼,都说长嫂如母,到时候,桀桀桀……”赫连清瑶发出反派的邪恶笑声。 她保管让他们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寧姮:“……” 作为长辈,看她把婚姻大事说得如此儿戏,本应该说她几句。 但是看著赫连清瑶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兴奋劲儿,寧姮竟诡异地觉得……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反正以小九的身份和性子,万万吃不了亏,萧畴也不敢对他不好。 若实在是婚后人就变了,大可以直接休了。 就跟她那大长公主婆母一样,自己再养几个男宠便是,一样逍遥快活。 至於那对糟心父子……收拾起来肯定爽。 “最关键的是,”赫连清瑶补充道,“我和小丑成了婚,他便入了皇家,是自己人了。日后肯定更加卖力办事,也不用担心他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拉拢,或者出现逆反之心。” 这话一出,三人都“齐刷刷”转头看向她,像是不认识眼前的人似的。 “干嘛这么看我?” 赫连清瑶嗑了颗瓜子,“我虽然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也没有那么不諳世事吧。” 宓儿险些出事,赫连清瑶同样胆战心惊,后怕不已。 她知道自己脑子不转弯,玩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也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 但萧畴不同。 他是景行帝一手提拔、倚重的爱臣,执掌神武营,跟著皇兄出生入死,是名副其实的“左膀右臂”。 可人心隔肚皮,权力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皇兄又没有儿子,谁知道萧畴日后会不会脑子一抽,也想自己去皇位上坐一坐? 赫连清瑶是未雨绸繆。 她要用婚姻,將萧畴的利益和皇家彻底捆绑在一起。 让他不仅是臣子,更是皇家的女婿,是宓儿未来的姑父。 让他明白,他的荣耀、权力,甚至身家性命,都与皇兄,与宓儿的未来息息相关。 要是日后萧畴真敢有半点不臣之心,她肯定第一个弄死他……皇位只能是皇兄的,日后是宓儿的,其余谁也別想打主意。 老实说,三人都被赫连清瑶震惊到了。 原以为她这是被男色所迷,恋爱脑上身了,却不想也是个狠人啊。 赫连鸑皱了皱眉,“小九,朕的嫡亲妹妹就你一个,不需要你用婚姻去牺牲,去替朕笼络人心。” 他虽然嘴上总是嫌弃这个不省心的妹妹,嫌她闹腾。 但心底里,却也不是不疼她。 若是萧畴生了异心,不堪重用,他自会处置。 赫连清瑶却摆摆手,“皇兄,我都知道,你別搞得这么沉重嘛,好像我奉献多大似的……你和母后不是总念叨,成国公如何如何,我跟他在一起,又不吃亏。” 这一切当然是建立在萧畴有几分姿色的前提下。 要他长得跟癩蛤蟆似的,赫连清瑶就是再有奉献精神,闭著眼睛恐怕也亲不下去…… 寧姮伸手摸了摸赫连清瑶的脑袋,语气带著欣慰。 “小九,今日这一番话,实在是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赫连清瑶被夸得尾巴都翘起来了,得意道,“哪里哪里,人都是会进步的嘛!” 陆云珏温声道,“但七月十日也实在仓促了些,长公主大婚,哪能如此匆忙简陋?总该好好筹备一番才是。” 赫连清瑶对此无所谓,时间紧是紧了点,但还有两个月,总还是能操办出来的。 赫连鸑也隨她心意。 於是,在两兄妹都“乐观其成”的情况下,赐婚的旨意很快便下了。 可怜的礼部尚书看著那紧巴巴的婚期,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厥过去。 他的天娘哎,又是万寿宴,又是长公主成婚,礼部就这么些人,杀了他算了…… 虽然心底爱好哀嚎,却也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 对於赫连清瑶和萧畴的婚事,京中各方反应不一。 有乐见其成的,有暗自揣测的,但最有意见的,竟然是秦宴亭。 他整个人都快要酸成了一颗陈年老柠檬,还是泡在醋缸里那种。 凭什么啊?! 那成国公年纪那么大,又不会说话,更比不得他青春貌美,怎么能那么快就抱得美人归? 而他的感情路怎么就如此曲折坎坷,看不到尽头…… 他脸也刷了,礼也送了,连王爷哥哥都默许了他的存在,可姐姐还是不把他汹涌的爱意当回事……愁啊愁。 “月亮啊月亮,你说,我还能做些什么呢?”秦宴亭托著腮,唉声嘆气中。 川子也跟著嘆了口气:又来了。 他家公子这每个月都要发作的“为情所伤式”忧鬱,简直比女子的癸水来得还要准时。 不过好在,那几天过去,公子又会恢復成那个活力四射的样子。 为了排解忧愁,秦宴亭甚至还专门跑了趟成国公府,从萧畴那里要了只食铁兽幼崽过来。 他十分理直气壮,要不是他在沐春宴给这国公当助攻,让他有机会英雄救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逞”呢。 他秦宴亭就是他们的大媒人,要点谢礼而已,过分吗? 萧畴大约是喜事將近,心情好,也真的答应了。 於是,秦宴亭便揣著那只沉甸甸、毛茸茸的崽子,又屁顛屁顛地跑去了睿亲王府。 第238章 直男帝王VS绿茶 这食铁兽崽子果然威力巨大,宓儿喜欢得不得了,看见就“啊啊”地伸手要。 但问题是,这小兽虽然还是幼崽,可也有半岁大了。 体型不小,圆滚滚、肉墩墩的,不像小兔子可以隨便抱在怀里玩。 最终只能是由奶嬤嬤抱著,看那憨態可掬的萌兽抱著竹笋,“咔嚓咔嚓”啃得欢实。 寧姮从青囊班授课回来,看到院子里的热闹,嘆气,“宴亭,你送宓儿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你自己总共都没多少银子,省著点花吧。” 镇国公可算不上什么慈父,再这样豪奢下去,恐怕屁股又得肿一轮。 “姐姐,这个没花银子。”秦宴亭道,“是我去找萧哥要的,他有两只呢,分我一只正好。” 这才几天功夫,秦宴亭已经自来熟地跟萧畴称兄道弟,叫上“萧哥”了。 寧姮又是一阵无奈。 那之前那些源源不断的新奇吃食、精巧玩意儿,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望著少年那双亮晶晶的纯粹眼眸,寧姮心里那点无奈又化作了复杂的感慨。 她原先以为,秦宴亭对她的喜欢,不过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迷恋,或者是对她“姐姐”身份的一种依赖和亲近,持续不了多久。 新鲜劲儿过了,或者遇到更鲜活有趣的姑娘,自然就转移了。 但谁知道,这么久过去了,这份看似见色起意的感情,非但没有消退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 他甚至爱屋及乌,年纪轻轻就把自己熬成了个尽心尽力的“后爹”。 对宓儿那叫一个上心,比她这个亲娘有时都想得周到。 魅力太大也是种错啊……寧姮莫名又嘆了口气。 真是个甜蜜又令人头疼的烦恼。 “姐姐。”秦宴亭不知何时凑近了些,带著点扭扭捏捏的羞涩,“其实,我的生辰也快到了……” 寧姮觉得有些好笑,“你想要什么生辰礼?” 这小子,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在这儿等著呢。 秦宴亭被她这么直接一问,反而卡壳了。 他其实还没想好具体要什么,如果直接开口说要当“三房”,姐姐肯定不会同意,说不定还会被王爷哥哥和陛下直接踹出去,以后连进府都难。 可別的礼物……他似乎又不缺什么。 秦宴亭眼珠转了转,“我能不能先攒著,等想好了,再告诉姐姐,行不行?” 这相当於一个未来愿望的承诺,可比一件具体的礼物值钱多了。 寧姮点点头,爽快应道,“可以,那就先攒著吧。” …… 陆云珏是真的已经半习惯秦宴亭的存在了。 少年虽然心思直白,但好在没什么坏心眼,对寧姮和宓儿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有时候看他围著寧姮打转,陆云珏甚至觉得……家里多了这么个活泼的存在,似乎也挺热闹逗趣的。 没那么难以接受。 但赫连鸑显然不这么想。 看著又双叒叕蹭饭的某人,某皇帝陛下整张脸都垮著,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镇国公府是不给你饭吃吗?” 赫连鸑冷冷开口,“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你是把睿亲王府当你家后厨了?” 秦宴亭夹菜的手顿了顿,隨即很可怜地缩了回去,“陛下哥哥,我吃的不多的……要是陛下哥哥不喜欢我在桌子上,我去旁边就是了……” 又来了这绿茶精,不茶里茶气的能死吗! 但秦宴亭说完,便夹了两根当配菜的蔫吧菜叶子,端著小碗,可怜巴巴地蹲到角落里去了。 活像个被主人家苛待,只能躲在角落里吃饭的可怜小狗。 赫连鸑:“……” 这小子,搞这死副样子做给谁看呢?好像自己欺负他似的。 陆云珏有些无奈,起身,將秦宴亭搀扶起来,“来者是客,哪里蹲著吃饭的道理,先起来。” 寧姮也道,“好了临渊,只是吃顿饭而已,不至於。” 她真不明白,赫连鸑为什么每次看到秦宴亭都这么大反应,人家又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赫连鸑简直要被她的迟钝给气死,“你看不出来他是在故意装可怜吗?” 那演技,浮夸得都快上天了! 寧姮看了看秦宴亭,少年低著头,肩膀微微缩著,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著碗里的米饭,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我很委屈但我很坚强”的气息…… 看著,確实挺可怜的。 “有吗?” 赫连鸑是真被气笑了,他原以为只有那些被美色迷了眼的蠢货才看不清某些绿茶的真面目。 却没想到,自己家里就坐著个“睁眼瞎”! 这时,秦宴亭十分懂事地开口,眼圈微红,“姐姐,你別怪陛下哥哥……肯定是我不好,总是过来打扰……下回我来看过宓儿,给她送完东西后就走,不会在这儿碍眼的……” 听听这话,送了东西,连口饭都不给吃,就要被赶走。 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阿嬋边吃饭边感慨,要是阿姐把这小子收了,以后家里绝对不缺茶喝。 寧姮將秦宴亭拉回饭桌旁,亲自给他夹了一筷子。 “別管他,可能是奏摺批多了,没消化好,你吃你的。” 秦宴亭十分关切地看向赫连鸑,“那陛下哥哥要注意身体啊,上了年纪的人,消化功能是会退化的,不行的话就让太医瞧瞧吧。” 陆云珏扶了扶额,觉得表哥实在不是他的对手。 毕竟景行帝再如何都做不出这等绿茶做派。 至於赫连鸑,已经完全被气饱了。 …… 晚间,陆云珏先去沐浴,赫连鸑则独自生闷气。 如今他们三个对於睡一张床这件事,已经形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和平衡。 寧姮亲自端了些吃的进来,她自然留意到他晚饭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吃点?” 赫连鸑不搭理。 “还在气?”她侧头看赫连鸑,明知故问。 赫连鸑傲娇地別过脸,语气硬邦邦的,“没有。朕是摺子批多了,消化不良。” 这么幼稚,谁会相信这是那个坐在龙椅上,隨手便能灭人九族的帝王? 寧姮好笑又无语。 “消化不良怕什么?”她忽然凑近,“寧大夫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擅长……疏通鬱结,顺气安神。” 说著,不等赫连鸑反应,她便伸手扳过他的脸,精准地吻住了那紧抿的的薄唇。 赫连鸑微怔,心头那股混杂著醋意和不爽的憋闷火气,像是被及时甘霖瞬间浇熄了大半。 片刻后,寧姮微微气喘地退开一点,手指抚过他湿润的唇角。 “如何,我这方子可有见效?” 赫连鸑的眸色早已转深,里面翻涌著情慾的暗流。 他从憋闷的“受气包”状態,无缝切换到了另一种蓄势待发的进攻状態。 赫连鸑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沙哑,“寧大夫自己看呢?” 寧姮垂眸瞟了一眼,忍著笑,一本正经地点评,“唔,看来火气是下去了,但……又有了新的病症,恐怕还需要再深入诊治一番才行。” 就在两人再度气息交缠的当口—— 静房的门吱呀打开,陆云珏沐浴完出来了。 第239章 留宿养心殿 陆云珏穿著素色寢衣,头髮半干地披散在肩头,身上还有淡淡的皂角清香。 看到两人衣衫微乱的亲密模样,他仅仅是脚步一顿,隨即便恢復如常。 仿佛看到的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象。 或者说这种情况在他们三人中出现的次数太多,已经免疫了。 赫连鸑非但没有鬆开寧姮,反而故意將她往怀里又带了带,“怀瑾,我这样亲阿姮,你……不生气吧?” 陆云珏:“……” 他走到床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温和平静,却一针见血。 “表哥,你不適合当绿茶,真的。” 跟秦宴亭那种浑然天成的比起来,景行帝这种刻意为之的“茶艺”,称得上是拙劣演绎。 赫连鸑被噎得一窒,俊脸有点绷不住,“……” “噗!哈哈哈——”寧姮再也忍不住,转身趴在陆云珏肩头,笑得花枝乱颤。 待笑够了,她將两个风格迥异的美人拖上床,一左一右地安置好,自己则舒舒服服地躺在中间。 左手摸摸陆云珏,右手捏捏赫连鸑,心里头那叫一个满足。 像她这样的女人,就应该吃得这么好。 …… 五月一晃而过,转眼到了六月中旬,天气便比较燥热了。 京里比不得行宫依山傍水凉爽,但睿亲王府和皇宫各处主殿屋里都用上了冰鉴,丝丝凉意驱散了暑气。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加上今年没揣著崽,身子轻便,寧姮倒也没觉得多难忍受。 六月二十八日,景行帝万寿宴。 今年是赫连鸑二十六岁生辰,规格排场与去年相差无几。 京中够品级的权贵、宗室、誥命夫人齐聚宫中,丝竹盈耳,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寧姮却不喜欢这种场合。 人多,心思就杂,各种或明或暗的打量、攀比、算计交织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人多就容易出岔子,给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魎可乘之机。 睿亲王妃的席位在高处,视野极佳,能將殿中大部分情形尽收眼底。 寧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下方。 在一眾贵妇中,她看到了薛婉。 薛婉去年腊月才刚生產,出月子还没几个月,竟又怀上了,看身形应该快四个月了,微微显怀。 旁人或许不说,但端王夫妇显然是极其高兴的。 端王妃原本对薛婉这个出身不高的儿媳颇有微词,毕竟那柔柔弱弱的模样,看著就像个狐媚子,哪有世子妃的风范。 如今见她接连有孕,竟是个能生养的“好媳妇”,连带著態度都好了不少。 长孙被抱进宫去,这第二个孙子,总该留在自己府里承欢膝下了吧? 寧姮却皱了皱眉,去年薛婉是早產,又难產,差点没熬过来。 如今还不过一年,身体都没恢復好,便又怀上…… 那赫连旭不是十分爱妻吗,竟也捨得让媳妇儿接连怀孕,且隔得如此之近。 两口子晚上聊会儿天不好吗?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毕竟这是別人的家事,爱生多少孩子,爱怎么折腾,寧姮也管不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遥遥相对了一瞬,薛婉似乎愣了一下,抿了抿唇。 寧姮很快便收回了目光,不再关注。 寿宴的后半程,寧姮和阿嬋便继续留意著殿內外的动静,尤其是那些举止异常之人。 可是,直到寿宴结束,亲贵们陆续散去,那幕后黑手都没有半分动静。 预想中的刺杀、下毒、混乱……一样都没发生。 一切风平浪静,甚至有些无聊。 不过这也在赫连鸑的意料之中,毕竟去年万寿宴才有刺客,今年还搞同样的招数,简直是蠢到家了。 况且宫中守卫比行宫更严密,想要在这种场合动手,难度极大。 崔文宥心机深沉,断然不会选择这种硬碰硬,成功率极低的方式。 只是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实在让人心里不踏实。 寧姮最是討厌这种藏头露尾的小人,有本事真刀真枪地出来干一场,也好过这样时刻防备著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 …… 今夜寧姮和陆云珏没出宫,就留宿在养心殿,阿嬋则睡在远一点的空宫室。 你別说,这感觉还挺新奇。 古往今来,除了皇帝本人,即便是得宠的妃子,也得看皇帝脸色,得了允许才能在养心殿留宿。 且往往只是侍寢,完事了还得被送回自己宫里去。 寧姮倒好,不仅自己睡,还把自己夫君也给带上了。 光明正大,理所当然。 她还是睡在中间,看看左边俊美温润的陆云珏,又看看右边龙章凤姿的赫连鸑,心里竟生出一种荒诞又满足的感慨。 “你这龙床实在是大,再睡两个人都不是问题……” 不像王府的床,人多了就有点挤。 赫连鸑立刻警觉地侧过头,眼神不善地盯著她,“你还想谁来睡?” 寧姮被他这反应逗乐了,“哎我发现你这人特爱较真儿,我不过隨口一说。” “是吗?”赫连鸑冷哼一声,“除了怀瑾,要是以后你敢把什么阿猫阿狗弄上朕的床……朕就把那人给掐死,然后把你给**。” 后面两个字过於黄暴,以至於无法显示。 寧姮乾脆翻过身,將脑袋枕在陆云珏旁边,摸著美人如玉般沁凉的手,“睡了。” 並且道,“你离我远点,热得很。” 陆云珏笑著环住寧姮,“我也睡了。” 他就知道,到了天热的时候,表哥肯定会被嫌弃的。 赫连鸑:“……” 他要是不能万岁,绝对是被他们俩给气的。 生辰礼是碗糊鸡蛋面就算了,到了晚上还被嫌弃,真是欠*! 第240章 又让寧姮吃虫子 不过转身看到寧姮安稳地埋在陆云珏怀里,赫连鸑又没那么气了。 从前他是孤家寡人,但现在有爱人,有家人,还有女儿,便是最大的圆满了。 如今最紧要的事,就是把崔文宥给揪出来,弄死! 否则便一日不能安心。 双手枕在脑后,赫连鸑也渐渐入了梦乡。 …… 次日用过早膳,寧姮三人才出宫回府。 行至宫道半途,却意外地遇到了……爬在树上的赫连璃。 树下,还是那位老太监,正一脸苦相,急得团团转,压著声音哀求主子下来。 寧姮之所以对赫连璃印象深刻,还要追溯到半年前。 当时这位静王殿下抓了一把蚯蚓,就要往自己嘴里塞,把眾人惊得够呛。 那场面,当真过於惊悚且难忘。 实话实说,这赫连璃长得也很好看,眉眼精致,皮肤白皙,跟小姑娘似的。 也不像其他痴呆那般,傻呵呵地流著鼻涕、口水,就是这爱好……实在太特殊了些,让人望而生畏。 “姐姐!” 见到寧姮,他竟然还认了出来,便想从树杈中间溜下来, 却因为脑子笨,肢体不协调,下来的时候没踩稳,径直摔了个屁股蹲儿,小脸都皱起来了。 “呜,痛……” 老太监连忙上前,將人搀扶起来,“殿下您可小心点,唉……” 但很快,赫连璃就拍拍屁股,跑到两人的车轿前,“姐姐,漂亮……你,吃!” 摊开的手掌心里,赫然是一窝毛毛虫幼崽。 五彩斑斕的,还活力十足,甚至还有的顺著赫连璃手臂,缓缓蠕动著,一拱一拱地向上爬。 寧姮&陆云珏&阿嬋:“……” 熟悉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其实寧姮並不怕这些东西,毕竟她连蛊虫都养过不少,但被人捧到面前,还一脸天真无邪、热情洋溢地让你“吃”…… 这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陆云珏上次只是听寧姮描述,这回亲眼所见,也是感觉莫名不適,反胃得很。 “上回不是让你找太医给看看吗?”寧姮蹙眉,“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半年过去,这怪癖不仅没改,反而还变本加厉了。 这次是毛毛虫,下次会是什么,蝎子?老鼠?蜈蚣? 老太监苦著脸回稟,“回王妃,奴才去请过太医了,可是咱们殿下根本不让太医好好诊脉,也不肯喝药,说会死人……” 就算强硬灌下去了,也还是会被吐出来。 该抓虫子还是抓虫子,该往嘴里塞还是想往嘴里塞。 寧姮本不想管这閒事,毕竟不是赫连鸑的同胞弟弟,关係也疏远,但谁让她是个大夫呢。 “罢了,”她揉了揉眉心,“等我空了,给你们殿下瞧瞧吧。” 那老太监连忙感恩戴德地磕头,“多谢王妃,多谢王妃慈悲!” 陆云珏也温声道,“別让你家殿下再玩这些了,將虫子处理了,人带回去,换身乾净衣裳。” “是,奴才遵命。”老太监连忙应下。 寧姮最近是真没空。 万寿宴过后便是赫连清瑶的大婚,作为过来人兼半个长辈,她还是得去帮忙张罗张罗。 殊不知两人离开后,身后的赫连璃,看著被拂到地上的虫子,又定定地看著马车远去的方向,落寞又伤心,“又不吃……” 隨即毫不犹豫地抬起脚,狠狠地將它们全部踩死,碾进泥土里。 眼底满是嫌恶,“討厌,討厌!” 阿嬋跟在轿輦旁,似乎远远地回头望了一眼,便又收回了目光。 …… 对於长公主大婚,太后自然是乐见其成。 女儿虽不著调,但好歹女婿是个靠得住的,她心里踏实许多。 赫连清瑶也对即將到来的婚事十足新鲜,甚至有点婚前焦虑,往睿亲王府跑的次数比平时要频繁得多。 要么是纠结婚服花样,要么是看凤冠宝石,再不然,就是拉著寧姮探討一些……更私密的话题。 某日,趁著四下无人。 赫连清瑶凑到身边,期期艾艾,欲言又止了好半天。 “表嫂……”她压低声音,“你那里有没有……那个?” 寧姮正在看殷简寄来的家书,他那边进展顺利,殷晁父子下去见阎王了,殷喜的母妃被救出,由专人护送来大景。 如今只剩下殷晁的大儿子,王位空悬,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她本欲回信,闻言,不动声色地那张写满“放肆”之言的家书盖在下面。 隨口问道,“哪个?” 赫连清瑶没察觉到,扭捏著,“哎呀,就那个……那个嘛,成亲的时候的那个……” 寧姮终於抬头,看向赫连清瑶,“……” 这兄妹俩也是绝了,在某些方面的“好学”劲儿,还真能看出是一个娘亲生的。 “等著,我给你找几本。” 寧姮虽然是个成过婚的,但她当时只是单纯看上了陆云珏的美色,加上对方那病怏怏的身体,也没指望能发生什么。 但后来这日子过得……嗯,如鱼得水,家里自然也存了些“参考资料”。 毕竟书里自有黄金屋和顏如玉,更有无数前人总结的奥妙,常看常新嘛。 “喏,给你,不够再来拿便是。” 赫连清瑶看著这厚厚一摞,嘆为观止,“……够了,够了。” 似乎想到什么,寧姮又叮嘱,“对了,你年岁尚小,別急著怀孕。寻常避子药对身体不好,不要喝,圆房之时记得让成国公用羊肠,你皇兄那儿便有,还有……” 可赫连清瑶已经面红耳赤地跑掉了,“哎呀表嫂,你怎么说这个,羞死人了!” 寧姮:“……”不是她自己来请教的吗。 她也没说什么过火的吧,跑个什么劲儿? …… 萧畴这边,也是如火如荼的筹备著。他事事亲力亲为,力求尽善尽美。 然而,就在大婚前两天,他收到一张神秘的纸条,去了满饗楼。 这纸条,萧畴已经不是第一次收到了。 前几次都是语焉不详的约见,他没搭理。 但这回,纸条上却写著,“酉时三刻,满饗楼,有要事相告,关乎朝阳长公主,不见不散。” 萧畴心头一凛,思忖再三,决定还是赴约一探究竟。 “阁下几次三番引我出来,到底意欲何为?” “成国公不必如此戒备,在下並无恶意,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隔著屏风,萧畴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听声音像是个年轻少年郎。 但藏头露尾,非君子所为。 萧畴对此人观感更差,“阁下有话不妨直说。若是无甚要事,恕不奉陪。” 对方慢悠悠地把玩著手中的酒杯,莫名感嘆了一句,“成国公与朝阳长公主的婚事,真是羡煞旁人啊。” 萧畴眉头微皱,没有接话。 “只是……”对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玩味起来,“这场万眾瞩目的婚事,真的能顺顺利利进行下去吗?” 第241章 皇帝陛下的私藏 这场婚事,萧畴盼了几个月。 里里外外,从礼仪流程到府里的布置安排,各处守卫,他都反覆確认过,绝不允许出任何岔子。 听闻此言,萧畴眸色骤然转冷。 他径直起身,隔著屏风质问对方,“你什么意思?” 那人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国公不必恼怒,在下说了想跟您交朋友,此番不过是给您提个醒儿。” “不知国公可知,前朝定国公徐泽远的故事?” 萧畴眸光一凝。他当然知道。 定国公徐泽远,字文渊,是先帝之父、当今圣上祖父顺帝在位时的左膀右臂。 他十余岁便投身军伍,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更有救驾之功。 顺帝曾当眾感慨:“无文渊,便无朕之今日。” 许徐家世代罔替,满门荣耀,一时风头无两,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军中。 可到了晚年,顺帝却开始疑心定国公有谋反之心,多次旁敲侧击,甚至暗中削减其兵权。 定国公也察觉帝心转圜,为求自保,特携丹书铁券进宫,请求革去所有爵位官职,卸甲归田,只求一家平安。 顺帝允了。 然而却私下安排人手,在徐家归乡途中,將其满门屠戮殆尽,老弱妇孺皆未放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事后,顺帝又假惺惺地追封厚葬,做足了姿態。 此事被引为“功高盖主、鸟尽弓藏”的典范。 究其原因,不过是顺帝平庸,晚年又多疑,不满“军中只知徐公,不知有朕”。 萧畴眯了眯眼,“阁下是觉得,我会成为第二个徐公?” “不是觉得,是担心。” 那人假惺惺道,“成国公如今深得陛下看重,执掌京畿神武营,又將迎娶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妹,圣眷之隆,何其煊赫。” “这情形,岂不恰似徐公当年?” 听到这里,萧畴搞明白了,这就是个来挑拨离间的。 拿前朝旧事来类比,无非是想在他心里种下怀疑和恐惧的种子。 顺帝平庸多疑,自然会担心功高震主。 可当今圣上赫连鸑是何等人物,雄才大略,且年富力强,岂是顺帝可比? 萧畴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自问远远还没有能盖住景行帝光芒的本事和野心。 但对方身份未明,他没有立刻翻脸,反而顺著他的话,做出了一番姿態。 只见萧畴先是眉头紧锁,似乎在认真思索,沉默片刻后,又缓缓坐回了椅子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阁下以为如何?” “圣旨已下,大婚在即,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屏风后的人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那丝“鬆动”,唇边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我既来,便有办法帮国公,顺理成章地……毁了这门婚事。” “哦?” 萧畴十分虚心请教,“愿闻其详。” …… 萧畴回了成国公府,面色如常。 转头,却换了小廝的衣服,借著夜色掩护,悄悄进了宫。 谁敢毁了这门婚事,他就把谁弄死! 面圣后,他將下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稟报了上去。 如果萧畴真被那番话挑拨,心中有那么一丝芥蒂或隔阂,或许便不会如此坦诚地向帝王和盘托出。 但他没有半分隱瞒。 因为萧畴清楚,自己不是徐公,陛下更不会是顺帝。 至於那毁了婚事的计划,也十分直白。 长公主与駙马大婚,帝王必定亲临,宾客云集。他便派人潜入后院纵火,製造混乱,而后安排刺客混在宾客或僕役中,在暗中发冷箭。 最后趁著人群大乱之际,轻鬆混入其中,悄然脱身。 相当浅显且老套的招数,但有时候,越是简单的招数,反而越有效,越难防范。 赫连鸑听完,倒是挑了挑眉。 他这个私生子弟弟,也是……有点意思。 拉拢谁不好,居然去拉拢萧畴,难道不知他也是个没出息的“恋爱脑”吗? 可惜,棋差一著。 他们错估了萧畴对赫连鸑的忠诚,也低估了萧畴对这场婚事的重视程度。 “陛下,臣已暗中派人跟踪那神秘人。发现他先是在从前崔相府的后院逗留片刻,似是取用东西,而后去了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在里面换了装束,最后……” 萧畴沉声道,“他竟是扮做小太监,进了宫。” 赫连鸑眯了眯眼,“哦?” “千真万確,臣手下人亲眼所见。” 这也是萧畴意外的地方,原以为只是京中哪股见不得光的势力在暗中生事。 却没想到,兜兜转转,根子竟然在宫里。 “此人居心叵测,陛下千万小心。”萧畴郑重提醒。 赫连鸑神色平静,眼中却闪过厉色,“朕知道。” 见萧畴面上仍有忧色,赫连鸑起身,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不必担心,朕保证,过两日你的婚事必定顺顺噹噹,热热闹闹。” “有陛下这句话,臣没什么不放心的。” 正事说完,气氛稍缓。 赫连鸑將御案上几本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册子,递给萧畴。 “待大婚过后,你便是朕的妹夫,这个……”帝王语气微妙,似是有些捨不得,“是朕的私藏,赏你了。” 私藏? 萧畴受宠若惊地收好。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他好奇地打开了其中一本。 只看了两页,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唰”地出现类似於羞窘的异色,而后便猛地將册子合上,难以置信。 陛下的私藏……竟是这个吗?! …… 按照规矩,公主在成年之前都住在宫中。 大婚之后,可以搬去与駙马同住,也可以住在自己的公主府。 拨给赫连清瑶的朝阳长公主府,地段极佳,规格也高,但因为是没人住,这府邸便一直空置著。 別的公主下嫁,少说也要布置个一年半载,才能尽善尽美。 而这次,从礼部接到圣旨满打满算也不过两月,时间实在仓促。公主府里里外外,房屋需要修整,池塘需要清淤,各处景致、迴廊、花园都要重新规划打理,短时间根本收拾不出来。 於是,大婚的仪程便定为从宫中出发,凤輦绕城一周,而后在成国公府拜堂。 洞房自然也在国公府。 至於公主府,待日后彻底收拾妥当,公主与駙马想住哪边便住哪边,都方便。 七月九日,大婚前一天。 成国公府后院,一个堆放杂物,极少有人踏足的僻静角落。 “闺女,这是你要的东西。” 一个穿青布长衫,作府医打扮的中年男人,悄悄拿著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小包,正左顾右盼。 对面站著的是个穿著体面的丫鬟,正是在萧畴跟前伺候的文露。 “给我。”文露伸出手,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中年男人便是文露的父亲文祥安,是成国公府的府医之一。 他將纸包递过去,却又忍不住缩手,叮嘱道,“这药效猛的很,你千万少下点,万一出事……” 第242章 给萧畴下春药 “我知道分寸。” 文露有些不耐烦,直接从文祥安手里將纸包抢了过来,迅速塞进自己的袖袋里。 “没人察觉吧?”她问。 “没有。”文祥安脸上仍有忧色,“但是闺女,你確定要这样做吗?” “明日可是国公爷跟朝阳长公主大婚的大日子,宾客眾多,陛下、太后,睿亲王和王妃都会来,你这不是……” 这不是在刀尖上跳舞,自寻死路吗? 文露勾唇,“就是要人多,我才更有机会,乱中方能取利。” 文祥安几乎要愁白了头髮,“可是国公爷哪里是你能算计的啊……你又何必要跟长公主对著干?” “就算真成了,国公爷不过勉强收你做个姨娘,以朝阳长公主的性子,你往后能有好日子过吗?只怕是生不如死啊!” 国公是朝臣,却也是駙马,是皇家人。 古往今来,有几个駙马敢纳小妾。 就算再放肆,也得遮著掩著,偷摸养在外面,要是被公主发现……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都知道,可是爹,我不甘心一辈子就当个端茶送水的丫鬟。” 文露的声音陡然拔高,野心勃勃,“就算做不成国公夫人,我也绝不要永远看人脸色!” 只要有了夫妻之实,眾目睽睽之下,就算是长公主,也不能当场把她打死。 总得给她个名分,哪怕只是个最低贱的侍妾。 文露就是要当著堂堂尊贵长公主的面,在大婚之日,先把她的男人给睡了。 公主又如何,为了皇家和国公府的体面,也只能憋屈地咽下这口气。 至於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著…… 要是她肚子爭气,一举怀上了,谁都动摇不了她的地位。 文祥安看著她这副油盐不进、执迷不悟的样子,又是重重一嘆。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骂也骂了,劝也劝了,这丫头就跟被鬼迷了心窍似的,非但不听,甚至还以死相逼。 “罢了,罢了……”他无力摆摆手,声音苍凉。 “你自己选的路,今后不要后悔才是。” 只希望国公爷看在他当年救过他一次,这些年也算尽心的份上,能勉强留这个不孝女一条活路。 再不济,就留个全尸吧。 …… 七月十日,赫连清瑶和萧畴大婚。 新娘子寅时便得起来梳洗打扮,换上繁复华丽的凤冠霞帔。 明明是自己主动促成的婚事,但临到头,赫连清瑶却莫名紧张起来,心跳飞快。 “表嫂呢,表嫂在吗?” 寧姮自己成婚的时候起过这么一回大早,如今又来,此刻坐在喜红的新房里,连连打著哈欠。 看上去就命很苦的样子。 “小公主,小祖宗,在呢……” 陆云珏见她困得东倒西歪,温声道,“要不去隔壁偏殿睡一会儿?时辰还早。” 也怪他,昨晚就不该由著阿姮兴致好,多折腾了那一回的…… 赫连清瑶也连忙道:“表嫂,你就在我床上睡吧,別离开就成!” 有表嫂在,她才觉得心里稳当。 “算了,没么夸张。”寧姮摆摆手,“我打个盹儿就行。” 她对自己的“睡功”有清晰认知,要是真躺下,一睡就能昏迷不醒,直到下午。 陆云珏道,“那靠在我身上吧,能软和些。” 寧姮也不客气,从善如流地坐到了陆云珏腿上,將脑袋靠在他颈窝,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屋里的宫女和嬤嬤都忍不住掩唇轻笑,心中又是羡慕又是感慨。 都成婚一年多了,王爷和王妃还是如此恩爱,好得蜜里调油似的。 赫连清瑶看著他们旁若无人地撒“狗粮”,非但不觉得腻歪,反而更踏实了些。 心中不由得对自己即將到来的婚后生活,多了几分美好的憧憬和期待。 不过……小丑应该做不到表哥这么贴心吧。 没关係,多调教调教,也一样可以。 於是,她便安心任由喜嬤嬤给她开脸、上妆,戴上那顶沉重的赤金镶宝点翠凤冠。 时辰未到,駙马还没来,所以还有时间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聊会儿天。 赫连清瑶又一把抓住阿嬋的手,眼巴巴地,“蝉师傅,等会儿你可千万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啊!” “你知道的,我就学了个三脚猫功夫,自保还差点火候……” 她听皇兄说了,有人打算在她大婚的时候闹事,虽然皇兄已经安排人手,做了万全准备。 可还是忍不住有那么几分忧心,毕竟刀剑无眼。 阿嬋点头,言简意賅,“嗯。”会跟著的。 武力值高就是这么可靠,赫连清瑶心里终於踏实下来。 正说著话,太后和景行帝也过来了。 陆云珏调整姿势,轻声比了个“嘘”的手势。 见寧姮已经歪在他身上睡过去了,赫连鸑神色无奈,养心殿的龙床让她睡都不肯好好睡,偏要在这儿折腾怀瑾…… 折腾他多好。 他可比怀瑾结实多了,隨便她怎么靠。 太后笑了笑,也没去打扰寧姮,只是从喜嬤嬤手中接过那方绣著龙凤呈祥的喜帕,走到赫连清瑶身边。 盖上去之前,看著女儿精心装扮过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眼眶微湿。 “瑶儿也是长大了,当初哀家生你的时候小小的一团,比你皇兄小多了……如今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 “夫妻间贵在互谅互让,互相包容,你以后不能光顾著自己的小孩子脾气……” 赫连清瑶只感觉头顶凤冠有十斤重,压得她脖子都快断了。 听到这话,她忙道,“好了母后,您快別叨叨了,等下妆都要花了……” “小丑来了没?让他动作麻利点。” “……”太后那颗刚刚涌起的不舍慈母心,就这样被噎了回去。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不嫁人,要自由自在的? …… 事实证明,赫连清瑶的担心完全都是多余的。 今日从宫门到成国公府,整个朱雀大街两旁观礼的百姓中,甚至於临街商铺的屋顶上,大半都是赫连鸑提前安排好的便装侍卫和暗卫。 任何可疑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更別提实施什么破坏计划了。 秦宴亭也成功把混进了娘家的队伍。 不过他毕竟不是真正的皇亲,不方便直接去宫里送嫁,便提前去了成国公府,等著寧姮他们过来。 秦宴亭那几个平日里玩在一起的狐朋狗友,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自然在邀请之列。 几个人聚在一起,看到秦宴亭的打扮,忍不住打趣。 “秦哥,今日是人家成国公大婚,你穿这么鲜亮,怕是不合適吧?” 第243章 秦宴亭误喝春药 “有吗?”秦宴亭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今天穿的是身暗纹云锦的水绿色圆领袍,清新透绿,就头上的球球和些许配饰有红色元素。 已经很保守了,不至於就把新郎官的风头给抢了吧? “小爷我这是年轻貌美,穿什么衣服都没差,一样鲜亮耀眼,滚一边儿去!” 几个朋友连忙附和,“那是自然。” “咱秦哥这脸,这身段,就两个字——权威!” …… 长公主的凤輦午时从宫中出发,开始绕城巡游,万民同贺。 至申时,国公府门口等待的宾客们,才听到越来越清晰的敲锣打鼓、丝竹吹奏的喜乐声。 “来了来了!” “看,前面的就是新郎官。” 门口顿时热闹起来,秦宴亭也精神一振,他来得不早不晚,却也等了將近个把时辰,无聊死了。 队伍前面便是身著大红喜服的萧畴,神采飞扬,朝阳长公主的凤輦在中间。 喜乐声中,负责主持仪程的礼官高声唱喏,“停——降舆!” 队伍停下,阿嬋搀扶著盛装华服的赫连清瑶,缓缓步下凤輦。 “请国公爷迎公主入府——” 按照礼制,需將新娘抱入府门,脚不沾地。 萧畴早已下马,大步上前。 赫连清瑶心里那点羞涩紧张,早已经被这冗长复杂的流程,沉重凤冠和闷热的天气给消磨殆尽了。 被萧畴稳稳地抱起来时,她忍不住小声催促道,“快点快点!赶紧弄完了事,我內急!” 大半天的折腾下来,萧畴却半点不见疲累,反而神采奕奕。 只是抱著怀中温软轻盈,带著馥郁馨香的心上人,让他心神微窒。 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脚下步伐稳健而迅速地抱著赫连清瑶,大步流星地跨进府门。 新娘子和新郎官进门,府门外观礼的宾客便一窝蜂地跟著涌了进去,都赶著去看拜堂了。 秦宴亭却站著没动。 “秦哥,你不进去吗?”朋友招呼他。 秦宴亭摆摆手,“你们先进去,我等人呢。” 不多时,便看到三匹骏马並排而来,正是寧姮、陆云珏和赫连鸑。 他们三个身份尊崇,什么时候来都没关係。 “姐姐,王爷哥哥,陛下哥哥,你们终於来了。”秦宴亭立刻扬起笑容迎了上去。 寧姮利落地翻身下马,见秦宴亭额头有细密的薄汗,显然是站在日头下等了有一会儿了。 “日头还毒著,怎么不进去等?” 秦宴亭笑容灿烂,“不妨事,我想等著姐姐,一起进去。” 一旁的赫连鸑看到这副黏糊样就噁心,顿时冷哼一声,拂袖往府內走去。 门口司仪的高声通传適时响起,“陛下驾到——” 府內原本嘈杂热闹的人声瞬间安静了不少,眾人纷纷行礼。 秦宴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有些失落,“姐姐,陛下哥哥……还是不喜欢我吗?” 陆云珏勉强忍住,“……” 真的,什么时候听到“陛下哥哥”这几个字能不笑啊。 寧姮不甚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別管他。走,咱们进去。” …… 大婚的仪程,无外乎就是那些。 景行帝和太后坐在主位,萧畴的父母也只能分居左右下首,这两人相看两生厌了大半辈子,此刻却也得挤出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 寧姮和陆云珏没进去凑那份热闹,就站在宾客中。 “二拜高堂——” 陆云珏略带感慨,“阿姮,当初你我大婚,还是表哥帮忙迎亲,代我拜堂的……” 寧姮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遗憾吗?” 陆云珏摇头,“没有,我觉得表哥来挺好的。” 哪怕他当时没有昏迷,也只是勉强撑著,礼部简化后的仪式依旧繁琐冗长,若是中途昏了过去……別人指不定还会说阿姮的坏话。 说是冲喜不成反衝了晦气。 表哥代劳,再好不过。 陆云珏眼底漾开清浅笑意,虽然表哥没有切实的名分,起码也……亲歷过了。 …… 拜完堂,新娘子便被喜娘和宫女们簇拥著送去精心布置的洞房。 新郎官则需留在前厅,应付满堂宾客的敬酒祝贺。 寧姮和阿嬋隨著女眷一起去了新房。 前厅宴席正酣,热闹非凡。赫连鸑和陆云珏並未坐在最显眼处,而是择了处视野开阔又相对清静些的席位。 看似隨意饮酒,实则目光如炬,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厅內外的所有动向。 “陛下。”作为新郎,萧畴敬酒自然从最重要的席位开始。 他端著酒杯,首先走向帝王所在。 赫连鸑却抬手虚按了一下,“先去敬诸位叔伯长辈、朝中同僚,朕这里不急。” 萧畴会意,便十分自然地去了旁边几桌。 “刘大人,王大人,今日陋席,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駙马爷太客气了,祝您与公主殿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借诸位吉言。” 一片恭贺声中,德福悄无声息地凑到赫连鸑身边,附耳稟报,“陛下,后院纵火之人已当场拿下,混在宾客和僕役中的暗桩也已全部控制,共八人。” 赫连鸑頷首,“先关著,別让他们有机会自尽。稍后朕亲自审。” “奴才明白。”德福领命,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忙碌的僕役人群中。 陆云珏用眼神询问,赫连鸑则示意一切在掌握中。 陆云珏心下稍安,端起茶杯啜饮一口。 “王爷哥哥,你们说什么呢?”秦宴亭好奇地探过头来。 陆云珏温和一笑,用杯盖拂了拂茶沫,“没什么,閒聊罢了。” “哦。”秦宴亭也没多问,重新坐好。 这时,萧畴终於敬完了其他宾客,重新回到了帝王这一桌。 “陛下。”他再次举杯。 赫连鸑道,“今日之后,便是一家人了。跟小九一样,唤皇兄便是。” 萧畴心头一暖,从善如流,“是,皇兄。” 两人对饮一杯。萧畴杯中酒尽,正要唤人添酒,文露立刻端著早已准备好的酒壶,步履轻盈地上前,“国公爷,奴婢为您斟酒。” 也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心虚,她的手竟有些发抖。 “哎,我来吧。”秦宴亭忽然起身,十分热情,“今日萧大哥是新郎官,这点小事,弟弟代劳便是。” 文露瞳孔骤然一缩,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下意识就想將酒壶往回缩。 “这都是奴婢们份內的事,不劳秦公子……” “没事,举手之劳。”秦宴亭已经从她微微汗湿的手中,將那酒壶给硬“拿”了过来。 他先给萧畴倒了一杯,然后又给自己满上。 “萧哥,这杯我敬你。今日是你与公主殿下新婚大喜,我也真心为你高兴。” 秦宴亭真的恨不得拜萧畴为师,好好跟他学学。 毕竟他自己的感情,那真是漫漫长路无尽头,说不完的辛酸泪。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大哥,这杯我干了,你隨意!” 说完,秦宴亭仰头便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244章 姐姐,我好热 酒液入喉,带著一丝异常的灼热感,但秦宴亭只当是今日酒烈,並未多想。 文露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几乎要站不稳。 她万没料到竟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误饮了下了药的酒。 幸好……幸好萧畴手里那杯也是同一壶酒倒出来的,只要他喝下去,计划就还能…… 文露的目光死死盯住萧畴手中的酒杯,心跳如擂鼓。 眼见著萧畴就要將手里那杯下了药的酒饮下时—— 一个下人匆匆而来,在萧畴身边停下,“駙马爷,公主她……” 萧畴手一顿,酒杯將將停在唇边,“殿下怎么了?” 那人慾言又止,尤其是在景行帝面前,似乎有些话难以启齿。 “公主殿下让奴才来传话,请您早些回洞房。殿下还说……若是您身上酒气太重,熏著她了,今晚便让您睡地上……” 话音一落,席间瞬间静了一瞬。 赫连鸑无语,陆云珏也以杯掩唇,遮住笑意。 萧畴那张常年严肃的俊脸上,迅速飞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好在有酒意遮掩,不算太明显。 那杯被文露寄予厚望的酒,被他放回了桌上。 “皇兄,表兄,诸位……殿下催促,臣先行告退。” 赫连鸑摆手,“去吧。” 所有人都露出起鬨但友善的笑意,只有文露,脸色惨白如纸,仿佛莫大的计划落空了似的。 陆云珏的视线在文露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略皱了皱。 萧畴这近身丫鬟……好似不太对劲。 …… 萧畴平日不怎么饮酒,只在必要场合浅酌几杯应景。 今日大喜,宾客眾多,敬酒一轮下来,饶是他酒量尚可,也的確喝得有些上头。 脑子虽清醒,脚步却难免比平日重些。 他特地先去偏厅喝了醒酒汤,又沐浴净身,换了身乾净常服,才往洞房走去。 步伐迈得大而稳,又隱约急切,似是怕赫连清瑶等急了。 “国公爷。” 还没走过连接前厅与后院的迴廊,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廊柱后出来。 萧畴驻足,“何事?” 来者正是文露。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奴婢见您饮了不少酒,担心您脚下不稳。”她说著,便欲上前,“天黑路滑,奴婢扶您过去吧。” 在酒里下药不成,眼看萧畴就要直奔洞房,文露情急之下,又生一计。 她已將帕子浸湿,並同样涂抹了那药性霸道的春药。 只要她扶住萧畴时,假装为他擦拭额角,借肌肤接触,那药性也能通过毛孔渗入一些。 虽不及口服迅猛,但拖延时间,或许也能成事。 萧畴並未如她预想那般因酒意而鬆懈,反而皱眉,“规矩都忘了?” 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文露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连忙后退两步,“……是奴婢僭越了,请国公爷恕罪。” 萧畴道,“从明天开始,你就不必在主院伺候了。” “我会让管家另行安排去处。” 文露脸色白了白,颤声道,“敢问国公爷,可是奴婢犯了什么错?” “不曾。” 若是別人,萧畴连这两个字都懒得说。 但文露的父亲曾救他一命,也是因此,是所有丫鬟中唯一能在他面前侍奉茶水的。 但也仅此而已。 如今成了婚,萧畴自然不能再留个容色尚可的丫鬟在身边。 文露眼中满是不甘与委屈,“若不曾犯错,国公爷何必撵奴婢走?奴婢会谨守本分,绝不会碍公主的眼,难道……殿下连一个丫鬟都容不下?” 萧畴声音陡然转冷,“公主是君,谁准你说这种放肆之言!” “下去找管家领罚,再论安置。” “……是。”文露被他陡然凌厉的气势慑住,满腔的不甘与谋划都化作了恐惧。 再不敢多言,垂首退到一旁阴影里。 萧畴抬步离开。 文露满腔的愤懣不甘,手里的帕子都被她绞得不成样子。 片刻后,她转身离开,却意外撞上两人,“这位姑娘,咱家和睿亲王殿下不慎迷路,可否帮忙引个路?” 正是来“醒酒”的陆云珏,与搀著他的德福。 文露甫一抬眼见到陆云珏,便惊为天人,不自觉结巴起来,“自,自然可以,王爷这边请……” “那便有劳了。”陆云珏笑得温和,却不达眼底。 …… 寧姮这边,陪赫连清瑶说了会儿话。 阿嬋在周围巡查,確定没什么閒杂人等,两人便一同退出了喜房。 接下来是他们小夫妻俩的时间,就不当电灯泡了。 寧姮没什么听墙角的爱好,便循著来时的记忆,准备回前厅,却突然在月拱门处,撞上了一个走得七扭八歪、跌跌撞撞的身影。 那人呼吸急促,差点要撞到寧姮身上。 阿嬋反应极快,立刻闪身挡在寧姮身前,手已按上腰间短刃。 “谁?” 对面那人听到阿嬋的冷喝,非但没被嚇退,反而像是找到了家人,急切地往前踉蹌了两步。 “阿嬋……姐姐?是你们吗?” 借著清冷的月光和廊下朦朧的灯火,寧姮看清了来人——少年脸上布满不正常的潮红,那双小狗般的眼眸此刻水光迷濛,失了焦距,正是本该在前厅宴饮的秦宴亭。 “宴亭?”寧姮微讶,扶住他险些软倒的身子,触手是一片滚烫。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女眷所居的后院,他不在前厅,跑这儿来干什么? “不,不知道……”秦宴亭感觉到令他安心的气息靠近,整个人几乎要掛到寧姮身上,声音含混不清。 “姐姐,我头好晕……好难受……” 秦宴亭是喝了酒之后感觉浑身燥热,以为是酒意上头,后来却渐渐觉得体內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还伴隨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和衝动。 他还以为是下午在太阳下待久了有些中暑,便想去用冷水洗把脸清醒一下。 谁知道冷水泼面不仅毫无好转,那股邪火反而越烧越旺。 烧得他四肢百骸都酥麻无力,理智像被丟进沸水里的冰块,迅速消融。 他迷迷糊糊,凭著本能乱走,不知怎么就绕到了这僻静的后院。 直到听见阿嬋的声音,才勉强找回一丝清明。 见到寧姮,秦宴亭彻底卸下所有强撑,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滚烫的脸颊蹭著她的颈窝,声音带著哭腔。 “姐姐,我怎么了……我好热,好难受……” 第245章 绿茶小狗的第一次 说著,秦宴亭便开始无意识地撕扯自己的衣领。 那身精致的水绿圆领袍已经被扯得鬆散,露出底下同样泛红的肌肤。 至於脸,早已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 阿嬋道,“阿姐,他这样子……怕是中药了。” 寧姮也瞧出来了,伸手扣住秦宴亭胡乱挥舞的手腕,三指精准地搭在他的脉门上。 脉搏跳得又急又乱,亢奋异常。 她问,“你刚才吃什么东西了?或者喝了什么?” “我不知道……”秦宴亭脑子一片混沌,只觉得寧姮微凉的手指搭上来,带来让他渴望更多的舒適感,“吃的……跟王爷哥哥他们一样啊……酒……我最后喝的是酒,是萧哥敬的酒……” 那多半是有人在酒里下春药了。 寧姮诊完脉,表情带著罕见的棘手之感,“嘖,麻烦了。” 阿嬋问,“是七日醉?” 寧姮点头。 春药也分三六九等,这“七日醉”便是其中极为霸道狠辣的一种……几乎是给动物配种用的那一类。 药效极猛烈,几乎无药可解。 若不及时与人交/合,疏解药性,中毒者会在持续的高热与血脉賁张中,熬过七天七夜极致的痛苦,最终血脉爆裂而亡。 阿嬋沉默了一瞬,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阿姐,救不救?” 寧姮:“……” 这要怎么救,难道要她…… 要是再弄个人回去,家里那几个,真的不会当场炸了吗? 还有远在南越的阿简…… 全是修罗场啊! 寧姮感觉头都大了两圈。 但是……看著眼前痛苦喘息的小狗,寧姮又无法眼睁睁看著他在痛苦折磨著死去。 看她这犹豫不决的样子,阿嬋心中已然明了。 她迅速环顾四周,见不远处的厢房院落似乎寂静无人,应是预备给宾客暂歇或存放物品之所。 便当机立断,扶著几乎要瘫软的秦宴亭,对寧姮低声道,“跟我来。” 她找了间看起来乾净整洁的空屋子,然后將两人一同推了进去。 “阿姐,速战速决,我帮你们守著。” 寧姮:“……”天底下上哪儿去找这么贴心的好妹妹。 可她心里还是有微弱的踌躇,压低声音对著门缝道,“阿嬋,这样不好……我回去怎么跟你姐夫交代?” 况且还是在別人府上。 人家大婚,她这边入上洞房了算怎么回事? 门外的阿嬋很直白,“不必交代。假若被发现,只当是一时意乱情迷犯的错罢了,姐夫会原谅的,” 槽多无口。 寧姮一时无言。虽然她以前总爱调侃几句怀瑾头顶发绿,那不过是夫妻间的玩笑戏言,当不得真。 和赫连鸑那更是婚前阴差阳错的意外,非她本意。 如今这……若真做了,家里那两个头顶可就不是玩笑,而是真真切切带点顏色了。 正当寧姮內心天人交战,举棋不定之际,身后那具滚烫的身躯又不管不顾地贴了上来,双臂如同藤蔓般紧紧缠住她的腰,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后,声音黏糊糊的,带著破碎的喘息和全然的依赖。 “姐姐……我好难受……不要走,好不好?” 阿嬋適时提醒,“阿姐,记得把握时间。” 寧姮心一横,就要掰开秦宴亭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她这么老实的好女人,怎么可以真做出这种荒唐之事? 可下一秒,一个念头猛地窜入寧姮脑海。 她是个大夫,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是天职。 现在有一个病人,中了药,危在旦夕,就在她面前。 她明明有“解药”,可以顺手就救了,却因为那点世俗的顾虑,就要眼睁睁看著他受尽折磨、爆体而亡吗? 寧姮做不出来。 治病救人的事情,怎么能说是越轨呢……这分明是她医德高尚的体现啊! 毕竟人命关天,相信怀瑾和临渊都会体谅的。 如此一想,寧姮瞬间觉得自己的行为充满了正义感和必要性。 她转身,摸了摸少年滚烫的脸颊。 秦宴亭感受到她的触碰,如同得到许可的小狗,立刻热情地偏头蹭著她的掌心。 虽然不比陆云珏和赫连鸑身上那种“熟男”味儿,但少年十分青春貌美,双眸如星辰般明亮,唇红齿白,浑身上下都透著股鲜灵劲儿,只待有人採擷。 他迷濛的眼眸努力聚焦,满是依赖和渴求,“姐姐……” 寧姮放柔了声音,“乖乖,是不是很难受?” “嗯嗯,难受……”他胡乱点头。 女声带著诱哄,“那咱们去里面……寧大夫帮你解解毒,就不难受了。” …… “王爷,这帕子上浸染的东西气味异常,有极重的……催情之效,应该是春药一类。”侍卫检查后稟报。 果然和陆云珏预料的相差无几。 他先前就觉那丫鬟眼神闪烁,举止有异,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大婚之日,於眾目睽睽之下用这种手段。 也不知是蠢到了家,还是被某种疯狂的执念蒙蔽了心智。 德福早已著人將文露捆了个结实,堵了嘴,先关押到僻静的柴房严加看管。 天色已晚,宾客几乎散尽,成国公府渐渐从喧囂中沉寂下来。 但赫连鸑、陆云珏等人並未立刻离去。 今日这大婚,抓了纵火的,揪出了预谋行刺的暗桩,最后还逮到个下药试图爬床的婢女,当真是热闹纷呈,一波三折。 武竟安已奉命將纵火犯和刺客等一干人犯悉数押走审问,只留下那爬床婢子及其作为內应的父亲。 毕竟是成国公府上的,还是由他处置。 “陛下,王爷,马车已在府门外等候著。”德福上前提醒,已经是亥时二刻了。 陆云珏却微微蹙眉,目光投向通往后院的方向,“阿姮怎么还没回来?” 萧畴都回去好一阵儿了,阿姮再怎么也该离开了。 总不会……在现场观摩洞房吧? 第246章 被正宫捉姦在床 这念头一出,陆云珏和赫连鸑对视一眼。 竟然都觉得……也不是没可能。 赫连鸑是深知寧姮那“好色”又“猎奇”的性子,那真是越黄越来劲,保不齐真干得出拉著妹妹听墙角的事。 陆云珏则想起了寧姮私下给他画的那幅画…… 两人几乎一拍即合,决定亲自去把寧姮给逮回来。 萧畴的国公府再如何气派,也比不上睿亲王府和皇宫。两人没走多远,便踏入了后宅女眷活动的范围。 小廝提著灯笼,国公府的管家在前面引路。 陆云珏和赫连鸑起初还面色平静,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今日之事。 待经过一处相对僻静的,似乎是预备给宾客暂歇的院落时,赫连鸑脚步忽然一顿。 与他並肩的陆云珏也同时停了下来。 因为前面那处厢房里,清晰地传来了一声……极其曖昧的少年喘息,还夹杂著含糊的,“姐姐……” 似是痛苦,又似欢愉,尾音拖得绵长而颤抖,带著浓重的鼻音。 陆云珏和赫连鸑都不是未经人事的雏儿,自然听得懂这声音意味著什么。 就是因为听明白了,两人的脸色才有异样。 国公府管家的脸色更是变得又黑又白,府里出了爬床丫鬟已是天大的丑事,如今竟还被陛下和王爷碰见这种腌臢之事。 究竟是哪儿来的不知死活的野鸳鸯! 当真是不要命了。 陆云珏却皱了皱眉头,方才那声“姐姐”的语调,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像极了…… 赫连鸑显然也有同感,眼底翻涌起惊疑不定和一种近乎暴戾的猜测。 两人脚步迟疑著,又不受控制地朝那声音来源的方向走了几步。 陆云珏眼尖,一眼便看到了守在那间厢房门外的熟悉身影——是阿嬋。 荒谬的猜测得到证实,他瞳孔骤缩,“!” 阿嬋几乎寸步不离寧姮身边,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既然她在这里守著门,那门里面是…… “你们先退下!”陆云珏猝然开口。 德福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喝嚇了一跳,抬眼看去,只见睿亲王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他小心翼翼地问:“……王爷,出什么事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赫连鸑已经抬手,阻止了德福继续发问。 “都退下!” 帝王脸上覆著骇人冰霜,目光死死锁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滚远点——” 德福再不敢多问一个字,连忙秉退了国公府管家和其他隨从,远远避开这片骤然降至冰点的区域。 “是,奴才们在外面等候传唤。” 此时,那扇紧闭的房门內,还在持续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靡靡之音。 少年压抑不住的呜咽和女子偶尔低柔的诱哄交织在一起,如同最尖锐的针,狠狠刺入门外两人的耳膜。 赫连鸑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门,眸中血色翻涌,像是恨不得找来斧头將这门劈个粉碎。 他刚抬起脚,陆云珏却猛地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表哥!” 对上赫连鸑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陆云珏缓缓摇了摇头,“別……” 赫连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直衝头顶,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陆云珏,“怀瑾,这你也能忍?! “你明明知道里面是——” “我知道。”陆云珏语气近乎平静,“……就是因为知道,才不能进去。”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不是吗?” 早些还好说,现在衝进去,除了让彼此都难堪,还能改变什么? 况且这是在成国公府,是別人家,闹开了对阿姮很不好。 陆云珏顿了顿,声音更低,“阿姮应该……有她的理由。” 赫连鸑根本没被说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 陆云珏强行將赫连鸑拉到他身后,自己则向前一步,走在他前面,“表哥,冷静些。等会儿,我来处理。” 赫连鸑拳头紧握,每一个字都裹挟著冰碴,“朕很冷静!” 这瞬间,他陡然將自己代入了陆云珏的“正宫”角色。 但与陆云珏的包容和接纳不同,赫连鸑此刻只想衝进去,把里面那个盪夫给手撕了。 …… 阿嬋自然也看到了陆云珏和赫连鸑,但那又如何? 看到就看到唄。 阿嬋淡定得跟没事人似的。 除了不是在自己家,时机有些突然之外,阿姐想睡谁,在她看来完全都没问题。 只要阿姐乐意。 不过,发现是一回事,被直接“捉姦在床”又是另一回事了。 考虑到寧姮仅剩的那点脸皮,阿嬋稳稳挡在房门前,“我不会让你们进去的。” “……里面是小秦?”陆云珏问。 阿嬋点头,“是。” 其实在阿嬋看来,陆云珏这个姐夫也算无可挑剔。 处处对寧姮体贴入微,连宓儿他也视如己出,疼爱有加。 自从阿姐嫁给他,整个人都变得鬆弛、鲜活,这些她们全家都看在眼里。 因此,阿嬋罕见地多解释了两句,算是给这位好姐夫一点交代,“他中了春药,七日醉无药可解,阿姐不救他的话,必死。” 原来如此。 听到这个缘由,陆云珏心里居然诡异的好受了些。 阿姮是医者,遇到这种性命攸关的事,的確不可能见死不救。 再者……或许是秦宴亭总在睿亲王府刷脸,情意都摆在明面上,陆云珏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只是有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表哥,简弟,小秦,阿姮还真是,唉…… 从前陆云珏担心寧姮因他而伤痛,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来分注意力的会不会太多了些? 赫连鸑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同样来参加大婚,別人都没事,怎么就他那么“不小心”中了这种下三滥的药? 谁知道是不是这姓秦的小子自导自演,故意算计好的。 不知廉耻的贱人! 幸好有陆云珏將赫连鸑死命拉著,才没闹起来,“事已至此,我和表哥……等阿姮出来。” 阿嬋没意见。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厢房內隱约的动静渐歇。 等里面的寧姮感觉饜足……咳,是给病人解完毒。 大脑恢復运转,她猛然惊醒——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前厅宴席是不是散了?怀瑾和临渊找不到她会不会急疯? “阿嬋,”她急忙朝门外唤道,“几时了?” 门外的阿嬋道,“快亥时末了。” 不好!寧姮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找衣服穿。 “姐姐……” 身后的秦宴亭半撑起来,他虽清瘦,看著像个养尊处优的,但衣衫半褪间,线条流畅的肌理分明,也有著紧实漂亮的四块腹肌。 他伸手去拉寧姮的衣袖,眼神湿漉漉的,“你要走了吗?” 第247章 王爷哥哥是我不好 寧姮顺手將他的衣服丟过去,“你也得走。” “这是成国公府,你还想睡到天亮不成,快起来穿衣服!” “哦,好……”小狗乖乖起来,开始穿衣。 药性解了,秦宴亭已经完全清醒过来,身体虽然疲惫,心里却像是揣了个蜜罐,忍不住“嘻嘻”偷笑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原以为自己没机会了,谁能想到峰迴路转,柳暗花明。 竟是在这般离谱的情况下,得偿所愿…… “姐姐,我们现在……是什么关係呀?”秦宴亭自己三两下穿好,又去给寧姮整理衣襟,像个扭捏的小娇夫。 寧姮很吃这套,但现在情况紧急,也顾不得温存了。 上回她坠崖失踪,就把怀瑾嚇坏了,这回怕也在到处找她…… “今天先这样,以后再说。” 然而,等寧姮琢磨了个迷路的藉口,一把拉开房门后,便径直对上了门外两双情绪迥异的眼睛,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清冷的月光下,陆云珏神色复杂,有关切,有无奈。 他轻轻嘆了口气,“阿姮……” 而他旁边的赫连鸑,脸黑似锅底灰,跟头暴虐喷火龙差不多。 寧姮眼前一黑,机械地转过头,问阿嬋,“……他们来多久了?” 阿嬋眨了眨眼,“唔,约莫半个多时辰吧。” “你怎么不说?”寧姮头疼,说好的通风报信呢。 “阿姐你当时正忙著给人解毒,也没问我啊。”把小姐夫嚇萎了阿嬋可不负责。 寧姮眼前黑了又黑。 “姐姐,我好了,你怎么不走?”身后,某只小狗撒欢似地贴了上来。 待看到这“四足鼎立”的状况,秦宴亭猝然一僵。 …… 睿亲王府,大半夜还灯火通明。 正厅里,陆云珏和赫连鸑分坐主位两侧,面色沉凝,活像是衙门开堂审问犯人。 秦宴亭规规矩矩站在正中间,垂著头。 “……事情就是这样,”寧姮在旁边,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又陈述了一遍,“其实我也是犹豫过的,但你们也知道的……我是个大夫,也不能见死不救的,对吧?” 赫连鸑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 寧姮没理他,这种时候跟喷火龙讲不通道理。 她转向陆云珏,“怀瑾,你说句话呀。” 陆云珏揉了揉眉心,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按理说,经过表哥之后,他早就该有“阿姮身边可能不会只有他一人”的心理准备,可当真又冒出一个,心里也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心绪难免有些杂乱。 厅內只闻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沉默良久,陆云珏还是开口,“今日之事纯属意外。秦公子意外中药,阿姮身为医者,出手相救,乃不得已而为之。” 寧姮十分赞同,没错,就是这样。 陆云珏继续道,“既然是意外,那么待过了今晚,便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此事未张扬出去,到此为止,对谁都好。” 这显然是最合乎“常理”也最省事的处理方式。 然而—— “扑通”一声,秦宴亭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动作之迅速,让厅內几人都是一愣。 陆云珏,“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王爷哥哥,不要。”秦宴亭非但没起,反而膝行几步,挪到陆云珏跟前。 伸手便扒住了他的膝盖,表情柔弱又可怜,“王爷哥哥,不要这样……今晚是我的第一次啊,我已经是姐姐的人了……如果姐姐不要我,我也已经不是处男之身了,还不如不活了……” 这副我见犹怜的表情,端的是情真意切,淒婉动人。 赫连鸑额角青筋直跳:“……” 和寧姮的时候,谁他爹不是第一次呢! 陆云珏有些头疼。 再倒退几年,风光霽月的睿亲王殿下,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要在深更半夜,为妻子处理这些事…… 表哥和简弟也就罢了,长辈根本管不著。 可秦宴亭……他是镇国公府的嫡出公子,身份显赫,年纪又轻,本应有大好前途和姻缘。 陆云珏试图讲道理,“宴亭,你年纪尚轻,前程似锦。无论是为你的名声著想,还是为阿姮,你都不能与睿亲王妃扯上……这种关係。 “今晚之事是迫於无奈,咱们心知肚明便好,再纠缠下去,於彼此都不好。” 秦宴亭却用力摇头,泪珠滑落,“没关係的王爷哥哥,我可以不要名分,我什么都不要……” “我在家是最小的,上面还有哥哥姐姐,我哥已经有了儿子,他还年轻,还能再生,镇国公府不缺我一个传宗接代的!” 他紧紧抓住陆云珏的衣摆,“王爷哥哥,我不会跟你,还有陛下哥哥爭的……不要把我撵走,好不好?”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陆云珏硬是说不出口。 他根本就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无奈之下,陆云珏只得问,“阿姮,你的意思呢?” 皮球被踢了回来。 寧姮眼神虚飘,乾咳一声,“那个,其实宓儿挺喜欢宴亭的,每次他来都玩得很开心……要不就留下?反正多一个也不多……” 秦宴亭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他和宓儿关係可好了。 宓儿当然是藉口,其实是寧姮自己喜欢。 毕竟人年轻,天真又鲜活,那颗心又满满当当地写著喜欢,谁能不动容呢? 不过寧某人虽然是轻薄好色之徒,却也不是谁都会要的。 好色好色,最终还在一个“色”字。 算起来统共活了快二十年,也就眼前这几个容色顶出眾的,全都被收入囊中了。 “留下?” 一直强压著怒火的赫连鸑遽然站起来,椅子都被他带得向后一挫。 他脸色铁青,“寧姮,你把朕当什么了?一个两个都往府里收,你还开上后宫了?!” 第248章 皇帝是个双標狗 寧姮低声嘟囔,“这么大声干什么,你不也是后来者吗……” 要不是怀瑾大度容人,皇帝不还是上不了床。 这话可谓精准踩雷,直接揭了赫连鸑最在意的旧疤。 “你说什么?!” 陆云珏连忙起身挡在两人中间,“表哥,阿姮不是这个意思,你先冷静下来。” 秦宴亭也劝道,“姐姐,你別跟陛下哥哥別吵架……都是我的错,你们要怪就怪我吧,不要因为我伤了和气。” 赫连鸑最是討厌这种看似劝架实则茶香四溢的做派,尤其是秦宴亭还敢凑过来。 他正在气头上,想也没想,手臂猛地一挥。 “滚开!” 他力道不小,秦宴亭被这么一推,惊呼一声,整个人踉蹌著向后摔倒。 而后重重跌在地上,脚踝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瞬间崴了脚。 秦宴亭脸色瞬间白了,疼得额角冒汗。 寧姮也来火了,她快步將疼得齜牙咧嘴的秦宴亭扶起来,怒道,“你至於吗?就不能好好说话,非要动手!” “你们男子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日子过得还少吗?我这是治病救人,一时意乱情迷而已,又有什么错!” 睡了就睡了,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赫连鸑咬牙切齿,“好啊,好得很!女人心果然善变,有了新人忘旧人是吧?” 寧姮懒得跟他吵架,烦躁之下,那句经典台词脱口而出。 “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赫连鸑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点燃了最后的理智引线,只觉得七窍生烟,心臟也生疼。 他怒极反笑,声音冷得掉冰碴,“行,你能耐!是朕多余,朕不该在这里妨碍你们卿卿我我,朕走便是了!” 男人惯著就要上天。 他又不是怀瑾,身体好得很,寧姮才不会处处迁就,“大门就在那儿,请便。” 赫连鸑气怒:“你!” “够了,別吵了——” 这话竟是出自陆云珏之口。 眾人微怔,只见他胸口起伏,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方才的爭吵也让他心力交瘁到了极点。 “表哥,阿姮,你们上回明明答应过我的,遇事冷静商量,不会再吵架……你们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陆云珏语气疲惫,“非要吵得这个家不得安寧吗?” 正准备离开的赫连鸑脚步一顿,背影僵硬。 他拳头攥得死紧,“怀瑾,別的就罢了,这事朕忍得下去,就不是男人。” 说罢,便拂袖而去,“回宫!” …… 再恩爱的夫妻,吵起架来,也是一地鸡毛。 寧姮只恨刚才没能踹他一脚,大半夜的吵吵吵,这个家都让他吵散了! 他自己不也是半路插进来的“外室”。 皇帝了不起啊,只许他自己放纵纠缠,不许別人有点意外? 双標狗! 秦宴亭脚踝肿得老高,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他偷偷覷著寧姮和陆云珏的神色,像是做错了事又怕被主人丟弃的小狗。 他只是想陪在姐姐身边,没有想拆散这个家的…… 陆云珏看了看怒气未散的寧姮,又看了看惨兮兮的秦宴亭,终於还是长长嘆了口气。 揉著额角开始收拾烂摊子。 “王伯,让府医过来给小秦瞧瞧脚伤,再安排间客房,让他好好歇息。” 方才正厅里那番爭吵的惊天动静,早就把王管家嚇傻了,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见过这场面。 此刻听到吩咐,连忙躬身应道:“哎,老奴这就去办。”恨不得立刻飞离这是非之地。 陆云珏道,“天色已晚,你脚上有伤,今日就先在府里歇下,其他的明天再说。” 秦宴亭訥訥点头,“好,谢谢王爷哥哥。” 然后便被管家好生扶著下去了。 处理完这边,陆云珏才走到寧姮身边。 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绷紧的肩上,带著安抚的力道,“阿姮,回屋歇息吧,你累了一天了。” 他顿了顿,“表哥就是脾气急,话赶话才吵成这样。等过两天他气消些,我去跟他谈谈,没事的。” “別动,”寧姮身体一松,將全身重量都靠向他,“让我靠靠。”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宫里送嫁,一整天神经紧绷要盯著各处免得有人闹事破坏婚仪,晚上还折腾了那么久的“解毒”和后续的鸡飞狗跳,她是真的身心俱疲。 將头抵在陆云珏身上,寧姮依旧烦躁。 为什么他就不能像怀瑾这样懂事呢? 孩子是他的,床也让他上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非要事事占尽上风,掌控一切? 什么都想要,最后便什么都得不到。 