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系统变成白噪音了怎么办》 第1章 破庙三只眼,梦里见仙班 “唐真!!你说你能保护她!你说秘境犹如囚笼!你说给她自由!!如今就是你要的结果吗?你怎还有脸站在我面前!?”大堂上紫云仙宫宫主一声声暴喝,这位刚正不阿的老人双目通红,刚刚经过大战的圣人余威犹存,每个字都如轰轰雷鸣。 “唐真,你密谋几大宗门的弟子一同算计正道各派,致使我宗內门空虚,被魔道渗透,乃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如今被人魔尊废了修为,全是咎由自取!至於你的那些朋友也要在各自宗门受罚。”执法堂长老的声音淡漠到了极点。 他用最冰冷的一句话为此事做了收尾:“你们这代人的天赋太好,心性太高!青云榜换批人对正道未尝不是好事。” 一代天骄,一朝散尽。 “还望师父饶过大师兄,弟子等愿下山除魔,为大师兄与二师姐討回公道!!”三师弟带著师弟师妹们拜倒而下。 唐真恍惚的跪在堂上,耳边是无数嘈杂的声音。 “你不仅毁了正道百年基业!还害死了红枝!!” “自负!愚蠢!荒唐!” “你!害死了南红枝!!” 他只觉心如刀绞,內心痛的抽搐起来。 “啊!!!!!”最终他惊叫出声,整个人翻身坐起。 记忆里的声音散去,鸟鸣阵阵,太阳已经高悬,从屋顶的破洞照进这间小庙,照的一切金晃晃,已是正午时分。 “又来了!又来了!我早就说了嘛,白天睡觉容易做噩梦的啦!”老乞丐看著满身冷汗惊魂未定的唐真说道。 “老拐子净胡说,他晚上睡觉也吱哇乱叫的,我看啊,他本身就是个怂包。”其他乞丐一边挑著彼此身上的虱子一边打趣。 唐真扭过头,看著破庙里乱糟糟的场景,才终於从那段记忆里抽身,他已不是那道法无双的少年天才唐真,如今的他是比这落魄城隍庙还要落魄的小乞丐三只眼。 之所以叫三只眼,是因为他的额头正中有块黑色椭圆形的印记,形状极其工整,像是被人用手指点印上去的,远了看格外像是长了第三只眼睛,故而得名。 唐真缓缓平静心绪,在脑海里轻声呼喊“:系统。” 没有任何意外,回復他的只有一阵嘶嘶的嗡鸣,好似没了信號的老旧电视所发出的白噪音。 他每天都会尝试呼唤自己的系统,这是他改变一切的最后机会,但令人绝望的是人魔尊那恐怖的大神通不仅散掉了他的修为,甚至抹平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系统! “三只眼,你且与我们说说你梦到啥了!”有乞丐用胳膊肘捅咕他。 唐真从身下抽出一根乾枯的桃木枝,挠了挠后背,打著哈气道:“记不清了。” “今晚多匀你一勺粥!你快讲讲!”乞丐继续起鬨道。 唐真这才笑了笑,咳了嗓子道:“那诸位可要听好了!我梦到那一座仙宫千里碧色,紫云漫天。还梦到一座大殿万年不败,佛光盎然。半座书屋只有童子一二,先生读书却有百兽坐听。有那百十里大江,一座高山空悬,万万柄长剑立於崖边。。。” 乞丐们聚拢在他身边,摇头晃脑,时而恍然时而嬉笑,他们当然是不懂的,但隱约知道那是说景色美的,隨著唐真语气高昂,他们就鼓掌,唐真一挥手里的树枝,他们就欢呼,这大抵是瞎起鬨吧。 其实这些文縐縐的酸话远没有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好听,但在这破庙里能听到酸话便已是很棒的了,总好过他们给彼此讲自己苦哈哈的身世,翻来覆去就是骂世道不公,骂富人不仁,骂父母不勤,然后骂回世道不公。 “好嘞,到施粥时间嘞!走!走!晚了就都別吃了!饿死你们这帮瘪犊子!”老拐子踢开人群。 乞丐们哗啦散开,勾肩搭背的往庙外跑去。 唐真停下了口若悬河,將那根桃木枝在腰间別好,起身去扶老拐子,这个老乞丐因为先天右脚萎缩,被父母卖了,可惜连人牙子都不收残废,最终流落街头,好在他討了一辈子饭,算是熬出了头,城里大小事都知道一二,大小乞丐閒人都给他一分面子,甚至捕快都会找他问街面上的消息。 也是他,在大雪中救了晕倒在城隍庙门口的唐真,最终把唐真留在了这北阳城。 老拐子第一眼就认为唐真和他一样,因为先天额头正中有胎记而被父母拋弃,所以平常对他格外照顾。 “娃啊!莫灰心,咱们这种命啊,是老天爷让咱们赎罪呢!下辈子一定大富大贵的!天天吃羊下水嘞!香的很!”老拐子对唐真说道,老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旧抹布,丑陋而亲切的笑容。 “嗯,下辈子大富大贵,天天吃羊下水!”唐真笑著接话,他知道这是老拐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大抵这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幸福的生活。 “施粥嘞!排好队,端好碗,谁也不准拿脏手碰贵人的衣服,领了后立刻滚!弄脏了贵人拿你们命都不够赔的!”富人家高大的护卫拿著棍棒吆五喝六,三五个人赶著四五十畏畏缩缩的乞丐排队,犹如赶著一群家畜。 唐真借著老拐子的光没有排队,而是在树荫下等著。 “老拐子,你那份!”护卫中一个身著黑色锦袍,腰別长刀的壮硕汉子走到树荫下,將一个破木匣子递到老拐子手里。 “得嘞,谢谢赵爷!”老拐子鞠躬接过,那皱巴巴的老脸笑的瞬间挤满了皱纹,打开木匣,里面是一碗白的大米粥和三个白的像是云的大馒头,角落里还有一颗青蓝色的咸鸭蛋隱隱可见里面金黄的蛋液。 “嗯。”护卫点点头並不多说,转身离开,临走时还多看了一眼老拐子旁的小子,这少年额头正中有一颗长得极正的黑斑,像被人用手指印上去的,让人总想多看一眼。 他虽然和別的乞丐一样面如死灰,毫无灵气,可是站的笔直,一身破烂却总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实在是奇怪的紧。 “大抵是个疯病吧。”赵护卫摇头离开。 “你小子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刚才抓住机会跪下磕头,喊两句赵爷又不会让你掉两斤肉!你可知他是谁?”老拐子看赵护卫走远,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回过头暗暗掐了唐真一把。 唐真也没躲,只是笑著问:“是谁?” 老拐子满脸敬畏的说道:“城主家的护卫统领!据说是个练气境的高手,在这北阳城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嘞!想不到老子有天也能和这种人物打交道!” 听著老拐子摇头晃脑的感嘆,唐真只是笑了笑。 其实这些富人施粥不过为了个名声,跟老拐子这种乞丐头子打个招呼,就能让施粥现场热热闹闹的面子上好看,还能让乞丐们四处传颂他们家的善名,何乐而不为呢! “你小子若是能得到他的青睞,那就了不得了!虽然你脸上有个黑胎胎不好看,但他们习武之人不看长相的!”老拐子捅了捅唐真,“去,拿著这个就说是替我孝敬赵爷喝茶的,混个脸熟!” 老拐子不知从哪摸出来个东西塞到唐真手里。 唐真低头一看,竟是一块石子大小的银锭,可惜不是官银,成色很差,握在手里还能感受到老拐子的体温,想来是拐子的私藏,不知道攒了多少年才有这么一疙瘩。 “你哪来的?”唐真有些惊讶。 “少管老子!让你去你就去!和这种人搭上话,以后有的是银子,去!”老拐子有些心疼的看了银子一眼,然后狠狠的推了唐真一把。 唐真没有被推动,反而笑著把银子塞回了老拐子手里,“您那!把它揣好,这银子儿,放在身上是能救命的东西,给人家不过是一顿茶钱,不赚!” “你这娃!怎么不听话呢!”老拐子有些恨铁不成钢,但最终还是把银子仔细揣了回去,其实他也知道这点银子在赵爷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可他只有这么多了。 只可惜三眼这娃身强体壮,能说会道,跟他们这群乞丐一起混在破庙里等死实在是太冤枉了。 “娃啊,看你的样子也该识得字,读过些书,怎么如此没有志气呢!难道不想以后翻身,报復所有看不起你的人?” “报復啊。。”唐真伸手摸了摸额头的黑印,笑道:“没有,我活著的目的就是等死。” 老拐子砸吧著乾瘪的嘴唇:“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天天做梦都想著大富大贵,然后回家羞辱把我卖了的狗爹娘!要让全天下人都不再叫我臭拐子!” “可最后,拐子还是拐子,这就是命啊。”老拐子有些伤感。 “是啊,有些东西真的改变不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唐真轻轻抚摸腰间的枯枝,思绪飘远。 这时聚堆排队的乞丐们突然躁动了起来,惊呼声响成一片,两人看去,只见有一辆朱红色的马车从街那头驶来,高壮的白马,精雕的车厢,无不说明来人身份的尊贵。 很快马车停在了粥棚旁,一个明眸皓齿的小丫鬟很轻鬆的跳下了车,红色的裙摆完全无法阻挡她轻盈的身躯,她好奇打量了一下四周,才转过身从车厢里扶出了一位白裙小姐。 那白裙小姐生的极美,最难得是一顰一笑之间竟不让人生出丝毫褻瀆之感,清净明华让人感觉无比温暖。 “这是城主的独女,好像说是叫姚安饶,心善的嘞!听说这次施粥就是她主持的,果然是天仙似的人物嘞!这脸蛋跟鸭蛋似的光滑白净!”老拐子也踮著脚去看。 身旁没有人回答,老拐子回过头,看到唐真也呆呆的看著那边,神情好似痴呆一般。 “哈!这小子!”老拐子摇头,刚才还说什么活著为了等死,如今看到漂亮姑娘不也露出副痴呆模样!果然还是少年人嘞! 第2章 小丫鬟赏银,老乞丐劝进 唐真愣愣的看著那边,那个女孩在正午阳光下闪闪发光,眉眼间有些像,恍惚中他又看到了曾经那个在桃树下对自己笑的女孩,难言之痛贯彻胸口,连痛苦出声都做不到,只有两行泪水在满是尘土的脸上留下丟人的痕跡。 “都给我老实点!若是嚇到我家小姐,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赵护卫守在姚安饶身边,高大的身躯和锋利的眼神约束著这些低贱的乞丐。 “小姐,你慢点,老爷说若是出了事,以后都不能出来了!”小丫鬟一边在旁帮著打下手,一边小声叮嘱。 “我知道的,你越来越像府里的老妈子了。”姚安饶的声音很轻,语气平缓,她的笑容很淡,但是很真诚,她对每一个接过粥碗的乞丐都露出笑容,像是位庙里的菩萨。 只可惜这些乞丐大多都低著头,看都不敢看她,而且都长一个模样,脸上黑乎乎一片,头髮打著缕,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要说可怜也可怜,但呼啦啦一大片,反而没法將怜悯之心投射上去。 “赵叔,你说这里有没有那种身世特殊的比如流落贵族之类的乞丐。”叫做红儿的丫鬟有些好奇的对赵护卫问道,她最近痴迷话本小说,格外喜欢类似的情节。 赵护卫想都没想就道:“怕是让红儿姑娘失望了,这些人身世都一样,问十个人也讲不出两套话术,不过是灾民流民罢了。” “哦。”红儿有些遗憾的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粥水散完,乞丐们很快散去,家丁和护卫收拾好一切便也匆匆离开,双方本就是来赴一场绝不会再见面的交集。 唐真悵然的看著马车离开街巷,並不久远的记忆也缓缓变得模糊,他有些脱力般坐倒在墙边。 “娃啊,伤心嘞?”老拐子不知他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但大抵猜到和女人有关,可是老拐子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好用乾枯的手去揉了揉唐真乱糟糟的头髮。 “喂!你怎么了?”突然一个女声脆生生的响起。 唐真抬起头,是那个叫做红儿的小丫鬟,看起来有些凶,梳了两个圆圆的丸子头,漂亮的马面裙上绣著成片的木,她歪著头看著唐真,眼里莫名有几分责备。 “小仙子!有什么事啊?”老拐子最先反应过来,赶忙鞠躬问好。 小丫头眼睛一下眯了起来,显然小仙子这个称呼很得她的意。 “我家姑娘说,你年纪轻轻无病无灾却这般模样,空流泪如何算男儿!”小丫头掐著腰装模作样对唐真说道。 唐真恍然,刚才自己深陷回忆的丑態被人家看去了,所以造成了误会。 他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可惜积尘太多,反而了脸,声音倒是平静下来:“抱歉,只是想起了些许往事,有几分伤怀。” 说到底也不过是与记忆里的她眉眼有些像,所以一时心绪上涌罢了,此时平静下来便也不再有什么感觉。 小丫头很惊讶这个小乞丐能说出如此文縐縐的话,她隨手將一小块银子扔进唐真怀里,“我家姑娘说,你若是个男儿,便用这钱去换身衣服,到天北桥的码头帮个工,报『小红儿』的名號就可以,这银子只当是借你的,日后赚了钱还给她。若你自当废物混吃等死,这银子就当是施捨给你的,拿去酒肉一顿,也没什么可多说的!” 唐真愣了愣,今天怎么这么多人给自己塞银子呢? 他正欲张嘴拒绝,老拐子却是抢先一步,一个巴掌糊在了唐真的后脑上,把唐真的话拍了回去,然后一边鞠躬一边道谢:“姑娘放心!我这后生明日!不!今日!一定去码头报导!他定然不负姑娘赏识之恩!!” 小丫鬟点点头,满意的离开了。 唐真捂著后脑,疼的直呲牙,这老傢伙下手真重! “我不需要。”他低声说。 自他犯下那个大错,一路离开紫云仙宫,便徒步往无尽海的方向行走,可是隔著几个大洲,没有修为的他如何走的到呢? 他只是低著头,走到道袍破烂,走到不省人事,最终晕倒在了某条街道上。这是一场自我拋弃之旅,他丟掉了自己的过往,少年的气魄,挚友与爱人、天下绝顶的雄心,最终留下的是一具装满了痛苦的躯壳,他无法找到一个值得自己努力的理由。 有时他会羡慕老拐子,因为老拐子有想要的,他想吃羊下水,但唐真没有,他一无所有,爱的人已死,恨的人太高,想去的地方太远,若不是她留给自己的那根枯木桃枝,他怕是早就自我了断了。 “闭嘴!!你个瓜皮!”老拐子大骂一句,挥起手里的木棍狠狠地抽打唐真的后背。 “哎呦!干嘛?疼!停停!!”唐真被打蒙了,这辈子他还没挨过这么现实的打,木棍砸在身上发出砰砰的响,他捂著头,又不好还手,只好连滚带爬在地上转圈跑,时不时还担心老拐子自己摔了。 “你个混蛋小王八羔子的!!给你机会!你不珍惜!这是老天爷要救你呢!!”老拐子咬著牙切齿大骂:“你给我站住!站住!” “你彆气!哎呀,我自己的命自己活唄,这辈子惨点下辈子享福!”唐真看著老拐子气喘吁吁的样子真担心他一下背过气去。 老拐子一把揪住唐真的衣领,近乎凶恶的张开嘴,嘴里的臭气都喷到了唐真脸上,“自己活?你想怎么活!一辈子像我一样活?!你还真当这辈子赎罪下辈子过好日子呢啊?那些骗狗的狗屁话你也信?!” 这是唐真第一次看到老拐子这样,他即便被人骂被人打也从不说苦,只说下辈子享清福。 “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別人打你骂你!你也得活下去!”老拐子用乾枯的手 一下下捶打著唐真,力道不大,但乾瘪的骨头硌唐真心疼。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 “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您老岁数大,就別太激动了。” “这才对!等你熬出头,老子也能沾份光不是!”老拐子裂开嘴,在达成目的后他的情绪转的飞快,又变回了那个无耻的老乞丐。 唐真苦笑著摇头。 。。。 城主家的车队,赵护卫皱著眉四处打量,最后敲了敲马车的窗户。 “小姐!红儿姑娘在车里吗?” 车里传来姚安饶的声音,“没有,她去送东西了。” “给乞丐?”赵护卫微微皱起眉头。 “嗯。” “小姐心善,但对於这些破落户,小善无意义,大善反成仇。” “我会把握尺度的,赵叔不用担心。” “小姐心里有谱就好。”赵护卫不再多说,小姐从小就有主见,他只负责提醒一二。 车厢里,姚安饶正用手帕擦著手,心中想起在粥棚远远看到的那一老一少,老的瘸了腿,拄著一根乌漆麻黑的木棍,少的那个额头正中心有个黑印记,像是一只竖瞳十分奇特,而且看起来要比其他乞丐端正许多,腰间还別著一根枯树枝,远远地站在那里看著自己流泪,姚安饶觉得那眼神不像是痴迷,反倒满是悲伤。 她无比確定自己並不认识对方,许是个有故事的人吧! 既然红儿感兴趣,那给对方个翻身的机会也无所谓,只希望对方是个懂事的人。 不然。。。 第3章 糕点软,下水香 天北桥是北阳城的標誌性建筑,因为有码头的缘故,也是北阳城最大的集市,往来行人,酒肆茶摊、杂耍卖艺,力活苦工应有尽有。 此时正值盛夏,虫鸣人声嘈杂在一起,乱鬨鬨的让人头晕,唐真沿著路边的树荫一路走来,远远的就能听到码头漕工们呼喊的號子声,他慢悠悠的打量著沿途摊位,最后来到街道最角落的一个小摊边,一个农妇带著自家儿子正在那里卖一些自己缝的衣料布碎。 “全套行头多少钱?”唐真蹲下隨意翻了翻,都是些粗麻布,虽然磨损皮肤,但胜在结实耐用。 妇人抬眼,见是个小乞丐,皱眉道“:裤子十五文钱,上衣二十文,草鞋五文,布鞋十五文,一身行头送绑腿绳做搭子。” “布鞋十五文?”唐真想了想老拐子告诉自己的市场价,觉得有些贵。 “別看贵,这可是用俺自己养家的牛的皮子镶的底子,就这一双!”妇人说著从身边的篮子里拿出一双布鞋,给他展示黄褐色的鞋底。 “还有我这双!”旁边的小男孩伸出脚,炫耀似的给唐真看自己的小鞋,巴掌大的小鞋也是皮底子。 可是妇人自己穿的却还是草鞋,想来是没捨得给自己做,但用边角料给儿子纳了一双。 “行吧,一套上衣裤子加布鞋。”唐真隨手將一小块银子递给对方,这是老拐子那块,红儿那块成色好的他换给了老拐子,好银子和坏银子差价还蛮大的。 妇人眼睛一亮,接过那块银子,用手指扣了扣,成色不好但分量肯定是够的,“小伙子,这成色顶多换六十文。” 唐真点了点头,比老拐子说的低了些,但他並无所谓。 於是妇人喜笑顏开的掏出十文钱,仔细数了数,又让儿子数了数,才交到唐真手上。 唐真抱起衣服,沿著河找了个避人的角落,脱光了衣服,缓缓走入河中,正值盛夏正午,河水表面带著温热从他身躯上拂过,像在洗涤人的灵魂。 狠搓了身上的积泥,將旧衣服当做毛巾擦了水,换上了新衣服,尺寸並不合身,袖子衣摆有些长,裤子收口有些宽,但毕竟是新的,穿上后还是显得人精神了许多。 唐真俯身去看湖面倒影,里面的少年郎既陌生又熟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绝不是青云榜榜首的修道者,也不像城隍庙的小乞丐,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而已。 。。。 来到码头区,並不费力就在最舒服的凉棚下找到了管事的,他报了小红儿的名字,说是想討一份活干。 那中年汉子头都没抬地问道:“姓名?” “三只眼。” “会用毛笔吗?” “会。”唐真点头。 汉子隨手一指旁边卸货的伙计,“去那边计数,卸一件货就在他们牌子上画一笔横,仔细点,工钱日结,每日二文,隨叫隨到!懂了吗?” 然后唐真领了毛笔和黑墨就算正式上岗了,码头的阳光格外的暴晒,站在一大群干苦工的汉子中间更是让人难熬,但这已经是码头最清閒的工作了,只需核对工人抬东西的数量,然后在递来的工牌上画道道就可以。 跟汗流浹背的漕工比起来,这简直是一等一的肥差,唐真知道自己还是沾了那位叫『小红儿』的丫鬟的光。 不知怎的,这个下午过的飞快,日头西斜,码头逐渐变得清静起来。 “到时!收工!”有管事的大喊,人群乌泱泱的排队到凉棚结算工钱,笑声骂声抱怨声四起,好一片热闹。 唐真並不急,他隨意的坐在码头旁,看著太阳西斜,那湖水的倒影里红色的落日被拉的长长的,像是一条抖动的小路。 他见过无数惊天动地的绝景,数百仙人御剑,绝代仙子起舞,金龙游海底,白鹤翱云间,但到如今反倒是这小城晚霞让他有了些实感,以前一切皆为梦般。 “歪!你在干吗!”清脆的女声响起。 唐真仰头,一个穿马面裙的丫鬟拎著点心匣子正掐著腰站在他身后,小丫头皱著眉带著怒意。 “红儿姑娘?你怎么在这?”唐真愣了愣,他总觉得这一幕前不久刚发生过。 “是我在问你!不是让你来码头干活的吗!你怎么坐在这发呆?”小丫头怒气冲冲的质问。 唐真指了指排长队的工人们,“我在等著领工钱。” “嗯?”红儿一愣,她本来以为这个傢伙嫌弃在码头干活累,在这里偷懒,没想到冤枉了他。 “那你也该更努力些!” 唐真只是笑了笑,隨口问道:“那姑娘为什么来这了?你家小姐呢?” “我家小姐自然是在府里,我出来买些糕点,路过码头正好来替我家小姐视察一下工作!”红儿掐著腰,提起小姐语气里就带上了几分骄傲。 唐真点头,也不再多言,只是扭过头继续看风景。 半晌,他回过头,“红儿姑娘,你还有事?” 这丫头依旧不声不响站在他身后,不过此时正往嘴里送著糕点,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哦:-o喔等你呢。。。”她一说话满嘴的藕粉噗噗往外飞,她又赶忙用手捂,像个偷东西的兔子。 “你等我干嘛?”唐真挠头,他和红儿並不相熟,至於再造之恩什么的,更是对方一厢情愿。 红儿不答,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天,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暗淡,只有最远的天边才有一片暖橘色的云彩。 唐真微微一愣,反应了过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吧,领了钱我送你回城主府。” 这么大的人还怕黑? 红儿赶紧点头。 她是掐著点出来的,往常去一趟糕点铺来回正好天色刚黑,结果今天一时好奇来找了找白天的小乞丐,结果耽误了一会功夫,天色却是不等人。 二人在管事那领了钱,比说好的多了两文,共四文钱,显然是看在红儿面子上多给的。 “你这身行头不错嘛,比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强多了!”红儿咬著藕粉糕和唐真搭话。 “嗯,是不错。”唐真走在路的另一侧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话。 “你那额头的印记是天生的吗?” “嗯,天生的。” “摸起来是不是不疼?” “嗯,不疼。” “你是不是只会说嗯?” “嗯。” 。。。 北阳城並不大,城主府也不远,转了几个街道就看到了大门,远远的就看见几个家丁正举著灯笼站在门口。 “好啦!我到了!”红儿转身说道。 唐真早早停下了脚步,点头告別。 “喏!给!这是奖励。以后要努力工作哦!”红儿从匣子里掏出一块藕粉糕塞进唐真手里,然后摆摆手小跑著跑向城主府。 唐真看著她和那些家丁相遇才转身,將藕粉糕揣进怀里,听见身后有家丁嘰嘰喳喳的说话声,“红儿姐!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小姐都担心了!” “哈哈!去看了看朋友!” “这马家铺子的藕粉糕好香啊!红儿姐给我一块吧!” “去!这剩下的都是小姐的!” 。。。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清。 唐真往破庙的方向走去,从一户正要打烊的肉铺了十二文,买了一桶没处理过的羊下水,一路嘀嗒著血水回了破庙。 那一晚破庙里歌舞昇平,半缸白水煮羊下水,香味和膻味浓的连庙外面的野狗都能闻到,一晚上吠个不停。 老拐子乐得合不拢嘴,一边用冷馒头沾羊汤,一边说著死了也值。 最后唐真把那个藕粉糕餵给了老拐子,可惜吃了膻味满满的羊下水后,老拐子早就吃不出藕粉的清甜,嚼了两下也没分出个好赖,只点头道:“软的软的!跟热馒头一样软的。” 唐真笑了,他要是告诉老拐子这一个糕点能值一文钱,这老傢伙一定扣嗓子也要吐出来重新嚼嚼看啥滋味! 第4章 麻绳只在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早餐是昨晚剩的羊下水汤加菜叶,这缸汤破庙起码还要吃两天,直到它坏了餿了才会被倒掉。 在天微亮时,唐真就赶到了天北桥的码头,此时这里已经人满为患,几艘货船刚刚靠岸,几十个光膀子的汉子正牵著缆绳,號子喊的震天响。 唐真在掌事那里签了到,领了墨水和毛笔就加入了忙碌的人群,许是时间问题,今日比昨日忙的多,吵吵嚷嚷的有时唐真都有几分错乱,这忙里难免出错,管事总要逮到人就一顿大骂,不解气还要给上两脚。 “好累。”中午休息时,唐真领了伙食,找了个背阳的土坡歇下,只觉得浑身疲惫,以前修炼一年都不曾有过这么累,累到往嘴里扒饭竟然会有种满溢的幸福感。 “人啊果然是犯贱!”唐真如此评价自己,仙丹灵果以前嚼的没滋没味,糙米烂肉如今吃的无比香甜。 “歪!你干嘛呢!” 唐真回过头,没有任何意外,又是掐著腰的姑娘。 红儿今日换了身打扮,淡蓝色的长裙,依旧是木的纹样,梳了个高高的髮型,別著一支银制的小簪子一走起路来叮噹叮噹响个不停,俏脸上带著一分骄傲九分笑。 唐真举了举饭盒,示意在吃饭。 “快点吃!下午我要给小姐去买些布料和纸张,我一个人抬不动,你来搭把手!”红儿看了看食盒里的菜式,皱眉吐了吐舌头,白的几块肥腻子在她眼里实在嚇人。 “那码头这边?” 红儿一拍胸脯,豪气干云道:“我跟掌事说!” 於是唐真上班第二天就带薪休假了。 他像个小廝一样跟在红儿身后满城跑,这丫头说是为了买布料和纸张,但是却挨家挨户的问价格,粮铺酒铺金银首饰铺,每问一个价格她都记在小本上,不时露出思索的表情。 唐真並不好奇,只是尽职尽责做好小廝的本分,拎著买好的东西不言不语,直到了晚饭时间,小丫头找了间小餐馆,给唐真点了一叠生米一盘白菜汆肉和二碗白米,自己则坐在旁边揉著走酸了的小腿。 “喂!小乞丐,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挨家挨户问价吗?嘶——腿疼!”她把腿伸的笔直,直到洁白的脚踝露出裙摆,才唰一下缩了回去。 唐真闷头扒饭,呼哧呼哧的含糊道:“不好奇。” 红儿像是没听到一样,兴冲冲的靠过来小声说:“我告诉你!这可是我家小姐给的任务,小姐要通过这些价格判断城里百姓的生活状况,未来这北阳城可是我家小姐的。” “嗯。”唐真依旧扒饭。 “话说,他们为什么叫你三只眼?”红儿有些无聊拄著下巴看他塞饭。 唐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用筷子另一头点了点自己额头,这还不清楚吗? “不是!我知道这个胎记看起来像三只眼,但我的意思是,你本来叫啥,总不能一出生就叫三只眼吧!”红儿问道。 唐真愣了愣,咽下嘴里的饭,他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起唐真这个名字了,因为羞愧或者恐惧。 “难道真的就叫三只眼?”红儿看他为难,心想对方父母真是不负责任。 “不是。”唐真歪了歪头,突然失笑道:“我姓唐叫。。。苟安,唐苟安。” “唉——?可是这还没有三只眼好听哎,怎么有人会叫狗安呢?” “诸事皆不成,此生唯苟安。”唐真低头继续扒饭不再搭话。 到了码头收工的点,唐真抱著大包小包和红儿回到码头,结果旷了半天工的他还比別人多领了两文钱。 唐真在心里承认自己有些没骨气的感受到了一丟丟幸福。 两人再次走在回城主府的路上,这次红儿走在路中间,唐真抱著一堆东西依旧走在路的另一边。 “你这根枯树枝是昨天那根吗?”红儿指了指他的腰间。 “嗯。”唐真点头。 “那是前天那根吗?” “嗯。” “你带著它是用来防身吗?” “不,只是一个纪念。” “纪念什么?” “。。一位故人。” “哦。” 。。。 他们在城主府外分开,红儿抱著大包小包走向灯火通明的城主府,唐真则两手空空伴著月色走向破庙。 脚步似乎比昨天更轻鬆了些。 他的生活突然翻到了一个新的篇章,好像又一次穿越了一般,只不过这次来到的是没有仙家术法的架空题材,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努力生活的凡人。 每日准时上工,认真工作,莫一天碰巧赶上哪家屠户有剩的家畜下水就买回破庙给老拐子和乞丐们沾点荤腥。 而红儿还是会不时的来找他,有时是给她家小姐买东西,有时则是要打探城里各种货物的价格,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会公款私用的请唐真吃顿馆子,有时她也会吃一点,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一旁看著唐真塞饭。 两人逐渐变得熟络,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给他讲一些府里的小事,而他沉默的听著,但终究是熟悉了。 再后来,小丫头也发现了,只要她在场,唐真就能多收二文工钱,於是便总在码头收工时跑来凑热闹,然后再让唐真送她回府。 从码头回城主府的那条街道好像变得越来越窄,路程却又变得越来越长。 唐真就这么按部就班的一点点的变成了一个凡人,逐渐连呼叫系统的次数也变的少了。 似乎未来会永远这么毫无变化的走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快不快乐,但確实不再像以前那么痛苦,即便他依然会在夜里吱哇乱叫噩梦缠身,但白日之下倒也行走自如。 “小乞丐,你想过未来吗?”有一天红儿问。 “什么未来?”唐真闭著眼睛躺在河边的木板上歇息。 “就是,如果以后你不在码头干活了,你干什么呢?” 唐真依然闭著眼“为什么不在码头干活了?” “我说的是假如!假如!假如有一个赚更多钱的活呢?更轻鬆,不用每日晒太阳的!你会干吗?可以攒很多钱,以后还可以用来娶媳妇。”红儿问道。 “为什么不干?我又不傻!”唐真懒洋洋的回答。 “哦!”红儿声音有些雀跃。 等唐真睁开眼睛时,红儿已经走了,只有身旁淡淡的女儿香。 自那之后,唐真好久都没见到红儿。 红儿不再来码头,也不再出现打探城里的物价,甚至连她家小姐最爱的马记糕点铺都不曾光顾。 唐真一时有些不適应,真的只是不適应而已。 直到有天晚上老拐子跟他说:“听说城主府里的那位安小姐招惹了妖魔!吃人的!贴身侍女都死了好几个呢!!你最近可千万小心,別和城主府里的人走的太近了。。。” 后面的话唐真没有听清,他只觉心里一空,有种溺水的感觉。 隨后那个小丫头掐著腰的样子出现在脑海了,额头的胎记再次变得滚烫,似乎人魔尊又站到了眼前,无能为力的绝望熟络的贯彻全身。 是不是与名字中带红的命运相剋呢?又或者有大能拿我的人生当做斩三尸的戏法?诸般苦难皆加我身,万般恶果皆为我孽? 我已经不再傲慢自负了,我已经知道自己並不是主角了,我已经。。。认命了! 为何还不放过我呢? 麻绳只在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第5章 梦里回头(一) 夜里,唐真高烧不退,摇也摇不醒,整个人时而全身紧绷犹如木板,时而颤抖不停好似浮萍。 他又做梦了,这一次的梦比以往更真实,两年前的一切再次出现在眼前。 。 。 。 西牛贺洲以险峰大泽闻名於世,地势落差湖河交匯,自然会生出很多云。 相传在层叠的云海中有一朵一眼望不到边的紫色云彩,凡人若是有幸见到,三跪九叩便可得仙人扶顶,长生久视。 不过在修行界,它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天下第一宫——紫云仙宫 仙宫內自成一方世界,八百里山河无缺。 在山河尽头的最深处有一座被阵法封锁的隱蔽洞穴,这里是紫云仙宫最深最隱蔽的地方,自然也藏著最大的秘密。 “唐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救不了她,还会害了自己!” “还请长老忍一忍,我很快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唐真十分平静的对著被术法压制在地的执法堂长老行礼,好像完全没看到对方那如火般愤怒的眼神。 利用別人的信任偷袭別人,自然是十分让人不耻且恼火的事情。 他很理解长老的愤怒。 但並没有因此產生丝毫歉意。 事到如今,他允许自己用任何手段击倒任何挡在自己身前的人,自然也包括了这位在宗內受人尊敬的执法堂长老。 “你擅闯禁地!欺师灭祖!忤逆圣人!伙同妖党!已是罪无可恕!你难道不知道后果吗?!” 执法堂长老暴喝出声,他不理解为什么宗门最有天赋的弟子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唐真没有解释,他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长老一眼,平静的转身走向那漆黑如墨的山洞。 他很赶时间。 因为有人在等他。 长老愣了愣,看著他沉默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化为了一片默然。 “没用的。这洞口是三位圣人合力设下的『紫云天门阵』,哪怕魔尊亲至也无能为力。即便你再天资卓绝,也断无一点可能破开!” 唐真是宗门內甚至天下最优秀的年轻修道者,是创造过无数奇蹟的天才。 如今他更是仅用金丹境的修为设下这惊天大局,谋算数位圣人,这份心智和胆识实在让人恐惧。 可是走到这最后一步,那些阴谋诡计都已无用。 唐真要面对的是纯粹的力量!是圣人的意志! 沉默的停下脚步,唐真站到了洞口,那山洞漆黑而寂静,並无什么遮挡或者阵法的痕跡,但他再也无法前进。无形的规则犹如浩瀚的海洋般落在他的身上,他连抬腿都做不到。 长老看著他落寞的身影,语气中满是冰冷,“努力了这么多,最后看似差了一步之遥,但你应该明白,这不是差了一步,而是隔著一片汪洋大海!你真以为靠你们几个年轻人就能改变世界?” 唐真依旧没有回话,他没有听见老人的讥讽,因为此时的他正在脑海里和別人说话。 “系统。” “在的。” “我要破阵!” “正在检测。。。紫云天门阵,强度圣级圆满,破阵所需点数:2000法术点。” “这么贵?” 唐真微微挑眉,这还是第一次见系统提出这么高的价格。 “你不是吃回扣了吧?” 系统沉默。。。 是的。 唐真是个穿越者,一个很传统的穿越者。 已经穿越过来二十个年头了。 他的金手指是一个名叫术法复製的系统,功能简单无比,设定简陋的像是十年前网文的辣鸡脑洞。 但也正因为设定足够直白,所以强的足够直观! 任何在唐真面前出现的术法都会被系统收录,然后变为他的法术,可以理解为不耗查克拉的血轮眼。 同时每次收录还会获得法术点,点数可以用来兑换原创术法,你可以尽情提要求,只要点数够,天马流星拳系统也能给你手搓出来! 因此五岁的他就被路过的道人带回了紫云仙宫,並被收为了掌门的亲传大弟子,然后一路得机缘抢法宝,跨境杀敌,打脸装x等等不再一一赘述。 现在的唐真已经是身兼最强金丹境、青云榜榜首、青年一代的领军人物等等头衔的大人物。 可以说是朴实无华的穿越者生活。 想到这里,唐真无声的笑了笑。 “买了!” 这么多年通过他开源节流的努力,法术点已经12000有余,即便付出2000点,还有10000多可做他用。 这是的用来保命的底牌。 叮! 系统声音响起。 一道术法的信息进入他的脑海,唐真眼眸微亮。 他对著漆黑无比的洞穴平伸出手,面色凝重,手指上青光闪烁,下一刻平地突然起了一阵风,那风不急不缓,但却也不散,只打著漩拂向洞口。 紫云天门阵,以云海为碍,画天门,使人难行。 清风散,以清风拂面,散云海,还天地清明。 看不见的云雾被清风吹散,大道就在眼前。 唐真毫不犹豫迈步走进洞穴。 执法堂长老大张著嘴,大到可以直接看见他的喉咙。 不难想像一定有一道满是惊愕的呼音效卡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 唐真並没有感到洞穴的黑暗与狭窄,反而迎面生出极亮的光,让他忍不住眯上了眼。 再睁开,周围变成了开阔的云海,一望似乎能看到天的尽头,太阳远远掛在天边把一切阴影都驱逐出这方世界。 他站在一座孤崖上,崖下是浓密不透光的云雾,只有这个小山崖长出一截,让人觉得有些孤单寂寞。 那个山洞竟是一方小世界的入口,也就是所谓的洞天。 或者说是牢房。 山崖顶有间朴素的小楼,楼旁种著一棵比楼还高的大桃树,此时树叶翠绿,在阳光下犹如一颗巨大的绿色宝石。 树下有张石桌和一把摇椅。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正闭眼盘膝坐在摇椅上,与桃树一样安静稳定,一动不动。 白色的长裙垂落在畔,乌黑的长髮隨意盘起,只用一根桃木枝充做了簪子,面庞如玉,让人沉醉於那寧静与温柔。 谁也想不到紫云仙宫用最强的阵法,藏的最深的秘密,竟然是个如此年幼美丽的姑娘。 但谁都能想到,她肯定不止是个年幼美丽的小姑娘。 唐真没有想那些,他只觉得这丫头真是长开了,明明小时候是个泥娃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变得文静起来,美的让人有些不敢正视了。 “喂!醒醒!我来接你了。” 紧闭的眼眸微动,修长的睫毛颤动起来,摇椅无法再保持稳定,开始缓缓摇动。 南红枝睁开眼,狭窄的山道上,少年大步走来,他的青袍有些灰尘,他的髮丝有几缕凌乱的掛在耳边,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肆无忌惮。 也不知他闯了多少祸才来到这里,又不知他要再闯多少祸才能带她出去。 南红枝突然想说些漂亮话,就像话本里的女主角一样,比如“你来晚了”或者“隨我杀出去”之类的,能配得上英雄登场的就该是高冷女侠那样的人设。 但最后,她只是像个怨妇一样,轻声问:“我还能去哪?” 南红枝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师兄千辛万苦的来救自己,她却只能说出这么泄气的话,未免显得有些不识好歹。 好比英雄为了救出强嫁给魔头的女侠强闯魔窟,结果见了面,那女侠期期艾艾的来一句。 “不嫁给他,我又能嫁给谁呢?” 试问哪个英雄能不泄气? 可。。。 她真的没有太多选择。 即便她是紫云仙宫宫主唯一的女儿,是『求法真君』唐真的青梅竹马,是青云榜第六的正道天骄。 这方小天地是天下唯一能容她的居所。 也是她命中注定的。。。囚笼 第6章 梦里回头(二) 唐真微微皱眉,他的心情变得有些不好,或者说自打他知道圣人们对南红枝的处理方法后就一直很生气。 气圣人无情,气师父无心,气正道无能,气天下不公,也气南红枝的不爭! 此时再看到她自怨自艾的模样,唐真眉毛拧的更紧! 於是他的声音有些冷,“哦?这里很好吗?” “这儿很好啊,”南红枝抬起头笑了起来,斑驳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明媚非常,“这里每天都阳光灿烂,还有青草,有小楼,还有。。。” 南红枝微微停顿,她指了指身后的大树。 “还有。。树,你看这棵桃树这么大!我一直很期待春天到了时它开出的桃呢!那景色一定美极了。” 南红枝一边说一边笑弯了眼,却一不小心挤出了一滴泪来,女孩伸手抹了一把,却抹出了更多。 泪水这东西就是珍珠串,在线断掉的那一刻便註定要倾落一地, “可是啊!这里。。这里没有春天啊。。。没有春天怎么能待一百年呢?” 洞天小世界的大道不全,有的洞天没有昼夜之分,有的洞天没有日月星辰。 而这里,没有变化。 圣人们带著愧疚用大手段將这里永远锁定在这完美且枯燥的一天,每日的云每日的树每日的光都不会变,永远不会下雨永远不会颳风。 唐真看著泪如雨下的南红枝,突然有些累,不知是与人斗法带来的疲惫,还是小姑娘的悲伤让他感到烦躁。 他沉默的伸手將哭的小脸通红的南红枝从摇椅上拉了起来,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摇椅上,有些惫懒的向后靠去,压的摇椅咯吱咯吱一阵响。 南红枝呆呆的看著他,一时忘了哭,不知师兄在做什么。 唐真对她隨意的招了招手,南红枝乖巧的靠了过去,此时唐真仰躺在摇椅上,南红枝低头站在一旁,看著他的脸隨著摇椅一上一下,一会近一会远,好似。。。好似隨时要起来吻她似的。 “二选一!要不我和你一起待在这里一百年。要不咱俩一起离开,宗门是肯定待不了了,毕竟我打不过师父,但可以一起去浪跡天涯!” 南红枝听的有些愣愣的。 她没想到,画本里的英雄突然將剑架在了女侠的脖子上,义正言辞的说“二选一,要不我和你一起嫁给魔头!要不你嫁给我!你自己选吧!” 还能怎么选呢? 。。 其实南红枝真的很乖,从小就受到严格的教育,是非常传统的乖乖女。 即便是在被封印前一刻,她也礼貌的对长老鞠躬,恭顺的听著父亲和圣人们的嘱託。 好像被封印的不是自己。 但也正因为很乖,她从小就很听唐真的话。 唐真印象里她总是小泥猴,却忘了之所以变成小泥猴往往是唐真使唤她去捉青蛙追山鸡造成的,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姑娘即便摔倒了也不会抱怨,只是认真的按照唐真的指示奔跑。 南红枝微微向下俯身,声音依旧很轻有些坏又有些怯。 “那。。我们去哪?” 唐真的摇椅幅度逐渐变小,他故作隨意地说:“不说了吗!浪跡天涯!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 “我想去无尽海,听说那里有天下最红的桃。”南红枝一边说一边更低了,明亮温柔的眼睛里似乎倒映出了唐真的身影。 “也好!咱们。。”唐真的话没有说完。 摇椅停住了。 嘴也被堵住了。 他睁著眼睛只看见头顶遮蔽半边天空的桃树叶,只觉得天好甜。 说来有些丟人,作为穿越者他倒是认识不少仙子魔女,但。。。他守身如玉,或者说没有色胆。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与人亲吻,终於。。烂俗小说要开始和审核斗爭了? 真好! 山风吹拂而过,似要奖赏少年少女在决定欺师灭祖后还勇敢而笨拙的亲吻彼此。 风拂过树叶,阳光开始摇曳。 感受著嘴里的甜意,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又觉得没什么不对。 其实唐真从来都不担心什么魔道正道的追杀。 因为他是穿越者,他深刻的知道自己是主角,这一路修行而来,他惹过很多大祸,杀过魔尊的徒弟,宰过圣人子嗣,但他从未真的出过事,甚至他身边人都从未出过事。 所以这次他甚至觉得这个危机有些俗套。 女主遇难被囚,男主英雄救美,背著女主衝出牢笼一路仗剑而去。 当然最后的吻有些意外,嘴唇很甜,风很巧,所以让人欣喜。 他这么想著,身体缓缓僵住。 。。。 不对。 还是不对! 哪里不对? 为什么会有风呢?怎么会有风呢!? 这方小天地被拘束在最美好的一天,没有风雨,只有永恆的日升日落和无尽的云海才对。 唐真缓缓在摇椅上直起身,握著椅把的手变得有些紧。 南红枝此时眼带迷离,面有桃色,觉得自己做了这辈子最勇敢的一件事,心思摇晃,有些呆呆傻傻的被他拉到了身后。 没有风的地方出现了风,便代表没有人的地方进来了人。 有人像唐真一样,乘著一阵风进入了紫云天门阵。 本该寂静百年的小世界,接连有了两个来访者,但他们的目的完全不同。 就在之前唐真所站的山道上,出现了一位中年人,一身儒袍如墨,面容有些愁苦,两个眉毛耷拉的有些低,嘴角掛著淡淡的苦笑,看起来像一个落魄书生。 唐真沉默与他对视,感受著他身边的那缕风,心中骇然。 那是——清风散?是他刚用系统创造出的原创法术!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人会?! 落魄书生微微嘆气,声音有些落寞和惭愧。 “唐小友莫要怪罪,偷学术法是我之过,但也是迫不得已。” 唐真闻言眼神微缩,他才刚从系统那学会清风散,对方如何偷学?难道。。这书生也有系统? 不然学一道术法再怎么也不能这么快啊!更不要说拿来破除圣级紫云天门阵所需要的熟练度了! 是谁?唐真心中冒出寒意。 那落魄书生微微躬身道:“在下齐渊,字北山,曾是位落榜书生,后来修道,小有所成。” 唐真认真回忆,却根本想不起修道届有齐渊或者齐北山这个名字。 他的手突然颤了一下,不是他颤,而是他握著的南红枝抖了一下。 有些微凉的女声在他身后传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沉睡的魔鬼。 只有三个字。 “人魔尊。” 於是天地安静。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唐真缓缓从摇椅上站起,对著山道上的齐渊认真行礼。 “:晚辈不知人魔尊大驾,有失远迎。” 齐渊缓缓摇头,面带苦色“:不告而来是为贼,我此行要做的事更是不堪,还请不要介怀。” 听到这话,唐真体內的寒意好似要冻住他的血液,不堪的事是指什么? 偷盗?抢劫?凌辱?又或者。。杀人? 天下十二魔尊与正道十圣人齐名,人魔尊在其中排第二,也就是说天下强者他必进前五。 同时他也是最神秘的魔尊,事跡流传最少,出手次数更是难寻,没有山门没有弟子没有手下。 关於这位最广为流传的说法是,他掌握天下所有法门,是唐真出现前天下学法术最快最多的人。 唐真曾经也被拿出来与其做过对比,甚至有人预言未来唐真通圣,必要和对方一决高下,乃是命中注定的对手。 那时的唐真意气风发,只当对方是小白文的伏笔角色,未来冒个头充当个章节小boss也就到头了。 没想到今天就碰到了。 怪不得看了眼清风散便能融会贯通,毕竟对方可是没有系统也能做到通晓法门的本地土著。 “:前辈虚怀若谷,想来所谓不堪的恶事,也不会是针对我两位小辈的吧!”唐真露出笑脸,他无比確认现在的自己打不过对方,所以想拖拖时间,按小说流程变数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齐渊的眉毛耷拉的更低了,嘴角那抹苦笑都消失了,变成了真正的苦涩。 他张嘴轻轻吟唱:“光伴女儿生,一盏琉璃灯,灯有十二面,面面有人形。” 然后眼神悲戚的看向南红枝,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探寻有疑问但更多的是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对方年纪轻轻就要死了。 第7章 梦里回头(三) 唐真向旁边迈了一步,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但他的脸色早已一片惨白,南红枝则颤抖个不停。 因为这段唱词代表著这位魔尊已经知道了一切。 那不是一段唱词而是命批,是天命阁给南红枝批的命数。 说的是『南红枝出生便是正道道种,光芒四射!同时还伴有一件伴生法宝,一盏琉璃灯,琉璃灯有十二个面,每一面上都绘著一个人影。』 至於是什么人影,天命阁没敢说。 但亲眼看过那盏灯的人都知道,比如上面就有一个模糊的愁苦书生的剪影,看起来和眼前的齐渊一模一样。 这就是答案。 那灯上画著的是十二位魔尊! 一年前,南红枝觉醒了伴生灵宝十二面琉璃灯,这本是喜事,但谁能想到这灵宝竟然与十二魔尊有著极深的天理纠缠。 当时发现这情况的紫云仙宫宫主,也就是南红枝的父亲,唐真的师父,召集了几位圣人商议,有人说这代表未来南红枝会带领正道杀死魔尊,是祥瑞! 有人说这代表未来南红枝会成为魔道领袖!极为不祥! 没人能推算涉及十二位顶尖魔道大能的因果,所以最终的討论结果是——將南红枝藏起来。 这既能躲避魔尊的追杀,又能规避南红枝修魔的可能,一百年后待她修为进益,对伴生灵宝的掌握能熟练,到时再做决断。 听起来很是两全其美。 这些老东西活了几百上千年,动不动就闭个几十年的关,自然是无所谓。 可南红枝才十六岁! 被封印一百年?只和一棵树说话? 一个少女如何熬得过?即便熬得过,出来的人还是那个青春靚丽的少女吗? 唐真不同意! 凭什么你们正道挡不住魔道,后果却要一个小姑娘承担!凭什么你做父亲的一句话就想毁了女儿的青春! 他用了一年时间准备,拉上死党,做了一个惊天大局,引开了师父和其他圣人,然后一路手段尽施杀到此间,要接自己的女孩出去。 但。。他错了,他没想到这个只有圣人和少数相关人才知道的秘密,竟然已经被魔尊们发现。 於是这个救人的计划,变成了魔尊最好的杀人机会! 用屁股想也知道,魔道对於南红枝的想法可没正道那么多,自己被画在別人的伴生灵宝上。。一定寢食难安! 唐真沉默了一会,抬头生硬地问道:“敢问魔尊,如何知晓此事?“ 齐渊微微低头,有些感怀道:“所谓正道圣人,对於有些事情也有自己的看法,比如天下太平好?还是天下大乱好?为了一盏灯和一个女孩要死多少人?即便真的未来消灭魔道又要死多少人?” 唐真再次沉默。 显然,有圣人认为南红枝的伴生灵宝不论好坏,未来必然掀起天下动盪生灵涂炭,於是与魔道达成了协议,要用南红枝的命来换天下太平。 具体是哪位圣人,唐真心有猜测,但现在追究这些已无意义,解开眼下危局才是重点。 这场针对南红枝的杀局已成,能在人魔尊手下救南红枝的人本就屈指可数,怎么想也来不及了! 唐真有些颤抖,他第一次感觉小说的剧情开始脱离小白文的风格,对於主角来说这可不是好事! 就在此时他身后的南红枝突然说话了,声音有些紧,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却明亮非常。 “我能不能不死?“ 她一字一顿,有些可笑的说出这句话。 因为她不想死。 如此情景,问出这话当然有些可笑。 但在场三人都没有笑。 因为事关生死,再可笑也要尝试。 不等齐渊回答,南红枝伸手一招,一盏发出奇异光谱的琉璃灯出现在她手里,那光隱隱与天地大道有所勾连。 南红枝的目光清澈,与那琉璃灯的光芒相映,更是格外动人。 “比如。。。我把灯给你。” 齐渊沉默,苦色更重,他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小友,我是可以不杀你,但这灵宝乃是天下魔宗命门,唯有毁了它,天下魔宗才能安心。而伴生灵宝毁了,你的神魂便也散了,空留一具无知无觉的躯壳,生不如死罢了。” 南红枝漠然,握著琉璃灯的指节有些发白。 確定了无所转圜,唐真深吸一口,决定放手一搏。 “既然如此,那么就请前辈赐教了!” 唐真身周真元涌动,袖袍飞起,天下绝顶的天才怎会束手就擒!別说你是魔尊,就算你是天道我也先砍两刀试试! 而且唐真也不是全无底气,根据经验,作为穿越者面对一切最重要的是自信和勇气,在你的气势最高时,小说就会来到转折时刻,爽感降临!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剧情的高潮段落了! 齐渊没有因为他的话而生气,那愁苦的眼神反而明亮了些,语气中甚至带著欣赏。 “很好!小兽为求活尚且搏命,人到如此若不拼尽全力,岂会甘心。” 齐渊认真打量著唐真道:“我知你,青云榜榜首『求法真君』,乃天下金丹境中论术法第一人,判词是『万般法术为己用,百家大道共爭鸣。』” “而我虽是书生,平生也好术法,今日与小友相见,心中也有痒意,不如权当你我术法之辩如何?” 齐渊眼神越来越亮,本来愁苦普通的脸突然开始变的鲜活起来。 唐真心中一喜问道:“如何辩?” 齐渊略一思索,“时间有些紧,便做个赌吧!我与唐小友相距二十步,你可尽力施为,我绝不以力破之,只要阻我百息,今日我便离去,如何?” 唐真眼神也亮了起来。 转折来了! 原来如此! 这是典型的提供限制条件让主角跨境对战强者,然后一举震惊对方,最后对方惜才,说不得还要平辈相交引为知己呢! 呵! 唐真躬身行礼,“还请前辈赐教!” 话音刚落唐真猛咬舌尖,一口舌尖血朝前喷出,手中捏起法诀。 “十年养气,一朝化龙!” 细细的血线在空中扭曲,竟然自行燃烧了起来,化为一条錚錚五爪火龙,鳞目森然的扑向齐渊。 齐渊面色平静,书生袍被炙热狂风吹的哗哗作响,巨大的火龙头带著高温而来!他隨意甩了甩衣袖,书生袍里有风吹过,火龙倾颓,一声哀鸣化为几滴血液散落在地,立刻滋啦啦灼烧出几个小洞。 “养气龙练的再好也只是小术。”齐渊耷拉著眉毛点评,说罢迈步向前。 唐真並不意外,或者说这情景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他的第二道法术已经在无声中发动,齐渊第一步刚刚落地,忽然踩空,山道平缓,他却踩进了自己的影子里,黑色的影子好像变成了黑不见底的深潭泥沼,死死拖住了他。 “佛光普照,佛影不消?想不到密藏佛教如此弔诡,怪不得被大宗佛教排挤,可惜依旧是个小术。”齐渊有些不满意的摇头,他隨手一收,那影子竟然被他捡起,隨意摺叠几下放入了袖中! 明亮阳光下,缓步而来的书生犹如鬼魅,无影无踪。 唐真毫不气馁!他舌顶上顎,怒目圆瞪,大喝一声:“揭!” 遥遥云端似有人附和:“揭!” 天地之间再有人和:“揭!” 犹如不绝迴响,这声怒喝似越来越大,整个洞天世界都跟著大喝起来! “佛宗龙象罗汉音,白马寺方丈为夜间驱蚊所创,此法重意,施法者需怒而不发,天地同力,会的人一学就会,不会的人再怎么学也不会,百年前我恰巧有幸夜宿过白马寺。”齐渊终於点了点头。 然后轻声对著天地道:“散!” 於是天地寂静,只余虫鸣。 “此法得佛宗慈悲精妙,但初创时只为驱蚊,如今发扬改良也终究不是伤人对敌之法,中术。”齐渊迈步间点评不断。 唐真的法术犹如微尘落入深潭,丝毫没有惊起波澜。 他的目光微凝,对方处理的太过隨意,几个呼吸间已经走了十步,时间不太够! 於是他大步迎著齐渊走去,不知何时一把长剑在手,剑色如紫霞,剑身修长,剑意盎然。 齐渊抬目,似乎有些兴趣“:紫云剑?紫云仙宫的首剑竟然在你手里?” 唐真不答,他脚步不停,剑意冲天,齐渊亦未停。 “十步杀一人,李剑仙的绝学,號称十步以內,圣人可斩,你非剑修,一步应该就是极限了吧?”齐渊的嘴角有了笑意。 相距一步,长剑一颤。 叮!—— 齐渊遗憾的摇头,“此剑法重在杀意,一剑必杀不仅要让对方信,还要让自己信!而你心中只想拦我,恨意有余杀意不足,你根本不信这一剑能杀我,而且你这剑太长,也是中术。”说罢將抵在胸口的剑拨开,犹如拨开一缕尘埃。 此时已经十八步,齐渊已经来到了唐真面前,而唐真身后就是南红枝! 第8章 梦里回头(四) “你会的术法很多,用的很好,但缺少自己的领悟,正宗但不惊艷,怕是跳不出大道。”齐渊摇头嘆气,眉毛再次耷拉下去,脸上写满了可惜,像是在教导自己的后辈。 他自然不知唐真的术法基本来自系统传授,熟练度自然提升,哪里需要什么自己领悟。 唐真没有回话,眼神平和,只是低著头,紧紧盯著齐源的脚尖,他会术法无数,但威力最强、奇门最诡、持道最正、杀意最明的四道已经被一一破解了。 可是。。他还有系统! 从决定放手一搏的那一刻,他就毫不犹豫的把所有分数投给了系统,要求只有一个! 能拦住魔尊的法术! 如今系统已经计算完成,10000点数的术法已经到帐! 於是他弯下腰,用手指在齐渊抬起的脚前画了一道线,手指滑过泥土留下歪歪曲曲的痕跡,犹如小儿玩闹。 齐渊抬脚落下,却不自觉『咦』了一声。 耷拉的眉毛翘起,愁苦的面庞变得惊疑。 这一脚无法落下,不是身体有阻力,而是天道里没有他迈出这一脚的未来,没有跨线而过的画面便无法跨线,由果至因,乃大道神通。 “不准过线。”唐真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放鬆的神情,抹了抹额头的细汗。 系统总是及时的! “好!!!危难之时,忽而顿悟,由心所向得此法,更妙之处在於以得天证!你心中已篤定天下无人能过此线,天道亦认可此事。”齐渊声音很大,看得出来他很兴奋,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讚扬。 “此为大术,假以时日必成大道神通!” 唐真也笑著点头,准备对方认输后,自己先行礼以示尊敬。 “可惜啊!” 唐真笑容僵住。 “你得来太突然,还未细细雕琢。”齐渊蹲下身认真仔细的看著那道线。 唐真有种不好的预感,反派不该在主角倾尽全力后依旧淡定!你该惊讶!你该讚赏!你不该说可惜! 唐真低头,只见齐渊十分严肃的用手在地上一抹,就和刚才唐真划线一样儿戏,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抹,线就被擦平了。 说到底这根线只是唐真隨手所画在土地上,它並无什么特殊,拦住齐渊的不是它,而是被天道承认的唐真术法里『绝对无人能过线』的信念。 线只是线。 “不可过线,但已无线了。” 二十步走完,齐渊站在南红枝面前伸出了手,“南姑娘,灯。” 他在要南红枝的命! 不等南红枝有所反应,唐真猛地挥剑斩向齐渊,他的面色阴沉,眼中惊怒,哪里出了问题?! 系统的最强底牌已经用出,此时小说的转机却还是毫无踪影! 为什么! “你尽力了。”齐渊有些悲悯的看向少年的脸,袖袍微动,唐真被无形的巨力控住了身体。 肯定有转机,在哪!? “跑!!红枝快跑!”唐真怒喝,先跑!跑出紫云天门大阵说不定就能碰到什么高人,最起码还有门內眾多长老!总有办法的! 南红枝没有动,她看著双脚陷入地里的少年和悲悯的魔尊,突然笑了笑,有些释然的將十二魔尊绘像琉璃灯递了过去,“我还有时间留遗言吗?” “二十息。”齐渊接过彩灯,凭空消失。 压力一空,唐真声音有些颤,但语气很坚定:“还有办法!!还有!” “是的,你总是有办法的。”南红枝笑著擦拭著唐真脸上的汗水,可是珍珠项链又断了线。 “齐渊!!人魔尊!灯还回来!我们可以做交易,我可以拜入魔道!给我时间我还能再创天道神通,我可以教你!!”唐真突然对著四周大喊,但並无人回应。 好似人魔尊从未来过一般,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南红枝有些心疼的问唐真:“疼吗?” “一定还有办法的,一定有。”唐真却瞪著眼睛犹如痴傻,他肯定还有底牌,最后一刻主角的转机就该来了,他要做好准备。 “嗯嗯。”南红枝笑著点头,很乖巧,和小时候一样,好像唐真说的话就是天下最大的道理,从来不怀疑。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將自己脑后用来盘头髮的桃树枝拔了出来,头髮飘散而下,凌乱的髮丝里,女孩泪眼如。 她將枯枝別进唐真的腰带,叮嘱道:“喏!它与我大道相合,你带著它去替我看看无尽海吧!” “南姑娘,你父亲来了,我们没时间了。”齐渊的声音响起,一切来到了终点。 “前辈还是毁灯吧!別杀我,我怕疼。”南红枝仔细的整理了一下衣襟,她在给自己整理遗容,面对死亡,她好像远比唐真从容,就像是面对封印时的她一样。 齐渊肃然点头,鬆开了手中的十二魔尊绘像琉璃灯。 “不要!”唐真飞身扑向琉璃灯,浑身术法真元齐动,他还没有放弃,他还在要求系统! 南红枝没有看摔向地面的伴生灵宝,也没有看飞出去的唐真,缓慢的躺在了摇椅之上,仰著头看向遮住半边天的满树青叶。 唐真没有抓住那灯。 有什么东西碎了,化为无数灵光飘散,竟那么快那么快的消融在了阳光中。 那些光里有南红枝的大道,此时炸开,竟然催发了那棵老树,绿叶坠落,一朵朵桃红色粉白色的桃忽的炸开,满树红枝换新顏。 南红枝仰头看著这一幕,有些骄傲的抬起下巴,“果然美极了!” 唐真颤巍巍地回过头,那个刚刚和他亲吻的女孩子闭上了眼睛躺在摇椅上睡去,並再也不会醒来,摇椅轻摆似在告別。 唐真呆立在原地,他忽然有些迷茫,连悲伤都来不及,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天选之人,是主角,修道隨心,术法无敌,有青梅竹马,有挚友宿敌,虽然歷经磨难,但万事顺心顺意。 青梅竹马会有危机,但他从不怀疑自己能成功救下对方,因为主角就该是这样的啊!他没做错任何事! 齐渊看著呆立的唐真面露无限悲悯。 “唐小友,我这人最看重有天赋的年轻人,今日你给我看了自创的法术,我甚欢喜,我便也给你展示我此生最得意的术法作为回赠好了。” 隨即他伸手点在唐真的额头,“这道术法叫『无法』,取的是『吾所在处,无法无天』之意。” 唐真呆呆的没有躲,只觉额头被人轻触,整个人便如冰雪消融,但他还站在原地,消融的那些是体內的真元,是修为,是神识。 他瞳孔猛缩,一道声音断断续续的在他脑海响起。 “系统检测。。。有。。侵入。。一级警告!。。嘶嘶。。!” 他只觉额头被人猛锤了一击,轰然跪倒,就这么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齐渊没再看他,只是抬头看了眼开满桃的桃树,“確实美极。” 隨后消失在山崖上。 只余下躺椅摇动间熟睡的南红枝和跪在地上仰面晕倒的唐真。 秘境轰然破碎,紫气东来,一声惊雷落。 “人魔尊!还我女儿命来!” 紧接著一颗硕大的人头浮现在空中,“哈哈哈!成了!齐老鬼做的好!” 遥遥剑鸣响起,无尽云海化为碎片,人头怪叫一声遁走,之后又有数道异象交替而过,似是彼此追逐,又似是来此確认一眼桃崖上的结局。 不知谁的计划成了真,又是谁的打算落了空。 。。。 那一夜九洲天下星海震盪,无数异象显现,剑芒横跨一洲落入北海,金光与血云纠缠於九天之上,寒冷的龙息凝结了镜湖万里水面,紫云翻滚將西牛贺洲团团围住。 天空之下更是杀的分不清敌我,王朝、宗门、世家为了相同或不同的目的无不高手尽出,死人无数。 这是一场牵扯了正魔双方十数位圣人尊者的大战,是千年来九洲世界最动盪的一夜,但不知为何最终一切还是归於了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持续百年千年大动盪发生。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场大战的结果既没有圣人魔尊陨落,也没有顶级宗门覆灭,仅仅是以人魔尊重伤遁走,南红枝身死,唐真道消收场。 不过。。终究有些事还是变了。 正魔两道的气氛变得无比紧张,九洲天下已然危局四起,如今已经无法追溯最早是谁先落的棋子了。 在世人注意不到角落一个落魄失了生机的少年离开了云上天宫落入凡尘。 第9章 乞丐翻墙入府,『高人』酒席上座 矮矮小小的破庙塞满了痛苦的喘息声,不时还会发出犹如重病垂死的病人般的哀鸣,老拐子坐在唐真身旁不断把热毛巾敷在他额头,乞丐们把仅有的被褥都裹在了他身上,但他依旧全身颤抖,直到清晨鸡鸣。 噩梦醒来,唐真恍惚的睁开眼,烧终於退了下去。 老拐子对著破庙里的无首神像,直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唐真有气无力的靠在墙边笑著打趣道:“菩萨可保佑不了我。再说,这破庙供的也不是菩萨,是城隍。” 老拐子不理他,只当他是烧傻了。 唐真知道自己是因为红儿的事触动了回忆,致使心魔入体,好在如今没有修为,心魔怎么折腾也不过是摧残心智,而不是灵气乱流。 这一夜高烧反而让他想明白了一些事,比如凡人是多么脆弱,不需要什么理由,不需要什么百年算计或者魔尊斗法,悄无声息的自己熟悉的人就死在了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说不定哪天老拐子也窝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没了声息,毕竟他也七十多了,已经是乞丐里的高高龄了。 想通这一点,他才算真的开始变为一个“凡人”。 可他不甘!他知道自己到不了无尽海,他依旧下了山。他也知道自己救不回红儿,但他决定去趟城主府。 那个小丫头死了便死了,但不该如此悄无声息,他决定弄出些声响,权当还了十几顿下馆子的人情吧! 唐真將身上的文钱都交给了老拐子,只提著那根乾枯的桃木枝走出了庙门,他的背影变得很直,恍惚间又有了几分遨游天下道法自然的少年仙人模样,手里握著的也不是桃木枝,而是一柄斩妖除魔的仙剑。 原来看破他人生死也算是一种顿悟。 。。。 城主府大门紧闭,门內更是安静,完全看不出往日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反而带著几分破败萧索。 唐真並没有直接敲门拜访的打算,他很清楚自己的来歷身世不会有任何人相信,即便他说出红儿,在这种危急时刻也不会有人搭理自己这种乞丐才是,搞不好还会被当成招摇撞骗的江湖混子打一顿。 他沿著城主府的外墙走了一圈,寻了棵靠墙的柳树,手脚並用便爬了上去。 翻墙的过程出乎意料的轻鬆,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只是最后落下摔了个屁蹲,昨夜高烧虽然退去,但身体恢復还需要时间,此时他並没有多少力气。 扶著墙起身,他落在了一个小院的角落,几处廊亭绕水,几连假山成屏,空空荡荡,鸟语香。 確定没人后,唐真隨地盘膝,口中默诵《道经》平復心绪,內视己身,这是道家修行者常见的入门修行方式。 他自然是无法修行的,只是藉此平復心境,感受身体的变化。 人魔尊留下的指印抹除了他体內任何和真元相关的东西,识海、真元、道体都被散去,只有系统还勉强留下一丝杂音。不过他的身体和魂魄並无异常,曾经开好的丹田、窍穴、经脉都在,只是没有一丝真元能填充进去罢了。 某种程度上他依旧有一副金丹境修行者的肉身,只是没有真元而已,也正因如此才能支撑他在离开紫云仙宫后一路走到北阳城,而没有饿死冻死。 唐真有些后悔当初没有修些炼体法门,不然他如今也能有半个武林高手的水平,起码翻墙不会摔屁股不是? 还好这身体仅剩的几个功能中有一个倒在此时有些用处,半仙之体附近若有魔气妖气,便如滚石入水,会下意识有所感应。 这是身体自带的能力,犹如动物对危险的直觉一般,与真元无关。 可此时內窥己身,却只觉得小腹微痛,想来是没吃早饭饿的,其他再无异常。 “藏起来了?还是来错方位了?”唐真眉毛皱起,怎么一点魔气妖气都没有。 城主府很大,他又不方便四处乱窜,这种时候被城主府的人抓到,怕是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当成妖魔同伙斩杀了。 正想著,突然见到不远处的廊桥上支著一排竹竿,上面正晾晒著一排的灰白的小廝衣衫,此时在风里摇摇摆摆,犹如一条条枉死的冤魂。 。。。 赵护卫皱著眉打量著堂里坐著的一眾“高人”,只觉自己手痒难耐,恨不能挥刀斩下这些鼠辈狗头。 “老夫在我们村號称『王半仙』!最善降妖除魔,附近几个村的治病、下葬、娶妻甚至接生就没有不请我的!城主大人放心!我有一张药方,专治邪魔入体!保证药到病除!”穿著黄袍补丁的老道人一边吃著酒菜一边用脏手拍著城主的肩膀。 一对年轻的双胞胎抱著烤鸡蹲在椅子上,头都没抬道:“別听这老头吹牛!我们兄弟俩少时曾在山中遇到一僧人,传了一套神功给我们,城主莫要担心,任何妖魔不过我们一合之敌!” 酒席中余下的人还有长著六指的“六指大神”,额头有个鼓包的“仙人脑”,左手萎缩的“天残手”等等,各个都说自己神通如何了得,机遇如何神奇,除了吃相外,倒真像一屋子『高人』。 “那是自然,谢谢各位仙师前来了!”姚城主正值中年,面目刚正,此时却是皱著眉陪笑道:“诸位仙师吃好喝好,若是能解救小女,我必送上令各位满意的谢礼!” 堂上眾人纷纷的应诺,赵护卫阴沉著脸走到城主身旁,低声耳语:“主家,这些破落户一看就不是修道之人,多是借著身体残疾冒充仙师来咱们府里骗吃骗喝的,此类这几天见的还少吗?” 城主摆手,揉了揉眉心道:“我知道,我知道。但现在北阳城里货真价实的修士都去了朝阳城参加太子法会,两周后才能回来。这些人绝大多数不堪用,但万一有一两个真有些神通,帮帮安饶也好啊!” 他坐镇北阳城多年,虽然说不上手眼通天,但在这一亩三分地,谁是真有本事谁是江湖骗子他肯定清清楚楚,如今有本事的都走了,偏偏女儿情况危急又等不得,只能把装腔作势的找来试试成色,期盼这些人里有意外之喜沧海遗珠。 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的蠢招。 “不过,我城主府也不是什么施粥的地方,若是確定为行骗而来的,莫要留手。”城主说到此处,方才有几分崢嶸之气,“最近府里不太平,护院更要加强防范, 抓到可疑之人不必顾虑手段,审的出来就审,审不出来就斩了。” “是!”赵护卫抱拳退下。 第10章 寻香与破窗 唐真穿著小廝服饰,低著头闷声穿过一个个拱门,往来碰到的几个小廝根本没有注意他,大家都神色匆匆,无暇搭理旁人,府里的气氛压抑而凝滯,让人不敢抬头。 他很快就摸清了自己该去的方向,只要有意无意往人少的地方走就好,因为闹妖魔的地方自然应该是大家避而不及的地方。 依照这个想法,他寻到了一个有二层小楼的院子,院子周围种满了土沉香树,此时正是期,唐真轻轻嗅了嗅,意识到自己来对了地方。 “怪不得总是那么香。”这是红儿身上常有的香气。 可惜他之前从没问过红儿,如今想明白有些晚了。 来到院子正门,拱门上牌匾题字是『安香园』,门扉紧闭但並未上锁。 唐真推门而入,迎面与几个带刀的护院撞了个满面,谁能想到护卫不在门外竟在门里? 几个护院看到唐真进来纷纷皱眉。 “你来安香阁做何事?这里没有老爷吩咐谁都不许进!” 唐真赶忙鞠躬,堆出歉意的笑,“抱歉,小的我走错了!” 说罢转身往外走,既然已经摸清了位置,倒也不必硬闯,再翻次墙不就好了。 “等等!”其中一人突然叫住了他,“你叫什么,我怎么没在府里见过你?” 他认真的打量著这眉心有胎记的少年,觉得如此特异的长相自己总该有印象才是! 唐真微微一顿,低著头回身答道:“小的是新入府的小廝。” “哦?”几人面露疑色,如此时节府里怎会再招新人入府?他们缓缓踱步靠来,隱隱有將唐真围住的架势。 “那你说说是哪个管事招你进来的?”为首那人已將手搭在了刀把上,小院门口气氛变得压抑而安静。 唐真低著头声音恭敬,“都是为府里做事,各位何必为难自家人呢?小的只是不熟路而已。” “若是自家人自然还好,主要担心不是自家人,甚至不是人!!”此话一出,周围噌噌作响,几个护卫都拔刀出鞘,院子门口寒意更甚了几分。 唐真心知此事已无法善了了,有些后悔自己被女儿香和红儿的回忆惹了心绪,过於鲁莽的走进了园子,落入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 “你们在干吗!在安香阁也敢拔刀?还嫌府里死的人不够多吗!”就在这危急时刻,一声娇喝响起。 唐真抬起头,看到一个穿著马面裙的小姑娘掐著腰站在小楼的台阶上,依旧是那副討债的模样,只是瘦了些脸色苍白了些,但。。。还活著。 活著就好,活著真好。活著最好! 唐真那赴死的决心,赌命的怒气,忽的散开,化为一个绷了半日的舒心的笑,少年仙人变回了码头凡人,唐真变回了唐苟安。 “红儿姑娘,这人疑似冒充府里人想进院子,我们担心他是歹人!”护卫报告说。 “啊?谁?狗安?!你。。。什么冒充府里人,是我叫他来的,他是我新召进府的小廝!”红儿看到唐真先是一愣,然后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起谎来。 说罢又一指唐真,淡漠的吩咐道:“还站在门口乾什么?速速进来!” 唐真躬身答道:“是!” “红儿姑娘,这恐怕。。。”护卫还想阻拦,但红儿冷冷的转过脸来,“如今小姐昏迷,这安香园看来是不归我管了?” “自然是红儿姐说了算。”护卫纷纷低头抱手,不再多言。 唐真跟著红儿绕过小楼一路来到后面的小院子里,二人都没说话,只有砰砰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 “你在这等著!”红儿留了句话,然后头都没回就钻进了旁边的房间,把唐真晾在了廊下,唐真也不在意,此时他心情很好,可以说红儿活著,是他在修为尽失后得到的最好的消息。 不一会,房门打开一道小缝,红儿只露出半张小脸,满是严肃的看著唐真。 “你怎么进的府?”小丫头隔著门依然努力维持著那副冷漠的样子,可唐真只是笑。 “翻墙。” “你这身衣服哪来的?”红儿皱著眉。 “墙我都翻了,衣服自然是偷的。”唐真耸了耸肩。 红儿看著他满不在意的样子很生气,“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现在府里很紧张,出了很大的事,要是你被抓到会被砍头的!” “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这里不是码头!也不是你的那个破庙!肆意妄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说罢,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来,那手里攥著一个精致的红色小绣包,“喏,拿著!” 唐真一愣“这是什么?” “拿著!”红儿快速探出身子,把绣包强塞进他怀里,这玩意入手沉甸甸的,摇起来还哗啦作响。 这是。。。银子?估摸著起码有十七八块的小银锭! 不等他问出口,红儿又缩了回去,门缝闭的更小了。 “快走!別来城主府了,那个。。那个工作现在不適合你了,等以后,若是。。。。我就再找你!银子別乱!更不准赌博,也別都分给你那些乞丐朋友!!”小丫头嘴里碎碎念著。 唐真有些不理解,“你能不能出来说话,为什么躲在门里?” 红儿默然一会,自然不是因为男女大防之类的,她只是想和唐真少一些瓜葛而已。 “这个院里在闹妖魔,会传染,得病的都会死,我也得了,你快些走吧!別再靠近城主府了!假如,假如有一天妖魔肃清,我会去码头找你的,你要用心工作,攒些积蓄。。” 红儿將门彻底关上了,躲在门后声音闷闷的,她其实也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老妈子了,总爱念叨身边人,可有什么办法呢?都要死了,如果不把想说的都说出去,那得多难受啊! “危险的话离开不就好了?”唐真还在门外。 “小姐还在啊!我是小姐的丫鬟!当然是和小姐共存亡!”红儿握了握拳,她这些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半天,门外没了声音,想来狗安已经离开了,房间里黑黑的没有点蜡烛,经过这些天的变故她已经不那么怕黑了。 红儿抱著腿蹲下,她有些怕死,幸运的是小金库已经给了唐真,要是有心,这笔钱可以在城边买栋小房子了,那里离码头近,他也不用每天都走那么远的路上工了。 “我真是疯了!” 红儿轻声嘀咕道。 砰! 隨著一声巨响,身侧的窗户被人用力推开,窗拴直接崩出去好远,久违的阳光照进了她的闺房,也照亮了她的脸。 红儿被嚇傻了,只有入室抢劫才会这么破窗吧?! 那个没礼貌的人从窗外探进头来,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只是一边挠头一边尬笑道:“那个。。。我说我会除妖你信吗?” 第11章 除魔大师,少女心事 唐真实在听的心烦,尤其听到红儿那认命的语气,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衰样,天下有一个衰仔就够了!不是谁都有本事被全天下的尊者和圣人针对的! 一个小丫鬟能遇到什么大麻烦?顶多也就是小妖作乱,干嘛摆出一副死定了的样子? 既然你还活著,我就不会让你轻易死。 唐真將那个小绣包扔回红儿手里,“真不理解为什么你们总爱给我塞银子?” 他咳了咳嗓子,努力让自己严肃一点,希望增加自己接下来说话的可信度。 “其实——我曾经是个大仙门的修士,还。。蛮厉害的。后来遭遇意外一身修为被很厉害的大魔头散尽,心灰意冷离开师门最终流落到北阳城做了乞丐。” 不知为何,说起这些时唐真犹如在讲一个別人的故事,和自己无关,听起来就很不可信。 於是他指了指自己额头“这印记,其实並不是胎记,而是那个大魔头留下的封印,是一道很厉害的法术。” 好像更假了。 。。。 红儿缓过神来,还没为对方砸了自己闺房的窗户生气,就被他认真撒谎的模样逗的笑出声来,然后她走到窗边,安慰般的伸手摸了摸唐真的额头,还趁机用手指戳了戳那印记,“其实它並不丑哦!” “不过你不要编这种故事骗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唐真无奈嘆气,他就知道会这样。 “死了很多人。”红儿指了指空荡荡的院子,“以前这里很热闹的,有十几个人住在这,现在只剩我和小姐了。” 她希望唐真能明白,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妖魔作乱不是靠少年意气可以阻挡的东西。 “相信我,我可以救你和你家小姐,我虽然被大魔头散去了修为,但我依然是全天下对付妖魔最有经验的人之一。”唐真收起笑容,他证明不了什么,只能不断强调自己的专业性。 红儿蹙起眉,她有些恼火,觉得这个傢伙好生爱逞能,明明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乞丐而已! 唐真也翘起眉毛,他也有些烦闷,说什么都不信,明明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鬟! 两人隔窗对视,彼此都无法说服对方,於是一阵沉默,一个在等对方放弃离开,一个在要求留下来。 僵硬的气氛被打破,唐真先开了口。 “即便不信,你也该让我试试再说,毕竟事关你最亲爱的小姐的命,如果因为错过我而让你家小姐出了意外,那岂不是你的罪过。” 这话很疏离,让人不喜。 啪!红儿將那一包银子砸在了唐真的脸上。 “你死了小姐都不会死!你自己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认为逞能能解决问题吗?我才懒得管你!!”说罢,红儿用力將窗户合上。 砰! 小院寂静。 唐真摸了摸被砸的眼眶,有些无奈,刚才那话不该出口的。 一来涉及除妖他有些不自觉的代入了曾经的自己,觉得做正事的时候指挥旁人自己责无旁贷。二来刚才听红儿那交代后事的语气,让他想起了最痛苦的记忆,心绪不稳所以带著怨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嘆气一声,弯腰捡起那个绣包,盘膝坐在了红儿房门的门口。 这一坐便是小半天,直到下午时分,屋门吱呀一响,红儿走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唐真,冷淡的哼了一声,快步走开,理都不理。 唐真张了张嘴,化为一阵苦笑,他刚才一直在尝试用身体感应妖气,若是能发现那妖魔的行藏,说与红儿也是证明。 但静坐了半天,除了腹內飢饿,再没有其他感觉,此时想与红儿再解释几句都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 不该啊! 若是有妖魔与自己同一个院子,怎么也该有些反应才是!怎么会一无所获? 难道城主府的怪事是人为或者怪病导致的? 正暗自思忖,红色的长裙又走了回来,红儿冷著脸看著他,声音冷淡,“过来。” “哦。”唐真赶忙起身,拖著发麻的腿跟上。 绕过两栋小楼,来到一处凉亭,红儿坐在一方石椅上,身前石桌上摆放著七八道凉食菜品,还有一小盆饭食。 红儿冷著小脸看著別处道:“吃饭。” 她在屋里都听见了唐真的肚子叫,心中虽然因为对方的话十分生气,但是想到唐真饿著肚子又变的十分担心,最后忍不住便出来准备了这些。 此时饭好了,她又开始为自己感到委屈,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吃完饭就赶他走!』 少女的心绪瞬息万变,在不知不觉间给自己编了张网。 唐真走到另一侧坐下,他没有著急安抚自己的五臟庙,而是看向红儿。 “吃完就赶紧走吧!我还有很多事,没工夫陪你逞能。”红儿依旧冷冷的。 唐真没有回答,只是认真的看著她,面色平静,眼神无波。 “你的故事没人会信的。”红儿也回头认真看向他。 唐真依旧沉默。 半晌,红儿终於还是先鬆了口,有些无奈道:“先吃饭。” 唐真笑了,拿起筷子开始扒拉饭菜。 红儿看著他,脸上的冰霜化开。 “真的会死的。” 唐真点头,咽下嘴里的饭道:“要是实在不信,你就当我是个爱逞能的朋友,再怎么说也不好留你一个人面对妖魔,多个人同生共死也免的寂寞不是?” 红儿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整个人都被僵住了。 话本里的情节在她脑中划过,殉情、共患难、生死相许。。。。等等词语在她眼前飘过,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院子里有些热。 “那就留下来吧,如果害怕你可以隨时改主意离开。”红儿声音有些涩。 唐真一愣,这丫头怎么突然改了主意,本来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 红儿看他那呆愣愣的模样,又有些没好气道:“希望你所谓的封印住你修为的大魔头能比府里的妖魔厉害!” “应该。。厉害一些吧。”唐真有些不好回答,拿天下前五的人魔尊和这里的妖魔比是不是不太好? 这一餐很快没滋没味的结束了,红儿站起身。 “除魔大师,接下来你有什么除魔高招?”她问道。 “先去看看患者。”唐真没理会她调笑的说辞。 红儿看他表情认真,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好吧,若是怕了隨时说,现在跑还来得及。” 她领著唐真走上小楼二层,从这里透过廊窗可以窥见整个安香园的景色,在窗旁还摆著两个小马扎,唐真似乎看到夜半时分两姑娘坐在这里,一边吃著糕点一边討论著少女闺事,会提起马家糕点铺,会提起文会出的好诗词,也许还会提起自己,一个码头上爱偷懒的少年郎。 红儿回过头认真道:“一会进了小姐养病的房间,不要乱动东西!不然我可不饶你!” 唐真点头,红儿推开一扇房门,对他轻轻招手。 门內满鼻的药香,只是寻常的二进小屋子,暖房和內阁用白色屏风遮挡,在屏风后隱隱可见床上安详的睡著一个人。 “小姐两周前开始昏迷不醒,刚开始大家都以为是生了病,可是请了城里最好的医生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红儿声音低沉。 唐真打量著屋內布置,皱眉听著。 “过了没几天,一个伺候小姐的丫鬟也忽然一睡不起,等发现时已经没了气。” “死了?”唐真问道。 “嗯,仵作说是心惊而死,在梦里被嚇死的!紧接著安香园就开始不停的死人,好几个小廝和丫鬟接连被嚇死,最后连郎中也死在了客房,然后老爷便派护卫封了这园子。”红儿讲的细致,似乎希望唐真知难而退。 唐真细细感受,半仙之体依然静默,於是又问道:“难道就不能是中毒?梦里嚇死未尝不能是人为做了手段!” “老爷刚开始也以为是有人装神弄鬼,但是后来我亲眼见到了。。”红儿一边说一边拽住了唐真的衣袖,她其实也很害怕,不久前她还是连夜路都不敢走的女孩,真难以想像她付出了多大的决心才在这个闹鬼的地方坚持到现在。 唐真一愣,“见到了什么?” “我见到了那个妖魔。”红儿声音有些颤抖“:前些天晚上,我半夜听到小姐叫我,於是开门查看,正好从屏风上的影子看到小姐坐了起来,我以为小姐病好了,赶忙跑过去!” “结果发现屏风后小姐依然躺著,可是。。。可是屏风上的影子!!还在坐著!!” 第12章 梦妖虽弱我无力,时而胆小莽撞人 说到这红儿终於绷不住了,她声音都在发抖。 “狗安,我是不是也要死了?”她抓著唐真的袖子不断地颤抖。 “你不会死的,你家小姐也不会。”唐真沉声道:“我去屏风后看看。” “嗯,我跟你一起去。”红儿点头。 內屋装饰简洁,木床上除了被褥就是一些不知哪里求来的黄色符籙,密密麻麻贴的哪都是,唐真打眼一看便確定全部是废纸,擦屁股都掉色的那种。 而叫姚安饶的女孩此时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呼吸微弱,面色苍白,一看就是重病之人。 唐真调整心绪,口中默念《道经》,缓缓向床边靠近,就在他即將到达床边两步时,一阵凉意顺著胳膊袭来。 他低下头,清晰地看见自己胳膊上的汗毛缓缓立起。 终於!! 有什么东西让半仙之体有了反应。 唐真也不多言,就在床边盘膝坐下,闭目养神,感受著身前昏迷女孩身上的妖魔气息,红儿也跟著瑟缩的蹲下,整个人小小一团猫在唐真身后,戒备的四下环视著。 半晌唐真缓缓睁开双眼,他表情复杂,几次开口最终只有一声长长的嘆息。 “怎么样?”红儿小心的问,她现在真有点相信唐真了,他的盘膝而坐未免也太顺畅了。 “嗯——確实有妖魔。”唐真自己都对自己的推测有些不信任,只好斟酌著用词“:就是。。。” “是什么?” “就是有些太弱了,怪不得我近到它两米之內才能勉强感受到点气息。”唐真有些哭笑不得,他做了那么多思想准备,不断解构自己过往人生,下定决心来降妖除魔,没想到对方就这?! 自幼立志上山打虎,转身却见梁顶橘猫。 “梦魘,连妖都算不上的残魂罢了。”唐真挠了挠头,讲解道:“妖魔只是凡间的浑称。修真界里有这清晰的定义,妖为自我修行之兽,善恶自取。魔为人造失心之灵,见则必除。而对人族威胁最大的其实是魔修,也就是魔道修士的统称,他们的功法和法器怨气太重,害人害己,一旦失控还可能化魔。至於梦魘,根本不在此三类中,只要不成规模,连精神充沛的凡人都不惧它。” 红儿似懂非懂的点头。 “这种残魂神志不全,难以修行,往往起於荒冢归於朝阳。不知哪里来了一只要对你家小姐下手,想要夺舍她的身体。前夜你在屏风上看到坐起来的影子,可能就是你家小姐被挤出躯体的魂魄。”唐真摸著下巴推理道。 “啊!?那小姐是不是。。已经!!”小红一时嚇得呆住,眼泪止不住的刷刷沿著脸颊流下。 “没有没有,只是短暂离体,她不是又躺回去了吗!”唐真赶紧解释。 “可是。。” “梦魘极弱,即便这只有些特殊,但你家小姐意志坚定身体健康,看情形还能坚持一段时日。”唐真思索著:“不然这梦魘也不会去杀那些丫鬟小廝了,只是因为他们自己先被妖魔鬼怪之说破了胆,梦魘再入梦趁机嚇死了他们,想以此来打击你家小姐的意志。” “还好你意志坚强,一直没有被嚇倒。”唐真看了看红儿泪眼婆娑的样子,心中暗道万幸!从她今天这状態来看,其实离崩溃也不远了,全靠对她家小姐的忠诚吊著,自己再晚来几天,她说不定也能把自己嚇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我家小姐还有救吗?”红儿问道。 “嘖。。。”唐真咂吧一下嘴,表情有些为难。 “你刚才不还说这梦魘什么的很弱吗?!”红儿急了。 唐真示意她別急,皱眉想了想。 他虽然確定了梦魘,却没想到解决方法!若有修为,哪怕只是入道境,他隨手都能扬了这残魂。但是如今的他空有半仙之体,却无真元,就算是画出一张圣阶三清紫金斩魔符,没有加持,和这些贴在床头的假符籙也无甚区別,都是厕纸不如。 唯一有希望的就是这梦魘脑子有问题想夺舍唐真,这样它就有概率会把它自己——撞死! “话说,即便北阳城再小,也不该一个修士都没有吧!这里没有朝廷设立的道观吗?让你家老爷求张真的符籙,应该就能把梦魘驱逐出去了,哪怕点银子呢!点!不丟人!”唐真有些疑惑道,他之前以为城主府的妖魔奇特且棘手,城內修士见识不足才久久无法降妖,可是这梦魘有手就行,怎会將一城之主逼到如此地步? “老爷早就找过了!可是北边的朝阳城最近正在举办太子法会,半个州府的修士都去了那里,我们北阳城坐镇的修士在一个月前也往朝阳城去了,最快也得半个月后回来。”红儿解释道。 朝阳城是王朝边疆的一个中等城市,而它四面又有北阳、西阳、南阳、东阳四小城拱卫,此地王朝在整个南瞻部洲只是一个末流的小国,南瞻部州比之其他八洲体量也不过中等。 可见北阳城之小,也解释了为什么此地修士如此稀缺。 但唐真依然无法接受一个残魂就能在城主府里来去自如,自己却束手无策,这与活人被让一泡尿憋死有何区別? 但不接受又如何?憋尿憋死的人又不是没有过?拦不了尊者十步与降不住一只梦魘的本质是一样的,总有些事不是凭藉一腔少年意气就能做到的。 “狗安,求你一定要救救小姐。”红儿摇晃著唐真的手臂。 唐真眉毛皱的极紧,这模样和在桃树下面对齐渊的他如出一辙,既然当初他救不了南红枝,那么如今他也救不了姚安饶。 遥遥似听见人魔尊的声音。 “你尽力了。” 尽力了,但於事无补。 唐真低下头,轻笑出声,他修道多年不曾有过心关,如今成了凡人倒是心魔缠身。 “我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做起来很难,也不一定是个好结果。”唐真不再理会心中人魔尊的聒噪,如今的他与那时相比唯一的优势是,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我需要城主的支持。” “好!” 红儿没有犹豫便点头答应。 小姐总说她胆小又心软,以后嫁了人肯定过的不好,可是小姐还说她最大的优点就是果敢,她在下很多重要决定时毫不犹豫,甚至显得鲁莽!所以她未来的夫家也別想好过! 此刻红儿是认可小姐的说法的。 正在两人商议对策之时,忽听小院外人声大作,哗哗啦啦好些声响。 “不好!是老爷来了!”红儿面色一变。 若是让老爷在小姐闺房看到陌生男人,怕是她和狗安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第13章 奇人本恶,尤甚凡人 安香园外,姚城主引著各位吃饱喝足的『奇人』一路行来,赵护卫紧隨在侧。 “一会要劳烦各位了!”姚城主强忍著不快对眾人拱手,奇人们也五八门的回礼。 推开院门,几个护院纷纷上前行礼,为首的那人快步走到城主身旁,低声道“:老爷,上午时来了个小廝打扮的少年,不似府里人,我等起疑拦阻正欲盘查,红儿小姐出现带那人进了院里,此时还未出来。” 城主微微皱眉,摆摆手,“红儿自小与安饶一起长大,想来是院里有些重活她干不了,叫了人帮手,以后和她说一声,有事叫你们便是。” 护院称是。 这番话说的小声,谁知那自称『王半仙』的老头耳朵极灵,竟然听了个大概,此时借著酒劲在一旁笑著打趣道:“怕不是那小丫鬟看主人昏迷不醒,叫了自己小情郎来此幽会吧!哈哈哈!” 闻听此话,护卫们纷纷怒目,姚城主也面露不悦,不过想到正事,还是忍住怒火,对护卫道:“一会儿將那少年带出来好好询问缘由。” “是。” 隨后又转身对著『王半仙』道:“仙师莫要如此说,那丫鬟是家女的贴身婢女,从小也是我看著长大的,说是视若己出不为过,女孩子家清白打趣不得。” 王半仙看他认真,訕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眾人一併往安香园深处走去,拐过楼阁,忽的看到两道人影。 为首之人跪在石路中间,一身红裙犹如片血跡摊开,让人挪不开眼。 还有一人束手立在她身后,眉目低垂仿若无知无觉的木雕。 “好个俊俏的小闺女!”王半仙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那跪在路中的除了红儿还能是谁。 姚城主微微一愣,心中泛起几分不寻常,自打红儿懂事与安饶同吃同饮,除了祠堂祭祀多少年没有跪过自己了,更何况如此大礼? 心知对方有大事要说。 他微微摆手对眾奇人示意,“这是家女的贴身丫鬟,怕是有些小事要说与我听,各位且先行,我隨后就到。” 赵护卫便欲领眾人继续往前走。 怎料那喝的脸红胆壮的王半仙又开口了,眯著眼睛笑嘻嘻道:“降妖除魔哪急这一时半刻!我等稍等城主便是,正好看看小闺女有何要求!说不定我们还能略施仙术帮上一二!” “没错!一同去看看!”其他奇人也都是村头懒汉閒人,哪肯错过此番热闹,纷纷应诺,彼此勾肩搭背往那处走去。 姚城主面色更冷,但却一言不发只是一起上前。 此时他才认真打量站在红儿身后的那人,乍看只是穿著小廝服饰的普通少年,但细看之下还是有些奇异之处,比如腰间別著一根枯枝,额心一块黑色胎记十分显眼,站得过於笔直。 “红儿,你不照顾小姐,在这做什么,若有事寻我何不託人传达?”姚城主看著红儿道。 红儿直起身子,与城主目光交匯,“家主,我有要事相稟!我找到了能解救小姐之人!” “哦?”城主不露声色。 “哈哈哈!说的没错,能救你们家小姐的人不就在我们这些人里吗?”一旁的『半仙』老头反倒是大笑出声。 头顶大鼓包自称『仙人脑』的老太太不软不硬的说道:“王半仙,你还没看出来吗?这小丫头片子说的可不是咱们!人家指的怕不是站在后面的她那姘头小廝吧!” 她虽然说的轻巧,但脸上却並没有笑意,这帮『奇人』聚集於此,都是为了发財而来,彼此本是竞爭关係,不过当有其他人想掺一脚时,他们立刻合力排外。 城主再次看向她身后的唐真,著重看了看眉心那位置极正的黑印,心中便知,对方也是如『仙人脑』『天残脚』之流的以身体有恙为噱头的『奇人』。 不由杀心顿起,若有贪財之心来自己这里便好,竟敢一路潜入来到女儿院中骗红儿,这已是触碰他的底线! “你指的可是你身后之人?”城主看向红儿。 “是!”红儿点头。 “那么你是?”城主冷漠地看向唐真。 “唐苟安。”唐真並未行道家礼,只是轻轻抱拳。 “你是我府上的人?” 唐真摇头。 “那你为何穿著我府上小廝的衣服?”城主语气低沉,眼光闪烁。 唐真沉默,然后答道:“借来一用。” 王半仙突然桀桀怪笑起来,“我看小兄弟怕不是不问而借吧!老头子教你,这叫偷!” 唐真依旧沉默。 姚城主声音更加低沉,继续问道:“不是我府上人呢,你又如何进的我府?” “翻墙进来的。” “翻墙而来是为贼!”赵护院突然开口,他伸手扶刀,目光冷然的看著唐真。 此时他已认出对方额头上的黑印,正是破城隍庙那老乞丐身旁的小乞丐!何其大胆!一个乞丐竟敢誆骗城主府! “小先生,你虽行跡不堪,但看在红儿的面子上,我给你说话的机会,希望你珍惜。”城主语气变得十分平静,但是面色更冷。 唐真面色如常,他认真而缓慢的將和红儿讲过的故事给堂上眾人讲了一遍,包括他被大魔头封印法力、半仙之体、关於梦魘的推测等等。 待到讲完,小院里安静一片,半晌,才有笑响起,然后笑声扩散,奇人们纷纷大笑不止。 王半仙一边笑一边捋著那仅有的几根鬍鬚,“此故事比醉仙楼讲的还好呢!我半生降妖无数从未听过什么梦魘,哈哈哈,还半仙之体,荒谬至极!笑的老夫肚子疼!” 这大抵也是院中眾人的想法。 姚城主眉毛皱的死死的,几乎按耐不住杀气,但看了看跪倒不语的红儿,似在强忍怒气般说道:“红儿,如今府上多事之秋,我知你担忧小姐,但莫要因著急入了歹人的套子,回屋去吧!老赵,將这疯人给我拿下!待我处理完此间事物,再行处置!” 赵护院提著刀走向唐真。 “家主。。”红儿脸色苍白却愈发坚定,缓缓伸手摸向发间那银色铃鐺的簪子。 唐真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和动作。 “我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院中静了静,少年的目光平静坦然,城主死死的盯著唐真,“少年人,你还年轻,要学会敬畏,敬畏自己的生命,不要为了一朝富贵的欲望而断送人生。你现在认错,我惜你年少,只要了你两条腿,给你个活著的机会。” “我可以现在就证明我说的是真的。”唐真依旧平静。 因为平静而有力量。 第14章 花雨无心惹旧泪,故人不愿思故人 “那便请吧!” 姚城主一挥手,此时他已怒极,天天被这些奇人誆骗还要自作不知,尚且难忍,如今连这种名字都没听过的毛头小子都敢来他面前耍无赖?!真当他不敢杀人? “小子可別拿些不入流的江湖戏法出来,到时莫怪贫道等人拆穿你,反倒说是我们害你性命!”王半仙阴惻惻的在旁威胁,这里的奇人基本都靠几手『术法』討生活,若是唐真搞点什么符籙燃烧,掌心雷之类的,他们一眼就能看穿。 唐真没有理会这些人,他只是默然走到石路旁的圃里,弯腰蹲下,用双手开始刨土,一下一下挖的认真而专注,好像在做天底下最重要的事,直到挖出一个两拳深的土坑。 周围人都好奇的看著他,红儿也不知他要做什么,有些紧张。 唐真从腰间小心的抽出那根枯枝,一举一动如老人枯木,不时还会看著那枯枝短暂失神,著实可笑。 他將枯枝如插秧般“种”入土里,枯枝深黑立在圃中毫不起眼。 隨后唐真站起,呆呆的看著那里,与周围人一般无二。 “然后呢?”王半仙忍不住问。 唐真並不回答。 於是大家就一起等著,那枯枝安安静静的插在那,就是寻常枯枝而已。 半晌,王半仙终於忍不住了,“好你个毛头小儿,怕不是拿我等寻玩笑呢?拿根枯枝就敢装神弄鬼!今日若轻饶了你,岂不是丟了在座仙班的脸!城主大人还等什么!?” 城主面色铁青,给了赵护卫一个眼神,然后一甩袖袍和眾人一起往院內走去。 “今日是我府下人管教不严,让各位仙师看笑话了。”城主声音低沉。 “哎,想必也是平常小姐纵容太过了,不怨城主。”大家也纷纷接话。 经过这么一闹,天色变暗,晚风带著几分冷意吹过堂间,树叶枝条摇晃,身后哗啦啦作响,想来是落叶繁多。 倒是有几分契合城主府此时秋寒落寞的境遇。 只是。。。 这盛夏时节,哪里来的落叶树? 姚城主低头,正巧看到靴边一粒小小的粉红翻滚而过,犹如避走的精灵。 再回头,只见铺天盖地的粉红瓣迎面而来,似大雨倾盆撒的人满头满脸。 不知何时,院子里多了一棵正值期的桃树,硕大的树冠盖过了半个小院,粉白之色遮掩了天空,借著残存的日光映亮了所有人的脸。 而站在桃树下的少年早已泪流满面。 。。。 粉色白色的瓣犹如一场欠了多年的雨水淋了唐真一身。 他的脑海里又响起了她的话“:喏!它与我大道相合,你带著它去替我看看无尽海吧!” 真是不讲理啊,自己都神魂俱灭了,还来催债,催自己带她守约,催自己带她去无尽海,似乎发现他想耍赖,便从记忆里钻出来,开著满树的桃不停的说“去无尽海吧!去无尽海吧!” 唐真其实並不清楚这棵树会不会长出来,也许枯枝只是枯枝。 但事实证明,那並不是一截枯枝,那是她的大道所化。 唐真有些怨她,当你突然发现一个已经离开的人曾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跡久久无法消除,当不再清晰的回忆画面突然被重新装订,眼泪便脱了韁 。 因为越是清晰越是確切的过去越无法修补,连欺骗自己那是一场梦都行不通。 他有些站不住,摇晃了两下竟直接坐倒在地。 红儿惊呼一声,跑了过去想要扶他,却哪里拉的起来,只听见这个少年发出呜呜的哭声。 於是红儿也感到了悲伤,桃满天的奇景很美,却让她觉得此时痛哭的唐真变得好远,比第一次施粥见面时,他是落魄小乞丐她是富家小丫鬟还要远。 除去两位少年少女。 园子里的其他人则心思各异,几位奇人面色震惊难看甚至带著隱隱的畏惧,姚城主看著那巨大的桃树和树下跪坐的两人,缓缓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女儿终於有救了。 王半仙突然开口喝道:“哪来的江湖把戏!我必然揭穿你这毛头小贼。” 此时那张衰老丑陋脸已经红的渗人,那不仅仅是酒气上涌,更是惊怒恐羞交加,甩开破袖袍就往桃树下走去。 姚城主微微挥了下手,赵护卫低眉。 呲——! 银光划过小院,闪的眾人纷纷闭眼,一股血红色的喷泉涌起,滋啦啦泼洒开又被粉白色的瓣快速掩盖。 王半仙呆呆的扭头,只见赵护卫手搭著刀柄沉默的看著他,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喉咙,却只摸到一阵黏滑。 砰! 尸身倒地,也慢慢被瓣掩埋,岂不算是厚葬? “各位朋友,府里有贵客需要接待,家主恐怕无暇再陪各位了,不如隨赵某出府可好?”赵护卫扭过头对著一眾面色惨白的奇人轻声道。 眾奇人看著王半仙的尸身哪敢多说半句,隨著他快步离开,只差跑起来了。 姚城主看都没看这边一眼,只抬头看著那棵大桃树,喃喃道:“枯木逢春,大法术啊,大法术,不知与城里的云火观主相比几何?” 。。。 日光彻底西斜,府里各处开始亮起烛火,唐真才终於缓了过来。 “狗安。”红儿的声音很轻,带著些不安但更多的是担忧。 “我没事。”他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走吧!救人要紧。” 他踮起脚就近从那桃树上折下了一截桃木枝。 隨著唐真掰下一根枝条,整棵桃树的生机也慢慢消散,桃落尽,桃树无根,顷刻间只余一支枯木。 唐真將手中桃木枝插入腰间,走向等候多时的姚城主。 “仙师神通惊人,之前是我姚某人目光短浅,不识泰山!望仙师不要怪罪。”城主恭恭敬敬的对著少年拱手施礼。 唐真摆摆手,他直入主题的轻声道:“姚城主言重了,如今的我算不上仙师,只是一个相对通晓妖魔的凡人而已,所以我救姚安饶小姐的方法。。。。会有些偏门,还望城主府理解支持。” “府里事物和人无不听仙师调遣。”姚城主目露欣赏。 “二百两银子,全部切成小石子大小。”唐真也不客气。 “我会准备六百两!”姚城主道,“三百两按仙师的要求准备,另外三百两去银號换成银票方便仙师支取!” “除了钱我还要人。”唐真微微沉思,此时他刚摆脱回忆,头脑有些迟缓,“十位会用剑的护卫,要意志坚定正值壮年的。” “好。”姚城主点头。 “最重要的是二十名赌徒,最好是流连赌场散尽家財的,为了钱可以不要命的。” 姚城主眉毛微蹙,但依旧点头应道:“没问题!” “最后我要一只黑狗,砍断它的尾巴,然后不给吃喝,派人不断敲打,要嚇破它的胆!等一切准备妥当,我便立刻替小姐除妖。” 姚城主点头,转身走向院外去安排各项事宜。 唐真扭头看向东边。 太阳西落,东边的天际混黑,他隱隱有些不祥的预感。 第15章 师父所想,徒弟所为 九州天下最顶尖的正道修行宗门共有十四处,人称『儒教六院,道门五山,佛宗两寺,人皇一都。』 而紫云仙宫又被视为十四宗气运最盛,尊为道门魁首,有弟子十万,千余炼神,金丹数百,天仙二十,准圣六位,圣人两座。 天下无有比肩者。 其宫主紫华圣人南季礼共收亲传弟子六人,有五个都曾在青云榜上留名,可谓名师高徒! 而周东东,便是唯一没上过青云榜的小师弟。 当然这也不能怪天命阁那帮排榜之人,毕竟周东东从未下过紫云仙宫,也没和人打过架,如今他刚年满九岁,还没自己腰间的剑长,堪堪过了撒尿揉泥巴的年纪而已。 不过周东东坚信自己很快就会扬名立万,成为正道冉冉升起的新星! 而今天就是他作为紫云峰小师弟下山开始闯荡的日子! 他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江湖諢名,就叫天下无敌紫云剑,可惜如今他还太矮,每次拔剑都要把剑卸下来,略微有些丟人。 但不要在意这些小细节,大师兄说过『只要你足够强,自然会有人替你的丑態辩解。』 “这是你首次下山,为师给你的护身法宝切不可离身。”威严的老人坐在大殿之上,无数霞光围绕其周身,根本看不清其面容。 “是,师父!我定不会辱没紫云仙宫的名头!”台阶下的周东东满脸严肃,略有些婴儿肥脸加上那看起来像个小大人的表情让人觉得十分可爱。 “你可知此行目的为何?。” “师父还未告知。”小东东有些激动地舔了舔嘴唇,俯身准备接下人生中第一个除魔卫道的任务。 “昨夜有道出於西南,生有桃象,缘起我宗,应是我女红枝的大道之息。”老人语气平静。 周东东豁然抬头,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 大师兄和二师姐是这些年紫云峰上最大的忌讳,无人敢谈更无人敢忘!师父为什么突然提起?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天下皆知曾经的青云榜榜首唐真蓄谋强闯紫云仙宫秘境,並於桃崖和人魔尊相持五法,最终遗憾落败,不仅害死了紫华圣人之女南红枝,自己也受了重创,从此了无音跡。 此事涉及当时那届青云榜中的数位英才,以至於事发后青云榜突然更新,数个名震天下的名字消失不见,正道天骄至此出现断层,人称——桃崖之变。 但紫云峰的人其实知晓更多內情。 比如南红枝师姐並没有完全死去,只是被散了神魂。 比如临死前她將自己的一缕大道交付给了唐真。 比如唐真被废了修为,隨后自行离开紫云仙宫落入了凡尘。 老人好似没看见周东东的表情,只是继续道:“为防道息被贼人所用,坏了红枝声誉,即刻遣你持剑南下,夺回道息。” 周东东小小的脑袋像是被狠狠地敲了一下,外人不知,但他很清楚那道息定是红枝师姐送於大师兄的遗物,自己怎么去抢?怎么能抢? 他不由的回想起两年前那个可怕的晚上,当时五六岁尚不太懂事的他躲在殿外,师父的怒吼盖过雷声,四师姐红著眼睛提剑下了山,其他师兄则跪在殿外求情,一眾长老面色各异站在大殿四周,爭论声不停。 而大师兄像是一根草,孤零零的跪在大殿上摇摇欲倒,不论是斥责还是质问,他都一句话不说,好像已经死了一样。 那一晚过后他再没见过大师兄和二师姐,好似紫云峰上只有四位亲传,谁也不再提起此事,但他知道大家都记著呢!因为曾经爱偷懒的三师兄突然开始专注练功,不喜爭斗的四师姐四处和人斗法,如今还未归来。最是和蔼的五师兄在晚上总是偷偷嘆气。 这紫云峰上两年来一直有一股难平的恶气久久不肯消散。 周东东颤抖的拜下,他知道自己必须问出口,“师尊,若遇到。。。大师兄,弟子该如何?” 上座的老人微微低头,看著惶恐不安的小徒弟,声音淡漠道:“你从未有过大师兄,凡阻碍你取回道息者,一律问过你的剑,去吧!” 周东东抬起头还欲说什么,但此时大殿上早已空空荡荡,老人已经离开。 看来师父依然在生大师兄的气,可是。。。那件事明明怪不得大师兄,全天下的尊者和圣人都掺一脚的大棋,又岂是师兄一个金丹境可以左右的? 周东东带著满脑子的问题的走出大殿,看向西南方,心中只希望这一路都是妖魔阻碍,最好步步难行,拖个一年半载才好!! “能拖一天是一天!能装看不见就看不见!反正再怎样师父他老人家也捨不得打死我!”周东东握了握小拳头,给自己打气。 “小师弟怎么愁眉苦脸的?”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你不是期待了很久下山歷练扬名立万吗?难道是师父给你的任务太简单了?” 周东东面色一喜,扭头叫道:“五师兄!救我!” 在五师兄的洞府深处,师兄弟二人对坐,周东东声情並茂的讲述著刚才大殿上发生的事,最后那张小脸上满是愁容。 “我现在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了,怕不是最后要和四师姐一样再也回不来紫云峰了。”小傢伙噘著嘴咕噥道,显然心中对师父有些怨气。 温和的青年伸手轻弹他的额头“说什么呢!你四师姐只是在外歷练罢了,怎么在你嘴里就是永远回不来了!” 周东东捂著额头噘嘴,愁容满面,完全没有和五师兄说笑的心思。 “你不要怨师父,是你自己领会错了师父的意思。”五师兄轻笑安慰道。 “我哪有!是师父亲口说的,任何人拦著都要问过我的剑!岂不是让我去砍自己的大师兄?”周东东抗辩道。 温和的青年笑著摇头,伸手指了指他腰间有些过於长的剑,“傻师弟啊!你忘了,这柄剑叫紫云剑,它之前的主人就是大师兄啊!” 周东东愣住了。 对啊!这剑是紫云峰最知名的剑之一,相来由歷代掌门接任者使用,之前一直在大师兄手中,后来桃崖之变,大师兄捨弃了一切离开了紫云仙宫,这柄剑也被弃在了紫云峰上,再后来小东东学了剑法,缠著三师兄要柄厉害的剑,三师兄便將其扔给他玩了。 “世界上没人能拿这柄剑伤到大师兄,你若问它能不能砍大师兄,怕是就再也握不住它了。”五师兄收起笑容,有些认真道“:师父让你去,应该是另有原因。” “大师兄下山后一直杳无音讯,从不曾动用过二师姐的大道残留,如今突然使用,恐怕他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啊?那我得赶紧去!”周东东一下起身,想到大师兄没有修为,万一被人欺负了如何是好? “我想,师父选你也是因为紫云剑极其擅长远距离的御剑飞行,所以莫要拖拉,速速启程。”五师兄点头。 周东东转身向洞府外走去,突然回过头,“那如果寻到大师兄,我到底要不要。。。红枝师姐的那缕大道?” 五师兄微微沉默,抬头道:“到时,一切听大师兄的就好。” 周东东重重的点头离开,小脸崩的紧紧的,但却不再是愁容,而是坚定,紫云峰弟子道心何其坚定,只要念头通达便无需顾忌。 听见洞府外剑鸣破空之声,温和的少年面色才缓缓凝重起来,刚才他与小师弟的话七分真三分假,师父到底怎么想的他並不清楚,但师兄一定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而师兄能遇到的问题,靠小师弟未必解决的了,好在紫云峰里能打的人足够多。 挥手招来一页白纸,他提笔开始写信,写给那位平生最不爱动手的师姐。 第16章 借往昔意气,画旧时道理 唐真正在发呆,坐在二层小楼的廊窗边看著夜空发呆,手指轻轻摩擦著腰间的枯木枝,不知想著什么。 此时的城主府已经完全戒严,小廝护院举著火把奔走不停,一时间进进出出好不热闹,而火把最盛之处当属安香园外,人声吵杂中夹杂著犬吠,有突然被抓来的赌徒哭嚎不止,也有护卫一边舞剑一边念念叨叨。 而安香园里反倒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只有几盏孤灯掛在二楼的檐下,映的唐真的脸有些虚无,像是鬼魂一样。。 “汪!!汪!”楼下传来狗叫声,唐真探头看去,只见红儿这个丫头正费力的想把一只大黑狗拖上二楼,不过看起来反倒是那狗拖著她四处乱窜。 这条黑狗体型壮硕,那黑乎乎的脸皮耷拉成一坨,每动一下都会有口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狗安,快来帮我。”红儿整个人都蹲在地上了还是被狗拖著一点点滑走。 “你拉它做什么?放开不就好了?”唐真好奇。 “可是。。。”红儿愣了愣,於是鬆开了手里的链子,那狗呼的一下扑了出去,扎进了灌木丛中。 “它已经嚇破了胆,而且安香园只有一道进出的门,逃不出去的。”唐真看著它消失的方向。 “我以为你要用到它。”红儿站起身揉了揉皱巴巴的裙面。 “我用不到,是给別人用的。”唐真抽回身子,继续发呆。 红儿走上了二楼,凑到他身边道:“狗安,这次。。。你是不是很有把握?” “哦?怎么说?”唐真抬眼问道。 “没有把握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发呆?”红儿努了努嘴。 “因为没有別的事干啊。”唐真理直气壮的耸肩。 红儿不信,只觉得他在糊弄自己,插著小腰进屋照顾她家小姐去了。 其实发呆真的只是因为没有其他事可做而已。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不用修为和灵气降妖,一切都是摸著石头过河,出现任何情况都只能见招拆招,但这些他是不会说出来让红儿担心的。 隨著月亮高升,月色也逐渐明亮,小院被照的发白,赵护卫来通知他一切准备完毕。 唐真走到姚安饶房间门口,正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那是红儿的碎碎念,“不怕。。我一直陪著你。。苟安他很厉害的。。到底有多厉害我也。。不清楚。。苟安。。就是。。施粥。。一直看著小姐你哭的那个。” 唐真推开门,隔著屏风看到小丫鬟蹲坐在她家小姐床边,像是只小猫一样,喵啊喵啊喵的也不知道哪有那么多事可以说。 唐真开口道:“我没有看著你家小姐哭。” 红儿被他突然说话嚇了一跳,捂著自己胸口埋怨道:“当时我和小姐都看见了!你当时的样子和那些第一次见到小姐的书生一样,痴痴傻傻的。。。” 唐真有些听不下去,於是认真解释道:“我確实没有看著你家小姐哭,我当时是看著你在哭。” 此话落地,脆而有声。 即便唐真再迟钝,这话说出口也意识到了不妥,他面无表情继续解释“:我哭是因为你的眉眼长得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 红儿低著头没有回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房间又陷入了沉默。 “要开始了,你先去园外等著,我一定会还给你个身体健康的小姐。”唐真努力让自己声音变得平静。 “哦。”红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起身跑了出去,出门的时候,又回过头认真看了看唐真的脸。 唐真露出一个微笑。 夜半子时,城主府安香园的大门被彻底封死,铁链缠绕,內外不通。 城主、红儿、赵护卫等人守在安香园外严阵以待,而园內只剩下一个没有修为的仙人,一个昏迷不醒的小姐以及一只断尾破胆的黑狗。 唐真来到姚安饶床前,认真打量起这个女孩,十五六岁的年纪,此时昏迷,眉宇间流露出淡淡的清净明华,像是朵白净的莲,他不自觉想起红儿刚才的碎碎念。 “又没有很好看。”唐真得出了確切的唯心的结论。 他掀开盖在姚安饶身上的被褥,白色淡雅的睡裙下肌肤白泽,將女孩的双手叠放在腹部,护住丹田,然后將研好墨汁的砚台摆在了她枕边。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他肃容以立,闭目凝气,双手捏出好久都没捏过的道家法诀,开始吟诵到紫云仙宗祖师的开悟篇。 “初生紫云峰,道法无自成。磊磊空自在,惶惶忆往生。。。” 隨著吟诵他整个人逐渐变得沉静,几分气魄几分心性开始復甦,这道文的作用主要是看破心障,维持修行,唐真则是用它来回忆往昔。 全篇结语,他猛地睁眼,有精光,好似迴光返照般露出了几分曾经那种仙人的气魄。 他抽出腰间桃木枝,用断面蘸墨,然后从昏迷的姚安饶眉心落笔,一笔画下直至会阴,笔墨划过白裙,似要將姚安饶从中间分开。 这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因为桃木枝的断面並不均匀,所以墨汁飞溅磕磕绊绊,但终归这是一条线! 唐真看著那墨跡轻声道:“不可越线。” 安香园里似有风来,但树不动叶不动湖面不动,这风只卷著月光沿著窗进了屋,那墨跡未乾的线便成了谁也迈不过的坎。 亦如曾经拦住人魔尊的那条线一般。 唐真双腿一软坐倒在地,那刚刚復甦的心性与气魄也在此时散去,他又变成了叫做狗安的凡人。 人啊,只能自欺欺人一时。 这天道神通不看真元多少不看修为高低,只看心意境界,他刚才借了几分曾经的心境,又用南红枝的大道做笔,才勉强施展了在桃崖上用一万积分才兑换来的大法术的万分之一威力。 再看此时的姚安饶,她的身上忽然蒸腾起一股白烟,一道白影似是被挤了出来,发出阵阵听不见的嘶鸣和哀嚎,犹如小儿啼哭,让房间都冷了几分。 它就是梦魘,唐真那条线画在了姚安饶身上,故而姚安饶便成了纸,她本人不会被不可过线约束,但她体內的梦魘却不行,它无法存在於线的两侧,只能选择一边。 而夺舍只占一边身体就好比倒茶只要竖著半杯,自然而然的就被挤了出来。 此时梦魘还欲挣扎,它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突然被挤了出来,张牙舞爪就要往回钻,但每每进去一半又无功而返。 “哈哈哈!成了!”唐真坐在地上大笑,隨著笑声,他的七窍流出血来,额头也开始渗出汗珠,毫无修为的半仙之体根本承受不住大道神通,即便他是这道术法的创造者。 但他依然很开心,好似自己这一次终於將『人魔尊』拦在了十步之外。 那白色的梦魘回不去姚安饶的身体,又试著向唐真扑来,唐真也不躲不闪,反而张开怀抱。 可惜梦魘刚刚靠近,又变的十分犹豫,似乎有些惧怕唐真的身体,最终在屋里盘旋两圈后向屋外的夜幕飘去。 “可惜!”唐真吐了口血沫,这只梦魘神志比较完全,竟然知道趋利避害,没有把它自己一头撞死在唐真身上。 不过他还有后手,唐真扯开嗓子大喊:“动手——!” 第17章 仙术不及砚高举,哪家女孩不在意 安香园外,城主等人静默肃立,气氛压抑而安静。 忽听园內一声大喊:“动手!” 城主袖袍挥起,赵护卫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大喝一声。 “起!” 提前被安置在安香园外不同位置的十名善用剑的武夫同时拉开架势,手中长剑出鞘,开始演练各自所学的剑法,招式简洁並无新意,一看就知是些民间把式。 但他们的嘴里却吟唱起同一篇诗文:“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起初吟诵並不整齐,还有人跑调,但隨著这些习武之人逐渐专心於招式,这十人之声遥遥呼应,一时倒有几分金戈之气。 《侠客行》乃是李家剑仙开悟之时所留诗篇,因其以剑道成圣,故而有言:“凡天下用剑之人,吟我剑者,当破敌於前,无悔於胸。” 天下用剑者何其多,此剑意分万万早已不存毫几,除非天赋心性俱佳的剑道天才,才能借到几分剑圣大道之威能,用以杀敌。 城主府找的武夫当然算不得天赋好,但唐真要借的也不是剑圣大道,而是那诗文中的杀气,一个残魂绝不敢直面如此杀伐之气。 果然那白影来到墙边正欲过去,却被外面舞剑破风声和激昂的诗句喝住,换个方向也是如此,它不知何时突然成了一只困兽。 唐真听著院外的动静,到目前为止自己的计划进行的还算顺利,但最关键的一步才刚刚开始! 安香园门外,双手拢袖的姚城主缓缓扭过头,目光冷然的看向身后跪倒的二十余个赌徒,这些人都是刚从赌场附近抓来的,赌徒本就瘦弱体虚,如今被突然抓到城主大人的府邸,一个个如惊弓之鸟缩成一团,看起来就不似活人,像一只只小猴。 “我乃北阳城城主,我接下来说的每句话都事关你们身家性命和未来前途。”城主面色冷漠招手示意,几个护院抱著几个箱子走到城主身前。 城主隨手掀开一个,一片白光亮起,竟是满满一箱碎银子,此时在火光的映照下发出摄人灵魂的光芒。 赌徒们的灵魂被摄住了,看著那些银子眼睛都移不开,只纷纷咽著口水。 “想要吗?”姚城主看著他们的样子满意的点头。 赌徒们也不敢回答,学著彼此纷纷磕头。 “我问你们想不想要?”城主又重复了一遍。 有赌徒颤巍巍道:“想。。。” “大点声!”姚城主大喝。 “想!”眾赌徒纷纷道。 “很好。”姚城主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接下来,你们每大声喊一句『我是一只狗』,我就会赏你们一粒银子。” 红儿带著二十个小丫鬟来到了赌徒身旁。 赌徒面面相覷,一时有些迷茫,难道城主大人有这种癖好? “喊啊。”红儿拿著碎银子对身旁跪著的赌徒晃了晃。 那人小心的看了一眼城主,见他没反应,便试探性的说道:“我。。。是一只狗。” 红儿眉毛皱起,叉起腰道:“声音太小!” 嚇得那人颤了颤,又说了一遍:“我是一只狗!” “再大点声!”红儿依然不满意。 “我是一只狗——!”那人扯著嗓子终於喊了出来,喊完就赶忙缩起脖子生怕挨打。 红儿没有打他,声音淡漠道:“把手伸出来。” 那人小心的伸出手,然后红儿当著所有人的面將那粒银子放进了他的手里。 看著手里的小银块,那赌徒咧著嘴赶忙磕头:“谢谢小姐赏!” “別磕了,接著喊,还有这么多呢!喊多少有多少!”红儿用脚踢了踢旁边的箱子,银子碰撞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催命的锣声。 “是!!我是一只狗!!我是一只狗!”赌徒彻底扯开了嗓子,他每喊一句,红儿便放一粒银子。 隨著单手捧不住,便要双手捧,双手捧不住就要用破烂衣服捧,一粒叠著一粒像是座山,踏踏实实的分量,犹如捧著自己的性命,他的双眼慢慢变的通红,那富贵!那富贵!在我手中! 其他赌徒也不甘示弱跟著喊了起来,隨著银子变多,他们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声音也越来越大,最终变为一片疯狂的犬吠。 城主看著陷入疯狂的场面,只觉这些人已经不是人了,他们紧紧盯著每一粒银子,在落入自己手里时的表情犹如恶鬼。 安香园內那梦魘自然也听见了沸腾的“我是一只狗”的叫声,声声悽厉,也不知这些人在做何事,只飘来盪去的想逃出安香园找个人附身,太长时间灵体在外对残魂有害无利。 “梦魘残魂,即便有几分灵智也终究不全,极易被气势所迫。”唐真轻声的復盘著自己的计划,“赌徒之贪为极恶,可斩七情,二十个赌徒气血翻涌为贪所控,哪怕让他们变成狗他们都不带一丝犹豫,气势已成!说你是困兽,你是也是,不是也是!!” 说罢他看向门口。 不知何时一只黑色无尾的大狗正流著口水站在那里,此时的它双眼清白,嘴里不断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不像一只狗,更像一个想张嘴说话的人。 “抢了这么久別人的身体,没想到自己最后夺舍了一条狗吧!”唐真对著它咧嘴一笑。 “嗷!!”黑狗猛地扑入屋內,就欲伤人。 唐真不躲不避,反手將桃木枝插入自己口中,用枝条断面在嗓子处一顿搅动,直到感觉一阵腥甜才拿出,他的嗓子破了。 他含著口腔里的血丝,丹田用力,怒目对著扑来的恶犬大喝一声:“揭!!” 威威佛音!龙象罗汉! 当初人魔尊齐渊就曾点评过,此音为驱蚊所创,会的人一学就会,没修为也会。不会的人怎么也不会,有修为也不会。 不过没修为的凡人用出来就真的只能驱蚊而已,所以唐真才用大道之息的树枝戳破了半仙之体的嗓子,期望能喊出一句有杀伤的龙象罗汉音。 可惜不如预期。 被他喷了一头血沫的黑狗一声哀鸣,好似被人踹了一脚,退了几步撞在墙壁上,可这並不致命,那梦魘依然在黑狗体內。 唐真暗叫一声不好,他前面的计划都很顺利!如今已经营造出了困兽犹斗的场景,怎么偏偏在最后杀招上出了失误? 用凡人之力围杀一只残魂梦魘,核心就是不能让它附身於人,所以安香园內只有半仙之体的他和画了『线』的姚安饶,任何人不能进来帮忙。他本以为將梦魘逼进一只断尾破胆的黑狗体內便万事大吉,却没想到这姚城主找的狗有些过於大和凶猛了。 打得过叫困兽犹斗,打不过就是羊入虎口啊! 此时再张嘴,嗓子已经沙哑,空有半仙之体的他喊了一句龙象罗汉音已是侥倖,哪还有余力再喊。 和当年桃崖一样,他又技穷了。 黑狗很快起身,看起来並无大碍,它呲著牙缓缓靠近。 唐真吞咽著血沫,如今也只有正面对敌了,在这狭小的屋里,他背靠床幃根本没有退路,一人一狗对峙良久。 “嗷!”黑狗悍然蹦起,唐真伸手去打,却被恶犬直接扑倒,紧接著左臂一阵巨痛,那恶犬的牙齿已经入肉! 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掰住黑狗上顎,不断尝试起身,但这狗太胖太重,他被生生挤在床边的夹角里,无法发力。 黑狗则一口一口不断调整,似乎打算生生咀嚼碎他的小臂,血液混著狗的口水黏黏嗒嗒流了满地。 这一人一狗就像最原始的人兽捕猎一样,在地上廝杀打滚,嘴里都在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声,可惜在这个方面,唐真没有经验且久病缠身虚弱不堪,早早就落入下风,此时只是负隅顽抗而已! 正焦急时,头顶一阵响动。 紧接著“砰!”的一声! 然后砰!砰!砰!三四声连续不断。 本占据优势將唐真压在身下撕咬的黑狗一声呜咽,嘴上失了力气,三步两步退开,摇头晃脑的扭身跑向屋外。 左臂已经血肉模糊的唐真终於脱险,他不断喘著粗气,有些后怕,他刚才真的以为自己要被狗咬死了! 他扭过头,想看看是什么让黑狗退走。 只见白裙女孩盘腿坐在床上,她的手里还高高举著一方砚台。 两人都有些喘,彼此呆呆的对视,两两无言。 姚安饶沉默是因为唐真此时血肉模糊,口中还在不断溢出鲜血,实在骇人,她不知开口问什么,总不好说『你没事吧』这种场面话。 而唐真沉默则是因为姚安饶脸上还留著他画的『线』,那墨跡歪歪扭扭贯穿全脸还延伸到了脖子和睡裙,本来高贵典雅的女孩,此刻丑的清新脱俗,尤其举著砚台的姿势,就像是什么母夜叉cosplay似的。 他在憋笑,而且憋的有些辛苦,因为胳膊很疼忍不住会呲牙。 最终姚安饶先开口了,她说的话让唐真瞬间没了笑意。 。。。 只听姚安饶认真的问道:“我真的不好看吗?” 那高举砚台的手还没放下,唐真觉得如果自己回答不好,那他的头便可能是刚才的狗头。 第18章 父女相邻无话,人兽相杀无果 见鬼! 唐真很久没有这么尷尬了。 姚安饶竟然听见了他因红儿而吐槽的那句『也不是很好看』! “当时只是自言自语,那个姚小姐自然是美貌非常,不如先把砚台放下来如何?”唐真只能硬撑,借著伤口疼痛掩盖著脸上的尷尬之色。 “哦。”姚安饶好似才想起举著砚台的事,赶忙放下手臂,但大小姐做事向来规规矩矩,此时坐在床上,砚台无处可放,最后只好装作不在意般双手托在怀里。 “唐仙师,我不是有意听你评价我的。”姚安饶仔细解释。 “虽然我被那妖物干扰难以醒来,但神智大多时候都还算清醒,能听见旁人说话。而且红儿每日都和我念叨唐仙师的事,我又处於假死,只好被迫听了许多。加上我与她亲如姐妹,她若在意,我便难免揪心,如今便多嘴问一句。”说到这里姚安饶眼神微动,似想到了什么。 唐真有些无语,她躺了半个月终於清醒,第一时间竟然先琢磨的是自己闺蜜的八卦? “姚姑娘,我与红儿只是好友而已,你想太多了。”唐真將嘴里的血痰咳出,强撑著站起身来,此时不是闺房夜话的时候。 “而且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梦魘若是脱离狗身,就再难抓住它了,日后它回来报復又是一场大难。” 姚安饶的表情也变的认真,从床上下来,很自然的伸手扶住了摇摇晃晃的唐真,“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此时它依然被困在黑狗体內,只要杀了黑狗,便等於杀了它!但那狗太壮,我的佛音很难一招毙命,而且以我现在的状態只能勉力再用一次佛音了。所以我们可能不得不与它近身搏杀,用牙也好,用手也罢,总之,今晚过后,安香园里只能活人或者活狗。” 唐真说罢抬眼看向姚安饶,他也知道让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富家小姐搏杀一只巨犬未免太难为人了,但她没得选,自己若是死了,她也活不了。 “可是。。。那狗不会躲著我们吗?它若只是躲进灌木里,这么大的院子我们也找不到它啊!”姚安饶並没像他所想的那样面色发白,她只是皱眉思考然后认真的问道。 这大小姐有些不同。 “不会的,它入了狗身,加上心智不全,对我杀意难掩,得了机会必然攻击我。” 姚安饶若有所思的点头,“此园共有前后两院,前院多是树木灌木的造景,那恶犬应是躲在前院,而后院则有专门存放工具的仓库,既然杀狗总不好真和它撕咬,我们先去找找看有没有趁手的刀具。” 唐真心中暗恼,自己在设置计划时还是思维惯性了,没有带入一个凡人视角,当时自己所有心思都在怎么和梦魘斗法上,没怎么考虑杀狗之事,若是提前跟赵护卫要把刀要张弩,哪至於落到如此境地! 不过这位姚大小姐是不是適应的有点太快了? 姚安饶扶著他道:“我虽是小女子,但每年过节都有替家里杀鸡,所以算是有些胆量,先生不用顾虑我。” “嗯!那。。。挺好,非常好。” 於是两人一拍即合,接受了杀狗或者被狗杀的命运安排。 他们小心翼翼的下了楼,园內安静非常,月光下树影摇曳,不知哪个黑暗处可能就藏著一双欲吃人的眼睛。 而园外喊声依旧,不过那些赌徒的声音已经嘶哑,虽然情绪还算充沛,但人的嗓子终究是有极限的,时间长了怕是他们想喊也喊不出声来了。 到时梦魘便可尝试离开黑狗的身体了。 姚安饶带著唐真来到库房,这里存放的都只是小廝打扫的杂物,並没有像样的刀具,所以唐真只选了一把用来修剪灌木的大剪刀藏在袖袍里,反倒是姚安饶,她背著一大捆渔网,腰间插著一个小铲子,另一只手还拎著那盏砚台,走出库房时的样子犹如一个女將军,只可怜那白色的睡裙,不仅染了大片墨跡,还沾了血跡和尘土,被磋磨的不成样子。 “若有机会,下死手!”唐真来到前院,凝视著阴森的灌木山石。 姚安饶使劲点了点头,到了此时这个大小姐苍白的面色竟然微微有些潮红,好似有些兴奋。 “汪!”有犬吠响起。 唐真猛地扭身,听声音对方就在不远处的树影里,但月光高悬,那里漆黑一片。 唐真和姚安饶对视一眼,唐真小心的挪动过去,袖中剪刀悄悄握紧,不论那狗从正面还是侧面扑来,唐真都有信心在它咬住自己喉咙前先將它开膛破肚! 走到树下阴影中,並未发现黑狗的身影,就在唐真疑惑之时,忽听身后姚安饶大喊:“小心!” 但为时已晚,头顶恶风已经临身,转身来不及了!这梦魘竟然神志完全到会在树上伏击!? 唐真被它从上至下扑倒在地,恶犬拿住了他的背身也不犹豫,顺势从身后一口咬向他的脖颈。 唐真只好弃了剪刀,双手护住脑后!犬牙入肉,极疼! 姚安饶没有惊呼,看到唐真被擒咬,她猛地甩开渔网,將趴在地上的唐真和趴在唐真背上的黑狗一同网住,然后一手拿著小铲子一手举著砚台便一下下往狗背上招呼! 她力气不大,一时伤不了黑狗壮实的腰身,於是她近乎恶毒的用小铲子捅戳黑狗的断尾处。 刚有凝结跡象的伤口,被她撬开血痂,黑红色的血液再次一小股一小股的涌出。 “嗷!——”吃痛了的黑狗转身欲扑咬她,但渔网所限,动作极其不便。 而姚安饶却只是小步退开,处在渔网外的她掌握著主动,她不断地用小铲子去捅黑狗的鼻子,带著几分报復的畅快,甚至最后克制不住的发出了几声咯咯的笑声。 “真是疯了!”唐真咬著牙趁著黑狗扭头的间隙,手脚並用的往前爬去,虽然狼狈但有效。 而黑狗彻底被激怒了,它对著姚安饶的方向不断衝刺,但只是让细密的网丝不停剐蹭在灌木或者石子上,尤其是狗爪和狗牙与渔网纠缠的越来越深,作茧自缚如此而已。 唐真终於爬出了渔网,他看黑狗一心追咬姚安饶,於是借著背身优势发力一扑。 与刚才的形势正好顛倒,现在是他从黑犬身后压制住了对方!一人一狗隔著渔网一阵翻腾,最终唐真用尚算完好的右臂死死勒住了黑狗的脖颈! 黑狗则奋力扭头咬他,姚安饶也扑了过来,一把將砚台塞进了它的嘴里,死死別住它的上下顎,不让它合嘴,而另一手的小铲子则一刻不停的往黑狗脸上捣,那耷拉著的狗皮发出噗啦噗啦的响声,说不清是口水还是血液一滴滴的溅在她白色的裙摆上。 “按住!!”她一边下黑手一边叫道。 唐真只咬牙发力並不回答。 这时墙外倒是有声音响起:“安饶!安饶!是你在说话吗?你醒了吗?!” 原来是园外护卫听到了犬吠和姚安饶的叫声,唤来了姚城主。 “父亲,是我。”姚安饶一边温柔答话,一边用小铲子捅坏了黑犬一侧的眼睛,那黑狗一阵恶嚎翻腾,唐真几乎拿不住它。 “安饶!你好了?我这就进来接你!你怎样?没事吧!怎么有狗叫声?”城主听见里面狗叫声越来越凶,心中担心不已。 唐真咬牙较力,嘶哑的道,“不能开门!不能进来!啥都不能停,不然它。。。夺舍別人。” “別进来!我没事!!”姚安饶冷静的说道,然后又开始用小铲子去捣黑狗另一侧的眼睛。 黑狗疼的吱哇乱叫,但犹有余力,而唐真本就脱力加受伤,此时失血过多更是感觉眼前漂浮著雪碎点,箍住黑犬脖颈的手已经没了知觉,全靠身体压在上面,外面的赌徒喊声也已经乾瘪,只有寥寥几人勉强出声。 此时已到了最终分生死之时。 唐真用嘴叼住桃木枝,然后猛地一口咬在了黑狗的耳朵上,犹如情侣之间要说彼此最最隱私的情话一般,他从嘴里恨恨的挤出一个字:“揭!!!” 听了这“蜜语”的黑狗一声呜咽,抽搐起来,姚安饶则將小铲子对准黑狗的眼窝,整个人全力压上,滋滋飞溅的血液溅了她一脸,也掩盖了她身上那条黑色的墨线。 顾不得了!生死之间,唯有你死我活大开大合! 一墙之隔的城主双拳攥紧,整个人微微颤抖,红儿也在颤抖,但她依然將一块块银子砸在那些赌徒身上,逼他们大声喊! 最终,只有一声短暂的呜咽,犹如噩梦结束,园里再无声音。 城主紧贴著园墙,不敢出声,他担心没人回答,担心出现最坏的结果。 好在多年城主,让他明白事情缓急轻重,他记著唐真的教导,不论发生什么都等明天天亮了再打开园门,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城主转过身,看著面色干红只剩嘶嘶鸭嗓的赌徒们道:“换成金瓜子,只要还能喊出声的,一个字一粒金瓜子!!” 於是嘶哑的喊声断断续续叫了整夜,直到第一缕阳光刺破北阳城。 第19章 苦,甜 日光破晓,金红色的光芒自山脉那头升起,犹如一片剑刃划破了夜幕,同时也给焦急了一夜的人们划开了安香园的结局。 沉重的锁链落地,安香园外的人们向里涌入。 最先是赵护卫,手中长剑出鞘,整个人犹如一阵风呼的消失在安香园深处,链气境武夫跑起来凡人根本看不清。红儿紧隨其后,她没有赵护卫那么快,但她很熟悉这里,一路直穿坛假山,小跑著直奔昨夜交战最激烈的地点。 最后是姚城主和他身后的一眾护院杂役,小廝们拿著刀枪棍棒四下警惕,姚城主没有跑,他面色严肃目光沉静,大步沿著石路穿行,让身后眾人心里都安稳了很多。 但没人看得见他袖袍里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忽的听见一声惊呼! 是红儿的。 他心里一沉,即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时也觉得口舌干痒,喉咙发涩。 转过最后一处遮掩,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骇然不已。 本该典雅温馨的小院如今已变成地狱模样,三具一动不动的身体交叠著躺在大片已经凝结的血跡之中,刺鼻的血腥味好似在诉说昨晚这里的战况激烈,黑狗被压在最下面,渔网与黑色的皮毛纠缠拖拽,在青色的石砖上带出各种奇怪的线条。唐真整个人压在黑狗之上,一手搂住狗头,脑袋垂下好似要和黑狗说什么,又或者要撕咬黑狗的喉咙。 姚安饶则面朝著黑狗和唐真扑倒,上半身都压在了一人一狗的头上,双手交於腹部,看的出在最后一刻她还在发力把什么东西捅进某个人或狗的身体。 赵护卫持著剑一步步走向这堆『东西』,他保持著十足的警惕,用指尖轻轻触碰最外层的姚安饶的脖颈,然后猛地抬头大喊:“叫郎中!!” 听到这话姚城主终於在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双手一挥,猛地衝上前去,叫郎中便代表人还没断气! 紧接著眾人都开始忙乱起来,解渔网找担架喊郎中一时乱成了一团。 这场战斗死去的只有黑狗,它双眼被挖,尤其是左眼,一把小铲子陷入眼窝几乎直达脑干,左耳也是稀烂,分不清脑浆还是血液黏糊糊溢了一地。 唐真伤的最重,他左臂被撕开了数道巨大的伤口,几乎深可见骨,其他地方的擦伤咬伤更是不计其数,更严重的则是他两次藉助枯枝使用龙象罗汉音,喉咙受损严重,这时还有血丝一缕缕溢出,此时的他已经因失血过多进入垂危,再晚些怕是阎王难救。 而姚安饶则完全没有外伤,那些墨跡血跡与尘土只是看起来狼狈,並没有真的影响到她丝毫,但昏迷中的她的脸色並不比唐真强多少。 要知道,她可是在床上整整躺了半个月,期间一直在与夺舍她的梦魘抗爭,精神高度紧绷。正常情况下在梦魘被驱逐的那一刻,她便该瞬间昏死过去,毕竟正常人半个月不睡早就该当场猝死了! 但她还是强撑著坐了起来,而且举起了砚台。 没人知道她当时有多困,也没人知道她在搀扶唐真时,也在借著唐真让自己站稳,更没人知道到底是多么可怕的意志在驱使著她与恶犬如此拼杀了半夜才昏迷过去。 也许当时的唐真有机会意识到,但情况危急,他没来及细想。 如今的情况要比姚城主预想的好很多!他终於能平定心绪安排后事,他沉声吩咐:“把狗尸烧成灰,烧的乾乾净净!立刻搜查安香园,凡是活著的东西,不论是老鼠还是鱼虾,只要能动的都烧了!全府保持警戒,任何外人不得非召入內!凡有言行奇怪者,突然昏迷者立即控制封锁!” “一切,都等仙师和小女醒来再说。” 城主府封门,但北阳城里已经开始流传这一夜的离奇故事了。 故事的来源是一群赌徒,他们带著巨量的財產回到了赌坊,只是很多人失了声,成了半个哑巴,其中大多数在赌场风光了一年半载,然后落魄、残疾、死去,他们带出来的故事倒是比他们活的长久了一些。 不过这都是无关的后话了。 。 。 。 安香园的二层小楼烧了,或者说整座安香园都被平了,那群小廝挖地三尺,连蚯蚓都抓出来烧成了灰,那片地已是一片荒土。 红儿有些惋惜,她和小姐从小在那里长大,那里留下了几乎全部的童年记忆。 “你说,砚台这东西发明最初是用来做什么的?”姚安饶坐在床上看红儿绣东西。 她睡了整整两周,如今甦醒虽然面色依旧苍白,眼神无光,但已胜过之前好多,所以平日会和红儿聊聊天以打发无聊的休养时光。 “小姐你刚养好精神,郎中说切不能多思多想,不然会伤了元神。”红儿专注於绣工,並不想搭理小姐的奇怪问题。 “你在绣什么?”姚安饶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小玩意罢了。” 姚安饶却不依不饶,“这是荷包?绣的图案是松下鹤?打算送给谁?” 红儿不答。 “要是送给唐先生,为什么不绣双蝶鸳鸯的,情物要讲究寓意啊!”姚安饶反而更来劲,企图点破红儿的心思。 “我和狗安本来只是朋友,他如今救了小姐你,算是我的恩人。”红儿声音平稳,看不出变化。 “哦,那就好。”姚安饶挑了挑漂亮的眉毛,无光的眼睛里流露出与她不匹配的恶趣味,“他再落魄也是个修道之人,按他的说辞,什么半仙之体很可能寿元都与你我不同,对待爱情怕也是。。。不拘小节。” 说到这里姚安饶微微蹙眉,她想起了那个男人提起的『故人』。 “我知道的。”红儿依旧没什么表示,好像討论的是一个陌生人。 “好红儿!”姚安饶轻轻搂住她的肩膀“:父亲已经决定收你为义女,你如今是城主府的二小姐,是我的妹妹,这城里的人你谁都配得上,但唯独他不行。他不在城里,他在天上。” 姚安饶伸手指了指天。 红儿顺著她的手指抬起头看了看屋顶,又低下头道:“他是天上地下与我何干?” 姚安饶看她没有反应,於是愈发想见到点什么,循循低声道“最重要的是,他若真是个厉害的修士也罢,那你便做个妾室,说不定也能福寿绵长,到时候整个城主府都跟著鸡犬升天。但偏偏他从天上掉了下来,根本没有以前厉害,可他以前的仇家却还在天上。” “一个梦魘就搅的城主府天翻地覆,若是他的过往来寻仇,你怎么办?我怎么办?”姚安饶有些感慨,“人不怕穷,也不怕富贵,就怕曾经富贵如今穷啊!” “小姐,你越发奇怪了,总是在瞎想这些。”红儿缓声说。 两人陷入了沉默,其实姚安饶说的仇家未必是真仇家,红儿也明白自家小姐想说的是什么。 故人。 那个『故人』若是和唐苟安有情,红儿该如何自处?若是『故人』还活著,因此生妒,打杀了红儿怎么办?唐苟安是否护得住?更何况感情这东西最不讲究的就是先来后到,但最讲究的也是先来后到。 姚安饶气恼的挠了挠头髮,她那清净明华的长相与她的动作格格不入,她觉得自己在对著一团发力。 她使劲捅了捅红儿,像是发泄。 红儿微微偏头靠在了姚安饶的身上,黑色的长髮披下,药香与女儿香交织,红儿有些无奈又有些疲惫道:“小姐,想那么多不累吗?” 姚安饶微微低头,面色沉静下来,带著几分怜悯道:“丫头,你藏那么多就不累吗?” 这时,屋门外突然响起小廝的喊声:“大小姐二小姐,仙师醒了!老爷叫二位小姐过去呢!” 红儿轻轻放下手里的绣活,站起身出门,临出门时回头道:“我还好。” 姚安饶看著这丫头的背影,眼睛微眯,她觉得有人好卑鄙,竟然趁著自己昏迷骗走了自己的丫鬟。 。。。 唐真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一只粽子,绷带缠满了全身,只能保持一个姿势仰望著屋顶,几张大脸探头探脑的出现在视野里。 “仙师!仙师!你醒了啊!”姚城主那张方正的大脸露出平时难得一见的喜色。 红儿的小脸上满是泪珠,要不是姚安饶拿手绢给她擦,恐怕鼻涕眼泪都得滴到他的脸上。 “唐先生,小女子姚安饶还未谢过您的救命之恩,请受我一拜。”姚安饶反倒是情绪最稳定的那一个,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只可惜唐真不能扭头,也没看见她到底拜没拜。 不过想起她举著砚台的样子,莫名感觉这个女孩的语气有著一股奇怪的疏离? 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声,嗓子疼的厉害。 “仙师別著急说话,您这嗓子还得好好修养。”城主赶忙叮嘱,“郎中嘱咐了要勤吃药才好。” 红儿赶忙端著药过来,盛起一勺轻轻吹凉。 “仙师重伤未愈,我们先退下,等您养好精神我们再来。”城主和姚安饶离开了,只留下餵药的红儿。 唐真没有拒绝的能力,这丫头一勺勺不停,喝了一碗还有一碗,足足四五碗中草药下肚,唐真苦的舌头都没了知觉,只觉得今生再也不想吃药了。 “医生说,一天三次,再吃个一周就能好了!”红儿的话犹如恶魔。 庸医!唐真在心里狠狠腹誹,他抿著嘴唇,以示抗议,希望红儿能明白他的意思。 红儿看著苦的脸色发青的唐真,又想了想自己试凉药汤时尝到的味道,不由吐了吐舌头。 “苦是苦了点,但良药苦口利於病。” 唐真依旧紧闭著嘴表达自己的態度,坚决不吃,半仙之体的恢復能力应该比正常人强些,不吃药应该也能好。 “狗安,听话,张嘴。”红儿像是哄孩子一样。 唐真坚决不从,乾脆抿著嘴闭上了眼睛,任凭红儿怎么说他也不搭理,只当自己睡著了。 红儿劝了几句最终无声,房间里陷入安静。 闭目的黑暗让人有几分困意,唐真精神的疲惫涌了上来,就在他即將睡著时,忽然感到一股温软附上了他的唇,隨后有些生疏的咬开了他的唇齿,紧接著一股沁入骨髓的甜津,让苦的发涩的舌头几乎战慄。 味觉直通大脑,唐真不由自主的发出了呻吟声,一颗冰完整的落入了他嘴里,温软缓缓离开时还带起几缕细丝。 不知还带走了多少残留的苦味。 第20章 零散故事,片刻温馨 唐真睁开眼,红儿居高临下离他很近,那双眼睛有著荡漾的水色,她看到唐真睁眼,有些慌张的咽了口唾沫,低声说:“你该休息了,今晚再吃药!” 隨后伸出手盖住了他的视线,她仗著唐真全身动弹不得,进行了强制的物理闭眼。 被锁在黑暗里不知多久,唐真疲惫的睡去了,等他再次醒来红儿已经不在,房间里烛火明亮,一个不认识的小丫鬟端著药碗过来,他被迫的喝了乾净,小丫鬟才拿著药罈子离开,烛火熄灭,屋子里重归安静。 直到吱呀一声门响,有人踮著脚步而来,这次她先伸手盖住了唐真的眼睛,不给他任何机会,冰入口后,甚至还带著几分放肆的伸了伸舌头,以示自己的完全胜利。 隨后对方离开,唐真全程不是被捂著眼,就是视角受限完全看不到人,如同一个玩偶被玩弄。 只有嘴里的冰依旧甜的渗人。 。。。 入夜,破庙里火堆燃起,乞丐们將白天捡到的破菜烂叶残羹冷饭一股脑倒进锅里,用烧过的木棍搅拌,这便是破庙今天的晚饭了。 “哎,也不知道三只眼跑哪去了!”有人小声嘆气,这话很快得到了周围人的认同,每到这种时候大家都会想起那个少年和他拎在手里的羊下水。 那段日子是破庙最幸福的时光,每隔个七八天,唐真就会提著荤腥回来,让乞丐们觉得自己过的就是官老爷的日子!天天喝肉汤,不是官老爷还是什么?! “別是死了吧!”有人挠著头皮,哗哗白雪落入锅里。 “唉,可能就是死了,听说前几天有人在城里河上见到了尸漂子,说不定就是三只眼那小子呢!他不就在码头干活吗!”有人提供线索。 又是一阵安静,大家都有些伤心,为了羊下水。 老拐子没有加入討论,他记得唐真临走时的样子,他当时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年轻而有朝气,好似他不是个小乞丐,而是。。小神仙? 小神仙怎么会隨便死呢? “就是这里?”有声音在庙外响起。 眾乞丐茫然抬头,只见几个人影大步走进庙內,摇摆不定的火光照在刀鞘的护手上,刺的人眼睛疼。 眾乞丐瑟缩的往后退去,大晚上怎么有官老爷来破城隍庙!? 只有老拐子一眼看见了为首那人,他爬出人群恭敬道:“赵爷!我是老拐子!您大半夜怎么来了这嘞?有事找我的话,您知会一声就是了啊!” 赵护卫摇头:“不是我找你。”说罢让开身子,一个白色长裙的女孩笔直的站在他身后,眉目清秀,好看的紧!像是庙里的女菩萨像。 “这就是城隍庙?”她打量了一下眾乞丐,然后又走到那锅煮沸了的『粥』旁看了看,但被那气味熏得一呛,又退了回去。 “姚。。。小姐?”老拐子借著火光仔细辨认,才確定这真的是城主家的千金大小姐! “你好。”姚安饶对他笑著点头,“半夜叨扰各位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小姐您有事吩咐就是。”老拐子毕恭毕敬。 “有件事要通知各位,这旧城隍庙要翻新了!” 此话一出乞丐们一阵嘈杂,老拐子也是眼前一黑,颤巍巍的开口道:“小姐!我们。。这庙早已是我们的藏身之所了,它好好的翻新作甚!那岂不是逼得我们无家可活!” “这个各位不用担心,为了防止这里聚集的流民无处可棲,进入城內扰乱治安,故而城主府有令,凡是这庙里的流民都可做为翻新城隍庙的帮工,只要在这期间认真干活,城主府就负责大家的起居吃食,每日一文钱工薪,在城隍庙修完后,可以得到北阳城民籍,不再是流民。”姚安饶对著眾乞丐微笑,此刻月光从屋顶破洞照入庙里,落在她身上犹如一尊放著白光的菩萨在世。 於是乞丐们纷纷拜倒,“谢谢女菩萨!!” 老拐子面露喜色,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已经七十,身体只剩皮包骨,走路尚需喘,根本做不了帮工,这改命的机会他是用不到了。 要是。。要是三眼那孩子还在就好了!有了北阳城的民籍,那小子就能在北阳城娶妻生子嘞! 就在他想著这些时,姚安饶走近两步道:“老人家,还有一事只说与你一人听。” “城內码头缺一位茶头,每日工钱四文,餐三顿,茶水自由,住宿可在码头棚屋,不知老人家心中怎想?” “啊?可是我。。我不会煮茶嘞。”老拐子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烧开水便可,和你们做的那锅。。。饭粥。。差不多。”姚安饶犹豫道。 老拐子不知自己积了什么德,才有如此富贵,只连连点头。 忽然他的脑子里抓住了什么,抬起头,“敢问小姐,可知。。可知一叫三眼的。。” “老人家安心便是,过些时日说不定他会来与您亲自解释。”姚安饶温柔的笑著。 老拐子不断点头,“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嘞!”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外伤亦是。 喝了一周苦药的唐真终於拆除了大部分绷带,嗓子也逐渐可以说话了。 现在每日他可以坐在轮椅上被红儿推出屋晒晒太阳。 之所以身体痊癒这么快,离不开红儿无微不至的照顾,她一个人包揽了大半的工作,包括但不限於每日擦拭身体、换药包扎、捣熬草药、餵饭。。餵。 其实城主府有很多丫鬟婆子,按理说轮不到红儿这个未出阁的二小姐做这些,但红儿自己坚持如此,倒不是她多喜欢照顾人,更不是为了感动唐真什么的,其实理由满自私和奇特的。 纯粹是因为她喜欢看著唐真一动不动任她摆布的样子,这会给她带来一种充实感,好像这样的唐真就不在天上,而在她的身边。 姚安饶那句『他不在城里,而在天上』她听的清楚,所以有些担心这个傢伙突然就回天上去了。 於是就有了那日突然的餵,她与小姐不同,当时的她没有细想,也没有打算,只是想了便做了。 她总是很快做出决定,然后毫不犹豫的执行。 第21章 错乱文章伏线短,可怜谜底一章圆 “破庙整修了,由城主府牵头,那附近的流民都被编入民册有了民籍,若是有心也可留下来当翻新破庙的帮工,日薪一文,三顿饭。那个叫老拐子的老乞丐如今在码头做茶头,工作就是泡泡茶,晒晒太阳。”红儿嘴里碎碎念著城里最近发生的事。 “那岂不是和我一样?”唐真不由笑了起来。 红儿想了想,还真是,唐真每天就是晒晒太阳。 “这件事你们费心了,谢谢。”笑完,唐真认真的说,城主府明显是用了心的,若是忽然给那些乞丐一笔钱,他们根本留不住,搞不好反而害了他们,那二十个赌徒就是例子。 “这件事都是小姐一个人安排的,最近她为了这些事忙的很,都不怎么回府了。”红儿道。 “我会亲自感谢她的。”这个姚安饶做事確实很有一套,不论是报恩还是。。杀狗。 “对了,明日家主要摆宴,庆祝你和小姐身体康復顺利。”红儿替他扫落头上的落叶,动作自然。 “嗯。” 翌日,城主府大门敞开,北阳城里有些名姓的人物纷纷驾车而来,一是来恭贺城主家千金摆脱妖魔,二是来认识认识传说中用计谋除掉妖魔的仙师。 礼物堆叠,唱名不绝,戏班加紧开嗓,火房半日不歇。 唐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在红儿帮助下换了体面的道袍,累得不行,红儿小心扶他坐在椅子上,开始给他梳头,这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准备出嫁的富家小姐。 “一会儿要来好多大人物,狗安你就不紧张吗?”红儿看唐真无聊的打哈欠,轻声问道。 “能有多大?能有我见过的大吗?”唐真闭目养神隨口答道,且不说交过手的人魔尊,自己那正道魁首的师父可是天底下最爱摆排场的主儿! 红儿撅了噘嘴道:“哦,城里的观主和家主就是我见过最大的人物了。” “你不该叫他义父了吗?” “忘了。” “再说你见过最大的人物。。。应该是我才对吧!在你面前的可是青云榜榜首、天下魔修的心魔、紫云圣人的大弟子、修道天才的领头羊、九州大会的客座长老!人称『求法真君』的天下第一金丹境!” 唐真摇头晃脑念出自己的头衔,如今他已经可以作为外人视角来看待那段过往的岁月了。 “吹牛,以后大舌头!” 红儿才不信他的鬼话呢,自打他病好了,这个人就比以前嘴贫多了!好似解开了什么心结。 以前的他总是一副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也很少笑,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有故事的大叔,而现在的他则像是个普通的少年。 不论狗安还是三眼,亦或者大叔还是少年,红儿都蛮喜欢的。 开席时间临近,城中大人物们都已入座,相熟之人彼此问候,小小的北阳城里容不下什么江湖恩怨。 “唐仙师到——!”门外唱名声响,眾人纷纷起身往外迎去,打算一睹仙师风采。 却只看见一个满身药香的少年坐在轮椅上缓缓而来,他的额头上有一黑色胎记,就好似长了第三只眼睛,撇开这异象,他本身相貌也算俊逸,只是在场的习武之人都能看出其身上伤势严重且本源亏损。 即便是推轮椅的红儿和姚安饶看起来都比他气色好得多。 在座眾人早就过了以外貌取人的年纪,只微微一顿便纷纷迎上拱手,客套讚美之言不绝。 唐真也是来者不拒,逢人就恭维两句,这方面他有非常丰富的经验,不过以前和他客套的都是仙人大儒、佛子皇女罢了。 “小仙师如此年纪就能除妖实在厉害,可惜我北阳城內的修士都去了朝阳城法会,若是他们在,还能与小仙师探討道法,彼此有所进益!如今只能是我们这帮凡夫陪你侃大山了!哈哈哈!”有位身披甲冑的武官最是话多,嗓门还大。 “確实,实在是可惜。”唐真一边吃著红儿剥好的虾,一边点头,“不过我听说他们就快回来了。” “嗯,没错!按约定日期再有一周,我北阳城就不会如此防卫空虚了!而且我城中有一道观,名为云火观,观主道法高深,为人正直,还与小仙师一样,面有异象,你们二人定然能成为道友,相互扶持。”姚城主笑著说道。 “嗯?什么异象?”唐真也多少听说这位观主,於是好奇问道。 姚安饶与各位叔伯见完了礼后道:“观主號云火道人,他脸上有一片红色云彩状的印记,每每除妖时,可將其化为一片火云焚化妖魔,甚是厉害。” “应该是仙胎吧,確实是正道修士常用之法。”唐真点头,这个云火道人应该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不过为什么把仙胎修炼到脸上呢?藏在手臂或者后背上,不仅能出其不意,还不影响美观多好? 周围人提起云火道人无不讚不绝口,显然此人在城里威望极高,应该是公认的北阳城第一人,与城主地位仿佛。 “唐先生,你刚才说的仙胎是什么意思?”姚安饶似乎有些好奇,她凑到唐真身边小声问道。 唐真隨口答道:“化灵为仙,吞仙入体,养以道念,用以灵修,恰如凡人养胎,故名仙胎。” 姚安饶认真的听著,似懂非懂的点头。 “那怎么化灵为仙?吞仙入体呢?”她接著问。 “你想养仙胎?”唐真笑了笑,“那要有筑基修为,通过夜以继日的观想灵物,如浮尘、云朵、蟾蜍之类的,待到神念与灵物相合,再將灵物吞入体內化为身上纹路,便是仙胎了。” “哦,什么样的灵物都可以吗?” “灵物,起码要有灵,比如那位云火道人,我猜他的仙胎应是在仙山里观到的一抹带著灵气的火烧云。”唐真知无不答,这些都是修行界的常识。 “很难的样子。”姚安饶的手无意识的捻了捻秀髮。 “並不难,一般筑基境都会尝试养一个仙胎,可攻可守,斗法时非常全面,有的灵物还自带特殊功效,比如飞行、改运、解毒之类的。属於筑基境最实用的法术之一,但筑基之后大多修士都会捨弃仙胎,养它需要道念,难免耽误修行。”唐真吃了口红儿餵到嘴边的菜,又补充道“:当然,我並没养过仙胎,只是略微了解一些,说的不一定全对。”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没养过。 因为他总不能告诉姚安饶,自己只在筑基期待了一个月,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破境了,那一个月里他还天天忙著和南红枝吵架,哪有功夫研究什么仙胎。。。 姚安饶不再言语,只是自己低头思索。 这场宴席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唐真被红儿投餵的肚子都鼓了起来,这丫头脑袋里都是什么吃得多好的快,吃得饱身体好之类的顺口溜。 饱食之后带著困意的唐真早早睡去,大梦春秋,他很久没有做恶梦了。 大抵是因为这次他以为自己终於將人魔尊拦在了线外。 第22章 原是少女心不定,祸不寻人人自找 让人不得不佩服的是姚安饶的自我修復能力,在经歷如此大病之后,短短几天时间她就又开始出现在北阳城里,修整城隍庙、难民流民统计入籍、打击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等事项里都能看见她的身影,让人觉得她甚至比以前还要更活跃些。 再加上她长得本就有三分佛像,如今又在遭遇妖魔后还要坚持行善举,更是让城內百姓尊崇备至,若非她太过年幼怕是都要铸像立庙了。 大家都说因为经歷过生死考验,所以姚家千金顿悟了。 只有红儿知道小姐一定有著什么打算,只是她最近忙著照顾唐真,並未细问。 所以当她推开自己屋门,却看到姚安饶正坐在她屋的窗前发呆时,也不觉得惊讶。 昏暗的天光下姚安饶看起来有些朦朧。 姚安饶的声音清冽,“你回来了?当了二小姐还天天伺候人,不嫌累吗?还没嫁过去就跟个丫鬟似的,不怕以后嫁过去帮人推背!?” 这话很突兀,很让人不知如何回答,尤其是如此美丽的少女面无表情的说出来。 即便有所准备,红儿也被这虎狼之词惊呆了一时,小脸一时红一时白,又气又羞,只愤愤的憋出一句:“发什么疯!” 说罢转身就要出去。 “你走吧!亏我这么多天忙前忙后为了帮你这小蹄子!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姚安饶倒也不怕,反而叫囂起来,她掐著腰的样子和红儿平常如出一辙,只是可惜她那清净的脸蛋,此刻囂张起来反而分外的可恶。 红儿转过身,她太了解姚安饶了,多数时候她都是端庄稳重与人为善甚至带著几分佛性的大小姐,但有些时候她又会突然露出奇怪恶劣的性格,这往往代表著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情绪无法保持稳定,索性发起疯来。 “你这些天不是在忙翻修城隍庙的事吗?”红儿轻声问。 “翻修一个破庙哪里需要我?我又不懂土木又抬不动石砖的!”姚安饶挑了挑眉毛,带著几分窃喜,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匣子和一本书,轻轻放在桌上。 木匣朴素,书籍老旧,一看就是陈年旧物。 她伸手招了招,红儿便走到近处,她一把將红儿拉坐到了自己怀里,然后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匣子的盖子。 一股温热的红光亮起。 红儿不知是什么,那匣里的红光时而有形,时而无形,状似云彩。。。 “这是什么?”她问。 姚安饶將嘴贴在红儿的耳朵上,几乎囁嚅的轻声说:“它来自从云火观——观主的寢室——床下最隱蔽的暗格。” 红儿顾不得痒,整个人已经呆住了!火云观,观主,暗格?再联想起唐真白天酒席上与姚安饶的所聊的话题! 仙胎?灵物!一个可怕的答案在她脑海里浮现,她甚至不敢问出口。 “哈哈哈!惊不惊喜?” 姚安饶一把盖上了匣子盖,搂著怀里的红儿笑的左摇右倒,好像要笑出眼泪来,这个温柔美丽的姑娘像是疯掉了一般。 “而且。。而且我啊。。。偷了。。两盒!!哈哈哈!两盒!!” 红儿猛地挣开她的怀抱,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喝道:“姚安饶!你疯了吗!这会害死府上所有人的!” “安心,观主又不在,此事绝对不会出问题的,我可是整整筹谋了一周时间,现在首尾都已收拾乾净了。”姚安饶起身轻轻的捋顺红儿炸起来的头髮,这话其实更恐怖,姚安饶不过刚刚清醒了一周多一点的时间而已,竟然做了如此多事,什么修整城隍庙,什么救济难民,都不过是为此事打的幌子?!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姚安饶使劲捏了捏红儿的脸颊。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红儿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她不理解,姚安饶才刚刚脱离梦魘的危险,为什么又急不可耐地跳入另一个危险中,而且要拖著所有人一起跳。 “为什么?我不是说了吗,为了你啊!”姚安饶將匣子和道书塞进红儿手里,“你若不成仙,就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奢望別人可怜是天下最可怜的事,我的妹妹绝不会沦落到给人推背,什么故人新人都不行!” 说到此处,姚安饶的目光变得凛然,她坐回椅子上有些懒散的说道:“我告诉你,姚红儿。这就是你此生最好的机会。不!唯一的机会!那道书就是修道的功法,那红光我本来还以为是什么丹药,今日一听才知是养仙胎所用的灵物,只要修到筑基,你便可以把它养成仙胎,到时候也该配得上那小乞丐了,总好过作为凡人生死爱恨全听別人指挥。” “你自己选吧!你不要,我就自己修,总归是还不回去了的。”姚安饶说完,就不再在意红儿了,默默的转头看向窗外,又变成了那副悲伤朦朧的样子。 红儿看著手里的道书《火行决道参》,脑中回想著姚安饶的话,有些无奈的嘆气一声。 她走到床边,將道书和匣子一併藏入了自己床头小柜。 姚安饶一把抱住红儿,又变的满脸笑容,“果然是好妹妹,你我以后一起当神仙。” 红儿不答,只是轻轻將头靠在了姚安饶的胸口上,听到她的心扑通通跳个不停。 姚安饶是紧张的,是害怕的,她担心事发,也担心害了全家,更担心红儿不陪她一起。 不过她对红儿判断没有错,这丫头性格极其果断,她在做某些重要决定时往往依靠直观感受。 说到底红儿的心底也有著小小的不甘心。 她也想。。在天上。 。。。 此时的唐真还不知道姚安饶和红儿搞了这么大的事,如果知道。。也没啥,又不是要入魔,只是修行而已。 他依然每日晒太阳,让红儿推著他在城主府里转圈,过著老年人的生活,直到护腿的木板被拆开,他才开始拄著城主送的红木虎头杖开始自己做康復训练。 “小仙师,我这剑术如何?”赵护卫带著护院们练武,正好看到拄著拐杖的唐真挪著步子走过,笑著问道。 如今城主府眾人对於唐真都是十分尊敬,视为自己人。 “赵护卫,自然是武艺高强。”唐真笑了笑答道。 “哈哈哈!那也比不上小仙师一二啊!” 唐真摇头,“你这武艺远胜於大多数普通修士,武艺是武艺,法术是法术,我辈修士参禪悟道,尔辈武者熬练筋骨,所求不同,结果自然不同。比如我通晓些剑理,却並不会使剑,即便可飞剑取人头,但却做不到仗剑斩恶犬。” “哈哈哈哈哈哈!那就以后仗剑斩狗这种事就让我这大老粗来吧!”赵护卫大笑。 唐真也笑著挪步离开,那些话其实是他最近的感悟,这次除妖的过程可以说是丑陋不堪,在地上打滚,咬狗耳朵,实在与狗无异,唐真惊觉自己如此孱弱,也怪他曾经术法天赋太好,跟別人斗法都是抬手呼风唤雨,往往还未近他身便被他神威慑服。 仔细想想和自己同档次的天骄若是修为尽失遇到那黑犬会怎样? 剑山疯丫头那帮人不说,都是用剑的天才,隨手拿根树枝没有真元都能捅穿石板。 笑脸和尚那群禿头虽然不怎么打架,但看著人高马大,而且佛宗弟子有很多法术本就是武学衍生而来,身上肯定是有些武艺的,平常虎狼尚且难以近身,恶犬更是不必说了。 那剩下的便只有臭书生们了,娘娘腔应该跟自己水平差不多,毕竟读书人,总不会舞刀弄枪吧! 想到这,唐真才心情好些,起码自己不是最差的一批。 第23章 红儿问道,唐真说法 对於个病人来说,城主府有些过於大了,漫步在亭台楼阁间,好似永远走不到出路,好在唐真有足够的时间,他一路走走停停,缓慢而悠然。 无心时反而遇到了两件新鲜事。 第一件是走到前院时,唐真正巧看到前不久宴会上那个大嗓门的武將,那汉子披著甲冑沉著脸大步走过前堂。 一边走一边嘴里嘟囔著:“哪来的那么多河漂子!没完没了!真当我北阳城的官兵是吃素的?直娘贼,別让我知道是哪个泼皮闹事,看老子不打断他的狗腿!” 虽然只是嘟囔,奈何嗓门太大,唐真听的一清二楚。 北阳城內的码头是最富饶最核心的区域,漕帮散户们帮派林立,有些杀人拋尸並不少见,再加上城里百姓避暑下水也时有失足,故而每年都有不少河漂子被打捞上岸。 唐真很好奇为什么这武將会因此生气。 不过二人並不熟,再加上那武將走的太快,唐真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对方就已经没影了。 第二件事则是在唐真磨磨蹭蹭回屋的路上,在一个小凉亭下他看到了红儿。 透过一扇小拱门,小丫头正坐在石椅上读书,日光斑驳,她坐的笔直明亮,盘膝抬颈,竟有几分道家鹤姿的模样。 唐真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个丫头的气质变了这么多,明明之前还是个穿著马面裙掐著腰走路的小丫头,怎么突然长大了似的? 红儿似有所感的回过头,眉目寧静的与唐真对视,唐真再次被惊的恍惚起来,本就相似的眉眼如今变得更加像了。 “你身体还未好全,別劳累过度。”她放下书,像个老妈子一样说道。 唐真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亭子前。 “你看什么呢?” 红儿將手里的书递给唐真。 他隨手翻开,眉毛微微蹙起。 “道书?”他又翻了几页,眉毛皱的更深。 这是一本不入流的道家功法,创作的人要是超过金丹境,他把这本书吃了。 隨手將书扔到桌子上,语带不快道:“修炼最讲天赋,其次就是功法,你既没有天赋还修炼这种功法,这辈子怕是金丹无望了。” 在修炼一事上,唐真自詡还是有些发言权的,红儿若是想修仙,他自然可以给她量身定製一套功课,未来展望个金丹境还是绰绰有余的,如何修这种东西?! “金丹是在哪?没有金丹不能筑基吗?”红儿歪了歪头,她对境界之类的完全不懂。 在她心里筑基就是非常厉害了,云火观主不就是筑基吗? 她的態度让唐真更生气了,“修行要先入道,隨后筑基有为,紧接著炼神返虚,再之后是金丹境,天仙境,最后入圣成为准圣,若能得一二大道则可为圣人尊者,与天同寿。” “筑基只在第二层吗?”红儿有些震惊,没想到自己以为很厉害的境界竟然只是修道的起步。 “入道不算境界!筑基是第一层。”唐真没好气的吐槽。 “哦。。。那我筑基就行。”红儿初心不改。 “你。。。”唐真一时语塞,每个修行者踏上修行路都是为了爭先成圣,突然遇到这么一个筑基就满意的傢伙,实在是又气又想笑。 红儿看他生气,也不解释只是轻轻的笑,她並非胸无大志,只是她了解自己,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她修道並不是为了追求长生和力量,只是为了站在唐真身边时能轻鬆一些。 “我给你换套术法吧!这套实在不行。”唐真隨手开始撕巴那本道书,然后叠起了纸飞机。 “好。”红儿乖巧的点头,又道:“还有小姐!也帮她换一本吧,她似乎修这本道书不太舒服的样子。” “她也修道了?”唐真停下手中的动作,坐直了身子。 “是的,实际上这道书是。。。”红儿小声將关於《火行决道藏》和火云灵物的事一股脑的告诉了唐真。 听的唐真眼皮直跳,冒这么大风险偷这种东西? 这玩意扔地上,但凡他低头看一眼都怕耽误了修行。 姚安饶是不是脑子坏了?亏他还以为对方是个办事能力极强的人!要想修道问自己不就好了,天下第一的求法真君隨便吐口痰都比这道术来的高级。 难不成她就喜欢这种刺激的玩法?不会那梦妖也是她自己招来寻刺激的吧?变態! 姚安饶这心性当魔修倒是挺合適的,唐真有些恶毒的腹誹。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不安,这姚安饶修道自己真得介入一下,不然放任姚安饶自己作下去,难保有一天这傢伙不会把红儿一起害了! 。。。 太阳西落,马车驶入城主府,姚安饶拎著马家糕点铺的盒子下了车,最近烦心事很多,她有些担心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所以要吃些甜食,女孩子的心情就是会隨著甜品变好的啊~ 走入院里,发现自己的窗台边亮著烛火,应是红儿在等她,姚安饶有些雀跃的小跑几步推开房门。 “红儿~快来让姐姐抱抱!!不然不给你藕粉糕吃哦!” 房间里很安静,没人回答,唐真规规矩矩的坐在桌前,姚安饶清楚地感受到了对方替自己尷尬的情绪。 唐真微微抿了抿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道:“是红儿让我在这等你的。” 姚安饶只恨手里是装糕点的篮子而不是个砚台,不然也许她在唐真后脑来一下,就能让他忘了刚才那一幕! 同时她心中也在暗骂红儿这小蹄子坏的离谱,你自己喜欢的人往自己屋里带啊!为什么往我房里带!?我不要面子的吗? 她压住羞恼,微微躬身行礼,露出富家小姐那种亲切而疏离的微笑,企图让对方以为刚才的都是幻觉。 “唐先生,你是我的恩人,只是擅自进入我的闺房而已,算不得什么。” 这话夹枪带棒,但姚安饶笑的很亲切,不过那美丽疏离的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她看见唐真身前的桌子上摆著一本撕了一半的道书,还有一大摞纸飞机,她再三確认那確实是她付出无数心血和决心偷来的。。。《火行决道藏》 可以想像唐真坐在这里等她时,因为无聊撕书摺纸玩的样子。 唐真顺著她的视线,也看到了桌子上惨状,於是开口道:“冒昧来访主要是想和你谈谈这个。” 姚安饶的眼眉低垂,隱隱露出几分凶意,脑海里闪过很多说不出口的念头,但最终她只是悠悠嘆气一声,有些无奈,“红儿这个小叛徒,果然什么都藏不住!” 唐真笑道:“她也是为了帮你解决问题,才告知於我的。” “你能解决我的问题?”姚安饶面无表情的问。 “能,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 “你问。” “姚小姐为何修道?冒如此大风险偷来这《火行决道藏》,总不真全是为了帮红儿吧?”唐真眼睛眯起,他不相信姚安饶学道只为了红儿,毫无自己的动机。 两人看著彼此,房间安静,姚安饶又开始笑了,某种紧绷了数日的情绪正在慢慢决堤,那种恶劣的,偏激的性格一点点露出爪牙,她那本来圆润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副模样让那文静平和的相貌变得有些扭曲, 让人害怕。 她没有回答唐真,而是反问道 “你知道在杀狗那天晚上我为了什么举起砚台吗?”姚安饶歪著脑袋似笑非笑的道:“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救你吧?” 唐真沉思了一下,摇头道:“我不知道,也许是为了求生?毕竟我若死了,你恐怕也独木难支。” “:不!”姚安饶咧开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如同一个淘气的孩子整蛊到了大人,她邀功似的说道:“是为了报復啊!” 第24章 顺水而归,有头无尾 “你可知我当时困得就要死了,但——当我感受到那个和我抢了一个月身体的东西就在我床边时,我就知道自己一定要杀了它!不然我!睡!不!著!当砚台砸在它脑袋上时,那手感!那响声——秒极!!”姚安饶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藏的秘密,眯起来的眼睛里都有了光。 唐真微微皱眉,这傢伙此时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曾经见到的魔修。 “所以我要修仙,假如一定有东西要让我痛苦,那么最起码我也要有让它也感受痛苦的能力!”姚安饶温和而平静的讲述著自己的目標。 她不怕痛苦,只怕不能报復。 “是不是有些偏激了?呆在这北阳城哪里还这么巧出现第二只梦魘呢?”唐真乾笑两声,这套逻辑肯定哪里有问题。 姚安饶並不理他,反而换了个话题。 “既然说了这么多,我与你之间的帐也一道算一算吧。” “什么帐?”唐真一愣。 “你在梦魘手里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姚安饶直视著唐真的眼睛。 “我驱除梦魘並不全是为了救你,我是为了帮红儿。。。” “那是你和红儿的事,与我无关,欠了就是欠了。不过当初你沦为乞丐,也是我允许红儿给了你码头工作的机会,让你不再沉沦,是你扭转人生的开始,这算是还了半条命。”姚安饶的语气很坚定。 唐真只好点头。 “今日你帮我改进修行之法,算是改变了我的人生,那么也抵做半条命好了。” 唐真继续点头。 姚安饶看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眉毛微挑,她不喜欢对方这副样子,这让她觉得自己的话无足轻重,对方似乎根本不在意她的欠条,也不觉得她能还的起,这让她很难受。 所以唐真也必须难受,万幸的是她具备报復的能力。 她温柔的笑了起来,带著几分嫵媚。 “最后,红儿。跟我一起长大的妹妹,我把她养的白白胖胖,这么可爱,以后你们俩的事我举双手赞成,这也值半条命了吧?” 唐真下意识的反驳:“我和红儿不是。。。” “不是什么!”姚安饶突然俯身,一股香气扑到唐真脸上,那是藕粉糕的味道。 唐真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清晰的情绪。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姚安饶对他的態度一直十分疏离了。 大抵这个女人一直將红儿视为她自己的东西吧!她不会是个同吧。。。? 姚安饶眼神冷漠,低声开口:“你不会觉得一个被人翻来覆去亲了嘴唇几十次的女孩还会有人要吧?不会以为装作没看见,就是没发生过吧?” “你怎么。。知道?”唐真慌张了,他將此事藏的极深,深到自己都无法轻易想起。 “呵,她能做叛徒把修道的事告诉你,难道就不会做叛徒把餵的事告诉我?叛徒这种东西就是这样的!”姚安饶不屑的笑道。 “我。。不是说不承认,只是觉得。。有些事。。我。。”唐真彻底词穷了,一时僵在原地,他是个背负太多的人,他的一生已经註定是赎给愧疚与悲伤的东西,给不了別人。 “没让你承认,不否认就行。”姚安饶面露不屑的看著眼前突然痛苦的救命恩人,男人不过如此,贪恋此刻温存,又不希望失去“道德”,总是给自己找一些迫不得已的理由。 唐真难受了。 姚安饶满意的笑道:“所以算下来我就只欠你半条命了,你且记著,日后还清后,我还有话要与你说!” 唐真沉默点头。 “別耷拉著脑袋,你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姚安饶毫不客气的调笑著他。 “有人说过你的性格很恶劣吗?”唐真抬头看著这个女人,那无比圣洁的外貌下到底藏著一个什么东西? “大多数时候我並不这样。”姚安饶换了面孔,再次变得温柔平和,可是这愈发让人感到恐惧。 唐真不再纠缠,他现在心神疲惫只想快点离开:“你修行不了那本《火行决道藏》只有两个原因,一是那道书太差,胡乱瞎写,读了难免心烦,想靠它入道需要些天赋机缘。二是你身上有些其他的天赋,让你对这种不入流的道书產生下意识的排斥,读的越多情绪越失控。” “什么叫其他天赋?”姚安饶问。 “比如先天佛根啊、儒心啊、剑胆啊之类的东西。”此时唐真没有解释的心情,只隨口敷衍。 “我推测你八成是有佛心,这本佛宗功法《大佛尊者警魔言》给你,照著读应该就能修行入道了。”他將提前抄好的小册子递过去。 “你不会搞错了吧?你不刚说我性格恶劣吗?哪里像是有佛根了?”姚安饶可不想当和尚或者尼姑。 “佛根是一种慧根,按禿驴的说法就是与佛有缘,你性格恶劣反覆无常,恰恰说明你嗔痴二念比较重,若是以后能控制心性,对佛宗修行反而有大裨益。” “而且只是个功法,不是让你真入佛门。” 唐真说罢起身离开。 “好吧,那我试试。。。”姚安饶接过佛书又问道,“那我这个佛根厉害吗?” “算是有天赋吧,比红儿好,但也不算特殊,我认识的佛宗修士人人都有佛根的,而且还有什么『七巧琉璃心』、『大慈悲菩提心』之类的,天下之大,人才辈出。。。” 隨著他身影走远,声音也逐渐消失。 姚安饶点了点头,对自己还算满意,有天赋就好!这些天修炼那个《火行决道藏》一无所获的阴霾一扫而空。 当时的她並不知道,唐真嘴里的一般天才在修行界里属於什么地位。 这么说吧,唐真认识的佛宗弟子都是圣人座下有名有姓的,青云榜是唐真朋友圈的最低门槛,不在一洲之地打响名声是没有机会和求法真君坐在一个席位上的。 。。。 时间安静流逝,自打给了姚安饶佛宗修行之法,就很少再看到她走动,每天躲在小阁楼里除了红儿少见外人。 红儿倒是如往常一样,对於唐真给她的没有写標题的修行功法没有丝毫疑心,但也没有多么珍惜,只是每日读个几遍,权当消遣。 而城主府外,北阳城倒是逐渐热闹起来了。 因为云火道人归来的日子终於要来了。 城里的大人物开始频繁走动,准备著给云火道人接风洗尘的宴席,连平民百姓都喜气洋洋,毕竟城里有了修士,大家的脊梁骨都硬了几分。 全城大概只有姚安饶和红儿的表情僵硬,唐真都看的出来这二人十分焦虑,几夜睡不好觉。 他也不知怎么安慰,不用想就知道云火道人回来后城里必是一场腥风血雨,丟了道法不说,还丟了两个灵物,对於一位筑基修士来说,跟直接破產没什么区別! 而就在这巨大的压力下,某一夜子时,唐真从梦中醒来,他莫名感受到周身一股暖意。 半仙之体有反应! 缓缓起身,看向不远处的小阁楼方向,那里隱隱有金光一闪而过。 佛音似不可闻般从府间传堂而过,没有惊醒除了唐真以外的任何人。 姚安饶在高压下,以佛法入道。 如今的她已经是一位见佛境的佛宗修士。 夜半小姐入佛宗,满府残梦见如来。 第二日,清晨早早,城主和姚安饶等人就去城门处迎接云火观主以及其他修士了。 唐真身上还有些伤势所以留在城主府里等待,由红儿陪著照顾。 但红儿一直担心著云火道人回来后的是非,神思飘浮,只默默坐著。 唐真便只好自顾自的嗑瓜子发呆。 直到第四盘瓜子上桌,唐真的舌头都已经嗑麻了,云火道人还没个踪影。 他终於忍不住问道:“他们人呢?” 红儿道:“观主临走时说了回来的日期,但路上耽搁或者法会延长,晚个一两日並不奇怪。” 唐真撇了撇嘴,暗暗吐槽对方真是大牌,若是以前,能让他这么等的天下怕是超不过五十人。 直到夜深,城主带著姚安饶回到了府上,云火观主他们今日並未回城,整座北阳城都白白空耗了一天。 只有姚安饶带著几分窃喜,毕竟小偷总不想见到失主,如果干脆別回来就更好了! 第二日依旧城门迎接,这次各家都做了准备,带著椅子桌子茶水瓜果,还叫了戏班子,说是为了庆祝观主回城的表演,实际就是等待无聊时做消遣用。 然而第二日依然没有等到云火观主。 第三日,第四日依然。 城里的人开始有了各种猜测,人心浮动,城主只好派人骑马赶去朝阳城询问。 姚安饶这几天笑容开始增多,佛宗功法也是突飞猛进,连修行散漫的红儿也逐渐开始有了入道的跡象。 隨著唐真身体康復,他已经不需要拄著拐杖走路了,於是挑了一日好天气,带著红儿一起去码头看望老拐子。 离开城主府,依旧是那个北阳城,依旧是那条通往码头的路,两人並排走在路中间,阳光下一切都无比温暖幸福。 码头还是那么热闹,漕工的號子,管事的呼喊,蒸腾出一派朝气。 唐真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躺椅上眯觉的老拐子,这老傢伙更老了,他蜷缩著身子,看起来像是个老骷髏,不过他的脸色安详了很多。 唐真並未叫醒老拐子,只是拿了把椅子坐到了他的身旁。 明明周围乱糟糟人声鼎沸,但这一老一少却安然寧静,很快唐真也在太阳下睡著了。 下午码头收工的喊声吵醒了唐真,他迷茫的抬起头,看见红儿正在教老拐子泡茶,见他醒来,老拐子笑道:“小崽子醒了?去洗把脸,然后咱们去下馆子吃羊下水!” 唐真打著哈欠往河边走去,在河岸旁蹲下,水面倒映出一张睡眼朦朧但是却带著笑意的少年脸庞,看著自己,他无比確定的感受到凡人的幸福。 水波荡漾,气泡翻滚,河里的倒影一阵摇摆,那张少年的脸变得模糊,一张毫无血色的男人脸出现在倒影里。 那不是唐真的长相,这张脸不仅丑陋而且扭曲,瞪圆的双目里满是恐惧与不甘!如同地狱来的恶鬼瞪著河岸上的唐真。 郎朗白日,水鬼横行?? 唐真笑容隱去,与那恶鬼隔著水面对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的伸手往水里一探。 “狗安,怎么了?” 红儿走到唐真身后,轻轻拍他的肩膀。 唐真缓缓转过身,声音平稳道:“去告诉城主,他们等了那么多天的观主。。。。。。回来了。” 此时唐真的怀里抱著一颗惨白的人头,它早已被水泡的浮肿分不出样貌,但脸颊上那一大片红色云形的印记反倒被死人惨白色的皮肤衬托的更为鲜明! 云火道人,北阳城云火观观主,城內唯一的筑基境修士,头颅自水路而归,身躯不明,享年43。 第25章 灾祸將至,城起风雨 天色已暗,城主府大堂灯火通明,全副武装的兵甲举著火把守在府里各处,压抑与恐惧在无声的黑夜里蔓延。 唐真很难理解云火观主的死亡带给北阳城的衝击,但此时他看到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和惶恐。 连百无禁忌胆大妄为的姚安饶如今都坐在角落里小声念叨著什么:“我只是让你別回来,没让你死啊!”之类的疯话。 “派人!立刻派人去朝阳城问清楚!不!正好太子还在,请太子来这里调查!一位筑基境的修士死亡,再怎么样朝廷也必须彻查此事!” 北阳城里的大人物们此时吵成了一团,姚城主抿著嘴沉著脸不发一言。 “早就派了!已经有三批斥候拍马加急去了!最迟明天中午就会回来!” “有什么用?敌人定然是在道路中间截杀的观主,你怎么保证那些斥候能到达朝阳城,说不定过两天就在码头见到那些斥候的尸体了!” “那你说怎么办!?” 。。。 唐真没心思听他们吵架,他並不了解北阳城的权力结构,也没什么危机感,一个筑基境的修士死了而已。 许是遇到山精野怪,许是仇家寻仇,又或者魔修夺宝,这种事不是很平常吗?死了就死了唄!野修之路,朝夕生死本就是常態。 不过作为城內仅存的『仙师』和第一目击证人,他也不好提前离场破坏气氛,只能將眾人的紧张归结於这小城市平静太久,突然出点事让大家过於兴奋了。 正欲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时,忽的议事堂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响! 大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卫兵面色惊恐的冲了进来。 “城主!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听到这话眾人像是受惊的兔子纷纷在椅子上弹起。 那卫兵颤抖的伸手指著外面道:“河里又发现漂子了!” “你脑子是装了猪粪吗?这几天河漂子还少吗!用的到你在这鬼喊!怎么处理还要我教你吗?捞上来送去仵作那!”大嗓门的武將气的破口大骂,现在大家神经紧绷,你慌慌张张跑到这就因为几个淹死的死鬼? 那卫兵打著颤道:“捞。。。捞不上来啊!” 。。。 天色混黑,月光不明,眾人打著火把赶到码头,大家终於理解卫兵为什么说捞不上来了。 本来还算宽敞的城內水道此时已经彻底堵塞,仅仅是火把覆盖的区域就已经挤满了人,漂浮著的身体彼此交叠,它们隨著水波缓慢的起伏,犹如一只巨兽在呼吸一般。 而整条河上,目之所及几乎看不到一轮完整的月亮倒影,可以想像这是怎样密度的尸潮。 完全不用捞,这些河漂子自己就被挤到了岸上,不时还隨著河水起伏,碰撞木船发出砰砰的声音,与它们一起的是滂沱的臭气和蝇虫,嗡嗡嗡的密密麻麻,落在火把上发出滋啦啦的声响。 “何时。。出现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有人声音颤抖。 “就在今日晚间,是寻河的更夫突然发现的!”卫兵惨白著脸,“都是。。。都是从上游朝阳城那边飘过来的!” “出大事了。”姚城主面色阴沉似水。 不用他说,在场眾人都意识到了这点,这么多死人,不是有大瘟疫就是有大屠杀。 唐真微微屏息,他感觉自己的汗毛根根立起,一股凉意顺著脊背蔓延,半仙之体有了反应。 这些尸体上染了魔气!! 其实也不用半仙之体判断,在场所有人都想到了那近乎唯一的可能性——“妖魔作祟”。 如果说云火观主的头颅让北阳城的大人物们感到不安,那么满河的浮尸则彻底引爆了城里所有人的神经。 平头百姓的恐慌来的更骇人,奇怪的传言比尸臭传播更快,即便已经调集驻扎在城外的戴甲兵士进了城,夜晚巡街的数量也翻了几倍,依然无法稳定动摇的人心。 因为,那浑红色的河水和被堆成山焚烧的尸体比百十个兵士看起来震撼的多。 在这风雨飘摇之际,一场真正的风雨伴隨著雷声突然降临。 真是万幸,连续几日巨大的雨幕隔绝了动摇的人心彼此传递不安,也冲刷了血污骯脏的河道,河床涨水,即便有漂子也很快起起伏伏顺著河出了城,犹如急著赶路的旅客一般。 大家眼不见心不烦,纷纷躲在自己家里念叨著被雨浇了会著凉,著凉就会得病,得病就会死,然后心安理得的不出门。 唐真也不例外,雨声敲打著支出去的窗沿,砰砰响个不停,让他不得不提高说话的声音。 “修道与学术法是两回事,修道天赋好的破境很快,但不一定擅长打架,炼神境打死金丹境修士並不少见,这一点往往在魔修身上体现的较为明显。”唐真盘腿坐在小桌前一边剥桔子一边普及修真界的常识。 而坐在桌子对面的则是坐的笔直的红儿和依靠在她身上打著哈欠的姚安饶。 自打红儿开始修道,她整个人就变得沉静了许多,气质突然成熟起来,而姚安饶恰恰相反,学了佛法的她越来越肆无忌惮起来,以前身上的那层佛性明华不知去了哪里。 “魔修比较厉害?难道不该是正道厉害吗?”红儿问。 窗外天气暗沉,雨声连绵,让人生出困意,姚安饶好似要靠在红儿身上睡去。 “当然是魔修打架厉害,他们本就是贪图力量而走入邪道的人,若是入了魔打架还打不过別人,那干嘛不走正道?取他人性命养自己道行,又快又强!”唐真说的理所当然,將橘子送入口中,立时酸的脸都扭在了一起。 姚安饶看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红儿递给他一杯茶水继续问道:“那正道怎么办?” 唐真白了一眼姚安饶,这橘子就是她拿来的,很难不怀疑她是故意的! “什么怎么办?正道又不是为了打架而修道,修道是为了追求长生养性,学几手打架不过是防止意外而已,有的人背靠师门一辈子不下山,修到炼神境还没学过一个术法呢!正道那边流行的法术都是什么净身术、养神术之类的。有一段时间还特別流行过一个仙女照壁的法术,能在墙壁上映出一仙女舞动,甚为清雅。”唐真讲起法术有些忘形。 姚安饶也感兴趣起来,她凑过来问道:“你会吗?” 唐真一愣,连忙摆手:“我不会!” “切~”姚安饶又躺了回去。 说不会当然是骗人的,唐真当初为了攒系统的术法点数,没少参加这种集会,那里的修士每个人都会几手休閒术法,而且月月更新,虽然没啥实用价值,但对於唐真来说无疑是自动生长点数的宝库! “再说会也没用,那道法术如今已经失效了,它本是清泉宗的一个奇葩偷窥自己师姐跳舞时有感而出的一道法术,他还因此得了九洲清宴的头名,可惜后来。。他那师姐下山办事,被人认了出来,非拉著她问『你是不是就是那个舞女?』”唐真面色悲戚,语气还带著几分怜悯。 “然后呢?那个偷窥狂怎样了?”姚安饶好奇地问。 “不知道,那之后好多年没见了。”唐真看向窗外雨幕,不知是为那个人渣伤心还是可惜那道法术。 第26章 风雨有停时,灾祸无寧日 红儿觉得话题偏离的有些远,於是给唐真续上茶水道:“若如此说,魔修各个杀人如麻,正道则不学攻伐,此消彼长,天下该以魔道为主才是。” “歪!你不会看气氛吗?这已经是八卦时间了吧,那些东西以后再討论不好吗?”姚安饶噘嘴抗议。 但没人理她。 “我小时候也有这个疑问,觉得大家都没有危机感,早晚有一日魔道会杀上山来。”唐真笑道:“后来下山歷练的次数多了,便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魔修的强大之处便是魔道无法壮大的根本原因。” “魔修贪图速成和威力,本就是贪慾难遏之流,学了那些杀人取血的功法更是被放大了贪慾,又都热衷於威力强大的术法,而这些术法往往都杀孽极重或者代价巨大,自然也是在其他魔修手中。”唐真嘴角掛著几分不屑的笑意,“所以魔修一靠近彼此就会企图吞噬对方,欺师灭祖,杀父杀兄,吞噬道侣之类的比比皆是,这导致魔修几乎没有长寿的,每过几年就换一茬风云人物。” 红儿点头,这与正道求长生恰恰相反,所以正道修士数量要远胜於魔道。 “我遇到过不少魔修作祟,每每到了紧要关头,情况就会突然转好,若是深入其中探查,就会找到几个死於自己人之手的魔头尸体。”唐真平静的喝了口茶水。 “这种不能控制自己心性的修道模式註定是蛊虫而已,如果你真的试过把毒虫放在一起,就会明白,大多数时候根本培养不出蛊王,往往能得到的只是一缸子爬满蛆的毒虫尸体。” “魔道修士彼此杀伐两败俱伤,贪图力量的凡人捡到他们的遗尸,吞噬后成为新的魔修,犹如蛆虫,不绝不断。” 唐真声音缓慢低沉好似隨时都能被雨声掩盖,但红儿和姚安饶偏偏听的清楚。 “好噁心!”姚安饶打了个冷颤,咧嘴道。 “就是这样的,大多数魔修只要一打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就像赌徒一样,连隱藏贪念都做不到。”唐真不知怎么的想起了齐渊。 “所以!你们一定要走正道!”唐真做了结课总结,这堂课主要就是讲给姚安饶的,她发疯的模样总让他想起过往的魔修,所以要趁早打预防针。 红儿慎重点头,姚安饶则打著哈欠躺回了红儿的怀里,“你说的那个舞女功法。。。你真没学过吗?” “当然!而且那不叫舞女功法!叫仙女照壁!是正派功法!”唐真大声辩解。 “偷窥领悟的正派功法?” “术法上的事怎么能算偷窥呢?都是为了大道!” “所以你也是为了大道学的?” “当然!” “你还说你不会!骗子!” “咳。。我教你们个夜间驱蚊的小法术吧!” 。。。 好多天三个人都这么泡在屋里吃水果喝热茶,灰白色的天光並不让人憋闷,有时唐真和姚安饶掰扯修真界的八卦,有时又会和红儿討论一些修行术法,外面大雨哗啦啦的下,似乎雨不停,那些可怕的烦人的东西就永远不会来到这里。 红儿希望这雨再久一些。。。再久一些。 。。。 “这雨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老子脚都迈不开!天杀的,城外这么大的区域,我们两个人哪里巡视的完!!”老赵大声咒骂,大雨噼里啪啦的敲在盔甲上,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了啥。 “少墨跡!交班迟了,罚银子,今天谁他么都白干了!”队长语气不善,显然他也心有怨气。 这是个二人小队,负责在城外巡视,说是为了接应朝阳城那边来的消息,但这么大的雨,伸手不见五指,哪会有人赶路来这? “直娘贼!”老赵依旧骂骂咧咧。 正骂著突然一脚踩进水坑,整个人扑倒在小腿深的泥浆里。 “呸!呸!这土路,哪是人走的?”他伸出手示意队长拉他一把,抬头却看队长直愣愣的盯著他,雨水沿著那刀削般的脸颊流下,即便是流进眼睛里他也没眨一下。 老赵回过头,刚才踩过的小水坑露出一片黑色,他伸脚踹了踹,蛮沉的,使劲一脚终於將那东西踢翻过来。 “漂子!”他怪叫一声,这些天见过好多,但怎么都被衝到土路上了?明明离河道还挺远的。 “他妈的。”他听见队长骂了一声,“官靴!” 老赵打量了一下,確实是双官靴,看起来级別还不低,但那又如何,云火观主都会死,死几个当官的有什么意外? 就在他拄著地准备起身那一刻,穿著官靴的尸体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妈呀!诈尸了!!”老赵吱哇乱叫就要拔刀,准备剁了这行尸的手。 “咳。。太子急命。。救援朝阳城!”那尸体吐出几个字,又软了过去。 原来这人还活著。 。。。 但也许死了更好。 这是姚城主內心的真实想法,也是北阳城所有大人物说不出口的心愿。 本该当缩头乌龟的他们坐著马车赶到了城主府,他们的肩膀和袍子下摆都浇透了,但更阴鬱的是他们的內心。 小小的屋里挤了七八个中老年男人,唉声嘆气的看著郎中给床上人把脉餵药。 “他只是饥寒所迫,伤了身体,只要认真调养,多喝些补药就能恢復过来。”郎中道。 “哦。。那可真是。。万幸啊。”姚城主不自然的笑。 “那我们先出去,让他先休养好了精神再来细细询问。”他大手一挥带著眾人就欲离开。 “咳。。。城主!我不要紧!朝阳城如今危在旦夕,太子殿下更是等不了了!还望北阳城速速支援!”那人一把抓住姚城主的衣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色小令牌,“太子令牌在此,可证明我身份!” 说是证明身份,但实际便是威胁了。 姚城主等人赶忙纷纷跪地:“接太子令!” “命东阳、西阳、南阳、北阳四城,立刻动员城內所有修士和兵甲前往朝阳城救驾!”明明是个病人,却声音洪亮,生怕別人听不清似的。 “接令。”城主皮笑肉不笑的接过令牌。 其实北阳城的大人物们早就有了共识,能杀筑基修士云火道长的“东西”不是奔著北阳城来的,八成是奔著朝阳城的太子法会去的,那满河的漂子证明了修士眾多的法会似乎並没有控制住事態。 这种情况下,按理说大家是该去救驾。但。。。以北阳城现在的能力连一只梦魘都尚且解决不了,跑过去不就是送死? 所以揣著明白装糊涂才是王道! 这场大雨的降临就是天启,雨幕遮掩了求援的消息,北阳城自然也该装作一无所知。 但好死不死的两个巡卒竟然真的捡回来一个求援的信使,那么大雨,两个人巡视那么大面积,你们眼神是真。。。他娘的好啊! 姚城主暗暗咬牙,问道:“那个。。大人。” “我是太子属吏,您叫我阿一就好。”那人看到城主接了令,终於露出几分安心的神色。 “好,阿一啊!你要先与我等讲讲朝阳城如今的情况,也好让我们有个底是不是?不然这么大的雨,我未必指挥的动城里的兵士啊!” “太子令在此!谁敢不从!”阿一激动起来,不停挥舞著手里的金牌,好似那是什么降妖除魔的铃鐺。 “是是,但你也知道,我们这地处边境,城里人根本没见过太子令,大家万一怀疑是假的怎么办?”城主一脸我替你著想的样子,“你与我们详细说说情况,我也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我北阳城的能人异士前去救援不是?” “那。。。好吧!”阿一有些犹豫道:“望城主听完,立刻著手调集人手!” “嗯。”城主点头应允。 “朝阳城如今已经成了。。。炼狱。”阿一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第27章 魔女斗法,少女杀人 朝阳城这次举办太子法会,本意是集合朝阳加东南西北五城正道修士组成一个联盟,方便同策同力,增加朝廷在这片稍远的边境地区的影响力,而太子是作为吉祥物受邀出场的。 刚开始法会很顺利,修士云集,有些平常不露面的山云野鹤也因太子的邀请来到朝阳城共襄盛举,大家斗法切磋,谈经论道好不热闹。 只是在法会临近尾声时,城里突然出了几桩灭门惨案,死了十几个人,皆被斩首分尸,手段残忍不似人为,初步判断应是妖魔作祟。 这让法会眾人十分兴奋,大家决定设立赌局,哪方势力能擒住妖魔哪方就可被选为联盟的盟主,一时间惹的眾人好不兴奋。 甚至让人们觉得这妖魔来的太是时候了! 轰轰烈烈的围杀持续了几日,终於將那墮入魔道的少女堵在了城內的一栋茶楼里,眾多仙师大能到场,几位宿老甚至摆了台子,大家纷纷上去试招,再评出优胜者,那魔修不过是正道斗法的陪练而已。 那少女被迫在茶楼与不同的仙师轮番较量,对待魔修自是无人留手,小姑娘被各种法术折磨的遍体鳞伤,眼看就要伏诛,结果突生变数! 她在眾多高人面前暴起,竟是拼死反杀了一位筑基境的高手,在场眾人都没来得及阻止! 仙师们猫玩耗子没想被反咬了手,一时气急败坏,有人立时准备痛下杀手。 那少女拎著死去仙师的头颅,看著喊打喊杀的正道们,只冷冷的笑。 下一瞬,本为宿老的一位炼神境仙师反水,一剑拦腰斩断了身旁的老友,隨后场面陷入混乱,十数位藏在人群中的魔修悍然出手,搅了一番后带著那少女遁走。 正道仙师们有死有伤失了锐气,大家人心惶惶又彼此戒备,太子也只好下令法会散场。 谁料这时想走却是有些晚了。 朝阳城外忽的起了大雾,几批仙师先后尝试出城,却再无踪跡消息。 於是剩下的修士们不得已只好据城而守,等待救援。但城內也並不安全,魔修潜藏在凡人之中不时发起偷袭,还有人炼製活尸作乱,最终太子带人勉强护住了半城的法阵才算是稳住了局势。 而另外一半城池则彻底沦为魔修的乐园。 云火道人大概就是前几批试图穿过雾气回到北阳城的修士,他確实回来了,只是身体不知落在了哪。 姚城主听的脸色铁青,这如何支援?太子身旁必然有修士保护,想来炼神境修士也该有个三两位,却只能防守。 而我们北阳城最强的修士已经死了,如今城里明面上仅剩一个修士了,还是个没有修为的!去了不就是羊入虎口? “城主!太子就靠你了!”阿一握著姚城主的手恳切道。 “嗯,我现在就去召集人手,你且好好休息!”姚城主认真的点头,刚正的脸上露出庄严的表情,隨后带著眾人离开房间。 转脸对著大嗓门武將道:“封锁消息,严禁出入,没我命令谁也不准进屋探视他!” “是!”武將点头。 。。。 “炼製活尸。。吞噬血肉。。。梦魘。。炼神。。地狱长生?不对!偽佛啊。。。”唐真一边用手敲击著桌面,一边嘴里念念叨叨。 “唐小仙师,咱们可有机会?”姚城主有些担忧的问道,他自然是不想去朝阳城送死的,但若还有什么机会,他倒也不介意尽力而为。 “没机会。”唐真毫不犹豫。 姚城主长舒一口气,一点没觉得失望,反而放下心来。 “凡人若想围杀一个筑基境的魔修,起码要链气境十位兵家武者,咱们北阳城里总共不过四五位,更何况朝阳城里最起码也有一位炼神境的魔修。”唐真声音如常,但语气很坚定,“现在还是想想咱们北阳城怎么办吧!” “啊?对。。对方来我北阳城做何?”姚城主的脸色忽的惨白起来,魔修不是奔著太子法会去的吗? 唐真怜悯的回头看他, “魔修就像是疫病,杀嗨了的他们根本停不下手,而且这种混乱还会吸引其他的魔修趁乱摸鱼,魔乱一旦开始便会快速扩张的!”唐真看向窗外雨幕,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聚集这么多魔修,一座朝阳城怎么够分呢?还不够一个炼神境魔修吃的呢!几十万百姓呼啦啦几天就吃个差不多啦!” “那。。。!”姚城主的嘴唇在打颤。 “其实这也不是离城主大人最近的麻烦。”唐真回头看了看城主的脸色,有些同情的低声道:“我比较好奇,连云火道人都出不来的浓雾,那个太子属官阿一身上连真元都没有是怎么跑到北阳城来的?” 。。。 清脆的口哨声在府里游荡,这首京都小曲充斥著愉悦和自由的情感。 阿一在城主府廊下漫步,手中的长剑伸入雨幕中清洗著血跡,自打离开了朝阳城那个鬼地方,他的心情一直很好! 身为太子心腹,魔修不会伤他,可即便如此和魔修的相处也让他感到压抑和恐惧。 如今他接了太子的命令前来这座小城,实在是脱离苦海,自己终於可以在这里肆意发泄这些天的憋屈和心中的恐惧了!他要像那些魔修对待朝阳城的人一样,对待北阳城的人! “不过听太子说这里应该还有只梦魘的,它跑哪去了?这些魔修果然靠不住,一个个疯疯癲癲的能成什么大事!?”阿一抱怨道。 他刚才有些得意忘形,一路走来遇到的丫鬟和小廝抬手就杀,完全忘了问路和梦魘的事。 “不过梦魘什么的本就没有多少灵智,说不定跑別的城市去了。也无所谓,反正只要杀了城主,这弹丸小城也就闹不出什么么蛾子了吧!”他自言自语道。 “倒也不一定。”女声穿过雨幕响起,“杀了城主,还有城主女儿主持大局呢!我建议你杀他全家。” “有道理。”阿一回过头,一个白裙的少女从廊亭一侧走来,“不知姑娘是?” “北阳城城主之女,姚安饶。”女孩双手交叠,嘴角带著几分明净的笑意,好似世间杂物都与她无关。 真是个美丽而奇特的姑娘,阿一十分欣赏对方的姿態,故作从容也好,强撑也罢,总好过哭爹喊娘,屎尿横流不是? “小女子对您刚才所提到的梦魘甚是感兴趣,可否请您详细说说?”姚安饶笑著问道。 阿一打量了半响,確定对方只是个普通的漂亮姑娘,於是笑著答道:“你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了,我不仅告诉你这些事,还答应不杀你,如何?” 姚安饶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建议,但她很快又微微摇头,“第一次见面,我如何信您,不若您先告诉我关於梦魘之事,我再脱了衣服取悦於您同时助您掌握这座北阳城如何?” 两人在廊下隔著十来步说话,大雨哗哗坠下,声音有些纷杂,但二人都说的很是平静。 “罢了,衣服这种东西还是我自己扒下来更有意思。”阿一迈步走向这女孩,他现在突然又想看看这个女孩哭的屎尿横流是什么光景了。 “確实。”姚安饶深以为然的点头,“仇人这种东西还是自己找出来更爽一些。” 阿一突然停住脚步,他有些大意了,雨声掩盖了太多东西,一个红裙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走廊另一头! 他被一红一白两个女孩围堵在了这廊道之上。 这是个不利的位置,但他並不慌张,因为这样才稍微有趣一点。 “嘿!真好!又有一个。”阿一用手中长剑挽出剑,整个人腾空而起,他决定先擒住这个白裙的女孩,因为他很喜欢她那脱离俗世的笑! 阿一踩著廊柱在空中几次换位,廊下砰砰响个不停,之所以不直接衝过去,是防备身后红衣女孩用暗器之类的偷袭,这是一位链气境巔峰武道高手的自觉,狮子搏兔尚需全力! 看著惊呆了的姚安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阿一准备一剑先划开她白色的衣衫,让那温柔平和的脸露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才好! 正想著,他忽然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往前扑倒。 好像踩空了?! 坚实的石砖似乎突然变成了泥潭,武道宗师竟然也会失足?他奋力调整姿態,但却发现脚下踩不到任何实处。 是陷阱?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踩进了。。。自己的影子里? “注意脚下啊!別总盯著我的脸,没见过美人吗?”姚安饶看著半身陷入影子中挣扎的阿一轻笑道,她的笑容变的肆意,似乎那脱世的美只是镜中倒影,此时的恶意才是人间的真实! “术法!你是修士!”阿一惊声叫道,他没想到北阳城里竟然还有修士,按道理所有正道修士都该被围杀在了朝阳城啊! 突然身后风声,他扭过头看到红儿遥遥对著他伸出手,一张金色的符籙上亮起一点微光,风吹的雨幕抖了抖,一切转瞬即逝。 阿一的世界天旋地转,雨滴砸在脸上凉的刺骨。 第28章 武夫求死,凡人求活 人头带著血水滚落到地面上,然后很快的被雨水冲刷乾净,连热血温度也变得冰凉。 阿一的尸身颓然倒地,这位武林高手甚至来不及使出一招半式就已经命陨,这便是修士与凡人的差距。 姚安饶缓缓吐出一口气,让自己紧张的心跳微微平缓,她並非如刚才表现的那般平静自若,如果有任何失误,自己恐怕都会命丧当场。 万幸。 她对著廊道那头的红儿扯出一个笑容。 红儿冷冷的看著地板上的头颅,然后又冷冷的看向她。 “呕——!!” 红儿蹲在地上不停乾呕,这是她第一次杀人,而且是如此近如此惨烈,对於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来说確实太有衝击力了。姚安饶轻轻地拍打著她的后背,低声劝慰。 一阵掌声在雨中响起。 唐真打著伞一路走来,隨脚踢开挡路的人头,满脸笑意的鼓著掌,显然是对这场斗法的过程与结果都十分满意。 红儿余光看到那人头翻滚的模样,又忍不住乾呕起来。 姚安饶恼怒的瞪了唐真一眼。 唐真微微耸肩,认真道:“总要適应的,修仙之路难免有些杀人放火。” “不过你们俩这次的表现不错,开了个好头。” 他心情很好,因为这段时间做的准备没有白费,在预感到魔乱即將到来时,他就开始想办法,自己最大的问题是空有术法和眼界,却没有真元。 不过隨著姚安饶和红儿双双入道,这个问题便有了转机,即便入道境的真元很少,调度很慢,但有总比没有好。 所以他精挑细选,终於找到了將两个刚入道修士的真元发挥到最大的方法。 首先是这次伏杀发挥最出色的姚安饶的『佛影』,这招的优点很多,释放条件简单且悄无声息,只要目视对方影子即可,控制能力极强而且出其不意,对同境甚至越境都有奇效,连人魔尊都要说一句『弔诡』,称为天阶法术不为过! 但缺点也有,比如毫无伤害,对同一个敌人只有第一次好用,一旦对方有了准备,威能瞬间减去一半。 而最最绝的是! 姚安饶只经过几日的练习就掌握的了这道佛宗密法,她自己似乎都觉得有些过於简单了。 “为什么我完全没感觉到自己有什么领悟术法的感觉?我只是默念法诀而已。”姚安饶有些疑惑,老实说她其实没觉得自己和佛宗有多契合,心里也从未认同过佛宗的理念。 “密宗法术是这样的,糊里糊涂就会了,他们自己也搞不清什么个原理,不然不至於被大宗佛教活活靠辨经撵那么远。”唐真当时只是隨口解释道。 他在骗人,事实上这套术法与龙象罗汉音一样十分需要天赋,要能正视自己阴暗,不看佛光看佛影,而姚安饶在这方面独树一帜,她的阴暗面都快变成另一个自己了,学起来当然事半功倍。 第二则是这次伏杀的杀招,红儿修道天赋实在一般,高阶术法根本不可能短时间学会,所以唐真选择了外物,比如符籙! 紫金剑符,天阶符籙,这玩意原件砍炼神境犹如砍西瓜,是很受修士喜爱的上等防身底牌。而唐真则是用枯枝照猫画虎,所以只能勉强达到人阶符籙標准。 即便如此红儿也仅仅能发挥其十分之一的威能,而且还有诸多限制条件,比如有较长启动时间、准头只能打打固定靶、催动一次两次便会力竭等等。 所以姚安饶前面才与那阿一聊了好久,实际上是在等红儿调动真元,然后一招致敌。 此时红儿呕吐一方面是杀人噁心,一方面是真元枯竭引起的反胃。 “这次占了些出其不意的便宜,其实还有进步空间。”唐真看著那倒地的尸首道:“第一,佛影需要影子,如此大雨天气,天光昏暗,影子模糊,你应该拿一盏灯或者点起蜡烛,这样更好发挥。第二,你不该让他跃起,佛影再好也需要他踩在影子上才有索敌的效果,万一他一步跃到你的身前,你该如何?” 姚安饶轻轻抚摸著红儿脊背,微微偏头,“有道理。” “最重要的一点,佛影的效果因敌我修为而异,对於比自己修为高的人,可能仅仅只会陷入一个脚背,很难做到这种陷入半身的情况。”唐真继续叮嘱,他有些著急,著急让红儿和姚安饶成长起来。 因为恐惧。 他太清楚魔乱的破坏力了,隨隨便便方圆百里不见活人,北阳城和朝阳城的距离对於魔修来说又太近了,近到对方想忽略都做不到! 近到他在空气里都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 阿一死的悄无声息,但他的死带来的衝击却十分巨大。 姚城主將他的头颅被悬掛在了城首,对外的说法是他冒充太子属吏,因而被斩首示眾。 至於太子是不是从了魔,已经不重要了。 此时城主府的议事堂內,沉默如死水,在唐真將自己关於魔乱的推断告诉了在场大人物后,这样的氛围已经持续有一会了。 “那。。。小仙师,我们该怎么办?据城而守,还是。。”大嗓门的那位武將声音有些颤抖。 “守?守什么?守尸吗?北阳城所有人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魔修吧!”有人大声斥责:“我看还是跑吧,往朝阳城反方向跑才是正理!立刻!马上!” 眾人一时炸开了锅,有几人甚至已经起身要走。 姚城主认真的抬头,“唐小仙师,既然您已將此事告知我等,不知有没有什么建议,也让我北阳城十数万百姓有条生路。” 眾人静下来看向似乎有些发呆的唐真。 “有,不过顶多是十存一,而且完全看运气。”唐真回过神道。 轰! 眾人又纷纷激动起来,姚城主举手示意安静,语气依旧诚恳,“还望唐小仙师明示。” “守城什么的不用想了,即便我和红儿姚小姐加上所有官兵使劲全力,最多围杀一两个筑基境修士罢了,只要有一位炼神境的魔修,这北阳城连羊圈都不如。” “至於逃跑或者躲藏,其实也没什么机会,凡是靠杀戮提升实力的魔修,自然会有追查血食的本事,你再能跑也跑不过活尸。” 唐真说的很认真,所以在场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说了这么多!难道等死吗?还是要我们直接投降魔修,任其处置?!”有人大声喝问。 唐真微微偏头,“投降?即便筑基境魔修招揽下属,最起码也要阿一那个层次的武夫。在座的各位在魔修眼里,唯一的价值就是血食。你会招揽今晚餐桌上的那头猪做下属吗?” 厅內一片安静。 “那如何能做到十存一?” “能驱使魔修的只有贪婪,想让他们放过追杀凡人,便需要有一个诱饵吊住他们,让他们不舍离开。”唐真微微坐直。 “我们哪有那样的饵?”姚城主皱眉“:留一半人在城里等死,剩下一半跑?” 唐真微微摇头道:“留我在城里,你们跑。” 。。。 在城主府议事散场后。 北阳城突然热闹了起来,城里的大户们突然纷纷开始打包家底,他们驾著一辆辆牛车马车近乎疯狂的开始往城外撤离,曾经限制他们出门的大雨,如今则替他们清扫痕跡和脚步。 很快大户的逃亡就演变成了整座城市的大溃逃,那些车夫的吆喝声和马蹄声穿过雨幕进入路过的每一户人家的心里,百姓们並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朴素的人生经验告诉他们跟著大户是没错的。 黑压压的城市街道上人流涌动,城门堵塞,吆喝声叱骂声不断,其中最大的人流选择跟隨城主姚家的队伍。 唐真打著伞站在北阳城北门前,大雨里,一百位戴甲兵士不发一言,只有战马发喷嚏的声音不时响起。 唐真交代完事项,然后抱拳躬身。 “祝各位死得其所!” 眾甲士转身上马,甩开韁绳,三五成群的往朝阳城方向奔驰而去。 第29章 偽佛慈悲,道法自然 目送兵士们远去,唐真转身走回北阳城,一路上车马人流有些嘈杂混乱,但是偏偏少有人说话,大家都低著头迷茫的恐慌的加入赶路的人群,不知去向,不知为何。 回到城主府,终於听见了些人声,姚家的家底实在有些丰厚,即便是最早开始收拾的,如今还没完全走乾净。 “这是最后一批了吧?”唐真看著几个小廝抱著箱子在廊下跑来跑去,小丫鬟牵著一个哇哇哭的小娃娃紧隨其后,为首的管事不断叫著:“快点!麻溜的!那些破烂都不要了!一会赶不上大队伍怎么办?” “应该是吧。”姚安饶不知何时打著伞站在了一旁,心不在焉的逗弄著几只因大雨而爬到墙面上的水蜗牛。 很快包裹和人都上了车,马夫大喝一声,马匹发力开始慢慢向前走去,那个小丫鬟看著自己一直生活的城主府越来越远,心里感伤,忍不住低低抽泣,惹的车里几个女人跟著哭起来,连带著哭个不停的小孩子,一副人间惨剧的模样。 给空荡荡的城主府平添了几分淒凉,落魄。 “噗嗤!”姚安饶没心没肺的笑了出来。 “你为什么没走?”唐真看了看她,“虽然跟著你父亲他们走了也可能会死,但留下来死的概率更大。” “死吧,死吧!早死早超生!”依旧是不走心的回答。 唐真微微嘆气,又问道:“话说你是怎么说服姚城主让你留下的?” “嗯?”姚安饶將蜗牛放在自己洁白的手背上,看著它慢腾腾的伸出触角,“没怎么说服,我就告诉他我学了一个法术,可以藏在影子里,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耽误时间留在这里陪我躲猫猫,如果能找到我就跟他走,然后他就同意了。” “唉?我还以为。。。他会更关心你一点。”唐真愣了愣,他一直以为城主很在意自己女儿,绑也该把她绑走才对。 “他很关心啊!”姚安饶將刚探出头的蜗牛懟了回去,“因为他很喜欢我妈,而且我是他最聪明的孩子。只是在面对家族存续,血脉继承时,他就是姚家的族长,我只是他的一个女儿而已。” 这话说的有些无情,尤其是由本人说出来。 唐真不知道回什么好,只好转移话题,“我本没打算让你和红儿留下的。” “呀!真噁心!”姚安饶突然大叫,“这蜗牛在我手上拉屎!” 说完,一下把刚才还捧在手心的蜗牛甩在地上,然后毫不犹豫一脚踩下! 『啪嘰』一声,碎裂的声音无比清晰。 “你没打算让红儿留下?”姚安饶用鞋底轻轻捻著地面,“你难道要告诉我你不知道红儿那丫头怎么想?这种选择对她来说,犹豫一秒钟都是对自己人生的背叛。” 她眼睛眯起来,带著些许恶意,“拖著两个美丽的少女一起去死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啊?” “未必一定会死。”唐真皱起眉毛,“我也不想死,更不想你们因我而死!” “喂!你说话注意点!红儿是为你而死,我顶多算为红儿而死。”姚安饶不再看他,大步走向后院:“如今我就是这里的姚家代理家主了!要不今晚点间屋子庆祝一下怎么样?” 唐真看著她的背影,有些明白她为什么呛自己了。 她的心情应该也非常不好,红儿选择与唐真同生共死,父亲选择家族未来延续,即便是姚安饶也会因觉得自己被轻易放弃了而感到生气啊! 人总希望自己才是被毫不犹豫选择的那个。 “我们回来了。”门口响起声音,红儿一手插著腰另一只手提著一根剥了皮的生羊腿,老拐子则站在她身后笑呵呵的给她打著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肉好难买,城里的屠户几乎都跑乾净了。”红儿抱怨道。 “值嘞!有一户正要走,嫌羊腿带著费劲,便宜卖给我们嘞!”老拐子脸都笑歪了。 “今晚烤羊腿!”唐真大手一挥,补充道:“点一间屋子烤羊腿!” “点我父亲的那间臥房!他最喜欢的黄梨木桌没有来得及搬走!”姚安饶远远的喊。 入夜城主府著火了,火势起的凶猛,即便是大雨也无法轻易將它浇灭,四个满脸黑灰的人犹如举行什么魔道聚会,围绕烧著了的房屋手舞足蹈,这要怪姚城主离开时忘了带走他的藏酒。 大难临头的青年男女与老头,举著一根用房梁烤的焦糊的羊腿,哈哈大笑。 。。。 朝阳城 歷经百年的古城墙有一半已经被血浸的昏黑,墙边尸堆高筑,城门处有五六座人头垒成的京观,各个都高十数米,不知是哪个无聊的魔修为了取乐而立。 三道人影站在城楼上看著这份惨状,为首的是一乾瘦的老头,那落魄的样子和老拐子比都不遑多让。 浑身乾枯瘦削,肤色发灰,好似死了很久。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对青年男女,男的身著皇家黄袍,上面绣著龙纹,相貌不凡且带有难掩的贵气。女的穿著朴素,长得也普普通通,手里提著一柄锈跡斑斑的铁剑,脸上还有些麻子,像个乡野里的土妞。 “师尊,这朝阳城的活人已经分的差不多了。”贵气少年便是当朝太子,他看著已经烧了十数日的城池,如今还隱隱有惨叫声哭泣声不时响起,不知是哪个幸运儿又找到了活人。 “別把老夫说的像是吃人肉的老变態一样!我们是佛门,要注意影响!”老头皱眉道。 “弟子知错。”太子躬身告罪。 老头看了自己这徒弟一眼,心知他所想,於是道:“凡人血肉无益於我如今的修行,你此次为我魔道立了大功,若是嘴馋自己去抢些就是,难道那些同道还会怪罪与你?何必来我面前聒噪?” 太子被点破心思也不羞恼,只是躬身道:“师尊,我如今修为在这里抢来抢去也不过是千百个血食,没什么意思。” “哦?那你有什么想法?”老头饶有兴趣。 “这朝阳城四方各有一座小城,其中最近的是位於北方的北阳城,血食十万上下,日前我与师姐已经做了准备,师姐派了一只梦魘袭扰北阳城城主府,如今怕是早已人心惶惶,前几日我又让阿一带著太子令前去,应该可以顺利接手整座城市的管辖。”太子將自己多日谋划一一道来。 “到时封锁城门,寻个由头直接將所有人聚到一起,岂不是任由我们享用?” 这北阳城早就被他视为囊中之物!毕竟朝阳城虽大,但魔修太多,强弱不一,並不適合自己,哪比得上北阳城舒坦! “我要在此观景悟道,你拿著我的指骨,自领五百活尸去吧!若有人来抢,看到活尸也该给老朽几分薄面!”老头看了一眼自己弟子脸上的贪婪,微微摇头隨后便掰下自己一根食指递了过去。 “谢师尊!”太子面色一喜,伸出双手接过,谨慎的將血淋淋的指头摁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乾枯手指缓缓长出新鲜的肉芽,在接触年轻肉体的一瞬间便扎根进去。 太子面色不变,再次拜別师父便跃下城墙,而那面若呆傻的少女紧隨其后,二人相伴往北而去。 老头则继续看著城中惨状,有些出神,嘴里念著:“可怜啊,真可怜!可悲啊!救救他们吧!我佛慈悲!” 通过观看他人悲惨的命运来参悟自己佛法。 我佛慈悲在口在心,是为偽佛。 。。。 雨过天晴,北阳城头顶那片厚重的乌云终於榨乾了自己。 久违的朝阳斜斜的打在城墙上,此时这里已经十室九空,每家每户都紧锁著门,街道上空空荡荡。 活人遇见彼此都跟见到鬼一样,仅还剩些小贼依旧活跃,趁著大家四处奔逃,他们翻进別人家中过户,顺手拿一些来不及收拾的细软好不快自在,混不知那都是买命的財。 宿醉后的唐真走出偏房,主臥房已经在昨晚被烧塌了,此时黑漆漆的废墟在火红的日光下泛起阵阵焦糊味道。 废墟的旁边摆了一张桌子,姚安饶正在喝早茶,白色的裙摆被废墟衬托的十分明亮。 “晨安。”唐真伸了个懒腰。 姚安饶没理他,倒是红儿端著粥食和茶水走了过来,在桌子上摆好,对著唐真道:“喝些热粥,养胃的。” 这两个女孩明明昨晚喝了很多,如今却毫无宿醉的模样。 “如今这城就剩几个活人了,你也该讲讲计划了,如果註定难逃一死,我还要设计一下自己的死法呢!我可不想被魔修活捉,以我的姿色想死都难。”姚安饶一边喝茶一边道。 唐真宿醉后头还有些疼,又被久违的阳光刺的有些睁不开眼,只昏昏沉沉道:“放心,死还是很容易的,魔修是修士不是土匪!大多数不重女色,人家追求的是力量!” “再说,你的姿色在修士里也就算是中等偏上,別有不必要的担心啊!” 姚安饶笑了,这笑很温暖,但却让唐真打了个冷颤。 他有些生硬的转移话题:“用来拖住魔修的鱼饵我已经准备好了,现在这块肉食足够肥美。唯一的问题是不够难咽,万一被第一个发现的傢伙一口吞了,到时候其他魔修为了找到这块肉反而会更加仔细搜寻!到时大家都难逃一死!” “我们是这块肉?”姚安饶皱眉,她想起了昨晚的烤羊腿,外焦里生,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 唐真摇头,“不是,我准备了一本书,对於魔修来说是难以拒绝的书。” “那怎么办?我们要拦住最先到的魔修?可是那书既然很重要,万一来的是炼神境甚至返虚境的怎么办?”红儿问道。 “不用担心炼神境以上的魔修,我留了手段让他们足够忌惮。我担心的是那些筑基境的莽夫,我的手段专克高手不克菜鸡。” “根据我的推算再过三到四天,这本书的存在就会引来足够档次的魔修!所以在这之前,我们决不能让那些並不识货的魔修把我留下的手段搞的一团糟!最好的情况是,三四天没有任何魔修来到北阳城,我们在第三天晚上直接跑路!” 唐真微微摇头,“不过这应该不大可能,毕竟那只梦魘加上那个武夫阿一都说明有筑基境的魔修,早早就在打北阳城的主意。” “筑基境,靠佛影加上剑符对付的了?”姚安饶问。 “很难有成效,而且对方可能不止一位,我要再教你们两道防身法术,危机时刻咱们起码要有脱身之力。”唐真严肃的说。 “来得及吗?”红儿有些担心,担心自己能不能学会,她知道自己天赋一般,姚安饶几日便学会的佛影,自己怎么都学不会,如今又要学新的术法,实在担心误了唐真大事。 “在你们面前的可是天下最牛的术法老师,既然我要教你,便没有学不会的!”唐真拍著胸脯,將茶杯里的醒酒茶一饮而尽。 第30章 鳩占树的巢,可笑。人杀梦中妖,无聊。 “衣柜?”姚安饶皱著眉头。 “钻进去。”唐真点头。 “你真不是为了报復我?”姚安饶面带不善,看著眼前那半人高的红木衣柜,只觉得唐真不怀好意。 “真不是。”唐真无奈的解释道:“之所以修炼方法有些奇怪,是因为它本是魔道的术法,这是我专门为你改良后的修行方式。” “你最好是认真的。”姚安饶目光阴冷,但还是往衣柜里钻去,她虽是女孩子但已经不是小时候了,衣柜实在有些狭小,只能费劲的撅著屁股一点点调整方向。 即便是她,在这种时候也不得不说些什么掩饰窘迫:“话说你不是不希望我和魔道接触吗?毕竟你每次谈到魔道都会特意的看向我的。” “权宜之计罢了,而且这只是道术法,並不是功法,算不得修魔。你的修为太低,能用的术法本就不多,还要保证实用性和契合性。成效快、效果强、方便学、这基本就是魔道术法的传统优势区间。其实你学的『佛影』也算不得什么正道,毕竟密宗本身也是爭议蛮大的。”唐真看著她逐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认真解释。 “好了!然后呢!”姚安饶抱著双膝蹲在衣柜里看向唐真,眼睛很亮,但没什么情绪。 “然后我要关上柜门了。”唐真轻声道。 “你最好不是在耍我。”姚安饶又重复了一遍,唐真点头伸手闭合柜门,他看著黑暗逐渐掩盖她的眼眸,最终完全合拢。 一个小小的木箱创造了两个世界,半晌,木箱里传来了姚安饶闷闷的说话声,有些低沉,“然后呢?” 唐真掏出一条锁链道:“然后我要將木箱从外面锁上。” 木箱一阵沉默。 “锁啊!” “哦。”唐真彻底囚禁住了姚安饶,用一个衣柜和一条铁链,若是没人从外面打开,姚安饶便会饿死在里面。 这是唐真第一次感觉自己完全控制住了姚安饶,感觉有些奇妙,不太好描述,不是控制了她的生死,而是掌握了她的行为。 这也是最后一次,而在这之后,他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不过此刻唐真只是低声开始传授术法。 “我教你的术法名为——七囚箱。”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七囚箱?” “听名字不太变態的样子。”姚安饶在衣柜里低声吐槽。 “因为它主要用途是逃跑保命,其次是在斗法中干扰对方的判断,属於辅助类法术。”唐真进入了自己的专业领域,“这道术法的本质是天下为箱,箱中万物亦为箱,层层包裹,永不开合。” “魔道脑子有问题吗?干嘛纠结箱子?”姚安饶忍不住了。 “它认为人也是一层层箱子,一共有七层,每一层都是独立存在却又被下一层干扰,它在詰问每一个修行者何为『我』!身体?灵魂?精神!思想?是哪个在影响哪个?谁又是最本质的『我』?” 唐真儘量通俗地解释道:“这道术法是在描述一个不断剥离自我的过程,每剥离一层自我,就打开了一层箱子,最终释放里面的『真我』。” 他清晰的听到柜子里的姚安饶嘆了口气,大抵是觉得发明这个法术的人是个『白痴』,她不耐烦的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然后呢?有啥用?” “七囚箱每开一层,便像蜕皮一样,剥离出一个完整的你,她具备和你完全相同的身体和能力,而你的本体並不会因此受到什么干扰。” “啊?!这不就是分身术吗?”姚安饶震惊了,这么白痴的法术,这么牛的效果? “差不多,但作为一个魔道术法,与道家三尸分身之法还是有本质区別的。比如七囚箱的分身並不会受到本体控制,她只会保持著你剥离的那部分的想法和状態!而七囚箱认为人性本恶,也就是最里面的你一定是恶的源泉,善良不过是后天塑造的壳。”唐真变得严肃。 “所以这套术法每开一层,分离出的自己就会邪恶一分,一开、二开还算与本体同心,三开、四开的分身就会偏离施法者的本性,五开、六开完全变为魔鬼。” “那七开呢?”姚安饶在衣柜里调整姿势,让麻了的腿能稍微过过血。 “七关。”唐真加重了音量,“开到第七层箱子,被叫做『七关』,具体效果我並不清楚。我最多只见过一个金丹的魔道修士用到五开,然后他被其他五个自己当场分尸了!” 唐真回想起那一幕,五个人狂笑著拽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四散逃离,依然有些不寒而慄。 “唔~”姚安饶低声喝彩。 “所以你最多只能用到一开,之后绝不要继续研习!”唐真叮嘱道。 “至於它的修炼方法,则和大多数魔道差不多,克服恐惧走向疯狂,原版的七囚箱修炼方法是在人头顶开个洞,让人幻想自己从皮里钻出来,便是脱开第一层箱子。不过我的改进应该更合理,你只需一边吟诵法诀,一边想著离开这个衣柜,剥离最外层的自己,意识到一切不过是一个箱子而已。” 唐真將术法的口诀交给姚安饶后,就转身离开了。 修魔道功法,克服恐惧永远是第一步,他若在旁边姚安饶不会感到绝望和恐惧的。 但他不知道,姚安饶被梦妖困死半个月后,就得了一个小小的后遗症,变的和红儿一样——怕黑。 在柜子门关闭前那一刻,她用出了太多勇气支撑,当唐真真正离开,被梦妖困在床上不见天日的感觉再次回来,这次连红儿都不在她的身边了。 红儿走向了唐真。 唐真啊。真该死。他被姚安饶平常的表现所感染,总將她视为一个未来的小魔头,而忽略了她只有十六岁,再疯狂的少女,也会害怕孤单啊。 。。。 唐真和红儿来到了安香园旧址,曾经的二层小楼已经被推倒,变成了一个石木交叠的土包,至於其他的地方则只剩残梁断瓦,一片荒芜。 “来这做什么?”红儿小心的提起裙摆,跳过一个个泥泞的水坑。 “这是我选择的战场。”唐真指了指小楼残骸垒砌的土包,“视角开阔,居高临下。” 红儿歪了歪头,她不理解一个土丘能做什么。 “你想想,站在上面对所有进入安香园的敌人释放紫金剑符,嗖~嗖!”唐真爬到废墟上,对著四面八方摆出发功的姿势,像个小孩子。 红儿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我只能催动一两次剑符。”红儿一边笑一边提醒唐真他的想法只是个幻想。 “修行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唐真从怀里掏出一卷刚抄录好不久的道书:“《搬山诀》也叫《御灵有术》,很常见的辅助术法,唯一的作用就是將一处灵力转移到另一处,移速一般,优点是消耗小且简单。” “最常见的用途是宗门里种植灵田时,用来调整不同仙株苗圃的灵气分配,保证仙株健康成长。” “也有人尝试用它来激发灵符,不过效果不好,天地间灵气稀薄,转移速度太慢。”唐真在空中隨手一握,似要抓住一缕空气,“除非有个灵气特別充实的法宝,可是既然有了法宝,为何还要画蛇添足的转移其中真元激发符籙?” “除非使用不了法宝。”红儿从衣襟里拿出那张仿製的紫金剑符道:“可是咱们也没有法宝啊!即便想画蛇添足都没机会。” 唐真突然静默了一瞬。 红儿察觉到了那短暂的沉默,当一个男人露出这种犹豫,往往代表著对话里出现了另一个女人。 “大道之息,生生不绝。”唐真声音很轻, 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根枯枝,隨手插入土丘之上。 桃木枝迅速在土包上生根发芽,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的看著树木生长,直到桃纷纷洒洒的落下,唐真才继续道:“只要时刻紧贴著它运行《御灵有术》,就能搬运真元运转剑符了,根据我的估算,你体內真元运行《御灵有术》半盏茶的功夫该是绰绰有余。” 红儿莫名有些难过,这没什么道理,明明她连陪他赴死都不怕了!可是看到这棵茂密的桃树,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做好面对『故人』的心理准备。 她怨自己没用,也怨唐真,同样怨故人。 红儿看著唐真,唐真看著满树的,没有看她。 於是她做了个决定,毫不迟疑的伸手拉住了唐真的衣襟,踮起脚狠狠地撞了上去。 这是个头槌似的亲吻,迅速而果决,两个人的脸是撞在一起的,彼此的鼻子都一阵酸疼,但红儿捂著自己微红的小鼻子,坏坏的笑。 “我是一只鳩!”她如此说,不是说给唐真听,也不是说给自己听,而是说给树听。 这是个並不好笑的笑话。 唐真笑不出来,但有人笑的很开心,甚至鼓起掌来。 “唐仙师~你精心给我和我妹妹挑选的墓地很漂亮呢!”掌声和说话声在安香园门口响起。 两人回过头,姚安饶似笑非笑的看著那棵桃树鼓掌,她的身旁还站著一位面色平静端庄,满是清净明华姚安饶。 唐真没想到姚安饶的一开分身,会是这个带著佛意清净明华的她,理论上最完美她。 也想不到半个时辰不到,姚安饶就离开了紧锁的衣柜,她真的很有修魔的天赋, 更不会想到,她並不是战胜了什么被封闭在黑暗中的恐惧,她只是在恐惧的幻觉里翻来復去的杀了那梦魘二十多次。 当姚安饶的一开分身打开衣柜放出本体时,这个被嚇得瑟瑟发抖的女孩嘴角掛著笑。 第31章 莽夫剩头犹骂狗,乞丐瘸腿要成仙 “师姐,暴雨泥泞,这一路走的慢了些,不过两天內应该还是能赶到北阳城的!”太子低声匯报。 布衣少女沉默向前,並不回答。 对於对方的冷漠太子毫不在意,因为他足够了解师姐的强大,不是隨便一位筑基境魔修都能轮番熬过十数位正道修士的围杀的,而且最后甚至反杀了一位筑基境修士,如此战力,在魔道中也是少有! 但他也知道师姐脑子不好,毕竟谁脑子正常会主动去被十数位筑基修士轮番围杀? 师姐就是那个在朝阳城中最早被正道发现的魔修,被正道当做赌局和磨刀石的魔修。 但太子知道,师姐是故意暴露自己的,他敢肯定当师姐被围在小茶楼里时,她绝对比外面那些正道修士更兴奋! 她就是个这样的变態!战斗狂!一个標准的魔修! 都说力量是衡量魔修的唯一標准,在无序的魔道里,算计与心机往往並不重要,因为没人会按规矩做事。 但太子不这么认为,算计无效那证明你算计的太少,比如这次法会,他不就依靠运筹帷幄,一招围杀了朝阳城方圆百里所有的正道修士?出尽了风头! 他觉得未来自己会成为魔道里与眾不同的存在,像那位传说中的人魔尊一样!以天下人为棋子,拨弄乾坤! 而师姐脑子不好,是个只喜欢打架的武痴,正方便成为自己助力。 想到这里,太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的未来何其广阔,修行界才是他的战场,什么世俗的皇位之类的多是拖累!指挥千军万马的兵甲也比不上指挥几百只活尸,他轻轻抚摸自己左手背上那根横生出来的乾枯手指。 它是那么乾瘪丑陋,但它代表著凡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力量。 代表著那一道道在田野上不远不近奔跑著的身影,不时响起的低低嘶吼。 活尸群翻山越岭,北阳城大难临头。 。。。 “最后一天一夜,熬过了就万事大吉!”姚安饶看了看夕阳,第二天就快要结束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希望一切如愿。”红儿低垂著眼好似祈祷。 唐真也点了点头,他从未如此希望时间能走的快些。 “你说通老拐子了吗?”姚安饶突然问。 唐真沉著脸摇头,“老头子一辈子在北阳城里活,也想死在北阳城里。” “那便顺了老人家心意吧,他的身体撑不住远行,更跟不上队伍。”姚安饶依旧看著月亮,她和老拐子没什么感情,逃亡路上带个七八十岁的瘸子,怎么想也有点过於愚蠢了。 “我今晚再努努力吧。”唐真深吸一口气,觉得很是心烦。 。。。 太阳终於下山,天空变得暗蓝,本就缺少人气的北阳城里又平添几分荒凉,尤其是站在城墙上往下看,一间间露出屋檐的黑房子犹如一具具棺材交错排列,让人心寒。 夜色渐浓,城楼上的火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老赵被人摇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一个相貌俊俏的黄袍少年,那少年有些不好意思道:“兵大哥,请问,这里是北阳城吗?” 老赵是如今北阳城仅剩的几个守兵,他的运气不好,之前和队长一起捡回了那个阿一,也因此惹恼了城里的大人物,如今便被留下守了孤城。 “嗯?。。。你在说什么废话?这不是北阳城,难道是你妈家啊。。”老赵嘟嘟囔囔的骂道。 隨即他觉得有什么不对,这城楼上怎么会有少年?城里人不都该走光了吗?队长呢? “哦,谢谢。”少年感激的点头,然后將他放下。 放下? 老赵微微扭动眼睛,看见一旁身披甲冑的队长正趴在一具无头的身体上啃食著。 看打扮那尸体和自己穿的可真像。 这天可真黑啊。。。老赵的头颅微微摇晃,眼睛向上翻去。 “北阳城守卫如此孱弱,想来梦魘和阿一已经掌握了这里,我们直奔城主府就好。”太子对站在城墙边的师姐道。 即將闭眼的老赵听到阿一这两个字,突然又冒失的咳嗽起来:“咳。天杀。。骗子!” 太子皱眉低头,这死人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吗? “直娘贼!”老赵的头颅瞪大了眼睛,最后骂了一句,血沫流干,死不瞑目。 是什么让一颗死人头有这么大的恨? 太子顺著他的目光抬头看去,只见另一个头颅就掛在不远处的城墙边,夜幕里看不清面貌,但那形状却有些眼熟,很像自己最得力的手下——阿一。 太子脸色十分阴沉,他难得的失態了,他可以允许自己打不过別人,但不能允许自己的算计出现问题! “废物!!这种小事都会失手!” 师姐没有搭理师弟的抱怨,更不在意那个叫阿一的武夫的死活,她站在城垛上凝望著城里唯一一处灯火明亮的地方,那是城主府的大院。 她在踏上北阳城城墙的那一刻,便没有感受到自己的梦妖,这说明城里还有正道修士! 於是她无声的笑了。 城主府里,正在与老拐子说话的唐真猛地站起,他的半仙之体有了应激反应,刚刚一股磅礴的魔气从上向下倾倒进了北阳城。 “真囂张啊!”唐真露出笑容,对方的气息仅仅是筑基而已,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红儿走出臥室,远远看到南面的城楼上的烽火不知何时开始熊熊燃烧,这是来自敌人的囂张的宣告,他在通知城里的人自己的到来。 “还怪有礼貌的呢!”姚安饶从二楼探出身子吐槽。 红儿没有答话,默默走向安香园的方向。 “姚红儿!”姚安饶突然叫住了她。 红儿回过头。 “现在还有机会,实在不行就把你那相好的卖了吧!”姚安饶大声喊。 红儿摆了摆手,黑夜里也看不清她到底笑没笑。 老拐子对著唐真问:“是不是那些。。来了?” 唐真点了点头。 老拐子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於是拄著唐真之前养伤用过的那根红木虎头杖,一瘸一拐的开始绕圈,嘴里念叨著:“娘嘞!来嘞!来嘞!这辈子活的值嘞!” 他绕圈的地方是姚家的祠堂,这是城主府最结实简单的建筑,没什么设计美感,只有厚厚的砖墙和一扇红木大门,屋里姚家祖先的牌位早就跟城主一起出城避难了,如今就是一间只有一扇门的空屋子而已。 唯一的优点是足够厚实。 而唐真则一直站在祠堂门外,两人隔著门槛,唐真最后一次回头道:“老头子,这是最后机会了,真的不走?我保证,你不会影响我们逃命的。” “快忙你的去!你这娃怎么话这么多嘞!”老拐子有些厌烦的摆手,似乎嫌唐真有些聒噪。 唐真不再多言转身跑向安香园。 而屋里的老拐子谨慎的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检查了一下,这是唐真交给他的任务,他不识字,不懂上面写了什么,所谓检查只是看看有没有哪坏了,折了。 “你可得爭气啊!”也不知他是和自己说还是和书说的。 第32章 相思久,终於相见。声囁嚅,羞敢回头。 今夜,北阳城內出现了一场奇怪的骚乱,男人的怒骂,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交替响起,但一切都很快出现又很快消失,像是一阵阵潮水时起时落。 只要死亡跑得快,恐惧便不会蔓延。 活尸像一阵狂风般在民户里横衝直撞,他们无比迅速且势大力沉,眨眼间便会撕碎所有出现在视线里的活物,然后大快朵颐,遇害的人甚至来不及喊出第二声,头颅就已经被啃食掉一半了。 太子走在街道上,听著周围短促的惨叫声,脸色越来越阴沉。 太少了! 足足五百只活尸肆无忌惮的冲入北阳城內,他们应该迅速引起百姓的恐慌和大逃亡,该是一幅恐怖的地狱画卷!现在这种断断续续的惨叫算怎么回事?朝阳城杀了半个月,惨叫声都比这里密集!!! 北阳城里的人呢? 太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师父的手指虽然可以用来控制活尸,但代价则是吸食他的血肉与真元。 在他的计划里自己可以吃掉大半北阳城的百姓来弥补亏损,还能有所盈余用来精进修为,可如今的北阳城里的这么点人根本不足以餵饱师父的手指和活尸! 自己甚至要用自己的真元与血肉反补给师父?! 混蛋!手背越来越疼了!他需要更多血肉! 。。。 安香园內,离开枯枝的桃树已经枯死,巨大的树根交错伸入坍塌的小楼废墟,密密麻麻的枝条则像触手一样蔓延向天空。 红儿孤零零坐在小楼废墟形成的土丘上出神,月光、少女、枯树、废墟这一幕景象格外淒凉,但红儿本人並不觉得孤单,她知道自己並不是一个人。 此时她在思考一个重要的问题。 自己完全不知道魔修长啥样,万一他们没有长著三头六臂和青面獠牙,她就无法分辨闯进安香园的是百姓还是魔修,砍错了怎么办? 正苦恼著突然有男声响起。 “晚上好。” 红儿被嚇了一跳,有些慌张的站起,看见一个身穿黄袍相貌俊秀的少年微笑著背手站在安香园的入口。 “姑娘,你是在等我吗?” 红儿觉得这大抵就是个魔修了,那人明明在笑,可是那眼睛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了!於是她问:“只有你一个人吗?” 太子一愣,他和师姐一同进府,但师姐並不会告知自己她的去向,想来是找人打架去了,他只能默默同情被师姐找上的傢伙了! 当然这些没必要告诉红儿。 於是他笑道:“姑娘是担心孤男寡女有伤名誉吗?” “没关係的哦!我特意带了很多人来。”太子缓缓伸出手,那根长在他手背上的乾枯手指慢慢调整角度指向红儿。 一时间安香园外传出无数低低的嘶吼声,一道道人影出现在太子身后,他们衣著襤褸,双目赤红,活尸者,无痛无知,唯吃血肉。 红儿微微颤抖,她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实在骇人! “別撕的太碎。”太子低声吩咐道,正道修士的人头还是有些价值的。 他对这场战斗有著绝对的信心,因为他一眼就看出这害怕的打颤的小姑娘仅仅刚入道而已! 而他手上的五百具活尸是普通筑基修士都难以正面抵抗的力量。 无数活尸从他身边衝过,化为一道道黑影冲向站在枯树下的红裙女孩,短短一瞬间他们便完全掩盖对方的身影。 太子侧耳准备聆听惨叫声,並没有没注意到有一截枯枝插在了她身后枯死的桃树上! 嘶—— 一声曼妙的滑响,像是风断开的声音。 眼前层层叠叠的黑影们拦腰裂开,透过那平整的缝隙,太子又看到了女孩那惨白的小脸,她好像依然很害怕,甚至握著符籙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而她的身后那棵枯死的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復甦著。 桃红色在夜空中炸开,犹如一朵桃组成的云,在这美景下,是碎裂成段的活尸尸体和飞溅成一条条血线的弧光,怪诞而美丽。 太子不懂欣赏这种美,他只看到了自己的活尸上身摔落在地,下身还保持著奔跑的姿势。 “啊呀!”他一声怪叫,转身就跑,毫不介意身后的活尸群在剑光中犹如麦苗般断裂,只求那些尸体能替自己的逃跑拖住些时间! 。。。 师姐一路翻越屋檐,来到了城主府最深处的建筑,根据经验,最厉害的高手往往藏在最深处,希望对方不要让自己失望。 这是一座高大无窗的房屋,它与周围的园林风格格不入,唯一的大门上掛著『姚家宗祠』的牌匾。 此时红木大门敞开,没有任何对敌的感觉,往里看去只见一个乾巴巴的老头正背对著屋外坐在一张大桌案上,身体佝僂瘦弱,感受不到丝毫的真元波动。 “装神弄鬼。”师姐眯著眼睛,毫不客气的评价。 多年沉浸魔道廝杀,她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展现出来的力量才是存在的,而空有架势的人往往都是迫不得已的虚张声势,有实力的人没时间扮猪吃老虎。 这是个凡人,而且是又老又虚弱的凡人,自己单手就能拧断他的脖子。 师姐做出了判断,於是毫不犹豫的迈步跨进屋子。 半晌,她沉默的低下头,明明已经迈开了步子,却又生生停在了半空,在祠堂门口的门槛上被人用剑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甚至还用墨跡又描了一遍,十分丑陋粗糙。 没有危险,没有限制,但。。。她没有能跨过那条线。 她再次迈步,甚至小跳了一下,她依然站在原地,那个小小的门槛依然在她身前。 好像有什么东西告诉她——不可越线。 障眼法或者幻境之类的? 她缓缓闭上双眼,然后双腿向前猛地发力,她计算了距离,这一步落地应当直达那老头身后,她並不睁眼,只是拔剑便斩。 没有血跡喷出的声音,手上也没有传来长剑砍过脖颈的阻力。 她蹙眉睁眼,看到自己双腿微蹲,维持著发力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长剑也还在剑鞘里。 连她伸出去的手都稳稳停在那条线外,一丝一毫没有越过门槛。 这条线。。。? 冷汗缓缓浸湿了后背,再抬头,正看到那个背坐著的老头缓缓扭头,恐惧顺著脊背爬满师姐的全身! 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具备奇怪神通的正道大能! 她没有犹豫,瞬间爆发自己的全力后跃,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幕里,如同因受惊而夺命而逃的兔子。 此时夜风拂过她浑身的冷汗,竟让她久违的战慄了一下。她曾经见过的金丹境师祖也从未给过她如此奇怪的感觉,明明没有任何异常,但脚却无法迈过去。 师姐是个很有天赋的魔修,可是层级太低,还不能理解何为大道,何为由果至因。 祠堂里,老拐子浑身打了个冷颤,有些胆怯的扭过头。 身后的大门空无一人,月色渺渺,他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果然自己嚇自己嘞!哪有什么声音?” 浑然不知他刚才“伟岸”的背影把一个杀人如麻的魔修嚇成了小兔子! 第33章 胜长久但未全功,败一瞬则难回头 城主府內,还有一个同样被嚇成兔子的人。 那就是太子。 他躲在一座假山石后,远远的窥视著安香园里的场景,残肢遍地,血流成河,那並不算高的土包成为了活尸永远无法到达的禁地,而站在废墟土包上扶著桃树的姑娘便是安香园里掌握生死的神明。 不过隨著时间推移,太子逐渐发现对方並不是自己想的那种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对方只是一个拿著强大符籙和法宝的幸运儿! 那发出剑光的符籙虽然威力强大,但方向却完全依靠施法者掌握,所以只要移速快或者站的足够远就能保证安全。 其次那棵桃树似乎是什么法宝,也是对方真元的根基,想来是藉助外力才能催发如此威力的剑符! 让一个入道修士爆发如此强大的力量,即便有些弊端也是一等一的宝物了。 正在沉思时,突然有声音响起。 “你在做什么?” 师姐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师姐!这里有其他修士了吗?”太子看到师姐终於心安了一些,以师姐的战力必然可以拿下那个入道境的小女孩! “有,而且很可能是金丹境的大能,但似乎正在闭关,並没有对我出手。我们现在撤出城,通知师父他们来处理!”师姐声音犹如一盆冷水,让太子表情一下僵硬。 “可是。。”太子咬了咬牙,他捨不得!捨不得那少女使用的手段! 对方可是让一个刚刚入道的修士展现出了远胜於筑基修士的实力!这是多么强大的神通宝物和符籙! 如果他能拥有这力量,再加上自己的头脑,成为魔道巨擘不知可以提前多少年! 富贵险中求啊! 想到这里,太子咬了咬牙道:“师姐!你听我讲。。。” 他將自己的推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师姐。 “师姐所见的那个金丹高手必然是在紧要关头,不然他完全可以出来杀了咱们,而不是派出一个刚刚入道的徒弟藉助这种手段阻拦你我!我们只要抓住这个机会,杀人夺宝后立刻逃亡,定然安然无恙!而让师父他们来处理,这些宝物恐怕。。轮不到你我!” 一片寂静。 师姐眼神冷漠,居高临下看的太子冷汗直冒,他在赌,赌师姐这个武疯子也会贪图力量! “怎么分?”师姐终於开口了。 太子长出一口气,这代表著她已经同意了,接下来就是商討分配问题了。 “那桃树、剑符师姐您先选一个,我拿剩下的那个,而其他战利品我一样不要!您若心情好隨意赏我点破烂便可。”太子有些小心翼翼,魔修最忌分利。 “好。”师姐言简意賅。 。。。 汗水一滴滴滑落脸颊,红儿又有了乾呕的强烈欲望,不知是因为眼前的残肢断臂引起的心理反应,还有灵气匱乏带来的身体反应,她不得不依靠桃树才能勉强站直。 《御灵有术》虽然消耗小,但並不是没有消耗,持续的使用已经掏空了她的身体。 对方不断骚扰的战术也让她精神疲惫,刚消灭一只活尸,立刻又会进来一只,似乎永无止境。 “呼。。。。”她缓缓调息,心中默念唐真传授自己的功法恢復真元。 太子在阴暗处贯彻著女孩疲惫不堪的模样,嘴角露出贪婪的笑容。 他伸出手,猛地將全身精血催动向师父的枯指,那手指疯狂扭动发出咯咯的骨骼摩擦声,好像变得十分兴奋,周遭的活尸也抑制不住发出低吼。 与之相对的是太子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发青。 他咬牙道:“剥我血肉,养凡骨尸,成佛有德!” 活尸群身上逐渐冒出血丝,它们被彻底激发了潜力和血性。 “杀了她!”太子遥遥一指。 活尸群从四面八方衝出,它们直接撞破了安香园四周的墙壁!围杀桃树! 红儿一惊,这些活尸比之前快了太多,虽然依旧只会直线衝锋,但每一次衝刺都高高跃起飞跃数米!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没有真元了,眼前甚至出现了重影,尸潮嘶吼声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红儿却连抬不起胳膊都十分费力。 太子看著她握符籙的手缓缓放下,嘴角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再怎样也不过是个刚入道的小姑娘! 也就在那笑容出现时,一只白色的袖口从树下的黑影里探出,纤细洁白的手与红儿的手握在了一起,城主府不是只有一位刚入道的小姑娘。 白色的身影从红儿的影子里走出,她无比自然的接过了那张剑符,也顶替了红儿的位置直面暴走的活尸群。 “我早就想试试了!”她有些兴奋的舔了舔嘴唇。 剑光再次充盈,甚至比之前更加凶狠,姚安饶的杀气与紫金剑符更为契合,剑光在她手里变的更加狠辣。 她嘴角带著笑,犹如围绕著桃树舞蹈,嘶嘶剑鸣破风带起无数瓣,活尸明明衝到了近前,却无一成功触碰到她的裙摆。 太子面色铁青,之前红儿已经斩杀半数之多的活尸,如今这白裙丫头再杀下去便真的不剩几只了! 活尸越来越少,它们没有思想即便衝到身前也不会躲避,只要你举著符籙,它们就会自己撞上来。 隨著最后一具活尸飞扑而来,这座土包已经变的宽阔了不少,一层层残缺的尸体填充了瓦砾间的缝隙,红黑色的血河上飘荡著粉白色的瓣,好似地狱而来的溪流。 “真丑陋啊!”姚安饶看著活尸血污扭曲的脸,还有残破衣衫裸露出的身体,也许杀了他们反而是种解脱。 挥出符籙,最后一只活尸也嘶吼著撞向死亡,然后用惊人的腰力在空中拧动躯体,与剑芒擦身而过,它。。。会躲?! 或者说她? 直到她几乎贴到姚安饶脸上,姚安饶才发现对方虽然与其他活尸一样腐烂发臭,但她的双眼黑白分明,不是活尸,是活人! 两人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对方额头里蔓延出一道白光,像是虫子一样钻进了姚安饶的脑袋。 隨之而来的是一记狠狠的膝撞!! 姚安饶连叫都来不及就蜷缩成一只虾般倒飞了出去,狠狠撞在树干上,瞬间丧失了意识。 “小姐!!!”红儿惊叫道,这变故来的太突然,根本来不及反应! “不用叫了,她听不见的。”师姐的声音淡漠。 她將自己全身涂满血污,故意裸露隱私的肌肤,混进了活尸群里,直到最后一刻,在姚安饶思维最放鬆时,才暴起伤人,一举奠定胜局! 这是无数次廝杀斗法才能学会的东西,与之相比,红儿和姚安饶还是太稚嫩了。 第34章 说是斗法,实则诈骗 “师姐!!干得好!”太子终於放下心来,遥控师姐果然是他做过最正確的选择! 师姐並没理他,只是看著红儿满脸可惜:“你们俩天赋不错,加上这两件法宝符籙本该轻鬆拦住我们,可是。。。。你们根本不懂斗法!不懂得藏住自己法术的弊端,隨意暴露符籙最大的范围以及维持符籙需要的灵力占比,更不懂得分析对方法门,不关注操控活尸的消耗,不设想对方为何不退走!甚至一边战斗一边分心想其他的事,实在是该死之人。” 她平常总是少言寡语,但每每一谈到斗法她就会忍不住滔滔不绝。 “哦?”疑惑的男声在树下响起。 师姐猛地矮身一个翻滚,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个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桃树后面,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愉悦:“看来你也是懂得斗法乐趣的人啊!能有个听懂人话的人可真好,虽然你是个修偽佛的垃圾,但我还是愿意陪你聊两句。” 这话一出,本来都跑到安香园门口的太子又停下了脚步。 被点破修行法门是修士最不想看到的局面,除非你学的是天阶顶级法门,没有弱点也不担心被克制,但显然师姐和太子修的偽佛並不在此列。 阴影中的人缓缓走出,少年脸上带著笑意,额头有一颗显眼的黑斑,他既不看虚弱的红儿,也不看蜷缩成一团丟失意识的姚安饶,只是饶有兴趣的打量著师姐。 “我猜猜啊,偽佛一门双子,一人修佛念,一人修佛身,待到二人修至炼神境,就会彼此廝杀,胜者可得佛念佛身一体,故而炼神境后战力极强,炼神境前往往较弱,是魔道中少有的具备传承和师徒观念的法门。” 师姐整个人绷紧,对方怎么会如此了解自己门派的功法?偽佛並不是什么名扬天下的魔道大宗,而且素来行事隱蔽,魔道中人知道的都很少才对! “你修的是佛念?那边那个逃跑的傢伙修的是佛身?炼神以下,佛念仅能吞噬凡人灵魂来强化自己或者炼製些不入流的梦魘,佛身不过是吃些凡人血肉,增长自己的血肉精华。”唐真摸了摸下巴,“所以这些活尸应当是你们炼神境的师父的,至於操控。。嗯。。应该是借了他身体的某个部位吧!” 此时太子已经完全消失在了安香园外,被点破法门的恐惧让他毫不犹豫的拋弃了自己的师姐,他以为这个人就是师姐说的金丹境大修士,心中只祈求对方杀了师姐后看不上自己这个小虾米。 唐真指了指姚安饶:“你刚才在额头相交那一刻让梦魘侵入她的身体,又用一记膝撞摧毁她的抵抗意志,也算是十分精彩的攻击方式了。” 师姐表情凝重的看著唐真,他全说对了。 但她突然俏皮的歪了歪头,隨后笑了出来,相貌平平的她似乎不会笑,突然咧开嘴露出牙齿显得很突兀。 “你好像很懂法术,但却並不懂斗法!” 她的声音愉悦,犹如贏了一盘惊险刺激的棋局。 “哦?怎么说?”唐真好奇地问道,他真的好奇。 “斗法要思对方所思,想对方所想,攻对方所虚张,避对方所实藏!而你太著急虚张自己的强项了!”师姐张开双臂,“恰恰因为你什么都懂,所以你的什么都不做才不合理!你若有能力便不会放任我用梦魘废掉这个拿著最强战力符籙的女孩,正因为你改变不了结果,才在此时跳出来企图嚇退我!” 唐真微微闭上眼,他没想到。。。 “竟然有一天,会有人说我不懂斗法?”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虚张声势是没用的,你若有能力,在刚才就该杀了我,而你只是越说越多,越多越错,甚至讲完法门还要解释我下手的方式,就像一个。。曾经很强但如今只能靠见识虚张声势的废物!”师姐做了判断。 她早早察觉到了异样,最终结合红儿的惊呼,唐真出现的时间她才终於发现了异样的源头,生死之爭,越强大的一方越没必要不停的展示强大。 “有没有可能,我也不全是说给你听的,我是在给我的师妹们讲解?我不阻拦你废掉她,是因为你根本废不掉她?”唐真用脚踢了踢在一旁蜷缩著的姚安饶,“听够没?听够了起来打个招呼啊!” 姚安饶犹如刚睡醒般抬起头,“啊?你们聊完了?” 那模样哪像是被梦魘纠缠意识模糊,她的双眸清澈无比,她甚至还和师姐搭话道:“问你个事,几个月前来北阳城的那只梦魘,是你的吗?” 师姐並不回答她,只是全身紧绷隨时防备对方使用剑符突然出手,此时对方有三个人,除去看似无力的红衣女孩,还有拿著剑符免疫梦魘入体的白衣女孩和一个不知手段的少年,仅一个剑符她尚且需要突袭方能处理,这少年。。。 她看著唐真认真道:“我错了,但你们绝对有哪里装了鬼!起码你们现在並不具备必杀我的手段,我要走你拦不住!” “也许吧。”唐真笑著点头。 “很快我会回来杀了你,你的头颅我会珍藏!”师姐倒退著慢慢离开。 “请便。”唐真依旧在笑。 “不送!”姚安饶也带著如沐春风的笑容对她挥手告別。 直到师姐的身影完全离开了安香园,红儿才终於放鬆下来,精神紧张加上灵气匱乏让她几乎要昏过去。 “为什么不直接用剑符杀了她?”她轻声问,佛影加上紫金剑符在这么近的距离应该有机会的! 她扭过头,只看到刚才还挥手告別的姚安饶突然向前倒下,她白色的裙摆像是断翅的白色蝴蝶。 若不是唐真伸手拉住了她,恐怕便要直接滚到活尸的尸体堆里去。 “她。。。怎么了?”红儿愣住了,刚刚不还没事吗? “强撑的。”唐真將昏迷过去的姚安饶靠在桃树上,面色冷峻。 其实师姐已经推测出了他们的窘境,唯一的判断失误就是姚安饶那不知被什么驱动的可怕意志力和与梦魘搏杀的经验! 那是她早就证明过的,不论是以凡人之躯和梦魘僵持半个月,还是修炼七囚箱时逼迫自己杀死梦魘,都是常人所不能及的,这个女孩好像疯魔,永远都在用尽最后一口气来撕咬。 唐真刚才不断拖时间,也是因为他相信这女疯子这次可以在自己的梦里杀死那只梦魘醒来。 万幸的是他赌贏了,就像是曾经面对黑狗时一样,姚安饶再次在最关键的时候站了起来,顶著残破的精神选择復仇。 师姐不知姚安饶已是强弩之末,当时三个人里能活动的仅剩毫无修为的唐真,她只要隨便出手就会发现一切全是纸老虎。 “我们怎么办?若是再来活尸。。”红儿问道,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会是纸老虎。 “不急,对方的活尸也基本死乾净了,炼製需要时间,而我们不会留给她们准备的时间了,今晚我们就逃离这里!”唐真缓缓扭头,远处天光微亮,又是一个白天。 第35章 道童下山,魔功现世 太子感受著耳旁刮过的风声,牢牢的抱住了活尸的肩膀,周围的房屋快速的被甩向身后,他在全速的奔逃。 此时他就像是少女一样趴在一具腐烂活尸的后背上,这是他最后一具活尸了,是特意留下来以防万一的,如今果然成了他逃亡的最佳代步工具。 “妈的!妈的!为什么会这样?”他狠狠的咬著牙,本来围杀正道修士该是他高光之路的开始,如今却只能被一只活尸背著出逃!师姐应该已经死了,师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其他魔修也会觉得他是一个废物! 想到这里他无比愤恨,一口咬住了那活尸的脸,本就腐烂的皮肤被他一下全部扯了下来,露出里面的肌肉与五官,活尸不声不响,呲著牙床继续奔跑。 “快跑!快点!”他咀嚼著对方的脸皮咒骂著,发泄著对桃树下那些几个正道修士的恨意! 不过仔细想想也並不是全无好处,师姐本就比他先修行,实力也比他高出好多,自己修佛身到炼神境时未必打过佛念的师姐,如今她死了,自己就会有新的师弟,比自己修行更晚更弱!起码未来更有保障了! 他咧开嘴笑著道:“师姐走好!” “嗯。” 活尸猛地一个急剎,他几乎要被甩飞出去,太子僵硬的扭头,只见师姐风尘僕僕的站在他的身旁。 “师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眼泪刷的流了下来,太子从活尸背上翻滚而下,死死抱住了师姐的大腿,“我担心死你了!” 师姐没有嘲笑他的惺惺作態,只是认真的解释道 :“对方並没有你想的那么强,再来一次我会贏!” “啊。。。?不要了!师弟我不要那些法宝了,我只要师姐安全!”太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 师姐缓缓低下头,她那本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难得的对他露出了笑容,依旧有些突兀“:你可以不要法宝,但我要杀了他们。” 太子惊恐的忘了说话,他突然想起拜师时师父的告诫:“你那位师姐性格木訥,不爭不抢,只不过有些好斗,平常你隨意待她,只要不抢她的猎物就好。” 这。。。不仅仅是有些好斗吧? 她眼神里的兴奋和贪婪像是要把自己吃了一样! “当然!他们的命是师姐的!法宝也是师姐的!”他颤抖著表忠心,他可不想掺和武疯子的战斗,活著才是自己的第一要务,“我在城外等师姐凯旋的消息!” “不用。”师姐摇头:“你去城里用剩下的凡人炼五十具活尸来助我。” “啊?”太子震惊了,她与人斗法!为什么自己要炼活尸? “师姐你说笑了!我才筑基初境,哪里能独自炼尸啊!”太子没有撒谎,他本身的境界根本不能炼製活尸。 师姐看了看他手背上那根乾枯的手指。 太子脸色更白道:“师姐,这不行啊!我借用师父的手指炼製活尸是需要数倍的血食补充的,但如今这北阳城里哪来的那么多血肉啊!” 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在没有活人补充的情况下。。。每一次操作那根枯指,他便感觉自己在被吞噬! “用你的血肉。”师姐说的很清楚。 “我。。。我支撑不住的!师姐!我会。。被吸乾的。”太子接下去的话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被掐住喉咙直接提了起来。 师姐的手缓缓用力,他尝试去掰,却纹丝不动。 “乖。”她轻声说。 太子扭动著疯狂点头,嘴角溢出白色泡沫。 “你只有半天时间。” 然后他就被隨手扔在了地上,像一块烂肉。 这一刻太子终於开始理解魔修为何崇尚力量,因为魔修的脑子都有毛病!你再能算计,也算不出疯子下一步会做什么! 。。。 剑的用处很多,杀敌为主的讲究锋而薄,以求最快出剑,修身为主则讲究直而平,以求最合道理,防身为主的讲究厚而宽,以求最掩身形。 而赶路为主则要求足够长,这样才站的稳。 天下这类长剑里,紫云剑当进三甲,长途御剑飞行本就无比消耗真元,但紫云剑以云为道,於高空之上乘风借力,真元消耗甚少,可以说是旅行必备之法宝仙器! 周东东第一次驾驭紫云剑飞行如此之远,精神有些疲劳,但真元还算充沛,高空风足时,他甚至还能盘膝调息恢復。 “过了这片海,我们应该进了南瞻部洲了吧!”他远眺,隱隱可见远处海面上有黑线浮现。 这自是他在自言自语,一路疾驰他不敢有半刻歇息,更未曾与人说过话,如今便只好自言自语以解孤独。 “希望大师兄一切都好,听说这南瞻部洲以前与大师兄关係不是很好,不会是这里的修士欺辱大师兄吧!”周东东忍不住开始幻想,但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大师兄被人欺负的样子,在他的印象里,唐真是无敌的,他不欺负別人就算是好的了。 正暗自觉得自己担心多余,忽的急速飞行的紫云剑颤动起来。 周东东抬起头,带著娃娃肉的小脸上短而粗的眉毛蹙起,眼睛里竟隱隱有威严之色。 “魔气?这南瞻部洲果然乱成一锅,怪不得和大师兄不合!” 犹豫了一下,他微微嘆气:“大师兄重要,等先寻到大师兄回来再收拾你们!” 他对著身下长剑安抚道:“別急,咱们先去找大师兄!” 但紫云剑依旧在颤动,好似激动又似惊讶。。。周东东愣了愣。 “坏了!大师兄也在那边!”小脸瞬间煞白,难道大师兄被魔道抓到了!? 小娃娃都不敢细想,只唰的红了眼眶,双手掐诀,“走!” 紫云剑瞬间化为一道流光,在南瞻部洲临海边界的天空带起了雷声並留下长长的剑虹。 。。。 南瞻部洲虽然在九州中有些偏凉,但其也有自己的顶级宗门,是与紫云仙宫同为道门五山之一的——玉蟾宫。 南海有蟾观月,其身白玉,福寿绵长。 其道场建於临海深谷中,玉石垒制不染尘埃,其门內弟子多著白衣绘银纹。 今日午时,忽有铃响,声震玉宫,祖师有令,魔入南瞻,当斩! 稍后数道白光划出长线往北方飞去,紧接著数百弟子御剑而起,追隨师长而去。 魔乱爆发的消息终於惊动了南瞻部洲的正道,一池一城的百姓倒不值得如此,但魔乱若不趁早制止,就会加速蔓延,惹的越来越多魔头借势兴风,到时一个人间王朝都未必够他们吃! 只是。。。区区魔乱,为何会是祖师下令?即便是天仙境的魔头作乱,祖师也没必要亲自搭理吧? 带著这些疑问,玉蟾宫的弟子们冲向了朝阳城的方向。 此时朝阳城的魔头们完全不知死期將至,现在有更值得他们关注的东西。 “吴老鬼!如今这城已经吃干怎么还不走?”有魔修站在城头与同道聊天。 “走啊!正准备走呢!”被称为吴老鬼的魔修笑著道,但是脚下却一动不动。 “往哪走?”对面又问。 “往。。。南?”吴老鬼声音有些低。 两人一阵沉默。 半晌后,那人才低声道:“你也知道了?” 吴老鬼默然点头。 “听说炼神境的几位已经赶过去了,而且那几位似乎还发了传讯,怕是联繫他们师门的,到时候返虚境的大能甚至金丹境都可能出现。” 吴老鬼没有回答,这並不是什么秘密,或者说这个秘密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公开。 这一切都是最近这两天的事,朝阳城吃完的大家正准备四散去往邻近城市继续捕食,突然有人截杀了队戴甲来朝阳城支援的凡人兵士,这本没什么大不了,但有个消息却不脛而走。 说是在朝阳城南侧的一个叫北阳城的城里有至宝现世!起初大家都当是谣言,甚至怀疑是哪个同道想黑吃黑做的拙劣诱饵,但很快又有数批戴甲兵士被陆续截杀,有人捉了活口以大神通搜魂,竟然在这些凡人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个名字。 那是一本书的名字。 《罗生门精解》 显然这是个不容易撞名字的名字,不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它都仅仅特指一本书,一本传说中的书。 那位死去的罗魔尊的绝笔,它代表著的可能是一位魔道尊者的功法传承,若是能研习,日后天仙有望,魔尊可图! 实为魔道第一书! 那么这个消息可不可能是假的呢? 可能,用此书的消息做饵並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但。。。请问你去不去? 这么说吧!每年魔道黑市都会流传出关於《罗生门精解》的假消息,每年都不重样,每年最后都被论证为假的,但每年这种假消息只要出现就会被爭抢,它的火热程度只有前几年『发现求法真君所在』的假消息能媲美一二。 这是一步登天的大道! 如今却被揣在老拐子怀里。 第36章 求生之路,亡命之徒 逃跑是一个大学问,你比对方跑的快是一种跑法,你比对方跑的慢则是另一种跑法。 太阳西沉,安香园里,姚安饶坐在乾枯的大桃树上,嘴里轻轻哼著歌,双腿微盪,秋风微凉不时带起白色的裙摆。 她安然的像是一个忙里偷閒的大小姐,在晚霞里享受著自己的时间。 但偏偏在这么美丽的时刻总是有人打扰,阵阵嘶吼声在园外响起,一具具身影出现在晚霞之下,那是群活尸,看起来与昨晚的有些不同,他们身上的略微乾净一些, 身体也没有特別的僵硬干枯,十分的。。。新鲜? 太子炼製这些的活尸都是北阳城里的百姓,很多都是无法长途跋涉的老人或者病人,而且他炼製的效果也比不上师父,只算是会动的尸体罢了。 姚安饶嘆了口气,轻轻一跃跳下桃树,从腰间拿出剑符,摆出御敌的架势。 她很谨慎,尤其在上次被师姐欺骗偷袭后,这次她不会放任何一个活尸靠近自己! 但那群活尸並没有衝锋而上,只是远远地站在剑符攻击射程的边缘。 “喂!你们干嘛?不是来打架的吗?难道是偷窥我?”姚安饶有些做作的做了个环臂的动作。 “只是等待而已。”一道声音响起,师姐走出了活尸群。 “等什么?”姚安饶好奇问道。 “等天黑。”师姐一边说一边走。 “干嘛?晚上活尸厉害点?”姚安饶依旧是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不,晚上梦魘能活动自由些。”师姐微微一笑,隨手点了点自己额头,一道模糊的白光缓缓浮现,在晚霞的余光中若隱若现,好似一个人。 姚安饶眉毛挑起,突然面露惊愕,猛地抬手指向师姐身后,“你师父!” 隨著她抬手一道剑光飞速划向师姐,若是师姐隨著她的手指回头,那么这一剑便会將她拦腰斩断。 但师姐没有,她只是轻轻一跃,便躲开了那道剑光。 “这种小把戏是没用的,以你入道境的修为,除非我在你十步以內,不然你那道剑符只能逼退我,不可能砍到我。”师姐隨口解释。 姚安饶倒是无所谓的摊摊手,“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用,再说虽然砍不了你,可是砍死那道梦魘也不错。” 刚才那只梦魘甚至没有被那道剑光斩到,就被带起的风吹散了。 姚安饶本就是奔著梦魘去的,相较於活尸,梦魘的速度比较慢,杀伤性也不大,但是它可以离地数米移动,与活尸形成天上地下的配合,这会大大加大了她防守的难度。 “哦,如果你想砍的话,可以隨意。”师姐无所谓的挥了挥手。 几十道梦魘缓缓飘出,每只都很模糊,好像隨时会消散,一时空气都凉了几分,重重叠叠像是一大片云雾。 姚安饶眉毛皱起,抬手一道剑气,朝浓雾最深处飞去。 呼!立时破开一个大窟窿,那剑光没有丝毫减弱,这些梦魘根本无法抵抗剑符的杀力! 姚安饶的眉毛依旧皱著,因为那窟窿又开始缓缓闭合。 “我大概有个两千只梦魘,大多是无思无想的残魂,平常只用来形成雾气当个障眼法使用。”师姐的声音在雾气中响起,“没想到如今有了奇效,根据估算你大概能使用那剑符四十次,那个红衣服的女孩应该只有二十次三十次,算上那个少年顶多也就百次而已。” “等到天黑,我会让梦魘掩护活尸向前。”师姐的声音很飘忽。 姚安饶领会了她的意思,梦魘在夜晚时会变得更具象一些,它们二十只三十只一团包裹著一只或者数只活尸向桃树靠拢,在分不清里面有多少活尸的情况下,姚安饶他们必须每团雾气都要斩开,这样活尸与激发符籙的损耗便会出现逆转。 昨晚太子在第一次衝锋时,惊慌之下让眾多活尸一拥而上,红儿几乎每道剑气都斩开十数具活尸,再加上最后他企图一劳永逸,又发起衝锋,最终才导致两百活尸死光,但是红儿和姚安饶还留有余力。 如今师姐抓住了他们最大的软肋,要慢慢累死她们! 姚安饶脸有些白,似乎有些苦恼,拍了拍乾枯的桃树问道:“喂!怎么办?” 桃树里没有回答,似乎一时也没有想到办法。 姚安饶有些无奈的又爬回了树上,“那就等天黑再看吧!” 白色梦魘的薄薄雾气中师姐看著坐在树上愁眉苦脸的姚安饶皱起了眉头,太子小心的借著活尸的掩护来到师姐身边,此时他的左臂已经完全萎缩,黑色乾瘪的皮肤紧紧贴著骨头,连带著左半边的身躯都有些被吸得脱相了。 “师姐,这次我们一定要沉住气!累到他们无力反抗!我要活捉他们,逼问他们那宝物和剑符的用法!” 师姐心不在焉的点头。 她看著晚霞下姚安饶那美丽的面庞,看著她发白的脸色,突然瞳孔微缩! “不对!” 她提剑大步向姚安饶走去,浑然不顾身旁太子的拦阻。 姚安饶看见师姐在雾气中走出,有些意外道:“哎?不说晚上一决生死吗?” 师姐没说话,继续大步走疾走。 姚安饶挑起眉毛,从腰间再次拿出剑符,“这是等不及了?那为什么不让活尸和梦魘先冲?” 师姐依旧不说话,走的越来越快,而且路线笔直,已经快到了二十步內。 此时姚安饶若是催动剑符应当是对师姐有威胁的,但她没有,反而认真看著师姐的脚步,好似在数,显然她在等师姐进入十步以內,一招致敌! 师姐浑然不知,大步向前,已经进入十步! 姚安饶手中剑符抬起。 师姐继续直线行走。 姚安饶对准了师姐的脖颈。 师姐登上了土丘,这时她已经来不及躲避了,下一秒剑光就会割下她的头颅。 噌! 剑光亮起。 师姐將长剑架在姚安饶的脖颈之上,姚安饶握著剑符的手平举著对准师姐,但她终究没有激发。 沉默,夕阳最后的一丝余暉中,姚安饶的长髮飞起,划过那柄平稳的长剑,然后断成两节。 姚安饶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剑符,有些无奈道:“呀,被你发现了。” 师姐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姚安饶,“树呢?人呢?” 姚安饶有些无力地坐倒,喃喃道:“我就说瞒不住!” 任何计划都有漏洞,有些漏洞能弥补,但有些漏洞不能,而这个计划的漏洞不但不能还十分明显! 姚安饶刚才在砍师姐和梦魘那两道剑气的时候,桃树依然是乾枯的。 也就是说刚才姚安饶不是用了《御灵有术》来藉助桃树的真元催动剑符,而是她自己催动了两次,所以她的脸色发白不是因为想不到对策,而是因为她灵气枯竭了。 她如今的境界似乎勉力也就能催动两三次剑符,所以师姐才大摇大摆的走到她面前。 “你是弃子?”师姐声音很平静,但她其实很生气,她被骗了,姚安饶两次毫不顾忌的使用剑气让她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对方的外强中乾!被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骗了让她感受到了侮辱! 姚安饶笑了,带著报復成功的喜悦,“你昨晚诈了我,今天我诈了你,很公平。” 长剑猛地一颤,噗嗤! 一只胳膊高高飞起,白色的衣袖带起一片血光,姚安饶甚至来不及痛呼,疼痛让她的瞳孔放大,整个忍不住翻倒。 她的左臂被齐根而断了。 “我只问你最后一次,另外两个人呢?如果你再不说或者说些没用的,我就把你交给我的师弟,你的身子会被练成一具活尸,灵魂会被变成我的梦魘,我会把你装进一只怀了八个崽子的狗的身子里。”师姐的声音冷淡,她没在开玩笑,她没有什么虐待他人的乐趣,但是若是有必要她也不介意用任何魔修手段达成目的。 现在她需要那两个人的逃跑方向,她一直以为另外两人用了他们昨晚的手段藏在树荫里,如今来看,那个少年似乎就是为了让她这么以为,昨晚才用那种躲藏方式! 不知道他们已经跑了多久! 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姚安饶的额头渗出大滴汗珠,整个人有些哆嗦,不是害怕,而是疼得,因为她在笑,面目扭曲的笑,声音低低的不时带著沉重的吸气声。 听到装进狗的身体里,她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觉得这件事果然很奇妙。 那截自己的手臂就落在她眼前,洁白的手腕修长的手指像是玩偶,依旧握著那张剑符,这种感觉也很奇妙。 师姐静静的看著她,没有因她的疯魔有任何动摇。 “嘶。。。其实。。我拖得时间也。。差不多了。”姚安饶磕磕绊绊的说著,“我。。。告诉你。。方向。你。。。” “我让你死的痛快。”师姐接话道。 姚安饶脸色已经白的渗人了,她要死了,语气愈发微弱。 “西门。” 噌!长剑抖动。 一颗美丽的头颅滚落土丘,一路染上无数尘埃与血跡,黑色的头髮扑散开捲住了脸,很快便与昨晚的活尸们分不出彼此。 师姐没有多言纵身而去,太子鬼鬼祟祟的来到无头无臂的姚安饶尸首旁,將那被斩断的手臂捡起,掰开手指拿出剑符!谨慎的揣入怀中,嘴角压不住的露出笑容。 像是怕被人看见他又赶紧停住,摆出一副慌张的样子,向师姐离开的方向追去,“师姐!师姐!!等等我!她会不会是骗咱们的啊?” 第37章 机关算尽有漏洞,手段尽施再无法 北阳城西街 太阳最后的余光已经彻底消散,月色开始变得明朗。 在小巷中的阴影处,突然响起声音。 “她死了。” 没人回答,只有喘息声和奔跑声。 “不说点什么吗?”那个声音又说。 依然沉默。 “我死了啊!”楼房的缝隙间月光惊鸿一瞥,女孩精致的面容带著几分气愤。 在她身旁奔跑的唐真皱眉道:“那不是你,是你的分身。” 现在是逃亡的最后紧要关头,生死一线!他实在没心情配合姚安饶胡闹。 “说的倒轻鬆!你又没死过!”姚安饶气呼呼的,自己一开分身死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种联繫的崩断。 “你也没死过,七囚箱的分身並不共享视野,思想和感受。”唐真说话有些喘,他虽然是半仙之体,但並不是什么体育健將,奔跑这么远的路实在有些辛苦。 其实他们跑出来还没多久,实在是姚安饶和红儿昨晚消耗太大,下午才堪堪养好体力和真元,发动七囚箱撤离。 以至於现在还没离开北阳城! 不过也还好,对方此刻发现他们不在,第一反应也该是搜寻城主府或者派遣活尸全城寻找,但他们绝对想不到唐真选择西城门出逃,而没有往朝阳城的反方向南门逃跑。 几十只活尸扔进北阳城根本追不到他们! 而且。。老拐子还在祠堂,对方可能会在那拖很久。 他早就劝说过老拐子跟隨城主车队离开北阳城,但老傢伙说他在北阳城活了七十多年,如果死在外面不如死在城里,起码死的踏实。 唐真问他有没有什么愿望。 老头摸著脑袋有些害羞的说这辈子没见过啥大人物大场面,如果临死前能看看厉害的大人物就好。 唐真答应了,他將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老乞丐自己的运气了,苦了一辈子,最后能不能走运一回。 想到这他又有些伤感。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身旁的红儿突然说。 唐真心中微微有些感动,红儿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情绪。此时的红儿脸色还有些发白,奔跑了这么久额头有些细汗,但对著他还是露出了笑容,浅浅的。 唐真也笑了笑,看著她低声鼓励道:“別停下!就剩两条街了,出了城扎进山里就安全了!” 姚安饶在另一侧也学著唐真低声道:“我说~咱们能不能一会再打情骂俏,当著外人的面,传出去有伤我们姚家风评。” 外人? 唐真心里一动,抬起头。 在不远处的转角,两道人影无声的立著看向这边。 师姐面无表情的提著剑,太子则咬著牙瞪著他们,他半边身体乾枯,连带著英俊的脸变的衰老许多。 哪还有曾经帅气太子的样子,如今已经有几分像他的师父了! “我按约定来取你的头颅。”师姐看著唐真开口,又扭头看向活蹦乱跳的姚安饶,有些欣赏的问道:“分身术?” “你是怎么这么快追上来的?追踪术法?”唐真皱著眉,他不理解。 他的计划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对方再怎样也该先確定方向才能开始追逐,可分身刚死,她们就毫不犹豫的追著他们而来,就好像知道他们的逃跑方向一样。 “看起来不得不打一场了,趁他们的活尸们还没赶来!”姚安饶舔了舔嘴唇,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盏砚台来。 “你带个砚台干嘛?”唐真震惊了。 “之前用过,感觉很顺手。”姚安饶对他俏皮的眨了下眼睛,一脸你懂的表情。 懂你妹啊??? 打狗和杀人是一回事吗? “狂妄!”太子举起他乾枯的手臂,那断指遥遥指向三人,新炼製的活尸跟不上他和师姐的速度,但是比起唐真他们应该还是快一点的! 他被逼著用自己的血肉炼製活尸,导致亏损严重!一个剑符还是不够回本!他还要那棵桃树! 到时候所有威胁我的人都要死!!太子想到这,有些阴冷的看向师姐的背影。 “分开走,我和红儿一边,你另一边,在城门口集合!”唐真低声道,说完一把拉住红儿的手跑向身旁的巷子。 姚安饶却並不著急,她慢悠悠的走向另一边,甚至还挑衅似的对师姐招了招手。 “师姐,一人追一边?”太子低声问道。 “不,一起先杀那个男的。”师姐一跃上了房顶。 她做出了正確的选择。 唐真让姚安饶单独一路,是他的备用计划,因为他判断师姐会选择人数较少的那一侧追杀。 但师姐绝对想不到姚安饶身上其实还有一张紫金剑符,这种级別的至宝有一个已经十分难得,没人会想到分身一个,主体一个,到时候再配合佛影,只要稍有大意,很可能马失前蹄! 此时的姚安饶是三个人中杀伤力最强的人,最可能搏杀师姐的人,而另外两人反而是她的累赘。 可惜师姐没有上当。 唐真拉著红儿一路在小巷里七拐八拐,身后疾风忽至,杀机逼近,唐真暗骂一声,拔出枯枝插进嘴里一阵胡乱搅动,直到淡淡的腥甜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然后借著一个转角猛地回头,师姐此时离他三步,看他回头立刻微顿,时刻准备躲避突袭。 但龙象罗汉音是躲不了,它没有那么强的威力,但是全图aoe!只要离的近,它是必中的法术,聋子都躲不了! “揭!”唐真怒目圆瞪喷出一口血沫。 师姐反应迅速,持剑护住了前胸,可这一声怒喝还是直接將她震退。 唐真並不恋战继续拉著红儿狂奔。 “师姐!怎样?”太子慌慌忙忙的追了过来,他一直不远不近的吊在后面,丝毫不肯上前。 师姐根本无所谓他的小心思,只是仔细感受了下自身道:“无伤,只是重击而已,完全可以硬抗。” 说罢她再度迈开步子,踩著墙面几个腾挪又追了上去,唐真再次回头,喷出一口血沫,师姐立刻曲身准备硬抗,过了半晌却毫无反应,这次唐真只是摆摆样子吐了口唾沫。 师姐嘴角翘起,如果唐真只能玩这些小手段来掩护自己,便说明他实际上並不具备更有威胁的杀伤力!起码他没有第二张剑符! 两条街道的路其实很短,但红儿觉得好远,他们每跑几步唐真就要回头,或真或假的喷出一口血来,师姐犹如一只蚊子,不断尝试靠近,又十分配合的退开躲避,逐渐蚕食著他们的精力,拖慢他们的速度。 而唐真在连续使用两三次佛音后,已经无法说话了,他的嘴里不断往外溢出血沫,即便用手捂都捂不住,噼里啪啦浸湿了前襟,不时还咳出大股大股的血泡泡。 他们连爬带滚的拖著彼此奔跑,师姐提著剑越来越近,像是只调戏老鼠的猫。 到了此时,她依旧谨慎小心,隨时提防著唐真可能出现的拼死一搏的法术,將死之人往往最善搏命。 看著红儿拖著唐真摇摇晃晃的冲向城门的背影,师姐觉得很可悲,这个女孩依然没有理解斗法的精髓,正道之人总是摆出这副德行,好像必死的伙伴有多重要一样,殊不知这种行为只会害死自己。 她再次冲近,唐真如预想中一样回头,不过他满嘴血沫早已喊不出声,只能扭头看著对方扑近而已,他甩手推开了红儿,张开双臂打算独自赴死。 师姐没有因此而全力加速,反而很保守的侧身持剑,直到长剑贯穿了对方的胸膛,那喷溅的血和肌肉骨骼的阻碍感那么清晰,她才確认对方真的是求死而已。 剑身完全穿透了唐真,师姐淡漠的看著这个人最后的表情。 那里面带著几分。。笑意。 他就这么胸口扎著剑,將飞来的师姐拥入怀中,师姐双目一凝,还有变数? 於是她毫不犹豫的选择补刀,先是拧动长剑,撕裂对方胸口的伤势,搅碎唐真的內臟,紧接著顺势用自己的额头全力撞向他的额头,蓄养的梦魘会干扰对方的灵志,即便修士,被如此强行灌入,也会让对方一时失神,连思考都做不到,更不要说反击了! 她用出全部手段,得出了最完美的解决方法! 坚决不给唐真任何机会! 两人额头碰撞,师姐的额头亮起了白色的光芒,圈养的梦妖嘶吼著衝出灵台,而唐真的额头没有光。 只有一颗规则的黑斑。 一粒指印。 一道人魔尊最得意的法术。 一个来自落榜书生的诅咒。 无法。 无天。 第38章 姐妹,两开 师姐感觉自己的头忽然好轻,烦恼、过往、记忆都变得不再重要,那些恨、怨、贪突然消失不见了。 修持偽佛带来的魔欲好像突然净化,她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 这感觉来的太突然,像是大水衝进了她的脑海,洗刷了一切,包括大脑本身,她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即便红儿飞扑过来,將唐真拖走,她也没有反应。 修炼多年杀了无数人积累下的梦魘。。。在刚才一瞬间全部消融了。 她好像从一个魔头一下变成了一个凡人。 这一切来得太快,她身体完全无法適应,导致灵体不合,只能呆呆的看著红儿拖著唐真跑向西城门。 。。。 红儿感觉唐真的身体越来越轻,好像他的血都流光了,她不敢想,不敢细想,只觉得出了西城门就好,只要出了西城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要死了。”身旁有人说话。 是姚安饶,她早到了西城门,一路顺风顺水的甚至有些无聊。 红儿没有回答。 “算了吧,咱们姐妹俩先走,以后成仙了再来给他报仇就是。”姚安饶提出了建议,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知在想什么。 此时的她既不是那个温婉的大小姐,也不是那恶劣的疯子,而是一个安静理智的修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红儿依旧不答,唐真的呼吸逐渐消失,她已经感受不到他的动静了,好像自己拖拽的是个死物一样。 红儿拽著唐真的手越来越用力,因为唐真已经无法站立,他像是一滩泥,红儿拖不动,所以她將他伏在自己背上,一点点移动,没有很多血液,那长剑堵住了伤口,但这並没什么关係,没有凡人能中了这样一剑还会活下去。 “他死定了。”此时的姚安饶和往常完全不同,她的声音平淡冷静,客观的让红儿第一次觉得她说话如此的烦人。 “闭嘴!”红儿只简短的回了两个字。 姚安饶没有再说话,可能是被她的態度惊到,也可能只是听话,红儿没有去看,她背著唐真已经用尽了力气。 城门就近在眼前了。 “好吧好吧!谁叫我是你姐姐呢?反正他死了的话你也不会变回我的小丫鬟!”姚安饶突然变回了往常的声音。 她语气里带著笑意,“我来帮你。” 红儿呆呆转过头,姚安饶的脸上浮出恶劣的笑。 她伸手握住了插进唐真胸膛的剑柄,嘴里小声念叨著。 “会有点疼,你忍忍哦!” 隨后她猛地用力一拔!血飞溅!长剑带著血条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 “啊!” 红儿惊呼,双手猛地伸出,想去堵住那伤口! 如此贯穿伤这么粗鲁的拔出长剑,对伤口的破坏是巨大的!这比在唐真身上再捅一剑还能加速唐真的死亡。 姚安饶对红儿咧开嘴笑了笑,然后从唐真腰里拔出那根桃木枯枝,双手持握高高举起,狠狠地扎进了唐真胸前的伤口,血液溅起,染红了枯枝。 伤口里的肉都外翻了出来。 红儿已经丧失了惊呼的能力,她嘴唇颤抖的看著唐真的尸体在姚安饶的反覆折腾下无力的晃动。 这是救人还是鞭尸? “就这样了,看他自己的造化吧!別觉得我插的狠,说不定插得越深效果越好呢~”姚安饶摊了摊手,没人知道她的意图。 “额—————————”一个很长的气音响起,唐真身体弓起,大张著嘴巴,吸入一大口空气,犹如溺水之人被救后第一次呼吸。 “呀。。。这运气也太好了吧!”姚安饶有些惊讶的挠了挠头,“还真活了?” 红儿呆呆的,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別哭了,背起来走啊!”姚安饶起身捡起那柄刚刚拔出还在滴血的长剑。 不远处的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蔓延而来,活尸的低吼声不断响起。 更让人绝望的是,师姐竟然缓了过来,那么强大而衝击並没有击垮她的精神,她的眼神有些奇怪的清明,好似多了神采。 太子毕恭毕敬的將自己的佩剑交给师姐。 “我低估了你,你的身后一定有个大人物。”师姐看著將死的唐真道,丝毫没有为自己积累多年的梦魘消散而感到悲伤,只是淡淡的遗憾。 太子则没什么废话,他凶恶的挥舞著乾枯的手臂,“杀!!!” 活尸们开始在街道上狂奔,犹如一条奔涌而来的大江。 红儿缓缓站起,她对姚安饶伸出手道:“符。” 现在已经没什么可顾忌了,不论唐真还有什么计划,此时的他已经无法提供任何帮助了。 她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拼死一搏了。 “啪!” 姚安饶猛地一巴掌拍在她的手上,“符你妹啊!” 红儿被打的一愣,姚安饶举起剑符,剑光划破黑暗,呲!第一排活尸分成两段。 姚安饶一手持剑,一手拿剑符,站的笔直,好像一个女战神一般。 “这情景!这气氛!当然是我负责断后,你带著你的相好负责逃跑啊!”女战神如此说。 红儿看著姚安饶的背影,確定这个人是认真的。 “你太弱了!在旁边碍手碍脚的,滚去山里等我宰了他们再去找你!”姚安饶迎著活尸群走了上去,她好像真的一个人便能阻挡江水泛滥,那场面就好像她杀的活尸们节节败退一样。 红儿转身拖起唐真,咬著牙往城门走去。 “对的!你一向很果断,你的选择总是对的。”姚安饶声音变得很远,但在身体断裂声和嘶吼声里依旧清晰。 泪水无比滚烫,红儿从未如此渴望修道的天赋和力量。 “哦!对了!告诉他!我欠他最后的半条命还了!以后我们两不相欠!”剑芒声越来越疾,她的声音也愈来愈高。 “告诉他,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未来不管是故人旧人新人!还是什么桃梨杏!不论是谁欺辱了我的妹妹,我会亲自去宰了他和他的相好!” 这话极亮,连昏迷垂死的唐真眼皮都微微颤动。 红儿终於迈出了城门,她没有回头。 小时候她管姚安饶叫小姐,如果两人吵架了她则会叫对方『姚安饶』,以至於后来成了城主干女儿,她完全改不了口叫『姐姐』,总感觉很丟人。而姚安饶倒是很顺口的每天叫她『妹妹!妹妹!』的。 为什么呢?大抵上她从小到大都认为红儿就是自己的妹妹吧。。。 红儿抿著嘴,颤抖的开口轻声唤了一句:“姐姐。” 城楼上,姚安饶看著下方小小的人影露出了笑容,温柔的轻声答道:“在的,妹妹。” 她拧动城门的绞盘,巨大的铁链哗啦啦的落下,西城门开始缓缓闭合,至此北阳城內外两隔。 廝杀中的姚安饶回过头看向城楼,两个姚安饶彼此遥遥对视,这是七囚箱的二开。 她低笑一声。 “分身还是蛮好用的。” 师姐面无表情的看著这一切发生,她觉得蠢爆了。 “你在想什么?你的真元已经快要枯竭,杀了你后我再追出城去杀她们,那种状態下又跑不远,有什么意义?”师姐的语气带著几分失望,“本来按那个男人的计划, 这场追杀该是漫长的博弈,是你分身的背叛,才导致了你们现在的处境!如今你又在这里做出一副牺牲的样子是为什么?” 师姐不理解,她之所以能拦截住唐真,是因为死在桃树下的姚安饶分身告诉了她方向。 是这个女孩自己笑著给自己和同伴一起判了死刑的。 姚安饶眉毛一挑,“你人长的不好看,但话可真多!” 师姐淡淡对太子吩咐道:“让活尸吃了她,我去追另外两人。” 身旁没有回应。 她扭过头去,只见太子僵硬的站在原地,呆呆的看著自己的左手,嘴唇微微颤抖道:“师父。。。师父。。。不要。。” 不知何时,那长在手背上的乾枯手指缓缓融入了他的血肉,黑色的经脉蔓延到了他的全身,那张俊俏的脸,如今皮肤耷拉,缓缓长出一条条皱纹。 “不要在这里纠缠了!”太子的嘴里发出了一个老人的声音。 “师父不要!”又变回了太子。 “不要耽误时间!我要。。。我不想死啊!!。。。夺舍,隨后就来。。。师姐!!师姐救我!!。。。一本书!”太子好似精神分裂一般,在老头和自己间不断切换,不时还夹杂著哭声,看起来可笑又恐怖。 在朝阳城里修炼偽佛的老头在得到关於《罗生门精解》的消息后,无比惊喜的发现那是自己那愚蠢徒弟占领的地方!北阳城!他可以比其他人先到! 只要捨弃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比如弟子的命之类的。 “书!放下一切!立刻去给我找一本书!!”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师父苍老的嗓音越来越大。 “快去!事关我佛门未来!”他用嘶哑的声音吩咐著一旁的师姐,小徒弟的求生意志有些强,他还要爭夺一会儿。 没有回应。 他皱眉,有些费力的扭过头,师姐正默默的看著他,一动不动,那眼神清澈明亮。 “你。。。?”太子的视野开始旋转。 师姐收回剑,扭头看向姚安饶,“抱歉,我没想到师父会来打扰我。” 姚安饶看著这奇异的一幕,情况变化太快,她不知该作何点评。 好像是师姐的师父要夺舍她师弟,然后她一剑砍了她师弟以及她师父的脑袋? “你。。。真猛。”姚安饶挠头夸讚,隨著太子头颅落地,周围的活尸们纷纷软倒,变成一具具腐烂的尸体。 “没办法,如果夺舍成功,老东西一定会阻碍我追杀他们的。”师姐轻轻的笑,“而且。。魔修哪有什么师门之类的东西,他只是为了让我去做饵罢了。” 姚安饶看著这个女人,感觉有些冷,魔修都这样吗? “我有跟你说过我叫什么吗?”师姐提著剑向前,此时的她只觉得无比自在。 以至於有了聊天的欲望。 “我以前叫王求娣,家里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叫盼娣一个叫招娣,在我两岁时母亲生了个弟弟,於是为了供他读书,阿达把大姐卖了,又为了给他建房,二姐也卖了,可是。。。他才六岁啊,要什么房呢?” 长剑凛然,她犹如鬼影声音缓慢但身形很快。 “真是老套的故事。”姚安饶笑著吐槽,她紧紧盯著对方的影子,等待对方近身那一刻,虽然如今没有了活尸,但她也还仅能激发一次剑符!生死一瞬之间! “是啊,就是很老套,后来我就往他的新袄里装了几块石头,然后骗他河里有鱼。找到他时我达哭的可伤心了!趁他在我弟的新屋里哭累了的时候,我点燃了屋外的乾柴堆,他惊醒后慌慌张张往外跑,於是我就大喊『俺弟还在里面』,他一愣又跑了回去,浑然忘了我弟已经死了,等再想跑出来时那个新屋烧塌了。”师姐讲到这突然笑了出来。 “咯咯咯~”那笑声清脆。 “啊~”姚安饶打了个哈欠,听的有些无聊。 “从那之后我发现自己非常擅长杀人。”剑光明亮,师姐的声音变得尖锐:“杀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让对方知道你真实的企图!比如不要总盯著对手的影子看!!!” 她终於出手,但却是跃到高空,脚不沾地! 离开了影子,便杜绝被佛影限制的可能,这个女人一直在观察著姚安饶,她並不知道佛影,但她知道对方很关注自己的影子,所以她再次做出了正確的选择! 姚安饶一惊猛地挥舞剑符,但师姐並未前冲,而是后退,她诈了姚安饶,剑光擦著她的头顶飞过,隨后她再次前冲,一瞬之间,女孩们脸贴著脸。 “不要总犯一样的错误啊!” 姚安饶听到对方在她耳边说。 第39章 疯子杀疯子,老头见老头 二者的境界和经验差距太大了! 即便没有了活尸,即便没有了梦魘。 在师姐近身的那一刻,姚安饶便已经输了。 锋利的剑锋即將划破她雪白的脖颈! 姚安饶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三!” 血液飞起,姚安饶脖颈中喷涌出了热血。 恍惚间,她整个人往后倒去,那身影变得模糊了一瞬,小了一层,有什么东西离开了她的身体。 师姐眉毛一皱,长剑继续,在倒下姚安饶的地方竟然又有一个姚安饶出现,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剑势不减长剑直接贯穿了突然出现的姚安饶的脖颈,那个姚安饶一直在笑,洁白的牙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她双手抓住贯穿自己脖颈的长剑,向后倒去。 师姐微愣,她不知对方想做什么,但並不觉得还有什么变数,隨手一抖就要割断对方的手指,抽剑而回。 忽的感觉脚下失重,自己竟莫名矮了一瞬。 低下头,自己竟然陷入了自己的影子里,是法术!可是姚安饶已濒死,又是谁在施咒?! 一只手从身后搭在了她的肩头,那是一个女孩,她与姚安饶长得一样,她刚刚站在城楼上。 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报仇的机会。 “不要犯和別人一样的错误啊!”她如是说著,將手中的砚台狠狠砸在师姐的脸上。 血液飞溅,师姐的头一阵嗡鸣。 而拿著砚台的姚安饶则一边笑一边挥舞著砚台砸在师姐的后脑上。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方向吗!” “是为了復仇啊!混蛋!” “你的梦魘折磨了我整整半个月!你还膝撞我!!” “很疼的啊!混蛋!” “不杀了你,我怎么可能走!” “我要是走了!以后上哪找你去!” 啪!啪!血液飞溅,这次是师姐的,多年的搏杀经验让她抱住了自己的头,並几次试图爬起,却都被狠狠砸了回去。 “为了报復你,我开了三开!三开!你懂吗!?我成魔道了!因为你!” 七囚箱的分身代表著本体向恶前进的状態,姚安饶的分身,似乎都具有澎湃的『復仇欲望』,这大抵是姚安饶最最强烈的情绪了。 自打在安香园確定了师姐就是梦魘的主人后,她就无比开心的准备著復仇计划! 她一直在等待机会,即便付出生命,她也要用这个曾经砸死那只黑狗的砚台砸死黑狗的主人!! 好像只有这样她才算活著。 “咳。。。咳。。。”躺在地上的姚安饶捂著自己的脖子,努力遏制血液的喷涌,她伸手推开压在自己身上已经被穿喉而死的三开分身,看著自己的二开分身挥舞著砚台,看著地上的师姐逐渐泄了力,看著师姐的身体隨著砚台的起落出现轻微的抽搐。 妈的。。。早知道本体去城楼上了! 她的呼吸逐渐困难,好冷啊。不过也行吧,起码復仇成功了,红儿也还活著。闭目的前一秒她的视线依然朝著师姐那脑浆和血液混合的后脑。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 天终於亮了,寻常的太阳,温暖的光。 老拐子並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夜。 朝阳的升起让他確信这是个好兆头,唐真他们一定已经顺利逃出城了,於是他哼起小曲。 为了表示重视,唐真千叮嚀万嘱咐的那本书被他当成了枕头,毕竟把宝物当做枕头,就好比把银子藏进裤襠,防贼防盗十分有效。 老拐子对自己的深思熟虑很满意,他拄著拐杖溜达到门口晒太阳,正打算四处张望一下,却看到一个和自己一样老的老头也正好奇地往祠堂里看,俩老头彼此对视,心里都在说对方看起来可真是又老又丑。 “天气不错嘞。”老拐子率先打招呼道。 如今这个时候还留在北阳城的老头应该都是和自己一样,是不想拖累家人也不想离开故土的可怜人。 “是嘞是嘞!”对方也跟著附和。 老拐子打量著对方,皮肤乾瘪骨骼瘦弱,身材佝僂还格外矮小,头顶光禿禿的长了好多老年斑,穿的也破烂敞怀,看起来比自己更像是老乞丐。 “老哥哪里人?”矮子老头问道。 “本地人嘞!北阳城唄!”老拐子被他逗笑了,露出几排黄牙。 “哪里话!这城里哪可能还有什么活人啊!”老矮子连连摆手。 “也是,都是咱们这些老不死的嘍!”老拐子点头道,觉得对方看得还挺通透。 乾巴老头挠了挠头道:“向老哥打听个事,在这附近有没有见过一女孩,二十几岁的年纪穿著麻衣提著把剑,脸上还有些麻子。” 老头手舞足蹈的比划著名,“昨天晚上应该是来过的。” “没有。”老拐子肯定的摇头,他昨晚一个人都没见到,睡得很踏实,“怎么?你家里的娃丟了?” 乾巴老头嘆气,“一个逆徒而已,坏了我大事。” 说到这里,乾巴老头似乎有些悲伤,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盘了起来,老拐子这时才看见这老头的左手竟然少了根食指! 老拐子对於这种人往往带有十分的善意,此时更是觉得对方顺眼了很多。 “年轻人嘛!总会犯些错误的,別生气,气坏了自己身子就不好了。”老拐子安慰道。 “阿弥陀佛。”乾巴老头頷首致谢。 俩老头就这么隔著门聊了起来,大致內容就是骂自己家的晚辈,老拐子主要吐槽破庙那些小乞丐的奸滑,乾巴老头则吐槽自己俩徒弟,一个心术不正,一个不尊师长。 俩人竟然还挺有共同语言。 做乞丐的把对方当乞丐,做魔修的以为对方也是魔修。 。。。 南瞻部洲因为地处偏远,且灵气相对稀薄,很少有惊世之才,在修行界中的评价往往以道法比较奇特小眾著称。这里野修相对较多,低端魔修也猖獗,但並无什么大魔头,高手都背井离乡前往中胜神州和北俱芦洲那些风水宝地打拼去了。 所以这里的正道竞爭压力小,玉蟾宫一家独大,其余宗门以它马首是瞻。魔道更是没法掀起大乱,天仙境的魔头都凑不出几只来。 『沉沉暮暮平平,世外孤零零。』就是对整个南瞻部洲最好的写照, 而当一滩死水被搅动时,那些不甘寂寞的淤泥往往会展现出异乎寻常的生机。 沉寂躲避在南瞻部洲养老的魔修们从未想过,有一天如此大的机缘会出现在这里,他们也有机会体验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感受。 《罗生门精解》竟然可能在南瞻部洲现世?不论真假这消息都开始在魔道中扩散,將死未死的老傢伙们都会去看看,万一是真的呢!? 而近水楼台,在朝阳城发起魔乱的魔修,只要还活著的都已经陆续赶到了北阳城。 最早到的是几位炼神境的魔修,包括修偽佛的乾巴老头,他是最可惜的,明明他有机会昨晚就到,有一晚上的时间独自研究,但偏偏被师姐坏了事! 紧隨其后的则是数量更多的筑基境魔修。 一时去往北阳城的官道上群魔乱舞。 空中有乌鸦结成的乌云四处巡视,土路上有灰色的鼠群啃食白骨,有人骑著黄褐色的大蟾蜍在路旁的林子里不断跳跃,那蟾蜍的疙瘩竟然是一张张人脸,还有红色的喜轿摇摇摆摆一路溜达,好似接亲。 其中趣味过后再谈,要说的是,有道紫色剑光也在快速靠近北阳城。 第40章 天仙救人,少女迷路 北阳城城主府,姚家祠堂,沉默持续了一上午。 祠堂外几个完全不同的人低头不语,只直勾勾的盯著画在门槛上的那根线。 祠堂里老拐子坐在桌子上,有些紧张的左右打量,將手里的书握的更紧了。 “老哥,不若让我们进去坐著聊?”乾巴老头看著他笑呵呵的问道,他手里的佛珠哗啦啦响个不停。 老拐子皮笑肉不笑,“老弟,你若想进来就是,老哥我也没拦你啊!” 这二人已经不似刚才那般和谐了。。。 乾巴老头聊了半天,发现对方手里竟然拿著本书!以为对方是先一步找到那本书企图独占的魔修! 不过这老乞丐看起来气血虚弱,神魂衰败,在魔修里都属於走火入魔的。。。 难道《罗生门精解》走的是苦修之路? 而老拐子聊了半天,突然听到对方从朝阳城一路赶过来!才发现对方真是杀人的魔修! 这个头连自己胸口都不到,在乞丐里都属於是营养不良的。。。 魔修小时候也吃不饱饭? “莫要多言!杀人夺宝,天经地义!我们五人合力我还不信进不了这个屋!”几人中一位带著斗笠的壮汉怒喝道。 他们五位都是参与了朝阳城法会的炼神境魔道高手。 也是有幸第一批赶到北阳城的魔修,可是到的早,找到了书,却连祠堂的门都跨不过去。 若是再拖,怕是要生变故! “好!”一个穿著白色长裙妖艷少妇点头道,“先进了祠堂,再各凭本事!” 满身缝满细线的诡异道人也点头。 而乾巴老头则带著几分惋惜的对老拐子道:“既然老哥哥不愿分享宝物,那也莫怪弟弟我等使些手段!” 只有一个笑脸和尚没有言语。 老拐子挠了挠头,心里直骂这些魔修脑子不好,难道看不出那条线根本不是他画的吗? 斗笠壮汉躬身拔刀,整个人隨著刀身一同冲向祠堂门口,妖艷少妇紧隨其后,她身后竟然长出了好几根狐狸尾巴! 诡异道人身上的线一根根断开,化为一堆血肉碎块冲向祠堂。 乾巴老头则伸出了自己缺指的手。 老拐子看到刀光血肉以及狐妖之类的一股脑涌向自己,脸色一白紧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只觉死期將至。 半晌,寂静无声,也无疼痛。 他再睁开眼,似乎刚才一切都是幻想,动手的四人又回到了之前的位置上,再次沉默地盯著那根线,好像从来没动过一般。 “嗯?完了?”老拐子下意识的问。 四位魔修猛地抬起头隔著门死死地瞪向老拐子。 “前辈是在嘲笑我等学艺不精?”乾巴老头阴沉著脸,手里的佛珠被捏的嘎嘎作响。 老拐子连连摆手,虽然他確实觉得对方很菜,连唐真画的一根线都过不了,但。。。总不好说出来给对方听不是。 突然,笑脸和尚开口了,他对著祠堂里的老拐子行了个佛礼,声音平和道“:此次前来只是想见识一下传说之物,绝无打扰之意,如今得见已是圆满,小僧这便告辞了。” 说罢转身就走。 老拐子下意识摆手告辞,却见那和尚的后脑勺竟然还长著一张脸,一脸悲相,此时眼神飘忽,竟是不敢与老拐子对视。 修行偽佛的乾巴老头眉毛一皱,“双面鬼!你搞什么?!” 据传这胖僧人曾是佛门顶尖大宗悬空寺的弟子,却因贪图进益,修了魔道功法,欲跨过七情之苦成就果位,但被魔修夺舍,最后落得一个一体双魂的模样,为了逃避悬空寺的追杀四处躲藏,最后不知怎么跑到了南瞻部洲。 本该是个混不吝的人物,此时竟然还未出手就要逃离?! 和尚並不停,丝毫不理其他几位魔修的呼唤,很快便离开了城主府。 一路出城继续疾驰,直到跨越十数个山头,这位双面鬼僧才终於开口:“小和尚!你为何让老夫离开!你可知那是多大的机缘!” 后脑勺的哭脸眼皮微颤,语气里满是悲哀:“那不是机缘!那是大麻烦!” “哦?有多大?” “天底下最大的麻烦之一!”那哭脸面露恐惧道:“那本《罗生门精解》我不知真假,但那条线应当是真的!” “什么真的?”笑脸一时听不懂,这哭脸曾经是悬空寺的和尚,虽然只是外门弟子,但见识也比魔修高了很多,此时怎会如此模样? “我当初听寺里长老讲法,他曾以桃崖之变中的法术用来给我等举例,据传人魔尊与那求法真君赌斗,二人共用了六道法术,下术为道门养气龙、密宗佛影,中术为佛宗龙象罗汉音、李家杀人剑,上术为二人的各自的天道神通,人魔尊的神通未有流传,但求法真君的神通据说是——一条线。” 在林中疾驰的身影猛地停顿,笑脸惊的说不出话来,求法真君、桃崖之变、人魔尊,这些都是修行界里最顶级的因果,是传说中的人物。 “难道!那是。。。求法真君?唐真!?” 笑脸的惊骇慢慢褪去,逐渐变为几乎不可抑制的贪婪,“据说有数位魔尊悬赏,若是能找到唐真,可以给予他力所能及的任何一个条件!” “不要妄想!贪嗔痴乃是取死之道!若真是唐真,哪是你我可以触碰的!先不提他本身以及背后的紫云仙宫,便是无道六贼其他几人若是知晓你我曾对唐真出手,咱俩便是死期將至!” “呵!天下都知他被人魔尊重伤,实力十不存一!再说,悬空寺也是正道顶尖宗门!即便招惹了,这么长时间你我不是依旧好好的!” “悬空寺何时曾真的重视过你我!然而咱们尚且要躲到如此偏远的南瞻部洲,若是惹了紫云仙宫,没有天仙实力连躲藏都是奢望!” 一时二人爭论起来,林子树叶落下,爭吵声隨风声起,然后逐渐安静,一个穿著兽皮的满头白髮的老人和一个可爱的农家小女孩在不远处的山道上走过,林子里的和尚不知何时化为枯骨,隨风而散。 这位炼神境魔修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的死亡。 。。。 城主府里剩下的四位魔修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双面僧为何退走,忽的感到一阵寒意。 他们一同看向北方,一股浓郁的大雾从山野中飘来,凉风吹开了数百斤的城门,让所有人都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灰白色的半空中响起了啊呀呀的戏腔,一个婉转淒凉的女声给整座北阳城唱著没人听过的剧目。 眾魔修无不心头一紧。 狐尾妇人声音都有些抖了起来,“是她来了?” 第一位天仙境魔修终於抵达了北阳城。 大雾瀰漫,一条长长的送葬队伍从雾中走出, 十数个穿著祭服的白色纸人一边扔著纸钱一边吹著嗩吶打著锣。 一具红漆的棺槨被护在正中,仔细听那戏腔似乎就是在棺材里传出的。 纸人们一半咧著嘴笑,另一半抿著嘴哭,蹦蹦跳跳的路过一地尸骨,突然送葬的队伍停下了,为首的两个纸人同时低下头,在他们身前的是几具尸体,有身首异处的黄袍青年,有脑袋血糊糊被砸的认不出面貌的女人,还有一个脖颈处有剑伤,血液流乾的白裙少女。 “呀!~好一副皮囊啊——!”棺材里的女人唱道。 “是呀~好一副皮囊啊!”纸人们跟著和。 於是为首的两个纸人抬起了那白裙少女,高举著来到棺材前,棺槨的木板缓缓拉开,那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血水。 扑通! 姚安饶被扔了进去,棺槨再次合拢,送葬的队伍准备继续向前。 “救。。。”突然脑袋有些变形且满是血污的女人伸出手,抓住了纸人的一只脚,真难以想像,如此模样竟然还活著。 纸人缓缓扭过头,哭泣的脸上流出血泪,“咿呀~你也想活?” “可惜你长得太丑~了啊!” 纸人们哇哇哭个不停,却好像肆意嘲笑著仅剩一口气的师姐。 师姐只是死死的攥住纸人的一只脚,声音很低很低的说道:“我脸烂了。。可以再。。画。” 纸人们停下哭泣,棺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於是纸人们的哭脸也变成了笑脸,嘻嘻哈哈的笑个不停。 “好一个不要脸的啊~~~” 为了活著,脸算什么? 砚台果然不適合当做兵器,若是隨手捡个带稜角的石头,师姐都不会撑到现在! 。。。 已经是夏季的末尾了,山里每逢早晚都会起凉风,尤其林中潮湿,人若在其中行走,衣服很快就会湿透。 冰凉的布贴在肌肤上让人不住的打冷颤。 红儿一边哈气一边不断摩擦著手掌,当手指微微变热便立刻敷在唐真的脸上,那点好不容易积攒的温热缓缓被冰意稀释,她只能再次重复这个流程。 唐真失血太多,伤势太重,胸部的伤口连呼吸都在漏气,完全是那根桃木枝近乎不讲道理的吊住了他的命,但即便如此他的心跳也无比微弱缓慢,有时好几秒才缓缓有一次起伏。 而他们所在的环境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这是一处林叶茂密从未有人来过的山背处,周围的灌木像是第一次见到没有毛的活物,使劲將尖刺剐蹭上他们的皮肤。 稍不注意尖刺就会划破皮肤,剐蹭衣物。 红儿担心师姐他们追上,所以没有走大道,她一路扎进了荒山野岭,儘可能的掩藏踪跡,不断钻进灌木丛中。最后在夜深前意外失足,和唐真一路滚到了这个斜坡上。 在翻滚中,唐真被她抱住免於受伤,可她自己的左脚脚踝却狠狠的崴住,如今脚踝那里白色稚嫩的皮肤变的青紫一片,略微一碰就疼得要死。手臂和脸颊也被枝条划出了不少长长的血痕,裙摆和头髮上沾满了倒蒺藜和刺娃娃,手指因为长时间拖拽唐真赶路而变的僵硬,略微屈伸便会酸疼发胀。 一切都十分不好,但还不是最坏,她只能如此想。 第41章 夜有蛙鸣不知意,梦里呢喃少女情 月光被杂乱的枝条和叶子切割成碎片,红儿凭感觉撕扯自己仅剩的那点乾净的裙摆来尝试替唐真包扎伤口,透体的贯穿伤包扎起来无比麻烦,只好包扎一圈休息一会。 直到天蒙蒙亮,她在一阵冷颤后缓缓醒来。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成了一团,双腿麻木到失去了知觉,脚趾手指更是冰的不似活物,颤抖著去摸唐真的胸膛,半晌,长舒一口气,还有心跳。 此时太阳初升,山林背阴面的温度並没有好转,她必须带著唐真离开这个山坳。 双腿不过血也有好处,那就是大幅度减轻了脚踝的疼痛。 她开始尝试抱住唐真一点点往山坡上移动,这是个困难的过程,中间又被划了不知道多少小口子,直到太阳光刺破晨雾,她终於移回了相对平坦的缓坡上,空气的温度在上升,林地也不再潮湿。 略微休息一下, 她又开始拖著唐真一瘸一拐的往山顶上走,越往上走灌木越少,更多的是大树和寄生在树干上成片的苔,这帮了大忙,起码不用担心抓树干借力却抓了满手的倒刺。 终於,在拨开一大片蓬草后,红儿拖著唐真来到了这座小山的山顶,那里有一块裸露的没有什么植株的山岩,薄薄的土层只让它的夹缝里生出了几颗小小的黄色的。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红儿躺在难得的平整上,连尘土都让她感受到温暖,昨晚身体里的积寒在缓缓消散,暖烘烘的太阳让疼痛也变得轻微。 她在这颗石头上躺了好久,把全身烤的热烘烘的,又將唐真像烤肉般翻了好几个来回,希望也让他感受感受温暖。 但这不是旅行的终点,因为她已经整整一天没进水食了,而大量失血唐真更是十分需要水,轻轻触摸他的嘴唇,晒得乾巴巴的,毫无弹性。 必须找到水源,站在山顶望去,周围除了山就是深谷,北阳城已经不在视野里了。 下山比上山更累。 这又是一场痛苦之旅,几次跌倒几次爬起,她並不懂如何在山里寻找水源,但她想只要沿著山谷总该遇见溪流,毕竟前些天的暴雨那么猛烈。 可惜事与愿违,两山之间的低凹处確实十分潮湿,但是本该积水的泥地里生长著大片高高的尖尖的草,它们根系发达,紧紧相连好似一片绿色的海,红儿尝试將它连根拔起,但力气完全不够。 她甚至能看到前不久山上积雨流下形成的溪流走过的痕跡,它还潮湿著,诉说著前不久还在这里哗哗流淌的甘甜。 她吞咽著口水拖著唐真继续沿著山谷低凹前进,但是走的太慢了,她的左脚踝已经肿的发紫了,连带著她的脚都肿了起来,很快鞋子便勒进了皮肤里。 红儿只好费劲的脱下鞋,只穿著足衣行走,如此更加无法受力,更別提还要带著唐真。 走了大半天不过是百十米的距离,甚至还没走出这片半人高的草甸。 天色变得昏暗,山沟里更是黑的最早,她抱著唐真靠在土坡上休息,疲惫和饥渴交替上演,她现在觉得自己做了个愚蠢的决定,魔修完全不需要追赶,她会自己把自己困死在这片山林里。 用袖子將唐真和自己绑在一起,然后缓缓闭上眼,体力的流逝带来的是难以掩盖的疲惫。 半夜,她被吵醒。 “呱!呱!呱!” 一片片的声浪,无数的蛙叫声匯聚成海洋,然后在山谷里不停迴响,这草甸里好似活著数十上百万只青蛙,它们在入夜后集体醒来,浑然不顾旅人的疲倦。 红儿从未听过这么多青蛙叫,就像是。。。打雷一样。 不时还有萤火虫呼呼的飞过,点点的微光让这里不再阴寒。 她忍不住伸手去拨弄那些草,哗啦啦一阵抖动,五六只青蛙蹭蹭的崩开,红儿惊喜的发现,那些草叶来回摇摆竟然將她的手打湿了,月光下,草尖尖上凝满了一滴滴露珠,冰冰凉而透亮。 她用嘴轻轻一抿,带著些草腥,並无其他味道。 人总是惊讶的发现, 困扰很久的东西往往答案就在眼前。 虽然一滴滴的水很少,但草很多。 於是她將一只手併拢,当做盛水工具,另一只手一根根的压弯草叶將露水蹭进掌心,经过微小又漫长的积累过程,几百只草叶最终匯聚为一捧小小的清水。 她小心的回到唐真身边,低头將水含进自己的嘴里,然后轻轻覆盖唐真的嘴唇,就像当初餵一样,小心的挤入对方的口中。 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亲吻,乾裂的嘴唇贴合,相对於曾经调情似的餵,此时的餵水更像是生命的传递。 清凉滋润了唐真的灵魂,他的喉结缓缓蠕动。 昏迷中的唐真发出极其轻微的声音。 他说:“红。。。” 红儿有些惊喜,尝试著唤道:“狗安!狗安!你怎么样?” “枝。。。”唐真如梦魘般的呢喃了两声后,再次沉睡。 红儿短暂的沉默了一会,似乎是歇了歇,又或者想了想。 但很快她便再次起身摇晃著走向草甸。 她一瘸一拐的走进草垛,一根根的拨弄枝叶,像是晚秋將死,依然不知疲倦採集蜜的蝴蝶。 枯木枝依旧插在唐真的胸口,这截枯木逢春的大道用的刚刚好,勉强吊住了他的性命。 这一夜,他喝了很多水。 入山第三天 清晨 採集了一夜露水的红儿在唐真身边醒来,此时她的脚已经完全水肿。 她不打算脱下足衣检查,那紧绷的轮廓甚至有些可爱,她翘起左腿时觉得自己像个蘑菇,小腿就是细细的白色菌杆,肿起的脚和脚踝就是涨红了的伞盖。 这並不是唯一的坏消息,因为早晚温差和过度劳累,她还有些低烧和反胃,虚弱在时刻磋磨著她的精神。 她们不能继续这样在山林里漫无目的的游荡了,她必须找到一个能避寒的地方,如果自己病倒了,那么二人便再难走出这片山林了。 红儿决定先拋下完全没有行动能力的唐真,自己去看看能不能找个山洞之类的,她將唐真固定好,轻声在他耳边道:“我很快回来。” 唐真依旧沉睡。 红儿一瘸一拐的走向树林,虽然动作依旧狼狈,但一个人的速度快了很多,离开灌木丛生的谷底,阳光刺破树木的华盖,她终於忍不住露出了这两天以来第一个微笑。 