想到此,她闷闷道,“谈不通就別谈了。你身子不好,免得劳心费力……我有你就够了。” 没了赫连鸑,还有殷简、秦宴亭,她身边何时缺过人。 陆云珏无奈失笑,“那样……表哥会伤心死的。” 表哥性子是霸道了些,但对阿姮的心意,不比任何人少。 “那你呢?”寧姮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什么都是最好的,无病无灾,权倾天下,连宓儿都是他的……偏就这样,他还不知足。” “怀瑾,你就不会伤心吗?” 陆云珏微怔,心尖仿佛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还好。” 人若是想不知足,处处都可比较。 陆云珏早就看开了,珍惜当下,比什么都重要。温饱无忧是幸事,无病无灾是福泽。 他轻轻梳理著寧姮有些散乱的鬢髮,“只要你开心,便够了。” 瞧瞧,这才是正宫风范,永远体贴入微,情绪稳定。 寧姮回想起赫连鸑的恶劣態度,冷哼道,“也对,他是皇帝嘛,自然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不同,九五之尊,多傲气,咱们府里哪容得下这尊大佛?” “既然他自己赌气、要走,那就別回来了!省得天天吵架,鸡犬不寧。” 陆云珏:“……” 怎么没有劝好,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了呢? 第249章 寧姮和赫连鸑冷战 成国公府。 萧畴感觉自己似乎没闭眼多久,窗外便已透出朦朧的青白。 赫连清瑶贵为长公主,根本没必要早起,毕竟萧任有自己的府邸,他母亲杜若也不管府中事。 但萧畴多年来早已养成习惯,即便是休沐日,也雷打不动要起身晨练半个时辰,活动筋骨。 喜房內,红烛尚未燃尽,烛泪堆积。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暖香和一丝昨夜旖旎未散的气息。 赫连清瑶睡得正香,毫无公主形象的束缚,睡相四仰八叉,半边白皙的肩膀露在外面,脸颊因熟睡而透著健康的粉润,嘴唇微嘟,看起来……十分娇憨可人。 萧畴就那么坐在床边,目光近乎贪婪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平日里严肃刚硬的线条,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 七月的晨间也有暑意,並不冷,但萧畴还是扯过滑落的薄被,动作极轻地重新为她盖上。 从前不知情爱滋味,如今方知何为春宵苦短。 萧畴俯身,克制地在赫连清瑶脸颊轻轻一吻,“瑶儿,我去晨练,有事隨时唤我。” 赫连清瑶无意识地挥了挥手,“唔,別烦我……” 穿戴整齐,刚出主院没多远,早已候在外面的管家便快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 “国公爷,昨夜府里出了点事……” 得知有婢女不安分,试图下药爬床被抓了个正著,萧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人呢?”他声音冷肃。 “人还关在柴房里,陛下说,让您看著处置。” 处置权交给萧畴,已经是给他这个新晋妹夫面子了。 萧畴冷冷道,“押过来。” “是。” …… 等赫连清瑶终於睡饱,差不多也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欞洒进来,满室亮堂。 她身边四个丫鬟,各有所长,芍药服侍洗漱,忍冬擅长挽发。 其余两个一个机灵一个稳重,日常负责打理琐事,跟隨出入。 赫连清瑶昨天累了一天,加上初经人事的疲惫,脑袋还有些昏沉。 她像往常在宫里那般自己起身下床,可刚一动,便觉得腰腿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险些腿软著直接倒下去。 “公主小心!”芍药和忍冬眼疾手快地一左一右扶住她。 “您没事吧?” 赫连清瑶被搀扶著站稳,只觉得浑身酸酸涨涨,尤其是……还很不舒服。 她小脸皱成一团,暗骂:好你个小丑,看著一本正经,竟敢如此放肆! 隨即,脸又莫名红了,暗自嘀咕:这怎么跟表嫂说的那种感觉不太一样……明明就很……咳,不是很舒服嘛。 想起那个罪魁祸首,她没好气地问,“小丑呢?” 芍药忍著笑,“回殿下,姑爷晨练去了。” 把她折腾成这样,自己倒精神抖擞地去练武了?简直岂有此理! “把人给我叫回来!” 萧畴很快就来了,步履稳健,神采奕奕,与赫连清瑶的“萎靡”形成鲜明对比。 “殿下醒了?” 赫连清瑶本来是打定主意要兴师问罪的,但看著他眼神清亮,毫无狎昵或得意之色,那句“都是你害的”到了嘴边,又有点说不出口了。 “大清早有什么可练的,再说需要这么久吗?” 萧畴道,“顺便处理了些小事,让殿下等久了。” 赫连清瑶憋了憋,最终故意刁难道,“既然你精神这么好,那过来服侍本公主穿衣!” 四个丫鬟闻言,都笑著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萧畴微微一怔,隨即从善如流地走上前,拿起一旁搭著的衣裙,语气纵容,“是。为夫遵命。” 赫连清瑶刁难不成,自己反被闹了个大红脸。 呸呸呸!什么为夫啊,不要脸! …… 等两人用完午膳,便坐上门口备好的公主府的马车。 “走吧,去睿亲王府。” 萧畴有些意外,“不应该先进宫去见过太后和陛下吗?” 赫连清瑶神秘道,“这你就不懂了,这时辰,皇兄十有八成就在表哥府里。” 虽然亲哥和表哥表嫂三人过日子听上去很惊悚,但他们关起门来自己高兴,又没碍著谁,赫连清瑶接受良好。 甚至觉得皇兄能得偿所愿,表哥也开心,表嫂乐在其中,简直——完美! 谁知到了睿亲王府,却感觉气氛有些微妙。 “表嫂,皇兄怎么不在?” 寧姮不凉不热道,“陛下自然是在宫里,他这九五之尊,万金之躯,在我们这小门小户的王府里哪能寻得著。” “?” 赫连清瑶眨了眨眼,小心翼翼问,“表嫂,你们……吵架啦?” 寧姮似笑非笑,“岂敢,他是皇帝,一声令下,脑袋都要掉一地,谁敢跟陛下吵?” 肯定就是吵架了,而且吵得还不轻! 顾不上多说,赫连清瑶连忙拉著萧畴匆匆赶去宫中。 结果到了养心殿外,发现殿门紧闭,侍卫肃立,气氛凝重。 一打听,竟然连今日的早朝都罢了。 这可真是稀罕事,除去真正身体抱恙的情况,景行帝不早朝的时间几乎没有。 正巧碰到德福从殿內躬身退出来,赫连清瑶连忙將他拉到旁边,小声问,“皇兄他……还好吧?” 德福愁眉苦脸,示意她看托盘上的茶盏,新鲜出炉,被砸个粉碎。 “怕是不太好……” 德福嘆气,“从昨儿半夜到现在,滴水未进,谁也不见……” 赫连清瑶和萧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太妙”的讯號。 德福连忙又劝,“不过公主也別太担心,这跟您没什么关係。您和駙马爷还是先去慈寧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吧,这边有奴才们伺候著,等陛下气消些就好了。” 彳亍吧。 吵架而已,床头吵床尾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好了。 她现在掺和进去,说不定还火上浇油。 於是,赫连清瑶便带著萧畴转道去了慈寧宫,给太后请安。 等再度回到成国公府,她小脸一沉,大手一挥,对管家吩咐道,“去,著人把萧任和萧耀叫来!” “本公主都忙活一天了,他们还没来请安呢,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敢欺负她的人,看她不折腾死这两个龟孙子! 管家:“……?”他耳朵聋了吗,谁跟谁请安来著。 第250章 正宫去劝和 秦宴亭的脚终究是在睿亲王府伤的,王府於情於理都得担著。 陆云珏派人去镇国公府递了话。 只说秦家小公子在王府做客时不小心崴了脚,需静养几日,暂时不便挪动。 秦衡倒是十分通情达理,反而说自家这不省心的臭小子,让王爷操心了,等他能下地了便拎回家去。 陆云珏的確是操心。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要他操心,宫里那位在生闷气的更要操心。 这日子过得,当真是充实无比。 “阿姮,都过去四天了……” 景行帝这次十分有骨气,自那夜拂袖而去后,白天晚上都没再来过睿亲王府。 看那架势,是真要彻底贯彻“冷战”方案——敌不动,我也不动。 陆云珏试探著问,“要不……我去宫里找表哥谈谈?总这么僵著也不是办法。” 这边,宓儿被秦宴亭抱在怀里,拿著个布老虎逗得咯咯直笑。 秦宴亭也算是因祸得福,不仅成功赖在王府养伤,还得以近水楼台,日日被心上人亲自查看伤势、敷药照料。 虽然脚疼,心里却美得冒泡。 听到陆云珏的话,他小心地瞥了寧姮一眼,“姐姐……” 寧姮问,“还疼不疼?” 秦宴亭那脚踝原本肿得跟个猪蹄似的,如今休养几天,好了不少。 “不疼……”心里的甜蜜早就盖住了那点残余的痛意。 寧姮叮嘱,“没好之前別乱动弹,虽然是小伤,但也別仗著年纪轻就不当回事儿,留下后遗症就不好了……” 陆云珏见状,又唤了一声,“阿姮?” 寧姮终於停下动作,將药膏放在桌上,语气硬邦邦的,“他自己要赌气,要摆皇帝架子,你去也是浪费时间,说不准还碰一鼻子灰。” 说著,寧姮又莫名顿了顿。 “罢了……你要去就去吧,厨房今天做了银丝花卷,早去早回。” 陆云珏忍不住轻笑出声,“好。我肯定早点回来。” 还惦记著表哥爱吃的,就知道阿姮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 气归气,心里终究是记掛著的。 …… “陛下,这是今日的紧要奏摺……” 上位者心情不爽,底下伺候的人都战战兢兢,哪怕混到德福这位置,也不例外。 说话声音放得极轻。 赫连鸑毫无预兆地低声道,“四天了……” 德福心里咯噔一下,硬著头皮將温热的茶水轻轻放在御案,“陛下,这茶温度正合適,您……喝一口,清清心,顺顺气。” 赫连鸑眼尾发红,几乎是咬牙切齿。 “顺气?朕能有什么气?” 他堂堂一国之君,放下身段,连名分都不要,给她当个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外室”。 她倒好,有了怀瑾和他还不够,竟还直接开上后宫了! 一个两个三个,看他们爭风吃醋,耍心机装可怜,她很得意是不是? 都过去整整四天了,只言片语都没有……看那样子,是真要跟他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了? “呵!”赫连鸑面沉如水。 想得倒美。 招惹了他还妄想抽身离开,下辈子都別想! 德福被这声冷笑嚇得手脚一哆嗦,心里不住地哀嚎:老天爷啊,有没有哪位神仙能大发慈悲,赶紧来救救他啊。 这日子,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 德福刚哀嚎著退到殿外,便听手下太监报喜。 睿亲王来了。 “哎哟我的王爷啊,您可算是来了!” 德福如同见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恨不得当场给陆云珏磕几个响头谢恩,早早就在宫门口將人接到了。 他连忙上前接过陆云珏手里提著的食盒,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写满了感激。 陆云珏温声道,“公公辛苦了。表哥这几日……火气还是很大?” 若是些没本事的发发火也罢了,多半是无能狂怒,掀不起太大风浪。 可帝王发起怒来,整个朝堂都得跟著震盪,太监宫女们更是要將脑袋提到裤腰带上伺候,稍有差池便是大祸。 “可不是嘛,”德福皱著脸倒苦水,“今日早朝,陛下当庭擼了两位大人的乌纱帽,回宫后更是……唉,您是没瞧见,奴才那真真是心惊胆战的。” 陆云珏安抚道:“没事,我去瞧瞧。” “那是再好不过了,有您去,陛下定能宽宽心。王爷快请!” 经过御花园的时候,陆云珏又看到了赫连璃。 他今日罕见地没有抓虫子,也没往嘴里塞什么奇怪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莲池边,低著头,目光空洞地望著池中游来游去的锦鲤。 池水映著天光,波光粼粼,照得他苍白的侧脸有些模糊。 他身子半倾著,整个人仿佛隨时都可能失去平衡,一头栽进那看似不深却足以溺毙人的池水里。 “王爷?”走在前面的德福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疑惑地唤了一声。 “您看什么呢?” 陆云珏收回视线,“没什么,走吧。” 心中却想著,等出宫的时候还是去看看赫连璃,別掉进池子里了。 也是个可怜人。 …… 陆云珏进出养心殿,根本无需通报。 他进去的时候,赫连鸑正在御案前写著什么,背影挺拔,却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鬱与烦躁。 不多时,帝王似乎对写下的东西极其不满,猛地將那张纸狠狠揉成一团,泄愤似的用力掷向地面。 那里已经堆积了不少类似的纸团,凌乱地散落著。 陆云珏走到近前,弯腰隨意捡起脚边一个纸团,將其抻开。 纸上画的是寧姮,笔触细腻传神,或笑或嗔,栩栩如生,连髮丝衣袂的细节都勾勒得无比用心,显然是倾注了画者大量的心血与情思。 这大概是景行帝閒来无事,或是思念至极时绘下的。 然而此刻,这幅精心绘製的画像上,寧姮的脑袋却被圆圈圈起来,画上了小猪鼻子。 右边空白处,写著“负心女”三个大字。 “……”陆云珏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堂堂一国之君,闹起脾气来,怎么跟个七八岁被抢了糖的孩子似的? 还能不能有点別的出息了。 第251章 寧姮是花心大萝卜 “表哥,还生气呢?” 赫连鸑这才侧过身,脸上还带著未散尽的戾气。 “你怎么来了?”看清是陆云珏,他紧绷的神经鬆懈了一些。 目光下意识往陆云珏身后飞快扫了一眼,像是在期待著什么,“……就你一个人来的?” 问完,赫连鸑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自取其辱。 他语气硬邦邦的,欲盖弥彰地找补,“朕是说德福那死奴才,又躲哪儿偷懒去了。” 陆云珏假装没看到他那些口是心非,將食盒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德福哪里敢偷懒,听他说表哥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膳,想是御膳房的菜式吃腻了。” “正巧府里今日做了银丝花卷,还有杏仁酪和芙蓉酥,都是表哥平日里爱吃的。“ 他著重强调,“阿姮让我带些进宫来,给你尝尝。” 赫连鸑整个人明显一怔,周身那股能將空气冻住的低气压,竟肉眼可见地消退了许多。 他目光落在那个朴素的食盒上,“……她让你拿来的?” 陆云珏心中暗笑,面上依旧温和,“自然。” “快尝尝吧,还热乎著。” 赫连鸑的脸色比刚才好看了不止一星半点,嘴角有些抑制不住地想往上翘。 但他还是强忍著,嘴硬道,“哼!亏她还想著,朕以为她早就被那个死绿茶哄得晕头转向,把朕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气都气饱了,哪里还顾得上饿不饿!” 陆云珏无奈,“表哥……” 孩子都那么大了,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闹彆扭。 赫连鸑这才像是勉为其难地伸出手,接过陆云珏递来的花卷,咬了一口。 “朕是看在你亲自跑一趟的面子上,才赏脸吃几口。”皇帝陛下十分傲娇,“要不然,就算她亲自来喂,朕都不一定吃。” 陆云珏在赫连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顺著他的话,含笑道,“是,我的面子当然大。” 这银丝花卷製作精细,蒸好后再下油锅炸,看上去丝丝缕缕,入口软绵油润。 赫连鸑吃了一个便放下了,他本也不算饿,只是心里堵得慌。 “那个死绿茶还没走?”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状似隨意地问。 陆云珏如实道,“还未,小秦脚伤未愈,还需静养几日。” 赫连鸑的表情又难看起来,眼底阴云密布。 怪不得连个消息都不曾主动递给他,原来是跟“小情人”在府里朝夕相对,腻腻歪歪呢。 当真是好不快活! 陆云珏知他癥结所在,温声劝解,“表哥,小秦喜欢阿姮,並非始於今日。你那般敏锐,岂会看不出他的情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赫连鸑当然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他討厌这些不知所谓的男人像苍蝇一样围著寧姮打转。 准確来说,除了陆云珏外,其他情敌赫连鸑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殷简是她弟弟,关係匪浅,动不得。 秦宴亭还动不得吗,区区臣子之子罢了。 “表哥,不要做令自己后悔的事。”陆云珏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轻轻嘆了口气,“阿姮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她重情,也护短。” 若贸然动手,那当真是要將彼此逼到决裂的地步了。 “没了小秦,或许日后还会有別人。”陆云珏又道,“起码他知根知底,天真,又善纯,不会动摇你的位置。” “当然,我並不是要表哥你现在就全盘接受,只是不希望你们因这些事闹得不可开交,伤了彼此情分。” 他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早晚是要走到前头的……到那时候,就没有谁能在你们中间劝和了。” 赫连鸑立马皱眉,“別胡说。” “你身子早已大好,定能长命百岁。” 陆云珏莞尔,“若真能长命百岁,表哥,或许连你,我都不会允了。” 他又不是不会吃醋,独占欲谁都有。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世事难两全,苛求唯一,或许只会落得满盘皆输。 他能给阿姮的,是力所能及的安稳港湾,而非窒息的束缚。 赫连鸑被他这话说得微微一怔,隨即陷入沉默。 虽然他一直以“正主”自居,厌恶外人插足他们之间,但细究起来,他自己这个皇帝,不也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吗? 他又有何立场,去要求寧姮守身如玉? 见他神色鬆动,陆云珏顺势道,“所以,等回头找机会,向阿姮服个软,好吗?” “男子服软並不丟人,一味强硬对峙,是蠢钝行径,而非大丈夫所为。” 赫连鸑轻哼,“……再说吧,朕还没完全消气呢。”语气已然软化了太多。 这就是允了。 到时候寧姮给个台阶,自然就顺著下了。 陆云珏唇瓣微勾,然而,这笑意还未完全绽开,眉头却突然蹙起,像是想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赫连鸑察觉到他神情变化,“怎么了?” “我突然想到,简弟还在南越。”陆云珏按了按额角,隱隱感到头疼。 “阿姮和小秦之事,若他回来后知晓……” 说到殷简,赫连鸑也想起来了。 那个疯子连陆云珏这个正牌姐夫都敢明里暗里呛声,对他这个皇帝更是横眉冷对,拔刀就刺。 更別提外面那些“野花野草”了…… “这能怪谁?”赫连鸑非但没有同情,反而生出一股幸灾乐祸的恶劣心態。 “到时候房顶被掀翻了,朕只当看热闹。” 小四还没摆平呢,小五迫不及待地挤进来了,到时候看她怎么收场? 还自詡老实呢,花心大萝卜,当真活该! 第252章 陆云珏失踪(加更) 人劝了个七七八八,陆云珏起身告辞。 德福亲自送他,脸上是连日来难得的轻鬆笑容,“王爷,奴才送您出宫。” 陆云珏頷首,“嗯。” 再次经过御花园,赫连璃还在莲池边,身边依旧没看到服侍的太监,只是脚边多了个半旧的小木桶,里面似乎有水光晃动。 他这是自己下去抓鱼了? “本王过去瞧瞧。”他对德福道。 “是。” 赫连璃正蹲在木桶前,专注地盯著。 陆云珏走过去,“小璃?” 赫连璃闻声抬头,看了陆云珏一眼,眼神空茫,很快又低下头,用手指戳了戳水面,“鱼……” “想吃鱼?” 终於不是那些污糟玩意儿了, 陆云珏也蹲下身,与他平视,“想吃鱼可以叫御膳房做,比你这样抓要乾净安全。” “你身边的太监呢,怎么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赫连璃似乎没听懂,只是自顾自地將手伸进木桶里,抓起一条小鱼。 当著陆云珏的面,他手指用力一拧,小鱼的头便被硬生生扭断。 然后,赫连璃將还在微微颤动的小鱼举到陆云珏面前,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吃……你吃……” 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笑起来的样子本该是纯真无邪的,可却莫名有种天真的残忍。 陆云珏:“……” 看来还是没怎么好,只是不吃蚯蚓、毛虫,改吃生鱼了。 “鱼要做熟了才能吃。”陆云珏耐心道,“生吃会生病。来,表哥送你回宫。” “德公公,劳烦你让人去御膳房说一声,给静王殿下做条鱼送过去。” “是。”德福连忙应下。 陆云珏伸手,將赫连璃搀扶起来。他倒也顺从地借力站起,可就在陆云珏准备带他离开时,他却猛地甩开了陆云珏的手,转身扑向那个小木桶,“鱼……” “哎哟我的静王殿下唉!”德福哭笑不得,“没人跟您抢!来,奴才帮您提著,送您回安寧殿。” 说著,德福便伸手要去接那木桶。 可赫连璃却像是护食的幼兽,死死抱著木桶不撒手,“不!我的……坏人……抢……” 爭抢推搡间,桶里的水晃荡出来,泼洒了不少,打湿了赫连璃的裤脚和鞋子。 陆云珏道,“算了,让他自己抱著吧。” 德福也无奈,这傻王爷成天干些让人摸不著头脑的事儿……唉。 “鞋袜都湿了,容易著凉。”陆云珏道,“听话,先回你住的地方,把湿的换了。” 赫连璃抱著木桶,也不说话,只低著头。 赫连璃住在安寧殿。这地方比冷宫稍微好点,至少没断炊短用,但也相当偏僻寥落。 平日里除了被指派来伺候的太监,几乎无人踏足,连巡逻侍卫都很少往这边绕。 就在三人接近安寧殿那略显破败的宫门时,一个小太监匆匆小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德公公,太后娘娘传召,让您立刻去趟慈寧宫!” 德福一愣,“太后娘娘可说了何事?” 小太监摇头,“没说具体,只让公公您快去。” 陆云珏便道:“无妨,你先去忙。马车就在宫门口,待会儿本王自己回去便是。” 德福犹豫了一下,但太后传召,他不敢耽搁。 便对来传话的那个小太监道,“你留下,好生送王爷出宫。” “是。”小太监应下。 德福匆匆离去,小太监便扶著赫连璃,同陆云珏进了那扇朱漆斑驳剥落的宫门。 一进去,便看见棵枯死的梅树立在中央,枝干虬结,投出如鬼爪般的阴影。 除了他们三人,竟看不到一个宫女太监,静得有些过分。 陆云珏略皱了皱眉。 宫里捧高踩低,怠慢不受宠的主子是常有的事,无人管束,那些被派来的下人自然惫懒,不知躲到哪里偷閒去了。 “先坐下,把湿了的鞋袜换了,小心生病。” 若是以前,陆云珏也不会管那么多。也许是现在当了爹后,照顾宓儿久了,潜藏的父爱被激发出来,看到赫连璃这般痴傻无人照料的模样,终究有些看不过眼。 太监去找乾净鞋袜了,可赫连璃还是愣愣地看著陆云珏,眼神呆滯,仿佛不明白要做什么。 陆云珏无奈,只能亲自动手,帮赫连璃脱去湿透的旧鞋和袜子。 赫连璃的脚很凉。 然而,就在鞋袜完全褪下后,陆云珏的动作却是一顿,目光凝固在那只脚上。 原因无他。 赫连璃的右脚,竟……只有四根脚趾。 前两根脚趾还在,但第三、四根脚趾似乎天生就连在一起,畸形且短小,最后的位置空空如也,整个脚掌透著股不自然的怪异。 “那个私生子,缺了一根脚趾……” 赫连鸑曾经说的话,猝然撞入陆云珏脑海。 私生子缺了根脚趾! ——崔文宥! 陆云珏猛地抬头,便看见赫连璃歪著脑袋,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黑漆漆的眼神与之前懵懂空洞截然不同,而是带著冰冷的笑意,和一丝玩味。 “表哥怎么不说话,是我的脚……不好看吗?” 这绝对不是傻子该有的表情,和流畅的语速。 电光石火间,所有线索全部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陆云珏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立刻起身就要向殿外衝去。 然而,还是晚了。 就在他起身的剎那,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身后贴近,用带著迷药的帕子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陆云珏头脑瞬间昏沉,四肢力气如潮水般退去。 他徒劳地挣扎了两下,最终眼前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昏迷的最后一刻,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如同毒蛇吐信。 “恭喜啊陆表哥,你是第一个发现的呢。” 第253章 自甘下贱当外室 睿亲王府。 “姐姐,要不……我还是先回家吧……” 陆云珏刚进宫没多久,秦宴亭便挪到寧姮身边,期期艾艾地开口。 寧姮挑眉看他,“怎么,不想跟我待著了?还是嫌这儿住得不舒服?” “当然不是!”秦宴亭立马否认,隨即又像想到什么,垂下眼睫,声音低落下去,“我只是……不想看你们因为我吵架,让王爷哥哥夹在中间为难,也不想姐姐你烦心。” 吵架而已,吵完睡一觉便过去了。 寧姮倒也没有多心烦。 “那前几天是谁跪在地上哭,说清白被夺了,不要他就活不下去了?” 秦宴亭被她说得耳根发烫,白皙的脸颊浮起红晕,小声嘟囔,“那,我说的也是事实嘛……” 没那什么之前,他的確就是清清白白好儿郎嘛。 寧姮伸手轻轻弹了弹他光洁的额头,“放心吧,你王爷哥哥已经进宫去当和事佬了。某人就是脾气大,好面子而已,转头自己就好了。” 要是实在好不了,人她就不要了唄,多大点儿事。 只要鱼塘里的鱼够多,就不怕饿肚子。 “不过宴亭,你应当明白,我给不了你任何名分和承诺。” 秦宴亭道,“姐姐,我不在乎这些虚的,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行了。” 寧姮喜欢这种听话又识趣的,“那回头我跟怀瑾商量商量,等你脚伤好了,也给你排两天日子,免得你又控诉我不负责,始乱终弃。” 排两天日子?!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秦宴亭先是一愣,隨即心臟狂跳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又带著难以置信的羞赧。 “姐姐……你说的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寧姮勾唇一笑,“骗你的。” 秦宴亭才不信,他紧紧抓住寧姮的手,“我不管!我已经当真了,是你亲口说的。” 他又靠在寧姮肩头,那语气简直甜得能腻死人,“姐姐你真好,我下辈子都还要跟著你……” “下辈子的事谁能说得准?行了,我去书房有点事要忙,你先自己玩著。” 秦宴亭连忙道,“那我去书房给你研墨。” 寧姮看他那副恨不得黏在自己身上的样子,也不反对,“行,来吧。” …… 盛京的夏季,天气说变就变。 早起还晴空万里,碧蓝如洗。可到了申时左右,天边陡然涌来大片的乌云,层层叠叠,乌压压地笼罩下来。 空气变得沉闷而潮湿,眼看就是一场倾盆大雨。 寧姮將手头的事情忙活完,起身走到窗前,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还没回来?”她喃喃自语。 陆云珏是吃过午饭就去的皇宫,算算时辰,就算在养心殿多坐一会儿,早就该回来了。 可这都酉时了。 即便是留膳,也该派人回府说一声才是。陆云珏向来细心,不会让她担心。 空气中泥土的气息越发浓重,寧姮莫名有些不安。 “来人,备车,我要进宫一趟。” 她得亲自去看看,不然这心里总不踏实。 可话音刚落,王管家突然脸色煞白,几乎是踉蹌著连滚带爬衝进了院子,“王妃,大事不好了!宫里刚刚递来消息……王爷……王爷他失踪了!” 寧姮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 似乎顛簸了很久,耳边一直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嘰嘰喳喳,却听不真切內容。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晃动和嘈杂终于归於平静。 陆云珏终於幽幽转醒。 头沉得像灌了铅,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地,意识便如同潮水般迅速回笼。 那个传言中缺了一根脚趾的私生子,一直藏在眼皮子底下的崔文宥…… 竟然就是赫连璃。 陆云珏动了动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他靠著身后冰冷坚硬的墙壁,慢慢挪动身体,目光迅速扫视周围。 这是一间破败不堪的屋子,似乎是废弃寺庙的厢房,空气里瀰漫著霉味和香烛残留的古怪气味。 他挪到半掩的窗子前,小心往外望去。下面雾气极重,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具体地貌,但隱约能听到湍急的水流声,哗啦啦的,声势不小。 外面天色昏暗,似乎还在下雨,或者刚下过暴雨。 看这情形,应该是上游或別处下大雨,导致这附近的山涧或河流涨了水。 陆云珏估算了下高度——贸然跳下去,不被淹死,也会被摔死。 不能轻举妄动。 外面突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夹杂著谈笑声。 陆云珏迅速挪回原来的角落,重新靠墙坐好,垂下头。 在门打开的时候,他恰到好处地睁开眼,目光茫然,似乎又有些无措,“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哟,醒了?” 其中一个大汉咧嘴一笑,对同伴示意,“去稟报主子,人醒了。” 不多时,赫连璃便出现在门口。 或者说,是顶著那张漂亮脸蛋的崔文宥。 大汉殷勤地搬来椅子,崔文宥慢悠悠坐下,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打量著被捆缚在角落的陆云珏。 仿佛在欣赏一件落入网中的精美猎物。 “嘖,”他轻轻咂了下嘴,“真是没想到,风光霽月的睿亲王殿下,也会有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 陆云珏本就是个病弱之躯,这一番折腾下来,脸色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费力地喘了几口气,“咳咳,你到底……是谁?” “哎呀,忘记自己介绍了。”崔文宥笑眯眯的,“本人赫连宥,先帝第五子,你那好表哥同父异母的弟弟,同样是你的表弟。” 陆云珏缓了缓呼吸,再次追问,“……小璃呢?” “自然是杀了,不然我怎么替代他的身份呢。” 赫连宥回答得轻描淡写,甚至有些感嘆,“说起来,他那傻乎乎的样子,装起来可真累。” 陆云珏慢慢攥紧了拳头,“他只是个痴儿,你何必要下此狠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赫连宥眼神阴冷,“我那位『好皇兄』,不也曾手刃亲兄弟,踩著血路上位吗?我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陆云珏又问,“既然你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要爭夺皇位,对付表哥便罢了。” “为何要几次三番对阿姮下手?甚至是宓儿,她不过襁褓婴儿……” 赫连宥嗤笑,“自然是因为他在乎你们。” “赫连鸑也是个蠢货,放著好好的皇帝不当,非要自甘下贱,跑去给自己的表弟媳妇儿当什么不清不楚的外室,简直是丟尽赫连家先祖的脸面!” 第254章 万一怀瑾没了…… “他越是在乎的,我越要毁掉。” “凭什么母亲同样是婢女,他就是皇子,能光明正大爭储位,而我,就只能隱姓埋名,当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 赫连宥恨赫连鸑,也恨陆云珏。 一个和他境遇相似,却过得比他好千百倍;另一个是导致他母亲自縊的罪魁祸首。 对寧姮和寧缨,不过是恨屋及乌罢了。 “只可惜……派出去的人不中用,竟连个孩子都没能得手。”赫连宥语气中充满遗憾。 陆云珏心中一动。原来,他並不知道宓儿的身世。 “据我所知,崔相没亏待过你,他把你当亲子。” 虽然不知道先帝是怎么把自己儿子和崔詡之子混淆的,但这些年,崔詡当他如亲子。 如今看来,真是白替別人养这么多年儿子。 “那又如何,替先帝养皇子,他该感恩戴德才是。” 赫连宥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陆表哥,你怎么尽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你不好奇,我会怎么处置你吗?” 陆云珏又低低咳了两声,脸色愈发苍白,但他眼神却极平静。 “我这身子本就油尽灯枯,大不了一死,早晚而已。” “放心,我不会让你那么快死,那多没意思。”赫连宥俯身,凑近他耳边,“猜猜看,你那位亲爱的表哥,什么时候能找到这里?” “当初你因他中毒,至今缠绵病榻,半死不活,那份愧疚和心疼,想必让他记忆犹新吧?” “要是现在,你又死在赫连鸑面前,他的表情肯定……嘖嘖,相当精彩。” 光是想想,就让赫连宥觉得……爽快极了。 他就是要赫连鸑痛不欲生,体会他这么多年的痛苦和隱忍。 听到这话,一直平和从容的陆云珏竟然…… 低低地笑出了声。 起初只是胸腔震动的闷笑,隨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迴荡,显得格外突兀而诡异。 赫连宥慢慢拧起眉头,眼神锐利地盯著陆云珏,“你笑什么?” 陆云珏甚至笑出了眼泪,苍白的脸颊因为这番大笑而染上一点不正常的红晕。 “我笑你机关算尽,却算不明白。” 他看著赫连宥,“你真以为……事事都在你掌控之中吗?” …… “备车,进宫。” 得知陆云珏在宫中失踪,寧姮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她强迫自己立刻冷静下来,却藏不住心下那股担忧和惊惶。 人好好在宫里,怎么会失踪? 偌大的皇宫,那么多侍卫、太监、宫女,都是吃乾饭的废物吗! 马车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衝到宫门口。刚下车,便见到早已在此等候的德福。 “王妃,陛下派了大批人手去寻王爷了……”德福试图安抚,“您別急,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碍的。” 寧姮哪有心思听这些场面话,声音紧绷。 “人在哪儿失踪的?带我去!” 德福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躬身,“是……您这边请,跟奴才来。” 一路疾行,德福边走边低声快速说明情况,带著寧姮直奔西侧最偏僻的安寧殿。 天色愈发阴沉,淅淅沥沥的雨丝终於落了下来。 安寧殿外已经被手持兵刃的侍卫严密把守起来,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殿內,好几具尸体叠在一起,其中有一个,便是寧姮眼熟伺候赫连璃的老太监。 而寢殿的床底下,竟然被人挖开了一条隱蔽的地道,入口狭窄,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方。 看痕跡新旧,显然是用了不短的时间,直通宫墙之外。 “……王爷看静王殿下可怜,便说送殿下回宫换鞋袜……都怪奴才不谨慎,不该让王爷独自留在那里……奴才该死……”德福声音哽咽。 寧姮的脸色早在踏入安寧殿,看到那些尸体和地道时,就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环顾这破败阴森的宫殿。 “赫连鸑呢?”她猛地转头,直呼帝王名讳,声音冷得像冰。 德福被她这声直呼嚇得浑身一哆嗦,却也不敢隱瞒,颤声道,“陛下在……在养心殿。” 养心殿?!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怒火直衝寧姮脑门。 怀瑾都失踪了,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他竟然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养心殿? 好好一个大活人在他的皇宫里都能被劫走,这皇帝是怎么当的! 光顾著吃醋闹彆扭,当个狗屁皇帝! 怀瑾那身子本就虚弱,哪里经得起折腾,万一…… 寧姮不敢再想下去,她转身,带著一身几乎凝为实质的煞气,直奔养心殿的方向。 雨水打湿了她的鬢髮和肩头,却浑然不觉。 “王妃,王妃您不能进去!”守在外面的小太监见她来势汹汹,嚇得腿软,却还是硬著头皮上前阻拦。 “陛下有令,暂时不见任何人……” 德福也连忙追上来,苦著脸哀求,“王妃,您冷静些,陛下正在调派人手。您真的不能硬闯啊!” “滚开——”寧姮一把狠狠推开挡在身前的太监。 她满心都是陆云珏可能遭遇的不测,和对赫连鸑不作为的滔天怒火,哪里还管什么规矩礼仪,径直衝了进去。 外间空无一人,寧姮越过那扇巨大的万里江山屏风,径直走向里面帝王休憩的龙榻。 层层叠叠的明黄色帷幔低垂,將龙榻遮得严严实实,香炉在角落里裊裊吐著青烟,空气中甚至还飘散著清雅的安神香气。 光线透过帷幔变得朦朧,最后面,隱约有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半分没有表弟失踪后的焦急和担心,甚至还……带著几分閒適意味。 寧姮对赫连鸑无比失望,她几步越过去,掀开碍事的帷幔。 “赫连鸑,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然而,坐在龙榻上的,却不是寧姮以为耽於享乐不顾表弟死活的赫连鸑。 而是—— 第255章 陆云珏完好无损 陆云珏。 他穿著不太合身的墨色龙纹帝王袞服,束著发冠,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坐在榻边。 “怀瑾?!” 寧姮脚步猛地顿住,那些兴师问罪的话彻底被噎了回去。 她一时失语,“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 他们不是说怀瑾被偽装成赫连璃的崔文宥劫走了,那面前这人…… 难道消息有误? 陆云珏唇角带著些无奈的笑,“是我。” 寧姮惊疑不定地上前,摸了摸陆云珏的脸颊、脖颈——有活人的温度,不是假的。 心头大石落下一半,却也升起更多的迷雾。 寧姮有些被搞蒙了,怀瑾好端端地坐在这儿,那被劫走的……又是谁? 陆云珏引著她在一旁坐下,“先別急,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 “你什么意思?” 赫连宥警惕地看著面前莫名发笑的陆云珏。 “陆云珏”,或者说——顶著陆云珏面容的赫连鸑,缓缓勾唇,那笑容里褪去了刻意模仿的温润苍白,带著帝王的运筹帷幄。 他轻声道,“嘘……你听。” “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赫连宥刚要嗤笑嘲讽,然而话未说完,他自己也听到了。 外面除了水声和淅淅沥沥的雨声,隱约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是利刃破空,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压抑的闷哼。 声音起初有些遥远模糊,但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仿佛有大队人马正在迅速接近、並与外围的守卫发生激烈交战。 或许先前也一直有动静,只是被外面湍急的水声和雷雨声完美地掩盖了,直到此刻战况激烈到无法忽视。 浓重的血腥气,开始顺著破损的门窗缝隙,丝丝缕缕地瀰漫进来,覆盖了屋內的霉味。 赫连宥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等他做出反应,“砰”的一声巨响,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一名將领大步踏入,甲冑染血,身后赫然是数十名手持利刃,眼神精悍的龙鳞卫精锐,將这破屋围得严严实实! “属下武竟安,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逆贼已尽数绞杀,共计九十一名。” 赫连宥猛地转头,瞳孔剧烈收缩,“你——” 身后,原本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陆云珏”,双臂猛地一振,那看似牢固的麻绳竟寸寸崩断。 他揉著被勒出红痕的手腕,慢慢站了起来,身姿挺拔如松,再无半分病弱之態。 人皮面具被揭下,露出景行帝真容。 漆黑的长睫下,眸如寒星,又似深潭,一派属於帝王的肃然冰冷的杀意。 “朕的好弟弟,真是……幸会了。”赫连鸑开口。 “你是赫连鸑!”赫连宥终於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却被反应迅速的武竟安与其他龙鳞卫死死架住。 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巨大的力道迫使他“扑通”一声,狼狈地跪倒在地。 “老实点!”龙鳞卫厉声喝道。 “现在才看明白,到底是谁更蠢?”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瞬间调换,赫连鸑甚至从容地在他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下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衫。 因为是陆云珏的,穿在帝王身上显得有些紧绷。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被按跪在地上,眼神怨毒的赫连宥,“你以为,就你会用人/皮面具这种小把戏吗?” 其实,赫连鸑早就对“赫连璃”起了疑心。 自从上次萧畴大婚前,那个神秘人扮作小太监混入宫中,线索指向宫內,赫连鸑便已开始暗中排查。 殷喜也说那人“面若好女”,说明其本来面貌可能极其出色。 这一番排查下来,宫中符合条件的,容易被忽略又能自由活动的漂亮面孔,最有可能的便是…… 那个存在感极低的痴傻静王——赫连璃。 赫连璃是个痴儿,常年幽居偏僻宫殿,宫中无人在意,甚少人清楚知道他具体长什么样子。 被悄无声息地取代了,恐怕也无人察觉。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日,“赫连璃”出现在宫中各处的频率似乎比以往频繁许多,虽然举止依旧怪异,但这恰恰可能是完美的偽装。 好让他借著“痴傻”之名,在宫中各处行走,查探消息,甚至传递指令。 毕竟——谁会莫名其妙去怀疑一个傻子呢? 因此,今日陆云珏进宫,临走之时,隨口提了句“见赫连璃可怜,想去瞧瞧”,赫连鸑便立刻心念电转,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捉王八的好机会。 於是,他便拿出早就备好的人皮面具,与陆云珏交换了身份和外袍。 所幸赫连鸑与陆云珏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的言行举止熟悉到了骨子里。 除了身高有些差异,其他语气神態模仿起来,几乎都能做到以假乱真。 赫连鸑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私生子弟弟,看看对方背后还有多少同党。 后面的所有,包括“陆云珏”被迷晕、被绑架至此…… 其实都在赫连鸑的掌控之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私生子潜藏在宫中多年,正好借著这次“绑架”,陪他作一场戏,引蛇出洞,將其一网打尽。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赫连宥挣扎著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你就不怕自己冤枉好人,万一赫连璃真的是无辜的呢?” 赫连鸑轻嗤,“那我换个面具,扮作是怀瑾,送他回宫里,又有什么损失吗?” 最多损失两条鱼。 甚至还能借著怀瑾的身份,到睿亲王府继续偷情一番。 第256章 皇帝巧施苦肉计 事到如今,赫连宥也知道自己输得彻底。 布局多年,苦心经营,终究是棋差一著,功亏一簣。 他颓然垂下头,放弃了挣扎,“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关入大牢,听候发落。”赫连鸑冷声下令。 “是!”武竟安领命,示意手下上前,就要將瘫软在地的赫连宥架起来,拖出这破败的小屋。 可就在两名龙驤卫弯腰抓住赫连宥胳膊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看似力竭颓丧的赫连宥突然暴起,眼中爆发出疯狂的凶光,他左手袖中滑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淬毒短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的赫连鸑。 “我是皇子,我才不认输,死也要拉你去垫背!” 幸好,赫连鸑一直未曾放鬆警惕,对他这等阴险狡诈之徒的垂死反扑早有预料。 眼见寒光袭来,他信手从旁边一名龙驤卫腰间抽出长剑,身形诡譎地避开格挡,而后以雷霆万钧之势,毫不犹豫地斜劈而下。 “啊——” 长剑落下,赫连宥发出悽厉至极的惨嚎,他握著短匕的整条左臂,竟被赫连鸑这一剑齐肩斩断。 鲜血如喷泉般迸溅。 断臂连同那把淬毒匕首“啪嗒”一声掉落在尘土里,手指末端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啊,我的手!” 赫连鸑持剑而立,剑尖滴血,如同看著一只垂死挣扎的螻蚁,“在朕面前玩这种把戏,你还嫩了点。” 其他龙麟卫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將几乎昏厥的赫连宥按倒在地。 “老实点!”怒喝声响起。 面对这种不知死活的,也不必听候发落了。 赫连鸑提著仍在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到赫连宥面前。 他居高临下,將冰冷的剑尖,稳稳抵在赫连宥的心口,“好弟弟,朕知道你从小就渴望父爱,却只能像个阴沟老鼠般,求而不得。” “今日朕便成全你,送你下去跟父皇……好好『团聚』。” 话音落,赫连宥应声倒下,瞳孔骤然放大,死不瞑目。 赫连鸑將那柄染满鲜血的长剑隨意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这山里野狗饿久了,將尸体拖出去,剁了。”他接过侍卫递来的乾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沾染的零星血跡,“也让它们好好吃顿饱饭。” 不愧是暴君,这手段堪比挫骨扬灰。 武竟安却眼也不眨,“是!” 直到亲眼见到赫连宥变成肉泥,赫连鸑唇角才勾出满意的弧度。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早在赫连宥算计寧姮母女之时,在赫连鸑那里,他就是一摊烂泥。 一切处理完毕,帝王启程回宫。 可还没走两步,赫连鸑不知想到了什么,脚步莫名慢了下来。 “……陛下?” 赫连鸑回头,目光落在武竟安手中那柄寒光粼粼的长剑上,意味不明。 “给朕。” …… 养心殿。 听完这兄弟俩的谋划,寧姮才长长地,彻底舒了一口气。 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 “你嚇死我了?” 她以为陆云珏真的落入了崔文宥手中。 以他那病弱的身子骨,经这么一番绑架,再受点惊嚇折磨,就算最后能被救回来,恐怕也差不多没气了。 那真是要黑髮人送黑髮人,喜当寡妇了。 在进宫的路上,寧姮心里不知咒骂了赫连鸑多少遍。 还说什么皇宫守卫森严,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能失踪? 他当得个狗屁皇帝,哪天刺客埋伏到他龙椅后面,这皇帝的脑袋不是想砍就砍? 原来,这两人是做戏来的。 寧姮:“……”早说嘛,哎呀这真是。 让她白白担惊受怕,还差点跟他翻脸。 陆云珏温声道,“其实表哥也是临时起意,我原先並不知他的谋算。” 也不知赫连璃竟是崔文宥假扮的。 想起过往和赫连璃的交集,陆云珏真是惊出一身冷汗。 他进宫原是为当和事佬,却没想到,表哥一边吃醋闹彆扭,一边还能搞权谋算计,布局抓人。 当真把时间管理和帝王心术运用到极致了。 “那他被绑到哪儿去了?身边有足够的人手吗?”寧姮忍不住追问。 虽然知道赫连鸑武身体强健,比不得陆云珏病弱,但刀剑无眼,对方又是那般阴险狡诈之徒,她同样担心。 在安危面前,前几天吵的小架,自然就拋之脑后了。 陆云珏轻轻摇头,“我也不知。表哥行事縝密,只让我假扮成他安心待著,暂时不要露面。” “这样外面便只会以为『睿亲王』失踪,不至於引起朝局动盪,等表哥办完事,我们再换回来便是。” 寧姮:“倒也是个好主意。” 说到这儿,她突然想起自己刚才的壮举,表情微妙。 “等等,我刚才……貌似直闯了养心殿。” 虽然照他们三人的关係,她就算骑在赫连鸑头上,他也不会真把她怎么样。 但在外人看来,她刚才的行为,就是藐视皇权,大逆不道。 若是被那些本就看她不顺眼的迂腐朝臣知道,怕不是要用唾沫星子和奏摺淹死她…… 陆云珏凑近寧姮,“那不如……咱们也做一场戏吧。” …… “嘖嘖,听说那睿亲王又出事了?真是多灾多难。” “可不是嘛!谁能料到,这宫里竟然还藏著一个私生皇子?先帝爷可真……” “哎,先帝嘛……风流惯了,不稀奇。” “我还听说,睿亲王妃当时急疯了,冒著大雨衝进宫,直闯养心殿,结果被陛下罚了闭门思过……” “睿亲王好不容易冲喜有了起色,这又遭此横祸……王妃一时情急闯殿,虽说莽撞,但也情有可原啊。” “那可不,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又成寡妇了?” “哎,不讲不讲。” 寧姮的確是在府中“闭门思过”。 大门紧闭,谢绝访客,做足了一番因“衝撞圣顏”而被罚,且忧心丈夫安危的姿態。 中途,镇国公秦衡甚至亲自上门,把自家那个赖在王府养伤的不孝子给逮走了,言辞间满是歉意,表示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再给王府添乱。 秦宴亭虽然一万个不情愿,却也明白当前寧姮根本无暇顾及他。 只能瘪著嘴,老实跟著回去了。 寧姮本以为赫连鸑那边能速战速决,很快解决掉赫连宥这个麻烦,然后“救回”陆云珏。 可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三天上午。 王府下人们走路都屏著气,最后是王管家连滚带爬进来,“回来了!王妃,咱们王爷被救回来了!” 大长公主这两日也一直在寧姮这里。 儿子失踪,儿媳心急如焚,甚至直闯养心殿,这份魄力和情意,连大长公主都无比动容,感动又心疼。 所以哪怕寧姮在禁足,她也毫不避讳地过来陪著宽慰。 甚至还反过来劝寧姮別太担心,怀瑾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此刻听闻喜讯,大长公主霍然起身,“当真?!” 寧姮也问,“怀瑾可有事?” 王管家却没那么激动,脸上悲戚交织,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 “王爷他……王妃您自己看吧……” 第257章 赫连鸑「负伤而归」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前院大门口。 陆云珏是坐著马车,却被担架抬著下来的,盖著薄毯,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整个人看上去已经…… 寧姮:“……” 赫连鸑这是搞什么? “……瑾儿?!”大长公主看到这一幕,眼前一黑,身形猛地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寧姮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走到近前,看清儿子那毫无血色的脸,大长公主已经是摇摇欲坠。 她本以为冲喜之后,怀瑾身体渐好,能平安顺遂,享常人之福。 却不想竟遭此横祸…… 这岂不是要让她这白髮人送黑髮人,留下孤儿寡母何其心伤? 四周的下人们见状,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想起王爷平日里温和待下,渐渐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不少人都在暗暗抹著眼泪。 大长公主反过来抱住寧姮,声音哽咽,“姮儿,你……你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以后,本宫会把你当亲生女儿……” “……”寧姮不想哭。 心里不仅没有悲伤情绪,反而有点想笑。 他到底在搞咩啊,这戏是不是演得太过投入了? 恰在此时,一片悲声之中,眾人都以为没了的“陆云珏”居然奇蹟地睁开了眼,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母亲……儿子,还……活著……” “瑾儿?”大长公主又惊又喜又痛,直接扑到担架边,握住儿子冰凉的手。 “你没死?!” 寧姮怕赫连鸑再演下去会露馅,连忙上前,“母亲,怀瑾还有一线生机!快,抬进屋里去,我给他诊治一番!” “好好快,快抬进去!”大长公主如梦初醒,连忙指挥下人。 眾人手忙脚乱地將担架抬进了正院。 门关上后,寧姮简直无语,“你搞什么,专门来嚇人的?” 连个外伤都没有,却装得个跟只剩一口气似的,这不是存心让大长公主担惊受怕嘛。 明知道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哪里经得起这般惊嚇。 寧姮理所当然地认为,此刻躺著的“陆云珏”,还是带著面具的赫连鸑。 陆云珏却道,“阿姮,是我。” “怀瑾?” 寧姮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你们已经换回来了?” 那赫连鸑呢,已经回宫了? 寧姮还以为那死不要脸的会趁这大好的机会,借怀瑾的身份,光明正大和她当几天“夫妻”,却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换回来了。 难不成……还在闹彆扭? 或者是出了什么变故,以至於不得不让真正的陆云珏来演这场“重伤被救回”的戏? 陆云珏神色凝重,“表哥那边,的確出了点意外……他不让我告诉你。” …… 当天傍晚,寧姮在陆云珏的安排下,带著幕篱悄无声息入了宫。 德福依旧守在殿外,只是这次脸上忧色更重。 见到寧姮这身打扮到来,他连忙迎上前,压低声音,“王妃,您……” 寧姮这次是隱藏身份来的,毕竟睿亲王妃名义上还在“禁足思过”。 她低声对德福道,“公公,前几日是我情急,一时失言,还请公公別放在心上。” 德福受宠若惊,“岂敢岂敢,王妃您言重了。” 他当然知道王妃对王爷和陛下都情真,王爷失踪,怎可能无动於衷。 虽然德福知道自己主子的谋划,当时那种情况,也不好直接言明。 只能心底默默替自家主子委屈。 他们陛下容易嘛,本来就没个名分,为了不让王爷涉险,自己亲自去当诱饵,深入虎穴,与那阴险的私生子周旋搏杀。 结果还要被心上人误会…… 想著想著,德福又有些感性了,忍不住抹了抹发酸的眼角。 “王妃,您还是请回吧……”德福苦著脸,“陛下说了,最近还是不见您。” 怕寧姮又生气,他连忙找补,“不过您先別恼,咱们陛下……是有苦衷的。” 至於是什么苦衷,他也不敢说。 “公公,还劳您通融一二。”寧姮不动声色地塞过去几锭沉甸甸的金子,“我知道他受伤了,再怎么闹彆扭,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是不是。” “宫里太医是不错,但他固执起来,太医恐怕也没法子。” 德福心里也在挣扎,陛下的伤……確实不轻。 外伤好治,心里的伤却是需要心药医。若心里一直憋著气,鬱结於心,更不利於伤势恢復。 若能让王妃进去看看,劝一劝,说不定很快便好了…… 说不定陛下是口是心非呢? 德福犹豫片刻,一咬牙,“那奴才就豁出去了,放王妃您进去。” 他將金子推回去一些,低声道,“不过这就不必了,奴才平日里也没少受王爷王妃的恩惠。” “公公拿著吧,也算是……补偿前段时间因我们吵架,连累公公你跟著提心弔胆,日夜难安。”寧姮道。 那的確是需要补偿补偿。 德福立马改了口,“那奴才就厚顏收下了,多谢王妃。” …… 踏入养心殿,跟前些天刻意营造的薰香裊裊不同。 这次瀰漫著浓重苦涩的药味,还夹杂著一丝极淡的的血腥气。 隱约还能听到老太医絮絮叨叨的叮嘱声:“……这伤口离心脉极近,若再……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这几日务必静养,万不可动怒,亦不可牵扯伤处,同时还要……” 德福走在前面,先一步进去,小声通传。 “陛下,奴才斗胆,从民间请了位神医过来。据说最善疗养身体,疏通鬱气……” 赫连鸑坐在龙榻边,上半身赤裸,精壮的上身从右肩到左肋斜绑著厚厚的白色绷带,隱隱有血色渗出。 他面色比平日苍白许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眉心因疼痛或烦闷而微蹙著。 即便如此,那凌厉的眉宇依旧不减半分帝王威仪,竟多了几分病弱的美感。 “王太医乃太医院院判,医术精湛,哪里还需要什么民间大夫。” 帝王语带不悦,“自作主张,朕看你是皮痒了?” 德福连忙告罪,却还是道,“陛下息怒,这位神医与寻常大夫不太一样。要不……您先见见呢?” 他赔著笑脸,“若是不合心意,再赶出去不迟。” 这时,寧姮戴著幕篱,缓步从德福身后走出,福了福身。 “草民陆姮,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58章 天下美男何其多 出门在外,行走江湖,得用化名。 寧姮便临时想了一个。 赫连鸑似乎怔了怔,他原本冷硬又不耐烦的神色,微变了几许,眼底深处掠过复杂难辨的情绪。 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罢了,便让她给朕瞧瞧……”他漠然道,“朕倒要看看,这医术究竟担不担得起『神医』二字。” 赫连鸑瞥了眼旁边的太医,“你先下去吧。” 王太医躬身,“是,臣告退。” 他有些好奇地瞥了一眼那位民间“神医”,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子?医术能比太医院还高明? 若不是深知景行帝不近女色,他都要以为陛下是被美色所惑了。 德福也跟著退了出去,含著姨母笑將殿门关上,把空间留给这两人来修復感情。 閒杂人等一走,寧姮便揭开幕篱,隨手丟在一旁。 她几步走到榻边,“伤得重吗?我瞧瞧。” “你来干什么?朕说了不见你。”赫连鸑表情依旧很臭,甚至故意別开脸不看她,“德福这狗奴才竟敢私自把你放进来,真是越来越欠收拾了……” 寧姮也是服了他,气性如此之大。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竟然还別彆扭扭的,好歹也是当爹的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我自然是来给某人看诊的,顺便来道歉。” 寧姮轻轻嘆了口气,“我错了,我不该跟陛下吵架,不该说那些气话,我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並且决定痛改前非,陛下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见识,行吗?” 虽然听著就没多少诚意,但赫连鸑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翘了翘。 隨即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哼道:“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太医比你来得快,伤口早已包扎妥当,不劳费心。” “行了,不闹了。”寧姮懒得再跟他绕弯子,直接上手,“伤口又渗血了,我给你看看,重新上药包扎。” 欲擒故纵演得差不多了,赫连鸑没再继续拿乔。 本来某人的耐心就有限,再矫情下去,她可能真就撂挑子不管了。 “轻点……疼得很。” 如果不是他戴著面具假扮成陆云珏,这些伤就要落在怀瑾身上……手心手背都是肉,寧姮哪里不心疼。 想他好好一个皇帝,以身犯险,也真是委屈得紧。 想到这儿,寧姮十足地轻柔小心。 当最后一层浸血的纱布被揭开,露出那道已经被缝合的伤口后,她眉头紧蹙。 这伤口位置……相当刁钻,若是再进两寸,再偏一点,恐怕真的会直捅心臟,神仙难救。 “怎么伤的?” 赫连鸑闷声道:“崔文宥起初以为抓到的是怀瑾,想拿他当诱饵,诱朕前去,来个瓮中捉鱉。” “后来发现是朕,计划落空,便彻底发了疯,临死反扑……幸亏朕反应快,才没让他捅个对穿,只是破了道口子。” 赫连鸑倒也没完全撒谎,只是稍微润色了下。 听这描述,便知当时之凶险。 “也亏得你命大,身手好……对了,那崔文宥呢?” 赫连鸑简单道,“剁成肉泥,餵野狗了。” “……”暴君吶暴君,也不怕野狗吃坏了肚子。 寧姮从隨身携带的药囊里拿出一个白玉小瓶,里面是她秘制的伤药,效果远胜寻常金疮药。 赫连鸑低头,看著近在咫尺的她,以及专注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头那点残余的醋意和委屈,忽然就被另一种更汹涌、更灼热的情愫取代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她手触及肌肤时,忽然闷哼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疼……” “还疼?”寧姮上药的手又放轻了几分,“这药刚开始是会有点刺痛,忍一忍,很快就好。” 可下一秒,赫连鸑忽然抬起寧姮下頜,迫使她抬头,倾身吻了下去。 寧姮:“?” 赫连鸑早就想狠狠“教训”她了。 为了外面的野男人,跟他吵架冷战,让他如烈火烹油般煎熬难受…… 要不是这回他受了伤,她或许根本不会主动来找他,照样跟野男人亲亲热热。 真的想把这狠心的坏女人狠狠**在床上! 有一段时间没亲热了,这个吻积压了思念、怒火、委屈和强烈的占有欲,如同狂风暴雨席捲而来。 赫连鸑故意没收敛力道,这是对她的惩罚。 然而带给寧姮的体感就是……仿佛被狗啃了似的。 吻持续了很久,直到寧姮唇瓣微肿,脸颊憋红,才稍稍分开。 她喘了喘气,有些无语,“原来某人不是心口疼,而是嘴巴疼?” “都疼。”赫连鸑理直气壮,语含控诉,“从某人凶我,赶我离开王府那天起,便一直疼到现在。” 寧姮:“…………” 她什么时候凶他、赶他了? 不是他自己怒火衝天,拂袖而去,十分有骨气地头也不回吗? 现在倒好,跑来倒打一耙,黑锅也不是这么甩的啊。 不过寧姮还是妥协了。 跟个伤患计较什么呢,本来某人脑子就不太正常。 “好,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寧姮拿起乾净的绷带,重新给他包扎,“以后我们儘量不吵架了,好吗?” 赫连鸑立刻得寸进尺,“那你把那个死绿茶撵走。” “这个嘛……”寧姮手上动作不停,眼神却开始飘忽。 赫连鸑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寧姮,你当真要把他留下?!” 得,又绕回来了。 “你先別急,听我慢慢说嘛。”寧姮边给他缠绷带,边苦心婆心地讲道理,“阿娘从小教育我,要敢做敢当,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不主动惹事,但也不怕事。” “宴亭这个事呢,虽然起因是为了救他,但人家也的確不是清白之身了嘛。於情於理,我总不能不负责任。” “要是我提起裤子不认人,他一个想不开怎么办?” 她继续道,“况且你也知道,他爹那么凶残,要是知道儿子吃了这么大亏,一气之下打断他的腿,或者直接把他逐出家门,那多可怜啊……” 寧姮利落地打了个蝴蝶结,“最重要的是,这个事,怀瑾都同意了的。” 关键时刻,拉出最通情达理的陆云珏来分担火力。 赫连鸑被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也知道他爹凶残,那和有夫之妇勾搭,插足別人家室,难道不是更该被打断腿? 还有怀瑾,怎么能如此纵容,慈父多败……呸呸呸。 反正就不能这么顺著她! 赫连鸑冷脸,“你——”是要那个死绿茶,还是我? 可这句话还没说出来,寧姮就已经抓住他的手,安抚地拍拍。 “咱们有话好好说啊,乖乖,別动怒,要不然伤口又要渗血了。” 寧姮指天发誓,“我跟你保证,除了你们四个,我以后再也不乱来了……就算是潘安死在我面前,我也不带多看一眼的。” 赫连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你还想要四个?!” 第259章 寧姮只要四个 寧姮抬头望天,眼神闪烁,“阿简不是还在南越嘛……”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比你还执拗偏激。我要是把他撇下,这小子指不定会干出什么来,要是给你们几个下毒,然后抱著我跳崖就不好了。” “我也是没办法啊,只能勉为其难,提前给他留个位置嘛……” 当然,只是提前留个位置——而已。 姐弟关係这么多年,寧姮还没那么快转变心思,把殷简当个普通男人来看待。 但没办法,这小子真的比其他人都疯,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 隨时盯著,免出意外。 寧姮又捧住赫连鸑的脸,深情繾綣,“不过你放心,除了怀瑾,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重要的。” “他们两个都是后来的,还要给你敬茶呢。” 赫连鸑只觉得胸口那口气堵得不上不下,太阳穴更是突突直跳。 伤没伤到要害,却被她给气得濒临驾崩了。 憋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寧姮,你就是个禽兽!” 寧姮坦然收下这个禽兽的评价,继续顺毛,“好了,不气啊。禽兽这几天哪儿都不去,就在宫里陪你,高不高兴?” 赫连鸑狐疑地看著她,“当真?” 不会是又想什么花招来糊弄他吧? “当然是真的,我都跟怀瑾都打过招呼了,专程进宫来给你侍疾,顺便弥补一下前几天的过失。” 这还差不多。 赫连鸑脸色稍霽,嘴上依旧不饶人,“朕警告你,不准让那两个睡主臥,他们的日子不许比朕多,否则,朕把他们都杀了!” 虽然某人表情冷厉,放的都是狠话,但是在寧姮眼里,和小狸呲牙差不多。 凶狠不足,傲娇居多。 “行行行,你是伤患,你最大,都听你安排。”寧姮满口答应。 她走过去,將被角仔细抻平,“来吧皇帝陛下,请上榻休息,养精蓄锐。” 好像以前只有怀瑾才能享受到这种待遇,都不是很多。 赫连鸑心里受用,却也皱眉,“这些琐事自有奴才去做,哪要你亲自动手。” 寧姮道,“这不是体谅你负伤在身,行动不便嘛……对了,你喜欢的那什么《霸道皇帝和小宫女二三事》,我也答应你,如何?” “当然,仅限这几天。” 这么好? 赫连鸑可没忘,上回他兴致勃勃提议,结果收穫了两个大白眼。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立刻顺著杆子往上爬,颐指气使,“那你上去给朕暖床。” 大夏天的,暖什么床? 寧姮本来是想先把人给哄睡,然后去给他写个调理方子的,再安排下后续治疗事宜。 闻言便褪了鞋袜,爬上宽大的龙榻,在內侧躺好,“来吧陛下,请就寢。” 赫连鸑这才像是终於满意了,嘴角翘起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也躺了下去,挨著她,哼了一声。 “尚可。” 寧姮嫌热,没盖被子,却將薄被轻轻盖在赫连鸑身上,避开伤口位置。 “身上有伤就要多休息,少动怒,今晚就我们两个人,安心睡吧。” 都说小別胜新婚,加上前几日的爭吵冷战,此刻两人躺在一处,呼吸相闻,气氛难免有些旖旎。 但如今这情况,赫连鸑就算有点想法,寧姮也绝对不会同意他乱来。 反正……她说了会陪他几天,后面有的是机会。 …… 说是来陪他、照顾他,但寧姮属於是沾床就睡的类型。 躺下没多久,呼吸便渐渐均匀,竟是比伤患先一步睡著了。 大概也是连日担忧,精神骤然放鬆下来。 困了,也累了。 赫连鸑侧过身,在烛光下,盯著她毫无防备的睡顏看了许久。 寧姮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很饱满莹润,看起来柔软无害,又勾人。 完全不像张嘴说话时那般气人。 赫连鸑忍不住將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抱紧了几分。 鼻尖縈绕著她发间的清香,连伤口处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除了武竟安,谁都不知道景行帝这伤是怎么来的。 就连陆云珏也以为是表哥在擒拿崔文宥时,与对方搏斗,一时不慎,才落得如此。 苦肉计——既然苦了肉,便一定要达到最佳效果。 景行帝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若非如此“惨烈”,怎能让她彻底消气,心生怜惜,进而主动投怀送抱? 如此看来,效果斐然。 赫连鸑唇角微勾,接下来几天,她都是他的。 然而半夜三更,搂著心上人安稳入睡的皇帝陛下却突然惊醒:——不对! 他搞这齣苦肉计,初衷是什么? 是为了让她心软愧疚,是为了巩固地位,更为了阻止那个死绿茶趁机上位。 可现在呢? 他费了这么大劲,不惜自伤身体,怎么还让她得寸进尺,从两个变成四个了?! 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血亏。 盯著床顶的帷幔,赫连鸑脸色一点点黑了下来,睡意全无。 他面无表情坐起来,伸手,不轻不重地摇了摇寧姮的肩膀。 “不准睡了,醒醒!” 寧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声音含糊,“唔,怎么了……伤口疼?” 看著她这副无辜的样子,赫连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你这个禽兽,朕现在就要凿死你!” 寧姮睡眼惺忪:“?” 第260章 宓儿多两个后爹 也幸亏某人有“受伤”这个免死金牌在身,否则,以寧姮的起床气,绝对要给他两个大逼兜 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著去。 当晚,皇帝陛下拉著半梦半醒的寧姮,先是深入探討了东汉末年,三国时期最著名的以少胜多战役——赤壁之战。 而后,大概是饿了,他又“勉为其难”地享用了今年新进贡的脐橙。 汁水丰沛,甜如蜜糖。 这可是御赐的珍品,连陆云珏都没吃过。 一个半时辰后,某人心满意足,寧姮昏睡不醒。 大晚上吃这么多,也真是有点晕碳了。 …… 次日,赫连鸑精神抖擞地去上了早朝。 虽然伤势未愈,动作略有滯涩,但威仪不减,寻常人察觉不出来。 先前“陆云珏”失踪的时候,“景行帝”震怒非常,派出大批精锐搜寻,甚至为此罢了早朝。 这也是陆云珏能假扮皇帝而不露馅的重要原因。 如今人换回来了,在不知情的朝臣和外人们看来,睿亲王遭此大难,恐怕已经去了半条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赫连鸑自然要去探望一二。 於是下了早朝,景行帝便摆驾睿亲王府,做足了关怀姿態。 幸好昨日,陆云珏被寧姮“诊治”一番,成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需臥床静养即可。 大长公主经歷大喜大悲,已经去寺庙烧香拜佛,继续为儿子祈福了。 见到本该在宫中养伤的赫连鸑突然驾临,陆云珏十分诧异。 “表哥,你怎么来了?” 他连忙秉退下人,亲自將人扶到床边,低声道,“……你负伤在身,怎么不好好在宫里休养?” 別人都以为是他被贼人掳走折磨,殊不知,真正受伤掛彩的是眼前这位皇帝陛下。 赫连鸑专程来,自然是有话要说。 “怀瑾,你真的是……让朕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陆云珏满头雾水,“我干什么了?” 赫连鸑的气性是一阵儿一阵儿的。 昨晚被安抚了大半,但早起上朝,见到那群古板大臣的死鱼眼,心头的憋闷又涌了上来。 “家里有咱们两个就够了,你为什么还要允许秦宴亭那个死绿茶,和殷简那个疯子入门,就那么迫不及待再给宓儿找两个后爹吗!” 陆云珏:“……?” 真是凭空一口黑锅扣过来,让人耳晕目眩,摸不著头脑。 他好像並没有明確说过吧? 他只是尊重阿姮的决定,她开心便好,但“允许入门”这种正式的说法……他何时给过? “是阿姮……跟你这么说的?”陆云珏试探著问。 “那还有假!”赫连鸑想起寧姮那番渣女言论就来气,“她还说什么『弱水三千,只取四瓢饮』,別的什么潘安宋玉死面前都不稀罕。听听,这像什么话?” “两个不够要四个,简直是贪得无厌,给她点顏色就要上天了!” 想到寧姮隨口胡诌,还要拉他出来做挡箭牌的模样。 陆云珏无奈,又好笑。 阿姮也真的是,当著表哥的面说这个,不怕把他气死吗。 “你竟还笑得出来?”赫连鸑更气了,觉得要不是陆云珏在“助紂为虐”,寧姮也不会那么放肆。 赫连鸑恨不得现在就让尚衣局勾两顶绿帽子过来。 他一顶,怀瑾一顶,绿油油的,多喜庆! 陆云珏给赫连鸑倒了杯水,“表哥,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彆气坏了身子,先喝口水。” 他道,“阿姮不就是这样的性子嘛,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况且,宓儿怎么来的,你忘了?” 赫连鸑被噎了噎。 他当然没忘。 若不是某人好色太过,他怎么会在荒郊野屋就没了第一次,还造出个孩子来。 “事到如今,阻拦也无用,倒不如顺其自然。” 陆云珏看得很开,“只要我们一大家子都平安康健,不就够了吗?” 他又拍了拍赫连鸑的肩膀,温声劝慰,“表哥你放心,我肯定站在你这边,哪怕日后小秦和简弟进门,我也不会让他们的日子超过你,我保证。” 毕竟安排日子这样的权利还是在他这个正宫手里。 赫连鸑:“……” 这算什么,小孩子过家家吗? …… 但能有什么办法呢? 赫连鸑是绝不会放手的,要他主动退出,將寧姮完全让给其他野男人,那是痴心妄想。 可要让寧姮彻底“收敛”,从此眼里心里只有他和怀瑾,显然更不可能。 赫连鸑只能是学著陆云珏的样子,努力保持微笑。 不同的是,陆云珏是全然接纳,而某人只是表面大度,背地里该拈酸吃醋一样不少,甚至暗戳戳地想著怎么巩固自己的地位和份额。 並且他再三警告寧姮:除了他们四个,要是再敢有第五个、第六个……他绝对打断她的腿,再將人囚禁在宫里! 寧姮自然是满口答应,態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四个都已经够多了,要是再来两个,光是平衡关係,安抚醋意,就够她头大的了。 她只是个有点好色的老实女子,追求的是享受,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就这样,在赫连鸑养伤的日子里,无人知晓,堂堂的睿亲王妃根本就不在王府,而是被扣押在皇宫,进行某种角色扮演。 “你確定……要我穿成这样?” 某天下午,赫连鸑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崭新的的宫女服饰,丟给了寧姮。 拿著那套嫩黄色的宫装,寧姮嘴角微抽。 她那天不过隨口一提,没想到这廝还真当真了。 赫连鸑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你自己说的《霸道皇帝和宫女二三事》,朕这是在满足你。” “快点换上,然后来御书房伺候笔墨,別耽搁朕批阅奏摺。” 彳亍吧。 寧姮便开始换衣服。 她平素不爱那些繁复华丽的王妃装束,觉得行动不便,只有出席正式宫宴的时候,才会勉强捯飭一番。 平常在王府里,也是以舒適轻便的常服为主。 如今换上这身宫女打扮,浅黄色上衣,月白下裙,头髮梳的是双环髻,缀著绢花,竟然显得格外年轻清丽,眉眼灵动,肌肤欺霜赛雪。 別有一番清水出芙蓉的韵致,根本看不出已经是生过孩子的妇人。 赫连鸑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却屈指轻咳,评价道:“尚可,勉勉强强能入眼。” 寧姮:“……” 那你对著宫女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 御书房內放置著冰鉴,驱散夏日暑气。 德福將今天需要批阅的紧要奏摺整齐码放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然后非常有眼色地躬身退了出去,並带上了门。 赫连鸑以前批奏摺,都是力求高效。 早点处理完,然后就有理由往睿亲王府跑。 不过今天嘛…… 只见赫连鸑大马金刀地在龙椅坐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命令道,“过来,坐朕身上。” 寧姮是真的无奈了,“你確定要这样处理政务?”这姿势能专心吗? “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赫连鸑理直气壮,“怎么,小小宫女竟也敢质疑朕?” 第261章 皇帝暗自「偷腥」 寧姮已经无话可说。 这么热的天,两个人叠在一起干什么,发麵吗? 她心里默默腹誹:幸好家里还有怀瑾是无比正常的,要是都像眼前这个作精皇帝一样,时不时失心疯。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不过寧姮还是满足了某人,找了个相对舒服,又不会压到他伤口的姿势。 “行了,快干你的正事吧。”她催促道。 赫连鸑这才满意,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寧姮的腰肢,將她紧紧圈在怀里,下巴还若有似无地蹭了蹭她的发顶。 还得是有媳妇儿在怀,要不然批摺子这种枯燥乏味又劳心劳力的事情,怎么能变得如此有趣味? 寧姮也乐得舒服,反正宫女的职责就是“伺候”皇帝。 至於怎么伺候……皇帝本人开心就好。 她隨手拿了一本民间话本子,权当消遣。 中途,甚至不用动手,只需微微张嘴,就能吃到由某人亲手餵到嘴边的,剥了皮去了籽的冰镇葡萄。 清凉甜润,愜意非常。 气氛一时间无比和谐,甚至透著点老夫老妻般的温馨。 寧姮渐渐被催出了睡意,眼眸半闔半睁。 就在这时,赫连鸑放下硃笔,在她耳边压低声音,“是不是该帮朕研墨了?” 寧姮抬头瞪他,“又来?” 赫连鸑挑眉,一本正经,“研墨可是宫女的基本职责。若是没墨,朕怎么批阅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奏摺?” “哪朝哪代的小宫女,敢像你这样玩忽职守……当心朕狠狠罚你。” “研墨”这个活儿,寧姮从前的確不擅长。 但成婚后,有了陆云珏……他虽身子不好,偶尔也需要提笔写信,就让她帮忙研墨。 久而久之,倒也熟练了。 研墨,讲究的是耐心和力道。 取適量清水滴入砚台,手持墨条,力道均匀地慢慢研磨。 初时比较涩,墨色淡,需缓缓加水……慢慢地,墨汁会变得浓稠均匀,油亮发光,散发出独特的墨香。 这时候,毛笔去蘸,墨汁能恰到好处地附著在笔尖。 但今日寧姮这墨浓了些,笔尖蘸足了,浓郁地几乎包不住,差点要滴下来。 不过也只有墨色饱满,方才书写流畅。 赫连鸑早已不看奏摺,而是目光灼灼地盯著寧姮,看她专注的眉眼,和隨著动作轻轻晃动的耳坠,眼神愈发幽深。 就在寧姮研墨过半,墨香开始在御书房內淡淡縈绕之际—— 外间,突然传来了德福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陛下,凌云公主求见。” 寧姮动作顿住,赫连鸑更是狠狠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极为不悦。 不上不下的滋味,谁来谁知道。 他凑在寧姮耳边,用极低的气音哑声道,“……继续,別停。” 而后,才对著门外,“说!” 德福敏锐地听出了这话里不同寻常的意味,和被打断好事的不爽,心尖狠狠一颤。 陛下该不会和王妃…… 德福头皮发麻。 天爷啊,这公主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他连忙对门口的殷喜道,“公主,陛下在处理紧要政务,恐怕无暇接见。您有什么要紧事,就在这里说吧。” 德福可不敢在这种时候把这位南越公主放进去。 一来怕撞破什么不该看的场面,二来,要是打扰了陛下的“雅兴”,到时候砍的是谁的脑袋,那还用说吗? 殷喜倒是无所谓见不见得到皇帝本人。 她是来辞別的。 先前与大景皇帝赫连鸑交换情报,联手对付崔文宥,作为回报,她暂住在宫中。 如今接到可靠消息,她母亲已经被殷简的人,安全护送抵达大景境內。 殷喜自然归心似箭,便来同景行帝打声招呼。 “……这些时日多谢陛下收留庇护,如今既已事了,特来向陛下请辞。” 里面……没有动静。 殷喜以为是隔著一道门,里面的人没听到,便又重复了一遍。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德福连忙道,“陛下定然是听见了,还得多谢公主提供线索,陛下才得以揪住逆贼。奴才这就命人,好生送您出宫。” “多谢公公。” 殷喜对南越那个冰冷的王廷没什么归属感,只要能和阿母在一处,哪里都是家。 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阔別已久的母亲,她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她带著一名贴身婢女,沿著御书房外的迴廊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经过某扇窗欞之时,殷喜的脚步略顿了顿。因为她耳尖地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正是从御书房里隱约传出来的。 如果没听错……是女人的声音。 这大景皇帝不是姮姐的人吗,怎么会…… 难道? 殷喜狠狠皱了皱眉,“先去睿亲王府。” …… “王爷,凌云公主在王府门口,说是有要事找王妃。” 找阿姮? 睿亲王府內,正在书房给宓儿擦手的陆云珏微有些诧异。 阿姮不是在宫里,怎么来王府寻她? 隨即,陆云珏又反应过来。 是了,虽然殷喜隱约知道他们的关係,但却並不知晓表哥受伤,阿姮去宫中照顾之事。 此事只有他们三个,以及德福等心腹知晓。 “请公主进来吧。”陆云珏继续帮宓儿擦沾了墨汁的黑爪爪。 小傢伙从七八个月开始,便展现出非凡的活力。 喜欢在床上到处爬,像只不知疲倦的活泼小乌龟。 如今快满十个月,除了还不会说话,基本上已经能挣脱嬤嬤的搀扶,自己摇摇晃晃地走上几步。 偶尔走不稳,摔个屁股墩儿,也乐此不疲。 精力更是充沛得让大人都自嘆弗如。 这两天寧姮不在,陆云珏单独带孩子,深刻体会到了为人父亲的“甜蜜负担”。 小傢伙醒得早,有天清晨他甚至是被她拱醒的,软乎乎的小手还毫不客气地在他脸上轻拍,咿咿呀呀地催促。 陆云珏刚睁眼,便收穫了一个湿漉漉的吻,口水糊了他一脸。 小傢伙似乎非常不满意爹爹赖床,强烈要求他起来陪她去玩儿。 奈何陆云珏每天电量都不足,隔几个时辰便要喝药,调理身体。 药味苦涩,小傢伙嗅觉灵敏,十分不喜,每次见到他喝药都会瘪著小嘴。 某次甚至扬起小手,差点將药碗打翻。 后来,每到陆云珏喝药的时辰,王管家或者嬤嬤便会很有眼色地將小傢伙抱到外面院子里玩一会儿,等药味散一散,再將她抱回来。 一刻钟前,陆云珏抱宓儿去了书房。 教育,就应该从小娃娃抓起。 第262章 双双被怀疑出轨 他提笔蘸墨,从比较简单的字教起。 “宓儿看,这是『女』字,世人分男女……女子或坚韧独立,或勇毅大方,有无限的可能性……” 陆云珏抱著小傢伙晃了晃,“我们宓儿啊,也是个小小女子。” 自然也有无限的未来。 站在景行帝的肩膀上,有皇帝亲爹托举,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小傢伙都没满周岁,自然是听不懂的,却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很专注地看著。 紧接著,她“啊”了一声,伸出小手想要去抓那张纸。 陆云珏便將小傢伙放到了宽大的桌案上,小心护著。 只见宓儿先是好奇地摸了摸,然后將自己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按进了旁边砚台里。 “啪”一下。 在陆云珏反应过来之前,“女”字旁边就已经多了个黑乎乎的小手印。 陆云珏哭笑不得。 然而,罪魁祸首似乎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咧著小嘴就笑了起来,露出几颗珍珠米似的小乳牙。 只是在看到自己黑乎乎的小手后,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紧接著,她竟然习惯性地就要把小手往嘴里塞,不知是想尝尝味道,还是用口水去洗。 陆云珏连忙捉住她的小手,將小傢伙抱离桌案,又拿过乾净的湿帕子,仔细地给她擦拭。 “你呀你,真是个小淘气包。”语气里满是宠溺。 也不知道阿姮小时候,是不是也这般古灵精怪,活泼好动? 反正表哥不是。 父女间气氛温馨又略带狼藉,殷喜便是这时候进来的,“见过王爷。” “不知姮姐可在?我有要紧事,想同她说。” 陆云珏继续给宓儿擦手指缝儿,道,“阿姮她……尚在午睡,近日她为我诊治,颇为劳累,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来。” “公主若有什么要紧话,不妨直说,本王可以代为传达。” 殷喜却摇了摇头,“无妨,我等等便是了。” 这件事关乎姮姐,又涉及大景皇帝,她想亲自告诉寧姮本人。 “这……”陆云珏也没料到殷喜会如此坚持,什么事如此紧要? 不过等不到人,她自然会走的。 “王伯,奉茶,再备些点心。” “是。” 直等到酉时,日头已经西斜,依旧不见寧姮身影。 殷喜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陆云珏边安抚著怀里开始打哈欠的宓儿,边解释,“公主有所不知,阿姮她便是如此。一旦睡沉了,雷打不动,午觉睡到天黑也是常有的事。” “且她起床气甚大,若是中途被人吵醒,心情会极其不悦。” 他这话半真半假,寧姮確实有起床气。 但多半是上午不起,睡到天黑却不常见。 殷喜眉头微蹙,竟是她来的不巧了? 若真是如此,还没睡够就被自己带来的“坏消息”吵醒,岂不是雪上加霜,心情更糟? “那……”殷喜迟疑了一下,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决定暂缓,“那今日便先不打扰了。过段时间,等姮姐休息好了,我再来拜访。” 送走了殷喜,陆云珏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 若真是十足的要紧事,是不是应该找个人去跟阿姮说一声。 …… 殷喜没能见到寧姮,只好先行告辞。 可她前脚刚从门口离开,后脚便被秦宴亭瞧见了。 前段时间他脚崴了,紧接著王爷哥哥又出了事,生死未卜…… 他自然不好在王府里添乱。 可如今都过去好几天了,听说王爷哥哥性命无碍,秦宴亭那颗本就按捺不住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所以,哪怕走路还有些不便,某小狗还是杵著根精巧手杖,半瘸半拐,缓慢而来。 如今他可不是来蹭饭的了,而是姐姐亲口承认的自己人。 是能光明正大留宿,排上日子的那种! 谁知刚到王府大门附近,便远远瞧见一个高挑窈窕的女郎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女郎有著小麦肤色,长髮捲曲,从內到外透著股不同於大景女子的异域风情和英气,十分惹眼。 秦宴亭眼神微动,径直上前,去问门口的守卫。 “方才出去那位女郎……是谁?” 门口守卫的就没有不熟悉秦宴亭的,毕竟,他来王府的频率,几乎能和当今圣上有的一拼。 “回秦小公子,那是南越来的凌云公主。” “凌云公主?”秦宴亭想起来了。 是之前那个南越王带来,据说想献给陛下哥哥做妃子的那位公主。她怎么会来睿亲王府? “说是来找王妃的,有要紧事。”守卫补充道。 原来如此。 秦宴亭没再继续问,既然是姐姐的朋友,那便没事了。 他现在满心都是想著进去见寧姮,然后……嗯,顺便巩固一下自己这新晋“小外室”的地位。 然而等秦宴亭欢欢喜喜进去,却只见到了陆云珏一个人,听他说姐姐早就进宫去了,可能要过两天才回来。 秦宴亭心里那点雀跃瞬间凉了一半。 姐姐不在,那他岂不是白跑一趟? 等等……秦宴亭心思微转,忽然想起刚才在门口看到的凌云公主。 不是说来找姐姐的吗? 姐姐都没在府里,那她……是跟谁说话? 秦宴亭又不动声色退回到大门口,状似隨意地问刚才那个守卫,“对了,方才那南越公主,在府上待了多久?” 守卫想了想,老实答道,“约莫……一个半时辰吧。” 一个半时辰…… 秦宴亭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虽然他绝对相信王爷哥哥的人品和对姐姐的忠诚,但一个异国来的,容貌出眾的妙龄公主,在一个有妇之夫家里,单独待了这么久……传出去,总归是不太好听吧。 姐姐知道了,会不会不开心? …… 在寧大夫的精心照顾下,某位皇帝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不再需要日日换药,只需静养即可。 寧姮也得以摆脱了某人的痴缠,毕竟家里有夫有女,再待下去,就不礼貌了。 可刚回到王府,还没来得及喝口茶,跟美人夫君说几句体己话,小別新婚一下,便被两个“不速之客”一前一后堵在了正厅门口。 “我有要事,我先说。”秦宴亭抢先道。 殷喜不认识他,却也正色道,“我的事也很重要。” 寧姮被这阵仗搞得莫名其妙,“等等,你们一个一个来。” 第263章 正是新欢 有事说事唄,爭个什么先后。 难道她还能跑了不成? “公主先说吧,宴亭,你先在门口等一会儿。”寧姮道。 秦宴亭不服气了,“凭什么呀姐姐,明明是我先来的!” 从小到大,他秦小爷就没有排过后面,已经被王爷哥哥和陛下哥哥抢先了,凭什么要让这什么公主! “公主远来是客,乖,听话。” 但被寧姮摸了摸脑袋后,小狗的尾巴又开始摇起来了。 心底的不情愿少了些,行吧,就让让她。 人家是客,他是“主”,得有风度。 秦宴亭撇撇嘴,出门时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殷喜一眼,“你快点,別耽搁小爷时间!” 寧姮无奈地摇摇头,对殷喜道,“公主请坐,宴亭他……性子比较直率,別见怪。” 陌生人而已,殷喜自然不会计较。 她此刻心思沉重,在寧姮对面坐下。 先是郑重地道了谢,谢她信守承诺,真的救出了母亲,让她和阿母得以团聚。 而后才直入主题,“姮姐,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可能会……让你难以接受。你先深呼吸,做好心理准备。” 寧姮不明觉厉,坐直了身子。 她正色道,“公主请说。” 殷喜自己反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在整理措辞。 其实,她也不知道將这件事说出来是好是坏。 感情里若掺杂了猜忌和背叛,必定难以长久。听完这番话,姮姐和那位皇帝陛下,很可能会因此决裂,甚至连累到与睿亲王的关係。 或许,他们会怪自己多事,撕破了这表面平静和谐的局面。 可是…… 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对母亲的海誓山盟,转瞬又搂著別的女人,任由她欺辱母亲的模样。 明明是原配正室,却过得连奴婢都不如,最后甚至被寻藉口囚禁起来,肆意折磨。 男人多薄情,帝王尤甚。 她不愿自己的恩人將来也落得母亲那般淒凉境地。 若是那大景皇帝真的背著她偷腥,及早发现,及早抽身,或许还能少受些伤害。 想到这儿,殷喜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將自己那日在御书房外听到的动静,以及自己的怀疑,原原本本且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寧姮听完懵了大的:“……” 不是吧,她那么小心,竟也被撞见了? 一世英名,完了。 眼见寧姮听完后,脸上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仿佛被雷劈了的表情。 殷喜心中更加不忍。 定是这消息太过突然,打击太大,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连情绪都反应不过来了。 可她又实在不会哄人,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姮姐,你看开些。天下好男人虽然不多,但总比癩蛤蟆多些。” “你不要太过伤心,为男人不值得……最起码,你还有睿亲王殿下。” 別看寧姮面上不动如山,內心却早已是万马奔腾。 就说不该白日宣淫,还在御书房那种地方胡闹吧,这乌龙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其实……”寧姮无比淡定,“我早就知道了。” “嗯?”殷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早就知道?” 知道了还能这么……平静? 寧姮悠閒捻著茶盏,表情倏尔变得玩世不恭,“男人嘛,也就那样,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再怎么样也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我早就心知肚明。” “其实我也是逢场作戏,毕竟我有正牌丈夫,外面的男人,玩玩儿罢了。” “实不相瞒,刚才说话的那个,正是我的新欢。他可比宫里那个会哄人多了。” 暗卫:“……”这真是可以说的吗? 要是如实稟告给陛下,他们会被片成片儿吧。 殷喜:“???” 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世界观被重塑了一样,殷喜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家里有一个,宫里有一个,如何又来个新欢?! 殷喜来的时候满腹心事,走的时候更是神思恍惚,脚步都有些虚浮。 原来……是自己少见多怪了? 大景的风气竟是这般开放,不拘小节,他们南越自愧不如。 …… 殷喜一走,等在外面的秦宴亭立马像只欢快的小狗,迫不及待凑到寧姮身边。 仰著脸,眼神亮晶晶的,“姐姐。” 他回去休养了这几日,伙食好,脸颊养得又白又嫩,唇红齿白,桃花眼瀲灩生光,看上去十分鲜嫩可口。 寧姮被他这副“求抚摸”的样子逗乐了。 伸手,勾起秦宴亭的下頜,语调慵懒地逗他,“你要说什么?难道是……想我了?” 秦宴亭耳根瞬间泛红,一直蔓延到脖颈,脸颊烫得能煎鸡蛋,“那是当然了,我没有一时一刻不想姐姐的。” “……做梦也想。” 寧姮故意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他的脸颊上。 “哦?那怎么不见行动,只是嘴上说,不上嘴? 秦宴亭被这直白又带著挑逗意味的话弄得几乎呆怔,心臟砰砰狂跳。 原来……姐姐对“弟弟”的態度,和对“情人”的態度,差距这么大的吗? 早知如此,他还费那么多功夫装可怜干嘛? 乾脆给自己下点春药得了……一劳永逸。 说起来,还真得多谢那个想爬床的丫鬟,阴差阳错成全了他。 秦宴亭兀自壮了壮胆,伸出双手,有些颤抖地圈住了寧姮的腰,然后鼓起勇气,闭上眼,轻轻地吻了过去。 他没敢直接亲唇瓣,只是在寧姮脸颊,印下了一个滚烫又青涩颤抖的吻。 恰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连脖子都红了。 寧姮吃惯了大餐,这等清粥小菜哪里能满足胃口。 她抬起他下頜,回吻过去,“你今日这模样,跟那晚……可真是大不一样。” 差不多就是可怜兮兮,任人揉搓的小奶狗,和被药性催发后,不管不顾的凶猛小狼之间的区別。 虽然比不上家里那两个经验丰富、技巧嫻熟,但胜在热情纯粹,又精力充沛。 毕竟人年轻嘛,哪儿都嫩,包括色泽。 第264章 寧姮最偏心陆云珏 “姐姐,別说!” 秦宴亭脸皮时薄时厚,连忙伸手捂住寧姮的嘴,扭捏道,“那种私密事,不好总提的……” 寧姮眼中笑意更深。 都能做出痴缠有夫之妇,甚至成功上位的“壮举”了,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清纯少男吗? “行了,不逗你了。” 寧姮拉下他的手,问道,“说吧,你找我是什么要紧事?” 秦宴亭这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正色道,“就刚才那什么南越公主,姐姐你不要信她!我亲眼所见,她……” 末了还补充道,“当然,我绝对相信王爷哥哥的人品。只是那公主毕竟身份特殊,又在府上待了那么久,我怕姐姐你……会多想,会不开心,所以赶紧来告诉你。” 寧姮听完,再次诡异地沉默了:“…………” 转瞬间,她就弄清楚了里面的猫腻。 二房在御书房跟她亲热,动静被殷喜听了去,误会皇帝偷腥,好心巴巴地跑来提醒她这个正主。 结果没见著她人,揣著“惊天秘密”在府里乾等了一个多时辰。 紧接著,又被这小狗看见了,顛顛地跑来向她告状……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一环套一环,误会叠误会。 寧姮扶额嘆气,感觉看了一出离奇曲折的大戏。 “误会罢了。”她解释,“殷喜公主的確是有正事,才专程来王府寻我,但是不巧,我去了宫中。那个把时辰,她在同宓儿玩耍。” “哦……原来是这样。” 秦宴亭似乎鬆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我就知道,王爷哥哥最是清正端方,肯定不会跟其他女子有牵扯的。” “是我多心,错怪那位公主了。” 呵呵,是嘛? 要真是如此坚信不疑,就不会费尽心思跑来打小报告了。 这点借著告状实则试探,顺便上眼药的小小绿茶心思,寧姮还看不出来嘛。 不过,看著某小狗年轻貌美的份上,只是点爭宠的小把戏,也就隨他去吧。 …… 秦宴亭的日子还没正式排上,暂时还无法名正言顺地“登堂入室”。 寧姮虽许了他身份,但该立的规矩、该守的次序,还是要有的。 晚间,主臥內只夫妻二人,难得清静。 虽然人在皇宫,但是这几天,寧姮同样掛念家中的美人夫君。 陆云珏的身体不是一朝一夕能调养好的,不仅需要雷打不动地每天喝药,更需要定期施针通络。 若是个寻常人家的病弱公子,光是这经年累月的药钱和治疗费用,就足以拖垮了。 此刻,陆云珏光著上半身,安静地趴在床榻上,由寧姮为他施针。 烛光柔和,他肩胛骨的形状清晰漂亮,一路向下是窄瘦却劲瘦有力的腰身,再往下…… 寧姮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 不得不说,几个男人中,她最喜欢陆云珏的身材。 窄腰翘臀,肌肤细腻,又很白,甚至还有两个浅浅的腰窝,这样趴著,墨色的长髮鬆散地铺在枕上,几缕滑落肩头,当真是……秀色可餐。 光是看著,都看著饜足了。 寧姮边扎针,边用目光凝视著。 她这双眼专注起来,看什么都深情,陆云珏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毫不掩饰的热度,身形微微一颤。 却立马便被一只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按住了。 “趴好,不能乱动,小心错位。” 夏日灼热,即便屋內有冰,肌肤相触的温度也格外明显。 寧姮的手带著少时捣药、弄药材留下的薄茧,按在他敏感的腰侧皮肤上,触感鲜明。 可能是分別这几天,身体和心都有些“渴求”,又或许是此刻静謐曖昧的氛围,趴著的姿势又让人格外被动敏感,陆云珏竟发觉自己也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他竭力克制著呼吸,心中暗暗唾弃自己。 阿姮在专心为他施针治疗呢,怎能如此……不端方? “疼吗?” “……还好。” 话虽如此说,肌肉依旧紧绷著。 寧姮以为他是好几天没施针,穴位有些酸胀,受不住疼,便閒聊几句分散他的注意力。 “听宴亭说,前几日殷喜来过府上?” 陆云珏微怔,隨即道,“正是。她来寻你,说有要事相告,却又不肯言明……我说你尚在午睡,让她改日再来,她却执意要等。” “后来在府中同宓儿玩耍片刻,等不到你,便告辞离去了。” 她特意问起,陆云珏有些摸不著头脑,“怎么了吗?” 果然和寧姮猜测得相差无几。 她就知道,以怀瑾的性子,哪里会和其他女子有牵扯。 “没什么大事,就是前几天,我跟临渊在御书房……咳,他让我假扮小宫女伺候笔墨,然后一时意乱情迷,就……那什么了嘛。” “刚好殷喜来请辞,大概听见了些动静,应当是把我当成不安分的小宫女了,所以专程告状来著。” 寧姮含糊说著,但陆云珏瞬间瞭然。 隨即又无奈,嘆道,“阿姮,你这是什么奇特体质,怎么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被人撞见或误会?” 寧姮摸了摸鼻尖,“我也想知道来著……” 说话间,施针的时辰到了。 寧姮慢慢將银针取出,然后扶著陆云珏坐起来,手触碰到他略显单薄的肩背,心中不由嘆了口气。 她拿起一旁的乾净寢衣为他披上,指尖抚过他温润的眉眼。 “怀瑾,你不要总是……这么好性子。” 就算陆云珏不是个需要人怜惜呵护的病美人,就凭他这处处为她著想的体贴性子。 寧姮的心,也必然是最偏著他的。 常言道,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陆云珏若总是隱忍、退让,委曲求全,反倒让外面那些“会哭会闹”的显得更惹眼,更容易占据她的注意力和时间。 男人的忮忌心和爭宠手段,其实不比女子少,有时更甚。 就像阿娘曾经说的,男子之间的友谊多半是——“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本来秦宴亭那点暗戳戳的小心思,寧姮看在眼里,觉得无伤大雅,甚至有趣。 但是此刻,面对陆云珏温润含笑,仿佛对一切都毫无怨言,只盼她开心的模样,寧姮心里那点天平,唰一下就偏斜到底了。 小小外室,竟也敢挑衅正宫? 寧姮这里可不兴“宠妾灭妻”那一套,小狗不乖,就该被狠狠调教一番。 好性子?陆云珏有些不解,他不是一贯如此吗? 总不可能几天没见,便变了。 陆云珏还未完全弄明白寧姮话中的深意,她却已经倾身过来,双手捧住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上了那微凉,带著淡淡药香的唇瓣。 “今晚,我好好陪陪你。” 陆云珏自然不会拒绝她的亲近,只是抬手,温柔拂过寧姮眉眼。 “才照顾表哥这些天回来,不歇歇吗?” 表哥那性子,霸道又傲娇,好不容易独占阿姮一段时间,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就消停。 寧姮却挑眉,“女人不能说不行,等会儿,我餵你吃点好东西。” 听到耳语的“脐橙”两个字,陆云珏脑袋冒出一个问號。 那是什么,进贡的鲜果吗? 不过很快,陆云珏便知道那是什么了。 第265章 心虚的偷情女人 虽然家里男人数量见长,各有心思,但在寧姮的巧妙平衡下。 后宫太平,无波无澜。 中秋节近在眼前,等中秋一过,紧接著便是寧缨的周岁生辰。 小傢伙不知不觉,已经快满一岁了。 按之前计划的,届时会为她举办盛大的册封礼和抓周宴。 赫连鸑这个亲爹首当其衝,亲自操持各项事宜,陆云珏也同样用心,时时进宫同景行帝商议。 毕竟这俩太喜欢当爹了。 以至於让秦宴亭有了可乘之机,见缝插针地黏著寧姮。 当然,因为他之前不敬正宫,被寧姮“狠狠惩罚”,到现在都还没能吃上第二次。 幸好小狗认错態度良好,痛改前非,再也不敢在陆云珏面前耍任何小心思,乖顺得很。 “姐姐,你摸摸~” 某日,寧姮刚从青囊班授课回来,就秦宴亭被拉到了他的专属小房间。 其实房间也没有很小,不过和主院的寢殿没法比。 毕竟只是小小外室,有地方住就差不多了,是没资格去主臥的。 “摸什么?”寧姮神色微疲,揉了揉额角。 没办法,让人教书,不如去杀猪。 说起来,教了这群千金小姐大半年,好的苗子有那么三两个,一点就通;中庸者占一半,能学个基础,调理身体不成问题。 差的……也真是差得出奇,估计是来打酱油的。 寧姮琢磨著,等今年这期授课结束,还是让那些混子,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別到时候学个半吊子,自以为医术大成,回家乱开方子,自己吃出好歹,那真是败坏她的名声。 第一个要劝退的,便是赫连嘉。 怪不得端王连先帝那样的都爭不过。 寧姮估摸著,这端王府的基因,可能也就那样了。 还在思索间,手已经被秦宴亭牵著,从他鬆散的衣摆下方探了进去,贴在紧实平坦的腹部。 “姐姐,感觉到了没?”小狗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著“快夸我”。 寧姮脑子有些迟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秦宴亭急了,抓著她的手,在自己腹肌上按了按,强调道,“腹肌呀!姐姐,你难道没发现,我从四块变成六块了吗!” 从前的秦宴亭只爱吃喝玩乐,纵情享乐,哪里在乎身材管理? 后来喜欢上寧姮,才开始格外注重容貌。 毕竟“脸在江山在”,男也为悦己者容。 对身材,还是稍有疏忽。 后来的某一天,秦宴亭“无意”看到某些……发现陛下哥哥竟然有八块腹肌,连王爷哥哥都有六块。 虽然前者是实打实操练出来的,后者是因病弱,常年消瘦,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赘肉,隱约也能看到六块腹肌的轮廓。 当即便起了强烈的胜负欲和危机感。 他秦宴亭,绝对不能成为家里身材最差的那个。 顏值不能输,身材也不能输! 於是在被寧姮“惩罚”的日子里,某小狗化悲愤为动力,在家拼命锻炼,各种方法都用上了。 还没到一个半月,成果已经相当显著。 “姐姐,你再摸摸,仔细感受一下……” 寧姮本来精神有些疲乏,这一刻,立马就清醒了。 “光摸有什么趣味?” 她忽然勾起唇角,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衣裳脱了。” “啊?现在还是白天呢……这样不好吧。”秦宴亭嘴上扭捏害羞,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很快,上衣便被他三两下褪去,丟在一旁。 小狗上半身线条被练得愈髮漂亮,肌肉紧实,六块腹肌整齐排列,人鱼线隱没在裤腰边缘,配上那张青葱脸蛋,反差感十足。 寧姮勾勾手指。 小狗便像得到了某种许可,眼睛更亮了,他乖顺地跪在寧姮面前,仰头望她,“姐姐……” 这副任君採擷的勾栏做派,要是让某皇帝瞧见了,指不定又要怎么拈酸吃醋、闹腾一番。 但此刻只有他们两人,寧姮倒也乐得享受。 她抬起穿著软缎绣鞋的脚尖,慢条斯理地从他胸膛向下滑动,而后轻轻踩著。 的確是有了六块。 她语气带著一丝讚许,“小郎君看著,像是很激动呢。” 秦宴亭被弄得呼吸一窒,身体微微绷紧,却又不敢乱动,只是眼神湿漉漉地看著她。 “姐姐……其实,我还偷偷学了別的……” “哦?”寧姮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抬起他的下巴,“试试。” …… 等寧姮回到主院,已经过去很久了。 “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陆云珏起身迎她。 小孩子不能饿,他哄著宓儿吃饱后,便一直在等她。 “是去表哥那里了?” “咳,没有……有个学生太笨,我费心多教了教,耽误了些时辰。”寧姮神情无比自然,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疲惫。 完全看不出来是刚刚“偷吃”过的模样。 但却漏洞百出,因为一问门房便知,王府女主人早就回来了。 “快净手吃饭吧,想必也饿了。” 陆云珏不疑有他,转身去盛汤,却无意间瞥见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以及微红的脸颊,不由得又问了一句,“怎么额头这么多汗,外面很热吗?” 都快中秋了,晚风习习,肯定不是气温的缘故。 寧姮:“这不是急著回来嘛,怕你等久了,路上快了些。” 陆云珏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用柔软的里袖边缘,轻轻替她擦拭额角,动作温柔细致,“我又不会跑,饭菜凉了热热便是。” “急匆匆的,弄得大汗淋漓,万一吹了风著凉怎么办?” 完了,一时偷情一时爽。 吃的时候是爽快,但回来对著体贴正夫,寧姮又莫名愧疚。 恰似一个心虚的偷情女人。 她忽然伸手,搂住了陆云珏清瘦却温热的腰身,將脑袋埋在他胸前,蹭了蹭。 “怀瑾……” 陆云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依赖动作弄得微怔,阿姮这是在……撒娇吗?” 这可真是少见,或者说从未见过。 若是让表哥看到了,不得忮忌眼红? 皇宫里,某个孤家寡人毫无预兆地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蹙眉嘀咕,“怎么今天总打喷嚏……谁在背后念叨朕?” 第266章 秦宴亭是四女婿 陆云珏也回抱著寧姮,两人甚至幼稚地在原地左右晃了晃。 “今日怎么了,竟比宓儿还黏糊?” 不知怎的,陆云珏脑海中忽然想起,以前在岳母那里看到过的一本奇书,书名赫然是——《男人偷腥的八大表现》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云珏自己也觉得好笑。 他凑在寧姮耳边,带著笑意地轻声问,“难不成……阿姮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在向我赔罪撒娇?” 寧姮立马鬆开他,打著哈哈,“那当然没有了,我在外面忙了一天,能做什么亏心事?” “哎呀好饿啊,让我看看今晚有什么好吃的。” 陆云珏本是隨口一问,玩笑罢了。 但见她这般反应,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疑竇。 真的没有吗? 怎么看起来……不太像呢? 看来真是去偷腥了,不过应当不是表哥,因为两人早已不避讳在他面前,何至於回来还要撒谎心虚? 陆云珏大致有了猜测,幽幽嘆了口气。 看来是某只不安分的小狗,见缝插针跑去邀宠了。 他就这么没满足阿姮吗?还是说,年轻人精力太过旺盛,无时无刻不想著爭一爭? 罢了。 陆云珏很快释然,甚至无奈地笑了笑。 偷情就偷情吧,总归不是外人,小秦好歹是过了明路的,他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 八月十五,中秋团圆。 陆云珏抱著宓儿,赫连鸑也早早预备著,微服出宫。 除了远在南越的殷简,一家子齐聚寧府过节。 陆云珏是正儿八经的女婿,坐的位置靠前,赫连鸑自上回跟殷简打过一架后,后来明里暗里派人送了不少好东西。 殷勤献到位,寧骄也差不多默许了这个女婿。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回就轮到秦宴亭了。 今日是第一次以“女婿”身份正式上门,他紧张又激动。 甚至让好几个小廝搬了重礼过来,各种新奇玩意儿,应有尽有。 他本人穿著一身簇新的大红色锦袍,衬得人面如冠玉,笑容灿烂得能闪瞎人眼。 二话不说,先给寧骄作了个深揖。 “若不知道您是姐姐的阿娘,我还以为您才是姐姐呢……初次见面,我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隨便备了些薄礼,这是兰桂坊最新的玉容膏,据说能养顏驻容,这是……” 一溜串送了好多东西,末了他羞涩笑笑,“一点小小心意,还望阿娘別嫌礼轻。” 绿茶攻略第三式——叫什么岳母,叫娘才亲切! 寧骄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糖衣炮弹给砸得有点懵。 一上来就叫“娘”,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热情似火的儿子? 不过这小子小嘴叭叭倒是挺甜的,长得也著实帅气,看著就让人心生好感。 寧姮並不反感,只是疑惑,“这位郎君是……?” 寧姮道,“那什么,算是您的……四女婿吧。” 这话一出,桌上眾人反应不一。 赫连鸑黑脸,陆云珏扶额;宓儿咿咿呀呀,不知现场全是爹。 本来听到“四女婿”这个称呼,秦宴亭心里还美滋滋地应下了,可隨即,他脑子猛地一转,眼睛都瞪圆了。 不对啊! 他怎么成小四了,他明明是小三的好吧! 哪个龟孙儿敢抢他的位置! 寧骄更是掏了掏耳朵,难以置信地重复,“什么……叫四女婿?” 她穿越前是学医的,数学再不好,也不至於个位数都认不清吧。如果有四个女儿,那有四女婿是正常的。 可…… 一旁的阿嬋淡定地摆手,撇清关係,“与我无瓜。” 寧姮含糊道,“阿娘,这都是意外,说来话长……一不小心,就给……笑纳了。” 得知秦宴亭的身份是镇国公之子,寧骄又是一阵无语,轻轻敲了寧姮脑门一下,笑骂道,“就你会享受。” 皇帝,王爷,国公儿子……通通都笑纳了。 就说他们家出了个老纳吧。 但吐槽归吐槽,寧骄还是很快接受了现实,命人多备一副碗筷。 “都坐吧,一家子聚聚,吃点家常便饭。”寧骄发话。 岳母发话,几个女婿都乖巧应声。 秦宴亭尤其积极,“阿娘,我来帮您布菜!” 寧骄虽然喜欢这种有眼力见儿的,但还是將人摁回座位,“小秦有心了,不过咱们家不讲究这些虚礼,坐下自己吃吧。” 秦宴亭这才从善如流地坐下,心里却还在琢磨“小四”的事,暗自咬牙。 刚夹了两筷子菜,寧骄突然缓过劲儿来了,目光扫过桌上几人,最后定格在寧姮脸上。 不对。 这桌上就三个女婿,为什么秦宴亭是小四? “请问老纳大人,这三女婿又是何方神圣?现在何处?”寧骄幽幽发问。 眾人一时无言,表情各异。 寧姮差点被一口汤呛到,“……阿娘,吃饭呢,先不说这些……” 赫连鸑重重哼了一声。 …… 饭后,天將將擦黑。 中秋本就是闔家团圆的日子,民间亦有热闹非凡的灯会集市。 几人略作歇息,便约著一同出门赏灯游玩。 宓儿饭后依旧精神头十足,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地挥著小手,像是对“出门”格外兴奋。 阿嬋却没去,因为她才不想当电灯泡。 吃喝玩乐这种事,秦宴亭最是擅长,他甚至还有一艘自己的画舫,常年停泊在京中最繁华的河段,以备不时之需。 当那艘雕樑画栋的精美画舫出现在眼前,寧姮嘖了一声。 “骄奢啊,淫逸啊,紈絝啊。” 秦宴亭连忙解释,“姐姐,这船可不是我花钱购置的,而是先帝赐的,我爹他们不敢擅用,我才捡便宜罢了……” 怪不得感觉格外富丽堂皇,不像寻常臣子能拥有的。 像是怕寧姮误会他真是个下流“紈絝”,秦宴亭又补充,“我从前最多就是斗鸡遛狗而已,可没点姑娘来听曲儿什么的……真的,我保证。” “还有,我跟老爹说了,年后就把我塞进太僕寺,到时候我驯马去,定办出一番正事来!” 像太僕寺、太常寺这类衙门,说起来有点用处,但权柄不大。 事务相对清閒,最適合秦宴亭这种权贵之子去混日子,总比整日游手好閒、败坏家业的名声强。 寧姮却差点笑出声,太僕寺? 那不就是传说中的“弼马温”吗? 她忍著笑意,拍了拍秦宴亭肩膀,“对了,是该干点正事,姐姐看好你哦。” 秦宴亭闻言,胸板挺得更直了,“姐姐放心,我肯定好好干,让你刮目相看!” 说话间,几人登上了画舫。 河岸两边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各色花灯將水面映照得流光溢彩。 画舫也缓缓驶离岸边,加入满河游曳的灯船行列。 寧姮环顾四周,发现不见某人踪影,“临渊呢?” 第267章 皇帝当面抢人 几人明明是一起出门的,可走著走著,某人就不见了 陆云珏道,“我也不知,表哥可能过会儿便来了。” 神神秘秘的,搞什么呢?寧姮心里嘀咕。 不过那么大个人,又有一身功夫,想必也丟不了,便没再管。 中秋灯会果然热闹纷繁,岸上杂耍,猜灯谜、卖小吃玩意的摊贩无数,欢声笑语不断。 更有绚烂的烟花时不时在夜空中“嘭”地炸开,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引得画舫上和岸边的人们阵阵欢呼。 宓儿也被船舱檐角垂下的彩色流苏穗子吸引,像只好奇的小猫,在陆云珏怀里扭动著,摇摇晃晃地站在他膝上,伸著小手去抓那些晃动的流苏。 陆云珏小心护著,生怕她摔著。 秦宴亭也凑过来,拿著一串更长的流苏逗她,“宓儿乖乖,看这边!” “小爹爹给你摘下来玩,別乱动哦,小心摔倒。” 寧姮靠在二层舷窗边,望著这人间烟火,突然感觉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她微微闔眼,享受著晚风拂面的愜意。 就在这时,水波荡漾的河面上,他们这艘堂皇的画舫旁边,悄无声息地多了一艘不起眼的小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寧姮透过画舫敞开的窗户看到了划船人,那身形轮廓……竟十分熟悉。 “嗯?”她疑惑地直起身。 小船在画舫旁稳稳停下。 “寧姮,下来!”划船的人抬起头,月光和灯火照亮了他的脸——虽然带著面具,也能认出是消失了好一会儿的赫连鸑。 “?” 寧姮起身,走到船舷边,看著某皇帝陛下和他脚下那艘小船。 “你搞什么鬼名堂?” 陆云珏和秦宴亭听到动静,也抱著宓儿走了过来,好奇地看著下面。 月光落在赫连鸑深邃的眉眼间,他张开双臂,“跳下来,我接住你。” 这高度倒还好,凭寧姮的身手,跳下去稳稳落地不成问题。 但她看著那艘晃晃悠悠的“小破船”,又看看自己身处的三层画舫,“算了,就这小破船,你自己坐吧。” 没苦硬吃,是个人都得考量考量。 赫连鸑见她不肯,也不多废话,脚尖在船头轻轻一点,身形便轻盈拔地而起,直接跃上了画舫的船舷。 而后当著“正宫”的面,不由分说地將寧姮打横抱起。 “哎你——” 两个人下落的重量加上衝击力,让脚下的小船猛地剧烈摇晃了一下。 倒没翻,只是水面盪开一圈圈大波纹。 赫连鸑拿起船桨,扬声道,“怀瑾,人我劫走了,女儿留给你!” 陆云珏无奈失笑。 秦宴亭则是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扒在栏杆上,“陛下哥哥这是做什么呀?” 说好的中秋团圆呢,怎么还带中途抢人的! …… 说是小破船,真不是夸张。 像正经的乌篷船好歹还有个顶棚,可以遮风挡雨。 赫连鸑搞来的这艘四周毫无遮挡,躺在上面就能直接看天。 寧姮忍不住吐槽,“你说说你这人,好好的豪华画舫不坐,非要自己找苦吃……你从哪儿弄来的?” “老船夫手里租的,十两银子。”他慢悠悠地划著名水。 十两银子? 这价格都够把这艘破船买下来了。 对那老船夫而言,绝对是意想不到的横財,估计那老头儿收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心里指不定怎么嘀咕这公子哥儿人傻钱多呢。 行吧,来都来了,钱也花了。 寧姮隨遇而安,索性就在小船中间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头顶上被两岸灯火映照得不再漆黑的夜空。 幸好还没简陋得过分,船底铺著厚实干燥的稻草垫,躺上去不算硌人。 躺在这晃晃悠悠的小船上,远离人群嘈杂,看天上稀疏却明亮的星辰,倒也……別有番野趣。 寧姮视线下移,看向今晚限定的“船夫版·皇帝”。 他背对著她划桨,从这个角度看去,肩背的线条更加宽阔流畅,是常年习武和戎马生涯锤炼出的坚实力量,衣著虽不起眼,但那通身尊贵凛然的气度,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喂,船夫陛下,”寧姮懒洋洋地开口,“你这是要把我劫到哪儿去?” 赫连鸑勾唇,“自然是荒郊野外,人跡罕至之处。到时候,你叫破喉咙也没人应。” 寧姮挑眉,“你確定?到时候被扒光了扔在荒郊野外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赫连鸑脸黑了黑,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 他们初遇那次,不仅是“荒郊野外”,还是冰天雪地! 小船渐渐驶离了河岸最繁华的中段,两岸的灯火变得稀疏,人声也渐渐远去,只有潺潺的水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丝竹乐音。 赫连鸑放下船桨,摘下脸上的面具,隨手丟在一旁。 任由小船借著惯性,在水面上隨意飘荡。 而后,他將寧姮一把捞进自己怀里,掐著她的腰,“当时还是冬天,山里那么冷,你也不怕把朕给冻死!” 寧姮道,“大哥,旧帐也不是这么翻的吧……你当时中的是热毒,跟春药差不多,浑身滚烫,哪儿那么容易就冻死? “哼,那也证明你根本不在意我,用完了就丟!”赫连鸑耿耿於怀。 寧姮心想:废话,就是个路边的野男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万一是逃犯呢,鬼在意啊! 没补刀灭口都算她善良。 不过如今这人升级成二房,又是孩子她爹,寧姮还是愿意哄一哄的。 “好了好了,给你补偿。”她微微偏头,在赫连鸑的侧脸上亲了一下,“我保证,要是能重回那时候,我肯定把你捡回家,好好照顾,管你愿不愿意,都直接强取豪夺,行了吧?” 赫连鸑这才满意,低头在她唇上重重啄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两人在寂静的河面上静静相拥了一会儿,小船隨波逐流,轻轻撞到了岸边,停了下来。 赫连鸑率先起身,跃上岸边,然后朝她伸出手,“来。” “这是哪儿?”寧姮搭著他的手,轻鬆跳上岸。 不知道小船飘到了哪里,这处十分僻静,一个人都没有。 却整齐摆放著长明灯,河灯以及火摺子等物,似是提前准备好的。 第268章 宓儿开口说话 这本来是中元节的传统。 借著鬼节,鬼门大开之日,寄託对逝去亲人的哀思。 同时祈福禳灾,祈求平安顺遂。 以往每年的中元节,陆云珏都会准备河灯,为逝去的妹妹祈福,也为生者祈愿平安。 但自从七月十日赫连清瑶大婚,发生了一系列事情——把秦宴亭收房,和赫连鸑冷战,后来又冒出赫连宥绑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事便耽搁了,没能赶上中元节。 赫连鸑却一直记著。 长明灯共有四盏,大小不一。最大的那盏是给陆云珏准备的,剩下的三盏稍小一些。 赫连鸑慢慢將灯芯点燃,“朕让云敬寺的住持提了祷词,让他们为怀瑾日夜诵经祈福。” 他將点燃的长明灯,小心递到寧姮手中。 “朕知道这些只是虚无縹緲的心理安慰,未必真有用处……”却忍不住期盼,能出现这么一抹奇蹟。 毕竟自寧姮嫁进王府后,陆云珏身子便一天好过一天。 只要他好好活著,赫连鸑可以当一辈子的外室。 正宫地位虽好,谁说偷情就没趣味了? 温暖的光芒映亮寧姮清澈的眼眸。 她自己便是大夫,虽不敢自比扁鹊华佗那样的济世神医,却比谁都清楚……陆云珏无法长命百岁。 遇到她之前,至多就一两年光景。 经她调养后,再活七八年不成问题……若命数好些,能得那南王蛊虫用药,或许能活到四十岁左右。 將將能陪著宓儿长大,看她及笄…… 看著这盏长明灯,寧姮声音很轻,“嗯,会的。” 两人慢慢托著,將那盏承载著祈愿的长明灯,送上了天空。 温暖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向上,仿佛真的能照亮冥冥之路,送达祈愿。 接下来自然放三个小灯。 轮到寧姮自己的时候,她看了看灯壁的空白处,“有笔没?” 火摺子旁边便是,赫连鸑递给她。 “你要写什么?” 寧姮低头,在自己名字底下,加上了殷简和秦宴亭,然后又在旁边写下了殷嬋、寧骄。 甚至还有小狸。 赫连鸑脸黑了又黑,“够了,哪里写得下那么多!” …… 陆云珏这边,画舫上少了寧姮,气氛沉寂了不少。 秦宴亭更是像只被抢了肉骨头的小狗,不住地对著陆云珏发牢骚。 嘀嘀咕咕说陛下哥哥不厚道,怎么能中途把人劫走,简直是破坏团圆气氛。 陆云珏倒是心平气和,表哥也就是爱吃些小醋,找些存在感罢了。 玩够了,自然回来了。 没想到,最先坐不住的,竟是怀里的小宓儿。 “啊……阿……啊呜……”寧姮不在身边,慢慢地,小傢伙开始东张西望,甚至在陆云珏怀里扭来动去。 陆云珏以为她是困了或者不舒服了,轻轻拍著她的背。 “乖宓儿,是不是困了?还是想拉臭臭?” 宓儿努力仰起小脸,看著陆云珏,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阿……阿囊……” 陆云珏和秦宴亭同时顿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宓儿,刚才是……说话了吗?! 陆云珏立刻將小傢伙稍微抱正一些,让她和自己面对面,“宓儿,你刚刚是在叫阿娘吗?再叫一声?” 宓儿眨了眨眼,小嘴又动了动,这次更清楚了些。 “阿囊……” “是阿娘,宓儿跟爹爹叫,阿娘——”陆云珏心中激盪,耐心地纠正著。 “……阿娘?”小傢伙似乎觉得爹爹这样很好玩,歪了歪脑袋,努力模仿著。 “对对对,乖乖好聪明!”秦宴亭也凑了过来,惊喜地抓著宓儿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晃了晃。 “我们宓儿会叫阿娘了,真厉害啊!” 小傢伙也很开心地咧嘴笑了起来。 秦宴亭又有些遗憾地嘟囔,可惜姐姐被陛下哥哥劫走了…… 要不然,就能亲耳听到女儿第一次开口叫她了。 陆云珏慢慢道,“宓儿知道我是谁吗?来,叫爹爹。” 宓儿小嘴抿了抿,似乎有些费力,然后含糊地吐出一个词,“……呆,呆呆……” 陆云珏先是一愣,隨即失笑,心中却是一片柔软。 他轻轻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不是呆呆,是爹爹,爹——爹——” 可小傢伙尝试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准確地说出“爹爹”二字,但对陆云珏而言,这声含糊的“呆呆”,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眼眶发热了。 秦宴亭也跃跃欲试,从荷包里掏出一颗裹著糖纸的飴糖,在宓儿面前晃了晃。 “乖乖宓儿,看这是什么?甜甜的哦~” “来,叫我一声,我是小爹爹,小——爹——爹——叫了我就把糖给你哦~” 小傢伙的目光果然被那亮晶晶的糖纸吸引,伸出小手去够,嘴里下意识地跟著学。 “小……呆呆……” 秦宴亭也知足了,“唉,小呆呆就小呆呆吧。” 他眉开眼笑地將糖剥开一点点,小心让宓儿舔了舔,然后轻轻搓了搓小傢伙粉嫩的脸颊。 “咱们宓儿咋这么可爱呢,小爹爹也最喜欢宓儿了哟~” …… 天色渐晚。放长明灯的两人,和这边带孩子的两人,最终是在寧府门口匯合的。 “怀瑾,我们回来了!” 听上去像是外面鬼混回来的不著调丈夫。 陆云珏露出笑容,跟她分享,“阿姮,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宓儿能开口说话了。” 秦宴亭也道,“是啊是啊!宓儿可聪明,第一个叫的便是阿娘,还叫我小爹爹了呢。” “当真?!” 寧姮还没反应过来,赫连鸑眼中却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和期待,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从秦宴亭怀里將有些昏昏欲睡的小傢伙给抢过来的。 他將宓儿举高一些,看著女儿迷迷糊糊的小脸,用前所未有的温柔的声音诱哄道,“乖宓儿,爹爹在这儿呢。” “来,叫一声爹爹好不好?” 可小傢伙已经燃尽了。 回来的路上就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了,此刻眼皮沉重,直接在赫连鸑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小嘴吧嗒了两下,彻底睡著了。 “……”赫连鸑满腔的期待就这么被砸得粉碎,碎了一地。 第269章 「三女婿」回来了 现场一度十分尷尬。 “表哥,宓儿是玩累了,等明日睡醒了,你再慢慢教她。” 陆云珏宽慰,“以后有的是时间,不急。” 秦宴亭却暗暗偷笑。 谁让陛下哥哥中途把姐姐劫走的,现在好了,错过了宓儿第一次开口叫娘,想听女儿叫“爹”也没赶上趟。 嘻嘻,报应来得真快! 寧姮倒是无所谓。孩子到了年纪,自然就会开口说话。 今天叫,明天叫,总归会叫的。 赫连鸑心里却酸得直冒泡,怎么就这么巧呢? 先前教了那么久,小傢伙都不肯开口,偏偏今天,他不在的时候,就能开口说话了,还先叫了別人爹爹。 怀瑾也罢了,秦宴亭那小子凭什么? 他还什么都没听到呢! 看著臂弯里女儿安详的睡顏,赫连鸑心中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要让宓儿叫他爹,是亲爹的“爹”! …… 中秋灯会热闹非凡,寧姮难得逛了个尽兴,给家里人都买了些小玩意儿。 先送给阿嬋,又去寧骄房里,母女俩聊了好一会儿家常,寧姮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今晚一家子都在寧府歇下,连秦宴亭也留了下来。 这对他而言,真是可喜可贺,算是在岳母家里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了,地位更加稳固。 寧姮推开自己的房门,却发现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嗯?”她有些疑惑,难道怀瑾已经睡下了? 不对啊,就算早睡,都会给她留灯的。 幸好中秋月色极其皎洁清亮,透过雕花窗欞洒进来,將屋內照得朦朦朧朧,倒也看得清大致轮廓。 借著月光,寧姮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影影绰绰地,她看到床榻边站著一个人影,背对著,身形挺拔。 这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来点情趣? 是怀瑾,还是宴亭? 至於为什么排除了赫连鸑,是因为今晚,某个没被女儿叫爹的已经彻底“扭曲”了,固执地要陪著宓儿睡。 確保明天一早女儿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必须第一时间教会她叫“爹爹”。 寧姮不理解,但尊重。 她慢慢朝那人走去,从背后,伸出手臂环住了那劲瘦的窄腰。 管他是谁呢,反正都是自己男人。 寧姮也就不多猜,语气略带调侃,“连灯都不点……是想跟我玩点什么不一样的情趣?” 被她抱住的人,身体似乎瞬间僵了僵,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停滯了一瞬,隨即变得急促起来。 似乎是激动,又似乎是压抑著別的什么。 寧姮感觉有些奇怪,这反应……不太像怀瑾的温柔纵容,也不像宴亭的羞涩兴奋。 她微微蹙眉,又问,“怎么不说话,害羞了?” 话音刚落,被她抱著的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月光恰好照亮了他的侧脸,线条优美却带著一种阴鬱的锋利感。 话音刚落,那人开口了。 “阿姐。” 寧姮一个激灵,脑子嗡地就清醒了,甚至下意识退后了两步,不慎撞到了身后的圆桌,桌上茶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阿简?!你……你怎么回来了? 月光下,殷简的面容俊美得如同妖魅,比几个月前更添几分成熟,却又透著极致的危险气息。 “今日是中秋,我自然要回来跟你们团圆。” 这跟那回做得噩梦何其相似,寧姮头皮都有些发麻。 她左右张望,下意识地寻找陆云珏的身影,“你姐夫呢?怀瑾呢?”她记得陆云珏早就回房了。 见她第一反应是寻找陆云珏,殷简脸上表情彻底阴鬱了下去,如同暗夜里的鬼魅。 “……阿姐,你是怕我伤害陆云珏吗?” 话里蕴含的危险意味,不言而喻。 “不是!”寧姮立刻否认。 本来不至於怀疑,但上回那个噩梦给寧姮留下了深刻的“ptsd”。 今日场景重合,阴影更是挥之不去。 殷简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寧姮不忍他伤心,艰难解释,“我就是……你也知道,你姐夫他身子不好,病秧子难免让人多牵掛几分。阿姐当然相信你不会乱来。” “他在我房间,已经睡下了。”殷简冷冷道。 那就好…… 寧姮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点点,看来应该没事,没死就行。 她这才有心思打量殷简。 几个月不见,他身形轮廓更加深刻,眼神也更深沉难测了,周身縈绕著一股属於上位者的威压和……戾气? 看来南越那边的爭斗,並不轻鬆。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歹去接你一下,团圆饭也没吃上……” 殷简:“我以为阿姐见到我,至少会惊喜几分。” 却没想到,半分开心惊喜也没有,甚至……避他如蛇蝎,生怕他伤了他身边人。 殷简自问,从未对陆云珏下手,阿姐为何要这么想他。 至於皇帝受伤,纯属犯贱,是他自己非要来挑衅的。 活该。 寧姮道,“你回来,我当然开心。” “可你的表情,你的动作,不是这样告诉我的。”殷简向前迈了一小步。 躲闪的眼神,退后的脚步…… 寧姮无语,“废话,谁让你装神弄鬼,黑灯瞎火地站在我房间里,还不出声,人嚇人会嚇死人的好吧!” 陡然从“情趣频道”切换到“惊悚频道”,谁能不嚇一跳。 这埋怨的语气十分亲切,倒让殷简眼底深处的冰寒融化了一丝,但隨即又被更深的阴鬱覆盖。 他又向前一步,逼近寧姮,“那你为什么会以为我是秦宴亭?” 殷简微微俯身,目光紧锁寧姮,一字一顿,如同淬了毒的钉子。 “我才离开几个月……阿姐,你连他也收了?” 第270章 殷简也想喝春药 寧姮脑壳又大了,就知道有这一遭。 为什么他质问起来,能比怀瑾这个正牌夫君还要理直气壮? 她有多少个男人,全看她乐意,关他毛事。 可这话,能对赫连鸑说,对殷简……寧姮不得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委婉再委婉。 因为这小子是个心智失常的危险分子,极度偏执扭曲,行事不择手段,又惯会阳奉阴违。 都能做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假人出来,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她都担心晚上宴亭睡得好好的,早上起来,脑袋掉了…… 那可真是个阴间笑话。 “你先坐,冷静些,我慢慢跟你说。” 她將浑身紧绷殷简按到了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转身,点亮房內的几盏烛台。 温暖的烛光亮起,驱散了月光的清冷,似乎也让殷简周身那股阴鬱暴戾的气息稍微缓和了一点点。 在更明亮的光线下,他眼底的疲倦和风尘僕僕也更加明显了。 南越距离盛京千里之遥,想来他定然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的,就为了中秋团圆。 寧姮心里嘆了口气,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她將那爬床丫鬟下药之事娓娓道来。 殷简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是自导自演,还是真的意外中招……呵,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同为男人,他还不知道这种“死绿茶”的惯用招数吗? 装柔弱,扮可怜,製造意外,然后顺理成章上位。 殷简:“如果是他自导自演,那证明此人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留不得。” 寧姮听得一言难尽,论心机深沉,谁能比得过你啊。 她摆摆手,“宴亭他没那个脑子。” “若真是不慎中招……”殷简语气里的鄙夷更浓,“那就证明他蠢钝如猪,连最基本的防范之心都没有。怎么別人都没事,偏他中了那下三滥的春药?” 这话……倒和赫连鸑当初的想法不谋而合。 寧姮有些无力,“话也不能这么说,不是人人都是诸葛亮的。” 要真能算无遗策、事事周全,怎么可能去太僕寺当弼马温? “春药是吗……”殷简眼神变得幽深,突然伸手,从自己腰间掏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青色瓷瓶。 他拔开瓶塞,定定看著寧姮,带著一种病態的执拗。 “如果我现在把它喝了,阿姐,你也会像救他那样,捨身来救我吗?” 寧姮:“……” 谁还把春药这玩意儿隨身携带的? “会吗,阿姐?”殷简执著追问。 寧姮面无表情,“我会打你一巴掌,然后给你找头母马。” 殷简死死捏著那个瓶子,眼中酝酿著情绪风暴,有失望,有愤怒,更有一种被区別对待的不甘和刺痛,“阿姐,我不明白,我究竟比他们差在哪里?!” “就连那种毛头小子都可以,凭什么我不行!” 都说姐弟家庭,姐姐看弟弟丑,弟弟看姐姐是如花。 平心而论,殷简的样貌確实是顶尖的,极具衝击力,混合了青年昳丽与成年男子的美感。 寧姮不得不承认,也是她喜欢的类型。 若他不是她名义上的弟弟,没有从小以姐弟身份相处的那层心理障碍…… 寧姮恐怕早就把他收归旗下了,哪里还用等他来质问。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行……”寧姮心中那根弦到底还是鬆动了些,艰难道。 “但你好歹让人有点心理准备,起码也得適应適应一段时间吧。” 一朝养弟变情人,你以为这个身份转换,不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心理建设吗? 她又不是真禽兽,对著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养弟,说下手就能下手。 “!”听到这话,殷简眼眸猝然睁大。 仿佛从暗无天日的阎罗地狱,瞬间被拽上了云端天堂。 他遽然站起来,紧紧握住寧姮的手腕,“阿姐……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声音颤抖得厉害,带著一种近乎乞求的迫切。 被这样盯著,寧姮臊皮得很。 “没听清就算了……当我没说。” “不行!”殷简用力地將她往前一带,用一种近乎蛮横又充满占有欲的姿势,將寧姮整个禁錮在自己怀里。 “阿姐,我听见了!你同意让我做你男人,你自己亲口说的,同意了就不能反悔!” 永远都不能! 寧姮,“哎,说什么呢,没那么快啊。” 她意思是有得谈,没有说立马就是同意的意思。 可殷简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巨大的喜悦和得偿所愿的激动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他將脸深深埋在寧姮的颈窝,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熟悉又让他魂牵梦縈的气息。 “阿姮,谢谢你……” 听到这个称呼,寧姮有种说不出的彆扭,“你还是叫我阿姐吧。” 听著还顺耳点。 殷简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身体微微颤抖。 寧姮刚要开口让他鬆开,却感觉颈后的皮肤,突然传来一点湿润的触感。 紧接著,一滴、两滴……衣领被温热浸湿,慢慢变得冰凉。 寧姮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你不会……哭了吧?” 这么没出息的吗。 殷简声音闷闷地,带著浓重鼻音否认,“没有……” 寧姮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后背,“行了行了,別哭了,多大个人了,还哭鼻子。” “这要是让阿嬋瞧见,恐怕要从年头笑话你到年尾……” 殷简:“那我就戳瞎她眼睛。” 真是个世间罕有的好哥哥啊。 寧姮几乎能想到,阿嬋先戳瞎他眼睛的模样,兄妹的狠辣程度半斤八两,谁先瞎还真不好说。 “你这趟回来,能待几天?” “三天。” 殷简道,“南越那边快处理完了,阿姐,我保证年前一定把所有事情都处理乾净。” “时间不急,安全为上。”寧姮轻轻推开他。 “好了,回你自己房间去,顺便把你姐夫换回来,有什么明天再说。” 殷简却站著没动,目光灼灼,“我不走,我也是我姐夫。” 寧姮:“………”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哪有人自己当自己“姐夫”的! …… 最终,殷简是在寧姮房里打地铺的。 寧姮临睡前专程去看了看陆云珏,见到他安然无恙在隔壁睡著了,回来也就彻底宽了心。 呼呼大睡。 殷简却一夜未眠,或者说,他根本捨不得睡。 他躺在地铺上,侧著身,悄悄將手伸进温暖的锦被里,摸索著,轻轻握住了寧姮的手。 寧姮的手温暖,指腹有常年捣药,握针留下的薄茧。 就这样握著,感受著那真实的体温和脉搏,殷简才能確信,今晚的一切都不是虚幻梦境。 自己真的回来了,並且真的得到了阿姐的允许。 从今以后,他就是自己的姐夫了。 若不是寧姮后来翻身,殷简几乎想这样握到天亮。 次日清晨,卯正二刻。 殷简便悄无声息地起身,整理好地铺,刚拉开房门,就和抱著宓儿来敲门的赫连鸑撞了个正著。 两人隔著门槛,大眼瞪小眼,空气瞬间凝固。 “怎么是你?!” 第271章 升级四人修罗场 赫连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南越疯子什么时候回来的,而且——他竟然是从阿姮房间里出来的! 目光扫过殷简身后尚未完全合拢的房门缝隙,又落回他那张虽然显疲惫,但却带著某种饜足的脸上,赫连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昨晚……睡在这儿?” 殷简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皱,“怎么?阿姐的房里就你睡得,我睡不得?” 哪怕昨晚睡的是地铺,他也要营造出一种亲密非比寻常的氛围。 气死这个狗皇帝。 赫连鸑拳头髮痒,抱著宓儿的手臂都紧了紧。 他恨不得一拳狠狠揍在这张欠扁的脸上。 这些狗东西是专门来跟他作对的吧,前脚那个死绿茶抢了宓儿叫“爹爹”的先机,后脚殷简这个死疯子居然趁机潜回,还夜宿阿姮房里?! 当他是死的吗! 幸好这时,听到动静的陆云珏也披衣起来了。 看到院门口这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的一幕,他快步走过来。 “表哥,简弟,阿姮还在睡觉,有什么话我们到外面说。” 赫连鸑强压下怒火,將怀里好奇张望的宓儿交给陆云珏,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吧”声,“放心,朕绝对不动手,只是……晨练切磋一下。” “简弟远道归来,朕总得儘儘地主之谊,帮他松松筋骨。” 一回来就挑衅,不揍死他,他这皇帝白当了! 殷简也不甘示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啊,我隨时奉陪。” 皇帝又如何?打架又不看地位高低,只看拳头硬不硬! “去外面,宽敞。” 话音刚落,秦宴亭也打著哈欠从自己房间出来了。 他有些懵逼地看著院中对峙的两人,以及抱著孩子一脸无奈的陆云珏,搞不清楚状况。 “陛下哥哥,大清早的,你们……在干什么呢?” 陆云珏扶了扶额。 好吧,又来一个,真是一锅乱粥。 看到秦宴亭大摇大摆地从他房里走出来,殷简眯了眯眼。 很好啊,连房间都有了。 秦宴亭莫名感觉后背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那个……你们慢慢聊,我是来找姐姐的,你们继续,继续……” “站住。”殷简却开口叫住了他,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 “你也来。” 秦宴亭心里警铃大作,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就不了吧?我就是个打酱油的,路过而已……你们晨练,我就不打扰了哈!” 他见势不对,脚底抹油,就要溜进寧姮房里,却被殷简提溜住了后衣领。 秦宴亭挣脱不开,苦著脸,“王爷哥哥,救我……” 陆云珏也是爱莫能助啊。 “姐——”刚准备大声嚎出来,就被殷简捂住了嘴。 “要是把阿姐叫醒,我弄死你!”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紧要时刻,陆云珏怀里的小宓儿却突然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小脸转向殷简的方向,吐出两个音节,“豆豆……” 明明才刚开智说话,吐字却十分清晰有力。 “豆豆!” 几个男人同时一愣,动作都停住了:谁是豆豆? 秦宴亭脑子转得快,看看宓儿,又看看殷简,试探著问。 “宓儿,你是在叫……舅舅?” 宓儿更兴奋了,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朝著殷简的方向抓了抓,声音更响亮,“豆豆!” 这声清脆的“豆豆”瞬间浇熄赫连鸑心头的怒火。 比起昨晚被秦宴亭抢先的憋屈,此刻殷简被叫“舅舅”,他悠悠抱臂,嘴角勾起幸灾乐祸的弧度,“对了,宓儿真聪明。” “他就是你舅——舅——” 殷简最討厌这个称呼,仿佛在时刻提醒著他和阿姐名义上该死的姐弟关係。 噁心程度不亚於赫连鸑和秦宴亭两人的存在。 “我才不是她舅舅!” 这一声没有控制好语调,听起来又冷又凶,带著明显的排斥和怒意。 正朝他伸手,等著抱的宓儿,被这凶巴巴的声音嚇得一个哆嗦。 “豆豆……兄……” 她应该是想说“舅舅凶”,但因为委屈,小嘴瘪著,含糊不清,眼眶却是实实在在地红了。 自从这小傢伙破壳,上到太后,下到府里的管家嬤嬤,谁不是將这小祖宗捧在心尖上。 连说话声音都是夹夹的。 被这样凶,还是开天闢地头一次。 下一秒,豆大的眼泪从小傢伙眼眶滑落,抽抽噎噎地,看著可怜极了。 看著女儿被嚇哭,赫连鸑和陆云珏脸色都是一变。 秦宴亭也慌忙挣脱了殷简的束缚,“宓儿乖乖,不哭不哭啊,小爹爹在这儿呢,不怕不怕……” 三个男人都围了过去,擦眼泪的擦眼泪,拍背的拍背。 轻声细语地哄著,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殷简自己也愣住了,他……他不是想凶她,只是太厌恶那个將他与阿姐隔开的称呼,一时失控…… 赫连鸑这个亲爹心疼得不行,怒火蹭蹭往上冒。 “有话不能好好说,凶孩子算什么本事!” 陆云珏也罕见地重了语气,“简弟,你再怎么与表哥置气,也不该迁怒到孩子身上。” “宓儿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喜欢你,想亲近你。” 殷简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小傢伙有时在书房里玩,看到掛著的“全家福”,甚至会伸出小手去摸画像上殷简的脸。 显然是好奇其他人都在,怎么就他,许久不见。 “我……”殷简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乾。 他想说,他不是故意的,他根本没想对这么小的孩子发脾气。 可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小傢伙的確是被他凶巴巴的语气给嚇哭的。 