许是时来运转,在金黄色的日光中她看到了一大丛山枣树。 它们低矮杂乱的枝条上面密密麻麻结满了红红的圆圆的野山枣,阳光斜斜的映上去,像是一串串红宝石。 山枣刺锋利密集,让它免受鸟虫和野兽的摧残,便宜了拥有灵活五指的女孩。 红儿小心的摘下一颗尝了尝,酸多甜少,枣核很大並没有多少果肉,一捏果子就会瘪下去,但这依然是她两天以来吃到的第一口食物,是这片山林奖励给这个女孩的礼物。 先补充自己的体力,然后採摘收集,她用残破的裙摆兜了满满一捧。 下山的路不好走,她要兜著裙摆,无法扶著树木,连续几次摔倒,山枣滚落一地,只能再一粒粒捡起。不过她也逐渐有了经验,当即將摔倒时,只要曲起身体顺势躺下便不会摔的太狼狈。 回到草甸,远远看唐真依旧躺在土坡上昏迷,红儿突然想起了曾经。 那时,她总是这么看著他,然后掐起腰,对著他喊:“歪!你在干嘛?” 他会抬起头带著几分诧异几分果然的表情,叫自己红儿姑娘。 她小心的將山枣的果肉嚼碎,缓缓渡给唐真,唐真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些,但很快又不再动弹。 他的状態依旧不好,没有血液的补充,他的皮肤变得越来越苍白。 藏身处和稳定的水源依然刻不容缓。 第42章 山路易走必有鬼,稚子独行怕生人 红儿吃掉了剩下的山枣,再次上路,这次她选择了一座相对较高的山,那里树木更加茂密高大,她觉得找到些什么的机会可能更多一些。 走入老林,鸟鸣阵阵,此处林木间缝隙宽阔许多,沉积的落叶鬆软,让脚上的疼痛减轻了些。 红儿沿著枝丫开阔灌木稀疏的道路行走,老林中鸟语虫鸣交替迴响,淡淡的薄雾缓缓流动,日光被勾勒出了形状。 忽的她侧耳,好似听到了什么,寻声而去,绕过几棵数人粗的大树,一片明亮的光几乎刺破她的眼睛。 那是一个小小的水潭,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著一束日光犹如宝镜。 潭水清透,一眼便能看到水底长满绿苔的石块,一条条灰黑色的小鱼悠哉的在水里游动著。 这是个活水潭! 山林惩罚所有不做准备进入的生人,然后又对挺过惩罚的人做出奖赏,它从不是为了困死谁而存在的迷宫,它是养育生灵的家园,它是严厉而负责的母亲。 红儿缓缓走入潭水,短暂的冰凉让她抱紧双臂,身上那些细小的血痕和蚊虫叮咬的伤口都有些针扎似的痛,蔓延到全身忍不住的打颤,但精神上的疲惫却得到了释放,嘴唇打著哆嗦露出笑容。 当走到阳光直射处,潭水也不再那么冰凉,水位堪堪到达她的脖颈,充足的浮力缓解了左脚的受力,疼痛消散,她褪下全部衣衫,任由它们漂浮在水面上,自己则赤裸的站在潭水中。 那些凝固的血跡脱落,打缕的黑色长髮在湖面散开,洁白的肌肤上多出红肿青紫,少女的眼眸里反射著和湖面一样的光。 她有些不自觉的出神。 红儿从小就和小姐一起长大,无父无母,也没什么见识,识的字不多,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如果未来有一天姚安饶能继承城主,她可以帮得上忙。 在遇到唐真前,姚安饶是她唯一重要的人,那时的她每日都勤勤恳恳无比幸福的活著。 直到遇到了唐真,她远远的看见一个男孩在哭,当时的她以为这个人在看小姐,觉得他很有故事,所有便想去问问。 但当她真掐著腰仔细打量这个人,看著唐真一副好死不死的样子,好像你只要不管他,他就会永远沉入深渊。 而红儿,是个爱管閒事的人,她看不得一个少年如此沉沦,她想拉他一把。 於是她给他工作,请他吃好吃的,领著他满城乱跑,让他好好干,说不定以后自己可以让他做北阳城里的一个小管事的。 慢慢的,带著这种惯性,她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庆幸自己是个小丫鬟,而他恰好是个小乞丐。 直到城主府闹鬼,那时的唐真像是一道光,拯救了她和小姐,也是从那时,唐真不再是她可以照顾的小乞丐,但他也成为了她重要的人,她依然选择以自己的方式照顾著唐真。 像个老妈子一样,一直到今天,她乐在其中,她拼尽全力。 红儿想著这些,缺氧的感觉逐渐让她停止思考,暖黄色的阳光穿过湖面,气泡一点点从她的鼻腔里浮出。 巨大的黑色头颅在水面上细细的嗅著,它用带著倒刺的舌头舔起水面上带著血跡的衣服,血腥味刺激著它的唾液腺,黏噠噠的口水啪嗒啪嗒滴落在潭面上。 而赤裸的女孩沉默无声的躲在水面下的阴影里。 黑色的熊瞎子则认真的在水面上寻找著血腥味的来源。 红儿不了解山林的规矩,在大山里灌木稀疏且方便行走的小路只有一种可能——兽道。 这代表著这片山林是一只大型食肉动物的领地。 任何入侵者都將面临死亡的惩罚。 。。。。 通往北阳城的官道上一片寂寥,但官道两旁的山林里却一派热闹,很多还未到达炼神境的魔道散修都零散的落入林中,他们没有后台,所以不敢进入北阳城夺宝,但又捨不得这一步登天的机会,於是便在此徘徊。 等待著宝物出世时引发的混乱,看看有没有火中取栗的机会。 更何况除了那至宝,若能杀两个同道也是个发財的途径不是? 毕竟现在北阳城周围毫无秩序,杀了人就跑根本无法寻仇。 今日一伙专门打家劫舍的魔修,就蹲到了一个『大奖』。 “那绝对是玄阶以上的灵剑,一看就是个宝贝!!!”斥侯兴奋的低声道。 “没看错?真的只有一个人?还是个孩子?”为首的老大很谨慎,扮猪吃老虎来钓鱼的魔修可是很常见的。 他们几人说是魔修,但实际上只是走了邪道的山匪,实力功法都不强,最厉害的老大也不过筑基而已,如今这北阳城四周他们属於最弱的一档。 “放心!就算他是筑基境又如何!咱们群起而攻之未尝没有机会。”身旁的狗头军师给出建议。 “做了!”老大一合掌,十几个人纷纷露出坏笑。 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一个穿著道袍挎著一把紫色长剑的小道童低著头往北阳城前行。 “小道友,一个人啊?”老大从树荫里走出,面带微笑。 哪料到道童看都不看他继续往前。 老大的脸色变得阴沉,猛地一挥手,数道人影从四面八方围住了小道童。 “年纪不大,心倒是挺傲的,想来师门长辈没教过你什么叫出门在外的江湖规矩?”老大声音阴狠。 小道童停下脚步,缓缓扭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家长辈確实没教过这些。” “嘿嘿嘿!小门小派没点见识正常。”老大冷笑两声,“报个名號来听听,看看是哪个门派生怕自己家弟子死的不够快啊?” 道童对他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 “不才,紫云仙宫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 这是九岁的周东东第一次杀人,他捂著自己的眼睛並不去看,只是咬破舌尖吐出几滴晶莹的血珠,血珠遇风化为狰狞的火龙,巨大的呼啸声遮掩了绝望的惨叫,高温蒸发了血跡,被火焰摧残后的尸首看起来只是路边的焦炭罢了。 半晌,周东东放下小手,闻著空气中的焦糊味,有些反胃,但还是强忍著目不斜视继续向北阳城走去。 小嘴里不停念叨著大师兄曾经与自己说过的话:“魔修不是人,是野兽!魔修不是人,是野兽!” 第43章 血潮翻涌一线在,撒娇难哄二尾情 城主府內,祠堂前的院子里一片安静,眾人在等待著什么。 院外已经泛起了薄雾,吱吱呀呀的嗩吶声越来越近,每个人的汗毛都立了起来,纷纷屏住呼吸不敢异动。 吱呀! 院门被推开,嗩吶声一下变得响亮,哗哗的纸钱飞进院子,一个白脸红腮的纸人摇摇摆摆的站在门口往里看来,毛笔画的眼珠骨溜溜的转个不停。 它拖著古怪的戏腔唱了起来。 “呀呀呀呀~我家祖上卖棺槨,逢人便有道理说!各位今日听我讲,日后与我买卖长!死了爹娘分家產,死了婆姨纳新房,死了子女无愁虑,死了兄弟呀!抢了他的美婆娘!所以说莫嫌身边人命短,要怪只怪他们命太长~!” 这戏竟是讲卖棺材的,劝人家里早死。 唱完了这段,那纸人稀里哗啦的化为粉末,隨后院外的雾气中一眾纸人打著白幡,抬著一副棺槨走进了院里。 一时竟让祠堂前的小院显得有几分拥挤。 冰寒与冷意蔓延,那位长著狐尾的美丽妇人打了个冷颤,胆怯的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起,“青丘小狐见过棺仙娘娘!” 她一跪院內眾人都跟著纷纷拜倒,这是一位仙人啊! 大家以头锄地动都不敢动,只有老拐子站在祠堂里,他觉得这个魔修还不错,进门前还特地给唱段戏!但是不是有些太做作了? 棺槨缓缓打开,哗啦啦血水喷涌,一个有些尖的声音娇笑著响起:“你~长得不错。” 那美妇人颤抖了一下,头都不敢抬。 血水中一个人影缓缓站起,他看了看美妇人,满意的点头,又扭头看了看满身缝线的道士,摇头开口道:“你~长得不行。” 滋啦! 那道人还没来得及抬头,那棺槨里的血水便翻涌而出,直接將他捲入棺槨,顷刻不见了踪影,连声惨呼都没有。 一切不过一瞬之间,那血影纹丝未动,他又缓缓扭头看向斗笠刀客,“你长得也有些丑。” 持刀壮汉没有犹豫,猛地跃起,直奔墙外而去,天仙境大能出手,自己只有逃命的份。 可下一刻,一股吸力涌来,他飞起的身子一僵,哗啦啦全身血肉骨骼竟然被吸得扭曲成线,咕嚕嚕的坠入了血中,那被挤出的眼球还在血泊里转了转。 如此恐怖的景象让在场的魔修都脊背发凉。 而修炼偽佛的乾巴老头则最为绝望! 他可自知自己长的模样,比上满脸丝线的道士都尚且不如! 见那血影正扭头看来,他心中一横!猛地磕头高声道:“见过棺仙前辈,小子乃偽佛门弟子李苦!” 虽然看起来这位仙人杀人只是根据你长得丑不丑,但未必没有考虑些其他,比如背景。 那狐妖出自青丘狐山,未尝不是她活命的理由! 而偽佛,虽然人数不多门派隱蔽,但是也是魔修中少有的师徒关係较为紧密的宗门体系,若是。。若是对方能忌惮一二,自己还有活命的机会!! 血影微微沉默,似乎在思考。 “你的气息我认识。”他看著李苦开口道。 与此时同时,他身上粘稠的血液也开始缓缓褪去,一点点露出里面的人身,李苦微微抬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见过对方。 这体型,这站姿。。。 覆盖全身的血液褪开后,露出了一张有些普通的脸,上面还满是淤青和伤痕,鼻子都歪了大半,丑陋的让人心寒,但李苦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这不是自己那逆徒吗! 师姐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平静问好。 “见过师父。” 此时她的声音变回了正常,只是没什么情绪。 李苦不敢答应,不论对方是不是自己那个女徒弟,他都不敢有丝毫逾越,看刚才的情景,分明是这位棺仙人附了她的身! “她是我在路上捡到的。”那个尖锐戏腔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再次在棺槨中响起。 李苦低著头恭敬道:“谁捡到自然就是谁的,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师姐面色平静,对於自己师父放弃自己没有任何意外。 “呀!~那我就夺人所爱了~”棺仙的声音有些俏皮。 “说起来,我还捡到了另一个,也是你的吗?”说著又一道人影在血水里站起,血水褪去,露出一张洁白美丽的脸。 李苦看了看並不认识,“回仙人的话,我並不认识。” “那便是无主之物了。真好,我甚是欢喜。”那张洁白美丽的脸露出笑容,此时她的眼角画著红晕,像是个戏子。 李苦和美妇人赔笑,一时院里都温暖了几分。 就在宾主尽欢时,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 有些颤抖有些尖锐,“歪。。歪!” “那边那个二尾子!你。。。你把那个。。女孩放开!” 老拐子整个人都在抖,但说话声音很大,好似生怕对方听不清一般。 小院静了下来,大家都在想,包括棺仙也在想。 这『二尾子』是在叫谁? 显然不是李苦,他一个乾巴老头,那应该是叫的狐尾妇人,她尾巴比较多。 该是如此。 “说。。说。说你呢!”老拐子举起那根红木虎头拐杖指向了那副红色棺槨。 大家终於知道他在叫谁了,『二尾子』也从形容词变成了乡下俚语。 空气几乎凝滯,李苦不敢细想这个词到底带著多大的羞辱,但他不用细想都明白,这位仙人境的魔修此时有多愤怒。 师姐与姚安饶的双眼变得血红,她们一同转过脸面无表情的看向了祠堂,纸人们脸上的墨跡形成的眼睛里缓缓流出了血泪,一阵阵哭嚎声在它们体內响起,好似他们里面都装著一个个活人! 狐尾妇人化为一只狐狸不知钻进了哪个墙洞,李苦则化为一个肉团悄无声息的沿著墙角离开,他们恨不得捅坏自己的耳朵,彻底忘了哪个词! 棺槨里血液一点点沸腾,咕嘟嘟的流到地上匯聚成了一汪血池,本来瀰漫在四周的白色雾气缓缓变成红色,让天光都昏暗起来。 戏腔的声音冰冷而没有情绪响起:“死亡將是你以后求而不得的奖励。” 话音落下,一只红色的血手印突兀的印在了祠堂门前,那里明明空无一物,却挡住了什么东西。 “咦?”轻咦声响起,棺仙没有料到自己会被拦住。 下一刻,噼里啪啦数个手印拍在了祠堂门前,血液飞溅的痕跡被无形的墙所阻隔! 於是愈发愤怒,血池里缓缓涌起一股浪潮,天空中缓缓凝结出一片深红色的云,遮住了半座北阳城,他誓要將冒犯自己的老人揪出来! 老拐子腿已经软了,他瘫坐在桌子上连呼吸都快忘了,他的眼里是一道血红色的海浪,犹如海啸一般对著自己拍下,那浪溅起的泡沫里是一张张嘶吼的人脸!。 哗啦啦,北阳城下起了血雨。 轰!!! 巨浪拍打在祠堂门前那不可见的屏障上,红色,无穷无尽的红色在老拐子面前涌现,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嘶吼著想挤进祠堂,就像是一幅会流动的地狱画卷, “大场面嘞。。这算是大场面嘞!!”老拐子低声对自己说:“死了也值。。。死了也值。” 姚家祠堂开始摇晃,房梁与支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细碎的石粒原地跳动起来,世界好似都要毁灭。 不知过了多久,血海缓缓沉淀,红色褪去,姚安饶、师姐、纸人都不见了,只有那副棺材静静的停在门口,不知是怎么靠过来的。 没有声音响起,只有血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著,这位棺仙人的愤怒来的快去的也快。 老拐子依旧坐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发抖,这恰恰说明他活的好好的。 血海没能涌入祠堂,席捲里面的一切。 而祠堂的门槛上,那根粗糙的墨线与剑痕看起来毫无变化。 不过那墨跡不可见的淡了一丝,像是浸染了一点深红。 “大道神通?” 棺仙的声音响起,他的声音有些疑惑,天仙境的他比狐妖和李苦的见识要强很多,大道的存在对他来说並不是什么秘密。 如此看来《罗生门精解》真在这老头手里?不然如何解释他能学会大道神通?这定然是死去的罗魔尊的大道神通!! 棺仙恍然大悟,觉得自己看透了一切。 当初,他在得知《罗生门精解》的消息时其实没抱太多希望,只当是捕风捉影的碎片,来此也只抱著拿些零散消息,在未来或许有用的想法罢了。 如今来看!这通天之路竟然真的就与自己一门之隔!!! 要!一定要!那本书!!! 红色的棺槨里一道人影猛地坐起,嚇了老拐子一跳。 那人穿著一身红色女帔的戏服,脸上皮肤雪白,红唇粉腮,黑眉桃眼,妆容极厚,根本分不清男女。 这是棺仙的本尊。 这似妖似鬼的人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看向老拐子,隨即努力的露出了一个极其亲切的笑容。 “前辈~你坏!~戏耍人家!~”戏腔一起,竟是女儿小调! 撒娇憨態哪里是魔道仙人,只怕是梨园里的越剧小旦也比不上他来的动人。 老拐子当时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的说了句:“二尾子。” 嘶!—— 那憨態僵在了棺仙人的脸上。 第44章 曾经故人怨,如今恨难平 北阳城內寂静无声,这並不代表著没有人,比如那条穿城而过的河里,巨大的阴影缓缓游动,不时搅动起微小的旋涡。又比如小巷的阴影里,一团团蛆虫包裹之物发出咯咯咯的磨牙声。 这些魔修大多刚刚到达不久,没有歇息就谨慎而急切的进入了北阳城。 这个过程有些玄妙,先来的人占据好的位置,后来的人便去努力吃掉。 很自然,像是生物的自然演化一样,魔修们形成了根据实力的强弱而分布的生態位,天仙境的棺仙占据了城主府,几位金丹境的老怪物则占据了与城主府相邻的几条街道,再之后是抱团而来的炼神反虚境。 此刻的北阳城像是一个病人,奇怪而缓慢的进行著某种新陈代谢。 走在这样的北阳城里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 周东东提著长剑打著一把伞走在无人的街道上,血雨黏腻,地表的土层踩上去滋滋的响。 实在噁心,堂堂天仙境竟然搞这种小手段嚇唬人,你是什么野猴子吗?四处撒尿宣扬此地的主权? 这么想著,他忍不住开始嘆气,进城已经大半天时间了,四处走走转转的也逛了大半个城池,却没有见到一点大师兄的踪跡。 难道大师兄真的在那座城主府?周东东有些为难,如果说仅有一个天仙境也就罢了,大不了拿出师父的护身法宝,带著大师兄撤离应当不是问题,但那周围不知还藏著多少金丹境的老怪物,再往外还有不少返虚境炼神境,这实在是个天然的包围圈。 “小兄弟!小兄弟!”突然街道旁一间茶楼里响起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 周东东扭头看去,那是家包子铺,蒸笼里白汽沸腾,打扮朴素的妇人笑著对他招手。 “这么大的雨,过来歇歇脚,避避雨再走啊!”真是诚挚的邀请。 周东东才不会和魔修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只有大师兄才会这么无聊。 他没有理会,继续前行,时间宝贵,没必要浪费在与普通魔修周旋上。 谁料刚走离包子铺,旁边的茶楼里竟然又响起了那妇人的声音,“小兄弟!喝口茶歇歇脚啊!” 周东东依旧不理,紧接著布行、酒肆、赌坊整条街似乎每一户里都是这个妇人,她孜孜不倦的邀请著年轻的小道士,但街道终有尽头,妇人的声音越来越急,说的话也越来越露骨,甚至坦胸露乳对著九岁的男孩做出卖弄姿態的样子。 周东东目不斜视脚步平缓,连余光都不曾给过她。 终於女声变成了沙哑的嘶吼,一只足有半间屋子大的蜘蛛在房屋里探出了身子,那妇人竟只是它的一只蛛脚,想来平日里它都是用这只脚来做诱饵捕食的。 “妖兽?”周东东眉毛一挑。 他手里的紫云剑轻颤,这只蜘蛛的给他的威胁要胜於一般的返虚境魔修,但並不是紫云剑颤动的理由。他缓缓扭过头,在街道的另一侧,一道白影正打著伞漫步走来。 即便在血雨之中,淡白色的长袍依然保持著洁净,发出月亮般清冷明亮的光辉,腰间长剑上也是净白如玉。 青年道士十七八的年纪,相貌俊朗非常,尤其配上那身白衣,翩翩公子绝世独立,最难得的是他的气质,即便在满是魔修的城中行走,依然瀟洒自如。 周东东与对方对视,丝毫不理会身后那恐怖的巨大蜘蛛,他的表情有些沉,眼睛里带著些烦躁,他寧可来的是一位金丹境魔修,也不想看见这个青年。 那青年率先行礼,他动作瀟洒隨意,语气温润:“玉蟾宫,萧不同。” 周东东认真还礼,“紫云仙宫,周东东。” 他们从没见过彼此,但他们认识彼此,一位是青云榜第二,在南瞻部洲年轻一代的代表人物,一位是紫华圣人最小的徒弟,那位的小师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天底下需要他们记住的名字不多,但彼此都在其中。 蜘蛛显然没有感受到场间的气氛,它忽的喷出一口绿色粘稠的毒汁,淋向背对著自己的周东东。 噌! 一道剑光亮起,在街的那头瞬息便来到街的这头,连带著毒汁与蜘蛛一起被撞了个细碎,没错,那道剑光不是斩开了什么,而是直接撞碎拦路的一切,稀里哗啦臟器带著绿色的血液淋了半条街道。 周东东一动没动,静静看著出剑的萧不同,这一剑擦著他而过,劲风带起了他的衣摆,没有伤他分毫,但他的纸伞却滋啦一声被切开了一道小口子。 对方在展示自己的境界,金丹境修士。 周东东不过炼神不久,按修仙界的惯例自己该叫对方师兄。 萧不同笑著开口:“周师弟不介意师兄我越俎代庖吧。” 周东东微微摇头,並不答话,他在思索,因为事情可能要变得很糟糕。 “敢问周师弟来我南瞻部洲这座小城所为何事?”萧不同並不介意他的冷漠,依旧笑著问道。 “只是下山歷练,感受到些许魔气,来此除魔卫道。”周东东答道。 “哦,想不到紫云仙宫的高徒竟然会来我南瞻部洲这种偏远之地歷练,实在是我洲之幸,只是不巧有些小魔作乱,让周师弟见笑了。”萧不同露出几分歉意的表情。 周东东再摇头。 “但——这南瞻部洲毕竟有我玉蟾宫所在,处理魔乱这种事还是该让我玉蟾宫亲自动手为好,希望周师弟能换个方向歷练,莫要在此逗留,万一被伤了,我等也不好和紫华圣人交代。” 这话说的还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玉蟾宫开始赶人了。 只是不知对方是真的觉得魔乱发生被紫云仙宫的人看去很丟人,还是发现什么蛛丝马跡,担心周东东碍事。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暂时不能离开,不过我不会干扰玉蟾宫除魔的。”周东东现在不可能离开北阳城。 “哦。”萧不同点了点头,似乎並不意外,他缓步走来语气很轻的问:“师弟。。。是在找人吗?” 周东东倏然一惊,心中不安愈发加重,不由得想起了些往事。 自己的大师兄唐真做过很多大事,或者说惹过很多大祸,其中最大的当属桃崖之变。 因为太过知名,如今提起便只说此事,但真正关注唐真的人都知道,他在未成名前还闯出过两次泼天大祸。 每一件都涉及圣人境。 第一件,唐真曾经带著几位伙伴深入魔窟取宝,一路烧杀,最终当著某位尊者投影的面杀了他的亲传弟子。 第二件,唐真第一次下山歷练,来南瞻部洲参加法会,因琐事招惹了玉蟾宫某位亲传弟子,二人年轻气盛便要赌斗,不知怎的打出了真火,唐真一路追著那人杀到了玉蟾宫,在玉蟾宫山外的石阶上,將其活活打死。 后来才知,那人是玉蟾宫老祖的血脉,当时事情闹得很大,南瞻部洲好多势力都参与了对唐真的抓捕,他一路杀逃最后竟然真的跑出了南瞻部洲。 然后留下了一句广为流传的点评:天下三苦,一苦好人入魔,二苦圣人有私,三苦南洲修道。 如此南瞻部洲便愈发在修真界走下坡路了,每每与人爭吵南洲修士都要被如此膈应一番。 此仇不大不小,若是唐真依旧是求法真君,那么便是小仇。 可如今的唐真,背著违反正道的罪名,那这仇怕是天大地大都还不清的! 萧不同看著周东东那逐渐皱起的小脸,不再多言,举著伞缓缓走过。 看来那位真的可能在此? 他有些激动又有些感慨,若是见到那位自己该说什么?摆出怎样的姿態才对得起南瞻部洲这么多年受的屈辱与骂名?又或者那位会如何评价自己? 紫云剑微微的颤动,周东东缓缓安抚,他在安抚自己剑心里的戾气。 既然萧不同出现,那么玉蟾宫肯定已经来人,想將师兄抢走恐怕难如登天了!只能期待城主府里那个天仙境的魔头实力足够,若是能拖住玉蟾宫的天仙境,自己还有一丝机会。 第45章 恨不重回初相逢,你做乞儿我留情 红儿感觉有人在不停的推自己,好像是姚安饶,不知为何她笑的很开心,还叫著自己『新娘子』!直到把她推到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的胸膛很硬,姚安饶推的也很用力,挤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难受。 她恍惚间睁开眼,看到一个陌生的小脸,黑黑的还有些雀斑。 “呕!!咳咳咳!!”红儿吐出一大口水。 “醒了醒了!”女孩的声音清脆,金丝雀一样嘰嘰喳喳的,显得吵闹。 “別停,接著按,水吐乾净才好。”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沙哑而沉闷。 於是那个小女孩又压到了红儿身上开始不断推压。 红儿恍惚的想起自己似乎在潭底躲避一只黑熊,后来发生了什么就完全不记得了。 她微微抬头,发现自己此时在一个山洞里,明亮的火堆旁一个穿著兽皮外套的老人正在专心捣著药罐,乍看起来就是山林里行走的老猎人。 而给自己推按的小女孩,则是个山里的野娃娃,七八岁的年纪小手却很有力,头髮剪得杂乱,咧开嘴笑时还会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看起来十分的富有生命力。 “差不多了,把衣服给她披上,让她过来烤烤火,山林里容易著凉。”老人吩咐道。 小女孩扶著红儿坐到火边,那件沾满泥土的长裙已经被洗乾净,並且烤的乾爽了,甚至有些破洞还被用粗糙的麻布线缝上了。 红儿还有些没缓过劲来,此时呆呆的任由小女孩上下其手的给她整理衣裙。 忽的,她想起什么,狗安!多久了?山林里还有野兽在,若是没人照理的话! 她不敢细想,只是猛地一下站起,嚇了那小姑娘一跳。 正欲开口求助,老人却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但是语气却很稳定,让人十分的信服。 “別急,既然清醒了些,那便坐下慢慢聊。” 红儿很急,可是不知怎么就是坐了回去,任由小女孩兴冲冲的给她梳起头髮。 老人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更旺盛些,然后开口道:“唐真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红儿一愣,唐真是谁? 但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老人指的应该就是狗安,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他的真名,却是由別人提起。。。 老人看她的表情,缓缓开口:“他连本名都没告诉你?” 红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敢问老人家,他如今在哪里?我想亲眼看看他的情况。” 老人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平静的问道:“你知道他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吗?” 红儿愣住了,唐真很多次粗略讲过自己的故事,如果他没有骗人,那么他应该是个蛮厉害的人,可是那又怎样? 红儿有些不想听这个老人说下去了,她觉得对方有些冒犯,可具体冒犯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老人並不给她回答的机会,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或者说,你知道曾经以及现在依然对他有男女之情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吗?” 红儿的眉毛皱了起来,她意识到老人似乎是想改变些什么,在自己和狗安之间。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和狗安。。也就是。。唐真,只是朋友,共患难的朋友而已。”她声音冷淡,姚安饶也曾与她討论过类似的问题,但那是一个姐姐对妹妹的担心,而这位老人更像是来给她一个警告。 老人对她冰冷的语气並不恼怒,声音依旧沙哑平静,“我並不是棒打鸳鸯的恶人,也不是唐真的长辈,我说这些只有一个目的。” 红儿目光依旧冷淡,若非她要知道唐真的下落,早就起身离开了。 “我想帮你。”老人缓缓地说。 “我不了解你们相识相知的过程,但显然你认识的他並不是真正的他。”苍老的眼神里有著一丝悲悯,“爱上他並不意外,但爱上他的代价你有权利知晓。” 红儿沉默了,她觉得山洞里的空气有些沉重,让人发闷。 “他有个青梅竹马,两人一起长大,后来死了,被他害死的。”老人有些生硬的讲述著:“那个青梅竹马有个当圣人的父亲,她自己本身则是天下最有天赋的女修士,同时也是九洲最美丽的仙子之一。” 老人实在不是一个讲故事的好人选,平铺直敘到让人觉得有些无聊,只有红儿能真的感受到那些话里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即便是被他害死,那个女孩依然选择爱他,並在临死前把自己的大道交给了他。”老人继续说著,这又在讲一些只有红儿才能体会到重量的话。 老人在说,即使除去那些虚浮的前缀,仅仅只是讲爱的多少,那个女孩也不逊於任何人。 “红枝。”红儿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念了个名字,这是她在餵水时,唐真在梦中呢喃的名字,没什么道理,她知道这就是那个所谓的故人。 “没错,南红枝。”老人点了点头,“我跟你说这些,是告诉你,即便唐真的名字在修真界再如何不堪,他和南红枝的感情都是修真界公认的悽美。” “而你,正在介入一对被所有人视为典范情侣的感情。”老人沙哑的嗓音在山洞里迴响,像是在宣判什么结果。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么的巧合,你真的走到了他的身边,你要迎接的不仅仅是他本身所带来的无尽的危险,还要面对无数冷眼。” 红儿抬起头,她想告诉对方自己並不怕这些。 “这些冷眼来自唐真最亲的师父,他最好的朋友,他最疼的师弟师妹,他最尊重的长辈贤者,连魔道都会歧视你,你们的感情不会受到任何人的祝福,甚至他也会因此被那些曾经尊重他的人詆毁。”老人的语气变得低了些,似乎觉得有些残忍。 红儿沉默了,明明那火堆烧的很旺但她依然有些冷,於是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年轻自然不怕什么生命危险,你们甚至觉得死在一起也会很幸福,与全世界作对对於你们来说反而是爱情珍贵的象徵。可问题是——你们不会永远年轻,当你们走到人生中段,面对生活的本质时,你们又如何应对呢?你们的孩子也会继承这种冷眼时,又该如何?” “你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平凡的女孩,你与他並不在一个世界里,你不该承受这些远超过你认知的痛苦和压力。”老人看著红儿垂下去的双眼,认真的说。 山洞里陷入了安静,小女孩也不再梳理红儿那黑漆漆的长髮,即便年龄再小,她也感受到了这位姐姐此时內心的压抑或者说——愤怒? 忽的,火堆里烧的通红的木条发出断裂的脆响,火焰又亮了几分。 红儿抬起了头,那双眼睛很亮,迎著火光,像是在燃烧。 “这不公平!”她说。 “在我喜欢他时,他不是唐真,也没有什么青梅竹马,他只是个没人管的小乞丐!”她声音很大,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但並不是嘶吼,只是在强调:“我跟著的!我照顾的只是我的狗安,不是你们的!多么多么了不起的唐真!城主府的丫鬟喜欢上了一个没出息的小乞丐,这有什么不对?” 是啊,有什么不对呢,她只是喜欢那个在码头干活每日偷閒的傢伙罢了。 喜欢之后的事情哪里轮得到她左右呢?一路磕磕绊绊走到这里,她没有奢求过任何东西,却忽然被人告知,那个狗安不见了。 你们给他换了个名字,我就爱上了错的人! 可是明明是你们擅自换了名字啊! 老人看著女孩愤怒的眼睛,久久不语,火焰灼烧著木条发出劈了啪啦的声响,他伸手轻轻地拉起了红儿的左腿,將捣成糊状的草药均匀的涂抹在她发肿发紫的脚踝处。 “因为他先是天下人眼中的唐真,之后才是你的狗安啊。”老人的语气有些悵然。 红儿没有说话,感受著老人满是茧子的手掌带著冰凉的药膏按在脚踝上,痛的她有些皱眉。 “算了,此时说再多也听不进去,只希望你未来能有个好下场,起码比南红枝那丫头好些。”老人难得的笑了笑,有些苦,“话说,你叫什么名字?” “姚红儿。” 第46章 我此时刚醒,你何故回头 老人的草药十分神奇,仅仅是涂抹上疼痛感就已经消除大半,丝丝凉意沁入其中,肿胀之感缓缓消退。 又歇息了一会,脚踝处的淤青已经变淡。 “走吧,去见一见你的狗安。”老人缓慢起身。 红儿此时情绪已经缓了过来,听到什么你的狗安,立时脸被火光烤的通红髮热,哪里敢答,只低著头被那女孩搀扶著跟在老人身后往山洞深处走去。 山洞並不多么深,只走了十几步便到了最深处,唐真躺在一块石板之上,胸口的桃木已经被拔了出来,隨意的放在一旁,伤口也被重新包扎,看不见胸前具体的情况。 但此时他的呼吸已经十分平稳,不再像是垂死之人。 老人走到他身前轻轻將手放在他的胸口,开口解释道:“唐真的身上因果过於大,只要和他纠葛稍深,便难以推演。” 那苍老的手缓缓亮起不可察的微光,有什么东西正沁入唐真的心脉。 “我寻到北阳城,但並不见你们,只好让我这徒孙化作熊羆,靠气味来山林里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你,又顺著你走过的路找到了他。当时的他已经临近濒死,即便有枯木逢春也隨时可能咽气,但偏偏撑到了我的到来,不得不说他的命数果然极好。” 红儿看向那个叫做么儿的小姑娘,想不明白她与熊有什么关係,此时她身旁的么儿对她咧嘴一笑,似乎有些牵强,这丫头像是在怕什么,整个人都缩到了红儿身后,只探出半个头小心的打量著沉睡的唐真。 “好了。”老人抬起手。 与此同时石板上的唐真微微一动,睁开了双眼。 他缓缓扭过头打量场间,最先看到了红儿,不知为何眼睛里有几分歉意。 隨后唐真看向老人,他的面色还有些苍白虚弱,但表情似乎並不十分意外。 他有些吃力的想坐起身,起了一半已经乏力,若非红儿上前扶住,便要躺回石板上。 唐真借著红儿的支撑对著老人勉强行礼。 “见过野狐禪师。” 老人不答,只是打量著他。 唐真沉默一瞬,又开口道:“小棋圣如今可还好?” 老人的眼神变得十分冷漠,“真劳烦求法真君如今还记得我那小辈,当年你闯下大祸前,借她之手推演天机,害她金丹有缺,好与不好你竟然不知晓?” 唐真默然,陈年旧事如今提起已经落了尘土,早就没有辩解的必要了。 老人看他如此,愈发恼怒,只冷冷笑道:“我今次前来便是要还了这段因果,今日之后你与我野狐禪一门再无瓜葛。” 不知为何刚刚老人与红儿说话,虽然沙哑低沉,但却带著善意,让人信服。可如今的他与唐真说起话来,语气无比冰冷,態度简直相差太多,怕是仇人也不过如此。 “我还以为圣人们早就不再关注我了。”唐真对於老人的態度並不意外。 老人沙哑的声音里带著不屑道:“有几位对你大抵带著几分惭愧,所以不想和你见面,但也不想你死。还有几位想见你,但应该是想来兴师问罪。最终有人辗转找到了我,因为他们知道我討厌你,但我不会杀你。” 唐真点了点头,又问:“敢问前辈,哪几位身怀愧疚?” 野狐禪师不答。 唐真並不介意继续问道:“白玉蟾是其一?” 老人冷著脸摇头。 唐真不再追问,只轻声感慨了一句,“面对废人都不敢露头,不愧是圣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起这些,野狐禪师似乎也没了与他说话的兴致,转身离开,只冷冷的留下一句,“今日之后你不准再入我棋盘山。” 唐真不答,拱手而谢。 老人很快消失不见。 “你还有事?”唐真看向一直站在原处的小丫头,她竟然没有跟著野狐禪师离开。 么儿有些紧张的点了点头,她吞咽了口唾沫道:“见过求法真君,我是棋盘山弟子么儿,家师小棋圣。” “哦?你是吴慢慢的徒弟?” “嗯。”么儿被他认真打量,於是愈发紧张起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条递给唐真,“家师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唐真隨手接过,见是一根白色的抹额,隨意握在手中,他现在更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被吴慢慢收为弟子? 於是他带著几分调笑问道:“你好像很怕我?是不是你那师父总跟你说我的坏话?” “没有没有!师父从不曾与我说这些!”么儿连连摇头,一脸篤定,但是那骨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珠子却出卖了她和她师父。 唐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扯动了伤口咳嗽个不停,不过能遇到故人弟子,確实让他心情好了些。 红儿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开口道:“我去给你找些水来。” 唐真一边咳嗽一边点头,红儿起身离开,头也不回。 “哦!对了,师父还让我给您带句话。” 唐真笑著问,“什么?” “师父说。”么儿认真严肃的模仿著师父的语气,用十分缓慢平和的语调道:“棋局还未入官子。” 唐真微微蹙眉,他可从没自討苦吃和小棋圣下棋,要说一起谋划的事倒是很多,但值得对方特意找来如此说,便只能指的是桃崖了。 未入官子,棋局尚有转机? 唐真忍不住摇头,还真是她的风格啊,但。。。不论她是打著什么计划,有一点是肯定的,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是不具备做棋子的资格的,更不要说下棋了。 “好了,既然说完了就去追你师祖吧!一会走远了。”想起这些事,他又没有了逗弄晚辈的心思,只是摆了摆手,伤势刚好难免有些睏乏。 “我不用追师祖,我本来就是要下山歷练的,只是顺路与师祖一起替师父带话。”小丫头掐起腰来,有些骄傲。 唐真缓缓闭上眼睛,“那祝你此行一路顺风。” 他真的很累了,头有些昏昏的,不想说话。 但是这小丫头还不走,依旧嘀嘀咕咕的,“你和师父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唐真低声问:“她怎么说我的?” “师父说你若是修魔,成尊者肯定比你成圣人快!还说你曾经逼她给你跳舞!若是不跳就要吃人取乐!”小丫头碎碎念。 “呵,她啊,嚇唬你呢。”唐真神思飘远。 “师父还说那几位无道六贼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和你关係太好导致的。” “现在他们叫我们无道六贼?哪六个?小和尚、酸书生、疯丫头还有那个耍嘴皮子的?有没有你师父?”唐真意识越来越模糊,“红儿取个水好慢啊。” 他还强撑著只是因为要等红儿回来,交代一些事情。 “当然没有!我师父可不是无道六贼!”么儿的声音大了些,继续道:“不过那位姐姐已经下山了哦。” “不是就好,她本来也没参与太多。。。”唐真呢喃了一句,忽的睁开了眼睛。 “谁下山了?” 么儿被他突然的激动嚇了一跳,一时有些无措,磕磕绊绊道:“刚才那位叫姚红儿的姐姐啊,她的气味已经走了好远了。” 走了好远?她要去哪里取水? 唐真有非常不好的感觉,“你知道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应该是。。。北阳城的方向吧!” 第47章 终要拨云见日,怎辨旧爱新欢 回北阳城做什么?那里应该已是魔窟了才对! 唐真眼睛恍惚了一瞬,只觉有人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他终於醒悟了过来。 红儿要去找姚安饶。 在確定唐真无事的那一刻,她便已经做了这个决定,甚至在离开时都不曾回头。 “胡闹!”唐真惊怒,为何不与自己商量一下!你连剑符都没有回去又能做什么?! 隨即他意识到,红儿才不会在乎有多危险,更不会在乎能不能成功,甚至姚安饶有多大概率还活著她都不会细想。 她只是要去找她。 唐真撑起身子,此时应该还没走不远,如果现在去追应该还有机会。 可站起来还没走出两步就被岩石绊倒跌坐在地,他太虚弱了,別说奔跑,走路都有些困难,他胸前的伤口愈发疼痛起来。 他有些迷茫,一时没有了主意,他现在连走出山洞都尚且不能,又如何追得上红儿? 又或者追上又如何?自己能劝住她吗?没有被放弃的自己又凭什么要求红儿放弃姚安饶?自己这个样子即便想同生共死都赶不上趟。 翻来覆去的算计,最终到头来似乎还是要只有自己活下来。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根线被隨手擦去的模样,只是这次不再是人魔尊,而是命运。 那些所谓的以命相搏到了此刻就仅仅只是增加了故事过程中的些许悬念,最终的结果依然是紧扣著反爽文套路的主题。 相较桃树下,此时的唐真终於有些明白一切是为了什么,也许他真的是个主角,只是那自私的作者要用他的遭遇刺激观眾,要用南红枝、姚红儿她们的命来装点故事的与眾不同。 所以靠近他的人都会变得不幸,亲近他的人都要走向死亡。 不是他不够努力,只是他命犯孤寡,所有幸福都会需要用加倍的痛苦偿还,如此方为小说。 么儿有些不知所措,唐真刚才突然站起隨后跌坐在那,便不再动弹,只是呆呆的走了神。 “哈哈。。”他突然笑出声,只是那笑声十分苦涩,“小白文不好吗?我也不求长生啊。。。。” 那双无神的眼睛里缓缓渗出悲伤,他一点点的蜷缩著自己的身体,双手拄著自己的额头,那落寞的样子好似世界再无任何指望。 么儿觉得师父也许错了,这个人並不像是能戏弄天下的大魔头。 许是经歷过一次,这次唐真没有哭没有悲鸣,人啊,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连悲伤都能逐渐適应,唐真这么想著,忽的听到了什么。 他茫然抬头,只看到么儿站在一旁,山洞里安安静静。 他又低下头,他的手里握著的只有吴慢慢送过来的白色抹额。 纯白色的布料没有任何纹样,只在额心处缝嵌了一粒圆滑的白色石子,像是一枚。。棋子? 他颤巍巍的將抹额再次贴在额头上,这次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那是消失在两年前的回声,那是来自异时空的传音,那是只有唐真听的见的呼喊,那是如果存在,一定十分厌恶悲剧的某一位读者的来信。 “嘶。。。嘶。。” “宿主。。。检测。。重新启动。” 磕磕绊绊的电子音夹杂著白噪音响起,虽然依旧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起码不再是纯粹的白噪音。 系统终於再次找到了流落在异世界的迷途的孩子。 如果除掉布条,那么会看到白色的棋子正好盖在黑色的指印中间,形成了一只黑色眼珠白色眼球的竖瞳。 么儿看他繫上了抹额,有些弱弱的解释道:“这是师父两年前就开始炼製的东西,不过当时並没有成功,后来还是师父求了一缕师祖的大道,才练好的,上面那颗是师祖当年成圣时落的最后一子。” 也不知唐真有没有听清,他呆呆的抬起头看向么儿,还是有些愣愣的,只是这次他的眼睛里有了奇怪的光。 “么儿。”他轻声道:“你这次下山歷练有什么具体目標吗?” 小姑娘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下意识摇了摇头。 “你觉得。。。降妖除魔怎么样?”唐真轻轻抚摸额头的棋子,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诱惑。 么儿不自觉打了个冷颤,不知怎么的,她觉得此时唐真的模样渐渐与师父嘴里的那个算计天下的大魔头开始重合。 。。。 红儿停下脚,大致评估了一下方向,她只要再翻过一两个山头,应该就能看到官道了,野狐禪师挑选的山洞位置很好,站在洞口可以直接看到通往北阳城的官道,细细的土路犹如蛇行一般沿著山谷穿行而过。 红儿的脚步並不慢,那药膏已经完全浸入了脚踝,走起路来並无大碍,甚至身体也不再感到疲惫飢饿,以至於翻山越岭都从容了许多。 她其实也並不觉得小姐还活著,但她並不能允许姚安饶一个人死去,如果可以她要找到她的尸骨,又或者与她死在同一个地方也不错,毕竟她曾在安香园就做过类似的决定,那时的她一直守在姚安饶的身旁,帮助姚安饶一起抵抗著恐惧。 而且如果自己就这么死掉了,那么野狐禪师念叨的问题便也不再是问题了,也不需要自己承受了。 狗安大概会为她的死伤心。 但唐真是不是会轻鬆一些? 根据那位老人的说法,自己对於唐真来说显然是个巨大的道德包袱,会摧毁他仅剩的在修仙界的人脉资源。 想到这里她脚步更快,丝毫没有察觉自己那不知不觉產生的自毁倾向。 与此同时她又想起了那晚逃出北阳城时姚安饶的喊声,有些遗憾自己忘了与狗安讲她要带给他的话,那些关於自己的倒是不用说,但那句命还清了还是应该告诉狗安的。 毕竟那可能是小姐的遗言了。 不过她也並不后悔当晚带著唐真离开,这没什么可犹豫的,三个人全死永远是最差的结果,若是换种情况,她也会毫不犹豫的背著姚安饶离开,当然如果能自己留下断后,那么便是最好的。 有些时候真的很恨自己没有修道的天赋。 这么胡思乱想著红儿终於穿过了林区,来到了官道上,平整的土路让她步履更加顺畅,若是不出意外小半天时间该能赶到北阳城。 可意外偏偏在此时降临到了她的面前,一阵巨大的碰撞声在林间响起,滚滚烟尘自山上而来,最后猛地砸在了官道的土路之上,扬起的风卷著沙迷了红儿眼。 待烟尘散去一切重回安静,她才抬起头看去。 逆著阳光,在巨大的黑熊背上,一个虚弱少年费劲巴力的吹了声口哨,语带轻佻的开口问道:“请问这位姑娘是要去哪里?要不要我载你一段?” 少年的脸上带著笑容,像是会发光一样,让人挪不开眼。 好陌生,这是红儿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这就是——唐真吗? 明明什么都没有变,不知为何却突然十分的刺眼,她这么想著下意识向少年仙人伸出了手。 第48章 唱戏拿错戏本,除魔不是本意 老拐子心思有些飘远,他实在太老了,没法长时间保持精力的集中,这短短的半天比他前半辈子加起来都要精彩离奇,像是一场大戏!可惜他那乾瘪衰老的心臟已经无法在隨著剧情的跌宕起伏高高升起重重落下。 所以他也无法再陪棺仙人说那些云里雾里的话了,便是姚安饶他也有些顾不得了,只靠著桌子用浑浊的老眼打量著门外的新曲目。 棺仙人的狂热倒是没有丝毫要褪去的模样,他的表演正入高潮,那副可人的小女儿姿態下的贪婪赋予他无穷的动力。 此时他一手环抱著姚安饶的腰,一手拿著一支笔正在给姚安饶画眉,嘴里咿咿呀呀的说著:“不愧是前辈选的人,这模样真是天生的好啊~” 姚安饶面无表情,任由他隨意摆弄,不言不语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 棺仙人嘻嘻轻笑,有些嫵媚的瞥了一眼老拐子道:“尤其你看!这心性多么出奇!实在是我魔道的不二人选!” 老拐子不答,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这个魔道疯子在自己所幻想的舞台之上演的不亦乐乎,浑然不知他不仅唱错了戏本,也没找对观眾。 棺仙轻轻捻著姚安饶的下巴將她脸掰向老拐子,“前辈怎么样?是不是比之前好看多了?” 此时的姚安饶敷了铅粉、画了黛眉、点了絳唇,曾经属於姚安饶的顏色完全被厚厚的妆容掩盖,只余下一张不知是谁的美丽的脸。 老拐子微微侧过头,不忍看。 “前辈看不清吗?不若让她进去看看?”棺仙人推了姚安饶一把,姚安饶踉蹌了一下来到门前。 “你这孩子!快说些什么啊!以后未必有机会了哦。”他像是姐妹一般亲切的伏在姚安饶的肩上,另一只手则轻轻上下抚摸姚安饶的脸,那修长的指甲在姚安饶的眼角附近上下滑动,於是刮下了一些粉末,露出底下的肤色。 就像是姚安饶哭出来的泪痕。 但姚安饶依旧无声,那双眼睛里毫无情绪,如同提线木偶。 棺仙人摇了摇头,看向老拐子,“前辈呀~你真不考虑和我谈谈?那书又不是只能一个人读,有条件你隨意提,提了便什么都好说啊!” 戏腔一阵婉转,但其实他早已陷入烦躁!最开始的他打算伏低做小以求成全,若是能教他《罗生门精解》,便是低头拜师他也认了,叫他什么二尾子他也忍了,对方也许境界不如他,但是既然能学会罗圣大道,做他师父绰绰有余。 可是任他好话说尽,这老头只是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出来,甚至连他自请为奴,对方都不肯收了这门槛上的神通让他进屋,只摆出一副懵懂无知进退维谷的模样装傻。 最后逼得棺仙只好走下下策,拿这个小丫头威胁对方,即便逼著对方出来一战,也好过如此乾耗下去,没完没了! 棺仙人从来没见过如此犹豫没有道心的魔修,这样的心性也不知怎么修得罗圣真传! 老拐子大致理解对方想表达的意思,但他无能为力,就算是想把这书交给对方,他也递不出去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姚安饶也明白棺仙人的意思,她倒是知道怎么能把书递出来,但並不打算说。这戏子若是知道打破墙就能进去,自然也会意识到这线不是老拐子所画,到时大家还是要死。 既然如此便也不用搞那些奇奇怪怪的离別戏码了。 说到底她和老拐子又不相熟,平白摆出一副自己要死了的样子给一个老头看做什么? 於是三人陷入诡异的安静,棺仙人长嘆一口气,“那便。。如此吧!” 说罢好似有些不忍的扭过头。 姚安饶缓缓闭上了眼。 呕!她猛地一口血呕了出来。 整个人如虾米一样曲身跪下,她的七窍开始流血,疯狂的流血,好似全身的血都在往体外挤出,不敢想那张美丽的脸如今是什么样子。 她无意顺了棺仙人的意,所以她在巨大的痛苦下依然费力的將自己蜷成一团,用双臂挡住了自己的脸。 不让老拐子看到那惨状。 老拐子的手在抖,他真的想救姚安饶,他一直觉得这位城主府的千金真的很好,她不仅对整个城隍庙有大恩,对三只眼和自己也十分照顾,不该这么死去。 可是该怎么办呢? 他装不了高人更不会法术,他这辈子只会乞討。 那便。。。。乞討吧。 他的耳边响起了三眼的话,“若是退无可退已经將死,那么便將书摊开给对方看吧!” 当时的那小子满脸悲伤,语气有些低落。 “可求一速死。” 速死。。。好啊! 他强撑著往前挪了挪,顺势跪下,將头锄在地上,双手颤巍巍的將那书摊开举起,像是举起要饭的碗。 求您给姚小姐一个痛快吧! 棺仙人咧开嘴扭过了头,眼睛里装著无尽的贪婪。 《罗生门精解》! 通往尊者之路就在他的眼前摊开! 他急不可耐的看去,然后怪叫一声! “啊!!!”这声尖啸极其悽厉,带著无尽的愤怒与慌张。 “字呢!字呢!!”他尖声厉喝。 老拐子茫然抬头,手里的书上空空荡荡,白的像是雪。 棺仙人怒了,怒不可遏,他终於意识到自己预想的一切都是错的!刚才他搭台唱戏这么久最后竟然是做给乞儿看!!! 红色的戏袍忽的炸开! 若是假的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这老头竟然是个真乞丐!可是!可是那门槛上的大道神通是真的啊! 难道这大道神通也是用来骗自己的? “是谁!是谁?!敢如此诈我!”尖锐的声音响彻北阳城,震得人头皮发麻。 天仙一怒,万里悲哭。 让人没想到的是天空中竟然真的响起回应:“老棺材,怎么如此生气啊?” 淡淡的笑声响起,明明太阳高悬,但一轮明月竟然缓缓浮现於高天之上,清冷的月色穿过云层落入此间。 隨后嗡嗡剑鸣动,天地变色,一张巨大的圆形的黑幕从天而降,好似黑夜的天空被扯下了一角,附在了北阳城上。 “玉!蟾!宫!!”棺仙一字一顿,双目血红,他是真的怒极反笑。 “是你们!是你们设计!故意引我等来此!?”棺仙人看向那天空中突然落下的巨大法阵,终於觉得自己再次看到了事情的真相。 “我还真是小覷了你们!竟然能计划出用这种手段围剿南瞻部洲大半的魔道?”他的笑容愈发的狰狞,“可你们吃的下吗!!也不怕撑死!” “修魔修傻了不成!不知你在说些什么疯言疯语!”天空中的声音怒斥,“魔道平日藏著便也罢了,如今聚集,谁知道你们欲做何事!你等既然求死,我玉蟾宫当然成全!!” 棺仙人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一挥手那停在院中的棺槨里哗啦啦涌出无数血水,竟拖著那棺槨高高而起,他本人也化作血雾投入其中。 “真是好话坏话都让你们正道说尽了!” 隨著那棺槨升空,早些时候被血雨浇淋变成红色的土地上也缓缓长出一根根细细的红线,那些乾枯凝结的血液再次富有了生命,那些线彼此缠绕犹如一条条细蛇钻向天空中的黑幕。 无数血线刺向那轮明月。 天空中的明月也变得更亮,空中的声音冷声道:“起阵!!” 黑幕彻底落下,完全罩住了北阳城这一方天地,只余月光如雪。 “玉蟾宫弟子隨我除魔!!” 由剑鸣组成的应答声响起。 无数剑光自月光中倾落而下,好似漫天星辰坠落一般。 廝杀便就此开始。 借著自天而降的气势与月光的加持,有玉蟾宫修士三两成群直接將来不及反应的魔修钉死在长街之上。在穿城而过的河水里,有巨大的鲶鱼张开巨嘴连带著剑光与玉蟾宫修士一起吞入腹中。身穿白色道袍容貌倾城的道姑放出数百白色灵兔,那些可爱的傢伙速度之快拖起道道白虹。大红色的喜轿里伸出两只小手呼喊著母亲,竟是將直奔它而来的白衣女修的魂魄扯出体外。 群修斗法,最难预料。 而最凶险处,除了天空中明月虚影与红色长棺的战场,便属城主府附近的金丹修士间的博弈。 可谁也料不到的是,最先杀进城主府的是一位稚童。 在城主府外的街道上,周东东提著长剑缓步走来,他的身后一位金丹境的魔修呆呆的站立不动,他最强的数道法门还没施展,保命的法宝明明早就握在手中,但为什么? 那么快。。。 他摇晃了两下身首分离,气绝当场。 紫云剑,以长途奔袭见长,因为它长途奔袭当属天下第一,但若论杀力便算不得长处,甚至有些不好与人言。 只不过堪堪能进天下前十而已! 第49章 金丹吊命,以笑验尸 老拐子並不知发生了什么。 天黑的突然,那二尾子和天上的说话声像是一阵阵的雷鸣,让人根本听不清,隨后二尾子带著棺材不知去了哪里。 他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姚安饶被他一併带走了。 此时的院子里只余下了一摊血跡,不知是死是活。 不过这些也是他管不得的了。。。 他实在实在是太疲惫了,连喘气都会觉得累,而且胸闷的不行,心臟每一下跳动都会疼痛,他需要休息一下。 老拐子微微闭上眼,整个人侧倒在了地上,像是一条垂死的老狗。 就在他即將睡著时,忽然听见了唤声:“老先生,老先生。” 费力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隱隱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进了小院,老拐子不知对方是谁,但被叫做老先生听起来实在让人欢心, 便也含糊的答了一声。 人影走近,竟是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脸上还带有些稚气,不过俊俏少年的模样已经初露端倪,淡紫色的道袍上绣满了各式云样纹,腰间还挎著一柄好长好长的紫色宝剑。 满身的富贵挡不住少年逼人的英气。 老拐子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无意识的对他微微点头。 小道童走到了祠堂门前,然后遇到了与前人一般无二的问题,自然与前人一样低头认真的打量起了门槛,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愤怒没有著急也並不恐惧。 他的眼睛有著几分怀念与感伤,但那些又很快褪去,留下的只有坚定。 他看著门內躺倒的老人语气平静的开口道:“老先生別睡,我马上就来。” 说罢也不在门口逗留,只移步绕向祠堂另一侧。 老拐子很想告诉他,这屋没窗户,你换到哪一面也翻不进来的。 轰——! 一声巨响,数块巨大碎石裹著烟尘飞出,好在角度正好,才没有砸到老拐子的身上。 由岗岩堆砌的祠堂外墙竟然被生生砸出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大口子,这下的力道非常讲究,力发一点,破的又急又快,才没有將整座祠堂都连带著搞垮。 小道童利索的迈步而入,袖袍抖动,场间扬起的灰尘迅速散开,小小的个子像是什么巨人一样杀进祠堂。 他快步来到老拐子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搭住了那乾枯的手腕上。 此时老拐子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对这离奇的状况並无什么反应。 周东东的眉毛蹙的很紧。 他犹豫了一下,轻拍紫云剑,一粒土黄色的圆润丹丸便握在手中,將老拐子扶起,然后用手轻捻丹丸,一些零零散散的粉末落入了老拐子的口中。 淡淡的苦味与香气让老拐子下意识抿嘴,只觉口中津液突然分泌了许多,吞咽之后胸口的疼痛淡了少许。 小道童收起药丸,缓缓的用手轻抚老拐子乾枯瘦削的后背,真元渡入帮其消化药力,老拐子只觉身上暖烘烘一片,不自觉的大口喘起气来,每喘一口精神便舒畅一分,好像自己就年轻一岁。 隨著他的情况好转,小道童的声音也缓缓响起,“老先生,您这身体已经心力衰竭,寿元將尽,这药也不过是老参吊命的功效。” 那『线』既然画在这祠堂的门前,那祠堂里的人自然是师兄要关照的人,他周东东便要尽力相救才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老拐子已经虚不受补,连消化那些药粉都需要外人帮忙,这已不是什么病,而是命尽了。 老拐子听的清楚,此时心想。。。。这药怕不是——很贵吧! 他砸吧砸吧嘴,感觉没啥味,就是有点苦,於是道:“挺好挺好。。” 也不知在挺好些什么。 周东东既然救不了对方,便要抓紧问些情况,“老先生,我有几件事要问您,还望如实相告。我来此是为了寻我师兄,我观门口那道线应是我师兄特有的法术,还望先生告知与我那画线之人的模样!是否是二十几岁年纪,额心有黑印如指,隨身携带一截枯枝?” 老拐子点头,“是嘞!是三眼那娃嘞!” 周东东面色一喜追问道:“老先生可知他如今在何处?” 老拐子此时的面色已经开始红润,精神头越来越好,他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不过,该是昨晚就离开北阳城嘞!” 周东东有些遗憾,但也微微鬆了口气,只要不在北阳城里就好!此时城內修士乱战,对於没有真元的师兄来说过於危险。 。。。 由於黑幕笼罩,再加上血液折射將那本不算明亮的月光染得变了色,此时整个北阳城笼罩在深红色的光晕里,四处响起的尖啸哭嚎更是让周围的环境愈发的压抑恐怖。 红儿站的有些远,在阴暗的天光下看起来有些模糊。 唐真蹲在地上检查著姚安饶的尸体,她的脖颈处被一柄长剑贯穿,双手有血痕,可以想见她应是死前还用双手抓著那柄刺穿她喉咙长剑的剑锋才是。 么儿有些害怕的站在红儿身后探头探脑。 “这不是小姐。”红儿声音有些冷,但很坚定。 唐真点了点头,肯定道:“是七囚箱的分身。” 红儿没有回话。 要说姚安饶在面对死亡时能笑出来,唐真是一点也不意外的,但他绝不相信姚安饶会笑的这么邪性。 这具尸体笑的有些——过於开心了,露出的牙齿洁白整齐,反而更增添了恐怖气息。即便姚安饶本体发疯时也不会露出如此可怖的笑容。 她只是疯子,並不是脑瘫。 红儿应该也是如此判断的。 但还有个判断唐真没有说出口,看这笑容的邪性程度,恐怕並不是与本体还算相似的一开二开分身啊。 如此说,姚安饶终究还是入魔了。 唐真嘴里有些发苦,只希望她別真成了魔头,不然自己岂不算是她的授业恩师? 唉—— 就在刚才,他与红儿骑著黑熊一路疾驰,正赶上玉蟾宫与棺仙对峙,险之又险的在夜幕落下前进入了北阳城。 结果刚进西门,就在一地腐烂的活尸尸体和身首异处的太子中看到了被穿喉而过的姚安饶躺的笔直。 当时红儿的指甲都陷入了唐真的肉里。 不过万幸只是分身。 “:既然姚安饶和师姐都不在此。”唐真认真检查了四处,確定自己没有看漏任何一具尸体。 “基本可以確定是师姐將姚安饶带走了。” “师姐的那位师父是参加了朝阳城法会的炼神境偽佛,很可能是第一批赶来北阳城的魔修之一,那么他必然去过城主府!”唐真站起身“:走吧!我们也去城主府看看,若是。。。老拐子安在,他该是能看到全过程的。” 红儿点头,上前搀扶住他。 么儿也赶忙小碎步跟上,牵住了红儿的手。 两大一小的人影缓缓地走进满是血红色的北阳城,浑然无视那自天而下的月光与自地而起的血线。 他们要横穿群修斗法的战场,去问一位老人关於一个女孩的去向。 第50章 烈火焚屋,老人慈目 “还请问老先生,除了那棺仙血魔还曾见到哪些人来到过这个门口?尤其还有哪些见过这条线?”周东东认真的问道,这个问题很重要。 老拐子此时神清气爽,回忆的倒是真切,详细的描述了双面和尚、偽佛李苦、狐狸美妇等几位的样貌与特徵,竟是说的出奇细致,让周东东不仅认出了他们使用的法门,连长相都在心里有了个大概。 但不知为何老拐子偏偏没提起从棺仙棺材里放出来的姚安饶,许是忘了吧。 周东东认真记下,然后起身道:“那么除去先走的双面僧,便只有棺仙、偽佛、狐女三人活著並还在城中?” “应该是嘞~”老拐子点头。 既然师兄已经安全撤离了,那么周东东便要先將这北阳城里的一切收好尾。 唐真的身上牵扯过多,会有人避他不及,便会有人想要他踪跡,比如玉蟾宫或者某几位魔尊的势力。 那么师兄的『线』便最好从没出现在南瞻部洲,免得落人以柄!凡是见过这线的魔修自然也绝不能离开这北阳城!谁知道消息若是传出去会搞出多大的乱子! 做好打算,他回过头道:“老先生,这术法涉及的师兄隱秘,如今祠堂已破,不若你我移步屋外,我也好毁了这里。” 老拐子点了点头,被周东东搀扶而起,二人从墙洞钻出了这姚家祠堂。 临出去前,周东东轻咬舌尖,將几滴血啐在了祠堂的立柱之上,待到两人走远几步,呼呼的火起声在祠堂中传出,隨后忽的变大! 隱隱可见有巨物夹著火焰在屋內肆虐,樑柱片刻便开始坍塌,祠堂变成了一座封闭的烤炉,极高的温度带起阵阵热浪,大理石的缝隙都亮出了火光。 这火焰自然是越不过门槛上的剑刻墨痕的,但门槛本就是木头,很快便在其他地方燃烧起来。想来待到它变作焦炭,那线自然也没了痕跡。 所谓『线』要画在纸上,若是纸散了线便乱了。 灭跡之后,便是毁尸,周东东看著著火的祠堂,心中想著那几个魔修的样貌特徵,腰上的长剑微微颤动。 他將老拐子搀扶到祠堂门前的一处台阶上,然后拱手认真道:“老先生,小子要去处理急事,不知可还有什么吩咐?” “你忙你忙,我自己歇会就好。”老拐子笑著点头,药效此时已过巔峰,他正在逐渐变得虚弱。 周东东再次行礼,便要离开。 老拐子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有一件事!我想起有一件事嘞!” 周东东一愣,转身道:“先生指教,若是我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我怕是见不到三只眼那娃嘞!你若是寻到他!记得千万千万告诉他!姚安饶那丫头被棺仙掳走嘞!!”老拐子指了指天上那被血液高举的棺槨。 周东东不知谁是姚安饶,只当是他家孙女,便也点头答应。不过他心知如今棺仙与玉蟾宫的天仙境修士斗法,若无特异之处,被他掳走不过是化为血河中的给养,已是无再救的任何可能了。 但看老人如此模样,加上命之將绝,也不打算再说出来让老人伤心了。 老拐子交代完这件事,自觉诸事已毕,心气便放鬆下来,於是那药力消散的又快了几分。 他靠坐在台阶上对著周东东挥手告別,丑陋的老脸缓缓变得灰败,但借著那身后燃起熊熊烈火的祠堂,那贯彻他人生的慈祥与善良依旧闪烁明亮。 映的人很是暖洋洋。 。。。 “这黑幕全名叫夜月同辉阵,天阶法阵,是玉蟾宫的护山大阵,可惜只適配他们自己的功法,外人习得效果发挥不出万一。”唐真仰著头看著天空中的黑幕解释道。 “它主要作用是內外隔绝,次要作用是可在白日也让玉蟾功法的明月虚影效果提升,同体系的功法基本都有所加成,所以玉蟾宫打架基本都会先放个它再动手。。。” 话没说完,忽的一阵天旋地转,他又被甩向了另一边,他倒是镇定,仰著头正好看到那被血水凝结的高塔高高举起的棺槨,於是又开始讲起棺仙。 “这位天仙境魔修修的是血海的路子,这一套功法发跡可追溯千年前,据说曾经有人以此成尊,不过如今落寞了,修到天仙境便算是大乘。功法特点是攻防一体而且可以做到很多真元做不到的事情,比如像现在这样用血液將自己高高举起,算是通用性极强,此人实力胜过那玉蟾宫的天仙不少,若非夜月同辉,战局怕是早就结束了。” 终於有人忍不住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红儿开口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之所以是她开口,是因为么儿此时开不了口,她已经化为那只黑色巨熊在全力奔跑,按说黑熊也能开口才是! 但那熊嘴里正叼著唐真。 红儿是则勉力趴附在熊背上,如此才好开口打断唐真。 唐真被么儿横咬在嘴里,隨著黑熊奔跑一上一下的摇晃著,自然是只能仰头看到天空,么儿每次拐弯,他都像是个布娃娃一样,脚和头转的飞起。 “你总要让我说点什么吧,不然。。。实在有些太尷尬了。”唐真微微扭过头,面无表情的看著红儿说道。 那模样愈发像是被玩坏了的玩偶。 么儿化身的狗熊发出一声愤怒的鼻音,她也不想这样叼著唐真!多不卫生啊!再说这种大魔头进嘴谁知道会不会跑肚! 还不是要怪唐真! 唐真是自知自己不受玉蟾宫待见的。 但他觉得么儿作为野狐禪师的徒孙面子还是大的很,便带著红儿和么儿往玉蟾宫修士多的地方走,这总好过往魔修多的地方走不是? 谁料这帮玉蟾宫的修士都已经杀红了眼,看见不穿白色道袍的就先砍上几剑! 要不是么儿反应快,化形成黑熊护住了红儿,叼起了唐真,这俩人怕是要被拦腰斩断了。 当然也不能全怪人家,任谁在这种魔窟里,见到魔修种种恐怖手段后,再看到一个病怏怏的青年领著一个姑娘和小孩往自己这边走来,都不会把对方当成好人的! 这简直就是魔修的模板组合! 在这地方越看起来正常的组合越说明其危险性! 嗖!嗖! 两道剑光划过,正砍在么儿所化的黑熊身上,这熊连毛都没掉,但想来是有点疼的。 因为她咬唐真的力道大了不少。 唐真真有些受不了了,除了姿势屈辱以外,他被甩的也实在是头晕眼。 “么儿,你是炼神境吧?”他开口问道。 狗熊哼唧了一声。 “后面那位也只是炼神境的修士,他的剑光连你皮毛都砍不开,你为什么要跑呢?你打他一顿不就好了?”唐真认真提出建议。 么儿熊眼一愣,显然她没想到这种可能。 巨熊猛地剎车,唐真又是被甩的七荤八素。 么儿有些嫌弃的將唐真放在地上,然后呸了两口唾沫,显然是有些嫌脏。 唐真扶著额头被红儿搀扶而起,“你是圣人徒孙,且不说棋盘山给你准备的保命法宝,总该学了几分棋圣的手段,拿出来啊!” 么儿听话的点头,转过身直面追来的白色身影。 那修士越来越近,剑光也明亮了许多。 “动手啊!”唐真不解,你转过身然后就傻站著干嘛? 么儿一愣,熊嘴里发出有些不好意思的女声,“我不会打架。” “不需要会,你把术法扔出去就好了。”唐真无语,棋盘山嫡传弟子学的术法,再怎么说收拾这种角色也是够够的了! “哦。”巨熊抖了抖身子。 “术法呢?” “用了啊?” “你这除了化身用的《百兽谱》,哪还有別的术法?” “可。。我只会《百兽谱》啊!” 这话真是直率,她为什么说出来不觉得羞愧呢? 唐真沉默了,他突然意识到,吴慢慢不愧是吴慢慢!他真该劝劝野狐禪师別让她误人子弟! 亏他还好奇能被吴慢慢看上的弟子有什么特异之处。 现在看来,能选吴慢慢当师父的傢伙脑子里到底怎么想的这件事显然更值得探討。 第51章 为师只是不善言,为尔唤来天下贤 “来了!”红儿低声道。 那白衣修士见对方停下,便使出全力催动挥砍出一道剑芒,他要一击斩下那魔物的熊头! 么儿看剑光近前,下意识双爪护住头,剑光与厚实的熊臂相撞,砰的一声响,么儿痛呼一声,然后毫髮无伤。 唐真顾不得脸上的黑线,开口道:“修习《百兽谱》最重参照,你这熊羆修的如此好,必是有只境界不错的黑熊与你朝夕相处!你仔细想想它怎么打架!学它你总会吧!” 么儿闻言好似懂了什么,四足著地猛地向那白衣修士来的方向扑去,別看这熊体格庞大,但它每一步跃出都是眨眼间十数米,纯靠跑步把这御剑飞行的修士甩出去那么远,若不是唐真被晃得受不了,怕是她真能靠肉身把对方甩掉! 白衣修士本就全力向前,见对方反扑,剎车已是来不及了,只能举剑相迎。 唐真喊了一声,“闭眼!” 他担心么儿被扎中这种没有防护的要害,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丫头飞到近前,竟是猛地在空中扭腰,巨大的黑熊做了个极其浮夸的空中转身,然后她撅起屁股对向那修士。 白衣修士只看黑色硕大的圆滚滚的东西迎面而来。 隨后便没了意识。 唐真咽了口唾沫,他不確定是没了意识,还是。。。。压扁了。 么儿还有些不放心的扭了扭屁股补刀。 “你们棋盘山上的黑熊都这么打架?”唐真问道。 “嗯呢,熊大总是这样打我的师兄们!”么儿点头。 “嗯。。。。也行吧!那咱们继续前进。”唐真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么儿缓缓起身,正要回头去看那修士,唐真赶忙道:“哎——別回头,你是女孩子!要懂得给败者留些面子!” 红儿则快步上前,牵起了巨大的熊掌向前走去。 两人一人一边牵著黑熊离开,地上只留下那半米深的巨坑。 唐真的声音再次响起,“炼神境是修道的重要节点,到达这个境界代表著你的真元数量能支撑大多数术法,很多功法也是从这个境界开始变得强势的,比如偽佛门之流。也是在此境仙凡战力之差会突然变得明显。” “与之相比隨后的返虚境就显得没那么重要,只是真元数量更多罢了,並不存在什么质变,所以有时说起这个境界就会用炼神返虚一併代指。” 他看向么儿,“而你的《百兽谱》虽然只化形了一只熊羆,但那熊妖境界金丹有余,故而你纯靠熊身,便足以让炼神返虚境的普通修士束手无策,若是以后遇到,便用你刚才的方法胜之!” 么儿似懂非懂的点头,不知道唐真为什么说这些。 唐真看著她的呆样子忍不住道:“你师父平时到底都教你什么?” 么儿似乎不想让唐真说自己的师父,赶忙道:“师父教了我很多的!只是我比较笨,学不会。” 越说声音越小,然后有些难过的低下头。 唐真冷笑一声,他还不知道吴慢慢! “那不是你笨,那是她根本就不会教!別说是你,就算是七窍佛心也是听不懂她的话的!” 这是有歷史依据的。 要说起小棋圣——吴慢慢,那可真是出了名的高人风范。有任何问题你就问她吧!她要是能三句话给你讲明白,唐真跟你姓! 在唐真与她还不熟的时候,他曾经犯过一次类似的错误,他给吴慢慢递了个橘子。然后发生了以下对话。 唐真“吃不吃?” 吴慢慢“你可知,这直接递过来的因,才造就了我选择的果?” 唐真“?。。。不吃?” 吴慢慢“因果倒序,吃与不吃在你的手里。” 唐真。。。 你说!你就说!谁能想明白她在说什么!? 好吧,还是有人能想明白。疯丫头就搞懂了,最后看著这俩人一起吃橘子的时候,唐真恨不得將橘子皮咬碎,因为得到了答案,他还是没想明白! 由此可见,此人的说话风格,又慢又谜语人,而且是无意义的谜语人。 所以作为她的徒弟,要不你心思通透,像疯丫头那般,不论什么机锋你都是直达本质。要不你思维锈逗,跟吴慢慢在一个频道,你俩就天天打机锋玩吧!谁能玩的过你们! 可惜么儿哪个都不是,便沦落到只学会这棋盘山最基础的《百兽谱》。 唐真敢肯定,吴慢慢一定急的要死,这个人心思很软,看见了疯丫头与人打架受伤是会直接哭出来的,她肯定天天在暗示么儿学这个学那个,但么儿一定是一句没听懂的! 可她又不会正常说话。 想来在棋盘山一个素裙的师父念念叨叨半天,无奈全是谜语,小徒弟痴痴傻傻点头,只恨自己太笨。然后小徒弟走后,那师父便独自生闷气,也不知砸了多少个茶杯。 唐真突然知道为什么吴慢慢让么儿来给自己送东西,而不是让野狐禪师直接带过来了。 什么下山歷练,她是来求救的啊。。。 “:呼——”唐真的脑瓜仁开始疼了起来,他理了理思绪,认真道:“么儿,你如今要下山行走,身上的本领实在不够。” 这话很诚恳,他抬头认真看向巨熊,只见那巨熊的大脑忽的低头,两双红色眼眸里竟然一片湿润。 “你。。。变回人形再哭。”唐真受不了一只熊呜呜的哽嘰。 么儿收了法术,变回八九岁的小姑娘,乱糟糟的头髮挡不住眼睛红彤彤的一片,她抿著小嘴不搭话,她也不是个傻孩子,自是知道自己如今算不得优秀,觉得丟了师父和棋盘山的面子,心里难过极了。 “我不是打击你,而是修士第一次下山往往最为危险,仙路中自然有瀟洒自然那一面,你大可一路游山玩水,只走那阳关道!但那肯定不是你师父所期望的,你若平庸渡日,又何必来修仙呢?”唐真话语声音很低,也很诚恳。 么儿小嘴抿的更紧,但还是忍著泪点了点头。 唐真嘆了口气,“所以今日我便替你师父教你一段路,不传道,只解惑,让你此行不要出大差错。” 听到这话,么儿一愣,呆呆地看向唐真,唐真只是看著她笑。 “怎么?嫌我没有修为不够格?” 么儿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摇头,小丫头知道唐真解惑代表著什么。 她鬆开了红儿和唐真的手,恭恭敬敬的对著唐真认真行师礼,“请真人教我。” 唐真未躲,只是挑了个大致是棋盘山的方向还了个平礼。 他,求法真君唐真,从未收徒,但天下得过他一二指点之人哪个最终没有成仙成道? 你可以质疑他的人品,或者质疑他的向道之心。 但谁敢质疑他的水平? 你打得过唐真吗?你就质疑。 看著么儿拜师的模样,唐真忽然喃喃道:“我说这次野狐禪师对我的態度怎么好了这么多呢!” 第52章 谱乐中合百兽音,经卷里藏山海情 教学生最重要的是了解学生的真实水平。 唐真对於么儿修的术法少並不介意,走的慢不怕,只怕走错了路。 “先说说你自己的功法吧!讲讲你对《百兽谱》的理解。”唐真的语气下意识带著几分老师的架子,一时竟让这危机四伏的北阳城里营造出几分毕业答辩的氛围。 么儿哪见过这个阵仗,她下意识的掐著自己的裙摆,有些紧张的磕磕绊绊道:“《百兽谱》——就是我棋盘山的法术,可以化形。。。妖兽。然后。。。修习好了可以变成熊!还可以变成狼!嗯。。还有鹰!” 唐真脸上的黑线越来越重,他开始佩服起这丫头,如此理解能把《百兽谱》中的熊羆修到如今的境界也是件蛮厉害的事。 么儿这几句话出来,便没必要再问了,作为毕导唐真心里苦,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教。 他挥手打断了小丫头的流水帐。 “停!哎。。。接下来我说你听,一字一句的记好了!” 么儿点头,小耳朵都竖了起来,她的態度倒是端正,想来平时也是这么听吴慢慢说话的。 想到这里,唐真忍不住有些心疼,於是伸手揉了揉她那圆圆的小脑袋,將那本就乱糟糟的头髮搞的更乱一些。 小丫头摇晃著头,咧开了嘴笑,露出了那缺了半颗的门牙,就像是什么小动物一样,让人心里忍不住喜欢。 於是唐真又知道为什么吴慢慢会收她做徒弟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並没有修习过《百兽谱》,但我对其本质还是略知一二的。”唐真也不谦虚,开始讲述自己的理解,“很多人都误解这套功法是模仿身边的妖兽,然后获得化形成对方的能力,这是错误的。” “难道隨便在山林里找只狼模仿,就能变成那只狼?再说你变成一只普通的狼有什么用!那《百兽谱》也不用做地阶功法了!” 么儿有些迷茫,她对《百兽谱》最基础的认知上来就被唐真否定了。 “《百兽谱》——画了百兽的谱子,这里的百兽指的是天下较为知名的百种灵兽,它们中最低金丹境,最高可达准圣。所谓模仿,並不是让你模仿什么身边的狼啊,熊啊之类的!而是让你模仿那百只灵兽。” “可是。。我师兄他们也是模仿山上的妖兽修炼的啊?他们说这是师祖教给他们的。”么儿认真的听,及时的问。 唐真满意的点头,这才有上课的样子。 “那是让你们参照的,不是让你们模仿的。灵兽生於大道,並不好找,有的甚至只在特定的年代才会诞生,哪里能找来给你们日日模仿修行!” “参照?模仿?”么儿有些不懂。 唐真解释道:“简单来说《百兽谱》的修行目的是可以化身成其中灵兽,修行手段是参照身旁现实中与那灵兽同宗同源的近亲妖兽,方便体会其形貌动作。” “但最终目的还是灵兽!不然你再怎么修炼也不过是达到妖兽水平罢了。” “比如你参照的是棋盘山的熊大修行,可你实际上该观想模仿的应是『黄能』或者『九头熊』这种灵兽。”唐真说的仔细。 他並不曾养过灵兽灵宠,见过的几只都是別人山门的镇山神兽,以至於黑熊到底是哪只灵兽的远亲他真无法確定。 么儿认真將他的话记下,小脑袋里陷入了思考。 “你也不用纠结到底是哪只熊!熊羆一属的妖兽对於如今的你来说已是够用了,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第二只要模仿的灵兽吧。总不好真修炼九头熊这种,就算你真找到了只九头熊,说破天也不过是天仙境,而且很明显的弱法术重肉身,你一个女孩子修炼也不好看啊!”唐真说话实在,他是真觉得棋盘山那帮野人实在是太不注意女孩子的形象了,让么儿这种七八岁的小姑娘变成只黑熊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变只白鹿或者灵鸟,哪个不是让女生气质更佳,你瞅瞅如今这憨態!要说和模仿黑熊没关係,唐真是一百个不信的。 “我不知道。”么儿诚实的摇头,她根本不认识什么灵兽,脑袋里只有棋盘山那些动物伙伴们。 “让不等我回去问问师傅?”么儿提议。 “別!!问她不如问我!”唐真赶紧摆手,“我先琢磨琢磨,给你找一个上限高適合女孩子的。” 么儿乖巧点头,她也不是很想问师父,因为师父只会指著窗外说:“这风该入梦,你便隨风选吧。” 然后她就听话的跟著风走到了熊大的面前,选了自己第一只模仿的妖兽,只是当回去告诉师父时,师父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正想著这些事,么儿忽然发现真君与红儿姐停步了,他们停的很齐整,么儿一下警惕起来,以为是遇到了魔修或者玉蟾宫的修士,正要变身。 却听唐真开口道:“没了啊。” 那声音悵然,带著几分失落。 红儿姐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一阵风,“只要北阳城还在,那么日后总还会有的。” 么儿顺著他们的视线,看到一条河,河旁是一片建筑的废墟,想来应该是个码头,只是被什么巨物碾压而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风貌了。 这是天北桥码头。 唐真再次迈步,“人还在,他们就算把城拆了也无所谓。” 这话说的还算豁达,但么儿觉得真君可能生气了。 。。。 过了天北桥码头离城主府就很是近了,这条路唐真与红儿並肩走过很多次,他们对这路明明很是熟悉,但两人也说不清它到底多长多短,有时要走很久,有时又似乎来不及说句话便走到了头,而此时踩在石砖上更是心绪不休。 红儿一手牵著么儿一手搀著唐真,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於是她鬆开了么儿的手,然后双手挎住唐真的胳膊,身体也微微倾斜,將头靠在了唐真的肩上。 像是一位出游的妇人隨意搭住了丈夫。 么儿愣了一下,只好跑到另一侧牵起了唐真的手。 於是红儿感觉舒服多了。 唐真感受著一侧红儿的重量和另一侧么儿的小手,开口道:“城主府附近修士的境界可能到达返虚甚至金丹,要隨时保持警惕,若遇强敌,不要恋战。” “嘘。”红儿靠著他的肩膀,声音很轻的道:“一会儿就好。” 於是唐真闭嘴了。 三个人安静的走在街道上,那背影远远的看去真的很像是一家三口。 第53章 求心两年不得志,有仇一朝要逞能 並没有什么金丹境魔修,也没有玉蟾宫的修士,去往城主府的路无比安静,顺利过了头,甚至让人觉得担忧。 也许是棺仙那段喊话,让眾魔修以为自己上了当这里並没有《罗生门精解》,也许是他们已经检查过城主府,並无所得。 总之这片区域此刻安静寂静的像是一个坟场。 你看,那不还有火堆烧著纸钱与贡品吗! 祠堂里翻涌而出的滚滚浓烟遮掩了天上的明月与棺槨,在摇摆的火光里,唐真握著老人的手。 “见到大场面了吗?”他轻声问。 老头颤巍巍的笑著点头,他脸上的沟壑很深,像是刀斧刻上去的一般。 唐真也笑了,“那真好。” 老拐子要死了。 但很幸运,唐真和红儿回来的早了一些,所以有人给他送终,这真的就很好了。 老拐子看著两位年轻人,突然伸出手握住了红儿的手腕,將她拉了过来,那衰老的眼睛里满是期许。 然后他又將唐真的手也拉了过来,就这么牵著二人的手轻轻摞放在了一起,苍老的双手盖在其上,像是许愿又像是祝福。 红儿红了眼眶,这位老人临了还在想著晚辈的那些破事,他明明什么也不懂,但什么都在担心。 老人大抵都是如此吧。 唐真只使劲点头,根本不敢张嘴。 於是老人又笑了,笑唐真忍著眼泪的样子有些丑,那衰老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唐真与红儿俯下身,无比虚弱的气吹过乾瘪的喉咙,能带出的震动过於微弱,只有一个字,他不停的重复著。 “姚。。。姚。。。” 老人已经看不见东西了,他那乾枯的手臂却奋力指向了天空,那衰老的手指很用力,像是要为所有人指出凶手。 隨后手臂垂下,老人浑浊的双目终於不再有心事。 临死前他觉得瘸了一条腿的人生也不算太难过,只希望下辈子还有足够的羊下水。 唐真终於还是让泪滚落下来,他並不是无法接受老拐子的死亡,只是一时没有管好自己的眼眶。 他將老拐子放平,自己则半蹲下来拽著老拐子乾瘦的手臂围住了自己的脖子,然后轻轻的將他背起。 老拐子真的很轻很瘦,背起来毫不费力。 红儿落著泪看向天空,刚才老拐子手指的地方空无一物,但她知道老拐子想找的是那副棺槨,那副仙人的棺槨。 她深深的看过去,太高了,有些看不清。 若想看清起码也要有金丹境,她是这么想的。 “我会想办法杀了他的。”唐真低著头,看不见神情,只是闷闷的说。 红儿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想亲自杀他。” 唐真没有说话,只是背著尸体走向城主府外,他的头依旧很低,面无表情。 红儿跟在他的身后,帮他扶著老拐子,让他走的安稳些。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离开,並做了一个决定。 么儿在一旁跟著,看著眼前一幕也红了眼眶,她觉得姐姐和哥哥似乎在同时失去了一位自己重要的人。 可他们表现的过于坚强。 也让这一切显得更加悲伤。 。。。 李苦死了,就在刚刚。 胡九亲眼看著他被人斩成了两节,偽佛特有的分尸遁逃根本没有起效,那把剑落下的那一刻,生机便直接断绝了! 而现在那个杀了李苦的人正在追自己! 那明明只是个小孩子,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杀自己? 胡九化作一阵白风,夺命狂逃,几条白色狐尾疯狂扭动,其中一条血跡斑斑的断尾格外显眼。 那是她和李苦遇袭时,被那恐怖一剑一併斩断的。 周东东並不急,他驱使著紫云剑低空急掠,紫云剑不以急速闻名,没必要追求速杀那狐妖,万一一击不中,反而让对方拉开距离便得不偿失。 这北阳城如今真是个围杀的好战场,夜月同辉封锁了四周,月光与血线又占领了高空,所有人妖魔修都只能低空交战,任你遁逃法门再多,也难有成效。 再有三十息,这狐妖便会被他追至必杀距离,他心中默算,掐诀驱剑掠过街道。 忽的一个转角,劲风拂过,几道人影正漫步走来,周东东微微凝气,如今这北阳城里基本见面都要先砍几刀打个招呼的,他有事在身,不想横生枝节,便微微侧剑,不与几人迎面撞上。 如此追上那狐妖便要三十二息了。 低空掠过的风带起了沙尘,让那几道人影变得模糊了些,一个身穿打著补丁的长裙的少女,一个呆头呆脑的和自己一般年纪的小女孩,还有一个背著一具老人尸体低著头看不清脸的青年。 透过飞舞的沙尘,他觉得有些熟悉。 这几人一看便知是魔修,想来是前不久在城中与自己见过? 真是怪哉,心思乱了一些,又让狐妖跑出一步,如此便要三十三息了。 。。。 唐真闭著眼等沙尘落下,才回头望向刚才那剑修飞走的方向。 “是在追杀那只断尾狐妖?”么儿有些好奇,看著紫色虹光远去的方向。 刚才那只断尾狐妖疯狂的衝过来时,嚇了三人一跳,么儿立刻变身成熊正欲打一场,却见那狐妖眼神都没给他们一个,只是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烟尘。 唐真没答话,他认出了那柄剑,也认出了剑上的人,甚至他瞬间便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某些原因,他並不打算叫住对方。 微微侧目,看向身旁的么儿,他突然开口,“我答应替你找第二只《百兽谱》的灵兽。” 么儿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 “便是那只狐狸吧,参照她观想九尾。”唐真声音很平静,这决断听起来好隨意。 “啊?”么儿还是有些懵。 “就是那一只,將她擒住,用以观想。万不可让人杀了它!”唐真嘱咐道:“待你日后能化身返虚境长出六只尾巴的时候再来找我,我为你指接下来的路。” 么儿这次倒是听明白了,不过第一反应却是,“我现在离开,真君和姐姐怎么办?” 她是三人里唯一能在北阳城中隨意行走的战力。若是没有自己,唐真和红儿这一路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唐真抬头看了看说道:“快到城边了。” 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他將老拐子的尸身放下,然后对著么儿伸出手,“把手给我,放开真元。” 么儿乖乖的递出小手,唐真一把握住,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摁住额头抹额上的白色棋子,他皱著眉半晌,似乎有些不满意的挥了挥手,“速去,別让人杀了那狐狸,还有別告诉任何人我的踪跡!” 么儿很是听话的乖乖点头,在对唐真行礼后,又对红儿姐姐认真告別,这才化为黑熊奔驰而去。 红儿看她离开有些担心道:“她不会有事吧?” 她境界不高但也看得出那追赶狐狸的修士应当无比厉害。 唐真再次背起老拐子,答非所问道:“飞那么快,扬那么多土,看起来这几年没了我倒是没什么人敢管他了。” 说罢再次向北阳城边界走去。 第54章 夜月太小容不下,紫云石板清风散 周东东终於將那狐女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她的气机已经被完全锁定,下一剑她无论如何也要接下。 但胡九知道自己接不下,那柄剑实在太厉害了。 她颤抖的跪倒在地,將头埋的很深很深,不做丝毫反抗的打算,她只求对方有著一丝丝心软,不论怎样的要求,只要活著! 活著就好。 周东东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抬剑便斩。 师兄说过,他是个蛮无趣的小屁孩,总是太认真,让人觉得很累。但周东东对自己很满意,他做不到师兄那么瀟洒自如的处理所有事情,如果不认真,自己便会出错,他不想出错,他害怕出错,尤其是在师兄出错后。 剑光落下,並没有因为必杀而留手。 忽的一道黑影自远处衝来,连续数栋房屋被掀起,周东东皱眉。 你看,即便认真做事,还是会有各种变数。 他识得那头黑熊的气息,便是刚才路过那几个魔修中的小女孩。 “我因著急而饶你们一命,却来自己寻死?”周东东目光冰冷,他不知对方为何而来,但既然那狐狸活不过这一剑,那么下一剑他也不介意砍向熊羆。 剑光落下,胡九的眼中满是绝望。 那黑熊速度奇快,却並没有趁机扑向周东东,而是直接向剑光撞了上去。 周东东不解,他没想到对方赶过来竟是急著求死。想用肉身抗住紫云剑?你且问问天上的棺仙人敢与不敢。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这头熊怕是阻碍剑光一分都做不到,她会与狐女几乎同时死去。 么儿没想那么多,她又不认识紫云剑,自以为还是之前玉蟾宫那些炼神境修士的剑光,扛的很是自信,顶多就是疼一点吗!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剑光入体。 竟是—— 完全不疼。 她呆呆的回过头,巨大的熊脑有些好奇,剑光呢? 周东东也是震惊了,自己的剑光竟似清风拂面,它根本就没有斩到这熊的身上便化成了一缕风! “我要这狐狸!”么儿想不明白便不再想,她开口对著天上的小道童说道。 周东东想不明白但来不及认真想,狐女是必须死的,这事关师兄,做事要找到重点,紫云剑为什么无法伤对方並不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 “她今日必须死!”他一咬舌尖,几滴舌尖血喷出,“养气龙!” 狰狞火龙落下,么儿化作的黑熊双手护头,然后迎著火龙向周东东高高跃起,她记得唐真的教导,遇到普通的炼神返虚境,用这招便可致敌! 但周东东不是普通的炼神境,紫云剑带著他瞬息便换了位置。 穿过火幕,黑熊犹如魔神降临,却是扑了个空,只在空气中留下了淡淡的焦糊味。 周东东的养气龙乃是唐真亲自传授的,即便是《百兽谱》那刀剑不入水火不侵的熊羆硬抗也要焦一层毛髮的! “你躲什么?”么儿被烫的有些疼,但更气竟然没直接制服对方!那岂不是还要被烫一次! 周东东脸色阴沉,他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此魔修怕是某位尊者的传人。 不然怎么可能用炼神境肉身硬抗自己的养气龙!而且还有手段让紫云剑无法伤到! 这来头未必逊於自己。 既然如此,便也不用一个个法术试探了。他的目光微沉,既然都是有家底的,便直接跳到最后一步吧!亮出后台看看,谁的更硬一些! 紫云剑入鞘,他双手轻拍道袍。 那淡紫色道袍上的云样纹饰竟然开始缓缓流动,好似活过来了一般,一股强大气息突然开始蔓延,周东东浮在空中,目光冷漠的看向下方的黑熊,此时的他不是那个被师兄师姐宠爱的小师弟,也不是紫云峰上每日幻想扬名立万的小顽童。 周东东下山以来,已杀魔修数十人,从害怕不敢看,到一剑封喉,再到拦腰而斩。 他的內里实际上是个小杀痞啊! 么儿目光肃然,她只是被师父带偏了路,但在棋盘山中修行,自然有其眼界,那小道士分明是在借圣人之威! 她缓缓变回人形,乡野来的小丫头仰著头对上了那冷冷的小道童的双眼。 她读懂了对方的意思,他在等她掏出身上圣人护道的手段。 她真的有些生气了,觉得此人好生霸道! 而且她也已经看出对方根脚,这紫色云彩天下只有一家! 於是么儿心中更是有了底气,因为她可是由那一位派来的!也是那一位说这狐妖要活的! 之所以她不和周东东解释,一是因为唐真叮嘱过不要暴露他的行踪,二是她觉得先跟对方解释自己很没面子,好像怕了小道童一样! 这理由有点孩子气,不过她本就是个小孩子,有这个资本。 反正说破天去,她也是奉旨办事!打你一顿也是白打! 么儿从身上拿出个小布兜,土黄色的,她缓缓抖了抖,一块二米长宽的厚重方形石板从里面掉了出来,砰的一声溅起一阵灰尘,可见这是实心的。也不知那小布兜如何装这么大的东西。 石板落地平平整整,么儿往上一坐,对著天上的周东东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你来啊! 周东东便来了!他催动紫云飘下,无形无状,重似千斤! 么儿面色不变,一拍石板,那石板托著她直飞而上,一道道看不见的线浮现在石板上,纵横共有三十八线,互交三百六十一点,方方正正,天下居中。 她的师父叫小棋圣,她师父的师父自然就是棋圣,这石板便是块棋盘,是野狐禪师最常用的那块!她下山的时候被吴慢慢从桌子上薅了下来,塞进了她的怀里。 云雾落入棋盘,无声无响,线条与云雾纠缠,有看不见的力量在蔓延,於是笼罩整座北阳城的夜月同辉大阵开始摇晃。 。。。 唐真背著老拐子的尸体和红儿一起走过了北阳城南城门,忽的感到天地一颤,忍不住回过头看,“这年轻人!让你们斗法,不是让你们拼后台。” 说罢摇摇头继续往前,出了南城门,便也到了夜月同辉大阵的边缘,这阵是给黑色的大罩子扣在北阳城上,边缘处是纯粹的黑幕,像是无尽的深渊。 这里无路可走。 “魔修!別再痴心妄想了!没人能逃离我玉蟾宫的大阵!束手就擒吧!我等给你个痛快!!”天空中几道白影急掠而来,玉蟾宫在大阵四周留了修士,专门捕杀那些没有眼界,企图穿越夜月同辉的魔修。 这些魔修往往较弱,以为走到了大阵边缘便能想办法离开。 为首的玉蟾宫修士已入返虚境,此时目光冷冽,这一战说是玉蟾宫围杀魔修,但实际效果却是狼与虎同笼相搏,玉蟾宫阵亡的弟子未必比魔修少! 在这片天地隔绝的地方,双方都已杀红了眼手段尽出,哪还有正邪之分!正道杀起魔修来更是手段狠辣! 之所以呼喝出声,就是为了让欲图逃跑的魔修陷入绝望与恐惧,然后再杀了他们! 但这次他失算了。 红儿只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扶著唐真前行,唐真更是连头都没抬,只一步步往大阵边缘走去。 为首的修士嘲笑出声,“看来还抱有希望?鼠目寸光,认不清现实啊!” 他渐渐放慢了飞剑的速度,带著眾人缓缓落在唐真与红儿身后,他要看著这两人在那大阵前奇招频出倾尽全力,最终绝望!哭嚎!然后求饶!死去! 站在黑幕前,唐真微微停顿,仔细打量。 玉蟾宫的修士笑声很大。 唐真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自己抹额上的棋子,好似挠头。 修士的笑声更大。 唐真牵著红儿迈步。 修士笑的直不起腰来。 唐真与红儿消失在黑幕前。 修士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 唐真与红儿刚刚站的地方只余一阵清风,捲起几粒沙土,落入了修士的嘴里,於是他岔了气,咳嗽的说不出话来。 第55章 四息求道,二仙候人 唐真的手离开了抹额,心中並无太大悲喜,就在刚刚他使出了两年来的第一道完整有效的法术,没有依靠他人的真元或者大道用出了圣阶术法清风散。 这两年来因没有修为而发生的种种经歷好似在这一刻轻了些。 可是因重获希望带来的轻鬆又很快被一种恐惧顶替,对未来的恐惧,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无所有的恐惧。 这种情绪很复杂,並不好描述,你曾经拥有,然后全部失去,却又再次获得,於是你愈发害怕再次承受失去的过程,因为此时的你有了失去的资本。 这么说起来,有些像爱情。 当你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却以一场盛大的失败收场,那么遇到第二个人的时候,谁又会不踌躇呢? 也算是一种ptsd吧。 这种对於痛苦的铭记,若是一个脆弱敏感的人,便会寧愿再也不要拥有。 万幸的是唐真足够坚强,他有不得不坚强的理由,而且很多,他现在后背上还背著一个! 拋开这些无用的情绪,他需要冷静的思考。 这抹额的功效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好,人魔尊的道走得比野狐禪师要远些,『无法』——无法被外力抹除。 吴慢慢对此给出的答案是『无法抹除的污跡,便要盖上,哪怕一时看不见也是好的。』 她利用野狐禪师的棋道善於推演的特点,將那颗大道棋子用作遮掩天机的媒介,在启动的瞬间遮盖这道法术与世间的所有联繫,让唐真得一瞬的自由。 怪不得是一条抹额,本就是为了遮住额头啊。 但这个解法也是有漏洞的,首先它遮不了太久,只有几息时间,其次它有次数限制,一天不过三次,若是中间间隔长一些可能到个四次也就差不多了。 具体的还需要慢慢研究。 四五息的时间该如何用便是唐真面临的问题,首先用来施法肯定是最浪费的,唐真体內空空荡荡,所以在开始的一息到二息里,他需要全力的从外界吸入真元,然后三息到四息时间用来掐诀施法,五息选个释放对象。 想一想都手忙脚乱。 这三步的长短可以根据法术的具体要求做个取捨,但客观的事实是,唐真就算四息都用来吸入真元,只用一息施法,那真元数量也堪堪是普通筑基修士的一击之力罢了。 每天能发四个波? 对於唐真来说真的聊胜於无,还不如画个剑符让红儿上呢! 也就是清风散对於阵法太过克制,才在此时显得有些用处。 他需要利用每天十六息的时间来寻求本质上改变,此时还没完全想透彻,但他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只是那会是个漫长的过程。 他依然有些犹豫。 不过终究是有条路能走了。 抬眼望去,北阳城向南的道路曲折蜿蜒进入山群,唐真迈开步子,既然有路,便先走上去。 走出了夜月同辉的黑幕穹顶,一切都变得亮了许多,此时外面已是下午,天空有如山海般的积云摞垒,但爽利的秋风还是带来了新鲜的空气,离开了北阳城里那刺鼻的血腥味,让人有如释重负之感。 许是因为离北阳城还近,在未入山前的官道两旁都被人开垦成了农田。 此时秋收已过,但田地里成片的苞米杆子並未砍倒收拢,依然耷拉著枯黄的的叶子层层叠叠的隨著秋风哗啦啦响个不停。 走在其中,这些比人还高些的玉米杆子,將天上黑漆漆的层云衬的很低,好长好长的土路上只有背著老拐子的唐真与红儿的身影,如此画面让人觉得料峭难言。 许是为了衬托这个氛围,不知是谁在这秋风里吹起了长簫,簫音幽寒,让这天地间更添几分萧瑟。 红儿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道路旁站著一个身著白衣的身影,他正忘情的吹奏著洞簫,白色衣摆被风带起,像是一竖白幡,孤高清傲。又像是一柄长剑,冷冽瀟洒。 如此立於天地间,当真是分外惹人注目。 “来找你的?”红儿自认是没机会认识这么有气势的人,只是站在那,天地便要因他高几分。 唐真抬头看了一眼。 “不认识。”隨后继续埋头走路。 “哦。” 两人不再说话,也不再在意,只默默赶路。 终於走到了近前,不出所料的簫音停了。 那位白衣公子將簫在腰间別好,一步步走到官道中间看向缓步而来的二人,他的目光有些激动,但更多是感慨。 认真理了理衣衫,郑重而標准的对唐真做了个道揖。 然后朗声一字一顿道:“玉蟾宫亲传弟子,青云榜第二,萧不同!见过唐真师兄。” 呼—— 狂风猎猎带起他宽大的衣袖,也吹的他额前的几缕髮丝有些凌乱,但他的目光十分有神,直直的看著唐真,毫不避讳。 关於唐真的传说他听了太多了,萧不同已经期待这次见面太久了,南洲的青年修士每个人提起唐真都恨得牙痒痒,但也有很多人將他藏在心底,当做自己人生中最大的目標、敌人以及——偶像。 唐真没有理睬对方,若是故人他也许会有兴趣聊聊,但他不认识对方,便没什么搭理的欲望。 更何况,他討厌玉蟾宫。 萧不同对於对方的冷淡並不意外,甚至觉得名动天下的求法真君就该如此才对。 他看著唐真继续道“:我奉宫主令,特来请唐真师兄前往玉蟾宫一敘!还望唐真师兄赏光!” 唐真终於抬起头看向了他,淡淡的问道:“白玉蟾亲自说的要找我?” 萧不同点头,按理说他不该让对方直呼宫主之名,但。。对方可是唐真。 唐真微微想了想,然后低声自语道:“既然要见我,那便不心虚,看来不是他啊。。。” 萧不同听不懂这段话,但依旧认真等待答覆。 “我没时间。”唐真说完再次低下头,背著老拐子往前。 萧不同对拒绝依然不意外,只是继续恭敬道:“宫主说务必將您请到。” 唐真抬头看他,没什么表情。 萧不同也直视著他,並不惧怕,只是认真解释道:“我自知年少学浅,来强请师兄难免显得不够尊重。但宫主已將一切安排妥当,定不让师兄落了门面!” 这罢他摊开双臂,那天空中的层层乌云竟是突然亮起,在这北阳城往南的土路之上,在这秋风下午,泛起了洁白的银光。 两轮明月缓缓升起,高悬於天,好似掛在这少年的双肩。 它们与北阳城內的那轮明月一般无二,只是没有夜月同辉的黑幕衬托,显得有些许灰白。 但这依然是——两位天仙! 北阳城里的魔修们如何残暴凶厉?棺仙又是何其强大恐怖? 玉蟾宫也不过是派遣一位天仙主持大阵。 而就在咫尺之间,竟有两位天仙守在这土路之上,等著一个没有修为的少年。 如此阵仗,是尊重,也是警惕,这便是天下对待唐真该有的態度。 唐真皱著眉,“你们城里打的那么费劲,即便藉助夜月同辉也压不住那棺仙多久了,不去帮忙真的好吗?” “师兄说笑了,棺仙与您怎可相提並论。” 唐真沉默,看了看天空中那两轮明月,指了指大的那轮,“有点眼熟,我见过?” 萧不同点头,“当年师兄在我宫门外的台阶上打死我师兄时,霍师叔曾出手阻止。” “哦——我记起来了,是那个说要拿我的头祭奠那个混球的傢伙。”唐真有些印象。 “我那师兄与霍师叔向来亲密,以叔侄相称,当日暴怒之下才如此说,还望师兄不要见怪。”萧不同再次拱手行礼。 “莫要再做口舌,抓紧时间吧,迟则生变。”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天空中响起,是那位霍师叔。 “师兄,请!”萧不同伸出手,天上两道皎洁的月光缓慢而稳定的向唐真所站的地方匯聚而来。 唐真偏过头闭上眼,並不理会这些,仿佛在侧耳听什么。 萧不同忍不住问道:“师兄在听什么?风声?” 唐真摇头,“你的簫吹的不错,学过凤求凰吗?” 第56章 说到底天下哪有这般道理?捅破天世间自有高人护你 话音落下,一声凤鸣响。 有光自北方来,犹如明日升空,所过之处云层顿开,什么云海秋风!什么明月苍穹! 凤凰展翼,大日初升,万物避行! 所有人都忍不住闭上了眼,谁也不敢直视太阳。 只能在隱约中看到一个带著夺目之光的巨大火球毫不犹豫的撞向天空中的明月! 有一个老人在空中高声喊:“姜羽!尔敢!!” 轰——轰! 巨大的衝击响起,隨后气浪袭来,成片的玉米地犹如被颶风席捲般连绵倒下,天空中的云层更是不堪,被这衝击力崩出了一个巨大的圆环,悠悠日光忽的洒下,方圆数百里明亮非常。 呼啸风静,一切终於安寧下来,天空中传来奇异的声响,抬头看去,天空中两轮明月依旧在,只是其中一轮上正有细细的裂纹蔓延,放出乒乒脆响,犹如一件烧过了窑的瓷器。 哪还有刚才那夺目的光洁。 唐真长嘆口气,回过头,对著身后之人道:“吾家凤凰儿,好久不见。”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立著一位女子,第一眼看过去, 你绝对无法注意她长什么模样,因为你会被她身上那溢出来的无边贵气所震惊,她一身帝王装扮,红白相间的凤袍上纹是如此稠密繁琐,那不该是绣上去的,而是天然长上去的。凤冕更是浮夸,金丝缠绕中火红通透的宝石不计其数,纹样式一时根本无法认全,只觉得光彩夺目到了极点。 而如此夺目的女孩此时正在拿著手绢仔细擦拭自己的手,手上並没什么污跡,只是掌指关节背侧有些红,隱隱可见几道微小的擦痕。 想来便是用这只手一拳砸在了明月上。 她头都不抬的跟唐真打了声招呼:“大师兄好。” 声音清脆明亮。 。。。 姜羽,紫云峰排行老四,號『九翎女帝』,因其血脉特殊不入青云榜,如今金丹境修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果天命阁要排个天下后台榜,那唐真也就勉力进个前十,而姜羽则必入前三,甚至可能位居榜首。 因为她不仅仅是紫云峰的亲传,还是大夏的长公主。 天下正道十四处『儒教六院,道门五山,佛宗两寺,人皇一都』,其中这人皇一都指的就是独占中胜神州所有山河,人间最大王朝的大夏皇都,姜羽就是那位人皇与皇后的女儿,天生凤凰的大女儿! 整个中胜神州都是她的靠山,再加上紫华圣人这位师父,你很难在这个天下找到比她更天生富贵的人了。 当然,天生富贵到这个地步,你也很难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姜羽!!”明月中老人的声音愤怒无比,“你竟敢在南瞻部洲袭击我玉蟾宫的人!你真以为仗著紫云峰和大夏便能为所欲为了吗?” 姜羽抬起头,这一动那些珠釵宝玉哗啦啦的一阵响,折射的光让人觉得无比刺眼。 “与那些都无关。我为所欲为只是单纯的因为——你们两个打不过我。” 她的声音实在清脆,这话说的也格外伤人。 两轮明月沉默了,但有人没有,萧不同没有。 自打姜羽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握住了自己的剑,同为金丹境他想试试,但最终他没有出剑,不是因为对方的身世,而是他想了十数种出招的顺序,没有一种能让他出到第二剑。 他不如她。 这让人有些沮丧,但日月还长,今日他並不是来斗法的,他是来请人的。 他看著姜羽缓缓开口:“见过姜羽师姐。” 姜羽看都没看他一眼,凤凰自傲,天仙境她尚且不想搭理,一个青云榜上的小屁孩她更是毫无兴趣。 萧不同依旧诚恳,“我觉得姜师姐的话有违正道,只因对方打不过就为所欲为,是否过於霸道了些?” 姜羽皱著眉看向他,“你打得过我吗?” 萧不同摇了摇头。 “那就闭嘴。” 萧不同束手而立,“如果这就是紫云峰讲道理的方式,那么师弟我便受教了。” 他转向唐真开口道:“还请师兄移步玉蟾宫。” 唐真没有看向他,姜羽也没有,他们都被远处的山林吸引了目光,两侧的玉米杆都被刚才的衝击吹倒,此时视野倒是开阔了许多。 所以远处山林里的光便也清晰起来,那是个很小的白点,发出微微的光,比之天上两轮明月尚且不足,更不要说与刚才姜羽所化的如日火团对比。 但没人能忽视它,因为那也是一轮月亮。 山林里一个白衣白髮白眉白瞳的中年男人正在缓步前行,他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手里还隨意把玩著一颗白色玉制的珠子,像是在把玩一个核桃。 唐真与姜羽看到的光便是来自於这颗白色珠子,若是凑近观瞧,还会发现上面略微有些不平整,便好似一轮圆月。 这轮圆月与天上那两轮圆月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它不是虚影,它是有质量的实体。 南海有蟾观月,其身白玉,福寿绵长。 是谓白玉蟾。 姜羽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没想到这位坐镇南瞻部洲的圣人亲临。也许玉蟾宫在顶级宗门里確实算不上强,但这位白玉蟾祖师在圣人中可是以战力见长,那轮明月砸在哪都是一个大坑。 唐真看著那边,心想若是真要寻仇,当初在你家门口怎么不亲自来追?若是並无太大所谓,你如今又为何亲自来寻? 萧不同语气平静的问道:“姜师姐,不知您还讲不讲刚才的道理?” 这自然指的是打得过就为所欲为,打不过就闭嘴的道理。 现在场上没人打得过白玉蟾,那么自然轮到玉蟾宫为所欲为了。 姜羽皱著眉没有理会萧不同的问话。 她其实並不怕白玉蟾,毕竟身世摆在那。可从白玉蟾手里抢走师兄她也做不到,若是师兄没有修为尽失,他们师兄妹二人合力倒是有些机会逃跑。 如今的师兄。。。她下意识看了眼那因背著乾枯老头尸体而有些弯腰的背影。 心中忽的有些落寞。 可是师兄的表情为什么依旧那么平静?甚至还有閒心在思考其他的事,就像是曾经记忆中那样,好像任何情况在师兄面前都可以处理。 她不懂,但也不打算问。 唐真好似终於回过神来,隨口道:“不用管他。” 说罢继续往前走去,姜羽看了看那山林中越来越近的白光便也跟上,红儿则是从头至尾一句话没有说,头都没抬过,好似对出现的一切都没有兴趣,只是唐真迈步她就迈步,唐真停下她就停下。 萧不同皱起眉毛,这次的无视终於让他有些恼怒了,因为不理解对方高傲的底气在哪里! 同样不理解的还有白玉蟾,他不理解为什么对方在这里。 一个穿著兽皮大氅的老人挡住了他的去路,老人坐在一个树墩上,身前摆著一张棋盘,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请——!” 这便是一场棋局的邀约。 是一位圣人对另一位圣人的邀请。 第57章 看似万事毕,少年因何愁? “你是棋盘山的人?” 周东东没有料到对方与自己一样竟然是正道修士。 “不行吗?” 么儿扬起下巴。 此时紫云已经回到袖袍之上,石板也落回了地面,双方的后台较量有了结果,小么儿略胜一筹,这棋盘是野狐禪师贴身的大道法器,比起紫华圣人为周东东炼化的紫云道袍要更贴合大道许多。 不过周东东並不是在想这些,他觉得有些东西马上就要想通,只差一个关窍! 以前紫云仙宫与棋盘山其实並不相熟,甚至彼此有些看不上,首要原因当然是因为紫云仙宫是道门领袖,而棋盘山则更亲近儒门。其次紫云仙宫每每出行便要紫云漫天,平日里十分好牌面,而棋盘山讲究的就是一个返璞归真贴合自然,每每出行都是与百兽相伴,平常更是能少用术法就少用术法。 你看那野狐禪师治伤,竟然还捣草药包扎,便知这风气由来已久。 如此天差地別,自然相看两厌。 直到唐真下山歷练,代表紫云仙宫游走人间,这位求法真君不知怎的与那野狐禪师的亲传弟子吴慢慢交好,这才让紫云仙宫与棋盘山交集多了些。 而在桃崖事变以后,很多与唐真交好的朋友都相继被罚,所属的宗门也与紫云仙宫疏远起来。 偏偏棋盘山反倒与紫云仙宫热络了很多,这些穿著兽皮的质朴傢伙对於唐真的行为大加讚赏,加上吴慢慢本身没有被桃崖之事牵连过深,依旧是棋盘山上最受宠的大师姐,才勉强维持住了这份难得的友谊。 若是么儿早说一句自己来自棋盘山,周东东便绝不会与她动手。 棋盘山、小棋圣吴慢慢、紫云剑。。。。大师兄? 周东东眼瞅要想通关键之处,忽听么儿惊叫一声。 “呀!那狐妖呢?” 此时再看场间哪还有什么狐妖,就在刚才他俩斗法的时候,胡九就趁机遁逃而走,此时怕是跑出老远了! “若不是你捣乱,它早就伏诛了!”周东东气的不行,哪还顾得想那些,御起紫云剑便要追。 “还不是你一句话不说就动手!”么儿也是化作黑熊再次奔袭。 “你莫要跟来!天下狐妖何其多,你若想修习你们棋盘山的《百兽谱》,待我杀了这妖,寻一只青丘亲传送到棋盘山!”周东东按捺著火气,“这只狐妖身上有取死之道,断不能留。” 么儿跟隨著紫云剑一路奔驰,她不会追踪法术,只能靠跟著周东东才有希望找到那只狐妖,嘴里倒是丝毫不服软。 “我就要这只!” “你——!!”周东东咬牙切齿,要不是顾忌大师兄和小棋圣的关係,他真想和这个棋盘山的傻丫头再打一场! 二小子一路斗嘴远去,也不知唐真將这二人惹在一起是作何打算。 这俩孩子性格不像,脾气不和,又都不肯服输,怕是日后总要好好打上一场才是! 。。。 山林里。 面对野狐禪师的邀请,白玉蟾沉默了片刻,缓步来到棋盘的另一侧,他並不坐,因为他完全不会下棋,好在他知道要落子。 第58章 薄葬坟土,厚葬情思 一问一答的对话断断续续的在山道上响起,这对师兄妹像是在刻意的控制著话题,只公式化的聊著一些听起来有用,但实际上根本没人在意的『正事』。 “那个叫萧不同怎么样?我听他说自己是青云榜第二。”唐真问。 “一般,师兄走后正道这一代还没確定谁领头,他算是一个有力的竞爭者。不过要想成为老大还差的很远。听说去年九洲清宴上有人做了赌局,年轻一代中谁能击败无道六魔中的任意三人或者击败师兄你,便可视为青云榜上的领军人物。”姜羽这两年一直在山下游歷打架,对於这些倒是很了解。 唐真离开这几年修行届很热闹,他和朋友们的隱退代表著海量的修行资源没了走向,只能流入更年轻的新生代手中,这客观上催动了新一代天骄的快速成长。 唐真对此並不意外,逐渐变强的年轻人总是想击败前辈,来向世界展示自己的成长,这无可厚非,甚至值得鼓励。 “这无道六魔指的都是谁?”唐真继续问。 他听么儿提说过这个词,但当时太困並没详细询问。 “人选並不固定,每个洲每个地域都会因所属的势力而作自己的解释。”姜羽想了想。 “比如清水书院,许是怕丟人,所以將他们院里的刘知为给摘了出去,叫师兄你们为『叛圣五魔』。白马寺和棋盘山的叫法相对好听些,比如『贪天五子』『青云六贼』之类的,有时候会刪掉知了和尚。在剑山那边则叫师兄为『倾天五子』,並且將一一师姐排在了第二位,然后也將刘知为摘了出去,他们似乎觉得他有些不够格。。。” 唐真听的忍不住笑了出来,酸秀才果然是被人瞧不起了。 当然姜羽说的很明显有倾向性,挑的几个势力基本都是与紫云仙宫交好或者自家子弟有参与桃崖事变嫌疑的,他们所属的地界自然要嘴上留德一些。 但在其他势力,比如玉蟾宫或者其他普通修士嘴里,无道六魔这个称呼也许都算是好听的了,什么『六小魔尊』、『七大恶徒』之类的比比皆是。 唐真倒也不是真在意这些名头,说句不好听,这对於他来说已经属於『身后名』的范畴了。 之所以拉著姜羽聊这些,只是不希望山道上安静下来而已。因为一旦安静下来,有些事情便会愈发的显眼。 姜羽也不希望山道安静下来,因为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做。 但这么下去实在过於煎熬,对於场上的三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於是她伸出手指向了一直一言不发的姚红儿。 “师兄,她是你新收的徒弟吗?” 话音清脆,山道上脚步停歇。 红儿看向姜羽,姜羽看著唐真,而唐真低著头。 。。。 也不知道哪个混蛋说的。 你越担心不好的事会发生,它就越会发生。 山道上的事情正在向三个人都事与愿违的方向缓慢滑坡,最神奇的是三个人都在努力的想用自己的方式將一切拖回正轨,却只是让一切更快的走向不可挽回的方向。 姜羽自打落入场间,便没有看过红儿一眼,她自然识得那眉眼,所以她想了好久,终於找到一个勉强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也是一个给师兄重新选择的机会。 如果你们是师徒,那么之前不论发生过什么都还勉强可以解释或者乾脆当作没有发生过,最起码未来不会再走向更加错误的方向了。 如果说姜羽在努力挽救什么,那么红儿就是在努力维持什么。 自打姜羽出现,红儿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她能做的努力就是儘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是畏惧什么,只是不想让唐真陷入野狐禪师曾提过的窘境。 如果姜羽装作没看见或者注意不到她,那么她就会一直当个哑巴,隨意姜羽在心里怎么联想她的身份,丫鬟、婢女、远亲、徒弟都可以。只要別直白的问出口,她都不介意。 最起码这样三个人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姜羽在挽救,红儿在维持,唐真在努力什么? 努力装傻? 他才是这条山道上看的最清楚的人,他了解姜羽,知道她绝不会装作视而不见,更不会接受红儿提出的模糊处理一切的做法。 他也了解红儿,她为了维持现状可以装作哑巴,但相对的,当有人想改变现状时你不能指望她真是哑巴。 当然,唐真最了解的还是自己,他呀,缺乏处理这件事的勇气。 於是在事情继续崩坏前,他点下了暂停键。 “事情过后再谈,我们先將老头子安顿好吧!”唐真背著老拐子向前迈步,这是老傢伙留给他最后的礼物,一段还算长的思考时间。 毕竟。。。死者为大。 。。。 北阳城往南的第一座小山上,唐真將一块写著老拐子的木牌插入了鬆软的土里,这个新起的小土包也有了几分坟包的样子,与身边其他的野坟比起来,还要规整不少。 这要得益於有姜羽法术在,若是只有红儿和唐真。他们便只能用手挖坑,劳累尚且不提,怕是很难与周围坟包拉开差距。 唐真很满意,自觉给老拐子选了个好地界,站在这个山坡上正好能看见大半个北阳城,而且还有不少邻居,倒是省的老头寂寞。 “既然对师兄有恩,可请牌位进紫云仙宫殿內享香火供奉。”姜羽看著土包开口建议。 “这老头只有看著北阳城才能安息啊,再说人死了再怎么安排也不过是黄土一抔,若想祭奠还是完成遗愿或者杀了仇人来的实在些。”唐真摇头,看向远处被黑幕笼罩著的北阳城。 他知道时间快到了。 虽然他不擅长处理感情事,但对於逃避他確小有心得。 紧接著小小的葬礼出现的是小小的变故。 北阳城的黑幕里突然泛起微微红光,隨后咔嚓一声脆响,夜月同辉阵裂开了,一条红色血河卷著波涛从缝隙中冲入高空,微微停顿后向远方奔流而去,只留下隱隱戏音在空中迴响。 唐真和红儿默默的看著那条如红龙般远去的血河,直到它消失在云海之中。 姜羽也看著那个方向,她知道师兄在拖时间,但她又何尝不是在一点点的坚定自己的道心。 面对师兄,她也需要积攒一些勇气啊。 第59章 小儿相爭甚是可爱,成人说情不要可怜 唐真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重见天日的北阳城,那明月虚影此时已经有些暗淡,但还是缓缓向血河遁走的方向追去。 而隨著夜月同辉和两位天仙的消失,被困许久的魔修们终於有机会使出各自看家的逃跑法门,一时间仅肉眼可见的就有十数道流光自城中飞出,四散而逃,当然也有许多白光紧隨其后,一时间天上好不热闹。 而其中最显眼的当属一条二层楼高的大鲶鱼,它一路连蹦带跳顶著十多位玉蟾宫修士的剑光挤出了城门,那些剑光砍在它身上只留下一道道小口子,竟是完全拦不住它! 最终只能看著它顺利的扎入了城外河流较深的水域,那黑色的大尾巴胡乱扭动几下泥沙四起,再看去便已经消失在了河床之下,也不知土遁去了哪里。 只留下那些玉蟾宫修士对著河水一顿乱砍,发泄著恨意。 “它要死。”唐真开口。 站在他身后的姜羽从繁琐的凤冕中取下一支红色宝釵,隨手轻轻一掷,红光化作细线嗖的不知了去向。 人的取死之道有很多种,死的冤不冤往往取决於他是否是主观的做出选择。 比如这条鲶鱼就有些冤,在碾过那个叫做天北桥的小码头时,它一定没有什么主观意图,可能只是想吞掉某个修士时纵身一跃的意外落点。 当然,这也要怪它的逃跑方式过於显眼,以至於被唐真正好看见,然后恰巧想起,隨手指了便也不再注意。 他要找的不是鱼,而是人,在那些奔逃追索的身影中搜寻了好一会,终於在城墙某一角看见了那抹剑光,只是一闪便消失在了山林中。 但唐真看得很清楚,因为那柄剑很长,即便载著两个人也並不会显得拥挤。 而且此时它甚至显得有些过於空旷。 周东东盘膝坐在紫云剑的最最前端,背部挺的笔直,冷著脸一句话不说,只专心驾驭飞剑。 么儿倒坐在剑尾,两条腿悬在外面一摇一晃,表情倒是比周东东恬静一些,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可以说在一柄剑上,两个人儘可能的保持了最远的距离,若是可以,唐真甚至怀疑他们两个寧可只坐半个屁股。 可见二人对共坐飞剑是有多么牴触。 唐真有些好笑又有些不解,怎么就能如此不合?按理说周东东那孩子虽然有些紫云峰自带的脾气,但说到底就是个傲娇的小男孩。么儿更不用说,没有人会討厌一个淳朴到有些傻傻的的小丫头吧? 可周东东偏偏就很討厌。 他觉得这个丫头简直无法理喻! 如今这难受的局面,完全就是由她一手造成的!之前在北阳城里,他明明几次將那狐妖逼入绝境,眼看就要斩杀,却都被么儿所化的黑熊仗著蛮横的体魄统统给搅黄了。 搅黄也就罢了,你要是有手段慑服这只狐妖带走,周东东也就当是自己技不如人,另寻他法了。 偏偏么儿也抓不住那狐狸,她就只能跟在周东东后面捣捣乱! 这何其让人生气! 么儿当然也有话说,这小道童不知哪来的那么大杀气,任由自己好话坏话说尽,他就是要杀那狐狸,问他缘由也是不说! 这又何其让人恼火! 这两人都因为唐真的关係不想讲明缘由,又都因为唐真的关係坚持自己的要求。 於是什么都做不成,倒是那胡九屡次逃出生天,如今更是直接遁出了北阳城。 最终两个小孩还是迫不得已的坐下来进行了一场『谈判』。 “你只要活的?” “活的!就这只!有用!” “什么用?” “参照它修炼!” “要参照多久?” “炼到我化形时到达返虚境有六只尾巴。” “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你脑子才有毛病!你全家脑子都有毛病!” “这狐妖自己才炼神境,你对著她参照凭什么到返虚境?” 。。。 经过几轮小孩吵架般地反弹与反弹你的反弹,两人终於勉强达成了一致。 周东东负责带著么儿寻到那只狐狸,活捉之后么儿可以参照狐狸修炼,但其余时间狐狸必须在周东东的掌控之下。直到么儿第一次化形狐妖成功,周东东才可以杀死狐狸,但之后他必须赔给么儿一只新的狐妖。 显然这个条件周东东是吃了亏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脸色那么僵,而么儿却在哼小曲。 周东东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下山的扬名立万之旅,最先遇到的对手竟然如此难缠,这天下果然不是那么好闯荡的。 他在心里默念著大师兄语录:“寧可与打不过的魔修打架,也不要和说不通的女人嘮嗑!” 只觉真是金玉良言! 而巧合的是,当初让唐真这么抱怨的那个傢伙,正是么儿的师父吴慢慢,有些时候传承就是在不经意间完成的。 。。。 看到两个孩子远去,这北阳城中便再也没有唐真在意之人。 坟前三人又沉默了一会,天空中的异象也逐渐消失,北阳城里的人该逃的逃该追的追。 可惜唐真逃不掉,姜羽也不用追。 问题一直摆在那里。 但最先开口的却是红儿,她看著唐真声音平缓道:“我们接下来去哪?” 这个我们里显然不包括姜羽,只是她和唐真。 “师兄去哪自便,师侄你要与我回紫云峰拜见祖师,纳入名册。”姜羽的声音清脆,说的十分连贯,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红儿不觉得,她转过身第一次正视姜羽。 姜羽侧著身,淡淡的看著她,眼里没有嘲弄轻蔑,但那份自带的骄傲依旧压制著红儿。 在红儿眼里,姜羽真的是个光彩夺目的女孩,明明看起来与她年龄相仿,但却有著云泥之別,且不说此时红儿身上那缝缝补补的破裙子和连续奔波的灰尘扑扑的脸,即便是她也穿著凤袍凤冕,做了浓妆,她也不可能比得上这只凤凰。 单论气势,有修为的唐真也压不住姜羽 但气势只会让红儿有些许紧张,却並不会让红儿改变主意。 “我不是你的师侄。”她一字一顿的认真解释,儘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针锋相对。 她不想成为姜羽的敌人,因为那样下去,她会成为唐真曾经过往的敌人,会成为那段无比耀眼的时光的敌人。 “你入道的功法是师兄给你的?”姜羽决定收著性子与红儿讲理,她本该直接制服这个女孩带回紫云峰,她一直认为修行有成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少些口舌之爭。 但她要顾及师兄,而且这个女孩的眉眼有些像师姐,她不想看这双眼睛流泪或者痛苦。 “是。”红儿点头,她修的功法是唐真给她的一本没有名字的道书。 “那是我紫云峰的內门功法。”姜羽直接了当道:“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按规矩学了这套功法便是我紫云峰內门中人。” “我不明白。”红儿不懂其中的道理,所以不认可。 她从没將自己看成过修道者,紫云仙宫的规矩对於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也並不介意停止修行所谓的紫云峰內门功法。 第60章 菀菀类卿不是情重,句句属实可比剑光 “那么你应该明白拜入紫云峰,代表著你的未来人生一路上升,你可以重新理解这个世界,有了眼界再做出自己想要什么的决定。而且你与师兄並非是不再相见,你们之间的关係依旧亲近,你可以理直气壮的与他並行,相互扶持百年后,师徒之情胜似亲情。拜入紫云峰这路足够宽广,可以容纳你与。。。她並行。” 这番话何其真诚,甚至让人有些动容,姜羽说的却十分流畅,只有最后一句带著几分犹豫。 “情不分轻重,时间可以將一切情变为亲情,最终的结果是相同的,何不选一条有尽头又顺畅的路。”姜羽向红儿阐述著自己的道理。 这份耐心在凤凰身上难得一见。 红儿沉默的思考著她的话,这些视角是凡人没有想过的。 於是姜羽继续加码,提出了她认为最重要的问题。 “你应该明白,我师兄道心虽然算不得坚定,但偏生情重。也因此才让如今的他与你纠缠不清,只因为他不敢负你。”说出这句话时,姜羽依旧说的很顺畅,让人无法反驳,但她的眼神却看向了唐真,最终落在了那別在腰间的枯枝之上。 “但也正因为情重,他更不敢负了那枯木桃枝。”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剑光划得整片林子都簌簌的响。 “因为你只是因他而活,而红枝师姐却是因他而死。” 剑光一道接著一道,毫不留情的斩在唐真的身上,红儿的心里。 “不论你如何坚持,他能给你的回应不过是沉默罢了。” 许是担心自己的剑出的太快,让对手来不及承受痛苦,於是姜羽的最后一剑变得很慢,一字一顿。 “他永远,都不敢主动抱你。” 好一套杀伐果决的剑法,轻易的斩断了秋风,斩落了秋叶,即將斩死唐真,並將红儿斩入绝境。 將死的唐真抬起了头,他现在真想与老拐子躺在一起,但还不行,因为他死了就等於认了错,他认了错不要紧,但他都错了那红儿怎么办? 他正要说些什么,可姜羽抢在他之前开口了,她的剑此时正盛,她不会允许唐真拔剑或者逃跑。 借著剑势,先杀了师兄的心,以祭奠师姐,再改了红儿的命,以成全师兄。 好一个九翎女帝,好一只凤凰儿! 。。。 自打唐真在北阳城中看到周东东的第一眼,他便猜到了一切可能会发展成眼前这种局面。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没有叫住周东东,因为他很清楚紫云峰或者说紫云仙宫中任何一个人只要看到姚红儿站在自己身边,那么第一反应一定是他唐真——在搞代餐。 这不需要解释,连野狐禪师看到姚红儿的那一刻,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有那段山洞里的谈话,区別只是圣人心慈,点到为止。 而姜羽不是圣人,她是个固执的姑娘。 如果换了別人在这,面对著两年没见且遭逢巨变的师兄,即便有再多想法也不会如此逼宫要个说法。 唯独姜羽不行,对错这件事对於她来说太过重要,任何人犯了错都要改正,如果自己无法改正,那么便要受到惩罚,如果老天不罚,那她姜羽便会替老天罚。 即便那个人是她的大师兄。 这与她满世界追著打那些说大师兄或者二师姐坏话的人是一个道理,即便知道永无尽头,但她一个一个从不曾落下。 唐真看著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有些欣慰,何其坚定道心,何其不讲理的道理。 。。。 在紫云峰六位亲传弟子中,如果真算起来其实凤凰儿姜羽年龄最大,当然这么算有些不公平的,因为她是——卵生,在蛋里还待了九年。 据传她是大夏皇后用秘法结合皇室血脉凝练而成的一颗凤凰卵,在真正降世之前,她已经在大周的皇宫里藏了九年之久,这九年里她听过无数大儒讲经,见过宫廷供奉说法,人皇找了无数天材地宝促她成长。 但她就是没有破壳。 没有破壳的凤凰,不是凤凰。 再加上当时的大夏时局紧张,凤凰蛋的事情也已经走漏了风声,一时间朝野內外纷爭不断。人皇帝后迫不得已之下才决定將她送入紫云仙宫,拜入紫华圣人门下修道,以求个平安。 而当时来大夏皇宫接她的正是尚未成年的唐真。 那是唐真第一次见到凤凰卵,难免有些好奇,通红色的蛋体有半人高,蛋壳上满是奇特的纹,里面还不时发出温暖的红光,像是藏了个大灯泡。 他对於小师妹是个蛋並没有什么牴触。 但这枚蛋对他却是牴触极了。 人皇帝后送她离开自然是有多种考量,比如凤凰天生就是帝王命,而当时看似鼎盛实则千疮百孔的大夏是否能接受一位不是纯人的人皇继承者?又比如人皇本人到底是如何看待这个不是经由血乳交融而是通过功法与奇珍催生的女儿?他的眼中看到的与帝后眼中看到的是否是同一种生灵? 这里面有太多不得已。 这一切对於凤凰儿来说,都只是藉口,她在这些宏大的理由中找到了最重要的那一个。 她一直没有孵化。 蛋不能是皇位的继承者。蛋没有任何用。他们不想再投资一枚不知何时才能孵化的蛋了。 当她得知自己要离开皇宫时,作为一枚蛋它终於意识到了自己並没有所谓的亲生父母。 自己叫做母后和父王的两个人是因为大夏需要它,所以才创造了它。 如今的它成了大夏的不稳定因素,於是他们又拋弃了它。 在离开前一夜,帝后轻轻地抚摸著它的蛋壳。 “不论何时,只要你出世,那么你便可以回到这座皇宫,並成为人皇唯一的继承者。” 它没有回话。 这对天下权势最重的夫妻给出了天下最尊贵的许诺作为补偿。 但它不稀罕。 而唐真则是因为充当了此事的帮凶,也不受它的待见。 所以她既不和唐真神念沟通,也不让唐真靠近,最后唐真只得搞了个大布兜掛在紫云剑上,將蛋裹在其中,才算是终於离开了大夏皇宫。 只不过样子有些搞笑罢了,不像是在御剑,更像是在御一个扁担之类的东西。 还好那时的唐真年纪小,也不觉得丟脸。 就这么一连飞了几日,直到某日跨海而过,巧遇某隱世岛屿浮现,唐真少年心性想著下去捞一笔。 结果落地后,才发现那布兜里的蛋不见了! 只有一个穿著红色皇袍的小姑娘不声不响的倔强的看著自己。 也不知她孵出来多久了,竟是寧可在布兜里蜷缩著摇摇晃晃,也固执的不说一声。 自认为九岁的女孩红著眼睛看著七岁的少年说出了她人生第一句话。 “你们错了!” 当时的唐真,只是笑著纠正道:“他们错了,我可没有。” 从此之后紫云仙宫多了一位深居简出的四师妹姜羽,大夏皇宫丟了一只凤凰。 她就这么用自己的方式惩罚著那对夫妻,便是如今下山歷练,但她却从不曾踏入过中胜神州一步,更不要提什么大夏皇宫,每年大夏的使臣来紫云仙宫送贺,她便躲在山后,便是师父叫她出来见一面也是不肯的。 哪有孩子如此固执的生了自己父母这么多年气啊。 。。。 如今她再次看著唐真说出了那句话。 “你们错了。” 此时的唐真无法再笑著纠正。 因为他不似当年,此时的他心中有愧。 他接不住这一剑。 。。。 “他错了,可我没错。” 红儿抬起了头,她不会剑法,也没有剑。 但她比唐真强。 她不怕死! 第61章 后妈与家,讲理的她 姜羽真的很累了,她並没有紫云剑可以借风而行,她是一路扇著翅膀从北俱芦洲飞到南瞻部洲来的,从最北到最南她仅仅比周东东晚到了一天,不眠不休的赶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一位天仙境大打出手,虽然看起来只是隨意一拳砸在了月亮上,但实际上是她凭藉跨洲飞行的速度直接撞上了那轮月亮。 月亮布满了裂纹,她呢?就只刮伤了手? 如果再追溯下去,唐真不在的这两年,她每天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找人打架的路上,一个深居简出的姑娘,独自跨越海洋翻过山岭,与见到的每一个人爭斗,旁人看到这样的她只觉得恐惧,认为她好战成癮,说她有辱斯文。 这里面的辛酸疲惫没有人可以分享。 你会坚持两年每天都做自己討厌的事情吗?在看不到尽头的情况下。 所以当她接到紫云峰五师弟的传书时,她並不是如今面对红儿与唐真的这副討人嫌的模样。 当时的她露出了下山两年来最美丽的笑容,就像是个找到家的小姑娘。 师兄是她出世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师兄將她带上了紫云峰,对她来说师兄既是兄长、也是父亲,是紫云峰顶的那棵老树,是紫云峰顶那片不会消散的层云。 所以桃崖事变发生后,她没有与任何人说话就下了山,她不在意什么欺师灭祖什么违背正道,她只在意有人砍了她的树,毁了她的家。 可惜她並没有找到那位人魔尊,不过她听到了很多人说师兄的坏话,於是她便留在了山下。 后来听说师兄也下了山,那她就更没了回去的理由。 姜羽一直认为只要找到了师兄,她就能回家了。 而当她落地看到那个穿著破烂裙子与红枝师姐眉眼相像的女孩时,她一时说不出话。 不形象的比喻就是走失的少女一路归家,却在跨入家门的那一刻,看到信任的父亲娶了后妈。 失望、愤怒、不解、疑惑。 最终化为疲惫。 她努力的替师兄,也是替自己解释著眼前的一切,但她依旧不理解。 就像是女儿永远不理解为什么父亲要组建新的家庭。 她认为这是背叛,不仅背叛了红枝师姐,也是背叛了自己,背叛了这个家,她强忍著质问的情绪,希望对方改正错误,希望这个『后妈』拿著钱离开这个家。 然后遗憾的发现,『后妈』是个相信爱情的蠢货,不是个贪图父亲家產的『坏人』。 这种反派真的让人很无力,姜羽全力的一套剑法,只砍出一句『我没错』。 你没错? 姜羽不理解红儿为什么那么自信,修真界的道理你不懂,紫云峰的道理你又不信。 就只想跟我讲你的道理? 哦,我带著天下最强大的血脉认真刻苦修炼到金丹境,不是用来跟后妈讲道理的! 尤其是讲一些关於什么『谁是第三者』,什么『不知者无罪』这种永远说不清的道理的。 萧不同和玉蟾宫身后站著白玉蟾时才配和我讲些道理。 你凭什么?凭你和红枝师姐有几分像?凭与我那师兄有几分情? 姜羽抬起手,她放弃说服『后妈』自动退出了,她决定说服唐真,而这个过程中她希望『后妈』不在场不帮腔。 她的声音依旧清脆,但不再看向姚红儿,似乎这样就不会再被那眉眼乾扰,“既然你自认不是紫云峰的人,那么接下来我要与师兄说些紫云峰內部的事,外人还请离开。” 然后也不等红儿反应,狂风骤起,卷著她便消失在了原地,道门法术御风诀。 “姜羽!”唐真皱眉。 “只是让她离远一些,我有些话想跟师兄单独说。”姜羽冷冷的看向唐真,没了红儿在场,这只凤凰表露在脸上的情绪多了很多。 接下来该是『父女』间的一对一时间了,没有『后妈』在场,女儿便不用再逞能,才会发挥出那些並不十分讲理,但是十分有破坏力的招数,比如一哭二闹三上吊,又比如指著亡母的牌位质问父亲。 姜羽当然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她也不打算指著南红枝的灵位怒斥唐真的无耻或者心,因为这並不能改变什么。 她要做的是將『后妈』赶出家门,所以再多愤怒的表达比不上一次有效的威胁。 姜羽对著唐真伸出了手,洁白的手掌上还残留著不知什么时候因使劲攥拳而留下的指甲印。 她要向唐真要一件东西。 “如果师兄不介意的话,可以把红枝师姐的大道残留还给我吗?”姜羽的声音有些悲伤。 唐真愣住了,他没想到姜羽敢管他要这个。 “师姐很大度,但即便她还活著,也不会想天天看到师兄和別的女人在她面前走的如此近。”姜羽低著头,“师兄。你不能因为师姐现在无法说话,就逼她每日观看你的爱情。” “而且若是师父知道了,他真的会杀了你的。” 恍惚间,有了画面。 流著泪的女儿抱著亡妻的牌位,站在续弦的父亲面前,大声的喊:“若是妈妈还活著!一定不会允许那个女人进到家里来!你每天在妈妈灵位前就不会觉得羞耻吗!我要带著妈妈回姥爷家!才不会让她跟你在这里受这种委屈!” 啊,绝杀! 这是个多么正当的要求。 正当到没有任何一个父亲能无动於衷。 唐真苦涩的道:“我以为你只是来和我讲道理的。” “那是两年前的我。刚下山时我曾经尝试跟每一个遇到的说你坏话的人讲道理,我告诉他们你做出了怎样的牺牲,你是为了什么才做这一切。”姜羽分享著自己的成长,“然而没有任何作用,当我离开时,他们便毫不顾忌的甚至更加恶毒的谈起你与红枝师姐。”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道理这种东西,只能说服自己。於是我走了回去,把他们打了一顿,但我想他们以后一定还是会说你和红枝师姐的坏话,不过那都是他们养好伤之后的事情了。” “这就是你这两年的领悟?犯错的人得到教训高过吸取教训?”唐真摇头。 “我没有师兄的悟性。”姜羽点头,“师兄这两年一定领悟了很多,多到都快真的变成他们嘴里的那种混蛋了。” 唐真再次苦笑。 被从小自己带大的师妹这么说,实在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可是悲哀的事情已经经歷的太多了,唐真也比以前坚强了些。 他缓缓地从腰间拿出那根枯枝,声音慢慢的道:“我答应南红枝亲自送它去无尽海的。” 姜羽皱眉,她有些没料到,师兄真的把红枝师姐的大道拿了出来。 她本以为师兄会百般拒绝,痛苦难言,然后幡然醒悟,最起码也会答应做出一些改变才是,但师兄的態度似乎和她想的不同。 她一时有些无措,平举著的手有了想收回来的衝动。 女儿会拿著母亲的遗物威胁父亲,正因为她清楚这遗物对於父亲和她的这个家的重要性,如果父亲真的把遗物让她带走,那是不是。。说明父亲真的放弃了这个家? 再说从大师兄手里抢走红枝师姐的遗物,这件事怎么想也轮不到她来做。 若是师兄师弟们知道了会怎么想? 红枝师姐若是还在又会怎么想? 姜羽有些不敢细想。 “但我如今没有修为,到不了无尽海,而且南洲上还有几件事情要处理,我打算在南洲修到炼神境再启程。”唐真的声音有些认真,这是他第一次將日后的打算说出口,也是他两年来做的第一个关於自己未来的人生规划。 自从得到了吴慢慢的抹额,他便一直在想这些事情。 姜羽认真听著,她知道,师兄现在是在向她解释或者说示弱,不然师兄是不会把计划讲给人听的。 “可惜因为北阳城诸事,我现在已经被圣人们发现了,再算上玉蟾宫和来的魔修,我在南瞻部洲的消息恐怕很快就会在特定的圈子里传开,寻我的人应该已经启程了。”唐真看向天边,好像看到了无数道身影呼啸而来,有人寻仇有人报恩。 “回山吧,在紫云峰修到炼神境再去无尽海不是一样?”姜羽太清楚师兄的吸引力了,尤其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师兄的吸引力。 其他的尚且不说,哪方势力掌握了师兄,就等於了掌握了一个顶级宗门的藏书阁,求法真君这个名號指的可不是唐真求法,而是天下人都想向他求法的真君啊! 唐真摇了摇头,“紫云仙宫因为我已经动盪如此,道门魁首恐怕这两年影响力大不如前了。我若不在,宫里说我是叛徒也好,说我被开革也罢,总归能转圜。不然就算拦住了寻仇的人,也拦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啊!” 姜羽沉默了,其实还有个问题师兄没提,现在紫云仙宫里並非所有人都像她这么看待师兄,最典型的就是那位曾被师兄偷袭的执法堂长老,怕是恨不得师兄自生自灭,莫要牵连紫云峰的风评。 这並不是一股弱小的势力。 “其实也不用过於担心,天下没人能算我的因果,这南瞻部洲又地处偏僻,想找到我何其困难。”唐真笑著安慰。 “但红枝的大道现在確实不適合在我身边,这次你们能寻到我,师父肯定是感应到了她的大道,既然师父能在西牛贺洲感应到,那別的圣人如果进入南瞻部洲便也可能感应到。比如白玉蟾很可能就是如此推断前来的。”唐真轻轻抚摸著那根枯枝,“我现在护不住它,它也护不住我。” “所以我需要你替我保管。” 姜羽皱著眉,她怎么觉得自己被师兄绕了进去,不是她在逼宫吗?为什么自己反而要落到替师兄做事? 第62章 桃花离別日,竹林有相逢 “我未必会还你。”姜羽认真的说:“我不会让师姐受委屈,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回去,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不你处理好身边的人和关係,要不打败我,从我手里抢走师姐。” 唐真点了点头,將枯枝放到了姜羽手里,他相信天下没几个人能在她手里抢东西,但应该不包括自己。 “还有一件事,你莫要与其他人提起我的近况。”唐真突然叮嘱,这话说的有些藏头露尾,近况自然指的是红儿。 姜羽冷笑一声,“师兄不用担心,我这两年几乎不怎么与人说话的,只是打人罢了。” 隨后想了想又道:“不过以后应该不会打那么多架了,即便再有人说你坏话,我也不会再打他们了,因为师兄你真的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姜羽说的认真,师兄犯了错,但她从师兄这里带走了枯枝,便也是做了惩罚,虽然平了自己的道心,但没有平她心中的怨气。 对错是她的执著,爱恨是她的情感。 於是她没有告別,只是扭身化为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一声凤鸣,一条火线带著无尽的光明消失在天际。 唐真仰著头,挥手,被亲近的人討厌的滋味真是有些难受。 他对著老拐子的坟头也招了招手告別,然后转身往这坟圈的林子外走去,他还要去找被姜羽送走的姚红儿。 正想著该往哪边走,结果扭过头,就看见了奇怪的一幕。 在不远处的一棵油松的树干上钉著一条鱼骨。 那鱼只有巴掌大小,身上的皮肉都已经化为飞灰,白色莹润的骨架很是显眼。 但更显眼的是它是被一只火红色的朱釵穿头而过钉在树上的。 唐真笑著摇摇头,走过去將那朱釵拔下,鲶鱼骨也一併收起,他的心情好了很多。 沿著朱釵钉死的方向走了几十步便出了这片林子,正看到红儿坐在土路旁的石头上,她看著天空中火光划过留下的痕跡,不知在想著什么。 “她走了?”红儿扭过头问。 “嗯。”唐真点点头,“这是她给你的。” 他將那火红的朱釵递给红儿。 “为什么给我?” “不知道,赔礼之类的吧!”唐真隨口胡说,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姜羽那丫头为了表明態度,从他这拿走了红枝的大道,但又担心他身边没有大道法宝护身,所以便拐著弯將自己的大道留给了他,还摆出一副自己忘了带走的样子。 这根釵子唐真很早就见过,在姜羽出世时就一直掛在她的头上,它不是那些隨著修行长出的凤羽化作的纹样与珠宝。 它是姜羽的蛋壳所化灵宝,是凤凰的第一件灵宝。 红儿微微摇头,她现在並不想要姜羽的东西,因为她知道拿在手里的感觉一定很不好。 但那朱红的釵子似乎並不管她的想法,还未等她开口拒绝,便从唐真手里飞出,化为一道火线飞向了红儿。 忽然暴起的火焰迅速覆盖了红儿的全身,破烂的白裙顷刻化为了灰烬,火焰沿著红儿的身躯翻卷而上,而一件朱红色的长裙则逆著火焰翻卷而下,犹如那一幕经典而老套的换装魔术。 火焰散去,红儿静默而立,她没有什么反抗的机会,那支釵子现在已经別上了么儿为她盘的髮髻上。 此时的她真的好想有修道的天赋。 好想变强。 唐真也这样想,他与红儿两个人这几天已经有太多因为实力不够而迫不得已做出的选择。 不论善意还是恶意,迫不得已都是让人不快的事情。 “我带著你认真修修道吧!”唐真开口看著往南去的弯曲而狭长的土路,好像在看著一片坦途。 红儿点了点头,“修成了就去把该杀人的杀了。” “你要不要为姚安饶立个衣冠冢?”唐真突然问,“挨著老拐子那块视野不错。” 红儿摇了摇头,“小姐不喜欢荒山,以后那个棺仙人死在哪就把小姐立在哪。” 唐真点头,这確实是姚安饶会喜欢的安排,她的坟头就该在仇人的尸体上。 两人再次迈开步子沿著往南的官道离开。 。。。 后来。 听说北阳城被毁了,不知是魔道中人觉得这城是正道的陷阱而进行的报復,还是玉蟾宫对於与魔道决不罢休的表態。 总之这座本来有十万人居住的小城,在某日夜里忽然来了场地龙翻身,包含城墙在內建筑都成了一片废墟。 当然这只是小事。 最近九洲天下最大的事来自於一直以来死气沉沉的南瞻部洲,那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玉蟾宫竟然导演了一场大戏,用《罗生门精解》的假消息骗来了半洲的魔道修士,然后起阵围剿,杀的魔道损失惨重,一时间挣了好大的名气! 虽然大家都不解,这南瞻部洲的魔道正道不是向来关係平稳吗?不是號称种田养老之地吗?怎么突然搞这么大的动作? 但杀了魔道总是好事! 不少势力纷纷派遣使团前往南瞻部洲,都说是要瞻仰一下南洲正道修士的风采。 顺便——在南洲逛一逛。 至於队伍里为什么有个天仙境的老前辈,各家眾说纷紜,有人说是探访故友,有人说是出来散心,还有人说只是隨行护道。 只有来自剑山的队伍比较实诚。 他说:“来找人。” 。。。 在某条没有名字的官道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气氛有些沉默。 唐真在想著很多事,红儿只想著姚安饶。 她这几天总在想著她,对於小姐的离开总有些不真实感。 她突然开口道:“狗安!小姐让我给你带过话,但我一直没来得及与你说。” 唐真没有回头,“什么?” “她说她欠你的半条命还了!”红儿看著唐真的背影。 听到这话,唐真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他有些恼火的说道:“现在不就变成我欠她半条命了吗!她如今死了,我怎么还?” 红儿偏过头,看到官道旁有一间小小的驛站,驛站中人早已不知所踪,应该是跟著北阳城逃难的人群跑了。 倒是驛站后那一片小竹林依旧翠绿,竹子不密,胜在与周围阔叶林景色不同,林中隱隱可见一座质朴的小亭子,想来这驛站主人该是位有閒情逸致的人。 两人並未打算歇脚也无心赏竹,只是默默走过,红儿只余光扫过那片竹子,忽的好似看到一道白影在林间闪过,她不禁顿住,觉得自己实在不该,竟思念至此。 扭回头来,却看到前方的唐真也停住了著脚步,他无比认真的看著那片竹林,有些犹豫又有些警惕。 半晌,唐真开始缓步的走向竹林,红儿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都有些紧张。 零碎的石阶间杂草丛生,落叶交叠,踩在上面哗哗响个不停,细竹倾斜之间亭子逐渐清晰,二人停住脚步。 一道人影提著柄剑站在亭子里,白色长裙迎风而起,那女子回过头看向二人,目光流转似佛似魔,一时摄人心魄。 红儿的眼泪哗啦啦的流下,张开嘴却喊不出话来。 那提剑的女孩倒是带著几分调笑与埋怨开了口。 “你们跑哪去了?我可找了你们好久。” 姚安饶捋起髮丝,微微偏头。 “姐!” 红儿迈开步子向亭子中跑去,如果可以她恨不得飞起来。 。 。 。 但是她没有能扑进姚安饶的怀里,唐真拉住了红儿。 他脸色很硬,像是钢铁,抓著红儿的手很紧,让红儿有些疼。 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抹额,语气沙哑而警惕。 “你是——” “几开?” 第一卷桃崖之变(完) 第63章 七囚易学,真假难辨 几开? 什么几开? 当然是在问七囚箱几开。 红儿的脑袋有些木,她不是很明白唐真的话,或者说她並不想明白唐真的话。 姚安饶的眼神依旧淡然,声音却带著几分寒冷,“你真的很擅长破坏气氛。” “回答我。”唐真的声音更冷。 “如果不回答,你打算做什么?杀了我?”姚安饶淡淡的笑。 唐真知道她为什么有恃无恐。 因为就在『杀了我』三个出口后,红儿便扭过了头看向了唐真。 她的眼睛里还带著泪水,但目光就像是剑直直的扎进了唐真的心里,那不是疑惑,也不是祈求,只是一份平静的表达。 表达了两个字。 “不行。” 唐真撒开了扶住抹额的手,並微微耸肩,以示自己的无害。 少年的糗態被姚安饶完全看在了眼里,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唐真並不在意她银铃般的笑声,只是认真的对著红儿说道:“七囚箱三开之后,便不属於人的范畴, 百分百会有弒主的倾向。” 红儿又回过头看向了姚安饶,她眼中的那柄剑依旧笔直,將姚安饶的笑容钉死在了她的脸上。 依然只有两个字。 “几开?” 红儿就像一个绝世的武林高手,左右开弓,一手控住了真仙,一手拿住了魔女。 姚安饶微微扭转视线,笑容敛去,无波无澜的开口道:“我就是本体。” 红儿回头看向唐真,唐真摇了摇头,他觉得对方在撒谎。 他亲眼见过的姚安饶分身有两具,第一具是一开分身,她应当死在了安香园,姚安饶本体確认过此事。第二具则是他与红儿进入西城门时看到的尸体,带著诡异笑容被一剑穿喉,该是三开或者以上。 所以即便是最好的情况,姚安饶的七囚箱只开到三开,那么如今世间应当还有两个姚安饶不知踪影,一个是本体一个是二开。 城主府里,老拐子临死前指著天空喊了『姚』,说明有一个姚安饶进过城主府,並最终被棺仙所害。 再加上眼前这个,四位姚安饶的下落都已分明。 唯一的问题是,老拐子见到的是本体还是二开? 唐真倾向於那个才是本体,主要因素来自於对魔功的判断,在確定姚安饶已经三开后,他潜意识里就觉得姚安饶的本体可能死了,这是经验主义。次要原因则是那点对於姚安饶的了解,他总觉得如果本体活著,她更有概率追著消失的师姐,而不是来到自己和红儿面前。 都是没什么根据的理由。 但怀疑一旦开始,便必须拿出十分的警惕。 红儿却完全不纠结。 眼前的姚安饶如果是本体最好,如果是二开分身她也可以接受。 只要不是三开以上的疯子,她都会毫不犹豫的张开手臂。 所以她轻轻拨开了唐真抓著自己的手,一步一步向亭子里走去,然后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狠狠地扑进了姚安饶的怀里。 拥抱住这具身体,她终於给自己找回了一点底气。 “傻妹妹,受委屈了?”姚安饶摸著红儿的头髮,看著那枚火红色的釵子眼里透著不明的光。 红儿將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嗯。” 姚安饶抬起头冷冷的看向唐真,虽然她早就觉得红儿跟著唐真会吃苦,但这个坚强的丫头如今这副模样还是让她对唐真充满了愤怒。 唐真此时也在冷冷的看著她,只以他对七囚箱的了解,虽然一开二开分离的那一刻几乎与本体所思所想完全相同,但七囚箱的本质是对『本恶』的发掘,隨著时间流逝,即便是一开分身也会逐渐变得与本体不再相同。 如果这个姚安饶是二开分身,早晚有一天她会爆炸,然后崩伤身边的所有人。 人可以有精神依靠,但不能靠在不靠谱的人身上,不然哪天她隨意甩手,可能摧毁的就是你全部的坚持。 少年少女隔著飘落的竹叶对视,他们依然可以看见彼此眼中的威胁与恐嚇,如果再近一些,也许还能看到丝丝淡淡流转的杀意。 可惜他们中间隔著一个女孩,一切情绪与想法终究只能隨著竹叶落下,掀不起任何波澜。 红儿就完全感受不到场內的氛围吗?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唐真的担心简直不要太明显。 但唐真不懂得姚安饶对此时红儿的意义。 如果说爱情是一场拔河游戏,在面对了野狐禪师和姜羽后,红儿终於意识到,绳子两头分別站著的是她和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 唐真自己是没有办法帮她的,他是那根被拉的笔直的绳子,被拽的吱哇乱叫却就是不肯断开。 如果说世界上有谁会选择帮红儿摇旗吶喊,那么便只有死去的老拐子了。 如果说还有谁肯上手帮她,那么只能是姚安饶。 她不仅会帮她拉绳子,如果拉不过,她还会掏出砚台朝对面扔过去。 姚安饶才不介意与世界为敌,她只介意与世界对骂时骂的够不够狠。 唐真突然开口:“如果你是本体,那你的二开分身还活著吗?” 这句话当然有另一个问法,如果你是二开分身,那么你的本体还活著吗?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分身死亡本体会有感知,本体死亡分身也该清楚。 之前的他认为姚安饶所有的存在都死了,毕竟老拐子的指认方法太像是指认凶手了,棺仙也没道理杀了本体留下分身。 可如今有一个活著,那万一另一个也活著呢?比如棺仙相中了姚安饶的天赋? 毕竟她確实蛮有修魔的天赋的。 而眼前的姚安饶是唯一能確定本体到底是被棺仙杀了还是带走了的人。 他还欠著姚安饶半条命呢!如果对方还活著,他现在就去把姜羽追回来,还了这半条命。 亭子里的姚安饶只是轻轻抚摸著红儿的头髮,隨口道:“一开、二开、三开都死了。” “怎么死的?”唐真皱眉。 自打他觉得这个姚安饶是分身后,对方的话他便有些不信。 “不知道,被谁杀了唄,城里那么乱,我只能感受到她死了,又管不了她!”姚安饶依旧答的很隨意。 唐真沉默了。 “真的?”这次不是唐真,而是红儿,她依旧把头埋在姚安饶的肩膀上,所以说话还是有些闷闷的。 姚安饶沉默了一瞬,隨后笑道:“自然。” 红儿缓缓发出了抽泣声。 姚安饶轻轻的拍著她的后背安慰,但嘴里倒是不留口德,“我死了一具分身你哭什么?我一开死的时候你们俩不是还打情骂俏来的吗?现在竟然开始给分身哭丧?” “没什么。。只是。。心慌了一下,担心万一你不是。。姐姐怎么办?”红儿抹了抹眼泪。 姚安饶笑了,“怎么会呢?我永远是你姐姐,不论分身还是本体。” 这话像是许诺,又像是警醒。 但红儿依旧在哭。 直到她哭的累了,便靠在姚安饶的身上睡去。这么多天她终於睡了第一个安稳觉,很香很熟,小嘴微张著,不时还喃喃些什么 姚安饶坐在亭子中看著怀里的红儿出神,唐真则在用姚安饶带在身边的那柄师姐的旧剑修整著几根竹子,他们接下来要走很远的路,他想做几根竹杖。 修整了一会,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姚安饶道:“我其实並不介意你是二开分身,毕竟某种程度上二开分身与本体最为相似。但我很想知道,本体真的死了吗?你现在告诉我,我不会告诉红儿的。” 姚安饶看著红儿的脸,头都没抬,“如果没死你打算怎么做?” “救回来。” 姚安饶抬起头,带著几分不屑的笑容,“唐三眼,唐狗安,唐真,你真的管的太宽了。” “你可不可以先管管你自己的事,让你的那些往事,那些旧人不要站在高处对著我的妹妹发疯!?你先保护好眼前你管得到的人,再考虑什么我死没死,分身死没死的问题,好吗?” 两个人都压著声音说话,怕吵醒了红儿。 “你知道七囚箱的分身是完全复製本体分出来的那一刻。”唐真声音很轻,“那你也该知道分身是无法修炼无法增长修为的。” 亭子外竹叶哗啦啦的落下。 他的意思很清楚,有些东西能藏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当有一天红儿的修为超过了你,你又如何向她解释,到时红儿又会怎么想?” 谁又不会说几句诛心之言呢! 姚安饶没有回应,只是有些好奇的问:“你为什么会这么坚定的觉得我是分身?” 唐真沉默了一会才道:“因为师姐。” “什么意思?” “师姐是知晓分身术的,但我没有找到她的尸体,她和那个你一起不见了,不论最终你们俩谁贏了,带走尸体时的那个都该是本体。” “话说,为什么你也叫她师姐?” “因为不知道她叫啥,只知道那个太子叫她师姐。” “她叫王求娣。” “还是师姐顺口一些。” 两个人在彼此诛心后,发现杀不死彼此,於是便不再纠缠,反而淡定的聊起了天,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姚安饶看著唐真手里的竹杖有些好奇。 “一直往南便是南瞻部洲最大的山脉,那里灵气匯聚,所以有不少修仙宗门会在那里挑选一个山峰扎根,若是御剑在高空俯瞰,就会发现其中最大最高最险的二十八座山峰连在一起恰巧组成了一个『门』字。” 唐真用竹杖在空中隨手写下那个门字。 “於是人们称呼它们为『天门二十八峰』。” 第64章 书再好不比美人,酒再差总有醉鬼 “话说那棺仙可是有著天仙境的修为,放眼天下魔道能胜他的不过十二人!如今却是被玉蟾宫天仙所化的明月逼得无路可逃,最后竟將自己化为棺材,一副等死的模样!玉蟾宫的高人伸手那么一探,就將那棺槨抓入了手中,北阳城內其他魔道见到这一幕无不心惊胆战拜倒在地,只求我南瞻部洲的正道修士饶他们一命!” “正所谓『妖魔鬼怪北阳城,天地神仙老鼠胆!!』” “好!” 酒楼里气氛正热,一时间叫好声是不绝於耳。出手阔气的酒客掏出大把铜钱扔上了台子,说书先生赶忙抱拳,以示感谢,这热闹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见没人再要扔钱,说书先生才继续开口往下讲。 “要说起我南瞻部洲的正道修士,唯有正气二字,今日我们便只说一点!就要问这天下除了我南瞻部洲,哪处围剿妖魔会提前疏散凡夫百姓?这次北阳城除魔最最让天下正道震惊的就是我们玉蟾宫提前疏散了城內百姓,如今这北阳城虽没了,但那十万百姓却被玉蟾宫的修士用大手段保了下来,竟无一人损伤。。。。。” 说书先生说的是唾沫横飞,只引的酒楼外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步侧耳,听到精彩处便心痒难耐进了酒楼,用一壶茶钱与人拼桌也要把这故事听完。 一楼大厅里多是小方桌,每桌挤了七八个人,桌上却只有那茶水一壶,瓜子一碟。 新进来的人即便互不相识,也可掏几个铜板找空位坐下,一併饮茶听书。 不过二楼就要讲究许多,虽然桌子依然摆的拥挤,但好歹是个正经吃饭的场地了,最低消费也要一壶二十文的土酒。 唐真点的就是这个,一人一壶酒便占了一整个桌,小二几次来问『客官可还要点些什么下酒菜吗?』他都只是摇头,好似浑然没听出对方在点自己。 开玩笑,上辈子唐真去歌厅可是从来不要果盘的!只唱歌! 有一句没一句的听著楼下说书那人胡扯,唐真心情有些鬱闷,倒不是因为说书说的那些胡编乱造的故事,而是因为自己的修行问题。 按理说他的修行路自然早就歪的不成样子,已经没有什么再变差的余地了,怎会让他如此鬱闷? 这就要从吴慢慢的抹额功效说起,每日满打满算屏蔽『无法』十六息。 唐真想到的最好用法就是每天给系统打一个十六息的电话,他需要借用系统的运算能力推演过往所有记录的术法与功法,看看有没有一个能绕过『无法』修行的? 如果有那自然是最好。 如果没有,他便要问问系统,创造一个需要费多少点数。 同时还要问问抹除『无法』的法术又要消耗多少点数。 很多东西只要有了价钱,不论多高,也不再显的那么可怕,好比怪兽有了血条。 然而计划很好,但实践出了问题。 其中最让他觉得无语的是,这个系统竟然有启动时间? 嘶——!一个修仙世界你在这种东西上搞这种设定有什么意义呢? 唐真每次利用抹额联繫系统,那个电子音都会磕磕绊绊的说。 『检测宿主。。重新启动。』 好了,等它说完这句话,两息过去了。 经过如此火耗,每天四次每次四息的时间,就变成了每次两息,八息时间,还要刨去系统计算的时间,唐真多次怀疑这个系统是不是死机了。 光是『计算中。。』这一句话,他就听了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啊! 就在昨天晚上,第一个问题终於有了答案。 系统磕磕绊绊的道:“计算。。完毕!” “有。” 在唐真这么多年四处搜寻的术法和功法中竟然真的有一道能顶著人魔尊留下的『无法』修炼!! 这是一个好消息,唐真当即决定以后不再叫它磕巴系统。 至於这功法是什么?系统昨晚没来及说。 於是唐真熬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等抹额恢復功效,终於问出了口。 “那个功法叫什么?” 磕巴系统用仅有的两息留下了五个字。 《罗生门精解》 。。。 魔道尊者的遗书啊。。。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哎——苦啊!”唐真长嘆一口气。 “好!!”身后猛地一声叫好,嚇得他一惊,忍不住回头看去。 只见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一只脚踩著长凳,一只手举著酒碗大声的对著楼下说书先生喝彩,即便在满是汉子叫好的酒馆里,她的嗓门也有些太大了,实在惹眼。 以至於和她一桌的几个人都是赶紧拉她,让她坐下。 不过她显然是有些喝醉了,浑然不顾,反而挨个拍著他们的肩膀道:“我南瞻部洲修士就该这样!这些年因为那该死的唐真,我南瞻部洲妄受了多少委屈!!” 拍著拍著觉得不过癮,她又挪了两步开始跟周围几桌的人搭话,最后走到了唐真的身后,一边拍著唐真的肩膀一边大声问:“你说是不是?小兄弟!” 唐真有些无语,你问我,那我觉得应该不是吧。。。 也不等唐真说话,那女人看这桌空荡荡的,许是担心唐真寂寞,竟然直接坐了下来,“好在老天有眼,他和他那些狐朋狗友,终於是为自己的那些任意妄为付出了。。代价,以后再也不会。。仗著有人。欺负。。我等。” 说著说著这女的头一歪,砰! 脑袋就耷拉下去砸在桌子上,睡著了。 唐真自是没有閒心与酒鬼置气,身后那桌的其他几人也是赶忙过来,一边跟唐真道歉一边想把喝多了的女人唤回去。 四个人年龄不一,看起来大的有三十多岁,小的才刚十五六,此时也是有些被这个女人的丑態搞的不好意思,连连和四周人抱拳示意。 可是这女的趴在唐真这桌子上偏偏不肯挪窝,任由四人轮番劝说试图拉走,她就是一句,“別管。。我,你们先走吧!我。。就在这睡会,睡会。。。。呼。。。” 四个男人似乎与女人也不是特別亲近,以至於行为上都有几分拘谨,並不敢强拉或者做些出礼的动作,只能劝说不停。 唐真实在是有些烦,便摆了摆手,“让她趴著吧,我在这等人,一会儿人来了我就走了,你们到时候把你们那桌酒菜移到这桌就好了。” 四人赶忙又是一番道谢。 唐真也不再理会耍酒疯的女人,只是默默的喝自己的酒,这土酒不过是酒馆自酿,鬼知道兑了多少水,很难想像有人喝这个能喝醉。 正打算接著听说书的吹牛,却发现楼下忽然安静了,不仅没了说书声,连那些杂七杂八的吆喝聊天声都不见了,只有小二殷勤的问话声。 隨后脚步声响,有人上了二楼,一楼的议论声再次大了起来,竟是比刚才说书先生讲故事时还要嘈杂许多,像是炸开锅。 唐真不用回头便知为何。 美人过路,谁不回头? 更何况是两位。 白裙红裙相挎而行,步履轻盈犹如那仙子临凡,大家自然屏息凝气欣赏美貌。 直到那天仙般地姐妹离开了视线,大家又要忍不住彼此沟通,好一番抒发心中的激动与兴奋,嘴脏一些的还要夹杂几句臭话。 二楼眾人的目光也是一路追隨,希望两位仙子能坐的离自己近些,可惜仙子並未开桌,而是一路走到唐真桌前,隨意看了看倒头睡得死死的女人,便坐了下来。 唐真清晰地听到有好几桌人都发出了嘆息。 姚安饶拿起桌子上的土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隨口问道:“被人羡慕的感觉怎么样?” 唐真眉毛都没抬一下,一脸默然道:“还好吧,以前参加九洲清宴仙子们看我的眼神也是这般。” “呵。。。”姚安饶冷笑一声,指了指趴在桌子上打呼的女人,“这是?” “不用管她,喝多而已。”唐真摆手看向红儿,“面试结果如何?” 红儿从腰间拿出了几块玉制的小牌子,“凡是去了的基本都通过了,给的条件玉女峰和伏虎蜂最好,百剑峰说可以送一柄凡品飞剑。” 哗啦啦玉牌被扔在了桌子上,唐真隨意扫了扫问道:“那有没有同意咱们的条件的?” 红儿摇了摇头。 “:我说,被仙子们疯狂追求的大真人,还是请您抓紧入道吧!天下哪有招收弟子还允许带亲眷上山的宗门。”姚安饶適时地发出嘲讽。 唐真不想理她。 第65章 莫问仙人,天门难过否?要求父母,生来好模样! 如今唐真他们所在的城市叫做望山城,是位於南瞻部洲天门山脉脚下最大的城市。 据传几百年前,这里还叫望山村,百十户人家依託著天门山丰富的物產过著打猎採药为生的生活。 至於山里面那些仙人住的『天门二十八峰』只是当地的传说,结果某一日,村民遇见了一位道人,觉得对方很是亲切,便请他吃了顿黄米饭,道人吃饱喝足后指著这望山村道:“明年我『天门群峰』招收弟子便设在此处!” 村里人当时並没多想,结果第二年哗啦啦落下来一堆仙人,然后这『望山村』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这个故事当然有很多版本,但故事的主旨並无区別,这座望山城就是作为『天门二十八峰』招收弟子的举办地点而存在的,也因此在数百年间逐步成为了南瞻部洲家喻户晓的城市,据传望山城主与此地王朝的国君可平起平坐。 到了现在望山城里的常住人口已经突破百万,占地面积更是一万多平方公里,还没算上周围的村庄和集市。 这家酒馆处在望山城的边缘,档次並不高,多是些游商与外地旅人来此歇脚,不过名字还是蛮大气的,人家就叫『天门酒楼』。 当然望山城里的『天门酒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家,此地百姓无不为自己背靠天门山而感到自豪,每每提起『天门二十八峰』更是觉得早就超过了玉蟾宫领衔南洲,直逼近那所谓的道门魁首『紫云仙宫』才是! 唐真觉得很好,这恰恰说明此地確实发展不错,普通百姓能做到人心有向便代表他们生活有望。 他看向窗外,透过酒楼窗户隱隱可见远处山脉横叠,没入云间,倒確实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只是现在的他进不去。 唐真一行人走了两个月才到了这望山城,正巧赶上今年天门二十峰入门考核的最后一周,说是考核,倒也没有什么比武啊或者闯关之类的情节,更倾向於——秋招面试? 每个峰出一个长老带著几个弟子,在山门口掛个条幅搭个摊子就算齐活。 每年这个时候,这里便像是菜市场,各个山门的摊子前有人吆喝有人排队,不时还有仙人施展手段吸引旁人报名,可以说是热闹极了。 你若是想进哪个山门,就去填个表,然后一坐,对面的长老就会问你,“你多大啊?入道几年了?修的是哪本《道书》?家里是做什么的?天门山上有没有故人或者推荐人啊?” 巴拉巴拉不过是十几句话,若是成了他就会给你个小玉牌,你便能拿著这牌子进入山门,成为某一峰的外门弟子,当然只是那种杂役类型的弟子,基本就是扫地做饭一类的角色,隨时可退出的那种,若是修道天赋足够好,试用期一过,便会成为真正的外门弟子,会给你找个师兄帮带,再过几年若是有望突破筑基,便有机会正式拜入某一位长老门下,成为內门。 若是不成,他也会好心劝你几句客套话,“十分可惜,你很优秀,但我们峰今年人满了,不过已经將你加入了峰里的人才库,若是有空缺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等等。” 肯定有人好奇,为何如此大的宗门招收弟子如此隨意? 不该测测天赋或者灵根,搞些噱头吗? 这里面的主要原因有两个,第一是『天门二十八峰』指的是整座天门山脉群峰的联盟,虽然体量很大,但实际上除去二十八座主峰,其他小峰的实力不过是三流宗门或者更低,而那二十八主峰里多数也就二流水平,真正勉强进入一流的只有四五座罢了,招收弟子自然各有所求,无法统一。 第二个原因是,天门群峰招收弟子的门槛很清晰,所以过程可以很隨意。所谓的修行天赋只看你入道的时间点就足够了,如果没超过二十五岁入道,只要长得不是太天残地缺,除了二十八主峰外,其他小峰基本免试。若是还未到十八岁已经入道,那便可以搏一搏二十八主峰的名额。 如果你十岁就入道了。 嗯。。。那你是没机会参加这个入门考核的。在你入道那天晚上,天门二十八主峰的长老便轮番带著礼物来拜访你的父母了。 而此时红儿扔在桌子上的,就是几枚主峰的通关玉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其中玉女峰与伏虎峰更是在二十八主峰里也排在前列,单拿出来算是个一流宗门末尾的水平。 那这就不对了! 红儿与姚安饶已经接近十八岁,才堪堪入道一年,怎么会拿回这么多的二十八主峰玉牌? 原因很简单。 假如你与几位师兄一起跟著师父下山给峰里做入门考核,突然看到一对极其美丽的女孩挽著手走过一眾招新摊位,所有人都被那红色与白色的长裙吸引,你跟师兄们忍不住彼此相视而笑。 正巧那两位姑娘坐在了你的摊位前,更巧她们竟然刚好达到了你们宗门纳新的要求。 那么,你是要选几个天赋也就那样,但黑黢黢的臭小子,还是选天赋虽然差些,但美貌无双的两位师妹呢? 反正来这考核的水平都差不太多,未来最顶天也就是个內门弟子,那干嘛不选养眼的? 你没见师父那张古板的老脸,在看到两位如此好看的姑娘时也忍不住露出几缕笑容了吗? 你这不叫假公济私!你这叫为『天门二十八峰』全体男修士谋福利! 这桌子上的玉牌里面,也就玉女峰可能心思单纯一些,毕竟是女修聚集之地,但你能说这些师姐心中不是因为想要个养眼的小师妹才对红儿与姚安饶那么热情的吗? 女孩子也喜欢漂亮女孩子啊! 当然,在听到红儿说需要带一个没有入道的男人一起上山时,所有热情都变成了抗拒。 最终只能对她们表达遗憾,峰里从来没有类似的规矩,大家上山是修道的,哪能沾亲带故?那岂不是乱了套。 而且那男的已经过了二十,还未入道,即便真的上山,也不过是当个凡人杂役罢了,连道观都进不去。 所以红儿与姚安饶虽然拿著一堆小玉牌回来,却没有一枚是唐真能用的。 难怪姚安饶刚才嘲讽唐真让他快些入道,他不入道便无法和红儿与姚安饶一同上山。 唐真嘆气,他何尝不想早日入道,但修行魔道功法对於他来说也有些为难。 当然不是什么道德包袱的原因,作为穿越者理论上百无禁忌,修习魔道做正道的主角不是没有,或者修习魔道就做魔道的主角也未必过得不好。 但在这里行不通。 因为九洲修仙的正魔之分是客观的,魔道之所以是魔道不是因为他们大多数人喜欢作恶,而是因为他们真的疯了。 魔道功法之所以是魔道功法就是因为它的目的就是挖掘修行者心中丑恶的一面。你若是个恶人还算罢了,你若是是个善人,便可能活活把自己逼疯。 別觉得自己意志坚定就可以无所谓了。 以为天底下只有你这么想? 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魔修在刚开始修那魔功时,都想著自己只是借其力,而不循其道。 唐真亲眼看过这种人的结果,无非是孝子食母,情种杀妻,有那一心向佛的老和尚怀抱著红粉骷髏念著佛经做恶事。也有那胸怀百家道理的酸腐大儒杀了同门饿死师父,被人抓住后还在大骂仲尼无才,李耳无德。 如此种种,无需再列。 唐真对自己有些没信心,他觉得如果自己真是主角,以这本书的作者过往的尿性,怕不要让自己在疯了后害死红儿,以求做个情绪拐点吧。。 唐真猛猛摇头,不肯再细想下去。 “哎,罢了,要不今年你们俩先上去,我慢慢来,反正也不急。”唐真摆了摆手,他也知自己这情况实在有些累赘,每天几息时间太少了!他只能一点点跟系统磨。 红儿直接摇头,姚安饶无所谓的耸肩,只是问道:“为什么非要进这个天门二十八峰?它很厉害吗?” “不是非它不可,而是它离的最近,且没有熟人。”唐真挠了挠头,这『天门二十八峰』虽然说是在南瞻部洲排行前三,但实际上差了玉蟾宫岂是一星半点,没有圣人不说,准圣怕是都掏不出第二个。 但南瞻部洲这修道贫瘠之地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除了玉蟾宫基本没啥人见过唐真,整个天门山脉能混到唐真交友层次的太少,即便是到了天仙境,你个穷乡僻壤来的天仙境真未必比得上大门大户的金丹境,酒席上谁朝谁敬酒不好说啊。 “道门修行要讲究法侣財地,法与侣你们所学皆是上品,財地总要占据一样才是,在凡尘中修最好的功法,也比不上在灵地里修次一级的功法。”唐真认真的解释,其实他上天门峰还有其他的打算,不过现在倒也不必和姚安饶红儿讲。 “要点脸,什么侣就是上品了,我家红儿什么时候答应你了!”姚安饶抓住了重点。 “侣不一定就是道侣,泛指的是可以辅助修行解惑之人。”唐真无奈,这个傢伙明明是个分身,怎么就能完全继承本体最討人厌的地方呢? “算了,既然不想上山,那便在这城里等我一年吧,我会想办法入道,到时候隨便拜个小峰的山门,咱们再一起上去。”唐真起身准备离开,倒也不纠结,他並不惧怕等待,或者说他对於自己规划的未来有足够的信心。 红儿起身,招来小二付了酒钱,姚安饶则將剩下的土酒一饮而尽。 临走前,唐真还与身后那桌的人说了一声。 “我走了,你们搬过去吧。” 那几人看著这少年带著两位美丽的姑娘远去,只觉对方真是高人,不仅胸怀宽广,而且深藏不露。 再看自己这边那喝多了呼呼睡的女子,心中不禁哀嘆,也怨不得天下不公啊。 唐真三人回了城外的客栈,他们选择的住处依然属於望山城边缘,因为此处便宜,唐真和红儿是身无分文,一路盘缠全仰赖姚安饶贴身带著的几张银票,不过这傢伙和唐真都是个钱大手大脚的主,到了这望山城已经的差不多了,要不是红儿当机立断收缴了所有残余的银钱,怕是他们今日便要露宿街头了。 即便如此,唐真这傢伙进酒楼等人还是选择了要壶土酒,坐在二楼! 最后红儿付钱时的小眼神难免带著埋怨,但在外面又不好说这些让唐真丟人,便板著脸回到了客栈,此时正在掐著腰轻声细语的和唐真讲道理。 姚安饶坐在旁边一边看著这一幕一边喝著客栈免费的茶水,別提有多愜意了。 唐真有些无语,他对於银钱的看法向来单薄,主要是来这边后基本没遇到过需要钱才能解决的事或者因为差钱解决不了的事。 你如果让他一张红票子他可能犹豫一下,但扔出去几粒银子他却是完全不会心疼。 只能说,活该他挨骂。 这一骂足足到了晚上,姚安饶茶水都喝了两壶。 红儿终於放过了唐真,她也不想像个老妈子似的如此嘮叨,但这两个人就是这么不让人省心!她们还要在这望山城待一年,本来钱就不够,还要想办法赚点,如今又是二十文出去,二十文!能在小客栈打尖一宿加一顿饭了! 当然对比起来唐真还是要好过姚安饶一些。 唐真虽然钱快,但没钱了也不哭穷,他乞丐都当过,哪会在意吃苦,没钱了就去挣,挣到了就去吃顿好的。 姚安饶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小姐,她是不可能当乞丐的,也不太可能去打工,顶多不钱就是了。 想著这些红儿头都疼了起来,只觉自己是个带孩子的妈。 忽听门外敲门声,被训得无处可逃的唐真赶忙抓住机会喘口气,抢著跑去开门。 此时外面天色渐黑,客栈走廊里烛光昏暗,橘黄色的火光中一个女人低著头,有些鬼鬼祟祟的从门缝里递给唐真一个小牌,然后低声道:“特殊渠道,要不要?” 唐真愣住了,他有些怀疑开门那一瞬间自己又穿越了,穿越回了某个八十年代的破烂青年旅舍。 这。。修仙世界也有在宾馆发小卡片的人?? 第66章 鬼鬼祟祟屏山女,请客吃饭只掏钱 这是一个穿著直身衫梳著马高尾的女人,个子很高,肩膀有些宽,以至於离开长发便像是个男生。不过长得还算可以,只是那双眼睛过於机灵於是反而显得不够聪明。 昏暗的火光中,那双眼睛折射著小贼特有的光芒,实在是偷感有些重了。 她见唐真不说话便又小声问道,“我这有特殊渠道,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唐真沉默摇头,然后便直接关上了房门,除去对於这种商业模式竟然能覆盖两个世界的震惊。 心里更多的是感慨,连发个小卡片都找不到对的地方,这女人的脑子实在是不太好。 谁会往三床房发小卡片? 你说那一人间里单身汉或许可能需要有人陪,二人间有大床,可能只住了一个人! 唐真这可是三床房!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谁啊?”姚安饶看他脸色古怪,於是问道。 “不认识,一个活该赚不到钱的推销员。”唐真隨口道。 怎料这句话还没落下,门再次被敲响了,而且这次敲的声音更大了。 唐真也没再去开门,只是对外面喊了一句:“不需要!” 门外那女人听到后,竟然也大声对屋里喊道:“小哥!小哥,你先开开门!是我啊!你还记得我不!今天咱俩在酒楼上还一起喝过酒呢!” 唐真皱起眉头,这可真是污人清白,他上辈子都从没打过小卡片上的电话,更別说天天被骂情种的这辈子了!怎么可能和你认识还喝酒? 隨即又反应了过来,这不会是那个。。。女酒鬼吧?!她怎么找过来这里了? 他转身拉开了屋门,细细打量,確实是那人,只是当时她喝的满脸通红,自己才没有认出来。 那女人把脸直接伸进了门里,掛著热情但又小心的笑容道:“小哥!给个机会让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好歹咱们也是喝过酒的交情!” “我可没和你喝过酒,你当时是自己擅自坐下的。其次我也並不需要什么特殊渠道。”唐真不得已將房门拉大了些,露出里面好奇张望的姚安饶的脸。 那女人看到姚安饶赶忙打招呼,“妹妹好美!” 姚安饶露出淡淡的笑容,亲近而疏离,像是菩萨,这傢伙对待外人总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唐真不想和女人纠缠,正欲关门。 那女人声音更急,带著几分祈求,“小哥!我这上山的渠道绝对安全可靠!而且能带著家属!” 唐真一顿。 什么? 上山渠道? “什么山?” “天门山啊!”女人疑惑,“你们中午不是说想拜入『天门二十八峰』吗!我这有个能带家属上山的路子!” “你说的特殊渠道是这个?”唐真震惊无语。 “是啊。”女人诚实的点头。 “那你鬼鬼祟祟的干嘛?” “这种事难道能光明正大的说吗?”女人也震惊了,再怎么说这也属於走后门吧,总不能在走廊里喊出声来。 “哎,不对。”唐真突然发现了问题的关键,“你中午不是喝多了睡著了吗?怎么听到我们说话的?” 女人不好意思的笑,举起手指拇指和食指靠的很近道:“就一点,就听到了一点点!” 。。。 这女人自称屏姐,也是天门山群峰上的修士,只不过並不是来自二十八主峰,而是某个三流小峰,她这次下山也是为了招新弟子,可惜进度不畅,所以中午才和朋友们在酒楼借酒消愁。 却正巧听到了唐真三人的对话,知道红儿和姚安饶天赋不错,却苦於想带这个男人一起上山。当时她便留了个心眼,只是醉的太过,一时没反应过来,醒过酒就一路摸索打听,好在红儿和姚安饶实在让人印象深刻,一路竟真让她追到了这客栈里。 她既然敲了门,那便是决定要答应红儿与姚安饶的条件,换取她们俩上自己的峰修炼。 虽然说红儿和姚安饶的天赋放在二十八主峰里只是堪堪合格,处於可选可不选之间。 但放在一些小峰,那也算得上天资聪颖,是难得的好苗子。 “你峰里的长辈允许带亲眷家属上山?”唐真皱著眉,看著坐在对面的屏姐。 他觉得事有蹊蹺,屏姐虽然是个筑基境,但底子实在太差,空有境界,真元数量不过比入道强了几分而已,显然不可能是什么门內地位很高的弟子。 既然地位不够,怎么敢许诺让姚安饶和红儿带唐真一起上山的?你最起码也该是同行的炼神境长老来说吧! 女人被他一问,愣了一下,隨后有些感慨的嘆道:“往年是肯定不许的,这不是今年情况特殊吗!” 唐真更加狐疑。 但女人刚才递给他的那个小牌確实是天门群峰的入山令,这个做不得假,上面刻的峰名为『玉屏山』。 唐真自然是完全没听过,毕竟他连二十八主峰的名字都未必叫的全,只是不知这个所谓的小山头到底有多小。 一时屋內的气氛有些安静,唐真在思考,红儿沉默等待,姚安饶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发呆。 屏姐坐在三人对面显得有些紧张,长腿是盘了又翘,翘了又盘像是在扭麻。她一会对著红儿露出笑容, 一会又跟姚安饶点头示意,也分不清她是来考核唐真的,还是来被唐真考核的。 忽然门外响起敲门声,客栈小二的声音响起:“客官,可还需要用晚膳?” 红儿想了想回道:“三份粥食一碟时蔬。” 今日本就多了二十文买酒,晚餐自然要节省一些,姚安饶立时垮起脸来,稀粥配青菜,实在可怜。 谁料坐在那的屏姐这时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她的脸上泛起自信的光,好像终於找到了什么能证明自己的机会。 她三步並作两步跑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从怀里直接掏出一小块金子扔进了小二怀里,然后豪气云天道:“去最近的酒楼给我定最好的酒席送过来!尤其要有天门江里六斤以上的鯽鱼熬得汤,哎!算了,这个点没有新鲜的大鱼了,给我换成小点也行,但就要最新鲜的!” 噼里啪啦又点了四五道望山城的名菜,才放那小二离去。 这副派头一看平常就没少干点菜的活啊! 所谓江湖好大哥不过如此,屏姐转过身做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道:“今夜本来就是我打扰三位,便该是我请各位吃饭!全当是我的赔罪了。” 原来这才是她擅长的领域,偷感便立刻消失了,这么看她不像个修行者,倒像是个跑江湖的。 红儿皱起眉毛,她觉得不该如此让陌生人费请客,不然之后便不好拒绝对方的要求。 扭过头,却看到唐真和姚安饶带著笑意对著屏姐频频点头,一副讚赏有加的样子。 这两个傢伙根本不把什么金子或者一顿饭当成人情,只觉得这才是对方求自己该有的基本態度。 不过偏偏那屏姐也是这么想,一时间三人氛围都好了很多,姚安饶也乐意和她说几句话了,唐真也不追著问个不休了。 只有红儿开始怀疑人生,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这唐真怎么和姚安饶逐渐臭气相投起来。 这俩人明明心里都很討厌彼此,但对有些事情的看法有时候又会惊人的相似。 以至於红儿一时分不清是唐真带坏了姚安饶,还是姚安饶污染了唐真。 第67章 山林生草木,人人有嗔痴 “此山道共三千九百九十九阶,取的是逢满必缺的道理,一路登上共有十二景,遇水则转,入林则缓,每逢盛夏,我玉屏山便会开放与望山城大户,那时候这山道上便热闹的不行,老爷小姐一路赏观景,若是腿脚不好还可僱佣挑夫,將人挑上去。”屏姐声音清脆明亮,这口条说的真是顺溜,很难不怀疑她跟很多人讲过。 “我猜那时候你也是负责做这些老爷小姐的导游。”唐真爬的有些累了,三千九百九十九,听著不算多,但爬过山的人都知道,一路上去一两个时辰根本打不住。 屏姐笑了笑,也並不反驳,只是停下来等身后的唐真与红儿跟上,“你们从外乡来,也许没听过,但在望山城里很多人除了知道天门二十八峰,剩下的知道的最多的就是我玉屏山了。” “为什么?”红儿有些震惊,不是说玉屏山很小吗? “还能因为什么。”唐真冷笑一声,“自然是因为它应该是唯一可以让凡人登山祭拜的『天门二十八峰』宗门。” 这话直指问题核心。 屏姐沉默了下,点了点头。 唐真也不客气,继续讲道:“你这玉屏山与到望山城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算上爬山下山一天时间便正好走个来回,岂不是太巧了些?而且玉屏山不仅给凡人建了个山门,设置了入山口,甚至还铺了石阶,一路直达峰顶,这准备的也有些过於周全了。” 说是周全都客气了,这简直是旅游设施完善到家了,还搞出什么十二景的噱头,不知道以为上一世的五a景区呢! “可是这不是好事吗?”红儿依旧不解,在她眼里,仙山不就是曲径通幽,一步一景吗? “这若是个凡人道观自然是好事,但这玉屏山是个修仙门派啊。”唐真摇头看了屏姐一眼,她有些脸红,但表情还算绷的住,於是便继续道:“修仙之地要静心悟道,哪能天天迎来送往,更何况不论是修行所需的纯净真元还是诞生灵物都需要与世隔绝,真正的修行大宗都是远入深山,立於悬崖峭壁之上,哪会有什么修好的石阶,连根铁索都没有,別说凡人求仙,不会飞的修行者都上不去!” 红儿若有所思的点头,屏姐的耳朵有些发烫,低著头羞愧不语,唐真说的没错。 这玉屏山虽然对外说是天门二十八峰的入山第一峰,是门面担当。但不如说是望山城与『天门二十八峰』合力打造的一个旅游景点,让那些来拜山的凡夫俗子们有个去处,免得一个个脑子不好直接往原始森林里扎,说什么要求仙问道,结果迷了路做了虎倀,还让『天门二十八峰』莫名背了因果。 以至於相对於那些山高莫入的修仙之所,更像是个凡夫俗子的求道拜佛之地。 如此便也不怪唐真说话直白伤人了。 他哪里想得到这天门二十八峰会搞出这种东西,自己是为了找个能修行的地方才来的这天门山脉,可不是为了给一个旅游景点打工,这趟便属於平白爬了个山。 “好了,既然你昨晚答应了,便上去看看吧,权当看看风景。”红儿看唐真皱了一路的眉,又见这屏姐模样实在有些可怜,忍不住劝道。 红儿的话又让屏姐硬气了起来,“唐公子,昨晚可是你亲口答应的一定上到顶!” 想到这事,唐真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失算了啊! 这都要怪昨晚的那场酒席。 酒席酒席自然是有酒的,唐真自詡酒量不错,而屏姐则是喝个土酒尚且上脸的角色,故而也没太在意。 再加上自打到瞭望山城,一直是红儿管理財务,这也是好多天没吃过大餐了,於是他便也放开胡吃海塞,不一会便与屏姐熟络了很多,具体聊了什么也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听屏姐吹嘘她的玉屏山如何如何景色优美,有著怎样的歷史,出过怎样的仙人, 这酒是一杯一杯下肚,这屏姐却是一直未倒,唐真喝到最后便大手一挥,“去!明天就去!看看屏姐你家怎么样!我告诉你我可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因为被红儿捂住了嘴。 姚安饶是咯咯笑个不停,大小姐也喝了些酒,此时脸上带著红晕,拉住了屏姐的手道:“屏姐,你且与我说说,今日中午在酒楼你到底偷听到了多少我们的话。妹妹我有些好奇。” 此时见唐真已醉,屏姐正要继续追击让对方直接答应拜入山门,忽的打了个冷颤,被姚安饶抓住的那条手臂汗毛都立了起来, 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住了一般。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她扭过头,只见这神仙般的姑娘笑的嫵媚非常,哪里有这么让人动情的猛兽呢? 红儿一把將姚安饶拉回了自己身边,对著屏姐歉意一笑道:“既然已经答应了,明日我们会上山看看,但並不能保证拜入山门,如何?” 屏姐点头道,“好的,先看看也好。” 不知为何,她有些害怕这两个仙子一样的女孩。 。。。 事情便如此发展了下去,一直到唐真酒醒被红儿拽著走出了客栈,隨著屏姐走过了那山门,上了这条不算长也不算短的山路。 唐真现在严重怀疑这个屏姐的酒量。 “唐公子,我玉屏山虽然小,但待遇还是不错的,每年开放拜山那段时间,香火钱很多的,做了我玉屏山弟子,哪怕只是外门一年也有二十两黄金作为生活补贴,而且还不算上分红,今年,我保证!今年山上分红每人还有也有小百两的进帐。” 屏姐似乎还没放弃劝说唐真他们入山的打算。 唐真听这话只是摇头,这完全没有反驳的必要,凡人金银於修行者而言会比粪土强,但也强不了太多。 还是那句话,他和红儿是来修行的。 屏姐看他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落寞,但很快便被掩盖,她三步並作两步上了一串长阶,站在了一个小平台上,转过身对著红儿和唐真笑道:“二位有福了!接下来迎接二位的是我玉屏山第一景!响林!” 隨著这话,山风拂过,竟真的听到上方传来哗啦啦的响声,如清泉又似竹板,让人心旷。 第68章 小男女各怀鬼胎,两师长再启棋局 登上那小平台,山路减缓,那响声却是愈发清晰,原来竟是一块块由红线掛在路旁树枝上的祈愿牌,巴掌大小的木牌层层叠叠的压弯了老树,也不知有几个真的递到了神仙手里。 走在这响林中,风一过木牌便碰的哗啦啦响,若是抬头看,便有机会看到某一张打著转的木牌上面写的要家人顺遂平安要爱人长相廝守的愿望。 三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过这林间,有时也会停下看看那费劲闯过林叶遮盖恰巧洒落在別人愿望上的日光。 走过了响林,山路再次变得陡峭,唐真抬头看,只见远远地山道上有一道身影若隱若现,於是高声喊道:“你慢些!等等我们!” 声音传的很远,又折返回来,那身影也不理,倒是惊起一片林中鸟,扑闪著翅膀消失在山间。 过了好半晌,才有女声悠悠的传过来,“你们快些!” “没关係的,上面山路虽陡,但还算宽广,並没有失足的风险。”屏姐安慰唐真。 唐真苦笑,他可不是担心姚安饶失足,只是有些不敢让这个分身姚安饶脱离自己的视线,总感觉会惹出什么大麻烦。 。。。 这边的爬山我们暂且放下。 在南瞻部洲的另一侧,周东东正抿著嘴坐在树杈上生闷气。 他终於是想明白了,为什么紫云剑砍不伤么儿,为什么这个棋盘山的小姑娘会出现在北阳城。 因为师兄给这个女孩渡了一缕真元!因为吴慢慢师姐也在找师兄! 但这也不是他生气的理由,他在气师兄不见自己,也气自己反应太慢,在紫云剑失灵那一刻他就该意识到师兄就在那里! 更气这个丫头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一句也不说。 “喂,別生气了,是真君让我不告诉你的。”么儿正在树下生火烤鱼,在她身旁还乖巧的坐著一只脖子上绑了蝴蝶结的白色狐狸。 么儿处理鱼十分快速,刨肠掛肚,枯枝穿体,粗盐小火,可见以前在棋盘山经常干类似的事。 树上的周东东扭过头不理。 “那你就气吧,你不吃自有別人吃!对不对?”么儿单手提起小白狐的脖颈,將小狐狸举到自己面前问道。 那狐狸哪敢说个不字,只是拼命点头。 “哼!”树上一声冷哼,狐狸身子一僵,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努力扯了扯嘴角,狐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人类才有的討好的笑来。 胡九心情鬱闷到了极点,被生擒了也就算了,毕竟还活著,但你们天天吵架能不能不要拿我当裁判啊! 我就是只狐狸!我谁也得罪不起啊。 堂堂炼神境魔修墮落至此,按理说它確实打不过这两个孩子,但多年魔修生涯,总该积累些经验才是,也不该被生擒后如此乖巧。 这要归功於它现在脖子上绑的那个蝴蝶结,这根布条本来是绑在周东东腰上的,俗称腰带。 如今替代它绑在那里的是么儿隨手拿藤条编的绳子,也不知紫华圣人知道自己炼製的紫云道袍被这么对待会怎么想。 有这个脖套在,只要它跑不出周东东的神识范围,周东东便可瞬息之间依靠紫云道袍的力量抹杀它。 圣人难救。 当然腰带虽然是周东东提供的,但蝴蝶结是么儿亲自绑的。 这里面体现了一种修道思维的根本不同,周东东所代表的紫云仙宫对於魔修妖物的主流看法是利用和抹除,而么儿来自棋盘山,和妖物动物的相处占据了她以上的人生,她对於妖物的看法则更像是陪伴或者驯服。 当然两个人才七八岁,所以都有其极端且幼稚的一面,比如周东东杀妖太过果决几乎毫无心理负担,都未必將对方视为能沟通的生灵。而么儿也没意识到和魔修混在一起的妖即便看起来与棋盘山的伙伴相同,但並不能归为一类。 “你能不能每天抓紧时间修炼《万兽谱》,早点化形,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捉鱼找草药之类无聊的事情上。”周东东看著么儿在下面吃烤鱼的模样很是不理解。 明明有储物袋,偏偏每天都要自己生火做饭,还要採摘野果,都已经炼神境的人了,还因为看到一棵野山参而开心不已。 两百根山参都未必比得上周东东口袋里隨便拿出一粒丹丸。 可偏偏么儿对於山参爱不释手,撅著屁股了一个时辰才全须全尾的把它挖出来,周东东看的著急,便想用法术帮她,被她一顿好骂。 说『什么都靠术法,你长手是干嘛的?』 周东东心说『我长手自然是用来放术法的!难道是用来挖山参刨土坑的?』 反正这几天的日子总结起来就是,大事小事看法皆不同,大架小架不吵白不吵。 但总归没有分道扬鑣。 因为他们都觉得自己发现了唐真让他们俩凑到一起的原因,並觉得自己能做好唐真的任务。 周东东的判断是,师兄之所以让么儿来找自己,是为了甩锅。 根据么儿的说法,师兄应该应了吴慢慢师姐的要求想给么儿传道解惑来的,但显然失败了,原因就是么儿的修行常识修行理解都太弱了。 她甚至连自己的功法都有些一知半解,她修行遇到的问题太基础了。 就好比求问一个绝世剑客剑法精要,人家张嘴闭嘴都是些『无剑胜有剑』、『剑在心中不在手里』之类的话,结果你问人家,“大哥,这个回剑入鞘怎样能不扎手一次成功啊?” 绝世剑客没有打你,反而把你推荐给了他的小师弟,这已经充分说明吴慢慢和唐真之间友谊的珍贵了。 周东东早已习惯完成师兄交代下来的任务,他觉得只要完成师兄一定会见自己的! 而且这也不难,只要每天讲些,早晚能讲明白的。 可惜他只要开始说这些,么儿就开始打盹,倒也不是故意的,纯粹是一听课就困。 朽木不可雕也。 么儿对於这件事的判断就没这么复杂,她觉得唐真让她来是照顾顺便教育一下这个自己的小师弟的。 没错,她真是这么想的。 理由就是这个周东东几乎完全没有生存能力,识不得野果有没有毒就不说了,抓鱼也是不会的,更可怕的是他连不用道法生火都不会!我的天,这么大孩子竟然不知道怎么在山里生火!万一哪天落进荒山岂不是要饿死? 在她眼里周东东实际上是个笨蛋,除了会打架会术法,其他的啥都不会。 而且做人太过凶恶,杀心太重。 唐真是一定担心自己小师弟第一次下山不像自己这么有生活经验,才让自己来教他的。 只是这个傢伙根本不肯学,就只在旁边抱著那边长长的剑看著她忙前忙后。 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 第69章 公子问因,女子答名 这一路山道上屏姐再没有提过让他们拜入山门的话题,反而认认真真的当起了导游,她真是个做导游的好材料,口齿清晰,眉目飞扬,最难得的是她真的很爱这玉屏山,所以每每讲到欢喜处,那外溢的骄傲与开心便多多少少有感染到唐真与红儿。 让二人的注意力不至於完全被辛苦陡峭的山路所占据。 穿过云层,山路已经走完大半,这里人为建造的景色便开始逐渐减少,反倒是两侧的石壁上写满了各色诗词,想来是每年开放参拜时,望山城的才子都会来此留下一年里自己的得意之作。 好玩的是这题诗题句写的倒是中规中矩,但每每在结尾留下自己名字时,那真是一个个大的出奇,好一番笔走龙蛇,文人那点小心思实在是藏不住啊。 走过了这片文采飞扬的岩壁,就遥遥可见山顶道观的大门了,这最后一段石阶修的是出奇的高与直。 “这最后一段叫做通天路,之前让挑夫挑上来的人,到了这里便也不得不亲自爬著一段,为的是提醒来访者求仙问道需亲力亲为。”屏姐介绍道。 这当然只是宣传策略,真要亲力亲为哪还会安排挑夫呢。 如今已经到了山顶,山风微寒,好在日光赏暖,一路行来的疲惫隨著越来越开阔的视野慢慢消散於天地,让人生出一种征服了山川的满足感。 “啊——~”红儿突然对著云雾大声的喊,声音传的很长,落入了云海。 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展露笑顏,张开双臂对著唐真示意。 唐真笑了笑,也学著她双手拢出一个小喇叭对著云海全力的喊,“餵——!” 喊完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这两天因为《罗生门精解》而压抑的心情也舒畅了很多。 唐真扭过头问道:“屏姐,这是最后一段路,我也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为什么想要我们拜入这玉屏山。” 按之前的说法,那当然是因为红儿和姚安饶的天赋。 不过到了此时,大家都知道这个说法站不住脚,因为玉屏山的存在本就不是为了培养多么厉害的修行者。 它只是天门群峰与望山城的桥樑,那招收有天赋的弟子便完全没有意义。 你找几个天赋一般且眼界短浅的外门弟子,每年喜滋滋的在这山上迎来送往,拿著金银分红,大家一起开心不就好了。 比如这个屏姐不就是享受著如今这玉屏山给她的导游工作,丝毫不因修为进益缓慢而苦恼,不是所有人都向道,有些人修几年道不过是为了更好地过凡人生活罢了。 屏姐看向唐真,突然愣住,这少年突然有些不一样起来,那个酒量不好,说话直白的普通人怎么突然这么看著自己? 白色的抹额下那双眼睛平静的过了头,让人好生害怕。 此时她才惊觉这个人上上下下哪里也不算普通,一身白袍洗的乾净,头顶奇怪的白色抹额,长相此时来看颇有风采,一路上说起修行事头头是道,但偏偏並无修为,身旁还跟著两位天赋极佳但性格各异的女孩。 可自己之前怎么就是觉得他平平无奇呢? 恍惚间,似乎这少年仅仅直了直背,便成了另一个人。 “屏姐?”红儿轻声唤她,她才回过神来,自觉失態赶忙道歉。 唐真摆了摆手,“走吧,咱们边爬边说。” “其实原因也简单,怕是爬不到道观就说完了。”屏姐声音有些低,但是表情並不低落。 “因为玉屏山要被取缔了。” 唐真沉默向上爬著,也不知听没听到,不过既然已经说出口了,那便一併都讲出来吧。 “天门二十八峰,除去主峰二十八座,还有副峰一百零六座,杂峰三百余座,其中杂峰並不记入天门名册,只要隨便找个山头有几间屋子一位筑基境师父几个入道境弟子便算是天门山脉的宗门之一了,但对外不可自称『天门二十八峰』所属。”屏姐声音缓缓,这些消息说起来也如她介绍玉屏山景色一般流畅,但並不是因为她总与別人提起,而是因为这些信息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的过。 这是她的心魔。 “玉屏山虽然小,但也是一百零六座副峰之一,对外可自称『天门二十八峰』门下,不过副峰每几年便会考察一次,有些破落的便会降为杂峰,有些杂峰出了两三个厉害人物便有机会成为副峰,这里面除了称號地位,还涉及修行资源的分配等等。” “既然你们玉屏山是天门二十八峰用来与望山城的凡人连接的桥樑,应该地位较为稳固才是,只要你们起到应有的效果不就好了?”唐真开口问道。 他的意思是,你这玉屏山不是天门二十八峰的直属宣传单位吗?只要起到应有的宣传作用,应该就不用受修行进度等其他绩效的影响吧? “本该是这样的,但最近几年主峰那边似乎有人想要脱离凡人,將天门诸峰整合成真正的修仙大宗,所以玉屏山便有些碍眼。” 唐真点头表示理解,未必是近几年,这种想法肯定是天门二十八峰成立以来一直都有,应该是最近这些年愈发强大,至於原因嘛。。。不会是因为玉蟾宫这几年愈发势微吧? 唐真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那岂不是要追溯到自己当年杀出玉蟾宫並大骂南瞻部洲修士的因果上? 怪不得!昨天中午屏姐喝多了要骂自己! 原来一切都在这里。。。 唐真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屏姐,但屏姐此时正在自己讲述的事情里並没注意这些,只是继续道:“当然,这只是大势,並不是我们玉屏山能解决的,真正近在咫尺的考验是副峰必须保证有一正一副两位山主和两位以上的供奉,最低筑基境至少有一位炼神境,同时还要有入道境弟子若干,不少於一人。” “这些是最低的要求,若只是堪堪达到也未必可行,不过这些年我玉屏山也积攒了一些人脉,主峰那边有人告诉我,只要我们过了这条线,起码还能保住玉屏山副峰地位三年。” “那你们差多少?”唐真有些好奇,这个要求真不高吧! “差一位炼神和入道境弟子若干。。。” “啊?”唐真无语,所谓最低標准便是一个炼神境山主,三个筑基境,加上隨便几个入道境。 结果你最主要的炼神境没有,最简单的入道境没有,就剩三个筑基境了?还包括你?。。。这也太落魄了点吧。 说真的取缔不冤啊。 屏姐看唐真的表情便知他在想什么, 但只是笑了笑,並不觉得冒犯,反倒是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其实本来山中是有两位炼神境的,但前年两位外出做任务出了意外。” 唐真敏锐的意识到,这意外。。。不那么意外吧。 看来这天门二十八峰的內部分歧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啊! 他看著屏姐的表情便知出意外的人和她应该关係亲密,於是便也轻声安稳几句,“听下来,如今的玉屏山实在不是你的责任,有大人物爭斗波及到了而已,你已经尽力了,便不用太操心,变成了杂峰你不也依然当导游吗!要愁也轮不到你来愁。” 此时最后一段山路已经快到尽头。 红墙木门上牌匾书著三个大字『玉屏观』。 屏姐一步跨了上去,掐起腰回过头,山顶的风大,衣袍飞起,这个姿势显得很瀟洒。 “这可不行!我还没告诉过各位我的全名吧?” 她的脸上不再有悲伤哀怨,只有满满的生命力与欢喜,她大声而自豪的说给这峰顶仅有的两人听。 “小女子姓王,名玉屏,这玉屏山就是家父生了我后改的名字,在下不才,正是这小小玉屏山的山主!” 劲服男装,高挑强劲,自称女子,负山而行。 第70章 许是知之甚少,但要事事亲为 王玉屏自己说的自豪。 但唐真却很难不替她感到些悲凉,一个山门让如此筑基境做山主,再怎么乐在其中,也难免让人觉得可怜。 面对困难人笑的越欢,旁人越是不忍看。 既然不忍看,那便进观吧。 进入玉屏观,先看到两座小楼,红漆环绕,楼內分別放置一钟一鼓,钟鼓楼上还有一副对联『晨钟裊裊,草嫉妒童顏鹤髮。暮鼓声声,风雨难过玉美屏舒。』 “这是家父当年亲自题的。”屏姐看著那两行字轻声说。 唐真细细打量, 然后点头道:“能做到如此程度,厉害。” 他指的不是这对联上的字或者文采,而是以这晨钟暮鼓为底形成这护山法阵的巧思,站在这钟鼓楼前,隱隱可觉风向改变,山风的料峭化为柔和,日光的酷烈变得温暖。 一套人阶阵法,但却同时兼顾了『聚灵』和『防御』的功效,配这幅对联绰绰有余。 屏姐听到这话笑的开心,便继续將二人往观里引,过了钟鼓楼就算正式进入玉屏观,入眼便是一棵巨大的老榕树,看起来已沧桑数百载有余,十数气根垂落,树荫遮盖了整个前院,已然有了『独木成林』之感。 漫步穿过树荫,迎面便是主殿和偏殿,殿里供的都是些南洲民间常见的道家仙人,比如唐真就在主殿左侧首位看到了一个托著月亮的蟾蜍石像,牌位標註为大妙长生白玉蟾祖师。 屏姐粗略的领著二人逛了逛,修仙者对於所谓的神仙大多並不在意其能保平安还是保生子,一般只是问一句,他活著的时候啥境界? 由於此时闭山,观里没有香客,殿宇內安静的有些过分,只有三人脚步声,在这些高大神像的俯视下,让人忍不住压低了说话声音。 “这里是外殿,只有每年开山祭拜时才会请人打扫清理一番,平常只是每月固定擦拭一下神像罢了,后殿才是玉屏观的修行之所。”王玉屏带著几人绕过主殿。 所谓的修行之说,实际就是生活的所在,后殿的面积比前殿要大不少,但並没有那种很大的殿宇和广场,而是由一个个小院子切割,隨著山体高低错落,规制並不整齐,但让人觉得有趣。 而且这里已经开始有了人生活的痕跡,比如厢房前的水缸里半满的清水,竹竿上晾晒的衣物,窗下半倒不倒的几棵小葱。 “咱们先去议事堂,那里主要是用来接待客人的,想来姚小姐应该已经到了才是。” 一路七扭八扭了几个小院,终於看到了那个稍大一些的『议事堂』,此时木门已大开,但里面却听不见什么说话的声音。 三人迈步而入,发现屋里也有三人,主位上坐著一个道士打扮的瘦瘦的白脸男子,面色古板,长得並不出彩,第一眼看上去有些木訥。右客位上则坐著一个穿著常服的小胖子,面相憨厚,此时正不断抹著额头上的汗。 而姚安饶则安坐在左侧客位上,一脸恬静的饮著茶。 隨著王玉屏带著唐真红儿进来,房间里的气氛终於开始流动,那主位上的白脸男子一下站起,这人不仅瘦而且还很高,站在那道袍笔直垂落,像是根细长的木板。 此时那张白脸上黑著脸。 “吴师弟,你先带客人去厢房歇息!我与山主有些话说!”这口气就不太像是欢迎唐真等人的样子。 那小胖子赶忙点头起身,笑著示意唐真等人先与自己来。 “你们先自己逛一下,我和郭师兄聊一聊,然后中午咱们在观里吃个便饭!”王玉屏对三人歉意一笑。 “来,三位贵客爬了那么久的山路,先与我到客房饮几口茶歇歇脚。”小胖子笑的和善,態度很是友好,一身虽然有些肥,但並不显得油腻,反而憨態可掬。 唐真自无不可,爬了半天的山,是该饮两口茶水歇一歇了。 “你们也太慢了。”姚安饶伸了个懒腰走出议事堂,她已经喝了两杯茶水了。 “你惹到那个郭师兄了?”唐真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我可没有,我上来时他就那副表情。” “不不不,先生误会了,与这位姑娘无关,是我那师兄他。。。”胖子赶忙解释,但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的议事堂里已经传来了压不住的对话声。 “胡闹!为什么带著凡人上山?现在观里还不够乱吗?”这是那个郭师兄的声音。 “当然是为了找两位有天赋的入道境弟子。”屏姐的声音也有些大,“难道就坐在这观里,每天指望玉女峰帮忙吗?” “没有炼神境,入道弟子又有何用?这几个月下来,你还没看明白吗?” “那也总好过。。。” 。。。 隨著逐渐走远,议事堂的声音也变得听不太清了,姓吴的小胖子引著三人进了一间相对乾净的厢房里,微微拱手,带著几分无奈的笑道:“抱歉啊,让各位见笑了,我那郭师兄性子有些犟,说话不太好听,冒犯了几位,我替他给几位赔个不是。” “吴师兄不用介怀,若是观里不方便,我们歇会就即刻下山。也是我们来的不巧,观里的情况屏姐於我等说了些,你们要忙些正事。”唐真倒是很体谅对方。 “別叫什么吴师兄,叫我小胖就行!你们可不能就这么走了,不然到时候山主要发飆的。”胖子见唐真並不怪罪,也笑了起来,“其实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如今山里的情况,我们也做不了啥事,不过是乾瞪眼罢了。不如来些客人大家吃点喝点开心开心。” “哦?我听屏姐的意思,你们应该忙著找炼神境供奉和入道境的弟子,她为了找我们可是用尽了手段。”唐真看对方这话里的意思,似乎和屏姐所说有些不同。 胖子摆了摆手,也是一屁股坐了下来,掰开架势便要与唐真说道一番。 “哎,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山主其实是我与郭师兄的小师妹,家师死了后她便继承了玉屏山,但你也知道,她虽然聪慧但修行天赋实在不好,让她处理观里的修行和天门群峰那边的交际难免要吃苦受累遭人白眼,还未必討得到好处。” 唐真点头,大多数修行者未必瞧不起境界低的,毕竟谁都是那么过来的。 但八成瞧不起天赋低的,因为人总要找些优越感。 “所以我们最早商议的就是郭师兄主管观里修行和天门群峰相关事,小师妹呢,就做她擅长的与望山城的凡人那边的交际安排。”小胖指了指天门山脉的方向又指了指望山城。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屏姐一身的红尘气。 小胖长嘆了一口气,全身的肥肉都塌瘪了一些,像一个漏气的气球。 “所以自打师父走后,天门主峰那边的事她一直只知道个大概,有些事呢,我们也不想让她白白操心,便只是说些不太打紧的地方。这也导致她对如今玉屏山的情况过於乐观了。”说到这他看了看窗外,確定议事堂那边还在吵架,便继续道:“我接下来的话还望几位莫要告诉我那小师妹。” 唐真点头,姚安饶发呆,而红儿则专心泡著茶。 “天门主峰那边虽然有人要保我们玉屏山,但要废除玉屏山的力量更强大,而且已经不是在门规內简单的施压了。”胖子指了指厢房外面,“我们玉屏山之前再落魄也还有十几个杂役和弟子,有几人都已入道了,可你看如今这观里。” “恐嚇?威逼?”唐真问。 “嗯,这天门山上的修道者多是来自天门山脉周围,这些刚刚入道的弟子都有家人在望山城里。”胖子面色愤慨,“刚开始是一个一个告別,后来就是三五个一起,郭师兄也不想让他们受牵连,便都放行了。” “昨天,最后四个也一併放下了山,还是小师妹送的他们呢。” 唐真想起了昨天中午酒楼里年龄各异的四人,怪不得当时他们都不敢拉屏姐起身,原来是玉屏山上的弟子。 而屏姐不仅送他们下了山,竟然还请他们吃了顿散伙饭,確实厚道。 第71章 凡人酒,仙人笑 “这玉屏山就是小师妹最重要的东西,若是让她知道这些,难保不会跑去主峰胡闹。於是我跟郭师兄就让选择离开的人告诉小师妹,他们之所以下山是因为天赋不好,这辈子也没法筑基,实在熬不住了。”小胖有些悵然,“实际上有的被威胁了家里,有的担心报復,还有几个担心前程的。” “结果屏姐真的信了这个说法,才四处找有天赋的入道弟子上山,这样既能帮助玉屏山通过主峰考核,未来又不会有这种离別?实际上谁上山都会被威胁,玉屏山根本留不住人。”唐真忍不住摇头,在修行相关事上,王玉屏实在有些天真过了头。 “公子也別笑她,我师父生前就没让她接触过多少修行者,她是由师母带著在望山城里长大的,每年春节才会来玉屏观待几天,师父觉得她既然没有天赋,不如做个富贵喜乐的凡人活过这一生。” 唐真越来越好奇这个死去的前山主了,修为尚且不说,眼界该是足够的,怎么就死了呢? “唉!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了!”小胖站起身,“我这人话密,感谢公子肯听我这些牢骚!” “我得去给各位做午饭了,不然来不及了,诸位可自行在观里参观,没什么禁忌,只是別太靠近悬崖,还有不要当著山上那獼猴群的面吃东西,若是被抢了些小玩意也不用担心,过后我帮各位再要回来。” 唐真有些震惊,“你亲自做饭?” 这筑基境在外面或大或小也是个神仙了,这胖子只说修为该与那坐镇北阳城的云火道人仿佛,竟然都沦落到生火做饭的地步了,这玉屏山不如改做那落魄山好了。。。 抱歉,我忘了落魄山不落魄。 “观里就我们仨人,郭师兄只会煮粥,小师妹只会吃,当然只能是我做了。你看我这样也该猜到我没修道之前是干什么的~!”小胖一拍肚皮,大肚子一阵摇颤,难怪他穿著一身常服而不是道袍。 “干。。厨子?” “没错!”胖子露出骄傲的笑容道:“我以前可是望山城天门大酒楼的掌勺!今日中午各位可有口福了!” 这骄傲的模样和屏姐介绍玉屏山时如出一辙。 这玉屏山没落不是没道理的,三个筑基境,一个想著当导游搞旅游开发,一个热衷於做饭的厨子,也难怪郭师兄的脸那么黑。 不过这小胖倒是没有吹牛,这午饭確实做得色香味俱全,尤其是有一道鱼头汤,汤色奶白,入口香甜,回味鲜美,喝一口便觉得肠胃都暖了起来。 餐厅就设在了议事堂里,即便脸色不好,那个郭师兄也还是坐在了席位上,还主动给唐真递了筷子。 屏姐更是不用说,招呼人、摆菜、倒酒哪都有她,好傢伙,唐真感觉回到了上一世回东北过年的氛围,家里总有这样的人带动著全家的氛围,热热闹闹。 酒菜摆好,大家落座,自然由山主王玉屏发表讲话。 她丝毫没有受中午与郭师兄吵架的影响,此时满面喜色,举著酒杯站起,对著唐真三人道:“大家虽然无缘在同一个山门修行,但能同桌吃饭也是缘分!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求得共枕眠!』咱们一桌吃饭怎么也修了五百年,大家可要珍惜。” 又俗又老套的酒桌场面话,但屏姐说的很认真。 唐真也只好站起,端著酒杯道:“屏姐说笑了,等我们拜进了天门二十八峰,大家怎么就不算在同一个山门修行呢?” 唐真的场面话也不差,还顺便祝福了一下玉屏山能通过这次困境。 眾人都笑,连拉著脸的郭师兄也微微对唐真点头。 “干!”大家举杯共饮。 屏姐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她真的很爱笑,似乎只要有一点开心的事她就能用来冲淡所有悲伤与烦恼。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色越来越红了。 “屏姐,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唐真问道。 “嗯?我咋了?我没事!”说完这女人,砰!脑袋砸在了桌子上。 唐真確信这一幕他见过。 昨天中午,在酒楼二楼,她就是这么砸在自己桌上的。 “哎呀!她是不是又忘了吃药了!”小胖一拍大腿道。 “什么药?”唐真问。 “玉屏酒量不好,又要常在望山城里参加酒席,所以隨身常备了一瓶解酒丹,每每与外人喝酒前先吃一粒。”郭师兄声音平淡,但解释的很仔细,“不过在与自己人吃饭时便总会忘记。” “解酒丹?”唐真似乎抓住了什么。 “那现在拿给她吃?”红儿问道。 郭师兄淡淡摇头,“必须提前吃才有效,醉倒之后再吃就晚了。” 提前吃。。。唐真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著醉倒的屏姐,突然觉得她聪明的有些傻,傻的又有些可爱。 “看起来你不是酒量最差的了。”姚安饶也想明白了,看著唐真打趣道。 胖子和郭师兄都是不解,於是唐真便將昨晚的事讲了一遍。 “我猜屏姐找到我们住的客房时,並不是第一时间敲的门。而是先去收买了店小二,然后再吃下了解酒丹才敲门的。当时在屋里她一直左顾右盼,我们还以为她是紧张的,实则上她就在等那个小二问话,实际上那酒席是她早就定好的,她並不擅长与修仙者谈判,但她擅长与凡人在酒桌上聊天,所以她绞尽脑汁將我们带到她熟悉的酒桌上,再运用解酒丹打出我以为她酒量不好的信息差!” 唐真举了举酒杯,“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昨天中午她喝点土酒就醉了,结果昨天晚上千杯不倒,还有那小二敲门的时机,饭菜送来的速度,处处是巧合。” 正说到这,本来躺下的屏姐猛地抬头,大声说:“那小二来晚了!明明说我进去后就来敲门的,我还以为他不来了呢!” 似乎还有些生店小二的气,说完脑袋又往下砸落,要不是郭师兄眼疾手快託了一把,又要砸在桌子上。 “看来这喝多了但能听见旁人说话的本事倒是天生的。”姚安饶看著她道。 终於大家忍不住一起笑了出来,连郭师兄也翘了翘嘴角,温柔的看向自己这小师妹。 唐真笑的很畅快,一是因为自己酒量果然没有那么不堪,二是因为眼前的一幕让他想起了曾经与好友们相聚的时光,大家吃吃喝喝大声欢笑,哪管什么屋外的疾风骤雨刀剑长枪。 所谓苦难,不是需要每时每刻都记在心里,背在背上的东西。 玉屏观里好一顿宾主尽欢的午饭。 吃完了饭,胖子又劝唐真,喝了酒不好著急下山,於是又多留几个时辰喝茶解酒。 结果再回头太阳都开始西沉了,小胖自然的提出:“住一晚!在这山上住一晚!我们客房又多又乾净,別客气!这大黑天还要赶回望山城,客栈能有我们这里舒服?明早再走,我给你们搞点只有山上才有的土特產。” 唐真自无不可,红儿也没什么所谓,只有姚安饶吵著出了一身汗,要洗澡!不然睡不了觉。 於是郭师兄和小胖从山间清泉打来了不少水,三个男的呼哧呼哧烧了三四缸热水,让红儿姚安饶和屏姐先行洗了澡。 隨后三人用剩下那点温水冲了冲,结果胖子非要去山里掏些山坑螺,说是晚上才能找到,是天门山特產,水质必须极好才有,今晚抓了,放一晚上吐吐沙子,明早他收拾收拾正好让唐真他们一併带下山去。 唐真怎好让他为了自己如此奔波,便也要跟著一起去,然后郭师兄又担心小胖不靠谱,便也带著灯笼同行。 结果这道观里就只剩下三个姑娘了。 夜间山风微凉,月光极亮,映的道观的瓦片上像是多了一层霜。 第72章 若求死,虎嘴尚温犹可救。妄想活,笑脸虽美骨尸寒。 红儿与姚安饶睡在一个厢房。 本来是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个,但姚安饶说好久没有和妹妹独处了,偏要挤进来,红儿也只好由她。 此时洗漱好的二人正在镜面前卸妆。 姚安饶卸的仔细,但红儿只是摘下了那固定在发间的红色朱釵,那满身红裙便立时化为了火焰消散,只留下里衣。 这釵子是凤凰灵宝,但並不是红儿的灵宝,唯一她能使用的功能就是戴在发间的时候会出现一套红裙子,大抵是姜羽当时看她的裙子太破了,感觉就像南红枝受委屈似的,才会如此安排。 “倒是蛮便捷的。”姚安饶坐在那梳著头髮,隨意点评。 红儿沉默的看著手中的釵子,她是真的不想要,但她没得选,这釵子只要离开了她的头髮,便绝不会离开她的手掌,即便红儿鬆手,它也会温柔而有力的贴著她的皮肤,像是一块吸铁石。 它像是要化为什么死死缠绕她的幽灵。 唐真试过替她摘下,那釵子倒也听话,但只要唐真鬆手它便化为火光回到红儿头上。 姚安饶试过全力去扯拽,结果姚安饶握著它的手发出滋啦响声,那釵子似乎突然被火淬链,差点直接烧陷进姚安饶的皮肤里,就像是去握一块烤的发红的铁块。 但红儿本人则毫无感觉,这只釵子可以识人。 这必然是姜羽的手笔,但唐真和红儿都避免去討论她这么做的意义。 因为若是细致分析,姜羽的心思便会被拆解的很阴暗,他们寧可对方只是为了保证唐真和红儿安全做出的补偿。 但姚安饶可不忌讳这些,她本身就很阴暗,自然不介意把姜羽想成阴暗的人。 “你说。。。她这么粘著你,是不是就是防著你偷吃了她师兄?”姚安饶对著镜子说。 红儿不答,隨手將釵子的尖顶在指肚上,然后鬆开另一只手,那釵子便只与她的食指肚有个小小的接触面。 看起来就像是扎进了她的食指肚里一样。 “你说如果你去诱惑你家狗安,在到最后一步之前,它是先烧了你还是烧死唐真?”姚安饶又问。 红儿轻轻一笑,“也许会烧了你。” “烧我干吗?我又不惦记她家师兄!”姚安饶啐了一口,又装作聊天的样子隨口道:“你说这年头哪还有死了老婆还不让续弦的,也不知道那紫云仙宫是个什么迂腐破烂的地方。” 这话呀,说出口又是要吵架的。 红儿不想吵架,她知道姚安饶憋了很多更加恶毒的话,但这两个月唐真一直在侧,她便没有说出口,倒不是忌惮唐真,只是觉得跟唐真说这些实在浪费口舌。 红儿不想听。 她躺到床上,举著一只手,那红色釵子就静静的在指肚上旋转,不论她怎么动它都不肯掉下来。 姚安饶也上了床,往她身边挤了挤,“別装作听不见,闺房夜话不说这些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聊聊~聊聊~” 她声音软软的,像是在红儿耳边吹风。 红儿无奈的笑,如果她再不回话,接下来出现的就未必是这个姚安饶了。 “首先,他们不是夫妻,其次,人家也不是因为礼教才反对的,最后,留下釵子也许只是为了保护我们,那个女孩很骄傲,不会如此阴暗的。” 姚安饶也好奇地伸出手去摸那根釵子,“那是因为什么反对?” “因为那个女孩是因他而死,那份愧疚与喜欢才是反对的原因。”红儿的回答並不出彩。 “可是她已经死了。”姚安饶道:“这些故人就想看著那个傢伙像个小乞丐一样每日消沉,最好这辈子都不再娶?” “他们说到底只是希望唐真永远是他们心目中的那个唐真,替他们成就一段旷世爱情的佳话。” 这个结论是诡辩的,即用了虚假论据,也用了以人为据,但这些都不重要。 这里没有人和姚安饶辩论,她连说服的对象都没有,更不要说支持者了。 红儿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打算这么睡去。 “好啦好啦,我知道,现在其他人说什么你们都无所谓了,反正全天下也只有你们三个人有资格做出决定,然后一个死了,一个已经做出决定,还剩下那个打算犹豫一辈子。”姚安饶有些生气,不再想理她,大声道:“睡觉睡觉!!明天早起还要下山呢!” 红儿微微合上双眼,像是呢喃又像是回应,只是声音太小没人听得清。 “犹豫本身也是一种决定。” 这时厢房外传来了男人的笑声,听起来小胖唐真他们收穫颇丰,此时正在商量哪种做法方便保存。 听著那个人的话语声,红儿呼吸逐渐平稳,嘴角却有淡淡的笑容。 。。。 翌日 清晨峰顶的阳光极盛,衝破了窗户纸,蛮横的照亮著整间屋子,唐真伸了个懒腰,只觉这是两个月来自己睡过的最安稳的一觉。 一个人一屋確实放鬆了许多。 尤其早上醒来是被鸟鸣和阳光叫醒,他穿好衣衫,推开了厢房的门,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定是没睡醒,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看到这一幕。 就在眼前的庭院里,一个穿著绣金丝纹理道袍的俊俏男修士正与一个漂亮的女孩说笑,准確来说是他一直在说,女孩只是笑。 笑的温暖如春风,眼睛都眯了起来。 笑的那男修士越说越起劲,竟然要去牵那女孩的手。 男修士,唐真不认识,但由衷有些佩服。 女的,唐真倒是蛮熟的,姓姚,叫安饶。 这年头都这么追求刺激了吗?你要是实在想挑战肾上腺素你去薅老虎鬚子啊! 你跑去搭訕姚安饶? 正当唐真打算说点什么拯救一下那个人的余生时,一个女声先响了起来,“金檜!起开!离我的客人远点!” 王玉屏像是一阵风一般从另一侧杀了出来,直接挡在了那个俊俏修士和姚安饶中间。 被叫做金檜的那男修士立刻皱起眉毛。 他长相不错,尤其是一身金色纹的道袍加身,颇有几分贵气,只是眉眼有些近,此时一皱眉就露出几分小气模样,让人觉得不喜。 “王玉屏,你抽什么风,没看见我在和这位姑娘在討论修行问题吗?你要是閒的慌就滚去凡人堆里玩!別到我们修士堆里显眼!”显然他与屏姐相识,不过看起来关係极差。 王玉屏眉毛一竖,指了指脚下,“这是在玉屏山上!这里不欢迎你!” “你说不欢迎就不欢迎?天门山所有山脉都是我天门二十八主峰所属,你一个即將除名的副峰怎么敢这么和我金童峰说话的!”金檜说话声音也大了起来,特意著重咬了咬金童峰三个字,还看了看依旧在笑的姚安饶,似乎希望对方能露出些其他表情。 可惜对方笑的还是那么甜美可人,却並没多出什么惊讶之感。 “金童峰在主峰只是第六位,又不是第一位,在我们玉屏山说话並不管用。”郭师兄也被喊声吸引了过来,他穿著一身黑色道袍,负著双手冷冷的看著金檜。 金檜看到郭师兄,似乎有些忌惮,但为了在美人面前出头,还是咬牙道:“郭二郎,你別太囂张,真以为自己有点天赋就能保住这玉屏山?” 郭师兄也不回答,只是对著对方缓缓伸出手掌,他的手臂上隱隱泛起寒光,“你是滚还是不滚?” 唐真眉毛一挑。 呦? 这不是仙胎吗~ 第73章 无谓口舌,各有所思 化灵为仙,吞仙入体,养以道念,用以灵修,恰如凡人养胎,故名仙胎。 从此时郭师兄身上发出的威势来看,真元数量纯度应该胜於师姐,加上这袖袍中那攻伐之气过於明显的仙胎,此人战力在筑基境里当属前列。 当然这是不考虑斗法经验和临阵的情况,要记得师姐在朝阳城被十几个筑基境围殴,最后还反杀了一个,战力这种东西,有时候看一个人的逼格,比看一个人的境界准確的多。 唐真看著郭师兄的手臂,有些满意,这才是他熟悉的筑基境修士! 要不一心修道,要不追求力量,反正肯定不该是导游,更不该是厨子。 “这仙胎与云火观主的比起来哪个更厉害?”红儿轻步走到他的身后问。 “云火观主比郭师兄差之远矣!”唐真很篤定。 仙胎也分优劣,除去那些功效特殊的,大体上与化仙灵物的本质有关,比如一颗石头即便成了灵物化了仙,能起到的作用也不过是驱使著砸人,又或者云火观主的火烧云,说到底不过是带特效的火攻。 真正优质的仙胎往往是极其难得的天然塑性再加少许人工锤链,比如郭师兄袖袍里的那柄藏而不露的铁剑。 此剑应是一块长得很像剑的金石,在生了灵气后,被高人略微打磨,开了锋,如此化作仙胎便攻伐之力胜於其他化灵金石十数倍。 这一剑下去,普通的筑基境防御术法不过是筷子捅豆腐。 金檜冷笑一声,“郭二愣子,你真当自己那点手段天下无敌了?说到底也不过是筑基境!” 郭师兄不再说话,他刚才问过对方滚不滚了,既然不滚那就只好打出去了。 铁剑嗡鸣,便要飞出袖袍。 “哎呀,郭师侄!”一个带著笑意和些许埋怨的声音响起,“怎么两句话没说完,就动手了呢?你看这!多伤和气啊!” 一个笑容满面留著山羊鬍的中年道人有些匆忙狼狈的出现在场间,就站在金檜身后。 看著著急忙慌的,似乎紧赶慢赶才赶上,但他的出现根本没有过程,没人知道他是一直都在还是刚刚来。 唐真挠了挠额头,炼神境快圆满了,手段也不错,就是戏太多了。 “见过长风师叔,敢问金童峰来我玉屏山所为何事?”郭师兄的剑没有射出,但也没有收回,就那么在袖袍里缓缓游荡。 “我们听说玉屏山新收了弟子,特来看看。”山羊鬍老头笑的亲切。 金檜替他翻译的很准確。 “你们玉屏山马上就要除名了!何苦耽误人家修行!你们不顾我天门二十八峰的顏面,我金童峰自然要照顾!我们今日就是来接人的!这位师妹日后便是我金童峰的人了!”金檜一边说一边伸手要去拉姚安饶的手,他伸的很自然。 但握了个空。 “拿开你的狗爪子!” 屏姐及时的拉著姚安饶退后了一步。 金檜冷冷的看向屏姐,他真觉得这个凡人有时候完全认不清自己的位置,但想到今天来的目的,还是冷笑道:“王玉屏,也不知道谁是狗爪子,人家未来大道可期,可没必要向你一样烂死在这破山上!你以为抓著人家,人家就要留下来?你问问人家乐不乐意?” 郭师兄的剑嗡鸣声越来越大了,他似乎被金檜的哪句话激怒了。 “你嚇唬谁呢?就凭你们玉屏山都不够我师叔一个人打的!我倒要看看你们今天能不能拦得住我?”金檜仗著身后的长风大胆挑衅整座玉屏山。 回应他的是一声钟鸣。 来自山门的钟楼里。 所谓晨钟暮鼓,辰时敲钟酉时击鼓,如今天已大亮,钟响自然不是为了报时,而是助威。 屏姐的手里握著一块令牌,上面玉屏两个大字很是显眼,这是玉屏山的护山阵法。 院子里开始缓缓起风,隱隱有向金檜与长风相逼的架势,虽然这晨钟暮鼓並不是什么绞杀阵法,但若全力催动,对炼神境造成干扰的能力还是有的。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刚才那宽阔的钟音还在院內迴荡。 “哇呀呀呀呀——谁在闹事!!” 吴胖子终於听到钟声赶了过来,此时他腰上繫著围裙,左手一把菜刀,右手一个锅勺,显然刚才在做早饭,此时挥舞双手大叫著杀將进来,好似那戏台上的关二爷亮相。 实在丟人的紧。 看到场间局势还算平稳,吴胖子怒视了一眼金檜长风,踱步走到了唐真身边,完全无视了唐真想装作不认识他的表现。 “什么情况?”小胖低声问。 “我还想问你呢?什么情况?你们昨晚不是说只是搞些下三滥的手段吗?这都直接打上门了。”唐真也低声回应。 小胖一愣,“啊!我知道了,前天不是已经把最后一批弟子杂役送走了吗!接下来就该对付我们仨了,我们仨命都在这玉屏山上,那些小手段没用了,今日可能是要来闹个大的!” “那我们来的可是还真不巧啊。”唐真笑了笑。 小胖深以为然的点头,接著道:“不过应该打不起来,总得找个由头不是,不然他们跟主峰也不好交代。” 两个人这边嘀嘀咕咕,场內局势再变,长风感受著阵法的压制,默默估算,自己应该能顶著这阵法控制住玉屏山三人,现在只是需要一个动手的由头。 “说了,大家別伤了和气,我们这次来也是为了这位姑娘的未来啊。”长风笑著道。 金檜立刻给师叔做起了翻译,“姚姑娘,你且说,你是要与我去天门第六峰金童峰共求大道,还是留在这破山上枯耗光阴!” 他指著姚安饶,眾人目光便也都看向姚安饶,屏姐低声道:“妹妹,不用听他的,我能给你介绍別的好去处,不比金童峰差!” 姚安饶只是在阳光下笑著摇头,带著几分呆呆的道:“我只和我妹妹在一起。” 说罢伸手一指站在唐真身后不言不语的红儿。 於是大家又看向红儿。 金檜眼前一亮,他刚才注意力全在姚安饶身上,都没发现场边还藏著如此艷丽的红裙姑娘,“好啊!姐妹一起修行!我辈修行者最忌孤单。” 他一指红儿,“你也隨我一道回金童峰。” 隨后他又看了看站在红儿身前的唐真,这个普普通通的青年以前也没在玉屏山上见过。 他扭过头对著姚安饶问道:“那是你们兄长?没有修道天赋虽然不能上山,但我金童峰可以给他在望山城置办个好住处,以后每年你们都有机会见面的!” 姚安饶笑的甜美道:“是我妹夫。” 金檜脸色一僵,有些难看的看向红儿道:“姑娘在下实话相告,仙凡有別,你日后有大道要追,莫要在这等凡人身上耽搁了。” 他又看向唐真,想对他说点『要认清自己』之类的话,但却发现这个普通的青年正眼睛都不眨的看向自己,那眼神平静的让人发毛。 唐真在思考,他在想这傢伙的师祖或者祖父是个什么境界,他需要由此来判断这是个临时的小丑反派,还是个阶段性反派的前置条件。 姚安饶在思考的就简单多了,她在想对方的死法。 红儿没有思考,她没有唐真和姚安饶那么无聊,唯一让她觉得有些烦躁的,就是『仙凡有別』这个词有些刺耳,但她觉得刺耳的方向肯定和金檜表达的不一样。 三个人的静默似乎说了些什么事情,比如委婉的拒绝。 这给了屏姐很大勇气,她一指金檜,“还不滚!?” 金檜的脸色冷了下来,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不选择金童峰,即便离开了天门二十八峰,金童峰本身也可以进入一流的修仙宗门之列。 长风师叔却微微带起笑意,他指了指唐真道:“这位小公子是个凡人吧?如今不是玉屏山开山时间,不该擅自放凡人进山啊。” “他是我玉屏观新招的杂役。”郭师兄声音冷冷的。 “哦,杂役啊,那不知可否容我带回金童峰调查一二,我觉得他有些眼熟,该不会是在曾经魔修的通缉画像上看过吧!”长风师叔摆出一副回忆的样子。 玉屏山眾人无语了,这种藉口也好意思这么认真的说出口? “你还真不要脸啊,老东西!”屏姐怒骂,“今日有我在,你谁也別想带走!” 这老混蛋就是抓住了唐真是个凡人杂役,强行带走即便最后闹大,主峰那边也不好因为一个凡人杂役真的问罪金童峰。 吴胖子偷偷將自己右手里的锅勺递给了唐真,“拿好,一会打起来我先上,你直接往后殿跑然后躲起来,若是躲不过就砸他奶奶的!” 唐真无语,“你不是说打不起来吗?而且为什么你拿菜刀,给我锅勺?” “你不懂!武器这东西用著顺手最重要!”这话吴胖子表情严肃。 唐真连连摇头,心说你那是顺手切菜,又不是顺手砍人。 倒是院子里笑的跟似的姚安饶听到了胖子话,认真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第74章 天下男女困此事,旁人笑看旁人痴 长风道人的藉口虽然蹩脚,但確实拿捏住了玉屏山的软肋,若是入道境那便是弟子,你金童峰再如何霸道也不能跑到別人山门抓走別人弟子。 但若是凡人杂役。。。 金檜冷冷的笑了出来,师叔既然已经决定动手,他便也不再打算装什么君子好人。 本来今天就是为了闹事而来,本该直接打砸抢,但由於他到的第一时间遇见了姚安饶,为了在美人面前留下好印象,才一直束缚著手脚和这些傢伙讲了点道理。 问题是他確实没什么道理,既然如此,先把人带走再说! 心中恶意起,他开口道:“既然当兄长的可疑,那两位姑娘也先和我们回一趟金童峰吧!放心,我们绝不会冤枉人的!” 说罢,他再次伸手抓向姚安饶的手腕。 但这次与前两次不同,他不允许自己再失手第三次! 调用筑基境的真元,甚至施展了轻身法,所以这一下速度极快,竟是要让姚安饶躲都躲不开。 “你敢!” 屏姐横眉怒目挡在姚安饶身前,浑身真元调向手中阵法令牌。郭师兄袖袍中一柄黑色平直的铁剑已经飞出,吴胖子大喝一声冲向长风。 姚安饶手轻轻搭在剑上,她的腰上竟然还掛著一把剑?只是过於破烂和不显眼了,就像它曾经的主人一样。 姚安饶一直把师姐的剑带在身边。 唐真也伸手摸向了自己额头,那里有条抹额,抹额上有颗白色的棋子。 怎么感觉人生又开始走回了小白文的轨道,这种反派他见过的不要太多。 唐真在心中暗暗腹誹。 发动抹额吸纳真元释放术法,只要四息时间。 场间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开始动作,但最先得手还是掌握主动权的金檜。 他抓住了手腕。 一只洁白纤细的带著玉环的手腕。 对方完全没有躲避,或者说对方是突然迎出来把手腕塞到了他的手里。 他惊讶的抬起头,那是一张美丽的脸,但。。。不是姚安饶的。 那女子微蹙著眉,看了看自己被金檜抓住的手,又抬头看向金檜,眼睛里满是惊怒。 “登徒子!!” 啪——! 一个大嘴巴。 金檜被直接抽飞了出去,这一掌的真元数量比得上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 袖袍带起的香风带起好些落叶,遮掩了女子全力挥掌这有些许不雅的动作。 场间安静了片刻,扬起的落叶回到了地面,但是金檜已经不在场间,他在那边的厢房里,那墙上多了个大洞,人应该是昏死过了。 那仙子已经收回了手,此时正用绣帕擦拭著自己的被金檜握住的手腕,好似那上面沾了很多泥一般。 她穿著一身淡蓝色的羽裳,纱绣微薄,紧贴著她的身体曲线,玲瓏有致,只是那腰身过於娇软,一站一动便柔柔的软软的。她的妆容也甚是有趣,髮型样式十分古朴, 釵坠多用银制和蓝玛瑙,並不如何艷丽,於是衬的她眉心那一点嫣红更是动人。 细眉丽眼低垂, 长长的睫毛被日光照出了影子打在洁白的鹅蛋脸,那红润的嘴里传出的声音弱弱的,但很有底气。 “长风师叔,这就是你们金童峰教出来的好徒弟?光天化日就敢如此轻薄与我,当我玉女峰好欺负不成?” 长风道士冷冷的看著她,直到她的身后又走出另一位年龄大一些女子,才嘆了口气,心知今日事难成。 於是带著歉意笑道:“是我管教无方了,金檜也是一时失手,抓错了而已。” 到底失没失手,场上人看的都很清楚,你没看到那娇弱可人的仙子额头上还有细汗,髮丝凌乱,现在还在不断地小口喘著气吗? 她刚才是一路疾驰而来,然后硬生生的把自己的手腕塞进了金檜的手里。 金檜本就全力去抓,哪里反应的过来? 这么看,这位仙子的心也蛮。。。灵巧的。 “小盈儿!!~”屏姐一声娇呼,就將那仙子搂入怀里,她本就高,加上动作粗狂,搂住那一动一笑都带著娇弱古韵的女孩,就像是搂住了一个彩塑娃娃。 “屏姐。”仙子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搂住有些羞,微微推了推屏姐小声叫道。 哪还有半分刚才一巴掌甩飞金檜的模样,这推推的人心都软了,哪还推的开人的身体啊! 那仙子又看向了已经收剑的郭师兄,这一看,却是不同。 她不是在屏姐怀里扭身去看,而是低著头微微侧过,然后缓缓抬起眼眸,那丝丝软意里带著委屈,似乎是才被恶人轻薄的小娘子忍著泪看向情郎。 如何不动心,如何不心动。 如果不是金檜已经飞出去了,旁人总要上去打一顿才好。 她柔柔的声音低低的道:“见过郭师兄,是辞盈来晚了。” 入水的眸子里映著日光和那木板一样又笔直又高的身影。 可木板就是木板。 郭师兄只是礼节性的对她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看的唐真、红儿、王玉屏、小胖还有那个最后出现的玉女峰女子齐齐皱眉。 姚安饶没有皱眉,她只是看著被长风道人提著离开的半张脸都肿起来的金檜,依旧笑的甜美可人,不输那场间女子半分。 唐真將锅勺还给吴小胖,看著场间被屏姐搂在怀里的女孩问道:“这就是你们在主峰里的靠山?” 小胖点了点头,“那个叫赵辞盈的是玉女峰的嫡传弟子,地位很高天赋更高,那边那个是她师姐,家师还活著的时候与玉女峰峰主是好友。” “师兄!你还愣著干嘛呢?”屏姐一边搂著赵辞盈一边指向郭师兄,好像个欺男霸女的山大王,“去把昨天晚上掏的山坑螺拿过来啊!辞盈最喜欢这个不知道吗?” 郭师兄一愣,“那是给。。。唐公子带下山的。” 唐真正欲开口,那个赵辞盈柔柔的先开口了,她被屏姐搂的严实,此时只好微仰著头像是撒娇一样对屏姐说:“不行~屏姐,那是给玉屏山客人的,下次来时再让师兄帮我准备吧。” 屏姐那大姐的性格哪看的了这个,大手一挥。 “那就拿一半,拿昨晚师兄掏的那一半,小胖和唐苟安的留给他们。” 屏姐说完看向唐真,唐真连连点头表示完全可以。 郭师兄便只好去取。 屏姐对著怀中那柔柔弱弱的赵辞盈小声道:“我告诉你,他平常可是从不掏山坑螺的,这次难得他亲自出手,挑的肯定都是肉大壳薄的!下次再想吃郭师兄的可就有的等了,你真不要?” 赵辞盈小脸羞的通红,小声道:“那我就听屏姐的。” “这才对嘛!”屏姐大笑,搂著赵辞盈的腰是又上又下,简直像个油腻大叔。 唐真忽然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他指了指赵辞盈又指了指郭师兄的背影,低声问小胖,“他们。。。?” “嘘——”小胖摇头,“你不懂。” 唐真一愣,这有什么不懂的?那叫赵辞盈的小丫头好像也没想藏著掖著啊!她那个眼神都快滴出水来了吧? 郭师兄很快拿著一小筐吐了一晚上沙的山坑螺走了回来,递给屏姐。 “你递给我干嘛?我又不吃!”屏姐眉毛一竖。 郭师兄又递给赵辞盈,赵辞盈低著头双手接过,不敢看似的低声道:“谢谢郭师兄。” “赵师妹客气。”这是今天郭师兄和赵辞盈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走吧。”那个一直冷著脸没啥表情的玉女峰师姐开口,然后冷冷的看向郭师兄道:“峰主让我告诉你『快些决定』。” 郭师兄点了点头。 屏姐不捨得鬆开了赵辞盈那软软的腰身连连摆手。 赵辞盈也是一步三回头的才和师姐离开了玉屏观。 “你咋不去送送?”屏姐扭过头就去捅咕郭师兄。 郭师兄那张白脸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一把抓住了屏姐的手臂,放出真元细细感应,然后对著屏姐道:“你刚才调用真元,身体有些虚,一会让小胖给你熬点补元的药汤。” “嗷呜!!”唐真捂著嘴巴,原来是这样! 小胖毫无意外之色,低声道:“我就问你精不精彩?” 唐真点头,“精彩,比我想像的精彩。” “还有最精彩的是,根据我这么多年看下来,他们不是在装看不见彼此,而是真的瞎了!”小胖低声道。 “啊?屏姐感受不出来?不是一起长大的吗?郭师兄这都意识不到?那岂不是真瞎子?”唐真有些压不住声音。 “是唄,我也觉得师兄实在是瞎了!”屏姐似乎听到了一点,立刻从二人背后凑了过来,嚇了两个背后议论人的傢伙一跳。 只见她一脸赞同的点头跟二人道:“师兄是真一点女孩子心思都看不出来!怪不得叫他郭二愣子,他那模样哪配得上小盈儿!也不知道珍惜,纯纯大呆子!” 唐真和胖子对视一眼,默契点头。 “屏姐说得对,確实是个呆子。” 第75章 修仙路,唯利是图。凡人骨,又是何苦? 天门山脉,云层之上,两道霞光划过,正是刚刚离开玉屏观的赵辞盈和她的师姐金玲。 金玲一边御剑一边分神观察著跟在身后的小师妹,此时赵辞盈那张美丽的小脸正痴痴的发著呆,一副丟了魂的模样。 金玲忍不住摇头。 来的时候明明是个彩袖纷飞的仙子,如今回去怎么就呆呆傻傻的变成了个情痴,还拎著一个草叶编成的箩筐,里面滴啦啦的往下掉著水珠,装的净是些山坑螺。 哪家仙子吃山坑螺啊? 想到那些螺金玲更加摇头了,赵辞盈到底喜不喜欢吃这玩意她並不清楚,但她很清楚作为一个仙女,赵辞盈並不擅长吃这个东西,每回从玉屏山带回去的山坑螺对於她来说都是一场考验。 煮熟的螺肉紧缩在壳里,正常凡人的吃法是用嘴一吸,发出“啾”的一声,螺肉便进了嘴,一个时辰能吃一大盆,直吸到腮帮子疼。 但古装仙女显然不能这么吃,而且赵辞盈也不会吸螺,也没人敢教她。 於是玉女峰的夜里,金玲就有机会看到一个穿著睡裙的美丽姑娘笔直的坐在自己闺房的窗前,將几盏烛灯挑的明亮非常。 在那微微摇曳的火光下,她微微凝著眉吹弹可破的脸蛋上写满了认真,驱使著一根炼製成了半件灵宝的银针,一点点的仔细的挑弄著手里的山坑螺。 好像在绣,又带著一种为了科考努力夜读的书生般的虔诚,让人不住的揪心,觉得天下再大的事也不该让仙子如此皱眉为难。 山坑螺更不行! 结果赵辞盈忙碌了大半宿,吃了不到一两的肉,都顶不上她专注操纵银针掉的肉多! “唉——”金玲开始嘆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没有谢谢金玲师姐今日来帮我。”赵辞盈终於回过神来。 金玲摇了摇头道:“玉屏山与我玉女峰有旧,本该出手。” 但之所以能来的这么快,倒確实是赵辞盈的功劳,她在得到金童峰要去找玉屏山麻烦的第一时间,就拉上了自己刚刚炼神境的师姐,一路疾驰,终於在事情大条前拦下了对方。 所以到达的时候她那般狼狈,想到这里赵辞盈有些担心郭师兄是不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態。 “师姐,我今日。。的妆是不是有些隨意了。”她有些担忧的问道。 “你既然这么在意?为什么还要让那金檜抓住你的手腕?若想扇他,扇了就是,那长风自是不敢与你动手的,何苦演那一番轻薄戏码?”金玲有些好奇。 赵辞盈想了想,她也不太清楚自己当时怎么想的。 似乎就是突然想看看,如果自己被抓住了手腕,郭师兄。。。会有什么反应?有一点点想看到师兄为自己生气的样子。 越想脸越红,也顾不上回师姐的话了。 金玲只能继续摇头,心里暗骂那个姓郭有眼无珠!早晚被雷劈死! 。。。 玉屏观山门口,王玉屏送著红儿和姚安饶走出观门,胖子背著一大筐山坑螺跟在后面,这螺少说十数斤,唐真的身板要背下山,倒不如期望他和这筐螺一起滚下山来的痛快。 所以打算由筑基境的小胖给他们送下去。 王玉屏看了看那筐螺,皱眉道:“不是说分一半给小盈儿吗?怎么剩了这么多?” 小胖笑道:“赵辞盈师妹也不能背著一大筐回玉女峰啊,小筐不拿著方便吗!” “哦。”王玉屏点了点头,又问:“他们俩呢?” “刚才郭师兄叫狗安过去,说是有事。”红儿看著玉屏观,觉得这除了不適合修行真是个好地方,里面的人都很好。 “过些日子,等我们搞定了眼前这些事,就接你们来,反正你们不是也要在望山城里待一年吗?到时候住我们厢房还能省钱还有大厨做饭!你们就偷著乐吧!”小胖笑呵呵的拍了拍自己胸口。 红儿和屏姐也笑了。 观內,主殿就在白玉蟾那个石像下,唐真看著眼前郭师兄递给自己的一个小包,有一种时间回溯的错觉。 “这些是赞助,不用放在心上,听小师妹说你要一年入道,那自然要专心才好,总不好为了点凡人银两浪费时间,你且拿著,一年后入了我天门群峰,到时再还。”郭师兄那张白脸依旧严肃,但显然已经努力润色这段话了。 他递给唐真的是一包银子,具体多少不知道,但看体积怕是得五六块银锭啊,这都快赶上门外小胖背的那筐山坑螺了。 之所以叫唐真进来递给他,许是担心唐真在红儿和姚安饶面前不好意思收。 “玉屏观这么有钱吗?”唐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会碰到给他钱的人。 “这些年积攒了不少,每年香火好的时候都整箱整箱的往上抬,有时候没地方放了才去换成银票。”郭师兄回答的很认真,“这里面是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和一些隨身用的碎银子和金豆子,你慢慢用,用没了再找玉屏,这观里如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这些凡人银钱。” 说的认真,听著不喜,什么富贵人家的嘴脸。 唐真摇摇头接过布兜,但觉得对方还是有话说,於是抬头打量著那个高大的背著月亮的蟾蜍石像等待。 半晌,郭师兄又开口道:“自打师父死后,玉屏为了这座山这个观一直在奔走,每周都上山下山在望山城和玉屏观中间奔波,本来观里人多时还有些热闹,但如今都走了,她难免有些寂寞,所以这两天才那么开心。” 唐真听著也不回头。 “她算不得修士,也不是个凡人,望山城里只有些酒肉朋友,天门山中除了玉女峰的赵辞盈师妹几乎也没有友人,赵辞盈师妹又是嫡传弟子见面时间很少,才养成了她如今大咧咧的性格,我想著,红儿姑娘和姚姑娘都是很好的人,若是有时间的话,可以没事上我玉屏山来转转,或者在望山城里与玉屏互相多关照一二。” 这真是一个直男最含蓄的表达,在这个表达中藏著的是夜以继日的关注,直男也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看了太久,以至於看出了她想要什么。 木板一样的郭师兄此时似乎有些紧张,他也知如今这玉屏观处境不好,若是唐真担心日后牵连有所忌惮也是难免。 可是,他这两天看著玉屏的笑,便忍不住想让那笑容多停留一段时间。 唐真嘆了口气,终於回过头问道:“屏姐说过的话还算数不?” 郭师兄不懂,“玉屏说过什么话?” “上玉屏山,能带亲属。” 第76章 物有所值,物超所值 郭师兄没有反应过来,他看著唐真的背影,巨大的蟾蜍石像下穿著乾净白袍的少年站的再笔直也显得渺小,可是那蟾蜍那明月却也无法盖住他分毫。 郭师兄没有想到对方愿意为了帮助玉屏山做到这个地步,他有些感动,但还是摇了摇头道:“如今的玉屏山护不住三位啊。。。” “只要有了一位炼神境,过了所谓的群峰考核,不就可以了吗?”唐真的声音在主殿里迴荡,有些大。 他说话声音有些大,说话的口气也很大,似乎並不避讳这些神像空洞的双眼。 “谈何容易啊。。即便求得玉女峰的帮助,也未必。。。”郭师兄那瘦高笔直的像木板的身体在说出这句话时,也难免弯了些,好男儿何苦求人。 “不要老指望別人,你离炼神境那么近,自己突破不就好了?”唐真的声音有些不客气。 郭师兄无言摇头,他知道自己已经筑基圆满,但也很清楚离炼神境的真元量还有著一段距离,起码还要一年半载才能真的站到那个门槛之上,这不是他想著急就能做到的事。 “不就是差点真元吗?我倒是有个能帮上忙的东西。”唐真终於扭过了头,看向郭师兄。 郭师兄被他的目光看的微惊,那眼神带著笑意,並不如何坚定更多的是一种隨意,好像在说什么很简单的事情,有著如此自信的人总是让人忍不住去相信。 “唐公子。。。这。。”郭师兄有些想不明白,大家都知道这唐真身上自然有些他的秘密,但若说能拿出一颗筑基直通炼神的灵药,还是太过骇人了些。 “但也不能白送,权当做个交易吧。”唐真摆了摆手,似乎在示意他不要纠结於具体什么东西帮他突破,“我有两个条件,你先听听。” “唐公子请说。” “第一入了这玉屏山后,我需要一块地建一个园子,用来生活与修行,我是身无分文所以这还需要玉屏观提供帮助。”唐真也不客气,这张嘴一个园子,也不说多大什么配置。 郭师兄想了想,“可是观里昨晚的厢房有问题?” 唐真摇头,“修行所需罢了。” “既是要如此正用,不论如何,玉屏观当是能帮就帮的,不过是些银钱损耗和几块荒山野地罢了。”郭师兄认真的点头。 唐真露出笑容,“第二件便是事关今日那玉女峰师姐与师兄说的那句『早做决定』了。” 郭师兄微微皱眉,他没想到唐真注意到了这个,此时提起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於是开口道:“唐公子,这是玉女峰与我玉屏山的一桩没谈好的交易。。。” “我知道,我知道,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玉女峰再怎么照拂玉屏山,在这种时候玉女峰主也要拿回等价的利益才是。”唐真指了指脚下,“我说的是你们交易的筹码。” “天门山脉在修行界中最广为人知的那件『宝物』——灵脉『灵溪洞』的进入名额。” “想不到唐公子对修行相关的消息掌握如此之深,很多外来的筑基修士都以为这个是传言的。”郭师兄意外的看著唐真。 “我只是看过天命阁发的『洞天福地榜』。”唐真笑道,“排名第十,天门山脉灵溪洞,是洞天福地榜前二十中唯一每五年开放名额给外界修士的福地,倒是大气的很。” 郭师兄点了点头,“我玉屏山是有三个名额,玉女峰要借用两个名额十年,我如今还在犹豫中。” “我就要一个名额就够,而且我也只用进去一次。”唐真一拍手,“怎么样,我是不是比玉女峰厚道许多?” 郭师兄沉默,价格是厚道了,但玉女峰的许诺是由一整个宗门做的担保,那是有天仙境存在的一流宗门,而唐真这空口白牙就要一个名额,担保是什么呢? 其实郭师兄对玉女峰的开价如此犹豫,是有原因的,这名额玉屏观真的很需要,首先他离炼神境只差一步,若是能藉助灵脉突破,玉屏山的处境就能根本上改变,其次玉屏的天赋实在不好,吴师弟又心在旁道,都是无比需要进入灵脉才能有所长进,日后才会有一丝希望提升。 这三个名额他是一个都不捨得,一旦谁今年没去成灵脉,再等个十年,怕是去了也难有太大进益了。所以即便是玉屏山到了如此地步,拿名额去换,也是用三人的未来去换了现在。 “这。。唐公子,我恐怕。。”他有些微涩的开口,忽的听到主殿外门口传来了笑声,那是王玉屏的,不知是红儿说了什么,此时笑的格外大声,然后被秋风带进了观里,又被榕树送进了主殿。 郭师兄认真侧耳听著,觉得世间最动听不过如此。 世间最重要也不过如此。 “那便是了,我且用我的名额与唐公子换了便是。”郭师兄伸出手。 大不了自己不去那灵脉,晚些炼神又何妨,让他用这个名额换唐真的承诺是有些不愿的。 但若是换王玉屏的笑声,那便换了吧。 “不是笑声,是炼神境。”唐真也笑著握住了对方,他好像知道郭师兄在想什么。 两个男人在主殿里握住了彼此的手,他们觉得自己在做一场交易。 一个觉得自己用资源换了一段笑声,物有所值。 一个觉得自己用时间换了一段友情,物超所值。 世上哪有如此不精明的交易,世上总有如此让人珍重的情谊。 。。。 玉皇顶,天门二十八峰之首,这里是二十八峰结盟立誓所在,也是二十八峰盟主的主峰,玉皇顶上最大的宫殿为『天门殿』,它由整座山峰雕刻而成,与玉皇顶浑然一体,然后再在上面铺设陈列,加装樑柱,风格豪放,但气吞环宇。 此时大殿后,一处草庐旁,一个中年汉子正带著草帽锄地,锄的汗如雨下,赤裸的臂膀上太阳直晒留下的痕跡清晰可见。 “盟主,金童峰那些人越来越过分了。”一位美丽的妇人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声音冷冰冰的。 “你再这么锄下去,就锄到我天门山的根基了。” 中年汉子抬起头,胡茬满脸,咧嘴笑道:“你不是派了自己的宝贝徒弟去吗?” “可不是我派的,人家自己就屁顛屁顛跑去了。果然玉屏山上的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最后一句有些突兀,显然妇人是想起了些往事。 “哎,年轻小男女拉拉扯扯不是很正常嘛?”中年汉子走到草庐前,拿起一瓢凉水大口喝了半瓢,剩下的一股脑浇到自己头上。 “既然他们闹的这么大,就叫金童峰主过来,我说说他,该是能消停几天。” 美妇人点点头正要离去。 中年汉子又叫道:“那玉屏山现在在干吗?会不会嚇到了?需不需要安抚一下?” 美妇人声音有些犹豫,似乎也有些不解,“听说他们派人在望山城买了不少竹子,正在山上种竹子呢?” “竹子?” 第77章 白日辛苦,晚膳鱼骨 “我说唐公子,你是不是有点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小胖呼哧呼哧的扛著一捆竹苗对前面喊道。 “少废话,不就让你干点活吗!看看自己都胖成啥样了,帮你减减肥,还说三道四的。”屏姐满脸鄙夷的提著一桶肥料从小胖身边飞一样的走过。 她是有鄙夷的权力的,这已经是她第二个来回了,而小胖和唐真两个男的抬著竹苗第一趟还没走到头。 “呼。。。说的没错,你少废话,晚上我给你吃点好的,补补!”唐真扛著竹苗说话都有些上不来气了,每一步感觉腿都在打转。 说是竹苗,但实际上也有三米多长,连枝带叶,根部还有宿根土,一捆少说也有个七八十斤,扛在肩上平路尚且走不远,更何况爬山呢? “什么给我吃点好的?明明是我做饭。”小胖提起这个更气了,要不是他追不上唐真非要捶他一拳不可。 且说唐真与郭师兄谈好了交易,將內容省略了关於灵溪洞的部分告知了眾人,王玉屏自是开心非常,搂著红儿好妹妹好妹妹的叫不停,小胖拍著唐真的肩膀一脸够兄弟的模样。 姚安饶也笑的很开心,还跟唐真点了点头,以示鼓励。 但唐真知道,她八成是因为留在玉屏观能更好的遇见金檜才觉得满意的。 看到大家都很满意,唐真便没有任何心理压力的提出了他要建个园子的计划,屏姐拍著胸脯说没问题,以她跟望山城里大户的关係,搞个三进三出的园子轻轻鬆鬆。 不就是钱吗?谁没有似的! “那倒是不用,我说的园子不需要什么房屋瓦舍,古木奇石。我只是要一个竹林,加上一个竹棚即可。”唐真笑著说。 “竹林可种不上山顶,山顶土薄日光大,竹子难成活。”郭师兄提醒。 “不,这园子不放在玉屏观旁,放在云层之下,响林那个高度就可以。” “唉?那离玉屏观可还有挺长一段山路。”屏姐有些不满意,大家住的近些总是好些。 “多爬爬山,当锻链身体了。”唐真笑道。 其实在云层之下最大的好处就是足够隱蔽,仙人御剑基本都在云层之上,裸露出云层的道观孤崖一眼可见,唐真可不想天天被人扫视检查一番。 毕竟他要修的。。见不得人啊。 屏姐的行动力果然很强,尤其是在自己擅长的方向,她下山后,只用了小半天时间就从望山城里搞来了唐真需要的竹苗和木架之类的东西,但此时闭山,经过上午金檜和长风道人一闹,大家都不太敢隨便让凡人上山,望山城里所谓的大户可经不起金童峰的怒火。 於是眾人便只能让他们驾车把竹苗肥料运到玉屏山脚下,然后自己动手往山上搬。 竹林的选址是郭师兄帮著选的,土壤肥沃,且居於两座岩壁之间,每日有固定五六个小时的阳光直射,夏可避暑,冬可避风,最让唐真欣喜的是,此处凹谷只有一个五六米宽的入口,是个绝佳的隱秘修行之地。 郭师兄可能意识到唐真的修行有些不太方便见人,並未细问,但却替唐真做了不少打算。 “你们且慢行,莫要伤了身体。”半空中突然传来郭师兄的声音。 山道上汗如雨下的眾人抬起头,却见郭师兄正踩在一把黑石长剑上,那剑又平又直像他的主人一样,此时它前端掛著两捆竹子,后端摆著一桶肥料,哪还有上午藏锋於袖中,出之则见血的杀伐之气。 倒是郭师兄即便自己背著一个肥料筐,怀里左右各抱著两捆竹子,还是直挺挺的像根木板,此时说起话来依旧语调平平。 他是玉屏山上唯一能御剑且相对长距离飞行的修士,自然是搬东西的主力,或者说其他人加起来未必有他一个人搬的多。 但御剑是要消耗真元的,他每次上下山也需调息回补,故而眾人也不好都指望他一个人,於是才有了如今山道上汗如雨下,半空中剑气长鸣的景象。 “知道啦,你快点,咱们爭取天黑之前搞定!”屏姐摆了摆手,她多年上下山,修行不见长,但却是练出了点腿脚功夫,爬上爬下大气不喘。 郭师兄点头往上飞去。 看著他背影消失,唐真觉得直男,尤其是这种冷著脸然后默默关心人的直男,確实可能对於玉女峰赵辞盈那种仙女有著说不清的吸引力。 然后他又忍不住看向屏姐越来越远的背影,难道说运动系假小子对直男也有特攻? 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又有力气了,扛著竹子就要追上去吃瓜。 这种他看不懂,她也看不懂,但你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的互动实在让人心痒痒。 。。。 终是日落前,竹苗和肥料等杂物都运进了那个凹谷。 六个人,男人扶著男人,女人挎著女人腿打著哆嗦的回到了道观,在道观门口,小胖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我的老天爷!就没人发明一个搬东西的术法吗?” “有的。”唐真也慢慢坐了下来,他小腿肚抽筋的厉害。 “你会不?教给郭师兄让他搬啊!”屏姐扶著红儿,红儿那一侧挎著姚安饶。 “玉屏莫要胡说,术法怎能轻授?”郭师兄倒是站的笔直,只不过此时他的脸色比以往更白了,显然真元消耗过度。 “这可是帮他盖屋子!”屏姐一指坐在那揉腿的唐真。 唐真也不理,整个人都往后靠在了石阶上,仰著头看著逐渐变得深蓝的天空,喃喃道:“小胖,今晚还要做昨天那个鱼头汤哦!” 吴胖子猛地站起,“是是是,我真是欠你的,起来吧!唐公子,可別耽误了您晚饭的时间!” 他伸出肥胖的手,唐真一把拉住,被他一提就提了起来。 几人在夕阳中走进了玉屏观,山门虚掩,给风留了空閒。 回到观中,郭师兄烧了些热水,红儿姚安饶屏姐先行洗澡,小胖则忙著去做饭,本来累不行的身体,似乎一下子又充满了动力,整个人像弹球一样,一会劈柴,一会剥蒜,好一番忙活。 唐真一边揉著小腿,一边凑近厨房。 “你干嘛?”小胖正打算煲鱼汤,手里提著一条养在观里水缸中的鯽鱼,满脸警惕。 厨师做饭可不喜欢閒杂人等进来捣乱。 唐真笑了笑,“不是说了晚上请你吃好吃的吗?你那鱼太小,我给你换一条大的。” 小胖满脸狐疑,“你有啥鱼?” “鲶鱼。” 唐真从怀里掏出了一条鱼骨,骨质晶莹,看著並不大,鱼头上还有一个圆形整齐的窟窿。 那里曾插著一支红釵將它钉死在树上。 第78章 夜风起,剑山来 “化形,不是变身!不是空有狐狸的样子,却装著你自己的意识,那与幻术有什么区別?” 周东东看著眼前两只白色的小狐狸面无表情的说。 两只狐狸並不理,只是各自认真的舔舐梳理著自己的皮毛,周东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紫云剑一剑砍向了其中一只狐狸的额头。 剑气所过,化作无形。 那狐狸嘴里传出气恼的女孩声,“你怎么看出来的?是不是作弊用了法术?” 周东东冷冷一笑,也不理她,绕过两只狐狸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们此时在南瞻部洲西北部的某座小县城的客栈歇脚,这是他付出无数努力才得到的待遇,若是按么儿的想法肯定是在山林里穿梭最好,不仅每天都能发现新的草药和野兽,还能锻链周东东的生活经验。 现在周东东已经学会不用法术生火了,么儿称讚他『完成了从野人到人的第一步跨越。』 周东东只是冷笑也不反驳,为了不让么儿继续带著他在老林子里挖洞,他专门发明了一个小法术。 想到这里他都有些佩服自己,能如此活学活用的將《常用火法十五论》里的几道术法拆解重组,让真元先出体外,再行生火。 不愧是师兄的师弟!自己果然也是个术法天才! 这是一场关於能否不用法术生火的小赌局。 虽然周东东是通过作弊贏得的赌局,但么儿是不会耍赖的,答应他可以在城里住一个月。 第二场赌局则是关於么儿的。 內容是一个月內,么儿化形成的白狐如果能让周东东分不出来,便算么儿胜。那么周东东就得跟著她再回山里当野孩子,而且要学会怎么徒手抓鱼。 若是周东东能不用法术分辨出来,他们就得一直待在城里。 前一周,么儿信心满满。 第二周,么儿坚定不移。 第三周,么儿不知所措。 眼看这个月最后几天了,她自觉与那胡九所化的小狐狸已经一般无二了。 可周东东每次都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实在让她无法接受。 “他到底怎么看出来的?”么儿化成的小狐狸在地板上团团转,显然是有些著急,总感觉自己如果输了,不仅丟自己面子,还丟了棋盘山和师父的面子。 “小主人,我觉得他可能只是蒙对了!”胡九在一旁看著小狐狸转圈,嘴里一边安慰,心里一边嘆息。 怎么看出来的? 你觉得狐狸会这么转圈发愁吗? 么儿的化形不是差在外表像与不像,而是她化成的狐狸还带著熊羆和她自己的本性,有时候还会突然双脚走路,即便静止不动也没有狐狸的媚態娇弱,反而透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憨態。 这小么儿本就不是那种通过完全理解术法真意来修道天才。她的天赋体现在心思透亮,不知不觉间与她本性相合的法术就会得到提升,这也是一种天才。 可是这种天才需要时间,其实她完全不需要思考到底怎么像狐狸,而是要把注意力放在和胡九相处上。 当然,这些话胡九是不会和么儿说的。 按周东东的说法,么儿化形彻底成功之时,就是它魂归青丘之时。 她可恨不得么儿学的越慢越好。 么儿摇了摇头,“哪有次次蒙对的?” 这么想著,那小狐狸开始缓缓变化成人形,小丫头在地板上伸了个拦腰,將一旁的胡九搂进自己的怀里,將脸埋入了狐狸软糯的毛髮间,“呜,怎么办啊?我可不想被他笑话!” 胡九任由她隨意抚摸,一时舒服的眯起了眼睛,这丫头实在是太会拿捏小动物的软肋了,每一下揉摁都是它的痒处,力道也是舒服至极,以至於它忍不住嘴里发出了呼呼的声音。 其实,这样也不错。 胡九心中想著。 。。。 “不是说鱼头汤吗?怎么变鱼骨汤了?怎么你个小胖子一边做一边把鱼肉吃了?”屏姐震惊的看著那锅鱼汤,要说熬煮过程中鱼肉有些脱落那倒是正常,可你这脱的也太乾净了,那骨头比嗦过的都乾净。 小胖一耸肩,用下巴指了指唐真,“这可是我们唐公子亲自提供的食材,我是按照指导做的昂!” 唐真只是笑,並不言语。 倒是郭师兄面色逐渐开始凝重起来,那张白脸似乎被鱼汤热气蒸的有些发红,此刻那锅鱼汤就是摆在他的面前的。 “来吧,分汤!切勿贪杯哦。”唐真笑著道:“屏姐、红儿、姚安饶一勺,小胖两勺,剩下的都是郭师兄的。” “啊?这汤还限量?而且你咋不喝?”屏姐保持质疑。 “我喝没用,顶多晚上流鼻血。”唐真摇头,“这锅汤除了灵气足,更重要的是这条鲶鱼死於火中,其鱼骨又经过了大道之息的火焰淬链,火行过重,即便鲶鱼是水土所属也中和不了那种火。” 哪种火? 凤凰火。 “所以不是要突破的话,就少喝,喝了后多吃点这辣炒土坑螺,性寒水属,有利於降肝火。”唐真解释的很细,直言不讳说了大道之息这种话,但实际上桌上都没太听懂或者说没在意。 只有郭师兄轻声道:“这鱼骨生前最低也是筑基境的妖兽,经过高人用火淬链,变成了如丹药一般的存在,这锅汤对修行极有裨益。” “哦,可惜调味不好,没有鱼肉哪有鲜味啊!”胖子摇著头,表示有异议。 唐真深吸一口气,忍!他是厨子,他在意这个正常。 “那你多喝点,我不喝,我最近上火,嘴里气泡了。”屏姐无所谓耸肩,还掰开下嘴唇要展示自己的溃疡。 唐真咬了咬牙,忍!她是导游,她景区最近不好,上火正常! 还好郭师兄是懂分寸的,他强行给两人盛了汤,並勒令他们喝完才准吃別的。 红儿和姚安饶喝了几口,似乎也不难喝,只是有些淡,像是薑汤? 胖子喝的连连摇头,深以为耻。 屏姐当是酒,一仰头全闷了。 其实大家忙碌了一整天,五臟庙早就闹腾的不行,什么汤啊,山坑螺啊,根本就入不得饿死鬼的法眼,谁不是大口吃著酸菜燉肉和红烧排骨?只有郭师兄,谨记著唐真的教诲,喝一口汤,吸一个山坑螺,进食节奏很是微妙。 吃完时,天已黑,晚风顺著堂门吹进了屋里,有些凉爽。 眾人瘫坐在椅子上,扶著自己的肚子都不想动弹。 屏姐和唐真在点评小胖今晚的厨艺表现。 小胖在教红儿如何鯽鱼做汤才能鲜美,姚安饶捻著自己的秀髮不知盘算著什么。 郭师兄还在对著最后一点山坑螺努力,今天大家都没怎么吃它,全是郭师兄一个人吸乾净的。 就在这慢悠悠的閒暇时光里,有夜风顺著未关的观门进入了玉屏观,带著响彻天地的威压。 天门山脉里迴荡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天门群峰盟主迎剑山访客!” 话音起,不知惊起多少夜鸟。 “传諭各峰主事,当以礼待客,勿锁山门!” 话音落,又不知多少崖峰道观今夜难眠。 隨著余音散去,在天门山脉某处,一道极细的剑光划破了夜空,一闪而逝,这是剑山的回应与感谢。 桌上的眾人都有些呆愣,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唐真微微后仰,闭上了双眼。 他在想。 剑山会派谁带队? 第79章 雨幕里谁人谈笑,雷声中何剑凌空? 第二天小雨,玉屏山间有些微寒。 披著雨披的唐真和小胖来到提前选好的竹园地址,经过昨天的努力一捆捆翠绿的竹苗整齐的摞在一旁,粗略看过去千八百根的样子。 “都是咱俩的?”小胖將铁锹插入鬆软的土里。 “嗯。”唐真点了点头,开始迈步测量,计算竹子种植的方位。 今天只有他们两个干活,屏姐昨晚流了一晚上的鼻血,那鱼汤对於她太补了些,红儿便留在观里照顾她,红儿不来姚安饶自然不会跟著唐真来受罪。 至於郭师兄,他昨晚吃过饭便开始闭关了,灵气入体若不能及时吸收,便会溢散。 这片土地在昨天已经被郭师兄用铁剑斩过一遍,土层翻新,如今淋了雨倒是十分鬆软,踩上去带著几分泥泞,正是种竹苗的好土。 “你说剑山来咱们天门山干嘛?”小胖看著唐真在那走走停停似乎在计算著什么。 “为了灵脉,顺便找人。”唐真心中不断计算,隨口答道。 “找谁?” “可能是我吧。”唐真踩住一块地方,“就这开始,刨坑!” “哈,那还不如说找我呢!”小胖嗤笑一声,拿著铁锹走过来开始刨土,唐真则將竹苗插入坑內,然后倒上肥料。 雾蒙蒙的天,雨水顺著雨披和斗笠滴滴答答落下,唐真在计算与丈量的是一套阵法,竹林或许能遮住视线,但是遮不住他修行的痕跡,尤其在天门山脉中有一位准圣的情况下,任何冒险都是不值当的。 这阵法他见过很多次,甚至专门为了破它才发明了清风散。 没错,他想做一个紫云天门阵的简化版。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你们宗门考核还有多久开始?”唐真扶著竹子对填土的小胖问道。 “一个星期?或者一个多月,没有具体的时间,惯例是天门山脉的第一场大雪后第二天。”小胖直起腰,用脚略微踩实新竹周围的土壤,防止它歪倒。 “这不才秋天吗?第一场雪应该还有很久吧。” “这可是天门山脉,有的地方山脊上积雪全年不化的,往年秋末山脚还在下雨,但山上已经开始下雪了,而一场大雪最晚也不过十一月中旬。” “那郭师兄时间有点急啊。”唐真想了想,一周时间真未必来得及。 “昨晚师兄与我说了你们的事,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他说了那鱼骨的造化是足够的,他接不接得住怨不得你的。”小胖抬起头,斗笠下那张胖脸写著认真,“玉屏山还是要谢谢你。” “做了交易的,別搞这么煽情。”唐真故作嫌弃的踢了他一脚,“干活!” 小胖拿著铁锹换了个地方继续挖坑,嘴里道:“这交易还是玉屏山赚了,不论是郭师兄还是小师妹,都太需要去灵脉了,差了谁都是个大事。” 唐真愣了愣,笑道:“你不去吗?” 小胖从土里捡出几块可能影响竹子生长的石块隨手拋向远处道:“我进去干嘛?我小时候去过,里面就是一个大溶洞,黑漆漆的,台阶都没修好。” “你去过?”唐真震惊。 “嗯呢,我筑基境就是在那突破的。” “具体啥样?说来听听,我也好有个准备。” “我那时候小,十三四岁,加上长得胖胆子小,根本没敢往里爬,郭师兄就带我隨便找了个地方修炼了。”小胖微微调整雨披,他有些胖,挖坑刨土动作又大,难免便被雨淋湿了些。 “具体印象就是冷,好冷,然后特別黑,所有石头都特光滑,钟乳石从洞顶上高高的垂下,只要开始修炼真元就会源源不断的进入体內。” “郭师兄也进去过?”唐真问道。 “去过,两三次吧,第一次是去突破筑基的,后来两次,一次是带我,一次是带。。。现在已经离开玉屏观的那群弟子中天赋最好的两人,他自己也没往深处走。”小胖提起那些离开的人,斗笠便低了些,天空中突然响雷。 唐真抬头远望,见极远的天边似乎有异彩一闪而逝,“开始了。” “嗯?什么开始了?”小胖也往那边看去,但是那异彩早已消失。 “问剑。”唐真低头继续忙活。 “剑山的人每到一处,先要问一遍才会开始谈事情的。” “哦,可惜不能亲眼看到。”小胖露出几分遗憾,看来他虽然喜欢做饭,但对於仙侠还是有著自己的嚮往的。 “有机会的。”唐真笑了,“他们问剑有自己的逻辑,像天门群峰这种,他们肯定要主峰副峰都打一遍的!如果路过杂峰也要砍一刀看看深浅。” “啊?那那。。我们玉屏观怎么办?”小胖虽然好奇传说中的天下杀力最强的剑山,但可不想自己或者玉屏山上的人被砍。 “没事,他们的剑讲道理,你什么境界他们就会派什么境界的人,而且若是你太弱,也不会跟你打到底,就是一剑之力,大家有个胜负就好。”唐真说起这些倒是很熟悉,他当年也跟著疯丫头一起去踢过馆,她是真的能不厌其烦的將一个宗门每个派系都打一遍,也万幸她打架很快,少有人能让她出第二剑。 唐真想著这些,不自觉有些溜號。 轰隆!—— 有一声炸雷,来自更远一些的天边。 唐真震惊的抬起头,“这就第二家了?” 那一天,雨色连绵不曾停歇。 那一天,雷声阵阵二十八响。 剑山中人连挑二十八山门,副峰十九座,主峰九座,未有能过两剑者。 天门二十八峰还剩主峰十九座,副峰八十七座。 。。。 晚上天门山脉里霞光四散,风云起,不断有消息在主峰之间往返传递,最主要的消息都是关於今日剑山中人用的剑法还有所展露的境界,有擅长推演的长老开始以此布置战术,以求明日不要再输的如此丟人! 起码!最起码也要让他们出两剑才是! 而大多数副峰到了此时才理解,为何昨晚盟主传音最后一句是『勿锁山门』。 那是在告诉各实力不济的副峰,输可以,逃不行,躲更不行!天门群峰绝不能丟了南洲修士的脸!尤其是在玉蟾宫刚做出北阳城剿魔这种大事的时间点上! 第80章 红釵白纸,梨园桃枝 唐真坐下厢房,灯火摇晃,一沓白纸铺在桌案之上,他手指轻敲著抹额,脸上少有的严肃与认真。 砰砰。 叩门声响,红儿推门而入,还是那件红的似火的长裙,她轻轻关好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两人似乎好久没有独处了,自姜羽那套诛心剑之后,他们的相处方式像是在靠著默契运转,又因为过於默契而变得有些沉默,因为没什么话好说。 即便有些对谈多是些修行相关或者银钱相关,没有什么感情话题,也不再频繁分享那些有的没的。 “我需要一下姜羽的釵子。”唐真看著她笑道。 红儿点头,但並未立刻伸手拔釵,而是走到唐真床前,拿起了一条被褥披在身上,將自己裹了个严实,只露出那张白白的小脸,看起来像是个清宫剧里打算侍寢的嬪妃。 她就这么裹著那被褥来到唐真身前,微微弯下腰侧过头,安静的停住。 她在等唐真为她拔釵。 唐真伸出手握住那根红釵,红釵没有任何抗拒,隨著他的心意便离开了红儿的发间,长发散落而下,带著淡淡的香气。 被褥里的红裙隨之消散,也不知贴身衣物剩了几件。 红儿直起身小步將自己挪到了唐真床边,然后像只蚕蛹一样坐在那里开始发起呆来。 “我就要开始修行了。”唐真声音很低,这是他第二次与人讲起自己的计划,第一次还是在那坟圈林子中为了向姜羽示弱。 “嗯。”红儿小脸在被褥里点头。 “魔功。” “嗯。” “而且极其扰乱心智,我可能会疯一段时间。” “嗯。” “你只会嗯吗?” “嗯。” 。。。 “噗嗤!”唐真率先笑了出来,隨后红儿也跟著笑了起来,两个人笑的很开心,笑了很久,直到笑的累了,才停下。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在那段算不得久远但已经模糊的像是虚假的日子里,这段对话曾发生过,不知是否有人还记得。 “《罗生门精解》是罗魔尊的遗书遗法。”唐真像是笑的有些累,又像是早就已经很累了一样,靠在椅背上,声音懒散的说著,“我確实曾经掌握过,但只来得及看了前两章,后六章被人抢走了。” 被褥里的小脸微微偏头,在红儿心中这个傢伙以前应该超级厉害才是,什么人能在他手里抢东西? “所以我並不清楚《罗生门精解》的完全功效,只以前两章和开篇来看应该是一套模糊事实与想像的功法,並没有显著的扰乱人心人性的地方。”唐真笑了笑,“不过据我所知,罗魔尊生前似乎很爱玩弄人心,最后他自己把自己玩疯了,然后自吞而死。” “什么叫自吞?”红儿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於是紧了紧被褥。 “就是自己把自己吃了,他那时候已经不太像人形了,可能类似於衔尾蛇那种?”唐真也不太清楚,毕竟是很久远的事了,都是在別人那只言片语讲出来的。 “你也会这样吗?”红儿认真的打量起唐真,开始思考如果唐真变得像条蛇,自己该怎么照顾他呢?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冬眠。 “我不会,他是成了尊者后才那样的,我这只有两章,修到炼神境顶大天了。”唐真摆手,示意红儿別胡思乱想。 “我当时留给老拐子的那本,只是用桃木枝写了个名字,接下来我每天需要一点点用师妹的朱釵写下前两章,字数不多,但我会写的有些慢,写成之日,便是我入竹林修魔之时。” 红儿点了点头,不知他说这些干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唐真用手轻弹手里的朱釵,几点火星飞出隨后消散,“此物有灵,除了你我旁人拿不起更用不了,我需要你戴著它在竹林里,若我魔心难抑,无法自控,你能用它镇压我。” 红儿眉毛皱起。 “若我已无转圜,身有魔像,欲杀你,它感应到魔气应当会为了护你而焚尽我,如此也省的真让罗魔尊之类的搞个借尸还魂。”唐真语带轻笑,根据老人们描述罗魔尊此人似乎是个搞子,万一假死千年就等著自己,也不是很奇怪。 他可不想长出两个脑袋或者两张脸。 “你让我杀你?”红儿歪了歪头,那意思就在问你看我做得出来吗? “那已经不是我了,那是个抢了我身体的傢伙。” 红儿点了点头,认真的问道:“非修不可吗?” “嗯。” “那好吧,我等你。”红儿不再说话。 唐真拿起朱釵落於纸上,釵尖划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一道细细的火线,隨后化为黑色的焦痕,清晰却不破烂。 提笔先写的五个字——《罗生门精解》。 。。。 南瞻部州 梨园总庭 姜羽倚在楼阁上,手里拿著根枯枝隨意摇摆著。 突然她微微挑起了眉毛,隱隱感觉自己的大道在被人使用,应是师兄在借她一丝大道之威遮掩天机。 看起来师兄又要闯大祸了,她轻轻嘆气又带上几分笑容,闯祸总比枯坐强些,她这么想著。 忽然楼下响起了唱名声,“万大家来啦!~” 哗啦啦下面涌出好些人,大家拿著扔向来人的轿子,那是一个大红色官轿,里面坐著的是南洲梨园总庭里最好的角儿,人称『万大家』。 姜羽感兴趣的倾了倾身子,她是个小戏迷,所谓梨园总庭各洲都有,戏腔戏路也是各不相同,这南洲梨园她还是第一次来,难免有些见猎心喜。 如今师兄已经找到,似乎也不用再追著人打,难得閒暇,她便特地来此看看。 就在她好奇打量著万大家的轿子时,在人声鼎沸中,轿子旁隨行的一个白裙姑娘抬起头,仔细的看向她,眼神浮动,像是在追著她手里隨意舞动的枯枝。 戏腔在梨园上空传盪,也不知哪家戏子唱的哪曲段落,只隱隱听得其中一句。 “伊呀呀呀~这是谁家的旧人见旧人,怕是那白裙鬼不识得好富贵!怕是那好富贵啊!也只一心除魔,忘了问一问她——是——谁~!” 第81章 少女晨入梦,雷声晚稍停 卯时未到,月已西沉,日还未升,正是天色最黑的时候,一道彩光便落入了玉屏观,还在睡梦中的王玉屏被人轻轻摇醒,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屏姐,屏姐。” 她微睁开眼,只看见一位古装仙子正坐在她榻前,髮丝还掛著晨雾凝成的细小的水珠,发出微弱的亮光。 “啊——小盈儿,你怎么来了?”屏姐打著哈欠,声音还有些昏沉。 “我是来送些东西给郭师兄的,但他房间里没人。”赵辞盈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醒观中其他熟睡的人。 天色昏暗加上细雨,难免有些微凉,屏姐还未清醒,只是下意识的从被窝里伸出捂的热乎乎的手,四处摸索,最终握住了赵辞盈那柔嫩冰凉的小手,然后从最凉的指间开始仔细的磋磨,似乎想將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师兄啊。。闭关去了,在后院最深的那个房间。”屏姐的眼睛还是半眯著,说起话来有些断断续续。 感受著手里传来的温热,赵辞盈感觉周身的秋寒都被驱散了一般。 “那便算了,屏姐你且安睡。”赵辞盈声音柔柔的,轻轻握了握屏姐的手,然后抽回从怀里拿出一沓纸放在枕旁,“我还有些事要赶著回峰顶,待有时间,屏姐且看看这些,或有帮助。” 说罢她將屏姐伸出被子的手臂塞回被褥中,然后细心的把被子掖好,才转身离开。 彩光一瞬便钻进了雨幕,看的出她真的很忙,既然如此忙,为何还要抽时间亲自来一趟玉屏观呢? 屏姐没有想这些,她已经再次进入梦乡了。 上午,前往竹林的山道上。 “这是剑山的情报,很细致啊!”唐真一边爬山一边仔细的翻阅著那沓纸张,纸上的字跡十分秀气,但字与字间墨线相连,所以略显潦草,显然抄录的十分匆忙,以至於最后几行字都有些飘了起来,这对於古风仙女来说实在不应该。 可以想见这份昨晚经由各个主峰间商议总结的情报,应当是目前天门山脉最详细准確的消息了。 排名前列的玉女峰自然参与其中,而赵辞盈作为玉女峰炼神境的嫡传弟子,很可能是要接受剑山挑战的,当然也是最早看到这份情报的人之一。谁想到这丫头自己看了不算,还偷偷的抄录了一份,一大早趁著眾人休息將它送到了玉屏山来。 可能是担心郭师兄被剑山挑战时毫无准备,又或者单纯有好东西就想分享给玉屏山一份。 总之这番心思有些动人,可惜那根木头如今在闭关,只能感动感动山路上的屏姐和唐真了,尤其是屏姐,拍著胸脯说,“以后小盈儿就是我玉屏山的人了!”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好像自己作为亲属已经同意这门婚事了似的。 “哎哎哎,你说话小心点,玉女峰会跟你拼命的。”唐真无奈的叫住她,这话谁说都行,唯独她来说就格外诡异。 要是让闭关的郭师兄听见,怕是当场心魔入体,真元乱流了,有什么比自己喜欢的姑娘给自己点鸳鸯谱更痛苦的? “话说,屏姐,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唐真有些好奇,於是开口问道。 “干嘛?”屏姐满脸紧张,对著他,“我告诉你,唐苟安,你可不能对不起红儿。” 唐真满脸黑线,“我就问问,好奇!” 屏姐摸了摸下巴,“我喜欢,倒也没有特別喜欢的,就长得爷们一点?” “啊!对了,一定要修道天赋很好的那种!”屏姐一合掌,满脸认真。 “为什么?”唐真不解,你平常一副粗心大意的样子,想不到谈恋爱这么现实?还讲究天赋? “因为以后生孩子要继承玉屏山啊,我可不想他未来像我一样。”屏姐笑著说出原因,显然这些年因为修行天赋不好她吃过很多的苦,所以不希望未来自己孩子还要吃这些苦。 果然很现实,让人有些苦涩。 “天赋这种东西说不准的。”唐真摆手,“没有父母天赋好,生出来的孩子就一定天赋好的说法。再说不也有那种父母都是凡人,入道尚且不行,但孩子却成仙得道的例子吗?” “总是有些关係的。”屏姐眉毛一挑,“反正找个天赋好的,长得能看的过去的,做人大气的就行。” “什么叫大气的?”唐真觉得天赋郭师兄还不错,长得白白的也还说的过去,大气。。。额,一板一眼確实说不上大气。 “比如你这种就不行。”屏姐不知道他在拿著郭师兄对比,只是隨口道。 “我?” “嗯,长得虽然不错,但一天天总是满怀心事的样子,然后又什么都不说,让人看著就觉得很累,小家子气!” “我?小家子气?”唐真不可置信。 屏姐不理破防的唐真,长腿甩开大步向竹林选址的方向走去。 “喂!你说清楚!” 山道上传来喊声,可惜林深雨密,谁也不在意。 只有远方空中雷声响起,算是给了回应。 。。。 且说回那份赵辞盈冒雨送来的剑山情报,情报上指出此次剑山来天门山脉拜山共三人,一人金丹,一人炼神,一人筑基,显然是打算將天门山脉各峰各境的高手都打一遍。 情报中著重提到的是那位炼神境的少年天才,因为他同时负责炼神返虚两境,也就是说他来拜山时,你派炼神境上是他,你派返虚境上也是他。 所以他也是天门山脉最有可能拿下胜场的一人。 剑山的金丹境大剑修,想想都手抖。至於筑基境,道门的筑基境实在有些弱,术法施展缓慢不说,威力更是没法和筑基境剑修相比,不然仙胎也不会成为主流筑基境修士最得意的攻防法术。 至於为什么没有天仙境,因为剑山来南洲队伍中的天仙境带队去了玉蟾宫,此次下山共有十数人,进入南洲后分成了几股,去往南洲各处最强的宗门拜山。 看起来是要打十个的架势,实际上是地毯式搜索迫不得已,南瞻部洲除了玉蟾宫,没谁值得剑山挑战。 砍了一天没人扛住第二剑,实在是无趣的紧。 “你的对手是筑基这个,主修重剑,重剑无锋没什么危险的。”唐真笑著拍了拍小胖的肩膀,小胖脸色苦的像他自己燉的苦瓜。 “我。。我不会打架啊!”小胖拿著那沓纸的手都在抖,那上面可是清晰记录著一个副峰的筑基境供奉被一下拍飞出去,镶进了墙里。 “唉,那也没办法啊,郭师兄闭关,山主又几乎不会术法,他要是带刚刚入道的剑修来,倒是能让姚安饶或者红儿锻链一下,人家也没带啊!只能靠你了!”唐真满脸悲悯的说道:“不过你放心,这两天红儿已经学了你的鯽鱼汤七八成功力,你若是伤的太重下不了床,我们会给你送饭的。” 说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小胖那张胖脸上满是怨念。 正討论著,天边雷声又响。 唐真抬起头问道:“今天响几次了?” “二十七了,离天黑还有两三个时辰,可能要破昨天的记录了。”胖子抬起头,脸上有些烦闷,作为南洲人,作为天门山脉中人,听著这雷声一声又一声,便代表著一座又一座自己宗门的败绩,心中难免不爽。 可是。。。没实力又能怎么办呢? 最终在郭师兄闭关第二天,天门二十八峰还是没能稍缓剑山的步伐,甚至对方似乎愈发轻车熟路起来。 待到天黑日落,天门山脉共雷声三十响。 主峰九座,副峰二十一座,依然无有二剑者,乃大败。 此时天门二十八峰还余下主峰十座,万幸的是玉皇顶、金童玉女等前列的主峰大多还在其中,还有变数可等。 副峰还余六十六座,剩的还多,那雷声似乎离玉屏山还很遥远。 第82章 玉屏遮风不遮响,剑光不急总要来 玉屏山最近很忙,忙著种竹子,主力是唐真和小胖,红儿和屏姐一般上午收拾观里的杂物,下午会来帮忙,至於姚安饶,她最近拿著把铁锹天一亮就往山里钻去,也不知又在计划什么。 唐真没有问,红儿似乎问了,但姚安饶答的模糊,只知道和唐真、玉屏山无关,於是红儿也不再过问。 只说这竹林的大致布局已经有了雏形,在竹林最中间留下了一百两百平的空地用来安放竹屋,木椅床铺之类家具都是直接在玉屏观搬来的,此地位於响林后侧百十米处,隱於上山主道的视野之外,但若是细心走入响林中也不是很难寻到。 “真元的提前流动是斗法的常识,一旦確定要打,便要开始运转功法,以求在开战的一瞬间便能出手,尤其是筑基境本就真元调动缓慢,你想想上次郭师兄与金童峰那两人对峙,他那柄仙胎铁剑早早就已经催发,藏於袖袍。”唐真一边干活一边认真的给小胖讲解斗法,虽然肯定是打不过剑山,但也別太丟人,总不能一剑之后连站都站不起来,或者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嗯。”小胖听的认真。 “你身上的术法多是控火诀,被你平日里拿来烧火做饭,早已没了火的猛烈之处,这两日万不能在用法术操控炉火,你且每日认真观想那根鱼骨,想像怎样的火能让它的如此乾净。”唐真做了一个燃烧的手势。 “你確定这根鱼骨能管用?都熬过汤了。”小胖带著点质疑的从兜里掏出那根被他下过锅的鱼骨,他是反对这种修炼方式的,总觉得有些不尊重食材和不卫生。 “熬汤是把灵气燉煮了大半,但郭师兄又没把骨头嚼了!”唐真倒是不怀疑鱼骨中蕴含的火道是否足够,他只是担心小胖看不出来,“你每天带在身边观想,对修行火法绝对有好处。” “唉——”小胖嘆气,想到自己要和剑山中的天才对阵,他是夜不能寐,连吃饭都不香了。 “其实我上也行。”屏姐在一旁插话,语气认真,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请战了,但都被唐真和小胖驳回了。 只要为了玉屏山,挨顿打也不是不能接受。 “那可不行,你又不会什么术法!”小胖连连摇头,要是让郭师兄知道自己让小师妹上擂台,那郭师兄胳膊上纹的铁剑可能就要变成戒棍了。 “反正都是打不过,我又这么弱,还是个女生,搞不好对方象徵性的砍一剑便结束了呢?”屏姐倒是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別把拜山想的那么简单,尤其是剑山那群人,他们虽然看著瀟洒,但斗法是无比认真的,也许会收力,但不会演戏,万一错判了你的实力,伤到筋骨就不好了。”唐真摇头。 “妈的!大不了就是躺几天吗!我怕什么!”小胖一拍胸脯,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唐真点头,这才对,弱者搏强最先要有的就是此番心態,而且小胖的火法蛮適合这次斗法的。 只要能放出火法,火焰呼啸场面上就不会太难看,对方使用的还是重剑,起步慢,若是想不被火焰燎到衣角,那么用重剑捲起气浪挥开火焰便是最佳解法,那么看起来也就算是打了个来回。 至於小胖的结果,或是被气浪击飞,或是被反卷的火焰衝击,反正总是好过硬挨一剑。 到时候强撑起来拱拱手,说一句在下技不如人,这事也就过去了,放在一眾副峰中,甚至算是表现中上的,毕竟大半副峰打完人都昏过去了。 看情报上说,这筑基境的孩子不过十二三岁,並不如何倨傲甚至有些怕生,总不会说些討人厌的话的,若是能回一句承让,那玉屏山也算是给天门山脉涨了点脸。 倒是那个炼神境的剑似乎比较锋利,若是接不好,便要受些伤见些血的。 这也没办法,拿利器的比试,收的住往往比发的出更难。 。。。 天门山主峰玉皇顶 天门殿里坐著好些人,每一位身上都有淡淡的气息流转,一眼粗略扫过,就足足有二十几位仙人境! 此时最中间的地方一场爭吵正在发生,一位剑眉星目的中年男人正怒视著一位美妇,身上气息波动十分剧烈,似乎隨时都要动手。 美妇倒是坐的安稳,但周身冰冷的气压並不比男人少上几分。 “今日我天门群峰被逼到如此境地,你玉女峰安难辞其咎!” “不知金童峰主此话何意?难道我玉女峰还抢了你金童峰的资源不成?” “若非你等一再阻挠我天门群峰合併,哪里会到了如今连一个挡住两剑的修道天才都培养不出来?” “修道天才和群峰合併有何关係,我看你金童峰事事藉机攀咬,倒不如说这剑山中人此行正合你意吧!” 。。。 你一句我一句,两位天仙境就像是小孩吵架一般重复在这峰顶发生过无数次的对话內容。 这便是各自所属势力表达態度的方式,吵是吵不出结果的,但不吵可能就要出结果了。 “好啦,要不出去打一架?”一道声音在殿外响起,一个挽著裤腿,穿著背心,带著草帽的农家汉子走了进来,脚上还沾著新鲜的土壤,好像刚忙完农活。 “参见盟主。”眾天仙纷纷起立行礼。 “坐坐!”那汉子连连摆手,然后大步走到主位上坐下,先喝了一大口茶水,然后道:“事情我知道了,这两天那雷声想装听不见也不行。” “盟主!我认为。”金童峰峰主,那位帅气的中年大叔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被那汉子伸手打断。 “唉!好了,既然是要解决剑山的问题,那就別在別的问题上掰扯了,以剑山的问题为主。”他摸了摸自己满是胡茬的脸,开口道:“如果你们偏要爭,那就爭谁能在剑山队伍里那个炼神境的小子手中过的剑招最多吧,贏的那个我玉皇顶拿出十个灵溪洞名额作为奖励。” 殿里微微一滯,大家也没说要赌斗啊,你怎么自说自话赌注都掏出来了? 都是天仙境的人了,哪还有那么多爭强斗狠的心思,你看那俩人吵的激烈,实则只是例行公事,结果盟主一句话就把烈度升级了? 你是来和稀泥的,还是来拱火的? 这一下的输贏根本不是灵溪洞名额的问题,而是守旧派和革新派的面子问题,是以后势大势小的问题。 再往下想,会不会是本来中立的玉皇顶打算站队,先考察一番? 眾人心思百转,但玉女峰与金童峰已经退无可退,金童峰峰主开口道:“那我金童峰也拿出十个名额。” “呵,还希望到时候別抵赖才好。”美艷妇人冷笑一声。 如此赌斗便是成立了。 这不是排名第五第六的玉女峰和金童峰之间的赌斗。 是他们分別代表的天门诸峰之间的涉及守旧与革新两派的赌斗。 许是为了响应这赌斗,远方隱隱传来一声雷响,眾仙人沉著脸离开,大殿上只剩下中年汉子,他隨意的將双脚搭在桌案上,用草帽盖住脸打起了呼嚕,那呼嚕声很大,似乎和外面不时响起的雷声交相呼应。 郭师兄闭关第三日,雷声三十响依旧。 好消息是剑山似乎在刻意的给天门二十八峰最强的几个峰留下准备时间,所以今日主峰只有两座,副峰二十八座。 天门山还余下主峰八座,玉皇顶、金童、玉女等依旧在此列。 副峰还剩三十八座,玉屏山不是明天就是后天,雷声离玉屏山越来越近。 这一晚小胖是把那鱼骨含在嘴里睡的,他紧张的甚至今晚的蒜黄炒肉里放了两次盐! 第83章 上山不看路,下山不看人 依旧是卯时上下,天门山脉中某处林间,有人已经醒来,隨著他的睁眼,黑暗的林间似亮起了一瞬寒光,剑意卷著晨雾散开,只留下他平放膝上的长剑上还凝结著一粒粒晶莹的水珠。 他並未起身,而是再次闭目开始进行每日的晨间吐纳,隨著周身真元流转,浑身隱隱蒸腾起热浪,將那些凝结在身上的潮气冲开。 半刻钟后,他再次睁眼身上的长袍已经乾爽,將长剑捧至嘴侧,缓缓倾斜,那些凝结的硕大水珠开始滚动最终匯为一道道细小的水流,他轻抿著剑锋將那一小口无根水饮尽,然后一甩长剑,终於起身。 “今日去的第一座峰叫什么?”他的声音清冷,但很年轻。 “玉屏山。”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向东飞二百里,临近望山城。” “什么境界?” “只有三个筑基境,其中一位筑基巔峰,修的仙胎不错,曾经在天门山內部比武中拿过名次,算是有些名號。” 少年微微皱眉,“一位炼神都没有?还是副峰?” 没人回话,这是天门山內部的事情,剑山不好点评。 少年摇了摇头,“既然如此,我便带著小师弟去一趟,速速解决,长老直接去下一座峰等我们吧。” “嗯。” 於是不再多言,林中安静,人影无踪。 。。。 玉屏山的早晨十分美好,日光破晓,照的整个玉屏观一阵金黄,小胖打著哈欠走进钟楼开始敲钟,钟声迴荡,是晨起,是暖粥,是朝阳。 大榕树下,红儿早就已经吃完了早饭,此时正在盘膝做著每日的修行早课,她的功法已经换了,唐真又给了她本没名字的功法,至於换的理由两人都没有提起,但新功法红儿修著顺了不少,起码心意通明几分。 议事堂里,屏姐和姚安饶正在喝粥,看著唐真睡眼惺忪的进来,开口问道:“今天还去竹园吗?” “为什么不去?”唐真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不愧是天门酒楼的大厨,这粥里加了笋壳鱼与河虾,熬煮的又乾净又香甜,咸菜配的是观里自己醃製的菜根,拌了些胡萝卜丝和黄瓜丝,又脆又爽。 “今明两天剑山可能来。”屏姐声音有些低,带著些偷感。 她是怕让小胖听到会紧张。 “他们来他们的唄。”唐真无所谓,他又不打算见剑山的人,虽然在修行界的传闻中他和剑山很熟,当年桃崖之变剑山一系出了大力,但实际上他只认识剑山主脉的那几位李家人。 这里面有几分不得已,因为以他天下第一金丹的名头,每一个剑山的战斗狂见到他的第一件事一定是——问剑,李家那几个也是打过一场才相熟的。而剑山金丹境和天仙境的大剑仙加起来少说也有几百人,就算唐真是块磨剑的石头,被几百把仙剑磨一遍也要脱一层皮不是? “你不给胖子加油助威?”屏姐指责唐真不够兄弟,“这几天胖子可是听你的走到哪都著了魔似的抱著那根鱼骨头!” “顶多两息就结束了,你加油喊都喊不出来。”唐真很诚实,这种境界差距甚至都算不上斗法的范畴,只有输的丑陋和输的漂亮两种选项。 “我吃完了。”姚安饶將最后一口粥送入口中,拿出手帕轻轻擦拭嘴角,然后站起身拿著锄头走出了议事堂。 屏姐和唐真彼此对视。 “你知道她最近忙啥呢不?”屏姐小声问。 “不知道,你知道?”唐真也鬼头鬼脑的小声说话。 “我觉得她可能在山里是发现了什么前人留下的古墓,你没看她最近拿著锄头往深山老林的谷里走吗?”屏姐大胆说出自己的猜测。 “不像,我看她不是去挖死人的坟,她是去给活人挖预备的坟啊!”唐真觉得自己的猜测更贴近事实。 “以后咱们得换著敲钟!每次我敲钟,你们就把凉菜吃了个乾净!”小胖摇头晃脑的走进议事堂,看见就剩一筷头的拌凉菜,对二人抱怨道。 “我没吃啊!是姚安饶吃的!”唐真无压力甩锅。 屏姐头都没抬,只是急急忙忙的把最后一点凉菜拨进了自己碗里。 “谁让你不多切点的?” 。。。 吕藏锋背持著长剑在山道纵跃,每一步便是一整节的台阶,倒不是他不会御剑飞行,而是拜山该有的礼数。 你本就是去挑战人家的,还驾著剑一头扎进別人的道场,谁分得清你是来砸山门的,还是拜山的。 剑山好斗了几千年,自然是有一套找人打架的规矩,要是只会挑事打架早就贬去当魔道了。 所以这两天挑战群峰,吕藏锋三人其实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爬山上,还好没规定打贏了下山也要走山路,不然时间恐怕耽误更久。也好在没说要一个一个台阶走,再高的山一步二十多米的爬也不过是土丘而已。 风声呼啸,他回过头,对著身后的小师弟道:“一会上去我负责与玉屏山交流,你只要速战速决。” 这位小师弟哪都好,就是性格太软怕生,一旦对方和他说话,他就开始磕巴脸红,哪有剑山剑修的风度,也不知大师姐如何就相中了他? “嗯。”那五六岁的抱著剑的童子连连点头,他之所以抱著剑是因为那剑有些宽有些大,而且似乎没有开锋,上面满是细细的磨痕。 吕藏锋这才扭过头,此时正是一个山路转角,他这一回头竟是险些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上,好在他反应迅速微微侧身,勉强与那山路行人擦肩而过。 只是掀起的劲风扬起了白裙,吹的鬢髮飞扬。 擦身这一瞬,吕藏锋想了很多,比如停住后如何道歉,比如是否要赔礼,但在他下意识偏头去看的那一刻,他便忘了自己所想。 那是一个相貌清冷,但眉眼十分柔和的姑娘,像是庙里的菩萨,可是细看之下,她眼神里又会透著一些锋利的东西,吕藏锋不知那是什么,他觉得应该是剑一样美丽而强大的信念。 这是个让人看不懂的美丽女孩,即便是扛著锄头依然美丽瀟洒,吕藏锋心中忍不住起了结交之意。 不过那姑娘似乎没有看见他,既没有惊呼,也没有停步,甚至未曾看他一眼,好似刚才只是山风来的急了些,而不是有个大活人在她面前扭身飞过。 “抱歉,是在下没有专心看路而唐突了姑娘。”他猛地剎停自己,然后低头抱拳,说的十分认真。 不论对方回什么,他都想好了要以自己身上那颗养心丹赔罪,既不过分贵重,又不过於隨意,对於入道修士而言正正好好。 半晌,他终於听到声音响起。 “师兄,人家走了。”小师弟那怯怯的声音响起。 吕藏锋抬起头,那姑娘已经走过了转角,只有小师弟呆呆的站在一旁。 心中莫名有了几分失落。 “要不要追上去?”小师弟在一旁提议。 吕藏锋摇了摇头,对方既然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答话,想来是刚才自己过於唐突孟浪,惹了佳人,便不要再去丟人现眼。 “走吧,正事要紧。”吕藏锋转过身看向玉屏山顶,那个小观已经隱隱可见。 “哦。”抱剑小童点头。 “一会出手莫要太重,免得伤了天门山脉与我剑山的情分。”吕藏锋又补充了一句,隨后再次向上奔去。 抱剑小童挠了挠头,天门山脉和剑山有什么情分吗?那这两天岂不是已经烂完了? 他还太年幼。 第84章 莫说师弟伤轻重,我是观中大师兄 穿越后,系统变成白噪音了怎么办 作者:佚名 第84章 莫说师弟伤轻重,我是观中大师兄 到达玉屏观大门,吕藏锋和抱剑小童一起开始整理因登山而有些凌乱的长袍,拜山还是要体面些。 隨后二人迈步进观,然后又被那钟楼鼓楼吸引,吕藏锋微微点头,虽然山低观小,但凭这钟楼鼓楼便也不是山野修士之流。 “剑山吕藏锋,携小师弟江流前来拜山!”这一声喊並没有用真元,但也足够响亮。 观內依旧安静,隨后脚步声响,有人低声喊,“来了来了!” 又有人带著几分不满意的声音道:“我还以为最起码今天下午或者明天呢!” “快快!我道袍呢?” “昨天上午洗了,你先去!我去开门。。。” 好一段嘈杂小声却让人听得清楚的交头接耳,吕藏锋听得忍不住摇头,倒是叫做江流的抱剑小童听得笑了起来。 终於观內迎出人来,一个男装打扮的长腿女人带著几分紧张和好奇的小步走了出来,看了看吕藏锋和江流二人,有些刻意的咳嗦了两声,摆出一副高人嘴脸道:“额。。。欢迎二位,代表玉屏观。。嗯。。蓬蓽生辉。” 好一段前后顛倒的语句。 吕藏锋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哎。”一声嘆息响。 在那门后又走出来一人,那是个带著白色抹额的少年,他穿著一身白色道袍,周身並无任何真元流动,但看著他们的眼神却十分平常, 起码比起那个长腿女人要淡定的多。 唐真刚才就站在门后,他本是打算去自己竹园继续种竹子的,谁料刚到门口正好赶上叫门,他本不想出头,结果屏姐实在是不擅长应付不认识的修行者,若是凡人或者熟人她绝不会如此语无伦次。 也不好让她把玉屏观的脸都丟乾净,唐真只好自己来做导游了。 “欢迎二位剑仙。”他笑著拱手然后侧身道:“这位乃我玉屏山山主,王玉屏,由於身兼望山城百姓与天门二十八峰交流之重任,日日操劳,修行之事所欠甚多,但功德之位当属圆满。” 漂亮话吗,吹起来就好了。 吕藏锋自是听出其中蹊蹺,但本也无仇,他也不介意给几分面子,於是再次行礼,“剑山吕藏锋,拜见玉屏山山主。” 只是不知道这客气里有几分是因为山道上的擦身。 相较於吕藏锋,江流就显得好骗多了,他听到什么交流重任,又是功德圆满的,小脸上便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敬佩,也学著吕藏锋那样拜道:“剑山。。江流。。拜见山主。” 声音有些小,但还算流畅。 屏姐看著剑山的两位剑修对自己行礼,一时都有些恍惚,脸跟喝了酒似的一下就红了。 要不是唐真在旁提醒,她都忘了还礼。 “二位里面请,我玉屏观很小,没有什么高手,但既然是剑山之邀,我等自然拿出全力,不求胜负,只求让剑山之友感受到我等的用心。”唐真引著二人往观里走,他这话就是在暗示別下手太重,我们扛不住。 “是我等叨扰了。”吕藏锋轻笑道。 他倒是觉得这个白色抹额的少年有些意思,全身毫无修为,但却对於自己等人毫不怯场,平日里当是见过些世面的。 难道是望山城城主家的后辈? 几人走过老榕树下,此时红儿依然在盘膝打坐,吕藏锋微微扫过,便知天赋一般,但心性尚可,自己等人穿堂而过,起码做到了不睁眼不动念,应该有名师教导。 只是。。。他不怎么的,就想起了山道上那个白裙女孩,劲风拂面依旧清冷高洁,与白裙女子相比这红裙女子便要差之远矣。 吕藏锋心念百转,脸上却未显露出一丝。 转过主殿进入后殿,一路来到玉屏观最深处的空地之上,此时小胖已经穿好了道袍在那里等待,只是道袍下摆还有些湿,昨日洗完还未晾乾。 “那位便是如今我玉屏观战力最强的修士了,还望剑仙莫要伤他。”唐真再次拱手,为了小胖,他又直白的提醒了对方一次。 吕藏锋点头,虽然不是预期中那个筑基巔峰的修士,但筑基中期,隱隱可见火行道,勉强算是个修士吧。 “便在此处?”他问道。 “是的。”唐真是特意选了此处斗法,一是山顶空地本就较少,主殿那里有老榕树,小胖要用火行诀,到时候对方弹反万一引燃了老树可得不偿失,后殿房屋也是同理,都是自己住的地方,而且高低错落,万一火势大点,自己睡哪? 这玉屏观最后较为空旷,只有几间小破屋,烧了也不心疼。 最重要的是,剑山的修士每次动手对於其他剑修来说都是教学局,若是能领悟其中一两丝剑道,那也是大提升。 而在这面破屋里闭关的郭师兄,修的不正是那柄铁剑? “郭师兄,我可把机缘搬到你面前了!你要珍惜啊!”唐真不知他在哪个屋里,只好暗暗祈祷,他別太心无旁騖。 “江流,去吧。”吕藏锋道。 “是。”江流怯怯的点头,小步走到小胖对面。 小胖面色一直很僵,此时很明显的咽了口口水。 “那么玉屏观与剑山此次比试,由剑山提出,玉屏观接下,双方手段隨意,生死勿论,可否?”吕藏锋大声开口问道。 这倒不是他真要砍死谁,只是剑山比试之前的惯例,总要打好预防针才是,若是无仇无怨,一般来说並不会真的分生死。 “可。”唐真毫不意外,他当初和剑山那几个李家人打架时,生死状都是手写签名的,如今喊一句就行,说明没有真要动手的意思。 “嗯。。可。”屏姐有些担心,又有些犹豫,但看了看唐真,还是点头答应道。 “可。”江流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可!”胖子声音倒是大,但有些含糊,紧张的开始出汗了。 “那么开始。。”吕藏锋点头,便准备喊开始。 “不可。” 一道平平的男声响起。 太过平整,以至於让人提不太起什么兴趣。 声音来自观后那数个破败的小木屋中,江流有些好奇的望过去,屏姐小胖面露惊喜,唐真吕藏锋微微皱眉。 吕藏锋皱眉是因为他觉得对方有些不尊重,你换人倒是无所谓,甚至你如果想可以多上几个轮番过招,他还敬你想变强之心,但你这非卡在最后一刻来一句,难免有装高手的嫌疑。 唐真皱眉,他在心里嘀咕道:“別吧,郭师兄没必要这个时候吧!胖子出手是挨一顿打,顶大天躺两天,你和这个吕藏锋打,那便真要挨一剑的!” 第85章 不藏锋过锐,只守成太平 穿越后,系统变成白噪音了怎么办 作者:佚名 第85章 不藏锋过锐,只守成太平 “这位是?”吕藏锋看向其中一间破败的木屋,那里灵气的流动正在加快,他不理解对方为何选在这种地方闭关。 看著玉屏观也不像太过穷酸的样子,修个好点的洞府不好吗?哪怕隨便找个深山洞窟也该幽静的多才是。 “我观中大师兄,之前正在闭关突破,故而没有相迎剑山诸位。”唐真无奈的解释。 “哦,看你这位师兄的意思是玉屏观要换人?”吕藏锋点了点头,“不过若是他上,那问剑便要由我来了,你可知晓?” 这话是问唐真的,吕藏锋已经发现了这个没有修为的少年才是场中对於斗法相关事掌握主导权的人。 唐真只是摇了摇头,並不答话。 既然郭师兄要出关,那玉屏观怎么选自然要由郭师兄来做选择。 於是场间安静,眾人都注视著那处破屋,此时那里的灵气流动依然十分明显,大家都在等待结果。 “师兄怎么不出来啊?”只有屏姐修行尚短,还没意识到郭师兄是提前破境,难免有些仓促。 “等一会就出来了。”唐真压低声音,他不想屏姐担心。 “灵气足够,但早了些,不知心性如何?若是掛碍太多,怕此次难成,白费功夫啊!”吕藏锋微微凝目,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唐真微微摇头,“师兄修的不是剑山剑道,不讲究无所掛碍一往无前,他的剑本就是因心中牵掛才修的,牵掛越重心志越坚,此时为师弟出关,说不定是好事。” 吕藏锋挑眉,他本是下意识的提点玉屏山眾人,让他们有个失败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身旁这没有修为的青年竟然和自己讲起了修行见解。 但。。。说的有些道理。 “且看吧,若能成功,我当赠其一剑。”他不再多言。 唐真微微撇嘴,把砍人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不愧是剑山高徒。 正聊著,忽听剑鸣声响。 这剑鸣並不清脆也不动人,平平之音,但久久不散。 “成了!”唐真挥了下拳头。 “师兄!”小胖喜滋滋的就要往破屋去迎,袖子却被人一把拉住,他一回头才看见是那个叫江流的剑山小童。 “额。。那个他剑意。。正盛,不好阻碍的。”江流的声音怯怯的,但拉著胖子的手很紧,胖子竟是前进不了半步。 “別去。”唐真也拉住了身旁的屏姐。 “好,这是我进天门山脉以来遇到的最好的一把剑。”吕藏锋表情平静,但声音里倒是很讚赏。 当然,你仔细听,他夸的是剑,郭师兄作为剑主的修为和剑道对於他来说还是不太够看的。 隨著他的话语声,破屋的门被推开了,高高瘦瘦的男子缓步走出,並不如何气势逼人,甚至由於个头太高的缘故还要低头躲开门框。 他手里握著柄黑色的不起眼的铁剑,依然是那般未经雕琢,但唐真有些惊喜的发现,剑上不时有隱隱的火星跳动。 看来藉助姜羽凤凰火淬链的灵气突破,有意外所得啊! “我乃剑山吕藏锋,此剑名为雷响。”吕藏锋也迈步向前,声音认真,手中那没有剑鞘的长剑缓缓平举,像是在向郭师兄展示。 郭师兄沉默了一瞬,学著对方举起长剑道:“玉屏山郭守安。” 然后看了看自己的长剑道:“此剑。。。黑剑。” 显然他这是现起的名字,而且起名的本事实在不算高明。 吕藏锋並不介意这些,只是开口道:“你境界尚不稳固,若对拼剑招,真元乱流恐落病症。” 这话实在客气了,吕藏锋的真元纯度是能对拼返虚境的修士的,若是单纯比力,別说郭师兄刚刚炼神,就算再来三两个也会被平推的。 “但你刚刚突破剑意正盛,我这一剑乃是我自己的剑意剑理所演,不算轻视於你与你的剑。” 郭师兄有些无奈,他实在不擅长回答这些文縐縐的话,而且他也並不清楚自己的剑意剑理之类的是什么,他修这柄铁剑的仙胎,只是因为玉屏山里太缺少战力了,没有什么要斩天斩地的夙愿。 “可。”於是他简单的吐了个字。 吕藏锋不再多言。 雷响的剑身缓缓而动,阳光似乎都隨著明亮的剑身一起动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追隨著那柄剑,太刺眼太明亮太锋利了。 雷响剑自成剑起便从来都没有鞘,因为吕藏锋从不藏锋。 唐真微微皱眉,这剑理一看就是伤人的。 郭师兄也举起了铁剑,这是他炼神境的第一次出手,便要面对如此强敌,但他丝毫不会犹豫,更没有什么抱怨,因为他不能让师弟师妹受伤! 他郭守安,守的便是玉屏山上所有人的平平安安。 “师兄会不会受伤啊?”屏姐紧张的抓住了唐真的胳膊,那个剑山的傢伙动剑的声势看起来好大,郭师兄那边却没什么特效,让人实在担心。 “会,会有些重,但输的並不会太惨,剑意剑理尚且在同一线,只是境界和深度差距太大了。”唐真也皱著眉,郭师兄怕是得躺个几周啊。 不过此战也不是全无好处,日后郭师兄的剑恐怕真能有所成。 “那,要不我们认输算了!”屏姐有些著急。 “既然郭师兄选择了上,便让他打了吧,修行中遇到这种对手也是好事。”唐真安慰道。 “来!”吕藏锋並没酝酿太久,猛地抬头,然后一个十分华丽的扭身挥剑,剑光骤亮,玉屏山顶似乎多了一面大镜子,白的刺眼。 吕藏锋还是留手了,他与郭师兄相距十多步,这个距离再加上他特意出声且扭身的动作,给足了对方反应的时间。 可这一扭身,忽的他又有些走神,因为有个白裙姑娘正扛著锄头向这里走来,走的有些气喘吁吁,但表情依旧那么平淡美丽,眉毛微微蹙著看著这边,不知道有没有看见自己? 於是吕藏锋的扭身便有些慢,想多看一眼对方是否会看自己。 剑也慢了些,似乎怕光太亮晃了姑娘的眼睛。 第86章 圆镜无缺是情孽,玉屏有望乃魔功 穿越后,系统变成白噪音了怎么办 作者:佚名 第86章 圆镜无缺是情孽,玉屏有望乃魔功 唐真轻咦了一声,刚才那面明亮平滑的圆镜忽然起了波纹,隨后乱的像是摔在地上变成了碎片。 剑心为何如此乱? 这是郭师兄的机会!唐真眼眉挑起,他可不管剑山这小子出了什么问题,郭师兄能少受点伤总是好的。 而此时郭师兄的黑剑也已经迸发而出,带起一阵炙热的气浪,这剑里的火行之道灼热而內敛,不见明火,但却热如红炭。 吕藏锋这才堪堪转过身来,手中雷响斩向了迎面飞来的黑剑,此时他便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按他的计划,应当是自己的剑光飞到郭师兄身前,对方才来及出剑抵抗,然后被击飞,如今他扭身慢了几丝,便成了郭师兄的剑到了他的身前,剑修博弈,快慢之间何其危险? 叮——!! 一声脆响,两剑相交,气浪翻滚,吕藏锋的衣袍前襟忽的有了一点焦痕,但黑剑並没有再得寸进,吕藏锋低著眉,没有抬头,再次发力。 黑剑化为一道黑影被他弹开,奔著郭师兄而去,郭师兄欲控制其停下,但那力道却是卸不开了。 砰! 黑剑与郭师兄一併倒飞回他闭关的那间破屋中。 “啊!”小胖和屏姐都是惊呼一声便往那跑去。 只有唐真露出了笑意。 他对著吕藏锋微微拱手。 吕藏锋没有回话或者还礼,只是沉默的收剑转身离开,那个叫江流的赶忙替他还礼隨后小跑著追著自己师兄而去。 吕藏锋一路低著头快步而走,与那白裙身影擦肩,却不曾抬头,只听见身后那位抹额少年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落东西了。”那白裙女子声音平淡。 “你什么东西放在这了?落东西你也该去自己屋里找啊。” “要你管!看个热闹不行?” 。。。 后面的话他就不太听的清了,也不知是走的太远,还是心太乱。 一路走回正殿,红裙女子还坐在老榕树下盘膝,他不禁想到来时自己点评此女子心性尚可,不被外物扰乱心绪,但输了白裙女子一筹。 如今再看自己何其可笑,心性尚不如红裙女子,怎敢胡乱点评人家。 低著头快步走过,再不敢回头一眼。 直到过了钟鼓楼,出了玉屏观的大门,山风忽来,终於让他清醒了些,脚步慢了些,犹如在魔窟中逃出生天。 “呼。。。”他长出一口气。 江流腿短,在后面追的辛苦,此时终於赶上才道:“师兄,你怎么了?” 他也是个剑道小天才,自然看的出刚才师兄发挥何其失常,只是他不懂为什么,似乎也没人干扰师兄啊? 吕藏锋只是摇头,然后自嘲的笑了笑,他拿起响雷,轻轻抚摸著那明亮光洁的剑身,“今日是我对不起你,我拖累了你啊。” 响雷无言。 他屈指轻弹剑身。 剑身微颤,一道雷鸣响! 原来这几日天门山脉的雷声,都是他轻弹响雷所致! 雷声渐息,他再次轻弹。 於是又有雷声响。 这是几天以来第一次出现雷声双响。 天门山脉里无数人忽的抬头,面露震惊,往雷声方向看去。 往常雷声都是一响,指的是一剑退敌,而现在双响,那便是——两剑! 是谁? 终於偌大的天门山有人扛住了剑山剑修两剑,不是哪座主峰,而是一座低山小观,不是什么大能,而是一位刚刚炼神的高瘦男子。 在某座副峰等待自己弟子的剑山长老也微微抬头,他是知道自己弟子水平的,虽然因没入金丹境还上不了青云榜,但那是因为他在炼神境锤链自己的真元纯度与剑理,不然返虚抬腿可入,金丹亦是不远。 如今在一个副峰被人拦了两剑? 是哪个隱居的返虚境的高人?他摇了摇头,算了,其实什么一剑两剑,剑山根本不在意,之前之所以一剑只是因为对面撑不到第二剑,本来也没打算一剑把整个天门山脉砍完的。 “只要能有所得便好。”他低低的道。 他应该是想不到自己弟子得的可能是个心魔。 。。。 “师兄你没事吧!”小胖拉著郭师兄的手,眼泪叭嚓的。 “滚开!別碍事!”屏姐一脚把他踹开,她面色紧张,但行为还算冷静。 弯腰看了看便直接將郭师兄公主抱了起来! “別急,別急!没事!”唐真看得有些震惊,郭师兄那么长的人被她横著抱起竟然毫不费力的样子。 “咳咳咳,玉屏!你先!你先放我下来!”郭师兄胸口处有一道较深的伤口,但並未入骨,只是被重击后,肋骨折了一两根。 这比唐真预想的伤势好了太多,终究郭师兄没有挨上吕藏锋那柄响雷的一剑,只是挨了自己的黑剑一剑。 “闭嘴,小胖去拿药!我先將郭师兄送去房间!狗安你去拿水盆和毛巾!我要清理。。”屏姐此时也不听郭师兄的话了,强抱著郭师兄就往观里走。 忽的雷鸣声响,眾人微愣,紧接著又响。 唐真笑道:“还算讲究。” 被师妹抱在怀里的郭师兄的那张白脸此时有些泛红,但还是强撑著师兄的架子点头道:“他留手颇多,本无需两剑败我的。” “两剑?不是一剑吗?”屏姐抱著郭师兄问道。 在她看来那个吕什么锋就是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把郭师兄射来的剑弹了回去,就结束了。 “他接住郭师兄那一剑时,剑势便已经尽了,是再次发力,纯粹用真元將黑剑弹回去的,剑理剑意的比试输了个彻底。”唐真笑著摇头。 也不知回头那一瞬,这吕藏锋想起了什么,竟然心乱至此,唐真都以为那一瞬对方认出了自己,但如果真的认出了自己,自己向他拱手,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无视就落荒而逃才对。 他也不再纠结此事,如此结局已经是玉屏山大胜,甚至可以说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玉屏山之危,谁再提取缔玉屏山,那玉屏山也是有话说的,我好歹给天门山脉立了功!