殷简僵硬地站在原地,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手足无措”和“懊悔”的情绪。 这时候,身后房门推开,寧姮披著外衫走了出来。 “又怎么了?” 第272章 三个男人手牵手 看著院子里乱糟糟的一团,还没开始新的一天,寧姮就已经想嘆气了。 宓儿还在哭,不是那种震天响的嚎啕,而是那种受了委屈的压抑抽泣。 陆云珏都怕她哭岔了气,或者哭晕过去。 “阿姮,”陆云珏无奈地將孩子递过去,“简弟方才语气不太好,嚇著宓儿了。” “给我吧。”寧姮接了过来。 小傢伙看到母亲,仿佛找到了最坚实的靠山,委屈感瞬间爆棚,小手紧紧搂住寧姮的脖颈,就把湿漉漉的小脸埋在她颈窝里,呜咽声更大了些。 “呜……” 这孩子,属水龙头的不成? 寧姮心里嘀咕,象徵性地拍了两下,“好了好了,不哭了,阿娘在这儿呢。” 孩子这玩意儿,果然没有老虎好养。 其实宓儿已经算是很好带的了。 从前在若县,寧姮有幸见识过传说中的“魔童”,就邻居家的,饿了哭,困了哭,拉了哭,睡觉之前不嚎一阵子不算完。 宓儿从出生开始,就经常是咯咯地笑,见谁都笑。 哭的次数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上次还是跟著寧姮坠崖,被嚇哭的。 而这次,显然比那次更甚。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毫不掩饰的凶意……哪怕,並不是直接针对她的。 “阿姐,是我的错。”殷简的声音低哑,带著明显的懊悔,“我不该凶宓儿。” 赫连鸑冷哼,“孩子哭了你知道认错了,刚才干什么吃的?” “表哥,算了……” 本来陆云珏心里也有几分气,但他也知道殷简是一时失言,並非不喜欢宓儿。 寧姮揉了揉额角,“你怎么凶的?” 殷简垂下眼睫,“我说,不想当她舅舅,语气……重了些。” 寧姮无语,挺大个人,爭这么个称呼有什么意义。 难道孩子叫一声“舅舅”,他以后就不会处心积虑爬她的床了吗,幼稚死了! 这家里除了怀瑾,究竟还能不能有个正常人。 “孩子爹已经够多了,叫你舅舅不行吗?” 殷简憋了半天,最终还是不情愿地应下,“……行。” “好了,宓儿乖,不哭了。” 寧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看见殷简,“舅舅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说话大声了点。你看,舅舅已经知道错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殷简赶紧上前,声音放得极轻,“是舅舅不好,舅舅跟宓儿道歉。” “舅舅保证,以后绝对再也不凶宓儿了。” 谁知宓儿看到殷简,完全没有之前的亲热,反而直接把头扭了过去,用后脑勺和小屁股对著他。 人虽小,气性甚大。 记仇得很。 赫连鸑冷眼旁观,活该。 寧姮想了想,將小傢伙的身体翻转过来,让她面朝著殷简,然后举起她的小手,诱哄道,“是舅舅不好,惹我们宓儿伤心了,对不对?” “来,狠狠扇他一巴掌,出出气,以后又好了。” 殷简也顺从地弯下腰。 看到殷简的脸,宓儿又想起刚才被凶的委屈,小嘴瘪了瘪,大眼睛里水光盈盈。 她根本不想理他。 宓儿伸手就要推开殷简,可小手落到脸上,就是“啪”一声响,宓儿自己都嚇了一跳,大眼睛眨巴眨巴。 她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小手,又看看殷简脸上那带著纵容的表情。 ——他没有躲,也没有再冲她凶。 似乎……有点好玩? 委屈被好奇取代。小傢伙又试探性地挥了一下小手。 “啪。” 又是一下。 殷简配合地偏了偏头,甚至还夸张地“嘶”了一声,仿佛真的很疼。 小手又“啪啪”地拍了几下,虽然力道轻得像挠痒痒,但宓儿把自己给扇乐了。 终於破涕为笑。 眾人这才鬆了一口气,就连殷简也如释重负,笑了就好。 寧姮把哄好的孩子交给陆云珏,让他去旁边坐著歇息。 然后走到院子里的大树旁,对著还杵在原地的另外三个男人,勾了勾手指。 “至於你们三个,过来。” 每次见面就掐架、斗嘴、阴阳怪气,搞得家里乌烟瘴气,寧姮也是受够了。 今天,必须给他们点教训,让他们长点记性。 秦宴亭虽然不明所以,但最是听话,率先小跑过去,眼睛亮晶晶地问,“姐姐,做什么呀?” 另外两个男人也走了过去。 “马上你就知道了。”寧姮笑得意味深长。 她先拉起赫连鸑右手,又拉起殷简左手,强行握在一起,隨后將秦宴亭的,和殷简握在一起。 三个人就这样,绕著大树围成了一个圈。 刚坐下的陆云珏:“……?” 秦宴亭整个人傻了,“!!!” 殷简眉头也拧成死结,“……阿姐。” 握住陌生男人的手,还是情敌,赫连鸑感觉浑身鸡皮疙瘩直冒,胃里也一阵翻腾,下意识就想甩开。 “不准鬆开。” 寧姮在石凳上悠然坐下,轻飘飘道,“一个时辰为限,谁要是先鬆开,或者试图挣脱……” 目光扫过三人,她微微一笑,“我就把他踢出这个家,这辈子,下辈子,永永远远都没有复合的可能,我说到做到。” 陆云珏差点笑出声,这招……多损吶。 三个男人彼此都嫌恶得不行,恨不得立刻抽身离开,洗上十遍手。 可寧姮那句“踢出家门”的威力实在太大,他们只能强忍著噁心和不適,不得不更用力地……握紧彼此的手。 当真是……噁心、彆扭极了! 秦宴亭试图撒娇,“姐姐,一个时辰会不会太长了点?手会酸的……” 寧姮举起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笑眯眯地驳回,“不行哦~谁让某些人总是阳奉阴违呢?” 明明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也默认了大家的关係,却还是每次见面都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搞得家里鸡飞狗跳。 她还活不活了? 冯叔將早膳送了过来,摆在了寧姮和陆云珏面前的石桌上。 寧姮拿起一个包子,对著那三个僵持不动的“连体婴”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能彼此和谐,好好相处,这个时间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彼此和谐? 下辈子吧! 赫连鸑和殷简心中同时冷哼,不就是牵一个时辰手吗? ——牵就牵! 於是,院中便出现这样一幕奇景:三个风格迥异,却都容貌出眾的男人,围著一棵大树手拉著手,个个都表情扭曲,僵硬得像三尊雕塑。 中途,阿嬋路过院子,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钟。 然后……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走了。 嘖嘖,不愧是阿姐,治男人当真有一手。 第273章 装什么大度?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於被迫手拉手,大眼瞪小眼的三个男人来说,简直是度秒如年,煎熬无比。 秦宴亭是最看得开的那个,心態也最豁达——只要能上桌,当老几都行。 简哥想当小三?没问题啊,他把位置让出来不就得了。 谁说小四就不快乐了。 今天早上这齣,纯属殃及池鱼,但凡他赖会儿床,或者晚点出来,也不至於撞上枪口。 “陛下哥哥,简哥,你们不要这样板著脸嘛……” 秦宴亭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试图缓和气氛,“其实大家何必要爭个你死我活呢?我们都是阿姐的人,王爷哥哥之外,咱们三个在姐姐心里的分量,不都是一样的吗?” 赫连鸑额头青筋一跳,“闭嘴!” 谁跟这死绿茶分量一样了。 他是她第一个男人,是宓儿的亲爹,跟这两个半路插队的能一样吗? 殷简冷冷睨了秦宴亭一眼。 分量一样?他跟阿姐青梅竹马,朝夕相处十余载,怎么可能跟这两个人一样? 秦宴亭委委屈屈地瘪了瘪嘴,“好吧……我不说便是……” 本来就是嘛,姐姐明显更偏爱王爷哥哥,这是大实话啊。 不过古往今来,实话总是不怎么中听的。 …… 一个时辰终於熬到了头。 赫连鸑和殷简几乎是立刻、马上就狠狠甩开彼此紧握的手。 动作之迅捷,仿佛多握一秒都会中毒身亡。 寧姮掐著点,慢悠悠地从外面晃荡回来,“如何,手酸吗?” 赫连鸑活动著酸麻僵硬的手指关节,白她一眼,“你觉得呢?” “酸就对了。”寧姮笑眯眯地,“明天你们照旧牵手,什么时候能心平气和地和谐相处了,就什么时候结束。” 赫连鸑简直要被气笑了,“你还玩上癮了是吧?” “嗯呢。”寧姮坦然承认。 秦宴亭立马举手,“姐姐,我从来没想过要爭什么啊……我真不是来破坏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我最乖了,以后保证跟几位哥哥和平共处。” “当小四完全没问题,我非常满足!” 只要別让他天天跟这两位牵手就行,他的手都快被捏断了。 寧姮摸了摸他的头,“乖。” 殷简也开口,“阿姐,我认错,我不该行事偏激。” 他顿了顿,“今后,我肯定尊敬姐夫,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绪,爭取让这个『家』……和谐友爱。” 赫连鸑:“?”这人学变脸的吧。 刚才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千刀万剐,现在装什么大度? 实际上,殷简跟“大度”二字沾不上半毛钱关係。 但他还要赶回南越处理残局,在盛京就这么两天时间,要是全浪费在跟皇帝牵手上,那简直能噁心他到明年。 “你確定?”寧姮眯了眯眼,显然没那么容易相信。 “下回再让我看见你们互掐,怎么说?” 殷简道,“任凭阿姐处置。” 最后,便只剩下赫连鸑这个最大的刺头没表態了。 “这位皇帝陛下,你的意见呢?” 赫连鸑能说什么,怀瑾是个没原则的,这坏女人更是博爱,成天往府里收野男人。 他冷著脸,再次拂袖离开,“呵,隨你!” 当然没直接回宫,而是拐了个弯儿,去了宓儿房里,他还没听到宝贝女儿叫他爹爹呢。 如此,这个家终於算是太平了。 至少……表面是平的。 …… 两天后,殷简启程返回南越。 依旧是寧姮抱著宓儿去送他。 马车停在城门口,官道旁,秋风已带了些许凉意。 “天气渐凉,你孤身在外,自己多注意身体。”寧姮將怀里一个大包裹递过去。 打开一看,是一件用料考究、做工精细的大氅,內里缝著暖和的皮毛。 “这是……阿娘给你做的,知道你要走,特意赶工出来的。收好。”寧姮道。 这大氅无论是料子还是剪裁,都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上品。 只是,那衣摆內侧,歪歪扭扭绣著一个“简”字,针脚七扭八歪,怎么看都不像是出自寧骄之手。 殷简心中瞭然,这字……恐怕是阿姐自己绣的。 他喉结微动,低声道,“多谢……骄姨,我定好好保管。” “衣裳不是用来保管的,是让你穿在身上的。”寧姮道,“下次若让我看到你瘦了,回来有的收拾。” 宓儿似乎也喜欢这件蓬鬆柔软的大氅,光著小脚丫就在上面踩,又哼哼唧唧地往殷简身上爬,伸出小手去够他的脸,嘴里清晰地喊著,“豆豆,豆豆!” 小孩子忘性大,那回哭后,过后又好了。 虽然经过这几天的纠正,小傢伙已经能比较清楚地叫出“爹爹”了,但她似乎还是更喜欢叫殷简“豆豆”。 殷简也渐渐默许了。 毕竟爹有三个,而既是爹爹,又是舅舅的,只有他一个。 离別总是带著愁绪。幸好他们之间,只是短暂分离。 “阿姐,我会很快处理好那边的事,等你生辰,我一定回来。” 殷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里面是株翠绿的植物,扎根在浅土里,叶片还十分鲜嫩。 “这是南王的伴生草药,我拿了一株回来……那蛊虫由巫医日夜看管,不好得手,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这是寧姮第一次求他,哪怕是为了外人,殷简也会尽力。 寧姮呼吸微屏,小心接了过去。 “……阿简,多谢你。”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寧姮知道,能得这草药,肯定极不容易。 殷简道,“阿姐,我们之间何必言谢。” 时辰到了,殷简该走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寧姮一眼,又摸了摸宓儿的小脑袋,转身就要掀开马车帘子下去。 “等等。”寧姮忽然叫住他。 “怎么了?” 寧姮勾勾手指,示意他弯腰靠近些。殷简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俯下身。 下一秒,寧姮飞快地在他冰凉的唇上印下了一个短暂却清晰的吻。 “!”殷简的眼睛猝然睁大。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血液直衝头顶。 寧姮却已退开,面色如常,“好了快走吧,独自在外,一定注意安全。” 殷简已经魂游天外,几乎是同手同脚,飘忽著离开的。 殷简离开,宓儿似乎有些不解,“阿……阿娘……豆豆……?” “舅舅是走了,”寧姮亲亲女儿的脸颊,望著已经小成蚂蚁样的影子,轻声道,“不过没关係,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走吧,咱们也回家去。” …… 中秋过后,天气渐凉,早晚的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寒意。 若说这九月里,有什么能称得上惊天动地、足以震动朝纲的大事,那无疑是—— 绝嗣的景行帝竟凭空有了一个孩子。 第274章 封——定国公主 事情还要从九月中说起。 那日秋高气爽,景行帝如同往常一样,处理完政务后,便摆驾前往睿亲王府。 这对表兄弟“感情深厚”,时常驾临王府与睿亲王敘话,早已是朝野上下见怪不怪的事情。 然而,就在圣驾起驾回宫之时,竟有个衣衫襤褸的老妇人,提著破旧竹篮,“扑通”一声跪倒在王府门口,声泪俱下,哭喊著希望陛下能给孩子条活路。 路人纷纷侧目。 那篮子里不是別的,赫然是个孩子。 生得十分可爱,粉雕玉琢,眉眼轮廓,尤其是那挺直鼻樑和唇形,一眼就能让人联想到当今天子。 据说景行帝和睿亲王见到孩子后,双双震惊不已,回宫后立马召见太医。 ——滴血认亲。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的。 那孩子果真是景行帝的血脉。 原来,去年年初,景行帝微服南下处理蘄州知县私开河渠一案。 事后却不慎被余党暗算,中了极为霸道的春药。 幸得一位上山採药的医女救治,才得以保全性命,只是当时帝王意识模糊,对此事全无印象。 那医女事后也未声张,悄然离去,不想却珠胎暗结。 大臣们对这个“春风一度留龙种”的故事深信不疑。 之前,多少太医都断言陛下绝嗣,连南越国都曾特意进献过“生子丸”,如今看来,好像不用药也能生。 要真是这般…… 不少大臣心中不禁蠢蠢欲动,这说明陛下並非完全绝嗣啊。 那自家的女儿/侄女/孙女儿……是不是也有机会? 恨不得现在就回去翻翻族谱,看看家里还有没有什么的身体康健的適龄姑娘,赶紧送进宫去试试。 景行帝“应当”也是这样想的。 他召集太医院所有德高望重的太医,再次为自己进行全面诊脉,希望能找到奇蹟重现的可能。 然而,五六个太医轮流诊脉后,齐齐摇头,说陛下的脉象与当初诊断时並无二致。 这孩子能出生,恐怕……是那位医女体质极其特殊,与陛下身体无关。 乃是万中无一的巧合。 大臣们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小火苗,“噗”一下,又被无情地浇灭了。 “不知这位福泽深厚的医女,现在何处?” 老妇人抹了抹眼泪,哭得更伤心了,“那孩子命苦啊……生下这丫头后便一直缠绵病榻,前不久就已经……只留下这么个孩子,孤苦伶仃。” 得,医女也没了。 两条路都被赌死,眾大臣心中五味杂陈,既为陛下终於有了血脉感到欣慰,同时又深深惋惜。 怎么就不是个皇子呢? 要是个皇子,居嫡居长,恐怕会被一举封为太子,国祚后继有人,皆大欢喜。 公主的话……唉。 不过,此女出生之日乃九月二十八,景行帝万寿宴是六月二十八。 隔了三个月,恰好都是“二十八”这个好日子。 钦天监那边早就提前得了授意,便拿这个来大做文章,上奏称此女生辰与圣主同辉,乃上天赐予大景的“定国”福星,能稳固江山,带来昌隆。 景行帝全然相信,对这独苗苗女儿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溺爱与重视。 不仅赐名“赫连缨”,更下旨册封——定国公主,定於十月初一举办册封礼和抓周宴。 封號之尊贵,待遇之隆厚,远超歷代公主。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定国安邦——这封號可太大了,一个周岁奶娃娃,如何承担得起? 赫连鸑却觉得大臣们大惊小怪,甚至有些不悦。 他本来想直接封“皇太女”的,但考虑到宓儿太小了,心智未开,骤然推到储君之位,不仅难以服眾,更可能让她成为眾矢之的,变成活靶子。 虽然赫连宥死得透透的了,但谁敢保证没有其他潜藏的,对皇位有野心的魑魅魍魎? 先封公主,一步一步来,等孩子大些,根基稳些,再图后计。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御书房內,赫连鸑抱著懵懂好奇的宓儿,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朝臣,目光如电。 “朕登基数年,励精图治,就这么一个亲生骨肉。怎么,连个好封號都配不得?” 能是能,但…… “定国安邦”这样的字眼,向来是与能继承大统的皇子联繫在一起的。 一个女孩儿,如何能定国安邦? 將来终究是要成婚生子的。 赫连鸑忽然冷笑一声,將怀里的宓儿往上託了托,“若诸位爱卿实在觉得朕此举不妥,认为公主担不起这封號,也无妨。” “朕可以顺应民意,即刻下旨重开选秀,广纳后宫。” “但凡你们家中有適龄女子,品貌端正、身体康健的,皆可送入宫中。朕保证——雨露均沾。” 此话一出,殿內呼吸声都重了几分。 甚至还想多问一句,说话算话?! 不少大臣眼底亮起精光,刚要叩谢圣恩,就听景行帝不紧不慢地补充了后半句。 “但——凡是被送入宫中,却不能在一年之內,为朕诞下麟儿的……那便是其女无能,其家无用,不仅辜负圣恩,更是欺君罔上。” 帝王扫过底下每一张脸,“届时,朕会以欺君之罪,论处其全族。” 大臣们瞬间偃旗息鼓,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算了吧,这谁能保证一定生得出来? 除非孕气好到爆了。 別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上全家老小的性命和前程。 左相吴正德最先出列,“陛下所言极是,定国公主乃天降祥瑞,福泽深厚,正是我大景稳固之象徵。陛下圣明!” 萧畴紧跟其后,“公主殿下福泽深厚,定能担得起『定国』之號,佑我大景国泰民安。” 其他大臣见状,哪还敢有异议? 纷纷撩袍下跪,山呼海啸般应和,“陛下圣明!” 景行帝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以后见定国公主,如见朕躬。” “臣等恭贺陛下喜得公主,定国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震耳欲聋的朝拜声中,懵懵懂懂的宓儿歪了歪小脑袋,“嗯?” …… 与此同时,孕气好到爆的寧姮,正在大长公主府和陆云珏一起接受审判。 “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75章 皇帝王爷也是男宠 宓儿这小东西自出生以来,便俘获了无数人的心。 包括大长公主。 加上寧姮冲喜的成果显著,儿子身体好转,大长公主早就把小傢伙当成自己的亲孙女儿,疼得不行。 可这莫名其妙的,就成了皇帝的亲生女儿。 还被赐予“定国公主”这样的封號,天下皆知。 虽然大长公主眼力不差,早就隱隱看出宓儿和皇帝侄儿有那么些相似之处。 但说起来,宓儿像寧姮多些。 小孩子嘛,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五官还没长开,偶然有几分相似也不稀奇。 谁能想到……真能扯上这种要命的关係! 底下,陆云珏和寧姮並排站著,默契地低头盯著脚下,仿佛要把那地砖看出花来,一声不吭。 大长公主一拍桌子,“说话,別跟本宫装鵪鶉!” “其实……”陆云珏刚开口,大长公主却直接点名寧姮。 “姮儿,你说。” 大长公主对她一直还不错,寧姮少不得有那么一两分心虚,“那什么……其实传说中那个十分有孕气的医女,就是我。” “我原先也不知道宓儿是龙种来著,后来阴差阳错被认出来了,再后来……就这样了。 “母亲,您要怪,就怪儿子吧……” 陆云珏握紧寧姮的手,“此事我早就知晓,是我默许。是儿子不孝,让您跟著操心。” 大长公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捏了捏眉心。 这么说起来,能怪谁呢? 怪儿媳?可她哪里能预料到自己会怀上,更不知道自己即將被赐婚冲喜的丈夫,是肚子里孩子的……表叔。 还是怪儿子? 明明是他早就知道真相,却选择默许和隱瞒,甚至帮著一起瞒天过海。 说来说去,也都是阴差阳错,老天爷开的荒诞玩笑罢了。 “那太后口中,同意一家四口过日子的荒唐鬼,也是你?”大长公主又问。 寧姮扶额,太后娘娘怎么连这个都往外说啊…… 陆云珏默默揽下,“……是。” “表哥他也喜欢阿姮,我们俩都不可能放手,便约定好一起照顾她们母女,都当宓儿的爹爹。” 大长公主完全被震撼了。 “这……简直是礼崩乐坏,成何体统!” 她是真没想到,那看著冷峻威严的皇帝侄儿竟也隔代遗传她那好父皇、好皇弟,做出此等惊世骇俗之事。 兄弟俩共侍一妻,这简直是…… 大长公主一时间根本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 陆云珏:“母亲,您別动怒,其实……这种情况也不是世所罕见。” 毕竟家里不止两个,而是四个。 不过这就不能说出来了,要不然母亲知道简弟和小秦的存在,恐怕得当场炸了。 “您看,您府里不也常年养著几位男宠吗?大家各取所需,相安无事,也挺好的……” 陆云珏道,“您把我和表哥当成阿姮的男宠便是了。” 大长公主气得胸口起伏,“你和陛下是寻常男宠能比的吗?” 男宠是什么,解闷逗趣的玩意儿罢了,上不得台面。 一个皇帝,一个王爷,怎么能自降身份比作男宠? “左右我们都是自愿的,阿姮也开心,宓儿也有更多人疼爱。母亲,家和万事兴,何必在意那些虚名和世俗眼光呢?” 大长公主:“……” 这世界是疯了吗?还是她老了,跟不上这些年轻人的想法了? “滚滚滚!” 大长公主疲惫地挥了挥手,“都给本宫滚出去,看到你们就头疼。” 陆云珏从善如流,“那我和阿姮先滚了。” “您好好歇息,等您消气了,我们再带宓儿来看您。” …… 夫妻俩走后,厅內重归寂静。 大长公主身旁最得力的刘嬤嬤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奉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轻声劝慰道,“殿下,您消消气,喝口茶润润喉。” 这位刘嬤嬤,正是寧姮第一次上门时,突发心梗,被她救回来的那位。 对王妃的医术和为人,都是打心眼里感激和敬服的。 大长公主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你哪里看出本宫生气了?” 刘嬤嬤一怔,有些不確定地,“您……” 方才那拍桌子斥责的样子,可不像是高兴啊。 大长公主道,“相反,本宫很欣慰。” 刘嬤嬤更疑惑了。 他们王爷都自愿成男宠了,殿下欣慰个什么劲儿? “瑾儿这孩子,从小到大懂事得令人心疼……”大长公主感慨。 哪怕病得只剩一口气,在她面前也总是笑著,说『母亲別担心,孩儿没事』。 隨著他年岁渐长,身体每况愈下,大长公主早就做好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准备。 那次冲喜,说是冲喜,其实……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连寿材都备下了。 大长公主道,“可你看现在,瑾儿一天比一天有活气,眼里有光,脸上有笑……会护著媳妇,会跟我『顶嘴』,讲些从前都不会说的歪理。” “虽然不知道老天爷还能留他多久,但能这样欢欢喜喜地过一天,难道不是赚了一天吗?” 至於他们三个…… 罢了。 大长公主嘆了口气,又似释然,“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关起门来,外人又看不见。” “太后都能看开,本宫又何必去横插一棒槌?” 只是可惜,宓儿怎么就不是她的亲孙女呢……唉。 …… 几日后,赫连鸑从宫里將宓儿带回来,听闻后找来书房。 “姑母竟就这么接受了?” 彼时,寧姮將殷简带回来的药入了药方,让人重新熬了几副,让陆云珏喝。 “阿姮,这药怎么……有些腥气?”他皱了皱眉。 寧姮道,“寧大夫的新药方,喝就是了,別问。” 她看向赫连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小肚鸡肠,姑母是真正的大女人,胸怀广阔,心有丘壑,自然看得开。” 其实寧姮也比较意外,都说婆媳关係是千古难题,但她这位婆母,好像……也没那么难搞? “朕便是小肚鸡肠又如何?” 赫连鸑凉凉道,“难道你以为世上还有第二个怀瑾,能那么慷慨,给自己媳妇儿的男人排日子。” “……”喝完药,正提笔写东西的陆云珏笔尖微顿。 “表哥,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自己给自己戴绿帽,还主动促成……这事儿说出来,確实前无古人。 赫连鸑强顏欢笑,“当然是夸你。” 其实他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 宓儿已经认祖归宗,以后住在宫里的时间居多,家里清寂不少,陆云珏也践行承诺,正式给秦宴亭安排侍寢日子。 至於简弟……还是等人回来再说吧。 对於排班,寧姮无所谓,秦宴亭心嚮往之。 只有某个小心眼皇帝,看著“鸑”字后面多了几个“秦”字,胸口发堵。 只要一想到日后寧姮身边除了怀瑾,还要固定时间分给秦宴亭,甚至以后还要加上殷简那疯子…… 他就恨不得把那张“排班表”抢过来,撕个粉碎。 这就是最典型的——只许皇帝点灯,不许他人照明了。 第276章 秦宴亭的表妹 哪怕一个月只被排了三天,秦宴亭照样乐得屁顛屁顛的,眼里盛满星光。 明面上只有三天,但暗地里……谁知道呢? 姐姐心软,他总能寻到机会多赖一会儿。 小绿茶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不愁没肉吃。 拿著属於自己的那份“排班表”,秦宴亭如同捧著圣旨,妥帖地收进贴身里衣,还宝贝似的拍了拍。 然后,他欢欢喜喜地凑到寧姮身边,“姐姐,我娘生辰快到了,府里要操办,这两日我恐怕不能陪著你了。” 寧姮道,“当然是你母亲寿辰重要,待会儿让王伯去库房里挑几样合適的寿礼,你带回去,也算是我和怀瑾一点心意。” 去是不可能亲自去的,毕竟这小狗黏人得紧,眉眼含情的。 万一被看出什么端倪,那可就热闹了。 再说为了这新药方,可没少被阿嬋念叨 ……还是在家休养生息吧。 秦宴亭已经心满意足,立刻笑开了花,“多谢姐姐想著,那我先回府去了……姐姐记得想我唷~” 赫连鸑翻了个大白眼。 想个大头鬼,有多远滚多远! …… 镇国公夫人生辰,即便不是整寿,府里自然也少不了宾客盈门。 秦宴亭刚回府,便瞥见正厅里人头不少,还坐著两个面生的女眷,脚边是几个半旧的包袱。 一看就是从穷乡僻壤来打秋风的远房亲戚。 他才懒得搭理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脚下拐弯就要开溜,却被眼尖的镇国公秦衡给叫住了。 “你小子去哪儿?过来!” 秦宴亭不情不愿地挪过去,“老爹,什么事啊……我跟大哥约了去校场练箭术呢。” 秦衡瞪他一眼,“箭术什么时候不能练?” 镇国公夫人也道,“宴儿,来,见过你表姑姑和表妹。” 表姑姑,哪儿冒出来的? 秦宴亭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亲戚谱,也没想起有这么號人物。 他看向对面的陌生面孔,一个是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面容沧桑,衣著洗得发白,眼神却有些过於活络。 她旁边坐著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身上的白衣料子普通,头上簪了朵小小的珠花。 打扮得倒是清丽,也可以说是……过於简朴了。 看著就像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下雨天要拿碗出来接水的那种。 这两个人不是来打秋风的,他秦宴亭倒立吃屎。 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秦宴亭还是象徵性地拱了拱手,“表姑姑。” 那妇人却立刻像是被点燃了热情,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秦宴亭跟前,夸张地感嘆,“哎呀,这就是宴亭吧?十余年未见,都长这么大了,当真是一表人才,有国公爷当年的风范啊。” 秦宴亭乾笑两声,“哈哈,表姑姑谬讚了。” 那白衣少女也跟著母亲起身,福了福身,“云袖见过表哥,表哥好。” 秦宴亭礼貌笑笑,“你好,你好。” 若是熟知秦宴亭脾性的人,就知道他这副模样已经是极不耐烦的信號了。 但那妇人却依旧热情,眼底深处,不易察觉地闪过一抹精光和算计。 …… 秦宴亭还是找藉口先溜了。 早知道回来要见不熟的亲戚,还不如在姐姐那儿赖到傍晚呢。 正厅里。 秦衡语气依旧客气,“表妹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也是辛苦,管家已经备了客房,这几日便安心在府里住下,好好为夫人贺寿。” 立刻有下人上前,提起她们的包袱,准备引路。 “您二位这边请。” 那妇人却並未跟著丫鬟离开,反而拉著身旁的女儿,“噗通”一声,双双跪下。 “还请国公爷……怜惜我们孤儿寡母,给条活路吧。” 秦衡连忙起身,虚扶一下,“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便是。” 李玉珍这才就著丫鬟的搀扶站起身,却依旧用衣袖抹著眼泪。 “实不相瞒,此次上京,一来是为表嫂祝寿,这二则……” 她抽抽噎噎地道,“……是想请表哥表嫂收留我们母女些时日。” 似乎难以启齿,李玉珍断断续续地诉说,“自她爹去了之后,家里大嫂刻薄,大哥也是个懦弱不管事的。我们孤儿寡母……日子越发难过了。” “如今袖儿年岁也大了,到了该议亲的时候,可我们那小地方,能有什么好人家?” “我就想著,带她来京城,不求攀附什么高门大户,只求能寻个人品端正的良人,安稳度日,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对得起她死去的爹。” 秦衡大为震惊,“表妹夫……竟已经故去了?” “何时的事?怎么也没人来信告知?” “有几年了,”李玉珍哀声道,“就是当年那场大洪涝之后……袖儿她爹便患了咳疾,断断续续的,还是……没能熬过来。” 秦衡神色动容,眼中流露出对故人的追思和愧疚。 当年他与这位罗姓表妹夫一同賑灾,险些被洪水捲走,是妹夫拉了他一把。 秦衡沉吟片刻,隨即吩咐管家,“去,把西厢的清音阁收拾出来,给表小姐母女住。一应吃穿用度,都按府里小姐的份例来,不得怠慢。” 西厢的清音苑,规格几乎与主人家的嫡出小姐院子相当,待遇可见一斑。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办。 李玉珍母女脸上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连道谢。 “多谢表哥表嫂,如此……我们母女便叨扰了。” …… 等李玉珍母女千恩万谢地跟著管家离开后,镇国公夫人脸色微沉。 “你什么意思?” 秦衡有些莫名其妙,“什么什么意思?” 卫韵语气不善,“你眼睛瞎是不是,看不出她们打什么算盘吗?” 秦衡皱眉,“你这话说的,人家孤儿寡母走投无路,求个棲身之所,帮著相看个夫婿,能有什么算盘?” 第277章 情弟弟很守男德 卫韵冷笑,什么收留?什么觅得良婿? 说得倒好听。 “我只告诉你,宴儿的妻子绝对不能是这种穷亲戚家的姑娘,我绝不同意。” “什么穷亲戚,你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秦衡道,“再说人家哪里就是衝著宴亭来的了,你真当你儿子是什么香餑餑,人人都想咬一口?” 对自己那个“混世魔王”儿子,秦衡还是有清醒认知的。 他补充道,“况且当年我跟妹夫一同賑灾,他救过我的命,如今他妻女落难,又是亲戚关係,我照拂一二,有何不可?” 镇国公夫人白他一眼,看来果然是个睁眼瞎。 都不同姓的亲戚,八竿子也打不著。 “我忙著呢,没工夫张罗这些。”卫韵道,“你自己揽下的活儿,自己去忙活。別指望我。” 秦衡:“自己来就自己来!” 他堂堂镇国公,京中人脉无数,还怕找不到个品貌相当的青年才俊吗? …… 秦宴亭回自己院子没多久,镇国公夫人就找了过去。 “娘,怎么来了?” 来得正好,秦宴亭便把寧姮让他带回来的那个礼盒双手奉上,“这是睿亲王和王妃托我带给您的寿礼,祝您福寿安康,笑口常开。” 卫韵打开,一眼便知是宫里的东西。 满京城,恐怕也只有睿亲王府能这样眼也不眨地將御赐东西送出去。 “王爷王妃真是客气了。”卫韵笑呵呵收下。 秦宴亭道,“那当然,王爷王妃把我当亲弟弟一般,我们关係倍儿好。” 不过在姐姐那里,他是情弟弟。 嘻嘻。 礼物收下,卫韵却没立刻离开,反而在秦宴亭房中坐下,“过来,娘跟你说些事。” “什么事啊?” 卫韵道,“娘跟你说,离刚才那对母女远一点。尤其是那什么表妹,不许跟她多接触,听到没?” 这个不用说,秦宴亭自己也知道。 他是姐姐的人,自然要守男德,不会多看別的女人多看一眼。不过…… “娘,她们俩得罪您了?” “得罪算不上。但,我不喜欢別人把算盘珠子打到我头上……” 卫韵冷笑一声,“你没看出来吗?你那个好表姑姑,摆明了是想把女儿塞给你,攀上咱们镇国公府这门亲。” 这怎么可以! 秦宴亭瞬间炸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癩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 他秦小爷是別人能隨便肖想的吗? 他可是姐姐的专属,別人休想染指! “娘,您千万不能鬆口!”秦宴亭急切道,“儿子早就心有所属,这辈子除了我的心上人,谁都不要!” 这个卫韵其实早有察觉。 自己这小儿子,少男怀春也不是一两日了。 以前虽然也爱玩爱闹,但从去年开始,整个人就变了,时常放空傻笑,魂不守舍的。 只是藏得深,问他又支支吾吾不肯说,卫韵也一直没戳破。 此刻,她故意试探,“哦?你什么时候有的意中人,都没听你说过。別是为了搪塞你爹和我,临时编出来誆骗我们的吧?” “这还有假!”秦宴亭急了,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爱慕和执著。 “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娘您要是见了,肯定也喜欢!” 他眼睛亮晶晶的,细数寧姮的好,“她身形高挑,皮肤白得像雪,眼睛又大又亮,性格也好……还会医术,治病救人,可厉害了,我们在一起永远都有话聊。” 这描述听著,倒像是个不错的姑娘。 但镇国公夫人狐疑,“你確定真有这么好?” 她假意蹙眉,“那为什么从来没听你提过,难道……她有什么缺陷,拿不出手?” 自然是因为姐姐是別人媳妇儿,才不好拿出来说啊! 秦宴亭心里吶喊。 面上也只能挠挠头,眼神闪烁,“就是那什么……她年岁比我要大一点。” “大多少?”卫韵追问。 秦宴亭含糊道,“也没多少,约莫……两三岁吧。” “女大三,抱金砖,那也还……”卫韵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锐利地盯著儿子闪烁的眼神。 “等等,是比你大两三岁,还是比我大两三岁?” 这小子,该不会喜欢上哪个半老徐娘了吧? “……”秦宴亭沉默了,“娘,我的亲娘,你儿子品味有这么独特吗?” 卫韵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这谁说得准呢,你从小眼光就怪。” 秦宴亭也不否认。 不过若说他眼光怪,那陛下哥哥和简哥算什么。 “反正我就认定了她……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只她一人。” “哦?”卫韵不置可否,“那你什么时候让娘瞧瞧?画像也成,若是真的好,娘肯定不反对。” “早日下聘,將你们的婚事定下来,也算了却我和你爹心头一件大事。” “这个啊……”秦宴亭眼神飘忽,“情况稍微有些复杂,她家里人……还不一定能同意呢,我正在努力中。” 这说得也是大实话。 毕竟陛下哥哥都没有名分,哪里轮得上他啊,当个外室就了不得了。 卫韵心中一嘆,这小子,这次恐怕是动了真格的,而且……情路似乎还不太顺。 镇国公夫人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自家这小紈絝收心,令他如此患得患失,甚至带著几分自卑? 看来,得好好查一查了。 …… 青囊班,课堂上。 “阿嚏——!” 寧姮毫无徵兆地打了个大喷嚏,底下正在认真听讲的学生们一惊。 就连坐在后排,撑著脑袋正打瞌睡的赫连嘉都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怎么回事,打雷了? 坐在前排的沈臥云关切地问道,“夫、夫子,您没事吧?” 经过这么久的练习,外加寧姮针对性的药物调理,她的口吃已经好了不少,比先前要流利许多。 寧姮摸了摸还有些发痒的鼻子,“没事……” 多半是有人在背后念叨她呢。 第278章 被醋精皇帝醃入味 “行了,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 寧姮清了清嗓子,“下回就是期末考核。大家回府之后,务必把我教的东西,还有发下去的那些医案方剂,好好温习巩固。” “是,夫子。”学生们齐声应道。 寧姮又慢悠悠地补充,“丑话说在前头,这次考核,末等三名……我会亲自找她家里长辈,好好『聊聊』她平日在课堂里的表现。” “希望大家,都別让我失望哦。” 找家长谈话——这一招,不管在哪个朝代,对学生都是致命打击,堪称大杀器。 果然,底下好几个基础薄弱的姑娘,立刻面露忧色,愁眉苦脸起来。 赫连嘉这个最该担心的倒数最后一名却只是撇了撇嘴,不以为意。 找长辈?又没说找哪个长辈。 父王是个大忙人,哪里有时间搭理她? 长兄如父,长嫂……薛婉勉强算她半个长辈吧,不过那平阳侯府都落魄了,就算把薛婉找来,她回去敢在父王面前说她坏话不成? 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想通这一点,赫连嘉根本不虚。 因为过几日就要期末考,宣布下课后,大部分学生都匆匆收拾东西离开了,急著回去临时抱佛脚。 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秦宝琼拿著一张纸,走到寧姮讲案前。 “夫子,过两日便是母亲生辰,我想亲手给她做个安神的药枕……这是我擬的药材单子,您能帮我看看,里面有没有药性相斥,或者需要调整的吗?” 那燕姨娘不过是个妾,她的母亲,只有镇国公夫人卫韵。 寧姮心中欣慰,倒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我瞧瞧。”她仔细看了看那张写满娟秀字跡的药材单。 “……菊花性寒凉,国公夫人脾胃略有虚寒,可少放或不放。” 寧姮道,“其他的没什么大问题,可以再加一味合欢花,解郁安神,舒肝理气,促进睡眠。” 秦宝琼认真记下,“多谢夫子指点。” 寧姮頷首,以为她问完就该走了,却见秦宝琼依旧站在原地,欲言又止,似乎还有话要说。 “还有事?” 秦宝琼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羞赧,“夫子,我想问问您,平日里用的是什么……香料熏衣?还是香膏?” “香料?”寧姮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注意过这个。 “我没什么特別的喜好,可能也就是些寻常薰香吧。” 她的衣服首饰、日常用度,都是陆云珏这个“贤內助”在打理。 每次换下一件脏衣服,过两天,衣柜里就会自动刷新出一件乾净衣裳,外加几套新衣裳。 香薰、脂粉这些,也都是陆云珏根据季节,让人精心备下的。 家有贤夫,寧姮完全不愁,也没怎么留意过。 若说有什么特別的味道,可能是经常和他待在一起,外加某醋精皇帝,不知不觉被这几人浸入味了? 赫连鸑身上应当是宫廷用的昂贵香料,味道自然不同。 她自己早就习惯了,反倒闻不出来。 秦宝琼也没再多问,只是微微低头,“没事,我不过是……隨口一问,夫子再见。” 待走出青囊班的院子,秦宝琼的神色却有几分复杂。 这味道相当特殊,不是寻常人能用的。 可是有好几次,她在同一人身上,隱约闻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味道。 …… 九月二十四,镇国公夫人卫韵生辰。 里热闹非凡,虽並未广发请柬,但镇国公府的地位摆在那里,卫韵在贵妇圈中亦是八面玲瓏,不少亲朋故旧、闺中密友主动前来贺寿,聚在一起,人数也颇为可观。 卫韵身穿新制的华贵礼服,正与一眾世家主母在花厅里敘话谈笑。 秦宴亭今日难得稳重,全程跟在母亲身边,帮著招呼,把一眾夫人哄得眉开眼笑。 “哎哟,还是你家宴亭懂事,孝顺,长得又好,瞧著就让人喜欢。” 永平侯夫人不住夸讚,又嘆气,“哪里像我们家那个不成器的,成日里没个正形儿,让人操碎了心。” 卫韵笑道,“可別夸他,这小子平日里也是皮得很,也就最近这几日,装出这副乖顺模样来,討我几分欢心罢了。” 秦宴亭全程面带微笑,心里却嘀咕。 唉,不知道姐姐现在在干什么? 几人交谈间,渐渐接近午时。 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与一般僕役的轻快不同。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镇国公世子稳步走了进来。 秦泊州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前厅已经准备妥当,还请母亲同各位长辈移步,准备入席。” “这……” 首先发出惊呼的是户部尚书夫人,她瞪大眼睛,“元青……能站起来了?!” 秦泊州的腿,在整个盛京城的权贵圈子里都不是秘密,当年他是多么惊才绝艷的少年將军,是別人家的孩子,后来却…… 后半生只能与轮椅为伴,黯然退出了眾人的视线。 如今,若非早知其腿有残疾,几乎看不出与常人有任何异样。 一时间,厅內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秦泊州的腿上。 无人不震惊,无人不惊嘆。 当年御医都说没救了,腿都只剩半截,如今竟也能站起来……老天爷显灵了不成? “韵娘,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永平侯夫人问。 其实亲眼看到儿子安上假肢,站起来的时候,卫韵是当场而泣,激动得差点厥过去。 好多天才慢慢缓过来。 身为母亲,眼见儿子这些年鬱郁寡言,她心中如何不伤怀? 可惜,再好的药,再多的银子也不能使人重新长出一条腿来…… 卫韵道,“这便要多谢睿亲王妃了,是王妃医术通神,命巧匠製作了假肢,才让元青能够重新站起来。” “假肢?” 其实寧姮製作假肢之事,京中也有所耳闻,但那时也不知这假肢是何物,有何用? 只当是钻研些奇技淫巧罢了。 如今亲眼所见,难免震撼,“……世上真有如此神奇之物?” “是啊,半点都看不出来是假的,走动间也与常人无异。” 有人感慨,“如此说来,睿亲王妃真称得上是华佗再世,功德无量啊……” 听著別人对寧姮的夸讚,秦宴亭是最认同的那个。 完全没错,姐姐就是这样! 医术高超,心地善良,如同仙女下凡,菩萨转世,比他们说的还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 午膳极隆重,因著秦泊州在眾人面前“重新站起来”这一奇蹟,气氛更是热烈。 镇国公红光满面,席间频频举杯,对睿亲王妃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午后,镇国公夫人同其他世家贵妇前往府中的畅音阁听戏。 秦宴亭终於得了空閒,鬆了口气。 应付家里这些长辈亲戚,他脸都快笑僵了。 秦宴亭打著哈欠,打算溜回自己院子好好补个觉,养足精神,才好神采奕奕地去王府找姐姐。 先前离开时,他就注意到姐姐脸色有些苍白,小绿茶特意去膳房跟著学了几道补气养血的药膳,打算做给她吃。 姐姐对王爷哥哥好,他就对姐姐好。 “川子,我睡会儿,酉时再来叫我。” “好嘞公子。” 谁料刚转过一处僻静的迴廊拐角,就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个人,“!” 第279章 秦宴亭香囊丟了 秦宴亭被撞得后退半步。 “谁啊,这么不长眼!”孙川连忙將人扶住,“公子,您没事吧?没撞著哪儿吧?” 秦宴亭揉了揉肩膀,“没事。” 定睛一看,正是那位表姑姑带来的女儿——罗云袖。 在镇国公府住下后,罗云袖那身显得过於寒酸的白衣已经换下了,如今穿著一身料子尚可、顏色素雅的浅青色衣裙。 虽然不算华贵,但至少看著像个体面的小姐了,府里下人也对外称她一声“表小姐”。 但秦宴亭心里门儿清。 这就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很可能还带著別的心思,心中顿时有几分不悦。 这种招数他在话本子里见得多了。 明面上是说偶遇、迷路了云云,实际上,就是故意在此蹲守。 因为某个小绿茶就经常用在寧姮身上来著。 可还没等秦宴亭开口问罪,那罗云袖便已经退后几步,低垂著头,“表哥恕罪,是云袖走路没长眼,衝撞了表哥……” “……”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她这般,倒让秦宴亭不好发作了。 虽然亲戚关係八竿子打不著,但人家都已经道歉了,又是个姑娘,还能把人摁著暴揍一顿吗? 毕竟自己又没被撞缺。 “罢了。”秦宴亭挥挥手,表情冷淡,“今日府上宾客眾多,你走路长眼些,別四处乱窜,尤其別往前院男宾那边凑,免得让別人看了,以为是咱们国公府没规矩。” “云袖知道了,多谢表哥提醒。” 秦宴亭也懒得再跟她多说,招呼小廝,“川子,走。” 罗云袖闻言,立刻又往后退了几步,將本就宽敞的迴廊道路完全让了出来。 秦宴亭:“……” 走出去一段距离,小绿茶心里都还有些嘀咕:娘莫不是猜错了?这看著也不像来攀附他的啊。 毕竟自己又不是什么香餑餑,除了姐姐,谁肯要啊。 还是说,这是什么以退为进的招数……? 小绿茶心思转了转,但很快就拋之脑后,管他的,反正离远点就是了! 为了晚上有精力夜探王府,秦小狗继续回去补觉去了。 …… 而这头,望著秦宴亭带著小廝离开的背影,罗云袖久久没有动弹。 和镇国公夫人猜测的没错,罗云袖的確是衝著秦宴亭来的。 其实她爹也不是什么患咳疾去世,她爹是个烂赌鬼,欠了一屁股赌债,最后被追债的人活生生打死了。 她那位“婶娘”强势刻薄,当即就决定將她们母女卖了。 好填补窟窿,甚至能再捞一笔。 幸亏她娘精明,察觉不对,提前藏了点细软,又想起京城有门“贵亲戚”,连夜带著她逃了出来,一路顛沛流离才到了盛京。 罗云袖別无选择。 她不想被当成货物卖进青楼,也不想嫁给那个四十多岁就剋死了三任妻子的鰥夫,后半生战战兢兢。 她必须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秦宴亭自然是上上之选,他上有兄长,不必担世子的职责,更有姐姐任昭武將军,镇守北疆。 哪怕当个紈絝,吃喝玩乐,这辈子都不用愁。 当然,若表舅能为她在京中另寻一门不错的亲事,也未尝不可。 罗云袖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正欲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迴廊边的矮树丛里,似乎掛著个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是个香囊,上面用银线绣著条小狗,眼巴巴地望著天上的月亮,如今正掛在根低垂的树枝上,轻轻晃动。 看位置,应该是刚才秦宴亭被撞时,不小心被树枝掛落的。 罗云袖心中微动,正欲弯腰去捡—— 却有一双纤细白皙的手,先她一步,將那香囊轻轻摘了下来。 罗云袖动作一顿,抬头看去。 只见面前站著一位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的姑娘,身后跟著两个穿著体面的丫鬟。 “你……” 女子拿著那个香囊,对她微微一笑,“这香囊应该是二哥的,我正巧要去寻他。” 罗云袖知道她是谁了。 镇国公府二姑娘,秦宝琼。 罗云袖立刻敛衽行礼,“见过二小姐。” 秦宝琼虚扶了一下,“无需如此见外,我们是表姐妹,说起来表姐比我还年长两岁,叫我宝琼妹妹就好。” “后院路径复杂,罗表姐初来乍到,应当是迷路了吧?我让丫鬟送你回清音阁。” 等罗云袖在丫鬟的引领下,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秦宝琼脸上笑容慢慢收敛。 望著掌心的香囊,她迟疑著,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只是顷刻间,便闭了闭眼,心臟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没有猜错。 就是这个味道。 其实刚开始有这个猜测的时候,秦宝琼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甚至觉得自己是中邪了。 二哥对她有恩,帮她在父亲面前说话,免了姨娘的禁闭,还请大夫为姨娘诊治。 夫子更是知遇之恩,悉心教授她医术。 他们俩怎可能…… 可这香囊上沾染的独特味道,还有二哥总待在睿亲王府……种种跡象,让人无法不多想。 秦宝琼慢慢將那香囊,攥进了掌心。 …… 在秦宝琼离开后,本该补觉的秦宴亭又折了回来,领著几个小廝在那段迴廊附近低头搜寻。 “应该就在这儿,你们好好找找。” “是!” 好些个小廝连忙蹲下身,在草丛里、石缝间仔细翻看。 孙川一边找一边念叨,“找仔细些,那可是公子的宝贝物件儿。” 秦宴亭也弯著腰,心里恼火得很。 都怪那该死的罗云袖,没事非来撞他,害得丟了香囊,连补个瞌睡也不得安生。 烦死人了! 但凡罗云袖是个男的,他绝对二话不说招呼著胖揍一顿,解解气。 四五个小廝围著那一片,几乎把地皮翻了个遍,还是没找见。 “少爷,没有啊……” “我这边也没有……” 香囊这么显眼的东西,若是掉在这儿,早该瞧见了。 恐怕是被哪个手脚不勤的下人,或者路过的谁捡了去,甚至可能已经拿出去卖钱了。 其实这香囊本身也没多珍贵,秦宴亭喜欢的是上面的图案——小狗巴巴地望著月亮。 小狗是他,月亮自然就是姐姐。 寓意只有他自己懂,哪怕被別人捡去,也看不懂,只当是他爱犬罢了。 唯一比较可惜的,就是里面填充的药材,是姐姐亲手挑选,一点点给他装进去的。 “算了,”秦宴亭拍拍手上沾的灰,有些泄气,“不找了……” 丟了就丟了吧。 这样类似的,他还有五六个,图样都差不多。 大不了下回他再死皮赖脸地求著姐姐,让她重新给自己装一个。 王爷哥哥身上掛著的那个,是姐姐亲手绣的。 秦小狗本来也想要,但又觉得太过贪心,他已经“登堂入室”了,不好处处都跟王爷哥哥比。 退而求其次,姐姐再怎么也不会拒绝的。 第280章 睿亲王府到底有谁 当晚,月明星稀。 秦宴亭熟门熟路地往后院的角门摸去,当然是为了去睿亲王府找姐姐。 虽然他跟王爷哥哥关係好,但若是三天两头光明正大地往王府跑,还常常留宿,难免惹人注目。 让老爹知道了,指不定又要疑神疑鬼,怀疑些什么。 所以有时候晚上偷偷溜过去,早上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最是稳妥。 可秦宴亭刚摸到角门附近,还没伸手去拉门閂,旁边院墙上突然“唰”地跳下来一个黑影。 “呔,是谁?!”秦宴亭立马喝道,做出防御姿態。 那黑影拍了拍身上的灰,开口了,声音带著几分风尘僕僕的颯爽,“你老姐我。” 老姐? 秦宴亭凑近借著月光仔细看了看,眉眼英气,身姿挺拔,果然是阔別一年多的亲姐姐秦楚。 “老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秦宴亭又惊又喜,隨即疑惑,“不对啊,你回自己家干嘛翻墙?” 跟做贼似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翻墙利索,在北疆习惯了。”秦楚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上。 “倒是你小子,大半夜的,准备溜去哪儿?” “我自然是……”秦宴亭眼珠一转,“你管我,我閒来无事,在府里兜兜风不行吗?” “兜风兜到角门来了?那你兴致真好。” 秦楚显然不信,却也懒得深究,摸了摸肚子,“有吃的没?本將军快马加鞭赶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秦宴亭撇撇嘴,阴阳道,“哟哟哟,本將军,一年多不见,真是好威风啊。” 秦楚举起手作势要敲他脑袋,“信不信我削你?” 秦宴亭连忙缩了缩脖子,他当然信,从小到大,他可没少被她武力压制。 相当不厚道! “走吧,今日娘过寿,厨房应该还剩不少好菜。”秦宴亭边走边问,“话说你干嘛不早点回来?时辰都过了。” 秦楚本来就是为母亲寿辰特意赶回来的,可计划不如变化。 临走时,军中临时有事耽搁了。 路上又遇到一小股不长眼的山匪,顺手剿了,这才耽误了时辰。 要不然她早就到了,何必大半夜翻墙进来。 …… 第二日,秦楚出现在正厅,镇国公和夫人又惊又喜。 卫韵喜极而泣,紧紧抱著女儿,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秦衡也上下打量著,半晌只憋出一句,“黑了,也稳重了。” 可惜秦楚就不是个感性的,完全没有配合上演一出温情戏码的打算,只关心,“娘,早膳吃什么?” 昨晚的那点夜宵根本不顶饿。 秦衡&卫韵:“……” 说好的暖心小棉袄呢。 早膳后,秦宴亭照例要去找寧姮,秦楚听闻,当即决定跟他一起去。 离开盛京这么久,她还没见过宓儿这乖乖乾女儿呢。 两人欢欢喜喜结伴出门,倒是镇国公看著他们的背影,摸著鬍子嘀咕,“这一个个的,怎么都喜欢往睿亲王府跑?” 那睿亲王府里到底有谁在啊? …… “来,喝茶。” 秦楚归来,寧姮也十分欣喜,亲手为她斟了杯茶。 两人相识的时间虽不长,但因性情相投,一直有信件往来,关係倒比许多经年老友更为亲近。 “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寧姮问。 “我跟陛下请了旨,能待个四五天吧。” 宓儿在秦楚膝上玩手指头,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北疆那头暂时还算安稳。” 秦楚在北疆这一年多,可真没閒著,练兵、剿匪、整顿军务,手腕能力皆不输男儿,如今地位是相当稳固。 提起昭武將军,北疆军中没有不服她的。 连一些最初心存轻视的老將也早已心服口服。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干出一番名堂。”寧姮笑道,“今晚留下,我让膳房准备些好菜,咱们好好聚聚。” 秦楚点头,难得露出几分感慨,“其实,我也没想到真的能走到这一步……” 一年前,她还在为怎么才能不嫁人而发愁。 “说来说去,还是多亏阿姮你当初在陛下面前举荐,给了我这个机会。” 从前,秦楚便自詡女中豪杰,最看不惯那些扭扭捏捏,只知道守著男人过日子的闺阁女子。 可这一年多来,见过边关风霜,歷经市井百態,她才意识到自己思想偏颇。 如今想法已经大有改观。 无人可以规定女子该是什么样儿,温婉贤淑的很好,放荡不羈也不错,就比如…… 秦楚目光落在对面。 寧姮隨意靠在软枕上,而她那个不爭气的弟弟就坐在寧姮脚边的矮凳上,手里剥著松子,剥好一小把,便殷勤地递过去。 “来,姐姐,张嘴。” 那模样,那语调,简直十分有青楼小倌儿伺候恩客的架势。 秦楚看得嘴角微抽,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寧姮。 “……这小子竟也能入你的眼?” 好闺蜜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 秦楚不仅知道宓儿是皇帝的种,也知道自己弟弟也被寧姮“收编”了,只是没名没分。 秦宴亭耳朵尖听见了,不乐意道,“老姐你什么意思?我也不比陛下哥哥和王爷哥哥差很多的好吧!” 这就是秦楚佩服寧姮的地方。 嫁了人还能把“后宫”开起来,而且一个个质量极高,其中一个竟还是天下之主。 真乃吾辈楷模。 “他们平日不打架?”秦楚好奇。 “打啊。”寧姮当笑话讲给她听,“先前把我家院子的树都削平了,房门也拆了,我差点一人赏一巴掌。” 秦楚听得直乐,却也忍不住担忧以后,“不过,总这么遮掩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皇帝就罢了,天王老子,谁能管他? 但秦宴亭就不同了,家里老头还在呢。 他年岁渐大,议亲的事早晚会被提上日程,若是被父亲发现他跟睿亲王妃有这般牵扯,恐怕真得被打断腿。 秦宴亭不以为意,甚至往寧姮身边又凑了凑,“怕什么?” “就算被打断腿,我爬也要爬来王府,姐姐医术高明,给我接上不就行了。” 寧姮:“……” 大夫是这么用的吗? 第281章 逛小倌馆 总共能待四五日,秦楚抽空去宫里述职后,便得了清閒。 赫连清瑶最爱吃喝玩乐,秦楚也是个爽快性子,三人一拍即合,决定拋弃家里的夫君、女儿什么的,自己出去鬆散一日。 赏了秋景,逛了街市,最后在望江楼二层雅间坐下,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 秦楚不拘束,直接拿起一只大鸡腿就啃。 在北疆待久了,早已习惯这般爽利吃法。 赫连清瑶也有样学样,摒弃了宫中用膳时细嚼慢咽的规矩。 一顿下来,那真是罕见地吃爽了。 赫连清瑶摸了摸脸颊,有些忧心又满足地嘆气,“表嫂,我感觉最近脸都吃圆了……” “怎么,以前你哥和你娘管著你,不让你吃?”寧姮笑问。 “也没有很严,只是宫里规矩多,总不能隨心所欲。”赫连清瑶道,“不过现在好多了,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 哪怕睡到日上三竿,小丑也只会让她起来吃了东西再睡…… 要早知道成婚这么爽,她以前还纠结个什么劲儿! 甚至无聊时,还能收拾收拾他的糟心父亲和弟弟,简直爽死了。 寧姮就笑笑不说话。 以前还说要一辈子不成婚呢,如今不也真香了。 饭后歇息,三人凭栏閒话,却忽然见到斜对面那栋临水的五层楼宇,慢慢亮了起来。 灯笼高掛,光影摇曳,里面人来人往,影影绰绰的,看著颇为神秘。 从她们的位置,只能看到门口渐渐聚集了一大群人,有男有女,衣著光鲜,正排队准备进去。 紧接著,楼內隱约传出丝竹管弦之声,间或夹杂著歌声。 那歌声清越,音调婉转,仔细一听,竟然是男人唱的。 听上去居然不俗,別有韵味。 三人都被吸引了。 赫连清瑶最好奇,叫来门外候著的跑堂,“对面那是什么地方?好生热闹。” “客官说对面那琅玕馆啊,”跑堂的探头望了一眼,撇撇嘴,似乎有些鄙夷,“那是最近新开的,里面都是……咳,那种男人,不乾不净的。” 赫连清瑶是个单纯宝宝,眨眨眼追问,“哪种?” 寧姮心中瞭然,“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誒?”赫连清瑶不解,“他还没说呢,表嫂你怎么就知道了?” 寧姮戳了戳她额头,“怎么见什么都好奇。” 秦楚倒是直接,说话不拐弯抹角,“就是个专供女子取乐的小倌馆,青楼,男人伺候女人,明白了吗?” 赫连清瑶倒也不是真的全然不懂。 从前她路遇一可怜女子,被强抢入青楼,当场便掷下银子,帮人赎了身。 不过这专门伺候女人的男馆子…… 她眼睛一亮,“我想去瞧瞧。” 秦楚抱臂看著对面,“行啊,看著生意挺不错的,不知道头牌长什么样儿。” 寧姮:“?” 你们玩得倒挺多花的嘞。 “表嫂,咱们一起去嘛?”赫连清瑶晃她胳膊。 秦楚也看过来,眼神里写著:来都来了。 少数服从多数,寧姮也就只有“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別误会,她可不是自己想去,主要是得盯著这两个,免得他们乐不思蜀,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 然而一进琅玕馆大门,寧姮便熟门熟路地叫来龟公,拿出一锭金子。 “今日都有什么新鲜货色,什么价钱?” 赫连清瑶&秦楚:“……” 刚才不还一脸“勉为其难”吗?怎么看著如鱼得水,像个中常客似的。 龟公眼神在三人身上转了转。 自他们琅玕馆开业以来,男客女客都有,但女客基本不会如此大摇大摆。 毕竟传统青楼的偏好,说到底还是服务男子。 他们这种地方,正经的富家小姐不会踏足,成了婚的妇人更是有贼心没贼胆。 可能只有部分和离或守寡的,以及有特殊癖好的男子,才会偷偷摸摸地光顾。 要不是馆里的“好货”確实多,哪能有如今这般生意? 龟公见她们三个的穿著气度,就知道非富即贵,连忙堆起笑脸,捻著兰花指,“贵客敞亮!好货自然有,刚调教好的雏儿也有几位,几位贵客这边请,楼上雅间说话。” 从前在宫里,赫连清瑶见得最多的除了宫女,就是內侍公公。 但这琅玕馆的龟公,说话腔调,走路的姿態,竟比宫里的內侍还要……嗯,感觉听著就让人觉得少了二两要紧东西似的。 进了雅间,赫连清瑶才算真正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五楼是整个琅玕馆最高的,凭栏望去,底下大堂的景象尽收眼底。 出乎意料,比起那些乌烟瘴气、脂粉味呛人的普通青楼,这里布置得竟算得上高雅清幽。 琴声悠扬,空气中浮动著淡淡的檀香,没有那种扑面而来的浓烈艷俗感。 寧姮也不多废话,直接问。 “你们这儿的头牌呢?叫来看看。” 龟公脸上露出些微难色,搓著手,“这……贵客见谅,我们馆里的头牌『停云公子』,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每逢双日是他的休沐日,今日实在不便见客。” 他又殷勤道,“不过馆里其他出色的公子也不少,您瞧底下正在弹琴的那位月白公子,琴艺一绝,模样也俊。” “您若是感兴趣,我这便去给您叫来……” 寧姮没说话,只从怀中又拿出一叠银票,轻飘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不差钱。” 来都来了,不见见头牌有什么意思? 这银票,还是殷简上次塞给她的零花钱。 寧姮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有陆云珏打理,根本没什么花销的地方,揣在身上都快忘了。 来这种地方“长见识”,自然要花该花的钱。 当然,如果被殷简知道,他给阿姐的钱被用在了这种地方……那表情肯定很有趣。 这厚厚一叠银票,龟公眼睛都直了,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贵客稍候,停云公子梳洗片刻,马上就来。” 赫连清瑶都看傻了。 秦楚却不意外,有钱能使鬼推磨嘛,这话到哪儿都管用。 等待的间隙,有几个穿著轻薄纱衣、容貌秀美的年轻男子端著茶水点心鱼贯而入。 动作轻柔,眼波流转。 离赫连清瑶最近的那个,將茶盏轻轻放在她面前时,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背,甚至还抬眸,朝她拋了个欲语还休的媚眼。 赫连清瑶一个激灵,手臂瞬间冒起一层鸡皮疙瘩,却也有几分尬爽。 原来男人在外面过得都是这种好日子,谁敢说不爽? 第282章 点头牌不差钱 “阿爹,您保证过的,逢双日是我休沐,概不见客。”停云公子蹙著眉,神色不悦。 龟公苦口婆心地劝,“我知道,但这不是情况特殊嘛?听话,就去弹奏两曲,露个脸。” 他將那锭金子在停云眼前晃了晃,“瞧瞧,这可是实打实的金子。定金就这般丰厚,你要是表现好,指不定还有大笔赏钱呢!” “银子要不要?” 银子当然是要的,攒够了才能早日离开这地方。 但…… 还不等他说话,龟公就连推带搡地催促,“没什么可犹豫的,咱们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谁会跟钱过不去?” “你放心,阿爹已经说了,你只卖艺,咱们弹两曲便是。” 毕竟卖身可是另外的价钱。 停云被半推半就地拉到了五楼雅间门口。 龟公轻轻敲了敲门,声音諂媚:“贵客,停云公子来了。” “进来。” 雅间里已经颇为“热闹”,四五个穿著清凉纱衣的年轻男子正隨著乐声扭动腰肢。 动作间,轻薄的纱衣时不时滑落,跳两下,便似无意地脱一件。 没多久,上半身便已春光乍泄,让人大饱眼福。 这便是琅玕馆服务周到的地方了,哪怕等待间隙,也不让客人无聊,总有“开胃小菜”奉上。 “贵客您瞧,咱们停云公子到了。”龟公將停云往前引了引。 那些跳舞的男子也停下了动作,退到一旁。 几人纷纷看了过去。 只见那被称为“停云公子”的男子,身姿挺拔,气质清冷,下半张脸戴著一副精致的银丝流苏面帘,只露出沉静的眼眸和光洁的额头,朦朧中透著一股疏离又勾人的韵味。 “哎哟,小帅哥长得真带劲儿!” 说话的是寧骄,方才寧姮紧急派人去请来的。当然,还有阿嬋。 独乐乐不如眾乐乐,寧姮不是个吃独食的人,有这种“好玩的”,肯定要跟亲娘姐妹分享。 分享才快乐嘛。 其实寧骄在现代也没正经点过男模,主要是那质量……嘖,路边隨便个精神小伙也配叫男模? 可这古代的“专业人士”瞧著就是不一样。 寧骄嘖嘖感慨,“不愧是头牌,这气质,这身段……” 寧姮目光却停留在停云露出的眉眼上,心中微微一动。 这头牌的眉眼轮廓,瞧著——竟与怀瑾有几分相似! 当然,只是几分隱约的神似而已,这种地方的人,说是卖艺不卖身……但也不一定多乾净,气质哪里比得上光风霽月的睿亲王。 寧姮才不会拿他们跟怀瑾相比,没什么可比性。 不过单纯欣赏下,已经是绰绰有余,不至於伤了眼睛。 其实停云公子此刻心中也很是意外。 他原本以为,不惜破他规矩,也要逼著阿爹將他硬弄来,定是个飢不择食的。 指不定还长得一脸横肉,俗不可耐,会对他动手动脚。 却没想到,这雅间里的五位女子,容貌气度皆是不凡。尤其是最中间那位,慵懒倚著软枕,眉眼清绝,气质出尘,宛如月下姮娥降临凡间。 花那么大价钱点自己……不会亏吗?他不禁有些失神。 寧姮问,“你会什么?” 都是头牌了,再怎么都有点出眾才艺吧。钱不能白花。 龟公笑著拍了拍手,身后几人立马抬上来一架精致华美的乐器。 这停云公子,竟是弹箜篌的。 箜篌这种乐器,形制古雅,音色空灵,难度颇高,非一般人能驾驭。 停云行了一礼,声音透过面帘传来,“贵客们,奴便献丑了。” …… 睿亲王府,酉正时刻。 今日几个好姐妹约著出去玩,陆云珏和赫连鸑两个大男人便留在家里带孩子。 寧姮提前说过不回来用晚膳,两爹一女便自己用了饭,陪著宓儿玩耍。 眼瞧著天色越来越暗,寧姮还没回来。 陆云珏放下手中哄女儿玩的拨浪鼓,温声道,“王伯,找人去外头瞧瞧,阿姮她们怎么还没回来。” “是。”王伯应声。 站在赫连鸑身后的德福却是一脸欲言又止,表情古怪,好像知道些什么。 赫连鸑瞥见了,“怎么了?说。” “陛下、王爷,王妃她……”德福吞吞吐吐。 陆云珏眉头微皱,“阿姮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不是,是有人看见……王妃好像,往琅玕馆那边去了……”德福犹豫著,声音越说越小。 “琅玕馆?”陆云珏念著这名字,倒觉得有些雅致。 “是新开的商铺么,卖笔墨纸砚,还是史书典籍?” “不是商铺……”德福那表情跟便秘了似的,艰难地挤出话来,“王爷,那是小倌馆,里面都是……那种,伺候女子的那种男子……” “什么?!” 赫连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脑门又黑又绿。 德福被嚇得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陛下息怒!” 陆云珏也愣了一瞬,隨即正色道,“说仔细些。” “……是跟著王妃的暗卫悄悄递迴来的消息,说王妃她们一行用过晚膳后,便去了那琅玕馆……同行的还有朝阳长公主,和秦將军……” 真是岂有此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一个王妃,一个长公主,一个將军,竟然结伴去逛小倌馆?! 赫连鸑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周身寒气四溢。 当即起身,就要去把人给逮回来。 家里好几个还不够她玩弄的吗?竟还敢跑到外面去寻野食,真是反了天了! “等等。” 赫连鸑还以为陆云珏又要当那温吞的“忍者神龟”,劝他息怒,却见他表情罕见地严肃,平日里温润的唇角此刻也平得没有弧度。 “表哥。”陆云珏將怀里已有困意的宓儿交给嬤嬤,理了理衣袖。 “我跟你一起去。” 第283章 被家里人抓包了 四人煞气冲冲地杀到琅玕馆门口。 没错,还有萧畴和秦宴亭——赫连鸑专程派人將这两个叫来的。 虽然平日里赫连鸑极其看不惯某绿茶,但捉姦的关键时刻,人越多越好,毕竟死绿茶还是比外面那些不乾净的好。 秦宴亭满腹怨屈,整个人扭曲得快要死掉了,姐姐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她想玩什么他都配合,难道还不够新鲜吗! 萧畴接到消息时也是一脸错愕,抓姦?来抓什么奸? 今日瑶儿不是和表嫂、秦將军出去游玩了么? 可听传话人的严肃语气,他也不敢耽搁,急急便赶来了。 此刻在琅玕馆门口碰头,见素来温和的陆云珏都不见半分笑容,萧畴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难道,瑶儿真的来找小倌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他没满足她吗…… 门口站著两个穿著清凉纱衣、画著淡妆的男子揽客,见他们四个气势汹汹的模样,都莫名其妙。 其中一个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啊?” 目光扫过这乌烟瘴气的地方,赫连鸑脸色更沉。 就这么些腌臢货色,她也是真不挑! 陆云珏道,“表哥,进去再说。” 其实,照赫连鸑的打算,是立刻召最近的东城兵马司的守卫,將这青楼上下团团围住,然后衝进去拿人。 却被陆云珏否决了。 如此兴师动眾,第二天必定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阿姮她们或许还没干什么呢,脸就先丟完了。 不管如何,不能闹大,悄悄进去將人找回家再说。 四人踏进琅玕馆大门,那龟公正送客人出来,转头看见他们,眼睛一亮——今日是什么风儿,怎么吹来好些个瞧著就非富即贵的? 他堆起笑脸迎上去,“哎哟,四位贵客,不知……” 赫连鸑却没耐心听他废话,直接伸手,一把掐住龟公的脖子,將人狠狠抵在旁边的柱子上。 “老子是来抓姦的!说,有没有见过三个结伴的年轻女子?” …… 五楼雅间。 你別说,你还真別说,这停云公子確实有几把刷子。 那箜篌声音一出,空灵、悠远,如珠落玉盘,又如清泉击石,仿佛能涤盪心灵。 方才还带著几分玩笑心態的几人,渐渐都安静下来。 旁边配舞的也不再是先前那般直白的脱衣舞,而是隔著半透光的山水屏风,影影绰绰地舞动,衣袂飘飘,姿態舒展,与箜篌声相得益彰。 当真是崑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赫连清瑶托著腮,听得入迷,“好听誒……” 阿嬋觉得这里的点心茶水还不错,安静地吃著。 寧骄则看上其中某一个,那小臂鼓鼓囊囊的,肌肉线条看著就结实有力。 寧姮更是直接,先前放在桌上的那叠银票还在,她隨手抓起几张,手指一松,便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恰好落在停云公子身前的矮几上,甚至还有一两张从他头顶飘过,落在箜篌弦间。 赏钱都给得如此写意,极尽紈絝风流。 然后她也递给秦楚几张。 秦楚一愣,“我?” 寧姮挑眉,“不说了是来放鬆的吗,入乡隨俗。” 秦楚接过银票,隨手塞给旁边那个她觉得还算合眼的少年郎。 “多谢贵客~”那少年郎接过银票,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更是諂媚。 两曲毕,眾人感觉如同去仙境遨游了一番,余音绕樑,回味无穷。 当真是雅乐,雅舞。 “行了,地上的钱你们自己分了吧。” “多谢贵客!”几人连忙喜滋滋地將自己脚边的银票捡起,当然,没人敢去捡停云公子周围那些。 停云却並未立刻去捡钱,而是缓缓起身,走到寧姮身侧的矮几旁,端起茶壶,姿態优雅地为她斟了一杯茶。 “不知贵客觉得奴方才弹得,如何?” 近距离看,这人与怀瑾的相似之处就不太明显了。 因为他面上施了薄薄一层脂粉,眉眼描画得更为精致,少了陆云珏那种天然去雕饰的清俊温润。 寧姮接过茶杯,並未喝,“甚好,技艺精湛,几乎可以和宫里的乐师相提並论。” “贵客说笑了,奴哪里能和宫廷乐师相比……” 停云公子微微低头,似要退开,却不知是脚下被地毯绊了,还是有意为之,竟是一个踉蹌,直直朝著寧姮怀里摔了过来。 寧姮一手稳住差点倾倒的茶杯,另一手下意识抬起,正好將人接了个满怀。 “……”这便是所谓的卖艺不卖身吗? 还是说价钱够了,什么都能卖? “贵客见谅,是奴没站稳……”停云公子慌忙想要起身,手臂却似无力般又跌了回去,面帘晃动间,气息都拂到了寧姮颈侧。 赫连清瑶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表嫂这怎么就抱上了? 阿嬋则挑了挑眉,像是根本不意外。 恰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雅间內略显曖昧的气氛。 “贵客,不好了,不好了!”门外是龟公手下一个打杂的小廝,声音惊慌。 阿嬋离门近,起身把门打开一条缝。 “何事?” “下面有几个男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挟制住阿爹,说……”来报信的喘了口气,急道,“说是来捉姦的,瞧著个个都不好惹,应该就是衝著贵客你们这间来的!” 