扛住了两剑! 想取缔我,你起码得抗住两剑才有资格说话吧! 红儿终於结束了早课,她火急火燎的过来帮屏姐给郭师兄清理伤口,有些懊恼这么大的事唐真竟然没有叫自己。 唐真只是笑。 能入定到如此地步,並不说明红儿天赋有多强,只是她想变强的心太过热烈了些。 他捧著温水和毛巾,走进房间,看著忙成一团的眾人,觉得身边所有人都在成长,似乎自己也该努努力了。 “热水来了!”他喊道。 “哎!师妹,你別脱我衣服!” “清理伤口哪有不脱衣服的!” “让唐公子帮我!小胖!小胖!” “师兄。。我只会做饭,不会疗伤。” 第87章 人有亲疏,事有先后 穿越后,系统变成白噪音了怎么办 作者:佚名 第87章 人有亲疏,事有先后 很快玉屏山便久违的热闹了起来,四面八方流光忽至,玉屏观外接连不断的响起自报家门的喊声。基本全是天门山脉各峰的来人,连玉皇顶也派了位炼神境弟子前来,大家提著贺礼,满脸笑意不知道还以为逢年过节来此串门的。 唐真不得不暂缓自己的竹子种植大业,扯著笑脸替屏姐接待客人,顺便回答对方一些关於如何逼得吕藏锋使出第二剑的疑问。 唐真给的答案是郭师兄刚刚突破剑意正浓,而且吕藏锋看到郭师兄第一眼就极为震惊,亲口评价『郭师兄是他来天门山之后见过的最好的剑修!』 两剑之后,吕藏锋自觉剑意略输一筹,只能靠真元取胜,以至於不告而別!可见郭师兄之剑意何其无双! 唐真说的唾沫横飞,有理有据! 听的眾峰来客一阵惊异,本以为玉屏山里的郭二愣子只是仙胎养的好些,如今看来怕是藏拙了,此人剑道之上也有大才啊! 大家纷纷祝贺讚美,唐真也是笑著照单全收。 浑然没有牛皮会不会吹破的担忧。 如此好的机会不扬名,何时扬名? 再说!最好的剑和最好的剑修,只是加了一个字而已,吕藏锋肯定不会介意的! 至於什么不告而別,虽然他做了刪减,但可没有骗人,那吕藏锋总不好主动和这些人解释的。 “可惜师兄力战之后受了蛮重的伤,此时还需静养,故而不能接待诸位,不过我一定將诸位的话转达给郭师兄!”唐真笑著道歉。 眾人纷纷摆手,表示作为天门山脉的功臣自然是养伤要紧。 说是静养,但后殿郭师兄的房里可並不安静。 一阵阵细细的哭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说是不见人,但人和人还是不同的。 赵辞盈是由屏姐特批,直接引入了郭师兄的房里的。算是天门山脉除了玉屏观外第一个见到郭师兄真实伤势的人。 此时这古装美人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了一会,可只要扫到郭师兄的伤口一眼,眼里便又泛了水。 她到的最早,而且和其他峰送贺礼不同,她带来了的是玉女峰最好的疗伤药,內伤外伤好几瓶,一边给郭师兄上药一边哭,此时终於坐下,也还握著郭师兄的袖子死活是不鬆手了,任由屏姐给她擦眼泪,直擦了脸。 当然,了脸也好看,更惹人怜了。 “哎呀,狗安说了,他没事,养个一两周就能走路了。”屏姐在旁看的心疼,不住的劝慰。 “那剑山人怎好如此歹毒,郭师兄才刚入炼神境。”赵辞盈咬著银牙,气呼呼的,样子有些可爱。 郭师兄的脸色有些白,但精神还算不错,声音平平的道:“赵师妹勿要如此说,对方已经颇多留手,实在是我技艺不精。” 赵辞盈是玉女峰的嫡传,天赋自然很好,而且也知剑山三人的厉害,她当然知道郭师兄这伤算不得什么,可是一看见郭师兄那惨白的脸,便忍不住要生气的,心想这么好的人被你打伤了,难道我还要谢你不成? “不过小盈儿,你现在待在这没问题吗?万一一会剑山的人去了你们玉女峰,你不在,会不会被人说閒话啊!”屏姐关心的问道,这两年赵辞盈为了帮衬玉屏山可没少被玉女峰的某些人嚼閒话。 赵辞盈微微摇了摇头道:“不需要我,师父说她与金童峰主做了一个赌局,故而从別处请来了一位擅长斗法的返虚境修士,为了封锁消息玉女峰已经闭山,不让人隨便出入了。” 这消息应当是绝密,但这丫头说出来却毫无心理压力,因为房中二人都是她心底最信任的人呢。 “玉女峰一定会贏的!也算帮郭师兄出口恶气!”她握了握小拳头,跟郭师兄表达决心。 郭师兄只是摇头,他可没有什么恶气。 倒是屏姐深以为然的点头。 。。。 “这玉女峰与金童峰听起来应该关係不错啊,为什么搞的这么势同水火?”唐真扛著锄头和小胖往山路上走。 天门山脉接下来与剑山还有几场大战,眾峰放下了礼物,问清了缘由便也相继离去。 终於还是给唐真留下了半天种地的时间,他便强拖著胖子一起往竹园去,竹苗需雨后种下,若是拖得久了便种不活了。 “以前是挺不错的,关係闹掰也就这几年的事。说起来还与咱们玉屏山有点关係。”小胖声音低了些,眼神四处打量,一副大秘密的样子。 “我跟你说,你可別往外传,据说金童玉女的峰主每一代关係都很好,记载中结成道侣的就有六七对。”小胖凑到唐真身旁低声道。 “可是到了这一代玉女峰主似乎不太喜欢这一代的金童峰主,这位金童峰主也是个小心眼,所以因爱生恨,两人便决裂了,然后经过各种拉扯最终反目成仇的。”小胖说的有鼻子有眼,好像他就是那个金童峰主肚子里的蛔虫。 “那和玉屏山有什么关係?”唐真问道。 “嘖!”小胖一撇嘴,努力往上挑了挑眉,“我师父唄!” “啊?” “不是说过吗!我师父和玉女峰峰主关係很好!” “啊!那岂不是。。。哎?不对啊,你师父不是有了屏姐和她母亲了吗?”唐真愈发觉得这天门山脉之所以无法成为顶尖宗门可能是因为狗血剧发生的太多了,大家似乎都热衷於人情,而不热衷於修炼。 不过。 好刺激!好喜欢! “只是关係好,我师父自然是没有那方面的想法的。但传言哪讲那些,尤其是传到了金童峰那边,事情就变味了唄!”小胖一脸你懂得的表情。 唐真微微凝眉思考,他隱隱似乎摸到了一条线,一条不是走向狗血感情戏的线。 “你师父炼神境。”唐真开口道:“玉女峰峰主最起码也要是天仙境吧?” “所以说只是朋友,或者有几分交情,是金童峰那边对流言反应过度!”小胖说的很自信,“我们一直怀疑师父出事可能和那边有关,只是没什么证据罢了。” 唐真摇了摇头,小胖和屏姐相对於修行者,更靠近凡人。或者说整座玉屏山离凡人太近了,思考方式都过於倾向於人情,他们的表述和推测必然偏离天门二十八峰中內情的主干,唐真隱隱看到了那条主干,但他现在不想管,也没能力没工夫管。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种竹子。 修魔功。 进灵脉。 第88章 剑因何红?是妖魔血正浓。这是何苦, 穿越后,系统变成白噪音了怎么办 作者:佚名 第88章 剑因何红?是妖魔血正浓。这是何苦,將来洗不清楚。 “你到底是谁?为何来寻我麻烦?”深山寺庙里一个大著肚子的妇人指著一个小童怒喝出声,声音悽厉,带著无尽的怨毒。 月光明亮,照在那小童淡紫色的道袍上隱隱有异彩流动,他没有回答,只是隨手抬剑,那妇人怪叫一声,肚子炸开,数道人影往庙外四处奔逃。 但那柄剑更快,剑光所过人影们顷刻化为烟尘,妇人也从中间被劈成两半,没有遗言。 周东东收剑转身,不曾多看一眼,如今他对於血肉纷飞的画面已经习惯。 这些天他和么儿虽然宿在城中,但平日里他並不待在城里,而是御剑四处閒逛,借著紫云剑强大的感应能力,搜索魔修魔物,然后除之。 倒不是他心中对於匡扶正道有多么执念,实在是需要找些正事,才觉得自己不是在浪费生命。 你看大师兄第一次下山,宰了白玉蟾的血脉,被整个南洲追杀,多么气派! 你再看四师姐第一次下山,一个人从南打到北,从西打到东,天下噤声,多么威武! 其他几个师兄有的拿九洲清宴头名,有的咒杀天仙魔修,总之是各个扬名立万。 他周东东呢? 天天教一个笨小孩学变狐狸。 而且还教不会! 这样怎么扬名?什么天下第一紫云剑,等他金丹的时候怕是连青云榜都上不去了。 “唉——”小小的脸上大大的嘆气。 周东东驾驭著紫云剑飞往暂住的城市方向,每天费劲巴力的杀几个筑基境魔修,不过是帮他自己紓解一下精神压力,对眼下的实际情况依旧於事无补。 也不知那么儿到底是怎么拜入棋盘山的,又是怎么说服师兄答应教她的,天赋天赋没有,聪慧聪慧不足!只有狗熊变得好,但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好! “你说师兄和吴慢慢师姐到底怎么想的?”他轻轻拍了拍紫云剑。 紫云剑只是微微一颤。 这当然不是回答他,而是感受到了妖气。 周东东微微凝眉,看向不远处自己的城市,没想到这两天在周围杀了那么多魔修妖修,竟然还有东西敢进入自己住的地方百里,真是找死。 他这两天心情不好,出剑便也凶厉很多,既然是魔修腰斩竖劈也不算什么酷刑。 他御著紫云剑向妖气传来的方向落下,最终落入一大片山林中,夜色正浓,月光明亮,山林的枯枝交叠的影子像是一张巨网。 妖气有些淡,紫云剑竟然一时无法锁定。 周东东迈步,往林深处走去。 隨著他的步伐,周围缓缓的开始起雾,白雾贴著地面像是有灵魂一般缓缓靠近,围绕著周东东打转。 “呵呵~”忽的山林间传来女子的笑声,娇嫩可爱。 周东东搭上了紫云剑的剑柄,妖气这么淡,是如何隱藏踪跡的? 哗啦啦枝叶颤动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周围的林子里穿梭,好像很近,但下一瞬又变的很远。 雾气眼看要完全遮蔽视线,周东东一挥衣袖,一阵劲风围绕著他散开,白雾忽的退了好远。 月光重新变的明亮非常。 於是周东东看见了那只『妖』。 或者说『么』。 月光下,一处山石上,一个女孩正赤著脚蹲坐著,她压著肩膀,侧著头轻轻用自己的脸摩挲著自己的膝盖,双手则支在地上,本该乌黑的碎发,正一点点的染上白丝,忽的!像是被什么惊动,她抬起头,前探起身子,雪白的脖颈有些长,那小小的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紧绷,似要隨时奔逃。 就像是。。。一只狐狸? 周东东看到了她的脸,本该圆润的眼睛此时变得有些狭长,微眯著,那张熟悉的带著憨態的脸,早已不见了踪影,好似完全变了模样,一种难以言明的狐媚之色出现在过分稚嫩的脸上,让人觉得十分不適。 周东东搭著紫云剑的手缓缓放下,但可这小小的动作却还是惊动了她,或者说它。 月下的女孩嗖的一下钻入林中,周东东赶忙迈步去追,却见林中白影在树木的缝隙中忽隱忽现,每每看见也只是一闪而过的片段。 只是为何一时是白色的狐狸皮毛? 一时是少女的若惊若喜的眉眼? 终於在林子將尽时,周东东截住了白影,他张开双臂试图拦阻,那白影却是不闪不避直接扑向他,將他完全扑倒在地。 少女歪著头,已经完全雪白的髮丝在月光下格外的亮,她用那双从未如此妖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小道童。 两只洁白的小手按在周东东的胸口,不时微微屈指,又缓缓鬆开,有些锋利的指甲隔著道袍扎的周东东有些疼,也不知是要挖出他的心,还是好奇与试探他是什么人。 “么儿。”周东东看著这野兽一样女孩唤道。 白髮少女的头更歪了,像是听不懂,但那双小耳朵却动了动。 白髮开始缓缓变回黑色,眉眼间的妖气缓缓散溢,圆润的眼睛再次变得明亮,女孩的眉毛皱起。 “你怎么在这?”么儿看著周东东问道。 这声音里带著几分不讲理的埋怨,是么儿。 周东东没有回答,只是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她真是个天才。 不输於自己的天才。 修炼化形功法,竟有所化之妖的返祖之相。 怪不得师兄让她对照著那狐妖练到返虚境六条尾巴。 因为她根本不是在模仿一只狐狸,她刚才化形的分明是一位狐妖。 可这狐妖显然不是胡九。 也许是某位狐族大能的幼年?也许是狐族最早的那只狐妖的余念? 那种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与警惕的態度和带给周东东的那危险而美丽的感觉。 在如今的青丘里不会超过十指之数。 当然这只说明么儿所观想之灵的高级,並不代表么儿此时有多厉害,毕竟连尾巴都没有,只是白了头髮。 之前么儿化成了狐狸,却只是野兽狐狸,还装著熊羆和她的习惯。 如今只是白了头髮,却已经凭空生雾,一静一动间便下意识的摄人心魄。 “你观想的是什么?”周东东想明白了后,开口问道。 “真君说让我观想九尾狐,我没见过,所以就只是幻想了一只有九条尾巴的狐狸而已。”么儿从周东东身上站起。 不得不说唐真挑的这个真的很適合么儿,你跟她说『比翼鸟』、『开明兽』她肯定是想像不到的,即便你描述了也想像不到,但你说九尾狐,么儿便认真的给狐狸加了九个尾巴。 那便是九尾狐了。 周东东忍不住笑了一下,实在是笨人有笨招。 “你为什么在这片山林里,胡九呢?” “出来散散风,小九我留在客栈了。”么儿撇撇嘴,她还没有意识到刚才自己化形有多么成功,或者说那一瞬的她似乎都脱离了思考,而真的变成了狐妖。 “不会跑了吧?”周东东皱眉。 “不会。”么儿很坚定。 在城中某处客栈的房间里,胡九憋屈的把头埋在自己尾巴里,她这辈子没想到自己会被一根腰带如此捆住。 腰带一头绑著她,一头压在一个正方形的石板下。 好啊。 这辈子也没白活,炼神境就能被两个大道神通镇压了。 第89章 剑与线,雷几响 穿越后,系统变成白噪音了怎么办 作者:佚名 第89章 剑与线,雷几响 今天在天门山脉断断续续下了两日的细雨终於彻底停了,翻滚的云雾也逐渐散开,日光洒下,那因雷声带来的压抑气氛也被冲开,玉屏山出现的那两剑像是什么信號一样,让天门山诸峰突然硬气了起来。 下午在二十八主峰中排名第二的百剑峰迎战剑山访客,都是以剑闻名,一时间火药味十足。 百剑峰先后出战二十二人,有筑基境、炼神境的弟子,也有返虚境、金丹境的长老,大多数都败的很惨,光重伤便有十人,但输的並不丟人,因为有位返虚境的老剑修足足撑了吕藏锋五剑才因气力不足而败。 此战充分展示了天门二十八峰输人不输阵的决心和百剑峰以剑为道的意志,即便前人一剑而倒,后人也不会退缩。 据说最后百剑峰的气氛都有些悲壮起来,十数位修为並不精深的弟子和长老也纷纷表示想要接剑山一剑,大有死而后已的架势。 好在百剑峰峰主还是拦住了眾人,免得落入了车轮战之嫌。 剑山长老也是称讚了百剑峰的剑道,表示这次问剑剑山也收穫良多,一时间宾主尽欢,每位用剑之人脸上都露出了惺惺相惜的笑容,除了吕藏锋。 他无悲无喜的看著天空中某朵白云,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百剑峰眾人自是以为剑山天才有些怪癖,不好与人交往,倒也不太在意。 但剑山长老却知,自己这弟子是个十分有锐气的少年,平日里对人对事点评颇多,此时实在不该如此沉默,似乎自打下了那座叫玉屏的小山后,他便不时会露出这副模样。 “藏锋。”他轻声唤道。 “弟子在。”吕藏锋回过神来。 “刚才那位前辈与你对拼五剑,你在其中可有所得?” 吕藏锋微微回忆,抬头道:“弟子还未来得及好好参悟。” 剑山长老缓缓嘆气,这么看他发呆也不是在思考与剑相关的事了。 “你可知你第三剑便有胜机?”他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吕藏锋微微拱手,做出听师父教诲的心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今日你那柄不藏锋的剑上像是缠了线,所以挥剑不够快,剑心不够诚。” “弟子知错!”吕藏锋直接跪了下去,但並未抬头,许是觉得心中有愧。 让周围眾人都是一惊,百剑峰峰主赶忙上前想劝两句,那位百剑峰的返虚境长老钻研了一辈子剑道才挡住五剑,实在不算落了剑山的威名。 但剑山长老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峰主稍安。 他看著这个自己最喜爱的徒弟声音放缓,“我是你的师父,但不是你的父亲,那线是什么我无意询问,至於如何处置,你斩断也好,解线也罢,我也並不干涉,我只是告诉你,剑上缠丝並不全是坏事,但若故作不查,自欺欺人,便可能坏了剑山一往无前的剑心所在。” 这番话说的声音並不大,但眾人都安静下来,百剑峰的剑修也纷纷开始思考,道理並不多么高深,但由剑山长老说出来,大家便觉得该仔细想想。 “弟子明白。”吕藏锋缓缓起身,终於是抬起了头,目光中依旧有著思索之意,但还算清澈。 “弟子还需细细想想,定不会长久拖下去, 落下心魔。”他说的很有自信。 剑山长老缓缓点头,藏锋的剑心本就很好,略微点拨便该是够了的。 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让名剑蒙尘的。 。。。 “雷声五响,百剑峰。”赵辞盈拿著一只纸鹤走进了屋里,“剑山眾人正在往我玉女峰的方向去。” “那玉女峰能扛住五剑吗?”屏姐有些担心,既然是赌斗,她当然站在玉女峰这一边,此时难免有些紧张。 “只是与金童峰赌斗,不必和百剑峰攀比。”赵辞盈语气平稳,她缓缓坐在郭师兄的床榻旁,“师兄觉得玉女峰这次能扛住几剑?” “我刚入炼神,眼界也算不得高,哪里能点评玉女峰之事,赵师妹若真想听,倒是可以去问问我观里的唐公子,说不定能得到些更有用的点评。”郭师兄回答的平缓,听起来虽然没什么热情,但给的提议当是十足的真心。 “郭师兄不可妄自菲薄!”赵辞盈撅起嘴道:“你且猜猜。” “那。。。六剑吧。”郭师兄只好在百剑峰之上加了一剑,其实他心中觉得两三剑就差不多了,因为百剑峰好歹也是排名第二且用剑的主峰,玉女峰则排在第五,於理来说应当比不上百剑峰的。 但於情,赵师妹就坐在眼前,眼巴巴的看著自己,总不好说不如之类的话,只好勉为其难加上一剑。 谁说他是木头的? “我觉得十剑!”屏姐倒是很大气,凑了个整数,她这个猜测就完全靠感情了,一点理性都没有了。 “还是屏姐好!”赵辞盈撅起嘴,对郭师兄的保守不太满意,可是却藏不住自己笑弯了的眼。 三人正说著,忽的门外响起敲门声,唐真的声音响起,“郭师兄,我进来了啊。” 说罢,门被推开,唐真探了个头进来,果然看见屋內三人都在,不由露出笑容,不枉费他特意敲门。 “你和小胖回来这么早?”屏姐看了看时辰问道,她自是不知道唐真心中那些小九九,只是觉得今天他回来有些早。 “嗯,郭师兄不是受伤了吗,小胖说早点回来熬煮些补药,顺便让我来问问,赵师妹今晚是不是在这一起吃饭?” “当然!”屏姐一口应下,丝毫不给赵辞盈开口婉拒的机会。 唐真却並不信她,只是看向了古风小美女,赵辞盈脸红了红还是小声开口道:“那便麻烦公子了,不过郭师兄伤重,怕是需要人照顾。。。” “没问题,会把餐具餐食分好的。”唐真笑著点头,这姑娘是想餵郭师兄吃饭啊! 赵辞盈的低下头,脸上更红了,像是被点破了心思的小姑娘。 唐真又看向屏姐,“那屏姐?你也在这屋吃?” “我在这小屋吃什么?郭师兄既然有人照顾了,我当然和你们一起吃。”屏姐一头雾水的样子。 唐真耸耸肩,对著赵辞盈微微点头,便要离开。 谁都问了,就是没问郭师兄的意见,当然这屋里他的意见最不重要。 赵辞盈看著这人要走,忽的想起了郭师兄的话,心中一动,脱口叫了一声,“唐公子。” 唐真停住,问道:“还有什么事?” “嗯。。。你可知剑山此时正与玉女峰问剑?”这时赵辞盈才自觉和这位並没有修为的少年並不相熟,问的有些含蓄。 “啊!玉女峰加油!”唐真一脸认真。 “不是,我只是想询问一下唐公子的看法,比如玉女峰能撑住几剑?”此时赵辞盈越问越觉得荒谬,首先唐真又不知道赌局的事,其次他也並无修为,即便郭师兄交代,自己也不该如此为难人家才是。 “就是隨口一问,唐公子隨口一答便可。”於是她又补充道。 “哦,二十多剑吧。”唐真连思考都没有便回答了,然后摆摆手转身离开,还贴心的把门关好了。 屋內三人一静。 郭师兄一脸沉思,屏姐撇了撇嘴,觉得他比自己还不靠谱,赵辞盈是愣了愣,觉得唐公子应该是现在天门山脉最乐观的人了。 二十剑,剑山的二十剑,玉皇顶都未必敢想。 院子里传来唐真的吼声,“小胖!!赵师妹留下吃饭,你做好了后,把饭菜单分出来一份送到郭师兄房里!” “好嘞!”小胖的回答声也很大。 但没有天空中的雷声大。 轰隆隆不绝响。 整整二十六响。 第90章 人人愁,偏不与人说。事事难,总还是 穿越后,系统变成白噪音了怎么办 作者:佚名 第90章 人人愁,偏不与人说。事事难,总还是要做。 玉女峰的底蕴震惊了所有人,只是这次比试没有任何对局细节流出。 没人知道玉女峰从哪请来了高人,更不知道高人是谁,但既然剑山没有提出异议,而且真的响了二十六个雷声,那么便是实实在在的二十六剑。 没人想到天门山最好的成绩竟然是玉女峰创造的。 但不论是谁,这都是天门二十八峰的胜利。 於是,赵师妹晚上终究没有留下来吃饭,因为玉女峰来人將她请了回去,说是玉女峰要举办宴席,她作为嫡传弟子需要到场。 赵辞盈离开了,那么给郭师兄餵饭的工作便只能交给屏姐了,屏姐照顾人也很认真,但跟赵辞盈那有韵律又无比温柔的动作比起来实在显得有些粗手粗脚。 尤其是餵起饭来一勺特別大,一勺特別少,要不全是饭噎的人无法下咽,要不全是菜咸的发齁。 不过郭师兄倒是没什么怨言,倒不如说还有些乐在其中。 唐真和胖子对此表示无奈。 白天各峰送来的礼品中有些丹药,虽然在唐真眼中不入流,但对於玉屏山来说却是十分难得,而且適用的境界也正好符合红儿小胖屏姐他们,几人吃过饭,唐真便隨便分了分,让大家抓紧消灭。 “这个饭后两粒,这个每日早起一次,吃完了先不要喝水,等半个时辰后再喝,不然药力减半。”唐真翘著二郎腿,像是个坐诊的老医生。 “这么多讲究吗?”屏姐有些记不住,“你把我的多给红儿和小胖分点,我吃了也没啥用的。” “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话!谨遵医嘱不知道吗?”唐真把药塞进她怀里。 “啊!对了,还有那个赵辞盈送来给郭师兄的疗伤药,那几瓶还算不错,若是用不完千万保存好!以后还能用得到!” “呸呸!乌鸦嘴!以后再也用不上了!”屏姐赶忙摆手,她可不想玉屏山上再有人受伤。 红儿突然问道:“这药只有我们三个人分吗?” 唐真知道红儿在问姚安饶,因为这药眼看就要分乾净了,但似乎没有给姚安饶分些的意思。 这当然不是唐真针对姚安饶,而是在唐真眼里,姚安饶是分身,不能提升境界,自然不需要分丹药。 可,在红儿眼里,那是她的姐姐,且不说她究竟有几分相信现在的姚安饶是本体,即便她知道姚安饶是分身,也不会改变她是她的姐姐这个事实。 而且红儿態度一直很清晰,只要姚安饶不亲口承认,她便不想细究。 “我。。给她留几瓶,她天赋太好,这些药没啥作用。”唐真笑著道。 他不想让红儿伤心,在这个分身没有危害前也没必要天天跟红儿论证其真假,而且论证了又如何? 除了让红儿伤心,你还能杀了这个姚安饶? 再说追著姚安饶的分身使劲逼迫,万一她发起疯来怎么办? “嗯。”红儿点了点头,也不知有几分接受这个解释。 姚安饶这几天除了吃饭几乎难见踪影,总是扛著锄头或者拿著铁锹,有时候回来一身的泥土,好像真是个土夫子似的。 今晚她回来的比较晚,走进议事堂时,眾人吃完饭已经散去,只有唐真坐在桌旁看著门外发呆,显然是在等她。 “有事?”此刻的姚安饶有些疲惫,她隨意的坐下,却懒的再去取自己的碗筷,於是很准確的拿起了红儿用过的开始吃饭。 看来是真的又累又饿,她塞了一大口,然后就那么垂著头一动不动的库吃库吃的嚼著,好像多动一下都会更累一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吃著,我有件事说与你听。”唐真没看她,只是看著门外开口道。 姚安饶半闭著眼睛嚼著饭点了点头。 “竹林就快种完了,我要修习魔修的功法。”这两句话似乎没什么关係。 姚安饶终於咽下了这一大口,又夹了一筷子豆芽菜与饭拌在一起塞进了嘴里。 “到时候,红儿会帮我压阵,她有红釵护佑,应是无碍。”唐真终於扭过头看她,但姚安饶依旧闭著眼睛嚼饭,似乎没有唐真这个人一样,“但我若是入魔太深又或者被人夺舍,红釵所化凤凰火便可能焚尽我。” “到时红儿可能会有些伤心,所以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去竹林里接她一下。” 这话好客气,唐真很少跟姚安饶如此客气。 姚安饶依旧低头嚼著饭,只是隨意挥了挥筷子,似乎在说,你说完了就可以走了,別打扰我吃饭。 唐真点了点头站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忽的又回头。 “修魔是个什么感觉?”他看著姚安饶问。 姚安饶抬起头看向他,鼓著腮帮子里面全是吃的,眼睛却没什么感情,黑色的瞳孔只倒映著世界的影子。 “抱歉,当我没问。”唐真转身离开,他觉得自己有些不礼貌。 姚安饶继续低头吃饭,直到吃完,红儿做完了修行晚课,过来帮她收拾碗筷,姚安饶没有提起唐真的请求,只是很累的靠在红儿身上,不肯动弹。 “很累吧。”红儿轻轻地摸著姚安饶的手,那本该柔嫩的手掌,竟然在掌指关节处变得坚硬粗糙,那是茧子,是挥动锄头铁锹留下的痕跡。 姚安饶闭著眼睛点头。 “需要我帮你吗?” 姚安饶摇了摇头。 “那。。。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红儿轻声问。 姚安饶忽的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带著几分坏意道:“你叫我一声。” 红儿微愣,隨后有些羞恼的看她。 姚安饶不理,只摆出一副是你自己说要帮我的表情。 红儿无奈,只好轻轻唤了一声。 “姐姐。” 有些不熟练,但很清楚。 於是笑顏舒展,怨怒哀惧一併散去。 没人知道分身如何想自己是分身这件事的。 怨何事?怒何人?哀何苦?惧何故? 。。。 第二日早,唐真和胖子去种最后一点竹苗,屏姐在照顾郭师兄,红儿在修炼,姚安饶扛著铁锹不见踪影,一切如常。 唯一让人意外的是,没有雷声,应该还剩好几座山峰才是啊。 让人有些不適应。 直到中午,玉屏观才收到了玉女峰那边传来的消息。 字数很少,只有四个字。 金童峰胜! 胜的不是和玉女峰的赌约。 胜的是剑山。 第91章 紫云之下,无日也明 穿越后,系统变成白噪音了怎么办 作者:佚名 第91章 紫云之下,无日也明 胜,但胜之不武。 可这依旧是胜。 没有任何人能想到,输的不是炼神境的吕藏锋,也不是筑基境的江流。 而是那位来自剑山的金丹境长老。 九洲天下的修行境界高低,对於战力的影响並不绝对,修行者的手段才是决定一场战斗胜负的关键,一个金丹境但不会术法的苦修之人和一个炼神境却满手杀招的魔修对战,贏的是谁不知道,但死的肯定是金丹境。 而在眾多修行正道的法门中,剑修往往被认为是杀力的代表。在同等境界,除非你是唐真这种不然少有人能敌,而剑山则是天下剑修最强之地。 这位金丹长老从岁数看修炼天赋並不高,但能在剑山当长老,剑道天赋肯定是不容置疑的,天门山脉的金丹境应该没有人是他对手才是。 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胸口的疼痛无不提醒著他,他已经输了。 抬起头,看向对面,他哑著嗓子道:“我输了,但我不是输给了天门山脉。” “是输给了你玉蟾宫!” 对面一个穿著白袍笑容温和的青年微微摇头,“前辈莫要如此说,天门山脉也好玉蟾宫也罢,都是南洲宗门,你剑山入南洲后分队而行,摆出要挑战整个南洲的架势,那么此时输给的,应该是我南瞻部洲才是。” 剑山长老不再多言,看著萧不同瀟洒的將长剑收回鞘中,微微眯起了双眼。 对方是青云榜第二,南洲第一的青年才俊,一剑败一个剑山的普通长老並不奇怪,但问题是为什么没人知道他在天门山脉里?玉蟾宫是要替天门山脉出头,可是如今进入南洲的各大宗门何其多,你玉蟾宫哪里管的过来? “快!给剑山长老疗伤。”金童峰主见胜负已分,便含笑吩咐道。 “不用。”吕藏锋来到场间,將师父扶起,江流赶忙跑到另一侧,二人一左一右扶著长老转身离去,既没有狠话,也没有告辞。 剑山之人问剑拜山,不是没输过,既然自己主动相邀,便也允许对方请外援,如果输了,那便是自己水平不够,若是还要说些报復的狠话,丟的是自己师父的脸。 但你要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吕藏锋,他虽然年龄比萧不同小些,但才是炼神境,未来即便入了金丹,进了青云榜也不可能高过萧不同。 或者说剑山的年轻一代,除了大师姐,应该没人强过萧不同了。 如此差距如何不让人心中愤懣? “不需修养一下再走嘛?”金童峰峰主带著一眾客卿长老跟三人在后面相送,也不知这话是真情还是嘲弄。 “不必了,伤的並不重。”剑山长老开口道,萧不同並未下狠手,就像他们对待天门山脉诸峰一样,但这更让人生气。 剑山如此对天门群峰,是因为確实存在实力碾压。 但你玉蟾宫如此对剑山? 便是你师祖白玉蟾在圣人中以战力闻名,也未必打得过剑圣,更不要说除去圣人,剑山几乎全境界领先玉蟾宫了。 而你,萧不同,你是如今的青云榜第二。但你忘了上一个青云榜第二是谁了? 我大师姐若不是当初参与了桃崖之变,退下了青云榜,哪里轮得到你?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於是离开的背影便显得落魄。 而金童峰眾人则无不精神抖擞,尤其是在萧不同那句『你输给的是整个南洲』之后,大家脸上都带起了几分红色,与有荣焉。 “萧贤侄!今日可真是为我天门山解了大难!”剑山三人离去,金童峰主对著萧不同拱手致谢。 “莫要如此说,我玉蟾宫应天门诸峰邀请来此,本就是为我南洲大计!”萧不同笑著回礼,“天门诸峰若能合併,必能再为我南洲增加一个顶级宗门,让天下不敢再小覷我南洲。” “哎!说的就是,只可惜有些顽固之辈偏要坚持些守旧传统。”金童峰峰主意有所指的说道。 “难免的,我等努力诚心相劝才是。”萧不同的笑容真是开朗,只是这话的意思隱隱有未尽之意。 在金童峰主殿的后方,还有数十道白衣人影坐在后殿之中,为首的二人气息与金童峰主一般无二。 。。。 剑山败了,自然便不再进行挑战,而玉蟾宫来访的消息也很快传开,玉皇顶反应最为迅速,欢迎剑山和玉蟾宫的晚宴已经开始筹备。 请帖最后送到的是玉屏山,此时离晚宴开始只剩一个时辰了,算上赶路,怕是此时便要出发。 这还要感谢送来请帖的人是玉皇顶特意安排的一个炼神境修士,修了一片彩云作为仙胎,能顺路带著玉屏山不善飞行的人一同去。 请帖上说每座副峰可派两人参加,意思应该指的是山主与副山主。 可郭师兄受伤,屏姐独自参加这种全是修行者的宴席又有点怵,於是便四处求援。 小胖表示他是玉屏观唯一的厨子,他一走也不知多长时间回来,这一观的人岂不是要饿肚子? 唐真则是明確摇头,玉蟾宫在,萧不同在,他要是去了不就被认出来了,到时是要出大事的。 红儿自然也不行了。 可是玉皇顶开宴席,专门给玉屏山送了请帖,还安排了人接送,你要是两个人都凑不出来,多少有点给脸不要脸了。 “那便派个讲礼仪的人去吧。”唐真看了看扛著锄头回来的姚安饶,再怎么说也是城主家大小姐,应付宴会总该没啥问题吧。 姚安饶只好抓紧换了身衣服,带著几分疲惫和屏姐上了彩云。 唐真和红儿都有些担心,被拉壮丁的她脸色可不太好啊,別出什么篓子才好。 屏姐也有些担心,她一直有些怕姚安饶的。 玉皇顶是天门山脉最大的主峰,整座峰顶几乎是被完全改造成了建筑群,此时天黑,飞在空中向下看去,犹如一片黑色海洋中的宝船,光芒四射,无数流光异彩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哇。。。”屏姐忍不住感嘆,然后推了推姚安饶,“我们到了。” 姚安饶竟然在彩云飞来的路上睡著了,此时睁开眼,疲惫终於略微散去一些,肚子却实在是有些饿了。 她想抓紧吃饭。 。。。 其实唐真和红儿不去参加晚宴,除了要躲著玉蟾宫和萧不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竹林终於种完了。 那块被清理乾净的平地已经不见了踪影,细细的竹苗挡住了视线,小小的开口处只有一个入口,只够一人通行。 可是没走两步,便又拐了弯,於是便彻底不知通向何处了。 此时的竹林只能算是一个小迷宫,虽然唐真努力按照紫云天门阵的布法种植,但既然是手种的竹子,肯定不可能特別精准,再考虑到脚步丈量什么的,说是模仿了个大概都有些勉强。 而今夜,就是检验这个歪七扭八的阵法的时候了,唐真需要给这个小迷宫注入灵气,激发它运行。 红儿和胖子各自站在竹林入口的两侧,红儿握著红釵,胖子则握著唐真的抹额。 “开始吧。”唐真开口道。 小胖和红儿点头,同时开始运转术法。 《御灵有术》又名《搬山诀》。 此法本是调用天地间灵气流向的小法术,主要是养殖仙苗灵株所用,之前被唐真借来激发剑符,如今又被唐真用来激发法阵。 只能怪他身上总有大道可以用,旁人实在羡慕不来。 隨著功法运转,看不见的灵气开始翻涌起来,红儿和小胖虽然站在两侧,但注入灵气方向相同,彼此衝撞,让灵气开始在竹林里奔腾,似要形成一个漩涡。 唐真默默感应著,阵法若成,则灵气不散,阵法若有大紕漏,这灵气有了口子便要流出来,到时候就得重新种。 “起雾了。”红儿突然开口。 竹林里肉眼可见的开始起雾,起初只是淡淡的白雾贴著地面流动,隨著灵气增多,白雾便越来越浓,一时间竟然连刚才的入口都被遮掩了大半,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竹影。 如此大的雾,竟然一丝一毫也不外溢,就像是闹鬼一般。 “可以了。”唐真示意二人停止。 “成了吗?”小胖有些喘粗气,將抹额抵还给唐真问道。 “嗯。效果一般,但算是成了。”唐真看著竹林,完美的情况应该是不见雾气,没有波动。 不过如今虽然生了云气,但並不外泄,也算是成功了,只是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此处有阵法。 “这便进不去了?”小胖看了看竹林,这林子大半是他种的,这些天也是进进出出,本来地就不大,看著竹子密,若是直线十几步就能走到深处的空地上。 “想试试?”唐真笑著问,“迷宫的第一位挑战者往往就是迷宫的作者。” 小胖一撇嘴,大步走向竹林,一眨眼就消失在雾气里。 红儿也有些好奇,“他走不出来吗?” 唐真摇头,“是走不进去,出还是出的来的。” 不一会,胖子便从林子里出来了,看表情就知没进去,他也不搭理唐真和红儿,转身又进去了。 “你要不要试试?”唐真问道。 “天有些黑,雾蒙蒙的。”红儿摇了摇头,她不打算自討苦吃。 胖子又出来了,“还真行!” “废话!”唐真指了指他,“进去的方法要不要学?我教你啊?” 胖子没理他,挠著头往山上走去,一边走一边嘀咕,“哎?怎么进不去呢?不应该啊!” 唐真看著他的背影,有些感动。 忽然手中一暖,他回过头,红儿握住了他手。 她並不看他,只是开口道:“走吧。” 唐真便牵著她走向了林中,走向了自己命中注定要经歷的一切。 两人消失在雾中,但还有些模糊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竹林有名字吗?” “没有。” “那我起一个。” “隨便。” “就叫忘园吧。” 。。。 而此时那玉皇顶上,正是灯火通明,无数流光纷至而来。 用来举办夜宴的大殿实在气派,樑柱之粗足五六人怀抱,无数明珠法器像是星辰一样镶在屋顶,淡红色的光照满了整座大殿。 这里被分成了三个区域,最大的区域摆放的都是三米长的长桌,纵列有序,每座配有两张椅子,应该是副峰席位,第二个区域是由一张张浑然一体的玉台为桌,每一张都有五六米长,配著五六把椅子,应当是主峰位置。 最后一个区域位於最深处,摆放的是红木桌子,倒是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若是有修为,便能感受到上面淡淡的灵气,显然是妖木所致,主位只有一张太师椅,应该是那位天门群峰的盟主,那位准圣的位置。 右侧只有三张座椅,那是剑山三人的位置,此时三人已经入座,金丹境的长老虽然受伤,但此时坐在那倒也看不出什么,吕藏锋目光平视,不言不语,江流则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低著头小腿一晃一晃的。 左侧座位很多,应该是玉蟾宫眾人的位置,萧不同和一眾不认识的白衣修士基本入座,除了最前面的两个位置。 姚安饶带著屏姐进来时,场面基本已经坐满了,大殿上一阵乱鬨鬨,副峰主峰都在交头接耳聊著天。 姚安饶走的快,步伐平稳似乎像是进了自家的房门,屏姐依旧维持著人设,一见到修行者偷感就很重,身为山主竟然跟在了姚安饶身后,两人隨著侍者入座,周围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有人好奇为何会有一个筑基境和一个入道的修士入席,有人单纯看眼美女,不过都是一瞬的事。 但也有人自打她们进来就目不转睛。 吕藏锋看著那个白裙姑娘一路急行的入了座,也不看旁人,直接动起了筷子,吃的又优雅又迅速,他是完全移不开目光了。 屏姐很紧张,有些不知手放哪腿放哪,但很快她就找到了活干,专门给姚安饶移菜,看她爱吃哪个就给她移到身前,不爱吃的就移到自己这边。 一时间两人倒是都有各自的事在忙。 “玉蟾宫仙人到!”忽的有人喊。 大家向门口看去,见两位白衣中年男子走入大殿,看不出什么特殊,但既然说了是仙人,便是天仙境的修士。 他们二人走过第一个区域,第二个区域上站起不少人与他们攀谈,太远了听不清说什么,不过大多是一两句,应该只是客套话罢了。 隨后二人走到最后一个区域,剑山三人站起,抱剑行礼,二人点头也与之攀谈了几句,甚至跟江流都说了两句话,把小孩搞的满脸通红。 剑山三人虽然最高只是金丹,但待遇竟是比天门主峰一眾天仙山主还要好些。 这便是后台的重要性啊。 隨后殿內的顶上的发光法器忽的又亮了几分,眾人精神一凛,然后唱名声响。 “盟主到!” 殿內眾人纷纷站起,包括剑山和玉蟾宫,这不是敬重天门山脉的盟主,而是对一位准圣的尊敬。 “坐坐!大家坐!”人还未见,爽朗的笑声先响了起来,一个留著胡茬带著草帽的农家汉子大步走进了殿里,他实在笑的过於和蔼可亲了些,让所有人都从那种准圣或者说大事发生的氛围里解脱了出来。 连屏姐都似乎放鬆了一些。 他一边走一边跟周围摆手,让大家坐下。 副峰眾人隨著他一路走过一路坐下,眾主峰与他一一见礼,他也不客气,拍一拍这个肩膀,锤一锤那个胸口,还揉一揉比较有天赋的弟子的脑袋。 等他走到最后一个区域时,剑山和玉蟾宫都站了好一会了。 “见过农圣。”剑山长老率先行礼。 “见过许盟主。”玉蟾宫两位天仙也行礼道。 “呀!这不是两位贵客吗!”汉子故作惊讶的笑道:“一个来了先打,一个不告而来,都是讲究人啊!” 这话不大不小,偏偏整座殿都听得清楚。 殿內眾人表情都很精彩,有些惊讶盟主说话这么直接,两个顶级宗门一点面子也不给,还有人惊讶这玉蟾宫到了金童峰瞒著玉女峰那边就算了,连盟主都不知道吗? 这。。。。细思恐极啊。 “农圣说笑了,只是拜山而已,我剑山向来如此。”剑山的长老回答的不卑不亢。 “哦,嘶——那你玉蟾宫也是向来如此?”汉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玉蟾宫的两位天仙,笑著问。 这便是质问了,显然这位姓许的盟主对於玉蟾宫的不告而来才是真正的有意见,剑山这边轻轻就放过了。 “盟主!是在下邀请玉蟾宫各位同道过於著急,而没来得及通知玉皇顶的。”金童峰峰主不得不开口说话了,毕竟是自己这边请来的人。 “好吧,这天门山脉总还是有人知道的,只要不是偷偷进来就好。”汉子倒也没有死揪著不放,而是示意眾人都坐下。 他开著腿坐到了主位上,先是饮了一大口酒,润了润嗓子,才开口道:“今日贵客登门,我天门山脉诸峰当以礼相待,但都是同道,便也不要过於拘束,大家隨意吃喝交谈即可!” 好个隨性的人。 姚安饶很满意对方没有太过打扰自己吃饭,於是问道:“他叫什么?” “嘘!小点声。”屏姐赶忙让她禁声,在这天门山脉你能不知道有多少个主峰,但不能不知道这位准圣的姓名。 “许行,农圣。”屏姐低声的说。 姚安饶点了点头,“挺普通的。” 又让屏姐一阵紧张,连连摆手,只恨吃饭都堵不住她这张嘴。 她是不知道,姚安饶可是连唐真师门都敢骂的,更別说一个准圣了。 。。。 竹林,不,忘园深处。 一块百十米的空地,一间简易的竹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套茶具、便是这里能入眼的全部了,至於竹屋里只有一张床罢了。 唐真和红儿分坐在桌子两侧,红儿安静的喝著茶,唐真则拿著红釵在一叠纸上书写著,此时纸页已经书写至尾声,磕巴系统在不需要计算只是复述时表现还算不错,每次噼里啪啦能说不少。 茶水是白天种竹子时剩的,此时早就凉了,喝在嘴里带著苦涩,与红儿的心情实在匹配的厉害。 她奢望著唐真就这么一直写下去,最好永远不要写完。 但奢望终究是奢望,唐真抬起了头,他笑著看向红儿,探了探手里的纸张道:“嘖!瞧瞧,这可是魔尊的功法!” 他也在故作轻鬆,因为这个笑话没有笑点,只是陈述。 唐真对於死亡並不畏惧,他的紧张来自於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有些类似於命运。 握著《罗生门精解》不像是握著什么功法,更像是握著自己人生的剧本,或者说是一张刮刮乐,掛的是他今后的人生。 希望能中个喜剧的头奖。 他这么与自己说著。 “太晚了,明天再开始。”红儿突然放下茶杯起身,似乎打算这么回玉屏观先休息一个晚上。 唐真伸手拉住了她,他掰开红儿紧握成拳的手,將红釵死死地按入她的手心,然后再一点点的帮她把拳头握紧。 “躲不过的。”他声音很轻,“修魔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抬起头努力露出笑容,“我都能猜到是什么,你信不信?” 红儿看著他的笑脸,知道他不想让自己担心,於是她也露出一个不好看的笑脸,“不信。” “八成是我那青梅竹马。”唐真看著她的眼睛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红儿提起南红枝。 有一种人在临死前什么都不怕了的感觉。 红儿收起笑容很认真的看著他道:“你知道的,我只是个喜欢照顾人的小丫鬟。” 唐真一愣,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红儿也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坚定的像是要上刑场一样,声音肯定的简直就是在赌咒发誓。 “所以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你。” 唐真確信,这个决定是这个女孩刚刚下的。 虽然有些没头没尾,但唐真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在告诉唐真,如果南红枝出现在唐真的心魔里,哭著问他,“是不是要和別的女人结婚了?” 不要犹豫,要告诉她不会。 如果心魔继续问你,“你真的会终身不娶吗?” 要回答会。 如果心魔还问你,“那红儿怎么办?” 那么告诉她,红儿只是个小丫鬟。 当然这只是带著些黑色幽默的比喻,但红儿此时就是为了帮他减轻感情上那些道德包袱,用自己的来作为代价。 这个丫头境界太低,她不懂得心魔的原理,只以为给了答案便可以帮助唐真万事大吉。 但心魔不是问嘴的。 是问心的。 唐真看著这个总想著照顾人的丫头,並不打算解释这些给她听,他甚至都没有回话。 他只是伸手摸向额头上的抹额。 红儿不解,她看见唐真站起身,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息。 两息。 三息。 唐真睁开了眼对天空伸出了手。 昏暗的天地之间缓缓亮了起来,不是月光那种皎洁的明亮,而是一种有些刺眼的彩光。 也不是竹林亮了,更不是玉屏山亮了,而是整个天门山脉都亮了起来。 红儿仰起头,不知怎么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浓厚的云层,一个望不到尽头的云层。 那不是白云或者乌云,而是紫色的泛著霞光的云,它们正在快速的聚集,不停的翻滚著,像是旋涡,又像是猛兽,什么日月星辉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那个少年挥舞著手臂,犹如搅动著天空。 狂风带起竹叶,似乎再这么下去,便要把整个天门山脉都倒卷上天。 这天地翻覆的景象不过抬手而已。 在这无尽的霞光下,唐真低头看向红儿,他的头髮飞舞,眼神明亮。 “我可是唐真!” 红儿听到他这么说。 於此同时。 两轮明月自玉皇顶升起,数不清的人影也隨之而起。 一道笑声响彻天门山脉,“不知紫云仙宫哪位来我天门山做客?” 许行站在大殿里脸上虽有笑容,但也没了刚才那份洒脱的气度,虽然紫云仙宫出门向来如此风格。 但这幅场景已经很多年没出现在世人眼前了。 紫云之下,无日也明。 这让很多人都想到了一个名字。 一个最近在南洲甚至天下悄悄流动的名字。 一个大到准圣都接不住的麻烦。 许行现在只希望来的是紫云仙宫某一位长老。 可是没人回话。 这紫云来的快,去的更快,也许是一息,也许是两息,但绝不会更久,天空便不再亮如白昼,犹如清水冲洗,黑夜重新笼罩天地。 玉皇顶的大殿內,一阵安静,飞上天的仙人们缓缓落下,眾人才缓过神来。 场间眾人的反应很是有趣。 萧不同满脸激动站的笔直。 吕藏锋衝到了殿外,他那柄响雷都落在了桌旁。 屏姐茫然四顾张大了嘴巴。 姚安饶在吃饭。 第92章 风平潮升,火起梨庭 风停云散,竹叶缓缓落回了忘园的空地上,月光皎洁,唐真侧过头。 “帅不帅?” 红儿点了点头,“很帅气,像是个大英雄。” “大英雄要变成大魔头了,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大魔头加油。”红儿挥拳。 唐真笑了笑,拿著那沓纸一甩袖袍走向了简陋的竹屋。 自唐真拿到吴慢慢送来的抹额,他便一直將其作为修炼工具,几乎很少主动用它激发术法,实际想来小到爬山大到打架,用一次两次並不会如何耽误修行,但他都忍住了。 他在有意的隱藏著唐真的那一面。 也不知是隱藏给谁看的。 但显然,最先受他误导的是离他最近的红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她跟著唐真一路走来,在很多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嘴里听到他多么多么厉害,可她依然无法把那个人投射到唐苟安的身上。 直到今日,紫云翻滚,天地异色。 如今的她也算是见过不少大场面,夜月星辉笼罩一城,血雨瀰漫自地而起,白日明月双悬,凤阳横越高天。 但那些都比不上自己的少年隨意的抬起手。 好在这次她终於不用为仙凡之別而感到落寞,她可以拍著胸口说,什么仙术?不过是取悦我的小套路! 当然这么说未必全对,用抹额来哄一个女孩確实是初衷,但唐真选了看起来阵仗最大的术法,自然还附带了些別的打算。 红儿只以为唐真刚刚搅动了天门山脉上空的云层。 並没有意识到,唐真搅动的是天下的风云。 霞光不过两息,世人可是等了足足两年。 剑光自玉皇顶起,一路飞向剑山,最终落入一个披散著头髮大碗喝酒的女人手中,隨后她借著醉意舞了一场剑,斩的剑山上空再无一片完整的云彩。 消息自然也来到了棋盘山,吴慢慢对此置若罔闻,她轻轻的落子,大有要吃掉对手大龙的意思,野狐禪师隨后做连,防止分断,看此时棋盘上的局势,棋圣竟是落入了守势。 消息还在走。 走到了清水书院,跪在文圣庙里的瘦弱书生的午餐久违的加了肉菜,走到了悬空寺,老方丈从镇压邪魔的地牢里领出了一个笑嘻嘻的胖和尚,走到了张家学堂,一个富家子掐著腰把信使骂了出去,直说真是晦气。 之后走到了龙场,走到了大夏皇宫,走到了白马寺。。。 啊呀,这个天下太大,叫得上號的势力太多。 这个天下也太小,两个字就惹的鸡飞狗跳。 。。。 不过那场巨大的海啸还太远,最先能到的其实只有两拨浪潮。 最先反应,也是最有机会找到唐真的人就在玉皇顶上。 “许盟主!还请天门山脉立刻彻查,莫要让来人隱匿了踪跡!”玉蟾宫的两位天仙大声说道。 隨著他们的话,玉蟾宫的白衣修士们纷纷起身,一副隨时要动身抓人的模样。 剑山三人此时也起了身,但並未看向殿外,而是紧紧盯著玉蟾宫一行人,虽然看起来势单力薄,但这代表著剑山的態度。 萧不同微微扶住剑柄,这里是南洲,谁的態度也大不过玉蟾宫的態度。 许行看了看两侧剑拔弩张的局势,脸色渺茫开口道:“什么来人?” 玉蟾宫的天仙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许盟主,此人与我玉蟾宫,甚至南洲都有大用。” “谁?”许行依旧不解。 殿內安静,是啊,你玉蟾宫说的再多,怎么连个名字也不提?说到底你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告诉天下人你玉蟾宫要生擒唐真。 再说即便白玉蟾或许不怕紫云仙宫的怒火,但许行可打不过紫华圣人。 “盟主,我以为刚才的异象,应该只是个紫云仙宫的长老路过我天门山打个招呼而已。”玉女峰峰主忽然开口。 “正是!”百剑峰峰主附议。 金童峰眾人並不言语,算是默认。 於是天门山脉的口径统一了,紫云不过是意外,今晚宴席才是主菜。 “那就继续吃饭吧。”许行笑著点头。 眾峰压下心底的震惊,纷纷落座,只可惜这菜进了嘴里竟然嚼不出个滋味。 吕藏锋三人便也坐下,传信已经发出,剑山很快就会来人,只要今晚准圣的许行不出手,他们不觉得凭藉玉蟾宫的两个天仙加上一个萧不同就能找到唐真。 “走!”见天门二十八峰已经不再可能帮忙,玉蟾宫也不耽搁,化为流光便飞出了大殿。 两轮明月开始巡山。 许行轻轻抚摸草帽的边缘,他身为准圣且坐镇天门山脉多年,其道乃地行,合之山川,归之草木,是为农。 某种程度上说天门山脉就是他的道场。 没人知道他是否直接锁定了唐真,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感应到大致方向,可他偏偏坐著没动。 除了事发地天门山脉,最先感应到的自然是坐镇南洲的玉蟾宫。 海浪击打著礁石,一个全身皆白的中年男人站在石上,看著自己手中的月亮,轻轻笑了笑。 “终究是个年轻人,耐不住性子。” 。。。 南洲梨园祖庭 姜羽隨手將身旁路过的小廝化为了灰烬,没有惊呼惊叫,甚至没有人发现,不像是杀了一个人,更像是烧了一张纸。 她轻轻摆手,洁白手掌上沾染的灰烬隨风而散。 “第五个了。”她轻声道。 这南洲的梨园祖庭里怎么藏了这么多纸人?各个染著魔气,却又状似常人,哪个魔修把这里当了道场? 她是不爱打架的,正义感也不算太足,只要对方不当面行凶,她就不会像周东东似的满世界追杀,尤其是在两年来第一个『假期』之中。 但这魔修似乎很好奇自己,一个个的纸人老往自己身边凑,让她实在心烦,便在心里决定如果再有第六个纸人敢走到她的视线里,那就连著主人一起烧了吧。 梨园的另一侧,一处僻静幽深的小院里搭了个临时的戏台,台下站著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观眾,只是人虽多,却没有一点声息。 像是站了满地的孤魂野鬼,但是风一过,便有哗哗的纸声响起。 台上的戏没有名字,只是一个白裙女子在不停的转,那不像是表演,简直像是酷刑。 裙摆纷飞,却不见娇美。 脚步零碎,只剩憔悴。 “学戏呀,最重要的就是吃苦。” 一个穿著戏服画著浓妆分不清男女的人在台下开口道。 若是有梨园中人在场便能认出他便是这几年最火的角儿,万大家! “吃你妈。”被迫不停转著圈的白裙女子声音冷冷清清,一时都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在骂人。 万大家也不气,反而笑了起来,他侧过头对跪在旁边的女孩说:“求娣啊!你跟她比起来就是太无趣了些,而且太丑了些。” “要是你能好看些,我就教你戏曲,让她来学这破功法了。” 没人回答。 万大家有些无奈的摇头,自己两个弟子有趣的完全不听话,听话的完全不有趣。 哎,传个道怎么这么难呢? 第93章 莫问心魔何处,且看镜中你我 天下发生著再多和唐真有关的大事,此时的他也不会多分一丝心神。 他现在要处理的只有《罗生门精解》。 竹屋里,他盘膝而坐,並不急著翻阅那沓纸张,调整呼吸亦在调整心態。 他不是要变成仙人唐真,而是要逐渐剥离自己的身份。 说到底他还是个穿越者,你別管是个失败的穿越者还是个牛逼的穿越者,他只要咬死这个身份,便能很大程度上脱离这个世界带给他的痛苦与心障。 不论这魔功怎么摧残,他就只有一句,老子只是来旅游的,总不会被完全打破防。 这个想法有些天才,但做起来其实很难,唐真是亲身经歷了这些事,他的前世与现世对於他来说都是现实,所以不可能完全超脱,若是完全超脱,他也就不会落到现在的地步,早去当仙尊了。 想到这他忍不住轻笑。 能这么想的那一刻他的心態已经有些脱离。 此时不读更待何时? 於是拿起那沓纸开始了翻阅。 这里面的每个字都是他抄录的,但当时的他只是抄写,並不细想,此时翻开,很快便沉入其中。 《罗生门精解》讲的自然是罗生门,在罗魔尊的描述里,如果你將其视为门,那么便是『现实』与『地狱』的通道,但他並没有解释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地狱』。 如果你將其视为一种力量,那么它便是思想对现实的投射,但並不是你的思想投射到现实,而是你的现实是別人投射的思想。 只说这功法的第一章,更像是某种类似庄周梦蝶的哲学思辨,隨著默念功法口诀加上罗魔尊的註解,唐真大致看懂了,不过並没觉得如何精妙。 他其实是个天才,即便除去系统也是个天才,这是个很早就交代,但大家並不在意的事实。 磕巴系统只是记录法术和创造法术,而境界是他自己修的,二十岁前的金丹境,在天才里也是最强的梯队。 当年五岁的他只是隨手翻阅一本烂大街的道书,两页便入了道。 今日的他翻的是魔尊的遗书。 不过几行字,竹屋里便起了风。 翻过一页,竹屋外的红儿便站起身,她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却不是唐真。 待到一章读完,唐真抬头,周围灰濛濛的,在他身前的不远处出现了一扇雾气凝结而成的门。 竹屋不知去了哪里。 脚下是无尽的黑色,像是在缓缓流动,却又好似永远凝滯。 而他则站在一方白色的规则圆形之內,任由黑色如何翻涌,那白色都不曾被侵染一丝。 唐真对此並不意外,略微思索便猜到这些东西所指何物。 无尽的黑应该是人魔尊的『无法』,白色的圆则是野狐禪师的『白子』,而那扇门就是他读《罗生门精解》所產生的入道之机,也是罗魔尊的大道入口。 那么此地便是自己的脑海?或者神识之类的? 这都不重要,研究设定只是浪费时间,走过那扇门,才算是推进剧情。 唐真尝试迈步,却发现自己无法走出那个白色的圆形。 而竹屋之內,唐真的肉身依旧闭著眼盘膝坐在床上,他头顶的抹额发出了淡淡的白光,那光罩著唐真的全身,似在保护又似束缚。 识海中的唐真皱起眉,闭上了眼。 於是竹屋里,唐真睁开了眼,他抬手將发著光的抹额扯下,那颗白子光芒迅速暗淡,唐真將它放在了身侧,再次闭眼。 这次,识海中没了那个规则的白色圆形,他直接站在了无尽的黑色之中。 可他依然无法迈步,没了白子护佑,黑色犹如泥沼,此时已经吞噬了他的双腿。 唐真不可能像解开抹额一样,將头顶的『无法』直接撕下来。 微微沉思,竹屋里的唐真拿起了《罗生门精解》,然后缓缓的將那沓纸张贴向自己的额头。 识海里,由雾气凝结的门也开始向著唐真的方向移动。 唐真轻笑,什么识海,原来只是额头罢了。 竹屋里,隨著写著罗生门精解的封页与唐真的额头触碰。 识海里,雾气的大门也將唐真装入其中。 过了门,唐真抬起头,他看见的是红儿,小姑娘站的笔直,冷冷的看著他,手里握著红釵。 唐真回过头, 竹屋的门紧闭,显然他应该是突然出现,而不是推门走出。 “別急!我研究研究。”他对著红儿摆手,闭眼转身迈步。 再睁眼他又出现在灰雾之中,雾气凝结的门就在他的身前。 “原来如此。”唐真笑了,在进入雾门的那一刻,他便以罗生门入了道,所以他『过门』这个在想像中出现的情况,便被投射到了现实中,凭空捏造了一个『唐真』直接穿过了竹屋的门。 而竹屋里的自己依然闭目盘膝,竹屋外的红儿看到一个『唐真』忽然出现当然会十分紧张。 而隨著他转身走回,罗生门的投射便消失了,那么唐真应该变回一个。 竹屋里,唐真缓缓放下了贴在额头上的《罗生门精解》。 他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身侧,抹额静静的躺在那里,那么自己应该是本体。 “所以。。。你是?”他看向对面的自己。 “心魔?” 竹屋里寂静,唐真很冷静,即便对面坐著南红枝他都不会慌乱,更不要说坐个自己了。 “如果这魔功的效果只是创造一个类似七囚箱的分身,唐真甚至会有些失望。” 唐真此时是这么想的,可是这话是对面的自己开口说的。 “唐真依然不觉得恐慌,他只要坚信谁拿著抹额谁就是唐真,其他的一切都是『唐假』就好。” 『唐假』还在平静的讲述著唐真的想法。 “喂,心魔知道我在想什么很正常,即便你复述再多,也並不能显得你厉害。”唐真看著唐假道。 唐假笑了笑,露出一种悲哀的表情,“首先我不是你的心魔,其次我並不是在复述你正在想什么,我在讲的是『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唐真微惊,似有所觉。”唐假继续说著。 “你不是心魔,那是什么?罗魔尊?”唐真看著对方,他有些摸不清路数。 “不,我是罗生门投射的思想。” “我的思想?” “你哪有那种东西?”唐假笑了,他抬起头看向天板,“当然是他们的思想投射啊!” 唐真顺著他的视线抬头,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他皱眉低头,却发现唐假前倾著身子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太近了,近到两个人的眼睛都要贴上了。 “你看到了什么?”唐假问。 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奇怪的光。 唐真猛地將他推开,“既然你是我的罗生门投射,请別模仿吴慢慢那个谜语人说话!” “別那么抗拒我,我不是你的心魔,不会拿著你的伤心事在你眼前晃荡,也不是什么七囚箱的分身,不会莫名其妙想杀你。”唐假嘆气。 “我就是你的罗生门啊。” 第94章 提笔主苍生,埋首主沉浮 “你直接说有什么用和需要什么代价就好了。”唐真拒绝谜语人。 “有什么用?”唐假侧头,“理论上我可以做到一切,全知全能。” “哈。”唐真冷笑,全知全能这种话你让罗魔尊活过来他都说不出口。 “当然,我的全知必须是有人好奇,我的全能必须是有人的渴望。”唐假並不在意他的不屑。 “我现在想破除『无法』行不行?”唐真开口,“如果你是全知,那你应该知道,我很渴望。” 唐假摇了摇头,“你还是没懂,我说的是人,不是你,不是红儿,也不是我。” “我是不是人?我到底是不是人啊?”唐真想起了一个场景,於是笑了出来。 唐假也笑了,“你的心底不是早就有所猜测吗?你不是靠著这么想才走到如今的吗?主角!你也是人的思想投射啊!只是投射的比较集中罢了。” “作为心魔,你还算比较新颖。”唐真的脸冷了下来,他突然意识到对方究竟是什么了,是他自认为主角的想法催生出的某种东西,某种想要论证自己不是现实中的『人』的东西。 “明明是你自己的猜测,但你却完全不相信,只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当做心理防线,真是个实用的利己主义者呢!”唐假嘲讽的笑话他。 “不如你证明给我看,先把『无法』破除了。”唐真並不为所动。 “我已经证明很多次了。”唐假站起。 “比如就在刚才你为什么挥舞著手臂搅动天空?是为了哄红儿高兴?”他俯视著唐真,“还是因为——有人说要你多多出镜?” “我可以破除『无法』,別说『无法』了,我连人魔尊都能杀了,我也可以回答一切问题,比如是哪几位圣人出卖了你?比如十二面七彩琉璃灯又是有何用?”唐假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整个世界,但是说话声音轻的好像怕惊醒沉睡的恶魔,“又或者。。。南红枝会不会復活?” “代价?你完全不需要支付任何代价!只要你在此时问出口,我现在就都告诉你!”唐假大方的表示。 “那么代价是由谁支付呢?”唐真没有被轻易的说服,但是他的手握的很紧。 “这个世界。”唐假並不隱瞒,“但是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觉得痛苦,只要你不痛苦就好。” 世界会支付怎样的代价呢? 也没多大代价,只是变成一本书而已。 “如果我不问,这个世界就不是了吗?”唐真喘著粗气,他艰难的问,他意识到自己还是被心魔干扰了,但是这种问题即便现在想回头,也不可能再回到那个修仙世界之中了。 “如果你不问,这个世界里便没有人確定自己是別人的思想投射。类似於薛丁格的那只喵喵~。”唐假举起手,做了一个猫的经典姿势。 也不知道是谁投射给他的该死的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所以罗魔尊在入道时也遇到了你?他问了吗?”唐真突然提起了那位自吞而死的魔尊,如果罗魔尊已经问过,那么这一切不都有了答案吗?那只该死的猫已经被人看过了。 “他和你可不同啊,他的灵魂是天生的,这些问题是他成了魔尊后,才逐渐意识到的,意识到后,他就把自己嚇死了。”唐假歪了歪头,似乎想起了那个忍到最后也不肯问出真相的傢伙。 “所以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適合修炼《罗生门精解》的人,因为你本就对现实有著大胆的猜测!你现在可不是在入道哦!”唐假指了指天空,“你在成尊啊!” 恍惚间,唐真抬起头。 这次他替唐假说出了要说的话。 “是谁想让我一步登天?” 唐真觉的自己可能打不败心魔了,那种想法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回头,只会越来越深,即便他现在不问不想,让世界像那只猫一样半真半假,可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要问了,南红枝也许会活,只要问了,他便一朝成了尊者,只要问了,感情道德的包袱便可以拋之脑后,只要问了,便可以將一切锁定回小白文的轨道上,再不脱轨。 代价只是,一切皆无意义。 问吧。 问吧! 他抬起头还未张嘴,却听到了敲门声。 “狗安,你怎么样了?” 唐真突然打了个冷颤,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拿起身旁的抹额绑在了自己的头上。 白色的光芒重新开始明亮,唐假不见了,那沓纸被风吹起,飘落一地,竹屋里忽的一空。 唐真呆呆的环顾四周,隨后暴喝出声! “齐渊!” 无尽的愤怒,差点!他差点就上了套,把整个世界变成人魔尊的道场!! 唐假已经提醒过他,成尊? 一套功法再厉害,最起码也要读完,可他明明只有两章! 是『无法』在起作用!人魔尊的大道里有《罗生门精解》的后六章! 根本不是他要成尊,是人魔尊的存在才將入道的『心魔』提到了这种层次。 或许齐渊只是好奇猫的死活,又或许他想修成理论上全知全能的罗生门。 但他不想承担后果,於是这个傢伙想让唐真成为那个看猫的人,而他自己则躲在后面,一旦唐真问出口,鬼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不论他到底想做什么,但代价一定是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变成笑话,这里面也包括齐渊自己。 他疯了! 。。。 齐渊两年前就疯了。 在看到唐真在紫云天门阵前微微停步便自创清风散时,在看到唐真隨手画下『线』的时候他就已经疯了。 那时候的唐真没有研读《罗生门精解》的前两章,但喜好术法的齐渊却早已经仔细研读了后六章,起初他並不信,只是有些怀疑。 可看到唐真的所作所为后,他信了。 “可惜。”耷拉著眉眼的书生坐在街道旁茶摊的椅子上,“只差一步啊。” “你还真有閒心。”一道女声在他身后响起,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冷著脸站在离他五六步的地方。 两年前,她离他还有二十几步。 如今就要追上他了。 “你们根本不知,我要做多大的事!”齐渊没有回头。 “毁灭世界?改变世界?”女孩嘆了口气,“你做那么大的事,为什么要去欺负我家的两个后辈呢?” “杀了一个有因果的,我当你胆小,又把自己的大道点在另一个的额头上,你还要不要脸了?” 齐渊沉默,他不想跟这种人解释,即便对方是圣人。 紫云仙宫之所以是道门魁首,最核心的原因是全天下只有它同时拥有两位圣人。 一位是宫主,紫华圣人南季礼。 一位是开道祖师,妖圣紫云。 妖,本就不是十分讲理。 妖圣,则是十分的不讲理。 当初齐渊被紫云仙宫宫主打成重伤,逃出南瞻部洲后,便被这位咬住了尾巴,这两年没了大道的他可以说跑的很是狼狈。 如今唐真那边事又未成,情绪便更加低落。 “我看你还能再跑几个月?”小女孩看著他耷拉的眉眼和满脸的苦涩冷笑道:“我可没有南小子那么多顾虑,什么天下大局,什么大道之爭,我非把你脑袋拧下来,摆在红枝丫头的树下,我看看谁敢来找我?” 成了圣人还这么爱说狠话,实在让人无语。 但她说的狠话,往往都会实现,便更让人无语。 “还有机会,没有人能不好奇,永远不问出口的。”齐渊低声喃喃自语。 第95章 闭目行棋,灵匯成溪 “什么?你说刚才那个是唐真!?” 屏姐捂著自己的嘴小声惊呼,眼睛瞪的溜圆。 “我听师父说的。”赵辞盈紧挨著屏姐小声嘀咕,“主峰那边都这么说。” “那咱们还坐在这?”屏姐一副要起身的样子,还好被赵辞盈拽住又坐了下来。 赵辞盈身为玉女峰嫡传弟子,是一定要出席晚宴的,但因为输了与金童峰的赌局,之前玉女峰的席位上气氛比较压抑,自然不敢擅自离开。 但隨著紫云霞光的出现和玉蟾宫眾人的离开,宴会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烈,压抑的气氛早就被震惊的情绪衝散,各峰之间开始频繁走动,交换有用的消息。 赵辞盈跟在师父身边听了个大概,便悄悄摸到玉屏山这桌来给屏姐传消息,奈何屏姐在修行方面实在是个外行,根本无法理解这些消息的代表了什么,第一反应竟然是要去找唐真。 至於找到之后做什么? 当然是打他一顿! 按屏姐的理解,唐真可是南瞻部洲的大仇人,毕竟在南洲修行界的主流敘事里,唐真可是个恶贯满盈惹事生非的魔头,杀了人跑了后还说什么天下三苦,南洲修道,让整个南洲修士都抬不起头,如今他竟然还敢来南洲? 天门山脉当然要跟玉蟾宫一起替南洲修士出了这口恶气! 看屏姐擼袖子的样子,似乎自己都要上去帮帮场子。 这种的凡人思维一时竟然让赵辞盈不知从哪开始讲起,只好弱弱的表示,“那位。。身后毕竟有紫云仙宫。” “仗势欺人!我们还有玉蟾宫呢!我看那个玉蟾宫领头的!拿剑的那个,不仅挺帅的,还强,据说就是他打败了剑山的长老,唐真哪里比得上他?让他上不行吗?”屏姐再次大胆提出自己的意见,也不知萧不同听到有人觉得他比唐真更强是开心还是生气。 “屏姐!那位是青云榜第二的萧公子,此话万不可与別人说。”赵辞盈有些嗔怪的轻轻推了屏姐一下,王玉屏哪都好,就是总有些不合实际的想法,这种话说出来让人听去,还以为你在嘲讽玉蟾宫呢! 於是她也放弃了从头开始给屏姐普及修行界知识的打算,决定直接摆明了告诉屏姐重点,“那些都是大人物的博弈,到底怎样和你我都是无关的。” 她贴近屏姐的耳朵小声道:“我们要在意的是唐真出现在天门山脉,那这里肯定是要出大事的,会有很多厉害的人来找过来。” “万万要將此事告诉郭师兄,玉屏山离望山城最近,若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奇怪的事,千万要保持警惕,若有顾虑便传讯玉女峰,我会很快赶来的。”赵辞盈表情有些认真,古装美人立起眉眼,就像是画里的小剑仙一样。 其实。。。玉女峰接下来可能自顾不暇,金童峰的赌约,玉蟾宫的態度,唐真的出现,革新派的施压,灵溪洞的名额,哪一件都是大事,光是想一想就头疼。 可大事也有个先后,玉屏山的事在赵辞盈这里便是十分十分要紧的。 这边两个女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那边姚安饶终於吃饱了,她吃的有些快,有些撑,於是微微后仰,想舒展一些。 却看到一只手递来了一杯茶。 “喝些茶,有利於消化。”声音缓慢,好似熟人聊天。 她微微偏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柄无鞘的剑。 吕藏锋抱著剑,站在她身旁,手里平稳的端著一杯茶水,水面不起一丝波澜,远不如他的心湖大浪滔天。 两人对视,姚安饶没有说话,但眉毛皱起。 那意思是,你谁啊? 周围说话声逐渐变小,大家都注意到这边小小的副峰桌旁,挤著一个玉女峰的嫡传弟子,还站著一个剑山高徒,听说那就是扛住剑山两剑的玉屏山? 这剑山不会是要报復吧? “在下,吕藏锋,曾在前日上玉屏山时险些撞到姑娘,特来道歉。”吕藏锋对於对方的冷漠毫不介意,而是认真解释。 姚安饶眉毛落下,扭过头去。 这次的意思是,哦。 没有下文。 吕藏锋將茶杯放在姚安饶桌上,转身离开,也並不多言。 这次他只是来介绍一下自己的。 屏姐看著远去的吕藏锋有些紧张,赵辞盈这位古装小美女倒是难得怒视著那个背影,是这个傢伙砍了她的郭师兄? “我吃好了,有些困,咱们走吧。”姚安饶平静的开口。 屏姐呆呆点头,“好。” 於是二人起身,赵辞盈相送至门口,看到她们上了彩云才转身回到殿內。 一路无话,因为姚安饶又睡著了,她是真的困。 屏姐憋了一肚子话,在彩云上有些抓耳挠腮,却又找不到人分享, 在彩云落入玉屏观的那一刻,长腿发挥了优势,她像是一阵风冲入了玉屏观里。 “唐真来天门山了!” 人还未站稳,声音已经响了起来,连观后山林里睡觉的獼猴都被吵醒了。 好在观內的人还没睡,此时都在榕树下,连很受伤的郭师兄都被抬了出来,似乎在聚眾饮茶? “你们。。干嘛呢?”屏姐一愣,不知玉屏观什么时候有了这个传统。 “在庆祝。”郭师兄轻轻抿了口茶水。 “你说谁来了?”小胖一下跳起。 “我入道了。”唐真轻轻抿了口茶。 “唐真来了!你们没看见天空那会都变色了?”屏姐大步走过来。 “看见了。”红儿轻轻抿了口茶。 “而且,那个剑山的吕藏锋今晚搭訕了姚姑娘!”屏姐坐下喝了口茶。 “啊?”唐真呆住了。 一时间各人有各人惊呆的事情,也分不清聊得是不是同一件事,真正重要的信息便这么顺了过去。 还有姚安饶,她也这么顺著回房间睡觉去了。 几个人开始听屏姐大讲特讲今日的见闻,虽然她的讲述重点有些偏,比如农圣如何可亲,玉蟾宫那个领头青年多么瀟洒,金童峰峰主脸色多么难看,还有那场不像是搭訕的搭訕。 但事件脉络还是清晰的。 再加上她复述了赵辞盈的警告,眾人一阵唏嘘。 “这是大事啊。”郭师兄沉思。 “我去!那唐真会不会就藏在山里?”小胖有些警惕的四处打量,像是躲著什么魔鬼。 “玉蟾宫去了哪个方向寻找?”红儿问道。 “唐真可能也蛮帅的。。”唐真小声表达猜想。 “啊!狗安,恭喜你入道!”屏姐似乎终於想了起来,“唉!本该是个大事的,但今晚事太多,一时让我觉得倒也没那么惊喜了。” 似乎她对此还有些遗憾。 “要不我明天白天去望山城买点好东西,咱们晚上再庆祝?” “入道而已,还庆祝什么。”唐真摆了摆手。 最终还是决定庆祝一下,就当是竹林忘园完工和唐真入道一併的庆典了。 郭师兄身上还有伤,不宜吹晚风,聊了一会,小胖和屏姐便將他送回了屋里。 榕树下,只剩唐真和红儿收拾茶具。 “真的没事吗?”红儿有些担心的问。 “什么没事?你是担心姚安饶?”唐真笑了笑,打趣道:“我觉得你还不如担心担心这代青年才俊的视力情况,这年头流行恶女吗?” 红儿轻轻摇头,她看著唐真认真道:“我不是在担心这些。” 她担心的是竹屋里的那声怒喊,那个叫齐渊的人做了什么,让唐真如此愤怒,是否会带给唐真伤害。 “有些麻烦,但是很遥远的麻烦,只要我能忍住不被『心魔』蛊惑,便没有大碍。”唐真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完这话。 忽的听到耳边有人轻笑,像是自己。 他回过头,身后是空荡荡的前殿,老榕树的树枝像是铺开的网罩住了整个天空。 他当然不是真的满不在乎。 唐真现在的状態十分奇怪, 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確实以《罗生门精解》入道了,入道那一瞬带来的麻烦就是突然出现在竹门外的唐真,但那个唐真很敏锐的第一时间回头,让其消弭了。 但第二个巨大的麻烦紧隨而来,齐渊的算计在唐真入道的一瞬爆发,他替唐真补齐了《罗生门精解》后六卷的理解,同时他的大道也对唐真的境界进行了影响,导致唐真被迫开始以《罗生门精解》成尊。 又因为唐真过於契合《罗生门精解》。 『唐假』便被尊者境的罗生门直接投射了出来。 魔尊的魔功所產生的尊者境的『心魔』,几乎直接摧毁了唐真的防线。 但似乎因为投射而来的唐假对唐真带有的善意,在最后关头,这个『心魔』提醒了唐真。 让他在无可挽回前醒悟了过来,依託著野狐禪师的大道压制了『无法』,《罗生门精解》的后六卷理解也就消失,唐真瞬间落回到入道的状態。 这里面出现的最大变数是,人魔尊应该没料到吴慢慢拿棋圣的大道做了一条抹额,可以遮掩他的『无法』。 这里面出现的最大乌龙是,齐渊在唐真额头留下自己的大道『无法』,初衷本就是为了让唐真无路可走,最终去修炼《罗生门精解》。但他没想到唐真明明有《罗生门精解》前两卷却从来没有研读过,以至於唐真完全没意识到它能绕过『无法』。 要不是抹额让系统短暂回归,唐真经由系统告知,那齐渊就等著去吧! 等他被紫云拧掉了脑袋都未必能等到唐真修炼《罗生门精解》。 这就是今晚发生的一切,一个开始於两年前的的布局,可惜这里面变数太多,齐渊没有彻底成功,唐真也没完全逃离,於是棋局还要继续。 至於人魔尊到底想干嘛。唐真並没有继续往下推演,因为他还缺少很重要信息,再往下便只能是胡猜了。 倒是吴慢慢应该知道另一侧的真相,毕竟是她最早告诉唐真『棋局未入官子』的,那时《罗生门精解》还没有真正入局,她指的局肯定不是人魔尊的局。 如果將吴慢慢和唐真拼在一起,应该是有机会揭开这场圣人和尊者棋局的全貌的,但唐真不可能把修炼《罗生门精解》的消息经任何人口传给吴慢慢,吴慢慢便是能传消息,唐真也未必听的懂。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唐真和吴慢慢在和人魔尊以及某几位圣人下棋。 但问题是,他和吴慢慢只能交替落子,两个人並不知道彼此下在了哪,而且唐真只能看到人魔尊下在了哪,却看不到那位圣人的棋路,吴慢慢则完全相反,她只知道有人魔尊,却不知道人魔尊到底在做什么。 这棋若是下重了该如何是好? 若是自闭气门又该怎么办? 这都是吴慢慢要思考的问题,唐真肯定是猜不到小棋圣的想法,但他很有信心吴慢慢能猜到自己的棋路,他只要按著自己的节奏布局,不要跳步,不要添乱,那就还有机会。 “是该我下了吧?”唐真轻声问。 天地间无人回应,只有晚风。 唐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手心里有微微白光闪烁,那是他的真元,不是靠著抹额激发,而是他体內存在的真元。 下一瞬他翻过手掌,白光消散,於是真元消失,他的体內再次变得空空荡荡。 『无法』依然在,但唐真身上此时同时具备入道与凡人两种境界。 它们交叠在一起,隨著唐真的想像而变换。 这是罗生门的效果,依然是那只猫。 只是这次猫指的是他体內的真元,他必须去思考观察罗生门的存在,他才会出现在罗生门里,他的想像才会投射出入道的境界。 但当唐真有意的不去想这些时,他便依然是个被『无法』凡人。 这本魔功的魔就体现在,它逼迫修炼自己的人去理解一切,你若不去观测,便等於根本没修,你若不停观测,早晚有一天你会走到『真相』面前。 唐真不打算看真相,最起码现在不打算看真相。 至於唐假? 唐真能做的只是把他视作人魔尊加持下的某一类『域外天魔』? 他不再细想,每一次细想,他便感觉自己对於罗生门的理解深刻一分,若是一路修上去,早晚唐假会成为唐真。 但他想到了一个解法,他很肯定吴慢慢也想到了相同的解法,此时棋路应当合一。 唐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上次他输掉棋局,因为太多人知道自己当时要做什么了,那场布局本就是个阳谋。 好在现在的他学会了忍耐和等待,先修个金丹出来再说! 。。。 第二日 清晨 吃过早饭的姚安饶扛起了锄头一路下山。 这些天,这条山路她已经走了很多遍,多到比屏姐还熟练几分。 走过响林继续向下,她钻入了林中,那是条小溪,沿著小溪边缘继续便会走进一个深谷之中,溪水潺潺,气温也开始下降。 姚安饶又在深谷里走了小半个时辰,终於到了她的『工作场地』。 那里是溪水的终点,它一路流入了一处很深的裂隙里,常年的流水已经將那里冲刷的无比光滑,在缝隙外往里看去黑洞洞一片,只有溪水击打石壁的声音不断迴响著,也不知到底有多深。 不过经过这些时日的挖掘,此时裂隙的口已经变得足以容纳一人进去,只是比较勉强,若是出了意外,怕是一时跑不出来。 姚安饶举起锄头,准备再扩大一些。 忽的听到有人问话。 “姑娘,这座山是玉屏山吗?你可知这山上住的都有哪些人?” 姚安饶微微皱眉,她有些后悔没有將师姐的剑带在身边,深山老林哪来的路人问路? 她扭过头,一个带著草帽的中年汉子正一步一步的从山间走来,走的有些费力,似乎並不熟悉路。 第96章 真君报价,准圣还钱 “玉屏山?我不知道,这就是个野山。”姚安饶將锄头握好,作为武器並不顺手,有些重,甚至比不上砚台。 “问个路而已,你把锄头握那么紧干什么?不说就不说唄!女孩子家家戾气这么重,唐真没教你些调整心性的法门?”中年汉子摸了摸自己的胡茬,语气里带著几分自来熟。 “唐真是谁?”姚安饶目光低垂,似乎也並不在乎对方的回答,反而抡起锄头开始了继续刨土。 农家汉子没想到这女孩反应如此自然平淡,好像真把她自己当成了一个路边刨土的女子,把自己当成可疑的路人,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但你一个漂亮小姑娘,在这荒山老林里,对著一个黑漆漆的地下缝隙刨土。 明明比我可疑多了! “小丫头你是不是有些太冷漠了点,昨晚的饭菜不好吃?下了桌就不认识人了?”许行抬了抬自己的草帽,那意思是你看看我,不觉得眼熟吗? 真不熟,就见过一次,你那张脸远没有你的那顶草帽有记忆点。 姚安饶嘆了口气,抬起头,想像著昨晚那些人行礼的样子对著这个汉子行礼。 “玉屏山。。。忘园,姚安饶。见过农圣。”姚安饶说的有些犹豫,主要是她並不確定自己算不算忘园的人。 或者说算不算人她现在都有些不太確定。 许行看著少女有些不標准的行礼,无奈的摇头。 因大道的关係,他天然与人亲和,很少有人第一次见面会对他產生排斥或者警惕。 而这种人往往心中都有些无法与他人言的秘密。 未必是坏人,但应该算不得好人。 “忘园是他种的那堆竹子?”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起身。 “忘园就是忘园。”姚安饶依然不正面作答,你是准圣,我顾忌玉屏观所以行礼,但具体消息你自己去和那个乞丐谈,我不会多说一句。 “所思太多,顾虑太过。”许行皱起眉头,走在山间看到一个拿著锄头认真刨土的姑娘本是一件喜事,但走到近前,却发现这刨土的不是姑娘,是一堆心事。 他不再多言,往玉屏观的方向走去。 姚安饶继续挥动锄头刨土。 对於那些评价她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毕竟她和这位准圣又不熟,连名字都是昨晚屏姐告诉她的。 许行终於是走到了玉屏观的山道上,走过响林,隨意翻阅了几块凡人的祈愿牌,走过文壁,又认真的打量起那些文人骚客的诗词,读到不错的地方还会摇头晃脑复述几遍。 最终来到了玉屏观门口,大门敞开著,直接可以看到钟鼓楼,他扫过那副对联,眼神里露出一丝遗憾。 似乎爬到此处他也有些累了,出了些汗,便摘下草帽扇起风来。 风入观內,正在给红儿讲述如何筑基的唐真扭过头,让红儿先自己盘膝打坐,他去去就来。 他走到观门口,看到了许行,一身的农夫打扮,露出的臂膀肌肉紧实但並不浮夸,裸露的地方晒得有些黑,脚下穿著一双草鞋,脸上胡茬不整,若是好好修理也该是个帅大叔的样子才是。 “许圣。”唐真行礼。 “说错啦,只是准圣。”许行有些懒散的挥手示意不要多礼,然后將草帽带回头上。 “请进。”唐真微微侧身,示意对方进观。 “你小子是不是有点分不清主次了,玉屏观再怎么说也是我天门二十八峰的副峰,我来是回家,你才是外人吧,怎么一副接待我的样子?”许行笑著往观里走去。 “许圣说笑了,这观都快被取缔了,过段时间说不定就不是天门群峰之一了。”唐真在前引路。 “怎么?真君有什么要教我?”许行笑著问。 “哪敢,不过是顺嘴一说罢了。”唐真摇头,走到大榕树下,红儿已经入定,两人走过她毫不知情。 “我刚在山下看到了个魔身,上来又见到个修魔的,你小子拜入魔道了?”许行看著红儿笑著打趣。 “山下那不是魔身,只是一具分身罢了。”唐真面不改色,“她修的更不是魔功。只是曾有魔修用这套功法作过恶罢了。” “是是是,求法真君对於功法自是比我这老农见解深,我只是好奇,你打算让她吃什么?”许行有些好奇的问道。 这话並不是在嘲讽唐真,像他这种大道在农,多年耕地的圣人,確实对於天下功法和术法的理解比不上唐真。 唐真回过头,看向许行並不言语。 许行那张帅气的大叔脸猛地僵住,“我?”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许行连连摆手。 “我不白拿。”唐真笑著继续往前引,二人走进了主殿。 “会动了我天门山根基的。”许行依旧摆手,但没有继续说不行。 这就是价码了。 天门山的根基动了多少,你得补上更多才行。 唐真对此並不意外,只是开口问道:“许圣可知为什么玉蟾宫最近往南洲这滩死水里洒了一把沙子?”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先有一颗石头砸进了水里,水花太大了,撒点沙子掩盖一下。”许行微微撇嘴,一脸『不就是因为你小子』的表情。 “我倒是觉得可能是月亮高悬太久,夜空有变。”唐真抬起头看向了那个白玉蟾的雕像,然后看向许行,这是他的第一次报价。 “我知有变,但悬了这么多年,不过是亮一点暗一点罢了。”许行对这个价格並不满意。 唐真微微摇头,他不这么想,但是一件事的价值不是由提供者决定的,而是由接受者决定的,既然许行觉得不够,那便是不够。 “终归是你不要的东西,我只要这么大就够。”唐真用手做了个鸡蛋的大小。 “我可没说过不要啊!”许行露出一副你別瞎说的表情。 唐真无奈,这位准圣脸皮有些厚,和后辈打交道都这么精打细算的。 “我前不久答应给棋盘山一个小丫头传道,不知她现在怎样了。”唐真只好提起了么儿。 这是第二次报价,既然可以给棋盘山传道,那么自然也可以给天门山传道。 “怎么?你能教出第二个唐真?”许行问的隨意,但却看著唐真的眼睛,他在问唐真给天门山脉传的道有多高。 “当然不能。”唐真摇头,他伸手指了指那座高大的托著月亮的蟾蜍雕像,“也许有机会教出一个白玉蟾。” 此时他们二人指的並不是境界实力,而是地位,白玉蟾是南洲的最强者,而唐真是天下最强的金丹修士。 这二者所代表的概念並不同。 第97章 买卖好成,搭子难送 许行看著那座雕像,突然有些感慨的问道:“老蟾蜍见你了吗?” “差点。”唐真也看向那座雕像。 “他应该不是去报復你的。”许行的声音不再带有笑意。 “我知道。”唐真点头,“他应该是想和我说些什么。” 许行轻轻压了压自己的草帽,隨后道:“还是在大道上。” “嗯。” 大殿里陷入了沉默,绝对的沉默,刚才许行压住草帽的瞬间,大殿与天地之间便被內外隔绝了,像是有一道结界一样。 只是如此谨慎,却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实在是让人费解。 许行鬆开了草帽,转身离开。 唐真並未相送,既然达成了交易,那么便不用太过客气了。 想了想,他又回过头大声问道:“你觉得这个玉屏山怎么样?” 他想给这笔交易要个搭头,玉屏山的境遇能否改变不过是许行一句话的事,却可以省了屏姐和郭师兄他们多少力气。 许行冷笑一声,小小年纪净学会占便宜了。 “不怎么样,相对於山上的人,我更喜欢山下的那个分身。”他已经走出了观。 唐真摇头,好一个小家子气的农夫。 。。。 姚安饶鬆开锄头,缓缓擦了擦汗,此时洞口又扩大了些,她探头往里看,却发觉身边还有人。 抬起头,看到许行正一脸好奇地一边扇著草帽一边也跟著探头往里看。 “我之前就忘了问了,你挖啥呢?”许行依旧是自来熟的模样。 姚安饶並不搭理,觉得最近碰到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不会是灵脉吧?”许行看向她。 姚安饶沉默。 “那个东西帮不了你。”许行嘆了口气,“如果说灵气是水,人体是瓶,境界的提升就用水將瓶子撑大了。有的人天生瓶口窄,修行进度就慢,这是天赋不好,有的人虽然瓶口大,但瓶子材质坚硬,肚量小,装满了也撑不大,这是天赋不够高。” “而你现在就是第二种,而且你的瓶子是死的,再怎么灌,也只会溢出来。” 姚安饶收回视线,拿起锄头,她觉得洞口还是有些小,她虽然能钻进去,但是带著锄头铁锹就有些费劲了。 “而且不是所有溪流都匯进地下水或者溶洞的,那下面水路复杂,稍有不慎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许行依旧滔滔不绝。 “你该去问问他的,天下最可能有方法的人就是他。”许行指了指玉屏山顶,“毕竟他的连瓶口都被堵死了,却还是入道了,未必不能帮你把瓶子撑一撑。” 是的,许行说的话很有道理。 唐真既然能修炼,那么《罗生门精解》应该也能帮助姚安饶才对。 但唐真不敢也不能教给姚安饶,如果说罗生门是思想的投射,那么姚安饶的思想,唐真不太能理解,但肯定不仅仅是境界这种东西,也许是一个出手必中的砚台? 更因为姚安饶如果未来修成,她遇到了唐假,唐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她直接就问出口了,也许她会尝试杀了唐假,或者杀了世界上所有人来反向论证。 总而言之,毁灭世界的东西还是不要交到姚安饶的手里比较好。 这点姚安饶自己都明白。 许行看著她一板一眼的锄地动作,忽然有些欣慰,这片山脉里能有两个人在每天挥著锄头。 他转身走向山林,脚步一深一浅依旧走的有些困难,但声音却在这个小山谷里迴荡不休。 “我觉得往东挖会更好一些。” 这场交易终究还是有了搭头。 姚安饶到底有没有往东挖,我们放下不表。 因为天门山脉里正在发生更有趣的大事,玉蟾宫昨夜搜山一无所获,今日中午玉蟾宫的支援便赶了过来,这次不是偷偷潜入,而是五轮明月直入深山,其中最圆最大的那一轮几乎与真实的明月一样,整个天门山脉都能感受到它的月华。 已近准圣之境。 这还是只是明面上的,谁知道暗中是不是还藏了呢? 天门山脉的天仙虽然也有二十几位,但各自並不隶属,甚至有些敌对,你没看到那玉蟾宫的队伍直接入住了金童峰吗? 改革派似乎得到了玉蟾宫的全面支持,所有人都开始觉得这次天门山脉可能真的要整合了。 这里面有些问题让人觉得奇怪,身为南洲唯一的顶尖宗门为什么要再扶持出现一个顶尖宗门?天门山脉一旦整合,虽然缺少圣人坐镇,但圣人以下的实力直逼玉蟾宫,难道白玉蟾真的为了南洲大义? 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下午就有了新的问题。 有五个人拜访了玉皇顶。 没有什么明月或者异象,只是带著五把剑。 隨后玉皇顶安排这五人和吕藏锋三人暂住百剑峰。 据说五人中为首那位老人走进百剑峰时,整座峰上所有的剑都颤了一下,百剑峰的峰主握著自己的剑是又兴奋又遗憾,他好想挑战一下,但人家这次不是来问剑的,只是客人。 而且新旧之爭如此紧要的时候,他身为天门二十八峰排名第二主峰的天仙强者如果重伤或者死了,影响太大了。 剑山的剑仙从玉蟾宫赶来天门山的理由是来接吕藏锋三人的。 但实际是来接谁的或者砍谁的,大家都有类似的猜想。 “技不如人伤了便伤了,萧不同確实天纵之才,可惜修的是白玉蟾的月法,不再可能有自己的大道和未来了。”老剑仙看著金丹境的长老和吕藏锋道。 金丹境的长老点了点头,这属於安慰,只是有些生硬。 “如今確定了位置,那位我们是一定要见上一面的。”老剑仙继续道。 “可玉蟾宫那边似乎態度很坚决。”金丹境的长老皱起眉毛,想起了晚宴时两轮明月巡山的画面,玉蟾宫既然不给天门山脉面子,那也不一定会给远在他洲的剑山面子。 “剑山不需要看人的態度。”老剑仙平静的说,“即便要看,最起码也要准圣以上。农圣既然表明了自己两不相帮,那便够了。如果只是玉蟾宫那几轮假月亮,实在不行斩了就是。” 这话说的霸气。 但吕藏锋却摇了摇头,“长老,还有变数。” 剑山眾人看向他。 “在玉女峰。”吕藏锋想起了玉女峰的那场问剑,在二十六剑时对方虽然认输了,但其实还可以更多,那人虽被砍的有些落魄,但远没有力竭。 能硬扛天下最善攻的炼神境剑山弟子二十六剑,即便是反虚境,出处也並不难猜测。 世人说佛门金刚有铜头铁骨,视白刃如宣纸,看银枪如草尖。 剑山也说佛门金刚有铜头铁骨,砍起来手感最好,是一流的磨剑石。 只是玉女峰上那位藏头露尾,也不知是来自白马寺的磨剑石还是悬空寺的磨剑石。 第98章 閒杂琐事火堆羊肉,醉酒稀客旧怨新仇 送走了许行,唐真的心里终於长舒了一口气,麻烦事又完成了一件。 当初他之所以选择来到天门二十八峰,只为一件事——修炼,但却是为了两个人。 如今自己已经入道,红儿的也谈成了,这实在该庆祝一下。 这么想著,观外响起了喊声。 “有没有人来接一把!”屏姐从望山城带著庆祝的东西回来了! 那是半扇新鲜的羊。 看著她满面笑容的提著好大的羊走进大门,唐真有一时的恍惚。 “可真有劲啊。”唐真上前去接,背著这玩意爬山,实在是蛮厉害的。 “拿给小胖,让他收拾了,山下还有两担菜蔬啥的,我还得再下去一趟。”屏姐微微擦了擦汗,就又要往下走。 “唉!我来吧!”唐真赶紧追了出去,这郭师兄一受伤,玉屏观採购些吃食都要爬几个来回的山,实在是不方便。 “你?”屏姐忍不住上下打量,唐真上了玉屏山后身体確实比之前强劲了些,但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水平,要说爬山,他绝对是追不上屏姐的。 “你等等啊。”唐真並不解释,而是走回了观里,再怎么说也是要给自己庆祝,怎么能让屏姐一个人爬上爬下那么多趟。 不一会,唐真又走了回来,屏姐並没看出他有什么变化。 “东西放在哪了?”唐真做了几个拉伸动作问道。 “山道起始啊,怎么了?”屏姐疑惑。 唐真走到通天路旁往下看了看,指著一个方向问:“是在那边吧?” 屏姐点了点头。 这条『通天路』的台阶两侧都是峭壁,虽然不是那种九十度的绝壁,但探头往下也是满眼的云海,如果掉下去该是有个两三秒回忆过往的时间的。 “你別闹!我多走一趟就是了。”屏姐有些紧张,担心他失足。 “你可別忘了,我如今可是入道了。”唐真看她紧张笑著安慰了一句。然后当著屏姐的面一个大跳,消失在通天路旁。 屏姐哪里能想到,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唐真就『呼!』的扎进了云海里。 正巧此时穿著一身白裙,披散著头髮的红儿走出了观门,笑著对屏姐道:“別担心,你听。” 一声嘹亮的凤鸣,云海翻滚,隱隱可见一只红色的大鸟张开了双翼,若是细细的听,还能听见抓著它双爪的少年的笑声在山间迴荡。 “这是入道?”屏姐喃喃的念叨。 红儿看著缓缓归於平静的云雾,心中终於是第一次抱怨了那个骄傲的姑娘。 你这红釵黏著我甩不掉不说,无法使用也正常,但每次拔下来我还要换身衣服,是不是有些过於欺负人了。 既然在唐真手里一点真元就能激发,那你跟著唐真不好吗? 他又不是不能穿红裙子! 小声的內心吐槽没有传达给任何人。 但隨著巨鸟飞回玉屏观,火焰升腾,唐真提著两个篮子走出时,眾人的欢呼,倒是响了很久。 玉屏山终於有了第二个可以不用爬山的方法。 大家都很开心,並一致认为这个方法比郭师兄的剑帅多了。 郭师兄也很开心,他是因为想到以后王玉屏能少爬很多山,少走很多路。 唐真谦虚的摆手,一副高人做派,就是脸有些白。 真元耗尽了,即便姜羽的大道再努力的亲和他,入道境也是不太够用啊。 而且一边操纵真元一边修持罗生门,心力消耗也很巨大。 。。。 夜间后殿生了一团篝火,玉屏观眾人围坐。 屏姐照例站起身提起酒杯开场白,“今日我们围坐一堂!是要庆祝四件喜事!第一,庆祝郭师兄突破炼神境!” 眾人纷纷鼓掌,郭师兄板著脸对四周拱手,一副承蒙各位厚爱的表情。 “第二!庆祝唐苟安入道!” 哗啦啦啦,大家又是鼓掌,唐真只好站起身,学著郭师兄拱手,小胖还配合的给了两声欢呼。 “第三!庆祝我们玉屏山终於达到了副峰的標准!”屏姐把酒杯举的很高,火光中她笑的极其肆意。 如今的玉屏山好热闹的,如果父亲还在也会喜欢的。 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大家都举起酒杯。 “那第四点呢?”小胖问。 “当然是庆祝我们的相遇!”屏姐一饮而尽。 眾人笑著共饮,这酒真是好酒,度数高但入口柔。 “分肉!吃饭!”屏姐大喊一声。 然后。 她就伏倒在了桌子上。 好!又忘了吃解酒丹了。 胖子烤整羊的手艺远不如做其他菜的好,毕竟这菜不在天门酒楼的菜单上。而且自打观鱼骨提升火道后,他的火候就一直有些收不太住,作为大厨竟然不时会炒焦菜品,这让他无比烦闷。 並为此多次谴责唐真不负责任,教了他火法,却改不回来。 这羊也有些焦味。 不过唐真红儿姚安饶还是吃了不少,大概是因为他们吃过更难吃的吧! 不过每次一起吃羊的都是很好的人。 眾人酒宴正酣,忽听观外有人声响起。 “郭师兄。” 郭师兄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喝多了屏姐猛地抬头,“小盈儿!你来了?快进来一起吃饭!” 她果然喝多了也能听见別人说话。 来的真的是赵辞盈,她缓缓落入场间,火光闪烁,古风美人看著眾人,笑的很美,“辞盈来迟了。” 於是在郭师兄旁落座,屏姐腻乎的靠在人家身上,小声说著最近那些开心事。 提了很多,但没有提起唐真的飞翔和姚安饶的挖土。 赵辞盈並未动几下筷子,只是笑著听著。 最后还是红儿起身將屏姐拉开,说是要送她回房休息,也不管屏姐如何反对就把她扶走了。 没了屏姐,场间倒是安静了下来,郭师兄开口问道:“何事?” 这问的是赵辞盈。 她虽然是礼仪周全的姑娘,但往日也没有这般安静,入座后还不时发呆隱有忧色,显然不是来吃饭的。 赵辞盈看了看唐真和姚安饶,这二人她並不熟悉,也不知好不好说这些给二人。 “尽可说。”郭师兄开口。 赵辞盈便点头道:“玉女峰收到消息,明日金童峰要来玉屏山。” 篝火带著羊肉的香味,酒水依然浓香,但这话实在不够顺耳。 郭师兄有些烦恼,小胖有些担忧,唐真有些生气,红儿有些不喜。 姚安饶很兴奋! 第99章 谨防山火,爱护生命 “来此何事?我玉屏观如今已经达到了副峰的標准!”郭师兄说的很坚定。 赵辞盈微微抿了抿嘴唇,她似想说什么,可是又说不出口,一时都不敢去看郭师兄的眼睛。 “虽然玉女峰答应了玉屏观只要过了副峰最低標准就能保留副峰的位置。”唐真看著火焰,替她开口,“但当时的玉女峰没想到玉蟾宫会掺一脚,此时天门山脉的情势已经完全变了。” 他扭过头,火光里那双眼睛好像能看透很多东西,“玉女峰恐怕如今自身难保,根本无法阻止金童峰仗势欺人吧?” 赵辞盈低下头,她有些感谢这个唐公子替她说出了这些话,但听到这些她又实在羞愧,觉得自己好生的没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跑来与郭师兄说这些。 也不知是不是坐的离火堆太近了些,热的她的脸通红,眼圈似乎也有点红了。 “此事,很好。”郭师兄的声音响起。 赵辞盈抬头,看到那张木板一样的脸上认真而严肃,“此难本就是我玉屏观之难,该是我等自己走过。” “赵师妹,万万不要觉得愧疚。” 郭师兄真的不喜欢求人,但为了王玉屏还是和玉女峰做了交易,如今事已至此,倒是顺了心意,这是直男的固执,亦是直男的温柔。 赵辞盈觉得好温柔。 於是眼眶这下真的红了,她吸了吸鼻子道:“郭师兄,我会努力说服师父的。而且也不是全无对策,玉女峰也有外援,只是离的太远,没有玉蟾宫来的这么快!只要拖一拖,我一定不会让玉屏山被除名的!”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这位古风小美女简直把自己当成了玉屏观的儿媳妇。 “不要如此,这是我玉屏观之事。。。”郭师兄似乎觉得对方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正要说些什么。 “咳!”却被唐真的咳嗽打断了。他再说下去,这个直男可能就要说出与你无太大关係这种话了。 实在伤人的紧。 “还是討论討论怎么对付明天的事吧。”唐真看向赵辞盈,“可知明日金童峰来的都有谁?” 姚安饶转过了头,似乎有几分兴趣。 “应该还是金童峰为主,但可能会有玉蟾宫的炼神境弟子一道前来。”赵辞盈想了想道。 “会不会有金丹境?”唐真想问的其实是会不会有萧不同。 “不会的。”赵辞盈很果断的摇头,“所有返虚境以上的玉蟾宫修士都进了深山,好像正在找。。。。唐真。” 她声音低了些。 “金童峰上此时只有这次隨行的炼神境玉蟾宫弟子,金童峰也只是借些威势,不可能全部都跟著来的,实际上玉蟾宫的人也不好对我们天门山脉的人直接动手。”赵辞盈认真解释。 唐真放心的点了点头,行,没熟人就好。 郭师兄微微抿嘴,玉蟾宫的队伍炼神境起步,且不说他现在身上有伤,即便是他刚出关时的状態也未必是玉蟾宫同境界天骄的对手。 “那上次的金檜来不来?”姚安饶见赵辞盈说了半天没有重点,只好自己来问了。 “嗯?谁?”赵辞盈显然不太记得这个人了,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应该会吧,似乎说是伤好了不少,能出门了。” 姚安饶点头,再次看向篝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就是说来的人应该是金童峰的长老加上玉蟾宫的弟子,大概十个炼神境再加上金檜等几个筑基境,如果金童峰想一劳永逸,最多再带个返虚境的供奉?”唐真问道。 赵辞盈认真想了想,“唐公子所说的,该是极限了。” 毕竟如今玉屏山的配置实在是寒酸,堪堪达到副峰最低的门槛罢了,若是金童峰还要带金丹境的修士前来,那可能不是来仗势欺人,而是来杀人灭口了。 小胖的脸色有些灰白,他悄无声息的从兜里拿出了那根好久没有把玩的鱼骨,开始轻轻摩擦。 郭师兄皱著眉,袖袍里隱隱有嗡鸣声响起。 “我不会让他们欺人太甚的!”赵辞盈咬著牙道:“明日我一定想办法来到这里,我就不信,他们当著我的面还能怎样!” 这显然会给她带来很多非议,甚至责罚,可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了。 “不要急。”唐真的声音十分清晰的传进火堆旁每个人的耳中,“玉屏山又不是只有玉屏观。” 眾人看向他,不知他要说什么。 “还有忘园啊。”唐真指了指竹林的方向。 忘园是什么? 是两千根竹子。 也是紫云天门阵。 更是唐真的道场。 挡住返虚境有些难,但也不是全无机会。 只要好好计划。 第一步唐真先请赵辞盈將这观里的伤重者和修为不精者一併送下山藏起,玉女峰也好,望山城也罢,防止拖累他的手段。 对此郭师兄表达了强烈的不满,还好王玉屏酒醉,不然该是很难同意的。 “若是事態不可控,不要逞强!”郭师兄临走前看著唐真,说的无比认真。 “只要人在,很多事。。。还可以再来。”这话有些艰难,尤其当他看向因醉酒躺在赵辞盈背上的屏姐时。 屏姐喝醉是能听见人说话的。 也不知这些话她有没有听到,她只是低著头趴在赵辞盈身上,未曾反驳。 。。。 天门山脉已至晚秋,各处山腰上的季节性树木早已成片的变黄,落叶一层层的,踩在上面嘎吱声响。 几道人影走在山道之上,多数穿著白衣,倒是领路的是个身穿金黄道袍的青年,长得模样不错,不过脸上有伤还未痊癒,特別是左脸上的青紫依旧十分显眼,像是一个巴掌印。 “各位道友,此山便是玉屏山,是天门山脉那些顽固守旧的人推出来的代表,其观中之人修为不高,但各个冥顽不化,每年坚持著对凡人开放。”金檜一边往山上走,一边介绍道。 紧隨在他身后的白衣青年笑了笑,並不答话。 他对天门山脉了解不多,对於金檜所说的这些话也並不感兴趣,沟通凡人自然不是什么罪名,冥顽不化也是一面之词,但是守旧派的代表应当是真的。 这就够了,此时玉蟾宫势大,许圣两不相帮,若是不抓紧打压,待其他宗门聚集过来,便可能横生是非。 可是玉蟾宫的长老们每日都要忙著找那位真君,他们这些炼神境自然是不可能打上守旧派代表的玉女峰的,只好挑些软柿子,一点点捏过去。 若是玉女峰反应太激烈,那么山里的前辈们便也可以顺便搜一搜玉女峰是不是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人。 若是玉女峰忍得住,那就一个个守旧派打过去,先把天门山脉要整合的声势搞大一点。 “我等为何不直接入玉屏观?”他看向金檜,这山道有什么可走的? 金檜微微低头笑道:“来前长老特意告知,同为天门二十八峰,若是过於威逼,难免让其他副峰心有戚戚,所以我等要先激怒对方,若是对方能主动动手则是最好的。” “所以?”白衣修士皱眉,觉得此人这说话实在有些墨跡。 金檜快走两步,登上一个台阶,“所以先送他们些礼物。” 此时他正好来到了响林前,腰间长剑出鞘,猛地挥向身旁的老树,剑光闪烁,长剑没入了树体。 咔嚓一声,老树便被斩断了,它的枝条摇摆,掛在上面的祈愿牌哗啦啦的拽著树冠倒下。 最终砰的一声砸在了山道上。 金檜露出笑容,他有些等不及看王玉屏的反应了。 “为何不走过去后再做这些?”白衣修士看著山道上的树冠和那些散落一地的愿望,觉得有些不喜,只是为了大义来此爭权,怎么这金檜做起来就像是打家劫舍的山匪? “啊!是在下有些心急了。”金檜一愣,赶忙拱手道歉。 这金檜的心性,竟然能在金童峰有一席之地? 若是天门二十八峰都是如此,那整合了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的宗门罢了。 白袍修士心中暗自感嘆,但师长们的安排还是要做的,而且来前已经交代过此行要多听取这位金师弟的建议。 想了想,他一甩手,身后几人纷纷御剑,淡淡的白光將山道照的雪亮,“既然金师弟已经动手,那我等便也略出绵力吧!” 炼神境的玉蟾宫修士不是筑基境的金檜能比的,白色的剑光开始在响林里穿梭,每一次碰撞有树木翻倒,每一声剑鸣都让枝叶倾颓。 此时的响林真的很响,几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砍,倒是一副瀟洒自在的仙人模样。 隨后这金檜似乎还不满意,想了想竟然掐诀走了一道火法,似想要將这残破的响林点著,此时秋高,若是起火,便是半座玉屏山啊! “咳咳。” 咳嗽声在山道尽头响起。 白衣修士眾人看去,金檜却是理都不理,直接法决出手。 “唉——” 一声长嘆,却並未再说什么。 倒不是可惜响林,而是感慨该死之人果然都有其取死之道。 第100章 响林响,响雷响 山风卷著秋叶枯枝飞舞,被折断的老树没有哭声。 一条红色的线开始无声的在枯黄中蔓延,所过之处只剩黑灰与白烟。 然后某一刻明火升起,树干与祈愿牌被一併点燃,黑烟与高温翻滚而起,只是一眨眼山火便开始蔓延。 唐真站在响林的尽头,看著火焰的肆虐,看著玉蟾宫的几人升空,看著金檜狂笑,他的神情平静,好似放空,又像是等待。 但他等的人还没到,火焰已经烧了过来,山道两侧浓烟滚滚,若是再不跑,怕是便跑不了了。 “你是玉屏山的弟子?”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唐真扭头,看到烈焰中有两人凌空行来。 其中一人他见过,上次和金檜一併前来的炼神境长风长老,而另一位则是一个瘦削的老人。 “虽然入道较晚天赋一般,但心性不错,今日玉屏山之事毕后,你可前往我金童峰,当做外门弟子。”老人看著正被火焰包围的唐真开口道。 一边说著他一边走到唐真身前,伸出乾枯的手,似要拉唐真离开这片火海。 唐真看著老人,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这演的未免也太投入了。” 老人並不恼怒,只是认真的开口道:“我金童峰此次来不是来演戏的,更不是来杀人的,只是为天门山的大义!” “如果云层之上没有那些人,你还会和我这个入道说这么多话吗?”唐真看都不看对方伸过来的手,只是看向云层。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知道此时玉屏山四周的云层之上站了不少人。 既然这次玉女峰提前一夜就知道金童峰来此挑事,其他主峰肯定也知道了消息,不如说可能就是金童峰主动放出的,它就是要展现自己的力量,展现玉蟾宫对新派的支持態度。 而金檜砍树纵火是展示拳头,这位长老的救人和说话则是展示甜枣或者说劝降,一黑脸一白脸不是做给玉屏山,而是做给二十八主峰里的旧派眾人。 “少年,很多事很大,说不上对错,我无意逼你,只是你年轻的生命不该为了我们这些老傢伙的爭斗而消亡。”那只乾枯的手依旧伸著,似乎唐真不握,他就不离开。 今天是金童峰代表的革新派转守为攻的第一战,胜利是一定的,但要胜的漂亮,玉屏山会被除名,但不能出现意外。 最好无一伤亡,不然可能引起守旧派的反弹,给人一种欺人太甚的观感。 演的可真敬业,唐真微微摇头,他抬手指了个方向,“既然想演,那大家就找个好舞台,顺便多找点观眾吧。” 说罢他转身闭眼。 老人一愣,探手去抓。 却是握了个空。 唐真不见了,没有任何徵兆或者真元的波动,就是直接不见了。 “人呢?缩地成寸?还是分身术?入道境怎么会这些?”长风长老也是一惊。 老人微微蹙眉,探手在唐真消失处感应了片刻,“不是分身,该是幻身一类的法术或者法宝。” “看来这玉屏山还是有高人啊。”他的目光看向唐真所指的方向,那是燃烧著的响林的深处。 穿过火焰和小路,就会见到一片竹林。 。。。 竹林里唐真缓缓睁眼,停止了运转《罗生门精解》。 那当然不是什么幻身,那是他思想的投射,与他第一次以罗生门入道出现在竹屋外的他是一个性质。 观想罗生门会出现两种结果。 首先就是利用姜羽的红釵变为火凤爬山那种,唐真在做的行为与他內心的想法一致,那么一切正常,就是入道境的他自己。 但如果他心中的想法与现实中的他不一致,比如刚才他想走到山道之上,但实际上他在竹林盘膝,那么罗生门便会尝试投射出一个唐真一路走去了山道上。 说是幻身,但其实就是一个他自己,一旦他想法中断不再观想罗生门,那么本体醒来,投射消失。 这可比七囚箱好用多了。 唯一可惜的是入道境的他能投射出的唐真十分弱小。 不过从此处便能看出,为什么在很多留存的事跡里,那位罗魔尊都像是一个搞子,总是毫不顾忌的玩弄一切,因为这傢伙可能根本不是本体去嘚瑟,而是幻想著自己在嘚瑟,本体则是个乌龟。 “响林烧了,玉屏会伤心的。”小胖看著不远处的浓烟,神色有些哀伤。 “既然要示弱,总要受些委屈,舍了响林总好过舍了玉屏观。”唐真嘆气,他其实本想捨弃的是忘园,说到底不过是刚种的还没什么感情。 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这火看起来要控制不住了。”红儿有些担忧,这么烧下去,別说响林了,怕是半座玉屏山都要被烧成焦土啊! 那浓烟已经像是一条黑龙蔓延开了。 “差不多了。”唐真伸手,“小胖,鱼骨。” 。。。 “这竹林有法阵。”长风长老立在空中看著忘园,那里的浓雾瀰漫不散。 “阵法不错,竟能隔绝了我的探查,只是不知来歷。”返虚境的老人看向身侧,为首的白袍青年笑著问道:“不知玉蟾宫的高徒可有头绪?” 玉蟾宫自然比金童峰见识多些,可惜他並不知晓,只是微微摇头道:“既然是用竹林布阵,火焰所过,自然就破了。” 这话很实际,再牛的阵法,也无法掩盖其用凡物构建的本质,竹子被烧光了,便什么都没了。 “那便稍等片刻吧,等他们自己出来,我们再施以援手。”老人不再多言,看著山火蔓延。 玉屏山只要变成焦土,是否取缔都不再重要了,整个天门山脉所有守旧派都会受到震慑,但偏偏玉屏山上眾人都被金童峰救下,也不算是同门相残,而且救下时还有玉蟾宫的修士在侧见证。 不论这玉屏山里被玉女峰藏了什么高人,都解不了这局。 正想著,他忽觉有异。 “这火?怎么了?”金檜站在长风身后最先开口。 眾人低头,只见那四处蔓延的火焰变得爆裂,竟然好似凝成了一只巨兽在山间翻滚。 “有灵?”玉蟾宫为首的青年皱起眉头,看向金檜,难道这傢伙的火法如此了得,火诀里竟然藏了什么灵兽之威? “不是金檜的。”长风长老脸色阴沉。 “不好!拦住它!”那位返虚境长老突然反应过来,一声怒喝。 整座响林燃烧產生的火焰此时都匯聚成一团,像是一只巨大的鲶鱼在山腰上扭动著首尾,然后猛地跃起。 呼!! 热浪纷飞,火焰凝成的巨兽跃向天空,然后在最高点,这头鲶鱼竟然张开了翅膀? 数百米的火翼带著鲶鱼围绕著玉屏山旋转,天空的云彩都被映红。 响林烧尽了,但依然在响,响给整个天门山脉的人听。 唐真站在竹林里,手中握著红釵,像是乐队指挥家一样,挥舞著,那由鱼骨为基,响林之火为肉,凤凰大道为魂的巨兽,在他眼里像只追逐手指的金鱼,一圈圈的围绕。 既然金童峰这么想演,那便扯开了演,不要只给主峰,让天门山脉所有人都看看,你们要对玉屏山做什么! “要是有点响就更好了。”唐真有些遗憾的开口。 轰! 话音刚落,一声雷声在天空响起。 雷声並不奇怪,但最近天门山脉的雷声却最能吸引目光。 这下天门山脉里所有人都要注意过来了。 。。。 在玉屏山顶某一处云层中百剑峰眾人奇怪的扭头看向身后,吕藏锋微微耸肩,將响雷放下。 “抱歉,刚才手滑了。” 第101章 试问唐姓多否,天下可有两个? 视线离开闹的动静最大的玉屏山。 玉女峰的气氛安静而压抑,平常总是欢声笑语的女修士们此时大多行色匆匆,即便交谈也是小声而急促,最近这些天玉女峰的情况十分不好。 很多盟友开始摇摆,很多资源开始消失,不同的声音从不同的渠道流入玉女峰,让人愤怒但是不知如何反驳。 在后山,一处小阁楼里,郭师兄靠坐在床上看著窗外,那个方向刚才响起了雷声,赵辞盈跑出去打探消息。 但其实也不用打探,郭师兄能猜个大概,因为那个方向是他家的方向,而且前不久宴会上那位吕剑仙不是才搭訕过姚姑娘吗? 只是不知情况如何了。 “啊呀呀呀!”身旁屏姐突然叫出声,她抱著自己的头一下下的磕碰桌子。 “烦死了!烦死了!” 屏姐自打醒了酒就一直这个状態,她多少意识到了问题,但她无能为力,这是最气的,她倒是寧可自己吃苦头,毕竟她才是山主啊! “安心,会没事的。”郭师兄轻声安慰。 “你说玉蟾宫怎么能帮金童峰呢?”屏姐猛地抬起头,眼圈都有些红,显然是又委屈又生气。 郭师兄一愣,没想到她心中竟然最在意的是这件事。 不过其实也合理,屏姐一直自詡南洲修士,以南洲有天门山脉和玉蟾宫为荣,在她心里玉蟾宫该是正义的,善良的。 怎会如此偏帮討厌的金童峰,仗势欺人? “唉。”郭师兄嘆了口气,“小师妹,修行宗门都有自己的考量,不能以凡人的正邪去度之。”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可解释不过来。 屏姐確实根本不听,依旧气的不行,嘴里狠狠的说:“如今这唐真就在我们天门山脉里!这是南洲大敌,结果大家不联合抓住打他一顿,偏偏內斗!何其可恨!” 说到最后牙都咬的直响。 郭师兄终於是忍不住了,他试探性的开口道:“小师妹,你要不要细细想想。” “想什么?”王玉屏皱眉回头,她要是想的明白早想了。 “就是关於。。。那个唐真。”郭师兄声音有些低,“你不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王玉屏更加烦了,“郭师兄,你现在说话怎么跟唐苟安似的!藏头露尾的!好生討厌!莫要学他!” “对!”郭师兄点头,“我跟谁说话像?” “唐苟安啊!”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郭师兄继续点头鼓励,那张木头脸上硬生生挤出一种你再仔细想想的表情,“什么苟安?” “唐啊!”屏姐走过来拍了一下郭师兄的脑袋,“你是不是傻了?” “唉——”一声长嘆,郭师兄缓缓靠回床板之上,“那师妹你觉得。。。都谁姓唐啊?” 这已经说得很明显了吧! 很多东西其实略微想想就能发现关联,玉屏观的眾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猜测。 在唐真第一次拿出那根鱼骨时,郭师兄就知道对方来歷肯定很大,一个没入道的少年,却对修行之事了解甚多,甚至有意无意的指点著自己炼神和小胖的火法,再到剑山来访时他的隨意,对剑山的习惯甚至剑道都张嘴就来,你要说他没见过,郭师兄肯定不信的。 再后来说是修炼用的竹林忘园建成,然后当天晚上天空就异变,唐真回来说自己入道了,屏姐回来说是唐真来了。 这巧合甚至完全不需要分析,他连姓都懒得改啊! 不过这些事,只要没坐实,玉屏山的眾人就全当不知道。 大家在相处中甚至都逐渐衍生出了默契。 唐真大多时候给出修行方面建议,但並不解释。 小胖种完竹林,却丝毫不好奇进入方法,当然不是真的不好奇,只是他知道唐真的隱私价值很高,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郭师兄更是装聋作哑,从不问来歷,也从不请求唐真出手,看到唐真拿著红釵化为火鸟,毫不吃惊,一心为以后王玉屏少爬山而鼓掌。 只有屏姐,她是知道唐真有秘密的,但肯定是没想到唐真和唐苟安的联繫。 不然她不会老当著唐真的面骂唐真。 郭师兄作为一个直男觉得,如今人家在为了玉屏山努力战斗,你在这边不帮忙鼓掌就算了,还想联合两大势力绞杀人家,实在是不太好。 屏姐皱眉。 “谁姓唐?什么谁姓唐?”屏姐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郭师兄决定直接说吧,已经没有继续打机锋的空间了。 “师兄屏姐!”那震惊屏姐一万年的话还没出口,一道倩影就衝进了屋里,赵辞盈一脸急色,“玉屏山那边出事了!” 屋內的两人一惊。 “金童峰疯了!动了大手段像是要直接毁了玉屏山!玉女峰的支援已经出发了!我也马上跟去!”赵辞盈说罢转身又往外跑。 这丫头,忙中出错,这种话与郭师兄和屏姐说除了让他们俩闹心,哪还有其他的帮助呢? 屏姐急忙就要跟著去,却被郭师兄一把拽住。 她回过头,看到郭师兄的表情有些沉重但並不紧张,“不要急,不会出大事的。” 他倒不是对玉女峰有信心。 只是很难想像金童峰和几个玉蟾宫弟子能怎么威胁到现在玉屏山上的那个人。 脑海里没有画面啊。 。。。 实际情况也是如此。 金童峰长老和玉蟾宫弟子一齐出手,剑光雷法砸向有翼的巨鱼,却是连火星都没溅出一点。 偏偏这鱼也不攻击他们,就围绕著这玉屏山飞,一副围困玉屏山或者要撞倒玉屏山的架势。 当然直到火焰熄灭,巨鱼也没有撞到玉屏山上。 唐真被红儿扶著坐回椅子上,真元枯竭,开始缓缓调息。 而天空之上彩光流转,四面八方开始有修士靠拢过来,天空中的云层也被高温冲开,那些本藏身其中看个情况的主峰纷纷露出了身影。 大家神色有些复杂,后赶来的自然以为这火鱼是金童峰威逼玉屏山,心中觉得这金童峰实在过分,搞这么大的手段欺负一座底层副峰。 先赶到则意识到,这守旧派的力量也不小啊,就说那火鱼的手段,怕是寻常返虚境也做不出来啊。 金童峰的返虚境长老低下头,响林烧没了,从天上看黑漆漆的一大片,但那黑色也就蔓延了响林,在触及竹林前便被吸了所有火力跃上了天空。 “再放一把!且看他还能不能再来一次!”金檜低声咬牙,他本以为玉屏山该有半面都是焦黑才对。 “不可,人有些多,当面再放火,岂不是坐实了我等操控火焰威逼同门!”长风摇头,在只有主峰时,有些破格手段是玉蟾宫带来的便利,大家默认金童的势可以压人。 但如今副峰来了也不少,再做出出格举动,那么借势的玉蟾宫要不要面子? 更重要的是这火鱼一出,显然有些守旧派开始觉得好像还能爭一爭,万一最后搞成对峙,就很难收场了。 “不要顾虑,今日必须成,而且要成的漂亮。”返虚境长老声音平淡,“先去看看这山里到底是谁在做主,若是有金丹或者天仙,那么就去请玉蟾宫各位长老,若只是一些小手段,我等便一个个破去!莫要乱了阵脚!!” 他要用境界活活压倒这座山。 第102章 天门大势,玉屏小山 “你们百剑峰是哪边的?”吕藏锋忍不住开口问道。 此时这玉屏山上的天空实在壮观,本来大家都藏在云海之中,相隔甚远且隔著浓云,感应到彼此也只装作自己是路过。 可刚刚那火鱼散发的高温和气流衝散了云层,一时间天上好大一个窟窿,三五成堆的小人影藏也不是走不是。 也不知是谁挑的头,大家突然开始散发起了威势,有的宝光四射,有的剑气凌然,彼此间的距离和位置也开始缓慢移动。 这里面的门道可太多了,不同宗门间有的形成对峙有的形成合击,逐渐构成包围与反包围,看的吕藏锋这些外人一头雾水,只能跟著带自己来的修士在这个旋涡中缓缓流动。 他觉得如果不问清楚一点,万一打起来自己可能会砍到自己人。 百剑峰这次带头来此的是一位炼神境的长老,自號少言道人,大抵是年轻时希望自己是个少言寡语的冷漠剑客形象,可惜如今三十出头,早就变成了邋遢大叔的样子,道袍陈旧带有油污,手里常年不离酒壶,一头油发乱糟糟的,平日里教导弟子的时间还比不上和酒友吹牛的时间长。 哪有什么少言寡语,聊起不正经的天来滔滔不绝。 此时见吕藏锋和自己搭话,赶忙御剑凑了过去,贼眉鼠眼的低声道:“吕小哥莫慌,此处形势和咱们无关,我们百剑峰哪边都不是。” “哪边都不是?”吕藏锋皱眉,“如此大事,怎会允许中立骑墙?” “按理说这种事总要分个你我的,但玉皇顶那边不是一直在犹豫吗!所以二十八主峰里少说有一半对此事都是不发表意见的,大家都在等著许圣开口。”少言道人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不过私底下肯定有自己倾向的,都是暗中提供帮助,虽然明面上只有玉女和金童,但凭藉金童峰哪可能让玉蟾宫如此规模的下注,玉女峰那边肯定也是有手段的,只是没有玉蟾宫来的快罢了。” 吕藏锋一脸无语的看向对方,按你这么说不还是有派系吗? “百剑峰真没有,天门二十八主峰如果排除许圣,我百剑峰应属最强,即便是玉皇顶战力也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如果我们下场,那只能逼著许圣支持另一方,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少言道人指了指玉屏山,“大家都是多少年一同传承下来的,虽然如今看法不合,但整体上还是希望天门山脉不要分裂,以最小的代价获得胜利,如今这玉屏山之爭就是大家有意控制的结果,烧了半座玉屏山可以,若是想烧了半座天门山,那就不行!” “玉屏何其无辜?”吕藏锋看向那座不高的小山,心中想起了那个扛著锄头下山的姑娘,有些担心。 “確实无辜,但就算不是玉屏也会找个金屏银屏的副峰作为斗场的,包括许圣大家都默许了这套规则,只要不死人且主峰之间不要直接敌对,大家也不好说什么。”少言道人嘆了口气。 王玉屏、郭守安甚至包括吴小胖这几个名字其实在主峰內是有一定流传的,这玉屏山虽然算不上胜负手,但也是被迫成为了一个关键节点,谁胜了此处,便贏了气势拿了先机。 “看!吕小哥,那边,那是灵兽崖的人,二十八峰排在第三。”少言道人似乎觉得再说下去显得天门山脉內部过於阴暗了些,於是转移了话题,指了指玉屏山另一侧的空中,那里有几只硕大的妖禽正在转著圈的盘旋,上面盘膝坐著几道人影。 “据说暗地里是支持金童峰的,但很少下场,因为他们的手段太明显了,稍不注意就会露出马脚。”少言道人轻笑,显然这灵兽崖之前应该是露出过马脚。 “那边是排名第四的普陀山,曾经是个佛寺后来改为道观,不过留下了好大一片佛窟,据说是做成了护山法阵。。。”少言道人说的眉飞色舞。 “我去问剑时参观过,他们是哪边的?”吕藏锋直接打断对方的背景介绍。 “哦哦!他们是比较鲜明的守旧派,因为他们主修的几套功法都有些侧重炼体,所需资源与大多数天门山脉的道法都不同,若是天门山脉真的合併,对普陀山影响可以说是最大的,一旦彻底归入道统,很多外面的资源可能就要断掉。”这些都是天门山脉的內事,少言道人说的虽多但还算谨慎,並未详细讲给吕藏锋。 不过既然是佛寺改建,那所谓的外来资源应当是与婆娑洲那边有些瓜葛。 “二圣的手还是长啊!”吕藏锋低声嘀咕,想不到在这最南最荒的南瞻部洲都能见到佛宗踪影。 “谁说不是呢。”少言道人点头。 二人天上交谈,地上也正在准备进行一场谈话。 金童峰和玉蟾宫一眾人落在了忘园外,金檜自告奋勇的上前叫门。 “里面的人听著!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速速出来!不然莫怪我等不讲同门之谊!” 依然是很有特色的反派喊话。 竹林安静只有雾气流转,半晌后,才有一个身影在那个狭小的入口走出,先从雾中出来的是圆鼓鼓的肚子,小胖脸色有些白,但表情还算镇定,他看了看外面,又抬头看了看天,似乎觉得没想像中那么多人,於是微微直了直腰板,深吸一口气大喊道:“玉屏山山主王玉屏有令,今日欲上玉屏观者,需先入忘园!” “最高炼神境!若是返虚境需自行压制修为!” 这声喊的十分大,很明显就不是说给站在忘园前的这些人听的,而是说给天上的眾人。 金檜皱眉,隨后笑道:“我等来此是为天门山脉除你玉屏山之名,可不是来拜山的!谁管王玉屏那小妮子怎么说?” 小胖看向他,带著几分僵硬和不自然开口道:“想不到加上了玉蟾宫的金童峰如此胆小,连我们最高炼神境的小小玉屏山的挑战都不敢接?” 这话说的一板一眼,完全可以看出他就是在念稿,这稿八成是出自唐真之手。 如此拙劣且不加思考的激將法,让人觉得接受了都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 金檜气的牙都咬紧了,嘴角却扯出了笑来,他握住剑柄猛地斩了过去,这一剑即是要惩罚对方的愚蠢,也是不打算再给对方继续摆谱列项的机会。 同为筑基境,他比小胖可强了太多! 第103章 剑要公道,佛念法號 金檜的剑出得快,比小胖的火法快。 但是没有风快,携著风的人影更快。 叮——! 长剑轻颤,竟是无法寸进。 微微凝神才看到拦住长剑的是一根手掌长的银针。 赵辞盈扭过头,看向金檜的眼神明亮,语气却满是愤慨,“登徒子!你竟偷袭与我?” 小胖一愣,总感觉这一幕见过。 然后不出意外的,赵辞盈扬起手一掌向金檜尚且算完好的右脸扇去。 那娇弱的一掌发出了阵阵破空之声。 呼! 可惜抡空了。 筑基境的金檜躲不开炼神境的赵辞盈一掌,同为炼神境的长风长老也来不及救下他,但此次与上次不同,场间还有一位老人在。 他往前一伸手,便將金檜拉回了自己身前。 赵辞盈眉毛微竖,美丽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开心。 “这是玉女峰的高徒,赵辞盈。”老人没有看向这位古装小美女,而是看向了身旁为首的玉蟾宫青年介绍道。 “见过赵姑娘,在下玉蟾宫魏成。”白衣青年拱手施礼,態度谦和。 赵辞盈冷著脸不理,她是个十分讲礼数的姑娘,但也有自己的小脾气,她討厌所有和郭师兄作对的人。 “我玉蟾宫承蒙南洲修行界厚爱,暂为南洲道门魁首,既承其位,自然要为南洲修行界做出贡献,如今我等奉我宗门祖师白玉蟾之命,协助天门山脉群峰合併一宗!为我南洲再添新贵!”魏成张开双臂大声道:“此乃我南洲之大幸!亦是各位之大幸也!” 他的声音也很大,显然不是说给赵辞盈或者小胖听的,而是说给天上眾人。 这乱七八糟一大堆当然是提前准备好的,就再等玉女峰替玉屏山出头时,玉蟾宫正好可以藉此公开表达自己的態度,大义这种东西,当你实力足够时正著说反著说都可以,但不能不说。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赵辞盈冷声问道。 “赵姑娘,今日你我是首次相见,我与玉女峰更是从无仇怨,但若是赵姑娘执意阻拦我等,我只好为了南洲大计与你以法会友了!”魏成刷的拔出了长剑,紧接著他身后数位白衣修士同时拔剑,一时间剑气纵横,攻人心魄。 这么多剑显然不是全部对著赵辞盈拔的,而是对著天门山脉以玉女峰为首的守旧派拔剑宣战。 金童峰的返虚境长老则从头至尾低著眉,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与自己无关。 是的,如今金童峰依然遵守著天门山脉的潜规则,不出人命且主峰之间不直接对抗。 请来玉蟾宫便是要做此事的。 所谓用境界压倒一座山,可以是玉屏山,那么自然也可以是玉女峰。 赵辞盈虽为玉女峰嫡传,天赋极好,只看年岁境界与这魏成不相上下,但若论功法眼界便要差上些许,即便她再优秀一些,但你可知魏成在玉蟾宫里根本算不上顶尖,除去萧不同这等真正的天骄,在他之上者也过了十指之数。 赵辞盈的银针缓缓围绕著她流动,像是一条细线,平稳而优雅,就像她那温柔和平缓的声音一样。 “我何曾说要拦你?” 她转过身对著小胖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玉女峰赵辞盈,来寻玉屏山山主,愿过忘园。” 小胖一愣,然后连忙点头,“赵师妹请!” 赵辞盈再不回头一眼迈步走向竹林,身影几番摇曳便被雾气遮掩。 魏成皱眉,他不理解,这天门山脉的守旧派似乎觉得这竹林法阵很厉害,但一眼看去不过是凡物摆出的迷阵幻阵,杀力不可能太大,而且区域太小,灵气也不算多么浓厚,他有自信一盏茶便能走进去。 但。。。是否要顺著对方的意思呢? “若是我金童峰,便只好闯了这竹林,但若是玉蟾宫,以势压人,何须听辩?”金童的返虚境长老声音有些低。 魏成收拢心神,玉蟾宫有很多顾忌,但还没落到顾忌一个玉女峰的地步。 这么想著,天空中忽有雷声落。 “剑山!吕藏锋!欲找玉屏观中人,愿过忘园!” 穿著胸口带著焦痕的旧道袍的青年抱著无鞘剑自空中而落,丝毫不管天地间不安的躁动之声。 他没有看魏成冰冷的目光,而是看向了小胖震惊的表情。 “可否?” “啊。可以!”小胖点头,又有些犹豫的补充道:“不过还请稍待,等前一人走远些,再进入,每人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时间一到莫要逗留,不然恐有危险。” 这话本该是交代给金童峰和玉蟾宫的,赵辞盈进去自然会有人接应,小胖就没提醒,可这吕藏锋,他有些拿不准会不会被放进去。 吕藏锋微微点头,抱剑肃立一旁。 小胖看向魏成。 天地间的眾人也都看向了魏成,大家都知道你玉蟾宫未必顾忌玉女峰,但剑山呢?剑山上玉屏观都要走忘园,你玉蟾宫直接砍上去? 为了唐真,玉蟾宫可以不给剑山面子,但为了玉屏山或者金童峰不给剑山面子,魏成拿不准主意。 “你剑山何故参与我南洲之事?”魏成声音冷冷的。 “我?我没有啊。”吕藏锋面无表情的开口,“我只是来找人,人家拜山的规则就是如此,我总不好臭不要脸的往里强闯吧!” “这也是百剑峰的意思?”金童峰的长老抬起头看向天空。 少言道人的笑声响起,“没有没有,剑山同道自己下去的,我百剑峰只是路过,看个热闹。” “既然是找人,那就是你个人的行为!並不代表剑山了?”魏成开口问。 吕藏锋微微沉默,隨后点头,他为了剑心无垢隨心而行,但却不能因自己的私慾,牵扯剑山到这滩泥水之中。 “那我若硬闯,你也只能代表自己挥剑对否?”魏成继续问。 吕藏锋抬起头,问剑时,剑山长老败给了萧不同,难道让你魏成觉得我剑山好欺负?同为炼神境,你要和我挥剑? 双方对视,似乎便要打一场,魏成只要拖住吕藏锋,那么余下的玉蟾宫弟子便可一拥而上砍了忘园竹林,你剑山能说什么呢? 你玉女峰难道能谴责我玉蟾宫不成? 就在一切一触即发的时候,天边霞光出现。 天空中眾人纷纷注视过去,那是玉女峰? 终於,在被金童峰和玉蟾宫逼到如此地步后,玉女峰还是按耐不住掏出了自己的底牌。 那张牌不是峰主也不是某一位长老。 而是一位僧侣,他拄著拐杖走在玉屏山的山道上,路过烧焦的响林时,忍不住面露悲色,嘆了一句。 “阿弥陀佛。” 第104章 为何事事爭先,只因我佛腿短 “修行者中流传著很多由刻板印象组成的定律,大多都是低阶修行者胡编乱造做不得真的,但不乏有一些確实总结的不错。”唐真坐在竹椅上一边感受著竹林外的气氛一边给红儿分析局势。 “其中有一句我觉得还蛮对的,他说『道杂魔癲,剑短佛缓。』”唐真將茶杯放下,带著几分笑意道:“这说的是几大修行流派的短处,道士修为破境体系完善,但功法只是境界修行,手段全靠术法支撑,可每道术法都有其所主管的一侧,若想全能,便要进攻、防守、逃跑、隱蔽缺一不可,甚至还要考虑物攻法攻物防法防之类的,可学了杂七杂八的术法又反而耽误大道的修行,所以低阶修士的养仙胎才格外盛行,这就是『道杂』的来由。” “魔修的魔功不仅功能全面杀力卓绝,而且只要有血食提升速度也很快,但缺点就是脑子会不好,学成之人又癲又狂,真斗法起来往往会为了一些爽感而放弃理性判断,也就是『魔癲』。” 讲到这唐真想起了那个长的普通的女人,她在魔修中已经算是比较正常的了,她的斗法很理智,但她斗法的理由却並不理智。 “剑修善战,而且功法手段与大道天然契合,边战边修,越打越强,但缺点就是剑是兵器,其终有长短,剑修真正的杀力往往与距离掛鉤,同境相爭尤为明显。” “可是郭师兄的铁剑可以飞。”红儿觉得这么说有些牵强。 “当然,有的剑可以飞,有的能斩出剑芒,但剑取直,剑意取锐,少有转圜,实际对战中飞剑或者剑芒要想真正有威胁,还是需要足够近,想想我当初给你的剑符,拿在手里杀力卓绝也能挥出剑芒,但砍无头无脑的活尸尚且需要对方迫近,当真正面对师姐和那个太子时,缺点不就格外明显?” 唐真其实並不怎么使剑,只是曾经有幸用系统拷贝过剑山的一些剑法,他努力钻研过其中杀力最强的一招,所得不多,原因是缺乏疯丫头那种剑心通明不想世事的心境,而且为人也不算纯粹。 所以当初在桃花崖刺向人魔尊的『杀人剑』终究只是停在了胸口,那一剑若是让疯丫头来,唐真觉得人魔尊绝对不敢用身体扛,不然真会被扎个窟窿。 这可是剑圣的杀招,不过即便如此,人魔尊也还是提到了『十步之內,圣人可斩』的说法,可见距离对於剑修来说有多么敏感。 红儿仔细想了想,她是听懂了的,但对於如何应用並没什么领会,因为她几乎从没与剑修斗过法,终有一日面对某柄长剑时,也许她会幡然醒悟如今这场对话的含义。 “最后的佛缓就比较简单了。”唐真轻笑,“佛宗修士术法多是修身修心,实在缺乏赶路的手段,佛莲本就是功德罪孽凝聚,重的嚇人,飞起来如老人迟暮。即便是佛宗二圣也是出了名的慢腾腾,这在某种程度上也让佛宗的扩张受限,受其脚步长短,困於一洲之地,是佛宗心头之恨啊!” 传道的速度与信息传播的速度直接掛鉤,尤其是凡人和低阶修士缺少跨越地理障碍的手段,只靠那些高阶修士哪里传的了九洲万方。 “所有修行方式都有著弊病,有些修士会尝试多种方向一併修行,这里面道士居多,本就学的杂,也不介意把別人的大道拿来做自己的手段,所以你会看见有的道士炼体,有的道士御剑,还有的会几道魔修小术,藏著掖著做压箱底。这其中的取捨多寡並没有最佳的比例。” 红儿听著这番总结忽然问道:“那儒家呢?儒道不算修行法门还是没有弊病?” 唐真看了她一眼。 “你猜这『道杂魔癲,剑短佛缓』是从谁的嘴里传出来的?” “普遍认为儒家修行的缺点是苦,没有尽头,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能得道,甚至苦学了数十年,自己的道理却突然被人从根基打碎,一朝落凡,即便是儒圣也时刻面临著被天下人拆解误解自己的大道。” 唐真说到这不由想起了酸秀才,有些走神。 。。。 竹林外,那位僧侣走过了烧成焦土的响林,来到了忘园前。 吕藏锋看向对方微微点头,二人曾经在玉女峰交过手,虽然没有说过几句话,但他心底还是承认对方的实力的。 那僧人长相普通,剃了头髮,表情肃穆,让人一时也分不出具体年岁,该是个长相老成的年轻人才是。 他对眾人行了个佛礼,“小僧不痴,来自悬空寺,见过各位施主。” 魏成低眉,回了道揖,开口道:“想不到悬空寺的手笔如此通天,在我南洲还留有后手。” 玉蟾宫就在南洲,也只是这两天才赶到天门山而已。 但这悬空寺的和尚竟然早早就在玉女峰了,也不知藏了多久,要知道佛修向来赶路慢,如果是接到唐真消息再启程从婆娑洲一路而来,怎么也得四五天后,所以不痴肯定不是因为唐真而来这里,是因为別的什么。 还能是什么? 当然为了天门山脉合併之事,他是普陀山提早做的准备!! 天上眾人都看向了普陀山的方向,它与佛宗有瓜葛並不奇怪,但拉悬空寺入局还是让眾人心生警惕,即便是守旧派不少人也微微皱眉。 虽然金童峰牵扯玉蟾宫进来也很过分,但玉蟾宫好歹是南洲道门领袖,多多少少有些插手的理由。 可悬空寺算个什么?凭什么介入我天门山脉之事? 更何况天下人都知佛宗二圣心中大愿是將佛宗之理扩出婆娑洲,为此不知努力了多少年,怎么?你悬空寺想在南洲建个分院? 这份警惕是很多年积累下来的。 第105章 何人参团?杂乱难言! “魏施主误解了。”不痴面色不改,平静的解释,“我来南洲很多时日了,却並非是为天门山中的是非而来,而是奉悬空寺之命前来追拿一位叛出正道的魔僧。” “哦?那可拿到了?”魏成冷笑问。 不痴微微摇头,“我確定他在南洲內且参与了北阳城之变,但最终並未寻得踪跡,若是玉蟾宫有消息,还望告知小僧,那魔僧是我师弟,原名崔慧,法號明痴,因听信魔言,被人夺了身体,世人称他——『双面鬼僧』。” “让不痴来拿明痴,不愧是悬空寺。”吕藏锋轻笑摇头。 “没见过,北阳城之变中我宫杀的魔修多是南洲人,外洲魔修很少。”魏成摇头。 金童峰的长老看著不痴,终於开口了,“既然不痴大师是为了捉拿叛僧,为何又出现在我天门山?没找到何不继续去找?难道那双面鬼僧藏在了我天门山?” “只是受朋友之邀来此暂住,期间意外遇到了剑山同道拜山,便想替朋友挡上一挡,可终究没有敌过吕施主的响雷,只撑了二十几剑便败下阵来。”不痴说完这话看向玉蟾宫方向行了个佛礼,“贫僧不如萧施主远甚。” 这是客套话,但特意说出的客套话还是让人开心的。 “自然,我师兄天下也没有几人能比,便是那无道六贼早晚也会一一败於我师兄之手。”魏成微微挺胸,萧不同確实是这些年玉蟾宫和南洲的骄傲,南洲多少年才能出个青云榜第二啊! “哼,口气这么大也不怕闪到舌头?”吕藏锋满脸的不屑冷笑出声,“这话要是让我家师姐听到,你且看那白玉蟾护不护的住萧不同!” 魏成刚刚露出几分喜色的表情猛地冰冷下来,白玉蟾不仅是玉蟾宫的祖师,也是图腾,精神图腾。 更何况他和这吕藏锋今日实在不对付的紧,都想打对方一顿,於是魏成平举起剑,看向吕藏锋的眼睛。 “真当我玉蟾宫怕你剑山不成?” 吕藏锋根本不屑回答,响雷没有鞘,隨时都可剑锋迎敌。 这场架翻来覆去的要打,每每到了关键时刻都被人喊住。 这次也不例外。 “到底进不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隱隱带著几分不耐烦。 白色的人影走出了竹林的浓雾,裙摆飞扬间,少女眉目翘盼,嘴角含著笑看向场间。 响雷垂下,藏起了剑锋。 吕藏锋目不转睛的看向姚安饶,可惜姚安饶没看他,反而看向了金童峰的方向。 金檜觉得这个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女子好像正在看著自己,那眼神里似乎有著什么期待。 难道她还记得自己说过要带她去金童峰?金檜露出了笑容,若是能策反玉屏山中人,自己也算是大功一件! “师妹~又见面了,想没想哥哥?”话一出口场上不少人都皱起眉毛看了过去,这话实在是听著油滑让人厌恶。 这里面有一道目光最是冰冷,像剑一样。 而姚安饶只是笑著看向金檜,不答话。 “今日我金童峰长老在此,只要你想,现在便可脱离玉屏山加入我金童峰!以后你我共参大道!”金檜拍著胸脯大声说。 金檜此人虽然品行有问题,但却每每被金童峰派来做这种得罪人的事,从他的每次言行可见一二端倪。 有很多话很多事大人物说出来太过掉价,而他虽然做事说话有些丑陋,却每每替人翻译的精准。 “可以啊。”姚安饶笑著道,“只要过了这竹林,想要共参大道还是加入金童峰都好。” 这女人笑的实在美丽,让人心不自觉有些痒。 “过了就什么都行?”金檜坏笑一声问道。 姚安饶微低眉眼,“当然。” “到时候你们玉屏山可不要反悔!”金檜眼睛一亮,他这话转移了问题,似乎变成了过了响林玉屏山什么都行。 小胖脸色一白,但姚安饶却並不在意这些,她已经转身走入了竹林,那背影像是在劝金檜快点跟上。 金檜看向返虚境长老,老人微微点头,隨著吕藏锋和不痴下场,如今强闯玉屏山的代价已经接近取缔玉屏山带来的收益了。 万一打起来这魏成输了,便是取缔了玉屏山,天门山的革新派和玉蟾宫也算不得全胜。 “那我给各位师兄探个路!”金檜大步就要衝进竹林去追姚安饶的背影。 噌的一声剑鸣,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第二个是我,你想插队?” 吕藏锋握著响雷看向金檜,此时他没有刚才和魏成对峙的那种战意,眼神却亮的嚇人,他的嘴抿的很紧,压抑著心底的怒气。 金檜一愣,不知对方干嘛如此看著自己。 “既然剑山同道著急,那就你先吧!”金檜倒是识相,“我下一个!” “阿弥陀佛,小僧来的更早,该是第三个才是。”不痴微低著头此时开口。 他是来帮玉女峰站场子的,自然要替这响林拖延时间,能让对方晚点就晚点。 金檜咬了咬牙,这些傢伙都是仗势欺人! “那。。不痴大师就第三个吧!我第四个!”他有些恶狠狠的看向四周,看看还有没有人抢。 这次没有了,只有魏成开口,“我第五个。” 空中忽然有人接话,“我第六个。” 几只棕色巨鹰自空中落下,几人跃下,灵兽崖为何也下场凑这个热闹? 。。。 “见过唐公子,红姑娘。”赵辞盈终於走到了竹林中的空地,她本以为会是很短的路,却感觉走了好久,也不知怎么七转八转的就进来了,只看到红儿和唐真坐在竹椅竹桌旁喝茶,好安然的景象。 似乎外面的喊打喊杀和阴谋算计与忘园里的他们没有任何关係,这让赵辞盈紧绷的心鬆了一些。 她刚才在云雾中摸索著前进,一直紧张的关注著身后,担心玉蟾宫和金童峰的人拿著剑一路挥砍而来。 唐真对她一笑,示意她坐下休息,红儿则给她沏了一杯热茶。 赵辞盈没有心情喝茶,她不知这忘园的底细,但觉得光凭竹林很难拦住玉蟾宫眾人。 “唐公子,之后该如何?可有小女子能帮上忙的地方?”她的小脸上有些藏不住的担忧,外面的阵仗很大,若是处理不好,她不知如何与郭师兄交代啊! “没有之后,不过確实有赵姑娘可以帮忙的地方。”唐真指了指围在竹桌旁的竹椅,“此处是阵眼,若是赵姑娘有閒暇,可运转真元,以助全力催发此阵。” 赵辞盈一愣,心中有些埋怨对方不分轻重,如此重要的设置该早些与她说的,万一一时出了漏洞,让金童峰和玉蟾宫闯进来了可怎么办? 也就不再多言,盘膝而坐便在竹椅上入了定。 唐真看她闭眼调息,有些无奈的摇头,虽然在阵眼注入真元有助於阵法发挥,但像紫云天门阵这种层次的大阵,炼神境的真元影响並不大,远不如带著红釵的红儿借大道压阵来的有效。 不过对方想尽这份心出这份力,自己便不要说这些了。 其实唐真对於此次玉屏山的危机看的並不重,这很大程度上和他修为恢復有关,他心中记掛的几件事都很大,比天门山脉都大。 所以应对金童峰他有些隨意。 如今的他不是一条狗或者一堆狗就能咬伤的人了。 第106章 灯下竹影黑如墨,浓雾薄裙白胜雪。 玉皇顶 许行坐在自己的小木屋前看著眼前被耕的横七竖八的土地发呆,明明是秋季,但土地上却只有几棵刚抽芽的绿苗,小叶子无精打采的耷拉著,寒酸的模样一看就活不过冬天。 这玉皇顶太高了,虽然阳光充足,但土层太薄,想要有一块肥沃的能用来耕种的土地很难得,不知道多少年的堆土养肥才能有这么小的一块贫瘠土地。 “我本想用它来种一棵大果树,最好可以像玉屏山上那棵老榕树那么大,每年结好多果子,然后分给整个天门山脉的人。”许行像是閒聊般开口说道。 玉女峰的峰主冷著脸站在一旁,並不答话。 “但。。。这土营养不够,养了这么多年种出的树依然结不了果子,最终只好把树砍了,换成一地的庄稼,虽然不可口,但能养活山上的人啊。” 美妇人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愤怒,“別扯这些有的没的!玉屏那丫头何其无辜!你忘了当年王泽的死是为了什么吗?如今竟然放任他们带著玉蟾宫去闹!” 许行微闭上眼,长满粗糙胡茬的脸上带著几分疲惫,“这不挺好吗,王泽的女儿继承他的任务,说不定还是他的遗愿呢!” “你这样也算是个圣人!?连一个死了父亲的女孩都不放过?天门山那么大!为什么偏偏是玉屏观!”美妇人的声音压的很低,像是斥责。 许行並不介意,他知道对方因为王泽的事一直在怨恨自己,他也確实犯了错,所以如今他不能再犯错了。 他用草帽盖住了自己的脸,声音低低的道:“因为它足够小,如果说天门山脉所有副峰一定要挑一个做斗兽场,那玉屏山的毁灭是死人最少影响最小的。” 说完这话,他盖著草帽躺在椅子上不再出声,也不知是睡了还是装的。 “呵!你看看今天玉屏山上的人,哪个影响小?万一谁出了人命都是天大的事!”玉女峰峰主说的很果决,因为这里面也有她的一份添柴,不痴就是她派去加注的。 但许行对此並没有什么反应。 只有一道低低的声音轻飘飘的响起,“只希望那小子不要犯和以前一样的错误。” “他该懂得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比如一百年。 又比如一座山。 “如果硬要违背天理,那下场他该是最明白才是。” 。。。 “你知道什么是天理吗?” 唐真看著红儿,这丫头如今越来越成熟,坐在那沏茶对於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浑不在意,难道是修行过多的缘故? 红儿微微摇头,她喜欢听唐真讲这些,但並不是对內容好奇,只是单纯的学习心態,小丫鬟是好学的,小到唐真喜欢的鱼头汤做法,大到唐真讲述的修行心得。 “天理就是大道,而完整的掌握某一种大道的人,就是所谓的圣人尊者,天下如此境界的明面上共有二十二人,当然还有一些到达这个境界的力量,某些准圣在自己的地盘拿著专属的法宝也能掌握一条完整大道,但比之十位圣人十二魔尊终究要差上一些。” 红儿本来低眉默默听著,突然开口,像是十分隨意的问道:“这十二尊者都有谁?” 唐真低声吟道:“天人首命苦无救,狐火蝇三灾青冥。” 红儿微愣,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里面哪有十二魔尊,而且她想问也不是这十二魔尊叫什么,而是那个把唐真打落凡尘的大魔头叫什么。 “这些都太高太远了。”唐真並不解释,只是摆摆手道:“我要说的是,这天门山脉的准圣许行,即成准圣必然手中有著大道,你觉得號称农圣的他,所修的是什么?” “农圣,那该是土地草木或者农耕时节?”別看红儿修行时日短,但她见过的大道可能比某些天仙境的老怪物还多。 猜起大道来方向倒是很准。 “差不多,他修的道就是你我脚下的天门山脉,或者说的细一点是天门山脉下的那条灵脉。”唐真说到这看了一眼旁边闭目打坐的赵辞盈。 不是每个人修炼都能像红儿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更何况如今的赵辞盈根本也没在专心修炼,她一边调动真元一边感知著周围预防外面的人破阵,此时多多少少听到了唐真在讲关於天门山脉的事情。 古风小美女的睫毛微颤,似要睁眼,但最终没有睁开。 於是唐真继续讲了下去,“这条灵脉没有名字,外人一般称呼的灵溪洞,实际上指的只是它中间某一段可以进入的部分,那里天然形成了一个相对开阔的溶洞,但灵脉本身其实是隨著整个地下河流遍布天门山脉四处,正因为有著如此海量的灵气才能支撑天门二十八峰產生如此多的修行宗门,不然天下山脉何其多,岂不处处都是天门二十八峰?” 唐真微微伏低身子,似乎要讲什么大秘密,“但这灵脉再充足也不是无限的,而且它早已经成为了农圣的大道,这就產生了一个根本性的矛盾。” 赵辞盈身子微颤,她不想继续听,但她知道唐真可能就是说给她听的或者说是说给玉女峰听的。 “灵脉一方面支撑著许行准圣的境界,另一方面还要溃散一部分来支持天门山脉眾门派的修行,哪边多要一些,另一边就少一些,尤其是农圣,天门灵脉就是他的大道,任何损伤都是直接作用在他的大道之上,如此下去永无成圣之日。”唐真轻轻合掌,像是盖棺定论,“这个问题早晚要解决,农圣若想成圣,便要毁了『天门二十八峰』,独占灵脉。二十八峰若要真正成为顶级的一流宗门,那就不能有一个合道灵脉的准圣!不然便会落入玉蟾宫的窘境,甚至更加悲惨,毕竟一条山中灵脉哪里比得上月之高悬。” 赵辞盈闭著眼那细细的眉毛拧的紧紧地,嘴唇更是有些白,这些话简直是对『天门二十八峰』的诛心之论。 。。。 金檜走入竹林,才发现这浓雾比想像中浓很多,目力的极限也不过一两米距离而已,而且真元也受到限制,各方面的感知都下降的很厉害。 好在进入后並没有什么岔路,扶著竹子金檜自信的往前走著,总归是没有危险的,他可是金童峰的弟子,要是在这玉屏山的竹林里出了事,那金童峰和玉蟾宫可算找到对玉屏山出手的理由了! “师妹!师妹!你在哪啊?”没走几步,金檜就有些忍不住的低声喊了起来,他倒也算不上多么急色的人,只是刚才姚安饶眉眼中的笑意实在让他心痒。 哗啦啦。 竹叶翻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一扭头,正看见一抹白色的裙摆在雾气中一闪而逝。 “姚师妹!”他赶忙去追,可挥开云雾却並不见人,只有微微的光亮在不远处闪烁,雾气遮掩一时有些看不清楚。 缓步靠了过去,那光是暖黄色的,是谁在白日点了蜡烛? 定是姚师妹给自己的暗號才对! 快走几步,终於看清,那光源是一盏掛在竹下的纸灯,里面蜡烛正烧的明亮,但灯下並没有人,金檜正要上前查看,却听身后脚步响,来的极快,似在奔跑! “姚师妹?” 为何如此著急?难道是想要飞扑进自己怀中?金檜一边笑著回头一边张开双臂。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男人的眼睛,里面还带著男性特有的某种无法压抑的暴怒。 吕藏锋扬起手一拳砸了过来,金檜还想躲,但哪里躲的开,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脸就扭曲了起来。 劲风袭面,这一拳比赵辞盈当初的巴掌更重,但因为速度太快用力过於讲究,所以金檜没来得及飞出去,而是原地猛地腾空转了几个圈,然后重重落地。 砰! 摔在地上,竹叶做了些许的缓衝,但人是直接晕过去的。 吕藏锋站定,缓缓吐息,刚才有些过於急切了,本该先好好放些狠话的,让对方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的,但听到金檜叫姚师妹,他便收不住了,一时间完全乱了阵脚,这一拳不打上去,怕是很多个晚上都要后悔的。 好在没有直接用响雷,若是出了人命,他倒是可以一走了之,给这山和姚姑娘不知要添多少麻烦。 当然他现在也在添麻烦。 姚安饶冷冷的在灯下走出,她確实觉得这个剑山的男人好生麻烦。 吕藏锋愣愣的看著白裙姑娘提著一柄旧剑在烛火映照的摇曳的竹影中走出,好似女鬼孤魂般双目抬起看向自己。 他一时说不出话,只想静静的看著。 “吕藏锋?”女孩微微偏头想了想,似乎在確认他的名字。 她记住了!吕藏锋有些欣喜,赶忙抱剑行礼。 “是在下。” 姚安饶微微点头,也不再多言,提著旧剑迈步走向倒地不起的金檜,她显然没怎么用过剑,拖著长剑的样子就像是拖著一柄锄头,剑尖噠啦啦拖拽在地上,在竹叶和泥土中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刮痕。 吕藏锋忽觉微冷,对方明明没什么表情,甚至十分平静,但他依然敏锐的猜到对方要做什么,因为这种表情他见过,在自己大师姐的脸上。 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杀意,对违背自己意愿的生命的漠视。 “这人在金童峰很有些人脉。”吕藏锋忍不住开口,说的有些隱晦,剑山並不忌讳人杀意重,周东东那种在剑山都属於好人。 但剑山是剑山,玉屏山是玉屏山。 他杀人也许只是受罚,姚姑娘杀人。。。怕是要赔命的,甚至还要搭上玉屏山。 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对方一下其中的麻烦。 姚安饶继续迈著步子,只是眼神微斜。 吕藏锋赶忙摆手,示意自己並无他意,“姑娘莫要误会,我的意思是若姑娘想要动手,在下可以帮忙,我的剑更锋利些。” 没说完的话是,剑山底气更大一些。 这还蛮让人感动的。 但姚安饶没觉得感动,她挑起眉毛真的有些生气了。 “你喜欢我?” 声音很冷,咬字很清晰,惊的浓雾都淡了几分。 吕藏锋被问住了,一时间他觉得对方才是从不藏锋,出剑也太快了。 姚安饶看著他的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眉毛忽的挑起,有些坏,又有些可爱,她嘴角带著恶作剧一样的笑容。 “我是魔修。” 他听见她开口说道。 这次浓雾不仅淡而且有些凉。 只有她眉眼间的顏色好似浓了几分。 第107章 求死不成,擦肩而过 唐真突然停了下来。 眉毛皱起,隨后微微侧头似在倾听什么。 “怎么都聚到一起了?”他挠了挠头,对红儿道:“课间休息,我先去一趟,你压好阵!” 红儿轻轻点头。 唐真起身走向竹林,他的脚步有些急。 隨著他的离开,紧闭双眼的赵辞盈突然睁开了眼,先是有些急促的倒了几口气,似乎刚才一直在屏息憋气,此时才终於放鬆下来。 红儿將刚沏好的茶递给她一杯。 赵辞盈接过茶喝了一口,觉得自己心绪略微平復了一些。 “唐公子到底什么意思?”赵辞盈声音还是有些激动,像是在质问对方为什么说那些不知真假似是而非的话,但实际上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不然她为什么不当著唐真的面问呢? “我不清楚,不过他应该是专门讲给你听的。”红儿轻声答道:“也许是提醒你注意安全。” 赵辞盈皱眉沉默,她是玉女峰的嫡传弟子,她如果都有危险,那玉女峰岂能安全? “荒谬!”赵辞盈低声喝道。 “农圣乃我天门二十八峰盟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来你进我退彼此採补一说!” 红儿並不答,她对於这些懂得不多,不过对於唐真却了解很多,他是一个討厌谜语人的人,大多数时候他讲的东西很透彻,即便个別时候讲了谜语,他往往也会在最后给出一个总结。 譬如刚才他应当就是打算总结的。 那段话不过是论证一个观点,『农圣要想成圣便不能和天门二十八峰共存。』 至於到底是农圣做局处理二十八峰,还是二十八峰做局处理农圣,唐真並没有说,也许他也不確定,也许是没有来得及。 赵辞盈刚才一直屏息,也是因为接下来的话太过重要。 如果顺著这个思路想下去,现在天门山脉发生的一切可能都是这个局的前兆。 什么守旧派革新派之爭,很可能就是农圣故意引起的,用来摧毁二十八峰的手段,只要掀起內斗,主峰副峰大战,就必有一方败走,另一方重伤,这天门山脉的修士少说也要少个一半,金丹以上更是大半会死走逃亡。 到时,农圣便能独享天门灵脉,一朝成圣。 。。。 竹林很静,静到能听见吕藏锋的呼吸声。 他握著剑心中乱如麻,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响雷无处安放。 姚安饶看著对方的样子笑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鼓励,依然很美,但也有些恶毒。 她一边缓缓举起剑,一边轻声开口道:“魔修性格都很奇怪。我呢,特別討厌別人抢走我的东西,这也包括猎物和敌人。” 她举剑十分不协调,双手举起就像是举起锄头,她要锄的是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金檜的脑袋。 “接下来我要杀人了,你是打算动手还是滚?” 真冷漠啊,这个女人。 但她的表情却又似乎期待著会发生些什么。 吕藏锋微微低眉,终於握紧了手中的响雷,心中想起了大师姐曾经说过的话。 “天下的事大多都没道理,所谓的道理不过是事情发生后,人们为了欺骗自己在其中学到了些什么,才想尽办法补充上的,所以少讲理,多出剑!” 剑光起,吕藏锋握著响雷平刺而去,不是向著地上的金檜,而是向著姚安饶。 剑风带起了竹叶,也吹散了姚安饶的髮丝,姚安饶没有躲,也没有发动佛影,她看著那少年眼中的决然与杀意,举著锄头向下锄去。 举著剑向下斩去。 如果不出意外响雷会贯穿她的身体,但她的剑也会斩下金檜的头颅。 她露出了笑容,有些放鬆和解脱。 这个濒临崩溃的分身终於在这一刻露出了那藏在心底的秘密。 姚安饶有些撑不住了,或者姚安饶的二开分身有些撑不住了,原因有很多,但最重要的一个应该是无法修行。 这就像是一个显眼的伤口时刻提醒著她自己是个分身。 她无法找到自己的角色,她不甘成为姚安饶的替代品,虽然她本就是作为替代品而留下来的。 最早她以为自己是红儿的姐姐,但隨著时间,红儿离筑基已经不远,而姚安饶能做的只是扛著锄头下山逃避。 这是她尝试做的无声的努力,她想去挖那所谓的灵脉,她並不是一个多么了解修行的人,那些仅有的修行知识多是在北阳城城主府里听唐真雨中教学得来的。 她想著只要找到灵气浓郁的地方,那么多多少少会有些帮助吧! 但前不久许行告诉她灵脉帮不了她。 最后的努力与希望同时破灭了,不过她没有任何表示,依然每日扛著锄头,继续著那个庞大的工程。 更像是一种靠著每天肉体上的疲惫来逃避心理痛苦的自我惩罚。 那种分身的宿命感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她每一日都会问自己被红儿发现怎么办?或者怀疑红儿已经发现怎么办? 本体依然活著这件事她还能藏多久? 又或者哪一天,姚安饶找过来,也许她已经筑基甚至炼神,看著入道境的自己。 她每每想到那画面就觉得锄头磨得自己手心生疼,却比不上五臟扭曲的疼痛。 如果你说她还可以去求唐真,那她便彻底成为分身了,因为姚安饶不会这么做。 自毁的想法一直压在心底,直到刚才,她看到这个叫吕藏锋的傢伙似乎喜欢自己,这人喜欢的应当就是自己这个分身吧? 这挺好的,若是他亲手杀了自己,未来有一天他见到本体该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算是自己送给本体的礼物。 响雷锋利的剑划过竹林,劲风吹的烛火不停摇摆。 姚安饶皱起眉,吕藏锋的剑有些偏。 接下来的一幕不久前刚刚发生过。 那是在吕藏锋第一次问剑玉屏山的山道上,他与江流聊天,却险些撞到姚安饶,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而这一次他依然成功的擦肩而过。 一声佛號响的迅疾洪亮。 “阿弥陀佛!” 不痴单手成掌顶住响雷,另一只手则一把擒住了姚安饶的旧剑。 这和尚不知何时来到了姚安饶的身后,也不知要做什么,但被响雷这一剑逼了出来,即便如此他依然一心二用挡住了吕藏锋,救下了金檜! 他果然在当初问剑时藏了拙。 吕藏锋举著响雷,看都不看身旁的姚安饶,只是冷声道:“姚姑娘,你杀他,我杀他。” 两个他自然是两个人。 场间余下的也只有两个人。 不痴和金檜。 吕藏锋的意思是,你继续杀你想杀的人,而我。 替你杀了目击证人。 哈,又是一个情种! “吕施主,私情天下人皆有,但不能对魔修。”不痴低眉,声音低沉。 他刚才被灯光引来,不过场间局势与他无关,於是便在一旁等待,想结束之后上前问一问这位玉屏山的女子,如何走过这竹林。 没想到却听到这玉屏山的女子承认自己入魔,隨后想起这女子出现时那种微妙的感觉,心中愈发確定。 降妖除魔乃是正道必行之事! 更何况现在的玉屏山上不能出现魔修!更不能被其他人看到! 不然这玉女峰和守旧派成了什么?到时候玉蟾宫以除魔大义相逼,怕不是连普陀山都要被牵连。 他看出这位吕施主似乎与这魔女有情,不好下手,便自行潜了过来,打算一击毙命,免的横生事端。 却不想吕藏锋做的决定如此不合正道。 竟然放任魔女杀人不说,还欲杀了自己,来替魔女掩盖踪跡! “吕施主幡然醒悟才是!我当闭口不言此事!不然你便也要入魔了!如何对得起剑山诸位除魔卫道的先贤!”不痴的身上有淡淡佛光亮起,声闻小乘境的他能被悬空寺独自派到南洲追杀同样声闻小乘境且入魔的双面鬼僧,足以说明其战力必然极高,在悬空寺里的地位未必就比吕藏锋在剑山低。 当初二十几剑败下阵来,不过是觉得二十几剑已经够玉女峰贏下赌局,如今正魔对立,生死相搏,他却是不怕的! 吕藏锋垂目並不答话,现在的他剑心不稳,而佛宗最善言语攻心,万万不能陷入和不痴的辨道中,不然肯定是要心境受创的,这在斗法中是大忌。 姚安饶眉毛皱起,让吕藏锋杀自己和自己杀金檜这两件事都没有成功,已经足够让人痛苦了,而吕藏锋此时的表现,更加让人痛苦,她討厌欠人情。 比本体还討厌,因为她只是一具没法增长修为的分身。 还不起,真的还不起,未来也还不起。 她的身上已经没了姚安饶当初要还唐真命的自信,更多的是一种迫不得已的逃避。 还是不要惹出更多的风雨了吧,毕竟这玉屏观还蛮好的,姚安饶这么想著。 然后努力拔了拔被不痴握在手中的剑,那剑和手都纹丝不动。 她想打个商量,於是开口道:“你鬆手,我死给你看怎样?” 这话说的痛快,不痴哪里肯信,只当魔修疯癲之语。 於是这一时间变成了三方较力,当然主要还是吕藏锋的响雷和不痴在较力,而姚安饶就像在拔萝卜,拽著旧剑半天也不见出来一点。 “別打了,大家都是一伙的!”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道。 “想不到剑山高徒为了一个魔修竟要违背自己的大道,不知剑圣知道后会如何想,你那大师姐知道后又会如何想?”不痴依旧保持著对吕藏锋的攻心之计。 “剑圣应该会出手斩了他,但他那大师姐可能会帮他把魔修绑到手,然后废了魔功修为。毕竟那傢伙是个疯子。”那人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小跑而来,浓雾好像根本拦不住他,他的声音在雾中格外的清晰。 吕藏锋微愣,总觉得这个声音自己听过。 唐真走到场间,最先看到了掛在竹子上的灯笼,忍不住笑起来,这是姚安饶和红儿第一次杀人时他教过的东西。 隨后看了看场间局势,三人都注意到了自己,三人却都不看自己,姚安饶可能是不想看,而另外两人大概是觉得没必要看。 “別打了,大家都是一伙的。”唐真笑著靠近。 吕藏锋认出了这个人,当初玉屏山上接待自己的青年,只是如今似乎已经入道。 入道,太过弱小,无法影响任何结果。 看见他和不痴二人还在较力,唐真有些无奈,伸手轻轻搭在了额头上,微微凝眉两息,然后轻喝一声,“开!” 雾气猛地一颤,推开数米。 响雷和不痴的手掌也是被巨力弹开,力道一卸,二人都是退后数步,面露震惊。 “龙象罗汉音!你是谁?”不痴脱口而出。 第108章 疯子成仙问剑斩何处,胖子出门讲佛说辛苦 唐真没有回答不痴和尚的问话,他最先看向的是站在原地提著旧剑的姚安饶。 他没想到她会打算自杀。 这具二开分身似乎出了什么问题,在他的理解里,七囚箱这种魔功所產生的分身,一定是越来越邪性的,毕竟是开发本恶,即便是一开也该慢慢魔化,可姚安饶这具分身一直主观的拘束著自己的邪念或者说本性,甚至很多时候会做出超过本尊人性那一面的举动,像是在消化自己体內的矛盾。 唐真啊,终究没有修炼过七囚箱,他对其的理解只是曾经系统记录时得到的信息,之所以功法记得清楚,还是因为当时见到它的使用者被五个自己分尸实在过於刺激,有些好奇。 他並不知道姚安饶从修炼开始就偏离了系统复製的修炼方法,她的七囚箱似乎更注重执念,而非恶念,导致她的分身也有些不同。 唐真现在能想到的解释就是红儿妹妹的身份束缚著姚安饶,或者玉屏观的氛围里的幸福减缓了她魔化的过程。 但不论是什么原因,这样下去这个二开分身並没有什么机会成为一个善良一些的姚安饶个体。 更可能的结果是早早就自杀或者疯掉,就像刚才一样。 魔功终究是魔功。 唐真知道她精神內耗的节点和心中最大的执念,然后意识到这个节点和执念似乎是因为当初自己在北阳城官道旁的竹林里的诛心之言。 看著她站在旁边不言不语的样子,依然是白裙子,依然是冷著脸,但为什么看起来有些呆呆的呢? “我帮你。”唐真突然开口,说的有些快,他自己都没太反应过来。 他啊,唐真啊,真的超级婆妈的一个人,不纯粹,不坚定,甚至会反覆,有时候优柔寡断。 坏毛病那么多,可为什么还会有很多朋友? 大抵是因为他超级婆妈吧。 “凭什么?” 姚安饶抬起头,並无惊喜亦无感慨,只是认真的问,现在的她才像是姚安饶。 “算是我还了她的半条命吧,毕竟当时送我逃出北阳城你也在帮忙不是吗?如果分开看,那就是你和她一起救了我,如果合在一起看,我还给你不就是还给她吗?”唐真隨口说的,说完却觉得这真是一个好理由。 姚安饶也这么觉得,虽然有些一厢情愿。 於是她开口补充道:“如果有一天,她找来,我会替你还她半条命。” 她没说怎么还,但有意识的分身给本体还命,最简单的方法,可能还是自杀吧。。。 “好,不过可能会很慢,我眼下並没有。”唐真诚实的提醒,牛是吹出去了,皮还没找到呢。 《罗生门精解》真不行。 这番对话完整內容当然只有他们懂。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但有些词语却直接扎进了旁听两人的心中。 北阳城? 北阳城! 不痴的佛心有些颤动,他有些怀疑自己的想法,但心底又十分肯定,於是抬起头对著唐真双手合十道:“贫僧不痴,见过。。。。唐施主。” 轰! 天空雷声炸响。 不是真的雷响,而是响雷惊。 唐真回头看向吕藏锋。 吕藏锋拿著响雷,双手有些不知怎么放,脸涨红著开口道:“这次真的,真的手滑!” “没事没事,之前还要谢谢你帮忙。”唐真摆手,觉得果然还是剑山比较招人喜欢。 又扭头看向不痴,开口问道:“你来自悬空寺?可知知了和尚怎么样了?” 不痴躬身恭敬答道:“知了师兄两年前被罚入监牢最低层,直到前几天真君出世的消息传回,师兄才出来,应该不日便会到达南洲。” “他要来找我?”唐真皱眉,“为什么?” 这不符合逻辑,天下该知道唐真出世的人都已经知道,但並没有哪位故人亲自来找。 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可能不同。 但主要原因都差不多,唐真的名声是真的很恶,大多数高人都不希望自己家孩子和唐真扯上关係。 偏偏他的这些朋友大多都不是个体,而是代表著某一方势力,他们如果被人知道和唐真碰面,估计立刻就会成为修行界最大的话题,属於能上黑红榜的那种。 当然有危险也是一方面,毕竟在多数圣人眼中天下最起码有一尊一圣是真的想要杀了唐真的。 所以即便是吴慢慢在棋盘山说一不二的地位,也只是让野狐禪师带著么儿一路而来。 桃花崖之变后,这些人也变得谨慎了很多。 那姜羽呢? 她怎么一路那么招摇的飞过来? 大抵是因为她背景確实太大了,而且她上面的圣人管不了她,因为这傢伙不学术法的,全靠天赋,做她师父可没资格跟她摆谱。 而且她並不是无道六贼,她没有经歷过圣人尊者的大局,不懂得其中的危险,就像当初的唐真一样骄傲,她想来看师兄就来了。 凤凰吗!胆子大点就大点吧! 可知了和尚,一个能被压在悬空寺底层的胖和尚,怎么会被允许派过来见自己的?悬空寺不要面子了?不怕被天下认为是无道六魔背后的支持者? 你要是真硬气,像剑山一样也行,但你不是还压了知了和尚两年吗? 唐真有些不懂。 “我並不知其中缘由,但既然快到了,到时真君问师兄即可。”不痴低著头,礼数给的很足。 唐真若有所思的点头,回过头正看到吕藏锋满脸期待的看著自己,似乎等唐真来问自己。 “那李一怎样了?”唐真微微撇嘴,他对於疯丫头一点不担心,只是看吕藏锋的样子觉得如果不问,这个男人可能会很失落,考虑对方不久前才帮过自己,只好问出口。 “唐。。大哥!我大师姐这两年一直在剑山上喝酒,喝多了就舞剑,舞完继续喝!如今已经逼近天仙境了!”吕藏锋说的很自豪,也不知他是自豪自己大师姐喝了舞,舞了喝的瀟洒,还是自豪逼近天仙境。 唐真笑著点头,心说应该是两件事都很自豪。 剑山最喜欢这种其他人都忧心忡忡过的不好,但自己却瀟洒自如的情况了。 这些年天下骂无道六贼最狠的时候,也是剑山最爱四处宣扬其大师姐的事跡的时候!要不是唐真太出名,李一都快成桃花崖之变的主角了。 “那。。。你让她接著忙,早日突破。”唐真客套的说。 “该是快了。”吕藏锋突然严肃了几分,“师姐说她成天仙那一剑要斩个足够硬的东西才好。” 唐真摆摆手,似乎並不想谈这件事,只是回过头看向不痴,“魔修之事我可作保。” 他指了指提著旧剑的姚安饶。 不痴低眉並不言语。 唐真只好微笑等待,他理解对方的顾虑。 说到底魔修在此方世界真的有原罪,即便唐真自己现在就是魔修,但他依然认为魔修该杀,你就说罗生门这种东西是不是不存在才是最好的。 吕藏锋皱起了眉毛,他希望这个和尚能识些抬举。 “若是。。。这位女施主能放下杀孽,我自当替真君守住此密。”不痴说的很缓慢,显然也是经过了心理斗爭,若不是唐真作保,便是他师兄师父,说不定他都要爭上爭,虽然是个和尚,但也是个年轻和尚啊! 姚安饶看向金檜,理都不理。 於是吕藏锋握紧了响雷。 唐真尝试著劝道:“再等等,我保证,会很快。” 当著和尚面他说的隱晦了些,但也没那么隱晦。 你再等等,我保证这个人很快会死, 令人意外的是姚安饶只是沉默了一下,就转身走向了竹林的另一侧,长剑依旧拖著地面,没有再看金檜一眼。 唐真意识到,她真的不是姚安饶。 第109章 拳打轻浮男,玉字有多解 且说竹林另一侧,两道人影缓步而行,走的缓慢步履轻鬆,就像是在散步,甚至其中一位还牵了一只宠物。 那是一只半人高黑皮似猪的灵兽,此时正不断用獠牙和猪鼻翻拱著竹林的土壤,像是在嗅闻著什么。 “这鹿豚是我灵兽崖重金培养的专门寻地脉和破灵阵的灵兽,他的鼻子对於灵气流动极为敏感,寻常阵法在它面前都如同虚设。”其中牵著鹿豚,穿著灰色道袍的青年笑著介绍道,他腰间掛著一堆乱七八糟的葫芦和布袋,隱隱能闻到一些药草和腐肉的腥味,想来装的都是餵给身边灵兽的零嘴和丹药。 “灵兽崖果然名不虚传。”魏成客套的夸讚,他心中有几分不解,刚才他进入竹林没多久,这人就追了上来,说是有秘法可以带著自己一同过阵。 魏成是认为他完全可以靠自己过了这竹林的,但灵兽崖毕竟也是革新派的中坚力量,不好驳了对方面子,便应下了。 其实玉蟾宫与灵兽崖並不如何相熟,远比不上悬空寺和普陀山那么同脉连枝,更多是利益一致的合作关係罢了,而且灵兽崖虽然在二十八峰中排名第三,但行事总是藏头露尾,远不如金童峰在天门山脉的影响力大。 你看玉蟾宫来了人都是住在金童峰的。 也不知今日为什么,灵兽崖突然明目张胆的下场。 “道友,你们灵兽崖是专门为了帮我过阵才要进入竹林的?”魏成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问问。 那青年摇了摇头,“魏先生喊我小五就好,灵兽崖倒不是为了帮您,毕竟这竹林只是一个由凡物组成的小阵!即便没有鹿豚,玉蟾宫的高徒当然也能隨意走动,主要是因为我们確实有些话要问玉屏山中的高人。” 他没有解释是什么话,依然是藏头露尾的做派。 魏成便也就不再多问,微微点头。 二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终於是看到了亮光。 “啊!该是出来了!这阵比我想的略复杂一些,竟然让鹿豚走了这么久!”小五长舒了一口气,他刚才真以为这只鹿豚是不是鼻子坏了。 魏成也鬆了脸色,再走不出去, 他就要自己想办法过阵了。 两人向著亮光快走了两步。 衝出雾气,暖黄色的灯光周围雾气確实淡了些,但並不是想像中的空地,依然是在竹林里,而且地上还躺著一个人。 “金檜师兄!你怎么了?”小五急忙跑上前查看,却见金檜半张脸肿著,鼻血横流,牙齿脱落,完全不省人事。 “魏先生!小心!这玉屏山竟然在阵法里藏了人偷袭!”小五扭头喊道。 魏成背负著手摇了摇头,他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一支竹子。 “不是玉屏山,也不是偷袭。” 那竹子上被人拿剑刻了一排字,“此人轻浮,故而出拳。若嫌拳重,可来找我。——吕藏锋。” 其实也不用特意写名字,这竹子上的字剑意盎然,而且也只有剑山的人说话才会这么霸道。 “可恨!!魏先生!我们是不是先將金檜师兄背出去,抓紧通知金童峰长老,这剑山如何能这般欺负人!!”小五看著竹子上的字十分生气的说。 魏成轻轻摇头,背著手继续走向竹林,“你若想便自己带他出去吧。” 小五一愣,“魏先生,此事我灵兽崖不好多嘴啊,您才该替金童峰的同道出头啊!” 只要玉蟾宫的高人背著金檜走出竹林,金童峰才好与剑山发飆啊!你让小五出去,他便只能实话实说,不能添油加醋。 可魏成已经走入了浓雾,声音便也被隔绝了好多,显得有些模糊,“可。。。。他確实蛮轻浮的。” 声音渐远,小五站在原地皱起了眉毛。 。。。 玉屏山顶,玉屏观 几道人影落下,少言道长整了整衣服。 “师父,这不好吧!”旁边百剑峰的小徒弟低声开口,有些像是做贼。 “哪不好?”少言故作不知。 “人家说了,要入玉屏观先过忘园,玉女峰金童峰甚至剑山悬空寺都遵守了,咱咋直接到了人家门口?” 少言笑了一声,隨口道:“那忘园又没堵在玉屏观门口,我在天上直接落下来,没看见不行啊!” 这当然是忽悠徒弟玩呢。 少言直接来到玉屏观第一是好奇,这玉屏山就不怕万一金童峰和玉蟾宫看都不看忘园直接来到玉屏观?你人能躲到忘园或者玉女峰,但是这玉屏观观可跑不了,到时候给你观烧了,你就忍著? 第二他想卖吕藏锋一个人情,吕藏锋既然以身入局,他便来替玉屏山堵住这个漏洞! 如今他们百剑峰落到了玉屏观门口,却不入,那么天门山脉除了玉皇顶,其他的主峰副峰,便都不好强闯,总要卖他几分薄面。 “你们守在这,要是有人来问,就说我们在这等著闯过阵法的吕小剑仙呢!如果有人要进就拦一拦,让他们先过忘园。”少言低声交代,但自己却偷偷摸摸的將玉屏观的大门推开了一道缝,然后化为流光钻了进去。 隨后观门关紧。 小徒弟一阵嘆息,自己这个师父不仅隨性,而且也过於好奇了些。 少言道人进入玉屏观,入眼便是钟鼓楼,感受著阵法波动,他微微点头,虽然防御不强聚灵不强,但二者综合的却非常好,起到防止探查的作用该是足够的。 继续往里,各处门廊都是敞开的。 “嘿!还真是门都不锁,这要让金童峰和玉蟾宫进来给你点了,你该怎么办?” 少言摇著头嘀嘀咕咕的往里走,来到了大榕树下,树下有一块牌子上面写著『入观者先入主殿参拜。』 少言一愣,这牌子上墨跡浓重,一看就是刚写不久。 他绕过榕树走入主殿,抬头,然后便呆立在原地。 半晌,终於是笑出了声,摇头感嘆道:“谁的主意?真损啊!” 只见玉屏观的主殿正中只摆放了一座神像,那是一只白色的巨大蟾蜍背著一轮圆月,俯视著每一个走入玉屏观之人。 从供台周围的尘土来看,之前应该是摆放了很多神像的,但都被搬走了,只留下了这个白玉蟾。 更可气的是旁边还立了一个牌子,上面厚顏无耻的写著『本观观主十分仰慕白玉蟾祖师,故而取名玉屏观,本观便是为了让望山城百姓能年年供奉南洲顶樑柱白玉蟾祖师。。。』 “好啊!原来你玉屏观的『玉』就是白玉蟾的『玉』?”少言实在忍不住了,太无耻了,太下作了! 这招对金童峰或者天门山其他诸峰顶多起到一个嘲讽作用,你便是立一个农圣雕像,大家都是修行者,没那么多偶像崇拜,该烧还是烧。 但偏偏对玉蟾宫,说不定真有些作用,因为白玉蟾不仅是他们修的道,也是他们的精神图腾。 当著玉蟾宫修士的面提起白玉蟾的尊名都要格外谨慎,你没看吕藏锋说白玉蟾未必护得住萧不同时,魏成的脸色吗? 更別说当著玉蟾宫砸白玉蟾的雕像了! 第110章 愿隨逝水,苦海回身 当然,玉屏山的结局如何最终还是要落在忘园,不论是守旧派还是革新派隨著得已或不得已的下注,都已经默认了赌局的成立。 如果进不了忘园,你便是把玉屏山烧成火焰山,守旧派也不会承认它被除名,只要进了忘园,便是响林依旧在,革新派也会將玉屏山移出副峰名册。 这种將衝突烈度降到最小的宗门內斗符合天门山脉的整体利益。 先进去的六个人中不痴是最先出来的,他双手合十念著佛號谁也不理径直离开。 隨后是吕藏锋,也就是不痴和尚走后一盏茶的功夫,他就抱著响雷走了出来,眾人看他,他摊开手露出笑容道:“我没进去。” 眾人不言,有人信有人不信,谁知道是不是玉屏山与他演双簧,还有那个不痴和尚!说不定这阵法就是普陀山或者悬空寺帮忙做的!你没看那最早进去的玉女峰赵辞盈到现在还没出来吗? 吕藏锋也不多做解释,只是走到金童峰那位返虚境长老面前,指了指自己道:“我住在百剑峰,隨时欢迎拜访。” 那长老不知他为何这么说,但还是客气道:“剑仙相邀,不日我金童峰定去叨扰。” 吕藏锋露出爽朗的笑容,然后御剑离开。 直到灵兽崖的小五背著昏迷的金檜走出了竹林,金童峰的长老才知道那不是邀请,而是示威。 当时所有人都震惊了,返虚境的长老手中已经多了一柄浮尘,庞大的真元压向竹林。 “我金童峰以礼相待,你玉屏山安敢伤我门人!”他的声音洪亮甚至带著些兴奋! “啊。。。不是玉屏山,是被百剑峰那位吕先生打的。”小五开口解释了一句。 金童峰长老面色一滯,有几分不解。 小五便把情况说了一遍,眾人面面相覷,这里面有很多东西不好明说,尤其是魏成那一句『可他確实蛮轻浮的』。 金檜的所作所为显然被这位玉蟾宫的高徒討厌了。 金童峰的返虚境长老默不作声,他身后的长风道人像上次一样无声的接过金檜,然后面无表情的提著自己的弟子消失在原地。 沉默,忘园外变得沉默。 玉蟾宫那几位炼神境的弟子並没有对此作出解释,又不是魏成师兄打的,师兄只是单纯不想替烂人出头而已。 最终返虚境的长老只冷冷的说了一句,“希望魏师侄能走过这竹林。” 这是抱怨,不是抱怨金檜受伤魏成冷漠的態度,而是抱怨魏成不识大局,你若是背著金檜出来,略微添油加醋,竹林外的眾人便可趁机发飆,多多少少能影响些局势。 但魏成却选择不管,因为他有自信自己能走过竹林。 玉蟾宫的眾人也有自信。 大家站在忘园外等待著魏成的信號,虽然发生的事很多很杂,但现在不过刚至午时,山谷中的竹林也终於迎来了第一缕直射的阳光。 午时三刻,日头最盛,魏成未出。 未时初,灵兽崖新派了两人牵著体格格外巨大的鹿豚欲进入忘园,未果,未见魏成。 未时末,金童峰来援,携专克法阵的罗盘入竹林,未果,未见魏成。 申时,玉蟾宫眾弟子中有人质问小胖为何魏成师兄不见出来,小胖苦笑,“按理说是每人一炷香,但实际上他们又管不了里面的人,既然一直未出,那就是一直没有放弃罢了。” 隨后玉蟾宫挑选二人进入忘园。 申时末,玉蟾宫二人出,进园未果,遇魏成,言说师兄尚有希望破阵。 此时日光西斜,残阳如血,忘园所在山谷每日不过几个时辰的太阳,故而此时已经完全混黑。 酉时整,魏成出忘园。 他与进入时一般无二,面色平静,玉蟾宫眾弟子上前,却不敢言。 魏成大步走过眾人,来到金童峰长老身前开口道:“此阵阻绝观察,若想破阵需巨量真元衝散身周雾气,我境界不够,长老可一试。若长老不行,我当去请我宫中大师兄萧不同前来。” 这是他的看法,这阵没有什么特殊的解法,只能靠真元一点点撑开雾气,竹林並不大,只要撑开的方向能摸到法阵边缘,便有机会走过法阵。 但隨著撑开的距离增加,所需的真元数量也会成倍增加,雾气带来的压力在某个临界点会突然翻倍,炼神境几无可能。 他甚至认为返虚境也未必足够。 金童峰长老看向魏成,昏暗中看不清老人的脸色,只能看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小小的白色反光,他看了看天色,微微摇头道:“魏师侄,来不及了。” 魏成皱眉,他理解对方因金檜有情绪,但並不觉得自己做错,也不打算解释,只是继续道:“天色虽晚,但影响不大,实在不行我们明日再来亦可。” 老人似乎笑了一下。 这几句话的功夫,天已经彻底的黑了,山风开始呼啸,带著白日烧成黑色的响林的焦糊味和灰烬,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刚才玉皇顶传来消息,剑山、龙场、茅草堂、百秀山等正道宗门的队伍均已离天门山脉不过二百里,此时也该到了。”老人的声音夹杂在鬼哭声中,没有起伏。 魏成闻言下意识抬头,正见漫天星斗欲出。 可本因日光消散而暗淡的天色忽的亮了一瞬,於是星斗明月皆被遮盖,那是某个巨大的生物横亘天空,它的甲片反射著微弱的天光。 呜——! 它带著似低吼般的巨风袭过山谷,所有草木灰屑都被吹的高高飞起,隨后是响彻天地的一声龙吟。 隨著龙吟响,天际出现更多异色,有月自天门山脉中升起,有剑啸声绵延不绝,细雨绵延的山路上响起了吟诗声,无数霞光异彩开始匯入天门山脉。 终於紫云现世后的第一波海啸来到了天门山,似要吞没这里的一切。 直到有爽朗的笑声响起,“天门山,迎客!” 隨著这句话整座天门山脉亮起了微光,周遭灵气忽然增加,草木兽禽无不微颤,这是地下的灵脉跃动,也是准圣的迎客之礼。 竹林的浓雾隨著灵气躁动也重了几分,古风的女孩坐在竹椅上沉默,满脸的忧色,红衣的姑娘正在清洗茶具,唐真仰著头仔细的数著天空中的异象,他没有看到棋盘山和清水书院。 也没有看到紫云仙宫,似乎鬆了一口气,似乎又嘆了一口气。 而白裙的姑娘早就不在林中,她扛著锄头下了山,如此深夜还要刨土,不过好在此时天门山的土地微微泛著亮光,倒是省了照明。 她钻进已经破开的地底缝隙,却发现本该昏暗的地洞此时亮的惊人,一条清晰明亮的光带,沿著那条小溪匯入的地下河流,一路走入地底深处,像是在为她引路,又像是引著她走入黄泉。 姚安饶欣然受邀,提著锄头迈入冰凉的地下水中。 第111章 休恋逝水,早悟兰因 南洲 梨园总庭 为了万大家的新戏,这次梨园出了很大的力气,他们买来了数百丈的红锦布垂吊在屋顶,让其自然垂落,火红色的帷幔將戏台层层包裹,人们走在其间彼此明明离的很近却是只能看见淡淡的剪影,感觉就像是走在幻境之中。 不过舞台虽然搭建好了,但是戏却没有排完。 因为主演罢演了。 此时华丽的戏台上,白裙已经沁满了血,姚安饶跪在地上却高抬著头,此时她已经只有一只眼睛能够视物了,另一只眼睛已经完全血红,甚至看不见眼瞳。 而她正看著的则是一件极其华丽的红色戏袍,上面每个雕花都是最优秀的匠人经过数个月精工才能出的珍品,所用材料更不是凡品,那上面的灵气流动即便是凡人都能感受到一二。 “穿上它。”柔媚的声音响起,万大家裹著小脚穿著戏服站在她的身后,也看著那件戏服。 “穿你妈。”声音依旧平缓动听,这要感谢职业,毕竟再怎么折磨,唱戏的嗓子也不能坏了。 万大家嘆了口气,这种对话已经进行过很多次了,他可以通过术法操纵对方的身体学戏,但却不能操纵对方上台表演,那和自己分身表演有什么区別? “这么美的衣服,怎么捨得拒绝的呀!”万大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姚安饶的耳朵,姚安饶身子一缩,但已经来不及了,耳朵忽然开始变红,隨后开始滴滴答答渗出血液,看起来並不如何恐怖。 但姚安饶却颤抖的倒下,捂著自己的耳朵咬紧了牙关,似乎在经歷莫大的痛苦。 万大家也不再看她,最早他还好奇什么时候姚安饶才会接受命运,但现在他已经不好奇了,因为有了答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个女孩不会屈服,起码不会因为疼痛屈服。 当然魔修还有很多手段,甚至直接对人的灵魂做手脚,但哪些手段用过后,也就別指望对方是人了,更当不了徒弟。 新戏事关重大,偏偏徒弟如此不听话! 还好他准备了后手。 万大家轻嘆了一口气道:“这些天排练辛苦了,为师给你准备了第一次登台的贺礼。” 姚安饶耳朵上的血止住了,头髮有些黏糊糊的,她躺在地上喘著粗气,她並不著急,慢慢耗下去,她不相信一个天仙能陪著自己玩一辈子。 “你不问问是什么吗?”万大家扭过头,画满妆容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问你妈。” 万大家並不恼,他轻掩住嘴笑出了声,然后轻轻鼓掌。 脚步声响起,师姐掀开层层红布出现在舞台下。 “求娣,带来了吗?给安饶看看。”万大家亲热的招手。 师姐隨手从身后拽出一个人。 姚安饶缓缓撑起上身,然后漠然的看过去,依旧不言不语。 “安饶!”万大家严肃的说,“怎么不跟父亲打个招呼啊!太没礼貌了!” 隨后扭过头看向那人行礼道:“奴家见过姚城主!” 姚城主依然穿著当初离开北阳城的那身袍服,身上並没有什么伤口,只是比之之前瘦了些,但这位中年男人的脸上却是没了往日里的神采,他呆呆的抬起头,忽的瞪大了眼睛。 “安。。安饶?”沙哑的声音里带著痛苦与不可置信。 “呦,好久不见。”姚安饶对他点头,像是逛街见到了並不熟的老朋友。 “我呀!让求娣找了好久,才找到姚城主所在呢!原来是去了南阳城做副城主。”万大家来到姚安饶身边,蹲下,那张画满浓妆的脸离姚安饶很近,“据说啊,他还在新府邸里给你立了祠,每次喝醉酒都会跑到那哭呢~” “安饶你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適合修魔的人,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不是全无弱点?”万大家带著几分兴奋道:“如果我折磨他或者杀了他你依然不肯听话,那我就彻底没什么办法了!不过那样也说明你全无弱点,未来会成为尊者也说不定哦!呀!好期待~” 他像是个小女孩期待糖葫芦一样摇著手,让人噁心。 姚安饶终於动了,她看向万大家,用仅剩的一只眼睛很认真的看著对方,像是要把对方记在心里。 万大家不以为意,他挥手,师姐便提起剑,“不如。。不如我们先砍一条胳膊吧!怎么样?怎么样?” 他晃动肩膀展示自己的想法。 师姐便將剑搭在姚城主的肩膀上。 姚安饶没有动,但姚城主动了。 这个中年汉子忽的歪头,似乎想用脖子去撞师姐的剑锋,这一下来的果断有力,但没用。 师姐提著他的手微移,他便扑了个空。 “看看看!父爱哎!”万大家用手推了推坐在地上的姚安饶,满脸惊喜。 “他都不知道我要让你干什么,就想死了免得拖累你!” 姚安饶眉毛皱起,她忽然觉得戏台下的傢伙会不会是个。。。纸人? 也许那傢伙早就死在了逃亡的路上,师姐確实去找了,也许只找到几块白骨,也许是一个坟塋,反正没有找到活人,所以拖了这么久才拿出来威胁自己。 而且这个人的说话很少,行为也不太符合她的印象。 “你在想什么?”万大家在她耳边问。 “想你妈。” 秒回。 姚安饶撑著地面起身,脑海里尝试想了想自己那老爸,其实也没那么熟,他每天公务繁忙,又是个严肃的人,即便小时候也不会陪她放风箏或者举高高,多时候都是红儿陪著自己。 她又看了看师姐手里的人,那人抬起头,咧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似乎在说別管他,如今仔细打量,她竟然觉得那人长得陌生。 她可能很久都没有仔细打量过自己的父亲了。 “穿吗?要穿吗?想好了哦!穿上了岂不是要被为师拿捏一辈子?”万大家跟在姚安饶后面亦步亦趋,嘴里絮絮叨叨。 姚安饶走的艰难,她全身几乎都经歷过耳朵那种痛苦,此时每一步都痛的让人想昏过去。 也不知为什么,也许是疼的,她那颗血红的眼睛里流出了一行细细的鲜血,但正常的那颗眼睛里却平静无波,像是一滩死水。 她走到那华丽难言的红色戏袍面前,探出手,戏袍如水流向她的全身,身上的血跡消失,体內那一道道细小的伤口也开始癒合。 只可惜白色的裙底再是不见,只余血海负此身。 万大家笑的开心,甚至有些手舞足蹈。 “真好看真好看!”他围著姚安饶转圈,隨后突然停住,开口道:“好徒弟,唱一句!唱一句!让为师听听。” 姚城主愣愣的看著舞台上,那个像是自己的女儿的人轻捻著红袖,踩著戏步,走进了在无尽的红色帷幔里,那个古怪的人在她身后手舞足蹈。 只隱隱听到戏腔响起。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第112章 雪落山巔,狐入人间 隨著朝阳升起,这一夜的热闹终於过去,玉屏山也终於安静了下来,忘园並没有等到第七位客人。 赵辞盈早早就走了,说是去接屏姐和郭师兄。 唐真、红儿、小胖三人回到了玉屏观,走过主殿时,见到白玉蟾雕像前的供台里插了三根香。 那香又长又粗,估摸有一人高,如今虽然已经烧了大半还是有手臂长短,也不知是谁插的。 “哼,心不诚,也没放点贡品或者香火钱。”唐真笑了笑,觉得有人看懂了自己的幽默。 红儿並不在意,只是提著自己的那套茶具,四处寻了寻,並不见姚安饶的踪影,此时晨光入观,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嗡—— 小胖撞响了今日的晨钟,庆祝著玉屏山又熬过一天。 隨后有人推开观门走入,赵辞盈扶著郭师兄回来了。 “屏姐呢?”唐真问。 郭师兄沉默片刻,沉声开口道:“在响林那,她说想一个人呆会。” 眾人沉默,半晌后,唐真嘆气道:“我去看看。” 他自觉自己有些责任,终归是没有保住响林。 虽然在修行者眼里响林只是个旅游景点,但它该是屏姐自己做的最好的最满意的作品,往年,她会和每个来到玉屏山的客人炫耀才是。 一路下山,山道寂静,日光清爽。 走过晨雾,却看到黑灰色的焦土中有两道人影正在忙碌。 走的近些才看出竟是屏姐和姚安饶。 姚安饶拿著她那根不离身的锄头正在拨开地上那些烧成焦炭的树枝树干,她每拨开一块,屏姐就蹲下翻捡寻找那些埋在灰烬中尚算完好的祈愿牌,有的木牌已经焦黑一片,但拿手擦擦,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墨跡和不完整的愿望。 由於走在灰烬中,姚安饶的白裙下摆已经全是炭痕污跡,屏姐更是不堪,脸上头上都已经黑乎乎的一片,蹲在焦黑的响林里一时都找不到人在哪。 唐真走了过去,正要开口。 屏姐正好抬起头,唐真愣住了。 阳光洒下,这个女人满是污跡的黑脸上没有泪痕,反而露著洁白的牙齿,笑的爽朗自然。 她也看见了唐真,於是挥了挥刚刚捡起的木牌,有些开心的说,“要是重建响林,这些还能用的上!” 这个人啊,只要有一点开心的事,就可以冲淡所有悲伤。 唐真对著她点了点头,回以自己最真诚的笑容,“种树吗?我擅长。” 。。。 玉皇顶 许行赤著脚站在自己那不大的土地里,目光盯著土地边缘的一处,那里有一棵小小的嫩芽,它有些焦黄,叶子也倒垂著,似乎既缺乏水分又缺乏营养,好像隨时都要死去。 可终究它挺到这个日出,阳光洒下,晨露凝结,生命开始展示其顽强的一面,似乎要在灰烬里重生。 许行有些犹豫。 因为它昨天就该死去的。 它还活著,所以天门山脉的矛盾依旧可控,大家都无法撕破脸,甚至因为它还活著,玉蟾宫也无处著力。 守旧派没有放手一搏的必要,革新派没有全力以赴的信心。 “你还是没有吸取教训。”许行轻声道,这个人依然不懂得忌惮圣人。 如今的天门山里装满了大人物,各大顶级宗门还有一流宗门的队伍昨晚刚到,此时最重要的是安排住处做好接待,搞不好彼此不合的就会打起来,很多事情都需要许行操心。 但他却站在这看著一棵嫩芽发呆。 他在回想那场交易,他本以为自己是赚的,可如今看来似乎也没那么赚,於是深深嘆气。 既然如此,便早些开始吧!他这么想著,便摘下草帽轻轻拍打,上面的尘土落下。 玉屏山上,眾人换了衣服,正在清理响林。 屏姐將一块块烧的残缺不全的祈愿牌小心分类,拿起一块看起来相对完整的,放在水盆里小心清洗,污跡散去,露出上面模糊的字跡。 屏姐仔细看了看,“瑞雪。。兆丰年?” 隨后感觉脖颈一凉,瑟缩了一下,抬起头,天空中零零散散的飘落著些细小的白色灰烬,一落到地面便消失无踪。 此时的玉屏山上枯黄中还有几分绿意。 但天门山脉却早早迎来了第一场雪。 。。。 小船驶过通城河,这里是南洲最大王朝的都城,不过所谓的最大王朝其实也不大,但终归是个富饶繁华的地方,多年来几无战乱纷爭,於是民间的商贾之道烟柳之所格外盛行。 这通城河上无数大舟小舟往来並行,河的两侧皆是高楼雅座,无数红袖才子坐在其间谈笑,船坊之中也有奏乐佳人,若能说出好诗词便可免费听一曲。 在相对安静些的水道中一艘不起眼的小舟驶过,船篷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小脸,不过一个八九岁的丫头,眼睛里满是好奇的打量著周围的繁华景色。 有大船驶过,一依靠在船边的才子低头,意外看到了这一幕,小姑娘明明没有梳妆,却眉眼如画,一顰一笑扯人心魄,竟有些看痴了。 才子正想招呼,那小丫头却自己看了过来,对著才子一笑,露出断了半颗的门牙,才子一惊,才意识到自己失態,对方只是个小丫头而已,哪有什么媚態,明明清纯质朴的紧! 赶紧摇头自省,对小舟遥遥作揖,隨后走回了船舱。 “为什么非要来此?狐妖在山野里修行不是更合適吗?”周东东冷著脸,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生气。 “周仙师。。。我们狐妖是有红尘劫的,不入人间,终是野兽。”胡九此时化为人形,正坐在么儿身后给么儿编头髮,小丫头的头髮没怎么打理过,但发量很多,发质很好,编起来十分容易。 “呵,那是你们这些低等狐妖,她修的那位可未必如此!”周东东听到外面隱隱传来的艷曲,表情更加难看,他这个年纪正是最善恶分明,正邪对立的时候,略微有些不合正道的东西在他心里便是十分的不堪。 小孩子那种强烈的对错感,让他此刻浑身难受。 不过么儿却是喜不自胜,她虽然喜欢山林的幽静,但也格外喜欢热闹,以至於她现在都没心思和周东东斗嘴了。 这可能也是周东东情绪不好的原因之一。 之所以二人一狐出现在这,是因为最新的赌局周东东输了,也不知怎么的他最近输多贏少,么儿也不知被这狐妖灌了什么迷魂汤,偏偏说要来这里看看。 周东东一问,一人一狐都说是为了修炼。 哼!周东东暗暗决定下一场赌局他一定要贏,赶紧离开这种腌臢地方,莫要学坏才是! 胡九將么儿头髮盘好,小姑娘终於捨得回过头看向船內,她浅浅的笑著,眼神里似乎还倒映著外面那繁华的景色,一时让周东东看了个清楚。 么儿隨手將胡九搂入自己怀中,明明胡九此时是个美丽妇人的模样,却被小姑娘轻易的搂住了头,乖巧的任由她抚摸著长发。 “人间真美。”小丫头笑著开口,笑的很甜,眼神很软。 周东东默念紫云初篇,紧守心神,他对此驾轻就熟,这丫头根本控制不了什么时候化形,有时上一句是傻呵呵的呆话,下一句就好似调情,这也是他最后为什么同意来此的原因,希望借真正的红尘,能让她区分开自己,不然再修下去,乱了性就要走上岔路。 “你吃不吃糖葫芦?我刚才看到岸边有卖的!”么儿突然站起身,刚刚盘好的髮丝垂落而下,几乎瞬间那呆萌的丫头就回了本性。 周东东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 “钱!”么儿自信的伸出手。 周东东嘆气,开始掏钱。 第113章 新法筑基,且待灵溪 依据天门旧例,第一场初雪后,就是群峰考核。 不过今年与往年略有些不同,因为天门山脉里来了太多的客人,一场观礼在所难免,所以群峰考核便要增加些表演和作秀的成分,最终不出意外的被定为法会。 玉皇顶那边给出的说法是『群峰斗法,百宗朝会』,具体细则还在商定,但许圣已经做了核心指导——『要展现天门群峰的良好面貌,维护南洲修士的正道风骨,充分与各洲同道交流修行经验。。。』 当然以上是唐真的总结,实际上是一篇百余字的长文,其中著重强调了天门山脉和南洲正在面临考验,具体什么考验他没说。 既然是法会,便要有噱头,许圣很大方的增加了今年进入灵溪洞的份额,用以招待各个宗门的客人。 作为天下知名福地之一,灵溪洞的名额不可谓不珍贵,但往年也不过是分给玉蟾宫等几个南洲门派加上个別野修,並无什么顶尖宗门专门来此。 毕竟顶级宗门谁又没有个灵气宝地呢?跨洲而来只为进入灵溪洞,实在是有些捨近求远。 但若是因其他事到达南洲,那灵溪洞自然是最受欢迎的必去景点。 此次农圣足够大方,各家便也纷纷送出礼品,只是这些队伍中带队的天仙和金丹修士却是极少露面,据说进了天门山脉,便不见了踪影。 有人说是跟著玉蟾宫的月亮一路扎进了深山,可惜要找的人没找到,倒是发生了几场不大不小的衝突,其中属剑山最跳,小的打小的,老的打老的,与玉蟾宫衝突不断。 不过这些与玉屏山並无任何关係。 竹林里,唐真在进行最后一次確认。 “你真选这个茶壶?是不是寒酸了些?”唐真看著竹椅上抱著茶壶坐的笔直的红儿,红裙与眉眼都十分精致,偏偏抱了一个十分不精致的茶壶。 或者说这从玉屏观里带出来的整套茶具都蛮寒酸的,也不知是哪个地方的小窑烧的,不过最简单的釉下彩瓷,白底青花,纹样简单,笔法一般,唯一被红儿选中的理由是纹样恰巧绘的是木棉花。 “我让屏姐去望山城给你找个贵一点的瓶啊罐啊,以后拿出去也威风不是?”唐真有些苦口婆心。 红儿看他窝心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但依然摇头,她已经做了决定,便不会再更改。 这要怪前几天唐真过於隨意的告诉她,“修炼此功法筑基时需要找一个能装东西的器具带在身边,你提早琢磨琢磨,不要太小不要太大,拿著顺手就好。” 红儿便顺手拿起了茶壶。 她不在意拿出去风不风光,只是觉得木棉花不错,能让她回忆起以前的自己,茶壶也不错,可以隨时沏茶,这便都不错。 唐真只好作罢,开口讲起正事。 “此功法叫吞灵诀。” 真离谱啊,快到筑基了,唐真才告诉红儿这套功法的名字,红儿竟然也不问也不好奇。 “地阶功法,算不得多么高深,核心理念不过是儘量多儘量快的吸收天地灵气,是十分古老的修行法门,正適合对修行一知半解的傢伙。”说到这,唐真看了眼红儿,她实在不是修行的好材料,认真刻苦却悟性一般。 但正是合適吞灵诀。 最早的远古修士对天地大道一知半解,但是知道灵气是好东西,於是那时候的功法就讲究谁吸收的快,谁吸收的猛。 吞灵诀便是在那个环境下脱颖而出的翘楚。 “虽然简单老套,但歷史上出过不少厉害人物,也因此经歷了数代改良,效果越来越好,但因为过於简单不讲悟性,最终还是被人进行了魔改,更名为吞天诀,最终造就了一场巨大的魔乱,有个傢伙妄图直接吞掉半洲之地的生灵,一举成尊。”唐真说的隨意,这事已经有些久远,也算不得什么隱秘。 “失败了?”红儿好奇地问。 “嗯,这便要说起此功法最大的短肋,吞的太多太杂,各种不同的灵气塞满了身体,却根本无法消化,更何况加上生灵血肉甚至魂魄,除了撑死別无他法。”唐真微微摇头,“不过他所造成的危害並不小,甚至超过寻常魔尊,於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此法被视为魔道功法,即便修炼的是原版吞灵诀,依然会遭到正道敌视和警惕,当时出过不少冤案。” 红儿面色不变,她对於这些並不具备敏感度,毕竟她起步就是被天下敌视,似乎自打认识了唐真就再没被世界欢迎过。 “但这种不要求悟性的法门確实具备足够的吸引力,这些年慢慢的又开始有些人研究,我给你的那一套是来自我朋友的很新且未公开的版本,它对原版的吞灵诀进行了创新性的改进。”唐真说著看向了她手中的茶壶。 红儿不解,茶壶也算改进?她不太能理解功法中意象与本质之间的关係。 “旧版吞灵诀一但运转就是疯狂吸收周围的所有灵气,使用者根本来不及挑选。但是这个版本的功法经过高人改良,將吞灵诀与某个容器相连,在运转时吸收的灵气会全部进入容器中,而最巧的设计就是容器必须是个凡物,它不具备储存天地灵气的作用,所以大多数灵气在进入后就会自动溢出。” “那不是没法修行?”红儿儘可能的理解著唐真的意思。 “没错,但如果往这个凡物中放入一块足够精纯的灵气实体,那么吞灵诀吸入的庞大灵气就会不断的蕴养这块实体,而施法者则可以直接吸收由实体所化的精纯灵气。” 唐真说的儘可能通俗,但红儿依然有些不懂。 “这个容器就是个滤嘴,而里面精纯的灵气实体就是滤芯。”唐真找到了好的比喻,“不过你要的不是过滤出来的水,而是滤出来的精华。” “哦。”红儿懂了,她举起自己的茶壶想了想道:“可是我们没有滤芯啊!” “没关係!”唐真露出笑容,他扬起下巴,“我给你买了一块!” 红儿便也笑了,她没有问花了多少钱,也没有问从哪买来的,小丫头只是有些窃喜这个人没有忘了当初指著南方说要带自己一起好好修行。 唐真当然没有忘。 谁会这么愚蠢的改进这套功法,且不说改进一套功法的难度,就说一块凝结的灵气实体哪那么好找?即便找到了,为什么要给天赋不够的人发明一套功法来用?你找个悟性好点的,学个能准確吸收天地灵气的功法,不就好了? 这是能让一个天赋不算优秀的修行者最快速提升且不会留下隱患的功法。 是一套专门为红儿所设计的功法。 第114章 少了尘土不知我苦,没有相像只是脸盲 这两日玉屏山的核心人物除了红儿为筑基做准备,就是重新整理响林,连姚安饶有时都会腾出一个上午的时间前来帮忙,也不知她的刨地大业走到了哪一步。 甚至吕藏锋还来过几次,带了些不轻不重的礼品,也不知是剑山安排他来看看唐真的,还是他自己想来见见姚安饶的。 可惜运气极差,每每他来时都恰好错过,不过他倒是能跟唐真分享不少天门山脉正在发生的事。 剑山的老剑仙经过深思熟虑最终还是没有亲自来见唐真,甚至依然摆出了一副在山中寻找唐真踪跡的模样,实际上就是跟在玉蟾宫后面找茬。 今日吕藏锋又来了,依然与姚安饶错峰出行,於是只好来到玉屏观找唐真聊天,以表示自己是来公干的,並无私心。 “这雪停了两天了,为什么法会还没开始?”唐真正在给那些残破的祈愿牌重新穿上新的红线。 “大家都在等著佛宗,他们到的慢,提前开始岂不是还要再给他们安排一次。”吕藏锋坐在另一侧用响雷小心的削掉那些祈愿牌上过於焦黑的部位,再將削好的递给唐真绑红绳。 “也是。”唐真点头。 “那法会唐大哥参加不?”吕藏锋问。 唐真点头,“不是说法会是群峰考核,招待各宗代表和进入灵溪洞誓师大会的结合体吗,我要进灵溪洞,起码是要参加最后一项的。” “那。。。”吕藏锋抖了抖响雷,上面的黑灰哗啦啦落下,剑身依旧明亮如镜,“到时候人可不少,万一有人认出来怎么办?” 其实按理说见过唐真这种档次的天骄的人应该不多,毕竟门槛很高,可唐真有很长一段时间热衷於参加修士举办的各种法会,只为从那些宴会达人身上偷毛一点技能点数,这导致除了顶级天骄,还有一批仙二代和各顶级宗门的『交际花』认识唐真。 难保没有一两个跟著队伍来到了南洲。 “而且天命阁也来人了,別人可能不认识,但天命阁。”吕藏锋的意思唐真明白,作为靠排榜、情报、算命存活的组织,天命阁里该是有青云榜上全员的画像或者术法拓影,这里面多多少少涉及些天理纠葛,只不过这么多年过来,没有因此出过乱子,所以各大顶尖宗门便勉强默认了此事。 不过也有不少例外。 比如姜羽,凤凰血脉,圣人徒弟,大夏公主。 天命阁犹豫再三也没敢给她搞个术法拓影之类的东西,最终导致姜羽不入青云榜。 “没关係,现在天门山脉里的人太多了,已经到了认出我不如认不出我的地步。”唐真指了指自己,“私下里不论是仇人还是朋友找到我,都是好事,但是摆上檯面,谁都不肯承认自己是来找我的。” “当然,除了剑山。”唐真补充了一句。 吕藏锋一下就坐直了些,似乎有些骄傲,也不知在骄傲个什么。 “狗安!有人找你!”屏姐扛著锄头走进玉屏观,一身脏兮兮的,一看就是刚从响林回来。 她看了眼吕藏锋,想了想凑到唐真耳边,低声说:“是个胖和尚,我让他在响林那等著了,没让他上来。” 唐真微微垂目,抬起头,嘴角带著几分笑意看著吕藏锋道:“看来现在还要加上一座悬空寺。” 。。。 响林依旧是一片焦土,不过横七竖八的树干和残根已经清理了大半,此时只要犁一遍土地,將草木灰与土壤结合,这里就是一片富饶的新土,此时郭师兄和小胖正在干这件事,他们专心刨著土,但是完全不换地方,红儿则提著茶壶正在沏茶。 三人隱隱形成一个三角,將一个僧人围在中间。 那是个胖的出奇的和尚,与他一比小胖都算是健康身材,圆圆的光头亮的能反光,肉脸上掛著一幅永远不变的笑容,似乎什么事都不掛在心上,即便是眯起来的眼睛,都让人觉得慈祥。 他双手合十持著一串木质的念珠,却並不拨动,淡黄色的宽大僧袍没有纹样,上面似乎还落著不少尘土。 此时他正满脸笑意的欣赏著周围的山景,可这响林早已烧的乾净,也不知一片焦黑能看出什么。 山道上有人走来,白色的抹额,灰色的道袍,认真的看著脚下的石阶,一步一步下的平稳,如凡人无二。 他来到响林,和尚还未开口,郭师兄便扛著锄头走了过来,“那我们先上去了,有事叫一声。” “嗯。”唐真笑著点头。 郭师兄招手示意小胖,两人便一前一后的走向玉屏观。 红儿並未离开,依旧站在较远的地方沏茶,似乎毫不关心这里发生的事情。 胖和尚看著那一高瘦一矮胖的身影在山道上走远,笑著开口,“好人啊!” 唐真不理,只是认真打量著对方,开口道:“是不是刻意了一些?从婆娑洲一路飞过来连僧袍上那层尘土都吹不掉?是天上风太小,还是你知了和尚的佛法太高?” “都不是,只是悬空寺底太无聊。” 知了和尚笑著说道。 “难道不是你自找?”唐真也笑。 “你莫要欺负和尚!和尚可是为了你蹲了两年的苦窑!”胖和尚的伸出两根胖胖的手指,一副憨头憨脑受了委屈的样子。 唐真看著他这样子心中泛起警惕,这和尚是二圣底下最受宠的弟子,不是因为佛法高深,而是因为心性契合,深得佛宗那套不吃亏的精髓。 若是以为他纯善纯良,那你必是要被卖了还给他数钱的。 “走吧,我还真挺好奇你这次来到底是相中了我什么。”唐真招了招手走向竹林,知了和尚也不反驳,缓步跟隨。 红儿便也將沏好的茶倒掉,提著茶壶不远不近的跟了上来。 “这位女施主是?”胖和尚突然开口对著唐真问道。 “姚红儿。”唐真头都没回。 知了和尚陷入了沉默,那张笑脸上的乐观都少了几分,他似乎在想什么,想了很久,直到三人走入忘园深处,他才最终开口,却只是道:“你知道的,和尚我天生脸盲。” 不愧是最善权衡利弊的胖和尚。 第115章 茶水之恩,来日涌泉 忘园里的竹桌竹椅依旧简陋无比,以至於胖和尚坐上去时,那可怜的竹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好像隨时都会承受不住的样子,看来在悬空寺最底层没有耽误胖和尚吃斋饭。 红儿默不作声的坐在旁边泡茶,她最近的泡茶水准提高的很快,以前她虽然是个小丫鬟,但性子活泼,做不好这种慢工细活,所以安香园里的茶水都是姚安饶自己泡的,她只负责蹭喝。 当然此刻她並不是为了进来给唐真和和尚泡茶的,只是表明一下自己的態度。 纵观她经歷过的『故人』,面对野狐禪师时,她是愤怒迷茫的,那时的她还没有深刻的意识到自己的敌人,在面对姜羽时,她隱忍诚恳,奢望委曲求全,以为只要自己要求低一些就能维持原状,但那场问剑斩的她沉默了许久,一直到今天。 如今来的是一个胖和尚,红儿依然沉默,但並不是隱忍,她丝毫没有躲避的打算,她很坚定露出了自己那张不知道到底哪里像了谁的脸,坐在『故人』的面前。 学会不把自己放在贼或者鳩的位置,是种感情上的成长。 胖和尚感受到了这个女孩的决心,她抬著头像是示威一样站在那里,等待著高处传来的斥责或者辱骂,这让和尚有些动容,所以多了分尊重。 於是他开口与她说了第一句话,“姑娘,和尚我一路来,有些口渴,可否舍我一杯茶喝。” 红儿点头,將泡好的茶递了过去,动作很认真,心底很开心。 和尚双手接过,念了声:“阿弥陀佛。” 唐真垂著眼没有去看这一幕。 认真饮了这杯茶,知了和尚归还茶杯,红儿提起茶具离开了竹林,她已经说完了她想说的所有话。 “好漂亮的姑娘。”知了和尚看向唐真,胖手轻轻捏了捏念珠,笑脸上多了几分愁容,“不该让姜姑娘如此欺负。” 他指的是红釵。 “再怎么说也算是护身法宝。”唐真摇头,这红釵的含义过於复杂,或许姜羽自己都未必分的清楚。 “吴姑娘也是好手段。”知了和尚並不纠结前言,他表达自己的態度。 这次指的是抹额。 “確实厉害。”唐真点头。 “但治標不治本,棋圣总归不如那位。”知了和尚继续递进。 唐真看向他,他终於知道对方为了什么而来。 “和尚我蹲在悬空寺底两年,给你想了个药方。”知了和尚话音落下,山中轰隆隆异响不绝。 唐真和他一起扭过头去。 “可能是剑山又和玉蟾宫打起来了。”唐真开口。 “阿弥陀佛。”知了和尚双手合十。 “悬空寺最底层什么样?”唐真回过头问道。 “是专门用来镇压天仙境魔修的地方,二圣用大神通封锁了天地,没有一丝灵气,犹如一片死海。” 知了和尚说的轻鬆,但这也说明他这两年过的是和唐真一样的日子,唐真是体內存不下真元,他是体外无一丝灵气。 也只有在那种环境中,才有可能真的找到破解之法吧! 唐真沉默,“辛苦。” “確实辛苦,但总算有所得!”胖和尚的笑容依旧灿烂,他举起手里的念珠。 唐真的朋友为了帮助唐真都做出了自己的努力,吴慢慢算的最准,所以最快,胖和尚想的最多,所以来的慢了些,但似乎真的做成了。 当然这也和能力有关,比如疯丫头,她只会用剑,对於无法无可奈何,於是只好努力磨剑,如果有一天碰到人魔尊替唐真扎他一个透心凉,又比如姜羽,她一个宅女,唯一会的法术就是自己天生的凤凰大道,所以下山找人打架,未尝不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泄愤。 唐真是感动的,但也是清醒的。 他不是以前那个自视主角的少年天才,所以他只是看著胖和尚,没有去看那串念珠。 “不信?”胖和尚笑,他终於缓缓拨动了一颗念珠,隨著那珠子的滚动,胖和尚身后缓缓出现金光,有佛音响起。 唐真微微凝眉,“见我知为?” 这是佛宗的筑基境,胖和尚本来可是位菩萨,然后他再次注意到了那黄色僧袍上的一层灰尘。 “这是久坐监牢底,攒下的。”知了和尚笑著解释。 怪不得一直不肯拍去,这是专门带来的,就是用来压制著修为,好给唐真展示用的。 唐真忍不住摇头,佛宗这些小心思实在是细腻的紧。 “我用光真元,进入牢底,便如凡人无二,万幸监牢底为感化魔修,存放了三千佛经,我便久坐苦读,终於得了此法,我名为『心佛』。” 唐真正坐,既然对方要说法,那便要拿出態度。 “以三千佛经为底,似万佛之像,以心念连接大宗佛道,授二圣因,结无量果,可在无灵中得佛法。”胖和尚倒是没有长篇大论,没什么必要,唐真只要拿到那串念珠,自然会得到全套法门,这里只是大致讲了讲最底层的修行原理。 唐真思考,“所以实际上並不是修行自身,而提升心念,以得佛宗大道?” “此时我並无真元。”知了和尚再次拨动念珠,於是佛光再现,竟见紫金之色的佛陀隱隱浮於其后,那佛戴宝冠,手持药树,面色无苦,眉间毫相白琉璃色,绕身七匝如白宝帐。 “药师佛?”唐真看著那佛影,只觉阵阵药香,让人神清气爽。 “正是,修持心佛,可请三千佛经中诸般我佛,若是修至佛陀,则可请我宗二圣之法相。” 唐真微微吸气,有些震惊,这不是摇人大法吗! 这个功法可以完美绕过『无法』,它直接以心念勾连整条佛宗大道,什么真元不真元的,除非人魔尊能直接抹杀整个佛宗大道,不然那『无法』就真变纹身贴了。 可还是那个问题。 代价呢? 若是以前的唐真绝不会看到好东西就这么问。 唐真看著胖和尚问道:“悬空寺底除了住著你和天仙境魔修,还住了谁吗?” 知了和尚微微沉默,然后开口道:“佛门重地,自有高僧镇压才可。” “那我猜是阿难二祖。”唐真轻声开口。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知了和尚摇头道:“並非如此,是阿难祖师与摩訶伽叶祖师交替镇守。” “原来二圣皆在啊。”唐真有些感慨,“想不到能如此被二圣垂青。” 最大的悖论解开了,知了和尚再是如何悟性超群,也不该胜唐真如此之多,同样被锁住真元两年,唐真混混度日,他却开悟心佛?天下读完三千卷佛经的僧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等高妙功法怎么如今才出? 因为不是谁都能连接佛宗大道的,请佛法相,是你说请就请的? 也只有二圣方可如此。 说到底这套『心佛』就跟唐真为红儿改良的『吞灵法』一样,核心不是法术多么高妙,而是『灵气实体』和『佛宗大道』这种巨大的后台实在珍贵。 “怪不得是修到佛陀境,可引二圣法身。”唐真摇头,哪是引来的,是人家派来的。 可是为什么呢?唐真为红儿可以理解,佛宗为了唐真做这些是因为什么呢? 二圣既然付出了如此代价,那便只能是为了佛宗大愿了。 为了佛法广布天下,为了不再受困一洲之地。 为了天下眾生? 第116章 罗门心佛爭道,尘尽光生化缘 “我有那么大影响力?”唐真有些怀疑,要是以前的求法真君,他倒是能理解,可如今的唐真,恶名如此,若是从了佛门,真的不会起到反效果? 知了和尚笑容有些苦涩,“和尚我確有私心,但並无歹意。” 终归是朋友,可是又牵扯到了佛宗大愿和圣人,细想之下便没有吴慢慢那么好听了。 唐真笑著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要在意,“吴慢慢也是和我做了交易的。” 这是安慰,但论跡不论心,更何况论心,胖和尚也不是全为了佛宗,至於到底有几分是为了唐真,这没必要细想,两年的苦坐还不够吗? “二圣以为你如今虽被天下所恶,但多是因天下在老道腐儒之手,实则唐真之名在年轻一代心中最是鲜明,我佛看明日,不看今朝。”知了和尚开口解释。 唐真微微皱眉,想起了萧不同和吕藏锋,他本以为只是他们俩比较特殊,一个是剑山高徒,一个是玉蟾宫首徒,一个爱屋及乌,一个因恨生爱。 难道自己是那种青年修行者心中的叛逆偶像?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奇怪的想法,“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入佛宗。” 唐真是紫云仙宫嫡传大师兄,他虽离开,但从未被开革,师父气成那样,执法堂长老被自己偷袭,也没人提出要把他赶出紫云仙宫。下了山后,紫云仙宫虽未明言,但它依然是唐真最后保命的东西之一。 玉蟾宫之所以不敢当著全天下的面喊出要抓唐真,也是因为他名义上还是紫云仙宫的大师兄。 可他若是修了心佛,改了心念,在联通佛道的那一刻他便註定成为一位佛宗弟子。 到时候,姜羽真的会动手打他吧。。。 “棋圣大道虽能助你施法,但只是遮掩一时,並不能助你根本上摆脱『无法』。”知了和尚並不著急,二圣所为乃是阳谋,因为天下只给唐真留了这条路。 最终唐真若想改命也只能走上佛宗的路。 唐真摇头嘆气,带著几分奇怪的情绪的开口道:“你来晚了。” “你若早十日,不!早五日!我或许真的会犹豫,最终也確实可能去尝试心佛。”唐真想起了前几日正好与红儿谈起的那句俗语。 “佛缓,佛缓。。。真是慢了一步啊。”他感慨道。 知了和尚语气变得十分认真,“你。。找到方法了?” “嗯。”唐真点头,“跟心佛比,也不知哪个代价更大,但我已经走上了,所以总不能把两个代价全吃了。” 知了和尚起身,將那念珠伸向唐真,“可否一试?” 唐真知道胖和尚觉得有些不甘,且不说这两年吃过的苦,让唐真修习『心佛』该是佛宗二圣大愿布局中比较重要的一步,如此费力,却只因慢了五日而一无所获,是谁都会不甘的。 “好。”唐真没有起身,他就那么平伸出手,在另一侧握住念珠。 二人各握著念珠一侧,彼此相视,胖和尚率先念了句佛號,“阿弥陀佛。” 然后开始拨动念珠,唐真只是轻握,所以那念珠被知了和尚拨动起来,便也在他手里哗啦啦的穿过,好似他也在拨动一般。 知了和尚越拨动越快,嘴里嘀嘀咕咕的念著经文,隨著念珠疯狂的滚动,唐真恍惚中看到了这条专为他而准备的大道,那是二圣给他画的大饼! 佛音自九天而下,抬头便是满天神佛,无数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佛像低头看著他,不论是菩萨还是金刚都面目慈悲,有力士將他抬起,一路乘云而上,直往天顶,那里有两位僧人含笑不语,二人並肩而立,靠右的那位微微伸手,指向自己空著的身侧,似乎让唐真站过去。 唐真有些动容,这佛宗是要做什么? 当初他以为自己是主角时都没做过这种梦。 “此道可证!”天上响起了知了和尚的声音。 “確实是通天道。”唐真点头,沉默片刻,然后伸手將头顶抹额摘下。 微微闭目。 唐真依旧是唐真,只是他的身后多出了一个人。 唐假。 他抬起头看著满天神佛和佛宗二圣,笑著点评。 “假的,都是假的。” 於是佛光消散,梵音弥空,群佛怒目,有金刚伸手欲捉,却早已消散无形。 二圣於天顶无言。 “你们也是假的。”唐假指了指阿难,阿难转身消散,又指向摩訶伽叶,迦叶双手合十念了句佛號。 天地重归竹林。 念珠哗啦啦散落一地。 唐真手里握著穿珠的绳子,知了和尚则仅握著几颗珠子。 “阿弥陀佛!幸哉!”胖和尚看著唐真,露出笑容,他真心的为自己好友重新有道可走而感到高兴。 “也不是什么好道。”唐真一边说一边急急忙忙的將抹额绑上。 刚才心佛之道与罗生门相触,唐假和唐真没来得及说话,唐真便抓紧,他可不想再听那些。 “唉——”知了和尚又长嘆一口气,开始弯腰一粒粒捡起地上的佛珠,为朋友开心的同时,他也在为佛宗大愿受阻,二圣布局失败而感到失望。 不知如此会不会让佛宗走出婆娑洲晚上很多年。 捡好珠子,他站起身双手合十,“和尚我便先走了。” “不留下吃个斋饭?我们观里有个很厉害的厨子!”唐真起身笑问。 胖和尚抬起手,大手里握著一大把佛珠,“回去还得串珠子呢!” 唐真也不多留,只是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拍打他的僧袍,为他掸去灰尘,“怪脏的,回去顺便洗洗。” 灰尘飘落,胖和尚又露出了真诚而乐观的笑容,他再次合十弯腰,“尘埃而已,哪里掩的住我心光明。” 隨著他直起身,土黄色的僧袍变得明亮,金色祥云纹似有灵草木般生出,那哪是什么僧袍,明明是金黄色的袈裟,隨之而起的胖和尚脑后的日轮,佛光普照,无上菩提,为菩提萨埵本境。 於是忘园有菩萨走出,不痴及悬空寺一眾弟子与响林旧址候,见之则拜,齐曰:“庆!无量意菩萨归果位!” 玉屏山中禪唱声响,贺声齐天。 无道六贼之四贼——前任青云榜第五,悬空寺首徒,笑面僧知了和尚重现世间。 第117章 烈火中含苞初开,夜幕里少女心怀 知了和尚的到来,宣示著天门山脉等待的最晚的客人已经进场,来自婆娑洲的佛宗在拜访玉皇顶后住进了普陀山,所谓的『百宗朝会』终於要开始了。 这场法会被定於明日,但那些扎进深山数日的各宗天仙却在下午时就纷纷走出了山林,月落金童,剑鸣回鞘,大家默契的像是约好了一般。 这也是因为知了和尚的到来,他在玉屏山搞了那么大动静,总会被有心之人看到,也许天门山脉的小门小派受困於新旧之爭的视角,以为这是悬空寺代表普陀山表达对玉屏山的支持。 但凡是能认出知了和尚的人,都意识到,那座不高不险不起眼的小山上可能住著一个叫做唐真的男人。 各派天仙都有些犹豫,关注著彼此的动向,不是每个寻亲访友的人都能像剑山那么无畏,或者像佛门那么敢赌,如果踏入那个山,便要替唐真分摊恶名。 更不是每个寻仇的人都是白玉蟾,敢当著姜羽或者知了和尚的面来找唐真。 一时玉屏山上依旧是安稳平静,唯一的区別是吕藏锋留宿了,他抱著剑坐在了主殿的大榕树下。 “姓吕的,你若是想住,后殿有很多厢房的。”屏姐这几日倒是与他熟了不少,毕竟都是性格相对直爽开朗的人,不过因为之前他曾打伤郭师兄,屏姐便一直叫他『姓吕的』,如今是改不过来了。 吕藏锋微微摇头,“我平日本就风餐露宿,如今这观中还有阵法护持,此处最適合我。” 屏姐还想再劝,唐真摆了摆手,“让他呆这吧,不藏锋便要时刻经历日月风雨,这是他修行之道的相。” 他知道对方之所以留下来,也是在展示剑山的態度,抱著没有鞘的剑坐在这主殿,就是告诉所有人,別来沾边! 今日的晚饭人比较全,郭师兄伤势渐愈,便不在屋里吃饭了,还加了副吕藏锋的碗筷,只有姚安饶依然没有回来。 眾人沉默吃饭,心中各有所思。 “明日法会怎么安排的?”唐真开口问道。 屏姐一愣说道:“刚才玉皇顶来了消息,说是各峰可隨意派人,最多十人最少两人。” 郭师兄咽下嘴里的饭食,开口道:“我不去。” 小胖隨后也说:“我得留下做饭。” “姚安饶应该也不去。”唐真挠头,觉得人是不是有点少。 “我也不想去。”屏姐举手。 “啊?为什么?你好歹是峰主啊!”唐真不解。 “不自在!上次就很不得劲。”屏姐很诚实,上次玉皇顶之行纯纯的折磨,不仅饭没吃几口,怪事倒是遇到一堆。 “那不想去就不去吧!”唐真见她实在不喜欢,便也摆了摆手,现在,没人会因为这种小事为难玉屏山的,他只要去了就好了。 唐真又看向红儿。 红儿抬起头,目光沉静,两人对视,唐真的眼睛里有问询,红儿的眼睛里只有笑意。 “我隨你去。”她说的很轻,但很坚定。 唐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行吧,好歹凑出了两个人。” 眾人都无意见,只有吕藏锋几次抬头,最后都忍住了。 他想说什么? 唐真知道,红儿也知道。 明日会有很多『故人』,他们未必敢找唐真,但肯定会仔仔细细看向唐真,他们不是姜羽也不是知了和尚,不会考虑唐真的想法,如果看到一个女孩跟在唐真身后,这消息便会炸开,八卦狗血的消息是天下传播最快的消息,比圣人至理还要快! 可吕藏锋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他没见过南红枝,他不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新欢旧爱的老套故事,还涉及所谓的替身文学。 这与红儿的自我定位和唐真的想法完全无关,只和眉眼有关。 晚饭结束,眾人散去,吕藏锋去了主殿榕树下,但並未如往常一般打坐,而是看著观门发呆,直到白裙走进了观里,他赶忙坐直摆出一副修炼的姿態。 姚安饶拖著锄头一路走过,对於榕树下多了个人毫无兴趣。 不过吕藏锋很知足,他终於又见到了姚姑娘,今晚的月色比昨夜前夜都格外的美丽了几分。 姚安饶一路来到餐厅,发现红儿还坐在那等她。 红儿起身给她盛好了饭,递来碗筷,姚安饶也不客气坐下就开始吃。 红儿则自顾自的开始讲今天发生的事,其实大多数时候她们都是到了晚上躺在床上才会开始分享这些。 但今日,红儿有些急,她需要帮助,需要姐姐的意见。 因为明天將是她第一次直面那个天上的世界,虽然註定是痛苦的开端,但她还是要做些准备不是吗? 姚安饶觉得很有道理,並给出了一套方案,有些邪典的方案。 红儿犹豫,然后决定。 晚些时候,红儿敲响了唐真的房门。 翌日凌晨天还未亮,赵辞盈便来到了玉屏山,玉屏山离玉皇顶较远,她是来接人的。 吕藏锋与她见礼,二人便在主殿榕树下等候,不一会便听到后院传来洗漱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响,唐真走了出来,他带著抹额穿著普通的白色的道袍,有些懒散,和二人打了招呼,便又在榕树下打起了盹。 过了一会脚步声再响。 赵辞盈在昏暗的天光里看见一身白裙走了出来,於是声音柔柔的行礼道:“姚姑娘,好。” “不是。”吕藏锋坚定的开口,这不是姚姑娘。 白裙走近,赵辞盈才看出来人是红儿,她那身红的似火的裙子不知去了哪里,而且这个平常安静温柔的女孩,这次竟然画了妆,有些精致又有些刻意的改了眉眼,那温柔的眉被画的有些锋利,那如水的眼多了俏皮。 “红儿姑娘的新妆很是好看。”赵辞盈认真开口。 吕藏锋点头,但並未多看,他只是觉得白裙很好看。 榕树下的唐真听见声音,睁开了眼。 少女在日光未出月光已暗的天色中扭过头,她走了几步离他近了些,然后提起白裙缓缓转了个身,白色的花像是要绽放,又像是要凋败。 她努力的想向情郎展示著自己的风采,又偏执的想向世界述说著自己的不同。 第118章 当日笔墨多,今日结因果 东方既白,天空中劲风呼啸,吕藏锋带著唐真,赵辞盈带著红儿,一路急行。 风吹散了困意,唐真终於清醒了些,刚才他好像做了个梦,梦到了一株白瓣红蕊的花在自己眼前开放,在昏暗的天光里那花上凝著露,像是在哭。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那里握著一支红釵,昨晚红儿敲响房门便是为了此事,唐真本以为她只是不想第一次走到天下的舞台前时还带著姜羽的红釵。 四人到达玉皇顶时,太阳已经升起,日出金山,玉皇顶上鼓乐声响,正在调试。 “我先去了。”赵辞盈提著裙摆小跑著离开,她是玉女峰嫡传,此时该是去和玉女峰会合。 “你不走?”唐真看向吕藏锋。 吕藏锋摇头,“剑山不缺我。” 日光洒满这座天门山最高的山峰,犹如在其上铺了层薄金,一切都暖黄色的,穿著黄色或淡青色道袍的玉皇顶修士此时忙忙碌碌,无暇顾及来的太早的客人。 三人便开始自由閒逛,这是红儿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修行宗门,高阁雅舍与法阵宝器的结合实在让她开了眼,她有些兴冲冲的指著奇怪的地方与唐真分享。 你看那瀑布竟能倒流,那老树竟会低头,她说城主府与这里相比简直犹如田间草屋,当然玉屏观也差不多。 唐真一边听,一边隨意的给她讲些大宗门里的讲究与趣事,吕藏锋跟在一旁倒也听的津津有味,剑山里缺少这些。 隨著太阳逐渐升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落入玉皇顶,大多都是副峰,排名越低来的越早,唐真自然一个都不认识,不过倒是总有人站得很远恭恭敬敬对吕藏锋行礼。 吕藏锋回礼回的烦不胜烦,只好提议先进去找个地方坐下。 三人便走入了举办法会的场所,这次由於宾客太多,並不在上次的大殿之中,而是玉皇顶主殿前的一个巨大的天井,大到像是一个广场,广场的地砖上雕刻著一个完整的天门山脉堪舆图,甚至標註了各个山峰的名字,好生新奇。 而天井左右两侧的二层楼廊就是副峰的坐席,正中的主殿二层被临时通开,座椅摆放井然有序,应该是主峰和宾客坐席,如此每个进出此间的人便都会被四面八方的人看到。 拿出了玉屏山的令牌,很快有修士引三人入座,只说时辰尚早,还请等待,便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先到的副峰大多还聚在外面的那个大平台上交际攀谈,此时这里倒是安静,只有不时往来调整座椅位次的玉皇顶修士。 “这南洲果然不怎么举办大型法会。”吕藏锋抱著剑吐槽,他似乎就打算坐在玉屏山的席位上了。 “嗯,確实缺乏经验。”唐真点了点头,天门二十八峰本就是多宗门的联盟,在南洲里该是举办这种聚会最多的大宗门,如今却依然有些手忙脚乱。 而且这『百宗朝会』设计也实在老套,三年前中洲那边的法会就已经走流水席或者自助餐了,更不要说九洲清宴那种顶级的花活,什么镜花水月,什么红顏白骨,都是一等一的主题设计。 在你迈入宴会那一刻,便如走进了大型情景演出,餐饮更是浮夸,有一届他们甚至搞来了一节鯤骨,所有来客按席位坐在那巨兽的肋骨之上,实用性一般,但是噱头真的很足。 如今再回头看这天门山脉的法会,以来客身份讲,即便比不上九洲清宴,也是天下第一等的顶级法会,但你再看这招待和安排,便多少有些不入流了。 农圣的审美和观念实在是有些过於落后了。 唐真正跟红儿吹著某次九洲清宴的排场,忽听身后脚步响。 回过头,见是一灰袍老人,腰间掛著一堆布袋子,打扮朴素,笑容亲和。 “可是玉屏山中人?”老人笑著问。 唐真点了点头。 “在下是灵兽崖的长老。”老人拱手,竟然先行礼了。 唐真只好起身,回礼,“不知灵兽崖长老来此何事?” 灵兽崖支持的是金童峰的改革派,玉屏山自然与其並不相熟,甚至前天还在忘园里较量过,那鹿豚被紫云天门阵耍的团团转。 是来找场子的?吕藏锋轻轻摸了摸响雷,他现在底气可足,身边是唐真,身后是剑山。 “莫要误会,我灵兽崖虽然对天门山脉的看法与玉屏山不合,但並不激进,前日进入忘园也不是为了支持金童或者玉蟾。”老人摆手,这个人身上带著莫名的亲和力,应该是所修功法与多年培养灵兽导致的。 “那是为了什么?”唐真笑著问,你灵兽崖难道是为了测试一下鹿豚的效果? 鬼才信! “只是有些事想询问一下玉屏山中的『高人』,可是因为实在过不去忘园,今日才借这个机会,提前来此特地寻玉屏山各位的。”老人苦笑。 “问吧。”唐真有些不耐烦了。 老人正了正神色,“听闻前日玉屏山招过一条火翼鲶鱼翱翔天际,在下想问问那鱼是哪位招来的?” 唐真眉毛一挑,忽然有了兴趣。 “怎么?这和灵兽崖有什么关係?” “倒也不是什么大关係,只是那火鱼中的精魂神似我宗饲养的某种灵鲶,加之我灵兽崖崖主正巧丟了一只,便特地来问问玉屏山是不是在哪见过。”老人笑著说。 “没有。”唐真露出笑脸,他不仅见过,还做成鱼汤吃过好几次呢! “可那精魂。。” “没有,只是意外,是一件火属性法宝,正巧取了鲶鱼的形罢了,你灵兽崖养的鲶鱼是火属?”唐真果断否认。 “哦。。。那是老夫唐突了。”老人微微沉默,隨后拱手打算离开。 “哎!”唐真突然叫住他,“老前辈,我玉屏山心中还是十分仰慕灵兽崖的,希望日后不要为敌。” 说著突兀的话,他还突兀的伸出了手。 老人犹豫一下,不知对方什么意思,但也象徵性的伸出手,唐真一把握住,连连摇晃。 “我等都是同门,自然不会为敌的。”老人笑著回道,然后转身离开。 看著他的背影,唐真低声念叨了一句。 “怕是难啊。” 隨后低头看向自己刚刚握住老人的那只手,他的胳膊上汗毛根根立起。 “魔修啊!” “这天门山里还真是哪家都有。” 第119章 蜘蛛,分坐 唐真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那条鲶鱼之所以能硬扛著玉蟾宫的剑光毫髮无伤,是因为它本就在灵脉中长大,灵气淬体骨肉十分坚韧。 而在这贫瘠的南洲,离北阳城最大最近的灵脉,不就是这天门山的灵溪洞吗? 如此说来。 灵兽崖的崖主在天门灵脉里养了一只大鲶鱼,然后这大鲶鱼却出现在了北阳城之乱里,那这位天门二十八峰排名第三的崖主是不是当时也在北阳城? 他是为了什么而去的呢? 降妖除魔? 魔修夺宝。 想必是听到了《罗生门精解》离他很近的消息,以为自己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便带著自己的大鲶鱼前往了北阳城。 可他又为什么没在城里出现呢?一位天仙境该是当时北阳城里的顶级战力,存在感不该逊於棺仙才是啊! 因为谨慎?或者他赶到的时候夜月星辉已经成型? 唐真並不知道周东东和萧不同曾经在北阳城中还遇到过一只蜘蛛妖兽,那只妖兽先是莫名其妙且鍥而不捨的尝试捕杀过周东东,但最后被萧不同一剑斩碎,隨后二人站在蜘蛛的尸体旁谈了很多事。 於是这位御兽的天仙修士先是知道了玉蟾宫和紫云仙宫都已经赶来,隨后意识到求法真君可能在北阳城里。 他不敢再露头,却又因为贪婪一直赖著不肯走。 直到夜月星辉阵破,他才藏在四散的魔修中仓皇而逃,他的那条鲶鱼本也该轻鬆遁入河中逃掉的,偏偏却丟了。 之后的某一天,他突然意外的找到了这条自己养了好多年的鲶鱼,只是被人炼了,似法宝似丹药,反正总归不是条鱼。 鲶鱼倒是没那么重要,可这炼了鲶鱼的人。。。就在天门山脉的玉屏山里,北阳城、天门山脉、玉屏山、鲶鱼,他有了个大胆的猜想,所以才会派手下人来试探。 其实试不试探都不重要了,他已经自以为自己最先准確的锁定了那位求法真君。 这个消息很危险,但也很值钱。 他要卖出去! 这位久居南洲没见识的魔修並不知道,这个消息在各大正道顶尖宗门的高层已经不是秘密,唐真也没把它当成秘密。 只有那些消息不灵的魔道才会把它当成宝贝。 不过在他努力的证实自己的猜测时,唐真也在反推到了他。 灵兽崖崖主可能是个魔修,这是个很少人知道的秘密。 可惜这个秘密也是个卖不出手的,因为理论上唯一能买的只有农圣许行,毕竟是他的手下,他的地盘,其他人想管也鞭长莫及。 可问题是,自己握手便能感受到的魔气,农圣这么多年完全不知道?! 那条鲶鱼可是在他的大道里长大的! 唐真有些想不通,於是便陷入了沉默,一座灵兽崖入魔並不可怕,反倒是这农圣的知而不除更值得人深思。 “怎么了?”红儿总是能最先感受到他的情绪波动。 “有些麻烦。”唐真微微摇头,“难道是因为我来了,所以这小小的天门山里才会装这么多东西?” 唐真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主角命的问题了。 正想著这些,玉皇顶突然响起了鼓乐声,这就像是信號,各处玉皇顶的修士开始引四处閒逛攀谈的来客进入法会场內,一时间人声嘈杂了起来,人流分匯各自前往左右两侧的阁楼之上! 这些是副峰的队伍,且基本都是十人满配。 “一会先进行什么?”唐真问道。 “根据玉皇顶的文书,先进行的是入场环节,然后是群峰考核,最后是灵溪洞的开洞仪式以及农圣和几位来客的讲道。”红儿记得清楚,“中间夹杂的项目包括宴席、各宗斗法、歌舞表演、儒门诗会、佛宗讲经之类的。” 唐真点头,果然是很传统的法会形式。 “听起来就让人犯困。”吕藏锋打起了哈欠。 这种法会里的斗法最是让剑山不喜,规定繁多,且核心不是为了贏,而是展示法术的巧妙构思,双方甚至会故意给对方留出完美展示的时机。 哪里有斗法该有的拼杀决断? “术法的创造和发展是一门艺术,你要是能体会其中奥妙就不会觉得犯困了!”唐真对此表达异议! 这可是唐真以前最喜欢的环节,那法术点是蹭蹭的长!他当初一万多点的法术值,你就想,一般人打架斗法不过是三两招攻防法术来回用,唐真每天不吃不喝不重复的打三场,也得好几年! 早累死了! 所以实际上大多数法术点都是薅的法会羊毛,一场两天两夜的法会就可能搞个一百多点! 而且能吃能玩! 如今再次坐在其中,確实有些恍然如梦之感。 “主峰入场!” 场间安静,接下来便是二十八主峰排名从后往前依次单独入场。 每一个主峰都专门呼一声名字。 隨后震惊玉屏山三人的一幕出现了。 从第一个进场的主峰开始,场內就掌声不断,这很正常,但为什么每次都只有一面鼓掌? 不是左边廊道就是右边廊道,另一侧就像死了一样安静。 唐真刚开始还每个主峰都意思性鼓两下,然后就被周围人狠狠的瞪了!这才发现只有这边鼓掌的时候他才能跟著鼓,对面鼓掌的时候这边必须完全安静。 “新旧两派分开坐的?”吕藏锋也震惊了。 这广场左右二层廊道的坐席排位竟然是根据天门山中的革新派和守旧派?! 玉皇顶疯了吗?把这种內部矛盾摆在外人的面前,这么展示? 即便是分家也不该搞的这么显眼啊! “玉女峰!” 终於喊到了玉女峰。 立刻,唐真这一侧哗啦啦大家都站起来,开始鼓掌喝彩,甚至有人来了两招烟花术法,唐真红儿也只能站起来使劲拍手,对面那一侧则安静的像是没有活人。 吕藏锋坐著有些想笑,被唐真踢了一脚,便又强行忍住。 玉女峰队伍里的赵辞盈抬起头认真的看向这一侧,终於找到了玉屏山的位置,於是笑面如花的对著这边挥手。 呼啦啦! 响声更加热烈,赵辞盈可是天门山脉知名的美人,这边的男修士们无不为这个笑容沸腾。 红儿也与对方挥手,笑的灿烂,一时两个漂亮姑娘的互动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金童峰!” 隨著这声报名,这一侧眾人整齐划一的落座,甚至有些开始刻意的大声交谈,摆出不屑的样子,另一侧却是全部站起,掌声雷动。 “这也太孩子气了!”吕藏锋低声和唐真说。 “有时候是这样的,我只能说许圣的手段实在是朴实。”唐真低声回答,他也觉得这挑拨离间激化矛盾的手段太简单了。 但。。。很有用。 会场左右两侧攀比的气氛正在肉眼可见的高涨,从为自己支持的鼓掌,开始演变成给对方支持的嘘声。 第120章 百家登场,群『贤』毕至 在鼓乐声中,金童峰走进会场。 唐真有些惊讶的发现金檜竟然也在金童峰的队伍里,他头上被白布缠绕,应该是伤还没好。 唐真还没做出反应,却清晰的听到身旁传来了一声鼻音。 回过头见吕藏锋冷著脸看著金童峰的队伍,明明菜还没上,唐真就清晰地闻到了醋味。 啊,男人真是好懂的生物。 金童峰之后是普陀山,又轮到了唐真这边鼓掌,这次的掌声依然很大,却感觉没有了玉女峰时的热情与真挚。 普陀山的修士穿著打扮並无特异,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与其他主峰的区別,因为这些傢伙都格外的壮实,即便在宽鬆道袍的掩盖下也能在一走一动之间看到那紧实的肌肉,而且全是男修士。 这帮人面无表情大步流星,过场极其迅速,似乎场上的一切都和他们没关係一样。 以至於这边掌声还没停,他们人都已经上了主殿二楼入席了。 之后是灵兽崖,唐真微微直起了身子,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天仙境魔修一辈子就藏在山里不露头。 “灵兽崖!!” 一群灰色道袍的修士走入广场,在掌声中面带笑容的招手,与普陀山完全不同的画风,友善慈祥,每个人腰间都掛著一大堆东西,什么铃鐺、鞭子、药囊之类的。 这边对著他们不断发出嘘声,但是灵兽崖的修士们依然微笑招手,倒是有几分风度。 唐真直视著走在最前方那位驼背的老者,等待著对方看过来,但並没有,那老人一路慢行,却是不肯往自己这边看一眼。 “倒是有几分风采。”吕藏锋对於灵兽崖的评价可比金童峰高多了,这傢伙潜移默化的已经把自己当成守旧派或者说玉屏山的人了,所以看到这些革新派的都带著几分敌视的目光。 唐真摇头,“你不觉得他们的友善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红儿好奇地问。 “那种笑容和热情像是能包容你所做的一切,好的很刻意。”唐真靠回椅背,语气中带著几分讥笑,“像是种主人对自己饲养的宠物的宽容。” “这帮人眼里,台下的人都和动物差不多,你会介意可爱的小猫小狗对自己呲牙吗?” 吕藏锋皱起眉毛,“听起来像是魔修啊!” 他其实没那么细致的感觉,只是唐真这么说,他便这么想。 “別那么敏感,也许只是养宠物多了,有点改不过来了。”唐真摆手,他不想把剑山扯进大旋涡里。 红儿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唐真,似在安慰,又似担忧。 “百剑峰!!” 轰! 终於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大家热烈而默契的开始鼓掌,持剑的剑修昂首阔步走进广场。 唐真微微挑眉,他感觉自己似乎揪到了许圣思路的线头。 百剑峰之后是玉皇顶,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大家拍的手掌都红了,不过许圣並不在队伍里,他是准圣,该是所有人入场完毕后,才最后入座。 天门二十八峰都已结束,接下来便是。。。天下群雄了。 红儿做了几次深呼吸,轻轻拍打起並无灰尘的裙摆,抿了抿嘴唇,小脸变得严肃,然后微微起身將椅子移的离唐真又近了些,坐下后腰板笔直,不低眉不垂眼,像是一只要战斗的鸟雀,隨时准备高昂著脖子发出鸣啼。 吕藏锋注意到了这些,心中有些佩服,然后想了想,竟然也往唐真身边坐了坐,与红儿形成对称,然后把响雷抱在了怀里。 唐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於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二人一人倒了一杯。 “迎客!”唱名声响。 这次就不是念一个进一个了,一大群人呼啦啦往里走,唱名声不绝,一个个的念下去,你想看出哪个是哪个只能自己分辨了。 好在同宗门的打扮相似,彼此走的会近一些,大体还是能猜个一二,这些人走进广场都会对四周行个道揖或者念句佛號,大家便掌声不绝,有的相熟的还会隔著老远聊上两句。 一时间场间热闹很多,倒是没有刚才剑拔弩张的拘谨。 最早进来的一批並不是顶尖宗门,唐真听过也许还认识其中几个人,但却並未见到熟人。 只是那是什么? 唐真有些困惑,因为他看到有一个六个人的队伍大步走入,几个人都很年轻有男有女,可怎么有和尚还有道人? 道佛同门?这有些不合常理了吧! “来了!”吕藏锋捅了捅唐真。 唐真不解,“这是哪个宗门?这两年的新出头的?” 吕藏锋只让他继续看。 只见那六人走到了广场中央,忽的拉开了架势,有人举剑,有人持符,还有人拿著一卷书摆出仰天大笑的姿势。 场间一静,大家都注意到了那边的动作,就这么像雕塑似的静了几个呼吸,其中那个拿著书作仰天大笑状的书生开口了,他声情並茂甚至可以说是声嘶力竭的喊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唐真对著吕藏锋问道:“他好好地念横渠四句干什么?” 吕藏锋满脸严肃道:“致敬!” “致敬张圣?” 唐真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书生继续开口喊道:“为朋友守真情!!!” 哗哗哗! “好!” 周围响起了掌声,有人开始叫好。 唐真一把抓住了吕藏锋的衣袖,“他致敬的是谁?张圣可没说过这句!” 吕藏锋一边跟著鼓掌一边道:“张家学堂,百口狂生张泽远啊。” 隨著这位书生念完,那边第二个人已经开口了,那是个小和尚,刚才一直保持著一副笑脸念经的模样,此时他猛地撩起衣袖,身上泛起金光,大喊一声,“贫僧此次不为除魔!只为守心!!” “这是笑面僧,知了和尚。”吕藏锋继续解释。 唐真目瞪口呆。 在眾人的喝彩声中,又一个瘦弱的书生开口,他缓缓跪倒摆出面色平整道:“小生愿以吾道换吾友!” “那位那位!白玉书生刘知为!”吕藏锋连连点头,“这个演的不错!” 唐真已经瘫倒在了椅子上。 第四个人更是可怕,那是个百秀宫的女修士,穿了套绿色的长袍,冷著一张脸,手里捻著一粒棋子,此时猛地將棋子落下,袖袍里不易察觉的补上了一张符籙,大体应该是补个光效。 “落子!无悔!!” 啊!!! 唐真整个人都扭动了起来,太羞耻了!!他都替吴慢慢感到羞耻! “小棋圣吴慢慢!”吕藏锋已经站起来鼓掌了,大家似乎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场间气氛极好,连本来进入战斗状態的红儿都站了起来好奇的看著。 第121章 羞,莫要人前作怪,恼,烦请事后关心 第五个人还是个女的,特意披散著头髮,两只手一边提著酒壶一边提著一柄长剑,此时作醉酒状隨意挥舞著,嘴里吟唱著不知哪来的诗句什么几时长剑在手,什么什么圣人低头。。。 总之就是一副中二入脑的模样。 唐真彻底死了,他瘫倒在椅子上。 吕藏锋坐下,“这个狂剑仙李一差点意思,演的最好的是去年九洲清宴我们剑山的一个师妹,不仅形似!而且神似!” 唐真呆呆的扭过头,双目无神,“这种东西。。还出现在九洲清宴上?” “当然!”吕藏锋点头,“这可是近几年大型法会的固定项目!不过南洲可能比较少,毕竟老一辈比较烦你们,但像我们北俱芦洲啊,中胜神州啊每场必有!” 唐真心死了。 回过头,正是一个紫袍年轻道士,压轴出场的他猛地一甩袖袍,几枚符籙悬浮在他四周,然后掐诀大喝,呼! 一股劲风携带著无数桃花花瓣向四周炸开。 周围的广场阁楼廊道被花瓣冲了满脸。 “圣人难算,我亦算!魔尊难阻,我亦阻!”他高喊一声,极尽愤怒与骄傲,面带几分狰狞,嘴角还带著三分笑意。。。 这是什么鬼畜小说描写。 那是鬼畜的自己。 唐真麻木的看著对方,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 吕藏锋补充道:“这个就没什么新意,这套桃花散的术法最早露面还是蛮惊艷的,但是后来演你的时候都用这一招,就有点俗了。” “那些台词是谁编的?”唐真面无表情的看著这几个人向四周行礼表达感谢。 “不知道,应该是共同创作吧!”吕藏锋摇头,“本来刚开始大家只是下意识的按六贼的框架组队,后来据说是有个队伍里的女剑修刻意仿了我大师姐的模样在某场法会上喝酒打闹,大家都觉得很精彩,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唐真看向他,这个男的说这些话的时候低著头,唐真怀疑那所谓的女剑修说不定就是剑山的托! 只有剑山这些中二入脑的傢伙才会觉得这样很威风吧!! “我们不是名声很差吗?他们师门让吗?”唐真忍不住质疑,他不是天下恶名吗! “肯定是不让明面来的,你没看每个人都没说名字吗!”吕藏锋小声道,“但不让又能怎样,哪里管的住!老一辈也不怎么参加这种新兴法会。” 怪不得知了和尚说唐真他们几个在年轻修士中的地位很高,如此看来他们確实成了某种叛逆的象徵。 “这次虽然是老一辈的法会,但估计是有人听到风头了,认为你在南洲,才会组织这种来致敬的!顶风作案,何其可贵,你看大家的掌声!” “致敬你妹啊!”唐真忍不住了。 “我觉得还挺有意思。”身后有人给出评价。 唐真怒目回头,却看见红儿捂著嘴笑面如花。 这表演虽然让人想找个地缝,但也不算是全无作用吧,唐真这么想著。 。。。 地缝是个很好的东西,但是並不是哪都有。 周东东此时也像他的大师兄一样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说如果有个地缝他已经钻进去了。 他实在不太能接受这种过分的热情。 他的面前是几个十几岁的姐姐,脸上妆容精致,裙式奢华,但是笑容却带著几分肆意,她们肆意的揉捏著周东东软乎乎的脸蛋,甚至还想將唇红印上去。 若不是周冬冬抵死反抗,怕是要被亲个满脸的唇印。 “我。。妹妹呢!?”他梗著脖子坚持著。 “哎呀,小娃娃,我们真不知道,她刚才呼啦一下的跑进来,然后就不见了!你先让姐姐抱抱,姐姐就陪你一起找!”几个姑娘娇笑著靠过来。 在这最是繁华的都城,所谓烟柳並非特指落俗的青楼,而是歌舞表演文会雅所,也不是仅供男子,是个大杂烩式的年轻男女们的交易场所,其中的歌姬舞姬之流皆是翘楚,不过虽说是以艺示人,但对比周东东还是过於开放了些。 小杀痞是又羞又气,偏偏这种境地他从未遇过,一时竟是哑了火。 “公子,咱们该走了。”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间,忽然门外响起女声。 眾人看去,只见一身著白裙腰间绑著一紫色腰带的美妇笑著看向房內,美的妖艷但却站的端庄。 眾女一愣,只觉对方好看的紧,连身为女子都忍不住想亲近几分,周东东低著头走出女子包围,一路往门口走去,小男孩不说一句话。 “公子隨我来。”白裙美妇人对著屋內眾女微微行礼带著周东东消失在屋外。 二人一路穿行,终於来到一间小屋前。 “周公子若是著急,术法不就可寻我,何苦去问凡人?”胡九有些好奇,她从未想过这位如此厉害的紫云仙宫弟子竟然会露出刚才那副窘態。 周东东不答,只低著头推开门走进屋里。 胡九不以为意,跟在其身后,么儿正抱著果盘吃的尽兴,嘴里塞的鼓鼓囊囊,吃到开心处小脑袋一摇一摆的。 看见周东东进来,她便从果盘里挑了一个大的苹果递了过去。 “喏!” 周东东不接,走到她对面坐下,低著头看向窗外,此处是二楼厢房,正是能看见来时的江面夜景,大江之上楼船金碧,声色犬马的一幕幕如画卷铺开。 么儿也不介意,拿回来自己大口咬著,嘴里嘟嘟囔囔的道:“是不是很美?我刚才还看到五六层的大船呢!那么高!” 她啪啦啪啦讲著刚才自己看到的景色,却不见对方回应,於是扭过头问,“你到底怎么了?又生什么气?”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总在生气!好像全天下都欠他钱一样! 不过她么儿可是很大度的,於是她靠过去打算先示好一下,哄一哄对方。 然后她发现这个被全天下欠了钱的小道童虽然一直板著脸看著窗外不肯看她,可为什么。。。他的眼圈红红的? 一时小姑娘慌了神。 第122章 魔头在侧不敢言,少女何辜受牵连? 看回玉皇顶,此时气氛已经被刚才那六人小队炒热,接下来就是九洲的顶尖宗门入场了,想天下如此的宗门不过十四处,如今在这个广场上就要走过九处之多,这对於整座天门山脉而言都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场上那种热烈的气氛变化,像是一团火冲的让人想站起来。 唐真却突然开口,声音平缓的跟红儿讲解起来。 “儒教六院,白鹿洞为首,其余为清水书院,张家学堂,龙场,茅草堂,棋盘山。道门五山指的是紫云仙宫,剑山,玉蟾宫,百秀山,鹤鸣泉,佛宗两寺,悬空寺与白马寺,其实佛教密宗也是不容忽视,只是被赶得太远了些,並不参与九洲事物,最后是人皇一都大夏皇都。” 红儿沉默的听著他絮叨,知道他大致是想替自己缓解一下压力。但这些东西一时也记不太住,匆匆便从耳朵里过去,她的眼神不自觉的有些游离,周围嘈杂的环境变得有些远。 “这里面紫云仙宫、清水书院、张家学堂、棋盘山因当初那件事今日避嫌而没有来,大夏不属宗门,在意的东西和別人不同,故而很少参与此类事情。” 其实剑山和悬空寺也不该出现的,只不过剑山素来不以桃花崖之变为耻,悬空寺则是二圣为了佛宗大愿特意安排的。 唐真的话说的没滋没味,声音也很平,以至於若是不认真便完全听不清,就像红儿现在这样,她只听到了一个男人大声的喊,“龙场!” 於是便抬起头认真的看向门口,想第一眼便能看见对方。 可惜对方並没有从门口走入广场,天空中忽然炸响一声龙吟,有一团金光坠落,广场中央犹如掉下了一颗太阳! 眾人纷纷伸手遮眼,红儿看向那里,没有移开目光。 她感到有人在看她,或者说看向她的方向。 唐真也没有遮眼,这奇怪的出场方式应该就是龙场特意准备的。 强光之下,他们便可以安心的观察自己想看的人,站在无尽光明处窥视別人,倒是有些卫道士的样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吕藏锋不屑的冷笑,那刺眼的光被响雷光亮的剑身上反射的更加明亮,像是要扎回对方的眼睛。 光团嗡嗡的响了数个呼吸,最终归於平静。 光芒散去,大家放下遮掩光线的袍袖,只见几位书生站在广场中央,他们面色平静,手中有的拿著书卷,有的拿著竹枝,为首之人是位留著鬍子的中年书生,看起来就为人古板无趣。 大家象徵性的开始鼓掌,对於刚才的亮光没有人提出异议。 红儿则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就在这一低头的功夫,那位老学究忽然开口了,他看著天空朗声道:“二载残红被替身,移花接木古今频。偷梁换柱差充好,改姓涂名假冒真!” 这诗吟的突兀,更是完全不应景,场上知道为何的不过寥寥,但儒师吟诵,自有天地,於是广场上颳起了风,卷著刚才被桃花散崩了一地的桃花瓣冲向四周,对旁处只是零零碎碎,但偏偏唐真这里最是密集,一大团花瓣像是海浪一样卷向二楼。 红儿愣愣的看著花瓣冲向这边,没有像周围人一样起身躲闪,其实她更该躲闪的。 因为在她眼里那不是花海,而是火焰,无数由她知道或者不知道的往事匯聚成的粉白色的火焰汹涌著似乎要吞没她,许是烧尽她的灵魂能炼出什么邪恶的种子。 但她依旧坐的笔直,就像她曾经说过的那样,她不认为自己有错,更不会因为那直白的诗而感到悲伤。 唐真眉毛皱起,他不介意被人指摘,但这个不认识的书生跟不是在指摘,他几乎是贴到脸上辱骂,而且这花瓣算什么?示威? 他微微侧头,见身旁红儿的脸白的没有其他顏色。 大团的桃花即將冲脸,唐真抬起手伸向了抹额。 但有人更快,吕藏锋抱著响雷站起了身。 “真能墨跡!”他低声念了一句,隨后剑意迸发,大团衝过来的桃花被锋锐的剑意吹散,花瓣变成了无数更细小的碎片,然后飘落。 可不待他继续发飆,那群龙场的书生已经迈步离开,走向主殿二楼了。 吕藏锋低下头,唐真一时看不出喜怒,但红儿的脸色只有彻底的白,不过小姑娘依旧坐的笔直,而她的手则死死地按著刚才唐真伸向额头的那只手,像是因恐惧而抓紧,又像是因冷静而克制。 於是吕藏锋便也重新坐下,抱著响雷冷著脸,心中开始想著红儿姑娘尚且如此,若是魔修的话,未来该是何其困难? 少年心事扯的很远,但眼前的事情依旧继续发生。 在眾人拍落满身花瓣暗中抱怨时,第二个主宾入场。 “茅草堂!” 这次来客是走的大门,只有一人,三十来岁,打扮的有些破烂,书生袍底还沾著些泥印,他笑著走进广场左右拱手示意。 “杜有才。”唐真直接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那人往广场走了两步,忽的一扭身直奔这一侧的二楼廊道而来,眾人不解,他只是笑著一路与人拱手见礼,好似和每个人都相熟。 他走上二楼,开始一桌一桌的和人打招呼,大家自然不敢驳了面子,便一边陪笑一边客套,谁料这人竟然真的连这些副峰的名字都叫了出来, 甚至有的人名和过往事跡他都知道几分。 实在让这些副峰受宠若惊。 唐真看著那边逐渐走近的书生,开口道:“心存天下事,此生为苍生。这傢伙读书很多,大到儒门万字经典,小到偏僻小城的地方志,而且他记性极好,想来是来之前翻了这些年天门山脉的大量记载。” 红儿轻轻点头,將自己头髮上的桃花细碎摘下,开始整理,既然唐真认识,便属於『故人』,不论如何当以礼相待才是。 杜有才走近,他先是一拍吕藏锋肩膀笑道:“呀!藏锋贤弟好久不见啊!” 吕藏锋此时还在心烦的思索著,不乐意搭理他,抱著剑不说话。 杜有才也不介意,走到唐真身后,没敢拍肩膀,而是行了书生礼道:“见过唐苟安前辈。” 三十多岁的儒师却叫唐真前辈让人有些摸不到头脑,而且这人也不知从哪搜罗的信息,竟然知道唐真的化名。 “好久不见。”唐真便也起身回礼,对方的態度比之龙场好了太多。 杜有才却轻轻嘆气,然后意有所指的说道:“並不久。” 说罢转头,竟是看都不看起身的红儿径直往下一桌走去。 起身的红儿看著对方目不斜视的走过,依然对其背影缓缓行礼,只是脸色却又白了几分,她在昨夜已经做了很多思想准备,她设想的情况甚至比如今要惨烈很多。 可当她真正面对这些时,十几岁的姑娘依然有些难过。 她平静著坐回椅子,等待下一个入场的宾客。 第123章 真君有恨,和尚有言 之后的故事如出一辙,各大宗门进场,大多明里暗里的对著唐真所在的方向表达了不满。 其中比较特殊的是剑山和玉蟾宫,剑山之事不必说,虽然也装作未看见红儿,但也没搭理唐真,一副老子就是来旅游的表情。 玉蟾宫则更像是不想看到唐真,毕竟当著那么多人面追查,如今人家坐在那里,却只能视而不见,多少有些丟人,那几位天仙步履匆匆的就走过了,倒是萧不同,这傢伙走到场间甚至还用簫吹了首曲子。 凤求凰。 唐真对此只好微微鼓掌以示鼓励。 他的心思此时並不在此,他有些担心红儿。 红儿就那么直挺挺的坐著,再没有偏离过一次视线,不论她所看的人是鄙夷的看向她或者乾脆无视她。 她像是要用眼神告诉每一个走入广场的天仙境修士,我没错! 但是她的脸色却並不好看,姚安饶给她画的妆容无法掩盖她的情绪,白色的裙子也没有帮助她走出桃树的影子。 到的最晚的悬空寺是最后入场的,佛音洪亮,和尚们踩著宝莲落入场间,知了和尚不在其中。 不知是不是还在串珠子。 “最后一个了。”唐真有些微松的靠在椅背上,看著和尚们走过广场。 红儿站起身,她带著几分疲惫的开口道:“我出去一趟。” 唐真点头,將手伸向她,红儿接过,是红釵。 於是红儿握著红釵离开了场间。 唐真看著她的背影,知道她需要透口气,这热闹的法会对她而言简直犹如审判庭,此时休庭,她便想一个人安静的歇一会。 吕藏锋突然开口,“我要不要跟上去?” 他担心有人下黑手,唐真摇了摇头,他表情平静的开口道:“你去帮我问问你们领队,昨晚是不是有人往你们那送了消息,关於我以及红儿的。” 吕藏锋一愣,隨后点头离开。 如此玉屏山的席位上便只剩唐真一个人坐在那,他收起了懒散的模样,学著红儿刚才的样子坐的笔直。 他很生气,不是因为有人指摘他,而是因为有人算计他! 而且是用红儿算计他。 虽然红儿的存在很惹眼,但来这的这些人里见过他的尚且不多,见过红枝的又能有几个?怎么一个个一眼就看出端倪,甚至那龙场的老学究,还即兴赋诗? 你以为自己是诗圣啊! 这些人跑来南洲是为了见唐真的,再怎么样第一时间注意力也该在他身上,即便对红儿有所疑虑也不会各个做出这么大的反应! 除非有人提前分享给了他们观点,甚至是添油加醋的观点,让他们带著疑问的心来,然后得到一个提前布置好的结果。 唐真没想到第一次会给红儿如此大的压力,他本以为会有一两个熟人,像是知了和尚一样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便也罢了,其他不熟的人更多的重心肯定在自己身上。 至於到底是谁在算计他,其实很好猜。 唱名声响,这是最后的入场的人了。 “农圣,许行!!” 所有人起立鼓掌,鬍子拉碴戴著草帽的中年汉子大步走入广场,对著四周露出爽朗耳朵笑容,白牙格外显眼。 唐真也站起身,满脸笑意的鼓掌。 笑的亲切友好,比之许行不逊色分毫。 。。。 红儿走出了广场,嘈杂的声音被甩出到了身后,微凉的山风涌入鼻腔,她觉得呼吸通畅了许多,紧绷的神经终於鬆缓,迈步走向大平台,心中仔细回想著刚才的冷遇,其实最刺人的反而是第一个,那个中年鬍子书生的诗句。 红儿微微张嘴,开始复述,“二载残红被替身,移花接木古今频。偷梁换柱差充好,改姓涂名假冒真。” 念完似乎並不满意,於是又念了一遍,一遍一遍,直到来到平台边缘,山景辽远,云海奔腾,日光洒下,並不温暖,心如针扎一般疼。 “贫僧听此诗用词粗浅,既无格调也无內涵,只是酸腐儒士的卫道之作。”忽然身后声音响起。 红儿回过头,却见来人是个面带悲悯的和尚。 “在下悬空寺不痴。”那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佛礼。 红儿想了想,似乎是友非敌,但她现在对於唐真的故人很难带有什么善意,更多的是警惕,於是仅仅开口道:“玉屏山忘园姚红儿。” 不痴抬头道:“在下並非故意叨扰姑娘,只是受师兄所託来此带话。” “知了和尚?”红儿想起了那个难得的对自己还算友善的故人,他还喝了她的茶呢。 “正是。”不痴点头,“师兄因身份原因並未住进普陀山,而是穿行於山林,如今也无法来到玉皇顶,故而让我来带话。” “请说。”红儿转过身,看向山景,她觉得对方该是又要劝解自己了,就像是野狐禪师那样。 不过比之刚才,野狐禪师这位圣人真的友善了很多,如今想来当时老人確实满含善意,这让她觉得自己现在还能承受一二。 “师兄说『像与不像非人之过,若要脱身,唯有正果。』”不痴说的清晰。 红儿有些不懂,她对於这些领悟能力並不强。 还好知了和尚还让不痴带了註解,“姑娘如今受制於身份,该因天下只知南红枝师妹之悲惨绝美,不知红儿姑娘之情深义重,若有一日姑娘成仙,天下自不会以像或不像议论二位,只会感嘆天下好女子,多出红字。” 善哉。 第124章 田苗增减农人自裁,妄论是非哑巴吃亏 看著那个亲切热情的农夫走过广场,唐真缓缓坐回椅子。 他知道这是农圣对自己的敲打,或者说惩罚,惩罚唐真违背了『圣人』的意志,保下了玉屏山。 这位准圣从最开始就展现出了某种小农对自己的土地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与控制欲,强硬又保守的要求地里每一棵庄稼的死活必须按照他的意愿进行。 唐真曾两次尝试与对方沟通关於玉屏山的未来。 第一次是农圣刚进玉屏观时,唐真旁敲侧击的提起玉屏山的好,当时他只是冷笑著问真君有何教我。 第二次两人达成了交易,唐真再次想用玉屏山的未来作为搭头,但农圣依然拒绝了。 於是唐真没有问第三次,而是自己出手保下了玉屏山。 结果不出两天,对方便以圣人的身份用这种手段居高临下的敲打警告唐真,让人莫名的觉得有些不入流。 可还是那句话,这位农夫的手段总是不入流但有用的。 某种程度你可以说这是朴素的智慧。 唐真承认自己被敲打到了,这种对身边人的伤害比对唐真直接出手更让他感到威胁,这位农圣毫不掩饰自己的錙銖必较,也不具备任何善恶包袱。 为了展示自己的权威与不满,丝毫不介意用伤害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的手段来敲打唐真。 唐真沉默的坐在那,不再多言。 许行走上二楼先与来宾们见礼,然后扭过头开口道:“今日天气很好,大家都很开心,那便少说些废话,直接开始考核吧!” 爽朗的声音响彻玉皇顶。 说是考核其实並没有什么考的阶段,就是副峰点名然后匯报自己的人员配置,如果主峰认为有异议,便可以提出,当场討论,若是无异议便匆匆而过。 一个个副峰名称响起,唐真安坐,红儿也走了回来,她似乎心情好了一些,依旧在唐真身侧坐下,主殿二楼出现一阵小小的动静,几位天仙似乎调整了一下坐姿,萧不同看著那一侧眼里浮现出些许好奇,隨即悄悄起身离场。 “玉屏山!” 终於喊到了玉屏山。 唐真学著別人的样子站起身,对著主殿二楼拱手行礼,二楼静默,有人微不可察的侧身避开,只有农圣安坐。 唐真也不在意,想著刚才別人匯报的模样,开口喊道:“玉屏山山主王玉屏今日有伤,不宜前来,故而由玉屏山忘园唐苟安代为匯报。” 说罢举起玉屏山令牌。 “玉屏山,山主王玉屏,筑基境。副山主郭守安,炼神境。供奉吴止林,筑基境。余下三人入道境。”唐真说完直起身便打算落座。 “我有异议。”忽然有人开口,唐真只好又站起。 不出意外是金童峰坐席中传来的喊声,这是今日第一次异议,议论声四起,大家皆知这玉屏山乃是新旧两派指定的战场,如今出事倒也並不意外。 “说。”许圣似乎来了些兴趣。 “按例,副峰当最少有炼神境一人,筑基境三人,玉屏山並未达线,当取缔之!何况我天门山脉中有的未入名册的山门中筑基境比之玉屏山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多!”金童峰中答的迅速。 新派那一侧传来低低的笑声。 “嗯。。。”许圣微微点头。 “什么时候我天门山脉的副峰只看修为境界了?”有女声开口,是玉女峰席位中人。 “修道之人,不看修为境界看什么?看凡人参拜是否兴隆?”金童峰中有人冷笑,场上不少人陪著笑出声。 “该是看是否能为天门山脉做出贡献!前几日,剑山道友前来拜山,若非玉屏山挡住两剑,我天门副峰哪还有顏面?如此我等不以嘉奖,反而开革名册,你让剑山道友如何看?”玉女峰显然也准备了应对之策。 场边议论声继续变大,许圣似乎有些为难。 “咳咳!”老迈的咳嗽声响起,压住了嘈杂的议论声,那是主殿二楼剑山的席位,咳嗦的是那位老剑仙,他抬起眼,剑意四溢,声音缓慢,“剑山无意参与天门山中事,我等问剑只为切磋,让彼此有些进益。” 沙哑的声音像是锈剑摩擦,听的人起鸡皮疙瘩。 眾人看向玉女峰,刚才拿人家做比,如今人家不认,岂不是很尷尬,金童峰那侧隱隱有些幸灾乐祸。 唐真脸色不变,永远不要怀疑剑山的护短,他们向来是帮亲不帮理的。 “但。”果然老迈的声音断了半天又响起,“我师侄確实说过,玉屏山上有他见过最好的一柄剑,当然当时他还未见到天门山脉中真正的高手,比如百剑峰的剑。” 听到这话,百剑峰的席位哗啦啦起立对著剑山的老剑仙行礼,面色潮红十分的兴奋。 “又比如金童峰的月亮。” 金童峰却无法像百剑峰那般与有荣焉,因为他们没有月亮的功法,人家是在嘲讽他们只会请玉蟾宫的外援。 当眾被指责的眾人脸色都有些难看起来。 “既然有如此好剑,便留下吧。”许圣摆了摆手,便下了决定。 唐真坐下,这一侧便响起了轰鸣的掌声,守旧派的眾多宗门无不为玉屏山的存续而感到兴奋,反观另一侧沉寂的像是死水,恶意的眼神不断投来。 考核继续,其后又有几场小的交锋,不过胜负並不重要。 隨著考核结束,紧接著便是宴席开场,玉皇顶的修士们用法术托举著菜餚和酒水开始分放,场间气氛再次舒缓,吕藏锋也走了回来,他坐在唐真身侧低声道:“昨日晚间几乎每家都收到了似是而非的消息,说——你身旁常伴女子,疑似红替。” 唐真点头,在天门山能同时给这么多人传消息,也只有玉皇顶了。 “消息还说。。。”吕藏锋有些犹豫。 唐真微微挑眉,“说什么?” 吕藏锋看了眼红儿,“说那女子修的疑似魔功。” 他的声音不大,但坐的很近的红儿好似什么都没听到,规规矩矩的坐著不言不语。 如此便能解释红儿的遭遇了,现在看来天下的顶尖宗门显然已经是看在唐真的面子上忍了又忍,最终只是旁敲侧击的表达了些许不满,而没有当面厉声喝问唐真。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费劲巴力的看了红儿许久,並未见到魔气,可多少看出其天赋平常,若想在修行上有所成就,学魔功倒也並不意外。 有几位可能识得吞灵诀,可这里面又涉及了对吞灵吞天的看法,难以一一分析他们的具体想法,但结合表现来看大体上该是不满为主。 许圣啊!农圣啊! 唐真缓缓深吸一口气,只觉当年自己总结的果然是对的,天下三苦真是名不虚传。 圣人有私,南洲修道! “接下来该是什么环节了?”唐真突然侧头问红儿。 “应该是一边用餐一边观赏斗法。”红儿轻声答。 “哦。”唐真点头,伸出手接过身侧被御物法术送来的小酒壶,酒壶是统一的白玉製成,壶身顺滑並无纹样。 唐真摸著瓶身想了片刻,然后掏出了玉屏山的令牌递给吕藏锋,“帮我给一会的斗法报个名。” 吕藏锋一愣,“我替玉屏山出战?” 这不太好,他剑山的身份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你又不是玉屏山人。”唐真无语。 “那填谁的名字?”吕藏锋看了看红儿又看了看唐真,法会斗法虽然是表演性质,但最低也要筑基境才是,入道境调动真元尚且乏力,少有法术能施展出全部威力。 “玉屏山,忘园,唐苟安,筑基境。”唐真挥手示意他快去,自己则开始倒酒。 第125章 壶中无酒,小人无救 准圣以下的修道境界並不固定,各地各门都有其不同的分法叫法,九洲相对通用的道家境界是入道、筑基、炼神、返虚、金丹、天仙,不过其中入道泛指具备灵气或者真元的人,这里面有不少浑水摸鱼的情况,所以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境界。 而筑基则代表著一位修道之人真正迈入了修行之路的门槛,也是修士第一个强度的跨越,这一步有人可能要走半生。 但对於天才来说,入道不过是读书知意,筑基不过是纳灵入体,甚至都无需刻意做什么。 活著,呼吸,入道,筑基,並无不同。 九洲中所谓顶尖的修道种子,公认的標准就是二十岁上下的金丹境,往往是顶尖宗门的嫡传,如萧不同、姜羽、知了和尚等。 可这二十岁的金丹又是如何算出来的呢? 有句俗语叫『一天入道,一月筑基,一季炼神,一年返虚,十年金丹成。』这是指一个人天赋极好,当然为了押韵是有些夸大的,而且是泛指计时单位,如读书几天便能入道,入道几月便可筑基。 而炼神则开启第二个强度跨越,炼神境的真元调度和存量胜过筑基很多,往往功法显相便在这个阶段。 至於炼神返虚的修炼时长则会因人而异的调整,有人在筑基徘徊三五载,一朝突破炼神返虚便如一境,甚至不知哪是门槛。有人筑基轻鬆炼神,然后在炼神巔峰熬数年才得入返虚。 但总的来说从筑基到炼神返虚境巔峰,只要在五六年时间內都属於天才的合理范畴。 金丹十年自然也是个虚擬数,大体上二十年以下都说成十年。 而成就金丹就算是跨入了修行界的真正强者,这是第三个强度提升,其后的天仙境则更讲究功法的档次,战力的提升便弱了很多。 到了金丹境和天仙境真元数量已经十分充足,少有出现真元枯竭的情况,斗法之时,便更看重是否具备必杀的手段,不然双方对轰低等术法是没个尽头的,其中代表便如北阳城之战,玉蟾宫的天仙修士和棺仙打的天昏地暗,但实际上不过是依靠自身功法发波,远远算不上拼死搏命,更像是彼此消耗。 而金丹境的姜羽带著跨洲飞行的余速一拳砸来,造成的伤害比那俩发波的天仙不知重了多少。 具有凤凰大道的她具备著衝破对方最强术法的手段,那轮明月可攻可防,但攻破不了她的防,防挡不住她的攻,便是真元再多明月再大再亮,也只能伤她,难胜她。 在同一个强度梯队,手段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 隨著宴席开始,法会斗法也隨之而来,第一批是主峰安排好的一些天门山脉中比较出眾的年轻人,这是向各位来访的宾客展示的,打的天花乱坠,虽然明眼人看出表演成分比较重,但气势绝对是足够的。 当有精彩的术法出现时,大家便会叫好鼓掌。 唐真则给红儿不断讲解著术法和斗法的知识,上面那段则被他称为《论修道境界高低与斗法强度相关程度的主要理解》。 红儿听的一知半解,但记得牢固。 吕藏锋在旁听著,对於唐真没有拿自己大师姐举例有些不满,但很赞同唐真的看法。 唐真边讲边喝,那小壶的酒很快就喝的差不多了,唐真將最后一杯倒满,正好喝乾。 此时有玉皇顶的修士走来,附身道:“请问哪位是玉屏山忘园唐苟安道友。” “是我。”唐真喝的有些脸红。 “下场就是道友了,还请下楼准备一下。”那修士很客气。 唐真点了点头,“等我收拾一下。” 他將抹额鬆了松,然后从红儿手里拿过那支红釵,笑著说:“我去给你演示一下。” 说罢提著空空的小酒壶跟著那位修士走下楼。 主殿二楼坐著都快睡著的大人物们猛地睁开眼,许圣皱了皱眉。 他认为小惩大诫,该受莫爭。 唐真有些小醉,下楼便有些慢,等他走到楼下,场上的斗法已经结束,双方抱拳行礼,彼此客套夸讚两句,周围喝彩声不断。 那个玉皇顶的修士猛地一推唐真,低声道。 “上吧!金童峰的金檜让我给你带好!” 唐真便顺著他的推力走上了广场,对面一个金袍修士大步走上台,筑基巔峰,比之金檜厉害的多,该是接近郭师兄突破前的状態,此次参加应该是为了进入灵溪洞以求突破。 借著醉意,唐真眯眼看向主殿二楼,却不见金檜。 也不知花了什么价钱买通了玉皇顶排对阵的修士。 第126章 灵如酒饮尽亦醉人,法似魔修后可成仙? 这是个很大的广场,人站上去会感到空旷,在唐真的视角看去那高耸的主殿像是一座巨兽匍匐在远方,许行岔开著腿隨意的坐在巨兽正中,他的目光平静深远,二人曾有瞬间的对视,但都没有什么波动。 视线落回场间,此时山顶的日头已经有些烈了,照的地砖发白,没有任何阴影,周围的声音嘈杂无比,唐真看向对手,是个高大的人,二十几岁,真元充沛,气息平稳,长相算的上俊朗,就是看起来有些眼熟。 “金童峰,金浩,筑基境。”那人行礼。 “玉屏山,唐苟安,马上筑基境。”唐真回礼。 周围变得更加嘈杂,本没什么人注意场间,但突然出现两个敏感的名字拉回了大家的视线。 玉屏山?金童峰? 怎么会排到一起? 什么叫马上筑基?那不就是入道吗! 主峰一侧开始有人站起身,主要是玉女峰的席位,有人指向金童峰,似乎在爭吵。 但有些远也听不太清。 场间二人並没有受到旁人的影响,金浩看著对面这个穿著陈旧的白色道袍的男人开口道:“金檜是我弟弟。” 唐真终於明白为什么觉得他眼熟了。 “虽然我境界比你高,但我不会留手,因为我弟弟曾在玉屏山两次被打,且打他的人境界也比他高很多,我不知你有没有参与,但既然你是玉屏山的人便该承下这份因果。”金浩的声音有些大,並不仅仅是说给唐真听,更是讲给周围所有人,说明先是对方不讲武德让炼神境动手打了金檜,如今自己才会欺负对方这个入道修士。 这里面全是私仇! “参与了,打的很爽,下次还打。”唐真声音淡淡的。 他现在心情並不好,而且喝了些酒,於是完全不想陪著金檜金浩两兄弟在芝麻大小的问题上斗智斗勇。 金浩的脸色变得阴沉,入道境挑衅筑基巔峰实在不可理喻! “希望你被抬回玉屏山的时候能帮把我的话一起带回去,如果你那时还能说话的话!” 烟尘忽起,金浩迈开大步直奔唐真而来,金色的道袍被太阳折射犹如一道金光,他单手背后,另一只手则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根短棍直奔唐真面门。 他要將唐真的脸变得和金檜一样。 “这是我峰筑基境最强的修士,天赋很高,若非学了太多法术耽误了修行,早该入炼神境了。”金童峰坐席中一位长老看著场间突然开口,也不知说给谁听。 周围人不予置评,只有单独坐一桌的杜有为带著几分好奇接话,“学了太多法术?有多多?” 金童峰的那位长老微眯起眼,“很多。” 话音刚落,数个席位中都有人看向他,表情莫名,连许行都回头瞟了他一眼,金童峰长老自觉光荣无限,很是涨脸。 玉蟾宫的天仙忍不住皱著眉开口道:“莫要说话,看斗法。” 此时金浩带著劲风已然冲至唐真身前,短棍带起刺耳的破空声。 而唐真此时在干嘛? 他在鼓捣自己的酒壶和红釵,似乎正努力调整角度想把红釵塞进酒壶里,如今劲风已经到了面前,入道境本就真元调动的慢,此时哪还来得及做多余动作,说句完整的话都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只来得及说一个字。 “滚!” 於是天地有应,似有回音响。 金浩只觉巨力迎面,少年那本已清晰的脸突然模糊,隨后快速缩小,原来是自己倒飞而出。 气浪席捲,花瓣带著尘土扩散,还好广场此时开了阵法,不然大家就都別吃饭了。 主殿二楼,来自白马寺的几位僧人念了声佛號,面露满意之色。 惊呼声响起,大多数人並不知发生了什么,金浩是被骂退了? 金浩也很震惊,但他斗法多年,並非一无是处,那本背在身后的手忽然探出,身上便有金光缠绕,整个人猛地一沉止住了倒飞的势头。 原来那只手是藏在身后一直是在掐诀。 再看那金光,竟然缓缓流动,似活物一般缠绕在他的身上。 仙胎之法? 另一边唐真终於將红釵塞进了酒壶,他满意的笑了笑,抬头道:“我好了。” 说罢他举起酒壶似乎在向周围展示,然后笑著在阳光下开始摇晃那酒壶,红釵碰撞壶壁发出叮叮叮的脆响。 场边眾人完全不知他在做什么。 难道是被嚇傻了? 而主殿二楼安坐的许行却微微皱起眉毛,隨后几位天仙也慢慢变了脸色,隨著唐真摇晃那酒壶,广场上似有微风起,它们紧贴著地面的地砖,像是一条条线一样向唐真匯聚。 这並不明显,若非地上有残余的花瓣被带动,便是他们也可能无法注意这些踪跡。 那是天地灵气在流动。 流向那个酒壶?! 隨著摇晃,那叮呤的脆响中开始出现些许杂音,像是——水声? 本该空荡荡的酒壶竟然隨著摇晃凭空生出了酒水? 在摇动间水声越来越大,唐真带著笑意,像是在表演一个酒壶中酒水自动增长的魔术。 於此同时,广场上排列整齐没有缝隙的地砖忽然有几块出现了细小裂痕,那以天门山脉为基础的阵法开始不易察觉的崩解。 不过在被人注意到前,唐真的酒壶已经装满,提在手里变得沉甸甸的。 於是唐真停下摇晃,打开了酒壶的盖子,微微嗅了嗅,露出满意的神色,似乎闻到了醉人的酒香。 並不犹豫,他便当著眾人的面仰起头张开嘴將酒壶高举,倾倒而下,哗啦啦酒水匯成一条线坠入他的口中,阳光折射著那条水线,发出奇异的辉光。 喝的豪放,自然酒水飞溅,有不少沿著他的脸颊脖颈流下,只顷刻间便挥发无形。 主殿二楼的天仙们陷入沉默,那些都是精纯的灵气啊。 好在酒壶很小,很快便饮尽了,唐真的脸也更红了,他看著主殿那侧,露出笑容,打了个酒嗝。 然后筑基有为。 唐真扭过头,对著一侧二楼廊道使劲摆手喊道:“可曾学会?” 红儿站起身,双手拢成喇叭状,也高声的对著场上的少年喊道:“学会了!” 引的周围人不断侧目。 唐真忍不住笑。 然后他又扭过头看向主殿二楼,举起空空荡荡的酒壶,再次高声喊,似乎生怕別人听不见一样。 “此乃吞灵诀!各位可曾见过?” 二楼沉默,无人回应。 是了,你们不是以为她是魔修吗?那我便亲自修一修,给你们看一看! 若是魔功,各位便莫要安坐,且来与我论一论! 第127章 她魔功是假,他魔功是真 唐真见无人回应,便迈开脚步走向金浩的方向,或者说走向金浩身后主殿的方向。 “旁门左道!”忽的有人高声喊,“如此贪图速度,根基必然不稳!” 听方向又是金童峰那一侧的。 唐真不以为意,但金浩却听出了其中弦外之音,“莫要让对方適应境界,抓紧出击!” 金浩心知此事有变,但並无退意,说到底他是筑基巔峰,而且他有仙胎! 筑基修士有无仙胎战力差距何其巨大,若非要养此胎,他早就进入炼神了,不过也因为养了此胎,这天门山脉中同为筑基境几乎没有人能胜自己! 於是手中法诀再变,那本一轮轮缠绕在他身上缓缓蠕动的金光猛地射出,直奔唐真。 金光並非直线,而是扭动著如长蛇一般,速度极快,眨眼便近至身前,然后猛地张开,如一张巨口咬向唐真。 “很不错的仙胎。”唐真看著金蟒,嘴里碎碎念著,“该是返虚境的金蟒突破时褪下的蛇皮。” 这蛇蜕已属於十分罕见的灵胎了,甚至要胜於郭师兄的黑剑。 金浩凭藉此胎在天门山脉筑基境中独一档。 可惜,天门山脉太小了。 唐真以前做的是天下魁首,走过的境界中入道、筑基修的太快,谈不上什么天下第一,但天下第一炼神返虚他是当过的,天下第一金丹则是青云榜评选的。 如今再入筑基,也不知天下能排个第几?但南洲第一筑基应该还是有的。 唐真探出手,刚刚注入体內的真元有些生疏的从掌心奔涌而出,似乎有一层薄薄的光映出。 在炙热的日光之下,若隱若现。 隨后便是碰撞。 砰! 金蟒蛇蜕带著巨力撞上了唐真身前那层薄光,竟是如撞上一团硬物般弹开,蛇躯在空中翻滚。 场间响起惊呼,想不到金浩势大力沉的一击竟是如此轻鬆的被化解。 唐真身前的光微弱而洁白,带著丝丝缕缕的寒意。 主殿二楼眾仙人面色各异,剑山的老剑仙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其中脸色最难看的就是玉蟾宫的几位天仙,因为那光乃是月光。 唐真继续向前,身周月光逐渐变得充盈,隱隱围绕他形成一个白色球形,筑基境施展玉蟾宫术法自然比不得天仙生出的明月幻象,但其弱攻善防的特点还是能有所发挥的。 “说到底蛇蜕无牙,蛮力虽大,却比不得刀剑力匯一点。”唐真看著金浩声音淡漠。 金浩不理,他对著走来的唐真双手合拢,似要將对方包入自己手中。 那被弹飞的蛇蜕再次衝来,这次却是直接將那层光晕缠绕,蟒蛇本就不是依靠牙齿捕杀猎物,缠绕绞杀才最能发挥其力量! 金色光线缠绕著白色光球不断流动游走,隱隱能听见其发出咯咯咯的摩擦声响,可以想见看似柔美的画面里到底藏著多么巨大的力量碰撞。 金浩选择与对方较力是对的,他筑基巔峰,真元肯定更加充沛,只要不断加压对方一定会先撑不住。 金色的道袍飞舞,那是真元外泄的徵兆,他双手越握越紧,金色蛇躯越来越明亮粗壮,竟是完全遮住了白色光球,只余浓厚的金色。 不过这团金色光球依然在向著他的方向以恆定的速度移动著。 “月圆受力均匀,蟒身难破,但杀力不足,也很难从里面撕开这金蟒。”吕藏锋低声跟红儿解释,“真君这是在演示刚才他讲的那套金丹天仙的斗法理论,这种情况往往便是那个境界的常態,双方陷入无穷无尽的较力。不过现在他们只是筑基境,真元不足以无限支撑术法,所以真君怕是要换法术了。” 红儿看著那个金色中隱隱泛著白色的光球,有些好奇站在里面往外看是什么模样。 吕藏锋猜的没错,唐真確实要换术法了。 金色光球中白光逐渐暗淡,金浩眼神微亮,双手继续发力,誓要彻底缠死对方。 但下一瞬,那金球猛地收缩,似乎成功破开了月华,但金浩的脸色却瞬间变白,因为那金球缩的太快了! 金蟒蛇蜕正在快速塌缩! 一股庞大的吸力正从金球中间传来,金蟒蛇蜕开始挣扎,但来不及了,本来粗壮明亮的金色身躯开始缩小,於是光球出现了裂缝,隨后吸力开始扩散,场间颳起了狂风,比之前唐真吞灵诀引起的风不知强了多少倍! 引得满场的花瓣开始环绕著那一处飞舞盘旋,像是粉白色的旋涡一般。 金浩感觉自己体內的真元正在飞速流逝,他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仙胎了,甚至觉得自己的境界都在下跌,他震惊的看向无数残红深处,一道人影漫步走来,像是魔鬼。 没有什么能阻挡对方。 此刻他看著唐真,就如同曾经的唐真看著人魔尊。 是的,在桃花崖之前,在天下人眼中,唐真本就是人魔尊的模样。 金浩在颤抖,他终於隱约意识到了自己对手的强大,但他来不及说什么了,只有瞳孔里倒映出一只缓缓放大的手。 唐真一手提著酒壶,一手提著昏死的金浩,走到了主殿之下,狂风散去,本来平整光滑的广场地面上满是裂纹,法阵已经彻底被毁,精雕细磨的石砖上满是磋磨的痕跡。 唐真抬起头看向二楼眾人,再次开口问道:“这是吞天诀,各位可还分得清?” 他在问,这才是魔功,你们可还分的清? “如今天下的年轻人都是这般吗?”许行看著下方提著不知生死金浩的少年突然开口问道。 他在问现在天下的年轻人都敢当眾展示魔功了吗? 周围天仙无人作答。 “我不是年轻人了。”唐真笑著答道,“年轻人该比我狂些才是。” 他真的很克制,与他之前相比。 许行皱眉,他不了解以前的唐真,也不理解现在的唐真。 当日他前往玉屏山,唐真就曾与他解释过,吞灵诀不属於魔功,但老旧的观点最是难改,他依然认为这就是魔功,只不过是比吞天诀略有改进罢了。 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毕竟他所说的皆是实情。 可唐真认为他错了,起码魔功之事纯属虚构!並且要求他收回那愚蠢的判断。 第一次,当唐真演示完吞灵诀后问他,他选择了沉默。 於是唐真又演示了吞天诀,如果他继续沉默,这傢伙便还要闹下去,今日不把吞天诀吞灵诀掰扯清楚,他是不会罢休的。 看了看已经残破不堪的广场,许行有了决定。 小农固执,但对於利弊的判断也很清晰,细细思考得失,若是亏本这位农夫丝毫不介意把自己说出的话重新咽回去。 他坐起身子,露出爽朗的笑容道:“想不到我天门山脉还有如此奇人!这套功法当真霸道!甚好!甚妙!” 许行周围各宗天仙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但没有人开口反对。 唐真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忽听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细细的,像是蚊蝇。 仔细听,才分辨出那似乎是自己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一遍遍的重复著。 “往前走,剧情太慢了。” 唐真感觉有凉意顺著自己的脊背升起,他冷著脸將微松的抹额绑紧,杂音消散,但凉意却留在心间。 他此次观想罗生门太久,且藉助罗生门突破筑基境,竟让它此时隱隱有了要挣脱束缚的跡象。 第128章 血海合棺首酒罈,么儿妖儿莫贪玩 连续数天,南洲梨园总庭的上空烟花升腾,这是在庆祝万大家排练多日的新曲终於要开场了。 这几日梨园里所有戏班全部停演,各大戏台也都封场,这是为了养一养那些老戏迷们的癮,给新曲的首演增加好评。 如此梨园便也难得的安静下来,几日连个开嗓的人都没有。 身著大红戏袍的姚安饶走入小院,纸人们缓缓避让出一条道路,犹如迎接君王,但他们迎接的不是姚安饶,只是戏袍。 主屋里烛光摇曳,推门而入,便见白色屏风,其后能隱隱看到一个人影抱著酒罈正在无声的唱戏。 “安饶来了?”非男非女的嗓音响起,屏风后的人影將酒罈放在桌面之上。 “已经排练好了,明日开戏。”姚安饶声音平淡,低著头。 “甚好,到时要好好表现,这是你第一场戏,演的好的话便可一朝成名!天下皆知!”那声音变得温柔,似乎真的在叮嘱自己的喜爱的晚辈。 姚安饶沉默行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她只是来告知师尊一声。 走出主屋,院子中惨白的纸人们乾巴巴的看著她,格外诡异阴森,但她已经適应这种无光的眼神,角落的阴影里传来响动,一具黑色的棺槨缓缓张开,师姐从中坐起。 她的脸上不知覆了一层什么东西的皮,看不清五官,说起话来也是闷闷的。 “你破境了?” 姚安饶漠然的看著棺材中无脸的师姐,並不作答。 “你已经杀过我一次,该是扯平了的。”师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话里带著几分求饶的意思。 “所以呢?”姚安饶依旧冷淡。 “我没杀你父亲,也没有折磨他。”师姐继续补充。 姚安饶终於不耐烦了,红色的血液开始滴滴答答的在她袖袍里坠落,她的嘴唇变得鲜红,声音也有些尖锐,“说事!” 提起父亲这个女孩就开始按耐不住的暴躁,也不知是否是修了魔功带来的副作用影响。 她此时所用的功法便是棺仙在北阳城中所用的血海,唐真曾说千年前有人以此成尊,如今虽然落寞,却依然是魔道顶尖的功法之一。 “我不適合这套合棺之法。”师姐看著气息暴涨的姚安饶,依旧冷静,“我想让你將血海传给我。” 棺仙身上最核心的两套功法,一为合棺之法,藏於棺中养尸养己,一为血海,吞噬他人驱血成灵。 其中合棺之法传授给了师姐,而血海则是死皮赖脸的传给了姚安饶,但师姐並不適合合棺之法,她生性好战,越战越强,可这合棺之法则要修者如死人避世,別说爭斗,连露面都有损修行。 棺仙之所以传给她,可能只是因为嫌她长得丑,让她躲在棺材里別出现在自己面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你为何不找他要?”姚安饶指了指刚走出的小屋。 师姐沉默,抬起手摸了摸脸上覆盖的那层奇怪的皮,语气冰冷,“师尊不喜欢我。” 是的,有些东西她求而不得,却是姚安饶根本不想要的。 那屋姚安饶隨意进出,但她连敲门都不能。 “那你就敢当著师父的面找我要?”这整个梨园几乎都是棺仙的道场,师姐此时说话,棺仙自然是听得到的。 “师父喜欢你。”师姐已经意识到,棺仙对於姚安饶的在意,已经几乎到了畸形的地步。 姚安饶摇了摇头,“我教不了你。” 她抚起戏袍血红色的长袖,低声道:“因为本就没有具体的功法,所谓血海就是这身戏袍。” 师姐陷入沉默,无面的脸上无悲无喜,她缓缓躺回棺槨,棺盖合拢,死寂无声。 小屋里,棺仙看著桌子上的酒罈笑著问,“我的徒弟是不是不错?” 酒罈咕嚕嚕的响几声,罈子的封口被打开,从坛口往里看,却见一张人脸! 罈子里的竟是一颗人头! 它古怪的扭动著,声音沙哑道:“小戏子,你还算有些魄力,血海棺道一併舍了出去,此次不成,怕是命不久矣啊!” 棺仙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带著几分疯癲与美丽,“成了不也命不久矣!” “但修魔成尊!死又何妨?” 酒罈里传出刺耳笑声,像是讥讽他的不自量力。 。。。 繁华的夜市沿著京都穿城而过的水脉铺展,长久的太平早已冲开了宵禁的政令,於是都城的夜晚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此处已经远离了烟柳场,人气却並未衰减,反而拖家带口的京都百姓让街道更加热闹,周东东不得不把紫云剑抱在怀里,不然挎著太长,穿行在人潮中实在碍事。 可即便如此他也是完全跟不上么儿和胡九的脚步,只能隱隱听见前面么儿的欢呼和惊嘆,他不理解一位炼神境的顶尖宗门修士为什么会看著杂耍喷火的街边卖艺郎惊嘆不已,更不理解为什么炼神境的狐狸精竟然要银子去买街边廉价的小银饰。 他不理解的东西太多了。 若是想一句话总结,那便是他不理解女孩子。 此时远处传来巨响,竟是烟花盛放! 街道上拥挤的人潮终於停下脚步,大家都抬起头来看向那侧,周东东趁机多走了几步,总算是追上了一大一小一狐一人的队伍。 么儿牵著胡九也抬头看著天空,彩色烟火之光映在么儿带著笑意的脸上,让周东东即將出口的抱怨咽了回去。 只好抬头转变了抱怨的对象。 “狐妖,这哪里算是歷练红尘?”他对於胡九依旧是十分的不客气,不过已经有好些天没有说过要打杀对方的话了。 胡九回过头,看周东东一脸怨气,笑著解释道:“小主人莫要生怨,此处是南洲最大的凡都,满是繁华,充斥著人的七情六慾,是红尘宝地,狐妖走在其中如入灵海,待的越久与人越像。” 周东东觉得確实有几分道理,符合书上记载的狐妖修行之说,於是冷冷的开口问,“那接下来去哪?” 胡九笑著道:“公子可曾看见那烟花?我们就去那里!” 周东东皱眉。 “南洲最大的都城里有著最大的花楼,最大的赌场,最大的酒楼,当然也有著最大的戏园!”胡九看著那边,声音带著几分欣喜,看来她是只喜好戏曲的狐狸,“戏曲中七情最浓,六欲最盛。” “而且听闻最近有名家正要开一场大戏!咱们当是来的好时辰呢!” 周东东不再言语,他不爱听戏,倒是四师姐和五师兄对此道比较感兴趣,听说二人小时候还曾经在后山自己编过戏本,然后年节时被大师兄逼著表演来的。 十一二岁的童男童女唱的当然稀烂,据说当时师父笑的整座紫云仙宫都颤了。 自那之后二人引以为耻,最烦別人提起此事。 所以周东东没有有幸见过那个剧本原版,只听大师兄提起过大概,讲的是一个道士碰到一只狐妖,结缘生情,结果出了意外,道士除妖时误斩了狐妖,狐妖在道士怀里死了的俗套故事。 周东东对此嗤之以鼻,道士修心怎会与妖结缘? 烟花此时落幕,周围再次变得嘈杂,人流又开始涌动。 么儿再次迈步往前挤了进去,不过这次她不仅拉著胡九,还顺手拉住了周东东,人潮奔涌,少年少女一路穿行。 第129章 山有屏,无不同 这是萧不同第一次来玉屏山,他走的是山道,一路慢行,並未用真元或法术加持,甚至有时还会停一停打量山景。 玉屏山的景色並不如何出奇,但他看的津津有味,带著些探究和猜想。 在玉皇顶餐席开始前他就离开了,准確的说是在红儿坐回唐真身边时。 当时他坐在主殿二楼看著那认真苍白的白裙姑娘和隱含怒色的白袍青年,尝试想像自己若是承受如此多天仙的目光会怎么做。 然后有了些感慨,唐真的形象忽然变得具体了几分,不再仅仅是他心目中的南洲之敌或者强大的求法真君。 原来即便是他面对压力时也会有无奈与隱忍,原来他当身边人受伤时也会露出那种表情。 偶像滤镜是破碎还是形象变得更加具体,完全取决於粉丝的个人浓度和期待。 萧不同显然感受到的是后者,他忽然很想看看唐真平常生活中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对於身份立场完全敌对的二人来说有些困难,但此时却是一个难得机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玉皇顶。 於是萧不同便孤身来到了玉屏山,既然无法真的待在唐真身旁,那便来看看他的生活起居之地吧。 走过一段台阶上了平台,视线忽然变得开朗了许多。 本该树林遮挡的山道此时光禿禿的,只有些许残根,部分泥土的表面还带著黑灰,一个男装女子正挥舞著锄头翻弄著土壤。 这便该是那片响林了。 萧不同想著,走了过去。 “你好。” “啊!!”屏姐惊叫一声,她被嚇了一跳,玉屏山本就少有外人,结果这傢伙走路无声无息,还穿著白色长袍,要不是白天她真的会被嚇死! “抱歉。”萧不同並没掩饰自己的存在,他只是没想到一个筑基境修士竟然毫无察觉。 “你是?啊!玉蟾宫的那个!萧。。。簫相同?”屏姐看著对方的白袍和那帅气的脸似乎有些印象,当初在玉皇顶聚餐时她曾跟姚安饶夸萧不同长得帅来的,结果连名字都没记住。 “在下萧不同。”萧不同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哦,你来干嘛?”屏姐很快想起双方敌对的关係,变得有些紧张,手里的锄头紧了紧。 萧不同感受到对方的敌意,微微拱手。 “只是参观而已,我玉蟾宫之前因南洲大义曾被迫与玉屏山为敌,但绝无私仇,此时玉屏山之事基本了结,其中对错是非各有论断,但我玉蟾宫绝不会无端再来侵扰的。”萧不同说的很客气。 屏姐觉得对方满真诚的,但依然有些怨气,“说得好听,那我这林子不是你们烧的?还说是南洲护道,结果欺负我玉屏山这么小的一个小山头!” 这话当著萧不同面说並不礼貌。 “此事,是我师弟之过,但其中確有缘由,护道南洲並非虚言,只是我等做的不够好罢了。”萧不同承认了错误,对著屏姐行了一礼,“还望姑娘莫要对整个玉蟾宫心有芥蒂。” 这可是如今青云榜第二! 屏姐侧过头,声音软了些道:“我曾经確实蛮支持玉蟾宫的,但可惜。。。你们玉蟾宫似乎不喜欢我的玉屏山。” 萧不同苦笑,感觉自己说的话对方没有听懂,正想再开口解释两句,忽的感受到什么,於是扭过头看向山道。 就在他刚刚走过的台阶上,一道身影拾阶而上。 “阿弥陀佛。”身披金色袈裟带著佛光的知了和尚满脸笑意的看向萧不同。 萧不同微微侧头想了想,然后蹙眉道:“想不到佛法高深的知了大师竟將我想的如此不堪?” 显然,知了和尚是担心萧不同趁唐真不在跑来玉屏山偷家挑事的。 知了和尚笑著摇头,“非也,贫僧视人不论善恶,人之两面,当同观之。” 萧不同觉得这个和尚的解释並不服人,说到底还是觉得自己是来挑事的。 他本来不是,但此时看到知了和尚,他確实有些心动了。 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遇到无道六贼中人的,去年九洲清宴上的赌局不就是击败无道六贼吗?他虽然没去,但却有耳闻! 哪个新一代天骄不想挑战老一代呢?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与姜羽战力仿佛的疯丫头,但自觉除去唐真和疯丫头,不论哪个版本的六贼里的其他几位都是与自己伯仲之间。而这前任青云榜第五的知了和尚的战力恰好是六贼中间。 知了和尚之下的如张泽远、吴慢慢、古命好都不以战斗见长,而和尚之上除去魔道那位便只剩刘知为、李一和唐真了。 如此想来,知了和尚就是现在自己最好的对手! 萧不同的手已经搭住了剑柄,白色微光在他身周充盈,与唐真在玉皇顶上的手段格外相似,不过要更亮更快一些。 知了和尚垂目,笑容不改,脑后的佛光却愈发明亮。 现任青云榜第二与前任第五之间的斗法似乎隨时都要开始。 “你们是要打架吗?”突然屏姐开口了,这二人她都见过,但都不熟,此时唐真不在她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是她的山,所以她想提个要求。 “能麻烦你们换个地方打架吗?我这响林经不起你们祸祸了。”她的要求很实在,语气里却带著不满。 萧不同沉默,这两句实在的话把他的战意消磨了个乾净,知了和尚念了声佛號,转身离开,对方既然不是来挑事的,他也没什么动手的欲望。 “抱歉,是我孟浪了。”萧不同从袖袍里拿出一瓶丹药,递给屏姐,“此药为木属,其內灵气充足,磨成粉末搅入水中,在播种时浇进土壤,可助林木生长,万物復甦,权当是我替师弟的赔礼了。” 说罢转身离开,既然已经遇到了知了和尚,便也无法继续探访偶像居所了,毕竟他们是敌人啊! 屏姐拿著丹药,看著白袍背影,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玉蟾宫来天门山到底是干嘛的?除了找唐真,难道真的要帮著金童峰合併天门山脉吗?” 萧不同脚步微微顿了顿,开口道:“此事我並不知晓,所有决策都是隨行的几位天仙长老决定,我只被告知这次前来是为了玉蟾宫和南洲百年大业。” 说罢不再多留,化为一道白色流光消失在天际。 屏姐撇了撇嘴,“什么大业,不说就不说唄!” 其实萧不同已经透露了很多不该透露的东西,如果他是跟唐真说,唐真便能发现其中异常,但屏姐没想那么多。 萧不同在玉蟾宫的地位与曾经唐真在紫云仙宫的地位仿佛,虽是金丹,但话语权和影响力並不输哪一位天仙长老。 可他却不知来此具体为何,让人不解。 第130章 一章三段无重点,一段三句无关联 玉皇顶上的氛围变得十分奇怪,各种奇怪的猜测正在副峰主峰之间流传,有人说玉屏山那个叫唐苟安的是悬空寺的俗家弟子,此次专门混入法会来给金童峰难堪的,有人说这次斗法是金童峰和玉女峰约定好了的,双方各自安排了压箱底的天骄。 其中最离谱的说法是有人猜测这唐苟安就是唐真! 可笑,求法真君金丹境,这人则刚刚当著所有人面突破筑基,帅是帅了点,手段也很高明,但比之求法真君的逼格和档次差的也不是一星半点。 要说是唐真的徒弟,倒是有几分可能。 如此想来,他所用的那几个术法除了玉蟾宫那个被一些人看出了跟脚,其他的都没怎么在南洲出现过。 难道说,真和那位有些渊源? 眾人看向玉屏山席位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再加上吕藏锋那副不愧是他的臭屁模样以及真正大人物们沉默不言的表態,让眾人忍不住开始浮想联翩。 唐真坐在席位中,对周围探究好奇得目光毫无察觉。 他正在调息內视,此次突破筑基境属於临场决定,即便做了些准备,但依然有些莽撞。 由於对於唐假和人魔尊的忌惮,他一直延缓自己观想罗生门的进度,有意控制修行,但这也导致关於《罗生门精解》作为一套功法的具体设定其实是模糊的。 竹屋问道时唐假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只是指明了尊者境此法的霸道和核心。 但入道和筑基境时此功法除了思行二分时会產生异己,並不见其魔功的特殊之处,唐真修起来更像是某种辅助类法术。 修行运转时让他进入罗生门中,以叠加態躲避『无法』的锁定。 这是唐真修行《罗生门精解》遇到的独属於他的问题。 如果是其他人按部就班的修行,应当是另一番景象,比如入道后,这位修行者就可以做到一体修行,一体做事,拥有双倍的时间精力,且两体的提升相互叠加,即便《罗生门精解》本身吸纳灵气的速度算不得顶尖,但也禁不住它能一边修一边夺宝斗法抢资源啊! 作为魔功来说,代价也不高,不过是有些似是而非的呢喃低语,实在算不得什么。 而且此法破境要求很低,无需道心如何,只需提升对『罗生门』的理解就好。 根据唐真估算在金丹之前,此功法只是生成越来越清晰的低语尝试让施法者认为世界是虚假的。 金丹乃至天仙时,应该会出现部分大道权能,比如预知未来,向修行者展示所谓的『剧情走向』,同时分体可能会开始尝试脱离主体,成为『他人』意志的投影。 尊者后,则大道已成,可以做到让『他人』心想事成的能力,分体则彻底变为『高维存在』,也就是唐假,逼迫主角许愿然后观测世界,至於是否实现愿望,这点似乎也不是唐假决定的,这里面应当还有其他关窍。 总结下来这是一套在低境界代价小效果好,但到了高境界代价过於高的魔功。 而唐真由於人魔尊的算计,加上他本身就为穿越者,潜意识里带著对『世界真相』的理解,导致他在低境界就进入了效果强代价高的阶段。 如今棋圣大道虽然帮助他阻挡了唐假和非主观的『心想事成』。 但当唐真想回到低境界修行时,那些本该一点点影响修行者的微弱低语,却都变成了动摇他心神的唐假的声音。 依然是不恰当的比喻。 唐真此时修行就像是在读自己的人生传记,结果有人突然给他讲了一个合理的悲剧的结局,他並不知真假,但依然导致他从头阅读时,书里的每一处互动都让他觉得是导向悲剧的伏笔,完全无法单纯的享受过程。 表面上他以『吞灵诀』突破筑基,实则是他鬆开一点抹额,然后观想罗生门,想像出了自己突破筑基的一幕。 叠加態的他一个摇晃著酒壶,饮用天地灵气,突破筑基,一个观想著罗生门,以《罗生门精解》突破了筑基。 一个提供灵气一个提供道理,二者重叠,且不分彼此。 当抹额绑回,留下了筑基境,掩盖了难言且自相矛盾的过程。 唐真睁开眼,面色苍白,刚才这些想法是他以前不敢想不敢分析的。 这些对罗生门的理解很片面,但他不准备继续细想下去了,再想境界就直奔炼神走了。 人魔尊如果知道他突破一定会很开心。 但也会觉得自己太慢了吧! 放心,会更慢的! 唐真垂下眼帘,不让人看到自己的眼神,好像里面藏了很多秘密。 “会有麻烦吗?”红儿侧过头看向唐真,唐真刚才那么和主殿二楼的大人物们说话,让人有些担心。 “不会,麻烦还很远,我们还能消停好些天。”唐真抬头看向天空,天际蔚蓝,白云悠悠,世事苍狗。 且说回主殿二楼,各大宗门都有对於刚才发生的一幕都有自己的判断。 可以肯定的是唐真確实找到了突破『无法』的手段,不过似乎要重修大道,短时间该是很难追上其他六贼了。 当然唐真的价值也並非完全体现在他实力上,这个人身上不仅有大道还有很多大因果,同时还有著对修行界年轻一代巨大的影响力。 这些东西好坏不一,每个来此寻他的人所求的也並不相同,甚至像茅草堂的杜有为可能单纯只是来看看热闹的。 儒家对唐真更多的是审视,他们素来讲究这些,大有一副如果你唐真担不起天下的担子,也莫要引导其他人误入歧途的模样! 佛宗则是有求於他,带著几分明言的算计。 道门最讲派系,涉及桃花崖的几家明面上撇清关係,私下里各有动作,而有恩怨的则都蠢蠢欲动,却不敢强取,剩下的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冷眼旁观模样。 这还说的只是那十四处,余下还有一堆一流宗门並未算上,其中鬼胎算计哪个能少呢? 可如今唐真就坐在那,主殿二楼的眾人依旧安坐,並没有人开头。 因为除了剑山这种愣头青和佛宗这种本就出了婆娑洲並无根基的赌徒,没有人敢第一个去冒这天下之大不韙。 这天门山脉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天仙,除了农圣,没有谁能完全绕过其他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联繫上唐真。 大家在等,等一个机会。 一个无法被观察的谈话机会。 灵溪洞,眾所周知的天门山灵脉,少有人知的许圣大道,每年会放出名额给天门山和南洲的年轻修行者突破晋升所用。 便是天仙也难以窥视其中。 最適合交易情报,若是情报泄露,也只有农圣一人背锅,多好! 许行此时已经盖上了草帽,草帽下不时传出低低的鼾声,周遭混乱的环境並没有让他感到不舒服,反而睡得安详。 广场已经清理,法阵重新补全,法会依旧,百十个宗门轮番上阵,平台上的人来了走,走了回,最终这玉皇顶法会的第一天在这种不平淡的平淡中走向了结束。 金浩没有死,不过仙胎废了,境界有损,想来是参加不了这次灵溪洞了,而他弟弟金檜被送回了金童峰,听说打算灵溪洞开时再送回来,防止意外。 唐真也回了玉屏山,根据章程,第二日的主要流程是各派高人说法讲道,唐真不打算参加,今日该见的都见过了,红儿今天也是心神俱疲。 不过讲道这种东西对於郭师兄比较重要,尤其是剑山讲剑,十分难得,於是大家决定让赵辞盈带著伤势逐渐好转的他去听听,屏姐负责隨行照料。 唐真则等到第三日灵溪洞开洞仪式再去就好。 第131章 吵不生怨,怒不伤情 第二日晚,玉屏观里发生了一场爭吵。 吵架双方是刚从玉皇顶回来的山主王玉屏与副山主郭守安,期间还难得的夹杂了厨子吴止林的部分意见。 据旁观的唐真回忆,这次爭吵很激烈,大多时候是屏姐输出,郭师兄只是沉默的摇头,然后一板一眼的说几个字拒绝,小胖则几次开口都被无视,很是可怜。 吵架的理由也很简单。 玉屏山除了唐真谁来使用灵溪洞的名额。 玉女峰留给玉屏山的只有两个名额,唐真要用一个,还有一个却难住了这三个师兄妹。 郭师兄要求必须屏姐去,表面的理由是她境界低。 实际的理由是她境界太低!连脱凡都算不上,这么下去怕是与凡人寿元无异,哪天小病小灾给她带走也不奇怪。 屏姐则觉得该是郭师兄去,她和小胖本就志不在此,如今郭师兄在这个年纪就到达炼神境,天赋自然算是极好的,也就比玉女峰嫡传赵辞盈差了一些,但他可是养了黑剑这个耽误修行的仙胎啊! 未来必然还能再升一升的,自然要抓住一切机会。 小胖是觉得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两边帮腔。 红儿最近心情不好,昨天回来后大多时候都在修炼,吃完饭早早抱著茶壶去了榕树下,並没有参与討论。 唐真的立场不好说话,毕竟是他扣走了一个名额,有些后悔当时在玉皇顶耍帅的时候没有趁机跟许行討个赏!当时他不是说自己是个奇人甚好吗! 给俩名额奖励一下不难。。。吧? 想一想那小农思维,唐真有些拿不准。 姚安饶还没回来,最近她的土夫子大业似乎有了进展,终於不再扛著锄头了,而是提著那柄老剑,找郭师兄在观里的收藏中借了颗夜明珠,质量很差,但多少是个光源,许是她真钻进了哪个地洞里。 爭吵最终进入白热化。 郭师兄平常也很严肃,有时候会指责屏姐,但其实大多数情况最后的结果都是他被屏姐说服,但此次不同,他难得的坚定,死也不改口。 屏姐更是自觉占理,平日里无理尚且要跟郭师兄说两句,此时更是不可能改变看法的。 郭师兄的木头脸硬的像是石板,乾巴巴的坐著不出声,呼吸却越来越粗重。 屏姐翘著二郎腿,脑袋后仰,鼻孔看人,脸色也十分难看。 二人已经吵出了真火,唐真和小胖默默喝茶,一副我不在我不懂的模样。 “去了没用为什么非叫我去?”屏姐觉得师兄不可理喻,她要是有修为提升的天赋,她早就去了!拿命换也去了! 但是她没有啊! 只有师兄境界提升变得更厉害,才能守住玉屏山!才不会天天被人欺负!响林出事时她才不觉得都怪自己这个山主没用!她身后还有能依靠的师兄! “有用。”郭师兄吐出两个字。 “你!!”屏姐气的牙痒痒,恨不得咬这根木头一口,她这辈子突破不了筑基境,提升那一口两口的有个屁用? “咳。。那个你们先聊著,我去看看红儿。”唐真站起身,觉得万一打起来,自己算不得玉屏观老人,不好在旁观战。 “唐公子!你告诉她有没有用!”郭师兄忽然看向唐真,眼神里带著一股热忱,一副靠你了的表情。 “啊?”唐真一愣,我说有啥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对!苟安!你不是挺厉害的嘛!昨天不还打了金童峰的人吗!你就说是不是他去才能真的提升玉屏山的战力!”屏姐一把拉住要跑的唐真。 最近玉屏山很是风光,郭师兄抗住剑山两剑,忘园拦住玉蟾宫高徒,唐真临场破境,碾压金童峰,屏姐心情很好,觉得自己这个山主虽然没用,但是说不定给玉屏山带来了些好运气。 可正因为太好了,让她有些害怕。 大概是某种女人的直觉? 她总在怕突然之间就天翻地覆,所以很希望作为战力最强的郭师兄能更强一些,强到可以保住这个小小的道观,保住道观里的六个人。 “额,这,我不太清楚,没去过灵溪洞啊。”唐真带著几分訕笑,他真不想掺和。 其实按他的判断,最適合去的反而是小胖,郭师兄刚刚突破身上伤势未好完全,去了也不可能全力修炼,提升不会很大。 而屏姐確实天赋太差,不是红儿那种差,红儿是唐真觉得差,屏姐是是个修行者都觉得差。 唐真怀疑她能突破筑基纯粹是前任山主花了大价钱换来的资源硬堆上去的,到了灵溪洞进益只能说有,有多少唐真都不敢想。 而小胖虽然志不在此,但天赋还是不错的,对比屏姐就能看出,他火行诀的修行其实蛮顺利的,最近还观想过凤凰火道,如今加一把薪柴,说不定能有些意外之喜。 不过玉屏观显然不靠利弊判断行事,而是靠『情』。 唐真很尊重这份情,所以不想说这些。 。。。 第二日清晨,唐真看著站在身旁的小胖,面色精彩。 小胖则唉声嘆气,满脸愁容。 古风美女赵辞盈掐著腰难得的露出怒容,大声的斥责著自己最在意的两个人。 “多大人了还不懂事!真是羞死了!” 眾人深以为然的点头。 是的,今天早上,屏姐和郭师兄各自锁著房门,不出来了! 小胖、赵辞盈、唐真、红儿甚至姚安饶都去叫了门,俩人打死是不出一声,就像是死在了屋里了一样,好像只要自己不出来,对方就不得不去了。 这斗气的方法哪有一点修行者的样子,连个成年人都不如。 最后眼看时间到了,只好小胖和唐真一起去。 这俩小孩,实在可恶。 第132章 下山入洞,有求必应 灵溪洞开洞在天下名声不显,但却是南洲修道者每年的盛事,南洲各宗各派都会获得天门山脉分配的名额,有些名声外显的野修也会得到赠送,其中名额最多的除了天门山脉本身,自然就是玉蟾宫。 只能说玉蟾宫的修士们確实多多少少隨了他们祖师的性子,一心修道,对於外物並不太在意,不然很难解释如此灵脉竟然不属於一洲中唯一的顶级宗门。 而灵溪洞之所以成为天下唯一的长时间对外开放的灵脉,难免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几分借南洲修道者来分担玉蟾宫压力的意思,毕竟每年所有人都能吃上的蛋糕,即便是大哥也不好抢夺。 细微之处的算计,天时地利与人和,共同造就了此时玉皇顶的热闹。 唐真和小胖正在跟著人流下山,这是灵溪洞开洞的传统,所有进入者飞行到达玉皇顶后,要一路步行下山走到灵溪洞口,说是为了体现对於农圣的尊重。 一路上会立著些木牌,多是介绍一些灵溪洞、玉皇顶的起源和传说,走下来竟然有些玉屏山的感觉,感觉也是个宣传性质的旅游景点。 甚至连獼猴都长得差不多,一群群的蹲在栈道两旁,对路过的仙人们不理不睬,有些女修士从储物里掏出桃子果子想摸一摸,结果獼猴拿了吃的还要呲牙凶人家,一点也不见可爱之处。 修士也只能看在玉皇顶的份上忍了。 下山之路格外的长,这一走就是半日,终於是走下了云雾,来到了山间,树木茂盛,空气潮湿,木质的栈道上开始有成片的青苔。 唐真小胖已经拉到了队伍末尾,吕藏锋跟著剑山和百剑峰的队伍,赵辞盈则在玉女峰,都是走在最前的,说不定此时都已经进洞了。 周围零零散散的修士多半是野修或者名不见经传的副峰,大家走的悠閒里带著几分拘谨,即便是林间空荡荡,彼此交谈起来也是低声细语,不见那些前面队伍里富有朝气的男女天骄们对著山谷大喊的张扬。 “还有多远?”唐真如今已经不会爬个山就满头大汗了,但玉屏山哪里比的了玉皇顶,此时也是走的有些累了。 “我上次来的时候太小,早就不记得了。”小胖扭著屁股扶著栏杆正在倒著下台阶,据他说这样可以减缓膝盖的磨损。 唐真对此抱有怀疑。 “快点吧,別到时候不让咱们进了!”唐真看了看四周,海拔应该很低了,雾气开始瀰漫,栈道前后都空荡荡的,上一波路过的修士都已经超过他们很远,早已不见踪影。 “不会的,开洞的一周里进出自由,很多人待个几天突破了就出来了。”小胖倒是自信。 “话说你带吃的了吗?我走的有点饿了。”唐真突然问,毕竟爬了半天的山。 “完了!”小胖脸色刷的一变,满脸的懊悔,“我是临时决定来的!早上太著急了,啥都忘了,水都没带!” 他一边说一边猛拍大腿,“以前都是郭师兄准备的!你带没带点啥?” 唐真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一只空荡荡,另一只则握著一支红釵。 他虽然不是临时决定来的,但他以为郭师兄一定会把一切的准备好的,怎么可能提前想到带吃的。 “没带就算了,一会去找赵辞盈要点,玉女峰肯定准备了!”唐真想到了解决方法,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在灵溪洞饿死不是。 小胖唉声嘆气,“希望吧,不过玉女峰肯定早就进去了,不太好找的,这些主峰都有自己的隱藏地点,在洞穴很深的地方,灵气更加充足,不与外人分享。” “二位可是要进入灵溪洞的道友?”忽然浓雾中有人喊,两人抬头,见是几个玉皇顶的修士。 终於,灵溪洞到了。 “二位道友,进洞后,要时刻注意位置,莫要贪图冒进,如果没有进过的前辈陪行,还请在离洞口稍近些的地方修行就好,洞里漆黑,但皆是灵乳石,对光线十分敏感,莫要使用过亮的萤光法术,不然可能会刺伤其他同道的眼睛。由於灵溪洞是天然形成,其中会有急湍的地下水流、无防护的地底悬崖、危石坠落等风险,而且每年也会因修士衝突出现伤者甚至死亡的情况,如此种种若出现意外,天门山脉概不负责。” 玉皇顶的修士认真的给他们讲述著进洞的注意事项,並交给他们一人一颗夜光珠,都是极其暗淡的货色,很难想像是用了多少代了。 “嗯,谢谢。”两人道谢后走进灵溪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洞口並不大,並无人工雕琢修饰,有些地方四五人並行尚可,有些地方一人通过尚需低头,天光进洞十几步,一个转弯便一下黑了起来。 唐真举了举夜明珠,实在聊胜於无。 二人只好扶著岩壁往里,山洞回音效果极好,不时能隱隱听到些远处的动静,该是没有深入的散修。 “我们去找赵师妹?”小胖扶著冰凉的岩壁问。 “怎么找?这洞也太黑了。”唐真有些犹豫,考虑是不是直接找个散修买点吃的?他们应该有带富余的,就说自己是天门山脉的副峰玉屏山的人,等出了洞后来玉屏观结帐?散修该是需要金银的,顶多就加点价吧! “谁说不是呢,我上次来就在刚进灵脉的地方便停下了。”小胖点头。 此时还未入灵脉,洞壁虽寒但都是石壁,灵化现象並不严重,不过伸手摸去依然冰凉刺骨,还有些水渍。 摸黑走了不知多远,洞口终於是开阔了很多,几颗尚有些光的夜明珠被高高掛在洞顶,也许是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唐真和小胖逐渐適应了这种昏暗的状態,也能看的稍远一些了,这个洞穴很深很大,天花板上倒悬著一些乳石结晶,地面上也生长著十几根半人高的小塔形状的灵乳石,有些人影便靠著这些乳石盘膝打坐,不时动一动,看起来还没完全入定。 “我上次就在这。”小胖指了指一个角落。 “灵气一般啊。”唐真微微感受,確实进入了灵脉,但与想像中差的太远了些。 二人正要继续往前走走看,忽听耳边风声响。 唐真探手去抓,却握到一阵冰凉。 收回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一根银针,上面凝著些许露水。 “你知道,我一直支持赵师妹的。”他回头看向小胖笑著打趣。 “我也是我也是。”小胖连连点头。 沿著银针指的一个方向一路向前,便来到数个洞口前,赵辞盈站在昏暗的环境里对著他们招手。 “这边!”声音轻轻像是做贼。 “你这针並未炼成仙胎,只是法器?”唐真走过去笑著问。 “嘘!快走。”赵辞盈连连摆手,扭身便带著二人进了一个洞道。 三人一路安静急行,不停的在溶洞里穿梭,遇到人就绕开,越走越深,终於在某处巨大的钟乳石瀑布前停了下来。 “啊,差不多了。”赵辞盈拍了拍胸脯,向后面张望了一下,確认无人才鬆了口气道。 “怎么?”唐真不解。 “这边是天门山脉主峰专用的灵地,不让外人知道的,每次主峰们都是提前进来,防止被人跟踪。”小丫头做贼似的。 “哦!怪不得刚才偷偷摸摸的。”唐真笑道。 赵辞盈露出了一个骄傲的表情。 “啊!那我们来不会有事吧?”小胖有些紧张,左右看了看似乎怕被人发现。 “没事,很大的,一般碰不到人。”赵辞盈笑,“我们偷偷的就好,其实之前我也带郭师兄来过好多次。” 这姑娘看似乖巧,也是个喜欢偷跑的。 “灵气確实充裕了不少。”唐真点头,你看周围灵乳石的分布就能感觉到,相对於之前是石壁里长出一根根乳石,此时却是大片大片的乳石群掩盖了石壁,而且这里的灵乳石已经开始自带淡淡的光源了。 那片二十几米高的灵乳石瀑布,白的像是雪山,发出的光晕让人有些著迷。 “这里还不是最好的,我带你们去玉女峰的灵地。”赵辞盈继续带路。 “不会有什么影响吧?你给我们留点吃的和水,在这也行。”唐真不是客气,主要他也不是为了吸收灵气而来,而小胖的天赋在这里就绰绰有余了,多点少点也就那样,为此让赵辞盈被玉女峰埋怨实在不值得。 “不会的,多几个人又不会影响灵气浓度,只是不想被太多外人进入而已。”赵辞盈摇头笑道。 第133章 灵光引路结帐,水声洞鸣雷响 三人继续往前,隨著深入景色逐渐变得瑰丽奇异起来,全是细小乳石林立的大片『草原』,走在其中好似走在万针之上,像山一样的巨大乳石从中裂开,穿行在单人都需要侧身的裂缝里,好似隨时都要被压扁。 “主峰各自选定的灵地不仅要求灵气充足还要契合功法,比如百剑峰选的那个灵地,就是一处悬崖下,有一根特別大的尖锐乳石从悬崖顶倒悬而下,在那下面修行时若抬头看,好似一把巨剑从天空扎了下来,不时水滴滴落在额头,都会让人打一个激灵。”赵辞盈一边走一边讲述著。 “確实符合剑法临危之需。”唐真点头,想像著那一幕,却觉得剑山可能不会喜欢。 剑山的剑道如果在那修,那突破的时候一定是一剑斩向那乳石,不把它劈开,怕是心难顺啊。 “我们玉女峰的灵地叫做『玉林』,里面的乳石皆生长成林状,与我峰功法十分契合。”赵辞盈有些抱歉的扭过头笑。 想来是觉得『玉林』未必適合唐真和小胖。 “听起来与《玉林韵》就十分契合,水木两系,肩並刚柔,玉女峰的前辈好眼光。”唐真其实对於《玉林韵》並不太熟,但夸功法他很有心得,听个名字就能说个大概。 赵辞盈露出笑容,似乎十分开心,扭过头道:“我们到了!” 钻入一处溶洞,无数乳石林立其中,彼此间隔固定,正好一人可行,走在其中水滴淅淅沥沥的落下犹如永不停歇的小雨,唐真微闭双目,此处灵气確实浓厚,而且犹如雨幕一般从天而落,让人新奇。 “小声些,不要走的太远,若是遇到人,就说我的名字就好。”赵辞盈认真叮嘱,將一些封装好的吃食和水袋递给二人,然后想了想又取出自己那根银针递了过来,“此物可以指路。” “嗯,师妹且去,不用管我俩。”小胖抱著吃的,自觉万事大吉。 “我第五天的时候提前出来,咱们一起出去可好?”赵辞盈又问。 “都好。”唐真点头,“不用太管我,我有些私事,但五天时间我一定赶回来。” 赵辞盈沉默一瞬,似乎有些担心,但又想到了什么最终只是道:“还请唐公子注意安全。” 隨著赵辞盈离开,唐真和小胖开始在这玉林里寻找適合的修行之地,主要是唐真帮小胖找,这漫天雨丝是肯定修不了火道的,需要一个淬火而不是灭火的地方。 最终唐真挑了一块平坦的乳岩,上面积水薄薄一层,而上面则背靠著一个倾斜的岩壁,凝结水珠没有直接落下,而是沿著岩壁流动,属於四处有水却不落人身的好地方。 “你要记住凤凰火是不怕水的。”唐真叮嘱小胖,“你不需要思考破境,只要能顺利流畅的行一次火诀便算成功。” 小胖点头,唐真留下了多数的食物和水,转身离开。 小胖看著这个人消失在玉林里,闭上了眼睛,既然来了,厨子也要认真修行才是。 他一手菜刀一手锅勺,锅勺让玉屏山眾人吃好喝好,菜刀便要將山外坏人一一砍倒。 唐真走的稍远些才停下,伸出手用赵辞盈的银针轻轻敲了敲身旁的乳石树。 “带路。”他轻声道。 乳石树被他一敲,竟然发出了淡淡的萤光,那是一片微弱的光,不过在昏暗的环境里还算清晰,像是水一般缓缓开始流淌。 唐真漠然的跟著光漫步而去,他对此人的感观依然不好,所以並不打算给对方什么好脸色。 说到底只是交易对象罢了。 。。。 再往灵溪洞深处,某处隱蔽的洞穴里,数位白袍和金袍身影举著昏暗的夜光珠磕磕绊绊的前行著。 “此处为农圣道场,我等如此行事不会被其发现吗?”有人开口。 带路的金袍人影低声道:“家师曾说灵脉天成,许圣只是以其为道,而非完全炼化入己身,实际並不能清晰感受其中之事,大多数时候不过也是通过灵气管中窥豹,而此时灵溪洞里全是生人,灵气变化混乱,只要我等不在此突破,便不会引起关注。” 这人说的很清晰,態度还算端正,夜光珠的微光照不亮地面,但多多少少照亮了他那张带著伤势的脸、 金檜。 金童峰与玉蟾宫的队伍似乎没有全部进入他们的灵地修行,而是不知为何分出一拨人来此。 “希望如此。”走在金檜身后的则是魏成。 “魏兄莫要担忧,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南洲。”金檜叫的亲切,可。。。金童峰都知道魏成在忘园竹林里对金檜的评价,那声『轻浮』並不仅仅代表看法,也说明了魏成对金檜这个人的討厌。 但此时金檜依然能做到如此亲切,此人心中也不全是骯脏,该是有些城府。 “南洲。。。”魏成微微重复,隨后不再言语。 眾人又往前走了很远,忽听水声,金檜露出笑容道:“我们到了!” 加快脚步,水声越来越大,借著山洞的迴响,一条支流水脉竟是响成了一片瀑布,哗啦啦轰隆隆,让人说话不自觉的大声。 “开始吧!”金檜扭过头喊。 眾人便从储物法宝中开始掏东西,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张巨大的正方向图纸,上面纹路繁杂,最终匯聚而成一片夜幕与漫天星辰。 如果唐真在此大概能认出这便是夜月星辉大阵的底图,不过比之北阳城的小了太多。 巨大的水流声中眾人忙碌起来。 金檜有些无聊的来到地下水旁,他不会布阵,只是负责带路而已,借著夜光珠微弱的光,他低下头看向水中,自己的脸笑的依然灿烂。 灿烂过头了。 他的哥哥可是昨天刚被人打跌了境界,他本人也是几次受辱,但他此刻並不悲伤!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做大事的人。 做大事的人不拘小节! 只要自己未来成功,那么玉屏山也好,那个姚姑娘也罢,都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现在的苦痛不过是未来快乐的调味剂。 这么想著,忽然觉得水流声又大了一些,之前哗啦啦的水声,变得更加磅礴。 轰隆隆!!犹如巨龙咆哮。 他有些不解的抬起头。 却听见魏成高喊:“小心!!!” 那不是水声,那是借著水声掩护的雷声! 地底怎么会有雷声? 自然是因为有一柄叫做响雷的剑! 和一个喜欢上魔修的少年! 第134章 事有两难,不分伯仲 唐真一路跟隨著那暗淡不明的光走向地底,灵溪洞越往深越如蚁穴般复杂,让人忍不住怀疑整座玉皇顶的底部都被掏空了。 而且隨著深入,地下水也开始变多,四面八方都是水声,不时某个转角就会迎面被高高溅起的水花打湿全身。 不是灵溪洞更像水帘洞。 而且这越走道路也越窄,最后甚至需要弯腰才能勉强前行。 如此磕磕绊绊的走了小半天,唐真终於跟隨著那束光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心中估算自己可能已经深入地底很多了。 这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湖泊,湖泊中的水流动缓慢,而湖心有座灵乳石形成的小岛,形状像是在湖泊里长出的一座小山,不过上面都是一根根的钟乳石。 与其他钟乳石的区別是。 这座山太亮了。 奇异的光芒在其周围缓慢的溢散,竟然在空中隱隱形成灰尘般地粉末实体。 那指引唐真的暗淡微光已然不见,也不知是消失了,还是因为此处太亮,让它不再显眼。 唐真並没有急著涉水,而是沿著湖泊边缘开始漫步,湖水黑如墨汁,伸手触碰则冰凉刺骨,这不是地下湖,而是阵法。 一个他也没见过的阵法,八成是农圣自己鼓捣出来的。 只说效果应该並不复杂,入潭则沉,是为重水。 既可以拦截外人靠近湖心岛,也能防止湖心岛的灵气过多外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唐真还是那句话。 清风散啊,清风散,两千点啊,两千点。 说实话只討论实用性,它比『线』值。 伸手扶额,岸边清风起,风皱水面,如有人行。 黑色的潭水似乎想缠住什么,但最终一无所获,唐真则站在了湖心岛上。 玉皇顶的顶峰,赤著脚站在田里的许行轻咦了一声,自己多年钻研的阵法怎么如此轻易就被这后辈过了? 他倒是没觉得重水能拦住唐真,只是不过筑基境的小子,若想通过起码也要折腾个几天吧! 哪有如此简单? 唐真站在湖心岛,正要露出笑容。 下一刻却觉得浑身燥热难耐,然后才意识到是过於浓郁的灵气正在尝试进入他的身体,而没有运转罗生门的他的身体则被『无法』封禁,一时间皮肤表面刺痒无比犹如针扎。 “嘶——!” 痒!真的好痒!好像有无数细丝在往身体里钻!却又钻不进去! 唐真一时站都站不住,伸手去扶一旁的灵乳石,结果却如握住了一根烧红了火炭! 手掌只是瞬间便一片通红!是灵气烧灼的。 “妈的!”他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整个人都变得通红,脸上青筋开始暴起。 不能再拖了! 他抬起头往山上跌跌撞撞的跑去,直奔山顶最高处的那几根最亮的灵乳石。 玉皇顶上的许行眉毛皱起,越往上唐真肯定会越痒,但越往上灵气化凝的乳石纯度越高,他不觉得传说中那个事事顺遂的绝世天骄能承受顶端那种痛苦,所以感受到唐真的目的,只觉得这个年轻人依然那么不自量力。 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伸手,学不会尊重世界的规则。 唐真双目渗出血丝,真他娘的痒啊,他踩在地上的脚简直就像是在燃烧,除了骨头全身都开始扭曲起来,每一根汗毛都像是活了一样,呼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让肺针扎似的,脊柱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不停的打著颤。 他不能运转罗生门,在这种浓度的灵气中运转罗生门,可能会结合他对於罗生门的理解直接把他抬到炼神甚至返虚境! 到时候人魔尊不得乐死? 唐真的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努力分散思维,不让自己过於关注身体上的痛苦。 可这山走了一半,他就已经迈不动脚了,整个人眼看著就要软倒。 他不得不猛地扭身向重水潭一跃而下,隨即按住抹额,清风便来,人至岸边。 “啊——!!!” 唐真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叫,整个人蜷缩著,不断挠著自己的身体,但是眼睛则带著血丝死死地瞪著那座湖心岛,隨著身体一下下的抽动,痒痛逐渐放缓,他终於安静了下来。 那座岛是灵脉匯集的中心,根据交易,他可以从上面带走一个鸡蛋大的石头,但显然对方不会给他送过来,他需要自己敲。当然如果他硬要送,许行也许会给他送一块,不过那一块可能就是湖底的碎石。 既然来了,他便要拿个最好的回去,不然岂不是掉了面子。 你別看他云淡风轻的模样。 其实这两天这个傢伙很在意面子的,尤其是每每看到榕树下沉默修炼的红儿的时候,不敲走一块让许行心疼的怎么行? 唐真就那么蜷缩在湖边,开始思考。 站在田里的许行微微摇头,觉得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即便他能过重水,但因为身体原因也很难得到纯度足够的灵化乳石。 於是他的目光看向田地的另一侧,那里是一处刚刨过的沟壑,似乎也在发生著有趣的事情。 。。。 昏暗的洞穴里,再清澈的剑刃也不会反射明亮的光,最適合隱藏。 长剑带起劲风,撕裂沿途的水滴,直刺金檜的眉心。 吕藏锋自进入灵溪洞后就没有跟隨百剑峰的队伍,而是尾隨著金童峰,金童峰对此毫无察觉,因为他是第一批进入灵溪洞的,所以金童峰完全不用担心被野修尾隨,和他同批的都有自己的灵地,且不逊於他,却没想到被吕藏锋钻了空子。 结果发现这金檜在灵地里並未停留而是带著玉蟾宫的部分修士继续向灵溪洞深处走去。 吕藏锋乐见其成,这人不离队,他哪有机会? 而此时就是他觉得的最好机会,水声阵阵,本来极易暴露行藏的山洞迴响,成了他的助力,眾人奔忙,金檜略微脱离队伍。 若是错过,下次很难再有了。 金檜看著那闪烁微光的响雷急速袭来,惊的来不及反应。 但有人反应了,魏成! 他虽然討厌金檜,但不可能真的看著对方在自己眼前被杀,不论是出於为公还是为私。 剑已出窍,挡住响雷是来不及了,但是挡人尚可。 这一剑直逼吕藏锋的后心,他相信这位剑山天骄不论出於什么原因要杀金檜,都不会用自己的命来换金檜的命,因为不值。 他都觉得不值。 吕藏锋自然也这么觉得,猛地扭身,长剑化成一面圆镜,这一剑他在玉屏山顶用过,此时再用绝不会再出差错,因为他心有明悟。 叮!! 两剑相交,並无火花,声音清脆,但是劲风却直接炸开,地下水流飞溅起的水花被震的飞散,金檜更是直接坐倒。 魏成退了一步,而吕藏锋则剑势迴转,继续斩向金檜。 这便是这招真正的用途,两面对敌。 可见当初与郭师兄对打,他真是留了不少手。 长剑抹向金檜的脖颈,却见金檜手中多了一面小令牌,举著的正面写著『夜月』二字。 背面自然便是『星辉』了。 夜月星辉阵的枢纽! 第135章 月阻雷鸣,水藏恶鬼 夜月星辉阵,玉蟾宫最重要的护山大阵,因其只適配玉蟾宫而鲜有外传,其主要作用为增幅法阵內玉蟾宫术法威能,同时內外封锁。 这个『內外』则隨持阵者心意。 金檜激发的这个未完全的夜月星辉,內便是身前的吕藏锋及魏成等玉蟾金童修士,外则只有他自己。 他本来不及的,万幸魏成拖了那一刻。 隨著令牌被激活,一层薄薄的黑幕在他身前升起,然后急速扩张,响雷的剑锋擦著黑幕发出咯咯咯的响声,但並未划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吕藏锋在心中微微嘆气,他没想到这夜月星辉阵布的如此之快,而且这枢纽竟然不在魏成手上,而在这个金童峰的二世祖手里。 如今他与金檜相隔不过两步,长剑一探便可取对方性命,却被那薄薄的黑幕阻碍,若是给他时间这不完全的夜月星辉未必困得住他,但他没有时间了。 回过身,本就昏暗的洞穴中因黑幕的阻隔更加黑暗,长剑出鞘声不绝於耳,那是金童峰和玉蟾宫的修士们终於反应了过来。 黑暗中魏成的眼睛反射著微光,有些明亮,他声音冷冷的道:“想不到剑山竟然也行这种偷袭之事!” 吕藏锋虽然已经落入重围,但嘴上是一点不饶人,“想不到玉蟾祖师这等高洁之人的徒子徒孙竟然也会做这种鬼鬼祟祟的勾当!” 他指的是这群人带著残缺的夜月星辉阵偷偷摸摸来到灵溪洞深处,他不知道具体干什么,但鬼鬼祟祟是肯定的。 魏成等人脸色一变,好在周围太暗,该是看不太清。 “魏兄!莫要多说,此事决不能外露!”金檜突然厉喝,他额头上满是冷汗,刚才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魏成微微皱眉,金檜的意思似乎是想杀了吕藏锋。 但。。。这是剑山的人啊。 “灵溪洞中外人不能窥视,到时我们將尸首扔入地下河餵了那些东西!许圣也查不到的!”金檜想的很快,决断也很快。 金童峰的数位修士已经开始缓缓逼向吕藏锋,吕藏锋垂目,响雷却开始缓缓调整位置,他自认比魏成强上一线,但也不可能一人打得过十数位炼神和筑基修士。 尤其这夜月星辉阵还限制著他的移动。 必须要先破阵! “先重伤擒下再议。”魏成做了决断,他觉得金檜还是眼界太浅,不懂得剑山的行事风格。 当然魏成也没离开过南洲,並不確定剑山如果发现吕藏锋死了会干什么,但他根据过往的传言,觉得会出了不得的大事。 而失踪和死了还是有区別的,其中转圜的余地能大很多。 “得罪了。”魏成看向吕藏锋。 黑暗中,他看见吕藏锋咧开嘴,露出了洁白的牙,这个傢伙在笑? 轰! 雷声炸响,响雷动,直取魏成! “夜月星辉阻光,可以使用功法!”魏成喊了一声,这是在提醒周围的修士,灵溪洞里灵乳石凝结,一旦遇到强光,尤其是真元激发的强光,便可能会引发灵气共鸣,到时便会形成连锁反应,灵乳石会大面积的发出刺眼光线,若是直视修士也会伤及双眼。 这种情况下,不仅双眼无法视物,周围灵气也会剧烈波动,让修士无法施展术法,所以刚才打起来时双方都没有全力激发功法,尤其是自带月光的玉蟾宫修士。 不过夜月星辉阵创造了一个双方都可以全力的环境! “上!”玉蟾宫和金童峰修士同时出剑,白光金光一时成片。 如此距离的多人围杀,最忌乱用法术,不然反而会冲乱友军阵型,此时长剑逼人,不求一招毙命,只求逼其回剑,若是不回便伤其一二,此消彼长,困兽难逃。 吕藏锋斗法经验丰富,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同时也懂得被人围杀的解法,保持移动,牵动防守,寧可受伤也要不停换位,绝不能被锁在一地! 他也是这么做的,数道剑光斩来,他只微微侧身,躲开要害,响雷依旧直取魏成,这柄剑自入了天门山脉还没有真正完全展露过它的威能! 它叫响雷的原因不仅仅是剑身颤动时会发出雷音,这是把剑,又不是钟! 实际上剑山铸此剑时取名求的是—— 闻此剑响,雷光已至! 迅疾才是他吕藏锋的剑道! 刚才刺杀为了掩藏行踪而没有激发功法,此时滋滋电流在他瞳孔闪过,剑锋上有蓝色光点溢散,在空中爆开,发出刺耳的锐鸣。 滋啦! 魏成平举长剑,与剑修对战最难便是第一剑,往往胜负一瞬,他全力运转功法,身上白光升起,匯聚成一个圆润的球形,依然是玉皇顶上唐真用过的那招玉蟾宫最具特点的明月守势。 他看著一边衝来一边身上飈出大量血跡的吕藏锋,心中暗嘆,自己不如对方,这一剑又快又强,根本没有对攻的空隙,只能全力防守,如果是一对一,那对方完全可以一剑接一剑,直到把明月斩碎。 但现在並非公平对决。 他只要守住两息,吕藏锋便会被群剑搅成血葫芦。 然后他看到吕藏锋鬆开了手,响雷依旧带著剑光向自己刺来,但是这个人竟然猛地跃起来到半空。 剑修怎能弃剑!? 弃了这柄好剑,你吕藏锋还能剩下几成战力? 响雷与月华相交,光明大亮,月光中跳跃起刺眼的电弧,周围人不得不退开。 而吕藏锋则借著这股劲风翻滚到魏成的身后,他的身前是一位玉蟾宫的筑基修士,而这位修士脚下,则正是那张夜月星辉的阵图!! 吕藏锋双手成拳直擂对方前胸。 那修士反应也快,不求防守,长剑挥斩,在吕藏锋肩膀带起大片血花,但自己也被直接锤飞。 “竖子!”魏成高喝,没有吕藏锋的加持,响雷不过一瞬威能,此时电光散去,魏成已经脱手扭身。 此时阵图就在吕藏锋眼前,他举拳砸下,轰!黑幕微颤,但並未破碎。 夜月星辉终究是玉蟾宫的成名阵法,即便是半成品的阵图也不是全无防护。 吕藏锋皱眉,没有剑,破不开! 魏成冷笑,伸手直接抓向吕藏锋的后背,没有响雷,吕藏锋伤他都难,哪能破开阵图。 “来!”吕藏锋头都不回,只是低喝,伸手掐诀,本已坠地的响雷忽的一跳,竟然跃起,此剑有灵且认主! “想的美!”魏成伸手方向一变,不抓吕藏锋反而抓住了刚跃起的响雷剑。 此剑握入手中,竟然还欲挣脱! 魏成皱眉,月光更亮,滋滋的焦糊声在他手心响起,雷光灼伤了他! 但剑终究没有回到吕藏锋的手里。 而剑锋来到了吕藏锋的身上。 数道剑光斩下,他身上道袍炸开,血水泼溅,滴落在阵图之上,然后被阵图的防护弹开。 吕藏锋被斩的侧翻出去,即便他努力调整身形,依然狠狠地撞在了岩壁之上,肩膀和后背都有数道见骨的伤口,只是剑锋过快,才没有出现撕裂伤,此时血水开始咕嘟嘟的往外冒出。 好好一个人顷刻便红了全身。 结束了,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事,剑修斗法总是如此。 “斩了他的手筋脚筋!!快!”忽听阵外有人大喊,语气里喜不自胜。 金檜看见战局已定,此时有些手舞足蹈。 魏成微微皱眉,但並未言语。 金童峰中几人对视一眼,小心的提著剑靠了过去。 吕藏锋抬起头,静静感受著伤势,筋骨其实没伤,这玉蟾宫和金童峰的功法都不以杀力见长,拿著剑砍的也不过是皮外伤,所以在血流干前,他还能再动弹动弹。 可问题是,响雷如今在魏成手中! 他做不了没有剑的剑修,据说唐真曾经忽悠过大师姐说剑有三重境界,什么手里无剑,心中有剑之类的,大师姐试了试,说纯粹胡扯,脱实向虚有个屁用。 自己当时该问问的,现在也不至於落到如此境地。 吕藏锋心中想法有些乱,因为他確实没什么招数了,他又不是唐真,他只会使剑,刚才已经是搏命的战术了。 只是可惜,没有先斩了那傢伙! 他看向阵外手舞足蹈的金檜,黑幕阻碍著光线,那个人影看起来十分模糊,若非他的身后有一点微光几乎难以辨认出人形。 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源。 他眯起眼睛细看,那光摇摇摆摆的缓缓升起,像是一轮明月走出江底。 吕藏锋看清了,於是他露出了笑容。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洞里响起。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討厌別人抢我的东西。” 金檜的头髮根根立起,他感觉一道无比的冰凉缓缓贴在了他的脖颈之上,不用问,那必然是一把剑。 一把很旧很老的剑。 一个如鬼一样的女人一手拿著一颗暗淡的夜明珠,一手提著一柄旧剑,从不知通向何处的地下水脉里爬了出来,怎么想也是从地狱而来的恶鬼吧! 她的脸色因寒冷的地下水而白的渗人,嘴唇甚至还打著颤,但声音依然平静。 她贴著金檜低声问:“你看,你虽然没有走上玉屏山来找我,但我可是钻入地底来找你了。” 金檜的嘴唇不停的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感动吗?” 女鬼轻声问他。 第136章 烈火中真君得手,农田里圣人嘆气 唐真伏著身子,用手將冰凉漆黑的重水舀起然后泼洒在自己的身上,无尽的凉意浸透道袍,让他打了个冷颤,不过依然坚持將全身都浸湿,甚至解开束著的长髮,直接全部泡入水中。 做完这一切。 他站起身,看向湖中心的灵乳石小岛。 “姜羽保佑!”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鼓励著自己。 然后一手扶住抹额,一手握紧红釵。 清风起! 呼! 风吹火起! 湖心岛上忽然出现一个火人。 凤凰火环绕著唐真,巨量的灵气让火焰格外升腾,甚至不时还会发出细小的爆炸,火星四溅。 唐真拔腿就开始往山上跑。 是的,这就是唐真苦思冥想的方法。 凤凰火能燃烧灵气,只要它燃烧的足够快,灵气便没机会往唐真体內钻。 问题是姜羽的凤凰火当然不会烧伤唐真,但被点燃的灵气却是温度极高,不分你我,这种灵气密度甚至会扭曲法术,很难说具体会发生什么,说不定直接粉尘爆炸。 所以唐真在身上撒上了重水,农圣鼓捣的重水总还是能阻挡一下凤凰火的高温的。 不过时间有限,因为他还要憋著气! 此时唐真就犹如抱著定时炸弹进行往返跑,恨不能一步变成两步! 山顶越来越近,灵气越来越浓,他身上的火焰不再是附著在皮肤表面,而是整个沸腾了起来,像是一个火炬般旋转著直接冲向了溶洞的顶端,发出轰轰的响声。 唐真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到了!”唐真终於站到了山顶上,六根高矮不一的灵乳石柱不断散发著奇异的光芒。 唐真伸手直接抓向最高的那根石柱顶部,结果手和石柱接触的地方轰的炸出一团火焰,竟是將他崩开了! “哼!早就料到了!”唐真没有意外,而是拿起了手中的红釵,用锋利的釵尖抵住那石柱顶端,然后竟然用自己的额头撞向了红釵。 撞得並不用力,抹额中心的白子轻轻磕碰红釵底部,红釵便轻轻磕碰石柱。 叮! 脆响。 玉皇顶上,许行正在给土地浇水,忽的心头一紧,他微微低头却见刚刚松过的碎土忽然开始滚落,原来是脚下的土地不易察觉的在颤动。 这不是地震。 是唐真。 “好个心狠手辣的小子!”这农夫气的破口大骂。 但他的骂声唐真是听不到的,唐真现在很急! 他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道袍开始燃烧了,重水已经快要蒸发殆尽,他周身的温度越来越高,眼中的一切都在温流中怪异的扭动著。 而且他的头有点晕,红釵、抹额、无法都是接近大道的灵物,自然是磕不碎碰不坏的,灵乳石虽然不是完整大道,但也是农圣炼化过的天地灵物,要说这一砰之间最脆弱的东西便是他的脑袋了。 每次轻轻一碰,他都一阵的耳鸣。 不过效果確实很好,那灵乳石很快便出现了裂缝,唐真一咬牙,最后一下! 他猛地一个头槌,叮! 灵乳石柱的顶端便被敲下了一块,翻滚著掉落在地面上。 唐真也是直接跪倒,双手死死抓住那石块,往山下连滚带爬的跑去,之所以说是连滚,因为他已经不得不闭上眼睛了,他的眼毛已经开始烧的弯曲,若非头髮厚实吸了足够多的重水,怕是已经要熟了。 火球从山顶一路滚落,直接砸入了重水潭中,发出滋滋的声响,一阵白烟升腾。 咕嘟嘟,冒出几个气泡,並不见人升上来。 好半晌,一声凤鸣,唐真猛地在岸边探出了头,赤身裸体,满身是水,但是他上岸第一件事却是將手中那颗彩色的石头扔在地上,然后狠搓自己的双手。 双手手心起了不少水泡,一搓便是入骨的疼,但是不搓便是入骨的痒。 唐真疼的呲著牙,却看著那块石子咧开嘴咯咯的笑,一时有些疯魔。 。。。 美妇人来到玉皇顶主殿后的草屋和农田旁,却见许行岔开著腿坐在自己宝贝的土地上,这可难得,平常是连踩都小心翼翼的。 “怎么了?今天不刨土了?”她冷著脸问。 那中年汉子抬起头,满脸的苦色,大老爷们竟然带著点哭腔,“刨啥土啊?连肥都让人给抢走了!” 美妇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太在意,只是开口道:“你让我调查的事有消息了。” 许行依旧苦著脸不答。 美妇人继续道:“根据南洲各宗门的反馈,玉蟾宫往所有有名有號的南洲宗门都派了人,有天仙有金丹,所用的理由不一,但可以肯定的是如今的玉蟾宫里已经没几个高阶修士了,除了白玉蟾和玉蟾宫的那位老准圣,剩下的都是些低阶修士或者半死不死走不了路的老头子。” 许行抬起头,声音乾巴巴的吐槽道:“哦,那看起来他比我还惨。” 第137章 剑之所向易懂,人人所想不同 山洞中变的安静,所有人都震惊於事態的发展。 没人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从冰凉刺骨的地下水脉里钻出来,更无法理解这个裙摆贴身曲线婀娜的女孩为什么能说出那么让人汗毛倒立的话。 “我见过你,在玉屏山上竹林前。”魏成提著响雷儘量控制著自己的声音,让它足够的平静,用来隱藏自己真实的情绪。 姚安饶缓缓看过去,隔著黑幕,哪里看得清呢? 於是她隨意甩手,长剑寒光动,一道血线飞起。 “啊——!!”金檜叫出声,他握著夜月星辉枢纽的手腕被长剑划出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怕是手筋都断了半截。 沾著血的枢纽咕嚕嚕的掉落到姚安饶的脚边。 金檜则捂著伤口蜷缩著倒下,嘴里不断地啊啊啊的叫著。 夜月星辉阵解开了,黑幕消散,眾人便都觉得那女孩的笑容更加清晰明媚了几分,让人有些心动。 “你知道后果吗?”魏成没有看倒在地上抽搐丟人的金檜,也没有移动位置,他现在站的地方正好处於吕藏锋和女孩之间,只要他不动,吕藏锋便是他的人质! 姚安饶也这么觉得,她看了看浑身是血却还抬著头对自己傻笑的吕藏锋,有些犹豫,这种脑子出了问题的东西真的有什么救的必要吗? 再说,她们很熟吗? “魏兄!救我!!我爷爷不会让我死的!”金檜似乎已经嚇破了胆,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魏成的眉毛皱的更紧,带著几分厌烦,不过还是开口道:“放了他,我可以当此事没有发生。” 姚安饶冷笑一声,有些不屑。 这话谁信谁是傻子。 魏成想了想再次开口,这次带著十分的认真道:“我以祖师起誓,可以留下你与他的性命。” “不敢杀他我理解,不敢杀我是为什么?”姚安饶似乎有些好奇。 魏成冷著脸並不回答。 他肯定这个问题女孩、他和吕藏锋都能理解其中原因。 但这个原因不能说出来。 一个剑山的徒弟魏成尚且觉得自己杀的起,但再加上玉屏山的人,他便不敢武断的做出决定。 玉皇顶上的那场闹剧,实在让有心人忍不住去怀疑那个叫唐苟安的少年和唐真的关係。 若非年龄对不上,肯定会有人怀疑是唐真的私生子。 要是境界对的上,他都怀疑此人就是唐真! 不过肯定是有关係的,玉屏山的背后必然有著唐真的影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唐苟安当著玉蟾宫天仙的面使用玉蟾功法,但是一眾天仙们一个字都没说,法不外传的宗门禁令犹如虚设。 玉蟾宫的天仙肯定不会忌惮天门山脉的,唯一让他们不好以此发飆的就只有那位了。 “姚姑娘可以自便!我还有绝招可以脱困的!”魏成正想著这些,身后的吕藏锋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几分虚弱,身下已经积攒了一大滩的血跡,再流下去,即便没人动手,怕是也要失血而亡了。 姚安饶冷冷的看向他,那眼神比对魏成都恶劣几分。 若非这个人在,她完全不用跟金檜玩什么不要回头的游戏,一剑梟首,然后遁入地下河就好了。 结果他干了蠢事,还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剑山果然脑子都不好。 想来是唐真总提起的那个什么女疯子带的! “唉——”清冷的嘆息,带著几分厌倦,“交换吧。” 交换什么? 交换人质。 魏成心中一安,他还真担心对方什么都不管一剑杀了金檜,然后跳入河中。 如今玉蟾宫和金童峰只能接受两种情况,要不二人都死,要不二人都活,就是不能一死一活! 当然活著也必须是生擒! 魏成更倾向於生擒,他很確定吕藏锋如今的状態几乎不可能逃出自己的围困,现在將吕藏锋交给对方,等於是给对方带上了累赘,你难道能带著满身伤口的吕藏锋跳入地下河? 那吕藏锋就真不是我们杀的了,是你杀的! 只要金檜脱离危险,这两人的生死便由自己等人隨便决定了! 他抬起手,言简意賅道:“好。” “能走不?走不了爬过来!”姚安饶看著吕藏锋声音冷淡。 吕藏锋听话的开始挪动,他有些虚弱的站起,然后摇摇摆摆的捂著肩膀上的伤口走向姚安饶的方向,周围持剑的修士缓缓让路,他走过魏成身边时,看了看对方手里的响雷剑,眼神有些歉意。 魏成不会给对方任何机会,响雷更是不可能还给对方的! “快点!”姚安饶有些不耐烦。 吕藏锋听话的快走了几步,结果险些摔倒。 而金檜也开始颤抖的往前爬去,他捂著自己手腕的伤口爬的比重伤的吕藏锋还慢。 姚安饶百无聊赖的开始打量起自己那柄旧剑,似乎在思考刚才为什么没能一剑直接將金檜的手斩断,只是划开了一个口子。 就在这一刻,异变突生! 趴在地上的金檜猛地一声怪叫,“动手!” 然后全力跃起,单手抽出腰间长剑向前猛扑,他的目標正是迎面走来的吕藏锋! 他的恐惧是真的,但恐惧过后,那阴狠的一面也是真的! 交换人质? 呵! 如果一个人质在交换途中袭杀另一个人质呢? 魏成心中气的要死!这个金檜又擅自决定! 金檜就是要杀了这两人,而魏成没有选择的余地,金檜如果杀了吕藏锋,那个女孩没有牵掛便可能直接跳入河里! 不能让她跑了! 魏成手中长剑撩起剑光直逼姚安饶。 二人只能一起死了! 一切瞬息之间,姚安饶冷冷的看著吕藏锋,她迈开了脚步,而吕藏锋冷冷的看著金檜,他翘起了嘴角。 捂著肩膀的手忽的发力,无比精准的拍向金檜刺来的长剑,哪是刚才那虚弱到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不是只有小人会演戏!剑修就都是憨批! 他也一直在演,留著最后一点力气,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全心意! 金檜看著吕藏锋身形忽然模糊,然后自己握剑的手便被巨力砸中,咔嚓!那是骨骼断裂的脆响。 吕藏锋从金檜碎掉的手骨中顺势接过他的剑,並未砍向金檜,而是扭身一剑迎向了魏成挥来的剑光。 他的任务不是杀人。 金檜不解。 噗嗤! 一声闷响。 金檜低下头,原来自己是被留给她的。 姚安饶的旧剑扎穿了他的胸口,这个美丽的女孩不知从哪学的,竟然还扭动剑柄,伤口被撕裂,血液如喷泉般的涌出。 与此同时吕藏锋硬接了魏成这一剑,代价则是金檜的佩剑被直接斩断,重伤的吕藏锋也被震的倒飞回来,撞向姚安饶。 姚安饶只好撇下金檜的尸体,伸手去接,结果就是二人一起倒飞而出。 隨著他们而来的是白光中的魏成。 “杀!!!”他的怒吼震动著整个隧道,他的愤怒要撕开整个山洞,绕来绕去这个傢伙还是在自己眼前死了! 金童峰和玉蟾宫的修士也纷纷运转功法,剑光中带著浓郁的杀机朝二人涌来。 此事再无转圜了。 即便引发灵气共鸣,也决不能让二人逃走。 吕藏锋看著明亮的光奔涌过来,那光一路点亮了两侧的岩壁与洞顶,於是更加明亮,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他不得不闭上眼,用最后的力气扭身抱向身后的女孩。 他要用身躯挡住魏成暴怒的杀招,让姚姑娘有机会冲入地下河中,她既然能从那里面进来,自然可以出去才是。 他这么想著,心中还有几分紧张,毕竟是第一次抱姑娘,所以动作很大,像是要把对方整个包住。 然而迎接他的是。 啪! 一个大巴掌。 闭著眼的他感觉到了一个柔嫩有力似乎还带著些细小的茧子的手掌狠狠的按在了他的右脸上,將他直接甩向了对方的身后。 好吧。 其实不是一个大巴掌,更像是扔开什么垃圾一样。 姚安饶闭著眼睛冷著脸將身前这个不知所谓的东西甩向身后的地下河,自己则直面满含怒气带著无尽光明的魏成。 她一直在等这一刻。 在等山洞里出现明確的具有方向的光源这一刻! 有光则有影! 她整个人忽的向下沉去,沉向自己的影子中。 “佛影?!” 魏成看著女孩忽的坠落,虽有惊讶但並不惊慌! 作为玉蟾宫的高徒,他听过桃花崖六法的故事,下法佛影確实诡譎,但並不是沉进去就无敌了! 你能进去,剑也能进去。 他只要斩向那影子就好了! 闭著眼的姚安饶已经半身没入了影子里,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她的手摸向心中计算了好多遍的距离,然后握住了一个冰凉的事物。 上面刻著字。 正面是夜月。 背面是星辉。 第138章 入水不知何处去,来人莫问是红装 那是金檜被斩伤手腕时掉落的夜月星辉阵的枢纽! 现在她是金檜,魏成则是吕藏锋了。 黑幕忽起,遮挡了无尽的光明,也遮挡了包含怒意的斩击! 叮!! 那是魏成与黑幕撞击的声音。 “好!!” 吕藏锋躺在地上,右脸微红,但依然扭过头高声喝彩,他真的被姚姑娘的心思彻底折服!不论是临场反应还是布局谋划都是如此的优秀!不愧是姚姑娘!不愧是魔修! 姚安饶利落的转身,走出佛影来到他的面前,阵阵光明在她身后的黑幕中若隱若现,让她整个人的边缘都在发光,犹如神佛加身。 “姚。。”吕藏锋还想直白的诉说一下自己的钦佩之情,却见姚安饶弯下腰伸出手,似乎要。。。抱他? 吕藏锋有些紧张和不知所措,难道自己感动姚姑娘了?可是她的脸色怎么还是冷冷的,也看不出个喜怒来。 姚安饶一手抓住他的领子,一手拽住他的腰带,冷漠的扫了有些娇羞虚弱的奇怪东西一眼。 “闭气。” “啊?” 姚安饶猛地一用力! 吕藏锋整个人被她掀翻,视线旋转,迎接他的是冰冷的地下水流。 噗通!咕嘟嘟嘟。。。 將吕藏锋扔入水中后,姚安饶没有一刻停留,直接一个鱼跃也扎入河中。 几乎就在她双脚离地的瞬间,身后便是巨响,黑幕被直接撕开,数道剑光夹著狂风和气浪吹拂。 是的,她是握著夜月星辉枢纽。 但她只是入道啊。 根本没有足够能支持这阵法的真元,而且这可携式夜月星辉阵的强度挡住一个吕藏锋尚且费力,更何况是十几位炼神筑基修士联手。 不过是强撑了几息时间罢了! 几乎是瞬间魏成便来到了地下河旁,此时他也闭著眼,但听到了清晰的入水声,於是剑光乱斩,在河流中斩起阵阵水花。 此时这小半截的溶洞已经被彻底点亮,眾人不仅要闭目,还要以袖子遮住脸才能勉强抵住强光。 有人喊道:“魏师兄怎么办?” “先去看看金师弟,是否有救。派两个人去求援,把这次入灵溪洞的队伍中擅长水法或者仙胎水属的人都叫过来!”魏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还有,派人出灵溪洞通知金童峰和灵兽崖,一方面准备应对剑山苛责,另一方面让灵兽崖养的东西们动一动,同时遣修士前往天门山脉各处地下水脉出口,尤其是玉屏山周围,一旦遇到此二人,立刻击杀!” “是。”眾人答道。 “其余人原地休整,等这段灵气共鸣停止。” 。。。 不知具体多长时间,山洞终於到了可以睁眼的亮度。 魏成睁开眼,借著这难得的明亮光线开始检查地下水流的流向,而求援的队伍也回来了,几个筑基境的水法修士,其中还有一个养的仙胎恰好是一株並蒂莲,虽说没有水行加成的功效,但是好歹也是水属,即便是极寒的地下水系,也能进出自由。 眾人开始准备入水追踪,吕藏锋那个伤势入水后活著都难,別提游泳了,基本就是顺水而走,跟著水流到下游说不定某个洞口或者岩石缝隙里就能见到他泡的浮囊的尸体。 核心还是抓住那个奇怪的玉屏山女子,她水性必然极好,万幸只是入道,终究是凡人,不可能跑过仙胎的! 魏成想著这些事,有些走神,在意识到吕藏锋可能已经死了后,又开始感慨,终究是与金檜这等人一命换一命了,何其不值? 然后忍不住拿起那柄响雷开始端详,据说剑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属的剑,剑主死剑归山,那山上插的全是曾经名动天下的宝剑。 不过这柄响雷终究是要永远的埋没在这天门山的灵脉地底了。 “唉。。吕兄安息。一切为了南洲。”魏成默然嘆息。 “餵——!!” 山洞里不知谁使劲喊了一声,回音动盪。 魏成皱眉,扭过头要训斥,却见身后眾人都是茫然抬头,四处张望。 不是自己等人喊的?此处已经属於灵溪洞深处,怎么会有別人? “好亮啊!——干嘛呢——?”那声音一层层的传过来,似乎是在山洞的另一侧。 眾人对视一眼,大家將阵法相关收入储物法宝中,其余人也纷纷停下手中工作,魏成带著几位玉蟾宫境界较高的修士向那个方向迎去。 果然,对面有人影走来。 光线还算明亮,不过几步双方就看见了彼此。 魏成最先认出的標誌是那白色的抹额。 此时真是愈发的显眼。 至於原因? 大体是因为那身红裙过於艷丽了吧。。。 以至於魏成几乎除了看抹额不知该看向哪里。 他心中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判断,唐真该是与这种人毫无关係的! 啊。。。 只看打扮,此时的唐苟安实在让人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 他戴著白色抹额,披散著头髮,一套火红长裙鲜艷无比,隨著他的迈步,摇曳生姿。 而且这个人手里还古怪的拿著一双筷子,准確说是一根红釵一根银针充作筷子夹著一个鸡蛋大的彩色石头。 艷丽中带著疯癲,疯癲里又藏著几分合理, 唐真知道自己的样子,对於对方的表情予以理解。 他偏过头带著几分缺乏笑意的笑容开口道:“两件事,第一请问有没有男装?” “第二,你为什么拿著我朋友的剑?” 第139章 生如浮木,死做沉尸 无序又冰冷,湍急且黑暗。 地下水流从来不用顾忌任何生命。 姚安饶已经熟悉了那种感觉,当你跳入地下水中的那一刻就犹如在极寒的冬日里赤身披上一件浸满了水的薄衣,寒意毫无阻碍的穿过每一寸皮肤,凝结血液,冰封筋骨。 好在她擅长忍耐,所以失温並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真正致命的是她此时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方向。 她水性確实不错,毕竟北阳城里就有著一条大河,天北桥码头的生意也是城主府占股最大。 可那些在暖和夏日时与红儿一起在柔顺的水流中学会的技巧,並不能完美的对应到湍急无情的地下水流中,如果她自己一个人尚且可以藉助岩壁和体力逆流而上。 但如今她带著一个累赘。 姚安饶张开双臂,使自己的浮力再大一些,同时勉力的维持著仰面的姿势,让自己在湍急的水流中沉浮时口鼻可以探出水面,然后大口呼吸,再次沉入漆黑的水中,等待下次换气的到来。 这已经是目前能维持的最好局面了。 吕藏锋的情况要比她好一些,因为她平伸在水面上的一只手正死死地拽著吕藏锋的衣领,当她沉下去时,这个男人便会被抬出水面,得以呼吸。 这两个人就像是仅用姚安饶一只手臂牵连的蹺蹺板,一人呼吸,一人沉没,在不知去往何处的冰水中旋转、翻滚、挣扎然后走向死亡。 吕藏锋早已脱力了,失血与激流让他连疼痛都感受不到,更不要说四肢了,其实他刚刚已经短暂的昏迷过几次了,但又很快的被冰凉的地下水刺激醒来。 此时再次醒来,再次感受到衣领处传来的力量,忍不住微微下移目光,看到了姚安饶那瘦弱洁白的手臂和坚硬的好似石头的拳头,白色的没有血色的石头,似乎永远不会散开。 “姚。。。姑娘。。咳。。”吕藏锋借著一次较长的换气,对著那一侧水面喊道。 其实所谓浮起,不过是头部勉力露出一半而已,张开嘴时冰凉的水就会涌进来,说起话来无比困难,好在地下水系漆黑而安静,乏味的水声中,再虚弱的人声也让人听的清晰。 “鬆手。” 他声音平静,心底有些庆幸对方是魔修,且二人並不相熟。 黑水再次没过,轮到对方换气了,他闭上眼,感受著气泡在自己的鼻腔里不断涌出。 姚安饶冷冰冰的脸探出水面,几缕黑髮交错的黏在那如鬼般白色的脸颊上,她大口喘著气,眼神不曾往吕藏锋那一侧偏倚过一寸。 她没兴趣答话,如果要放弃就该在他被砍倒的时候直接放弃,杀了金檜,然后便离开。 如今再放弃,沉没成本怎么算?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个傢伙很听话,不会在水流里挣扎或者活动,甚至如果自己不提他出水面,他就永远作为她没过水麵的浮漂。 以姚安饶的水性,吕藏锋要是还有体力挣扎,说不定二人早就一起淹死了。 再次穿过水麵,吕藏锋睁开眼便看到了洞顶上那些灵乳石发出的淡淡微光,他喘了两口气再次开口,“我不行了,失血太。。多了。” 他好睏,眼皮在上下打架,说完这段话,他觉得自己就该睡了,没有自己,对方也许还有机会游回到来时的地方,不然这么无限顺著水流下去,只会越走越深,生存机率越来越低,最终成为两具永不见天日的浮尸。 姚安饶再次探出水面,根本没有听对方说了什么,她只是微微感应水流,四肢的末端都已经冰凉麻木,感知不再清晰,但只看洞顶也能感受到水流似乎变快了。 她微微皱眉,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想著这些她再次沉入水中,可那本该抬起的胳膊,却如何也提不到水流表面了,吕藏锋一下重了好多。 一个人的肉体突然变重,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吃了很多东西,第二他死了或者完全昏死过去,你无法借力, 所以感官上他会变的很重。 不论哪种,这个人如今彻底成了累赘。 於是她终於肯微微侧头看向那一侧,流动的水面上自己的手臂若隱若现,稍远的地方黑漆漆的见不到任何东西。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她的手臂一下,紧接著吕藏锋似乎动了起来,比之刚才还要有活力。 姚安饶挑起了眉毛,还活著? 她闭气,然后沉入水中,同时使劲將手臂抬起,想让对方能呼吸两口气。 可吕藏锋却没有探出水面说话,只是不时晃动触碰著她的手臂。 什么意思? 然后对方似乎觉得触碰手臂不过癮,忽然摸了一下她的脸。 那冰凉的触感让水中的姚安饶战慄了一下,她浮出水面,缓缓侧过头。 那不是吕藏锋。 是什么別的东西! 就在水里!!!! 她的视角看不见,但若是有人站在洞顶,往下看,会看到一个沉沉浮浮的白裙姑娘仰面在水中上漂流,而她的身下巨大的不规则黑影正在缓慢的扭动,似乎可以填满整条地下河道。 即便是姚安饶也感觉自己的头皮要炸开了,那东西不断地挑逗著她,不时触碰她的小腿或者拉扯她的裙摆,而吕藏锋那一侧传来的力道更是不断变大,那东西似乎要將吕藏锋拉向水底。 坐以待毙不是姚安饶的风格。 就算对方真是个好色水怪,她也不是什么任人欺凌的哭泣美女! 在对方再次尝试摩挲自己腰身时,姚安饶猛地扭身不顾平衡被打破,直接抓向那处,湍急的水流中她一下沉没了好多,整个人都陷入了水中,再无一点在水面之上。 她没有抓住那东西,只摸到一下,坚硬滑腻,像是什么皮。 不过借著洞顶微弱的灵乳石光芒她还是看清了。 那是一条鱼。 或者说一群鱼。 无数手臂长的黑影就在她身边和身下,刚才的触碰只是它们扭动著身躯不时触碰到了她的身体。 而这些黑影无边无际的围绕著她,像是祭祀又像是开餐前的祷告。 餐前甜点应该就是昏死过去的吕藏锋了,那些黑影似乎被血腥味吸引,游过时会按耐不住的不断尝试撕咬吕藏锋的伤口。 这就是吕藏锋不断传来巨力的真相。 沉在水中的姚安饶缓缓拉过那个死还没死的彻底的东西,如果不考虑呼吸,她便可以摆出任何姿势了,她將吕藏锋揽入怀里,二人开始缓缓下沉。 髮丝飘荡,光源越来越遥远,鱼群隨著吕藏锋与她的靠近开始密集的躁动,並尝试攻击她。 这些鱼咬合力很大,却没有锋利的牙齿,导致撕开她的皮肤都有些费劲,只能留下一圈圈细小的牙口。 是——鲶鱼? 第140章 明理畏小人,小人畏疯子 唐真看著那柄响雷,大体猜到了吕藏锋的遭遇,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对方是不是还活著,他只希望魏成有些见识,该明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剑山子弟。 魏成沉默,唐苟安出现的太过突然,其间的利弊原因他都没想好,甚至因为对方打扮的衝击,他连头绪都没找到。 但唐真不能等了,於是他迈步向前。 红裙的裙摆摇动。 魏成下意识的开始后退,於是他身后的师弟们也只好跟著退。 唐真走一步,魏成等人便退一步。 带著一种像是顺直面对一个淫笑的女装大佬一步步靠过来的恐惧。 女装大佬很快便来到了场间。 唐真来到了场间。 虽然金童峰和玉蟾宫的修士收走了阵图和一些杂碎,但周围斗法的痕跡依然清晰,唐真缓缓扫视,逐步在心中构建场景,与自己判断的大差不差,吕藏锋一人袭击失败,然后落入重围。 玉蟾宫等人甚至提前用了夜月阵法埋伏? 看著大片的血跡泼洒,最终消失在地下河边,他微鬆了口气,起码不是当场死亡。 只是唐真有些不解,根据他的判断,吕藏锋是不可能在这种重围下衝出夜月星辉阵逃跑的,与斗法的技术水平无关,纯粹是战力不够。 这场斗法缺少一个关键点。 他再次扫视,看到了一柄满是血跡的旧剑,它被隨意的扔在了角落里。 这柄老旧的剑他可熟记心间,物理上的。 唐真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姚安饶! 隨即,他又暗骂一句,许行! 別说姚安饶拿著锄头,就算她开著挖掘机也不可能这么些日子就挖进这么深的灵脉,更不要说准確的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了! 必然是许行给她开道加指路,这些天姚安饶可能就是根据他的指引在这个迷宫般的地下溶洞中穿梭適应。 当初在玉皇顶上,这傢伙说欣赏山下的分身原来是这么个欣赏法? “他们跳进去多久了?”唐真看向魏成。 魏成依然沉默,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擒住这个人。 “你知道的,我背后的那位並不关心你们玉蟾宫和农圣的瓜葛,包括天门山脉走向的事他也不会插手。但如果玉屏山的人死了,他真的会发疯的。”唐真只好扯自己的大旗,让对方不要满是顾虑。 他说自己是唐真,魏成不一定信,但他说自己背后是唐真,魏成觉得很合理。 “金檜死了。”魏成想了半天憋出这句话。 他的意思是我们这边也死了人。 “妈的,他死了就死了,我问你他们跳下去多久了?”唐真终於暴躁了,於是身上的红裙开始飞舞,热浪沸腾。 姜羽带著些赌气,让红釵只能变红裙,即便唐真使用也没法改变,但她却一点没有剋扣打架的手段。 “半个时辰以上了。”魏成並不確定,但还是大致给了个时间。 这个叫唐苟安的人有些不讲理且態度傲慢,似乎觉得自己一个人筑基境可以打过这边所有人。 不过想到既然能当那位的徒弟,可能就是要有这种心態吧! 唐真沉默的快步走向地下河,就赤裸著双脚直接踩入了冰凉的水中,然后伸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引天下之水,百三十七。”他开口轻念。 因水以证地,即地以存古,此乃儒术《水经注》。 咚的一声。 是水滴坠地的轻响,可是却响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间。 一道近乎微不可察的涟漪在湍急的河流中扩散,丝毫不受水流衝击的影响,甚至逆著水流向上而去。 此术是为儒家记载天下水脉而创,是大功德之术。施法者立於水中,行此术可溯河之源,可探江之往,知水位常高,晓泥底藏妖,甚至高深一些的话可知江上船流几何,得沿途乡镇几许。 民生之术。 用来寻人正好。 半晌,唐真睁开双眼,他什么都没有寻到,一方面是《水经注》的介绍有儒家特有的夸大成分,另一方面这也不是寻常的地下水流,这是灵脉,灵气乱涌,那涟漪散出几百米就已经消散,而这几百米里他是一个活人都没感受到。 他低著头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围的修士目光各异,金童峰的修士恶狠狠的都注视著这个曾把金浩打成重伤的年轻人,玉蟾宫的修士则目光复杂,带著好奇与探究。 魏成有些烦闷,他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懂,不懂吕藏锋为什么非要杀金檜,不懂那个女子为什么也要杀金檜,更不懂这个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唐真很快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於是扭过头有些抱歉的看向眾人,“其实是我的错,我在竹林里答应过她会很快宰了金檜的,但我太忙,把他忘了。” 魏成皱眉,不知这个人说这些做什么。 “所以抱歉。”唐真对著他带有歉意的笑。 一股寒意忽然顺著魏成的脊背升起,他在面对吕藏锋响雷绝命一剑时就有这种感觉! “小心!”他暴喝,同时玉蟾宫的明月守势已经激发。 回应他的是无尽的火焰,这次整条洞穴都进入了灵气共鸣,但再明亮的光也比不上凤凰化作的太阳! 地底升起了太阳。 玉皇顶上,贵妇人淡漠的看著许行暴跳如雷,这个本看起来还算阳光帅气的胡茬大叔此时就像是一个中年不得志的醉汉,胡乱喷著唾沫破口大骂。 “混帐!!混帐啊!!臭不要脸的东西!老子帮她一具分身指路杀人全了心意,作为搭头还不够!你还想白嫖我给她擦屁股不成!!你当我是什么?” 是的,唐真想明白的事就是如今能在地下河里找到姚安饶和吕藏锋的只有许行。 这很简单,可惜许行是个抠门的人,他才不会在意姚安饶的生命。 但在玉皇顶上,唐真找到了和农圣谈交易的方法,不要跟他抬价,这个农夫会不断的尝试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你要想买他东西,就一边砸一边问价,喊一个价他不答应就砸一件,要不你打我一顿,要不我就用刚才的价把剩下的东西和砸了这一件一起买了!! 一个善於计算利弊的人,一定善於及时止损。 许行討厌別人掀桌子,因为他是农民,他有土地,所以他不敢掀。 就这么简单。 唐真知道他一直关注著这里,那玉蟾宫和金童峰的算计肯定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如果他不救,那这些人就陪著姚安饶和吕藏锋一起埋在玉皇顶地下吧。 別管你许行什么打算,反正老子全杀,有种你就去告诉玉蟾宫,是我杀的! “混帐!混帐!!!”许行嘀咕著走向自己的草屋,那背影里带著些成年男人特有的颓废。 美妇人看著他的背影,对於他的妥协没有意外,她早就知道这个人其实总是在妥协,当年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第141章 血染南墙碎骨成粉,不受人情了断红尘 无数冰冷油滑的鲶鱼疯狂摆动著尾巴搅动水流撞击著姚安饶的身体,他们不具备撕裂猎物的牙口,但胜在数量眾多,力量大,可以將体型大的猎物卷在水底的漩涡中,然后碰撞拖拽,直到猎物的尸体碎裂。 而吕藏锋本来就快碎了。 溢散的血雾让鲶鱼更加兴奋,卖力的拖拽著他的四肢。 窒息感越来越严重,有体型稍大的鲶鱼一头撞在她的腹部,犹如在水中被狠狠捣了一拳,气泡噗噗的从鼻腔里涌出。 而姚安饶也恶狠狠地一拳砸在这鱼的头上,那鱼若无其事的游开,丝毫没有影响。 於是姚安饶愈加疯癲,她竟然在水中张开嘴企图去咬围绕著她的鱼群,这是徒劳,但显得格外凶狠。 剧烈的动作让她的氧气加速耗尽,无力与眩晕同时出现,並迅速导致大量水倒灌进她的口鼻,然后冲入她的腹中,这个女孩双瞳上翻,但眩晕前依然死死地睁著眼睛。 最后的视线里只看到一丝光缓缓的穿透了密密麻麻的鱼群。 。。。 无尽的光明中,唐真听到了一声满是怒意的哼声,那是从玉皇山顶一路传来的,是警告,也是妥协。 火焰中他翘起嘴角,心底却微微鬆了口气。 唐真停止激发红釵的威能,不过所站的地下河床已经被凤凰火焰蒸发的完全裸露了出来,洞里热汽蒸腾像是桑拿房,此时不断新涌来的水流与灼热发红的岩石接触还在不断发出滋滋滋的在声响,这条湍急冰凉的地下河多多少少影响了凤凰火的威力,也算是救了在场不少人的命。 其实多数的杀伤都来自於突然爆发的火焰在狭小的山洞里形成的爆炸,眾多修士没机会与凤凰火接触就被直接崩飞了出去,而玉蟾宫包括魏成在內的几个炼神境,虽然明月守势顶住了第一轮气浪,却被紧隨而来的凤凰火卷碎了月华,反落得比被崩飞的其他修士更加悽惨的下场。 还好火焰停止的快,只留下空气中炙热的温度与被灵气点亮的整个洞穴。 魏成的道袍已经焦糊破烂,但他依然站著,他是眾人里实力最强的,所以承受的衝击力最大,也最能清晰意识到这火焰的强大。此刻他闭著眼,整个人震惊到迷茫,对方不是筑基境吗?为什么可以有如此强的火行道法? 那位求法真君当真如此厉害? 脚步声响起,对方开始移动了,魏成的神经猛地绷紧,他的月华刚刚被搅碎,全身真元逆流,加上山洞里灵气暴动,他短时间已经很难施展出什么术法了。 而且他已经没了战意,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术法能打过对方,即便只是一个筑基境。 脚步声並未直奔他而来,而是先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微微停顿,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又绕了回来,对方完全没有隱藏自己的打算,步伐隨意到了极点,魏成握剑的手有些颤抖。 来了! 我要死了吗? 他有些乱,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被砍成血葫芦的吕藏锋,那个剑山的天才到最后一刻,眼神依旧像是一柄剑,丝毫不像是要死的人。 该是如此才对! 魏成强撑著让自己站直了一些,他玉蟾宫的修士並不比剑山差!他魏成更不逊於那吕藏锋! “我魏成乃为了南洲大业而死!”他嘶哑用尽全力对著即將走到自己身前的脚步声喊道:“我——无怨无悔!!” 最后四个字满是决然,在炙热明亮的山洞中来回迴响。 脚步声停下,魏成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音,想来是唐苟安穿著那身红裙子抬起了手,要一掌印在自己胸口?还是用那根红釵扎穿自己脖颈? 事到临头还是有些紧张,但他绝不会躲!微微咬紧牙关! 可没有任何疼痛感传来。 只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然后生硬粗暴的掰开了他握的指节发白的手掌,將他手里那把响雷的剑抢了过去。 哗啦啦金属碰撞声,似乎在收剑。 然后脚步声再起,从他身旁走过。 他恍惚间听到对方咕噥一声。 “脑子有病。” 唐真穿著红裙,用红釵和银针作为筷子夹著石头,腋下还夹著两柄剑,摇摇摆摆的离开了。 他刚才绕了一圈只是去捡姚安饶那柄旧剑了,虽然又老又不锋利,但姚安饶这个傢伙似乎对於旧物极其偏好,什么砚台,旧剑,老裙子都当宝贝似的,能带还是给她带回去吧。 至於魏成,他只能奉劝一句少看点话本,不然中二的回忆会让你往后余生的夜晚羞愧的全身颤抖缩进被窝。 唐真现在只要想到圣人、难算,魔尊之类的词,就会脚趾扣地,怪叫连连。 所以那句话脑子有病其实不是骂魏成的,而是骂他自己的。 魏成听见脚步声走远,缓缓坐倒,开始大口喘起粗气来,劫后余生的衝击掩盖了刚才的羞耻。 。。。 水流声。 咕嚕嚕的水流声。 如果再细细听,还隱隱有鸟叫声。 哗—— 是风吹过枝叶的声音。 姚安饶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被浸泡在水中的手,上面有几处细密的牙印咬痕,细小的红点一圈圈的刺破了皮肤,但並无明显的血跡。 浑身都有些疼,但她还是快速的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一道光柱忽的洒下,是明媚的日光,她微微侧过头躲避,才发现自己此时正在一处地下水脉的出口边缘,日光穿过缝隙,打进了黑暗的山洞里,冰凉的地下水也从同一条缝隙走出,迎接自己的新的身份。 改名河流或者小溪。 她站起身,开始在地上寻找,果然不远处的石缝里吕藏锋昏迷不醒的卡在那。 伸手探了探鼻息,活著,她有些佩服,不愧是剑修,若是个普通人或者普通修士该是早死了。 於是拽起对方,一步步拖向出口。 她猜到是谁救了自己。 那束光,她见过,这些天一直是那束光指引著她在地底穿梭,也是那束光带她找到了金檜。 这光最早出现在那个农夫第一次来玉屏山问路后,这位准圣告诉她,“往东。” 於是往东流的水脉便亮了起来。 她想著这些费力的移动,不想些东西,身上的疼痛便会过於清晰。 来到白到发亮的缝隙,迎接她最早的不是光,而是气味,温暖的山风挤进了永寒的地洞,抚平了一些伤痛,带来了一些力量。 姚安饶扯了扯嘴角,算是表达欢喜。 隨后穿过缝隙,外面是寻常的山间树林,鸟鸣和虫叫变得一下子被放大,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吵。 她不知身在何处,又低头看了看身旁一动不动的吕藏锋,她可不打算带著他爬山,自己如果能走出去,让唐真通知一下剑山他自然就活了,如果自己走不出去,那带著他岂不是更走不出去。 下定决心,正要隨意挑个方向迈步,忽听有人说话。 “阿弥陀佛,施主这是从哪来,要往哪里去?” 姚安饶回过头,见山林中一个身披黄色袈裟,拿著一串佛珠的胖和尚正满脸笑意的看著自己,只是看到这个人,她便觉得全身有了暖意,佛法正道与她修的那篇《大佛尊者警魔言》互相呼应了。 姚安饶眉毛皱起,隨后舒展,然后做了一件让知了和尚都震惊的事。 她竟然双手合十,对著胖和尚行了个佛礼。 如果唐真在下巴绝对碎掉。 知了和尚也赶忙回了个佛礼。 “谢谢你,喝了我妹妹的茶。”姚安饶开口了,她的声音依然隨意,但態度却很诚恳。 知了和尚明白了,原来善因在此。 “哪有谢討茶人的?我才是该谢红儿姑娘泡茶之恩的。”和尚的胖脸圆润,笑容亲和。 姚安饶不理对方,指了指地上的吕藏锋,“他是剑山的,麻烦你送回去或者叫人来。” “该当如此。”知了和尚点头。 於是姚安饶迈步走向自己刚才隨意选择的那个方向。 知了和尚惊讶於此魔身心性凉薄淡漠竟至此? 姚安饶走的自然,她討厌与人有交集,尤其是正向的,仇人多些不过是一个个杀过去,但恩人或者『朋友』她便不知道如何处理。 她是一个分身,没有未来的分身,除了红儿,她承担不起任何人的友善与恩情。 红儿之事,她谢过了,日后这个和尚若有事,她把命赔给他就是了,哪还有什么多余话可说? 知了和尚挥手將自己那宝相庄严的袈裟脱下,然后一甩便盖在了地上昏迷的吕藏锋身上,佛光明净,最是安神守性,而不断散发的佛光,很快便会指引悬空寺的人找过来,救走吕藏锋。 至於知了和尚,他还有正事要做。 脱了袈裟的他又变成了那个一身土色僧袍普普通通的笑脸胖和尚。 他开口对著那道白色的背影喊道:“施主!你走反了,那边才是玉屏山!” 背影不答,方向不变。 於是他再次开口喊道:“施主莫急,你我同路,可一起同行回山!” 背影依旧不答,脚步未曾停顿。 寧可血染南墙,碎骨成粉,也不受人情,了断红尘 此时姚安饶已经走出好多步,身影逐渐要消失在山林里。 知了和尚第三次开口喊道:“施主。” “可想重回修行路?” 人影驻步。 山林风起,日光垂落。 世人问佛生於何处?答西域婆娑洲菩提树下,佛祖悟道。 世人问佛兴於何处?答南瞻部洲天门山中,少女回头。 第142章 慈悲处处好,使人心底寒 姚安饶的心魔被知了和尚点了出来,佛宗最善此道,一旦抓住,无人能逃,若非唐真修了《罗生门精解》,也早就被佛宗抓住了。 姚安饶看著和尚真诚的笑脸沉默的走回。 “姚施主,小僧知了,世人多称我知了和尚,出身婆娑洲悬空寺,愧当首座,因错自退,如今只是普通僧人。”知了和尚再次行了佛礼,这次庄重很多。 “姚安饶,北阳城。”姚安饶淡淡的开口,沉默了一会又补充了两个字。 “分身。”便是她说出这两个字也有些艰难,嘴唇微抿,目光移开。 “当日围杀那位修行七囚箱的魔修时,我亦在场,真君当时评价此法『颇为嚇人』,没想到竟然已经学会,並传授给了施主。”知了和尚摇头嘆息,显然並不赞成唐真的做法。 “你能帮我修炼?”姚安饶不在意这些,只是开口问道。 “我特意来寻施主便是为了此事。”知了和尚笑了起来,似乎很开心自己能找到姚安饶。 “为何是我?” “真君没说过施主佛性甚佳吗?” “他说过我天赋还行,若能摆脱嗔痴就適合修佛。”姚安饶想起了那天晚上,“不过说的是我的本体。” “真君自然目光如炬。”知了和尚笑著说,“比之本体,施主您现在的嗔痴更重,若能修持或胜於本体犹未可知。” 山林寂静,姚安饶看著一侧的树林,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问道:“那说条件吧。” 知了和尚笑容微敛,“此法集合我宗二圣之力,耗费诸多心血,本是为了结交真君所用,可惜如今真君有变。” “结交?收服吧。”姚安饶笑了笑,这和尚话说的倒是好听。 知了和尚摇头並不反驳,继续道:“我佛宗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能走出婆娑洲,让佛光可达九洲,而真君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本意是退而求其次,將此法授予那位红儿姑娘。”知了和尚声音平稳。 姚安饶却忍不住挑眉,这和尚,自第一次进竹林对红儿的友善,到玉皇顶让不痴给红儿带话,劝红儿修炼,难道都是为了布局让红儿修炼此法速成? 再通过红儿在唐真心中的地位,影响唐真对於佛宗出走的判断? 这心机。。。过於深了些。 知了和尚似乎没有意识到对方的情绪变化,继续道:“可惜玉皇顶真君展示了他为红儿姑娘挑的吞灵诀,如此这法门便还是无用。” “所以你又退而求其次选了我?我可影响不了唐真。”姚安饶笑了起来,她不觉得唐真会被自己影响。 知了和尚摇头不语。 “依靠我影响红儿,然后影响唐真,是不是太远了一些?”姚安饶不觉得自己能利用红儿控制唐真,因为红儿是个傻丫头,即便能,她也不会去控制唐真的。 “世事无常,我此行天门山,得到的最大感悟就是,强求不取,隨心可得。”知了和尚打了个机锋,没有说出佛宗的算计。 他伸出手,手中的佛珠古朴,新穿的绳子。 “姚施主,可愿做我悬空白马二寺的俗家弟子?可愿有朝一日为我佛宗在天下张目?”他问的十分慎重,因为他交付的东西是近百年佛宗送出的最大的机缘,而这次交付並不是二圣的意思,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姚安饶答的很隨意,探手便接过了佛珠。 “除了我妹妹。”声音清淡,甚至有些寡淡无味。 第143章 茅草之堂,怀天下事 “你还有事?” 姚安饶扭头看向身后一直跟著自己的和尚。 胖和尚看到那眼神赶紧訕笑,连连摆手,“姚施主!我是唐真旧友,且你身负我宗大愿,故而绝无恶意的!不必如此防备。” 姚安饶冷笑,唐真旧友怎么了?唐真还想过杀自己这个分身呢! “只是送施主一程,这佛珠毕竟是我宗至宝,不好隨意扔在深山啊!”胖和尚笑的灿烂。 姚安饶实在是不好给目前唯一支持红儿的『故人』脸色,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走吧。” 胖和尚笑著点头。 也不知这和尚哪找的路,荒山野岭走却格外顺畅,灌木分割,树荫常伴,无高险陡坡,也无山谷溪河。 “姚施主和吕藏锋身上的伤可是鲶鱼咬的?”知了和尚说话很慢,但显然是个爱说的。 “嗯。” “姚施主可知为何灵脉中有鲶鱼?” “不知道。” “小僧有个猜测。” “说。” “姚施主可知鲶鱼的特性?” 。。。 姚安饶不回话了。 知了和尚也不冷场,继续开口道:“鲶鱼善吞且不挑食,吃进去的东西很快就能消化吸收变为自己的血肉,故而只要有吃的,长的飞快,体型硕大!姚姑娘在灵脉中见到的该是体型很大的鱼群吧!” 姚安饶没有答话,但点了点头。 “灵脉中的鲶鱼是作为灵宠特殊培育的,鲶鱼作灵宠,优点是好养活不挑食,只要灵气充足可以快速繁殖,它们在筑基境左右便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一旦化妖进入炼神返虚,反而缺点明显,不论吃的再多只能增大体型,熬炼筋骨,並不具备法术天赋,吃了海量的灵气却只能用作盾牌吸引仇恨。”知了和尚意有所指。 “若非此物实在难吃,倒是不错的灵材,毕竟骨肉中积攒了大量灵气,经过淬炼熬汤该是极佳。” 姚安饶侧过头,“你想说什么?” 知了和尚合十双手,“我不知真君对天门山脉作何打算,但他比和尚我擅长谋划,这番话还请转述给真君,他该是明白这里的缘由的。” 。。。 唐真凭藉银针迅速的向玉林方向回返,他真的急需一件男装! 在此之前,他不想穿著红裙子再碰到任何的人。 可惜,事与愿违。 他还是被人在这阴暗的洞穴里提前找到了。 “真君,两年不见,倒是。。。隨性了许多啊!” “如果不会夸,可以不夸。”唐真面无表情的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书生,三十几岁的年纪,长相普通,只有眉眼还算舒展,第一眼看过去会有些特別的亲和力。 但唐真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了,碰到这个人可以说是最惨的情况了。 杜有才也在上下打量著唐真的装扮,目光里的惊讶和讚嘆不似作偽,“凤凰火做衣,棋圣子做额,头顶魔尊法,手持灵脉精,不愧是真君啊,比之两年前还要威风几分!” “少废话,你身上有男装吗?”唐真不想听他一套一套的吹捧。 “有的,真君要什么款式?”杜有才笑著点头。 “隨便给我一件。” 杜有才笑的更加灿烂了,故作隨意的在储物法宝中掏出了一件紫色道袍,纹样成祥云环绕。 唐真面色微冷,这是紫云仙宫內门的道袍,虽然不是什么法宝,但一般也不在外面流通,也不知这傢伙从哪搞到的,此时拿出来真让人怀疑是不是在故意噁心自己。 杜有才双手將服饰递了过来,“真君,请。” 唐真沉默接过,开始换衣,这身衣服他穿了很多年,或者说他只有这两年多时间没有穿,所以即便在昏暗的环境中穿起来也很熟练。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不记得我有欠过你尾款。”唐真穿好衣服看向依旧站在一旁的杜有才。 茅草堂是天下十四处中人数最少、规模最小的正道宗门,只有杜姓一支,百十人而已,因此在底层修行界和凡人中一直有个说法,『茅草堂在十四处中垫底,只是因为有圣人坐镇才能有与其他十三宗並列的殊荣。』 这话不能说全错,只论战力茅草堂確实算不得强,但它在修行界中的影响力却並不逊於其他十三处,甚至可能排的很靠前。 盖因为杜圣所持的儒道乃是笔录天下事,其道之广上至庙国神怪,下至民农苗秧,虽然不是事事通晓因果,但已经发生过的大事大多都在那个箩筐中。 藉助此术,茅草堂逐渐衍生出了一条消息贩卖的行当,並迅速成为了修行界最顶尖的消息贩子。 当然杜圣本人是不参与这些的,只是底下的子孙贪些『小便宜』罢了,而且大多是在儒学上没什么天赋的边缘子弟才会做这等勾当。 这一代主管此路的就是这个杜有才。 所以唐真才说刚才见到他是最倒霉透顶的情况,有什么比女装照片被一个大v看到更痛苦的? 唐真和杜有才接触很多,或者说他以前就是杜有才最大的客户之一,那时候还不是『六贼』的他们四处惩恶扬善或者为非作歹,所依据的消息来源基本都是这傢伙。 “当然,真君结帐向来是最痛快的!”杜有才確实像个商人,说话很好听。 “边走边说。”唐真迈步,这次来天门山脉的那些队伍中,除了知了和尚,便是这个杜有才与他最熟,多说几句倒也算不得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兜售点消息。”杜有才跟上唐真的脚步。 “跟我?”唐真笑了。 杜有才的消息层次是很高的,而且大多是那种特供的消息,內容也是似是而非,比如哪位魔道天仙疑似出现在某地啊、哪套隱藏功法似乎被什么宗门抢走啊等等,如果你没有確切的目標,其实大多都与你无用。 即便对你有用,想將这种消息化为实际的收益,也是需要极高的能力来兑现的,唐真曾经有这个能力。 他在杜有才手里做过最大的买卖就是当年《罗生门精解》出世的消息,杜有才当时只给了他一个洲名。 但唐真依然找到並且抢走了前两卷,这里面消息顶多占一成功劳,越是顶尖的消息,兑现能力越是比消息本身重要。 如今的唐真即没有兑现能力,也没有买什么消息的意愿,他在避世。 “自然是卖给真君。”杜有才的笑容愈发热情,“毕竟这个消息天下只有两个人需要。” “哦?除了我还卖给了谁?”唐真说的隨意,但是他的眼角却缓缓坚硬起来,杜有才这种人跟你说这种话,那就別觉得他是开玩笑。 “小棋圣。”杜有才咧开嘴。 唐真驻步扭头,“难道你的消息是——当初是哪位圣人卖了我?” 黑暗中他的眼睛变得明亮,比额头的白子都要亮,並不凶恶,只有认真。 “这我不知道,也许我家那位知道,但他几十年不开口了。”杜有才也停下脚步,他刚才恍惚了一瞬。 唐真穿著紫色道袍回头那一刻,他几乎以为对方变回了曾经的求法真君。 “我想也是,毕竟你家那位心怀天下事,而且最是心系苍生,搞不好就是他呢。”唐真继续迈步,声音淡淡的。 杜有才脊背微寒,声音都郑重起来,“真君莫要如此说,我家那位与紫华圣人最是交好的!” “但他和我师祖紫云妖圣却相看两厌啊。”唐真声音紧隨而至。 “只是人妖殊途罢了!並无仇怨!”杜有才声音有些快。 “怎么能说没仇怨呢?天下人不都说我师祖的那位妹妹曾经坏过他道心吗?”唐真声音冷冷的。 “妄言!此非事实,只是小人杜撰!”杜有才声音越来越大。 山洞一时安静,只有他的声音来回迴荡。 唐真缓缓回过头,露出笑脸,“別急啊,只是玩笑而已。” 玩笑,玩笑。 如果我笑了,就是玩。 如果不笑,也是完。 杜有才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脸,几句话的功夫,他竟然出了一身的汗! “真君是怨我玉皇顶上所为?”杜有才沉默半晌才苦笑著开口问道,“真君变得小气了些。” 唐真摇头不答。 也许有,但並不是全部,还要加上他这件紫云道袍,以及刚才对方提起吴慢慢来抬价等等等,这一切都加起来展现出的是杜有才对於此时唐真的態度有问题。 隱隱能感受到那种曾经的真君如今也要靠我,那我岂不是要好好挑逗一下的居高之感! 唐真不介意他看不起自己,但是如果他看不起自己导致不停的给这笔生意抬价,那可不行。 而且,杜圣本就是很受怀疑的对象,心装天下事的他很可能知道南红枝的大体状况和唐真的部分计划,甚至也多少能了解其他圣人的位置,同时杜圣素来以在意凡人和天下闻名。 他有动机也有能力,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所以杜有才更不能接受唐真的怀疑,与魔尊苟合伏杀正道天骄,这恶名儒家的圣人最是担不起。 “是我孟浪了。”杜有才对著唐真背影施礼,“在下虽为杜家子,行的却是商贾之道,故而眼界粗浅,行事无状,还请真君恕我。” 此人道歉很是真诚,態度也变得端正。 唐真摆手,表示並不在意。 “谈生意吧,先说说价码。”唐真在知道吴慢慢买了这个消息后,便只能决定要买了,因为此时吴慢慢买的东西一定和她所谓的『未入官子』的棋局有关。 而这是少有的两位交替下棋的棋手之间能共通信息的机会。 “可否问真君几个问题。”杜有才缓缓开价。 “你先问。” 杜有才有些犹豫的开口道:“还请问真君,白玉蟾祖师是否曾见你?” “想见,未成。” “还请问真君,是否知其所为何事?” “不知。” “还请问真君,可知齐渊此魔所求为何?” 唐真挑眉即答,“超脱。” “最后问真君,是否修了那本功法?” 唐真沉默,脚步声在山洞中迴荡。 “修了一半。” 杜有才点头,一一记下,唐真知道这肯定不是杜有才的问题,他学儒天赋不好,境界不高,这些问题的含义他不可能了解。 对这些事情好奇的只能是那位杜圣,他虽几十年不开口言事,却未必不会提笔问。 看来这罗魔尊和《罗生门精解》也不是只有人魔尊在关注啊!杜圣凭藉他那条儒道可能察觉到了前不久那晚唐真、唐假与人魔尊成尊爭道的波动,感受到其中有大恐惧,所以特意派杜有才来问个究竟。 “好了,说你的消息吧。” 唐真放下这些想法,决定先看看吴慢慢想知道的是什么。 杜有才的话很短,短到唐真不得不停下来认真想。 “有两位魔尊两位圣人进入南洲。” 他下意识的扭过头想问是谁,但看到杜有才摇头,便知他也不知,既然是杜圣找唐真问的问题,那这个消息也肯定是杜圣给的,杜圣没说是谁,杜有才自然不知道。 “不是为了我!起码肯定不全是为了我。”唐真缓缓开口,天下圣人和尊者一共就那么多,和他有交集的也不过十指之数,除去不敢动的,减去动不了的,都未必凑得齐四个! 杜有才没有回答,他只是传话的,这些东西唐真想不明白,他就更不懂了,但其中的风险却是知道的。 离开南洲,越远越好。 杜有才施礼,带著几分真诚的开口道。 “那杜某便告辞了。” “祝真君早脱苦海,重回自在!” 第144章 帝女落尘,凤首埋。欲索连枝,兀自哀 “苦海无涯,及时行乐!~”队伍前面传来喊声,引得眾人一阵笑声。 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昂,在整个都城所有戏院都静默了一周,所有爱戏之人也是抓耳挠腮的了一周后,南洲梨园总庭终於开门了。 万大家的新戏今日开场! 大红的灯笼打出四百四十四顶,从皇宫一路掛到梨园,上到皇亲国戚,下到贩夫走卒都乌洋洋的涌向这里,即便是没钱进去,若是在外墙能听到两声,也是第二日和人吹嘘的本钱啊! 周东东、胡九和么儿此时就排在进园的队伍中,刚才那声喊便是一位老戏迷交了戏票进入梨园时发出的幸福感嘆。 周东东看著周围人兴奋的红著脸露著牙傻笑的模样,忍不住皱眉,暗暗给出自己的判断。 戏曲此物易上癮,有乱人心智之效,不宜过多沾染。 胡九和么儿倒是融入其中,大姑娘和小姑娘不时兴奋的直跳,胡九低声给么儿介绍道:“万大家,戏名万愿缠,是整个南洲最有名的戏曲大家!” “什么?万愿缠是什么鬼名字?”周东东提出异议,这名字真是文理不通,咬字不顺。 “就是愿自己腰缠万贯的意思。”胡九显然是这什么万大家的粉丝,说起来头头是道。 “啊?那叫万贯来或者万贯钱不好吗?反正都这么土了。”周东东是左看不顺眼右听不顺耳,处处挑毛病。 “你怎么话那么多!”么儿怒气冲冲的看他,这个傢伙好坏气氛! 胡九只是笑著继续介绍道:“据说他每次开戏,不仅凡人,连修士也会来听的!” “哦?什么修为的修士?”周东东终於听到点自己感兴趣的了。 “最高可有返虚呢!”胡九很骄傲,返虚境放在南洲大小也是个神仙了,专程跑来听凡人的戏曲,可见其精彩程度。 周东东小脸肉眼可见的又萎靡了下去,受宗门影响,他现在最渴望的事第一是教会么儿化形然后找到师兄,第二则是狠狠的出名! 可惜如今二者都没个盼头,下山这么多天,即没交几个兴趣相投天赋极高的朋友,也没机会在修仙二世祖那惩恶扬善,唯一遇到上档次的修行者就是玉蟾宫的那个萧不同,可惜一看就不是同路,而且自己也打不过。 “唉!”周东东嘆气。 “到我们了!!快快!”么儿兴奋的推他。 周东东无奈的走到快比他高的柜檯前,仰著头问:“三张票多少钱?” 柜檯里是一个画著浓妆的女子笑著道:“不同位置不同价格。” “最好的。”周东东翻了个白眼,虽然他没特意准备南洲通用的钱幣和银票,但他谨记师兄曾经的教诲,储物法宝里永远要装著两箱金银,以备不时之需。 他装了四箱。 这几天在京都跟著么儿胡九一顿吃喝玩乐,可那箱子看著是一点都没变化。 “没有园主亲笔邀请函的来客,最好的位置是二楼旁席,不过要十两黄金一个席位的。”那女子笑的灿烂,但语气带著些友善的提醒。 砰! 周东东將一整根金条砸在了柜檯上,这一声巨响,震的身后的队伍和柜檯小姐都安静了片刻。 然后,拿著票的周东东带著么儿胡九高仰著头走进了梨园。 。。。 梨园客房,姜羽把玩著手里的亲笔邀请函,她在这个园子里已经窝了好些日子,逐渐找到了曾经躲在紫云峰后山当宅女的感觉,閒了就修炼,累了就去看看美人戏子开嗓唱戏,只觉得真是安生。 即便这几天全京都停戏,她自己在屋里也是怡然自得,反正不和人打架就好。 那个魔修也没再拿纸人来她面前晃,她乐得清閒,並不去找。 可惜清閒的日子到头了。 没想到她心里饶了对方一命,对方却似乎想要她的命? 姜羽摩挲著那函上的戏名和配词,带著几分冰冷的笑意念道:“《凤鸣哀》——帝女落尘,凤首埋。欲索连枝,兀自哀。” “埋凤首啊!希望是出好戏,可別让我失望。”天下认出她还敢这么和她说话的人不多,其中大多数都是修魔修疯了的。 剩下一小撮最低也得是准圣。 。。。 无尽的红色帷幔包裹的梨园戏台上,姚安饶穿著血红色的宽大戏袍跪坐著,裙摆铺散像是有生命一样缓缓流动,她垂著眉,等待著观眾入场。 数名小廝正脚步匆忙的检查著每个席位摆放的酒罈位置是否对齐,以及统计著各处的座椅数量。 而这个梨园最重要角儿,万大家,此时却规规矩矩的坐在二楼的贵宾席中,他这次没有化妆,露出一张女相的男人脸,说不上好看,但也说不上难看,年纪似乎有些大了,眼角嘴边微微可见一些细小的皱纹,不过那双眼睛依旧有神,甚至有些明亮过了头,好似重获新生一般。 。。。 灵溪洞开洞的第五天清晨,玉屏山披著晨雾在金黄色的日光中若隱若现。 玉屏观中巨大的榕树下,两道身影分坐两侧,日光洒下前,她们便已经在此了。 姚安饶穿著白裙拿著一串佛珠,並不拨动,坐姿舒適,微微靠著榕树,沉静闭目犹如雕塑。 不过细细看看她身上裸露出的皮肤上还有一圈圈的红色细痕,那是还未消散的牙印。 红儿也穿著白裙,自打姜羽强套给她红裙后,这姑娘一旦得了空,便也会换上白裙,不知是改了喜好,还是逆反心理。 她手里捧著一个茶壶,盘膝坐的笔直,姿势端正到看起来都有些累。 屏姐打著哈欠从后殿走出,看到树下二人赶紧噤声,担心打扰,她的眼神里带著些敬佩与羡慕。 躡手躡脚的走向钟鼓楼,准备敲响晨钟。 嗡—— 晨钟此时却自己响了,钟声缓慢的移动,唤醒了整座玉屏山。 鸟雀惊起,獼猴呼叫。 屏姐一愣,却见观门处有三道人影走来。 是归来。 “早啊!”唐真笑著开口。 “打扰了。”赵辞盈行礼。 “我们赶上早餐了吗?”小胖大声问。 “赶上了,赶上了!”屏姐笑的开心。 “欢迎回来。”红儿看向唐真,目光明亮。 “我只下了三人的粥。”郭师兄乾巴巴的声音从后殿响起,听起来伤势就好的差不多了,此时喊话中气十足。 “呵。”姚安饶用笑声表达对郭师兄的讚赏。 於是晨安喜乐,粥食少了些,但不知怎的大家都吃的很饱。 早膳后,赵辞盈告辞回往玉女峰,小胖跑去收拾这几天不在被郭师兄、红儿、屏姐轮番使用过的厨房,屏姐和郭师兄则去整理响林,据说清理已经完成,即將开始种树了。 红儿在收拾碗筷,唐真和姚安饶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第145章 山有鱼如鼠,壶有光似尘 “灵脉里养鲶鱼,就如同米缸里养老鼠。”唐真笑著点评,“核心在於要在別人家的米缸里养自己家的老鼠。” 姚安饶刚刚向他转述了胖和尚关於鲶鱼的警告,唐真对此並不过分在意。 “米缸是农圣的,老鼠呢?”姚安饶靠坐在椅子上隨口问。 “咱们吃的那条接近返虚境的鲶鱼八成就是这灵脉鱼群的祖宗,而它是灵兽崖山主的灵宠,同时灵兽崖山主是魔修。”唐真笑著替她把故事线串了起来。 “我之前还在想天仙境的魔修,加上一堆手下,躲在山里没有血食竟然没有发疯,未免也太奇怪了,他们靠什么增长修为呢?” “用灵脉养鲶鱼,然后吃鲶鱼当血食?”姚安饶皱起眉毛,觉得这些魔修有些掉价,別人杀人如麻,他们天天杀鱼? 唐真耸了耸肩膀,“魔修又不在意土腥味,再难吃能有人肉难吃?” “咳!”收拾碗筷的红儿皱眉轻咳,刚吃完早餐,提什么人肉,怪倒胃口的。 唐真抿嘴,姚安饶却並不放弃,“那个许行不受影响?他在灵脉里能指引我,看不见鱼?” “肯定是有影响的,等於在一个米缸里活活养出了一位天仙啊!而且地下水脉里的鱼群数量比你想的还要多,我曾用儒术《水经注》探过。”唐真微微低头看向地面,他的目光似乎要穿过玉屏山直达地底的水脉,“再稍微深一些的石缝里,全部都是鱼!密密麻麻的,像是在沉睡。” 红儿皱眉,有些下意识的想像到了那个画面,忍不住反胃,不再听,拿著碗筷走向后殿。 “如果將灵脉比作血管,那这群鱼如果同时聚集,便可以形成无数血栓,且不说丟失了多少营养,一旦爆发,农圣估计心臟都得停个三秒。”唐真伸了个懒腰。 “他不管?”姚安饶挑眉,许行对她有过帮助,虽然对方可能只是顺手指了个方向,但帮助就是帮助。 “谁知道呢?这人可能还在犹豫吧。”唐真耸肩,天下不少人都知道许行要做出选择,但很少有人知道他选择了什么。 姚安饶若有所思的点头。 “胖和尚就说了这些?没跟我提一些条件吗?”唐真后仰瘫在椅子上看向天花板,许行怎么选跟他没太大关係,天门山脉修士的死活也实在管不过来。 说到底那些顶尖人物们成圣或者成尊,如果不考虑善恶对错,他们间接造成的杀人数量八成差不了太多。 许行就算把天门二十八峰拆了,也不会有圣人跟他较劲的。 “没有,他只说让我替佛宗张目。”姚安饶摇头。 “哈!贪得无厌!”唐真吐槽,这种听起来模糊的代价最是高昂,尤其是佛宗! 姚安饶没什么反应。 红儿从后殿走了回来,她坐回桌旁,开始鼓捣自己的茶壶,给二人泡茶,动作恬静舒展,说的浮夸一点就是带著些道韵。 “我家妹妹真是越来越优秀了!”姚安饶拄著腮看著红儿甚是满意,却是一点都没有帮忙的意思,她泡茶也很好的。 红儿白了她一眼,但这一眼里藏了笑意。 姚安饶已经很久没有安安稳稳的坐下来了,前些日子她总是四处奔忙,用身体的疲惫麻痹自己的精神,红儿帮不上忙,只能在晚上將她抱的紧一些,希望可以帮助对方舒缓焦虑不安的情绪。 但效果甚微。 所以她格外感谢那个胖和尚,他不论出於什么目的,都让她的姐姐可以安稳的生活了。 “说到优秀,那我就不得不给大家展示一下我这次的成果了!”唐真忽然开始抢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那布一看就是从衣服上隨便扯的,似乎还是小胖的衣服! 红儿停下动作认真坐好,姚安饶依然拄著腮,只是斜过眼睛看。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天门山脉的根须!农圣许行的心头血!修行旅行的必备法宝!——灵脉结晶!!”唐真一边浮夸的活跃气氛,一边缓慢的將布包打开。 隨著他的动作,结晶逐渐露出原貌。 “你確定你不是路边捡的?”姚安饶挑眉。 那里面就是一块黑漆漆的石头,鸡蛋大小,底面相对平整,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掰下来的。 “嘖,没见识了吧!这只是它最表层的灵气溢散了而已!”唐真用红釵轻轻磕碰石头表面,一小块黑色的表皮坠落,彩色的光晕忽然溢出,即便是如此小的一道光,竟然也射生出一股细小的粉尘,像是精灵一样在空中飘荡,隨后缓缓暗淡消失。 姚安饶好奇地伸手去碰,有些细密的痒。 “来来来!择日不如撞日!”唐真有些邀功的对红儿挥手,“放进茶壶试试!” 红儿为难的看了看茶壶里刚泡好的茶。 “没事,这玩意又不怕烫,你就当它是茶宠或者滤石之类的。”唐真一边说一边用红釵叮叮叮的敲打石块,隨著黑色的表皮不断剥落,彩光更加明亮。 红儿只好拿起她的小茶壶。 “来!”唐真一咬牙伸手抓起石头,左手倒右手,犹如握著一块烙铁,匆匆忙忙的扔进了茶壶里。 扑通。 很小的一声水响。 灵光从內而外將白瓷的茶壶照亮,让本来普通寒酸的壶身多了几分宝气,连上面画工並不精良的木棉花都似乎开的艷丽了许多。 “盖上!吞灵诀。”唐真站起身,他是有些紧张的,虽然他自己试验过一次吞灵诀,但人人修行路各有不同,更何况灵脉结晶和红釵相比也不是一个东西。 红儿听话的盘膝,缓缓调整了两次呼吸,闭目入定。 晨光打进屋內,被门框锁成了方形,三个人都陷入了安静。 刚刚倒好的茶水还带著热气,但姚安饶和唐真都没有喝的心情,直到红儿睁开眼,女孩似乎有些恍惚,有些不解,微微偏著头感受著什么。 唐真咽了口口水,姚安饶开口问道:“怎么了?” 红儿摇头,“刚才真元似乎冲了我的心脉,有些心绪不稳。” “怎么回事?”姚安饶扭头看向唐真,这屋里他最懂修行。 唐真想了想,“额。。是不是感觉头也有些乱,全身真元躁动变得很快?” 红儿点头。 “催动一下真元试试?”唐真开口。 红儿抬手,淡淡的白色萤光化作丝丝缕缕的细线围绕著她的手指翻动,她有些震惊的看著自己的手,真元从未如此听从过她的指挥,以前出现在体外时,不过是微弱的光罢了。 唐真坐回椅子,带著几分无奈道:“有没有可能这个叫筑基?” “这就是筑基?”红儿有些震惊,她只是想试试吞灵诀的效果,並没打算立刻筑基的。 “筑基而已,不就是这样。”唐真耸肩。 “可是那些感觉,不会有问题吧?”姚安饶还有些担心。 “什么心绪不稳、衝击心脉、灵思繁乱不过都是真元突然运转加快,並且调动更隨心,身体和感官的不適应造成的,待两天就好了。”唐真摆手,吞灵诀比他想的效果还要好。 红儿静静的坐在那,还有些没缓过神来,半晌后,忽的抬头,然后在空中很快的挥舞了一下自己的小拳头。 髮丝飞舞,她抿著嘴,眼神里有些开心,但更多的是坚定。 姚安饶伸手替她把脸上的髮丝捋开,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髮。 “还是要控制自己修炼的速度,这灵脉结晶比我想的纯度更高,若是提炼速度太快,心境跟不上会在结金丹时出大差错的。”唐真嘱咐,“你可以抽时间学两套术法。” 红儿点头,放下小拳头,茶壶的光隨之暗淡,光芒散去后,茶香却依然在屋子里流淌。 “如果要学,我首推御物的术法,若是修行的好可以衍生成短距离的飞行术法。”唐真给出建议,“其次是攻防一体的术法,可以最大程度保证安全。” “养仙胎?”红儿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郭师兄的黑剑那种,能打击能犁地还能抬东西上山。 “影响修行,而且没什么必要。” 唐真不想红儿在打架领域深耕,专注修行就好。 “哦。” 红儿有些遗憾。 第146章 修行何其幸,无需烦恼丝 红儿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相对麻烦的姚安饶的问题了。 心佛与吞灵诀其实有很多相同之处,比如都是针对具体人设计的术法,都是经过『高人』加工,上限都很高等等。 但二者的不同之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心佛是二圣所创,相比唐真改良的吞灵诀,档次应该更高一些,不过考虑到心佛几乎是用两年时间凭空捏造,而吞灵诀好歹是经过数千年的演化,其合理性和修行的难度肯定完全不同,这其中孰优孰劣十分不好分辨。 “和尚没有教你具体修法?”唐真拿著那串佛珠,並不敢隨意拨动。 “没有,只说閒暇时拨动佛珠,颂念佛號即可。”姚安饶开口。 “你拨过了吗?”唐真皱眉问。 姚安饶摇头,她一直在等唐真回来,毕竟此事涉及唐真也可能涉及红儿,她不想为了自己的一步,在未来某一天让红儿吃苦。 这是有些厉害的,如此渴求的修行之路就握在手里,她却能忍住一步不走! 你都说不清是心性过人,还是人性过淡了。 “是对的,胖和尚藏了一手。”唐真將佛珠递还给姚安饶,“他是读著三千佛经参悟心佛,故而可引佛宗三千佛加身,而你心中无佛,甚至不知佛之本相,一直苦拨念珠念动佛號,搞不好把自己修进去,到时候功法效果就完全不同了。” “是陷阱?”红儿皱眉。 “不是。”唐真摇头,“算不上陷阱,但给你的和给我的就不是一个东西了,他八成也不想让你未来能拽佛宗二圣下场,虽然是暂借法身,但其中因果瓜葛必然是不少的,不是说不借就能不借的,你若再入魔道,岂不是拖著二圣一起疯癲!” “依然能修?”姚安饶接过佛珠。 “能,功法依然是好功法,但胖和尚的意思是,你別观想佛道正宗的那三千佛,他有些担心你未来走错了路,把佛宗给毁了。”唐真轻笑。 “该怎么修?”姚安饶只关心实际的,对於算计她並不在意,因为她没得选。 “没事养养佛念,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有一堆不是『三千正佛』的佛相给你修。”唐真忽然笑了,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似乎想到了什么。 “怎么养佛念?”姚安饶继续问。 “也不用太在意,虽然修行功法確实有『相』一说,尤其是佛宗这种有体系大道的,据说是与之相合可事半功倍,但终究是辅助修行的手段,有的是红尘之人领悟高深佛法的案例。所以没事吃顿斋饭,平常说话时双手合十,代入一下就好。”唐真说的很含蓄。 他是个系统起家的,天赋又好,所以对这些半虚半假的东西並不太在意, 在他眼里,这些就类似於吃核桃补脑,吃枸杞养肾,做是可以做到,但没必要指望这东西能带来什么具体的提升,说不定心理因素也影响修行进度呢! 姚安饶微微点头,表示懂了。 “而且这心佛功法本就是为了套住我,我向来不在意这些,他们可能把料都参进功法本身里了,你修一修如果觉得影响心神,就告诉我,咱们再一点点摘乾净其中的私货。”唐真应付佛宗的手段很是轻车熟路。 “我是不是该有一个法號?”姚安饶忽然抬头问。 “一般来说都是传道时起的,如果你想要,可以自己想一个。”唐真觉得姚安饶的態度还蛮认真的,便也表示支持。 “那便叫安恕吧。”姚安饶隨意的点头。 “安恕,听起来还蛮像佛宗弟子的。”唐真笑著捧场。 红儿看了一眼姚安饶,有些疑惑,但並未来得及多说,姚安饶已经起身道:“我去收拾一下,收拾完,你再带我去修行。” 唐真无所谓的点头。 “你们要去哪?”红儿心不在焉的问。 “这天门山有一个地方,和佛有缘。”唐真笑著开口。 “哪?” “普陀山。”唐真想起了吕藏锋讲过的那座山的故事。 红儿点头,忽的起身,“我去看看。” 说罢人便走了出去,好像去追姚安饶了。 唐真先是不解,坐在桌子旁,喝了两口茶,又想起红儿刚刚的样子也逐渐不安起来,最终是也起身走了出去。 看方向,姚安饶和红儿该是回她们自己的房间了,唐真往那处厢房走了几步,便停住。 他听到了声音。 很低,但震耳欲聋,几乎是震得的他停了呼吸。 那是一阵低低的哭声。 红儿的哭声。 上次听到红儿哭是什么时候?是安香园里,她趴在姚安饶床边?还是城主府祠堂前,老拐子的死去? 唐真的头髮都立了起来,今天他最是春风得意!似乎一件件事情都要解开!每个人都可以修行!! 他的手比他的心更快清醒,在动念前已经按住了自己的抹额。 清风起,没有阵法,只为进屋。 房门是被风吹开的,人是横眉怒目忽然出现的。 姚安饶的屋子里,红儿坐在床上低著头在哭,小丫头的眼睛红红的,哭的真是伤心又压抑,带著说不清的委屈,就像是曾经她蹲在姚安饶床边的模样。 只是姚安饶此时並没有躺在床上不知生死。 她安静的坐在梳妆檯前,皱著眉看向闯进屋里的唐真,“你能不能改改隨意进女子闺房的习惯?” 唐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姚安饶手里那大把大把的青丝。 心有悔意。 第147章 所行山高路远,终究只是见过 唐真终於意识到,姚安饶就是如此认真的对待著这一切。 她走修行路是何其难!如今能修佛又是何其幸? 岂会不全力以赴? 莫说十万青丝,便是双眸双臂,她也捨得,她不是唐真,没有对待修行的冗余。 对於高考生来说核桃就是能补脑,对於工作狂来说枸杞就是能养肾,这不是没有见识,而是不敢放过一丝机会。 唐真微微侧头,不去看满地的青丝,也不去看此时的姚安饶。 刚才她只是一把把的割断了长发,此时头上还留著一处处参差不齐的髮根,有些丑,有些可笑,但除了她自己没人能笑出来。 她就带著几分淡淡的笑意將手中轻薄而锋利的眉刀递给红儿, “帮帮姐姐,我自己会割伤的。” 红儿吸了吸鼻子,起身將站在门口无言可说无事可做的唐真推了出去,房门关紧。 屋外依然晨光灿烂,站在这里隱隱能看到主殿那棵老榕树的树冠,晚秋已过,树叶昏黄,山风吹过那些叶子便哗啦啦落下无数,这不代表这棵树即將走向死亡,而是为了来年春天更加茁壮。 唐真看著那树冠,心有所悟,那种藏在心底的两世为人、看天下事如书的心態慢慢开始消散,人有一种下坠之感,双脚似乎踩实了地面。 不知多久,身后房门打开,红儿捧著整理好被繫上红绳的青丝走了出来,她依然红著眼,有些悲伤的走向自己屋里,想来是打算把这些头髮封装起来。 姚安饶则轻搂著她的腰低声说著话,似乎在安慰她。 此时她换了一身素色的长袍,並非僧袍,该是一套男装,有些相像而已,头上也缠了素色的布。 这副非僧非俗的打扮在她身上倒是有几分契合。 男相女相菩萨相,僧尼爱憎乃空空。 “走吧。”姚安饶將红儿送回屋里,又耽搁了一会才出来,她態度平稳並不见与平常丝毫不同。 唐真的態度却变得认真了很多,他举了举手中的红釵道:“普陀山有些远,需要藉助凤羽,你先去观门等我,此去你可能要待上几天,我让小胖准备些饭食。” 姚安饶自无不可。 。。。 山道上,有人正在缓慢而费力的爬山,之所以费力是因为身上不仅缠著绷带,还绑著几块木板,此时套著衣袍,还抱著柄剑,远看就像是田地里的稻草人成了精。 “师兄,长老说你该静养的!”江流小声的在旁嘀咕,但手上托扶著对方的力气却不曾减少。 “不多加活动如何康復!”吕藏锋走的有些齜牙咧嘴,但是说话中气十足。 江流暗暗撇嘴,爬这么高的山算是康復活动? 今早玉女峰的赵辞盈將响雷送来了百剑峰,说是要归还吕公子,吕藏锋便知唐真从灵溪洞回来了。 於是兴冲冲的便要来拜山,长老们是管不住他,只好让江流一路护送,当然说是来找唐真,实则是找谁其实很明显。 说到底他的心底是有些窃喜和期待的。 此次他虽然受了重伤,也没表现出自己英勇帅气的一面,甚至可以说有些拖后腿,不过他自觉算是与对方患难与共了。 哪怕说是同生共死也不为过! 二人还说了很多的话,还抱了一下,再怎么想也是他感情事业的大进步啊! “师兄,你好好的笑什么?”江流看著自己师兄突然露出的那有些痴傻的笑容有些担心,这几日自打他清醒过来,总是不自觉地笑,也不知是不是被人砍坏了脑袋。 “胡说,我没笑。”吕藏锋收起嘴角,努力的抬起头看向山顶,就快到了,如今再见面,双方该是可以多说几句话了,如果能算是朋友就是极好的了! 玉屏观前的通天路笔直又无遮挡,可以一眼看到观门和牌匾,吕藏锋加快了脚步,他有些想念那棵老榕树,想念那满是小厢房的后殿,想念后殿里的人。 “去开门,最后几步我自己来。”还剩几步,吕藏锋有些急不可耐的挥手甩开江流,示意他去开观门,最后几个台阶他自己能走。 “哦。”江流乖巧的点头。 小道童刚伸手,观门就嘎吱一声被从內而外的被人推开了。 推门的手洁白如玉,还握著一串佛珠,出门的人平静淡然,晨光里佛韵悠悠。 江流愣了愣,双手合十行礼。 吕藏锋呆呆的站在那,看著那白色的人影,觉得晨光过於刺眼,一时看不太清。 只知道那绝不该是自己要找的人,头上的白布缠的紧实,一眼便看出下面没有头髮,此事必然是搞错了些什么。 他想问问,却哑著嗓子开不了口。 姚安饶对著江流点头,然后也扭头对吕藏锋点头,经过溶洞一战,二人也算是相熟,总要示意一二。 但吕藏锋只呆呆的看著她,不言不语,纱布下的青年失了魂魄,连充作拐杖的响雷都有些握不太稳。 姚安饶並不在意这些,漫步往下走去,二人擦肩,吕藏锋忽的探手抓住了姚安饶的肩膀,他受著伤,手上还绑著纱布,姚安饶也穿著素衣,但那力道依然让姚安饶皱眉,她扭过头。 “姚?姚姑娘?”吕藏锋的声音沙哑,带著说不清的请求。 姚安饶看著对方的眼睛,也不知是生出悲悯,还是想起了唐真关於『相』的说法。 她笑了,眉眼忽然活了几分,轻轻拨开对方的手,郑重地走回他的面前。 然后。 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用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温柔和明亮的声音开口道:“贫尼法號安恕,见过吕施主。” 观门前的晨光似要碎掉,少年的心便要跟著碎掉,满身的伤竟然感受不到一点疼痛。 静了不知几许,姚安饶走下了通天路,她去了响林。 “师兄?”江流有些不安的喊道。 吕藏锋终於回过神,他看向自己最喜爱的师弟,那张呆滯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师兄没事,只是——有些心慌。” 说著整个人竟是要往后倒去!! 他手中的响雷猛地一颤,晴日的天空中似有雷音,不见威严,满是乾涩。 “师兄——!”江流大惊,师兄此时还在石阶之上,若是倒下便要一路滚下通天路。 他伸手去,但完全来不及。 有人比他快,不是出手更快,而是声音!! “握剑。”这是一声怒喝,天地共振,龙象齐鸣,竟是盖住了乾涩的雷音。 吕藏锋被惊了一瞬,呆呆的回过神,手也下意识的握紧了响雷。 江流被嚇了一跳,扭过头发现唐真满脸严肃的站在自己身后,他皱著眉盯著吕藏锋,声音带著些不容置疑道。 “天下何事剑不可平?剑山弟子可凭剑断天下事!只要有剑在手,心魔亦可斩!守住剑心,思其因果,想剑道先贤,问本心何愿!” 吕藏锋有些迷茫,但眼神却终於有了神采,似乎在想唐真说的话。 唐真迈步走下台阶,路过吕藏锋时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莫要一时失了心神,想想我。” 江流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天路的尽头,觉得周围安静又悲伤。 “思其因果,本心何愿?”吕藏锋喃喃的念著。 第148章 值不值,戏开场 响林里,唐真找到了正在帮屏姐给新买的树苗浇水的姚安饶。 “不是说在观门口等我吗?”唐真问。 “那里地方太窄,人太多。”姚安饶没有抬头,隨后又隨意的问,“他怎么样了?” “不太好。”唐真摇头,“剑心差点碎了。” “这种东西那么容易碎的吗?”姚安饶直起身,皱眉调整小树苗的角度,似乎觉得它长的有些偏。 “他还很年轻,而且是个情种,自然打击大了些。”唐真看著別处答道。 姚安饶扭过头看他,“你当初也这样?” 唐真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但並未多说只是有些感慨道:“我刚才给了他一个解法,让他有些其他事能想,但我剑理不通,若是他师姐在,也许能拉他一把。如今他走不走的出来,还要看他自己,只希望比我强些。” “直吗?”姚安饶退后几步歪著头看向那棵小树。 “你该问树,不该问我。”唐真看向那棵树,觉得不直。 “你不是说自己擅长种树吗?”姚安饶笑。 “我种的树当然直。”唐真拿出红釵。 “走吧。” 。。。 小廝领著么儿、周东东与胡九一路穿过精致的门廊,进入了满是红布帷幔的戏楼,这楼装修的极其豪华,即便是寻常的柱子上都雕刻了纹理,隱隱还有法阵加持,似乎是增加声音的。 这也导致提前进入楼內入座的客人们的低声交谈在楼里来回迴响,你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却能藉助那些压抑而小声的交耳声的交叠,感受到周围人传递出的逐渐兴奋的情绪。 听觉上的设计实在巧妙。 至於这戏楼是否有视觉上的设计就无法知晓了,因为一层层红色轻柔的布从房顶垂下直达地面,根本不知何种结构。 走在其中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朦朦朧朧,楼里特意少点了灯火,若是走慢一些,前面的人就会变成影子印在布上,真真让人著急,不敢掉队。 小廝领著三人来到二楼偏席,此处已经是一等雅座,视野极好,若是没有红布遮挡,此时便能看到整个舞台加上一楼大半的观眾席。 “四人一桌,瓜果酒食都可隨意,若是缺了什么尽可以叫我。”小廝客气的躬身,然后缓缓退入红布瀰漫中。 “没有三人桌吗?”周东东皱眉,他並不爱看戏,三人桌四人桌对他来说並无影响,但同桌的人却会影响他的心情。 此时那桌子上已经先到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的贵公子打扮,长袍腰带无不精致,可惜一身酒气,此时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 这哪是来看戏的,简直是来饮酒的,桌子上的瓜果酒水都被祸祸了一遍,实在是把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毁了个乾净。 “算了,算了。”么儿是个善良的丫头。 於是三人便也坐下,周东东挨著那个醉酒汉子,两个女孩坐在另一侧,周东东带著几分不满的將紫云剑有些重重的拍在了二人之间的桌子上,一是为了敲打对方,二是为了划出界线,警告对方別过线! 可惜那人只是被这一下震的哼唧了两声,便扭过头继续睡去。 二人一妖便也当他不存在,低声开始猜想这些红布的噱头一会怎么处理。 姜羽手持枯枝,安静的坐在席位上,她的位置位於二楼最中间,几乎可以说是整场戏最好的位置,便是此地王朝的皇上来了,也就是这里了。 不过说到皇上,姜羽才是真正的帝王啊,即便有无数红布遮挡,但哪里比得上她羽毛的光芒,火红色的宫裙金色的纹理,只是坐在那,就让人觉得她在睥睨眾生。 桌上的酒食无比豪华,瓜果酒罈都带著灵气,薰香更是上好的龙涎,就差站两个太监在一旁服侍了。 其实是有的,不过是纸人,话都没来及说就被她烧成灰了。 此时她打量著戏台中央,透过红布她感受到了隱藏在其中的魔气,血腥味很重,除去血腥味,那不时飘荡在戏楼各处的噁心的腐木气息也让她皱眉。 她知道对方是谁了,当时这傢伙从北阳城的夜月星辉大阵中衝出来,化为一道血河逃跑,自己则站在一个坟圈里和师兄摊牌。 既然是熟人那就更该死了,姜羽这么想著。 她有信心在听完戏后杀了对方,而且可以控制衝突的波及范围。 能在夜月星辉大阵中硬抗玉蟾宫天仙毫髮无伤,还有余力撕裂夜月星辉阵逃跑,便足以说明对方肯定是一位擅长战斗的天仙境魔修。 而且血海之流如今势微,对方该是结合了与棺槨相通的功法,自创了一条修行的新路,可以说天赋也不错,不是隨地捡了个魔道功法,胡吃海塞上来的。 但那又如何? 姜羽隨意的想著,对方的打算具体是什么她没兴趣知道,若非唐真以前总是追著师弟师妹灌输自己那套斗法理论,她甚至连这些都不会去想。 毕竟大多数情况她打架就是一拳。 忽然有人尖著嗓子高声的喊:“请来宾快快入座,戏將开场!勿要隨意走动!” 哗啦啦人声大了一些,隨后迅速沉静,大家都屏住呼吸开始期待。 极其细密微小的锣声响起,像是雨点,所有红色的帷幔都摇动起来,然后从屋顶断掉,大面积的覆盖住眾人,隨后犹如富有生命一般缓缓的向最中央的戏台滑动。 大家响起阵阵惊呼。 原来是红布飘落的一瞬,戏楼里出现了好多浓妆的女子,就在观眾的座位旁,她们穿著红裙摆著各异的姿势,有的伏倒在地,有的引吭高歌,还有的像是提线木偶,但都静默不动。 隨后只听鼓声响,戏台上红布匯聚的中心,女孩抬起头,好戏开场。 第149章 不视人伦不守纲常,魔愿教我画满红妆 戏楼內灯火忽熄,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人有些不安。 就在眾人迷茫时,一道明亮的光猛的將黑暗撕开一道口子,白光自穹顶而下映照在舞台中间巨大的红色布山上,那布山足有十数米高,顶端与戏楼的二楼几乎平齐。 眾人感嘆著这布景的工程之巨,却不知何时楼里泛起了薄雾,这些升腾扭曲犹如异兽妖魔的雾气赋予了被布山折射的红光形状。 然后奇异的乐声响起,似人之呼喊,似鸟之啸叫。 “天地玄黄,重性轻命,日月盈昃,赏圣罚尊。” 隨著吟唱,那人的声音从平稳逐渐变高,最终变成某种古怪方言的嘶喊,让人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却忍不住的起了鸡皮疙瘩。 “寒来暑往,无有超脱,恩泽无穷,生死不寧——!!” 隨后那些姿势各异的红裙女子们开始缓缓移动,以一种奇异的舞步开始向布山靠拢,嘴中哼唱著古怪的曲调,彼此合音又完全不同。 那声音慢慢变得平静,幽幽的开始讲述起一个故事。 “南洲南,南家富,財百万贯,田万万顷,忽有大灾年,家中生男儿,婆媳呼嚎喊,此子无有根!必是伤天种,故而投水中,子哭之悲鸣,不及父咒之骂声。” 红裙女子们紧接著高声而悽厉地叫道:“我生时,亲欲杀我,安能怪我不视人伦?” “顺水流,戏子拾,哭声嘹亮,男身女相,养至十二岁,红妆戏台上,群人奔走告,此女乃娇娘!必是天恩赐,要做戏皇上,子笑之嘹亮,不及人颂之荒唐。” 红裙女子们再次泣声喊:“我长时,人极爱我,安能怪我不守纲常?” 此时红裙女子们已经来到了红布山前,开始以各种扭曲的姿势爭先恐后的攀爬起布山,可那红布之山犹如活物,根本无处借力,很快女子们就陷入其中,任凭她们扭曲的挣扎著,却依然缓缓沉入,只剩一只只洁白的藕臂伸出保持著抓取的姿势。 这一幕真是既诡异又震撼,犹如一场明目张胆的活人祭祀或者毫无顾忌的投餵进食。 “戏唱久,画红妆,忽见眼边,细纹暗藏,乃三十有二,需避世避光,弟子低声唤,有秘方怪郎!必是长生道,以血掩年伤,子嘆之怪诞,不及岁月之恐慌。” 此时红裙女子们都已经被深陷於布山,无人接话,场间静了静,那个声音自己接道:“我修时,魔愿助我,安能怪我不处事囂张?” 姜羽看著舞台中间那团缓缓蠕动的红布团,听著满是憎恶与贪婪的吟唱,並不言语。 忽的红布团塌陷,布料化为红色的浓水,滩洒在整个舞台上,犹如一个装满血液的气球被银针戳破,那些浓血翻滚著溢出舞台,前排观眾们纷纷躲闪,惊呼不断。 血液中穿著华丽红裙的女子在顶光的照射下抬起头,那是张美艷的脸,但妆容太浓失了本色,她平静的张开双臂。 血液沿著地面上並不可见的纹路流淌,奇异的阵法开始在戏楼里显现,地底隱隱传来浪潮声响,不过鼓点的音效此时更加的密集,让站在椅子上躲避满地鲜血的一楼观眾们的惊呼也变成了背景音的一部分,犹如地狱的舞曲。 那个声音对戏场的混乱浑然不觉,只是继续响起,“地有屏,天有盖,修行之路,万般无奈,今百二十岁,却无道有阻,尊人低头教,有女亡遗枝!必是我之道,今朝要求换,子生之顏色,不及南方之红妆!” 隨著这段唱词的结束,一股恐怖的威压忽然降临,姜羽终於对这场戏有了些反应,她缓缓前倾身子,低下头。 原来这个一直开口唱戏的人就坐在她下面的席位上,此时看去,在慌乱的人群中,有一个面色惨白的男人静静的站在那里,正抬起头对自己笑。 这一幕有些惊悚,但姜羽只是看著对方开口问,“你管这叫戏?” 男人收起了笑脸。 姜羽的嘴角翘了翘。 她本以为这个没有大道的天仙境魔修是看中了自己的凤凰火道,没想到对方竟然想要的是红枝师姐的道遗。 別看姜羽此时在笑,但那是因为她已经怒到了极点,除了笑她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了,这是从师兄手里要来保管的,別说被人抢走,就是被人惦记上,都让她觉得无法接受。 现在她不准备等戏结束了。 她伸出洁白的手指隔空点向那个男人,无形而炙热的风从她身后生出,迅速灌满整座戏楼,这股乾热的风呼啸而过,很多人都只觉热浪扑面,再抬头,才发现自己竟然流出了鼻血。 而热浪温度最高的就是那个男人所站的位置,仅仅数秒,男人身上的水分开始流失,髮丝已经弯曲,嘴唇变得乾裂,身上的衣袍似乎下一刻就要被点燃。 。。。 二楼的另一侧,周东东缓缓站起。 么儿赶忙拉他的袖子,小丫头第一次看戏,觉得场面真的蛮大的,许是怕周东东出丑,此时低声说道:“还没结束呢,才刚开场。” 周东东面色冰冷,眼睛里闪烁著凶光,他稚嫩的嗓音此时盖过了戏楼里的吵闹。 “看不成了,打起来了。” 他不喜听戏,但不是听不懂,什么秘法怪郎长生道,不就是魔修魔道! 刚才红布塌陷时,带著浓鬱血腥味的魔气也同时炸开,然后场间便出现了灵气躁动,显然是大能斗法的跡象,只是此时尚未完全显露,也不知哪边让他有些熟悉之感。 么儿不懂,於是回过头想问胡九,却见这位美妇人已经全身颤抖,几乎要缩到桌子底下,她拉著么儿的手,颤巍巍道:“台上那女子!我在北阳城城主府里见过!当时她被那位棺仙带走了!!” 她说的是姚安饶,当初棺仙曾让她在胡九等人面前露过脸。 周东东也终於想起了这股血腥味,是北阳城的那场血雨,这便是熟悉感的来源? “天仙境。”周东东扫视著场间,开始寻找那位棺仙,那光束中的女子显然不是主体,如果要出手,便要一击必杀! “一会我来主攻,你用棋圣棋盘主防,今日便是你我成名之日!”小道童久违的开始兴奋起来,他低声指挥著么儿。 么儿乖巧的点头,开始从储物袋里掏找棋盘。 周东东又看了看化为白狐,缩成一团的胡九,沉默一两秒没说什么,只是伸手一招,那绑在白狐脖颈上的紫色绸带便飞回他的腰间,对战天仙境魔修容不得他分心,师父的法宝更是要全力以赴! 胡九探头看他,但小道童已经扭过头去,开始调动真元,紫色长袍无风而动,么儿拿出棋盘放在地上,自己坐了上去,然后將胡九抱进了自己怀里。 乍一看,这还真是攻防兼备的组合。 第150章 木炼成炭,血海燃干 “是不是戏哪轮的到你来说!”棺仙双手一合大吼道,他此时身处无形的烈焰中,双眼都凹陷了下去,皮肤乾裂开始出现一道道裂口,整个人骇人无比。 隨著他的声音,戏台上的姚安饶张开的双臂猛地合拢。 啪!她的掌声就是某种信號。 那身血红的戏袍袖摆忽然变长,化为浓郁的血水犹如长蛇直甩向姜羽。 於此同时整个梨园总庭的地下都响起了轰鸣声,聚集在梨园內外的人群先是一愣,有人忽然喊道:“地龙翻身啦——!” 哗!惊呼声四起,人潮奔涌而逃,但已经来不及了,地面突然开裂,一条横贯整个梨园的巨大缝隙突兀的出现,並不停的扩大,而那下面则是一个很深很深的洞窟,里面四壁光滑,但底部却有轰鸣声不停的响起。 京都地下为什么有这么大一个洞?洞里为什么还有一个地下湖泊? 那湖泊又因何是血红色?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人们只看到那血湖在沸腾翻滚,那轰鸣便是血水衝击四壁上涨的声音。 来不及躲闪的人们一旦坠入其中,便消失在血水中不见踪影。 这么大的动静很快惊扰了皇宫,京都本身的阵法和皇宫炼神返虚境的供奉刚开始反应,就再次沉寂,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 姜羽依旧安坐在自己的王位上,一手拄著头,一手指著棺仙,但眉毛却微微皱起,姚安饶的双袖化为的血水並无威胁,每每靠近她身周便会立刻被高温蒸发殆尽,血浪一次次的拍击向她,但她甚至都没看过一眼。 只是此时南洲梨园总庭的大半地面已经塌陷,而这戏楼作为中心更是沉的最快,隨著底部岩石的脱落,整栋楼都在下坠,周围木製的结构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声响,人群四散奔逃,却又无路可去,只能抱著头匍匐在地。 这么一路掉下去便要坠入血湖之中了! 姜羽终於站起,那本指向棺仙的手指猛地上挑,於是一声嘹亮的凤鸣响起!吹散了一切杂音。 一只巨大的带著无尽火焰的凤凰凭空出现,它一把抓住了下落的戏楼,然后扇动著翅膀就这么带著整栋楼开始上升。 棺仙终於在无形的烈火中脱身,他乾咳两声似乎很是痛苦,但却咧著嘴笑道:“想逃?晚了!” 这个都快被烤成人干的傢伙猛地高举双手,舞台上的姚安饶便也跟著高举双手。 於是血湖轰鸣,无数血线飞出,迅速缠住了被火鸟带著往上的戏楼,火鸟上升的势头猛地一震,竟是被拉住了。 两股巨大的力量开始拉扯,它们虽然一时分不出胜负,但戏楼本身却已经承受不住了,整个一楼的都开始崩裂,还活著的人们嘈杂著往二楼跑去。 姜羽低下头,此时她已经能看到地下波涛汹涌的血湖,很多人和木石落入其中都是眨眼不见,但也有例外,那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在血水的巨浪中缓慢而安静的漂向这里。 若是细细看,就发现那东西方方正正,像是——一副棺槨? 忽的,一个巨浪起,棺槨被高高拋起,带著劲风直直的朝戏楼飞来,直奔一手指天的姜羽。 於是姜羽伸出了另一只手。 轰。 巨响! 一只细而洁白的手很轻易的便停住了足有它十数倍粗的,带著巨大威能的棺槨,真不敢想像她到底具有多大的力量和身体强度。 下一刻,棺材里一柄长剑猛地刺出直逼姜羽咽喉。 此时姜羽一手指天,一手停棺,已经没有多余的手了。於是她皱眉,目光扫去,那柄长剑砰的炸开,碎成数段,棺材里的人响起一声闷哼,显然受到了反震。 棺仙对於这次突袭失败並无任何意外,而是再次高喊,“合棺封盖!” 嘶哑的嗓音穿过戏楼在整个地下洞窟中来回迴荡。 这棺槨本就是封盖的啊? 那他指的是? 姜羽抬起头,只见刚刚梨园坍塌的地面区域正是一个长方形,此时凤凰还未飞回和地面齐平的高度,而夜光星辰中却有大面积的黑影开始缓缓合拢。 地面在重新闭合? 原来这血湖本就是装在一副巨大的棺槨中,而棺槨则埋入地下,所谓地缝不过是棺槨开盖,如今猎物已经落入棺中,自然要重新封盖! “算是巧思。”姜羽声音淡淡的。 这血海和棺道的功法配合就是在此,棺中养血,血滋养棺。既为道场,也为战场! “伊呀呀呀~~!”棺仙一边大笑一边唱起了戏腔,“这就是所谓的帝女落尘凤首埋!欲索那连枝!兀自哀呀!” 他十分得意,眼前的一切是他自修行以来全部的家底!便是在这穷苦的南洲!便是修炼不上等的功法!便是没有超强的血脉! 他依然是天下一等一的魔修!你且没看到这天下最厉害的鸟,如今竟在他的笼中? 戏楼外,血湖翻滚,掀起浪潮卷向半空中飞不上也落不下的火鸟,火鸟只能抓著戏楼四处躲避。 戏楼里,姜羽一手上指,一手停棺,还要面对姚安饶的血水长袖和地面一层层的血海衝击。 “你觉得这样能杀了我?”姜羽的表情依然平静,丝毫没有被对方拿捏住的感觉。。 “何需杀之!我欲取枝!”棺仙大笑,他看向了被姜羽別在腰间的枯枝。 就在此时,一声稚嫩的喊声响起。 “四师姐!我来助你!”二楼栏杆被猛地撞破,一大团东西携著狂风直衝棺仙本体。 它速度太快,直到飞到近处,眾人才发现那是一张巨大的石板,上面一站一坐两个孩子,男童全身紫云环绕,女童抱著一只白狐。 此时来到近前,並无什么威势,但棺仙却感觉自己额头的青筋在狂跳,是生死的危机! 他一声怪叫,猛地化为鬼影躲闪,此时他血海和棺道都不在身,说是天仙实则战力不存一二。 “受死!”周东东大喊一声,心中畅快非常,他天下第一紫云剑扬名立万就在今天!! “对!”么儿跟著附和,她倒是不为了扬名,只是觉得有些刺激,於是奋力驱使著棋盘追逐棺仙本体。 胡九只恨自己没有晕过去,要亲眼看著自己和天仙撞在一起。 一时间戏楼里热闹的不行。 姜羽皱眉,有些心烦,这孩子跟师兄一个毛病,表演欲太重!他如果不喊,可能棺仙都被他直接撞死了。 “好了!”她冷喝一声,这还是她自开打以来第一次带著情绪说话,无形的威严散开。 棋盘戛然而止,紫云也收敛了刚才的异彩。 “师姐。。。?” 周东东有些不解,这棺仙马上就要被他逮到当场梟首了,师姐怎么还生气了? 姜羽看都没看他,反倒看向了他身后探头探脑的么儿,“师兄跟我说起过你,吴慢慢的弟子?” 么儿赶忙放下白狐,起身行礼,“见过四姑娘,棋盘山么儿有幸得真君教导。” 姜羽並不理对方套近乎的话,而是低头看了看对方脚下的棋盘,轻笑了一声,开口道:“你们棋盘山果然是个穷酸地方。” 这话没来头也不好听,但却是事实。 吴慢慢拆了棋圣的棋盘给么儿护道,这里面除了有对唯一徒弟的溺爱,多少也有些不得已,棋盘山继承了野狐禪师那套生於山林长於山林的理念,自然也要跟著受这份穷苦,不是说吃不起饭,而是缺少修行资源。 他们不像茅草堂有生意网络,也不像玉蟾宫得一洲供养,他们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但平常连吃饭都是依靠种地打猎,自给自足,哪会收什么保护费? 一辈子在深山老林里哪可能有什么和外人做交易的渠道。 再加上不鼓励术法,也不参与夺宝和法会,直接导致了棋盘山相对其他十四处少功法、少术法,少法宝、少资源。 仔细想想它们的基础功法《百兽谱》,当然它是个很好的功法,但要说和棋道有多契合。。。斗兽棋?算是棋? 估计也是棋圣在本就不多的藏书里被迫挑选的。 么儿这个年纪的女孩,当面听到这种话是要羞死的,脸唰的就红了,小姑娘一时也不知因为什么而羞,但就是羞的要落泪了,却也不懂反驳,便低下头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周东东平常最听大师兄的话的,但最怕的却是四师姐。 因为四师姐说话极其锋利,此时却是觉得自己师姐过於刻薄了,么儿那么小,怎么能如此说,师姐即便討厌疯剑仙和小棋圣,也不该把气撒到一个小女孩身上才是!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却被姜羽扫了一眼,“怎么?你喜欢这小丫头?” 周东东脸唰的红了,比么儿还红,么儿反倒是好奇地抬起头看他,心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姜羽倒是没有过多的调戏小师弟,再次看向么儿,声音淡淡的道:“师兄传道於你,我作为师妹第一次见你,合该送礼。那棋盘还是还给棋圣,老人家用了一辈子,换了说不定就贏不了棋了。” 么儿呆呆的抬起头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姜羽调侃与冷笑话的天赋实在差劲,让人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真这么认为。 姜羽看向自己单手顶住的棺槨,继续开口。 “此物是天仙境功法所化,虽比不上棋圣大道,但平常防身杀人尚算可以。” 不过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不嫌弃是个棺材板的话。” 么儿依旧呆呆傻傻的,觉得这个姐姐说话怎么和自己师父一样,完全听不懂呢? 姜羽见她不答,全当她同意了。 於是顶住棺槨的那只手忽的高高抬起,红色宫裙的长袖飞舞,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隨后重重落下。 砰! 棺槨发出闷响。 棺板上溅起无数火星。 隨后那大红色的漆面上竟然开始浮现出焦痕,黑色的焦痕从姜羽手拍的地方开始蔓延,它们不是自由生长,而是形成一条条美丽而绚烂的火纹形状,这些美丽又炙热的黑色细纹让棺槨开始颤抖。 然后棺槨里传出一阵阵惨叫,那是师姐的声音! 无法忍耐的痛苦摧残著她的肉体与灵魂。 这条被棺仙强加给她的棺道正在被人炼化!她便也要在被同步淬炼,也许最终成为法宝的器灵?或者乾脆变成一具烘乾的人骨! 惨叫哭嚎之恐怖,让么儿和周东东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但姜羽面无表情,甚至这边炼化不停,另一只手也开始动了,她不再指向天空,而是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一直在骚扰她的血水化成的长袖。 血水被它拽住立刻开始分离挣扎,但就像是被鸟啄住的虫,即便再扭动,也不过是无用功。 姜羽奋力一拽,戏台上套著戏服的姚安饶被她整个拽起,直接拉到了她的身前。 她就这么单手抓住了那件红色戏袍的衣领,將姚安饶提起,嘶嘶的热汽开始沸腾,红色如血般流动的戏袍开始扭曲起来,隱隱有刺人耳膜的尖锐叫声。 姚安饶今天一直都没有什么表情,此刻与单手提著她的姜羽对视更是毫无情绪,只有戏袍领口不断发出的呲呲声! 凤凰火可以燃尽万物,也可以炼化万物。 此时姜羽两只手分別展现了这一奇观。 何为凤首埋?何为兀自哀? 一手炼化尔的棺道,一手燃尽尔之血海。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棺仙的身影出现在戏楼的角落,那张中年男人的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刚才还被他逼入绝境的姜羽,此时却游刃有余的將他两个功法擒在手中,原来那该死的巨大火鸟根本无需姜羽的操控!此时火鸟发出凤鸣,竟然將翻滚的血湖镇压,封闭的地底四壁也开始燃烧起来。 你用木头棺槨想关住一只燃烧著的凤凰? 姜羽只是在演被逼入了绝境。 好烂的演技,但放在她身上很適合。 “我是什么?我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鸟啊!”姜羽声音恢復淡漠,她只有在和自己师弟还有么儿说话时才会有情绪,天仙境的魔修真不配。 “我本想看看那个教你的高人会不会出现的,毕竟他知道我的身份,还知道我身上有桃枝,我就想著不会是『那位』吧!可惜我家师弟不懂事,所以现在只好我来问你了。”姜羽看向棺仙。 周东东听到这羞愧的低下头,自己坏了师姐的计划,师姐演那一出陷入危机不过是想看看那个准备摘桃子的到底是谁! “他是谁?”姜羽的语气是那么的居高临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螻蚁。 天仙境天赋卓绝的魔修在她眼里就是螻蚁,我不仅能杀了你,还要將你的道炼成法宝作为礼物送给后辈。 凤凰儿,这些年打架,明明都打贏了,却没打出威名,反而名声越来越坏,这跟她的性格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真的不是一个性格很好的人。 但是个很好的人。 第151章 可问人生死,不可问名讳 “佛法修行与道法存在相通之处,都是分为两条路。道法是提升修为的功法和提升战力的术法。而佛法则是强调体魄的佛功和玄之又玄心性的佛法。” 唐真和姚安饶此时走在山道上,此处已是普陀山的范围,不好大张旗鼓的藉助凤羽飞翔,只好走路前进。 “好在心佛属於很高端的佛法,即便你没有佛功锤炼的体魄,但只要佛法进益,战力也会提升,比作道法就类似玉蟾宫的功法,化为明月本身就是功法的效果,同时也是战力本身。而红儿的吞灵诀,就是主要提升修为,功法本身並算不得战力。”唐真讲的认真,他经常跟红儿讲这些,但並不特意讲给姚安饶。 当时觉得分身无法修行,说这些既无用也伤人。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他自然要讲的认真,毕竟姚安饶为了修行展现出了自己的態度。 “佛宗的修行境界虽然命名奇怪,但与修道大同小异,实际上你本就是依靠那本《大佛尊者警世言》进入修行路,所以並不能叫入道,该叫『见佛知性』,一般简称见佛。” 唐真想到哪说到哪,姚安饶虽然不说话,但他知道对方在听。 “如果是天仙境的魔修,佛法大概什么境界能打过?”走在一旁好久都不说话的姚安饶突然开口问。 唐真扭过头,日光打在山道旁的树枝上,落下的影子杂乱的拍在她的脸上,掩盖了那平淡表情下的所有情绪。 “天仙境魔修的战力强於多数天仙境正道,不过心佛是天下顶尖的佛法,到了大菩萨境该是足够稳胜了。”唐真皱著眉答道。 姚安饶点头,不再言语。 唐真顺著继续说,“魔修有个巨大的弊端,因为魔功多是靠吞噬血肉提升修为的,对於道法並无领悟,一旦到达天仙境,便进入此生难过的瓶颈,吞食血肉的他们根本没有参详大道,除非有一条吃货大道。” 他说的有些快,似乎没过什么脑子。 “既然如此难,为何魔尊十二?圣人十位?”姚安饶问。 “因为这是圣人与尊者的划分方法不同,圣人之下正道叫做准圣,指的是虽然掌握大道,但並未完全,一般只能在特定地域或者条件发挥圣人实力。”唐真继续答道:“而尊者之下,可没有什么准尊,因为魔道天仙境太难跨过,所以天仙境魔修只要能掌握大道,便一概算是尊者。” “所以。。。十二魔尊实际混了不少『准尊』?” 唐真点头又摇头,“这里面有很多因素影响,第一是魔尊大多藏头露尾,成尊后除了他自己和与他生死相搏的圣人,天下就没人能知道他们掌握大道的程度。而每位圣人和准圣都在明面上,甚至一旦成圣从出生开始到得道成圣都被徒子徒孙们写成册子,天下传扬,自然划分的清晰明確。” “第二是,魔功实在各异,十二个里面同类项太少,有的是先成圣后被心魔夺舍成尊,有的是妖族成尊,有的是李代桃僵,夺了別人大道,甚至还有的是依靠类似於傀儡术,搞了圣人遗骸,达到尊者境。这里面种种是非每一个都有其不可复製之处,只说战力,如今的魔尊该是各个都不输圣人的,毕竟成尊了能活著本身就很难得,大多数天仙魔修即便侥倖得了大道,也会被正道立刻围杀,尊者又不会救他,准圣层级的魔修大多刚出现就被筛选掉了。” “天下之事哪有事事有標准,尤其是大人物们,每个都有其幸运且不可解释的意外过程。”唐真心不在焉的给出了结论。 然后他停下脚步,忽然扭过头看向姚安饶。 他目光里反射著太阳的光亮,声音十分郑重的问道:“她还活著?” 山道寂静,姚安饶缓缓扭过头,低语。 “阿弥陀佛。” 。。。 梨园地底 棺仙的脸开始变得扭曲,写满了不甘。 “別摆出那种丑陋的表情,你该是猜到了这个结果不是吗?”姜羽冷冷的笑,“你捨弃自己这两套功法的本源,將其嫁接在这两个女子身上,不就是为了防止凤凰火烧过来时,她们俩能替死,而你只要切断真元供应,便还可独活吗?” “女子小视,安能懂我之所想!”棺仙的声音变的更加暴怒,却並不承认。 “別说的自己是个男人似的。”姜羽冷笑。 这一句,直接让棺仙的脸又红又白,显然这是他真正的痛处。 “快点,该求援求援,若是想跑也要抓紧,不然她俩就要死了。”姜羽的声音不停,她指的是棺槨中的师姐与血衣里的姚安饶,此时棺槨里面的惨叫声已经微不可闻,姚安饶还好些,但血衣也已经完全丧失了色彩,青烟直冒。 如果血衣和棺槨被她炼完,棺仙將再无生还的可能,必然是人干的命运。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哪边才是魔修。 棺仙微微低头,然后再次抬头,猛地大喊:“尊者!救我!!” 这一声喊不男不女,尖锐又满是不甘,显然求救是有代价的,但如今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周东东听到这声喊汗毛倒立,尊者?! 真有尊者? 会是。。会是那位人魔尊吗?! 第152章 金丹最傲,为尊最卑 魔尊说起来是有十二个,不过有的千百年缩在地底当王八,有的固定寻路一辈子就在自己道场里打转,所以实际上能在九洲维持话题度的就是那几个不安分的傢伙。 不安分有不安分的理由,有的是纯粹疯了,四处找乐子,有的单纯是好战,还有的则是为了提升修为,抢夺资源。 人魔尊並不在此列,他其实很安分,名號断断续续流传了几百年,但实际上只在最近两年搞了波大的,火了一把。 这没有任何好处,天下不少人都在尝试找他。 紫云仙宫从未公开说过要打杀了他,但谁都知道,你如果能拿到他的踪跡,那么那朵象徵著整个正道的紫云便会来到你的头顶,给予你想要的一切。 同时如果人魔尊明面上出现在九洲的任何地方,那此处坐镇的圣人乃至准圣都要有所表示,这是身为正道最基本的默契,紫华圣人死了女儿丟了徒弟,为了所谓的天下太平忍了一次,但绝不会忍第二次。 如果人魔尊出现在南瞻部洲,白玉蟾一定会亲自来。 姜羽忍不住开始期待,她不怕人魔尊来,只怕他不来! 沉默,血湖的轰鸣,血衣沸腾的滋啦声,火焰灼烧木头的噼啪声,还有那些侥倖活著的躲在二楼的凡人们的惊叫声,明明声音很多很吵,但所有人都觉得过於安静了。 姜羽扫视楼內,没有看到心中那个书生的身影,於是再次看向棺仙。 这个男人此时跪坐在地,直视著自己,表情有些不甘,但还带著希冀。 希冀? 姜羽缓缓扭过头,看向自己身后,並没有人,空空荡荡,只有刚才自己坐过的椅子和桌案,上面瓜果散乱,酒罈倾斜。 她没有感觉到异样,但有人提醒了她。 於是她的目光最终落到了那个因戏楼摇晃而歪倒的酒罈之上,漆黑的坛缸,红色的封口,与寻常酒罈並无不同。 下一刻,她突然抬手,竟然將炼化了大半的棺槨猛地挥起,砸向了桌案,巨大的红漆棺槨顷刻粉碎了一切,桌案、椅子、瓜果皆成粉末。 而那酒罈十分侥倖的咕嚕嚕滚落到地上,宽大圆滑的瓶身让它滚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直奔姜羽的脚边。 它的运动轨跡很合理,但它能运动这件事很反常,姜羽那一砸不是用幸运就能躲开的,你让棺仙站在那,他也未必能完好无损,一个罈子如何能行? 姜羽没有犹豫,火红的宫裙忽的开始燃烧,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点亮明火,大日初升,已是全力!她抬起脚便向那罈子踩去,这一跺很朴实无华,可隨之而来的火柱几乎直接贯穿了整个戏楼,衝击力直接一灌到底,竟是將她脚下的血湖也踩出了一个深坑。 轰!比血浪翻滚的巨响要大无数倍的响声。 就犹如陨石坠地。 她为了照顾还在场的小师弟等人,控制了释放范围,戏楼勉强得以保全多数地方,但戏楼之外那整个封天锁地的棺槨却被惊世的火柱重开了一道口子,火焰喷涌向高空,都城跟隨著摇晃。 棺仙呆呆的看著这一幕,他不理解,对方明明只是金丹境,为何可以如此强? 金丹境的姜羽到底有多强? 青云榜上从没有姜羽的名字,但没有人敢说能稳贏她,便是疯丫头也不行,唐真如果想贏,也要点数全交才有机会。 你说你是天仙?天仙又如何? 对於天仙来说最重要的大道,老娘生来就有,还是天下最能打的大道之一。 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把农圣搬出天门山脉,姜羽也许真有能力替她师兄出口恶气,贏可能费劲,但疼肯定是农圣更疼。 毁天灭地的衝击过后,姜羽动作不停,她没有检查尸体的习惯,但是有补刀的优良传统。只见她隨手將手中的姚安饶甩飞,那已经暗淡无光的红裙带著倩影砸入戏楼墙体,烟尘四起不知所踪。 如此便空出一只手来,她对著火焰散去的中心一拳砸了过去。 这一拳曾险些砸碎玉蟾宫天仙所化的明月,如今砸在一个酒罈之上,自然也是要碎的。 乒!瓷与拳的碰撞声很清脆。 然后是连绵不绝瓷裂的脆响,这罈子竟与那天仙明月在硬度上不相上下! “疼啊!”一声怪叫响起。 隨即罈子破碎,一个黑影猛地窜出。 “原来是你!”姜羽声音冰冷至极,她已经看清,那东西正是一颗人头! 嘴上虽在说,但手中並不停,她毫不犹豫探手去抓对方,可那人头飞行的线路一变,竟然是躲过了她的手,反而迎著撞向她的腰间! 腰间? 这无疑自投罗网!凤凰火道只怕烧不到,凡是近身,就没什么点不著的! 但此时不行,她的腰间还別著一枝枯枝。 “尔敢!!”姜羽厉喝。 那人头猛地张开大嘴就要去衔那根枯枝。 姜羽奋力扭身,宫裙隨著旋转而扬起,人头没有咬住枯枝,而是咬住了姜羽的小臂,她已经鬆开了炼化大半的棺槨,用空出来的胳膊挡住了对方的飞行路线。 这一咬,牙齿不仅穿过宫裙,也撕裂了皮肤,血液渗出,疼的她皱起了眉,另一只手猛地抓住对方的头髮,然后奋力一扯,那人头就被扯下扔出。 细密的血线扬起,红裙的姑娘暴怒非常。 所以那人头在飞行过程中,他嘴里脸上所沾染的姜羽的血便开始遇风而燃,火焰顷刻间就包裹了整颗头颅。 “烫啊!烫啊!”那头颅怪叫著,啊啊啊的滚落到地面上,不过十数秒便没了动静,火焰却並没停止,直到那头颅被完全烧成一坨灰烬,才彻底熄灭。 凤凰血岂是凡物? 沾染上便要烧到乾净才好! “师姐!”此时周东东和么儿才赶到她的身边。 “你们俩待在棋盘上!不准下来!”姜羽的怒火併未停歇,但声音却十分严肃,並没有因烧毁了那个人头而变得放鬆。 因为她知道,能咬破她的宫裙,这颗头颅生前必然是天仙境的修士,而天仙境的首级在那位的眾多藏品中甚至不配拥有名字。 师兄曾说过“魔尊中最让人不齿的,就是挖坟盗墓毁坏尸体的小偷了。” 不过偷財物的是小偷。 偷圣人首级,便是尊者。 而他偷了两个。 於是人们都叫他——『首魔尊』。 第153章 凤飞人头落,女笑棋盘停 “人兽禽鳞,生老病死,天地有公,眾生一视呼?”干哑的人声在整个地下棺槨中缓缓迴荡。 “然,有恶者抢天地造化,夺日火之精华,私以为用,生而雏鸟,是以天地无公,眾生不同!” 姜羽缓缓低头,见血湖中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点忽然上浮,那是一颗颗人头,此时正翻滚挣扎著让自己仰面朝上,翻著眼白看向天空中火鸟被擒起的戏楼。 “雏鸟生而有道,长而成圣,不知人兽禽鳞想得道之苦。”干哑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戏謔和嘲讽。 姜羽淡淡的开口道:“我师兄说你是魔尊里最不学无术的,连大字都不识,这段话是跟谁学的?” 干哑的声音忽的沉默,似乎被扎了一下。 “背了好久吧。”姜羽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安静。 便是魔尊也不想和姜羽这种人聊天。 “你是怎么发现老夫藏在酒罈里的那颗头的?”干哑的声音转移了话题。 “酒罈里没有水声。”姜羽隨口答道,她的目光仔细搜寻著血湖中的人头,这些都是修士的头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甚至是光头和尚,但境界並不高,大多是炼神返虚,它们定然不是首魔尊的核心。 “哼,可惜了老夫那一颗天仙脑袋,老夫可是特意给你挑的,那可是紫云仙宫的修士!” 姜羽对此並不在意,她还在认真的搜寻著。 终於,她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不在下面,而在头顶!抬起头,透过刚才通天火柱冲开的房顶,看向棺槨的棺盖背面,在那黑暗的阴影中,隱隱可见一张巨大的脸,原来他一直俯视著棺槨里发生的一切。 “小戏子,你既然向我求援,那便等於答应了我的条件,今日我帮你抢了那根破木头,在你突破尊者那一刻,你便要把自己的头赎给我!”巨大的人首缓缓开口看向棺仙。 棺仙抬起头,他表情里有犹豫,但很快又变的坚定起来,他对著天空中巨大的人脸缓缓拜倒,口中高喊道:“我之夙愿,便是能窥尊者境的风光,只要能成,便是舍了头颅亦可!” “哈哈哈哈哈哈!好!”巨大的笑声迴荡,隨著笑声那头颅开始落下,隨著距离逐渐变近,他的面目也清晰起来,那是张老人的脸,褶皱很多,眉发皆白,带著几分出尘之气,可惜此时双目中並无瞳孔,一片灰白之色,看起来更多的是阴森嚇人之感。 周东东的手有些颤抖,他不是害怕,而是有些兴奋,下山扬名第一战就是魔尊!他比师兄还威风呢! 如果是人魔尊他也许会紧张,但如果是其他十一个,他更多的则是兴奋,这与魔尊实力的强弱无关。只是因为人魔尊曾经打败了师兄,当时唐真跪在紫云殿中的那一幕多多少少在年幼的心中留下了阴影。 他正想著一会怎么出手,忽然感觉身子一沉,有人压在了他的身上,隨后脑侧传来一阵软绵绵的触感。 “你干什么?!”周东东抬头怒视,怎么如此分不清状况!此时是打闹的时候吗? 却见么儿不知何时已经满头白髮,眉眼修长,胡九已经彻底缩成团,在她的怀里连颤抖都不敢颤抖了,在这么重要的时候《百兽谱》竟然发病了。 她四肢並用很是隨意流畅的爬上了周东东的肩膀,然后用肉肉的双腿夹住了他的头,就这么跪坐在了小道童並不如何宽阔的肩膀上。 她仰著头,十分好奇地打量著天空中越来越近的巨脸,开口道:“不认识唉。” 声音婉转而动人,也不知说给谁听。 姜羽並没时间在意自己师弟和女孩子打闹,但那句很低的不认识却传入了她的耳中。 不认识?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眾所周知,首魔尊有两颗圣人头,其一是他在北疆遗蹟中挖出来的,来自一位年代久远,鲜有记载的一位北俱芦洲剑圣,世人多称『北海剑圣』。 而另一颗年代相对近一些,则是因某儒道世家的安葬不善,被他偷去的一位儒圣尸骸,文號『成竹』。 首魔尊总是在尝试做这种事,几乎就因为他一个人的存在,所有圣人、准圣遗骸的防护都被迫增加了数倍,但也因他的活跃,他也是十二魔尊中世人了解最多的,他所掌握的二圣面相特徵早已流传开来,具体什么样宅女姜羽当然不记得。 但其中並无一位如此年纪的老人。 所以。 这並非圣人首级!只是一位准圣! 想明白此事,姜羽並未停下思考。 首魔尊乃是北俱芦洲的死敌,追杀他的剑仙无数,而他也是出了名的难杀,据说要想杀他需要毁了所有的圣人头,因此他最主要的两颗圣人头颅从不会同时出现,甚至不会待在同一个洲。 但他古怪的功法並非没有弱点,想操控那么多头颅同时行动自然是有施法距离的,根据北俱芦洲追杀组的说法,基本可以以一洲为界,如果你在一个洲发现了首魔尊的踪跡,那么他一定有一颗圣人头颅就在此洲! 如今准圣头颅在这,那圣人头颅在南洲的哪? 有什么值得他来抢?据说除了圣人和准圣,某些天赋异常或者和他有仇的头颅,他也会特意收藏。 比如凤凰火道或者求法真君? 姜羽看著那张巨脸开口问道:“你那颗圣人头颅在哪?你来南洲到底要做什么?” “怎么?担心我去找唐真报仇?”人头怪笑两声,“等我拿了你这颗凤凰脑袋,便会去找他!我要把他的头变成我的夜壶!” 话说到最后满是恨意,但他其实没有回答自己圣人头去了哪里。 “你没身子,用不到夜壶。” 。。。 “找死!”那巨脸张开嘴,咬向天空中的火鸟。 姜羽缓缓平静下来,此时她担心不到师兄那,准圣头颅其实不可怕,毕竟不是一位真的准圣。 但,她看向那张开的血盆大嘴,就在嗓子眼里忽然钻出了数十个脑袋,直奔戏楼而来,其中有五六颗都不弱於刚才酒罈中的天仙头颅! 数量太多了! “照顾好自己!”姜羽低声说道,隨后猛地跃起,火鸟展翼,直奔天空! 她要儘可能把战局拉远一些!只要首魔尊不近身,棋盘之上的周东东么儿便短时间都是安全的! “师姐,我来助。。。呜啊!”周东东正欲帮忙,骑在他头上的白髮么儿忽的一按他脑袋。 原来隨著姜羽凤凰展翼,迎向天空,她也鬆开了戏楼,此时楼体便向下坠去,那血湖不仅具有吞噬消化的威能,里面可还满是头颅啊! 周东东快速扫了下四周,二楼里还有不少的活人,他有紫云袍,么儿有棋盘,二人飞行无碍,便是进了血湖一时半会也能活著,可。。。 那些凡人怎么办? 他虽修行早,但年纪太小,不像唐真和姜羽见识过魔乱,知道救是救不过来的,只能抓紧杀。 杀的越快,救的越多。 救的越多,死的越快。 这是种经验,未必每次都对,但相对而言最实用。 周东东一咬牙,这次就先不建功立业了,能救几个是几个!紫云袍当是能带著不少人飞起来的,看看能不能顺著刚才冲天火焰的窟窿把人带出去! 可他还没来及施法,头上的么儿却已经站了起,她以惊人的平衡性稳稳的站在周东东的肩膀上,然后伸了个懒腰。 隨即一个鱼跃!竟是往血湖中跳了下去! “小心!!”周东东嚇得不轻, 好在棋盘反应更快,紧隨么儿落下,周东东甩出袖袍,紫色云雾包裹住下落的么儿,將她拉回,单手环著她的腰,小道童气的要发疯! 她是不是已经成了妖修了?怎么总在重要的时刻捣乱! 而在他怀里的小丫头却还在咯咯咯的笑。 天哪,她笑的真是无比灿烂开心,甚至有些左摇右摆起来。 而就隨著女孩的笑声,棋圣的棋盘忽然开始变大! 周东东惊愕不已,不知此物还有如此妙用。 隨著石板飞速扩张,转眼便要有那梨园大小了,两侧很快就剐蹭到地下棺槨两侧光滑的石壁,一时间烟尘滚滚,轰鸣阵阵。 隨著棋盘的一阵震动过后,这巨大的石板在离血湖十几米高的位置卡住了,连带著已经四处漏风的戏楼也得以保全。 “这是怎么做到的?”周东东扭头问,白髮么儿停下笑声,圆滚滚的眼睛轻轻扫了他一下。 “你猜?”声音满是调笑。 周东东气的不行,正欲还嘴,却见那满头白髮忽的褪去,小丫头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他赶忙探手去查看,真元枯竭,气息平稳,並无大碍,来不及长舒口气,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又是!!你也有!你也有!!你们这些!这些夺天之人!无能之辈!占尽了资源,却让我等永无出头之日!所谓正道!不过都是你们和白玉蟾这种侥倖的混蛋!” 竟然把圣人都骂进去了。 周东东將么儿平放在地,扭过头,却见是那棺仙正恶狠狠地瞪著自己,眼神里满是疯狂,如果说姜羽有大道,他尚且能忍,但那个小丫头,竟然也有? 他求之不得的东西,这些人人人都有! 凭什么?为什么? 偏偏他没有? 他为了成尊付出百年修行,吃了无数的苦,却只能躲躲藏藏,根本不见道机,而这些生的好的人,却可以天生就有!如那白玉蟾,只是坐著抬头,便有一整颗月亮! 何其不公! 何其不幸! 第154章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首魔尊成尊所用的大道皆是旁人道,这种手段过於取巧,单说一颗准圣头颅或者圣人头颅的实力自然是比不上真正的准圣和圣人,但此人功法过於擅长逃跑藏身,积年累月,隨著收集的头颅数量的增多,他所掌握的手段也越来越多,若非两颗圣人头颅不敢同时出现,他的战力在尊者中必然名列前茅。 而与他斗法最主要的是要认出他所用的头颅,最好能知道那颗头颅生前所修的功法以及成名绝技。 偏偏姜羽最弱的就是此项,天下事与人她在意的太少。 此时心中多少有些懊悔,但她很快捨弃这种情绪,既然不知对方手段,那么便要抢攻! 火凤啼鸣,她化为一道极细极亮的火线笔直的撞向巨大的人头和他最终吐出的一堆小人头。 那老人头看著她衝过来,並不惊讶,那张巨大的嘴中响起一阵轰鸣的声音。像是闷雷,但若细细听去,却又似乎是无数人的吶喊。 他们撕心裂肺的喊著同一句话。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就在听清他们所说的这句话的那一刻,姜羽的冲势猛地一滯,一股巨大的压力自天而降,即便是她那周身的火焰都逊了不少! 隱隱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姜羽的肩膀,似乎想让她跪下。 姜羽的双眸变得火红,整个人在巨力之下开始有轻微抖动,身上宫裙与装饰一时哗哗作响,姜羽终於知道这颗准圣的首级是来自哪里的了。 大夏皇都。 也许是某位宫廷总管,也许是哪任大夏宰相,总之其修的道是兼併道儒两家的官道,且必然位高权重,已至人臣之极,此时由他喊出这句话便是为姜羽量身定做的术法! 乃是问罪帝王之言! 罪在其女身为帝,其罪属实。 但姜羽哪里肯认? 如果不认罪,则当罚! 於是隨著姜羽的反抗,天空中雷鸣声响,这雷声竟然穿过了棺盖,直达地底,这是天雷! “还不跪下授首!”首魔尊听到雷声大笑。 跪则毁其道心,站则受之天罚!齐老鬼说的果然没错!这种天生大道最是容易与天地勾连。 姜羽听著漫天的雷声,回以冷笑,即便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她的头依旧抬得高高的,她是天生的帝王,不会给任何人下跪,这话別说是一个当过宰相的准圣头颅喊出来的,就算是她那素未谋面的人皇老爹亲自对她说,她也不会认! 一句话就想乱我道心? 姜羽缓缓的对著天空张开双臂,天空中一道闪电猛地落下,砸穿了棺板直奔红裙的女孩。 雷鸣之声,此时才姍姍来迟,与其一同响起的,还有姜羽的声音,女孩的声音里满是威严。 “我非牝鸡,亦不司晨。” 本已经被压制的火焰再次沸腾,雷击与红裙终於碰撞,刺眼的白光炸开。 白光中,姜羽的声音继续响起。 “凤鸟本日,起落隨心。我不凌空,天下无晨!” 这是对天空的宣告,是她大道的根基,雷光散去,裙摆红艷,姜羽周身不见伤痕。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娘皮!与那唐真当真是一个模样!”首魔尊看著悬浮在空中满身火焰的姜羽,他本没打算一招就降服这个女子,只要削弱就够了。 此时雷声已经渐息,天地並未追击,显然她刚才的话並非隨口一说,而且凤鸟大道也没有那么违背天理,但天雷砸过不可能一点事没有! 没看到这丫头没有继续衝过来吗?显然是在调息恢復。 “上!撕碎她!”首魔尊大喊,那些天仙和金丹头颅一齐冲向姜羽。 姜羽確实在恢復,她的手脚此时有些酥麻,好在除了大道,她还是被师兄逼著学了几个术法的,其中有一个不仅很契合她而且也无需动手掐诀。 虽然她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用的。 姜羽在心底轻声鼓励自己一点也不疼,然后咬了下自己的舌尖,腥甜与痛感同时传来,她眉毛皱起,果然有些疼。 呸! 她吐出血滴。 养气龙! 凤凰舌尖血加上凤凰火道化为的养气龙是什么模样,她其实也没见过,当时学了,但是怕疼从没有施展过。 此时有些好奇的看著那几滴血在空中短暂的飞舞,只希望它们能略微拖些时间,让她得以恢復。 然后,那血滴砰的炸了。 没错,它们没有燃烧,而是直接炸开了,红色黄色的火焰形成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形状,一路向上直达棺盖,然后摊开,於是棺槨中犹如多了一片倒悬著的火海,比之底下的血湖更加让人望而生畏。 隨后,火海里一只巨大火龙头缓缓探出。 嗷!!! 龙吟声响。 唐真推荐,当属珍品。 “这是养气龙?” 周东东抬著头,他本以为自己的养气龙已经修的很好了。 此时天空在著火,而那巨大的火龙正环绕著姜羽与眾多人头对峙,不时碰撞便会引发剧烈的衝击,气压掀起的强风让整个地下棺槨不得安寧。 在流火坠落中仰望天际,让人觉得末日景象也不过如此了。 “安敢分神!”一只惨白乾枯的手掌猛地砸向发呆的周东东,但却被薄薄的一层紫云挡住。 周东东回过神来,一甩袖袍,那只手掌立刻化为纸屑。 此时的他陷在重重包围之中,血湖中的人头与棺仙唤来的纸人站满了整个石板,周东东则驱使著紫云道袍化作云雾將戏楼和自己团团护住,由於么儿和凡人的关係,他无法主动出击。 但没有血海和棺道的棺仙也不过与他的纸人一样是个纸老虎。 他看向远处,棺仙正坐在棺槨之上被一眾纸人托举,他正试图將被姜羽炼化了大半的红漆木棺恢復一些,也不知里面的师姐如何了。 而穿著血衣的姚安饶则站在石板边缘看著天空的异象发呆,那身血衣褪色大半,但她身上並无什么伤势。 此时站在那里就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关联。 “安饶,速速恢復,一会我们师徒合力破开这紫雾!”棺仙声音响起,他与周东东喊话,满嘴都是怨恨,但与姚安饶说话倒是多了几分沉稳,甚至带著些劝解。 “我虽为成尊舍了头颅,但尊者已经答应我,会收你为徒。” 这话可不像魔修该说的。 姚安饶闻言回过头,带著些好奇问,“成尊后就死,那为什么还成尊?” “首魔尊之法,若是活人自愿奉首,便可保全部分灵智!非死。”棺仙摇头解释。 “哈,这种话你也能信?你真的是魔修吗?”周东东冷笑。 棺仙不理,只是看向姚安饶,“到时你我一同为尊者效力,便不算师徒了。” 姚安饶似乎没了说话的兴致,扭回头去又看了眼天空,然后张开双臂往后躺下,便要落入血湖之中。 “想想你父亲!”棺仙开口。 姚安饶停住。 棺仙皱眉,心里有些无奈,本想用师徒情分,但显然魔修並没有那种东西。 而如今血海化作的红衣被姜羽重创,他若是直接控制姚安饶行动,二人爭抢,那本就不多的实力更是发挥不出多少,果然还是要依靠威胁才能让她听话! 第155章 褪去红袍得假人,招来红釵做真我 那句父亲似乎真的留住了姚安饶,她想了想,迈步走向了棺仙的方向。 棺仙看著姚安饶一步步走来,微微点头。 姚安饶也缓缓展露笑顏,此时的模样真是格外的乖巧可人,以至於棺仙也下意识的回以笑容。 纸人们一层层伏倒,组成了一条通向棺槨的台阶,坐在其上的棺仙也对姚安饶伸出手,似一位邀请她同台表演的舞者或者一位召唤自己爱妃的君王,这个人真的很爱表演。 当然他也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徒弟,你且看那师姐被烧成何等模样,他可曾问过? 姚安饶踩著纸人后背一路向上,含笑的伸出手握向棺仙的手。 但二人並未成功握住,因为姚安饶的手选择了继续前伸,越过了对方的手掌与臂膀,最终落在了棺仙的脖颈之上,一根由血水凝成的尖刺毫不犹豫的穿过了棺仙的喉咙。 此时棺仙的手还平伸著,他看向姚安饶,她的脸上依旧笑的可人,於是棺仙用那只抬起的手试图去抚摸了一下姚安饶的脸,嘴里则淡淡的开口。 “傻孩子,你凭什么觉得能用我的功法杀了我?” 他是天仙境,刚才姚安饶的动作虽然意外,但算不上有多快,他完全可以躲开,甚至可以轻鬆擒住对方,之所以没有动作,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同穿过一件血衣的人是无法伤害彼此的! 只能彼此影响。 “试试而已。”姚安饶微微偏头躲开他摸自己脸的手,“即便杀不死,也要抓住才是。” 棺仙没有挣脱对方握紧自己脖颈的手,反而有些好奇的问:“抓住然后呢?” 姚安饶低下头,对著下方的棺槨轻声道:“这件衣服给你。” 於是本以安静了许久的棺槨忽然开始颤抖,然后一个乾涩沙哑的嗓音响起,“好。” 原来师姐还没死,她只是缩在棺材里装死罢了,因为这整个地下棺槨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在意她的死活的,所以只有她『死了』,才有可能活下去。 巨大红漆棺槨猛地飞出,而飞往的方向正是周东东! 为了保护么儿和戏楼,周东东的紫袍不曾发挥其威力,但若是棺仙自己衝到他的脸上,小傢伙一定会抓住扬名立万的机会! “好啊,亏我还担心你们师姐妹关係不好呢!原来早有勾结啊!”棺仙大笑,一点也不见紧张,“可惜你只要穿著这身衣服便永无自由,即便如今血海蒸发大半,但我境界依旧高你太多,即便无法直接控制你,但只要我想依然可以影响你。” 说著他张开双臂,姚安饶几乎同时跟著他的动作双臂张开,犹如一个提线木偶,棺仙甚至带著调笑般地挥了挥手,於是姚安饶也跟著挥手。 “这就是你的命!既然你们师姐妹愿意替我衝锋,那便一起去吧!”棺仙笑著说,如今看来王求娣能催动合棺之法,姚安饶身上血海还有富余,那么她们二人撞进紫雾,削弱道童,正合他意! 他轻轻往后一跃跳下棺槨,心中多少有些遗憾,这女子终究是无法理解自己,如此死了便死了吧! 可是本该出现的坠落之感並未出现,因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前襟。 红色戏袍的姚安饶依然张开双臂,棺槨上应再无其他人才是。 那么拉住他的是谁? 为什么穿著雪白的裙子?还有著和姚安饶一样的脸。 “你要去哪啊?”那女人嘴角扬起肆意的笑,“咱们仨该死在一块才是!” 此时棺仙才发现,她一只手抓著自己,而另一只手还死死的掐著红袍姚安饶的脖子。 挣脱血海衣袍何尝不是一种开箱呢? 七囚箱。 四开。 筑基境。 。。。 此时普陀山间,唐真低头看著手中的红釵,那红釵莫名燃起了火焰,不停摆动似隨时都要飞走。 “它怎么了?”姚安饶看著那釵子,轻声问。 “想了这么久,就把棋落在了吾家凤凰儿身上?” 唐真答非所问,他的目光莫名,抬起手鬆了松自己头顶的抹额。 下一刻。 走在山林中的知了和尚忽然抬起头,天空中一道明亮的火红色的细线划过,速度之快让人根本看不清。 “姜施主出事了?” 知了和尚皱起眉,他太慢了,不可能追上! 甚至此时整个天门山脉中都未必有人能撵的上这根凤凰羽毛。 他的双手合十,心中默念菩萨保佑。 。。。 姜羽將一颗燃烧了大半的人头隨手扔掉,她周身的火焰依旧炙热,但胳膊以及肩膀处又多了几道伤痕,有咬痕有剑伤,但最疼的其实是腹部,那是一个大菩萨境光头的脑袋,罗汉金身修到圆满,几乎硬扛著姜羽的火焰衝过来顶了她柔软的小腹一头。 那一下真是疼让人脱力。 不过疼归疼,这些终究是小伤,而此时天空中已经没有多余的头颅了,只剩她与准圣的头颅。 数十颗头颅都已被她一一轰碎点燃,期间这不知是宰相还是宫廷总管会说些酸言酸语,大体上都是官术,影响不大不小只是十分烦人。 可说实话,她並没有感受到魔尊该有的压力和危机。 要不这魔尊放水,要不是师兄对他过誉了。 姜羽想著冲向巨大的人头,此时首魔尊那张巨大脸上的表情无喜无怒,就像是发呆,木木的看著姜羽衝来。 看著越来越近的大人头,姜羽忽然有了一个想法,首魔尊是不是在故意拖时间? 可是拖时间干什么呢? 首魔尊並未给出的答案,他只说了一个字。 “揭!” 有一颗平平无奇的光头在巨大人头的舌底探出,本该慈祥的面容摆出了一副怒目。 於是天地响应,姜羽猛地被控住,比之『牝鸡司晨』的官术引来的问罪之力大上无数倍。 此为桃花崖六法中术——佛宗龙象罗汉音。 那颗头颅是一位白马寺的准佛。 第二位准圣境。 而且比之参悟官道,更注重政事的宰相头颅,他显然更擅长战斗。 姜羽的面色终於凝重起来,她对著远方轻轻招手,似在呼唤。 “现在想把火道补全了?”巨大的人头看著她的动作咧开嘴笑道:“是不是晚了些?” 他早就发现了姜羽的凤凰火道中缺少一根初生翎羽。 而凤凰的羽毛飞的再快,也不可能几个呼吸便跨越半个大洲。 但两个准圣层次的人头与姜羽不过十几丈! 第156章 棺上人慾走,楼里鼾不停 “一具筑基境的分身就想拦住我?”棺仙张开的双臂猛地一合,便要用双掌直接拍碎这具分身的脑袋。 姚安饶本体杀不得,但此分身已经脱离血海,在他面前犹如螻蚁! 可是就在双手即將摁碎对方脑袋时,竟然猛地停住,手掌与四开的脸近在咫尺,甚至他的掌风都拂动了她的髮鬢,偏偏如何努力,只是颤抖著而无法拍下。 “逆徒!!”他怒目圆瞪的看向姚安饶的本体。 血衣加身的姚安饶被自己分身扼住了脖颈,所以脸色有些发白,但她丝毫不打算掰开分身的手,反而双臂儘可能的开到最大,像是一只要反向折断自己翅膀的鸟。 同穿过一件血衣的人无法伤害彼此,但可以互相影响。 她如此努力的打开双臂,所以棺仙的双手便无法完全合拢。 姚安饶目光漠然的看著怒目的棺仙,被掐著脖颈的她有些费劲的开口道:“咳。。。这也是。。你的命。” 她在回应棺仙刚才的嘲讽。 “是啊是啊!!是我们的命啊!”白裙的四开大笑著將棺仙拉回了棺槨,此时她一手使劲掐著姚安饶的喉咙,一手则死死地拽住棺仙,好不快活。 “狂妄!”棺仙怒极反笑,他是什么境界,姚安饶那点微弱的影响何足掛齿! 用尽所有力气也不过是他的双手无法合拢而已,他抬起腿一脚便能將四开踹成一堆碎肉! 砰! 一声响在脚下传来,棺仙低下头,看到红漆棺槨的棺盖被人从內破开一个大洞,两只焦黑乾枯的手探了出来,分別抓住了他的双腿。 一个『人』的上半身在洞里钻了出来,她的身上已经完全不见人的皮肤,全部是焦黑的炭化了的块状物,就连她的眼皮都不见了,两只眼珠圆滚滚的裸露在外面,骇人无比。 王求娣抱著棺仙的双腿,抬起头,像是请求父亲夸奖的女孩又像是索命的女鬼。 她用嘶哑非人的声音问道:“师父,烧焦了的我是不是比以前好看了一些?” 也不知那没有皮肤的脸上此时是不是露出了笑容。 这便是魔修。 彼此廝杀时,方能露出真我。 “丑啊!丑死了!你別嚇到师父!哈哈哈哈哈!”四开大笑著,“师父,我知道你不想看到丑东西,我来帮你。” 说著她鬆开了抓著棺仙衣服的手,伸出两根手指扣向了棺仙的眼睛。 棺仙此时四肢皆被束缚,但不过都是一时的,姚安饶只能不让他合掌,王求娣与合棺之法本就不契合,哪有几分力气能完全按住他! 但棺槨已经快进入紫云袍的攻击范围了。 终於棺仙感受到了些危机感,於是他一声大喝,周身真元爆开,突如其来的爆炸,掀起一股气浪。 。。。 周东东看到了棺槨上发生的变故,具体因果他並不知晓,但却也没有太意外。 不过就是魔修內訌罢了,师兄说过的话果然句句属实! 他已经完全的催动真元,只要对方再近一点,便能全力施展紫云袍绞杀,他打算一击將这三位魔修加一具分身同时击杀,日后与人说起也显得威风很多。 可就在这时候身后却有了声响,不是么儿。 而是在她怀里装死了好久的胡九。 小狐狸依然不敢露出人身,只是以白狐形態颤巍巍的开口说了一句,“小主人,那位叫安饶的白裙子小姐与北阳城祠堂里的老人似乎有些关係。” 话里有不尽之意,那祠堂里的老人怕是与真君有些关係,所以会不会这位白裙小姐与真君也有些关係? 周东东蹙眉,心中有些不喜,那岂不是说师兄与魔修有关係? “安饶?安饶。。。”他忽的想起,那位老人在生命的尽头曾经拉住自己的衣摆。 他与自己说。 “:我怕是见不到三只眼那娃嘞!你若是寻到他!记得千万千万告诉他!姚安饶那丫头被棺仙掳走嘞!!” 安饶,姚安饶,原来此人没有被棺仙炼化,而是拜了师父做了魔修? 那。。。自己还要不要管?也许杀了更好,防止以后被人知晓,牵扯到师兄的名声。 心中想著这些,却见棺槨上情况突变,棺仙將体內真元引爆,掀起巨大的气浪,將那些企图拦住棺槨的纸人们吹的四处纷飞,这威力並不小。 但爆炸的最中心,在棺槨上纠缠不清的四个人竟然没有一个掉下来。 棺仙自不必说,本就是他催动的天仙境真元。 姚安饶的本体则因为血衣加身,血海功法保存相对完好,勉强护住了她,不过也被冲的坐到,无法维持张开双臂的姿势。 王求娣虽然合棺之法已经半残不缺,但她只在棺槨里探出了半个身子,气浪再大也只是被按回棺槨中,不过她身上那些已经炭化了的皮肤却因衝击力而大块大块的碎裂掉下,露出了里面血糊糊的肉和血管来,此时的她犹如一个被剥了皮的人。 至於姚安饶的四开分身,她是最弱的,但她选择了一种近乎疯狂的保全办法,她本就在棺仙正面,最先发现了对方的异动,所以在爆炸开始前她就发动了佛影,当爆炸开始时,她的下半个身子已经沉入了佛影里。 而衝击过后,她的腰向后弯成了一个恐怖的角度,脸上更是七窍流血,可她还活著而且还在棺槨上。 棺仙没工夫管她,紫雾已经近在眼前,他毫不犹豫的便要跃下棺槨,三个伤势轻重不一的女子皆是伸手去拉,但是终究徒劳,棺仙全力逃跑,整个人几乎瞬间化为鬼影,当时他也是这样躲避周东东和么儿驾驭棋盘的衝击的。 他就要成功了,下一刻。 天空中响起了一个字。 “揭!” 所有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是浑身一震,感受到巨大的力施加在了自己身上。 早就说过佛宗龙象音是个范伤,如果不是特意规避,凡是听到的人都会多多少少受到影响。 这个影响不大,这个影响很大。 棺槨载著四人一头扎进了紫雾。 周东东没有如预想中一样第一时间发动绞杀,而是抬起头,看到那张巨嘴咬向了承受全部佛宗龙象音的四师姐。 小道童目眥欲裂,想去帮,却没有手段。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自己不该如此才是,他虽是炼神,但怎么会缺乏攻击手段呢?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他是不是有一把剑来的! 他的剑呢? 那柄天下杀力保十爭九的紫云剑呢! 周东东猛地回头,看向戏楼,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看到紫云剑时,是把它拍在了他们所坐的席案上! 戏楼二楼的侧席,此时已经座椅横斜满地狼藉,但就在破烂中,一个白衣酒鬼用袖袍遮著脸,竟然还坐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刚才的天塌地陷,此人竟是没有醒过! 而他的怀里正抱著自己的紫云剑! 怎么可能?除了自己和师兄谁能如此隨意的拿起紫云剑?再说灵剑有灵,自己早就用顺了手,怎么会说忘就忘? 然后他想起师兄曾说过的话。 “修剑的人很多,天赋好的自然也多,但好也分个档次,据说天下用剑的人中最好最好的那个,从出生那一刻,任何一把剑只要离她太近就会认主,也就是说凡是剑修想杀她都要先弃了剑。” 他当时还小,觉得师兄处处都是天下第一,於是下意识反驳道:“师兄的紫云剑肯定不会如此吧!” 然后师兄黑著脸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就你话多!” 第157章 剑起,釵归 周东东知道的师兄当时说的是谁,天下人都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身上的传说不比唐真少,甚至由於性格和其背后的势力的推波助澜,好坏不论的话,她的名气比唐真还要高一些。 姜羽是个宅女,这两年打来打去也没打到点子上,空落了些恶名,实在对不起她的实力。 但此人可是个天下一等一的现充,凡是用剑的適龄男修,十个里面有五个提起她都眼睛放光,剩下五个不是魔修就是和尚。 而且她要打的架素来举世瞩目,比如她下山挑的第一个对手,就是当时刚成名的唐真,而且二人第一次见面就差点决了生死,把剑山和紫云仙宫都搞的关係紧张了好长一段时间。 所谓『真君血染白马寺,疯剑只差二寸长』说的就是此事。 至此一战后,李一这个名字便直入青云榜第二,一直到桃花崖之变前,再未有人撼动过。 周东东怀疑这个人是李师姐,但心里有些没底,毕竟他没见过对方。 而那白袍醉鬼穿的是个男装,只看身段也实在普通的可以,实在不大可能是天下剑仙的梦中情人。 好在这个醉鬼似乎被刚才那声“揭”吵的有些心烦,此时终於放下了用来遮光的袖子,打著哈欠睁开眼。 就这一个抬眼,周东东便僵住,他感觉有风在绕著自己转,那是锋利的剑意,紫云袍哗啦啦的响,周东东毫不怀疑如果没有紫云袍自己怕是要被直接砍伤,而细看对方长相。 眉似剑直,鼻如峰陡,嘴唇微薄,碎发草垛。 肤白有细雀,瞳浅如残月,视人三分笑,张嘴十分邪! “小娃娃,你怎么和你那师兄一样?”一道尾音上翘的女声响起,周东东耸然一惊,却见对方已经来到身前,白袍上酒气酒渍依旧清晰,但整个人的醉意却不见了。 “真是啥子用剑的天赋都没有,不如我家江流一根毛!”李一伸出手用手指勾起了周东东的下巴,这个动作实在不该是一个前辈对后辈所为,但她做的自然,甚至还想伸另一只手捏捏这张小脸。 但周东东哪有那个閒心陪对方玩,他猛地躬身抱拳躲开了对方的手,高喊道:“还请剑仙看在我家师兄的份上帮帮我四师姐!” 这话里恳求的意思明显,因为紫云峰有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四师姐姜羽与狂剑仙李一极度不合。 至於为什么不合,周东东不知道,唐真和其它师兄也没说过,他又哪敢去问四师姐本人。 “晓得,晓得~”李一倒是好说话的很,只是笑的有些可恶,“你让我捏捏脸,我就去帮她。” 周东东的小脸一阵白一阵红,他是又急又不敢气。 “李一!!小贱人!你怎么会在这里?”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苍老的巨吼。 周东东抬头,却见天上局势早已变化,沾满血跡的紫云剑竟然已经和姜羽分列两侧,將两颗头颅夹在中间。 而且似乎刚才已经打过了一场,那颗可以使用佛宗龙象音的准佛光头,此时满嘴的血污,腮帮子都被搅烂了,舌头肯定是没了,想来便是紫云剑上血的来歷。 刚才的喊话是气急败坏的大人头喊的,他本以为抓住了绝杀姜羽的机会,却不想一柄长剑忽然偷袭,不仅杀力惊人,而且极其隱蔽。 “吴老鬼,你脑子瓦特了?我在这里当然是为了杀你啊!”李一抬头笑的灿烂,她伸手紫云剑便从高空落回她的手中,“剑山祖师令,你不死剑不停,九洲没有容得下你的地方!” “哈哈哈哈哈哈!这话你让他亲自来说!”巨大人头恶狠狠的笑。 “老爷子说了,他两年前那一剑追著北海剑圣的脑袋落入了北海,虽然未能杀你,但废了一眼一耳顺便给你修了个兔唇。”李一用白色的袍子擦了擦剑上的血跡,结果是酒污油污混著血跡更加不堪了,“你在跳什么?” 周东东看的直心疼,那可是紫云首剑,除了剑本身,还象徵著紫云峰啊!但他哪敢说对方。 不过他不敢,但有人敢。 “如果不会用,就把剑还给我师弟。” 姜羽皱著眉看向下面,说实话血跡哪可能沾污紫云剑的剑身,这疯女人就是在故意胡搞。 “我可是刚刚救了你!”李一笑的爽朗,但语气就像是个油腻帅哥在街边调戏严肃女警。 “你只是用我做饵。”姜羽淡淡道,这女人早就到了,一直等到首魔尊把所有手段都用出来才出手,一击废了对方最强的底牌,不用想她都知道是谁布的局。 那个不会好好说话的女人不知又做了什么打算。 姜羽想到这里就开始心烦,她总觉得是六贼那几个傢伙带坏了自己师兄,她最早印象里的师兄是友善阳光的虽然有时候会欺负人,但也算是正道楷模。可惜后来成名了,跟著他们的时间就越来越多,待在紫云峰的时间越来越少,闯的祸也是越来越多。 “你们两个小娘皮的脑袋必然是我的!”巨大的人头看著二人谈笑,只觉怒极。 “下次请务必使用圣人头颅。”姜羽看著对方认真的提议,同时抬起手掌,地表之上的天空中一道火线自南而来,她出生时就戴在头顶的红釵终於到了。 “最好两颗圣人头颅一起来。”李一隨手甩动紫云剑,血跡飞散,同时她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原地。 说到底,当李一出现那一刻,这地下棺槨的局势已经彻底改变了,就算首魔尊再掏出一颗准圣头颅也无济於事。 一位是六贼其二,此生只输过唐真二寸的疯丫头。 一位是紫云峰四弟子,把养气龙变成火龙潭的凤凰火道。 这不是一加一等於二,而是天下杀力最重的两个女人的组合。 “天下兴。。”巨大的人头大喊一声,他要发动官道做最后的抵抗,准佛头颅虽然舌头没了,但脑后也是佛光大盛,准备对敌! “揭!!”一声怒喝,自空中响起。 那红釵跨越万里,竟然还带了个人,那人抓著釵尾飞了一路,头髮早就杂乱,衣袍也褶皱难言,但这声喊倒是中气十足! 於是天地迴响,余音不绝,这官术便断了一瞬。 而这巨大头颅也不继续喊了,反而抬起头露出无比愤怒的表情,他临时换了台词,导致遗言只有两个字。 “唐真——!” 紫云剑扬起的血线自左向右,横分开了这颗准圣的巨大头颅,李一甚至有些懒散的用另一只手打著哈欠。 而红釵则自准佛头颅的眉心入,从后脑勺穿出,姜羽皱著眉用凤凰火仔细的烧了烧红釵,防止被脑髓血液什么的搞脏。 唐真隨著一阵清风落下,踩在了只剩一半的巨大人头之上,他低著头笑道:“好久不见,你找到新徒弟了吗?” 头颅已经被横分开来,没有嘴自然无法回话,但那巨大的眼睛则依旧死死地盯著站在他脸上的唐真,像是要记住他的相貌。 最终那双眼球缓缓失去神采,人头翻落向地下血湖。 看著地下棺槨中惨烈的景象,唐真收起笑容看向空中两个女子,对著姜羽点头,然后对著李一开口道。 “我来晚了,时间有限,抓紧说!” 第158章 四问,两回 唐真抓著红釵一路跟来,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放心不下姜羽,凤凰的羽毛很多,但天命阁给姜羽的称號九翎女帝也是有来由的,九当然可以用来泛指多,但其实说的是其初生时所带的九根翎羽。 这支红釵便是其中的一根,唐真当初就见过,或许也是最夺目的一根。 逼迫其召回,显然是已经到了要全力以赴的局面。 之所以说是放心不下,而不是担心,则是因为他也相信吴慢慢的棋艺。 之前说过,唐真自觉棋艺一般,所以选择了停棋,也就是每到他下,他便打劫,將棋盘完全交给了吴慢慢。 人魔尊如今落子南洲,先提姜羽,吴慢慢该是有准备的,毕竟她也买了『二圣二尊入南洲的消息』。 所以他顶著狂风来到这里的次要原因就是想互通有无。 唐真本以为来这里会遇到的是野狐禪师或者吴慢慢本人,没想到见到的却是疯丫头,这让他有些遗憾,毕竟这女人其实也不会下棋,她只是单纯的擅长依靠直觉破局。 永远不要奢望和李一打配合,只希望这傢伙能记住吴慢慢让她带给自己的话。 他认真看向李一,此时隨著两颗准圣人头的坠落,地下棺槨便显得有些空旷与安静了,漫天的火云火雨缓缓熄灭,变回姜羽身上那套红色的宫裙和她发间的簪釵,於是黑暗也回到了他们的身边。 仅剩地表之上的月光洒进破洞。 暗淡的蓝调打在李一的脸上,將她锋利的骨相映照出有稜有角的阴影与形状,眼眶深邃,只有浅色的瞳孔隱隱折射著地下血湖中那些仅存的细碎火点与光芒。 她没有说话,只是认真的看著唐真。 然后唐真的汗毛猛地立起! “尔敢!”姜羽身上火光復燃,刚刚落回手中的红釵便如剑般射出。 唐真赶忙抬手示意姜羽別动,突然出现他面前的李一,正用紫云剑死死的抵住了他的喉咙。 即便此时,李一的嘴角依然掛著那一贯的坏笑,额前的发碎的犹如狗啃,整个人的气质全靠著有些帅的脸撑著。 “是我。”唐真缓缓开口。 李一看了看手中的紫云剑,又看了看唐真,然后忽的露出灿烂的笑容,她將紫云剑翻转,將剑柄递给唐真。 “我就说这剑意感知有时候也不准的,还好我收手快!”这人对刚才的行为丝毫没有歉意。 这个傢伙察觉到了眼前的唐真不是本体,这没什么道理,因为《罗生门精解》的分身除了外物,连大道都能复製,不存在不同之处。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可她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如果你问原因,她一定会告诉你这是她天生的什么剑意感知,但唐真却知道这个人就是单纯的直觉准,准的嚇人。 而且也不是她收手快,是紫云剑伤不了唐真,也正是因为紫云剑没有扎进他的喉咙,李一才相信是自己直觉错了。 说来可笑,就算唐真的本体在这,他对紫云剑的影响也就到这一步了。 唐真沉默的接过紫云剑。 “莫怪我哈!是慢慢让我確定必须是你『本人』才能说的。”李一像是兄弟似的拍了拍唐真的肩膀,一副刚才哥们逗你玩的表情。 此时悬在李一脑后的红釵才缓缓掉头,你现在大概能懂得为什么姜羽討厌李一她们了,哪有第一次见面就把师兄砍的满身是血的?当初若非师兄拦著,她定会去剑山寻仇!如今老友相见又是二话不说先来一剑,你们这些疯子是没长嘴吗? 素来认真的姜羽虽然说话水平不高,但好歹也会说几句,因为她很在意对错这件事。 像什么见面互砍一剑,就肯定是错的。 “她让你带的话是什么?”唐真早就习惯这种风格了,只是现在境界太低,所以还是有些后怕。 李一认真想了想,隨口复述。 “天有云,门无锁,客入而生歹念,月高而不沾尘,此侧真假一体,那侧圣尊同席,大龙虽断,生死扣。。。” 吴慢慢! 唐真眉毛倏地拧紧,然后直接打断,“算了,我来问,你就按自己的想法替吴慢慢答吧。” “哦?这行吗?我虽然和我家慢慢心心相印,但我可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李一倒是谦虚。 “为什么来的不是吴慢慢或者野狐禪师?”唐真有些著急的开始第一个问题。 “慢慢和她家老头推演了好几盘,只要她离开或者野狐禪师离开棋盘山,对方这步棋就会落在她的身上。”李一摊手道:“野狐禪师毕竟如今大道残缺,而对面也已经狗急跳墙,完全可能全力强杀了慢慢。” 唐真点头,“吴慢慢想让我接下来做什么?” “她说你做得对,继续保持,人魔尊已经开始急了,你家师祖和他之间就剩几步了。”李一对著唐真竖起大拇指,也不知是夸他做的好,还是佩服紫云圣人亦步亦趋的追了两年。 “还有一位圣人。。。是谁?”唐真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二尊二圣进入南洲,已知的是首尊和人尊,以及黏著人尊的紫云师祖,那么另一位圣人是谁? 他是什么態度?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 如果来帮忙,那是帮谁的?帮唐真还是帮人魔尊? 毕竟不希望唐真重新爬起,开始復仇的,除了魔尊也有圣人啊! 李一看著他的眼睛,默默摇头。 吴慢慢没有告诉她。 或者吴慢慢不想告诉他。 唐真沉默片刻,隨意摆手,此时不是具体聊这些的时候,他已经隱隱感觉耳边有低语声响起。 他看向姜羽,还是准备交代几句,却见她身上宫裙大片的血跡,便有些心疼的说了一句,“疼吗?” 姜羽本板著脸不看他,耳朵听著他们说这些那些,心里自己暗暗打气,决不理唐真! 此时忽然听他问自己,才想起全身的疼来,这是她出生以来身体上受过最重的伤。 打架的时候肾上腺素掩盖了很多,此时全都一股脑的涌出来,忍不住有些委屈,但这凤凰儿还是猛地转身,背对著唐真,连句师兄都不肯叫。 不过有人叫的欢。 “师兄!师兄!大师兄!!我在这呢!” 周东东不停的大喊,那满是兴奋稚嫩的嗓音在地下洞窟里来回迴荡,简直是在叫魂。 唐真刚才低头自然看见了自己的小师弟和巨大的棋盘。 不过他並没有落下去的打算,此时低头再看,也没有答话,而是隨手將紫云剑拋下,那剑在空中隨意翻滚,隨后化为一道明光。 周东东赶忙伸手接,紫云剑入手,却在耳边听到一句低语,这是从剑里带过来的。 再抬头,空中已无唐真的身影。 此时姜羽终於转过头,看见师兄不见,心中委屈更甚。 李一却感觉不同,她觉得,这人著急是真,但他好像还有些躲著谁的感觉! 是谁呢? 李一的目光缓缓垂下,划过棋盘上每一个还活著的人的身上,有呆呆望著天空,面如死灰的棺仙,有满身血污正在爬出棺槨的王求娣,有脊柱伤势严重,但还是拖著半截身子试图掐死本体的白裙姚安饶。 只在路过那任由分身掐著脖颈的穿著红袍的姚安饶本体身上,李一的目光微微停顿。 不过最终落在了昏迷的么儿身上。 第159章 佛心似镜似水,剑心如电如雷 唐真的头微微后仰,然后睁开了眼睛。 此时他正站在一个山洞中,洞不过十几米深,地势平坦四壁人工雕琢的痕跡明显。 “回来了?”姚安饶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唐真点头。 “见到了?” “嗯。” “她怎么样?”一身素色长袍的姚安饶正仰头看著洞窟顶部雕刻的巨大莲花,她语气十分隨意,但三句里有两句,看来也確实好奇。 “还活著,不过也是一副快要死了的样子。”唐真想起被掐著脖子还有閒心发呆的傢伙,忍不住笑著摇头。 “要是死了就好了啊。”姚安饶嘆气,她由衷的这么想便也这么说。 唐真摇头不语,如果是以前,他也会这么想,她那一身红袍是凝练了百年的血海,里面的生灵何止万八千,即便衣服能脱,血液却已经跗骨,再怎么样那身裙子也不可能再洗成白色了,魔修將是伴隨她一生的称號。 “你凭什么这么想?你唐真修的是什么自己不知道吗?她虽然满身血污,但你脑子里还藏人呢!” “哦,你是主角,所以修魔功也不会行恶,別人都不行?”有人在他身后冷笑,“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曾经信誓旦旦的教过东东,所有魔修都是野兽,千万不要心慈手软,如今小傢伙怕是要有些心瘴了~” 唐真充耳不闻,缓缓將微松的抹额绑紧,但耳边依旧有余音环绕,让人心烦。 “你怎么了?”姚安饶侧过头,这傢伙的表情可真是难看。 “没事,我们继续。”唐真抬头指了指山洞,“普陀山以前曾是佛山,很多年前由於天下灭佛,导致山门败落,百十年演化逐渐变为道门,但终究是保留了一些痕跡,其中最无法抹去的便是这些洞窟。” 此时二人已到了普陀山近处的一座险峰之下,整个山峰向阳侧极其陡峭,且没有土层多是裸露的完整的巨大岩石,这些岩石构成的立面被人凿出了无数洞窟,它们大小不一,深浅不同,远看犹如蜂巢,让人略有不適,但到了近处才知这是石刻艺术的巔峰,洞窟的石壁上刻满了大小不一的佛像,其间穿插著莲花、龙象、狮虎等各色浮雕,小则几厘米,大则数百丈,让人感嘆人力之坚。 这里便是『万佛窟』。 唐真和姚安饶此时所在就是万佛窟的第一个洞里,此洞就以顶部的莲花命名,是为『莲花洞』。 “此洞正壁雕塑为一佛二菩萨,看起来似乎是在游说,侧壁小佛与力士大多也是跟隨状,雕工精良古朴,佛韵蕴养多年。”唐真觉得自己都有点被屏姐带坏了。 “我何以修佛?”姚安饶也这么觉得。 “你没觉得这里的佛像哪奇怪吗?”唐真指了指四周。 姚安饶环视,雕刻精良是真,栩栩如生也是真,唯一的问题是所有佛像都没有脑袋,或者说它们的脑袋都被粗暴的砍去了,有的甚至还残留著当初刀劈斧剁的痕跡。 “这万佛窟里的石刻虽然大多参考也是三千佛经中的正佛,甚至有的洞窟整个就是描绘佛经中的某一个故事,但那场灭佛,导致佛首大多被砍,佛光消散,让人遗憾。不过却恰恰適合你。”唐真指了指她手中的佛珠,“心佛本就是藉助佛宗大道的观想之法,你心中无佛,但在此处看著这些石像,你只需想像他们的头颅就好,藉助佛宗的大道让这些无首佛像重生头颅,每长出一颗,你的心佛便可得一佛,此处万佛窟,若是修成便是万佛。” 姚安饶皱起眉毛,唐真说的简单,但她听的很费力,“我並不知这些佛原来是什么模样。” 唐真笑道:“佛哪有模样,你想他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只要安上的脑袋你觉得合理,那就合理,不过別搞动物的,容易引起爭端。也正因如此做换了头,你的心佛便等於绕开了三千佛经的正佛,佛宗或者胖和尚也怨不得你了。” 唐真笑的有些得意,这法子当真是有些巧妙的,唯一的问题就是理论性的东西太多,很难说真的修炼出来会是什么东西,不过『心佛』本身不也是纯理论! 总不会更差才对。 姚安饶似有所悟,有些好奇的问,“你不是不了解天门山脉吗?怎么会知道普陀山和这些佛窟?” 要知道唐真之前可是连天门二十八峰主峰都认不全的。 唐真微微沉默,然后开口道:“前些日子吕藏锋一直跟在我身边,閒聊告诉我的。” 此话一出,洞外忽有雷声。 唐真扭过头,眉毛皱的极紧,吕藏锋心境受损,为何还要出手?又是与谁? 当他再看向姚安饶。 却见她已经跪倒在主壁雕刻的无首佛像之前,手中佛珠轻拨,在若隱若现的禪唱声中,也不知她到底听没听到洞外的雷鸣,亦或者少年的哭声? 唐真无话可说,转身离开。 。。。 一处悬壁之上的崎嶇小路,知了和尚双手合十悠悠一声长嘆,对著眼前的少年开口劝道。 “阿弥陀佛,吕小施主你已身陷杀障,若不及时醒来,恐要出事。” 他说的真诚,但对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此时的吕藏锋双目充血,面色涨红,满身的绷带都已被溢出的剑意碎开,那些伤口刚刚结痂的伤口正汩汩的往外溢出血来。 所谓的身陷杀障其实是和尚仁慈。 这种情况一眼就是真气倒流,致使心魔入体。是修行中最常见最危险的一种情况,大多以修行而非战斗为主的修士,最终的归宿八成都是此劫。 造成的原因杂七杂八,比如心中有所掛碍,又或者修行遇到瓶颈,甚至有些没什么原因就急性发病的,症状更是千奇百怪,自爆或者发疯都常见,离谱的还有乱性的以及忽然心性大变,犹如被人夺舍的。 而解决方法更是因人而异,有的只需善加引导,有的则要破除心瘴,有的。。。无药可救。 “思其因果,本心何愿。。”吕藏锋痴痴地念著。 “因是佛宗传道,果是误我良人。本心是玉屏山中女,愿——天下的禿驴。” “死——净!!” 话是自他口,实则心魔代答。 这並非是唐真希望他想明白的方向,或者他想的不够明白,唐真希望他意识到,姚安饶之所以修佛的因是她缺少力量,如果他能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剑仙,说不定还有些机会,起码对她来说你还有利用价值不是? 到时候,你再给她抢个不用修佛的路子,到时候她总要念你一点好的。 可惜,这些东西你说给吕藏锋听是不行的,只能他自己去想。 但吕藏锋不是唐真,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佛宗希望通过姚安饶影响唐真,所以把姚安饶变成了尼姑! 而且他很清楚能传且敢传姚安饶佛法的人,在天门山脉只有一个。 眼前这位天下佛宗曾经的首座知了和尚。 响雷无鞘,抬剑便是雷鸣! 杀! 第160章 誓要做成南域尊,只恨玉蟾不肯老 唐真看到了姚安饶,姚安饶自然也看到了唐真,但二人距离实在有些远,以至於完全没有什么问候的打算,不过看唐真模样似乎活的不错,修为也恢復了一些。 那红儿也该很好吧。 姚安饶仰躺著,双臂张开,感觉有些莫名的舒適,甚至有些不想起来了,唯一的遗憾是呼吸困难了点。 她看了看眼前的四开分身,如此近距离打量自己怪笑的脸感觉有些奇特,而且这个自己未免也笑的太开心了。 “有血衣在,你掐不死我的。”她觉得自己需要打击对方一下。 四开笑著说,“总得试试,再说只要拖住你就好。” 是的,其实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死了。 棺仙、姚安饶、四开、王求娣他们都要死了。 因为姜羽和李一已经落在了场间,李一好奇地凑到么儿身旁,將夹著尾巴的胡九扔开后,开始细细查看她的身体。 姜羽则难得安慰了两句周东东。 小傢伙似乎因为师兄没与自己说话而有些难过,此时低著头不言不语的。 “你师兄很著急,並非故意不理你。”姜羽认真的说。 周东东抬头扯了扯嘴角,他其实並不是因为这件事难过,而是因为师兄用紫云剑带来的那句话让他感到为难。 师兄的话是要听的,但他又怎么跟师姐解释呢?还有剑仙姐姐。 姜羽看不出周东东心中所想,但觉得自家小师弟也没那么脆弱,便转过头,打算把没处理完的事收尾,比如答应送给么儿的棺材板还没炼化完,比如贪图师姐大道的虫子还没踩死之类的。 “四师姐!”周东东见她扭头看向紫云中的四个魔修,赶忙上前。 “怎么?”姜羽回过头来。 “我来!!”周东东只好硬著头皮。 “嗯?”姜羽不解。 “那个。。。我下山还没做过什么大事,这难得碰到天仙境魔修,就交给我吧!以后也好回山有个交代。”周东东胡乱扯了个藉口。 “小傢伙还会抢人头?”李一很欣赏周东东的想法。 “莫学你大师兄那套,每天惦记著扬名惹祸!”姜羽则是皱眉,但终究没有出手,小师弟还是要宠一宠的。 周东东扯了扯自己袖子,往那边走去,心中则胡思乱想,自己要不要假装失手放跑她?不行不行!这个距离四师姐抬手就秒了。那骗四师姐自己將她收做小弟?用爱感化魔修?更不行! 四师姐怕是要连他一起秒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啊!”他挠了挠头,心中烦闷,於是开口喊了一句,“你们还有什么遗言吗?” 让这些人胡乱说些什么,给自己点灵感和藉口,实在不行拖延拖延时间也好。 谁料四个魔修都没理他,大家各干各的,姚安饶本体依旧在发呆,而四开分身掐的努力,棺仙则在喃喃自语。 只有王求娣的动作新鲜了些,她没有选择逃跑,更是看都不看將自己钉入棺槨且冷漠至极的师父。 此时的她已经满身血污,不见肉色,这副模样,很让人怀疑她是否该活著。 但她不仅活著,甚至很活跃,正提著一把断剑,一步步的费力挪动著,缓缓靠向两个纠缠如爱侣的姚安饶。 那剑身只剩一掌长短,该是被姜羽震断的那柄。 周东东不理解她要做什么,但为了拖延时间,还是摆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认真的看著。 黑漆漆的王求娣停在了两个姚安饶身旁,沉默半响,伏下身趴了上去,似乎打算加入这场扭曲的关係。 周东东眼神微缩,这人是在杀人? 她的动作很慢,因为全身都很疼,也没有什么力气,只好用身体抵住断剑的剑柄,將剑一点点压入趴在本体身上的四开的后心。 这是个慢过头的杀人过程,只要对方是个活人,都不可能被这么杀死。 但令人费解的是姚安饶的四开分身对此並无反应,任由身后的师姐压在自己身上,將那剑缓慢而痛苦的压进自己的身体。 三个女人叠在一起,每一个人在都试图杀死下面那一个,而下面的人却对自己的死亡全无在意。 四开的嘴里大口大口的溢出血来,她看著姚安饶的本体笑著说道:“大家应该死在一起的!” 血液噼里啪啦落在姚安饶本体的脸上。 “我们之中活著的人,都將永世不得解脱。”这话不像遗言,更像是诅咒。 四开瘫软在了姚安饶身上,姚安饶那发散的神经终於在此刻回归了她的身体,她刚刚一直在发呆,有种灵魂离体的感觉。 明明在唐真到来前,她还兴致勃勃的和王求娣联手欺师灭祖,一副天上天下老娘最大的模样。 可看到唐真那一瞬,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今的她是否还能回到城主府呢?或者说如今的她是否还能去找红儿?如今唐真可还敢让她像曾经那样靠著红儿閒聊吗? 即便杀了棺仙,脱了血衣,即便她依然是那个隨性的姚安饶。 但,她终究已经是个魔修了,而且是最常见的那种,靠吃人血肉增长修为的魔修。 她的未来只有一条。 造一个属於自己的血海。 小丫头看到自己这样会难过吧。 所以她失了神,想著这些时,四开如果掐死她,她都不会反抗,但那身血衣没有让她如愿。 此时灵魂归位,看到师姐將四开的尸体推到一边,那没有眼皮的眼球恐怖的盯著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你不能死,你的衣服还没给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有病吧?!”姚安饶忍不住笑了起来,躺在地上笑的直抽搐,这个人好执拗啊!比自己还执拗,都这个模样了还惦记著件衣服! “给你,都给你!”姚安饶站起身来,“不过先得杀了师父,咱们才好分遗產啊!” 这才是姚安饶啊。 棺仙不死,她就永远脱不下这身血衣。於是从自己四开分身的后心拔出断剑,走向棺仙。 姜羽自然不在意魔修之间这些奇怪疯癲的反应,对於其中內情也毫不关心,只是觉得小师弟既然想要个杀了天仙境魔修的名头,便不能让对方死於其他魔修之手。 於是冷著脸催促道:“东东,动手。” 周东东握了握紫云剑,眼珠子乱转,又想起了师兄的话。 “姚家女子是我故交,若非十恶,皆隨她便。” 这个隨她便,是个什么意思呢? 这人让不让她杀呢? 想著这些,姚安饶已经来到了棺仙身旁,她隨手轻扇棺仙的脸,“喂喂!师父醒醒!” 棺仙呆呆的看著她。 “师父!你成尊者啦!!”她突然大喊! 棺仙如梦初醒,下意识的就笑了,隨即猛然又开始嚎啕大哭。 “別哭啊,你看妆都花了。”姚安饶轻轻的抚摸著这个男人的头髮,像是安慰,但嘴角的笑意简直按耐不住,“师父,你就要死了,死之前怎么能丑丑的呢!快擦擦眼泪!我们唱一句吧!死之前!唱一句!” 棺仙看著这个女人,猛然抓住了她的手,喃喃道:“安饶,你比我有天赋,你一定要成尊者啊!要成尊者!” “嗯嗯,知道了。”姚安饶轻轻提起他的头,让他露出脖颈,將断剑抵了上去,“来,要谢幕了,师父。” 棺仙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迷离,他看著眼前红裙的女子,想起了自己最初学戏时,他的师父,那个將他在河里捡回来的女子让他管她叫娘,但她根本不爱他,开心的时候就宠他,生气的时候就抽打他,百年时间过去, 那人的模样早已模糊。 他只记得,娘每天对他喊,“声音竖起来!甩音要高!!你必须成角!只有成角你才能活著!!” 此时姚安饶与曾经的记忆渐渐重合。 於是他下意识的张开嘴,將声音竖的高高的。 “我啊——誓要做那南域尊!只恨那玉蟾不肯老!” 这就是这位棺仙南巧儿的绝唱。 第161章 来时空无一物,走时不著片缕 很难想像一柄普通的断剑就能结束一位天仙修士的生命,一道脖颈上的血口竟能成为修行血海的魔修的死因。 原来不论多么强大的人失去了求生的意志时,也不过是人而已。 姜羽看著周东东,她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以表情有些难看,但並没有开口说什么,大抵是因为李一这个『外人』在场。 可李一不会在意这些,她扫过棺仙的尸体和不敢看姜羽的周东东,笑著看向姜羽:“你和他吵架了?” 这个傢伙敏锐的发现唐真选择隱晦的將事情交代给了周东东,而没有选择说给与他最亲的红小鸟。 显然这里面有些猫腻。 姜羽好似没有听见,但心中那股刚刚平息的委屈又开始翻腾起来,涩的她抿了抿嘴。 她多少知道师兄是怎么想的,並非是怨自己,而是有些怕自己,並不太想和自己提起魔修相关的事情。 你可以理解为。 续弦的父亲在被女儿质问后,甚至不太敢当著女儿的面抽菸。 可姜羽依然觉得委屈,尤其是此时被李一点出来,但她依然努力的维持著平静,对著小师弟开口道:“我需要调息一会。” 说罢,就在原地闭上眼,这不像是调息,倒是有些像装瞎。 这便是她的態度了,师兄吩咐什么你做就是,反正我在重伤调养,一律看不见。 周东东一愣,下意识看向李一,李一无所谓的笑道,“小娃娃,不用在意我,当年阿真还曾跟魔修。。。” “你不需要调养吗!?”姜羽又睁开了眼,看向李一,目光中警告之意明显。 “需要,需要,你说了算~。”李一笑著举手。 这小红鸟刚血战一场,此时战意正浓,而且已经有些炸毛了,再点两下可能真得打起来。 姜羽再次闭上眼睛。 周东东终於放下心来,扭过头打算让这个魔修赶紧走,却又赶忙扭过身来。 此时姚安饶已经走回了师姐的身边,她踢了踢躺在地上那团黑漆漆的东西,“还活著呢?” 黑漆漆的东西抽动了两下,传来低低的乾咳声。 “喏,我们两清了。”姚安饶笑了笑,隨意的抖了抖自己的双肩,血红色的长袍缓慢而自然的下落,哗啦啦的盖在了师姐的身上。 那隨意的模样,让人觉得她褪下的並不是棺仙修持百年的功法,仅仅只是一件衣袍。 在这昏暗的地底,那副洁白而赤裸的身躯上依稀可以看见一道道红色斑纹,就像是有人在她身上写满了经文或者绘满了画卷,这些是血海留下的痕跡。 她来时空无一物,走时不著片缕,身上虽然算不得乾净,但恩仇债务已结清,倒也算是清清白白吧。 正要迈步走向血湖,忽然被人抓住了脚踝,王求娣干哑痛苦的的声音响起,“带我一起走,我知道姚城主在哪。” 姚安饶低下头。 其实师姐早就看明白了局面,因为她也见过唐真,还杀过这个男人。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活命只能落在姚安饶的身上,如果那个男人保下了姚安饶,那么姚安饶也许能保下自己。 而姚城主就是她的筹码。 姚安饶既然肯为了她父亲修魔,那为了她父亲应该也会救自己吧。 但姚安饶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笑。 看著那个笑容,王求娣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於是她快速的更正了错误。 “你父亲被锁在皇宫的地下牢房里。”说著师姐竟然鬆开了抓著姚安饶脚踝的手。 如此她便没有筹码威胁姚安饶带自己离开了。 可姚安饶收起笑脸,皱起了眉毛,她觉得这个人有些狡猾,直接送过来的不是筹码,而是恩情,姚安饶有怨必偿,所以有恩必报。 但她也不是没有条件,於是她有些恶趣味的开口道。 “我有个妹妹,但身边缺个丫鬟。” 。。。 “小姐。” 姚安饶笑了。 她用红袍將黑漆漆的王求娣隨意打包了一下,像是拖著尸体一样打算拖著她离开。 王求娣忽然给出了一个建议,“小姐,將我放回棺槨里。” 那红漆棺槨好歹是天仙境的合棺之法,她在里面便可直接驱动棺槨离开,相比拖在地上,这无疑能让二人少受很多折磨和少花很多力气。 “不行。” 这不是姚安饶回答的,而是姜羽,此时她依然闭著眼,但显然有些不耐烦了,这些魔修怎么蹬鼻子上脸呢? 让你走就算了,你还要带一个。 带一个人走还不行,还想带走棺材。 那棺槨如今可不只是天仙境的合棺之法,上面还有一大半凤凰火道炼化的痕跡,给了魔修坏的可是她的名声,而且她已经答应了要送给么儿作为见面礼。 王求娣沉默了。 姚安饶一步步拖著她来到棋盘边,然后一甩,將她甩了下去,自己便也跟著跳进了血湖中。 扑通!扑通!接连两声落水声响,周东东回过头查看,棋盘上已经再无姚安饶和王求娣的身影了。 “怕是个能惹祸的主哦!”李一不是周东东这种小娃娃,她不仅全程看著姚安饶脱衣服,甚至毫不客气的仔细观察了姚安饶的身体,血海留下的痕跡比想像中多很多,这个女人的修魔天赋有些好。 而且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不会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当玉蟾宫及附近的修行宗门赶到此处时,整个地下洞穴已经空空荡荡,连都血海蒸乾了,被救的凡人有的被威压震晕,有的被佛宗龙象音吼得失了神,便是有几个心智不错的,也完全分不清敌我,讲不明白来龙去脉。 没过几日都城就开始修復重建,皇宫据说当晚也损伤严重,梨园则被直接废弃,眾多戏班各自离散,有的走入酒肆茶馆,有的加入花楼船舫,还有的离开大城市开始走穴。 据传在离开都城的眾多戏班子里有一个名叫『饶儿』的班主长得极美,唱戏极好,与万大家活著时都不相上下。只是她很少亲自唱戏,大多时候都穿著白裙子发呆。最让人感兴趣的是这个戏班子走到哪都拉著一副棺材。有曾经给她们打过杂的人说,那棺材里其实是这个戏班的副班主,每天晚上才会出来,而且总是戴著奇怪的面具,並且穿著一身血红血红的长袍,十分骇人。 第162章 剑不藏锋便要早折,头不够硬谁来南洲? “杀!杀!杀!杀!!” 狭窄的山道上,一阵阵嘶吼声响起,与之相伴的是闷雷滚滚。 刺眼的蓝色光芒闪烁不停,击打著周围的岩壁,陈年的碎石碎裂成粉,古老的山道满是伤痕。 但知了和尚一步未退,他双手合十站在剑光中面露悲悯,那身金色的袈裟上纹理缓慢的变化,剑光斩入其中,便不见了踪影。 但吕藏锋没有放弃,他的每一剑都在提升威势,他的剑意越来越足,他的不甘他的愤怒他的痛苦都缓缓的融入剑中,他的最强一剑,突如其来! 知了和尚终於伸出了他宽大的手掌,迎著那愤怒的剑握了上去。 剑与掌交匯的那一刻,山谷中没有雷音迴荡,只有低沉的颂唱。 “我佛慈悲。” 隨后一切重回安静。 山道上,知了和尚鬆开了已经握住的响雷,他那宽大的手心中只有一道被压过的红痕。 吕藏锋呆呆的看著自己手中的剑,他的气势开始迅速消散,整个人也肉眼可见的颓然下去。 本就重伤的他哪里经得住如此磋磨呢?刚才的猛攻简直就像是他临死前的迴光返照。 “姚姑娘,自我这里修佛,但非因我修佛。”知了和尚看著吕藏锋,心中带起不忍,胖和尚他不走情关,故而不知天下有情人之苦,但只匆匆看,亦觉此路难行。 吕藏锋缓缓抬起头,眼神终於清明了些,他扯了扯嘴角,低声道:“禿驴,我大师姐说你善於推演人心。” “禿驴只是善於观察罢了。”知了和尚看他似乎清醒,笑著答道。 “那你说,姚姑娘若是不学佛法,我可有机会得她一丝垂青?”吕藏锋声音有些低,他的嘴角开始溢出血来,体內的伤势发作了。 知了和尚沉默了片刻,抬头道:“姚姑娘异常人也,且贫僧並不熟络,推不到。” “哈。”吕藏锋有气无力的笑了一声,双目垂下,面色死灰,手一松,响雷便落在了地上。 “吕施主,据贫僧所知,你与姚姑娘並未深交,不该身陷至此才是。”知了和尚低声劝慰,“虽然贫僧如此说有些古怪,但天下男女並非一一对照,有缘人並非只此一个,施主年纪尚浅,可待来日,缘法重归。” “你说这些,我也不懂。”吕藏锋缓缓转身,似乎打算离开。 他也是情竇初开,也无人教他何为爱,如何改,何为情,如何解。他只是知道自己动了情而已,然后依靠著剑山的行事风格使劲的对对方好。 你问他如何知道自己动了情呢? 每逢起时思其眠,每逢臥时思其安,走时树影如她侧,坐时云形似她前。 如此而已 “吕施主,你的剑!”知了和尚看他要走,便开口提醒,“贫僧曾听真君说过情伤可用斗法疗,也许持剑打几场架会好些。” 说著和尚弯腰拾起响雷,那响雷入手格外的轻。 知了和尚皱眉,只稍稍用力那剑竟然『嘣』的一声响。 断了。 原来不是他战胜了心魔,而是剑心碎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阿弥陀佛。”知了和尚看著那落寞摇摆的背影,嘴里喃喃道:“学不会藏锋的剑,锋利足,但太容易崩刃了些。” 。。。 “完了,疯丫头一定会生气的。”唐真缓缓嘆气,一柄响雷剑在剑山算不得什么,那么多剑修天天打架,断剑残剑何其多,其中名剑被毁的也不在少数。 但剑心就这么碎了,实在是让人觉得可惜又可恨。 “终究是个小男孩啊。”唐真默默的开始替吕藏锋找理由,李一如果抓到这傢伙,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年纪相差並不大。”红儿缓缓开口。 此时唐真已经回到了玉屏山,但並没有回观內,而是和红儿躲在了响林。 因为江流带著剑心碎了的吕藏锋来到了玉屏观,小男孩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师兄是因为姓姚的姐姐才如此模样的,来这里是来求唐真的。 但唐真並无什么手段能解开情劫,如果有他也该先救救自己。 至於剑心,剑山该是有修復的手段的,千八百年传承下来,什么剑心碎了,修復后一朝重回巔峰的故事总有不少的。 但必须要吕藏锋自己想开,他如果是那种人,那么有没有唐真,他都会再次爬起,如果他不是,那么唐真根本帮不了他。 而且如今李一就在南洲,这件事轮不到他插手,到时候这丫头疯起来再倒打一耙,自己可真是说不清了。 “姐姐怎样?”红儿又在沏茶。 唐真微愣,一时不知道她问的是哪个,当然理论上红儿应该还不知道他见了姚安饶本体的事,唐真有些犹豫,是否要告诉她,毕竟姚安饶修了魔功,此事听了纯粹是自找烦恼,红儿又不可能清理门户的。 “都还好。”他只好模稜两可的回答。 红儿点头不语,递给了他一杯茶。 唐真饮了一口,茶香四溢,而且灵气充足,忘园缓缓安静下来。 他的思绪却开始缓缓浮动,他今天得到了很多消息,此时终於清静,身旁没有外人,自己也许该细细復盘一下。 红儿看他表情严肃,便也缓缓放轻了动作。 唐真隨手捡起一根竹竿,在地上隨意写了一个字。 人。 指的当然是人魔尊齐渊,万事因他而起。 此次二圣二尊入南洲,最直接的可能就是齐渊等不下去了,他觉得在等到唐真修成罗生门之前,自己可能要先被人拧掉脑袋了。 所以他要搅乱局势,而他搞的所有手段的核心目的就只有一个,逼迫唐真修行。 可就算你是魔尊要如何逼迫別人修行呢?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威胁,威胁唐真亲朋好友的生命,迫使唐真突破境界。 比如伏杀姜羽或者伏杀吴慢慢。 好在人魔尊闯了大祸,他自己腾不出手,而且南洲又不是无主之地,白玉蟾或许会稍微摸鱼,但如果有尊者直接全力出手袭杀李一和姜羽,还在南洲全身而退。 那大夏和紫云天宫一定会砸了玉蟾宫的。 这不是小事,即便最硬的魔尊也不想被白玉蟾的月亮砸一下。 於是唐真写下了第二个字。 首。 首魔尊,你又是为了什么被人魔尊说动的呢? 还是你觉得你那两颗脑袋够硬? 哦,不!你只剩一颗完整的了,另一颗在北海呢。 第163章 何故最末?因其最重 天下都知道首魔尊的人生目標很纯粹,收集强大的头颅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如今他那颗北海圣人的头被剑圣重伤,只剩一个圣人头颅的他还坚持来到南洲,显然只能是为了找到自己第三颗圣人头颅。 人魔尊告诉他或者提出交易,只要首魔尊帮助自己,便给他一颗圣人头颅。 至於是现杀现卖还是冷冻藏品,这就不得而知了,他们这些老东西活了这么多年,你说藏了个尊者尸骸之类的,也並不奇怪。 如果是现杀现卖,那就有的聊了。 此时的南洲明面上起码有三圣两尊,其中最容易卖给首魔尊的恰恰是齐渊自己的头,毕竟此时的他没有『无法』,同时被紫华圣人重伤,又被紫云师祖追了这么久,该是比一个头的首魔尊还要弱些。 若是二人单独遇上,首魔尊说不定大喊著『我要替唐师侄报仇!』之类的就衝上去了。 唐真思路有些歪,他又饮了口茶,重新梳理。 其实人魔尊给首魔尊的加码並不重要,因为涉及圣人生死,成与不成完全不能確定。 而首魔尊要帮人魔尊做的事才真正的事关唐真。 此次伏击姜羽不像是交易的核心內容,首魔尊准备了两颗准圣头颅,看似下了血本打算必杀,但其实还是太过小气了。 如果是两年前的姜羽確实是十死无生。 但这两年宅女出门,打了不少的架,多多少少有些成长,两颗准圣头颅不过堪堪逼入死境而已,若是没有周东东在场,以凤凰的速度全力逃脱,真未必会陨落在一个木头棺材里。 总的来说,这件事有些小了,即配不上圣人头颅的加码,也未必能逼迫唐真修行突破,姜羽若是被圣人头颅袭杀,轮不到唐真发癲,白玉蟾会先发癲,说不定这颗头就要在南洲稀碎。 所以这很可能只是两人的一步閒棋,若是成了就能给唐真施加心理压力,同时首魔尊还能得到一颗凤凰头颅,同时没有暴露圣人头颅的位置,白玉蟾也有理由继续摸鱼。 如今失败,虽然首魔尊有些亏损,但还算可以承受,也不耽误大事。 至於大事。。。 唐真缓缓在地上写下第三个字。 农。 农圣,许行。 他本不够与前面两个字並列的,但如今的局面中他便忽然有些重要。 此时的南洲就像是一盘斗兽棋,每一个人身后都有人在追,也都在追著別人,而唐真就是最小的牌,他的任务就是躲好,在自己家大象把棋盘清理乾净前,不要出来。 当然这比喻並不贴切,因为对方实际不是想杀他,而是要杀死他在意的人。 此时姜羽和李一在一起,准圣战力杀不死这二人,圣人战力又不能忽视白玉蟾的报復,首魔尊才不会拿自己的一颗头去换两个姑娘的命。 那么南洲里还有什么是唐真在意的呢? 此时他的茶杯已经喝空,红儿轻轻替他续上。 他在意的基本都在天门山脉了。 所以在天门山脉拥有天时地利的许行,便是他的保险。首魔尊必须忌惮这位合之地利的准圣存在,只要不出天门山,就是安全的。 但。 如今的天门山也是坨啊!什么两派之爭、圣人有私、魔修潜伏以及最重要的。 唐真从红儿手里接过茶水,在地上写下了最后一字。 月 最重要的夜月有变啊。 南洲之事躲不开这枚月亮。 看著这个月字,唐真陷入了沉默,思绪也有些凝滯,他对於玉蟾宫到底什么打算完全没有头绪,甚至有些无法理解。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白玉蟾的態度,当年他確实在玉蟾宫山前的台阶上杀了个白玉蟾的后人,但事出有因,那小子简直就是反派模板,比之金檜还要恶劣百倍,放在古早网文里活不过三章的主,更何况唐真当时自认主角,此子不杀,书都会被喷烂的。 而且唐真当时的境界並不高,老癩蛤蟆那时若是想救,抬手就救了,若是想抓自己,当时出手也就抓了。 可既然那时候他没有反应,如今又为什么找自己? 再说天门山,你玉蟾宫本就是南洲无可爭议的首位,何故往南洲的一流宗门里派遣这么多天仙修士呢?除了捣乱和引发派系爭斗哪有一点好处? 就算是为了抓唐真,那你为什么还要往別的宗门派遣修士呢? 不是都说老蟾蜍修道成性吗?怎么也开始搞权谋了?而且还是这种王朝君主打压所有皇子派系的下作手段。 自己还是不懂南洲修士的思维逻辑啊。 “哎——”唐真轻声嘆气。 “你这月字指的是我?为何放在最后一个?”身边忽有一道温润的声音提问。 唐真抬头,见桌旁站著一位白袍人,这个人通体雪白,白髮白眉白瞳,连嘴唇都是白的,此时站在月光下简直有著接近百分百的反射率,而且他的手里还托著一颗圆溜溜的白玉珠。 唐真的头皮微紧,隨即舒展,因为又有人来了。 忘园外,带著草帽的许行拿著锄头正替屏姐归拢著白天响林里刚种下的树苗旁的水沟,似乎觉得屏姐的种树手艺实在差劲,於是一边锄一边嘆气。 “这活呀,不是这么干的!”许行咕噥道。 唐真缓缓起身拱手,“见过玉蟾祖师。” 通体雪白的男人只是静静看著他,並不答话。 於是,唐真又补充道:“因为最后出场的才是最重要的。” 男人似乎想了想,隨后点头道:“坐。” 南海有蟾观月,其身白玉,福寿绵长,谓之白玉蟾。 第164章 解灯,见罗 白玉蟾说了坐,便自己率先找了把竹椅坐下。 唐真没想到,这位南洲的圣人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就这么隨意的走进了忘园。 当然,整个南洲他都可以隨意的走过,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夜? “今夜月圆,最宜出门。”白玉蟾说话有些慢,声音缓和的有著不属於他长相的苍老。 这话唐真不信,但未必不真。 红儿有些好奇的看了看这个全身雪白的人,虽然怪诞了些,但也很美,整个人白的通透,不染一丝污垢。 她知白玉蟾,但不知此时是敌是友,心中倒也不觉得害怕,甚至斟好一杯茶双手递了过去。 白玉蟾隨手接过,抿了抿微微点头,便把茶杯放回了竹桌上,才继续开口道:“你可知我为何找你?” “总不该是为了我当初打杀的那个白家子吧?”唐真直视著对方。 白玉蟾认真的想了想,抬头问道。 “什么白家子?” 唐真沉默了一瞬,只好大致讲了一下这个俗套故事。 “哦。”白玉蟾听了大概,隨意摆了摆手道:“我年轻时曾有过几次婚配,也留下了些子嗣,到如今几个族系恐繁衍已有万余人了,但他们与我寿元不同,到了如今就算有血脉也早已稀薄如溪流入海,至於所谓的亲情则比血脉还要淡薄许多啊。” 这话倒是没错,你看这白玉蟾的评语『南海有蟾观月,其身白玉,福寿绵长』。 天命阁在评价圣人尊者时,大多数都是平直的强调特点,根本不敢乱加形容词。 而白玉蟾在圣人中都能得到『福寿绵长』的评价,显然说明他实在活的太久太久了。 人族成圣说是寿与天齐,但也不是真的长生不灭,千百载基本就到头了。 而这位白玉蟾,则被大多数人认为是现存天下年龄最大的人形生物之一,能超过他的大多都是古树或者在地底海底常年沉睡的古兽一类。 说是人形生物,是因为如今的天下已经无法考证他是玉蟾修成人形成了圣,还是人形修成了玉蟾成了妖。 可即便他活了这么久,却在修行界並无什么影响力。只因为他实在过於醉心看月亮了,千八百年也不出一次南洲,在清苦南洲偏远的海角修了个玉蟾宫,还能把它变成顶级宗门,並不是靠努力,而是靠漫长的积累。 “为恶之人杀了便杀了,莫要將如此小事放在心中。”他竟然还劝唐真別放在心上。 唐真心说,当初整个玉蟾宫撵著我跑,到了如今我在南洲的名声还烂大街的,可真是一件小事啊! 当然他选择性的忽略了自己那套天下三苦的理论。 “谢玉蟾祖师教诲。”唐真真诚的拱手。 “我来找你,是为了做一笔交易。”白玉蟾並不在意他心中的小九九。 唐真微微挑眉,难道玉蟾宫想出走南洲? 肯定比佛宗出走婆娑洲来的简单,但也是天下大事,而且必然要和其他顶级宗门起衝突的。 “还请问玉蟾祖师打算以什么来做交易?”他决定先问对方的出价,反正自己身上一穷二白,不论要什么都只能赊帐。 “我空活了些年月,身上无甚值钱的东西,但却装了满肚子有用没用的秘密。”白玉蟾笑了笑,不过紧接著又打了补丁,“我虽听过桃花崖之事,但年月太近了些,我並不晓得是哪位圣人给你做了局。” 唐真刚想问此事,没想到对方提前否定了,难免有些意兴阑珊。 “不过,我知晓那盏灯。”白玉蟾看他表情失望,便继续道。 灯?什么灯? “琉璃灯並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世间,之前出现一盏八面的以及一盏六面的。”白玉蟾的话犹如雷鸣,唐真恍惚了一瞬。 “其实也不是只有我知道,圣人尊者中还有几个老东西多少听过故事的边角料,只是此事古早,他们並不如我知晓其中具体的底细。” 唐真拿起茶杯一口饮尽,眉毛皱起隨后放开,再次皱起,他没想到白玉蟾竟然要交易这个。 他第一个想法,却是怀疑其真假,因为关於南红枝的十二面琉璃灯的由来,师父几乎穷尽整个紫云仙宫和半数正道宗门的人力,但从来没有一点相关消息,若是出现过,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跡的! “此物並非是没有记载,而是相关记载大多只在同时代的圣人尊者中流传,不通与其他人得知,加上年代久远,早已消弭。不过每逢它出现时都有大事,倒是好记一些。”白玉蟾有些感慨道,“其实我也不该说与你听的,不过实在是身无长物,只好以此交换。” “不知祖师打算与我换何物?”唐真微凛,觉得还是不太对! 你白玉蟾知道此事,不论你想交易什么,为什么当初不直接和紫华圣人交易,师父为了红枝完全可能带著整个紫云仙宫过来帮你打一场大架。 就算现在,你如果卖给师父,紫云仙宫也可全力助你玉蟾宫扩张出南洲,甚至都能要求两位圣人陪你一起出手一次,这代表著这个消息说不定能换一位尊者或者一位圣人的性命! 此时的唐真哪里值得这个价钱?以前的唐真也不值这个价钱!甚至白玉蟾如果和紫华圣人谈成了交易,唐真也就勉强算个搭头,他得自己跑到玉蟾宫去给白玉蟾帮忙! “消息当然只能换消息,不过是问个问题说几句话罢了,哪里能用来换別的。”白玉蟾笑,好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唐真当然知道不少秘密,但他这些秘密基本不可能超过百年,哪里值得这位圣人交换? “什么问题。”他忽然心中有些紧。 “也不是问你,是想问问他。”白玉蟾指了指唐真。 唐真一愣,回头不见人影。 隨即他发现白玉蟾指的是自己额头,难道他想问的是——唐假?! 唐真忽的明白这个人想要问什么了,他的脸色骤变,拿起茶杯就要往地上摔去,他当然没有和农圣做过摔杯为號的暗號,但此时不掀桌子,怕是一会来不及了! 忘园外,许行抬起头,草帽在风中呼啦啦的响,於是整个天门山脉的树冠都被风吹的响成一片。 “別急。”白玉蟾伸手接住了杯子,此时他依然说话很慢,“我想问的不是你所担心的那个终极问题,世界到底是什么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答案。” 说著他將茶杯递还给红儿,红儿刚才下意识的想配合唐真出手,手中的茶壶差点就要抡起来砸向白玉蟾的脑袋了。 唐真心底震惊无比,难道白玉蟾也修过罗生门? 不然他是如何知道此法最终落在『世界为何物』上的? “我並没修过。”白玉蟾示意唐真坐下,“明月何其大,我尚且观不完,哪里来的閒工夫修行其他功法。” “只是听別人说起过而已。” 唐真猛然意识到他是如何知晓此事的了。 “你曾见过罗魔尊?!” 活得久果然见过的就越多,知道的就越多! 白玉蟾笑著点头,“不止罗嫣,齐渊几年前也找过我。” 很合理,如果唐真已经是圣人,他想要问这种事,第一时间想到的也该是白玉蟾这位活古董。 第165章 书中老三,此间你我 “此事事关天下你我,还请祖师细说,我也需以此判断交易是否能够达成。”唐真脸色肃穆,他终於意识到眼前的人可能替他解开很多问题的答案。 白玉蟾摆了摆手。 “关於此法,我知道的並不详细,因为罗嫣丫头最初找到我时,她尚且不是魔尊,此法也不是魔功,她与我坐而论道了月余,最终只是遗憾离去。”白玉蟾说话很慢,但足够清晰,“期间她几次尝试向我证明她可以『改变未来』,以此论证自己的观点。比如指著某位弟子说他会意外暴毙,然而有时灵,有时不灵,確有神妙之处。可我当时只是以为此功是一套观想之法,核心在於自己相信自己在所谓的『书』里,然后能些许变动天道並影响人的命数而已。” “后来她成就魔尊,性情大变,开始四处搅乱天下,我便只当不认识此人。”白玉蟾的脸上闪过极其短暂的回忆之色,“直到她几乎惹了所有能惹的麻烦,闯了所有能闯的祸,有一天却忽然跑来找我,说要与我再次论道,此时的她在魔尊中也算是彻底的疯魔。我本打算立刻替天下除害,但她的第一句话,就是,”说到这白玉蟾似乎口有些干,於是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小小的饮了一口。 “月亮是假的。” 此时月至高空,唐真下意识的抬头去看,那轮明月洁白如玉,但他的心中依然升起难言的恐惧,便匆匆低下头来。 “最终她证明了吗?”唐真並不想听具体的论道过程,因为这简直是在坏自己的心境,尤其是唐假本就藏在脑子里蠢蠢欲动的情况下。 “並没有,她说的话很少,由於我急於反驳她,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而她就默默地听著,越听表情越悲伤,最后她只是告诉我,她本希望我能辩倒她,这样世界还有救,但听完我的话,发现我依然只是个书中之人,然后她就跑了。”白玉蟾有些遗憾道:“我有些后悔没杀她,不过那次之后没过多久,她就把自己的存在十分彻底的在这个世界抹除了。” 自吞而死啊,这人到底是多么不想自己存在於这个世界啊。 “所以我了解此法,但从未具体看过哪怕一页。便是如此也记掛了这么多年。”白玉蟾露出一丝苦笑,可见当初那句月亮是假的於他而言也是心底刺。 “那齐渊呢?他又说了什么?”唐真问,罗魔尊太久远了,这些话听一听就好,毕竟不可考证。 “齐渊小子活的时间短,想的又太多,他来这里拐弯抹角的问我关於罗嫣的事,我便把刚才与你说过的说给了他听,那时他的心境已经有缺,提出想让我和他一起钻研这功法。”白玉蟾摇头,似乎有些看不上齐渊的模样。 “他已经掉入此间,难以自拔了,与当初的罗嫣几乎一样,但他比罗嫣的胆子要小很多,想看又不敢看,便总想著让別人替他先试试,可罗嫣尚且没有说动我,他自然更不行。” “你就完全不在意吗?”唐真有些好奇,白玉蟾的心境因何如此安稳? “齐渊走之前也问过我这句话。”白玉蟾似笑非笑的看著唐真,“我当然在意,所以前不久,齐渊才会千方百计的把关於你的消息送到我手里。他说你已经修成,只差一步了,若想知晓,我只需逼你就范便可。” “借刀杀人。” 唐真意识到,这是人魔尊的第三步棋,他希望白玉蟾能替他逼迫唐真修行罗生门。 “他知我心底记掛著明月是假,便以为我会想办法抓你,逼迫你修行此法。”白玉蟾摇头,“以己度人实在可笑,他不如罗嫣,亦不如我。” “满心皆是恐惧,只对答案本身好奇,犹如闯了祸的稚童,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回家会不会挨打,根本无暇思考改变或者弥补之法。”白玉蟾终於还是忍不住表达了自己的不屑。 “有改变或者弥补之法?”唐真更加震惊。 “若非如此想,我怕是也掉入回家要不要挨打的旋涡中了。”白玉蟾忽然笑了,有些骄傲,“自罗嫣死后,我立於南海之礁,日日除了观月,便在思考一个问题。” “一本书中的人,如何能活到世间。” “最开始我想的都是些儒门法术,比如『文炼之法』之类的,后来想到了佛宗的万佛,佛是否存在,若是它能被人观想而生,那书中人是否可以?再往后我甚至考虑过自吞是不是就是一种解法。” “是吗?”唐真下意识的问。 “不是,终归是书中所写。”白玉蟾隨手从袖中拿出了一本书,上面的名字是《百艷裙》。 唐真拿起翻了翻,发现就是一本寻常的话本小说,甚至还剧情有些古早且恶俗,讲的是一个叫魏老三的砍柴人,意外被山中仙人传授术法,然后平地青云,期间断断续续遇到了很多美人的故事,看模样似乎真准备凑够一百个。 “此书乃是百余年前一南洲书生所写,虽然剧情有怪,但文笔尚可,其中有一章便是这魏老三濒死之际,忽然被仙人所救,然后拉他进入一个仙境,仙境描述与我玉蟾宫大致相同,作者言魏老三死后便会来此重活一世。”白玉蟾说的缓慢,“我观完全书,曾让人在玉蟾宫的名册中查找,结果宫中从没有名魏老三之人或者与其相像之人。” 唐真皱眉,这显然只是作者的一个脑洞,甚至可能只是为了拍玉蟾宫的马屁才加的这段。 白玉蟾笑了笑,“我知此事荒谬,但我所想的儒术万佛自吞之事,未尝不是荒谬。” 他將那本书从唐真手中拿过,“所以我需先让魏老三活过,我才能让自己活过。” 此话落下,竹桌旁安静无比。 唐真无法抑制自己的思考,白玉蟾笑而不语,红儿想了想脑子有些晕,便只好提起茶壶,给唐真和白玉蟾把茶杯满上。 第166章 我是魔,魔看我! “此事哪里需要『我』?”唐真想不到解法,於是指了指自己额头开口问道。 “罗嫣没有成为尊者前曾说此法所生成的『妄语』並非是心魔亦或者分身,而是具有自己思维的『天外邪魔』。”白玉蟾认真的解说,“成为尊者再见面时,她说这个『天外邪魔』已经变成实质,可以交流可以沟通,甚至它几乎可以做到一切。” “她推测说此物乃是天外之人意念所化,我当时就曾提出想见见,但她说我未修罗生门,所以无用。” “如今应该也没用。”唐真强调。 毕竟唐假並非是那种四处找人种下心魔的『邪魔』,他是唐真的罗生门,是专属的『唐假』,正如罗嫣也该有自己的『罗贗』才是。 在白玉蟾眼中,运行《罗生门精解》的唐真也不过是多了一具一模一样的分身,白玉蟾是无法听到唐假的低语和疯狂的,除非他拿自己的大道和罗生门碰撞,但那也算不得交流,更像是给了彼此一拳。 “所以我需要你。”白玉蟾说的很自然,他希望唐真成为他和『天外邪魔』的沟通渠道。 “其实我只是希望他能听到我的话,至於沟通本身只是次要的。”白玉蟾认真的说,“如此你可自行把握尺度,我不会逼你。” 唐真感觉白玉蟾想的很周到,有些好奇,“你真的有破解法?” “想让魏老三活,需要我努力。”白玉蟾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什么古老的道家口诀,“而我想出书,则需要『天外邪魔』。” 唐真依然不懂。 白玉蟾却也不再解释,他看著唐真认真道:“说到底世界如何,与我而言其实並不一定,我来找你只求心安,以后可以一心观月,不再掛念这些怪事。” 唐真想了想,最终点头道。 “时间有限,罗生门回不回答你我也不保证,如果他不理,交易也算达成。” 唐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这场交易当然有风险,但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大,农圣在竹林外,即便是白玉蟾想做什么,也不可能瞬间完成。 而唐假对於唐真虽然影响很大,但並不是强制的,只要你守住心神,不去想他的话,就能熬过。 你看罗魔尊突破魔尊后,不还撑了那么久? 而且唐真也不打算全部解开抹额,让唐假实体出现,既然白玉蟾没有要求,他只要留个缝就好了。 “如此甚好。”白玉蟾点头,隨即抬手,一道圆润的白光出现,缓缓笼罩了他与唐真,二人犹如被一个洁白的明月包裹,显然是隔音用的。 红儿看著忽然出现在身旁的明月,微微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白球中,唐真微微鬆开抹额。 耳边声音响起,“唉,真是无趣又冗长的敘事,甚至不知如何收尾。” 唐真置若罔闻,抬起头看向白玉蟾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我日日翻看此书,始终不得解法,心中之刺愈发深,最终派人寻得了那书生。那时此人已经垂垂老矣,我让人花钱使他重修此书,重新发表,將其主角换成了白老大,內容也重写了一遍,连外貌心性都要按我来!最终结尾更是直接说白玉蟾就是那个书中走出的白老大!”白玉蟾说的有些苦涩。 “此人自降逼格。”唐假笑著道。 唐真沉默的听著,並不发表看法。 “但,就在我以为自己贏了时,低下头看到了手中的这本书,翻开发现魏老三依旧在书里,魏老三完全没有变过,已经写过的东西是无法修改的,白老大的《百艷裙》与魏老三的《百艷裙》完全无关。”白玉蟾將那本《百艷裙》隨手放回桌子上,“魏老三依然是书中人,我亦无法解脱。” “我当时怒不可遏,一路衝到了书生家中,那书生被嚇得失了禁,只高喊上仙饶命,说自己错了,都是年少不懂事!只是仰慕县里修士帅气有钱有女人,才胡乱杜撰了此文!” “而那个小县里其实只有两个修士。”白玉蟾抬头看向唐真的眼睛。 “那句话怎么说来的?如果出现一把枪,那么。”唐假依然像是个心魔喋喋不休。 白玉蟾伸出一根手指似乎指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其中相对年轻的那一个,他姓魏,名叫魏福来。虽然不叫魏老三,但当年確实是四处沾花惹草,而《百艷裙》最开始的情节就是这个书生根据此人经歷加工写出的!” “原来啊!魏老三是有原型的!!他本就是书外的人!只是碰巧被写入了书里而已!” “所以魏福来就是书外的魏老三,魏老三就是书里的魏福来。”这个说话缓慢到显老的男人说到这里时,也忍不住加快了语速,露出了笑容,他看著唐真眼睛里有著纯粹的开心。 “我去找了魏福来,不过那时境界低微的他已死於花柳病,不过站在他坟前,我如此確信他曾来到这个世界並活过,如此魏老三便不是书中之人,因为他本就是魏福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魏福来是主角。”唐假嗤笑一声。 这句话显然会引起唐真的遐想,但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思路,不去被唐假带入其中,不过唐假的话其实没错,且不说此法算不算脱书,就说这《百艷裙》中那近百之数的女子,不可能人人都有原型,大多数不过是书生自己隨意臆想而已。 看到唐真皱眉,白玉蟾似乎知道唐假说了什么。 “魏老三成功了,但我不是此间的魏老三,如果此间真是书,真的有个『魏老三』,那该是修行了罗生门的吧。”白玉蟾的声音再次低沉。 “我当时虽然有些欣喜,却很快发现如此算来,脱书之法竟然需要修习《罗生门》,而我本是为求心安,一心观月,如此岂不是本末倒置?” “所以我又开始翻看这本《百艷裙》,一个个人物的问书生,哪些是有原型且出处可考,哪些是隨意编写的。”白玉蟾摇了摇手里的书,“最终结论是,书中男女的出处除了借鑑他身边的几个有特点的邻里朋友,剩下的皆为南洲那几年声名广为流传的美人或者侠客。” “问其原因,他只是说因为有人想看到这些人。”白玉蟾语气忽然低了些。 “但並不如何想看到你啊。”唐假学著他低低补充。 “那时有人想看书中人对应世间人,故而《百艷裙》写。有人为何?有人是我!若此时有人想看我之对应天外人,故而九洲可写。有人为何?有人是『天外邪魔!” “故而,我便是天外邪魔!故而!天外邪魔想看我!”白玉蟾忽的站起,他看著唐真怒目圆瞪。 “如此,我要问——天外可有白玉蟾?” 唐真的手抖了一下,他有些张不开嘴,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繫紧了自己的抹额。 声音淡漠而疲惫的响起。 “有。” 此时唐真已入炼神境。 第167章 全我心意,解你迷思 “我已超脱。”白玉蟾看著唐真缓缓露出了笑容,有些疲惫有些解脱,周身的白光缓缓变淡,他坐回了竹椅之上。 “原来你和齐渊也不过是半斤八两。”唐真的声音变得冷漠。 这人没有修罗生门,但他自己在心中已经將『此间为书』的观点论证了大半,直接把自己说服了,隨即陷入了漫长自我怀疑,以至於无法观月,最终才不得不想办法超脱。 齐渊是不敢信,不敢看。 白玉蟾则是不用看,已经信了大半,看与不看对他来说完全不重要。 所以唐真才说他比齐渊还要胆小,他的解法也並非是什么脱书之法,而是反证,他费尽心机只为论证了自己具有天外原型,论证的前提是世界就是书,论证的过程中便间接的向唐真论证了世界是本书的可能。 唐真本以为可以控制自己不去多想,只做个传话筒。 但白玉蟾想了不知多少年的方法实在有些精彩,以至於他不仅拖著唐真在想,他甚至拖著『唐假』也在想。 而正因为唐假在想,所以此法才会成功。 他算计了唐真,也算计了唐假。 而且把自己做成了孤例,这套方法的核心在於只有第一个在唐假面前使用此法的人有概率成功。 “你若真的超脱,便把现在你自己所看的月亮真的论证成假的了。”唐真心中有怨,说话自然算不得客气。 白玉蟾笑了笑,这个圣人此时心情极好,即便是最犯忌讳的句子也无法让他动怒,他语气很是隨和。 “若是真,我当日日看。若是假,那天外亦有明月,天外亦有我。” 白玉蟾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他看向唐真,“我並未骗你,这只是一个保险罢了,能得到的不过是安心二字。” 唐真冷笑,不再反驳。 白玉蟾也不在意,反而將茶杯递给红儿,示意对方添茶,同时笑著和对方说道:“茶虽好饮,但冲神伤身,我本不喝。不过今日是本圣近百年心情最好的一日,故而放纵一次,当可饮两杯!” 红儿不知二人在明月里发生了什么,听到他的话,只觉得这个圣人能长寿確实是有道理的,便替他斟了满杯。 “谢。”白玉蟾笑著点头,隨即又看向思索不语的唐真。 这突然而来的炼神境修为,不知是否会对大局產生影响,昨天吴慢慢刚夸过他表现不错,今天就直接破了一大段,实在是不禁夸啊。 “若是齐渊与吴老鬼以尊者手段在南洲对你动手,我会在的。”白玉蟾看他愁眉苦脸,笑著道:“更何况一个只有半力,一个大道不在,两人合在一起也未必过的了紫云那一关。” 唐真挑眉。 这话是补偿,在今日,这位南洲圣人终於对惹的南洲大乱的罪魁祸首做出了重要批示。 白玉蟾保唐真不被尊者杀死在南瞻部洲。 这本是推测中之事,但由他亲自开口还是多少有些不同。 “还有一位,祖师可知是谁?”唐真心里稍安。 “我素来喜爱清净,这一代的尊者圣人大多都未曾见过,他若不露面,我是认不出的首尾。”白玉蟾摇头,似乎也不在意这里面的猫腻,只是笑著道。 “好了,既然你全了我的心意,该是轮到我解你迷思了。” 唐真肃然,“还请祖师言明。” 白玉蟾饮了口茶,仔细品过后开口道:“此事跨越时间之长几乎与我寿命相当,故而我所说未必全真,其中我亲临三成,他人转述三成,余下皆是我的推测猜想。” 唐真点头。 “先从近到远吧!首先,我觉得桃花崖所发生的事也许並非是为了算计你或者那个叫红枝的女孩,起码主要不是为了你们。” 唐真皱眉,难道是为了算计紫云仙宫? “这是场局的核心目標是魔尊,你们两个小辈与紫云仙宫只是顺手为之而已。”白玉蟾垂眉。 “为何如此说?”唐真不解。 毕竟看结果最终只有紫云仙宫受损最大,魔尊几乎都没什么事,除了倒霉的人魔尊和首魔尊,但人魔尊是为了罗生门的真相,自己把大道扔在了唐真身上,首魔尊本就是一直被剑圣和剑山追杀,他那么露头当然是会被砍的。 白玉蟾说话有些慢,似乎担心唐真听的太快反应不过来。 “因为多面琉璃灯,刚出现时,灯面都是空白的。” “什么?”唐真依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女孩的那盏十二面琉璃灯上的十二魔尊是被人后画上去。”白玉蟾抬起了眼睛。 夜里颳起了风,竹林里沙沙的响,不知从哪吹来了一片阴云,遮住了明月,將巨大的影子投射在玉屏山间,冷意与黑暗同时降临。 唐真沉默,隨即缓缓调整呼吸,他要保持冷静,抬起头,“是谁?又是为什么要在红枝的灯上画?” 白玉蟾笑著点头,此子心性已被磨礪的平稳许多。 “我不知是谁,因为任何准圣或者圣人只要持有多面琉璃灯都可以在上面画其他人。而且那灯也不是她的,是被人画满后种在她身上的。” “我师父曾检查过,那灯就是她的伴生之物!”唐真摇头,紫华圣人之所以是正道领袖,不是因为紫云仙宫,紫云仙宫之所以是正道魁首却是因为有紫华圣人,他亲自检测不会出问题。 “因为在他检查之时,那灯已经变成了伴生灵宝了。” 唐真更加摇头,伴生灵宝就是出生时就藏在人身体中的,哪来的变成之说?只有天生。 “多面琉璃灯是大道所演,其存在本就是由果至因的。”白玉蟾笑了笑,“是因为有人先说那盏灯是她的伴生灵宝,导致她多了一盏伴生灵宝的灯!” “由果至因。。。”唐真猛然抬头,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如果是由果至因,那么第一个提出南红枝有伴生灵宝的是—— “天命阁!” 天下皆知天命阁阁主参加南红枝的满月酒时,评出了那一句『光伴女儿生,一盏琉璃灯。灯有十二面,面面有人形。』 是因为这句话,所以南红枝才会有琉璃灯? 第168章 圣人,尊者 天下皆知天命阁阁主参加南红枝的满月酒时,评出了那一句『光伴女儿生,一盏琉璃灯。灯有十二面,面面有人形。』 是因为这句话,所以南红枝才会有琉璃灯? “未必是,也可能是有人引导他说出此话,亦或者他只是替人说出此话,毕竟天命阁阁主不过是靠著推演得出结论,如果有圣人提前给他准备了推演的所见所闻,他也不过是如实说而已。”白玉蟾摇头,这里面可操作空间太大。 “此事牵扯必然很广,而且也非一个天命阁能做出的手笔,你不必在此时苦思。” 唐真轻轻点头,並不言语。 於是白玉蟾继续道:“其实那灯上本该画之物只是数量碰巧十二,但绝非该是十二魔尊,不过是被人借了这个数做局而已。” “也因为此灯本就无法修成,这个局並非指望那个姑娘如何成长,只是单纯的为了引诱十二魔尊毁灯而已。”白玉蟾声音有些感慨,“我想选中南家姑娘和紫云仙宫,也只是因为紫云仙宫势大,十二魔尊中那几位闯的越费力,他们就越认为是真的,对魔道的削弱就越多。” “为何要让十二魔尊毁灯?”唐真忽然提问。 “因为拿著灯的人不敢毁,这灯是天道给世人的自救之法,毁了是要承担天道压制的,你且看那齐渊,岂不是样样不顺,事事不成?自毁灯后,他的因果就乱成了一团,若非此人修道天赋实在极佳,怕是当场就被你师父袭杀了。” “若论战力,此人本可以入天下前三,即便缺少『无法』,也不该沦落到连跑都跑不掉的。”白玉蟾轻笑,显然有些幸灾乐祸。 “这灯,到底是什么?”唐真感觉自己越问一切就越变得扑朔迷离起来,甚至每个问题的解答都引出更多的问题,於是决定回到一切的源头。 白玉蟾微微仰头,语气变的沉静,“它是伴生灵宝,亦是大道演化的奇物,但据我推断此物实为——通天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何为通天柱?”唐真还是抓住核心问题。 “依然是我的推断,因天地之间的万物,根基皆为天理,世间种种不过是不同的大道交缠彼此影响演化而成,而通天柱就是天道为了稳固天理大道才出现的一种天赐灵宝。” “为什么要稳固?哪里动盪了?”唐真只好继续问。 白玉蟾饮了口茶,声音变低了很多,“我推测是因为天下生灵都追求成圣成尊,夺天理占大道过多,让天地不稳,天理才赐下了这所谓的通天柱。” 唐真看了看他手中的浑圆的白玉珠子。 白玉蟾继续道:“我此生所知的三次多面琉璃灯出现,跨度虽然都很久,但相隔时间却越来越短,而且第一次是六面,第二次是八面,如今则是十二面。” “你可知为何?”白玉蟾侧头。 “不知。”唐真诚实的回答。 “因为没有一次拿灯的人能够成圣,他们都被灯上画的人杀了,所以天道越来越不稳,恐怕下次可能就是十六面了!早晚有一天,天地可能因此塌陷。”白玉蟾说的隨意。 唐真却皱眉,“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毁灯杀人?” “因其实最早那个持有六面琉璃灯的人本有机会修成,因为多面琉璃灯只能绘製身有大道之人,所以第一次出现时所有人都以为此等神妙之物是类似『封神榜』效果的天道赐予,灯上之人皆是要登天的,而持灯之人则是天地之主。”白玉蟾轻声讲述著那个久远的岁月,“经过协商,圣人尊者们选出最有天赋最合適的六个人,不论正魔的联手护道此人,七人结成兄弟姐妹,当时人们称他们为『神选』。直到持灯之人到达天仙境巔峰,距离准圣一步之遥,就在他突破时,六位护道之人忽然感应到,自己的大道在被天地回收。” “原来这灯不是封神榜,而是通天柱,而它的柱体则需要拿天下最完善的几条大道和那几人的性命浇筑!” “这根本不是天道赐予生灵的奖励,而是天道在索还被生灵所夺走的东西!”说到此处,白玉蟾那本白的透明的脸都变得有些阴暗。 “所以十二面琉璃灯上本该绘製的是。。。”唐真忽然懂了。 “是如今天下最完善的十二条大道持有者。”白玉蟾淡淡的回答,他饮尽了最后一口茶。 “比如我。” 唐真默然片刻,继续开口道:“所以当时那六个人其实也选错了,他们有天赋,但大道並不是最完善的,於是他们反悔了,然后联手杀了灯的持有者?” 白玉蟾看了看空的茶杯,笑了笑道:“並没有联手,魔道二人动的手,正道四人默认而已。” “毕竟谁也不想被做成柱子。” 唐真终於確定,白玉蟾原来也上过多面琉璃灯。 “当再次出现八面琉璃灯时,持灯之人还未突破炼神,便被不明不白的毁掉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只听人说是当年的知情人动了手脚。” “如今,你可知为何此事在圣人之间都是保密,並不传播?”白玉蟾笑著看向唐真。 唐真沉默,其实很简单,这通天柱若是不筑,天可能会塌,但偏偏只能天下最强的圣人尊者的性命才能浇筑,甚至可能是大道最完善的那批,圣人也是人,修炼千年百年一心为了拯救苍生的可能有,但不可能凑出六个,更別提十二个了。 甚至即便是有拯救天下的心,也顶多是不参与围杀持灯之人,你让他拼死护此人成圣,未免太过苛刻了。 或者往好了想,尊者自私自利不可能答应,那总不能十二个全部是正道圣人和准圣填进去,那天下真是魔道的天下了。 而这种事既然绝对做不成,那便不要传出去,尤其是不能让除了圣人以外的人知道,不然天下人如何看圣人?圣人何以称圣? “所以传到如今,真正知情者极少,有的也不过是知道此灯必毁,拿此灯做局骗一骗不知道的尊者,我想做局者本以为会来数个魔尊齐力毁灯,没想到人魔尊一个人就做了。”白玉蟾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些,因为。。。这是唐真的心病。 唐真如果不做局,那便是四五位或者七八位魔尊齐临,而知情的圣人显然不会出手,因为那灯本就是用来让魔尊毁的,光凭紫云、紫华和剑圣等,也许不会输,但护不住脆弱的南红枝,杀人和保护人本就不是一个难度。 “哈?”唐真笑了,做局之人估计心中怕是从未考虑过南红枝,甚至整个紫云仙宫搭进去都觉得很赚。 第169章 魔尊与杜圣茅草堂,灯芯草麦冬猪心汤 “虽然是做局尊者,但並非一定是圣人,要知道尊者中想杀死其他人並非在少数,他们未必会在意魔道衰弱与否。”白玉蟾补充。 “还请问祖师,如今这天下还有哪些人可能知晓多面琉璃灯?”唐真垂目而问,遮掩了自己的目光。 这是在问凶,既然对方是利用信息差布局,肯定是知道些原委的。 白玉蟾笑了笑,“我並未细细了解过,不过无非两种,一种是活的够久,一种是有人告知。” “活得够久?”唐真皱眉,“我家祖师?” 要说活的够久,八成便不是人,比如白玉蟾,又比如紫云圣人,她可是紫云仙宫的开道之祖,怕是仅次於白玉蟾的老古董了。 “你家祖师应该不知。”白玉蟾笑著摆手,“她虽然和八面琉璃灯的时代有些交叠,但她生性。。。不在此道。” 这话很是含蓄,唐真却十分理解,祖师活的虽久,但常怀赤诚之心。 换句话说对於不感兴趣的事情完全不过脑子,不然也不会在紫云峰上以妖身得道,结果最终变成了人族道门紫云仙宫的祖师,这其中要说没有被算计,完全是不可能。 而且算计她的人的画像,八成现在还掛在紫云仙宫祖师堂的最上面那一排,也就是第一批拜入她门下的人族弟子。 “倒是她那个妹妹,可能会知道的些,不过这就涉及你们的家事了。” 唐真低头,很少有人知道祖师有位外姓的妹妹,但天下修行者基本都知道这位妹妹的尊號。 “那位与我紫云仙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行事最是小心,这种事她一般听都不听的。”唐真自己否定了此事。 白玉蟾笑了笑,没有反驳,而是继续道:“命苦活的也久一些,但那傢伙哭哭啼啼几乎无法沟通,便是知道也布不下这么费时费力的局。” “那便只能是被人告知了。”唐真觉得这几个活得久的都不像是黑手,有的缺乏动机有的缺乏能力。 白玉蟾不置可否,他只负责提供信息,唐真怎么想是唐真的事。 “此类消息很难通过笔录传承,不然存世时间长的宗门如我玉蟾宫、大夏、佛宗、密宗、紫云等皆该有所记载。更可能的是如你我这般,口耳相传,且是圣人对圣人。” 唐真皱眉,確实,如果佛宗知道早就拿著消息来和紫云仙宫换出走婆娑洲的机会了。 但圣人间的口耳相传,他们又如何能知道呢? “祖师可曾將此事告知除我之外的人?”唐真忽然问,既然大家都知道这是位活化石,肯定有不少人问过他消息才是! “我知道的虽多,但並不与人交易,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罗嫣、齐渊以及你这般有我感兴趣的东西。”白玉蟾忽然露出笑容,“倒还有一位圣人消息知道的也多,而且爱与人交易。” “杜圣。”唐真挑眉。 “他虽年轻,但其道如此,许能知晓些多面琉璃灯的因果也不意外。”白玉蟾点头。 这筛来筛去,还是那群最初的怀疑对象,唐真有些无奈。 。。。 灶里的火隨著扇子的扇动摇摆跳跃,火星碎碎的弹跳,热烘烘的气浪熏得人脸又红又热。 可映在周东东的脸上却不见一点朝气,反倒是带著些疲惫。 小傢伙木著脸,心中默算著时间,郎中说了这汤要讲究火候时长,熬的过久其中药材就会发苦,熬的过短这猪心便少了功效。 此时两个时辰整,隨著他轻轻挥袖,灶中火焰便呼的散去,只留冒著白气的一坛汤水。 他双手捧起罈子,此时高温尚在但於他无碍,小步走出了这间小灶房,走向东侧厢房。 他所在的是一间客栈的四合院,此时夜色已深,但两侧厢房和主房都是灯火通明,不时有奇怪的声音在东厢房中响起,周东东却充耳不闻。 推开房门,屋里明亮,布置简洁但还算乾净,只是门前的那扇桌子实在可怜了一些,桌面上处处焦痕和战痕,木屑纷飞,一副饱经磋磨的样子。 而此时桌子上一支红釵和一张画了一柄小剑的纸安安稳稳的躺在那,似乎这些和它们全无关係。 但不难想像,就在周东东推门前一秒,这两个东西绝对在打架,那奇怪的声音就是它们俩发出的。 周东东对此並不意外,也没心情跟两个死物吵架,他抱著自己费劲巴力熬的灯芯草麦冬猪心汤来到床边,床上一个小姑娘安静的睡著,周东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隨即將她扶起,开始尝试给她餵汤。 么儿自打在地下棺槨中昏迷后就再没醒来,刚开始大家只以为是激发棋盘威能让她心神衝击过大,睡两天就好了。 但第三天,所有人隱隱觉得不对了,那棋盘是棋圣的大道,它如何能让么儿伤到三天不醒?她只是激发一下啊! 於是李一和姜羽换著法的轮番查看,最终发现真就只是神经疲劳了些,没有其他异常。 不过既然確定了伤势在心神,那就只能养了,正道修士本就擅长如此! 然后尷尬的事情出现了。 这两位如今天下最强的金丹修士的最有力竞爭者,一个依靠凤凰火道横行,一个依靠满身剑意霸道。 换句话说,都是不学无术的主。 她们平常只需修行自己的大道就好,旁的对於她们来说毫无用处。 哈?! 你敢信,她们二人加起来会的道门法术还没周东东多! 周东东好歹还有几手常见的养神术之类的。 姜羽好歹多多少少掏了些养生的法宝和药物,李一则是两手空空,甚至提出要不要用剑意激一激。 最终这些手段都试了,丹药也吃了,可惜都没用。 直到復盘那场战斗,周东东讲起了关於么儿修习《百兽谱》会意外变身的过程。 周东东清晰的记得,二人在听到唐真让么儿观想的是九尾狐时的表情。 姜羽蹙眉,面色难看。而李一挑眉,意味深长。 但她们没有告诉周东东其中关窍, 周东东问了几次,姜羽不言,只说此事未必如此,李一说的多了些,她骂了一句唐真,又骂了一句吴慢慢,不过表情还算轻鬆,对於么儿似乎放下心了许多。 然后二人便不再管了,只留下周东东每天愁眉苦脸,仙丹妙药都是没用,周东东便想起了这丫头最好的其实是凡人的玩意,於是让胡九请了个郎中,郎中推荐了个什么什么猪心汤。 他百分百肯定这汤就算加了人参也不如他养神的仙丹掉的粉末泡水,但终究是费劲巴力做出来了。 第170章 讲一故事,说一座山 但你要说他此刻的疲惫都是熬汤导致的,那肯定不是,他的疲惫其实来自於。 周东东正打算把第一勺汤吹凉送入么儿口中,忽听门外人声响,有人正在边说话边靠近。 最先出现的女声十分冷漠,语气平缓而富有威严。 “你为何偏偏和我同时来此?”话里带著明显的不满。 紧隨响起的第二个女声则带著几分邪气和轻佻,她说话很快,断句也极其果决。 “这是吾家慢慢的徒弟,我宠我家娃怎么了?不像某些人,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把人说哭,如今为什么还过来?” “她既然是我师兄的弟子,我便要照顾她。” “看看阿真干的事!你还好意思说?” “此事必然是棋盘山那边主导的!哪里轮得到你来怪罪师兄!” “谁知道呢!说不定都是姓唐的。。。” 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周东东近乎麻木的嘆了口气,这才是他精神疲惫的根源。 他有些佩服师兄,很难想像曾经唐真是如何调节二人的衝突的。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四师姐和李家的剑仙姐姐还好,只是互相不怎么说话而已,是蛮有高人风范的那种彼此看不上,而且当时那红釵和那张纸也只是分列桌子两侧对峙罢了。 可隨著时间推移,尤其是在她们二人知晓了么儿修行九尾狐的关窍后,一切就慢慢的滑向了不好的方向。 她们越来越无法克制情绪,最终就演变成口舌相交了,那红釵和那张纸也逐渐动起手来。 房门推开。 姜羽迈步进入,她的表情平静不见丝毫端倪,李一则拿著壶酒满面笑意的跟在身后,此时的二人完全不像是刚刚在门外发生了衝突的模样,好像刚才外面的都是幻听而已。 这两位还算有些坚持,再怎样也不会当著周东东这种晚辈孩子的面互呛,就好比那红釵和白纸也只是在周东东不在屋里时才会打架,而且克制的控制在了桌子范围內,不然这间客栈未必够这两件小东西拆的。 其实周东东是理解四师姐的,紫云峰虽然因为师兄有时候会活泼一些,但大体上还是讲规矩的,尤其是四师姐认真的性格,让她天天看著李一喝的烂醉甚至还会调戏胡九,实在是有些折磨。 而李剑仙与传闻確实相符,此人每天每时每刻都在醉著,眼睛永远半睁不睁,而且言行有时候就是很无状,胡九哪敢跟她调笑,她是逗一逗,那狐狸精都快直接跪下去了。 周东东放下汤,起身行礼。 姜羽点头示意他坐,而李一则直接凑过来,细细的闻了闻那刚熬好的汤,“蛮不错的唉!这是管什么的?” “郎中说是养神补气。”周东东如实开口。 “我可不可以盛一碗尝尝?”李一看著坛中金黄的汤汁有些好奇味道,大体是喝的她都想尝尝。 姜羽皱眉,但最终忍住没有开口。 “李师姐自便就是,这汤本就有多余。”周东东只希望这二人赶紧走,他好继续餵汤,不然一会汤就凉了。 他终究年纪有些小,不好意思当著两人的面吹凉汤匙给么儿餵汤,总觉得怪怪的。 姜羽不再看吸溜汤的李一,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血红色的小木板,手掌大小,上面满是细密的火焰花纹,略微有几处划痕和破碎,不过依然的显得很精致。 “这个你替她收好,此物我已二次炼化,防身尚可。”姜羽递给周东东,这是她答应送给么儿的见面礼。 棺仙的合棺之法被凤凰火精心淬炼,如今已是一件法宝,具体什么水平功效不好说,但肯定算的上精品。 周东东双手接过,只觉入手一阵温暖。 姜羽给完东西又看了看么儿,便转身离开了,她和李一每天都会来看一眼么儿和周东东,其余时间则在各自房间修行调养。 她们没有和周东东说接下来要去哪,也没有解释为何待在一个客栈里,为何不去找师兄,为何不让么儿醒来等等。 但周东东知道,师兄师姐和剑仙小棋圣他们在做很大的事,甚至大致知道是关於什么的, 所以他很懂事的不追问。 可心底还是有些落寞的,毕竟他也是紫云峰的弟子,他也是师兄师姐的师弟,还是因为自己如今太弱了。 “这汤有些苦咸,而且醒酒,不太好!”李一忽然插话,打断了他的小情绪,也不知她说的是苦咸不好,还是醒酒不好。 这个短髮如男子般的女子看著这个白白净净的小道童,想起了自己的小徒弟,那个不敢说话的懦弱样子,心中便有些不开心,这世间的年轻人怎么越来越不敢做事了呢? 於是忽然开口道:“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周东东愣神,这是哪跟哪? “小孩子,不都爱听故事吗?”李一將碗里切成碎段的猪心扔进嘴里,嘎吱嘎吱劲道的嚼了起来,动作上一点也不像个女子,但她就那么睥睨著看著你,让你忍不住想加入她。 咕嚕! 桌子上的红釵忽然滚动了一下。 李一侧过头,隨意道:“孩子总是要长大的,有些事情早晚要知道。” 红釵缓缓摆动,似在摇头。 “如果是阿真啊,一定会告诉他的。”李一又道。 这次红釵终於不再动弹,似乎是被说服了或者说默认了。 周东东有些紧张,他不知道李一要告诉他的是什么事,但觉得自己似乎有了『长大』的机会。 “这是个关於动物朋友的故事。”李一清了清嗓子,模仿著不知哪家茶楼三流说书先生的口音拖著长调开口道。 “话说,从前有一座山。” 第171章 好胜之心,尤甚其师 那山没有名字,人们只知道那山里住著一只老虎与一只狐狸,老虎很强壮而狐狸很聪明,於是为了生存狐狸拜了老虎为姐姐,二兽相依为命,有老虎一口吃的就有狐狸一口。 再后来,也许是因为人类侵入又或者吃光了山林,总之二兽不得不分开各自下山找寻出路。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当她们再见面时,一位成了人族认可的正道妖修,一位成了天下知名的魔道妖修。 因为成了人形,便有了姓氏,老虎姓了魏,狐狸姓了贾,从此便是两家。 自那之后她们从未再相见过,也不与人说起彼此的关係,老虎每天修道,打架很是厉害,狐狸专注经营,创下好大一番基业,交了很多朋友,甚至还有与圣人尊者流传出緋闻。 “最终老虎成了圣人,得道紫云峰,做了如今天下唯一一位人族承认的妖族圣人。” “狐狸成了尊者,立脉青丘山,是天下唯一被正道默许可以明目张胆存在的魔尊道场。” 李一学著说书先生將手中喝乾净的汤碗拍落在身旁的桌子上充作醒木,噹啷一声惊醒了周东东的魂魄。 “是。。。师祖?”周东东不可置信。 “没错,紫云圣人和青丘狐尊是姐妹。”李一笑著点头,看著小娃娃一脸惊讶的模样心中成就感满满,於是讲的更加有劲,“天下人明面上说青丘之所以能长存是因为那是妖族最大的集散之地,而且狐尊虽然狡猾但並不怎么作恶,故而为了拉拢妖族,圣人们才会容下她。” 李一此四处看了看,摆出一副说悄悄话的表情,“但背地里,大家提起青丘,就一定会聊起人皇和杜圣之间的爭风啊、什么狐女旧情啊等等八卦来佐证,实际上是有圣人因情作保,才让青丘长存!” 周东东的脸有些麻,对於善恶分明的孩子来说,这些话实在衝击有些大,小傢伙的世界观迎来了第一次崩塌。 李一看他那模样摆了摆手,“不过要我说,之所以青丘常在,可能只是因为圣人看到那只狐狸后面趴著一只老虎。。。” 说到这,桌子上本来安稳的红釵忽然又开始滚动,甚至亮起一丝明火,显然正在对李一的话表达不满。 李一对著周东东眨了眨眼睛,带著几分笑意道:“今天就讲到这吧!这汤不错,但下次记得加点姜,也许就会好喝。” 说罢这个女人提著酒壶站起,摇摇摆摆的走出了房间。 周东东呆呆的坐在那里,思索了很久,忽然站起震惊的看向熟睡的么儿,这个故事看似是在讲紫云峰的旧事和天下格局的脉细。 但实际上,李一其实要告诉周东东的是他师兄到底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让么儿观想九尾狐。 恍惚间,周东东突然想起,地下棺槨一战中首魔尊第一次露面,么儿骑在他的肩膀上仰头看向天空中巨大人头的那一幕。 那时,她隨意的说。 “不认识。” 么儿当然不认识什么准圣的头,可为什么要说出来? 还是说,她在提醒姜羽,她不认识这张脸,所以这张脸不是首魔尊的那两颗头? 什么人能见过首魔尊的两颗头?? 在圣人尊者中也很少吧。 狐魔尊,九尾狐,狐魔尊,九尾狐。。。 周东东看著沉睡中的么儿,终於意识到她不是修习《百兽谱》出了问题,而是她修的《百兽谱》本就是问题! 当然小娃娃还没有想通全部。 这是来自吴慢慢的一步暗棋,也是差点成功的杀招! 首先吴慢慢在明知南洲有变,唐真要出问题的情况下,还將自己唯一的弟子送来唐真身边学法术,这本身就不合理。 唐真当然很厉害,吴慢慢確实也不会教人,可棋圣呢?棋圣都不指点自己的徒孙吗?偌大一个棋盘山就都这么看著么儿到了炼神境,却只会一招变熊? 唐真具体是什么时候领悟了吴慢慢的意思並无人知晓,也许是他第一次戴上抹额系统回归,意识到吴慢慢真的要下完这盘棋的那一刻,也许是他发现么儿只会《百兽谱》,开始思考吴慢慢究竟要做什么那一刻,又或者只是看了一眼胡九,福至心灵。 总之他最终意识到,么儿是吴慢慢联合青丘那位往南洲扔的一颗炸弹,没有具体目標,像一道保险,只要唐真是揣在身上,敌人稍有大意,就可能对他身边的战力估算出错,然后满盘皆输。 但唐真终究是有良心的,没有把小姑娘留在自己身边,就像他也没有把带著紫云剑和紫云袍的周东东留在自己的身边,这两个孩子被他踢出了棋局的中心位置,虽然依然在棋盘上,但不再那么受关注,相对安全一些。 可惜棋局不停的变来变去,谁也算不到所有发展,最终这颗炸弹竟然被首魔尊最先踩到。 那时姜羽和李一在场,若是再加上一个短时间存在拿著棋圣棋盘的青丘狐祖,即便首魔尊的圣人脑袋也得开个瓢! 可惜,来的只是两颗准圣头颅。 青丘狐尊兴冲冲的探了个头,然后发现不认识! 於是便放弃了全力出手,只是顺便帮周东东救了点人,就走了。 结果她就这么探个头,么儿就一直睡到现在。 具体吴慢慢和青丘狐尊这里是算计还是某种默契,乃至紫云圣人是否知情,这些都只有当事人知道,但显然青丘狐尊在自己姐姐咬住齐渊后,以相对保守的形式下场站在了唐真的身后。 而吴慢慢则很好的利用了信息差,她用不起眼的徒弟做勾,用显眼的唐真做饵,想钓人尊者的命。 看到此处,才知小棋圣登上青云榜时,天命阁的那句评语实在不虚。 子落无声,步步为营。行棋虽慢,杀机难掩。然好胜之心,尤甚其师! 这最后一句也不知是讚美还是詆毁,但属实。 而李一在最先发现唐真有些愧对么儿时,就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姜羽在听到么儿观想九尾狐后,也想通了关窍,她们都有些埋怨唐真和吴慢慢。 吴慢慢用自己徒弟拜师作掩护,往南洲投雷。 唐真发现后,也没有拒绝,而是让么儿观想祖师的妹妹,启动了这颗地雷。 这俩傢伙大王不说二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也並不好苛责二人,毕竟这场棋的输贏实在太过重要了,虽然不是贏家通吃,但输家一定是光屁股下场的。 周东东看著么儿,缓缓坐下,他重新拿起汤坛,发现这锅灯芯草乌麦冬猪心汤已经凉了,於是拿起汤匙自己喝了一口。 凉汤苦涩更重,心也有些疼。 如果是他自己做这个棋子,他会高兴,因为这一战自己大大小小也算是个底牌,很威风。 但么儿是这颗棋子,他就有些难过,以至於有些討厌这个素未谋面的么儿的师父,什么小棋圣,竟然將唯一的徒弟也当棋子。 好胜之心,尤甚其师,並不是说说的。 吴慢慢不仅把自己也作为棋子,甚至她师父棋圣不也是她手里的棋子吗? 第172章 误以为风波初停,实则是潮起雷鸣 这天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大事,世界变书也好毁灭也罢,终归是大人物们的事,这些人將秘密藏了又藏,生怕被人知晓。 可除了他们谁又想知晓呢? 那些解决不了的麻烦又不是存在了第一天,既然已经走了千年万年,九洲还是这个九洲。 说到底对你来说的大事,对旁人不过谈资。 生活之巧,便在不顺心亦无法解决之事皆不入我心,安心度日,岂能惶惶? 红儿今晚听了很多天大的秘密,除了涉及罗生门超脱的那一段在月亮里,其余基本唐真听到什么她就听到了什么,看得出来白玉蟾实在心情过於好了,以至於回答唐真的问题不算,还帮忙分析。 但红儿依然没有听懂,不过她听的很认真,尤其是多面琉璃灯,她当然不是那么在意什么十二条大道或者圣人尊者。 她在意的是那位叫做南红枝的姑娘,虽然唐真很少谈起,但她多多少少也了解一点始末,可如今再听到这虽未谋面的女子原来早就成为了某件大事的代价,走进了一场註定的死亡,她心中还是感到了悲伤。 当然,这份心再怎么也轮不到她来。 若是说出口甚至让人觉得她在挑衅,所以她难得的没有安慰此时情绪低落又暴躁同时还在维持思考的唐真,甚至不去看这个男人的眼睛,防止他要想更多,要思考更多。 很难想像唐真的心情到底如何,愤怒?解脱?悔恨?迷茫? 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他只是在思考,那些情绪留给仇人死时,死人安时,我们再来谈起。 白玉蟾也没有打扰沉思的少年,但也並未急著离开,如今虽然交易做完,但他心情愉悦,故而还有閒情雅致满足一下自己那並不如何茂盛的好奇心。 他抬手淡淡的白光溢出,不如刚才那般明月圆满刺眼,只是淡淡的洒在了竹林中,並不惹人察觉,依然是隔音用的,只是这次是將唐真搁在了外面。 他看向红儿,笑著开口,“你泡的茶不错。” 红儿一愣,她也不知这是恭维还是什么尷尬的搭訕,只好认真回答,“谢谢。。圣人。” “南洲偏远,消息传到其他九洲会慢一些,但我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闻天命阁正准备新创一份榜单。”白玉蟾笑著点头,开始了自己的閒聊。 红儿不知为何他要告诉自己这些,但还是乖巧安静的听著。 “如今卡在了榜单名字上,有说要叫『祸榜』,有说要叫『百晦榜』,大意是排出天下最惹人烦或者最能闯祸的人。” 红儿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了。 “据说此榜就是几天前刚刚决定设下的,不过榜首的称號已经定了,”白玉蟾看著红儿的脸。 红儿面色平静,抬头看向这位圣人的眼睛,不知怎么想起了玉屏观主殿里的拖月蟾蜍雕塑,忍不住笑了一下,很浅,但却是很大的进步。 “叫什么?”她配合的问。 “再红妆。” 红儿轻轻点头,给白玉蟾蓄满了茶水,虽然这位圣人说自己只喝两杯,但她还是该倒上才是。 白玉蟾看著女孩,他没见过南红枝,也不在意天下的八卦,只是终究活的太长经歷太多了,所以一眼看透了女孩。 不仅是她的所思所想所难,还包括这个女孩面对一切的底气。 “唐真確实是天纵奇才,这道功法也確实適合你,可惜天门灵脉虽好,但终究是一地之息,那一块石子用来煮茶尚可,做饭不够。”他看向红儿手中提著的那木棉花纹样的茶壶,说的很是诚恳。 是的,虽然这是天门灵脉中极好的一块灵脉结晶,但再如何好,也不可能养出天下绝顶。 “地上之物,终究飞不上天,如此修下去你不如南红枝。”白玉蟾说的毫无怜悯之心。 红儿抿了抿嘴,此时她已不是那个在山洞里被野狐禪师三言两语说的心乱的小丫鬟,她学会了沉默,沉默的反抗。 “你们在聊什么?”忽然一道男声隨著一股夜风传出,唐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那些思考,他手扶著抹额,挑眉看著白玉蟾。 白玉蟾对於他能穿过自己隔音並不意外,对於唐真的警惕也並不介意,毕竟如果换做他是唐真,现在看到所有圣人都该警惕才是。 “閒聊而已,这月色已过了最美的时候,我也该离去了。”白玉蟾笑著起身,隨即譁然看向红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红儿不知他是明知故问还是怎样,但不由得想起了山洞中的兽皮老人,於是平稳的回答道:“姚红儿。” “红儿这个名字不好。”白玉蟾认真道。 唐真皱眉,你作为圣人管的也太宽了。 红儿则微微低头,她当然知道谁听到自己的名字都以为自己是在模仿那位叫做南红枝的姑娘。 “有些像个小丫鬟,你该取个大气点的名字才是,不然再红妆姚红儿,念起来撞字了。” 红儿愣了愣,没想到白玉蟾倒不是如她所想,而是单纯觉得姚红儿像个丫鬟。 “我本就是丫鬟。”红儿说的直白。 “丫鬟可上不了天命阁的榜。”白玉蟾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个姑娘还没找到自己的路,不论是修行还是心境,虽然很坚强很美丽,但呆呆的。 於是这位满身皆白的男人忽然伸出手揉了揉红儿的脑袋,像个长辈一般隨意的道:“既然交易如此成功,总要个搭头才是。” “你且帮我送个东西,可好?” 红儿看向唐真,唐真皱著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先听一听,毕竟他在南洲危机四伏,这位圣人如今还很是重要。 “我此生大惑已解,往后欲坐南海之礁不再出世,故而此月在手无用,然我宫中有一弟子,姓簫,名不同,甚有天赋,我欲传之,汝可代劳。”说著这位圣人將红儿的茶壶壶盖打开,隨手將手中的白玉珠子扔进了壶身里。 噹啷一声。 唐真脸都白了几分,嚇的。 不过並没有什么异常,只是那茶壶隱隱开始散发白光。 “不必急著送,多存几天,你的茶便能少些土腥味,当得起无根水。”白玉蟾说罢,转身离开。 红儿躬身行礼,唐真看著茶壶,心底忽然抓住了什么! 他猛地看向白玉蟾,但那人已经消失。 。。。 南洲极南临海,此时不见明月,天空中乌云密布,而雷声电光交替而来,与海浪击打在礁石之上发出的巨响交相呼应。 在昏暗的天光和这恐怖的景象里,两道人影在临海的滩壁上一前一后的行走,走的並不快,甚至看起来有些枯燥。 只有当电光极其明亮时,才会一瞬照亮两个人脸,前面那一位是一个皱著眉耷拉著脑袋的书生,后面那一位是一个仰著头的小姑娘。 此时二人相距不过五步。 此时齐渊已经听不到雷鸣海啸,他的耳边只有一阵阵虎啸。 第173章 断剑,藏锋 “有什么异常吗?”唐真轻声问。 红儿微微摇头,手中茶壶白光消散,逐渐变回了普通模样。 “只是灵气涌入快了些而已,进入身体时会有些凉。”她侧头想了想,虽然有些微妙的变化,但具体如何其实也说不出来。 红儿刚刚在尝试运转吞灵诀,如今茶壶里多了一轮明月,这套功法便完全脱离了唐真的掌控。 白玉蟾手中的月亮在大道中是十分不同的存在,它是他观月得道的附带產物,更像是因为观想时间太久,而逐渐凝结而成的道息,其大道本身还是在天空中的明月之中。 这颗珠子在道息中算不得玄妙,不像棋圣的棋子可以通过遮掩天机来衍生出很多妙用,它的作用就是砸人,它的特徵就是很重,有多重呢?传言说和整个悬空寺一样重。 悬空寺重的可不是石木樑材,而是里面那些修业障的和尚和那些金身罗汉。 “唉——”唐真嘆气,即便是他看著这珠子也多少有些心悸。 “那要不要直接给萧公子送去?”红儿看他抓耳挠腮的模样,轻声问。 如果不知好坏,那便转手就是了。 “再怎么说也是个好东西,对吞灵诀该是有益无害的,多放几日,等萧不同要走了再还过去。”唐真果断摇头,又有些认真的补充道:“只是。。。你这几日茶壶拿稳些,千万別掉在地上。” 红儿点了点头。 白玉蟾自己说,是因为心中大惑已解,要闭关观月,所以把这道息传给自己最喜欢的弟子,而让红儿代为转达,则是给交易做的搭头。 这里面没有硬性的逻辑矛盾,毕竟萧不同是青云榜第二的天骄,他持有这白玉珠,即便是玉蟾宫中唯一的那位准圣也不会反对。 只是也过於隨意了些。 这南洲將乱未乱,你就撒手了? 而且既然你打算闭关不问世事,这玉蟾宫又是为什么在最近把所有人都派到南洲各处,一副搞大动作的模样? 唐真瘫倒在竹椅之上,喃喃自语,“这南洲啊,修道虽苦,秘密可真多。” 。。。 翌日,清晨 玉屏观中,晨钟响,依然是丰富的早食,只是今日餐桌气氛有些压抑,眾人都很安静的在吃饭。 压抑的来源是餐桌旁眼眶通红的不时还抽动一下鼻子的小道童,他低头喝著粥,扒进嘴里几口饭食,可是嚼著嚼著,忽然开始啪嗒啪嗒的落下眼泪来,似乎努力忍了忍没有出声,但那大大的泪珠还是滴进了碗里。 餐桌上眾人都是看的清晰,一时面面相覷, 这名叫江流的小道童,昨晚哭了半个晚上才睡著,此时刚醒,就又开始哭了。 坐在他身侧的屏姐有些不忍,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別哭了,没事的。” 江流低著头,点头又摇头。 屏姐只好抬头看向红儿,此时餐桌上只有红儿、小胖、屏姐、郭师兄以及江流,姚安饶去了普陀山跟无首石像聊天呢,唐真么。。 “苟安昨晚睡得晚,还没起。”红儿只好如实说。 屏姐嘆气,转过头来对著江流道:“你要找的那个唐苟安怕是也帮不了你,他不是我们这最厉害的,不然你让我师兄给你师兄看看?” 这江流昨天背著满身是血的吕藏锋来到了玉屏观,进观就直接要跪下,哭著求眾人救救他师兄。 眾人自然认得吕藏锋,赶忙手忙脚乱给人抬进屋里,一顿止血包扎,將赵辞盈上次送来给郭师兄的还没用完的伤药一股脑的用了上去,郭师兄更是亲自传讯百剑峰让他们来接人,结果到了现在剑山的队伍也没来一个人。 据江流说,师兄是因为看到了姚安饶心境受损,具体怎么个受损,大家心知肚明,但这事谁又能管的了呢? 最终江流一边哭一边说著什么想见见唐真人之类的话。 在这里眾人的视角就出现了分歧。 其他人大多明白江流的意思,他是寄希望於唐真能帮吕藏锋修復剑心,毕竟那是唐真啊。 而屏姐的视角就不同了,屏姐觉得唐苟安虽然厉害,知道的多些,但也没见他使用过剑,而且不过才筑基境和自己一样,上哪能救吕藏锋去,八成是江流以为唐苟安能影响姚安饶,想求唐苟安让姚安饶不再走上那条路和吕藏锋好! 哎,这孩子真可怜。 所以此时才有刚才那劝慰之语,一方面是心疼江流,一方面也不想唐苟安出现然后为难。 不过这话听在眾人耳中难免就有些奇怪了。 小道童都忘了哭,呆呆的抬起头看这个温柔的大姐姐,郭师兄则低下头开始扒饭。 小胖努力的转移了话题,“咳,对,別哭了,我还以为胖哥哥的粥熬的淡了呢!逼得江小剑仙用眼泪调味!” 屏姐瞪了他一眼,什么烂笑话! 小胖无语,这不是缓和一下尷尬的气氛吗。 就在此时,一阵咳嗽声响。 眾人抬头,却见一道人影站在了门外,不是唐真。 是昏迷了一夜的吕藏锋。 少年脸色灰败,双目无神,但表情却很平静,此时看著殿內眾人轻轻笑了笑。 “师兄!!”江流赶忙跑过去,眼圈又红了。 “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吕藏锋笑著,有些费力的抬起手,揉了揉江流的头髮,此时的他似乎与以往並无不同之处。 殿內眾人纷纷起身,郭师兄开口道:“吕剑仙,剑山那边我已通知了,你暂且歇息,今天应该就会来人接你。” “要不要吃点饭?刚熬好的粥。”小胖开口提议。 吕藏锋只是微微摇头,然后对著殿內深深拜礼,“谢过各位照拂,我吕藏锋铭记五內,来此只是为了拜別。” 说罢就转身一瘸一拐的走向观外。 “师兄!你去哪?”江流赶忙跟上,想去扶吕藏锋。 但吕藏锋没有让他握住自己的胳膊,只是低声道,“我剑心已碎,愧对师长的教诲,所以不打算回剑山了。” “剑心还可以修復啊!”江流更急,迈著小步子一路的追著。 吕藏锋摇头,“是我剑心不坚,终究过不了情关的。” “可!!可是还有我师父呢!”江流掏出了自己心中最厉害的人。 “若是大师姐知晓,当会赏我一剑才是。”吕藏锋想到了大师姐,不由笑著开口,“师弟啊,放为兄逃命去吧!” 江流被这话呆呆的撩在了原地,眼圈更加红了,他没经歷过什么离別,此时看著师兄的背影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最疼自己的师兄,就忍不住开始哭了起来。 哭的真是格外的伤心,殿里几人都走了出来,屏姐更是轻轻抱住了他,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拭眼泪。 但吕藏锋已经走出了观门,在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榕树,想起了那白衣的女子,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哼著歌。 原来真的有人在哼著歌。 唐真背著手从通天路下方走来,朝阳洒下,这个男人抬头与观门口的吕藏锋对视。 “要走了?” “嗯。” “打算去哪 ?” “不知道。” “挑一个方向隨便走?” “大概是吧。” “往北吧,往南走到海里了。” “好。” “喏,知了和尚送来的。”唐真將身后的手拿了出来,他握著的是一柄断剑,是响雷。 吕藏锋看著那剑,沉默,然后有些痛苦的笑了笑,“一个没有剑心的人要一柄断剑做什么?” “没有剑心的人配一柄断剑不是正好?”唐真也笑。 他將剑柄那一侧递向吕藏锋,然后將断掉的剑身那一侧隨手扔下,通天路旁就是悬崖,那剑身一路下坠落入云层,不见踪影。 吕藏锋一急想去追,但隨后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拿著吧,做个纪念。”唐真继续说。 吕藏锋沉默,似在思考。 “不要算了。”唐真看他犹豫,甩手就要將剑柄也扔出去。 “不要!”吕藏锋赶忙拉住,將仅剩的半截响雷拿到了自己手里。 唐真笑。 “真君莫要耍我。”吕藏锋苦笑。 “知道剑山为什么不来接你吗?” “知道,如此剑心实在丟人,连剑都丟了的剑修哪配称为剑山之人。”吕藏锋倒是答的很快。 唐真点头,然后道:“差不多,但昨晚剑山找到了知了和尚,將这个给了他,让他一併交给我。” “如今我交给你,祝你一路顺风。” 说罢,唐真拍了拍吕藏锋的肩膀,然后走进了玉屏观。 吕藏锋低下头,手中除了那柄一半的断剑,还有一把剑鞘,剑鞘很短,做工有些粗糙,他轻轻將断剑放入剑鞘中,一切刚刚好。 藏锋啊,藏锋。 於是在清晨的山道上少年终於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来。 第174章 侧面不可视,已有颓唐佛 如果问吕藏锋之事到底是谁的恶业,因果追溯怕是大家都有各自的看法。 有人觉得他咎由自取,有人觉得是安饶恶念难消,亦或者可以说是唐真没有及时履行自己的诺言给姚安饶找到修行功法,才导致这个局面。 但放在当事人眼中,其实並无对错,或者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些错,包括知了和尚。 唯一例外的,是姚安饶。 在观门前的那声佛號,她说的响亮,其中是否有些调笑之意並不清楚,但肯定是她自己態度的表达。 她没有余力去处理这些事情,她也有属於她的烦恼。 比如此时独自坐在这山下的石洞中,看著眼前断首的佛像,姚安饶就很是烦躁。 她已经坐了一夜了,期间不吃不喝,佛宗手串拨的哗啦啦响,这石像的每一寸都已经记在了心中,但每每心中观想却依然是无首的,不论她如何想,石像依然没有脑袋。 说到底姚安饶根本不知道石像该有怎样的脑袋,她尝试自己在地上画了画,有些丑,而且毫无帮助。 人是无法想像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姚安饶有些无奈的站起身,活动活动了酥麻的双腿,转身走出了洞穴,她要去其他洞窟看看,找找有没有还保存头颅的石像,好歹知道个大致的模样啊。 万佛窟不愧是天门山很有名的景点,这巨大的石壁上不仅有佛窟,还有无数壁画和前人留下的碑刻,大多是讚颂佛宗或者个人感悟,有的被剑痕刮花,有的尚能认清字跡,姚安饶便一边吃著唐真来时准备的乾粮与水,一边拾阶而上,东看看西瞅瞅,即无敬畏也无感慨,像是在景区里干了半辈子的扫地大妈。 大窟小窟进了不知多少,却並不见任何一尊有首石像,直到来到一尊足有千米高的巨大佛像下,这佛像是整个石窟中最大的一座,可惜保存並不完好,不仅没有佛首,本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两只手也都齐腕而断,空留下巨大的佛身在阳光下积灰。 不过姚安饶很惊喜的发现这尊大佛身周的石壁上还刻了很多小佛和力士,远远看去倒是有几个保留著脑袋,想来是毁坏之人核心都放在了大佛上,其他地方隨意劈砍,以至於错漏。 姚安饶將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开始尝试爬上佛身,以求能仔细观察一二,这佛身虽高,但当初雕刻之人亦需要落脚,故而攀爬起来还算轻鬆,手脚並用不过小半个时辰,姚安饶便已经来到了佛身肩膀处。 在肩膀另一侧就有一位等人高的菩萨塑像,它的脖颈处有著一道斩痕,但並未彻底切开,所以菩萨的头即便经歷无数岁月依然连接在它的身上。 姚安饶小心移动过去,要看看对方的脸,可每每迈步低头后,再抬头这菩萨像却依然侧著脸,即便走到极近处,那菩萨竟然还是看不见脸。 姚安饶终於確定不是她的问题,是这菩萨像在动。 或者说这菩萨像在扭头,此时这菩萨已经完全侧过脸去,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让姚安饶看一眼! 这是活的? 可它为什么不动身子呢? 算了,没有正脸也行,姚安饶看著那背过去的头,心想自己借鑑个大小和纹饰总可以吧。 於是拿出念珠,就在这巨大佛像的肩膀上开始观想,她总要迈出第一步,才能知道之后该怎么走啊! 菩萨身很快在脑海中拼接而成,接下来是头,一个后脑勺缓缓出现,她微微闭目,却忽然听见一声嘆息,是来自脑海中的那个即將成型的菩萨! 这声嘆气里有些无奈,有些怜悯,还有些厌烦。 这菩萨在自己脑袋里也是活的? 姚安饶一惊,睁开了眼,却见背对著她的菩萨像脖颈处的剑痕忽然变深,隨即咔啦一声,这保存了不知多少年的菩萨头翻滚而下,直接摔到了数百米之下的地面上,化为一堆碎石。 姚安饶呆呆看著那菩萨像,心中忍不住有些无语,自己只是想借鑑一些,至於如此吗? 原来唐真说的佛宗虽然送了功法,但不想她和三千正佛扯上关係,是这么回事。 她抬头四处看了看,那些保存还算完好的石塑基本全部都把脸对向了自己看不见的角度,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佛珠,才知此物影响力如此之大,也不知是干扰了自己的感官,还是直接影响了这些佛像。 既然不想让她看,那就算了。 最终她还是回到了最开始的莲花洞中,依然是她观想最久的那个石像前,她再次盘膝,轻车熟路的观想出佛像的石身,看著脑海中光禿禿的脖颈,她决定放弃想像一个菩萨或者佛陀的脑袋。 姚安饶拒绝上赶子求人,她要放些奇怪的东西了。 既然唐真说过,你想什么样,佛就长什么样。 那么,姚安饶很不客气的把唐真的头安了上去,石像的脸变成了唐真的脸,准確的说是唐苟安,头髮散乱,额心黑印,脸上的表情不死不活,是当初北阳城里看到第一眼的乞丐版唐真。 你別说,这表情还真配的上佛像的动作,倒也算是无悲无喜,就是颓了些。 於是姚安饶睁开眼,她的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穿著僧袍的人。 她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表情,然后摇了摇头隨口道:“那你便叫颓唐佛吧。” “阿弥陀佛。”身后的长著唐真脸的虚影行了个佛礼,隨即消失。 姚安饶迈步走向下一尊石像,她手中的佛珠隱隱散发著佛光,她的『心佛』终於入门。 於是见佛亦见我,知性亦知明。 下一尊她要找个女相的石像,准备起名叫红儿佛。 她认识的人不多,只好大家翻来覆去的用一用了。 第175章 四处都要起火,烧死谁家儿郎 许行昨晚也没睡好,他被迫在竹林外替屏姐锄了半天的地,若是白玉蟾走的再晚些,他干的活怕是都能比得上玉屏观一天的劳动成果了。 所以此时他正鼾声如雷躺在自己的草屋里。 美妇人毫不避讳的迈步而入,声音淡淡的开口,“有宗门前来告辞了,你见不见?” 许行鼾声一顿,吧唧著嘴道:“不见。” 说完侧过头,似乎打算继续睡觉,但玉女峰主並没有离开而是继续道:“中洲那边有消息说南洲將乱。” 许行不理。 美妇人对於他的不回答並不如何意外,这些其实都不是她来的目的。 “我在金童峰的人传来消息,那边有动作了。”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有些刻意了。 “知道了。”许行像是在梦中般呢喃了一句。 美妇人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能成功吗?” 没有回应,这个男人又开始打起了呼嚕。 。。。 玉屏山,玉屏观 一道极其细小的流光拖著长穗袭来,其速度之快甚至直接激发了玉屏观的晨钟暮鼓,於是钟声鼓声齐鸣,眾人一齐衝出,却见一根银针钉在了观门上。 针上歪歪斜斜的刻著一行小字。 “今晚天门有变,速走!!” 眾人皆是背脊一凉,忍不住扭头看向唐真,唐真对著他们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开口道:“此事还是大家一起商量吧。” 赵辞盈显然是费了很大功夫传了信出来,消息的真实性不容置疑,但玉屏观显也不会完全按照她的认知行事,首先这玉屏山就是屏姐三人的命根子,当年金童峰那么大阵仗,三个人也是咬死了牙没走,如今哪里能说离开就离开? 至於唐真、红儿更是想走都走不了,离开天门山脉,要面对的就是不知道躲在哪的魔尊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既然有危险,总还是要商量一下的。 最终眾人探討投票的结果是四比一,大家一致决定山主必须前往望山城避难,屏姐一人反对无效。 由於时间紧,由郭师兄直接把她送过去,临行前唐真笑著安慰她,“没事,天门山脉多少山峰,再怎么大变,也不会真有人来攻打玉屏山的,那岂不是太閒了?而且这里哪里值得呢?” 屏姐一步三回头的踩上了郭师兄的铁剑。 看著二人离去,唐真扭过头,他得去把姚安饶接回来,因为搞不好真的会有人攻打普陀山。 天门山脉中各个宗门队伍忽然开始下令,要求所有修士回到住所与领队长老待在一处,不得擅自外出。 奇怪的氛围开始瀰漫。 而导致这一切瀰漫的元凶则是一阵香火。 。。。 金童峰 山峰主殿前此时正在进行一场仪式,金童峰峰主带领一眾弟子正在祭拜祖师,殿前的香台上插满了各种香烛,浓浓的烟火之气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修士们沉默的来此祭拜,隨后表情严肃的离开,很少有人说话,即便是有些相熟的短暂交谈,也不过是耳语几句保重珍重罢了。 金童峰峰主背负双手站在大殿里,他看著那祖师画像,嘴里低低的道:“我金童一脉对得起天门山!” 相对於主殿的压抑,后殿倒是热闹很多,玉蟾宫的修士们此时三五成群的交谈著,有的人甚至脸上还有兴奋之色,他们的底气来自於后殿最深处坐著的数位玉蟾宫天仙,以及他们的大师兄萧不同。 “今晚之事乃是为了南洲之安稳,各系弟子都已经安排妥当,分批隨金童峰修士前往天门山脉各处,其余山峰如百兽崖等亦会协同,此事事关我玉蟾宫大计,万不可失败!”开口的是此次前来资歷最老的天仙修士,他的胡发都已苍白,显然岁数很大了,战力怕是已经进入下坡期,但玉蟾宫尊重年长者,故而依然是他领队。 “是!”一眾核心弟子拱手。 “长老,还没有安排我的去处。”萧不同忽然开口,他作为大师兄,却並未被安排前往什么重要节点。 “不同,你乃是我玉蟾宫之未来,当与我守在金童峰,坐镇中枢。”那位年长的长老开口道。 萧不同微微皱眉,这是什么道理,师弟们就不是玉蟾宫的未来了?但此时也不好追问。 长老看向眾人开口道。 “今夜之后,南洲將清!” 眾弟子无不心潮澎湃。 魏成低声安慰大师兄道:“萧师兄,金童峰留守的都是境界较高之人,说不定到时候另有安排呢!” 萧不同对著师弟笑了笑,他当然知道留守的天仙是要去玉皇顶逼宫的,可问题就在於这些安排为何没人告诉他? 他萧不同自是为了玉蟾宫和南洲可拋头颅洒热血,並不会为了小小的道德所困,许圣之事他既然已经来了天门山,便是同意了宫里的看法,即便宫里眾仙打算围杀农圣,他亦不会提出异议的。 何必对他藏来藏去? 。。。 “宫里的人呢?”白玉蟾漫步在玉蟾宫的广场之上。 这玉蟾宫是临海而建的一大片建筑群,通体白石垒砌,夜晚时明月落下整片建筑群会发出淡淡的白光。 “最近南洲不太平,都有放到各处安稳局面去了。”跟在白玉蟾身后的老人恭敬地开口。 这位是玉蟾宫仅有的一位准圣,已经年过千载,尽显老態龙钟之感。 按理说玉蟾宫的功法难有突破准圣的机会,毕竟明月一颗,难容二人,但千百载下来,玉蟾宫也逐渐摸索了些办法,他们学著佛宗的方法,將白玉蟾的明月大道当做桥樑站了上去。 也就是蹭著白玉蟾的大道,突破准圣。 这很寒酸,因为明月乃是天理中的大道,而非佛宗那种人为的天下宏愿,所以根本不可能站下很多人,站一个都有些挤,所以他必须靠近白玉蟾才能维持准圣修为,此生难离玉蟾宫。 其实他们本想效仿的是紫云仙宫,那朵紫云上除了两位圣人,还有数位准圣,其中大多是紫云道决得道,站在紫云之上便可发挥十成全力,也许比不上圣人尊者,但是他们多啊! 以至於那云飘到哪,哪就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你也不想被六位准圣合力来一下吧? 紫云之下,无日也明,多少有一部分指的是爆炸產生的蘑菇云啊。 但玉蟾宫不会飞,无法移动,明月也不是紫云,最终画虎成猫,这位准圣不仅自缚手脚,甚至实力也没提升多少,好在南洲终究也算太平,他也没有什么架要打。 可惜最近不太平。 “哦。”白玉蟾点头,他此次回来是要打算一心观月的,本想著最后看一看自己这玉蟾宫的徒子徒孙们,没想到却是一个都没见到。 “祖师,您的那轮明月呢?”那位老人態度恭敬的跟在白玉蟾身后亦步亦趋,要只看长相他比白玉蟾还老了不知多少。 “我打算传给萧不同了,不过先在別人那寄放几天。”白玉蟾隨意的答道,忽然回过头,“我记得你是叫,白生?” “是的,当年得道天仙时,得赐姓白。”老人露出笑容,表情带著几分骄傲。 玉蟾宫中会给表现优异的修士赐名姓,大多是跟隨白玉蟾姓白,然后取些谐音谐意,比如白生,指的就是祖师的学生,还有白隨、白闻之类的。 这是一种难得的荣耀。 “嗯,你寿元还剩多少载?”白玉蟾隨意的问。 老人沉默片刻,开口道:“几载而已。” 白玉蟾点头,不再言语,“我欲一心观月,你若將死,便將宫內事物多多交於簫不同,我们玉蟾宫太过老气,需些年轻的活力才是。” “谨遵祖师令。”老人深鞠躬行礼,再抬头白玉蟾已经不见,想来是去他常站的那块礁石上了。 老人微微嘆气,颤颤巍巍的离开了广场。 第176章 你可听旁人言何物?唯情要自己想分明 望山城並未细细讲过,因为唐真等人也未细细的看过,可屏姐生在玉屏山,长在望山城,这里是她的第二个家。 甚至可以说望山城才是她真正熟悉並且能掌握自己人生的地方,玉屏观於她更像是北人心中的江南,南人心中的雪乡,即便心底再如何渴望,身体也註定无法適应那里的气候。 但人就是这样,总是偏爱违逆自己的肉体,来满足自己的灵魂。 如果可以王玉屏想留在玉屏山,即便没什么用。她不喜欢自己的山头的存亡都要等著別人来告诉自己,那种彻夜难眠的担忧让她无比痛苦。 但这次没有人支持她,连红儿也希望她能避开这一夜,唐苟安说晚上他可能下山办事,山上留下的最低也得是筑基境,若是有麻烦,郭师兄带著几个人还能跑。 屏姐有些委屈,她也是筑基境啊!红儿还是刚刚突破的呢! 唐苟安笑而不语。 屏姐更加委屈,觉得这些傢伙实在可恶,所以此时她依然在生闷气。 望山城依然繁华,甚至比之不久前还要更热闹一些,大体上是因为天门山脉来了很多其他洲的顶级宗门,大家都凑过来想看看热闹,於是招摇撞骗也就多了,一些野修冒充著什么紫云仙宫、大夏使团之类的,专在大客栈酒楼出没,摆出一副高手风范,不经意间再露出些小法术或者写著紫云的腰牌,立刻就会有人上当。 他们团伙作案,甚至有时候两队人扮演不同的宗门,彼此还会给彼此打掩护,一副相见恨晚或者有仇的模样,然后挑选那些傻大户做肥羊,骗些钱財,比如说自己有颗无用丹药,你若想要便送你。 那些凡人大户被前戏耍的晕头转向,此时听到机会哪里不会全力出手,甚至这种团伙还会安排一个托混在大户里,不断叫价,一副快卖给我的样子。 结果花了几百两买了一颗补肾丸,还是过期的。 当然这些都是繁华的小插曲,大体上这座城市还是欣欣向荣的,或者说精神面貌还是向上的,毕竟天门山最近风头很足啊! 在这鼎沸的人流中,屏姐沉著脸走的飞快,郭师兄则亦步亦趋的跟隨,两个人与周围格格不入,像是逆著海潮穿行的两条鱼,无声而不知疲惫。 “师妹到底打算去哪?”郭师兄终於还是先开口问道,二人到瞭望山城,屏姐就蹭蹭的走,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也没个目的地。 “要你管!”屏姐恨恨的甩了下袖子,像是身后有什么脏东西。 郭师兄的木头脸上忽然露出笑容,有些感慨道:“我也很多年没来过望山城了,有些陌生,师妹带我看看可好?” 以郭师兄的说话水平来看,这么讲究的邀请一看就是在肚子里已经转过很多个来回了,这个木头人如果真想说什么,一般会提前好久把话想的很通透才说出口,所以情商有时高有时低。 “你不回去跟著我做什么?” 屏姐回过头,有些气恼,明明你不支持我,现在却还要我带你,但看著郭师兄那木头脸上的笑容,终於还是压下了火气。 师兄確实这些年为了玉屏观付出了很多,她这个山主如此没用,全靠副山主撑著而已,如今也是担忧自己的安危,把气都撒在师兄身上是没什么道理的。 “你想看什么?”话出口还是有些慪气。 郭师兄笑了笑,“听吴师弟说他以前在什么望山酒楼做过工,我还未去过,不如去那看看?” “这边!”屏姐没好气的转身。 二人再次迈步,这次却是与人群相容。 依山而建的城池並不对称,更偏爱错落与起伏,每每一个转头忽然便能看到高耸的屋檐,又再下一个转头,见到別处的房顶位於脚下。 走入所谓的望山总楼,並算不得如何华美,不过是凡人酒楼而已,二人找一处窗边坐下,屏姐轻车熟路的点了些楼里知名的菜餚,还给郭师兄要了一壶酒。 然后沉默。 同样是面对大雨欲来,二人心思完全不同。 王玉屏看著窗外起伏的天门山脉,面上写满了担忧。 郭师兄木著脸,看著王玉屏不知在想些什么,但眼神很稳定,不曾一丝偏移。 直到菜餚上齐,二人才开始吃饭,依旧是沉默。 “师妹,你如今多大了?”郭师兄饮了口酒,被辣的皱起了眉头,想不到这酒竟是如此烈。 “嗯?”屏姐抬起头,她心底还在担心著玉屏山,此时完全不知师兄问自己这个做什么,“已过了而立之年。” 屏姐对於年龄並无介怀。 “可想过成家?”郭师兄又喝了一口酒,依然难以適应。 “成什么家?”屏姐歪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难道师兄你开窍了?” 郭师兄將酒杯续满,木头的脸被酒一激也开始泛红,他不置可否的看著屏姐。 屏姐终於摆脱了那些不好的想法,忍不住笑著打趣,“哈!想不到我玉屏山的铁树也会开花!” 郭师兄不是小孩子,不会被这种话动摇心神,他只是提起酒杯一饮而尽。 “要不要我帮你去跟赵师妹说?”屏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她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一枚丹药,想了想,最终又放了回去。 “睡一觉,睡一觉第二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低声跟自己说,於是拿起酒杯轻轻的抿了一点,然后被辣的皱起了眉毛。 “为什么要和赵师妹说?”郭师兄开口问。 “也是,她那妮子哪还有用说,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才会瞎眼看上师兄你这个木头!”屏姐这酒刚沾了嘴唇,脸就有些红了,说起话来也开始吞字,“那么漂亮却喜欢木著脸的,我是理解不了。” 郭师兄坐的笔直,认真的听著眼前的女人胡言乱语,认真的看著眼前的女人酒意瀰漫。 “我以后要是找男人,一定找一个超级瀟洒的!而且修道天赋很好的,到时候生了孩子,就让他继承玉屏山!嘿嘿嘿~不留给师兄你!让你和辞盈的孩子还给我孩子当副山主!”屏姐嘿嘿的怪笑,將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个女人缓缓趴在了桌子上,在睡著前,她喃喃道:“记得给我送回家。” 郭师兄的脸依然是那般硬,他看了看窗外,拿起酒壶將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隨后背起醉倒的屏姐走下了楼。 玉屏观这些年在望山城置办了好几处產业,但屏姐称为家的只有一个,是她小时候和母亲生活的那个小院,虽然只有三间房,但院子的面积很大,小花园里种了大片的风铃草,每年春季都会粉紫交替绽放,倒也算是雅趣。 郭师兄轻车熟路的在花盆地下翻找出了钥匙,打开院门走入,此时晚秋,院里有些破落,將熟睡的屏姐缓缓放躺在床上,打了些水並盖好了被子,这个高瘦的男人站在床旁,晚秋的阳光透过窗纸打在了王玉屏的脸上。 女人真的算不得多么漂亮,低劣的修为已经开始让年龄的痕跡逐渐攀附到她的脸上,她眼皮不时颤动,显然睡得並不安稳。 “我会守好玉屏山的。”郭师兄开口。 呼! 屏姐忽然坐起,她有些迷糊的看著郭师兄,磕磕绊绊的开口道:“你要。。照顾辞盈啊!玉女峰不能出事吧?” 这个女人忽然在醉酒中惊醒,竟然是突然想起赵辞盈来了。 她已经习惯了担忧玉屏山,总是把玉女峰和赵辞盈当做很强大的后盾,刚才不知怎么忽然梦到了那根银针上潦草的字跡,便有些担心辞盈那丫头。 这人说完,又缓缓躺了下去,嘴里还在喃喃些什么已经听不太清了。 郭师兄转身离开。 正逢此时,院外有人行道过,大声的吹嘘著。 “要我说,咱们南洲如今真是风光了啊!前有玉蟾宫北阳城灭魔,让九洲震动,什么紫云仙宫之类的都派了人来拜山!结果您猜怎么著?丰都你知道吧!就是咱南洲最大的都城!跟咱们望山城也差不了多少!就在前不久,玉蟾宫又在那灭杀了一堆魔修,其中有一个就是当初北阳城逃跑的那位天仙境魔修,好像,好像是叫棺仙来的!” “真的?” “那还有假?早都传遍了!如今怕是玉蟾宫要在十四处中登顶了,再加上我们天门山脉,看以后天下人谁还敢小瞧我们南洲!” 话音逐渐走远,此时院中已经陷入安静,郭师兄已经离开,秋风扫过,乾瘪的风铃草枯枝哗啦啦响个不停。 第177章 如此往復,似有天定 屏姐有些失策,这顿酒並没能让她在第二天清晨再醒来,日头西沉,天光將暗未暗时她便睁开了眼,那就本就昏暗的天光又被纸窗阻隔了许多,所以屋里漆黑一片。 伸手摸向身侧, 果然摸到了师兄提前替自己打好的水,拿起饮尽,井水的清凉与甘甜缓和了酒醉带来了眩晕感,屏姐下了床,点燃灯烛。 屋內缓缓泛起暖黄色,那种一个人的孤独与落寞被吹散,反而有些愜意的安稳。 王玉屏坐在床沿,开始回忆起今天师兄与自己说的话,师兄说的很认真,但她听的心不在焉,当时只以为师兄因为辞盈的传信有些被感动了。 但如今再想,王玉屏虽然算不得通晓人情,但也不是傻子,终於意识到,师兄是想问自己要不要成家。 这让她有些错愕,像是第一次被长辈催婚的孩子。 有些不解,有些无助,有些想逃避。 但没有什么羞耻,她確实已经三十多了,以她的修为也该找个男人了。 “要不找个男人试试?”她看著烛火喃喃自语。 至於郭守安,王玉屏从未想过,他们二人可以说是一起长大,如果有心动,那么早该有些曖昧,但她將师兄当成了自己的哥哥,是家人,而不是爱人或者情人,不是说师兄哪里不好,仅仅是因为师兄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王玉屏是个想法与行为高度吻合的女人,她的喜欢可以不吝嗇说出口,乃至昭告天下。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吕藏锋能遇见第一眼就喜欢的人,她遇不到有什么办法呢? 当然遇不到有遇不到的痛苦,遇到有遇到的悲哀。 如果假设郭师兄选择打一次更直的球会如何? 这么说吧,屏姐已经三十多了,她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不是小丫头,也曾被人热烈的追求过,望山城当年是有不少富家公子渴望能和这位与天门山有关係的『仙子』扯上关係的。 有人千金示爱,屏姐只是笑著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说:“你很好,只是我不喜欢,希望你能遇到更好的人哦!” 她安慰了悲伤的少年一整天,谈天说地讲了自己喜欢的男人要是什么样的,以及自己不喜欢他的地方。 当下次碰见,这个女人谈笑自若,並不曾有一丝將对方的表白记掛在心上。 她未必会拍郭师兄的肩膀,但也许也会和郭师兄讲一讲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吧。 归根结底,铁树之所以难开花难结果,是因为北方气候不適合,是一种命中没有偏要强求。 火烛摇曳,屋外已经天黑,屏姐起身走出门,月亮已经升起,昨夜的月亮最圆,今夜依然明亮,不过之后的每一天那月亮都將逐渐残缺,直至残缺到最低点,再次开始逐渐变圆,如此往復,似有天定。 今晚屏姐有些坐不住,於是推开院门打算在望山城转一转。 远处的群山的黑影中,也开始响起一阵阵轰鸣,望山城稍高一些的房舍隱隱有些摇晃之感,但此时人们还没有感受得到,个別人晕了晕,以为是自己酒量变差了。 。。。 玉皇顶 许行睁开了眼,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那粗糙但有力的手臂上忽然血管凸起,像是得了血栓,血管在皮肤下一下下涌动,却並不能疏通。 这种情况不仅仅发生在他的一只手上,而是悄无声息的让他全身各处的血管都开始堵塞,连瞳孔里都布满了血丝。 夜幕降临的天门山脉忽然响起一道男声,声音平静有力。 “有魔修作乱,欲夺灵溪,天门各派立刻开始搜山!凡欲私设阵法或可疑者格杀勿论!” 许行的声音在山间迴荡,四处山峰都亮起的火光,修士们带著震惊和疑惑准备下山。 忽又听一道声音响,是位老人,“我玉蟾宫当全力协助天门各派,若遇我蟾宫修士,可同行除魔!” 几轮明月忽然升上天空,看方向是直奔玉皇顶而去。 一时间各峰有些不懂。 知了和尚抬起头微微皱眉,这几天他一直在山中行走,比天门山脉的人更早发现了端倪,他此时站在一个深谷中,几个一人大小的洞口就藏在他面前山体的阴影里。 “阿弥陀佛。”他迈步而入。 山洞极深,一路向下,走了小半个时辰,他终於见到了洞中之人。 一共五人,二人身著白衣,乃是玉蟾宫修士,此时正在一处地下河流的岔口处主持阵法,夜月星辉升起,黑幕使內外隔绝。 另有两人朴素打扮,满身布袋子,一人手牵著一只肥大的鹿豚,一人正大把大把的饲料一样的粉末撒入溪流中,无数黑色的大鲶鱼翻滚爭抢,一时间与夜月星辉阵形成了一道水坝,將本该奔流不息的地下水脉完全阻隔。 还有一人穿著金色道袍,是金童峰的,正百无聊赖的坐在河边,踢著石子,他也是最先发现知了和尚的,大惊失色道:“何人!此处乃是金童峰与玉蟾宫合力除魔之处!莫要捣乱!” 知了和尚微微嘆气,“施主何故贼喊捉贼?” 第178章 山林血已染,然子时尚远 清流阁是天门山老牌副峰,排名相对靠前,因为门中有位老的不能再老的金丹老祖,当代门主是返虚境巔峰,还有一位去年刚入的返虚境的副门主,这一年整个清流阁都是欣欣向荣。 门主姓阎,其子阎少明天赋不错,被他托关係直接送入了百剑峰修行,未来等这小混蛋到达了炼神境,就召回来跟在自己身边学习如何管理宗门,到了自己百年后,就让他继承家业。 这些都是阎门主心底打算好的事。 所以在天门群峰扯了数百年的新旧变革问题上,阎门主也想的明白,他带著清流阁义无反顾的支持旧派,这么多年下来,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若是整合了,谁知道清流阁能得到什么待遇?到时候百年基业,一朝变成別人嫁衣该怎么办? 他可是旧秩序的受益者啊! “门主!咱们去哪阻击魔修啊?”身旁的副阁主开口询问。 阎门主皱眉,你问我,我问谁啊? “既然盟主下令,我们尽力就是,凡是清流阁范围內,都给我仔细的搜,遇到没见过的人先控制住再说!”阎门主吩咐道。 他们第一时间就响应了农圣的號召,为的就是一个表达態度,敢抢灵溪的魔修显然不会来清流阁这种小地方,更不要说此时天门山脉里群贤毕至,那剑山、龙场之流都是吃乾饭的? 魔修够不够分还是一回事呢! 而且玉蟾宫的大人物都已经出手,想来这会已经收尾了。 他背著手站在峰顶,心中其实想的还是儿子,百剑峰最近负责接待剑山来客,若是儿子表现好点,能结识个剑山的朋友,那。。。嘖——!我们老阎家! 想到这,这位早已年半百的中年人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容。 忽的,远处流光划过,他挑眉伸手,却见是一道玉符绑著书信,玉符上刻著玉女二字。 既然是守旧派,那当然以玉女峰马首是瞻,如今看到赶忙拆开,匆匆扫了两眼,他的脸色大变。 “新派事变,蟾宫包围玉皇顶,农圣受困!玉女接农圣令,现遣所有主峰副峰立刻出发,主峰援玉皇顶!副峰搜山,凡蟾宫、金童、百兽等新派修士出现於其所属地之外,皆当斩!” 阎门主看了又看,先是怀疑这是自己儿子的恶作剧,又觉得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门主!刚才有人来报,说是没找到魔修,但是看到了几个金童峰修士的身影,他们说自己也是来寻找魔修的,然后就离开了。”副门主笑著走了过来,“这金童峰怕不是脑子坏了,来我们这能找到什么魔修。。。” 话没有说完,却看到自己的门主脸色难看的扭过头,这位中年男人咬了咬牙,眼神疯狂乱转,最终猛地喊道:“通知老祖宗,让他接替守山大阵,然后召集所有人隨我一起出发,立刻追上他们!!” 清流阁里一阵骚乱,刀剑碰撞声哗啦啦响个不停,让人心神不寧。 如此情景並非是一处一山,而是四处发生。 也不是仅有旧派下山阻击,新派也开始阻击前往阻击的旧派,这一夜的前小半个时辰,其实只有一些年轻人间发生了很小的衝突,而大多数势力还是在山林里对峙,各方长老还尝试协商沟通劝导。 但紧接著,隨著玉皇顶的一声巨响,对峙被打破了,於是刀剑终於出鞘,不知是哪边先动的手,谁先流下第一滴血,但廝杀已经开始,一切无可挽回!见面只能抢先动手,以防止被对方先砍一刀。 衝突也因此迅速蔓延,月色黑夜笼罩的天门山脉林中,树叶哗啦啦响,隨即齐根而断,一切静謐而恐怖。 各个山峰守山阵法纷纷激发,但防守是无法维护自己的利益的。 当有旧派衝破阻碍,找到了农圣所谓的『魔修』时,他们见到了与知了和尚所见几乎雷同的画面,玉蟾宫、金童峰、百兽崖、鹿豚以及鲶鱼? 。。。 “鹿豚此兽我倒是听过,其以口鼻拱土,可嗅闻灵气,所以往往用来寻宝或者破阵,想不到百兽崖竟然用来搜寻天门灵脉地下的具体水路,倒是有些巧思。”知了和尚摇头苦笑。 这显然不是什么一日工程,即便是鹿豚也很难轻鬆找到埋藏极深的地下水,此事怕是已经筹备运作了数十年,这天门灵脉的细致脉络本该是只有许圣知晓,可却被这鹿豚一寸寸的挖掘,最终才被人往其中关节处塞了满满的沙子。 知了和尚又看向另一侧玉蟾宫的修士,“夜月星辉何其高洁,竟是与食腐之鱼相为依靠,若玉蟾祖师得知该做如何想?” 那白衣两人面色难看,“你是悬空寺的和尚?此处乃是我南洲家事,外人莫要插手!” “非是我要插手南洲,只是借道除魔罢了。”知了和尚垂眉,下一刻那只肥厚的巨大手掌便已经整个按住了一位百兽崖的修士的头,他的大手跟那人的头几乎一样大! “阿弥陀佛,往生极乐。”和尚念著佛號,將那人的头整个砸入了墙里,不用想,此人绝无生还可能,而胖和尚的手竟然一点血都没有。 唐真忘了说了,这胖和尚如今虽然是位菩萨,但其实是金刚罗汉武僧出身,那身袈裟便是当年他那满身腱子肉的金身底子所化。 他与人切磋的时候就是有度能容,一到了杀人的时候则金刚怒目,下手在他们里面是最狠辣的。 “动手!!”余下几人被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方已经死了一人。 这不是和尚吗?怎么来了就下杀手? 剑光月光在山洞里一时亮作一团,然后是四声阿弥陀佛,山洞重归寂静。 百兽崖二人已死,玉蟾宫和金童峰修士尚有余气。 和尚走出山洞,心底暗暗嘆气,自己终究是太慢了,这几日走了那么多山路,最终也只找到十几个这种小洞穴,即便一个个清过去,也对大局没有影响。 知了和尚是悬空寺的和尚,而悬空寺支持普陀山,普陀山是守旧派,所以他这几日山间溜达,除了吕藏锋和姚安饶之事,剩下的其实是为了寻找天门山脉的扣子,希望能帮上旧派。 可惜天门山脉何其大,而百兽崖玉蟾宫又布局了多少年啊!哪是几天就能摸清楚的? 第179章 若二圣有道先行,怎后人无路可走 赵辞盈化为流光在山道中穿梭,她此时所在乃是玉皇顶山腰处的一片枫树林子,红色黄色的落叶在白日里十分好看,但到了晚上,不过就是普通林子而已。 此时林中四下都是动静,有奔跑声、铁器交击声、还有不时响起一些娇喝声和惨叫声。 赵辞盈低垂著眉毛依旧是一副娇弱温婉的样子,但她的手中握著的却是一根锋錡,原来银针只是她为了显得淑女而找来的替代品,在往日里这位古风淑女真正擅长使用的兵器是这么凶悍。 忽的一侧灌木丛一道人影衝出,手中长剑直指赵辞盈,可还未近身,那錡便已化为一道流光穿过了那人的腹部,巨大的衝击力直接將对方带回了灌木丛中。 赵辞盈看得清楚,那人身上是金色道袍,是金童峰的人。 “莫要纠缠,脱战后回撤,等待玉皇顶的守山阵法恢復!”林中有人喊道。 赵辞盈皱眉,这是玉女峰长老的声音,她们本该在山脚下藉助守山阵法抵御衝击,但玉皇顶的守山阵法刚才被衝击失灵,如今还未恢復,可守山的玉女峰和玉皇顶修士已经退到了山腰。 她忍不住抬头,只见天空中几轮明月正缓慢的环绕著玉皇顶的山顶旋转,它们已经转了有一会了,可能是在意名声,毕竟真要和许行交手,玉蟾宫也要背上恶名。也可能是忌惮许行,即便是阻断了部分灵脉,玉蟾宫的天仙也不一定打得过地处天门山的农圣。 又或者他们在等待谈判的结局,刚才阵法破时,有十数道身影落入了玉皇顶,有旧派有新派,此时该是有一场天门山脉內部谈判正在进行。 金童峰等一眾革新派天仙在玉皇顶的主殿求见农圣,玉女峰峰主则带著普陀山等旧派挡在了他们身前。 “我等並非逼宫,只是想来问个究竟。”金童峰峰主开口道。 “不是逼宫,难道这天上一直都有那么多月亮?联合外人围困玉皇顶,还大言不惭狡辩?”玉女峰峰主的语气十分冷。 “若真是逼宫,那明月就不该只在天上,而该是与我们一同进来。”金童峰峰主摇头,“天下皆知,天门群峰出自天门灵脉,许盟主也是出身自天门群峰,后来以灵脉得道,那时的群峰以为天门山有机会成为南洲第二个玉蟾宫,可他准圣多少年,这天门群峰还是群峰,灵脉却逐渐变成其私物,难道不该让我们问一问吗?” “私物?灵脉哪曾缺过你们一点半点?许行没得道前,大家都是凭本事抢,甚至偷挖灵气结晶,每年死在灵溪底层的人无数,抢到的修行时间却是短的令人髮指!而自打他上位,这灵脉越养越好,如今不入底层,便可享受纯度极高的灵气!你怎么一点都不谈?”玉女峰的美妇人也是分毫不让。 “越养越好是事实,但是私物也是事实,若是有朝一日他不想给了,那该如何?”金童峰峰主表情淡然。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若是盟主执意不见,我等只好请南洲领袖玉蟾宫的天仙进来评评理了!”新派中有人开口。 其实所谓灵脉私物之论並非核心,真正的矛盾大家还没有摆上檯面,此时別看山下打死打生,实际上不过是谈判的刚刚开场罢了。 。。。 此时金童峰峰顶,早已空空荡荡,大多数人都被派了出去,留下的除了主持护山阵法的金童峰修士,就只有一队玉蟾宫的留守人员。 留守人员太弱不行,太强又浪费,故而挑了几个年轻一代水平不错的弟子,其中就有魏成。 可让人震惊的是萧不同竟然也在此列,还有那位此行最老的天仙。 此时眾人站在悬崖峭壁旁观月,这是蟾宫常年养成的习惯。 “师叔,弟子有问。”萧不同站在最前方,忽然开口。 “嗯。”最年长的老天仙闭著眼睛开口。 魏成好奇的看向师兄,他以为师兄要问为何他也会留在金童峰,魏成也有些好奇此事,可师兄问的是。 “如果若要南洲兴盛,农圣成圣不是更好吗?” “自然。” “可新派和旧派实际上都不是支持农圣成圣的,他们要改变的只是群峰制度而已,我蟾宫只要等农圣自行解决二十八峰便可,如今如此下注新派,若是新派大胜,农圣岂不是再难成圣?”萧不同看著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玉蟾宫是正道,农圣成圣虽对南洲有利,但他的方法杀机过重,二十八峰怕是內斗的剩不下多少人了。再其次,谁说没了二十八峰,他就一定能成圣?成圣何其难也!天时地利人和,別说他有十成把握,就算是五成,天下十位圣人也会支持他的。”老天仙说的隨意,似乎並不看好许行。 “谢师叔教诲。”萧不同点头,“所以我们蟾宫更希望新派成功,这样南洲起码可以多一个顶级大宗门?” 老天仙点头不语。 萧不同看著月亮,缓缓回头,“那派往其他处南洲宗门的队伍也是如此想?” 老天仙依然点头。 “这是师叔祖所想?还是祖师所想?”萧不同又问,师叔祖指的就是蟾宫唯一的准圣。 魏成一惊,赶忙扭回头,觉得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一般玉蟾宫內部都是將祖师和师叔祖的命令视为一体,毕竟师叔祖是与祖师最近的人,连大道都是同行的。 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祖师一心修道观月,並不会处理俗务,但若是强行纠结师叔祖是否和祖师同心,那多少有些忤逆了! 老天仙沉默。 显然这是师叔祖所想。 萧不同转过头,他的表情越来越疑惑,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问题,最终他还是决定问出那个问题。 “既然如此大事,为何师叔祖不亲自来?他留在蟾宫做何事?” “自然有其他要办的事。”老天仙声音悠悠的。 “师叔祖不是为了南洲。”萧不同缓缓握住了剑柄。 “他是想让南洲所有准圣都受伤或者圣陨?” 老天仙睁开眼看向了萧不同,目光里满是欣赏与劝慰。 “为何要针对南洲所有准圣?”萧不同並未看他,而是继续自言自语,“是因为。。蟾宫有变还是。” “明月有变?” 魏成等年轻弟子面色僵硬,甚至泛起了土色。 而隨著萧不同的话音落下,老天仙缓缓伸出手按向了萧不同的肩膀。 萧不同的长剑也已经出鞘,但並非砍向老天仙。 。。。 玉蟾宫 临海礁石 通体雪白的白玉蟾看著明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却见白生提著两个酒罈走来。 他微微挑眉,千百年来其实很少有人打扰他,昨日刚刚见过,下次再见也该十几年后才是,怎么今天又来了。 “见过祖师。”白生態度恭敬的行礼,开口道:“昨日听闻祖师打算一心观月,我寿元不过十数载,恐再难见到祖师,一生修为也並无什么进益,死后更是无脸请祖师见我灵台,故而想著该和祖师认真见最后一面。” 白玉蟾看著他,想了想,然后点头,“可,但我不饮酒,酒烈伤身。” 白生笑了笑,“我自是知道祖师不喜伤身之物,故而给祖师这坛里装的不是酒,而是取自北俱芦洲最北的无根水,最是清洁与世无染。” “可。”白玉蟾伸出手,接过了不知自己第几代徒孙的酒罈,轻轻敲击发出闷响。 白生先打开了自己的那一坛,猛地一仰头,酒水哗啦啦洒下,浸湿了白髮与鬍鬚,老人犹有壮志啊。 虽然白生的表情语气都很平静,但看饮酒的模样,想来这场告別也让他心中感慨万千。 所以白玉蟾並无苛责之意,他打开了自己的酒罈。 里面果然是清水,但水中有些杂物。 一颗圆滚滚的人头在酒罈里缓缓浮动,虽是一颗人头,但面容俊朗,黑髮散乱,倒是並不嚇人,人头猛地睁开眼与白玉蟾对视。 “这便是成竹的首级?”白玉蟾开口问。 白生没有回答,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尽的悲痛,泪眼婆娑的看著身前的白玉蟾道:“还请祖师宾天!给我蟾宫后人留下条路吧!” 第180章 渔村白石垒,稚子千年回 白生的老泪纵横並没有让白玉蟾有什么反应,他很平静,风范依旧,甚至他还稳稳捧著那酒罈,似乎刚才的吹过耳边的只是一阵海风,而不是要他去死的请求。 他看著白生,声音淡淡的道。 “我何曾占了蟾宫后人的路?” 这话一出,不仅是哀伤悲戚的白生,连酒罈里的成竹首级都停止了转动,一时海礁旁只余下海浪击石声。 天下皆知,天空中只有一轮明月,所以玉蟾宫只有一位圣人,白玉蟾。 如今白玉蟾却问何曾占过后人的路? “祖师。。只要这明月您托在手中,我蟾宫数百代传承, 南洲几千年来无数英才,就註定无一人能登上青天啊!”白生对著白玉蟾跪下了,声音哀伤而悲痛,“祖师是我玉蟾宫的起源,对蟾宫对南洲来说您就是天上的月亮!可这千年走来,南洲越走越苦,蟾宫越走越弱,这也是祖师的过错啊!” 他抬起头,挪动双膝爬向白玉蟾,泣不成声的哀求道:“不论是南洲还是蟾宫如今所需要的,都是一位真正的圣人,而不是。。。而不是一位看著月亮无言的雕塑啊!” “您!您真的,真的对不起蟾宫啊!您可知到底有多少天资卓绝的年轻人,带著笑容走入玉蟾宫,然后在这南海之边寥寥一生!他们也想扬名九洲,他们本可以如那唐真一般耀眼灿烂的活过这一生!” “我白生,我的师父,师父的师父,我的徒弟,徒弟的徒弟,皆是如我一般,没有希望的枯坐在这白石堆砌的棺槨中,已经千年了啊!” “白玉蟾!”他跪在地上抓住了白玉蟾的长袍下摆,抬起头,脸上是无助的惶恐,是难言的愤怒,但更多的其实是悲伤,“你就!你就不愧疚吗!?” 这声哀嚎犹如老兽临死的悲鸣,难听又让人痛苦,愤恨却又满是祈求。 白生过於激动,以至於没有说清问题的核心,他认为南洲和蟾宫最大的问题是圣人无心,作为南洲正道无可爭议的灵魂与领袖,白玉蟾一心观月不问世事,玉蟾宫更是远离中心,这导致在实际层面上蟾宫对南洲的影响力极其弱,但在精神层面上白玉蟾用数千年逐渐主导了南洲的修行风气。 白生所谓的『真正圣人』,该是主持南洲之事,调动整个洲的资源,哪怕是用来培养自己的势力也好,总要让天才们彼此碰撞爭锋,这样法术才能进步,功法才能得到革新,南洲才有可能追上其他洲修行的水平。 不然大家都偏安一隅,死气沉沉,即便出了怪胎,也因为过於跳脱而会被眾人排挤,最终出走他乡。 如此南洲只会愈发的苦。 白玉蟾低著头看著这位哭的无比狼狈的老人,脸上闪过一丝悲悯,隨即变得平静。 “我不愧疚。”他认真的回答,这话让老人的啼哭戛然而止,白生呆呆的看著自己尊敬如父的祖师。 白玉蟾想了想,还是决定解释一下。 “我生於此处渔村,家父是村中渔夫,幼时的我由於喜爱观月,四处搜寻下挑得这块岩礁,至此白日隨父打渔,夜晚来此观月。年至二十,我忽然有所悟,不再打渔,一心观月,村里都说我得了怪癖,又因为我总仰著头形似蟾蜍,於是就唤我白痴蛤蟆,那时邻村总有些小孩会来此寻我,一边叫骂白痴蛤蟆,一边向我扔石子,我不胜其烦,便把自己观月所得教给了他们,以求安稳。此后消停了一阵,待我回村时,却发现渔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座宫殿,父母早已死去,而宫殿里的人都叫我祖师,再后来这宫殿就越修越大,最终变成了如今的模样。”白玉蟾说的很平淡,已经过於久远,其中细节也无甚意思。 故而这段事关玉蟾宫起源的珍贵史料,在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寒酸和无厘头。 “我与此宫之情分不过是毗邻而居罢了,若是再深点追溯到千百年前那场传道,也不过是交易而已,我以我的观想所得,换取那群孩子不要打扰我观月,已是两清。” “故而,蟾宫所遇皆是自寻,我何愧疚?”白玉蟾看著白生,白色的瞳孔里没有情绪。 “祖师?祖师!何曾两清?我等日日跪拜,千百年来供奉著您的后人家族!哪里能两清?您与这南洲如何能两清?”白生忽然感到了恐惧,他开始害怕,像是丟掉了父亲的孩子,脸上写满了惶恐。 白玉蟾的回答实在缺乏人情,他在解释自己虽然是圣人,但充其量是南洲圣人,並非你们玉蟾宫的圣人,所以所谓的无路可走要怪你们蟾宫几千年的运营,我就是传了个法而已,叫我声祖师我听著,但从未找你们要过什么,甚至每百余年还会出於情面帮你们除个魔讲个法什么的。 所以我不欠你们。 白玉蟾不再解释,他有些疲惫,又有些后悔,看著白生那张苍老的脸上,不知怎么他却是想起了当初那群大喊著癩蛤蟆向他扔石子的小孩,有些烦,但並不生气。 “聊完了?”他手中的酒罈此时终於发声,刚才这颗成竹儒圣的首级一直默默不语,做了半天看客。 白生没有回答,只是无力地瘫坐下去。 “早就说过,人活的太久就不是人了!”成竹嘀嘀咕咕的说道,想来是白生要求过,想和白玉蟾说些话再动手,他才等待如此之久。 “你为何敢来?”白玉蟾看向坛中的人头,“若是齐渊甩掉紫云与你一起来,我尚且理解,但如今你自己来此,我便只能毁了你这颗头了,因为我曾与后辈保证过。” 说罢,白玉蟾伸手抓向酒罈里的人头。 “別踏马哭了!快动手!”首魔尊大叫一声,嘴里忽然哗啦啦开始涌出黑色的墨水,顷刻间坛中清水一片浑浊,那人头也咕嚕沉了进去不见踪影。 “祖师!!你错了!!”白生红著眼睛,抬头大喊,隨即高举手中一块白玉色的令牌,那是蟾宫令,是玉蟾宫最高级別的令牌,也是玉蟾宫夜月星辉阵的本阵的阵枢,这个夜月星辉阵可不是玉蟾宫弟子外带的那种便携之物。 而是玉蟾宫上下千年底蕴堆砌而成的堡垒。 看到夜月星辉的黑幕落下,白玉蟾有些奇怪的看向白生。 这个阵法由准圣主持当然效果拔群,可对他却是百利而无一害,倒不如说这阵法此时最大的作用就是困死首魔尊。 在黑幕完全闭合的最后一瞬,隱隱可见白玉蟾已经抓住了罈子里的什么东西,正发力拽出,黑色的墨跡泼洒向天空。 在离这片海岸很远的一片礁石群,一个书生牵著一个小女孩正一跳一步的走在错落的礁石之上。 而之所以说是牵著,是因为小女孩伸出的胳膊抓住了书生的衣袍后摆,小白手握的死死的,像是什么依恋长辈的孩子。 如果你再看的仔细点,会发现,书生的衣袍已经被拽的变形了,甚至前襟已经要勒入肉里,如此巨力之下,衣袍之所以没有破损,是因为隱隱有各色奇怪的文字在布面上流淌,那是齐渊千百年积累的各色术法,此时二人之间其实已经开始廝杀。 所以他走的很急,小姑娘笑的很甜。 第181章 事事简本该一眼望穿,人人算反倒千根错盘 玉屏山 玉屏观里一片漆黑,不见火光,郭师兄就坐在观门后钟楼鼓楼之间,黑剑横於膝上,手中则握著控制晨钟暮鼓的令牌,还有一壶酒放在身侧,看来已经喝乾净了,但那张脸却还是木木的,没什么表情。 小胖在后院磨著自己的菜刀,乱七八糟足有十数把,有长有短,雪白的刀锋与磨刀石摩擦亮起一簇簇火星,呲啦呲啦的声音听的人直牙酸。 而山腰处的响林里,姚安饶正在种树,她依然是那身素袍,佛珠被她隨意的戴在手腕上,抡起锄头倒是方便的很。 按她的说法,种树积德,比较契合佛宗,唐真说她修的是心佛又不是业果,积德有什么用? 姚安饶冷笑,积德为了能让我家妹妹未来过的好点。 唐真心说自己真是嘴欠,姚安饶可能只是觉得她好长时间都挖洞或者做自己的事,总是缺席响林的恢復工作,此时閒著也是閒著,便帮屏姐干点活。 