寧姮后知后觉,“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廝忙答,“已过了戌时。” 怎么都这时候了。寧姮连忙站起来,“来的是不是两个人,一人穿黑,一人著白?” “不止,有四个呢!” 赫连清瑶也是心里一咯噔,连忙问,“其中一个是不是看著年纪稍长些,神情冷峻。” “是有一位是年长些,特別高大……” 完了,是小丑。 那小廝又道,“贵客,您几位快从后门走吧!” 急促的脚步声已经从楼梯间传来,听著已经到了二三楼,正迅速逼近。 寧姮当机立断,“带路!” 虽然她只是来欣赏雅乐的,清清白白,但这场景说出去……傻子都不会信,还是先溜为上。 寧骄却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慌什么?” “阿娘教过你的,船到桥头自然直,遇事要沉著冷静,看我的。” 第284章 有阿娘给兜底 “砰——” 不多时,雅间那扇雕花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从外踹开。 秦宴亭第一个蹦进去,满脸凶神恶煞,一副“我倒要看看哪个野男人敢勾引姐姐”的愤愤表情。 然而,就在四人打算將“姦夫”当场拿下时,却突然脚步一顿。 脸上的怒容和杀气都凝固了。 因为里面的场景,跟他们预想的左拥右抱……完全不一样。 只见寧骄歪在宽大的美人榻上,旁边矮几上放著好几个空酒壶,她醉眼朦朧,脸颊泛红,正毫无形象地靠在停云公子身上,还伸手捏了捏人家的脸,口齿不清地念叨,“美人儿,你用的什么香粉啊……好香啊……” 脚边还有两个模样清秀的小倌在给她捶腿。 就连面无表情的阿嬋手里也搂著一个。 至於他们预想中的主角寧姮,此刻却清清白白地站著,衣著整齐,正试图去拉寧骄,语气无奈,“阿娘,算我求您了,回去吧好吗?” “这哪里是个正经地方……您看,您把阿嬋都给带坏了。” 赫连清瑶也嘆气,“算了表嫂,骄姨应该就好这一口。” 就这画面……真是怎么看怎么诡异。 见到门口突然出现的四人,寧姮似乎很惊讶,“怀瑾?你们怎么来了?” 这情境,別说赫连鸑了,连陆云珏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连忙反手將大开的门关上,免得外面的人看见。 “阿姮,你们这是……”陆云珏看向寧姮,又看看醉醺醺的岳母和一脸淡定的阿嬋。 寧姮摁了摁额角,“这不是阿娘嘛,不知从哪儿听说这里新开了个有趣的地方,非拖著阿嬋来寻新鲜……那时候我们正准备回家来著,接到消息后只能带著小九和阿楚,来將人劝回去,毕竟这又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可是你们看……”寧姮摊手,“根本劝不走。” 秦楚也嘆气,“长辈风流,小辈也无法。” 赫连清瑶对萧畴道:“小丑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到时候自会回去的吗?” 萧畴语塞,“我是……” 总不能说他是听了消息,来抓姦的吧? 阿嬋十分淡定,甚至翻了个白眼,“不过是来寻点乐子,大惊小怪。” “既然你们来了,把阿姐带回去吧,我和骄姨还打算再玩一会儿,人多了不尽兴。” 四个男人:“……” 突然就理不直,气也不壮了。 岳母的私生活……好像不是他们能管的。 阿嬋本来对外人就不亲不热,孤僻漠然,就算是亲姐夫,那也根本管不著。 因为人家根本不会听。 合著他们是白来一趟,还差点闹了个大乌龙? …… “人越老越叛逆,我也是拿她没办法……”寧姮摇摇头,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怀瑾,我们走吧。” “……”当真是倒反天罡了。 陆云珏温声劝道,“酒多伤身,岳母也要顾惜身子才是。” 阿嬋已经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行了,我们知道分寸。” “囉里囉嗦的,快走。” 就这样,几个气势汹汹来“捉姦”的男人,又偃旗息鼓地各回各家了。 出门之际,走在最后面的寧姮將手背到身后,对著房间內的寧骄和阿嬋飞快地比了个大拇指。 有娘和姐妹给兜底就是好啊,太仁义了! 回去的马车里,气氛有些微妙。 “你们三个……”寧姮明知故问,“今晚这么大的阵仗,是专程来抓我的奸?” 三人沉默。 不抓姦,他们大晚上不睡觉,杀气腾腾跑到那种地方干什么? 却没想到,奸没抓到,倒抓到丈母娘和小姨子身上了,还亲眼目睹了长辈的“风流韵事”,当真是…… 寧姮看向陆云珏,“好啊怀瑾,连你也不信我?” 陆云珏:“……” 怎么说呢,如果不是家里“野男人”越来越多的话,陆云珏是相信的。 但凭她那好色风流的性子,跑去小倌馆看个新鲜,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他就怕过几天,阿姮真领个风尘男子回来,娇滴滴地跟他说,“哥哥,我是新来的……” 那恐怕真要被气得当场短命。 陆云珏的包容,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底线的。 秦宴亭连忙打圆场,“姐姐,你不要怪王爷哥哥,我们不是不信,只是担心你,去確认一下……” “哦?”寧姮挑眉,“是嘛。” “能怪谁?”赫连鸑板著脸,语气硬邦邦的,“你要是不踏足那种地方,我们能误会?” “以后这种腌臢地方,不准去。” 寧姮莞尔,“那你把我栓你裤腰带上得了。” 人长了腿,想去哪儿,是能管得住的吗? 赫连鸑冷哼。 …… 一场家庭危机,在亲娘的掩护下,完美平息。 秦宴亭回了国公府,赫连鸑带著宓儿回了宫,毕竟身为皇帝,明日还要早朝。 寧姮在外面玩儿了一天,几乎从城西逛到城东,洗漱完只感觉浑身都泛著酸软。 “怀瑾……帮我按按腿。”她趴在榻上,懒洋洋唤道。 这是夫妻俩的日常,以往寧姮去宫里授课或是忙碌一天回来,陆云珏总会温柔细致地替她按捏放鬆。 可是今天,陆云珏好像没动。 没听见? 寧姮又唤了一声,“怀瑾?” 还是没得到回应后,她心下奇怪,起身披了件外袍,来到隔壁的静房。 就看见陆云珏背对坐著,烛火映照下,背影显得有些专注,甚至……有些沉凝。 “叫你都没应,看什么这么入——” 话还没说完,寧姮就顿住了,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陆云珏手里拿著的,正是她今天换下来的那身衣裙,而他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摩挲著衣领处一点淡淡的红色痕跡。 陆云珏抬头,静静地看著她,眼神透著一股让人心头髮紧的平静。 “阿姮,你的衣服上,有別人的脂粉味。”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抹红色,应当是男子用的口脂……” 第285章 寧姮叫怀瑾哥哥 这…… 肯定是那个停云公子跌进她怀里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 “是那个长得有几分像我的小倌留下的?”陆云珏问。 嘶,他怎么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寧姮头皮一阵发麻,“那什么,其实我可以解释……” 陆云珏神態依旧平静,甚至將衣服放在膝上,做出倾听的姿態。 “嗯,我听你解释。” 寧姮走过去,將那衣服从他手里抽出来,甩到旁边角落里,欲盖弥彰地用脚踢了踢。 “我今天真是为了抓阿娘才去的,那个人长得……是有点像你,但其实也不多像,最多就一两分眉眼罢了,他哪里有你好看。” 寧姮解释,“我就听了两曲箜篌,什么也没干,谁知那人脚软,自己没站稳摔过来了,我就……下意识扶了一把。” “沾上这东西,纯属意外。” 箜篌么。 陆云珏將寧姮拉到怀里坐下,“阿姮,家里人你怎么闹我都没意见。但是外面的,不行。” 谁知道那些迎来送往的,伺候过多少人? 不乾不净的,碰了绝对生病。 “我知道,我有你们就够了,哪会去碰外面那些?” 寧姮凑近了些,突然道,“怀瑾哥哥,彆气了……为了小事生大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陆云珏一怔,“你叫我什么?” “怀瑾哥哥。”寧姮重复了一遍。 这个称呼从寧姮嘴里说出来,那可真是开天闢地头一遭。 不亚於太阳从西边出来。 陆云珏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却又被他压了下去,严肃道,“不准撒娇,不准萌混过关。” 表哥说得对,若非他平日里太好说话,她怎么会这般肆无忌惮。 今日是不小心摔进怀里,那明日呢,摔到嘴巴上,跌床上去了? 陆云珏神色微暗,“我突然觉得,当表哥也挺好的。” “什么意思?” 陆云珏突然將脑袋靠过去,低下头,在寧姮脖子靠近肩膀的地方,张嘴,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寧姮也是始料未及。 家养的小白兔,竟学会咬人了? 直到留下一个不深不浅,却足够清晰的牙印,陆云珏才鬆口。 “以后,不准再去那种地方。” 寧姮:“……”原来,是要学他哥的霸道性子。 不过寧姮心里却没半分不快,反而伸手搓了搓陆云珏的脸,“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去了。” 对赫连鸑或许有几分敷衍,但对陆云珏的承诺,却是实实在在的。 陆云珏却罕见地没有放过她,“只是这样?” 寧姮心底讶然几分,原来小白兔真有脾气啊。 她也没任何不悦,反而將人直接摁在床上,笑得勾魂夺魄,“当然不仅仅如此,今晚怎么样我都隨你……怀瑾哥哥。” …… 琅玕馆。 “阿爹,好似过去三天了……”停云公子望著窗外,眼神有些空茫。 龟公道,“真是个祖宗,你醒醒吧!那日你也瞧见了,她家那几个男人,个个气度不凡,来头恐怕大得嚇人,人家是什么家世,哪里是你能攀得上的?” 停云公子垂下眼睫,“我知道……” 他何尝不知身份云泥之別。 他只是个沦落风尘、靠卖笑弹琴为生的清倌人,如何能肖想那如月宫仙子般的人物? 可那惊鸿一瞥,温软一扶,还有她隨手撒下银票的写意风流,都让他心旌摇曳,再也忘不掉。 明知不可能,却也奢望著,能再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望著。 龟公真是恨铁不成钢,“行了,別胡思乱想,今晚有贵客包了场子,给我打起精神,好好伺候著!” 停云公子却只是懨懨地应了一声。 …… 寧姮还不知道,自己偶然去看个新鲜,已经让一位头牌公子暗自神伤。 不过,她眼下確实没心思想这些。 一来是答应过陆云珏,二来这新鲜劲儿过了,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他们父女身上了。 十月初一,定国公主的正式册封礼。 景行帝办得相当隆重,先是告祭宗庙,正其位序,將“赫连缨”这个名字正式纳入皇家玉牒。 隨后又举行了盛大的祭天仪式,昭告天下。 同时下詔,为贺定国公主认祖归宗,减免赋税一年,与民同庆,让百姓同沐恩泽。 对百姓而言,公主皇子其实离得很远,但减免赋税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只要对自己有利,便是天大的好事。 一时间,民间不由得对这位定国公主多了几分真切的祝福。 …… 册封礼毕,文华殿內。 宓儿正在抓周。 去年满月宴时,秦宴亭还未上位,连进宫观礼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宫外抓心挠肺。 今年终於拥有姓名,他早早地就兴冲衝进了宫。 其他长辈也齐聚一堂,太后、大长公主、寧骄等全部都在。 殿中铺著厚厚的锦绣地毯,上面摆放著金匱、毛笔、算盘、短剑、稻穀、医书、珠宝、令牌……等几十样寓意不同的物件,绕著宓儿,围成一个大圈。 “乖宓儿,来,看这个,抓钱幣!”秦宴亭拿著一枚金元宝,试图吸引小傢伙的注意力。 赫连清瑶却推开他,“抓什么钱啊,俗气,咱们宓儿肯定要权啊!” “看这个小老虎,虎符,以后號令天下,来姑姑这儿……” 秦宴亭却不赞同。 钱哪里不好了,就算是皇帝,也离不开钱。 细数歷朝歷代的皇帝,那些国库空虚的,多半外忧內患,龙椅如何坐得安稳? 钱就是最牛叉的! 宓儿穿得像个小福娃,坐在中央,吮著手指头,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就是不伸手。 寧姮没去掺和,坐在一旁喝茶。 小孩子哪里懂什么寓意,抓周不外乎就是看到什么顏色鲜艷、形状有趣,就抓什么了。 “宓儿抓了吗?”赫连鸑从殿外进来。 仪式开始前,这人就不知干什么去了,这会儿才回来。 “没呢。”寧姮道,“你女儿就爱啃手,对那些物件儿都不感兴趣。” 赫连鸑:“没抓就好。” 陆云珏注意到赫连鸑手里拿著个东西,用明黄色的绸布包著,“表哥手里拿的什么?” 赫连鸑笑而不语,只是走到宓儿那边,蹲下身,將怀里的东西放在那一圈物件之中,还特意调整了一下位置。 待解开绸布,露出里面的东西时,眾人都惊了。 那竟然是——传国玉璽! 赫连清瑶瞪大了眼睛,“皇兄,这……这也是可以抓的吗?” 哪怕萧畴已经从赫连清瑶那里知道,睿亲王府的养女,实际上就是陛下的亲生女儿,此刻也有些瞠目结舌。 陛下这是…… “有何不可。”赫连鸑却十分理所当然,“朕就这么一个女儿,將来这江山不传给她,难道还给別人的儿子?” 行行行,知道你有女儿了不起。 但那玉璽是何等重器,向来被奉於高阁,轻易不得见,怎么就这么隨隨便便拿出来给小孩子当玩具? 也不怕磕了碰了,或是被有心人惦记著偷了去。 然而,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头。 第286章 耽美话本 那玉璽甫一放下,原本还在津津有味啃著自己小拳头的宓儿,大眼睛忽然一亮。 竟然毫不犹豫地朝著玉璽的方向,手脚並用地爬了过去。 在赫连鸑鼓励的目光下,小傢伙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牢牢把住了那方沉重的玉璽。 赫连鸑直接將女儿一把举了起来,“朕就知道,咱们父女俩果然心有灵犀!” “不愧是朕的定国公主!” 小傢伙被举高高,不但不怕,反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然而没多久,小傢伙就在赫连鸑手里拱了拱,轻微地挣扎著,似乎想要下去。 陆云珏温和提醒,“表哥,你先把宓儿放下来,她好像还想要別的。” 寧姮也好奇地走过去,心里嘀咕:这小东西不会是想拉在这儿吧? 那可真就是千古奇闻了。 只见那一小团被放回地毯后,手脚麻利地继续爬著,不仅要了玉璽,先前秦宴亭说的金元宝,和赫连清瑶的虎符,一股脑儿都扒拉到了自己怀里。 眾人都看呆了。 真是好样的,皇位要,钱和权也都不放过,小小年纪就全笑纳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秦宴亭不由得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姐姐的孩子!” 陆云珏也忍俊不禁,人小小的,倒是贪心得紧。 就当眾人以为小傢伙已经满足之时,她突然又调转方向,吭哧吭哧地朝著寧姮的位置爬了过去。 太后看得有趣,“宓儿这是……还要什么呀?” 赫连清瑶也蹲下身逗她,“乖宓儿,你是想要阿娘抱吗?” “啊,要……”小傢伙口齿不清地应著,爬得却坚定。 然而,她並不是要寧姮抱,而是伸出小胖手,抓住了寧姮脚边地毯上的一卷……画轴? 那是一幅捲起来的,描绘著男子形象的《清谈名士图》,纯粹是为了凑数才放上去的。 没想到…… 眾人一时无言。 寧姮低头看著抓住美男图不放手的小东西,也语塞了。 才鼻嘎大点儿,美男也要,你吃得明白吗? 赫连鸑和陆云珏的目光,都默默投向了寧姮,眼神复杂。 难道宓儿也遗传了阿姮的风流性子不成? 寧姮顶著数道意味深长的视线,面不改色,“……与我无瓜。” 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生的,就算以后真好色,那也不完全是她的功劳吧? …… 册封礼后,宓儿便是堂堂正正的定国公主。 皇帝养两天,太后抱两天,大长公主也不放过,轮流含飴弄孙。 寧姮也乐得清净,只偶尔去宫外的青囊班瞧瞧学生们。 某日,寧骄过来看她,顺便扛来一大包“精神食粮”。 “这是最近市面上风靡的,我隨便搜颳了些,乖宝閒来无事可以解解闷儿。” 古代又没有手机、电脑,寧骄没有其他消遣,便爱上了搜集各种话本小说。 你还真別说,这古代的话本还挺有意思,很多还有配图,图文並茂的,看著也不费劲。 看著那厚厚一摞,寧姮也是哭笑不得。 若说她为什么“好色”,那肯定是被亲娘从小耳濡目染的。 反正也无聊,寧姮便踩著小狸身上柔软厚实的毛,隨手从那堆里翻开一本封面上没字的。 《霸道皇帝俏郎君》? 哟。寧姮挑了挑眉,这竟还是个耽美的。 不过……这书里的皇帝为什么总是霸道的?上回和《宫女二三事》里的也是霸道皇帝。 想来也是,这古代的话本,就算偷偷卖些禁忌题材,也不敢把皇帝写得太弱势或温吞。 不管哪朝哪代的,霸道冷峻才是標配。 “阿姮,建寧侯府递了拜帖,说有事寻你。”寧姮刚翻了几页,还没看出什么名堂,陆云珏便走了进来。 “是臥云?”寧姮放下书。 “应当是,我已经著人请去前厅了。” 寧姮道,“我去瞧瞧。” 那本《霸道皇帝俏郎君》便被寧姮隨手放在了书案那堆话本里。陆云珏见书案有些凌乱,便顺手帮著整理了一下,將几本厚薄不一的话本叠放整齐,那本耽美的话本被压在了中间。 回来后,寧姮隨手拿了另外一本,看得津津有味。 至於那本耽美的,便被暂时遗忘,没再被拿起来过。 谁知当晚,寧姮竟做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梦里的她也是平阳侯府的真千金,同样在山上偶遇中了药的皇帝,春风一度揣崽后被赐给睿亲王冲喜。 与现实相差无几。 不过,梦里没了阿简和阿嬋,也没有秦小狗。 她的四个男人,只剩下两个——皇帝和王爷。 某个皇帝三天两头就把“杀了她”、“挫骨扬灰”掛在嘴边,口口声声说什么不好女色,因为被强占了三个时辰,对那事有严重阴影,一碰女人就噁心之类的。 寧姮都无语,有阴影?治治就得了。 然而,渐渐地,事情就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因为这两人莫名变得……gay里gay气的。 怀著宓儿,差不多九个月的时候,她偶然听到陆云珏和赫连鸑在书房说悄悄话。 “表哥,我们什么时候和她坦白?” 嗯,坦白什么? 梦里的寧姮没有出声,悄悄躲在门外。 里面传来赫连鸑低沉的声音,“不急,她现在怀著朕的孩子。等孩子平安生下来再说。” “可是表哥,以后……真的要咱们一家四口过日子吗?”又听得陆云珏道,“可是我心里难受,明明从前只有我们两个。” 寧姮:“……?” 赫连鸑沉声道:“朕知道,都怪这女人横插在你我中间……不过怀瑾你放心,再等些时日,孩子出生,我们中间就没有阻碍了。” 什么鬼? 之后,梦境飞速跳跃。 她真的在分娩时“难產”了,血流不止,一命呜呼。 临死前听到接生嬤嬤低声復命,“陛下,奴婢已经按您说的做了。” 而宓儿……竟变成了男孩儿,被赫连鸑一举封为太子。 世人听闻,居然堂而皇之地將这件事编成了台子戏,广为流传,甚至私下嘆息。 “兄弟是真爱,王妃是意外。” “幸好王妃肚子爭气,给这兄弟俩留下个『皇子』,江山后继有人,死也死得值了。” “就是,其实王妃除了给王爷解毒,生个孩子外,也没做其他什么,还是兄弟感情好磕,彼此信任,相濡以沫。” 寧姮猝然睁开眼睛。 第287章 寧姮成了第三者? 比起上回陆云珏被殷简贯穿胸口的血腥场面,这回才是真真切切的噩梦。 令人脊背发凉。 寧姮感觉心口怦怦直跳,连脑子都不太能立刻清醒过来。 梦里那种被欺骗、被利用,最后悽惨死去的冰凉感仿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这到底梦的什么鬼东西?! 虽然知道梦境荒谬离奇,但置身其中时,那感觉太过真实,仿佛切身体验过一般。 再转头看著身边安稳沉睡的陆云珏,寧姮眉头皱了皱。 她起身,独自走到书房,將那本《霸道皇帝俏郎君》翻了出来。 先前不过隨意扫了几眼开头,没有细看。 如今带著噩梦的后怕感,寧姮耐著性子翻了几页。 这里面的主角设定,像极了陆云珏和赫连鸑的翻版——同样是霸道冷厉的皇帝,体弱多病却才华横溢的王爷,二人“兄弟情深”。 连名字都差不多,怀瑾,怀玉。 而里面那个被赐婚给王爷冲喜的王妃,明明对这兄弟俩有救命之恩,却被话本作者写得像是插足他们兄弟的第三者。 就连王妃怀的孩子,都是狗皇帝来王府醉酒后,意外有的。 他甚至逼著王妃生下来,背地里却说,“怀玉是无辜的,朕也是受害者,只有这女人,是贪图富贵的罪魁祸首。” “等她给朕生了皇子,朕定將她挫骨扬灰——” 后面的剧情竟和梦里莫名相似。 寧姮越看,周身气压越低。 把救命恩人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人,用完就弃,还要倒打一耙? 很好。 还想要皇子,吃屎去吧! …… 第二日,陆云珏悠悠转醒。 他下意识就伸手往旁边揽,虽然晚上是抱著一起睡的,但寧姮睡相奇特,早上总是滚到一边。 可……却捞了个空。 “阿姮?”陆云珏睁开还有些迷濛的眼睛。 便见寧姮早已穿戴整齐,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卷,不知是医书还是什么,正垂眸看著。 他十分诧异地撑起身,“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寧姮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抬眸,用一种很平静,似乎是带著审视的冷淡眼神看著他。 陆云珏心头莫名一紧,“怎么了阿姮,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寧姮收回目光,“没有。” 这实在不像是平日里的她。 陆云珏心头不安渐浓,起身走到寧姮身边,想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我昨晚不小心弄疼你了?我看看。” 眼前这个关切温柔的夫君,和昨晚梦境以及话本里那两个噁心渣男,在寧姮脑中不断交错。 她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没事,传膳吧。” 陆云珏伸出去的手落了空,僵在半空。 他有些错愕。 大清早的,可怜的睿亲王完全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哪怕是成婚之前,彼此都不熟悉的时候,他们都没有过今天这般疏离冷淡过。 阿姮这是怎么了? 是他哪里做错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 “阿姮,尝尝这燕窝银耳羹,温度刚好。” 早膳时,陆云珏盛了一小碗,放到寧姮面前,“最近天凉了,我让膳房特意燉了些滋润的,还加了红枣……” 可寧姮默默用著,话都很少搭两句。 旁边的王管家看得都快急出汗了,这夫妻俩平日蜜里调油的,今天这是怎么了?不会吵架了吧? 等到下了早朝的赫连鸑过来,也察觉到气氛不对。 桌上安静得过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无形的低气压。 “怎么了这是?”赫连鸑自然坐下,目光在两人间扫了个来回。 陆云珏根本不知道原因,压低声音道,“我也不知,早上起来就这样了……” 明明昨晚还好好的的。 赫连鸑问,“你同怀瑾吵架了?” 这可真是罕见,他们几个中,她最偏心的就是怀瑾,上次就只让他们三个手牵手,围著大树罚站。 “怎么,陛下专程来兴师问罪?”寧姮抬眼,语气凉凉的。 赫连鸑一头雾水,“?” 他就隨口问一句,哪里是兴师问罪了,这火气怎么还衝著他来了? 何其无辜啊。 “朕何时兴师问罪了。”赫连鸑无奈,夹了一块寧姮平日爱吃的翡翠糕,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寧姮却看也不看,甚至用筷子將他夹过来的那块糕点从碟子里扔了出去,精准地飞到门口。 小狸正好在门外,啊呜一口接住,嚼吧嚼吧吞了。 “大早上吃这么多,我是猪不成。”寧姮面无表情。 赫连鸑跟陆云珏一样懵,他最近……好像没惹她吧? 就连秦宴亭那死绿茶来爭宠,他都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道,上回偷偷画小猪鼻子,被她发现了? 应该也不会啊,画完就被他给“毁尸灭跡”了,哪里会知道。 正在这时,阿嬋从门外走了进来。 “阿姐,收拾好了。” 陆云珏和赫连鸑却同时心头一紧,因为阿嬋手里抱著宓儿,身后还背著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寧姮站起身,“嗯。” 王管家警铃大作,下意识挪步挡在了门口,赔著笑脸,“蝉姑娘,您这是……” 这都看不出来? 阿嬋瞥了他一眼,“回娘家。” 回娘家?! 陆云珏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起身,伸手抓住寧姮的手腕,“阿姮,別走……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赫连鸑也沉了脸,“到底怎么了?” 他也就昨天一天没过来,怎么就到了要“回娘家”的地步? 寧姮掰开陆云珏的手指,“我是嫁给你,不是卖身,难道连娘家都不能回?” “阿姮,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陆云珏急得语无伦次。 心口一阵抽痛,脸色也白了几分。 若是寻常回去小住,他自然不会阻拦。但是今天阿姮明显很不对劲,连宓儿也带著,哪里是要回娘家,看著竟像是决绝。 他只觉得心慌意乱,气血上涌,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咳咳……咳咳咳……” 赫连鸑就在旁边,下意识扶住,“怀瑾,没事吧?” 王管家也连忙上前,“王爷,您今早的药还没喝,老奴这就去端来!” 若是以前,陆云珏心绪激动、身体不適,寧姮是最在意的那个。 扎针、顺气、餵药,无微不至,百草堂的珍稀药材更是流水一样供著。 明知道殷简在南越孤身一人,可为了陆云珏,她还是第一次开口求他,从巫医手里將那“南王蛊虫”给弄来,哪怕其中凶险万重。 只为让陆云珏能多活些时日,少受些苦。 但是今天,寧姮没说话,也没动。 她的视线,缓缓落在赫连鸑扶著陆云珏的手臂,和他焦急关切的神情上。 他们兄弟俩,感情果然是好得很啊。 怪不得那梦里,甚至话本里……不像是她的两个丈夫,倒像是怀瑾的一夫一妻。 而她,才是那个多余插进去的“意外”。 第288章 兄弟情被歪曲 寧姮承认,她是喜欢他们两个。 因为陆云珏的体贴温柔,她从只想陪这个美人王爷走完最后一两年,让他不那么痛苦地离开,变成了想让他多活几年,再多几年…… 五年、八年,甚至更久。 甚至不惜以血入药,只为了增强几分药效……怕陆云珏有心理负担,她从来没对他提过半个字。 但无论如何,她最爱的,绝对是自己。 如果连谁是谁的都分不清,那也没必要要了。 “最近几天,我都不想看到你们两个。” 寧姮说完,便转身,再不看他们一眼,径直朝外走去。 “阿姮……”陆云珏只觉得心口一阵尖锐的抽痛,比以往任何一次病发都更甚,那是从未有过的恐慌和冰冷,“咳咳……別走……” 他伸手想抓,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赫连鸑也伸手去拉她,“阿姮!” 可生气的女人比池塘里的泥鰍还滑溜,根本抓不住。 眼见人都快走没影了,赫连鸑只能厉声道,“寧姮,你站住!”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明知怀瑾他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 寧姮骤然停住脚步,缓缓回头,“如何?杀了我给你的好表弟陪葬,是挫骨扬灰,还是凌迟处死?” “请便!” 赫连鸑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竟从寧姮的眼底,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恨和怒,甚至还有几分……怨。 这瞬间,他也有些慌了。 怎么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几人怔愣间,寧姮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陆云珏和赫连鸑急忙追出去,却被阿嬋伸手拦在了廊下。 小狸也直起身子,从胸腔里发出低吼,面带凶光地瞪著两人。 宓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好玩,大眼睛眨巴眨巴,伸手就要去揪小狸的耳朵。 阿嬋一字一顿,强调,“阿姐说了,不想见你们。” “为什么?阿嬋,你告诉我……”陆云珏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颤抖,“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都可以改……別让阿姮走……” 赫连鸑拧紧眉头,“就算要判人死罪,起码也得让人知道犯了哪条吧。” 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离开? 难道是秦宴亭那死绿茶在背后说了他们坏话,要真是如此……赫连鸑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他肯定弄死那龟孙子! “你们想知道原因?好啊。” 阿嬋从怀里掏出那捲皱巴巴的话本,径直砸在赫连鸑胸口,眼神冰冷,“好好看去吧!” 噁心死了。 …… 两人看向地上那捲话本。 寻常的蓝色封皮,连书名都没有,看起来平平无奇。 赫连鸑眉头皱著,心里也嘀咕:为了卷不知名的话本,阿姮就迁怒他们两个? 看个话本而已,至於这么较真吗? 但他还是弯腰捡了起来,等翻开封皮,看到里面扉页上的书名,赫连鸑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霸道皇帝俏郎君》。 什么鬼东西? 被王管家见缝插针地餵了药,陆云珏才勉强缓过气来,他急切道,“表哥,里面写得什么?”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引得寧姮如此动怒。 赫连鸑立马翻开,“我看看。” 然而等两人越看下去,表情就越精彩,脸色也越来越黑。 “这……”陆云珏声音都变了调。 赫连鸑眼睛都瞪大了,额头青筋直跳,“这谁写的!简直是荒谬绝伦,胡言乱语!” 陆云珏更是气血翻涌,一把將那话本从赫连鸑手里抢过去,翻开覆去,將那几段重点的情意绵绵,关於“兄弟真爱”、“王妃是意外”的段落看了好几遍。 【……表哥说我是南山玉,可我愿作那绕指柔,只为君一人缠绕。】 【怀玉,世人皆口蜜腹剑,包藏祸心,无人能比得上你……】 此刻,睿亲王恨不得自己是个不认字的瞎子。 这到底写的什么污糟东西! 他跟表哥怎么可能?! 兄弟俩对视一眼,仿佛被话本里的描述烫到,纷纷弹开三米远,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惊悚。 別说寧姮看了生气,陆云珏自己都看得浑身不適,噁心得快要吐了。 这里面把他和表哥扭曲成了两个虚偽、自私的卑鄙小人。 一边利用寧姮,一边又黏黏糊糊地在一起曖昧,配的都是出双入对的图,差一点就能亲上去的那种。 让外人看了,只觉得阿姮的存在极其多余。 被利用,被逼迫著给他们生孩子,连命都搭进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 “咳咳……”陆云珏胸口闷痛,又气又急,咳得脸色通红。 赫连鸑胸口也是剧烈起伏,怒火滔天,“德福!” 德福麻溜地从柱子后头小跑出来,大气不敢出。 “奴才在!” 赫连鸑將那捲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话本狠狠扔过去,怒喝,“给朕查!这是哪个悖逆不道、脑子进水的混帐东西写的!简直是其心可诛!” 德福差点被砸个眼冒金星,却也不敢耽搁,连忙接住。 因为他看到王妃气冲冲地走了,王爷和陛下都这副模样,一看就知大事不妙。 很快,龙麟卫便將那个胆大包天的话本作者抓了过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畏畏缩缩,体型细长,被抓来时腿都在发抖,站都站不稳。 “草、草民……参,参见陛下、王爷……” 那人大概 也猜到他被抓是因为什么,嚇得涕泪横流,不住磕头。 “陛下恕罪,王爷恕罪,草民……只是一时兴起,卖些银钱,绝无他意啊!” 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就写这种污糟玩意儿,导致他媳妇儿被气走,女儿被抱走,这个家都差点散了! “陛下饶命,草民再也不敢了,回去就把所有稿子都烧了……” 回去? 赫连鸑眼黑如墨,戾气縈绕在眉眼之间,比曾经热毒发作还要恐怖百倍。 德福警铃大作,连忙道,“来人,现在就送他下去,快拖出去杀了!” 第289章 铁骨錚錚的直男 话音落,那人便被龙麟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陛下饶命,陛下啊——” 求饶声戛然而止。 赫连鸑心口发堵,既因为他和陆云珏之间坦荡光明的兄弟情被这样扭曲玷污,也因为寧姮的不信任。 她怎么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话本就怀疑他? 他跟怀瑾之间清清白白,没半点越轨之处! 他的第一次,第二次……每次都是她的,硬都只对她硬得起来,这么明显,她难道感受不到吗? 回想起寧姮离开时的那个眼神,赫连鸑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下。 她应该是把这当真,因此伤心了…… 性取向被无端扭曲的景行帝十分暴躁,这狗东西家里是没兄弟亲人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兄弟就是兄弟,至亲手足,怎么能被编排成这种齷齪关係?! 简直噁心至极! 將人杀了,噁心话本烧成灰烬,赫连鸑仍嫌不足。 他厉声道,“继续给朕查,但凡有此类禁书,通通缴获!” “大景子民,谁敢私藏、阅读、传抄,皆以誹谤皇室、惑乱人心罪论处——全族上下,通通流放寧古塔!” “是。”德福连忙躬身应下。 …… 因为这道口諭,盛京又是一阵动盪。 不少家里私藏著类似的野史杂记、风流话本的,都忙著翻箱倒柜,毁尸灭跡,生怕被牵连。 其实,市面上关於景行帝和睿亲王的话本还真不少。 毕竟两位都是容貌气度顶尖、身份又极为尊贵的男子,自带话题。 但基本都是正面的兄弟情、君臣义,或是分別给编些风流韵事……也有些胆大的,暗戳戳写些“兄弟情深”,互为知己的桥段。 但都很隱晦,点到为止。 像这本这样,堂而皇之写“兄弟真爱”,把睿亲王妃当成多余第三人的,那还真是头一份。 其实这作者自己应该也意识到了有些放肆,所以连封面书名都没敢印,只敢偷偷卖。 可惜,越是猎奇隱秘的东西,流传起来反而越快。 阴差阳错就被爱搜集新鲜话本的寧骄给买了,又辗转到了寧姮这个正主手中。 …… 处理完罪魁祸首,陆云珏和赫连鸑急冲冲赶去了寧府,但……却连寧姮的面都见不到。 就连寧骄的態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尤其是看两人结伴而来,表情更是冷淡中透著一丝讥誚。 “民妇见过陛下,王爷。” 这態度与前段时间还“女婿长,女婿短”,一起喝茶聊天的亲热模样判若两人。 两人心中大骇,看来那话本的“威力”远超想像,连岳母都被影响了。 ……真的完了。 陆云珏强撑著虚弱的身体,脸色苍白,眼带恳求,“岳母,可否让我见见阿姮?咳咳……我可以解释……” 赫连鸑也放低了姿態,“岳母,这都是误会,是有人居心叵测,胡乱编造话本。我已经將人处置了,此类书籍也已列为禁书。” “岳母,请您劝劝阿姮,让我们见一面可好?” 寧骄双手环胸,似笑非笑,“陛下,王爷,这是说的什么话?” “你们自然是没错的,皇家贵胄,兄弟情深,能有什么错?都是姮儿不懂事,矫情又无理取闹,民妇已经教训过她了。这不,正罚她闭门思过呢。” “不过嘛……” 寧骄话锋一转,眼神扫过他们俩,“那话本虽写得离谱,但有些话,细想想也不是全无道理。” “你们兄弟俩多默契啊,一个皇帝,一个王爷,一文一武,相濡以沫,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左右宓儿也只是个女儿,丫头片子,哪里有儿子顶用?將来陛下从宗室里过继一个,或是自己加把劲,生一个实打实的耀祖皇子出来,江山社稷不就有后了?” 寧骄这辈子最他爹討厌渣男,骗婚gay更是她的雷区! 姮儿自小被她捡回家,除了六岁那年,之后就再没受过委屈。 想让她的宝贝女儿当“同妻”,给两个男人当生育工具? 滚他娘的蛋! 不管这两个是不是真如话本所说,反正寧骄心里是彻底膈应上了。 寧骄一个人的战斗力堪比一个连,这番阴阳话说出来,陆云珏心如刀绞。 没有阿姮,他活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他本就是因为阿姮才苟活至今。 “咳咳咳……”他心口剧痛,气血翻涌,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赫连鸑下意识伸手扶住,“怀瑾,你怎么样?” 霎时间,寧骄、阿嬋和冯叔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赫连鸑扶著陆云珏的那只手上,纷纷皱眉。 先前没往那处想,还不觉得。 现在看来,这两人站在一起,再加上那话本的“引导”,怎么看怎么觉得…… “王爷尊贵得很,身子要紧,还是快些回府歇著吧。”寧骄后退一步,“千万別把血咳在民妇家里,小小寒舍可担待不起。” 阿嬋更是嫌恶,“要曖昧滚远点,別在我家做出这副样子,脏眼!” 赫连鸑和陆云珏不约而同地僵了僵,然后像触电般火速分开,中间隔开老远。 苍天可鑑! 他们真的只是兄弟,纯得不能再纯! 两人此刻感觉不是被泼了脏水,而是已经被按头泡在了脏水缸里,浑身上下长满嘴也说不清。 赫连鸑真的恨透了那个写话本的混帐,他看顾怀瑾,是看顾因他病弱的表弟,没有半分旖旎念头! 他是实打实的,铁骨錚錚的直男! 僵持许久,两人最终只能在一片冷淡嫌恶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离开了寧府。 回去后,赫连鸑当即命人將那罪魁祸首的尸体悬掛在闹市口,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然后绞尽脑汁盘算著,怎么才能见到寧姮? …… “姐姐,我餵你……” 寧姮房里。 两人被拦著不让进,倒是给了小绿茶绝佳的机会。 因为跟寧姮之前,秦小狗清清白白一个小处男,没有关係铁的表哥表弟什么的——有也可以绝交。 此刻正是趁虚而入……哦不,贴心关怀的好时机。 第290章 陆云珏夜半翻墙 秦宴亭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小心翼翼地吹凉,“慢慢喝,小心烫。” “小风寒而已,过两天就好了。”寧姮靠在床头,脸色有些懨懨的。 “你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地喂,想把我苦死?” 秦宴亭连忙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的药渍,眼神心疼,“哪里是小风寒了?姐姐你身体向来很好,很少生病的。” 这倒是实话。 毕竟上回跟殷简吵架,又淋了雨回去,第二天依旧跟没事人一样。 这回生病,应该是来了癸水,身体脆弱的缘故。 “人吃五穀杂粮,又不是钢筋铁骨,哪有不生病的。”寧姮说著,伸手將秦宴亭手里的药碗直接端过去,一饮而尽。 小绿茶立马递上早就准备好的蜜饯,“来,姐姐,快吃点甜的就不苦了。” 看著那晶莹的蜜饯,寧姮顿了顿,有些失神。 去年她中箭受伤,赫连鸑也从怀里掏出了几颗蜜饯。 明明那之前,他还百般嫌恶,气急败坏时甚至掐著她的脖子质问。 就跟梦里,还有那话本里描述的差不多——因为她“欺辱”了他的清白,揣著他的崽嫁给他弟,导致他们兄弟难做,所以恨不得將她挫骨扬灰。 话本是编造的,梦是假的,但当时赫连鸑的厌恶和排斥,却是真的。 后来给她蜜饯,恐怕也是因为……她当时怀著他的孩子。 皇帝绝嗣,愧对列祖列宗,哄也要哄著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只是可惜,被他期望的孩子生下来跟话本里不一样,不是个皇子。 赫连鸑要是知道她已经吃了绝育药,不得失望死? 失望就失望,狗皇帝也没有多好。 “姐姐……”秦宴亭小心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是哪里不舒服吗?” 寧姮摁了摁额角,“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蜜饯太腻了。” 寧姮不喜欢胡思乱想,但陈年旧帐翻出来,加之生病,心情的確很差。 “那就不吃了,”秦宴亭立刻將蜜饯碟子拿开,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近,脸上露出一个狡黠又期待的笑,“其实,我有更好的解苦方法。” 寧姮挑眉看他。 秦宴亭半跪在床边,双手撑在她身侧,然后微微倾身吻过去,“亲亲,就不会苦了……” 寧姮无语:傻傢伙,亲在一起两个人都苦。 不过她没推开他,反而顺势揽住秦宴亭的脖子,將他拉上了床。 …… 当晚,睿亲王府灯火通明。 无人能安眠。 四个人面面相覷,彼此脸上都写满了“愁云惨澹”四个大字。 赫连鸑和陆云珏为自己愁,德福和王管家是为主子愁,也为自己的前途发愁。 主子不痛快,他们做奴才的能好过吗? 主要是因为两人从寧府鎩羽而归后,赫然发现,连小狸都不见了。 这头灵性十足的猛虎,恐怕是察觉到女主人“离家出走”,气氛不对,屁股一扭,不知道溜达到哪里去了。 宓儿走了,阿嬋走了,现在连小狸都没了。 偌大的王府,寧姮走得那叫一个乾净利落,什么“活物”都没给他俩留下。 德福急得团团转,“陛下,王爷,这可如何是好?得赶紧想想办法啊!” 王管家也唉声嘆气,“要不,老奴去王妃面前跪著,求王妃回来……话本那都是莫须有的东西,怎么能当真呢?” 德福:“奴才也去!跪著求,哭著求,王妃心软,说不定就回来了呢……” 陆云珏却疲惫地摇了摇头。 没用的。 阿姮是心软,但她一旦硬起心肠来,比谁都决绝。 平常怎么样都可以,心大又隨性,看似什么都不太在意。 可若是触了她的逆鳞,或者让她不爽快,那真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想起暗卫回稟,阿嬋守在阿姮院子外头,磨了一下午的刀…… 陆云珏看向赫连鸑,语带指责,“表哥,肯定是你平日来得太勤,才让阿姮误会!” 一整天下来,陆云珏如油煎火烹,五臟六腑都难受。 灌了好几碗药才堪堪没倒下,但也跟死了没两样。 “从今往后,你少来……不,你以后都不准再来王府,阿姮若想见你,自己会进宫的。” 再不济,他就跟表哥断绝兄弟关係,划清界限。 从今以后,只是公平竞爭的“情敌”,再无其他! “朕……”赫连鸑感觉自己简直跟竇娥有一拼,冤得六月飞雪。 苍天可鑑,他是因为当年之事,心中对怀瑾存著一份歉疚和责任感。 但从前,他再怎么也是以国事为要,处理完政务,不忙的时候顶多三五七天去王府一趟,忙的时候十天半月不得空,不过是让德福送点滋补之物,遣太医问问病情。 ——仅此而已! 后来,也是有了寧姮和宓儿以后,才来得更频繁些。 那也是借著探望怀瑾的由头当掩护,免得外人窥探出他跟弟媳之间有“私情”,坏了她的名声。 这……怎么就能误会成他跟怀瑾有一腿?! 赫连鸑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兄弟关係可以断,但妻女不能不要。 若是以后都不准他来,那岂不是让秦宴亭那个死绿茶得了便宜,可以天天在媳妇儿面前献殷勤? 光是想想,他胸口就又开始发堵了。 …… 兄弟两人果然“分道扬鑣”,各想各的办法。 眼下这情形,要是再让阿姮看到他们出双入对,结伴而行,恐怕误会又要多一重,再也哄不好了。 陆云珏根本没有睡意,连夜就带著王管家和几个身手利索的护卫,悄无声息地去了寧府——后门的墙根。 他知道阿嬋多半藏在门口,秉持著“来一个揍一个”的原则。 於是,睿亲王生平第一次,选择了最原始的办法。 翻墙。 底下,王管家心惊胆战地扶著梯子,“王爷,您千万小心著点儿,这墙头可不矮……” 要是媳妇儿没哄好,自己先摔出个好歹来,那可真是雪上加霜。 陆云珏稳住身形,回头低声道,“嘘!” 大晚上来翻岳母家的墙,很光彩吗? 王管家连忙噤声。 可等陆云珏刚在墙头上趴稳,还没找到合適的地方跳下去—— “你在做什么?”一个清冷熟悉的声音在墙下响起,带著几分无奈。 “!”可怜陆云珏本就没有翻墙的经验,被这声音一惊,手没抓稳,整个人就水灵灵地朝著墙內掉了下去。 然后—— 被寧姮结结实实地接了个满怀。 第291章 断绝兄弟关係 “王爷,您没事吧?!”墙另一边的王管家魂儿都嚇飞了,连忙顺著梯子往上爬。 待他气喘吁吁爬上墙头,看到自家王爷被王妃安稳地接住。 王管家立刻把头缩了回去,动作麻溜地滑下梯子,声音从墙那边传来,“老奴什么都没看见,王爷王妃你们继续,继续!” 抱都抱上了,看来就快和好了,嘻嘻。 寧姮:“……” 掩耳盗铃二重奏,也真是没谁了。 寧姮下午休息了几个时辰,喝了药,风寒好了些。 临睡前,隱约听见后墙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还以为是来了小贼,才披衣出来查看。 却没想到小贼”冒出头来,竟是自家那口子。 寧姮將陆云珏稳稳放下来,也亏得他清瘦,抱著不算太吃力。 “王爷还真是雅兴,大晚上来爬墙。” 陆云珏惊魂未定地站定,听到这个疏离的称呼,心口又是一揪,“……阿姮,我求你,別这么叫我……” 他受不了他们之间如此疏离。 或许別的夫妻喜欢相敬如宾的相处模式,但陆云珏完全接受不了。 他喜欢阿姮在他面前耍赖皮,说色话……总之怎么样都可以。 唯独不包括现在这样。 陆云珏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上午就没抓住的那双手,“我都可以解释的,那话本都是虚构的,无稽之谈……表哥,不,陛下已经处置了,往后绝不会再有人敢胡编乱造,我保证!” 寧姮抬眼:“……陛下?” 陆云珏正色道,“是,我已经决定了,跟陛下断绝兄弟关係!” “从今往后,只做君臣,私下也坚决保持距离,绝不让他再踏入王府半步!” 他郑重强调,“阿姮,我爱的唯你一人,绝无任何掺假。” 寧姮:“……” 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呢? 说断绝关係就断绝,大长公主和太后知道吗? 看著陆云珏苍白的脸上那近乎偏执的认真,寧姮揉了揉眉心,“……吃饭了没?” 陆云珏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我没胃口。” 知道寧姮不喜欢他不爱惜身体,陆云珏又连忙补充,“但今天的药我都喝了。” 察觉寧姮態度的鬆动,他学著秦宴亭的样子,顺势放软了声音,“阿姮,没有你在身边,连药都变得格外苦了……” 寧姮嘆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了。 “过来。” 她没有多说,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陆云珏连忙跟上,亦步亦趋。 寧姮擅长治病救人,在下厨方面实在是……天赋有限。 上回给赫连鸑做的生辰面,鸡蛋都煎糊了,盐也放多了。 幸好这回的勉强还有个卖相。 “吃吧。”寧姮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这比陆云珏预想的好太多了。不仅成功进了门,阿姮还亲自下厨给他下面……应该算是原谅他了吧? 哪怕睿亲王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哪里料到会有人如此编排他和表哥,简直丧心病狂! 但媳妇儿生气了,就是错了。 陆云珏都恨不得现在立刻去弄个搓衣板来跪上。 厨房里,气氛安静,却不再冰冷。 陆云珏安静地吃著面,卖相尚可,就是味道寡淡,但他却觉得这是此生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怎么样?” “很好吃。”陆云珏见对面寧姮撑著下巴看他,眼皮微垂,似乎是有点睏倦了。 “阿姮,你是不是累了?我……” 谁知寧姮下一句话便是,“吃完了就走吧。” 陆云珏错愕抬头。胃里是暖的,但心却凉了大半截,沉甸甸地坠下去。 他脸色白了几分,心底酸楚难受,“阿姮,你是不是还不信我?我发誓,如果我跟表哥有丝毫超出兄弟情谊的齷齪心思,我便天打雷劈,不得……” “不用发誓。”寧姮道,“我信你。” 如果只是单纯做了个梦,或者看了那离谱话本,寧姮最多当个笑话讲给两人听,一起嘲讽那作者脑子有病。 当然,哪怕两者叠加,寧姮也没真怀疑他们兄弟俩有个什么。 兄弟感情好的大有人在,这俩绝对是直的。 但——寧姮不由得回想起,最初赫连鸑对她的恶劣態度,那可是实实在在表露在明面上的……后来对她改观,是因为宓儿,还是因为怕怀瑾伤心? 是见色起意,还是爱屋及乌? 寧某人承认,她是个十足的小心眼,就爱翻旧帐。 陆云珏不理解,既然信他,“那为什么……” 寧姮慢慢抬手,抚摸上陆云珏微凉的脸颊,“怀瑾,阿娘和阿嬋一时半会儿不会消气的。” 陆云珏显然也想到了这个,眉头紧蹙。 阿姮信他,可在岳母和小姨子心里,他们俩恐怕已经跟“噁心渣男”几个字画上了等號。 都怪表哥,非要蹭著三个人睡一起,害大家误会! 这瞬间,睿亲王选择性遗忘了,当初景行帝第一次留宿主臥,还是他亲自点头,主动让了位置的。 “等岳母消气,你会跟我回去吗?”陆云珏眼含期待。 寧姮点头,“嗯。” 陆云珏心下总算踏实了些。只要阿姮肯回去,岳母那边,他总能想办法的。 “那……我今晚可以留下来吗?”他小心试探,“就一晚,明天一早我就翻墙离开,绝不让岳母看见。” 寧姮莞尔,好好一个王爷,成天翻墙算怎么回事。 “宴亭还在我床上,你睡哪儿?” 陆云珏:“……”小秦还真是见缝插针,一刻都不放鬆。 可怜的正宫,竟连外室都比不上了。 不过陆云珏也没吃醋什么的,他跟陛下惹了阿姮生气,有小秦陪著宽慰,她心情也好些。 “阿姮,你放心,我会儘快让岳母消气的,”陆云珏伸手,拂了拂寧姮微倦的眉眼,“你脸色看著不太好……” 说完这话,他突然想起最近是寧姮的癸水之期。 女子月信时本就多思烦乱,这么一折腾,恐怕都没有休息好…… 尤其是阿姮还撑著虚体给自己做了面吃。 陆云珏心內歉疚无比,倾身抱住寧姮,在她耳边轻声道,“……有什么打我骂我都行,別憋在心里,好吗?” 寧姮捏捏陆云珏的耳朵,“好。” ……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陆云珏后,寧姮回到房间。 她今日確实有些不適,来了癸水,又感染风寒,哪怕没有痛感,小腹也有些坠胀。 今天秦小狗在她这儿时,也没做別的,就老老实实地给她暖肚子,守著她一下午。 因此晚上才觉得睏倦,早早就歇下了。 然而回到榻前,看了眼床上那鼓起的一坨,寧姮抬脚就不轻不重地踢了过去。 “滚下来。” 第292章 皇帝负荆请罪 床上那一“坨”——赫连鸑猝不及防,屁股被结结实实踹了一脚,人立马就懵了。 这怎么跟他想得完全不一样? 赫连鸑原本的计划是偽装成睡觉的“秦宴亭”。 等寧姮回来,睡进他怀里,到时候他再服软,好好哄一哄,肯定就没事了。 他都明明白白地听见,她在院子里跟怀瑾说话,语气都还多平和的,甚至还给怀瑾下面吃。 怎么轮到自己,就一脚踹上来? 同样是她男人,也太区別对待了吧! 赫连鸑翻身坐起来,动作带著几分憋屈的怒气,长臂一伸,將寧姮整个搂进怀里。 “你敢踢朕?” 踢都踢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 来了癸水的女人堪比母老虎,惹不得。加上寧姮对他新仇叠旧怨,本就不爽得很。 “怎么,陛下这龙臀金贵得紧,踢不得?”她语气嘲讽,“那你来干嘛,待在皇宫不逍遥自在?” 看来还在为那话本生气。 赫连鸑將寧姮搂得更紧了些,让她安稳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搁在她肩窝,“好了,彆气了……从前也没见你看话本这么入迷过。” “朕都已经把那混帐处置了,此类书籍也列为禁书,再不会有人乱写。” “朕跟怀瑾之间当真清清白白,无半点齷齪心思。外人不明就里乱嚼舌根也就罢了,朕来王府是为了谁,你还不清楚吗?” 寧姮问,“宴亭呢?” “……?” 赫连鸑难以置信,“朕在跟你解释,你问別的野男人?” 寧姮不说话,只静静地看著他。 赫连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熟悉的酸涩憋闷,闷声道,“在隔壁房间睡著,朕没把他怎么样!” 只是让暗卫点了他的睡穴,省得碍事。 寧姮“哦”了一声,“你的解释我听见了,然后呢。” 景行帝被噎了噎,然后?然后自然是跟他和怀瑾回去啊! 难不成还要在娘家住到地老天荒? 赫连鸑捧住寧姮的脸,迫使她看著自己,眉头紧锁,“你不信朕说的?” “信不信的又怎么样。”寧姮淡淡道,“哪怕不是断袖,你们兄弟也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我强插进来,岂不多余碍事?” 赫连鸑眉头皱得更紧,“谁说的?哪个混帐说你多余?” “要是没有你,朕跟怀瑾恐怕早都成灰了。” 一个热毒发作,一个病弱等死,哪有如今这般鲜活热闹的日子。 还有了宓儿这个宝贝疙瘩。 “哦?”寧姮挑眉,“既然知道我是你救命恩人,那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要把我揪出来,狠狠折磨,让我悔不当初?” “……这怎么还翻旧帐呢。” 赫连鸑承认,他最开始的確是对她態度不太好。 甚至一度想杀了那个“玷污”他清白的女人。 但是,任谁被强睡了,醒来发现自己被扔在冰天雪地里,险些冻成冰雕,心里都是会有几分火气的嘛。 虽然最开始是他意识不清、主动招惹她的,但她也毫不客气,压著他就开始了…… 而且留下个“张三”假名,事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寻了大半年都找不见人影,最后发现这“罪魁祸首”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逍遥快活,还成了他亲赐给表弟的王妃……换了谁,能不窝火? 不过那些都是陈年烂帐了,时过境迁,赫连鸑也无意再去多扯。 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哄回去。 他主动放开了寧姮,然后后退一步,竟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一层,又一层,將外袍、中衣,一一脱下来,扔在地上。 寧姮无语,“你干什么?” 她还没原谅这廝,加上身体不適,可没兴趣跟他来什么“浴血奋战”。 赫连鸑脱光上半身后,却並未进一步动作,反而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然后,他竟从床底下,抽出一根打磨光滑却韧劲十足的藤条,递到寧姮面前。 看那样子,是早就准备好的。 “只要你消气,隨便打。” 看著眼前这“负荆请罪”的皇帝陛下,寧姮眉峰微挑,“当真?” 赫连鸑:“君无戏言。”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说好,抽了可就要相信朕的清白,再也不翻旧帐。” 寧姮接过藤条,掂了掂,“你废话倒多。” 她起身,绕著跪得笔直的赫连鸑转了几圈,目光在他宽阔的脊背,紧实的腰身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从哪里下手比较合適。 然后,寧姮站定在赫连鸑身后,扬起了手臂——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藤条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赫连鸑的背脊上,瞬间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 赫连鸑单手撑在地上,闷哼一声,肌肉瞬间绷紧。 让你抽,你还真的抽啊? 这本来是赫连鸑的下下之策,如果能用嘴巴哄好,自然就不用受这皮肉之苦。 但看寧姮连旧帐都翻出来了,恐怕无法轻易了事,只能是“以肉偿债”,让她出口气。 却没想到,她半点不手软,结结实实就是一鞭子。 然而这一鞭下去,寧姮就隨手將藤条甩到墙角,“行了。” 赫连鸑一愣,扭过头看她,“……这就够了?” 他都做好被打个十几二十下的准备了。 寧姮不凉不热地睨他一眼,“从前没看出来,堂堂景行帝还是个受虐狂,打一下不够癮?” “朕是为谁……”若换了旁人,他哪里会如此低声下气。 这世上能让堂堂帝王当外室,还如此憋屈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张三”一人了。 若早知道会沦陷地如此彻底,他肯定想办法,早早將人掳进宫去。 那就没怀瑾什么事儿了。 第293章 恰如初见陆云珏 赫连鸑呲牙咧嘴地站起来,將扔在地上的里衣捡起来穿上。 “消气了吧?”赫连鸑凑近寧姮,观察她的神色。 “嗯哼。” 寧姮隨手扔给赫连鸑一瓶药膏。 “那就是不气了。”动作间牵扯到背上的伤,赫连鸑又“嘶”了一声,捏紧那瓶药膏,语气却轻鬆许多,“本就是莫须有的事,为了小事生大气,气出病来又何必。” 无论如何,把媳妇儿哄好就行。 赫连鸑伸手去牵寧姮的手,“不气就好,那我们……” 寧姮却將手一抽,避开了。 抬眼,看著赫连鸑,她忽然勾唇一笑,“我何时说要跟你回去了?” 赫连鸑动作一僵,不信她言而无信,“你打完就变卦?你刚才分明……” 寧姮好整以暇道,“我是答应相信你的清白,不翻旧帐,但可没说要立刻跟你回去啊。” “……?”赫连鸑被这逻辑绕得有点懵。 既然都不翻旧帐、相信清白了,不应该和好如初,立刻回家吗? 他是真没招了。 “那……朕再让你打几下?”他试探著问。 “不了,我困了。”寧姮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去隔壁找秦宴亭。 临走到门口,她展顏一笑,“等你什么时候能让阿娘消气了,我再考虑回去。” 赫连鸑:“……” 丈母娘比媳妇儿更难应对好吧。 都怪那该死的混帐,没事写什么狗屁不通的话本! …… 其实寧骄也不算难哄,她在意的,归根结底是寧姮的態度。 如果乖女儿心里真的膈应,打死不原谅那俩,那寧骄就是说什么都不会鬆口。 皇帝如何,王爷又如何? 她还是堂堂二十一世纪的医学博士呢。 但寧姮自己心里那口气出了,再看两人这些天诚惶诚恐,变著法儿想求得原谅的模样,寧骄也就懒得为难他们了。 在娘家住了五天后,寧姮还是拾掇拾掇,打道回府。 毕竟再不回去,寧府的后墙头真要长满人了。 王爷来爬,皇帝也来爬……真无语,又不是什么网红打卡地。 回到睿亲王府,王管家激动得老泪纵横,差点直接扑上来抱住她大腿,“王妃啊,您可算是回来了……老奴这几日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啊……” 寧姮嘴角微抽,“王伯,稍稍有点夸张了。” 其实一点也不夸张。 因为这就是王管家的肺腑之言。 从前王爷没成亲也罢了,府里习惯了沉寂静謐,虽冷清却也井然有序,但自从王妃入府,有了小主子后,府里渐渐有了人气儿。 欢声笑语多了,王爷身体都跟著好转,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多。 可王妃走的这几天,府里气氛简直压抑到了极点。 王爷鬱鬱寡欢,陛下不准踏足,连带著整个王府都死气沉沉,家不成家。 王管家真的恨不得去寧府外头长跪不起,求王妃回心转意。 都怪那个杀千刀的,写的什么劳什子混帐话本,狗屁不通! 如今王妃归来,自然是皆大欢喜。 “怀瑾呢?”寧姮问。 宓儿也四处张望,奶声奶气地喊,“爹爹……爹爹!” 王管家连忙將宓儿接过去抱著,笑道,“王爷在湖心亭那边呢,王妃去后院便知道了。” 湖心亭,便是寧姮和陆云珏初见的那个水榭。 当时他一曲琴音惊艷了她……准確说,是那幅病弱美人抚琴的绝色画面,让她“见色起意”,决定跟他成婚,当个睡觉搭子也不错。 寧姮没让人跟著,自己信步朝后院走去。 遥遥地,便听见了空灵悠扬的乐声。 不是古琴,或古箏之类,那声音……是箜篌。 寧姮脚步一顿,有些讶异。他什么时候学了箜篌? 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循著乐声走去。 已经入了秋,气候微凉,陆云珏体虚畏寒,早已裹上了厚厚的毛领披风。 那身月白披风,正是他们初见时,他穿著的那一身。 如今穿在他身上,依旧清雅出尘,只是脸色不再那般毫无生气的苍白,多了几分温润的血色。 比起琅玕馆里那个只有几分眉眼相似的停云公子,眼前抚箜篌的陆云珏,简直是绝无仅有的高配版本,更加从容专注,乐声中蕴含的情感也更加丰富內敛。 寧姮没出声,靠在廊柱后,静静地听著。 待一曲终了,余音裊裊,仿佛还在湖面縈绕不去。 她才掀开垂落的轻纱帷幔,抚掌轻拍,“当真是……高山流水,难遇知音。” “不知王爷今日这曲,为谁而奏?” 抚箜篌的人抬头,两人视线对上,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陆云珏起身,將披风解下,披在寧姮身上。 “回来了?” 寧姮勾唇,故意道,“我倒是打算再住几天的。” 陆云珏慌忙握紧她的手,“阿姮,你再多待几天……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寧姮:“只要你老老实实喝药,暂时死不了。” 当然,如果他敢故意把药倒了,或者耍別的花样折腾自己……只为来点苦肉计让她心软。 那就是自己找死,她也不会再管了。 “回房吧,杵在这儿吹冷风,你是嫌自己身子骨太硬朗?”寧姮拉著他往回走。 像是枯黄的植物被重新注入生机与甘霖,陆云珏终於露出几日来第一个舒朗的笑容。 “好。” …… 俗话说,小別胜新婚。 成天黏在一起,日子久了难免腻味。 这偶尔分开几天,不仅没让感情变淡,反而让彼此都更清晰地意识到对方的重要。 重逢时那点隔阂消散,剩下的便是更深的眷恋与珍惜。 主臥榻上,陆云珏看著身旁熟睡的寧姮,心里那悬了多日的大石终於彻底落下,踏实安稳。 他將寧姮往怀里拢了拢,沉沉睡去。 回来了就好。 这边夫妻俩重归於好,温馨和美。然而,宫里的某人可就没那么愜意舒心了。 哪怕寧姮回娘家,赫连鸑安排的暗卫也一直跟在她身边。 她每天见了谁,做了什么,他都知道。 自然也清楚寧姮何时回了王府。 可都回去两天了,两人在王府里浓情蜜意,如胶似漆,竟然问都不问他一声!也没遣人来递个话! 赫连鸑心里那股酸水儿都快把自己淹死了。 明明是他“负荆请罪”,挨了一鞭子才把人哄得鬆了口好吧,如今背上的伤都还没完全好。 怎么到头来,便宜都让怀瑾得了? 第294章 皇帝「狸猫换太子」 见不到妻女的某位皇帝陛下心情越来越扭曲阴鬱,脾气反覆无常。 上朝时气压低得能冻死人,批摺子也带著一股莫名的火气。 部分请安问好的大臣直接被狠狠批了一顿,再敢写这种废话摺子,就滚回老家种地去! 朝臣们深受其害,叫苦不迭。 私下都在揣测:陛下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男人每个月也有……那么几天? …… 殿內烛火晦暗,静悄悄的。 “德福!” 又一次听完暗卫回稟后,赫连鸑阴沉著脸,將手里的硃笔往案上一扔,“她什么时候进宫来授课?” “到了日子,你亲自去接,绑也要给朕把人绑来!” 德福就知道要遭,他苦著脸,小心翼翼回话,“可是陛下,那青囊班……前些日子就已经结课了,下回应当是明年了。王妃无需授课,暂时也没有理由进宫啊。” 赫连鸑一愣,“结课了?” 什么时候结的课?他怎么不知道? “没有理由,你就不会找个理由?”赫连鸑烦躁地揉了揉额角,“你这个御前总管是怎么当的!” 德福恨不得当场去死一死。 他想办法,他能想个什么办法? 哪个太监能自作主张,把王爷的媳妇儿送到皇帝陛下寢宫里? 谁能告诉他?啊——说话! “是……奴才去想,去想……”就在德福心如死灰,准备告退时,赫连鸑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他站起身来,来回踱了两步,嘴角突然勾起,“不用你了,朕自有办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德福:“嗯?” …… 其实寧姮也不是故意不见赫连鸑,只是懒得进宫。 一来一去很折腾的好吧?她刚回王府,还没歇够呢。 寧姮知道赫连鸑心里肯定抓心挠肝,急得很。 但她就是要让他急一急,晾著他。 可却没想到,这位皇帝陛下比她想的还要沉不住气,手段也更加……简单粗暴。 自己好生生在王府床上睡著觉,半夜里迷迷糊糊感觉身体一轻,竟然腾空而起。 “醒了?”抱著她的黑衣人闷笑一声,踮脚跳上房顶,“小娘子莫怕,本大爷是採花贼,劫个色就走。” 寧姮一把扯下那黑衣人的面罩,面无表情。 “……你以为你很幽默吗?” 赫连鸑轻哼,“幽默不敢当,但论憋屈,朕肯定是第一人。” 皇帝自己当採花贼,王府到皇宫一路畅通无阻,自然无人敢阻挡。 很快,寧姮便被一路“掳”到了养心殿。 “大半夜枕边人凭空消失,你想让怀瑾急死吗?”寧姮道。 赫连鸑將她放到宽大柔软的龙床上,“放心,急不死。朕给怀瑾留了好东西。” 好东西……什么玩意儿? 寧姮倒不意外这廝会干出这种小人行径,毕竟之前都当登徒子,偷窥她洗澡过。 “说罢,费这么大劲把我掳来,想干什么?” 赫连鸑看著她,“你。” “呵。”寧姮冷笑一声,“你堂堂皇帝,三宫六院没有,暖床宫女总不缺吧?” “再不济,去找几个清秀可人的年轻男子,想必也多的是人愿意。” 赫连鸑脸色一黑,“不是说了不翻旧帐吗?怎么又提起这茬。” 他按住寧姮的肩膀,认真地看著她,“朕重申一遍,不是断袖,没有那癖好!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朕是一个非常保守的男人,只会倾心自己的第一个女人,除了你,没有旁人。” 那你还多传统的呢。 寧姮往后靠著,单脚抵在他胸口,“一码归一码。” “不生气,不代表允许你这个採花贼爬床。” “你癸水刚过,朕今晚没打算做什么。”赫连鸑握住她抵在自己胸口的脚踝,轻轻往旁边挪开,自己则厚著脸皮也挤上了床,“盖著棉被纯聊天,总行了吧?” 寧姮看了眼两人此刻的姿势。 “……你確定这叫纯聊天?” 赫连鸑的確没进一步动作,只是抱怨,“谁让你连宓儿都不给朕的,这么大的床,就朕一个人,孤单又寂寥!” 母女两个都见不到,他这几天比怀瑾难熬多了。 寧姮却淡淡道,“一个小丫头片子,又不是皇子,哪儿有那么稀罕。” 赫连鸑狠狠皱眉,“这又是哪个混帐说的?!宓儿是朕的掌上明珠,是未来的皇太女,什么狗屁耀祖能比得上!” 他这辈子就是个有女儿的命,儿子什么的才不稀罕。 寧姮道,“那你就要去问写那话本的作者了。” 赫连鸑道,“问不了。那混帐连同他爹那老鰥夫,朕全部送去见阎王了。” 子不教,父之过。 既然活著教不好儿子,那就下去阎王殿慢慢教。 “朕已经安排人严加管控,以后谁敢再乱写这种污糟东西,通通发配寧古塔。” 寧姮瞥他一眼,“早干嘛去了?” 赫连鸑从前也不知道有人敢这么写啊,还偏偏让寧姮看到了。 他放软了声音,带著点討好,“好,是朕的疏漏,没能及时察觉。朕错的彻底。” “我们和好,行不行?”他凑近了些,额头抵著她的,“再这么冷著朕,心口又要开始疼了……是真的疼。” 寧姮无奈地嘆了一口气,“你后背如何了。” 语带关心,看来有鬆口的跡象。 赫连鸑立马顺杆子爬,转过身去,“你帮朕瞧瞧,后面看不见,好像还有点疼。” 寧姮勉强允准。 经常打人的都知道,只要力道控制得当,当时疼得火辣辣,过两天也就慢慢消了。 尤其赫连鸑身体底子壮硕,恢復力强,现在背上只剩下浅浅一道红印。 凉凉的药膏被均匀涂抹上去,带来舒適的缓解感。 赫连鸑这才在心里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终於是哄好了。 再这样下去,他都打算去把那个话本作者的祖坟刨了,戮尸泄愤! 药膏涂好,寧姮问,“你给怀瑾留的什么好东西?” 赫连鸑眼神飘忽了一下,轻咳一声,“这个嘛……等你回去,自然就知道了。” 那的確是个“好东西”。 嚇得大晚上起夜的睿亲王魂飞魄散,后半夜瞪著眼睛到天亮,毫无睡意。 第295章 不允许三个人睡 陆云珏在房中独坐到天明。 他彻夜未眠,反思自己,觉得从前的確是过於纵容表哥了。 明明阿姮是他的妻子,宓儿是他的女儿,他却处处忍让,甚至主动替表哥铺路搭桥。 到如今,他竟连这种偷梁换柱……留个假人在他枕边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时间回到几个时辰前。 为免將熟睡的寧姮吵醒,陆云珏起夜都是轻手轻脚的,摸索著下床。 可却在躺回床上,习惯性地伸手去揽身侧之人时,发现触感硬邦邦的,皮肤竟比他这个病秧子还要冰冷几分。 就像是个没有生命的物件,或者说……死人。 那一刻,毫不夸张,陆云珏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他慌忙翻身坐起,抖著手將离床最近的烛台点燃。 暖黄的光晕驱散黑暗,陆云珏惶急地去查看身侧“寧姮”的情况。 “阿姮——” 结果发现,睡在他枕边的,竟是个假人。 面容与寧姮別无二致,连睡著时的神態都惟妙惟肖,只是……没有灵魂,不会呼吸,不会回应。 陆云珏就那么僵硬地和那个“寧姮”对视著,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快要出窍了。 许久之后,荒谬、惊悚又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慢慢从心底升腾起来。 表哥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东西,还偷换了阿姮,放在他身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吃醋”或“爭宠”能解释的了,简直是……惊悚又渗人。 求而不得也罢了,表哥明明已经得到了,却还要做出这种东西,这让陆云珏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兄长。 或许,赫连鸑比他知道的还要扭曲,心理更变態百倍…… 这可不行! 陆云珏绝对不允许任何潜在的,可能伤害到阿姮的人接近她身边。 表哥也不行。 …… 大清早,睿亲王梳洗穿戴好,直接进宫,將刚下朝的景行帝堵在御书房门口。 “陛下,请给臣弟一个解释。” 赫连鸑不意外陆云珏会进宫兴师问罪,甚至连他的反应都料到一二。 “云珏,进去说。” 因为兄弟关係断绝,所以两人的称呼也变得极其疏离。 陆云珏瞥了眼身后噤若寒蝉的內侍,以及一脸惊疑不定,想劝又不敢劝的德福,强压心底的怒火,跟著进了养心殿。 “陛下。”陆云珏面色沉凝,罕见的严肃。 “你昨夜所为,是否太过分了些?” 赫连鸑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云珏,朕也是没办法。你不让朕去王府见阿姮,朕连她们母女一面也见不到,她又不主动进宫……” “臣弟不是问这个。”陆云珏打断他,一想到那个假人就头皮发麻。 “那个假人……解释,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东西?!” “啊,你说那个啊。”赫连鸑似乎恍然,“那个可不是朕做的,朕可没那么变態。” 陆云珏狐疑地看著他,並未全然相信。 “那从何处而来?” “殷简那疯子弄的唄,”赫连鸑嗤笑,毫不犹豫地把锅甩了出去,“谁知道他是出於什么心理弄出这么个玩意儿。” 简弟? 陆云珏却陡然沉默,如果是简弟……那倒不奇怪了。 毕竟这个家里,行事最无所顾忌的,恐怕就是这位最近新上位的南越王了。 简弟这个人……的確变態。 “那怎么在陛下手里?”陆云珏追问。 “这个嘛……”赫连鸑含糊道,“上回朕去明月轩,顺手拿的。” “你把那假人偷走了?!”说话的是从內室走出来的寧姮。 她其实早就醒了,本来打算等赫连鸑回来,用过早膳就回王府,却没想到听到这两兄弟爭执,还是关於那东西…… 陆云珏不意外寧姮在养心殿,只是微愣,“阿姮,你也知道?” 怎么就他被蒙在鼓里? 寧姮揉了揉额角,表情也是一言难尽,“就上回去明月轩瞧见的。” 那玩意儿,谁看见不是嚇一跳。 一时半会儿,寧姮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就打算先原样放著,日后再说。 “谁知道被他偷走了。”她瞪了赫连鸑一眼。 好好的个皇帝,怎么尽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赫连鸑连忙撇清,“怪也怪不到朕身上,你应该去问问殷简,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东西来。” 寧姮懒得跟他扯皮,直接道,“把那东西藏好,要是被外人瞧见了,我要你好看!” 赫连鸑自然会好好保管。 因为陆云珏前脚刚走,后脚就有暗卫潜入,將假人从王府神不知鬼不觉地又转移到皇宫里。 只有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安全的。 …… 赫连鸑没能去王府,三人倒是齐聚养心殿。 按往常,来都来了,再怎么都会留下用顿膳。 要是赫连鸑不忙,指不定还会閒聊几句,甚至下盘棋。 但现在…… 两人已经“断绝了兄弟关係”,保持距离才是最稳妥的。 陆云珏垂眸拱手,语气恭敬又疏离,“陛下政务繁忙,臣弟不便叨扰,便同內子先行告退了。” 赫连鸑:“……”所以,他就只有昨晚那盖著棉被纯聊天的一晚唄。 今天也罢了,难道日后,都只能跟媳妇儿偷偷摸摸地相处? 寧姮先按了按眉心,被这两人弄得有些头疼。 “行了行了,陛下来云珏去的,我听著都彆扭。” 她挥挥手,“我可没说让你们断绝兄弟关係,以后该怎么处还怎么处,搞得像小孩儿过家家。” 赫连鸑长舒一口气,眉眼都舒展了些,“就是,只要彼此坦坦荡荡,身正哪里怕影子斜。” “反之,刻意疏远避嫌,才显得心里有鬼呢。” 陆云珏眉头却拧著。 阿姮肯相信他们,自然是很好的。 只是……哪怕以后允许表哥继续往来,“三人行”是绝对不能再有了。 还是跟小秦一样,单独给表哥安排个房间吧。 