红儿在泡茶,那白瓷茶壶中水流清澈却茶香四溢,只不过她泡茶的地点有些奇怪,她坐在了山道的正中央,原来在忘园里的那套简陋的竹桌竹椅都已经被搬了出来。 唐真此时也四仰八叉的坐在一旁,这显然不是待客,而是守山。 “倒是分工明確,配合默契啊,怪不得这百兽崖平常藏头露尾,原来他们才是这个局里起到最关键作用的山头。”唐真闭著眼嘴里却滔滔不绝的自言自语。 “怪不得当初闯忘园能有那么大体格的鹿豚,原来这么多年一直依靠它们在寻找和挖掘灵脉,不仅偷偷往水里扔鱼苗,还给玉蟾宫如今四处埋放的小型夜月星辉阵提供了便利条件。” “搞了半天,最跳的最欢的金童峰只是负责敲锣打鼓和保鏢。” “灵兽崖不是魔道吗?玉蟾宫为何还与他们合作?”红儿开口问。 “大概是蟾宫那边的主事修士压下来了,毕竟灵兽崖那帮魔修身上的血肉魔功气息大多来自鲶鱼,算是有个藉口。不过这也只是因为天门山过於太平安稳,他们没有机会。你看今天晚上,绝对有不少人忍不住浑水摸鱼,吃人吸血。”唐真冷笑,其实这种修行蓄养灵宠法门的魔修,往往比直接吃人的魔修有耐心的多。 因为他们把人也视为动物,而养殖的本质就是通过等待来提升收益,猪崽肥了才能吃。 故而这帮人虽然也馋,但不喜风捲残云只吃一顿的魔乱,更喜欢缓慢的腐蚀一城一池作为据点,然后运营邪教或者诈骗,將人一代代吃下去,最终一城百姓都变成了痴狂信徒,自愿作为点心。 “新派旧派的副峰们在天门四处抢老鼠洞,主峰们则在玉皇顶僵持,还是不太清楚。”唐真摸著下巴。 “那些所谓的十四处呢?里面的书生不是满嘴仁义道德,此时怎么不下场?”姚安饶走过来,拿起红儿倒好的茶一口饮尽。 是的,龙场、百秀山、悬空寺等其他洲的队伍虽然人不多,但却具有影响大局的能力,毕竟这些门派领队的天仙可不是天门山的天仙。 唐真却摇头,“他们大多是来找我的,今夜情况突发,他们收到消息不会比玉女峰更快,事涉玉蟾宫和一位准圣,没有本宗的决定,不好直接插手,顶大天就是帮自己这边的山头守家而已。” “也有例外,比如知了和尚,他不与悬空寺同住,甚至没有公开露面,有著出手的空间。还有剑山他们,若是上头可能也不会顾及这些。”唐真暗暗嘆气。 剑山最近脾气可不太好,想来是很上头的。 “相对这些,我更好奇,还有一股势力去哪了?” “还有?”红儿一愣。 “嗯,那个天门山中修士最强最多的百剑峰呢?”唐真低头饮茶,伸手扶了扶有些松的抹额。 。。。 唐真抬起头,却见方方正正的天井里无数黑袍修士佇立,腰间皆是佩戴长剑,杀气凛然,还有十数个青年面色愤怒的被铁链锁住跪在天井正中。 “山主!我等只是来百剑峰学艺!如今天门大乱,即便百剑峰不出手,我等自行离去有何不可?”为首的青年大声质问。 “阎少明,你父亲將你交给我时说的清清楚楚,在拜入我百剑峰的三年中,谨遵师命,不可违背,如果不然,打死勿论。”堂中,一道平稳的声音响起。 “如今我父亲可能就在生死奋战!我身为人子,莫说师命,就算是天命也要回山助阵!”被叫做阎少明的青年怒目,他身后一眾青年也是附和。 这些都是各峰送来百剑峰学艺的后辈,此时你细细看会发现即便被下了剑,铁链控制,这帮人也是跪了两坨,一边是阎少明为首的旧派,一边是新派。 可见天门分裂已经导致年轻一代也无法相容了。 其实这百剑峰在月色初升时便已经封山,任何想外出的人都被控制住,阵法笼罩之下,山头一片死寂,比玉屏山还安静,玉屏山还有胖子磨刀声呢。 那唐真是如何进来的呢? 还是那句话。 两千点啊,两千点。 此时他隱於阴影之中,听了好久,才发现这百剑峰竟然是打定主意今晚一个人也不出山了。 难道真有绝对中立?旧派新派都没尝试爭取一下? 这时,外面传来通报声,“剑山道友来了!” “快请!”刚才还平静的糊弄小孩的百剑峰山主一下站起,走出了黑洞洞的大堂,来到天井之下,月光洒下,中年男人满面笑意,隨脚將碍事的青年们驱赶到一边。 “这么晚了,陆剑仙来可是要与我彻夜饮酒啊?”他大笑著迎上去,只见门口处一个白髮老人拄著柄剑走了进来。 这位便是此次剑山队伍中主事的剑仙,別看他老,那一身剑意可是精纯至极,此时站在这不少剑修的剑都隱隱颤动。 “昨夜喝!前夜喝!哪能天天喝!”老人家说话中气十足,甩开袖子拒绝百剑峰峰主的搀扶,看起来二人这些日子倒是处的满熟络的。 “人生嘛!不就是喝酒耍剑?”百剑峰山主死活凑上去,就要扶人家。 陆剑仙甩了几下实在甩不开只好任由他扶著。 “我来找你就是问问你,为什么没去找我?”老人斜愣眼看著百剑峰山主。 “这么晚哪敢打扰啊?”百剑峰山主赔笑。 “別装糊涂!天门山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找我谈谈?”老人说话很直爽,“我告诉你,你若是开口,不论是哪边,哪家,包括玉蟾宫的那几个白色大饼子,还是悬空寺那个小禿头!我剑山都帮你包下来!未必砍死,但肯定拦住打一顿!” 这话里大饼子该是那几位天仙,小禿头可能就是知了和尚,不愧是剑山,点的都是天门山脉中顶尖的战力,但其实私货满满,一个是早就有仇,一个是最近有仇,不打一顿心里难受。 百剑峰山主是一阵苦笑,握著陆剑仙的手都紧了紧,“我百剑峰铭记剑山的恩情!” “少扯没用的,说你到底站哪边?”陆剑仙一脸嫌恶的抽回手。 “哪边都不是。”山主认真的看向陆剑仙,发现老人一脸不信,於是解释道:“此事是许圣特意嘱咐过,百剑峰不参与天门內斗。” 陆剑仙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脸上带了几分遗憾。 阴影里唐真挑眉,既然许行的嘱咐能生效,那这百剑峰实际上既不是新派也不是旧派,他支持的是许行?成圣派?还是。。 “既然如此,酒就不喝了,你继续忙吧!”老人利落的转身离开,临出去前,浑浊的老眼看了一下天井的阴影。 唐真耸耸肩,示意自己只是路过。 呵,路过,路过到人家阵法里了? 你家路是不是有点宽! 藏锋那小子的事多少也和你扯上瓜葛!你先等著!到时候让李丫头来找你算帐! 唐真有些无语。 老头这一眼的话是不是有点多? 第182章 同往玉顶,君子无缺 唐真离开了百剑峰,此时走在天门山间,感觉很是奇妙。 本该安静幽深的山林,不一定何时就会在远处某座山后放出一朵绚烂的烟花,彩光照亮夜空的那一瞬,你若抬头细看便会发现天上的云层被撕成了一道道白线。 那烟花是斗法的余波,那云层是修士高速飞行的痕跡。 於是让人感觉更加奇妙,这天门山如举行烟火大会般热闹,但又一切似乎都与你无关。 唐真心態的抽离並不难理解,就如他在灵溪洞底与魏成说过那样,他的立场其实就是没有立场。 不论是许行还是白玉蟾与他都没有私交,而玉蟾宫和天门二十八峰作为整体更是轮不到他来管。 革新与守旧、成圣与立派这种大命题是无法论是非的,只能谈立场。 新派说是为了天门山以及南洲变革,可他们联合魔修,联合外人,与叛变何异?变革了就会变好? 至於旧派说是为了维护传统,但不论普陀山还是玉女峰守旧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方,如此反倒显得新派是一群理想主义者。 就算你能论证出哪一方胜利南洲修行能变得不苦,可修行文化的復甦必然会附带魔修数量的增加,到时魔乱发生的次数和烈度都会提升,还要考虑修士斗法、宗门倾轧等等。 南洲修士不苦了,南洲的凡人呢? 如此剧变之下,外人可以浑水摸鱼,可以为別人张目,但还请不要大喊著自己为了正义,然后歪著屁股『主持公道』。 不然我就要问了,为什么每一次,你阐释的正义都会那么巧的符合你追求的利益? 而逼迫唐真使用罗生门下山也要维护的利益,其实是许行。 这位农圣摆出了一副自己在下大棋的模样,但唐真有些担心他会变成小丑,毕竟农夫下棋与书生耕地,很难说哪个更招笑。 既然所有势力的態度都已经摸清,剩下的就是前往玉皇顶看看情况了。 好玩的是,此时的二人其实是昨夜角色的互换。 昨夜许行要来到忘园外保住唐真,因为唐真死了,紫云可能会来。今夜唐真也要去玉皇顶保住许行,因为许行死了,齐渊可能会来。 两人心中都是百般不情愿,但行事倒是很诚实。 当然炼神境的唐真不可能靠纯武力保住一位准圣,此时夜还未深,他打算先去看看情况,若是情况不好,他有一招必杀技!可以退敌! 。。。 而在另一个方向,还有一个人也在赶往玉皇顶,而且也选择了唐真这种在山林中奔袭的移动方式,而不是更显眼但更快速的飞行。 萧不同垂著眉,看不清具体表情,他单手持剑一边全力运转术法,一边在脑內思索事件因果。 师叔祖背叛祖师,这显然是蓄谋已久的计划。但以祖师在蟾宫的威望必然只有部分老人可能支持这种骇人听闻之事,大多数天仙及以下的弟子一定是不知情的,他们与自己一样都以为此次离宫是为了蟾宫乃至南洲大业。 所以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必须前往玉皇顶,要把这个消息通知给那些围困农圣的天仙们,他要取得他们的支持,全力回返蟾宫,数轮明月砸下去,即便是圣人之间的战斗,多少也能影响一些战局! 这事关著蟾宫的存亡! 他不会后悔,只恨自己发现的太晚。 明明一切早有端倪,可蟾宫的氛围就是尊重长者,而长者们却选择背叛了祖师和蟾宫! 他理解他们所想,但不能接受他们所做! 萧不同的耳边只有自己身上长袍被劲风鼓吹的哗啦啦响。 他看了看手中的剑,上面血跡未乾。 金童峰上,玉蟾宫此行最年长的长老面色阴鬱难看到了极点,这並不是因为萧不同跑了,说到底他如今这个年纪与青云榜第二的金丹境斗法,胜负本就难说。 如果萧不同一心想跑,他也留不住对方多长时间,实际上天门山脉离蟾宫距离尚远,等萧不同跑回去,大事可能早已成了,他的任务只是略微拖延而已。 他此时脸色的难看是因为他握在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断口平滑的胳膊。 原来萧不同那一剑砍向的是自己的臂膀,他一刻都不想与长老纠缠,所以选择了最快脱身的办法,以惊人的果决与胆气,断臂而走。 这一剑惊住了所有人,以至於他都消失了,长老才回过神来。 这份心性的优秀让人恐惧,更让人愤恨! “混帐!”老人终於忍不住怒骂,萧不同断臂绝非他所愿,这是蟾宫的未来,南洲的未来。 当初將自己和萧不同一併留在金童峰峰顶,一方面確实是防止萧不同发现问题,但另一方面也是一种保护。 可如今不仅没有控制住他,甚至也没有保护住他! 而此时,长老身后的魏成等弟子跪倒一片,大多是面色错愕,不知眼前这一幕到底如何发生的,为何长老要抓大师兄?为何大师兄砍掉了长老抓著的胳膊,然后一言不发的就离开了? 长老此时在骂谁? 魏成看著那节胳膊,忽然抬起头大喊:“蟾宫弟子萧不同已经叛宫!弟子魏成愿率人前往追捕!” 长老回头,他刚才说话並未遮掩,萧不同的那句『明月有变』所指很是明確,只是蟾宫中人大多难以想像数千年不变的月亮怎么变。 想不到这个弟子倒是机敏。 “那便去吧,不用抓住,拖一拖就好。”长老有些疲惫的摆手,今夜不论萧不同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玉蟾宫的结果。 “是!”魏成起身大步离开。 长老则盘膝坐下,將萧不同的手臂托在手中,白光微亮,一股寒意封锁了臂膀断口,如此或许未来还能接上,只是终究不如以前灵变了,蟾宫月法最是讲究圆满,这萧不同之后怕是要落下青云榜前三了。 想到这里老人又开始嘆气。 第183章 贪仇二欲生,生死一念定 玉屏山上,坐在山道上饮茶的唐真忽然站起身,他微微蹙眉,隨即开口问道:“有奖竞猜,驱动人做出疯狂举动的最多的两种情绪是什么?” 姚安饶放下茶杯,看向山道尽头,带著几分慵懒答道:“仇恨和贪婪。” “宾果!”唐真打了个响指。 红儿不理会二人的发疯,开始收拾茶具,她感应最慢,但態度最端正。 “我与你一起去。”红儿看著唐真开口,她抓住了唐真的想法。 唐真摇头,“人多反而碍事,你们撤去玉屏观,四个人待在一起。” 说罢这个人迈步走向山下,他走的有些快,像是去迎接,迎接什么? 迎接回忆中的自己。 红儿看著唐真的背影没有坚持,她不懂斗法,確实可能拖后腿,於是提著茶具准备回到玉屏观。 却见姚安饶还坐在竹椅上,红儿微微侧头看她。 “我刚种的树,万一又被人烧了毁了,岂不是白攒功德了?”姚安饶说的隨意,“你先上去,我来守著这林子。” 红儿凝眉想了想,点头离开。 红儿走远,姚安饶卸下自己手腕上的佛珠,隨意拨动起来,月光之下,这个裹著头穿著素衣的女人,身后隱隱有禪唱声。 守林子是假,不想自己的术法被人看到才是真, 唐真循著感觉走下山道,来到一条小道。 他確实以为没人会在今天晚上来玉屏山,毕竟层次低的没道理来这个小山峰,层次高的大多知道这山上和自己有关係。 但有人来了,也不是多意外,毕竟贪婪驱动人疯狂。 小道幽深僻静,唐真走了很久,终於来到一处山谷,他看到了一大块空地,才知自己走的这条路竟然是姚安饶挖洞的那一条,此时那个被锄头砸开的裂缝已经近在眼前。 黑漆漆的不见光亮,只有清凉的水声。 唐真对於战场很满意。 他之所以下山来此,就是因为对方显然是来找他的,而对方的境界有些过於高了,功法也更倾向於群战,若是不与玉屏观拉开距离,余波可能伤到山上的人。 唐真环顾四周,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只见山林的阴影中,数十只庞大的黑影正缓缓包围过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那黑暗中若隱若现的白色獠牙说明了它们的身份。 鹿豚,比寻常鹿豚大了一倍的鹿豚。 灵兽崖崖主亲自饲养的灵宠。 显然这位天仙魔修担心唐真不跳下洞,所以让鹿豚驱赶。 天仙境对战炼神境,不仅不露面还要营造天时地利,这已经不是谨慎了,而是恐惧。 唐真嗤笑一声,迈入地下溶洞。 那么为了贪婪而来的已经出现,可为了復仇的是哪一个呢? 玉屏观观门后,坐在钟鼓楼前的郭师兄缓缓起身。 观门外十数道人影落下,金色的袖袍飞舞,一柄柄长剑在月色下闪著寒光。 而坐在山道正中间的姚安饶停下了拨动念珠,因为一道人影从山下走来,也是一身金袍,体格魁梧。 她不认识来人,但如果唐真在应该能叫出名字。 金童峰,金浩。 那人走到竹桌前,將佩剑解下,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坐在了姚安饶对面。 他的脸色远不如当初在玉皇顶上那般器宇轩昂,倒是多了几分歷经世事的落寞和豁达,態度也不再傲慢,更多地是平静。 “是你杀了我弟弟金檜?”金浩开口问。 姚安饶看著別处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回答。 “我弟弟確实问题颇多,我与他也非亲兄弟,更谈不上感情多么亲厚,即便在金童峰或者我家族中,他亦不是什么討喜之人,大多数时候只是长辈们利用他做事,同辈们便不得罪他而已。”金浩自顾自的开口。 “若是寻常时候,他自己惹祸被人所杀,我甚至不会意外,毕竟仗势欺人之人终究要死於他人之手。”金浩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变得严肃,“但他这次並非死於仗势之时,他是为我金童峰,为我天门山做事而死,即便平常千般不好,但既然他死於正事,我便要认下这个弟弟!!我金家就要討回这个公道!” 姚安饶终於看向了他,表情变得有些疑惑,然后双手合十道:“施主,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注意听。” 砰! 金浩一掌拍在竹桌之上,他愤怒的看著这个女人,但最终又平静了下来。 “你为什么杀他?”他问出了自己最后一个问题。 姚安饶想了想,似乎有些记不得了,但最终还是给出了一个答案,“因为他不討喜。” “不討喜,罪不至死。”金浩低声说道,“长风师叔,动手吧!” 话音刚落姚安饶的身后忽然出现一个山羊鬍的老头,长风道人炼神境圆满修为,当初就是他第一次带著金檜来到玉屏山,如今也是他跟隨金浩来復仇。 看来此人该是金家的门客之类的存在。 老头探出手没有犹豫的扣向姚安饶的头顶。 金浩虽然曾经是筑基境巔峰修为,但被唐真毁了仙胎,吸了真元,如今大病初癒,对战佛宗境界达到见我知明的姚安饶,哪能有胜算? 所以他当然是带了人来的! 刚才说话包括拍桌都是为了隱藏长风道人的踪跡,为了將对方一击毙命! 山林风起,姚安饶闭上了眼睛,她开始拨动念珠,嘴中唱了一声佛號,“阿弥陀佛。” “佛宗?”长风大惊,但並不留手,炼神圆满一掌也能拍碎见我境的金身! 姚安饶哪有金身,她只是单纯的摇人而已。 佛光明亮,就在姚安饶的身后,一道金色人影忽然走出,一拳擂向长风道人。 那人身披袈裟,赤著半边臂膀,满脸颓唐,额心还有一颗黑痣。 正是『颓唐佛』。 溶洞中唐真忽然扭头,心中似有所感,满脸无语。 “完了!我成冤大头了!” 第184章 剑藏怒,月藏壶 玉屏观的观门被巨力炸开,门板带著劲风一路衝进了观內,於是钟声鼓声轰然齐鸣,烟尘被无形的气浪衝散。 “杀!!”怒吼声响起,金色的道袍飞舞,数人手持利器大喊大叫的冲了进来。 可能是因为这些人的经验实在匱乏,所以这幅画面並不像是修士寻仇或者攻山,反倒有几分像是凡人盗贼打家劫舍。 丟人又掉价。 你喊的再大声除了给对方报信並无其他用处,甚至声势浩大的破门,也只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而已,你看现在,他们一群人明明冲势刚起,却又在进来后立刻停住,只是因为不了解观內情况,不敢继续往前。 其实迎接他们的只有一人。 站在钟鼓楼前面色木訥的高瘦男子,他一身黑袍,手中还握著一柄粗糲的黑剑,此时看著衝进来的眾人好似发呆。 “郭守安!是这里唯一的炼神境!小心他的仙胎!”有人大喊,显然玉屏山的眾人的情报他们已经提前调查过,但调查的又不仔细。 郭师兄今晚没有说话的兴致,他的心情很不好,这点你看黑剑就能看出来。 那本该隱而不发的黑剑此时布满了道道红色如岩浆的细纹,极高的温度让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折射与扭曲。 他一个人所散发的压力就威慑住了眾人。 玉屏山这套晨钟暮鼓的阵法並不强势,归根结底这晨钟暮鼓的核心还是聚灵阵,防御阵只是附带的巧思,它只能在短时间內阻挡部分术法衝击,而对人本身的压制其实並不强大,想破阵最好的方法就是肉身衝杀上去,你只要能破坏钟鼓二楼,此阵防御的威力就会大减。 但在场没人敢第一个衝上去,因为郭师兄的剑多少有些名气。 还好他们带了帮手,不然此时这群金家的后辈可能真的会尷尬的坐蜡。 就在他们身后,数只眼睛血红的鹿豚正费力的扭著身躯爬上通天路,来到了观门前。 “上!破阵!”金家子弟大声呼喊,鹿豚们扭动著身躯开始加速,起步很缓慢,但隨著步伐加快,这些看起来笨拙的生物,化为一道道黑影冲向了钟鼓楼,气势倒是瞬间起来了,似乎能碾碎阻挡在它们面前的一切。 郭师兄没有后退或者躲避,他只是猛地一个扭身,整个人旋转了一周,黑剑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形,经过一整圈的蓄力后狠狠砸向第一只鹿豚。 啊!这一招本该藉助剑光折射形成一轮明镜的,这一招来自那名叫做吕藏锋的少年,如今郭师兄用出来,远没有吕藏锋当初那么瀟洒灵动,只有势大力沉,黑剑也不如响雷可以用锋刃反射光芒,它只带著炙热的劲风呼啸。 轰! 黑剑不像是一柄剑,更像是一根棒球棒之类的东西,狠狠的砸在了第一只鹿豚的头上,那兽声嘶力竭的一声哀鸣,隨即巨大的身躯翻滚著飞向一侧,足足十数米后才停下,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而它的头上也有一道凹陷漆黑的烙痕。 此兽躺在地上哀鸣不已,隨即七窍开始流出鲜血,它也几次试图站起却都是徒劳,显然最低也是个脑震盪。 不过侧面说明了其皮毛的坚韧,要知道这一下如果打在人身上,那肯定是拦腰折断,五臟都给你撞成血雾的,而这只鹿豚甚至没有当场死亡。 郭师兄冷著脸跃起砸向第二只鹿豚,此兽显然被餵了药,衝锋悍不畏死,但已经不会躲避了,即便铁棍临头。 但黑剑再猛也只有一柄,一次只能对敌一只,於是钟鼓楼还是被其他鹿豚撞击到了,锋利的獠牙嵌入钟鼓楼的墙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钟声鼓声不断响起,气浪衝击在这些巨兽身上却不见影响。 反倒是他们扭动著身躯,不断破坏著阵法。 “受死!”忽听有人爆喝,一道流火自天而降,不是奔著鹿豚,而是奔著金家子弟,红色的火焰包裹著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砸入了人群,只见一个胖子双手持握两把菜刀,腰间別著各色刀具十数柄,怒目圆睁,似要择人而噬。 眾人被这人嚇了一跳,纷纷施展防御术法,却见那胖子满身火焰轰然炸开,一股火云向四面蔓延而开,这一招当初是要留给江流的,一直留到如今终於使了出来。 小胖在进入过灵溪洞后,已经筑基巔峰,离炼神一步之遥而已,这套沾染凤凰火道的火法別的不说声势一定拉满。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金家子弟怪叫连连,他们的真元竟然有被这火焰蒸发之感。 再加上这胖子混在火焰中,双刀乱砍,一时间到真的杀了个七进七出,明明是一眾筑基境修士却被一个冒火的球衝散了阵型,这时再想起扔出术法,已经是有些敌我不分了。 郭师兄没有关注那一侧,他是一只鹿豚接著一只鹿豚的砸过去,每一下都血肉横飞,他眼睛都未曾眨一下,倒不如说如此正合他意。之所以不使用飞剑,而是亲手持握,多少也是因为他需要通过粗暴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长风师叔呢?怎么还没来!?”有人高喊,显然按照计划,长风道人和金浩在山道上处理了姚安饶就该赶来,只有炼神巔峰的长风道人才能限制郭守安! “先撤,和师叔还有浩哥匯合!”终於还是有人打了退堂鼓。 这本就是金浩私自的行动,此时正主不在,大家也不想拼命啊! 话音刚落,便已经有人转身奔向观外,跑得慢的就只能被迫殿后,小胖已经砍倒两人,哪能就此罢休,怪叫一声便追杀出去。 最早衝出观门的金家子弟正欲往山下跑,去寻长风道人,却看一个白裙女孩抱著茶具正走在通天道上,他眼睛一转,忽然有了明悟! “抓住她!她是入道境的!”只要抓住人质,他们便可以反败为胜! 果然调查的不仔细,也怪忘园三人行踪成谜。 女孩看起来实在柔弱,浑身真元並不外显,此时看到他们俯衝而下似乎已经被嚇傻,他探出手笔直的抓向对方的脖颈。 月光下,红儿的眼睛缓缓亮了一瞬,下一刻茶壶中亮起了光,那光皎洁而冷清,古老而静謐。 汝可知是天上月似我手中壶?还是我手中壶似那天上月? 红儿的天赋要学会术法本该最少个把月时间,要能熟练掌握更是需要半年左右的勤加练习,但白玉蟾实在大方,那轮明月扔进壶里,於是这壶上绘製的木棉花纹样便多了一个饱满的圆,也就成了玉蟾宫最知名的功法衍生术,明月守势。 这不是红儿会了,而是壶会了。 所以今晚的通天道上有幸能看到两轮月亮。 第185章 此炼神,彼天仙 山顶多了一轮月亮的同时,山底的热闹也不小。 黑漆漆的溶洞里,唐真唉声嘆气。 姚安饶的『颓唐佛』实际上是以那无首菩萨身藉助佛宗大道,幻想出了唐真的脑袋。说起来邪典,但效果类似於在佛宗大道上新立了一尊野佛,反正佛门这种野佛也是数以万计的。 只不过其中大多数都信徒微薄,只是在某卷不知名的佛书上露出一角而已。 而『颓唐佛』並无信徒愿力,强弱基本依靠唐真本体的业力或者说设定。 具体如何尚未可知,天下修过心佛者不过两人,而且还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唐真刚才只是感受到世间多出了一个自己,有点类似於多了一具分身,只不过与本体联繫很薄弱,自己无法感知其行为和思想,但因果的牵扯却是肯定的。 这份牵扯不仅来自於姚安饶,还来自於佛宗大道。 唐真微微蹙眉,他不太確定这会不会在佛宗的计算之內。 要说算计,可这份因果联繫又有些过於薄弱了,他身上的因果本就不是一般的大,佛宗即便抓住了他的衣袖,也拉不住他的人的。 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呢?难道还能斩断因果跟姚安饶说我不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此时溶洞中漆黑又安静,只有地下水的流动声,所以他的嘆气也在洞中显得分外清晰。 隨著嘆息声的消散,溶洞深处传来了说话声,那是一个老头的声音,“想不到您真的是真君!” 唐真挑眉,看向声音来处黑漆漆一片。 下一刻,一只苍老的手举起了一颗明亮的夜明珠,老人就站在离唐真十几步的距离开外,此时夜明珠的光从下面打在苍老的脸上,让皱纹沟壑更加深刻。 “天下有人说您是受了重伤,一直在紫云仙宫养伤,有人说您心境受损,离开了紫云仙宫,但没人想得到您的修为竟然掉到了炼神境!”老人唉声嘆气,隨即又开始忍不住的怪笑,“结果便宜了我!?嘿嘿嘿!” 唐真不置可否迈步走去,隨著二人靠近,老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 “真君,魔道有无数人花重金买您的消息,甚至有魔尊也在寻您啊!我怎么,怎么这么幸运!?” 唐真终於走到了这位老人两步远的地方。 “真君若是肯隨我走,我当以礼相待!” 唐真冷笑著將一口唾沫吐到对方脚下。 老人毫不在意,只是继续道:“那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唐真点了点头,说了三个字。 “养气龙。” 於是一团火焰在老人脚下燃起,隨后化为巨大的火龙,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洞穴,唐真抬起头,感嘆道:“果然是个藏头露尾的傢伙。” 火焰沿著老人的身躯席捲,却並未停止,因为这个老人根本不是人,而是一条腿,一只巨大的蜘蛛的前足,此刻蜘蛛吱吱的怪叫著,但火龙无情,很快蜘蛛便一动不动,变成了一团火,充当溶洞底部的光源。 唐真扭过头,借著火光发现他的身后不知多少蜘蛛正攀附在岩壁上看著自己,有大有小,让人噁心。 “好歹是个天仙,能不能出来说话?”唐真开口。 无人回答,这些蜘蛛的前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此时一同咧开嘴发出了怪笑,隨即哗啦哗啦的摆动著长腿涌向唐真。 唐真挥手火龙席捲而去,他则扭身走入地下水中,只听滴答一声响,无形的水波扩散开来。 水经注。 唐真一直把它视为水底雷达,用来找人最是方便。 既然你不敢来找我,那我便去找你! 清风起,直入洞底,身后蜘蛛群踩同伴燃烧的尸体吱吱追赶而来。 。。。 老人盘膝坐在石块上,他確实不敢在唐真面前出现,唐真越是主动找他,他越不敢亲自出手。 虽然他確定真君只有炼神境,可他不確定真君身上有没有法宝,要知道这位真君背景之深厚,掏出一件大道之息未必没有可能。 所以稳妥起见,先用灵宠活活將唐真围杀个半死才好,灵宠虽笨,但胜在数量多! 数以万计的鲶鱼群堵塞了真君所有通路,它们水火不侵,刀剑不入,便是一动不动让真君杀,炼神境的真元也杀不完的。 无数鲶鱼一层层的堆叠堵塞了通路,甚至地下水都被它们堵得死死地,它们那不停眨巴著黑色扁平的嘴都组成了一片墙,一开一合让人噁心至极。 唐真无奈摇头,为对方的见识感到悲哀,这位天仙境魔修不仅在南洲,而且还在南洲的山里躲了太久,斗法的常识和手段比不上那位棺仙远矣。 甚至有时候会显得很愚蠢,鹿豚、蜘蛛、鲶鱼搭配起来用法很多,但他偏偏分开用,似乎他的思维里每一种灵宠只有那么一个作用。 归根结底还是吃鲶鱼吃多了! 唐真伸出手放在脚下冰凉的水中,杀鱼最快的手法在前世已经得到过论证。 “紫云道法,雷诀。” 白紫色的光芒在水面跃动,像是细的小蛇,但很快便粗的好似巨蟒。 唐真喜火决而不喜雷决,他觉得雷决不好控制,威力时强时弱,而且雷电虽快但自带扭动,稍微远一些就会偏离目標,甚至会被铁器牵引,霹雳咔嚓打了半天,对方头髮根根立起,哪有什么高手对战的风范? 但不喜归不喜,强归强。 那层层叠叠的鱼墙上所有扁平的嘴同时猛地张开,鲶鱼们的身子变的笔直,白光滋滋闪烁,唐真捂住鼻子,觉得有些呛。 鱼墙开始一点点瘫倒,隨著被堵塞的地下水开始奔涌而出,一切像是决堤一样,缓慢而不可阻挡。 唐真迈步迎著水流走去,炼神追天仙,他很赶时间。 第186章 莫为他人死,要为自己活 赵辞盈轻轻揉捏著自己的虎口,稚嫩白皙的手掌上通红一片,刚才一瞬间的短兵相接,那柄錡已经不知掉落到哪里去了。 这怨不得赵辞盈,她本就以御物见长,与人斗法无比依赖錡第一时间脱手爆发的速度,要的是攻敌必救!一旦被对方逼到近身,肯定是要吃亏的,那玉蟾宫的修士不仅修为高过她一层,而且拿的是一柄重剑,力量之大竟然一下就將她的兵器挑飞。 若非赵辞盈的保命术法足够快,此时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了。 她隱隱知道刚才的凶险,但没有时间后怕,此时玉女峰与玉皇顶已经退守至山顶的大殿平台前,依靠著最后一片树林进行著缠斗! 故而此时的平台上大量低阶修士聚集於此,伤者的哭泣声、怒骂声、爭论声一时间乱做一团,吵的赵辞盈头疼。 她跑回这里本是来找峰中长老要一件兵器的,但长老早就找不到了,幸运的是此时平台的地上到处都遗落的刀剑,根本无人在意,她隨意捡了两柄短剑,扭身离开了这里,她要回到战线最前沿。 其实修士群斗大多数时候战线都是三维的分散的,修士们经常选择飞跃云层,在广阔的天空中彼此发波,这样既能防止冷箭,打不过突围逃跑也相对容易。所以虽然叫群斗但搏杀密度其实很低,会被拆解成无数个一对一或者一对多。 这种情况想死人是很难的,打不过你还跑不过吗? 但此时玉皇顶上空几轮明月霸占了天空,大家都不敢高飞,而且守方被迫要防守玉皇顶,所以这里便以惊人的密度將修士斗法集中在了二维地面的一条战线之上。 距离是斗法的安全锁,距离太近,本该数次对波才能分出胜负的对手,被迫只能选择一击搏命分出生死。 今夜尚未过半,赵辞盈已经杀了七八人了,刚才自己也险些被人一击搏杀,但这位古装小美人此时却还有心思惦记著其他的事。 不知玉屏山如何了? 屏姐他们该是收到银针撤离到望山城了吧!若是今夜自己死了,不知郭师兄会不会伤心呢?说不定会抱著自己的银针当做遗物之类的留存。 想到此处,她的脸色有些泛红。 不要怪姑娘不专心,大战当前还有心思思考这些,这只是一种人面对死亡时下意识的內心保护机制,控制不住的瞎想罢了。 “赵辞盈!”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赵辞盈扭过头,只见有人站在台阶上对她招手,周围人来人往,对他视若无睹,犹如鬼魂一般。 “唐公子!?”赵辞盈有些震惊,下一句便是,“玉屏观如何了?” “还好,这要多谢赵姑娘的示警。”唐真示意她安心。 赵辞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她以为唐真的意思是大家都撤离避难了。 但唐真指的可能是只来了一位藏头露尾的天仙境魔修而已,所以情况还好。 “看赵姑娘这模样刚才是已经与人斗法了?”唐真看了看赵辞盈裙边的血跡问道。 赵辞盈有些羞涩的笑了笑,並未言语。 “姑娘可还记得我曾在忘园说起过的那些话。”唐真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赵辞盈当然记得,唐真曾经点出天门群峰与农圣许行之间的核心矛盾,但唐真说了一半便匆匆而走,並未给出什么具体的解法或者忠告。 “我当日急,话没说完,但如今更急,便送你一句忠告。今夜看似新派同时发难旧派和许圣,但说到底还是三方博弈,你不能因为站在了玉皇顶,就觉得自己和玉皇顶是一边的。”唐真的声音淡淡的,有些冷漠,似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值得在意。 “杀红眼很容易,但保持清醒才能活下去。”唐真说的认真,隨即又像是自言自语般道:“听说郭师兄今晚受了情伤,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治疗情伤最好的是时间,其次便是新的感情。” 声音最后逐渐变得很低。 早就说了,他是支持赵师妹的。 当然他也是希望对方能活下去,刚才在山道上,他看到赵辞盈提著两把剑,红著脸傻笑著往山下冲,那不是思春,而是杀红了眼机械性的打算搏命,那副模样真是写满了死相。 唐真觉的古装小美女不该死在这么无聊的夜晚,所以他需要让对方清醒一些,便扯了郭师兄的大旗,郭师兄从望山城回来后,就开始喝酒,小胖唐真有些八卦的猜了半天,最终得出的结论是。 木头被甩了。 赵辞盈的眼神终於微亮,隨即脸庞也亮起,当然这个亮是物理上的。 夜空中的数轮明月本就把山头附近照的一片雪白,但此时明月竟然同时光芒大盛,犹如一圈白炽灯,所有人都抬起头来观瞧。 只听到天空中一声呼喊。 “蟾宫有变,请长老。。”那是道年轻男声,但话喊了一半却已经戛然而止。 赵辞盈愣愣的,不知发生了什么。 “少了一轮。”唐真忽然开口。 她这才发现,天空中的明月有一轮消失了。 “唉,南洲啊,如何让我说你呢?”唐真嘆了口气,他认出了那道声音,爱吹簫耍帅那个青云榜第二。 这一句蟾宫有变,其实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赵姑娘,这一夜还长,莫要为了那些不在意你的人丟了性命,要为在意你的人继续活下去啊!”说完这话唐真不再逗留,他要去找许行。 第187章 树生肥土,泥下尸骨 “你的胳膊呢?!怎么回事!!”素来以安静平和为修行方向的长老此时也忍不住暴躁起来,他近乎有些慌忙的靠过来,试图替萧不同封锁伤口。 萧不同怎么会断臂?这与砍了蟾宫未来一剑有何区別! 萧不同看著眼前这位天仙境长老,心中默默计算起对方的年纪,在一眾长老中尚属年轻,应该不是叛变祖师一系的。 “还请长老速速与其他长老驰援蟾宫!师叔祖一系欲反!”萧不同声音坚决,那位长老闻言手中动作一顿。 萧不同脸色一变,整个人猛地侧拧,单手持剑便斩落而下。 “不同,此事非是师叔祖一系,蟾宫半数长老都已认同此事。”在萧不同开口的一瞬,长老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便亮起了白光。 一股磅礴的真元凶狠的冲入萧不同的身体,同根同源但不是滋补,而是乱流!这是相对温和的制服手段,只不过是让萧不同短时间內失去战斗力而已。 可惜萧不同的反应很快,虽然被衝击了一瞬,致使刚刚凝结的断臂处血液再次流出,但他也成功借著衝力脱身,长剑斩下是要逼退对方。 他还是要逃!刚才那句喊话本就是甄別敌友的手段,但他没想到这里每一轮明月都是敌! 如此若想驰援祖师便只能另寻他法,如今自己绝不能被抓住。 “不同,莫要挣扎!”那长老嘆息著开口,下一瞬天空中月光照下,五六道月华凝练集中到萧不同身上。 当时北阳城外,明月曾欲图对唐真如此,被姜羽砸了一拳。 想不到如今他萧不同能体会到比唐真更夸张的数量,巨大的压力將萧不同的脊背直接压弯,整个人颤抖如筛糠。 这是毫不讲理的手段,也是一个陷阱。 用来对付自己后辈,让人有些不齿。 那位长老探出手轻轻按在了被压制无法动弹的萧不同的胸口,磅礴的真元涌入,萧不同的嘴角溢出鲜血,终於还是跪倒在地。 “我南洲苦了太久,我蟾宫苦了太久,如果不变,恐再变迟矣。”白袍摆动,长老认真的对著这位蟾宫的未来解释,“你还年轻尚且不懂,但到你成为我们之日,便会感激我等今日所作所为。” 萧不同跪在地上低著头,並不答话,他七窍都有些血水渗出,但远没到晕厥的程度,只是有些心灰意冷,自己还是高估了此时的局面,他本以为是师叔祖寿元將尽放手一搏,但此时再看。 怕是群狗分月,贪念墮了人心。 蟾宫,怎会如此? 长老將萧不同提在手中,迈步走向山后,在玉皇顶后山深处一处空地之上,数十位玉蟾宫弟子正紧锣密鼓的布置著阵法,十数块阵图拼接,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阵图,这便是近几百年蟾宫尚且拿得出手的唯一术法方面的革新。 可携式的夜月星辉阵,想不到多块拼接,竟然还能增强效果。 “將你们萧师兄锁住,天亮之前不准离开!”长老对著为首的弟子开口。 “是。”显然这个弟子是长老的嫡传,看到眼前这一幕,他的目光依然明亮坚定,小心的在长老手中接过萧不同,“得罪了萧师兄。” 说罢將其放置在阵图最中心,隨著他举起夜月星辉的枢纽,黑幕落下,萧不同的身影消失在黑幕之中。 这个过程中,萧不同不曾说过一句话。 “守好,此夜过后,我蟾宫乃至南洲將有新气象!”长老留下一句话,整个人高飞而起,化为明月再次开始围绕玉皇顶。 。。。 “你说他们是希望你死还是希望你伤?”唐真看著那轮明月重新回到围绕玉皇顶的队伍中,隨口问。 “看玉蟾宫那边的结果吧,如果老蟾蜍死了,那他们大概希望我死,如果老蟾蜍没死,哼哼!”许行站在自己那一小块田里正在锄地,但此时这位精壮汉子的身上布满了一条条紫红色的斑痕,似乎是体表的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而其脖颈、手腕乃至太阳穴处都有清晰的凸起,显然血栓的情况並未减弱。 可是许行依然面色平静,甚至还有閒心討论白玉蟾。 “这玉蟾宫真是既要又要啊。”唐真感嘆。 其实玉蟾宫为什么派出几乎所有的天仙带队前往南洲各个大宗门的原因很简单,只要知道蟾宫有变四个字就很好推断。 问,没有了唯一圣人白玉蟾的玉蟾宫如何还能保持南洲第一宗门的绝对领先? 答,拥有唯一全战力的准圣。 只要南洲不多的那几位准圣都受伤或者圣陨,玉蟾宫便还是短时间內的南洲执牛耳者,短时间就够了,蟾宫相信他们能很快依靠白玉蟾遗留的明月大道再出一位圣人。 想明白这个布局第一反应肯定是有些离谱。 准圣,你以为是什么街边白菜?想踩一脚就踩一脚? 但实际上这是建立在玉蟾宫对南洲进行了数千年的绝对压制之上的,南洲的准圣和顶级宗门都被蟾宫掌握的清清楚楚。 以南洲第二的天门二十八峰为例,农圣许行合之地利,在天门山脉里是当之无愧的战力超群,不是那些小道准圣能碰的。 但即便如此,此人对天门二十八峰的掌控力不过与玉蟾宫伯仲之间而已,甚至其大道核心的天门灵脉每次分润,玉蟾宫的名额之多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玉蟾宫手中。 如今真想动手时,还未开始搏杀,仅仅依靠天门二十八峰中的排名第三的灵兽崖、第六的金童峰等內部势力就对许行先行削弱!同时还利用新旧之爭让二十八峰彻底分裂。 这手段算不得高,甚至有些糙,但依然能成功,便说明其实力足够强。 这就是南洲,蟾宫之强甚於紫云仙宫之於西牛贺洲,紫云仙宫还要飞到哪,才能掌控哪的云下之地,可玉蟾宫坐落南海之边,却可如垂钓一般拿走南洲最好之资源。 如今我们再看当初唐真到底为何说天下三苦,第三苦是南洲修道。 除去贫瘠缺少福地的地利以及死水一滩没有修道氛围的天时,最重要的是他在玉蟾宫杀了一个紈絝,玉蟾宫一句话竟然能让整个洲的修行宗门不分青红皂白围捕。 这给当时的唐真带来了很大震撼,你们没有自己的思维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南洲已经效仿中洲,蟾宫立国了呢! 可偏偏这个蟾宫享受著资源具备著影响力,却实际上並不管事,它隨著白玉蟾的习性带著种超脱物外之感。 这种割裂的氛围,时刻影响著玉蟾宫的每一个人。 “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许行做了粗俗而精闢的总结。 “你现在出去告诉新派,蟾宫其实想杀你或者重伤你,说不定新派就不闹了。”唐真提出建议,是的,不论是新派老派都不想农圣出事,准圣是成为顶级宗门最基础的要求,农圣死了,什么新派旧派都没用。 许行只是呵呵的笑。 “闹,为什么不闹,他们不闹,我怎么办?” 唐真皱眉,“你真想毁了二十八峰成圣?” 这当然不是不行,而是此时不行,玉蟾宫虎视眈眈,若是二十八峰尽毁,你许行哪里有成圣的空间? “你也这么想我?”许行没有看向唐真,而是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土地,这本不算肥沃的土地上一根根幼苗长出一指长了。 许行的目光里有嘆息有遗憾,他开口道:“你觉得这块土如何能种出参天果树?” 他也曾这么问过玉女峰主,玉女峰主听不懂。 唐真不是玉女峰主,他懂,所以他认真的想了想道:“施肥。” “如果没有肥呢?” 唐真看著许行,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 “把你埋进去。” 第188章 道理千般过,要问凭什么? 许行笑著抬头和唐真对视,中年男人的目光有些感慨,少年的目光则露出锋芒。 “你希望我被埋进去?”许行有些揶揄的问。 唐真肯定是不希望许行把自己埋进去的,不然他今夜也不用来此,他的立场就是南洲的准圣、圣人最好都別出事,这样人魔尊和首魔尊的行动才会受限。 如果玉蟾宫今晚计划全部成功,那好了,整个南洲本土的全战力准圣就剩一个,还是在玉蟾宫走不开的。 但魔尊可是他妈藏了两尊! 所以他在听到萧不同喊『蟾宫有变』时,才会有些破防的感嘆。 “你到底怎么想的?”唐真皱眉,许行先是挑动新旧两派斗爭,似乎打算毁灭天门群峰衝击圣人,可是他同时又默许蟾宫以及百兽崖等对其下手,导致如今被围困玉皇顶。 “你若想成圣,让两派今夜打死打生,你自己装作虚弱被蟾宫牵制就好,今夜你我坐在此处,看这座山生灵涂炭。”唐真看了看对方眼睛里的血丝和身体各处凸起的血管,“但没必要真的虚弱。” “你若想让天门改革,让二十八峰合一,將灵脉归还山中,那你何苦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早早下场支持新派,一切早就该结束了。” 唐真是真的有些著急,他不能接受南洲局面恶化到一位准圣当家的程度,玉蟾宫那边情况还不明朗,所以天门山脉的情况必须理清。 许行看著唐真,再次提出了那个问题,“你觉得这块土如何能长出参天果树?” “机锋是很討人厌的东西。”唐真冷漠的吐槽。 许行笑了笑,並不生气,而是解释道:“我种了很多年地,长成的东西不多,长得好的东西更少。”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土实际上只有薄薄一层,如果稍微深挖一下。”许行说著挥起锄头,几乎凶狠的嵌入土壤中,然后猛地发力,一大块地被翻转过来,还夹杂著土壤中根系断裂之声。 “稍微深挖一下,就会发现我的土下全是其他植物的根啊!”许行用手隨意拨弄土壤,里面满是不知哪里来的白色根系。 怪不得他往日里耕地浇水都是小心翼翼,原来稍微鲁莽一点就会发现薄薄的一层土壤下已经有了其他植物。 “所以若想种出参天果树,第一步並不是施肥,不然別说把我埋进去,就算填进去整个天门山的活人,也只是肥了这些根系的主人罢了。”许行嫌恶的將根系扔到一边。 唐真看著那根系,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玉蟾宫,隨即又想到了佛宗悬空寺。 “玉蟾宫当然是根系里面最发达的,但其他根系只是藏得深,平时不屑於露面而已,只留下佛宗和蟾宫爭抢浮土。”许行笑著指了指唐真,眼神里情绪莫名。 是的,细细想,金童峰背后是玉蟾宫,百兽崖是魔修,普陀山背后是佛宗,那其他二十八峰的背后难道就没有百秀山、龙场乃至大夏的身影? 这二十八峰修行法门不同,修行方式各异,別人依靠外力,你不依靠岂不是永远弱別人一头? 再细细想,最容易和道门法门契合的正道魁首,紫云仙宫在二十八峰里没有关係好的山峰?现在没有,以后还没有? 唐真苦笑,原来自己在许行眼里也是根系之一,別看如今玉屏山小,但自打唐真上山,这山便算不得许行的山了,若有朝一日它起势了,必然和紫云仙宫满是瓜葛,也不过是另一种金童峰和玉蟾宫而已。 “天门灵脉若是供养天门山绰绰有余,但养不起玉蟾宫,也养不起你们。”许行忽然语气有些冷。 唐真也有些冷,他终於知道这个傢伙到底要什么了! 他不仅要天门二十八峰毁於一旦,他还要彻底斩断二十八峰背后的根系!破而后立! 如果普陀山没了,佛宗確实再难伸手,可金童峰没了,玉蟾宫却並不缺伸手的机会。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那该怎么办? 顺藤摸瓜。 “原来。。。你也想白玉蟾死。”唐真终於找到了整个南洲的扣子所在。 许行没有回答,南洲人对於白玉蟾大多有著某种敬畏,即便是他也不想张嘴承认此事。 “一场赌局罢了。”许行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他走到自己的草屋中,开始拆房子。 唐真很快理解了这场赌局。 玉蟾宫那位准圣,想要成为月亮,但担心白玉蟾死后,他还没来得及炼化明月,南洲就变天,所以希望其余南洲准圣受伤或者圣陨。 而正巧如许行这般的准圣,则希望玉蟾宫的掌控力衰弱,让自己的宗门可以自由发展。 於是两方约定,如果玉蟾宫的准圣能成功杀了白玉蟾,那么许行便以自己重伤或者生命为代价,让对方安心。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许行默许灵兽崖和玉蟾宫在此时削弱他,因为这是双方约定的保险,防止玉蟾宫准圣杀了白玉蟾后,许行反悔。 这是赌局的条件,而赌的东西则是时间。 白玉蟾身死,玉蟾宫的准圣需要时间消化明月成圣,这一段时间,南洲便没有能地上行走的准圣,天门山脉等其他宗门可以隨意扩张发展,但如果那位准圣很快的继承了白玉蟾,那么玉蟾宫便自然回归南洲首席,而且比之现在更加凌驾於其他宗门之上。 “所以它们才绕来绕去,原来只是监斩官。”唐真看著天空中那数轮明月,怪不得一直不动手只是掛著,原来是在等那边的结果。 他忽然觉得白玉蟾可能真的要死了,因为南洲里遍地都是想要他死的人啊! 可是。。。凭什么呢? “不,他们也是殉道者。”许行此时正將自己的草屋房顶一层层卸下,那些乾枯的草叶被扔在地上尘土飞扬。 “玉蟾宫这几千年积累太多了,即便白玉蟾死,准圣闭关,天仙数量和质量都胜於南洲宗门太多了,而且白玉蟾死总需要一些陪葬吧。”许行的话愈发冷漠。 唐真也愈发的冷。 “他们知道吗?”唐真问。 许行默默回头,瞳孔漆黑一片。 是了,准圣哪是可以隨意处死的,怕是南洲仅有的几位准圣早就打好了默契,不论是受伤还是圣陨都要多带走几位蟾宫天仙,如此才能保证白玉蟾死后南洲的势力平衡。 “所以,现在在正殿里对峙的新旧两派,也是完全不知情?”唐真有些麻木,原来准圣都知道今夜自己要死,而准圣以下的人则连自己要死都不知道。 “你们。。。南洲。”唐真欲言又止。 最终只落下两个字。 “噁心。” 许行再回头,唐真的身影已经消失,他直接走了,似乎觉得站在这都有些脏。 “这就是年轻人啊。”许行摇头,开始把茅草一层层的铺到自己那一小块土地之上。 一切都准备好,他抬起头开始观瞧今晚的月亮。 等待最终的结果。 毕竟,所有的一切都要落在,白玉蟾今晚要死这件事上。 第189章 二人並往山去,此时同要逃离 玉屏山底,唐真停下了追索的脚步,他的脸色无比难看。 一切都走向了最不好的方向,这盘棋根本不是人魔尊落子,因为这一切都是南洲自己的问题,但却让他陷入了险境。 如果白玉蟾真的死了。 今夜之后,首魔尊怕是要在南洲横行! 他没工夫和这个天仙魔修浪费时间来验证自己现在的实力了,他对著漆黑的山洞大声喊道:“胖和尚!!!” 这声音在漆黑的山洞中阵阵迴响,传了很远。 很快,远处响了知了和尚的声音,“阿弥陀佛,怎么了?” 原来这个胖子一直都在远处跟著,其实自打他到了天门山中,不论是萧不同访山还是姚安饶出洞,他都能及时出现,甚至唐真藉助红釵驰援姜羽时,也是和尚第一个发现。 显然这个和尚一直关注守护著唐真以及玉屏山。 唐真现在太瘦了,和尚身宽体胖只好出力多替唐真挡一挡。 这也是唐真追著一个天仙魔修跑的底气,即便是唐真炼神境也不大可能打得过满状態的天仙,除非他没有把姜羽的红釵还回去,也许能和这个养宠物的天仙斗一斗。 “你来解决!我要回去准备。”唐真喊道。 “准备何事?贫僧看山上红儿施主和安恕处理的都很好。”胖和尚也扯著脖子喊。 “准备跑路。”唐真转过身,清风起,南洲这天变得太快,南洲的人倒是一点都没变。 依旧让人失望。 。。。 玉皇顶后山深处,夜月星辉阵中,萧不同盘膝而坐,此时的他看起来有些狼狈,本来还算整洁的断臂处,由於伤口撕裂导致血液四溅,如今已经十分恐怖,又因为真元乱流,他的七窍都有血跡。 不过万幸的是他確实长得帅气,再狼狈也是个落魄贵公子的形象,如果他到北阳城当乞丐,大概赵护卫真的会第一眼就把他收为徒弟吧。 此时他安静调息,但心中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夜月星辉阵这套阵法之所以能成为顶级阵法,除了针对性的对玉蟾宫的术法有加成外,最核心的效果就是近乎霸道的內外隔绝,即便差了大境界,只要阵成也能锁住很久,更何况此时的自己已经重伤,外面还是数十位师弟同时启用的阵法。 而且萧不同心中亦有些迷茫,即便能出去,他能去哪呢?去找谁求助才有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此时他倒是想到了唐真,也不知当年唐真和那位红枝姑娘站在紫云天门阵中面对那位人魔尊时是否也像自己此时这般无奈。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俊俏的脸掛上了苦涩,终於少了些仙气。 此时却听有人在喊话,原版的夜月星辉阵自然是能隔音能阻光的,但效果跟阵法强度有关,比如在灵溪洞底部,姚安饶吕藏锋与魏成交战时,那个阵法档次太低,所以甚至双方隔著黑幕都能看见彼此身形。 而此时的阵法档次高了不少,怎么还有喊声若隱若现,外面为什么如此热闹? 萧不同站起身,却见黑暗突然破开了一道口子,无数声音犹如水一般涌进了黑夜之中。 无尽的廝杀声中一道声音格外的清晰。 那是来自於自己不太满意的师弟,那位心性不够果断,处事亦不够坚决的师弟。 “萧师兄!快走!!”魏成一剑砍退自己身前的同门,大声呼喊道。 他的身后十数名白衣修士挥舞著剑杀来与守在阵法周围的修士们激战一团,这些人修为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很年轻。 萧不同迈步而出,整个人刚刚积攒的真元迸发而出,顷刻化为流光直往天外而去! “此为叛宫!”有人大喊。 “叛你娘!”魏成高呼一声。 天空中数轮明月忽的一颤,似想去追萧不同,但最终还是没有离开,一个断臂重伤的金丹弟子,即便是青云榜第二也无力回天了。 。。。 玉屏山 唐真走出地下溶洞,骂骂咧咧的走向山道,他有一种有气没处撒,有力没地方使的感觉,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会直接在玉皇顶上对著许行和那几轮明月一顿骂,但如今,他只觉得失望。 赌上自己命的人,会在意別人的骂吗? 许行甚至还会认为自己有著大义,他是为天门山群峰做的这些,是为了后人,是为了南洲。 清风沿著山道而上,他需要回去和红儿商量一下,如果实在事不可为,只好想办法离开天门山,没有许行的天门山根本拦不住首魔尊。 “你回来了?”到了响林,一道声音忽然打断了唐真的思考。 他抬起头看到了奇怪的一幕,姚安饶坐在竹椅上喝茶,而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金浩以及长风道人正跪在一旁。 他们双手合十虔诚的对著姚安饶诵经礼佛。 唐真一时无法反应,二人亦对他熟视无睹。 “怎么回事?”唐真问道。 “你的效果。”姚安饶耸肩,“你说要度他们前往极乐,他们就这样了。” 唐真走来,离近了却忽然皱眉,隨即伸手轻推金浩,这人隨即倒下,面色安详。 原来二人早就死了。 “你,修佛也要搞的跟魔功一样吗?”唐真本就心烦,现在更烦了。 姚安饶指了指他,那意思就是这是你的化身效果和我有什么关係? 正说著,忽然天空一道白光划过,向远处坠落下去。 二人抬头看去。 “打架都打到天门山边界来了?”姚安饶有些好奇,玉屏山可是离望山城都不远了,这周围哪里有什么值得打架的地方? “也许是逃命呢。”唐真嘆气,他认出了那道光。 是那个爱吹簫的小子。 第190章 唐姚之辩,因果之间 放过那如流星般划过天际的白线,且不论他最终落到何处,想来终会有一次真正的相逢。 唐真与姚安饶回到了玉屏观,通天路上血跡斑斑,玉屏观的大门已经不见,连带著十数只庞大的鹿豚尸体隨意的堆在一旁,似乎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惨烈的廝杀,但却並不见尸体。 二人进观,月光垂落,红儿坐在大榕树下正在泡茶。 “郭师兄和小胖呢?”唐真开口问道。 “洗澡去了,身上有些脏。”红儿看著二人露出笑容,她心底还是有些担心他们的。 唐真坐下,有些认真的开口道:“南洲可能要变天。” 他竹筒倒豆子般讲了玉皇顶的对话和推测,说到最后忍不住再次抨击南洲,看的出他確实有些不甘。 这份不甘来自於他和吴慢慢下棋下了一半,本是胜了半子,结果突然棋盘自己给自己掀了。万一白玉蟾真的圣陨,那南洲大洗牌,双方又要重新计算目数。 这是种赌博,赌的就是那个藏起来的圣人到底是什么態度。 “白玉蟾真的会死吗?”红儿开口问道。 “不知道,按理说我师祖只要一直黏住齐渊就不会有事,但到了如今感觉入局的人太多了,有些难说。”唐真微微仰头。 红儿听后,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想到那夜伸手揉了自己头的全身雪白的中年男人突然就要死了,不是说他是圣人吗?不是说他活了好久吗? 她又看向自己的茶壶,觉得该抓紧把月亮按要求送出去,毕竟如果对方死了,这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说到底南洲每个人都是在以自己的视角敘述同一件事,所以能確定的只有这件事,但並不知道具体怎么发生。”唐真有些疲惫的饮了口茶。 “每个人都受困於自己的眼界和利益,南洲的准圣们张嘴闭嘴全是南洲,但归根结底其实想的是自己的宗门后代,蟾宫准圣希望蟾宫成为南洲真正的控制者,许行希望天门二十八峰未来成为真正的顶级宗门,具体南洲如何,这些人也不知想没想过。” “呵!”姚安饶突然笑了,她看著唐真,念了句佛號,“阿弥陀佛。” 唐真愣了愣也笑了,他知道姚安饶想说什么,这个女人修佛了还是有些好处的,起码不会直白的插人肺管子了。 “是的,我也受困於自己的利益。” “我亦是因为自己的这盘棋,所以更希望此时的南洲能稳定而已。” 唐真是个凡人,他当然希望自己的仇人死,朋友活,他做不来完美无缺的道德圣人,但这也不妨碍他认为南洲的准圣让人噁心。 “天门统一也好,南洲求变也好我都不反对,但我反对白玉蟾死,他是圣人,是南洲的明月,他的存在或许影响了南洲的修行,但同样也遏制了魔修,棺仙那种魔修在其他洲定是掀起腥风血雨的存在,但在南洲不过蝇营狗苟,几近自杀,这就是天空明月的作用。”唐真开口为自己辩解。 “除去中洲,一洲最少一圣是正魔两道的平衡,白玉蟾死了,南洲魔修积弱千年,一时缓不过劲来,但其他洲的魔修难道不会跑到南洲屠戮?四五个天仙境魔修带著徒子徒孙进了没有圣人而且准圣不出山门的南洲,你能想像会是什么样的惨剧吗?” “既然如此,那许行和蟾宫的准圣没有想过吗?”红儿问道,她想起了北阳城魔乱,眉毛有些紧。 “当然想过,但並不在意,或许是觉得自己本就是明月大道上的准圣,如果圣位空缺,站上去很容易?或许单纯认为十几年的生灵涂炭,换来南洲之后千百年的修行中兴,未尝不是一笔买卖。”唐真说话声音很轻,但现实很沉重。 圣人都杀了,自己的命都赌上去了,死一些凡人和低阶修行者又如何?是死不起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可是不死,如何求变?”姚安饶看的很开,“想变最先要除掉的不就是一成不变的东西?” “这南洲是明文规定除了明月就没有別的大道能成圣了?”唐真挑眉。 “许行是南洲第二人?”姚安饶继续问。 “嗯,差不多吧,准圣里走的比较远。”唐真点头。 “那你说为什么他的大道不成圣?”姚安饶笑了。 唐真沉默,是的,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天门灵脉根系复杂,然后又归结到玉蟾宫那里,最后再从玉蟾宫身上归结到了白玉蟾身上。 犹如一个死扣,南洲为什么不好?因为圣人白玉蟾表率不好。那为什么別人不成圣?因为玉蟾宫存在吸食资源。为什么玉蟾宫能吸食资源,因为他有圣人白玉蟾。 唐真不再说话,並非被辩倒,而是他的论据无法说给姚安饶听,许行成不了圣,是因为合道地利,他在合道前不知道天门灵脉什么样吗?玉蟾宫的准圣成不了圣,是因为合道明月,他在合道前不知道明月大道是白玉蟾的? 那为什么合道? 因为天赋不够,无法挑选自己的功法方向,无法有新的领悟,所以最终一步步走到了功法的尽头,只能与最亲近功法的东西合道。 这南洲还是缺真正绝顶的天才,缺青云榜最前列的人,缺一个姜羽,一个李一亦或者一个唐真罢了。 但他不打算说出来了,有些自恋也有些诡辩。 红儿给二人倒了茶水,她接过了话题。 “他们不担心魔尊吗?” 如果白玉蟾死了,南洲的魔尊岂不是无敌了。 唐真笑了笑开口道:“我之前也在担心这个问题。”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原来首魔尊和齐渊也在这个局里。” 唐真在刚才突然想通了,玉蟾宫那位准圣与许行这些准圣合作时,尚且记得让对方重伤,防止蟾宫势弱被南洲脱困的群雄分食,如何会忘了和他合作的尊者呢? “不论是什么手段,他们俩想杀白玉蟾都不可能毫髮无伤,更何况我师祖尚在,两圣两尊打到最后,没道理只死一个圣人。”唐真心里都有些开始佩服蟾宫的这位准圣了。 不难想像他和二尊达成的交易本身就带有二尊必定重伤的前提。 白玉蟾的头颅加紫云圣人被拦,换取白玉蟾的死和二尊重伤后南洲无尊无圣的局面。 好啊,这准圣看似是將死时发疯,实际上可能提前谋划了数百年,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现在想,这个机会恰恰就是。。。 少年落梦南洲境,尊圣並行棋局里啊! 第191章 虎啸沙滩,蟾鸣邀战 南海之边 整个蟾宫都被巨大的夜月星辉阵笼罩著,即便海浪排挤其上,都安静无声,而夜月星辉的內部,倒是轰鸣阵阵。 无数黑色的墨跡泼洒在白玉堆砌的玉蟾宫楼阁之间,犹如一张张画卷,但画的太过匆忙以至於让人无法看出到底画的是什么。 白玉蟾迈步走在其中,他身上洁白的光芒缓慢的扩散,每到一处地上墙上的墨跡便会如风吹浮尘般消散,连一点墨痕都无法残留。 他看似隨意迈步,但每次出现都在不同的位置,似乎在追索著什么,墨跡越来越少,而他消失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快,终於一道黑影在某一副墨跡中衝出,怪叫著冲向天空,嘴里大喊著,“白生!没时间了!快开阵放我出去!!” 而白生此时依然跪在海边那块礁石之上,这不是白玉蟾杀不死他,也不是白玉蟾心软,而是此人虽说要杀自己,但他的夜月星辉阵实际上有效地锁住了首魔尊,同时还能保护圣人作战的余威扩散,白玉蟾实在没道理先对他下手。 白生对於那悽厉的喊叫置若罔闻,只是举著夜月星辉阵的枢纽看著玉蟾宫的方向,这位老人的表情呆呆的,犹如失了神一般。 首魔尊还欲再喊,却见漆黑的天幕中忽的落下一道白光,看似温柔皎洁,但惊天的巨力直接將他按回地底,甚至整个玉蟾宫都被这巨大的衝击波及,白玉坍塌,尘埃四起。 白玉蟾面无表情的出现在深坑旁边,他单手压下,皎洁的月光瞬间变得凝实,几乎变成一根白色的柱子, 轰!! 岩石直接被捻作粉末,若非夜月星辉阵的存在怕是直接要穿到地底深处,但即便是夜月星辉阵此时也开始有轻微的波动。 即便没有拿著白玉珠子,白玉蟾依然可以砸穿地壳! 坑中响起一声哀嚎,紧接著无数漆黑的墨水翻涌而出,一只只细小的黑色竹笋努力的生长而出,抵御著白色光柱的碾压。 但这只是挣扎而已。 其实凭藉玉蟾宫的功法管中窥豹,大概就能意识到,白玉蟾斗法的手段肯定不算丰富,翻来覆去不过是月光与重量的运用,但他活的太久了,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如何发挥, 只要抓住对方,那么除了佛宗阿难或者紫云这些炼体的圣人,天下没有人能跟他拼力量。 你再能抗,抗的住月亮吗? 而成竹儒圣,以画入道,看长相也知道不是个猛男,此时依靠『竹』之坚韧的意象勉力支撑,但已经无法脱身。 “齐老鬼!齐老鬼!!你害我!”一道道嘶吼声响起。 但即便他喊得再惨,夜月星辉阵之外也並无一点声音传出,只有茫茫海浪波涛不绝。 直到有人气喘吁吁的在沙滩那一侧走来,齐渊的额头满是汗水,胸口渗出汩汩的鲜血,这位落魄书生走的很急,一路冲向夜月星辉阵。 他的身后一道稚嫩的童声响个不停。 “你看,没路了。” “老蟾蜍可不会帮你的,他素来最喜清净。” “是个爷们就回头打一架,万一呢?万一打过了我呢!” “你可以求求我,说不定我会给你二十息留遗言的!” 。。。 一声一声犹如恶魔低语,但话里的兴奋倒是藏都藏不住,此时小女孩不仅抓住了他的后摆,甚至扯住了他左边的袖子,二人之间噼里啪啦声响不停,好似在放鞭炮,实则是术法碎裂的声音。 终於齐渊来到了夜月星辉阵前,確实已经无路了,他猛地一声低喝,嘶啦!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袖袍的下摆以及左袖直接断裂,这书生袍是他用无数术法编织而成,此时断去下摆与左袖不仅仅是丟失了大量术法,更是舍了好多修为。 一只壁虎不仅断尾还断了一条腿。 紫云露出笑意,白色的小虎牙锋利而危险。 下一刻,却忽然皱起眉毛,停下了脚步,她看著身前,齐渊不见了踪影,只有一缕清风捲起了沙滩上的细沙。 隨即,一声虎啸盖过了整个南海之边的海浪之声,怒极! 於是一掌拍下。 玉蟾宫周边海域发生海啸。 第二掌。 南洲南地龙翻身。 第三掌抬起,身旁有人开口,“紫云道友,凡人无辜啊。” 紫云回过头,咧开嘴道:“小书生,你要管閒事?” “並非閒事。”那人声音十分温和。 “你是哪边的?”紫云看著对方,眼神里都是危险的光。 “天下人那一边。”那人声音温和。 “所以是你当初害了我家南枝和真儿?”紫云擼起自己的袖子,洁白的小胳膊上有一道道黑色的纹路,细细看,刚才她拍夜月星辉阵的手掌有些红了,果真是拍的很用力。 “非也,我只是受人之託来此,並不打算参与,您皆可破阵,只要不伤及凡人过多就好。” 紫云的眼睛眯起,她伸手搭在夜月星辉阵上,感受了一二,如果全力十六七掌尚可破,但若是不想南洲半洲陆沉,怕是就要耽误很久。 再次扭头冷漠道:“你是圣人,天经地义该隨我杀魔尊!” “我是圣人,天经地义该为天下人。” 。。。 清风过,齐渊整个人狼狈的跌入阵中,本就落魄的书生此时更加落魄了,袖袍不见后摆左袖,胸前血跡斑斑,头髮凌乱,双眼无神。 但他依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白生似终於醒来,看向他,嘴里低声道:“你来晚了。” 而被镇压的首魔尊则发出一阵阵怪笑,“齐老鬼!快来与我一同杀了这只老蟾蜍!” 白玉蟾面色平静,他对著齐渊点头致意,隨即认真的打量了一下对方,感慨道:“我前不久刚刚见过这道清风术法,不过当时我並不知此法如此巧妙。” “確实巧妙,但终究是入阵,而非破阵,作用不过身周三四丈而已。”齐渊一边整理已经破烂的衣袍,一边谦虚的说道。 白玉蟾摇头,不赞成道:“哪有贼偷了东西,还嫌东西不够好的道理。” “非是偷盗,我亦传给了他一法。”齐渊认真的纠正。 白玉蟾不再搭话,他觉得自己对此人的判断果然没错,空有心智天赋却无心性胆气,如稚子一般纠结而不敢为。 “速来救我脱困!”首魔尊高声叫喊著。 白玉蟾一手平压著首魔尊,一手抬起指向齐渊,齐渊躬身行礼,斗法之邀,他素来不会拒绝。 第192章 狂犬吠月,稚子贪天 入夜,几道流光悄无声息的落入瞭望山城。 隨后城里便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主要是城里的几大家族以及城主府忽然动作颇多,纷纷召回留恋酒肆烟花场所的族中子弟,然后紧锁家门,府里的家丁供奉严阵以待。 想来是山中修行的族人传回了天门山脉內乱的消息,让城里大人物们肝胆俱裂。 望山城坐落此处就註定了它的命运与天门群峰早已融为一体,城中每个上檯面的家族都有多个子嗣在天门山中修行,甚至有的几代人拜入同一山门,世袭一般的运营著自己那点修行资源。 如果天门巨变,则必然牵连著那些依靠某一峰起家的家族一併衰落,如何能不让人心慌呢? 不过相比於这些大家族的风声鹤唳,小门小户以及百姓倒是依旧悠哉,酒楼食坊红灯高悬依旧,即便有些耳目聪明的听到些閒话,也並未当回事。 天门山太高,不论多么浓烈的血腥味吹到山脚下时,也只有狗能闻到而已。 王玉屏漫步在城中,一队队甲士和衙门的差人举著火把匆匆跑过街道,行人们纷纷避让,对著这些满脸严肃的士卒指指点点,但隨著他们跑远,街道很快又恢復热闹,除了王玉屏,无人真的在意。 这番景象加重了她心中的担忧和不安,让人愈发烦躁。 於是她迈步离开了相对繁华的主街,走向幽静的小巷,此时夜色已深,巷子里安静而漆黑,只有巷子深处隱隱传来一阵阵的犬吠和不知哪家男人的骂声,骂的很脏,什么大半夜不睡,发你娘的狗瘟之类的。 想来这一片邻里关係不太好的,当然也怪这狗確实叫的太热闹了,好似进了贼一般。 王玉屏一路深入巷子,狗叫声越来越清晰,此时听来甚至有些撕心裂肺。 她有些犹豫,想了想后伸出一根手指,微弱的白光缓缓从指间散发,也照不亮多远,仅仅是脚下路而已。 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再次迈步,终於来到了狗叫不绝的那户院门前。 她四处看了看,终於发现了让这只狗狂叫的源头,就在此户屋主堆砌的苞米秸垛上躺著一个人,王玉屏移步过去,鼻中立刻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她將微亮的手指缓缓伸了过去,最先看到的是红白交染的衣袍。 移到那人脸上,她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此人自己竟然认识,只是那种人物如何落到如此境地? 月光与真元辉光的照耀下,那本来俊逸的脸苍白如雪,只有嘴唇嫣红的嚇人,那是口中溢出的鲜血。 “萧。。相同?还是异同来的?”王玉屏喃喃了两句,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於是有些为难。 “喂!你还活著吗?”她轻轻推了推对方。 萧不同似有所觉,眉毛微颤便要醒来,王玉屏赶忙退开,她也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总该谨慎一些才是。 虚弱的声音缓缓响起,“烦请。。。救。。我宫。” 如若梦囈,不知何意。 终於。 养狗的人家披著衣服骂骂咧咧的走了出来,先是在院子里踢了一脚自己的狗,隨后打开院门探头四处打量,月影稀薄,小巷中並不见任何人影,於是走回房的路上又踢了狗一脚。 “奶奶的!” “你就算变成狼,对著月亮乾嚎!能嚎死月亮啊?” 。。。 子时未到,月亮还未升到最高点。 但白玉蟾已经发出了天地间最洁白的光,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亦如明月亦如雪。 齐渊耷拉著眉毛站在他的身前,这位落魄书生依然愁眉苦脸,如丧考妣,他几次伸手想要去触碰白玉蟾,但都被白光阻碍,手与光触碰的瞬间,劲风铺面,吹散了他的身上衣袍,那些密密稠稠的线化为无数金色粉尘不断溢散。 白玉蟾看也未看齐渊,他只专心的一点点將平抬的胳膊压下,白色的光柱犹如捣药的杵重重的垒在首魔尊由墨凝结的竹林上,每一次碰撞首魔尊都发出阵阵哀嚎,他不断咒骂著,骂著白玉蟾、骂著齐渊甚至夹杂著唐真以及李家剑圣,骂的很脏,与小巷里骂狗的男人一般无二。 可没有人回应他。 “想不到你已经走到这一步。”齐渊有些感嘆,天下皆知明月守势重防弱攻,但白玉蟾的身上並不存在这个条件,因为他足够重,他只一味守著,同时便可用重量活活压死首魔尊。 这位圣人就这么站在这,便要当著一位尊者杀了另一位尊者,这就是天下只有一轮的明月。 当然也非是白玉蟾的手段有多么高明,而是齐渊来晚了。 他的迟到导致了首魔尊被白玉蟾抓住,脱身不得,才导致这场斗法陷入了白玉蟾最擅长的领域,如果二尊自由,那场面或许会有不同才是。 白玉蟾並未回应齐渊的感嘆,他活得太久,一眼就看出了齐渊的打算,此人偏好小道,与他斗法时需谨记不可听其言观其形,只一心廝杀才是正途。 不然便如唐真被几句话带跑了思维。 那场天下皆知的斗法里,看似这位魔尊留手甚至给唐真机会,实则不过是齐渊心底恐惧著如清风散这般的术法,一步步用说话来诱拐唐真的底牌。 你且不见当唐真画下线时,他那喜出望外的神色,非是见猎心喜,而是计划成功的得意忘形。 此时齐渊的面色更苦,白玉蟾这轮明月最棘手的就是无缺无瑕,內外如一,如佛教禿驴的金身一般,砸不破,抬不走。 “此事怪我。”他低声呢喃。 齐渊是不能坐视首魔尊的儒圣头颅被白玉蟾湮灭的,因为首魔尊还有一颗头颅並不会死,但他齐渊只有一颗,就算白玉蟾杀不了他,阵外面还有一个紫云等著拧下来做祭品呢。 齐渊沉默的再次抬起手,抬的很慢犹如有千斤重,而这次並非手掌,只是一根指头而已,伸的平直,点向无尽白光,点向那无缺的圆。 白玉蟾终於有了反应,他微微侧目,看向那指头,却见指尖处有淡淡的漆黑流转,似乎想起了什么,於是开口问道。 “这便是『无天』?” 齐渊不答,此时这位书生已经不再满面愁苦,脸上只剩下认真二字,甚至额头都有青筋暴起。 “贪天罢了,不如『无法』多矣!”白玉蟾並不介意对方的沉默,自顾自的摇头评价。 便是这『贪天』齐渊也远未真正掌握,此子能领悟『无法』,是因法术天赋冠绝於世,加之积累多年身上法术无数。 可不论『贪天』还是『无天』都与他並无相合之处,毕竟他连抬头看天的勇气都没有,哪里配得上? 第193章 子白生,有不同 这一根指头不够,且差之远矣。 便是把『无法』还给齐渊,他亦不可能一指头戳穿无瑕的明月。 隨著指头与无尽的月光碰触,齐渊身上那书生袍早已变成了短衫,此时再次开始挥散成金粉,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白玉蟾不再看他,而是扭过头专心捣药,如那传说中的月上兔。 此时深坑之中的墨跡已经挥发大半,儒圣成竹的头颅隱隱露出,他瞪著眼睛恶狠狠的看著白玉蟾,嘴中的脏词秽句不堪入耳。 但白玉蟾只是微微摇头,齐渊他尚且看不上,此人在他眼里连齐渊都不如。 於是重量变得更大,在那近乎毁天灭地的重压之下,即便是圣人的头颅皮肤也开始扭曲,连抬头都有些支撑不住,但首魔尊却是忽然对他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即便皮肤塌陷但笑的开怀。 白玉蟾皱眉,缓缓低下头,一根手指轻轻的点在了自己的胸口,齐渊全部的力量借著这根指头涌入了白玉蟾的身体,淡淡的黑色融入了无尽的白。 齐渊身上的书生袍已经不见,只有些碎布条依然顽固掛在他的身上,但齐渊的眼神里满是兴奋,他忍不住的大笑著。 “哈哈哈!明月有缺!有缺!!” 明月如何有缺? 白玉蟾早已参悟明月之道,月是他,他便是月,何来缺? 缺在人心。 缺在当年不该让出位置腾给后人,这条大道终究不是只站了他一个人。 白玉蟾似有所悟,於是回过头看向来时的礁石与沙滩,一位老人站在那里,本就苍老而衰败的面庞此时变得更加不堪,甚至附上了一层死人才特有的灰白色。 白玉蟾有些不解,所以开口问道:“你如此,如何能继承我的道?” 这白生就在刚才那一瞬散了自己的准圣大道,於是那本是无缺的明月大道漏了一指。 白生摇晃著身躯,似乎有些站不稳,但他强撑著往前走了两步,最终还是跪倒在地,便顺势对著白玉蟾缓缓拜倒,苍老的声音悠悠迴荡在夜月星辉阵中,恭敬骄傲亦如昨天说起自己得赐姓白时的模样。 “祖师莫要介怀,白生,脱生与你,今朝杀你,是弒父已,该当以命赎罪,无怨无悔。” 他说的恳切,似追明月而去便是他的此生夙愿。 白玉蟾看著这个人,好像想起了此人到底是谁,是百年前那个青春洋溢的青年?还是千年前那群向自己扔石子的稚童?亦或者都是? 世人本就如此相同而已。 他终於有些厌烦,於是开口道:“我並没有你这等不孝子孙。” 说罢,不肯再看此人一眼,亦不打算让其隨行。 隨著白生散道,明月只是剎那间露了一指的缺口,可夜月星辉大阵却是彻底的敞开了,黑幕升起,南海的海风呼啸涌入,將因巨力摧残撵成齏粉的白玉与礁石吹的洋洋洒洒,在月光辉映下犹如一场飞向天空的雪花。 一併挥洒的还有那通天的白玉光柱。 首魔尊终於脱困,他大笑著冲天而起,便要直扑白玉蟾。 齐渊却是满脸紧张,整个人忽然后撤,他在害怕,害怕这位最古老的圣人,將藏得最深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但白玉蟾看也未看他们俩,他只抬头看了看明月,隨即落回场间,见到一抹紫意出现在海风中,於是笑了笑开口道:“虎儿,我有事求你。” “明月终要西沉,但不可蒙尘。” “且將此头送於我徒不同,要他好生勉励,精进修为。” 说罢,他抬手便抹向了自己的头颅,头颅翻滚而下,双目向上看著明月,亦如往昔。 “祖师!祖师!我啊!”白生抬起头正巧看到这一幕,他发出了犹如小姑娘般惊慌的怪叫,双手抓住自己的脸,似要疯癲。 “那是我的!!!”首魔尊也在大声怪叫,他化为黑色流光在地底深处衝出,势不可挡。 可迎接他的不是战胜的奖赏,而是一个女孩,她撅著嘴,抬起一只小脚狠狠地跺下,於是刚刚飞出的头颅再次化为流光砸入地底,落的比之前还要深。 这依然不够,女孩並未停下,甚至也未去捡地上的头颅,而是探手抓向了退后的齐渊,齐渊退的很快,已经有些远了,她只来得及抓住那根平直伸出的手指,於是一声脆响。 指骨尽断。 终入子时,月至中天,正是这一夜月色最明的时候。 在白色的华光之中,一个小姑娘睥睨的站在尘粉飞扬的海边,她弯腰將地上雪白的人头捡起,不见血液,如名匠锻造的白玉首,美丽而永恆。 沙滩上,穿著斗篷的书生躬身行礼,“恭送月圣。” 隨著夜月星辉阻隔的消失,某种气机开始挥散。 九洲的明月忽然暗淡了几分,於是很多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月色里中洲夏都皇城升起白幡,西洲紫云中响起了道藏诵读声,婆娑洲的往生咒念了一夜未停,夫子庙里一张张写满祭文的白纸被送出发往各地,北海钓鱼的剑客嘆了口气,一剑分开了海水,要找到那颗头为前辈报仇。 这种事很多很多,但终究是天上事,还是让我们看看天下吧。 南瞻部洲全境,熟睡之人纷纷惊醒,未睡之人忽觉一阵心慌,再抬手却摸到眼角泪水一片,人们走出家门抬头看,只见本该遍地的月华竟然分道落下,如美人脸上道道泪痕垂落。 人们说这是明月在哭,因为知己的死去而哭,因为天下再无人那般爱我而哭。 更让人难过的是这泪水浇不灭任何东西,反倒点燃了人们的欲望。 第194章 持金卷,述太平 沙滩上,齐渊低著头看著自己碎裂扭曲的手指,脸色愁苦,这並非是被废掉了一根指头,就如那飘散不见也不仅仅是一套普通的书生长袍。 那是他千百年积累的修为与法术,是他的过去与未来。 这一切本不该如此的。 於是他忍不住开始后悔,按照计划,他应该与吴老鬼合力在夜月星辉阵中围攻白玉蟾,任那轮明月再重再善守,但终究不算快,只要不被抓住,便可一点点磋磨,磨到那明月染墨,白光蹉跎。 到了最后一击时,再由白生散道破了满圆,二尊合力一点速杀了这空活年月的老蟾。 如此,白玉蟾便没了安排后事亦或者搏命的机会,而他和吴老鬼更不会受如此重的伤,到时再合力反逼紫云出了南洲,死局解矣! 但偏偏只因他慢了一步,害的吴老鬼被白玉蟾抓住,於是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不仅他与吴老鬼被磋磨至此,而且全力搏命的一指却还是给白玉蟾留下了安排后事的时间,最终让他把头颅交给了紫云。 齐渊有些苦恼,一切似乎合理,只是缺少些运气,可他这两年为何总是缺少运气呢?堂堂天下前五之人,步步算尽,却每每棋差一招!好似那天道有心不再眷顾於我。 最终此局並无胜者。 白玉蟾虽死,但並未给首魔尊留下头颅,齐渊虽还活著,却身受重伤,也未能甩开紫云。 既然如此,那便只好硬著头皮继续行棋,强征一目。 齐渊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月光下无首之尸依旧洁白依旧站得笔直,像是一尊玉塑的雕像,紫云站在尸体旁,轻轻握了握尸体的手,然后扭过头看向齐渊。 她的双眼一眨不眨,没有情绪,只剩木訥与冷漠,犹如看著一具尸体。 齐渊知道自己无法继续跑下去了,这只猛虎已经衔住了他的脖颈,只要他敢转身迈步,对方便会毫不犹豫的撕开他的喉咙。 “那是我的!是我的!你把它还给我!!” 隨著一声怪叫,首魔尊终於再次衝出了地表,深坑中汩汩墨水如地底的喷泉不断涌出,悽厉的声音犹如百鬼同哭。 紫云置若罔闻,此时首魔尊的成竹头颅已经大半溃散,甚至额角鼻樑处可见森森白骨,额头上还有著一个小小的鞋印,他著实伤的不轻。 但也正因为伤的不轻,他便更加无法放弃,今日若不能拿回白玉蟾的头颅,他的亏损如何补足?圣人首,明月道就在眼前,你让他如何不贪? 於是它哑著嗓子开口道:“齐渊!你不杀她,她必杀你!而且你答应过我的,要將那颗头给我!我不可能如此回去!” 齐渊没有答话,只是有些费力的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了丝丝缕缕的鲜血,他比首魔尊还没有退路,他没得选,只好抬起相对完好的手缓缓掐了个诀。 “揭!!” 隨著这声喝,天地共振,禪唱声响彻天地。 首魔尊大笑,对此很是满意,无数黑色竹子从地底浓墨中生长而出,像是一根根尖刺涌向紫云。 紫云也很满意,你们两个都不跑,这很好!白色的小拳头缓缓握紧,发出咯咯咯的脆响,束好的总角散开,黑髮变的雪白,双眸变为金色立瞳,白色的茸毛在洁白的脸蛋上浮现,天地间有狂风起,如虎啸盖过了海潮。 “不若我们冷静一下。” 一道平缓的声音响起,三人並未看去,但表情多少有些变化,首魔尊和紫云皱起了眉毛,而齐渊则隱隱露出喜色。 “月圣虽死,但若其活著想来也不愿这南洲百姓受难,三位在此一战,必是天翻地覆,半个南洲无有幸理。”书生的声音在沙滩上飘荡,温和郑重,像是学堂上教育学生的夫子。 紫云终於扭过头。 她近乎费解的看向书生,然后伸出手狠狠地拍了两下她身旁白玉蟾那直立不倒的无首之身,拍的用力,砰砰响。 “你看著他,看著他再说一次。”她的声音有些高,因为不解,不解人类如何能如此不要脸? 他活著时,为了南洲百姓看著他死,他死了后,为了南洲百姓还要假设他活著? 书生愣了愣,张开嘴,看著那月光下笔直而无首的身躯,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海风中只有悠悠长嘆,他终於脱下了斗篷,圣人行跡不该躲躲藏藏,他確实有愧於己心,但无愧於天下。 斗篷飘落,露出衣衫。 那一身奇怪的打扮,儒衫內里,官袍外身,为儒成圣,为官帝师,活时与人皇同坐,死后与仲尼邻丘。 他就站在那里,古稀之相,须长面方,被狂风带起的海浪便变得平静了许多,因为站在那里的是以一本《太平策》扬名天下的洛圣,亦是那座名下桃李占据了大夏半个朝堂的清水书院院首。 “见过程伊先生。”齐渊躬身行礼。 程伊不理,只是看著紫云,伸手从袖袍中掏出了一卷金色的捲轴,淡淡的金光扩散,无形的威压落下。 他打开捲轴。 “奉天承运!” 第195章 山火天穹门外客,真君听我细分说 天门山脉 月色忽变自然惊动了眾多修行者,不论廝杀、爭吵亦或者等待的人们纷纷抬起头来,开始感受到一种来自心底的恐慌与焦虑。 而玉皇顶上最是安静,本该针锋相对的天仙们忽然沉默陷入静止,连天上那几轮明月也呆呆的不再动弹。 只有许行看著那分流而下的月色,长嘆道:“你且行,你且行,莫急。” 说罢他站起身,拍打短衫,尘土落下,他拿起身旁烧的將熄的蜡烛,扔向了自己珍爱的那一小块土地,此时那块土地上铺满了他刚刚拆了草屋换来的乾草,乾枯的草叶一遇明火,顷刻燃起,火焰覆盖了土地不说,亦点亮了山顶的天空。 透过火焰,许行看著自己辛苦栽培才长出的一根根幼苗缓缓萎缩,眼中泛起泪光,隨后却又听到地下那些根茎似乎也被火焰燎到,忍不住又露出笑容。 他就那么边哭边笑,如痴傻了一般。 乾草早已烧没,但火焰没有停歇,就那么沿著地面扩散,似要铺满整个玉皇顶。 隨后一道长笑声在天门山脉中迴荡,爽朗而疯狂,“天门诸峰隨我突围!凡蟾宫及叛峰从属当全力杀之!!杀啊!!!” 这一声喊犹如晴天霹雳,整个天门山脉的地表都亮起了萤光,灵脉中的灵气开始沸腾,所有修士都感觉自己体內的真元变得充沛,可空气中灵气浓度过密,也导致术法的威力忽然变大,甚至有些收不住手了! 玉皇顶的火光犹如被浇上了油,火柱拔地而起,映照著半边天空都变得通红,一道人影自其中飞出,他用一顶草帽捞向了夜空中的数轮明月,犹如探入水中捞那月影。 碰撞声响,气浪滚滚,竟將山下修为低些的弟子直接震晕了过去。 於是玉皇顶上的天仙们也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纷纷拔地而起,各色异象顷刻间充斥了整片天空。 从天而降的雷电点燃了更多的山峰,火焰吞噬著人们的理智,山体崩塌,一道金光从地下飞出,知了和尚两个巨大的拳头同时垒出,狠狠地砸在了一个灰袍老人的身上,那老人周身爬满了细密的黑甲马陆,但依然被这一拳锤的五臟错位,口吐鲜血。 “和尚!你安敢如此欺我?!”老人嘶声喊道,无数蛇蛊虫蝇在他腰间的布袋涌出,如黑云一般压向知了和尚。 他再如何也是天仙境,虽然多年避在天门山中,並无什么战绩,可並不觉得自己如何弱,甚至觉得自己比其他诸峰的天仙强了一寸。 但如今却被这菩萨境的禿驴来了一整套近身短打,打的连一口气都不曾顺过。 心中是又气又急!只想著自己大意失了先机,如果拉开距离,应该能贏的! “我佛慈悲!”知了和尚念了一句,身上金色的袈裟忽的变大,大肚能容,直接將刚刚散开的蛇虫和想要退开的灵兽崖崖主一併捲住了其中。 “禿驴尔敢——!!!”声嘶力竭的喊声很快被层层叠叠的金色袈裟包裹,知了和尚盘膝坐在空中,开始吟诵经文,隨著他的念诵,袈裟缓缓收紧,佛经经文隱隱在袈裟表面浮现。 也不知被捲入其中的崖主此时是否想清楚了自己的定位,可即便想清楚了,也已经晚了,他该早早跑路的,和尚未必追的上。 如今却要被活生生碾死在这袈裟中。 要说这和尚的手段果然是六贼中最狠辣的,让人看了心寒。 和尚一边念经一边侧头看向天门山脉,此时山火已经连绵,所有人都放开了手脚,这一侧山巔崩碎,有陨石著地,那一侧龙捲狂风,有剑气升天,好一派末日之景。 而抬起头,便可见云层之上,几轮明月正像是皮球一样,被人踹开,然后又再次滚回,似乎想要围堵那位农圣,他们之间碰撞的气浪搅的云层四散,一些余波落在山间便可能改变地势,化山为谷。 “阿弥陀佛。”知了和尚缓缓嘆气,满面不忍,他站起身將袈裟召回,一坨不知什么的黏糊糊东西落下,他迈步走向战场之中,他不打算特意帮谁,但杀些魔修总是没错的。 。。。 玉屏山 唐真站起了身,对著明月遥遥一拜,没有多说什么,无甚可说,想谈的已经谈过,彼此恩情早已两清,此时行礼,只是敬重而已。 红儿也起身学著他拜了下去,倒是比他的態度还要认真些,小丫头的想法很简单,谁对她有过善意,她就觉得谁好,所以野狐禪师很好,白玉蟾很好,知了和尚也很好。 得知很好的人死了,她便有些伤心。 姚安饶看著月华分流而下的奇景,觉得有些美丽,像是一道道面纱从天空垂下,她眯著眼睛,对著天空伸出手似在拨弄玩耍。 紧接著便是许行的声音在山间响起,“天门诸峰隨我突围!凡蟾宫及叛峰从属当全力杀之!!杀!!!” 唐真无奈的摇头,到底是隨了此人的心意,这玉蟾刚死,南洲修士人心皆乱,被他这么一吼,带头衝杀起来,其他人哪有停手的道理? 不杀个血流成河人头滚滚,好像白玉蟾就白死了似的。 “真嚇人啊!才过了几日就变成这副模样了?”一道閒散的声音在观门口响起,隨即是叫门声,“有人来开个门吗?” 唐真挑眉,开口道:“你看见门了吗?” 玉屏观的门刚刚才被金童峰那帮人砸了,此时哪还有门。 一张笑脸小心的伸进观中,带著几分谨慎的开口道:“呀,好久不见啊!真君!” “並不久。”唐真淡然的看著他。 那人訕笑了两声,“真君怎么如此记仇?” “你不是跑了吗?你这修为在如今的南洲可未必安全。”唐真上下打量著杜有才,这个情报贩子怎么又跑回来了? “说起这事我就来气!”杜有才一拍大腿大步走进观中,来到榕树下,也不著急先跟红儿和姚安饶行礼,堆著笑脸道:“在下杜有才,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红儿记得他,倒也並不介怀他曾经的忽视,起身认真回礼,姚安饶依然在对著夜空的月华指手画脚,理都未理他。 “红儿姑娘,当日我是受小人蛊惑,听信了谣言,还请姑娘莫要放在心上,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打听的消息,我当免费送於姑娘一条!”红儿大度,但杜有才却一直看著唐真的脸色,见他没有表示,便又补充道。 唐真这才抬手示意对方坐,又问了一遍,“你不是说南洲危险跑了吗?” 杜有才落座,谢过红儿递来的茶水,开口道:“真君不知,我是想跑,但却跑不了啊!” “怎么?还有人拦著你?”唐真笑了起来,再怎么说也是茅草堂的人,在这南洲想不到谁敢不卖杜圣的面子。 “是啊。”杜有才却点了点头,面露苦笑。 “真君还不知道吧,出大事了!南洲与中洲边界已经被封锁了!” 第196章 天下初展,事事伏线 此话一出榕树下安静非常。 “什么?”唐真皱眉,中南两洲陆地接壤虽不多,但天空水路可是宽阔的很,哪是一宗一派说封锁就能封锁的?再说也没什么道理啊!会飞的你封不住,封住了你又能干什么? “前日朝堂上,有人上书南洲疑有魔乱,於是人皇詔令,玄甲军及南寧铁骑所部南下镇边,封锁南洲陆路水空,非有令不可出亦不可往。”杜有才眼中光芒闪烁,说话声音很轻,明明是昭告天下的事,却被他说的藏头露尾。 “詔令虽下,自然还留下了几日给各部布置的时间,於是好巧不巧,就在刚刚,玄甲军以及南寧铁骑终於全部就位,此令就在此时生效。”杜有才伸出手指指了指明月,示意这个生效时间之巧妙。 就在刚刚。 刚刚,明月忽暗,玉蟾身死。 於是大夏举兵压在南洲边境? 大夏打算做什么?人皇打算做什么?为什么他好似提前知道白玉蟾註定要死?这位不是圣人的圣人也参与了南洲事? “真君你也知道,中洲如今的模样。”杜有才訕訕的笑,靠过来低声道:“看似富饶繁华,实则內里冗员冗官、门阀分立、藩镇割据等等一应俱全!积弊难返啦!” 这话说的容易,实则意有所指。 当一个过於庞大的王朝的內部矛盾已经大到无法靠自身消除时,往往还剩下最后一个手段。 对外扩张。 通过扩张寻求新的利益点,然后藉助对各方势力的利益再分配,来驱动僵死的內部重新运转。 像大夏这个体量,一城一池当然是看不上眼的。 “所以,它看上了南洲?”唐真挑眉,確实南洲是理论上最合適的,综合实力最弱,而且如今白玉蟾身死,南洲准圣今夜过后怕也是凋零大半,最重要的是其离中洲也近,又与其他洲甚少来往,没有全力维护它的朋邻。 可九洲终究不是低武世界,炼气组成的兵家的军队藉助阵法確实威力强大,或许能衝散天仙真元匯聚的法术,但绝对冲不散准圣的大道。 便如那许行合道地利,让天门山周围地龙翻身,根本无需真元的。 南洲再怎样也还是会有活著的准圣的,搞不好地里还埋著些如棺仙那等的老妖怪,一洲之地岂是你大夏想覬覦就覬覦的? “过於儿戏了吧?”唐真摇头,白玉蟾身死是大事,南洲变天也是事实,可这些还不够,远没有到能允许大夏版图扩张过来的情况。 “非是大夏主导,朝堂诸公甚至陛下不过顺水推舟而已。”杜有才摆手,他露出一丝苦笑,带著点自嘲。 “啊,原来是你们。”唐真看著杜有才,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是了,这种大棋,当然是三教在下。 天下九洲,婆娑一洲独属佛宗,別人进不得,它亦出不来。 而道门最为鼎盛,五山之中,紫云雄踞西牛,剑山独守芦洲,玉蟾坐落南海,百秀鸣泉平分洪泽辅,这便占据了四洲之地。 余下四洲除去中洲大夏,则皆属儒教。 然而实际上,大夏立国之本的官术本就是与儒术相辅相成,其国运也早已与儒家绑定,官场之上素有谚语『十官九儒,两相一清』。 说的是十个当官的里有九个都出自儒门,两位相爷中,必然有一位来自清水书院。 所以实际上四洲对四洲,道儒之间的差距並没有那么大,但差了就是差了,所以天下人说紫云仙宫是正道魁首,说清水书院是儒教领袖。 读书人啊,就差这一句名声。 想到这些,唐真的眼睛忽然明亮了起来。 “那位藏头露尾的圣人是程伊!”可这话说完,他的眼神隨即又黯淡了几分。 他本以为二圣二尊中这最后一位就是当初那个给魔尊透露消息的圣人,来南洲是为了不让自己翻身。 可如今终於知道了是谁,但这位洛圣起码錶面上並非为此而来,这位曾经的大夏帝师、儒门泰斗来此是为了他们那一套『天下百姓』! 唐真不难想像这帮读书人一定是打著防止魔修趁机作乱、宗门火併、生灵涂炭等等旗號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然后设立大夏的临时衙门,分化兼併南洲本土宗门,最终军队常驻,並另立一位南洲异姓王。 好手段啊,如此想那玉蟾宫的白生岂不是给人做了嫁衣? “真君,根据本部消息,那边只给了一夜时间,如果今晚之內,南洲不能自行平定骚乱,玄甲军和南寧铁骑就要兵过独木川,下南洲了。”杜有才说的认真。 唐真看著他,有些不解,“你是不是站错边了?” 这杜有才是茅草堂的人,茅草堂可是儒门。 当然儒门虽与大夏亲近,但派系眾多,如棋盘山之流閒云野鹤,少有子弟拜入朝堂,顶多是以棋艺谋划之能给一些王孙子弟做幕僚或者门客罢了。 但如清水书院和张家学堂这种,他们的学生子弟半数都会去大夏官场打磨一番,既能知庙堂之高,晓江湖之远,也能趁机亲近百姓来完善自己的学问与心性,简直就如应届生发配固定单位实习一般。 而茅草堂因是杜家独传,人员太少,即便心中嚮往封侯拜相,但朝中势力比起其他书院差的太多,所以子弟最高不过止步六部侍郎,二品便是极限了。 但再怎么说也该是心向大夏和儒门的,怎么会跑来和自己这个道门真君说这些? “真君!朝堂之上亦有分歧~”杜有才有些嗔怪的轻轻拍了一下唐真的肩膀。 唐真也笑,但更多的是无奈,这又是一个大问题,大夏朝堂之上的分歧有很多,但其中最久远最大最讳莫如深的只有一个。 人皇与帝后的分歧。 所以当有人表情古怪的说『朝堂之上亦有分歧』这句话时,不用想便特指此事。 看来茅草堂不是人皇一系,所以这杜有才特意跑来跟自己告密。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天下事事如线,如此盘根错节呢?”唐真悠悠的开口。 白玉蟾的死,到底是多少人在为各自的利益做的共同努力啊! 如今看,他死的真不冤。 唐真不由的想到桃花崖事变,当初自己和白玉蟾还是想的浅了!如今再想,呵呵。 为什么要把那灯种给南红枝?怕不是哪位儒圣既想削弱魔道,也想顺便削弱削弱道门领袖紫云仙宫吧。 这些圣人。 圣人啊! 第197章 答非所问,儒道人心 “圣人有德,哀南洲百姓之苦,愿以己身替之!有感天地,特赐蟾公庙號『南方贤德月圣』,其塑身可入中洲大夏境內万祠,享黎民香火,分国运昌隆。。。” 这是一段很长很长的圣旨,只听那些恩典称號,怕是已经近似那些儒庙里供奉的圣人了,足以见大夏皇都对白玉蟾的重视,起码礼数上並未轻慢,不仅將其视为一洲主圣,甚至摆出了一副其生前为大夏立下大功德的模样。 可这些词即便程伊念的再是抑扬顿挫,余下三人都是一个字也未入耳中,直到最后终於说到了那位人皇真正想说的。 “为南洲黎民,还请诸公谨慎,莫起爭端。” 这话说的很是委婉,如此说,便是这几位不听,大夏那边也可自己给自己圆一圆说辞。 而且他想没错,紫云確实不会听,她无声等待程伊念完,只是对人皇写詔,儒圣宣旨的一点点尊重,但你若真以为她在意,那就有些招笑了。 且不说我紫云仙宫本就与你大夏平齐,圣人之位更是不逊你那皇位半分。更何况你只是人皇,而我是妖圣!我连人都不是,给你薄面还是看在你是我家凤凰儿名义上的老爹的份上。 这些话紫云没有说出口,但她的意思表述的很清楚,因为隨著程伊收起旨意,她已经消失在了原地,拳风带起海水直奔齐渊而去! 程伊默然嘆气,不出所料,妖圣远比儒圣难对付的多,对於不讲理的妖,只有威慑一条路可走。 他只好再次开口,掏出自己最后的底牌。 “紫云道友,我与您妹妹也见过面的。” 这话没头没尾,但他相信自己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 天下皆知青丘狐山乃是唯一不用隱匿行踪的魔尊道场,其中妖魔並行,鱼龙混杂,里面发生的事大多都是踩在正道与魔道中间的那根线上,经不起细看。 可如此恶地偏偏就坐落於人族最鼎盛且腐儒最多的中洲边陲,实在让人费解。 程伊不仅是当代儒圣,更做过大夏帝师,必然与青丘打过交道,这不足为奇,但此时说来便有了威胁之意。 “我与那小狐狸闹掰很久了,你不知道吗?”紫云扭过头,她说的隨意,但终究是停下了脚步,不过依然保持著出拳的姿势。 “紫云仙宫自然不会与青丘有瓜葛。”程伊顺著她说道。 他在说,狐与虎有无瓜葛谁又不知? “她是魔尊,你以为她在中洲立下道场是先经过批准的?你该先问问你们家人皇和那个杜圣。”紫云的声音冷冰冰的。 “不过都是乡野谣言,人皇杜圣皆是心怀天下之辈,与我清水书院这等儒教之旗当同进同退。”程伊缓缓点头,不以为忤。 他在说,清水书院若举起正道大旗,欲逐青丘,难道人皇杜圣还能反对不成? “儒教之旗便是如此下作?”紫云眉毛皱的很紧。 “非也,何曾下作?天下骂我等腐儒,我等尚能容下狐尊道场。”程伊露出笑容。 他在说,儒门尚且容得下青丘,你紫云素来豁达,今日当也容的下一个近乎残废的人魔尊才是。 三问三答,程伊想说的已经说完了。 紫云陷入了沉默,她本不爱思索复杂之事,但並非蠢笨,她已经明白,为何程伊要保住齐渊了。 一方面是儒教、大夏贪图南洲,不能接受一圣二尊在南洲境內生死大战。 另一方面,人魔尊不死,紫云仙宫便难得解脱,行事时刻掛碍不算,若想举起道门大旗,终究有些露怯。 如此儒教占领南洲期间便可少很多阻力。 沙滩陷入了安静,齐渊愁苦著脸等待著结果,首魔尊左看右看,眼珠子乱转。 “你这些话是代表清水书院还是大夏皇都?”紫云终於彻底平静下来,这个小姑娘忽然变得很严肃,这代表著此刻问出这话的,已经不再是为了自己家里孩子追杀魔尊的妖圣紫云了。 此刻的她乃是紫云仙宫的开道之祖,是天下道门都要尊称一句的『紫云道祖』。 你程伊威胁紫云只是圣人博弈,但若是用大夏或者清水书院的名头威胁道祖,那就是对整个道门施压。 程伊看向紫云,他的面上依然带著淡淡的笑意,他缓缓整理了官袍的袖口,无形的清波散开,本该滔天的海浪此刻静如潭水,於是他的说话声音便更加清晰。 “我程伊今日站在这里,即代表著清水书院亦代表著大夏皇都!” 此话落下,重若泰山。 这一句话便是要揭开九洲儒道之爭的大幕。 当然,如果一切顺利,明日大夏铁骑踏过独木川时,儒道之爭自然也会摆上檯面,爭的是南洲的归属。 紫云沉默的收回拳头,她感受到了对方的决心, 若是今日她强行出手杀了齐渊,那明日大夏及儒教各院便要与青丘开战。 以有心算无心,结果不堪设想。 “我也认识那狐媚子!你把那头给我!不然我来日必要血洗那青丘!”首魔尊看著紫云收回拳头,忽然大笑著开口。 紫云抬头看向他,小女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隨即举起手中的头颅似要递给首魔尊。 首魔尊一愣,隨即有些谨慎的用乌黑的墨跡一路延展过去,要接那颗头颅。 怎料紫云一鬆手,那白玉蟾的头竟是翻滚的坠入被光柱撵出的巨大地洞之中。 “啊!我的头!”首魔尊怪叫著化为黑雾冲向地下,齐渊面色一变想要叫住,但气血攻心一阵咳嗽,於是又慢了一步。 紫云面无表情紧隨著首魔尊一併跃入深坑。 程伊摇头不语,魔修成了尊者怎么还如此收不住心性? 他保下齐渊,是为了儒门大计,但首魔尊他是不会管的。 第198章 风起西陆,云动旗鼓 虽然程伊不会管首魔尊,但不代表他就这么看著紫云和首魔尊在地下大打出手。 他走到已经哭的近乎断气的白生身旁,弯腰將掉落在地的那枚刻著夜月星辉的令牌捡起,握在手里,程伊犹豫了一瞬,並未选择激发这枚枢纽,反而伸出手將其递向了刚刚脱离虎口的齐渊。 齐渊愁苦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疑惑,隨即那耷拉的眉毛猛的翘起,他看著程伊的眼神变得锋利,那不像是在看待救命恩人,更像是仇人。 程伊目光平和的与其对视,甚至带上了一些师长看待学生的慈爱与宽仁,不容拒绝的慈爱与宽仁。 显然天下儒师不该在这种不光彩的事情上留下痕跡,儒门的旗上更不能沾染白玉蟾的血,那么脏水自然要泼到別人身上。 齐渊,你要明白,我儒教今日保你不是因为你叫齐渊是一位魔尊,只是因为你与紫云仙宫带著血仇且多少是个读书人。 但这份恩情並不是白欠的,即便现在我要你为了南洲百姓与山河,帮助紫云杀了首魔尊,你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齐渊的脸变得紧绷,他是天下前五的修行者,他是魔尊中排行第二的人魔尊,他有著冠绝天下的法术天赋,並为自己玩弄人心的手段而得意非常! 这天下早已没有人能如此对待他了! 看著程伊,齐渊不知多久自己没有这么愤怒过了,可这愤怒归根结底不过是一种掩盖不住的恐惧罢了。 因为在程伊眼中,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落榜的书生,那个读不好书的秀才,那个空有抱负却鬱郁不得志的少年。 他颤抖著伸出手握住了程伊抵来的夜月星辉大阵枢纽,黑幕缓缓升起,与其一起响起的是地底深处一道惨烈的呼喊。 “齐老鬼!!救我——啊!!” 然后便是地动山摇,本就被白玉蟾磋磨成废墟的白玉宫殿,此时地动山摇起来,再也看不出那高耸白洁宫殿楼阁的一点痕跡了。 齐渊听著地下的嘶吼,握著手中的枢纽,缓缓低下头,这位近两年扬名天下的魔尊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般藏起了自己的表情。程伊背著手认真的端详著无首的玉蟾,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 隨著一声恐怖的巨响在地底爆发,整座夜月星辉大阵都摇晃了起来,可最终一切还是重归平静。 一阵风颳过,紫云出现在场间,与来时不同,这次她的手里提著两颗头颅,这代表著那位英年早逝的成竹圣人终於得以安息。 可即便刚刚成功搏杀了半个魔尊,但她依然沉著脸与跳入洞时一般无二。 “紫云道友为正道立下如此大功!当受我一拜。”程伊弯腰行礼。 本来在发呆的紫云看向了他,再三思索后,觉得对方果然是在挑衅,於是开口道:“希望你儒门的旗能扛得住风吹才是。” 夜月星辉缓缓消散,海风扑面,程伊笑著摇头,“是正道的旗。” 紫云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她不喜欢海风,腥而潮,也不知老蟾蜍怎么在海边住了这么久,她只站了一会,就开始想念西洲山里的清风,那风带著雨气与草木的味道。 两年没有吹过了,她有些想念。 於是西风起,起自西牛贺州,跨过山河大海,涌来了这片南海之滨,风起而云动,西洲那些號称天下绝境的云霞被这风吹成湖水的波纹或者姑娘裙摆的褶皱,其中有一朵巨大的绵延了千里的云彩,它本在那里沉寂了整整两年,云下的生灵已经开始习惯了它的存在,似乎它就要永远停在这里。 可今日紫云之上,无尽的山峦中,忽然响起了人声,刚开始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隨著呼喊声越来越多,逐渐迴荡不绝。 他们喊著。 “向南!向南!向南!” 。。。 玉屏观中榕树下的唐真站起了身,看向了南方,身旁夜风拂过,让他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背诵紫云开悟篇,师祖忽然和自己说话的情景。 “真君?”杜有才不解的看向唐真,聊的好好的,怎么突然站起来了呢? “没事,刚才的风有些凉。”唐真坐回椅子上,饮了口热茶,忽然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之感,只不过不是他走近了家乡,更可能是家乡要走过来了! “哦哦,”杜有才似懂非懂的点头,“那我们接著说,中洲那边兵马动,不会攻城拔寨,而是全力南下奔袭,优先占领南洲最大几个宗门的周围地域,比如望山城这种。。。” 唐真点头,听的並不专心,身后忽然一暖,他回过头,是红儿。 不知何时,她回屋拿来了四张毛毯。 。。。 周东东疯了,他竟然直接闯进了四师姐的房里,小道童来不及为自己的莽撞道歉,他看著盘膝打坐的四师姐有些惊慌的指著自己的耳朵。 姜羽表情平和,並未怪罪自己的小师弟,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傻大姐生气了。” 。。。 程伊感受著风向的变化,摇头道:“西洲有些远,不如中洲离得近,而且没道理。” 明早大夏铁骑以及儒门高手就会涌入南洲,等那朵紫云飘来时,说不定已经尘埃落定了,他不相信紫云仙宫会与大夏以及儒门开战,这与他说要驱逐青丘有著本质的区別,青丘毕竟是魔尊道场,而且实力和体量都算不得大。 但紫云与中洲儒门是天下最强大的两股势力之一,同为正道,不存在火併的可能。 你且看为了进驻南洲,这些读书人废了多少力气与算计,才害死白玉蟾搅乱南洲,一切不过就为了能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头罢了。 对外程伊以及人皇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是为了扩张儒教势力和大夏版图才来到南洲的。 而紫云南来,自然也不能说是为了守住道门的势力范围吧! 这便是没道理! 紫云深深的看了一眼齐渊,隨即提著两颗头颅迈步离开,她的声音在海边迴荡。 “谁要跟你讲道理了?” 紫云这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我会一直盯著你,你跑不掉的,我追了你两年,今晚不杀你,但也不会放过你,我大可拖著,拖到紫云南来,你看程伊或者儒教还护不护住你! 其实过了今晚,如果儒教和大夏真的大举进入南洲,那他们自然也就无法威胁青丘了,到时候我再来杀你。 你程伊管天管地,还能让我不跟著他? 第199章 师者好为人师,圣人不是圣人 紫云提著白玉蟾和首魔尊的头离开了这片海岸,起码錶面上是离开了。 程伊没有对她最后的话作出点评,这么没道理的道理很符合紫云仙宫素来蛮横的形象。 他扭头看向齐渊,开口道:“儒门今晚能保你一次,只是有心算无心,明日之后,青丘便会收到消息,那狐尊在中洲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在儒门和大夏朝堂都有著颇深的影响力,即便是我的清水书院门下亦有和青丘有瓜葛的子弟,故而给她些时间,我也再难动她。” 是的,狐魔尊並不是什么瘦弱的小狐狸,她是盘踞在正道腐儒包围中,却依然如鱼得水的交际花。 程伊的威胁或许只能对紫云这只纯良的老虎有效,便是狐魔尊自己在这,想来都不会被这么威胁住。 也不怪天命阁给紫云的评语是『有猛虎雄踞西洲,得道险峰,可招天下风。然生性纯良,不喜食人,天下敬重久矣。』 这就是典型的欺负老实人。 “还望你好生藏匿踪跡,少行险,別让我等空做了算计才是。”程伊就像是教育学生一样,对著一个魔尊训话。 齐渊苦著脸点头,程伊说的容易,但哪里那么容易?他之前尚且跑不过,如今又怎么甩的开! 但他实在不想再被程伊如此对待了,只沉默行礼,隨即逃也似的离开了海滩。 隨著他的人影消失,海滩上便只剩下两个活人以及一具无首的白玉般的尸体。 程伊心情不错,谈性正浓,为师者讲学时,每每讲到兴起,总要拉著人长谈到尽兴才能如意。 於是他看向了伏在地上不知是哭死了还是哭晕了的白生,略微想了想后开口道:“老夫很好奇,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与我定下这一夜赌约?我本以为你是篤定自己可以一夜成圣,完整继承了那白玉蟾的道统,因此还暗自笑过你自视过高,狂妄短视。” 他边说边摇头,似乎颇为不屑,显然他並不认为白生能短时间继承白玉蟾的明月,不过下一刻他的语调忽然一变,露出了几分讚赏来。 “可你竟然散道了,这份魄力著实让老夫有些惊讶,但空有魄力却给我等做了嫁衣,你玉蟾宫已经再无人能短时间踏入准圣了,更不要说成为第二个白玉蟾。没了圣人的蟾宫又如何能一夜平了这南洲遍地的烽火?” 程伊確实好奇,这个局虽然说是儒教和人皇在背后执子,但实际上最重要的一步其实是白生自己走的。 是个老到快要死了准圣先联繫了儒教,並且主动提出了程伊入南洲阻碍紫云,然后藉助二尊杀死白玉蟾的计划。为此,他毫不犹豫的接受了程伊的条件,中洲儒教只给他一夜时间,如果他无法平息南洲的骚乱,大夏铁骑便要过了独木川。 如今来看,白生不是傻子,就是恨白玉蟾把自己恨成了疯子!不然就完全无法解释他的盲目自大。 “还是说。。。你打算直接转投我儒门?”程伊说到最后忍不住摇头笑了,便是你白生想投儒门,儒门也不会收一个欺师灭祖的散道废人。 儒门最是要脸,它或许会默许你做恶,但也会毫不客气的鄙夷做恶的你。 伏地好久的白生终於缓缓抬起了头,因为刚才哭个不停,此时这张衰老的脸上已经一片泥泞,泪水凝结成坨又沾染了满天的粉尘,实在是狼狈至极。 “程伊先生。。说笑了,您是天下儒师,当然能看透浮尘直达本质,但先生终究不是南洲人,不懂南洲。”白生哑著嗓子说道,此时他倒不似刚才那般疯癲,反而语气平稳。 “哦?那就请你指教了。”程伊露出感兴趣的笑容。 “如今南洲並不需要也不想要第二个白玉蟾,南洲需要的是一位真正的圣人!”白生颤巍巍的想要站起身,但他太老太虚弱了,最后只好拉拽著白玉蟾尸体的衣角一点点站起,那动作就好似稚童扶著父亲的大腿第一次站立一般笨拙。 “何为真正的圣人?”程伊收起笑容,露出几分认真之色。 “真正的圣人不是掌握大道,天下无敌,而是要拼尽全力的回馈人们对他的期待。”白生站直,此时白玉蟾已经无头,所以即便是老態龙钟佝搂著后背的白生,此时也要比站的笔直的白玉蟾高出整整一个头来。 “哦?南洲都有什么期待?”程伊继续问。 白生悠悠的开口回答道:“南洲的准圣存了不知多少年对祖师的敬畏,早已变成一群宵小,他们现在对南洲圣人的期待只有一个,不能成为第二个白玉蟾。” 程伊点头,这不成为白玉蟾的意思就是,活的不久,实力不强。 白生继续道:“南洲的修道者们则受够了南洲修道之苦,他们对新圣人的期待也只有一个,挺起腰杆敢跟天下群雄叫板!” 程伊不语。 “至於南洲的凡人,他们最是好糊弄,只要有一个足够好的故事,便天下太平。” 白生站在那里,微微侧过头,平视著程伊,那眼神里只有平静,那不是一位散了道的准圣看圣人该有的眼神。 程伊忽然有一种错觉,也许自己並不是此局最后的棋手,儒门亦不是。 这位看似最弱,行事也最可耻的老人好像並不如大家想像的那般不堪。 “大抵尽仁道,即是圣人。”最终程伊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不过这些道理能看到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你如今也满足了第一条而已,而且你只剩半个夜晚了。” 白生笑了笑,抬起头看向天空,与白玉蟾的尸身一个姿势。 此时月亮已经过了最高点,开始东落,但是离日出还有很久,久到他甚至觉得自己有时间来缅怀过去。 “既然你与儒道有些相通之处,我便祝你成功。” 程伊迈步,他是最后一个离开沙滩的。 第200章 三天赌局,三个建议 玉屏山上,月色朦朧,树影摇曳,几人閒坐,热茶毛毯。 天上群月围杀,地下仙魔爭脉,山里四处地裂天崩,山外万里军鼓声声,好像只待那月落日升,便能毁了天下太平。 可唐真几人只是安坐,没有人说话,连善谈的杜有才都只是沉默的喝茶,该传的话他已经传完了,此时不知为何还是不走。 唐真虽然也是喝茶不语,但他其实还蛮忙的,他正在努力屏蔽掉脑海中多余的声音。 “喂,能不能別像个补充说明视角一样,完全没有爽感啊!我可真生气了!”耳边男声的语气中带著不满,像是被欠了钱的討债鬼, “你现在连棋盘都没上,就算不当棋手,也要当个棋子吧!” “现在不仅白生变成小丑了,你和那个什么。。什么小棋圣不也是要被掀了棋盘吗?齐渊又要跑了!” “要不你求求我,我给你点意见吧!这样!你先给齐渊安个定位追踪器!然后一个人跑去独木川拦住万军!到时候再耍个帅,念两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骚词!最后把那天上的小农夫收为小弟!” “那氛围!那爽感!绝了!” 耳边聒噪声不绝,唐真只是表情淡然的喝茶,经歷过白玉蟾的解脱之法的洗礼,这些话对他已经不再那么值得上心了,甚至开始觉得唐假似乎有些没活了,再没有那一句让他心一颤的感觉了。 他又紧了紧抹额,唐假的声音虽然还有,但已经逐渐变淡,让他可以腾出手来说些正事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杜有才,“杜圣如此费心让你把消息带给我,总不只是为了跟我说一声,他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其实唐假说错了,如果唐真不在棋盘上,杜圣就没必要让杜有才来这一趟说这么多,既然专程来了,那当然就是认为如果唐真知道事情真相,那么可以改变些什么。 “真君说笑了。”杜有才摇头,杜圣当然是有事希望唐真做的,但如果直接说出来,那就不是一场合格的商业谈判了!为了防止唐真漫天要价,他希望唐真能出於自己的利益主动去做这件事。 別忘了,杜有才是茅草堂这一代外门的领头人,换句话说,这傢伙修为不行,但在做商人这方面必然天赋不错。 “你若不说,我便什么都不做,今夜陪你赏月便是了。”唐真笑。 “真君若不做,这南洲可就落入了儒门和大夏的手中,您不能指望我等,如今告密已经是我等能做的最多的了。”杜有才也笑。 是的,杜圣和帝后即便再如何与人皇程伊理念不合,也不可能反向发力,不然大夏早就完了。 “世界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我在南洲学到的最大领悟就是『天下总有人替你操著没操的閒心』,且不说紫云南来在即,只说天下道门又不是没有程伊这种角色,若是南洲这么顺利的易手,那也太小覷道门了。”唐真说的篤定,他是真觉得自己以前小覷了天下的圣人尊者。 齐渊、白玉蟾、程伊亦或者白生许行等,你细细想,其实每个人都大致完成了自己最初想下的那步棋。 只不过做活了边角,最终被更晚出手的棋手夺了大龙。 这不是说更晚出手的棋手更厉害,而是更晚出手的那个人往往下的棋格局更大,你在13路棋盘上布的局再巧妙,可被纳进了旁边的19路棋盘,便连拼棋力的资格都没有了。 但天下不会只有你一个程伊在19路下棋,更何况焉知就没有21路的棋盘? “真君不该把期望放在別人身上才是,您是天下能执子之人。”杜有才很认真的恭维。 唐真並不接话,信了商人的好话,便是舍了自己的钱包。 “唉。”杜有才嘆了口气,带著几分无奈道:“真君,无需真的拦住南寧铁骑与玄甲军,只要多拖三日就好。” 唐真点头,很好,既然给了要的数目,那便要给出对应的价格。 不过他还是先问道:“杜圣怎么得出三日这个数目来的?” 杜有才不答只是拿起茶杯,便要往地上摔去,却见唐真挑眉,甚至一直百无聊赖连看都不曾看过他的姚安饶,忽然也看向了自己,他才想起这套茶具虽然质量差,但终究是有主的。 杜有才訕笑著放下茶杯,转而拍了拍手。 然后一道人影便走入了观內,白袍拖地,步伐缓慢。 “非是杜圣,而是白生。”杜有才对著唐真道。 唐真看著那人,正是此行玉蟾宫中最老的那位长老,也就是意外导致萧不同断臂的老人,他不知何时来到了玉屏山,而且还是走山路上来的。 老人恭敬地走过来,对著唐真缓缓行礼。 “玉蟾宫白成道人见过求法真君。” 唐真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他並不喜欢玉蟾宫,更不喜欢白生,要知道如今道门南洲的窘迫以及我师祖的愤怒,不就是你白生一脉和程伊联手导致的结果吗? “师叔祖並非要背叛道门,是南洲求变之心已经无法再拖了,才出此策,不过师叔祖当初不仅联繫了清水书院,亦联繫了茅草堂与。。。棋盘山。” 老人恭恭敬敬的站在那,幽幽的说著话。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天下人总有人替你操心。”唐真笑了笑。 “非也,真君,棋盘山的意思是,此事只能您来做,那边做不得。”老人低著头。 “哦,都不想当坏人,想让我来?凭什么?而且就算我做了,三天时间又够白生做什么呢?別说三天,我就是给他三年,他也绝不可能重走圣道!”唐真脸色变冷,不入圣道,南洲之乱难平,到时候大夏依然有藉口南下。 “三天若不成,师叔祖公示天下,南海蟾宫愿入紫云之下,定不让道门失了南洲!”老人语调都没变,从袖袍里掏出了一枚白色的令牌,“以此为证。” 唐真看也不看那令牌,这种话当著他和杜有才说出口,证据不证据都不重要了,有了这句话,三天之后如果白生平定不了南洲之乱,那么紫云便可以名正言顺占领南洲,比大夏的道理还要正的更多。 到时候紫云甚至可以跑到清水书院门口对著程伊说,“你才没道理!你全家都没道理!” 唐真缓缓坐直,白生此人倒是有趣,他藉助齐渊和首魔尊算计白玉蟾,又用白玉蟾的死算计南洲准圣,再用无圣南洲钓来程伊,如今还要用程伊不入南洲来使唤紫云? 其中利益层层嵌套,而且还不是打的空头支票,而是一场场的对赌协议。 白生真的好爱对赌。 第201章 棋子分盘而落,天下两种太平 但唐真不爱,所以他需要一些实际的东西,不然焉知他不是下一个许行亦或者程伊! 所以他看向了杜有才,“那茅草堂呢?” 白生希望唐真能拦住大夏三天,但不要忘了,茅草堂也希望白生成功,不然杜有才不会带著这个白思道人来找自己。 你们没有一点价码? 杜有才再次嘆气,“真君实在熊人!” 说罢他在怀里细细摸索,郑重而缓慢的掏了半天,最终掏出了一根——茅草? 草叶乾瘪,此时被杜有才双手捧著,像是一条枯死的虫。 “还请真君捏住尾端。”杜有才站起双手递出。 唐真便只好陪著站起,捏著茅草的尾端,那草叶极轻,在夜风中一顿摇摆,最终缓缓草尖缓缓稳定在了一个方向。 “此物是在我家祖屋顶上最高处摘下来的。”杜有才开口,眼中有些不舍。 杜圣之道,善知天下事。 唐真看著草尖,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知道它指的是哪了,谁说齐渊又要跑了的!他再也跑不掉了! “杜圣为何如此捨得?”唐真收起笑容,依然有些不解。 难道儒门和大夏內部的矛盾已经这么激烈了?为了不让人皇程伊一脉扩张成功,杜圣竟然捨得屋顶最高处的几根茅草,那几根指的都是天下一顶一的人啊! “当然有一部分是考虑朝堂和儒门內部的问题。”杜有才说的诚实,月光下的他忽然站直了一些,声音变得洪亮,少了几分商人的市侩。 “但终归,只是我家老头子不想南洲百姓受苦啊。” 是了。 这话和程伊在南海说的完全一样,都是为了百姓不苦、为了天下不苦、为了南洲不苦。 但杜圣的天下人不是程伊的天下人,杜圣的太平也不是程伊的太平。 所以都是为了『天下太平』,二人却做了相反的事,杜圣啊,他到底是看得见凡人的,所以他看南洲当是与白生、程伊、许行等多有不同! 如此,你不难理解杜有才的骄傲,儒门总是出程伊,但也没少出杜圣。 就如道教不仅有白生,也有不同。 唐真无言,只对著茅草躬身。 就这么一躬身,耳边忽然听见有人的笑声。 “很好,就该如此!” 唐真忽然直起身来,面色变得有些难看,看向手中的茅草,心底阵阵恶寒! 。。。 客栈中,周东东离开了姜羽的房间,他小脑袋有些乱,自打之前李姐姐给他讲过师祖和狐尊的野史后,他就有些不敢想和师祖相关的事了,此时忽然听到师祖生气,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周东东!你怎么能如此想师祖呢! 他在心里狠狠的批评了自己,可心思这东西哪里是说不想就不想的?只好转移注意力,看向客栈对面的高山,开始发散神思。 自打离开了那梨园总庭,他们便一直窝在这个客栈里,地方是李一选的,也不知叫什么是哪,只知道山很多,平日里姜羽和李一也甚少出门,大多时候都在房內修炼。 四师姐都在修炼,周东东哪敢偷懒,除了照顾么儿,便也日日修炼,反正一切都由师姐和李姐姐说了算,他倒也清閒,就是有些孤单。 “在想什么?”身旁有人问。 “想这山叫什么。”周东东下意识的回答,隨即反应过来,回过头,却见李一抱著壶酒站在旁边。 “见过剑仙。”周东东赶忙行礼。 “你不是一直叫我李姐姐吗?”李一笑。 周东东一惊,自己虽然心里这么叫,但可没说出来过,毕竟李姐姐只是和师兄很熟,但和四师姐关係不好,自己李姐姐前李姐姐后的,岂不是惹四师姐烦心? “这山叫首山。”李一也不多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便推开了姜羽的房门,一边迈步往里走一边笑著嘱咐,“我跟红小鸟有事说,可別偷听哦!” 周东东哪会偷听,一时急的脸有些红,但来不及反驳,房门已经关上。 。。。 杜有才和白成道人相继离开,他们並无监督唐真如何拦住大夏铁骑三天的想法, 这是一种相信,相信你唐真不说不动,但不会真的没有准备。 唐真是有准备的,不过这准备本来是留给齐渊的,或者说其实也不是他的准备,是吴慢慢的准备。 这位小棋圣的存在感很弱,因为这傢伙不仅在19路里下棋,她同时也在下15路和13路的棋,三张棋盘层层嵌套,所以她每一子都是对三个人的回应。 这前半夜,齐渊落子,程伊落子,白生落子。 如今走了一大圈,终於轮到她吴慢慢落子了。 唐真有些感慨的抬起手,轻轻点了点额头正中,白子忽闪。 。。。 姜羽看著嬉皮笑脸的李一,默然伸手接过了对方手中那颗忽闪的黑子。 。。。 屋外周东东走向小厨房,最近这两周他依然坚持熬煮那份灯芯草麦冬猪心汤,如今汤是越熬越白,餵药也是越餵越熟练,但这么儿就是不肯醒! 甚至反而被周东东补的半夜开始流鼻血,於是只好从一天一碗改为一周两次,而多余出来的都被李姐姐就著花生米下酒了。 正想著这些,忽听身后一声巨响,他扭过头,却见一道火线自客栈中飞起,隨即是一声嘹亮的凤鸣。 那是四师姐? 周东东不知姜羽要去干嘛,就好像他不知道客栈对面那也算不得多高的山为什么叫首山。 首山之所以叫首山,是因为它是从中洲进入南洲遇到的第一座山,翻过这座山后面就是中洲与南洲之间名叫『独木川』的路桥。 至於姜羽要去干嘛?自然是去做师兄交代的事,虽然心里不爽,但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当著李一的面再骂唐真一顿吧! 所以你听这凤鸣,多少有些暴躁。 再想这吴慢慢,一颗白子正著用反著用,一个徒弟也是恨得劈成八瓣。 便知何是『子落无声,步步为营』了。 第202章 皇虽天命,却不低头 中洲 皇宫 这是天下最用心的建筑群,若是费心形容,反倒落了下乘,你只需知,与其相比紫云殿过於出尘,青丘庙又俗气太甚,玉蟾宫稍显寡淡,清泉殿里树太多,剑山顶上风太大,百秀虽美无气派,悬空虽高少灵巧,更不要提那白马,空有白墙不染色,少却人间富贵花啊! 入了宫,在楼阁中小步穿行,走过无数迴廊小桥,最终你会在最深处看到一座高耸的塔,十数层高,通体朱红,塔名『梧桐』。 这是帝后前些年建的,每到夜深,她便会来到塔顶俯视京城,这当然不是京城最高的建筑,但该是视野最好的建筑,因为它足够居中。 今日塔顶,灯笼垂落,没有宫女侍从,女人背负著手一如往昔俯视著京城,看著那些夜晚依然热闹的街道四通八达,將这座天下最大的城分成一个个方格,犹如一张巨大的棋盘铺满整片平原。 “还是你的小厨房做的汤羹比较好。”身后男人坐在椅子上,一边喝汤一边感嘆。 “大事在际,陛下该在內阁亦或者军机处,来我这做什么?”女人回过头,表情平静,尤其是那眼神认真而淡漠,与姜羽一般无二,不愧是母女。 “太远了,我坐在哪接到也都是倒了十几手的消息罢了。”男人笑了笑,“再说也很难听到好消息不是?” “此次南征,是我大夏近百年最大一次的举兵,关乎天下局势,只能有好消息才是。”女人看著男人,语气平静,但话十分逼人。 “只是我和程先生一起强推的举措罢了,不论是朝內还是儒门都有很多反对的声音。”男人摇头苦笑,似乎有些无奈。 女人没有接话,而是默默的扭过头再次看向京城夜景。 “天下大变,中洲局势最是复杂,如今我大夏积弊难返,急需一场变革啊。”男人並不在意继续感嘆。 “南洲。。不是变革。”女人看向南方,吞併一块土地並无法改变大夏本身,只是续命而已,更不要说若是吞的不好,还可能把自己噎死。 “当然不是。”男人倒是赞同的点头,“程先生心中对道儒排位一直介怀,此番他为主,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若是成了便天下大吉,若是不成,那便是时机未到,终究只动了玄甲军和南寧铁骑而已。”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是不成,你调动南寧铁骑,拿什么补给南寧王?”女人忽然有些好奇。 “哪需要我补给他,他自己那宝贝闺女不是一直有个愿望吗!”男人站起身,汤羹已经喝完,他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黄袍哗啦啦的响,似金龙的鳞片彼此摩擦。 女人偏过头来,她当然知道,那个娇生惯养的女孩从小到大,逢人便说自己的愿望,甚至第一次见到自己,跪拜过后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愿望。 “帝后娘娘,您能让我见见您的女儿吗!” 男人走到女人身边,开口道:“所谓的变革,是需要外力的,我看咱家的小麻雀就不错。” “那是吾的凤凰儿。”帝后冷漠开口。 “那也是朕的女儿。”男人笑著说道。 “你的儿子已经够多了。”大夏是有太子的,而且还有数个与太子保持竞爭力的皇子。 男人正要开口,忽听楼下脚步声响,一个老太监走了上来,躬身道:“陛下!古月皇贵妃哭著要见你,说是做噩梦了。” 男人一愣,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帝后笑了笑,但帝后看都未看他,於是男人訕訕的离开了。 隨著他的离开,整个梧桐塔终於再次有了人味,宫女侍从们忙里忙外,开始清理每一块地板,尤其是男人踩过的,甚至连他喝过汤羹的碗都被直接扔了出去,香薰和清水大量的被送进塔中。 帝后沉默的站著,心中有些后悔,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是忽然觉得也许凤凰未必就需要落在梧桐树上,一直飞也挺好的。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消失了,因为这塔已经建好了啊! 。。。 所谓独木川,自然是一片大平原,之所以叫独木並非是它本身细窄,恰恰相反,它其实是一块长宽几近等长的不规则平原,只是相对於它所连接的中洲南洲来说,它就像一根独木,是二者之间唯一的路上桥樑。 当然还有水路和天空,不过那就不是一般凡人能承担的交通了。 南洲中洲往来算不得密切,第一是因为没有什么需求,第二则是独木川地势低,水系繁杂,全年都是雨季,里面多是沼泽洼地,养出了很多虫蛇毒障,凡人要想通过需要好的嚮导或者一路跟隨行商队伍,即便如此,每年也要在这条路上死去个千八百人。 独木亦是险路的意思啊! 此刻中洲一侧,月色平缓,而南洲一侧则隱隱可见月光如薄纱一层层的分道而下,倒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不过月色之下,则是一片肃杀。 黑夜中无数战马驼著黑甲的战士静立不动,安静而肃穆,连马的打鼻声都没有,这些並非凡马,而是带有吉量血脉的灵兽,经过不知多少代培育才有了如今的规模和优种。 无尽黑色战马的最前方是一座大帐,大帐之前几道人影站在一起正在聊天,对他们身后的肃杀的兵甲毫无敬畏。 “將军的玄甲军果然不凡啊!今日一见,才知令行禁止到底是何等模样。”一个中年长须的胖子扶著腰带,大声说著。 “王爷说笑了!我不过是训练些凡夫俗子!哪里比的上王爷教育子女本事的一根毛啊!”对面的壮汉连连摆手,说的粗俗但是情真意切。 二人彼此吹捧的都是痒处,於是眾人便一起哈哈大笑,好一番快乐的氛围。 这也是一种调节气氛的手段,越是要办大事,越该放鬆一些。 “离天亮还有多久?”肥胖的王爷抬头看了看天空,月色已经下落大半,感觉快有晨光了。 “一个时辰。”將军看向南方,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若是此战能成,那他便是大夏一等一的功臣。 这堆人里除去南寧王以及玄甲军的將领们,还有几位书生打扮的男子,有南寧王的谋士,有清水书院的教习,还有身兼官职的在儒门中辈分很高的子弟。 此时那位年龄最大的老教习忽然抬头,看向南方的天空,表情变得无比难看。 眾人不解,跟著看去,並不见什么异常,直到一点细细的光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道细细的红光。 像是一颗红色的流星划过南洲的天际,然后便是一声嘹亮的啼鸣。 南寧王面色一白,想起了那个朝野都有流传的宫中密事,当然实际上已经不算是什么密事了,本来帝后建了那座叫梧桐的塔,就已经坐实大半。 等到那位下了紫云开始满世界打架,天命阁则欲盖弥彰的不敢变更青云榜,便彻底坐实了那位的背景。 这在大夏是一件大家都知道但大家都不说的事。 南寧王心思百转,忽的听到身旁一阵铁皮声响,他扭过头,却见刚才和自己谈笑的將军已经单膝跪地,隨后身后便是轰隆隆雷响。 那是千军万马下马的声音,万名武夫近乎同时的单膝跪地,几乎让这片土地都颤动了一下。 “见过长公主!”將军不理南寧王震惊的眼神,只是对著极远处的火线高声喊道 太远了,这是肯定传不过去的。 可他並不是一个人,於是万名兵家武者齐声呼喊,纯靠肉身喊出了白马寺的龙象之音。 “见过长公主——!” 这声喊在独木川上迴荡,惊起了群鸟,隨即无数鸟群开始下意识的跟隨凤凰,飞上夜空盘旋不停,最终匯成一团巨大的乌云。 南寧王心说不好! 正要回头,却见身后白色大帐里一道人影已经衝出,直奔那群鸟盘旋如黑云的远处飞去。 同时一声有些刺耳雀鸣划破夜空。 凰虽天命,雀不低头。 第203章 家庭,政治 李一站在首山顶眺望著整片独木川,月光下那道细细的火线在天空中若隱若现,並不落下亦不施威,倒像是迷了路的鸟儿,一圈圈一圈圈的。 李一看著这一幕觉得十分好玩,她很准確的抓住了姜羽的心態,这个丫头虽然理解了吴慢慢和唐真的想法,也接下了任务,但並不知道自己具体该如何做。 即便她身份特殊且天赋高绝,但宅女终究是宅女,这么多年避嫌一般避著大夏,你让她直接落在那些铁骑兵甲前大谈特谈,她心里肯定是彆扭的。 姜羽本来的打算应该是摆出一副你们一起上的嘴脸,直接一道火墙铺开,就那么强撑三天,大夏的兵家修士也不可能真踩著皇女跨过独木川不是? 结果,一句『见过长公主』给丫头唬住了,一时间打也不是,说也不是,甚至有些怯了,她寧可对方铁骑衝锋,也不想看著这群人扑通跪了一地,態度越恭敬,她越不好发飆。 这份窘迫本该无人知晓,偏偏李一在这,反倒成了她今晚的下酒菜。 姜羽確实在心烦,这件事很大,事关道儒两家以及大夏,而放在她身上就更加复杂,有师门也有本家,她当然心向紫云仙宫,但也不可能化作一颗火流星就那么直白的砸进大夏铁骑中。 於是她又开始在心底骂起师兄来,虽然这是吴慢慢的棋,但如果让李一或者吴慢慢与她说,她未必就会来,还不是都怪师兄开口! 吴慢慢的想法是,以姜羽的特殊身份,只要拦在铁骑之前,就算什么也不说,消息传回大夏皇宫里,各方也得吵个两天才能有决断,算上消息传播和各种准备,三天时间不过尔尔。 当然,她並不能表述自己的想法。 所以唐真的想法便有些不同,他是姜羽的师兄,不可能像吴慢慢一样,看谁都是棋子。 姜羽虽然与人皇帝后多年不见,但终归有血脉相连,除去凤凰卵创造的手段和目的,一家人其实並没有无法调节的矛盾,只是这两位父母身份太特殊了,他们的每一个举动必然不可能是单纯的,可姜羽心思敏感又看中是非,才一直不想见他们。 这是逃避,不然这丫头可能就会像当初逼问唐真一样逼问帝后人皇。 “你当初创造我,是为了个女儿,还是为了只凤凰?” “亦或者,如果我不是凤凰血脉,你还会爱我吗?” 。。。 你觉得对方会怎么回答?他们可不是唐真,他们甚至不会有一丝愧疚。 如果指望那对父母说出什么爱呀!父女情啊!就太幼稚了。 可姜羽就是这么一个幼稚固执且骄傲的人。 她知道结果,所以不见。 唐真知道她的想法,也支持了很多年她的决定,每年大夏使团来访,紫云仙宫里不是没有人劝姜羽终归该见见的,但唐真总是支持她的。 但到了如今,即便不见人皇帝后,姜羽也確实该出现在独木川,这是唐真在家长视角给出的建议。 因为如果大夏南下,那么和紫云仙宫的衝突就不可避免,姜羽的定位就会更加难受,不论她怎么做,天下都会有一半人不满意,到时候她那本就不好的风评很可能更加不好,未尝追不上唐真的臭名声。 而如果她此时能出现,则会是衝突之前的润滑剂,代表的是一种沟通的善意,程伊在南海边与紫云讲的大多是儒门的態度,他其实代表不了大夏,不然杜有才就不会走上玉屏山。 可杜有才也只代表了帝后和杜圣,亦不是大夏。 那么此时的姜羽,便代表著一次紫云仙宫和大夏的对话邀请,是一次绕过儒门对彼此真正態度的试探。 姜羽的身份十分完美。 如果换一个人,比如唐真或者李一站在这里,那就是纯粹的示威,若是大夏铁骑被他们拦住,那世人只会觉得大夏怂了。 但被姜羽拦住,而且只是要求延缓三天,便恰恰好,大夏明面上是给自己家长公主面子,同时给人皇帝后修復母女、父子关係的机会,但实际上,大夏等於给了紫云仙宫面子,总不至於双方误判。 到时候儒门和道门爭势,大夏也可以避免被儒门推到最前线。 这一份默契,是帝后、杜圣、吴慢慢以及唐真共同决定的,亦或者也有人皇的默许,但你不能说程伊就完全猜不到,只不过,天下没有事事顺心,你儒门自己尚且分派分別,怎么能要求大夏与你完全一致呢? 三天。 是天下的共同妥协,这是政治,只要没人彻底发疯,大家都会默许这种交换。 白生掐的很准。 第204章 夜鸟对歌,日升人何? 姜羽其实也知道这些,但並不去想,那个不会好好说话的傢伙常有祸心,但师兄不会害自己。 她现在只想该怎么传达三天这个意思呢? 在天空画个三? 未免也太傻了。 那传音过去? 万一他们回话怎么办?到时候他们让自己下去谈,岂不是更麻烦!? 小凤凰心思百转,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方法很多,之所以踌躇只是一种近乡情怯罢了。 也就在这时,她心有所感,忍不住有些开心的翘了翘嘴角,“原来有使臣。” 姜羽低下头,她的脚下便是盘旋的鸟群,这些飞鸟大多是拼尽全力在自己能飞的极限高度扇动著翅膀,以求自己能儘可能的接近天空中的火焰,但凡鸟与神鸟终有差距,即便是飞的最高的那两只成对的返虚境金雕,也不过是堪堪到达姜羽三分之二的高度,便无法再向上了。 不是飞不上去,而是凤凰的威压让它们不敢再向上了。 姜羽开始考虑要不要落下去一点,別让『使臣』上不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却见鸟群中一声嘶鸣,一道华丽的影子衝出了黑云,笔直的向自己飞来。 姜羽眉毛微蹙,这使臣让她感受到了冒犯,因为那眼神未免也太过激动了,那不是兴奋的激动,而是一种『我可找到你了』的激动。 如果自己找到齐渊,大概也会露出这种眼神吧。 姜羽心中想著,伸出手对著那急速衝来的人影缓缓下压,她身后红色的宫袍开始哗啦啦的飞舞,犹如张开了一屏火红而绚丽的羽毛! 无形的威压散发,眾鸟匯成的黑云不约而同的发出哀鸣散开,那些鸣叫声里满是不甘,但那道人影只是微微一滯,便发出了一声唳叫! 她身上的衣袍也如花朵般绽放,白色的长袍上绣纹密布,样式繁杂,虽不及姜羽华丽,但也未差出多少!可这套华丽的白袍终归是人做的,虽然是高人用了灵物,但依然只能是外物。 姜羽那一身红色宫裙,则是她天生的羽毛所化,二者之间的差距便不再是样式丰富与否能形容的了。 这是先天血脉差距,不过这並不妨碍姜羽有些惊讶。 “金丹境?” 那明明是个小姑娘,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些才是,她缓缓收回手来,居高临下的看著对方,想看看对方是来做什么的。 女孩袖袍轻摆,犹如一只白色大鸟飘摇著飞到姜羽身前,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上有些稚嫩,但是眉眼狭长,已经有了美人相,不过小姑娘的美人相,並不在於美,更是一种动人,让你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情绪。 姜羽感受到了这女孩的激动,心底有些不解,她並不认识对方。 女孩此时还略微有些喘,想来是飞的太急太快,不过她还是轻抬著下巴打量著姜羽,每一处都细细看过后,才忽然跪下,动作优雅而平稳,夜风与月色下,便没有什么臣服之意,做的再標准也只是一个动作而已。 “南寧郡主元氏永洁,见过长公主。”女孩的嗓音有些明亮,咬字也实在清晰,只是平常说话便有些先声夺人的架势。 “永洁?”姜羽对於什么南寧郡主完全没印象,她甚至不知道南寧在哪,但元永洁这个名字她倒是在哪听过。 “南寧。。雀儿?”终於她有些不自信的说出了这个称號。 叫做元永洁的小姑娘点了点头,“是我。” 这个有些隨意的称號不是姜羽起的,是天命阁起的,虽然听著有些俗气,但如果你將它放在『月下謫仙』萧不同之下 ,那么感官便会有些不同。 当今青云榜第三,南寧雀儿,元永洁。 雀有多解,雀做何解?非是小隹麻雀,亦非凤属朱雀。 此处特指的是南寧那只生而不凡的白孔雀。 “找我有事?”姜羽开口,青云榜第三当然不错,但这个名头在她这实在算不得少见,此时的耐心只是对於晚辈的礼仪。 “无事,只是一直好奇,想来看看长公主。”元永洁毫不犹豫的摇头,说的坦荡极了。 “你嫉妒我?”姜羽想了想,忽然问。 她说话啊。。。伤人。 她没有细说这份嫉妒,也许指的是白孔雀嫉妒她的凤凰血脉,也许指的是郡主嫉妒她大夏公主的身份,亦或者都有。 元永洁看著她,也认真想了想,然后点头道:“没错!我之前嫉妒你,但现在没有了。” 姜羽点了点头,也不问下去,因为她感觉客套话三两句,也差不多了。 但元永洁却自顾自的解释道:“因为见到你,我才知你亦不是我要找的人,即便你血脉天赋出身外表都是世间最顶尖的,但依然不完美。” “我曾以为你的名声是因为天下人嫉妒,如今看你才知是你心性有缺,个性刚愎,便是加了再多光环,也还是会声名狼藉的。” 这一长串话说的响亮肯定,女孩说完便躬身行礼,连反驳的机会也没打算留,便要离开。 却听姜羽忽然开口,“等等。” 元永洁回过头看向她,身上白袍轻摆,发出夺目的光,这番话是她真心,如今说出来若是接受不了,那便打一架也可,我打不过你,但也不会收回我的话。 “你回去说一声,我会在独木川待三天。”姜羽认真的叮嘱,她还竖起三根手指示意,一副你別忘了的样子。 你都说了,她刚愎。 她又哪里会把你的评价放在心上呢? 。。。 独木川前,玄甲军阵 眾人看著极远处天空中在月下折射著白光红光的身影,都有些不知所措,其中南寧王最是焦急,他拉了拉身旁谋士的衣袖,“要不要派人把雀儿叫回来?!她从小就一直惦记著长公主!万一闯出祸来如何是好!?” “王爷不用担心,大小姐並非莽撞无知之人,而且此去非是以南寧郡主身份,而是修行晚辈拜访同道前辈罢了,出不了什么事。更何况那位。。长公主殿下已经金丹圆满,据传天赋极高,大小姐便是想,也未必能打得过对方。”书生袍的谋士倒是淡定。 “哦。。。”南寧王点了点头,还是有些焦虑,於是回头想再去问问玄甲军的將军怎么看,却见那个铁甲壮汉已经不见了。 “將军说长公主到此,事关国本,他需去请示,若是天亮前他还未回来,此处事宜便全权交由南寧王指挥即可!”副將笑著开口。 南寧王愣了愣,隨即破口大骂:“我去你大爷的!!” 他挥舞著胖手指著副將,又指了指身后的玄甲军,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恨恨的蹦出一句。 “你们这些武將怎么比儒家那群腐儒心眼还多?!” 这话让在场几个儒家人都是面色一僵,这南寧王当真是个蠢货,真好奇他是怎么生出元永洁这等天资心性皆是上品的孩子的。 南寧王的破防並不能改变什么,元永洁回来,仰著头与自己父亲说了三天时间,然后便走回了那个白色大帐,隨即大帐竟然在万军阵前启程回返了。 原来这大帐不是前线军帐,而是这位南寧郡主自己的行营,她本是陪著父亲来压阵的,如今心情没了,便走了,只留下胖王爷独自唉声嘆气,等待天亮。 第205章 古往今来书生梦,多是妖狐坏人心 官道之上程伊手中握著书卷,借著月光边走边读,自他当了清水书院的院首,便一直很忙,但在百忙之中他还会抽出一些时间来读一些书,既能磨练心性,也会有不同的感悟。 此时他要去独木川主持大局,虽然如今大盘进展顺利,但白生最后的表情让他还是有些不安,那张老脸上竟然不见一丝的急切,甚至还有閒心感嘆回忆过往! 故而程伊觉得,独木川可能有变,虽然儒门此次动作很快,但消息封锁的並不好,毕竟帝后以及杜圣一脉本就不太支持南下,再联想那位天生的凤凰,他大致猜到了一点白生的算盘。 不过程伊那张方脸上並没有露出什么情绪,一个金丹境的公主或许可以拦住南寧铁骑和玄甲军,但拦不住儒门弟子,唯一的问题在於,需要一个实力上地位上能压制她的人,逼退她即可! 整个南洲能做此事的只有一个,帝师的身份最是合適。 便是略微伤了一些,也是师长对於晚辈的小惩戒,到时候紫云仙宫亦或者大夏皇宫也说不得什么。 翻过书页,他默算时间,完全来得及,於是微微驻步,看向身侧的山林,他有些好奇是谁在追自己。 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山林中走出,哗啦啦夜风响起,让本来平和寧静的官道平添了几分恐怖的氛围,一声声不知是何动物的嘶吼忽然响起,淡淡的雾气开始蔓延。 程伊合上了书,他本以为是南洲的哪一位准圣。 没想到,竟然是她。 。。。 么儿不见了。 周东东站在床边脸色白的嚇人,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因为李姐姐和四师姐刚走,么儿就消失了,这太像是趁著客栈空虚而进行的绑架了。 当时的他心里是又怒又惊又怕,差点乱了阵脚。 好在,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倒是个熟人。 胡九对著他恭敬的匍匐,然后开口道:“姑娘让我带话给公子,她说汤里姜加的太多了,辣!” 想来是姜羽和李一离开的动静太大,躲在客栈外面的胡九就偷摸回来看看两个娃娃,然后不赶巧,正好赶上『么儿』醒来。 。。。 “来的好快,想不到青丘山的势力已经到了南洲。”程伊感嘆道。 白髮的小姑娘歪著脑袋咯咯笑了起来,“听说程先生惹我姐姐生气了?” “程某人只是与紫云道友谈了一笔交易而已。”程伊摇头。 “我就说!儒家弟子为人正派说话又好听,怎么会惹小姑娘生气呢!”么儿迈著步子一路小跑而来,轻盈的像是山野里的精灵。 程伊面色不变,狐狸与书生是天下绕不过的孽缘,不过由青丘这位说出来,却更显得世事无常。 “程先生,我与你们儒门圣人很熟的,但偏偏您,每次与我见面不过客套两句,实在让小女子伤心,不若今晚我们好好聊聊。”么儿轻笑著伸手就要去抓程伊的袖子。 程伊面色不变,身形却消失了一瞬,再出现已经两步之外了,“尊者莫要说笑,如果想谈,来我清水书院有好茶相待,我亦可去青丘山递上拜帖,但今夜不行,南洲之事拖不得。” “就一会儿!”么儿伸出手,比了一个小小的手势。 “多久?”程伊问。 “三天。”么儿说的自信。 程伊面色忽冷,“尊者,你如今不过是藉助功法暂上了她人之身,凭什么拦我三天?” “怎么样?这小姑娘是不是很好看?她可是把同龄孩子迷得不要不要的!”么儿托著自己的脸,忸怩的摆起造型,这个年纪做出这种动作,实在让人不喜。 程伊冷哼一声,浑身正气荡漾,山间瀰漫的云雾开始散开。 “程先生可知,这丫头是谁?”么儿突然开口问,也不待程伊回答,她便忽然从不知哪个兜里,掏出了一张巨大的石板。 砰! 尘土飞扬。 “野狐禪师?”程伊低声念叨,隨即开口,“你便是拿著这棋盘也拦不住我。” “哎呀!程先生!”么儿嗔怪的跺脚,“怎么天天打打杀杀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拦你了?” “我是说,这丫头的师父,是吴慢慢那个丫头!”么儿笑著说。 程伊不解何意,是谁的徒弟又如何? “您还是不了解她啊!”么儿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笑意道。 “您觉得她此刻在哪?” 。。。 中洲清水书院 数名名震天下的大儒面色铁青的坐在堂间,目光死死的盯著不远处的亭子,亭子里一个墨绿长裙的姑娘正在下棋,对面的儒师年过半百,但此时已经满头大汗,最终在嘆息数声后,投子认输。 女孩站起身行礼,动作端正,表情淡漠,隨即看向大堂这边,抬起胳膊笔直的指向一个方向。 眾人看去,却见那里是清水书院儒门的第一块碑石,上面刻的是『诵五经贯六艺』。 她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清水书院就是这么贯六艺的? 愧为儒门领袖! 当然,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嘲讽,倒也没什么值得这么多大儒面色难看的,天下皆知你吴慢慢棋力高超,清水书院输了又如何? 可问题是,吴慢慢站的亭子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满脸臭屁模样的富家子叼著根狗尾巴草四处打量,一副要找茬的样子,还有一个穿著素黄色长袍態度端正、年纪稍长一些的青年人。 富家子姓张,名狂。 青年人姓杜,命有为。 张狂是他自己改的名,其实大家都不这么叫他,一般只说是『张家那个』。 哪个张家? 张家学堂! 当然亲近一点的人会叫他外號『百嘴狂生』,唐真一般叫他『耍嘴皮子』的。 而这个杜有为,他和杜有才是一辈,但他可不是主管外门情报贩卖的,他是正正经经的这一代茅草堂的读书种子。 是无可爭议的下一任杜家族长。 於是这个小亭子旁边,就是代表棋盘山、茅草堂、张家学堂的年轻一代了。 他们来做什么? 如果谈的妥,那就是来学习交流。 如果谈不妥,那就是来辩道的! 儒教六院,三家来与清水书院辩道,你下棋和数术比不过吴慢慢,儒家经典的辩经也未必辩的过杜有为,至於张狂。 唐真总说他是『儒门道理的质检员』。 如果今天输了,你清水书院凭什么做天下儒门的领袖?你要想当领袖也行,你去领袖另外两家吧!反正我们仨不服!以后別扯著儒门当大旗! 。。。 程伊双目垂下,隨即抬起道,“他们几个终归只是坏了我书院些名声,但你应该知道,我若是想,今晚便要坏了你青丘半座山。” 么儿侧过头,捏著自己的衣角小声道:“先生说话好嚇人。” “你知我不是嚇你,我亦留了后手,南寧铁骑和玄甲军陈兵独木川,但北武军亦是离你青丘山不远!”程伊看著对方眼神认真。 么儿小步靠了过来,小姑娘近乎要贴在这个大叔的身上,她一手隆起,像是说悄悄话一样踮起脚对著程伊低声道:“程先生,你还不知道吧!” “今晚,皇宫中的那位古月皇贵妃做了个噩梦!据说是梦到她的家乡被烧成了灰烬,满目疮痍,哭的眼睛的肿了,人皇心疼至极,於是下了旨意。” “大夏境內,近三日不起刀兵。” 话音落下,晚风微凉。 第206章 超脱之路,盛宴开始 今夜,我们扯开了南洲的夜色,得以一窥天下一角。 然后发现九洲的很多事,都是很多方势力共同促成的结果,並不是解开一个扣子,就能改变整个歷史。 不是每只蝴蝶的翅膀扇动都在远方颳起颶风,只是天地在那一刻选择了幸运的它扇动的那一下而已。 齐渊懂得这个道理,只是他本以为自己是可以选择蝴蝶的人,没想到自己也是一只蝴蝶。 他觉得自己在做的是天下最大的事,事关整个世界的真相,若是解开,便可超脱天道,其他人不论是圣人还是尊者即便再强也不过是一群井底之蛙,在自以为的大海里为了点虫子、地盘叫个不停。 他们不懂自己攀爬井壁的努力对於整个『蛙』的种群的重要性! 没关係,你们只要不拖后腿就好了。 可如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沉默的站在一处孤岛之上,忍不住抬起头看向月亮,天下本有另一只蟾蜍与自己一样,知道井外还有天地的,因为它每晚都仰著头看著井口的月亮啊!但它太痴了,只要能看月亮,它根本不在意是在井里还是井外。 如此自我之人,死了便死了,並没什么可惜。 但偏偏在临死前,还坏了我的计划,他明明知道我在追索的是什么样的大事! 此时东方海面已经隱隱有橘黄色的光晕,明月终要西沉,齐渊知道当他看见太阳之时,紫云便会来到他的面前。 她要杀了他,她到底懂不懂自己要杀的是谁? “我不能死的,如果我死了,这天下就再也没有人能走出这口井了。”齐渊喃喃低语,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我必须脱出这方天地的桎梏,世界选择了我,罗生门精解选择了我!!所以。。我真的不能死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目光变得迷离。 齐渊此时的模样如同疯魔,袖袍破烂,里衣凌乱,胸口还有大片血跡,再加上喃喃自语的状態,就像是一个街边最不受人待见的疯乞丐。 他早就疯了,被嚇疯的。 他忽然开始挥舞手臂,对著眼前的整片天地大声呼喊,似乎想让什么不存在的生命听到。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啊!我真的不能死!求求你们!这个世界需要我!!”一声声呼喊,何其情真意切! 就如同乞丐在街边乞求施捨,並不让人同情,只是愈发生厌。 如果唐真在此大概能听懂他在喊什么吧。 最终不论是天空还是大地都没有回应,似乎只打算冷漠的等待著这个疯子走向自己的结局。 於是他愈发癲狂,竟然指向了那轮即將远去,落入地平线的明月! “你!你不准落下!你停下!” 然后他开始奔跑,拼尽全力的奔跑,踩著海浪,漫无目的的奔跑,他要超过浪潮,去追赶那轮月亮。 但即便他术法高绝,可以腾云驾雾一日千里,即便他再能跑,也追不上时光,回不到过去。 日之將出,无人能挡。 齐渊停下了脚步,东方的天边已经大亮,那轮红日就要升出,他不敢去看,整个人颤抖如筛糠,忽的身后一声脆响。 这小小的声响便嚇了他一跳,慌忙扭过头,却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孩,黑黢黢的身上掛著几片椰树叶子,想来是此处岛屿的土著。 小孩被突然出现的齐渊嚇了一跳,所以把手中捧著的刚烤好的海蜗牛掉在了地上。 从地上刚刚熄灭的火堆和那只被烤的黑漆漆的海蜗牛壳,便可知这个小孩该是早上跟父母出海前,来此打牙祭的,齐渊呆呆的看著这一幕,不知心中何想。 小孩见他表情呆滯的看著自己的烤蜗牛,於是伸手捡起,將它递了过来,被太阳暴晒的黝黑皮肤上露出了一张天真的笑脸。 齐渊看著那一圈圈的蜗牛壳,忽然抬起头直愣愣的看向莫名之处。 “我还有一个超脱的机会,对不对?” 也不知是说与谁听。 。。。 日出东方,海水碧蓝,群岛如一颗颗墨绿的宝石嵌在其中。 紫云踩在了岛屿的沙滩之上,齐渊一身的法术大半都被消磨乾净,如今的实力已经不足以再甩开她了。 她迈著小步一路走向魔气的源点,绕过一处岩壁,就看见了古怪的一幕。 那是四个落魄的乞丐围成一圈坐在沙滩之上,他们谈笑著,阳光洒下,照亮了那一张张染血的脸,可这些脸上却只有满足和欣喜。 听到脚步声,四个人回头,见到是紫云,便大力的招手,像是迫不及待的分享著什么好消息,他们高声喊著,“我已超脱!!” 紫云迈步走近,看了看沙滩上成片的血跡,隨即开口问道:“你的本体呢?” 眼前四个齐渊皆是分身,虽然气息一致,但缺少大道,她没有在他们身上感受到『无天』。 “就在你面前啊!”齐渊看著她,笑道:“在这!” 说罢,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其他三人也是一阵笑,一併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他们的肚子鼓囊囊的,甚至有些不正常的凸起,像是被异常塞入了很多长的圆的东西。 此时再看地上那一大滩平铺乱洒的鲜血,和每个人嘴角鼻尖的血跡,紫云终於知道这个傢伙给自己选了个什么死法了。 一个和很久远的某一位魔尊类似的死法。 她有些反胃,於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只有你们四个分身?” “五个,第一个分出来的往东跑了。”齐渊笑著回答。 紫云点头,抬起手握住他的头,砰!! 血雾炸开,沙滩上哗啦啦溅撒一片。 “你们不挣扎了?”紫云看著另外三人,齐渊在海上一阵狂跑,已经远离了南洲陆架,此时打起来也只会波及附近的岛屿而已。 “我已超脱。”三人笑著摇头。 紫云点头,砰砰又砸碎了两个人的脑袋,然后握住了最后一个齐渊的头,那齐渊笑的疯癲,一点也不怕。 紫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开口问道:“我记得不太熟,但当年罗魔尊自吞,是找不到尸骨的吧?” 那齐渊愣了愣,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学,最起码需要消化乾净,才算是模仿,可现在你还在你的肚子里啊。”紫云歪著头,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所以这应该不算超脱!” 篤定的语气一时让那齐渊表情一僵,隨即大张著嘴就要大喊。 砰! 血污炸开,无头尸体掉落在沙滩之上。 紫云又在沙滩上站了片刻,犹豫了好一会,最终伸出手按住了无头尸体的肚皮。 撕啦! 血腥味在海边的沙滩瀰漫,一只只尖嘴海鸥贪婪的落在不远处,看著那些血肉臟器不断发出怪叫。 怪叫声中,小姑娘黑著脸,沉默的给一具具尸体开膛破肚,最终將一堆血肉腐烂的白骨拼装完成。 確实是一具完整的人骨,她拿起左右两只手骨,仔细的感受指骨,確定了大道的气息,『无法无天』就出自此处,这必然是齐渊的双手。 她站起身,风起人不见。 按捺了许久的海鸥群兴奋的冲了上来,吱哇乱叫的开始啃食这顿天降的美食。 盛宴开始。 第207章 一个农夫,一个渔翁 唐真闭著眼盖著毛毯平躺在榕树下的椅子上。 “要睡的话,回屋睡。”红儿开口。 唐真眼睛都不睁,只是摇了摇头,“我就躺在这里,一动不动,且看他如何应验!” 他在赌气,和唐假赌气,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確实事到临头,没得选,但这个什么收许行做小弟,实在有够离谱的! 他就打算躺在这装死,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往天上去的,便是那几轮月亮把许行围杀了,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远处的山里依然有断断续续的巨响传来,像是鼓声,又像山崩,此时天门山脉已经廝杀了大半夜,该逃的已经逃走,还活著的早已杀红了眼,每个人都可能失去自己一起长大的师妹,也可能亲眼看著对自己爱护有加的师父在高空坠落,这让人如何不疯狂呢? 疯狂的修士,暴躁的灵气,无懈可击的大义以及许行共同铸就了今晚的天门山脉。 唐真听著那些轰鸣,似要睡去,他的额头有些疼,这让他无比的疲惫,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他不知是不是梦,但他的脸上勾起了一丝笑意。 如果是梦,那该是一个安稳的美梦吧。 梦中,他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有红儿的、老拐子的、姚安饶的、周东东的、师父的甚至还有南红枝的,好多人在说话,只是听不清在说什么,最终一切都匯成了一句话。 “喂!醒醒!” 唐真猛地弹起,整个人像是一柄拉满了力的弹弓,他一把扯下脸上盖著的东西,然后便看见了刺眼的光。 那是初升的日光。 南洲这一夜终於过去了。 很多事没有结果,很多人无法再次醒来,很多路还在未来等待,但夜晚终究过去了,太阳照亮了天地,还活著的人们自然会给出自己的答案。 唐真低下头,发现手里握著的是一顶明黄色的草帽,上面有些尘土和刮痕。 他抬头四顾,看到一个男人正在坐在他竹椅旁的地上,那傢伙赤裸著膀子,满身的腱子肉上不断地蒸腾著热气,像是一个刚结束运动的大小伙子。 “你醒了?”男人看著他问。 “你还活著?”唐真看了看四周,依然是玉屏观,只是一切都被阳光映照成了橙黄色,让人暖洋洋的,他抬起头发现老榕树上绿意盎然,“这是幻境?” 此时天门山已入冬,榕树的树叶与真正的季节不对。 “哎,灵气催发的,我顺便把那片叫响林的林子也给催发了!”许行挠了挠脸,似乎脸上有些痒,然后继续道:“就当是我补给王玉屏那小丫头吧!毕竟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 唐真重新坐下,看著许行,“你认识她爸?她爸怎么死的?” “也不是很熟,实际上他当初找到我们提出这个计划的之后没活几年就死了,我们只见过几面,而且大多时候也都在谈天门山脉的未来而已。”许行似乎想了想,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对方的长相了,也许玉女那丫头还记得? 不过不重要了。 “她爸提出的这个计划?”唐真一愣,没记错的话,屏姐的父亲只是炼神境吧! “也没有这么全面,只是给了个构想,利用天门山脉本身的两派火併来打击外部势力,最终保留一股强大的势力来一统天门山脉。”许行隨口道。 “所以你、屏姐父亲和百剑峰算计了所有人?”唐真忽然想到郭师兄那柄很不错的仙胎黑剑,如今来看,倒是可能百剑峰让玉女峰转交的,不然玉屏山哪里搞的到如此灵物呢? “少了。”许行摇头。 “还有谁?玉女峰?”唐真挑眉,那便只有和玉屏山一直往来密切的玉女峰了。 许行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竖起五根手指,“我、王泽、斐林剑、林阿瑶还有金跃鳞。” 唐真不知这些名字对应谁,有些迷茫。 “玉皇顶、玉屏山、百剑峰、玉女峰以及。。。金童峰。”许行说的很隨意,可听起来却满是感慨,“大家当时说,就算舍了家里传下来的基业,也要改变这个世界。” “当然,这不包括王玉屏她爸,她家没什么基业。” 唐真终於醒悟过来,为什么小胖说曾经玉女金童本是关係很好,忽然近些年就闹掰了,原来这些年新旧两派爭端不断,实际上是因为两派领头的都参与了计划的一部分。 “这金童可不像是演的啊!”唐真微微摇头,他真没想到金童峰是演的。 “什么演的,那是后来玉蟾宫下场力度变大,金跃鳞根本控制不住了而已,整座山峰甚至他的家族都已经心向玉蟾宫了,他啊!后来连参与我们谈话都做不到了。”许行说到此处似乎有些不舒服,於是想要站起身来,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最终只好作罢。 唐真这才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和脚下土地融为一体,像是在被吸收一样。 “交易,你还欠我一个徒弟。”许行看著唐真忽然开口。 “嗯,你说吧,这天门山脉里你想让我教谁?”唐真点头,他確实曾经答应过对方,给天门二十八峰培养一个徒弟。 许行沉默了一会 ,再次抬起头来,“你可有意见?” 唐真摇头,他没怎么接触过天门山脉真正的天骄,那些人大多都在百剑峰才是。 “此事事关我天门山脉重建后第一个百年,无比重要。”许行看著唐真,有些认真的双手抱拳,“还请真君替我二十八峰寻一个真正的天骄,莫要让我几人白死了才是。” “你自己在百剑峰挑一个不好吗?”唐真不解。 “真君知道,我素来眼光很浅的。”许行露出笑容,带著几分歉意。 “我不保证,但我会试著看看。”唐真终究不想跟將死之人討价还价,於是点头应下。 “那许行,在此谢过了,还请真君在找到人前,先替你未来的徒弟好好看顾这片山川!”许行说完,整个人向后躺下,沉入了土地中。 唐真一愣,他猛地站起指向地面,“你不要得寸进尺!!” 这一站,他忽的站了起来,身上一冷,原来是毛毯滑落,身旁红儿和姚安饶被他嚇了一跳。 唐真扭过头看向东方,却见天边火红一片,一道红色的圆盘正缓慢的浮现,天空从深蓝一路过渡,犹如渐变的纱。 这才是天刚亮啊。 此时的天空中空空荡荡,几轮明月都不见了,晨风吹来,有什么东西歪歪斜斜的滑落九天。 唐真伸出手接住,那是一顶草帽。 第208章 掩埋,成长 隨著草帽落下,天门山的灵脉终於停止了暴动,灵气开始衰退,似乎疯狂就要停下。 只是下一刻地下却忽然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隨之而来的是山上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晃动。 这次,终於是真的地龙翻身了。 大榕树开始哗啦啦的摇晃,唐真抬起头,发现这棵树真的催发出了叶子,巨大的树冠像是一把巨伞迎著日光,此时摇晃起来,像是一个打了兴奋剂在疯狂甩头的爆炸头少年。 唐真伸手拉住了红儿,红儿则拉住了姚安饶,三个人扶著榕树,等待著地动的平息。 “许行死了?”轰隆隆的响声中,红儿开口问。 “嗯,还道天门山灵脉了。”唐真点头。 这场地动有些久,而且似乎变的越来越剧烈,玉屏观木质的主殿都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砰的一声,三人回过头,见是那个玉蟾祖师托月的雕塑倒了,巨大的月亮圆球在主殿里滚来滚去,扬起一片沙尘。 要知道,玉屏山可是临近望山城,位於天门山脉的最边缘,灵脉最是稀薄,地动却都如此剧烈,不敢想像山里会是什么模样。 姚安饶看著远处忽然轻咦了一声,发了一夜呆的她此时精神依然饱满。 “我们在升高。”姚安饶开口道,她伸手指向远处的山峦。 红儿和唐真一併看去,確实感觉那山好像越来越矮了,似乎隨著地动,他们的视线在一点点升高,或者说整座玉屏山都在升高。 唐真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道:“这便是他最后的安排了,种了一辈子地,到死了还想著怎么归拢土堆。” 。。。 土地是固定,有山升起,就有山塌落,比如百兽崖,整座山峰隨著轰鸣巨响忽然开始崩坏,能飞的修士抓紧飞起,不能飞则玩命逃离,一道巨大的裂缝至此出现,杀红了眼的修士们被崩裂的土地转移了注意,大家各自逃命升上空中。 那裂缝犹如具有生命一样在天门山脉的地表穿行,沿路的天门二十八峰无一倖免,许行真是够狠啊,杀人不算,还要直接毁了这些人的家和祖祠。 你们不是要守护自己那所谓的百年基业吗? 如今人死的死,山塌的塌,大家一併做了无家的孩子,便只能拋弃一切,走到一起了。 玉女峰倒了、金童峰碎了、玉皇顶半座山陷入了地缝,二十八峰大多都化为轰鸣的烟土,只有百剑峰,它忽然开始升高,山体开始扩大,犹如一根巨兽在地下挺起了脊樑,要衝出这片山脉,要把自己的吼声响彻南荒和九洲天下。 这场巨变是毁天灭地的。 万幸的是天门山里都是修行者,会飞的不在少数,人员伤亡倒是不重,今夜保持缄默的各派使团也纷纷飞起,在高空中亮出標誌性的功法,防止有杀红眼的天门修士误判。 其实没有,天门修士们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只有茫然,他们生在此地,长在此地,並且很可能会死在此地,他们大多像爱著母亲一样爱著这座山脉。 有人发疯似的冲向自己的山头,有人就那么停在天空开始哭嚎,还有人沉默的落向那道地缝,一时间人生百態。 “原来他一直未出全力。”白衣的身影从高空俯视著天门山开口道。 “他若不是留著力气搞这些事,我们可能没一个人能活著离开天门山。”另一个人点头,他的右肩上有大片的血跡,那是被许行隨手砸的。 “即便这样他也杀了三个,还重伤了两人。”最后一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和悲伤,这可是天仙境的修士啊! “不过都值得。”一位白袍老者缓步走来,正是今夜刚刚见过唐真的那位最年长的长老,他颤巍巍的伸手拍了拍还活著的人的肩膀,“先回宫吧,將此处的一切报告给师叔祖。” “那萧不同怎么办?还有那些逃入山林的弟子要不要找找?”肩膀有伤的人问道。 老人摇头,“蟾宫如今有很多更重要的事,年轻人会自己想明白的。” 。。。 望山城中也是一片摇晃,震感明显,锅碗瓢盆滚落满地,人们赤著脚披著衣服跑出了家门,惊慌的四下张望。 萧不同也被剧烈的晃动摇醒,他睁开眼,正巧见一道人影衝进屋里,单手提住他的领口一个熟练的动作,就將他抗在了肩膀上,也不等他说话,迈开步子就往屋外跑,萧不同被这一下甩的晕头转向,便要直起上身叫住对方。 这一抬头正与门框相撞。 咚! 一声闷响。 屏姐扛著人衝到小院內,將昏迷未醒的人放在小院中央,然后双手抱头蹲在了一旁。 想了想,看向昏迷中的萧异同,她又伸出手將对方仅剩的手臂拿起,放在他的头上,也算是保护了要害不是。 她自觉做事周到极了。 。。。 地动持续了不知多久,人们几乎已经適应了震碎耳膜的轰鸣和漫天的烟尘,一切却又忽然安静了下来,忽然的寧静,让每个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遮天蔽日的烟尘开始落回地面,地缝已经不知何时合拢,只留下被摧残的不成样子的山体。 然后是漫长的没有目的的呼喊声。 有人在喊著名字,有人只是哭喊,天空中划过的异彩不再是仙人般飘逸,而是一道道不知去向的流星,直到一座大阵打开。 百剑峰的大阵终於打开。 无数黑色的流光飞向四周,整齐的喊声响彻山间。 “天门还在——!天门还在——!” 一声声还在传盪在山谷中,不知所措的人们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座新的山峰,比曾经天门山脉所有的山峰都要大,比所有的山峰都要高,日光之下,它是唯一高过烟尘的山体,所以它也比所有山峰都要亮。 人们迈开步子走向那里,活著的人开始匯聚,他们穿著不同的衣服,学著不同的功法,但这次彼此相遇却没有再次廝杀,只是茫然的人遇到了茫然的人而已。 死去的人早已被埋入了土里,陪伴著那些存在了千年的山峰,沉入回忆。 第209章 谁?要留姓名在此山,谁?泪有盈余不肯还。 郭守安落在了玉女峰,他其实很早就离开了玉屏山,玉屏观里有唐公子该是很安全的,他便想著来找一找赵师妹,毕竟屏姐嘱咐过他一定要照顾好对方。 他没有告知唐公子,因为他知道这是玉屏山的事,不是说唐公子不是玉屏山的人,而是说有些事情,人要自己做。 此时玉女峰上那些雕樑画栋的建筑都已经消失不见,尘土与裸露碎裂的岩石是唯一能找的东西,他知道未必找得到赵辞盈,但决定尽力去找一找。 沙尘之中,他忽然听到了一阵歌声。 唱的一般,但声音有些熟悉,於是他沿著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最终在一棵歪倒的枫树旁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赵辞盈正坐在树下,在烟尘里唱著歌,那是一首没听过的歌,像是什么偏远地区的俚语,稚气又简单。 郭守安靠了过去,脚踩在岩石上,惊动了唱歌的姑娘,赵辞盈停下歌声回过头,看见了黑高的木板。 两人对视,赵辞盈侧了侧身子道:“师兄,师父死了。” 郭守安默然无语,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个师父指的该是玉女峰的峰主。 “玉女峰也没了,我今晚失去了好多东西。”赵辞盈继续道,她没有哭,只是陈述著眼前的一切。 “我找不到凶手,毁了这山峦的是山峦本身,杀了师父的则是师父自己,她们都如愿以偿了,只留下了我。” “节哀。”郭守安最终只能说出两个字来。 二人沉默,其实没有那么伤感,就如赵辞盈所说,这么死去就是这一代天门二十八峰领袖的夙愿。 “师兄,唐公子跟我说,你今晚失恋了?”赵辞盈想了想,歪著头问道。 郭守安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你有打算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吗?”赵辞盈捋了捋头髮和衣摆,但其实没什么效果,她整个人身上都是尘土和血跡,除了明亮的眼睛,此时的她就是一个土妞而已。 “和我。”她又补充了一句。 郭守安更加沉默,半晌后低下头。 赵辞盈点了点头,站起身,轻轻拍打自己身上积落的尘土,像是刚刚沐浴后的公主,“好吧,那我走了。” “去哪?百剑峰?”郭守安问道。 赵辞盈摇头,“唐公子与我讲了太多真相,站上那座山我会忍不住痛骂所有人。” “玉屏山有很多厢房。”郭守安继续补充。 赵辞盈继续摇头,难得有些俏皮的笑了笑,“郭师兄你真笨,失恋的人怎么能和失恋的人待在一起呢?那岂不是太悲伤了些。” “那你要去哪?” “没想好,也许离开南洲,九洲那么大,我隨便走走看看。”赵辞盈背著手,大步向前。 郭守安赶忙跟上,“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不和玉屏说一声?” “不说了,说了屏姐要拉著我哭的!”赵辞盈走的很快,郭守安也只好加快脚步。 “可,天门山之后呢?你不看看?” 忽的!尘土一下变得稀薄,原来是二人走上了土坡的顶端,虽然还是有薄薄的沙尘飘荡,但已经可以透过这层黄雾看见远处的太阳了。 赵辞盈回过头,日光里这位古风小美女用手將披散著的头髮绑起,模仿著屏姐的样子束了一个高马尾,“看什么?今晚我已经在这里失去了我在意的全部。” 日光下,她拙劣的模仿江湖的汉子对著郭师兄摆出了一个抱拳礼,“那么山高路远,来日相逢!师兄!” 郭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於是赵辞盈转身化为一道流光,空中响起女孩的喊声,“我若是扬名立万,师兄记得天冷加衣。” 也不知这话里有什么关係。 郭守安木著的脸忽然一凉,他伸手一摸,是水滴,周围烟尘滚滚,天上万里无云,哪来的雨露? 是辞人的泪,是盈余的伤。 。。。 最终有龙场的儒师带著弟子行走天门群山,一路吟诵《禹贡》,让这片岩石裸露、尘土飞扬的山脉在新生后,迎来了第一场雨,大雨噼里啪啦的落下,山间四处都是黄色的泥汤,部分走出来的修士们开始收集故友尸骸,悬空寺的和尚和学过医法的修士开始救治伤员。 此时的气氛依然有些古怪,百剑峰上,大家粗略的做了些木屋,人们各自在忙碌,有的忙著哭,有的忙著发呆,有的忙著怒骂。 如果走在其中,你可能一个转头就遇到昨晚与自己刀剑相向的对手,甚至仇人,大家沉默对视,个別也起了衝突,又死了几个人后,百剑峰试著颁布了第一条新的天门令。 换衣服。 所有人,只要还活著的,都把自己本来的衣服换了!换成统一样式的黑色长袍! 大雨哗啦啦,修士们有人走,有人来,不是只有赵辞盈一个人要走,也不是每个人都是赵辞盈,这是第一次洗牌,很快还会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 直到洗过很多次后,百剑峰或者说如今该叫总峰才会彻底洗去过往那些痕跡,成为新的宗门。 此时总峰峰顶上还活著的天仙和代表们聚在一起,举行新生山脉的第一次会议。 只有一个话题。 如今的新宗门叫什么? 类似什么『天门宗』、『南天宗』之类的举了好多,但是坐在首座,如今掌握整个天门群峰最强势力的百剑峰峰主一直没有决定。 他漠然的看著眾人,心中不知在想什么,或许是在想曾经他们五个人喝著酒討论的天门未来,只是死活也想不起当时有没有討论过关於名字的问题了。 或许是他老了,或许是根本没有討论过。 这时,大雨滂沱的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一个带著草帽和斗笠遮雨的少年站在门外,他对著屋里一眾人笑了笑,然后问道:“请问,是来这里拜码头吗?我是玉屏山的。” 裴林剑看著对方的帽子,忽然开口问,“玉屏山的,你觉得新门派该叫什么?” 那少年摘下草帽走入屋里,一边跺著脚上的水一边开口,“太行山。” 屋里人大多摇头,这名字没头没尾的。 “为什么?”裴林剑只是继续问。 “你们没有飞上天看一眼吗?”那少年指了指阴云密布大雨滂沱的天空。 “那个门字不见了。” “现在是个行字。” 一个农夫的小幽默。 第210章 人醒时夜已过,未悲伤求结果 唐真並未在百剑峰,或者说太行山顶久待,只是坐了会儿,便离开了。 他本是来看一看情况的,发现局面可控,便也没什么留下的必要,毕竟说到底他不是这山的人,甚至都不是南洲人,不好参与人家的家事。 不过这场谈判玉屏山还是要参与的,而玉屏山真正的山主屏姐此时还在望山城,等彻底平稳了才准备接她回来。至於郭师兄不知为何拒绝参加,他似乎有些心事,拿著扫帚哗哗的在玉屏观主殿里扫灰,搞的整个主殿烟尘四起。 於是太行山顶的大堂里,多了一位姑娘。 她真的是一位奇怪的姑娘,一身白色的裙子怀里还抱著一个白底蓝纹的茶壶,除了进门时自报家门,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安静的坐在门口,像是一朵白色的花。 但没有人忽视她,因为裴林剑在每一个话题即將出现结果时都会特意说一句。 “玉屏山的代表,你觉得如何?” 那姑娘就站起身,对著裴林剑行礼道:“玉屏山无异议。” 大堂里的人们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是却知道了她所代表的人,许行在临死前给这座新生的太行山找的最后一个护道人。 他难道不怕唐真身后的紫云仙宫又將手伸入新生的太行山吗? 会怕吧。 可毕竟他是唐真啊,还很年轻,还要脸,还能说出那句『噁心』。 外面的大雨依然在下,一道道命令走出山林,传向山外,天门二十八峰合併,改名太行山,天门灵脉更为太行灵脉,划为宗门灵地,非门內人不可进入,各峰如何规划,死去修士名单等等,这些放在往常都是无比惊人的消息。 但这些天大的消息今日却只在望山城里徘徊,並没什么机会传到整个南洲。 不是消息被封锁了,而是有更加重磅的消息將整个南洲都淹没了。 谁说的?放他娘的屁! 谁说玉蟾祖师死了的? 。。。 有阵阵嘈杂的哭喊声不断地在耳边响起,忽远忽近,甚至有时似乎就在身旁走过,让人心烦,於是睁开了眼。 老旧的木製屋顶和一道穿过纸糊窗户的斜射阳光,身体有些暖,但是胳膊很疼,像是在被什么切割一样,萧不同皱起眉头,想侧过身看一看环境,可是这一动,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险些滚下炕。 此时他才想起自己已经没有那只胳膊了,所谓切割的疼痛,只是幻肢痛而已。 屋外人影走过,一个人掀开厚棉被做成的门帘走进了屋,看见斜著身子皱眉不语的萧不同,惊呼了一声。 “呀!你醒了?”那人赶忙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跑过来將他平躺下,“醒了你也不叫一声!” 屏姐刚才在打扫院子,她凌晨接到山里郭师兄的消息,只说玉屏山无恙,但是山里还有些发了疯病的修士在无差別攻击,所以让她在望山城再待两天,並无其他多余的话。 但屏姐对此已经很满意了,只是不知为何,此时的她眼圈有些红。 “我昏迷了多久?”萧不同在缓缓梳理思路。 “一夜不到吧。”屏姐边说边拿起屋里烧的乌黑的水壶,倒了杯热水,本想直接递给他,然后才想起这个人少了一只胳膊,无法自主喝一杯滚烫的水。 最后只好放在炕沿,打算晾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时院外的哭喊声忽然变大了很多,甚至隱隱还有嗩吶声锣声,萧不同听了听,开口问道:“外面为何这么多人哭?” 屏姐偏过头,揉了揉本有些红的眼睛,然后扭回来露出一张笑脸道:“昨晚地震,城里死了不少人,当然哭的多,丧葬队伍一排排的把路都堵上了,你先养伤,有些力气再出去看看。” 萧不同看著这个女人拙劣的演技,没有生气,只是继续道:“蟾宫的消息具体怎么说?” 房间里静了静,萧不同想知道具体的结果。 “昨晚,有两位魔尊潜入玉蟾宫,袭杀了玉蟾祖师,蟾宫唯一的准圣拼死抵抗,被废了修为,此时正在召各地蟾宫修士回宫!”屏姐声音有些低,她到现在还是有些错愕,不理解白玉蟾祖师怎么会死的。 她刚接到这个消息时,也是哭了好一会,眼泪或多或少有被整座望山城里的哭声感染,但悲伤却是货真价实的。 “死了啊。”萧不同默然的转过脸,看向窗户,窗纸一片金黄,他的幻肢更加痛了。 “你先別伤心,我想办法把你在这的消息传给山里,让他们给玉蟾宫送个话,到时候让蟾宫的人接你回去!”屏姐看他的模样有些不忍,觉得他一定很想回到玉蟾宫见见自己祖师的尸骸才是。 萧不同只是摇了摇头,他有些疼有些累所以不想回话。 屏姐看他这个模样更加担心,这人不是要自杀吧? 別以为是开玩笑,就这么一个上午,只说望山城里因为白玉蟾死而自杀就不下十数人,还有几个才子结伴在青楼的墙上写了几首诗,然后与红顏一併饮下毒酒,一屋子人最后就救活了两个。 “那个。。。”她还想再劝,但一时也没个话头,眼珠子四下乱转,最终落在了萧不同腰间的那支簫上,“你该先回到蟾宫,再给白玉蟾祖师吹一次簫的!” 这纯属没屁隔楞嗓子,但终究是让萧不同回过了头来。 他漠然的看著屏姐认真的解释道:“一只手是吹不了簫的。” 屏姐看著对方的眼神並不觉得畏惧,倒是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於是道:“你要不要试试二胡,我在城里见过街边卖艺的,只用脚也能拉!就是咬著上面那个把,然后一只脚这样。。。。” 萧不同看著在他面前模仿卖艺人的女子,心中在思考对方到底是在嘲讽他,还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 太行山顶的討论一直持续,大家吃了午饭继续爭吵,红儿並不觉得疲乏,甚至听著这些人討论或大或小的问题,心里有些感悟,她发现所谓的仙人也不过是人而已。 当年她跟著姚安饶在城主府中也经常获准在大堂旁听城里大人物开会,城主和大人物们也是这么討论事情的,不过那时候的话题都是冬季的河道破冰由哪队兵卒负责、哪伙游商总是闯祸、城池修缮费用筹集等等。 但码头分润几何与灵脉如何分配本质上也没什么差別。 不过都是利益討论而已。 这么想著,忽然雨幕中衝进来一个人影,那人斗笠和雨披都来不及脱,一路跑到大堂正中,高声道:“报!蟾宫来信!” 屋內肃然一静,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不知所措,这里有些人是知道这一切有许行参与的,但你也不能否认,蟾宫直接或者间接地杀了许行,且参与了天门山的转变。 大家如今对於天门一夜的惨案到底如何追究还未定调,此时蟾宫竟然主动来信了? 白玉蟾刚死,你们宫里不需要整合一下势力吗?这么急切的就想把手重新伸向南洲各地? 凭什么?凭你那散道了的准圣? 第211章 三天成何事?一令平南洲 裴林剑坐起,先是看了一眼坐的笔直目不斜视的红儿,然后伸出手对著那人道:“拿来。” 信纸洁白,並无什么法术限制,但裴林剑拆的小心,纸张翻折哗啦啦的响在眾人心里,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裴林剑摊开,默不作声的看了两遍,然后隨手递给身旁的人,“你来念吧!” 那人接过站起身便念了起来。 “昨夜月沉,魔入蟾宫,南洲巨变,天下惊心。然夜过日出,南洲依在,我蟾宫在此危局当继祖师之责,守南洲之沃土,护南洲之生灵。我辈修行者更该藉此大势,奋起而追前人,勿要沉溺死伤过往!” “今朝有中洲小人蛊惑人皇,欲夺我南洲,虽此时南洲无圣,但南洲仍有蟾宫!我蟾宫愿率南洲之力阻敌独木川,我蟾宫天仙愿在一线死!如若死尽,蟾宫金丹愿二线死!如若再尽,返虚者死!如此列下,直至死尽为止。” “此事需同力,同力需同心,同心需一人,既然南洲无圣,我蟾宫有子白生,本为准圣,昨夜为救玉蟾祖师而强起大阵,一朝散道,已成凡人,寿命空有三年,再无转圜。但其行其性足以感动日月,亦足以动容南洲。” “故而蟾宫今日奉我宫白生为新宫主,尊为『蟾宫二祖』!愿以三年寿命暂统南洲,以求南洲得自由。。。。” 之后都是一些白生提出的具体举措,只要你们同意我为南洲『二祖』,南洲各派便可以自由发展,蟾宫绝不外扩,大家公平竞爭,反正三年后我就死了,死了南洲自然可以再选新的『圣人』,到时候哪家强哪家上位就好。 大殿中一阵静默,所有人都低下头开始思考,这封信和想像中不同,並不是来要求新生的太行山分割利益,而是提出了一个三年之约,白玉蟾死了,南洲確实需要一个领导者。 裴林剑沉默了一会,忽然抬头看向红儿,“玉屏山。。怎么看?” 红儿站起身,伸出手,“信。” “啊?哦!”那个念信的人赶忙把信递了过来。 红儿接过也不看,转身就消失在了雨幕中。 眾人一阵错愕,裴林剑只是摆了摆手道:“此事先放下,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 “哈,好算计啊,他倒是捨得给自己上標籤。”唐真看著信有些感慨的笑了笑。 南洲人此时確实需要一个主心骨,这个人必须有威望有背景有手段,但不能太强也不能活的太久,可以发號施令,但不能要求別人言听计从,大家可以尊敬他,但不可以惧怕他。 其实就是白生当初提出的南洲人对第二个圣人的三个期待。 南洲的准圣、天仙只希望他的一切特点都和白玉蟾反著来,活的短,实力弱,最好用完就能扔。 活三年算不算短? 南洲的低阶修士们则希望新圣人能更有魄力!带领南洲走出苦海! 开局就跟中洲对峙,够不够有魄力? 而此时还在为白玉蟾的死而感到悲伤的南洲凡人们,他们肯定支持这位昨晚为了『保护』白玉蟾而拼尽全力,导致丧失修为的准圣,更何况他也姓白!还是白玉蟾的徒弟! 天下没有比他还完美的白玉蟾继承者了! “我们同意吗?”红儿看著他问。 “同不同意都可以,这南洲我们说了又不算。”唐真將信纸递迴,“你不用特意来问我,按自己想法说就是了,那位裴山主会自己考虑利弊的。” “我只是不懂。”红儿接过,她確实不懂这里的弯弯绕绕。 “接触多了就懂了,你自己想去不就是为了学学这些吗?”唐真笑了。 红儿是自己要去的,大概是因为这些日子总有人来和唐真討论谋略啊、算计啊、大势啊之类的。 她觉得自己该试著接触一些。 说起来她確实是一个会因为自己在意的人,而不断学习新的东西的姑娘。 当年在北阳城,姚安饶要继承城主,所以她便天天拿著小本记物价,后来唐真喜欢喝鱼头汤,她现在已经做的和小胖不分伯仲了。 她並不笨,只是没有找到自己擅长什么,天真的以为自己很擅长照顾人。 正如白玉蟾的评价『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路。』 。。。 南洲各地都在发生爭吵,核心当然就是白生要做三年的南洲『圣人』。 有人说,“他凭什么做圣人?他现在与凡人无异!” 有人说,“只能他来做圣人!因为他与凡人无异!” 中洲铁骑封锁了独木川的消息很快得到证实,一种忽如其来的紧张感冲刷著人们已经疲惫的神经,然后是一种莫名的悲愤,我南洲刚死了一位圣人,一位祖师!你中洲就敢大兵压境?! 这事与你们一点没关係?即便没关係,你们也属实臭不要脸! 找不到魔尊的人们终於有了情绪的宣泄口,人们肆无忌惮的用最恶毒的话辱骂著中洲,最终这些悲愤匯聚成了一种团结。 开始有修士赶往独木川,喊著要和南洲共存亡!要杀几个中洲狗祭奠白玉蟾祖师! 隨著几轮明月悬停在首山顶上,巨大的欢呼开始响起,隨后欢呼开始扩散! 人们歌颂著最先表態的蟾宫多么英武!不愧是白玉蟾祖师的传承! 紧接著南海周边的宗门开始表態,奉白生为南洲二祖,这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旦人们认可了某一种说法,那么这个说法便开始成为事实。 裴林剑等来了玉屏山的態度。 “隨便。” 太行山的表態十分重要,夜深时,大多主要宗门都已经认可了这位三年寿命的凡人,当然也有刺头不认,甚至怒骂,但並不重要了。 第二日晨,南洲二祖发布了他登临『圣人位』的第一条命令,內容很简单。 大敌当前,南洲各部需精诚合作,境內各宗门不得刀剑相向,如若违反,南洲共伐之! 这真是一个无比正当的要求,所有人都觉得很合理,大宗门的骚乱开始平息,小宗门也开始控制衝突烈度。 南洲初平。 第212章 山下炕暖,山顶堂寒 此时是月沉之后的第二日凌晨,哀伤了一天一夜的望山城终於缓缓安静下来,各大酒楼的酒水早就销售空了,布行的白布也卖的不剩一匹,人们倾尽全力的用各种方式表达了自己的哀思后,也开始感到了疲惫。 萧不同靠在窗边,隔著窗纸看著月色,他一夜未睡,不是不想,而是难眠。 只要闭上眼,他就会开始疼,胳膊的幻肢疼尚且可以忍耐,但心中不间断的抽搐却让人无法鬆开眉头,最终他也被迫开始表达哀思。就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回忆在蟾宫的过往,抽取记忆中祖师的片段,想要拼成一个完整的形象。 这么一想,一夜就过去了,此时安静的城市终於让他有了些睡意,於是他就那么轻靠著窗闭上了眼。 就在將睡未睡时,却听一阵细微声响。 旁边的厢房里趿拉鞋的脚步声、伸懒腰的哈气声、险些没拿稳壶的倒水声一连串的出现,最终是吱呀的开门声,有人走进了院子,隔著窗纸萧不同看著那人在院子里上躥下跳的耍了一盏茶功夫的热身操,然后开始清扫落叶,打水生火。 明明只是一个人,却好像一下子把整个院子都填的满满的,似乎积攒了一夜的寒霜被她一个人的热情全部撵出了院子。 萧不同有些不解,明明这两天发生那么多的事,为什么这个人今早就能將一切拋在脑后,开始焕发新的生机。 很快他的屋门也被敲响。 “请进。”萧不同开口。 屏姐推开门,发现这个断臂男人並非刚刚睡醒,而是靠坐在窗边,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个帅字。 她指了指自己开口道:“我一会要回山里取些东西,等我回来咱们再吃早饭,行不?” 萧不同点头,他觉得这种事没必要特地来告诉自己,毕竟他只是一个被收留的人,即便对方把他扔在这自生自灭,也是自己欠了对方的人情。 “我烧了炕,你要嫌热就別坐在炕头。”似乎担心对方没睡过土炕,於是屏姐特意叮嘱了这句话。 直到小院门咣当一声被关上,萧不同才再次闭上了眼。 没多久,火炕果真开始变热,身下很快就暖烘烘的,让人再次泛起了困意,也微微压住了那缠绕全身的疼痛。 萧不同睡著了。 。。。 日出,太行山总峰会议再起,雨水依然断断续续,天色灰白,因为山太高,时辰太早,所以大堂里冷意不散,即便在屋內每次张嘴都会吐出大口的白汽。 零散的咳嗽声中,裴林剑提著柄剑走进了大堂,眾人起身行礼,裴林剑面色默然的开口道:“昨晚山中有人聚集一些小山头企图掀起叛乱,被我太行山修士发现,贼寇已经全部伏诛!” 这话让大堂里又冷了几分,但是白汽却少了好多。 大家沉默不知该说什么,所谓的贼寇都是曾经天门群峰的同门,说不定还有在场眾人的朋友或者徒弟,此时即便理念不同,但全部杀死,多少让人感到不安。 “天成道友,你可知昨晚聚集的那批人中领头的是谁?”裴林剑突然侧过身看向大堂的角落,那里坐著一个老人。 大家都看向那里,这是位天门二十八峰的老牌天仙,活的很久,实力一般,但地位蛮高的,曾经是天门旧派的核心人物。 “裴宗主说笑了,我哪里知道这些。”天成道人摇了摇头,表情淡定。 裴林剑目光冷冽,“是你的二徒弟。”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有人站起,想缓和一下气氛,新生的太行山经不起再来一次天仙层次的內訌和分裂了! 那天成道人也不可能是一个人干这事,多少还有心向旧天门或者不服百剑峰的帮手,一但打起来,大家又要被迫站队。 天成道人看向裴林剑,他当然知道自己二徒弟昨晚做了什么,但那又如何?这山里人谁和谁都多少沾亲带故!你便要如此给我定罪? “没记错的话,你那二徒弟是娶了一位百秀山的外门弟子为妻吧?”裴林剑的声音忽然变大,他举起剑指向老人。 天成道人猛地皱眉,正要张嘴辩解,却听大堂外一声剑鸣。 堂內很多人的汗毛瞬间炸起,他们感受到了一股平滑的杀意拂过自己的身体。 天成道人大声暴喝,双手探出,却已经来不及了,堂外雨幕中有一声宝剑归鞘的脆响。 这位老牌天仙捂著自己的喉咙,鲜血开始不断涌出,他又是震惊又是怒不可遏! “你!!敢!!”他瞪著眼睛用手指向裴林剑,终究是天仙,即便被偷袭抹了喉咙,他也还有一搏之力! “你若出手,那今日你的传承血脉便在太行山中除名!你若认罚,我便將你的名字写入前夜大乱的死亡名单,未来太行山中若设灵位还有你的一席,后人也还能有机会进入灵脉。”裴林剑站在堂中,看著天成道人圆瞪的双眼不躲不闪。 他的话刺激到了这位老人,他的嘴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似乎就要將一生的真元引爆,但直到他跌下椅子,歪倒在地,鲜血流干,也没有任何事发生。 最终只是一下抽搐,山顶的冷风很快带走了尸体的温度,一位天仙就这么睁著眼睛在所有人面前缓慢而不甘的死去。 大堂里的眾人才意识到,原来许行给裴林剑留下的除了唐真还有剑山。 选择剑山的理由和选择唐真的一样,他们纯粹,他们要脸。 裴林剑转身走向自己的主位,“开会吧。” 堂中明显响起了不少舒气的声音,看来裴山主不打算继续追究其他人了,但是这次敲打也足够让所有人心惊。大家终於正视这位裴山主,他不仅仅是一面旗帜,也是太行山如今最锋利的一柄剑。 之前眾人看他总是有一种捡了便宜一朝发达的错觉,毕竟他以前不参与內斗,总是闭关避世,当然会缺乏威信,但別忘了,之所以五个人里留下的是他,不是因为他裴林剑运气好。 而是因为相对於玉女峰、金童峰、玉皇顶来说,百剑峰的实力足够的强大! 裴林剑其实也很强大,你不会以为剑山长老和每个拿剑的都能喝酒吧? 第213章 天下知我,那又如何? 今日因为天成道人的死,大堂里討论的氛围多少有些不同,一切变得有序了很多,没有人再无意义的大声爭吵,也没有人敢破口大骂,扬言退出太行山。 而红儿裹著一身白色大袄依然在发呆,她在想刚刚那一剑,心中有些佩服,那可是天仙,连曾经唐真都没有到达的高度,一下!唰的就死了。 唐真曾跟她讲过一个修行界俗语,道杂魔癲,剑短佛缓。 其特意提过剑修的缺陷在於『剑』作为一个概念终究要有距离,但刚才她连出剑的人都未看到,那个天成道人就已经被划破了喉咙,也不知是用了什么玄机。 小脑袋琢磨这些,便意识不到时间匆匆过,等注意力转回来,却见所有人都已经站起,她也跟著起身,原来是又有人走进了大堂。 那是一个白袍修士,中年模样,脸上一片默然,冷冰冰的对著裴林剑行礼。 “玉蟾宫信使,见过太行山山主!” 裴林剑点了点头,没有答话,他身旁的人开口问道:“蟾宫信使来我太行山所为何事?二祖之事我太行山昨日已经认可,並回信给了蟾宫。二祖的第一条圣人令,我太行也是履行了的。如今南洲四处繁忙,各家还是要以先稳固內部为重。” 这话的意思就是,你昨天又是认二祖又是不起刀兵,我都一一认可了,但现在我自己这边也忙的要死,没工夫天天陪你蟾宫拉大旗,大家都安稳之后,再来分配利益地盘不好吗? 信使並未看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捲轴道:“来此是为了传二祖的第二条南洲令。” “召南洲各地各宗领袖前往玉蟾宫。” 这话刚说完,整个大堂就一下嘈杂起来,有的人冷笑不语,有的人面色不忿,甚至有人直接吐了一口唾沫,你白生真当自己这个二祖是白玉蟾的接班人了?你说召就召? 就算白玉蟾也没干过这种事!你凭什么? 那信使面无表情的站在大堂中,对於周围的嘲讽毫不在意,直到裴林剑漠然的挥手,眾人的声音才缓缓安稳。 “继续。”裴林剑抬手示意。 信使点头致谢,然后再次开口念道:“召南洲各地各宗领袖前往玉蟾宫,限期三日,拜祭玉蟾祖师,三日后祖师落葬蟾宫旧址。” 大堂里安静一片,没有人再说话。 信使也没指望他们说出什么,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捲轴,两个一併递出,“裴山主,另一封是送给在太行山中的天下各宗派队伍的讣告,如果想参与弔唁者,亦可同来蟾宫。” 裴林剑站起身,走上前双手接过,“有劳信使了。” 这真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啊! 白生啊!白生! 他对白玉蟾的利用简直开发到了极致,想来还在南洲的人只要受邀,没有人会拒绝前往祭拜白玉蟾的。 那白袍修士点头,然后道:“还有一句二祖口头请求让我带给太行山。” “请讲。”裴林剑很有耐心。 “我蟾宫遇袭之夜,魔尊之所以能潜入,皆是因为宫中出了叛徒,今有数位与此事相关的弟子分散於南洲境內,有一些就藏於太行山中,若太行山能帮我宫找到送回,此事当是新生太行与新生蟾宫结下新的友谊。” “好,信使將名单交於我就好。”裴林剑笑著道。 “没有名单,只有几个名字而已。”信使扫视了一圈堂內眾人,“萧不同、白化、魏成。。。” 一串名字念完,眾人都还在回味第一个名字,那位青云榜第二竟然参与了杀害白玉蟾祖师? “我记下了,此事我太行山必然。。”裴林剑隨口应下。 “不行。”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眾人一併看去,却见是这两日无论什么都支持的玉屏山终於说出了第一句反对的话。 红儿站在那里,捧著茶壶看著裴林剑和信使。 信使微微皱眉,怎么这大堂里还有个筑基境的修士? 裴林剑也是皱眉,之前的那些『大事』如果玉屏山说不行,他毫不介意推翻,卖给那位一个面子,但偏偏此事涉及太行和蟾宫的关係,有些严重,而且如此突发,这位姑娘终究不是那位本人,难道不需要回去问问再来? 於是他开口问道:“玉屏山的,这『不行』是你的意思?还是『山』的意思?” 裴林剑今早刚刚谈笑间杀了一个天仙,镇住群雄,此时说话气势正盛,哪怕问的平常,也让人忍不住感到紧张,更何况蟾宫的信使还在一旁,大堂里鸦雀无声。 这话倒是问住了红儿。 她说不行是因为白玉蟾要她把壶里的月亮转交给萧不同,如今这些人顛倒黑白,鬼知道会不会直接杀了那个萧不同,既然那位通体雪白的圣人喝了自己的茶,那么他最后交给自己的事,自己也该办到才是。 不过。。这確实是她的意思,不一定是唐真的。 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裴林剑自然一眼就看出此事该是这小姑娘自作主张,於是便笑了笑,不打算让对方难堪,便移回了视线,打算先答应再说。 却听清脆的女声在大堂里响起。 “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再次看去,女孩站在大堂中,脸上没有紧张或者迷茫,眼神亮亮的,她说的无比確定,好像刚才流露出犹豫神色的根本不是她一样。 红儿一直是一个很快作出决定,並毫不犹豫执行的姑娘。 大堂外雨声淅淅沥沥,人们想不通其中的关节,但此时问题摆在了裴林剑的面前,这个男人看了看红儿,女孩站在那,看著他,认真而確定,又看了看信使,他皱著眉看著红儿,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最终,裴林剑开口了,“此事我太行山还需考虑一二,考虑好了再回信蟾宫。” 这便是拒绝了。 信使没有多说,他依然看著红儿,半晌后,突然笑了。 这是他进了大堂后第一次笑,笑的很含蓄,但確实有些开心,他对著红儿行礼,然后道:“我看姑娘觉得面熟,但最近心思杂乱,一时也没想起来,不过就在刚刚,我忽然记起在哪见过姑娘了。” 红儿看著信使,她確信自己没有见过对方。 “我是在一张榜上看到姑娘画像的,只是因为那上面画的是红裙,所以一时无法对应。” 红儿垂下眼,看向手里的茶壶。 信使的声音变得有些大,似乎要盖过外面的雨声,“不知是否是您当面,『再红妆』姚红儿姑娘?” 轰! 屋外有雷鸣声,雨下大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会,依旧是清脆的回答。 “是我,如何?” 第214章 提剑问事,掐诀等人 南海之边蟾宫旧址,此时曾经的地貌已经天翻地覆,一个巨大的海眼正在逐渐形成,那是白玉蟾和紫云合力砸出的巨坑,巨量的海水倒灌冲刷掉了周围的土层,又因为本该坚硬的岩石和山峦都被捻作齏粉,於是不过一天一夜的时间,此处便被海水冲成了一个巨大的海湾,再也不见曾经山顶白玉宫的一点痕跡。 就在这海湾旁的山上有几座新的白玉宫殿正在建造,比之前的简陋许多也並无雕刻,但足够新,每一块玉石都没有了千年磨损的痕跡,明亮通透的许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在宫殿前,则是一座无比浮夸的建筑,一个由巨量白玉石堆砌的巨大法坛,远处看就像是一座平顶的折射率极高的山,让人无言讚嘆。 它的结构已经不是简陋,而是简单,但並不妨碍它传达蟾宫此时想要宣告给来访者的信息。 南洲除了蟾宫没人能做到这一切,蟾宫还是南洲底蕴最深厚的宗门。 法坛顶部並无其他装饰,只有最中间摆著一副不大玉石棺槨,里面隱隱可见一个人形。 无数白袍道士一层层围站在周围,像是卫士,又像是分食。 “二祖。”白成道人蹣跚著走来,对著白生行礼。 看起来比白成还要老上数倍的白生坐在轮椅上微闭著眼,一只手搭在白玉蟾的棺槨之上,不知是熟睡还是沉思。 “统计过了,如今还在外的蟾宫弟子还有一千二百余人。”白成虽老,但毕竟是天仙境,可此时却偏偏摆出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 白生耷拉的眼皮缓缓睁开,浑浊的眼扫了扫白成,忍不住摇头,“成儿啊,莫要心机太重,我不过三年寿命而已,哪里还有时间用来忌惮你?” “你如今已经是副宫主,待我死后,你便是三祖,不用摆出这副会死在我前面样子来討好我。” 这话声音很轻,但周围很多人都能听到,白成道人微微躬身受教,隨后直起身子,身上衰老的气息缓缓散去。 他確实存了藏拙之心,如今蟾宫中白生为主,自己年龄仅次於白生,也是唯一能威胁白生地位之人,境界还保持著天仙境,若是一副中气十足的样子,难保不会引来白生的忌惮。 白生提点一句后並未纠缠,继续道:“一千二百余人比想的要多些啊,有几位天仙?” “除去战死的,还有四位仙人境没有回来。人多则是因为前夜大战,有些弟子负伤无法赶回,有些失踪还未能找到,故而比想像中多了些。”白成认真回答,“而且萧不同的不归,让低阶的弟子人心浮动,有一些不实的消息在传播。” “不同啊。。。好孩子。”白生再次闭上眼,“天门山如今怎么说?是否能找到他?” “如今改名叫太行山了,裴林剑当家,他拒绝了我们。” “拒绝了?”白生终於来了点活力,他坐起身子,看向白成。 “是的,信使说是唐真身边的一个姑娘的意思。”白成低声道。 “唐真的意思?”白生露出笑容,“我还以为他前夜什么都不做是改了性子呢!原来还是这般少年心態。” 白成沉默,白生如今已经是半个南洲明面的领袖,当然可以点评唐真,他却是不好回话,要知道那位的师妹如今可是一个人在独木川的空中打著旋,让数万铁骑乾瞪眼呢! 说是南洲恩人不为过啊! “也罢,我若是裴林剑也会选择卖他面子的。”白生坐回椅子,“那便不用太行山了,下第三道南洲令,三日內不回蟾宫旧址祭拜祖师者,开出蟾宫名册!另外发放通告,点名萧不同以及那四位天仙境,如若期限內不归,直接视为伙同魔尊谋逆之人!无需自辩!” “二祖!这恐怕。。”白成有些震惊,周围人群也有些骚动。 萧不同可不是一般弟子,他可是蟾宫的未来,是青云榜第二,如果说蟾宫未来还有谁能成圣,那真的可能要指望萧不同才行。 “祖师那颗月亮如今在他的手里,那是我蟾宫的至宝,必须掌握在宫中,你且去办吧!”白生说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 下午,小院的门终於发出了响声,炕上盘膝而坐的萧不同睁开眼,灶房的柴火早已烧完,火炕已经不再热了,他也早已睡醒,其实他一度以为这个玉屏山的傢伙不会回来了,毕竟她说的是回来吃早饭,起码中午之前该是能回来的。 院子里又是一阵杂七杂八的声响,然后是灶房里劈柴和点火声,萧不同內观了一下,他体內的真元已经恢復了些,不过伤势依然很麻烦,真元衝击的经脉四处都在漏风。 但这些已经足够了,他死死地看著屋门。 在小院门响的那一刻,他就听到了剑出鞘的声音,她不是回来吃早餐的,是来杀他的,只是为什么? 屏姐推开屋门,走进暖和的小屋里。 火炕上,独臂的男人眼神默然,仅剩的胳膊撑在背后支撑著他坐起,就在屏姐视角的盲区,仅剩的那只手已经掐了一个法诀。 屏姐还是早上那套男装,只不过此时她的头髮有些凌乱,面色也有点难看,她果然提著一柄剑,一柄普通的制式长剑,很新,很亮,开了锋,没见过血。 看的出来,她並不会用剑,不论是姿势还是动作都缺乏认真的训练,但她的眼神很认真。 萧不同不想承认,看到这一幕的自己有些失落。 他虽然让屏姐不要把消息告诉蟾宫,但其实小小的期待过对方会带著真君一併回来。 此时他无比想见到唐真,他有很多困惑很多问题,他希望这位经歷过那些痛苦的前辈来解开自己的迷茫,希望唐真能告诉自己,如果是他会如何做? 但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失望多了便有些绝望。 “上午蟾宫信使来到天门山,他说你涉嫌背叛了蟾宫,导致魔尊闯入杀了白玉蟾祖师!”屏姐的声音冷冷的。 萧不同无语,他不知该说什么,这件事的可笑程度跟唐真故意引导人魔尊袭杀南红枝在一个档次。 明明很可笑,但偏偏让人笑不出来。 想了半天,最终他只问出一句,“真君也这么认为?” 屏姐一愣。 “谁是真君?” 萧不同也愣住了。 “唐真以前的称號是求法真君。” 屏姐依旧糊涂, “我知道啊!青云榜榜首求法真君——唐真!” “所以我想知道,真君是否也认为是我背叛了祖师?”萧不同觉得既然你知道,那我问的不明白吗? “你在说什么?唐真怎么想我怎么知道?他又不是我玉屏山的人!”屏姐怀疑这个人不仅胳膊受伤,脑子可能也在落地的时候磕坏了。 “你们玉屏山上的唐苟安就是求法真君——唐真。” 屏姐看著他认真的眼睛,陷入了思考,然后猛地点了点头,又使劲摇了摇头,像是魔怔了一样自言自语道:“啊!对。。对!不对!不对!对的!对的!对的!” 萧不同终於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富有生命力,大概是因为脑子不好,记不住坏的事吧。 好在此时剑已经不再重要,手也不再捏著法诀。 第215章 山上山下,怒不可遏 火炕上摆上了一张小桌子,王玉屏和萧不同分坐两侧,桌子上是一锅熬糊了的粥和一大坛醃菜,屏姐回山只取回了两件东西,这坛小胖亲制的醃菜就是其中一件,咸淡適宜、口感爽口、极其下饭,是玉屏山早餐餐桌上最受欢迎的菜品! 两人盛好了粥看著彼此,都没有动筷,只有热粥的白汽带著米香蒸腾的满屋都是。 “我之所以回来晚了,是因为我的山头变高了!我爬了好久才上去,下来还是让我师弟送的!”屏姐还是先开口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下午才回来。 “嗯,无事。”萧不同点头。 “那剑我是买来防身的,最近城里山中有很多发疯的人,不是特意针对你。”屏姐又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带著把剑,“唐苟。。真说那个消息就是放屁,但我觉得这种事,还是要亲自问一下,毕竟我不想救杀了白玉蟾祖师的人!” “理解。”萧不同继续点头。 这次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屏姐拿起碗筷开始扒拉粥食,萧不同沉默了一会用独臂拿起汤匙开始喝粥。 屏姐这才想起对方不太方便,於是用公筷夹了一大筷头子的咸菜放进萧不同的粥碗里,然后露出了个笑脸,“吃!我师弟自己醃的,用的都是我们山上的野菜!” 萧不同看著粥碗上满满当当的咸菜,沉默的点头。 早餐吃完,屏姐收拾了一圈,又回到了这个屋里,对著盘膝开始打坐的萧不同招了招手,“过来,换药!” 说罢,她掏出几个玉瓶,这是她回去取来的第二件东西,都是上次郭师兄受伤时赵辞盈送来的,当时用完还剩了些,唐真便让她收拾好,如果有人受伤还能用上,如今倒是便宜了这个萧异同。 “谢谢。”萧不同没有拒绝,好的伤药对於他来说十分有用。 屏姐熟练的解开绷带,她对於照顾病人有些心得,因为前不久就照顾过郭师兄,相比郭师兄,萧不同是个好病人,不会害羞、不会乱动也不会喊疼,即便戳到伤处,这个男人也只是微微皱眉。 “你不疼吗?”屏姐忍不住问,伤口创面那么大,骨肉筋膜视者惊心。 “疼。”萧不同答的诚实。 “疼为什么不叫?” 萧不同想了想,最后只好如实说,“不会。” 他自修道,便得师叔祖和祖师青睞,照著南洲下一个圣人培养,早就忘了怎么大叫,即便遭遇再大的困难 ,经歷再无法忍受的苦难,他也该面不改色。 屏姐不理解,但表示尊重,继续谨慎的上药,却忽的听见屋外传来惊呼之声,很快小院外的呼喊连成一片。 二人都不知发生了何事,直到天空中一道人声响起,盖过了凡人的呼喊与惊嘆。 “蟾宫令!传晓南洲各地!凡蟾宫子弟,如萧不同、白化等人者,三日內不回蟾宫旧址祭拜祖师,则开出蟾宫名册,视为伙同魔修谋逆弒祖!划为魔修,无需自辩!” 声音迴荡不绝,想来望山城中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屏姐呆呆的看著窗外,刚刚好像白日有一轮明月飞过了天空。 “啊——!”一声低哑的低吼將她的注意力拉回了屋里。 她本以为是自己误触了萧不同的伤口,正要道歉,却看到萧不同垂著头,那一直冷冰冰的脸上肌肉囚结,双眼死死地盯著地面。 她一时不敢开口,也不知道那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疼痛还是一种无法遏制的愤怒。 。。。 唐真走在太行山山顶,远远的看到一轮明月划过晴朗的天空,隱隱听到那縹緲的喊声,他有些无语,这白生的手段实在不像个修行者,拿天仙境当传话筒,真就是蟾宫几千年积累一朝落在手上不知道怎么花了。 不像有些大门大派,早就建立了自己的消息传播渠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握著一张纸走进了太行山大堂,此时会议间休,人很少,倒是角落里的尸体很显眼,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样,这尸体裴林剑一直未让人收拾。 唐真四处看看,不见裴林剑,只看到几个年轻修士在书桌旁鼓捣几沓纸,似乎是在整理会议笔录,他迈步过去,开口道:“你好,我是玉屏山的。” 几人有些错愕,半晌,其中一位掛剑的青年笑著问道:“何事?” 听到玉屏山这三个字,他们不得不谨慎,毕竟裴林剑几乎刻意的在每个问题上都要问问『玉屏山』的意见。 “我想问问,你可知现在天下各个宗门在太行山中的驻地?”唐真笑著问。 “哦!知道,你找哪家?我带你去!”少年回头跟几个朋友交代了两句,然后做出请的手势。 “谢谢,谢谢。”唐真赶忙道谢,“我找天命阁。” “哦,那在另一个山头。”少年大步走出大堂。 唐真赶紧跟上,隨口问:“你叫什么名字?可是以前百剑峰弟子?” “阎少明!是百剑峰弟子,不过实际上家里是清流阁的。”少年笑著道,“如今都是太行山!” “嗯嗯。”唐真点头。 “你寻那天命阁是有何事?”阎少明便也问道。 “不是什么大事,最近看了他们的新榜,很是感兴趣,想拜访一下作者。”唐真隨意挥了挥手中的那张纸,挥的有些快,阎少明只来得及看到標题的几个大字。 百晦榜。 “天命阁的小榜单很少进入南洲的,一般只有大榜才会特意在南洲发行。”阎少明有些震惊,南洲这地方偏远又封闭,即便是天命阁也只在这发『青云榜』、『圣人榜』、『百器榜』、『百花榜』等有影响力的榜单。 想不到如今又加了一份。 也不知这百晦榜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第216章 试著杀人,开心不已 天命阁並不是一个算命的地方,而是九洲最大的媒体机构,中洲大半的邸报小报背后都有它的身影,手下更是圈养了大批文客画师,上可指点江山讲解修行,下可分享八卦品评美女,不论是修行者还是凡人都將它视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娱乐方式以及信息来源。 藉助这非凡的影响力,天命阁做成了两件大事,一是排榜,二是开宴。 排的是天下榜单,开的是九洲清宴。 可以说只要修行,几乎就绕不开这两件事。 所以单纯看组织的体量,它甚至要比部分十四处还要大,要说分布,那天下更是没人比得过横跨道儒释三家之地的它,故而世人常將天命阁、密宗、遗族並列为十四处之下三大组织。 但铺开如此大的盘子,麻烦自然也是天天有,加之结构鬆散,並不是完整的宗门体系,所以时常会闹出些乱子,被人打上门或者被魔修屠了某个分部也不是没发生过。 天命阁本部每年都会给各地分部发一些应对此类事件的公文,大家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甚至青云榜这类爭议较大的榜单发布前,天命阁內部都会评判可能產生不满的地区,给那里的分部放个长假。 但偏偏这次!总部的脑子抽了! 魏掌事在心里已经无数次的咒骂总部的混蛋们了,你们要搞唐真也该让我们先离开南洲啊! 现在你们是说爽了,把我们丟在这给人泄气?一个唐真也就算了,天下皆知真君不喜杀生,但你们难道不知道李一和姜羽如今都在南洲? 那两位素来不讲理,要是被抓到,是真的要出人命的。 混帐啊!!!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魏掌事心底骂的再狠,但脸上笑容依旧热情,他看著眼前的人再次重复道:“姑娘,这榜真跟我们没关係!都是总部排的!我这次带队来主要是记录收集一下南洲发生的眾多事件,然后如实传回总部,您和真君的事我们是一句形容词也没敢加啊!” 他说的诚恳,但实际只是天命阁標准的甩锅话术,只要被人寻上门,先把锅甩给总部再说,反正天下也没几个人敢去天命阁总部闹。 说完,他抬眼打量对面的白裙女孩,心中暗暗惊讶,若只论姿色当然是比不上那位,但认真细看,確实会觉得有些相像,这真君还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啊! 女孩坐在大堂中,捧著茶壶不答话。 “姑娘,您一直坐在这也没用啊!小的只是一个掌事,不过返虚境修为,哪里做的了这种主!”魏掌事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道。 这位新任的百晦榜榜首,中午就来到了大堂一直坐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过,也不知到底想干什么,只是她越是如此反而越让人不安。 魏掌事也是翻来覆去车軲轆话说了两个时辰了,但对方只当没听见。 “您起码说个条件吧!您说一个!咱再谈好不好!”掌事终於有些无奈了,要是平常,即便是金丹修士,他也不会废这么多口舌,你爱坐多久坐多久! 但这个叫做姚红儿的女孩坐的越久,他心底越慌,万一一会真君找来了,发现这姑娘一个人坐在这大堂里,到时候藉机发火,岂不是要出大篓子? 红儿终於动了,她侧过头看向魏掌事的笑脸,认真道:“好。” “您说!”魏掌事赶忙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態,他已经想好了,不管什么条件先答应回稟总部再说,反正回稟了,也未必会通过,就算不通过,等消息再回来,他说不定已经离开南洲了。 “百晦榜第十五,血海魔女,戏女饶儿。”红儿看著对方的眼睛,“给她改个外號,不能有『魔』字。” “啊?”魏掌事一愣,他仔细想了想,才想起这个血海魔女是个什么角色,是姜羽和李一在都城打杀的天仙境魔修的徒弟。 据说天赋不错,不过消息很少,而且很神秘,之所以上榜主要是此人出自那座北阳城,和真君还有这位姚红儿有很大瓜葛,而且最巧的是如今玉屏山上还有一位修佛的女子,名叫姚安饶,其中到底是怎么个关係,天命阁还没搞明白。 但这人短短几个月,先是看著北阳城毁了,又参与都城毁了大半的大战,而且自己天仙境的师父都死了,自己还活著,你就说她是不是有点晦气! 加入百晦榜没什么毛病。 “您只是为了此事而来?”魏掌事不解,他本以为对方是对『再红妆』这个称號不满,当然谁都会不满,要知道这可是天下的恶名,是能逼死人的。 结果对方来了,却只是为了一个不太重要的魔修。 “你如果答应,我可以保证他以后不会为了我的事来找你。”红儿看著魏掌事,语气认真而坚定。 魏掌事一时被震慑住了,这女人说的是真的假的? 且不论真假,先答应再说,总归是一层保险。 “好!我现在就修书最快速度传回天命阁总部討论。”魏掌事拍了拍胸脯。 “要成!如果不成。。。”红儿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威胁的手段,她也没怎么威胁过別人,最终只好说,“如果不成,我会试著杀了你。” 真是一句软软的威胁,但说的认真。 一个筑基境要试著杀一个返虚境,听起来很好笑。 百晦榜榜首要试著杀一个天命阁管事,听起来就没那么好笑了。 姚红儿要试著杀一个人,听起来就像是唐真和姚安饶想要杀一个人。 上一个有此待遇的棺仙,死在了姚安饶手中。 大堂里安静了许多,魏掌事的脸阴晴不定。 大堂外,门后唐真和阎少明並排蹲坐在石阶上,听到此处,唐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走吧。” “您不进去吗?”阎少明站起身好奇地问。 “她不是说了吗,如果答应,我就不找这个掌事。”唐真迈开步子。 “可是,那位掌事也许只是糊弄啊!”阎少明屁顛屁顛的跟上,他已经猜到了这位的身份,此时有些心潮澎湃,想多说几句话。 “她不也说了糊弄的结果吗。”唐真脸上掛著笑,他很惊讶红儿竟然自己找来了,但既然她自己有想做的事,那么他便只好全力支持。 “您不生气吗?” “我开心还来不及。” 红儿走出大堂时,门外空空荡荡,她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抬起头看到很远很远的天边似乎有一团紫色的云一蹦一蹦的消失不见,像是个考了好成绩走在放学回家路上的孩子。 第217章 求己三问,饮酒伤身 天命阁的算计其实很好理解,它总部位於中洲,核心分部十二个,以生肖命名,其中龙、牛、猴三处都在中洲。其內部除了画师和部分掌事,主笔基本都是不得志的儒生,读书是需要钱的,在天命阁旗下產业兼职是很常见而且算得上不丟人的寒门谋生手段。 所以天命阁的基层有著广泛的亲近儒门的基础,在程伊发动儒道之爭这个关键节点,本来只是某一个编辑部追热度的百晦榜以及『再红妆』项目,忽然变成了天命阁主推的新兴大榜。 你以为是嘲讽红儿实则是黑唐真,你以为是黑唐真內里是败坏紫云仙宫的名声,看似败坏的是紫云仙宫,实际打的是全体道门的脸。 天下道门年轻一代第一人,始乱终弃! 嘖嘖嘖!听起来多么顺耳! 归根结底,儒门是不能接受唐真在青年一代修行者中拥有那么巨大的影响力的。 所以百晦榜只是第一步,很快就会有第二步出现。 。。。 萧不同离开了小院,此时已经申时,倾斜的日光打在望山城错落起伏的楼阁之上,剪出一个个好看的方形,凡人们已经回归了生活,日出日落间,再庞大的情绪也会逐渐平淡,只有挨家挨户掛著的白幡提醒著晚风,今晚月色大不如前。 萧不同走的平稳,不像是一个伤势未好的病人,真元的补充让他的身体开始快速恢復,也省的他经歷唐真那番凡人的挣扎,他倒是乐意挣扎的,或者说他寧可自己在被追杀,然后不断地逃亡,这样起码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他唯一接受不了的是,自己无所事事的坐在一间小屋子里,等待一个结局。 他不惧怕任何结局,只是惧怕等待。 这个少年的心足够透彻,已经看到了发生这一切的根本缘由,但看的越清楚,心里却越无力,他理解师叔祖和每一个蟾宫的天仙,但理解不代表这一切是对的,可是不对又如何? 萧不同这两天只在想三个问题。 祖师希望我如何做? 如果是唐真会如何做? 为了南洲和蟾宫到底该怎么做? 他想了好多,有王道有霸道有苟道,少年意气举旗反抗蟾宫、投靠强援背水一战、逃离南洲修成圣人回来復仇等等等。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来到了街上,想找到一个月亮。 师叔祖用了半生谋划,做了如此多,如今已经成功达成夙愿,之后便是同样谋划了许久的蟾宫和南洲改革。你萧不同就算反旗挥舞的再有力,你对南洲和蟾宫有什么规划吗?能做的比白生更好吗?说不定你闹得越大,中洲的儒门越是开心。 你说你要苟成圣人,且不说天赋的兑现本就是赌博,你可知道,白生仅有三年寿命啊! 等你成了,回到蟾宫,迎接你的只会是一具枯骨,你又能做什么?挫骨扬灰?还是將改造好的蟾宫和南洲都毁了,给祖师陪葬?从头再来? 那到底谁才是坏人?谁才是南洲的英雄? 一件错误的事发生了,造成了一个向好的未知的结果,你该怎么做? 如果惩罚犯错误的人,就会连带影响这个结果,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你就无视他犯的错? 晚风颳过街道,萧不同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他看向街巷旁,是一个小棚子,正有大汉拿著蒲扇对著几个开了封的罈子扇动,要將里面浓郁的酒香扇到了街面之上。 萧不同从不喝酒,因为烈酒伤身。 伤身不长寿。 “多少钱?” “一碗一文,一坛十文,自家酿的好酒!”大汉抬头,发现是一个俊俏的小郎君,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唯一可惜的是少了一只胳膊。 “我用这个跟你换一坛。”萧不同当然是没有铜钱的,但也不是纯粹的不食人间烟火,他隨手掏出了一个玉佩,上面刻著一个字『蟾』。 大汉哪能不懂这个路数,明显富家子没带现钱,用身上掛件抵酒,到了晚上必然有家丁敲门拿银疙瘩往回赎!也不废话,接过玉佩,將一坛酒直接递了过去。 “您抱好!”大汉高喊一声,“好喝下次再来,我常年在此处开摊!” 这是在告诉对方想赎的时候来这找他。 萧不同独臂抱著酒罈在街边矮凳落座,此时罈子在怀中,闻到的酒气反而不如刚才街上走来时的香了,更多的是一种辛辣刺鼻。 他有些后悔,但还是决定尝一尝,於是单手举起罈子,像抿茶一样抿了口酒罈里的清澈汤水。 “嘶嘖。”他皱著眉,觉得自己鼻腔里都在发烫,这酒进了口,鼻子先受罪! 到底是谁说酒水好喝的?除了辛辣没有一点其他的感觉! “酒不是这么喝的。”身旁有人开口。 萧不同侧过头,看到一个小姑娘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双脚离开地面一摇一摆,此时她正仰著脸看著天空,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西下的日光打在她的鼻尖,勾勒出精致的侧脸。 “屏住气,闭上眼,一大口,咽下去,然后喊!”小姑娘没有表情的教导著他。 萧不同闭上眼一仰头,他清晰的听见那辛辣的水体在嘴里哗啦啦的响声,然后是自己吞咽的声音。 “啊——!”他张著嘴发出了低喊,低著头嘴角有口水滴答落下,这个冷麵帅哥整张脸都开始泛红了。 萧不同终於理解了酒水的真正用处,止痛,连那无时无刻的幻肢痛都忽然不再清晰了。 “你酒量不错。”小姑娘面无表情的讚扬了他身上最没有意义的优点。 萧不同缓了好一会,才站起身,认真而恭敬的对著姑娘躬身行礼。 “玉蟾宫萧不同,见过紫云道祖。” 第218章 饮酒醉,醉酒醒 紫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既然酒量好,就再喝一口。” 萧不同摇头,“已经足够。” 紫云看向这个独臂的青年,微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像是在等待著一个结果。 於是她点了点头,从长凳上跳下,来到萧不同身前,她比萧不同矮了不少,所以仰著头,她比萧不同辈分高很多,所以背著手,然后认真开口。 “你要好生勉励,精进修为。” 稚嫩的嗓音传达著一位圣人特意从南海之滨带来的一句简单而平常的问候。 並不暗藏玄机,也无惊世阴谋,只是一位长辈的期许。 这已经足够了,白玉蟾为萧不同解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祖师想要我怎么做? 想要我好生勉励,精进修为。 没有提起报仇,没有提起不甘,甚至也未要求祭奠,其实可以再精简一些,只要五个字而已。 照顾好自己。 萧不同一边摇头一边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几次口,都无法发出声音,於是他只好缓缓跪下,对著南方拜倒,以谢师恩。 “喏!给你的。” 萧不同抬头,见紫云单手托著一颗晶莹圆润的白玉首递向他,玉首上那张脸很熟悉,以至於他一时都愣住了,他本以为祖师让紫云道祖带给自己的会是那颗白玉珠子。 “这是?”他呆呆的看向紫云。 “当时首魔尊在场,局面乱成一团,他只能信得过我,便让我带给你。”紫云简单的描述了一下现场,“说是明月终要西沉,但不可蒙尘。” 看著那个晶莹的玉首,萧不同的幻肢又开始疼痛,他恍惚间好像听到了海浪的声音,那是蟾宫的浪,是南洲的海,於是他闭上眼,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那位圣人时的景象,一道白色的人影背著手站在礁石之上,他缓缓回过头,看不清脸,像是月亮。 萧不同睁开眼,他听到有人在耳边念,“吾爱月千千年,海潮升落,四季变迁,无愧九洲天。” 紫云手中的白玉首缓缓飘散,最终化为一枚白色的海螺。 “原来是海螺。”她轻声说 原来是遗泽。 白玉蟾临死时割下的不仅是一颗头颅,还有他脑中千千年观月所得的思考,很久很久以前他曾传给一部分给了渔村稚童,很久很久之后他要將全部留给弟子不同。 给前者是烦其所扰,给后者是欣其不同。 萧不同张开嘴,微微摇晃身体,像是费力要从胸口吐出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酒和一声嘶吼。 “啊——!!” 街道上的眾人扭头看去,只见一位断臂少年跪在地上,面朝南方身体微微颤抖似在哭泣,他的身旁还站著一个小姑娘,不言不语。 眾人微微驻足看片刻便移开了视线,想来又是一个酒后悼念白玉蟾祖师的人,这两天很常见,只是这个哭的有些晚,人已经死了快三天,他才想起哭来。 紫云將海螺放在了萧不同的身前,喝酒本就是为了让这个孩子能哭出来,发泄出来会好很多,不要像唐真一样忘了哭。 可萧不同並未沉溺於这种发泄,他忽然就抬起了头,泪水依然在流,但他只是笑,他看著紫云开口道。 “祖师说,天上有月,月外有天,他且去看看,莫要多加掛念!” 紫云默然,此人喝多了。 萧不同笑著將那海螺揣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来,举起酒罈猛猛的仰头饮了一口,隨后迈开步子走向了街头。 紫云看著他的背影,悠悠开口,“若是不知去哪,可寻我们家的小真君。” 萧不同走的摇摇摆摆,他独臂提著酒罈,酒水乱洒,他只是高声的喊:“我是蟾宫的蟾宫的我,我亦是南洲的我的南洲!” 他喊的大声,街道行人们纷纷避让,他便一路穿行很快消失不见。 “我家的酒啊!我家的酒!真醉人!”酒摊的壮汉指著富家子的摇摆著走远的背影,大笑著喊:“一文一碗,十文一坛!饮了酒人才会醉!醉了酒人才会醒啊!” 紫云看著萧不同离开,沉默了一会,隨手扔出了一把铜钱,哗啦啦滚满酒摊的桌案。 壮汉扭头看,却不见小姑娘的身。 只是一阵风起,摊子上少了两个酒罈。 。。。 唐真回到玉屏观,看见大榕树下的竹桌上面摆著两支拼接而成的手骨、两坛未开封的酒以及酒罈下压著的一封信,他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紫云知道唐真不敢见,所以便没有出现。 听了大汉喊“饮了酒人才会醉,醉了酒人才会醒”,心有所动,於是便给唐真带了坛酒。 多么好的老虎,多么好的师祖。 。。。 夜深,屏姐睡得正香,忽听院外有人拍门,她坐起身,拿起了自己新买的剑。 打开院门,並不见人,直到探出头,才看见敲门的人坐到在院门旁边。 萧不同抬起头,面色红润,双眼耷眯著,带著醉意道:“屏,你让唐真君来!你去把他骄傲里来。” “啊?”屏姐皱眉无语,她不理解怎么这么帅的傢伙喝了酒也会变成这个模样?而且你可是金丹仙人啊! 她都以为这人呢自己回蟾宫或者跑了,怎么又跑回来了? “喝酒!喝酒好!胳膊。。。不痛。”萧不同一边说一边仰著脸傻乐。 “好好好,喝酒,先进屋。”屏姐顺著他答应,走过去扶他起来。 二人跌跌撞撞的往屋里走,就听萧不同又开口,“还是別叫真君来了,添麻烦。” “嗯嗯,是是是。”屏姐一味哄著。 “还是喝酒吧!” “嗯。” “喝了酒,你再帮我个忙,好不好?” “好。” 。。。 第219章 潜离,暗別 清晨,太行山传来消息,连续开了几天的大会今日终於停了,不是已经谈好了一切,而是因为裴林剑要带领几位天仙前往南海之边祭拜玉蟾祖师,修为最高辈分最大的几个人一併离开,还开什么会,最重要的就是维稳,凡是不安的因素都被控制了起来。 这也是南洲各地的景象,为了祭拜白玉蟾,各地有头有脸的势力领袖都要启程,於是本来断断续续的衝突开始趋向平稳。 与此同时太行山中天下各处修行宗门的队伍也纷纷让自家天仙启程。 彩光匯聚直奔南海之边。 唐真没有打算去,因为他已经对著明月祭拜过了,而且他不想陪著白生表演,虽然说迫於道门,他让姜羽阻拦了中洲下南洲,但不代表他就支持白生。 而且他现在正像个魔修一样鼓捣著两根手骨。 紫云的信很简短,只是客观讲述了那一晚上南海之边发生的事情,讲的並不细致,但该有的也都说了。 对於齐渊给自己选择的死法,唐真觉的並不靠谱,因为根据白玉蟾的讲述,起码在二人辩道的时候,罗魔尊还没有找到了所谓的解脱方法,当时这位尊者展现给白玉蟾的状態就像是濒临崩溃的疯子,隨后不久此人就自吞了,所以『自吞』应该只是她挑选的一个最符合心意的死法而已。 更何况被自己分身分食到底算不算自吞都很难確定。 但唐真也不认为齐渊就是完全死了,首先直到现在杜圣的茅草还固执的指著一个方向。 虽然按师祖的说法,那可能是齐渊的一开分身,但唐真没有这么乐观,他已经习惯了用最复杂最难测的视角去猜测圣人和尊者的行为。 鬼知道齐渊最后会不会留下些別的手段!看到两支手骨並不能让唐真安心,只有那茅草彻底隨风乱飘,他才会放下警惕。 多多少少唐真也在变化,也在成长。 而当他在自己房间鼓捣骨头,房间外也有人在鼓捣著其他东西。 姚安饶踩著一朵佛莲落在了玉屏观后殿,红儿小胖一併迎出来,开始帮她从那朵佛莲上往下抬东西。 先说这佛莲,当然就是来自万佛窟第一窟『莲花洞』洞顶的那朵大莲花,姚安饶用『心佛』將它拓了下来,便得到了自己第一道飞行法术,虽然很慢,但终归会飞了。 而他们搬的东西自然就是『佛』了。 普陀山倒了,万佛窟也是跟著遭殃,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普陀山不像金童峰碎的那么彻底,只是侧倒而已,山体崩裂的不算太狠,终究是留了些遗蹟,所以便宜了捡垃圾的姑娘。 你看如今玉屏观后殿的厢房地上,四处摆满了各种残缺的佛身和佛手,简直像是什么恐怖的分尸现场,连小胖厨房的窗台上都摆著几个巴掌大的无首菩萨摆件。 “这种还能用吗?”小胖举著一截满是裂纹的手臂问道。 “不要著相。”姚安恕最近说话也越来越有佛宗的味道了,尤其是攻击性隱藏了很多。 红儿拿著湿抹布专心的擦拭著新搬回来一批石像,心中则在想著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比如那个萧不同到底跑去了哪、比如天命阁会不会按要求改榜、又比如唐真昨晚为什么突然喝酒。 小丫头的脑子最近好像开窍了,开始惦记起很多事来。 。。。 同样的时辰,望山城也刚刚醒来。 小院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已经要完全掉光了,於是屏姐便没有像往常一样凌晨就早起清扫落叶,是在此时才起来开始熬粥。 小小的灶房里劈柴声不绝,萧不同靠著窗边,感受著身下火炕逐渐变热,人生第一次宿醉,让他有些昏沉,不过身体倒是轻便了许多。 听著屏姐的忙碌声,他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开口道。 “我要回玉蟾宫。” 灶房里忙碌声不断,屏姐清亮的声音传回屋內,“想回就回,与我说什么?” 萧不同沉默了一会又道:“我昨晚说要找真君那句话不是认真的。” “我知道。”屏姐当然知道,她之前回山时,並不知唐苟安是唐真,所以没有说关於萧不同的事,因为这很麻烦,可能引来大祸,说了也不过是给玉屏观增加烦恼。 如今知道了唐苟安就是唐真,她倒是有些害怕了,不太想回去,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戴著白抹额的少年,想一想都觉得有些尷尬。 她掀开厚被,端著碗筷走进屋里,开始在炕上的小桌子摆放。 “但其他的话是真的。”萧不同很认真的看著屏姐,可惜屏姐看都未看他,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她又端著熬好的粥回来了,粥底有些糊,想来熬煮的时候没有勤搅动,她看著萧不同认真的开口道:“別管要做什么,喝了粥再去,等我去把咸菜拿来。” “好。”萧不同笑著点头,用自己仅剩的手接过粥碗。 屏姐来到厨房打开了醃菜的缸子,然后惊讶的发现不知何时,前天刚从玉屏山拿回来的醃菜已经全部吃完,只留下坛底黑色的汤汁。 “醃菜没了,我去山里取点,你等等。”屏姐回过身,对著屋里喊。 没有回答,她去一趟山里要走两三个时辰,回来便是下午饭了。 屏姐推开屋门,发现屋里已经空空荡荡,萧不同早已不见踪影,火炕的桌上粥食未动,热气瀰漫,一併消失的还有她新买的剑,而替代剑留在床边的则是那支白玉簫。 屏姐微微皱眉,她不会吹簫,也不喜欢这个礼物,不论是谢礼还是其他的什么。 沉默的站了片刻,她迈步坐到炕上,拿起自己那碗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咀嚼,果然没滋没味的,这粥真的需要配醃菜才行。 她想起了唐真,那个传说中的人。 於是她猛地放下碗,夺门而出。 日头升至半空,玉屏观的门被猛地推开,屏姐满头大汗的冲了进来,她一路跑到后殿,在满地的石像雕塑中穿过,不管震惊的小胖和红儿,一路杀到唐真的房门前,像是要打架一样推开房门,然后大声的对著里面喊。 “唐真!醃菜呢?” 唐真此时正在用一节指骨戳自己的额头,被她嚇了一跳。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玉屏观直接喊他的本名,观里人一般叫他『唐公子』或者『苟安』,杜有才、吕藏锋等观外知情者一般叫自己『真君』。 久违的听到『唐真』两个字,他还以为是李一杀过来了。 不过屏姐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她前天回来时不还是不知道的吗? 他站起身,笑著道:“不急,醃菜在罈子里,唐真就在这里。” 第220章 九洲拜祭一一谢,两衫飞舞曾相逢 此时南海之边,所有工程都已经完工,那座巨大的法坛也终於搭建完成,这没什么可形容的,就是一座白玉堆成的山,只是足够大足够高而已,所以立在海边要比之前的蟾宫更加惹眼,这种简单而粗暴的壮丽完全违背了南洲的审美。 法坛顶端,白生闭目坐在棺槨旁,他不是在装睡,而是真的已经很老了,並且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加的老,由於体內大道散去,功法破灭,那些仅剩的真元都在缓慢的离他而去,一併带走还有他微弱的生机。 他当初求著白玉蟾带他走,並不是在演戏,终归活著也不过三年而已,死了也並不影响什么,到时同样衰老的白成道人便会接替他如今所坐的这个位置,成为『二祖』。 白成道人的寿命比三年长,十几年或者二十几年?但终究他也很老了,那些人最终还是会同意的。 归根结底,不是蟾宫里的谁要成为『二祖』,而是南洲本身需要蟾宫出现一位『二祖』,在这个关键时刻存在几年时间,用来团结南洲抵抗外敌,平定骚乱。 然后『二祖』老死,南洲进入真正的混乱动盪年代,各门派自由发展,修士们拼命地爭夺南洲修行界的头把交椅,直到南洲再出现一位真的圣人。 这將是南洲最坏的时代,无数人会死去,魔乱会以一种惊人的频率不断发生,人人都警惕著彼此。 这也將是南洲最好的时代,新的修行功法层出不穷,天骄们在血与剑中成长,最终成为一方霸主或者直接死去。 再没有爱当农夫的准圣,也不会有只做导游的山主。 这里会成为不输於北俱芦洲的好战之强洲!天下再无人敢说南洲修道苦!只说南洲修士强! 白生微张的嘴里响起了鼾声,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二祖!二祖!”忽然有人喊他,白生止住鼾声,睁开眼看,却见白思道人恭敬地站在一旁。 “有客人来了。”白成道人低声道。 “嗯。”老人微微点头,他太老了,已经无法起身,於是只是侧过脸看向法坛一侧,那边是准备好的观礼台,几座山被削去了顶端,然后简易的铺上了一些玉石,摆上了座椅。 此时日光被巨大的白玉法坛折射,便在那几个山头上映出了层层叠叠的光影,也看不清那边山上的人,想来山上的人也是看不清这里的,双方距离本就远,还加上如此多的光效,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裴林剑携太行山內门长老前来祭拜,玉蟾祖师!!”遥遥的那边响起了喊声。 白生微微点头,然后抬起手道:“谢。” 白成扭过头,法坛周围盘膝的白袍修士们同时开口应道:“蟾宫谢!!” 这又是一次典型无趣但必要的政治展示,展示的是蟾宫如今的团结以及二祖对蟾宫无可爭议的掌控力,蟾宫的修士们按境界一层层的盘坐在法坛的台阶之上,从入道到天仙紧紧地环绕著祖师的棺槨与『二祖』白生。 此时二祖发声,於是蟾宫所有修士同声回应。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意象吗? 即便知道这是一场作秀,可看到法坛顶部那十几位天仙修士,也让人不得不讚嘆白生的手腕。 隨后便是南洲其他宗门按序出现,这个顺序大体上便是南洲势力的排行榜,偶有两派同时发声,便是彼此定位不明,在暗暗较劲,白生也並不多说,只是一同谢过,但想来此次之后,这些矛盾的关係並不会消失,而是越种越深,直到血淋淋的发芽。 这便是南洲曾经没有的东西。 如此谢了好久,衰老的白生已经逐渐疲惫,连谢都不说了,只是遥遥的对著来祭拜的方向抬起手,只让弟子高喊。 南洲大大小小上檯面的队伍基本到了大半,剩下的或者晚到的自有白成道人前去谢过,按理疲惫的白生终於可以休息一会,但他反而颤抖的直起了身子,白成道人上前缓缓扶起老人。 老人面向西方,抬起头看向天空。 只听远处层云中一声鹤唳响起,隨后是无数白鹤的鸣叫声,然后日光忽暗,不是太阳变得黯淡了,而是有更加夺目炫彩的光芒洒向了天地,泛著绚彩的紫色在云层中显现,然后是白鹤的身影,一朵横亘长空的紫色云彩自西边而来,悠悠背诵道经的声音响彻天地。 白生对著那紫云微微躬身。 “蟾宫拜谢——!” 隨即白生又看向北方,並无什么异象,只有几柄剑几个人立在远处的天穹上,剑尖下垂以示哀悼。 白生再次躬身,但那几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在这个时候扭身离开了。 “蟾宫拜谢——!” 白生並不在意,这群疯子素来如此,他们介怀自己的手段,但依然来了,说明道门多少还是一心的,就像那唐真,便是来都不肯来,为了道门也还是选择了阻断独木川。 之后天空中四方都有异象轮番出现,有海市蜃楼般的巨山在远处浮现,水声灵瓏,有佛光普照巨大的寺庙虚影缓缓沉浮,巨龙翱翔过天空,写著祭文的纸张飘落而下。。。 除了剑山,没有人来了就走,除了紫云,也没有人真的来。 倒是有些奇葩的,比如杜有才混在了南洲各宗门观礼的山头上,远远的扯著嗓子喊:“杜草堂前来祭拜祖师。” 也换来了白生的鞠躬。 而棋盘山最是敷衍,天空中只隱隱响了一下落子声,其中各自隱喻不同,多少还夹杂著些態度。 而且十四处出现的顺序很重要,先是道门五山,隨后佛宗两寺,最后才是儒教六院。 。。。 南海的尽头热闹非凡,天空一时都变了顏色。 但若是走的远些,比如隔了十数座海边悬崖的某处沙滩,其实感觉也没有那么明显,异响和异色不过眨眼之间,不如海浪清晰地拍打礁石声来的清晰真实。 独臂的青年提著柄剑漫步走在海边。 萧不同虽然在南海边长大,但並未认真走过这里的沙滩,他自学成离宫便一直是飞来飞去,如今踩著细密的海沙,他不禁开始想像祖师在观月閒暇时听著海潮看著日升日落到底在想些什么。 就这么站在这里,对著无尽的南海,背向九洲的眾生世事,像个固执的孩子不肯回头。 萧不同笑了笑,任由调皮的海浪打湿了自己身上的白袍,断臂处已经不再出现幻肢痛了。 海风吹过,他抬起头,看到沙滩远处有两个穿著白袍白裙的人站在那里,安静的像是等待著什么。 白色的衣袖和裙摆被风吹起,像是两面风帆,生动而自由,又像是两朵白色的花,悲伤而美丽。 如此站在海滩上,当真是分外惹人注目。 萧不同迈步向前,直到走到近处,才停下脚步。 唐真揣著袖子,走到沙滩正中,目光淡然,表情中带著几分故作的隨意,开口道:“喂!是不是你小子之前拦过我的路?” 萧不同忍不住笑了,笑的很开心。 第221章 真君未必是真人,南洲肯定是难洲 萧不同將手中长剑插在沙里,然后用独臂认真的对唐真行礼。 “想不到真君如此的小气。”他抬起头来,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的调笑。 “哈,我从未大气过。”唐真冷著脸,看见他的独臂又是皱眉,“所以今日我也拦你一次,你我便算是扯平了,如何?” 唐真说到最后,声音里多少有点底气不足。 萧不同更开心了,原来求法真君是如此有趣之人,他很满意,於是笑道:“但当日我未能拦住真君,今日真君也不该拦住我才是。” 唐真看著他的笑,转移了话题,“白玉蟾留了东西给你。” 他让开身子,红儿抱著茶壶走出,她对著萧不同行礼。 萧不同独臂还礼,“见过红儿姑娘,当日叨扰还请姑娘莫要介怀!” “白玉蟾圣人让我把这个代为转交。”红儿打开了自己从不离身的茶壶,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粒白玉珠。 萧不同看著那颗珠子表情並无意外,似乎早就知道它在红儿壶里。 他没有多说只是伸手接过,唐真看著两人这么轻鬆写意的將珠子递来递去,嘴唇微抿。 这东西在他们二人手里不过是玉珠,但若是离开了他们掉在地上,便是南洲一角。 “当年祖师就曾对著年幼的我说过,要把它送给我。”萧不同握著玉珠轻轻晃了晃,似乎有些好奇,但拿在手里,终究就是一颗通体冰凉的玉石,於是又递了回来。 红儿不接。 “还烦请红儿姑娘代为保管一会,我只有一只手,还要拿剑,多有不便。”萧不同用眼神示意插在自己脚边的长剑。 多么合理的藉口,红儿若不接,反倒显得她薄情了似的。 “你可以揣起来。”红儿认真的给出建议。 “一会局面有些乱,可能会丟。”萧不同也答的认真,“此物福祸相依,我並不让红儿姑娘白拿。” 红儿有些为难,其实她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觉得好不容易送出去,便不想再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回自己这了,一想到那位圣人死了,这白玉珠就实在有些沉重。 “还请红儿姑娘帮忙。”萧不同也不给她反悔的机会,直接躬身行礼。 “只一会儿。”红儿开口,她慎重的接过白玉珠,这次並未放回茶壶,而是直接握在了手中,显然是打算等萧不同忙完就还给他。 唐真一直没有插话,只是看著红儿做出决定,他最近一直如此。 此时看有了结果,才接过话来问道:“你打算去討个公道?还是要去替白玉蟾报仇?” 这话问的直接。 但萧不同只是摇头,反问道:“我一直想问,若是真君遇到我此时的境遇会如何做。” 唐真一愣,看他表情认真,想了想道:“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以前的真君。”萧不同看著唐真,目光炯炯有神。 “提著剑將事件的直接参与者全部杀光。”唐真声音很稳定,面色淡然,像是在说理所应当的事。 “那如果是现在的真君呢?”萧不同更加好奇。 “躲起来,修到天仙境,提著剑將还活著的事件直接参与者全部杀光!”唐真依然是那副表情。 “哈哈哈哈!真君乃真人尔!”萧不同听的忍不住笑出来。 “我建议你学现在的我。”唐真看著他笑,也趁热打铁的提出自己的建议。 这人真的很帅,如今笑起来更是又帅又开朗,即便他一边笑一边摆手拒绝。 唐真终於按耐不住了,他指著萧不同大骂,“你小子是不是有点不识好歹了,你今日跟我走!拿著白玉蟾留给你的道机游歷天下,到时候成仙成圣了再回来报仇岂不快哉!?非要学当初的我?” “能学真君是我此生无比幸事。”萧不同收起笑容,郑重的回答。 唐真语塞,看著这人的眼睛,想了很久终於伸出手在天空中摘下一朵云,云色洁白,可落下来便泛起了紫光。 唐真拽著那云,像是拉著一个气球,將它轻轻甩在地上。 “你且踏上去,让它送你一程。”唐真指著紫色的云朵。 这是一个保命的安排,紫云仙宫今日高悬南海,如果萧不同踩著唐真的云去,那么这南洲再如何不堪,也只能先和他讲道理。 萧不同摇头。 “紫云之上皆为西土。”唐真对著他认真道:“今日,你便站在这云上,你指哪这云就飞去哪,你想骂谁就骂谁!舒了心中不平,云再带你扬长而去,待到日后你出息了,再来夺回蟾宫,为白玉蟾续道,有何不可?” 唐真与萧不同其实並无友情,最早甚至有点烦此人,能记得他也是因为白玉蟾特意叮嘱,可隨著南洲之事逐渐明朗,这个萧不同的不同反倒是愈发清晰,那么多天大地大的算计,他只是一个金丹而已。 唐真看著他就像是看著曾经的自己,於是便想帮他,也不可谓没有作出努力,他和紫云仙宫如今的关係很是难言,却依然肯把自己的大旗借给萧不同。更不要说在道儒之爭的档口,为了萧不同得罪玉蟾宫,对於紫云仙宫来说也是稳亏的买卖。 “真君误会我了,我来这里並不是为了抒发不平的。”萧不同有些感动的看著唐真。 唐真再次沉默,最终决定作出最后的努力,他缓缓背起手,一字一句道。 “我与你同路,陪你杀了白生。” 这是他犯蠢的极限了,如果他和萧不同待在一朵云上,那便是强杀了白生,只要不被现场抓住,也能保住萧不同的命才是。 但后果必然是滔天巨浪,紫云不会一直停在南洲,早晚要回到西洲的,而且这个举动多少有掀棋盘的嫌疑,也就是如今齐渊落难,不然唐真未必敢做到这一步。 萧不同再次躬身拜谢,语气满是诚恳。 “这一切终归是南洲事,好与不好也该南洲人来自己解,不应也不能牵扯真君亦或者道门。” 他这一礼拜了很久,唐真终於被无比明確的拒绝了,不仅仅是拒绝,甚至萧不同话里的意思是不论发生何事,唐真都不要插手,这是南洲事,南洲再苦也是南洲,南洲再坏还是南洲。 说到底,萧不同不认为自己是那种背著血海深仇臥薪尝胆,然后带著在外结识的朋友回家族復仇的悲情角色,他是萧不同,是白玉蟾唯一承认的徒弟,他该做的是更加大的事才对。 沙滩陷入了安静,双方都不太擅长这种场面,两个青年人都希望让这一切更加瀟洒一些。 沉默半晌,萧不同开口道。 “可惜我断了一臂,簫也送人了,不然此时当为真君吹一曲凤求凰才是。” “我在玉皇顶上听过,吹的不错。”唐真不通音律,但说的诚恳。 又是沉默,最终是唐真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对了,我还有一事要问你来的。” “真君请讲。”萧不同面色认真。 “你和屏姐如何认识的?”唐真有些好奇,他们两人不该有交集才是。 “啊?真君说的是王姑娘,我与屏。。萍水相逢而已。”萧不同一愣,这个问题实在出乎意料,不过开口解释这一切依然顺滑。 唐真点头,倒是合理。 第222章 风云齐动花摇摆,天下景从后无声 云雾瀰漫成一团,白茫茫的伸手不见五指,侧耳听,云里有说话声。 “穿白色裙子,会不会有些刻意?” “嗯。。也没有吧,你要是想,咱们可以换一身红色的。” “真君,换成红色的才更刻意吧!” “有你什么事?” “她,以前喜欢穿什么顏色?” 。。。 “什么都穿,虽然名字叫红枝,其实並不偏爱红色,只不过纹样多是桃枝。” “换件黑色的怎么样,黑裙与眾不同,且符合祭拜的环境。” “他这个提议倒是可以。” “不过还是要红儿姑娘自己决定才是。” 云雾里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思考。 “便穿这条裙子吧,顏色再如何,我还是我。” “红儿姑娘的胆色真让人敬佩,天下人看水中月皆以为倒影,唯有亲自伸手探才知潭底明珠。只可惜如今姑娘修为有长,但终究缺少后台,比之圣人女,仙宫才,还是逊色了些,姑娘该往这方向上心一二才是。” “我说萧不同,你不是冷麵帅哥吗?怎么话这么多?” “哈哈,真君果然小气。” 又沉默了片刻,男人的低语声响起。 “其实我只是去看个结果,你若是没准备好,不必跟著的。” “不是跟著,只是要去还这颗珠子。” “那你。。。准备好了?” “我一直在准备。” “那就是还没好?” “永远也不会存在准备好的那一刻。” 云雾里响起悠悠嘆息,有欣慰,有无奈。 “那走吧。” “好。” 一道开朗的笑声,冲淡些许暗藏的无奈,好似要扯开云雾。 “真君与姑娘先去,我隨后就到。” “祝你马到功成。” “也愿真君与姑娘长寿安康。” 於是有人迈步,云雾初开,日光袭来。 。。。 此时南海之边已经听不见海潮之声,人声杂乱沸腾,蟾宫修士们高声诵读著各门派送来的祭文,南洲的修士们则忙著掩面而泣,大家彼此安慰,遥遥的对著如山一般静立的法坛拜倒,悲伤不断地扩散传染像是一种疾病。 “你可知这个法坛代表著什么?”白生聆听著天地间飘荡的悲声,忽然带著几分考究的问向白成道人。 “这个法坛代表著新蟾宫的起点,是祖师的灵位,也是在动乱年代里我蟾宫最后的保命符咒。”白成道人声音恭敬,答的无比顺畅。 只要白玉蟾躺在这里,即便未来南洲天翻地覆,蟾宫斗败,但南洲其他人终究要绕开这座法坛,只要站在这白玉山上,便能给蟾宫留下种子。 白生悠悠的道:“等我死后便也將我摆放在祖师的身边吧。” “是。”白成躬身,並不多话,要死的老人了,有一点为身后事打算的私心,算不得什么。 二人正谈著,忽然感觉周围的气氛有了变化,有另一种情绪衝击了瀰漫的悲伤,白成回头看去, 见远处山头上本该痛哭的人们此时纷纷抬起了头,对著天空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异。 顺著那些目光,白成看到了一朵云,紫色的云。 与横亘长空的紫云仙宫相比,它小了很多,只是薄薄的一层,上面装不下万里河山,只不过堪堪能站两个人而已。 两个人。 “是唐真?”白成皱眉,赶忙回过头道:“二祖,我们要不要。。” 白生却抬起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苍老的双目看著远处天空中那两道人影带著笑意,像是欣赏又像是嘲弄。 白成很快理解了这份心情,如果唐真独自来,考虑到紫云仙宫停在天空,那蟾宫多少会有些麻烦。 但唐真是两个人来的,这个麻烦是他自找的! 这份怪异的情绪不仅出现在白生和白成身上,天空中那些没有散去的虚影都忽然凝实了几分,像是看到了八卦的凡人忍不住探出头。 南洲的很多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讶异只是因为唐真的出现而已。不论是他和蟾宫曾经的矛盾,还是天下传闻中此人的性格,他都不该来此祭拜,若是挑事倒是合理很多。 但十四处的人看到那朵紫云的第一反应就是某个最新公布的榜单,以及某个被南洲巨变一时遮盖了风头的传闻,那是年轻修士们当下最热门的话题,在繁华的中洲西洲等地不知发生了多少因这个话题而起的爭论与斗法。 看似打生打死,实则粉圈互撕。 而眼前这一幕则比那个传闻更加劲爆! 人们的视线在天空中相对的两朵紫云上来回游移,最终停在了那巨大的紫色云团之上,像是想看穿云雾,一窥里面的光景。 不知云里的眾人看到唐真身后那个捧著茶壶的姑娘是何反应,还有那位刚正不阿的紫华圣人看到自己的爱徒又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期待著,期待著。 但那横亘一侧天空的紫云並无异样,没有翻滚没有动盪,只是那群白鹤安静了下来,不再发出刺耳的鹤唳。 唐真的云也未再往前,只是远远地掛在天空一角,似乎只是碰巧路过,远远的瞧一瞧而已。 如果就这么安稳的静住,未尝对双方不是好事。 但有人不允许,白生看著那躲的远远的不想成为主角的云朵,忽然笑了笑,老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窃喜,不是占了便宜,而是那种无良的老人调戏家中的晚辈时露出的笑容。 他伸出手,白成赶忙上前扶住,老人站起身,遥遥的对著那小云朵缓缓躬身,然后喊道。 “蟾宫拜谢真君!!” 法坛上的眾多弟子便也跟著喊,“蟾宫拜谢真君!” 一时真君二字响彻天地,竟是得了和十四处相同的待遇。 这下想装看不见,也不行了。 唐真站在云上,没有低头,没看那如山的法坛和呼喊自己的修士,他平视著天空中的异象,目之所及皆是过往种种,世人重看他,他重看世人。 最终他对著天空那侧静默的紫色云海郑重行礼,身后白裙的红儿便也隨著他欠身陪礼。 天地寂静,只余男声。 “唐真,拜见吾师。” 红儿抬起头看向身前男子的背影,长袍隨风而动,说话天地同听,她再次確定这是唐真,不是苟安。 紫云静默了一阵,一道老人声响。 “汝师不在,仙宫不受此礼。”声音平稳,不见情绪,如那紫云一般让人摸不透。 唐真直起身,並不意外,西牛贺洲不可能一位圣人都不留,师祖如今在南洲,那即便紫云南来,师父也肯定要留下安稳西洲局势。 但其他人未必如他这般想,看著这一幕眾人悄悄交头接耳,似乎揣摩出了这句话的意思,这是不是不承认唐真了? 紫云不受唐真之礼!唐真不是紫云人? 就在聒噪不停时,忽有嘹亮声音自云中响。 “紫云峰余庆,拜见师兄!” 紧接著又有一道温润的声音开口。 “紫云峰秦淮雀,拜见大师兄!” 隨后便是忽然巨大的呼声,有男有女交匯在一起,如雷声般杀破苍穹。 “紫云仙宫弟子,拜见大师兄!” 轰轰雷鸣声,盖过世间聒噪,压平人心浮动,唐真只是背著手站在云边,他的衣袍再次隨风舞动,那才不是什么风帆什么白花,那是一面大王旗,一旦举起,便要风云齐动,天下景从。 只是那旗招来的风太大,难免吹倒了长在旗下,那不显眼的一朵无名的花。 天空中的风很大,吹的人睁不开眼,张不开嘴。 红儿刚开始还会抬起手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但风太大,最终她只好合上双眼,闭紧了嘴巴。 第223章 不姓唐,不姓姜 南洲人仰头看向那朵小小的云,听著风云齐动的喊声,心思便有些复杂。 他们没想到这个人犯了那么大的错,却还有著如此大的影响力,紫云仙宫难道没有要求弟子抵制他吗? 这景象不得不让他们想到了某些人,比如白玉蟾,来此祭拜者都是如裴林剑般各门各派最顶尖的人物,且不论参与与否,多少都知些月沉真相。 又比如萧不同,蟾宫的年轻弟子们看著这一幕,心中该是如何想? 是愧疚还是羞愤?是轻蔑还是嘲讽? 萧不同走在人群中,垂著目,提著剑,心中欣欣然。 “师!师兄!?”忽然有人开口喊,原来是有低阶弟子看到了他,这一声喊便让更多人看向他了。 “师兄回来了?大师兄回来了?”低阶弟子们忍不住迈步靠拢过去,紫云仙宫弟子呼喊维护唐真,何其壮丽!我蟾宫也有大师兄,也名列青云榜第二! “萧师兄的胳膊呢?谁干的!?”有人惊声叫! 人群开始聚集,连法坛底部盘坐的修士们也都站起靠拢向那个方向,白色的人群匯集包裹,白生用来塑造威严的法坛顷刻间空荡了大半。 不过法坛上方的修士们却没有异动,这些境界足够高年龄足够大的人大多表情严肃,老人们看著那个少年,有的摇头嘆息,有的凝眉不语。 白成扶著白生来到法坛边,老人看向下面,目光里满是暗淡与不解。 萧不同对著围拢过来的师弟师妹们笑了笑,但是脚步不停,提著剑迈步走向如山的法坛,师弟师妹们终於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师兄拿著剑的气势不像是回宫祭拜,更像是要去杀人,再想起这几日蟾宫对外的说法,以及最后时刻萧不同的晚归。 人群开始缓缓停步。 大家有些迷茫,不知是跟著师兄往上走,还是停在原地等待结果。 但萧不同並不等待他们,他无意拉著这些修为不足的师弟师妹们逼宫,连祖师都能被杀,他们算什么?萧不同又算什么?蟾宫的未来? 哈,他们已经杀了蟾宫的过去,哪里还差一个未来? 他抬起脚踩上了法坛的台阶,开始爬山。 法坛上部盘膝而坐的眾人缓缓站起,天仙境的威压开始释放,像是瀑布一样从上而下倾泻而来。 萧不同逆著这股气流仰起头,髮丝纷乱,那张脸上没有愤恨或者怨毒,只是平静,平静的注视著这些看著自己长大的叔叔伯伯们,每一张脸他都见过,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叫得出,他们曾经宠溺著他,爱护著他,甚至有的如今依然如此。 最终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位和自己最亲的老人身上。 可以说,祖师和师叔祖一併爱护著他,但白玉蟾时间观念与凡人不同,所以很少见面,实际上大多数时候都是师叔祖在教导著他,也是师叔祖一力將他捧成了蟾宫的唐真,可以说白生就是玉蟾宫中他最熟悉的人。 老人也在看著他,衰老的身体爆发著浓烈的情绪。 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 而是不满,纯粹的不满。 “你从小不仅有修道天赋,也足够聪明,知晓世事,我一直对你很放心,但没想到你如此让人失望。”白生悠悠的嘆了口气,这一口气嘆的悠长,以至於嘆完后白生整个人又老了几分。 萧不同看著老人摇头道:“弟子並不能通晓世事。” “你没听到我让人给你喊得话?”白生看著他问。 “听到了,三日不归,开出蟾宫名册,视同魔修,无需自辩。”萧不同点头答道。 “是的!我给了你足足三天!没人追你,没人找你,足够你做很多事!”白生越说声音越大,最后他一把甩开了扶著他的白成道人,伸出手指向萧不同。 “你若是足够聪明,就拿著他留给你的东西,离开这里!等到修为有成,回来扫清叛逆,一统南洲!” “你若是聪慧不足,只有一腔热血,那就用三天时间收拢流落南洲四处的蟾宫旧部,与白化、魏成等人拉起反旗,与蟾宫爭锋!再创第二个蟾宫!未来改写南洲未尝不是壮举!” “即便你即不聪慧,也无热血,那就拿著他留下的东西回到这里,我自会给你安排一切,举蟾宫之力花费些年月让你成为南洲新主!” “可你!可你!!三天时间无所事事,如今走回这里,竟然还提著把剑!你是要学那唐真一般,只记得少年意气!辜负了天地人心?可你是他吗?”白生指著天空中那小朵的云,恶狠狠道。 萧不同看著愤怒到了极点的老人,想了想后开口答道:“三天里弟子並非无所事事,弟子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大叫,想明白了一些问题,新交到了几个朋友,最终回到了这里。” “想明白了什么?想明白了自己真的是个天才?”白生嗤笑一声,“你该先想明白!你不姓唐!也不姓姜!你真以为自己叫萧不同!就有多不同?” “几千年来,蟾宫確实没有过唐真,没有过姜羽李一!但哪里差过几个萧不同!!” 第224章 辩道,爭心 愤怒让人变得富有力量,但白生太老了,老到连愤怒这种情绪都无维持太久,在宣泄后很快便开始萎靡,他疲惫的坐回轮椅,瘦弱身体就像是一副骨架。 但他说的已经足够了,甚至有些残忍,近乎抹杀了萧不同最引以为傲的东西,直白的撕开了青云榜第二这个名號,露出了里面並不足够完美强大的少年。 这就是被人看著长大的痛苦,隨隨便便的就可以动摇你的气势与心性,即便如今他只是一个衰老的凡人。 老人再次开口,声音有些虚,悠悠的在空中飘荡。 “你是该庆幸的,庆幸你生的晚,遇到了南洲数千年不曾有过的变局。若是你早生了个百年,不过是又一个白生而已。” “是我等的错,错將你捧得太高,让你以为自己当真有多不同了。”白生对萧不同的失望溢於言表。 可即便再多的诛心之言,萧不同也未曾停下脚步,他只是自顾自的向上,直到老人停下,才开始第一次为自己辩解。 “我来这里,並不是证明我有多么不同的。” 这一句辩解,又一次点燃了白生,老人冷冷的笑道:“那你是来做什么的?来证明自己看破迷障,心境脱俗?你是不是还要告诉老夫,你修道修的就是个隨心!就像他一样隨心所欲的站在那一看就是几千年?嗯!?” “你以为隨心所欲便是仙人?你以为提著柄剑就是英雄?” “这不是年轻气盛,而是十分愚蠢,隨心!隨心!这天下只有你懂得隨心的快哉?睁开眼看看!那唐真是多么天骄,天下人都说他隨心隨性!可即便他再如何看不上我!但为了道门,不也让那姜羽堵住了独木川!” “再看那剑山,天下最独!一辈子只求剑心通明,何其隨心所欲!但你看他们垂剑而来,不也未曾仗剑杀我!哪有人可以事事隨心?唐真、剑山尚且有其委屈求全的一面,你又如何?你比他们更天才?更自在?” 白生啊,这个老人实在厉害,他不是在论证自己的道理,而是在拆解萧不同的道理。他这种人,说了这么多,当然不是为了撒气,他的年纪已经决定了,他做任何事都是在考虑得失,而不掺杂不必要的情绪。 他是要破了萧不同的心,来將自己的学生引回正轨! “明知不可为而为是因为没有其他路可以选,但你不同,你明明有其他可为之路,却还是一人一剑来到这里,拿自己性命逞一时的英雄,弃蟾宫於不顾,不过好在还没铸成大错。”白生自觉情理二字都已说的通透,才终於开口劝道:“你若是还晓得些大义,便该知道此时如何做才是对的。” “还请师叔祖教我。”萧不同看著白生,说起话来亦如曾经在蟾宫时那般谦逊有礼。 “不是我要你如何做,而是南洲和蟾宫需要你如何做。”白生摇头。 “如此变局是南洲共谋,你看这法坛和那片山才相隔多远?那里的人们难道看不见你?听不见这些话?可曾有一个人站出来?南洲最顶尖的修行者们都默许这一切是为什么?因为南洲修道苦!苦在不变!如今的局面所有人都为能迎来变化而感到开心,也无需你再多做些什么。” “扔下剑,保持沉默,这样你仍是蟾宫的未来。” 老人说完,合上了眼,只要萧不同还活著,玉蟾宫终究比其他宗门更有未来,只是可惜,按原本的计划萧不同本不该牵扯进谋害圣人的骂名中,他应该是道德完人,甚至还肩负著拨乱反正的重任,即便未来不是圣人也会是南洲的传奇与灵魂领袖! 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路给他选了,他只能回到蟾宫,这样即便他修有所成,也犹有遗憾啊! 老人遗憾,萧不同並不。 此时,他的三个问题终於都已经得到了解答。 祖师希望他如何做? 努力修行。 唐真会如何做? 杀光死净。 蟾宫与南洲需要他如何做? 保持沉默。 那么萧不同到底要怎么做?他到底该怎么做? 萧不同低头看向手中的剑,只是凡物,但据说花了足足十五两银子,是那个铁匠铺中最好的一柄,於是他抬起头道:“此剑乃是他人相赠之物,我弃不得!” 不弃剑便是不放弃,甚至他不但不扔,反而握的更紧了。 白生皱眉,他不解对方无意义的坚持。 “师叔祖对我的判断没错,论天赋我比不上真君亦或者姜师姐。更何况如今断了一臂,或许很快就会落出青云榜前五,再苦修未来也未必就能成圣,即便是利用祖师留给我的东西,侥倖得了那大道,我也没有祖师那么爱月,月自然也不会如爱祖师那般爱我,怕也不过是半步圣人而已。”萧不同谈论自己的修行未来很是自然,客观而理智。 “但,师叔祖也有说错之处。” “何处?”白生看著自己的弟子,倒也真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 “多处。” “你便一个个说,这法坛足够高,你一时半会上不来。”白生悠悠的说。 萧不同的脚步確实在变慢,十数位天仙身上都隱隱白光流露,巨大的灵压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步都如迎著瀑布攀爬高山,但萧不同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 “若是南洲之苦,苦在不变。那么我认为不变的不是师祖。” 萧不同举起了剑,先指向法坛顶上的蟾宫眾天仙,隨后缓缓的移动,最终指向了南洲各势力所在的山头,这一剑便几乎扫过了在场所有的人。 “不变的,正是这法坛和那片山上的代表著南洲的叔伯们!若要求变,诸位!诸位!你们都当自觉陪葬才是!!如此南洲才算有了变化啊!” 萧不同疯了,他简直是在和整个南洲宣战。 第225章 续气南洲,非我不同 “竖子胡言!”白成道人忽然暴喝。 “胡言与否,抬眼看看便知,祖师月沉已经三天了。”萧不同扭过头看向白思道人,他举著剑扫向四处,“三天能做多少事?可你看这南洲哪里变了?诸位叔伯不还是围坐在此!大家又在苟且!又在协商!翻来覆去的隱忍!师叔祖幻想的在自由中竞爭与发展的南洲,我怎么一丝也未曾看到?” “那是因为有中洲儒门逼迫,三天乃是赌约而已!待到中洲退兵,南洲自然会自由发展!”白成道人只觉萧不同疯了。 “是!这三天为了抵御外敌,大家彼此苟且。再三天为了祭奠祖师,大家相互隱忍。又三天为了整顿內部,大家继续沉默,三天又三天,三年又三年,大家总有藉口。”萧不同冷冷的笑,“各位!死了圣人,我南洲三天就能平稳下来,这到底是何其偏爱安稳?天下哪里有比我们还爱安稳的洲啊!” “別说什么为了抵御中洲儒门了,要抵御为何各家不派修士堵住独木川!而是苟且成一团来到这里?师叔祖给了个三天的台阶,各位便顺著走下去,从未想过我南洲被中洲压境是如何屈辱?竟然要靠一个赌局自救?修到天仙境就是为了跟天下开盘口吗?” “如此道心,难道没了祖师,南洲就能变成北洲?便让那北俱芦洲没了全部准圣,中洲儒门可敢压境北洲?” 萧不同看向白生,此时老人也在看著他,一老一少彼此对视,目光中都燃烧著熊熊烈火。 “我看这南洲修道苦,不是苦在不变,而是苦在人心!无生机,无朝气,不是因为祖师,而是因为诸位叔伯!你们太专注的凝视著自己修而无路的不幸!以至於忽视了別人的苦难,你们不看南洲百姓,不看低阶修行,眼中只有自己修道之苦!声声句句都是大义,心心念念只有自己的三分地。” 萧不同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呵,那你確实证明了自己与我等不同,我等只是谋划一轮明月,你竟然想让南洲所有天仙境以上修士都死绝!”白生冷冷的开口。 “我从未想证明自己不同。”萧不同摇头,“只是我身为南洲人,要为了南洲做一些事。” “你能变人心?”白生冷笑挑眉。 “我不能,若想变人心需要长久积累,万民同心。”萧不同此时已经走到法坛上部,明月守势已经激发,可他的敌人太多,以至於身周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所以我今日来此,虽是为了杀你,但並非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改变不了大局,但多少能改变一些东西!” “比如天下对我南洲的看法!比如我南洲还未老去的人心!” “你来求死?”白生眉毛皱起。 “因为今日我死在这里,天下日后提起南洲,便要提起,南洲不只有白生与蟾宫,还有我萧不同这等年轻人!如何不该高看我南洲一眼!我南洲未来的修行者方可知何为对错!何为修行!” “人心之事一点点改,我一命抵住各位叔伯拽著我南洲修士的心气继续下落!便是值得!” 这一刻,巨力碾压下的萧不同站的笔直,直面天地,高空之中虚影重重,他们不在,他们一直都在。 “我萧不同並无什么不同!但南洲確有不同!此地修道虽苦,但不同之处!当是格外动人!” 萧不同高声的喊,喊给天下听。 於是虚影微凝,棋声又响,鹤唳九霄,佛光普照,九洲在看,看南洲有何不同。 唐真在看,看天下英才有何不同。 白玉蟾没有看,但他一直知道萧不同与自己不同。 白生离的最近,看的也最清楚,於是忍不住笑了,自己果然未看错,此子足够优秀,只是。。 优秀过头了些。 於是遗憾与悔恨浮现在心间。 “师叔祖!可愿与我同去见祖师?”萧不同高声喊。 此时法坛顶部那十数位天仙已经有几人收了力,甚至有两人忽然转身走下法坛,但依然还有很多人挡在这对不是师徒胜似师徒的老少之间,依然是不可逾越的高墙。 巨大的压力让萧不同断臂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液浸出,红的鲜艷。 白生看著他,疲惫的摇了摇头,“你既然有自己的道理,我便成全你,也请你成全我们,因为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 这话是代表南洲说的。 “也罢,祖师未必想见你。”萧不同举起剑,使出全身的力气高声叫了一句,“杀!!!” 白袍青年迈开步子,冲向了自己的师门,要登上那法坛,为南洲续一口英雄气。 。。。 凡剑崩断,血染法坛,萧不同倒在了最后两层台阶,就在白生脚下。 白生缓缓弯下身子,伸出手似乎想轻轻拍拍好似睡著了的青年的头,结果抹了一手血,他愣了愣,有些不懂为何会这样,於是下意识的,他扭头看去。 看向法坛正中那孤零零的棺槨。 “祖师,我错了吗?”这话问的无助,但只在短短一瞬,那衰老的双眼忽然变得狰狞,他猛地答道:“我没有!我不能错!” “白成!” “在。”白成道人此时脸上满是迷茫,但还是下意识的答道。 “传南洲令,我蟾宫弟子萧不同因敬爱玉蟾祖师,於棺前自刎!当为南洲之旗!”白生看向脚下的青年,眼神已经没有情绪。 “是。。可二祖。”白成忽然有些犹豫。 白生扭过头,才发现本该围满的法坛顶部已经空了三分之一,有数名天仙离开了这里,而余下的表情中的迷茫並不比白思道人少。 他再低头,发现法坛底部的低阶修士更是直接散去大半,连远处山上前来拜祭的队伍都有离开的跡象。 所有人共同在白玉蟾的尸体上覆了一张白纸,遮住了这位圣人死亡的真相,而如今萧不同带著一柄剑,开了一道口子,於是人们纷纷开始恐惧自己是否在纸上留下过痕跡。 天地间真是难得安静。 一个人要赴死,还要天下看著他赴死,所以他真的死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唐真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说白玉蟾是因为爱月亮而成就大道,那萧不同该是足够的爱南洲吧,或许他活下去,最终可能合道南洲,成为超大號的许行。 他看著法坛上的两具尸体,带著几分不解,怎么到头来,死去的偏偏是这两个最不该死的人? 正想著,身旁忽然有人迈步,红儿踩著紫云走过了唐真。 紫云动了,白生注意到,於是抬起头。 “真君,如今还要落井下石?” 第226章 明月落时,回应自己 唐真並不打算落井下石,甚至他本也没什么想和白生说的,只是红儿动了,於是他便跟来了。 可真的跟来了,他又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当然不是和白生,而是和不同。 这人用了三天想通了程伊想不通的南洲诸事,用了半日完成了白生耗尽半辈子的算计,此时死去,该配得上一段足以流芳的祭文。 於是小小的紫云一路缓行,最终停在了如山般巨大的白玉法坛的上方,唐真没有低头看血染长阶的尸体,也没有去看某种程度上生不如死的白生,他看著天空中若隱若现的虚影们。 他在想词,有些张开嘴,於是他也学著萧不同给自己提了三个问题。 南洲想要他说些什么? 天下又需要他说些什么? 萧不同则希望他说些什么? 然后他才懂得萧不同到底在那三个问题中看到了什么,懂得了什么。 世上有太多无法回应的期待,白玉蟾对萧不同的期待,白生的期待,南洲的期待,正如萧不同对唐真的期待,天下对唐真的期待,这些都是无法回应的。 所以他们,萧不同和唐真选择回应曾经的自己。 萧不同用死亡回应了少年时自己要南洲不苦的愿望。 唐真回应的则是曾经年少的自己一朝受挫口出的狂言。 天空中,男子轻叩额头,佛音龙象,天地同鸣,然后他一字一顿的开口。 “南洲三幸,一为坏人有报。” “二为明月不改。” “三为幸有萧郎!” 这便是唐真送给萧不同的祭文,你说要南洲改人心,你说天下人可不知你,但不可不知南洲有不同! 你成功了,曾经说南洲苦的少年,如今也知南洲有所不同,故而天下人心若变,那便从我开始,愿南洲之苦,出自我口,止於尔命。 悠悠迴荡,天地长思。 云上唐真转过身不再看,他事已了,余下的是姚红儿的事了。 白生听著那响彻天空的明月不改,幸有萧郎,忽然高声的喊道:“谢——真君祭蟾宫之子不同!” 於是法坛上断断续续响起呼喊声,白生想借著唐真的话,重塑蟾宫之威,萧不同终究是蟾宫子,即便临死他对白生的称呼也是师叔祖,他並不以蟾宫的身份而感到愧疚。既然如今已经扯不了白玉蟾的大旗,那就扯起萧不同的!蟾宫正需要一个精神领袖来凝结即將崩溃的道心。 唐真无言,对白生而言,死人果然比活人好用的多。 “我要还回去。”红儿看著面向自己背对法坛的唐真,忽然开口。 唐真看向红儿眼睛,女孩的眼神无比的明亮,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那便还吧。” 说罢,唐真迈步离开,紫云分开,变为两朵,唐真化为流光消失在天际,只留下红儿一人站在高空云上,被天下围观,孤零零的,有些瘦弱有些可怜。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为何留下,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於是愈发好奇的看著她。 红儿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只是对著下方高声的喊,“白玉蟾圣人让我把这个转交萧不同!” 她高高的举起一只手,手中握著的则是一颗白玉珠子,这颗珠子並不出奇,但很多人一眼就认出了它,因为它是一种標誌,代表著白玉蟾、代表著蟾宫、也代表著南洲。 大家都很惊讶,此物竟然在这个小姑娘的手里,她为何能如此轻鬆的拿起来? 只有白生反应最快,他猛地跪倒在地,对著空中高声道:“蟾宫白生跪迎祖师法宝回宫!!” 哈,足够老,就是可以如此不要脸。 白成道人紧隨其后,然后蟾宫眾人纷纷跪倒,嘶声高喊,似乎在连续死去两位重要人物后,蟾宫终於转运了!如今那颗珠子回来了,想来就能召回那些离开的修士们! 红儿看著下方跪拜的人群,並无什么表情,只是小心的踱步,紫云隨著她微微变化位置,然后她弯下腰,终於找到了那个已经倒在台阶上的青年。 “我还给你了。”她轻声说著,隨即鬆开了手。 白色的珠子脱离了她的手,开始自由下落。 “住手!!”下一刻,天空中数道虚影忽然凝实,几股庞大的力量同时显露天地,就要压向红儿。 “紫云之上,皆为西土。”一个老迈而平静的声音响起,来自紫云之中,陈述著一个霸道的事实。 高空不可见之处隱隱有碰撞声响,隨后虚影又虚,有人高声喝道:“你等將道门置於何地?!” 无人回答,不论是紫云之上的红儿,还是另一片紫云里沉默的人们。 这一切不过短短一瞬,珠子依然在下落,我们不知道最先惊呼出声的人,只是当那声惊呼响起,周围山头上所有的天仙境几乎都即刻化为残影,逃命一般的飞向高空。 人能逃,但是蟾宫不能,白生看著天空落下的白色玉珠,神色恍惚,然后听到了身旁白成道人的尖叫,“起阵!起阵!!保护师祖遗骸!保护二祖!!!” 近乎本能的反应,蟾宫那副夜月星辉阵被瞬间激发,曾经围困魔尊圣人的巨大的黑幕缓缓形成,要护住蟾宫倾力而建的法坛,或者说蟾宫最后的象徵! 蟾宫的底蕴可以承担死一个圣人,也可以承担被完全摧毁一次,甚至还可以多死一个萧不同,但不能接受第二次毁灭,即便再有底蕴, 蟾宫的人心也不可能建成第二个法坛了。 黑幕闭合,白生好似恍然醒来,他一把抓住了白成的袖子。 “快走!快走!!” “能撑住!可以的!尊者圣人也不可能一击毁了这大阵!”白成道人目眥欲裂,全身的真元都在涌入身下的法坛,原来这个白玉法坛里就是蟾宫的大阵。 怪不得,当时白成道人会说这是蟾宫最后的保命底牌。 “不!!挡不住!你们快跑啊!”白生挥舞著手,对著周围的修士大喊。 “挡得住!这么多天仙!这个法坛不能毁!”白成道人和其他蟾宫天仙都已经激发了全部真元! “夜月星辉是祖师的阵法啊!!!”话还未说完,天空中无尽的黑幕里,忽然多了一轮月亮,那么小,那么突然,就像是从夜色外穿越而来。 原来夜月星辉阵从来都挡不住白玉蟾,就像紫云剑伤不了唐真。 月亮终要西沉。 虽然晚了三天,但此时就是月落之时了,落得太快了,老人来不及做別的,他只奋力的爬向法坛中央祖师的棺槨,似乎只有那里才该是他最终的归宿。 但他太老了,爬的太慢了,最终还是没有爬到,只差了两步,和萧不同倒下时与他的距离一样。 叮! 玉珠与玉坛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第227章 天下闻名谁似我,闻名天下我是谁 法阵之外,高空之上,人们震惊的看著脚下那巨大的黑幕突然开始颤动,隨后整个南洲海岸都开始摇晃,即便站在天空之上都能感受到那巨大的力量。 圣阶法阵阻挡,依然有如此威力,让人不敢想黑幕里又是何种景象。 唯一能確定的是蟾宫完了。 这座宫殿因南海明月高悬而生,又因明月下落而败。 或者我们可以说它因白玉蟾生而生,因白玉蟾死而败。 正如那位老人的名字,白生。 。。。 一个女孩扔下了一颗珠子,搅乱了本来即將平稳的南洲局面。 天空中有南洲准圣高声喝到:“你怎敢如此!不仅坏了我道门南洲大局!还杀害我南洲十数天仙!毁了蟾宫如断了道门一柱!你当背负百世骂名!” 眾人此时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看向这个女孩,大家本以为她是一个倒霉的普通女孩,只是碰巧长得与前人有些像,又碰巧遇到了唐真,才成为了天下的乐子。 可此时再看,这人捧著茶壶转身竟然就要走。 “明日!天下都將知道你的恶行!”那人继续高喊! 红儿脚步不停,只留下了一句。 “我本就是百晦榜第一名。” 空中一阵沉默,一道淡淡的笑声响起,那是在天空某处的虚影中传来的,那似乎是一座庙宇,在里面隱隱可以听见吟诵文章之声。 清水书院的文庙。 “今日便是三日最后一日了。”笑声过后,便是一个男子开口。 是的,如今蟾宫覆灭,白生已死,中洲儒门即將摆脱束缚! “道门之事,道门自决。”紫云中的老人开口道。 之前,中洲儒门压境南洲,是因为西洲离得远,但如今,紫云就停在南海,难道能放任你中洲大夏铁蹄肆虐? “天下事还是要天下人参与。”男子並不认可。 “那便比比吧!”紫云中的老人无所谓的开口。 “可。” 於是数道虚影消散,天空中一时清净了很多。 只有紫色的云雾忽然开始移动向北方蔓延而去! 。。。 中洲清水书院。 吴慢慢已经下了三天的棋,整个人依然笔直,此时坐在她对面的正是清水书院的副院首,棋盘上黑白二色走势焦灼,如两条缠绕的巨龙彼此撕咬,要分出胜负可能还需好久。 但副院首忽然抬头道:“你输了。” 沉思中的吴慢慢抬起头来。 “刚刚姚红儿扔下了白玉蟾的月亮,蟾宫毁了,白生身死,此局已经乱了。”老人有些感慨,似乎难以置信那个坐镇南海的蟾宫忽然就毁了,但细细想,坐镇南海的可能是白玉蟾,而不是什么玉蟾宫,於是又恍然的摇头。 吴慢慢眉毛微动,直直的看著老人,然后忽然起身,转身走向书院之外。 “干嘛去?”张狂赶忙跟上,杜有为对著老人行礼,然后也转身离开。 吴慢慢並不答话,或者说她觉得自己跟张狂这种人说不明白,只是蹭蹭的走,墨绿长裙的下摆像是起舞的蝴蝶。 张狂也不以为恼,其实他一直挺迷糊的,本来好好地在家中吃喝玩乐,忽然这女人就到了门口,指了指他,然后转身就走,自己屁顛顛跟上来,结果却是来儒门顶樑柱清水书院挑事! 这么大的事,他竟然到了现场才知道!? 好在吴慢慢其实一个人就堵住了清水书院,倒也没轮到他出手。 此时这人还有閒心,於是慢了几步,靠到杜有为身旁,用肩膀撞了撞杜有为,“哎!你说真的假的!我那新嫂子这么猛?” 杜有为比他高半头,加上腰身笔直,衬托的身旁的张狂就像是一个地痞流氓,他不理张狂,只是迈步。 他可不是无道六贼,他是杜家长子,此时与吴慢慢、张狂等人合作,只是因为杜圣记掛南洲百姓,不想生灵涂炭,但如今局势再变,便也没什么多余的话要和张狂这种人说。 张狂倒是不介意自言自语,他继续道。 “嘖,我看著姚红儿的架势,不像是红枝姐,倒像是李一那疯子!一搞事就是天大的事!只是不知道她到底长个什么模样,天命阁那画像也没见和红枝姐多像!那么大个组织连留影法术都不捨得用!” 他嘰里呱啦说了一堆。直到走出清水书院的门,杜有为才停住脚步,他回过头看向张狂,认真道:“据我所知,只是眉眼像了些。” “啊?”张狂一愣,他没想到这个严肃的傢伙原来也会分享八卦。 。。。 夜色已深,今日便是约定的第三日夜晚,过了子时,凤凰就会离开独木川,南寧王百无聊赖的坐在铁骑之前,一边剃著牙,一边摇头嘆息,“亏了亏了!三天时间花了老子这么多粮草!结果屁大的地方都没抢到!” 南寧是临近南洲的重镇,虽然玄甲军不是南寧所属,但粮草调派也是要南寧负责的,一出一进便是要他一层皮啊! 正想著这些,忽然听到身旁铁甲碰撞声,他扭过头,却见消失了三日的玄甲军將领走到了他的身旁。 大胖子一个翻身坐起,指著对面的铁甲壮汉大声喝骂,“我可xx你小子!敢玩老子?有事就消失!你是属耗子的吗?!” 那壮汉看著怒气冲衝口不择言的王爷,直到对方骂累了,才开口道:“长公主离开之时,全军开拔,抢占南洲!” 南寧王一愣,啊?不是说南洲已经被平定了吗? “道门內乱,蟾宫被毁,南洲再无顶级正道宗门坐镇,恐生魔乱,我中洲与南洲比邻而居,当看顾一二!”將领轻轻摩挲著腰间铁剑的剑柄。 “啊?谁毁的?”南寧王震惊了,虽然南洲修士弱的离谱,但终究是十几位天仙的大宗门啊! “再红妆,姚红儿。”將领念出了这个名字。 南寧王皱眉,觉得有些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哪里看过。 “我等要快!丟掉无关輜重,全力自北向南推进,不恋战,只要兵锋前压!”將领並不解释,只是继续道。 “为什么?光跑不打?”胖子更震惊了。 “因为自南向北,有一朵云同样在抢南洲!” 將领抽出腰间宝剑,目光如铁。 第228章 哑人急走,魔女入洲 大堂里漆黑昏暗,唯一的光源就是大堂正中间的红漆木桌上点著的那两根蜡烛,这微弱的烛火根本映不亮空荡荡的大堂,只能薄薄的散成一个小圆,在这个橘红的圆里勉强可以视物而已。 一位白裙女子正借著烛光翻看著一沓书折,因为光线有些暗,所以她一会贴近细细瞅,一会拿远眯眼瞧,直到看的乏了,才抬手揉了揉眼睛,摇头道:“画的不像,但能看出来是瘦了。” 她將书折放到桌上,翘起嘴角,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事,她轻轻敲了敲桌面道:“我就说我妹妹早晚有出息,如今她也是天下榜首了,这不就配得上我妹夫了吗!” 看著她在空荡荡的大堂里自言自语,实在有些疯癲,但那桌子竟然还真回答她了。 “二小姐,果然厉害。”声音有些沉闷沙哑,恭维的也没有什么诚意。 原来那並不是一张桌子,而是一副棺材。 那两根蜡烛就是直接黏在棺材板上的,这白衣女人大半夜的竟然一个人坐在棺材首和棺材里的人聊天,也不嫌渗人! “唉,所以我们也要加倍努力才行,不然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啊!都说这中洲富饶,也没觉得和南洲有什么区別,不过就是修仙的人多了一点而已。”姚安饶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缓慢舒展,尽显裙下曼妙腰身。 “我们刚到大夏边界,此处属於荒郊,再往里走,官术的效果就会逐渐增强了。”棺材里的声音乾涩,但回答的很认真。 此时,大堂外响起了零碎的脚步声,几个画著全妆,套著各色戏服的戏子举著火把走了进来,为首画著白脸女扮男的小生躬身道:“班主,行李都已经装车,可以启程了!” 这几根火把一进来,终於勉强让大堂亮了一些。 就在摇曳的火光中,隱隱可见大堂的地面和墙壁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跡,看出血量怕是十数人惨死都不止!但最可怕的是,这里竟然没有一具尸体。 而大堂正中的顶上则掛著一块歪斜著的牌匾,上面鎏金三个大字“聚义堂”。 显然这是一窝山贼草寇,不知哪里招惹来了这个戏班子,最终导致了整个堂口都被覆灭,里面的人也都失踪不见。 “既然都吃饱了,那就走吧。”姚安饶站起身將桌子上的摺纸拿起,迈步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到了大夏境內寻一寻天命阁最新的那个百晦榜的相关信息。” 戏子们恭敬地低头应是。 。。。 当然,这个戏班无关天下大势,此时天下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名为独木川的路桥之上。 明月已经升起,离子时越来越近,首山山顶上,李一难得的没有喝酒,她还不知南海之边发生了什么,但是今天一整天她都觉得不太舒服,事情要变的想法翻来覆去的在她脑海里打转。 於是她站起了身,对著首山后那座小城遥遥的招手,紫色的剑影化为流光一路飞来,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剑,她总觉得今晚可以用上。 李一的直觉素来很准,但问题是这种准是被动的,即便她躺在床上发呆的时候,都会有各种纷杂的念头涌现,比如不知何处起的不安,又比如不知何处落的欣喜。 嘈杂混乱,让人摸不到头绪。 这是一种无法与人言的痛苦,唯有喝酒才能压制。 酒真的是个好东西,能帮她过滤掉很多无用的感觉,然后主观的去感受自己特別在意的东西。 “是玉蟾宫?是唐真?是唐真!”她烦躁的揉了揉自己的碎发,整张脸歪斜著,咬著嘴唇,这是一个很情绪化的表情,简单来说就是满脸嫌弃。 下一刻,她猛地抬头,真是说到谁,谁就来啊! 一道紫光自南方一路横穿天地,飞的极快,带著一股霸道的劲头。 “这么急?”李一愣了愣,这傢伙不是素来登场都要装一下的吗? 紫光路过首山,连停都没停,招呼都不打的在李一头顶飞了过去。 李一刚举起的手只好默默放下,有些鬱闷的开始在怀里找酒壶,既然他来了,那应该不会出大事了吧! 谁料那紫光飞了过去不远,竟然一扭头又回来了。 人影落下,李一呆呆的看著眼前的男人,这傢伙显然真元消耗过度,而且精神状態也不是很好,他急急忙忙的指了指李一手中的紫云剑。 “哦。”李一赶忙递了过去,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嗓子怎么了?” 唐真不答,转身继续往独木川中间飞去。 李一偏头想了想 ,“喊哑的?” 废话! 佛宗龙象罗汉音,人家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喊,唐真为了给萧不同撑场面一下喊了一大段,喊到最后一句幸有萧郎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强撑著了,转头对白生无语,其实也是真的喊不动了。 再后来红儿说话的时候,他就只寥寥的扔下一句『那便还吧』,后面的东西不是不想说,而是他在不停的咽吐沫,感觉嗓子在著火,加上实在赶时间,才一溜烟的跑了的。 空中的姜羽低下头,她飞的比唐真高好多,自然看到师兄落入独木川,她冷哼一声,不打算理师兄,只是抬头看了看月亮,很快就可以下班了。 。。。 “全军上马!”玄甲军的將领缓缓跨上自己的战马,他的声音並不大,但所有玄甲军似乎都能听的清晰,黑甲兵士们无比整齐的完成了上马动作。 “检查兵器!” “检查甲冑!” “列阵!” 一道道指令下达,整个玄甲军就犹如一只黑色的巨兽,正在为了即將到来的捕猎,缓慢的调整呼吸。 南寧铁骑在质量上当然不如玄甲军,但其数量则是出了名的多,几乎比得上某些步兵军,这也是南寧王在朝堂的底气,一王坐镇一疆,如果没有顶尖的修为,就只能有顶尖的势力! 胖王爷摸著肚子,隨意的给手下下达著指令,“你们跟在玄甲后面,如果打起来就躲远些,如果没有人拦著就跑快些,一旦遇到紫云,立刻停止行军!哪部要是伤亡超过千人,我就砍了谁的脑袋!” 这王爷倒是实在,也不背著点人。 第229章 分出对错,不分你我 独木川上,有人准备开工,有人准备下班,还有人在加班。 只有唐真在赶进度。 他拖著紫云剑大步流星的飞奔在独木川的土地上,像是一个自由的傻子全力的在这片大平原上撒欢。 但你若细细看看,便会发现他並不是纯粹的跑,每一段路都是清风散和某套名为急流剑的剑术的结合,求得就是一个快与一个稳! 紫云剑的剑刃隨著他的移动在地面划出一道清晰的剑痕 ,这当然就是他一万积分换来的大道神通『线』。 『线』理论上是不用真元的,那就也没什么消耗。 但在实际操作时,並不是唐真画的每一道线都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神通,也不是唐真想画什么样就画什么样,就好像齐渊那根指头也不是一直都有『无法』,不然他鼓掌时候就该给自己先封了。 『线』最基础的需求就是唐真要维持著『此线无人可过』的心態,说著容易,但这种想法对一个人思维的专注程度是要求极高的,所以唐真在画线的时候其实是无法思考其他的,只是狠狠地画下去。 如果『线』有进阶,比如圆或者方,那理论上唐真需要先能隨意画出一个接口闭合的圆,其次还要將圆视为线,不然封口闭合那一刻,他心里但凡有一丝觉得这是个圆,不是条线的想法,神通都会失效。 简单来说,画圆可以,让你脑子完全想著画一条线,你还能画出一个圆就有些难了。 此时的唐真,其实在一个很奇特的状態,嗓子疼痛、汗如雨下、真元枯竭、精神疲惫但他的脑子只有一件事,『此线无人可过』。 也许正因为如此疲惫,他才能勉力坚持到了现在。 在红儿决定扔下那颗玉珠时,唐真便想到了结果,玉珠扔下,不论砸不砸的死人,那法坛是一定留不住的,蟾宫的心气和精神也会一併衰落,蟾宫完了,那么中洲便要南下,没有比一洲之地无顶尖正派宗门更好的藉口了。 最终的大局就是紫云北上,中洲南下,分割南洲。 而红儿会成为造成这个局面,毁坏了道门整个大局的罪魁祸首,这个罪责太大了,而且所造成的因果更加巨大! 那不是背负人命那么简单,可能是背负几代人的苦难。 不然为什么剑山看白生不爽依然忍著,唐真要让姜羽来独木川? 剑山尚且忍耐,红儿如何背得起?便是背得起,唐真如何能让她背呢? 那明月是白玉蟾给的,但当时是他说可以在壶里多存一会的。 月沉那夜,萧不同他曾远远的看到,当时他觉得还东西这事不急於一时。 萧不同將月亮归还时,他也站在一旁不曾开口,要让一切都由红儿自己决定。 最终红儿说要还,他不也同意了吗。 非要说造成如今这个局面到底是谁的过错。 哈,他唐真无出其右,红儿只能退居其左。 但没什么可后悔的,如今的唐真確实变了,已经不自视为主角了,做事会考虑后果了,如果明月在他的手里,他並不会扔下去。 但不代表他也要让身边人变得与他一样。 他尊重红儿的选择,就如他尊重萧不同的选择一样。 他们都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有些年轻,有些与眾不同。 道门势力、南洲未来、对错是非,这一切都有千般的理由,红儿却只记得她答应了萧不同和白玉蟾,要把明月还回去。 她或许能猜到扔下那一刻到底会招来多少麻烦,但她在沙滩上就已经做出了决定,那珠子她绝不要放在自己手里。 这是一种鲁莽,也是一种勇敢。 万幸的是吴慢慢和唐真还有这个c计划,別问为什么不是b计划,因为b计划出了意外。 只是,时间不等人,一切都太赶了! “早就说过,她是这里最勇敢的姑娘。”悠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唐真猛地止步,这一止步,紫云剑便抖了一下,那本顺滑的线断在了此处。 他一路飞来独木川各种术法加持,导致罗生门解禁,唐假在此时才出现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加油,你继续,来得及的,我说的。”唐假笑著开口,他似乎只是来烦一下唐真,並没什么其他的话,也许唐假也支持唐真画完整条线? 唐真心里暗骂,既然如此还冒出来干嘛! “你不懂,这种东西如果太完美就没意思了,就是要留下一个口子啊。”唐假笑著开口。 唐真也趁这个机会,抬头看了看自己的进度,此时他停的位置似乎也是特意安排的,正好在独木川正中处,他暗暗咬牙,停止胡思乱想,屏蔽杂念,再次將紫云剑放入土中,可惜两条线並没有闭合,留下了一个一人能过的小道。 。。。 月至中天,姜羽缓缓收拢光芒,她素来认真,既然说了三天,便一定准时。 玄甲军的將领看著天空中火光开始变暗,他握紧了长剑,直到再也不见一丝火光,才猛地將剑向前一指。 “衝锋!!” 轰隆隆!! 精心选育的妖马迈开蹄子,踏入了独木川,犹如一片黑色的海浪开始蔓延。 不过此时唐真也已经要走到海边,完成横穿独木川的壮举了,他的身上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真元也彻底乾涸,最后这百十来步,什么清风散什么激流剑都没有,他就是纯靠脚走的,靠著紫云剑的灵性在地上画线。 可偏偏到了最后,就要出现问题。 有人来了。 一个须长面方的男人突兀的挡住了他的线头。 三天时间已过,吴慢慢离开了清水书院,狐魔尊借外身之力也確实拦不住他,程伊终於赶回了他早该来到的地方,並在关键时刻挡住了唐真。 “儒道之爭,不该落在一根线上,总要真的打一场才是。”程伊看著唐真缓缓开口。 唐真看著他,喘著粗气,不是赞同,而是他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好在有人替他说,“说的没错,总要打一场才是。”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唐真身后走出,她咧开嘴露出小虎牙,这是真心的笑。 老虎啊,纯良,但是记仇。 程伊看著紫云,“圣人之战,空耗正道精力,便宜了魔修。” “圣人之死就不是了?”紫云歪著头,她看著程伊终於觉得胸口的闷气开始舒缓,“我看儒道之爭,既不落在线上,也不落在南洲上,该是落在你我这种人身上。” 程伊皱眉,他不觉得自己和紫云有什么共通之处。 “閒人啊!別的圣人都是镇守一洲,我就很閒,所以总是躲在山上睡觉,你则更閒,天天惦记別人的一亩三分地,不若你我閒人代表道门儒门打上一场,你若贏了,我便五百年不下山,你若输了,就自囚功德庙五百年。” 唐真听的直呲牙,师祖这一句话直接把程伊拉爆了,她本来也经常百年不下山的,但是程伊是人族成圣,算算寿命,这五百年一过,怕是直接成为圣人中的小老头了!即便有心也无力再搞这些阴谋算计。 可是令人意外的是,程伊捻著鬍鬚,似乎真的在思考要不要接受。 这让唐真也不得不开始思考。 第230章 独守线口,安坐泥中 程伊並没有思考太久,他鬆开了鬍鬚,看向紫云,悠悠的笑了,“那便请吧!” 隨后他一甩衣袖,整个人乘风而上,直往九天,也不知要把战场定在哪里。 唐真猛地皱眉,伸手拉住了就要跟上去的紫云的手。 小女孩回过头,唐真勉力张开嘴,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啊啊呀呀的想说些什么。 “你啊,变了。”紫云看著唐真急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隨后她踮起脚拍了拍唐真的肩膀,隨口道:“这一架不是为了道门儒门之类的那些破事,你知道,我是只老虎,其实和道门也不熟的,只是单纯因为想打他而已。” “別操心太多事,我还是喜欢以前的你。”小老虎觉得拍肩膀不过癮,於是拽著唐真的衣领將他拉弯下腰,然后凶凶的揉了揉唐真的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长辈总好揉晚辈的头。 唐真沉默了下来,最后安静的点头,也不知是他在答应哪件事。 他其实多少想明白了程伊为什么答应这个不公平的约战。 因为程伊的视角就不在此战的输贏。 天下圣人十座,本是道门四圣,儒门四圣分庭抗礼,但如今南洲月落,蟾宫被毁,道门少了一圣,南洲陷入空虚。此时道门尚能分出紫云仙宫和紫云在这里稳住局面。但如果程伊拖住紫云这个最有閒工夫最善乱跑的妖圣,那么道门分身乏术的困境就会彻底暴露。 剑圣和紫华圣人分別坐镇九洲中战力靠前且势力杂乱的西洲北洲,二圣一旦离开,两洲肯定是要出乱子的,中洲的战力虽然也很高,局势也很乱,但中洲毕竟有大夏王朝压阵,王朝官术和儒门的结合给予了中洲相对稳定且秩序的修仙和生存环境。 即便没了程伊,儒教也无需担心中洲事变。 於是这看似公平的兑子便成了道门血亏,这也是白玉蟾身死的连锁反应。 想来此战中,程伊必然不会像白玉蟾齐渊对战时那样为求速胜,以命相搏,他甚至可以不求胜,只固守。 儒门魁首与紫云道祖之战,如若有一方不想贏,那该是能拖很久不输的。 其实没有白生关键时刻的背叛,白玉蟾也能拖很久。如果不是自己进入夜月星辉阵,首魔尊也能拖很久。归根结底是当事双方都起了速杀之心,共同创造了那个巨变的夜晚。 但儒门的心何其脏,九天之上又是如何空荡荡,怕是要好久见不到师祖了。 唐真仰起头,已经不见师祖和程伊的身影,但是他倒是听见了轰鸣声,当然不是俩圣人急著动手,而是千军万马即將压境。 於是他再次提起紫云剑,开始继续划线。 黑夜与浓雾交叠,地面开始颤动,周遭所有的草木灌木被恐怖的气浪推倒,这就是所谓兵家武修结阵塑造的军势,別看此风不大,但此时的玄甲军只是行军啊,它还没有开始衝锋呢! 如果让他们把速度加起来,这气浪便能断水开山,一往无前。 玄甲军的那位將领一马当先,作为大夏一军的將领,他不仅武夫已至天人境,其身上还有著大夏官术,只论个人战力当然比不上天仙那等修炼几百载的人物,但如果给他一整队受过训练的甲士,这傢伙的战力立刻就能翻个番儿,如果给他一队兵家修士,他就能硬抗天下百分之八十的道家法术。 如今他后面有整整一万玄甲军,没出手前,没人知道此时的他到底有多么可怕,只论正面的破坏力和整体的抗性,当半个准圣使应该没有问题。 唐真对於大夏培养兵家武修结合儒门官术管制修行者的手段其实不太感冒,因为兵家的劣势十分明显,机动性太差,你再怎么物抗法抗,不会飞也是很难真的杀死金丹以上的修士的,甚至低阶修士如果飞行法术用得好,打不过总还可以跑的。 但今日真正直面衝锋,他也不得不承认,每一套能传承下来的修行体系都必然有其强大的一面,马蹄轰鸣声中,他清晰地感受到恐怖的威压正如浪潮般一层层往前涌,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无形的海啸或者山倾。 被惊起的鸟群往往刚刚飞起,就立刻发出哀鸣,然后无用的扑闪著翅膀坠落而下。 空气中灵气乱流,寻常道门法术皆要被限制七分效果,飞行法术则是最惨的,威压从上至下,一旦捲入,便可能和那些飞鸟一样被直接拍到地上,成为铁蹄下的泥浆。 唐真脑海中胡思乱想,但对面却从未停下,那名將军最先衝破浓雾,看到了站在远处的人影,这是进入独木川后遇到的第一个人,他眯著眼细细观瞧,是个笼著袖的年轻人,不过炼神境而已。 他有些兴致缺缺,此次入南洲是大夏王朝的几百年来最大的一次扩张尝试,本来確实是尝试,任凭程伊说的天花乱坠,但军机处和宫里的其实都没觉得能成功,毕竟道门在南洲经营了几千年,只调来玄甲军和南寧铁骑其实就多少说明了一些问题。 可万万没想到,如今真的能分到半个或者小半个南洲!这已经是意外之喜!而他和玄甲军也將名列史册! 所以如此大事,遇到的第一个南洲人竟然是迷了路的炼神境,说实话拿来祭旗都显得不够档次。 唐真看著浓雾中衝出的那身披漆黑铁甲的將领,然后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重重叠叠起伏不断的军队,发现对方似乎没有杀机,根本没打算搭理自己。 他想了想,然后猛地立正站直,左臂由前向上直伸与身体成一百三十五度,目光平视,掌心向前与身体平行,五指併拢。 一边做动作,他一边觉得自己应该带一个口哨的,嗓子坏了也能吹口哨啊! 这个古怪的姿势再次引起了將军的注意,他肯定是没见过交警的,但这个姿势的意思也不太需要你见过,他本以为这个人已经嚇傻了,所以呆呆站在那里,此时才知此人是嚇疯了。 將军对著唐真遥遥一指。 正在顾念著哨子的唐真,便被劲风袭面,凭空而来一股力道直接將真元耗尽,疲惫不堪的他推倒。 隨著唐真扑通一声坐倒在了泥泞的湿地之中,远处的黑暗里隱隱亮起一点火星。 唐真实在太累了,即便是泥地,他也不想再起来了,於是便那么叉著腿,对著將军继续招手。 此时二人的距离已经很近,唐真甚至能看见对方胯下妖马每一次奔跑时肌肉那夸张的形变,將军也终於看清了唐真的脸。 於是他微微夹腿,军马猛地开始提速,只是瞬间便化为一道黑影直衝唐真。 恶风袭来,唐真抬起头,那巨大的战马衝到他面前,然后猛地高扬双蹄,像是要践踏而下,但最终它只是落在了唐真身前一丈处,铁蹄溅的泥水四处都是。 这是威嚇,也是警告。 第231章 真君做人情,南寧心有鬼 唐真抬起头,看向身前的战马和將军,有些麻木的拱了拱手。 將军则骑在军马之上,俯视著唐真开口道:“盔甲在身,不易行礼,真君莫怪!” 声音穿过头盔嗡嗡的响。 唐真没有回话,也说不出话来,而且他今晚实在太累了,完全不想计较这些小事,什么威慑恐嚇不过是几个泥点子罢了,他只是粗略的对著將军点了点头,然后隨手指向自己的脚下。 將军当然认出了唐真,中洲可不是南洲这种穷乡僻壤,有见识的人太多了,信息传递和娱乐產业的丰富,催生出了蓬勃的社交欲望,天下最有名那百十来人在中洲根本藏不住。 隨便找个文会,里面说不定就有人能倒著背天命阁的那些垃圾榜单。 將军顺著唐真的手低下头看,真君指的是两条线,一条往东一条往西,看不到尽头,而交合处正好相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也就是真君坐的地方。 其实惹人注目的是,他这一侧所有草木都被军势压的弯折向南洲方向,但另一侧除了真君身后那一片,其他的草木生的隨意,长的自由。 將军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然后高高举起手中长剑,他身后逐渐靠拢打算包抄的骑兵便立刻开始减速,最终在將军身后完全停止,一令动,一令停,果然是精兵。 將军跳下军马,大步走到唐真身前,先是低头认真的看著那线,然后看向唐真问道:“这就是桃花六法的上术之一?” 唐真皱眉,这是什么奇怪的称號?齐渊搞的噱头怎么还成为通用称呼了。 也不用他点头,將军已经抽剑斩出了一道剑芒,白光在地上划出一道沟壑,然后在触线那一刻忽然消失不见。 “真君的手笔真是大啊!”將军看著唐真有些感慨,在各种版本的那个典故中,唐真和齐渊围著这条线的斗法斗智描述的往往是最精彩,甚至民间都有以此改编的戏曲,演员需要用夸张的身体控制力展现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不得寸进,可以说是十分有趣,甚至衍生出了一套此类戏曲的武生流派。 想不到今天自己也能亲自见识一番,只是这线也太长了,似乎打算就用这一条线来为道门续命南洲,不愧是传闻中的求法真君。 “宗某人,谢过真君。”他抱拳恭敬地行礼,这是在谢唐真站在此处提醒。 千军万马齐头並进,如果迎面撞上一堵看不见破不开的墙,后果不堪设想。即便线並不是阻拦对方,而是改变因果,让人直接停住,但他身后的其他战马速度可並不会减少,即便是武修体魄多少也还是要有些伤亡。 唐真摆手,儒道之爭,能不和大夏撕破脸就不撕破脸,大夏皇宫不也借著姜羽给了道门三天面子吗!他摆摆样子就能还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免得未来对方揪著姜羽的事要说法。 “怎么停啦!?”忽听远处传来大喊,然后是马蹄声,一辆白色的大马车哗啦啦的衝出了迷雾,一路来到近前,“你又搞什么?说赶时间吗!然后跑到这装王八?” 一个大胖子超级灵活的跳下马车,丝毫不介意身上华丽的蟒袍沾上泥水,他走到近前,指著那將军继续大声的辱骂,这人一边骂一边迈步,好似浑然看不到地上坐著的唐真和那两条线,甚至他就要跨著唐真的身体走过那一人宽的缝隙。 將军刚开始还想开口解释,但是看著南寧王的动作和神態,最终却低下了头。南寧王不可能认不出唐真,以玄甲军的素质,这边发生什么,后方立刻就能收到消息,他此时装作不认识唐真,装作没有拦路提醒的恩惠,就是为了过去! 既然你留了一个人的缝,老子就一个人一个人的过去,虽然会被拖慢速度,但终归能在南洲占些地方,此番也不算无功而返! 唐真看著大胖子抬腿就要从自己身上迈过去,忍不住挑眉,这真是纯粹的不要脸了。 南寧王也有话说,就像他在骂將军的话里掺杂的那句,“要脸!要脸你还来个屁的南洲!我都扩张了!还要什么脸?” 就在他即將跨过唐真的时候,黑夜中的火星终於要忍不住了,但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南寧王忽然止声,他皱著眉低下头,看见了一柄剑,那是玄甲军將军的剑,此时不知为何来到了自己的脖颈上,但並未划出伤口,因为他身后也出现了一位穿著书生袍的老人,老人用一卷书抵住了那柄剑,这是他的府里的供奉。 但抵住剑是没有用的,人要比剑快些,一个碎发的酒鬼伸手搭住了南寧王宽厚肥胖的肩膀,她像是和兄弟聊天一样隨意的问道。 “你是清水书院那一派的?” 问完她自己又摇了摇头,“不,你不仅是清水书院那一派的,你还是大夏太子那一系的。” 这人说话疯疯癲癲,脸上还掛著坏笑,就像是什么邪教中人,她修长洁白的手指隨意的敲打著南寧王的肩膀,同时也肆无忌惮的窥视著这位大夏顶尖势力之一掌舵人的內心。 但没人敢阻止她,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真的敢杀了南寧王,因为她曾经甚至差点就杀了唐真。 没几个人能和唐真比命贵。 怪不得这个南寧王要挑事,程伊和清水书院一系的儒生,恨不得道门和大夏起衝突,今日他代表大夏从唐真身上跨过去, 那来日紫云仙宫与大夏的玄甲军和南寧铁骑遇到,那就不可能再给彼此留脸,一旦动手,衝突便会越来越大。 至於太子,更没什么可多说的,大夏皇宫里总有些人希望推倒那座梧桐塔, 如果推不倒,那最好梧桐塔上永远也別真的落下一只鸟来! 第232章 山有变,人未成 夜色正浓,山林寂静,屏姐穿行其中,她走的磕磕绊绊,因为整个山体的地势变化,曾经的走过千百遍的路如今都让她有些陌生。 对於玉屏山的升高,屏姐当然是高兴的,但这份喜悦里也有著淡淡的迷茫,天门山的毁灭,太行山的建立对於小小的玉屏山主来说,都是天大的事。 可是即便如此天塌地陷,她的感受却並不真实,身边的一切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变化,连续几天的大雨冲刷了山林表层因地动沉积的浮土,也让泥黄色的溪流逐渐开始变得清澈,玉屏山还是玉屏山,望山城依旧是望山城。 一路走到一处新生成的深谷中,她四处打量確定並无人跡,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太行山里的东西。 一只白色的海螺。 螺壳雪白,入手冰凉,如果放在耳边会听见哗啦啦连绵不绝的海浪声,屏姐听过好几次,確信自己不是幻听,这玩意就是有声,有些有趣,但也就只能听个响。 她按照那个醉酒后满嘴跑火车的男人的说法,將海螺壳高高举起对向天空中的明月,然后开始摆动自己的手臂,夜风中海螺壳空洞的腔体被鼓入气流,於是发出呜呜的响声,刚开始还很微弱,但隨著屏姐摆动的幅度逐渐变大,呜呜声渐渐清晰起来,月色下,螺壳发出淡淡的白光。 这一摆动就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屏姐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直到双肩酸疼彻底摆不动了,才坐下歇息,打算缓一缓再继续。 这一放鬆下来,她忽然警觉周围多了好多人,那些人影零零散散的分布在树影之下,一扫而过就足有百十来个,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了,就那么悄无声息的站著,跟鬼似的看著屏姐摇海螺! 此时看王玉屏停下, 他们默默的走出阴影,月光终於照亮了他们的模样。 这群人各个衣衫襤褸,虽然身著长袍但乌漆抹黑的满是尘土和泥垢,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式,这些人的脸比之长袍有过之而无不及,乌黑泥泞,与北阳城城隍庙的乞丐们难分伯仲。 屏姐有些怕,声音都颤抖起来,“是,萧。。萧异同让我来的。” 这群人听到这话便立刻站直了些,一张张分不清人样的脸上亮起了光,那是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活了过来,折射了月亮。 为首的青年大步走近,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是此时开口依然难掩激动,“萧师兄,都说了什么?” 这人身上还有伤,绑著几处绷带,不过包扎隨意,显然並未上心,此时一副急冲冲的样子走来,屏姐忍不住退后,对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便又停下脚步,躬身一礼道:“还请姑娘告知我等!!” 於是这群山中野人纷纷躬身行礼。 “他让我找一个叫魏成的。”屏姐看到这些人对自己鞠躬,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 “我就是。”为首的青年支起身子,语气更加激动,快步向前,“可是要嘱託我收拢弟子?前去与师兄匯合?” 屏姐仔细打量这人,想起那晚喝得大醉的萧不同拍著胸脯跟她吹嘘的少年。 “我那师弟虽然过於守成!有些木訥!但也是一等一的俊俏男儿!颇得在下风范!你到时候一看便知!” 这人此时的模样也看不出俊不俊俏,至於有没有萧不同的风范,屏姐只能说如有。 也不知到底经歷了什么,让这玉蟾宫年轻一代的魏成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即便是萧不同亲至也不大可能一眼认出来。 被对方用这种满含期待的眼神注视,屏姐有些张不开嘴了,她咬了咬嘴唇又在嘴里鼓了鼓气,眼神四处游移。 魏成看著她,急的不行道:“你倒是说啊!我等早已准备好了!只要师兄一句话!便是离开南洲!或者捨命死战!我们绝不皱一下眉头!” 说到最后,他已经控制不住音量了,他们,他们这三天就像死了一样,那些污垢不是洗不掉,只是根本想不起来,有人哭了三天,有人发呆了三天,有人呢喃了三天,即便最坚强的魏成等人也是咬著牙支撑著身体摘些野果和清水维持生命而已。 此时听到萧不同的消息,这些人如何能不激动,没有了祖师,那么萧师兄就是他们唯一的支柱! “他。。。回蟾宫了。让我將这个交给你。”屏姐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她將白色的海螺壳递出。 魏成像是没听懂,但隨后便开始一边摇头一边自言自语,“怎么会回蟾宫?不会的!萧师兄不会的!” “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屏姐看著他,想了想那天夜里男人的口气,於是模仿著对方开口道:“你要好生勉励,精进修为!” 然后她將那海螺塞进了魏成手中,魏成愣愣的看向海螺,似乎看见了刚入宫的自己见到师兄时的景象,那位南洲最顶尖的天骄,对著他露出平和的笑容,“魏成,好名字,好兆头,该是未来有成!” 魏成捧著那海螺,身体摇了摇,原来师兄回蟾宫是要去杀师叔祖,他要提振南洲的人心。 可师兄,你为何不叫上我呢?我不是好兆头吗? 或许你只是胡说的,別说为了南洲大业而献身,甚至我连陪著师兄慷慨赴死都未能成! 魏成,未成,什么都未成。 既然如此,如今你又为何要將这东西留给我呢? 白玉蟾看著萧不同,就期待他与旁人不同。 萧不同看著魏成,也期待著他未来有成。 但萧不同在那三个问题里知道人要为自己的期待而活,无需回应所有的期待,於是他没有將那些他希望魏成要做能做的事讲给魏成听,他只是將师祖赠与自己的话,转赠给了自己的师弟,希望他修为有成。 至於魏成要怎么做,那就让他詰问本心吧!无需学我,无需像我,亦无需回应我。 魏成捧著那白色螺壳轰然坐倒在地,一眾脏兮兮的人一窝蜂的围了上来,他们颤抖著伸出手去摸那白色螺壳,可是似乎触到前又怕自己弄脏,只敢用手指轻轻的点,这个动作里带著浓烈的恐惧和不安。 屏姐看著他们像是看到了一群背井离乡的孩子,忽然接到家乡地震的消息,此时有同乡人跑来避难,眾人围住了同乡人,想打探家里的情况时,露出的那种想听又不想听的模样,让人愈发不忍。 於是屏姐转身走向了山林,她答应那傢伙的事已经做到,真希望那傢伙还活著,这样这些人就不用哭了。 屏姐的离开没人注意,这群被南洲遗忘了的孩子已经无心其他,他们咒骂著一切,然后崩溃的想要离开这个世界。 直到一个人站起身,他也在哭,整个人颤抖个不停,但他就是带著哭腔开口道:“我要回趟蟾宫!我要去找师兄!如果师兄死了,我要杀了白生!” 眾人抬头呆呆的看著他,那人也不理,转身就往南走去。 只是不知这魏成是下一个白生还是下一个不同。 第233章 有人张口无言,有人夜里哼歌 等屏姐回到玉屏山顶,才感受到一种幸福,这座山没有少人,玉屏观依然安静祥和,在看到魏成等人的样子后,她才意识到如今的她可能是太行山或者整个南洲少有的幸福的修士。 走入还未修好的观门,钟楼鼓楼的墙上残留著一些裂缝和深坑,那是那夜鹿豚撞击后留下的,但万幸的是父亲写的对联保存尚算完好,她迈入观內,却发现这么晚了大榕树下竟然还蹲著一个人,那是姚安恕。 因为月光折射到那光滑圆圆的头顶上有些亮。 屏姐不太適应这幅画面,姚姑娘在她眼里是一个有些奇怪但格外美丽的人,如今剃了发,她一直都有些暗暗惋惜。而且姚姑娘往常大多时候都绑著白布,今日不知为何取下来,让她更加不適应。 她迈步走近,姚姑娘蹲在地上小小的,嘴里哼哼著不著调的小歌,似乎心情不错的在玩著什么。 直到走近,她才看到对方正在垒石块。 说是石块其实是从被毁的万佛窟那边捡回来的碎佛像,由於年代久远和地动太大,这些佛像零碎的过分了些,所以姚安恕才在此时哼哼著歌,胡乱的拼装著。 