第296章 皇帝显得很多余 一场因话本而起的风波,轰轰烈烈地折腾下来,受伤最深的竟然只有赫连鸑。 不仅被结结实实抽了一鞭子,更是连进主臥睡觉的资格都没了。 赫连·竇娥无奈之余,都想去长城上哭一哭。 问问老天爷,他何其无辜,怎么就摊上这么个飞来横祸? …… 进入十一月,气候转寒。 万物萧瑟,也恰是农閒时节。 景行帝决定带领文武百官、宗亲子弟,前往京城南山围场,进行冬狩。 今年秋季忙於其他事务,没有举行大型狩猎活动。 到了初冬,山野里的动物们为了过冬,个个膘肥体壮,正是狩猎的好时机。 最重要的是,出去玩耍,散散心,寧姮也就不会总揪著那话本的事翻旧帐了。 陆云珏觉得可行,寧姮也没意见,权当是带著宓儿出游了。 於是,一家子便隨著御驾起行。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紧跟其后,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 南山围场有现成的行宫,中途在行宫休整一夜。 待进入猎场核心区域,便就地安营扎寨。 睿亲王夫妇的营帐,被安排在帝王御幄的旁边,层层禁军守卫,彰显其身份尊贵,受帝宠信。 当然,也是为了方便某位皇帝陛下“偷情”。 不过,因为前次的话本风波,私下里再无人敢编排半分。 兄弟就是纯兄弟! 谁敢乱说,那就是誹谤皇室,惑乱人心! 帝王狩猎,旨在习武练兵、彰显国力,同时也是与臣子亲近的机会,隨行的重臣自然不少。 镇国公秦衡不仅带了儿子秦宴亭,也把女儿秦宝琼,以及那位远房表侄女罗云袖带上了。 秦衡有心想为这位表侄女寻个好归宿。 他给罗云袖物色了两个备选:一个是他当年副將的儿子,如今在宫中做侍卫,人品端正,有望被提拔到御前; 另一个是都察院罗御史的侄子,是书香门第的清流之后,与罗云袖年纪相仿。 两家都算是顶不错的去处,不算高攀,也绝不委屈。 不过光看画像、听描述也不够,趁著这次围猎人多,秦衡打算让罗云袖远远瞧一瞧那两个年轻人,看看本人如何。 若是满意,便可慢慢议亲定下来。 若不满意,再选便是。 秦宴亭这边,更对冬狩充满了兴奋和期待。 是时候让他秦小爷好好露一手了,让姐姐看看他的英姿! 他让人將营帐收拾好,备好自己的弓箭、骑装,便兴冲冲准备去寧姮那儿瞧瞧。 “二哥,等一下。” 刚出营帐,便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秦宴亭回头,见是秦宝琼,被打扰的神色缓和了些。 因为寧姮偶尔说起青囊班,提到秦宝琼算是好学又聪明的,秦宴亭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印象还算不错。 若是个蠢笨不知恩的,倒麻烦他帮她们母女一场。 “何事?” 秦宝琼走到秦宴亭面前,从怀里拿出一个物件,递给他,“二哥,这个……应当是你的吧?” 正是上回他丟失的那个小狗望月香囊。 秦宴亭眼睛一亮,“竟然在你这儿,上回我找了大半天呢!”他接过,宝贝似的拍了拍,重新系回腰间。 “我偶然间捡到的,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时候送还给二哥。” 看著秦宴亭欢喜的样子,秦宝琼抿了抿唇,“二哥,若是你有个好朋友,堪比亲人,你明知他在做一件……不那么对的事,甚至可能是误入歧途,二哥会如何做呢?” 误入歧途?秦宴亭对这个词没什么实感。 从前围在他身边的人,紈絝居多,但顶多也就是斗鸡遛狗,玩玩蛐蛐儿罢了。 虽算不上什么中用的,但也没谋財害命,跟误入歧途不大沾边。 但见秦宝琼面色认真,似乎为此忧愁,秦宴亭想了想,道,“如果关係特別好,作为朋友,你可以適当劝一劝,拉一把。” “不过,如果別人执意如此,定是她自己觉得值得……有时候,劝过一两回,尽了心意也就罢了。不要强行干涉,更不要误入他人因果,毕竟这跟你本来也没什么关係。” 想到自己执著於有夫之妇,不也是旁人眼中“不该”的事吗? 但他甘之如飴。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朋友做什么了?”秦宴亭好奇。 秦宝琼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复杂,“没什么,我不过隨口一问……二哥快去忙吧。” 秦宴亭也没多想,继续兴高采烈地去找寧姮了。 望著他离开的背影,秦宝琼心里滋味难明。二哥既然明白,为何还要…… 若是被父亲发现,恐怕后果无法想像。 …… 冬狩第一日,寧姮是被猎场的呜咽號角声吵醒的。 行宫离这边算不上很远,但若住在那儿,起床的时间就要提前,再梳洗了过来,实在折腾。 可住在围场营帐,未免也太吵了些。 “阿……” 寧姮捂著耳朵赖床的时候,一个暖烘烘、软乎乎的小肉团,直往她怀里钻,还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她。 “阿娘……”宓儿迷迷糊糊地撒娇。 外有噪音,內有“扰民”,寧姮认命地坐起身,头髮凌乱。 看著那眨巴著大眼睛,精神奕奕的小傢伙,她一把捉住,摁在被子上,伸手去挠她痒痒,“你真是我祖宗,这才什么时辰,就不能多睡会儿觉吗?” 一个睡神,怎么就能生出这么个精力旺盛的小魔王? 寧姮实在费解。 宓儿觉得好玩儿,被挠得咯咯直笑,扭动著小身子。 像只努力翻身的小乌龟,吭哧吭哧翻过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扑到寧姮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阿娘……”亲完还甜甜地叫一声。 望著她们母女俩玩闹的温馨模样,早已醒来的陆云珏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 他已穿好了外袍,见寧姮实在睏倦,温声道,“號角只会响一阵儿,稍后便安静了,还可以再睡会儿。” 寧姮睡意却已被驱散了大半。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算了,醒了就睡不著了。” 陆云珏便从旁边拿过寧姮的衣裙,帮她穿戴,“来,抬手。” 除了阿嬋和王管家,两人並不让其他丫鬟小廝近身。 寧姮偶尔犯懒,陆云珏便会像现在这样,自然而然地接过服侍的活儿。 等漱口洁面后,寧姮拢了拢睡得有些鬆散的长髮,心情颇好地勾勾手指。 “过来。” 陆云珏顺从地低下头,任由她在自己唇上落下一个早安吻,算是“奖励”。 旁边的宓儿见状,立刻有样学样,撅起小嘴巴,发出“啵啵”的声音。 那聪明伶俐劲儿,哪里像个才一岁的小东西。 寧姮失笑,弯腰在她嫩呼呼的小脸蛋上重重亲了一口,“什么都要,小贪鬼。” 赫连鸑一来便见到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 明明他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为什么显得如此多余? 第297章 冬狩 不过,赫连鸑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陆云珏在很多事上都拔尖,心思细腻,但偏偏在给女子梳髮髻上,实在是……天赋欠佳。 他那双手,抚琴写字皆可,轮到挽髮髻,却总是笨手笨脚。 不是这里鬆了,就是那里歪了。 反而是赫连鸑,堂堂九五之尊,竟然会梳女子的髮髻,而且手艺相当不错。 之前他说要给寧姮梳头时,寧姮还秉持著怀疑的態度,觉得这廝在吹牛。 陆云珏也將信將疑。 然而看到成品,两人都嘆服,隨即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眼光看向赫连鸑。 显然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前·大龄处男”,竟然会梳女子髮髻,还能梳得相当能出门见人。 难道……之前很有经验? 赫连鸑很无语,这俩想哪里去了? 他道,“朕是在小九身上练出来的。” 小时候的赫连清瑶也是个调皮捣蛋的主,偏偏嘴巴甜得很,“哥哥、哥哥”地叫著。 有时候玩疯了,连身边嬤嬤都抓不住,顶著个乱糟糟的鸡窝头就在宫里乱跑。 赫连鸑就这么一个亲妹妹,能怎么办? 总不能让她一直披头散髮像个野丫头吧。 於是,半大少年的他,便开始学著给妹妹梳头。 当然,刚开始也把小清瑶扯得齜牙咧嘴,眼泪汪汪,但熟能生巧,等妹妹长到四五岁,那简直是信手拈来。 左右寧姮平日里的髮髻不复杂,哪怕许久没梳,有些生疏,弄出来也很像样。 寧姮这才恍然。 只是没想到,看现在这兄妹俩相看两生厌,时常互懟的模样,原来小时候感情还挺……深厚? 今日这个高马尾,简洁中带著几分隨性的洒脱,再搭配上寧姮新制的緋色骑装,別有一番颯爽英气。 寧姮相当满意,心情一好,也凑过去在赫连鸑脸颊上啃了一口。 “今晚可以过来暖床。” 就说家里男人要多吧,这各有所长的,用著也方便。 赫连鸑眼睛一亮,这可是她自己说的,到时候怀瑾反对都无用。 陆云珏:“……”你们开心就好。 …… 等寧姮几人用过早膳,磨蹭完毕,来到围场中央的演武场时,其他人差不多已经集合完毕。 狩猎乃大景的尚武传统,旨在练兵强身。 规矩相对开放,不拘男女,但凡会骑射、有胆量者,皆可参与。 如今在场下整齐列队的,基本都是大臣之子、宗室子弟,以及部分英气勃勃的將门虎女。 只有上了年纪的文臣老將,以及不擅骑射的女眷,留在了看台上。 远远望去,猎场边骏马嘶鸣,旌旗招展,年轻的儿郎们个个鲜衣怒马,精神抖擞,少女们亦是英姿颯爽,巾幗不让鬚眉。 可这满场的朝气蓬勃,却全然不及景行帝的风采。 褪下繁复威严的龙袍,换上玄色镶金边的劲装骑服,更显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气势凛然。 既有帝王的威严,又不失武者的锐利。 其实,若是陆云珏身体康健,能骑上高头大马,应当也別有一番清雋卓绝的风采。 可惜他体弱,此刻也只有裹上厚厚的狐裘披风,跟太后等一眾女眷品茗閒聊。 秦宴亭站在人群中,目光热切地搜寻著。 当与寧姮的视线交错一瞬时,秦小狗立刻像打了鸡血,更加挺直了脊背。 旁边的秦衡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大清早被雷劈了不成?站得跟棵青松似的。 赫连鸑稳步走上高台,底下的太监立刻將早就准备好的一只麋鹿放入围场之中。 帝王搭箭,挽弓如满月。 “嗖——” 破空声尖锐,羽箭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射中那只雄鹿的脖颈。 “哐当!”铜锣敲响。 德福立刻高声宣布,“陛下开弓得鹿,大吉!本次冬狩,正式开始——” “还望各位奋勇爭先,猎多者、猎物最雄壮者,陛下重重有赏!” 话音落下,数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衝出辕门,带起滚滚尘土。 “驾!” 以秦宴亭为首的权贵子弟们,意气风发地呼喝著,策马朝猎场深处奔去。 景行帝並不与臣子们爭抢,而是带著一队精锐亲卫,策马从旁进入。 那是更富挑战性的区域,也往往藏匿著更大型、更凶猛的猎物。 寧姮虽然穿得十分利落,一副隨时能上马驰骋的架势,却並未跟著进猎场,而是先陪著自家那病美人夫君,围炉烤火。 宓儿在陆云珏怀里待了没多久,就开始不安分,朝寧姮伸出小短手。 “阿……”在小傢伙清晰地喊出“阿娘”之前,寧姮已经伸手將她接了过来。 “来,婶娘抱。” 宓儿在她怀里歪了歪脑袋,似乎在疑惑,好好的亲娘怎么变了“婶娘”? 镇国公夫人见了笑道,“王妃怎么不把昭华郡主也抱来,今日狩猎,正热闹呢。” 另一位夫人也附和,“是啊,说来昭华郡主同定国公主好像是同年同月所生,指不定还能一块儿玩耍,日后结伴听学呢。” 太后和大长公主心情复杂地对视一眼。 同一个人,年岁能不一样吗? 寧姮乾笑两声,“小女怕生爱闹,哪比得上公主。” 此处都是女眷,免不了围绕著孩子打转。 聊来聊去,突然有人好奇地问:“……说来昭华郡主也出生一年有余,想来王妃身子也將养得差不多了,怎么不和王爷再生个嫡子?也好给王府添些热闹。” 寧姮丝毫不意外,催生可是从古至今,亘古不变的话题。 陆云珏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温和道,“太医曾言,本王的身子亏损已极,无法诞育后嗣。” “王妃之女便是本王之女,视如己出,並无差別。” 刚才说话的夫人脸色一白,恨不得当场扇自己一嘴巴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爷王妃莫怪,是臣妇失言。” “无妨。” 陆云珏是真的不在意。 他这副残躯,能得阿姮相伴,有宓儿承欢膝下,已是上天恩赐。 孩子嘛,不一定要自己亲生的才亲。 譬如岳母,跟阿姮並非亲生母女,从小养大的情分,倒比许多寻常母女更为深厚。 只是不知道,他还能陪宓儿到几时,能否看到她长大成人,觅得良缘…… 第298章 男人不能说不行 眾人见陆云珏面色倏尔黯然,以为他是因无法有自己的孩子而伤感,更觉尷尬。 想去安慰吧,也不知从何说起。 气氛便有些凝滯。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马蹄声和喧譁,有人高声稟报,“陛下猎得野狼一头!” 这才开狩没多久,便猎到了野狼这种敏捷狡猾,攻击性强的猎物。 “陛下当真勇猛!” 正愁无法化解尷尬的眾人,便顺势將话题转到了景行帝的猎物上,纷纷讚嘆起来。 不多时,又有新的捷报传来,“镇国公府秦小公子猎得狍子一只,野兔三只!” “秦小公子也是年轻有为啊!” “镇国公教子有方,將门虎子,不外如是。” 陆云珏也凑到寧姮耳边,笑著道,“看来小秦除了爭宠撒娇,也还是有几分才干的。” 不仅能驯兽当“弼马温”,而且骑射相当不错。 毕竟曾经和萧畴比射箭,都还勉强算打成平手。 寧姮不置可否。 她看中的,当然了。 要是光有一张嫩脸,成天吃醋爭宠,旁的一点用都没用,她才懒得搭理呢。 “想不想去猎几只野兔玩玩?”她忽然侧头问陆云珏。 陆云珏一怔,隨即无奈摇头,“阿姮,我不行的。” 他倒是想,但有心无力。 如果单纯骑马,倒还能坚持些时辰,但围猎需要追逐猎物奔跑,时刻注意周边形势,极耗费精力。 毕竟人多,都在射猎物,乱箭横飞。 要是身手不敏捷,在密林里被旁人射个窟窿,就得不偿失了。 从前每次围猎,陆云珏都是在旁边坐著歇息,看表哥拔得头筹。 心里有些羡慕,却不忌恨。 顶多晚上多喝两碗猎物熬成的骨头汤,也算是参与了。 寧姮却道,“男人不能说不行,跟我来。” 说罢,她便將宓儿交给阿嬋,不由分说地牵著陆云珏的手,出了营帐。 …… 两人共乘一骑,陆云珏坐在前面,寧姮坐在他身后。 双臂从他身侧环过,稳稳地握著韁绳。 “……”陆云珏感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阿姮,不应该是我坐在后面吗?” 或者,至少也该各自骑一匹並行才对。 寧姮理所当然,“你本就体虚病弱,坐后面哪里行?万一顛簸,摔下去我都不知道。” 陆云珏有些无奈,病弱不假,但他好歹……也是个男人吧? 虽说比不得表哥身强体壮,但何至於要被妻子这般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前。 简直有点…… 两人慢慢悠悠,到了目的地——眼前是一片被简易木柵栏围起来的小草场,里面有四五只肥嘟嘟的野兔,正在悠閒地啃草。 陆云珏沉默了,“阿姮,这便是你说的……围猎?” 寧姮道,“有什么问题?围起来,慢慢猎。” “我这只是围场小了点,原理一样的。” 行吧。 陆云珏感觉这比小孩过家家也高级不到哪儿去。 不过,若是阿姮想玩,他便陪著。 “来,搭箭上弓,目视前方。”寧姮站在陆云珏身后,手把手地教他拉弓,调整角度。 若是阿嬋在这儿,恐怕又要被餵狗粮的场面噎得翻白眼。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陆云珏却只觉得心里被塞得满满的,无比踏实。 前段时间阿姮因话本之事生气,离家出走,他感觉心都空了,和好之后也不免有些惶惶,总怕哪天醒来,她又不见了。 直到此刻,两人相伴著,做著这般幼稚又温馨之事,才感觉真正安心下来。 谁说病秧子就一无是处? 反正表哥绝不会有这种待遇。 “咻!” 一箭射出,精准命中了一只灰兔。 其他野兔受惊,仓皇逃窜,发出短促的叫声。 陆云珏正要搭箭再射,却有些不忍,“还是算了,有一只已经够了……” 知道自家那口子是个菩萨心肠,寧姮也没说什么,只是进去將那只死兔子捡出来。 “宓儿最喜欢兔子了,可別让她看见。”陆云珏道。 “兔兔这么可爱,再喜欢也是要吃的。”寧姮將兔子掛在马鞍旁,“晚上让厨子做了,阿娘家乡的鲜椒兔很好吃,香辣入味。” 陆云珏轻笑,“那我也尝尝。” 两人边说边慢悠悠地往回走,享受著难得的悠閒独处时光。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便远远听见主营帐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喧闹声,似乎出了什么事,隱约还能听见惊呼和急促的脚步声。 寧姮眉头拧了拧,拉住韁绳。 陆云珏也神色一肃,侧耳倾听,“好像是……出事了。” 寧姮先將陆云珏扶上马背,自己则利落翻身坐在他身后,一抖韁绳,“驾!” 马儿朝著营地方向小跑而去。 等回到营帐周围,便看见气氛紧张,一名侍卫正跪在太后和大长公主面前,语速极快地稟报著什么。 “……属下等隨陛下深入北坡密林,正在追捕一头黑麂……谁知旁边的断崖下,突然衝出来一头巨大的棕熊……” 太后急切道,“临渊可有受伤?” “回太后,陛下武艺高强,並未受伤……侍卫已將那棕熊引至一处空地周旋,只是那棕熊壮硕无比,且凶猛异常,受伤后更加狂暴,陛下恐怕也坚持不了太久!” 大长公主当机立断,“德福,立刻拨几批最精锐的侍卫前去支援!带上强弩!” 德福连忙躬身,“是,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寧姮让人將陆云珏扶下马,自己则拉紧韁绳。 “我去瞧瞧。”她只说了四个字。 这瞬间,眾人陡然想起,这位睿亲王妃可不仅仅是个医术高明的神医,还是个养著猛虎,独身击杀黑熊的狠角色。 大长公主却劝道,“姮儿,不可鲁莽。陛下身边自有精锐侍卫,你莫要涉险!” 寧姮道,“母亲放心,我有分寸。” 阿嬋已经骑上另一匹马,“阿姐,我陪你。” 第299章 对女人不感兴趣? 太后等人在营地焦急地等著。 赫连清瑶也去狩猎了,忙活大半晌,终於逮到只雪白的小狐狸,还是活的。 她兴冲冲地回来,觉得自己简直是牛叉坏了。 听闻此事,急得立刻蹦起来,“表嫂怎么独自去了,好歹带上我啊,我也能帮忙的!” 眾人表情一言难尽:你去帮忙?確定不是去帮倒忙,给那棕熊加餐的吗。 哪怕知道寧姮有的是力气和手段,陆云珏同样担心。 猎场深处危险重重,稍有不注意就容易受伤…… 但陆云珏也清楚,表哥遇险,阿姮不可能坐视不理。 约莫过去了半个时辰,就在眾人翘首以盼,几乎望眼欲穿之际—— 密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兴奋的呼喝声。 率先有一名侍卫满脸兴奋地衝出来,气喘吁吁,高声喊道,“陛下同睿亲王妃、秦小公子合力猎得棕熊一头!” 紧接著,数匹骏马如旋风般从林中衝出。 “驾!” 寧姮几乎与赫连鸑並驾齐驱,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黑髮飘扬,眉眼间带著尚未完全消散的锐利和一丝畅快。 当真是英姿颯爽,动人心魄,令数人看呆了去。 等到了营前空地,寧姮才猛地一拉韁绳,“吁——” 骏马嘶鸣,人立而起,隨即稳稳停住。 眾人连忙围了上去。 太后和大长公主首先拉住寧姮上下打量,“姮儿,可曾受伤?” 陆云珏一眼就注意到寧姮袖口和手背沾著的暗红血跡,心头一紧。 “怎么有血……” 寧姮隨手將那血跡抹去,握住陆云珏微凉的手,轻轻捏了捏,“无事,这血不是我的。” 说话间,几名强壮的侍卫合力將那庞然大物般的棕熊尸体拖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当真是巨大! 体长近一丈,跟座小山似的,毛髮浓密粗硬,泛著棕黑色光泽,熊掌厚实无比,比宓儿的脑袋还要大上一圈。 虽然已经毙命,却仍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凶悍气息。 赫连清瑶嘴巴都张成了“o”型,看看熊,又看看猎杀熊的三人,“皇兄,表嫂……这么大的熊,你们怎么猎到的?!” 这瞬间,她庆幸自己没去凑热闹。 要不然真是去给熊加餐的,那样……小丑就得成鰥夫了。 那自然是多亏了寧姮的支援。 南山猎场是最大的皇家猎场,山林广袤,里面的野物种类繁多。 有棕熊也不稀奇,毕竟以前就曾猎到过猛虎。 赫连鸑遇到棕熊没多久,正好在附近猎物的秦宴亭也过来支援,两人虽身手不凡,但仓促间应对这等巨兽,也险象环生。 直到寧姮和阿嬋赶到,四人配合默契,战局很快扭转,最终合力將这头狂暴的棕熊击杀。 眾人看著那壮硕的棕熊尸体,心潮澎湃。 不知是谁率先带头,响起一片高呼,“陛下勇武,定能护我大景千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其他人连忙跟上。 赫连鸑抬手,眾人连忙安静下来。 “此番能猎杀此獠,睿亲王妃与镇国公府功不可没。” 帝王朗声道,“传朕旨意,睿亲王妃巾幗之姿,赏银千两,赐免跪之权,即日起可隨意出入宫禁探望太后。” 寧姮无语,什么探望太后,恐怕是方便某人私会吧。 算盘打得倒响。 赫连鸑又道,“镇国公次子秦宴亭,骑射精湛,忠勇可嘉……擢升为太僕寺少卿,掌宫苑马政,年后正式上任。” 秦宴亭先是一愣,然后火速谢恩。 “谢陛下隆恩,臣必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信任!” 欧耶,凭藉自己的本事当弼马温,终於不用看老头子的脸色了! 一旁的秦衡愣了愣,隨即有些骄傲,也感慨。 从前有游方大师算命,说他这个小儿子是大器晚成,秦衡本来还不相信。 看那臭小子不著调的紈絝模样,以为是废了,却没想到,还真有几分他当年的风采。 秦衡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爽朗大笑,“好小子,总算干了件正经事,没给老子丟脸!” 秦宴亭被拍得一个趔趄,感觉自己原地入土三分。 他齜牙咧嘴地抱怨,“老头,你轻一点,很疼的好吧!” 不远处的罗云袖,看著受帝王嘉奖,意气风发的秦宴亭,心中微动。 二表哥的確越来越出色,样貌俊朗,如今又得了陛下亲眼,前途可期。 只可惜,他似乎……不解风情。 她多次试图“偶遇”,要么被他身边那个小廝支开,要么他本人总是神色冷淡,连两句敷衍话都懒得说。 她自觉长得也不算很丑,难道……他对女人不感兴趣? 其实不止罗云袖,在场不少贵女都对这位名声在外的“紈絝”改观不少。 以前只以为他游手好閒,如今看来,倒別具一番少年恣意、英武不凡的风采。 …… 等到了下午,今日狩猎的成果结算出来。 景行帝毫无疑问拔得头筹,单是那体型惊人的棕熊,便足以傲视群雄。 萧畴和秦宴亭分列二、三名,包揽前三甲,剩下人的猎物数量也都相当可观。 其实以往,端王世子也能挤进前五。 虽然赫连旭脑子不算灵光,但有一身蛮力,以及不知疲倦的劲头。 不过今年薛婉临盆在即,赫连旭心中牵掛,陪伴在侧,便没有前来参加冬狩。 晚间,围场中央燃起数堆巨大的篝火。 眾人围著篝火,享用了一顿纯正的野味烧烤,酒肉飘香,欢声笑语不断。 主帐这边几乎都是“自己人”,且有禁军严密守卫,与臣子们的篝火隔开很远,倒也自在。 赫连鸑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夫妻俩的地盘。 宓儿早就玩累了,被大长公主抱去她的帐中照顾,三人正得清閒。 “收拾好没?”赫连鸑换了一身轻便常服,催促道。 奔波一天,皇帝陛下突然想起这附近就有方温泉,本是天然的,后来经人工雕琢,搭了个亭子,周遭风景颇为雅致。 除了皇室成员,外人没资格踏足。 来去不过半炷香,走路便可,赫连鸑便提议几人去那边舒舒服服泡一下,解解乏。 陆云珏拿著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换洗衣物,“好了,走吧。” 寧姮却道,“先等等,宴亭还没来,我方才同他说了,让他简单收拾一下。” 赫连鸑万般无语,“四个人一起,你不觉得拥挤吗?” 第300章 一家四口泡温泉 “我不觉得啊,人多热闹嘛。再说了……” 寧姮目光在赫连鸑和陆云珏身上来回一扫,意味深长道,“你们兄弟感情好,到时候脱个精光泡在温泉里……我觉得很不稳定。毕竟那话本里也写了,温泉沐浴,水汽氤氳,最是容易情不自禁……” 陆云珏心口一紧,连忙打断,“阿姮!” 他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和恳求,“算我求你,別再提那要命的话本了……咱们彻底翻过这篇,好吗?” 可怜的睿亲王现在听到“话本”两个字,都胆战心惊。 寧姮却勾唇,“求也得排队。” 赫连鸑也是真没招了。 女人果然记仇得紧,他伏低做小解释那么多,结实挨了一鞭子,还专程安排冬狩让她散心,可还是一点用没有,她依旧隨时隨地翻旧帐。 照这架势,恐怕七老八十了还在记仇。 赫连鸑都恨不得把“不是断袖”四个大字刻在脸上。 两个男的不稳定,那三个男的就稳定了吗!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为她的博爱、好色找藉口。 赫连鸑忍了又忍,没好气道,“让他快点,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磨蹭的,到时候別怪朕直接扛著你走!” …… 其实秦宴亭早就收拾好了,不过他的营帐离主帐有些距离,自家老爹又住在旁边,不能很光明正大地过去。 只能是趁人不备,做贼般,偷偷溜过去。 “姐姐,我来了!”秦小狗同样提著个小包袱,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王爷哥哥,陛下哥哥,咱们从哪里走?” 赫连鸑睨他一眼,懒得搭理。 陆云珏道,“这边。” 就这样,四人趁著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 巡逻的禁卫们远远看到了,也眼观鼻鼻观心,当作没看到。 然而,几人不知道的是,早在秦宴亭从他的营帐溜出来时,便被刻意在外晃悠的有心人——罗云袖注意到了。 看著秦宴亭拿著个小包袱,行踪似乎有些鬼祟,她心中疑竇顿生。 大晚上的,二表哥这是准备做什么? 她无法接近主帐周围,只能远远看著。月色下,似乎有四个人影,朝著东面山林方向去了。 二哥去的是主帐方向,那边除了陛下,便是太后、长公主与駙马、睿亲王夫妇…… 另外三个是…… 不知出於什么心理,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想抓住点什么,罗云袖从旁边绕了绕,悄悄地跟了上去。 山林里,秦宴亭还在嘰嘰喳喳。 “姐姐,等会儿咱们是一起泡,还是各自分开泡啊?” 四个人同行,寧姮左手被赫连鸑牵著,右手被陆云珏握著。 秦小狗没得手牵,只能委委屈屈地从后面,牵住寧姮的一片衣角。 寧姮好笑,“这又不是宫里,只有一个温泉池子。” 赫连鸑嗤笑一声,“怎么,身材差得不能见人?” “自然不是!”秦小狗立刻挺起胸膛。要是放在以前,他可能会自惭形秽。 但自从决心要配得上姐姐后,他也是刻苦练过的,如今的六块腹肌线条流畅,相当能见人! 只是…… 小绿茶扭扭捏捏,带著点羞涩,“……人家还从来没和男人一起泡过呢。”又补充道,“当然,女孩子也没有过。” 赫连鸑&陆云珏:“……” 说得好像他们就有过似的。 要不是托寧姮的“福”,他们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有这种经歷。 寧姮笑而不语,突然,她脚步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回头,朝来时的方向望了望。 陆云珏问:“阿姮,怎么了?” “背后有人。”寧姮道。 秦宴亭立马警觉起来,赫连鸑也拧紧眉头。 罗云袖其实跟得並不近,还刻意放轻了脚步,但见前方几人骤然顿住脚步,齐齐回头。 她心中一凛,难道被发现了? 罗云袖连忙就想找棵大树,就近躲一躲。 然而还是有点晚了,黑夜中,一根细长金簪带著凌厉的呼啸风声,径直朝著她射来。 罗云袖瞳孔骤缩,下意识就想蹲下或者躲开,却嚇得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双手从她背后伸来,精准捂住了她的嘴巴,用力將她往后一带,拖离了原地。 “嗤——” 金簪深深钉入了树干,一条还未冬眠的小蛇恰好爬过,就这样被贯穿了七寸。 很快,寧姮几人便循声而来。 点燃火摺子,借著光芒,就看到一条小蛇软软地掛在树干上,已然死去。 陆云珏道,“阿姮,好像只是一条蛇……” 蛇? 寧姮蹙眉。她刚才確实是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像轻微的脚步声。但蛇类爬行时鳞片摩擦的动静,也確实有几分相似。 周围地上都是厚厚的落叶,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足跡。 “应该是我听错了……”寧姮压下心头那点异样。 赫连鸑却懒得废话,直接召来隱在附近的暗卫。 依旧是时九,就是当初去查寧姮身份,然后呈上观音画像的那个。 赫连鸑对他的印象就是极其不靠谱,仿佛脑子缺根筋似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入的暗卫营。 时九果然不负期望,依旧不靠谱,“……稟陛下,方才確有一女子走的这个方向,面孔陌生……王妃察觉之时,便有人从旁將她带走了,但天色漆黑,属下未能看清是何人。” 赫连鸑脸色一沉,“为何不早报?” 有人跟踪都不处理,这人是干什么吃的。 时九连忙告罪,“陛下恕罪,那女子並未携带明显凶器,也不会武功,属下猜测並非刺客……当时几位主子都在此,属下恐贸然现身擒拿,若不慎误伤主子,万万担待不起……” 毕竟狩猎期间,大晚上不睡觉,在围场附近閒逛的公子小姐也不是没有。 惊慌之下,容易大叫,反而可能將那些已经睡下的都闹起来。 到时候乌泱泱地凑过来,撞破王妃和主子,还有其他男人的私情就不好了。 还是先静观其变,必要时候再將人打晕。 时九觉得自己做的没毛病。 几人沉默了:“……”怪不得都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呢。 秦宴亭也对暗卫祛魅了,原来也没传闻中那么神秘莫测嘛,太草台班子了。 突然,他瞥见那落叶堆里有什么东西在火光下一闪。 蹲下身,拨开落叶,捡了起来。 这是…… “给我瞧瞧。”寧姮从他手中接过那东西。 那是一枚小巧的珍珠耳坠,样式简单,却有些熟悉。 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第301章 死丫头吃得真好 “大晚上的,你为何会独自跑到这林子里来?” 小河边,罗云袖扶著一棵大树,脸色苍白地咳嗽著,显然还未从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惊嚇中完全回神。 “宝琼妹妹,我……”罗云袖嘴唇哆嗦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秦宝琼走到她面前。 月光下,她眼神异常冷静,甚至带著几分严厉,“罗表姐,你可知方才若不是我將你拉开,那根簪子射中的,恐怕是你的脑袋。” 罗云袖当然知道。 那人好敏锐,她自认已经足够小心,离得那么远,却还是差点被发现了。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二表哥深夜拿著包袱,鬼鬼祟祟是要去做什么…… 却没想到,会看见那样一幅让她心惊肉跳的画面。 秦宝琼又强调,“罗表姐,不管你今晚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最好立刻烂在肚子里,当自己是个瞎子、聋子。” “京中不比乡下,只有藏得住事,管得住嘴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否则,明日你母亲便可能收到你的尸体,甚至……你们母女两个一起死。” 见罗云袖脸色更苍白,她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凝重,“到那时候,即便是父亲,也不敢多问半句。” 恐惧瞬间攫住心臟,罗云袖身形猛地一颤。 但她知道,秦宝琼不是在嚇唬她,而是实话。 “言尽於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罢,秦宝琼便转身离开。 其实无人知晓,秦宝琼心中的惊骇半点不比罗云袖少。 罗云袖跟踪二哥,她也悄悄跟在了后面。 罗表姐初来京中,或许还不能完全辨认出前方那几人的背影,但秦宝琼看得一清二楚。 一左一右牵著夫子的,分明是…… 而跟在后面的,才是二哥。 她原以为二哥同夫子已经是惊世骇俗,却没想到,陛下……竟也在其中。 若是今晚她们两个被发现,恐怕真的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皇家猎场里。 走到营帐前,秦宝琼丫鬟立马迎了上来,“姑娘,您去哪儿了?奴婢找您好一会儿。” 秦宝琼定了定神,“睡不著,出去走了走。” 丫鬟连忙给她披上厚实的斗篷,“早晚天寒,不知什么时候便要下雪了,您可得仔细身子,莫要著凉。” 秦宝琼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进了营帐,丫鬟服侍洗漱,为她取下披风时,忽然“咦”了一声。 “姑娘,您耳朵上的坠子怎么少了一只?” 秦宝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右耳垂,空空如也。 她脸色微变,恐怕是刚才匆忙去拉罗云袖时,不小心掉在了林子里…… …… 不愧是皇家温泉,確实很气派。 寧姮原以为就是山间一处天然的小水坑,稍作修整。 却没想到此处被精心修建,假山掩映,热气裊裊,泉水清冽,池边还点著防风的宫灯,映照得水面波光粼粼,颇有情趣。 可惜,这温泉是皇帝提议来的,皇帝本人却不能第一个下水。 赫连鸑叫来暗卫统领时一,让他將那头脑简单的蠢货领回去,什么时候调教好了,脑子灵光了再回来当差。 並让人立刻去暗查,今晚营地附近所有可疑之人的动向。 温泉里,热气氤氳浮动,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寧姮靠在池边,手里捻著那枚小巧的珍珠耳坠,若有所思。 “没事的阿姮,別太担心。”陆云珏將她的长髮用玉簪松松挽起,免得被温泉水打湿。 “表哥已经让人去查了,即便有人看到,也绝对不敢往外说半个字。” 寧姮当然知道。 上回她“未婚生子”的流言传得满城风雨,后来不也无声无息地平息了。 强权在手,確实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將事情压下来。 只是…… “不必大费周章,我知道是谁了。”寧姮將耳坠放到池边的托盘里。 秦宴亭连忙凑过来,“姐姐,是谁啊?” 观她表情,陆云珏道,“难道是……认识的人?” 寧姮点头。 恰在这时,赫连鸑吩咐完回来,问那人名姓。 景行帝的手段十分简单粗暴,管她是谁,先关起来,把嘴封死再说,免得出去乱嚼舌根。 寧姮没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揪住了秦宴亭的耳朵。 “背后跟著小尾巴都不知道,小狗鼻子不是很灵的吗?” 秦宴亭被揪了耳朵,本来有些茫然的,闻言错愕,“……跟著我的?” 不会吧,他明明那么小心,出来前还特意绕了一圈的。 住在他旁边的,除了老爹老娘,便是…… 想起暗卫说的有两个人,秦宴亭脑中灵光一闪,脸色变了变,“姐姐,是不是宝琼和罗云袖?” 寧姮不置可否。 罗云袖她不熟,但那枚耳坠子,她授课的时候见秦宝琼戴过。 赫连鸑眼眸骤然眯起,又沉又冷,扫向秦宴亭。 就知道这人一点都不省心。 “朕就说他多余,你非要带上,现在好了。” “姐姐,都怪我没能察觉……”秦宴亭懊恼地低下头,“我以后肯定更加小心。” 他的名声好不好不要紧,但是不能连累姐姐。 赫连鸑冷声道,“再有下次,朕先把你处置了,省得惹麻烦!” 寧姮道,“都是一家人,互相指责做甚,下次注意便是了。” 陆云珏沉吟,“那秦二姑娘……会不会说出去?” 以寧姮对秦宝琼的了解,应该不会,她是个聪明又懂得审时度势的姑娘。 “明日我找她谈谈便是。” 见赫连鸑还衣衫整齐地站在池边,眉头紧锁,一脸不爽,寧姮忽然起了坏心。 她伸手抓住赫连鸑的腰带,用力一拽。 “扑通——” 巨大的水花骤然炸开。 景行帝猝不及防,直接被拽进了温热的池水里,瞬间成了只落汤鸡。 玄色劲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就连旁边的陆云珏和秦宴亭也被溅了一脸的水,愣在当场。 两人原本脱了外袍,换上单薄的中衣,此刻被热水一浸,衣料瞬间变得半透明,紧贴肌肤。 谁来了不得说一句,死丫头吃得真好。 第302章 晚上自然吃宵夜 寧姮笑眯眯地点头,这才对嘛。 “咱们是来泡温泉的,想那么多干什么,天大的事都明天再说。” 三人都湿漉漉的,水汽蒸腾。 赫连鸑身材最为健硕,腹肌轮廓分明;陆云珏身型清瘦,纤细修长,皮肤在热气氤氳中,尤其白得发光。 秦宴亭则介於两者之间,年轻鲜嫩,看著就很力。 若是再加上阿简,眼前的腹肌简直多得数不清了。 “其实,我今晚没有吃饱……”寧姮诚实道。 睿亲王不疑有他,温和道,“那我们少泡一会儿,回去弄点宵夜吃。” 饿著肚子可睡不著。 寧姮却伸手揽住陆云珏的脖子,明眸如星,熠熠美丽,透著极致的浓艷荼靡,声音更是慵懒勾人,“何必捨近求远呢,眼前……不就有现成的宵夜吗?” 单纯的秦小狗哪里见过这场景,都被惊得立起来了。 赫连鸑眼神更是暗了暗,喉结滚动。 “……色鬼。”皇帝都没你会享受。 他低声咕噥著,身体却很诚实地主动靠过去,加入战场。 …… 明明说第二天要找秦宝琼聊一聊,但次日,却是对方先主动来找寧姮的。 也不怪寧姮在外头的热闹声中能睡到日上三竿。 你以为“两个半”精力充沛的男人接踵而来,是那么容易应付的吗? 当然,具体的就不必描述了。 反正月亮见了都得羞红脸,躲进云层里。 纵慾过度的寧姮有些腰酸,浑身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便借著“照顾孩子”的名头,没去参与第二日的围猎,而是在营帐中躲懒。 宓儿坐在寧姮身边的软榻上,两只小手努力掰著一只大松果,十分专心。 “这耳坠,是你的吧。”寧姮开门见山。 “……是。”秦宝琼並不意外。 昨晚发觉耳坠遗失后,她当即就返回去寻找,却没能找到,心里便大致猜到,可能被他们捡了去。 与其等著被找上门,不如自己主动来。 寧姮这个正主反而比秦宝琼更坦然,慢慢呷了一口茶,將耳坠推过去,“物归原主。” “你若是有什么想问的,我可以解答。” 秦宝琼抿了抿唇,“……我曾问过二哥,若是发现亲近之人在做一件不那么对的事,该当何解?” 寧姮饶有兴趣,“你二哥如何说?” “啊……阿娘……”宓儿终於成功剥出了一颗完整的松子,献宝似的举到寧姮面前。 寧姮伸手接过,而后摸摸她的小脑袋,“真棒。” 得到夸奖,宓儿便兴冲冲地继续埋头。 今日不必围猎,寧姮穿得极简单,髮髻也没怎么精心挽就,只是松松用一根玉簪別住,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却別有一种慵懒隨性的风情。 秦宝琼看著,基本能明白,为何除了睿亲王,连陛下和她二哥也会一头栽进去。 美貌只是其次的,单是她的存在本身,就足以吸引人了。 那是有別於黯淡之外的別样光彩。 因为她,睿亲王从一个到哪儿都只能坐轮椅,一步三咳、行將就木的病秧子,变得越来越康健。 再譬如昨天围猎,得知陛下遇熊,二话不说便策马衝过去。 那份魄力,与冷静从容,若她是男子,恐怕也无法不动心。 “二哥他……”秦宝琼回神,轻声答道,“让我不要太干涉他人因果,说有时候,装聋作哑未必是坏事。” 寧姮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秦小狗还能说得出这样通透的话来? 还以为他只会撒娇卖乖和死缠烂打呢。 秦宝琼目光很坦诚,“姮姐姐你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有些事,我便当从未看见过。” “罗表姐那边,我已经提点过……她只想求一门安稳的亲事,后半生有依靠,绝不会大肆张扬。” 寧姮便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她確实是个难得通透又清醒的孩子。 青囊班的几个好学生里,沈臥云口吃但好学,吴幼薇细致入微,邓芩记忆力超群。 至於赫连嘉……那自然是废了,不提也罢。 而秦宝琼,算是寧姮比较喜欢,也较为看好的一个。 因为这孩子很聪敏,又机灵,更难得的是心性坚韧。 她虽是镇国公的女儿,却不受重视,还有个疯癲娘,从小到大,恐怕过得极不容易。 完全不能与其他姑娘相较。 就这样还能坚守本心,努力向学,如此心性,未来必定有更广阔的天地。 “琼儿,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姐,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 寧姮道,“你二哥那边,以后我会让他多照拂你一些。” 秦宝琼攥著手帕的手指紧了紧,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犹豫片刻,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其实我今日来,確有一事,想求姮姐姐。” 寧姮:“你说。” “若有机会,能否请姮姐姐……替我跟陛下求一道恩典,允婚事由我自己做主。” 秦宝琼道,“我不想跟姨娘一样,被困在后宅里,汲汲营营,为了虚无縹緲的宠爱和地位变得面目全非。” “再过两年,及笄之后,我想去外面看看。夫子悉心教授我们医术,我现在虽然还只能说是略懂皮毛,远谈不上精通,但我想拿出去用一用……” 寧姮倒是意外她竟有这样的志向。 她当初开设青囊班,也是希望这些女子能多一技傍身,多一条出路。 但真正敢想敢做的,恐怕不多。 不过,哪怕只有一个,这几个月也不算白忙活。 “你有这个想法,很好,只是……” 寧姮语带讚许,却也提醒道,“如今这世道虽算安稳,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可能会遇到许多困难。” 像她和阿嬋这种,本来就是在乡野里混的,自然无所谓。 秦宝琼过得再一般,终究是国公府小姐,外面的世界何其复杂,人心叵测。 秦宝琼却很坚定,“我知道前路不易,可若是永远畏惧可能会发生的困难,踌躇不前,那便一辈子都只能困在原地了。” 怕路上不安全?可以雇可靠的护卫隨行。 怕医术不精?可以继续学习钻研,甚至拜师游歷。 哪怕是用光了银钱,也总有办法再赚。 如今当著国公府小姐,外人看著风光无限,可秦宝琼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后半辈子的头。 好一些,被父母安排著,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 若坏些,对方非良人,结局只有惨澹可言。 其实秦宝琼也不知道自己选的是不是一条更深的泥潭,但最起码,她是走自己想走的路。 哪怕走错了,后悔了,也是她自己甘愿的。 寧姮沉吟,“既然你心意已决,也想好了后果,那我帮你便是。” 她不禁有些好笑,这秦家的家风还真是……独特。 大女儿秦楚在北疆驰骋沙场,小女儿如今也想走出后宅,悬壶济世。 唯独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小儿子,成天就钻研著怎么撬墙角,当小三了。 没出息的紧。 第303章 依旧好色 也罢,弼马温也挺好的。 人各有志。 “你聪慧又好学,有这份心志,將来未必不能闯出自己的路来。” 寧姮道,“等回去,我找几本自己撰写的医书给你,上面有不少疑难杂症。你若有不懂的,隨时可以来问我。” 秦宝琼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郑重地福身行礼。 “多谢夫子!” 等秦宝琼如释重负地离开后,陆云珏才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方才她们俩谈话,他便稍作迴避。 “这秦二姑娘倒是心志不俗,颇有主见。”陆云珏道。 寧姮挑眉,“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的学生。” 除了赫连嘉让人头疼,班里还是有好几个可圈可点的,就连宫外招收的姑娘,也有不少好苗子。 她將还在跟松果“较劲”的宓儿捞起来,拍了拍她小手上的碎屑。 “走吧,咱们也去外面瞅瞅,看看今日都猎了些什么好东西。” “好。” 可看著寧姮神采奕奕往外走的背影,陆云珏脸上的笑意却微微淡了些,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黯然。 是啊。 连一个未及笄的少女都敢去追逐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的阿姮,医术通神,心怀广阔,本也该翱翔天际,却只能困在他这个病秧子身边。 “爹……爹爹……”见陆云珏站在原地没动,寧姮怀里的宓儿朝他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催促。 陆云珏这才回过神来,快走几步跟上,“爹爹在呢。” …… 直到晚上,寧姮才察觉到陆云珏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静静躺在身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就那么望著帐顶,呼吸平稳,却没睡著,显然有心事。 “想什么呢?”寧姮侧过身,戳了戳他的脸颊。 陆云珏睫毛颤了颤,“没有。” 寧姮道,“你以为你遮掩得很好吗?王爷,不说真话可是要受罚的。” 陆云珏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转过身来,与寧姮面对面躺著。 榻边的烛火映亮了他清俊却带著几分忧鬱的眉眼,“我在想……自己好像耽误了你。” “阿姮,你原本在若县採药行医,自由自在,却因为一纸赐婚,冲喜嫁给了我……” 明明可以走得更远,悬壶济世,成为名扬天下的神医,受世人敬仰。 如今,旁人说起阿姮,都只说……是睿亲王妃,是他的妻子。 听完,寧姮却有些无语地嘆了口气。 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弹了弹陆云珏的额头,“这位王爷,您能不能不要整天胡思乱想,自我伤怀?” “我没有……”陆云珏是真这么觉得。 寧姮道,“那我问你,我最喜欢什么?” 陆云珏有些迟疑,喜欢什么?阿姮好像什么都喜欢,又好像什么都不太在意。 他试探著回答,“……男人?” “错,是长得绝顶好看的男人,外貌是绝对不能拋开的先决条件。” 学医是她的爱好,是为自保和谋生,但寧姮最喜欢的,永远是男色! 钱权乃是身外之物,名声更是虚无縹緲。 只有好色,她整个人美好的灵魂、品德、性格,才能得到充分的滋养和升华,身心才会舒畅! 寧姮无所谓旁人对她如何评价。 王妃也罢,寧大夫也好,都只是身份標籤,不影响她做自己。 若真的在乎那些虚名,她就不会干出“找皇帝当外室”等一系列惊世骇俗的事了。 “不是你耽误了我,是我自己选择了现在的生活。” 寧姮捏捏陆云珏的脸,“因为有你们几个在,我觉得很值得,很快活。” “你的確快活。” 身后,一道阴惻惻的声音传来。 帷幔掀开,寧姮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拦腰捞了过去。 “成天除了好色,脑子里就没別的,朕这个皇帝让给你当得了!”赫连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著咬牙切齿的意味。 寧姮也不挣扎,反而笑得眉眼盈盈,“那感情好,到时候让怀瑾当皇后,你当贵妃,宴亭就封个茶妃,至於阿简……青梅竹马,也封个贵妃。” 陆云珏:“……”茶妃是什么东西? 寧姮又道,“皇帝不都有三宫六院吗?那么多宫殿空著也是浪费,其实还可以再选些適龄的男子……” 听她还畅想起来,越说越离谱,赫连鸑脸更黑了。 “你想都別想!” 寧姮无辜道,“你这人,明明是你自己先提的,我这是合理想像。” “看来是朕平时太纵容你了!”赫连鸑被她气得够呛,低头就狠狠吻了下去,堵住那张总爱气人的嘴。 旁边的陆云珏都愣了,面无表情地盯著他。 “……表哥,我还没死呢。” 当著他的面就敢这样,外室是越发囂张了。 赫连鸑都没鬆开寧姮,而是趁著换气的间隙,道,“朕这是在惩罚她,你听听她刚才说的都是什么话。” 陆云珏沉默了。 那你看看你现在乾的,又像什么话! …… 秋猎后,御驾迴鑾。 盛京也在一场寒潮后,纷纷扬扬下起今冬的第一场雪。 寧姮有时会去百草堂坐诊几日。冬日里生病的人多,阿简还没回来,有时候阿娘一个人忙不过来,她便去搭把手。 等进入腊月,陆云珏的生辰便近了。 去年给他补了大婚,重新洞房花烛,今年……寧姮一时倒没有特別好的想法。 便去问陆云珏,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生辰礼。 “想要的?”陆云珏放下手中的书卷,沉吟片刻,“我好像没什么特別缺的……等等,我有。” 他起身,从书案上拿过一张印著暗纹的洒金笺。 提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三个字——和好券。 “阿姮,我想要这个。” 望著那右下角的“陆云珏专用”几个字,寧姮忍不住笑出声,“生日礼物,就这个?” 陆云珏又拿来印泥,一脸认真,“没错,就这个。” 第304章 等殷简回家 陆云珏这是未雨绸繆。 譬如上回,因那齷齪话本闹出好一阵风波。 可怜的睿亲王觉得自己何其无辜,就那么莫名其妙地被连累著冷落了好几日,滋味相当不好受。 陆云珏又强调,“这是我的专属。若是表哥犯错,你还是要狠狠惩罚他,不能让他用我的券。” 寧姮忍俊不禁,都是当爹的人了,何以比宓儿还幼稚几分。 “行,以后这就是你的专属『免死金牌』。” 她伸出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在那和好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你表哥要是惹我不开心,我保证狠狠惩罚,绝不动用你的特权。” 陆云珏这才心满意足。 宝贝似的將那张“和好券”吹乾墨跡,放进精巧的小木匣里,还郑重其事地上了锁,钥匙自己贴身收好。 …… “王爷哥哥,这是我专程去寺里求来的长命福袋,灵验得很。” 陆云珏生辰当天,几人齐聚王府。 秦宴亭送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脸上笑容灿烂,“祝王爷哥哥福寿安康,岁岁平安!” “多谢。”陆云珏温和接过,道了谢。 “不谢不谢,应该的。”秦宴亭连忙摆手,心里美滋滋的。 遥想去年,姐姐给王爷哥哥补办洞房花烛,他们几个就只能在外头喝闷酒。 如今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能光明正大地送生辰礼,秦宴亭反正是有种苦尽甘来,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满足感。 只要锄头挖得勤,哪有撬不松的墙角呢? 前辈诚不欺我。 赫连鸑今年什么礼物都没准备。 托那个混帐话本的福,兄弟俩都觉得“保持距离”才是最重要的,没必要再像从前一样互相赠礼。 反正生辰每年都过,以前送的珍玩古籍、名贵药材、孤本字画也不少。 陆云珏自然不缺这些身外之物。 他现在唯一盼望的,就是时光慢些,让他这副残躯能陪妻女更久一点。 …… 午后,眾人移步暖阁,炭火烧得暖意融融。 陆云珏请了去年那名画师。 他决定在气色尚可的年岁里,多画几幅画像留念。 实话说,自从上次在琅玕馆见到那个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停云公子后,陆云珏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危机感。 对自己的容色仪態,比从前更注意些了。 谁让阿姮最爱男色呢。 要是他变成憔悴黄脸公,外面的狂蜂浪蝶指不定凭著几分相似,上赶著当替身。 暖阁里,画师正在调色铺纸。 宓儿被寧姮抱在怀里,赫连鸑和陆云珏一左一右坐在她身畔。 至於秦宴亭……某小狗很是心机地坐在了寧姮面前,还特意选了个离她最近的位置。 去年他都没能入画,今年一定要离姐姐近些,再近些。 最后画出来的成品,秦小狗的脑袋几乎是亲昵地靠在了寧姮的膝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赫连鸑对死绿茶无孔不入的行为十分不屑,背地里不知道给了多少冷眼。 身为正宫,陆云珏倒觉得他们两个半斤八两。 同为外室,都没有名分,谁还比谁高贵呢? “等简弟回来,这个家也就齐了。”將刚画好的掛在去年那幅旁边,陆云珏有些感慨。 寧姮道,“应该快了。” 其实殷简早就干掉南越王室眾人,成功坐上了王位。 若不是为了那能给陆云珏续命的“南王蛊虫”,恐怕早就迫不及待地飞回来了。 …… 陆云珏的生辰过后,紧接著便是寧姮的生日。 去年她生辰前夕,跟著平阳侯老夫人去寺庙祈福,结果遭遇刺客,跟宓儿坠下断崖,生死不明。 差点把家里几个男人嚇得魂飞魄散。 今年,几人说什么都要把人看住了,严防死守,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非必要,绝不出门。就算出门,也必定前呼后拥,护卫无数。 就连去个茅房,都恨不得亲自在门外守著。 寧姮:“……”可以,但真的没必要。 她难道还能掉进恭桶里淹死吗? 去年陆云珏在寧骄口述指导下亲手做了个奶油蛋糕,今年亦然,而且手艺更加精进。 奶油打发得细腻绵密,还点缀了新鲜果子和糖霜,煞是好看。 连宓儿都跟著沾光,被允许尝了一小点甜滋滋的奶油。 小傢伙兴奋地拍著小手,口齿不清地夸讚:“……爹爹……好次……” 旁人只当是小孩子嘴馋,寧姮却挑眉,看著陆云珏温润清俊的侧脸。 那可不,她爹爹的確“好吃”。 一整天下来,从太后、大长公主,到赫连清瑶、秦小狗,各色礼物收了个手软。 某爱吃醋的皇帝陛下別出心裁,给寧姮送了条蓝长腺珊瑚蛇。 毕竟她就爱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你还別说,那蛇长得极致艷丽,通体亮蓝色,覆盖金属光泽的蓝黑鳞片,头颅与尾尖却又鲜红无比,看著就让人觉得有剧毒。 的確是寧姮的心头好。 赫连鸑又亲自下厨,做了一碗长寿麵。 虽然第一次做,但味道竟然不错,比寧某人自己那糊了吧唧、盐糖不分的厨艺要强很多。 气氛其乐融融,温馨热闹。 …… 到了晚上,热闹渐渐散尽。 秦宴亭无法光明正大地陪著过除夕,只能回国公府了。 赫连鸑留宿,却也无法去主臥,因为每逢初一,十五,三十,都是正宫的日子。 加之话本后遗症,皇帝被剥夺了进主臥的资格,再也无法赖皮著增加自己的次数。 只能是陪女儿去了。 “阿姮,还在等简弟?” 陆云珏梳洗完毕,见寧姮还未更衣,便走过去轻声问道。 寧姮“嗯”了声,“你先睡吧,阿简说他今日便回来,我稍微等一等。” 除夕是闔家团圆的日子,殷简走之前就说,等她生日会赶回来。 陆云珏也清楚,便没有劝寧姮先睡,只是默默给她肩上又披了件更厚实的狐裘,“我让人给你灌个汤婆子,別著凉了。” “好。” 然而,寧姮没等到风尘僕僕归来的殷简,只等来了阿嬋。 “阿姐,生辰礼,他让我先给你。”阿嬋將暗紫色锦缎包裹的锦盒递给寧姮。 那礼盒,寧姮在明月轩见过,在殷简准备的礼物堆里。 某人以退为进,说著不回来,其实什么都准备好了。但寧姮也同殷简说过,不接受礼物预製,让他当面送。 如今怎么使唤上阿嬋了。 寧姮皱了皱眉,“阿简人呢?” 第305章 几辈子没见过女人 寧姮等了殷简一天。 他说过,处理完南越那边最后一点事,一定赶在她生日这天回来。 殷简承诺过的事,从不失约,所以寧姮才会不睡觉等他,想让他知道,再晚回家都有人为他留一盏灯,备一碗热汤。 可人呢? 阿嬋眼神飘忽了一下,语气却轻鬆,“他啊,路上耽搁了唄。” “先前把日子说死了,兑换不了,怕你失望,所以让我先把礼物送来,应个景儿。” 寧姮却盯著她的眼睛,“阿嬋,你没说实话。” “阿姐,我还能骗你不成。”阿嬋试图辩解。 但和寧姮对视几许,终究是败下阵来,“好吧,他那边是遇到点小麻烦……” 要不然以殷简那偏执的性子,送礼物这种事,才不会假手於人。 必定要亲眼看著寧姮打开,观察她的每一分表情,哪怕是嘴角上升一个像素点,都得亲眼瞧见才行。 陆云珏已经先睡下了,避免將人吵醒,两人在廊下交谈。 夜风浸凉,吹拂寧姮的髮丝,她眉头蹙得很紧,“很棘手吗?” 掌权夺位对殷简来说不是问题,他那些什么堂哥表弟,根本不是对手。 恐怕是那南越巫医不好对付…… 阿嬋道,“具体我也不清楚,他叫人传回来的消息语焉不详。” “只说暂时被绊住了,让你別担心,最多等他七八天,回来便给你补过生辰,希望你別怪他……” 生不生辰的,寧姮根本不在意。 只要人平安就好。 可,让阿简去取那南越圣物,本就是她开的口。 寧姮在一本古籍残卷中看见,说那南王蛊虫有重塑生机之效,配合几味珍稀药材,或许可以延长寿命。 但“南王”是南越圣物,被供奉在巫神山深处,由神秘的巫医世代守护。 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更別说取用了。 寧姮是想要陆云珏活得长久,可这也不代表,要建立在让殷简受伤甚至丧命的基础上。 万一阿简因此出了什么事…… 寧姮揉了揉眉心,心中涌起一阵烦躁。 怀瑾是心头肉,阿简难道就不是了吗? 在她心里,他们几个都同样重要。 …… 当晚,寧姮睡得不太好。 她梦见阿简在潜入巫神山,盗取“南王”的路上,被那诡异的巫医给发现了。 无数毒虫涌向他,他被囚禁在阴暗的地牢里,狠狠折磨…… 最后,阿简仅剩一口气,挣扎著爬到她面前,浑身血跡,却还努力想对她笑,“阿姐,蛊虫……拿到了……” “我没用……只能陪你到这里了,下辈子,阿姐你早点看看我,好不好……” 一心神不寧就爱做噩梦这个毛病,也真是没谁了。 第二天,寧姮顶著一对明显的黑眼圈,脸色憔悴。 大年初一,按例要进宫给太后拜年。 但寧姮神思恍惚,连太后都看出来了。 给宓儿封了厚厚的压岁红封后,太后將寧姮叫到跟前,细细问了几句。 又转头把赫连鸑叫去,狠狠批了一番,让他收敛些,別跟几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要懂得怜香惜玉,別让人过年都不得安生。 赫连鸑:“……”他昨晚根本都没近身,就算要怪,也该怪怀瑾好吧。 黑锅从天而降,真是招谁惹谁了。 太后也是凭刻板印象,毕竟就陆云珏那病秧子身体,看样子也折腾不了几时,恐怕中途就力竭昏过去了。 也只有自家那冤孽…… 想想就闹腾得紧。 虽然寧姮名义上不是太后的儿媳,但太后是把她当自己儿媳妇儿看待的。 几人出宫后,太后又隨便寻了个名头,赏了不少滋养补品到王府。 …… 朝夕相处,几人当然知道寧姮在为谁担心。 媳妇儿心里掛念別的男人,赫连鸑哪里不吃味。 但怀瑾这个正夫都没说什么,外室打翻了醋罈子也得忍著,甚至还得安慰一二,“放心吧,你弟能耐得很,南越那片地界,谁能伤得了他。” 秦小狗也凑过来,“是啊姐姐,简哥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倒是你,最近吃得少,人都清减了……要是简哥回来,见到你瘦了,肯定以为我们没照顾好你。” 回想起殷简阴沉的样子,秦宴亭又道,“简哥很凶的,到时候恐怕又要生大气了……我去给你弄点好吃的,好不好?” 远在南越,寧姮担心也无用,只能是点了点头。 秦宴亭立马像领了圣旨,兴冲冲地跑去小厨房盯著了。 府里所有人都被寧姮的情绪牵动,连新年的热闹气氛都淡了许多,显得有些沉闷。 到正月初三,寧姮忽然道,“我打算去南越一趟。” 当时,几个爹正在陪宓儿玩赫连清瑶新送来的布球球。 这边扔出去,小傢伙就在榻上摇摇晃晃地去捡,再递迴去,一来一回,跟逗小狗似的。 闻言,秦宴亭拋球的动作顿在半空,赫连鸑也皱眉,“殷简不是说了,就这几天便回来,你去南越作甚。” 寧姮:“他那边情况不明,我没办法在家乾等著。” 旁的也就罢了,但殷简有凝血障碍,如果受了什么伤,又没及时救治,后果无法预料。 赫连鸑道,“可你现在去寻他,万一路上正好错过怎么办?” “那我再掉头回来。” 见寧姮执意要去,赫连鸑眉头拧得更紧,正要再劝之际—— “去吧。” 这话是陆云珏说的。 几人都看向他,只见陆云珏神情平静温和,仿佛早有预料。 就如同冬狩时,得知表哥遇熊,她二话不说便策马衝过去一样,陆云珏心知肚明,不管家里谁出事,阿姮都无法坐视不管。 陆云珏道:“简弟独自在南越,定然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才未能及时回来……去看看也好,能安心些。” 陆云珏不只是理解与支持,其实他心里很愧疚。 他本就是个拖累人的病秧子,连累阿姮为他操心劳力,若此番简弟再因他出事…… 哪怕得以苟活,余生也必难心安。 第306章 去南越找殷简 “阿姮,我这身子不中用,无法陪你同去……” 陆云珏轻声叮嘱,“此行务必保重身体,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果然,还得是怀瑾最了解她,也最大度。 寧姮点头,“嗯,我会的。” “姐姐,我陪你去吧!”秦宴亭站起来,带著急切,“王爷哥哥身体不好,陛下哥哥没法骤然离京,我反正是个閒散人,时间多得很!” “我可以陪你,保护你!” 寧姮道,“有阿嬋就够了,下回游山玩水再带你。” “姐姐,就让我陪你去吧,好不好?” 秦宴亭道,“我其实没那么不中用的,我可以帮你跑腿、放风、打探消息,嬋姐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啊。” 见两个都支持,甚至还有吵著要去的,赫连鸑也实在没招了。 “真把自己当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他黑著脸哼了一声,“让他跟著吧,反正死也有个人垫背。” 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枚黑沉沉的玄铁令牌,塞到寧姮手里,“拿著!要是情势不对,拿著朕的手令,去南疆大营找镇南將军,让他调兵给你。” 一切的恐惧都是因为火力不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只要有足够的兵力,管他什么巫医巫婆,神神鬼鬼,直接平推过去。 寧姮知道赫连鸑是刀子嘴豆腐心,接过令牌,用力抱了他一下。 “別担心,我会早去早回的。” 事不宜迟,寧姮简单收拾好行装,便准备出发。 赫连鸑命人备了三匹耐力极佳的千里宝驹,並且让暗卫隨身保护著。 若是寧姮出了什么意外,提头来见。 临走之时,寧姮將一个琉璃罐子递给两人。 罐子里,正是阿嬋从不离身的那条响尾蛊蛇。 “这蛊蛇是用我的精血餵养过的,与我有几分感应。如果我出现意外,这蛇会异常躁动不安,反之,便是平安无虞。你们不必过於担心。” 陆云珏连忙小心接过,捧在手心。 那蛊蛇极小,比蚯蚓大不了多少,通体呈玉色,此刻盘在罐底,安安静静。 陆云珏声音有些发紧,“阿姮,务必……小心。” 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 寧姮又叮嘱了他几句“按时喝药”,便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从王府侧门悄然而出。 望著寧姮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陆云珏的心仿佛也跟著空了一块。 他和赫连鸑像是两尊“望妻石”,在王府侧门外的冷风中站了许久。 直到德福和王管家再三催促,才转身回府。 …… 寧姮一行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也用了七八天时间才进入南越边境。 也亏得赫连鸑准备的马都是万里挑一的宝驹,又轻装简行,才能有如此速度。 抵达南越王都“乌蒙城”时,已是傍晚时分。 城中灯火次第亮起,往来人同大景装扮不同,个个带著异域风情。 三人没找客栈,而是直奔通往王庭区域的主街。 南越是殷简兄妹的故国,从前殷简往来做药材生意时,便在此处置办了一座宅子,作为据点。 殷蝉偶尔也会过来小住。 “阿姐,便是这里了。”阿嬋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勒马。 寧姮倒是来过南越,但只在边境,如今是第一次到他们兄妹俩在南越的家。 这宅子外面看著极其低调,甚至都没有看门的,容易让人误以为里面没人。 不过这也不奇怪,阿简就喜欢搞些神神秘秘的。 秦宴亭也好奇地打量著,原来简哥这么阔绰,没当上南越王之前,到处都有宅子。 阿嬋走到紧闭的大门前,用门环扣三下,停一下,再扣两下。 “谁?”里面立刻传来一个低沉警惕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南越本地人打扮,看著像是个寻常商贾。 “小姐?”见是殷蝉,那人眼底的警惕褪去,露出恭敬之色。 他连忙打开门,“小姐您怎么突然回来了?快进来。” 这些人都是殷简很久之前就培养起来的心腹,潜伏在南越各处。 寧姮跟著进去,才发现这宅子內里另有乾坤。外面看著朴实无华,里面却布置得雅致舒適,而且……隨便哪个犄角旮旯里竟然都藏著人。 若非寧姮感官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个个都是练家子,气息收敛得极好。 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小偷误入,恐怕下一秒就会被剁成臊子。 “我哥呢?”阿嬋问。 “主子在王廷。” 还以为他在巫神山呢。寧姮问,“阿简何时能过来,可有受伤?” 听到寧姮如此亲昵地称呼自家主子,那中年管事才將目光转向她,带著几分审视与打量,“这位是……” 阿嬋直接报大名,“寧姮。” “寧姮”两个字一出,那管事脸色骤变,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敬畏,连忙“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仅是他,那些隱藏在犄角旮旯里的护卫们,此刻也如同鬼魅般瞬间现身,齐刷刷跪了一地。 动作整齐划一,声音鏗鏘有力。 “属下等,叩见主母!” 中年管事更是將头磕在地上,仿佛冒犯了天王老子似的,惶恐不安。 “属下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冒犯,还望主母恕罪!” 第307章 殷简要杀寧姮(加更) 秦宴亭目瞪口呆:“……” 主母?简哥也太浮夸了吧。 寧姮也无言以对,“……”阿简平日里都和旁人说的什么。 只有阿嬋一脸平静,毫不意外。 毕竟某人就喜欢搞这些,哪怕名和实一样都没有,也成天自詡“姐夫”,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半点脸皮不要。 寧姮按了按额角,有些哭笑不得,“……无妨,都起来吧。” “谢主母。” 蒯安这才敢起身,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心中后怕不已。 若是让主子知道他刚才竟敢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还多嘴,这条命恐怕是不能要了。 “主母快请进,一路风尘,想必辛苦了,属下这就吩咐膳房准备热水热食。”蒯安殷勤备至,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捧上来。 这女主人的待遇,果然非同凡响。 得知殷简人无恙,只是有事耽搁,寧姮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总算落了大半。 “这位……” “属下蒯安,主母隨意吩咐。” “蒯管家,你先给宴亭安排个住处歇息,带我去阿简的房间。” “是,主母这边请!” …… 殷简的房间,和寧姮想像的差不多。 简洁,甚至称得上简朴。 家具陈设都是上好的木料,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透著主人冷硬利落的风格。 唯独四面墙壁上,掛了不少画像——全是寧姮。 按理说,掛了这么多画像,管事蒯安不至於认不出寧姮来。 但殷简掛这些画像是给自己看的,明令禁止旁人窥视,违者剜眼。 所以底下人只闻“寧姮”之名,知晓是主子放在心尖尖上,碰不得的人,却无人真见过其容貌。 托上次殷简弄出那个假人的“福”,寧姮踏进这房间时,都怕床上又躺著一个“自己”。 幸好,床上空空如也,她才放心坐下。 等蒯安送来清淡可口的吃食,寧姮用过后,一阵倦意涌上。 连日赶路確实疲乏,加上之前精神一直紧绷,如今得知人无恙,心弦一松,困意便再也抵挡不住。 毕竟再铁的屁股也经不起这这么久的马背顛簸。 躺在这瀰漫著殷简特有冷香的床上,寧姮很快便沉沉睡去。 …… 不知过去多久,外面隱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將寧姮从浅眠中唤醒。 “……属下等带人將巫神山內围又搜了一遍,还是未寻到南王的確切踪跡……” “废物!再去查。” 那声调又沉又冷,带著一股慑人的戾气,与殷简平日在她面前的语气截然不同。 嗯?阿简回来了。 寧姮原本要下床迎出去,动作却突然一顿,又將被子重新拉上来,將自己蒙了进去。 门外。 “……明日若再撬不开巫医的嘴,便用血蠹虫好好招呼……” 殷简的心情极差。 那个巫医的嘴硬得出奇,寧死也不愿说出“南王”蛊虫的下落。 其实南王对殷简一点用都没有,陆云珏死不死的他也根本不在意,但阿姐第一次有所求,哪怕上天入地,殷简也会替她寻来。 都怪那该死的巫医,害他错过了阿姐的生辰! 距离他传信说好的归期,也已经过去了三四天。 阿姐会想他吗?还是与那几个人一起快活,早把他忘了? 又或者……觉得他如此废物,连个蛊虫都弄不回去,失望了? 殷简烦躁地摩挲著腰间佩戴的针脚歪歪扭扭的香囊,心头那股阴鬱暴戾的躁动,才勉强被压下些许。 “叫蒯安过来。”他冷声吩咐。 “是。” 殷简抬步,正要走进自己房间。 然而,脚刚踏过门槛,他骤然顿住了脚步,目光落在屋內床榻之上。 那微微隆起,明显有人的被褥…… 殷简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如同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不可容忍的东西侵入了他的圣地。 蒯安这个蠢货,竟敢让別人睡他的床?! 恰好此时,蒯安得了通传,小跑著赶了过来,脸上带著几分喜色,“主子,您回来了!属下正要向您稟报——” 殷简却猛地打断了他,眼中杀意凛然,“拖下去,杀了。” “这间屋子烧了。” “……啊?”蒯安整个人都嚇傻了,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杀了,杀谁? 第308章 寧姮变糟糠之姐? 其实早在寧姮到的时候,蒯安就火速命人去稟告主子。 不过那时殷简去了旁的地方处理事情,就和报信的人错过了。 所以才不知,此刻眼前人正是心上人。 床上“装睡”的寧姮,脑袋里冒出两个问號。 什么鬼? 殷简唇色红得妖异,眼底翻涌的暴戾与毁灭欲几乎要溢出来,一字一顿,如同催命符。 “我说杀了,你听不见。” 蒯安没被当场嚇尿裤子,都是他膀胱功能好。 他“噗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子,属下……属下不敢吶……” 殷简看蒯安的眼神,几乎能把他凌迟千万遍。 当真是废物。 他左手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竟是不再废话,直奔床榻而去。 被子被猛地掀开,长剑凛寒无比,眼瞅著就要捅过去。 然而下一刻,殷简的动作却狠狠顿住了,僵在半空,“!” 因为被子下露出的,不是他以为哪个不知死活来爬床的,而是……一张熟悉到几乎刻进骨子里的脸。 “行啊殷简,我都不知道,你在外头这么神气呢。” 寧姮眼底带著三分睡意、三分好笑,以及四分无语,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不知你想怎么杀?” “阿姐?!” 殷简瞳孔骤缩,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寧姮挑眉,“哟,原来还能认出来啊。” 殷简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寧姮,像是根本没听见她话里的调侃。又或者听见了,却全然顾不上了。 他猛地倾身,用左臂將寧姮紧紧抱在怀里,箍得死紧,“阿姐……” 蒯安这才狠狠鬆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虚汗。 他就说嘛,还以为主子是中邪了,原来是还没看清床上是谁。 要是真把媳妇儿给杀了,那不成鰥夫了。 主子清醒过来不得发疯啊? 他无声无息地麻溜退下,將房门仔细关好,並且將周边所有护卫都撤得远远的。 主子和主母久別重逢,那不得你儂我儂、互诉衷肠? 他可不敢在旁边碍眼。 …… 屋內,殷简將脸埋在寧姮颈窝,声音闷闷的,“……阿姐,你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差一点,他就真的刺下去了。 一想到那个可能,殷简就浑身发冷。 寧姮本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却没想到差点成了“惊嚇”。 不过她根本不慌,毕竟又不是不会躲,她只是想看看这人眼睛到底瞎了没。 幸好,眼睛还好好地长在眼眶里,还是能用的。 “这当了南越王就是不一样啊,阿姐变糟糠,说杀就杀。” “不是糟糠!”殷简立刻抬头,眼神急切又郑重,“寧姮是殷简的爱人,是此生挚爱,是我的命。” 几个月没见,嘴巴倒是变甜了不少,情话张口就来。 寧姮嘴角勉强上升一个像素点,算是给了点反应。 “行了,少说这些赖皮话。” 她推开他一些,想要看看这人瘦了没,目光陡然落在他右手臂,“……手怎么了?! ” 殷简披著外袍,右手臂吊在胸前,被绷带缠著,手背同样如此,还隱隱透出一点深色血渍。 他下意识侧了侧身子,想將伤处遮掩,“没事。” 寧姮拧眉。 