此时,她听到身后的动静,於是扭头看著屏姐笑道:“你觉得佛到底该是什么样?” 。。。 大夏和紫云仙宫衝突越强,姜羽回家“探亲”的可能性就越小,这是很简单的道理,甚至完全可以忽略中间具体发生的过程。 所以程伊和清水书院推动的这次大夏南征,其实是有几股意料之外的朝堂势力忽然转向的。 几个皇子没一个喜欢听到自己这个姐姐或者妹妹的消息,而大夏官场中各方势力除去独臣和背景足够庞大的权臣,大多都会和某一位皇子有些关联。 李一也许並不了解大夏的朝堂结构,但这个女人近乎只凭脑补就点出了问题,玄甲军是大夏军方,而军机处直属人皇帝后,是皇家最重要的衙门,故而对待姜羽,这位姓宗的玄甲军將领一直保持著一种寧可不做,也不做错的稳重態度。 而对待唐真即便会出於立场威胁恐嚇,但看到人脸就选择勒马,多少是受了皇宫立场的影响。 而这位南寧王,虽然一直嬉笑怒骂,一副无能富家翁的打扮,但能生出养出南寧雀儿这种天下顶尖的天骄,你可以说他俗,不能真当他笨。就如你可以说白生坏,但不能认为白生蠢,他到底是对萧不同的成长有很大影响的人。 你看那南寧王此时的状態就不是单纯的富家翁。 因为即便李一搭著他的肩,剑刃横在他的脖颈,甚至也点出了他的本心,但这个胖子只是沉著脸保持沉默,甚至连指著宗將军的手都没有颤动过。 “见过李一姑娘。”用一卷书抵住剑的长鬍子老书生微微咳了两声开口道。 李一却是理都不理,她伸手一招,唐真身边泥水中的紫云剑便像条搁浅的鱼一样急不可耐的跃起,落入她的手里,看的唐真一阵难受。 李一也难受,她用紫云剑戳了戳唐真的胸口,紫云剑当然戳不进去唐真的身体,但也是戳的坐倒的唐真一阵前后摇晃,隨著他身体的摇晃,远处黑夜中的火星也噼里啪啦的亮。 “你既然画了,为什么不封死嘞?留个缝装大尾巴狼?”李一挑眉看他。 唐真当然无言,他甚至主动移开了视线,主要是担心李一的直觉直接点到罗生门上,两个都是玄而又玄带著几分高维效能的產物,他可不想测试李一碰到罗生门会发生什么。 好在李一也不太想知道原因,她轻轻替南寧王拍了拍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低声道:“我很喜欢你的女儿,所以这次不杀你。” 这话一出,玄甲军的將领和那位老书生都鬆了一口气,虽然理由很操蛋,但既然说了,疯剑仙便不会反悔,她杀不杀人本就是很隨心,有时候一两年不动手,有时候一路砍的北洲各宗门封山,这人是那种看起来正常,但实际非常难以理解的疯子。 “不过下次,我真的会杀了你。”她又补充道。 “早听闻剑仙剑术高超,如今一见果然不凡,但剑仙还年轻,真君也年轻,甚至我们那位长公主也是年轻人,我中洲大夏与天下儒门此番大计,最终被三位年轻人拦在这里,並不像话。”南寧王低下头看向唐真,他倒是大胆,此时李一与他一步距离,他虽是王爷有官术傍身,但並不是宗將军那种一军统帅,如果李一强杀,他绝无活路,但他却还要爭一爭。 唐真看著他,眼神有些无奈,你不用跟我说,我说不出话。 於是李一嫌弃的开口,“他嗓子疼,他说『拦你的不是他,是大道神通,阻你的也不是年轻人,是天下道门』。” 唐真连连点头,是这个意思,他勉力站起身对著一眾人等摊了摊手,那意思是接下来没啥事了,线他也画了,兵锋也挡了,人情也做了,即便留下了一个口子,但既然李一在,就应该没啥问题。 剑修,最適合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了,只有一个人的口子,完全不適合玄甲军衝锋,即便凝结军势,也只能一个一个和李一对砍,宗將军或许很能扛,但剑山的杀人剑!一对一!李一!紫云剑!正面!一步! 嘖嘖嘖。 这套设定听起来就没什么尝试的欲望,你不如直接让他打全盛唐真算了。 第234章 凡爭圣伐,守死善道 南寧王看著摊手的唐真,微微摇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真君,心底有些失望。他见过很多天骄,甚至自己的女儿便是天下青年一代的佼佼者,每个天骄不论性格如何,大多都有其鲜明的特点。 但这位曾经天下第一的唐真,给他的感觉不像是天骄,倒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心气不高,锐意也不足。 “真君不懂,我並非是看不起真君,也不是看不起这条线,而是两洲之爭,是两洲人的事,道儒之爭则是天下人在爭。九洲大道说多不多,人间二十五六,说少不少,一洲总能凑出两三条来。” 这个胖子边说边向前迈步,他依然不看李一,只是看著唐真,肥胖的脸严肃起来后,倒是不再显得油腻,整个人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以很少有准圣或者圣人会拿著自己的大道参与凡爭。这种假借天威以迫地势的做法,会坏了天下的规矩!天威对天威,地势对地势,此为九洲之常规,天下共认。如果今朝真君在独木川大道做壁,来日便有儒门圣贤在西洲至理画屏,如此反覆最终的结果就是两洲翻覆。” 唐真有些惊讶的看著他,原来这位南寧王並不仅仅是一位王爷,还是一位儒门的读书人。 这套区分『凡爭圣伐』的观点是中洲儒门的学派之一,它认为人如果具备了超脱世俗的力量,就该主动脱离世俗爭斗,让圣人之间彼此制衡,凡人和九洲才能在正常的歷史轨道中发展。 这是个非常主流的学说,经过很多年的论证与发展,早已经是儒门中的显学之一,而且得到了大夏和部分圣人的支持,说天下共认差点,但天下皆知是真的。 道门中当然也有此类声音,但並不成体系,这便是不同思想体系造就的不同社会观念。 所以此时的南寧王其实是在用自己的道理来评判唐真的行为对错,有些无赖,而且没什么意义。 唐真看著对方,不知他还在爭什么,此时线已画成,李一堵住了唯一的口子,你註定是下不了南洲的,成年人何苦说这些无用的口舌?你再能论,也不是张狂,说不死人的。 南寧王似乎理解了对方的眼神,他只是笑了笑,然后道:“不是爭是非,而是爭名。” “什么名?”李一开口问。 “九洲青年才俊,真君独占鰲头太久了,若论经歷离奇、地位尊贵、天资卓绝真君当是无二之选,但若看性格和品行,真君实非良人啊!”南寧王像是在点评自己的后辈一样,態度隨意,言辞却很认真。 李一眉毛皱的更紧,唐真也微微侧头,他好像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了。 “听闻真君在南海之边又留下了一句南洲三幸,正与天下三苦相对,实在可喜!不如我今日也给真君也做一句判词如何?”南寧王好像是忽然想到,所以有些激动的开口。 “便叫『真人三错』吧!” 这个胖子说完,便忍不住的大笑起来,这肯定不是忽然想到的,但他確实有些激动。 李一併未听完他的话就已经出剑了,她的剑並非指向南寧王,而是戳向天空无人的一角,她与剑还未到,那处夜色已经被她的杀气戳破,这说明李一真的要杀人!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因为刚刚浑身忽然泛起的不適和冷意,让她几乎炸了毛!这说明有人在算计她,或者说包括她和唐真等很多人! 噗! 纸张的洞穿声响起,原来那片夜色是被人画上的!如今画纸被戳破,紫云剑笔直而去,而迎著剑出现的则是一支毛笔,笔尖上浸满了墨,笔剑相交,墨点四溅,几根不知出自何兽的毫毛飘落而下,李一不停,手腕一翻,紫云剑顺著笔桿往上卷,只听撕拉一声,有人痛呼。 隨后十数道儒衫人影浮现在空中,他们此时大多低著头持笔正记录著什么,对周遭环境的变化毫无所觉。 而挡住李一的那支笔则被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妇人握在手中,此时她握笔的手正在颤抖,袖子和小臂上浮现一道平滑的伤口,但表情还算平静。 就在李一出手的同时,夜色中的火星也终於化为了火焰,一声凤啼响起,炙热的浪从唐真身后涌出,一位华丽宫裙的女孩在对著南寧王发出了自己最严厉的警告。 但南寧王並不在意,不论是李一出剑还是姜羽夜啼都无法阻拦他,今夜他终究要为女儿做成这件大事。 他看著唐真笑著问:“真君可想听?” “你若开口,人头落地。”这是空中李一的回答,她说的平常,不像是威胁。 唐真则依旧沉默,他看著面色红润的南寧王,不得不再次改变自己的判断,终究还是错看了此人,说不得他才是程伊留给自己的手段,大军南下要取的不是南洲,要取的是他唐真之名! “真君可敢听?”南寧王看他不答,於是又换了个问法。 唐真默默摇头,若是以前,听了便听了,但如今他不想听,无关敢不敢,只是明知是套,何苦要钻呢? 但南寧王显然不会因为唐真摇头而放弃,他猛地张开双臂,开口大喊道:“真君听好!何为三错!” 四个字出口,夜色中火焰如滚滚洪流涌来,所过之处皆为焦土,半片独木川的天空都被点亮,玄甲军的宗將军大喝一声,“战!!” 玄甲军也紧跟著大喝,“战!” 声若雷霆,强大的气势涌入宗將军的身体,这位黑甲將军猛地挡在了南寧王身前,不论是考虑大夏的利益,还是人皇帝后的態度,他都不能让姜羽杀了南寧王。 火焰海潮与军势巨浪在这个狭小的缝隙里碰撞,那不是爆炸,而是更像是一种湮灭,炙热的火光与看不见的气团彼此交织,然后吞噬彼此,交界处白的如太阳,发出呼呼的古怪声响,画面即绚烂又怪诞。 “一错!错在行事武断!为逞一时意气,不顾天下道理!”南寧王看也不看身前如小山一般的宗將军,他那张肥胖的脸被火光映射的红亮,他大声的对著唐真喊。 天空剑鸣声响,李一履行她的诺言,一手成剑指点向南寧王的脖颈,另一只手则握著紫云剑直逼那拿著浓墨毛笔的老妇人。 南寧王身后的那位老书生看也不看拽著南寧王的衣领就跑,此时南寧王依旧死死地盯著唐真,大声喊道。 “二错!错在目光短浅!先守身边之人,后顾天下苍生!!” “护驾!!”老书生也在声嘶力竭的喊。 军中数处响起高喊声,“君子守死善道!” 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浮现在南寧王身周,儒家至理『守死善道』,是最知名的护卫法术之一,可以多人对同一人使用,在收到袭击时共同分担对方的衝击力,在大夏很多权贵出门都会带著数位儒师,为的就是依靠守死善道来避免突然发生的意外。 南寧王何其尊贵,此时军中所喊无不是儒师。 李一的剑意刺中薄膜,南寧王胸前血线飈飞,但他依然死死地看著唐真,高声喊。 “三错!错在重私为己,私爱之浓可做滥情,大爱之薄不若浮萍!” “真君三错,汝可认否!?” 南寧王被人拽著像是个拖著的气球,但他嗓门真的很大,眼神无比凶厉。 唐真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把嗓子搞废,不然还可以和对方吵一吵,虽然无太大用处,但好过如此受憋屈。 第235章 人不视我,语不惊人 隨著南寧王高喊完,天空中那一眾埋头书写,对周遭毫不理会的书生將手中墨跡未乾的纸猛地扔出,那些纸有的是画,有的是文章,一脱了手就化为流光四散,飞往各洲各地。 他们都是天命阁最好的笔录和画师,一身儒术皆为记录之法。 若是有修为者,只见其画便可感知当时场景之八分原貌,若见其文可便听当时之语。 儒门是要將今夜『南寧王评真君三错』广传天下啊! “换。”空中李一忽然开口,这不是在和唐真说,而是在和姜羽说。 下一刻,李一掉头,举剑直扑避进玄甲军中的南寧王,同时夜色中一个宫裙姑娘甩出无数火线化为流光追向那些纸,隨后凤凰齐天,横眉看向那个拿著毛笔的老妇人。 李一的剑,善杀善破,当对玄甲军,姜羽的火,由疾由广,当攻天命阁。 唐真的嘴,无音无声,最適合被南寧王一顿指责。 但他並不急,三错他认两个,但他自知自己不止三错,可那又如何?当年桃花崖之变天下年轻之辈尚且容他,更別说今日一线阻了中洲南扩,还多少站著点道义。 儒门的夫子们在想什么? 击垮一个偶像,不是抹黑就够了的,甚至如果抹黑的不太专业,反而可能引起年轻人的叛逆。 但这一切唐真都不太想管了,终归是一些儒门的算计,目的无外乎是破坏他的名声,可他真的在意吗?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吧,他不想跟儒门这帮人互相赛跑似的彼此算计,一层层的就好像没有尽头,他不是吴慢慢,不热衷於和別人下棋。 想到这里,他对著南寧王笑了笑,並无特殊意义,只是说不出来话,便只好笑而已。 南寧王胸口的伤並不重,守死善道帮他挡住了李一的剑指,他身上的蟒袍也不是凡物,但那股气势已经喊了出去,肾上腺素的刺激开始消失,他疼的胖脸扭曲起来,此时看到那个自然而平常的笑容,很是不解,他不懂为什么唐真还在笑。 李一已经杀进玄甲军,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冷漠,她只是隨意的挥著剑,就像是走山路的旅客挥舞镰刀砍倒身前的杂草灌木一样,但那些不是杂草灌木,那些是凝结了军势的玄甲军,气势一体,走在其中,若是金丹以下的道门修士怕是连一个法术都捏不出来,即便是剑修也必然剑意磋磨,未必砍的穿那身看似普通的黑甲。 “围!!”宗將军高声喊道,玄甲军自然有对付高阶修行者的专门训练,一旦对方杀入我阵,便要將其活活耗死!別说金丹!天仙也如此! 李一若是守在那道缝隙,她便只用看著前方挥剑便是,但如今却要面对四面八方之敌,长槊围逼,剑之长处便发挥的少。 但她是李一,於是一时间打的很是热闹。 至於天上更加热闹,姜羽撵著那群书生从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来,老妇人手中的毛笔的毛已经隱隱带著火星了,本来饱满的浓墨也要被烧乾了,笔锋笔肚都隱隱开始分叉。 唐真有些为难,他其实觉得不用打了,李一如果杀了南寧王,大夏和北洲剑山就要起爭执,姜羽如果杀了天命阁这位中洲不知哪一部的大掌事,也是一个麻烦,可惜他嗓子坏了喊不出声,而且喊出来,也未必有人会听。 就在他考虑是不是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在玄甲军的军阵中看到了一个不同的人,那人静默的穿过激烈的战场,对周遭一切都毫无兴趣, 而周遭的人也都没有注意到她,明明很是显眼,墨绿色的 长裙披散,长眉如山,垂著眼凝著眉显然边走还一边在想著事情,让人替她烦心。 唐真微微撇嘴,不是她境界多高深,而是她走的路线十分诡异,一直都在旁人视线的死角,加上李一和凤凰过於引人注目,才造就了她独自穿行的场景。 一路走一路走,越走越近,最终几乎就要来到被层层保护的南寧王身后,这时那位老书生才忽然警觉,他大喝一声,用手中书卷砸向来人。 墨绿色长裙的姑娘没有躲,而是伸手去接,然后便握住了那书卷。 她开口,声音有些淡淡的,很轻,“《程集》穷经过矣。” 她说的是那捲书,这书是洛圣程伊的《程集》,又叫《洛程全书》,是这位老书生儒学的根本,此书卷便是他的修行,他修行的不可谓不好,毕竟他曾用这卷书抵住李一的剑。 但此时竟然被这位姑娘用手接住,不是说她比李一厉害,而是她亦读过《程集》,且研究颇深,此书道理於她不够重亦不够坚。 老书生脸色大变,就要张嘴呵斥,但那女子说完那似是而非的话,便不再理他,反而看向了南寧王,开口道:“爱女之心,无可厚非,可惜你之所爱,非女之所爱。” 依然说的很轻,但南寧王听的清楚,却是不懂,但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她叫吴慢慢,从棋盘山中来,来寻自己的小徒弟。 第236章 高过南寧雀,影蔽月下仙 吴慢慢说完便不再继续开口,她其实和唐真一样经常有很多话想说,但她知道自己说了別人也听不懂,便不想空费口舌。 “你是儒门弟子,棋盘山亦是儒门圣地!”南寧王看著吴慢慢凝重的开口提醒。 吴慢慢不以为意的对他微微点头,然后迈步从他身旁走过,她本也不是为了杀人来的,只是南寧王正好挡在了她的路上,她將手中的那本《程集》交还给老书生,然后双手交叠於腹部,缓缓迈步走向了军阵中的李一。 李一也看到了她,这个碎发的假小子忍不住的开始笑,眼睛都笑成一条有著弧度的缝,缝里渗出腻腻的光,她隨意一剑劈开了拦住视线的铁甲,大步迎著吴慢慢走去,刚刚那冲天的杀意一瞬化为流水,浸入了剑意里,於是那天下前十的紫云剑化作柳絮,拍打在玄甲之上不再撕裂出恐怖的伤痕,而是一声声闷响。 像是连绵不断的心跳声。 那可是紫云首剑,唐真看著这一幕有些痛苦。 “你来,我怎么没感觉?”李一开口问。 吴慢慢並不答,而是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嘴,然后伸手又指向李一的嘴,她的意思很明显,她说话別人听不懂,但李一能大致知道她的意思,所以她需要李一替她转述。 可这手指点过去,那李一忽的往前探身,掛著笑意的嘴唇印在了吴慢慢柔软的指肚上,像是亲吻一样,然后这个傢伙便开始坏笑。 这一下在场所有人都被李一搞的有些无语了,唐真侧头看向脚下,似乎在研究自己画的线直不直,玄甲军也不再衝杀,人群只是围著,最明显的情绪波动来自天空上一声凤鸣,那声音里有著毫不掩饰的不满。 来让我们再想一下,姜羽討厌所谓的无道六贼,但独独最看不惯李一,除去李一当初把唐真砍成了血葫芦,也要想到这个宅女有些传统,是非观蛮重的,对於新鲜事物接受度天然比较低,她不太喜欢离经叛道的东西。 而李一,在各方面都很离经叛道。 吴慢慢收回手,平静的看著李一,长眉如山,不怒不喜,只是意味深长。 於是李一只装看不见,一边左顾右盼一边用紫云剑的剑身拍打著腿,像是在街边调戏了路过姑娘后装作无视发生的小流氓,又怂又装。 吴慢慢缓缓转过头看向南寧王,声音淡淡的开口,“非你,非程。” 南寧王一愣,他没听懂。 李一小步挪到吴慢慢身旁,她个子比吴慢慢高了半头,此时凑到近前便更加的明显,偏偏她还歪著头坏笑的靠过去,再看吴慢慢那副安静规矩的样子,这副场景真让人揪心。 李一倒是浑不在意周围的目光,只是看著南寧王开口道:“吾家慢慢问你,下棋的不是你,也不是程伊,这里到底是谁在和她下棋?” 这里指的是针对唐真的一整套动作,儒门程伊所代表的清水书院一脉,参与了南洲月沉和大夏南征,但最终因为低估了白生而几近失败,那程伊便不可能提前做局落到唐真身上,从那份天下知名的新百晦榜,到如今的真人三错,或许並非是计划已久,但显然有一股势力一直在见缝插针的往唐真身上泼脏水。 看起来前后两次直接动手的都是天命阁,但天命阁半隶属於儒门,半依託於大夏皇宫,由於姜羽的关係人皇帝后肯定不会主动为难唐真,所以实际上必然是儒门中人下的手。 吴慢慢在问这方实力的跟脚,龙场?白鹿洞?张家学堂?亦或者是儒门中的某个学派? “小棋圣难道不是儒门中人?何苦来问我?”南寧王看著墨绿色长裙的女孩,心里满是忌惮,如果说所谓的无道六贼或者说整个唐真这一代的天骄中谁最让人忌惮,吴慢慢必然是热门人选。 唐真虽强也会谋划,但曾经的他做事隨心,很多时候人们其实多少能猜到他想干什么,只是不信他敢亦或者不知道他具体会怎么做。 李一或许是无道六贼中杀人最多的,但终究一人一剑而已。 姜羽更不用说,她强是强,但她本就不爱打架,更不爱杀人。 只有这个吴慢慢,棋谋善断,而且近乎冷血,如果你敢落子,她能胜你多少目就胜你多少目,以不择手段,不知进退而闻名儒道,不知多少棋坛儒学的前辈被她搞的文心破碎! 所以老一辈儒生大都不太喜欢她,说她缺少君子之风,不像儒门子弟,倒像是道门的那群为己夺天之辈! 甚至暗暗的指责棋圣教弟子只教棋艺,不授道理,进而演变成儒门某些派系对棋盘山的排挤。 “行棋观子落,行路方看人。”吴慢慢看著南寧王淡淡的道。 “吾家慢慢说,下棋的时候双方只需要想怎么下棋就好,对手是谁都不妨碍她全力以赴。但若是想爭道,那最起码要先把自己的道拿出来,让天下人一同看看,藏头露尾哪里算爭?这种手段如何能贏?” 眾人都有些怀疑李一是不是胡说的,她怎么能翻译出这么一大段话来。 但看吴慢慢那寧静而平淡的表情,似乎这翻译的並没有大错。 南寧王听著这些话陷入了沉默,他有些犹豫,其实天下儒门最了解这个道理,儒家最爱讲道理,但如果要爭,你就不能只挑別人的错,便是別人的道理千般万般不好,但人家至少有,如果你没有自己的解决方法或者道理,那就闭上嘴,按別人的做。 以此类推,便是白生说白玉蟾做错了,那他就要先想好自己要如何做,然后才能爭道。 如今儒门有人要爭唐真之名或者说前一代这些天骄之名,那你们这些人先拿出点像样子的后辈来,別光抹黑前人,你摸黑再多,没有別人顶上不还是我们? 南寧王悠悠嘆了口气,他看著吴慢慢道:“既然要爭当然是有准备的!” “三教?”吴慢慢想了想开口问。 李一一愣,她不知道什么是三教,这次倒是南寧王最先听懂了,他肥胖的脸上露出笑容,似乎想起什么开心事,“没错,今日我站在这里说出真人三错,正是为了对应那位此时在做的事!” 忽然,天空中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你说的是尉天齐?” 姜羽缓缓飘落,她终於肯显出真身来了,火红的宫裙飞舞,冷著脸的姑娘浮在空中睥睨著下方的玄甲军和南寧王,手中还握著一支炸了毛的毛笔,她没有选择追杀那位女儒师,只是夺了对方学儒的根基,就赶了回来。 玄甲军纷纷低下头表示敬意,而南寧王则看著空中姜羽眼神里情绪莫名,他的女儿是雀,而这位这是如今天下最厉害的鸟,你让做父亲的如何想? 唐真没听过尉天齐这个名字,但他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唐真的名有很多,但最显眼的也是儒门最在意的便是所谓的青云榜榜首,他就是无可爭议、天下公认的金丹第一人,天命阁想黑幕都没得选。 那如果想抢唐真的名,你最起码也该是——现任青云榜榜首。 三教凡夫,尉天齐。 第237章 拨开青云见,散尽黄沙痴 “想不到长公主竟然知道尉公子的名字。”南寧王笑著对姜羽行礼。 “毕竟我连你女儿都记得。” 姜羽声音淡淡的,可是南寧王的笑怎么就僵在脸上了呢? 姜羽当然比唐真、李一这帮人对如今的青云榜更熟悉些, 因为她这两年再怎么说也是走南闯北,不论想还是不想,总是会或多或少的听到关於青云榜的討论,甚至听到人们拿新一代天骄和唐真他们这代人对比。 吴慢慢倒是没有在意姜羽的出现,她只是下意识的抬起手,轻轻咬了咬自己的手背,她在思考。 然后便想通了关窍,她回头看向了唐真,远山一样的眉毛微微下垂,这个文静的姑娘脸上出现了一抹淡淡的悲色,她的声音有些难过,带著几分自责。 “黄沙避风百里,终成他人阶石。” 唐真看著她的眼神,皱起眉毛,开始思考她的话,其实也不用,因为李一开口了,她平静而如实的翻译了吴慢慢的想法。 “那个尉天齐,去找魔崽子了。” 谁是魔崽子? 让我们来梳理一下青云榜在桃花崖之后的变化,首先青云榜是天下年轻金丹修士的战力排行榜,一般是不多不少排一百人,但有时候会有特殊情况,比如一体双魂、连体之人,那就会有九十九或者一百零一人的榜单。 它的变更並不是固定的,往往是同一时代同一榜单的顶尖天骄们大多突破金丹境,进入天仙时,青云榜才会再次换榜。 所以唐真那次其实是两代人分了一张榜,因为理论上唐真这一代还没有进入天仙,下一代虽然已经金丹,但还要等很久才有机会上榜,等到唐真他们突破天仙,这帮年轻人正好进入战力巔峰,然后天命阁再做这一代的榜单。 而桃花崖之变,虽然重点是造成了青云榜前十下掉了七个人,但实际上,並不是后位前补,而是让下一代人如尉天齐、萧不同、元永洁等人提前参与了这一代榜单。 这看似是对修道时间尚短的年轻人不公平,但並不能忽略顶级天骄的修行是不能以常理揣度的,所以实际情况是由於这一代唐真等顶尖人物都被下了青云榜,於是下一代的顶尖人物便自然而然的盖住了前一代不够优秀的天才们,杀进青云榜前十。 造成了如今的青云榜前十只有三个人是唐真认识的局面。 最熟悉的当然是出身儒门,明面上没有参与桃花崖之变的吴慢慢,她是因为不善战而位列青云榜第七,如今这届,她则进了一位到达第五。 最不熟的则是曾经的第十,白鹿书院的首席,一字儒生秦祖,这人常年苦读,唐真都没见过面,但据说儒门中威望很高,是仅次於刘知为,和张狂齐名的天才。 那有人问,都说魔道与正道相比,除了圣人准圣外,同境界的战力都更强一些, 那排天下金丹战力的排行榜,怎么没有魔道? 有,不过前十只有一个,魔崽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曾经的青云榜第三,如今青云榜第四的魔道修士,无罪魔童,狗娃。 他就叫狗娃,没有姓,是命苦魔尊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弟子。 如果你问为什么前十只有一个魔道修士?不是说魔道修士战力更高吗? 那指的是平均情况。魔修是因为天赋不好,所以走捷径,然后捨弃一些什么,来变得更强,但並不能掩盖天赋不好的事实。当碰到正道顶尖的天骄时,当你走捷径带来的收益,甚至比不上对方兑现天赋带来的收益时,便无能为力了。 更不要说你还捨弃了些什么,比如理智、心性或者乾脆就是脑子。 当然也有姚安饶这种,她就是纯粹的修魔天赋好,可你要知道,青云榜是正道榜单,是大夏境內的天命阁总部排的!这里面的潜规则就是前十里魔修最多两人,而且最高只能是第二,榜首必须是正道修士。 这一点在正魔势力最悬殊的时候都没有变过,也有魔修天骄不服,他追著第一疯狂的杀,天命阁选一个他杀一个,但即便如此,正道只是一味的选,你杀一个,我就选一个,反正你绝不可能是第一。 这都陈年旧例了,我们说回魔崽子,此人唐真认识,而且见过,因为当年年少的唐真李一他们四处搞事,但毕竟是正道修士,总不能真的烧杀抢掠无辜的人吧,便只好四处祸害魔修,而最显眼的魔修,当然是同在青云榜上的狗娃了! 他们从杜有才那买了相关消息,一路追索,终於找到了这个狗娃! 结果发现这傢伙虽然是魔修,也修了魔功,甚至也害过人,可他。。。脑子不好。 唐真如今还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时候,他正用木棍搅和自己刚刚在黄沙地里尿完的沙土,玩得不亦乐乎。 这傢伙不懂善恶,不知好坏,更无意害人,常年躲在沙漠最深处 ,如果你非往里走,那遇到他,他就会拉著你玩,他是无恶意,但命苦魔尊那套功法却是货真价实的魔功。 凡人和他玩,是活不了的,一旦触碰,几个呼吸就会被吸走生机,化为乾尸。 他还从那好奇呢! 这人怎么不动了? 你看他的称號就知道『无罪魔童』,据说他是被人遗弃在沙漠中的弃婴,然后被已经疯了的命苦魔尊捡到,小傢伙实在天赋好,命苦魔尊的功法没把他吸死,反而给他吸会了,於是一个会哭的疯老人带著一个只会傻乐的孩子,开始在无尽的黄沙中结伴而行。 后来不知怎么,可能是长大了,开始对外面的世界好奇了,狗娃离开了命苦魔尊所在的沙漠最深处,前往沙漠稍微外围的地方生活,他也不到人们聚集的城镇,只是会悄悄地在夜里躲在沙丘后看行商队伍的营帐。 这些细致的生活习性不是天命阁发现的,是唐真他们观察的出的结论,在发现对方是傻子后,他曾一度担心对方是装的,於是足足跟了狗娃两个月,这人的生活只能说跟沙漠里的动物一般无二,每天吃喝睡拉玩,然后碰巧的时候会偷偷的好奇打量人类。 最终经过激烈的爭论,唐真和吴慢慢主张的『不知者无罪!但要给他划定活动范围,並对附近的人们发出有效警示』胜过了李一他们坚持的『魔修皆杀』,他们把狗娃说服,让他又往沙漠深处走了几里地,別再出来。 说实话当时的唐真觉得,狗娃就像一只山里的老虎,他当然危险,但並不会袭击村庄,每天就在沙漠深处自己转悠,你只要不主动招惹他,真的和你没啥关係,甚至你碰到他,不搭理他就能保命! 但总有些正道修士,没有唐真他们的水平,还非想杀了狗娃扬名,那小子虽然傻,但修到这个境界,杀意敌意什么的会让他下意识的反击,如果被打疼了,那么他发起疯来就会告诉你仅次於姜羽李一的魔修是个什么概念。 唐真觉得在白天不配夜月星辉阵的萧不同未必打得过他,只不过天命阁排榜终究还是要看战绩看战局,而狗娃在被唐真他们找过之后,很久都没有和人动过手了,没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变强,以至於下跌到了第四名。 那么为什么尉天齐要去找狗娃呢? 这就是前面说过的那个道理,如果后辈想证明自己超过了前辈,你总要真的胜过一次前辈一次。 而前任榜单前十里,狗娃便是最好的目標。 第一他是魔修,正道除魔,天经地义!別说什么无罪,他是不是杀过人,未来是不是依然会有人死在他的手上!那尉天齐杀他,便等於是救了那些人。 第二他是上任青云榜第三,如果杀了他,那么尉天齐个人战力便在上一个青云榜中有了相对清晰的一个定位,起码仅次於李一。 第三唐真找过狗娃,而且没有成功杀了他,天下很多人都知道,但肯定很多人都不知道唐真不杀的理由是对方脑子不好,他觉得『无知者无罪』。 如果尉天齐杀了狗娃,那么天下人很难不去比较两次杀狗娃计划的成功,是否是尉天齐大於唐真的证明。 此事一成,再看今夜真人三错。 现任青云榜榜首,沙海除魔,斩杀青云榜前五的魔头! 上任青云榜榜首,阻断中洲驰援南洲,参与正道之间的道儒之爭,凭藉自己的出身成为正道內乱的推手之一。 你能说一点用都没有?这对比不强烈?终究不是所有人都是执棋者,很多人是看不见事情全貌的,而且唐真確实也不算无辜。 但,你真能杀了狗娃吗? 唐真有些怀疑。 第238章 天下金丹前五,迎风舞棍扬土 如果说南国的月色照不清修行路,但多少照亮了凡人,那么北境的风便是对天下活物一视同仁,乾燥锋利,连大地都被它摧残的长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 如果有的选,没人会在这里生活,即便是那些遗族部落到了风季也会逐步撤出荒漠,寻找避风之所。 但偏偏在这个大风天里,有人进入了北漠深处,他没有带遗族嚮导,也没有跟隨经验丰富的行商队伍,只一个人一步步的踩在风乾的土地上,狂风卷著沙尘拍打在他卷的严严实实的头巾上,罩住全身的长袍是北漠很常见的款式,唯一有些特殊的地方就是他背了一柄剑。 行走荒漠,是无聊而寂寞的,你甚至无暇抬头看看风景,只一味低著头躲避著风沙。 直到他听见身旁有人在叫他。 “尉公子。”来人的声音十分文静温柔,一听就是一个柔弱的姑娘。 尉天齐抬起头向身旁看,不知何时在漫天的黄沙里出现了一个打著纸伞的女孩,她肯定不是北漠的人,因为这里的乾燥的风养不出如此洁白水润的皮肤,更不要说那和此地风格完全不搭的淡黄色襦裙了。 “林姑娘好。”整个人包成粽子的尉天齐声音有些哑。 女孩轻轻转动纸伞,於是身周出现泛著萤光的薄幕,像气泡一样將风沙挡住,那纸伞该是一件阻风的法器。 “我不好,因为尉公子你迟到了好久。”纸伞的屏障缓缓扩大,將二人笼罩,在狂风中一直低著头的尉天齐终於能微微站直,这一下积攒在他肩头和头顶的沙尘哗啦啦一併落下,可想外面的风沙之大。 尉天齐带著歉意解释道:“此地风沙太大,过於难行了些。” 林姑娘微微蹙眉,你是金丹修士,风沙再大也只是风沙而已!若不是你非要自己步行,哪里会遭这罪?但她並没有继续抱怨而是忽然道:“萧不同死了,今日上午在蟾宫死於同门之手。” 很突兀,而且大战之前,本不该和他说这些乱人心性的东西,但她知道尉天齐会想知道。 被布层层包裹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开口问,“他可见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位?” “该是见过了。”北漠南海相隔太远,林姑娘的消息也並不全面,只是笼统的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他死了也好,这样我就是青云榜前十里最帅的了。”男人似乎笑了笑,只可惜头巾遮盖,到底是苦笑还是嘆息让人也分不清楚。 林姑娘知道,他们几个傢伙在上次的九洲清宴后一起喝过一次酒,只是没想到男人一次酒就能结下很深的友谊。 “没有他,还有余庆和秦祖,轮不到你的。” “你这个人很不会聊天哎!”尉天齐幽怨的看向林姑娘,两句话愁绪便散开了,修道之路无非爭生爭死而已,若是他在南洲必然帮忙,可惜不在,那等来日得空,手携一壶酒腰掛仇人头,再去祭拜一番便是了。 林姑娘笑了笑,然后又变的认真起来,“此次除魔,我儒门並不会直接参与,需要尉公子自己战胜那魔头,但已有大儒前往北漠深处,会试著引开命苦魔尊的视线。” “命苦魔尊不是不会离开大漠深处吗?”尉天齐一愣,根据情报这位魔尊行跡固定,该是不会出来才对。 “以防万一,毕竟无罪魔子是他唯一的徒弟。”林姑娘抬手捋了捋鬢角的髮丝,提醒道:“这些尉公子都不用担心,你只需要保证能贏了那魔子就好。” “我无法保证,但我会尽力的。”尉天齐十分诚恳。 “祝公子武运昌隆。”林姑娘微微欠身。 尉天齐抱了抱拳,也不再多说,迈步走出了纸伞的范围,消失在风沙之中。 这位林姑娘的工作便是追索那位魔修,如今既然见过了她,便说明狗娃就在前面不远处,尉天齐翻过了两个小沙丘,果然看到了一个在跑动的人影。 那是个在狂风中穿著破烂的短衫短裤的青年,头髮乱糟糟的满是尘土,脸上更是乌黑一片,他此时正在一边跑一边挥舞一根乾枯的木棍,像是在打斗。 嗯——和风打斗? 准確的说他在迎著风一边跑一边瞎舞棍子,还不时把棍子插进土中,然后猛地一挑,隨即发出怪叫,好像是在放波儿。 尉天齐完全理解对方此时脑海中的想像,因为他小时候也干过,每一次棍子的横扫在孩子眼中都是开天闢地,他尊重对方的幻想世界,所以直到对方停下脚步,他才开口。 “你好,我是尉天齐,我来杀你。” 尉天齐抬手扯下头巾,让对方能看到自己的脸,头巾下是一个青年男子,算不得白净,只能说乾净,眉目也並无特殊,只是工整,嘴唇有些干,还起了皮。 野孩子一样的狗娃回过头,看了看尉天齐,然后歪头思考,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 。。。 唐真对著吴慢慢摆手,示意她不要掛心,这不是吴慢慢的错,便是下棋再好,也不可能每个边每个角都贏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他倒是有些好奇,南寧王和儒门凭什么认为尉天齐能贏狗娃?这个尉天齐究竟是个什么来歷? 於是他看向姜羽,姜羽知道师兄的意思,但她也就听个名字听个外號,哪会真的打听什么青云榜榜首,可毕竟是师兄问的,於是红色宫裙的姑娘目光扫过全场,然后伸手一点,指向了低著头沉默的宗將军。 宗將军一愣,但很快反应了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尉天齐出身大夏境內小城,年幼十分好学,父亲是木匠,由於手艺精湛,攒下了一些家底,得以供年幼的尉天齐进学,后来又用他打造的一套红木书桌作为束脩让尉天齐拜入了当地最好的私塾,这尉天齐也算爭气,孺子儒生一路顺风。可后来外出求学五年,待到回来时,少年儒生已经变成了杂学,他怀里除了儒学经典既有道法也有佛经,据说是游学途中碰到了一个游僧和一个游方道人,然后走岔了路。” “正常人走一路尚且步步为艰,但他同时走在三条路上,却还是步履轻鬆,可这种行为並不能討好三家,占尽三家好处,只会同时引来三家的抵制,认为他坏了自家的道理。於是每日都有人找他麻烦,与他约架辩经,刚开始他还有输有贏,但隨著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他自己的道理却越辩越明,自己的修为也越打越精深,最终此人在一场三教皆有参与者的大型法会中一朝越过龙门,道入金丹,佛得果位,儒称我师。” “故而三教並学,一介凡夫,天下闻名。” 第239章 虎不出山犹有错,理看根源只为人 此番话毕,宗將军对著姜羽抱拳,姜羽微微点头。 南寧王看著这一幕皱起了眉,李一说的没错,他確实交好太子,故而此时看宗將军对待姜羽的態度,便不得不多想一些,宗將军是否代表了人皇帝后对待这位天生皇命的长公主的態度。 “水起势,龙夺名。”吴慢慢忽然开口道。 她已经找到了一直尝试打压唐真之名的主谋。 “清水书院南下,是为了拉开儒道之爭的大势,龙场北上,则是为了夺取的你的名声。”李一尽职尽责的翻译。 唐真微微点头,其实也合理,犹记得当初玉皇顶上各家登场,那位龙场的老腐儒当眾吟唱的那句酸诗,什么残红被替身,移花接木古今频之类的,现在想来,这诗的目的就不单单是打抱不平了。 不过,唐真不是吴慢慢,他不在意儒门哪家对自己下的手,他更好奇这个尉天齐。 当然唐真倒不是觉得三教並学有多么厉害,歷史上有很多人尝试过杂糅三教,各有可取之处,这虽然少见,但並非什么独一无二的构想,唐真本人其实也算是某一种身兼三教之法,更不要说像齐渊这种,人魔尊必然对三教的道理都有所研究。 唐真只是有些意外,儒门竟然选出这样一个复杂的人来夺自己的名,他们不是最讲究跟脚了吗? 一个身兼三教的少年,且不说道门是否做局,傻子都知道佛门必然会下注! “话说真君觉得谁会贏?”南寧王看著唐真突然开口问。 唐真无言,只是微微摇头。 “他说『如果那位尉公子真的是个优秀的正道的年轻人,也许根本不会打起来。』”李一笑著替他开口。 南寧王摇头,“尉公子既然去了,那便是同意了除魔,若是不同意,根本就不会去。” 唐真侧头,他希望狗娃能想起自己当年教给他的话。 。。。 北漠沙尘中,狗娃终於想起了什么,他磕磕绊绊的张开嘴,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话了,一时间发声都有些吃力。 “我。。啊,不杀人。你不杀我,我走,很远,我是好人。你,你,是正道,该没有,理由!正道,不杀好人。” 这话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算是表达明確了。 尉天齐愣了愣,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如稚童一样的魔修沟通起来倒是直指问题核心,他看著狗娃认真道:“我本以为你不懂这些,所以没说,但既然你懂,那么我还是要先讲明白。” “很多人以为,我来杀你是因为儒门希望我杀了你,然后夺取別人的声望。但我从来都算不得尊师重道的人,更不在意什么名望。” “也有人以为我是魔修皆恶的那一派人,但其实我杀人素来要问缘由,即便是杀魔修也必须有他作恶的证据。” 尉天齐看著狗娃,眼中闪过一丝遗憾,“我知道曾经有人认为你性纯不知善恶,无知者无罪,但我不这么认为。” “我已经找到了你该杀的证据。”尉天齐悠悠的开口。 “我进入北漠后,並未第一时间来找你,而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十数日,接触了很多人,其中有位遗族朋友告诉我,北方的沙漠扩张正在加剧,几年前,雨季的时候这里还会形成一些小片的绿洲,但到了如今,风沙漫过,不见半点生机。” “这並非个例,根据我的了解,自打你离开了北漠深处,开始在北漠外围游荡,风沙的扩散速度就在增大,临近北漠的人们生活空间都在被压缩,这是你带来的,你身上那套来自命苦魔尊的功法带来的,你和你的师父一样,都在一点点的蚕食这片土地的生机。” 尉天齐弯下腰抓起一把乾燥的沙土,向狗娃示意,“如今你只是金丹境,但早晚有一日你会突破天仙甚至成为尊者,就如你的师父一样,他在成为尊者后,將这片本是戈壁的土地彻底化为了沙漠。” 隨著他鬆开手,那些沙砾隨著风飘散扬起,“我不能允许第二片北漠的出现,而且你和你师父不同,你会说话,会沟通,甚至传言里还会和人做游戏,那么你未来也可能会收徒弟,到时候难道还要让你的徒弟也继续生存下去?” 他的声音依旧认真,但是身上的杀意却开始蔓延,“我们当然允许深山里有老虎,但我们不能允许深山里老虎不断繁衍扩张,不然早晚有一日,虎群会走出深山,来到人类的村落,你现在就站在北漠人民的村子口,当你成为天仙或者尊者时,这里的人便只能搬出村子,到时我会后悔没杀了你。” 狗娃听著这大段大段的话有些头疼,他听不太懂,好在他感受到了杀意,於是知道要打架了。 这傢伙心里有些憋屈! 当初那个叫阿真的傢伙教给自己的话也没啥用啊!这不还是得打一架吗!亏他回忆了半天,才想起那么点词来。 。。。 “如果打起来,真君觉得谁会贏?”南寧王似乎很好奇唐真的看法。 唐真依然沉默,只是摇头。 “他不了解尉天齐,但他觉得你们低估了狗娃。”李一倒是称职的很,她此时已经开始伸手想去搭吴慢慢的肩膀了。 “身兼三教之法,难道杀不死一个心智只如稚童的魔修?”南寧王显然对於这个看法不太满意。 唐真对著南寧王耸肩。 南寧王愣了愣,看向李一,李一也学唐真耸了耸肩,“他知道的三教法门里,没有哪个术法能同境界强杀了狗娃。” 是的,天下最知名的身兼三教之法的人就在你面前,你完全没必要强调尉天齐的这一点,便是尉天齐自己来了,相信他也不会和唐真在这方面装逼的。 第240章 百虫噬,性自足 既然决定要打,狗娃也不再分神去听对方墨嘰,而是猛地一声怪叫扑向对方! 一边扑一边挥舞著自己的拳头,没有任何章法,是纯粹的王八拳。 尉天齐看著对方衝来,不闪不避,甚至也没有去拔身后背著的那柄剑,他弓步侧身,一手虚握曲臂前伸,一手四指併拢,紧握拇指,藏於腰侧蓄力,这是非常常见的武学起手,但他做的格外標准,足以见其平常下了苦工。 这一点上此人真的比唐真强,他三教並学,竟然还能记得学武。 狗娃不知深浅,抡起直臂便对著对方脸上砸去,王八拳虽然憨傻,但只要你舞的够快,总该是能砸到几下的! 尉天齐抬臂护住一侧头颈,然后猛地跨步出拳,这一拳卷著风沙,他身上的布料都被扯动发出空响。 噗! 狗娃侧脸中拳,整个人斜飞了出去。 很难相信,这是两个金丹修士在对战。 狗娃和尉天齐的第一次交手,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和街边斗殴並无差別。 但你若细细的看,就会发现端倪,比如尉天齐绷紧的拳面上,有一些淡淡的金色纹路浮现,那是佛宗的罗汉金身,而狗娃明明正中一拳,整个人迅速爬起,脸上却不见一点伤势。 命苦魔尊的功法並无具体名字,人们只知在其身周或者被其触碰,便会被吸食生机,而这些被吸食的生机则会化为对方的养料,据传命苦魔尊在吸食了整个北漠生態后,他已经接近於不死不灭的状態了。 而狗娃,虽然不是他师父,但他也非常抗揍,更何况,你一拳打在他脸上,他吸得的生机说不定都多过你打出的伤害,你以为罗汉金刚只是金色纹路?尉天齐在那一瞬间是让整个拳头变成金色的,只是被对方吸的碎了而已。 但疼还是有些疼的,於是狗娃生气了。 他怪叫一声,再次扑上,这一次比上一次快多了,尉天齐没有继续选择用武者的招式,他斗法经验丰富,既然知道近战並不能胜利,那么便立刻更换战术! 他伸手掐诀,口中低喝,“河车!” 北方正气號河车,道门土法。 狂奔的狗娃脚下一滑,细碎的沙土忽然涌动似乎化为了奔涌的流水,他整个人都被带著往后退去。 “十二楼!”尉天齐继续掐诀,手成剑指,点向狗娃,一道细密的雷音响起,天空中忽然黑云弥布,然后便是十二道雷光闪烁,交替落下! 道门十二楼雷电法诀。 白光乍现,狗娃身周一片雪白,一声悽厉的呼嚎响起。 “啊!!!!” 尉天齐不待雷电停下,已经变了手中卦诀,“瀟湘刃!” 瀟湘之地谓之何处?澧沅之风,交瀟湘之渊。 此为三湘之地的一位道君借风乘舟时所创的术法,取的江风之力,湘水之疾! 一阵北漠中从未出现过的带著湘江水汽的疾风携雨而来,风如剑雨如锥。 三道道门术法掐的快,威力强,若是唐真看到定然会开心不已! 但狗娃只觉得愤怒,不论是雷电还是风雨,於他而言都十分討厌,潮湿的风!会动的土!还有奇怪的光!都是让人討厌的东西! 於是狗娃终於开始运转自己身上的功法。 。。。 “所以真君觉得狗娃必胜?”南寧王的眉毛竖的高高的,似乎有些不服。 唐真还是摇头。 “输贏不知道,但狗娃很难死,就像他的师父一样。”李一终於搭住了吴慢慢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我知那魔修身上那套《百虫噬》十分厉害,最是难杀,但我想真君还不知,尉公子身上带了一柄剑!”说到这里,这个胖子终於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他还会用剑?”唐真还没回答,李一已经出问口了。 “当然,尉公子身上带的正是百器榜第五的天诛剑!以杀力卓绝著称!”南寧王说的自豪,好像那柄剑是他的一样。 其实只是一种爱屋及乌的心理,他的女儿是仅次於尉天齐的天骄,所以夸起尉天齐,他便也觉得在夸自己的女儿。 “哦?”李一似乎有些意外,她微微偏头还想再问,忽听一阵刺耳的剑鸣,眾人都是一惊,那颤动的正是李一手里的紫云剑。 “乖!我不问了!不问了!”李一举起紫云剑,轻轻地摸了摸雪白的剑刃,像是哄孩子一样低语,但这个人真的毫无诚意, 她一边摸著紫云剑,一边眼神飘向北方。 她啊,是个渣男,见到好剑就想拿在手里耍一耍,等玩够了再还回去,从不肯真的带哪柄剑在身边。 唐真黑著脸又开始摇头。 南寧王一下皱起了眉毛,“真君觉得天诛剑也不行?” “不,他只是在说『天下的剑难道都瞎了眼?』”李一没有开口,但姜羽悠悠的说出了唐真的內心。 她没有李一那种天生的直觉,但她懂得师兄,因为她看著紫云剑跟李一撒娇,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 所谓北漠外扩,实际上只是这套功法被动修行產生的效果,当命苦魔尊的功法开始主动释放时,那便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有一个恰当的比喻,这套功法主动和被动的区別,就如那吞灵诀和吞天诀,一为吸收,一为抢夺! 尉天齐看著狗娃被雷电电的焦黑的身上忽然开始长出丝丝缕缕的黑线,这些线如同活物一样在狂风中胡乱摇摆,並且越来越长。 “怪不得天命阁称呼这套功法为『百虫噬』,此番景象確实像是百虫择人而噬!” 尉天齐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握住了身后的剑柄,前两回合,不过是他的试探,斗法最重要的就是信息,天下法术无穷,总有你没见过的奇葩,所以让对方露出真正的手段是斗法前半段最重要的目的。 天诛剑出鞘,这是一把並无繁杂装饰的剑,平直而明亮,不如紫云剑长,整体偏短,握在手里就像是一根短棍,唯一比较鲜明的特点就是血槽刻的很深。 天诛剑不是紫云首剑这种侧重功能性的宝剑,它唯一的用途就是杀人,所以这柄剑出剑算不得快,挥剑也算不得准,但只要伤到人,它卓绝的杀力就会直接搅断人的生机。 可以说它是最克制百虫噬这套功法的剑。 “好多人天天四处说我是三教並举,但其实我並不想杂糅三教,我只是比较爱学习,小时候跟著我爸学木工,后来学写字学文章,再后来学了道学了佛,这么多年我杂七杂八都学了点,也曾有幸去过一趟北洲,在那里跟著人学了剑术,他们都说我尚算有些天赋,你要小心些。”尉天齐隨意的用天诛剑舞了一个剑花。 狗娃对於对方的话没有兴趣, 他耷拉著双臂开始迈步走向尉天齐,浮在空中乱甩的黑色的丝线也开始如一条条虫子一样,循著附近生机最足的人而去。 尉天齐看著那些细细扭动的东西,打了个冷颤,於是他开口念道:“性自足。” 吾性自足,不假外求。 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 儒门心学,起於龙场,广布天下。 儒术出於道理,道理解自人心,故而此性自足,外物不假!是守心,是守我。 风沙中黑色的细线缠绕上了尉天齐的身体,它们疯狂的扭动著,要扎入他的血肉,吸食他的生机,但一层薄薄的东西拦住了这些黑线,是理,是尉天齐的儒家道理。 百虫噬与性自足的博弈一时分不出结果,但狗娃与尉天齐的距离则没有那么遥远,狗娃的双目已经漆黑一片,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对准尉天齐的胸口。 此时他的手心上一个纯粹的黑色的洞散发著让人恐惧的威势。 此时二人的交锋终於进入了可以对彼此造成真正伤害的阶段。 狗娃生机再足也不可能將天诛剑视为无物。 尉天齐的性自足道理再硬也扛不住百虫噬贴身硬吸。 他们要用各自的手段,让自己先碰到对方! 第241章 抢攻,结果 此时这场斗法真正进入了搏杀阶段,不论是尉天齐还是狗娃都感受到了对方带来的危险,他们变得更加专注,更加敏捷,杂七杂八的思绪已经逐渐远离,不再在意是非对错或者他人看法。 一心专注於杀死对方! 尉天齐一手提著剑,一手掐诀,“火法,朝日!” 炙热的火焰在他脚下冲天而起,火焰与北漠的狂风交匯,然后变得更加狂暴,一颗巨大的火球缓缓凝结在半空,它的表面极不稳定!真的好似太阳一样。 隨著它的凝结,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开始扭曲,极高的温度炙烤著地表细碎的砂石,竟然让砂石里的石英都开始渐渐融化。 狗娃赤脚行走在如岩浆般滚烫的地面,他身上的衣物被无形的高温直接引燃,但这些都没有让他漆黑的双眸中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只是迈著步走向尉天齐。 尉天齐释放火法也並不指望製造什么伤害,他只是在营造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斗法环境。 此时朝日已成,他猛地一甩手,数百张写满字跡的纸鹤从他裹身的长袍中飞出,然后被高温引燃,化为一只只高速飞行的火鸟! “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辩物!” 儒术,天火相亲,和同於人。 尉天齐整个人忽的消失在了四散的火鸟群中,狗娃脚步微停,他茫然四顾,不知对方去了哪里。 原来这道儒术是隱踪急行之法,天与火配合道法朝日,倒是意外的相辅相成!是唐真很吃的点。 此时,无数火鸟发出怪叫声围绕著狗娃和朝日旋转,其中有一只该是尉天齐。 狗娃的迷茫並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锁定了对方的位置,因为你可以藏匿身形,但不能藏匿生机,黑线涌动的方向便是尉天齐所在的方向! 狗娃双腿发力,整个人忽的消失在了原地,他没有用术法,而是那纯粹且磅礴的生机带来的爆发力,估计在衝出去的那一瞬,他直接蹬碎了自己的腿骨,不过下一瞬就已经癒合了。 砰砰砰! 天空中一连串的暴鸣声响,狗娃一路撞碎了无数火鸟,像是一颗炮弹一样,紧紧地追索著自己的目標,而火鸟群也变得愈发暴躁,火线和黑影围绕著朝日形成的巨大火球不断消失出现。 经过检验的合理术法搭配与足够强悍的本源功法哪个更强?这是修行界几千年来没有答案的爭论。 不过在此战中,显然狗娃是更掌握主动权的,他不断尝试著接近尉天齐,而尉天齐则一直在规避和狗娃正面硬刚。 与莽夫选择一招拼生死是十分愚蠢的,尤其是对方生机浓郁,你扎他一剑不在要害,对方还能活蹦乱跳好一会,但他给你一掌,你就可能直接丧失战力。 他需要一个足够优秀的出剑机会,这个机会,也许就在对方即將抓住他的那一刻! 一只火鸟带著长长的火线俯衝向地面,身后则是一只近在咫尺的手,危机时刻,火鸟一声尖锐的鸟鸣,尉天齐从火中显出身形,他在坠地的那一瞬背对著狗娃,然后猛地扭腰,天诛剑的剑面划出了一个极圆的圆形,就犹如一面镜子,折射著天空中火球带来的光!刺的人眼睛发疼! 剑山剑法,圆镜,以敏捷的回身迎敌著称! 当年吕藏锋曾对郭师兄用过,郭师兄后来也学会了,但二人都不如尉天齐用得好,此剑之快,让那镜面平的不见一丝褶皱。 剑锋横削而出,直奔狗娃脖颈! 如此搏命的时刻,选择这样一剑,便说明尉天齐对於自己的这招剑法最是满意。 圆镜折射的明亮里,他看见狗娃张开了嘴!然后对著圆镜咬了下去!用嘴来接天诛剑? 你疯了?! 咔——!! 一声脆响,那是牙齿咬住剑刃的声音,诛天剑只重杀力,若是不能见血,不如不出! 显然牙不会出血,但是你到底有多大的咬合力,才能隨著尉天齐的剑在空中画满了一个圆啊? 这是尉天齐从未想过的解法,便是狗娃躲开了这一剑,他都不会如此震惊。 圆镜圆满,剑势以消,狗娃咬著剑,牙齦里渗出血来,满嘴黏糊糊一片,这不是诛天剑划出的伤口,而是因为咬合的一瞬,牙根险些撕裂造成的伤口。 但是搏命还未结束,此时是二人距离最近的时刻,本该是一瞬分出生死,但偏偏陷入了僵局,狗娃咬住了对尉天齐对他威胁最大的剑,可正因为咬著剑的他也摸不到尉天齐。 二人对视,都在喘著粗气,调整呼吸,在狗娃鬆开嘴,尉天齐抽回剑的那一刻,就是抢攻! 只有抢攻!快一步!就是贏! 两人都在等! 。。。 “青云榜榜首加上天诛剑,真君还是觉得杀不死狗娃?”南寧王对於天诛剑的信心很足。 唐真这次终於没摇头,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那不是一种直觉,而是一种自己似乎忘了什么的感觉,让人烦躁让人不解。 他四处的看,最后看到了吴慢慢,绿裙的姑娘此时似乎正在发呆,对於李一轻捏自己肩膀的手无动於衷,让我们来正视一下这位以布局闻名天下的女子。 颈弧有青瓶模样,手白胜玉璧佛珍。 眉如远山无需黛,眼似镜湖有清波。 站姿秀美略小巧,坐姿安静多气魄。 万千黑丝齐盘脑后,白玉独釵不见雕琢。 是女子佳人常爱慕,乃棋坛圣手也蹉跎。 俗话来说,一眼看去,像是个严肃的安静的还有些可爱反差的精致玉娃娃。 唐真確定他心底不安的来源就是吴慢慢,这並非是第一次有这种情况,他们一群人搭伙,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都曾在吴慢慢身上感受到这种情绪。 因为这个女人为了贏棋可以毫不犹豫的弃子,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下在了大龙里还是用来堵別人的气口。 那么这次,吴慢慢捨弃了什么?又贏得什么? 是狗娃? 可说到底狗娃之事唐真不杀,也確实没道理要求別人不杀,那套功法客观上就是一个大的辐射源,他会惋惜一个无知的孩子死於不属於他的罪孽,但他不该如此心慌才是! 还有什么是吴慢慢打算捨弃的? 他还未想明白,却听天空中一声鸟鸣,一只白色的小雀鸟缓缓盘落而下。 南寧王指著它笑道:“是我府上的讯鸟!想来是北漠那边出结果了!真君可还好奇?需不需要我念给你听听?” 说罢也不等唐真回应,他吹了声口哨,伸手去接那落下来小鸟。 只见那讯鸟划出一道漂亮的曲线落下,落在了。。。姜羽的手里。 场上安静了片刻,大家都有些不忍看南寧王的脸色,姜羽沉默的伸出手,从在她手上撒娇打滚一顿蹭的小鸟腿上卸下一张纸条。 纸条捲成一个小棍,姜羽看向唐真。 唐真回过神来,对著她点头,於是姜羽搓开纸条,纸上墨跡未乾。 第242章 何故悲伤,曾经见过 一切等待最终一定是有一个结果的。 尉天齐嘴抿的很紧,不时用舌头舔舐著乾燥起皮的嘴唇。 他整个人都很紧张也很兴奋,这是一种生死之间不受控制的情绪,他就是如此,天命阁说他是凡夫,一方面说的是他是很少见的没有出身背景还能上青云榜前十的天才,另一方面也是指这个人的经歷和处事风格並不像是其他天骄,总给人一种普通人的感觉。 比如最简单的,他金丹之前因为三教並举,总是被人挑战,结果有输有贏。 有输有贏,对於普通人来说当然是正常的,但对於青云榜上的天骄来说却很少见,这种天下真正的顶级天骄,几乎很少会输,唐真输了一次,输给了魔尊,李一输了一次输给了唐真,萧不同输了一次,输给了十数位天仙。 你是天下第一金丹,那你炼神的时候也该是天下前十的炼神吧?这要求不高啊? 那你即便输,对方也肯定是有头有脸的,不然就是像萧不同一样,看到姜羽明知不敌,最终便不会出剑,维持自己的心性和状態。 哪有像尉天齐这种,什么挑战都接,输的人也是五花八门。 往好了说这个人酷爱学习,在失败中成长,后天努力的成果全部兑现。 往坏了说这个人並不是那种绝代天骄,先天远没有李一、姜羽、唐真他们那么变態。 他也是第一次进入如此紧张和恐怖的搏命场景,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不知道狗娃会何时鬆开嘴,鬆开嘴后又会以怎样的姿势扑向自己。 但他知道自己其实十分不利,因为对方松嘴,只需扑来就好,他却要收剑再出剑! 这就是两个动作!如此距离,一和二的差距就是生与死的区別! “呼。。呼。。”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甚至能看到狗娃黑色的眼睛中倒映著的自己的身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后他看到狗娃动了动鼻子。 “他来了!!!”心中一个念头炸开,他已经开始收剑! 狗娃没有多余的动作,张开嘴的一瞬就往他身上扑来。 剑回收,声出口! “威!”一声含在嗓子眼里的断喝。 这不是白马寺的佛宗龙象音,这是悬空寺的佛威! 一股巨力猛地出现,从高空狠狠砸在狗娃身上,似乎要將他按倒在地。 但不够,这股力量很大,但狗娃的力量更大,他只是微微沉了沉肩而已,他的手就要按上尉天齐的额头。 而尉天齐甚至没有去看他,他低著头看著脚下。 狗娃脚下是沙地,沙地上是天空中朝日火球营造的一层黑色的影子。 佛威那股自天空而来的巨力,將狗娃压向了自己的影子里! 密宗,佛影。 原来那个朝日火球真的是为了营造对自己有利的环境啊! 出剑!出剑!出剑!出剑!! 尉天齐的脸迎著狗娃手掌上黑色的洞一步不退,手中天诛剑递出。 剑与手,法与道,正与魔,你与我。 生或死! 。。。 “伏诛。” 姜羽淡淡的念出了纸条上的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的清楚,眾人安静了片刻,似乎都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便是一阵大笑,是南寧王发出的,隨后很多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是藏在玄甲军中的儒门学子。 “尉公子,神人也!”宗將军也表达了祝贺。 场上还有些人保持著安静,比如唐真,他默默的看向北方,你要说愤怒倒是没有太多,但伤感確实有一些,山林中有虎,死於猎人手,山下村人多喜乐,唯你外人心忧伤,旁人问你何故? 你只言,“曾与虎见过。” 唐真收回视线看向南寧王,大胖子现在红光满面,说是小人得志確实有些侮辱王爷了,但是得意忘形是有一些的,他一手扶著自己的腰带,嘴咧的像是开了瓤的西瓜,笑的张狂。 这番笑有些过於引人瞩目了。 以至於吸引了不该被吸引的人的目光。 李一似乎终於从吴慢慢身上分开了些注意力,她看著南寧王,歪著头想了想,忽然问,“我是不是说要杀你来的?”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所有的气氛都破坏了。 吴慢慢入场后,衝突的烈度显著降低,双方大有从武斗变文斗的趋势,或者说吴慢慢的出现有效地让李一的疯和姜羽的怒冷静了一些。 但此时,李一似乎觉得,既然大家已经冷静了这么久,是不是该热闹热闹了?你不会以为我说要杀你是逗著玩的吧? 跟你聊天我当然可以笑脸相迎,甚至还能陪著你拋梗,但是这和下一秒提起剑砍你也並不衝突啊? 碎发隨风起,紫云剑依然被她悠閒的提在手里拍打著自己的腿侧,隨著她的拍打,周围的玄甲军再次举起武器,因为气温在下降,这个女人杀意正在蔓延。 南寧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还想继续维持些体面努力的扯著嘴角,但是嘴角再高也无法掩盖他眼中的忌惮和恐惧,他本以为对方已经就坡下驴了,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疯狂! 姜羽看了看唐真,唐真微微摇头。 其实姜羽今夜本不该出手,在黑夜里点火星,就是隱晦的表达態度,毕竟那玄甲军是她父母的嫡系部队,若非南寧王当时真人三错让她彻底生气,也不至於释放火焰衝击军势,后来李一让她对阵天命阁的老妇人也有这层考虑,姜羽如果杀了宗將军或者杀了玄甲军,这多少就有点杀自己人的意思。 毕竟你看宗將军的態度。 此时天命阁已走,唐真当然不希望姜羽再对身处玄甲军保护的南寧王出手,还是那句话,他是长辈心理,玄甲军肯定不敢伤了姜羽,但他也不希望姜羽伤了那点本就薄如蝉翼的亲情纽带。 李一既然要杀,那就让她杀吧,这傢伙是天下第二的疯子,你小心凑过去,她给你一剑! 你没看见吴慢慢都开始往远走了吗! 第243章 输贏,生死 黄沙之中,朝日的火球已经熄灭,炙热的高温缓缓散去,地上融化的石英被北漠的狂风带走了余温,形成脆脆的一层薄膜,踩在上面沙沙的响。 林姑娘转动著纸伞屏蔽周围躁动的真元,她看著风沙中静立的男人,开口问道:“贏了?” 男人回过头,面色十分灰暗,罩袍的胸口处破了个洞,隱隱能看见身体上印著一个黑色的掌印,此时依然在冒著丝丝缕缕的黑气。 “没贏,但我是活著那个。”尉天齐的声音里不见欣喜。 “他的人呢?你的剑呢?”林姑娘四处看,並不见狗娃的身影。 “剑在他胸口,被他带著跑了。”尉天齐说到这,终於忍不住,猛地咳出了一口黑血。 “呵,看起来还蛮生龙活虎的,想不到你的生机充足到能硬接百虫噬一掌。”林姑娘嘴上虽然有些调笑,但依然走近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淡淡的真元开始流入尉天齐的身体,帮他稳固经脉,治癒伤势。 “不,不是我的生机足够,是他收了力。”尉天齐摇头,目光中神色莫名。 “为什么?”林姑娘不解,刚刚那种你死我活的境地,为何还要留力? 尉天齐沉默了一会,然后低下头看向地上那一滩黑色的血跡,就像是一片影子缓缓渗入沙土,“也许是认错人了吧。” 在战斗的最后一刻,狗娃探掌拍向尉天齐的额头,尉天齐一剑递出刺向狗娃腹部,看似是忙中出错。 但因为佛威將狗娃压进了佛影,平白矮了一寸,那本该拍向额头的手,便只拍在了胸口,而刺向腹部的剑则正好抬到了胸前。 此番斗法尉天齐就胜在此处,不过斗法的胜利,並不代表他能全身而退,他必须硬扛那一掌! 可就在剑入人体,掌落前胸之时,狗娃忽然收了力,那本该截取尉天齐半数生机的一掌,只是拍碎了衣服留下了掌印,虽然有伤但算不得重。 这突然的卸力让人始料未及,尉天齐也有些不知所措,便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全力扭动剑柄,搅碎对方的心肺。 他无比费解的看著狗娃,打到如此地步?你因何收手? 可狗娃看都没看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透体而过的天诛剑,然后抓住剑刃转身就跑,他跑的迅速,似乎那柄剑並不存在一样。 徒留尉天齐站在原地调理伤势,然后终於想到一个合理的可能。 是因为佛影。 这个心智如稚童的傢伙或许曾在別人身上见过佛影,然后记住了,此时见到便以为尉天齐和那人有关係,於是最后收了手。 这道理给任何一个成年人都不会接受,但偏偏他是个孩子,孩子很重视友情,很重视大人不重视的东西。 这真让人伤心和泄气。 与猛虎搏斗,命丧虎口他无怨无悔,但老虎因为曾经见过的人而放弃搏命的一咬,这对认为自己为民除害的猎人来说便是一次心灵衝击。 尉天齐看著地上的血液,好似看到了几年前的北漠,一个穿著紫色道袍的少年站在狗娃的身后,安静而专注的看著狗娃在无人的荒漠中奔跑、休息,最终转身离去。 离开时,那个年轻的少年抬起头看向自己,隔著时空开口问道。 “他真的该死吗?” 尉天齐抬起了头,他停止了疗伤,也没有理会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林姑娘的手,他迈开步子朝狗娃奔跑的方向追去。 “你要去找他?天诛剑透体,无药可救!不用急於一时的,稳住伤势要紧。”林姑娘冷静的给出了合理的建议。 但尉天齐没有回头,他迈开步子也奔跑了起来,“我去看看他在干什么,而且我的剑还在他那。” 林姑娘看著男人的背影,微微摇头,她一直觉得这个人其实和唐真一样,都不是青云榜榜首的合適人选,一个倨傲隨性的天才,一个固执隨性的凡人,说到底都挺隨性的。 她转动著纸伞,迈步跟上。 狂风中,狗娃迈开步子奔跑著,他跑的有些丑,伏著身子疯狂的甩腿,有时候手也跟著用力,但他跑的很快,风压將他乱糟糟的头髮吹开,露出他的额头和脸,这傢伙其实也不丑,只是皮肤太过粗糙,有著北地人特有的浓重的眉,眼睛黑的像是葡萄,嘴唇厚厚的,眼窝深深的,就像一只狼。 只是这只狼要死了。 天诛剑在不断地摧毁他体內的生机,那是道无法癒合的伤口,如果想活的久一点,就该拔出剑,然后原地调养,但如果想跑的远一点,便最好插著剑,这样能锁住伤势,即便体內生机断绝无数,但双腿还是能继续捯飭。 狗娃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並不恐惧,略有一些不知所措,隨著翻过一座座沙丘,那种不知所措的情绪也消失了,只剩下欢喜,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最终来到了一个风沙掩埋了大半的山谷旁。 他忽然停下了,这是无比生硬的急停,整个人从全速衝击的狼,忽然变成了一只胆小的沙漠狐狸。 他谨慎的四肢著地,一路爬上沙丘,探出半个头来向山谷里望去。 此时风沙正大,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趴在沙丘上又哪里看的清底下的山谷呢? 但狗娃就是安静的趴著,认真的看著,似乎能穿过风沙见到自己想见的东西。 风沙席捲,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脚步声,尉天齐终於追了上来,他走到狗娃身后,看著那透出身体的剑刃,沉默了片刻,隨后蹲下身伸手將狗娃翻了过来,北漠的少年任由他摆动,露出了那张饱受风霜摧残却依然露出稚气脸。 他依然睁著眼,黑色的瞳孔圆圆的像是葡萄。 林姑娘也走出了风沙,她看著狗娃的脸,看了好久才开口道:“他在笑。” 尉天齐认真看了看,“这是笑吗?” “是。”林姑娘点了点头,她也跟了这个傢伙好久,他的笑就是抿著嘴的,笑的丑了些,但能防止风沙灌进嘴里。 尉天齐点了点头,將天诛剑从狗娃身体里拔出,这时才发现那明亮的剑身上浮现出了好多黑色的斑纹,那是狗娃的血液沾染过的地方。 “是他体內的百虫噬抵抗天诛剑造成的。”林姑娘皱起眉,这种百器榜上的名剑如果出现如此明显的缺陷,必然是本源受损了,也不知能不能修復。 但尉天齐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发现擦不掉便也不再白费力气,而是將剑插回了身后,迈步走向了沙丘下山谷。 “你去做什么?” “看看他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里。” 第244章 早已失去,从未离开 二人下了沙丘,来到山谷入口,然后发现入口被十几头高大的双峰骆驼堵住了,看骆驼身上的响铃便知这里是一处行商的落脚地,二人穿过骆驼群,风沙一下就小了很多,隨后便看到了数顶扎好的帐篷。 尉天齐和林姑娘对视一眼,林姑娘无奈,微微摇动纸伞,整个人缓缓消失在了原地,这是一个隱踪的术法,糊弄凡人尚可。 尉天齐走到一个帐篷前轻轻鼓掌,然后开口喊了几个奇怪的音节。 帐篷里立刻响起喊声,隨后便有人钻出,北漠常见的长袍围头的打扮,手中提著一柄弯刀,嘴里嘰里呱啦喊著北漠的方言。 尉天齐倒是厉害,竟然真的听懂了,而且也说起了嘰里呱啦的北漠语,甚至其中可能还夹杂著遗族的语言。 林姑娘终於確信,这个人迟到的这些天里真的深入了北漠和大多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接触过,同时再次惊嘆於这个人的学习能力。 尉天齐和对方交流其实没啥內容,就类似於中洲的江湖贯口,彼此报个来歷目的,他说自己是別的商队的走散了,对方也很客气,问了他商会的名字便好意让他进入帐篷,等风沙小了和他们一起回到聚集区去。 北漠行商素来是相互帮助的,在自然环境已经恶劣到如此地步的情况下,任何生物都需要依靠种群的优势才能活下去。 隨著尉天齐的到来,整个商队的人都跑到了这个帐篷里,大家热情的打招呼,每个人报起名字来都嘰里呱啦一长串,一共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土生土长的北漠人。 北漠这边没有中洲那套男主外女主內的说法,想活著都得跑商路,甚至有的队伍会由女人带队,北漠的女人各个都会画图记录做嚮导,拿起弯刀就能宰骆驼的。 尉天齐將头巾卸下,露出了虽然已经晒黑不少,但比起这里的人还是优质无数的皮肤底子,人群中的几个女的忍不住叫出了声,有年纪大还伸手想去掐掐。 这就是刚才尉天齐为什么要求林姑娘隱匿身形,你便是找一百个理由来编你身上那套南方襦裙和纸伞,也解释不清你那白如云朵般的皮肤,北漠人团结,但也很排外。 不过好在尉天齐確实学习能力强,他表现的近乎完美,很快帐篷里就热闹了起来,有人从別的帐篷拿来了酒水和风乾肉,大家开始吃喝畅聊。 最后甚至唱起了歌,看著男人们敲击短刀,女人们扭动著腰,唱著节奏明快的但听不懂歌词的歌谣,尉天齐笑的畅快,此时耳边忽然响起了淡淡的女声,“尉公子,你调查出什么了吗?” 显然这炙热淳朴的风格衝击到了这位来自南方书香门第的女孩。 尉天齐笑容不变,跟著节奏鼓著掌,嘴里则道:“有啊,这是一个小家族,家主五十多岁,他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然后他们每个人底下还有好多个孩子。。” “我说的是关於无道魔子为什么来,不是这个家族结构。”耳边的女声打断道。 “我的意思是这里的姑娘彼此是姐妹,其中有三四个都是待嫁的年纪。” 此时一曲唱完,大家纷纷站起来鼓掌, 尉天齐也站了起来,对著跳的最好且毫不掩饰的用火辣辣的眼神看著他的那位北漠姑娘竖起了大拇指。 眾人都是笑,然后说了些什么,尉天齐就被推到了正中间,男人也不怯场,饮了口酒,扯开嗓子唱了首北漠的传统歌谣,嗓音沙哑,但是胜在豪迈,气势很足。 听的眾人也是纷纷叫好,等到尉天齐坐回来,身旁的女声才有机会再次开口,“你是说他是来。。。找人的?” “找女人的。”尉天齐笑。 身旁陷入了沉默,显然这个答案对於林姑娘还是有些衝击。 “不是瞎想,只是到了这个年纪,男孩子便会开始喜欢女孩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已,没什么不堪的。”尉天齐倒是觉得很正常,“或许当初他离开命苦魔尊也是因为情竇初开罢了。” 身旁依旧沉默,也不知林姑娘是走了,还是不想说话。 尉天齐也不再和她閒聊,因为那个最能歌善舞的姑娘坐到了他的身边,不断给他敬著烈酒,尉天齐也是来者不拒,开怀畅饮。 “阿达!看你还没成家吧!”坐在主位的主母看著尉天齐用北疆语问。 “家父说我年纪小,男人还是要多闯荡。”尉天齐笑著答。 人过中年但依然满身腱子肉的家主听到这话也是连连点头,他拍了拍尉天齐的肩膀,指著自己浓密的鬍子开口道:“没错!男人没有大鬍子是不能回到家门的!” 这句谚语说的是北漠行商路途遥远,时间漫长,中间少有歇脚的地方,每次往返,男人脸上的鬍子都会蓄的很长,一般指的是有能力的男人每次行商走的都很远。 当家的女主人狠狠地瞪了男主人一眼,我问的是这事吗?我是看咱们家的姑娘都要贴在人身上了!想打听打听对方家里! “你家中几口人啊?”女主人继续接过话头。 “族中人不少,但我这一脉只有我一个。”尉天齐认真作答。 “没有兄弟姐妹如何能行?岂不是要被人欺负!”男主人皱眉,他看著尉天齐,“你以后可得多生几个!最好四个兄弟,三个姐妹,这样就能凑一支行商队伍了!” 这经验。。真实用啊。 尉天齐笑著点头。 “你看我和你阿姆,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如今还差两个呢!今晚努力一下!你们去別的帐篷睡!”男主人两句话就又把话题拉偏了。 眾人一顿欢笑,女主人红著脸抬腿猛蹬男主人! 这,尉天齐也有点接不住了,北漠民风太彪悍了。 “其实阿姆生够了,还多生了一个,只是那两个阿哥一个阿姐都夭折了。”在尉天齐身旁的女孩借著笑,靠到了尉天齐身旁。 尉天齐笑著点头,这地方环境恶劣,生的多死的也多。 “当年你阿姆可是厉害的紧!年轻时怀著大肚子也敢走北漠最深处的商道!中途遇到了沙尘暴,同时碰上生產!最后还能带著全家全身而退!是北漠的传奇!大家都叫她『沙漠里的阿阳草』!”男主人有些喝多了,死死地拉著尉天齐的手,大声说,语气中的自豪无法掩盖。 “不是全身而退,不是。”女主人说起此事倒是有些自责。 “这不怪你!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男主人拍了拍女主人的肩膀。 尉天齐身旁的姑娘开口解释道:“阿姆在沙尘暴前刚刚生下一个男孩,但为了跑过沙尘暴,便把他包好藏进一个箱子里,然后將箱子掛在了骆驼背上,结果由於风沙太大,当我们跑出来时,那个箱子已经不知何时被顛掉了。” 尉天齐正想开口安慰,却忽然愣住。 女主人摇著头道:“我不该把他放在骆驼背上的!更不该只绑一根绳子!” 尉天齐看向有些悲伤的女主人,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体型微胖且强壮,手脚宽大,长得並不漂亮,粗黑的头髮束成紧实的大辫子,眼窝深陷,黑色的瞳孔圆圆的好似两颗黑葡萄。 於是他终於懂得为什么狗娃会插著天诛剑来到这里,又为什么情报里说狗娃不时会躲在沙丘后窥视行商队伍安营扎寨。 他是在找女人。 也是在找妈妈。 狗娃顶著一柄剑,跑了好远的路,是为了来这里看上一眼自己的母亲,这个手脚宽大的妇人。 他或许知道靠近自己会给別人带来灾祸吧,所以他只敢远远的看,谨慎的看,甚至不敢看的时间太长。 他最后奔跑而来一定十分开心吧,他想,他要死了,这次可以看的稍长一些。 直到死去,他也没有捨得闭上眼。 “是那个孩子护佑我们走出了那场恐怖的沙尘暴!!”男主人举起酒杯。 眾人纷纷举杯,敬一个早已失去或者从未离开的孩子。 第245章 东临一日前,独木一日后 中洲大夏,东临 东临关是大夏东方沿海的核心城池,由於其具备数个优良海港,所以也成为了大夏水军的重要集结地。 放在整个大夏,其在经济、政治、军事等方面都具备著十分重要的地位。 其城中横贯了一条入海水路,在海边衝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三角洲,那里是东临关最热闹的地方,总有內陆的文人骚客爱来此处对著东海吟诗,而码头工人以及当地小贩也大多聚集在此。 每日清晨,都会有渔民赶海归来,零散的海货便成筐的摆在这里贩卖,优点是价格便宜,唯一的问题则是种类和质量很难保证,买到的东西大多都是杂货,比如买些黄蜆子,如果重量不够,卖家隨手拿几个月亮贝或者搭条鱼压秤,你也说不得什么。 “海物腥,公子还是离远些吧!”有高个的护卫开口劝道。 原来是一个十四五岁年纪的富家公子正踮脚看著一户商家不断地將一只鲜活的八爪鱼扔回盆里,这只八爪鱼真是顽强,不论被扔多少次,它都翻动著出手努力的尝试爬出来。 “你说,它知不知道自己最终结果?”那个富家公子有些感慨的回头问。 高个护卫想了想道:“应该不知道,毕竟只是只动物。” 那公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然后扭开了视线,迈步继续迈步向前,一直走出了早市,来到码头,在护卫的搀扶下登上了一只小蓑舟。 护卫卖力摇著船桨,蓑舟像是一片落叶般逆著河水向上游飘去。 没过一会,水路便开阔起来,流速也变得慢了些,公子来到船头,四处打量,最终抬手指向不远处一艘不大不小样式普通且同样在逆水行船的木船。 那护卫点了点头,摇动船桨靠了过去,隨著两船的靠近,公子拱手道。 “小子姜麟,受人之託,前来叨扰。” 木舟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从船屋里跑出了一条黄色的小土狗,土狗左右看看,对著富家公子嗷嗷叫了两声。 公子笑了笑,轻轻一跃,整个人就跳到了木舟之上,这一跳多少能看出是有些武学功底的。 他先是伸手揉了揉小土狗的脑袋,然后迈步走入了船舱里。 屋里只有一个穿著便衣的古稀老人正弯著腰在写字,地上、桌上、墙上四处都是写满字的白纸,老人抬起头看向富家子皱了皱眉问道:“你是老几?你们姜家人丁兴旺,我认不太全。” 富家公子也不恼,开口道:“小子排行第五。” “哦,那就是五皇子了?”老人点了点头,似乎想了想,又问道:“是。。棋盘山支持的那位?” “是的。”富家公子依旧爽朗的笑著。 “是朝中势力最小的那个?”老人依然不依不饶。 “是的。” “那我不该让你上来的。”老人直起身子,微微摇头,似乎后悔刚才的决定。 “难道这年头连天命阁也嫌贫爱富了?”姜麟还是不恼,甚至有閒心开玩笑。 “老夫我素来嫌贫爱富。”老人伸手,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 姜麟四下看了看,到处都是厚厚的散落的纸张,最终只好道:“我站著就行。” 老人无所谓的点头,自己倒是直接坐下了,他看著姜麟问,“吴慢慢那丫头让你来做什么?她不跟齐渊、程伊他们较劲,反倒来寻我?” “寻您自然有寻您的理由。”姜麟摇头,“阁主您也是,这么大年纪了何苦还参与我们这些年轻小孩的打架?” 这看起来指的是大夏皇宫里几位皇子的爭斗,但若是我们从未来来看,其实指的是天命阁力推尉天齐与唐真打擂台的行为。 “那你来做什么?” “吴姐姐说要给你个机会。”姜麟挠了挠头。 “哦?给我机会?”老人有些惊讶的看向对方,吴慢慢凭什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既无法阻止尉天齐的崛起,也拦不住道儒之爭的大势,我天命阁何须你给我机会? “吴姐姐说您算命准,所以您帮她算个命,她给天命阁一个脱离儒门掌控的机会。”姜麟笑著开口。 老人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天命阁要脱离儒门了?” 姜麟赶忙露出一副犯了错的表情,连连伸手轻扇自己的脸,“您看,我这嘴!转述都能转述错了!对不起!” “吴姐姐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的是,给大夏一个脱离儒门的机会!” 。。。 狗娃与尉天齐一战,儒门和天命阁的势力其实设计了很久,儒门中一直有人认为唐真不能也不该成为天下年轻一辈修行者的领袖,甚至在桃花崖之变之前,就有人看不上这位道门天骄。 所以一旦有机会,不论出於道儒之爭的大势,还是心中的天下利害,他们都会尝试动摇唐真的名声。 即便没有今夜南寧王的真君三错,北漠一战也早晚会发生,这些人寧可抬起一个三教並举的少年,也不想再让唐真站在那个位置了,这不仅需要尉天齐具备强大的实力和比唐真更符合正道的性格,还需要他富有离奇的故事和身世。 北漠除魔,便是故事很好的开头。 看起来天命阁和龙场的落子十分阴险,不过实际上这是阳谋,毕竟你唐真过往诸事黑料確实多,別说无懈可击,几乎是处处暴雷。 不过唐真本人对此事並不在意,他不觉得这个名號有那么重要,但有人替他落了子,吴慢慢当然也不在意唐真的什么天下年轻一代领袖的称號,但她在意输贏,她不允许这些人胜利,哪怕是自以为的胜利。 所以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反击,用了很简单粗暴的手段,就像曾经被排在青云榜第二的那个魔修一样。 你儒门不就是要放一个天下年轻领袖的竞爭者吗? 你放谁,我就毁谁。 毁心性、毁修行、毁名声。 毕竟毁灭总是比创造要简单许多。 隨著伏诛的纸条隨风化为灰烬,北漠的故事便也暂时画上了句號。 但独木川上却还有很多事很多人需要处理,李一握著紫云剑准备杀一个大夏的王爷。 宗將军和玄甲军立场纠结,一方面要保护南寧王,一方面又想控制烈度。 姜羽更是心烦无比,看到师兄她就生气,看到师兄受委屈她更生气,看到李一就闹心,看到宗將军和李一打起来她更闹心! 別看她脸上一副安静的样子,实际上心情已经鬱闷到极点。 可这一切都不是问题的核心,只是今夜的插曲。 故事的主旋律一直围绕在吴慢慢的身上,独木川上很多事其实她都不在意,比如南寧王的生死,姜羽的心情,甚至唐真画的那条线她也不在意,她有好几个能拦住清水书院所代表的儒门势力南扩的方法。 毕竟皇宫里的那二位其实並不坚决。 那她为什么还要急冲冲的离开清水书院来到这里? 自然是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似乎不亲自来,这盘棋就要出现问题了。 第246章 来此只为行棋,行棋是要杀你 月色冰凉,杀机四起,透过数柄长枪的剪影,她感受到那个男人的视线幽幽的看了过来,那不是许久未见的老友该有的眼神,带著几分疑问和悲伤,但更多地是一种无奈,那是对她的无奈,但她並不在意,这种眼神她在每一个身边人身上都见到过,包括她的师父。 也许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移开了视线,他变了。 如果是以前,他总要和她大吵一架才是。 以前唐真和吴慢慢经常吵架,不过由於二人沟通不顺,大多数时候都是冷战,一直到不得不说话,才会有一方威逼著另一方低头,这也是当初吴慢慢告诉么儿,唐真曾经逼她跳舞的故事来源,实际上那只是一次矛盾衝突后双方的妥协。 如今两年没见,吴慢慢依然是吴慢慢,但唐真似乎变了,不再责备她手段狠辣,反倒是不赞成中透著一股无奈的默许,这感觉真不好,看起来就像是她的师父。 你唐真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师父,我不需要多一个长辈在我身旁唉声嘆气的帮我打扫首尾。 既然你唐真不想质问我,那么便轮到我来质问你了! 不过我想你肯定听不懂我说的话,所以我决定用我做的事来讲明白我的道理! 吴慢慢看向唐真,眼神坚硬而冷漠,不久前那一瞬曾因狗娃死去而出现小小的悲伤已经溃散,剩下的只有坚决,那是贏的欲望驱动的灵魂。 唐真被她看的背后发毛,心底的不安愈发的强烈,狗娃已死,你吴慢慢还有什么布局?为什么又如此看著我? 就好像!好像我才是你的对手一样! 两人彼此对视,他们都没有说话,一个是不能说话,一个是不想说话,但是彼此似乎真的能交流。 一方不断问询原因,一方冷漠拒绝解释。 最先注意到这二人气氛不对的,是李一和姜羽,姜羽感受到了师兄的焦躁,而李一以前並没少见二人吵架或者针锋相对,说实话所谓的无道六贼这伙人,每一个都是天骄,放在一起怎么可能没有衝突?甚至他们有些人彼此家世和立场都是相互对立的! 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当时足够年轻而已。 但李一这次感觉更加不好,因为她的直觉。 其实她在地下棺槨中第一次见面就已经知道唐真变了,这没什么可说的,谁经歷过桃花崖这种事都会有些变化,她也不觉得这样的唐真就比以前的那个骄傲的傢伙差了很多。 但她看著此时的吴慢慢,终於意识到,吴慢慢接受不了这样的唐真,不论是对自己的棋子还是自己的朋友,她都有著要求! 她製作抹额,便是因为她认为你需要,你值得,但隨著时间,吴慢慢开始变得不满,唐真的表现远不如她的预期,所以错在哪? 唐真,你现在到底想干嘛?想修行?何故如此久修为不得寸进?想和那个女孩相爱?那何故不敢与人言说?想报仇?杜圣草叶握在手中,为何不速速追索?只是想苟活而安?那为何接下抹额?为何去往蟾宫?又为何来到此处? 你到底是唐真,还是唐苟安? 如果你是唐真做事为何不坚持到底? 前往蟾宫,你是为了南洲修道,还是为了救一救那个和你很像的少年?如果是为了救他,为何他还是死了? 千般理由万般藉口,如果你是唐真,你便不会管,只是做。 如果你是唐苟安,为何不拦住那个女孩? 你如今站在这里,是为了支持道门,还是单纯为了替那个女孩兜底? 既然要给身边所有人兜底,那哪里来的苟安? 你矛盾而不自知,只一副等待事情发展到自己面前时才开始解决,以为只要这样就能规避所有的错误。 她觉得唐真现在就像是一体双魂,一会这样一会那样。 所以她要杀了唐苟安,这样这局棋才能下下去! 李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著几分难得的认真,“也许,可以晚点聊。” 当自己两个朋友发生衝突时,即便是李一这种人,也希望能將衝突推延一段时间,起码做些准备。 但吴慢慢只是回过头看向她,那眼神中没什么特殊的情绪, 但李一读懂了。 “来不及了。”吴慢慢在跟她说。 在吴慢慢踏上独木川以前,她就已经对著唐苟安落子了。 此时轰鸣声响,来自四面八方。 眾人都是一惊,玄甲军立刻调整军阵,抵御四方,可是这里是独木川,北方是中洲內陆,南方是南洲,但中间横著一条线,而两侧都是海洋,那么哪里来的声音? “报!!” 很快有斥候来报,轻装甲士一路骑马奔驰到宗將军身侧,小声耳语,然后快速离开。 眾人看向宗將军,这位壮汉脸色难看但又带著几分不解,最终对著姜羽和南寧王分別拱了拱手道:“独木川两侧出现我大夏所部水军,此时前船已经抵近南洲海岸!” “不可能!我南寧水军没有我的號令不可能出现!”最先惊叫出声的是南寧王,他掌握大夏南境多年,南境虽然水军很少,但也都是他的部署,怎么可能擅自出现在独木川两侧! “不是南寧水军。”宗將军看向南寧王。 “看旗號是东临水军,还打著五皇子的麟字旗。” 眾人沉默,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东临关即便走海路而来,哪里能如此快?除非他们早就出发,可是这依然没道理啊。 今日中午,再红妆才临时起意扔下玉珠,毁了蟾宫! 唐真也是刚刚才画完线啊! 谁能提前知道红儿会如何做?谁又能猜到唐真会在独木川画线? 吴慢慢便是再神机妙算,又是如何能提前知晓这一切呢? 第247章 书生马上,甲兵水行 为什么吴慢慢能提早安排东临水军沿海南下,因为唐真画线阻隔或者用那那颗玉珠砸毁独木川,本就是她的备用计划。 可她又如何知道会启用备用计划呢? 因为她让天命阁阁主算的是白生,她想知道白生什么时候死如何死。 所谓天命,算出来的並非是具体的答案,据阁主自己的说法,算命更像是一种推测,只不过观看的是命数,理论上其实每个人都能算命。 如果將命数比喻成河流,那么人的命运就是一艘小船,整体上是一种顺流而下的状態,普通人算命就是站在岸边,看这个小船未来会驶向哪里,你看一个人身强体壮,便是船身坚固,於是觉得他一定长寿,会走很远。你看一个人面黄肌瘦,便是船体破损不断下沉,於是便知他要早亡。 这就是一种算命。 但如天命阁阁主这种,藉助自己的大道勘算別人命数,便等於他可以短暂的登上一个人的船仔细的查看船体,可以把手伸入船所在的河流中央感受此处水流的方向和力量,甚至可以看见曾经船走过的轨跡,然后依次推断其未来的方向。 也不知当年他算南红枝时,到底是看到了那盏十二面琉璃灯在来时的水路上,还是看到了那盏灯掛在那艘叫做南红枝的船上。 这是阁主的一个比喻,具体到底有没有天命之河我们並不得知。 只知,他算白生,得了一句话。 “玉坛残血,月落休斯,生不可托,死不悔改。” 吴慢慢到底在这句话里得到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显然她也有猜错了地方,比如当时的她並没想到扔下的月亮会是姚红儿,她以为会是唐真扔的。 。。。 首山临近的海域响起了连绵不绝的船號声,大夏的东临水军开始靠岸,大船停在近海,分下无数小舟,有水行妖兽將全甲的士兵运送到岸上。 姜麟背著手踩在一只老龟身上,身周围满了东临水军的將领,十四五岁的男孩在身边那些强壮的成年男人的衬托下显得十分矮小瘦弱,但偏偏他站的最为自在,甚至还未靠岸就开始摇头晃脑的四处打量。 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於是大咧咧的挥手打招呼。 对面那人也跟著他挥手,小步跑上前行礼道:“五殿下,倒是来的准时。” “不用多说,情况如何了?”姜麟对来人態度温和,语气隨意,似乎蛮熟的。 “还在对峙,不如五殿下隨我一併去看看?” 姜麟想了想,然后摇头道:“算了,我可不想见到我的那个姐姐,你替我把东西送过去吧!记得给我跟吴姐姐带句好。” 来人对此並不意外,弯腰行礼。 。。。 李一用肩膀撞了撞吴慢慢,小声道:“只是活的拧巴了点而已,也不必如此啊。” “唯他不可。”吴慢慢声音淡淡的。 “就因为他是青云榜第一?那我来当不行吗?”李一想了想,觉得可以折中一下,唐真能做的,她李一未尝不能做,何苦逼著他改变呢? “他是唐真。”吴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李一的手,然后拉著她迈步走向唐真。 李一一愣,吴慢慢很少主动和她肢体接触,但这次她握的很紧,就像是要走上战场一样。 在不下棋的时候,吴慢慢其实是个很心软的女孩,她是会哭的,会生气的,会发脾气的,但当她下棋时,她便会进入绝对的冷漠,极少有情感流露,每一子都是理智思考后的结果。 她若想李一陪同,说一句就好了,如此牵住李一的手,更像是在寻求支持,与谁为敌才能让这个敢给魔尊圣人做局的女孩寻求旁人的支持? 与朋友为敌时,才需要朋友的支持。 她要今日就要唐真说清楚,他到底是唐真还是唐苟安? 李一忍不住开始犹豫,因为吴慢慢的背影上满是杀气,不是李一那种提著剑让人冷的颤抖的杀气,而是棋到终局,她要一子点死你大龙的杀气,像是在宣告不要反抗!等待死亡! 隨著吴慢慢的迈步,姜羽走到了唐真身旁,不论你杀气从何而来,不论你要杀的是唐真还是唐苟安,我姜羽不许。 但她挡错了方向,吴慢慢不是棋子,她的棋子在唐真身后而来。 那是一匹马,马上有一个人,正不断挥著手高声叫著。 “真君!真君!” 唐真回过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杜有才,他依然是一副书生打扮,脸上风尘僕僕,但是一如既往的笑意盈盈。 来到近前,杜有才翻身下马,对著眾人拱手,然后道:“见过诸位仙人,在下杜有才。” 以他的境界叫在场诸位是仙人並无不妥。 但以他茅草堂外堂主事的地位,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客气。 眾人纷纷还礼,只有李一还在皱著眉,目光冷冷的看著他的左袖。 杜有才不以为意,他从袖子里翻来翻去拿出了一个捲轴,隨著捲轴出袖,一阵奇怪的威严忽然散开。 南寧王和宗將军最先反应过来,二人直接跪倒,紧接著儒门修士和玄甲军也纷纷跪倒,一时间独木川似乎矮了一寸,视野一下变得开阔起来。 唐真拱了拱手,吴慢慢认真行礼,李一抱剑不语,姜羽冷哼一声。 杜有才拿在手里的是圣旨,来自大夏皇宫的圣旨。 “奉天承运!”杜有才高声念道。 第248章 儒门六向各所其好,慢慢行棋落子无悔 “今蟾宫衰败,南洲无主,天下无眠,儒道並忧,吾大夏皇室为中洲正道之共举,天下万民之归心,故而遣东临水军协同玄甲军、南寧铁骑拱卫独木川。吾有女,为朝阳公主,天资卓绝,在外修行,若是寻到,三军当听其令,护送归京,不得延误。若未寻吾女,则兵权移至南寧王,南洲之事,皆由其定。” 圣旨並不长,杜有才几句话就念完了,像是完成什么艰难的工作一样长舒了一口气,他將捲轴卷好,看向姜羽,目光中依然带著笑意。 “您是——?”他开口问道。 您是谁? 是道门姜羽?还是大夏的朝阳公主? 若是姜羽,我寻不到朝阳公主,兵权移至南寧王,东临水军必然开始南下。 若是朝阳公主,还请接旨,这三军权当是恭迎您回宫的护卫,南洲那点地方只算是陛下迎您回宫的一点心意。 人皇帝后挟南洲问姜羽,可愿回来看看大夏?看看王城?看看皇宫? 这不可谓不隆重,甚至有些过於的劳师动眾了,三军齐至,只是为了迎回一个女儿,你说他是昏君也不为过。 南寧王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但唐真比他还难看,他看著杜有才,目光森然,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杜圣为南洲万民尚且希望不起刀兵,你如今却拿著圣旨反过来逼我师妹? 我不认,你难道打算让杜圣看著中洲入侵南洲的惨剧发生? “真君莫要如此看我,我家老爷子確实心忧南洲万民。”杜有才看著唐真,笑了笑,“茅草堂本就是分內外,內主学,外主事,我是外堂的话事,我家老爷子和我那哥哥当然可以每天考虑天下万民的生计,但我不行,我还要考虑茅草堂的生计!” “更何况,我家老爷子也希望朝阳公主归位,別的不说,我茅草堂会全力支持朝阳公主,不求回报,只求有朝一日公主若是登临大宝,能以雷霆手段开启我大夏第一轮革新。”杜有才看著唐真,但这话是说给的姜羽听的。 姜羽不知听没听,唐真倒是笑了,笑的冷漠,你茅草堂一句话,大饼都画到我家凤凰儿登上皇位了? 你那么厉害,隨便找个皇子不行?非要找姜羽? “大夏之弊,千疮百孔,改革之事只要是身处大夏朝堂之人皆是盘根错节动弹不得,便是有一两个孤臣能人,也不可能逆著整个大夏而动!唯有朝阳公主,天生帝王血脉乃是正统,且与大夏朝堂毫无联繫,本人实力高强,背后更是依託道门魁首紫云仙宫。 “唯有她具备雷霆之威,不惧宵小,也唯有她不受人情掛碍,无需束手。”杜有才倒是言之凿凿,对姜羽很是有信心。 当然这话里还有没说清的意思,只有姜羽不用介意儒门,这才是关键。 唐真没有再看他,而是扭过头看向了身后,他的目光里藏著愤怒。 他终於想明白了一个问题,这个杜有才到底是如何参与到这个局里的! 这番话怕是茅草堂群贤的心里话,这帮人早就指著姜羽来救大夏了! 当日杜有才在灵溪洞跟唐真说,他將两尊两圣入南洲的消息卖给两个人,一个是唐真,价格是三个关於罗生门的问题,另一个就是吴慢慢,那么价格是什么? 这场吴慢慢和茅草堂的交易,除了『两圣两尊』这个消息,必然还有著很多內容。 甚至这场交易里不仅仅有棋盘山和茅草堂,还有大夏皇宫的参与,杜圣和帝后本就属於一个派系。 总之,起因是杜圣心忧天下,欲救大夏黎民,想让姜羽扛起这最富饶的洲,最广阔的疆域。 人皇帝后亦对姜羽有所期待,欲让她回到皇宫,与那几个皇子斗上一斗。 吴慢慢则是顺水行舟,姜羽回宫在她看来一切正好,其身份尊贵,一旦站住中洲大夏的皇宫,那么儒门中想对唐真或者六贼下手的诸多势力都要被其掣肘,如果搭配上茅草堂的態度,甚至可以说道门在中洲也具备了相当的影响力,何乐不为? 翻来覆去,儒教六院看似比道门团结,但其实每一家都有自己的诉求。 清水书院与大夏最是贴合,一心想让儒门成为正道魁首,要为大夏开疆拓土,取外安內,手段十分激进。 龙场或许也希望儒门能扩大影响力,但方法循序渐进,先从年轻一代开始著手,希望先削弱唐真的影响。 茅草堂则並不在意儒门地位,但心忧大夏百姓,希望可以挽救危局,又不希望引起外部爭斗,於是选择了相对温和的內部改革,同时寄希望於姜羽的天生不凡,有朝一日可以肃清朝堂。 棋盘山即没有多少弟子在大夏朝堂,也与儒门不算亲近,更不是道门,本该活在山中自在逍遥,可天下棋局一旦开始,又哪里有不算目的棋子呢?所以才有吴慢慢入局,站队唐真,偏向道门。 这还不算没有讲的白鹿洞和张家学堂。 六个人拉车,拉出了六个方向,同力之处彼此鼓励,相悖之处暗暗较劲。 其实这並没什么值得意外的,道理是天下最不好相容的东西,爱讲道理的人是天下最不好相处的人。 而儒门有著天下最多最久的道理,有著天下最爱讲最能讲道理的人,更何况九洲儒门的相互倾轧並不仅仅是爭一口气,还涉及了道统和修行。 唐真从第一次意识到儒门下场时,就猜到会有今天,就好像看见知了和尚,他就知道佛门为了什么而来,这些东西完全不需要你聪明,只要你长记性。 可这並不代表他会接受儒门的这些安排,即便那是吴慢慢的安排。 尤其不能接受对姜羽的安排,你欲胜棋,以狗娃命做饵,我无言,因为狗娃命確实不好,属於掰不开的是非,讲不清的对错。 但你要用姜羽布局,难道还要怪姜羽的命太好? 婆妈的唐苟安寥寥几次展现出的主观能动性,大多数都是为了身边人。 巧的是,他愤怒的扭过头,却完全不需要寻找目標。 因为吴慢慢已经走到了他身前,女孩比他矮,所以仰著头,她没有任何要躲避他视线的意思,就那么直直的看著他,像是在挑衅。 此时她的身后除了被她牵著手的李一,还有成片跪倒的人群,在姜羽决定是否接旨前,他们似乎不打算起来了。 就好像在贏棋前,吴慢慢都不会停止落子。 “可悔桃花崖?”女孩冷漠的开口问。 唐真微微蹙眉,他不理解吴慢慢为何会如此不满,自己反覆婆妈,难道她以前不知道吗? “行棋两年三载,心血尽干,金丹难復,然落子无悔。”这是在说自己。 不论你唐真悔不悔,我吴慢慢从不曾后悔,不论是当初为了救你师妹设计圣人,金丹有缺,还是如今背叛儒门,天下为敌,我吴慢慢一子一命,再如何也对得起你唐真。 第249章 若能见我心,积石千百丈 唐真不免有些动容。 李一终於抬头,她看著唐真,替他解答了为什么吴慢慢会对唐苟安如此不满。 “因为吾家慢慢做的最多啊!” 是的,吴慢慢做的太多了,她在棋盘上已经扔下了自己的一切,从自己修行的金丹,到师父那二子一盘,甚至还包括自己唯一的徒弟。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你觉得吴慢慢是为了儒门?或者是为了道门?还是说为了深山老林里自食其力的棋盘山? 大半不都是为了你唐真吗! “当年你满身杀气的走进棋盘山,揪著她说你要背叛师门,解救南红枝。你以为那只是请她吃个饭吗?你可知当她同意的那一刻,你们便是共谋,而这场谋划一直延续至今,依然算不得结束,可如今你却停棋弃子,一副隨遇而安的模样。那么我家慢慢所做的一切难道就是为了你能更舒服的苟安?”李一说到这里语气也开始变得懒散,这代表她也开始出现了情绪。 其实道理是一样,你唐真当年拉扯挚友搞出天大的事来,朋友们义无反顾,事后没人怪你,大家更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可如今天下依旧在因为那件事不断发展,你却想抽身躲个清净,那朋友们该如何做呢?是要学你躲清静吗?可你躲都躲不好! 在南洲搅动的紫云漫天的不是你吗? 那不是你自己给出的信號吗?朋友们一个个找来,要替你完成这一切。 知了和尚、李一、张狂等等,嘴上说的或许不同,但做的都是朋友该做的事。 其中吴慢慢更是辛苦,她就从没放弃过,一旦棋局开始,她比你唐真都认真,即便大龙被屠,她也一步步的爭!死里求活的爭!只为了一口活气! 她要贏! 你唐真沉沦也好,回归也罢!她都要贏! 但前提是你得是唐真! 因为她下棋的目的就是支持唐真啊。 吴慢慢的朋友很少,因为她下棋时会把每个人都当做棋子,正常人是很难接受一点的。所以她其实格外的珍惜友情,她觉得自己能遇到唐真李一他们无比的幸运,不然自己可能就是一辈子与棋为伴,在深山老林搅动天下,等到年老时一朝棋错,满盘皆输,死於荒谷。 所以以前吴慢慢即便和唐真爭吵,但也会选择妥协,比如跳支舞或者先开口说句话,为了朋友她能付出很多。 可这一次她感觉自己被朋友背叛了。 “她不理解,你唐真到底在大度什么?天下与你无关,名声与你无关,道儒之爭你不在意,修为境界你不在意,你到底在意什么?”李一既然决定开口,便不再收力,她嗤笑一声继续道:“只在意身边人的喜乐?” “什么狗屁话!你身边这帮人的喜乐,就他妈是天下大势!你以为我们是谁?”李一一边说一边用紫云剑点了点姜羽,姜羽只是沉默,“你以为姜羽是谁?你以为那个再红妆壶里装的是什么!?” 什么身边人的喜乐?你以为自己是乡野村夫?只用在意那一亩三分地和炕头灶前的婆媳关係? 你是唐真!你做的每件事天下都会揣摩,你说的每句话都有人当做谜题。 可即便你再有本事,难道就要依靠著给人擦屁股走出一个太平盛世? “唐真!你不能將责任一推到底,摆出一副我为所有人兜底的模样,如果你想让白生死,就亲自把那珠子扔下去,然后来到这里画线。如果你不想,就拦住那个女孩,。” “如果你真的在意南洲百姓的生命,那么就不要激化道儒矛盾,如果你在意道门,那就拦在独木川前,向每一个敢踏上来的人宣战。” “而不是等待著別人作出决定,你再想方设法弥补,这样做唯一的用途不过就是逃避责任罢了。”李一再次强调了诉求,隨后她扭过头看了看吴慢慢,然后又补充道。 “哦,我忘了,你或许就是在逃避,或许南红枝的失败嚇破了你的胆?你已经不敢承担选择失败带来的后果了。” 这番话很直,几乎点中了唐真的心態。 但並不足够准確,其实这里面有些东西是李一不知道的,比如罗生门。 唐真已经炼神境了,隨著时间和事件,唐假对他的影响越来越明显,这个人有时候思考一件事就是会忍不住的从书外去想,如果他是主角,那么他所做出的每个决定都会成为剧情的推动点。 而以他对书的了解,每一次推动都会是一场很大的风暴,会因为种种巧合带来不可预测的结果,比如死掉一些人或者改变一些人。 这让他如何敢做出决定? 假设是他把珠子扔到玉坛上,那会不会当场打起来?再连锁搞出什么意外,让天下变更乱,然后乱局中姜羽受伤或者红儿死去。 这不是无端的遐想,而是。。。而是,一种说不好的感觉。 “这本书的剧情都是死人在推进。”淡淡的声音在心底补充。 是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所以唐真心里最完美最放鬆的时候只有日常,无限的日常!这样才能保证不出大事,才能不死人。 如果要问,他又为什么接受了红儿把珠子扔下去? 还是因为他只是炼神,他还没有把罗生门修到尊者,他不能真的把这里当成一本书,他的身边人不是他维持日常的工具,他不可能把每个人都拴在玉屏观里,大家天天在山上捡山坑螺玩。 他只能规劝自己,然后等待事件不受控制的自然发展,寄希望於一切都不要以主角的视角进行推进,这样主角的身边人会安全一些。 但依然会有人死去,只是关係稍远或者不太熟悉,比如萧不同、狗娃。 这依然很矛盾,但唐真已经尽力了,他的心理压力也在崩溃边缘,世界是本书这件事,藏在心里会把人变成什么样? 你且看齐渊?他疯了整整两年。 再看那一心观月纯粹无暇的白玉蟾,不也被骚扰到为求一个心安,而自寻超脱。 他唐真又多什么? 他太年轻,不敢超脱,不想失去身边人,但他也无法沉沦,因为他知道自己来自何处。 此中苦,说不给旁人听,久久积压在心头。 第250章 三军两侧,三人一心 唐真的內耗无法治疗,只会隨著唐假的出现而不断加剧,有时候唐真会想这一切会不会都是修习魔功的代价? 他早就知道《罗生门精解》是魔功,也知道罗魔尊最终的遭遇,但他依然低估了风险。 这么下去,或许自己未来也会变成罗魔尊?甚至比罗魔尊更加疯狂。 唐真一时有些恍惚,他似乎看见了未来的自己,一个披头散髮几近疯魔的尊者,他绑架自己的亲朋好友们告诉他们这里是一本书,然后不断地叫囂著,我们要出去!要出去!你们要帮我! 朋友们悲哀的看著他,尝试拯救他亦或者杀死他,但最终他们都没有成功,唐真把他们都杀了,用术法將他们的尸骨藏在身体里,然后不断地尝试超脱,他还看到了红儿,她还是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后,相信著他。 只是她看起来那么的疲惫,那么的悲伤,瘦弱的像是一张纸。 他发疯一样的尝试著各种扭曲疯狂的事情,比如把自己炼成一条蛇,把自己装进书里,要回到出生地找到早已化为枯骨的亲生父母,把自己的血肉还回去。 啊!一切都是无意义的!他总是一遍一遍拉著红儿讲著自己曾经的记忆。 “这次!这次一定可以!我这次就能出去,带著你们所有人!”不成人形的他瞪著双眼对著红儿嘶喊,红儿只是点头,她的外表虽然还是人的形状,但灵魂已经破碎不堪了。 然后唐真听到了一个声音,那道声音就在他耳边,冷漠而愤怒,“唐苟安,你还要把我妹妹变成什么鬼样子!” 然后眼前便是无尽的血海,海中有一朵金莲起起伏伏,不成人形的唐真在被人围攻,他变得十分愤怒,罗生门带来的强大力量几乎让他可以撕碎一切!但就在他杀出血海,撕碎金莲要挣脱而出时,他忽然被人抱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红儿,她紧紧地抱住了唐真。 唐真回过头,有些不解,但红儿只是哭,哭到泪水流尽,哭到发不出声音。 然后唐真看见了一道剑法从血海外杀来。 可是没有剑。 或者说替代剑的是一根枯枝,它像是捅豆腐一样,简单的穿过了他的喉咙。 握著剑的人很年轻,一边哭一边高喊著大师兄你去死吧! 唐真悚然一惊,如同大梦初醒。 他缓缓四顾,只见周遭依然是独木川,李一还在替吴慢慢开口讲著刚才的话。 “唐真,如果你那么想要安稳,便不能要求天下事事事顺心,你不行棋,便不要对行棋的人指手画脚,你若是想管,想要顺心意,那就告诉我们你到底想怎么做,即便是一起发疯也没什么所谓的。” 李一看了看手里的紫云剑,说的轻鬆自在。 杜有才一直在旁边听的津津有味,此时终於脸色微变,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一点也没有把真君向正路引导呢? 让姜羽回大夏,也是一种真君主动落子的一种体现啊。 他赶忙开口道:“真君,朝阳公主入大夏是对天下最好的安排,作为九洲中心、三教匯聚的最前线,大夏若是能维持平衡,那么儒道之爭便能得到缓解,南洲之困也將不復存在。” “这並非受什么委屈!只是一对常年见不到女儿的父母想见自己的女儿而已!”杜有才一边说一边偷偷的瞟姜羽。 可惜没人理他。 好在此时军號声响,南洲首山的方向忽然烟尘四起,远方隱隱有写著东临的大旗出现在平原上,那是东临水军,看声势比玄甲军还要大一些,想来是下船后整队许久,此时才开拔前来。 如今唐真四人便等於被大夏三军夹在了独木川之上。 但並没有什么人在意这支远道而来的军队,大家都在等著吴慢慢这场诛心局的结果。 唐真此时的精神有些恍惚,他被刚才一时的意障搞的心神不寧,此时好不容易集中了些注意力,但並不能理清思路。 他要替姜羽做出选择? 他不想也不敢,因为他的选择似乎会推进一切走向新的方向,应该让姜羽自己选,如此便只是剧情的分支而已。 於是他回过头看向了姜羽,像是求救。 然后他听见姜羽开口道:“师兄,你想我如何做?” 哎,姜羽! 她给唐真补上了最后一刀。 她在刚才一直沉默,因为她也在思考吴慢慢的话。 此时开口,便像剑一样戳破了唐真企图逃避的意图。 『师兄让我如何做,我便如何做。』这看起来是支持唐真,但实际上是支持吴慢慢。 如果姜羽支持唐真,她大可以主动说,我不会回去或者我正想回去。 她是凤凰,万事隨心,回与不回她其实都可以,中洲本就是她的娘家,回去又如何?她不觉得那大夏皇宫能困得住一只凤凰,上一个以为自己能做一个鸟笼子的人叫棺仙。 不回去又如何?怎么?道门如今已经落魄到需要紫云仙宫送出亲传弟子来“和亲”的地步了? 你要不要去问问紫云紫华圣人怎么看? 没了唐真姜羽这些人,你们道门难道没有剑吗?谁要抢地盘砍他不就完了! 这就是姜羽內心的真实看法,她不像唐真那么內耗,什么天下大势,紫云就在南洲,你三军先跟紫云碰一碰再聊天下! 你说会死很多人?那也是你儒门要背负的!与我何干?我让你入侵的南洲? 她之所以將选择权交给师兄,站在了吴慢慢这一边,是因为她也希望师兄能变回以前的样子,虽然有时候討厌,但总是让人对他抱有期待。 至於唐苟安,於她而言,续弦的父亲,感情实在说不清。 听到这话,唐真愣愣的看向姜羽,姜羽也在看著唐真,但她远没有吴慢慢那么理直气壮,眼神里甚至带著几分不常见的怯懦,她当然希望唐真是唐真,也希望一切都能回到紫云峰的时候,但是她更希望唐真不要受伤。 於是她小心的试探,表达著自己的诉求。 像一只小鸟,谨慎的用喙啄咬著唐真的手,一旦唐真吃痛,她就要直接缩回去。 唐真没有吃痛,他在那眼神里看到了这只小鸟的请求。 他几乎是本能的笑了笑,希望能安慰到对方。 这真是一个丑陋的笑,但足够真实,让人想起兄长或者父亲,於是一併想起的还有责任。 他的嗓子坏了,说不出话来,但好在,他还有一副嗓子。 於是他伸出手鬆开了抹额。 唐真缓缓从唐苟安身后走出。 第251章 谈笑掀桌,不畏口舌 晚风困难的穿过人墙的缝隙,被盔甲和兵刃带走了所有的余温,最终来到了唐真的身前,未染污泥的白袍隨著风而扬起,他束著手沉默的环视四周,人们也在审视著他,修行相对高深的人惊异於这套分身术法带来的近乎与本体完全一致的气息,修为不高的人则震惊於这位“真君”与那个沉默的满身泥水的看起来呆呆的“唐苟安”迥然不同的状態和气场。 “我是唐真。”唐真开口,声音淡然,他说的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於是我们知道,他只是在强调这件事。 强调给所有想找到曾经唐真的人听。 这包括吴慢慢、李一、姜羽,自然也包括南寧王、杜有才、儒门诸派以及天下茫茫多的英雄债。 如果是唐真的话,他会如何做处理眼前的一切? 纠缠不清的利害,敌我难分的眾人,说不出口的难处。 唐真没有內耗,他选择先解决最好解决的事。 何事? 唐真回过身,面相南洲方向,看著杜有才以及远道而来的东临水师,缓慢开口问道:“今日午时,蟾宫被毁,儒道清水与我道门紫云商定,南洲无主,两家竞速,清水向南,紫云向北,前锋相交,方是停时,若有不服,便可持剑。此事汝等可知?” 杜有才眉毛皱起,紧了紧手中圣旨,笑著道:“此话不对,不论是紫云还是清水大夏不过都是为了南洲万万生民,便是遇到也该当同力,哪里来的持剑之说。” 唐真微微点头,似乎很赞同杜有才的话,隨后他偏著头看著杜有才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带著大夏兵甲,踏入我紫云前锋之下?难道不知紫云之下,皆为道土?” “真君说笑了。”杜有才眉毛皱的更紧,“紫云如今尚未来到南洲北境,这独木川上哪里算是紫云之下?” “杜兄才是说笑了。”唐真微微摇头。 “我既在川上,紫云何须北来?” 说罢,他伸手抹向天空,於是本就將沉的月色忽然隱去了踪跡,天空中泛起异彩连连,眾人抬起头,看见道道紫色霞光从乌云中渗出,散落在独木川之上,犹如梦境一般,这一幕曾在天门山出现过,只是当时唐真为了声势努力搅动天空,所以视觉效果更加浮夸一些,但由於那次是抹额激发,紫云不过出现了几息而已。 可这一次,唐真伸手抹过天空,那一道道从云的缝隙中垂下的光帘经久不散,甚至一路向南蔓延而去。 紫云之下,无日也明。 真君所在,无需北来。 “真君,你一个人代表不了紫云!而且此时不是咬文嚼字的时候。”杜有才缓缓摇头。 “我若代表不了紫云,你和东临水军就能代表大夏?亦或者你们谁能代表清水书院?如果你认为圣人才能代表宗门,那你需先让程伊出来!”唐真笑了,因为他想到程伊现在一定过得很辛苦 。 唐真是紫云仙宫的大师兄,是紫云峰的天下行走,是道门天骄的代言人,他本就是紫云的代表,只是天下忘了而已。 “真君,莫要胡搅蛮缠。”杜有才终於忍不住了,他没有再看唐真,自信张扬的唐真,让他有些不想面对,他看向的是满身泥水沉默不语的唐苟安。 潜台词是,你在眾人面前搞出一个分身,並不代表你就变回了曾经的唐真!你以为这样就能脱开关係了? 唐真收起了笑容,他伸手轻轻拨动身前的紫色霞光,带著几分无趣道:“说我胡搅蛮缠,那便是不服了?杜兄起剑就是。说来我以前確实没机会和杜兄过手,正巧如今修为也不算高,可以和杜兄过两招。” 这是赤裸裸的嘲讽。 杜有才脸色一时红了,不善修行之人被点中了最疼之处。 茅草堂和东临水军到此本就是为了姜羽而来,是一种加注,不是真的要搏命,谁能想到唐真会忽然掀了桌子。 好在此时真正能陪著唐真掀桌子的人开口了,南寧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甚至带著几分迫不及待。 “真君何不说是紫云压过了我大夏的兵锋?我看是真君心中不服,打算持剑问我三军才是!” 其实很好理解这份迫不及待,他是这里最不希望姜羽接旨的人,之前他无法插话,因为那份圣旨是皇宫的意思,但如今唐真既然要爭,他恨不得大家立刻打起来! 杀他个血流成河才好! 唐真回过头,他看著南寧王,像是看著一根搅屎棍。 “这位王爷,李一其人確实懒散轻慢,平日说要杀人,实则多有拖欠,但你说为什么天下都说她杀人如麻?” 唐真也不指望对方真的知道,自顾自的解释,“因为每一个她放出话说要杀的人,最终都死在了剑下,人们自然以为是她杀的,实则非也。那些人甚至未必死在同一柄剑下,李一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只知道剑是出自北俱芦洲。” 剑出北洲,凶手便是剑修,北洲人啊,爱死了李一!他们的行动力素来很强,而且也爱打架,你只要给他们个藉口,即便再不著调,他们也会拔剑出鞘的。 当年唐真与李一血染白马寺的白墙,最终两败俱伤,姜羽要离开仙宫去剑山寻仇,但被唐真拦住了,可那群剑修里真有好几个脑子瓦特的来寻紫云仙宫,扬言要暗杀唐真。 你別管蠢不蠢,你就说怕不怕吧! 只能说吕藏锋在剑修中已经算是爱人比较含蓄的了。 唐真近乎怜悯的看著南寧王,“我不知南寧有多大,是否经得住北洲那群疯子,只怕至此之后,南寧不寧啊!” 南境再大,能禁得住北洲那群丟人现眼的玩意折腾吗? 你就等著睡睡觉忽然府里面一阵嘈杂,等你穿衣起身出门,就见到十几个脸都不蒙的剑客提著剑一边在屋檐上跑一边高声喊著:“南寧王出来受死!” 也许他们最终没有杀到你的面前,但以后的每一夜都可能再次出现,甚至不是同一批剑客,又或者他们可能上下两夜轮班。 南寧王的脸色铁青,但他並不是被嚇大的,他是大夏最实权的王爷,拋开背后的清水书院、龙场乃至儒门其他势力,光是南寧铁骑也是天下不容忽视的力量。 “真君若只是说这些,那便没必要浪费口舌了。”南寧王扫视著几人,冷冷的笑道:“说到底,难道三位金丹能拦住我大夏三军?” 这是个很討巧的说法,一听便觉得有道理,但是你没说那三个金丹里有当今天下最强的两个啊! 从局势来看,其实如果没有东临水军,南寧王或许还真不敢说这句话。倒不是因为东临水军多强,而是他们出现的位置,吴慢慢下棋总是下到死穴。 唐真画的线確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什么三军两军,最终你不还是得一个人一个人的过? 但隨著东临水军的包夹,就是再强的个人,被两股军势夹在这么小的一个口里,就是纯粹的被包围了。 战场上的因素很多,大夏三军要考虑姜羽的身份,但唐真也得考虑军势中还混杂著不少儒门弟子,综合来看,他们一方肯定是弱势的! 真的打起来,姜羽天生善群战,而且凤凰火道和任何东西对拼气势都不怕,她一个人或许真能顶住一侧的军势,但李一是剑修,你让她在万军从中强杀南寧王,或许有机会,但你让她一个人挡住整个军势,一柄紫云剑真的砍不过来!至於不善战且金丹有缺的吴慢慢,在这种局势中,效果微弱,也就比现在的唐真强些罢了。 所以只从纸面实力来看,他们確实很难守住这个口。 “真君,我杜家从无与你为敌的意思,姜姑娘似乎也不太抗拒回皇宫看看,完全不必如此的!还请您三思!”杜有才躬身行礼,说的恳切,他是真不想打,说完他还抬眼看了看吴慢慢,希望这位共谋之人能劝一劝唐真。 可吴慢慢並没看他,她只是咬著手背皱著眉看著新出现的唐真,她身旁的李一表情也很古怪,那似乎永远掛著邪笑的脸上此时愈发的邪性,洁白的手摩挲著紫云剑的剑柄,像是在忍耐著什么。 唐真一定注意到了两人的不寻常,但他没有理会,他只是回过头看向身旁一直低著头沉默不语的唐苟安. 唐苟安此时也抬起头,两人对视,彼此无言,他们已经做了决定,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第252章 登天路,謫仙人 九洲世界有很多种创造分身的术法,这种术法的效果广为人知但实际上学习的人很少,很多人在成为修行者后都会兴致勃勃的想去尝试接触一二,不过最终大多浅尝輒止,因为当你真的翻看此类术法时,就会发现它们的学习成本往往过於高昂,而且对修行本身影响较大,实际效果却还具备著各种各样无法规避的缺处。 凡人幻想中的那种代价小、存在时间长、无需分神操控、可以迷惑敌人、永远忠诚、战力与本体接近的分身术法,是不可能存在的。 不然九洲的修行者应该遍地都是分身行走天下了。 所以唐真会的分身法术並不多,林林总总也就十几道而已,在这其中施法如此快,效果如此好的只有两道。 一为甚少人知的魔道术法七囚箱,二为没人知晓的魔道功法《罗生门精解》自带的分身。 那么此时唐真用的是哪一道? 其实只要看他的目的就好,他为什么要搞出一个分身,因为他不能说话?不,因为他无法给吴慢慢她们解释自己矛盾的根源,也不可能按著吴慢慢等人的想法重新回到“主角”的身份上,尽到该尽的义务。 他在那场幻梦一样的意障中的所见所感,已经充分的展示了这条路继续走下去的后果。 最终是姜羽的眼神让他清醒了一些,隨后福至心灵。 或许,我是说或许,有一种方法可以让做出决定的是他也不是他。 这么说有些复杂。 我们可以换个说法,找一个不会被“唐假”追究责任的替罪羊来推进剧情。 根据他的了解“唐假”或者说“域外天魔”实际上是乐子人,靠著分身来解释『我不是主角』这种观点並无存在可能,“唐假”只要推动剧情,你分个分身做决定,“唐假”依然会喜滋滋的让一切往前走。 唯一能让“唐假”成为替罪羊的。 只有“唐假”本身。 “唐假”不会允许自己的消亡,更不会允许自己在“井里”犯错,他们一定会假设自己如果是“唐真”就会如何如何做,然后完美解决所有问题,犯些小错也只会是让人会心一笑的程度。 这里的重点不是如何做! 而是唐假做就是不会错! 唐苟安求的就是一个不错。 根据那该死的魔功《罗生门精解》的设定,当境界低时,修行之人可以得到一个完美的分身辅助修行,即便分身身死对本体也没有影响,但隨著境界提高,修行者脑子里的“域外邪魔”就会开始逐渐进入那个分身,主导那个分身,也就是“唐假”变成实体。 这当然可以说是“唐假”侵入了九洲,但换一种角度,也可以是“唐假”把头探进了井里! 所以! 所以! 所以此时的唐真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唐苟安的肩膀,像是安慰,像是劝导。 “辛苦啦。” 炼神已至登天路,返虚方为謫仙人。 唐真重回返虚境。 可为什么,他握著抹额的手在微微颤抖? 李一手中的紫云剑已经不再颤动,安静的像是冰冷的尸体。 吴慢慢微微蹙眉,她刚才一时用力,把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本来无妆的她,此时嘴唇红的鲜艷,像是抿了胭脂。 而姜羽则已经不在原地,她已经牵住了唐苟安的手,挡在了唐苟安和唐真身前。 三个人中,吴慢慢和姜羽的猜测是相同的,吴慢慢和知了和尚都是亲眼见过七囚箱,而姜羽作为宅女曾经非常喜欢听唐真讲那些外面的故事,自然也有这个唐真印象很深的术法。 她们都以为这是那个七囚箱! 姜羽想起那个故事,觉得有些危险,所以挡在了师兄身前。 吴慢慢则在算,她知道有什么事自己似乎在局外,但是越算心越慌! 李一和她们俩不同,李一早就猜到唐真有一个分身之类的术法,而且也知道那不是七囚箱。但是这次的分身与上次在地下棺槨中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上一次是感觉那不是本体,而这一次她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以至於她的直觉一直在告诉她,速杀此人!速杀! 莫要听他!莫要看他! 出剑!! 所以紫云剑不是不再颤抖,而是她为了压制杀意,握的太紧! 第253章 倒影何须开口,存在便可遮光 还没有,还没有!他还没有將头伸进井里! 因为此时只是返虚境,返虚境还不能支持罗生门將“唐假”完全投射到分身里。 此时“唐假”只是能对分身造成一些影响而已! 是的,他现在仅仅是俯身在井口向下看,在这里的,只是映在井水中的他的倒影罢了! 唐真与唐苟安彼此对视,唐苟安的手在颤抖,表情则是不知何处而来的坚定,唐真则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说奇怪的话,此时的分身依然是分身,除去那句『辛苦啦』似乎“唐假”並不在这里。 他在进行一项大胆的尝试,天下他所知道的接触过罗生门的一共有四个人,除了他,另外三个人都选择了超脱,只不过方式各有不同罢了。 但这些都不是他的解法。 唐苟安在做出决定的方面可能让很多人失望过,但他並非没有思考,或者说起码对於罗生门他想过很多。 道理也很简单,因为如果他不想,他也不可能跨入返虚境。 也就是说,他对罗生门有了新的思考和理解,这一切要追溯到紫云送来的酒和手骨之上。 师祖特意把齐渊的手骨送过来,便是在帮他指明破除无法的方法,如今“无法”大道已经无主,齐渊残存的指骨便是道息,唐真额头顶著大道,手中拿著道息,即便使用不了,再怎么说也不该被“无法”针对才是。 唐真也是这么想的,他那几天一直躲在玉屏观的屋里研究解决方法,也尝试諮询过系统,不过磕巴系统还没给出个结果,他就自己找到了“无法”的破解之法,简单到甚至不需要理由。 具体的方法就是把食指的指骨紧贴额头的黑印,作为道息的指骨就会自行开始吸引大道,唐真试过,只要半个时辰,食指指骨的指尖处就已经变黑了,而他额头的印也略微淡了几分。据此可以推测,只要持续戳个一整天,黑色的指印应该就会完全消失,指骨则变成通体漆黑,这也就代表著“无法”离开了他的额头。 可偏偏,就在唐真即將解开束缚前,忽然出现了一个让人无语的新问题。 “无法”当然可以导回指骨,但齐渊注入他脑海的《罗生门精解》后几章的理解却不行,见过的东西如何能隨意忘掉,作为修行功法唐真已经学会了,它不可能导回齐渊的指骨里。 而一旦“无法”解除,那么唐真的境界就会回到金丹境,同时真元在体內畅通无阻,那必然是如虹吸一样的水泄而入,最欢喜未必是久旱逢甘露的“半仙之体”,更可能是一直忍飢挨饿的《罗生门精解》。 唐真先天亲和《罗生门精解》,只要条件允许,罗生门大道恨不得直接钻进他的身体里,可以说成尊毫无阻碍。 正常情况下,《罗生门精解》应该是创造一个叠加態的修行者,两种状態可以同步修行,事半功倍。 当叠加態的二者分开时,就触发了罗生门的被动,多出一具与本体无二的分身。 但唐真身上的情况十分特殊,一方面是“无法”限制了他本体体內的真元,寻常时候他便是一个凡人。而另一方面,不被“无法”限制的叠加態的唐真则被棋圣抹额连同“无法”一併限制,可以说是一根筋两头堵。 一旦“无法”消失,他的本体重返金丹境,那么《罗生门精解》创造的叠加態的自己必然也会到达金丹境! 而金丹境,便是罗生门最大的门槛,一旦到达,“唐假”便不再是脑海中的幻象,他会进入那个叠加態的分身,一旦运转罗生门放出分身,便等於放出了一个实体的“唐假”。 唐真面对一个每次出现一两句话且只存在於脑海中的唐假,尚且被逼到如此地步,如果让他和一个实体唐假见面,怕是要变成第二个罗魔尊了! 所以如今的唐真面对的主要问题发生了变化,从如何破解“无法”,变成了如何摆脱“唐假”。 只有摆脱这个明明只翻看过一次的功法,他唐真才能好好的活著,哪怕是骗自己也好啊! 於是他尝试正视唐假,正视所谓的“天外邪魔”,他开始思考,沉默不语的思考,这些感悟便是罗生门晋升返虚境的条件。 那么思考的结果是什么? 唐真想要尝试战胜理论上全知全能且在远在井外的“唐假”。 这是罗嫣、白玉蟾和齐渊都做不到,甚至想不到的事情。 但是唐真敢想,因为他曾经也是唐假。 在战胜之前,他需要先找到对方,他要尝试验证自己的猜想。 如果,如果对方真的是他想像中的“唐假”,那么对方便不会拒绝邀战才是。 今夜的独木川上,唐苟安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並不缺乏能听懂他意思的人,李一能猜到大概,唐真则了如指掌。 或许是不屑,或许是返虚境確实影响力不大,这个总是语出惊人的傢伙这次並没有展现出往常那种旺盛的表现欲。 第254章 唐假不言,花甲开口 唐真移开视线,看向了南寧王,他看来与刚才一般无二,依然淡然轻鬆,就像是曾经的唐真一样。 他轻轻合掌问道:“王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到返虚境吗?” “真君的天赋突破返虚境有何奇怪?”南寧王的面色阴沉,这话说的声音很大,可听起来就让人觉得色厉內荏。 “我问的是为什么。”唐真摇头,又回头看向杜有才,“杜兄你知道吗?” 杜有才看著唐真,沉默了一会开口道:“真君如此隨意跨过返虚,大概是想说明自己其实隨时可以恢復巔峰修为?以此要挟我等,如果打起来,並不是三位金丹境,而是四位。” “不对。”唐真依然摇头,“虽然我確实隨时可以恢復修为,但並非是要说明这一点,如果要说明,我直接回到金丹岂不是更有派头一些?” 他整了整衣袍道:“之所以是返虚,只是因为我觉得三位金丹加上我这个返虚刚刚好够对抗三军。” “呵!真君以前也是这么爱虚张声势?”南寧王冷笑,“若是真君回到金丹,我等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一个返虚境?又能对战场有何影响?道门的返虚与炼神本就只差了真元数量而已!” “是的,可我也就只是缺点真元数量而已啊!”唐真耸了耸肩,他看向南寧王。 “我成为青云榜榜首,从来也不是靠的境界有多精深,我修的那套紫云功法也没什么战力加持,所以境界於我而言本就是真元罢了,返虚境的我不过是比炼神境的我能多使用几十个术法而已,同理金丹境的我也就比返虚境的我调动真元快一些,术法再多很多,但整体上不过是综合能力提升。” 这个人毫不谦逊的夸耀著自己的强大之处,他说的过於诚恳以至於让人无法反驳。 这就是事实,姜羽李一这些天才,突破大境界时往往代表著她们对自己的大道有了新的领悟,道门的三个门槛她们每一次跨越都是整体实力的巨大提升。 但唐真不是这样的,他的强大是依託於数量惊人的术法,与境界的关係其实没有那么大。 可以肯定地说,当初在返虚境,什么姜羽李一根本不是唐真的对手,小凤凰在跨越修道第二个大门槛金丹之前,就从没在师兄手里走过两个回合。那时候唐真的日常早就是熟练的暴打各路金丹境修士了。 唐真的系统设定天生就是为了前期越级战斗准备的,返虚境的他一样可以使出效果圆满的佛影和养气龙,换句话说,假设返虚境的唐真遇到齐渊,如果他已经记录过桃花崖那几道术法的话,其实过程可能都差不太多,顶多是放的时候掐诀时间长一些,放出来威力略逊几分。 但跨越金丹后,姜羽、李一等便是一步跨越仙凡,战力得到了爆发式的增长,其大道和功法真正的威能得以展示,而唐真的提升在对比下就显得一般。 金丹境的唐真真元运转更加流畅,如果不用消耗太大的术法,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终归还是用术法战斗。 此时他点出这些,还是虚张声势,大概就是说返虚境的自己便足够弥补上李一不善群战的缺口,甚至还能辅助姜羽。 “宗將军!”南寧王气的脸色通红,这个唐真纯粹就是在胡搅蛮缠,本是双方不想掀桌,於是对比押注,谁小谁退让!南寧王这边显然赌注多了一摞。 但偏偏你唐真在现场拔了根头髮,扔在桌子上非要说这个是圣人的头髮!正好值一摞筹码! 你是真当我不敢掀桌? 南寧王的目光看向宗將军,宗將军犹豫一二,高声道:“玄甲军!整队!” 马声嘶鸣,铁甲森然。 唐真理都不理,浑然不在意。 “真君!何必如此啊!”杜有才高声的喊著。 “杜兄,怎么你也不懂。”唐真对杜有才笑著道:“这种赌局在开始的那一刻,你们就註定要输掉的,因为掀桌子本身也是压上桌子的赌注的一部分啊!” 这话说的彆扭,但確实是这个意思。 双方都不想掀桌子,但总有一方更不想,这也是一份可以衡量价值的赌注。 唐真能不能接受在独木川上打一架?姜羽能不能?李一能不能? 当然能,打不过也走得掉,只是因为姜羽的原因唐真不太想而已。 但你杜有才能不能接受东临水军和姜羽打一架?茅草堂能不能?大夏皇宫能不能? 杜圣拯救大夏黎民,改革大夏官场的大计划,从和姜羽反目开始? 人皇帝后那些深宫里的算计,从找不到朝阳公主开始? 拿著再多的筹码,却永远不肯开牌,不也是一种虚张声势吗? 更何况你也只是多了一摞筹码而已。 唐真刚才给出的返虚境的藉口,只是为了让杜有才顺坡下驴而已,你既然不敢开牌,我的那根头髮,它就是圣人的头髮。 “圣旨有写!若寻不到朝阳公主!我为三军统帅!”南寧王听到唐真的话,肥胖脸都在颤抖,“圣旨乃是大夏的尊严!杜家子!今日之事若有紕漏该由本王承担!你只需將圣旨给我便是!” 杜有才面露苦涩,看著真君,似乎有些犹豫,手中卷好的圣旨不知该收回去,还是递给南寧王。 “有没有可能,也许你根本递不过去?”唐真对著杜有才笑了笑,“此处有我挡著,你本就交不给他。” 这种藉口他也说的出口。 这个人已经比南寧王还无赖了。 “唐真竖子!你安敢阻挡圣旨传达?!这可是三军面前!你莫要猖狂!”南寧王声嘶力竭。 唐真置若罔闻。 杜有才沉思良久,终於悠悠的嘆气,他迈步走向南寧王的方向,伸出手,手里则是卷好的圣旨,“接旨。” 走到唐真身侧,唐真便劈手夺了过来,其实也不是夺,就是单纯的拿到了手里,“杜兄,我有一师妹,与朝阳公主小名相仿,我先代为收著,等我和我那师妹聊一聊,再决定是否回皇宫看一看,你且安心。” 他声音带著笑意,將圣旨揣入怀中。 杜有才木然的看著唐真,然后看向满身泥点的唐苟安,唐苟安此时的表情十分古怪,带著几分无语,带著几分无奈,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又苦恼的事情。 他確实有些无语,眼前这种解决方法到底算什么? 这件事涉及那么多势力,那么多人,大夏三军,可凭什么几句话就能解决? 似乎只要是提出的方法,那即便有再多的不合理,只要有一条合理的逻辑,就能走向成功。 话是唐真说的,但成功则是因为唐假。 这也说明唐苟安赌贏了,如果没有唐假,他同样一番话,也许会完全不同。 不过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反正本来这次也不过就是一个尝试而已,这个结果已经论证了唐苟安的猜想。 此时夜色终於开始褪去,天空迎来了拂晓。 独木川上一片寂静,只有南寧王的喝骂声伴隨著朝阳的光在地平线上升起。 唐苟安看向远方那逐渐变成橘红色的天空,又看向身周眾人,最终与唐真对视,二人今晚多次对视,他们本就是彼此,只能看到自己。 唐苟安尝试著伸出手將抹额绑回头顶,他不知道此时的分身,是否还能被收回身体。 隨著抹额遮盖住了黑印,唐真与唐苟安在日光下缓缓重合。 直到对方的消失,唐真也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他回过头,想和吴慢慢、李一她们认真解释一下,也许很多事无法说,但她们应该能意识到,有些很大事情正压在自己身上。 可这么一个转头,他忽然觉得有些少了什么。 这次唐假为什么没有说些奇怪的话呢? 唐真回过头,暖红色朝阳里,无数铁甲折射著光,犹如波光粼粼的海,但是没有听到任何海潮声,在无尽的静默中,他自己的声音忽然响起,带几分疲惫的笑意。 “第二卷天门二十八峰,完。” 第255章 雪连绵,路漫长 南洲中南部开始了连绵的雪,许是这个冬天事情太多,让天空也忘了,所以第一场大雪来的很晚,但来的很大,大片的完整的雪花在无风的日子里自由的飘散而下,厚实的雪覆盖了目所能及的一切。 寂静的山林中,不时响起树枝被积雪压折的声音,还有女孩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石阶积雪,她走得有些艰难,好在离目的地已经不远。 通天路的积雪已经被人扫开,黑色的石阶嵌著白色的斑点,一路指向了玉屏观,观门没有修好,残破的石料被规矩的整理在一旁,看的出雪是早上扫开的,此时又积了薄薄的一层。 走过钟鼓楼,姚红儿抬起头,她的脸颊两侧有些红,发间还掺杂著零散的雪花,目光扫过大殿前的广场,没有看到唐真,倒是看到了素衣光头的安恕。 此时她依然蹲在大榕树下,不过身上却没有什么积雪,因为不知是观里的谁,在她身周用竹竿和布支了一个小棚子,棚顶上厚实的雪层压的整个棚子都快变了形。 红儿走过去,先看了看自己的姐姐,发现这个人在用那些从普陀山抢救回来的石塑碎片拼东西,拼的专注而缓慢,身周石块都快垒成一座小山了。 於是她没有打扰,踮起脚开始清理小棚子上的积雪,隨著挤压的雪层大块的掉落在地,柔韧的竹竿隨即恢復到笔直的状態,就像是卸掉了包袱的人一样。 刚刚收拾完,后殿传来了脚步声,是屏姐,她抱著一个热气腾腾的罈子。 “回来啦?你快劝劝她,一天了!没动过地方,没吃过东西呢!”屏姐看到红儿就像是看到了救星,抱著罈子大步走来。 那罈子里是刚刚熬好的薑汤,想来是给安恕准备的。 “没事,只是在修行而已。”红儿看了看安恕,她能感受周围真元的波动,想来是那套“心佛”的奇怪修行方法吧! 这方面唐真或许能看出些端倪,但如果唐真不在,那玉屏观里最懂得反而可能是安恕,她的修行听她自己的便好。 “真没事?”屏姐实在有些担心,尤其还下了雪,不会著凉吗? “没事。”红儿笑,笑的有些没有味道,然后问:“唐真回来过吗?” “啊?你们不是一起去的吗?”屏姐一愣,有些不解,隨即摇摇头,“没有,师兄和小胖去参加太行山总峰的会议了,之前玉屏观里就我们两个人。” 红儿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沉默持续了短短的一瞬,屏姐又开口了。 “怎么样?”问的很简短,以至於她又补充道:“他成功了吗?” 红儿看向屏姐,女人依然一副男装打扮,整个人朝气蓬勃的將落在头髮上的雪花都变成了一滴滴晶莹的水珠,就像是满头的珠宝,此时她正看著玉屏观的主殿,殿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摆放著一颗巨大的白色圆球。 那是曾经玉蟾托月的雕塑背上的月亮,自打天门山地动它滚下来后,便再也无法放上去了。 “屏姐。”红儿轻声叫。 “嗯?”王玉屏扭过头,眉目依然。 这个女人並不美艷,唯一算的上亮眼的就是她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永远藏著热烈的情绪,让人忍不住想去看。 但此时,红儿没有看到任何东西,空荡荡的,就像是那主殿一样,也许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也摆放著一颗无法再升起的月亮? “成功了。”红儿想了想那个独臂少年的所作所为,又道:“很成功。” 屏姐笑了笑,“成功就好。” “唐真还说『南洲三幸,幸有萧郎』呢!”红儿也笑著补充。 屏姐一愣,她的印象里,红儿以前只会叫苟安的,突然听到如此直白的说唐真还是让人有些不適应。 “唐真去哪了?”她开口问。 “不知道。”红儿摇头。 雪又大了,两个女人陷入了各自的心事,半晌,屏姐最先回过神来,“回屋吧,外面怪冷的。” “没事,我在这陪会儿她。” “那我去把汤再热一下,你喝点。” “好。” 红儿將大榕树下的竹椅搬到棚子下,扫净积雪,坐了上去。 她看了看安恕那忙碌又繁复的背影,然后抱著茶壶闭上了眼。 朴素简单的茶壶亮起了微光,溃散出零零散散的斑点在空中浮动,那些是精炼后纯净的灵气,那些仅仅是她修行所溢散的残留。 如今没人知道她的茶壶到底存了多少如此精炼的灵气,毕竟在昨天之前壶里一直装著颗月亮,吞灵诀在没被唐真改版前可是天下最知名的速成流派,如果想,红儿每天都能把身体装到装不下为止。 但她谨记著唐真的话,让她控制修行速度,不要著急,学个法术。 於是她便像是一个勤俭持家的妇人,每日只小小的消耗一点,其他的都存起来。 不过她也不是小气,平日里会偷偷的给大家的茶里添私货,將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东西沏成清香的茶水,有人喝的出来,比如唐真,那茶入口会痒,有人喝不出来,只说她的茶好喝,比如屏姐。 红儿当然知道这些灵气对唐真没用,可。。。万一呢?多喝点呢? 她很执著坚持给唐真泡茶,唐真也不说,只是闷头喝。 到了此时,勤俭持家的小妇人终於开始检查自己的家底,因为月亮已经还回去了,茶壶里只剩下地脉结晶,她觉得自己需要规划一下自己的修行路。 以前没有想过,因为唐真的规划肯定比她合理太多。 但此时苟安不在,有些事情,终究要自己解决。 其实昨天看到萧不同的死亡,她是有些感触的,但又说不太清。 她看到的萧不同,並非是其他人眼中的为了南洲一口气爭破天的英雄。 她没有那么宏伟的视角,也生不出那么深刻的领会,她看著萧不同与白生,这对“师徒”彼此反目,彼此廝杀,看到萧不同邀请师父一同赴死,看到萧不同倒在离白生几步的距离,最后看到白生伸手去摸萧不同的头。 她感受到一股酸楚,原来有些矛盾永远无法调和,人註定无法拋弃自己的立场。 第256章 向南回故土,雪地不留痕 下大雪並非是什么好事,路会变得难行,气温会开始下降,人们不论做什么都或多或少受到些影响。 可偏偏人们对於雪的宽容度总是高过雨的,我猜也许是每个生活在寒地的人都拥有过与雪花相伴的童年,所以不论长大后再辛苦,看到满天飞雪时,依然忍不住想起曾经与小伙伴们在雪中打闹的快乐。 南洲南雪下得最大,温度也骤然下降,海水开始结冰,隨著浪的推动,大块的冰排一层层的在沙滩上摞起足有一人多高,渔村的孩子们无比大胆的在冰排高处奔跑打闹,远处不时响起父母的喝骂声,但没人理会,即便回去要被暴打,也不妨碍他们此时的快乐。 忽然几个孩子看到远处白茫茫的山地里走出了一队人,这可真难得,大雪早已封山,也不知这群人是哪里来的。 带头的孩子高声喊,“你们!哪个村的!” 那队人没有回答,依旧沉默走著,直到走到近处,孩子们才发现这是一队流浪汉,总共二十几个人,衣衫不仅单薄而且凌乱,每个人的脸上都乌黑一片,不过一眼看去倒是还蛮年轻。 孩子们彼此对视,纷纷沉默,一个男孩开口道:“这怕不是討口子的吧?” “哪来这么多?谁给的起啊!”有孩子摇头,討口子的乞丐最忌讳人多,一个老人带个女娃吃得少,主家也乐意施捨,你哗啦啦十多个大小伙子,哪家肯捨得? “会不会跟之前那帮人一样?”又有孩子问。 “不可能!当初那帮人一个个穿的跟官老爷似的!还带著车马呢!”孩子们七嘴八舌的猜了好久。 直到一个年幼的小姑娘开口道:“会不会是。。仙人啊?故事里仙人会扮成落魄的乞丐,如果我们帮他,就会给我们奖励。” 一眾孩子都忍不住发出嗤笑声,女孩的哥哥更是狠狠地敲了一下女孩的脑袋,想要敲醒自己妹妹那被各种神怪故事忽悠傻了的脑袋。 孩子打闹间,那队人已经走过,他们甚至没有抬过头看一眼冰排上的欢乐,只是默默的沿著海岸线向南前行。 像是一群流浪的野狗,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们当然不是討口子的,但也算不得仙人,只是一群落魄的人而已。 隨著越来越靠近南海之边,路上开始出现各种样式的祭祀活动,即便在深山中行走,也能在路边看到用石块隨意搭建的祭坛,上面的祭品被风雪掩盖,轻轻拨开石块上的雪层,便会露出雕刻工整的四个字“玉蟾祖师”。 这种大多是普通百姓的祭祀,还有一些富贵人家甚至会远道而来,找一处村落山林捐修一座祖师庙,邀请当地长辈贤人一併前来祭拜並请村里人代为看管。 想来孩子们之前说的那些人,就是此类。 队伍中有人开口,“魏成师兄,该休息吃些东西了。” 走在最前面的人一愣,回过头看了看队伍,“今天有少了谁吗?” “怀远师弟走了。”有人开口答道。 魏成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示,这两天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告而別的离开,百十多人的队伍如今就剩下这些人,走的原因千千万万,但留下的原因只有一个,不甘。 他们要回去看一看,看一看曾经的玉璧白墙到底是否真的变成海眼,看一看那些师叔师伯是否真的死在了再红妆的玉珠之下。 这些传遍天下的消息,落在他们耳中是那么的不真实。 “晚些再吃吧,就快到了。”魏成回过头,走过刚刚的渔村,再往南便是通往玉蟾宫的路了。 那是一段荒无人烟的路途,他理解自己的师弟,並非是有人真的想吃东西,只是不想再往前走罢了。 每个人都恐惧著那个残酷的真相。 风雪再起,队伍再行,一路向南,回到故土。 。。。 红儿在入定中抬起头,风雪还没停,她的身上不知何时被人披上了一件厚实的兔绒大衣。 安恕依然在摆弄著那些石块,垒叠的高度高了些,但依然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红儿站起身,再次清理棚上的积雪,雪块坠落,发出砰砰声响。 她伸了伸拦腰,绕著广场开始迈步,专门踩在那些鬆软且从没有人踩过的新雪上,咯吱咯吱的声响里,她越走越快,最后便小跑起来,女孩迈开步子,裙摆翻飞,兔绒大衣掉在了雪地中,她脚步不停,像一只欢脱的精灵,於是自由的风雪被她带动,就像是无风的观里颳起了风。 风起时,茶壶亮起,这方天地的整片雪幕便同时扭动了一次方向。 耳边风声呼呼的响,眼前一片白茫茫,脸上冰凉点点,是来不及躲开她的雪粒,隨即双脚似乎踩到了地面,但却止不住身形,於是手忙脚乱,人仰马翻,最终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 红儿躺在雪地上,微微喘著粗气,脸颊两侧红红的,由於摔倒鼻尖、睫毛和一侧的头髮都满是白色的雪花,好一会她才支起身子,胳膊肘有些疼,但她的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她看向自己刚才跑过的地面,除去在地上滑倒翻滚的杂乱,上一片脚印足足出现在十米远的地方。 这就是她最后一步的距离。 这显然不是跳跃可以达到的,这是一次法术,一次借风飞翔,也是她自己学会的第一个术法,很生疏,甚至可以说刚刚入门,但確实是术法。 唐真说这个法术有两个名字。 一个叫清风散,一个叫两千点。 他说这是天下最好用的穿行术,可以短距离飞行,短距离无视阻碍,短距离脱战等等,如果掌握完全,天下便没有能拦得住你的东西。 她问为什么叫两千点。 但唐真只是念叨著,“两千点啊,两千点。” 於是红儿坐起身,指著那十米无痕的雪地,看向大榕树下专心玩弄石块的安恕笑著道:“姐!看,我学会了两千点。” 风雪依旧,无人回答,但女孩笑的很开心,似乎好久没有如此开心过了。 第257章 何故来问诊,因为我漂亮 中洲 皇都 十里驛 繁忙的官道上嘈杂一片,马匹嘶鸣,人群喝骂,原来是一辆运粮的马车侧翻,挡住了大半的通路,人尚且能走,但车马是完全过不去了,两侧的队伍都被挤成一坨,商队的伙计著急火燎的修补著马车,而掌事则不断地跟暴躁的人群抱拳道歉。 此处已经接近大夏皇都范围,临近年关,大夏的官道正是繁忙的时节,不少人都等著跑完最后一笔买卖,领了工钱回家过年,此时碍著他们一步脚程都要被喷的狗血淋头。 当然也有例外,在远处等待的还有一队戏班子,戏班的伙计看一时半会似乎也搬不开,便拉了个小桌子,开始就地上活,先搞了两个猜花的江湖戏法,引来一群孩子,然后叫出一个留著山羊鬍子的老头,来了一段最近最火的书文——《南洲异梦唐红传》。 引得大人们也嗑著瓜子凑了过来,越听越上癮,只是干讲觉得不够爽利,也不知哪家大老板扔了银子,说来点正宗够味的! 戏班的场子便一下铺开了,稀里哗啦十几个人跳下了车,五六戏子,七八乐人,锣鼓琵琶,二胡嗩吶,该有的都有,这边声音一起,那边的火气终於降了降,人群聚集过来,运粮商队的掌事才长出一口气,心说自己这十几两银子可算没白花。 这戏班可真不赖,虽然是个走穴的,但该有的功夫都格外精炼,最重要的是唱腔新颖,与大夏皇都附近的流行唱法都不同,听的人耳根直发痒。 据说上场的还只是戏班里的小徒弟,戏班真正的角儿连脸都没露就已经降服了这群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商人们,大家四处打探这班子的来路。 这才南边来的人说,这是从南面来的一个戏班,对外称『饶儿班』或者『思红楼』,已经在南方闯出了些名声,来歷颇为神秘,以至於南边有不少关於他们的离奇小故事,此次北上是打算在皇都闯出个天地来的。 “皇都居不易啊!虽然这班人马唱的不错,可那皇都四大楼可不是说著玩的,人家那都不是唱戏,那是修行功法啊!”有人看似不经意的高声说,引得周围人纷纷附和。 临近皇都,此处大部分都是皇都人,看到外乡戏班要来皇都闯荡,自然不肯落了皇都的面子。 “终究要看功夫,四大楼的戏腔太久没变了,我看来点新鲜的也挺好!”也有人反对,一时倒是討论的热闹。 而戏班后面的车马中,一个白裙姑娘耷拉著腿坐在一大摞行李上,她对身后的戏曲和议论都毫无反应,只无聊的从马车上装载的一大桶冰水中捞出冰块,扔进嘴里咀嚼。 有人不经意的扫过她的脸,才发现这个女子长得甚是灵气,让人忍不住细细的打量。 姚安饶有些失望的嘆了口气,她本以为中洲富庶,该是多么的人杰地灵,结果人倒是很多,一路上也没见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倒是南洲那边,荒郊野岭的怎么那么多故事? 一颗珠子到底怎么砸死十几个天仙的?打不过还不会跑吗? 还有那中洲南洲对峙了一晚上,三军齐在,为什么砍不死一个炼神境的傢伙? 好吧,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么可爱的姑娘砸死几个人而已,你们到底在叫什么? 姚安饶毫无立场,她无条件的支持红儿,別说砸了十几个天仙,砸了半个南洲这女人也只会鼓掌说,“我家红儿真棒!砸那么大坑!累坏了吧,快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这么一想,她自己也忍不住的笑了,笑声清脆,甚至盖过了戏腔,於是好多人都忍不住看向她,真是灿烂又狡黠的女孩啊。 於是终於有人忍不住迈步走了过去。 眾人一看,果然是个年轻人,似乎还是个侠客,背著柄剑,一副颯落打扮,就是人黑了点,像北方来的那些遗族。 年轻人走近,对著姚安饶抱拳行礼。 眾人纷纷摇头,这种姑娘喜欢的都是文人骚客,你这江湖行礼一出就已经输了一半了。 果然,姚安饶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偏过头不搭理了。 “这位姑娘,在下是个江湖郎中,刚才被姑娘的美貌吸引,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觉得姑娘面色略暗,可能身体有些积劳,不知可否让在下把把脉,若是早些发现,吃些进补之物,也好保养一二。”男子开口,说的正式。 周围人听完纷纷不屑的翘起嘴角,鬼才信,哪有只背著剑的郎中,但同时又忍不住点头承认这小子有些水平。 姚安饶侧过头,似乎有些慌张,“我身体不好吗?公子可以详细说说,但把脉就不必了,毕竟。。。” 她说到最后有些羞涩的左右看看,然后低下头,显然是担心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 “只是一些积劳而已,病莫晦医,姑娘不用介怀,实在不安可以在腕上搭块白布,我只略微探查便好。”那青年笑著道。 “那。。。好吧。”姚安饶有些为难的点头,伸出胳膊,微微撩起袖口,露出手腕,然后將自己的手帕垫了上去。 那青年伸手搭上,微微闭目,隨后睁眼,面色不变道:“姑娘看来是我刚才眼拙,你的身体並无大碍,只要每日按时休息,便能长命百岁才是。” “谢公子吉言!”姚安饶高兴地摸向自己的绣包,掏出了一个小银粒放在了对方的手里。 “谢姑娘赏。”那青年接过银子,笑著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周围人无不汗顏,我等以为你是见色起意,没想到你如此正直,费尽心机就是骗那么点碎银子,真不知是夸你不重女色,还是骂你有眼无珠。 青年很快消失在人流中,姑娘笑盈盈对著对方的背影挥手。 放下手,忽然身下传来声响,那是一道细微沙哑的女声,“他好强。” “终於有些有意思的人了,这才是中洲该有的样子啊。”姚安饶笑著拍了拍身下,原来那一大堆看起来是行李的东西,实际上是一副红木棺槨。 “他刚才给我的压迫感已经接近师父,他很可能是青云榜上的天骄。”沙哑的女声露出淡淡的忌惮。 “青云榜啊。。。很厉害吗?”姚安饶偏了偏头,似乎在对比著什么,但最终没有得出结果。 “他刚才隔著棺材就能感受到我的气息,为什么搭腕反而没有发现小姐?”师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要知道她身披血海,兼修合棺之道,境界比姚安饶高了不少,怎么反而被发现了。 “因为老娘漂亮!”姚安饶笑著將剩下的冰块扔进嘴里,然后摇头晃脑的跳下行李堆。 第258章 风雪不停,积压成山 晚饭时,红儿终於知道了唐真去了哪里。 那是郭师兄和小胖从太行山首峰总堂带回来的简报,粗略地讲述了唐真前往独木川和李一等人挡住大夏三军的经过,最终的结果是南寧铁骑和玄甲军驻扎在了独木川上,东临水军並未回返,而是在首山就地扎营,不过也並未南扩。 终究大夏在南洲有了一块地,一座山,山很小,地更小,但並不能说不重要。 独木川在地势上分割两洲,是天然的兵家必爭之地,易守难攻,东临水军占住首山,就保留了中洲进军南洲的前哨站。 当然这是一种政治性的表达,是儒门和大夏对外的说法。在实际应用中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因为如今的独木川上有著一条线,线的断点窄窄的,只够一人行走,便是有千军万马也要一个一个下马卸甲,更不要提这条线对輜重运输的影响几乎是毁灭性。 据说儒门已经调派儒家贤人开始尝试破线,这註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准圣等级的大儒用道理一点点的磨损,鬼知道要多久。 也就在这个晚上,站在首山顶,便能看到南方的紫色云团蔓延千里,覆盖半洲之地,云层停止后开始布雪,据传雪中注入了灵气,有助草木生长、生灵復甦。 云下眾生无不举器相迎,欲化水留於子孙。 “那他去哪了?”红儿听的认真,然后开口问。 “据说天亮后,唐真和其师妹以及李一、吴慢慢离开了独木川,说是往南,但没说具体的地点。”郭师兄声音缓慢,看著红儿开口道:“想来只是好友多年不见,一起去聚一聚罢了。” 红儿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餐桌上气氛有些沉默,於是小胖开口缓和气氛道:“今天我们在总堂,还有天命阁的人找过来,让我將这个转交给你。”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笔折本,封面精良,上面用篆书写著《百晦榜》,下面小字则是天命阁。 “这是中洲那边才发行的精装榜单,南洲很难见到的。”小胖笑著开口。 他肯定没有擅自打开看,不然看到第一个名字,他就不会笑出来。 红儿接过这份新榜,翻开看去,果然第一依旧是自己,不过上面记述的事跡略有调整,不再开篇大段讲述她与唐真的那些狗血故事。 在再红妆的称號之后,写的第一句评语便是。 『损毁蟾宫旧址,屠戮十八天仙,恶名之盛尤甚其君。』 然后才是那些感情八卦,以及身世来源之类的,想不到等待了许久的天下扬名,终究出现了变故,她或许来不及成为天下人心中的第三者,人们还未感嘆这个女孩长得和前人有多么多么像,就听说这个女孩子坏的很呢! 她认真读了几遍这句话,然后翻过折页,便看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血伶人。 姚安饶。 棺仙弟子,本为南瞻部洲南吴境內北阳城城主之女。。。 红儿皱起眉,这个名字也不太好听,好好地叫什么伶人?但终归是没有了魔字,起码不至於听起来就是魔修。 她合上摺纸,將最后一口饭送入嘴里,然后放下碗筷开口道:“我去前殿看看。” 安恕依然在老榕树下蹲坐,那堆石块已经换了不知多少种拼法,终於搭出了一个像样的底座了,似乎是一朵破烂的莲花,花瓣扭曲、花心溃烂也不知她是怎么拼成这样的。 红儿站在旁边看了会,看不太懂,於是抱起自己的茶壶坐在了竹椅上,开始修行,一日千里的修行。 她鯨吞的吸入著积攒在茶壶中的灵气,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违背了唐真提醒她的注意事项,但她已经无暇顾及,因为她知道如果此时不修行,就要来不及了。 在翻开百晦榜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了麻烦即將如这场风雪一样不间断的寻到自己面前。 道理很简单,这份新颁布的百晦榜选择性的讲述了南海边最新发生的事情,每个看到的南洲人都会意识到一个使用祖师道息损毁了蟾宫旧址,屠戮了蟾宫十八位天仙的魔头就待在南洲的土地上。 在白玉蟾祖师月陨带来的情绪依旧高昂的当下,南洲的修士或许不敢找魔尊寻仇,但一个筑基境的再红妆,他们未必不敢。 甚至会有很多人举著大义的旗帜,捨命来找她。 这次或许没有人会再站在她的身前,也没人护住她的身后。 那个砸开她房间窗户的少年如今不知去向,那个挡住尸群叫自己妹妹的少女正在突破边缘。 终於,有一天,要换她来守护这一切了。 夜里风雪再次变大,红儿捧著茶壶睁开眼,抬起头发现竹棚已经倾斜,上面积压的雪格外的厚,竹竿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似乎隨时就要在重压下折断。 第二日,太行山首峰总堂,裴林剑扶著额头,面色阴鬱。 下方嘈杂一片,人群中怒骂声不断,有人挥舞著拳头,不断地高声质问著什么。 人声太多,根本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有几个词出现的频率过於高了些。 比如唐真、再红妆、百晦榜、玉蟾宫、魔头、妖女。。。以及报仇。 蟾宫旧址的毁灭是裴林剑亲眼所见,他知道事情大致的来龙去脉,你可以说那位叫做红儿姑娘做错了,但真说不上什么妖女魔头,这里面是非曲直当事人自己都分不清。 不然毁灭蟾宫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正道扑杀红儿姑娘了,说到底不就是因为她拿的是白玉蟾的珠子,扔向的地方也是白玉蟾的玉蟾宫,死去圣人的遗愿,谁能多嘴呢? 搞不好老蟾蜍就是想拉著自己的那群不孝子孙陪葬! 其他人可以点评红儿的不识大体,但你不能否定拿起珠子的人是白玉蟾选择的人,萧不同和红儿姑娘便代表著白玉蟾的態度。 不过这些话是不能说的,蟾宫那些事情已经隨著玉珠落下埋进了两处不知多深的海眼中,把那些丑恶翻出来除了让人作呕改变不了任何事。 裴林剑不想掺和,尤其是在太行山和唐真的合作尚且未完的情况下。 但他也不可能完全压住这座新生的太行山的所有情绪,这山里本就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整合的过程,偏偏遇上了这么麻烦的事以及——麻烦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大堂中穿著一件兔绒大衣,手中托著一个茶壶,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姑娘。 第259章 暂住竹园,暂往群岛 裴林剑不理解,红儿为什么不躲在玉屏山里?这样,他还能借著內乱未平多控制几天局势,如今你跑到这里来又能做什么呢? 我知道你玉屏山人少!实在抽不出人,哪怕不来也行啊! 如今眾怒难消,百口莫辩,你难道指望讲清其中来龙去脉?没人会信的。 萧不同、白生等当事人都已经死了,如今还活著的当事人们也不会指认对自己不利的內容。 “咳!”他沉声咳嗽,场面略微安静了一些,义愤填膺的年轻人们依然在嘀嘀咕咕,倒是几位天仙境的老人低眉不语,他们是如今太行山真正的掌权者,心思各异,但在这件事上却都和裴林剑一样,沉默等待,不发一言。 白生、蟾宫以及大夏尚且能让他们沉默,难道唐真就不行? 你怕不是忘了,那紫云还在南洲北面停著呢! 就算这个再红妆是个彻头彻尾的魔修,他们也不会表態要对她出手的,因为形势比人强。 但他们也不会帮其解围,依然是因为形势比人强。 “玉屏山的,你有什么话要说吗?”裴林剑紧盯著红儿的脸,希望对方不要太生硬,柔和一点,免得激化矛盾。 “我无意打扰各位前辈开会,来此只是为了说一件事。”红儿的態度谦逊,不禁让人疑惑这种女孩为何能做出那种惊天恶事。 “说。”裴林剑点头。 “今日起,我住在玉屏山山腰处的忘园中,不论山里山外若要寻我皆可去此处,莫要前往山顶打扰观中其他人修行。”红儿看向四周,眼神与每一个看向她的人交匯。 眾人细细想这话,难道是战书?各位若是想战,来某某处找我? “我且问你,百晦榜上说的可是实情!”有人高声质问。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待著她的回答。 “是我扔下的珠子,其他的我並不清楚。”红儿很诚实,具体砸死了多少天仙或者蟾宫旧址如何,她其实没有注意。 眾人又是一阵骚乱,红儿却已经对著裴林剑行礼,然后转身离去,只留下群情激愤的大堂。 “安静!”裴林剑看著那背影,皱眉喝了一声。 待到大堂安静,他才开口,“如今南洲內忧外患,求法真君助我南洲道门,此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別的我就不多说了,各位心中自己有数!” 人们脸色微变,这话的倾向十分明显。 “难道要我等坐视著摧毁蟾宫的凶手就在山中安坐?”有人愤愤不平。 “蟾宫之事迷雾重重,如今道儒相爭已成大势,我等南洲道门不要偏信!其次,我何曾说过安坐,尔等若是气不过,便可自寻,但莫要牵扯出山门师门!不然我必严惩!”裴林剑將佩剑直接拍在了桌案上。 眾人终於稳定了下来,但这只是表面的,积压的情绪无法释放並不会消散,一旦有人点火便会引起爆炸。 裴林剑暗暗嘆气。 真君啊!你快点回来吧! 。。。 唐真究竟去做什么了? 让我们把视线移到南洲群岛附近,山林中有几个人正在穿行。 年龄有大有小,但终归都很年轻,为首的是一个紫色道袍的孩子,此时正卖力的挥舞著手中的长剑將挡路的灌木砍倒。 他后面则是一个白袍男子,正是人们要找的唐真,他低著头,表情木訥,不言不语,而他的背上还背著一个睡得正香的小姑娘,和那个紫袍道童一个年纪,但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眼也藏著一股古怪的笑意,格外的勾人。 唐真身后则是墨绿色长裙的吴慢慢,她也很沉默,只是盯著手中捻住的一根枯黄的茅草,这四个人走在雪地中,倒是一副別样的景象。 没有语言没有沟通,每个人都有著心事,但似乎每个人心中的事又彼此关联。 唐真微微直了直身子,將背后的么儿往上提了提,回过头问道:“找到他其实也未必能帮到我,如今的他不过是一具分身而已。” 吴慢慢头都没抬道:“终是要找的。” 这话的意思是,你別管能不能帮到你,反正早晚也是要找到他的,到时候如果不能咱们就把他杀了唄! 唐真无奈,抬起头看向天空,雪花零落中,天穹某处有淡淡的火光亮起,而在另一侧的天空中,细小的风將雪花切成更小的碎末。 明明好久不见,大家难得聚在一起,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吴慢慢生气未消,就连之前好好地李一也只是远远的跟著,不肯露面。 而李一在场,姜羽便也装的格外高冷。 以至於这两天时间,他只能和周东东聊天,还是小师弟听话依旧,只不过有时候会嫌弃大师兄只会用法术生火。 唐真对此倒也无话可说,毕竟是他让周东东和么儿凑到一起的。 其实除去周东东和昏迷不醒的么儿,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李一是直觉判断,吴慢慢是心算推导,姜羽则是因为足够了解唐真。 一切的最终导向只有两个字。 入魔。 唐真修行了魔道功法,吴慢慢甚至猜到他学的就是那部很久以前他们曾经一起抢来的《罗魔尊遗书》的残卷。 一旦想通这一点,其实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唐真为了绕开『无法』学习了一套魔功,结果如今『无法』可以解开,但魔功却已经甩不掉了,具体魔功是个什么功效,唐真无法说出口,但也並非不能想像。 据传罗魔尊是疯掉后自吞而死,想来这套功法的弊端应该集中在心智影响方面,而唐真放出的分身性格与本体不同,处处透露著诡异,很可能出现了一体双魂的情况。 所以在她们眼中这已经不是唐真的心理问题或者性格问题,而是唐真已经入魔到了哪种地步的问题。 最乐观的一定是姜羽,她自觉自己师兄只是略走弯路,看起来与平常也没太大区別,不过是分身诡异了些而已。 相对悲观一些的是吴慢慢,她算来算去,最终意识到齐渊在『无法』里掺了东西,唐真身上的功法恐怕已经十分精深,此时说他是彻头彻尾的魔修也不为过。 最悲观的其实是李一,她的直觉像是警报一样响个不停,唐真如果不是故友,她早就出剑了。 第260章 山林里火剑纵横,竹林外四大英雄 今晚,唐真没有回来,红儿搬入了忘园。 忘园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简陋的竹桌竹椅竹屋。 红儿要做的就是拿起铁锹清理过於厚实的积雪,但这显然是徒劳,就在她费尽心力清理出一片空地后,新下的雪层很快重新累积,最终被迫选择放弃。 於是大雪中的忘园里,白茫茫一片,一个姑娘静坐在竹椅之上,雪花缓缓落在她的肩头,但她一动不动,也许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多出一个雪人。 不过在修士眼中,她並不是静止不动的雪人,而是一场风暴的中心,她虽然纹丝不动的坐在竹椅上,但却吸引著整个竹林中所有的灵气匯聚到她的双手之间,而那里有一个微微发光的青花白底茶壶。 人与人的修行是不同的,有人重在修持,如唐真,有人重在前行,是红儿。 也就在这个大雪依旧的夜里,第一批拜访的修士走入了玉屏山的山林中,前前后后五六人,大多十分年轻,而且也均是太行山的修士,境界最高的不过炼神境。 他们大多是曾经各个主峰中家世较为好的二代们,所以才有机会最先看到家中长辈拿回的新版百晦榜,或者听到家里长辈议论今日总堂上那个女子的囂张气焰。 年轻人们心底都渴望著一朝扬名立万,在確定再红妆不过筑基境后,哪里忍得住呢?你说唐真?你说恐惧? 我只回答贪婪。 於是有人相约、有人独行决定抢在別人之前下手,先不说杀不杀,即便是斗法,如果能胜过百晦榜第一名,那他以后在南洲也足够扬名了! 不过他们最终没有到达忘园前。 因为他们在山林里遇见了一柄铁剑,那铁剑如烧红的火棍一般將夜里冰寒的雪化为了清水,也將少年们高昂的气焰吹成了灰烬,运气好的尚且能自己一瘸一拐下山,运气不好的。。只能让运气好的一併背下山了。 郭守安,要守著玉屏山上每个人都平平安安。 夜晚一时的热闹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一些小道消息流传开来,於是太行山首峰在夜里忽然下了禁令『太行山中,返虚及以上同门切磋,需先行提告总堂,经得批准后方可进行斗法。』 凌晨又有令出『太行山与南洲各宗门交好,鼓励彼此切磋交流,近日山中凡南洲修士可以自由行走。』 这一夜,太行山具体的政治博弈进行的过程如何我们並不知道,但显然结果上是各有胜负。 裴林剑努力限制了太行山所属的高境界修们士,但却无法要求整个太行山来给红儿撑腰,挡住山外来的风雪。 於是翌日清晨,当忘园里的雪人站起身,抖落沉积雪时,她便听见了喝骂声。 “再红妆!你给老子出来!他们怕这怕那!但老子不怕!肩膀上扛著脑袋,你有种就让你那始乱终弃的王八蛋情郎砍了老子!” 忘园外的喊话十分粗鲁,而且嗓门极大,震掉了竹子上的积雪,让整片竹林哗啦啦的响。 红儿听了好一会,最终发现这个人说的是套话,翻来覆去不过是调换一下顺序,台词几乎没有变过。 忘园外,一个提著剑的男人正喊得尽兴,最惹眼的不是他的胡茬和长剑,而是在冬天,他依然穿著开敞的道袍,露出满是胸毛的前胸,不错的前胸肌。 而他的身后还跟著三个人,两男一女,两个男子都穿著崭新的儒衫,女子更是一袭华丽的长裙,虽然与季节不合,但確实好看,脸上的妆也是浓郁非常。 此时站在那的姿势就能看出是专门设计过的,各有各的风骚。 红儿走出忘园,喝骂之人终於安静了下来,其他三人也微微站直,红儿微微感应,四个人应该都是炼神境,其中提剑露胸的男子真元最为浑厚。 “你就是再红妆?”男子斜著眼上下打量红儿,嘴角忍不住起了笑意。 呀呵!还真是个筑基境啊! 他们四个其实是常年混跡望山城的散修,散修混到炼神境,也算是出了头了!由於贪图享乐,所以这些年也没有拜入二十八峰,只是作为编外替二十八峰处理些琐事,同时仗著境界不错在望山城里也有了名號和家底。 裸胸的男子人称『小剑疯』,对標的是谁不言而喻。 两个儒衫男子都是儒生,因为二十八峰中主修儒的山门少的可怜,所以才沦为散修,混到如今,二人並称『双君子』。 至於那个女的,则是山城中最知名的花魁,据说早年间曾经和二十八峰中某位前几峰的大人物结缘,由於地位悬殊最终分开,不过那大人物在走时还留给了她一套不错的功法,此女也算爭气,一边以色娱人一边修行,最终竟然真的被她修成了。 如今她已经是整个望山城中数一数二的女人,掌握著整个望山城娱乐业的半壁江山,即便是城主夫人见了她也要亲切的叫一声娇妹儿。 没错,她的外號就是当年她的花名『娇妹儿』。 此四人是望山城中野修的代表人物,但既然生活在望山城,那么就不可能完全摆脱二十八峰的影响,即便如今太行山整合,但与山里多多少少都保持著交流。 昨夜由『小剑疯』牵头,四人聚在『娇妹儿』的场子里,本以为是一次寻常的酒局,结果小剑疯有备而来,他举著一份冲山里来的百晦新榜,开始口若悬河的分享他“惊为天人”的计划! 盛情邀请另外三人共襄盛举。 只要能击败再红妆,他们四个就可以成为南洲中部首屈一指的野修,到时候即便是太行山如今的头儿裴林剑见到他们也得叫一声英雄好汉!巴拉巴拉! 借著酒劲,四个人都说的有些嗨了。 於是今早他们四人好好打扮了一下,然后便匆匆赶到了玉屏山,生怕让別人抢了先,后悔终生。 不过事到临头还是各有打算,最积极的小剑疯当仁不让的先开口,为的就是確立自己『四英雄』之首的身份。 而其他三人反倒只摆姿势,不开口,而且站的有些远,显然大家也没那么傻,天上掉馅饼有可能真是你小子命好,但掉金块你最该考虑不是能不能接得住,而是会不会被砸死! “我是。”红儿点头。 小剑疯回过头看向身后三人,眼神里满是不屑,那意思就是,你看吧!我就说她只是一个筑基而已!看看你们仨那小胆子! 三人都是面色郑重的对他点头,“剑疯兄,你且先来!我等自会为你压阵!” 开玩笑!我们怕的是筑基境吗! 我们怕的是她身后走出一个求法真君唐真来!你说山里的消息是再红妆身边没有护卫,可既然没有护卫山里为什么不动手?偏偏让你来! 我看山里实际的意思是,『小剑疯』你去给我看看再红妆身边到底有没有护卫! 如果没有,回来报告一下。 如果有,下辈子注意点。 第261章 首次斗法,重防弱攻 小剑疯的脸色沉了沉,心中暗骂这三个傢伙不是什么好东西,名声是想一起分的,但是风险是一点都不肯冒啊! 算了!老子来就老子来!一个筑基境,我还不信能翻了天! “那三位可看好了!我小剑疯今日便替南洲求个公道!”他对著三人拱手,三人纷纷还礼,口中英雄叫个不停。 说实话,在真正的修行者眼中,这路货色不论境界高低肯定都上不了台面,这一套江湖人情放到修仙领域纯是在丟人显眼。 不过放在红儿这里刚刚好,很符合她读过的话本小说里的人设。 虽然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是大反派的待遇。 “再红妆!我乃南洲望山城剑修会特邀会长,平生不求富贵,只求公道!见恶人私慾,便会发疯!故而人称『小——剑疯』!” 好一套流利且抑扬顿挫的自报家门,显然是特意练过,隨著话音落下,小剑疯举起了手中的剑指向姚红儿,倒是真有几分大侠风范! “你好,小剑疯,我是再红妆。” 红儿点头,举起了自己手中茶壶。 此时山林中忽然响起风声,一股炙热的气浪鼓吹起大片雪花,一道人影出现在场间,隨著他的出现,小剑疯等人脸色大变,来的人正是郭守安。 郭师兄虽然熟悉玉屏山,但终究只有一个人,那么大的玉屏山,哪里可能面面俱到,他又不会分身术!这四人都是炼神境,爬山飞快,等他发现脚印和痕跡时,这帮人已经上来了。 此时的郭守安提著黑剑,目光阴冷,给了在场四人无比巨大的压力。 同是炼神境,但郭师兄在整个太行山中同境界战力都算第一梯队,那柄黑剑是吕藏锋也要夸讚一句的仙胎,而这四人只是野修而已,放到山里完全算不上高手。 “你是何人!?我等是为南洲討个公道!你若拦我便是要拦南洲的公道!”小剑疯有些紧张的看著那高瘦像个木板一样的男子。 郭师兄目光看去,手中的黑剑已经缓缓生出暗红色的纹路,高温开始扭曲周围的空气,隨时可能动手。 “我已经和再红妆赌斗!她已经同意了!”小剑疯大声喊道,他自知不敌此人,此时只希望对方能略微讲理。 郭师兄看向红儿,红儿对他微微点头,示意无事,自己可以。 郭师兄犹豫了一二,最终也点了点头,然后將目光锁定到了另外三人身上。 在昨天玉屏山已经进行过一次爭论,意见双方分別是红儿和屏姐,郭师兄和小胖只有提出建议权,连投票权都没有。 屏姐的意思是,如此大的事,安全第一!大家都留在玉屏观里,有晨钟暮鼓、有郭师兄彼此还能照应一二!实在不行,大家就一起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红儿则要自己前往忘园,因为如此大的事,她不想让大家平摊风险,本就是她惹出来的,更何况如今的玉屏观,最让人安心的唐真不在,第二让人安心的安恕也进入了某种奇怪的状態,似乎是在修行,但眾人都不懂。晨钟暮鼓是综合性阵法,並不是强调防御的阵法,倒不如她前往忘园,即便打不过,退回忘园,紫云天门阵也能撑很久才是。 二人都有些道理,但红儿更犟。 所以最终的结果是屏姐和小胖留守玉屏观,保护“闭关”状態的安恕 。 而红儿则前往忘园,吸引注意力,如果打不过就退回紫云天门阵中,郭师兄负责山中策应,保证红儿安全。 这是一套凡人逻辑的迎敌策略。 思路没有打开,但足够踏实,也是红儿第一次自己设计行动,尚算合格吧! 接下来,她还要迎接人生第一次与人一对一的斗法。 她微微抿了抿唇,努力回想唐真关於斗法的讲解,那个傢伙说了很多,但最重要只有八个字。 知己知彼,攻守一体! 然后,开始! 斗法最开始往往是试探,彼此先放出最快最拿手的一道法术,以求抢占先机! 小剑疯选择了剑决,剑修斗法,在第一剑时最有优势,因为剑决很短,但剑气很快! 一道长虹直奔红儿而去,红儿没有掐诀,她迈开步子,往旁边跑去,很纯粹的奔跑,兔绒的大衣起落之间就像真的是一只兔子。 这个处理没有问题,剑短佛缓,小剑疯和她距离尚远,小剑疯剑气虽快却完全转不了弯! 小剑疯冷笑,试探结束,对方没有短时间发动能硬抗剑气的术法!这便是好事! 他迈开步子和红儿同向奔跑,手中剑诀不停,眼睛则时刻盯著红儿的手,警惕著对方掐诀。 剑气又来! 这次危险很多,无形的气浪擦著红儿砸到了后面的竹林之上,哗啦啦大团的雪落下,竹子摇摆不停,最外侧的竹子表面出现击打的刮痕。 “为了南洲!!”小剑疯口中高喝一声,手中长剑再次挥舞,他自觉掌握了斗法节奏,第一剑摸清底细,第二剑控制局势,第三剑一锤定音! 这一剑只比上一剑近了几步,但足够了! 红儿还是没有掐诀,她猛地止住脚步迎著剑气埋头冲了过去,像是赴死的牛。 剑气正中,爆炸声响,那处被掀起的雪雾覆盖,小剑疯愣了愣,没想到就这么简单,自己似乎成功了? 当然没有,雪雾中一道人影冲了出来,她依然低著头,身上没有任何痕跡,连兔绒大衣都不曾褶皱,一道温软的白色光膜出现在她的身周。 这道术法无需掐诀。 因为红儿本就不会,是茶壶会。 玉蟾宫功法自带的最为知名的招式,明月守势,所谓蟾宫功法重防弱攻的印象基本就来自这一招。 第262章 火中奔跑,风里飞翔 此时茶壶中已经没有了那轮圆月,激发的明月守势自然远不如那夜在通天路上的威势,但终究不是凡品。 看似薄薄的一层白色光晕,实则可以硬抗数道炼神境的术法。 “曹!”小剑疯怪叫一声,手中剑决一变,袖子中一道火焰蒸腾而出,这是他压箱底的本事,旁人看他外號以及拿著长剑都以为他是纯粹的剑修,但实际上,其人最善的是一道火法。 足有两米高的大片火海蔓延而出,直扑迎面衝来的红儿,地面上以及天空中的雪花都顷刻间化为水珠然后蒸腾不见。 红儿抬起头,看到红色黄色黑色交叠变幻如移动的画卷般衝到了眼前,她手中的茶壶亮光不减,她也没有任何犹豫,只是一个纵身就跃入了火海。 小剑疯掐完火法,隨即摆出了迎击的剑势,认真的观察眼前奔涌而去的火焰。 果然,下一刻白光浮现,一道人影穿过了火幕! 真是奋力的奔跑啊!女孩甩开了袖摆,迈开步子,跑的没有优美只有气势,双眼笔直的看向小剑疯,许是因为用力,她整个人都绷的很死,嘴唇抿著,牙齿也咬的紧紧的。 “来得好啊!!”小剑疯一声暴喝,双手举起长剑迎著那人砍去,剑刃处白光縈绕,剑气四溢。 就在此时,红儿猛地奋力一跃,隨著她双脚离开地面,身上的兔绒大衣高高扬起,她张开双臂似要拥抱一切,隨后场间起了一阵风。 那风引著她模糊了一瞬,下一刻,她便已经来到了小剑疯的身前,风中的她髮丝飘扬,双眼明亮。 小剑疯只感受到疾风夹著无数雪花迎面扑来,然后看到了一个白色青花的茶壶甩向自己,他下意识举剑格挡。 “嘿!!” 鐺! 红儿甩起的茶壶和小剑疯的剑在空中相遇,按理说陶瓷做的茶壶必然碰不过铁剑,但那是一个学会明月守势的茶壶。 坚硬的长剑顷刻出现弯曲,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力將小剑疯砸飞十数米远,整个人在雪地上一路滑行,最终依然卸力不完,向后翻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忘园外一阵沉默,隨著被风火和剑气搅乱的雪花缓缓平静了下来,从细密的白点,变成了飘然自由的精灵,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 红儿瞪著明亮的眼睛,有些紧张但更多的则是兴奋,以至於每一次喘息都吐出格外浓郁的白汽,掛著水珠的脸颊上更是红扑扑的一片,这是她的第一次斗法,可以说格外的成功! 两个法术都用了出来而且也都起到了一定作用。 她的作战计划很简单,用明月守势防守,用清风散进攻。但实际上在操作的时候还是有些被情绪带动,並非是设计,而是依靠本能的做出了些反应。 比如低头冲向剑气,其实明月守势完全能轻鬆抗住,只是看著那团卷著雪花的衝击波迎面而来,她就忍不住闭上了眼低下了头,如此才能不减速的往前跑。 清风散的设计也出了些小问题,由於熟练度太低,停稳站住尚且需要看运气,哪里能控制茶壶的落点? 最终只是胡乱的甩了一下,好在结果是好的。 郭师兄默默点头,这场斗法虽然双方各有失误,但红儿表现的更好,看似起到决定作用的是她的茶壶,即激发了明月守势,也成为了一锤定音的最终兵器,但实际上,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是她超出对方预料的勇气与莽撞,迎著剑气和火海的她没有任何犹豫,毫不减速的拉近距离,所以才能如此短时间结束这场战斗。 “咳咳!”小剑疯缓缓支起身体,他的手臂颤抖个不停,那长剑更是弯折成了一把镰刀。 “胜负已分!”郭师兄开口,他的目光扫向余下的三人,“尔等三人便与我过手即可。” “道友误会了,我等只是来替友人压阵的。”三人彼此对视,然后抱拳行礼,“既然已经输了,那便告辞了!” 说罢三人上前扶起了小剑疯,便匆忙的往山下走去。 隨著三人逐渐走远,郭师兄才扭头看向红儿道:“不该留手,山外之人记吃不记打,这四人如此离开,到时候消息传播出去,与他们实力相近的修士都会想来试试,反正不过是受些伤而已。” “我不曾留手。”红儿摇头,刚才便是她的全力以赴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在击退那人后,应该继续追击,再来一茶壶,不然只弯折了剑,却並未伤到对方本身。”郭师兄开口解释道:“斗法一事,若无九成把握,莫要留手,胜负生死不过弹指,难有悔过的机会。” 红儿认真听完点头受教,她还是习惯將斗法视为切磋,一时有些转不过来,而且她確实缺乏杀心。 “你且歇息,我去巡山。”郭师兄也没有继续说更多,他虽然比红儿多一些斗法的经验,但毕竟不是唐真那种把斗法当下饭菜的狠角色,担心说多了误人子弟。 。。。 山路上,沉默与尷尬正在交替进行。 二君子一人一侧搀扶著小剑疯,娇妹儿则走在前头,將石阶上的积雪踢开一些,方便后面三人走下,小剑疯则低著头,不时发出痛苦的咳嗽。 其实也没那么痛苦,身上的伤势並不重,但是为了避免尷尬,只好不断地用咳嗽来遮掩四人的閒杂想法,一旦安静下来他们就忍不住想起昨夜大家是如何吹嘘,结果今日炼神境的自己竟然被筑基境一招放倒! “剑兄小心些。”终於其中一位儒生开口。 小剑疯故作费力的点了点头,不想接话。 “剑兄莫要介怀,我等是最先为了南洲而来的修士,能探到对方的底细,已经是立了大功!便是出去了,这些消息也必然是很重要的!日后他人成功为蟾宫和南洲报仇,总要念我们三分好!”另一位儒生则挑了一个新角度劝慰。 “所言极是。”走在前面的娇妹儿也隨之开口。 於是气氛终於活跃了些,都是老江湖了,略许尷尬和出糗只要厚著脸皮就能熬过去,能取得最大的利益才是重要的! “此次。。。咳咳。。一战,我受益良多,那再红妆硬抗我剑气火海也不可能毫无损耗。”小剑疯用沙哑虚弱的语气开口。 另外三人纷纷点头,也相继补充道:“我等虽未出手,但也与那黑剑修士对峙,多少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这便是开始串供了,等回瞭望山城,他们便打算用这套说辞来对外放话。 四人隨即又增添了不少细节,越说越兴奋,甚至小剑疯也不再咳嗽,脚步也利索了不少,看起来是想著抓紧回去,然后歌功颂德。 可有些时候认知的差距会带来无比可怕的判断错误。 他们四个与其说是修仙之人,不如说更像是屏姐、红儿这种掌握了修行方法的凡人,只以为山下的规矩和客套对山上依然有效。 所以当一柄黑色的铁剑划破雪空砸向自己时,他们只来得及露出一个错愕的表情。 第263章 铁剑隨行,阶层固定 “疯子!疯子!”耳边咒骂声不断,“我等是望山城城主的座上宾!你安敢赶尽杀绝?我日你先人!” 现在的雪花真是无比的冷,像是要沁入自己的骨髓之中。 娇妹儿控制不住的开始颤抖,她僵硬的看著前方,丝毫不敢回头,因为就在她身后的石阶上,小剑疯躺在了一大滩血跡中,不知生死。 二君子的其中一人肩膀也被砸了一个凹陷,整个人脸色苍白,也就是他此时正一边哀嚎一边喝骂。 就在刚才!那铁剑毫无徵兆的呼啸而来,根本没有什么精妙的控制,就是纯粹的衝击,每个人的生死全凭运气,这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恐嚇,而是毫不在意的漠视! 疯了!这座山上的人真的要下杀手?何至於此?我等可是在望山城有头有脸的人,若是死在了这里你们难道无需给个交代? 她的脑袋里各种念头胡乱的冒出,她啊!也是个没有正经斗过法的雏儿,当年修行时躲在青楼偷偷摸摸,一路熬到炼神才敢出头,可见其性子胆小谨慎,只是这么多年走过来,习惯了和凡人打交道,便也逐渐看高了自己,觉得天下修行者不过也是凡人罢了。 此时听著身后的哀嚎声,她才想起曾经躲在青楼的木柜里,听见外面大妈妈殴打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但不听话的女孩的哭喊声,那种刻入脑海的恐惧,再次匯成血液流满全身,她已经怕的无法动弹。 “我等需要突围!不然一个人也走不了!”背靠著她警戒另一侧的儒生开口道,对方的声音尚算连贯,但也失了本色,显然是咬著牙在说话! 这话是告诉她,两个尚能行动的人分开跑,別管另外两个了。 可娇妹儿此时心智已经恍惚,一时都没听懂他的意思,只觉得手脚冰凉,牙齿都在打颤。 直到对方忽然高声叫道:“跑!!” 她本能的迈开了步子,连滚带爬的往山下跑去,她一开始甚至没有想的起来使用术法,紧接著她似乎听到身后有破风声,不知是二君子用的儒术还是那柄铁剑,总之没有追向自己。 雪地下山何其陡滑,略一失神,整个人便要翻倒而下,好在摔倒之际她想起了术法,借著袖袍低空在林中穿梭起来,树枝划过身体割出细小的口子,也是顾不得了。 她不想死,她很怕死,好不容易熬出头,过了几年好日子,她为什么要来凑这种热闹? 娇妹儿啊!你不是早就想离开望山城了吗!带著攒下的银子前往南方,挑一个小城开一个酒馆,做一个美艷的老板娘,然后等有人贪图美色或者仗势欺人的时候,再忽然露出一手炼神境的修为,把坏人按在地上摩擦!爽爽的! 回去,只要能回去,一定开始收拾行囊! 心中思绪渐渐平復了恐惧,她略微开始冷静下来,重新梳理思路,终於想明白了为什么对方先放自己等人离开,隨后又追上灭口。 因为担心他们外泄消息! 她在心底暗骂自己愚蠢,四个人毫无顾忌的在山道上吹嘘,肯定是被跟在后面的那个铁剑修士听的清清楚楚! 也不知另外三人如何了?是不是已经死了?死三个炼神境,在望山城已经是天大的事了。 但也顾不了,先下山!等到了城里自己將此事告诉城主,便已经算是有良心,若是能和山里协商救出来,也多少尽了酒肉朋友之谊。 山道已然来到了尽头,她甚至已经听见了尚未完全凝结的江水流动声。 心中一喜,顺著江便能离开玉屏山地界,一路回到望山城。 然后下一个转角,一个雪堆挡住了去路。 雪堆就在山道的正中间,显然已经放了有一会了,薄薄的白色覆盖了交叠的人的身体,她一眼就看到了白色中掺杂的猩红线条。 是。。小剑疯他们。 她停住脚步,整个人彻底僵住,一股奇异的想法从脚底忽然升腾而上,直衝天灵盖。 我要死了! 其他的念头便再难出现了,只这一句话不断地重复。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她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开始颤抖不停,头也忍不住低下,双手攥成拳,紧的似要將掌心扣出血来。 一道男声响起。 “不告而踢上山门,自然生死勿论。” 娇妹儿大口喘著气,眼神直直的,看著躺在地上被雪覆盖的那三个人,她感觉后背忽然热的嚇人,应该是那柄奇怪的被烧红了的铁剑! 它就在自己身后悬停著或者。。。它一直跟在自己的脑后,与自己一併下的山? “他们仨尚且有气,你且带回去,至於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能想明白吧?”身后的说话声很是平静,说的很慢,但条理流畅,想来是打过腹稿的。 娇妹儿张不开嘴答应,只能疯狂的点著头。 “哦,对了!我提醒一下,真不是我不想杀人,只是他们运气比较好罢了。”身后脚步声又响,这次是踩著雪向上离去。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娇妹儿才一下坐倒在雪中。 二君子和小剑疯確实没有死,每个人都挨了两下铁剑,由於铁剑炙热,虽然造成了恐怖的伤口但也灼成一片焦糊,有效抑制了出血,不过这么两下挨过,想恢復到凡人的程度最起码也要几个月之后了。 如此才有杀鸡儆猴的效果。 郭师兄可不想让整个望山城的炼神境修士都轮番来一遍! 红儿不嫌烦,他还嫌烦呢! 此战说明了一个很简单的修行道理。 在吕藏锋看来略有些出彩之处的铁剑,在望山城的修士眼中,便是天下无敌的至宝,郭师兄甚至连法诀都不用掐,便將三个同境界的散修任意揉捏。 而吕藏锋打郭师兄心境有缺还要故意留手,才使了两剑。 但他在唐真眼中也不过是略有出彩之处的年轻人。 这是宗门层次之间的鸿沟,顶尖天才只在顶尖宗门,一般天才会选择一流宗门,优才只会考虑中等势力,劣品混跡凡间,他们在各自领域都可能成为翘楚,但只要尝试跨越这道鸿沟,便顷刻会被碾成齏粉。 九洲修行世界,最终的导向就是强大的宗门愈发强大,底蕴愈发深厚。 修行阶层的固定,是遵循力量社会的发展规律。 第264章 人心交叠处,林中雪压松 对於玉屏山来说,这场大雪並非没有益处,越来越厚的雪层掩盖了山林各处廝杀的痕跡与血跡,让这座一直以来以缺乏仙气著称的仙山维持住了那份体面的平和。 这份平和很重要,它是玉屏山的底色,来源於王玉屏那位不那么靠谱的山主。 唐真即便对於这里的修行环境有再多怨言,依然被这份平和所吸引,並主动地融入其中,红儿也很喜欢这份平和,在那个天崩地裂的夜里,几个人围坐在大榕树下,喝著茶聊著天,似乎再可怕的事情,也会离这座山很远很远。 但现在,那份平和正在被逐渐打破。 这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受,但感受本身却格外的清晰,它来自於晚餐时草草吃完饭便消失在山林中的郭师兄,也来自於每晚起夜数次检查阵法和门锁的屏姐,还有小胖那越来越锋利的菜刀。 玉屏山不是没有经歷过威胁,在过往的这些日子里,他们已经经歷了太多太多远超他们承受能力的困难,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曾紧张也曾犹豫,但从不曾像如今这般沉默的慌乱。 每个人都克制著自己焦躁的情绪,摆出一副安稳的模样希望能给予其他人一些力量,可是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如何能借给他人? 红儿的感受最是清晰,即便她大多数的时间都坐在忘园里,但她也能听到山中不时响起的大雪压折树枝的声音,亦或者郭师兄的铁剑迸发而出的破空声。 在小剑疯等人之后,红儿再没有等到人来到忘园前,不过山林中的异响却越发的频繁,显然並非是来寻她的人减少了,而是郭师兄越来越熟练了,可即便铁剑再如何蕴藏火焰,也融不尽满山的积雪啊! 没有苟安的玉屏山,甚至经不起一场大雪。 。。。 晚饭时红儿回到了玉屏观,她先是替大榕树下不知年月的安恕清理了木棚上的积雪,然后坐在安恕的身后发了会呆,等到屏姐叫她吃饭时才回过神来,走到后殿,郭师兄也正巧回来,四人吃饭,一大桌的饭菜依旧美味,小胖和屏姐也如往常那般插科打諢个不停。 没有人提起郭师兄的左手为何有包扎的痕跡。 吃完饭后,郭师兄匆匆离去,三人收拾好碗筷,便又开始忙各自的事情,红儿回到了自己和姐姐的房间,坐在桌案前又发呆了一会,然后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套笔墨纸张。 微微沉思,便提笔书写,过程流畅时间很短,不过蘸墨两三次,寥寥数十字。 写好后,她拿起那张有些发黄的宣纸,小心的对著它吹气,等墨跡凝干后才折好揣入怀中,然后收拾了一下本就整洁的屋子,將床头柜中的几件东西放在了身上。 第一件是一个小木匣,那里面是一捆青丝。 第二件是一沓纸,那是一套吞灵诀的功法。 第三件则是一套长裙,是屏姐当初从望山城给她带回来的。 当时屏姐看著她日日穿著一件红色裙子,以为她偏爱红色,於是特地买来当做礼物。但实际上红儿一次都没穿过,最初是因为有姜羽红釵的阻碍,后来则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叛心理。 此时她认真的打量,才发现这套裙子的绣工真是格外的精美,想来是花了大价钱的。 她没有犹豫,褪去了身上的外衣,將红裙穿上,对著桌案上的铜镜认真整理,此时已是冬季,裙子当然算不得应季的衣物,但披上兔绒大衣,怀中抱著茶壶,倒也不那么畏惧寒冷。 只是,铜镜中的人为何看起来有些陌生呢? 明明长相未变,但眉眼间的气息平和,目光安静,站姿端庄,这是以前红儿求之不得的小姐模样,唯一的问题是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快乐。 她对著铜镜翘了翘嘴角,然后转身离开了屋子,毫不避讳的来到唐真的房间前,门上有锁,但她有钥匙。 屋里凌乱不堪,被褥未叠隨意的堆在床上一角,桌案上乱七八糟一堆,还有一副人的手骨赤裸裸的摆在上面,各色道袍杂乱的耷拉在椅背上。 此时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一样给唐真和姚安饶收拾屋了。 这项活动曾经是她每天生活中很重要的时间占比,充实著她前半段人生的每一个阶段,如今回顾,她依然有些手痒,但是时间紧迫,於是她將刚刚写好的那张纸放在了唐真书桌的最显眼处,然后略微犹豫,用唐真的衣服盖住了那有些骇人的手骨,这才退出了房间。 如往常一般离开了玉屏观前往忘园,此时天色尚明,还未到时候。 回到忘园,她倒也无心修行了,只好再次尝试清理园中的积雪,忙碌了一个多时辰,最终和这场不会停歇的大雪打了个平手。 天色终於开始变暗,红儿坐回竹椅上休息了片刻,然后开始从茶壶中导出真元,缓缓注入到紫云天门阵的阵枢。 这忘园虽然唐真依照紫云天门阵种植的,但终究是凡竹,並非灵物能天然驱动,需要有人不时在竹椅上注入真元才能维持效果,不然只是个略微有些奇异的迷宫罢了。 此时真元涌入,忘园竹林里久违的开始浮现雾气。 这样,外面的人就一时无法確认她是不是在里面了,这不是为了防备那些来寻仇的人的,而是为了不让郭师兄和屏姐他们太早发现她的离开。 又静坐了半个时辰左右,她侧耳听,山林陷入安静,想来郭师兄不在附近。 於是起身走出了忘园,此时响林中重新种下的树木大多已经扎根存活,不过它们瘦小的身板在大雪的洗礼下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一棵棵都白了头弯了腰。 红儿四下看看,由於白雪的反射,即便这几夜云层遮蔽了明月,但人眼依然能大致分辨方向。 也不知道郭师兄守在哪条路上。 她最终还是决定走小道,可这一迈步,身旁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原来是一棵小树被大雪压折了,这声响就像是山林中的信號,噼里啪啦的脆响忽然连成了一片,红儿停住脚步环顾四周,终於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今晚的玉屏山是不是安静的过头了?这几日的山林中一直都热闹的不行,可今夜安静的就好像是在等著她走出来一样。 她回过身,一道人影已经挡在了她退回忘园的路上。 月色混黑看不清人影的长相,但只看体型便知道对方並不是玉屏山中的人。 红儿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问道:“郭师兄在哪?” 那人歪头想了想,显然並不认识郭师兄,但最终大概猜到了她问的是那柄铁剑,於是开口,声音沙哑而乾涩。 “他想拦我,所以我让人拦住了他。” 第265章 月起雪林,人走待春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首先证明对方有同伙,而且最起码是一个能拦住郭师兄的同伙。 那么就该处在炼神境或者返虚境,由此可以推断出此人的境界也在炼神返虚,而战力则很可能和郭师兄齐平。 红儿认真的按照苟安的教导冷静的分析局势,但很快得出的结论就让这些分析没有了意义。 她对自己的认识很清晰,虽然人生第一战就越境击败了江湖上尚算有些名气的炼神境野修,但实际上是对方太弱,而不是她太强,如果对战筑基境的郭师兄,她两招都未必走的过去。 说到底即便算上茶壶,她不过只会两个术法,几乎毫无变通,一旦被针对,或者对方眼力好,她便会原形毕露。 “你便是再红妆姚红儿?”那人再次开口。 红儿点了点头,双手捧起茶壶,便是打不过,也不可能不打,淡淡的白光在茶壶上亮起,周遭的一切一瞬就清晰了许多。 於是她终於看到了对方的长相,或者说她看到了不少人的长相。 响林里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影影绰绰十数人,他们身上都满是积雪,安静的与响林里的树一般无二,此时茶壶的光芒亮起,才在他们的眼中折射出夺人的反光。 红儿不怕战斗,但突然发现身周这么多人,还是被小小的嚇了一下。 “这个茶壶。。。竟然能激发明月守势?”对面那人声音犹豫了一瞬。 红儿看向对方,这人一身破烂不修边幅,像是饱经风霜的乞丐一般,她倒是多少找到了点熟悉的感觉,此人有些像曾经城隍庙里的苟安,双眼缺乏灵光,看似落魄丟掉了一切,但你若细看又觉得这人傲的很,似乎他真的曾经拥有一切。 比如此时,他一眼就认出了蟾宫功法中最强大最知名的明月守势,但也仅仅是略微惊奇,便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 为什么呢? 因为他的身上也亮起了白光,与茶壶的光相比,他身周圆形的光幕更加凝实,甚至可以说是已经有了月色的雏形。 红儿终於知道对方来自哪里了。 原来是蟾宫的修士来找自己寻仇了啊。 这。。。倒是合情合理很多,红儿对著对方点了下头,意思是自己理解对方的决定,也选择接受这场復仇。 人终究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承担后果。 茶壶变得更加明亮,红色的裙摆开始飘荡飞舞,红儿决定逃跑,这是唐苟安无数次强调过的,不要觉得逃跑丟人,死了才丟人! 然而隨著她尝试运转清风散,响林中那些无声的人身上也开始亮起了白色的光幕,每一个都比红儿更加凝实,他们也都是炼神境起步的修士。 原来对方没打算和她单挑啊! 红儿有些遗憾的想著,这样连跑都有些奢望了。 为首那人迈步向红儿走来,满是泥土的靴子踩入厚厚的积雪中,走的有些狼狈,但他手中的剑却一直拿的很稳,红儿没有退路,她攥紧了茶壶,准备搏命的一击,她似乎没有感受到恐惧,反而出奇的平静。 这份平静让她自己都觉得惊奇。 “是你扔下珠子,造成了白生、白成等人的身死,也彻底改变了蟾宫的命运,既然做了,那么便该承担应背负的责任,我想真君对此也无话可说。”沙哑的声音悠悠的响起,显然是在跟红儿解释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红儿无言,不知是默认还是懒得辩解。 二人距离越近,红儿握著茶壶的手就越紧,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在对方第一次出剑时,如果没有扎透茶壶的明月守势,或者说没有一击毙命,那么她便可以尝试发动清风散给对方一茶壶! 若能击退,自己便可笔直的冲向忘园中,那便尚有一丝生还的机会。 大雪无言的落下,响林里十几个虚假的月影亮的惊人,让一切都分毫毕现。 隨著脚步的落地,终於二人到了彼此两臂的距离。 红儿抬起茶壶,准备抡出。 对方也抬起胳膊,准备拔剑。 终究是茶壶挥舞的发力过程太复杂了些,以至於对方做完了动作,茶壶还未出手。 红儿呆呆的看著对方,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惶恐或者说不知所措。 “玉蟾宫,魏成,拜见宫主。” 声音依旧沙哑,但这次足够的洪亮,魏成无比顺滑的双手抱拳,然后单膝跪倒在了红儿身前的雪地之中。 隨著他的跪倒,身周十数道月影中的修士一併跪下,齐声道:“拜见宫主。” 十几个人的声音並不大,也说不上什么气势恢宏,只是听到红儿的耳朵里有些震耳欲聋。 她呆愣愣的站在原地,手中还举著自己的茶壶忘了放下,就这么僵硬了好一会,她终於理解了对方想表达的意思。 这完全没有道理啊!即便再如何想,也不该是这个模样。 然后红儿忽然在记忆里翻找到了两句能解释眼前这一切的话。 那是某个白衫独臂笑容亲和的少年,他举著一颗珠子带著几分认真几分调侃的开口和自己说。 “此物福祸相依,我並不让红儿姑娘白拿。” 第二句还是这个少年,当时红儿、唐真和他正在谈笑,他满脸恭维又藏著几分揶揄的开口道。 “只可惜如今姑娘修为有长,但终究缺少后台,比之圣人女,仙宫才,还是逊色了些,姑娘该往这方向上心一二才是。” 只是当时的红儿和唐真哪里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呢? 萧不同的想法还真是和天下人的想法都不太相同! 但说实话,这还是没什么道理。 魏成低著头跪在雪地中,並未催促陷入回忆的红儿,但他的內心其实並不如外在表现的那般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否对,也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不会辜负了师祖、辜负了师兄、辜负了蟾宫。 所以他也在担忧与犹豫中焦虑著,他好想问一问师兄。 “萧师兄,萧师兄,我如此做,可否?” 如果师兄能笑著点头道:“可。” 那他便可以大胆放心的做。 但这不过是奢望而已,魏成已经再也见不到师兄了。 此时红儿终於回过神来,她没有回答魏成的话,反而抬起头,天空依然昏暗,但不知何时,飘落的雪花已经不见,这场持续了数天的大雪终於停了。 玉屏山熬过了雪夜,不知要多久才能等来春天。 第266章 群岛,自由 南海群岛面积之广大零散让人震惊,若非握著杜圣的茅草,唐真等人绝不可能走到这里,这座小岛就像是洒进南海的一粒沙子,被洋流一路带到了最遥远的地方,恐怕连南海的土著都不曾踏足过这里。 当走上沙滩时,唐真没有看到一丝人类活动的痕跡,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野蛮景象,植物们爭夺著本就不多的土壤和阳光,各种蟹贝密密麻麻占据了每一块入眼的礁石,海鸟群自由自在在沙滩上漫步,一边用喙翻找著食物一边拉下稀稀的粪便。 唐真驻步,感慨著生命在完全的自由笼罩下,同时展现出的生机勃勃与死气沉沉。 但身后的吴慢慢並没有停步,她超过了唐真,沿著茅草尖的指向走向了树林,走出几步,发现身后的唐真依然在那感慨似的不动弹,於是回过头。 她上下打量了唐真两眼,摇了摇头道:“当静以对敌。” 唐真想了想,才知她大概是在说,让他保持冷静,不要因为即將见到齐渊而失了分寸。 “你觉得我会怕他不成?”唐真摇头,曾经的齐渊確实是他的心魔,但如今齐渊不过是个单纯的仇人而已。 吴慢慢没有回答,只是扭回身,再次迈步走向岛中的丛林。 “那便莫笑,丑!”女声悠悠的在沙滩上迴荡。 唐真一愣,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笑,而且笑的有些过於肆意了,那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他心底里是想见到齐渊的,是想杀了齐渊的,想的就要疯掉,只是有那么多事挤压在心里,掩盖了他自己的欲望而已。 此时那种即將大仇得报的感觉悄然浮现,便再难抑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迈开步子小跑著追了上去。 “小哑巴,你这话怎么表达的这么明白?”唐真高声的喊。 墨绿长裙没有回头。 。。。 终究是个小岛,寻找的过程十分的简单,不过是百十步路,他们就走到了问题的终点。 海岛上茂密的阔叶林遮盖了绝大部分的阳光,只有一些细密的金黄斑点洒在厚厚的沉积著枯黄落叶的地面上,余下的都是经过绿色过滤后的二手阳光,在这种可怜的光照条件下,各种藤蔓爭先恐后的选择了向上的生长路线,它们攀附著山体,企图挣脱阔叶林的魔爪。 於是在岛上唯一的一座算是山的表面,穿上了一层由无数条线交叠而编织成的衣物,让人一眼看去,多少有些密恐。 吴慢慢看著眼前这座山,低头再次確认了一下茅草的方向,就將它收好,隨后她不知从袖子何处猛地掏出了一副巨大的石板,石板平整厚实,隱隱可以看见表面上刻著模糊不清的横纵线条,是一副棋盘。 同时她伸出手对著旁边的不知名的草叶一抹,就那么捻出了一颗棋子,在无光处棋子通体漆黑,但若迎光看,则会发现棋子通体墨绿。 唐真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一个穿著墨绿长裙的姑娘面无表情的提著一个到她腰那么高的石头棋盘,画面实在有些违和与滑稽。 吴慢慢冷冷的瞟了唐真一眼,唐真微微耸肩,示意自己的无害。 天空中两道长虹划过,本就稀疏的云层退的更远,那是压阵的李一和姜羽,作为场上战力最高的两人,唐真选择让她们不第一时间进入战场。 因为齐渊终究是天下前三的尊者,即便如今只是一具被师祖锤的大道尽失、功法破灭的分身,但依然可能具备设下陷阱的能力。 他要避免四个人同时掉入什么陷阱中。 他和吴慢慢如果遭遇危险,可站到棋盘上规避一时,而陷阱外的李一姜羽依然具备著围杀齐渊分身的能力。 唐真最终在脑海中再次检查了一遍这个无比简单的计划,然后迈步走向了桃花崖最后的一段路。 伸手拨开山体上厚厚的藤蔓,最外层的藤蔓尚且鲜活,但底下的那一层其实早已乾枯死去,它们是攀附在同类的尸体上继续汲取阳光的生物,隨著拨开的越来越深,不时有各种虫子壁虎在眼角余光处一闪而过。 最终一个洞口出现在了唐真的眼前,洞口足有数米宽,只是那些藤蔓太过厚实,就像是这个洞穴的门帘,完全遮盖了山洞的痕跡。 唐真迈步有些费力的穿过藤蔓的缝隙,进入了山洞里面黑漆漆一片,跟在他身后的吴慢慢微微停步,抬起手將黑子点向了密密麻麻的藤蔓。 唐真正想放个萤光法术,忽听身后一声极脆的落子声,然后簌簌声响,隨即身后的洞口照进了阳光。 唐真回过头,见厚实的“门帘”被断成无数小截,落了一地,吴慢慢在阳光中拖著棋盘迈步走入洞穴,那气势就像是挥舞著砍刀一脚踹开別人家门的强盗。 好吧,这个比喻不太恰当。 唐真无奈的回过头,借著也许几百年都没有进入过这个山洞的阳光,打量著四周,然后愣住。 没有什么深入底下的地下宫殿,也没有错综复杂的迷宫洞窟,这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山体洞穴,大小不过几十平米,一眼就看到了头。 在山洞的尽头,也没有任何装饰或者人生活的痕跡,那里只有。。。 一口井? 那显然是一口枯井,简陋的石块隨意的垒叠作为井沿,黑漆漆的洞口处没有任何遮碍,完全不知道是谁又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打上一口井。 但唐真知道井里是谁。 他想井里的人也该知道他是谁。 但没人说话,唐真迈开步子走向那口漆黑的井,吴慢慢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表情依旧冷冰冰的,但棋盘终於不再拖在地上,她微微举起,似乎打算如果井里窜出什么怪物,她就把师父的棋盘直接盖上去!让这口井变成一个坟。 第267章 忆昔,怒起 二人来到井边,唐真微愣,井口处竟然已经结了落灰的蛛网,看来那人进去后就没有再出来过,他探头往井里看去,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些穿越前曾看过的与井相关的恐怖画面,最清晰地来自於那个白裙披髮,擅长钻电视的经典角色。 好吧,他確实有些紧张,以至于思绪开始无厘头起来。 井里黑洞洞的,阳光照进洞口,但並没有深入洞的深处,也就没有照亮井內。 唐真轻点额头,身周缓缓亮起一层球形的白光,明月守势。 白光洒下,终於井內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一口粗糙的井,井壁坑坑洼洼,井底很小,坐下一个人就显得满满当当,唐真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他就那么盘著腿坐在狭小闭塞的井中,头顶花白一片,但唐真依然能一眼认出他。 “齐渊!”唐真开口叫道。 声音出口时,唐真才发现自己的竟然是喊出来的,喊得愤怒而尖锐,那嗓音在井中来来回回的飘荡,最终发出隆隆的声响。 井底的人抬起头,真是落魄啊,他无比的瘦弱而贫瘠,脸颊上几乎没有一丝肉,嘴唇乾涩苍白,眼下却黑漆漆一片,本来乌黑的头髮已经花白了大半,此时抬起头,被唐真身上的光刺的睁不开眼。 他伸手挡了挡笑道:“唐真,你来啦?” 唐真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脑海中一时乱糟糟的,一下画面在他眼前不断地闪过,有什么东西在落地一瞬顷刻化为七彩光点消失不见,有一个人泪眼如画的给自己擦著鲜血,有错了时节的满树桃红,有不知何处而起的清风,有高耸的紫色宫殿,有宫殿中某一处小小房內小小窗沿上小小的人影,有为了追逐山鸡摔倒的哭泣声。。。 太多东西忽然钻出了脑海。 然后隨之而来的念头就是我的剑呢?! 唐真四下摩挲,他的紫云剑呢?他要纵身跳下去,杀了这个人!! 他慌乱紧张,焦躁迷茫乃至於无比的愤怒,他的眼神红的像是一头饿了两年的狼,要撕破齐渊的喉咙喝他的血! 就在他即將放弃找剑,要跳下去用牙齿杀了对方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他被死死地拽住。 唐真噬人一般的转过头,看到了姜羽。 “放手!”他怒斥。 姜羽只是死死地抓著唐真,红著眼睛不断地摇头,头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装饰哗啦啦响成一片。 另一道声音近乎没有感情的响起,冷漠疏离,像是在说著什么毫不重要的东西。 “何故在此?”那是吴慢慢,她没有在意暴怒的唐真,她只是在问询齐渊。 只有冷静的思考才能解决问题。 “小棋圣,吴慢慢?”齐渊抬著头反问。 吴慢慢沉默不答。 “你可害的我好苦啊!”齐渊也不介意,笑著道:“若不是你,我本体或许便能真的超脱,何至於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吴慢慢依然不打算回答,她只安然的看著井中,聆听下棋失败者的抱怨本就是胜棋之人应尽的义务。 “你可知这井的来歷?”齐渊似乎也很久没有说话了,此时谈兴正浓,他的声音通过井不断地在山洞里迴荡,唐真听的眉头皱起,这种舒缓平静的嗓音,让他又忍不住的开始回忆起痛苦的记忆。 “你我相距二十步。” “不能过线,但已无线。” “南姑娘,灯。” “你尽力了。” 那些奇怪的话一遍遍的在脑海里浮现,唐真猛地大喊一声,试图打断齐渊和吴慢慢的对话。 但齐渊与吴慢慢对此都没有什么反应,齐渊甚至连语调都没有一丝的波动。 “这井乃是群岛土著的祖先打下,它是整个九洲分裂之前就存在的產物,或者说它是人间能找的最早的一口井,我坐在其中便能对照古人,看当初那些愚笨的凿井之人如何走出这么高的井。”齐渊缓缓低下头。 他声音忽然有些落寞,“然后我在井底找到了两具枯骨。” 他隨意的拨弄著井底的乱石,不知从哪掏出了两根断裂的腿骨。 “戏言勿言,惹人生厌。非是君子,不算儒生。”吴慢慢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点评。 什么最早的井,什么愚笨的古人还有那腿骨,不过是这位尊者在自己编故事而已,编的即无趣也缺乏內涵,就像是纯粹为了说一个寓言。 她很快理解了这个人的心思,这位尊者似乎一生都在渴望能成为一个文人儒生,他在试图在临死之前留下一些像是儒圣才会说出的至理名言,却东施效顰,只让听的人觉得生厌而已。 “我本是儒生,只是未中科举。”齐渊摇头解释。 吴慢慢冷漠的看著井下的人,这个解释坐实了她的猜测,所以她忽然没了探究此人的兴趣,既然没了兴趣,那么就不要再拐弯抹角了,直接谈交易就好。 “两事求问,可得善终。” 这就是吴慢慢的条件,你回答我两件事,我可以给你一个善终,比如不让唐真真的下去咬断你的喉咙。 齐渊微微摇头,他似乎有些被那句不算儒生打击到了,他低下头,看著井壁好像在发呆。 安静了片刻,他再次抬起头开口,“我坐在井中,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对自己有用的超脱之法,但並非白坐,终究解答了一些问题,对你或许有用。” 这次他没有看著吴慢慢,而是看向了唐真,那眼神无比的认真,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这是一种信號,一种明目张胆的信號,就好像在说,这件事只有你懂得我在说什么。 唐真依然愤怒,他当然知道对方的意思,齐渊说的是关於罗生门关於书的事,但现在他有些不想想了,他就想杀了他!残忍的杀了他! “你返虚境了?你什么时候返虚境的?你。。还是你?”齐渊看著他的眼神,忽然有些犹豫甚至有些恐惧。 唐真抓住了那抹恐惧,於是愈发的欢喜,他想在齐渊身上看到这些东西,但隨即忽然泛起了冷意,齐渊不是在怕唐真。 而是在怕唐真身上的某种东西。 他在怕唐假! 隨著那种冷意,唐真终於平息了一些愤怒,两种情绪交叠,让他有些反胃,他努力按捺著噁心的感觉。 齐渊看著他的表情,看著那种皱眉噁心,终於確定此人还是唐真,於是他长舒了一口气,看著唐真悠悠的道:“不若你先让她们出去,关於那些事何必说给这些井里的蝌蚪听呢?” 姜羽抓著唐真的手又紧了紧。 吴慢慢微微皱眉。 第268章 躲入深渊,窥视自由 枯井之中的齐渊明明在仰著头说话,眉毛耷拉著,面色愁苦,但他的语气就好像是他趴在井口俯视眾人一样。 吴慢慢又开始轻咬自己的手背了,淡色的唇抿起白嫩的皮肤,隱隱可见手背上青色细密的血管。她在思考齐渊的话,蝌蚪、井以及超脱,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便可一观罗生门的雏形,只是有些过於虚浮了,让人难以尽信。 姜羽拉著唐真的手狠狠地摇头,她不会出去的,看唐真如今亢奋的精神状態,鬼知道把他和齐渊扔在一起会闹出多大的事情来。 唐真则缓缓闭目,嘴唇微动,无声的默念著什么,希望清心诀能再次帮助自己,他知道自己的心理状態有问题,这是意料之外的,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简单地將齐渊视为仇人,就像小说中主角对待反派那样颯落的提剑梟首,报仇雪恨。 但实际上,在看到齐渊脸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无比丰富且充沛的恨意,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激烈的表达情绪了,与愤怒一同到来的还有一种古怪的落地感,大富翁带来的疏离被冲的淡了许多,於是他似乎抓到了什么。 山洞里一阵沉默,齐渊也不著急只是安静等待。 当唐真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不再双目充血,作势欲扑了,他轻轻拍了拍姜羽的双手,这丫头手劲真大,握的他很疼。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缓了一些。 “你先出去,我和吴慢慢在这里就好。” 姜羽一愣,有些犹豫,她实在不放心师兄,可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丫头虽然骄傲,但其实挺好忽悠的,你只要足够真诚,宅人就会坐蜡。 那么为什么要把吴慢慢留下? 道理很简单,因为唐真指挥不动吴慢慢,这个女人一旦开始咬手背,便不会再回头了。 他转头看向井中,声音变得冷漠压抑,“蝌蚪?你不会以为自己算长腿了吧?” 齐渊抬起头看著唐真,神色复杂,有著恐惧也有著好奇,但最多的是一种满是厌恶的期待,他有些急切的开口问道。 “白玉蟾是不是找到了方法?” 唐真笑了,笑容里满是不屑。 “你坐在井里这么多天就想明白了这点事?”他还是有恨的,所以毫不吝惜自己的恶毒。 “我可以与你做交易。”齐渊確实是坐在井中这几天才想到这种可能性,那个老蟾蜍该是找过唐真的! 因为他当初进入蟾宫的夜月星辉大阵使用清风散的时候,老蟾蜍说过一句话。 “我前不久刚刚见过这道清风术法,不过当时我並不知此法如此巧妙。” 齐渊还因此和老蟾蜍斗了两句嘴,什么贼偷了东西嫌东西不好之类的。 但之后想来,天下应该只有两个人会使用清风散才是,既然不是自己,便只能是唐真。 白玉蟾当初拒绝与齐渊合作,却又自己单独寻找唐真,肯定是有什么打算的,再联想他后来对待生死的態度,齐渊怀疑此人在唐真身上得到了什么东西! 或许就是超脱之法! “一只井中的蝌蚪,拿什么和我做交易?”唐真依旧在冷笑,这个人现在的笑真的像一个反派。 齐渊不恼,开口道:“我知你为何来寻我!无非是这天下只有我还能陪你聊这些事罢了!正巧我也確实有些感悟,对你肯定有所帮助。” 唐真沉默,这话倒是没错,齐渊真的是唐真在九洲最后能找到的,对罗生门有著深刻理解的傢伙了,此人本就术法天赋极高,只拿著后几卷功法就看出了罗生门的目的,对於功法本身的掌握应该比唐真通透一些。 唐真和吴慢慢之所以来找他,除了杀人报仇,也確实有著別的打算,第一当然是『无法』的解除,第二就是『罗生门』的处理。 “他的超脱与你要找的不同。”唐真声音淡淡的响起。 齐渊愣了愣,脸色有些恍惚,然后忽的灰暗下去,“他都不行吗?” “罗生门后几卷的理解如何去除?”唐真没心情等他感慨,直接开口问道。 “学会的东西,哪里能说忘就忘。”齐渊摇了摇头。 唐真皱眉,“那你所谓的帮助是什么?” “是规避之法。”齐渊声音在井底迴响,唐真有种错觉,他似乎又老了一些,白色的头髮更加多了。 “规避罗生门?”唐真终於来了兴趣,他双手支住井沿,眼神里闪烁著光芒。 “不,罗生门无法规避。”齐渊依旧摇头,他伸出手指向唐真,目光中藏满了恐惧,声音都有些颤抖的道:“我说的是规避。。规避的是那些邪魔的眼睛。” 唐真挑眉,什么意思?规避唐假? 我不运行罗生门不就是规避唐假了吗?还需要你教我? “你还不懂吗?若是想跳出井口,最先要做的就是躲开井外人的视线,只有他们看不见你,你才能离开,只要被看著,即便跳的再高,也不过是他们眼中的取乐对象而已!!”齐渊有些癲狂的挥舞著手,语气里满是愤慨。 “怎么规避?”唐真没什么表情的继续问。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不能指望在齐渊身上找到答案了。 白玉蟾说的对,这个人过於胆小过於懦弱了,他就是一个被恐惧掩盖了身心的孩子,他的思维方式就註定了他寻找解脱的路线永远是躲避、隱藏以及逃跑。 齐渊一辈子都躲在各种井里、缝里、深渊里窥视著外面的阳光,即便再如何碎碎叨叨的渴望自由,也无法战胜自己的恐惧。 齐渊不知道唐真的想法,他看向唐真,“我这法无比重要,该是能再换一件东西的。” 唐真无言,只是冷冷的看著下面,齐渊也抬著头仰望著他。 “说。”这是吴慢慢的声音,依然冷静,她与唐真不同,唐真为了让齐渊痛苦不爽,可以捨去很多东西,但她不含任何情绪,只衡量价值。 唐真需要这道法用来参考,而齐渊想要的任何东西都无所谓,因为他即將死去,她不介意死人的陪葬品丰厚一些,即便齐渊想让她给他写个祭文,夸他文笔好就像一个儒生,她也不会介意。 可惜,齐渊没有提出这个要求。 他开出的价码让唐真和吴慢慢同时皱起了眉。 “我猜。。。杜圣是不是给了你们一根茅草?” 第269章 书井之论,茅草海风 杜圣的茅草? 这並不如何重要,齐渊死后,那不过是一根普通的茅草而已。 但井外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心思百转,因为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齐渊会知道杜圣给了这根草? 杜有才是在月陨之夜送来的这根茅草,而那一夜,齐渊忙著跟白玉蟾拼命,拼完命凌晨时跑到南海群岛被紫云追上,隨后自吞以求解脱,这具一开分身在逃离后便一路来到口井里,他没有能力和渠道知道外界的任何信息。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他早就知道杜圣会给出这根草。 可为什么呢?杜圣为什么会和齐渊有联繫? 发生了一件什么事,杜圣要告诉齐渊,我会把这根草给別人,让別人能找到你? 唐真和吴慢慢都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並不难,你只要带入唐真的视角,其实就会清晰很多。 如果一位圣人和一位尊者合谋做了一件坏事,做之前,圣人说,“我是为了天下苍生,不是为了你,如果此事出了紕漏,我不会救你,甚至会助別人杀你灭口。” 做完坏事,尊者陷入险境,被人追杀,拼死一搏,可惜失败,圣人毫不犹豫的提供他最后的藏身之地,为了灭口。 如此,故事尚算合理。 当然也有不合理的地方,比如圣人难道不担心他给出了地址,尊者和他撕破脸吗? 但二者之间必然存在关联! 那是什么坏事会让圣人灭一个尊者的口? 桃花崖之变。 吴慢慢抬起头看向唐真,他的表情尚算平静,但是手已经紧握成拳,整个人都有些颤抖。 “你告诉我,是谁让你去紫云仙宫毁灯的,我便將茅草给你。”唐真声音低沉,却在山洞里隆隆作响。 齐渊微微摇头,这傢伙竟然还在笑,“此事我说不出口,不然当日我便和紫云做交易了,还是来换我的躲避之法吧!” “可。”吴慢慢开口同意,她知道既然生死之间齐渊都没有说,那便是圣人尊者之间的交易做了手段,確实说不出来。 既然如此何必纠结,答案也不急於一时,倒不如先解决眼前的事。 “茅草扔下。”齐渊伸手。 吴慢慢却摇头,“先后,彼此。” 她的意思是,刚才第一个问题,唐真先答,你后答,这第二问题,该是你先说,我后给,不然到时你反悔我又能如何? 齐渊也无所谓,他看著吴慢慢道:“世人皆言你好胜,想不到你倒是要个公平的,也罢,今日便算你我和棋。” “我的躲避之法,就在你们眼前。”齐渊张开手示意身周。 “我枯坐井中数日一动不动!已是躲开了天外邪魔之眼数日!直到你们的到来,我才再次被他们找到!”齐渊咧著嘴有些得意。 “坐在井中就是你躲开天外邪魔的方法?”唐真依然刻薄,再次发笑。 齐渊摇头。 “是一动不动。” 他声音从井底缓缓上升,然后扩散到山洞中,或多或少的传出了山洞,又不知有多少能来到天空。 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怎么就能躲开天外邪魔的眼睛呢?唐真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但很快,他忽然理解了齐渊的思路,此人和白玉蟾对罗生门的理解不同,白玉蟾的理解来自於罗魔尊,其是正统的《罗生门精解》,所以解出天下为书。 而齐渊只看过后几卷,也不敢修行,只是纯粹的理解,於是有些偏,解出了井。 但不论是书还是井,其实都有其共通之处。 书外观者,井边稚童,都以取乐为先,此为共通一处。 书內侠客,井中蛙蚪,都需超脱为先,此为共通二处。 齐渊的躲避之法,便是脱生与共通一处,取乐为先,若是不动,便无乐可取! 齐渊坐在这口枯井中,井中无外物,无生机,唯有其人一动不动。 故而书者无可写无可记,读者无可看无可想。 哈! 这个傢伙把自己想像成一只青蛙,不发出一声鸣叫,装作一粒无生机的石子,这样再顽皮的稚童也不会对著一粒毫无特色的石子发呆一整天。 唐真忽然打了个冷颤,这真是一种很可怕的活法。 吴慢慢伸出手,往井中扔入了一根茅草,那草叶笔直向下,指著齐渊。 齐渊伸手接住,正欲打量,忽听头顶一震巨响。 他抬起头,看见一道光,那不是唐真明月守势的月光,而是一道极亮的剑光,它不是凭空出现的, 而是从山顶上一路穿梭而下。 不知已经蓄了多久的杀意,此刻全部迸发,握著剑的女人身上的气息不断地攀升。 但这並没有结束,与剑意一同出现的是一粒火星,细小微弱,飘飘荡荡的掉入了井中。 白髮齐渊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又抬起头高声叫喊道:“海——嘞——!” 但声音並没有全部传出去,因为隨著剑意和火光进入井中,吴慢慢將她手中紧握了许久的石板盖在了井口之上。 於是那口井,真的成了一座坟! 恐怖的衝击摧毁著一切,整座岛屿都开始颤抖,最终从中直接横裂开来,更让人震惊的是,裂缝中岩石已经被高温化为火红的浆水,这里就像是一座新生的海中火山。 巨大的热风卷著烟尘升起,潮水四散开来,远隔数百里,都能看见海面上升起的巨大的蘑菇状烟云。 不知过了多久,热浪蒸腾的热气被冬季的海风和冷空气重新凝结,化为分不清雨还是冰的黏合物重新落下,噼里啪啦的拍打在漆黑的礁石上,这整座岛已经变了样貌。 那些自由的树和生物都不见了踪影,只有无尽的疮痍和怪味的浓烟,岩浆接触到海水化为新的陆地,只是不知多久之后这里才会重新长出嫩芽。 唐真站在一处礁石上,沉思不语。 吴慢慢走到他的身边,將一件东西递到他的手心。 唐真摊开手,忍不住愣了一下。 那是一根茅草,只是窄了一些短了一些,似乎被人顺著纹理手撕过。 齐渊不知道,吴慢慢寧可输棋,也从不与人和棋。 將茅草捻起,看著草尖隨著海风自由的摇摆,指向天地中任意一处,唐真笑了。 笑著笑著,他握著那根草缓缓蹲下,捂住了自己的脸。 海浪击打在礁石上哗啦啦真的很响。 第270章 路旁鬆开口,低头雪过膝 连绵的大雪终於停下,给太行山脉留下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於是当久违的日光重新覆盖这片山林时,白色的棉上洒满了金沙,美丽的冬景宽解了人们紧绷的心弦,不论是山外凡人的苦恼还是山里仙人的仇怨,大家都不想在美好的日子里提起。 玉屏观也迎来了一场大扫除。 前几日所有人都忙著整军备战,如今雪停,战事稍缓,屏姐便开始组织大家清扫观里观外、房檐屋顶的积雪。 玉屏观有些大,几个人分工也要干上一整天,於是早早的小胖就爬到了玉屏观的外墙上,他挥舞著竹扫帚心不在焉的胡乱掛过墙头,平整鬆软的雪块被刮的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师兄,咱们真就让他们站在外面?”小胖回过头,对踩著飞剑正认真清扫钟鼓楼顶的郭师兄开口问道。 “那位名叫魏成的修士说只要红儿姑娘不允,他们便不进来。”郭师兄目不斜视,语气平稳。 “可。。这帮人是蟾宫的哎!”小胖做贼似的压低声音。 站在外墙上正好能看到观门外的那条通天路,此时那条笔直高耸的台阶上,数道人影正一动不动的站立在通天路的两旁,像是石雕又像是松树,他们可不是早上刚起,而是一直都在。 这群人穿著落魄、蓬头垢面,一眼看去还以为是来观里討饭的乞丐团伙,不过哪有人均炼神境的乞丐团伙啊? 郭师兄没有回话,他当然知道这些是蟾宫的天骄,毕竟昨晚他亲自体验过。 昨夜山林中烧红的铁剑与安静的月色碰撞了数百次,郭师兄为了回防忘园全力以赴,但对方只是安静的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甚至没有反击过,即便如此,郭师兄也没有成功越过对方一步。 而那个傢伙只是这群人中毫不起眼的一位。 蟾宫弟子在南洲的身份地位何其显赫,如今一排一排站在玉屏观外犹如嘍囉。 这幅画面实在让人无语,尤其是知道他们打算迎红儿姑娘成为宫主时,屏姐惊的哑巴了一整晚,直到今早,她才猛地推开房门喊出了一句话,大扫除! 不知道这个人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但既然当事人都没有发表意见,那就大扫除吧! 当事人呢? 当事人刚梳洗完毕。 郭师兄低下头,正看到穿著兔绒大衣的红儿拿著扫帚走过前殿广场,一路往通天路走去。 除了她,玉屏观现在没人能去打扫此时的通天路,心理压力很大的! 女孩走到钟鼓楼下和郭师兄小胖问了早,然后调整了几次呼吸,迈出了玉屏观的大门。 “参见宫主!!” 玉屏观外通天路上那些身影纷纷单膝跪地,早上的日光都被喊的抖了抖。 红儿也抖了抖,有些无措的看了看四周,然后开口强调道:“我不是你们宫主。” 观外一片安静,尷尬的气氛沉默了一会,蟾宫的修士纷纷起身,不再言语,重新变回了雕像。 红儿也无什么话可说,只好拿起扫帚开始逐阶清扫积雪。 於是对话继续重复。 每扫过十几阶,红儿便会来到一位蟾宫修士身前,那修士躬身行礼高声道:“参见宫主。” 红儿头都不抬的回道:“我不是你们宫主。” 小胖觉得自己可能掉入了时间循环,他扫过整个外墙转了一圈回来,对话还是没有变过,不知道该说玉蟾宫的修士犟,还是红儿更犟。 终归有些好笑有些无厘头。 直到魏成来到了场间,这人一路步行,走到红儿身前,抱拳行礼,“见过宫主。” 红儿无奈的抬起头看他。 “我等已经在整座玉屏山中布防,寻常修士绝无可能来到玉屏观打扰宫主!”魏成说话很平实,但嗓子依然沙哑。 红儿微微低头,真是无奈啊,虽然她不想也不能成为玉蟾宫的宫主,但魏成他们的出现確实缓解了玉屏山的危机,通天路上之所以只有数道人影,是因为其他人都已经融入了山林中,他们比郭师兄还要强很多,这也是今天玉屏观能安心大扫除的原因。 “我。。是姚红儿,那位圣人只是让我转交玉珠给萧不同而已,並无意让我继承蟾宫的。”她再次诚实的讲述著事情的经过。 “师祖为何让你转交,而非真君?萧师兄为何將珠子还给你,而不是让真君代持?”魏成也很诚恳,他的意思很清楚,天下如今能不靠力气拿起师祖珠子的只剩你姚红儿,这是萧师兄早就想到的事情。 魏成还有后半段话没有说出口,你姚红儿身上还背著玉蟾宫最终毁灭的因果,你不能一走或者一死了之。 红儿沉默了片刻,摇头道:“我不知圣人如何想,但萧不同也许只是希望我能將它转交给你?” 这是很合理的猜测。 不过红儿不知,萧不同已经將其他东西转交给了魏成。 魏成摇了摇头,“我试过,我拿不起那颗珠子。” 红儿一愣,她有些不解,那颗珠子不是扔在南海之边的海眼里了吗?你如何试过? 魏成没有继续解释,只是笑了笑道:“我也知我等唐突冒昧,但事已至此,还望红儿姑娘认真考虑,我们等得起,若是姑娘想等真君回来再做决定亦可。” 话说到这里基本就到头了,对方的態度已经很明確,你想与不想,他们都不会放弃。 红儿无言,低下头继续清扫积雪。 她不確定自己要怎么做。 就像她也不確定,“真君”会不会回来。 第271章 善通,永和 中洲 大夏皇都 善通坊 这皇都啊,太大,大的像是数座城市合併在一起,但又因为规划的过於平整,横纵通透,所以走在其中,体感上反倒不如一些山城来的累人。 善通坊算是皇都外围,按理说不属於繁华之地,但也正因为太外围,紧挨著皇都南侧的明德门,反倒成了进入皇都的门面,於是便也兴盛了起来,皇都里大一些的茶楼酒铺、旅店赌场都在这边开设了分店,以求更好的对外宣传和抢夺旅人的第一印象。 不过这种兴盛也有弊端,由於主要是针对南方来的外地人,这里的商家店铺自然口碑时好时坏,皇都本地的老人们是看不上善通坊的,点评起来只有一句。 “都他娘的是骗外地佬的!” 但这依然不妨碍南方来的“外地佬”们急不可耐的在善通坊落脚,渴望略微沾一沾皇都的繁华之气。 善通街是善通坊的主街,道路宽广,商户眾多,此时正午,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赶著车马的旅人们大批的进城,半数都要走这条街,於是两侧的商贩彼此较劲,扯著嗓子喊得那叫一个卖力。 酒楼旅店更是花活频出,有的將上好的酒水开盖,就摆在门口,想要吸引那些忍了一路的酒鬼们,有的则让店里漂亮的丫头坐在门口,还有的让楼里聘请的戏班子此时开场,咿咿呀呀的戏腔,很快盖过了其他商家的叫喊。 一时间人头攒动便有了方向。 “臭不要脸的,花了屁大点银子,捡了南方来的几个臭要饭的,就会嘚瑟!”有商户老板在自己家二楼探出头来咒骂,不过耳朵倒是竖的高高,跟著戏腔摇头晃脑。 唱戏的酒楼名叫『永和楼』,三层高,后面还有十数间小厢房,在善通街里算不得大门面,不过最近做了一笔好买卖,据说是那个爱戏的商铺老板南下进货,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野戏班子,唱戏的功夫极好! 正巧这戏班子也要入京,既没找好住处也没个接应,於是双方一拍即合,永和楼提供食宿和戏台,戏班子则替永和楼表演拉客,所有打赏双方对半分。 至於以后若是戏班子火了,那么另寻他处,永和楼绝不阻拦,到时候大家都在皇都,彼此可是善缘! 那戏班子叫。。叫什么。。。饶儿班? 据说戏腔古怪,即便是老戏迷也没听出个出处,只知道与南方的流派有些像,但又不尽然,结果一传十十传百,已经成为了皇都戏圈不大不小的一个话题了。 一时间这永和楼的买卖,真叫人眼馋啊! 此时楼里已经满座,人依然在往里挤,店小二压著声音不断地说著,“客官!客官!真没座啦!加钱也不行!真没啦!您看,这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您是儒子?您就是皇子也不能站在房檐上听戏啊!!” 戏台上此时演的正是这个戏班子的拿手绝活《唐红传》,不过这是他们特有的版本,內容作了不少调整,本来是纯粹讽刺渣男恶女的戏,但偏偏被这个班子演绎成了一场苦大仇深的爱情戏,每每动情之处都让听者忍不住落泪,感慨红儿姑娘的一片痴心,倒是给这件天下奇闻带来了一种新奇的角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与之而来的非议也有,不过不成气候,戏——好听最重要。 后台,扮演红儿的小花旦刚下场,迎面就碰上了永和楼老板,这个四十多岁的禿顶汉子正火急火燎的找人,看到她,猛地一把拉住了袖子。 “云儿丫头!你家班主呢?” 小丫头不过十四五,被人拉住也不急,倒是笑盈盈的行了个礼,“见过楼主,我家班主该是出去逛皇都了吧!” “哎呀!这一天天的也见不到个人!”楼主直拍大腿,自他继承祖上酒楼以来,这段日子是永和楼最风光的时候,他真是乐坏了,看著这群丫头小子真是各个都爱不释手,偏偏这个班主,最是让人无奈。 三天两头见不到人,有时候匆匆见到一面,也是根本聊不到什么正事,大多都是问他皇都里哪里好玩哪里有趣。 也不知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戏班子正是最迅猛的上升期!若是错过了,一定会后悔终生啊! “你啊!劝劝你们班主!这皇都就那么大,玩得地方跑不了!她成名之后再去,会更加好玩的!”楼主是真著急啊!他已经把饶儿班当成了自己人,恨不得立刻捧著她们成为皇都新的四大戏楼。 云儿丫头就是笑,也不答话。 “你瞅瞅!这是什么!”楼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摊开给对方看。 “这是京都天命阁最新发布的京都梨园榜!你看看这个!看看!”他指著中间一处。 那上面赫然写著『第十五名,饶儿班又称思红楼,近日南来,不知跟脚,戏腔新奇,与眾不同,知名曲目《唐红传-改》。』 “呀!上榜了!”叫云儿的小丫头兴奋的叫了一声,隨即开口笑道:“楼主花了不少钱吧!” 楼主面色一僵,挠了挠头,喃喃道:“也没多少。。没多少。” 他確实花了银子打宣传,当然也不全是为了饶儿班,饶儿班越火,他这永和楼生意不也就越好吗! 但他很快又补充道:“你可別觉得我纯是花钱,这笔钱只够进前二十名的!能排到第十五,说明咱们这戏唱的是真真的好啊!” 云儿带著满脸的妆对他笑著点头,一副乖巧模样。 於是楼主心情忍不住好了很多,他啊,就是没个女儿!不然非让女儿跟著这帮姐姐学几手,即便不做戏子,但姿態语调哪个不是上上等? 哄走了楼主,云儿一蹦一跳的来到戏班的院子里,一路走进厢房深处,来到一副红色棺槨前。 “副班主。”她缓缓跪倒,语气恭敬。 “说。”师姐那嘶哑的声音响起。 云儿將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知道了。” 云儿恭敬退出房间,长舒一口气,说实话副班主比班主嚇人多了,尤其是晚上副班主出来的时候,那身红色的长裙总是让人忍不住想投身进去,好在进入京城后,副班主就再没出过棺材。 “云儿!走啊!找点吃的去?”有人在院门口喊她。 “等我卸个妆!”云儿笑著答道。 戏曲结束,人群散开,善通街终於匀称了一些,不过热闹依旧,两个小丫头悄无声息的混入人流,一路前行走到了善通坊的深处,这里就不是寻常的商业街了,两侧除了酒楼开始陆续出现一些赌坊,来这里的大多都是各色男人,腰间有的还挎著刀剑。 俩小丫头笑嘻嘻的彼此追赶,嘰嘰喳喳像是两只可爱的迷路的小雀儿,格外引人注目,最终二人一路跑进了某个胡同,这里本就狭窄闭塞,乱七八糟的草蓆箩筐更是胡乱堆了一地,跑了几步俩小丫头就有些害怕了,转过头要出去,却忽然发现身后多了两个人。 第272章 藏龙臥虎?藏锋臥席! 两个穿著赌场打手服饰的男人,其中一人腰间还掛著短刀,俩人上下打量两个丫头,眼神越来越亮,这俩丫头年龄虽小,但长得真是標誌!身段更是格外的好! 也不知是家里怎么放心,能让她们跑到黑市这边来? 二人心照不宣的开始迈步,逼著俩小丫头往胡同深处走,此处离街道还是太近,如果俩丫头张开嗓子喊,其实他们也不敢干啥,但再往里走个几十米,就是赌场平常处理老千的地方,那里才是真的安全。 小丫头果然胆小,被二人逼著就开始瑟缩著往后退,其中一个抱著另一个的胳膊低声的囁嚅著,“云儿姐姐,我害怕!” 被叫做云儿的小姑娘强撑著瞪著两人,低声道:“別怕!我在!” 当真是我见犹怜啊! 那二人心中更加泛起邪火,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压制不住的欲望翻腾了出来,嘴角翘的高高的。 其中一个甚至已经有些急不可耐的伸出手要去抓她们的衣服了。 “哎呦!!”忽然一声痛呼。 嚇得四个人都是一愣,两个赌场伙计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踩的草蓆正在动? 二人退开两步,却见草蓆被掀开,一个乞丐捂著肚子茫然的坐起,嘴里念叨著,“谁踩我?!” 四人看著这傢伙都有些无语,身上倒是不脏,但也算不得乾净,脸上有些细密的鬍子,眼睛眯缝著,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妈的!別坏老子好事!”二人中其中一人怒喝道:“小花子不要命啦!” 乞丐看了看两侧,似乎终於明白了什么,他扭头开始再草蓆里四处摸索,最终费劲巴力的掏出了一个物事。 他站起来举著那物事对著二人挥舞了两下,有些外强中乾道:“別过来!我可有兵器!” 俩人仔细打量了半天,才发现那似乎是一柄剑? 剑鞘太过朴实,一看就是隨手做的,而且作为一柄剑未免也太短了!可能只有正常剑的一半长吧! “妈的!臭花子拿著柄断剑还他妈嘚瑟!”其中一人骂了一句,倒是另一人看了看四周,拉了拉那人的袖子,“算了,走吧!” 他忽然又没什么兴趣了,这光天化日的,虽然是黑市,但也是皇城的黑市,平常处理老千不过是掰折几根手指,官面上勉强说的过去,但这俩姑娘平白出了事,若是报了官,一查便知,他们就是俩伙计,又不什么大人物,怎么可能逃脱的了,官术一查便全完了! 如此一想,刚才真是好险!也不知怎么脑子突然犯了糊涂! 本来不是就打算调笑两句的吗? 二人骂骂咧咧的离开,那乞丐才谨慎的收好断剑,他回过头看了看俩丫头开口道:“以后少跑这种地方!” 俩丫头呆呆的看著他,点了点头。 乞丐抱起草蓆,也迈步离开了胡同。 小丫头彼此看了一眼,其中小的那个开口道:“云儿姐,我没感觉到那人哎!” 云儿点了点头,她缓缓站直,那股瑟缩与恐惧的神態消失不见,她舔了舔嘴唇,认真道:“还是小看了皇都!我们太隨便了,前几次或许只是幸运,以后不能这么找吃的了。” 她本以为自己的手段不算过分,下手不多,也不狠,死的都是嘍囉,应该惹不出什么乱子。 但谁能想到路边一个乞丐,就能让专门吞噬血肉的血海感应不到,而且那柄剑只是看著就让她心神一颤,差点暴露底细。 这皇都果然遍地藏龙臥虎啊! 。。。 玉屏山如今也是臥虎藏龙。 有什么比藏一个玉蟾宫宫主更加刺激的呢? 大概是还藏过一个求法真君吧。 魏成等人到来后,山里確实清净了,山外寻来的人依然断断续续,而且质量也在逐渐变高,但距离挑战蟾宫天骄还差的很远。 红儿没有按照自己设想的抓紧离开玉屏观,她之前著急,是因为担心玉屏山到达承受的极限,她不希望因为自己让这座山落入无可挽回的境地。 但她也知道,孤身离开是需要实力的,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能达到炼神境再离开。 当然短时间不离开还有两个理由,一个是安恕正在以一种奇怪的状態修炼,她有些放心不下,希望能看著对方清醒过来。 同时她还想试著等一等苟安,若是他回来很多事情都能迎刃而解,只是她並不確定自己到底要等多久。 有一些奇怪的心思没有必要说出来。 但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你知道,当她说出要把珠子还回去后,唐真只说了一句『那就还吧。』然后这个傢伙就化为一道紫云消失在了天际,再然后就只听说他跟著旧友们一同离开了独木川,消失不见了。 那在红儿视角里,其实解读的方式就变得很让人痛苦了。 她不是姜羽,无比了解唐真,就像是唐真肚子里的蛔虫,她也不是李一,没有一眼看破人心的直觉,更比不上吴慢慢,视角开阔,算无遗策。 她会想,或许唐真是有些生气的。 毕竟自己闯了很大的祸,唐真或许在怪自己吧,怪自己任性、衝动以及鲁莽,所以他才会离开。或许那些仙人一样的朋友们才是他应该交往的人,一个不知轻重的小丫头到底离天空太远了些。 然后她又想起那天紫云之上,唐真背著手听著天地之间浩浩荡荡的呼声,她觉得那一刻,唐真应该是开心的,那一刻,他才是他。 唐苟安没有唐真快乐,就好像唐三眼没有唐苟安快乐一样。 她曾付出努力將那个落魄毫无生机的三眼变成了凡人苟安,她自觉自己做的很棒。 那么如今,她是否能接受凡人苟安变成更加优秀天下景从的唐真呢?她是否还能像曾经一样做的那么棒? 比如悄无声息的离开,又比如如天下所愿的死去? 只要她在,唐真便无法回到过去,终要有几分唐苟安重叠在身上。 这些並不是多么深入的想法,她也知道大多数都是自己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而已,可苟安无声的离开,她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啊! 她会想,唐真有没有看到新一版的百晦榜,是否知道她可能遭遇什么? 她会想,姜羽、吴慢慢这些天下闻名的旧友会不会和唐真谈起故人? 这些就是一个十几岁女孩会想的东西,她修仙不到半年,人生的转变也不到半年,她与那个城主府里的小丫头能区別多大呢? 除了不再经常笑以外,她连个子都没来得及长高一点啊! 第273章 境界再高不过酒桌,修行再好投机取巧 红儿张开眼,看向身前大榕树下的安恕,她如今有两个姐姐了,她守著一个,不知道另一个如何了。 想到姚安饶显然比想到唐苟安让红儿舒心很多。 不论是哪一个姚安饶,她们都不吝成为姚红儿的精神支柱,她们都无条件的爱护著红儿,即便安恕如今进入了一种古怪的修行状態,每天都坐在大榕树下不言不语,但红儿只要站在她的身旁,便不会觉得孤单,她相信当姐姐醒来那一刻,做的第一件事就会是抱住自己。 唯一让人有些担忧的是安恕瘦了很多,她的身体如今纯粹依靠著灵气和真元维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红儿想著这些事,便下意识伸出手去替安恕梳理杂乱毛糙的短髮,此时安恕的石像已经垒出了半人高的古怪东西,最开始她近乎要每两块石头都彼此尝试贴合一下,才能得出一个最佳的搭配,但隨著越拼越多,反而逐渐顺手起来,搭配的过程也不再需要穷举。 就像是拼图,隨著拼上的地方越多,越简单。 只是依然看不出拼的到底是个什么,破碎腐烂的莲花,把裂纹当做花纹的下半身,看上去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忽然红儿有了个想法,玉屏观里的大家对於修行见解不深,尤其是安恕这种古怪的佛宗功法,但如今观外其实有一位和唐真一样出身名门正派的天之骄子,对於修行该是比他们见多识广很多才是!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她便决定立刻实施。 “魏成!”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红儿双手扩成喇叭状的对著观外喊。 女孩子特有的稚嫩的嗓音在玉屏观中迴荡开来,穿过无门的观门,来到通天路上。 白色光芒闪烁,一道人影很快出现在观门口,他用著法术出现,可到了门口反倒恭敬的步行起来,一步步走过钟鼓楼,魏成对著大榕树下的姚红儿行礼道:“参见宫主!” 红儿让开身子,开口道:“我不是你的宫主,叫你只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知无不言。”魏成迈步走到前殿的广场之上。 “这是我的姐姐,她修行的是佛门功法,已经维持这样数天了,我有些担心,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红儿大致的给对方介绍了一些安恕的境况。 魏成闻言,便走近了些,认真的观察起了安恕,一个蹲在大榕树下忙忙碌碌的寸发女孩,她的面色无悲无喜,表情认真而不假外物,只是一味地尝试將各种石块彼此拼合,垒叠成一个古怪的人形雕塑。 “回稟宫主,我非是真君那等见识广博之人,未见过太多佛修佛法,所以只能猜测,不能確信。”魏成对著红儿拱手,显然有了答案。 “没关係,说就是。”红儿挥了挥手。 “此人虽然面色飢瘦,但体內真元饱满充盈,已经到了知明境巔峰的状態,距离声闻小乘不过一步之遥而已,但佛教修士除去真元,突破往往需要佛法的见解精深,也就是所谓的『顿悟』或者『开窍』,这种事情在实际的表现上各有不同,有的是读懂了一句佛偈,有的是看破了一段人生,甚至有的单纯就是看了一夜的莲花开放!” “而这位姑娘应该就在『顿悟』的过程中,只是不知为何,其『顿悟』的格外困难,似乎是需要找到一个天下先前没有,但一出现就被天下认可的『佛』。”魏成说到此处也皱起了眉头。 他有些不解,按理说在佛宗修士的『顿悟』中,寻找『佛』的本相是十分常见的类型,尤其是低阶修士,只要多读佛经,多看塑像,早晚能找到契合自己心中佛的本相。 而这个女孩不过是突破声闻境而已,怎么如此复杂?竟然要重新自己搭出一个『佛』的本相来? “那她会成功吗?”姚红儿比较在意这一点。 “看情况,应该是水到渠成。”魏成指了指安恕,此时她又拼好了一块,“不过。。。” “不过什么?”红儿皱眉。 “据我所知佛宗修行最是讲究跟脚,出身的寺庙、拜过的主持什么的都很重要,由於佛宗一体,所以修行规矩也十分统一,又因为佛宗安定长寿,所以往往不太能接受变通,我担心这种自己搭建的野佛,会惹来佛宗不喜。”魏成说的比较含蓄。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佛宗死板,民间野佛虽然很多,但不能太离谱。 而宫主你这个姐姐搭的东西有些过於。。。奇特了。 如果在婆娑洲,八成会被当成辱佛,直接送进悬空寺的地牢里。 这是红儿想不到的点。 大榕树下沉默了会,红儿开口问,“这是佛宗给她的?难道还会因为她的修行方法和他们想的不一样就要找麻烦吗?” “我也仅仅是猜测,但修行之路,方向错了不仅仅会影响修行进度,甚至会走上歧途。”魏成依然诚恳,他在暗示红儿,这个光头姑娘搭的塑像,实在不像个正道,更像是什么魔功的產物。 “若是趁早决定,我其实可以打断一二,等机缘到了另行突破之法。”魏成还体贴的给出了解决方法。 但他只是提议而已,说完便安静的束手站在一旁,等待红儿的决定。 红儿沉默了许久,最终开口道:“那就等她突破后再说吧!” 魏成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红儿想了想开口叫道:“我不会做你们宫主,但玉屏观后有厢房,可以住人,没必要那么多人都待在山里。” 魏成扭过身再次行礼,这个严肃的男人难得露出了笑容。 於是今夜,玉屏观的晚餐变成了大锅饭,小胖久违的操持大席,做的格外的用心,郭师兄只说了几句客套话,倒是屏姐对於魏成等人態度反而亲切许多。 她之前就曾和魏成等人在山林里见过,当时他们还有百十號人,如今入眼不过二十人左右,想来已经散了乾净,屏姐很是健谈的与魏成边喝边聊,不知怎么就扯到了萧不同,二人先后给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於是有些小爭执,酒水下的很快,可惜屏姐这次吃了解酒丹,最终可怜的蟾宫天骄不胜酒力,被师弟们屈辱的抬回了玉屏观的厢房。 王玉屏一战成名,证明了为什么她才是玉屏山山主! 郭师兄打了一夜,连对方的嘍囉都没撂倒,屏姐略微出手,就將对方最强的战力斩於马下! 哈!没用的男人! 第274章 凉亭风雪输棋,热水辛苦师弟 “你们喝酒吗?” “不。” “难道就这么一直坐著?不无聊吗?” “这不是正下棋呢吗!” “有输贏才叫下棋,像你这种连输一百六十六盘的,在我们北洲不叫下棋,叫『憨批』!” “一直输確实是憨批,但只要能贏一次,就会变成下棋。” 李一不屑的笑出声来,再给唐真一百年,她也不信唐真能通过下棋贏吴慢慢一次,但唐真说的毫无羞涩,不知道还以为他已经胜券在握了。 两个人已经断断续续的斗嘴好久了,就像是一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对话。 亭子外飞雪连天,狂风呼啸呜呜响个不停,按理说四处漏风的凉亭应该也积满了雪花才是,但无形的气阻隔了寒风与冰雪,创造了一个开放又封闭的空间。 亭子里一团明亮温暖的火焰悬在空中,周东东一手掐著法诀一手提著茶壶正在烧开水,他身后的长椅上么儿蜷缩著躺在那睡的正香。 东东抬起头偷偷看向亭子的正中,三个大人正围著石桌坐姿各异。 最显眼的当然是李师姐,她曲著背伏在桌子上,双手托著下巴,百无聊赖的和师兄斗嘴玩,那不大的石桌她一个人就占了大半。 师兄也托著腮,不过是单手,坐姿有些隨意,但比不上李师姐那么放浪形骸。 最端庄的当然就是么儿的师父,那位传说中的小棋圣,她的坐姿十分讲究,后背挺直,脖颈修长,双手平放膝上,微微低头垂目看著棋盘一动不动,只有行棋时,才会抬起胳膊优雅的落子。 这一幕画面已经持续了一整天,其间李师姐少说换过百十个姿势,师兄也倒过两次手,只有小棋圣从来不曾变过,当真让周东东格外的佩服。 “我输了。”此时唐真弃子,棋子落在棋盘上哗啦啦响。 “第一百六十七盘。”李一翻了个白眼。 吴慢慢则伸手开始帮助唐真清理棋盘,棋子归盒,棋局再起,唐真依旧执黑先行。 还是先点天元,然后斜角花月,一切再次开始循环。 为什么下在天元? 废话!唐真早就说过他这辈子都不会和吴慢慢下围棋的。 他们下的是五子棋,唐真没什么別的要求,只要求执黑先手,吴慢慢同意,然后便是兵败如山倒,一百六十六盘全负。 这是算力的碾压,不过唐真並不急,毕竟也不是真的爱下棋。 所谓下棋是思考是分析是整理是得失,他在整理自己的得失,因为有些事情需要给自己以及自己的朋友一个结果或者说答案。 吴慢慢、李一坐在这里陪他下棋,也不过是在等他而已。 周东东將烧好的开水提起,来到桌边给师兄和小棋圣沏上茶水,吴慢慢微微点头致谢,唐真伸手揉了揉周东东的脑袋,笑著开口道:“辛苦了。” 感受著师兄温热的手掌按在头顶,那种熟悉力道带著自己的头摇动个不停,不知怎么的,东东忽然鼻子有些酸,眼圈一红,嘴巴一下抿的紧紧的。 这声辛苦指的当然不是周东东烧了一壶开水。 而是他第一次下山就遇到这么多事,为了寻大师兄吃的这些辛苦和委屈,几次相见几次错过,师兄弟虽然也说过好多话,但却没有好好说过话,师弟没有来得及向最敬仰的师兄诉说担忧与想念,师兄也没来得及对师弟表达关怀。 此时,唐真终於有了一丝閒暇,那些掛坠在心底的东西略鬆了一些,来得及好好看看自己的小师弟。 “长了个子,怎么还学会哭鼻子了?”唐真笑著用自己的袖子替周东东擦拭掉眼角的小水珠。 “师。。兄。”周东东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是是,我们东东长大了,都比紫云剑高了!”唐真將周东东拉的近了一些,问道:“师父怎么样?三师兄五师兄呢?山里还好吧?” 这都是一些废话,但对待孩子,人就是忍不住会这么问,或者说早就该问的,不过面对那时的姜羽,唐真问不出口而已,他当时被姜羽逼到连口都张不开,哪里能说这些。 “都好!”周东东使劲的点头。 唐真侧过脸,亭子外远处的风雪中一抹红色若隱若现。 姜羽没有进入亭子,或者说海岛之战后,这个丫头就远远的掛著,表面上的原因是她不喜欢李一,如果可以她永远不想和李一待在一个空间里,当然更深层次的原因可能是这个丫头有点害羞,毕竟她前不久才抓著唐真的手,泪眼婆娑的说著什么师兄,別去之类的。 这让骄傲的小凤凰情何以堪,自然不太想在此时面对唐真。 “去,叫你四师姐来。”唐真拍了拍周东东的屁股。 周东东点了点头,小跑著出了凉亭,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唐真回过头,隨意的提子落下。 “你想明白了?”李一开口问。 “一点点吧。”唐真点头。 “不会是想自杀吧?”李一若无其事的伸出手將唐真刚落好的子往旁边移了移,於是吴慢慢本被堵住的三三便再次成活。 唐真无语,抬手將棋子移回,“好好的我自杀做什么?” “魔尊功法哎,我家慢慢曾经可是说过,你这傢伙修魔很有天赋的,万一以后你真成尊者,我们还得杀你,很狗血的。”李一倒是振振有词。 吴慢慢如同沉默的雕塑,除了下棋,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不修就好了。”唐真当然知道那个结局,在那场古怪的意障中他亲自感受过那一切带来的痛苦,此时想起依然让人觉得压抑和绝望。 “说不修就能不修?你不修,他也不修?”李一侧过脸,看向唐真,眼睛里满是古怪的光。 她早已金丹圆满,距离天仙不过差了一剑而已。 她让吕藏锋给唐真带过话,说她希望那一剑能刺一个足够硬的东西,当时她所指的其实是人魔尊齐渊。 晋升天仙那一刻,她想用魔尊的血来洗自己的剑! 可前不久的海岛之战,她並未对著齐渊出那一剑,不是说看不起那个状態的齐渊,只是她特意留下了这一剑。 留给自己的好友与同道,留给唐真!如果唐真入魔难改、已无转圜,他的血才更配的上自己这一剑才是! 唐真看向李一,他知道李一说的那个『他』是一种泛指,是唐假也是唐真的魔性,从前面这些对话中就能看出,李一刚才一直在克制自己对唐真发动她那种不讲理的直觉,不然她根本不需要问出什么『会不会自杀』这种话。 这是一种尊重,她在给唐真和她说真话的机会,而不是粗暴的用直觉来推导出一个答案。 “我会想办法处理他。”唐真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短暂的沉默意味著不確定与犹豫,但最终李一没有继续逼问,因为有人走入了凉亭里。 第275章 女儿不怪,鸟儿不乖 红色华丽的宫裙穿过风雪走入了此方安静的世界,於是整个凉亭都亮了几分,女孩安静的来到桌前,看了看棋局,无声坐下。 周东东赶忙又沏了一杯茶水,姜羽面色不变的接过,看向唐真,小脸毫无表情。 唐真不以为意,只是笑著再次开口道:“这两年让你受苦了。” 他的语气无比诚恳,姜羽確实为了他吃了太多的苦,小到作息习性,大到人生理想,可以说为了他和南红枝,姜羽几乎已经变了个人。 姜羽面色依旧平静,沉默的看著唐真。 二人对视半晌。 她终於淡淡的开口道:“怎么?师兄也希望我像周东东似的,听你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感激涕零?” “噗!”李一刚喝一口茶水就喷了出来,然后捂著嘴笑个不停。 唐真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几分尷尬来,姜羽的嘴啊,也不知到底隨的谁?紫云峰上没人这么说话啊! 姜羽冷著脸看向一边笑一边往外吐茶水的李一,李一连连摆手,“抱。抱歉。。你们继续。。嘿嘿。” “咳!”唐真咳了一声,继续开口道:“如今大仇得报,但山上山下很多事情还没个结果,不过剩下的师兄我可以自己处理。” 姜羽眉毛皱了起来,面色十分不善,但唐真也只当看不见,继续道。 “你命有不凡,註定要有自己的一番天地作为,没必要再被我和你红枝师姐拖在桃花崖上一直下不来,南洲没有值得你停留的事物,你该去为自己挥舞翅膀了。”唐真说著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捲轴,这就是前不久他从杜有才手里接过的圣旨,他递给姜羽,“东西给你,你自己琢磨,不乐意回去,就回紫云仙宫山里或者在九洲转转都好,如果想去看看那二位,那就回去看看,不喜欢再离开,没人会逼你,我也不行,別人更不行!” 说到这里,唐真忽然抬手又落下一子。 吴慢慢面无表情,依旧安静的落子。 落子,便是已有所指。 这些话对於姜羽不过是耳旁风,她冷冷的看著那圣旨,又抬头看向唐真,眼光锋利的像是刀子,“师兄是不喜欢我跟著?嫌我碍事?” 李一后仰,捂著嘴对姜羽竖起大拇指,这是真狠啊! 唐真忍不住嘆气,他觉得自己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师兄,怎么把好好的师妹都搞出被害妄想症来了? 姜羽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是父亲想赶走和前妻生的女儿,然后投入新的家庭。 “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么想的。”唐真抬眼看向姜羽,想了想然后认真解释道:“我要经歷一段很艰难的闭关修行,时间长短不一定,成功与否不一定,甚至具体如何做我还没完全想好,但確定的是这件事势在必行。” “我可以替师兄护法!”姜羽毫不犹豫的开口,她本就是个宅女,最是耐得住寂寞,如果唐真找个地缝,她也不介意远离天空。 “问题就在这里,我如果要闭关,前提条件就是天下没人能知道我在哪,没人能到达我闭关的地方。”唐真悠悠的开口。 吴慢慢终於有了反应,她抬起头看向唐真,这段话显然和齐渊临死前的那个躲避所谓『邪魔视线』的理论有些瓜葛,但很快她又低下头重新看向棋盘。 姜羽眉头依然很紧,好看的姑娘皱起眉头真是让人无比伤心的一件事情,总想让人替她们抹去所有的烦恼,抚平所有的忧愁。 於是唐真伸出手想揉揉对方的脑袋,但是那里太多的珠翠宝饰,於是他轻轻拍了拍姜羽的手,语气放缓道:“別想太多,师兄还要从你这拿回你红枝姐的树枝呢!等我出关,很快就会去找你的。” 听到这话,姜羽面色微缓,她的担忧其实和李一一样,怕唐真自杀了。 从魔这种事素来是悲剧的底色,无数英才壮士由於无法承担魔功带来的恶果和心理压力选择自尽,以求一个保全良知,不害所爱之人。 唐真確实承担了太多东西,血海深仇、世人期许、心魔袭扰、情债纍纍哪一个单拿出来都是寻常人要用尽半生来面对的苦难,但放到唐真身上,甚至达到了一种虱子多了不咬的程度。 便是姜羽也不敢再深逼他了,尤其是在看到那个古怪的好像对一切都浑不在意的『唐真』之后,她怕把师兄直接逼疯了。 与之相比,那个叫做红儿的名字,倒没有那么刺耳了,虽然依旧惹人生厌就是了。 於是姜羽伸手接过了那个捲轴,具体要不要回去,她没想好,不过其实蛮无所谓的,她知道那对“父母”打算利用她,可那又如何呢?这不是她在蛋里就知道的事情吗? 交代完姜羽的事,唐真又看向了周东东,“东东,我与你师姐所说的话与你也一样,如今南洲诸事毕,你当回仙宫復命,此时仙宫就在独木川,你往南去正巧顺路,替我做一件事。” 周东东一愣,他都快忘了当初师父让自己下山要做什么了? 啊!对了!是要拿回二师姐的道息。 嗯。。如今在四师姐手里,师父想来也不会怪罪自己吧!毕竟四师姐的脾气师父是知道的。 “谨遵师兄教诲!”小傢伙装模作样的抱拳行礼。 唐真微愣,周东东其实算不上什么乖孩子,除了在少数几个人面前,他都是小霸王的形象,和自己也是向来亲近,很少会这么认真的行礼。 他哪里知道,小东东在吴慢慢面前便忍不住总想表现的好一些。 小孩子嘛! 第276章 甚吉,死期 唐真伸手从李一身旁拿回了乐不思蜀的紫云剑,然后对著明亮的剑身低语了几句,便將紫云剑递还给了周东东。 “往北归时,顺路去一趟太行山脉,临近望山城有一座玉屏山,上面有一座玉屏观,里面有一些我在意的人,到时紫云剑会帮我带几句话。”唐真声音依然平稳,但亭子里的气息却略微波动了一下。 唐真回过头,三个女孩並无什么特殊的反应,吴慢慢依然低头垂目看著棋盘,姜羽平视亭外欣赏雪景,李一则趴在石桌上,偷偷跟唐真对著姜羽的方向挤眉弄眼,暗示刚才是姜羽气机波动。 唐真笑了笑,提子落下,如今师门这边已经交代的差不多了,他该给朋友们一个交代了。 其实他与吴慢慢的矛盾是他和曾经大多数朋友之间矛盾的缩影,矛盾的底色是唐真这两年变了很多,而过往的朋友虽然也或多或少受了两年的蹉跎,但依然实际上都如以前那般瀟洒,甚至其中有的人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他们还年轻,但唐真似乎老了。 朋友当然也可以理解唐真,毕竟只有他经歷了桃花崖。可在他们眼中,唐真或许会因此蹉跎一段时间,但不该彻底沉沦,尤其是在修为开始恢復后,他应当重新站起来。 结果唐真却像是变了一个人,做事畏手畏脚、反覆无常,如今还修了魔功。 二者的落差之大,超出了每个人的预期。 “主要是魔功的影响,其次才是我心態有变。”唐真开口,率先给出了原因,“当日修行魔功时並未想到它可以对我影响如此之大,是我少虑了。” 吴慢慢沉默落子,此时场上局势唐真已经四处漏风,眼看第一百六七盘就要结束。 “我如今进入返虚境,此法已经临近关口,我估算这该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如果此朝闭关不能行之有效,那么。。。后果不堪设想!”唐真说的平缓,亭子里却平地起风。 几人的气机纠缠在一起,周东东缓缓退后,在他的感知中最明显是一股炙热的气浪,显然来自於四师姐,这股气息几乎瞬间便充斥了整座亭子,像是爆炸一样。 但如果你细细感受,还能从热浪里摸索到一些针扎似的酥麻,冰凉刺骨,那是剑气,来自於李师姐。 而师兄和小棋圣此时气机內敛,还没有真的扩散开来。 “所以如果你闭关失败,我就可以用你来洗剑了吧!”李一声音轻佻,上下打量著唐真,似乎在琢磨从哪下手。 姜羽扭回头来,看向桌子对面的李一。 唐真摇了摇头,开口道:“如果我闭关失败,你们谁也不用来寻我!” “自杀?”李一挑眉。 唐真再次摇头。 “让野狐禪师或者剑圣来。” 话音落下,亭子外的风雪瞬间变得很大,狂风夹带著雪花拍打在无形的墙上,竟然有几缕钻进了亭子中,让本来温暖的空间多出一抹寒意,周东东打了个冷颤,感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吴慢慢第二次抬起了头,那抹寒风吹亮了她的眉眼,这守住亭子的气场本就是她的阵法,刚才心有所动,阵法便露了一条小缝。 唐真目光诚恳的扫过李一、姜羽以及吴慢慢,她们脸色各异,但显然都不太能接受自己的话。 “你怎么不让你家的来?”李一皱起眉毛有些烦恼的揉了揉眉心。 “我师父,嘴硬心软,我怕他下不了手。”唐真如实的说。 他真的不能让那场意障中的事情发生,如果李一他们前来杀他,那岂不是正和幻境对上了? 到时候出了意外他真的会疯掉的。 姜羽忽然站起,她看著唐真,冷冷的开口道:“师兄可以不闭关,现在就与我一起回西洲,让师父封禁师兄修为,日后常伴左右便是!” 她显然是认真的,甚至打算直接强来! 她不能接受唐真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莫名其妙的消失,再然后莫名其妙的死去!这两年师兄做什么都差一步,既然师兄做不好,不如就按她的想法来做!终归不会变的更差才是! 周东东也有些急,但此时轮不到他开口。 啪嗒! 一声脆响,吴慢慢落子了,她淡淡的开口,“一百六十七。” 这一局又结束了,唐真又输了。 唐真扯了扯姜羽的袖子,示意她坐下慢慢说,然后看向吴慢慢笑著道:“嗯,继续,第一百六十八盘。” 吴慢慢却对著他摇头。 唐真一愣,李一往吴慢慢身边坐了坐,替她对著唐真道:“吾家慢慢不下了。” “好好的,为什么不下了?”唐真不解。 李一冷笑道:“吾家慢慢说,此棋先手必胜,再下你的胜率便要过半了。” 面对李一那揶揄的眼神,唐真移开了视线。 你以为他为什么一定要执黑手先行? 因为他確实是这个打算,对於五子棋,他其实研究並不深入,不过但凡看过营销號也知道黑棋有无禁手都有必胜的下法,但知道和会下是两回事,即便算力比不上围棋,但这套理论最终確定也是藉助了计算机辅助,在计算机下棋出现前,五子棋还存在著世界级职业比赛,实际上人类是无法靠脑力確定黑棋必胜的,只能確定有几种开局黑棋胜率非常高而已。 唐真肯定没有研究过二十六种开局,更不会背那些奇怪的必胜口诀,但他知道一个必胜开法的前四步,叫什么『花月』。 於是他同一套路数和吴慢慢下了一百六十七盘,只要他顺著逻辑摸下去,早晚会摸出一套必胜法的! 不过他还没摸出来,吴慢慢却已经摸的差不多了。 她素来好胜,下棋必然要贏,所以不会开必输的棋局,在第一百六十七盘时,她確定继续下去已经无意义了,她即便算破了天,如果唐真运气好也能点死她。 那便不下了。 於是在第一百六十七局之后,唐真和吴慢慢五子棋之战封盘。 “此数,甚吉。”吴慢慢看著唐真,眼神微微暗淡,再次补充道:“此数,死期。” 李一扭过头,微微有些震惊,姜羽则怒目而视,又要拍桌而起。 唐真愣了愣,然后抚掌大笑道:“好!那就一百六十七天吧!如果一百六十七天后我没有重现世间,便请诸位广邀强援,袭杀我这个魔头!” 第277章 身在危崖瞬即死,无忧明日雨晴天 他实在有些开心,和吴慢慢做事就是这么简单,他不知道这傢伙到底怎么算的,反正吴慢慢最后一定是算出了一个结果,一个她认为唐真还能撑多久的结果。 她从齐渊和唐真的对话里听到了很多东西,包括白玉蟾、天外邪魔以及井,於是她便多少明白,那套名叫《罗生门精解》的魔功藏著多么巨大的恐怖,只是她懂得有些晚了。 而且这种东西,是不是当事人感官上会有天差地別的区別,单纯的想像是无法体会恐怖的。 吴慢慢也没有尝试去论证这套理论有多少漏洞,每套魔功的善恶观都必然是漏洞百出,但那是因为你没修!真到你修的时候,就恨不得把魔功的理论当成家训留给后人了。 事到如今,唐真一副託孤的態度已经变相表明情况恶化到了极限,再往后便覆水难收了。 於是她开始算,与唐真下棋並不消耗太多心力,唐真在想其他事,她也在想其他事,最终她得出了一百六十七这个数字。 这个数字不是只看唐真,而是涉及天下涉及圣人,在这个极限的时间里,她勉强能保证九洲的稳定和可预测性,一旦超过这个数字,九洲便隨时可能迎来巨变。 比如儒道彻底开战、佛宗强行出走、紫云回归西洲等等,到时候即便唐真入魔,也未必能找到腾出手的圣人来处理,即便到时候圣人愿意出手,那所付出的代价或许超过唐真入魔本身。 不要觉得一百六十七天太短,这已经是她加上了运气站在自己这边的结果了,此时九洲四处都埋著火药桶,稍有走火,便是天下大乱。 吴慢慢的棋子並不多,她为了这一百六十七天恐怕还要付出无数的努力才行。 “不行!”姜羽依然反对。 她才不管吴慢慢如何妥协,她是不会让唐真死的! 而且她的反对是有分量的,如果唐真无法说服她,便很难真的闭关,这小凤凰诚心捣乱,他们仨也未必拦得住啊! 於是亭子安静了片刻,吴慢慢没有看向姜羽,她觉得这种家事应该由唐真自己解决,李一看著姜羽,觉得这个丫头果然是个犟种。 周东东则移步挡在了么儿身前,此时亭子里恐怖的热浪以及丝丝缕缕的剑气已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就在这混乱的波动中,他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温润冰凉的感觉,像是棋子的质感,那些古怪的气息缓缓浮现在亭子各处,將热浪和剑气引导疏通,最终流入亭外的风雪里,周东东的压力骤减。 不愧是么儿的师父! 唐真看著姜羽坚决的表情,语重心长的开口道:“羽儿,师兄我啊!真的好累了。最近这些日子明明看起来做了很多事,但此时回顾,却又一无所成,该死的不该死的人都死了,身边活著的人也不快乐,围绕著我就像是一个不幸的大旋涡。” 姜羽沉默的听著,此时的唐真好像忽然老了很多。 “说到底,连这套魔功都像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的藉口一样,將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归罪到这套魔功上,正是因为它的存在所以不幸才会连番找上我。而如今魔功走到了尽头,再迈一步便是悬崖,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魔功无解,我便只有一死以求解脱。”唐真说得並不如何苦痛,但话语里儘是疲惫。 “这对我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师兄我本来就是那种逼到尽头,才会忽然使出全力挣扎的人,现在的我甚至感觉自己轻鬆了很多,完全不需要担忧很长远的事情,许是因为身在危崖瞬即死,所以无忧明日雨晴天吧!” 这真的是一种最悲哀的轻鬆。 此时凉亭中的唐真,之所以能对很多事情举重若轻,不过是因为有更加可怕的东西要面对而已。 “所以,师兄不想再回到那种重压之下了,一切都装在心里太沉了,让师兄拼尽全力的去试著解决这件事,师兄向你保证!我会儘自己的全力!绝不会轻易放弃的!”唐真煽了几句情,似乎就要把姜羽忽悠瘸了。 李一挑眉看著姜小鸟平静中暗藏痛苦的表情,心中暗暗嘆息。 这对师兄妹其实都很擅长拿捏彼此的软肋,就像真的父女一样,因为相互理解而发生爭吵,又因为彼此担忧而选择和解。 “真好。。”李一悄悄地靠到吴慢慢身边,嘴里发出微不可闻的感慨。 吴慢慢坐在那,双手乖巧的摆在膝上,脖颈笔直,髮丝都不会摇晃。 李一整个人斜斜的几乎要靠在吴慢慢的肩膀上,洁白的鼻尖抽动著,似乎在嗅吴慢慢的脖颈。 唐真忍不住侧目,这边正在忽悠自家师妹,你在干什么?我说的可是事关生死的话题啊!你就算不陪著落泪,也好歹严肃一些啊! 只听见吴慢慢声音淡淡的响起。 “起开。” “不。” 李一不喜欢这种氛围,一副老头老太的模样,不就是生死劫难吗!大家都是修行者,哪次斗法不是赌上性命?九洲一天死的修士怎么没有个万八千的,哪一个不是有著妻儿老小?哪一个又少了挚友亲朋? 她便是亲手杀了唐真,也只会笑著对他说一句,“下辈子换你来杀我。” 入了魔能救就救,救不了便死个痛快,婆婆妈妈像什么样子! 北洲开放的生死观冲烂了亭子里的气氛,大家都略微轻鬆了些,姜羽不再说什么反对,只是沉著脸坐著。 李一一边赖著吴慢慢一边开口问道:“你还有啥遗愿吗?我最近很閒,可以帮你杀几个人之类的。” 唐真摇头,“遗愿没有,但是確实还有几件和你们相关的事情没谈完。” “你都要死了!怎么还这么多事啊!”李一一脸震惊,她那表情分明写著我就客气一下,你怎么还当真了。 唐真不和她耍宝,只是开口提起了第一件在意的事情。 “棋盘山和青丘到底谈了什么条件?” 於是话题终於来到了亭子里最后一个人身上,睡熟了许久的么儿。 周东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 第278章 狐吃因果,杜守天下 “自由。”吴慢慢只说了两个字。 唐真点头,继续问道:“无限制?” “一尾。”吴慢慢给出了一个確切数字。 狐魔尊和紫云圣人关係很深,所以紫云仙宫对於青丘態度曖昧,但你不能因此就不把魔尊当魔尊,说其是魔道並非是歧视妖族,而是狐魔尊的修行之法確实符合魔功的特徵。 这位魔尊修行一路,媚骨天成,狐之本色被她发挥的淋漓尽致,不知多少各个时代的天之骄子对她心生仰慕。 然而其中大半也是因为这份爱慕心生魔念,最终道途有损,这倒也不是狐魔尊故意所为,但確是因其而起,也正因为这些天骄未来的破碎,狐魔尊的修行才愈发通畅。 最终有大能修士证得此法根脚,才知她这套魔功的本质是转他人之爱欲匯命理之因果。 她啊,是一个吸食人类爱欲结成的因果的魔头! 过往那些天资卓绝的儒生道子最终都成了她滋补修行的养料,你很难界定她是不是故意的,毕竟连那些最终落寞的天骄们也並不追究她的过错,只说是自己情关难过。 如今再看青丘山为何能坐落於中洲之上,一是给予妖族喘息之地,二是忌惮紫云之威,三则是替天下锁住狐魔尊。 她修为尚浅时吸引的是正道天骄,如今已是魔尊,如果让她流窜世间,吸引的是什么? 大家都不敢想啊! 只有放在明面上,天下人共同看顾彼此,才多少能让人心安一些! 即便如此,不也有圣人和她的传闻流散而出? 从这点来看,儒门其实还是多少为天下正道做了些牺牲的。 但狐魔尊显然是个不甘寂寞的主,她的功法就决定了,她喜欢和人类接触,且热衷於繁华富饶、人杰地灵的人类聚集地。 长时间待在一个满是妖族的地方,对她而言是无比无趣的。 於是吴慢慢和她一拍即合,一个要借尊者之力做局齐渊,一个则是要出来散散心。 小么儿便承担了这个重任,她的存在、她的身世再到她的修行,其实都是狐魔尊早就计划好的,只待有朝一日能让自己出去耍耍。 这里面有很多侥倖,但最终么儿没有成为一个单纯的召唤容器,她最终还是成了么儿,而不是妖儿。 唐真微微蹙眉。 狐魔尊或许真的只是想出来玩玩,但一尾的狐魔尊引来的正巧不就是周东东这个档次的天骄吗! 他的小师弟可不能就这么餵给了他的。。师叔祖? 当然有紫云在,这位魔尊该是会照顾周东东一二吧!师叔祖那个档次肯定是看不上周东东这种小孩子的气运,但怕只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此事过后,还是莫让么儿跟著东东了。”唐真表达了自己的態度,当初在北阳城是迫不得已,么儿和周东东二人在一起才能面对威胁。 此时齐渊已死,他们再凑在一起,唐真就觉得有些碍眼了。 周东东面色一紧,正欲开口。 “哈——”忽然一声小小的哈气声在亭子里响起,唐真的身子微僵。 熟睡中的么儿缓缓舒展开身体,像是什么小兽一样闭著眼睛伸了个懒腰,然后打著哈欠扭身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谁能想到,这小小的亭子里竟然装著六个人呢? 唐真微微调整神態,似乎刚才说话的不是自己,他直接开始说起第二件事,“我如今即將闭关,故而有些秘密现在提前说给你们听,但听了便记著,不要急著想,更不要急著做,也不要说给圣人听。” 他神色变得认真,微微抬手。 周东东便立刻在亭子里感受到了新的气机,那是一种古怪的粘稠的波浪,它中和了四师姐的热浪和李师姐的剑气,甚至连小棋圣那一粒粒清晰的棋子都被带动起来,师兄身上流淌而出的东西十分庞大,可是却没有任何个性与標识,就好像是一个大熔炉,吞噬一切,然后又將所有的一切化为同样的混合物。 再然后他就听不见和师兄说话了,奇怪的隔膜阻碍了声音的传递。 唐真不想让他听到接下来的话,因为这件事对於周东东来说太早了些! 唐真要说的,就是他这两年得到的最重要的秘辛,来自於和白玉蟾的交易。 这些关於十二面七彩琉璃灯的来歷以及推测他不能带进坟墓里,这些东西十分重要,但却不具备时效性,毕竟大多数都是白玉蟾的猜测而已,只有找到那位做局的圣人,才能通过这些消息来验证真偽。 唐真不敢乱传,这真的会是大乱子的,圣人补天。。。听起来就过於耸人听闻了。 他不会告诉紫云师祖,因为师祖。。赤诚!对!过於赤诚! 只有亲自见到师父,他才会將此事全盘告知,不过如今看来可能机会渺茫了,便只好告诉最信任的师妹以及好友,若是未来他不幸身亡,她们几人还可择机转达。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这件事其实和姜羽是有关的,因为她天生火道! 凤凰火绝对是天道重要支柱之一,与白玉蟾的大道明月应该不相上下才是,那么补天之说如果扩散,早晚会落到他家的小鸟身上! 唐真其实內心希望白玉蟾说的是错的,因为世界终將走向毁灭这件事,有些太残酷了。 三人听完都陷入了沉默,这件事很大,但偏偏因为南红枝已死,在下一次七彩琉璃灯出现之前反倒不那么迫在眉睫,只能时刻装在心里。 唐真静待她们整理思路,然后开口讲起第三件放不下的事。 这件事倒是不出三人的所料,唐真希望她们不要急於追索茅草堂和天命阁,桃花崖並不能確定就是杜圣的局,因为齐渊无法开口,那么做局者一定不想暴露,可在谁也不暴露的情况下,杜圣简直太过完美了。 完美到如果一直没人暴露,最终总会锁定到这位天下万民为先的圣人身上。 完美到让唐真怀疑,杜圣也被做局了。 按理说杜圣的大道天生不怕算计,因为通晓世事,可偏偏杜圣是那种心忧天下之人,如果说他心慈不忍杀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但有人为了天下,出手做局南红枝和唐真,然后让杜圣顶包。 那杜圣为了天下,或许真就会默认了此事。 这种事一想就觉得很符合他那一派传统儒学的作风不是? 同时,唐真终究还是希望这件事能让他自己来处理,这是他的仇怨啊! 李一和吴慢慢没有意见,毕竟唐真闭关的一百六十七天里,让九洲保持安稳才是最重要的,一切不差一百六十七天。 但姜羽不置可否。 第279章 偏房人早满,炼神也无用 玉屏观的后殿有很多厢房,平常大多空閒著,只充作杂物间。到了每年开山,香火鼎盛之时,一次入山三四十名香客,这些房子只要略微打扫,便完全足够分配,故而魏成带著的那十几个人可以住的十分宽鬆舒適。 可不论屏姐如何劝说,魏成最终只是选了一间偏房作为蟾宫队伍的居所。 此时夜深,偏房里依然亮著烛火,七八个男人满满当当的挤在一间十几平的小屋里,他们都在盘膝打坐,只不过有的在床头、有的在墙角甚至窗台上也有一个。 明明这么多人,但房间里却异常的安静,连呼吸声都不曾泄露一丝。 这幅画面或许会让旁人觉得诡异,但对於魏成等人来说却早已习惯,这些人都背负著沉重的过往,在信仰崩塌的最初阶段,他们便是这般浑浑噩噩的挺过来的,缺乏人气生机是他们的共同特点。 “师兄,我们真的让一个未成年的女孩继承蟾宫吗?”稚嫩的男声忽然响起,听声音似乎是一位刚满二十的青年,但由於久未打理,满面胡茬,所以说他三十也是有人信的。 他是如今队伍中年龄最小的修士,所以他开口最合適。 盘膝闭目坐在床最里面的魏成没有睁眼,只是淡淡的回答道:“与年龄无关,真君未成年时便已经可以左右天下大势。” 那个青年安静了片刻,再次开口,“可那是因为真君未成年时便已经战力无双,但我们的这位红儿姑娘,如今不过筑基境,即便突破炼神,也是连我都打不过的。” 魏成睁开了眼睛,他看向这个姓白的小师弟,在蟾宫只有两种人会姓白,一种是修为有成、功勋卓越的修士会被蟾宫长老们赐予白姓,另一种则是白玉蟾祖师被赡养在蟾宫中的后代,这个青年就是后一种,是个有些天赋的白系旁支庶子。 “你想说什么?”魏成与他对视,青年微微移开目光,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但话並没有停。 “我等一路跟隨师兄,从南到北不曾有过二心,因为我们相信魏师兄是真正能理解萧师兄的人,而萧师兄则是唯一能理解祖师的人,我始终坚信我们才是真正能继承蟾宫精神的人。”青年说的缓慢,提起大师兄和祖师时,忍不住痛苦的皱起了眉毛。 “继续。”魏成依然淡淡的。 “我听说蟾宫覆灭前,曾有数位天仙境长老离开了法坛,还有很多弟子也一併逃离,他们有些离开南洲,但如白守、白迎等长老则在南洲各处尝试重立蟾宫。”青年看向魏成,目光诚恳,“这一路我们的队伍从百十號人变为如今二十二人,其中离开的大多数都该是去投靠他们了。” “你也想去?”魏成目光扫过屋內剩下的几人,“你们都想去?” 青年摇头,“如果想去,我们就不会跟著师兄来到这里。” “想去走便是,我未曾拦过任何一位离开的师兄弟。”魏成的话有些冷,让屋子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其实此事已经不是第一次討论了,甚至发生过一些爭执。 选择红儿成为宫主是魏成一个人的决定,即便是与他最亲近的师兄弟也很难理解,但他毕竟是萧师兄选择的人,所以尚且可以压制反对声音一二。 但到了如今,这种矛盾便愈发难以掩盖。 核心的原因是,他们真的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位毁灭蟾宫的红儿姑娘。 然后发现,她不是真君那等天资卓绝的人物,也比不得萧师兄温润强大,就是一个普普通通还有些犟的小姑娘而已。 这如何能不让人失望? 又如何能振兴蟾宫?如何能实现萧师兄的遗愿,继承祖师守护南洲的大业? 可此时魏成出乎意料的强硬显然压住了青年的气势,他咂吧了两下嘴,最终没说出什么来,只好看向房间的另一角,那里盘膝坐著的是一位中年男人,他是这个队伍中年龄最大的人。 男人接收到了青年目光,对他点头示意自己来说。 “魏师兄,小白师弟年龄小,你不要嚇他。”男人语气平稳,咬字很是清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你来说。”魏成看向他。 “魏师兄你是知道的,我天赋不好,入门也晚,唯一的优点就是虚有些年岁而已,比起各位师兄弟,我在外闯荡的时间长了些,见的人多了些。”男人並不急,依旧慢条斯理,“来到玉屏山这几日,我仔细观察了咱们这位。。暂且叫她宫主吧!她虽然看著普通,但实则心思通明,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所以她也很清楚的知道她不需要成为我们的『宫主』。”男人说到这露出了一丝苦笑。 “红儿姑娘背靠真君这座大山,恐怕是天下最不缺乏修行方法和资源的人之一,只是碰巧这几天真君不在,她才好似落入了『危险』之中,我等才对她有些作用。可有朝一日真君回来,我们除了带来一堆麻烦,哪里能给她带来一点帮助呢?” 男人抬起头,看著魏成,“师兄,换做是我也不会答应咱们的,没有道理,二十二位炼神境修士,放在我们南洲或许算是一股力量,放在真君眼前,与这玉屏山上那三位又有什么区別呢?” 这些话很现实,现实到屋子里的人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不想让红儿姑娘成为宫主是一回事,但人家看不上自己这个宫主之位则是另一回事,他们曾经都是蟾宫的天骄,都有自己的骄傲,可如今来投,竟然被人如此嫌弃。 魏成面色也不好看,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选择红儿当宫主,师兄弟们会反对,红儿姑娘会反对,不出所料的那位真君也会反对。 但。。那又怎么了? 因为別人反对就不再坚持了吗? 萧师兄曾经总说他是死脑筋,不知变通,他觉得挺好的,对的事就是对的,该坚持就要坚持,他认为既然红儿是如今九洲天下唯一能拿起师祖道泽的人,那么她就该是宫主,天下谁都不认,他魏成也是认的! 第280章 造像,卖柴 魏成起身下床,在眾师兄弟的视线中,他迈步走向房门。 “师兄,你要去做什么?”白姓青年有些紧张的开口问。 “换防。”魏成没有表情的回答,“该让其他几个师弟回来休息了。” 这偏房中之所以只有七八个人,便是因为其他师兄弟都在玉屏山各处要道防守,此时已经半夜,该是他们换防的时候了。 眾人都是一愣,说了这么多,师兄难道不回答点什么吗?便是斥责一两句也好啊! 魏成看著眾人的眼神,想了想后道:“如若不满,离开便是。” 不喜欢离开就好。 魏成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他和红儿一样,都不是什么能背负天下的大人物,他不会像唐真、萧不同一样,必须想清楚很多事才会决定具体如何做。 他无法反驳辩驳那些观点,或者说他觉得师弟们说的挺对的,那既然师弟们如此想,离开就是。 每个人都按自己的想法活著,大家都可以轻鬆一些,不是吗? 隨著魏成转身离开了,房门闭合,屋外传来嘎吱嘎吱逐渐远去的踩雪声。 屋內安静了片刻,青年抿了抿嘴站起身来,“我也去换防了。” 於是眾人纷纷起身,中年男人苦笑了一声,也跟著大家离开了房间。 他们跟著魏成从天门山走到南海之边,又从那里走回玉屏山,虽然心里会有疑惑,会有不解,但早就已经没什么岔路可以选了,反正再怎样也不会变得更差不是? 由於魏成要求在玉屏观內不可使用法术,只准步行,於是蟾宫几人都是踩著雪一路走向观外。 就在路过前殿广场时,眾人忽然脚步一顿,只见大榕树下的简易凉棚里,身著红裙套著兔绒大衣的女孩正闭目盘膝,月色照在她的身上,平稳安详,她怀中的茶壶盈盈闪闪,发出融入月色的淡淡白光。 这正是刚才他们討论的红儿姑娘,此时看到,大家难免心情异样。 魏成却只是肃立,没有开口发出声音,然后无声的对著那个女孩行礼。 於是在悠悠月色之下,一队落魄的男人们无声的弯下腰恭敬的对著一个不知外物的女孩行了大礼,女孩无知无觉,犹如石塑的神像般被动的接受著携带愿望的凡人们最高的礼拜。 红儿身前正在搭积木的安恕似乎都被这股信念牵动了一二,有些消瘦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但很快她便继续忙碌了起来。 所谓搭筑神像,需要的不是一双能雕刻入微的巧手,也不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神明,真正需要的只是一群怀揣著愿望的信徒罢了。 。。。 大夏皇都 善通坊 永和楼 此时尚未破晓,鸡未鸣啼,南城墙的明德门紧闭著,城外远来的第一批商旅已经在城门下排好了队,等待城门大开,而此时的善通街上也已经开始有了哗哗的洒水声,各个铺面响起木板开合的声音,那是早起的商家开始上货了。 永和楼的大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第一个出来的却不是店里的小二,而是一位穿著白裙的姑娘,清晨的温度有些冷,她往手心里哈了两口气,於是白色的雾气从指缝中流出,让她美丽的容顏模糊了一瞬。 “姚大家早啊!”有路过的早食老板推著小车,高声打招呼,“来了这么久也没见过您亲自登过台!什么时候给我们开开嗓长长见识啊!” 姚安饶笑了笑,却並不接话,只是掏出几枚铜板递了过去,“两个馒头。” 那老板利索的掀开白布,蒸腾的热气呼呼的涌出,发好的大馒头足有巴掌大! “得嘞!您拿好!”老板接过铜板,推著小车继续往自己的铺面走去。 姚安饶则捧著馒头快速的左手倒右手,然后往反方向离开,白裙摇曳很快消失在善通街的尽头。 这座皇都被划分的过於好了些,各种人聚集在各种地方,彼此相邻却不相扰,在这座可能是天下最大的城市中,很多人即便在这里从出生待到死亡,也未必敢说自己多么了解这座城市。 因为在这些凡人的繁华与烟火之下,还有著几倍於这座城市本身体量的仙人世界,他们可能藏在云端,可能藏在地下,甚至可能就是你家旁边那座小道观门上掛的茱萸里。 姚安饶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於找到了这个修行者世界最浅层的一个入口,中间几次甚至差点暴露魔修的身份。 她脚步不停的穿过好几条街道,终於在一处茶楼前停了下来,此时两个馒头都已经入肚,她有些噎得慌,於是迈步而入。 楼里只有一个茶小二正在卖力擦拭著本就乾净的桌子,看到人来,开口笑道:“客官来的早啊!不过水还未开,稍歇片刻可好?” “我不喝茶,我来买乾柴。”姚安饶看著茶小二开口道。 茶小二伸手一指后堂,“乾柴在后面,需则自取。” 姚安饶点了点头,迈步走向后堂,忽听身后小二又喊,“客官!” 驻步回头,却见那小二依然低著头,正在拧著手中的抹布,那块抹布本是他拿来擦拭茶桌上灰尘的,本就是乾的,但此时他用力一拧,竟然噼里啪啦的滴下来水渍。 低头再看,那哪里是水!分明是鲜红的血! “客官还没给钱呢。” 小二抬起头看向姚安饶,此时他两个眼睛已经不见,脸上除了黑洞洞的两个洞,还皱巴巴的支出好多乾枯的小树叉子,乍一看活像一个稻草人。 外面天还未全亮,日头將出未出,微弱的蓝色天光照进店里,却只让整个茶楼鬼气森森。 姚安饶看著那满手是血的非人东西,面色不变,只是开口问道:“我没有喝茶,给的什么钱?” 说罢转身迈步走向后堂,丝毫没有再搭理店小二的打算。 皇都有句俗语『营索坊西门是鬼市,或风雨曛晦,皆闻其喧聚之声,秋冬夜多闻卖乾柴,云是枯柴精也。』 这句话看似是一个百姓编的杂谈故事,实际上也是在给刚入城没跟脚的野修们指路的,所谓“卖乾柴”说的不是用来烧火的干木柴,而是“灵材”。 这是一种草木接触灵气后被浸染形成的一种药材,有些时候甚至会在凡人的坟头出现。 第281章 输之所,贏之所 还记得北阳城的梦魘吗? 寻常梦魘在没遇到师姐的情况下,遇阳而溃,散开的灵气便可能沾染到旁边的枝叶,如果运气好留住了几分,便是“灵材”了。 这种灵材的具体作用也很有限,主要就是用来烧了闻味的,一些小宗门,由於山门所在没有灵气聚集,便会买来成吨的灵材在门內日日焚烧,据说能增加此地的灵气浓度,帮助弟子们进益修行。 如果有人问为何没见唐真用过。 很简单,因为唐真確实没用过这种东西,他可能以前见过別人用,但只当这是一种修行界的抽菸行为,那点灵气加持对他而言太过微小了。 不说紫云仙宫和蟾宫,就说曾经的天门山,內部就几乎不用灵材交易,你看玉屏山上寧可装一堆金银珠宝都不装什么木头。 因为天门山隨便一个宗门所在的山头,灵气充裕程度就已经超过了灵材能提供的上限,玉屏山由於过於偏远,或许例外,但即便如此在响林没有烧毁前,也能在里面找到几根野生的灵材。 凡是真正的大宗门,必然山门內灵气充裕,拿最上等的灵材也不过是用来消遣之物,並不指望其能提供多少修行帮助。 但我们要知道,天下那么大,像天门山这种有著天然的巨大灵脉的地方何其少! 大多数修士和野修都要靠著“抽菸”来辅助修行。 也正因为“灵材”的產量大、消耗大且价值固定,让它成为了很多地方低阶修士交易的筹码。 灵材的交易市场是有细分的,比如北洲以北,那边都是荒漠,草木都不多,灵材就更稀少,於是便会溢价,但也就是北洲,死的人多,剑修也多,灵气十足,所以北洲南部的灵材质量最好,天下闻名,经常大笔交易到中洲。 南洲修道苦,但胜在安稳,灵材也有,不过质量一般,而且修行氛围更倾向於天地灵气隨缘而安,所以灵材消耗不大,基本是自给自足的內循环。 中洲地域最广,修士也多,儒家又偏好香料、熏茶之类的雅事,故而是灵材进口大洲,其价值也在中洲最为保值。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多到讲不过来。 不要说你,便是姚安饶这几天也不过是摸出了一个大概而已,她本有六根灵材,都是当初在那个山贼窝里找到的,品相一般,其中並没有龙胆木、茶叶、人参这种特殊木种,只是几根槐树杈子而已。 但就是这六根灵材,她也用的差不多了,如今手里还剩两根,其中品相最好的那一根上发了一支嫩芽,属於下品中不错的。 想到这里,姚安饶就忍不住嘆气,皇都果然居不易啊! 一路穿过后堂,周围空空荡荡,只在院子正中央有一口枯井而已。 姚安饶向里探头看了看,隨后轻轻一跃,整个人便跳了下去。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此处鬼市名叫『恕索坊』,並不登记在大夏皇都的堪舆图上,但这个坊的上面就是『营索坊』,是大夏皇都明面上最大的赌坊聚集地,地上地下两相对应,也是颇为有趣。 姚安饶在黑暗中落了十数个呼吸,最终落入一处古怪的浓雾中,雾气过於浓厚以至於竟然缓缓接住了下落的姚安饶,待到她踩到地面之时,周围已经粘稠的像是在水中,行走移动都极为费力。 这显然是为了提防凡人误入的法术。 姚安饶微微调动真元,暗红色的纹路在她皮下流动,那是血海留下的刻痕,於是雾气散开,终於变得轻快了几分,又向前走了十几步,浓雾便消失不见。 视野忽然就明亮了起来,入眼便是一座五六层楼高的巨大的琉璃灯,灯身四处都映出暗红色的光芒,其中隱隱可见一只古怪的巨物正在里面游动,在灯下面,便可看到黑色房屋的剪影,这里的布局与地上营索坊十分相近,但很多地方都笼罩在黑暗之中,行人也很少,只有离灯最近的那一片地域才能隱隱听到些人声。 姚安饶从怀里摸索了一会,翻出了一副面具,好吧,其实是在班子里隨便翻找的一副脸谱,所以画的有些花哨,此时戴上她才发觉和周围的环境不太契合,但也没得选了。 。。。 恕索坊核心处,巨大的琉璃灯下,街道相对明亮,有些黑衣罩衫的人相隔很远的站在路旁,大多手中都托著些古怪物事,这便是卖东西的“摊子”了,如果你感兴趣直接上去问价就可以,这里没人会像凡人一样搞个店面的,谁能一次拿出十几件法宝或者功法交易啊!大多数穷修士能买卖的法宝不过一两件而已。 各色人流穿行其中,人们脚步匆匆,半数以上的人都带著面具,即便是彼此认识也甚少寒暄,倒是街道打头的楼里呼喊声不断,那是赌场。 修士们的赌场! 是恕索坊存在的意义。 別看这鬼市破烂黑暗,一副垃圾场的模样,人烟稀少到让人觉得可怜,但我告诉你,这小赌场牛的时候,一天走的流水比地上整个营索坊一个月加起来的都要多出好几倍! 这里的赌客下注的可是灵材或者小法宝!上面作弊也就断手断脚,下面作弊你就不用再上去了,烧成灰都算是运气好的。 赌场內部,管理其实很鬆散,十几张桌子隨意的摆放著,长著三只手的漂亮老板娘用掛在房顶的线操纵著没有表情的店小二上下酒水,其实楼里大多数桌子上的人都是在喝酒,只有四五张是开盘下注的赌桌。 也就是那四五张赌桌围了最多的人,没人坐著,大家都姿势各异的站在桌旁,神念气息波动不断,这是防止彼此作弊,其实也不用那么认真,因为二楼上正不时响起若有若无的读书声。 那道声音便是这座赌坊的底蕴,也是整座恕索坊明面的主管,那是一位儒师,而他的墨宝就掛赌场的墙上。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就在这句话底下,又多补了个“活”字。 於是读作『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活也。』 第282章 汝不知我来处,吾却晓尔姓名 “我记得这一道儒术当初是设计用来专门针对儒生科举考试作弊的吧!据说可以让境界低微者作弊时受到其影响,稍有不慎便要重伤。如今竟然被拿来给赌场看场子,不知道当初创造的此法的大儒要是知道该作何想啊!” 一位酒桌上的酒客看著那笔走龙蛇的墨跡,忍不住摇头吐槽。 “嘖!客官这可说笑了!法术最重要的是实用,什么术法都束之高阁那是道门才会做的事情!”被老板娘丝线勾连的店小二耳朵很灵,他十分僵硬的扭过头来,露出一个不带人味的笑容开口解释。 那酒客细细打量了几眼这个面色苍白犹如死人的店小二,然后笑了笑道:“那是我失言了,再给我来杯酒吧!” 说话的客人看著很年轻,脸有些黑,皮肤有些糙,不过剑眉星目的很是精神,身后还背了一把剑,倒是显得他又英武了几分。 “道门才不会干这种事呢!”此时忽听又有人冷笑,在不远处的黑暗角落里,一位喝的有些醉的汉子拍了拍桌子,大声的叫嚷道。 店小二猛地扭头,这一下真的好快,他直接硬生生的將自己的脖子扭断了,几乎整整一百八十度! 周围酒客都微微蹙眉,这一下实在骇人! 英武的年轻客人也好奇的扭头看去,那边角落里的醉汉继续嘟噥著,“你看我?看我也没用!道门术法是因为更新的快!那才不是束之高阁,那是根本用不过来!不像儒门,翻来覆去的道理说了几千年了,还是那么几十本书,几万个字!也不嫌腻歪!” 这话有些不中听,但多少有些道理。 哎!酒客们大多坐远了些。 这些日子,去哪都不消停! 本来大夏皇都里,道门儒门整体上还算是相敬如宾,可自打中洲南下,清水书院被棋盘山的那位小棋圣带人砸了场子后,一切就乱了套了。 儒道两家天天吵架,在朝堂上吵、在法会上吵、在天上吵完地下吵,可大多数人都是散修,哪有那么深的门派之见啊!谁不学两招道门术法?谁又没读过几本儒家经典? 结果如今的中洲,你不站队,就要挨骂,张嘴闭嘴说你叛教离宗,这晦气,大家是能不沾就不沾。 店小二冷笑一声,“是,你们道门不仅术法换的快!爱人换的更快!” 周围人又是纷纷后仰,这一句更是爆点,因为这话在皇都打起来的都不是一次两次了! 如今这类发言一般是特指道门那位求法真君唐真,据说他在南洲寻了新欢,於是其人当初在桃花崖留下的惊世的爱情悲剧,如今便有些变味了,以至於天天被儒门拿来鞭尸。 “呵,你们儒门这群迂腐脑袋懂个屁!”那醉汉果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显得有些激动。 也因为他离开那幽暗的小角落,大家才看见这醉汉竟然是个乞丐? 那一脸的邋遢模样实在让人无语,虽然此地的修士大多是野修歪门,但在上面总还是比凡人混的好些,不至於缺少银钱,总不该沦为乞丐才是! “穷酸模样!”小二看对方是个光脚的,便也不想再搭理,咯咯咯把头扭了回去。 “怪我!怪我一句多嘴,二位莫要吵了,算我的!我再来两杯酒水,当时赔罪!”那伏剑的英武少年也適时开口,笑著给双方打圆场,他隨手將一根枯枝扔在了桌子上。 “哼!公子说的是!我才不稀罕和这种道门土狗计较!”小二拿起灵材,嘴里哼哼唧唧的走开了。 那醉汉也没真的打算动手,他嘟噥著骂了几声什么儒门娘炮、迂腐书生之类的才坐回了角落里,引来眾人一阵鄙夷,原来是个怂包,那你拍桌子那么大声干嘛? 英武少年却对他很是感兴趣的模样,在看了几眼后,终於开口问道:“不知兄弟是道门哪个派系?可是大夏本土?还是远游而来?” 角落里,醉汉还在骂骂咧咧,听到有人问自己,才嘟囔道:“什么派系,野修!野修!” “哦,想不到野修也能將剑意锤炼到如此內敛的程度,要不是刚才兄台站起来,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呢!”那少年语气诚恳,但却直接点出了对方的根脚。 “说的好听,跟放屁似的!再好的剑气也比不上你小子身后的好剑啊!”醉汉啐了一口,笑著道,他也点了少年。 两人都笑,此时酒水上来,少年指了指角落里,示意有一杯上给对方,店小二白著眼过去, 砰!將酒杯砸下,大半酒水都泼洒到桌面上。 “你奶奶的!”醉汉大骂。 店小二也不理他,转身就走。 这酒可不是普通的酒,酒缸里是泡了灵材的,而且是能泡酒的中上等灵材,比如化灵的人参之类的。 “敢问兄台贵姓,我好久没回皇都了,没想到皇都竟然多了兄台这等天骄。”英武少年举起酒杯对著那边。 “我姓吕,我说你能不能不这么说话了!膈应谁呢?”对面的乞丐一口將剩下的酒水倒进嘴里,態度十分不善。 “我不曾有膈应吕兄的意思。”那少年一愣,自己这话也还好吧,算不上文縐縐啊!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別叫我天骄了。而且你比我大,所以也別叫我兄台了!我只是没刮鬍子而已。”那乞丐在黑暗的角落里缓缓探出头,此时细看他確实不老,只是过於邋遢,所以看起来年纪大了一些。 他那双眼睛微眯著上下打量著少年,最深处涌起几分好战之意,但隨即却又忽然消散,化为一滩空荡荡的死水,最终只留下水面上薄薄的一层好奇之色。 他贴著少年的耳朵,带著几分笑意问道:“姓尉的,和真君齐名是个什么感觉?” 尉天齐看著对方的眼睛,想了想,开口道。 “很爽!” 第283章 一张赌桌满台恶,一个赌场三仙人 吕藏锋出现在恕索坊並不奇怪,他与姚安饶一样都是外来的和尚,在皇都闯出名声前,总要在这些鱼龙混杂的场子里混些日子。 但尉天齐的出现却十分不合理,他可是皇都本地人,而且成名也是在此,自打开始修行就在无数法会中留下过独属於他的传奇故事,皇都中这些所谓的天上楼阁如果知道尉天齐已经回到皇都,必然是要倒履相迎的。 而恕索坊,实在是太小太破了,装不下尉天齐这尊大佛才是。 也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不过吕藏锋对此並不好奇,这傢伙已经对於顶尖天才祛媚了,他自小跟著李一修行,后来在南洲又曾和唐真一同生活,哪怕如今遇到了新任的青云榜第一,便也少了惊喜之感,反倒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你曾见过那位?”尉天齐抿了口酒,有些好奇的问道。 吕藏锋坐回了黑暗中,无所谓的哼哼著,“你猜呢~” “他,是个怎样的人?”尉天齐继续问。 角落里沉默了一会,最终只闷闷的响起两个字,“好人。” 尉天齐忍不住笑,笑的很隨意,可看起来偏偏带著几分无奈和失望,就像是听到什么不出所料的答案一样。 “怎么?不信?三教凡夫也信儒门那些宣传?”吕藏锋被他笑的有些恼火,他確实也说不出唐真是个怎样的人,认真回忆,那座山上的唐真就是一个俗气的好人而已。 可是一想起那座山,便止不住想起那棵老榕树,然后又想起树下的那个人。 “不不不。”尉天齐摆手道:“我信的,我一直认为那位是个好人。” 说到这,他又喝了一口酒,借著酒杯遮住了自己的视线,似乎这样眼前就不会出现无尽的黄沙,也不会出现那个插著剑狼狈奔跑的身影。 这两人似乎都忽然想起了往事,再没了交谈的兴致,安静突如其来,突兀的像是给时间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赌场也安静了一瞬,这当然不是因为大家都陷入了回忆,而是因为有人走进了楼里,这实在是个风格奇特的人,於是大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心里暗骂对方隔路! 这黑市里奇形怪状的人多了,三只手的老板娘、脖子拧断的小二、带著断剑的乞丐还有全身都藏在斗篷里的怪咖。 今天又多了一个,穿著一袭乾净白裙,结果脸上却戴了张大红色脸谱的小姑娘,那脸谱显然是不知道在哪顺手拿的,比她那娇小的脸大了一圈不止,为了让两个眼睛对上孔,她不得不经常调整位置,旁人看上去就像是个大头红面的娃娃。 说她不认真吧!她还特意戴了个面具。 说她认真吧!她戴的面具也太能糊弄了! “呵!真不如买个斗笠。”尉天齐也被逗乐了。 黑暗的角落里没有声音回答,似乎还沉浸在回忆中。 那女孩进屋后,左右扫了一圈,便背著手跺著小步子一路晃悠到了大厅正中那几张赌桌旁,她伸著脖子像是一只好奇的白天鹅,窥视著赌檯上那些老旧的筹码与赌具,不时还会歪过头来思考。 真的!隔著面具都能感觉到她清澈的愚蠢。 以至於下注的赌客都自发给她让开位置,希望她能下场给大家输几口血才好。 小姑娘走了一圈,最终安稳的停在了人数最多的一张赌桌旁,纤细的身板站在一眾稀奇古怪的修士之中,就像是小棉羊落入了狼窝,这群饿狼忍不住不时的用贪婪的眼神扫视著她,等待著狩猎开始。 店小二举托盘一溜烟的滑到对方身边,然后那张惨白的脸上露出了这辈子最亲切最肉麻的笑容,腻乎乎的开口道:“呀!这位贵客想玩两把?” 女孩被他顺滑的出现嚇了一跳,有些怯生生的点了点头。 “哎呀!那快坐!坐下玩!”小二满脸的殷勤,直接拉来了一张椅子,让其坐下。 女孩左右看看有些犹豫,其他赌客都是站著,连赌场的庄家也是站著的。 “放心吧!他们懂什么!隨便坐!”小二扶著她的肩膀將她直接按在了椅子上。 赌桌上眾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似笑非笑的看著这姑娘,连那个主持的庄家也不再开口,似乎所有人都在等著她开局下场。 在这心理压力下,为了面子也得下个注吧! “您知道这赌桌赌的是什么吗?”店小二悄声的问。 “不。。”姑娘声音很柔很好听,可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不知道也没关係,咱们边玩边学!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店小二直接在她的身边蹲下了,就像是她最忠心的侍从,“我教您!保证让您玩得开心!” “我。。”姑娘还想说什么,但店小二已经指著桌子上的人开口道:“来!今天让你们看看新人的手气!” 然后猛地扭头问道:“咱先下多少注?” 姑娘已经被一连串的迷魂汤灌得找不到东南西北了,只迷茫的掏出两根灵材,店小二一把接过,满面笑意的道:“先来把小的试试水也好!我们单路上兵!” 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將灵材直接放到了赌桌上,可在旁人眼中,上桌的可不是那两根木头,而是这个痴痴傻傻的女娃娃。 尉天齐看著这一幕微微蹙眉,这显然不是什么让人感到温馨的画面,这店小二的手法下作,这姑娘也確实是个没主见的,这种人好好的来恕索坊做什么? “那桌赌的是什么?”黑暗的角落里忽然响起了低沉的男声,语气似乎不再那么轻浮和隨意,反而悠悠扬扬的。 尉天齐一愣,不知道对方好奇这个做什么,但还是隨意的开口解释道:“斗仙兵,在中洲修行者中很火,凡是有门派聚集的地方大多数都能找到开这种盘的。” “是什么规则?”吕藏锋继续问。 “庄家开桌,赌客可以自由上桌,最多九位赌客,如果赌客们对赌,就叫『分兵斗』,如果有赌客联合与庄家对赌,就叫『合兵斗』。”尉天齐显然是玩过,他学东西本就快,这种小游戏上手一两把就基本找到了庄家抽水的点和赌客贏钱的依仗。 其实修士赌博的秘诀与凡人赌博並无区別,冤大头靠运气,赚小钱靠算计,赚大钱靠作弊。 “请讲细致些。”吕藏锋显然没听懂。 “你想玩?”尉天齐也不懂,看对方身上的剑气和真元,应该早就不需要所谓的灵材了,这赌桌上能贏得到的东西自己看不上眼,对方肯定也不看不上才是。 角落里沉默了片刻,淡淡的回道:“好奇。” 尉天齐耸了耸肩,开口道:“玩法比较复杂,你如果想听,我可以大致讲讲。” 可他还没开口,那边的店小二已经流利的开始给那个女孩介绍起『斗仙兵』了。 第284章 兵分六路,豹子抬头 “贵客,咱们一边玩一边听我给你讲规则啊!”店小二就像是摇著尾巴的狗,在那个白裙女孩身边上窜下跳。 “仙兵斗!仙兵斗!指的就是仙兵与天斗!您看见桌子上这格子了吗?”店小二指著赌桌上用金线画好的一整排格子,纵向共有九条,横向又分九格,此时赌桌上的筹码都是放在不同的格子中。 “您面前这九个格子就是属於您的天路,一共有九重天!第一次下注只能在一重天,也只有一倍的赔率,但如果贏了,那您就可以登上二重天,二重天最低的下注正好等於您上一局刚贏的筹码加上本金,二重天每贏一局就有著两倍的赔率,如果再贏!再贏!又可以三重天!四重天!倍率一直,一直上升到最高的九重天!!”店小二说的眉飞色舞,一边说还一边使劲的拍打著赌桌上最远处的那个小格子! “也就是说,在仙兵斗里,您完全可以只下一次本金,就拿著这两根灵材!只要运气好,一路不退,贏到九重天!那你的本金则会足足翻两百七十二万一千六百倍。每年京城里都会发生几次这种大运!我们称其为『升仙大运』!每个升仙大运的人都一朝鱼跃龙门了!” 店小二的语气里带著无尽蛊惑,眼神中满是嚮往,就好像他曾经亲眼见证这个时刻一样。 姑娘痴痴的发呆,显然听的有些迷糊了,那一长串的倍数实在让人心惊! 不过別人倒是听明白了,比如角落里的吕藏锋,他微微皱起眉毛。 尉天齐悠悠的开口道:“假的,仙兵斗小赌运气好確实能贏几局,但真正的『升仙大运』基本不存在,每年放出来的几次,不过是赌场做局揽客罢了!这套玩法停在三重天是最合適的,再往上便越赌越亏,尤其是分兵斗,就算你运气恆通也不行!” 此时赌桌上眾人都已经下好了注,除去刚刚下场开天路的白裙姑娘,另外赌桌上还有五条仙路,四个停在三重天,一个则在四重天。 搞了半天围了这么多人,结果只有五个下场的? “六路仙兵!分兵摇骰!”主持的庄家高喊了一声。 那五人纷纷开始摇晃身前的骰子。 店小二也赶忙给白裙姑娘拿来了一套,一个骰盅,三个骰子,骰盅上刻著些密密麻麻的花纹,显然是一些阻碍侦查的法术,骰子倒是普通的紧。 “摇!使劲摇!”店小二比划著名,姑娘便生疏的学著別人摇动起来。 骰子碰撞骰盅哗啦啦的响声不绝,足足持续了四五秒时间,大家才纷纷停下,赌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看点加注!”庄家忽然大喊。 於是眾人都悄咪咪的翻开骰盅开始查看自己的点数,姑娘也学著查看,似乎还想给店小二看看,店小二赶忙摆手,“看不得!看不得!”他指了指墙上那块写著『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活也』的匾额道:“自己的点数只能自己看,您听我讲就行!” “咱们仙兵斗,分兵的玩法就是看场上所有人谁的点数最大!贏家可以拿到自己下注倍率的筹码,如果场上筹码不够,则由庄家补,如果场上筹码超出,则多出的归庄家。”店小二又补充道:“除了常规的骰子点数相加,如果点数正好与天数相同,则可以充当九点!比如我们如今在一重天,那么一点便可以作为九点!” 他说完,忽然低声的问道:“咱的点数大吗?大的话此时可以加注!最高可以和本金持平。太小的话可以弃盅,可以留住檯面上的一根灵材。” 周围眾人都把目光聚集了过来,白裙姑娘疑惑的摇了摇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个一点咱们都没有吗?”店小二满脸疑惑。 白裙姑娘还是摇头,她有些无措的捏了捏衣角,低声问道。 “有,但如。。如果三个一样。。怎么算?只有一个九点,剩下两个还是一点吗?那我才十一点。” 。。。 这囁嚅声传进旁人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沉默了半晌后,店小二道:“三九二十七,再加上豹子,还可以额外得到六点!” 庄家看了姑娘一眼,然后看向其他几路,“各位加注?还是弃了?” 场上响起几声冷笑,五人纷纷表示弃盅,显然没人会跟三个九点再加豹子比大小,这已经是仙兵斗里最大的点数了。 “五路弃盅,六路斗胜。” 店小二轻轻移开了骰盅,三个红色的一点十分显眼。 “三九豹子!贏两材!”庄家面无表情將两根灵材放到了白裙姑娘那少的可怜的筹码里,然后收走了其他人的灵材。 “呀!是真的啊!那咱们该加注的啊!”店小二狠拍大腿,一脸肉疼,“加两根咱们不就贏了四根吗!” 姑娘红著脸不说话。。。 她本就带著红色的脸谱,当然一直红著脸。 “六路可要升上二重天?”庄家看著她开口问道。 店小二恶狠狠的在姑娘耳边打气道:“升!这把是豹子!咱们运道这么好!千万要抓住机会!別让它跑了!” 白裙姑娘左右看了看,似乎想寻求其他人的意见,可除了店小二大家都冷著脸看著她,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於是她很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我们升!!”店小二高声叫道,然后把四根灵材猛地推到了第二个格子里,这是个很简单的动作,但他做出来简直就像是推倒一座金山一样浮夸,那气魄!生怕身旁的姑娘反悔! “六路仙兵!分兵摇骰!”庄家淡然的重复著刚才的话。 於是哗啦啦骰子再响! 第285章 比不上金银响,美不过豹子骰 黑暗的角落里,吕藏锋的声音响起,“如此来看,仙兵斗时,如果庄家想赚,就需要天数低的赌客贏。” “是的,不仅是天数低,兵路越多,庄家越赚。”尉天齐笑著点头。 这並非什么高深的数学学问,旁人只要略微观察就会意识到这一点,姚安饶贏了一局只贏两根灵材,场上几十根灵材便都是庄家的。 如果是那个四重天的贏了,场上其他人的加起来都不足以支付他本金四倍的筹码。 所以之前尉天齐才会说三重天是老赌客最常选择的天数,在这个天数里,运气好的閒家和庄家都有的赚,比如五路仙兵开赌,五家都在三重天,每一盘总要有一家要贏,那在本金相差不太大的情况下,庄家便能稳定吃到一路,剩下的三路则赔给贏家。 如果是六路仙兵,那么庄家每局就能吃两路。 七路同理。 当然这是在不算加注的情况,但除非摇到非常好的点数,大家一般也不会加注,整体来说这是一套合理的庄家註定小赚的赌局游戏。 可既然是合理的,只能小赚的,那费劲巴力拉白裙姑娘下场有什么意义呢?分食那两根灵材? 你们难道看不出她的身家很一般嘛?便是再掏出几根,放在你们面前的赌桌上也算不得什么啊! “这是黑市。”尉天齐微微闭目,摇了摇头,“这地方赌资並非只有灵材,你可以直接压功法、压法宝、压消息甚至压上脑袋。” 角落里的吕藏锋安静了一瞬,他有些不理解这位青云榜榜首怎么如此淡定的讲述这种腌臢的事,按剑修的脾气,听见这种事一定是要拔剑的。 “当然,皇都脚下,也还是要有些敬畏的,毕竟举头三尺,便是皇威。”尉天齐耸了耸肩,“他们不会做的太过,大多数受害者即便欠了赌资,也是让家里或者宗门来交钱赎人,如果是纯粹的野修,那就只好签个十几年卖身契,再怎么说也是修士,总有点作用。” 话有未尽之意。 寻常低阶修士的用途满广泛的,你可以让他学一个专精法术,然后十几年给你干这一件事,比如学个明灯术,专门卖给法会做灯台,显得就很有面子。或者学个飞行术,专门用来传递消息。 但像白裙姑娘这种用途可以更广泛一些,你知道的,皇都总有些老爷想见识点新鲜的,比如仙子落凡这种戏码,我们不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仙人,毕竟脱离凡尘,更何况皇都的儒家书生亦或者道门修士大多不是閒人,不会太下作,但最起码还是要陪个笑、跳个舞乃至陪点酒。 这位凡夫说的平淡,但眼神却微微眯起,他仰著头正在向二楼上看,他很了解皇都,也知道这里註定有著些阴暗面,但亲眼所见依然感到触目惊心,尤其是在郎朗的读书声下,就是骰子的脆响和店小二喋喋不休的惑人之语。 也不知这里的赌徒每日听著那些至理名言在身周环绕,是將它们当成欲望交融时的伴奏,还是將它们作为取悦自己的笑柄。 圣人言比不上金银响,至理书美不过豹子骰。 “我还是不懂。”吕藏锋的话打断了尉天齐的思考,“仙兵斗,再怎么输也需要本金,那。。姑娘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主见,但未必会签卖身契来兑换灵材。” 尉天齐闻言摇了摇头,“我之前说仙兵斗分两种,一种是分兵,一种是合兵,分兵是平常的玩法,输再多,也只输赌桌上的,但合兵,如果输便可能把命都输出去!” “你看,他开始下套了!”尉天齐抬手指了指那个店小二。 此时白裙姑娘已经贏到了三重天,她刚刚在二重天又开出了两个二点一个五点,几乎稳吃赌桌上的其他人。 於是连带著贏的和本金,十二根灵材,押注加到了三重天的格子上,现在的白裙姑娘也有些兴奋起来了,那种对於陌生环境的恐惧和胆怯已经被胜利的喜悦冲开。 她兴致勃勃的摇动著骰子,店小二跟著她的节奏挥舞著双手,嘴里还不断发出嗷嗷嗷的怪叫声! “看点加注!!”庄家依旧冷脸。 姑娘小心的掀开骰子的一条缝隙,然后悄咪咪的看向里面。 “怎么样?怎么样?大不大?”店小二激动著搓著手,就好像贏的是他一样。 白裙姑娘靦腆的对他笑了笑,於是周围眾人都皱起眉来,依然没人加注,但也没人弃盅,谁也不信她还能那么大! “无人加注,开盅!” 好傢伙! 两个三点!一个六点!整整二十四点! 人群忍不住躁动了起来,有人皱起眉毛开始打量那个女孩,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我下桌了,你们玩!”一个停在三重天的汉子嗤笑一声,將骰盅重重的砸在赌桌上。 “妈的!吃相真难看!” 这话显然骂的是赌场,或者说骂的就是店小二和庄家,他怀疑这个新来的姑娘是赌场派来收割他们的托,场场那么高的点数,连吃三盘,贏的人除了这个姑娘就只有庄家!其他人都在输! “玩不起就別玩!”店小二怒骂一声,“我们店掛著儒师的牌匾,谁能作弊?自己手气臭怪谁?早就说了你平常別用那只手扣屁股!” 壮汉黑著脸不搭理店小二。 “不像咱,运气这么好!”店小二一扭头就变出一副笑脸来,“我看咱们也別玩这些小的了!咱们在运气好的时候,一定要抓住机会!修仙之路就是要爭!千万不能错过啊!来把大的!!” “什么大的?”姑娘现在也是信心倍增,好奇地问道。 “分兵斗赚的少!合兵斗才赚的多呢!” 什么叫合兵斗? 自然就是联合场上所有仙兵一起斗天,也就是閒家不再和閒家对赌,而是联合起来直接和庄家对赌! 一般情况下,只有运气特別好、贏的特別多、且赌上了头的赌客,会在临走前两局,尝试开两局合兵斗,如果贏了便是带著眾人一起赚赌场的钱,算是替大家贏的!如果输了,就当是减些外財,收回点运道。 “合兵斗需要一个閒家成为主家,规则还是和分兵斗差不多,不过庄家没有天数,所以没有九点,但每个摇出的骰子点数都要加二。”店小二笑著解释,他指了指这张桌子上的庄家,那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他最大也就能摇出三八二十四加六点,三十点,但咱最大能摇出三九二十七加六,三十三点!咱们显然贏面更大!” 这就纯粹胡说了! 庄家怎么摇都有保底的凭空六点,但閒家需要摇出与天数相同的点数才可能占据优势,不然对方全部是四点就能和主家三个六打平。 第286章 红脸四重天,合兵两处亡 但店小二没有给姑娘更加多的思考时间,继续不断地灌输著信息,企图让对方脑子变得麻木。 “而且又不是只有一个主家和庄家斗,还可以让其他閒家助力合兵,合兵后,閒家依然可以继续下注,不过他摇出的点数,只有与主家天数一样的九点和豹子会计入主家的点数,而每有一个閒家合兵,庄家就可以多一枚骰子。” 简单来说,一个閒家开启合兵斗,场上其他閒家可以选择跟或者不跟,每有一个参与,庄家就在三个骰子的基础上加上一个骰子,比如两个閒家,庄家就有四颗骰子。然后庄家摇出的点数每个都加二,四个骰子都是六点,也就是每个八点,再加上豹子六点。 而閒家的主家只有三个骰子,算法不变。 另一个閒家,必须摇出与主家天数相同的九点和豹子才计入主家的点数和庄家对拼。 “最最重要的是,这种局的输贏倍率是相加的,如果两个四重天的閒家一起合兵斗,那么便是八倍的倍率,贏了各贏八倍!这是以小博大啊!” 店小二两只手各竖起四根指头,不断地晃悠著,“我们只用四重天的赌注,就能换来八重天的倍率!” “只要运气好,两把就能升仙啦!” 尉天齐看著这一幕,嘴角掛起冷笑,场中很多人其实都掛著这种笑容,那是不齿。 “你觉得这个玩法如何?”他侧过头看向黑暗的角落。 “合兵的閒家,如果每把保证摇出一个九点,就能帮助主家最少磨平一点的差距。如果摇出豹子则磨平的更多!”吕藏锋想了想,这无疑是个正向的加持,因为每个閒家有三枚骰子,只要有一个中了,就是稳赚不赔。 而且主家骰子虽然也多了,但豹子的机率反而小了。 算下来如果一次下场九个閒家,说不定閒家的胜率会接近甚至高过庄家。 “如果说的是真的,玩得人越多贏面越大。”他的声音依旧平缓。 “说的是真的,但其实閒家完全没有贏面。”尉天齐摇头,“下把你就能看明白了。” 黑暗的角落里陷入沉默。 尉天齐並不急,他看不上恕索坊,也看不上外面那盏几层楼高的琉璃灯,更看不上二楼的朗朗读书声,今日他就要看看这鬼地方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然后再决定自己怎么做。 吕藏锋也不急,他连尉天齐都看不上,更不要说其他了。 他早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但他没有动,因为他也不再是那个鲁莽不藏锋的少年,他学会了等待结果。 。。。 “那就。。试一试?”姑娘已经被店小二说动了,稀里糊涂的就同意合兵斗。 “好!合兵斗!各位想参与的赶紧来!一把就能翻身!一局就能改命啊!”店小二喜笑顏开的满嘴跑火车。 可惜响应者寥寥,剩下的四路仙兵当场退下了三路,於是场上除了姑娘自己便只剩一路了,那一路是在三重天,而白裙姑娘刚才贏了三重天,此时赌注足足有四十八根灵材。 “咱们先在三重天稳一局!”店小二笑著建议,到四重天四十八根全下,实在有些太大手笔了,即便是小姑娘再傻也不会全听他的。 这种时候是个人都会下意识的稳一手! “不!”一声娇喝,嗓音脆亮,像是黄鸝鸟。 “我要四重天!” 眾人都是一愣,你难道真想升仙大运?疯了吧!在三重天,你只需要下十二根灵材,输了手里的余量还能顶一顶,但四重天最少也是四十八根全下! 姑娘兴冲冲的將那一小摞灵材往前推了推!然后看向店小二,摆出一脸骄傲的表情。 你看我多牛! 閒家一个四重天,一个三重天,这就是整整七倍的倍率! 一把输了,她就要赔三百三十六根灵材!还记得她刚来拿出两根灵材的样子吗?这要是输了。。。 店小二心中摇头冷笑。 这丫头看著乖巧,实际上赌癮好大!显然是贏了几把,已经有些被忽悠瘸了,那就怪不得我了。 “两路合兵,庄閒摇骰!”庄家面色不变的大喊,同时將四个骰子扔进了骰盅里,隨意的摇晃起来。 姑娘依然摇的起劲,但是这次店小二不再跟著助威了,只是抱著臂掛著古怪的笑意看著这个女孩。 几秒后,骰子的响声停下,庄家冷著脸开口。 “看点加注!” 於是姑娘兴冲冲的打开自己骰子看了看,然后看向了另一个和她合兵的男人,那男人也打开骰子看了一眼,然后看都没看她,只是抬起头对著庄家沉声道:“弃!” 弃?! 合兵斗你怎么能弃? 但凡有一个九点,也不该弃啊!而且这也太果断了,连犹豫都没有。 姑娘看著对方,红色的脸谱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脸谱下一定写满了失望和恐惧! 庄家对此没有任何意外,他打开自己的骰盅,点数很大,六六五五,每点加二,点数直接来到三十点,在一个閒家弃了的情况下,主家几乎不可能贏,即便是两个九点一个六点或者三个六点都大不过这个点数! “这就是仙兵斗的真相。”尉天齐看向角落,“每个开盘仙兵斗的庄家都会在閒家里安排一两个自己人,这样分兵斗的时候,可以有效减少天数高的赌客贏大的,自己出了正常概率吃一路,当自己人贏了的时候,便等於吃全场閒家的灵材,不过是左手倒右手而已,除非作弊,不然怎么赌庄家一定是大赚的!” “而在合兵斗的时候,这种角色更加致命,他参与合兵,如果摇到九点就直接弃,如果没摇到,甚至可能加注骗主家跟著加注,然后让主家输个大的!这就等於平白给庄家提供了一个骰子,而且还增加了倍数!” 尉天齐冷冷的讲出了仙兵斗真正的套路。 “你知道为什么那张桌子围的人多,下注的少吗?想玩仙兵斗,老手都会先看,看哪个是赌场的托,再决定怎么玩!找到了托,你才能可能贏。不然托会猛猛加注嚇唬你,反正他又不输灵材。” “贵客,开盅吧。咱们如果贏了,七倍呢。”店小二悠悠的开口,他终於收起了喜笑顏开的表情,变回了最初那副死人模样,说起话来满是阴阳怪气。 姑娘呆呆的看著庄家的三十点,然后缓缓靠到了椅背之上,整个人就像是脱了力一样,这是赌徒梭哈然后被全吃后常见的模样,虚弱瘫倒,任人宰割。 所有人都看出她输了,不是运气不够好,而是赌场的规则根本就不允许她贏! 第287章 乐上唇角,痛在心窍 店小二轻轻搭住了她的椅背,像是索命的恶鬼般催促道:“开盅啊!或者,你需要帮忙吗?” 女孩没有回答,那张红色的脸谱如果能做出表情,一定是非常恐惧的吧! 三百三十六根灵材减去赌桌上的四十八根,也足足有二百八十八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那些积攒一辈子灵材不捨得花的老野修掏空家底,再卖卖老脸,勉强是能凑一凑的,如今她只能寄希望於自己身后有个爱护她的长辈了。 想著这些,店小二伸手替她打开了骰盅,隨意的不像是在揭示一个人的命运。 三个骰子零散且不规则的分布在骰盅不同的角落,拼出了一张滑稽的笑脸,他恍惚间听到身后似乎真的响起了笑声,清脆而快活。 那张笑脸上有著十二个黑色的斑点,均匀的分布在三个骰子上。 “这!不可能!!”小二一声怪叫,他指著那赌桌,死人脸一下便扭曲了起来! 然后他猛地扭头恶狠狠的看向身后的白裙姑娘。 女孩此时微微將脸谱向上掀起大半,露出了精致的下顎、洁白的脸蛋以及微薄的红唇,她对著他轻轻的点头,就像是瀟洒的侠客扶著斗笠向对手致意。 她依然松垮的靠在椅背上,鲜红且巨大的脸谱遮挡了她的目光,但是只看她嘴角的弧度。 该是在笑吧! 她在笑他,她在肆无忌惮的嘲笑著赌桌上的每一个人! 三个四!又是豹子!又是三个九! 这是閒家唯一的贏法! 原来,她根本就不需要队友! “你——!您,您还真是运道恆通啊!”店小二忽然收敛了戾气,他微微咽了口口水,再次露出了那亲切到让人噁心的笑容,他的心里已经开始后悔,对方如果贏了这一把就下桌,赌场便等於白白亏了一整天的流水! “摇啊摇~”白裙姑娘似乎也很得意,她摇头晃脑的哼著悠扬古怪的曲调,然后將双手抬起,在空中轻点,嘴中咿咿呀呀的忽然来了一个唱段。 “北阳城外乞丐堂,红妆遇上了负心郎,本是人间万万幸,世人却只见女豺狼!女儿泪清,非是因天下恶名。只求仙人无翼,真君跛腿,莫叫她望穿秋水,想断柔肠!” 这段唱词本是淒婉哀伤,可偏偏被这个女孩唱的十分囂张,好似在骂『世人』无眼,在与『真君』叫板。 但功底真是格外的好。 旁人交头接耳,“这是永和楼那个《唐红传》?唱的与我听的有些不同啊!” 唱完这一段,姑娘似乎有些累了,她放下双手,整个人缩回了椅子里,她明明只有小小的一个,甚至连椅子都装不满,可当她开口时,整个赌楼却都要容不下她。 “我们继续。”她將脸谱戴好,清脆的嗓音响起,这次再没有人能听出什么愚蠢、迷茫又或者怯懦。 “贵客是要继续合兵斗?”勉强维持住神態的庄家看向了这个女孩,漠然的开口问道。 他不相信有人能次次三个九!这房间是有儒师的墨宝!凡是作弊,这道法术就会干扰对方的精神,意志稍微薄弱一些的,当场疯掉都有可能!而且骰盅上也刻了符文,按理说是不存在作弊的外力的。 所以他坚持认为对方不过是运道比较好,但再强的运道也没道理斗得过四个骰子的庄家! “借著运道,咱再来一把合兵斗!”店小二也很紧张,他怕对方带著三百多根灵材跑了。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可女孩终究是摇了摇头,围观眾人暗暗佩服,能收能放,才是正道。 贏了钱换回分兵斗是合理的,分兵斗好歹还能看运气。但合兵斗,大运的閒家也未必把把能胜!一旦庄家摇出四个五或者四个六,那么閒家即便摇出三个四也是白费。 “我的意思是。”女孩微微前倾身子,指了指远处的小格子,“麻烦帮我推一下筹码,五重天,谢谢。” 声音落下,整个赌场都静默下来,人们震惊的看向这里,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五重天,三百八十二根灵材,即便没有其他閒家,输了也要赔整整一千九百一十根灵材啊! 店小二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来,酒馆老板娘站起了身,她的三只手都死死的按著桌面,二楼的读书声也微微低了些,好像隨时都要停下来。 最不堪的要属那个上把弃盅的閒家,他的脸已经涨的通红,现在他被架在了赌桌上。 如果他继续玩,那么女孩的赔率就是五重天加三重天,整整八倍!三百八十二根灵材翻八倍!这已经超过赌场的负荷了!这里只是一个小赌场啊,哪里可能经的起升天大运? 但他也不能放弃合兵,不然庄家的骰子就要变回三颗,本来稳贏的局面就会变得扑朔迷离。 那个託儿四下张望,一会看看老板娘,一会看看店小二,最终还是庄家替他做了决定,庄家离开赌桌,在后面的柜子中翻找出了十几根泛著淡淡金光的柳枝,然后轻轻堆放在女孩的赌註里。 “这是皇都顶级书院的湖畔柳,是上等的灵材,吸食其烟气可助修行,亦可明至理!世面上的价格比普通灵材高出二十倍,这里有十七根,正好抵做三百三十六根普通灵材,加上你本有四十八根,赌注已齐。” 既然庄家决定继续,託儿自然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凶狠的拍打著赌桌大声道:“合兵!继续!” 女孩无所谓的打著哈欠,隨手握住了自己的骰盅。 “二路合兵,庄閒摇骰!”庄家大喝。 骰子的脆响再次开始,这一次所有人都认真地盯著女孩摇骰的动作,有几人的真元甚至开始外显,眾人都很好奇她是否做了弊。 尉天齐也在皱眉看著,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但一时没想透彻。 吕藏锋也看到了什么,不是作弊的术法,而是那似曾相识的半张脸,其实在那袭白裙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见到的是她无法修行的源头,或者说是她的源头。 因为,已经破碎的剑心忽然又开始疼了。 已经断掉的剑的缺口处再次流出了血。 黑暗的角落里依然很安静,但在无人知道的身体中,心跳却如响雷般咚咚不停,盖过了摇骰子脆响,盖不过女孩的笑声。 第288章 儒者得理,方可称师 姚安饶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的隔著脸谱打量著赌桌上每个人的脸,將他们的情绪尽收眼底。 有的人在紧张的等待结果,有人在兴奋,还有的人在恐惧,比如那个面色苍白还强撑著笑容的店小二,他藏在身后的手一直抖个不停。 他啊,只有入道境,身上却满是古怪的味道,真元运行不畅,好几处穴窍里还缝著几条丝线,线头远远地吊在老板娘的手中。所以,他该是这个赌场里地位最低的人,搞不好就是以前的一位输掉所有的赌客,然后被人拿来跑堂,活活练成了这副模样。 人啊!如果活的太苦,便会忍不住希望別人和自己一样苦,那样自己的痛苦便能稍缓几分。 他卖力的想拉姚安饶下水,但却弄巧成拙,如果最后姚安饶贏走了赌场的钱,他是一定要担责的,搞不好就再续签个百十年的合同。 一个入道境,哪里有百十年的寿元呢?那便在这里像个活死人一样干到死吧! 这真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姚安饶微微舔舐嘴唇,唯一的可惜之处便是过於寡淡了。 “看点加注!”庄家瞪著她大声的喊,像是在宣战。 姚安饶微微掀开骰盅,默默看了片刻,却又並不急著合上,而是看向身边的店小二,赌场里除了摇盅的人,其他人是不能看別人得骰盅的,可显然,这个傢伙已经紧张的有些顾不得了,他伸著脖子不断地探头。 “弃!” 不出意料,另一位閒家甚至没有看自己骰盅里的点数,就已经开口了。 庄家悠悠的掀开了自己的骰盅,六六六五,每个点数加二,便是八八八七,三十一点,比上一次更大些,这依然是近乎无敌的点数。还是只给閒家留了出路,唯一的一条。 豹子三个九。 赌客们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这庄家也是手法出眾啊,不是六就是五! 姚安饶微微侧过头,看向店小二,“你还要帮我开盅吗?” 店小二赶紧摇头,“您自己来就行了,我哪成啊!” 他可不想再背锅了。 “我想你来开。”姚安饶肆意的玩弄著他的情绪,似乎握住那些线的不是老板娘,而是她一样。 “我。。我不行啊!”店小二还想爭辩,但庄家已经开口,“给她开!” 声音低沉,带著不容拒绝的威严。 店小二颤巍巍的伸出手,小心的握住了骰盅,此时这平常隨意把玩的骰盅,握在手里却觉得好重,竟然有些握不住似的,於是他一咬牙一发力,唰! 开的太快了,以至於一下把骰盅举的高高的。 这一次所有人几乎同时看到了结果。 然后便是轰然的嘈杂声响! 三个五!又是三个五!又是豹子! 庄家猛拍桌子指向对方,老板娘三只手则直接捏出了法诀! 所有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一定作弊了!她一定一定作弊了!! 楼上的读书声彻底停了,然后响起了脚步声,议论纷纷的人们安静了下来,大家抬起头,二楼楼梯处黑暗一片,但每个人都知道,一位儒师正默默的注视著这里。 尉天齐不知从哪抽出一块布,遮住了自己的脸。 “竖子!你怕是不知道我恕索坊的背景!学了个偷鸡摸狗的法术,就敢来拔老虎鬚子!?”庄家恶狠狠地开口。 赌场里有几个人悄无声息的挡住了门口,隨时防止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逃跑。 愤怒,有些辛辣,但又夹杂了恐惧,於是又有些苦,不好吃。 姚安饶微微摇头,她坐的安详,对於別人的怒斥毫无反应,只是悠悠的开口。 “继续。” 什么继续? 继续赌? 继续合兵斗? 还是。。。继续升天? 那便是六重天了。 一千九百一十加三百八十二,两千两百九十二根灵材。如果翻六倍,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二根灵材。 这已经接近一个寻常小宗门的全部储量了,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便在那些大赌场,也不是经常出现的数字。 如果那个閒家继续合兵的话,六重天加三重天,九倍,两万零六百二十八根。 两万根。。快能把恕索坊买下来了。 於是沉默。 人们终於意识到,这个女孩不是来挣钱的,是来砸场子的。 “小丫头片子,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以为我们这是什么地方!嗯!?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把你宰了!餵了那个畜生!官面上也不会有人多说一句!你信不信?”庄家依旧在放狠话。 “不信。” 女声答的很快,姚安饶当然不信,这恕索坊是皇都脚下,如果没有她作弊的证据,输急眼了或许会跟踪敲闷棍之类的,但不可能在赌场明面上动手,除非他们都不想干了! “你真不怕死!?”庄家周身气息瀰漫,露出自己炼神境的修为。 “继续。” “你以为我不敢动手?”庄家单手掐诀,似乎就要捏出法术。 “继续。” “给我杀了她!”庄家指著女孩叫道。 姚安饶终於烦了,她站起身,亲自將灵材堆往前推了一格。 那里便是六重天了。 庄家沉默了,他知道自己嚇不住对方了,但他不可能开盘,因为赌场现在根本拿不出一千九百一十根灵材,刚才那十几根湖畔柳便已经是赌场压箱底的存款,剩下零零散散的哪里有那么多? “喂!这场子还开不开啊?”忽然人群中有人开口,正是之前退场的壮汉,他脸上掛著不嫌事大的笑容。 周围大多数赌客其实都是这副表情,你看那些脸色僵硬的八成便是赌场的託了。 壮汉也只是筑基境,惹不起二楼的儒师,甚至打不过庄家,可这是皇都啊!谁往上攀没点后台呢?在旁边拱几句火,你是儒师又能怎样? “就是,不会怂了吧!那以后別开赌场了!输不起!”很快有人跟风。 庄家和老板娘的脸色都开始阴沉,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二楼楼梯处,然后人们又听见了温润的朗诵声,读的是孔圣那句流传到成了俗语的名言。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第289章 凡夫剑客坏魔女,儒师赌徒店小二 一个白色的靴子出现在楼梯口,隨后是白色的书生袍下摆,这一身白袍乾净的与赌场格格不入,反倒是和那个姑娘的白裙遥相呼应。 这位儒师看起来年纪不大,养顏养的十分不错,脸上笑容隨和,乍一看就像是在湖柳春游碰到的莘莘学子,但细看却还是能在这张脸上 感受到些许矛盾之处,比如眉眼间的老迈沧桑,鬢角零散的白髮以及那股老人味。 不少人慌忙行礼,再怎么说这也是一位儒师,在恕索坊中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即便放在皇都中,也不算是小人物。 “姑娘生的美貌,何故遮头蔽面呢?不若我们坦诚一些。”这位儒师倒是亲和,对於贏了大钱的女孩没有咄咄逼人,反倒带著几分调笑般的开口。 “我长得不美,担心露出来嚇到各位。”姚安饶回答的隨意,她没有在意这位儒师,反而指了指赌桌道:“你们到底赌不赌?” 儒师微愣,刚才女孩露出的下半张脸已能看出其绝色,如今说长得不是很美,难道是上半张脸有缺陷不成? “赌!为什么不赌?”他笑了笑走到赌桌前,此时庄家和老板娘似乎又找到了主心骨,不再焦躁反而怜悯的看向姚安饶。 这位儒师从袖子中掏出一个物事隨意的放到姚安饶的筹码中,“此物名为官授,是在大夏为官时皇宫赐下的,內藏气运,带在身边可巩固修为、延年益寿,对修行的加持远胜於寻常灵材,上个月在不夜楼,一个六品官授拍卖出三千灵材,我这个是六品下,充算两千不算亏了你。” 那是个金色的印,上面雕刻了一只惟妙惟肖的鷺鷥,底下刻著七品大夏忠公的字样。 “可。”姚安饶无所谓的道。 “你確定要继续?”儒师很是好心的又问了她一遍。 姚安饶点头。 “好!”儒师猛地一抚掌,他一屁股坐在店小二搬来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然后从袖子中掏出了一根灵材,轻轻放在身前第一个格子中,开口道。 “合兵。” 所有人都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忍不住暗骂一句臭不要脸!庄家却露出了笑容,另外一个閒家直接笑出了声来。 紧接著他高声叫道:“合兵!” 是的,任你作弊也好,运道恆通也罢! 赌场只要再加一个閒家,就可以让庄家再多一个骰子,到时候这位儒师和另一位閒家同时弃盅,姚安饶便是再有三个九也难有活路了。 五个骰子,庄家的贏法太多了。 这是阳谋,但並非无解。 只要有其他赌客下桌,就可以替主家分担压力,保留胜机。 可偏偏此时下场的是一位儒师,在场的人没人敢在这种时候触他的霉头,因为他真的输不起,此时场上的倍数已经来到了十倍! 一把十倍! 哪一方都承受不了输掉的结果,这位儒师不可能拿出十个官授,到时候他只能和你拼命了。 所以他刚才多问了一遍姚安饶,就是防止她看到这一幕后强行下桌,此时如果姚安饶说不玩了,这位儒师就有藉口翻脸,我明明刚刚问你了,你自己要求继续的! 一位儒师还要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实在让人不齿。 可姚安饶依然那么隨意的坐在椅子里,还是那么瘦弱,她其实从未变过,但隨著局势的变化,人们眼里的她再次变得无助又弱小起来。 有人微微摇头,替她可惜,如果刚才贏完,拿著那枚官授离开就好了! 庄家冷笑著喊道:“三路合兵!閒庄摇。。” 砰! 一声重响,打断了他的喊声。 一柄剑被扔在了赌桌上,眾人都被嚇了一跳,隨后却见一个男人稍显费力的推开人群,挤到了赌桌旁,他耷拉著脑袋,似乎只是路过,可偏偏他还给自己拎了一把椅子。 吱——吱—— 椅子被拖拽著在地面滑行,不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周围人忍不住皱起眉头,但男人浑然不觉,只专心做著自己的事,直到安然的在赌桌旁坐下。 “这位小兄弟,有何贵干?”儒师看著对方皮笑肉不笑。 “小乞丐你疯了不成!”店小二终於找到了表现的机会,他走上前毫不犹豫的大力推搡那个邋遢男人。 男人坐在椅子上被他推的左摇右晃,过程中一点反抗都没有,可偏偏就是推不倒。 “我要合兵。”清亮的男声响起,这个乞丐竟然要下注!? 眾人忍不住开始沸腾,想不到真有人敢触儒师的霉头! “你?你也配!?滚!”店小二怒极反笑,他挥起拳头就往对方脸上砸去,他刚才闯了这么大的祸,如今儒师下来,他必须將功补过! 这一拳卯足了劲头,却被一只手握住了。 带著笑意和暖意的嗓音响起,“大家今天兴致好高,场子也炒得好热,不若也带我一个如何?” 一个用黑布遮面的男人轻轻的將店小二的手放下,隨后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表歉意。 尉天齐笑著对儒师以及庄家拱了拱手,“二位介意否?” 庄家冷冷的看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儒师则皱著眉,他总有些奇怪的感觉。 尉天齐也並不多说,学著吕藏锋从身后拉了把椅子,坐在了赌桌旁。 “合兵。”他笑著將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灵材扔到了赌桌上。 此时赌桌上閒家五位,姚安饶、赌场托、儒师、吕藏锋以及尉天齐,五人对赌庄家,倍率已经来到十二倍,但这些不重要了,十倍与十二倍都是主家和庄家掏不起的。 庄家有些慌乱的看向那位白袍儒师,但对方只是皱眉並不言语,他不能再让赌场的伙计上场合兵了,虽然增加閒家可以增加庄家持有的骰子数,但如今骰盅里已经有八枚骰子了,庄家的手活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姚安饶微微皱眉,她看了看尉天齐,很快认出了对方虽然蒙著面,但那把剑加上黑漆漆的脸和锋利的眉毛,其实辨识度还蛮高的。 在皇都外,十里驛他们曾经见过面,这个人当时差点发现了师姐,还为此给她把过脉。 可惜他的情绪过於平稳,所以姚安饶没有了解他的兴趣。 隨后她又看向了吕藏锋,乱糟糟的头髮,鬍子拉碴的脸以及藏在阴影中眼睛,是个隨处可见的乞丐。 但他的情绪。。。味道不同。 她沉默的凝视著,直到吕藏锋忍不住抬眼,二人对视的那一刻,姚安饶忽然笑了,格外的开心,周围人都莫名其妙的看向她,不知这个女孩是不是被嚇疯了。 然后姚安饶做了一件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她伸出手揭开了脸谱的一角,露出了自己的一只眼睛,那真是如水一般美丽的眼睛,此时眼角微弯,於是水波乱颤,溢出丝丝缕缕的笑意。 清脆如鸟鸣的声音再次响起,任何人都能听出她语气里那满满的惊喜与愉悦。 “呀!好久不见!” 第290章 雷鸣不值两根枯枝,回忆只是一厢情愿 这真是无比动人的问候,听到的每个人都在想,如果有一天能有一个姑娘如此和自己打招呼,那该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情啊! 任何少年都不可能抵挡得住如此耀眼的女孩吧! 更何况是一个年轻的小乞丐呢? 吕藏锋的眼神变得恍惚,如果说看到白裙他只是有了猜想,看到下半张脸他相信自己是对的,可如今看到了那只眼睛,他便知道自己错了。 错在他高估了自己,原来他分不清,也想不明白。 他茫然的看著对面的女孩,嘴唇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两下,想说些什么,但完全开不了口。 最终只好懦弱的低下头,躲避那股渗人的美丽。 於是姚安饶更加开心了,她终於离开了那把比她大了很多的椅子,站起身来隔著桌子俯身探向吕藏锋。 “怎么了?不认识了?我可是跟著你一路来到这的。”说到最后,女孩的声音都有些淒婉起来,像是被负了的姑娘。 姚安饶真是一位绝佳的表演者,难怪棺仙非要教她唱戏。 吕藏锋忽然有些愤怒,那是一种被触及记忆,心中所爱被拿来揉捏的本能情绪。 他缓缓抬起头,心中依然雷鸣不断,但嗓音终於变得平稳了些,少年守住心神一字一句道。 “姑娘说笑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围观的人们很震惊,平心而论,即便不认识,如果被这么美丽的姑娘如此打招呼,又如何能说出这种话来? 姚安饶眼中的笑意也缓缓消散,那涟漪不断的水忽然平了,见不到任何褶皱,也没有任何情绪。 明明刚刚还是最喜爱的玩具,此刻却好像又被她弃如敝履。 “姑娘,我们倒是真的见过的。”尉天齐看了看两人,忍不住开始揣测这种复杂的关係。 “哦。”姚安饶看都未看他,隨手將脸谱戴好。 此时,就算是尉天齐也难免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这真是一场“重逢”大会。 其实那位白袍儒师也有种重逢的错觉,他看著尉天齐露在外面的眼睛总觉得这人自己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可眼前显然还有更紧要的事情值得他思考,他指了指吕藏锋扔在桌子上的那个奇怪物事不咸不淡的开口道:“这位朋友,虽然赌场的规矩允许用其他物品替代灵材,但前提是要有价值,不是什么都能上桌的。” 眾人都能看出来,这个乞丐扔在桌上的是一柄被黑布胡乱包裹的剑,只是剑身很短,好像是柄断剑。 吕藏锋轻轻揭开黑布露出了剑的全貌,最先入眼的是粗製滥造的廉价皮物製成的剑鞘,切割、缝合乃至装订都十分粗糙,就像是初学者隨手做的一样。 店小二发出了浮夸的笑声,周围眾人也是微微摇头,这种品相的凡剑再来一百把,也不能顶替灵材啊! 隨后吕藏锋用手指轻轻推开了一点剑鞘,並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也没有森森剑气,那剑身黯淡毫无光泽,锋刃锈钝肉眼可见,这柄剑在凡剑中都只能用差强人意来形容吧! 店小二的笑声愈发猖狂,“小乞丐,你。。。” 吕藏锋屈指轻弹,一声脆响打断了店小二后面的话。 因为所有人的心中,忽然起了一声雷鸣! 不可视的波纹在房间里迴荡,灵气被搅动成一团,离尉天齐最近的几人手脚一阵酥麻。 眾人无比震惊的看向那柄残破的断剑,但可惜的是它已经被吕藏锋送回了剑鞘中,雷音很快消散无形。 “这是法宝!?”有人低声惊呼,没有真元,那个乞丐真的只是隨手弹了一下而已,就能有如此威能? 那位儒师的脸色变得暗淡了许多,尉天齐的眼神却是亮了一亮,他会用剑,身后还背著百器榜上的名剑,但此时看到响雷,便忍不住暗赞其铸造时的巧思。 “这剑能抵一根灵材!”儒师冷声开口,眾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嘘声,最普通的法宝价格一般也要十根灵材,这等神异的法宝,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只抵一根! “可以。”吕藏锋並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开始吧。”姚安饶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她看向庄家开口道,好像她才是这个赌桌上能说了算的人。 庄家看向儒师,对方沉著脸微微点头,退不得,只能赌一赌了!若是输了,便只好最下策! “五路合兵,庄閒摇骰!”庄家咬著牙喊出了这句话,尾音甚至带了点颤音。 於是哗啦啦的摇骰声再次热闹了起来,可赌场里的眾人只感觉周围安静到让人压抑,摇骰子的声音不断地衝击著每个人的心灵。 尉天齐最先停下,他最是轻鬆,甚至有閒心要店小二给他再来一杯灵酒。 吕藏锋第二个停下,他依然维持著沉静的状態,不看任何人,只呆呆的凝视著赌檯,不知心里在想著什么。 隨后是姚安饶,她停下后,仰著下巴看向房顶,神游物外。 儒师和另外一位閒家相继停下,他们对於自己摇骰的结果完全不在意,都有些紧张而凝重的看向庄家。 此时庄家依然在卖力的摇动著骰子,看的出他真的很努力,额头渗出的汗珠匯成小溪,即便流入眼中,惹起一阵沙痒,但他却一眨不眨,只瞪著双眼,聚精会神的摇动手里的骰盅。 在他停下时,整间赌场都长出了一口气,汗流浹背的庄家喘著粗气,扫视了一遍閒家,对著儒师微微点头,然后开口道。 “看点加注。” 於是眾人打开骰盅开始看点,没有任何人出现表情异样,每个人都只是隨意看了看,便再次扣上。 最先开口的依然是那位閒家。 “我弃!”他高声喊道。 “我弃。”儒师也悠悠的开口。 庄家冷笑著看向三人,宣战一般的掀开了骰盅,六六六六五五!每个骰子加二,便是八八八八八七七,合起来足足有五十四点!! 足足四个六!超过了五十点,已经是非常大了! 眾人都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呼。 “各位开盅吧!”庄家擦拭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儒师在桌下微微抓紧了自己的袖摆,一张满字的白纸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手心。 姚安饶似乎真的被吕藏锋败坏了兴致,这次再没有那么充足的表演欲,她伸手便掀开了骰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个六! 毫无悬念的三个九!又是豹子! 第291章 善恶交叠,人心不古 儒师和庄家的脸色变得分外难看,大家都知道她必然作弊了,但是却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可三个九也没用!因为她自己最高也不过摇出三十三点罢了! 和庄家还差了二十一点之多! 吕藏锋伸出手,掀开了自己的骰盅,他运气也不错,三五六,其中六点是主家的天数,於是他便支援给了姚安饶九点,三十三加九,主家来到四十二点。 可这依然不够,她和庄家还差了十二点! 眾人的视线都看向尉天齐,蒙面的少年四下看看,忍不住搓了搓手,“呀!想不到压力全给到了我!真是紧张啊!” 不,他看起来可是一点都不紧张,还有閒心开玩笑呢! “我再看看啊!我都忘了点数了!”他小心的打开骰盅一条缝,自己悄咪咪的往里看,然后他一边发出嘖嘖声一边摇头,惹的眾人是心痒难耐。 “可惜啊!可惜了!”尉天齐看向庄家又看向姚安饶,庄家满头的汗,眼睛已经充血,姚安饶仰著头似乎还在研究天花板上的木纹。 “各位准备好了吗?”尉天齐握著骰盅。 这个傢伙好烦人! “开奖!”他猛地拿开骰盅,眾人纷纷探头看去,然后一声声倒吸冷气之声。 二二二! 豹子! 好像贏了? 没有! 六点加六点,正好十二点! 尉天齐正好摇到了十二点!十二加四十二,姚安饶也是五十四点! 庄閒平局! “你看,我说的可惜吧!”尉天齐摇头嘆气,他对著周围笑著道:“仙兵斗庄閒点数相等,则为平局,唉!你说说我这手气差的!” 赌场里一时间议论纷纷,有的扼腕嘆息,有的继续拱火,儒师也忍不住缓缓舒气,他刚才差一点就要出手了,那三个二出现的瞬间,他都以为自己输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坐的姚安饶忽然站起身来,这一下来得突然,眾人都安静了下来,期待著她能继续带给大家震撼,可这个女孩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尉天齐的三个二,然后漠然开口,“我不玩了!” 说罢,她走上前,將自己那摞灵材和那枚官授隨意的打包起来,抱进了怀里。 眾人呆呆的看著她,大家本以为这次有机会见到升仙大运,怎么突然不玩了呢? 儒师皱著眉,想说什么,可一时却又不敢开口,他不能接受搭进去一个官授,可他也不敢再赌了,谁能保证庄家每次都有这么多六呢? 而尉天齐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他看著姚安饶转身离开,还举起手摇了摇,以示告別。 吕藏锋拿迴响雷,沉默的站起身退回了酒馆黑暗的角落。 儒师最终没有给出拦住姚安饶的信號,赌场的伙计们就这么看著这个女孩抱著近两千根灵材走出了赌场。 儒师站起身,对著周围拱手笑道:“各位,今日好局,我赌场虽然亏了些,但也证明了诚信,只要运气好,仙兵斗亦可发財!还望各位要替我等广传名声啊!” 大家便也回礼,说些客气话。 儒师转身走上二楼,隨著他的转身,这个人的脸忽然变得阴沉起来,他不会让对方走出恕索坊的!整个坊都是他的地盘!作弊贏了钱就想跑?做梦! 走到楼上,画风突变,这二楼竟然被整个装修成了一间文雅书阁,淡淡的白光法器照亮了整间屋子,书架上文史典籍罗列,书桌上纸张笔墨崭新而乾净,走在屋子里便有淡淡的木香混合墨香,其中雅趣不足与外人道也。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中拿出了一枚漆黑的雕刻成虎头鱼的镇纸,他將轻轻抚摸著镇纸的脊背,“来,准备吃饭了。” 隨著他的嗓音响起,那虎头鱼的眼睛忽然红了一瞬。 楼外的数层楼高的琉璃灯里,有不可闻的低吼传出。 “想不到赌场二楼,竟然有如此玄机,这取得是,脚下物慾横流,我自佁然不动?”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 儒师悚然一惊,这二楼是他专属的地方,门口有他亲自写下的『白屋可能无孺子,黄堂不是欠陈蕃。』此术被他解为封锁进出之法,非儒师不可入,非文才不能行。 所以即便是酒店的老板娘,也不可能上来的!那是谁进了他的文房? 他回过头,看到了那个搅局的蒙著面背负一把长剑的青年,此时对方已经坐在他的书桌对面,正毫无礼节的翻看著他桌子上的典籍。 可,他现在还能听到楼下这个男子与人笑谈的声音啊!正在说那三个二摇出来是多么的巧合,那么眼前的又是谁? “分身术?”儒师皱眉看向对方,手中的虎头鱼双眼愈发的猩红。 “道门的一气三清之法,效果一般。”尉天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对方,眼神莫名,最终只发出一声悠悠长嘆。 “张兄,何故变成如今的模样啊!” 儒师一愣,他呆呆的看著对方,“你。。你是。。” 尉天齐摘下了蒙面的黑布,露出那张被北漠摧残过,於是愈发不像书生反而像个侠客的脸庞。 “当年张兄寻我辩经时,是何其的少年壮志,意气风发,说要整顿朝堂,开明吏治,如今再次相见,你亦是儒师,可却藏於污垢之地,做那败性之举,如何对得起自己?如何对得起张家学堂以及横渠四句啊?”尉天齐看著对方斑白的鬢角,眼神里有些伤心。 原来真的是故友重逢,只可惜物是人非。 曾经那个不远千里来到皇都寻找自己,为了儒家的真理和自己辩论爭锋的中年男子,如今不仅变老了,也变坏了。 儒师呆呆的看著对方,眼神满是震惊,然后猛地划过一抹犹豫,虎头鱼猩红的双眼亮了一瞬,可犹豫转瞬即逝,他最终只是露出一抹苦笑,缓缓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悠悠的开口道。 “想不到你竟然已经在北漠回来了,皇都里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偷偷回来的。”尉天齐声音淡淡的。 “是啊,偷偷的好,如若被人知道,又要脱不开身了。”这位出身张家学堂的儒师赞同的笑了笑,但脸上都是苦涩。 尉天齐没有接话,只默默的看著对方,他想知道为何一位心怀理想的儒师如今却沦落到缩在地下赌场里,用尽手段坑害一些低阶修士。 儒师对著少年的眼睛,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尉天齐的时候,那时他虽然年过四十,但却刚刚离开张家,心怀满腔的抱负,內藏满腹的经纶,来到皇都要干成拯救天下的大事,为此特意先找到那个悖逆儒学的三教之人,要替儒家正名。 二人辩经两日,最终未有胜负,但对方眼神中的热忱和欣赏却让他在皇都第一次感受到了尊重。 再后来。。他入了朝做了官,是个小官,但在皇都里也有几分实权,然后勤勤恳恳做事,一点点往上爬,可是后来。。后来怎样了?怎么如今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他自己一时也想不起转折点在哪,只是忽然回首,才发现自己已经与官场的污泥融为一体了。 第292章 初窥泥潭深几许,难说喜欢不喜欢 张姓儒师的嘴唇颤了颤,有些苦涩的开口道:“尉公子,年轻的我並不知晓这大夏皇都究竟是个什么,当我真正知晓的时候,已经晚了啊!” “这里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只要踏入便只有下坠一个方向,曾经我自以为自己可以肃清淤泥或者最起码做个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但当我陷入其中后,才知道自己只是一只小兽,连在泥潭中挣扎都是奢望啊!” 儒师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气,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桌案上洁白的宣纸,好像在怀念曾经那个洁白的自己。 “尉公子,我入朝为官不多不少也有七八年了,你可知我对整个大夏朝堂唯一的了解是什么吗?” 尉天齐面色平静的看著对方,微微摇头。 “是这大夏已经没有救啦!” 儒师露出悲愴的表情。 尉天齐垂目不语,心知对方已经没有救了,到了此时,不反思自己的错误,还在推卸责任,感慨世道,已是知过而不言,知错而不改。 “恕索坊身后之人是哪个派系的?”尉天齐便也不再纠结,反倒是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儒师一愣,忽然生出些不祥的预感,忍不住开口问道:“尉公子,你想做何事?” “既然碰到了,便想看看是哪一家在皇都吃相这么难看。”尉天齐並不避讳。 “万万不可啊!这恕索坊虽小,但背后也是盘根错节,您查到最后也只会去往红墙青瓦之下。”儒师连连摇头。 “所以是皇子?”尉天齐挑眉。 儒师默然,闭紧了嘴巴。 。。。 赌楼外,白裙的姑娘像是一阵风般穿过並不长的街巷,她的身后远远近近的跟著不少人。 两千灵材啊!这已经是一笔可以改变散修人生的巨款了,足可以让黑市的亡命徒们鋌而走险! 赌场的人、孤狼、黑帮等等足有五六波人尾隨著那抹白色远离了数层楼高的琉璃灯,进入恕索坊边缘的昏暗胡同中。 然后在某一刻,忽然衝突就爆发了,最先响起的是几声怒喝,然后有术法的光芒闪烁,隨即是悽厉的惨叫,一时间胡同里像是挤满了人,热闹的不行。 而终结这一切的,是一道爆裂的雷鸣,细微的蓝色光点溢散在空气中,有一个人握著一柄未出鞘的断剑以惊人的速度奔袭著,巷子中那些黑衣人一个个与他碰撞,噗噗声响,血液飞溅,断臂残肢高高飞起,坠落在地时惨叫声才戛然而止。 吕藏锋剑心已碎,但修为尚在,握著半柄响雷只用剑术不用剑法,依然是杀力卓绝,其斗法经验之丰富,从维度上碾压了恕索坊的土著们。 很快,巷子里重新陷入了安静,吕藏锋面无表情的將插进別人喉咙中的手掌抽出,在对方的衣衫上擦拭了两下。 他也受了些外伤,这些黑市中的人掌握了不少歪门邪道的小术法,有几道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细密的伤口集中在小臂上,此时伤口处有些发黑溃烂,显然带了毒。 吕藏锋伸出手缓缓按住了小臂处的伤口,然后一咬牙! 滋——啦!! 蓝色的光点在手指的缝隙中亮起,焦糊味与疼痛同时到来,真元衝散了术法带来的遗毒,雷光则凝结了伤口。 疼痛带来的冷汗沿著额头滑落,吕藏锋咬著牙硬挺了数秒,然后才调匀了呼吸,他环视四周,確定无人继续往她离开的方向追寻,这才迈步向反方向离开。 他並不打算追上去,因为二人没什么话可说,也並不熟悉彼此,他只是来替对方收尾的,不论她到底是谁,总不能让她死了才是。 吕藏锋將响雷剑別在腰间,正欲离开,忽听身后响动,他微微沉肩,隨时准备出手,却听到一个清丽的嗓音在巷子里清晰的迴荡。 “你是怎么知道的?” 吕藏锋回过头,一道白色的人影在黑影中缓缓浮现,这一幕他见过很多次,在忘园竹林里、在灵溪洞里,她真的很擅长佛影。 吕藏锋沉声开口,“姑娘该快点离开恕索坊才是,每耽搁一会儿,便会危险一分,那位儒师並非大度之辈。” 姚安饶眼神微眯,弧度有些危险,“我在问你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吕藏锋知道她在问什么,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分辨出她们的,但是他不想回答,因为有些说不出口,於是他转过身,只当自己路过便要离开。 这次姚安饶真的笑了,她看著男人的背影悠悠开口,“我在南洲给她留了礼物哦!” 吕藏锋背影一僵,他的手下意识的握住了自己的响雷剑。 “那可是一份大礼,专门奖励她偷盗走了我一半的人生。”姚安饶声音带著笑意,但巷子里却冷的惊人。 “是什么?”吕藏锋回过身来,即便在黑暗的巷子里,这个男人眼睛也十分明亮。 “是什么呢?”姚安饶看著他笑。 吕藏锋沉默片刻,最终屈服,他冷著脸开口道:“因为她。。不会对我笑。” 他在解释为什么自己那么確信对方不是她。 即便是姚安饶听到这个回答也忍不住愣了愣,然后抿了抿嘴唇,“那我。。该是挺烦你的,咳!真遗憾哈,哈哈哈哈!抱歉。。哈哈哈!” 隨后女孩抱著肚子笑弯了腰。 她並不了解姚安恕,只是觉得对方既然和自己最像,便尝试以己度人,但她忘了姚安恕因为不能修行,即便也会有些出格的举动,但实际上大多数精力都用来寻找修行之法了,並没有像她一样拥有那么多空閒时间来增加“生活趣味”。 吕藏锋看著对方笑的肆意,愈发觉得这个姚安饶不是自己喜欢的姚姑娘,那个姚姑娘总是在破碎的边缘,虽然內心强大无比,但似乎要用一辈子走过一片无边无际的薄冰,稍有差池便要葬身冰窟,活的孤独,但却十分用力十分清醒。 可眼前这个姚安饶,更加肆意,更加自由,她隨心所欲的对待危险,甚至漠视生命,她挖掘一切只为取乐,她走上薄冰,只为看看这冰到底能不能撑住自己而已。 他想保护姚姑娘,但却想躲开姚安饶。 因为他不喜欢她,就像个魔修! “你不喜欢我?”就在吕藏锋脑袋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对方止住了笑意,女孩直起身看向他,声音淡淡的。 “姑娘说笑了。”吕藏锋终究还是没有藏住,再次被人抓包。 “我说错了。”姚安饶看著他,重新纠正了自己的话。 “你以为你不喜欢我?” 第293章 皇都三怪首次相逢,吕不松剑尉不知情 吕藏锋並不答话,他觉得这些对话没有任何意义,他喜欢谁他做不了主,但他不喜欢谁应该还是可以自己做主的! “还望姑娘告知我,留给她的东西是什么?”吕藏锋笔直的看向对方的眼睛问道。 “什么都没有,我逗你的。”姚安饶扭头看向街道另一侧,不与他对视。 吕藏锋皱眉,这么久了,他终於发现唐真说的姚安饶身上的討厌之处是什么了,可当初对待那位姚姑娘怎么一点也討厌不起来呢? “红儿那丫头怎么样了?”姚安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我离开时,红儿姑娘有些辛苦,但一切都好。如今想来可能更加辛苦,但真君尚在,也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吕藏锋回答的仔细。 姚安饶没什么表情的点了点头,对著街道的那侧开口问道:“偷听这么久,有什么感想吗?” 原来她不是在躲避吕藏锋的眼神,只是感受到了其他人的气息。 “刚来,刚来,只是没找到机会插嘴罢了。”一道温和的笑声在巷子里响起。 尉天齐束著手走了出来,他看了看巷子四周血腥的战场,微微蹙眉,不过还是对著吕藏锋和姚安饶拱手施礼,“在下尉天齐,见过二位。” 姚安饶和吕藏锋斜著眼看他,都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吱。 於是场面有些尷尬,尉天齐乾咳两声,开口道:“我没有別的意思,只是来问点事情而已。” 其实这不是尷尬,而是警惕。 吕藏锋的手离腰间的响雷很近,姚安饶所站的位置与吕藏锋正好形成对尉天齐的夹角,尉天齐来这里可以有余力说笑,但他们俩不行,吕藏锋知道,姚安饶最少也是半个魔修,如果这位青云榜榜首发现端倪,必然是要起衝突的。 “既然想问,便先答吧!”姚安饶声音舒缓,听不出异色。 “姑娘请问。”尉天齐自无不可。 “我和他都是因为初入皇都无处可去,只能来到恕索坊这种地方,可你为什么来到这挤满三教九流的黑市?”姚安饶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是不是太巧了? 她遇到吕藏锋不稀奇,毕竟二人都是初入皇都,但三个人在同一天遇到彼此,总要有个理由吧!不然我就只能怀疑你尉天齐是跟踪而来,不是找我就是找他,还是说你是想通过我们算计唐真? 毕竟你可是儒门推出来和唐真打擂台的! “我来不是为了什么大事,今日遇到二位也纯属巧合。”尉天齐表情自若。 姚安饶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显然是不信的。 尉天齐想了想措辞,然后开口道:“我前不久曾往北方去了一趟,遇到了一些事情,產生了一些疑问,所以此次回京,便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偷偷入京,来恕索坊也是同样的道理,皇都之中,在这种三教九流之地才最好找到能解答我问题的人。” “什么问题?”姚安饶继续追问。 “一问一答,该是轮到姑娘了。”尉天齐笑著提醒。 吕藏锋一直沉默的听著,但体內的真元却在全力的调动著,他不知道自己能在尉天齐手中走几招,这可是被推举出来接替真君的人物。 “我想问,姑娘的佛影是在何处学的?我是在东海中一处小岛上跟一个苦行僧学的。”尉天齐问了一个垃圾问题。 这答案显而易见。 “唐真。”姚安饶没有犹豫,佛影这道密宗术法之所以扬名天下,便是因为唐真,她刚才和吕藏锋说话也提到了真君,尉天齐不可能猜不到答案的,也不知道这傢伙为什么特意问了一嘴。 但她並不在意,只是继续问道:“到你了,你来到恕索坊要找人解答你的什么问题?” 尉天齐的嗓音忽然有些沉闷,“我来找魔修。” 吕藏锋的手握住了响雷剑的剑柄,姚安饶没有表情。 “我希望能观察魔修、了解魔修,然后搞明白到底什么是魔修的。”尉天齐说到这里,便露出了些落寞,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我修行资歷尚浅,接触过的魔修无不是疯子,连沟通都费劲,杀也就杀了,但魔修也是人,我有些好奇,是不是真的有不作恶的魔修呢?” “尉天齐,你的想法很危险。”吕藏锋忽然开口。 他是剑山天骄,北洲的剑修多,但魔修也不少,他见过很多,但从不会像尉天齐这么思考问题,因为这么思考的下场往往不太好。 好奇、探究最终可能演变成尝试与墮落。 魔修这种东西,抬剑杀了就好,不要去分析他为什么会这样,也不要去好奇魔功的效果。 你问我,姚姑娘?姚姑娘也不是魔修啊!人家修佛!你说曾经?什么曾经? “是有些危险,但不搞明白,我心难安。”尉天齐笑了笑,对著吕藏锋拱手,感谢对方好意的提醒,然后看向姚安饶,“又轮到我问了。” 姚安饶冷冷的看著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敢问姑娘,你现在修的功法是什么?”尉天齐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没有留下任何拒绝的空间。 吕藏锋曲身。 “血海。”姚安饶回答的依然很快。 响雷微微出鞘。 “不对,如若是血海,我在城外便能直接探查出来。”尉天齐却摇头,否定了姚安饶的回答。 姚安饶轻轻掀起一只袖子,露出洁白的藕臂,她微微握拳,小臂的皮肤上便忽然浮现出了很多血红色的纹路,像是一朵朵鲜花或者一条条蛇! 小巷中四溅的血液忽然有了方向,它们缓慢的向她脚下匯聚而来,姚安饶看向尉天齐,那表情就是在说,“你自己看,是不是血海。” 操纵血液是血海魔功最典型的特徵,大多数控血功法,基本都是血海魔功的变体。 “不,这只是一些藏於皮下,浮於体表的残留罢了。”尉天齐却冷静的摇头,他没有看那些流动的血液,只是看著姚安饶的眼睛,“姚姑娘,诚实守信,才是交易的第一法则。” 不愧是三教凡夫,即便血液匯聚而来,但他依然判断出了这血海是因为外物才留下的血债,这根本不是姚安饶自己修的东西! 尉天齐见识足够广,在术法神通上想与他论道,可能真的需要唐真这种人。 姚安饶显然低估了对方,她知道对方是青云榜榜首,但说实话她並没把对方当成唐真的对手。 第294章 食人之性乃魔女,天之骄子也凡人 她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如今修的功法还没有名字。” 尉天齐皱眉,怎么会没有名字? “我还没想好叫它什么呢!”姚安饶笑了笑,像是在说自己新养的宠物。 可尉天齐和吕藏锋都是脸色一变,自创功法? 自创术法很常见,因为术法只要一个功效,所以相对简单,但自创的功法却完全不同。 它需要有一套完整的逻辑,尤其是境界的提升,每一步都需要不断地摸索才能前进,这往往是几代人甚至几十代人的努力。 比如一套功法能到达圣人,最起码它得出过一个圣人,不然便只有一片虚无,所以往往只有大宗门才会系统的研究新功法,用来作为自身的底蕴。 姚安饶对於二人的震惊並不意外,她伸出手,地表蠕动的血液忽然开始燃烧。 “这是愤怒。”她轻声道。 隨后手掌一翻,那些刚刚生出火焰的血液忽然凝结,化为黑色的冰碴。 “这是嫉妒。”她继续补充。 隨后五指流动,血液再次变化时,而长出花朵,时而散为雾气,有的是爱慕,有的是空虚。 “七情六慾?血海变种?”尉天齐眉毛皱起,眼中却藏了些许兴奋,这人爱学,所以格外喜欢新鲜事物,即便是魔功,他也得看个通透才能满意。 姚安饶摇了摇头,“不一定是血,只要是人身上的东西都可以,比如皮肉、比如灵魂。” 吕藏锋暗暗嘆气,如何能这么说啊! 这不越说越像魔修了吗? “有何副作用?”尉天齐继续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姚安饶放下了手,那些血液重新变回液体。 “一问一答,姑娘隨便问!”尉天齐毫不犹豫,他真的感兴趣了,这可是一套新的功法!而且十分有创意!有搞头! 姚安饶却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想问你的了。” 说罢她不再继续逗留,迈步走向巷子深处。 “哎!姑娘!姑娘!”尉天齐赶忙要追,却被吕藏锋拦住了去路。 “吕兄,我並无恶意啊!”他举著双手以示清白。 他並不想动手,他也没有说谎,来到恕索坊这种地方真的是想找个魔修探討人生而已,当然如果对方探討出来都是吃人什么的,他也会顺便帮对方开启新的人生。 他需要想明白狗娃为什么该死,是谁的错,如果是他的错,那么他错在何处,该如何弥补,下次如何不再犯下同样的错误,或者如何能提前纠正错误。 而今他又遇到了真君的故人,又是一个似魔非魔的修士,还研究了新的可能是魔功的功法,哪有比这个还好的观察对象呢? 他想和姚安饶探討人生,探討修魔的原因以及未来。 只要姚安饶不妄造杀孽,他是不会动手的,尤其是在经歷过北漠除魔后的他。 “尉天齐,天下等著你这等人做的大事还有很多。”吕藏锋冷冷的劝告对方。 “天下大事是做不完的。”尉天齐也不强闯,皇都就这么大,要找个人对他並不难,他看向吕藏锋忽然想起一件事。 “吕兄,你既然是剑山的天骄,那会修剑吗?” 吕藏锋愣了愣,“修剑?” 隨后反应过来,忍不住脸色大变,“你把天诛剑搞断了?!” 尉天齐有些汗顏的挠了挠头,“没有,没有,就是。。。嗯。。弄脏了些。” 他訕訕的从背后抽出天诛剑,吕藏锋看著这柄以杀力著称的名剑身上那些因狗娃血跡而留下的黑色斑痕,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剑可是剑山藏剑峰最顶端的几把名剑之一!如何会被搞成这个样子?作为剑山中人,他忍不住想训斥几句尉天齐。 一个剑客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的剑呢? 可他隨即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响雷剑,然后沉默,两个男人站在尸横遍野的巷子里,看著各自手里的剑,陷入了沉默。 。。。 皇都地下的巷子里虽然看起来尸横遍野,但那是因为吕藏锋下手狠辣,招式恶毒,真要说伤亡的数量,恕索坊的巷子可远远比不上玉屏山的山道。 短短几日,在山道的一些个別处就已经有大滩红黑色的血液乾涸的痕跡了,並非是屏姐或者蟾宫修士不爱打扫,这是特意留下来警示后来人的。 他们希望有些低阶修士不要听说玉屏山上有一位筑基境的红儿姑娘就妄图一战成名,他们希望这些人能意识到,在修行界闯山门素来是生死勿论的。 你说有没有效果? 有一些,但不多,確实有人因为看到那些血跡而驻足犹豫,最终转身离开,但这种人在整体闯山之人中的占比很小。 大多数人来玉屏山前都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或是为了蟾宫报仇,或是为了扬名立万,他们无所顾忌的衝进山林。 然后便遇到夜月星辉阵以及明月守势,寻常炼神境乃至返虚境的修士,如何能硬抗数位蟾宫天骄的围剿? 运气好些的身中数剑晕死过去,运气差些的断胳膊断腿也不是没有。 斗法之事最难留手。 如今的望山城已经衍生出了一条消息链,每日都有人收集经城中前往玉屏山的修士以及战果,並逐渐推导出了玉屏山整体的防御力量,目前主流的结论是,若想趁著真君不在强闯玉屏山,最少需要三十位炼神境修士同行! 而且要彼此关照,按计划分兵而行,不能各自为战。 有江湖上名声不错的仙人放出话来,广邀南洲豪杰共襄盛举,甚至还搞出了面试比武,简直是武林大会围攻光明顶的派头!一时间望山城的各方產业愈发红火,『大侠』也名声愈加高涨。 凡人就是爱凑这些热闹。 第295章 鸟欲飞,佛无首 仙人反而更加实际一些。 太行山总堂里,裴林剑愁眉不展,这些日子他所受的压力並不比玉屏山小,甚至比玉屏山还要大上不少。 因为这整件事有著一个绕不开的问题,你太行山是不是南洲宗门,既然是南洲宗门为何要庇护损毁蟾宫的女魔头? 这里面有很多理由,比如唐真守护了南洲、比如蟾宫不等於玉蟾祖师等等。 可这些是无法解释的,说出来也不会有多少人信,他们只会继续谩骂,你太行山竟然还帮助女魔头辩解! 裴林剑不得不考虑南洲对於太行山的看法,如今山头新立,明年招新便是十分紧要的事情,若是太行山口碑下坠,日后影响深远啊! 所以一切都卡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上。 裴林剑禁止了返虚以上的修士隨意进入太行山,但又准许了炼神境的野修在山中行走,让人一时摸不清他的態度。 可隨著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挑战者重伤而归,山外的人们发现炼神境並没有机会“匡扶正义”,便会尝试开始要求金丹甚至天仙来为民除害。 到时,裴林剑的禁令便首当其衝。 这些日子里,並非没有修道修傻了金丹修士想要前往玉屏山一战成名,只是被人拦住了而已。 裴林剑將手中一大叠信件捏成碎片,这都是山內长老以及山外其他宗门发来的建议。 有威逼,若你太行山不敢替南洲做事,畏惧真君,那早晚有一日,南洲眾多宗门会来围堵你太行山云云。 有利诱,若是太行山能处理好再红妆之事,护住我南洲顏面,我等力推太行山成为南洲最新的头把交椅。 “唉!真君啊,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夫快撑不住了啊!”裴林剑长嘆一声。 。。。 “唉,还是需要等真君回来定夺啊!”魏成长嘆一声。 此时玉屏观中也有烦心事,玉屏观眾人都聚在大榕树下,他们在商討一件大事,关於姚安恕的大事。 如今姚安恕已经在树下蹲了十数天,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即便有真元维持著生机,但整个人还是瘦了一大圈,脸颊和双眼都有些凹陷,那些衣服套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个骷髏。 虽然看起来比魏成他们这帮蟾宫弟子好不少,但这只能归功於红儿每日给她收拾打理。 每个人都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修士闭关虽然有辟穀一说,但筑基境这种层次显然不能长时间的不食不饮。 可谁也不敢打断姚安恕,因为此时那个佛像已经快要完成了,脖子以下都已经拼好,六臂伸展长短不一,衣带翻飞如火如蛇,好一幅地狱菩萨图。 可偏偏剩下一个头还未完工,姚安恕坐在此处两日,却不再继续,似乎什么拼上去都不太满意,於是坐蜡。 但红儿不能让她继续如此耗下去了,不然修为没修好,人反倒先伤了元气。 “他未必会回来。”姚红儿正在用茶壶浇水,温水哗啦啦的浇到姚安恕刚刚有些生出髮根的头顶,然后顺著她的脸颊和脖颈道道流下。 这是红儿最近发现的方法,她的茶壶是吞灵诀的法器,茶水中含著浓郁的灵气,每日三次淋灌,能帮姚安恕补充些灵气,同时或多或少可以让她乾裂的嘴唇沾点水不是? “我並不通佛法,更何况此法甚为奇妙,之前刚刚起步,打断便打断了,但此时只差一步,如若断了恐怕影响机缘啊!”魏成皱眉说的诚恳。 “不若我再去普陀山旧址给她寻些石块回来?”郭师兄沉声开口道:“也许只是我们运回来的太少了些,拼不出她想要的。” “我也同去!”小胖举手赞成。 “也只能如此。”魏成点头,这助力不大,这几日玉屏山眾人往返普陀山数次,又拿回来了百十块万佛窟的佛像碎片,但並没能让姚安恕开始拼接佛首。 可郭师兄和胖子也只能帮帮这些了,修行之事他们又不懂。 屏姐用毛巾替姚安恕擦拭著身上的茶水,有些心疼,这一摸都能摸到皮下的骨头了! “不然我们找一找山里的和尚吧,他们肯定学佛法!”屏姐忽然福至心灵开口提议。 红儿和魏成闻言却都是不语,这他们如何能想不到呢! 只是。。。佛宗啊,他们都觉得找佛宗是最后迫不得已的手段。 也许佛宗高僧真的可以替姚安饶拼上佛首,但代价是什么呢?本来因为『心佛』姚安恕已经与佛宗有不小的瓜葛,若是再求助佛宗,很难说她不会越陷越深啊! 而且说句不中听的,魏成觉得如今姚姑娘身上的困境八成就是佛宗准备的,他们在等,等玉屏山找过去,最终一切因果一定是要落到真君身上的。 “再等一天,如果实在不行,我去寻。”红儿做了决定。 魏成点头,然后转身走向观外。 “那个,魏。。师兄?”忽然身后响起喊声,扭头看去,是屏姐追了上来。 “王姑娘,您对萧师兄以及我等有大恩,叫我魏成即可!”魏成有些奇怪,他在和屏姐喝过酒后,关係並未变得熟络,屏姐反倒有些隔阂,那天晚上这位王姑娘可是拍著他的脑袋叫他“小魏”的。 “我在望山城的关係传来消息说,有南洲的修士组建了一个名叫『望山三十二侠』的小队,队伍里出名的炼神境修士,昨晚他们偷偷在花楼里誓师,结果喝多了有人说漏了嘴,今晚他们可能就要袭山!”屏姐说的偷偷摸摸的,“你们小心些!” 魏成一愣,他倒不是在意什么『三十二侠』,只是好奇对方为什么单独和自己说。 “哎呀!红儿这不是心烦呢吗!而且前不久她就因为这些事想把麻烦带离玉屏山,我觉著让她听到,她可能又想走了!”屏姐倒是不瞒他。 魏成笑了笑,“我觉得真君不回来,红儿姑娘该是不会走的。” 屏姐微微嘆气,隨口道:“希望如此吧!” 男人和女人对待问题时角度往往有些不同,魏成认为真君回来一切自然迎刃而解,那么只要熬下去,便早晚会有出路。 但屏姐每日看著红儿,却察觉到这个丫头愈发认真,每时每刻都在思考,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因为如果要硬熬唐真回来,她就不需要每天自己想那么多的事情。 “唐真,你快点回来,我快看不住她了。”屏姐走回观中,隔著门廊看向大榕树下安静站立的身影,觉得那就像是一只隨时都要展翅飞走的鸟,也许只是需要一个由头罢了。 第296章 佛要有首,磬自外来 入夜,三十二侠真的来了。 这次终於不是乌合之眾了,队伍中境界上最低的也是炼神境初期,而且大多人身上都有一两招绝活的法术。 他们还制定了战术,队伍入山採用兵分三路,有急速挺进遇敌立刻后撤的斥候,有杀力最强威胁最大的突进,也有隱藏暗处寻求弱点的刺客。 作为野修来说,他们已经安排的足够好了,也確实让玉屏山的防守力量分散了。 双方在刚接触的第一时间都有些慌乱,蟾宫天骄们几日斗法,虽然手感火热,但由於一直碾压这些野修难免生了些轻慢之心,出手隨性,导致被对方一时冲乱了阵脚,甚至有几人负伤。 而所谓的三十二侠,则大多是野修和小宗门的山下行走,甚少与人配合群战,即便商量好了策略,但实施时,每个人的想法难免有些不同,这造成了指挥系统的混乱,是追是打乱做一团,导致没有第一时间抓住蟾宫天骄们失误造成的阵法缺口。 但这只是第一次接触罢了,这可是足足五十多位炼神修士的混战! 怎么可能瞬间分出结果,玉屏山中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夜还很漫长。 玉屏山中流光四起,山林中术法碰撞发出轰轰巨响,三十二侠数次被击退,但又数次组织起攻势,夜月星辉的大阵每次激发都会围困数人,蟾宫修士不言不语在山林中急行,不断尝试袭杀对方的有生力量。 “师兄,情况怎么样了?”观门口小胖双手持握著菜刀,看向刚刚落下的郭师兄。 “对方折损过半了,蟾宫天骄果然了得。”郭师兄沉声道,整体来说,第一波交锋是三十二侠最成功的一次,爬的最高,气势最足,之后几波每次不仅留下伤亡,且都比不上第一波走的距离。 如今虽然依然在酣战,但整体上蟾宫已经掌握了局面,这三十二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我看那魏成还没出手呢。”小胖回过头,看向观门內,钟鼓楼下魏成握著剑背著手正在打量那副对联,看起来倒是月下公子一般。 他一直守在这里,不是在守玉屏观,而是在守著大榕树下的姚红儿。 红儿垂目站在树下,沉默的听著山林中的呼啸与巨响,脸色微微暗淡,她用只有自己和姚安恕可以听到的声音开口道:“姐姐,我可能等不到了。” 。。。 天刚亮时,一夜的突袭终於有了结果,三十二侠退走,几乎每个人都背负著伤员或者尸体,打了一夜,却连忘园都没到达过,只在山道上留下一片凌乱。 忙碌了一夜的蟾宫修士们开始打扫山道,血跡什么的不管,但碎石碎木还是要清理一下的,几位掛了彩的伤员回到玉屏观中休息,路过前殿广场时还对著姚红儿行礼,红儿看著他们血跡斑斑污秽不堪的道袍,一时无言。 然后做出了决定。 也许是心有所感,也许是熬到了极限,就在她准备转身时,忽然听到了一声嘆息。 很微弱,满是遗憾。 红儿回过头,身后只有大榕树和痴痴对著无首佛像发呆的姚安恕,显然榕树不会嘆息。 姚安恕终於动了,她不再犹豫,而是伸出手开始拼接佛首。 其实她遇到的问题的很简单,心佛一路,乃是新法,並无参照,她不知如何突破,而且她不喜欢唐真建议的那套借佛宗佛身按其他人的头,虽然可以捏出一些佛来,但是效果各异,很多都是无用的傀儡,只有唐真这种人的头才勉强能用。 於是当她看到万佛窟的残骸后,便决定造一个自己的佛,一个拥有自己想要的效果的佛,之后她开始收集材料,进行拼装。 这便是领悟,这也是突破。 可当她经过努力即將完成时,却发现自己没有一个配得上这尊佛的头,她的佛诞生於佛宗顶尖功法『心佛』,捏出来的东西层次自然极高,这个头必须足够档次,正常来说,完全可以用佛宗塑像的菩萨首或者佛祖头,再不济也可以去找佛宗二圣的塑像头,但姚安恕不行,因为佛宗不让她用这些正佛。 那么唐真的头行不行?很勉强,虽然身上因果足够重,机缘足够多,但毕竟他的境界不够。 最主要的是姚安恕不想用他。 因为佛宗想让她用他。 那么还剩下最后一个方法,用自己的头。 这就有点佛法辩经的意思了,以自己的未来塑造自己的现在,这是下策,因为姚安恕是个分身,她还有本体,两个人的头是一样的,一旦混用隱患无穷。 可她已经没得选了。 石块拼接,姚安恕面无表情。 红儿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她不用去山里找和尚了,屏姐喜极而泣,郭师兄连连点头,小胖则拍著胸脯说刚才姚安恕放上那块石头是他昨天从万佛窟捡回来的。 连魏成也走了进来,想看看结果。 就在眾人都觉得此事终於要过去时,忽然山外传来声响。 很响很响,整个玉屏山都能听到,而且不断在山中迴荡,甚至像是在人心中迴荡。 魏成面色一变,扭过头去。 “这是打雷了?”屏姐愣了愣,天朗气清的哪里来的雷声? “这不是雷声。。。这是磬。”魏成低声道。 观外一名蟾宫弟子飞奔而入,衣袍下摆还沾著昨晚混战留下的血跡,正是年龄最小姓白的那个青年,他对著姚红儿行礼,然后严肃的对魏成道:“山道上,来了一个和尚。” 魏成先是皱眉,然后看了看红儿的表情,回头道:“拦住他!” “我们拦不住。”青年没有任何迟疑的说出了这句话,“似乎是笑面僧。” 笑面僧是天下对他的称呼,唐真叫他胖禿驴,他自称知了和尚。 无道六贼之一的知了和尚。 第297章 宫主有令,门人辛苦 红儿看向姚安恕,她知道知了和尚是为了什么而来。 这边姚安恕刚刚开始拼头,对方就不请自来,佛缓!佛缓!他肯定不是瞬息而至的,而是早早等在山外,这既方便姚红儿没有办法时找他求助,也方便他控制意外局面。 “看来佛宗真的很希望这位姑娘能选择拼出真君的头啊!”魏成有些感慨,然后看向红儿道:“宫主,可有计划?” 红儿没有答话而是迈步走向了观外,魏成和那个白姓青年亦步亦趋的跟隨,屏姐有些不懂,那个知了和尚不是唐真的朋友吗? 来到通天路上,笔直的石阶被晨光直射的有些刺眼,红儿先是往山下看了看,忽然回过头看向魏成,“你们拦得住他吗?” “拦不住,但可以拖一拖。”魏成也看著红儿。 红儿点了点头,通天路上一阵沉默。 “我身上有很多麻烦。”红儿忽然有些生硬,但十分认真的强调。 “我们身上也有很多麻烦。”魏成没有意外,也十分认真的强调。 “我的背后可能没有人。” 红儿在告诉魏成,不要因为唐真而高估她的价值,因为她未必能找到唐真,找到了也未必就怎样。 “我们的背后已经没有人了。” 魏成则在告诉红儿,他们真的只是一支孤军,身后没有玉蟾祖师,没有萧师兄,也没有蟾宫底蕴。 “跟著我可能要走很多错路,最终也未必能到达你们想去的地方,因为我不懂修行,更不懂宗门。”红儿很清楚,她,起码现在的她不是个可以领导別人的人。 “我们已经没有更差的结果了。”魏成张开袖袍,展示污跡斑斑的自己,他们已经是最落魄的状態了,他们已经失去了几乎所有能失去的东西。 红儿看著对方的眼睛很久,最终露出了笑容,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此时笑起来,女孩似乎终於活了过来。 “那么,你好,我的门人。” “您好,我的宫主。”魏成与白姓青年垂头,单膝跪下。 在玉屏观前,此时整个南洲最弱小的蟾宫分支终於成立了,他们没有底蕴、没有强者甚至没有自己的山头,但他们都很年轻,而他们的宫主则比他们还要年轻。 “此物还请宫主收好。”魏成没有犹豫的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物事,那真是十分奇怪的组合,红儿呆呆的看著,显然没有想到会再次见面。 魏成手里握著的是一只大海螺,海螺口朝上,里面正好嵌入了一枚浑圆的玉珠。 “此珠本来留在了海眼深处,但当我持著海螺到那里时,它自己浮了上来。”魏成解释道:“我曾尝试取下,但完全无法移动,我想如今的南洲应该只有宫主可以拿起它。” 原来白玉蟾的头颅所化的海螺与玉珠可以合为一体。 红儿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玉珠,微微抬起,浑圆的玉珠便握在了手中,她有些无奈,当日明明还给了萧不同,如今怎么又回来了呢? 压力忽然好大。 魏成看著这一幕,眼睛却亮起!是的!果然是这样! 这就是萧师兄的安排! 他的坚持没有错!这个女孩就是蟾宫的宫主!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还请宫主示下。”魏成低下头按捺住心中的激动。 红儿將那玉珠握在手中,看向魏成,“尽你们的可能拖住知了和尚。” “是!”魏成站起身,对著白姓青年吩咐道:“召集所有弟子回防!在通天路上结阵迎敌!” “是!”白姓青年消失在山道上。 魏成又看向姚红儿,“接下来此地局面可能有些乱,还请宫主观內暂避,在我倒下前,知了和尚不会进观。” 红儿默然了片刻,又嘱咐道:“尽力即可,別死人。” 魏成笑了笑,“我等会尽力的。” 。。。 知了和尚漫步走过山道,袈裟折射出金光,映的周围枯木都带了金黄的斑点,胖和尚一边走一边嘆气,心中发苦,当日送出念珠时该深思熟虑一些的,不然哪有如今这么多事情要处理。 希望真君日后不要生气才好啊! 胖和尚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来到了通天路前,他抬起头,微微一愣,通天路笔直的台阶上错落有致的站了不少人,大多是身著破破烂烂的白袍,一个个邋里邋遢,但站姿却笔直无比,十几个人持剑静立,像是在等待客人。 但这些人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即便面对的是他。 “魏施主,何至於此啊!我佛宗並无恶意。”知了和尚看向山道最顶端,有些感慨的劝解道。 他这几日一直在玉屏山不远处观瞧,早已知道这群蟾宫弟子在山里,二十几个炼神境,並不足以威胁自己。 “佛宗素来无恶意。”魏成看著通天路尽头的胖胖的身影默然道。 这是一句嘲讽,但知了和尚並不生气,只是悠悠的道:“和尚我走山路上来,便不是为了闯山门,哪里需要各位施主摆出这个架势?” “这是我蟾宫宫主第一道蟾宫令,我等当然要认真对待。”魏成面色不变。 “倒是红儿姑娘好造化啊!”知了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那和尚我今日就来领教领教蟾宫的术法。” 魏成还礼,“蟾宫,魏成。” “悬空寺,知了。”和尚迈开脚步走上了通天路。 隨后便是夜月星辉起! 。。。 玉屏观中,郭师兄和小胖分坐在大榕树两侧,一人握著黑剑闭目养神,一人在磨刀。 红儿站在姚安恕身前,抱著茶壶发呆。 明明有四个人,但前殿的广场安静的连风吹动落叶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以每个人都能听到了通天路上的激烈的碰撞和各种闷响,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盏茶也可能有一炷香,一切陷入了安静,隨后观外响起了脚步声,郭师兄和小胖抬起了头,看到一道身影出现在观门口。 “阿弥陀佛,见过几位施主。” 红儿没有回头。 黑剑带著炙热的高温脱手,小胖啊呀呀的大叫著,化为一个火球跃起,直奔观门。 宽大的手掌握住了黑剑的剑身,那能融化钢铁的高温却无法引燃他的皮肤,金黄的袖袍甩出,捲住了著火的小胖,火焰褪去,小胖被包成了一个球,在地上蠕动。 “红儿姑娘,你知道和尚我从不曾对你有过恶意。”知了和尚轻描淡写的制服了郭师兄和小胖,语气依然温和,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 红儿终於回过头来,她看著和尚举起了手,她的手中握著的便是那颗玉珠,这是威慑。 知了和尚微微蹙眉,“贫僧並未说谎,这些时日,山外来了数位金丹寻你,都是贫僧一一『劝返』的。” 原来这几天只有炼神境上下的修士闯山,不是太行山的名头镇住了那些南洲高手,而是知了和尚『劝』离了他们。 他就是裴林剑所说的那个拦住山外金丹乃至天仙的人啊! 第298章 三愿两心只为己,二圣一贤要有用 “我的姐姐,並没有做错什么。”红儿看著知了和尚认真的说。 “对错不能只看眼前。”知了和尚微微摇头,“红儿姑娘,我无意伤害姚姑娘,但也不能允许姚姑娘害了佛宗。你看这尊石像的形態,便知此佛所主的该是杀孽及地狱,未来若是做了恶,和尚我承担恶果倒是无所谓,但佛宗以及二圣却不能被牵扯进因果里啊!你总该让我问问她这到底是什么才好。” 这话说的就很实际,没有什么机锋。 心佛的念珠是他自作主张交给姚安恕的,如今姚安恕修佛法偏离了他的预期,没有捏出唐真就算了,还捏出一个地狱菩萨的景象,你让知了和尚如何不紧张? 这套心佛可是牵扯著二圣和佛宗大愿,万万马虎不得! “我会鬆手。”红儿看著知了和尚开口,那白玉珠子被她握的很紧,她努力让自己眼神认真一些。 “姑娘还不会撒谎啊。”知了和尚笑了笑,这位小姑娘满脸紧张,即便再如何强调,也显得漏洞百出,甚至带著几分可爱。 红儿当然在撒谎,因为她一鬆手死的只会是姚安恕、郭师兄等人,毁的也是玉屏山以及太行山。 这不过是一个看起来很嚇人的威胁,经不起细细琢磨。 “红儿姑娘放心,不论如何我会保证姚姑娘的安全。” 和尚一边开口一边迈步走向红儿,从始至终他都不曾对那玉珠看过一眼。两人擦肩,和尚很友善的將黑铁剑交还给了郭师兄。 没有唐真的玉屏观对於知了和尚来说,毫无禁忌,他有足够的余力处理所有的事情。 站在大榕树下,知了和尚先是仔细看了看那尊满是裂缝样式古怪的无首佛,有些感慨的摇了摇头道:“好慧根,可惜啊!” 可惜什么?可惜这个姑娘真的能走到这一步,却不肯捏出一个唐真来。 可惜她確实有佛缘,但这並不耽误她也有魔心,佛魔之隔,欲空为佛,欲满则魔,看似相差很多,实则佛魔背对,只是一步而已。 “且让我看看姑娘你到底捏出了一个什么吧。” 知了和尚伸出手,轻轻搭在了那地狱一般的佛像之上,隨即他的身后佛光大放,禪唱声响彻天地,隱隱有佛宗大道的虚影浮现,姚安恕此时距离拼完还差半个头颅,但却被佛光吸引,一时停了下了手中动作。 她似忽然惊醒般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玉屏山顶,四周是浓郁的金色云雾,伸手不见五指,忽听身旁有声音响起,“见过姚姑娘。” “胖和尚?”姚安恕微微蹙眉,“这里是哪?” “佛宗大道。”胖胖的身影似乎就站在她旁边不远处,隱隱可见雾气中的轮廓。 “拉我来这里做什么?你们想让我捏一个唐真的头颅?”姚安恕直入主题。 “是也不是。”和尚的声音忽远忽近,“我佛宗当然是希望能和真君沾染因果,但如果姚姑娘不肯,我佛宗也无需强求,拉姑娘来其实是惯例,天下修佛者,若欲铸造新佛,都要来佛宗大道走这一遭,由我佛门內诸贤共同评判其是否为佛!” “佛需要你们认可?”姚安恕冷笑。 “佛需要佛宗认可。”知了和尚倒是诚恳。 “那么你所说佛宗诸贤呢?还是只有你一个人说了算?”姚安恕並未见其他人。 “姑娘抬头看便是。” 姚安恕抬起头,忽见云开,然后便是漫天金光,有千百丈长的金龙盘旋於天地,祥云浩浩荡荡,无数金身佛像立在高空之中,看不全的菩萨力士,分不清的龙虎象雕,禪唱声响彻九霄,震得人双耳嗡鸣不断。 这一幕唐真也曾见过,在知了和尚第一次给他握住念珠时。 姚安恕愣了愣,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见到了佛宗如此多的神佛,凡人第一次见到这幅景象,很难不直接跪倒,但姚安恕没有,她只觉得对方有些小气,原来你们这么多人,竟然一个都不肯借我捏个头。 “知了,此行可有所得?”忽然一道舒缓慈悲的声音响起,天地间群佛顿首,姚安恕看到七彩祥云的最高处,一道彩色的虚影浮现,似乎是个光头。 “迦叶尊者,此行有所出。”身旁的知了和尚双手合十答道。 “所出即为所得。”迦叶声音不见喜怒,只有慈悲。 “莫打机锋,说事!”忽然一道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舒缓的对话,谁敢在佛宗大道上打断迦叶尊者和知了和尚? 自然只有阿难二祖,一道布衣身影无声的在迦叶身旁浮现,他站姿挺直,明明是布衣却让人望而生畏。 “这位姚姑娘是弟子所选的心佛传人,其如今以心佛立新佛,只是弟子不知此佛未来是我佛宗大患,还是我佛宗大愿,才来请祖师定夺。”知了和尚说的简洁。 姚安恕想了想,决定事急从权,也学著知了和尚对著高空中的两位身影合十行礼。 如果行礼就能继续修行,她其实不介意每天礼拜。 “汝何名?”阿难二祖声音淡漠的开口,但依然如雷霆,让人心生畏惧。 “姚安饶,法號安恕。”姚安恕抬头回答。 “迦叶尊者问的是你的佛,不是你。”知了和尚在一旁小声提醒。 “哦!我还没想好呢。”姚安恕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她並不知道如何给佛起名,之前起过几个比如唐真佛、红儿佛之类的,可见其起名的水平之差。 “佛名自生,非是汝定。”迦叶温暖的声音响起,“於佛宗大道上自观即可。” 姚安恕愣了愣,忽然心有所感,一道虚影在她身边浮现,然后响起了她自己的声音。 “无能安无可恕无敢饶,是谓三愿双心菩提萨埵。” 她侧过头看,身旁是一尊两人高的模糊影像,身上的法袍四处飞舞,样式古怪,一时如火一般燃烧,一时如蛇一般扭动,其有六臂,长短不一各持法器,只是。。这法器怎么还有砚台? 而她的脸上则模糊一片,显然是还未捏好的缘故。 “说有三愿却无一愿与我佛宗有关,看似双心实则一心为己为私。”阿难威严的声音悠悠迴荡,显然对这尊佛並不满意。 “何苦?何故?何必?”迦叶则有些伤感,语气低沉了很多。 他在问姚安恕,何苦无能安?何故无可恕?何必无敢饶啊!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但我答应了知了和尚日后如果佛宗有所求会为佛宗张目。”姚安恕摊了摊手,她不知道自己捏的佛像为何这么说,所以也没办法解释。 不过虽然三愿里没有佛宗大愿,但日后她会帮忙不就够了吗? “二祖,姚姑娘是真君好友,学佛法不过几月而已。”知了和尚开口道。 胖和尚还是够意思的。 天地静默片刻,阿难冷冷的开口,“你既说要替我佛宗出走张目,那便以此来判此佛吧!” 迦叶点了点头道:“以广布佛法来说——佛需信仰。” 阿难朗声道:“佛当大力。” 知了和尚双手合十道:“佛该慈悲。” 三人分別给出了自己认为如果一尊佛需要帮助佛宗走出婆娑洲最重要的是什么。 迦叶说最重要的是人们需要信仰这座佛,阿难说只有足够强大的佛才能真的带领佛宗走出婆娑洲,知了和尚说还是要广结善缘,只有真正慈悲的佛才可以背负让佛宗发扬光大的愿望。 那么姚安恕的佛,能不能做到这些呢? 姚安恕看著自己的雕塑,六臂狰狞,业火缠身,然后笑了,她扭过头对著高天之上朗声道。 “我觉得,佛——要有用!” 第299章 掌落蝶轻,手起石重 姚安饶认为佛宗若想出走婆娑洲,最重要的是佛要对天下要对九洲中其他八洲有用。 这有些逾越,佛宗评判是否为佛时,没人要问她的看法,一切都是两个圣人与佛子三个人说了算,你觉得怎样並不影响结果,可姚安恕却还是喊了出来。 知了和尚知道这是为什么,悠悠嘆气道:“弟子觉得,此佛面目狰狞,但姚姑娘行事无善无恶,全凭本心,也算。。慈悲吧!” 胖和尚啊!我真是错怪你了! “此佛无大力。”阿难冷漠的开口。 於是诸天之上一半的佛高声齐颂,“阿难不准!” 而另一半佛將视线看向了迦叶,显然此时这位迦叶尊者的判断就是最终的决定了。 迦叶双手合十,看著姚安恕认真的问道:“姑娘可愿尝试信仰我佛宗?” 其实最后的评判没有什么悬念,你能从姚安恕身上看到对佛宗的信仰?她都不信仰,以后怎么可能指望通过她来传播佛法以及信仰? 所以迦叶有此一问,给了姚安恕最后的机会。 “不愿。”姚安恕声音淡淡的。 “唉——”迦叶嘆气,身影消散。 於是另一半满天神佛也齐声开口道:“迦叶不准!” 隨著阿难转身离开,满天神佛开始消散,金色的浓雾重新瀰漫,知了和尚看向姚安恕,张开嘴想说些什么。 “我是自愿,你可自便。”姚安恕没有看他,只是隨口道。 “是贫僧对不住姑娘。”知了和尚摇头。 其实如果换唐真走到这一步,显然不会被为难。且不说信仰,阿难的大力唐真必然是满足的,再加上知了和尚的慈悲,便是二比一了,更不要说唐真本是天下年轻修行者的榜样,他虽然不信仰佛宗,但是有人信仰他啊! 归根结底还是姚安恕的牌面太小了些。 金云消散,知了和尚抬起头,周围依然是玉屏观,大榕树下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姚安恕也没有清醒过来,此时佛光消失,她又开始痴痴傻傻的继续拼装佛像的头了。 但她已经没机会拼好了。 知了和尚嘆了口气,没有犹豫的抬起手拍向眼前的佛像,此佛註定不能出现在世间,因为佛宗不准。 掌风呼啸而下。 “啪!” 一声脆响。 这並不是手掌拍击石头能发出的声音。 这是手掌相交的声音,是击掌声。 知了和尚宽大的手与一只纤细修长的手在空中相交,二者差距之大,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蝴蝶在空中拦住了一块飞行的巨石。 这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这巨石虚有其表,第二这蝴蝶暗藏玄机。 和尚不认为自己虚有其表,他抬头看向对面。 一个留著碎发,有些男相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和姚安恕之间,女孩歪著头对他笑道:“呀吼~胖和尚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仙子风采依旧。”和尚收回手,合十一礼。 “我就说你小子最会夸人。”李一笑著揉了揉手腕,这和尚一掌极重,硬接一下还是蛮疼的。 “不知李仙子来此何事?可是真君回来了?”知了和尚说的缓慢,但是心思转的很快。 “他啊!没有。”李一摆了摆手。 知了和尚微鬆一口气,而在场的其他人则反应各不相同,比如红儿紧了紧手中的玉珠,郭师兄和小胖则是满脸的苦色。 “李仙子,这石像的结果二圣已经决定了,事关佛宗大愿无可更改。”知了和尚垂目,他希望这个疯丫头能不要发疯。 “二圣?大愿?听起来有些嚇人耶!”李一笑了笑,她扭过头看向那尊古怪的石像,“我倒是觉得它挺有艺术气息的嘞!” 知了和尚没有再答话,因为李一已经表明了態度,那便无需口舌之爭,你不可能靠一张嘴说服李一这种人,只会被她不断揶揄。 动手,他当然打不过李一,但他也不需要打过李一,此时他只要往前一步便能击毁佛像,姚安恕在突破是无法移动的!所以如此近距离,他是有机会的,甚至二人交手的余波也能震碎佛像,说到底李一虽强,但不可能一剑破开知了和尚的金身袈裟。 无剑的李一在知了和尚眼中並没到天下无敌的地步。 “那么仙子,得罪了。”心中主意打定,胖和尚举起手,无尽的光明在掌心涌现,自他到了太行山还未全力出手过,即便那一夜强杀百兽崖的天仙境崖主,他也只是顺手而为。 但如今他一出手便要全力。 “各位施主还请远离此处!莫要被震伤了!”胖和尚大声喊道,提醒著红儿等人走远些。 “哎哎哎!和尚急什么!我还没说完!”李一却没摆出动手的架势,反倒是贴近胖和尚低声道:“真君是没回来,但別人来了。” 说罢,她对著自己身后努努嘴。 和尚抬眼望去,却见玉屏观后殿上空鸟雀云集,即便刚才前殿无尽佛光亮起,房檐上也还落著成群的喜鹊不肯飞离。 何故鸟雀成群?该是凤凰停枝。 和尚沉默了一两秒,忽然笑了,胖脸一时间开了花,他大声道:“今日真是好时节!我等旧友重逢,该当好好敘旧!” 他收回了手,对著李一道:“听说仙子就要突破天仙了?” “消息挺灵通吗!”李一也哈哈大笑。 “是剑山的英才宣传的好!” “哈哈!我告诉你,前两天我把齐渊宰了!” “哦?快细细说说。。” 。。。 第300章 六贼各有所思,天骄各有其命 红儿看著这俩人勾肩搭背的走向观外,聊得真是火热,浑然不像刚才要动手的架势,难免有些汗顏,这唐真的朋友真是。。。难以琢磨。 可既然唐真的朋友都回来了,唐真去哪了? 她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忽然听到头顶有声音响起。 “你就是那个。。红妆?”声音响亮脆实,一听就是个小男孩。 红儿抬起头,发现大榕树的枝干上正坐著一个八九岁男孩,他一身紫色道袍极为精致,腰间还掛著一柄特別长的剑,有些婴儿肥的小脸上正在努力的摆出严肃的表情。 “你是。。。周东东?”红儿猜到了这个小男孩的名字。 “你认识我?”周东东明显有些错愕。 “听你师兄说起过,么儿怎么样了?”红儿又想起了北阳城外山林里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姑娘。 “她啊,就那样吧!天天睡。。。不!你凭什么问我?是我在问你!”周东东有些生气,本来想好了措辞,忽然就被对方带著走了。 他是带著几分敌意来的,毕竟自己肯定站在红枝姐这边,那些大人的事他如今不懂,也不想懂,可四师姐现在就在后殿,他的立场便无条件和四师姐重合。 人小鬼大! “喏!师兄给你带话!”他有些费力的从腰间抽出了那柄长剑,递给对方时还特意叮嘱,“別弄脏了!” 红儿对於他的態度没有意见,只是默默的伸手接过紫云剑,她有些想听,又有些不想听。 此时观外魏成等人也跑了进来,蟾宫修士们並未受伤,知了和尚收了力,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並无伤人之意。 “可是真君回来了?”魏成开口问道。 红儿没有回答,她拿起紫云剑轻轻贴近耳边,周围嘈杂的声响一下便离的很远,一道清晰的声音响起,那是唐真的声音,说的认真而缓慢,可不知怎么,红儿却觉得有些不熟悉,感觉十分奇特。 “红儿,我要闭关处理一下罗生门,所以暂时不能回去,你且在玉屏山安心修行,有事可带我屋中墙上的草帽去寻裴林剑,他会尽力帮你。如果有大危机,可带著屏姐她们往中洲南洲相连的独木川去寻紫云,到云下则性命无虞,其他问题等我回来处理。” 这便是安排了,说完这些唐真忽然声音低了些,像是有些愧疚和疲惫。 “此次是个意外,具体闭关多久不知,但最多是两百天,如果超过两百天我还没有回去,那便无需再念,安心修行便是。如若我不回来,待壶中灵脉结晶消耗完毕,可取我屋中桌上左手食指的手骨掷入壶中,切记只能左手!” 说到这里便要结束了,但那个傢伙似乎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还有,我在床下留了一个酒罈给姚安饶,你替我交给她。” 此后数个呼吸,红儿再未听到声音,终於確定只有这么多了。 她將长剑递迴给周东东,周东东看了看她表情,没有再多说什么可能伤人的话,而是转身开始跟魏成吹嘘自己,魏成看向她,红儿伸手示意稍等,自己则迈步跑向了唐真的房间。 进入房间,依然是乱糟糟的,她俯下身果然在床下翻到了一个酒罈,坛口被封的有些紧,她跪在地上废了些力气才打开,然后抱著罈子呆呆的看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又急急忙忙跑了回去。 大榕树下,姚安恕已经快要拼完最后几块石头,却见前殿广场上一阵风起,红儿跌跌撞撞的撞入场间,她急的连不熟练的清风散都用出来了,眾人不解的看著她,她则一把將罈子塞进了姚安恕的怀里。 “姐!!” 姚安恕低下头,罈子口大开著,一低头就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颗残破的头颅,有的地方皮肤已经没了,肆无忌惮露出部分颅骨和肌肉,看起来虽然可怖,但稍微细看,还是能看出这曾经也是一个英俊的男人。 让我们回拨一下时间,看看他来自於哪里。 成竹圣人死后,由於各种原因,儒门並未参拜祭奠,家中也无大儒坐镇,最终导致此头被首魔尊吴老鬼所盗,其成为了他的第二颗圣人首。后来在南海之边,这颗头先被白玉蟾暴打,然后又被程伊做局,紫云动手杀了吴老鬼,最终紫云带著这颗头以及白玉蟾的头一併离开了海滩。然后在望山城里,紫云將白玉蟾的头交给了萧不同,化为了一颗海螺,顺便买了两坛酒带给唐真,一坛给唐真饮,一坛装了这颗头。 许是希望唐真有些用,又或者是让唐真找到其后人安葬,终归是两颗头都送了出去,小老虎才觉得身上轻巧了一些。 然后唐真將这头藏在了床底,最终便宜了修佛无首的姚安恕。 死去儒圣的头、被魔尊沾染、被道祖夺回,最终成为佛首,很难说因果之间到底哪一步能让这位画圣安息。 此时,和李一聊天的知了和尚面色严肃的扭过头看向玉屏观。 “別看啦!好了,好了,才炼神境,出了事,你让二圣来找我!”李一拍著对方的肩膀,这话是一点没让和尚宽心。 “真君到底想干什么?”和尚忍不住问。 “切!我看他是事到临头,自己的事情都有些搞不定,便一顿胡诌,想临了把所有能安排的都安排一遍,如果失败,管他日后洪水滔天。”李一不屑的笑道。 “真君。。真的有危险?”和尚知道李一的直觉很准。 “他从未安全过。”李一声音淡淡的。 “世人都说我疯癲,见青云榜榜首第一面就要下杀手,可世人不知,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此人必须死,越早死越好。”李一回过头看向南方,目光中没有什么情绪。 “和尚,有时候我会觉得他死了,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 第301章 厢房水缸长毛果,姜羽红儿再相逢 隨著文成那可怖的头颅安装在那满是裂纹和样式狰狞的佛像上,这尊奇怪的佛像便真的像是从地狱中走出来的魔佛了! 满是创口的活人头颅,满是裂缝的残缺身体,诡异不安的造型,奇怪的法器,以及腐败的莲花。 整尊石像没有一处是你看了能不觉得的违和的。 周东东觉得,如果自己在外面见到这种东西,他都不用动脑子,砍一剑总是没错! 姚安恕站在完工的佛像前默然无语,然后佛像缓缓的动了,他微微躬身,对著身前的姚安恕行礼,姚安恕点头回礼,隨即石像化为齏粉消散於风中,不见踪影。 这便是有据可考的『愿心菩萨』第一次现世。 红儿迈步上前,想去扶住姚安恕,可这个骨瘦如柴且虚弱不堪的女人却已经自己迈步,摇摇摆摆的走向了后殿。 “姐!你去哪?”红儿叫了一声。 “我能去哪?睡觉!困死了!”姚安恕头都不回的摆手,一边走还一边打著哈欠,屏姐匆匆忙忙迎了出来,对著红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看著,让她不用担心。 二人很快消失在后殿转角。 红儿呆呆的看著,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间她竟然没有什么事干,她看了看大榕树,终於想起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有好多问题,好多关於唐真的问题还没有答案。 她看向观外,那位叫李一的剑仙和知了和尚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不过她也意识到对方不会回答她的问题,因为自出现以来,这个唐真嘴里的疯丫头一次都未与她对视过,甚至没有看过她一眼。 她又看向周东东,这个男孩正在和魏成说话,感受到她的视线,便对著魏成一拱手迈步跑了,显然他也没什么能告诉红儿的。 那么。。。她回过头看向群鸟盘旋的后殿。 “抱歉,宫主,我们未能成功拦住知了和尚。”魏成终於得空走上前来。 红儿轻轻摇头,这本就是意料之中,她扭头看向魏成开口道:“我还希望你们做一件事,可以吗?” “谨遵宫主號令。”魏成毫不迟疑。 “去洗个澡换身乾净衣服。”红儿提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要求,“观里的杂役衣服都在后殿库房里。” 魏成等人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抱拳离开。 红儿站在大榕树下,呆立了片刻,然后將一直紧紧握在手中的玉珠放入了自己的茶壶中。 。。。 玉屏观后殿深处,姜羽漠然的站在一处偏僻的厢房小院,成群的鸟雀停在她四周厢房的檐脊和瓦片上,安静的像是一颗颗长在屋顶的长毛小果子,姜羽也很安静,她站在院子中央的水缸旁,沉默的看著缸里凝结的冰面。 她在苦恼,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的事情都不能如意,她拥有天下最豪横的血脉,掌握最丰富的资源,背后站著无人能敌的后台,到底是怎么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师姐神魂破碎,师兄魔念缠身,她却只能静坐等待一个结果? 她又低头看向手中金黄色的捲轴,那是唐真转交给她的圣旨,来自那对天下气运最足的夫妇,这也是一件麻烦事,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做。 “唉。”即便是小凤凰在面对人生时也忍不住要嘆气啊。 然后她侧过头,发现自己等的人终於来了,厢房门外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能感受到数个人影围住了小院,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响。 “进。”姜羽声音淡淡的。 咯吱,木门被推动发出刺耳而悠长的摩擦声。 一个身穿红裙,披著兔绒大衣的姑娘低著头走进了小院里, “怎么?带著十几个炼神境的小孩子,揣著那颗老蟾蜍的珠子,就觉得自己与上次不同了?有长进了?” 姜羽的声音不大,但入耳十分清晰。 这话切的很准,这些確实是红儿在即將第二次面对姜羽时给自己披上的盔甲,这是一种奇怪的心態,不是要炫耀,只是希望能展现足够优秀的自己。 让我们再次掏出那个不恰当比喻。 在被继女羞辱后,第二次会面,后妈总要认真的打扮自己,即便她长得並不如何美丽,可却万万不希望自己像上次一样落魄,那时候的红儿刚刚经歷山野逃亡和北阳城之变,身上裙摆破损,是她这辈子最落魄的时候,然后遇到了世界上最耀眼的姑娘。 这当然会留下很难堪的回忆。 可以说与姜羽的那次相逢改变了红儿的部分人生观。 此时再次见面,姜羽依然没有变化,但红儿觉得自己还是变了些的。 “唐真去哪了?”她问的很认真,看著姜羽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不知道。”姜羽冷漠但如实的回答。 “他还会回来吗?”红儿没有意外,只是继续问道。 “不知道。”姜羽表情变得有些不好,她不喜欢红儿的语气,像是质问。 质问,唐真跟我在一起时,虽然过的算不上好,但人总是在的,怎么跟你们出去一趟,人就直接没了呢? 姜羽却觉得冤枉,因为她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师兄在紫云峰天天过的快乐自在,怎么跟六贼出去一趟不是失踪个把月就是重伤而回?这次也是,那个吴慢慢就是个疯子!她比李一还討厌! 两个女人安静对视了一会,红儿再次开口,声音变得和姜羽一样淡淡的。 “我要走了,不会等他,如果他回来,烦请你转告他,就说我去修行了。” 姜羽终於彻底落下脸来,这都是什么事?现在连后妈也要跑了?你让我转告?让女儿向老爸转告后妈离开了?搞的像是我把你逼走的一样! “呵,之前让你走,你死活不走,说什么你没错,如今他闭生死关,你倒是想起走了。”这话有些恶毒,也没什么道理,就像是在耍小孩脾气。 “他会明白的。”红儿看著有些气急败坏的姜羽,低声解释道。 唐真会明白什么?他会明白这一切是红儿自己的决定,因为唐真也一直希望她能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一辈子做谁的小丫鬟,只亦步亦趋的跟著自己,连情绪的喜怒都彼此掛连。 “他生死都不一定呢!明白什么?”姜羽猛的一挥衣袖,转过身,那些安静的鸟雀被她这一下惊的哗啦啦呼扇著翅膀高高飞起,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红儿看著姜羽的背影,宫裙依旧华丽繁复,朱釵依然红艷夺目,但这个女孩站在空荡荡的小院子里,却显得有些瘦小单薄。 她突然理解了这个骄傲的女孩,此时师兄生死不知,她就像是一个火药桶,其实她完全没必要见自己的,但是她还是来了,而且鸟雀盘旋,就像是专门等自己一样。 因为她在给她自己找信心,看到红儿,她就会觉得这个女人还在这里,那么师兄一定会回来的。 就好像这个世界能让唐真多掛念一点,他就会更努力一点的坚持活著。 啊,真是复杂的心思! 但这本就是扭曲的关係啊,所以两个女人第二次看到彼此其实远没有第一次那么剑拔弩张。 她们彼此都在对方身上汲取著些什么。 第302章 蜘蛛笑章尾谁发癲,孩子怜好人总相似 姜羽与姚红儿这次本不应该存在的会面结束的很突兀,以至於当姚红儿走出小院时魏成都有些惊讶,红儿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有些呆呆的,她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你说他去哪了?”魏成听到红儿问。 他微微低头道:“真君所想,非我可知。” 这个回答並没有让红儿意外,或者说她也不是真的在问魏成,而是在问自己,她站在原地愣愣的。 魏成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她在看著一处碎石与枯木的间隔,在那不大的空隙中,几根孤零零的蛛网隨风摇摇摆摆,一只六腿修长的蜘蛛费力的攀在蛛网上,隨时都要被风颳走,但却又好像永远都不会离开。 魏成不解,为什么现在这个天气山里会有蜘蛛? 为什么现在这个天气山里会有蜘蛛? 唐真看著就在他眼前悬丝垂吊而下的蜘蛛,它是那么的安静无声,缓慢而从容的落到了他的面前,丝毫不避讳的像他展示自己的存在,不论他是躲进地底还是藏在天边。 唐真不可抑制的感受到了落寞与无助,於是在心思开始变化的一瞬,莫名的视线便从遥远的玉屏山来到了南海边,而且先看到了蜘蛛,以此来解释他的落寞。 山洞的顶部日光斜斜的射进一缕,並未照到此时的唐真,这是一处天然的洞穴,只有顶部一个出口,很小很窄就像是一口井,坐在洞穴中,便好似脱离了整个世界,寒来暑往沧海桑田都与自己无关了。 可那是错觉,因为就在刚才蜘蛛落下,他看到了,所以意识到自己再次被找到。 齐渊的方法对唐真有用,但是很有限,当唐假真的吱哇乱叫的想找到他时,即便是一只蜘蛛,一只麻雀,甚至一个念头,都会成为他暴露的契机,这不公平,但很合理。 一阵风忽然灌入山洞,吹的狭窄的洞口呜呜的响,蜘蛛便也轻飘飘的摇晃起来,没有什么道理的落在了唐真的头顶上,他们不仅要看,还要时时刻刻想看就看。 唐真垂目不语,依然不动,他没有拍死蜘蛛,因为问题並不在蜘蛛身上。 山洞中再次变得寂静,没有任何活动,只有唐真头顶一只勤劳的蜘蛛,几只长腿四处探寻,於是便免不了拨动他的头髮,而在过於安静的山洞里这么细微的声响也被放大,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在小声嘻嘻的笑,可你听的久了却又像是在念一个人的名字。 嘻嘻。。真真。。嘻嘻。。唐真。 如此重复十数遍,便让人脊背发寒的。 。。。 太行山主峰一侧 百剑锋的旧址已经被废弃,大多数修行者都已经搬迁到太行山主峰大堂那边,那里如今正在大力行修土木,建造真正属於太行山脉的仙宫,有时候那边缺少木材石材还会来旧址拆用,搞的如今的百剑锋大堂缺了好几面墙。 此时这里只留下了数个懒散且修为低劣的杂役作为看守,荒凉的山头与陈旧破败的建筑倒是有几分相得益彰。 荒山的土路上远远走来一个人影,能在这片山里看到她,实在是一种享受,会感觉整座黄黑色的山头都平白的被照的绿了几分。 绿是来自於她裙摆的顏色,而光照则来自於她眉间的明艷。 这位远看如松如柳的女孩,近看其实有些辛苦,甚至还微微皱著眉,她不时便驻步双手发力,將背在背后睡的安稳的么儿向上掂一掂,么儿是个大孩子了,她背的有些辛苦。 吴慢慢忍不住会想起第一次抱著么儿回到棋盘山时,这个小丫头还是小小的一团,被她抱在怀里,像是抱著一只小宠物一般。 怎么如今忽然长得这么大了?而且还这么沉了呢? 正想著这些往事,忽听身后有人高声的叫喊,那男孩未变声前特有的脆亮嗓音在山间不断的迴荡,听起来就像叫魂,吴慢慢忍不住皱起眉头回头看。 “棋圣姐姐!吴姐姐!!等等我!!” 小小的紫色身影如风一般一路扬著烟尘衝上了山路,这个小傢伙喊的可真是亲热啊! 周东东,离开玉屏观便直接赶来了这边。 “完。” 吴慢慢看著唐真的小师弟,觉得这个傢伙和以前的唐真有些像,吵吵闹闹风风火火的,而且明明没有色胆,却偏偏覬覦美人,我背后的东西是你能覬覦的? 看来你师兄在凉亭里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周东东愣了愣,他觉得对方是在问自己是不是把师兄交代的事情处理完了,於是点了点头道。 “嗯!只是帮忙带个话而已。” 吴慢慢便也点了点头,並无什么其他表示,只是继续迈步往山上走去,周东东则亦步亦趋的跟隨著,乖巧的不似紫云天骄,更像是一个殷勤的小跟班,甚至若是遇到台阶高些,他还伸手像个小大人一样虚扶吴慢慢,另一只手则护住熟睡的么儿。 天吶,也不知唐真曾经有没有过这个待遇,反正紫华圣人肯定是没有享受过的。 吴慢慢也有些无奈,她不擅长应付孩子,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说些什么。 “观里?” 周东东脑袋一转,觉得么儿的师父一定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不呆在那个玉屏观里!毕竟他的四师姐还在那。 “四师姐似乎有事,而且四师姐不喜欢小孩子,不过她是喜欢我的,但不喜欢我烦她。”周东东车軲轆话的將早就想好的说辞说了一遍。 “见了?”吴慢慢对於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自顾自的提问。 这两个该是最好理解的,她问的该是周东东有没有见到那个传说中的姚红儿。 “见到了,是个有些怪的人。”周东东回忆起大榕树下那个看起来瘦弱不堪但是站的笔直的女孩,他不知道对方是个怎样的人,但他很確信对方肯定不是和红枝姐一样的人。 二人如果站在一起,一眼便能找到区別,这个女孩不够温柔不够亲和,不像红枝姐那样时刻对任何人都带著暖暖的笑意。 可,周东东在心里低声补充道。 他並不如何討厌她。 就在刚才她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他差点就没有绷住,下意识便想张嘴叫对方红枝姐。 这不是因为那有些相似的眉眼,周东东对红枝姐的记忆点从不是长相,而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最显著的是那永远温柔让人舒適的笑容,第二则是那双藏的满满的眼睛。 你只要去看,便会被躲开,不是眼神的剥离,而是內心的隱藏。 红儿与红枝都是將自己所有的感受藏在眼睛最深处的人,痛苦也好、悲伤也罢,她们並不乐意与人分享或者找人承担。 这是一种缺乏自我的人特有的悲凉感。 第303章 慢慢行棋,江流哭泣 周东东当然没有想的这么深刻,他只是用一种小孩的直觉抓到了那一抹相似的红色,最终才选择逃离,他怕自己叛变。 这些东西他不想说给吴慢慢听,於是他反问道:“吴姐姐,为什么来这里,而不去玉屏观呢?看看那个傢伙,而且知了大师也在观里。” “唐真,花心,合理。”吴慢慢说的平静。 只是三个词並不太好配平,或者说太好配平了,以至於周东东觉得有些污衊自己的师兄。 经歷过桃花崖之变,唐真在九洲的公认设定就是悽美爱情悲剧的主角,但其实吴慢慢一直认为唐真早晚会成为一个花心大萝卜,曾经的唐真何其玩世不恭,只是缺乏贼胆罢了。 所以吴慢慢对於姚红儿並不感兴趣,她觉得那不过是唐真糜烂感情观的意外暴露罢了。 她是唐真的朋友中最念旧的人,她不喜欢改变,不喜欢意外,不喜欢自己的朋友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就好像突然换了对弈的对手,於是带著几分固执的一个人背著么儿来到了这个土黄色山头。 此时山路已经来到了尽头,山顶的建筑逐渐展现了自己的全貌,並没能有任何惊喜,依旧是破败衰落,连百剑峰的匾额都已经被换下。 此时朱红色的大门敞开著,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朱红色的高大门槛上,远远的看到这边来了人,他赶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踮脚看了过来。 周东东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是小天才遇到小天才后特有的感觉! 他跟著吴慢慢走到近处,才发现对方是一个比自己小一两岁的男孩,身板有些瘦,个子也没有自己高,但是却抱著一柄比他还粗的重剑,周东东暗暗比较,確定最起码紫云剑比他的重剑长! 这才鬆了一口气,不然岂不显得他的紫云剑没有对方的厉害? 那孩子显然不认识来的这三人,但还是选择了恭敬的对著三人行礼,这真是一个怕生的孩子,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拘谨。 不过再拘谨看到同龄的周东东难免便有些好奇的多瞅了两眼,周东东悄无声息的站直了一些,让自己显得高一点,同时暗暗拽了拽自己的道袍,免得有什么褶皱。 吴慢慢停住脚步,对这个男孩点了点头,开口问道:“剑?江?” 男孩愣了愣,拱手道:“小子用剑,姓江。” “问你是不是剑山的!没问你用不用剑,你都抱在怀里了,谁看不出来你用剑?”周东东决定先声夺人。 男孩本就怯生,被周东东一凶更是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默默的低下头不语。 吴慢慢並没有在意两个小男孩的攀比吵闹,她只是將么儿从背上缓缓放到了朱红色的大门槛上,然后指了指怀抱重剑的男孩,开口道。 “欲隨胡后走,毛髮將全白,性有十道劫,命只一条弯。稚童持剑守,狐女食人关,欲求返还路,兵无两刃山。” 小男孩错愕的听著,这个姐姐怎么说话完全听不懂?最终只好偷眼看向旁边的周东东。 周东东也没有听懂,但又不好表现自己听不懂,便只好摆出一副你猜猜看的表情。 吴慢慢没有解释,她隨手从怀里掏出一柄用纸剪成的剑,轻轻的放进那个小男孩的手里。 男孩一愣,开口道:“是师父的剑气!” 这种东西剑山很多,大多是长辈交给弟子防身用的,江流年纪还小,你別看他自己蹲在这个百剑堂的大门以为他就是一个人,这里虽然被废弃,但裴林剑大方的把整个建筑群都划给剑山作为休息地了,这堆房子里可是盘著好多条北洲来的过江龙呢! 此时李一送来自己的纸剑,意思很明显,要赶他下山行走。 江流看著拿纸剑半响,小嘴一歪竟然哭出声来。 有的天才恨不得早日下山行走,如周东东,有的天才则恨不得一辈子跟在长辈身旁,便是江流。 他社恐加自闭,他不是怕敌人坏人,单纯是怕人而已。 这一下周东东就有点遭不住了。 “嘿!你好好的哭啥?” 江流不理依旧哭的伤心。 “吴姐姐,你看他!他这样怎么行?”周东东回头想找吴慢慢,却发现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这位小棋圣在说完谜语之后,就直接消失在了原地,根本没有什么哄孩子的兴趣。 “吴姐姐?棋圣姐姐?”周东东茫然四顾,就算要走也把么儿一起带走啊! “哈——啊!”身后一道稚嫩的嗓音响起,周东东回过头,靠在门框上的么儿正奋力伸著懒腰,大著嘴巴打哈欠,小姑娘迷糊的眯著眼睛四下张望。 “周东东这是哪啊?你好好的哭什么?好吵啊!”么儿揉著眼睛问道。 周东东静立了片刻,然后挠了挠头,按耐著喜悦,带著刻意的生硬开口道。 “你醒啦?” 抱著重剑的江流一遍闷声哭,一遍哽嘰的问道:“请问。。哼。。有手帕吗?” “没有!”周东东不喜欢他插话。 可么儿已经醒了,於是偏过头从怀里掏出了一方帕子,“喏!给你。” “谢谢!”江流接过。 “你理他做什么?”周东东还是不喜欢哭鼻子的江流。 “我刚刚好像闻到我师父的香味了。”么儿习惯了周东东的说话方式,她抽动著小鼻子,像是什么小动物一样。 “吴姐姐刚走。”周东东如实的说,“说了一堆奇怪的话!” 討厌的江流再次插话,他一边用么儿手帕擦鼻涕,一边磕磕绊绊的说道。 “她。。她好像,想让我们去。。青丘山。” 第304章 玉树如何临风,站直才是英雄 入夜,山里难得的安静,许是昨夜三十二侠的遭遇短时间內震慑了徘徊在望山城中的南洲野修,又或者姜羽以及李一的到来压住了太行山中那些激进的言论,於是可怜的玉屏山今夜终於等来了难得冷清。 红儿捧著茶壶敲响了屋门,房间里一阵沉默,於是红儿推开门走了进去。 “既然敲门没有回应便不该进来。” 红儿没有回答,她看向床铺,发现姚安恕安静而笔直的躺在那里,可是两只眼睛却盯著天花板在发呆,窗外的月光在曈膜上映出两个细小的光点,明亮又空虚。 也不知她是刚刚醒来,还是已经如此发呆很久了。 “渴吗?要不要喝点水?”红儿走上前在床边坐下。 “你啊,真是丫鬟的命。”姚安恕依然看著头顶,说起话来有些生硬。 “丫鬟有什么不好呢?”红儿宠溺的笑了笑,她知道姐姐还在生她刚才特意敲门的气。 “做我的丫鬟,没什么不好。可自打做他的丫鬟,你都多久没有笑过了?”姚安恕声音冷淡。 “我刚刚就在笑啊!”红儿探出头来,俯身挡住了姚安恕盯著天花板的视线,然后咧开嘴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 啊,好臭屁的笑容。 姚安恕深吸一口气侧过头不看她。 红儿笑了笑,褪去外衣然后俯下身直接挤上了床,带著些许凉意的身体滑进了温暖的被窝,隨即碰到了热乎乎的软糯,过於温热的触感以至於让它微微瑟缩了一下,可紧接著它有些粗暴且蛮横的与那股热量紧紧贴合在一起。 “啊!”红儿长舒了一口气,有些满意的闭上了眼睛。 姚安恕对此没有反应,既没有回应红儿带著热情的討好贴贴,也没有反抗对方腻乎乎的磨蹭,黑暗中的她只睁著眼睛,有些麻木有些无助。 “没有你,便没有我。”姚安恕的声音在屋子里有些不清晰。 “没有你,也没有我。”红儿闭上眼靠在姚安恕的肩膀上。 是啊,姚安恕如何不知道红儿想做什么呢? 可是她不能离开红儿,因为她本就是姚安饶留给红儿的自己,如果没有红儿,她的出现都没了意义。 红儿懂得姚安恕如何想,可是连丫鬟命的姚红儿都要自己走出山,姚安饶又如何可能被这些东西约束住呢 ? 他们三人的关係在离开北阳城时就已经扭曲,如今该是解开这一切的时候了。 红儿被情所困,像是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唐真身上,而姚安恕就是狗皮膏药上的那张背衬纸,她不是贴在唐真身上,而是紧紧的贴著红儿,以至於看起来像是一併贴在了唐真身上,其实她只是想保护膏药本身。 走到如今这一步,唐真不见了,膏药也要离开,没道理只有背衬纸永远存在。 “带著我会碍你的事?”姚安恕声音忽然有些愤怒。 “没有任何事能阻挡我爱你。”红儿答非所问,温暖的姚安恕像是一个小火炉,久违的安全感包裹著她,让她有些困了。 “然后离开?”姚安恕冷笑。 “不是离开,是长大,我不能总闯祸,然后总是把结果丟给你或者他来承担,我总要有一天自己面对一切。”红儿声音越来越小似乎隨时都要睡著。 “没人逼你长大,你不是说做丫鬟也很好吗?” “是很好啊,可是我还没有做过大小姐,如果有一天我做好了小姐,那么也许会更好吧,姐姐。。做大小姐好不好?”红儿梦囈般的问道。 屋子里一阵沉默,没一会便响起了微弱的呼呼声,是红儿,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姚安恕突破的这些天里,她平日除了照顾姚安恕就是在抱著茶壶修炼,即便魏成等人的出现缓解了玉屏山上的窘境,却没有缓解这个女孩的焦虑。 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能真正缓解她的焦虑。 如今躺在其中一人的怀里,她终於可以暂时放下那些她记掛的东西,安睡一夜了。 姚安恕缓缓的侧过头,看向红儿熟睡的脸,用极低的声音回答道:“不好,一点也不好,连自己的妹妹都照顾不好。” 说罢,她微微偏头,轻吻了红儿的额头。 。。。 清晨,钟楼里小胖敲响了大钟,悠悠的钟声,昭示著太阳的升起,以及变化的到来。 红儿睁开眼,窗外金黄一片,她侧过头,姚安恕依然在熟睡,美丽的侧脸安静的像是雕塑,连睫毛都不曾有一丝的颤动,於是红儿独自起身开始穿衣洗漱,直至忙完一切,姚安恕依然在睡觉,红儿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姐姐,我走了。” 说罢不再留恋,推开门走向朝阳。 玉屏观的前殿此时已经站满了人,重新洗漱收拾的二十二位蟾宫修士静立在树下,玉屏观的杂役服饰当然比不上蟾宫的道袍,可远胜於残破污垢的烂布,简单的梳洗也並没有让每个天骄都重新焕发光彩,深黑的眼眶,隨意修剪的发梢,依然诉说著他们並不得意的境遇。 可那又如何呢?他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宫主,不论如何他们都会继续走下去,直到长剑折断,直到鲜血流干。 他们早已不是蟾宫中晶莹剔透的玉树,他们如今是凡世间隨处可见寧折不弯的白杨。 第305章 出城巧相遇,掀帘晦相逢 “宫主。”魏成看到红儿便立刻行礼匯报,“您要求收拾的东西都已经打包带好,我们隨时可以出发。” 红儿点了点头,看向观门口,屏姐、郭师兄以及小胖站在观门前等著自己,於是迈步走去。 “你这还回不回来啊?想好地方了吗?不再多等几天,等开春了再走多好!”屏姐嘀嘀咕咕的拉著红儿手。 “在外面要注意安全,钱財什么的最是不重要,大胆的花,別委屈了自己,不够隨时来信!有事便回到山里!”郭师兄看著红儿眼睛认真的嘱咐。 “这醃菜还差了些时日,你且带著,记得醃两日再吃!观里我新醃好的鱼和一些山坑螺都交给魏师兄了,做法教过你的,切记不要加重调料,伙食方面不能马虎啊!”小胖子將自己最满意的一坛醃菜塞给了红儿。 这些质朴的关心就像玉屏山一样,只要见到便能让人感受到凡间的烟火气。 待到告別结束,一手抱著醃菜罈子,一手抱著茶壶的红儿迈步走出了玉屏观,她的身后则是掛剑隨行的蟾宫天骄。 要迈步就此腾云去,归来已是九洲仙。 九洲仙豪气万丈的停住了脚步,被眼前琳琅满目大小不一的行李挡住去路,通天路上堵塞不通。 红儿微微扭头看向魏成。 “王姑娘、郭公子他们给宫主特意准备的,我们尝试推脱一部分,但推脱不掉。”魏成诚恳而惭愧匯报导。 “怎么会这么多?”红儿不解,不就是小胖的醃菜醃鱼以及山坑螺吗? “有两箱黄金、两箱制式不同的珠宝、六床崭新的绸面被褥、二十二套更换的常服。。。”魏成低声匯报。 “好了。”红儿打断,屏姐他们把玉屏观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金银珠宝分了这了整整一半出来,给红儿作为买地和生活本金,这份情谊与它看起来一样的重。 “我再试著送回去些?”魏成看了看红儿的脸色问道。 红儿摇了摇头,“带著吧,先抬下山,然后我们雇些车马。” “是。”魏成点头,然后一挥手,眾多蟾宫天骄开始上前往自己身上套包袱。 。。。 望山城车马行忽然来了笔大生意,不知哪家的大小姐回娘家省亲,府里车马不够,於是大车小车的买了好些,车马行的老板笑的脸都歪了,又送了两匹花色一般的小马,才將对方礼送出门。 这个车队隨即启程,直接横穿望山城往南而去。 车队里配置最豪华的马车里,魏成低声匯报著刚才的花费,红儿认真聆听手里还拿著纸笔记录,她早些年在北阳城城主府的时候便总帮姚安饶处理这些事,如今捡起来也不算生疏。 “马贵了些,但还算公道,只是他们不会猜出我是谁吗?”红儿放下笔,开口问道。 “宫主想多了,望山城每日走过的商队何其多,哪里能猜到宫主的身份,在南洲寻人比不上中洲,这边没有系统的情报网络,即便是天命阁的分部也不过寥寥数十人而已,修为低劣,做不得什么大事。”魏成给红儿介绍起南洲修行界的常识。 “可。。我在玉屏山。。”红儿有时候会有种错觉,总感觉天下好多人都在看著自己,尤其是登上百晦榜后。 “您在玉屏山的消息最早是因为真君没有特意隱藏,后来被锁定则是因为天命阁擅长推演命数,宫主如今修为还未大成,被其推演找到位置並无难事。”魏成摇头道。 “那我去哪可以躲开他们推演我呢?”红儿问道。 “无需躲开,宫主之前与真君相伴,便是天命阁阁主也不可能看清楚那么大的因果。”魏成抬头看向红儿手中的茶壶,“而如今,宫主带著那一物,乃是。。祖师遗物,天命阁再难通过直接推演找到您具体的方位了。” 红儿低下头看了看茶壶,感受到一股压力,原来修行界如果没有特別厉害的手段,一切都可能在別人的掌控之中。 在唐真身旁时,那些天高皇帝远的东西从来不会落到她的身上,那不是她足够渺小对方找不到,而是唐真太大,对方看不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外面街道上忽然响起了爭吵声,红儿將车帘掀开一条小缝,往外看去,此时车队已经走到瞭望山城南门的脚下正在排队过关,可碰巧有另一支车队也在过关,两队队伍都有些长,处理起来手续麻烦,於是双方都不想让,免得车里的贵人等候太久,耽误了日程。 对面的管事叫嚷著要求这边的车队往回退,把位置让出来,他们家背后和谁谁关係很硬,什么去过城主府之类的。 这边蟾宫的天骄哪管你这那的,一味只是挥舞马鞭往里挤,於是爭吵便发生了。 红儿好奇的看了看对面,发现对方队伍正中是一个比她还豪华的马车,此时车帘也被掀开,一个美丽但有些疲惫的女人探出头来往外查看。 这一看,二人便对视了一眼,红儿看那女人看的清楚,因为对方並没有忌讳露出自己的容顏。 可那女人看红儿却只能透过车帘的小缝看到双眼睛,两人匆匆扫过彼此,又纷纷將车帘放下。 红儿忽然开口,“魏成!” 最终还是那个队伍最先通过了城关,队伍里的家丁杂役都觉得自己的东家实在爭气得紧,大家喜笑顏开的嘲笑著刚才他们通过时对面那奇怪的脸色。 管家更是趾高气昂,自觉给家主挣实惠还拿了体面,於是走到主车敲了敲车壁说道:“您可把心放肚子里吧!只要有我老奎在,绝不让咱们队伍的行程耽误半点!” 车里安静没有回答,叫作老奎管家也不以为意,他家的主人毕竟是个大人物,这些小事放在心里就好,如果特意夸反而有些掉价。 他掀开车帘道:“姑娘,咱要不要喝点茶水?” 可这一掀別的不要紧,这车里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啊? 人呢? 老奎赶忙叫停队伍,“姑娘人呢?什么时候下来的?怎么没人说一声?” 队伍里的大家都是一阵摸不著头脑,有人小声道:“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不可能!咱家姑娘可是炼神境的仙人!谁出事,姑娘也不可能出事啊!”老奎大手一挥,“姑娘肯定是等的不耐烦去哪喝酒解闷了!一时贪杯喝醉了!快!回城里!去姑娘常去的各大酒楼里找!” 队伍悉悉索索的开始往回赶,迎面与刚才被他们挤下来的队伍擦肩而过,双方都目不斜视。 直到老奎他们走远,红儿才从自己的帐本里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女人。 娇妹儿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颤巍巍的道:“姑。。姐!!我真没看出来是你!我!我真冤枉啊!” 她就是当初来到忘园外的四侠中唯一站著回去的那个女修,那个被郭师兄嚇破了胆,发誓回去后一定要隱退,回到自己老家,开一个小酒馆,然后冒充美顏老板娘,用炼神境修为戏耍痴汉的那个娇妹儿。 你看,她这不收拾了好多天,將望山城里的產业全部脱手,正打算衣锦还乡呢。 结果城门还没出,就又碰到了这位带给她痛苦回忆的再红妆。 第306章 选址,望舒 新买的马车有些老旧,车厢里的角落还掛著些陈年的蛛网,灰扑扑的,早已丧失了粘性,也不知那织成此网的蜘蛛去了何处,总不会是山洞里那只无聊的傢伙。 蜘蛛很是无趣,因为山洞寂静悄无声息。 唐真躲在山中一动不动。 马车上魏成规矩而冷漠的坐在车厢较远一侧,像是一尊与世无爭的雕塑,但是那平放在他双膝之上的长剑不时会映射出车窗外溜进的点点天光,於是车厢的每一次摇晃,冷冽的光都让娇妹儿全身微紧。 由不得她不害怕,刚才出城时,她只是无聊的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经歷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对视。 在视线交集的那一瞬,娇妹感受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升到头顶,即便是惊鸿一瞥,她確信那双眼睛自己见过。 她认出了红儿,这没什么奇怪的,她可是望山城里以交际闻名的炼神境修士,多年沉浸在烟柳场中的她,早已经练就了一番察言观色、识人看相的本事,即便只看背影她也能分辨城里的那些大人物,只听描述便可以猜出对方的身家。 更何况上次相见她还特意仔细看过这个举世闻名的姑娘。 此时认出对方,她一瞬间便有了数个可怕的联想,比如寻仇,又比如赶尽杀绝,但最终多年的生存经验让她做出了最正確的决定,於是她强撑住脸色,隨意而无所谓的放下了车帘,装作没有认出对方的样子,安静的缩回了马车之中。 她寄希望於能登上天命阁大榜的大人物,並不会费心去记得她这种小角色。 可惜的是,红儿並不认为自己是个大人物,而且她记性也很好,於是魏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娇妹儿面前,剑未出鞘,只说自己的宫主有请,娇妹没有呼救的机会,更不可能挣扎,她很是顺从的跟隨对方回到了蟾宫的队伍中。 相对於她的垂头丧气,其实红儿也很无奈。 她也没有想到刚刚下山就如此巧的遇到了故人,她不敢赌娇妹儿会不会把她的行跡卖给別人,而且她如今不是一个人,如果因为一时的大意害的整个蟾宫队伍遭遇围攻亦或者收到损伤,她是无法接受的。 於是便只能委屈一下这位女修了。 她认真的打量起娇妹儿,一套精致的浅蓝色披肩,橘黄色的长裙显得很年轻,虽然妆很浓郁但是看起来並不艷丽,反而与娇妹的脸十分契合,就像是她本就该带著这些妆容一样生活。 底子也很不错,只是垂眉低目便十分惹人怜,即便是炼神境修士,她也依然保留了烟柳场上特有的那种凡事退一步,示弱总没错的生存哲学。 “我叫姚红儿。”姚红儿轻轻的开口介绍自己。 “知道的。”娇妹儿乖巧的点头应了一声。 “我不能让人知道我离开的方向。”红儿继续解释。 “知道,我保证不往外说,我可以立誓,如果有誓言的术法我也愿意接受的!我已经打算要离开望山城回老家了,我家那边的修士很少的,说了也没人信的!”娇妹儿真的很怕对方灭口,在她眼里这位可是毁了蟾宫杀了天仙也不眨眼的人物。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大家都不是傻子,如果保证发誓有用,天下一半的人都该死在自己的初恋结束时。 红儿也有些为难,她没想好如何做,总不能真的杀了,可也不能永远扣著这个女人啊,她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便抬头看向魏成。 魏成面对红儿的眼神没有说话,只是漠然的伸手轻抚剑身。 “我!我有很多家產!我愿终生为奴为婢!对!这车队里都是男的!姑娘一定多有不便吧!正缺一个婢女才是!”娇妹儿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她不想死。 红儿伸手將她拉起,她不需要一个婢女,也无意因为这种事夺人性命。 她只轻声道:“別怕,只是因为我们並不会什么誓言类的法术,我们还需想一个既不委屈你,也不留下隱患的方法。” 娇妹儿期期艾艾的看向红儿,眼圈已经有些红了,如若小兽一般,低声道:“姑娘,当日我只是受人矇骗跟著去看看热闹,我自修行,其实从未斗过法,如何能是找你麻烦呢?” 红儿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於是车厢里再次安静,魏成依然沉默,不知在想著什么,红儿翻看著帐本,娇妹儿看著自己的鞋尖感慨自己悲哀的命运。 最终红儿抬起头看向娇妹儿问道:“你说自己是要回老家?” “是的。”娇妹儿点头。 “你老家在哪里?”红儿继续问。 “只是一座很靠南海的名叫望舒的小城。”娇妹儿怯怯的看著红儿,不知对方问这个做什么。 红儿不再继续追问,只是抬眼看向魏成,魏成便立刻从袖子中掏出一张捲轴,轻轻展开竟然是一张南洲地图。 魏成在地图上指了指道:“宫主,在这里,那边临近南海之边,所以很多地方起名都习惯用蟾宫或者月亮的意象,想来望舒就是这一片其中一个吧。” 这张地图上已经画满了標识,显然已经经过了很多次研究规划,红儿和魏成低声交流著,娇妹便也伸头凑过来看那张地图。 “你可知望舒城的土地何价?附近可有什么仙家门派?”魏成抬眼冷漠的问道。 “啊?我。。不知道。”娇妹儿被他看的害怕连连摇头。 魏成微微皱眉,有些不满。 娇妹儿赶忙解释,“因为我也没去过啊!” “那不是你老家吗?”红儿一愣。 “只是听人说的,因为我还未记事时便被人送给了青楼,据妈妈说送我来的人是一个路过望山城的杂耍队伍的女舞者,长得不错,可被人骗了感情,在路上怀了我,等到瞭望山城正好分娩,可他们队伍要不断走穴,不可能带著婴儿,她一个女人又不能独自在望山城里养活自己和孩子,最终便把我送给了青楼的妈妈,说是要做个小廝,等走穴回来攒些钱,便把我赎回去,然后当天下午那个杂耍队伍便走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娇妹儿的故事有些长,不过红儿和魏成並没有打断。 “妈妈说,那个杂耍队伍的领队说过自己来自望舒城,队伍里大多数人也都是他拉来的同乡,那我该也是望舒城的人吧。”娇妹儿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似乎有些沉浸於自己的身世,但很快她又醒悟过来,对著魏成和红儿笑了笑道:“所以望山城是我的老家,但这也是我第一次去望舒城。” 红儿看了看这个笑面如花的女人,有些替对方的身世伤感,原来她也没有父母。 魏成微微侧目,看到了宫主眼中的情绪,於是对著娇妹儿开口问道:“你介意同行吗?” 娇妹儿愣了愣,並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正在寻找一个可以建立宗门的地方。”红儿开口解释,“希望可以临近南海,周围没有太强大的修仙宗门,望舒城很合適,而且名字很好听。” “你的队伍可以和我们同行,你便一併暂住在我们这边,等到达望舒的时候,你可自便。”魏成看著娇妹儿,一只手轻轻的抚摸著剑鞘,有些东西不言而明。 “好!可以的!路上我还可以照顾照顾姑娘,就当我为我当初闯山进行的赔礼。”娇妹儿没有任何犹豫。 魏成点头不再言语,红儿则笑了笑道:“我去让人把你的管家和车队伙计们叫回来。” 在望山城南下的官道上,两支队伍匯合在一起,一同往南走去。 第307章 父欲杀母,求女归来 太行山的地势变化很大,如今地下灵脉虽然依旧富饶,但是需要由高阶修士一步步的进行探索,才能逐步开放,不然实在有些危险,尤其是不知为何灵脉里还残留了不少古怪的妖兽,比如会模仿人说话的蜘蛛,这些都需要一一清理。 所以太行灵脉现在实际上是禁区。 可禁区从来不是所有人都不能进,只是你不能进而已。 此时这本该安静无人的地下洞穴深处,正有一个人盘膝而坐,如果你仔细看她的四周,便会发现这里竟然是曾经唐真敲下那块地脉结晶的湖心岛,是农圣的心肝宝贝,当初许行布下的『重水』阵法已经由於地势变动以及他本人的身死而乾涸,但是这並不妨碍那些灵脉结晶依旧闪烁著七彩的光芒。 细密的彩色光点零碎的在空中漂浮著,正以某种节奏微微闪烁,就像是在呼吸。 谁?是谁绕过了太行山总堂,深入到如此深的灵脉最核心处?而且这种灵气密度真的能修行吗? 当然能,只要你体內有天下最烈的火。 “你来这经过主人允许了吗?”有人轻笑著吐槽。 姜羽睁开眼,因为刚刚吸入了大量的灵气,此时她体內的凤凰火沸腾不已,以至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都亮起了夺目的红光,犹如两团火焰,使人不敢直视。 姜羽微微调息,吐出一口红色的浊气,才悠悠开口道:“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隨便拐了个弯就走到了呀!”李一笑著耸肩。 姜羽漠然,这里的位置是唐真特意告诉她的,之所以告诉姜羽,则是因为唐真猜到了姜羽最近会很心烦,於是在闭关前他决定给自己家的红小鸟找些正事做。 这也確实是姜羽需要的,紫云峰的所有人都知道姜羽和李一一直在修为上暗暗较劲,她们的天赋同样顶级,但是修行方法却完全不同,姜羽习惯了一个人躲在山中修行,只要呆著修为自然就会增长。 而李一则更喜欢找人打架。 可桃花崖之变后,姜羽怀著怒气下山,开始四处找人打架。而李一则跑回剑山开始蹲坑,按理说她们应该都修为停滯,但修行这种东西没有道理可讲。 结果表明李一只要喝著酒境界依然突飞猛进,此时与天仙不过一步之遥。 而忙於打架的姜羽却实实在在耽误了修为,如今和天仙境还有些距离。 骄傲的姜羽没有说过这件事,但唐真知道她介意,所以便给姜羽推荐了这里,希望一日千里的修行能帮助红小鸟心情好些,不再被自己的事情所困扰。 至於灵脉的损失,当初餵给鲶鱼许行都不心疼,如今餵给自己家的凤凰自然没什么心理压力。 姜羽打算在灵脉中提升到金丹巔峰再出去,最好那时候师兄已经圆满归来,如果没有,她再决定是去找师兄还是去找师父。 所以她不希望有人打扰自己,尤其是討厌的人。 “你有何事?” “也没啥大事,就是吾家慢慢让我给你带句话。”李一看著七彩钟乳石湖心岛上的红衣女子,脸上露出了坏笑。 她敢肯定,姜羽此刻一定不舒服,那么浓郁的灵气忽然停止吸收,肯定会全身痒的不行,更何况这只凤凰身体里全是火焰,此时如烈火停柴,必然灼的心热难耐。 “说。”姜羽眉头微蹙,她感应到了对方的戏謔,心中更加厌烦。 李一的表情变得严肃了几分,带著些怜悯道:“你妈让你去找她。” 姜羽冷漠的看著对方,觉得她好像在说废话,她当然知道自己的便宜爸妈希望自己回去,可那又如何? “你妈还说,你爸要杀了她,让你去救救她。” 李一一字一顿,说的缓慢。 姜羽微微愣了愣,然后偏了偏头,似乎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可是那双眼睛里的火忽然开始摇曳,隨即她身下的整座湖心岛的钟乳石七彩光芒忽然亮的刺眼,天地间的灵气开始因为姜羽的心情而出现了躁动。 “我不是师兄也不是你,和那位小棋圣並不相熟,所以无意成为她的棋子。”姜羽的声音很冷,她第一反应就是吴慢慢在拿她下棋,她真的很生气,这是个不好笑的玩笑。 虽然是便宜爸妈,但在蛋里的那段时间,那个女人轻轻拍打著蛋壳,哼唱著皇都小调的安眠曲的声音依然清晰,那个男人满嘴跑火车的夸讚一枚蛋的浮夸笑声,也从未消散。 人皇要杀帝后? 你要不要去跟儒家讲讲?你看程伊会不会同意,你看儒教六院疯不疯! 你吴慢慢敢想,你李一敢说,但天下谁敢信? “不是我说的,也不是慢慢猜的,是你妈专门让人传话带来的。”李一耸了耸肩,“吴慢慢本想跟唐真说这件事,但是你看他那模样,如果在去中洲耽误一趟,怕是有命去没命回了。” “慢慢的意思是,你若不信,便不去就是了,她和帝后的交易就是传个话而已。” “吴慢慢在哪?”姜羽抬眼。 “不知道,她不仅丟了,连么儿和周东东还有我那个可爱的小徒弟也不见了。”李一撇嘴,有些不满这些人不带自己玩。 “你的直觉呢?”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们都在往中洲去。” 第308章 火起缸烧水,人在不寒心 唐真在山中一动不动。 。。。 天还没亮,鸡鸣未响,在驛站驻扎了一晚的车队尚未完全醒来,厢房的木门被人悄声推开,娇妹儿掀开厚重的棉帘,从暖房里探出身来,此时她的脸上还没有上妆,眉毛有些浅,唇色有些淡,但那双眼睛倒是依然顾盼生辉,想来是继承自她的那位舞女母亲的。 早晨的寒流有些伤人,於是她顺手將一件厚棉衣裹在身上,挡住了那略显单薄的睡裙,也挡住了那美妙成熟的身姿,娇妹儿低下头对著洁白的手指轻轻哈气,不经意间露出了几分凡俗女儿的姿態。 她左右看看,院子里安安静静,车队的人们大多还在睡著,她悄声的一路小跑奔向后院,那边可以直通马厩。 穿过几处门廊,娇妹儿即来到了后院的门口,透过圆形的拱门她已经能看到马厩里的马匹口鼻中吐出的浓鬱蒸汽。 在圆门前,她停住了脚步,此时距离第一缕阳光还有一个时辰,如果骑上马全力能跑出很远。 娇妹儿再次回头確认身后没人,这才迈开腿走进了后院,但她没有走向马厩,而是从墙边提起一个木桶,从后院的井里打了一大桶水。 水滴淅淅沥沥的落在地面之上,她提著那桶水走回了驛站的前院,然后將井水倒入了前院的大缸中,隨即又从墙边的柴火垛里抽出了几根砍好的柴火,扔到缸底,然后娇妹儿双手掐诀对著缸底轻声娇喝,一道细长的火线落在柴火中,顷刻便点燃了。 娇妹儿抹了抹额头的细汗,转身继续提起桶去后院打水。 直到她第三次满载而归时,在前院的缸边看到了抱著剑的魏成。 “为何不跑?”魏成声音依旧冷淡。 娇妹儿白了这个只会嚇唬人的男人一眼,没有搭理,提著桶来到缸边,將冰凉的井水匯入刚刚温热的缸中,扔下木桶,她才扭过身看向魏成,欠身行礼道:“原来魏公子醒著,我就说怎么一位守夜的修士都没看到,麻烦下次如果有男修士醒著,还请记得帮大家烧一缸热水,免得让一个弱女子来回忙活。” 这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早在烟柳场学到了一手绵里藏针的阴阳话术。 魏成听见这话,冷漠的放下了抱臂的双手,娇妹儿看到他的动作嚇了一跳,以为这个人要拔剑教训自己,但魏成並没有,他只是將长剑掛回腰间,然后弯腰捡起地下的木桶走向了后院。 娇妹儿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门廊那侧,才对著那边恨恨的吐了吐舌头,“神经!” 然后小跑著钻回了厢房里,房里昨夜烧的火炕已经凉了,但是余温还在,即便穿著睡裙也不会觉得寒冷,娇妹儿脱下棉衣,躡手躡脚的走向床铺。 这个屋里是有別人的,作为车队中唯二的女性,当然是娇妹儿和红儿占据了这间最大最好的厢房。 可走到暖房那侧,她却看见红儿此时正坐在梳妆檯前翻阅著那个她的小帐本,甚至连床上的被褥都已经整理好了。 “姑娘,您醒了啊?”娇妹儿一惊,想不到这位大人物竟然这么早就起来了,而且就坐在窗户前,那岂不是听见了自己刚才骂魏成的话? “嗯,习惯了。”红儿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道:“到了这个时间即便想睡也睡不著了。” 这个笑容比昨天那为难中带著劝慰的笑容亲切了许多,红儿不仅听见了她骂魏成神经,也看到了她前去打水,不论娇妹儿心中到底想没想过逃跑,结果都已经確定,那缸中翻滚而出的白汽就是证据。 成年人论跡不论心,她的选择通过了蟾宫的考验,自然也得到了红儿的认可。 於是今日她得以自由往返於两个队伍之间, 而魏成也不再总是提剑看著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別人说望舒城里最厉害的门派是一个鏢局,里面有两位筑基境修士以及几位练气武者,不过望舒城不远处倒是有个山头叫什么皓月山,上面有个修炼门派门主是返虚境,並不厉害。”娇妹儿正在车里和红儿分享自己这些年费劲收集的关於望舒城的零散消息。 这些消息有的可能都是十年前,有的可能是五年前,甚至可能纯粹是別人胡说用来討娇妹儿欢心的,但娇妹儿此时说出来倒是一件件一桩桩记得清楚。 红儿侧耳听著,也只当江湖故事。 许是熟络了一些的缘故,娇妹儿也开始小心的问一些问题。 “咱们要建宗门,那宗门打算叫什么名字呢?”娇妹儿好奇的问。 这个问题让红儿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倒是一直安静坐在车尾的魏成冷淡的开口道:“自然叫玉蟾宫。” 红儿便也跟著点了点头。 “啊。。这不太行吧。”娇妹儿看了看魏成又看了看红儿,有些小心的开口道:“虽然理论上创立宗门名字可以自取,但是很忌讳犯忌的,比如如果有一个烈阳宗,那么就不能再有大烈阳宗或者真烈阳宗,不然便是结仇,而且后起名的会被认为是挑事的那个。”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係?我等本就是蟾宫弟子,如今蟾宫旧址废弃,我等另立宗门合情合理!”魏成皱著眉说话很是硬气。 “可。。。我觉得可能会惹很多人生气。”娇妹儿低声道:“我听说,有几个蟾宫曾经的天仙如今重新拉起蟾宫大旗,都没有敢叫玉蟾宫。” “那是因为他们得来不正!”魏成声音有些大,他说完,车厢里便静了下来,娇妹儿有些怕他,便闭上嘴不再说了。 “確实,叫玉蟾宫有些太显眼了。”红儿却接上了娇妹儿的话,“而且如今的我们也配不上玉蟾宫的称號。” 她看向魏成劝道:“距离望舒城是还有些远,我们可以慢慢商议此事,实在不行等宗门变得好起来,再改成蟾宫就是了。” 魏成漠然片刻,他对此其实也並非是一无所知,只是玉蟾宫这个名字对他和那些蟾宫子弟来说格外重要,所以才一时失了態。 第309章 血海幼鬼,北漠心魔 过了一会,魏成慢慢冷静下来,他起身对著二人行礼致歉。 红儿笑了笑示意无事,娇妹儿则直接无视。 “如果给一个宗门起名字该如何取呢?”红儿开口问道。 “一般来说是先確定最后一个字。”娇妹儿对此倒是颇有心得,“门、派、峰、山、宗、宫等等。” “有何不同?”红儿好奇的问。 “会代指体量。”魏成接过话来,“门、派一般都是与凡俗接触较多的小宗门,甚至有的就把选址放在城池里,而峰和山这种最起码要有一个自己的山头,最好还要有足够的修士,只有宗和宫,大多是指真正的巨物,其往往横跨数个山头,甚至遍布十数个,而且往往要传承很多年,比如玉蟾宫、紫云仙宫等等。” “可太行山不是很大吗?”红儿有些不解,天门山可是有千百个山峰险崖。 “这並非硬性规定,只是一种泛指。”魏成答道。 “那,我们是。。。”红儿想了想,觉得应该是什么什么门或者派,毕竟只有不到三十人。 “当然是宫!”魏成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犹豫,他说的理所当然,似乎这就是天经地义一样。 “那如果暂时用不了玉蟾宫这个名字,我们不如就叫望舒宫怎么样?”红儿提议道。 魏成微微想了想,然后开口道:“一切听从宫主安排。” 望舒宫宫主。 。。。 皇都的清晨比南洲暖和许多,日光也要明亮一些,善通街上一如既往的早早开始热闹起来,早食摊的香气让每个行人都感到一夜空腹的满足,永和楼对面的馒头铺已经卖空了两屉,如今最后一屉也已经过半,老板哼著皇都小调,隨口招呼著路人。 忽听身旁有人开口,“两个馒头,谢谢。” 声音平和,但是却听起来十分舒服。 老板侧过头看去,见是一个陌生的青年,剑眉星目很是硬朗,黑色的皮肤看起来十分健康,此时咧开嘴笑的很是阳光,以至於把自己身后帮工的大女儿脸都笑红了。 这臭小子,有几分老夫年轻的模样。 馒头摊的老板暗暗吐槽,隨即接过铜板,將馒头抵了过去,那小子接过馒头也不急著走,就靠在摊边吃了起来,咬了两口便摇头晃脑的道:“这白馒头好香啊!” 老板笑了笑道:“怎么?有事想打听?” 那小子挠挠头,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大爷好眼力!小子我听说著对面的永和楼里来了个新戏班子,唱戏那是格外的好听,所以难耐好奇来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机会蹭些戏听听。” “哼!那你是问对人了!”老板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道:“我告诉你,这永和楼的戏每天没个固定时间,往往是每天明德门那边人流量最大的时候,这边才会临时开场,以求拉客!你要是想听,便得从上午蹲到下午,运气好便能蹭个曲什么的。” “哦,那戏班子真有那么好?我听说是南方人?”小子继续问道。 “好!一顶一的好!是南人,我亲自问的她们家班主,她可爱吃我家的馒头了!”老板语气中带著几分骄傲。 “啊?您还见过班主?厉害啊!”小子一脸钦佩,“您给我讲讲这班主唄!” “长得漂亮,喜欢穿白裙子,而且喜欢出去玩,平日很少露面,听说唱戏也是顶呱呱的好,只可惜从没展示过!”老板口若悬河,小子连连点头,然后將剩下的馒头全部塞进嘴里。 “这么好!有机会得认识认识!”一口塞的太多,小子噎的不行,一遍捶自己胸口一遍跟老板摆手告辞。 “这小子想的倒是挺美!”老板冷笑。 尉天齐一路摇头晃脑的钻进巷子,左拐右拐到了一个没人地方,隨便轻轻一跃,便落入了墙的另一侧,也就是永和楼的厢房,他左右看看,微微低头,却见自己胳膊上汗毛倒立,他微微皱眉,循著感觉走向一旁的偏房。 伸手推开房门,尉天齐毫不见外的迈步而入,房间里是大通铺,被一个被褥垛从中间分成两片,一片是半大的小伙子,一片是小丫头,此时都还在睡觉,不时响起呼嚕声哽嘰声。 尉天齐走的近些,伸出手放在其中一个男孩的头顶,微微感应,隨即走向第二人,然后第三人,第四人,最终停在了被褥垛前,女孩那边他不需要走了,因为已经可以確定,这整屋大半都是修习血海的小魔修,不过因为她们身上又学了一套古怪的木系法术,才能隱蔽的如此之好。 血海啊。。很传统且没有什么爭议空间的魔功。 凡是修习血海之人,便能依靠吸食他人血液提升修为,而且对方越强,自己吸食起来增长越多,与其修行手段相比,其魔功的副作用还算普通。 血海修行者必须吸食活物的血液,一旦超过一定时间停止吸食,便会无比飢饿,而且这是无法忍受的,如果强行克制,最终就会变成恶鬼,逢人就要吸食。 也就是说要养活这一屋的人,皇都每周起码丟两三个活人才行。 尉天齐微微垂目单手掐诀,思考哪一个法术动静比较小,可以给熟睡之人一个痛快。 “你想干什么?”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尉天齐回过头,看到了那位姚安饶,此时这位白裙姑娘正提著三只活鸡偏头看著他。 “你。。好孌童?” 尉天齐一愣,才想起自己一只手还悬在一个半大小子的头上,看起来確实像是欲行不轨之事。 他收回手,摇了摇头道:“活鸡是满足不了血海的,根据我的了解最起码要虎、熊、豹这种灵气足够浓的动物才能勉强代替活人。” “我知道,这只是甜点,搭配每周一个活人,勉强能撑著。”姚安饶没什么表情。 “那么哪里来的活人?”尉天齐看著对方问道。 “他们自己找的,那几个小姑娘打扮漂亮些去城中偏僻处,如果有歹心的人尾隨,便算是倒霉。”姚安饶依然没有隱瞒。 “此法会出紕漏,如果无人跟踪,或者对方只是一时迷了心窍呢?”尉天齐不认可。 “被迷了心窍就是迷了心窍,从没有一时的说法,不然对於一直坚持守心的人何其不公?” 尉天齐想了想,觉得说法尚可,但依然有诸多不妥,这一屋魔修但凡疯一个对於周围百姓都是灾难。 “你如果觉得不行,就全杀了吧。”姚安饶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与犹豫,倒是比他直白的多,说罢这个女人对著屋子里那群闭著眼的半大孩子开口道:“別装睡了!这么大声说话听不见?” 男孩女孩果然有几人悄悄动了一下,隨即不少人纷纷坐起,孩子们看向尉天齐,一个个脸色惨白,一些大点的孩子將小些的孩子护在了自己的身后或者怀里。 其中最大的那个女孩忽然开口道:“我等每杀一人都留下其姓名以及信物,每一人皆是背负人命债的恶人!如果不信,还请公子自查!” 说罢,她从枕套里抽出一本蓝皮小书,双手高举递到尉天齐身前。 “还请公子不要杀我们!” 一眾孩子都学著叫做云儿的那个女孩的模样,对著尉天齐拜倒,“还请公子不要杀我们!” 尉天齐的头忽然有些疼,眼前跪倒的孩子们,似乎让他一瞬间又看到了北漠的风沙。 第310章 难民的过去,魔修的未来 唐真,山中,一动不动。 。。。 风沙確实可以迷人眼,但终归有风停沙落的时候,更何况即便是北洲狂猎的黄风吹到中洲的皇都时,也早已没了那份锐利与萧瑟。 在九洲最富庶的土地上是养不出狗娃那种“贱命”的。 尉天齐看著身前的云儿开口问道:“如此,又何故修魔呢?” 是啊,为了求活,魔修只能被迫每周吸食活人血肉,说起来自然是很惨的,好似天地亏欠她一般。 可却绝口不提为何你是魔修而別人不是。 “你们还未成年,但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看境界想来修习血海魔功不久,总不会每个人都是被逼被迫的,世上苦难人人皆有,但並非人人无辜。”尉天齐的声音远的像是来自天上。 他啊,三教並举,天下道理藏於一心,哪会被一句一事乱了思绪呢? 云儿抬起头,眼前的青年面色如常,既没有嫉恶如仇的恨,也没有慈悲满怀的善,只是平静而认真,像是与她討论並不事关性命的话题,可为何那些准备好的词却无法说出口呢? “算不得被逼,但確是被迫。”姚安饶忽然开口。 於是尉天齐回过头,他依然是那副认真的表情,他早就知道他真正的对手是这位真君的故友。 “这群孩子都是我在南寧关外一处小村子里捡的,村子遭了魔修屠戮,许是那魔修功法怪异,成人基本死光,只剩下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在村子里捡稻穀吃。”姚安饶语气冰冷的复述著当时的场景。 尉天齐皱眉,这话有些不可信,“那村里的孩子各个都是如此模样?而且既然在南寧关,那里的官府衙门自当救灾,哪里会剩下一群孩子守著村子活著?” 这个戏班里的孩子一个个都是玉雕粉琢一样,很难让人相信她们是出自同一个村子。 “当然不是,剩了百十来个呢。”姚安饶迈步走到云儿身旁,伸手捧起云儿那稚嫩的小脸,然后回过头露出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向尉天齐,“她们是我挑出来的罢了,而且学了血海之后,得到血液滋养容貌总会有些细微的变化,如今又会化妆打扮,当然各个精致。” 她用手指有些用力的掐了掐云儿的脸,在白嫩的皮肤上扯出一抹粉红,“当初这小丫头瘦瘦黑黑的,丑的很呢!” 云儿脸上吃痛,於是有淡淡的水渍在眼眶里打起转来,恐惧、委屈以及一抹藏的很深的蜜意,是孩子也是女人,所以如此细的情感便是一个抬眼的瞬间。 尉天齐看了个清楚,姚安饶自然也看见了,她笑了笑隨手甩开了云儿的脸、继续开口道:“至於賑灾吗,其实是有的,不过那个村子里的人大多並没有南寧的民籍,而且藏在深山不见於堪舆图中,所以运粮的队伍每个月才会来一次,每次来运的粮都会比上次少。” 尉天齐沉默片刻开口问道:“灾民可怜,当授良种,何用魔功?” “哦,因为那个运粮官最后一次来时,不仅没带粮,还想把整个村子的孩子都卖了,以求可以从中赚一笔。”姚安饶隨口答道:“那男的把太小的孩子都直接浸死了,然后將大孩子们绑成一串,打算明早带给山外的人牙子。” “他杀了我弟弟!还想睡我!”云儿忽然咬著牙抬起头来,她一手捂著刚刚被姚安饶掐红的脸,却散发著肆意的恨,“我磕破了头求得班主教我杀人的方法!什么魔功!什么吸血!哪有你们这些大人物可怕!” 女孩稚嫩的喊声清澈而刺骨,那是好种子被浇入了血水后结出的恨之花,也是一生无法再相信他人的诅咒,是对天下人平摊的恨意。 尉天齐的脸上浮现悲色,他看向姚安饶,“姚姑娘,如何能如此对她们啊?” 他脸上的哀色不似作偽,他在质问姚安饶,这些孩子已经经歷了少有人见过的人间惨剧,既然遇到了便该尽力救一救,如何能將她们再拉进魔功这个持续一生直到死亡都无法脱离的更大的泥潭中呢? “因为是她们自己想要的啊。”姚安饶淡漠的回答,“是她们自己跪在地上求我,让我给她们传法,我已经说过后果了,但她们依然坚持。” “孩子哪里懂得这些呢?”尉天齐摇头,这群孩子刚刚脱离险境,双眼被恨蒙蔽,哪里能看得清是非?只要有力量便什么都肯干。 “你说的嘛,她们虽然未成年,但也不是懵懂无知的稚童。”姚安饶嗤笑一声。 尉天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恐惧与恨意的脸,从那些脸上似乎看到了每一个魔修的过去以及未来,原来苦难结不出美丽的花啊,只有恶果。 姚安饶有些烦了,她站起身来开口道:“我再说一次,这是她们自己选的路,如果你认为不好,都杀了就是,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自己。” 真是凉薄的价值观,姚安饶对待別人与对待自己是一样的,不要和她说后悔或者改过,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你所能做的便是笑著接受因果,即便是被自己的分身掐死又或者是被魔修折磨。 这对於年轻的孩子来说不公平,但对於所有人来说很公平,大家都没有犯错的机会。 但云儿和那些孩子肯定不这样想,云儿再次开始磕头,碰碰砸的火炕直响,“公子!还请不要杀我们!我们保证日后也绝不滥杀无辜,只吸食足够维持生命的恶人血液,绝不为了提升修为滥杀无辜!不然横死当场!” 身后那些孩子也一个个哭嚷著跟著云儿磕起头来,一时间房间里乱糟糟的。 “你们如今刚刚入道不久,还未养出胃口,故而可以吃的很少,但隨著时间,功法一定会逐渐变强,而对於血液的渴望也会从饱腹,变成一种贪慾,如蚀骨之毒,非常人所能忍耐,到那时,如果皇都中有无辜百姓受伤死亡,我再提剑也无非是错上加错。”尉天齐很认真的向云儿等人解释她们为什么要死。 “我们能忍!真的!我们以前在山里经常饿肚子十几天,我们什么苦都可以忍耐的!只要活著!”云儿更加用力的磕头,也为难她这样,还能把话喊的清晰,她身后的孩子们已经哭声连成一片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尉天齐微微摇头,他觉得她们不行,是很客观的觉得她们做不到。 云儿看见他摇头,又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弟弟妹妹们,猛的再次回过头来,眼神忽然带起一股狠劲,那是山里长大的孩子与野兽搏命时才会有的凶狠与厉色。 “公子!公子如果不信,我可以做给你看!我真的能很久不喝血的!五天!不!六天!” 尉天齐看到了她的眼神,然后变得更加难过,可姚安饶却好像来了兴致,她开口道:“既然不信,那就看看吧,万一呢~” 尉天齐回过头来,有些不解这位真君故友到底想做什么?难道是真君专门派来坏他心境的? “是的!求您给我们一个活著的机会!”云儿的头顶已经磕出了鲜红的血跡,一道血痕划过她整张脸,美的像是一幅艷妆。 尉天齐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七天后有事要进一趟皇宫,所以打算在永和楼暂住七天。” “那便七天好了!”姚安饶一合掌,笑著道:“去!通知楼主,这七天我们停戏,就说是。。。嗯。。云儿嗓子出了问题,要养病好了!” 说罢这个女人十分亲切的掏出手帕给云儿擦拭伤口,似乎那一刻,云儿便又成了她喜爱的姑娘。 第311章 人之苦最,无粮无水 永和楼的老板很生气,在戏班最重要的提升阶段,怎么能突然停戏呢?什么嗓子病了,昨天他还看到云儿那个丫头在后台唱歌,那嗓子妙的像是仙子! 但他也没办法,饶儿班住的院子大门紧闭,只有那个无所事事的班主照常出去玩,而且脸上不见一丝忧色,遇见老板盘问也是笑盈盈的顾左右而言他,实在是气人紧! 於是在饶儿班修习的日子里,永和楼的住客总能看到老板坐在二楼的酒桌上看著后院长吁短嘆。 大家都说是饶儿班和永和楼闹掰了,周围的酒楼一个个紧盯著这边,时刻打算接盘,一时间本算祥和的善通街暗流涌动起来。 当然这些和后院是无关的,那里安静而压抑,尉天齐就住在饶儿班旁边的院子里,他要了一张摇椅和一壶茶,然后开始安静的读书,享受学习的乐趣。 只有姚安饶从外面回来时,他才会出来打招呼,招呼很短,但是他每次都说的很认真。 第一次是关於恕索坊的,只有一句话,“昨日,恕索坊的坊主也就是赌场那位儒师被其师门处分,罚没全部家当,终身不得离开功德林。” 第二次则是关於南寧的,“朝堂有人上书,南寧关周边荒僻,多有未入籍或逃难的村落乡民,其心向大夏,於是朝堂有令,命南寧王调查人口,登记户籍,同时加强灾民驰援审核。” 第三次还是和南寧有关,“我在南寧有个朋友,我让她帮我查了一下,那次賑灾的粮食以及银两被负责的官员贪墨,除去已经失踪的运粮官,其上下线共二十名衙役、五位八品官员以及一名六品官员皆以下狱,除去知情不报者,余人皆秋后问斩。” 第一次、第二次姚安饶都是一脸无所谓的看著他,一副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的表情。 但第三次,姚安饶终於驻足,她上下重新打量了这个穿著书生袍,但是因为格外健壮所以有些不伦不类的傢伙,想不到他在儒门以及朝堂都有著如此巨大的能量,也想不到他的行动力如此之高。 她沉默了半响,忽然开口问道:“恕索坊的儒师走了,如今那里归谁管?” “暂时无人看管,看外面的说法是打算拍卖,运营权交由买主,收益儒门这边分一半。”尉天齐愣了愣,有些不理解对方问这个干什么。 “多少灵材够?”姚安饶继续问。 “不清楚,但肯定很贵,毕竟。。。”尉天齐忽然抬头,“你不会是想。。买下来吧?” 他突然有些想明白这个女人当初为什么去赌场贏钱了,她不仅是去砸场子,还要用贏来的钱买回赌场?又吃又拿? 一个魔修如果想在皇都安身,当然需要一个够深入够隱蔽最好黑白不管的地方,恕索坊显然很合適,隱蔽就不说了,最主要的是档次足够低,虽然是修行者的聚集地,但是並没什么境界足够高的人前去,实在安全是魔修藏身的最佳选择! 只是,这种手段她不怕被人查出来吗? 儒门可不是好惹的,若非此次恕索坊有他主导,那位郭姓儒师未必就会一朝落马,更妄论儒门公开拍卖这个灰色地带。 只能说姚安饶胆子確实大。 “五千灵材买得起吗?”姚安饶开口问道,这是她全部的钱。 “你不是只有两千吗?还有一个官印!”尉天齐震惊了,当日恕索坊最后一局是平局啊!?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姚安饶又露出了看白痴的眼神,“皇都又不是只有恕索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尉天齐无语,怪不得这个女人没事白天就出去,原来她还未收手啊! “皇都並非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佛影虽然少见,但是在这里並非只有我和你会用,更何况其本就很出名,恕索坊是因为我在,最终才能平稳落地。”尉天齐认真劝解,他觉得这太不安全了。 姚安饶依然是看白痴的表情,甚至还带了点嘲笑,“皇都也不是只有你才能平事。” 尉天齐再次无语,他看著姚安饶,用手比了一个长度,姚安饶笑著点了点头。 那是一柄断剑的长度。 吕藏锋最近也一直混跡皇都底层的各个修行场所,断剑弃儿的凶名已经和花脸赌徒一样开始流传。 尉天齐忍不住开始摇头嘆息,真君故友怎么如此模样?剑山的人怎么也如此模样?难道是他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你最近莫要在弄了,五千该是够了的。”青年说完,摇头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姚安饶耸耸肩,觉得这人有些没趣,虽然看起来靠谱,她推开院门,听到旁边紧闭的厢房中响起低低的哭声,一个女孩子一边哭一边囁嚅道:“云儿姐,我饿!我好饿!呜呜!” 姚安饶没有理会,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身后则是云儿的声音变得很远。 “再忍忍!再忍忍!咽咽唾沫就好了!” 第312章 饿,恶 唐真,山,一动不动。 。。。 夜深,隨著城门紧闭,善通街也终於迎来了安静,远道而来的旅客带著满身的疲惫与尘土早早进入了梦乡,隱隱可听见各处厢房中传出来的沉重鼾声。 不过永和楼的后院倒是安静非常,厢房里,大通铺上饶儿班的孩子们整齐的躺在床上,没有一丝动静,似乎早已睡熟。 炕头的床位上云儿平躺在枕头上,双手交叠於腹部,呼吸平稳而安逸,如果不是她的额前裹著一块纱布,倒像是哪家的大小姐。 那里便是前两天奋力磕头时留下的伤口,纱布正中处此时还有点点渗出的猩红痕跡。 屋外寂静,静到闭上眼可以听到很远处响起的男人的咳嗽声,忽然黑暗中一道细细小小的声音在云儿身旁响起。 “云儿姐。。你睡著了吗?” 女孩稚嫩的嗓音轻的像是一阵风,也不知她是希望云儿姐睡著了听不见,还是想让云儿姐听见。 她是云儿的妹妹,也是整个饶儿班中年龄最小的丫头,云儿往日最疼她,所以总像是个跟屁虫一样跟著云儿四处跑。 “嗯——”云儿闭著眼隨口哼了一声,人却是完全没有动弹,像是在梦囈,显然此刻她没有聊天的欲望。 果然,旁边陷入安静了。 可没过多久,身旁便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小丫头似乎翻了个身,又再次开口小声叫道:“云儿姐,你。。睡了吗?” 云儿睁开眼,有些无奈的半支起身子,她这一动,通铺上很多地方都跟著响起了声音,原来所有人都没睡,大家只是强撑装作自己睡著的样子,免得惹的別人心烦。 “什么事?”云儿面色不善,语气有些凶巴巴的。 “我饿。。”小丫头怯懦的囁嚅。 云儿当然知道她饿,云儿自己也饿,这间房子里每个人都饿的睡不著觉,可那又能怎么办?大家只能闭上眼睛能挺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可你这个小丫头总是说著饿啊什么的,让人想忘这件事都忘不了!岂不是搞的所有人都很心烦? “饿就你自己想办法!没办法就忍著!別烦我!”云儿也觉得平日里太娇惯这个妹妹了,於是恶狠狠的撂下这句话,翻过身去面向墙壁,再次闭上了眼。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躁动的大家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那个小丫头被凶的发出了低低的哭声,但是很快也重新归於平静,太饿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云儿虽然闭著眼,但实际上肚腹中传来的飢饿感也让她的心中无比烦乱,此时脑子里全是粘稠的血浆以及那股渗入人心的腥甜,这么一想便让人忍不住开始咽唾沫。 於是进入一种恶性循环,听著自己咽唾沫的声音,便继续舌生津齿轻咬,一时间嘴里乱七八糟的细微声响都变得无比的清晰,她甚至还听见了背后小丫头的吞咽声,看来她也在咽唾沫。 云儿又有些后悔刚才吼她,这丫头当初在村子最苦的时候也没饿这么久,云儿当时想方设法的给弟弟妹妹找吃的,挖野菜、抓鱼、抓鸟甚至剥树皮,自己饿的前胸贴后背,也让两个小孩肚子里有些乾货。 到了如今,魔功摧残下,她当然有些挺不住。 云儿微微动了动,打算转身摸摸对方头,却忽然觉得这丫头的吞咽声是不是太大了点,怎么咕嘟咕嘟的? 云儿悚然一惊,她翻身而起一把掀开了对方的被褥,便看到那一只小小的丫头正背对著她缩成一团。 “你在干什么?”她一把抓住那丫头的肩膀將她反转过来,借著窗外微薄的月光,她一眼便看见小丫头嘴角有著淡淡的新鲜的血跡。 是哪里来的血呢? 云儿抓起对方细细小小的胳膊,果然在小臂处看到一个並不大的小口子以及一排整齐细密的牙印,此时轻轻按压伤口周围,也不见血液流出,只有细细的血丝缓缓在伤口浮现,显然刚才这丫头肯定狠狠吸了一口。 云儿气急,抬手猛的一巴掌甩在了对方的脸上。 啪! 屋子里一片安静。 她竟然能想出吸食自己的血液来获得饱腹感这种愚蠢的方法?除了让自己快点死,哪里有什么別的帮助啊! “你疯了吗?想死是吗?”云儿觉得这个丫头的愚蠢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像,她无比的愤怒的斥责著这个自己疼爱有加的妹妹。 黑暗中,房间里其他人也悄悄坐起身看了过来,云儿抬眼扫去,只看见一双双饿的发红的眼睛。是啊,血海魔功吃人並不挑食,只要是活人就好,这屋子里什么都缺,却不缺活人,或者说同体系魔功相食说不定更加有益於修为呢! 小丫头的血出的很少,但那细密中带著铁锈的腥气已经开始挥散,每个人都可以闻到。 “姐!!我饿!我。。怕自己咬你!才。。咬的自己。”小丫头捂著脸断断续续的说道。 就在刚才云儿姐生气翻身面向墙壁时,不经意间露出了修长洁白的后颈,然后她竟然生出了咬云儿姐一口的欲望,这种欲望一旦出现,便再难遏制,甚至愈演愈烈。 所以她无比的害怕,怕自己真的伤害云儿姐,最终她选择咬自己,一边吸自己的血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 “自己的血也是血!总好过云儿姐的血!” 小丫头此时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丟人,於是愧疚的哭了起来,“我不想咬云儿姐的!可我,可我忍不住啊!!云儿姐求你不要討厌我。”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小女孩的痛哭声。云儿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同时还能听到其他孩子咽唾沫的声音,她知道飢饿正在摧毁每个人的灵魂。 她伸出手轻轻揽过了小丫头的头,將她抱进自己怀里,这个女孩用远超她年龄的慈爱而温柔的声音开口道:“没关係的,不是你的错,是魔功的错,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討厌你的。” 女孩的声音轻柔的迴荡在房间里,孩子们想起当初在村子里围杀那个运粮官时,云儿也是这个模样,她不断地安慰著恐惧的大家,告诉他们,如果不杀了那个男人,他们就都要死! “我们要活下去, 再坚持几天就好了!班主不会让我们死的!”云儿不断尝试鼓励大家。 这话,她自己未必会信,因为没人知道班主在想什么?就像当初她也不理解班主当初为什么答应传授自己血海魔功。 可人在落水的时候,就是会尝试抓住每一根稻草的,即便它看起来只是浮萍。 第313章 白叔有请,魏成赴约 尉天齐与姚安饶的赌局尚需几天才能结束,与此同时南洲红儿、魏成等人的行程倒是即將结束,车马兼程不可谓不快,三天时间便已经临近望舒城了,据跟路人打听,如果今天加快脚程,便有概率今晚城门下落前赶到望舒城中歇脚。 於是伙计吆喝声广,车马疾走慌张,鞭韁抖动交响,饮食隨手风凉。 在这尘土飞扬的队伍中,最兴奋那个人就是娇妹儿,她总是忍不住掀开车窗向外窥视,似乎这样便能早一眼看见那座望舒城,红儿也被她的牵动有了些期待,於是与她谈起了规划。 “我要建一座二层或者三层高的大酒楼,里面要能一次坐下百二十人,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迟归楼!”娇妹儿用手不断比划著名酒楼的布局和规划,什么要有个天井,什么要招个能说会道的小二,还有什么酒水价格。 可见她確实规划了很久,此时说出来便头头是道,於是红儿有些羞愧的看了一眼无声的魏成,她自己也想了很久关於蟾宫的事,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对比之下,实在是差劲的很。 “到时候我要让整个望舒城都知道我的大名!”娇妹儿没有注意到红儿的眼神,此时正露出骄傲的神色,整张脸焕发出了不属於她年龄以及阅歷的夺目光彩! 红儿笑著鼓掌,隨即想了想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娇妹儿一愣,忽然有些害羞,“很早以前起的,只是没什么人叫,我自己也不与人说。” “说来听听吗!”红儿更加好奇。 “我听妈妈说,那个女人似乎姓於,我想自己便也该姓於才是,於是我给自己起名为『念娘』。”娇妹儿说的声音很小,说完悄悄抬头看红儿脸色,似乎担心被嘲笑。 但是並没有,红儿愣了愣,很认真的道:“於念娘,真是一个很好听名字!” 娇妹儿立刻笑了,她连连点头道:“姑娘真这么觉得吗?会不会有些太直白了点,怪怪的?” 红儿摇了摇头,“並没有,不信你问魏成,他不会撒谎的。” 说罢,她看向魏成,“於念娘是不是很好听?” 娇妹儿一撇嘴,她可不在意魏成的看法,但又忍不住竖起耳朵。 魏成面色平静,声音平稳,“字字珠璣,既表了主义,又通了文香,是上上的好名字。” 好傢伙,他比红儿还离谱,这就吹的多少有些生硬了,红儿有些尷尬,但娇妹儿似乎很开心,难得看魏成的脸色都好了点。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念娘吗?”红儿笑著问。 “可以啊!那我可以叫你。。红儿姐吗?”娇妹儿脸有些红,还有些紧张。 “可以。”红儿轻轻的笑,这声红儿姐让她想起了在北阳城主府里的日子,那时候府里人都管她叫红儿姐。 於是记忆翻涌,红儿便走了神,车厢里安静下来,念娘继续趴在车窗上往外探头看去,不时便问一问管家还有多远。 到了中午,由於地面积雪和结冰,脚程比想像中慢了一些,听说今晚可能到不瞭望舒城里了,只能在城外扎营过夜,念娘好一阵伤心,吃饭的时候都不说话了,红儿劝了几句也还是低著头。 这哪里是个炼神境的仙子啊,这简直就是一个赶著归家的游女。 吃完饭,在杂役们餵马的时间段里,他们三人便坐在马车边掰开了一个小茶桌开始喝茶,红儿的茶可不是凡物,她自己倒的隨意,但魏成和念娘每次喝时,恨不得焚香净身,每一口都要嗅后含,含后咽,然后点头品鑑,倒是这两个人最融洽的时候。 忽然管家一溜小跑过来,对著三人行礼道:“刚才听驛站的人说,望舒城城外一里处新建了一处修行地,最近正在广收门人,旅客商队都可去借宿一宿,这样我们明早便能直接进城!” 终於有一个好消息了,起码不用野外露营,念娘的脸色也好了些。 “是什么修行地?”魏成倒是皱眉问了一句。 “还能是什么?蟾宫唄!”一道声音忽然从管家身后传来,眾人看去,却见一白袍中年笑著开口。 “魏成?想不到你也来投奔我们这边了!有眼光啊!” 十数道蟾宫弟子的身影无声出现,有人微微蹙眉,有人面露喜色,魏成隱晦的看了一眼红儿,沉默半晌后站起身来道:“好久不见,白师叔。” “不久,不久!只是事情发生的太快,所以感觉上过了很久而已。”那中年人摆了摆手,左右看看,笑的更加灿烂,“想不到都是当年我看好的修炼苗子啊!” 魏成迈步上前,对著对方行礼,这个角度正好拦住了红儿的视线。 “我看这些凡俗之物以及杂役什么的都不要紧,你们既然碰到我,便先一同回去,留著他们慢慢赶上便是!我先带你们看看白玉宫,然后咱们好好把酒言欢才是啊!”中年男人拍了拍魏成的肩膀,“如今蟾宫不在,我已是白玉宫的副宫主,你便不必跟我拘礼,叫我什么师叔啦!如果看得上,就叫我一声白叔就是了!” 这话里意思很多,也很直白,於是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魏成却脸色不变,他似乎想了想,然后道:“我先和朋友说一下。” “可!”中年男人点头。 魏成转过身走到马车旁的小桌前,面色淡然道:“这是我本家师叔,我等先去他那边,你们可慢慢跟上,如若天黑之前赶不到,可第二日天亮直接进望舒城等我们。” 念娘面色古怪,看了看红儿又看了看魏成,张嘴想说什么又强行咽了下去。 红儿只是轻轻点头,並没有多说。 於是魏成与周遭那二十几位蟾宫弟子一併隨那位师叔离开了,两个庞大的车队一下少了二十多人,自然一切都慢了下来,便是赶车的车夫都有些不够了,而整个队伍也因为稀疏变得沉默了很多,甚至有些压抑。 马车里,念娘坐立不安的待了一会,看著抱著茶壶闭目修炼的红儿,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 “红儿姐,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红儿睁开眼,双眸清澈。 “他们,魏成他们就那么跟那人走了?还说什么加入之类的!那似乎也是个蟾宫分支,我担心。。。他们变卦啊!”念娘说的还是含蓄了一些。 那会儿魏成的態度,简直就是想在和红儿撇清关係。 红儿无言的摇了摇头。 第314章 似红似黄橘光烂漫,非情非爱女儿长谈 唐真一动不动。 。。。 当日头西落,明月初升,车队並没有能达到望舒城,甚至也没有到达所谓的白玉宫,夜晚的山路过於难行,最终眾人决定暂且在官道旁休息一夜,明早再启程。 车厢里还算宽敞,红儿与念娘躺在车厢两侧,车外的篝火映在车窗是橘红色,不时可以看见守夜人长长的影子一闪而过。 “红儿姐,我们明日是先去那个白玉宫,还是直接前往望舒城?”念娘开口问。 “魏成不是说如果赶不到,就去望舒城等他们吗?那便去望舒城吧。” 念娘翻了个身看向红儿,发现红儿也侧著身正看著那橘红色的车窗发呆,於是微微挪动靠了过去小声道:“等到瞭望舒城,我看咱们还是找个钱庄吧,先把这些金银珠宝兑成银票,这样方便带在身上,不然这么多东西,也没个地方安心存放啊!” 红儿笑了笑没有说话。 念娘再次往前凑了凑,“红儿姐若是信得过我,可以交给我来办,现在你身边也没个人手,这么大的数量又不可能存进一家,我让管家帮你处理。” “好。”红儿没有犹豫,点头道:“谢谢。” “唉。。。”念娘嘆了口气,也不再多说,她在替红儿著急,但对方似乎没有什么危机感,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 看著被窗外火光映成橘红色的红儿脸,好看,眉眼温柔,唇色微淡,但终究算不得绝色,美的不够妖也不够艷,气场不够强也不够弱,似乎少了点特色。 於是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终於下意识的从嘴里滑了出来。 “红儿姐,我能问问真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念娘说出口,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红儿一愣,她看向念娘,发现对方已经支起了身子,眼睛里装满了好奇与八卦,几乎要亮出光来。 谁能不好奇呢?这可是天下最大的瓜!前几天魏成一直在,念娘总有些心理压力。但如今魏成走了,而她就躺在其中一位当事人的身旁,像是闺蜜夜话,如果不开口大概会后悔终生吧! 红儿觉得有些好笑,伸手先让念娘躺下,然后想了想开口道:“他啊,在我眼里和天下的传闻並不太相同。” 念娘连连点头,一副你继续说我在听的模样。 “我眼里的他是个很怕事的人,即便他可以解决很多麻烦,但当麻烦出现时,他还是会很苦恼。” 念娘表情有些精彩,真君怕事?你是说那个骂整个南洲,挑衅大半正道的唐真吗?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那时候他就像是一个凡人,活的疲惫,但是越疲惫越开心,似乎这样便能没有烦恼。”红儿知道念娘在想什么,她对著车厢顶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 “你们说的真君,我也见过,但那已经不是我认识的他了,对我而言那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红儿的声音平稳,讲的並不悲伤,像是在讲一段遥远的回忆。 念娘忽然瞪大眼睛,她惊觉自己似乎发现了这个天下最大的瓜竟然可能要有反转?陌生人是什么意思?难道。。。 “红儿姐。。你们的恋情,最近发展不太好?”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问的很小心。 “我们。。並没有恋情。”红儿偏过头,看到了一张震惊到失语的脸,她失笑著伸手轻拍对方的脸颊,“喂,喂!怎么了?” “可。。可。。天命阁的榜上说你们。。”念娘脑子有些乱,难道是天命阁搞错了? “只是他们以为罢了,我从未和他述说过情谊,他也从未和我有过感情方面的约定。” 似乎是因为念娘过於浮夸的表现,以至於红儿说起这些倒並不悲伤,更像是在用自己的悲剧来逗一个孩子玩。 就像身有残缺的人,见到小孩子后,会露出缺处笑著问孩子,“看!害不害怕?” 如果孩子问他,“疼不疼?” 他还会伸出手拉著对方的小手来抚摸断处,“不疼哦!不信你摸摸!” 孩子或许会有些心疼,又或者会害怕。 但在我们这些大人眼中,便只看到了一个经歷过足够苦难却没有被击倒的人,肆无忌惮的嘲笑苦难。 念娘先做了孩子,但她毕竟是大人。 於是在震惊过后,她又忽然露出几分难言的怜悯,“是因为。。桃花崖的那一位?” 红儿轻轻点头,然后笑著道:“也不全是,还有地位、修为、寿命等等,这些是我尚且能看到和理解的,在这些背后还有很多我甚至没有听过的东西吧!” “可。。他是真君啊!”念娘皱著眉,她觉得这些不该是红儿姐的问题,那位神通广大,天下无敌的真君不该解决这些吗? “可他也是男人啊。”红儿的笑带了几分洒脱,“我並不是第一个遇见他的人,也不是第一个帮助他人,更不是第一个陪著他的人,如果非说是什么的话,我猜可能是第一个亲他的人?我並不清楚,只是猜的,因为他。。。” 念娘的嘴巴张的大大的,似乎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吻技很差。”红儿说完自己咯咯笑了起来,像是得意的小母鸡。 “你们亲过!那有没有。。。”如果可以,念娘希望自己的脑子能转的快一些,好劲爆!好刺激! “没有。”红儿摇了摇头,“最多只是亲吻罢了,而且是我强吻的他。” “啊——!”念娘控制不住的叫了一声,有些激动地抓住了红儿的手,来回的摇,“强吻!?” “嘘——”红儿示意她小点声,別惊动外面守夜的伙计。 “哦哦!!”念娘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她凑过来小声问:“真君吻技。。真的很差?” 红儿想了想,確定的点了点头。 “可都亲过了,怎么会觉得是陌生人呢?” “就像是忽然发现熟悉的人变得不熟悉了的感觉,不是那个人变了,而是他周围的一切都变了。”红儿想到了一个比喻。 “就像是一个孩子被带入了满是大人的酒席中,无论做什么,甚至站在哪里,都是不对的,我够不到茶壶 ,也爬不上椅子,喝不了酒,甚至不会使用筷子,什么都需要他来帮我,可大人还要应酬,所以即便他再努力,也不可能同时兼顾所有人。” “我只能学做一个乖孩子,坐在那里不哭不闹,也不吃不喝,如果有其他大人来『逗』我,我还要露出笑容,最好能说两句『俏皮话』,免得让他难做。” 红儿抿了抿嘴继续道:“可是一场两场酒席尚且可以如此度过,但他最近很忙,有很多酒席,要处理很多事情,哪有总照顾我的道理,他开始尝试教我如何自己夹菜,但最终我第一次夹菜似乎打翻了菜碟,他忙著收拾,我却一个人在酒馆里迷了路,找不到了自己的桌子,然后也找不到他了。。。” 话虽尽,语未休。 “红儿姐。。”念娘没有想到天命阁大榜上的人物原来也会经歷这些,这奇怪的比喻让她想起了自己刚刚开始陪酒时的遭遇,那些不適应、那些不痛快、那些不开心都是独属於在某些方面弱势的人的共同体验。 不过念娘已经走出了那个童年,如今她已经是炼神境的修士,不用再敬酒,不用再赔笑。 但红儿姐的童年可能无比漫长,甚至是永远长不大。 因为修为是天下最难的道路,也因为天赋是天下最无情的门槛。 第315章 入城忙新楼,无事也发愁 这一夜她们长谈很久,也不知何时睡著的。 醒来时月色已经消解,日光重现,车队再次启程,一切都没什么变化,但是两个女人的关係忽然熟络了很多。 念娘有著远超红儿的情事经验,讲起来头头是道,她用一套严谨的专门用来教导烟柳之地的姐妹嫁入高门的技巧总结,来替红儿支招。 其中怪处听的红儿面红耳赤,深感负罪。 念娘却是一脸过来人的模样,她是听出来,这个什么真君,就是个胆小鬼,一个有些小原则但其实很普通的男人,只要有感情基础,拿下该是手到擒来! 红儿听了听,但只是红著脸笑,並未装进心里。 不过幸亏有了可聊天的话题,本来该是十分漫长的最后一段路程,如今倒是体感很短,在临近正午时,车队终於抵达了那座名叫望舒的小城。 日光高悬,城池处在山间,城墙低矮,门楼破落,但是进出往来的人倒是熙熙攘攘,尘土与嘈杂的环境並没能阻碍念娘的激动,她走出了车厢,扶著车顶站在了车夫身旁,像是一株长在闹市的垂柳,美的惹人眼,亮的胜太阳。 人群惊嘆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来了这么好看的女子。 守城的將兵也终於在无精打采中提起神来,几名甲士上前问话,“你们是哪来?来望舒城有何事?” 管家正欲上前递交文牒交涉,却被於念娘伸手拦住,她麻利的跳下车,缓慢踱步走到为首的甲士身前,明艷的脸上带著笑意,声音清脆而响亮,周围人都能听个明白。 “小女子姓於,名叫念娘,来自太行山脚下望山城,如今来此是为寻亲,並打算在城內做些买卖!” 於念娘伸出手,管家赶忙上前递上了文牒,“日后,军爷若是有空,可多来照顾照顾我家的买卖,別的不说,一两杯酒水我念娘还是请的起的!” 好像是衣锦还乡的状元,又像是打上门来的侠女。 车厢里红儿轻笑,念娘显然早就做好了扬名的打算,她就是要高调入城,这样才能最快速的找到自己的亲人。 车马还未入城,念娘已经扬名。 “咱们先找个最大的酒楼歇一歇,等我好好考察一二,再决定到底选哪个酒楼。”念娘一边指挥著队伍一边跟红儿讲著安排,“待到安定好了,我再派人去什么白玉宫问问情况,看看魏成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好,你安排就是。”红儿点头,她如今孤家寡人,连赶车都赶不过来,自然是跟著念娘一起走。 中午酒楼终於谈妥,由於车队马队太大,这小城的酒楼又太小,以至於整个包下才勉强安置眾人,马匹车队更是多租了两个小院,眾人开始稀里哗啦的卸货收拾,红儿捧著茶壶坐在二楼的窗边,打量这个小城,心中暗暗拿它与曾经的北阳城比较。 最终確定,北阳城还是要大一些,毕竟有条不错的水路穿城而过。 而念娘早就急不可耐的带著管家出门了,她要把整个城的酒楼都看一遍,如果可以还想拜访一下城主,你要明白,当初整个北阳城只有一个筑基境的云火观观主以及他那两三个可能刚入道的小童,而於念娘可是望山城走出来的炼神境。 在她进入望舒城那一刻,便是一条货真价实的过江龙,若非藏著未来扮猪吃老虎的心思,她只要隨便露一手,城主便要来亲自请她,饭桌上还得给她敬酒呢! “红儿姑娘,我等已经替您把房间收拾好了,您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隨时和我们说!”有伙计过来询问。 红儿点头,笑了笑道:“麻烦你们了。” “哪里哪里!”伙计们躬身而退,队伍里都知道,三个主事的人中魏成魏公子最认真,娇妹儿最严厉,而红儿姑娘最是亲和,从不与人生气,甚至有些不像主事的人。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忙忙碌碌,一天便近了尾声,念娘回来后拍了板,决定就选这座酒楼了,不过要大改! 先將面积扩大个一倍,然后开天井,加修侧楼,整体翻新。 当晚一箱银锭便被摆到了酒楼老板的面前,老板被银光晃得差点摔了一跤,以至於拿著笔在房契上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个不停,签的名字歪歪扭扭。 念娘喜滋滋的拿著房契找到红儿,像是竹筒倒豆子般的分享今天的顺利,红儿笑著倾听,然后夸奖,再看著她喜滋滋的跑出继续忙活。 这多少让人有些落寞。 同样是抵达终点,念娘的迟归楼大开大合,一切似乎都逐步进行,可红儿这边望舒宫似乎停滯了,魏成等人一整天都没有回来,甚至连消息都没有。 红儿不再多想,她捧起茶壶在床上盘膝,修行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不修行一切便都是问题。 晨光再起,红儿睁开眼,她听见楼下响起了有些嘈杂的声音,似乎很多人进了酒楼,她有些开心,该是魏成等人回来了。 推开房门,扶在二楼向下看去,见到一大群扛著锤子、木棍的乡野壮汉正涌入酒楼。 於念娘扎了利索的马尾,穿著一套男衫,正站在一楼的一张酒桌上,手中拿著画好的建筑图比划著名,她抬头看到了红儿,於是高声问道:“红儿姐,是我们吵醒你了吗?” 红儿对她温柔一笑,摇了摇头。 “老奎!把红儿姐的早餐送上去!”念娘吩咐了一声,然后又忙碌起来,她那些来自望山城中的先进酒楼设计理念,显然对於这里的工人来说有些陌生,她必须讲的很细。 红儿看著忙碌的一楼暗暗羡慕,她觉得自己该去白玉宫走一趟才是。 於是她找那个叫老奎的管家要了一份望舒城附近的地图,然后画出了白玉宫的位置,正打算出发时,房门却被敲响。 打开门,念娘站在门口,女人脸色似乎不太好。 “怎么了?装修进展不顺利?”红儿拉起她的手问道。 念娘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抬头开口道。 “红儿姐,白玉宫那边传消息来了!情况不太对!” 第316章 欲將我高台摆放,且先问何处西土。 真一动不动。 。。。 念娘推著红儿进屋,然后將房门紧闭,这才开口说道:“我昨天派去白玉宫打探消息的伙计回来了,他说白玉宫那边正在筹划一场巨大的盛典。” 红儿想了想,轻声道:“魏成与师叔等故人好久不见,举办宴会多玩乐几天也是应该的。” “哎呀!不是!”念娘急匆匆抓住红儿的手,表情有些不安道:“我那伙计留了个心眼,问了一嘴,白玉宫的人说不是宴请什么魏成的,说是要用来迎回蟾宫正统!他们为此还特意设了一个名號,叫什么『护珠人』,说是地位上与宫主相当!” 念娘悄声的说:“我猜这指的就是你!” 红儿愣了愣,確实,如果说到蟾宫正统以及持珠人,那基本就可以確定指向了她。 “是我。”她点头,这也算不得什么坏消息。 也许魏成他们本就是打算让自己直接接盘整个白玉宫,这样也省去了从头开始建设宗门的那些麻烦,同时缺乏的高端战力以及修行资源都一併解决了,这是好事啊! 看著红儿的表情,念娘恨铁不成钢的轻轻捏了捏红儿手。 “红儿姐!你醒醒啊!这怎么可能是真的,那不过是当个吉祥物啊!他们就是要借你来蹭一个正统的名头罢了。什么持珠人,说是地位高,但实际上绝对没有实权的。”念娘对於修仙之路算不得在行,但对於权力却有清晰的认识,“他们怎么可能真的把权力分给你?而且如果要是真想让你成为『玉蟾祖师』或者『二祖白生』那种领袖,那他们早早就该跑来拜见你了,怎会让你一个人在我这小酒楼里待著?如今宴会都已经筹划了,却连意见都没有问过你一次,必然是不重视你这个人,只是在意代表正统的含义罢了!” 其实不是含义,也许只是在意那颗代表正统的珠子? 红儿觉得念娘说的有道理,但她蛮相信魏成的。 “或许只是误会。”她对著念娘笑了笑。 “魏成那小子不会和他们是一伙的吧!”念娘阴惻惻的分析,“不论是早就做好了打算还是临时起意,终归如果诱骗红儿姐来到这边加入什么白玉宫、玉盘殿,他都是大功一件,到时候他不仅可以起步更高,还能一跃成为宗门內部红儿姐的代言人,必然权势滔天,看起来是为蟾宫的復兴做出了贡献!但实际上都是为了自己!” 红儿垂目,看向自己的怀中的茶壶,没有回话。 “红儿姐!你和他熟不熟啊?他別是个看起来正直沉默,实际上用心险恶的傢伙吧?万一他忽然跑回来,胡乱说一堆好话,哄骗你去什么白玉宫当护珠人,你可千万別信啊!进了那地方,你就只能听他们安排了。” 念娘竹筒倒豆子,说得太快,实在有些挑拨离间之嫌,但確实在为红儿姐考虑。 红儿认真想了想,她確实和魏成不太熟,或者说蟾宫队伍里人她都不太熟,魏成只是相对交流多的那一个而已。 实际上她如今对於魏成的信任,可能大多都是来自於萧不同,那个青年对魏成的看重,在红儿这里有很大的担保,所以。。。 “我相信他,再等等吧。”红儿开口做出了决定,“等他们回来或者传消息回来时再看吧!” 红儿决定不自己去白玉宫了,她忽然没了去寻人兴趣,就想安静的坐在这里看看结果如何。 “红儿姐!”念娘有些急,她前半生经歷过太多阴险狡诈的人性考验,看待事情习惯了先看最不好的那一面,如今红儿姐身旁真君不在,万一那些傢伙强请可就麻烦了! 红儿摇了摇头,不再回话,她捧著茶壶,闭上了眼,开始重新回顾关於魏成以及蟾宫的一切,她不能像唐真、姜羽一样直抓问题的核心,所以要多想多思。 “好吧,那如果再有什么消息,我再来通知你!”念娘嘆了口气,站起身离开,这毕竟是红儿姐自己的事,她干著急也没什么用。 酒楼的装修还在继续,念娘依然忙碌个不停,红儿倒是耐得住性子,她只一心修炼,离开了太行山下的灵脉后,即便是吞灵诀积攒灵气的速度也变得慢了许多,但茶壶中的存量足够,所以短时间內並不为灵气稀薄而感到烦恼。 可其他的事情似乎越来越糟。 第三天夜间时,念娘发现酒楼外来了盯梢的人,是个炼神境,虽然不是魏成那帮人中的一员,但这种荒远小城除了白玉宫,哪里能冒出个多余的炼神境来? 红儿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她不理解何苦这么麻烦,有什么事来与自己说一声不好吗?为何要这般的麻烦? 其实这里面有个误区,她误判了自己的定位。 红儿以为自己离开了玉屏山后,身旁没有了唐真身后没有姚安饶,天下会发现她其实无比的弱小,可以欺负甚至可以杀死。 但实际上,整个南洲,凡是有家有业的脑子正常的宗门都不会明面上跟她过不去,顶多啐两口,骂两句。 姚红儿是南洲人,是事涉蟾宫覆灭的南洲人,很多事情上南洲可以要求她做出点什么,就像魏成希望她能背负起蟾宫,又或者那些野修希望击败她来以此扬名。 可没人会希望她死,甚至最好別受伤,如果出了事那千万別和自己有关。 没人提起,但也没人会忘了道门魁首的紫云就在独木川上悬停著。天下皆知,姚红儿扔下玉珠的时候,有人曾说过『紫云之上,皆为西土。』 如果你真的只將这句话解释为『站在紫云上面,都算是站在西牛贺洲的土地上,都要受到紫云仙宫的保护。』那只能说你还是不懂修行,也不懂什么叫道门魁首。 这句话是可以变的。 紫云之下,皆为西土。 紫云之旁,皆为西土。 又或者,唐真身旁,便是西土! 红儿可以离开玉屏山,可以走出望山城,但此生她可能都再也无法离开她从未到过的西土,除非唐真身死,紫云飘散,西洲陆沉,二圣归天,四者得三,汝可自便。 不然,便想一想上一个杀了真君的女孩还能跑的傢伙,暂且算他天下前五吧!你掂量掂量自己,看看天下前几。 所以白玉宫当然希望可以友好的请回红儿。 第317章 世上少原罪,都是苦命人 白玉宫建於望舒城西侧深山中,距离望舒城其实不远,但是由於相隔著数座山头,凡人来回一趟便也要一天多的时间,即便是骑马,很多地方的山路也很是难行。 但依然有很多凡人不辞辛苦的跑去山里寻仙问道,他们徘徊於白玉宫的山脚下,吟诗作对或者书写雄文,以求引来仙人的关注,能一朝得道,长生久视。 殊不知仙人不会低头,若想入眼,只有入道方可一试,若想入门,非是筑基没有机会。 白玉宫毕竟脱身於蟾宫,如今落魄了许多,但眼界却也不是寻常宗门可以比擬的,要招收弟子必然天赋足够好才行。 不过他们有这个底气,因为这里传授的可是正宗的蟾宫功法,虽然不全面,但主流几条修行路都与蟾宫一般无二。 除了功法,连建筑风格也完全传承了下来,整个山中的建筑群依然以大块白玉做为基础材料,每逢满月时,宫里所有的一切都熠熠生辉。 “怎么样?看此景,可有回想起几分当年在蟾宫修行时的感觉?”酒桌上有人笑著问魏成。 “確有几分相似。”魏成诚实的点头。 “那魏师弟何不趁早加入,我等一同努力,再次让蟾宫重现南洲,好继承祖师的遗志!守护南洲啊!”有年龄稍长一些的白袍青年笑著开口,不过一边说一边举起酒杯,像是顺口提起。 “此事还需与同行的其他师弟沟通,毕竟与我等最初的打算並不相同。”魏成也举起酒杯,回答的一板一眼。 “哎~!那几位师弟最近也已经鬆口啦!都说等魏师弟你来决断呢!”身旁人继续笑道。 魏成饮了一大口酒,脸色有些红,说来可笑,蟾宫以前禁令甚少,但大家却少有饮酒或者享乐之欲,每个人都在努力修炼努力观月努力养生,他们每时每刻都以祖师为榜样生活著。 但到了如今,祖师已逝,忽然之间似乎所有蟾宫的修士就都会喝酒了,好像明月就该配酒。甚至有传言说萧不同师兄在二祖法坛上也说过自己学会了喝酒,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魏成已经连续喝了三天的酒,每顿饭都有数位曾经的熟人作陪,有人动之以情,有人晓之以理,都是为了劝他留下来,魏成一直未同意,但也没有把话说死,似乎还在犹豫著。 “魏师侄!你是否还是在担心那位的位置?我们不是说过了吗!可以允她作为我白玉宫的精神图腾,只要白玉宫在,她便如曾经的祖师一般,我和宫主包括几位长老见她也要先行礼问好的。”那位姓白的师叔坐在主陪的位置上,此时喝的满脸通红。 “这是何其高的地位!难道还不能让她满意吗?我等已经决定不追究蟾宫覆灭的原委,对错是非都是过往,而她也可以藉此躲开南洲其余势力的指摘,岂不是双方都很满意?说不定那位真君也会满意呢!” 这话倒是有几分对,如果造成蟾宫毁灭的元凶继承了蟾宫的大统,南洲人便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蟾宫自己都不介意了。 “师叔说的是。”魏成点头,起身对著对方举起酒杯,態度恭敬。 “哈哈哈!酒后顺嘴一说,你也莫要心急,慢慢想,想明白再做决定也好!”那师叔连连摆手,示意对方坐下。 一时间宴会上宾主尽欢。 这一幕並非只是发生在魏成身上,这一幕每天每夜都发生在整个蟾宫小队二十人每个人的身上,亲友甚至师长都轮番出现,若说心一点不动,那肯定是胡扯。 要知道离家很久吃过很多苦的孩子,突然吃到一碗曾经母亲做过的味道的蛋炒饭,都可以热泪盈眶。 更何况是完全復刻了曾经的家庭呢? 那种师兄师弟的关照,那种师父的爱护,以及只要一心明月,无用风餐的生活,动摇著每个蟾宫弟子的心弦。 白师叔很確定,只要再呆一段日子,他们便无法再离开,因为生活具有一种惯性,违背这种惯性会带来无法言说的痛苦。 於是,眾人举杯,再次满饮。 今夜,红儿依然孤坐房中修行,灵气匯聚,女孩並不觉得孤单。 因为,孤月高悬,明日依旧。 。。。 不论明日何时到来,皇都的商贩永远醒的最早,馒头店依旧热汽蒸腾,姚安饶不出所料的出现在店面前。 “两个。”她笑的灿烂。 老板確实愁眉苦脸,“我说姚姑娘!姚大家!你这天天歇戏,也不是回事啊!我们街坊邻居早就听上癮了,四天啦!简直是喝茶没味,嚼饭无香啊!到底什么时候能继续开戏,您得给个准话啊!” “快啦快啦!”姚安饶笑著答应,接过两个热腾腾的大馒头,左手倒右手的跑回了永和楼中,一路穿过大堂走到后院,正遇到晨练的尉天齐,少年左右开弓,像是在打一套拳。 她便捧著馒头在旁边看个热闹,尉天齐也不阻拦,自顾自的打的拳风呼啸,汗流浹背。 “这是。。佛宗的拳?”姚安饶嘴里的馒头有些烫,说起话来不停的吸气,有些好笑。 “如何看出来的?”尉天齐一愣,他这套是脱於佛宗罗汉拳的拳法,被他改良后刪减了很多,也没有了神威,成为了一套锻炼身体的拳术,若是没学过罗汉拳的人,很难一眼看出底细的。 “感觉。”姚安饶耸了耸肩,迈步走回自己的小院。 小院里十分安静,她所住的厢房大门敞开,而对面孩子们住的厢房则门窗紧闭,姚安饶並不在意,只是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院落。 忽然那一侧小门被推开,云儿探出头,本来精致的丫头,这么几天时间就变了模样,整个人瘦脱了一大圈,眼睛掛著黑眼圈,脸颊不见弹性,嘴唇微白,髮丝凌乱,甚至那绑著额头伤口的纱布都倾斜著,似乎鬆了很多。 “班主,我们。。能喝些水吗?”云儿丫头声音有些虚弱,但是精神状况尚且还好。 “不行吧,不是说要饿七天吗?”姚安饶想了想觉得不太行。 “可以。”一道声音在院门处响起,满身大汗的尉天齐出现在了那里,他对著云儿道:“除了血液,饭食、水、煮熟的肉都可以。” 男人说的认真,但是眉眼皆是哀愁,他知道这些东西是满足不了这群孩子的,便是天地珍饈也无法替代血液。 据他了解,曾经有人尝试过用灵树的灵汁替代血液,希望用灵气来满足魔功,坚持了九个月有余,虽然面黄肌瘦,但精神奕奕,也没有什么吸血欲望,以至於大家都以为找到了血海的解法。 可在第十个月,某日夜里,那位自愿测试的修士忽然死了,死的悄无声息,眾人刨开他的尸体,发现其血管里流淌的都已经是灵树的灵汁了,不见一点猩红。 死时,他仍死死咬著一截树枝。 唯一有效果的解法就是用动物或者妖物的血代替人血,可以续命较久,也无太大副作用,但大型动物可比人少多了,而且也无法精进修为,而妖,又哪里有人好杀?与搏杀修士並无什么区別。 “你倒是好心呢!”姚安饶回过头看向尉天齐,嘴里在夸他,脸上却全是嘲笑。 好心人会让稚童饿死?会让少年相残?会闻哭声不语?会见鲜血无情? 尉天齐没有表情,他不想看到这些,但他更不想让这些孩子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 若是连个挣命的机会都不给,那岂不是又多了一屋子狗娃? 世上无原罪,可怜苦命人。 第318章 赏饭当然慈悲,速死也是开明 一动不动。 。。。 云儿第一次发现日头走到好慢,曾经眨眼而过的一天,如今却这么漫长,躺在炕上在疲惫与飢饿下进入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態,等忽然清醒过来,以为自己睡了好久,可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没有任何偏移,原来不过是恍惚一瞬罢了。 她们的一天就是由无数个这种一瞬来组成的,就是一刻一刻的熬,一秒一秒的数。 不过好消息是,今日已经没有人再闹了,小丫头抱著腿缩在炕角,不时发出些没有內容的梦囈,来证明自己还活著。 “如果太饿,就喝些水。时间就快到了,一天后我们就能自由了。”云儿一如既往的开口鼓励眾人,其实她才是眾人中修为最好的那一个,此时也该是最饿的那一个。 但或许正如她自己所说,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小山村里,她已经吃够了足够多的苦,忍过了足够漫长的可怕的飢饿,出过魔尊的血海魔功也终究要承认个体的差异。 “姐姐!我想喝些水。”小丫头忽然开口,许是饿过了劲,这个女孩如今吐字倒是清晰了很多。 “我帮你去院子里打!”云儿有些惊喜,能表达,就证明还没有到极限,一天时间而已也没有那么难熬。 “不用,我自己去,顺便晒晒太阳。”小小的身板有些费力的站了起来,短短几天时间,这个小女孩已经变成皮包骨。 “我陪著你。”云儿不容拒绝的伸手扶住了她。 “谢谢云儿姐。”丫头挤出一个並不美丽的笑容。 两人来到院子里,姚安饶已经出去了,石井幽凉,井旁木桶中还有著早上姚安饶洗漱所剩的半桶水。 云儿停在了厢房门口,看著小丫头自己一步步移到水井旁,晴空中阳光洒下,对著万物释放著温暖。 但当阳光落在魔修的身上时似乎有了一股不可见的重量和高温,压的人抬不起头,炙烤的人喘不过气,你看那个小姑娘,像不像一棵即將被烤乾的小树? 云儿忽然生出一股悲悯与悔恨,並非对自己,而是对小丫头和身后屋子里的孩子。 他们没有错,也许当初自己一个人找班主学习魔功就够了,何苦带上他们呢? 魔功的痛苦、生存的压力、无尽的飢饿都让自己来忍受就好了。 “丫头,你饿吗?”云儿忽然开口问。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日光带著审判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不停冲刷著人形与兽性的柵栏,瘦小乾枯的丫头回过头,看到了掛著笑容的云儿姐的脸。 她无比確信,如果自己说饿,云儿姐会像曾经在那个小村子里一样,用尽一切方法来让自己得到一口吃的,哪怕是割下自己的肉。 “我还好,只是有些渴,喝些水就好了呢。”小丫头也露出笑容,劝慰著自己的姐姐。 然后扭回身来,猛地把头扎进了木桶中。 噗通!水花四溅,那动作不像是喝水,就像是跳井一般。 又或许那本该是跳井的,只是因为云儿非要跟著她一起出来,才变成了喝水罢了。 这似乎就是她迴光返照般地最后清醒里做下的决定了。 再之后,小丫头疯了。 她不肯再回到那根本感受不到时间流动的厢房里,只肯躲在院子的角落,然后不断发出无意义的嘶哑哭喊,並且不让任何人靠近,像是一只濒死的小兽,哭喊声之大,以至於云儿都怕引来永和楼里的人。 云儿不可能为了她一个人守在院子里,因为她如果长时间不在厢房,不敢想里面会不会发生什么,她还要守护其他可以坚持的孩子,即便是忍著泪,即便是听著自己妹妹无尽虚弱与疯狂的哭喊。 当然,这份哭喊並非她一人独享,旁边院子中,尉天齐早早便放下了书,他笔直的站在院墙下,稚嫩的哭喊声像是一场暴风雨涌入院子,尉天齐则是一棵笔直的大树,他坚定的扎根在土地中,即便枝叶零落满地,他也不会选择躲开。 这一切持续了很久,久到一眨眼就天黑了。 那个人回来了,白色长裙犹如一朵开在夜里的花,饱满而肆意,悄无声息的她便出现在了小院里,姚安饶侧过头看到了角落里虚弱疯癲的丫头,犹如女鬼看到了落单幼童。 女鬼伸出手,发出了邀请。 幼童恐惧,但又渴望著女鬼掌心的红色糖果。 她颤抖著遵循自己最原始的本能向女鬼爬去。 这是最显而易见的陷阱,也是最无法拒绝的诱惑,姚安饶掌心的细长的口子凝结出一粒粒饱满的血珠,宝石、硃砂、糖果,你可以把世间一切红色的美好的东西都用来形容它。 小丫头恍惚的爬到了姚安饶的身前,她不停的吞咽著口水,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姚安饶洁白的手掌,她伸出舌头张开嘴像是要把这整只手都咬掉。 姚安饶只是笑。 尉天齐垂下眼。 如果余下的时光只有无尽的痛苦,那么早些解脱,未尝不是一种拯救。 魔女的慈悲,凡夫的开明。 允你一顿饱餐,许你一击毙命。 这场悲剧在很久以前似乎就已经註定,没有人能对命运指手画脚。 如果有那一定是一个具备著与眾不同的强大的人。 第319章 苦难皇都,世故望舒 “住手!!!” 尖锐的娇喝在院子里响起,似乎要戳破夜色,也一併戳破了姚安饶与尉天齐对於命运的判决。 云儿像是飞一样衝出房门,她横穿整个小院,扑向了小丫头,两人抱在一起翻滚出好远,一时间院子里尘土飞扬。 “啊——!!” 小丫头立刻发出刺耳的惨叫,那即將入口的满足被人剥夺,便是加倍的痛苦,她眼睛里满是怨恨,整个人不断地挣扎撕咬,似乎要把坏自己好事的人生吞了。 而云儿,这位来自偏远山村的女孩,则直接骑到了自己妹妹的身上,就像小时候姐妹俩打架一样,她不带任何怜悯的单手將小丫头的头按在土地上,另一只手將对方的双手背后,自己的两条腿则死死夹住对方的腰腹。 任凭小丫头如何挣扎谩骂,她都不曾心软过一下。 姚安饶愣了愣,她看著这个叫做云儿的丫头,看到了那张稚嫩的脸上暴虐的凶意。 这一幕她见过,这个丫头杀死那位运粮官时就是这个表情,她本以为这只是小孩子纯粹的恨呢,如今再看,才发现是个心怀不甘的主啊! 她迈步想要走过去,可云儿猛地扭过头,双眼血红的看向她,威胁、仇恨、警告、贪婪、濡慕,她眼睛里的情绪复杂的像是一锅燉烂了的大杂烩。 姚安饶笑了,她隨手抹净掌心的血液,对著搏斗的两个女孩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厢房。 木门关紧,院子里小丫头的惨叫依旧刺耳,但是却开始逐渐恢復了神志和內容,不再是疯癲的没有意义的自言自语。 这一夜,永和楼的后院闹鬼了,不断响起著一个女孩的求救或者求死。 “鬆开!求求你!姐姐!!我饿!云儿姐!!饿啊!杀了我吧!!” 尉天齐依然站在院子里,不过这次他不再只是看著孩子们的厢房,而是看向了姚安饶所住的方向。 “奇怪?她吃的是什么?人性?还是疯狂?”尉天齐皱著眉,他今晚终於抓到了姚安饶。 因为他无比確定,在姚安饶回来前,那个小丫头已经被飢饿衝垮了精神,成了一个彻底的疯子。 只是在她抓住姚安饶手的那一刻,被姚安饶吃了什么东西,所以才会忽然清醒过来! 可。。吃的是什么?他没来及看清。 。。。 繁华的皇都处处都在搏生搏死,偏远的望舒却哪哪都是人情世故,这也是一种另类的对照吧。 迟归楼的建设无比顺畅,甚至因为过於顺畅,於念娘又进行了两三次方案的修改,增加了很多新的东西,誓要成为望舒城无可爭议的最大的酒楼!最好比城主府还气派几分! 念娘明明每天忙得不行,但是她的脸色却越来越好,比在望山城中最风光的时候还要富有活力,一下子便年轻了好多岁,站在红儿身旁就像是真的姐妹一样。 红儿为此而感到开心,也暗藏一些落寞,但一切大体上还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因为魏成来信了。 信是由一位白玉宫的炼神修士送来的,对方只有一个人,不过態度客气而恭敬,红儿想问一些魏成等人的事,但对方只推说魏成是宫中的重客,他这种小人物根本没见过几面。 最后只好打赏了些凡物,礼送走了对方,红儿和念娘拆开信件,信並不长,內容也很简单,只简述在白玉宫遇到很多故人,所以要在白玉宫多呆一段时间,让红儿在望舒城中暂歇等等。 总之都是些大家想得到的套话。 只在最后说了一句,『我等非是贪图白玉宫享乐,实则是都是为了蟾宫復兴大事,如今还未全成,当万事敲定,定然可以让宫主满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念娘读到这,直接跳了起来! “你看!红儿姐!我就说魏成那老小子没安好心!他以为咱们不知道白玉宫的打算!这大事肯定就是让你做那个狗屁持珠人,他如今埋下期待,过段日子出现,便百般夸耀,欺你不懂其中门道!”念娘说的极快,魏成如今在她心中已经变成了心机狡诈之徒。 “许是误会。”红儿轻轻发下信纸,但其实心中也大半觉得念娘说的是对的。 因为除了这个什么护珠人,很难说还有什么大事,值得他们耽误这么久了,当然也可能是把护珠人变成宫主或者副宫主,名头什么的其实都无所谓,核心在於,一个筑基的宫主,依然还是个吉祥物。 並非每个蟾宫修士都是魏成,会在心中因为萧不同以及白玉蟾的缘故,高看红儿一眼,白玉宫中大多数人对红儿的心態都很是复杂,你要说恨之入骨倒也不至於,但言听计从肯定不可能,能有点尊重,便是好事了。 一个自建白玉宫,或许需要红儿。 找寻自己的红儿,肯定不需要白玉宫。 晚饭红儿並未多吃,她简单吃了些便开始每天固定的修行,她最近发现茶壶中多了白玉珠后,修行时可以忘记很多烦恼,整个人清净的像是不將世间的一切放在心上,一晃神便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红儿姐!你起来了吗?我要进来了哦!”念娘敲响房门。 “进。”红儿睁开眼,见念娘抱著食盒走了进来,她依然是一身颯落打扮,腰间还別著一根小木棍,那是她平常用来指点酒楼江山的工具。 她是个严厉但是出手阔绰的东家,所以这里所有的伙计都对她又怕又尊敬。 “今天有什么规划吗?”念娘笑著问。 红儿摇了摇头,与念娘一起开始摆放菜品。 “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一趟?”念娘继续问道。 “去哪?”红儿不解。 “城主府!那边来消息邀我过去参加今晚的酒席。”念娘一扬下巴,露出骄傲的表情,她在和望舒城城主的鏖战中,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小城市忽然要起一座大酒楼,资本雄厚,人手齐备,主家还是外来的,城主当然会注意到,可对方只是入城时打了招呼,到如今还没好好谈过,眼看酒楼建造迅速,城主只好主动相邀来府里一敘,邀请对方进入望舒城的核心权力圈。 “那我去不好吧?” “哎呀!我一个人去有些害怕吗,而且老奎他们都是糙汉,赶个马车还行,一同进去就显得我没有什么底蕴,带上红儿姐,咱们用美丽直接压他们一头!”念娘攥起拳头,露出一脸兴奋的表情。 红儿被她逗笑了,念娘一直抓著红儿的手不放,最终红儿只好同意,心中便有些感动。 念娘是炼神境修士,哪里是什么害怕城主府。 只是看著红儿这些天一个人躲在屋里除了修炼就是吃饭,都不曾好好逛逛望舒城,所以想带她一同出去散散心,別总因为白玉宫的事情烦心罢了。 第320章 木杖行百里,父亲。名姓十八年,丫鬟。 动不动? 。。。 玉屏山最近清静的让人不適应,没了寻衅滋事的,没了四处惹祸的,也没了访山寻友的,山林石阶中不见人跡,只有獼猴群恢復了活跃,前几天它们似乎感受到了山里的气氛,不知躲去了哪里,如今万事皆毕,它们又忽然出现,重新占据了整个玉屏山的大部分地方。 屏姐正在打扫主殿,她已经决定今年开春,玉屏山依旧维持旧例,开山允许望山城的凡人前来参拜,她依然会是玉屏山上最优秀的导游。 只是今年,她终於不用再讲那些编撰的凡俗故事了,如今这片山里有足够多且更加精彩的东西可以分享,比如忘园、比如新生的响林、又比如那些被归拢到大榕树下的佛像碎片。 屏姐想想这些便会露出笑容,於是乾的更加卖力,可忽听身后传来声响。 咚咚咚! 是木头相碰的声音,有些沉闷,节奏缓慢。 屏姐一愣,“唐真?” 她扔下扫帚跑向观门,如今的玉屏观如果说还有谁会回来,便只能是唐真了,她有很多事要说,比如你的朋友来过、比如山里的血战、又比如红儿走了。 “谁?”几乎同时郭师兄和小胖带著劲风也从后殿出现,大家都有些兴奋。 屏姐拉开观门,却见一人正用一根木杖敲打著门梁,看到观门开,那人也是愣了愣,开口问道:“请问这里是玉屏观吗?” 屏姐上下打量,这人她没见过,一个相貌端庄的中年人,衣衫有些破旧但还算厚实,头上缠著脏兮兮的棉布,蓄的鬍子很长,再加上爬山呼气的缘故,在嘴周围的鬍鬚还凝结了些细碎的白冰,看起来像是个雪地野人。 “你是?”屏姐打开观门,皱起眉,如今还没开山,凡人就已经来玉屏山了?又或者是深藏不露的大能来找唐真或者红儿的? “我。。”那个中年男人开口正要说,忽然看著屏姐愣住了,他嘴唇开合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来,但眼中却涌出了热泉。 屏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对方看得是自己的背后,她扭过头看到不知何时站在大榕树下的素袍姑娘。 姚安恕平静的隔著屏姐与中年男人对视,半晌后,缓缓俯身拜倒。 “姚安恕,见过父亲。”清亮的嗓音响起。 男人鬆开了木杖,他颤巍巍埋过了玉屏观门,然后摇摆著走向拜倒在地的姚安恕,他伸出手將对方一把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安。。安饶!我的安饶啊!!” 他一身的厚重破旧的棉袄,搂住小小的姚安恕,就像是黑熊搂住了小树,可他抱的很紧,似乎怕一鬆手就再次失去对方。 姚安恕则像是一尊慈悲的观音,脸上似喜似悲让人分不清,她就那么任由著姚城主抱著自己,不言不语的。 屏姐与郭师兄小胖彼此对视,然后赶忙上前搀扶,让父女二人往后殿去,先休整再敘旧。 一位货真价实的凡人,被魔道天仙掳走,藏进了皇宫地牢中,然后某夜,一个满身焦黑的怪人闯进地牢,他才终得脱逃,一路向北想要回到家乡,可是到达北阳城附近才知,失去家主以及主家传承的姚家已经分家破落,族人离散,幸得曾经故友帮助,才在南阳城得了一片地几间房,这个男人本打算浑浑噩噩度过残生。 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了一个名字,一个叫做姚红儿的姑娘,摧毁了蟾宫,惹的南洲厌烦、儒门唾弃,名列百晦榜首名,榜上还说她在一个叫做玉屏山的地方。 男人没有犹豫,变卖了那点仅剩的家產,便上了路,一路跋山涉水,风雨兼程,来找自己的两个女儿,不论她们惹了多大的麻烦,做父亲的也不能扔下不管啊! 於是在万事皆休后,他来到了这里,他来晚了吗? 当然,红儿已经远走,唐真也已避世。 但也没有,因为父爱在知道消息的一刻就已经启程。 在失去了妹妹后,姚安恕却被父亲找到,上天好像倍加宠爱著这个姚安饶的分身,赏赐她永不孤单,然后诅咒她永远恐惧。 这与姚安饶恰恰相反。 。。。 月色升起,红儿走下马车,隨著小廝指引进入了府邸。 望舒城的城主府与北阳城的城主府並无什么不同,走在其中都是一副庄严肃穆、秩序井然的景象,回头可见家丁廊前奔走,扭身再遇丫鬟檐下恭候。 府墙不高攀树可过,院门不窄天光难行。 姚红儿走在其中,似乎每一处她都曾经见过,但是细细看哪里却又都並不相同,人迷了路,心也恍了神,直到念娘唤她,才如大梦初醒。 抬起头,她们已经来到了主厅,此处灯火通明,服侍的下人也最多,望舒城城主站在门口携妻带女,热情的迎接著念娘,双方礼让数次才一同跨过屋门,餐桌上都是南洲传统的大菜,可见招待规格之高。 红儿坐在念娘身旁,只一心吃菜,並不参与客套与討论,直到吃的肚子有些发胀,才停下筷子,开始逗弄城主家的小千金,小姑娘伶牙俐齿的话很碎,不断地插嘴,城主夫人只好把她抱在怀里,她一说话,就餵她一筷子菜,给小傢伙撑的说不出话来,摸著肚子直哽嘰。 红儿心情不错,便给她倒了杯茶,只说这茶可以消食。 小丫头便凑过来,开始和红儿聊天,她自己仰著头说个不停,也不在意红儿有没有听,基本就是自己的奶娘管的严啊、自己的父亲生气很凶啊、自己母亲说自己嘴碎啊! 城主夫人对红儿露出抱歉的笑容,红儿则摆摆手,她很喜欢小丫头的这副大小姐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姚安饶,很招人烦,但实在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小丫头扶著红儿腿仰头问。 “姚红。”红儿笑著答道。 “这个名字不好!像个小丫鬟的名字!而且和最近的大魔头也很像!”小丫头很直接的做出了点评。 “拂衣!!”城主夫人真的生气了,哪有这么说客人的! “本来就是吗。。”名叫拂衣的小姑娘小声的嘀咕。 “没关係。”红儿对著城主夫人摆手,然后低头道:“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我的名字。” 她没有说自己叫姚红儿,就是那位大魔头。 “我就说嘛!我看你还是改个名字吧!或者给自己起个字!”拂衣勇於提出建议,“弄好听些的!不像个丫鬟的!” “那你说我该起个什么字啊~”红儿宠溺的揉了揉对方的大脑袋。 “嗯。。。我想想啊。”拂衣摸著自己的下巴,摆出苦思状,然后抬头问:“你来我们这是干什么的?” “开门面。”红儿笑著道。 “想好门面叫什么了吗?”拂衣仰著头继续问。 “就叫这座城的名字啊,望舒。” “那我看,你就叫望舒吧!姚望舒!多好听!” 小丫头一拍手,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321章 年关將至,赌约將结 当然,此时一切还是笑谈,姚红儿没有真的当场给自己起了『望舒』这个字,只是记住了姚望舒这个名字。 宴会结束,宾主尽欢,小丫头跟著父母將念娘以及红儿送到了城主府的大门口,离別时不停的摆手,嘴里还自顾自的叫著自己刚给人家起的名字。 “再见!姚望舒!再见!” 红儿笑著挥手,坐上了马车。 马车离开城主府,一路缓行回了酒楼,念娘心情很好,城主是个识货的人,看出了於念娘是一条货真价实的过江龙,虽然不知道她本人是一位炼神修士,但是却已经猜到对方底牌深厚,所以对於迟归楼的建设毫无意见,只说不要损伤周围民宅就好。 念娘答应的痛快,並表示如若与民宅有衝突,迟归楼愿意以市价三倍的价格购买对方的宅基,並另补偿一份搬迁金,决不让城主难做。 如此迟归楼最后可能存在的阻碍也已经化为助力,接下来只待酒楼完工便可直接营业,到时候城主还答应亲自来参加剪彩,可以说念娘对自己的规划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寻亲如何了?”红儿开口问,这酒楼办的风风火火,但寻亲进展却没听念娘提起过。 “先让人摸查了一下,还没真正开始找呢。”念娘笑了笑,“我想酒楼做好后再拜託城主帮忙查查户籍。” 游子总想著衣锦还乡啊。 红儿点了点头,又问道:“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儘管开口。” “谢谢,红儿姐!”念娘点头,隨后忽然想到什么,“只是年关將至,红儿姐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年货记得吩咐老奎前去买!我要忙一段时间,想爭取年后第一天让迟归楼开业!” “会不会有些赶?”红儿问。 迟归楼才刚开始改建,大多数地方都只是搭了木樑做好设计,感觉还差了很多呢。 “没事,先开前半部分酒楼就好!实在不行花钱请几个会土木术法的修士帮帮忙!”念娘並不纠结这些,她有些等不及了。 。。。 是的,在几场大雪后,九洲终於要过年了。 当初姚安饶带著戏班进中洲皇都之所以车水马龙,就是因为年关將至,在外的商旅以及游子都赶回皇都,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南路北行的人。 而如今皇都的光景更是可怕,每日南城墙的明德门早上一开便人流不停,临近明德门的善通坊更是热闹的不行,酒楼甚至都不用招客了,来这里住店的商旅基本都是直接把房间订到年后,像永和楼这种,早早就已经没了客房可住,加价都没有。 不过永和楼的老板依然面色愁苦,饶儿班还是没个消息,他听伙计说,半夜的时候,后院传出了姑娘的嘶喊声,喊得撕心裂肺,这让他如何心安,几次寻找姚安饶,拍著胸脯说自己掏钱请皇都里有名的郎中来给孩子们看看,却依然被推三阻四。 “唉——!唉——!”老板坐在前台唉声嘆气,忽听一声闷响。 砰! 嚇得人一激灵,老板抬头,见前台站了一个乞丐打扮的男人,嘴里叼著一根稻草,双手揣在怀里,胸前还抱著一柄短剑。 “老板——”由於叼著稻草,这人说话夹著嗓子,十足小混混的模样。 “没钱!免开口!”老板大手一挥,也不打听打听永和楼的名头,来我们这要饭来了? 若是平常其实老板可能还真赏个三两个子,不过如今他心情不好,而且討厌对方痞里痞气的態度,所以一分钱都不会给他! “不要钱,找人。”那人也不介意,斜楞著眼睛问道:“有个姓尉的,说他住这,让我来找他。” 老板厌烦的查了查记录,然后对著后院一指,“后院!春二厢!” “谢啦!”男人迈步走了进去。 老板对小二使了个眼色,这种货色还是得提防一二,万一是来店里骚扰顾客的,永和楼就得管管。 尉天齐倒是早早等在门前,对著吊儿郎当的吕藏锋拱手,“吕道友。” “嗯!”老吕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了招呼。 要说吕藏锋以前也是个玉树临风、彬彬有礼的修士,当初挑战天门山时,不知多少女修被强大又有礼的剑山天骄吸引,也不知道怎么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请!”尉天齐將对方让进院子,然后斟上准备好的茶水。 “你不是皇都本地人吗?怎么住到酒楼来了?还是这种档次的?”吕藏锋牛吸水一样的將茶饮尽,然后开始吐槽对方的住处与身份的不匹配,浑然没意识到自己还是个乞丐呢! “只是来寻姚姑娘有点事罢了。”尉天齐很诚实。 砰! 茶杯重重落在石桌上。 “哪个姚姑娘?”吕藏锋皱眉。 “就是那位姚安饶姑娘啊,她就住在隔壁,你们不是最近还一同出入赌场吗?她没告诉你?”尉天齐愣了愣,这人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除了那次在恕索坊,我並未再遇到过她。”吕藏锋收拢心神,再次拿起茶杯,这次喝茶,他的姿势非常端正,而且动作优雅,这才是他下意识的行为状態。 “哈!”尉天齐摇头笑道,“那便是姚姑娘戏耍了我。” 吕藏锋斜眼看他,你堂堂青云榜榜首、皇都本地人、儒门贵客,在这皇都里有几件事能瞒得过你? “我並非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虽然有些自己的朋友,但大多都是清水之交,这些事並不好麻烦他们,而且我最近也在忙很多的事情。”尉天齐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也对,毕竟你身后没有宗门。”吕藏锋接受了这个说法,因为尉天齐没必要在这种事骗自己。 “今日,寻吕道友前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一为商討修剑之事,二为请道友为我做证。” “作证?我不给杀人犯作证,而除魔又何须作证?”吕藏锋放下茶杯,认真的开口。 他是剑山天骄,进入这个院子便已经注意到了旁边院子的异动,微弱的魔气或许是感知失调,但那只要安静下来,便清晰可见的挣扎声以及女孩隱隱约约的嘶喊声,却是让人无法忽视。 若非对面是尉天齐,吕藏锋早就坐不住了。 他相信最起码青云榜榜首该有正道最基础的善良,总不会任由女孩哭诉,所以他安静的等待尉天齐解释。 第322章 度日如年,时不我待 不动。 。。。 “旁边住的是姚姑娘的戏班,戏班里的孩子们都修习了血海。我与他们定下七天之约,如今已经饿了六天,半数人丧失了神志,所以被其中一个姑娘关了起来。”尉天齐简短的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血海?如果饿了六天早该成魔,成为嗜血的野兽了。”吕藏锋根据自己的经验给出判断。 “只是一群入道境的孩子,身体尚弱,修为尚浅。”尉天齐解释道。 吕藏锋没有回话,而是站起身离开了尉天齐院子。他没有任何犹豫的推开了旁边的院门,事关他人生死,他要亲自来看,而非听尉天齐一人之言。 不过推开门的那一刻,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他还是忍不住微微蹙眉。 院门大开,阳光洒入,乍一看院子里空空荡荡,但在墙边檐下的阴暗处,数道缩成一团的人影抬起头来。 那些哪是人啊?一个个瘦瘦小小的骷髏罢了! 而一侧的厢房门上则掛著锁链,门里正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往外推著,可铁链哗啦啦乱响,门却完全打不开。 “你是谁?!”一道稚嫩的女声响起。 吕藏锋侧过头,原来有一个小女孩一直守在这个院门前,她不仅守著不让外面的人进来,也在守著不让里面的孩子们出去。 看著那已经瘦脱相了的脸颊,很难理解那双眼睛里为什么还能装著那么多清醒与力量。 “吕藏锋。”吕藏锋迈步跨过门槛,也不理那个姑娘,大步走向紧锁著的厢房门。 “你站住!”女孩开口呵斥,希望能拦住他的步伐,但虚弱的孩子哪里追的上吕藏锋啊,眨眼间,吕藏锋已经来到了门前,隨手一掐,锁链便哗啦啦落下,厢房大门隨风而开,里面的一切一览无余。 那是另一群孩子,他们被绳子一圈圈绑的紧实,连嘴里都被塞了大团抹布,他们双眼血红,脸上都是泪水,看到吕藏锋他们爭先恐后的移动著,想要涌过来。 原来刚才是他们正在尝试用头顶开房门。 “姚安饶呢?”吕藏锋不再看这幕人间惨剧,而是回过头问道。 “班主出去了。”女孩戒备的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见过他。 “死了,就不用吃苦了,这种苦痛,未来会纠缠你们一辈子。”吕藏锋看著对方,认真提议,“修习血海,全靠血食,如今修为尚浅,你们可以忍,但五年后甚至不用五年,你们的胃口便会扩大十倍,那是控制不了的,也不可能再圈住。” 剑山对於魔修的研究比不上尉天齐那么引经据典,但下判断往往很直接精准。 血海无救,这就是剑山的总结。 “你。。我跟尉公子说好了的!!”云儿看著对方,忽然有些紧张,她大声地喊出自己心里的底气,这是她坚持了这么久的原因。 “他说不杀,我没说过。”吕藏锋表情淡然。 “你!你——怎么能这样?!”云儿眼睛都红了,这怎么能行?都坚持到现在了!凭什么又出来一个人要杀我们! “那也该等我们赌注结束后。”男人温润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云儿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因为听到了尉天齐的声音而感到安心。 吕藏锋抬头看向尉天齐,表情冰冷,“你在耍她们?” “我没有。”尉天齐摇头。 “皇都之中容下这么多修习血海的魔修,就如散养著一群野生的猛虎,早晚有一天她们会惹出祸来。”吕藏锋觉得这些道理不需要自己来给尉天齐讲。 “此事待赌局结束后再论吧。”尉天齐看了看面黄肌瘦的孩子们以及强撑著的云儿,长嘆一口气,抬手在院门上写下了一个卍字,开口轻念,“若心有住,则为非住。” 一层几乎不可见的佛光散开,吹散了院子中那抹血气与魔气,云儿感觉身体里那种剜心的恶念忽然淡了些,飢饿还在,但情绪却平稳了很多。 “我曾去过悬空寺,那座古寺的下面有一座极深的地牢,地牢中锁著这么多年悬空寺高僧们抓捕而来的魔修们,他们被禁錮修为,每天被迫听著佛经与禪意。我问悬空寺的高僧,这么多年可有魔修扭转魔功走出地牢?高僧反问我,修佛若能扭转魔功,那么魔功又如何是魔功呢?”尉天齐声音平淡,像是在讲一个寓言故事。 “悬空寺存在千百年,镇死的妖魔何止千万,期间有魔修逃跑,有妖物暴动,甚至还曾在地牢里走出过一位魔尊,但从无一位魔修是被佛宗感化放回的。” “尉公子是打算反悔吗!”云儿听不懂这些话,但她觉得尉天齐该是在说他们已经无药可救了! 尉天齐微微摇头,他看向云儿笑了笑道。 “我的意思是,假如魔修真的有回头路,那非是他人来救,而是要你自救,人只有靠自己努力才能改变糟心的命运。” 说罢,男人转身离开了小院。 吕藏锋想了想,转身將刚才自己打开的厢房门闭合,锁链重新缠好,他拍了拍云儿的脑袋,也离开了小院,院门闭合,这里再次变得安静。 云儿终於想起在哪里遇到过这个叫做吕藏锋的乞丐了,前不久一次捕猎时,她和小丫头眼看就要得手,就是这个乞丐横叉了一脚! 他认出自己了吗? 云儿不知道,她不理解这些大人物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这些小魔崽子的。 她只想活著,如果能活的好,吃得饱那就更好了。 最后一天!就快成功了!云儿双腿一软坐倒在了地上,她抬头看向太阳,祈求它快一点,再快一点。 。。。 快一点!再快一点!! 念娘心中默念,她双手掐诀,像阵风一样直接跃上了迟归楼的二楼,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撞进了姚红儿的房间。 窗边抱著茶壶盘膝而坐的红儿睁开了眼,双眼的中白色的光芒还没来得及褪去,显然没料到有人会突然衝进自己的房间。 “怎么了?”红儿缓缓运气,让刚刚吸入体內的纯净的灵气平復下来。 “红儿姐!可能要出大事。”念娘面色焦急,“有人在城中放出消息,说玉蟾祖师的珠子如今就在望舒城中!现在已经传的满城皆知了,等消息传到白玉宫,那边肯定立刻出发,说不定现在已经启程带队前来找你了。” 红儿皱眉,觉得有些奇怪,白玉珠在自己身上这件事,魏成等蟾宫二十二人全部都知道,而且他们当是与白玉宫说过的,不然不会有『持珠人』这寓意明显的称號。 既然知道,那么悄悄地来找自己不好吗?如果放出消息,那南洲心向蟾宫的其他宗门岂不会来爭抢这代表正统的珠子? 这很奇怪。 不过念娘的判断也是没有错的,既然消息已经传出,那么白玉宫一定会立刻动手,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免得夜长梦多。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炷香。 白玉宫的人就会出现在迟归楼外,恭敬地邀请姚红儿去白玉宫来一趟没有归途的做客。 第323章 月光欲洒,念娘补瓦 “跑吧!红儿姐!如果他们围住望舒城,到时候即便不被掳走,也別想再简单离开了!”念娘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银票,“这是红儿姐那批財物兑换的银票,五成是南洲最大银號的,在稍微大一些的城市都能找到其分部,剩下五成我换成了各类小银號,防止被追索,迟归楼后院有道小门,门后我准备了一匹妖马,据说可以全力奔驰百里地,我这还有几个小首饰,如若不好找银號钱庄,可先一时抵用。。。” 原来当初念娘说自己要帮红儿把金银换成银票,就是为此刻做准备啊,果然是江湖人士,跑路经验当真丰富。 红儿看著手中那一大把白花花的银票,有些感动,於念娘其人的前半生经歷过很多事,看过各种各样的人,自身也是从底层一跃成为大人物,其中辛苦隱忍当是不易。 按理说这种人该是养出逢人留三分的秉性,很难真心待人才是。 但人有不同,不可因过往归类。 恶人顺遂犹藏刃,善人苦中也种花。 如此身世,却还是能给自己起出念娘这个名字,其人重情,无需我多论。 “念娘。”红儿忽然叫她,於念娘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和絮絮叨叨的嘴。 “怎么了红儿姐?” “我不走。”红儿笑著將银票和於念娘刚刚从身上摘下的耳坠、手环放在了桌上,“再好的马也跑不过会飞的月亮,何况此事终究要有个定论才是。” 念娘看著红儿,半晌后,嘆了口气,“你们这些大人物总是爱逞英雄。” 红儿只是笑。 “那我去准备接客,红儿姐也准备准备吧,今夜无眠啊!”念娘垂头丧气摆了摆手,走出房间。 红儿左想右想,发现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可以准备的,於是抱起了自己的茶壶,盘膝坐在了床上,开始一如既往地修行。 风云欲动,月自西来。 。。。 今夜的望舒城比平日安静了许多,家家户户闭门上锁,各大酒楼茶肆早早歇业,连那些街角流浪的懒汉都不明就里被巡逻的卫兵赶到了偏远处,很多人都知道自己这座小城要出大事了,孩子和閒人都有些兴奋,老实人求神拜佛祈求別坏了自己的生活。 玉蟾祖师的珠子出现在瞭望舒城? 大家都不知道它是哪来的,但大家都猜到是谁带来的。 定然是望舒城这些天最风云的人物啊!那位忽然闯入小城,说是回乡寻亲,实则开办大酒楼的美女!迟归楼的大老板!这事要是和她没关係,望舒城的张三李四愿意把城外的茅坑舔乾净。 迟归楼此时依然灯火通明,但是门口空空荡荡完全不见往日的热闹,甚至这一整条街道都没有什么行人敢靠近,直到一串急切的马蹄声。 “驾!驾!吁——!”高大的枣红色大马横穿街道直接来到了迟归楼前,马还未停稳,一个人影就跳了下来,一路小跑的衝进楼里。 “东家!东家!”那人穿著一身夜行衣,看起来鬼鬼祟祟,但灯火一照却能看见鬢角的白髮,正是於念娘从望山城带出来的管家,老奎。 “城主怎么说?”於念娘坐在迟归楼正中的桌前,桌子上满是菜品佳肴,她却双手抱胸,面色肃穆。 老奎先是海饮了一口茶,才回道:“不出姑娘所料,望舒城城主说今日太晚,且城主夫人忽染风寒,故不能前来赴宴。” “呵!”於念娘冷冷笑了一声。 “倒是那个城主家的小千金悄悄跟我说她可以来。”老奎看姑娘脸色不好,也只能苦笑,“不过马上被城主夫人抓住了衣领,我走时,已经开始打屁股了。” “唉,也不怨他们。”於念娘听到这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所谓的宴会当然是临时准备的,既然红儿姐不走,那么於念娘当然要做些能做的准备,比如拉前两天刚把酒言欢的望舒城城主来此做个旁证,也不用他帮腔什么的,只要他在或多或少也能让白玉宫忌惮一些,望舒城城主的身份毕竟是此地王朝封的。 可惜城主一家也不傻,据说白玉宫天仙就有四位,其宫主若是想,此地君王也要对他以礼相待,这么大的局,他可不敢掺和。 所以什么风寒、太晚,都是很直白的藉口了。 “那行营那边呢?”於念娘继续问。 “行营主事將领,说欲动兵甲需城主手令,於是我又跑回城主府,城主並未给我手令,只是摘下了自己的玉扳指,说见此物可代表他。”老奎说的清楚。 “然后到了行营,主事將领说不曾见城主带过扳指?”於念娘笑了。 “姑娘料事如神。”老奎点头。 “也罢,本就是试一试,不成就算了。”於念娘摆手,也不再纠结此事,而是吩咐道:“你且去带著楼里的杂役小廝避一避,咱们不是在外还租了养马的小院子吗?你们今晚在那边挤一挤吧!” 老奎低头沉默了片刻,於念娘抬头,“还有何事?” “姑娘,有句话轮不到我说,但此时也不得不说了。” “说。” “这件事乃是红儿姑娘与魏成公子的纠葛,我等不过碰巧相遇,同行了几日,完全没必要沾染进去,而且迟归楼乃是姑娘毕生心愿,若是今夜出事,则万事皆休,不若请红儿姑娘在楼外与白玉宫的修士详谈?”老奎这话很是在理,说到底,什么珠子、蟾宫和迟归楼有什么关係呢? 红儿在哪见白玉宫不是见呢? 何苦连累於念娘想了半辈子如今马上就要成功的夙愿呢? “奎叔说的在理。”於念娘笑了笑,然后摆了摆手,“你且带楼里人先走吧,如若迟归楼今夜安好,明天还要早起装修呢。” 老奎看著念娘脸上那抹强撑的平静,以及毫无犹豫的坚定,有些感慨的点头应是。 我家姑娘当真是个好东家啊! 第324章 夜归,相谈 白玉宫比预想中来的慢了很多,直到月至中天,紧张兴奋的孩子们都已经睡去,天空中才无声的浮现出几轮模糊的月色,於是整个望舒城的夜晚都亮了许多。 城门无声大开,有队伍缓步入城,不见巡逻士兵,也不闻犬吠马鸣,一切都静悄悄的,似乎不想打扰这座南洲偏远的小城。 迟归楼二楼的房间里,红儿睁开了眼,她看向忽然明亮了几分的窗户,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屋外响起了平稳的敲门声。 “红儿姐,人来了。”於念娘声音安稳,不含任何情绪,就像是每日清晨叫她吃早饭一样。 “知道了。”红儿站起身,对著梳妆檯上的铜镜整理了一下衣物,確保没有疏漏后,才走出了房间。 迟归楼里空空荡荡,不过各处的灯火烛光都新挑过,亮的不行,一楼的那桌酒席已经凉了,不过有几道菜品显然被动过,可以想见在漫长的等待中,於念娘无所事事的拿著筷子偷吃了几口。 两个女人下到一楼,红儿坐在了主位上,於念娘想了想,还是决定给红儿姐壮壮声势,所以站在了红儿背后,一副侍女架势,有个炼神境侍女,是不是会显得红儿姐厉害一些? 安静。 从这里往楼外看去,可以看见外面的街道越来越白,犹如有一轮月亮越来越近,那些青石板路都折射出流动的光点,就在光最亮的时候,有白色的人影出现在了迟归楼外。 是魏成,此时他已经不再穿著红儿从玉屏山带出的那套杂役服饰,而是一身洁白的道袍,袍上用银丝绣著月亮图案,当真是光彩又简洁。 这才是蟾宫天骄真正的模样,这才是萧不同最欣赏的师弟。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隨后他的身后又出现很多身影,加上魏成正好二十二人。 红儿面色平静,看著门外皎洁月光下眾人,觉得自己当初应该给他们换一套好些的衣服的。 於念娘则抿起嘴,死死地瞪著魏成。 魏成迈步走入了迟归楼,一眾蟾宫修士带著有几分寒意的夜风进入楼里,一时间楼中刚刚被念娘一根根挑亮的蜡烛被气流带的疯狂摇曳起来,隨时可能熄灭一般。 “见过宫主!”魏成带头行礼,其他人也跟著弯下腰来。 於念娘撇了撇嘴,红儿倒是笑了,然后她开口问了第一件事。 “和故人相聚觉得如何?” “甚好。”魏成诚实道:“师叔长辈对我等关爱有加,师弟师兄也是处处关照。” 红儿点头,於念娘忍不住了。 “当然好!我看是好的都把红儿姐忘了吧!” “並没有,我等在白玉宫逗留,非是贪图享乐,而是为了助我蟾宫復甦大业,如今万事俱备,明早我等与宫主便可跨过寻常宗门所要经歷困难,直接成为二流宗门!”魏成並不生气,而是认真解释。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於念娘便更加生气了,她露出那种你果然是这种人的表情,满是嫌恶! “哼!你乐意做什么白玉宫的大师兄,红儿姐可不会陪著你们演什么护珠人的戏码!”於念娘冷著脸直接代替红儿拒绝。 魏成抬头看向她,眼神平静,但只一眼,於念娘便从暴怒中抽离了出来,这可是蟾宫的天骄,一剑便能杀了自己,但退步显然是不可能的,她强撑著瞪著对方。 “魏成。”红儿忽然开口,依然平静温和,“你看念娘做什么?” 魏成扭过头看向红儿,微微蹙眉道:“我只是好奇,她是如何得知护珠人这等消息的。” “是我让她查的。”红儿隨口解释。 “那便好。”魏成看出了红儿对於念娘的回护,於是不再多说,对著於念娘低头行礼,以示抱歉,但皱起眉头並未舒展,显然红儿与於念娘的亲近,出乎了魏成的意料。 “我不打算当护珠人亦或者持珠人之类的东西。”红儿觉得还是自己开口直接一些,即便魏成是为了跨过困难,直接成为二流宗门,才做出这个决定,但她並不会接受。 这不是因为於念娘关於架空以及吉祥物的分析。 而是因为,魏成没有和她提前商討过,她走出玉屏山,离开了姐姐和唐真,是来寻找自己的,做出任何选择,得到任何后果,她都可以接受。 但不能接受,离开了唐真,出来一个魏成,我不需要你替我做决定,最起码你该和我商量一下。 红儿不介意成为吉祥物,她修行天赋並不好,如今还是筑基境,所以在魏成他们眼中,她其实一直就是象徵意义的宫主,这点她知道。 你如果真让她对修行以及宗门的事事都亲自作出决定,那才是为难了她,也害了其他人。 可千不该万不该连通知都不通知她,这才是真的让红儿拒绝的原因。 红儿的拒绝,没有余地。 所以当魏成抬起头面色复杂的看向她时,她决定像对方解释一下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魏成,我是姚红儿,不是白玉蟾也不是萧不同,我与你们下山,成为你们的宫主,不是为了成为你们的白玉蟾。”红儿这些天並非没有想过,为什么事情会这样。 就像我说的,她没有李一、吴慢慢那种绝佳的天赋,一眼能看出问题的根源,但肯想,默不作声的想,一遍一遍的想,所以她想明白了。 “蟾宫似乎习惯了在所有人之上摆放一位白玉蟾似的人物,他最好每天坐在礁石上,对於宫中事並不发表任何看法和命令,只是作为所有人的精神领袖,维持著一种完满的形象,成为所有人的目標。”红儿努力组织著自己的措辞。 “但我不完满,也无法成为你们的目標,更不喜欢天天坐在礁石之上,我是个。。。凡人,希望知道和自己相关的事情,希望知道自己的宗门如何发展,希望了解自己在意的人是否快乐,你不能就这么隨意的將我摆在贡台上。” 这番话是红儿第一次和蟾宫二十二人说,也是第一次这个小团体出现分歧。 魏成听的仔细,並开始思考。 迟归楼里,安静了很久,直到魏成抬起头,他面色平静,语气舒缓,“我等此次前往白玉宫非是为了持珠人之事,也无意让宫主与白玉宫牵扯。” “白玉宫中共有四位天仙,宫主与副宫主皆是祖师后裔,这也是他们能拉拢如此多蟾宫修士的理由,但是另外两位供奉,则是蟾宫赐名的白,其二人分別名为白化、白思。” 红儿微微挑眉,“我好像听过这两个名字。” “当日蟾宫事变,祖师身死,白生夺权,逆贼曾发布祖师令,抹黑萧师兄与我等,那份名单上亦有两位天仙,便是这二位师叔了。”魏成解释道。 红儿终於想起,当年那份名单念的是“萧不同、白化、白思、魏成。。。” 这二位天仙就是当初不愿与白生等人苟合的蟾宫天仙,也是当初白生留给萧不同的班底,只是萧不同没有选择白生给他选好的那条路罢了,所以这二位如今不知该恨谁,不知该信谁。 “我们在白玉宫逗留数日,终於將二位已经心死的师叔说动,明早前来一见!”魏成站直,他对著红儿再次行礼。 “这便是我等的谋划,只是事发突然,未来得及与宫主交代,是我等疏忽,宫主所说蟾宫弊病,確实存在,魏成作保,日后宫中大事必先与宫主沟通,不再自行定夺!” 魏成用行动表示自己吸取了错误,將自己的计划直白的告诉了红儿。 红儿忽然觉得脸有些热,她想念娘肯定更热。 第325章 踏路而来,见珠而拜 “那二位师叔虽然只是暂住,但终究是得了白玉宫很多照顾,如今退离,不好与白玉宫宫主等人面见,只打算留下信件解释原委,所以我等需想个方法来合理的调离二位师叔。”魏成坐在桌旁开始讲述详细的计划。 念娘早就不见了,说是去热下凉了的菜,就红著脸跑了。 红儿倒是还算镇定,虽然有些误会,但她也没有真怪罪过魏成,“所以是你们在望舒城中放出了白玉珠的消息。” “没错,然后我等和那二位师叔共同请求带队前来,如此便皆能离开白玉宫,且不被怀疑。”魏成点头。 “可。。真的不会怀疑吗?”红儿觉得有些刻意。 “那二位师叔都是心向祖师的纯粹之人,听到白玉珠的消息,当然要亲自前来,而我等与宫主本就是同路,更是不可或缺。”魏成笑了笑,显然对这个计划很满意,“便是有人胡乱猜想,也只能拖延一二,並没有藉口阻拦。” “所以你们才来的这么晚?” “那白玉宫那边不会。。生气吗?”红儿含蓄的问道,这可是两位天仙啊! 魏成只是笑,並不回答。 是的,这可是两位天仙啊! 你若是来借著过往情分指责一二,大家也就认了,道个歉而已。 你若是想报復,白玉宫里也只剩两个天仙了啊!打起来,你白玉宫还要不要了? “感觉会伤了你们的故人情谊。”红儿还是有些替魏成他们难过。 “故人当然有些情谊,但故人並非是同道之人,我们与他们早就分道扬鑣,如若江湖再见,大家可以把酒言欢,但若是事关大道,爭抢时便不会留手!”魏成忽然严肃了一些,这是在跟红儿表达態度。 红儿感受到了他的意思,於是点头,不再多说。 “只还有一件事,明早,二位师叔会將其他隨行的白玉宫修士赶回去,然后前来相见,但。。。”魏成忽然露出几分为难。 “怎么?”红儿不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我等与师叔说的是,宫主乃是诛杀叛贼,继承祖师玉珠的红儿姑娘,但。。毕竟姑娘名號有些瑕疵,所以那二位师叔只说先来看看,毕竟是天仙修士,到时可能还需宫主展露招纳贤人的態度一二。”魏成说的很含蓄,但意思很明显。 你姚红儿名號太广,虽然杀了白生,算是诛杀叛逆,但也是间接毁了蟾宫,而且身兼百晦榜第一名,除了魏成这种死脑筋,其他人多少心中有些疙瘩。 明天早上你要表现好一些,最好態度亲和,说点好话,双方都有台阶才好借坡下驴。 红儿听完忽然有些紧张,这。。怎么还需要自己出手啊?她哪里懂怎么展示招纳贤才的態度啊? “宫主也不用过於担忧,那二位既然同意来,该是做好了些思想准备的,倒是只要拿出祖师玉珠,应当不会为难宫主。”魏成笑著安抚。 “哦。”红儿点了点头。 你魏成倒是说的轻巧,那是你师叔,你见过,我又没有,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可是事关望舒宫能否在望舒城立足的大事啊! “菜热好了!”念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来人捡碗!” 蟾宫中年纪最小的几人站起走向后厨,念娘此时说话中气十足,充分体现了她丰富的社交经验,什么乌龙、什么羞耻,只要你底气足,就当没发生过! 老娘在烟柳场里什么没见过!不就是误会你魏成了吗!一会敬你两杯,这事就算了! 。。。 翌日清晨,月色退去,鸡鸣还未响起。 街道上依然空空荡荡,迟归楼前倒是站了不少人,红儿、魏成以及念娘站在门口,两侧则是其他二十一位蟾宫修士。 大家都很安静,默默的注视著街道尽头。 念娘有些紧张,不断的將手上的玉鐲摘了又戴,戴了又摘,那可是天仙啊,她这辈子连金丹都没见过几个! 忽然魏成低语。 “来了!” 眾人都站直了一些,果然远处的街道前后两道人影浮现,步伐並不快,像是两个早起遛弯的本地居民。 红儿悄悄踮脚,眯起眼仔细看向远处行来的两道白色人影。 最先注意到的倒不是长相,许是晨雾、许是凝露,以至於二人那两身本该永世洁白的衣袍下摆沾上了不少街道上的泥点以及雪污,鞋子更是有些不堪入目。 再看面相,两位帅大叔,乍一看与那位白玉宫副宫主年龄相仿,但细看便能看出这二人更加富有精气神一些,显然是真的年轻。 红儿有些紧张,於是微微挺了挺胸膛,將茶壶抱紧,念娘已经低下头不敢在瞅。 二人並未耽搁,一路走近,没有劲风没有月色,如同要吃早茶一般停在了迟归楼前。 他们抬头看了看那副字跡一般的迟归楼牌匾,然后又看向红儿,最终目光落在了魏成身上。 “咳,见过师叔,我等刚到望舒城,还未来得及確定建宫选址,此地是友人的酒楼,只是暂住。”魏成也是暗骂自己疏忽,你邀请两位天仙前来,结果门口放的是迟归楼的牌匾,怎么? 你是想找两个天仙当跑堂的? “啊!额。。可以换的!当分店,啊不!望舒宫山下產业就好!”念娘也才反应过来,为了红儿姐的大业,也顾不得了,赶紧圆话。 白思、白化对视一眼,不再看向牌匾,而是看向了站在最中间没有开口的红儿。 红儿呆呆的与他们对视,等待自己的考核。 直到魏成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先开口。 “咳,二位。。里面请?”红儿不知该说什么,吞吞吐吐的。 两人沉默的看著,此时迟归楼外气氛有些尷尬。 “壶。”魏成低声说。 红儿终於明白他们在等什么,於是將望舒壶平举,下一瞬淡淡的白光縈绕,壶中隱隱有一颗圆珠正在发光,那光並不刺眼,但却白的通透。 两位中年帅大叔看著那圆珠,身形微微颤抖,好半晌,他们终於缓缓躬身道:“蟾宫白思、白化见过蟾宫宫主。” 於是在某一个不特別重要的早上,望舒宫有了自己的供奉长老,迟归楼则多了两个常驻房客。 第326章 愿做铁栏愿救虎,爱完家乡爱凡人 云儿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或者说久到时间本身已经不具备意义,她只记得自己最后待著的地方应该是小院的门口,然后便失去了意识,她没有能力再去管其他孩子,甚至也不再在意是否能活,她只想这么永远安稳下去, 最好再不用睁开眼睛。 但天不遂人愿,她还是被吵醒了,被院外传来的对话声吵醒。 说话的有三个人,她能分辨出班主的声音,但尉天齐和吕藏锋的声音她却无法分清楚。 最先响起的是班主的声音,“呦?今晚贵客很多啊!” “七天赌约即將结束,是尉某我小瞧了这些孩子。” “撑到如今,只能说明她们年龄尚小,体內真元过少,即便血海折磨的他们飢饿难耐、神志不清,体力也不足以支撑他们发疯伤人而已,日后长大,一旦飢饿,还是会变成没有神志的血魔。” 这话似乎逗笑了班主,她像是打趣般开口道:“是是是,我就说直接杀了了事的,但是这位尉公子非要打赌!吕剑仙赶紧劝劝他!即便他现在想变卦,我也一定会给他保密的。” 班主话音落下,外面沉默了一瞬,想来是因为那两个男人都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半晌后,一个男人先开口道:“不用他变卦,我来杀就是了。” “好!不愧是剑山的大剑仙!”班主一边说还一边鼓掌。 “此事,我已有决断,无需麻烦吕道友。” 云儿神志早已不清,此时听人说话只觉忽远忽近,脑子里空空的,全身没有一点力气,她由衷的希望自己直接昏死过去,这样就不用再承受这种濒死无助的痛苦了。 咯吱! 木门敞开声。 她身后的支撑忽然消失,整个人便顺势躺倒,由於门槛的存在,她被直接拱起,维持了一个十分难受的头朝下仰面的姿势,她无力调整,甚至连眼皮都因为头朝下,而无可抗力的张开一条缝隙。 三个模糊的人影倒映在虹膜上,云儿努力吐出一口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死了?”姚安饶蹲下身子,凑近碰了碰云儿的头,小丫头的脑袋无声的晃动。 “没有,但快了。”吕藏锋抱著断剑满脸冷漠。 而尉天齐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看著那如尸体一样倒在面前的女孩,看著那双无神的微微张开的双眼。 隨即蹲下身子伸出手,缓慢而认真的扶起云儿的头,將这个小丫头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一手扶住对方乾瘪的脸颊,另一只手的食指拇指轻轻开合,食指上便浮现出一滴饱满的金色血珠。 吕藏锋面色严肃,然后皱眉冷声开口,“修佛修出满身的金汤,结果拿来餵幼虎?” 姚安饶也微微挑眉,“尉公子好雅兴,可別把我家云儿胃口养刁了!” 尉天齐对二人的话置若罔闻,金色的血珠被抹在了云儿的嘴唇上,小丫头轻抿嘴唇,然后忽然开始颤抖,那瘦小的人体中每一处肌肉都开始下意识的抽动,她的嘴里则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呼喊。 尉天齐站起身,抱著云儿走进小院,隨意挥手,门上的铁链掉落,他將抽动不已的云儿放回炕上,然后开始对下一个孩子做同样的事。 吕藏锋刚开始还皱著眉毛,但到后来便只剩冷笑了,姚安饶倒是无所谓的多,尉天齐进进出出的抱孩子,她则按部就班的打水,烧火似乎打算泡茶? 茶泡好了,看这边还在忙,便坐在旁边对著夜空发呆,似乎这些孩子都和她没什么关係一样。 最终所有孩子都躺回了炕上,尉天齐也回到了院子里,他那被北漠晒黑的面色终於白了点,起码嘴唇白了一些。 “尉天齐,这就是你的打算?佛祖割肉餵鹰?你有多少血?能养多少孩子?”吕藏锋率先开口,他真的觉得这是最愚蠢的解法,不仅没有未来,而且可能把一切变得更糟。 尉天齐摇了摇头,“若想久存,当然要少喝人血,今日是因为孩子们身体过於虚弱,若是大量吸食兽血,既无法短时间补上身体亏空,又增加了身体负荷,一旦控制不好,便会伤及性命。” “所以你的打算是传统解法?以后用兽血替代人血?”吕藏锋声音依然冷淡,这虽然比割肉餵鹰脑子正常些,但依然是个看不到未来的方法,“且不说此法何其辛苦,只说皇都周围上哪里能找到餵养这么多孩子的大型野兽?难道日日前往百里外的深山抓捕豺狼虎豹?” “我可没功夫!抓鸡鸭便是我的极限了。”姚安饶忽然插嘴,她举起手示意自己很忙,也不会照顾孩子,饶儿班素来都是孩子自己想办法,只有她心情好的时候,才会给孩子们搞些鸡鸭什么的。 “无需去抓,皇都有『不夜楼』,號称『万物可收,日夜无休。』”尉天齐声音平缓,“我亦下过订单,每日他们都会送来食人猛兽。” “倒是阔绰。”吕藏锋偏头冷笑。 “我怎么没听说过?”姚安饶很好奇,她如今也开始逐步走入皇都修行者的圈子,却没听过什么不夜楼。 “此楼是皇都三大奇观之一,寻常並不接待外客,所以姚姑娘如今还不曾有机会了解。”尉天齐含蓄的解释。 实际上就是你姚安饶没到那个档次,那个地方没有验资的,你就算抱著一座灵材山,该不让你进还是不让你进,最简单能实现的门槛是进过青云榜的天骄,其他的要求比如天仙境、二品大员、十四处推荐、道门贤良师、九洲清宴客座长老等等。 基本上是不存在靠努力能搏到的程度。 “尉天齐,便是你日日送来活兽血,他们也不可能真的放弃人血,那种诱惑是永远存在的。”吕藏锋看向厢房的方向,想了想补充道:“或许有人可以,比如那个小姑娘,但这里这么多孩子,藏在这满是凡人的皇都中,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是意志坚定,无视香甜的人血带来的欲望,谁又能看住她们不犯错呢?” “我没时间的~”姚安饶再次插嘴。 尉天齐抬起头,看向皇都的夜空,周天星斗闪亮,皓月掛於高空,夜晚无风,神清气爽。 他的家乡比北境荒漠好上太多了。 尉天齐看向吕藏锋,“吕道友曾说这群孩子犹如皇都中散养的猛虎,那我愿做他们与凡人间的铁栏。” 我来看住她们不要犯错。 两个男人对视,像是交锋,又像是交流。 “喂!你这样就显得我很薄情寡义。”姚安饶看著尉天齐面色不爽。 吕藏锋轻轻抚摸断剑的剑鞘,声音低低的。 “我还曾说过,你该做些更大的事。” 第327章 闷雷声响,心绪摇盪 尉天齐当然该做些更大的事,他是青云榜榜首,是天下金丹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在九洲尤其是中洲等儒门势力范围內是备受瞩目的青年修士。 为了一群魔功入道的小孩子,浪费一天两天尚能理解,就当是为了完善自己的道心,但若是耽误一年两年,那简直是无法想像的愚蠢。 天下有多少这种意外入魔的孩子啊?你尉天齐第一次碰到?你未来一定还会碰到更多,难道每一次你都要管?都要救? 吕藏锋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再强大的人也无法在无尽的苦难中尝试救赎每一个人,他最该做的是用自己的力量去寻找苦难的源头,而不是为路边的哭声所吸引驻足。 吕藏锋自己未必做得到,但他认为尉天齐应该能做到。 就像唐真、姜羽他们一样。 “我这个人精力比较旺盛,所以正好有些余力。”尉天齐笑了笑,並没有解释的意思。 吕藏锋皱眉,他忽然想到什么,然后思绪开朗,他看向尉天齐觉得自己所料没错。 就在下一刻,皇都善通坊中熟睡的人们似乎在梦中都听到了一声闷雷,无人惊醒,明日起来也不会记得! 而尉天齐只看到短短一截寒光,可神海中感受到的却是一整片翻滚的雷云。 真是一柄好剑啊! 他忽然有些嫉妒,在这种感觉出现的那一刻,他便伸出手要去握那柄剑,然后悚然一惊。 那不是他的嫉妒,他背著天诛剑,如何会去嫉妒吕藏锋的剑? 这情绪。。是別人强加给他的!是谁在扰乱他的心智? 院子里还有谁? 姚安饶。 她才是最没有选择余地那一个,她打不过尉天齐,也打不过吕藏锋,而且超级不喜欢被人掌握命运,所以当衝突爆发的那一刻,她毫不犹豫的伸出手,即便她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他俩会忽然打起来。 小小院子里,雷起雷落,风还未来得及扬起尘土。 短暂的衝突便结束了。 尉天齐依然站在原处,而姚安饶和吕藏锋却已经分別站在他的身前身后。 响雷剑没有出鞘,或者说曾短暂的出过一小截,此时来自剑山的古朴剑鞘正顶在了尉天齐的右手掌心上,即便剑鞘因为发力出现微微颤抖,但却依然不得寸进。因为尉天齐的整个右臂都是金色的,佛宗金刚之体。 而姚安饶没有剑,她只是伸出了一只手,像是要去拍拍尉天齐的肩膀,可她也没有成功,尉天齐的左手与她虚空对上,两只手之间隔了一指的距离,那里有一股无形的风,儒家君子之风。 三教並举,术法合一。 尉天齐缓缓收回双手,面色依然安然,他先扭头看向吕藏锋。 吕藏锋毫不畏惧的与他对视,甚至还带著几分挑衅,“你果然是分身!” 尉天齐一愣,他看了看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刮痕,如果再深一些,便该出血了。 他皱起眉毛,这是今夜他第一次皱眉。 “吕道友若是好奇,问我便好,何故忽然出手?” 他是分身这件事虽然不是很想人知道,但吕藏锋若问他肯定也不会瞒著的。 吕藏锋的回答很简短,简短到尉天齐感觉自己的心臟有些堵得慌。 “我不信你!” 这四个字代表,我不信你说的话,也不信你这个人。 这。。真的很剑山,既然不信你,我便自己出剑查看,省的你开口解释,也让我能求个安心,岂不是双贏? 吕藏锋其实一直都不信任尉天齐,这点在白天尉天齐跟他说饶儿班的事情的时候,他要亲眼去验证就能看出来。 这不是说他觉得尉天齐是个大反派,只是不认为他是表面上的那种好人。 毕竟这人是骯脏的儒门推出来和唐真打擂的,吕藏锋当然支持真君,所以总是怀疑这傢伙是不是那种嘴上大义,暗地里为了大义干些歹毒之事的偽君子。 “吕道友。。你当真是。。有李剑仙的风采啊!”尉天齐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知道为什么当初唐真会和李一在白马寺斗法了。 也许真不是唐真的错啊! “用分身来管閒事,用主体办大事,你也是和真君有几分相像啊!”吕藏锋权当对方是在夸自己,便也客套两句。 尉天齐忽然不想和他说话了,只微微拱手,示意自己接受了对方的“夸讚”。 “喂喂!你们俩聊得挺好,是不是把我忘了,这是我的戏班子!也是我的孩子!凭什么你说看著就看著,你说自己做铁栏就做铁栏?”姚安饶忽然开口。 两个男人看向她,面色古怪,刚才要杀了这些孩子的时候,你都没说这是你的孩子,如今尉天齐大包大揽,怎么又成你的孩子了? 姚安饶可不管他们怎么看,挑著眉道:“我已经有副班主了,班里如今也不需要打杂的,是真没尉公子的位置嘍!除非——” 姚安饶上下打量尉天齐,带著几分调笑道:“你会唱戏!” 尉天齐看著她笑面如花,便也跟著笑了起来,他笑的也很开心,夜色里他说起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好一件事。 “我可以学。” 。。。 半途学戏,自然困难重重,可尉天齐是九洲天下最擅长学习的人之一。 而且他热衷於学习一些困难却又没什么用的东西,比如养马、盖房子、缝纫甚至还学过雕琢玉石等等。 如今想到自己即將学戏曲,他真是有些开心。 所以姚安饶有些不开心。 吕藏锋则抬眼思考,尝试想像尉天齐穿著女装涂成白脸站在台上唱戏的模样,隨即猛地蹙眉,甩了甩头。 第328章 凡夫意有所指,魔女避之不及 为了不打扰昏睡的孩子们,尉天齐让出了自己的院子,三人落座,他给二人分別斟上自己的灵茶。 这是镜湖边採摘的上等灵材,即便在皇都也可以说是有价无市,这些茶叶都是他前几年自己跑去摘来的,如今餵给姚安饶和吕藏锋实在暴殄天物,这俩人肯定是喝不出其中妙处的。 茶香飘荡,尉天齐放下茶壶,笑著开口。 “姚姑娘刚才出手,用的可是你自己研究的那无名功法?” “啊?要討论这么隱私的事情吗?我们很熟吗?我还以为你打算拜师学戏呢!”姚安饶满脸惊讶。 “戏曲之道我並不了解,故而要拜学。可功法之道我却有些见地,既然姑娘大义肯教我戏曲,我也当有所回报,不会藏私。”尉天齐已经习惯了姚安饶的抽风式反问。 吕藏锋猛猛喝茶,一句话不说。 “有道理。”姚安饶点头,“小尉既然想知道,那班主也不好瞒著,刚才是我的功法,怎样!?” 小尉? 尉天齐苦笑一声,才继续道:“这套功法可能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吕藏锋此时接话倒是快,想了想又补充道:“小尉。” 尉天齐权当没有听见,认真开口,“姚姑娘天赋甚好,但修行时日尚短,也並无宗门庇护,故而对於创作功法的常识似乎並不了解,所行所做过於隨意了。” 姚安饶喝著茶没有接话。 这是事实,到如今,她所有的修行常识几乎只来自於三个人。 最核心的六成是唐真,当年在北阳城,唐苟安为了打发下雨的时间,讲的那些似乎永远用不到的东西到如今依然对她的修行发挥著巨大的作用。 三成是棺仙南巧儿,这人虽然最开始把姚安饶当成一个好看的摆件,但当他真的意识到姚安饶的天赋后,决定一定要收她为徒,所以一边上刑,一边也真的在教姚安饶关於魔修的修行理念。 最后一成则是师姐,两人一路从南洲一路游到中洲,王求娣那点继承於偽佛的知识早就被姚安饶掏空了。 但这些信息,不过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彼此之间没有体系和关联,所以当姚安饶开始寻找自己的路的时候,依然是摸著石头过河。 尉天齐用了几天时间观察,率先確定了这个看似疯癲的女人现在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他很自信,所以此时开口態度愈发谦和。 “九洲修行发展到如今,对於创作功法有很多经验总结,其中最重要也被广泛认为合理的一条是——逆修有道。” 姚安饶安静的坐著,不曾插嘴。 尉天齐点头笑道:“任何修士如果要创作功法,每一步都要儘可能的给自己留下逆修的手段。” “逆修?”姚安饶蹙眉,这个她知道,唐真讲过,天下绝大多数功法都不存在逆修的可能,因为真元在体內行走,就像是河水流过平原,你可以略微规划它的流向,但不可能要求它原路返还,还要將冲刷后的土壤一粒粒放回去。 强行逆修,如水河倒灌,轻则重伤,重则毙命。 “之所以绝大多数成品功法都少有逆修的空间,是因为其往往已经达到最完美的状態,每一步走的都是最快最稳的捷径。”尉天齐讲的缓慢。 既然你已经知道河水流动的目的地,那么只要一路笔直就好,无需在意沿途的土壤是否会被冲刷。 “但创作功法,则是需要一步步探索,创作者无需也不可能每一步都走在最好的捷径,所以要走就走对人体改变最小,对体內经脉影响最低的那条路。” 放在河流的比喻中,创作功法时,最好让河水流量足够小,在最坚硬的土层上缓慢流动,即便绕路也在所不惜。这样即便流错了方向,也不会留下很深的河床,退回原点还可以再次出发。 “姚姑娘走的过於快了。”尉天齐点出了他真正想说的话,“所以走错了。” 姚安饶偏过头看向这个英气的男人,对方越是谦和的讲出你的短处,越让人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自己像是忽然变成了小孩子,被大人笑著指点自己的恶作剧。 这本该是姚安饶最討厌的感受,可她並没有羞恼也没有掩饰,只是忽然翘起了嘴角。 女孩的面相似乎一瞬间变了,那本该锋利耀眼的笑容,忽然温和甜美起来,甚至带著淡淡的佛性。 啊!好久不见,姚大小姐。 “还请尉公子指教。”姚安饶微微躬身,表情专注,眼神明亮。 吕藏锋忽然有些烦躁,但是没有寻到烦躁的理由。 尉天齐肃容,这个女人並非是在向他展露真实的自己,相反,这个女人似乎察觉到自己身上探究的欲望,所以缩了回去,掏出了一个古怪的壳? “姚姑娘何至於如此防范在下,在下並无恶意,只是好奇功法以及魔修的想法而已。”尉天齐第无数次的强调自己的无害。 “尉公子乃正人君子,小女子当然是信得过的。”这显然不是肯定的答覆。 尉天齐沉默了,他知道今晚是自己操之过急了,让对方起了防备之心,他本是一个擅长融入环境,成为別人挚友的人,不论是北漠的遗族还是东海的密宗,他都能让对方信任自己。 只是最近出了问题,也许是血海魔功的赌约让他想起了北漠之行,又或者姚姑娘一直暗暗的用功法动摇他的心智,终归他做出了很多冒失的举动。 他暗暗告诉自己,尉天齐不要急,慢慢来,下次要做的更好。 於是他不再纠结对方的防备,放下了那些探究与算计,毫无保留的开始分享自己的见解与判断。 “姚姑娘的功法从效果上看,应当有两类衍生法术,一为恕索坊中展示的操纵皮肉血骨,二为刚才对我使用的扭转七情。以此判断,功法底层还是血海魔功『夺他人,养己身』的理念,而功法的主干则將吞噬血肉,改为吞噬人性。” 尉天齐一边说一边轻敲桌面,保持著思考的连续性。 “血海魔功早已被拆解清楚,无需再论。但扭转他人的七情六慾,甚至能引出心魔,让我用手接剑,当真是难得的功法巧用。纵观我所见的术法,只有佛宗盛產此类精神法术,可大多需借外力,少有姑娘这般润物细无声的。”尉天齐先是夸讚了姚安饶自创功法的优点,然后开始转折。 “可姑娘塞给我的嫉妒之心,並非是放大了我心中所想,也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姚姑娘自己身上的!所以我猜姑娘该是把不少人情藏在了身上,当做攻防手段吧?”尉天齐看向姚安饶。 “万千复杂的情绪都存在自己身上,必然对修行者有影响。我想姚姑娘也多少意识到觉得自己最近思绪杂乱,心神异变了吧!” 姚安饶最近。。。可能確实更疯癲了一些? 这一时间还真不好评判,因为她本就性子古怪。 不过只说对待云儿她们的態度,確实让人觉得她愈发的喜怒无常,善恶难辨。 难道她真的被自己的魔功搞疯了? 第329章 胜负已分,择日再战 姚大小姐没有回答,她只是温和的笑,好像尉天齐和自己开了一个有些尖锐的玩笑。 你怎么能问一个女孩子是不是疯了呢? 即便尉天齐使用再如何含蓄的措辞,也无法掩盖这个问题的底色,他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总结,终於找到了当初他问姚安饶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这套近似血海魔功的功法缺处是什么? 被自己所吞食的七情影响,心智时刻受到扭曲,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最终变成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这在魔功中算不得什么奇特的缺处,就如曾经师姐的脑子里装满梦魘, 於是整个人就常常呆呆的一样。 姚安饶如今的情况还算轻微,她的喜乐怒悲大体还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內。 可盲目的继续下去,终究会再难挽回。 “姚姑娘,你吃的太快,太杂了,贪嗔痴、爱恶欲什么都一股脑的吞下去,才造成如今的局面。”尉天齐说出了自己诊断的病因。 “尉公子,我饮食很清淡的。”姚安饶抬手理了理自己鬢角的髮丝,声音温柔诚恳。 “小尉,再来一杯!”吕藏锋將茶杯往前推了推。 尉天齐一边提壶斟茶一边摇头道:“姚姑娘,我如此说不是胡乱猜的,而是根据姑娘平日修行的方法推断出来的。” 他说的十分篤定,没有留下任何迴旋的空间。 “姑娘之所以选择成立戏班,便是因为戏曲最重七情,台上一响,台下情绪便会开始波动,姑娘只需每日安坐,便能如巨蟒吞吐海量的情慾,修行速度就如久居灵脉。可姑娘还不满足,戏曲终究是虚构,观眾之情潮起潮落一息而已,算不得精纯,所以姑娘到达皇都后,才会冒险进入恕索坊。” 吕藏锋微微侧目,看向姚安饶,不愧是与姚姑娘出自同脉,二人行事乍看都好似没有缘由毫无收穫,但实际上每一步都是为了自己的所求。 “天下情绪最真最浓当有赌坊一席之地,再遥想当初姑娘在赌坊的所作所为,数次挑逗小二,逼迫对方为姑娘开盅,再到选择『斗仙兵』屡屡加注,无不是为了调动他人的情绪,尤其是那个小二,姑娘该是吃的很开心吧!”尉天齐看向姚安饶。 姚安饶微微摇头,也不知是吃的不开心,还是尉天齐哪里说得不对。 “再到后来姑娘还打算用所有积蓄买下恕索坊,想来是有些食髓知味,感受到赌场情绪的烈度要胜於戏台了。” 尉天齐摊手笑道:“而且姑娘未免太贪口了些,即便每日往返赌场,但依然会在平常生活中下意识的拨动別人的情绪,小到嚇唬那些孩子,大到戏耍永和楼的老板,姑娘这魔功饿的有些快吧!” 是的,尉天齐已经將整个逻辑链完全想明白了,姚安饶到皇都之后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是为了修行,这也包括支持云儿与尉天齐的赌约,她就是在尝试拨动尉天齐的情绪。 姚安饶哪里是这么好相与的?她又如何肯坐以待毙?在恕索坊她就意识到尉天齐在魔修之事上有所求,所以一直尝试去抓尉天齐的心魔,如果她能先抓到,那么如今的局面也许会完全不同。 尉天齐出现在永和楼的那一刻,姚安饶句句都是『杀了云儿她们就好。』但实际上她从未放弃,句句都是宣战。 整个永和楼没有人打得过尉天齐,唯一可能贏得方式就是用云儿她们的命赌云儿她们自己的命!赌尉天齐会被姚安饶抓住心魔,然后饶儿班便可在皇都高枕无忧。 可惜並没有成功,尉天齐没有被云儿那些孩子的惨状击穿心理防线,也没有留给姚安饶破绽,反倒是成功找到了姚安饶的命门。 这是一场不用真元的斗法,尉天齐险胜,姚安饶输在她还是低估了尉天齐这个人。 这不是她的错,每个人看到尉天齐都会有一个奇怪的印象,那就是『此人和我差不太多』,不是指实力强弱,而是双方有共同话题,看法在同一阶层的感觉。 即便你知道他是青云榜榜首,是三教凡夫,可他在意的问题並不深奥,谈起的话题也不高深,眼界一般,行为也不出格,这不就是修行天赋好吗! 比如北漠里的游商会以为他也是游民,於是放下戒备和他喝酒,比如吕藏锋会把他当成与自己相同的青年天骄,隨意戏弄。 但这都是错觉,每当你尝试真的了解这个人,就会发现他比你想像的要厉害一些,於是你再次高看他一眼,结果下次,你又会发现,他还是比你想的再厉害一些,一次次,每一回都是如此。 姚安饶已经经歷了两次这个过程,最开始她以为对方是『吕藏锋』,隨后发现对方可能是『唐苟安』,而如今她觉得这个人应该近似『唐真』。 於是这个女人不再选择抢攻,不再主动地去挑衅,明目张胆寻找对方的弱点。 姚安饶並不自负,她果断收拢了獠牙,缩回壳里,变攻为守,优先保证自己不再被对方看得更透,然后在一点点的来重新看待尉天齐。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吴慢慢是如何看待尉天齐的?这位天下棋艺最高者,是否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 话题已经接近尾声,没什么好说的了,尉天齐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的功法很新颖,但你修的有问题,我不仅知道你的病因,还掌握了病理,甚至推导出了一套完整的治疗方案。 我可以免费教你哦! 都不用你说谢谢,你只要继续让我观察这个疾病的发展就好,同时允许我观察你得病后的心態变化,如此我有了新的医学成就也增长了自己的对待病人的经验,而你则治好了病。 哈!多么体贴的男人。 谁能拒绝呢?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姚大小姐露出甜美的笑容,站起身对著尉天齐微微欠身行礼,“还请尉公子助我饶儿班在皇都立足。” 尉天齐也笑著起身,回礼,“尉某,定当不负班主所託。” 第330章 你,你们。我,是我。 动。 。。。 咚! 洞口处的积雪忽然坠落,沉闷的声音在空洞的深坑中不断迴响。 从洞口垂落进来的月光多了些,於是蹭到了静坐如石像般的男人的脸上,男人闭目而坐,一动不动,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活著。 可当月光划过他的眼皮时,不易察觉的颤动出现了,凝滯的肉体开始重新焕发生机,尘封的思绪也再次运转,那么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过了多久了? 唐真睁开眼,山洞安静黑暗,依然只有井口那一束孤零零的光,此时光中还残存著些零零落落掉队的雪花,唐真低下头,看到地面上摔得粉碎的积雪,原来这个冬天还没有过去。 他的枯坐与逃避不过持续了短短几日或者十几日而已,时间並不因他的静止而加速流动,即便没有他,九洲依然按照客观的时间自发的运转著,人与事还在继续发生。 只是不知没了自己参与,他们可还过的轻鬆了些?自由些? 唐真伸出手在头上摸了摸,並未找到那只忽然出现的蜘蛛,低头看向低自己的膝盖,才发现那只蜘蛛已经仰面蜷缩成一小团了,想来是山洞气温过低才被冻死的。 他曲指轻弹,小蜘蛛尸体化为一道弧线消失在山洞的阴影中。 一併被他弹走的,还有齐渊那並不如何靠谱的方法,他本希望自己睁开眼时,便是闭关的第一百六十七天,如此便可知天外的视线从未离开,他们略过了其他人,只一心守著唐真。 这很可怕,但也很有用。 如果唐真是井中唯一的青蛙,如果唐真是书里核心的主角,那么唐真的生死便是有价值的。 可显然,唐真不是井里唯一的青蛙,这也不是一本独角戏。 “唉,都是昏招!”唐真苦笑著伸了个懒腰,不论是齐渊还是白玉蟾,他们的方法都不是问题的解法,更像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看待问题的方式,通过改变自己的视角,来得出一个让自己心安满意的结论。 也许算不得错,但对唐真並没有什么用。 唐真的视角自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是穿越者那一刻,便被锁定了,而顺遂到与爽文雷同的前半生,更是给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带上了滤镜。 “唐假!”唐真忽然开口,山洞里他的声音显得很是浑厚,余音散去,並无回应,棋圣的大道还未完全失效,罗生门还没能彻底脱离束缚,就像那只蜘蛛可以突兀的出现,但最终还是被世界的客观环境冻死。 但唐真知道,如果没有改变,早晚有一天到会出现一只死不掉的“蜘蛛”,它无视环境、无视因果、甚至可能无视时间。 可如何改变呢? 看过往罗嫣、白玉蟾、齐渊。 一圣两尊,三死无生。 唐真比他们更强吗?强在哪? 强在有系统?强在高维视角?又或者强在出身? 这些都有,但这些都不对,唐真在决定闭关前,其实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件早就该想通的事。 唐假是什么?天外邪魔?高维生命?不!它客观上只是罗生门衍生出来的缺处,是魔功的代价! 罗生门是什么?井口书封?空间虫洞?不!它客观上只是一本魔功。 这个客观是九洲的客观。 唐真当然不客观,但是他在独木川上看著唐假探头伸入井中,风清云淡的化解衝突,忽然意识到,即便是唐假,也不能跨过因果,他可以出乎意料的解决一件事,但最起码要有一线的合理性。 遵循事件的逻辑与规则,理由很重要! 所以九洲的客观並非毫无用处,就好像为什么棋圣的抹额能封住罗生门一样,也许井外稚童可以用木棍搅动井水,玩弄青蛙,但是並不是井底的一切都任他掌握,比如井有多深、井是圆是方这些客观存在的东西,稚童也只能认可,因为他所看到的就是井底的客观。 在写书时,读者可以根据喜好提刀要求作者改动走向,但並不能改变书本身的分类亦或者书籍的敘事逻辑,因为他读过的东西已经形成了一种客观事实。 可还是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 唐真觉得很有用,因为青蛙抬头也未必看的清稚童,但是他可以摸清井底的轮廓,找到那些绝对的客观,连唐假也不得不承认客观。 比如,他现在认为《罗生门精解》再如何神异高维,它就是一本魔功,一本魔道功法! 唐假再怎么域外邪魔,他也必须依託於这本魔道功法,如果唐真没有修,唐假就绝不会出现,就如同罗嫣死了,罗贗便一併消失。 这就是唐假最大的弱点,他本身无懈可击,就像那只蜘蛛,但《罗生门精解》却成为了他最无法剥离的命门,没有“罗生门”,就如收走了稚童的木棍,断开了作者与读者的往来。 “书还是井並不重要,没有干扰,看与不看又如何?”唐真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讲给別人听。 他知道这些想法一旦自己想透彻,唐假便也会看的清楚。 所以他一直没有细想这些念头,只是恍惚间告诉自己,要记得那一刻的感受。 唐真抬起手缓缓解开了抹额,他动作很慢,將抹额隨意的放到了身边,就像他第一次在忘园里开始修行《罗生门精解》时那样,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唐假,现在他希望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 山洞中孤光落下,唐真的对面盘膝坐著一个人,他一身紫色道袍,低著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真没有说话。 半晌,那人终於动了,他小心的伸出双手从不知哪里捧起了一抔土,然后递到了唐真面前。 “我以为你消失几天已经偷偷跑出了洞,结果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弹我一个脑瓜崩?” 唐真低头,发现对方手中捧的就是刚才自己弹走的那只小蜘蛛的尸体。 “道个歉,这事就算了。”唐假似乎等待的太久,一出现就爆发出了很强的表演欲。 唐真沉默的看著黑暗中的人影,然后伸出手指缓缓按在对方的掌心,干硬的蜘蛛尸体触感古怪,但微微用力便能按瘪,绿色的奇怪汁液从它的肚子尾端溢出,最终停留在了唐假的手心上。 山洞里是沉默了片刻,唐真的目光冷漠的像是从不认识对方,身上溢出的是浓烈厌恶。 今日的故事是你的玩笑,也是我的生死。 第331章 半生疏狂无所成,此身唯善修行事 山洞里格外的安静,唐真静静的等待著唐假的反应,他凝视著身前漆黑的阴影,想像著此时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容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愤怒?冷笑?默然? 可惜唐假没有给他答案,唐假將那染上蜘蛛臟器的手往回收了收,似乎仔细看了看,然后再次平举到唐真面前。 唐真不躲不闪。 於是那染著绿色稀汤的手便直接印在了唐真的肩膀上,然后十分用力的擦了擦,在唐真的衣服上留下一片绿色的噁心的痕跡。 “这只手不能要了。”唐假一边擦手一边嫌恶的开口,那语气就像是在和朋友抱怨自己最近有多么倒霉。 “你啊,別那么看著我,这世上哪还有比我更希望你能过的好的人呢?我又没做什么?我恨不得你一朝得道,天下无敌啊!” 唐假说著语气中竟然犯出几丝伤心以及委屈来,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最终甚至语重心长的劝解道:“我,可是你的老乡啊!” 说罢,他似乎还想拍拍唐真的肩膀,可唐真的肩膀上刚被他抹了一堆臟器,於是便改成捶了捶唐真的胸口。 “呵——”唐真十分短促的笑了一声,那是一种气笑了的感觉。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以后可能没什么机会了。”既然唐假不肯走出阴影,走到光里,唐真便站起了身,他迈出一步,走到了从洞口直射而下的光柱之中。 这位道法无双的少年要居高临下的站在光中俯视自己的对手,这並不显得傲慢,只有纯粹的战意,连光柱中残存的雪花都四散躲避他的锋芒。 “唉。”唐假似乎摊了摊手,带著些宠溺与无奈道:“那就来吧,说吧,展示吧!你想了那么多,就当那罗生门就是本魔功,就当我只有这一根棍子,可你一只青蛙,凭什么跟我抢棍子?你以为自己是癩蛤蟆啊?” “我此生至此,在九洲所得,最珍贵的只有两件事物。”光柱中唐真仰头语气平缓,像是回顾往事,“一为亲朋好友,一为功法道术。” “咳咳。。宝!你也没护住自己的亲朋好友啊!而且那功法道术是人家系统得的,咱可不能这么揽功啊。”唐假咳嗽两声,似乎在替唐真尷尬。 唐真不理只是继续讲述道:“系统帮我省去了理解与学习的很多步骤,每一道术法的要求、功效甚至设计理念我都一眼便知,事到如今,即便会术法万种有余,但我甚至没有自己学过哪怕一道术法。” “但你要知道,功法与术法不同,系统也会记录功法,但那需要我自己来修,无论是紫云道决还是罗生门精解。” “哦哦。。所以呢?”唐假捧场的接话。 “我或许抢到不到你的棍子,但若说对付一套功法,我倒是有些心得。”唐真说的很隨意,表情却很认真。 “宝宝好聪明!”唐假依然没有感情的捧场,“那你打算怎么对付罗生门精解?” 唐真低下头看向唐假,“你知道功法可以逆修吗?” 他竟然问唐假知不知道,好像忘了唐假是什么了。 山洞里静了一会,一道声音响起,“前不久,刚知道功法不能逆修,不过既然你说可以,那就可以吧,我没意见!” 这声音似乎不是来自於身前阴影中模糊不见的唐假,又或者是山洞折射了唐假的声音,总之有些远有些不真切。 “功法逆修如强行让人逆生长,身体损伤极大,且可能不可逆的破坏经脉,稍有不慎便有性命危险。”唐真曾经与姚安饶和红儿讲过这些,此时再讲竟没了当初语气中的警告与慎重,反倒透露著兴奋与期待! “这是与境界和功法性质掛鉤的!有些功法,如吞灵诀,其核心就是往体內吸食灵气,对经脉的利用几乎到达极限,若是逆修便会灵气倒灌,体內一片汪洋,九死无生!但有些功法,注重理解,需心神有所得,才能境界提升,虽然也吸食灵气,但影响相对较小。”唐真指了指阴影中的唐假,又指了指自己。 “你的罗生门就是其中的翘楚!只要空想,便几乎无视天地,迈入成尊之路!何其霸道,又是何其虚妄!” 是的,越是凭空而生的力量,越是无根的浮萍。 某种程度上,罗生门精解与佛宗二圣版的心佛都是这一类功法的代表作,它们只需要勉强达到境界水准的灵气,然后依託修行者对术法的理解便可跨越境界,那么这境界本身便掛靠在了修行者的思想上。 “人的想法很难改变的。”黑暗中的声音给唐真泼了一盆冷水。 说到底,你唐真不就是受困於身份以及眼界,才被罗生门如此折磨吗?就算逆修罗生门损伤小,那又怎样?你还能刪除记忆不成?你只要是唐真,便註定被罗生门影响。 “但人的想法可以改变。”唐真回答的很快,“我並不打算自废经脉,又或者扭曲思想,如果想击败你,我必须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 “哦?什么方式?” “修行,我心性算不得坚毅,实力依靠系统,地位来源於出身,如果非要说此生我到底有没有什么突出的自己的东西!那便是我勉强还算可以的修行天赋吧!”唐真曾经认不清自己的地位、心性。 如今,他依然算不得认清自己的这些东西,可他终於逐渐认清了自己。 第332章 名何来?法何来? “修行天赋还能点逆修?”黑暗中有人惊异的问道。 “我这一生还未做过什么求法真君该做的事情。”唐真双手背负,气息变得稳定,情绪缓缓落下,语气也缓慢了起来,“我今日要创下自己的第一道功法,不为扬名、不为天下,只为自己。。” “你不是要逆修罗生门吗?创什么功法?”黑暗中接话不断响起。 但唐真已经不再理会,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听见,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此功法,以心神所感为境界高低,不贪天地灵气,不吃道韵天资,需容九洲大道,需感万物苍生,知天之高远,无可过,晓地之厚邃,无有深。事事当亲身而歷,人人皆天地生灵,不求超脱於世,只求己心復明。” “什么意思?” 唐真並不打算解释,因为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他的嘴角缓缓的溢出鲜血,那血中还带著奇怪的气泡以及粘稠物,而唐真对此並无所觉,他的气息忽然开始出现巨大的波动,时而强大如仙人,时而弱小如无物。 “开始了?”黑暗中的声音问道:“连个名字都没介绍呢?” 唐真垂目自言自语的轻声开口道:“罗生门为天外丝线垂落九洲,我自身轻,故而空悬其上,无法落地,隨风飘扬。” “欲想逆修,需有重物压身,双脚踏地,方可扯断天丝,再入轮迴。” “书井之论,求的是超脱,天丝之讲,要的是沉沦!” “所谓逆修罗生门,便是落红尘。” 最后三个字一出口,唐真身体便出现了摇晃,然后鼻腔里也开始涌出鲜血,两道血线顺滑的流下,看起来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落红尘,一套求法真君自创的为了逆修罗生门而修行的功法。 当它真正出现並开始运转,唐真的体內顷刻间便已经山河倒转,而真元逆行的同时,唐真的精神也开始发生剧烈的波动,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抓手,逼迫自己去接受! 如果说让他凭空忘掉天外或者平白不信唐假,这是很难的,但如果只是让他努力去相信九洲是真的,每多信一点,功法就进一步,那么一切就会简单很多。 这便是落红尘的用处,它不是在直接对抗罗生门,而是通过强大自己,分食罗生门的养料,你天外的记忆已经久远,但九洲的事事却近在眼前! 这是唐真第一次尝试运行落红尘,隨著真元沿著与罗生门相反的路径逆行一周完成,落红尘入道已经完成。 也就在这一刻,唐真的头针扎似疼了一下,隨后他似乎再次看到了那道门,那道曾经出现在他额头的罗生门,门静静的悬浮在他面前,与之前的不同的是,门上似乎出现了一把虚无縹緲的锁,那锁是红色的,小小的,有些看不清。 但只有短短一瞬,锁就在唐真面前碎掉了,隨著锁的消失,那门內忽然传出很多声音,唐真一时根本听太清,正欲探头细听,忽然眼前一暗,他便已经回到了山洞中央。 唐真恍惚的扭头打量四周,山洞依然是那个山洞,夜晚的月光透过洞口悠悠落下,只微弱的在他脚下照出一个光斑,而余下的洞窟中则是彻底的昏暗。 一切都没变吗? 不,有很大的不同。 因为门虽然不见了,但那些声音却留了下来。 此时本该寂静的阴影里,已经嘈杂一片,无数细细碎碎的交谈声,犹如数百或者数千只蜘蛛一起在爬行。 唐真身形微僵,他尝试感受唐假,但只感受到山洞四周热闹而诡异的氛围。 谁在说话?他四处转动,想找到一个具体的声音或者人,但完全做不到,只知道有很多人,他们影影绰绰的交叠在一起,就一圈圈的围拢在唐真的四周。 不知何时,唐真体內翻涌而出的血液已经停止了,於是他终於能看的清楚了一些,他看到有人饶有兴致的笑著对自己点头、有人摇头不语、有人匆匆而去、又有人匆匆而来、有的人在百无聊赖的发呆、有的人则在兴致勃勃的討论。 他看不清这些人脸,但知道自己在他们每个人的面前都分毫毕现。 因为只有他站在光下! 这一切就像是!就像是一个大剧场!他头顶上的才不是什么洞口透下的月光,而是舞台正中央的聚光灯! 唐真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一场表演,他自己就是一个演绎自己的演员。 而观眾们正点评著刚刚他关於落红尘的演出,夸讚或鄙夷他的台词以及行表。 什么落红尘、什么逆修、什么天丝一切都没有意义。 唐真感受到自己刚刚开始的落红尘修行已经彻底停滯了,这一切轻易的动摇了他相信世界的根基。 “假的!不过是幻觉!” 唐真咬著牙,低声对自己说道,不论是唐假的幻术,还是罗生门的挣扎,他已经被对方影响到了,此时他更需要坚定自己,如果连沉沦都不能选择,那么死亡便成了唯一的善终的结果! 可如今又有什么能帮助他呢? 聚光灯下的他一无所有。 唐真微微低下头,他似乎要败了,败给一盏灯。 视线低垂,看到了自己脚下那可怜的光斑,以及脚边的积雪。 那是最开始从洞口落下將他惊醒的积雪,雪块已经摔得粉碎,但依然洁白。 这雪是什么时候下的?在洞口积了多久才落下?多么巧合的叫醒了自己啊!就像是自然的闹钟,九洲的提醒。 唐真忽然缓缓弯下腰,然后伸出手开始抚摸那堆冰雪,摸著摸著他就笑了,笑的太急,以至於被嘴中新翻涌而出的血呛到,一时间血沫横飞,散落满地,白雪上浮现了一层细密的红点。 “还有呢?有点长啊!”黑暗中有人低声说道。 唐真抓了一把雪站起身,他扫视四周,忽然开口,“这雪是凉的!凉的刺骨!!它从洞外落进来!而聚光灯!才不会掉下雪花!!” 隨后他又猛地把雪砸在了地上,怒视著黑暗的四周,像是想找到那些人的身影,他要告诉他们,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他不会被嚇住!也不会再彷徨! “雪花为真,寒冷为真,所以这世界也是真的,而我就是唐真!” “我正在修真!!” 真,一字而已,他被叫了那么多年真君,如今才终於想通一切。 所有知道罗生门之人,都在追求某种超脱。 而唐真却一味选择了沉沦。 不论此处是不是井,我既落到其中,便是我的世界。 这是一种存在主义。 用存在主义能解开大富翁游戏的吗?没人知道。 但存在主义確实可以再次触发落红尘! 这就够了! 唐真又开始喷血了,这次喷的更多,甚至七窍都开始溢出血来,他的体內成了一团浆糊,但他找到了自己的修真之路。 黑暗的四周静默了一瞬,唐真的眼前已经一片血红,看东西都模糊了,但他再次看到了唐假,他就坐在刚才的哪个地方,似乎一动也没动过。 此时唐真终於能看清他的脸了,他在笑,欣慰的笑,然后缓缓举起手,开始鼓掌。 啪。啪。啪。 孤零零的掌声扩散,隨后在整个山洞中迴荡,下一瞬,掌声便被无限的放大,短短一个呼吸便匯聚成一片瀑布般的浪潮! 哗——!哗——!哗——!! 犹如数千人站在黑暗中一起给唐真鼓掌,那是对於不遗余力的讚赏,是观眾对於满意的表演的鼓励! 但唐真只是看著唐假的方向冷笑,修真带来的创伤让他无力说话,但修真带给他的精神让他无限强大! 如果可以,他想和唐假说一句——再也不见。 唐假似乎感受到了他渴望告別的情绪, 於是终於探出了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进入了独属於唐真的聚光灯之下。 他凑得很近,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唐真几乎能看到他瞳孔里反射的那满脸鲜血如夜叉般的自己。 他看著唐真,缓慢而温柔的开口。 “你猜。。。你为什么叫唐真?” 第333章 逆修凡夫何解?唱戏魔女教人。 终於,在足足等待了的七天之后,善通街的住户们终於再次在早上听到了永和楼饶儿班里的孩子们开嗓的声音。许是好久没唱了,这次的声音有些虚,但那都不重要,只那划破晨雾的咿咿呀呀声,便已经让戏虫们浑身舒畅,如夏日含冰,冬夜泡脚,舒爽到周身上下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最欢喜的当是永和楼的老板,他自接到了姚安饶说孩子们养好病了的消息后,就一直昂著头在善通街上打转,逢人便要说起今天中午永和楼茶水免费,让大家一定要前去坐坐。 明里暗里的等著对方询问是不是永和楼的戏班要开戏了! 於是午时刚到,永和楼里便已经人满为患了,楼里的小廝提著茶壶顶著瓜果在人群中脚不著地的穿行,吆喝声、笑声、交谈声匯聚成一片汪洋,只有戏台上空空荡荡,不时在后院传来几声调试乐器的弦音鼓点,即便这样都引的旁人伸脖去听,推测今日可能的曲目。 而在相对高档的二楼,一处边角的茶桌上却只坐了三个人,空出了不小的地方,有好几拨顾客尝试与他们拼桌,却都被小二劝阻引走,想来是永和楼那老板的亲戚子侄? 这么猜到也不算过分,毕竟那三个人看起来都很年轻。 除了年龄,三人与其他桌的顾客並无不同,也是笑著谈天说地,只是声音有些小听不太清。 当然,听清了也不大可能听的懂。 因为他们並没有討论曲目或者皇都最近的軼事。他们在说的即便在修行者中也属于禁忌的话题。 “所谓逆修,並不仅仅是真元逆行,它的本质是通过破坏过往努力修行功法所建成的身体,来达到抹除自己修为的目的,以破坏来腾出重建的空间,所以控制破坏的程度很重要。” “欲想控制,需先了解。所以要清晰掌握自己的身体经脉,还要总结出修行功法的领悟,然后再一步步拆解,一步步改正。” 尉天齐的坐姿自然,他正在认真而详细的分享自己对於逆修的理解和经验,就像是在分享一道寻常菜谱,语气不见任何异常,也没有什么背著人的意思。 吕藏锋抱著自己的断剑,听的皱眉,在修行者耳中,这些话就如同一个人在和你分享如何解剖自己,先打断哪根骨头,然后哪里的皮肤下面血管最少方便开刀,这实在不是什么適合大庭广眾之下討论的问题。 但他没有提出什么意见,因为两个当事人都表现的太过自然了。 姚安饶正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姿势端庄而优美的持握著毛笔在纸上绘製著一幅人体的经络,那浸满墨汁的笔尖十分稳定的画出一条条流畅的曲线,如剑痕又似流水。 “不过再如何精妙的控制,也不能掩盖逆修的本质是对人体的破坏,所以肉身的痛苦是不可避免的,往小了说是经脉尽断,往大了说体內甚至可能出现血水逆流,到时候便是七窍流血、五臟移位。即便是成功的一次逆修,轻则昏迷十数日,重则可能造成部分身体机能的残缺,姚姑娘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说到这里尉天齐抬头看向姚安饶,这些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客观事实。 姚安饶便也停下了手中的毛笔,抬起头对著尉天齐露出了笑容,脸上有信任有坦然,唯独不见一丝恐惧与不安。 “相信有尉公子在,我当能无恙。” 这话温柔似水,动人心弦。 尉天齐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当你明明知道眼前看到的是假象,可却完全无法感受到异常,就会產生一种难言的情绪,就像是恐慌一样,让人坐立难安。 但那种情绪只出现了一瞬,隨即便自然消解。 “姚姑娘境界尚低,而且功法还不成熟,所以情况应该会比其他逆修的修士好一些。”尉天齐点了点头,其实对於此次逆修,他有著很充足的准备和把握。 “据我推测人情血海的这套变种功法,该是步步前行,食喜乐而入道,食悔恨升筑基,吞贪妒品哀愁,达炼神至返虚,隨后蕴养爱欲,图谋金丹,最终以大爱或大恨成就天仙,或者以人之百感融匯天仙,大道之路可图有情、无情。” 尉天齐想的可真够远的,显然是真的对於姚安饶这套功法很感兴趣,连大道都忍不住幻想推演了一二。 姚安饶却只是笑而不语。 “不过姚姑娘吞噬过杂,甚至没有笼统的区分七情六慾,即便大分两类如『喜乐爱欲痴,悔贪妒恨怨』也好过如今这种一概而论,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步就是疏导已经吞进姑娘体內的情绪各类占比,將有用且精华的留下,將无用混杂的排出,如此逆修方算是对症下药。” 姚安饶乖巧的点头。 “我说,这些有用且重要的交流,难道不该找个没人的地方细细沟通吗?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坐著?”吕藏锋终於忍不住开口了,这永和楼的大堂里坐满了人,你们就这么肆无忌惮的討论著魔功、血海、逆修还有什么大道都出来了,是不是有些过於放肆了。 “是姚姑娘说我需要来看看这齣戏的。”尉天齐很诚实。 “学戏先看戏,爱听戏常听戏的人未必会唱戏,但会唱戏的人一定爱听戏常听戏,尉公子半路出家,自然要先听一听,懂得什么是好戏,好在哪里,之后再考虑学戏。”姚安饶温声解释道。 “尉某受教了。”尉天齐微微点头。 吕藏锋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累,这都哪跟哪啊? “戏还未开,尉公子不若继续讲讲我该如何做?”姚安饶诚挚的看著尉天齐。 “我认为按部就班的来就好,第一步先排出一种情绪就可以了。”尉天齐很详细讲述自己的治疗方案,“放弃的前提是找到,不若姑娘先尝试挑选一种情绪,然后將它完全调动起来,以备在第一次逆修时与真元一併散掉。” 这显然是早就想好的准备工作。 “有什么挑选的条件吗?”姚安饶问。 “嗯。。。既然是第一种,我们就量力而行,最好简单一些。所以不要挑选占比过於大的,比如来自赌场的贪太过精纯,不易首选,如愤怒在性情中过於鲜明,也不好作为第一个排除。”尉天齐想了想问道:“姑娘也可以参考自己的性情,觉得哪一种情绪自己很少有,那么在排除时阻力该是最小的。” 姚安饶闻言微微偏头看向楼下,似乎在思索,然后忽然轻声开口。 “爱欲。” 吕藏锋抱著剑垂目不语,不知心神何处而去。 第334章 独泪匆匆过,眉眼笑盈盈 尉天齐则愣了愣,摇头道:“爱欲是否也有些过於鲜明了。” 姚安饶又沉默了半响,再次开口道:“悔恨。” “可。”尉天齐想了想,隨即点头认可。 “开始了。”吕藏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俩的对话。 原来是楼下戏台上有了动静,一个小童上来报幕,整个酒楼都缓缓的安静了下来。 尉天齐也收拢心神,认真的看向戏台,吕藏锋对戏没太大兴趣,只是觉得周围难得的安静,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刚才有多么难熬一样。 姚安饶则低著头,似乎还在回想著尉天齐刚才的话。 报幕的小孩脆声高喊,“咿呀——~!” 楼里瞬间安静的可闻邻桌呼吸之声。 隨后小孩从怀里掏出一副竹板,然后小手一摇,借著清脆的竹板声响,紧接著便稚声稚气的唱道。 “北阳城外乞丐堂,红妆遇上了负心郎,本是人间万万幸,世人却只见女豺狼!女儿泪清,非是因天下恶名。只求仙人无翼,真君跛腿,莫叫她望穿秋水,想断柔肠!” 小孩子嗓音通透,说起这些不见悲戚,反倒带著一股没有情绪的讲述语调,让人一时觉得这孩子说的就该是真的。 尉天齐和吕藏锋都是微微挑眉,这段报幕的小段他们听过。 在恕索坊中姚安饶曾隨口唱起,但当时听到的感觉却与现在完全不同,姚安饶的唱腔比孩童不知华丽了多少,可语意也从客观讲述,变成了主观参与,甚至可以说是主观威胁。 就好像说,你若敢让她望穿秋水,想断柔肠,我便是要你仙人也无翼,真君也跛腿! 这其中的关係,除了当事人其他人哪里能懂呢? 不过也並不妨碍这首早已在京城扬名的《唐红传-改》时隔数日再次开演。 戏曲的故事其实並不复杂,最大的特点是,它將天下皆知的桃花崖之变做了大幅刪减,只像是前情提要一样在开篇简略的介绍了一下,包括最精彩的真君与魔尊斗法,也不过是简略提了一嘴。 而故事真正的开始直接就到了如今已经被毁的北阳城,名叫红儿小丫鬟隨著家里的小姐来城里破败的城隍庙施粥,意外遇到一个头顶黑印,腰掛枯枝的小乞丐。 故事前半段的节奏舒缓,核心衝突也不过都是小丫鬟与小乞丐对於人生观点不同的拌嘴罢了。那小女儿讲,你日日码头十分辛苦,我夜夜深府半生劳累,丫鬟乞丐无非苦命男女,天地你我何来贵贱两分? 那小乞丐便回,马家糕点一两银钱,丫鬟一日三餐,牛羊下水十文一桶,乞丐一旬难见。我自命卑求活生难苟安,汝是天女娇娘何必可怜? 你別说,本就瘦小,如今更是瘦了一大圈的云儿站在台上,期期艾艾的讲著那些哄人的话,当真是格外可怜,即便由於虚弱有时唱腔略显杂乱,但正和戏里小丫鬟的心態,所以並不影响观感。 尉天齐和吕藏锋都有些入迷,这样的唐真、这样的红儿、这样的故事与天下所想真是大不同,让人格外想听下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故事进入后半段,一切忽然急转直下,城主府里闹了妖魔,小丫鬟不见踪影,於是便有了小乞丐三闯城主府,智取假大仙的桥段,最终当他终於来到小丫鬟门前,没想到对方竟然避之不见。 看的台下眾人一阵唏嘘,只为小乞丐不值。 可剧情一变,云儿站在台上背靠著木门,哭诉衷肠,直言,府中有妖魔,食人难保全。小姐深楼里,丫鬟守前关。梦里思乞儿,相见別太难。只愿君安好,来日莫掛念。 这段戏唱的十分动人,云儿那小丫头当真是唱戏的苗子,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惹人心疼。 这倒是给吕藏锋一种矛盾的感觉,他见到的红儿姑娘,虽然有时確实惹人心疼,但却不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姑娘,印象里的她十分的坚强,似乎什么都可以承受,总之还是与戏里有些不同的。 但这戏確实是极好,扯著人一步步的探究那位百晦榜第一的姚红儿,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世人的误解究竟何处而来。 吕藏锋有些伤感,尤其是想起自己和真君以及红儿姑娘在玉皇顶法会上经歷的那些事,隨后天门山回忆又开始一一浮现。 吕藏锋侧过头,想找一些东西转移注意力,却正好对上了一双眼睛,一双刻在他回忆里的眼睛,但是那种眼神他从未在那双眼睛里见到过,更不要提,那滴清澈而饱满的泪珠。 “你有看到我妹妹吗?”姚安饶的声音轻的像是来自於久远的过去,稚嫩的如同曾经在城主府中还未长大的孩子。 吕藏锋一时失语,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到一种无尽的慌张,於是下意识的就要拔出自己的藏锋剑。 “不要急!”一只手猛地按住了他,尉天齐声音低低的开口,他的眼神里有认真也有惊异,甚至还带著一抹钦佩。 “没事,她只是找到了自己吃下的悔恨,然后由於调动过於纯粹的情绪的原因,导致了自己的情绪一併被衝击而已,无伤大雅的。”此时戏台上的表演依旧在进行,所以尉天齐的声音很低,担心打扰到周围人看戏。 吕藏锋这才鬆了一口气,这不能怪他没有定力,你让唐真看到姚安饶流泪,他也得抖三抖,总归是会觉得出了天大的事情。 可姚安饶又在悔恨什么?她也有悔恨的事吗? 吕藏锋微微侧过脸,不想再看那双直视著自己的眼睛,他不希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这种情绪,即便知道她並不是她。 “真的没事吗?”他忍不住再次询问尉天齐,他担心对方意识不到姚安饶的泪到底是多么惊悚的一件事。 “没事,这是调动情绪的正常反应,甚至可以说,她的反应有些太小了,即便是再完美的人,被功法中的悔恨衝击,也一定会回想起此生所有憾事,哭喊甚至自尽也算不得什么!”尉天齐低声道。 “那什么时候能恢復?”吕藏锋问道。 “二位公子,听戏的时候禁止交谈。”淡淡的女声响起,吕藏锋扭过头,姚安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脸上泪珠未乾,但眉眼笑意盈盈。 第335章 云儿姐姐,天齐哥哥 戏曲结束,楼里的客人们开始陆续离场,人群一路往出走一路点评探討声不绝,永和楼的楼主笑著守在门口对著每一位离开的客人拱手,双方互相说著漂亮话。 楼內的后台倒是安静很多,与往常唱完戏那热闹的氛围完全不同,死气沉沉的。 云儿谢完幕,最后一个走下台,她一身红衣,小小的脸上涂著一层厚厚的粉红色的浓妆,可再厚的妆此时也遮盖不住她脸上的疲惫,额头处隱隱有虚汗从整齐的髮丝里流出,划过妆容时沾染上了白色的粉末。娇小的胸脯上下起伏不匀,双腿踩在地面上竟然还有些微微发抖。 可她並未休息,反倒拖著虚弱的身子,穿行在后台中,其他孩子大多带著妆蹲坐在后台的各个角落,他们的脸色昏暗表情呆滯,显然还未从数日飢饿的梦魘中脱离,精神与肉体都远未到达恢復的程度。 可以说今日是饶儿班表演唐红传以来最差的一次演出。 几乎全部的场面都由云儿一个人撑起来的,除了她每一个上台的孩子都像是在梦游,唱的如何尚且不说,身体无力控制不住形態也能矇混,但竟然有好几次出现唱完一句忽然愣住,然后便开始原地发呆,只能靠云儿不断的左右救场。 也就是吕藏锋和尉天齐对戏曲了解不深,稍微懂戏的行家就能一眼看出端倪,好在都是邻里街坊,只当是孩子们病了数日,第一天返场有些生疏了,也没人拉下脸来喝倒彩。 你以为为什么永和楼老板不分贵贱的跑去给每个顾客拱手告別? 不就是道歉同时求个情吗! 我家孩子生了病,表演不太好,我当楼主的在这里给各位道个歉! 大家不要出去传些不好的话,下次!下次一定给大家补上! “怎么样?身体撑得住吗?”云儿轻轻拍打一个短打装扮的男孩的肩膀。 男孩恍惚的抬起头来,看见云儿才开口道:“对不起,云儿姐。” “没事,不算大差错。”云儿笑了笑,“休息一会,记得把妆卸了。” 隨后又走向下一个人,基本都是类似的对话,云儿像是什么老妈妈,努力照顾到身边的每一个人,拖著疲惫的身体和精神一路走到了后台的最深处,然后看到了自己的小妹。 让人欣慰的是,这个最小的丫头此时反而没有缩在角落里发呆,已经开始对著铜镜卸妆了。 云儿愣了愣,这有些她的出乎意料。 “丫头。”她还是照例走到小丫头的身后,轻声的问道:“身体怎么样?难不难受?” 小丫头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將铜镜抬起,黄铜色的平面上映出了她和云儿的脸,女孩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云儿便有些费劲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真的很累了,虽然很想多安慰几句,但她更需要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於是转身就要离开,却又猛地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住,她微微一顿,缓缓吐出一口气,儘可能用温柔的语气轻声问道:“怎么了丫头?身体还是难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身后的小丫头已经从椅子上转了个圈,正对著云儿,然后將自己整个头都埋进了云儿的腰间,云儿感受到她使劲的摇了摇头。 “那鬆开姐姐,姐姐去歇会儿。”云儿摸了摸对方的小手。 “云儿姐!”身后传来小小的声音,“我以后一定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云儿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她微微卸力,缓缓將自己疲惫的身躯靠在身后紧抱著她的那小小的身体上,那是一种微小的支撑,但依然是足以让她摆脱疲惫的力量。 她轻轻的摸著那只小手,低声道。 “嗯,姐姐等你。” 也就在这对小小的两姐妹温暖彼此的时刻,忽然一个人冲了进来,是戏班里的男孩,他对著云儿道:“云儿姐!班主来了!” 云儿不解,班主来了又如何?在饶儿班里班主从来只负责教戏,很少管事,对於大家的表演也从不评价,便是出了什么差错,也只是嘲弄一番罢了。 “那个。。男的也来了!!”那男孩脸上泛起无限的惊恐。 云儿和小丫头的脸也唰的白了。 如果说选一个人,能代替副班主成为整个饶儿班的梦魘,我想尉天齐责无旁贷,即便他其实都没和孩子们见过几面,但他的出现却能让整个饶儿班的孩子发自內心的感到恐惧。 这对於尉天齐来说,也不是什么良好的体验,尤其是看到有些孩子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时候。 “尉公子,不要介怀,孩子们只是看到传说中的青云榜高人,一时激动罢了。”姚安饶十分温柔体贴的安慰著尉天齐,浑然没觉得自己说出的是什么完全没有人会信的鬼话。 “小尉还真是声名远播,真君搞那么多大事,也和你差得远啊!我看你的大名已经可以止小儿夜啼了!”吕藏锋刻薄的像是剑山的道理一样直白。 尉天齐的脸微微抽搐,最终悠悠嘆气,他本想来缓和一下自己和孩子们的关係,毕竟他以后不仅是戏班的一员,还要做这群“小老虎”的铁栏,可此时见到这一幕,便知短时间內怕是很难沟通了。 “也罢,慢慢来吧。”他正准备转身和姚安饶等人离开。 却忽听急促脚步声,一道人影在孩子中杀出,像是老母鸡一样將所有孩子护在身后。 尉天齐认识她,那个叫做云儿的姑娘,就是她以一己之力压住了所有孩子的食慾,活活熬过了七天。 云儿看著尉天齐,她的手也有些抖,飢饿真的太可怕了,此时看到这张脸,胃部便不可抑制的產生痉挛。 “云儿,这位尉公子以后也是咱们戏班的一员了。”姚安饶笑著介绍。 尉天齐清晰地看见所有孩子的脸一瞬间便白了一个维度,好几个人的瞳孔瞬间扩大,於是忍不住再次嘆气。 “我。。。並非恶人。”尉天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这么给自己解释了一句,说罢,他对著这群孩子躬身一礼。 孩子们看著三人转身,走向后院,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大多是悄声的诅咒以及对於尉天齐到来的恐慌,还有女孩哭出了声来。 “尉公子,似乎不是很擅长应付孩子。”姚安饶忽然开口。 尉天齐想了想,有些无奈的点头,“也並非是不擅长,只是有些时候不想对孩子说谎,可很多事情即便讲清楚,孩子们也无法理解,所以会黔驴技穷。” 正欲说下去,忽然察觉身后异样,他缓缓转身,却看到叫做云儿的小丫头从后台追了出来,不过是十几步的路,她却跑的气喘吁吁,女孩看著他,依然难掩眼中的惊恐。 “何事?”他轻声问。 云儿看了看他,又看向姚安饶,最终小小的咽了口唾沫,然后忽然开口道:“我!叫云儿!