殷简犹豫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將外袍揭开。惹恼阿姐的后果,他可承担不起。 “……一点小伤罢了。” “骨折是小伤?”哪怕来之前就猜到了他受伤的可能,寧姮的脸色依旧不好看。 她小心避开殷简骨折的地方,解开他手背的绷带。 伤口不算大,却泛著不正常的黑紫色,周围皮肤下蔓延著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血丝,显然是中了某种奇特的毒素。 虽然被处理过,敷了药,但因他的体质,癒合缓慢。 “已经快好了,那巫医有几分本事,我一时不察,才中了招……” 查看伤势的距离很近,近得仿佛倾身就能吻到她的脸,殷简呼吸都有些发紧,黑眸一瞬不瞬地凝望著。 “……阿姐你別担心。” 寧姮就知道,能做巫医的,岂是等閒之辈。 “是我没用,暂时还没得到南王的確切下落。”殷简道,“不过阿姐你放心,我已经將那巫医抓起来了,总有办法能撬开她的嘴巴!” “蛊虫重要,你的身体就不重要吗?” 寧姮嘆了口气,看著他的伤臂,以及手背上那狰狞的伤口,心头髮堵,又有些心疼。 “疼不疼?” 殷简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 那总是阴鬱冷戾的眉眼,瞬间软化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依赖。 他呆呆地点了点头,“疼……” “好了,阿姐来了就不疼了。”寧姮俯身,在他手背上那个狰狞的伤口旁,轻轻落下一吻。 然后轻轻將殷简揽进怀里,像是疼爱孩子的母亲,轻轻拍著他的背,声音温柔,“我们阿简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费一兵一卒,南越就已经是我们的地盘了。” “阿姐知道你能干,但也要心疼心疼自己,明白吗?” 独自在不熟的故国,与那些心思诡譎的势力周旋斡旋,殷简都未表露出半分苦累。 此刻,他只觉得鼻尖发酸,眼眶发热,几近哽咽。 殷简单手环抱住寧姮的腰,將脸深深埋在她温暖的怀里,像是漂泊已久的孤舟终於靠岸。 他声音闷闷地,一遍遍低唤,“阿姐……” …… 殷简的好心情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身为姐夫,和阿姐同床共枕是名正言顺的。 所以他光明正大地从房间出来,眉眼间带著饜足与几分得意,然而—— “简哥!” 一大早,秦宴亭就精神抖擞地出现在院门口,笑嘻嘻地问,“你回来了,姐姐醒了吗?” 看到秦宴亭那张脸,殷简上扬的唇角瞬间僵住,隨即拉平。 “你怎么在这里?” “我自然跟著姐姐来的啊,简哥你手臂怎么了?”秦宴亭一惊。 对待旁人,殷简惯来冷漠,“无碍。” 秦宴亭没在意,反而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没出大事就好,简哥你是不知道,姐姐在家怕你出事,担心得茶不思饭不想的,人都清减了。” “我就是不放心,所以才陪著来的嘛。” “当真?”殷简虽然很厌恶这些围著阿姐转的“野男人”,但秦宴亭这话却是他在意的。 阿姐当真如此牵掛他…… “那还有假!”秦宴亭信誓旦旦,添油加醋,“一路上,姐姐都念叨著你呢,我还看见姐姐私底下……” 殷简眼神微动,“细说。” 两人便一前一后,去了前厅,边走边聊。 等到寧姮睡到自然醒,洗漱完出来,便见那两人竟分外和谐地坐在一张桌子旁。 一个说一个听,好似交谈得还挺……融洽? 寧姮:“……”这俩中邪了? “姐姐,你醒了。”秦宴亭第一个发现她。 殷简也立刻吩咐下人传膳,“阿姐,我让人备了你最喜欢的鱼片粥和几样南越点心。” 寧姮走过去坐下,狐疑道,“你们俩聊什么呢?” 秦小狗抢答:“刚才在说——” 殷简立刻打断,“在说巫神山那个巫医,那老东西嘴硬得很,得想个办法让她儘快吐出来,別耽搁我们时间。” 寧姮搅了搅碗里的热粥,“等会儿吃完,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秦宴亭立马举手,“我也去!” 第309章 勾搭有夫之妇 寧姮离开后,日子仿佛都慢了下来。 陆云珏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枕边那个装著响尾蛊的小琉璃罐。 见那玉色小蛇安安稳稳地盘著,呼吸均匀,才又鬆一口气。 “没事就好。” 赫连鸑每日下朝后,第一件事也是踏进主院,询问,“今日可安稳?” 陆云珏点点头。 然后,两个大男人就盯著那条一动不动的蛇蛊发呆,有时候一看就是小半炷香。 这蛇蛊算不上真正的蛇,习性奇特。 两人都不知道该餵它什么,只能让王管家去寻了些活的虫蚁来试。 最后发现这小蛇吃蚯蚓。 於是,堂堂景行帝和睿亲王,每天又多了一项任务——轮流给蛊蛇投餵新鲜的蚯蚓。 “爹爹……” 宓儿也对这个小罐子里的“小宠物”十分好奇,总是想伸出小手去碰。 赫连鸑连忙將罐子举高,“小调皮,这可不能乱碰。碰坏了阿娘要生气的。” 说到阿娘,宓儿黑亮的大眼睛又四处张望,还是寻不到寧姮的身影。 “阿娘……”小嘴巴慢慢瘪了下去,“没了……” 小傢伙人虽小,却也知道谁是最亲的。 寧姮这么久没见,哪怕有两个爹爹和一堆嬤嬤围著转,小傢伙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爹再多,也不如娘好。 童言无忌。眼见著小傢伙要哭,陆云珏连忙將她抱起来,“阿娘好好的呢,阿娘是去找舅舅了。” 宓儿泫然欲泣,“……豆豆?” “对,舅舅,等阿娘找到了,就和舅舅一起回来,给宓儿带好多好多礼物。” 宓儿不知道听没听懂,却欢快拍著小手,“舅舅!” …… 就在两人好不容易把女儿哄得眉开眼笑时,德福前来通报,“陛下,镇国公求见。” 这时候来王府作甚? “宣。” 秦衡当然是来揪秦宴亭回家的,臭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过年都不著家,初一露个面就不见了人影,谁家好儿郎正月里整天待在別人府上? 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这睿亲王府到底有什么让他这么流连忘返? “臣秦衡,参见陛下、王爷。” “免礼,秦爱卿所为何事?” “老臣此番前来,是为家中那不孝子秦宴亭。”秦衡斟酌著开口,“他在王爷府上叨扰许久,过两日便是元宵,家中预备祭祀先祖,重整祖坟……” 都快元宵了? 原来,阿姮都离开这么久了。 “小秦他……”陆云珏正要开口解释,赫连鸑却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秦少卿现下並不在王府,朕命他出京,替朕督办一件密事。归期未定。” 帝王道,“若爱卿思念爱子,朕可召他回京,命旁人相替。” 原来如此! 秦衡顿时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原是为陛下分忧,小儿能得陛下器重,是他的福分!” “是臣鲁莽,国事为重,臣万万不敢耽误陛下差事!” 等秦衡离开后,陆云珏有些忧虑。 “小秦在王府的时日愈髮长了,久而久之,镇国公难免不会起疑……” 赫连鸑冷哼一声,“那是他自己的事。勾搭有夫之妇,就该想到会有今日,藏著掖著也是应当的。” 陆云珏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表哥,你自己何尝不是。” 赫连鸑理直气壮,“朕跟他可不一样。” 他有女儿。 说著,便將抱著布老虎玩的宓儿举起来,扬声问,“是不是,乖宓儿?” “来,叫一声父皇。” 宓儿表情懵懂,却咧开小嘴,很听话地叫了声,“……父皇!” 赫连鸑心满意足,“誒!” …… “你確定,这就是那位巫医?” 寧姮想像中,能守护南越圣物,让殷简都感到棘手的巫医,该是个神秘诡异的高人。 要么穿著五彩斑斕的巫袍,要么也得带著兜帽遮脸,隨手就能召出蛇虫鼠蚁。 却没想到,看著就是个普通阿婆。 南越,王庭大牢深处。 一个老妇人安安静静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手脚皆被粗重的锁链牢牢束缚。头髮花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脸上皱纹深刻,看上去甚至很慈眉善目。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街上隨便抓来的无辜阿婆。 殷简眼神冷冽,“就是她。巫神山的祭司,看守南王近七十年。” 秦宴亭也长了见识,原来最厉害的巫医,看起来竟然这么……平平无奇?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不可貌相。 下一秒,锁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那老妇人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殷简身上,声音喑哑,却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 “王,您来了。” 殷简上前一步,“今日你若是还像从前一样冥顽不灵,我绝不会再容情。” 巫医似乎轻轻笑了笑,“您是南越的王,想要老婆子的命,老婆子都受著。” “只是,南王的下落……恕难从命。” 殷简浑身的戾气似乎更浓了些,让人觉得如果不是这巫医还有用,恐怕当场就把这油盐不进的老东西给千刀万剐了。 寧姮却对旁边的狱卒道,“打开牢门。” 殷简立刻阻拦,“阿姐,离她远些。” 他跟巫医交过手,深知她绝非外表看起来这般慈祥无害。 不管头一天被折磨成什么样子,第二天她必定能恢復如初。反之,被她那诡异的术法或毒虫伤到的地方,却极难癒合,妖邪无比。 “是啊姐姐,咱们还是先別进去,在外面问问就好。”秦宴亭也连忙劝道。 寧姮却摆摆手,“没事,打开。” 殷简见她態度坚决,只能对狱卒点了点头,同时全身戒备,死死盯著牢內。 “咔噠”一声,牢门打开。 在两人紧张的注视下,寧姮从容地走了进去,在距离老妇人几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 “阿婆……” 巫医抬起眼,一双淡紫色的的重瞳看向寧姮,“我很老吗?” 第310章 没头脑和不高兴 望著眼前这张布满皱纹的脸,寧姮从善如流地改口,“这位姐姐,我知道南王是你们南越圣物,意义重大。但我真的有不得不取的理由。” “实不相瞒,我从出生起就是个悲剧……” “被家里的接生婆子调换,流落在外十八年,好不容易被找回去,又被嫁给个病秧子冲喜。” 说著说著,寧姮索性盘腿在冰冷的石地上坐了下来。 像是拉家常一般。 “其实病秧子也不错,温柔体贴,奈何他身子骨实在太差,眼看著也活不了几年……我实在是没法子,才千里迢迢来南越,想求『南王』救命。哪怕能给他续命几年,也无憾了……” 巫医安静地听她说完,才伸出枯槁的手指,颤巍巍指了指牢房外严阵以待的殷简和秦宴亭。 “他们两个,是你什么人?” 面对这位几乎可以做她祖母的长者,寧姮顿了顿,“他们俩,应该算是我……弟弟。” 情弟弟也是弟弟嘛。 听到这个回答,巫医竟然轻轻地,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可以。” 寧姮微愣,“……你说什么?” “我可以把南王给你。”巫医道。 这话一出,不仅是寧姮,连牢外的殷简和秦宴亭都愣住了,隨即升起浓浓的警惕。 如此轻易就鬆口,看著就有诈。 “什么条件?”殷简冷声问道。 巫医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三人,最后落在寧姮身上,“南王便在巫神山,我需要你们三个,亲自跟我去取。” “姐,打个商量,我单独跟你去取南王,行不?” 寧姮指了指牢门外虎视眈眈的两人,“你看他们俩,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显然一点用都没有,带去了也是累赘。” “不行。”巫医连眼皮都没抬,“你们三个,一起去。” “並且不准带任何护卫,否则,老婆子现在就毁了南王。” 寧姮连忙摆手,“可別,咱们有话好好说,別动不动就毁东西嘛!” 到嘴的虫子,可不能就这么飞了。 其实就算巫医不要求,殷简也不会让寧姮独自前往。 这老太婆太过诡异,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 巫医的手脚依然被锁链束缚著,骑马不便。 寧姮便让她与自己共乘一骑,同乘一匹马。 殷简全程策马跟在旁边,死死盯著巫医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对寧姮下黑手。 “到了。” 巫神山,南越最神秘,最令人敬畏的圣地。 这座山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云雾繚绕,树木葱鬱,遮天蔽日。 寧姮抬眼,便看见不远处碗口粗的巨蟒盘踞在树枝上,吐著猩红的信子,冷冷俯视著闯入者。 寻常人来此,只怕当场便要骇死。 “跟我来。” 巫医的步伐虽缓,却异常稳健。別看这老太婆七老八十,头髮花白,脚程却丝毫不输年轻人。 走了大半日的崎嶇山路,都未见她额头冒出一滴汗珠。 直到行至半山腰,一个幽深的山洞前,巫医才停下脚步。 “南王便在这里面。” 殷简却皱了皱眉,这里不可能有南王。 因为他的人就是在这附近抓住巫医的,几乎將方圆几里翻了个底朝天,连蛊虫的影子都没见著。 殷简道,“你若是敢誆骗我们,我绝对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巫医却轻轻笑了一下,“老婆子都活到这个年岁了,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来都来了,王,请。” 三人对视一眼,寧姮率先抬脚,踏进了山洞。 殷简和秦宴亭连忙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警惕地观察四周。 山洞里倒是没什么机关陷阱,一路走来,越往深处越开阔,脚下甚至铺著柔软的地毯,两侧石壁上点著昏暗的烛火,光影摇曳,透著几分神秘诡譎。 就在几人接近山洞中心时,身后却陡然传来沉闷的轰隆隆巨响。 “轰——” 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山洞口。 寧姮停下脚步,回头看著那封死的洞口,无奈地嘆了口气。 “姐,这和咱们说好的,可不太一样啊。” 巫医拖著哗啦啦响的锁链,慢慢转过身来,“我是说將南王给你,但並没有说,不为难你呀。” 殷简瞬间拔剑,剑尖直指巫医咽喉。 “找死!” 巫医不躲不避,只是平和地看著殷简,“王当然有权利处置老婆子,但老婆子死了,你姐夫也会死,到时候……你阿姐伤心欲绝,可都是因你而起。” “你——”殷简握著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刺下去。 “阿简,冷静。”寧姮按住他的手,將剑按下。 她看向巫医,认命地嘆了口气,“姐,你想怎么为难我?说吧。” 行至山洞中央,巫医施施然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明明是个白髮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嫗,那姿態神情,却莫名让人觉得,像个娇俏少女。 “你方才说,”巫医慢悠悠地开口,“他们俩,是你弟弟?” 寧姮点头。 “很好。”巫医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重叠的紫瞳里闪过別样的趣味。 她伸出一根枯槁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指向了殷简。 “那现在,你去吻他。” “啊?”寧姮错愕。 秦宴亭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这是干嘛呀?! 只有殷简,在短暂的怔愣后,耳根迅速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红。 阿姐吻他…… 殷简骤然觉得,这死老太婆……好像也没那么討厌。 第311章 当面上演春宫戏? “这怎么可以!” 寧姮面露难色,义正言辞地推拒,活像个坚贞不屈的节妇,“阿简是我弟弟啊,我已有夫君,怎可行此等……悖逆人伦之事!” 虽然不知道这巫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寧姮觉得,不能被这老太婆牵著鼻子走,不如演一演她。 “可是阿姐……”殷简十分默契,反过来握住寧姮的手,满脸隱忍,“如果我们不按她说的做,她是不会把南王给我们的。” “为了姐夫的安危,我们奉献一些,也没什么。” “但这是不对的。”寧姮似在痛苦挣扎,“我是个传统的女人,这辈子只能有一个夫君。” 秦宴亭:“……?” 姐姐和简哥在干嘛,他怎么突然就跟不上节奏了? 巫医手指不紧不慢地敲击著石桌,催促道,“老婆子的耐心有限,吻,还是不吻?” “我……”寧姮望著殷简,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这都是为了怀瑾,我也是被迫的!” 然后才缓缓抬手,摸索著殷简的嘴唇,心一横,眼一闭。 殷简顺势俯身。 两人就这样吻了上去。 巫医看著这一幕,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十分诡异,又仿佛心愿达成的笑容。 等两人分开,巫医又慢悠悠地,將枯槁的手指指向旁边看呆了的秦宴亭。 “现在,轮到他了。” 殷简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几乎要在秦宴亭身上射出两个血窟窿。 秦宴亭结结巴巴,“我、我也要亲?” 虽然小绿茶很乐意和姐姐亲热,从前不知道亲了多少次。 但当著简哥的面,还有个陌生老太婆在边上盯著,这也太彆扭了吧! “来吧,宴亭。”寧姮张开双臂,脸上满是“为了丈夫不得不牺牲”的悲壮,台词都念得声情並茂,“这都是为了怀瑾,要不然我这么传统保守的女子,怎么可能去碰別的男人……” 巫医笑眯眯地补刀,“没事,你的好丈夫绝对不会知道的。” 秦宴亭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被拉过去亲了——当然,全程顶著殷简几乎要將他千刀万剐的冰冷目光。 寧姮浅吻輒止,抹了抹嘴,“姐,都为难够了,现在该把南王给我了吧?” “这才哪儿到哪儿,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巫医笑得更加诡异,紫色的眼珠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她慢悠悠地在三人之间来回指了指,“我要你们几个……“然后吐出两个让人面红耳赤的字。 此话一出,殷简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当然自愿成为阿姐的男人,甚至可以说,这个念头从少年时期就扎根心底,隨著时间愈发强烈迫切。 但在殷简的规划中,再怎么都是等回了大景后,他好好布置一番,给阿姐一个正式的仪式,再顺理成章地洞房花烛。 绝对不是在这阴暗潮湿的山洞里,当著一个变態老太婆的面! 巫医笑吟吟地,半点不怕他,“没別的意思,老婆子单纯想看。” 寧姮:“……”这就有点变態了吧? 不是有点,是相当变態! 再恶趣味的人都没有这样的吧?这么大把年纪看这个,图什么来的? 如果今天这两个不是她的男人,而是真的弟弟,那岂不是要上演活生生的乱/伦戏码? 难道……这巫医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想看所谓的人伦大戏? 秦宴亭也感觉莫名其妙,“姐姐,难道我们真的要……” 有病吧,谁要当著一个陌生老太婆的面上演春宫戏啊! 寧姮眉头紧锁,脑中飞速思索著无数种將巫医弄死,逼问出蛊虫下落的方法。 可最终,还是妥协了。 巫医若死,这世上恐怕再无人知道南王的真正所在…… 到时候,怀瑾的身子又能撑多久呢? 不就是那啥吗,又不是没干过,孩子都生了,淦就淦! 大不了事后將这巫医杀了灭口,这样也没有第四个人知晓。 寧姮道,“……好,我答应你。” “但你也必须答应我,如果在这之后,还提出任何无理要求,我就把你剁成块,带回去餵猫。” 巫医满意地笑了,“一言为定。” 寧姮这才转头看向殷简,深吸一口气,“……阿简,是阿姐对不住你。” 秦小狗已经是她的人,寧姮没多少负罪感。 但殷简还是头一次,加之他又是个极其注重仪式感的人,如今仓促就…… 恐怕心理落差极大。 更何况,还是为了別的男人——为了给怀瑾续命,才被迫走到这一步。 “阿姐,我……”其实殷简也不知道此刻是期待多一些,还是鬱闷多一些。 他当然期待和阿姐在一起,最好是没有丝毫阻隔地感受彼此的温度和气息,但这场景、这氛围,跟他的设想实在相去甚远。 尤其—— 目光扫过旁边一脸清澈愚蠢的秦宴亭,殷简心里更堵得慌。 谁准他跟来的?碍眼的东西! 但殷简的所有都是以寧姮为先,“只要你开心,我怎么样都可以。” 哪怕是为了別的“姐夫”。 *** 其实这巫医倒还没完全缺德到让人直接就开始。 她將三人引到山洞更深处,里面別有洞天,竟然藏著一个天然形成的小洞窟。 红色的帷幔从石壁上垂落,不知是何时掛上去的,虽然陈旧却依然鲜艷。 烛火在石台上摇曳,映得整个空间光影迷离,温暖曖昧。 竟然別有一番洞房的趣味。 某些方面,寧姮不敢说自己是什么各中高手,但也是经验丰富。 她注意到旁边还放著一壶酒和几只酒杯,凑近嗅了嗅,没有助兴的药,就是普通的果酒。 想来也是,那变態巫医想看的,应该不是在药物驱动下的交合,而是…… 殷简受了伤,不宜饮酒。 寧姮还是倒了三杯,將其中一杯递给他。 “来吗?” 殷简心中猛地一动,这不就是……交杯酒? 这瞬间,他心里的那些彆扭、落差,忽然就散了。 以往殷简是最在乎形象的,每次出现在寧姮面前,必定收拾得干妥妥帖帖,不容许她见到自己一丝狼狈。 他总想用最好的姿態站在她面前。 但现在这样,他忽然觉得……也挺好。 事多生变,与其等回到大景再面对那些繁杂的仪式和碍眼的人,不如现在,生米煮成熟饭。 那样,他就永永远远是阿姐的人了。 殷简接过酒杯,左手与寧姮手腕相交,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阿姐,同饮合卺酒。” 寧姮看著他眼中那近乎虔诚的光芒,心头微软,与殷简手臂相缠,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富贵到白头。” “姐姐……”一旁的秦小狗眼巴巴地看著他们俩。 他端著酒杯,就那么等在旁边,眼神委屈又期待,“还有我呢。” 第312章 背德感?负罪感? 秦宴亭知道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 不比陛下哥哥有孩子,不比王爷哥哥有名分,甚至没有简哥青梅竹马的情分。 或许还不如小狸呢,地位堪称最底层。 但秦宴亭没有任何怨言,也没想过要爭什么。 只是在被忽视的时候,忍不住巴巴地望一眼,像只生怕被主人遗忘的小狗。 寧姮自然不会忘了他,她牵著秦宴亭的手,让他也在身边坐下。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寧姮重新斟了一杯酒。 “我之前给怀瑾补了大婚,今日这交杯合卺,便当是给你的。虽然简陋了些,但心意是真的。” 她虽然喜欢秦宴亭,但有些东西,確实给不了他。 名分不可能,偏爱也不多。 说起来,很多时候都有些委屈他,只是小狗听话,从来都不抱怨。 “姐姐,有你这句话……”秦宴亭眼眶微热,声音发哽,“我这辈子便无憾了。” 两人同样饮下合卺酒,虽然对面就是殷简阴冷的目光,秦小狗依旧很满足。 交杯酒喝了,接下来便是……巫医口中的重头戏。 其实寧姮跟家里那两个,倒是经常玩些花样,但同样的事,换两个人搭配在一起,感觉就完全不一样。 体验相当新鲜。 …… 巫医此刻就坐在帷幔之后,光明正大,且目不转睛地欣赏著这场好戏。 她那重叠的紫色眼瞳好整以暇地看著,仿佛很满意这齣“被迫”的戏码。 然而,看著看著,她渐渐拧起了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因为他们喝了交杯酒,就开始脱衣裳,动作自然,配合默契,没半点不情愿的样子。 巫医觉得有哪里不对。 寧姮也很快反应过来——等等! 他们是被“逼迫”的,怎么搞得像迫不及待似的? 她猛地偏头,避开殷简的吻,“不行,我们不能这样……我不能对不起怀瑾……” 殷简看到寧姮递过来的眼色,瞬间会意。 “阿姐,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余光瞥见帷幔外那个老太婆站了起来,似乎有些狐疑,秦宴亭也跟著演戏,一脸大义凛然的模样,“姐姐,这时候就不要想那么多了!” “当然是姐夫哥哥的安危更加紧要,我们牺牲一下又能损失什么呢!” 几人在里面推拒一番,演得活像几个被逼良为娼的良家妇男妇女。 巫医看了片刻,慢慢坐了回去。 *****省略***** 过了许久,寧姮才从帷幔后面出来,髮丝微乱,一副饱受摧残的模样。 “姐,我们已经按你说的做了,可以了吧?” 巫医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满脸隱忍、屈辱、无奈,確实很符合那种老实本分的女子被迫墮入深渊的状態。 “哈哈哈哈哈——”巫医突兀地笑出声来,笑声尖锐刺耳。 寧姮:“……”干嘛,她长得很好笑吗? 殷简手不方便,秦宴亭便麻溜地收拾好自己,起身给寧姮披上外袍,小心翼翼地拢紧。 “没事笑什么笑,快点把蛊虫交出来!”秦小狗齜牙。 巫医的狂笑迴荡在空旷的山洞中,显得格外瘮人。 等笑够了,她才拖著哗啦啦响的锁链,慢悠悠地在三人面前踱步。 “一女二男,真是让老婆子开了眼界。”她嘖嘖称奇,“我记得你先前说,你们夫妻感情甚篤?” 寧姮点头,“不错。” “那你猜猜,等你回到大景,你丈夫知道这蛊虫是怎么来的,他会是什么態度?” “哪怕你是为了他,是被逼无奈,但他心中会毫无芥蒂吗?” 巫医凑在寧姮耳边,浑浊的眼珠里闪烁著恶意的光芒,如同吐信的毒蛇,低如鬼魅,“他会不会觉得,你已经……脏了呢?” “我猜啊……”寧姮丝毫不虚,甚至支著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怀瑾多半会问,山洞里冷不冷,石头咯不咯?然后心疼地给我揉揉腰,最多嘮叨两句,让我別纵慾过度,伤身体。” 巫医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这跟她预想的崩溃反应完全不一样! “你在逗老婆子?”巫医不信。 “哪儿能啊姐,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寧姮一脸真诚。 “难道你丈夫……患游爱莲之癖?”巫医思索片刻,问出了一个让她觉得唯一合理的解释。 这“游爱莲”乃是大景朝一个响噹噹的名人。 据说从前有个破落酸儒,姓游名芾,字爱莲。这游芾家徒四壁,却娶了一个颇有姿色的妻子,唤作潘氏。 游芾屡试不第,乾脆放弃了读书人的体面,每日在勾栏瓦舍廝混,学了些古怪的癖好。 一日,有一富商路过其家门,恰逢潘氏倚门,富商多看了两眼。 游芾不仅不怒,反而上前拱手笑道:“足下若爱,可入內奉茶。” 富商惊愕,以为戏言。 游芾正色道:“实不相瞒,我看足下器宇轩昂,內子若能侍奉枕席,那是她的福分。况且……在下有个癖好,喜伏於床下听声,若是声音悦耳,胜似听戏。” 富商大骇,以为遇到妖人,夺路而逃。 此事传开后,市井皆以为奇。不料游芾非但不知耻,反而认为世人不懂风雅之事。 后来当地匪患横行,游芾带著妻子逃难。途中遇一伙溃兵,潘氏又被贼首看中。 游芾不仅不护妻,反而主动献上,並哀求道:“將军既要人,不如连我一起收下,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会烧火热水,顺便……能在帐外听个响动,便心满意足了。” 贼首闻言,大笑不止,骂道:“我见过贪生怕死的,没见过主动把绿帽子往头上带的!你这等人物,简直是天生该做活王八!” 后世但凡遇到那种以此为乐的无耻之徒,文人墨客便会骂一句,“此乃游爱莲门下走狗也!” 久而久之,这种癖好也被隱晦地称为“游爱莲之癖”。 跟现代的绿帽癖一个意思。 “这个嘛……”寧姮认真想了想,“应当是没有的,怀瑾只是比较包容,比较善解人意。” 巫医狐疑,“那你夫君这么好,你就没有一点背德感?负罪感?” 背德感?负罪感? 寧姮眨眨眼,木有啊。 治病救人的事,怎么能说是背叛呢?一家人齐心协力求药,怎么能说是“出轨”呢? 第313章 不是三个,是四个 见这老婆婆都快被她整崩溃了,寧姮索性也不演了。 “其实姐,我跟你坦白吧。”她一手揽住一个,“阿简和宴亭,本来就是我男人。” 秦宴亭立刻挺起胸膛,一脸“没错就是这样”的自豪。 殷简也微扬唇角。 巫医愣住了,浑浊的眼珠来回在三人脸上扫过。 “你,同时和他们三个……?” “其实是四个。”寧姮又悠悠地举起一根手指,“我夫君的表哥,也就是大景的皇帝陛下,也算一个。” “……………” 那瞬间,巫医的沉默震耳欲聋。 恐怕这巫医活了这么大岁数,自认为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奇葩没听说过。 但今天,是真的开眼了。 看著眼前头髮花白、皱纹深刻的老妇人,寧姮有种欺负老年人的错觉。 “姐,其实我不赞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人又不是衣裳,沾上泥点就不容易洗掉,哪有什么脏不脏的?” “你情我愿的事,怎么就脏了?若是被迫的,更不能用『脏』来形容。” 听她这么说,巫医愣住了,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等再开口时,声音竟然有几分喑哑。 “你……当真这么认为?” 寧姮道,“姐,咱们格局放开些。男人三妻四妾的多了去了,若说脏,那些被称作皇帝圣人的,往来青楼楚馆的,恐怕才是脏人吧?” “脏的是人心,是世俗的眼光,而非躯体。” 巫医定定地看著寧姮,那双紫色的重瞳在苍老的眼皮下微微颤动,把人看得有些毛骨悚然。 就在寧姮以为她要做什么时,她忽然倾身,带著哗啦啦的锁链,用力抱住了寧姮。 寧姮一愣。 殷简眉头紧皱,下意识就想伸手把那个老太婆从寧姮身上扯下来。 却被寧姮用眼神制止——不急,先看看她想做什么。 巫医没做什么,只是將头靠在寧姮肩上,仿佛是寻到了某种安慰,声音沙哑而苍老。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我竟然因为一个蠢货的话,困了自己近五十年。” 这听上去,很有故事的样子。 不过寧姮也没有追问,反而伸手,轻轻拍了拍巫医的后背,“既然是蠢货说的话,何必往心里去呢?” 片刻后,巫医將寧姮放开,眼中竟多了几分柔和。 “如果能早点遇见你,便好了。” “……”这话怎么散发著百合的香气? 寧姮莫名起了层鸡皮疙瘩,“姐,我喜欢的是男人,有格调的那种。” 虽然叫她一声姐,但这巫医也七老八十了,她就算癖好再特殊,也不会对个老年人下手。 巫医被她逗笑了,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不少,“我知道……有匕首吗?” 这话锋转得太过突然,几人都没反应过来。 殷简立刻警惕,“你还要耍什么花招?” “不是说要南王,不要了?” “当然要!”寧姮道,“阿简。” 殷简取下隨身携带的匕首,递了过去。 巫医接过匕首,便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秦小狗一惊,立马转过身去。殷简也脸色铁青,单手蒙住眼睛,可以说是非常有男德了。 寧姮问,“姐,这是何意?”好好的,脱什么衣裳? 巫医道,“南王,在我体內。” 电光石火间,殷简陡然明白过来,怪不得他的人几乎將巫神山和王庭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任何关於“南王”的踪跡。 原来这东西,根本就没有放在外面,而是被种在了活人体內。 寧姮也拧了拧眉,真是好阴邪的蛊。 巫医与其说是守护者,不如说就是南王的“容器”。 若非世代以人血餵养,一个蛊虫怎么可能存活上百年? 巫医掀开衣襟,露出乾瘪苍老的腹部。她握著匕首,对准小腹,就在即將下刀时,忽然顿住了。 “南王无法长时间脱离宿主。”她看向三人,“你们……谁来当这个新的容器?” 虽然虫子拿回去也是入药的,但活的,跟死了不知道多久的,肯定是前者的药效更佳。 寧姮毫不犹豫,“我来。” 这时候,殷简也顾不得什么非礼勿视了,单手钳住寧姮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准!” 他还没死呢,怎么可能让阿姐冒险? “我来。”殷简斩钉截铁。 寧姮没好气地瞪他,“来什么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就来逞能,我乾脆叫你殷能得了。” “你要是失血而亡,这辈子就这么一次,你甘心?” 殷简自然不甘心,为阿姐死他二话不说就可以抹脖子,为別的男人算怎么回事。 “可是……” 寧姮语气也很坚决,“没有可是,左右我也没痛觉,最合適不过。” 殷简依旧不肯放开寧姮的手,“不行。” 巫医不说话,也不插手,就那么饶有兴致地看著。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 “哎呀姐姐,简哥,你们都別爭了。我来!”秦小狗直接把外袍给解开了,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 寧姮当然也不能眼睁睁让他涉险,“宴亭,此事与你无关,你没必要……” 秦宴亭直接打断她,“姐姐,没什么可犹豫的!” “王爷哥哥这么好的人,你捨得他早死吗?咱们来都来了,一步之遥,不就是当容器嘛,我年轻力壮,难道还比不得个老人家吗,只要死不了就成!” 他拍了拍胸口,“来吧!” 他会让姐姐知道,他秦宴亭不比家里那三个哥哥差! 然而——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姐姐,怎么……好冷啊,嘶……”成功拿到蛊虫,回殷简宅子的路上,秦宴亭脸色发白,整个人蔫巴巴地靠在寧姮身上。 那“南王”果然非同凡响,寻常蛊虫都是白白胖胖的,但这南王吸饱了人血,通体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在秦宴亭体內躁动不安,折腾得他够呛。 寧姮亲自给他缝合了肚皮上的伤口,又餵了止血的丹药。 她仔细检查过,伤口处理得很好,没有渗血,可秦宴亭嘴唇都没了血色,额头不住地冒冷汗,一直喊冷。 寧姮又给他裹了一层狐裘,將人小心地拢在怀里。 “现在呢,还冷吗?” 秦宴亭往寧姮怀里又拱了拱,脸几乎要埋在她胸口,声音虚弱,“冷……还很疼……” 寧姮知道他不好受,“乖乖,再坚持一下,过会儿回去我给你熬药,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秦小狗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著她,被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显得既虚弱又可怜,还带著几分委屈。 “姐姐,你亲亲我,或许就没那么疼了……” “……”这瞬间,殷简陡然明白阿嬋为何总爱翻白眼。 因为確实很碍眼。 第314章 正宫vs小绿茶 正月二十二,睿亲王府。 距离寧姮离开,已经过去近二十天了。 自从成婚后,两人就没分別过这么久。 哪怕那装著响尾蛊的小罐里,蛇依旧安稳地盘著,代表寧姮没受伤,家里两个男人依旧魂不守舍。 赫连鸑是烦躁,仿佛来了大姨夫,看谁都不顺眼。 上朝时大臣们战战兢兢,回御书房批摺子也心浮气躁,连德福递茶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触了霉头。 陆云珏则像个蔫巴的小白菜,纵然每天都按时喝药,依旧没什么精神。 有时候在窗边一坐就是个把时辰,也没干什么,就是纯发呆,望著天空出神。 只有抱著宓儿,哄孩子的时候,脸上才勉强挤出几分笑意。 终於,这天上午,沉寂了许久的王府,传来王管家激动的声音,“回来了——” 老管家踏雪来报喜,“王爷,王妃回来了!” “真的?!”陆云珏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子晃了下,差点没站稳。 王管家连忙上前想要搀扶,“王爷您慢些,老奴搀扶著您——” 话还没说完,陆云珏已经越过他,快步朝门口方向走去,脚步快得惊人。 王管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这还是他的蔫巴王爷吗,怎么腿脚突然就利索起来了? 马车依旧停在侧门,毕竟从正门进的话太过显眼,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閒言碎语。 雪花纷纷扬扬,殷简先一步下马车。 陆云珏急切地迎上去,目光越过他看向车厢,“简弟,阿姮可好?” 因为这个病秧子姐夫,导致某个死绿茶得意洋洋,成天在眼前撒娇爭宠,碍眼得很。 不过自己也因祸得福,成功被阿姐收了——殷简的心情复杂得很,既有不爽,又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微妙得意。 两种情绪交织,让他看陆云珏的眼神也有些复杂。 但他还是回了一句,“阿姐没事。” 陆云珏这才鬆了口气,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车帘掀开,寧姮探出身来,“怀瑾,我回来了。” “阿姮。”陆云珏露出笑容,伸手就要去接她。 “等等。”然而寧姮却转身,先小心翼翼地搀扶著秦宴亭下来。 “慢点,小心伤口。” 秦宴亭面色苍白,柔柔弱弱地靠在寧姮身上,有气无力地朝陆云珏挥了挥手,“王爷哥哥……” 陆云珏伸出的手落空,本来有些失落,然而见秦宴亭这虚弱模样,不由一惊,“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咱们先进去说。”寧姮道。 陆云珏也没多问,“好,先进去。” 几人先后进了王府,侧门缓缓关上。 谁也没注意到,街角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 进了王府,秦宴亭还没走两步,便揉著脑袋,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姐姐,我突然,感觉头晕晕的……有些走不动了……” 其实秦宴亭脸色虽苍白,但看著倒不像是连路都走不动的样子。 怎么看都带著几分装的嫌疑。 然而寧姮没说什么,也没给他把脉,反而直接弯腰,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间,竟然透著几分小心翼翼。 王管家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王妃这…… 其实王管家也不是傻子,伺候了这么久,早就看出自家王妃同陛下,还有这位秦小公子之间,有点那么……不寻常。 老管家相当的不理解。 但见自家王爷都乐在其中,便也学著尊重。 但此时此刻,不知怎的,王管家突然想起从前流传的市井话本里写的——將军外出打仗,回来必带一女子,各种爭宠闹腾,闹得家宅不安寧。 再转头去看自家王爷,果然脸色怔忪,显然是心绪不寧。 王管家忍不住在心里抱怨:王妃怎么能有了新欢就冷落旧爱? 他们王爷才是实打实的正宫啊! 陆云珏的確有些愣神。 分开这么久,阿姮回来第一个牵的、抱的,都是旁人,甚至……都没多看他几眼。 殷简反而走过来,拍拍陆云珏的肩膀,“姐夫,习惯就好。” 这死绿茶最近这几天都是这副德性,殷简从刚开始的反胃噁心,到现在已经趋於“平静”了。 ——其实不然。 如果不是还有几分用处,迟早將他弄死。 察觉到陆云珏没有跟上来,寧姮顿住脚步,回头看他,“怀瑾,快跟上。” 秦宴亭靠在寧姮怀里,轻轻咳嗽两声,虚弱地看向陆云珏,“……王爷哥哥,你不会怪我吧?” “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受了伤,身子实在太虚弱,咳咳……姐姐才多照顾我几分的……” 这瞬间,陆云珏陡然明白表哥为何总是被气得咬牙切齿。 绿茶招数,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陆云珏不是那等爱拈酸吃醋的性子,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温和道,“无妨,先进去再说。” 寧姮径直將人抱进了主臥。 陆云珏眉头微微蹙起。 自从那回的话本风波后,连表哥都没资格踏进主臥过夜,如今…… 阿姮从来不会这样,小秦到底受了什么伤? 眼看著妻子小心翼翼地將“外室”安置在他们夫妻的床上,睿亲王心里难免有几分不是滋味。 都还没到七年之痒呢,莫不成是他最近病容憔悴,不比往昔了? 他就这样心思忡忡地站在一旁,看著寧姮给秦宴亭盖好被子。 然而,等从寧姮口中得知秦宴亭受伤的缘由,陆云珏却是狠狠怔住了。 原来,竟是为了他…… 为了他这么个病秧子的身体,阿姮和简弟费心劳力,远赴南越。 现在就连小秦也……以血饲蛊,何其凶险。 床上,秦宴亭半躺著,虚弱地笑了笑,“王爷哥哥,你不要自责……我都是自愿的,只要你好好的,姐姐才会开心。” 寧姮也握住陆云珏的手,“怀瑾,我们是一家人。” 话虽如此,可他…… 陆云珏喉头微哽,猛地將寧姮拥进怀里,“嗯。” 第315章 南王的副作用 因为一个蛊虫,几乎出动全家。 殷简的骨折好了大半,手臂活动还是有些不便。 不过比较棘手的是手背上的伤口,都过去那么久,网状的黑紫痕跡消退得极慢,看著依旧有些狰狞。 秦宴亭自然是伤得最重的,蛊虫在体內,哪里能好受? 平日的虚弱有装的成分,但也只是被夸大几分罢了,难受是真的难受。 毕竟他平日里再活泼健壮,也只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哪儿有巫医的本事。 回家第二天,寧姮便小心地取出蛊虫,重新將伤口缝合。 望著那吸饱了人血,透著诡异暗红,皮薄得几乎要炸开的虫子,赫连鸑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看秦宴亭的眼神也比从前温和许多。 毕竟秦小狗从前给眾人的印象就是茶里茶气,除了会爭宠,完全不能扶得上墙。 没想到关键时刻,倒还顶几分用。 將虫子交给阿嬋妥善安置后,寧姮给秦宴亭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怎么样宴亭,还能撑住吗?” “姐姐放心,我还好……”秦宴亭勉强笑了笑,然后便伸手拉住陆云珏的袖子,似乎有话要说。 “王爷哥哥……” 陆云珏立刻俯身,“你说。” “我现在住的院子好小,好冷……晚上还有老鼠乱跑,我最怕老鼠了……” 小绿茶眨巴著眼睛,可怜兮兮地,“我想离姐姐近一点,可以吗?” 堂堂睿亲王府怎么可能有老鼠? 不过陆云珏没多说什么,“好,我让王管家將主院旁边的厢房收拾出来。” “多谢王爷哥哥。”秦宴亭乖巧道谢,然后又得寸进尺,“等我好了,可以给我多排两天日子吗?” 他虚弱地掩唇,咳了两声,“……毕竟这么大条口子,短时间內应该恢復不了,需要姐姐多照顾……” 直接向姐姐邀宠显得太心机,不如求得王爷哥哥同意,想来其他两位哥哥也不会说什么的。 单纯的正宫心中愧疚,毫不犹豫同意,“我答应你。” 赫连鸑&殷简:“……” 他们俩难道是死的吗,当著面就抢上了? 秦宴亭这才满意地躺回去,闭上眼睛,似乎疲惫至极。 无人看到,他埋在被子里的下半张脸,悄悄勾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欧耶,不仅成功搬进主院,还多得了侍寢日子,简直是因祸得福,一箭双鵰! 不愧是他! …… 得益於秦宴亭的“无私奉献”,最近他在家里的地位那是蹭蹭蹭往上涨。 就连醋精转世的某位皇帝,都无法对他冷嘲热讽——毕竟人家是为陆云珏才受的伤,那伤口也是实打实的。 非亲非故,还是“情敌”,就算是因为寧姮,能做到这份上也相当不错了。 不过包容也只在表面上。 私底下,尤其是看著秦宴亭动不动就捂著伤口喊疼,往寧姮身边凑时,赫连鸑还是忍不住翻白眼。 一个大男人,成天那么扭捏,恶不噁心? …… 巫医说过,南王离开人体,最多能活一天。 寧姮没耽搁,趁热打铁,就开始处理这来之不易的蛊虫。 然而,剖开那暗红色的虫体时,她发现,这南王切了一半,竟然还没死,只是在血泊中抽搐、挣扎著。 渐渐地,尾巴处肉眼可见地开始蠕动,似乎想要重新生长。 和断尾的壁虎有几分相似。 寧姮心中一动,连忙让王管家去弄了一碗新鲜的血来,將剩下那半截泡在血水里。 南王便安静下来,缓缓蠕动著,似乎正在吸收血液中的养分。 看著手里的小罐子,寧姮若有所思。 这要是找个东西继续养著,切一半长一半,岂不是用之不尽? 就在寧姮对照著古籍残卷配药的时候,殷简过来了。 “阿姐。” 寧姮头也没抬,“阿简你来得正好,这几味药府里没有,你帮我单独记下来,到时候去太医院里找。” 家里有个皇帝就是好,药材库房隨取隨用。 唔,突然有点赫连鸑了。 殷简帮著记录,末了却有些欲言又止,“阿姐,这蛊虫……你当真要给姐夫用?” 寧姮道,“自然,否则咱们费这么大精力折腾一趟做什么。” 抬眸,见殷简表情有些复杂,寧姮问道,“怎么,是哪里不妥?还是说……这南王跟你的王位有什么关联?” 之前就听说过,南越王需要得到南王的认可,才能名正言顺地统治南越。 若是南越臣民知道南王死了,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风波。 不过这是巫医心甘情愿给的,关她毛事。 殷简:“阿姐,你知道的,我根本不在乎当什么王。” 其实殷简回来后,便已经將南越的权柄全权交给了景行帝。 反正南越是大景的属国,由朝廷派人掌管,名正言顺,他也乐得清閒。 当王固然风光,看上去钱权皆有。可对殷简而言,那些身外之物,还没有跟阿姐多待一日来得重要。 他要是总在南越,天高路远,恐怕连阿姐身边的位置都要被別的男人抢了。 殷简如何受得了。 “我只是从巫医那里得知……”他顿了顿,“这南王,有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殷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寧姮展开,上面写著几行字:【南王嗜血而存,性烈,慎入药。轻则性情大变,体质有异,数日归正;重则失忆。】 ……失忆? 寧姮表情微凝,下意识攥紧了那张纸条,“失忆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 殷简摇头,“无人知晓,连巫医都无法断定。” 寧姮沉默了。 先前只顾著弄来南王,想著可以延长寿命,能多几年是几年。如果会令人失忆,那就有点棘手了…… 別到时候人治好了,身体也硬朗起来,结果把她给忘了。 “失忆”这么老掉牙的套路,现在的话本都不兴了好吧。 可若是不入药,怀瑾的身体…… “阿姮……阿姮?” 夫妻分別近二十天,陆云珏心中思念的情愫早就满溢出来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和爱侣繾綣痴缠,方能消弭这数日的枯等煎熬。 晚间,沐浴后,陆云珏鬆了冠发,换了身淡青的薄衫,轻盈似无,甚至……还特意將领口扯鬆了些。 就算要做勾栏式样,也是有技巧,有手段的。 可端庄持重的睿亲王再怎么也学不会外面那些狐媚招数,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然而等他从静房出来,却见寧姮坐在床边发呆,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想什么呢?” “没什么……你洗好了?”寧姮回过神,捏了捏眉心,抬头便是一怔。 第316章 治,还是不治? “……今日怎么穿成这样?”寧姮喉间莫名乾渴,咽了咽口水。 如今还是正月里,外面雪积了大半天,难免寒冷。 屋里烧著地龙,暖意融融。 得益於这两年的调养,哪怕陆云珏衣著单薄,也不觉冷。 皎月漏窗,他眉目若画,脸庞白皙若霜,髮丝柔顺地垂落,尤其走到近前,鼻尖便縈绕著一股独特的冷香,让人禁不住想要近距离贴上去嗅一嗅,看看是否是他的体香。 当真是个……绝色尤物。 小別胜新婚,寧姮本就不是个能忍得住的柳下惠,此刻更是有些移不开眼。 陆云珏耳根微红,垂著眼睫,“这是王管家最近让人备下的,我觉得有些太……不过买都买了,便想著试试。” “如果你觉得怪的话,以后我就不穿了。” 明明是主动穿成这样来撩拨,可脸皮薄的睿亲王还是不太好意思,说著说著声音就低了下去。 寧姮毫不避讳地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灼热。 “很好看。” 她站起来,捧著陆云珏的脸颊,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又一下。 “我的怀瑾这么好看,大景无几人可堪比对,就该多穿。” 看来阿姮还是喜欢的。陆云珏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那我们……” 小娇夫就是这么可人疼。 寧姮暂时將脑中那些忧虑拋到一边,笑著放下帷幔,“自然是莫虚度春宵了。” *****拉灯***** 灯影朦朧,哪怕外面还是料峭春寒,里屋却是春意融融。 门口有人影守著,几乎贴在门上,像是在偷听。 “王管家,您这是……”路过的小廝愣住,正要开口询问,却被那人一把拉住,捂住嘴巴。 “小声些。”王管家压低声音。 听著里面断续传来的声响,那年轻小廝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原来王爷王妃是…… 只有王管家露出满意的姨母笑,捋著鬍子,一脸欣慰。他们王爷才是正宫,就算是陛下来了,也得排队等著。 小別胜新婚,忙著呢,忙著呢。 两轮过后,主臥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 王管家早就预备好了热水,隨时等著里面传唤。 帷幔后面,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陆云珏倒了温水,餵寧姮喝了几口,便准备披上外袍,抱她去沐浴,身上黏腻著总归不舒服。 然而寧姮却伸手將他又拉了回来,趴在他心口。 “先等等。” 陆云珏低头,將寧姮散乱的髮丝轻轻撩到耳后,柔声问,“还不累吗?” 都过丑时二刻了,若是她还有兴致,他也能强撑著再来一回。 只是离天明没几个时辰了,阿姮在外劳累好多天,总得好好休息。 寧姮摇头,“不来了,就躺一会儿。” 陆云珏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眉头皱多了便有皱纹了……阿姮,你先前看著便有心事,到底怎么了?” 他声音依旧温柔,“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吗?” 毕竟连在外面跟別的男人如何亲热都能坦白告知,这夫妻关係简直好得没话说。 寧姮沉默片刻。 陆云珏又问:“是不是南王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果然瞒不过他。 寧姮轻轻嘆了口气,“是有点小问题。” 陆云珏猜测,“是……蛊虫对我的身子无用?”费尽千辛万苦找来,却是一场空,阿姮怕他失望才因此忧愁的。 “不是。”寧姮翻身,仰面躺在陆云珏大腿上,伸手,反著摸上他的脸颊。 “怀瑾,我不想瞒你。” 他们从前承诺过的,不管好的、坏的,都要彼此坦诚。 若是遮遮掩掩,横生误会,那真是白费光阴——当然,她生气的情况除外。 寧姮道,“南王的確能可以延长你的寿命,但药性猛烈,你很可能会因此性情大变,甚至……失忆。” 她顿了顿,“所以我还在思量,要不要用……” 失忆…… 仿佛被重锤击中,陆云珏的脑海空白了一瞬。 掌心的温度,慢慢有些发凉。 如果他失忆了——忘了阿姮,忘记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忘记他们在湖心亭初遇,忘记她给他扎针餵药,忘记她在他怀里入睡的每一个夜晚。 甚至连宓儿也忘了,忘了那个会抱著他喊“爹爹”的小糰子。 想到这些,陆云珏的心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遇到阿姮之前,他的生活宛如一潭死水,每日不过是熬日子等死,看看何时能走到阎王殿而已。 是因为阿姮,他才重新活过来。 若是全部忘了,他后半辈子还有什么意义? “怀瑾?”寧姮坐起来,捧住他的脸,“你別太担心,那是最坏的情况,不一定会发生的。” 看著她眼中的担忧,陆云珏心中那些惶然竟慢慢消散了。 只要阿姮在他身边,什么都不怕。 “没关係。”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记忆没了,感觉还在。” 其实陆云珏也不知道,究竟是带著记忆更好,还是多活几年却忘记一切更值得。 但他知道,他不甘心就这么早早离开妻儿,让她们为他伤心。 哪怕多活两年,都是赚的。 反正他跟阿姮成婚之前也不认识,算是先婚后爱,慢慢培养感情便是了。 睿亲王对自己有把握,哪怕失忆了,他还是他,不会因为忘记了从前,就移情別恋或者变成另一个人。 “你当真能接受?”寧姮还以为他会崩溃,会纠结,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通了。 “要是我真的失忆了……”陆云珏將她拉回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到时候啊,你就第一个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你是我的挚爱,宓儿是我们的女儿。” “把我们经歷过的那些事,当成故事,一遍遍讲给我听。” “这样,我就能慢慢想起来了。” 最多是再经歷一次“新婚燕尔”的甜蜜,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寧姮是真服了他这种乐观心態,天塌下来也能八风不动。 找男人果真得找这种情绪稳定的。 但她还是问出一个关键问题,“那失忆后的你,能接受我在外面找野男人吗?” 第317章 多用用赫连鸑 並且不止一个,而是三个。 “这个……”这个问题显然把陆云珏问住了。 他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我不太確定。” 现在的他当然可以坦然面对,甚至主动安排侍寢日子。可要是他失忆了,情况肯定就大有不同。 或许那时,表哥在他眼里,也只是个碍眼的情敌。 不过—— 陆云珏想了想,认真道,“到时候,你们別让我发现就行了。” 寧姮:“……”这算什么,自己上演沉睡的丈夫吗? 偷偷摸摸的难道更有趣味吗? 好吧,是挺刺激的。 …… 病肯定是要治的。 关於失忆的事说开了,次日寧姮便进了宫。 一则,去太医院找找古籍、翻翻医案。 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既发挥南王的药效,又不至於让副作用那么严重。 二嘛,当然就是去看看某位皇帝。 本来就是个醋精转世,要是她只顾著怀瑾,忽略了他,恐怕又要大半夜被某人从被窝里掳进宫,搞什么“採花贼”的把戏。 “王妃,您可算是进宫了!奴才是盼星星盼月亮,终於把您给盼来了!” 依旧是德福来接的,那满脸的激动亢奋,简直像是见到了救兵。 寧姮看他那样,忍不住笑了,“德福公公,这是怎么了?” “陛下正在生气呢,”德福压低声音,急得直搓手,“您快跟奴才去御书房吧,十万火急!” “他气什么?”寧姮有些莫名。 她在家还没待两天,不就进宫来找他偷情了,这人又气什么? “您边走,奴才边跟您说。” 路上,德福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其实是为了宓儿的事。 眼见著孩子一天天大了,赫连鸑这个当爹的要考虑的就多了。 这边安排人负责饮食起居,处处精细;那边提前选贴身侍卫,从小培养忠心;又考察朝中的能臣才俊,预备著教礼乐射御书数,以后骑马射箭,轮番著来。 武有了,文自然也少不了。 思来想去,景行帝便专程去请了董老太傅,来做定国公主的启蒙先生。 这本也没什么,身为父亲,自然要为女儿打算。 可偏偏,这位董老太傅乃是两朝帝师,先帝,乃至当今圣上,皆是他的学生。 可以说,经他辅佐的,基本上都成功坐上了皇帝的位置。 难道……陛下有让定国公主成为皇太女的打算? 部分大臣揣摩著自定国公主认祖归宗后的一系列恩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先是封號“定国”,这本身就不寻常;再是將住处安排在东宫;后来甚至演都不演了,直接把公主抱到朝堂上,说是提前熟悉,耳濡目染一下。 一个小娃娃,能熟悉什么? 这分明就是在铺路! 如今又要请董老太傅做启蒙,这已经是明摆著的事了。 这怎么能行?古往今来,哪有女子能继承大统的! 好几个迂腐大臣一合计,结伴去了御书房,极力劝阻。 当然,不会蠢到直接说“女人不能当皇帝”,藉口找的是:公主年幼,荣宠太盛,反而於福气有损。 另外,抱公主去上朝,实属不合礼制,有损国体威严。 你想想,底下大臣商议国事,抬头便对上御座上一个咿咿呀呀的女娃娃,像什么话? 这些话传到女儿控的景行帝耳朵里,成功触了逆鳞。 “你们是咒定国公主福气薄,朕不能太过宠爱,否则会短命?” 一句话,杀死比赛。 大臣们哪里敢认这个,连连叩首,口中叫著“惶恐”,却已经来不及了。 结果就是——全部被拖下去,就在御书房外,当著来往內侍宫女的面,脱了裤子,一人打五板子。 不致命,纯羞辱。 毕竟这些大臣也是要脸的,一把脸年纪,有些已经是当祖父的年纪,当眾脱了裤子被打板子…… 嘖,市井流传出去,可就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了。 寧姮听完,幽幽嘆了口气。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她家那口子情绪稳定得可怕,什么都能包容。反观皇帝呢,不是当炮仗,就是在喷火的路上。 唉,生气易短命啊。 “没事,我去瞧瞧。”寧姮跟著德福往御书房走去。 …… 帝王生气,茶盏遭殃。 听德福描述那惨烈情况,寧姮都以为开门时会有东西劈头盖脸砸过来。 不过也差不多。 殿门刚在她身后关上,面前便闪过一道虚影。 紧接著,她整个人便被抵在冰凉的门板上,身前压过来一具温热的躯体,呼吸炙热地落在她耳畔。 “原来,你还知道进宫的路?” 赫连鸑的声音低哑,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朕还以为你心里全是怀瑾,早把朕忘了呢。” 果然,开口便是雄竞。 寧姮没说话,直接揽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 赫连鸑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仅仅愣神两秒,他便反客为主,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或许是因为刚生过气,他的动作有些急躁,带著几分惩罚般的掠夺。 却和寧姮相得益彰。 很多时候,她都不敢在陆云珏身上太放肆,吃也吃得不太尽兴——没办法,怕把家里的美人夫君给玩坏了。 那些积攒的,无处发泄的精力,通通都会在赫连鸑身上找补回来。 反正他皮糙肉厚,精力旺盛,隨便怎么折腾都不怕。 两人吻得难捨难分,衣料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不知是谁先动的,他们直接滚到了铺著地毯的地上。 “嘶——”过了半晌,寧姮突然皱了皱眉头。 赫连鸑停下动作,撑起身看她,“怎么,是朕力道重了?” 吻的间隙,寧姮抽空回了一句,“冷。” 这御书房贴的都是上好玉石,夏凉冬可不暖。此刻后背贴著冰凉的地面,身前却是滚烫的身躯,冰火两重天。 赫连鸑轻笑一声,直接维持著相拥的姿势,將人捞了起来。 走动间,寧姮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先前说我是禽兽,如今呢,谁是?” 赫连鸑低头看她,眸中带著笑意,“朕也是。” 他將寧姮放在御书房里间的软榻上,倾身压下去,指腹摩挲著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繾綣。 “我很想你。” 寧姮揽著他的脖子,“我也是。” ——想他的身体也是想。 虽然她有四个男人,但一个病秧子,一个手骨折了,还有一个连床都下不了。 算起来,就只剩赫连鸑能用。 那当然得多用用了。 第318章 禽兽两口子 寧姮手指在他健壮的胸膛上画著圈,勾了勾唇角。 “今晚,我不回去了。” 赫连鸑嘴角勾起一抹饜足的弧度,“朕也没打算放你离开。” 从前,赫连鸑以为自己不是个嗜欢的人,甚至对这种事有些牴触。遇到寧姮后,一切都变了。 也可以说,是她发掘出他体內压抑的禽兽属性。 他们就是禽兽两口子。 御书房內春意暖融,似乎想到什么,寧姮突然推了推赫连鸑。 “这是御书房,咱们干这个是不是不太对?” 干都干了一大半,现在再说,已经晚了。 赫连鸑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啄一下,低笑道,“对极了,御书房就是拿来干正事的。” 他干的就是正事。 …… 哄完宫里那位,寧姮留宿一夜,第二日又去太医院忙碌了大半天,翻找古籍医案,直到临近傍晚才出宫。 回府自然是先去看看秦宴亭。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短时间內也没法回镇国公府。 不过小绿茶年轻底子好,没了蛊虫吸食精血,身体恢復得倒是挺快。 “姐姐!”见到她进来,原本靠在床头的秦小狗瞬间精神了。 宓儿安安稳稳睡在秦宴亭身边。 养病无聊,又没其他可消遣的,秦宴亭便从陆云珏那里將宓儿给要了过来。 幸好宓儿半点不闹腾,饿了就吃,陪著玩累了便睡了。 “我给你换药。”寧姮端著托盘走近,里面放著乾净的绷带和药膏。 回头,秦宴亭已经非常不值钱地把上衣撩开了,露出缠著绷带的腹部,动作快得惊人。 “……”倒是挺自觉。 寧姮嘴角微抽,將他腹部的绷带小心取下,仔细查看伤口癒合情况。 “王府不比你自己家,要是缺什么,或者想吃什么,儘管跟怀瑾说,別不好意思。” 秦宴亭道,“姐姐放心,我不会跟王爷哥哥客气的,再说,我早就把王府当自己家了。” 寧姮想起,“你爹前段时间来过王府一趟,被临渊给搪塞回去了,说你是出去公干,到时候你可別说漏嘴。” “管他呢,反正老头也不知道我回来了。” 秦宴亭嘿嘿一笑,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再说我想多跟你待几天嘛,外人不重要。” 秦衡:谁是外人? 寧姮轻笑,“这话要让你爹听见,保管又揍你一顿。” 等寧姮重新给他包扎好,小狗腻腻歪歪地拉著她,又討了几个亲亲才罢休。 “姐姐,我身上留疤了,会不会不好看?”小绿茶还是比较在乎外貌的。 脸重要,脱了衣服的身体一样重要。 寧姮挑眉,低头在他嘴上啃了下,“不会,我就喜欢身上有疤的男人。” “——性感。” 从秦宴亭房里出来,寧姮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这男人多,好也不好。 一个个应付下来,感觉嘴巴都快亲禿嚕皮了。 这不,去药房的路上,便碰到了殷简。 如今,自詡已经成为“姐夫”的这位也是不装了,自己的宅子不住,寧府不回,百草堂偶尔去,全然把睿亲王府当成了自己家。 寧姮有时候都有种错觉——她才是睿亲王,府里养著三妻四妾。 “阿姐……” 寧姮嘆了口气,“你手背也要换药,跟我来。”一家子都找不出几个全乎人,也真是没谁了。 殷简默不作声地跟著她进了药房。 这药房还是寧姮入府后,陆云珏专程给她辟出来的,里面存著各种药材和医具。 寧姮转身去取药膏,却感觉身后的人有些不对劲。 回头一看,殷简站在那里,表情罕见地有几分犹豫和彆扭。 “怎么了?”她问。 “我……”殷简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 寧姮无比稀奇,“支支吾吾作甚?有话就讲。” 殷简沉默片刻,终於开口,“阿姐,你……去过明月轩了,对吗?” 寧姮手上动作一顿。 “我的……那个呢?”他问得含糊,眼神却有些飘忽。 那个,自然是指假人。 哪怕假人外面覆著以假乱真的皮肤,里面终究是木头和机关。 长期放著可能会发霉,冬日里更容易受潮损坏。 从前,殷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明月轩,把假人搬出来晒晒太阳,细心维护。 可这回过去,他的假人竟然不见了…… 上回殷简是说过,任由寧姮处置,可如今不知道是被烧了还是扔了,纠结许久,还是决定问问。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来,寧姮就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那假人时的惊悚。 后来被赫连鸑偷走,前段时间又被某人送到王府,可以说,家里三个人都被这假东西轮番嚇了个遍。 寧姮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明月轩我是去过,但那个是哪个,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阿姐,我错了。” 遇事不决,便先认错——这套流程,殷简已经相当熟练。 如果说先前,可能还会忐忑不安,害怕寧姮生气,害怕她因此疏远他。 但自从经歷过山洞的初次,殷简简直是底气爆棚。 反正阿姐已经要了他,最多只是生气,打他骂他便好了,甩这辈子都不可能甩掉的。 “之前我怕你发觉我的悖逆心思后,同我断绝关係,所以一直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意,”殷简垂著眼睫,声音低低的,“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便弄了那个,靠著解解念想……但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放在旁边陪我睡觉罢了。” 就算是偶尔那什么……也是对著肚兜,不是对著假人。 寧姮表情一言难尽,“那现在呢,清醒了吗?” 殷简试探著伸手,摸到寧姮的指尖,发觉她没有抗拒,便得寸进尺地十指相扣,然后顺势將人拥进怀里。 “阿姐,只要今后我们长长久久地在一处,我不会发疯的。” 你还知道自己经常发疯啊? 寧姮无力吐槽,却忽然想起一件事,“肚兜从哪儿来的?” 第319章 寧姮假人发霉了 “我……”殷简表情瞬间凝滯了。 他张了张嘴,试图狡辩两句,但在寧姮严肃的表情下,还是老老实实交代,“有回你来癸水,我帮你洗褻衣褻裤……偷偷拿的,但我只偷了这一件。” 怪不得,当时她怎么都找不到那条肚兜,还以为是自己乱丟在別处,忘了。 偷一件已经很变態了,难道还想偷第二件? 殷简连忙保证,“阿姐,我错了,我再也不偷了。” “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过去这么久,寧姮早就不气了。 况且,弄个没灵魂的假人,总比那些嘴上说著爱啊爱的,却在外面找替身的强。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力道不轻不重,“那东西我藏起来了,我就当没见过,以后不许再弄这种东西。” 殷简应下,“好。” 本就只是个慰藉的替代,有真真切切的阿姐在,哪里还需要假人。 …… 与此同时,宫里。 “陛下,上回您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德福有些难以启齿,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辞,“好像有点发霉了。” 发霉? 赫连鸑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看到德福那躲闪的眼神,才猛然想起——应该是那个假人。 那东西,其实赫连鸑也没怎么在意过。 不太能见人的玩意儿,就一直藏在密室里。 可能是密室阴暗潮湿,不利於保存。 几个太监小心地將用黑布蒙著的假人抬了出来,赫连鸑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紧了。 的確是发霉了。 別的东西发霉顶多是不能用了,但“人”发霉就相当惊悚了。 脸颊、脖颈处布满细密的霉斑,像是得了什么可怕的皮肤病,配上那栩栩如生的面容,说不出的诡异。 况且还是寧姮的脸。 赫连鸑当初就没能下得了手毁掉,现在自然也不忍心就这么扔了。 他让人打来清水,亲力亲为,一点一点將霉斑擦拭乾净。 擦乾净后,又將假人抱去了御花园——晒太阳。 精锐侍卫们在四周把守,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赫连鸑坐在长椅上,看著阳光下那个安静躺在他大腿上的“寧姮”,有些恍惚。 你还真別说,殷简这死变態弄出来的东西,確实逼真。 晚上看有种非人的惊悚感,但白天穿上衣服,配上那张精致穠艷的妆容,起码和寧姮本人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本人没这么安静。 她要么在笑,要么在气人,不会这样乖乖坐著不动。 假人的脸上肌肤过於完美,不像寧姮,脸颊两侧还有若隱若现的小雀斑,睫毛也更浓密些。 等回过神,赫连鸑发现自己竟然看得入了神,不知何时越凑越近—— 差一点,就要亲上去了。 帝王脸色瞬间铁青,猛地往后一仰,和那假人拉开三尺距离。 他刚才在干什么?! 都怪殷简这个死变態,没事弄个假人出来干什么! 还会发霉,麻烦死了! 赫连鸑黑著脸,一把將那假人扛起来,將那玩意儿封存在玄晶冰棺里。 冻死算了。 …… 可能是又被假人刺激到了,晚上赫连鸑做了个怪梦。 梦里,那假人竟有了意识,偽装成真的寧姮,游走在他们之间。 他们几个,包括宓儿,谁都没发现异常。 等真的寧姮回来,伤心欲绝地质问他们,几人却面面相覷,分辨不出真假。 然后,一真一假两个“寧姮”就扭打在了一起,“你们別信她,我是寧姮!” “你个假货,我才是寧姮!” 然后打著打著,两人竟然……亲在了一起。 全程都像是吃了毒菌子般,莫名其妙。 醒来后,帝王坐在龙床上缓了半天。 什么鬼? 天刚蒙蒙亮,他便火速摆驾睿亲王府,必须看到真的那个,才能打消那惊悚的错觉。 自寧姮回来后,某皇帝去王府的频率又肉眼可见地高了起来。 一家六口难得聚齐,热热闹闹地挤在王府里。 赫连清瑶也带著萧畴来了,嘰嘰喳喳地询问去南越的见闻,“表嫂,那南越巫医是不是特別神秘,有没有浑身爬满蛇?” “姐姐,你快管管宓儿,她挠我痒痒!”秦宴亭告状。 “阿姐,骄姨说她约会去了,明天再过来。” 宓儿咯咯笑著,在陆云珏怀里扭来扭去,闹了秦宴亭半晌,又伸手去够桌上的糕点。 看到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王管家和德福站在廊下,不约而同地抹了抹眼角泪水,露出欣慰的笑容。 王妃回来了,这个家才像是个家嘛。 …… 终於,在寧姮的不懈努力下,几日后,新药方研製成功了。 由於是新药,药效和副作用都是未知,寧姮也比较谨慎。 第一次用药这天,一家子都守在陆云珏床前。 赫连鸑是担心,要是怀瑾真的失忆,把他给忘了,那他岂不是真成了“外室”? 和那个死变態,跟死绿茶一点分別都没有。 那可相当不妙。 大长公主也来了,眼眶微红。她希望看到儿子身体好转,少受病痛折磨,最好別成天喝药,三咳两痛的。 从小到大,陆云珏喝的药也太多了。 可若是因此失了忆…… “母亲放心,那是最坏的情况,应当不会那么糟糕。”寧姮安慰道。 黑乎乎的药被递到陆云珏面前。 陆云珏端著药碗,却没有立刻喝。纵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临到关头,面对未知,难免会有些忐忑。 “阿姮。”他伸手。 寧姮將自己的手搭上去,陆云珏缓缓握紧,“如果我失忆了,你定要第一个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你是谁……” 寧姮点头,“我保证。” “爹爹!”宓儿似乎不喜欢他喝药,望著那碗诡异的黑药,小眉头都皱紧了,嘴巴也撇著。 陆云珏亲了亲小傢伙的额头,“乖宓儿,爹爹会好的。” 他又看向赫连鸑,看向阿嬋、殷简、秦宴亭……將每个人的面容都深深记在心里。 当著眾人的面,陆云珏深吸一口气,將那碗药一饮而尽。 寧姮再给他针灸一番,没过多久,陆云珏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已经是当天傍晚。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而后慢慢睁开眼。寧姮守在床边,第一个便发现了,“怀瑾?” 大长公主也凑过来,紧张地盯著儿子的脸。 “怎么样瑾儿,还记得我是谁吗?” 陆云珏眨了眨眼,他只感觉睡了一觉,睡得很舒服,很畅快。 醒来后,胸口多年来的沉闷淤塞感也有所减轻。 “母亲,我很好。”他又转头看向寧姮,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阿姮,我都还记得。” 谢天谢地,看来是没失忆。 大长公主喜极而泣,连连念佛。 接下来几天,寧姮亲自煎药,每日盯著他喝。 这药不能下得太猛,一日一次,寧姮一直斟酌著药量,怕用猛了適得其反。 得益於这样谨慎的调理,陆云珏的精神状態比从前更好些,失忆症状一直没有出现。 然而渐渐地,却出现了比失忆更可怕的事情。 第320章 夫妻俩分床睡 其实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那南王不愧是南越圣物,药效显著,哪怕是陆云珏那具早就被鴆毒摧残腐朽的身体,也渐渐焕发出新的生机。 从最开始每天喝药,到慢慢停了原先那些续命的汤剂。 渐渐地,一整天不喝药,陆云珏也不会胸闷气短,脸色反而更加红润有光泽。 甚至能让宓儿骑在他脖子上,陪著她在花园里疯玩半天都不觉得累。 一大家子都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就连殷简也难得松泛,“有用就行。” 要是阿姐耗费这么多心力,到头来还没用处,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只有寧姮,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 这种变化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慢慢才显露出来。 最开始,是陆云珏洗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他们家都是寧姮先洗,陆云珏后去。可最近这几天,寧姮在床上等得快睡著了,人都还没回来。 还是寧姮去催促,陆云珏才匆匆披著中衣出来。 细想想,他浑身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惶然和无措,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寧姮原先不理解,又没怎么出门,加上陆云珏也不是爱出汗的体质,隔三差五洗那么久,手都泡皱皮了。 后来,某天晚上,两人脱下外衫,就寢时。 寧姮鼻尖轻嗅了嗅,突然皱眉,“怀瑾,是不是宓儿偷喝奶了,怎么你身上……”有奶味? 宓儿都一岁多了,寧姮让嬤嬤慢慢给小傢伙断奶。 刚开始自然是不顺利,小哭小闹过,后来慢慢的,有別的东西吃,也就不惦记著喝奶了。 莫不成,是在背地里偷喝? 当时,陆云珏的脸色红润中透著苍白,十分有异样。 寧姮以为是他包庇小傢伙,还要再问,却被他给搪塞过去了。 甚至用上美男计,直接俯身吻住她,还用黑布条蒙上她的眼睛,玩起了別的花样。 寧姮被美色所迷,也就没再追问。 可是没过多久,陆云珏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明明晚上是一起睡的,可早上起来,旁边丁点儿温度都没有。 寧姮还惊奇过,这药当真如此神奇,还能让人精力充沛,早起锻炼? 毕竟从前,他们差不多都是一起赖床的。 后来某天偶然醒来,寧姮发现陆云珏大半夜不在身边。她以为他是起夜去了,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后来才意识到,他应该是根本没回来睡。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阿姐,管家的確在书房那边安置了被褥,有人睡过的痕跡。”阿嬋悄无声息地查探。 果真是这样。 寧姮单手敲击著桌面,心中有些发沉,他这是在干嘛? 分床睡? 这可是连当初她怀孕,身子不便时都没有发生过的事。 回想起最近陆云珏的反常行径——洗澡时间延长、变得有情趣、半夜消失……寧姮眉头越拧越紧。 难道那药的副作用开始显现,怀瑾已经把她忘了? 可分明白天一切如常,他依旧温柔体贴,抱著宓儿讲故事,记忆没有混淆,人也没变。 那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曾经,宓儿快出生的时候,这病秧子夫君担心她难產,偷偷去云敬寺跪拜祈福。 伤了膝盖,怕她知道,也是遮遮掩掩的。 寧姮得出结论:陆云珏肯定是隱瞒了她什么。 …… 这天晚上,寧姮故意演了一齣戏,试探试探他。 “怀瑾,今天去百草堂帮阿娘忙了一整天,病人好多……”她揉著眼睛,打了个哈欠,“我好睏,先睡了。” “累了就睡吧。”陆云珏温声应著,熄了烛火,把被子仔细掖好。 寧姮十分自然地滚到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著。 室內静謐,呼吸声逐渐平稳。 等过了小半个时辰,黑暗中,陆云珏的眼睛缓缓睁开,清明得没有半分睡意。 “阿姮?” 他轻轻唤了一声,“阿姮,你睡了吗?” 回应他的是寧姮均匀绵长的呼吸。 陆云珏静默片刻,確定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披上外袍,开门出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寧姮就睁开了眼,悄无声息地尾隨著。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路跟著那盏幽微的灯笼亮光,到了书房。 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寧姮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窗边站定。 “怎么办王爷,怎么一点都没好转,还更严重了?”是王管家的声音,带著焦灼,“要不老奴去外面寻个大夫瞧瞧?” 紧接著是陆云珏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十分难受,“不行,不能请。” 他顿了顿,声音虚浮得没有底气:“……或许过几天就好了。” “可是您这样瞒著王妃,真的好吗?”上次寧姮就因生气回娘家,王管家难免忧心忡忡。 夫妻间贵在坦诚,出了事还瞒东瞒西的,准出问题。 “王妃是神医,或许有办法能……” 陆云珏立刻拒绝,“不行,王伯,我不能让阿姮见到我这个样子。” 寧姮没继续听了,她直接推门进去—— 带进去的风將烛火都吹得摇曳了几下。 听到动静,主僕俩齐齐看过来,双双被嚇了一跳。 “王、王妃,您怎么来了……”王管家脸都白了。 陆云珏脸色更是煞白煞白的,下意识抬手,將领口攥紧,“阿姮……” 寧姮看向王管家,“你先下去。” 王管家看了看自家王爷,又看了看没什么表情的王妃,到底不敢多说,低头应了声“是”,將门带上。 隨著寧姮的走近,陆云珏身形微微一颤,竟然翻身,用被子將自己整个蒙住。 像只受惊的小乌龟,缩进了可靠的龟壳里。 寧姮在软榻边坐下,伸手去扯被子,却没扯动——因为陆云珏牢牢攥著被角,指节都泛了白。 “阿姮,別……” 寧姮放缓了声音,“才刚开春,夜里冷,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床上,睡不著。” 听到她说冷,陆云珏的动作明显僵了僵,攥著被角的手鬆了松,却还是没有露头。 “明日我让表哥来陪你,简弟和小秦也可以……”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阿姮,你让我单独待几天……过几天好了,我再回去……” “我都听见王伯说请大夫了,你还要瞒我。” 寧姮:“怀瑾,到底怎么了?” 被子里沉默了一瞬。 “是不是那药出现了副作用?让我看看。” 陆云珏的声音瓮声瓮气的,“我也不知道……阿姮,我……”他语气发抖,“我现在像个怪物……” “哪里就这么严重了?” 寧姮放柔了语气,“没事的怀瑾,我是大夫,什么怪病我没见过。” 如果换了其他几个男人,寧姮才不会这样好言哄著。 爱睡就睡,不爱睡后半辈子都可以分床睡,她才不稀罕。 但面对陆云珏,她总是多几分耐心,“让我看看,嗯?”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早治早好,要是耽搁久了,更加严重了怎么办?” 好说歹说,终於是把那只小乌龟从壳里哄了出来。 陆云珏裹著被子坐起来,头髮微微凌乱,垂著眼不敢看她,表情又委屈又慌张,真是个惹人怜惜的美人。 脸上没问题,那就是身上了。 寧姮伸手,慢慢將被子往下拉,“不怕,再是什么疑难杂症,我都能——” 可在看到那景象的瞬间,寧姮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睛,显然也很懵逼。 这…… 第321章 產乳 “这是……”寧姮眼睛都看呆住了。 陆云珏有些窘迫地侧了侧身子,想躲开她的视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別看……好丑。” 却被寧姮握住了手腕,“別动。” 她一瞬不瞬地盯著,声音轻得像是在安抚,“……不丑。” 陆云珏的胸膛依旧白皙细腻,並没有用药过度出现的红疙瘩或者奇怪纹路。 问题体现在別的方面。 原本他身形清瘦,胸膛也薄薄的,几乎没什么肉。如今那里竟然隆起了小小的弧度,像是刚刚发育的鸽乳,软软地鼓著。 最关键的是,在两人的注视下,那顶端竟然溢出那么一滴来。 毫无疑问,是奶/水。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云珏更加窘迫了,脸色又红又白。 如果现在地上有个缝,他肯定当场就能钻进去。 如果是其他副作用,哪怕是剧烈疼痛,他都能忍,不至於如此难堪。 可如今这…… 他是个男人啊,怎么能这样! 其实距离第一次出现副作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刚开始发现自己產乳的时候,陆云珏更加羞愤欲死。 再情绪稳定的人,面对这种事,心態也有些崩掉了。 知道可能会有副作用,但没想到体质有异竟是体现在这方面。 还不如失忆了呢! 眼见著他眼眶都开始泛红,寧姮连忙回神,“没事的怀瑾,別怕,能治。” 听到她如此篤定的语气,陆云珏才稍微镇定了一些,带著几分脆弱和依赖,“真的吗阿姮,真的能治吗?” “有我在,放心。” 其实寧姮也有些意外,但不至於像陆云珏那般惊慌失措。 那蛊虫长存人体,本就邪门,入药后刺激人体,导致那什么……也不是没可能。 寧姮定了定神,“涨著,难不难受?” 陆云珏抿了抿唇,有些难堪地点了点头。 纵然是接受了这个设定,寧姮的表情还是有些微妙。她这个生了孩子的没涨奶,自家那口子却…… 嘖。 不过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那我帮你挤一挤……” 其实陆云珏也自己尝试过挤,但是不得章法,加上心理很抗拒,所以效果不佳,反而更难受了。 寧姮伸手,轻轻抚上他有些肿胀的地方。 堵著的其实不是很多,但男人的胸膛要硬挺得多,寧姮也是生手,操作起来没那么熟练。 挤出来几滴后,里面应该还有,却怎么都弄不出来了。 寧姮眉头也皱了起来,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他。 陆云珏手指攥紧旁边褥子,忍著那莫名其妙的胀痛,轻嘶一声,“……算了阿姮,过两个时辰自己就消了。” 反正这几天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寧姮却突然灵光乍现,既然用手不行,还可以用其他的嘛。 嘴就灵活得多。 …… 其实家里就有个现成的吸奶小能手,小小的人儿,胃口却大,饿急了的时候,两三个奶娘勉强才够。 可以说是非常能吃了。 正常的脑迴路,就应该是悄悄去把孩子抱来,反正年纪小,还没开智,吃爹的奶也无妨。 但寧姮打算自己上。 “……现在呢,是不是不难受了?” 寧姮倒了杯水漱漱口,咂咂嘴。 有点淡淡的甜,也有几分腥味,口感有点奇怪,但也能接受。 反正她小时候也没怎么喝过人奶,这也算是体验过了。 寧姮十分坦然,但从小到大都君子端方的睿亲王,此刻平躺著,眼神涣散,整个人看上去都崩溃地碎掉了。 他们怎么能……怎么能…… “没事的怀瑾,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王管家知,旁人绝不会知晓。” 寧姮替他將衣服拢好,认真道,“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 陆云珏用手捂著脸,低低地应了一声。 …… 暂时找到了解决的途径,自然也不分床了。 第二日,寧姮另配了一副药,亲自抓药去煎,在午膳之前端到了饭桌上。 看著那熟悉的药汁,赫连鸑有些奇怪,“怎么又喝上了?” “不是说怀瑾的身子渐好,可以慢慢减量了吗?” 秦宴亭好奇探头,殷简瞥了一眼,不太感兴趣。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著,陆云珏感觉脸都有些发烫,端著药碗的手微微僵硬,“这个……” “强身健体,有益寿数。”寧姮面不改色地接话,“反正是好药,喝不死。” 眾人这才收回目光,只有阿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药碗,这里面的药材……嘶。 席间,一家六七口围坐用膳,现在已经很习惯这种热闹。 宓儿也很兴奋,在赫连鸑怀里扭来扭去,伸著小手要换人抱。 “舅舅!” 殷简就坐在陆云珏旁边,闻言放下筷子。 赫连鸑不喜欢殷简,可小孩子心意执拗,也没办法,他只能將孩子递给寧姮,寧姮再传递过去。 小傢伙被转了一圈,咯咯笑著,小手臂兴奋地乱挥—— 然后就不慎打到了陆云珏的胸口。 如果是从前也就罢了,但如今那涨过奶的地方还敏感著,被这么一砸,陆云珏脸色一变,捂著胸口倒抽一口凉气。 小傢伙不是故意的,看到陆云珏痛呼,也被嚇到了。 寧姮连忙问,“怀瑾,还好吧?” “没事……”陆云珏脸色有些发白,强忍著痛意扯出一个笑。 殷简连忙把小傢伙抱回去。 看著小傢伙发白的小脸,陆云珏伸手摸摸脑袋,“没事的宓儿,爹爹不痛——” 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与此同时,赫连鸑也吸了吸鼻子,狐疑道:“……什么味道?” 第322章 试药出了意外 那是一股很独特的味道,闻上去有些甜腻,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几个男人都闻到了。 “好像是……奶味。”秦小狗嗅觉敏锐,逡巡一番,他看向宓儿。 “是不是宓儿身上的?” 这几个后爹都是带过孩子的,从前宓儿吃奶吃急了,吐奶的时候,身上难免会沾染奶腥味。 现在的这个味道,几乎如出一辙。 赫连鸑也以为是这样,有些无奈,“一整天小嘴都没閒著,还没吃饱?再吃真长成个大胖妞了。” 背了黑锅的小傢伙歪歪头,一脸无辜。 殷简却道,“宓儿没有偷喝。” 他抱著孩子,闻得明白,不是宓儿身上的味道。 幸好开春的气候还有些凉,穿得不算单薄,否则,衣衫前面若是被浸湿,陆云珏的脸皮真可以不要了。 纵然如此,他整个人还是僵硬成了一根木头。 寧姮在桌子底下握了握他的手,以作安慰,而后淡定开口。 “没什么,是我漏奶了。” 这话不亚於平地惊雷。 “啊——?!”秦宴亭正在夹菜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桌上。 殷简那张从来镇定的脸也裂开了一条缝。 赫连鸑瞳孔抖了一下,僵硬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盯著寧姮,“你……漏奶?” 他怎么不知道?! 阿嬋木著一张脸,“……”这又是在玩什么? 寧姮面不改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连孩子都生过了,有奶很奇怪吗?” 妇人有奶,的確不奇怪。 可她不是早就吃回奶的药了吗,这都过去一年多了,还能漏? 几个男人的视线全部聚焦在寧姮胸口,神色各异。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口口水。 寧姮本意是为陆云珏解围,但看著这几人如狼似虎的饥渴眼神,无语了。 “先前为怀瑾试药,出了点小意外……”她顿了顿,挑眉看向他们,“怎么,你们想亲自看看?” 秦小狗愣愣地点了点头,脱口而出,“可以吗?” 下一秒,脑袋上就被赫连鸑用筷子狠狠敲了一下,帝王黑著脸,“你敢!” 小绿茶捂著脑袋,委委屈屈地缩了缩脖子。 干嘛打他?明明陛下哥哥自己也想看好吧。 寧姮牵著陆云珏的手站起来,面色如常,“你们先吃,让怀瑾帮我处理一下。” 赫连鸑猛地站起来,声音都高了八度,“不行!” 寧姮被这人突如其来的大声嚇了一跳,“哪里不行?” 赫连鸑说得理直气壮,又冠冕堂皇,“哪里都不行,你也知道怀瑾是个病秧子,一顿不吃就要饿昏倒,显然不合適。还有你弟,骨折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更是不便。” “至於这廝……”帝王瞥了眼秦宴亭,“年纪尚轻,定力不足,难成大事,还是让朕来吧。” 殷简冷笑,“呵。” “……”如果不是境况难堪,陆云珏都想反驳一句。 倒也没有那么虚。 寧姮將赫连鸑摁回座位上,似笑非笑,“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实吃你的饭,我们很快便回来。” 看著两人离开的背影,赫连鸑的脸色又青又黑。 是酸的,也是忮忌的,总之看上去无比扭曲。 真是太惯著怀瑾了! 这种事,怎么能让他一个人独占?明明他也是她男人! 他们会怎么处理?难道是用嘴…… 想到那个画面,赫连鸑只觉得浑身燥热,根本没法淡定。 其实赫连鸑一直遗憾,没有早点察觉自己心意,別彆扭扭那么久,平白错失很多相处的机会。 当初生宓儿的时候,他和寧姮的关係还没那么亲近,加上要瞒著怀瑾……某些东西见都没见过,更別提尝了。 如今不就是个大好的机会。 怀瑾有的,他也要拥有! 屁股还没坐稳三秒,某皇帝就悄无声息地尾隨而去。 殷简默不作声,將宓儿交给阿嬋后,也起身离开。 见两个哥哥都走了,秦宴亭眼珠子一转,立马放下筷子,屁顛顛儿地跟过去了。 一大桌子菜,几乎都没动过。 阿嬋抱著宓儿,淡定地夹了一筷子菜,“他们都走了,咱们俩慢慢吃。” 心中默默吐槽:大白天的,別把床给弄塌了。 …… 赫连鸑动作很快。 几乎是主臥的房门刚关上,某人就闪现到了门口。 虽然寧姮说让他老实待著,但赫连鸑从来就不是个听话的。 他是皇帝,普天之下就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 若不是陆云珏曾经替他挡过毒酒,欠著这份情,换了其他隨便什么表兄弟,帝王早就强取豪夺了,才不会如此委屈求全。 別说是表兄弟,就算是亲兄弟又如何? 含金量还不如两斤鸡屎呢。 赫连鸑正要推门进去,耳朵就被人从后面揪住了。 回头,便见到面无表情的寧姮,“你想干嘛?” 被当场抓包,赫连鸑也不心虚,理直气壮道,“自然是想什么便干什么。” 他视线灼灼,盯著寧姮胸口,仿佛要隔著衣料看出什么名堂来,喉咙莫名干痒,“你……这种事,就该早点跟朕说,涨著多难受,朕帮你。” 寧姮也想早点说,如果——真是她漏奶的话。 “有怀瑾在就行了,你现在回去吃饭。” 察觉到某人表情沉下来,寧姮又道,“今天不用你,明天再说。听话,否则我会生气。” 上回生气,赫连鸑负荆请罪才把人哄好。他拧著眉头,到底没敢轻举妄动。 ……明天?明天也勉强吧。 既然是试药试出来的,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没了。 赫连鸑妥协了,却还不忘討价还价,“那你让怀瑾少贪些,给朕留点。” 寧姮:“……”留著干什么,这人小时候没喝过奶吗? 隨后,寧姮又揪出另外两个尾巴。 “站好。” 殷简和秦宴亭被迫排排站,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心虚地缩著脖子。 寧姮黑著脸,“你们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秦宴亭立刻委屈巴巴地告状,“姐姐,是陛下哥哥先来的,我只是跟著……” 旁边的赫连鸑脸色一黑,他过来,这死绿茶就跟著过来。 那他去吃屎,他吃不吃? 下一秒便反应过来,呸呸呸,他才不可能吃屎。 都怪这个好色的坏女人,成天拐些脑子蠢的野男人回来,害得他都被带歪了。 殷简没说话。 他不是跟谁来的,他是自己想来的。 殷简认真道,“阿姐,陆云珏能的,我们都可以,你不能厚此薄彼。” 第323章 皇帝討要泌乳药 秦宴亭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他比王爷哥哥年轻,身上的伤早好了大半,身强力健,干什么都可以。 赫连鸑也投来赞同的目光,这人虽变態,话却不错。 寧姮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当真是蛇鼠凑一窝了,都是些下流想法。 但若是不给个解决办法,显然是没办法將几人给打发走的。 她扫视三人,道,“今天谁都不准进去,后面几天,照次序你们一个一个来,临渊第二,阿简第三,宴亭最后。” “不接受反驳,抗议无效。” 如果让这几个人知道,是陆云珏需要处理那个突发症状,今后相处怕是尷尬到极点。 怀瑾脸皮本就薄,因此,哪怕自己背锅,寧姮也会保守这个秘密。 到时候没那玩意儿喝,就是来晚了,过时不候。 三人听闻,皆不甚满意。 赫连鸑是不满意等到第二天,今天下午不行吗? 殷简则看不惯任何人排在他前头。 至於秦小狗,心里又是嘀咕又是抱怨,他怎么又是最后一个? 按照爬床成功的次序,最后的该是简哥才对啊! …… 在寧姮的协调下,三个男人哪怕心有不甘,也只能暂时撤退。 “怀瑾,我来了。”寧姮將门关上,落了閂。 陆云珏知道表哥他们跟来后,一直提心弔胆,胆战心惊,生怕自己身体的异样被发现。 要真暴露了,从今以后他恐怕不愿意见任何人了。 “……表哥他们走了?” “走了。”寧姮走到床边坐下,“放心,我把人轰走了,他们不会怀疑的。” 想起寧姮在饭桌上將全部注意力给吸走,陆云珏心中又暖又愧,“阿姮,表哥他们都以为是你……会不会不太好?” 寧姮无所谓地摆摆手,“自己家人,误会就误会了,没什么损失。”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衣襟,“那药再喝两天就能消了,这两天……我依旧帮你。” 陆云珏抿著唇,缓缓点头,依旧是令人羞赧的场面。 不过比昨日要熟练很多,至少不会那么手忙脚乱。 两人专注得很,都没察觉到,某扇窗户的缝隙里,有双眼睛正將屋內的一切尽收眼底。 正是赫连鸑。 早说了,皇帝这种东西,高高在上、发號施令惯了,就不可能老实听话。 他是答应了第二天再来,可没答应不偷看。 毕竟,曾经还没融入这个家的时候,某人就经常阴暗偷窥,相当有经验。 赫连鸑原本以为会看到某些香艷画面——比如寧姮解开衣襟,陆云珏凑过去…… 反正三人都一起那什么过了,只偷看而已,也算不得什么。 却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赫连鸑整个人都懵了个大的。 不是陆云珏帮寧姮,反而是陆云珏解开衣衫,寧姮俯身凑了过去。 和他预想的完全反了过来! 赫连鸑瞳孔地震,贴在窗缝上的手都忘了收回来。 怎么会…… 竟然是怀瑾?! 怪不得说什么都不愿意让他们近身,原来竟不是阿姮,而是怀瑾! 帝王感觉自己的三观、五官、世界观都被打碎了重组,男人也能……这样? 他恍惚地离开了窗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回到宫里,赫连鸑依旧沉浸在方才那震撼的一幕中,久久无法回神。 他坐在养心殿里,面色凝重地沉默了许久。 “德福。”他突然开口。 德福连忙上前,“奴才在。” “你……去叫个太医来。” 德福下意识就以为是陛下龙体有恙,紧张道:“陛下您哪儿不舒服?” 赫连鸑摆摆手,面色复杂,“不必多言,找那种精通妇科的。” “是。” 欧阳易正是太医院妇科的翘楚,从前因为景行帝后宫空置,没有嬪妃需要请脉,他平日里清閒得很,主要就是给太后和几位长公主请平安脉。 后来又加了个定国公主,需要格外重视。 此刻被帝王突然召唤,欧阳太医受宠若惊,连忙提著药箱赶来。 “微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朕问你……”赫连鸑面色古怪,“男子,也能泌乳?” 这把欧阳太医问懵了,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过他一介小小太医,可不敢反问帝王,只能拿出自己过硬的专业知识。 欧阳太医斟酌著回答,“陛下容稟,这男子虽无胞宫,却也有乳腺。在某些意外的情况下,譬如用药不当,便有可能导致体质异变,从而泌乳。” 他又补充道:“微臣自幼隨家父习医,年少时曾听家父提及,南越的某类蛊虫入药后,便有可能引发此类症状……” “不过这属於极罕见之列,可能性甚小。” 赫连鸑沉默了。 那就没错了,果然是南王。 那邪门的东西,没令人失忆,竟导致…… 难道从今往后,怀瑾都要这样?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出现一幅画面——陆云珏的胸脯越来越大,身上奶味越来越重,甚至用上了女子的肚兜。 宓儿有事没事就凑过去,甚至奶声奶气地说“爹爹的奶好喝”…… 想到这个可能,景行帝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简直是太荒谬,太可怕了! “若因蛊虫导致……”赫连鸑屈指,轻咳一声,“此症可有解决之法?” “可用回奶之药,逐步消退。”虽不知帝王为何对男子產乳感兴趣,但欧阳太医还是尽职道,“只是需考虑药效衝突,需太医会诊斟酌剂量。” 赫连鸑突然想起今天饭桌上寧姮端来的那碗药,怪不得当时怀瑾表情很不自然。 想来应该就是回奶的。 心顿时放进了肚子里,还好,不至於那么惊悚。 同时,赫连鸑心底悄然升起巨大的失落,本以为是阿姮漏奶,他还以为能…… 结果却是怀瑾。 当真是白费一番期待。 赫连鸑正要拂手挥退太医,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既然有回奶的药,那么—— “太医院里,可有能使男子短暂泌乳,且对身体无害的方子?” 欧阳太医思索片刻,“回陛下,有。” “拿给朕。” 欧阳太医顿时瞳孔地震,“啊?!” 德福更是虎躯一震,陛下要这种方子做什么,难道……是打算和王妃玩情趣? 他不由得在心底哀嚎:他的陛下哎,玩什么不好,怎么搞得这么变態了…… 夭寿啊! 第324章 男妈妈 和德福猜测的一样,赫连鸑当然是准备自己用。 帝王想要什么,就没有达不到的目的。 虽然他原本是打算借著寧姮“漏奶”的小意外,来一番別样温存,意外发现真相后,便心生別的主意。 既然她都能帮怀瑾吃,自己也要有这待遇。 左右对身体无害,玩玩情趣怎么了? 现在身强力壮不多玩玩儿,难道等七老八十,老胳膊老腿儿的时候玩儿? 帝王的行动力惊人,当即便让欧阳太医去配药。 欧阳太医不尊重,更不理解。 劝说了好半晌,发现帝心似铁,执意要这催乳药后,只得哭丧著脸去配了。 心底更是哀嚎不已,男子本就不是產乳的体质,要是到时候出现意外,他全家的脑袋都砍了也不够抵的呀。 这药不会立马见效,需等一两日,赫连鸑便打算等药效发作了,再把寧姮召进宫来。 到时候……哼哼。 …… 帮陆云珏解决完症状后,寧姮发现赫连鸑已经回宫了,也没多想。 毕竟皇帝是大忙人,需要处理的政务多,不稀奇。 只是轮到某人要求的“第二天”——他居然只是让德福递了消息,说临时有要事,实在抽不开身,等过几天再来。 寧姮稍微意外了一下。 突然就有要事了,这么巧? 行吧,到时候別说她不讲信用,这可是他自己有事耽搁的。 既然赫连鸑来不了,寧姮便根据昨天说的次序,把殷简提前到第二天。 虽然是做戏,也要做全套。 要是承诺过的兑现不了,按照阿简的歪心思,没能如他的意,又不知道要抽什么风。 赫连鸑知道內情倒还好,府里的殷简和秦宴亭则是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著。 等殷简知道自己被提前,更是亢奋激动,一大早,几乎是怀著难以言说的隱秘期待敲开了寧姮的房门。 可是……却没有,怎么努力都没有。 殷简皱眉,殷简不解。 这才过去一天,怎么就没了? 秦小狗同样如此,憋屈又愤闷,就说不能排在最后吧,轮到他,什么都没有了! 寧姮的说辞十分统一:本就是意外漏了那么一点点而已,是他们太变態,太想当然而已。 两个男人大失所望,可某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 怎么吸都没有。 只能在心里默默鄙视赫连鸑,他们前面的都没有,他这个最后来的,一样没有。 等到第四天,陆云珏的怪异症状总算是消退了。 夫妻俩双双鬆了口气,总算是结束了。 要不然一边要遮掩,一边还要防范其他几个发现端倪,实在太累。 …… 与此同时,“忙了好几天政务”的赫连鸑终於得偿所愿。 他找了个藉口,將寧姮召进了宫。 寧姮不疑有他,耽搁了这几天,某人肯定饥渴难耐。为了避免他因为被冷落而生气,她甚至还带了他喜欢吃的糕点。 毕竟男人也是要哄的。 却没想到,等待她的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大白天的,养心殿內却门窗紧闭,帷幔低垂。烛火也没点几盏,光线稍微有些昏暗,透著一股曖昧又诡异的气氛。 层层叠叠的帷幔后,某皇帝坐在床边。 单薄寢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露出大半个胸膛,姿態慵懒又撩人。 赫连鸑是几个男人中最骚气的,寧姮早有心理准备,但让她惊悚的是他身上某些诡异的变化。 “……你这是怎么了?”她脚步猛地顿住。 “过来。”赫连鸑声音低沉,带著蛊惑。 寧姮不由自主地迈步,视线却死死盯著他胸口的位置,越走近,她眼睛就瞪得越大。 “砰——” 手上的食盒砸在地上,糕点滚落一地。 寧姮恨不得自己瞎了,用力揉了揉眼睛,也没能打消眼前的幻觉。 怎么连他也…… 赫连鸑却很满意地挺了挺胸,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寧姮几乎露出痛苦面具。 讲真,在过於惊悚的情景下,连尖叫都很需要勇气。 “你对自己做了什么?!”她声音都劈叉了。 幸好赫连鸑身上都是健壮肌肉,胸膛英挺,再怎么也不可能变成柔软的大奶,但是寧姮经常摸,对原先的轮廓很熟悉,此刻感知的变化就大了去了。 “朕都看到了。”赫连鸑倒是很坦然,“前几天你骗朕,说是你自己漏奶,其实是怀瑾,朕还看到你帮他……” “別说了……”寧姮痛苦地抱住头。 说实话,这世上就没多少东西能让寧姮感到害怕的,殷简的假人算一个,第二个就是眼前这位。 寧姮哪里猜不到赫连鸑做了什么,肯定是他偷看之后,回去就找了太医。 即使猜到了,依旧不理解。 怀瑾是意外所致,非他本愿,可这廝呢,纯变態来的! “你脑子没问题吧?你为什么要这样……怀瑾那是意外,你到底要干什么?”寧姮感觉自己的言语功能都混乱了。 “朕当然是在满足你。” 赫连鸑走到寧姮面前,托起她的下巴,“怀瑾那小身板,就算有奶,也餵不饱你。” 他声音低沉曖昧,“你可以吃朕的。” 寧姮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淡人,好的可以,坏的也无所谓。只要没死,船到桥头自然直。 此刻却恨不得掐自己人中。 什么叫“可以吃他的”,他是皇帝啊,堂堂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不是外面雇来的奶娘! 谁家皇帝是男妈妈的?! 寧姮实在接受不了,转身就要直奔太医院,打算配回奶药之外,还得给他单独配两副治脑子的! 赫连鸑脸色骤然阴沉下来,语气冷冽,“站住!”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朕就弄死殷简和秦宴亭,將你囚禁在宫里,从此再不见天日!” 寧姮站定。 她深吸一口气,“真的要这样吗……我有点害怕,真的。” 不是害怕家里那两个被他解决了,而是惊悚於这人的变態程度。 感觉比阿简还要疯癲些。 “朕又没把你怎么样,害怕什么呢。” 赫连鸑走到寧姮面前,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你都能吃怀瑾的,为什么不能吃朕的?” “吃饱了再回去,嗯?” 第325章 哺乳妻子 赫连鸑又补充,“况且,朕的不一定比怀瑾差。你尝尝。” 寧姮痛苦无比,这种时候就別比口感了好吗! 怀瑾那是药物副作用,是挤不出来,是没办法,她又不是隨便哪个男人的奶都吃——不对,男人就不应该有奶! 就算有,她也没有到处吃那玩意儿的癖好! 完全没有! 寧姮摆摆手,连连推拒,“我用过膳才来的现在还不饿,” “这个权当喝水,不占肚子。” 见她满脸都写著拒绝,赫连鸑眼底的期待也渐渐冷却,脸色更不好看,“朕专程为你准备的惊喜,你就这么嫌弃?” 寧姮真想去长城上哭一哭,道一句冤屈。 她根本不想要这种惊喜,也完全不需要让他委屈到这个地步好吧? “临渊,你听我说……咱们这样很不对劲,你是天子,是万民主宰,不能——” 她小嘴叭叭的,赫连鸑已经听不下去了,反正都不是他想听的。 他直接伸手,將寧姮的脑袋…… ……(刪减220字)…… 这一切都相当超出正常人的认知范围。 寧姮被逼无奈,万般抗拒之下,只能…… (刪减113字) 眼见著她听话了,赫连鸑这才满意,饜足得像只晒著太阳的大猫,语气宠溺。 “……都是你的。” 宽阔的怀抱,裹挟著暑夏热浪般的炙热体温,还有醇香的小麦气息,竟然让寧姮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安全和满足感。 (刪减……) 等回过神,便发现他们两个已经到了摇椅上。 (刪减)双手环抱著赫连鸑的腰身,十分专注 “!”理智回神,寧姮连忙擦了擦嘴,坐起来。 “好了,我已经(刪减)……” 赫连鸑眯了眯眼,懒洋洋地道,“这边还没……皇后不得雨露均沾?” 这个词根本不是这样用的啊喂! 可赫连鸑自顾自地说完,不等寧姮反驳,便又……(刪减) 寧姮沉默了,就说这廝是变態吧,別把自己给爽死了。 不过(刪减)…… 一旦突破了那道心理防线,后面好像就没那么难了。 寧姮不由得唾弃自己,她这样的老实女人,谨守本分,怎么能……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简直太出格了! 等(刪减),寧姮坚决摆手,“够了,真的够了。” 赫连鸑轻嘖了一声,似乎在嫌弃她的饭量,“怎么还不如宓儿?” “……”又不是什么琼浆玉液,她喝那么多干嘛? 赫连鸑:“现在可以说了吧?” 寧姮懵,“说什么?” 赫连鸑好整以暇地盯著她,“朕和怀瑾的,究竟谁更胜一筹?” 寧姮真的想跪下来求他,能不能不要在变態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她这样的正经人都被带坏了! “你的,你的更好行了吧。行了,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寧姮欲盖弥彰地抹了抹嘴,“府里一大家子等著呢。” 赫连鸑得偿所愿,本来懒洋洋地拢好衣襟,见她喝完就要溜走,半点不留恋,当即伸手將人捞回来。 “不准走。” 他扣著她的腰,“太医说了,这症状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药效消退之前,你得留在朕身边。” 寧姮本来以为逃过一劫,今天喝了就没了。 听闻悚然一惊,“还要吃?” “自然。”赫连鸑挑眉,理直气壮,“此事因你而起,不解决,休想走。” 寧姮感觉凭空被扣了一口黑锅。 请问呢,这跟她有什么关係? 她几时说过想喝?分明是这廝自己变態! “陛下,咱们打个商量。”寧姮委婉道,“我是个成年人,还是一个孩子的娘,真的不能这样。再说那什么喝多了不好,能不能——” “不能。”赫连鸑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语气冷傲,“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要是被阿娘和阿嬋知道她短短几天时间就喝了两个男人的奶,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寧姮捂住脸,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 接下来两天,寧姮度过了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光。 你能想像吗? 上朝的时候,底下大臣乌泱泱一片,商討的都是国政大事,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上头的皇帝呢,看似正襟危坐,衣裳底下藏著的却是可以一具哺乳妻子的淫荡躯体。 当真是……(刪减) 尤其,某人下朝,回到养心殿后,第一时间就是…… 有两回,寧姮甚至还没清醒,睡梦中就……(刪减) 几天下来,寧姮都有些晕奶了。 终於,第三天,太医那药的功效总算是耗尽了,那什么也趋於枯竭。 寧姮鬆了口气。 谢天谢地,终於不用再…… 几天下来,她连一滴水都没喝,喝得全是…… 这对嘛?完全不对! 对此,赫连鸑还颇有几分遗憾,拧著眉头,“药效竟如此短,太医院怎么净是些短小之辈?” 这当然是欧阳太医斟酌后配的剂量。 因为他不確定帝王的用途——这后宫也没娘娘啊,难不成是……自己用? 欧阳太医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是將药量斟酌再斟酌,確保喝了不会出意外。 如果有机会,寧姮真想认识下这位太医,当面好好“谢谢”他! 他爹悉心教导他,就是为了让他將一身医术用在这邪门地方的吗? 当真是礼崩乐坏,不成体统! 第326章 秦宴亭要娶別人 第四天,趁著赫连鸑午后去处理政务的间隙,寧姮脚底抹油。 几乎是逃著回了王府。 当时,宓儿正在书房的地毯上玩布老虎,陆云珏在旁边写东西,时不时低头看孩子两眼。 春日多雨,早起就乌云密布的天,渐渐落了雨滴,淅沥沥。 这父慈女孝的温馨画面成功抚慰了寧姮饱受摧残的心灵,她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 谢天谢地,终於是摆脱了那个变態。 赫连清瑶也在,见她满头大汗,好奇发问,“表嫂,你怎么弄的气喘吁吁的,头髮都被淋湿了,后面有鬼追吗?” 寧姮心想,不是鬼,但你哥比鬼还可怕。 毕竟鬼可不会逼著別人喝他的奶。 “没事,就是想宓儿了,走得急。”她隨口敷衍,凑到陆云珏身边,“怀瑾,你在写什么?” 她在外面鬼混好几天,回来陆云珏也没有任何不满。 只是用帕子替她擦了擦湿头髮,道,“昨日蒋郡王家的老太君逝世,蒋老太君同母亲外祖家有些渊源,算起来也是长辈,寿终正寢,我写一篇祭文送过去。” “哦,那你写吧。” 寧姮倒了杯水压压惊,刚喝一口,赫连清瑶突然“咦”了一声,“表嫂,你身上怎么有股奶味?” 寧姮和陆云珏双双僵住。 一个心道:不是吧,这都能闻出来,难道这几天已经被浸入味了? 另一个是惊疑不定,下意识低头看了看。 那古怪症状早就消退了,哪儿来的奶味? 寧姮將小傢伙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神色如常,“怎么可能有奶味,你当自己是小狗呢,鼻子这么灵。” 没有吗?可刚才明明闻到了,那么浓…… 赫连清瑶的目光落在宓儿身上,忽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肯定是宓儿偷喝的!” “表嫂,你得管管,都成大孩子了,可不能成天惦记著吃奶。” 小宓儿还不知道,背地里帮自己爹娘背了多少黑锅。 可怜小小年纪,还停在叫爹娘的阶段,不会解释,锅扣著已经就摘不掉了。 寧姮面不改色地应和,“嗯,回头就將奶娘辞了。” 將赫连清瑶糊弄过去后,寧姮抓紧时间洗了个澡,把衣服换下来,又特地用薰香把里里外外都熏了一遍,確保將奶味彻底遮盖才放心。 要是还有味儿,撞上殷简那边可说不过去。 毕竟这家里的,一个个都是些狗鼻子,灵敏得很。 晚膳时分,几人围坐。 寧姮望了望周围,“宴亭呢?” 她回来这么久就没见到人,平日可是见到她就黏上来了。 陆云珏解释,“今儿上午便回去了,国公夫人亲自来接的。” 寧姮“哦”了一声。也是,在王府待了这么久,再不回去家里人也该起疑了。 毕竟是回他自己家,寧姮没怎么担心。 殊不知秦宴亭回去后,差点被打个半死。 事情还得从上午说起。 当时府医正在给秦宴亭腹部的伤口拆线,陆云珏在旁边,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毕竟是因他而起的伤,於情於理都该多关照。 到底是年轻,恢復快,回来好好养著,再加上寧姮给配的伤药,外敷內服,如今伤口已然癒合得差不多,日常活动不成问题。 府医拆线后离开,秦宴亭道,“王爷哥哥,姐姐都进宫三天了,怎么还不回来啊?” 因为这道伤口,小绿茶尝到了不少甜头。 眼见著伤口都快好了,人还没回来,他有点著急。 对此,陆云珏並不意外,“应该是表哥有事將阿姮留住了,最多过两日便回来了。” 秦宴亭当然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心里才不平衡。 陛下哥哥真是太霸道了,怎么能將姐姐独占这么久呢? 当皇帝了不起啊! 好吧,当皇帝的確了不起。纵然强留弟媳,也没人敢去质问。 两人正交谈著,王管家前来稟报,“王爷,镇国公夫人来了,说是来接秦小公子归家的。” 他娘来了? 秦宴亭一愣,自从回来,他就没出过王府,他娘是怎么知道的? 陆云珏也有几分意外,起身道,“请国公夫人到正院喝茶,本王隨后便去。” “是。” …… “臣妇见过王爷。”见陆云珏来,镇国公夫人起身行礼,“贸然登门叨扰,实属失礼。” 陆云珏温声道,“国公夫人客气。王伯,奉茶。” 他解释道,“小秦正在更衣,隨后便到。” 不知道镇国公夫人是怎么知晓秦宴亭行踪的,陆云珏便用先前商议好的说辞应对。 “此番是表哥派小秦外出办差,他不慎受伤,便在王府养了几日。原想著过两日便送他回府,倒劳夫人亲自来接。” 听到秦宴亭受伤,卫韵心一紧。 但见陆云珏表情並不凝重,应该也不至於是致命的伤,否则王府早就通知国公府了。 卫韵心下稍安,“能为陛下办事,是他的荣幸。” “只是小儿顽劣,纵然受伤,也实在不该叨扰王爷多日。” 陆云珏:“无妨,小秦时常同宓儿玩耍,小傢伙难得碰到个投缘的,常来常往也是寻常事。” 正说著,秦宴亭收拾好出来,一见亲娘,立刻扬起笑脸扑过去,“娘,我来了!” “好久不见,我可想死您了!” 见胳膊腿儿都是全的,气色也不错,卫韵如释重负。 临走之际,卫韵似有踌躇,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敢问王爷,王妃……可在府中?” 这话问得奇怪。 堂堂睿亲王妃,不在王府,还能在哪里? 陆云珏心中微动,“近日太后凤体违和,阿姮入宫侍疾,已有三日。不知夫人有何事?” 卫韵似乎鬆了口气,“开春了,臣妇想著在家中办个赏春小宴,邀王妃同乐。” “既然王妃忙著给太后侍疾,那便不打扰王妃正事。” …… 坐上回去的马车,秦宴亭靠在镇国公夫人肩上。 “娘,您看我最近都忙瘦了,回去给我做红烧肉吃,好不好?” 卫韵似乎有心事,“成天不著家,还以为你忘了自己家门朝哪儿开呢。还要吃东吃西,美得你……” “您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不著家?” 秦宴亭连忙表孝顺,“这不是陛下派我出去公干,受了点小伤,怕您和老爹担心,才厚著脸皮在睿亲王府养了几日嘛。” 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纵然心头被事沉甸甸地压著,但看著那道长长的伤口,卫韵如何不心疼。 “怎么伤这么重?” 秦宴亭含糊其辞,“都快好了,其实也不算什么重伤。” 见镇国公夫人心不在焉,秦宴亭又道,“男人身上的伤疤都是荣耀,反正您就放心吧,我现在可受陛下器重了!” 反正姐姐很喜欢,嘻嘻。 为人臣者,毕生所愿都是被天子重用。 卫韵听了,神色果然缓和了些,“陛下器重,你更应该忠心侍奉,替天子分忧。”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含笑的表情渐渐收敛了,眼底多了几分复杂,“宴儿,等回去,娘跟你说件事。” 秦宴亭眨眨眼,“什么事啊?” 看著这个一脸没心没肺的傻儿子,卫韵长嘆一口气。 “回去再说。” …… “什么?成婚?!” 回到国公府的秦宴亭几乎要跳脚,“老头,我告诉你,我才不会娶这什么穷亲戚家的女儿!” 第327章 再不准去睿亲王府 其实刚回到镇国公府,秦宴亭的贴身小廝孙川就哭丧著脸,悄悄给他使眼色。 仿佛天崩地裂,並且用口型示意,“少爷,完了……” 碍於走在前头的镇国公夫人,孙川不敢说得太明白。 秦宴亭起先还没明白,什么完了? 不过主僕间的默契,加上他这如丧考妣的模样,已经足够让秦宴亭警醒。 看来前方大事不妙。 还没来得及细问,已经走进了正厅。 一进门,秦宴亭便见到了自家老爹坐在主位,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沉重。 大哥大嫂站在一旁,秦宝琼也在,就连那对寒酸穷亲戚母女俩也在场。 几乎所有人都到齐了。 “老爹!”秦宴亭扬起笑脸,热情地打招呼,“我回来了!” 秦衡却半点没有儿子归家的喜悦,反而沉著脸,冷冷开口,“坐下,有事说。” 秦宴亭一瞧这阵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眼珠子转了转,嬉皮笑脸道,“什么事啊?我这刚回来,身上还带著伤呢,等我回去休息好了再说……” 说著,他转身就要开溜。 秦衡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站住! “要是你今天再敢迈出这道门,老子打断你的腿——!” 这语气严厉得让秦宴亭都愣住了,到底怎么了? 遥想去年他打翻祖宗牌位,老头的火气都还没这么大。 “老爹,到底怎么了?”他收起嬉笑,疑惑地看向眾人。 站他对面的秦宝琼捏著帕子,暗暗朝他投去一瞥,眼神里有提醒,也有担心。 可惜秦宴亭满脑子浆糊,根本没看懂。 秦衡沉声道,“既然人都回来了,咱们就把大事给定下来,我找人算了,四月初八就是好日子。虽然时间仓促了些,但总归是自己家人,绝不会委屈了云袖去。” 李玉珍闻言大喜,连连点头,“有表哥这句话,想来袖儿她爹泉下有知,也会瞑目的。” 秦衡看向罗云袖,“云丫头,你可愿意?” 如果是先前,罗云袖肯定喜不自胜。 可自从围猎那次,偶然得知某些事后,她已经不敢再肖想秦宴亭。 但此情此景,面对满屋子人的目光,罗云袖终究还是垂下头,低声道,“……云袖全凭表舅舅做主。” 此话一出,几乎是一锤定音。 厅內眾人心思各异,秦泊州皱眉嘆气,秦宝琼更是闭了闭眼,不忍再看。 其实这门婚事,別人不说,卫韵心中就是一万个不情愿。 娶妻娶贤,哪怕不是门当户对的,也要能撑起內宅。 这罗云袖一看就没什么主见,她娘又是个心术不正的,平日里只顾著汲汲营营,能是什么好货色? 可没办法,谁让自家那傻小子有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呢。 卫韵恨恨地看了李玉珍一眼,终究还是褪下腕间的鐲子,交给罗云袖。 “这是我当年入府时,婆母给的传家之物。头面给了老大家的,这鐲子便给你……”接下来,本该说几句,希望他们成婚后能和和美美,早日生个孩子之类的,但卫韵实在说不出来, 罗云袖接过,“云袖省得,多谢表舅妈。” 李玉珍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推了推女儿,“你这傻孩子,还叫什么表舅妈啊?过不了多久,就得该改口叫婆母了。” 秦宴亭就那么懵逼地看著眾人將事情定下。 看著管家拿著红纸进来商议宴请宾客、布置喜房,看著李玉珍拉著女儿说著什么“嫁妆”…… 这显然是要成婚的节奏啊! 等等,等等—— 成婚? 谁成婚?? 秦宴亭终於反应过来,“停停停,你们刚才是在商议我的婚事吗?” 秦衡瞪著儿子,“不然?” 秦宴亭瞬间炸毛,声音都劈了,“老头,你有没有搞错?” 他满脸不可置信,“你让我娶她,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穷亲戚的女儿?!” 秦衡:“什么穷亲戚,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本就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竟敢惦记到小爷头上了!”秦宴亭气急,“別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娶她,更不会娶別人,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秦泊州心道不妙,立马上前將秦宴亭拉到旁边,低声道,“宴亭,別说了。” 几乎是下一秒,茶盏就从上面飞了下来。 “砰——” 茶水还温热,砸到地面,瓷片四散飞溅。 有溅起的碎瓷片擦著秦宴亭的手背划过,立马见了血。 秦衡怒道,“逆子!” 见那抹血色,卫韵脸色也变了,衝过去护住儿子,“有话不能好好说?宴儿本就受了伤,你这是做什么?” 秦衡怒不可遏,“都怪你平日太纵容他,才让他无法无天!” “我太纵容?”卫韵也凭空起了几分火气,冷笑道,“秦衡,你捫心自问,当年你一去战场就是几年,这个家是谁操持的?你的老母是谁照顾的?我卫韵有哪点对不起你?” “宴亭单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吗,子不教父之过,他需要父亲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秦衡无意与妻子吵架,加上本就不善言辞,一时语塞。 “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韵並不买帐,冷眼看著他。 秦衡嘴拙,心中又窝火,不由得將火气又转回到秦宴亭身上。 都怪这个逆子,弄得家宅不寧!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已经定下,由不得你不同意。”他沉声道,“从今天开始,你就老实待在府里,准备当你的新郎官,其余哪儿都不准去!” 哪怕秦宴亭先前一点出息都没有,成日里斗鸡走狗,不干正事,秦衡也没有这样动过怒,最多嘮叨几句。 有镇国公府在,只要不犯大错,总能保他这辈子衣食无忧。 万万没想到,这个孽子竟然,竟然敢…… 想到他做的足以浸猪笼的混帐事,秦衡脸色更加铁青,“尤其不准再去睿亲王府!” 第328章 小狗被打个半死 对於自己儿子的胆大妄为,第一个感到惊悚的,是镇国公夫人。 私底下,她是找人去查过,想提前看看她“未来儿媳妇儿”是何等人物。 甚至,还怀疑过睿亲王妃身边那个叫阿嬋的贴身侍女。 谁能想到是,这小子竟敢覬覦睿亲王妃本人! 第二个感到惊悚的便是秦衡。 其实几天之前,秦衡还老怀安慰。怪不得这小子常去睿亲王府,定是看著陛下常去探望睿亲王,攛掇著混个脸熟。 这不,就入了陛下的眼,派出去公干了。 儿子有了出息,得圣上器重,老子脸上也有光。 他预备著,等秦宴亭办完正事回来,好好给他接风洗尘,再摆几桌酒席,让亲戚们都看看,他家这个小混帐终於懂事了。 可转瞬间,李玉珍的到来就完全粉碎了秦衡的幻想,甚至给予致命一击。 “荒唐,这绝无可能!”他拍案而起。 李玉珍拿捏著把柄,自然有恃无恐,更在煽风点火,“表哥,无凭无据的事情,我怎么敢乱说呢?” “此事,表哥当真没发现端倪?” 真的没有吗? 並不是,只是不敢往那方面想罢了。 秦衡回想起这一年多来儿子的种种反常:三天两头往睿亲王府跑,每次回来都魂不守舍,少男发春一般…… 尤其是宴会、围猎之类的,每次这小子都呆愣愣地看向一个地方。 原先以为是在看睿亲王,如果想来,恐怕是…… 秦衡勃然大怒,让人去秦宴亭房间里搜寻了一番,果然发现了不少东西。 吊坠、香囊、字跡歪扭的情书信笺,简直不堪入目。 秦衡眼前发黑,差点被气得晕厥过去,“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事已至此,李玉珍索性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提出她的要求——让秦宴亭娶她女儿。 她就会保守住这个秘密,再无旁人知晓,外人也不会怀疑。 否则,此事说不准便会散播整个盛京城。 秦衡没有办法。 他要脸,不能让这个孽子毁了秦家列祖列宗的名声。 睿亲王妃是皇家人,他没资格越轨去说教,只能规束自己儿子。 等成了婚,收了心,自然就会走上正道了。 “这婚,你必须结。”秦衡沉声道,“否则,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如果是旁人,面对父亲如此盛怒,恐怕早就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但秦宴亭从小就是个混帐,长大了是大混帐。 知道父亲因何发怒,他反倒冷静下来,“……原来你们都知道了。” 从爱上寧姮的那天起,秦宴亭就知道会有今天。 他毫不意外。 目光扫过眾人——母亲担忧的眼神,大哥紧皱的眉头,秦宝琼复杂的神色,以及那穷亲戚眼底的喜悦和算计。 他们根本就不懂他,不懂他对姐姐的爱。 秦宴亭忽然抬步,走到罗云袖面前。 当著眾人的面,他伸手,將卫韵刚给她戴上的鐲子擼了下来。 窗外一声炸雷,闪电照亮厅堂。 罗云袖愕然抬头,正对上秦宴亭的目光,那双总是嬉笑,仿佛没什么心机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冷漠。 “不是你的东西,再怎么都不会是你的。” 而后,他转身看向秦衡,一字一句道,“爹,你想让我娶罗云袖,从此当个孝顺儿子,体贴丈夫,让您承欢膝下是吗?” “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我这辈子,只衷情她一人,至死不改!” 这个“她”是谁,厅內眾人都心知肚明。 秦宴亭平静道,“反正家里有大哥,还有老姐,他们都比我有出息。您可以把我逐出家门,断绝父子关係,我绝无二话。” 卫韵脸色发白,连忙捂住他的嘴。 “宴儿,说什么混帐话呢!” 秦衡更是气得手发抖,指著这个逆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好啊……”他终於挤出声音,沙哑而颤抖,“没想到我秦衡,竟养出这么个大孝子!” 他怒吼道:“来人,上家法!” 秦泊州连忙上前一步,“父亲三思!二弟负伤而归,是为陛下办差,免不了要进宫述职。” “您若动家法,到时候陛下问起来,恐怕不好交代啊。” 秦衡的血气已经衝到了脑门顶,根本听不进去。 “你没听见这个孽障说的什么话?”他指著秦宴亭,手指都在发抖,“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打死他,我秦家列祖列宗的顏面往哪里放?” 场面剑拔弩张,罗云袖已经嚇傻了。 李玉珍更是抖了两下,她专程弄这一遭,是为了让女儿有个归宿,可不是要嫁给一个半死的,或残废。 “好女婿,你快跟父亲认个错,此事就过去了——” 秦宴亭快被噁心吐了,“谁是你女婿,滚开!” “国公爷。”已经有下人將“家法”给呈了上来。 那是一根长长的乌黑牛皮鞭,沉甸甸的,要是打在人身上,恐怕得皮开肉绽。 见到那鞭子,卫韵脸色大变,“秦衡,你敢!” 虽然也不是很理解自己儿子为何要执迷不悟,但维护儿子,是母亲的本能。 “来人,將夫人、大少爷二小姐,全部带下去!”秦衡沉声下令。 在国公府,家主的话就是权威。下人们不敢违抗,只能硬著头皮上前,“夫人,您別为难奴才……” 连拖带拽,卫韵、秦泊州和秦宝琼等被拉出了厅堂。 转瞬间,厅堂里就只剩下秦衡和秦宴亭。 暴雨倾盆而下,雷声滚滚。 秦衡执鞭站在厅中央,面色铁青,“我再问一句,你改不改?” 若他还知道悔改,趁著知道的人还不多,便可以压下去。 只要娶了罗云袖,堵住李玉珍的嘴,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但秦宴亭就是铁了心,“不改!” 他眼神执拗,“喜欢姐姐,不是我的污点。” 她那么好,如月华冷辉,合该是让人喜欢的。若谁能得到她的青睞,便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就是王爷哥哥,也没资格独占。 秦宴亭甘之如飴。 可这话听在秦衡耳中,无异於火上浇油。他扬起手—— “啪!” 一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秦宴亭脊背上。 “呃——”秦宴亭闷哼一声,单手撑在地上。脊背传来灼烧般的刺痛,又麻又痛,顷刻便蔓延至全身。 毫无疑问,是见了血。 在刑狱里,再傲气的犯人,也撑不住几鞭子。 三鞭下来,秦宴亭的唇色已经发白,额头的冷汗蜿蜒而下。 秦衡攥紧鞭子,声音沙哑,“是否知错?” 第329章 低山臭水遇知音 “我没错……”秦宴亭咬著牙,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根本就不懂,我想要什么……” “八岁之前,我只见过你三面,每次……你都是急匆匆来去。你不曾教导过我的功课,却在私底下问娘,是不是当时出生的时候抱错了,为什么我总是……总是烂泥扶不上墙。” “我听到了,我很伤心。” 秦宴亭牙齿战慄,却仍说著,“我害怕看到您失望的眼神,我想让您满意……可您,总也看不到。” 后来,秦宴亭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我成不了大哥那样的英才,您失望是应该的。” 秦衡一怔。 这些话,他从未想过会从小儿子嘴里说出来。 他承认,对妻儿有愧,可……大丈夫保家卫国,只能舍小家而护大家。 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老子是疏忽了你,可再怎么,你也不该走上邪路,覬覦有夫之妇!” “有夫之妇又如何?”秦宴亭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却仍倔强地抬起头。 “姐姐是她自己,不是睿亲王的附庸!” “你都可以有好几个姨娘,我为什么不可以当姐姐的小侍郎?” 说到这里,秦宴亭反而笑了,呛咳起来,“这难道……不是子承父业,我现在不比大哥更像您吗,父亲。” 这话直接让秦衡气血逆流,差点当场去见地底下的老镇国公。 “逆子,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耳边隱约听见哭喊声,落在秦宴亭的耳朵里,已经变得很模糊。 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眼前的光影都在晃动。 “少爷——” 孙川终於挣脱了那几个家丁,衝进来跪著,拉住秦衡的衣角,连连磕头,“国公爷,求您住手!少爷身上的伤还没好,受不住啊!” 秦宴亭眼前一黑,猝然向前栽倒。 …… 不知道晕了多久,秦宴亭终於有了些微的意识。 四周灯光昏暗,地板冰凉刺骨,寒意从身下蔓延到四肢百骸。 显然是祠堂。 他艰难地转头,果然见到了上方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能听见雨滴落在屋檐的声音,滴答滴答,衬得这阴冷的祠堂更加寂静。 四列牌位,十几位先祖,就那么沉默地俯视著他,仿佛在质问这个不肖子孙。 可秦宴亭完全顾不上那些,嘴里喃喃叫著:“姐姐……” “少爷?” 又过了一会儿,某扇窗户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孙川偷偷从外面请了大夫,两人悄悄翻进了祠堂。 见到躺在地上的秦宴亭,孙川急忙扑过去將人扶起来:“少爷,您怎么样……嘶,好烫!” 触手滚烫,孙川脸色都变了。 “大夫,您快帮我家少爷看看!” 可怜这大夫老胳膊老腿儿的,被人架著跑了一路,又翻窗进来,头昏脑涨的。 但看到病人,立马进入状態。 额头髮烧滚烫,背后数道鞭痕,皮开肉绽,加上腹部刚刚结痂的伤口,此刻也已经崩裂开了,渗出血来。 当真是外忧內患。 大夫忙从药匣子里取出一颗药丸,塞进秦宴亭嘴里,而后摊开白纸,刷刷刷写方子。 孙川將一锭金子拍在大夫手里,“大夫,劳烦您抓了药,去我们院子的小厨房熬著。我要守在公子身边,走不开。” 只要钱到位,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老夫这便去。”那大夫收了金子,比少年小伙还要麻利,翻窗就出去了。 秦宴亭昏昏沉沉的,烧得脸颊通红,却还是努力睁开眼睛。 “几时了?” “已经丑时了,夫人同老爷大吵一架,如今已经熄了灯,奴才方能偷著来见您。” 秦宴亭:“川子……是不是李玉珍?” 孙川边给他擦冷汗,边低声道,“是,她派人跟踪您,发现您在王府门口和王妃……” 其实当时从南越回来,两人在门口並没有逾矩,是进门后才有肢体接触的,但李玉珍派去跟踪的人刻意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让人无法不怀疑。 当然,这怀疑也是真的,所以才有今日这一遭。 孙川都快急哭了,“少爷,现在可怎么办啊?” 秦宴亭小时候就是难伺候的主儿,不知道折腾走了多少伺候的人。 孙川是他从奴隶集市上买回来的,从小一起长大。 主僕俩堪称低山臭水遇知音,“狼狈为奸”,不知道合谋干了多少缺德事儿。 秦宴亭的事情败露后,孙川也被秦衡抓过去审问,挨了板子,如今屁股上的伤还疼著。 孙川是秦宴亭临去南越之前,才得知他心中仰望的月亮便是睿亲王妃,是別人媳妇儿。 孙川惊悚过,也害怕过。 但他知道自家少爷的执拗性子,动了心就是一辈子。 逐渐变得理解,又支持。 王妃除了“嫁人早”这一个缺点,同他们公子简直是绝配啊! 孙川忧愁道,“老爷铁了心要让您娶表小姐,要是不从,恐怕还有皮肉之苦……” 他压低声音,“要不您逃走吧?奴才帮您,我找人去挖地道!” “川子,你听我说……” 那枚药丸让秦宴亭稍微清醒了些,却因为身上的尖锐痛意,说得断断续续。 “先別管那个,你去……去把李玉珍杀了。” “杀了?”孙川瞳孔地震,“……少爷,我吗?” 他没杀过人啊! “对。”秦宴亭冷汗涔涔,用力攥紧孙川的手,指节都泛了白,语气坚决,“灭口,不能让她將事情抖落出去……” 他无所谓,挨打就挨打,被逐出家门也没关係。 但绝对不能让姐姐受牵连,不能让她被流言蜚语中伤。 “川子,我能信的,只有你。” 望著自家少爷惨白的脸,眼底那近乎疯狂的执念,孙川咬了咬牙,心一横。 他是公子救回来的,这条命都是公子的。 没杀过人,总杀过鸡,一样的。 “公子您等我,我肯定帮您办好!” 窗外是瓢泼雨势,空荡的祠堂里烛火摇曳,秦宴亭渐渐闭上了眼睛,陷入昏沉。 …… 睿亲王府。 这场春雨下得实在是久,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到了晚间还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丑时二刻,陆云珏被一声炸雷给惊醒了。 他披衣出去,先去看了看宓儿,发现小傢伙没受影响,裹著小被子呼呼大睡后,才放下心,又回了主臥。 本该继续入睡,却辗转难眠。 “怀瑾,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寧姮迷迷糊糊地问。 前几日他涨著不舒服,晚上就会动来动去。加上这两天在宫里被赫连鸑强迫著,都快养成习惯了。 手已经熟练地摸到了陆云珏的胸膛,却是平坦的。 怎么没有…… 寧姮陡然反应过来,不对! 她在摸什么,这怎么还期待上了? 第330章 小二出面帮小四 別想了,快清醒过来! 正要缩回手,却被陆云珏握住了,“阿姮,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寧姮清明几分,“怎么了?” 陆云珏便將他的忧虑说了,秦宴亭在王府的事情根本没透露出去,国公夫人如何知道的,尤其是她临走时特意问的那一句。 “我总觉得,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有事。” 寧姮思忖片刻,“我明日去瞧瞧。” 第二日,天蒙蒙亮,暴雨停歇,王管家便匆匆来敲门,“王妃,大事不好了!” 陆云珏先醒,打开门,“何事?” “镇国公府秦二小姐的丫鬟来报,说秦小公子出事了。” …… 秦宝琼就知道会不好。 父亲是个再古板严肃不过的人,对子女严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平日里他们犯了错,只要不捅破天,只是口头训斥,不会动真格。 可二哥这……已经是触犯了父亲的底线。 想到夫子和二哥平日里对她的照顾,秦宝琼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寅时,她悄悄起身,让丫鬟想办法去睿亲王府报信。 纵然知道此事凶险,她还是选择站在二哥和夫子这边。 夫子身后有王爷,有陛下,肯定有法子的。 可丫鬟却面露难色,“小姐,国公爷已经下令,府中任何人都不得擅出。如果要出门,必须要经过管家同意。” 这该怎么办? 秦宝琼只能装病,说是吃坏了肚子,疼得厉害。 令自己的贴身丫鬟出去请大夫,这才將消息送了出去。 …… 镇国公府,雨后初霽。 秦衡还是收了劲儿的,不至於真把儿子打死。 一大早,他就叫来管家,继续昨日未竟之事。 下人们动作麻利,开始布置喜堂,红绸喜烛。 虽然是准备喜事,但府內的气氛却相当压抑,人人噤声,不敢多说一句。 “他那边如何?”秦衡问。 管家知道是问谁,躬身答道,“国公爷放心,二少爷身边的小廝请了大夫,喝了药,已无生命危险。” 秦衡是狠狠罚过,但若是没有他的授意,孙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功混进祠堂救人。 管家犹豫片刻,还是壮著胆子劝道,“国公爷,您何不与少爷好好谈谈?您明明是心疼少爷的……” “谈?”秦衡还未开口,身后传来一道疲惫的声音。 卫韵神色疲倦地从內室走出来,眼下青黑,显然是彻夜未眠。 “人都打个半死,还有什么可谈的?”她冷冷看著秦衡,“依我看,没必要扯这些红绸,乾脆搞两匹白布,正好给你儿子一裹,红白喜事一起办。” 管家脸色訕訕,低头不敢接话。 秦衡挥了挥手,“你先下去。” 待管家退下,他才走近妻子,放缓了声音,“夫人,你先消消气。” 他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卫韵躲开。 秦衡嘆了口气,两人夫妻几十年,他如何不知妻子在气什么? “夫人,其实我这样做,正是为了保住那臭小子的命。” 卫韵神色带著讥誚,“你自己去祠堂看看,宴儿那一身的伤,都是拜谁所赐?” 如果是真心为儿子,就会先把那不省心的李玉珍母女给解决了。 他倒好,先把自己儿子给解决了。 见妻子眼眶红红,秦衡也嘆了口气,低声道,“夫人,李玉珍母女我会处置的,只是……不能是现在。” 得先稳住她们,两人还有用。 卫韵心中微疑,抬眸,见秦衡鬢髮霜白,好似比先前老了好几岁。 “睿亲王是陛下表弟,荣宠甚隆,而王妃又是王爷心尖上的人……纸包不住火,此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秦衡:“將来若暴露,传到陛下耳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臭小子必死无疑,咱们全家,都得跟著陪葬。” 不如先成婚以作遮掩,断了联繫,只当是年少轻狂,意外情迷。 只要睿亲王不知晓,不追究,就不至於闹得全家见阎王的地步。 卫韵倒是没考虑到这一层。 不过,自家那小子去睿亲王府不是一日两日。 睿亲王就算再迟钝,真的看不出端倪吗? 她设身处地想了想,若她是睿亲王,自己妻子身边整日围著別的男人,头顶绿油油的,照镜子的时候……怎可能发现不了? 是假作不知,还是有意纵容? 突然,后院传来一声悽厉的尖叫,“啊!娘——” 秦衡皱眉,厉声问道:“怎么了?” 有下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国公爷……死了,人死了!” “谁死了?”联想到方才那声尖叫,秦衡心道不好,立马起身往后院走。 就连卫韵都愣了愣,脸上闪过意外之色。 死了? 前几日,那姓李的乡下人还在面前噁心她,亲家长亲家短地叫个不停。 说什么日后让宴儿好好待她女儿,少纳几房姬妾,长子必须从她女儿肚子里出来云云。 如今就死了? 难道是老天开眼,將这个祸害收走了? 顾不上跟秦衡爭执,两人连忙赶去李玉珍母女的院子。 赶到时,院门口已经围了一群惊慌失措的下人。 秦衡拨开人群走进去,一眼便看到地上的惨状—— 李玉珍面色青紫,眼睛圆睁,死不瞑目,心口插著一把匕首,脖子上也有勒痕,像是生怕她死不掉一样,用了好几种方式。 “娘……”罗云袖伏在尸体旁边,已经哭得几乎断气,浑身都在发抖。 秦衡一个头两个大,正要审问下人。 外面陡然传来更大的骚动。 门房急忙衝进来稟报,声音都在发颤,“国公爷,陛下来了!” 话未落音,门外已传来內侍尖细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第331章 赐死秦宴亭 寧姮没有直接出面。 早上听闻秦宴亭出事,她本来是打算亲自去镇国公府的。 镇国公古板,手段重,不知道將宴亭伤成什么样,缺胳膊断腿儿也不无可能。 可刚要出门,寧姮的脚步却顿住了。 不行,她不能过去。 这个时候她出现在国公府,只会坐实那些猜测,让事情更加不可收拾。 寧姮决定,“让临渊去。” 幸好这两日帝王在宫里玩爽了,龙心大悦,也就没计较她忧心別的野男人,便十分慷慨地紆尊降贵,打算帮某个死绿茶一回。 当然,帮他一回,日后可要从她身上找补回来……那可都是她自找的。 到时候怎么玩,全看他兴致。 寧姮咬著牙应了,不就是喝奶吗,反正也不是什么难喝的东西,喝就喝! 於是赫连鸑心情很好地摆驾镇国公府。 他可没说,下回还是喝奶。 去龙椅上玩儿,不更刺激吗? 想到某些场景,赫连鸑邪魅一笑。当然,到了国公府的帝王就不是这副面孔了。 得知帝王亲临,秦衡哪里还顾得上李玉珍死不死的,连忙带著全府上下,去前厅迎接。 “臣/臣妇,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行帝坐上主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了品。 “这茶,似乎是年初节庆时候,朕赏的。” 帝王没让平身,眾人只能转了个方向,继续跪著。 秦衡低著头,额角渗出冷汗,“是,陛下恩赏,臣不敢牛饮,特用来待客。” “秦爱卿乃大景股肱之臣,感念天恩,当真难得。” 赫连鸑慢悠悠地放下茶盏,仿佛才注意到他们还跪著,“瞧朕这记性,秦爱卿怎么还跪著?起来吧。” 秦衡这才敢起身,“谢陛下。” 眾人跟著站起,大气都不敢出。 赫连鸑目光扫过厅外布置的红绸,似笑非笑,“瞧府中这阵仗,似是有喜事?” 秦衡脸色发白,硬著头皮答道:“是,臣的次子宴亭,也到了成婚的年岁……臣有一表侄女儿,年岁相当,人也標致,便预备著凑个喜庆。” “哦?” 单单这一个字,足以令眾人心提到嗓子眼。 就连卫韵也无端腿软,天子有事,召人进宫便是,何必亲自登门? 如今亲临,恐怕…… 完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常理。”赫连鸑话锋一转,“可这婚,怕是成不了了。” 秦衡心里抖了一下,强撑著问,“……不知陛下有何示下?” “秦爱卿可知朕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不知。” “好个不知。”赫连鸑冷笑一声,对德福使了个眼色。 德福立刻会意,挥手將厅中伺候的閒杂人等全部带了下去,只剩下镇国公夫妇二人。 赫连鸑捻著茶杯,“秦衡啊秦衡,你当真是养了个好儿子,狂悖大胆,竟然覬覦不该覬覦的人,如今还敢堂而皇之地商议婚事,妄图遮掩下去。” “怎么,你们以为朕懵然不知?” 由於心情好,帝王的语气也不多严厉,但听在眾人耳朵里,依旧像是催命符。 “你说说,朕该如何处置呢?” 秦衡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卫韵也连忙跟著跪下。 “陛下恕罪!” “恕罪?”赫连鸑冷冷看著他,“你该庆幸,怀瑾不知道此事,没惹得旧疾復发。否则,朕会赐你秦家满门抄斩。” 从帝王踏入府门的那一刻起,秦衡就知道逃不过这桩祸事。 他秦家满门忠烈,先辈隨太祖打天下,挣下这世袭的爵位。 他半生戎马,大儿子断了一条腿,才换来如今的安稳。 如今,全都折在那个逆子手里。 今后旁人提起镇国公府,都会指著脊梁骨说——这家出过覬覦王妃的混帐。 罢了。 子不教,父之过,是他没教导好儿子。 秦衡的脊背深深低下去,额头触地,“此事涉及王爷,臣自知罪孽深重,教子无方,恳请陛下开恩,宽恕臣的妻儿……” “所有罪责由臣一人担当,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看著丈夫佝僂的脊背,脸上深刻的皱纹,卫韵心中大慟,才明白他的深意。 旁人便也罢了,可此事波及睿亲王,便不是他们能担得起的。 若早些发现,使宴儿回头,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可惜,都晚了。 “陛下,这一切都是臣妇的过失……”卫韵也叩首,声音发颤,“国公府不能没有老爷,望陛下念在秦家往日的功劳,多加……” 赫连鸑抬手。 两人立刻噤声。 帝王缓缓起身,走到秦衡面前,竟然伸手,將这位老臣搀扶起来。 秦衡错愕抬头,“……陛下?” “夫妻情重,当真难得。”赫连鸑道,“但一人做事一人当,秦爱卿这么大把年纪,合该是享清福的时候,何必为了儿孙的过错折腰?” 他退后几步,坐回主位,“德福,將人带上来。” “是。” 赫连鸑又道,“赐座。” 便有人將镇国公夫妇扶过去,强硬按著坐下。两人不敢动弹,老老实实坐著,脊背僵直。 不多时,秦宴亭和罗云袖被带了上来。 赫连鸑扫了一眼,“就两个?” 侍卫低声回稟,“回陛下,那李姓妇人已经死了。” “死了?”赫连鸑挑眉,“那真是不巧。” 秦宴亭是被两个人架著拖上来的,身上新伤叠旧伤,整个人跟软麵条似的,勉强站立都困难。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艰难抬头,便见到主位上那张冷峻的面孔。 眼睛瞬间就亮了,激动的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谢天谢地,他有救了! “陛下哥——” 下一秒,便在赫连鸑凌厉的眼神下生生剎住。 想起这不是在王府,他硬生生改口,“格外英姿出眾……今天。” 赫连鸑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要不是场合不对,秦衡都得起身爆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秦宴亭被人放在地上,挪动的疼痛使他表情扭曲不已,而后虚弱地补了一句,“……参见陛下。” 母亲死亡的惨状如在眼前,罗云袖满脸泪痕,整个人恍惚得像是丟了魂儿。 “这便是你的表侄女儿?” 秦衡不知帝王深意,硬著头皮应道,“……是。” 赫连鸑瞥了眼那女子,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样貌清秀,也算个周正人。 如果再早半年,寧姮没把这死绿茶睡了,收进府里,赫连鸑恐怕十分乐见其成,赐婚圣旨当场就下了,免得他整天在眼前碍眼。 可事到如今,人都快被睡烂了,加上他为了怀瑾,以血蚀蛊…… 算起来,他也亏欠他两分。 赫连鸑再怎么看不惯也不得不承认,这死绿茶已经无形之中变成这个家的一份子了。 他收回目光,微微抬手。 德福会意,拍了拍手。两个侍卫鱼贯而入,手里捧著三样东西,依次排开。 “自己选。”赫连鸑淡淡道。 看到眼前的毒酒、匕首和白綾,秦宴亭脑瓜子嗡嗡的,完全傻了。 怎么回事,陛下哥哥不是来救他的吗? 难道……是打算把他给赐死,全了姐姐的名声? 不要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