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说罢小女孩学著他刚才的样子弯腰行礼。 姚安饶笑了,笑的亲和而古怪。 吕藏锋则挑眉不语。 尉天齐还礼,然后道:“在下尉天齐。” 小小年纪却活的如此用力,让在场的大人都忍不住嘆服。 只是嘆服不代表赞同,剑山显然是不会因为他人的强大就努力掩盖自己的恐惧或者厌烦,然后尽全力表示顺从。 而姚安饶此生都没顺服过,所以此时看著这个孩子,更多地是一种好奇。 尉天齐自然也是心性独特之人,但他见过太多人和事,对於云儿的选择,他並不评价优劣,但显然也不足以让他觉得优秀,心思很快,行为果决而已。 活的用力,算不上什么值得夸耀的成就。 尉天齐直起身,对著云儿点头便准备离开。 “那我。。可以叫你,天齐哥哥吗?”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 尉天齐愣了一下,他再次认真的看向这个姑娘,那张流著虚汗有些苍白的脸上,此时掛著一个近乎於討好与撒娇之间的表情,说实话,並不好看,但真的让人动容。 这不仅仅是活的用力,而是在拼尽全力的活著。 当对於生存的渴望超过了灵魂,那么生命的重量便达到了顶峰。 你不能嘲笑一个拼尽全力活著的人是苟且偷生的,就好像你不能说一个为大义而死的人是爱慕虚名的。 “可以。”尉天齐看著云儿,缓缓点头,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孩子成为魔修,是她註定的命运。 云儿咧开嘴笑了,她尽力想做出一个阳光满足的笑脸,但只带给三人一个勉力牵强的笑脸。 这个笑容刻在了尉天齐的脑海中很久,但最终还是被遗忘。 直到他再一次见到这张笑脸,他才终於明白,铁栏的功能从来都是两面的。 第336章 选址,招新 如果说皇都的和解对於双方来说都有些牵强,那迟归楼的和解就只能说是“如和”。 魏成的归来是一件好事,两位天仙的加入更是天大的机缘,望舒宫似乎即將迈入正轨,但迫在眉睫的问题依然很多,最简单的一条就是,望舒宫的选址。 如今有著两位天仙坐镇的望舒宫的核心据点竟然是一座酒楼。 宫里炼神境的修士不仅没事要帮著端盘子招呼顾客,还要为酒楼的修缮提供法术援助,据说为了这个,魏成还专门挑了两个修士学了几道土木术法。 这倒不是念娘要求的,而是魏成主动的,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面对念娘日常嫌弃的表情。 毕竟他们二十多人几乎占据了整个酒楼所有的厢房,如今营业只有酒水餐食,最核心的住店业务则根本不存在,因为没房。 念娘自然不会和红儿讲这些,但此事却多少让魏成有些尷尬,对待念娘便很难说出什么硬话,而念娘也是个顺杆爬的人,如今仗著自己与红儿姐亲近,倒是一副小狗腿子的佞臣嘴脸。 “宗门选址,最核心的要求只有一个,灵气浓度!望舒城地处偏远,周遭灵气贫瘠,最优良几条山脉如今都已经被白玉宫占据,若是扩大范围,则要再往南,却又进入一个名叫南涧阁的地域范围。”魏成站在地图前匯报著对望舒城附近山峦的摸查结果。 红儿抱著茶壶认真的听著,念娘拄著下巴皱眉道:“我听说有的宗门可以通过阵法聚集灵气,以后天灵气替代先天灵脉。” “可以,但此类阵法布置繁杂,消耗极大,若是一屋一室、一院一府尚可操作,但若想笼罩一山或者一城,则需要巨量的资源,寻常大宗如此投入,是因为可以运行百年千年,利大於弊,但小宗小门,很难负担。”魏成缓声解释。 “我们不是大宗吗?”念娘一愣,有两位天仙还不是大宗? “未来是。”魏成说的很有自信。 但意思很明显,现在还差的远,他所谓的大宗起码要到天门山那个层次,天仙十位,准圣一尊,方能承担体量巨大的聚灵阵。 不要说此时的望舒宫,便是白玉宫的体量也不可能收回聚灵阵的成本,而且还有一个问题他一直刻意绕开,那就是未来他们可能还会回到蟾宫旧址,如此投入聚灵阵便是亏本买卖。 红儿认真听,却並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只是忽然开口问,“这种事情,不需要叫两位长老来一起来商议吗?” 屋子里此时就他们三人,或者说自打白思、白化加入望舒宫以来,红儿就再没见过几次,他们大多时候都在自己的屋子里修炼。 “二位长老。。。修行为主,甚少参与此类事项。而且二位长老来时有言,我望舒宫之事,宫主可一人定夺,无需在意他二人的看法。”魏成说的含蓄。 念娘挑眉,她是听明白了,於是开口给红儿翻译了一下,“红儿姐,他的意思是这二位长老还未认同咱们望舒宫呢!” 说罢,她白了眼魏成,魏成则是垂目,並不接话。 红儿也听出来,只是对此倒不似念娘那么义愤填膺,说到底她对那二位也没有报太大的期望,她很確信他们真的只是为了那颗珠子才投靠而来,如果她举著珠子让他们杀人,他们绝不会反对,可这並不是他们相信红儿是对的,只是相信珠子是对的。 这也挺好,红儿已经足够满意,她对於其他人从没有什么高要求。 “除了选址,还有什么其他重要的事要做的吗?”红儿想了想,觉得既然选址此时难有结果,总该有点其他的事来做。 魏成想了想开口道:“一般来说,选址之后的大事有两件,第一件是招收新弟子,第二件是开闢仙圃种植灵材,此二类都事关宗门的未来发展与前途。” 红儿忍不住回想起自己人生唯一一次参与宗门招新的经歷,在望山城里,那如同菜市场一般的盛况。 “在哪招新?望舒城吗?”念娘很兴奋。 “及附近村庄,不过。。。”魏成似乎有些犹豫。 “嘖!大老爷们別吞吞吐吐的!”念娘看他要说不说的样子就很生气。 “白玉宫似乎也要开始招新了,他的招新范围与我等应该相同。”魏成的意思是,如今望舒宫连选址都没有確定,很难和白玉宫抢夺优秀的生源,先避开为好。 “那我们得抓紧了!万一让他们先来,我们要等下一批孩子长大得等多久啊!”念娘一惊。 “不行!明天!我们明天就出发!”念娘拍桌子而起,对著红儿拍著胸脯保证道:“红儿姐,我保证把城里的好孩子都忽悠。。不是!招纳到咱们这来!” 红儿也兴致勃勃,她笑著点头道:“我与你同去!” 魏成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劝阻,他一直觉得如果没必要,儘可能还是不要与白玉宫发生直接的利益衝突,毕竟望舒、白玉本属同源,如今相距如此之近,若是衝突起来那对於双方发展都不是好事。 如果都是为了蟾宫復兴,二者该彼此助力的。 第337章 凌晨努力,夕阳嘆气 天色未明,望舒城中一片鈷蓝,此时正是月落日未升的时候,街道上空空荡荡不见行人。 但在城门处,却响起了细密小声的对话。 “正吗?” “有些偏,还需往右一些。” “这样?” “再往右,停!” “好了?” “嗯!”红儿退后几步,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粘了!”念娘高举著双手,將白纸缓缓贴覆在墙上,然后转身跳下马扎,拍了拍双手退到红儿身旁,打量著自己的杰作。 “是不是还有些斜?”她偏著头看。 “姑娘言笑了,这不贴的正好吗!”老奎將马扎收好夹在腋下,笑著答道。 “那就大功告成!只待天明!”念娘双手一合,笑的灿烂。 红儿看著那新贴好的白纸也十分满意,白纸上的笔法苍劲有力,入目三分,右下角还有一个精雕细琢的印章,上刻『望舒宫决』。 而內容则是念娘昨夜编好的纳新告示,上面直言此地新宗望舒宫,欲招募適龄儿童参与入宫考核,通过者可一朝跨过仙凡之隔,成仙问道,同时望舒宫还赠与新纳儿童父母亲族一笔不菲財银,是为鼓励亦是补贴,有意者可往迟归楼报名。 用词直白,句式公正,尾部还亮明了如今望舒宫承自蟾宫嫡系,有天仙境高人坐镇,如若拜入宫內,未来当是何其不可限量。 念娘真是个行动力很强的女人,她说要开始招新,於是连夜开始编写大字报,红儿便也在旁帮忙,一连写了十几份,两人约好今日將大字报贴满城中各处,可细想下又觉得白日粘贴过於引人注目,最终便赶在天亮前出了迟归楼。 便算是给早起的望舒城百姓们一个惊喜。 “今日的迟归楼肯定热闹,老奎优先处理纳新的事,楼內装修先放一放。”念娘对著老奎吩咐了一句,然后打了个大哈欠道:“啊-哈~我跟红儿姐先回去补一觉。” “好的,我等定然全力协助魏成公子。”老奎夹著马扎点头。 念娘挽著红儿摆了摆手,姐妹俩踏著即將褪去的夜色款款走回了迟归楼。 。。。 一日光景,无非一起一做,一行一停,再回首时,日已西斜,残阳如血。 迟归楼里安静非常,来往行走的小廝皆是压低脚步,连蟾宫的修士也都步履匆匆,气氛压抑的源头来自於大堂正中的桌子前,红儿垂目不语,念娘眉皱成川。 “老奎,你再將来询问报名的名单翻查看看,真的没有一个能用的?”念娘不甘心的开口问道。 在身旁侍立的老奎毫不犹豫的摇头道:“姑娘,早都已经摸查过了,且不说年龄最低的都已十七八九,而且各个都是城里有名的閒散杂人,平日里乾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甚至有几个五六十岁的老泼皮也跑来报名。” 念娘微微抿嘴,眉头皱的更深了。 “为什么会这样?”念娘十分的不解,对於招新之事她並非没有用心,也不是凭空想出的招新方法,她生於望山城,长於望山城,想到纳新自然便是天门山脚下那群峰斗法、百舸爭流的热闹场面。 故而她广发告示,希望將城中孩子引到迟归楼前,再进行测试挑选,最好能復刻一二分望山城中的景象。 “我白日在城中转过好几次,四处的告示都围著观看的人,尤其是城门处,人山人海,议论纷纷,热闹的不行啊!”老奎也想不通,这可是跨入仙凡的机会,他要是有个適龄的孩子一定毫不犹豫来来尝试。 “那里有人有什么用?迟归楼怎么一直没人!”念娘怒拍桌子。 是的,一天时间,整个望舒城都知道了有个叫望舒宫的仙门要纳新,结果迟归楼里却一直空空荡荡,来了几波都是城里的地痞流氓、泼皮懒汉,一个个都指望著能攀上迟归楼的关係,一朝得势。 “宫主!”一筹莫展之际,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眾人抬头,魏成大步走了进来。 楼里的气氛微微放鬆,魏成或许不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但並不妨碍他是整个迟归楼里最让人放心的人。 红儿抬眼,对他笑了笑。 念娘抱臂看向一旁,脸有些红,昨夜夸下海口说要帮红儿姐找来整个望舒城的好孩子,结果如今大败而归,自然气焰就没有之前那么囂张了。 “刚刚有消息传回,白玉宫的招新修士队伍已经进城,明天可能就要开始行动了。”魏成平稳的开口。 “什么?”念娘一惊,这显然是奔著望舒宫来的,今日望舒宫开始招新的消息刚刚传出,白玉宫便立刻有了反应。 红儿对此並不意外,反而前倾身子有些好奇的问道:“可知他们是打算如何招生,也是张贴告示吗?” 魏成微微摇头,“据我所知,他们是打算挨家挨户摸查,当面测试孩子天赋,然后遇到天赋上乘的再与孩子的父母亲族商谈。” 念娘皱起眉头,这方法天门山也有,但那是对极其有天赋的孩子才会使用的,哪有摸查整个城池的?你是修仙宗门,难道还要求著凡人入门?这显然有悖於她多年修行歷练的常识。 红儿点头,看向念娘开口道:“许是我们想错了。” 念娘一愣,“红儿姐?” “天门山存续千百年,整座望山城都是为了其纳新而存在的,所以那里的孩子很小就会开始准备,家人也將其视为一种人生方向。但望舒城中的凡人在我们来前从未有过接触仙人的机会,百姓父母也並未准备过將家中孩子送於仙门,哪里可能听信一纸告示?” 红儿早就想通了这个道理,她確实不懂修仙,但她却能代入城中百姓的视角,如果北阳城突然贴出这种告示,也不会有家长把孩子送过去的,万一是个骗孩子的组织呢!?什么天仙!什么蟾宫!百姓哪里区分的清? “宫主分析的十分合理。”魏成微微点头。 “那我们。。怎么做?”念娘有些犹豫,她自觉出了个餿主意,没有立功不说,还引来了白玉宫的竞爭。 “自然是学他们。”红儿说的很快,错了就错了,又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能做的只有及时改正。 “明日我们也一家家走访。” “是!宫主。”魏成微微躬身。 第338章 天赋,需求 翌日,望舒宫再次整军备战,誓要磨平昨日的失败,天还未亮,整个迟归楼就已经灯火通明,大家按部就班的洗漱早食,念娘画了很浓的妆,但却与往日风格不同,今日她竟然束了道髻,脸上妆容相对於美艷,反而著重强调眉峰笔直,双目有神,额前饱满,面色红润。 好一副道家仙姑的做派。 红儿起时,看到她正在给一个蟾宫男修士上妆,她倒是认识,这个白姓青年是这二十二位蟾宫修士中最年轻的,也是白玉蟾的后人,名字似乎叫白。。子鹤? 平日里和魏成一样,总是一副严肃模样,人前人后都是不苟言笑,但此时被念娘掐著下巴,勒令不准动,染著脂粉的毛刷划过已经又红又白的脸,倒是终於露出几分青年人的窘迫。 “你以为我乐意给你化妆?这不是要去骗家长吗!不仙风道骨一点,拿什么胜过你们那些同门啊!”念娘一边画一边用大义压著对方。 “为何是我?怎么不给魏成师兄画?”白子鹤满脸的不服气。 “废话!这里面就你长得最俊秀,魏成长得也不错,可他一脸老人模样!我怕他嚇到孩子!”念娘毫不避讳的点评道。 魏成此时就在一旁整理马车,对於这段点评丝毫没有表示,他並不想被人化妆。 “宫主!”魏成对著红儿行礼,红儿点头,好奇地看了看如心死一般闭上眼的白子鹤,问道:“那我需不需要化妆?” 她有些跃跃欲试,可惜念娘却摇了摇头。 “红儿姐长得好看就够了,堂堂宫主若是也这样,倒有几分落入了俗套,不若我等摆出仙人做派,红儿姐却一副凡人模样,更能拉近彼此距离,而且唱红脸也更有说服力。”显然这一夜念娘想了很多。 红儿遗憾的点头,迈步上了马车,念娘左右看了看白子鹤,“凑合吧,你到时候记得用些小法术,姿势好看一点!这很重要!” 白子鹤悽美的侧过头,那表情就像是被什么邪恶老巫婆玷污了一般。 老巫婆隨即也上了车,魏成挥动马鞭,一行人驶出了迟归楼。 。。。 望舒宫这边的计划是从东门一路向西,一条街一条街的摸查过去,而白玉宫的计划则是从南向北,双方都没有主动的给彼此找麻烦,倒是有几分默契。 驶向东门的马车上,念娘忽然有些紧张,总觉得自己思虑不周,於是开口道:“我们是不是该採购一些验灵的法宝亦或者符籙,不然也不好分辨孩童的天赋天资啊!这望舒城中入道者寥寥,十岁以下的孩童全部都是凡人,有的甚至不识字,很难直观的通过真元来判断其天赋的,到时难道看长相吗?” 以前在望山城看天赋的方法很简单,你几岁入道便代表了你天赋的层级,越早天赋越好。但那是因为望山城修行氛围很足,各种道书几乎是家家户户都有收藏,恨不得还在肚子里就念给孩子听。 可望舒城显然没有这个资源和风气,所以念娘本打算將孩子们聚集起来,然后设立一些小测试,比如打坐、读书、心性,最终择优选择。 但如今挨家走访,这些小测试便显得太过耽误时间且不实用了。 “无需如此,孩童天赋,见面我便可知晓七八。”魏成坐在马车外开口道。 “你会探测经脉的法术?”念娘一喜。 “不会,但修行天赋並非只有看经脉一种方式。”魏成摇头,“天下大宗,谈起修行,首选心性,次为天稟。” “如何分辨?”红儿对於自己的修道天赋一直很是遗憾,所以此时难免生出几分好奇。 “看人的性格就好,性格越怪,往往修道天赋越好。”魏成的声音在马蹄声以及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里依然清晰。 红儿愣住了,她觉得这说法有些儿戏。 “魏师兄是泛指,所谓怪人更適合修行,其实是因为心性特异之人,往往会表现出与常人不同的外在观感,比如心性坚毅之人,可能有些迂腐,又或者心性机敏之人,有些轻浮,这都是性格外化的表现。”白子鹤走在马车旁,便开口解释了几句。 “难道就没有正常人天赋好的吗?”念娘也觉得这个说法有些不合常理。 “天下修士,成名之人如吾师兄萧不同、剑山李一、小棋圣等,哪个不是心性特异之辈?此法虽不是最准,但却已经是修行大宗默认的规则。”魏成声音响起,他刻意避开了那个名字。 但显然红儿第一反应还是去想了他,他。。奇怪吗? 不奇怪,顶多只是略微一点点。 隨后她倒是想到了一个奇怪的人,怪不得唐真早早就说她的天赋好,原来是因为她奇怪,而自己平凡。 红儿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这种人很少吧。”她开口轻声道,姚安饶哪里是那么好找。 “是的,但退一步还是有很多的,小孩子往往更容易展现出自己的性格。”魏成想了想道:“我蟾宫每两年会测试一批適龄儿童,方法格外简单,將参与的儿童放入极寒之地,每人只准持握一根点燃的蜡烛,只要不断续上灵气,蜡烛便会持续释放温度,但若是灵气停止,蜡烛也会熄灭,能走回终点之人,便算是成功。” 红儿和念娘认真听著,这些大宗门的往事,在她们耳中十分的新奇。 “南洲人皆以为我们测试的是哪个孩子灵气充足,哪个孩子境界深厚,实际上我们只是观察谁的心性更加有趣,有坚毅者一路前行,火烛熄灭尤不倒,有聪慧者,聚集数人交替持握,也有贪婪者,挟持他人,逼其给自己保温。”魏成的声音缓慢,徐徐的將那些对於他人来说影响一生的决定隨意的分享给眾人听。 “那你最终选了哪个?”念娘好奇地问。 魏成没有回答,倒是白子鹤笑了笑道:“魏师兄说的这几个,哪个都不会选。” “为什么?”红儿也好奇起来,“那个心性坚毅之人不是很好吗?” “很好,但不是蟾宫需要的。”白子鹤的声音依然带著笑,却像是过早的晨风,吹起马车的帘子,让人有些寒冷。 “蟾宫选的天骄,是选能忍耐孤独之人,只有一路直行,不与他人沟通,不借他人之力,累则静坐,动也无声的方可过关。” 红儿皱眉想了想,然后直白的开口道:“望舒宫,不需要孤独的人,除了贪婪的,我都很喜欢。” 话音落下,马车內外都安静了下来。 如此静默了一盏茶的功夫,魏成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宫主,我们到了。” 第339章 谁不曾纵马?谁又成拍花? 马车停下,魏成掀起车帘,念娘顺势弯著腰走出,她轻轻一跃跳下了车辕,转身扶住了红儿的手,几个人在不算高耸的东城墙下站定,左右看了看,眼前是一片户户相邻、低矮老旧的土房。 土房间仅有的缝隙里只能塞下瘦小乾枯的老树,枯黄细密的枝丫不知从何处探出,就连映下的影子也找寻不到,只在阴暗的墙角里藏著一点点陈旧灰白的积雪。 与这里相比,迟归楼都算得上是宫闕,或者说它本就是宫闕,这里才是人间。 “往哪里走?”念娘看向魏成,她虽然自詡在红尘中的生活经验丰富,但她的红尘是曲乐中扬起的薄纱,同样是尘土却一丝也落不到这样的土房中,这里有的只是陈年的泥沙。 魏成想了想开口道:“昨夜调查时,已经確定这整片民居都有人住,而且几乎家家都有孩子,所以我们从哪里开始都可以。” 念娘瞪了他一眼,这话不就等於没说嘛! 几人左右再看,依然驻足不知往何处迈步,街道上人烟少的可怜,院门也都紧闭著,实在为难了几位仙人。 其实不是不知道如何迈步,而是有些怯场,这四个人加在一起也凑不出一个尉天齐,念娘本还好些,但她昨日自觉冒失犯了错,所以今天便稳健了很多。 红儿思考要不要隨便选一家开始时,忽听嘎吱声响,几人同时侧目,便见不远处一户人家的大门被推开,一个裹著脏兮兮灰扑扑的花色厚棉袄的孩子跨步走了出来,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的年纪,脸蛋黑红,胯下还夹著一根满粗的木棍。 规规矩矩的关好门,孩子一扭身,便成了脱韁的野马,他双手握住自己的木棍,对著无人的街道大喊一声。 “驾!” 隨即双腿前后跳动,整个一人一窜一窜的向前移动,倒真是一匹好马。 四个人看著那孩子一路“骑”到街道中央,孩子一甩“韁绳”,正好与他们对视。 双方沉默的对峙了片刻,那孩子不理解为什么这帮人一眨不眨看著自己,没见过骑大马?你们小时候不玩吗? 魏成和白子鹤面色平静,不见喜怒,红儿对著孩子笑了笑,念娘尝试著对他招了招手。 孩子“翻身下马”,转头噌的一下就跑回了自己家的院子,木门一开一合,便不见了踪影。 “上!”念娘小手一挥,小傢伙,算你命好!今日碰到了仙人奶奶,给你个大机缘!哪里跑! 四个人气势汹汹的往那户人家走去,来到老旧的门前,院子里正响起对话声。 “娃子,你不是出去玩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一个乾瘪的老人声音响起。 “奶!”嗓音十足的孩子开口道:“我在街上看见拍花子的了!他们还对我招手让我过去嘞!” 院外的四人闻言,顿时气势一矮。 “净扯淡!哪有大白天街上拍花子的!”一个有力的妇人声音喝骂了一句。 “真的!真的嘞!几个女的,几个男的,直愣愣的看著我嘞!”小男孩不服的叫道。 砰砰! 念娘轻轻拍响房门,她可不能再让这混蛋小子说下去了,再让他形容下去,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拍花子了。 “谁啊?”妇人高声问道:“铁蛋!去开门!” “是拍花子的!奶!救我!”那小男孩怪叫一声,院里一串短促的脚步声响起,完全可以想像他一溜烟跑回屋里的场景。 “嘖!这瓜娃子!”妇人只能放下了手里的活,自己迈步走到大门前,嘴里一边骂孩子一边打开门,“谁啊?” 木门嘎吱声响,一个宽脸的妇人疑惑的探出头来。 “您好。”念娘微微挺起胸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妇人一愣,上下看了看门外锦衣华服的四人,“你们是。。?” “我是城里迟归楼的掌柜,有些事想来问问。”念娘语气缓慢而真诚。 “哦。。那进来吧!进来说!”妇人显然有些疑惑,但並不怎么怯场,这是城里,而且院子都彼此挨著,邻里之间平常都是隔著墙聊天的,若是有什么拍花子蠢到白天来,怕是连巷子都走不出去,官府都来不及审。 四人迈不过歪斜的门槛走进院子,院子不大,只有两个屋子,空地一侧堆满了黑色的乾柴,另一侧则搭了一间土茅房,茅房旁还种了棵枣树,树下拴著一只黑色的半大土狗,此时正摇著尾巴站起身,而土狗旁边还倒著一个粗製的木马。 “喝口水?”妇人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之前似乎在洗衣服,此时双手红的发紫。 “不用,我们说完就走。”念娘连连摆手。 “啊,那你说!”妇人点头。 “你知道昨日城里张贴的告示吗?”念娘微微回头,心中有些无语,她身后明明站著三个人,结果只有她自己在说话,这三人是一句话也不接,就硬站著。 “嗷!什么望宫那个是吧!”妇人一脸兴奋,显然这个话题在城里很热门。 “没错,您了解內容吗?”念娘儘可能的谦和,甚至微微前倾身子,以求拉近关係。 “那不知道,我不识字的!”妇人摆手。 “我可以耽误您一会,给您详细讲一下吗?”念娘伸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眼神柔软,甚至微微咬了咬嘴唇。 这是拿出了曾经在望山城最大的酒楼中忽悠那些天骄才子的技巧,这招虽然主攻男性,但对女性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 “你说!你说!我听著。”妇人连连点头。 於是念娘舒缓而清晰地开始讲述望舒宫的招新,她没有直白的背昨日的告示,而是声情並茂的描述成仙的好处以及加入望舒宫的必要性,俗的雅的都说了一遍,什么修行方可知天地高远,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总之很有煽动力。 讲到一半的时候,红儿就看见厢房门缝里有一张小小的脸蛋探了出来,那个男娃娃支著耳朵,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於念娘,显然是被彻底忽悠住了。 直到讲完,连魏成也开始佩服念娘的口才,多年红尘歷练,什么故事到了她的嘴里都带著三分的精彩与悬念,说起仙人的生活当真是美不胜收。 红儿与魏成悄悄对了个眼神,此事当成,但接下来还要检查一下孩子的天赋,魏成不作声色的看向厢房內小娃娃的脸。 第340章 空中鸟,地里浆 “不知家里的孩子可有兴趣?他年龄正好。”於念娘缓缓吐气,这次表现堪称完美,任何一个凡人听到这些,应该都会动心的。 那妇人也是听的愣愣的,看著眼前美丽端庄的於念娘思考了半晌,忽然脸色一白,她眼神飘忽的说道:“现在,我。。我家男人不在,你们改日再来吧!” 念娘蹙眉,这是什么態度? “改日!改日!”妇人挥了挥手,似乎就打算请他们出去。 “妈!”小孩显然也不知道当妈的为什么不同意,於是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却见一只衰老的手一下將他搂回了屋里。 院子里的四人都有些不解,然后厢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捧著个铁盆跑了出来。 “走!走!!你们走!”老太太吱哇叫著,对著他们脚下便是一泼,脏水哗啦泼洒下来,险些溅到於念娘的裙角,“只要我还活著!谁也別想带走我们家的娃儿!滚啊!” “哎呀!妈!”妇人赶忙跑去扶老太太,一边扭过头道:“你们走吧!我们家铁蛋儿不去!哪里也不去!” “骗孩子!你们就是骗孩子的!!丧良心!”老太太指著四个人,满是皱纹的脸上也看不出个表情,只有缺少门牙的黑洞洞的嘴大张著开合。 “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们是真的仙家宗门。”於念娘开口解释。 “真的假的我们家孩子也不去!他就在我们自己家里!”妇人一边拦著老太太,一边趁势果断的將话撂下。 院子里看似乱成一团,但实际上一侧四人都已经安静下来,只是妇人和老太太两个人搞出了很大的动静,隱隱听见旁边邻居家厢房门打开的声音,显然有人被吸引了过来。 魏成往前一步,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老太太一把推开妇人,指著魏成叫道:“怎么!你瞪著我做什么?人高马大就想动手打人?你別以为长得凶我就怕你!想打人?打人啦!打人啦!!” 魏成依然没有表情,但也没能继续开口,他並不觉得自己长得凶。 念娘猛地一肘將走上前来的魏成懟了回去,笑道:“大娘你误会了,他只是跟班,没有恶意的!” 隨即扭头看向白子鹤,“证明一下啊!就干看著啊!” 白子鹤像是接到了某种信號,抬手掐诀,对著地面上那一滩脏水遥遥点下,表情严肃的好像是在斗法,“燕归!” 这一下倒確实是唬住了老太太和妇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忽听水声响起,地面上黑色沾染著泥泞的脏水忽然跃动起来,隨即其中跳跃起一个黑色的小球,它在泥水中翻滚著甩动著,慢慢的泥沙和黑浆褪去,一只手掌大小的由水组成的燕子露出了身形,它啄饰著毛髮,甩动著羽翼,晶莹剔透的像是尘世外的精灵。 厢房门缓缓打开,孩子张大著嘴巴。 白子鹤手指一翻,那燕子哗哗哗的扇动起翅膀,竟然真的飞了起来。 折射著太阳光的燕子快速的绕著狭小老旧的院子飞行,这个院子配不上的它的美丽,所以更加的映入人心。 “一些小仙术而已。”於念娘缓缓开口,是的,她早就准备了一手必杀技,语言再如何动人也比不上亲眼看到。 “妈!!我。。”那小男孩开口喊道。 “闭嘴!!”妇人恶狠狠的回过头,然后扭身对著四人弯腰道:“改日!改日吧!各位仙人!我家男人不在!请各位仙长改日再来!” 燕子最终落回了泥水中,顷刻便融入,似乎从未有过脱去凡尘的瞬间,世人永远不会知道,曾有一个短暂的瞬间决定了它是翱翔天空的鸟,还是沉入地里的浆。 。。。 “为什么?我们哪里做的不对?”於念娘烦躁的挠头,她不理解,这完全没有道理,成仙啊!这可是修行的机会! 你以为谁都有这种机会吗?即便在望山城里,若是一个孩子能拜入一座拥有两位天仙长老的山峰,那也是要大摆酒席的!便是城主都会来家中祝贺其父母生了人中龙凤,如今好说歹说,竟然被人泼水泼出来? 你们就算不懂修行,也该知道修仙是什么啊! “我並不曾瞪著她。”魏成忽然开口。 白子鹤耸了耸肩道:“需不需要我换一个法术?归燕是不是太无趣了些?” “不,和这个无关,她们並非是不信我们的话,而是有什么想法我们没有理解到!”念娘摆手。 “那道归燕好神奇。”红儿看著白子鹤笑道。 “谢宫主夸讚!但这並非什么深奥的法术,寻常入道稍加练习便可施展。”白子鹤行礼,“此术是蟾宫每年祖师生辰时用来贺寿的,月至中天,平潮起万千海燕,奔月而行,象徵向月之心,纯粹如一。” 红儿点头,她跟著唐真见过很多天下一流的法术,甚至学的第一道法术就是近乎概念术法的清风散,可偏偏她却也没见过什么法术。 一只水做成的灵动小鸟,就让这个女孩十分讚嘆。 “红儿姐!”念娘跺了跺脚,有些气恼,怎么感觉只有她一个人在著急? 红儿笑了笑,牵住她的手,“我知他们如何想的。” 三人都是一愣,他们本以为红儿是不在意,没想到是已经想明白了,其实只需要一个足够凡人的视角就能看清一切。 “因为他们不確定孩子还会不会回来。”红儿声音淡淡的,“家里养孩子,是为了孩子长大能帮到家里,如今养到七七八八,忽然要被我们带走,说是学仙术,可孩子一走又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呢?那以后谁来养老?谁来照顾?再说,哪个家长又捨得孩子早早离开身边?” “成了仙,还能不能看上凡人父母?成仙又需要多少年?家里又不是养不起,成仙未必比得上闔家欢乐。” “这?是什么道理?修行有成之后想干嘛就干嘛啊!跟让孩子读书当官不是一样的吗!”念娘皱眉道。 “可他们见过不少当官的,却还是第一次真的接触到修行者啊。”红儿笑了笑。 其实她能理解那个老奶奶和妇人的想法,是因为她曾经走过类似的仙凡之隔,在她没遇到唐真之前,如果突然有人要带她去修行,她也会毫不犹豫的拒绝,北阳城城主府里的日子已经让她满足。 如果姚安饶没有被梦魘折磨,她可能也不会有修行的想法。 眼前的幸福总是强过未知的未来,很多凡人一辈子沉溺於凡人的生活,或许有时会抬头讚嘆天空,可当真將天路放在面前时,他们又会犹豫,又会彷徨,担心天上冷,担心风很大,担心回不来,总有很多事情可以担心。 “那我们怎么办?”念娘更加犯难了,“总不能等望舒城发展成望山城再招新啊!” “等。”红儿扭头看向南方。 “等什么?” “等白玉宫,看看他们怎么做的。” 红儿找到了学习的方向,立刻毫不犹豫的开始照抄。 第341章 世人黄金必相引,坚心玉骨也相吸 等待並不漫长,望舒城太小,几位炼神境的仙人便已经塞的满满当当,几乎可以说是呼吸相闻,所以任何动作都很难藏住,便是想装看不见都有些费劲。 红儿要的消息很快便送了过来,一位蟾宫弟子有些突兀的落到了场间,风声都比他慢了一步。 “见过宫主。”那弟子抱拳行礼。 红儿微微点头,“白玉宫那边情况如何?” 那弟子朗声道:“在我离开时白玉宫的队伍已经走完了八户人家,共招收適龄孩童三名,此时他们正在第九户人家中。” 念娘惊的控制不住表情,脱口问道:“他们怎么做到的?” 魏成也忍不住挑了挑眉毛,没有道理这边如此受阻,那边却能进展如此神速啊! “他们是。。花钱买的。”那弟子缓缓从袖子中掏出了一张白纸,“我潜入其中一户同意送孩子修行的人家,然后找到了这份同意书。” 红儿伸手接过,摊开细看,那弟子便继续解释道:“一个孩童白玉宫支付二十两黄金,家人只要签订此书便是同意孩童成为白玉宫的门下童子,至此之后父母与孩童便不再是亲属关係,生死、荣辱再无关联。” “这不就是卖身契吗!?”念娘的脸倏地白了,声音也尖锐起来,她劈手夺过了那张同意书,恶狠狠的扔在地上,白纸悠悠飘落,她的力量並未传达。 “先用钱得到一批孩子,等未来孩子们修行有成总会回来探亲的,到时候望舒城的百姓就会意识到,修行之路何其侥倖。”魏成想了想后开口道。 白玉宫之所以在初期使用此法,更像是为了和望山城的凡人们建立连结,看似买卖孩子,实际上是让人们晓得入宫修行是多么的利害。 “那也是卖身契!”念娘立刻扭过头来怒视著魏成,就像是一只呲牙的小狗。 魏成沉默了片刻,点头道:“確实有违修行之道,也不像是招收弟子,倒像是吸纳杂役僕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红儿弯腰捡起了地下的那张白纸,她轻轻弹去上面沾染的灰土,再次仔细看一遍,在最下面的籤押处,左侧是白玉宫的公章以及一位修士的签名,而右侧则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二丫』,以及一张血红色的宽大手印,看来这个二丫的父亲似乎並不会写字。 “红儿姐!我们。。。”念娘有些急,她不喜欢白玉宫的方法! “记得將这份书契还回去,对那一家人来说或许很重要,留存个根底或者念想也好。”红儿將那纸叠好,递迴给蟾宫修士。 “是,宫主!”那修士双手接过揣回袖中,“若是无事,我继续回去看住他们。” “等等。”红儿忽然开口,她想了想才继续问道。 “那三个被招收的童子是不是。。都是女孩?” 修士愣了愣,沉默的点头,隨即一跃消失在院墙之上。 街道上,再次空空荡荡,四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旁边的小院里忽然响起了孩子的哭喊声,想来是那个叫做铁蛋的小男孩正在被妇人和老太太轮番棒打。 冷气吹过,树梢上积雪落下,凡人的世间有著凡人的磨难。 红儿忽然伸手牵住了念娘,她看向对方,眼神里有劝慰有悲伤。 她知道念娘为什么反应那么巨大,因为念娘和自己的母亲仅有的联繫也只有一张被叫做卖身契的白纸,那张纸上寄託著一个女孩子整个童年的幻想。如今再次亲眼见到新的白纸,自然希望再也无人被捆在这一张纸上。 念娘缓缓低头,藏起了眼睛,可很快又抬起头,她双眼微眯像是月牙,嘴角也重新掛上了笑容,她轻轻摇了摇红儿的手,语气欢快道:“没事!红儿姐,我们也这样吧!对这些娃娃说不定也是好事,毕竟我们不搞,白玉宫也要搞的!” “我去叫老奎搞几份合同来!我们给更多!三十两!不,直接五十两!!好像谁没有钱似的!”念娘转过身鬆开手,便要往马车那边走,却猛地被人拽了回来。 她回过头,红儿的手依然將她握的死死的,年轻的女孩眼神明亮而坚定,像是能直接戳穿一个人全部的偽装,她就那么看著念娘,好像在说,不要这样。 於是念娘翘起的眉缓缓放平,肩膀也慢慢落下,这个红尘中翻滚多年的女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受委屈,习惯了妥协,习惯了笑著说出自己不喜欢的话。 这与境界没有关係,而是已经融入了她的人生,张扬与跋扈只是她的外表,怯懦与顺从才是她的內核。 但她运气很好,遇到了一个什么都没有,但偏偏足够勇敢的姑娘,然后近乎疯狂的被其吸引,近乎本能的选择追隨。 她佩服红儿,佩服她不怕闯祸、佩服她与天下为敌、佩服她摧毁蟾宫。。。也佩服她强吻了真君。 如今,红儿牵著她的手,很认真的说道:“我们不买孩子,也不做拍花子。” 这是肉眼可见的失策,如果不买,她们將彻底失去整座望舒城的生源,白玉宫会独揽一切。 可红儿说出来时,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她觉得这不对,所以她不会做,便是让未来困苦百倍,她也並不怕。 念娘下意识的看向魏成以及白子鹤,他们呢?他们会同意吗? 魏成依然一张臭脸,目光不知天空哪处,似乎根本没在意场间。 白子鹤这个青年倒是好看许多,他对著念娘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忽然间,念娘有些后悔给他化妆了,这小伙子素顏应该会更加好看些的。 第342章 凡人百態,仙人同归 南城墙下是白玉宫招生的起点,相比於东城门下街道的荒凉,这里却是热闹非常,几乎挨家挨户的墙头上都骑著人,嘈杂的议论声与叫喊声不绝於耳。 而人群的最中心则是一辆巨大的奢华的马车,几匹高俊长著独角的大马器宇轩昂的迈著正步缓缓前行,前方人群纷纷避让,而车厢旁几位白衣胜雪的修士面容整肃,表情淡然。 可就在他们身边,却有著极其割裂的场景正在上演。 那高大的马车旁,一个衣著老旧的妇人正小步快跑的追著马车,由於马车的车窗太高,她只能费力的伸出一只手把住车窗的下沿,不断尝试用十分丑陋的蹦跳来往上看。 而车窗里,也有一个小脑袋努力的往下伸著,一个梳著总角的小女孩张著大嘴哇哇哭著,她哭的已经说不出话来,只努力的握紧妈妈抓著车沿的手,似乎生怕她鬆掉。 “丫儿!丫儿!!你记得吃饭!这不比咱们家,可。。可不能再不听话了!丫儿啊!丫儿!”那妇人扯著嗓子喊,一边喊一边掉眼泪,却也来不及擦,那些浑浊的泪珠便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凝结,掛在脸上怎么也掉不下。 “妈!!妈!我不!”小女娃娃显然已经哭过了劲,声音沙哑的只有气,没有声,两只小手將她妈妈的手背都掐的青紫了,却怎么也不肯鬆开。 “丫儿啊!”妇人还想继续,她身后跟著的几个男女追上前,將她拉住,那几个人也是哭的不行,但还在开口劝著,“鬆手吧!二姨!仙长一会儿生气了!!” 妇人被人一拽便彻底跟不上马车了,明明那马走的那么慢,街上的行人们都跟的顺畅,却只有她一辈子也追不上了。 小女孩哪有力气啊,小手一空,妈妈的手便已经抓不到了,她啊的一声尖叫,便往车外爬,整个身子扭著向马车后看去。 马车的后面被人抱住的妇人跪在地上,不断喊著,“丫儿!我对不起你!是妈妈没用啊!” 路上旁人皆是不忍再看,隨著马车一路向下一家走去,只隱隱能听到后方传来亲属安慰的声音,“丫儿是去享福啦!当仙人怎么不比在咱们这过的好?拿了那笔钱,以后二蛋房子都有了,还能做点小买卖呢。。。” 声音越来越远,哭声便缓缓消失,小女孩不知被谁拽回了马车里,忽然有人凑到几位修士身旁,脸上掛著討好的笑意,“那个。。仙长我就问问,咱这真给二十两黄金?” 修士冷漠的点头。 “不,这玩意有名额不?一家能卖几个孩子?一个二十两,还是几个都二十两?您要不先上我家去?不远的!过了这条街。。然后。。”那人屁顛屁顛的小跑跟著车队。 “凡是望舒城,每家每户都有机会,不过家里孩子可不可以被选上,要看有没有仙缘,我们不是什么孩子都要的。”修士声音很大的开口道,这话也不只是说给这个男人听,而是说给周围所有人听,再让他们传出去。 人群立刻议论纷纷,有人撒开腿往家跑,有人则往地上啐唾沫,凡人百態一览无余。 车厢里老人缓缓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静心,回过头,硕大的车厢角落里蹲坐著三个小小的身影,此时挤在一团哭声嘹亮,好像在比谁哭的更大声。 “此番仙缘,凡人求之不得,我白玉宫乃是蟾宫传承,若是以前按你们的资歷便是连杂役都当不得!如今可以进宫修行我蟾宫功法,是几代人修来的福分!莫要不知好歹!”老人对著三个孩子开口训诫,三个孩子哭声一滯,然后更大了。 老人是真的气恼。 以前在蟾宫,多么厉害的天骄想要拜入蟾宫也得拿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別说哭了,一个个七八岁的年纪谈吐气质无不上乘,便是生死危机也比寻常凡人更加冷静。 可如今。。真是落寞了。 隨即他又愤恨起来,其实以白玉宫的体量,也不会落魄到这个地步,按部就班的发展就好,等名声辐射开来,再广招新人入宫,自然有从小培养或者家室优秀的孩子前来拜山。 偏偏魏成那竖子忽然搞出招新一说,骗走了二位师叔不说,还妄图与白玉宫爭抢生源,白玉宫其实不需要这些修行天赋低劣的孩童,但魏成他们需要,他们最缺的不是战力,而是人手,若是让他们在望舒城附近养出百十名入道境,到时候搭出个台子,那白玉宫的生存空间便会骤然缩减。 所以宫中连夜商討,决定困死魏成等人,绝不能让他们发展起来!望舒城附近百里皆是白玉宫之地! 这才有了如今重金买子的招新之行。 “唉——”老人嘆了口气,从袖袍中拿出一枚玉符,手指轻点,淡淡的光晕溢出,“魏成那竖子等人如今在做什么?可是模仿我等?” 玉符闪烁了片刻,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没有,他们在第一家出来后,就上了马车。” “上马车?可知去处?”老人皱眉,这是放弃招新了? “不知,但看方向,似乎是往城主的方向去了!”那边的声音回道。 老人微微一愣,猛地一挥袖子对著车外喊道:“驱车!城主府!!” 。。。 白玉宫与望舒宫的竞爭是同类竞爭,所以模仿与学习是不可避免的,那么速度和先机就是决定优劣的重要因素。 此时望舒城城主府外,马车停下,魏成掀开车帘,红儿大步而出,刚一落地便直奔城主府大门,念娘紧隨其后,但忙里偷閒,还在给白子鹤排练话术。 城主府不容有失,望舒宫招新成败全部在此一举,所以每个人都要整装上阵,以求最好的效果。 “我身为副宫主,此行该陪同的。”魏成忽然木著脸对念娘说道。 念娘正忙著给红儿调整的后裙摆,此时听到魏成的话,看都没看他,“不用。” “我是副宫主。”魏成只好再次强调。 “念娘还是给他个机会吧。”红儿也开口劝道,因为魏成虽然没有表情,但看的出他真的很想参与其中。 “好吧!好吧!”念娘有些无奈的抬起头,“那副宫主,你笑一个!” 魏成微微吸气,双手攥拳隨后鬆开,如此调整三四次后,才对著念娘翘起了嘴角,做出了一张平板无波的笑脸。 马车旁安静了片刻,念娘没有表情看向姚红儿。 姚红儿移开目光,似乎地上有钱一样。 念娘又看向白子鹤,白子鹤悠悠嘆气。 魏成真的不擅长笑,他太严肃了,大多数时候即便他只是发呆,也会给身边人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招生这种事情,带著他纯纯副作用。 魏成忍不住开口道:“我不曾瞪著人,也並不凶,我平常对待师弟师妹们很好。” 这话在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威胁或者恐嚇。 “唉!你要实在想跟著,就一起进去,但不准进屋,到时候就在门外等著,若是出了事你再杀进来救驾!”念娘看著魏成的模样,知道今日他是非跟著不可了,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妥协。 魏成这才点头,迈步紧紧跟上红儿。 念娘无奈的耸了耸肩,红儿轻轻笑了笑,然后看向城主府的大门。 “出发!!” 第343章 弯腰,屈膝 这不是红儿与念娘第一次进入城主府,但此次氛围与上一次却已经有了不同,当日府中四处可见婢女小廝相迎,但如今偌大个城主府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只有引路的管家弯著腰一言不发的在门廊里穿行。 念娘对此並不意外,望舒宫与白玉宫的爭执城主府必然已经察觉,但以城主的视角很难推断出二者的纠纷和实力。 一方是刚在城池不远处拔地而起的仙宫,另一方则是忽然出现在城里出手阔绰似乎还带著玉蟾祖师遗物的古怪队伍,哪一边都有惹不起的理由,可偏偏双方將爭夺的战场放在了小小望舒城里。 两不相帮,便是凡人最好的选择。 至於仙门招新之说,城主的眼界当然比寻常百姓高一些,自然也希望女儿能学几道仙术,最好可以延年益寿,可至於拜入哪一边,他还准备仔细看看局面,然后再做决断。 可念娘与红儿忽然的出现,却打乱了节奏。 转过一处小门,便见一个池塘,一座小桥横穿而过。 桥的那边便可看到城主与城主夫人穿著常服站在房门前等候,此时这对夫妇正交头接耳的爭论著什么,见到红儿与念娘前来,赶忙往前迎上。 “於姑娘来的太急,我等一时准备不周,还望见谅。”城主笑著將几人迎往屋里。 “是我等叨扰了。”念娘也很客气。 双方彼此礼让,最终同时迈入房门,只有魏成在台阶下驻步。 落座、上茶都是些寻常的待客之道,算不得热情,也並不显得冷落,城主夫妇的客套话翻来覆去,念娘笑著回应了几次,最终只好打断道:“城主可知昨日城內关於望舒宫招新告示的事?” “哦?还有此事?”城主一脸震惊,“昨日家中琐事繁忙,一直不曾出门,未曾得到什么消息。” “没关係,我等此次前来便是要给城主讲这件事的,主要那日在宴席上正巧见过贵府千金拂衣姑娘,我家宫主喜爱非常,便一定要来与城主相商。”念娘笑的甜美。 城主夫妇脸色微变,果然是奔著自己家的傻丫头来的! 屋里隱隱传来念娘口若悬河的介绍声,魏成侧耳听了听,再次感慨这女人讲故事的本事。 自己或许也该勤加练习一些凡俗之事了,他如此想著,却忽听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外奔跑而来,侧头看去,之前引路的小廝低头弯腰小跑著衝进院子,然后一路穿过小桥,直直的冲入房间之中,打断了念娘的故事,自然也引来了城主的斥责。 “老爷!又有。。人来了!”那小廝一边大口换气一边说道。 魏成並没有继续听下去,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对方的身影,两道身穿与他同样款式的白袍的修士大步走入院中,为首一人鬚髮皆白,手中还拄著一根枯木拐杖,身后则是俊逸的中年男子,怀中搂著浮尘。 双方中间只有一个池塘以及一座小桥,彼此的视线不受到任何阻碍,所以对视是不可避免的,老人眼神微凝,但表情並无太大变化,笔直的走上小桥,不曾停顿,但那个中年男人看到魏成立刻面露怒色,他一甩浮尘,一道劲风拂过,结冰湖面猛然崩裂,一些稀碎的冰碴四处飞溅。 魏成看著迎面走来的二人依然木著一张脸,直到近前才缓缓行礼,开口道:“见过二位师兄。” “我可不是你师兄!也不可能有你这么背信弃义的师弟!”那中年男人大声喝道。 老人微微抬手,示意身后的男人不要激动,自己则徐徐开口道:“魏成。” “在。”魏成点头。 “我白玉宫接待你等二十二人多日,可曾有过轻慢?可曾有过欺辱?”老人问的详细。 “不曾。”魏成摇头道:“白玉宫中的同门对我等照顾有加。” 老人捋了捋鬍鬚,微微点头,隨即走近了两步问道:“那。。汝等何故不告而別?” 他没有问为什么从白玉宫带走了两位天仙境的师叔,也没有追问魏成为何要死死跟著那名叫『再红妆』的小丫头,仅仅问,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一声? 担心我们强留?还是觉得同门之谊不足掛齿? 你不能用没有发生的事来给別人定罪。 魏成沉默了片刻,无法回答,只好再次躬身道歉,这次他的头埋得很低。 老人不再多说,迈步从他身旁走过,中年男人冷笑一声,用浮尘遥遥指了指魏成,这才跟上老人。 而屋中眾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各自都有不同的想法,念娘挑眉不语,红儿担忧的看了看魏成一躬到底的背影,白子鹤沉默的学著魏成弯腰行礼,城主夫妇彼此对视,眼神中多是猜疑。 “我二人乃是白玉宫执事,今日有些琐事,需打扰城主一段时间,还请见谅。”老人看都未看鞠躬的白子鹤,只是站在台阶下看著城主夫妇悠悠开口,以他的身份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客气了。 城主表情一僵,斜眼看向身旁的於念娘,他似乎有点摸出来道道来了,只看气势,这白玉宫显然更加霸道,而且这位於姑娘带来的人看到白玉宫的执事都要行礼,显然地位比不上对方。 但这都是猜测,他在等於念娘的信號,如果你有意见,觉得你先来的咱们先谈,那你这时候就要开口与对方说自己的道理,如果你不开口,那我一个小小的凡人便只好妥协,顺著对方的话说。 於念娘咬了咬唇,她当然想硬气一些,开口讲讲先来后到的道理。 可。。这位老人。 她看向对方,城主只看到一位老人,但实际上对方並未隱藏修为,那凝实的真元无不在说明他的身份, 这是一位金丹境的老修士,於念娘此时站在这里腿都有些软了,也就是这些日子跟魏成熟了,多少对高阶修士有些祛魅,不然她肯定直接跪下行礼了。 城主看出了她的无力,微微嘆气,正欲开口,忽听耳边响起一连串清脆的声音。 咚咚咚! 那是手指接连与瓷器碰撞的声音,它响的突兀,但格外清晰,结束的更突兀,却余音不绝。 城主回过头看,只见一直跟在於姑娘身旁的那红裙女子不知何时走回了屋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似乎有些无聊的隨手敲击著她那不离身的茶壶。 那是个算不得多么精致的白底青花茶壶,上面的纹样也只有木棉花以及一枚浑圆的月亮,城主府中隨便一件瓷器都能胜其十倍。 城主不解其何意,但既然只是敲了茶壶而没有说话,那就当她意外碰到的吧,城主回过头,打算再次开口。 却忽然愣住。 因为他的身后已经没有站著的人了。 他看向身旁,除了与他一个表情的夫人外,所有人都已经跪下。 不论是掌控全局的老人还是器宇轩昂的中年修士,如今都低著头跪在了地上,被他视为过江龙的於姑娘也对著屋里跪的顺畅。 无数想法在城主脑海中闪过,最终只落在那惊世的传言上。 玉蟾祖师的遗物出现在瞭望舒城。 於是双膝一软整个人就跪了下去,好在他还清醒,也將不明就里的夫人一併拉下。 此时身后响起那位老人以及中年男人的声音,平静且庄重,“蟾宫弟子见过持珠人。” 魏成和白子鹤的声音紧接著响起,“蟾宫弟子见过宫主。” 城主狠狠地抓了一下夫人的胳膊,颤巍巍的开口道:“南洲凡夫,拜见。。祖师遗物。” 夫人便也磕磕绊绊的跟著念了一遍。 红裙的姑娘侧过头,她似乎有些无奈的嘆了口气,不知道是对哪里觉得不满意,城主的心都揪了起来,可並没有斥责声响起,响起的依然是女孩温柔的嗓音。 “各位,起来。” 第344章 母亲爱宠,女儿娇惯 再次落座,红儿便只好坐到了首位,她捧著茶壶垂目不知在想著什么,城主和老人分坐两侧,之后则是念娘和城主夫人,再然后才是白子鹤以及另一位中年修士。 魏成呢? 魏成依然在屋外。 房间里眾人沉默了好一会,最终还是老人缓缓先开口道:“我白玉宫乃是脱自蟾宫嫡系,宫中修士皆是往日蟾宫旧人,甚至有不少祖师血脉,论实力可在如今所有蟾宫旧部中占据前五,且我等乃先一步来到望舒城附近建立宗门。” 这话没头没尾,但想说的基本都说了。 “望舒宫也是蟾宫嫡系,门外站著那个,还是蟾宫如今年轻一代的领袖呢!坐在那边那个不也是玉蟾祖师的血脉?论实力,我望舒宫除了两位天仙坐镇,还有祖师遗物加持!至於先来建立宗门?我忘了说,我是望舒城本地人,你们是外来的?来的再早能有我早?”於念娘此时倒是胆子大了不少,金丹又怎样,还不是得给红儿姐跪下? 当然,她说的时候是一眼都没敢看向那位老人。 “这哪里有你说话的份?”中年男修士猛地一拍桌子,指向念娘,正欲再说些什么,忽觉背后一凉,抬眼却见坐在对面的白子鹤正笔直看著他,脸色肃穆,眼神中却跃动著火光。 年纪最轻者往往最善斗。 “各位,各位,不要吵,我小小的府可经不住各位仙长的怒火啊!”城主適时的开口,他不希望双方衝突加剧。 “我等来此皆是为了招新之事,听闻城主家有嫡女天赋异稟,故而特来相见。”老人显然也不想和再红妆起直接衝突,能在规则解决的事,最好就在规则內解决。 白玉宫当然可以不和再红妆讲理,但他们很清楚在天下最不讲理的东西里一定有一朵云彩。 “我家小女,哪里有什么天赋,各位仙长定然是搞错了的。”城主夫人忽然开口,她是真有些怕了,自己的小女儿可不能扯进这么大的事里。 “无需多言,请贵千金出来一看便知。”老人一抬手,他忌惮红儿,但可不忌惮什么城主府。 “仙师。。”夫人还想再说,但城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去!把拂衣那丫头叫过来,告诉她都是贵客。”城主对著外面喊道。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很快,一个丫鬟就领著一个穿著花棉袄的小姑娘摇头晃脑的走进了房里,正是那个要给红儿起名字的拂衣。 小丫头依然是一副傲气冲天的小表情,显然是娇生惯养,不知天高地厚。 “拂衣,快快见过仙长们!”城主开口道。 “哦!”小丫头点头,跟在座的每个人都一一拱了拱手,这哪算行礼啊! “规矩呢!”城主怒斥一声,小丫头却完全不理,反倒是一眼看到了坐在首位的红儿。 “呀!姚望舒!你又来我家啦!?”女孩对红儿印象很好,觉得这个姐姐没有大人那种看不起小孩的坏毛病,可以当个朋友。 “拂衣!!”城主猛地站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抓小女孩的脖颈,要压著她道歉。 “没事。”红儿赶忙开口,伸手止住了对方的动作,“我很喜欢这个名字的。” “就是!人家都没说什么,你生什么气!”拂衣一甩头,显然没有被脸色铁青的城主嚇住,看来平常父女俩也是不怎么对付。 “禁言!”城主怒瞪著小丫头,小丫头暗暗撇嘴,终於不再开口,只是和红儿眨了眨眼睛。 “是我家风不严,小女脾气乖张,各位仙长也是见到了,定然不是什么修行的好材料。”城主扭过头对著老人和红儿开口道。 “城主此言差矣,我看此女灵慧早开、天资聪慧,正是修行的好苗子啊!”老人看著拂衣悠悠的开口。 “有眼光。”拂衣小声的嘟囔。 “我也很喜欢她。”红儿直白的说,然后对著拂衣温柔的笑了笑。 城主夫人忽然起身,对著红儿以及老人就跪了下去,这雍容的妇人脸色惨白,表情中带著几分祈求开口道。 “几位仙长!我家。。我家这丫头是独女,未来要继承我们家业的,真的不適合送出去修行啊!” 这一下整个房间的氛围就压抑了下来。 “妈!”小拂衣也嚇了一跳,她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这个模样,一时间没了主意,只抓著母亲的肩膀想將她从地上拉起来。 “哼!一座小城有何家业?修行之路何其广阔,汝等难道也与外面那些凡夫走卒眼界相同?拜入仙宫的机会该是你们求之不得的!莫要不识好歹!”中年修士冷声开口。 老人微微闭目,並不说话。 於念娘站起身去扶那位夫人,城主悠悠嘆气道:“各位仙长,小女是家妻中年所得,爱极,宠极,便是出门都时时刻刻牵在手中,如心头肉般,確实是割捨不下啊!还望怜其爱女之心啊!” 他本人对於拂衣学习仙术其实是赞成的,但夫人却反对异常,她捨不得自己的女儿。 所以当时在门外等候念娘她们时,二人就是在爭论此事,如今来看显然夫人的意见更加重要。 因为如果送走了女儿,他怕自己同时没了夫人。 第345章 非是仙宫灵材少,只怨小女无武德 “修行之路虽有远別,但並非永不相见,修行之余便可回家看看,白玉宫与望舒城算不得远,一年见个一面无可厚非,我当亲自送她来。”老人睁开眼,看向城主以及城主夫人。 这话是他的让步,但眼神里却也在提醒对方要识好歹。 夫人面色一暗,忍不住开始落泪,老人蹙眉,他今天已经见过太多这种哭泣了,心中厌烦到了极点,加入白玉宫何其侥倖,却一个个摆出这副模样,尤其那些父母明明拿了钱,自己决定交出孩子,却还哭闹不休!不可理喻! “坏人!!”一声稚嫩的嗓音响起,小拂衣怒视著老人,两只小手攥的紧紧的,小脸通红,显然是被母亲的哭泣刺激到了,她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觉得是这个老头子把妈妈气哭了。 “慎言!”城主喝了一声,然后苦笑道:“谢仙长体量。” 老人微微点头,就欲从袖子里掏出契约,却忽听身旁开口,“白玉宫也想要她?” 老人偏头看向红儿,女孩也在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就是直白的不带任何进攻性的看著他。 “望舒宫也想要?”老人缓慢的反问,他这个年纪已经不是会被隨意嚇到的了,紫云仙宫又或者真君当然让人忌惮,但这个女孩终究不是他们,白玉宫不可能因为她是什么百晦榜第一名就退步。 “那我想,我们需要徵求城主和城主夫人的意见。”红儿认真的点头。 老人皱眉不语,凡人的意见很重要吗? “或者我们在这打一架。”红儿依然说的认真。 这话落下,屋外剑鸣声响,魏成拔剑了,白子鹤也缓缓站起身。 老人看著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太多的女孩,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在诈自己,但很快他想到了关於这个姑娘的事跡,此人之恶尤甚其君。 她当初甚至没有诈白生,所以如今更不可能诈自己。 那么。。凡人的意见便很重要。 红儿似乎在他脸上看到了妥协,她便自顾自的继续开口,“此次招新,望舒宫与白玉宫谁更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更能教好这些孩子,所以不能胡说,每一件事都是要说到做到,不然还是要打一场的。” 老人微微沉思,然后抬头道:“望舒宫如何保证自己说到做到呢?” “我可以用它发誓。”红儿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茶壶。 “好。”老人点头,他对於白玉宫的资源储备有信心,据情报所谓的望舒宫只有一些金银俗物,连灵材都少得可怜,在培养修士时,根本不可能追的上白玉宫的脚步,白玉宫纯靠资源也可以把每一个招收的孩子堆上筑基境。 “事后不可威胁报復城主府以及其他家庭。”红儿补充了一句。 “我等乃是仙门!是蟾宫之后!哪里会做此等事!”中年男人怒声道。 白玉宫可以和红儿魏成过不去,但真不至於和一帮凡人过不去。 “城主。”老人忽然回头,看向城主,表情中带著几分不可查的骄傲。 “入我白玉宫,我可保证,此女三年內入道,十年內筑基,五十岁前可成炼神!” 城主一愣,这望舒城最厉害的修士就是筑基境,若是十年內筑基,那十七八岁的拂衣便已经成为城中最强的人了,这不可谓没有吸引力。 老人回头看向红儿,他的眼神里带著几分笑意,他不信这个女孩能做出这种保证。 红儿看向城主,隨后目光移动却看向了城主夫人,她悠悠的开口道。 “入我望舒宫,每晚可回府。” 红儿声音带著一股古怪的气息在房间里迴荡,每个听到的人,脑子都有些转不动,这是什么意思? 谁家修仙每天晚上回家一趟啊!? 你那是修仙吗?你那是上学吧! 念娘伸手捂住脸,她没想到红儿姐想出的方法如此不著边际,白子鹤张大了嘴巴,对宫主的佩服之情如滔滔江水。 屋外的魏成皱起了眉。 “呵!不通修行!不知深浅!”老人开口棒喝。 但红儿只是安坐,默默的看著城主夫人,这位夫人的眼神不断转著,肉眼可见的心动了。 老人扭过身再次开口。 “入我白玉宫!在其筑基之时,我当亲自为其炼製一柄飞剑!” 红儿接近著开口,声音依然平缓。 “入我望舒宫,七日可有一日沐休,往回府中与家人亲友相聚。” “入我白玉宫!每日可保证两根中品灵材供应!” “入我望舒宫,午餐可从府中自带。” “入我白玉宫!所修术法由我亲自传授!” “入我望舒宫,凡自己或亲属生病、喜丧两事、年节前后皆可得空,无需前来。” 。。。 最终老人不再说话,他只冷漠的看著姚红儿,目如尖刀。 红儿不理,依然说了很多,大体上就是私塾的模样。 城主夫人的表情越来越精彩,眼泪也不流了,嘴角都逐渐裂开了,城主也是满脸的震惊,他从未想过一个宗门可以这样。 红儿终於说完,她喝了口茶,才继续道:“这些是我想到的,日后想到还会再加,若有不合,也可能调整减去,但大体上不会改变。” 她的目光从城主夫人的脸上移开,落到了名叫拂衣的小丫头的身上。 短暂的安静,拂衣福至心灵,猛地跪下,高声叫了一句,“师父!!” 念娘和红儿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哪来的师父,该叫宫主才是,但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这就是此事的结果了。 老人转过身拄著拐杖走向门外,不再看屋里的任何一个人,只冷冷的留下一句,“误人子弟!” 城主赶忙在一旁相送,但老人和中年人並不理他,出了门看到魏成,老人忍不住冷笑一声,“你且看你选的是个什么东西!” 说罢两人腾空而起,化为白光消失在视线里。 屋里,念娘扶起了城主夫人,红儿则把拂衣拉到了自己身旁,城主走回屋內,表情依然有些僵硬,显然白玉宫临走时的態度还让这位见过世面的城主不安。 红儿抬起头看著他道:“还有一事需城主帮忙。” “宫主可隨意吩咐。”城主行礼。 “我望舒宫的条件以及拂衣入宫之事,还请城主帮我与外人诉说一二。”红儿轻声道。 是的,这就是她们为什么要杀到城主府。 望舒城和望山城最明显的区別就是,望山城的凡人知道孩子成为仙人,自己和孩子都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而望舒城的人们只能意识到眼前的分离以及不確定的未来。 所以招收孩童的关键,是要给人们一个保证,白玉宫给的眼前的二十两黄金,买下了那不確定的未来。 而望舒宫选择了另一条路,在望舒城中,如果说有谁的未来是眾所周知,那一定是拂衣。 所有人都知道城主的独女拥有著富贵荣华的未来,城主让孩子去的地方,一定是望舒城中最好地方! 人们就会替望舒宫推断出一个很好的未来,毕竟和城主女儿在一起学习生活,再差能差到哪里去呢?倒是那个白玉宫,给了那么多钱,很难不让人觉得,孩子的未来很是悽惨啊! 第346章 出乎我的意料,合乎你的常理 南海 群岛 这是一座临近南洲陆架的岛屿,面积不大,但上面的山峰却格外高耸,让其在远处看时像是一只巨兽拱起的脊背。 由於与南洲海岸很近,所以此处也是南海边渔民寻常停靠驻扎之地,只是如今是冬季,海岛周围的海面上都是巨大的冰排,船只难以行驶,所以渔民早就把附近的船只推上了沙滩,等来年开春,冰排解冻,再来此进行渔业活动。 所以此时岛上应该是一个空无一人的状態,大雪覆盖了山体,也遮住了沙滩,白茫茫的地对著灰扑扑的天,零星的雪花还在飘落,你也不知是雪从没有停,还是风带了的別处雪花。 忽然一处平缓的山地上,发出了噗噗两声声响,本来平实的雪地忽然探出了一只胳膊,隨后它撑实地面,猛地发力,已经冻实的雪地被直接拱开,一个人从地里转了出来。 唐真伸手拍打著身上的雪块,左右看了看,却只见白色的地面,灰黑色海洋,以及与海洋连在一起的灰色的天空。 他低下头对著身下伸出手,“来!” 就在他刚才钻出的地方,忽然又伸出一只手,原来下面还有一个人,但是他並没有选择抓住他的手,而是一挥,將其打开,隨后自己用力爬了出来。 被嫌弃的唐真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他看著新钻出的那人笑了笑道:“宝,不行你就说,別硬撑著。” 唐真抬起头,他確实状態不太好,落红尘的修行虽然成功入道,但也迫使他的身体自动的逆修罗生门,仅仅是第一次,就將他体內经脉搅成了一团,五臟几乎完全移位,在地下昏迷了许久才逐渐甦醒过来,可依然是重伤。 唯一的好处就是都是內伤,外在尚且健全,只要忍著痛,行动上倒也没什么大碍。 “我还以为你打算直接在洞里把落红尘修成正果呢!”唐假缓缓伸了个懒腰,开口道。 “如今修了个入道就跑出来,是不是有些瞧不起我?”他回过头贴近唐真,伸出手指著自己的眼睛,“只修掉一只眼睛,算什么?” 此时细看才能发现,唐假的脸有些异常,他有一只眼睛看似完好无缺,却並不和另一只眼睛一起移动,而且里面没有情绪、没有生机,如同假眼一般。 唐真伸手推开了他的脸,他討厌唐假的这个习惯,他似乎总喜欢將脸与自己凑得很近,好像只有看见彼此眼睛中的倒影才算是对视。 他其实本也打算在洞里修成落红尘的,毕竟一百六十七天还有很长时间,躲著天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一切並没有那么顺心。 他在洞里的思考,只能支撑他將落红尘修到入道境,那雪花是真的、寒冷是真以及姚安饶去发求法的记忆,並不足以支撑他继续强大『九洲为真』的信念。 倒不如说,空想本就是不可能求真的,只能求虚。 若想修真,需亲眼所见,需亲身所感。 落红尘,哪能不入红尘? “你在这里活了这么久,就没有其他的东西让你觉得是真的?南红枝的死不真?姚红儿的吻不真?萧不同的理不真?”唐假摸著下巴,有些感慨的问道。 唐真沉默无言,这些真,但在他的记忆里却不真,因为他记忆的视角是俯视的,所以即便痛苦难言,但也不足以成为他修真的助力。 “我不理解,那你说什么是真?安恕剪头髮你就不是俯视的?”唐假摇了摇头,“好像还真不是俯视的,啊!我懂了!需要出乎我的意料,却要合乎你的常理!” “哇!精彩!”唐假扭过身对著唐真竖起大拇指,“凡是我猜到,我推演的,我想像的,皆不能成为你修真的帮助,必须是合理,却超出我判断的事情,才能让你落红尘!” “那你可能要完了。”唐假嘆了口气,“我们人多!” 唐真並不回答,他只是伸手指向海的那一侧,那便是南洲的海岸,隱隱可见一片白茫茫中几个小小的黑点,那是渔村的木屋。 忽然,嗖的一声。 一道彩色的细线划破了天地相连的灰暗,然后砰的炸开。 巨大的绚烂的花朵浮现在空中,映的整个世界都有了顏色。 紧接著又有数道烟花飞起,明明相隔很远,但似乎是风的缘故,站在这孤岛的荒丘之上,也能听到遥远而细微的孩子们的欢笑声。 “过年了。”唐真低语,隨即站起身,走向山下的海滩。 “好看!唉!不看完再走嘛?”唐假双手枕在脑后,一边看著烟花一边小跑著追上唐真的步伐。 烟花是短暂的,也不足以出乎人的意料,但能在刚刚脱离黑暗的洞穴时看到,便让人觉得生命还有希望。 看到烟花,想到过年。想到过年,思念亲友。思念亲友,渴望团圆。 於是唐真在沙滩上选了一只小木舟,他费力的將其推向灰黑色海洋,要压过冰排,回到南洲。 唐假则在一旁一边帮著推一边有节奏的高喊著数字。 “一二三四!再来一次!一二三四!再来一次!” 木舟咯吱咯吱的跟隨著节奏缓缓移动,唐真的思绪也逐渐飘远,想起曾经在紫云峰的年节,又想起曾经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最终他选择放空自己,这些不再是他需要怀念的,而是他要遗忘的。 他要亲自拔掉自己作为穿越者的锚点。 “出发!”唐假站在木舟头,双手叉腰,“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木船在冰排的缝隙中缓慢飘荡,两个人逐渐消失在风雪中,这座无人小岛也终於回归了沉寂。 第347章 何寻一床棉被,胜如满户金银 唐真不知此时的唐假是怎样的存在,因为罗生门正修尚且不知所谓,逆修基本就是完全无法理解了。 如果一定要形容,唐真猜测如今的唐假可能是暂时被锁在了井里。 或者说,他並不是唐假,而是那根唐假伸入井中的木棍,由於落红尘的缘故,一时失手掉到了井底,落在了他的身旁。 他或者他们並非完全的、复杂的唐假,更像是唐假张扬激进且热爱奔放的那一面,他们乐於参与,所以会浮现在他的身旁只是为了鼓掌。 不过这个比喻也有漏洞,因为木棍掉入井中是出不去的,但此时的唐假更像是故意赖在这里,死活不肯离开唐真的分身。 “宝儿,我昨天帮你想了想。”唐假跟在他身后嘴里碎碎念著,“若想出乎我的预料,最好的方法就是去你没去过的地方,见你很久没见过的人!新的事物、新的朋友、新的故事才更方便你来骗我啊!” 唐假说到这,忽然搓了搓手,快步凑到唐真跟前,他咧著嘴呲著牙带著几分討好道。 “我给你提个意见啊!就只是意见而已!比如碰到新的圣人、新的魔尊,又或者碰到那位传言中和你有过很深瓜葛的魔道妖女!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更可能与我所思所想不同!” 这人只有一只眼睛在动,所以各种表情看起来十分彆扭,此时带著这副笑容竟然还泛起几分猥琐。 唐真自然不会理会他的发疯,也没兴趣满足对方的好奇心,所谓落红尘,並不需要他如何改变,只是需要他认真的观察而已。 九洲是不是真的,仔细看便知,既然已经决定相信,那么哪里需要什么新的场景呢? 九洲会给他答案的,就如同那落下的一团积雪一般。 “你要是这么想,我的敌人岂不是整个九洲天道?”唐假抬起头看向天空,“一个回收大道都需要多面琉璃灯的傢伙,实在上不了台面啊。我见的天道可多啊,有的逼格很高,有的纯粹搞笑。” 唐真终於停步,唐假便也跟著停下,二人本是乘著夜色走在南洲沿海的沙滩上,一侧是海浪明月,一侧是沙滩贝壳,此时抬起头却见远处月光下出现一排黑色方正剪影,似乎是某个渔村。 唐真忽然开口问道:“其他人能看到此刻的你吗?” 唐假偏了偏头,反问道:“你希望他们看到还是看不到?” 唐真没有回答,他迈开步子走向远方的渔村。 唐假却已经笑著对他的背影缓缓鞠躬,像是什么古怪的礼仪,“如您所愿。” 清风起,唐假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原地,夜色里只余下淡淡的笑声,“早就说了,我是和你站在一边的。” 唐真蹬著沙滩走向渔村,走向人烟,也是走向红尘,无人相伴,只有清风相隨,清风不语只是笑看。 渔村里安静非常,除了几只格外敏锐的家犬无人发现异乡人的到来。 村子里的海腥味有些重,唐真仔细找了找,最终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马匹,只找到了一户养了两只骡子的人家,他走上前拍响了院门。 很快便听到了院子里响起穿衣踏鞋的声音,半晌后院门被推开,一个披著棉袄的汉子走了出来,刚睡醒的他显然脾气不好,眉毛拧成一股,粗声粗气的嚷道:“哪里来的乞丐!要饭也不挑个时间!?” 唐真开口道:“我不是乞討,只是想买你家的骡子。” 他从袖子中掏出一把切割均匀的小银锭,这都是分別时周东东死活要塞给自己的,那小子本想把一整个木箱的金银珠宝交给自己,唐真哪里装的下,又不好辜负师弟的好意,便隨手抓了一把,想不到如今倒是用上了。 “买骡子?”那壮汉一愣,看了看他手里的银锭,挠了挠头,却是侧开身子,“那先进来吧!有空房。” 唐真摆手,“我还需赶路,不打算借宿。” “你不睡觉!我家骡子还睡觉呢!”那壮汉没好气的说道,隨后看在银子的面上补充道:“我家我娘们说了算,那骡子买卖我管不了。她睡觉死,天不亮永远叫不醒,你若是著急,便去寻別家!” 说罢壮汉就打算关门,唐真赶紧问道:“请问大哥,这村里谁家还有马匹骡子?” “没了,村东头老魏家倒是养了羊,不过那白毛畜生可驮不动你。”壮汉瞥了唐真一眼。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唐真无语,这人怎么嘴这么碎啊!他抢在壮汉关门之前迈进了门,无奈道:“那便叨扰大哥一晚。” 壮汉挥挥手,带著他走向一侧的偏房,房间里有一张不大的小木床,上面只有草蓆,不见其他的物事。 “你在这凑合凑合,天亮就她醒了。”壮汉扔下一句转身就走了出去。 “宝儿,让不你求求我,我带你飞。”唐假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间的一角,“堂堂真君骑骡子算个什么事吗!” 唐真不理,只弯腰整理了一下草蓆,能够休息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木床有些硬,草蓆並不舒服,可与体內的疼痛难受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 平躺而下,他闭上了双眼。 忽听脚步声响,他以为又是唐假,便闭著眼装睡,不想搭理。 却忽感一片重物压在身上,然后壮汉的声音在木床旁边响起,“睡得倒是挺快!” 一边说著壮汉一边帮他调整著不知从哪倒腾出来的一席棉被,被褥老旧,被套粗糙,但盖在身上格外厚实,也足够保暖。 给他掖好被,壮汉拍了拍手打著哈气便走了。 何寻一床棉被,胜如满户金银。 唐真没有睁眼,就这么缓缓睡去。 第348章 渔村白女,姓自何来 翌日天亮,鸡鸣刚响,唐真便已经醒了过来,他倒不是休息够了,而是被痛醒的,体內的经脉似乎正在自行修復,身体各个关节又痒又痛让人十分难受,没有一个姿势能让他略微舒服些。 只好草草起了床。 他走出偏房,就听见灶房里壮汉的大嗓门正在讲著昨晚他到来的事,他走过去探头看,只见壮汉一会猫著腰往火坑里送柴火,一会站起身子用勺子在大锅里搅拌著粥食,旁边则站著一个打著哈气抱臂发呆的妇人。 妇人长相和穿著都是十分朴素,头髮也杂乱的归成一拢,但唯有一点却与壮汉乃至这个破败的小渔村格格不入。 她的皮肤十分白嫩,即便冬日冻得有些腮红,也只增加了几分艷色,如此便也多少算个美丽的村姑了。 唐真站在灶房门口,正考虑如何开口,忽听身后有人叫道:“你进去还是出来?能不能別挡著门!” 唐真扭过头,见一个小男孩领著一个小女孩仰著头打量著他。 “呀!客人醒了!”灶房里的妇人听到自己孩子的声音,才发现唐真站在了门口,赶忙偷摸踢了一脚壮汉,“去去!你个大老爷们做什么饭!” 壮汉站起身,將手里的勺子和柴火一併递给妇人,转过脸来斥责道:“洗没洗手?忘了咱家规矩了?不洗手不准吃饭!” 俩孩子闻言便转身,蹦蹦跳跳的走向院中央的木桶,里面是已经提前化好的温水,唐真犹豫了一二,没什么出息的跟在了俩孩子身后,一併前去洗手。 唐真排在最后一个,小男孩先给比他矮了一头的妹妹洗了手,然后又给自己洗,隨即看也不看唐真拉著妹妹一溜烟的跑回了灶房。 唐真老老实实的洗了手,移步进入灶房,房间里已经支起了一张破木桌,一家四口围坐在桌旁,几幅木碗、瓷碗中已经盛好了热粥,还有两叠醃鱼摆在桌子中间,不过四个人都没有动筷子,只坐在那等著。 唐真便赶忙紧走几步坐到给自己留好的座位上。 看他坐定,那个肤色洁白的女人才笑著开口道:“大家吃饭吧。” 眾人纷纷动筷,唐真用的是较为好的一个瓷碗,起码没有磕碎边角,筷子也更加整齐,难得的长度一致,粥食他与壮汉最多,两叠醃鱼也分別离他俩最近。 吃饭很安静,两个孩子也不曾开口,家教之严出乎意料。 饭食结束,两个孩子自动起身收拾碗筷,妇人此时才笑著问道:“还不曾问过公子贵姓。” “免贵,姓唐。”唐真坐姿端正。 “唐公子是要买骡子赶路?”那妇人继续问道。 “是的!”唐真立刻將袖子里的一大把银块拿了出来,哗啦啦全放在桌子上,这妇人说话虽慢,却总让人觉得对方带著几分威严,你没看对面那壮汉,此时坐姿虽然威风八面,但是嘴唇紧抿,格外老实的听著老婆说话。 妇人看都没有看那些银两,只是看著唐真道:“我家那两头骡子虽然长得不壮、生的不好,但也是亲手从小养大的,算不上爱护有加,但也从不苛责,便算是家中的一员。” 唐真愣了愣,这是要抬价? 他又摸了摸袖子,將残存的几粒银两也拿了出来,一併放上。 妇人笑了笑,摇头道:“还请公子善待我家的畜生,路途遥远也请莫要骑行太长时间,若是安稳到达目的地,还望公子寻个普通农户卖了它,莫要卖给肉铺餐馆。”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唐真点头答应。 妇人这才伸出手,从那一大堆银两里挑出了两粒,递给壮汉,“这便是市价了。” 唐真想了想,隨后笑道:“还有食宿呢。” 妇人摇头,“醃鱼草蓆而已。” 唐真沉默了片刻,最终收起了银两,起身恭敬行礼。 妇人也起身標准还礼,只有壮汉站起身摸了摸头,却並不懂这套礼仪,只跟著抱了抱拳。 “雄儿、蝉儿,牵著老五送唐公子到村口。”妇人回身对著两个孩子吩咐道。 “是,娘亲。”俩孩子奶声奶气的接话。 唐真便隨著他们走出了院子,来到马厩,看著两个小孩轻车熟路的解开韁绳,套上坐鞍,隨后一一郑重的和这匹叫做老五的骡子告別。 “牵好,莫要鬆手,老五不跑,但谁牵韁绳便跟谁走。”叫做雄儿的男孩將韁绳递到了唐真手里。 唐真点头,然后牵著骡子与两个孩子並行走向北方的村口。 “你们的娘亲以前是大户小姐?”唐真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 “不,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我娘亲就是在这个渔村里长大的,很小的时候就是附近出了名的美人!只是姥爷活著的时候比较严厉,所以娘亲才和別人不同。”雄儿显然对於这个问题並不意外,他娘亲是村里最怪的人之一,当然也是村里最美的人。 他为此很骄傲。 “哦。”唐真点头,但並不觉得这是严厉能养出的性子,必然十分优秀且极具眼界的教育才能养出如此气势。 就只说那套精確的礼仪,最起码也得是城主丫鬟那个级別才能做出来。 渔村百姓编一辈子也编不出来啊! 不过这也不太重要,他忽然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了两粒银块,隨手递给雄儿和蝉儿,“喏,过年了,大哥哥给的压岁钱。” 两个孩子一愣,这压岁钱够他们全家几个月的生活了。 “拿著!不然哥哥生气了!”唐真虎著脸嚇唬道。 俩孩子对视一眼,一起摇头,小手背后並不肯接,显然家中教过这种规矩。 唐真无奈嘆气,现在这孩子真是不好骗了。 “你给我,我要!”耳边冷不丁忽然响起自己的声音,唐真那本掛著笑意的嘴角顷刻便塌了下去。 但他还是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都是好孩子。” 那个叫做蝉儿的女孩显然比叫做雄儿的男孩胆子小,直到此时才开口道:“大哥哥,你会法术吗?” 唐真眉头微蹙,这话没头没脑,难道认出了自己?这一家不是凡人? 很多想法一併出现,但他的声音却並无异常,“怎么?你喜欢法术?” “哎呀!”小男孩跺了跺脚,气恼的看向自己的妹妹,觉得她净给自己丟人。 “莫理她,她这些日子听村里的老头们讲故事,迷上了仙人,天天觉得路过村子的人都是仙人呢!” 唐真笑了笑,“我小时候也总这么想的。” “那不一样,她连看到成群的叫花子路过村子都怀疑里面有仙人呢!”雄儿撇嘴,显然是觉得妹妹傻了。 蝉儿被哥哥一凶,便也不再说话,只悄悄的抬眼期望的看向唐真。 唐真微微犹豫,探出手不易察觉的点了小丫头的额头一下,没有任何异象,只像是逗孩子玩一般。 “我不会法术,不过若是你想学,我听说每晚看著月亮呼气吐气便可能学会仙术呢!”唐真开口道。 “真的?”蝉儿惊喜的问道。 “拜蝉儿!你没看出人家在逗你吗?”小男孩气鼓鼓的打断道:“哥哥也是,不要说这些,她会当真的!到时候晚上不睡觉,娘亲又要说我们了!” “你姓什么?”唐真的声音忽然响起。 但唐真没有张嘴,那声音来自他的身后,唐真皱眉,只好装作是自己问的。 “姓拜。”雄儿答道。 “以前呢?”依然是唐真背后的声音在问。 “自然也姓拜!”雄儿不解。 唐真不想让孩子和唐假有瓜葛,抬眼看到村口已经出现在眼前,於是翻身骑上了骡子,他对著两个孩子笑道:“你们俩速速归家吧!哥哥我赶路去了!” 说罢,他一抖韁绳,骡子一顛一顛的驮著他一路往北方走去。 俩孩子站在后面对著他摆手告別。 唐真並未听见,因为他耳边有一个人正在吱哇乱叫的喊著。 “哈!我猜到了!我猜到了哦!小小天道!可笑可笑!” 唐真默然,他不知道对方猜到了什么,只希望这一家四口日后能过的安康幸福,隨即唐真侧过头,对著路边的野地哇的吐出了一口黑血来。 扭回脸,他没什么表情的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咽下嘴中残余的铁锈味。 “哇,为了哄孩子,动用真元,引发內伤?宝儿!你真好~!”唐真的身后忽然浮现出一道人影,他贴著唐真一併坐在骡子身上,双臂紧紧的环绕著唐真的腰,脑袋侧靠在唐真的背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傢伙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態。 第349章 断剑伤人,天骄生气 唐真的第一次逆修算不上惊险刺激,整体的感觉不过平平淡淡。 说穿了也不过是看了一场幻境,吐了一些血,要说危险感其实並没有多么强烈,更像是他与唐假思想间的博弈,甚至唐假有没有胜负欲都要两说。 没人认为他会死在逆修的第一步,连他自己都不这么认为。 但实际上逆修与死亡的距离远比想像中要近很多,重伤是逆修的常態,濒死是万幸的结果。 剃肉削骨与逆转真元对一个修士来说並没有太大的区別。 “而血海魔功本与体內血液相互关联,若想倒退,我们必须要儘可能多的失去血液,以此將魔功的影响降到最低,以求体內经脉的保全。” 尉天齐抬著一个木盆走下楼梯,隨后从袖子中掏出了一把短刀,刀刃十分锋利,隱隱折射著寒光,一看就並非凡物。 此处乃永和楼的地窖,窖藏多是茶叶以及酒水,平日不与外人开放,如今却成了姚安饶逆修的绝佳选择。 地窖面积不大,好在边角只摆放了些酒桶杂物,三两人走在其中行动还不会受限,此时墙壁上已经画了几道发光的符籙,明亮適中,显然是尉天齐的手笔。 姚安饶此时坐在一处蒲团之上,依然保持著富家小姐的姿態,表情恬淡还带著几分期待,好似自己不是坐在地底深处即將承受剜肉剔骨的苦痛,而是坐在华贵的酒楼中等待一壶珍藏的好酒。 “这放血的程度需要姑娘自己把握,要在保持头脑清醒的情况下儘可能多的放出血液,一旦到达临界,立刻开始运行我之前教给姑娘的逆修法门,一举將悔恨移出体外,我已准备好了灵兽血液,只要成功饮入灵血,该是可以保证性命无虞的。”尉天齐再次和姚安饶確定已经安排好的步骤。 此时的尉天齐专注而兴奋,思路极快,语速极稳,自创魔功的逆修何其少见,此事若能成功,便也算是整个修行界关於魔功、血海、逆修等理论的一次巨大进步,这让人如何能不激动呢? “姚姑娘可准备好了?”尉天齐的双眼很亮,他在姚安饶身前蹲下,將木盆放置在二人中间,然后缓缓的伸出手,“若是准备好了,可以把手递给我,此刃锋利创口甚小,且能减缓伤口癒合的速度,格外方便做此事。” 姚安饶闻言看了看那柄短刃,然后对著尉天齐笑了笑,却没有其他动作。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尉天齐有些不解,隨即失笑,无奈的站起身退后两步。 吕藏锋抱著断剑站在地窖的一角正在发呆,符籙的光仅仅照亮他下半身,他安静沉默的像个刺客。 他自觉修行之事自己比不上尉天齐,便也不乱插嘴,以防打扰到姚安饶的静心,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出去,毕竟看起来这地窖里就自己最多余。 脑子里胡思乱想,却忽然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他扭回头来,见本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姚安饶此时正直勾勾的看著自己,然后缓缓抬起手,像是要邀约他起舞又或者是叫他来拉自己一把。 吕藏锋一时不解何意。 姚安饶看著黑影里痴痴傻傻的傢伙,忍不住笑了笑,她掀开袖子,露出了自己洁白的小臂,然后將手腕翻转,蓝青色的血管在地窖的光影中清晰可见。 这是邀请,邀请一位她相对信得过的人来伤害她自己。 吕藏锋皱眉,出於各种理由他都不想接受这个邀请。於是他看向尉天齐,对方只是耸了耸肩,有些无奈的嘆气。 吕藏锋只好迈步走出阴影,他认真的看著坐在地上对他笑面如花的姚安饶,冷漠的开口,“我出剑不知轻重,会疼。” 剑山出剑怎么可能差了分寸? 他指的是,响雷当然也可以抑制伤口自动癒合,但毕竟过於爆裂,与尉天齐的短刃相比终究差了一层。 “是因为已经断了的剑伤不了折断它的人?”姚安饶的笑容里忽然闪过不易察觉的某些锋利的东西。 它太锋利了,一定会刺伤別人! 尉天齐挑眉想要说些什么,但已经晚了,无声的气流在吕藏锋身上炸开。 地窖中发光的符籙被真元衝击顷刻间便暗了下去,就在那一瞬的黑暗里,一道极其耀眼的蓝色光线浮现在空中,一切都在一眨眼之间发生,待地窖墙壁上符籙重新亮起,三个人依然在之前的位置上,似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姚安饶低头看向自己伸出的洁白手腕,那里依然洁白平整,直到她猛地攥拳,一排红色的血珠忽然挤出了皮肤,然后匯聚成一道血线滴向木盆之中。 刚开始还是嘀嗒嘀嗒的响,隨后便连成哗哗一片。 这一剑精准、有力且没有任何犹豫。 吕藏锋迈步走向地窖出口,声音则隨后响起,“我不知道断了剑能不能伤折断它的人,但显然你並不是那个人。” 吕藏锋出自剑山,若非困於情,出剑何曾犹豫过半分?即便剑心已碎,哪里又能是被隨意戏耍的? 尉天齐悠悠嘆气,他总觉得自己三个人彼此该是能成为朋友,但实际上他们三个每个人都有彼此忌惮或厌烦的理由,看似最不可解的正魔之论,恰恰是最无关紧要的,这吕公子和姚姑娘的故事,反倒让人捉摸不透。 那复杂的情绪和忽然的冒犯,就像是两只好奇对方长什么样的刺蝟,非要扎的鲜血淋漓,却又总想看个清楚。 姚安饶没有继续说话,她缓缓垂下手,任由血液流入盆中,没有疼痛、没有焦虑,她闭上眼,安静的等待时机的到来。 尉天齐觉得此时的她在那些符籙的照耀下,圣洁的简直像是一尊白玉菩萨像。 待到血液流干还要很久,他转身走上地窖,看到了坐在外面喝茶的吕藏锋,他也不客气的坐在对面,开口道:“吕公子记得我为什么叫你来永和楼吗?” 吕藏锋抬眼道:“修剑以及作证。” 尉天齐点了点头,开口道:“修剑之事只能慢慢来,但作证之事。。。”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吕藏锋皱眉,“我已见证了你的铁栏之论,若何时需我为这群孩子作证,寻我便是。” “不是此事,我做铁栏,不是为了给天下看的,也不打算给他人证明什么。”尉天齐指了指地窖的入口,“吕公子,这才是作证之事。” “我乃青云榜上正道修士,姚姑娘的功法脱自魔功,再加上姚姑娘生性多疑,不喜束缚,我与真君亦有摩擦,说是相互帮助,但总是有些隔阂。若是无信得过的旁人,她如何肯在我面前孤身放血至濒死时刻呢?”尉天齐声音缓慢,“叫上吕公子,是为我作证,证明我在此事中不曾做过手脚。” “或者说叫上吕公子,就是为了让姚姑娘能安心逆修,不要心存警惕。” 话音落下,他已经站起身走向地窖,“里面不能独留姚姑娘一个人,我先进去,还请吕公子喝完茶也一併跟上。” 尉天齐离开了,吕藏锋沉默了一会,抬手將杯中剩下的茶水一口饮尽,站起身走入了地窖之中。 第350章 食人妖女,夺情心魔 地窖里血滴落的声音十分单调,时间过得很快,木盆已经被装满,尉天齐只好借来第二个木盆,交替使用。 这些从姚安饶体內流出的鲜红的血液似乎永不凝结,那血水在盆里盪啊盪的,格外惹人揪心。 第二盆再次接满,姚安饶的脸已经开始发白,整个人的气息也虚弱了下来,但血液依旧没有停止,不断的在细小的伤口中溢出。 於是第三盆开始,吕藏锋眉毛越皱越深,只站在一旁看著尉天齐端著盆上下忙碌。 待到第三盆即將装满,尉天齐的眉毛也皱的很深,姚安饶此时的伤口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饱满的溢出血液,而是缓慢的一缕缕的溢出,就像是心跳每跳一下,才能挤出一点,而姚安饶整个人的状態也已经十分不好,她的呼吸微弱,若非血液还在往外挤,便连心臟都不能確定是否还在跃动。 两个男人都不敢出声打扰,但气氛已经开始变得紧张,尉天齐默默的掐指,心中反覆推演自己的方法,吕藏锋则死死的盯著伤口,感受著上面残余的雷电真元,等待著姚安饶给出信號。 就这么又不知过了多久,第三盆血液已经要溢出盆沿,当最后一滴饱满的血液从姚安饶的手腕上滑落,缓缓坠入盆中溅起涟漪时,那被张力束缚的平整血面终於破碎,溢出的血液溢出木盆滴落在地窖的地板之上。 极其轻微的破裂声在安静的地窖中清晰可闻,这標誌著什么东西即將开始! 吕藏锋眉间一挑,姚安饶手腕处极细的伤口隱隱亮了一下,雷电的真元得以散开,同时短暂爆发的高温灼烧了皮肤,帮助姚安饶將伤口封闭,只有一缕细小的青烟升起。 不过此时的姚安饶显然已经感受不到高温的疼痛了。 她的体內一阵古怪刺耳的声音响起,似乎是石头崩裂又或者木板摩擦,那是经脉发出的哀嚎,可这还没结束,下一刻姚安饶的左臂忽然扭转,骨骼关节的断裂声与短促的惨叫声一併响起。 那个美丽的像是菩萨一样的姑娘闭著眼咬著牙弯下了腰,吕藏锋的手不可抑制的抖了几下,尉天齐也悄悄攥紧了拳头。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很快血海的影响开始出现,体內残存的那些血液化为不听话的鱼,在她的全身游走,游到哪里皮肤表面的血管就会鼓胀起来,看起来就如一条条虫子,有时甚至会直接破裂,血液渗出皮肤。 很难想像如果她没有將血液提前放出身体,此刻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这一定很疼,但姚安饶除了胳膊扭断那一下,再也没叫出声过,只要咯咯咯的磨牙声,以及气息穿过喉咙发出的闷哼,隱隱听见她近乎凶恶的在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出——来!” 然后她奋力抬起了头,那张惨白却有血管暴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她紧闭了许久的眼睛豁然睁开,右眼中再次缓缓溢出那一滴夹杂著丝丝血色的泪水。 “悔恨!”尉天齐猛地探手,那滴血泪被他虚空擒住,然后隨手封入一个小小的玉瓶中。 这滴泪似乎用光了姚安饶最后的力气,她哇的將体內最后那点血吐了出来,然后便倒了下去。 尉天齐翻手一挥,墙边的酒桶中忽然翻滚出一股散发著香气的金黄色的血水,那血水在他的指引下便要涌向姚安饶的身体,这是龙血,也庆幸尉天齐和龙场关係足够好,换了別人还真找不到,更不要说这么多。 “滚。”谁料本已倒下的姚安饶此时却发出了极其微弱但坚定的声音。 尉天齐皱眉道:“生死攸关!姚姑娘莫要计较其他!” 说罢也不再理会,挥手便要將龙血导入姚安饶的体內替她续命。 电光石火间,雷鸣声响,有人已经挡在了姚安饶的身前,淡淡雷音才姍姍响起。 “吕公子!”若非是彼此相识,尉天齐几乎以为对方要藉机害死姚安饶,这种时候你又装什么为对方著想? 吕藏锋其实也没反应过来,但他下意识觉得应该这样做,那个女人在恋爱方面只教给了吕藏锋一件事。 那就是,不要自认为怎样做是为对方好,要听对方说的话。 这么想著,他再次听到身后传来了声音,不过太微弱了,他听不太清,於是他转身俯耳,靠近姚安饶。 姚安饶虚弱的就要死了,但是她依然微弱的念叨著什么。 吕藏锋聚精会神,终於听清了一些,似乎是一个词。 “我。。。我叫。。。” 虚弱的声音好似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吕藏锋並没有听懂,他只好再附身,低声问道:“你在说什么?” 然后他就感觉到冰凉的手指拽住了他的耳朵,一股微弱的力量牵引著他向下靠了过去,虚弱的呼吸几乎吐到他的脸上。 姚安饶几乎是贴著他的耳朵低声对著他道:“我的法號是不是叫。。安恕?” 吕藏锋一惊,他弹开身子,震惊的看著姚安饶,这个虚弱至此的女人竟然还在笑,那笑容格外的熟悉,以至於他竟然感受到了一种恐惧。 然后他听见这个女人用无比温柔和明亮的声音对自己说起了他梦魘中的那句话。 “贫尼。。法號安恕,见过吕施主。” 轰鸣雷响,心神巨颤,日光破碎,犹在眼前。 吕藏锋的瞳孔猛地收缩,此时的姚安饶就犹如恶鬼一般从他记忆里翻找著最深层的东西,他几乎要去拔出响雷剑! 然后他看到姚安饶张开了嘴,对著他虚空咬下,咔嚓! 他感觉自己的什么被吃掉了,那股刚刚翻涌上来的情绪缓缓开始平稳。 尉天齐皱著眉看著这一幕,他出於礼节没有去倾听二人的耳语,但这並不妨碍他看清了一切,隨即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抱歉。 龙血当然可以补充此时姚安饶的身体,甚至可以说是最好的人血替代品,既能满足血海魔功的亏空,又能养护身体。 但唯一的问题是,姚安饶修的不是血海魔功,食用龙血捨本逐末,她需要的是补充自己功法的东西。 她要吃人。 她要吃的是活人至纯的人情人性。 姚安饶显然早就有这个打算了,从那句不明所以的『断剑伤不了折剑之人』,到刚刚趁吕藏锋担心她安危时忽然的古怪话语,一切都是为了让吕藏锋再次露出在赌场曾经展示过的情绪。 她终於得以饱食一顿。 美味的几乎让她有些感谢另一个自己。 第351章 激將,入局 姚安饶带著笑意昏睡了过去,她的身体虽然已经千疮百孔,但万幸的是功法得到了至纯的补充,尉天齐又为其施加了几套稳定伤势的术法,这才將她送回房中。 待到一切安顿好后,他才有机会关注站一旁失神的吕藏锋。 “吕公子,可有什么不適?”尉天齐开口问道。 吕藏锋扶著额头微微摇头,“略有些神识亏空,精神疲惫。” “情绪呢?”尉天齐好奇地继续问,眼睛里满是探究的光芒。 吕藏锋缓慢的思考了一会,才悠悠开口,“无碍,只是有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情绪很难波动。” “我曾见过一次她捕食,但那次更像是被迫的治疗,而不是採补,所以与你的情况多有不同。”尉天齐抬手掐了一道明魂咒,声音也变的凝实起来,“姚姑娘此法尚不完善,很多关节都在摸索,但其中怪处多半继承自血海,一为贪食所好,不吃则亡。二为伤人养己,魔功之由。” 吕藏锋抬头看了他一眼,额心有些疼,明魂咒能巩固神识,让人集中注意力,可他现在识海空虚,尉天齐还非拉著他说这些,便十分难受。 “你自己琢磨就是,与我说什么?”他挥手,转身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著,调养一二。 “吕公子,她如今功法逆修就是为了完善修正,所以所吞的性情便要专一,她今日吞了你刚刚的情绪,那么在逆修这段时间里,她便只能吃此类性情,即便偏差,也不可相隔太远。”尉天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她现在很挑食。” 姚安饶就像是个来牙科诊所看病的吸血鬼,尉大夫主刀给她做了手术,然后叮嘱她严禁辛辣,最近只能喝同一种血型的血。 话还没说完,姚安饶张嘴就咬了麻醉师吕藏锋一口。 好巧不巧这位麻醉师吕藏锋正巧是个熊猫血。 尉大夫无话可说,只能提醒他下班別走没人的小道,天黑记得锁门。 尉天齐真的认为姚安饶既然肯花功夫设计吕藏锋,那么肯定还会有下一次,他若不想被不停的吞食,还需谨慎些,躲著些。 不然即便没什么大碍,头疼几日也是很难受啊! 姚安饶之前修行时,都是吞食戏台下或者赌场中一眾凡人的情绪,眾人平摊,便无什么损耗,只是走出戏楼时,遇到阳光以及开阔的天地,会恍惚一下,可能伴隨腿软以及耳鸣,大多数人只当自己听戏过於用心,消耗了些精神。 而吕藏锋是单独一个人被她吃掉一大口,便格外的难受。而且吕藏锋是没有剑心的,所以他神识强度以及心神所化的剑气都极其虚弱,可以说是被姚安饶的功法无比克制。 你让姚安饶咬李一,即便李一心神激盪,那一口下去,也是和咬一柄长剑没有区別,到时候是你咬下块肉还是她割的你满嘴都是血,真未必说得清。 。。。 吕藏锋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匆匆就离开了。 如今三人中只剩下尉天齐完好无损,他便打算回到自己屋中復盘一下今日的逆修效果,以求彻底摸清姚安饶的功法。 却忽然感受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踌躇的来到了他的院外。 尉天齐想了想,还是挥手,院门自然打开,他平和的看向外面,云儿拽著自己的衣角有些惊恐的与他对视,半晌,才猛地一鞠躬,也不敢抬头,囁嚅道:“天齐。。哥哥。” “寻你家班主?她临时闭关,待明或后日可能出来,你晚些再来。”尉天齐对於云儿说不上喜欢,也並不討厌,只是觉得对方与自己並不相合,毕竟他活的很鬆,而云儿活的太用力,每次见到,都让人心中嘆息。 谁喜欢天天嘆息呢? “不是。。是班主让我来的。”云儿赶忙直起身来摆手,她站在院外连门槛都不敢迈进来。 “姚姑娘?”尉天齐愣住了,姚安饶不是还在昏迷养伤吗? “班主之前通知我,让我来。。教。。天齐哥哥。”云儿咽了口口水,有些困难的开口道:“唱戏。” 尉天齐眉毛微微皱起,他上下看了看云儿,倒不是说他看不上云儿的唱戏技巧,他也並不忌讳向比自己小很多的孩子学习。 只是双方约定好彼此教学,我尽心尽力为你谋划,结果你让自己班里的小丫头来教我? 任谁都会觉得有些糊弄了。 “她可说了其他的什么?”尉天齐问道。 “班主还说,说如果你真的学得好,就直接让你上台当角。但若是。。你学不好唱腔,便让我教你些简单的动作,当个武生。如果连武生也做不好,那便。。。教你两段开场词,让你替代小団儿来报幕。”云儿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尉天齐当然不知道哪个孩子是小団儿,但他刚刚看过饶儿班的戏,想起了报幕的那个小丫头,毫无技术水平,只按著节奏念一段唱词,再无其他要求了。 “呵。”饶是尉天齐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开始恼火了。 他知道这是姚安饶在激他,你堂堂青云榜榜首,如果唱不好戏也没关係,我把班里本事最差的孩子的位置让给你,你就舔著脸走上台念一段就好了!对外你就说自己学会了唱戏! 云儿是不敢再说话了,只悄悄用眼睛瞟向气笑了的尉天齐,尉天齐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的一甩袖子,“我若是上了台,真做了角儿,你又怎么办?你家班主可有其他安排?” “班主说,你若是能一周之內做了角儿,她便让副班主退位让贤,副班主你来做。若是你唱的能比她好,班主的位置也一併让给你。”云儿心中惊讶,班主竟然猜到了这个可怕男人会问什么。 尉天齐微微吸气,他终於开始感受到与姚安饶离的太近所带来的压力了。 那不是指对方的强大,而是一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他之前贏了姚安饶,所以这个女孩將自己藏进了一个大小姐的躯壳中,但这並非是认输,因为她昏迷过去,却依然操纵旁人来尝试与他赌斗。 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报仇一般。 尉天齐其实不善赌,因为他从不求完胜,输贏对他来说只是结果。 但他蛮喜欢接受別人赌斗的邀请的,因为他享受在与不同人交锋中成长的过程。 可惜自打他迈入金丹,成为青云榜榜首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找他挑战或者开盘了,最近的则是他和狗娃的那场赌命,诛天剑与百虫噬比谁先碰到对方,就像是一场游戏。 但杀人並不是什么好玩的游戏,尉天齐为此紧张但並不兴奋。 而如今终於再次出现了一位不折不挠的尝试挑战自己的人,虽然与曾经的对手比算不得强大,但足够疯狂,也足够危险。 他搓了搓手,好似又回到曾经他走到哪里都有各色三教之人闻风而来的日子里。 云儿忽感身旁风起,再转头尉天齐已经站到了他的身旁,这个男人带著几分笑意开口道:“走吧。” “去。。去哪?”云儿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自然是去学戏,还要请云儿姑娘认真教我才是。”尉天齐对著云儿行礼。 云儿有些手足无措道:“天齐哥哥不用如此,叫我云儿就好。” 尉天齐笑了笑,仔细想来,他还没当过戏班班主呢! 第352章 小桥上白日见鬼,红尘里半数蹉跎 在白玉宫的两位执事离开后,红儿以及念娘又与城主夫妇在那个房间里谈了许久,最终敲定了拂衣入宫的各处细节,以及城主府如何適量且不带立场的为望舒宫宣传招新之事。 此事边谈边做,城主府里的管家隨从便一直里外奔忙不停。 有消息说白玉宫那两位依然在一家家一户户的买孩子,收穫颇丰,但进程並不快,毕竟没有几个家长能冷血到麻利的一手交钱一手交孩子,总要哭哭啼啼耽误许多时间,还要收拾行李多加嘱咐,再三催促才肯放人。 待到日至中天,能想到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红儿、念娘以及白子鹤才起身与城主夫妇告別,两位大人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便也不再远送,反正明日他们还要带著拂衣前往迟归楼一趟。 走出那间屋子,念娘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只觉心中畅快!终於!红儿姐的望舒宫终於迈出了第一步,有了第一个弟子! 自己也算是將功补过了。 她翘著头,左右看看,寻找魏成的身影。 却看到魏成孤零零的站在那座白色的小桥上,正对著四分五裂的湖面发呆,似乎在观察池水深处一动不动的锦鲤。 念娘快走两步上前踮起脚,拍了拍魏成的肩膀。 “此事成了!你。。干嘛呢?”念娘忽然一愣,有些不解的看著魏成。 此时的魏成正低著头对著冰面中的自己怪笑著,嘴角扬起很高,但眼神却认真寧静,若非天朗日清,念娘都以为他被鬼附身了。 魏成缓缓回过头,看到僵硬在原地的三人,他慢慢的放下嘴角,变回面无表情的模样开口道:“在练笑。” 这话认真而严肃,他自觉此事合情合理。 红儿使劲抿嘴。 白子鹤侧过脸,整个人抖成了筛糠。 念娘面露悲戚的拍了拍魏成的肩膀,她一边拍一边抖,“辛苦了,继续。。继续努力啊。。哈哈哈哈哈!!!!” 这个人毫无怜悯心的!她笑的前仰后合,还不断捶著魏成的前胸,那力气可不小,就好像要把上了他身的鬼魂直接敲出来。 於是红儿也笑弯了腰,白子鹤乾脆蹲在地上,不肯再抬头了。 。。。 魏成真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面相不討喜这件事。 以前在玉蟾宫中,他的俊朗、严肃以及一丝丝木訥都是刚刚好,只说长相,甚至比萧不同更让宫里的长辈们满意。 冷清的玉石堆砌的宫殿中,不染凡尘、不苟言笑的少年天骄,结果出了宫殿,就被解读成不近生人了。 虽然长相无关紧要,但招生很重要,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为副作用,笑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他觉得练习练习便该能掌握。 可惜事与愿违。 马车启程离开了城主府,並未继续挨家挨户的探访,而是加紧赶回迟归楼,那边有很多宣传需要和城主府配合,想要充分发挥名人效应,便要加大宣传力度。 “魏成。”马车奔袭途中,红儿忽然开口问道:“我的方法可有不妥?” “宫主的方法自然是极好的,只要城主那边放出话去,我们望舒宫必然能凑到合適数量的孩子,甚至很可能由於白玉宫搅局的缘故,来找我们的孩子家世及教育会更好一些。”魏成平静的开口。 这是肯定的,因为能因城主而选择望舒宫的家庭,只有三种,第一是真的捨不得孩子,第二是眼界高,相信城主的选择,最后则是家里不缺那二十两黄金。 这三种確实代表了孩子的平均质量会高於白玉宫那一边。 可这不是红儿想问的问题。 “我指的是修行方面。”红儿看向魏成。 魏成依然坐在马车的另一头,他似乎没有察觉红儿看向自己,只是没有波澜的看著窗外道:“略有些凡俗干扰罢了,我们如今能招到孩子才是关键。” 念娘微微嘆气,“红儿姐,久居闹市確实会有些影响,也必然耽误修行,但这只是我们第一批招的孩子,等第二批时,望舒宫一定建好了新的选址,到时便可更改招新方法,回归传统宗门的纳新方式了。” “那这批孩子怎么办?”红儿转过头看向念娘开口问道。 “他们若是喜欢修行,便留在望舒宫,若是不舍凡俗,放了就是。”念娘也不看红儿眼睛,只是侧著头说话。 “凡俗到底有多耽误修行?”红儿伸出手,將念娘的脸掰正。 念娘脸上的肉被她挤在一起,嘴唇高高的撅著,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似乎还在想对策,不过魏成已经开口了。 “一半。” 两个字很平稳,可也好沉重。 第353章 此乃灵丹妙药助他人,那是血肉筋膜伤己身 “如何能差出一半?”红儿心惊不已,她知道顶尖宗门大多久居深山,必然是因为远离凡尘能有助修行,所以也猜到可能有些影响,但绝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因为玉屏山不就是紧挨著望山城的吗?郭师兄修行的也很好啊。念娘更是从望山城中一路修行而上的! 而且如果影响如此之大,何故苟安从未说过? “也没有那么多啦!红儿姐,四成!啊不!三成半!”念娘看她脸色不好,赶忙安慰。 但红儿只是笔直的看著魏成,魏成看向红儿眼睛,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原因很多,但核心在於灵气,灵气是修行最基础的需求,没有灵气修行便不可能有任何进益,所以灵气浓度的高低往往决定著一个宗门的上限,也正是因为浓度的重要,才会让『灵材』会成为修行界公认的交易筹码。” “凡俗中灵气浓度低?”红儿挑眉,“多烧些灵材不可以挽回吗?” 『不是浓度低,天下九洲,除去如太行山那种拥有先天灵脉、聚灵阵以及一些风水俱佳的宝地,大多数地方灵气浓度都差的不太多,起码不会到天差地別的程度。但灵气除了浓度,还有纯度。』魏成抬手在马车中虚握,似乎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如今公认的说法是凡人亦可吸入灵气,但並不能储藏,所以一旦吸入体內,很快便会再次排出,可入过人体的灵气,便被智慧生灵的心智情绪所染,以至於变得杂乱、纯度变低,这就是凡人聚集之处修行不佳的缘故。” “红儿姐,这种说法针对的是功法不好且天赋比较差的修士,比如。。我!我的功法巧合得到,算不得顶尖,天赋也只是中下之资,如今修到炼神境,但却真元驳杂,即便拋开所有法术、功法、境界以及领悟,只与魏成这等修士比拼真元,也如以卵击石。”念娘忽然开口。 隨即她伸出手,指尖溢出一缕淡黄色的真元,它粘稠的发著微光,化为几缕细线缓缓甩向魏成。 魏成看了看念娘,念娘对他努努嘴,魏成无奈的伸出手指,一缕白色的真元外溢,如一根坚硬而锋利的银针。 两缕真元无声碰撞,念娘的丝线一瞬间便断成了两节,然后消散於天地。 没有什么比亲眼看到更清晰地展示了,红儿想起苟安其实说过类似的事,只是他切入的角度不同而已。 苟安在介绍吞天诀的时候便提起过,吞天诀的弊病便是过於驳杂,也正因此才要教给她改版后的吞灵诀。 红儿低头看向茶壶,有些难过。 魏成並未停下,而是继续道:“同时宗门常在凡俗中,对灵材的损耗也会大很多,因为焚烧时,总有些灵气溃散来不及吸入体內,若在深山禁区,烧了多少灵材即便一时不吸,灵气也终归是留在宗门范围之內,然后修行亦有帮助。可若在闹市城区,你若不吸,很快便被凡人吞吐,纯度便大大降低。” “再加上琐事心猿意马、无法专心,最终导致的修行结果便是要差上一半,除非天赋极好,功法上乘,方能天地之间无处不可修行。”魏成的话结束了。 马车中安静下来,如此来说,红儿的方法虽然帮助望舒宫解决了眼前的招生问题,但是却也牺牲了这第一代孩子的修行,虽然他们本就没有天赋,可正因为没有天赋,才会愈发受到凡俗的影响。 “红儿姐,城主他们本就只想拂衣学几道法术防身而已,並不想她成为什么天下绝顶的修士,即便我们要带他们去上好的修行场所,他们也未必乐意啊。”念娘低声劝道。 她在刚听到红儿的想法的时候觉得离经叛道,但是如今细想,反而觉得各持所需。 红儿没有回话,只是微微摇头。 “唉。”魏成嘆了口气,“宫主,莫要多想,我到时会想办法多寻些灵材,然后教这些孩子上好的蟾宫功法,如此便能抵消两三成,便也算是尽力而为,只说资质,大多孩子能到筑基已是好事,差一成两成或者多一成两成,也还是筑基而已。” “对啊!修行本就不可能处处合心意,我也是自红尘中走出来的,若是抱怨起来,我又如何活到如今呢?”念娘握住了红儿的手。 红儿缓缓抬起头,她的眼中並没有什么自责或者愧疚,倒不如说,此时的红儿眼睛十分明亮。 她看著二人,缓缓摸著自己的茶壶,悠悠的开口问道。 “你们喝茶吗?” 魏成和念娘都是愣住,隨即异口同声的起身喝道:“不行!” 这两人少有意见如此统一的时候,也少有用如此语气態度和红儿说话。 红儿愣了愣,没想到二人反应如此之大,她还自觉自己想起了一个格外好的方法,心里还有些埋怨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想到。 其实这个方法,除了红儿,魏成、念娘甚至白子鹤等人都很早就想到了。 一个修行宗门最重要的资源就是精纯且浓度高的灵气。 而红儿的吞灵诀里,藏得就是近乎液化的最精纯的灵气! 遥想当日,唐真在那玉皇顶上,以红釵为引,酒壶为瓶,一杯灵气引入腹,二境修行天自来。一眾大人物看他饮酒破境都是直皱眉,他们当然不是看上了那点撑起筑基境的灵气,而是唐真的手段竟然能短时间提炼如此精纯的灵气,这对大宗门也是吸引力啊! 但那是唐真,他用吞灵诀如臂使指,那点灵气在他的天赋面前实在无足轻重。 可红儿不行,红儿天赋不好,吞灵诀便是她的修行之路,平日里分给一两个人一杯茶喝,尚可接受,顶大天不过损失了当日茶壶產出的灵气罢了,毕竟在太行山中灵脉加持,茶壶中的底蕴还是有些的。 可用来滋补一群天赋不好的孩子,那可是每日固定的消耗!加在一起便是巨大的亏空! 她自己的修行一定会被耽误!而且是挖自己的本源! 这是魏成与念娘接受不了的,所以从来没有一个人提醒过红儿,她的茶壶可以养整个宗门,可以化解几乎所有面临到的问题。 甚至他们彼此都没有交流过,每个人想到的一瞬间就把念头按了下去,確保不会再次想起。 可红儿不会永远是个只会凡人一样思考的女孩,她在全面而深入的接触修行界的一切,她在学习她也在成长。 这一次,她发现自己身上竟然有著苟安留下的宝库,喜滋滋的想拿出来给大家分享,自觉自己的宫主终於起到了作用! 却反而引起瞭望舒宫第一次的全面爭吵。 第354章 两人尚且难同心,三者怎会易共事 午后的迟归楼,採光极好,斜阳从一侧窗户打入,一路斜长的几乎要照到走廊的尽头,此时楼里十分安静,没有装修的木匠石匠的呼喊声,也没有零散的顾客小廝的谈笑声,似乎所有人都还在午睡中未起。 二楼红儿房间,此时房门紧闭,红儿盘膝坐在床上,正在捧著茶壶如往常一样修行。 可真的与往常一样吗? 那微蹙的眉,不时摇摆的髮丝都说明此时的修行並不顺畅,她有些无法静心。 她还在回忆刚才马车上的爭吵,好吧,其实也不是爭吵,只是一场逐步走向僵持的爭论而已。 她並非胡来,她有著自己的道理,吞灵诀、茶壶、白玉珠以及灵脉结晶的结合究竟是个什么效果,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即便唐真也只能推导出一个近似的结果罢了。 她是真正且唯一了解自己功法的人。 茶壶中的精纯灵气,是提炼於天地的,只要茶壶中有固態的灵气结晶便能不断產出,而天门灵脉结晶以及白玉蟾的珠子显然是超过正常標准的灵气结晶,所以红儿修行时提取的灵气纯度和浓度都极高,而红儿的天赋就决定了她將茶壶中的灵气导入体內的效率配不上如此高標准的过滤器。 正因为消耗不掉,茶壶中才会存储灵气。不然便该是日日產日日空。 你若让唐真来,他就真的一壶茶,一炷香的功夫就牛饮而尽,顶多事后有些胀肚罢了。 红儿尝试向魏成与念娘讲述这个道理,多余出的灵气用来滋养宗门的未来岂不是正好? 红儿讲完,魏成则平实的讲了另一个道理。 修行者修行的根本就是將天地灵气导换为体內真元,这个过程是完整的,而真君的法决改良实际上是在这个过程中添加了过滤步骤。 也就是说红儿的修行是,从天地间牵引灵气到茶壶,再藉助玉珠或者灵脉结晶过滤灵气,最终將过滤好的灵气导入体內,这三步是一体的,並非只有第三步才是修行。 所以从茶壶中少量借调灵气,一杯茶两杯茶,就如刚才念娘隨手挥出的那灵气丝线,只当是施展了一道为茶添味增香的法术。 但若是日日外泄,便如修行半途忽然卸力,一时或许並不太多感触,但时间一长,功法一定会出现波动,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功法逆行。 魏成之后,念娘也拉著红儿的手讲了个道理。 天下顶尖修行门派的实力高低,往往是通过其门內的年轻一代作为评判標准的,因为它们比的是未来。 但天下大多数並不顶尖的宗门实力,看的则是最年富力强一代的平均水平,因为他们比的是现在。 望舒宫如今,並不是缺少几个修行天赋很好的儿童,望舒宫真正的癥结,其实缺少中层,如今虽然天仙已有,但他们只能撑起一个宗门的门面,真正做事且代表望舒宫的是红儿姐、是魏成这一代人,炼神返虚境显然是不够的。 望舒宫需要儘早出现几位金丹,才能算是稳定住了整个宗门的传承罔替。 最好宫主也能早日突破,不然永远要被外人嚼閒话!藉此打压望舒宫。 念娘认为红儿姐的修为也是望舒宫十分重要的事情,如果为了一些並不急於一时的事情,伤害到红儿姐的修行,对於宗门而言也可能是弊大於利的。 三个道理的角度不同,所以並不能说服对方。 红儿知道她们二人是为自己好,但她还是决定尝试说服她们。 她对念娘说,她並不认为自己的修为需要整个望舒宫来替她操心,她的天赋就是如此,上一个想操心的人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她自认还算勤勉,她的努力程度也绝对对得起自己的天赋。 有些东西不是重视就能解决问题的。 而且即便她一日迈入天仙境,天下也不会少嚼她的閒话的! 念娘听了这话,急的红了眼眶,想说却又不想提起红儿的伤心事,最终便侧过脸去。 她又对魏成说。 修行的道理她比不上魏成,但是吞灵诀到底如何,她还是很清楚的,自己的功法她可以感受,也可以控制,只要保持一定的数量便不会有什么大碍,若有不適,她会及时停止,而且她还可以每日更加努力修行来弥补亏空。 魏成只是不断的摇头,並不赞同。 红儿说完,没有等到二人的回应,她自己也没想好还要继续说什么,於是马车安静了下来。 压抑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她们抵达迟归楼,三个人下了车便各自散去,都有些心事重重,他们没有经歷过如何处理宗门核心人物的意见纠纷,以往大多时候是魏成、念娘提意见,红儿最终拍板。 但这並非是一个合理的分工,也不是一个系统的规定,更像是每个人退一步达成的统一。 当矛盾发生,且每个人都不打算退步时,这套系统便无法运行。 此时三个人的性格也终於开始展现出其缺陷的那一面。 魏成木訥,遇到真的在意的事情会认死理,且说的太少,做的太多,有很多时候道理不说出来,別人是无法理解的,道理本身也是无法完善的。 念娘怯懦,即便不赞同也不会果断的表达態度,且为了目的,並不能坚持自己道理,有些时候会选择圆滑的方式表达,以至於常常遮掩核心的矛盾。 红儿莽撞,有想法便会尝试,可顾虑太少,且自视过低,对於为他人付出带有惯性,这並非是一个宗门领袖应该具备的素质。 此时怯懦者避开了衝突,投身於望舒宫的招生宣传之中,期望第二日一切都能自然和好。 鲁莽者坐在房中,看似修行,实则悄悄编著话术,希望下一次表达可以说服他人。 那么木訥之人在做什么? 红儿抬起头,屋外脚步声响起,然后便是敲门声响起。 红儿眼睛微微亮了亮,然后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道:“请进。” 房门推开,却不是她想见到的魏成或者念娘。 而是白思和白化。 这两位平日很少离开房间的天仙今日竟然一同来到了红儿房前,说实话,虽然二人已经入宫,可与红儿完全不熟悉,平常甚少见面,即便有一两句话也都是魏成代为转达。 难得相见,三人都十分的客气。 “见过宫主!”两人一同向红儿行礼。 红儿赶忙站起身来还礼。 “二位长老请进,隨意坐就是。”红儿翻过茶杯,心中已想明白对方因何而来。 魏成啊,倒是一个行动派。 第355章 宝石哪处能买卖?大山何人慾肩扛? 三人坐定,白思没有任何前文,直接开口道:“我等已听说宫主的打算,確实巧思,也当解我宗燃眉之急。” 红儿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给二位倒茶。 “但此法也確实有需要顾虑之处。”果然转折来的也很快。 “还请二位长老指教。” 红儿將茶杯推了过去,白思白化分別谢过,先各自饮了一口。 白思面露讚赏的看著手中的茶杯,笑著开口道:“至纯的灵气乃是天下修行者毕生追求的宝物,即便是魔修也不例外,若有的选,他们必然也不会贪图血肉杂食。如若对比,则如黄金之於凡人。而宫主这杯茶中的灵则更是直接脱自真君之法以及祖师的白玉珠,其优质程度乃天下罕见。” “这就不仅仅是黄金,而是货真价实的宝石。”白思缓缓放下茶杯,看向红儿,“我宫招新来的孩子,天赋大多凡人之资,修行对他们而言是生活,若让他们用铜钱生活正是合適,用黄金生活则略有浪费,若是用宝石生活,怕是买卖之间亏空过大,便宜之物无法出手,贵重之物不知几何。” 这又是一个红儿没有想过的角度,她认真的听著。 “我並非介意宫主用此物来助我宗门发展。而是希望如此珍贵之物,若用也当用到合適的地方,正如凡人不会把宝石当做薪资发给下人,因为普通人存不住也用不好,即便用掉,换来的东西可能还有没有一两黄金、一串银钱来的实在。” 白思来前显然想了很多,为了照顾红儿,甚至还特意准备了一个与凡人相关的比喻,只担心对方理解出现偏差。 “还请长老继续说下去。”红儿又给对方斟茶。 “如此精纯的灵气,可以用来种植高品质的灵材,也可以用来浇灌法阵或者与其他宗门交换,即便是发放给门內修士,也当是作为奖赏或者补偿,而不是作为寻常修行之物,不然一杯茶喝下去,那些孩子也只能尝出一丝的茶香。”白思作为蟾宫天仙,对於灵气与宗门的关係显然看的很透彻。 “宗门发展阶段,最核心的要求,该是物尽其用。”白化开口做出了总结。 二人没有再说很多话,喝完了茶便恭敬地告辞。 红儿將他们送出门,对於此事心中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 魏成请来二位师叔,希望他们能劝说宫主放弃这个错误的想法,但显然这二位对此的看法与魏成並不相同,他们劝住了红儿为了孩子牺牲茶壶中的灵气,但却给这份灵气的使用打开了更加广阔的视角。 於是当红儿喜滋滋的拿著自己一晚上整理的灵气用途以及未来规划出现在大堂时,魏成的脸色铁青一片。 望舒宫大半的修士坐在大堂里,听著自己宫主讲述她一天大概能储存多少灵气,然后要怎么分配给灵圃、怎么分配给宗门表现优异的修士、怎么储存用来与其他宗门换取资源,甚至还有一大笔棺材本打算要用来作为宗门选址时的花销。 很难说大家是什么心情, 愤怒?也不是。 急躁?也不是。 更像是崩溃。 念娘站在一旁一会左右扫视,似乎希望谁能跳出来打断一下,一会又眨著眼睛看著红儿,似乎希望她自己主动停下。 魏成的脸沉的像是死水,他其实一直认为自己承担著蟾宫復兴的重任,虽然他选择了红儿,但他並没有奢望炼神境且天赋一般的红儿能背负起自己身上的一切,那些东西是他的责任,是萧师兄以及祖师留给他的担子。 他无意甩开,也並不打算分享。 所以他大多数时候都在默默做事,当红儿提出要求时,他也很少拒绝,因为他觉得自己请求红儿继承蟾宫,已经是很不厚道的事情了,他不希望红儿面对到那些本该自己承受的苦难与艰险。 从潜入白玉宫骗取两位天仙、再到望舒宫的选址以及与附近宗门打交道等等,其实很多事情都在一步步推进,有的甚至有生命危险,可蟾宫的遗老遗少们並不怕。 而留给红儿以及念娘的,更像是魏成精挑细选后专门留下的『温和』事项,当然这些事也很重要,甚至可能是最重要,但绝不危险。 此时红儿却忽然张开双臂,打算用那一副瘦弱的身躯帮助魏成等人举起整座大山。 但这不是她的大山,或许山可以是她的,但背起的人不该是她。 魏成认为那个人该是自己,或者说该是自己这些遗老遗少。 所以魏成莫名的有些羞恼,对自己无法解决问题的自责,对红儿强行要承担责任的恼怒。 这份情绪藏得很深,当魏成自己感受到的时候,都有些惊讶。 可惊讶过后,他依然不认同这个计划。他不可能支持自己的宫主做出如此大的牺牲,而自己作为副宫主以及蟾宫復兴的背负者却只能做一些『小事』。 於是他站起了身,红儿依然在讲著自己的规划,她看到了念娘的急躁不安,也看到了魏成的面沉似水,此时见到魏成站起,便也停下等待对方开口。 但並没有,魏成没有生气的反驳、也没有冷静的討论,他只是默默转过身离开了迟归楼的大堂。 这是明显的態度,不过也是明確反对中相对温和的一种表达方式。 一眾望舒宫修士沉默的彼此对视,半晌,有人起身,对著红儿恭敬行礼,只说自己要先去做事了,便也转身离去。 红儿没有看著他们离开,也没有回应他们,只是看著魏成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著什么。 念娘看到一眾修士离开,几次张嘴,最终却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而且一下子坐的十分安稳,似乎黏在了凳子上。 最终大堂里只剩下了寥寥数人,白子鹤抱著剑闭著眼坐在原位,好似睡著了一般,不听不走。 还有一位望舒宫的修士也意外的留下了,他是这二十二人中年龄最大的那一位中年男人,当初他和白子鹤曾一起在玉屏山的厢房里质问过魏成,他显然也是这个队伍中天赋最不好的。 中年男人没有闭目,他甚至还温和而恭敬对著念娘点头示意。 如此红儿准备了一夜的计划便被叫停,无法继续,红儿没有沮丧,甚至也没有时间沟通,因为很快一个小丫头就如一阵风一般的闯入了气氛压抑的迟归楼。 “姚望舒!你在哪!?我来找你了!”拂衣稚嫩的嗓音划破日出前最后的黑暗。 天亮了,红儿捧著茶壶露出笑容,迎向一边斥责拂衣不懂规矩一边笑著与她道歉的城主夫妇。 念娘调整好心態,也笑著开始带著城主夫妇介绍迟归楼,但她显然不是在介绍一个酒楼,而是在介绍一个修行宗门。 比如她指著一排排厢房偏说是练功房,然后站在后院非说这里是打坐用的广场,到了后面的隔间,便说里面储藏著宗门的法宝,就差把马厩里的马直接说成灵宠了。 之所以没说,是因为现在马厩里存著的马有一半都是城主队伍骑来的马匹。 念娘脸皮再厚,也不好指著自己的马说是灵宠,人家的马就是凡马。 第356章 问路何须旁人开口,明月可引海落潮升 到最后也不知城主夫妇到底信了几成,不过一路上感慨讚嘆声当真是不绝於耳,念娘还特意让白子鹤又来了一次『雨燕』的表演。 红儿只是牵著拂衣缓步跟在后面,若是以往她肯定要被念娘那些不著边际的吹嘘搞红了脸,但今日她只是笑的,笑的温和而寻常。 拂衣被她牵著也並不老实,左右乱窜哪里都好奇地伸脖子看看,恨不得拖著红儿的手臂绕著红儿打个结,红儿也由著她,只在杂物的多或者上台阶的时候才將她拉近些,防止摔倒。 走到后院廊道时,看前面队伍人走的远了些,小丫头忽然停步,然后抬头,瞪著水汪汪的眼睛看向红儿。 “姚望舒,你不开心吗?”拂衣踮著脚,做贼似的小声问道。 红儿没想到自己会被小孩子看出心事,不过她只是笑了笑道:“没有,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而已。” 拂衣撇了撇嘴,“你们大人都一样!” 然后伸出小手往下扯了扯红儿的衣服,让她俯身下来,想与她耳语。 红儿有些无奈的弯下腰,小丫头伏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不用担心,我知道这地方是酒楼,我以前来过。但我昨晚偷听了阿爸阿妈的谈话,他们说酒楼也好过深山老林!所以不会因为是酒楼就不让我来的!” 红儿愣了愣,没想到拂衣竟然是在担心自己因为被人看破处境而窘迫。 “我只会来你们这个望舒宫的!我拂衣向来说话算话!”说完,小丫头踮起脚费力的拍了拍红儿肩膀。 红儿终於笑了,这丫头实在有趣,傻的像个聪明孩子一样。 “谢谢你。”红儿牵著她继续向前走去,前面一大堆人都站在那里等著她们呢。 。。。 城主夫妇一直待到中午才离开,並且是坐著城主府的马车带著全套的护卫和小廝队伍大张旗鼓的离开的,中途还特意绕了两条街,去了城中相反方向的一家铺子买了一份糕点,据说是城主夫人爱吃的。 於是全城人真的相信,城主府的千金拜入了那座大装修的新酒楼里的古怪宗门。 念娘与拂衣一起送走了城主以及哭的泪眼婆娑的城主夫人,小女孩对於离开父母毫无悲伤可言,或者说她根本就是急不可耐,直到那队马车队伍消失在街的尽头,小丫头终於忍不住笑著哼起歌来。 看著如风一般跑回大堂的拂衣,红儿示意她坐,然后给她倒了杯茶。 念娘走回来看到这一幕心绪复杂,但並未多说,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了她们早就商议好的功法,放到了拂衣身前。 “此功法乃是玉蟾宫的嫡传功法之一,名《海月潮生》,虽不是玉蟾祖师亲自传下的十二道法诀,但也是蟾宫先辈以祖师为基摸索出的上等功法。”念娘轻声复述著魏成的介绍,这一步本该魏成来,但是早上魏成走了后一直没有回来,她便只好越俎代庖。 “之所以不是那玉蟾祖师亲传的十二道法决,並非是为了藏私,而是那些功法、术法都高於高绝,便是天赋异稟的天才想修习也许投入十分精力方能掌握,天赋稍逊便只会耽误时间,最终一无所成。”红儿轻声解释,担心小孩子会计较为什么自己的不是最好的。 这些並非是忽悠孩子,玉蟾祖师亲传的东西深奥的近乎概念或者哲学,需要极强的领悟能力以及蟾宫特有的那种爱月高洁的氛围,那所谓十二道法诀也不过是到如今解出来的东西罢了,说不定里面还有很多东西未被解读呢。 细细想来,不论是功法自带的明月守势又或者天仙之后可化月之法相,都不算是传统法术的范畴,更类似於一种对月的理解,像是佛宗的心法,需要钻研与思考。 不然也不会一整个宫的修士都修成差不多的模样。 而《海月潮生》其实是一次尝试,总有些人虽然侥倖进入了蟾宫,但天赋不够好,一直吊车底,无法领会白玉蟾的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於是便有蟾宫高人尝试做出替代品,將自己对那十二道法诀的解读编撰成功法。 命名为——《海月潮生》。 简单来说它就是蟾宫核心功法的平替,故而说它是嫡传功法之一也没错,因为確实有一部分嫡传在修行它。 “好。”拂衣对此並无异议,她在父母走后远比想像的要乖巧,坐在那很是安稳,红儿本以为城主夫妇的离开会让这个孩子彻底撒欢起来。 拂衣看著红儿和念娘道:“我学什么都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红儿看著小丫头有些好奇。 “我想飞,能飞就行!”拂衣边说边抬起自己的双臂,似乎在扇动翅膀。 真是常见又合理的要求。 。。。 隨著这波宣传的结束,望舒宫终於迎来自己的招生浪潮,城中各处与城主府有关联的世家大族纷纷派人前来打探消息,迟归楼里很快多了一批被家丁或者父母牵著的小孩子。 念娘带著人迎来送往,当真是八面玲瓏,更让人满意的是小拂衣,她顶著那大脑袋充当念娘的小跟班,念娘说一句,她便捧一句,活脱脱一个小捧哏,说起话来比念娘还不著边际。 但偏偏她年龄小,便显得可信很多。 红儿没有继续参与剩下的招新活动,她孤身离开了迟归楼。 不过在她走出迟归楼的那一刻,四道身影便悄无声息的浮现在她的四周。 “宫主!”四人抱拳,表情都略有迟疑,他们是魏成安排保护红儿安全的护卫,如今魏成不在,他们不知晓宫主此时出来要做何事,又不好开口阻拦。 红儿看了看四人,她知道身旁会有人保护自己,但没想到这么多。 “魏成在哪?”她开口问道。 “额。。魏师兄去处理宫中灵圃选地的相关事宜去了,此时应该不在城內,可需我等发消息把他叫回来?”四人如实答道。 “不用,指给我方向就好,我去找他。”红儿声音很轻。 四人一阵沉默,有些不好作答。 红儿是望舒宫的宫主,修为不高且身怀至宝,虽说南洲有一万个理由不能伤害她,但天底下总有疯子,让她离开望舒城总会让人有些不安。 万一有哪个天仙或者金丹境的老魔修失心疯,动了不该动的脑子,那便是一等一的大麻烦。 红儿再次开口,这次声音变得凝实,语气依然平缓,“魏成,在哪个方向?” “宫主在问你们话。”一道漠然的声音响起。 红儿身后,白思不知何时出现。 第357章 沉默可是说话?平静也是爭端。 四人看到白思,纷纷长舒了一口气,有天仙境修士跟隨,便不用再担心安全问题。 “魏成师兄此时应该在城外东侧十里远的一座孤山附近。” 红儿没有看向白思,转向东方迈步而行,白思便也无言的消失在原地。 走出城外,道路上人烟稀少,红儿便迈开步子,借著风势开始奔跑,清风散的运用正在逐渐熟练,虽然完全做不到唐真所说的那种咫尺之內,皆可瞬至的程度,也比不上传统的飞行法术,但用来赶路完全足够。 每一步落下都如踏风而行,只说速度可与宝驹相比。 唯一的问题是速度快,停下来时要格外注意,或准备较长的缓衝距离,或寻找一个可以借力的把手。 山风拂过,很快她便到了大致的方位,四周山林密布,孤山难寻,好在有白衣修士已经恭敬地等在路旁。 “宫主,这边请。”那人领著红儿一路上山,最终在山腰处,红儿看到了魏成与另一队不认识的修士正在交谈。 看到红儿走来,魏成转身恭敬行礼,那一队人便也跟著行了礼。 红儿还礼,无言的站到了一旁。 於是谈论继续,两边说的好像是买地的事情,具体价格似乎还有些爭议,魏成讲话很少,但態度很强硬,对方讲话很多,可没有说过一句狠话,只是绕著弯说自己的难处以及那土地的优质条件。 红儿安静的听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最终双方並没有谈成,但也没有谈崩,只是有个別几个要求还未达成一致,便约好下次再谈。 隨著对方转身离开,魏成这才扭头再次向红儿行礼。 “宫主,这些人乃是一个本地的一个小鏢局,其家主年事已高,虽有炼神境,但已无战力可言,其二子一为儒生,一为炼气武夫,余下之人天赋皆是寻常,老家主看门內后代並无修行天赋,便想將早年存下的灵圃倒手,以求换取一些子孙用的上的资源,如儒家典籍、武夫宝器之类的。” 魏成还算详细的讲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白玉宫没有提前买下吗?”红儿问道,按理说白玉宫比他们先到望舒城骤变扎根,家资更是雄厚,若有灵圃应当已经提前买下了才是。 “这鏢局所谓的灵圃,不过是一处坟山罢了,山里以前可能埋过几个仙人墓,经过漫长的时间消磨,一切都化为了泥土,土里如今虽然比寻常土地多了一点灵气,但算不得什么宝地,白玉宫看不上。”魏成诚实的点评。 红儿有些好奇所谓的灵圃,於是她左右看看,开口问道:“哪座山是那坟山?” 魏成沉默了片刻。 红儿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脚下,努力的尝试感知了一二,才並不十分確定的觉得此地的灵气比入山前多了。。一点。 真的多了吗? “外溢出来不多,但若种植树木,確实比其他地方更容易长出灵材。”魏成也很无奈,如今望舒城附近凡是稍微好一些的地界都被白玉宫包圆了,留给望舒宫的便只剩这些了。 “嗯,那为何不直接买下,还要下次再谈?”红儿也不再计较,继续问道。 既然没有其他选择,那么便直接拿下就好,望舒宫也不缺钱。 “並非是贪图便宜,只是他们要的东西我们还没拿到手,等黑市那边有了结果,这边交易便才可以直接完成,此时,我不过是与他们拖延一段时间罢了。” 原来刚才是诈和啊。 红儿低下头,再次看向脚下的土地,显然这座山里还有很多东西魏成没有与自己说,他们似乎在一边和鏢局谈条件,一边在修行者的黑市寻找鏢局想要的东西,这里面几经倒手,几经波折,肯定还有更多阴暗的东西藏在里面。 如此想来穿著白袍的修士们在这些日子里也背负著很多现实的黑暗吧。 “宫主,来此寻我是为何事?”魏成终於问出了这个问题。 “是关於早上的事。”红儿抬起头,整了整精神开口道。 “我不赞成此事。”魏成没有犹豫的开口。 山坡之上,两个人彼此对视,他们都很平静,但平静並非是和谐,平静的对抗往往更加难以达成统一。 他们都已不是因为一些挫折而心態起伏的孩子,他们都经歷过人生的大起大落,他们都已经离开了那些曾经照顾他们的人。 他们是如此的雷同。 以至於此时,连吵架的表情都完全一样。 山坡上气氛有些凝重,站在不远处的望舒宫修士低头后退了两步,山林中悄无声息出现的白色长袍往前走了两步。 魏成比红儿高出一个头,这样一直仰著头有些累,红儿顺著山坡往上走了两步,直到二人平视,她才回过头看向魏成的眼睛开口道。 “不论赞成与否,事情都该经过討论。”她不喜欢早上魏成转身离开的选择,她可以接受爭论与指责,但不能接受无法沟通。 “事情昨日我们在车上时已经討论过了,而且我依然保持当时的观点。”魏成迈步隨著红儿一併向上。 很快他便再次站到了红儿的身旁。 “但早上我的观点已经不再是昨天车上的观点,你应该听一听。”红儿的声音平稳,但咬字格外清晰,这是用力的標誌,她迈开步子直接往山顶走去。 『我听了,但依然不赞成。』魏成迈步跟上,他早上的选择其实理由很简单,他不想在大半宫中修士的面前反对红儿或者与红儿爭吵,这会影响宫主在门人眼中的形象。 “你没有听完。”红儿很认真的强调。 “听完,便无法沉默的表態。”魏成也很认真的解释。 “我不需要你沉默。”红儿的步子追不上魏成,所以她走的很急,说话便也变得很快。 “沉默只是我的表態。”魏成倒是依然平稳。 红儿忽然快跑几步,站到了魏成身前,拦住了他上山的脚步,她十分坚定的开口道:“沉默不是表態!沉默就是沉默!” 如果今天一定要分一个对错,那么她决定全力以赴。 魏成再次沉默。 这。。是不是表態? 第358章 炼神返虚,情种傻子 “我的修为不够,我的见识比不上你们,所以很多事情即便告诉我,我也提不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法,唯独对於望舒宫的期望,我並不比你差什么。”红儿指了指自己。 “你背负著萧不同、玉蟾祖师以及蟾宫的希望,而我!是望舒宫的宫主!” “当我决定离开玉屏观,成为宫主的那一刻,我便已经属於望舒宫,望舒宫也属於我!我並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个,因为和唐真吵架离家出走的女孩!也不是你需要的那个,代替白玉蟾孤身高悬不问世事的神像!我是要为望舒宫付出一切努力的望舒宫宫主!” 红儿看著魏成,声音柔和下来,“我没当过宫主,不知道如何做,但我曾见过屏姐,见过她作为一位山主如何爱著玉屏山,她可以用尽全力只为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很多山里的事情她並不知晓,但她却了解山里每一处的山道。” 红儿希望魏成明白,望舒宫与她早已绑定在一起,那些好的坏的都要一起承受,假设今日魏成行恶,那恶名自然要她红儿一半,不论她是否知情。 就如昨日红儿身上的因果,早晚有一天也会映射到望舒宫的墙壁上。 所以她无法成为也不想成为望舒宫的掛名宫主,天下人都认为她的身后有唐真,有退路,但她不这么认为,当她接下魏成递给她的白玉珠的那一刻,望舒宫便已经是她此生必须完成的责任。 即便魏成他们二十二个人全部死光,她姚红儿一个人也会继续搭建望舒宫,直到她也死去。 所有人都低估了她的认真以及她的承诺,她並不为此而感到生气,但她需要魏成此时真的能明白这一点! 魏成听懂了,有些震惊,但並未有太多的感触。 蟾宫衰败之后化为十数股势力散落南洲四处,每一股对於蟾宫的看法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同。 若想再復蟾宫辉煌,哪是一朝一夕之事? 红儿的一思一念不过几年而已,他魏成做出的打算却已经超过了此生,他或许会用几代人才能完成此事。 所以红儿说的这些话或许只是並未真的意识到这段路到底有多漫长多痛苦。 当走至中途,她自然就会再次做出选择。 於是他不再爭论,只是缓缓开口道:“宫主莫要再上行,上面山路陡峭且是悬崖,很是危险。” “你真的觉得一个悬崖对我来说是危险?”红儿偏头,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无奈的笑了笑道:“归根结底,你其实一直认为我是个凡人。” 魏成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什么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红儿转过身迈步向上,她步履轻鬆,没有回头,这座小小的坟山確实低矮,她很快走到了山顶的一处岩石之上。 “凡人如何?仙人又如何?我曾经因我修行天赋不好而格外苦恼,但一路走到现在,我又开始为我依旧是个凡人而感到庆幸。”红儿轻轻抚摸著茶壶,对著脚下並不高的『悬崖』伸手虚握。 隨后一股风忽然从崖底翻滚而上,吹的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红儿手中的茶壶亮起了白光,那是它的明月守势,阳光之下,白光之中,红儿回过头,看向魏成,她今天来此就是为向魏成展示这一切! 魏成缓缓躬身。 “恭贺宫主,晋升炼神境。” 是的,在唐真將灵脉结晶扔进茶壶时,红儿跨入筑基境,然后因为唐真的叮嘱,並不急於提升修为,可在唐真消失,大雪倾压玉屏山开始,红儿每天都在不輟的修行。 吞灵诀啊! 是改自天下最直白的追求境界与灵气的功法。 更遑论加上白玉珠以及灵气结晶了。 若是如此红儿还不能突破,她就真的要和屏姐坐一桌了。 “你我相同境界,我弱於你,但我亦是炼神境修士了。”红儿看著魏成,这便是她决胜的一击。 魏成抬起头,这个今天一直冷著脸的傢伙终於笑了笑,他再次弯腰行礼。 “忘了向宫主匯报,我今日已到达返虚境。”说罢隨后一挥袖袍,整个人便看起来莫名高大了几分。 一次毫无声息的晋升。 炼神返虚本是一体,当年吕藏锋是因为想要从炼神直入金丹,才会一直磨炼剑心。 而魏成修的蟾宫功法也是近似的道理,他停留在炼神,只是无需提升境界而已,若是想便迈步可入。 山顶上,山风依旧,两个人再次沉默,他们依然没有说服对方。 好在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二人中间,打破了有些僵持局面。 白思抓住了两人的肩膀。 这位一直面色冷淡的中年男人此时深深的皱著眉。 “何事?”红儿不解的问道。 “迟归楼遇袭!” 白思说罢,带著红儿与魏成猛地消失,天空中一轮明月白日浮现,直奔望舒城的方向飞去! 此时的迟归楼后院正浓烟滚滚。 。。。 今夜的永和楼倒是安详依旧。 皇都的日子实在太平,尤其年节临至,差役捕快格外的勤勉,街道上的三教九流之辈也多少消停了一些,喜乐氛围正在积攒等待著一次集中的爆发。 姚安饶的房间里满是药香,她因功法逆行被扭断的左臂已经包扎固定。 尉天齐的疗伤功法当真了得,虽然没到白骨生肉的地步,但处理她身上的外伤完全够用,皮肤表面那些因血液逆流造成的撕裂伤口已经结痂,细小一些的几乎只留下的淡淡的白痕。 所以姚安饶睡得倒还算安稳。 可偏偏有人前来打扰,姚安饶缓缓睁开眼,房间里黑暗一片,但她很清楚有一个人就站在她的床前。 因为刚才在梦里,她听到了雷声。 “你们这些天骄真的很喜欢直接闯入姑娘家的闺房啊!”姚安饶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但还算有些力气。 这个人在尉天齐不在的时候,终於再次变回了曾经的自己。 “你恢復的很快。”吕藏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因为你的情绪很好吃啊!”姚安饶说著话的时候丝毫没有被人寻仇的危机感。 “我与你並不相熟,你却无故以功法食我神识,若是寻常魔道我当一剑斩之。”吕藏锋的声音很冷。 “哦?那说明我在你心里並不寻常?”姚安饶笑了,带著几分调戏与挑衅,明明她躺在连动都动不了,但面对一个说要斩了她的男人反而兴致勃勃。 吕藏锋沉默了一瞬,他有些后悔自己说的太多了,他说不过这个人的。 “我需要补偿!”他决定单刀直入,不再拐弯抹角。 “补偿?”姚安饶笑的更开心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粘腻,像是刚刚熬製出来的麦芽糖,缓慢又香甜,“你看,我现在一动都不能动,你想要什么,大可自己来取。” 黑暗中没有回应。 姚安饶便继续道:“我比她大度的多,不想她抠抠搜搜的把什么都藏在心里,要我说。。。” “她只是比你活的认真而已。”吕藏锋打断了她詆毁自己的行为。 姚安饶微微冷笑,缓缓闭上了眼,她很虚弱也有些睏倦,所以不想再与吕藏锋聊下去了。 “你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她的声音冷的像是夜风,淡的像是白水。 “在你逆修期间,我可以將神识、情绪继续供养给你。”吕藏锋其实早就做好了决定。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姚安饶不耐烦的声音响起,“继续啊!你要什么?” 男声缓慢的开口道:“你分出她的那套术法。” 哪套术法? 还能是哪套? 七囚箱! “这可是魔道术法。”姚安饶似乎也並不意外,只是淡淡的提醒。 “我知道。”吕藏锋迈步走近了些,“我还要你它修习的方式以及领悟。” 姚安饶依然闭著眼,像是梦囈一般开口问道:“怎么?你想解开它?还她自由?” 吕藏锋沉默不答。 “唐真都拿它没什么办法,你又凭什么呢?”姚安饶睁开眼,发现窗前人影已经不见。 房门缓缓闭合,男人的声音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 “真君毕竟没有自己亲自修过。” 晚风远去,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可隨之而来的却是旁边院子里古怪的声响,好似一个人在不停的甩袖子、翻跟头,不时还小声哼唧著小调给自己打拍子。 姚安饶翻了个白眼,低声嘀咕道:“一个情种!一个傻子!” 第359章 拉山膀,跑圆场 半夜在自己院子里瞎折腾的显然就是尉天齐。 云儿算不得多么好的老师,只是按部就班的让他先练习基本功拉山膀以及跑圆场。 这二者是唱戏中经常使用的手臂以及身体姿態,相对於练嗓、练翻这些无疑要简单很多。 但它们並非是一日的功夫,想做到身上不晃、脚下均匀,当真要下几年苦功。 尉天齐倒是个听话的,没有好高騖远,专心按著云儿的要求就练了起来,刚开始云儿还在旁教学一二,但很快,这个人基本就能意识到自己哪里做的有问题了,无需云儿再开口,自己便再次重来。 就这样,一练就从中午练到了晚上,小云儿不知何时趴在尉天齐院子中的石桌上睡著了。 只留下尉天齐一圈圈的练习,他倒是真的不厌其烦。 等云儿被晚风惊醒,整个人猛地坐起,她震惊於自己竟然能在这个可怕的男人院子里睡著,这让人实在无法理解! 她哪里来的安全感呢? 隨著忽然的直起身,她身上不知何时披上的毯子也缓缓滑落,她赶忙將毯子捡起,才发现此时已经月至中天。 “醒了?我看你睡得香,就没有叫醒你。”尉天齐看她呆呆傻傻的,便收了动作笑道:“既然醒了,就回房间到床上睡去,休息好了,明早还要教我呢!” “你。。一直练到现在?”云儿有些震惊。 这真的是一个很枯燥的练习,作为基本功来说拉山膀以及跑圆场其实算不得难,而且尉天齐乃是金丹修士,藉助真元他对身体的控制必然十分强大,所以即便他藉助术法和神识快速掌握,云儿也不会吃惊。 但唯独他不该像这样將这么简单的动作一遍遍的苦练。 “嗯,已经初步掌握,你先回去睡吧,明早再请你来检验成果。”尉天齐笑了笑说道。 “啊,没事。。你先做一遍,我看看再说。”云儿挠了挠头,人家学习的练习了这么久,自己作为教授的却睡了个昏天黑地,未免太不识相了! “我给你指出问题,也好过今晚你白练啊!” “好。”尉天齐没有拒绝。 说罢,自己开始给用嘴给自己打了两下拍子,然后身体一正,双臂左右展,两臂高过肩,两掌略上扬,如同山字膀! 云儿眼前一亮,这个动作的开合动静成圆的把握都已经非常好,新人常犯的露肩、露肘、翻腕的毛病一个都没有出现,若非嘴里哼的调子有些跑偏,整体上是完全不输班里的孩子的! 但这只是个基础功而已,做得再好,也还是基本功。 尉天齐收起姿势,然后左手短拳,右手山膀,左脚为撇勾脚迈出,双脚交替逐步加快,开始在小院里走了起来,嘴里还噹噹当喊个不停。 这便是跑圆场。 不过尉天齐此时穿著一套书生袍,本是儒雅修身长袍显然不適合跑起圆场步,由於膝盖鬆弛,上身又过於平稳,再配上嘴里的喊声,便显得十分有十二分的古怪。 云儿看他做的认真,小姑娘实在忍不住笑的前仰后合,她无法理解这个超级厉害可怕的男人,怎么能这么认真的对待一个动作。 她本以为这个人会掏出什么法术,直接解决一切呢! “如何?”走了一圈,尉天齐回过头看向捂著嘴笑的云儿问道:“可是哪里出了差错。” “没有,没有!很好!这两个动作已经可以结束了。”小丫头连连摆手,“无需再练,咱们可以学些別的有趣一些的。” “这就很有趣,而且我的圆场还略有差池啊。”尉天齐低下头看了看地面。 云儿愣了愣,也隨著低下头,然后僵在原地。 在这个小小的院子的硬土地中间,有一圈工整的脚印构成了一个顺滑的圆,那脚印每一个都有一指深,靴底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是被一遍遍活生生踩出来的,由此可见其落脚时身体的用力,以及对力道控制的精巧。 “步数均匀了,但角度略有不同,我还需再好好练习啊!”尉天齐隨手一挥袖子,晚风划过,地上的土层如流水般缓缓被抚平,脚印消失,只留下月下一个兴致勃勃的凡人。 第360章 三教御典,高人满座 第二日,尉天齐已经要开始与戏班里一眾孩子一起学习训练,当云儿领著他进入戏班练习的场地时,孩子们的脸色顷刻间便白了。 好在今日尉天齐要学的也无需与孩子们搭配,无外乎是最常见的踢腿、小翻、虎扑以及軲轆椅子等等,云儿已经逐步开始接受尉天齐的学习能力,所以这次便改了教学方法。 她翻来覆去的把这些动作做了几遍,然后大致讲了讲技术要领以及要求,便自顾自的跑去上妆了。 如今饶儿班已经恢復了每日的开戏,她作为戏班主力,並没有那么多功夫全天陪著尉天齐。 尉天齐脱掉儒袍,换了身短打,开始尝试在场地里模仿云儿的那些动作。 这真是一个尷尬的过程,他算是半个武夫,当初与狗娃对打,还因此占了不少便宜,所以身体的控制能力还算不错。可戏台上那些动作的发力与其他动作完全不同,很难看一眼就能一次做標准的,往往需要十数次的摸索。 而周围的孩子躲的远远的,都在用余光悄悄注意著他,见他一个虎扑少滚了一圈,蹲在地上挠头,忍不住有人小声的窃笑,然后被身旁的同伴狠狠肘击。 尉天齐对此不以为意,他只是继续沉默的尝试与调整。 很快,孩子们陆陆续续开始上场,然后永和楼里戏音响起,一个时辰左右孩子们又陆陆续续回来,尉天齐依然在场上做著那些动作。 这一次,他已经有七八分的神似了,虽然算不得標准,但却初见端倪。 云儿有些疲惫的走了回来,今日班里的人表现依然不如预期,只比昨日好了些许而已,她难免有些左支右絀,此时走回看到尉天齐也只是草草点头,她的身旁还跟著永和楼的楼主,这个胖男人嘀嘀咕咕的跟她说著什么,表情兴奋,语气激昂。 隱隱能听到,三教会、新戏什么的。 尉天齐並没有留意,他十分专心的做著自己的动作,学习是容不得什么三心二意的。 云儿与楼主討论了一会,然后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下来,楼主喜滋滋的离开了。 “天齐哥哥,你若是练这些练累了,可以在休息的时候开嗓,练练哼哈三腔。”云儿看著尉天齐逐渐成熟的动作,已经確定他很快就能掌握这些,所以也不怕对方贪多嚼不烂。 她草草讲了讲开嗓的方法以及要求,然后展示了几遍。 尉天齐一一记著,云儿转身便要离开,可想了想却开口叫道:“丫头!” 远处孩子堆里一个小女孩低著头跑了出来,尉天齐认识她,这就是那个差点疯掉,逼著姚安饶不得已吃掉了她的情绪的那个小丫头,也正是姚安饶那次出手,尉天齐才能確定她功法的方向以及漏洞。 “天齐哥哥,这是我妹妹,如若有不懂的问她即可,我要去和班主商量一些事情。”云儿看向尉天齐,显然她也知道,班里的孩子不会有人来主动教尉天齐的。 尉天齐点头,但心里並没有对此抱有什么希望,这个女孩心性很差,不然不会最早被飢饿逼入疯狂,如今心底对自己的恐惧也该是整个饶儿班里最深的,怕是正常说话都难。 云儿离开,尉天齐对著小丫头点头,然后不出所料的没有回应,那小女孩恨不得把头低进土里。 尉天齐並不想嚇到一个小孩子,他沉默的开始练习,將注意力完全转移,反而听到身后一道极其微弱的嗓音响起,细若蚊蝇。 尉天齐回过头,发现那小丫头低著头,整个人都在发抖,但还是强撑著重复道:“你。。要用。。腰腰使劲。” 尉天齐没想到,如此心性的小女孩还能强撑著跟自己说话。 “好。”尉天齐点头答应道。 这一答应反倒坏了,小丫头唰的一下转身就跑,不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尉天齐忍不住笑了笑,他忽然意识到,整个饶儿班其实不能拆开看,所有孩子的精气神都寄托在云儿一个人的身上,她勇敢,他们便也努力勇敢。 这是一群羊,但却被一头狼领著,所以是杂食动物! 当真有趣的紧! 。。。 这一日时间过的真快,尉天齐觉得无比充实,他的学习效率有了显著的提升,越学越专心,且当他掌握一两项戏曲的基本功后,也开始自然的理解戏曲的审美方向,懂得什么是该要的,什么是不该要的。 小丫头倒也真的听她云儿姐的话,即便怕的要死,也会不时悄悄凑过来指点尉天齐一二,然后再灰溜溜的跑掉。 一日匆匆而过,那些戏曲中常用的身上的把戏已经被他记了大半,只说身体控制,他不输给任何人,一眾孩子也从恐惧慢慢变成好奇。 待到晚饭之时,永和楼的老板才注意到有位顾客竟然混进了饶儿班里。 这个胖男人以为他是个戏曲发烧友,来这里住店就是为了靠近饶儿班学几手本事,这让他有些佩服,还莫名有些酸溜溜的。 於是扶著肚子凑到尉天齐身前搭话。 “小兄弟是皇都人?” 尉天齐点了点头,“家在皇都,但並不常住。” “啊!喜欢戏曲?”老板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 “接触的並不久,但確实十分有趣。” “哈!那你可运气不错啊!我告诉你,我们楼里的饶儿班,未来必然是皇都一顶一的戏曲班子,如今只是还未扬名,差了几场大戏!就这些孩子,未来各个都是好角儿!尤其是小云儿,已经算是科里红了,皇都戏迷谁不知道南城出了一个戏台小顶樑柱!” 这老板说起饶儿班,当真是喜爱到了骨子里,脸上的肉都跟著抖个不停。 然后他也不等尉天齐回答,反而继续道:“三教御典知道不?” 尉天齐点了点头,笑著道:“知道,每年年节第一天,由人皇帝后下旨,召集皇都內三教掌事同於登天台上举办大典,凡皇都百姓都可以参加,一为加持人族气运,二为展示大夏仙凡一体。” “去过没?”老板又问。 “去凑过几次热闹。”尉天齐笑著道。 何止是凑过热闹? 当年他三教並举,扬名天下,就是在那年的三教御典之上以一敌三,最终成就道入金丹,佛成果位,儒尊我师的一番佳话。 老板点了点头,对於这个回答很是满意,“但你肯定不知道,每年大典,登天台那边都人满为患,根本挤不下人,可年节第一天,大家也不想待在家里,於是往往大典开始后,皇都里便会多出一大批流动的人来,所以各家商户酒肆都会在当天举行活动!” “永和楼也有活动?”尉天齐看著对方臭屁的表情。 “哼!我悄悄告诉你,你別说出去啊!”老板有些急不可耐的弯下腰道:“我跟云儿姑娘说好了,到时候饶儿班出一个新曲目!与三教御典同时开场!若是表现的好,必然一举扬名皇都!” “不会被分流吗?”尉天齐问道,他以前还真没注意过三教御典的时候凡人会游街玩耍,毕竟成名之后,几乎每年他都被拉到登天台上吃席。 “唉!哪有老皇都人看那玩意!年年看,我都快把人皇的祝祷词背下来了!再说清水书院的副院首和那个两松道观的观主都是几百岁的糟老头子,往那一坐动都不动!至於法华寺的大和尚倒是挺亲切的,但他本来也天天在皇都里四处打转,碰到人就说善缘,你难道没遇到过?” 老板无比犀利的吐槽了皇都三教分部的最高领导以及大夏的皇帝。 尉天齐却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有道理。 毕竟每年人皇念著那套几乎只变年月日的台词时,他就僵硬坐在人皇十几米远的地方昏昏欲睡。清水书院的副院首本就严肃的让人觉得无趣。 而两松观的观主也確实一动不动。 因为每年,他都在台上睡觉!尉天齐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嚕声! 他敢保证,台上其他那几位也能听到! 至於法华寺的住持,何止是说善缘啊,尉天齐刚成名那段时间,只要出门就能碰到这个光头,每次他都双手合十一脸笑容的问自己。 “尉施主,我观你面相极好,前世定是佛陀!不若入我佛宗,我把主持的位置让给你可好?” 恐怖程度完全可以报给衙门当做尾隨骚扰抓起来! “唉——!”尉天齐想起这些糟心的回忆,也忍不住嘆气。 这个天下的大人物怎么都变成了这个模样了呢? 老板嘚瑟完,扭著屁股就走了,显然他只是被好消息憋的有些难受,找个人分享一下罢了。 第361章 夕阳下双影成行,阴影里白衣独步 第三日,姚安饶能下地了,不过这件事是云儿告诉尉天齐的。 尉天齐在学戏之后就再没去看过姚安饶,因为他们正在赌斗,双方是敌对的关係,尉天齐尊重对方挑战自己的权利,所以他希望下次再见时,自己是站在戏台之上。 他完全可以有这个信心,因为第三日他的三形六劲已经基本达標,其身体似乎忽然之间就適应了戏曲的发力模式,即便是刚看一次的动作,也能直接模仿出七八分的相似来。 於是云儿开始让他接触一些戏曲道具,简单的如手绢花枪,这对於此时的尉天齐来说毫无难度,紧接著便是水袖、穿厚底等略微要求颱风的动作,这反倒有些困难。 不是动作难,而是它更讲究表演者的身上的形与气,云儿索性拉著几个胆大的孩子一併给尉天齐单独演了几个戏曲选段,从中尝试讲解。 此时的云儿已经不再像第一天那么惧怕尉天齐了,甚至觉得两个人似乎很熟悉,她毫不避讳的指责出尉天齐的错处,像是小老虎一样嗷嗷叫著。 “不对不对!不是说了吗!要注意动作幅度!精气神不是靠动作大加上去的!”女孩稚嫩的嗓音在永和楼的后院不断响起。 时间继续飞逝,黄昏时,练习的广场上孩子们依然没有散去,不知何时饶儿班大半的孩子都围坐成一圈,七嘴八舌的討论著,不时发出点评。 尉天齐便在广场中心,这周围一圈都是他的小老师,大家一边起鬨一边讲解,不时还会有特別擅长某套动作的孩子被推举出来给尉天齐展示一下,当尉天齐做错时,孩子们鬨笑成一团。 他惊人的学习速度让人对於指点他的乐趣无限上升,你的每个想法都能得到反馈,这个男人似乎就是戏班的一员,有时还会和孩子打谁翻跟头更多的赌,然后拍著胸脯保证自己没用真元。 恍惚间,饶儿班与尉天齐之间有什么东西被消磨掉了。 最终晚饭时,眾人才缓缓散去,几个略大一些的男生拍打著尉天齐的肩膀道。 “明天!明天我教你个绝活儿!” 吕藏锋坐在永和楼的楼顶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缓缓打了个寒颤,尉天齐那近乎让人无法理解的融入能力正在摧毁饶儿班中往日的生態。 他似乎真的打算成为饶儿班的班主。 不过吕藏锋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好,倒不如说不让姚安饶带孩子也算是一种良善之举。 还有四天,三教御典即將开始。 此时尉天齐的戏曲功底已经来到了某种瓶颈,只要稍微用力,他就將跨过戏曲爱好者的临界点,成为一位拥有登台表演能力的戏子。 当第四天到来,尉天齐便停下了重复而丰富的声体训练,云儿告诉他,想要唱好戏,首先应该去听听好戏,於是早上这个男人离开了永和楼,消失在清晨皇都的大雾之中。 没人知道他去哪里听戏了。 当夕阳即將落下时,尉天齐才迈入永和楼的大门,男人步伐轻鬆,摇头晃脑的哼著戏曲的调子,唱道精彩的句子,还要停下摆个姿势,已经有了几分老戏痴的模样。 云儿正坐在他院子前的台阶上等他,小丫头此时依然有些瘦,只有小小的一团,每日清晨供给来的灵兽血液对於恢復身体的帮助並不大,只能慢慢调理。 尉天齐缓步走到她的身边,掀开衣袍也坐在了台阶上,两个人托著腮帮子看著即將落下的夕阳,半晌,云儿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开口道:“新戏编好了。” “好快。”尉天齐有些佩服的说道。 “班主其实早就编好了,只是如今才拿出来。”云儿悠悠的开口,忽的扭头看向尉天齐道:“新戏的主角很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那不是很好吗?这样你们班主才有贏的机会啊!”尉天齐隨口说著,伸了个懒腰。 “哼!隨便你!”云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仰著头道:“明天早上开始背戏本!不要迟到!” “好的,云儿老师。”尉天齐答道。 夕阳斜射,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彼此平行,彼此临肩。 旁边的院子里,院墙已经阻隔了所有阳光,一切都暗沉沉的,在昏暗的天光下一个白裙姑娘正在缓步扶著院墙慢行,一眼看去有些落魄又有些恐怖。 復健的姚安饶缓缓驻步,似乎隔著院墙看见了外面夕阳下的两个人,她冷冷的笑了一下,美艷的脸上写满了玩味。 “小白眼狼。” 第362章 戏里眼高於顶,戏外物与民胞 尉天齐翻看著戏本,嘴角不由露出几分苦笑。 云儿看他表情,以为他是因戏段太长,担心自己不好掌握而苦恼,於是开口解释道:“这戏虽然有些长,但並不难背的,我只是读过即便已经背个大半,你肯定没问题的。” 尉天齐摇了摇头,他才不在意戏的长短难易,他之所以苦笑是因为这戏讲的故事竟然是——『南洲三幸,红儿掷珠』。 啊?! 让尉天齐来演唐真,这还真是只有姚安饶能想出来的噁心人的招数。 而且除去此二人身份的特殊性,这件事本身发生的时间点也太近了,而且结果极具爭议。 完全没有发酵到天下对此事產生相对公论的程度,更像是一个还未完全敲定的“悬案”。 所以如果在皇都里演唱出不符合中洲主流看法的內容,万一传开,一定还是会闹出些乱子的。 这个发生在九洲最南端的故事,虽然已经天下皆知,但具体的消息却又真假难辨。 事件亲歷者中道门和儒门的说法本就有些差异,而南洲本土宗门给出的经过更是与二者都不同。 天下人无法分辨其中真偽,只好挑自己支持的方向相信。 於是第三幸的萧郎在某些人嘴里便成了迂腐不堪的逆徒,在另一些嘴里又变成背负血海深仇的忠贞之士。 更不要提姚红儿了,有人说她替天行道乃是侠女,也有人说她以势压人,逼死忠良,实为恶霸。 尉天齐快速的翻看著戏文,此戏並不符合他所掌握的真正情况,更像是经过艺术加工后带有一定偏向性的篡改歷史。 戏文有两个主角,唐真是眼高於顶的天才,沉寂了两年,如今被迫出来为蟾宫主持公道,你別问他凭什么,反正戏里这么唱的,然后便是他一人一云横压天地,断定蟾宫白生之辈皆是小人,只有萧不同才是真君子。 对此尉天齐没什么意见,与他所知的实情出入不算太大。 但另一个主角姚红儿的改编就有些太多了,此戏中,姚红儿几乎是完全的正面形象,戏里是她劝导唐真出山匡扶正义,也是她拦住萧不同提醒他要注意安全,白玉珠是萧不同硬给的,最终决战前,她也是两方规劝,讲明道理,最终萧不同绝望身死,她才迫不得已、一怒之下为守卫正道而扔下玉珠。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如此看,此戏中虽然台词唐真更多,但红儿反而更像是主角,与她相比,唐真的塑造就像是个自视清高的男人,若非红儿几次规劝,他都要鲁莽的犯下大错。 写此戏的人不像是专门给唐真洗白,更像是为了洗白红儿顺便洗一下加踩一脚唐真。 “戏文很好,故事略有瑕疵。”尉天齐合上戏本,真诚的点评。 云儿皱了皱眉,她显然也意识到这个戏文中的故事方向在皇都里很少见,可能顛覆很多人的认知。 之前饶儿班的《唐红传》虽然也另闢蹊径,但並不算是很出格,只是加重了二人感情的刻画与描述。 可这《南洲三幸》里的私货却几乎毫不掩饰,很多地方即便是支持紫云仙宫敘事的人也会觉得略有偏颇。 就好像。。就好像是故意將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尉天齐一般,你想要学唱戏,那此戏你敢不敢唱? 尉天齐一个皇都人、一个中州人、一个修儒起家的天才,如今唱戏扮演求法真君不算,还要给求法真君和再红妆洗白,日后万一传出去,多少会有些影响。 儒门会如何看你?大夏又会如何看你? 夺名之爭最怕这种给对方站台的话柄出现。 这是一个阳谋,而且说不好哪边才是算计,就连尉天齐也不確定姚安饶是希望他唱,还是不希望他唱。 “那天齐哥哥,你。。唱吗?”云儿看著他,似乎有些愧疚,毕竟是她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剧本拿给尉天齐的。 尉天齐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云儿的小脑袋,“唱啊,这么好的戏为什么不唱?” “这戏不会在皇都惹出麻烦吗?”云儿还是有些担心。 尉天齐將戏本揣入怀中,摇了摇头,“不会。” 但他並未解释原因,只继续开口问道:“你班主现在身体怎么样了?新戏开演的时候,她能不能来看?” “昨天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云儿点头道:“班主说,尉公子上台,她必然亲临见证,不过还让我提醒你,注意时间,三教御典开始时尉公子若是登不了台,可就错过了!” “她倒是算的正好。”尉天齐笑了笑,偏偏是两天后的三教御典,偏偏是同时永和楼开新戏,难道是赌他当天没空? 他总觉得姚安饶这些小设计虽然会让人有些难受,但却缺乏一锤定音的力量。 比如让戏班里怕他的孩子教他唱戏、让他扮演唐真洗白姚红儿、將开戏的时间与三教御典放在一起等等,看似设下了无数困难,但实际上都只是些小花招。 只要他专心学戏,不假外物,其实完全可以忽视这些影响。 如今孩子熟悉信任,戏本已经確定,时间无需顾虑,他不知道姚安饶还能用什么来拦住自己。 他由衷的希望对方可以给他一些惊喜。 。。。 尉天齐扮演唐真,云儿扮演红儿,先从对戏对词开始,然后是动作以及鼓点,戏班里有角色的孩子也在一旁参与,没角色的负责充当观眾给出意见。 刚开始,尉天齐的適应能力完全跟不上参与了戏曲编撰的云儿,也比不了经验丰富的其他孩子,总是唱错词断错音。 但在大体过了一两遍后,他开始变得投入,双眼时刻有神,云儿那边只要开口,他便立刻可以给出反应,其他孩子便渐渐追不上他了,变成了他保持著姿势等孩子们翻看台词。 这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倒不是尉天齐很凶,而是他是新学戏的,大家都不想在他的面前掉面儿,每个人都想努力跟上。 可最终,在四五遍后,大多数配角都已经无法再参与这场疯狂的学习了,因为不论是戏文本身的通读程度还是节奏颱风他们都已经跟不上尉天齐和云儿了。 加入进去除了拖慢他们俩的学习速度,没有其他的帮助。 倒不如自己先好好努力,將全文流畅的顺下来再考虑对戏。 孩子们沉默而期待的看著站在最中间一大一小的两人,等待著一个结果。 小小的云儿当真了不得,她穿著小棉袄站在那里,可摆出姿势时,却散发出无比强大的气场,嘴里咿咿呀呀嗓音洪亮,眼隨指动,如画一般。 尉天齐演的唐真,不如她自然,可台词工整,动作標准,每一次都会改掉上一次出现的毛病,与云儿搭戏竟然少落下风。 最终,第七遍结束,尉天齐摆好开场的姿势,等待云儿开始第八遍的第一句唱词。 云儿胸脯起伏,调整了几次呼吸,最终却摇了摇头,身体放鬆下来,放弃了第八次走戏。 “哦——!!!”围观的孩子们大叫起来,尉天齐仰著脸对周围人挥手致意,一副我果然天下无敌的样子。 云儿输了,但她並非是输在了戏上,而是她年龄太小,体力跟不上了,连续快速的走戏,已经让她的额头渗出了不少细密的汗珠,此时她噘著嘴一边高叫著尉天齐耍无赖一边用小拳头去捅尉天齐的腰。 尉天齐根本不理她,只是侧曲著腰哈哈大笑。 这一天永和楼后院的广场上,当真是难得欢乐,这群苦大仇深的孩子好像终於变回了孩子,似乎他们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山村里。 院子里,姚安饶咬著毛笔,听著外面吵闹的欢笑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吕藏锋坐在对面,正大把的將尉天齐从镜湖带回来的好茶叶扔进茶壶里。 第363章 真心已经给他人,假意要先骗自己 距离三教御典还有一天,今日永和楼老板惊讶的发现饶儿班的水平忽然回暖了,孩子们唱戏时似乎重新带上了热情,不再如前几日那般魂不守舍,甚至有个別孩子的水平竟然有了爆发式的进步。 这便是尉天齐的可怕之处,他不仅自己学习,而且他的学习也会带动整个饶儿班。 而经过一夜的沉淀,这个傢伙一下子又成长了一截,他的表现已经基本达到了登台標准,当然算不得什么大家名角儿,可也不会让人觉得露怯。 云儿又和他走了两遍,终於確定,接下来的进步,她已经无法再提供更加细致的点拨了。 接下来尉天齐的任务是从一个唱戏的人,变成一个角儿。 这不仅仅是自顾自练习可以达到的,它需要经验以及感悟,在戏台上寻找自己也寻找戏曲中角色,要能让台下的观眾感受到你理解了戏文中的故事,进而才能感动观眾。 戏曲十分讲究经验,不是有一副好嗓子有一个好体格就能天下无敌的。 “天齐哥哥,你缺少的是上台的经验。”云儿看著尉天齐,表情有些犹豫。 “我给你们表演几场?”尉天齐想了想,觉得自己不会怯场,他这辈子登过的台可比永和楼的戏台大太多了。 “不一样的。”云儿摇了摇头,她猛地一咬牙,扭头看了一眼姚安饶院子的方向,然后低声道:“我悄悄跟永和楼的楼主说了,今晚饶儿班突击加了一场戏,天齐哥哥与我们一同上台,就预演一下前半段《南洲三幸》。” 尉天齐一愣,云儿此事显然没有和自己的班主商量,是自作打算的,永和楼楼主对於饶儿班素来宠著,当然不会拒绝。 “无需如此。”尉天齐摇头,姚安饶並非是好相与的,他还没有摸清姚安饶的性格,若是此事让姚安饶知道了,那对云儿来说。。。 这是他不希望看到的状况。 “天齐哥哥!”云儿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小丫头看著尉天齐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若是,我说若是,你真的贏了班主,成为了饶儿班的新班主,还请你。。。好好照顾我们。” 请你照顾我们。 这话何其卑微?里面藏的是请求,还是期许? 尉天齐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是在请求他照顾自己,而是在请求他照顾自己的弟弟妹妹们。 云儿当然有自己的想法,经过短短几天相处,她已经意识到,尉天齐才是更有可能带著弟弟妹妹们活下去的人,他比班主更强大、更善良也对她们抱有同情。 所以她付出了很大精力拉近班里的孩子和尉天齐的关係,同时儘自己所能帮助尉天齐学戏。 她希望尉天齐能获胜,如果说前几天还有些担忧,但当她昨日看到了尉天齐的决心,她终於也下定了决心。 她要不惜一切代价给自己的弟弟妹妹搏个更安全的未来。 尉天齐看著对方的眼睛,也一字一顿道。 “不论输贏,我都早已决定要好好照顾你们。” 我早已决定要照顾你们。 这话何其温暖,里面装的是篤定,也是自信! 云儿看著,隨后露出了甜甜一笑,小丫头的脸都亮起了光来,她狠狠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迈开步子跑掉了。 尉天齐站在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沉默了一会,然后猛地提臂握拳,调动气息,张口唱道。 “讲什么南洲三苦无希望,羞得那白生老脸全无光。你好比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好比小虫痴想要发光。任你玉坛千百丈,玉石焉能比月亮?” 这是《南洲三幸》里扔下白玉珠前的唱段。 尉天齐愈发认真的开始练习,他以前只是不怕输。 可他现在真的很想贏。 悠扬的唱腔在永和楼的后院广场上不断响起,吕藏锋坐在摇椅上,隨著戏腔前后摇摆,忍不住开口道:“这唱的真行吧?” 姚安饶拄著根拐杖,也侧耳听著,听到吕藏锋的问话,微微点头,並不言语。 “你要输了?”吕藏锋看著她有些好奇地问,在他印象里,那个女人是能让真君吃瘪的存在,怎么感觉遇上了尉天齐,这个正主反而没什么手段呢? 难道真君真的比不上尉天齐? “嘘——仔细听。”姚安饶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食指贴住了嘴唇,让他安静,好像在欣赏自己的戏曲。 吕藏锋无言的耸了耸肩,他只是好奇罢了。 出於对孩子们的考虑,他是支持尉天齐的接管饶儿班的,这无关个人好恶和立场,只关係到孩子们的未来,所以他不会告诉姚安饶,自己听到的关於云儿与永和楼楼主的谈话。 第364章 人人为师可是圣贤,傲视群雄才是真君 晚上,永和楼悄无声息的加了一场戏,此事来的突然,几乎没有一点消息,只有碰巧赶上的食客才能有幸参与。 戏班的鼓乐也並未准备太多,声势似乎很小,更像是练场又或者怕惊动他人。 眾食客兴奋的低声交谈,猜测著为什么会突然加戏。 永和楼老板一脸肃穆,闭著眼坐在戏台的正下方,似乎有些紧张,很快,后台开始响起乐器的轻微鼓点,紧接著便是熟悉的报幕小姑娘走上台。 “明月自古南海边,恶犬贪食落平川。莫问世人可曾嘆,且看何处无白幡?只恨恶犬高坛坐,少年唯有一袭白衫!血染台阶无不敢,真君评语三又三。哪个男子肯开口?只有红儿掷珠还。最终落得一个恶名天下长传!” 稚嫩的嗓音,朴实的语调,这是很耳熟的故事,但细细听似乎又与皇都盛传的故事模板有不少差异。 小女孩退下,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隨后云儿登场,她虽然穿著一套崭新的戏服,但在场的人还是认出了她演的是红儿,因为她在唐红传里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不过此时这套红儿装扮显然比那个小丫鬟华贵了不少,已有几分女贵人之资。 依然是稳定的开口,精妙的演出,眾人无不陶醉其中,只有永和楼的老板坐在第一排,不断地搓著自己的手,他很紧张,他不担心云儿,而是担心紧接著红儿出场的那个男人。 他其实並不想同意让一个不熟的傢伙登台,即便他戏唱的不错,可万一怯场了呢? 有多少有天赋的戏苗第一次登台都会唱错了词句,被人鬨笑下去啊! 终於第一段介绍背景的开场已经结束,台上的云儿正迈著步伐走向一侧,这往往代表著给即將出场的人物拉开空间。 帘子掀开,一个画著浓妆的高大男子迈著方步而入,一身行头极其的复杂讲究,不仅四处都绣著腾龙团龙的图案,手中竟然还拖著一柄紫色的拂尘。 於是眾人知道这个就是唐真了! 这一套贵气凌人却手拿拂尘的装扮,在九洲往往特指唐真一人,是极具鲜明特点的角色。 能演好唐真的名角儿,大多都是年少成名,而且往往演好了唐真,一辈子也就不用演別的了,皇都中戏迷们看过的唐真可不少,如今看到一个新人,立刻便带起了审视的態度,盘起腿打算点评一二。 那高大的男子隨著鼓点走了一圈圆场,算是亮相,隨后摆出架势,开口! 这一场戏並非准备完全,很多道具和乐器都没有展示,更多的是依靠演员在台上的表演,可当戏曲在中途草草结束时,一眾观眾还是忍不住站起来要求演完才能走。 显然,戏本身十分的精彩,演了一半便直让人抓心挠肝啊! 永和楼楼主笑著上台抱拳,先是道歉,隨后告诉眾人三教御典时,本楼准时开戏,演的就是今日这一场,到时候各位大可前来解馋!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特意强调,千万不要外传,不然到时候就不好抢位置了。 眾人这才作罢。 永和楼楼主冷笑,怎么可能不外传呢?他还不知道这些戏迷?听到好戏哪里忍得住啊,一天时间皇都戏曲圈大半估计都得知道此事! 这也是他为什么同意云儿先开半场试试水的要求。 楼主冷笑著走向后台,正巧看到卸完妆的尉天齐,他赶忙大步跑上前,一拍对方肩膀,笑著道:“行啊!老弟!你比哥哥想像的厉害多了!第一次上台这么稳?班里的孩子都没几个能胜过你的吧!估计也只有云儿能压住你。” 尉天齐似乎正在思考什么,此时被他惊醒,对他笑了笑,也没有说话一个人默默的往后院走去。 楼主不知他怎么了,印象里这不是挺活跃的一个小伙吗?而且第一次就演的这么好,要是他肯定喜不自胜。 他又看向身旁,发现云儿那丫头此时也面色难看,甚至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 还有一个人默默的看著这一幕,吕藏锋站在樑柱上,表情莫名,有些感慨又有些遗憾。 他知道尉天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知道云儿为何颤抖。 吕藏锋悄无声息的落回了后院中,姚安饶依然在復健,她自打受了伤,就好像再也没有出过这个院子,任由尉天齐和饶儿班的孩子们在外面折腾,自己只是孤独的待著,如果吕藏锋不来打扰,她可能会更开心点。 “回来了?表演怎么样?”姚安饶正在拆解扭伤的那条胳膊的绑带和木板,淡淡的药香在院子里飘荡。 她问的格外隨意,似乎早就知道今晚云儿偷偷给尉天齐安排了表演。 “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吕藏锋看著她,声音很低。 “你不要污衊我,我以前可不知道云儿那丫头是个小白眼狼的。”姚安饶笑著道。 “我不是在说这事。”吕藏锋看著这个女人的眼睛,他声音有些乾涩,他没有想到在整个永和楼除了姚安饶自己,都已经叛变的情况下,这个女人依然能將所有人都玩弄於鼓掌之中。 “那你在说什么,剑山不是直来直去吗?怎么如今也不好好说话了?”姚安饶对著月光举起了自己那条刚刚挣脱束缚的胳膊,洁白的藕臂上依然有一道道血痂,可她只是缓缓屈指,那些僵硬丑陋的东西就开始了脱落,新鲜粉嫩的皮肤重新浮现在眼前。 就好像,她的伤势都是装的一样。 “我说的是!尉天齐演不了唐真!” 姚安饶感受到了吕藏锋那不知为何而来的破防,於是饶有兴趣的看向这个冰冷的男人。说话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屑,“你这几天不都是跑来陪我吗?我还以为你是和我一伙的,原来你也是支持他的啊!” 吕藏锋沉默了。 “他当然演不了唐真,因为他是凡夫啊!”姚安饶也不介意,声音忽然有些迷离,“虽然我挺討厌唐真的,但有些时候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就是和別人不同。” 她忽然扭过头,极其富有分享欲的开口道:“你知道吗!他连做一个乞丐的时候,眼睛里都装不下其他人的,他看所有人,不!他看所有东西,都是俯视!似乎他生来就是天上的人,和我们不一样的!” “那可真是討人厌的眼神啊。。”姚安饶像是在回忆那个人,“我最开始只以为他是仙人、天骄,所以高傲至此。可后来发现,即便其他的仙人与天骄也不会將所有的一切都不放在眼里,不!他甚至不是天上的人,毕竟他可能连这片天地都没放在眼里。” 这些话很奇怪,像是在吐槽或者咒骂,可她说的无比认真,姚安饶悠悠的转过头看向旁边尉天齐院子的方向。 “而他,他最大的优势,就是他最大的弱点!他看的起所有人,所以无法看不起任何人!人人皆可为师,如何成就真仙人?” 这就是姚安饶做给尉天齐围杀,她用了这么多天终於找到了尉天齐的弱点,叫做天齐,却平视所有人。 他站在戏台之上,眾人瞩目,想看到的是一个眼高於顶、目空一切的真君,可却只能看到一个说著大话、摆著傲慢的姿態,但一动一静皆让人觉得友善可亲的凡人。 是的,他当然已经演的很好了,稍微再进步就能成为角儿,甚至超过副班主,可也就只能到这里了,他不可能超过姚安饶,因为他甚至做不了戏里的假真君。 那么,他就做不了饶儿班的班主,也贏不了姚安饶。 第365章 登天可是成仙路?多高才算天上人? 夜已深,永和楼的后院,瘦瘦小小的姑娘翻过墙头,悄无声息的落在了院子里。 云儿四下看了看,然后躡手躡脚的摸向尉天齐的房间,踩在地面密密麻麻树木的影子上,就像是一只夜行的狸猫。 来到门前,她伸出手轻轻拍门,温暖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有事?” 云儿一惊,猛地扭身,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抬头。”那声音笑著提醒。 云儿抬起头,这才发现原来要找的人正坐在院子里的那树的树杈上,他一路看著自己鬼鬼祟祟摸进来,竟然也不出声提醒。 “你干嘛呢?”云儿双手拢成喇叭状,仰著头小声的问道。 尉天齐也不说话,只是隨手一抬,一阵清风便架住了云儿两只臂膀,將她抬离了地面。 “啊——!”云儿小声而短促的叫了一下,然后做错事一般赶紧用双手捂住嘴。 “何必如此偷偷摸摸的?”尉天齐將她隨手放在树杈较粗的另一端。 云儿在树上坐稳,小心的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向尉天齐挪了挪屁股,低声道:“我与楼主说过了,明日上午的戏也改成《南洲三幸》,你再来练习一次!一定可以的!” 小丫头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忽闪忽闪的,满是期待和兴奋,似乎已经说服了自己,只要让尉天齐多上台,就一定能解决问题。 尉天齐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哪家的小耗子闯进了米仓啊! “你笑什么?”云儿有些生气,她可是软磨硬泡才让楼主再次答应的,毕竟一次试演算是宣传,但两次试演,就有些破坏新鲜感了,尤其是今夜刚演完,明早肯定不少人来打探。 “没事。”尉天齐收起笑容,又变的郑重起来,他看著云儿认真道:“谢谢。” 这下反而让云儿有些不好意思,扭回头看著下面的院子小声嘀咕,“我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再说这也没办法啊!” 忽的她掐起腰,气势再次拔高,“你大半夜不睡觉爬到树上做什么!?” 尉天齐伸手,指了指夜色里依然闪烁著星星火光的皇都平原,“我在看夜景。” “你该仔细想想如何演好戏!”云儿恶狠狠的提醒道。 “是啊,这皇都夜景我早就看腻了,如今再看就是为了演好戏。”尉天齐看著熟悉的景色,眼睛里闪烁著星光,他从树枝上站起,本不算粗壮的树干微微上下摇晃,云儿赶忙抱紧,低声道:“你小心些!” “我想试试,站的高些,能不能俯视苍生。”尉天齐站在树枝之上,双手背后,月色泼洒其肩,如瀑布倾斜入湖泊,似要锦涛起,却又不留痕跡。 “能吗?”云儿抬头问道。 尉天齐蹙眉想了想,摇头道:“可能还是不够高。” 他回过头髮出邀请,“要一起吗?” 云儿连连摇头。 尉天齐笑了笑,便自己迈步往天上走去,皓月层云,他自拾阶而上。 云儿看著他一路走远,最终消失在夜空之中,忍不住张大著嘴低声喃喃道:“要那么高吗?” 暂且放下今夜皇都大阵感受到有人登天过高,担心其对皇城不利,连夜加派御林守卫皇城的因果。 直接跳到翌日,也就是三教御典开始前的最后一天,永和楼每日固定的戏曲即將开场。 尉天齐画好了妆,坐在后台闭目养神,一眾饶儿班的孩子都不来打扰他,这是云儿特意叮嘱的,免得意外破坏了他的心境。 一夜俯瞰皇都,也不知其是否有所感悟。 咚咚咚咚!! 细密的鼓点响起,戏曲开场了,尉天齐睁开眼,黄铜镜中浓妆的自己已看不出几分原貌,只有那眼神依然在对视时让人感受到莫名的熟悉。 “到了!”身后孩子低声提醒,尉天齐闻言站起走向入场的门帘。 他已经听见,云儿高声唱起了第一幕的最后一句,“莫说苦,谁能苦过我那地上神仙的情郎~莫说冤,哪个冤过我这天下骂名的小娘啊!” 此时曲尽,安静无声,正是他该出场的时机了! 尉天齐伸手握住了门帘,猛地掀开,迎著光走向戏台。 。。。 吕藏锋皱著眉毛翻看姚安饶给他写的七囚箱修行之法,此法虽然看似简单,但过於唯心,而且他很难找到一个能关死自己的箱子。 姚安饶当初是凡人,那个衣柜才能成为她开箱的道具。 可对於吕藏锋来说,木箱或者铁箱根本无法带给他修习七囚箱需要的压迫感,毕竟伸手便可挣脱。 此事还需好好琢磨啊! 吕藏锋侧过脸,看向下方,面色带著些怜悯,那个叫做云儿的小丫头正失魂落魄的坐在永和楼的台阶上,不知在想著些什么。 他又忍不住看向楼后的方向,尉天齐下了台连妆都没卸就走回了永和楼的后院,所以也没机会看出他的情绪。 “真君能登天,不代表登天的就是真君啊。”吕藏锋將那一沓纸张揣入怀中,他想帮忙却有心无力。 他不想看到云儿那个孩子失望,也没有嘲讽尉天齐的兴致,索性便不再看下去了吧!如今七囚箱已经到手,他出去转两天,喝些好酒,等姚安饶下次逆修再回来,能少些瓜葛,也能少些磨难啊! 这个想法一出现,吕藏锋就已经消失在了永和楼的楼顶,走入皇都的人群之中。 也就在他消失之后,坐在台阶上的云儿猛地站起,此时她的脸上不易察觉的露出了曾经保护妹妹时才会泛起的恨意,那是一种全然不顾一切也要活下去的凶狠。 云儿迈步跑向了永和楼的后院。 第366章 云儿回首,帝后不来 云儿缓缓走进了尉天齐的院子,这一次她走的是正门,没有避讳也没有躲藏,整个人带著破釜沉舟的气息。 她看了看树上,確定並没有人后,才敲响了尉天齐的房门。 “天齐哥哥,你在里面吗?”她轻声问道。 “在的。”房门应声打开,带著浓妆穿著戏服的尉天齐出现在了门口,他低头看向云儿开口道:“抱歉,让你失望了。” 云儿本还勉力维持著正常的脸色,却因为这句话忽然有些崩塌,小嘴一撇,眼睛里就泛起了水花。 但她很快的猛吸了吸鼻子,鼓起脸道:“没关係的!天齐哥哥!我才该道歉,是我教的不够好。” “你已经为我为了你的弟弟妹妹们做了很多了,而且做的很棒,如今剩下的是我的问题!”尉天齐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提起弟弟妹妹,云儿低下头,再次抬起时表情已经变得坚定,“天齐哥哥,今晚再来一次吧!我去与楼主说!” 她像是一个不屈的战士。 尉天齐微微摇头,“继续並无意义。” 云儿的小脸微变,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不过我会想到方法的,你不用担心。只是我需要一些时间来调整心態,这期间必须绝对专心,不能有任何的打扰。你看我连妆容都没卸,明日临近登台时,我会直接出现在后台,你们正常进行就好!”尉天齐似乎早就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所以才会没卸妆就跑了回来。 “嗯!我相信天齐哥哥!”云儿狠狠的点了点头,拍著胸脯道:“我们会在巳时前两刻开场,三教御典开始前,天齐哥哥一定能登场的!” 戏曲开演时间是由饶儿班决定的,他们可以儘量晚一些,这样能给尉天齐多爭取一会儿是一会儿! 尉天齐看著小丫头的眼睛,再次强调,“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云儿低下头去,依然是狠狠地点头。 房门闭合,女孩走向院外,中间曾回过一次头,但当她再次迈步的时候却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 这一日,永和楼的后院出奇的安静,这与皇都的气氛十分类似,不过皇都如此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待明日的三教御典,这往往標誌著年节真正的开始。 今夜睡前,很多孩子都將新衣服整齐的摆放在床头,期待明早到来的第一时间可以把它套在身上,很多大人也將准备好的肉食放进了锅里,明早便可以用香气唤醒家人。 喜庆的时间缓慢而准確的一步步行走。 当朝阳照入大夏皇都之时,第一声炮响,点燃了世界。 那是哪家孩子按耐不住的顽皮,又是哪户大人一边笑一边臭骂著揉著自己的眼睛从床头爬起? 在此起彼伏的烟花声里,皇都的百姓度过了年节的第一顿早餐,人们开始换好衣服离开了家,匯聚向皇都中心的皇城方向。 那里有著皇都最大的广场,也是每年年节大夏的必备项目,登天台的三教御典。 一路上御林军和衙役已经早早就位,他们一边引导人群一边负责警戒,人流越匯越多,最终成为嘈杂的海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登天台本身其实是一个不算特別大的二层圆台,真正大的是这个圆台四周白石铺就的广场,圆台最上方的面积不过能站下十几人而已,四周以及台阶上刻满了龙凤的浮雕,圆台的二层面积稍大一些,那里便是主宾宴席的位置,人皇帝后也会坐在那里。 每年念祷词的时候,人皇便从二层走上圆台顶层,周围如海的人群中就那个圆台高出一节,大家自然都能有幸目睹圣顏。 据说往年曾有人在广场外买卖高蹺,结果穿上后站起来的时候比人皇还高出一截,后来就被严令禁止了,甚至明確要求十岁以上的孩童也不准骑在別人的肩膀之上,免得僭越。 此时距离大典开始还有一个时辰,掌事的太监带著宫人正在桌案旁做著最后的检查,防止在贵宾面前出什么差错。 “查仔细了!每位大人的座位都给我对好了规制!但凡错漏一点,谁都救不了你们的脑袋!”尖细的嗓音从掌事的嘴里滑出。 “是!”眾人赶忙答道。 掌事满意的点头,回过头看了看太阳,心中估算著时辰,时间还算充裕,不免悄悄鬆了口气。万幸啊!这活动年年做,几乎没什么变化,宫里人便也很难出什么差错。 心底正暗自算著今年宫里发下的赏钱,忽然听到身后有破风声,他扭头却只看到一只漆黑的乌鸦正停在登天台旁的栏杆上。 皇都里的乌鸦当真不少,这些黑毛的畜生没事就站在屋檐或者树枝上对著行人们发出“啊——啊——”的叫声,难听又聒噪。 可它们大多活动在御花园或者树多的地方,很少来到没有树的登天台这边啊? 掌事忽然一惊,赶忙转身,果然看到一个穿著黑色长袍,面上无须的阴柔男子不知何时正站在他身后背著手端详著他。 那眼神里有著一种极具侵略性且毫不掩饰的审视。 “见过闻人大爷!您怎么跑这来啦?这些事,交给小的来办就好!”掌事太监嗖的就跪了下去。 那男子漠然的扫视了他一眼,开口冷冰冰的道:“宫里有旨,三教御典坐席有改。” 掌事太监一愣,赶紧道:“您吩咐,我立刻叫人去收拾!” “帝后身体抱恙,今日不参加。”名叫闻人的太监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开口,说的小心翼翼,好像大点声就会引来天上的雷霆。 掌事太监呆呆的跪在原地,半天没有缓出一句话来。 帝后不来? 可曾有过如此先例? 大夏传承至今,素来是人皇帝后二人共担天下,这不是政治原因,而是关乎人族气运的加持,其中涉及的东西太多太大,非是圣人很难说清。 可有一点是天下都知道的,这二位只要手持人皇、帝后二璽站在皇城之中,那么只说境界上该是与圣人没有太大区別的。 如今,你告诉我一位圣人身体抱恙? 你不如直接说帝后今早懒得起床! 第367章 三教登台,各有所好 世上的大事往往发生在不可见的角落,当凡人们感知到时,事情已经走了大半,甚至可能就要出现一个结果了。 三教御典的宴席已经铺设完成,皇都百姓开始涌进广场,嘈杂的人群兴奋的挤向距离登天台最近的地方,爭吵呼喊声不时响起,御林军的精锐也不时要充当一下仲裁。 在好一番热闹后,人群终於缓缓稳定下来,大家基本找到了自己能抢到的最好的位置,於是轮到宴会的贵宾开始入场了。 天空中呼啸声响!数道人影匆匆掠过! 紧接著又有发著清光的书页缓缓从宫外飘荡而来。 这些第一批入场的基本都是大夏朝堂的良臣名將,他们坐席的位置靠后,入场也最早,但实际上各个都手握实权。 底下的百姓抬著头,每看到一个人影或者法术在头顶划过,就不约而同的发出惊嘆,然后开始认真比较爭吵,谁可能更厉害一些。 这才是三教御典真正能吸引百姓的地方啊!每年天命阁还会出一个小榜单,评选哪家入场最威风呢! 等到这些官员都已落座,皇城方向缓缓散发出屡屡金光,就如另一颗冉冉升起的小太阳,等飞的近一些,人们才確定那是一条浮空的金舟,之所以发光是因为其反射了初起朝阳的光芒,离得近了,没人睁的开眼。 而这里面坐的便是大夏的王公贵族、皇子公主这些与皇室有血脉关係的贵人。 想想这些贵人,今日早早的可能就已经跑到皇城里聚在一堆等候,一直拖到现在,才坐著船飞出来,刺的睁不开眼,也要硬摆出一副一点也不累,一点也不困的嘴脸,实在好笑。 再然后入场的则是人皇与帝后钦点的人才,大多时候都是些扬名天下的青年才俊或者有过特殊贡献立下大功的臣子。 比如刚刚,玄甲军和东临水军的两位將军都落在了登天台上,並且破例坐到了很靠前的位置。 他们虽然未能符合儒门预期拿下南洲大半领土,但最终还是占领了独木川以及南洲首山,这也算是为大夏开疆拓土了,更不要提独木川以及首山自带的战略和政治意义。 当然也可能单纯是因为他们没有全权按照儒门的想法来做,而是更符合人皇帝后的想法,所以如今才有了这个奖励。 在这些人都入座安定后,再登台的就是在皇都代表三教的眾人了。 大夏皇都里三教皆有根基,居首位的当然是儒门的清水书院,其院首程圣不仅仅是儒家圣人,更是大夏的帝师!在朝堂和儒家內部的影响力都是极高的。 民间有言道:“书生不读《程集》,如何算是书生?” 而道门在大夏皇都的代表便是两松古观,其存在的时间几乎与大夏相同,据说当年大夏太祖在建宫殿时手中拮据,两松观掏出了一笔灵材用来赞助,太祖没什么可以赏赐的,便亲手为其种了两棵松树,言道:“此二松当与大夏国运同寿。” 如今那两棵松树依然健在,每逢新帝登基或者大寿还要前去两松观祭拜呢! 至於佛门,法华寺是佛宗少有的在婆娑洲之外名声外显却被留存下来的寺庙,这要归功於大夏皇室的帮助,至於为什么帮助,那就见仁见智了。 最先登场的便是法华寺的住持,说来好玩,这位老和尚与不夜楼一样,都是皇都三绝景之一。 据传皇都里的孩子凡是有佛缘的,基本都见过他,甚至有时候他还会一个人跑到皇都外面的村子里寻找有缘人。 老人家一辈子没別的爱好,就只热衷於忽悠別人出家,因此每年都会因民事纠纷被衙门抓进去几次,据说还曾被孩子家属挠破过禿头,也不知他是怎么修的金身。 不过在这种场合,他都会正经很多。 你听!此时天空中佛磬声响,浩瀚的金光从皇都东方忽然升起,在响彻半个皇都的禪唱声中,天空中一道巨大的佛祖身影显现出来,一朵七彩的金莲缓慢飘过眾人的头顶,数位面色俊朗的僧人扶著一位苍老而慈祥的禿老头站在其上。 金莲飞过,不时会有金色的光点洒下,凡是沾到的凡人都觉得自己精神一震,眾人无不爭抢簇拥著追逐金莲的方向。 飘了半天,他们终於登上了登天台,老头还对著广场上的人群,双手合十来了一句,“阿弥陀佛,皇都的诸位施主早上好啊!” 人群响起掌声和叫好声,有人高声叫著,“住持早上好!今年你走的又慢啦!” “这不是年龄大了吗。”禿头的老人摆手笑道。 法华寺眾人闹腾了许久入座,刚刚坐下,忽然便有一股劲风拂过广场,淡淡的松香粗暴的涌入每个人的鼻腔。 再然后,几道笔直的身影已经站在了登天台上,两松观的当代观主是个瘦削老头,一身道袍看起来皱皱巴巴的,他有些不满的瞥了一眼法华寺的住持。 老禿驴每年都把这种时候当成自己的宣传法事,拖的时间真是越来越长! 带著弟子草草入座,观主便开始闭目养神,並无什么要和百姓互动的意思。 再然后就是皇都的本家了,清水书院。 半空中一道清亮的朗诵声响起,似乎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在读书,念的缓慢、节奏温润,如清水落於深潭,闻者无不静心,“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 不善在身,菑然必以自恶。。。” 她念的是《荀子修身》的开篇,这也是大夏读书人必读的经典,於是很快广场上的百姓都隨著她一同大声背诵起来,会背的死命扯嗓子喊,不会背的也大张著嘴滥竽充数。 一时间浩瀚的书声在皇都上空匯聚成一道文华之气。 隨后一道通天的玉柱落入登天台上,几道人影缓缓走出,为首的副院首背负著双手,笑容满面,身后他亲传的女弟子捧著书依然大声带著眾人朗读。 直到整个修身篇念完,一眾人在嗓子都有些哑了的百姓的欢呼声中才堪堪入座。 两松观主又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老腐儒每年都带头读篇文章,生怕別人不知道这是自己的主场似的! 一通忙活完毕,终於轮到压轴的出场了。 人族气运的承载者、大夏的二位掌权者,人皇与帝后。 此时三教眾人起身准备行礼,余下的人皆要跪拜,这不是对大夏领导者的尊重,而是对凝聚在二人身上人族气运的尊重。 但今日不知为何登天台前座位似乎少了一个,很多王公大臣都面露不解,三教之人显然知道根底,只是沉默不语。 龙吟声响,龙輦浮现在空中,金色甲冑的护卫以及彩色的花瓣飘落而下,半个皇都都能看到感受到一股庞大的威压,百姓开始欢呼,有的喊万岁,有的喊吉祥,有的乾脆开始许愿。 当然也有人好奇,往年一同出现的凤輦呢? 第368章 一呼一吸,一思一想 “唔!来了,出来了!在那呢!今年没有去年壮观啊!”有人在酒楼里探出头来,伸著脖子评价。 “哎?凤輦呢?我咋只看到龙輦?”旁边的人踮著脚看著远处天空中的异景,开口问道。 “角度问题唄!善通坊这边位置不好,可能是挡住了!”二楼探出头的人隨口答道:“好了好了!结束了,没啥新意,皇上登完台,那边就快开始了,咱们这边也快了吧!” “走走走!进去抢位置!这两天等的我抓心挠肝的!”永和楼外看热闹的眾人又纷纷重新涌回楼里。 大家刚才伸出头,不过是顺便看看今年三教御典各大势力的登场有没有新鲜玩意,也是因为等著饶儿班的新戏开场之余,有些无所事事。 这两天善通街已经传开了,永和楼排了一出绝妙的新戏,而且紧跟时事,讲的就是前不久道门十四处之一玉蟾宫覆灭的事! 嘖嘖!听过的人都说好呢! 永和楼里,饶儿班的孩子也从二楼的窗户缩回头,他们和皇都百姓不同,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皇都的大人物们出场的风头,不论是巨大的佛像投影、通天的青色文华光柱还是最后那金色的龙輦都让他们格外开眼。 可此时也没什么討论的心情,眾人看完便草草回到了后台,然后便看到云儿姐已经画好了妆,正愣愣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 小丫头想了想,跑到她的身边,笑著道:“姐姐!外面好大的阵仗啊,那佛像怕是有一百丈,不!两百丈高呢!” 云儿被她的声音惊醒,有些强顏欢笑的开口道:“嗯,等回去你给我好好讲讲。” “姐姐不要担心,他一定可以的!不是说他很厉害吗?是那个什么青云榜上第一名的高手!”小丫头低声安慰道,她理解云儿姐的不安,因为直到现在,尉天齐还没有走出自己的院子。 此时距离巳时还有三刻钟,云儿姐第一幕的独角戏走完大概也要两刻钟的时间,如果在这之前,尉天齐还不能赶到,那即便他成功也要错过时间了! 但如今也没有別的办法,她们只能等待,等待一个奇蹟。 “班主来了!”忽然有人低声叫道。 所有孩子都是惊疑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云儿姐,云儿的脸白了白,但还是站起了身。 其实以前孩子们对与姚安饶这个班主並无什么太大的心理压力,姚安饶很少管事,可如今短短几天的功夫,不知道为何,当再次面对姚安饶时,所有人都有些不適起来。 可能是愧疚,又或者是陌生? 白裙的女子出现在后台的门外,她一如既往地带著笑意,美丽的像是天上的仙女或者鬼魅的妖狐。 “加油啊!”姚安饶笑著鼓励她们,“演完这场,去找楼主每人领五两银子,全班放假三天,过过年节,都在皇都里好好玩玩,如果不知道去哪,就去找你们的『天齐哥哥』问问,他是本地人呢。” 这话来的突然,孩子们有些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该不该接茬,还是自辩一下与『天齐哥哥』的关係。 只有云儿,缓缓跪倒,恭顺的开口道:“谢班主。” 姚安饶看著跪倒后一身红色戏袍如花般绽放的女孩,微微僵硬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带著几分揶揄道:“还真是像,可惜一样瞎了眼!我要是你就好好琢磨怎么演好这齣戏,而不是担心別的。” 说罢白裙摇摆,人已经走向了永和楼的大堂,永和楼的楼主正在那里笑容满面的等待著她,今日她也要一同看新戏的。 孩子们安静了一会,跪在地上的云儿忽然扭过头问道:“还有多长时间?” “最多半刻钟,就必须开始了,不然即便赶上,等第一幕走完,也要错过了。”小丫头开口道。 “通知乐师,半刻钟后准时开演!”云儿站起身,走向入场的门帘,穿过眾人的时候,她没有看任何人。 。。。 吕藏锋跟著皇都百姓也挤进了登天台的广场,算是凑了凑三教御典的风光,不过看了一半,就忍不住摇头,转身又开始往外挤,一群准圣聚在一堆耍杂技吗?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正事了? 好吧,你得承认他有些吃醋了,总觉得这种事剑山也该出个头的,有儒门道门,难道没有个剑门? 若是剑山来,肯定比他们更威风! 离开了永和楼后,他的心情开阔了不少,逆著人流走入大街,一路顺著酒香想找一个酒馆,却在路过某道街口时,忽听头顶一声叫喊。 “吕道友!好巧啊!” 吕藏锋停步,抬起头,然后在拐角处的酒馆二楼看到了一个他完全想不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上来饮酒啊!” 那人笑著道。 。。。 一、二、一、二。。。 云儿心中默数著根本无意义的数字,此时她觉得周围好静,似乎隔著门帘能听到台下人群的每一句话,她听见楼主在和班主吹牛,说著饶儿班未来的展望,也听见有人不断地催促著快点开始。 同时她似乎还能听见时间移动的声音。 还有多久?半刻钟快到了吧! 还有一会!还有一会! 乐师还没试音,试音后,还会微微沉默几秒才会真的开始!对!还有报幕呢! 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很多,云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到又如何?但是她就是无法平静。 “云儿姐,快到时间。。”小丫头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云儿一惊,可丫头的话还没说完,后台乐师的鼕鼕鼓点已经响起了,敲得人心乱糟糟一片,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声音全部消失,外面也变得安静起来,於是人的心又开始忽然往下沉,压的说不出话来。 再然后,报幕的女孩走上了台,云儿感觉自己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记得对方结束后,自己三个呼吸便要走上台了。 呼——吸——,尉天齐还没来吗? 呼——吸——,为什么还没来? 呼——吸——,別来了!让这一切都快点结束吧! 云儿忽然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她看著自己的手伸向门帘,心中反而不再紧张,因为她不用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了。 可门帘忽然动了,躲开了她的手。 她微微一惊,才看见一只胳膊从她身后越过,替她掀开了门帘,温暖而轻鬆的声音在她脑后响起。 她听见他说:“別怕,我在。” 在最后一刻,尉天齐来到了这里,他没有压点出现在舞台上,让云儿抱著巨大的未知与恐惧演完第一幕,而是提前来到了后台,站在了云儿的身后。 九洲凡夫当如是,承诺百般先守时。 第369章 我自饮酒我自唱,中都齐贺少年郎 登天台上,人皇缓步走向自己的位置,他按照既定的流程与三教皇都的代表分別谈了几句,这是做给百姓看的,表示大夏皇室与三教和谐共处。 其实这几个人经常能见到彼此,没什么可聊的,不过是客套一二,人皇夸夸对方的弟子有其师的几分风范,三教高人夸夸他的儿女有他几分威严。 鬼知道这话在他们自己心里到底算不算是讚美! 一切流程都走完,人皇孤身落座,此时周遭的议论声已经比往年大了许多,显然是因为帝后的缺席。 但这一切並没有进入人皇的耳朵里,或者说他並不在意,他只是看著天空发呆,等待著时辰,又过了一会,名叫闻人的內侍总管走到了他的身旁,低声道:“圣上,时辰到了。” 人皇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隨口道:“那就开始吧!” 於是闻人转身对著天地高声喊道:“三教御典!启——!” 。。。 永和楼的后台尉天齐替代了云儿,站到了入台的帘子前,孩子们远远地看著他,不敢打扰,担心会让他心绪烦乱。 可其实他的心中並无杂念,也没有任何紧张,因为害怕失败害怕挫折才会紧张,而於他而言,失败也好、挫折也罢不过是人生的一部分。 他前半生经歷过无数几乎让人觉得人生已经完了的失败,但这些並没有打倒他。 最近几年成功才成为他人生的主旋律,可这不代表他就畏惧了失败本身。 他求胜,而不好胜。 做到最好如果依然输了,那证明他有幸遇到一个比他做的更加好的人,他便可以向对方学习,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其实他早就说过,不论输贏,他都会照顾好云儿她们,这与和姚安饶的赌局没有关係。 与他是否能演好唐真也没有关係。 他听著外面云儿的唱腔,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此时戏台上的云儿再次唱到了那句,“莫说苦,谁能苦过我那地上神仙的情郎~莫说冤,哪个冤过我这天下骂名的小娘啊~!” 尉天齐没有犹豫的伸出手掀开了帘子,大步走向戏台。 台下密密麻麻的观眾,姚安饶和楼主也坐在第一排,所有人忽然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穿著华丽衣袍的武生横杀上了舞台,先是走了一段极其公整的圆场亮相,隨后在舞台正中的位置猛地停住了身形,那是近乎完全静止的拉山膀。 整个大堂里此时安静的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武生俊朗的面容,他紧闭著眼,如同硬木雕塑,而舞台的另一侧,云儿则微低著头看不见表情。 然后就在某一刻,那僵直不动的高大武生猛地睁开了双眼,睁眼这个小小的动作却像是带动了他全身的肌肉,整个人都拔高了一些,他头上冠帽那些零零散散的配饰一时间摇动个不停,发出叮铃的响声。 紧接著一道嘹亮的嗓音划破了整栋永和楼,只听他高声的问道:“少年落难可曾悔?” 然后是自问自答! “百败由悔剑——不锋!” 一股孤傲的战意从他身上炸开,那武生怒目圆瞪,如天上的神魔高声继续唱道。 “恶名扬遍九洲天!我乃人间真真人!” 与此同时,乐器再次奏响,音浪如波涛般涌入大堂,尉天齐踩著鼓点向前迈开了步子! 他踏进无尽的阳光里,一步步走向人间的最高处。 身旁先是有人惊呼,隨后不知是谁忽然高声喊了一句,“是尉公子!尉公子回来了!尉公子回来啦!” 这一声点燃了人群,每个人都探头看向这边,皇都的百姓们发出尖锐的叫暴鸣。 这一声也引来了登天台上就要睡著的那些大人物们的关注。 无论是官员还是將领,甚至连即將要走上登天台发表祷词的人皇都停在了半途,人们回首看来,只见一个青衫少年背负双手一路从茫茫人海中信步走出。 他所到之处人潮避让,军甲低头。 他就这么毫无阻碍的穿过了凡人以及御林军的防线,当踩在了登天台的石阶之上时,那些坐在登天台上,在大夏朝堂中不可一世的高官將领无不起身相迎,就连公主皇子们也遥遥相拜。 法华寺老迈的的住持对著尉天齐双手合,慈祥的声音里满是欣喜道:“老衲代表佛宗,恭喜尉施主除魔卫道,大胜归来!” 他身后一眾佛宗弟子皆是合十行礼,浑身散发出道道金光,並高声喝道:“恭喜尉施主大胜而归!” 闭眼许久,似乎早已睡熟的两松观观主也睁开了眼,老迈的他平静的看向尉天齐,然后悠悠开口道:“贫道代表道门,恭贺尉小道友。” 淡淡的松树香气瀰漫,两松古观一眾道人起身对著尉天齐做了道揖,“恭贺尉道友。” 清水书院的副院首最后,他直接站起身来,然后对著尉天齐招了招手道:“尉生此行除魔,实为我儒门立下大功!儒门上下无不以你为榜样啊!” 他身后清水书院的学子们起身行礼,恭敬的开口道:“愿向尉师兄求教!” 人皇则看著忽然之间器宇轩昂的少年,亲切地笑著道:“回来就好,且先找个位置坐下,待朕忙完,再给你小子好好庆祝一番。” 他话音落下,闻人总管便已经將一把椅子摆在了离人皇位置最近的地方。 站在这本身並不高,但偏偏高过在场所有人的登天台上,尉天齐缓缓回过头。 此时皇都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可依然压不住广场上嘈杂的人声,那无尽的人海犹如沸水,气泡的声浪蔓延向整个皇都。 好像天下所有人都在喊著三个字。 “尉——天——齐!” 三教共贺,人皇祝庆。皇都齐呼,万民同声。 谁说无法俯视天下,就做不得一个真仙人? 姚安饶寻其本性,本是想藉此搏贏尉天齐,起码搏贏永和楼里三分之一的尉天齐。 可惜尉天齐早已经决定拼尽全力,所以姚安饶面对的从不是永和楼中那个自愿做铁栏的少年,她还要面对永和楼之外响彻皇都的名字。 她面对的是更加完整的青云榜榜首。 尉天齐以自己於皇都之万丈光,照出唐真於紫云下千般影,只为求得一线傲气! 戏台上的他不是唐真,但胜似唐真! 天下哪里还有比回到皇都的尉天齐,更像在南海之边,站於紫云之上,面对仙宫天下景从的唐真的人呢? 。。。 听著整个皇都忽然响起的呼喊声,酒楼上,吕藏锋微微侧目,眼前的少年依然喝著酒,脸上掛著淡然的笑,他再三確定,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戏台上夺目非凡的那个武生,也不是皇都里眾人齐呼的仙人。 而是一个平凡的少年郎。 一身三法,一法三身,事事我行。 吕藏锋忽然有些好奇,於是直白的开口问道:“哪个才是真的你?” 尉天齐放下酒杯,咂了咂嘴,抬眼笑道:“你觉得呢?” “永和楼赌局於你而言不过小道,应当不是你”吕藏锋想了想先排除道。 尉天齐摇了摇头,“永和楼赌局不是我的小道,其关乎道心,但那確实不是我本体。” “那就是三教御典了。”吕藏锋提起酒杯饮了一口。 显然真身最不会出现在的地方,就是这里,与自己喝酒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而且这个傢伙喝酒太快,本身应当並没有多么喜欢喝酒,更像是没苦硬吃,只知酒醉,不知酒好。 谁料尉天齐又摇了摇头,“三教御典每年都有,今年若非要借自己的势,我才不会去凑这个热闹,之后几天难得閒暇了啊!” 他隨手將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的杯里,然后对著楼下的柜檯喊道:“再来两壶酒!” 这才回过头看向吕藏锋笑著道:“我本尊在此,不过不是为了喝酒而来的。” “那你来做什么?”吕藏锋不解,什么事还要带上自己,他们很熟吗? “我是来祭奠朋友的。”尉天齐轻笑,但眉间却闪过一抹伤感。 “来这里祭奠朋友?”吕藏锋左右看看,此处只是皇都寻常的酒楼,没有什么特別的標誌性的东西。 “別找了,只是因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就在这里罢了!当时一帮人喝的烂醉,瞎吹牛,结果他一口没动,还要处处和我们唱反调,我们说要干倒『无道六贼』,他说『先得打过他』,我们说要打败唐真,他说『真君让我们一只手』,妈的!一副自己最清醒的模样!”尉天齐摇头晃脑的嘀咕著。 然后又猛地抬头,“可最后他还替烂醉的我们叫了马车,还把帐结了?!你说他怎么能把帐结了呢?” 吕藏锋看著他,怀疑他是不是有些醉了。 正巧这时酒楼老板的小女儿提著两壶酒走上了楼,她將酒壶放下,看了看尉天齐,似乎在確定什么。 尉天齐对著她笑了笑。 这个笑似乎让这个十六七岁正是如花年纪的小姑娘確定了什么,她看著尉天齐开口问道:“公子,上次你是不是带著很多人一起来的?喝到很晚很晚。” 尉天齐点了点头,调笑道:“想不到你还记得啊!怎么被公子我的帅气外貌吸引了?” 小姑娘闻言也不羞,反倒是认真的摇了摇头,“不,我想问问你,上次来时,最后结帐的那位公子这次为何没来呢?” “他啊!他不是皇都人,家里可远了,穷乡僻壤的,听说是回去结婚了,说不定现在都有孩子了。”尉天齐摇头晃脑,顺嘴胡言。 小姑娘听完,忽然有些沉默,然后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了。 “你不能因为人家没记得你,记得別人就胡说。” 吕藏锋看著女孩的背影,知道她一定很伤心,他不喜欢这种完全没有希望的感觉。 “唉,死都死了,还耽误別人干嘛!再说,他那张脸不知在九洲惹下多少这样的风流债呢!”尉天齐说话依然酸酸的。 “你说的是谁?”吕藏锋將酒壶里的酒倒入自己的杯中。 “萧不同啊,你有没有在南洲见过他?”尉天齐抬眼看向吕藏锋。 吕藏锋终於知道尉天齐为什么拉著自己来了,原来是希望从他的嘴里听听自己朋友死前的故事,也是找一个和自己一样能记得他的人。 吕藏锋仔细想了想道:“我们只匆匆见过一面,他在一个叫做金童峰的地方一剑击败了我的师长,后来听说他死了,才知他与我所想是完全不同的人。” “因为他是萧不同啊!哈哈哈!”尉天齐提起酒杯笑了起来。 “是不同。”吕藏锋点头,与他用力碰杯。 两人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少年各有不同,但却也有相似,若问相似在哪里? 大概是都会敬重那真正怀揣热血向死而生的人吧! 酒杯放下,悲伤的气氛被热酒的浓烈冲淡,两个人忽然都有些醉了,吕藏锋想到什么开口问道:“你打算成为饶儿班的班主后怎么做?” 尉天齐一边倒酒,一边摇头道:“谁说我要成为饶儿班的班主的?” “你贏了啊!”吕藏锋亲眼见证了几乎全部的赌局过程,他很清楚尉天齐之前不过只是差了一步而已。如今借著皇都齐呼的声势,恐怕今日永和楼戏台上的『求法真君』,便是让唐真本人来演,也不可能胜过他的。 姚安饶更加不可能了,因为那已经超过了戏曲的范畴,而是对人生的態度。 尉天齐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看向窗外,似乎有些疲惫的开口道。 “可是我输了啊。” 第370章 何故笑言往事,何故泪流不止 永和楼的表演已经结束,获得满堂彩,每个人都震惊於这位新秀武生的表现,戏台上那个『唐真』睁眼的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就好像真的看到一尊天神下凡一般! 有人拍著胸脯保证说,“这就是皇都最好的唐真表演!什么皇都四大戏楼!根本比不了!” 有人高声喊著,“让那位『真君』出来见见!我要给他打赏!” 一时间大堂里好不热闹,永和楼的楼主整张脸都涨成了红色,这是喜的,也是惊的,他没想到饶儿班竟然有人达到这个高度,已经与四大楼里那些学了戏曲术法的名角不相上下。 不过相比前面的大堂,后台里倒是安静了许多。 孩子们不知去了哪,尉天齐走下台,坐到铜镜前缓缓开始卸这放了一天一夜已经有些花了的妆。 脚步声响,一道白色的身影缓慢的走进了后台。 “恭喜尉公子,这齣戏,天下已经没人能贏过今日的你了。”姚安饶在尉天齐面前又恢復了那种大小姐的状態,她声音客气,甚至可以说满怀恭敬。 丝毫不像是一个过来拿取胜利果实的贏家。 尉天齐默然没有答话,自顾自的卸妆,这是很少见,他素来是一个有礼貌的人,即便是面对穷凶极恶之辈,也愿意说上两句,给对方一个自辩的机会,如今却忽然不回话,可见心中气恼非常。 姚安饶不以为意,继续道:“明日饶儿班放假三天,孩子们还未好好走过皇都,烦请尉公子承担一下副班主的责任,带他们四处逛逛可好?所耗银钱由饶儿班公帐出。” 依然没有回答,姚安饶便只当他答应了,於是转身迈步走向外面。 “是你逼的?”默然的男声响起,尉天齐放下了擦脸的抹布,他在椅子上扭过身来,看著姚安饶的背影开口问道。 姚安饶便也停下脚步,扭回身来,两人对视,並不激烈,也没有衝突,更像是一种赌局结束后的摊牌。 姚安饶笑的温柔而淡雅,“不是哦,尉公子误会我了。” 尉天齐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信,那短暂的表情被姚安饶抓住了,隨即她的笑容忽然变了,那张美丽的脸上好像露出无数剧毒的獠牙,她的声音变得异样而危险。 “尉公子难道不知道?”姚安饶声音缓慢而清晰。 “知道什么?”尉天齐看著对方,並无任何表情变化。 姚安饶咯咯的笑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特別好笑的事情,她一边笑一边转身往后台外面走去,只留下一句带著嘲讽又或者提醒的话语。 “叛徒这种东西就是这样的啊!” 话音落下,一切回归平常,后台里只有尉天齐一个人沉默的坐在椅子上。 刚刚那一瞬,他感受到姚安饶曾尝试摸索他的情绪,但似乎失败了,可那是因为他神识过於强大,其实他的情绪確实有过波动。 他站起身,走向后院,然后在自己院子门口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云儿如上次一般瘦小的站在那里。 尉天齐沉默了片刻,迈步走了过去,脚步声惊醒了云儿,她扭过头,脸上已经泥泞一片。 “天齐哥哥!对不起!!” 用尽全力的嘶喊声里是无尽的歉意。 隨后便是声嘶力竭的哭泣,哭到身子抖动,哭到跪成一团。 尉天齐走近一些,蹲下轻声问道:“为什么?” 云儿抬起脸,眼睛红彤彤的,努力调整著呼吸,磕磕绊绊道:“我。。。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真的能成功,我以为。。。对不起!” 这就是尉天齐输掉这场赌斗的原因。 不是他对戏曲、心態或者时间的判断出错,而是因为他判错了人心。 他是正好赶到后台的,云儿开幕结束后,他在永和楼与登天台的上台应当同步进行。 可问题是,他出现在登天台那边的时候,三教御典已经开始了,人皇连走台阶都走了一半了。 显然他晚了一步。 因为一切正好,是建立在云儿开幕那场的独角戏也要保持以往的速度表演的情况下。 而今天那场开幕,云儿拖了唱词的语速,当她唱完,轮到尉天齐登台时,时间已经过了。 最终导致尉天齐同时错过两侧的登台时间。 他在后台沉默的等待过程中便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本以为是姚安饶逼迫云儿的,可此时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不是因为姚安饶的威胁,而是因为他的不確定。 因为他前两次登台都无法成功表演,所以云儿不敢把自己弟弟妹妹的未来寄托在不確定的东西上,这也是为什么她一直尝试让尉天齐提前试演,她需要一个確切的答案,可尉天齐没有给她。 所以即便最后时刻尉天齐准时赶到,她也不敢赌尉天齐这次一定会成功。 於是她在最后关头选择向姚安饶做出了主动的示好。 正如姚安饶所说,叛徒这种东西就是这样的啊! “对不起!对不起!”云儿大声的哭著,小声的道歉。 当她在台上发现对演的尉天齐成功了的时候,她几乎就要当场崩溃,但不知为何她还是莫名其妙的坚持了下来,或许她已经丧失了崩溃的能力。 云儿真的很抱歉,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坏女孩,可她无法后悔,如果类似的情况再来一次,她怀疑自己还是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坏女孩啊!为了活著,为了带著弟弟妹妹们好好地活著,她必须做出更可能正確的选择。 这让人更加的悲伤了。 她不奢求对方原谅,其实也不想哭成这样,可是觉得自己该和对方说声对不起,但一见到尉天齐,她似乎就忍不住要哭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 “啊!”她感觉头顶猛地一疼,忍不住叫出声。 她捂著头顶呆呆的抬起头,发现尉天齐正曲著手指看著她,“皇都的规矩,骗人的小孩要挨脑瓜崩。” 尉天齐给她普及道。 云儿不解,捂著头,眼泪又要流下来。 尉天齐却弯腰將缩在地上的小姑娘抱了起来,他本就高大,抱起小孩像是抱著一个娃娃,他低声开口道:“不哭了,不用觉得对不起,我知道你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你们背负著常人没有背负的东西,就该做出些更利己更谨慎的选择。” “下次请你还要坚持这么选。”尉天齐认真的嘱咐道,在知道原因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心情好了许多。 云儿没有回答,她抱著尉天齐的肩膀,哭的声嘶力竭,把鼻涕眼泪都抹在了他的衣服上。 第371章 华服酒楼不相称,异人思君也共情 小小的酒楼食客並不多,在年节的第一天大家並不想在第一个上午就醉饮相聚,时间还长,午食尚早,所以此时整个二楼只有尉天齐与吕藏锋两人。 不过他们两个人倒是也喝出了一场酒席的气势。 隨著桌子上的酒壶一个个空掉,两个人从南洲湿润的月色聊到北洲乾燥的风沙,將那些天地间响噹噹的名字与下酒的花生米一起咀嚼在嘴里,然后借著酒气吹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牛皮来。 过往的悲喜都不再是心底暗藏的故事,男孩们举著各自难解的心结,攀比著谁的更让人痛苦、谁的更无法挽救。 於是酒越喝越多,思绪越来越远。 最终只剩下沉默。 吕藏锋想起了那座万剑纵横的孤山,尉天齐想起了年少时读书的那座小小学堂。 原来年少的人也会回忆过往,原来並不久远的故事也会让人唏嘘。 酒又没了。 尉天齐使劲的拍了拍桌子,对著楼下喊道:“再来两壶!” 吕藏锋背靠在椅背上仰著头,好像天花板藏著绝世的好剑。 上楼的脚步声响起,传来的却不是酒香,而是一阵浓郁的花香。 尉天齐放下了酒杯,吕藏锋缓缓扭过头,他们看向楼梯口,脸上都还带著微红的酒意,眼神依然有些迷离,但表情却已经规整,因为上楼的脚步声不对。 那不是这个酒馆老板的千金能踩出的节奏,每一步好似踩在玉鼓之上,即便没有看到人,只听脚步,也能想像那优美的步態。 “找你的?我在皇都可没有熟人。”吕藏锋挑眉看向尉天齐。 尉天齐长嘆一口气,“我在皇都虽然熟人很多,但和她真不是特別熟。” 两人说著话,楼梯口已经走上了人,先上来的是几个美貌端庄的白裙侍女,她们每人都提著一个篮子,一边走一边將大把白色的花瓣拋洒在地面之上,一层层叠盖,十分细致,犹如在铺一条纯白的花径。 几个侍女一路將花瓣撒到了尉天齐和吕藏锋的桌前,看也不看二人,抬手便往二人脸上各扔了一把花瓣。 吕藏锋呼的吹掉落在嘴上的花瓣,顶著满头满脸的落红,面无表情的扭头看向尉天齐。 那意思很明显,你不管管? 尉天齐伸手抹了把脸,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侍女们在两侧站好,其中一人声音脆亮的开口道:“郡主驾到!” 这声之后,楼下紧接著响起了悠扬的琴音,一道人影缓步走上二楼,一路都踩在花径之上,不沾染一丝的凡尘。 这人出场竟然真的自带背景音乐。 尉天齐撑起一张笑脸,远远的就开口道:“好久不见!” 一个美丽却因个子有些矮,所以显得格外玲瓏精致的姑娘穿著华贵的白色长裙缓步走到酒桌旁。 吕藏锋微微挑眉,好美的人,美的十分完美,几乎不见瑕疵,他所见之人中少有能在容貌上胜过她的女性。 “这位是南寧郡主,元永洁,元姑娘。”尉天齐对著吕藏锋介绍道,然后又看向元永洁开口道:“这位是剑山高徒,吕藏锋。” 吕藏锋看向对方,想不到这位就是当今青云榜第三,南寧雀儿。 他对著对方点了点头算是见过,但元永洁根本没有看他,只是冷冷的盯著尉天齐,好像想在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尉天齐。”她短促的开口,嗓音清冷异常,“你如果一定要浪费时间,请选一个足够档次的地方,还有选一个足够档次的朋友。” 吕藏锋笑了笑,並不生气。 “元姑娘,我如何选,都是我的事情,与你並无什么关係。”尉天齐用手把玩著酒杯,说的轻巧。 “同在青云榜,你做的不好,便要偏碍我的名声,这是无道六贼证明过的道理。”她明明是个小个子,但说起话来当真是不讲道理。 “唉——”尉天齐嘆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元姑娘千金之躯竟然涉足这种腌臢之地,想来是找我有要事的,还请直言相告,免得坏了姑娘修行,也误了我等酒兴。” 能让尉天齐这么说话,往往说明双方的沟通十分无效,或者二人性格极度不合。 元永洁摇头道:“我无事要找你。” 尉天齐一愣,忍不住看向对面的吕藏锋,难道是找你的? 吕藏锋猛猛摇头,这种烦人精他可不熟。 元永洁那张精致完美的小脸终於忍不住皱眉,短暂的可爱了一下,但很快再次变成了完美的表情,她冷声提醒道:“我更不会找一个断剑毁心的剑山弃徒。” 尉天齐抱歉的看向吕藏锋,吕藏锋只是耸了耸肩,毕竟对方也没有说错。 元永洁伸手从精致的袖子中掏出了一个更加精致的瓶子,洁白的瓶身上镶满了精致的宝石与纹理,她將瓶子郑重的放在了二人的酒桌上。 两个男人不解的看著她。 元永洁並不看两个傻子,只开口道:“走好。” 说罢,她便转身往酒楼走去,侍女们缓步跟上。 尉天齐终於明白了,他对著元永洁的背影高声问道:“你也是来祭奠萧不同的?” 元永洁脚步不停,消失在楼梯口,只有那冰冷疏远的声音响起:“你们这群人里,我唯一看得上的也就只有他。” 说不好她是在夸奖萧不同,还是在骂尉天齐。 “你们当时喝酒的时候,她也在酒桌上?”吕藏锋不解的问,不然南寧雀儿为什么也来这里祭奠萧不同。 “没有,当时九洲清宴刚结束,我们打算找个地方聚一下,我便在皇都隨便找了这家,结果到了这,她看了一眼环境,骂了我一句,转身就走了,所以她最后一面见到萧不同也是在这张桌子上。”尉天齐挠著头,有些无奈,再如何有亲和力的人,也会有无法共处的人啊! “脾气好大。”吕藏锋由衷的说。 “她对谁都是如此,若是萧不同知道她能欣赏自己,怕是也要大吃一惊。”尉天齐摇头嘆气,但很快又露出笑容,他拿起那瓶精致的酒,轻轻打开瓶盖嗅了嗅,“好酒!” 他將酒水分別倒进四个杯子里,两杯是给自己和吕藏锋的,另外两杯则放在了桌上。 “老萧,借光了啊!听说你学会了喝酒,那就別客气了。”他与桌面其中一杯轻碰,然后把那一杯洒向了地面上。 吕藏锋拿著酒杯看著桌上的另一杯,有些不解。 “元永洁不喝酒的。”尉天齐笑了笑,“给她放著就行,咱俩喝!” 酒杯相碰,世间记著你的人可真多。 第372章 烟花美如画,醃菜与鱼汤 “饶儿。。你瞅我这嘴,恕儿,快来!快来!看看为父从望山城里给你带回来的烟花!”有些嘶哑苍老的嗓音在屋外响起,穿过紧闭的门扉后显得有些沉闷且遥远。 屋子里十分混黑,低矮將熄的烛火只有小指节那么高,姚安恕跪坐在空无一物的佛龕前,闭目拨弄著念珠。 父亲的声音变了,在她的印象里,父亲是个声音洪亮且有些强势的中年男人,可如今他却好像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声音苍老,鬢角藏著白髮且极度溺爱自己的老头子,溺爱到让她怀疑自己还没有长大。 在那个大到一天也跑不完的安香园里,小小的她牵著小小红儿的手,一路躲藏,父亲装模作样的四处寻找,那时候他总是这么叫著她们。 “饶儿!红儿!我看见你们了!哈!小心跑!別摔了。” 在恍如隔世的女孩的笑声里,姚安恕站起身走出了房门。 年节来了,玉屏山自然也有活动,组织者当然是玉屏山的山主,而积极响应者则是姚城主。 要说姚城主进山最开心的,除了姚安恕,应该就是王玉屏了,这俩年纪相差巨大的人竟然性格十分相投,大有忘年交的架势。 许是因为都更贴近凡人的缘故,这一老一少显得格外亲近,甚至有时候比姚安恕更像是父女俩。 俩人经常一边在山道旁种树造景,一边积极探討关於旅游景点的管理与城池管理的异同之处,閒暇的时候还会一起去望山城中查看玉屏山的產业,姚城主对於世事的了如指掌给予了屏姐很大的震撼,屏姐乐观而热情的生活態度也让横遭聚变的姚城主甚为喜爱。 当然,姚城主也十分希望拉近与姚安恕的距离,他不懂修行,更不介意什么分身之说,倒不如说面对一个出自自己女儿,且长相性格记忆都几乎一样的女孩时,姚城主竟然代入了几分看待孙女的感觉。 大有隔代亲的架势。 可惜姚安恕面对姚城主的討好,总是十分客气,还有些躲避,当真是很难交心。 走出房门,山上明月高悬,玉屏观的人都聚在了大榕树下,披著毛绒大衣的姚城主正对著她笑容满面,郭师兄站得笔直,向她微微点头。 小胖和屏姐正在空地上摆放烟花,她还听见屏姐高声的斥责小胖。 “谁家点爆竹用法术啊?”屏姐高举著根点燃的香,表示点爆竹前那种紧张的情绪也是爆竹乐趣的一部分! “这是望山城今年最火的爆竹,据说里面添加了法术呢!”姚城主兴冲冲的將姚安恕拉到自己身旁,看她穿的少,便又將自己的毛绒大衣脱下罩在了一全身上下只有白色素袍的女孩身上,还使劲紧了紧。 “谢谢父。。”姚安恕话还没说完,却被屏姐的一声呼喊打断,她正撒腿往这边跑来,小胖一愣,也跟著怪叫著往回跑。 “快点!快点!哈哈!”姚城主笑著催促二人,郭师兄那张古板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细小的火花簌簌的在冰凉的石板上跳动,某一刻它似乎要完全消失在了黑暗里,但就在下一刻,它化为了一道明亮的细线划破苍穹。 一双有些粗硬茧子的手掌从身后捂住了姚安恕的耳朵,姚安恕小小的脸蛋被宽厚的大衣衣领和大手遮住了大半,似乎只露出了一双折射著烟花的眼睛,她半仰著头,听到身后苍老男人的讚嘆声,以及那手掌上的热量,觉得烟花美成这样,真是不讲道理啊。 烟花短暂,很快便放完了,但空气中火药的味道却依然提醒著人们年节的喜悦,屏姐掐著腰喊道:“小胖!准备开席!!” “得嘞!”小胖一声高呼,转身往后院跑去,他可是忙了一下午,今天非要让姚城主开开眼,他这望山城的厨子不比他们城主府里的厨子差! “走!吃饭!”屏姐迈步一手挎住姚安恕的胳膊,一手推著姚城主,急急忙忙的带著眾人往后院走去。 郭师兄笑著跟在最后面,不过想了想,他回过身一甩衣袖,劲风忽起,剑气贴著地面扩散,地表烟花燃放的碎屑和空气中那些刺鼻的气味都被冲向了观外。 就这么一耽误的功夫,前殿广场上就只剩他一个人了,这帮人真是不讲义气,郭师兄摇了摇头。 借著今夜短暂安静了几分的月色,他似乎能听到不远处屏姐与姚城主笑谈的声音,还能听到远处望山城里隱隱约约的烟花声,还有些声音分不太清。 像是金属有节奏的敲击石板而发出的脆响。 嗒嗒!嗒嗒!嗒嗒! 刚开始还有些微弱,但隨后却变得越来越清晰,郭师兄循著声音望去,发现那声音似乎是来自观门外,年节第一夜的这个时辰,怎么会有人来到玉屏观呢? 郭师兄宽大的袖袍微微抖动,铁剑无声的藏在其中,双眼则紧紧地盯著观门。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终消失在了观门前,紧接著观门无声的被推开,有人走进了玉屏观。 嗒嗒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郭守安终於知道这声音来自於什么了,那是骡子的蹄子踩在石板上发出的响声。 牵著骡子的那人驻步,与郭守安隔著被月色铺满的广场对视,郭守安正想说些什么,身后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已经响起,“郭木头!你还吃不吃饭了!都等你呢!” 屏姐在后殿探出头来,然后发出了一声惊叫。 她指著观门前那人,大张著嘴,半天才吐出了两个字。 “唐真!” 月光下,带著些风尘,却不见疲惫的男人看著二人,抬手指了指烟花散尽只留明月的天空,笑著开口道:“我是紧赶慢赶也没赶上热闹啊!” 郭师兄也看著对方笑道:“烟花还有,吃完饭再一起放。” “有醃菜吗?” “有,不过没有鱼汤。” 。。。 第373章 饮茶可会反胃?喝酒必然伤身 唐真终於回到了玉屏山,他见到了自己没有想到能见到的人,却没有见到自己以为一定会见到的人。 听著屏姐与小胖添油加醋的讲著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发生的各种事,从南洲寻仇,听到魏成护山,再到姚安恕突破胖和尚访山,最终听到红儿下山,明明並不长的日子,竟然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唐真沉默的喝著酒,最终只是恶狠狠的道:“早知如此,当初我该在地洞里先打那个姓魏的一顿的!当时没看出他这么能折腾!” “或许你当初就不该扔下她一个人走。”姚安恕低著头平静的剥开河虾的外壳,然后將虾仁放进姚城主的碗里。 唐真如今並不会被她一句话破防,反倒是有些好奇地问她,“你怎么没跟著她?” 在他的印象里,姚安恕应该不会离开红儿才是。 姚安恕抬起头看向他,面色不善,“这该谢谢你,不是你天天想让她走出自己的路吗?她如今把你我都扔下了,你也算是达成了夙愿!” 唐真无奈的偏过头,他確实希望红儿能走出自己的修行之路,而不是围绕著他或者她的姐姐转,但也没想她迈出第一步就要復兴一个玉蟾宫啊! 那玩意那么好復兴吗? 他更不希望她掺和进南洲的泥潭,如今南洲的修行势力群龙无首,看似安稳,但实际上是因为紫云悬浮在独木川前,大夏铁骑和儒门的读书声压住了首山,由於二者巨大的体量,所以才显得南洲如今这种平衡十分稳定。 可一旦缺少某一方,或者两方同时消失,那么南洲失衡的速度也会超出所有人的想像。 那些积压的矛盾和清算都会在短时间內爆发,南洲內註定要大战一场的。 唐真不认为魏成有能力护住他所谓的『蟾宫正统』,那颗珠子顶多是保命或者求存的底牌,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作用其实並不大。 他有些担心,但好在如今南洲局面还算稳定,时间还很充足,根据吴慢慢的推算天下有变,应该在一百四十七天之后发生。 唉,出去玩玩吧,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不准人下山了不成?跟著二十几位炼神返虚的蟾宫修士,揣著白玉蟾的珠子,带著天命阁大榜榜首的名头,没道理在如今的南洲还缩手缩脚的。 唐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喝酒!”他举起酒杯。 眾人纷纷举杯,倒是屏姐举起了一杯茶,唐真看她,屏姐笑道:“戒酒了,我自己酒量太差,靠解酒丹贏你们又没意思。” 唐真不疑有异,念叨著,“戒了好,戒了好!”隨即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喝酒的主力小胖和姚城主纷纷醉倒,郭师兄背著小胖、姚安恕扶著姚城主各自回房休息,而屏姐喝多了茶跑去放水,只留下喝的半醉的唐真坐在桌前自斟自饮。 自斟自饮很是无趣,唐真索性放下了酒杯,走出屋外散散酒气,看看月色,被拴在屋外的骡子看到看到他出来,打了个响鼻,跺了跺蹄子。 “老五別叫,明天给你搭个骡棚住。”唐真扶著栏杆对著名叫老五的骡子开口道:“以后有好日子过,我们这的山主出手阔绰的很呢!” “你就欺负老五不会说话吧!以后上下山抬东西背人,王玉屏可省老鼻子力气了!”唐假不知何时站在了老五身旁,正拿著萝卜往老五嘴里塞。 唐真並不想理他,抬头继续看向月色。 “喂,红儿走了算是求真?还是见到姚城主算是求真?”唐假也不介意,继续问道:“你接下来要去找红儿吗?” 唐真侧过头,依然不理他,可唐假不依不饶,他忽然出现在唐真面前,眼神里满是兴奋和期待。 “我建议你还是去中洲吧!那边似乎要热闹起来了,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说不定你就修成了呢!落红尘要修凡修真,果然还是要找凡人吧!我认识一个,介绍给你啊!” 这个人说话好快,像是一瞬间有无数想法都要从他那一张嘴里同时吐出来。 唐真笑了笑,酒意微醺,他终於有些閒心和唐假斗嘴了。 “你不是能读心能预测吗?你不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那你应该能猜到我接下来要去哪。”唐真看著唐假那一动不动的眼珠,带著些恶趣味的问道。 唐假看著唐真,摇头道:“你还没想好,我又怎么知道?” “所以才要你猜啊,你的意料之外,我的情理之中啊!”唐真看著唐假,重复著他的说过的话,“你们不是人多吗?” 两人沉默对视,半晌后,唐假忽然笑著捶了唐真胸口一拳,然后怪叫道:“宝儿!你好坏哦!不过我好喜欢~!” 他转了转能动的那只眼睛,开口道。 “那我猜。。。” 话音未完,唐真的身后忽然响起了屏姐的声音,“你在这自言自语什么呢?真喝多啦?” 唐真笑著回过头,“你个臭喝茶的,怎么好意思嘲笑我这个喝酒的!” “呵!不是你在望山城被我撂倒的时候了。”屏姐翻了个白眼走到唐真身边,似乎觉得晚风有些凉,於是紧了紧衣服嘆气道:“唉,又老了一岁啊!” 唐真也跟著嘆气,“屏姐,你要实在没话题,咱俩可以回屋接著喝,你喝茶我喝酒!谁先去上厕所谁输,输的那个明天负责给老五搭马棚。” 他伸手指向在一旁嚼萝卜的骡子。 屏姐怒瞪了他一眼,“还喝,刚才喝茶都给我喝涨肚了,现在还直犯噁心呢。” “再说,肯定是让小胖干啊!” 说完俩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屏姐忽然开口问道:“你真在南海之边说了什么南洲三幸?” 唐真一愣,不知她问这个做什么,但很快他猛猛的拍著自己的胸脯,“当然,这次是不是算扯平了?” 当年屏姐可是因为『天下三苦』烦死唐真了。 “算。”屏姐点了点头,隨后抬头看向月色,隨口道:“那你当著我的面再说一次,这个三幸都有什么来的?” 唐真挠了挠头开口道:“一为坏人有报,二为明月不改,三为幸有萧郎。” 月色下,屏姐笑了起来,看的出她確实很开心,开心到她扭过身来对著唐真说:“走!喝酒!” “你不是戒了吗?” “我喝茶你喝酒!” “你不是噁心吗?” “要你管?” 待到郭师兄走回屋,看到喝多了的唐真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而屏姐在角落里扶著墙乾呕个不停。 第374章 普天百色裙万朵,不若常念此红花 当唐真再次醒来,天已大亮,熟悉的日光透过熟悉的窗户照在了熟悉的房间里,曾有一段时间,他每日都在这里被一个笑盈盈的丫头叫醒,如今房间依旧,却忽然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唐真掀开被子,坐起身扫视了一圈,房屋並没有被收拾过的痕跡,椅子侧放、衣服耷拉、床褥重叠,好像每件物事都有使用过的痕跡,所以唯一的特例便显得格外显眼。 在他杂乱书桌的一角,十分整齐的摆放著一张信,信的顶端则轻压著一枚镇纸,它们规矩的好像不属於这间屋子,只看到它们,完全能想像出那个姑娘在写信时是怎样的认真。 唐真故作隨意的坐到书桌前,將乱七八糟的东西推到一旁,划出一片空地,然后拿起那张不大且单薄的信纸,他掂量了两下,才好好拿起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尖来回摁压著纸张的边角。 来回看了两遍,才嘀咕道:“就这么点话,够谁看的?” 红儿留给唐真的话很短,或许比当初唐真用紫云剑带给红儿的话还要短。 前面一段大体的讲了魏成要她继承白玉珠的事,说的很笼统,只说让唐真去问屏姐、郭师兄即可。 结果也只是草草的一句,“我同意了此事。” 后面一段则是一些细碎的嘱咐,诸如,你若回来记得照看姐姐的佛门修行路,如若有空去看看你的师妹,她很担心你,你的小师弟很乖,手骨的指骨我没有带走云云。 但没有说要唐真来找自己,也没有提起自己打算前往的目的地,好像以后的故事里都不再有她的位置。 这些过於规整而平实的词句当然藏不下人心中所想,读起来有些疏远而公事。 但最终这个少女还是偷偷將小小的自己塞进了最后一句短短的话中。 以至於读到这里,唐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他十分好奇这个丫头到底是在哪个话本上抄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將信纸揣入怀中,唐真走出了房门,此时正午,玉屏观里静悄悄的,也不知道大家是没起,还是已经出门了,毕竟整个观加起来也只有六个人,他哼著歌走向餐厅,小胖应该给自己留了早饭才是。 到了门口,他终於遇到了第一个活物,老五正在慢条斯理的咀嚼著它身旁的小树苗,唐真对它摆了摆手。 “吃著呢啊?別急,等我吃完饭就给你修马棚!” 他溜溜达达走进屋里,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餐桌上既没有想像中的热粥也没有那口感绝佳的醃菜,甚至连吃过早饭的痕跡都没有。 唐真只好走出来,对著老五问道:“你见到屏姐他们去哪了吗?” 老五当然不会回答,倒是唐假穿著短打,手中握著锤子钉子等工具,两只胳膊下面还夹著两根蛮长的木棍不知从哪走了出来,看架势似乎打算给老五修个马棚。 “我要是你就去那边找找看。”唐假扔下东西,对著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唐真不理他,奔著反方向走去,唐假在他身后高声喊著,“修个单间就行吧,毕竟骡子也不会下崽!” 走过两片厢房,唐真就找到了玉屏观消失的眾人,那里是姚安恕、王玉屏以及之前红儿住的地方,几间房子相邻,院子里种的都是屏姐喜欢的风铃草,如今角落里还堆放著一些杂乱的佛像碎片。 小胖就站在院子里,抱著头不知在想什么,唐真走上前推了推他,问道。 “干嘛呢?大家人都哪去了?” 小胖恍然的回过神来,他看著唐真,眼神有些呆滯,但更多的是迷茫,他伸手指了指屏姐的房间,示意唐真自己进去看看。 掀开门帘,玉屏山剩下的人都同时出现在眼前,屏姐半躺在自己的床上,姚城主坐在她的床边,姚安恕稍远一些,站在姚城主的身后,而郭师兄就站在门前。 唐真迈步绕过郭师兄走进了屋里,眾人都看向他。 屏姐最先笑道:“你的酒量越来越差了,一觉竟然睡到现在?” “他一直很差。”姚安恕默默补刀。 唐真左看看右看看,全身都觉得不太自在,这屋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古怪啊!但是看屏姐的模样,自己突然问也显得蛮呆的,只好顺著她们的话头胡乱辩解道:“一个喝茶的,一个说是送姚城主,结果送了就没回来的,怎么好意思在这嘲讽一个战斗到最后的勇士?” “来的正好,你来看看,还是仙药比较有用一些。”姚城主对著唐真招手,示意他过来。 唐真不解的迈步,“怎么,身体不舒服?还是修行出了岔子?” “你就不能想我点好的?”屏姐白了他一眼,竟然难得露出了几分女儿姿態的羞色来。 “明明用真元看一眼就知道了。”姚安恕看著唐真。 “我不习惯用法术扫视朋友,不太礼貌。”唐真说著凑得近了些,抬手轻点额头,但是其实也不用了。 因为姚城主显然受不了这三个年轻人无尽的烂话了,他对著唐真开口道:“玉屏她怀孕了。” 唐真呆了片刻,下意识的张开嘴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短暂的吸气声,因为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房间里的气氛与眾不同了。 那一切都来自於他身后站在房门前的那个瘦高的如木板一样的男人,他站的一如既往地笔直,但一直没有说话。 唐真心中开始咒骂小胖,如果他提前说一声,自己有个准备也好啊! 但隨即他突然又开始咒骂另一个人,骂的格外难听,“我可去xx的萍水相逢!萍水相逢的萍是这个屏吗?” 唐真的心底里当真是群马沸腾。 但唐假倒是快活的紧,他正用不知哪里找出来的马刷猛猛的给老五刷著背,一边刷一边还摇头晃脑的念道。 “普天百色裙万朵,不若常念此红花。好诗啊!好诗!” 第375章 大藏经?道藏竟! “好啦!好啦!我这个岁数生个孩子也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屏姐伸手打开了唐真伸向她肚子的手,並不打算让唐真检查她的身体。 “主要是有些突然。”唐真嘆气。 “才不突然。”王玉屏笑了笑,伸手搭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唐真看著她,这个女人总是显得青春洋溢又满是热诚,以至於总让人忘了,她其实已经过了少女的年纪,她对於自己的人生也早已有了属於她自己的规划。 只是作为修行不出眾且寿命有限的的凡人,她的规划与唐真、红儿他们不同而已。 也许这个孩子,对於她来说真的並不突然,她很早就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个孩子的存在,或者说这个孩子的出现本就是合情合理的。 可为什么一直到现在才告诉所有人? 大概是因为昨晚唐真回来了吧。 唐真不在的日子里这座小山出了太多的事,有太大的风雪,以至於她不想大家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她只好默默的將这一切压在自己的心底。 当唐真牵著骡子走进玉屏观的那一刻,她终於確定,风雪已经停止,冬天即將过去。 玉屏观也终於有余力接受这条喜讯。 终归,这对於玉屏山来说也该是个冲淡很多离別的好消息。 当然这个好消息之下潜藏著的是知情者与不知情者各自苦涩的烦恼。 “孩子的父亲。。那边?”姚城主看著王玉屏,欲言又止,老人家对於这些事还是比较在意的。 “被我撵跑了!已经说好,这孩子只是我的,与他无关。”屏姐无比自然地答道。 姚城主愣了愣,然后缓缓嘆了一口气,他是不知情者,听到这话,难免心中悲戚。 作为知情者,唐真则完全是另一种情绪,早知如此,当初死活也该把那个傢伙生擒了的,既然有后,你如何能说死就死了呢? 身后脚步声响,一直站在门口处的郭师兄终於走上了前来,唐真没有回头,他不想知道这个像木头一样硬邦邦的男人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不看朋友的窘迫也是一种品德。 一如既往乾巴巴的嗓音响起,有些出乎意料的平稳。 “这孩子的姓怎么办?” 屏姐抬起头看向唐真身后道:“当然是跟我姓。” “很好,如此继承玉屏山方便了很多。”声音依然平缓,甚至可以说是平和。 “哈,那岂不是师兄你完全没机会了?”屏姐像是没过脑子一样开口道。 唐真听的头皮一阵发麻,这到底是多大的心啊,他都担心郭师兄一剑分了这间小厢房。 但並没有剑意或者任何暴怒的情绪出现,依然是平和的嗓音,“没事,做太上长老也挺好。” 唐真终於忍不住回过头看去,他震惊於郭师兄到底有著多么强大的內心,能强撑到如此地步,但他只看到一张毫无偽装掛著淡淡的温和的木头脸。 唐真忽然明白自己想错了什么。 小小的玉屏山上,除去屏姐自己,如果说有谁能发现屏姐的异常並猜到屏姐的想法,那一定是郭师兄了,他们足够熟悉,熟悉到可以根据对方早饭的食量来確定对方的心情。 更不要说郭师兄本就是玉屏山上默默注视所有人的那个人,他当然看到了屏姐戒酒、看到了屏姐乾呕、看到了她的那些小动作。 “既然消息都知道了,那你们各忙各的去吧,別围著我了,这才几个月,我睡个回笼觉,下午还要收拾前殿呢!”屏姐心中大事落地,似乎有些疲乏感,挥手示意眾人散去。 大家各自留下两句关心的话,就被一一撵出了房间,小胖已经不在门外了,看远处升起的炊烟,似乎终於想起自己还没做早食。 姚城主想去一趟望山城里的药铺,给屏姐买些安胎养身的草药,姚安恕便打算陪同。 於是房前就剩下郭师兄和唐真二人,两人安静的站了一会,郭师兄忽然开口道:“你怎么样?” 唐真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毕竟突然扔下红儿消失不见,肯定是自己身上出了大事,具体是什么,郭守安知道以自己的境界没必要知道,但作为朋友还是忍不住想关心的问上一嘴。 “还好,是个慢活儿。”唐真看向木板一样笔直的郭师兄,“你呢?你怎么样?” 今日郭师兄虽然平静,但不代表这一切对郭师兄毫无影响,那是他守望了小半辈子的姑娘啊,即便对方確实不喜欢自己,可那些关照的行为也几乎成为了惯性,融入了生活,如今腹中有孕,却孤身承受,如何能不担忧。 “还好,只是太快了。”郭师兄声音平稳,他看向唐真问道:“你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吗?” 唐真想了想,然后道:“是个好人吧!各方面都符合屏姐那套择偶观的好人,唯一的遗憾是。。。早逝。” 郭师兄点了点头,並不作评价。 唐真又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其实他很想问,那个叫作赵辞盈的古风小美女是不是有机会了,但考虑到郭师兄的性子,还是忍住了。 “继续在太行山里修行啊!”郭师兄显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我指的是感情方面。”唐真提醒道。 郭守安那张木头脸上一愣,隨后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唐真,“你倒是担心起我来了。” 唐真无言,身份暴露就这一点不好,他那点可怜的感情史太容易被人反制了。 郭师兄也不继续揭他的短了,转身走向炊烟的方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来对唐真道。 “你抽空还是检查一下她的身体,她有些害怕,可能担心孩子没天赋,所以一直不让修士探查。” 唐真点头答应。 “我说,如果意外怀孕都算是修真,是不是有些太不公平了!”隨著郭师兄的离开,唐假悄无声息的在唐真身后冒出头来,“而且事先声明,我可是提前一天猜出来了的,情理之中意料之中!” “闭嘴!” 唐真伸手轻点额头,他接下来要做正事。 唐假一边抿紧嘴巴,一边用手模仿拉拉链的动作。 唐真不打算长时间待在玉屏山,所以为了屏姐的身体,他要为对方留下些手段才是。 屏姐的房间里一阵微风拂过,唐真的身影无声的回到了之前自己待的位置,屏姐已经熟睡,呼吸平稳,看来放下了心中的担子对她来说当真轻鬆了许多。 “喂,你说萧不同是怎么想的?”唐假悄声在他耳边嘀咕著。 唐真不理,单手掐诀,既然要留手段,就要留个足够好的,可惜他如今正在逆修,境界虚浮,而且调用真元还会受伤,最好的那几个护灵、守护术法根本不敢用。 “也不用太强吧,哪个高手没事跑来对付屏姐啊!”唐假坐在一旁翘起了二郎腿,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隨口道:“而且你受伤,我多心疼啊!” “明明是要把我修没,结果越修自己吐得血越多。” 这人话可真多啊,唐真选好了术法,『大藏经』! 此术出自佛门经典,其本意乃是包罗万象,可经过数代改良,反而变为藏身搏命的绝学,以藏为守,相对温和。 但唐真要用的其实是其蕴养生灵的功效,而且待到胎儿出世,还能有破藏之说,取天地万物中脱颖而出的理念。 当然也就唐真能把它当成安胎术和守护术了,换个学艺不精的搞不好就变成打胎或者封印术了。 手中掐诀,唐真体內真元缓动,他伸手直接点向了屏姐的腹部。 与此同时鼻腔里也缓缓流出血来,唐假在一旁惺惺作態的遮住了脸,似乎不忍看。 咔嚓!!一声脆响! 唐假放下手,发现唐真不见了,准確的说他出现在了房子的另一头,他坐在地板上,低著头,嘴里大口的吐出血来,而他掐诀的那几根手指,全部被拧断了。 “这么严重吗?你不是说不用最好的那几个法术吗?”唐假有些惊讶。 坐在地上的唐真身体缓缓抖动,像是在颤抖,他抬起头,满脸都是血,但却依然掛著浓烈的笑意,他用那只扭曲了的手,指向了床上依然安睡对一切都无所察觉的王玉屏。 然后无声的张开嘴,唐假看著那个口型半天,才確定这个人在不停重复的说一个字。 “真!” 唐假挑眉回过头,发现屏姐的周身无形的浮现出一股青白色光晕,他想了想,伸手拽了拽屏姐的枕头。 屏姐皱眉,翻动了一下,於是枕头下露出了一截玉制的簫身。 “我就说你小子怎么那么弱!原来你把大道藏这了!” 唐假忍不住笑道。 第376章 剑,簫 血液噼里啪啦的滴落在地面之上,唐真蜷缩在地,身体不断颤抖著,巨大痛苦正在折磨著他的身体与精神。但他却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拼尽全力的將那些痛苦的喊声压在喉咙的底部,只不时发出一些古怪的闷响。 逆修之疼,如骨肉重生,血液逆流。 此时的他七窍流血,面如恶鬼,所以他不想惊醒怀了孕的屏姐。 唐假则蹲在他的身前,用右手来回轻抚唐真的头髮,眼神温柔的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宠物,嘴里则哼著简单而古怪的小调子。 “摸摸头,摸摸头,痛痛全飞走。乖乖宝宝啊,拜拜痛痛嘍。。。” 也不知是哪里翻出来的二手儿歌。 或许是那玉簫被激活后,带有安神阻隔的功效,又或者唐假轻轻淡淡的歌声確实盖过了唐真喉咙里挤出的那些恐怖声响,屏姐最终並没有被吵醒。 剧烈的痛苦缓缓平息,接下来將是漫长而入骨的折磨,唐真在地上蜷缩了好一会,才强打起精神,抬起头,却发现唐假此时依然呆呆的蹲在原地。 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此时忽然露出了恐慌甚至畏惧的表情,他一直放在唐真头顶的手也慌乱起来,一味胡乱的抚摸著唐真的脸和头髮。 “唐真!唐真!你在哪?我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唐真此时才发现,对方的双眼的眼珠都稳定的直视著前方,已经不再有任何的摇晃。 他一时无言,缓缓低下头,正欲思考丧失双眼对於逆修罗生门到底预示著什么,忽然心有异样,他猛地抬起头,正看到刚才还满脸惊慌的唐假用一只眼睛悄悄地瞟自己,看他抬头赶忙移回原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真啊,你可不能这么扔下我啊!我如今是个瞎子,在外面自己活不了的!这九洲又没有盲道的!”他继续装模作样的哭惨。 但唐真只是漠然的看著对方,最终將视线落到了那只不断拍打著自己脑袋的胳膊上,唐假似乎一直在用这只右手,他的左臂就这么安静地垂落而下,一动不动。 “好吧!好吧!我逗你的!”唐假一挥手,“我便是变成哑巴,也不会变成瞎子的,少了一个视角已经够难受了,视角全失,我还看什么?难道用听书?你用吗?我不用!哪家好人用ai听书啊!下。。。” 唐真不再理会这个思维跳跃,不知在说些什么的疯子,他费力的站起身,感受了一些身体的情况,相对於第一次逆修,效果好了很多,似乎藉助萧不同的道息带来的真,比雪花与寒冷更加可靠,於是对身体的影响便也小了一些。 唐真小步挪回到屏姐床前,那截玉簫的光芒已经减弱,唐真伸出手轻轻触碰,玉製冰凉,通体柔和,其实並不是什么霸道而蛮横的道息,只是因为佛宗大藏经的侵袭才被激活,寻常人把玩並无什么异样。 “你说有这个,他当初能不能杀得死白生?不是说当时就差了几步吗?”唐假也十分手欠的伸手摸了摸玉簫。 唐真微微摇头,並不会,当时只差几步是因为那些蟾宫的天仙在临近几步的时候才终於决定下死手,即便带上这玉簫,十几位天仙或许能多搏杀几人多重伤几人,但终归还是很难在正面强杀白生的。 而且这萧不同的簫,也並非是搏杀之道,其为乐器取音圆润轻柔,其为礼物取意不面相逢。 物事本身就带著很多鲜明的含义。 这与他当初拿走了屏姐的剑一样的道理,剑便是搏杀,也是危险,作为武器为中直双刃,作为离別赠品为一往无归。 或许我们可以这么说,萧不同拿走了那间小屋里最后的危险,留下了他身上最宝贵的安全。 尔赠长剑,全我大愿。我留玉簫,愿尔寿高。 此物无什么別的特异,久放身边可延年益寿,保身体安康。你修为不好,天赋不高,寿元不足,巧在我天赋尚好,修为也高,寿元长远,却命要早夭,便將我之无用的寿元留於尔用,此时你无需知道,好好活著就好。 唐真看著熟睡的屏姐,忍不住在想,那望山城种满风铃草的小院里两个人到底发生过什么? 那个温柔如玉的男子与这个永远积极面对生活的女人是否意识到彼此为对方做的到底是什么?如果意识到,何故相识如此短? “我也很好奇啊!”唐假摸著下巴道。 唐真转过身,走向屋外。 “你不留法术了吗?”唐假赶忙耷拉著一只胳膊跟上,嘴里碎碎念著,“我已经总结出经验了,我需要防备的根本不是你去找什么『真』!因为你能想到的『真』我一定能猜到,我要防著的啊!是这九洲天道!” 唐真轻轻关上房门,“我说过此事。” “不!不一样!”唐假摇头,“你当时用『天道』两个字骗了我!什么书井之论,天道为真,其实书井之论里,井的说法根本就是齐渊曲解,所以天道不是井,你不是蟾,我亦不是顽童!” 他指了指唐真,“从一开始,书就是正解!你就是魏老三!” 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就是白玉蟾!” 然后笑了笑,把唯一能动的右手指向了天空,“所谓的天道就是那个爱写艷文的狗屁书生啊!” 唐真不答,但心中细思这话,略有明悟。 说完书生两个字时,唐假笑的格外开心,他凑到唐真身前,低声道:“这九洲的天道酷爱给每个人的名字留下一个解法,你知道为什么她叫王玉屏吗?你知道为什么萧不同姓萧吗?” 唐真並不听,只是大步离开,唐假则站在后面高声念诵道。 “仙到玉屏留古调,客从海外访知音!” 第377章 墨,砚 唐真的伤势有些严重,但万幸都藏在了体內,外在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身体有些虚弱。 他草草换了身衣服,给受伤的手上了些药,便前去吃早食了,你不得不说这个人在某些时候心里也是蛮强大的,经歷的伤痛多了,他便有些习惯了,疼的时候吱哇乱叫,稍微好一些,却立刻就面色自若。 他把伤手藏在袖子里,走进了大堂,桌子上果然是冒著热气的粥食与玉屏山一等一的精品醃菜,可惜郭师兄和小胖应该已经吃完,倒是意料之外的姚安恕正坐在餐桌旁喝粥。 唐真拉开椅子坐下问道:“你不是要陪姚城主进城吗?” “嗯,晚些就去。”姚安恕目不斜视,专心喝粥,一身素袍倒是格外像个出家人了。 唐真单手放碗,盛粥食,行动起来多不便,难免滴答些汤水到了锅边或者桌子上,姚安恕抬起眼看著他笨拙的动作,忍不住摇头问道:“你难道是怕自己手上那点伤嚇到我?” 唐真这才想起,这个女人与玉屏山其他人不同,她可不是见到唐真受伤就会担心的角色,倒不如说,看到唐真的伤手,搞不好还能多喝一碗粥呢! 唐真訕笑一声,两手並用,囫圇吞枣的往肚子里扒拉粥食,姚安恕已经喝完,从袖子里掏出手绢擦拭嘴角,然后偏头看向狼吞虎咽的唐真。 “红儿留给你的信写了什么?”姚安恕看著他开口问道。 想一想,这还是唐真回到玉屏观以后,第一次和姚安恕单独相处,当然两个人实际上也很少单独相处,如果发生一般就只有两个话题,第一当然就是关於他们最大的交集,红儿。 “就是一些嘱託罢了。”唐真想了想答道,他又抬头看向对方,“她与你说什么?” 这本是一句平常的问话。 哪知道姚安恕呵的笑了一下,笑的有些轻快,那张满是禪意的脸上忽然掀开了面纱,她笑看著唐真道:“她下山时和我同睡,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没有任何事能阻挡我爱你』罢了。” 这个话配上这个笑容当真是惹恼了唐真,此女果然格外烦人,他冷笑一声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那信的最后一句我一直没想到出处,你听听,看看有没有头绪!” 说罢他开口念道:“普天百色裙万朵,不若常念此红花。” 餐桌之上两个人彼此对视,都是不肯退让。 也不知道都多大的人了,竟然还会为了这点事爭风吃醋,传出去也不怕別人笑话! 掰扯了几句閒话,唐真终於把粥食解决完,他起身將自己的碗碟放好。 姚安恕就坐在一旁等待,直到他全部忙完,才开口道:“將手平放。” 唐真便也听话的將手放在餐桌上,姚安恕闭目,双手缓合,一串念珠被她擒在拇指间微微晃动。 唐真眼皮微跳,平静的餐厅里忽然多了许多东西,那些东西无法相互契合,却又不能完全分开,一时间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隨后是一声低沉嘶哑,饱含痛苦的佛號。 “阿弥陀佛。”一个两米多高的人影在姚安恕背后悄然浮现。 他足有六臂,各持法器,周身上下布满了黑色的裂缝,脚下踩著的是散发腐朽气息的扭曲佛莲,最可怖的还是他的头,那是有半张脸都露出了白骨,眼球裸露的人头,其血腥程度別说佛像了,连魔像都比之不及。 唐真周身隱隱发冷,但他依然死死地盯著那佛像的眼睛,这可是圣人头,但却曾被魔尊炼化,此时直面,他並不敢轻视,但凡能在里面看到一点属於人的情绪,他都要做出预防! 可这佛终究没有动,他出现后就那么平静的立在那里,等待著他身前比他小了一大圈的素袍女子的指令。 姚安恕睁开眼,她回头看了看,才看向唐真道:“你真幸运,我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的。” 唐真点头,“心佛之法,本雷同於召唤或者请神,它载圣人首,你修为不够便很难维持成功率,而且它身上的因果有些太大了,作为佛宗功法,因果是具备重量的,这是实力的象徵,但缺点也是移动太慢,有些时候抬不动很正常。” 姚安恕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伸手指向唐真平放的受伤的那只手掌。 那佛无声的踩著枯萎扭曲的佛莲飘到唐真身前,唐真身体微微后仰,一股血腥之气涌入鼻腔,並不刺鼻,却又久久不散。 六臂中两臂缓动,一为持笔,一为持砚,笔入砚而蘸墨,隨后落於唐真手上,然后便是金色和黑红色交替的光芒,唐真凝目,暗暗感受,当一切结束时,他缓缓抬起手掌,皮肤完整,骨骼清晰,不见任何伤痕。 他缓缓屈指握拳,一切都无异样,但是疼痛感並未完全消除。 於是他用另一只手缓缓拽住皮肉,微微用力拉扯,皮肤弹性一如往常,再次猛地用力。 啪!双手瞬间分开,刚刚被佛修正的那块皮肤被撕下来了一小块,此时正有黑红色的墨水往外涌出。 唐真看向另一只手,手中没有皮肉,只剩下些黑色的墨跡。 “此法可维持三日,三日后墨跡消散,期间即便断骨之伤亦可如常行动,痛感减轻,但若行动过大,当墨跡消散时,伤口可能会加重。”姚安饶看著他开口道。 唐真点头道:“不愧是画圣,此法不仅修復血肉,经脉亦可,虽然伤势依然存在,但遇到应急时刻,几乎能顷刻间逆转战局。” 他想了想,忽然看向姚安恕问道:“你怎么测试出来的?” 姚安恕漠然的看著他,没有回答,唐真愣了愣,笑道:“是我问错了,山里野兽之类的吧!” “我如今修行,似乎有两条路可走,一为与他融合。”姚安恕指著那恐怖森然的佛身。 唐真猛猛摇头,这怎么想也不太行。 “另一条则是继续尝试修出其他的佛像来。”姚安恕看著唐真开口。 其实说话的先后往往就代表著人的態度。 姚安恕不可能修出比这尊三愿两心更强的佛像了,不论是牵扯的因果还是圣人首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继续如此修下去,显然不是正路。 是的,他们二人聚到一起,除了红儿外的第二件事便是修行。 不论是红儿嘱託还是唐真回来的理由,都有查看姚安恕修行这一件事,毕竟涉及圣人和魔尊的遗骸。 所以二人相遇在早食,不过是隨意选了个地点罢了,那些烂话真的只是烂话,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往往做的都是正事。 “我想想。”唐真看著那佛像,忽然偏过头问道:“我先问一句,他手里的那个砚台,是成竹圣人显化的吧?” “他显化了墨。”姚安饶笑的温柔。 唐真无言的扭回头来,这个人真的很念旧啊! 第378章 金身,大道 唐真围绕著那个高大恐怖的佛身转了两圈,身后摸了摸、捏了捏,才缓缓开口道:“佛法修行中,心佛本就是特例,而如今你因为佛教避嫌,更是在本就特例的修行法门中另闢蹊径,欲修佛首,此路之斜,怕是有些要入歧途。” 这话很不客气,但也很实在,知了和尚和二圣阻拦姚安饶破境也是出於这个道理,这三愿双心菩萨怎么看也是要入魔的节奏。 姚安恕面色平静,並不见波澜。 唐真也不在意,继续开口道:“但我自己素来认为修行之路本无绝对的正途,所有人都是在儘可能的向不存在的绝对正確靠拢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尝试用手指抠那佛像身上黑漆漆的缝隙与裂纹,似乎想看看能不能抠开。 “你如今的路只是斜了,並不代表就是错了,只要略微调正,未尝不能修成正果。”唐真回过头看向姚安恕。 “如何调正?”姚安恕垂目开口问道。 “你去过佛宗大道了?”唐真忽然问。 姚安恕点头,知了和尚带著她一同去的。 “那你觉得他和佛宗大道里那些佛有何区別?”唐真拍了拍三愿双心菩萨。 姚安恕漠然的看了看自己建的菩萨像,又想了想佛宗大道上那些佛陀菩萨,然后沉默。 这话问的,那区別可太多了,你不如问我二者有哪里相像,我还真的要好好想想。 “最大的区別!”唐真提醒。 姚安恕依然沉默。 “他没有金身啊!”唐真指了指周身黑气环绕,裂纹弥补的菩萨像,“佛宗大道是佛宗传承的至宝,其內几乎储藏著天下出现过的每一尊有名有號的佛陀、菩萨、罗汉的塑像,可以说它便是佛宗的根基,即便佛宗无圣,只要佛宗的大道在,便依然能独守婆娑洲。” 这些消息其实涉及的层级很高,佛宗总说自己受到九洲其他势力的排挤,但同时他自己也排挤其他势力进入婆娑洲,或者说婆娑洲是唯一被一方势力完全掌控的大洲。 便是紫云横贯的西洲,依然也会出现群雄爭霸,魔头盘踞的情况,西洲地界与紫云不对付的准圣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但偏偏佛宗通过千百年的封锁,如今已经完全掌控了婆娑洲的每一寸土地,即便里面发生了些什么大事,他们如果不说,天下连知道都难! 对於寻常修士来说,关於那座封闭的婆娑洲里到底如何,只能从过往的记载中了解一二。 即便白马寺每年会邀请一些天骄来此参观,但所闻所见不过都是他们安排好的,不会让你自由在婆娑洲乱走。而悬空寺更是素来不迎外宾,很多时候,你都不敢想二圣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就连佛宗大道是一件法宝这种事,天下也是少有人知。 如今说给姚安恕,是告知也是提醒,佛宗之水深不可测,唐真不希望她被佛宗大道唬住,但更不希望她轻视佛宗。 “那里面的佛陀与菩萨身上每一个物事、每一根手指的摆放都具有著鲜明的宗教含义,其个体的大小包括动態都关乎它们本身的实力。”唐真继续介绍道:“而金身代表的则是功德,金身越亮,折射的佛光越圆满,越代表功德无量。” 姚安恕微愣,这世上还真有功德之说? “佛法独有的修行体系,你可以將其理解为信仰,越多的人信仰、了解的佛陀菩萨,金身越好。” “金身何用?”姚安恕问道。 “对於寻常修佛法的人来说,可用於辅助修行、兑消孽帐,若是修行到高处,被人们立成雕像写入佛典,便也可踏入佛宗大道,金身不朽。”唐真对此了解不深,只是从知了和尚那里听过一些。 “对我何用?”姚安恕直奔主题。 “我想最起码可以填补错漏、驱散魔气、滋养败莲,以功德修金身,虽然总是被人称为佛宗的笨方法,可难出大错,他人之善思善念,对稳固道心总是有好处的。” 唐真指点他人修行並不爱出奇招,不论是吞灵诀还是如今的修金身,大多是在一条无数人走过的道路上,给你一双新鞋,先保证不会出错,再保证路足够长远,最终才是考虑速度。 当然他对待自己修行的时候,就没这么认真谨慎,应该是天赋太好,什么都走两步,觉得耽误一点也无所谓。 姚安恕默默的听完,坐在那里想了想,然后才缓缓站起身,房门忽然被风吹开,风轻柔的刮过,那三愿双心菩萨已经化为无数粉尘消失不见。 姚安恕走向屋外,唐真愣了愣,问道:“你听懂了?没什么要问的?” 他给的方向挺笼统的,具体如何积攒功德信仰,还没说呢。 “修行之路,借他人之思,试自己所想。”姚安恕的声音清淡,她已经修行到了炼神境,也很清楚此路无需完全迷信唐真。 之前修行心佛,唐真给出了在万佛窟借无首佛像的建议,她几番尝试最终虽然也是借万佛窟的佛像,但却是用无数碎石拼接自己的佛,可见对於全新且没有案例的功法,唐真能给出决定性的建议,但最终如何做还是要落到修行此法的人身上。 唐真撇了撇嘴,有些意犹未尽,好久没有和人聊聊功法术法了。 他迈步走出房屋,却看见姚安恕扶著姚城主的背影消失在了转角,他驻步片刻,摇了摇头。 “还以为你是真的看透了修行,结果只是不想让老人在寒风中久等啊!” 唐真忍不住开始怀疑当初自己改版的七囚箱是不是改出了问题,姚安恕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这话就不对了,看透修行有什么了不起的。”唐假站在唐真身旁与他一併注视著姚安恕消失的方向。 “看透了人生才是真正的了不起啊!” 这个总是多嘴且满脑子只有乐子的傢伙,原来在有些时候也能吐出一两句充满哲思的话来啊! 第379章 从不祈祷,总是错过 “喂!这个可不算!你让我猜去哪,但这里可没离开太行山啊!”唐假跟在唐真屁股后面,嘀嘀咕咕的抱怨道。 唐真不理,只缓慢而艰难的前行,周遭一片黑暗,手触碰到的只有潮湿冰冷的岩石。 这里是玉屏山下被许行指路,姚安恕挖通的那条地下溶洞的通路。 虽然大多数地下溶洞都经歷了天门巨变的大面积塌方,如今多处都在修整,不过灵脉並未消失,只是地势变化而已。 而这条路的很多地方当然也已经塌了,不过好在唐真走的路已经被人粗暴的“清理”过了。 那些巨大的岩石上四处都留著高温溶解过的痕跡,不难想像那个姑娘带著无比炙热明亮的光一路缓步前行,將周遭阻挡她的一切都化为粘稠的黑红色岩浆的画面。 可怜如今那些岩浆已经凝固,踩著有些滑,唐真走起来便多少有些费力。 他是来找姜羽的,当初就是他推荐姜羽来这里挖裴林剑墙角的,这天门山地下灵脉的核心处灵气之浓郁他亲自感受过,无比適合姜羽这种燃烧一切的大道修行突破,反正她的修行从来也不差心境。 也不知如今怎样了,是已经修完离开,还是依然在地底无声的吞吐灵气。 一路向下,不知走了多久,终於周遭不再漆黑一片,隱隱开始復甦的灵脉,让那些钟乳石再次发出微弱的蓝光,距离地下灵脉的核心处应该不远了,唐真直了直身子,开始提前打腹稿,面对姜羽,他总要打起精神来。 这个丫头明明是自己看著长大的,也没接触什么奇怪的人啊,怎么偏生出一张凌厉到那种地步的嘴来呢? 唐真现在真的有些怕她,之前吴慢慢和李一在,红小鸟一直忙著跟李一较劲,同时在外人面前多少给师兄留了些面子,所以没说太伤人的话,如今二人独处。。 “哎——!” 唐真微微嘆气转过了最后一个拐弯,再次见到了那座折磨过他的湖心岛。 在天门地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座湖心岛其实都名不副实,许行的重水阵法不知泄去了哪里,同时许行身死连带著地脉改向,让这里变得乾涸,没有湖自然就不是湖心岛。 可如今隨著灵脉重新復甦,地下水流开始再次寻找到新的通路,那本来乾涸的湖底也再次冒出了滚滚清泉。 与重水无波,死气沉沉不同,它们很活跃,道道涟漪不断地在水面交散,像是把湖心岛上映下的光切成无数碎裂的宝石,而湖水上浮动的那些落红则如一艘艘小船,隨波逐流,最终搁浅在浅滩。 视线往上,湖心岛上根根直立的钟乳石依然催发著彩色的光芒,只是没有唐真第一次来时那么热烈狂躁,更像是岛上立起的一根根蜡烛。 而岛的最中间,则是一棵不该出现在地底深处的正值花季、满眼粉白的桃花树,借著树下那些钟乳石的萤光,它就像是生长在阳光之下。 唐真默然止步,这让他如何不恍惚。 但他止步,风却不停留,花瓣哗啦啦成片落下,一下泼洒的好远,最终淋了他满身。 桃树下,红裙华服的女孩站的笔直,她仰著头安静的欣赏著满树的桃花,也不知她已经站了多久,只知她的两肩和头顶已经堆满了白粉色的花瓣。 姜羽的神情格外少见,这只永远骄傲的小鸟,此时的眼神里似乎有著无尽的温柔和伤感,縈绕成丝的思念与她浓密的黑髮一併隨风摇摆,最终缠绕成解不开的结。 脚步声响,男子缓缓走到她的身侧,与她一併抬起头看向这一幕,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姜羽甚至没有回头。 半晌,唐真的声音响起,“你修行如何?” 这真是一句不和气氛且有些过於乾巴巴的话,在这种场合该说出些更感人的话才是。 就像是父女登上山顶,一併等待朝阳,在圆日破云而出的那一刻,两个人沉默良久,最终父亲问道:“你作业写了吗?” 天哪! 但万幸姜羽也不是正常人,她侧过头反问道:“你成功了?” 唐真微微摇头,“没有成功,齐渊那套是错的,不过我找到了新方法。” 姜羽回过头道:“我也没有修行。” 唐真一愣,在这么深不见底且灵气充足的地方,你不修行跑来干嘛呢?如若不想修行,早些出去也好啊! “我在和师姐一起为你祈祷。”姜羽看著桃树,声音缓缓的,像是地底的风。 。。。 沉默,唐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姜羽从不会祈祷的,因为她有著天下最好的命,所以她不信命,因为她註定要成为九洲的一尊神,所以更不信神。 所以她一直认为祈祷是丟人且无用的事情。 可如今,她已经在这个地底深处独自丟人了好久。 坐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每天都在寂静中等待著自己最重要亲人死去的消息,即便是再如何骄傲的鸟,也忍不住希望和什么东西交换一下,只要能换来一个好的结局。 最终她拿起了那根枯枝,那是她从师兄手里抢来的,也是她师姐的遗物,说起南红枝,姜羽永远第一时间想起永远是那副温暖的笑容,师姐对她很好,甚至比师兄对她还好,但其实在南红枝活著的时候,姜羽与她算不得亲近。 她那时候总觉得,师姐太柔弱了,明明和她一样身世高贵,是圣人之女,是紫云峰的二师姐,但却没有一点威严,即便被人冒犯也会选择退让。所以年龄尚幼的自己总是因为这种事掐著腰教训师姐,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会宠溺的听完,然后笑著说,“师姐记住了,下次不会了。” 可她下次依然如此。 待到姜羽再大一些,刚刚要懂事,终於想和师姐好好相处了。可师姐却忽然出了意外,不知哪里来的谣言,说师姐的伴生法宝有问题。 刚开始紫云峰里无人在意。 又不知某一天,师父青著脸带走了师姐,师姐依然笑的温和,所以她还是觉得一切都是小事,师父还在,总不会让师姐吃亏的,而且那时的师兄还是无所不能的样子,再大的困难等师兄回来都会好起来的。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待在紫云峰上,每天只是修行和等师兄师姐回来。 但是她什么都没等到,只等到一条消息,师姐要被封印了。 姜羽如今想起依然后悔的咬牙,她真恨自己,那时候何必思考为什么,何必觉得该等师兄回来呢? 自己该拦住这一切的,也许结果就会与如今不同吧。 但没有意义,她没有及时的做出反应,只是与其他师兄弟一样不解,满世界的寻找师父和师祖,想要问个明白,然后一切突然就发生了。 当她来到那个山洞前的时候,什么都结束了。 她连和师姐告別的机会都没有赶上。 大概是因为师父也知道她要做什么吧! 第380章 过往阴影未消,来日浓云已至 再然后就是无尽的焦虑的等待,紫云峰上每个人都知道师兄不会接受这个结果,甚至天下很多人也知道这一点,但天下人最出格的猜想不过是师兄就此叛出紫云仙宫又或者自此墮入魔道,与正道割席。 但只有姜羽知道,师兄不会让师姐等那么久的,別说是四位圣人布下的大阵,就是全部圣人一起来,师兄也会尝试闯进去。 她只是不知道师兄如何闯进去,但她已经决定,只要师兄找她,她会毫不犹豫的帮助师兄做任何事情,不计任何后果。 那段时间,相比师兄弟们四处奔走,不断求见师父、师祖,她只是在紫云峰那间师兄给她搭的小屋里,默默的清理著自己的羽毛,以保证任何时候都能第一时间划破天空,发出最耀眼的火光。 但师兄从没有回来过,一次都没有。 没有秘密潜入、没有暗中传信、没有托人带话,好像完全把自己忘了。 姜羽觉得那段时间自己都要等疯了,她在紫云峰只要看见稍微陌生点的人,就会靠过去观察对方,尝试分析对方可能是暗语的任何举动,她甚至怀疑过是自己笨,也没怀疑过师兄。 但最终证明,师兄真的从未曾將她视为此事的助力,或许是觉得她不会打架,又或许是觉得她相对於师兄更在意紫云峰本身,总之师兄悄无声息的与那群傢伙谋划了那么多,然后最终败在了齐渊的手里。 从头到尾,姜羽什么也没有赶上,什么也没有参与。 只是在无尽的等待中接到了人生中最坏的那个消息,师姐死了,师兄废了。 她没有去紫云大殿上看落魄的师兄,虽然她很想抓著师兄的衣领,问问他! “为什么不叫上我?也许多了我一切都可能不同!” 可她不敢,她不敢看,也不敢想,她需要愤怒掩盖悲伤,无尽的火焰卷著她的裙摆,她杀了能找到的每一个和齐渊有关的魔修,询问所有和齐渊有关的线索,一路杀出西牛贺洲。 一路逃离。 不知过了多久这股滔天愤怒终於平息,然后化为疲惫。 最后某一天,她在北洲等来了师兄的消息。 那场以剑问心的兴师问罪,一半是对师兄感情的拷打,还有一半不能说的则是对於师兄拋弃了自己的追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短短的两年多时间,姜羽成长了很多,她终於理解了当初的唐真,师兄只是不希望她涉险,师兄一直把她当成那个被掛在紫云剑布袋里执拗且愤怒的小孩子,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与他相同的高度。 不论是北阳城外留下红釵,还是地下棺槨中困杀首魔尊以及之后的阻断独木川,她一直急切的向师兄展示著自己的羽毛,我长大了,可以保护师兄了。 当然表达的可能有些粗暴,但不能说没有成效,起码师兄现在知道要来找自己了,姜羽很满意师兄出关后最先来到的是太行山。 於是她偏过头看向唐真,“看来祈祷有些用。” “或许吧。”唐真耸肩,“但我还是觉得你该努力修行才是,这太行山地脉以后再想进到这么深可就难了。” 家长模式又开始悄悄发力。 姜羽不在意这些,她开口问道:“你找到的方法是什么,要怎么做?我可以帮上什么吗?” “逆修那套魔功,我將它起名为落红尘。”唐真没有隱瞒的开口道:“这件事上没有任何人能帮到我。” “逆修?怪不得体內一团乱麻。”姜羽看了看唐真的脸色,虽然外表无恙,但体內却惨不忍睹。 但在这种事上,她还是相信唐真能处理好的,於是並不纠结,反而继续开口道:“既然我帮不上忙,师兄来找我是希望我能在其他事情上帮忙?” “胡说!我没事来这边看看你不行吗?”唐真板著脸说道。 姜羽终於还是绷不住露出了一个冷笑,她回过身来,全身的粉白隨风飘落,露出了其下耀眼夺目的宫装,“师兄莫要说笑,你来这边哪里能是来找我的?怕不是来找观里的人扑了空吧!” 不要指望叛逆期的孩子一直忍让家长的嘮叨啊! 唐真一愣,挠了挠头皱眉道:“但也是来看你的,这不矛盾啊!” “她让我告诉你,她去修行了。”姜羽想起那个女人,於是没了什么说话的欲望。 “哦。”唐真点头,他知道红儿是担心他出关后没有回玉屏山,所以才托姜羽转告,结果姜羽根本没离开。 地下洞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桃树也不再落下花瓣,湖水变得安静,姜羽声音再次放缓道:“我准备去一趟皇都。” “挺好的,看看那两位。”唐真点头赞同。 “与他们无关。”姜羽摇头,“我要查一查儒门的天命阁和龙场,师姐琉璃灯之事再如何也绕不过天命阁。” “此事可等我逆修成功后徐徐图之。”唐真皱眉,他不希望姜羽因为这些事捲入道儒之爭,她的身份太特殊了。 “若是师兄不成功呢?”姜羽看著唐真,“难道没有师兄,师姐的仇就不报了?还是师兄觉得我和师姐没有情谊?” 唐真苦笑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些事绕不开那二位的,你处在中间定然有很多麻烦。” 不论是杜圣和帝后的关係,还是天命阁和大夏儒门的深度绑定,其中隱秘必然眾多,姜羽要调查的起来,很可能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师兄,你不懂。”姜羽笑了笑,“师兄总是將我和他们视为血脉至亲,但师兄怕是忘了,皇族最常出现的就是血亲相残,更不要说一个由秘法培养的东西了。” “姜羽!”唐真皱眉。 “师兄!人情味太重,是走不进皇宫的。你以为我当初在蛋里只是每天听那些大儒讲儒家经典吗?宫廷里的故事我在刚出生就接触过了。”姜羽的面色很平静,她对皇宫的那些事並不感到惊讶。 毕竟前不久还有人给她传话,『她的父亲』正在尝试杀死『她的母亲』呢! 唐真眉毛愈发深了,他当然知道皇宫如何,只是落在姜羽身上,他便希望能更纯粹一些,不论人皇帝后作何打算,背靠紫云仙宫、身负顶级血脉的凤凰总可以抬著头只看太阳的。 但似乎姜羽不这么想,她很小就意识到,皇宫屋檐的阴影和太阳是同时存在的,如果不看阴影,永远不可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这一切都是为了师兄未来报仇打下基础。 唐真当然知道这些,於是略微有些沮丧,他本该承担这一切的。 第381章 帮忙,寻找 “既然师兄没什么要我帮忙的,我可以请师兄帮我一个忙吗?”姜羽当然知道唐真怎么想,但她觉得很好,早就该让师兄意识到,很多事情她都可以来帮师兄分担了。 唐真看向姜羽,姜羽也看向唐真,那张骄傲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像是要说出一个十分重大的请求,这让唐真忍不住站直了一些。 姜羽忍不住笑了,她印象里的唐真总是器宇轩昂的,即便在北阳城外看到了那个落魄的如乞丐一般的师兄,她也无法改变自己的潜意识。 所以每次看到如今的师兄,她总是会有些异样,那些对待自己时才会忽然流露的怯懦或者逃避真是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好像自己总是欺负他似的! 果然还是做了亏心事吧! 姜羽想著这些,化为一道红色的火光消失在了湖心岛上,凶猛的热风衝击著桃花树上的花瓣四处洒落,唐真用袖子遮住脸,看著她离去的方向,等著她的留音。 可並没有,热浪翻滚很快就要消失不见,唐真不解,按理说应该是人消失,但有一道声音留下吧! “喂!还没说帮什么呢!?”唐真忍不住高声喊道,他的嗓音在地洞里来回迴荡。 但哪有回答? 凤凰展翼,便远遁中洲了。 湖心岛上只留下唐真和那棵不败的桃树,他回过身,桃树上依然花团锦簇,小凤凰走的时候没有折走枝条,总不会是忘了。 那么这就是那个要帮的忙了。 將师兄心心念念最重要的东西留给师兄,却说要师兄帮忙,这到底是什么忙呢? 请师兄帮我照顾好我的师兄,让他心想事成,事事顺利。 。。。 最终,由於父亲在一场重病中,苦尽甘来的迎来了与女儿无声的和解。 矛盾没有解决,但家总是要维持下去的。 “你看,我早就猜出来了,拿著这个该去那了吧!”唐假蹲在桃树旁,一边用袖子抹著眼睛,一边嘀嘀咕咕道:“小凤凰真的好吧!我可喜欢她了!呜呜呜!” 唐真不理,只是踮起脚,桃树无声,只是弯下腰。 他轻轻折断一截桃枝,上面单瓣的桃花隨风而落,身后巨大的桃树也逐渐丧失生机,枯败不过眨眼而已。 唐假弹了弹落在身上的花瓣,站起身来,那点不知真假的眼泪早已不见,他背著手来到唐真身旁,看了看他手里的枯枝,然后像是特意背著那枯枝般附在唐真耳旁低声问道。 “我说,那个魔女什么时候出现啊!” 。。。 唐真回去的路途格外通畅,小凤凰离开时一路梳理,难行的地洞变得开阔,除了有些燥热没有別的坏处。 回到玉屏观,他直接来到了自己的厢房,开始收拾行李,要带的东西有些多,乱七八糟的全都塞下,之前离开时没想到会长时间不回来,所以其实留了好几颗炸弹。 如今既然知道要去的地方很远,就要把这些隱患带在身上才是。 所以当他走出自己小屋时,整个人看起来便不伦不类的,身上是紫色道袍,额前惯例白色抹额,腰间別著一根枯枝,背后背著一顶草帽,肩上斜挎著一个布袋,布袋里有酒罈、有书以及一些杂碎物品,酒罈里面则是手骨。 你说他穿著打扮像个道士,配饰却又像个农民,看起来神采飞扬,但细看脸色又苍白虚弱。 他先去和眾人告別,屏姐完全没有和红儿分別时那般不舍,她只是问自己生孩子之前他能不能赶回来?说到时候让他给孩子沾沾仙气。 毕竟唐真在屏姐眼中是一顶一的大人物,出个门,哪里需要像红儿一样让人担心? 唐真无奈的表示,他会努力,同时告诉屏姐,他一眼就看出这个孩子天赋极好!並要求屏姐不要轻易给孩子拜师门。 这话含义颇深,姚安恕和郭守安都是古怪的扫了他一眼,但屏姐只是哈哈大笑,说什么既然天赋好最起码也要找个返虚境的高手当自己孩子的师父,怎么也要比郭师兄厉害一点才行! 小胖依然是送上了最称心的醃菜,唐真將这坛醃菜与装著齐渊手骨的酒罈一併塞入了小布袋里。 “一路顺风,这山不大,但玉屏观会一直在这里,如果想找个地方歇歇,隨时回来。”郭师兄拍了拍唐真的肩膀。 “我就出去转转,等我再回来,给你们看看传闻中的唐真!”唐真笑著道。 “你要去找找她吗?”姚安恕问道。 唐真摇头,“我们该等她做出些成绩,准备好,再去。” 姚安恕点头,也再无话。 这是二人才懂得道理,红儿下山,没有留下自己的去处,便是希望他们不要来寻,这不是说她不想见到他们,而是希望一步步的找到自己的路。 所以他们只能等,等到红儿在这个暂时安稳的南洲里闯出一些可能大可能小的名堂,等这些消息自然的流入他们的耳朵里时,他们才好去找这个第一次离开家门的姑娘。 红儿当然会希望,再次看到姚安恕和唐真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在了属於自己的路上。 最后唐真和姚城主私聊了两句,这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的男人,轻声问道:“真君可知我另一个女儿如今在哪?近况如何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恕儿与我说过分身之事,我觉得並无大碍,不论哪个皆是我的女儿,即便再多几个也无所谓。只是如今饶儿不知生死,我亦心有掛念啊!” 姚安饶入魔之事姚城主亲眼所见,他是凡人,对分身可视为己出,对魔修也只当走了歪路,所以一想到山外还有一个女儿可能风餐露宿,便揪心不已。 “城主,姚安饶修行天赋出眾,心智卓绝,此生必有大机缘,无需担心安全问题才是。”唐真避重就轻的开口道。 “那就好,那就好啊!”姚城主脸色暗了暗,这些话並不能让一个父亲放心啊。 唐真无言,他总不能让其去翻看百晦榜,你那女儿就在榜上吧! 牵著老五下山,唐真忍不住也开始好奇姚安饶如今在干嘛,相对於担心她,唐真其实更担心碰到她的其他人。 如今没了红儿、没了姚城主,这傢伙不会彻底放飞自我吧? “还好还好,她命中注定只跟高手过招,没工夫放飞自我。” 唐假骑在老五背上,费劲的伸出手去拨动掛在高处树枝上的带著焦痕的祈愿木牌,清脆的响声一路在林间小路上迴荡。 “竟然真的响哎!” 第382章 登仙宫,临福地 若是从年份来看,这两三年的九洲当真是一个风云变幻、暗流涌动的大潮时节,但若是从月份来看,这最近前后两个月的九洲也是难得的安稳,像是夹在两股巨大波涛间短暂而安逸的间隙。 站在其中,向前看是圣人之死的余震尚未来临,向后看是儒道之爭的前戏刚刚起势,若想安逸,既不能游的太快,也不能游的太慢。 九洲的大人们都在做著各自准备,虽然乍看之下,他们忙的倒也无关紧要,有的要回家、有的在学戏、还有的即便下个山也让我们看了个仔细。 但这些都只是他们的尝试罢了,潜藏在其中的不安与焦躁只有他们自己能知晓。 不过万幸的是这些烦恼独属於大人,孩子们一如既往地为了一些小小的烦恼生著闷气。 周东东抱著紫云剑闷声闷气的走在前面,脖子硬邦邦的,似乎打定主意不会回一下头,但每当他的身后响起么儿清脆的话语声和江流悄声的讚嘆,他的小耳朵就会不由自主的翘起来。 其实官道旁不过是些寻常的山野草木,但到了么儿嘴里每朵花、每棵树、每只虫都变得富有生命力,从生长的喜好到名字的由来,她都能娓娓道来,而江流就是那个最完美的小听眾,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瞪著大眼睛一个劲的讚嘆。 周东东都不知道这是自己听到的第多少句,“么儿姐,你真厉害!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但他知道接下来一定是么儿的那句经典回答,“这有什么,都是常识!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在山林里活下去?” 啊——不是说剑山的人都好战且骄傲吗?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剑仙姐姐多么绝尘的人物,虽然有些古怪,可也不应该教出一个跟屁虫来吧! “东东哥!你慢点!我们跟不上啦!”江流开口喊道。 闻言,周东东气哼哼的站住脚,也不回头,就直挺挺的站在那等他们。 “周东东,你怎么闷声闷气的?”么儿手里拿著一个树枝编成的王冠隨手套在了周东东头上,她和江流已经一人一个戴好了,这丫头的小手实在巧的厉害。 周东东微微躲了躲,没躲掉,於是也不再理会,开口道:“一会儿到了,你们俩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跑!” “嗯嗯!”江流很紧张的抱了抱自己的重剑,小脑瓜点个不停。 “知道啦!知道啦!”么儿无所谓的往前走去。 此时官道已经即將抵达直线尽头,一个弧度很大的转弯绕著山脚浮现,绕过这个弯,他们就可以看到有南洲第一山之称的首山了。 隨著山体的平移,广阔的天空和海洋以及独特的独木川平原构成了一片一览无余的天地,而天地之上最显眼的就是一望无际的紫色云层,瑰丽的霞光肆无忌惮的泼撒在山林草木、城池房屋之上,好像完全代替了太阳。 “好大!”么儿忍不住惊呼。 周东东看著远方天地间的绝景,忽然有些近乡情怯,倒不是因为他这次下山没做出什么大事,没闯出什么名號,只是因为他想起此时仙宫中没有师父、没有大师兄亦没有四师姐,紫云峰主脉也只有寥寥几人而已。 回家了,可惜家人大多不在。 。。。 紫云剑穿过浓密的云层,迎面便是玉制的台阶,周东东指了指上方,“那里便是入口。” 么儿和江流抬头看去,却见一个台阶的尽头是一个四柱三间的玉石门楼,楼顶重重叠起如山峦掩饰,斗栱繁复穿插可见雕琢,花板上刻满道经典籍,字字含韵,居中的匾额题的正是『紫云仙宫』! 你若说气派也气派,但倒也没有想像中那么与眾不同。 周东东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已经迈步开始往上走去,剩下两个便也一併跟上,台阶不高,百十有二,无尘无损,洁白素整。 走到最上方,才见门楼之下有一尊巨虎石塑,其形態乃是伏巨石上酣睡,不过即便闭目,周身的肌肉依然清晰,如若细看甚至觉得它在隱隱呼吸,可谓栩栩如生。 周东东恭敬弯腰参拜,么儿和江流便也一併行礼。 绕过石塑,后面便是高耸的门楼,两侧门柱有对联写道“云上险峰,有道心无善念难登到此。天下福地,多勤勉点聪慧亦可自游。” 三人过了门楼便如踏过云海,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山峦叠嶂,飞鸟齐天,一座座险峰峻岭上有著各色巍峨的大殿道宫,一眼望去竟然不见尽头。 “上来。”周东东踩上紫云剑对著么儿道,然后又偏头看了一眼江流,“你自己跟上。” 江流赶忙放下重剑,盘膝而上。 么儿有些不解的问道:“怎么没见人来接你?” “接我做什么?师长师兄们各有修行,我不过是外出了几个月而已,即便要见,也该是我前去拜访!”周东东说的自然。 么儿忍不住想起了棋盘山,若是山里的师兄师姐从外面回来,別说人了,半座山的山兽鸟雀都会聚拢过去的,大家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听著归来的人讲述各种故事,然后一起聚餐野炊。 紫云峰並不远,乃是云上山河中最高的一座,上面並无什么过於明显的標誌,道宫道观算不得出奇,只是走在其中会觉得门庭很高,淡淡的薰香味道四处都是。 周东东似乎也没有什么东道主的自觉,只一路领著二人在各处穿行,最终来到一处三层小楼前,他推开门,示意二人入內,然后道:“此处是我的住所,你们在这等著,不要乱跑,我去寻师兄问问情况。” 么儿和江流哪里还能多说些什么呢?便只好应下,房门关闭,两个孩子面面相覷。 “他是不是有些奇怪?”么儿有些不理解,她如果回到棋盘山,一定开心到飞起来,如果带著周东东和江流一定会把他们介绍给遇到的每一个人。 可周东东怎么回到紫云仙宫,感觉偷偷摸摸的? 江流抱著自己的重剑想了想道:“我觉得可能和真君以及姜师姐没有一併归来有关吧。” 江流是个蛮胆小的人,与生人说话都会磕巴,但熟了后,你会发现这个小男孩到底是李一的弟子,极善抓住问题的根源。 “那又如何?这可是他的家啊!”么儿依然不理解,棋盘山上不论吴慢慢在不在,么儿回去也会很自然啊。 江流微微沉默,他其实也不太懂这些大人的事,只是觉得周东东之所以匆匆忙忙,甚至有些急切的行程,很可能是来自於心底的某种不安全感。 紫云峰的直系弟子,回到紫云仙宫怎么会有不安全感呢? 第383章 云上山峦密布,殿里人心万千 二人苦思不解时,房门却已经被推开了。 两个人先后走进了房间,走在前面的是周东东,而走在后面的则是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 此时的周东东带著几分笑意和骄傲,身上那种不適的情绪已经消失不见了,他对著么儿和江流道:“这是我五师兄,秦怀雀,青云榜第十七,人称道书双绝!” 啪! 那个青年笑著用捲成一卷的书轻轻敲打了一下周东东的头,“就你话最多,我需要你给我介绍?” 周东东捂著头傻笑两声。 “秦师兄好,我是棋盘山的么儿。”么儿热情的打招呼,她喜欢看起来有文化的人。 “见过。。。秦师兄。剑山。。江流。”江流细若蚊蝇的发声,小心翼翼的行礼。 秦怀雀完全不在意,他指了指座位,“我知道你们,都是我那师兄好友的徒弟,那便是一家人,不必拘谨!” 然后抬腿轻轻踹了一下周东东,“还不去泡茶!” 几人落座,秦怀雀先是问了问几人的修行,严厉批评了周东东修行懈怠,又分別夸讚了么儿和江流在各自道路上用心专一,並给二人送了紫云仙宫上好的丹药和两件小法宝,算是见面礼。 么儿喜滋滋的拿著那个可以將他人妆容直接映在自己脸上的镜子玩个不停,江流则得了一块磨剑的石头,据说当年紫云道祖睡的那个山头的石头,其上的道念可以养剑。 两小只谢了后,秦怀雀只是笑著摆手,“都是些小玩意,这要怪你们来的不巧,如今这紫云峰偏偏只有我一人,而我又素来是这山里最穷的那个,送不得好东西啊!” 么儿一愣,有些惊讶的问道:“这么大的地方只有秦师兄你一个人吗?” “本来这紫云峰上人也不多的。”秦怀雀笑著道:“大多下山去了,师父又留在了西洲,岂不就剩我这个不爱出门的留下了。” “三师兄去哪了?”周东东忽然问道。 “他说有故友相邀,去访友了。”秦怀雀笑容不变。 江流从那块小石头上抬起头,开口问道:“可是中洲?” 秦怀雀看向他,他又赶忙低下脑袋,但秦怀雀只是笑著道:“早就听师兄说过李剑仙剑心通明,可晓世事,我还以为只是推演之法,如今看来真是不虚啊!” 江流不敢抬头,秦怀雀也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小师弟如今与这二位小道友回来是要做何打算?可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陪陪师兄我?” 周东东刚要张嘴,么儿已经开口了,“我们要去青丘山!” 周东东眼皮一跳,怎么能直接说出来啊!你循序渐进一些也好啊! “青丘?那里有些乱啊。”秦怀雀微微皱眉,但语气依然温和。 青丘这个魔尊藏身之地,在紫云仙宫的说法里只是有些乱,可见紫云道祖和狐魔尊的关係確实影响著很多事情。 周东东赶忙开口解释,“是师兄以及吴慢慢师姐让我们去的。” 秦怀雀微微垂目,然后抬眼笑道:“既然是小棋圣和师兄的安排那应当无事,只是这一路有些远,三人挤在紫云剑上怕是有些劳累啊。” 这倒是很客观,紫云剑虽长,坐两个人有些盈余,但坐三个即便是小孩也有些挤了,更何况江流还有一柄死活也不愿撒手只能抱著的跟他差不多大重剑。 江流当然也可以御剑飞行,可那是重剑,你让他飞几个山头尚算可以,但长途飞行,小小的江流真元根本不够,他才筑基境啊! “我们可以走著去。”么儿本就不喜欢飞,她是十分乐意一路行走,遇到新鲜事物的。 “也可,中洲繁华,走走停停也算是见闻。”秦怀雀点头,不过提醒道:“但前面的独木川过的时候要注意一二, 如今大夏的东临水军和玄甲军都有行营驻扎在那边,莫要与其起衝突。” 周东东皱眉,“我紫云仙宫难道怕他们不成?” “当然不怕,但伸手不打笑脸人。”秦怀雀示意他稍安勿躁,“由於师兄留下的线,如今独木川当真成了独木,大夏行营那边封锁了路桥,但也曾派人直言,若有修士借路前往中洲可提前告知行程因果,行营將领同意后会在晚间安排过线。” “你三人乃是我道门子弟,又是从我紫云仙宫下来,到那与他们说是仙宫有令拜访棋盘山或者剑山,想来不会阻拦的。”秦怀雀提议道。 “可!”么儿点头,周东东本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么儿,便也只好同意。 秦怀雀最终又从紫云峰的典籍里翻了几本古书,有花鸟灵兽的图谱,有古剑名剑的名录一併送给了么儿和江流,这才將他们送下紫云仙宫,由於紫云峰主事之人只有他一个,也不好远送,便停在了门楼处。 “莫要气盛,凡事先想后动。”他对著周东东叮嘱道。 然后摸了摸江流的脑袋,“知多思少,不若不知。” 最终他看著么儿,想了很久只说了一句,“珍惜旅途,好好享受。” 三小只拜別后,秦怀雀转身走回仙宫的山峦中,他环视四周,仙气盎然,却不见人烟,於是悠悠嘆了口气道:“哪有一宗大派,主脉只有一人的啊!” 紫云峰主脉其实人不少的,南季礼一共收了六个徒弟,其中天下天赋前三的足足有两人都在这六人之中,哪里能看出主脉有一丁点势微的跡象? 可天赋越好,越容易出事,如今再回首,这峰竟然靠他秦怀雀顶著。 他如何顶的住啊! 作为天下最大的道门魁首,你就看这连绵成片的宫闕,自然有其各自的划分与想法,紫云仙宫从来不是一座山或者一朵云啊! 两位圣人还在时,一切当然压得住,可如今一个金丹境的自己,连最基本的牌面都快撑不起来了! 客观来说,现在这朵紫云里当家的就不是紫云峰,而是长老和师叔祖们啊! 所以秦怀雀还真是希望周东东他们赶紧下山的,不然以小东东的脾气,哼!被师兄他们惯得哪里能忍一点啊! 万一惹出主脉和紫云大殿里长老们的衝突,这多事之秋就又乱了套了。 第384章 首山小城,行营两座 且说下了紫云仙宫,便走入了首山地界,这山下小城非但没有因紫云仙宫与大夏铁骑的对峙而变得衰败破落,反而因为紧靠紫云而忽的繁盛起来。 它本是依託於南洲与中洲连接点建立的城市,偏偏中洲南洲隔著沼泽遍地的独木川,也无甚重要的贸易需求,於是一直都是以一个边境小城的方式存在的。 但自打紫云南来,它虽然遮蔽了一片山河的日月,但却也经常洒下甘露霞光,据说凡人沾染可延年益寿,若是孕妇则可增加所怀胎儿的修行天赋,更不要说紫云本身就是天下前三的绝景,无数游者修士都渴望来此一窥其貌。 於是这首山小城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这边人好多啊!”么儿踮著脚往远看,可人潮涌动的街道哪是她踮起脚尖就能看到尽头的? “你又不是没来过!”周东东提醒道,当初他和么儿曾隨李一姜羽在此处客栈住了几周,期间他还学会了熬汤,不可谓印象不深。 此时江流彻底没了声音,周围全是陌生人,他如一个小鵪鶉一样牵著周东东的手,跟在二人身后。 莫要问他为何是牵著周东东,周东东又是如何肯的。 你只需知道若没个人牵著走,他便只肯小步挪动,根本跟不上那俩孩子在人群中穿行的速度。 “我那时都在睡觉,不算来过!”么儿噘著嘴,她那一觉真是错过了很多好玩的事情。 三个孩子一路横穿集市,终於走出了首山小城的范围,再往前就是通往大夏驻扎的行营海滩了,路旁木柵栏开始增多,还有很多写满了字的告示,行人变得很少,只有零散的三五修士,有的站在告示前討论,有的背著包裹蹲在路旁。 再走了百十步,便见一座临时拱起的土墙,隱隱可见真元在其上流动,若是细看可见苍劲有力的字跡书写其上。 一看便知是儒家手段,几个全甲的兵士站在土墙上守卫,看到三个孩子走来,便高声喊道:“稚子止步!速回城中!” 显然以为是首山城的孩子乱跑了出来。 江流更加紧张了,他抱著重剑拉了拉周东东的手,“东东哥,我们。。” 周东东却是不理,他掐著腰稚声稚气的高喊道:“我乃紫云仙宫弟子,我要过独木川!” 说罢,抬脚一跺,淡淡云气浮现周身,便举著他往土墙上飞去! 江流被他鬆了手,赶忙移到么儿身后,么儿看著周东东自己往上飞,微微撇嘴,偏她不会飞。 “小仙师止步,容我回去稟报。”甲士只是微微惊讶了一下,对著飞到近前满脸傲气的男孩拱拱手,转身走向后方。 周东东掐著腰,睥睨的踩在云上,那小模样哪像是来求人的,简直是要踢馆。 很快军士跑回,再次拱手,隨后不卑不亢道:“三位小仙师请隨我来,依惯例,还需登记一二事项。” 行营还未完全建成,武夫们扛著海运过来的横木呼哧呼哧的搭建房屋,拿著图纸的工家匠人隨手將各色法术扔到一栋栋木屋上,倒是配合默契,效率极高,可见东临水军当真精锐。 “我乃东临水军偏將。”一个中年男人穿著背心正在挥舞著大锤猛猛的將木钉锤入泥土,他一边说话一边舞锤,气息甚至都没有乱过。 “我是紫云仙宫的弟子,有事要前往中洲!打算过独木川!”周东东仰著头,这壮汉的胳膊都快赶得上他的脑袋了,但小傢伙气势一点不输。 男人看了他们仨一眼,问道:“可有凭证?” 周东东抬手抚摸紫云剑,將一个紫色的令牌扔给对方,那男人抬手接住,隨意端详了片刻,扔回给周东东,然后对著那个军士道:“將他们送过去。” 军士抱拳,对周东东三人笑著道:“三位隨我来。” 周东东有些惊讶,这未免也太顺利了,偏他还摆出这番准备应对刁难的姿態,看来大夏铁骑也蛮好说话的嘛! 穿过整个东临水军的行营就真正到达了独木川,军士止步后道:“三位直行便是,前方乃我大夏玄甲军的行营,按律行事当能今晚通过独木川。” 江流和么儿对著他行礼道谢,周东东也看著远处黑色无声的大量军帐故作隨口道:“谢谢。” 顺利的过关让三小只很开心,走了一遍的流程再走一遍就简单很多了。 依然是军士通报,进入行营,不过玄甲军的行营更加肃穆一些,军帐极其规整,也没有呼喊的號子声,身著黑甲的手持兵器將士无声的在行营各处巡视。 最终三人来到一处黑色大帐前,带路的军士掀开帘子,侧开身体,示意三人进去。 里面空旷无比,只有几张木椅,不见任何陈设,三人坐下,那领路的军士不留一句话的转身离开,只留下三个孩子不知自己在这干什么? “人呢?”周东东左右看看。 “是不是让我们休息一下?”么儿坐在椅子上有些不老实的左右挪动屁股,椅子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可能是让我们在这等人。”江流小声提醒。 这一等就足足两炷香的功夫,在周东东就要忍不住起身出去叫人时,终於大帐门帘被掀开,一个身披黑甲的將领走了进来,他快步来到三人身前,扫视了一圈问道:“你们是何人?要过独木川做何事?” 周东东懒得解释,直接掏出紫云令扔了过去。 那將领接住,却也不看,依然沉默的看著周东东,好像还在等他回答。 周东东抱起手臂,也看著他,似乎一点也不打算解释。 他可是紫云峰的小师弟啊!看见天仙魔修第一反应是上去砍一剑的狠角啊! 师父宠著,师兄护著,连四师姐平常也是最疼他,小小年纪手里魔修性命就过了两位数,心里的梦想是成为唐真那样的人,特指桃花崖之前的唐真。 在李一、吴慢慢面前他伏低做小那是小东东的生存哲学,但对於外人,即便你不惹他,他都要欺你三分,你要是跟他摆脸色,小傢伙肯定是要跟你掰扯掰扯的。 不过么儿可不是这样的人,她看周东东不说话,便开口道:“我们要去棋盘山。” 將领缓缓扭过头,继续问道:“姓名!” 周东东眉毛一竖,么儿按顺序道:“我叫么儿,他叫周东东,他叫江流。” “来歷!”將领还是不满意。 周东东终於冷笑出声,“我是紫云仙宫,那女孩是棋盘山,那边的胆小鬼是剑山的!” 这话说的慢,但声音可不小。 第385章 三小只,俩大胆 那將领终於沉默了,他显然没想到这三个孩子分別来自十四处其中的三处,而且还有来自剑山的,玄甲军最近对於剑山很是敏感,因为他们前不久刚刚体验过李一的冲阵,伤亡都不说,就说那女人一边笑著和人聊天,一边追杀在玄甲军中奔逃的南寧王,那幅画面就足够震撼在场之人的心灵了。 周东东看他沉默心中畅快不少,其实小男孩对独木川有自己的理解,首先南洲是道门的地盘,如今也在紫云仙宫之下,独木川上的线更是我师兄所画!那凭什么你们中洲占著,还要决定我们能不能过去? 他反正是很不服气的。 那將领转身匆匆而去,应该是匯报去了,这一下又是一盏茶的功夫,他才带著人回来,来人不是玄甲军军士,而是一个年轻的儒生,看起来二十几岁,手中还拿著一卷书,进来后笑容满面开口道:“三位小友好,在下清水书院学子。” 三小只起身行礼,毕竟同为十四处。 书生回礼,“我已知晓大概,只是如今独木川上事情颇多,所以还有一事要问。” “你问。”周东东直白道,他等的不耐烦了。 “敢问三位小友去棋盘山是要做何事啊?”书生依然带著笑意。 “要你管?”周东东终於气笑了,之前秦怀雀交代莫要起衝突,也只是给了一个去棋盘山做事的藉口,显然五师兄也没觉得对方能问询问十四处之间彼此到访要做何事。 我说了底细,说了去处,你还想我把做什么告诉你?不如你来当道门领袖吧! 那书生一愣,也没想到这个孩子忽然就说出这种话,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么儿开口了,小丫头拉了拉周东东,然后道:“我是棋盘山人,他们送我回家!” 既然答了,书生也不再计较,只是道:“既然如此,还请各位在此等候。” “还要等多久?今晚能过吗?”周东东有些不信任对方,根据之前的说法,过界基本都安排在晚上。 “可能一两日,也可能几日。”那书生回答的很不確定。 “什么!”周东东迈步就要上前理论,却又被么儿拉住,小么儿看著对方问道:“我听闻只要给出缘由,再有將领同意,一般是能安排当晚过独木川的!” 书生点头道:“確实,修士过洲,只要缘由正当,加上两军將领同意,便可安排当晚过独木川。” “我们的缘由不正当?”周东东面色十分不好看。 “正当。”书生摇头。 “那为何不是今晚过界?”么儿问道。 书生遗憾的看著三人笑道:“因为如今行营將领不在,此处玄甲军和东临水军的主將皆受召前往皇都参加三教御典,便是理由再正当,没有主將,也无法同意三位小友过川!” “那前面东临水军只有偏將,也让我们过来!不然我们怎么站在这里!”周东东冷声问道。 “各军各有不同,我玄甲军军纪严明,以令为准,於令不合,无需通融。”黑甲的將领瓮声瓮气的开口。 说罢,他转身离去,书生则是对著三人笑了笑道:“我会传信前往中洲皇都,让玄甲军主將做出评判。” 说罢也匆匆而去。 军帐里又只剩下了三小只,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么儿皱著眉头,显然有些苦恼,江流默不作声,倒是一直气愤非常的周东东竟然也没有继续纠缠,他忽然安静了下来,坐回了椅子上。 么儿看了看他,问道:“等几天吧,我们也不差几天时间。” 周东东摇了摇头,小小的天骄此时面色沉静,那股孩子气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思考。 “那我们怎么办?绕一段海飞过去?”么儿想了想,其实绕过独木川和玄甲军的领空,在海上飞行也能抵达中洲,只是江流肯定要有些累。 她看向江流,这个抱著重剑的男孩正拿秦怀雀送的石头磨著自己的重剑,感受到么儿的视线,他抬起头,有些靦腆道:“我没打过群架。” 么儿一愣,什么打群架,她扭回头,却见周东东抱著紫云剑冷冷的说,“我们今晚就要过川。” 。。。 入夜,行营里一片安静,巡逻的將士无声无息,成片的黑帐完全融入了夜色。 只有行营最后后方有光亮传出,淡青色的光芒不时忽然爆闪,然后很快再次沉寂,但一切都无声无息。 “怎样?”年轻的声音问道。 “不好,文意过於平和,且与道门相合,用来磨损真君之意差了许多啊!”年迈的声音缓缓开口。 原来是一群身穿儒袍的文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十数人围成一团,都低著头看著一个坐在地上的老人。 更外围一些还有十数位持兵器的甲士,以及古怪石块垒叠的法阵。 坐在地上的老人放下手中的笔,拄著膝盖站起身,嘆气道:“真君果然乃天骄之首,一线之简,天地之隔啊!” “怀老莫要灰心。”有学生上前搀扶,“此线虽强,也不是完全无法撼动,前日您老写的『凿井者,起於三寸之坎,以就万仞之深』不就多少能波动一二吗!” “那句不行,看似波动,实则是让此线刻的更深啊!”被称为怀老的摇头道:“若想破线,还需继续查阅,文求平,意求曲。” 只见他脚下是一道笔直且浅浅的剑痕,贯穿两侧的夜色,不知通往哪里,显然这就是当初唐真画下的那根『线』! 不过如今线的一侧,摆满了各种古怪的文宝,且泥土中每隔百十步便有一两段笔力深厚的文字,大多是儒家经典的词句,其文形成的文意紧紧贴在线上,个別甚至引发了小规模的爆炸,地上有不大不小的土坑。 而这位怀老,全名怀素,乃是一位以书法见道的准圣,儒家考虑到线本身是刻,与字相通,才特意请来这位老先生,可惜年龄太老,有心无力。 所以日日书写尝试,一直到如今能磨损线的文句也不过三两句,效果远未能达到预期。 “唉,今夜便到此吧,还望各位抓紧翻阅典籍,寻找可用之句啊!”老人看了看夜色,感慨道。 第386章 重剑无锋,如江自流 一眾儒生恭敬行礼,老人缓缓回礼,於是便要各自散去,此时几名甲士忽然携著劲风跑来,径直到了白日接待周东东等人的那名玄甲军將领面前,一阵低声耳语。 儒生们自然注意到,便驻步看去,那將领对甲士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怀素道:“怀老先生还请早些休息,我去处理一些军中事务。” 老人隨意摆手,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他太老了,无心多管,也不想知道。 倒是他身旁的学生在看著老师离去后,迈开步子向將领的方向追去。 。。。 “你不要老踩我!”周东东低声的对身后江流抱怨道。 “我不是故意的。”江流紧抱著周东东的腰,声音很小,眼睛却很亮。 “你们俩小点声!”走在最前的么儿怒斥道。 三个小孩站成一排,在沿海的沙石滩上缓慢的挪动著,站在最中间的周东东双手掐著法诀,额头隱隱有些细汗,一层微弱的绿色薄膜颤巍巍的勉强笼罩住三个孩子,但每当江流踩到周东东或者脚下踩到的石头鬆动时,薄膜就会隨著他不稳的心態开始晃动,然后露出大口子。 “周东东,你这术法怎么这么不稳定?不会不管用吧?”么儿悄声问道,本就有些紧张,这一下一下的搞得她心跳好快。 “这隱匿功法是师兄教我的!肯定管用!”周东东硬著头皮强调,他当然没有说谎,这术法的隱匿效果独一份,不然唐真根本不会传给周东东。 可问题是,他周东东素来觉得自己是要当天下无敌的大侠的,哪会认真学什么隱匿术法,遮盖自己的身份,岂不是锦衣夜行? 如今用起来生疏的紧,一个人尚且藏不完全,能藏下三个人走到这里,已经是他完全兑现天赋且死要保住面子努力后的结果了。 三小只的计划很简单,等天黑,绕开行营,贴著海岸使用隱匿术法靠近线,然后隱匿到被人戳穿,一举衝过去。 细想下还蛮实用的,唯一的问题是孩子们没有大人那么坏,还没有理会给別人添麻烦就是给自己加便利,若是让唐真来,他大概会先在行营另一侧放一把火或者藏个雷。 带著浓郁海腥味的海风肆无忌惮的吹过独木川,海浪便高了几许,一些溅起的细碎的水珠淋到三个沿海的孩子身上,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周东东赶忙停住,努力维持术法,却忽然发现江流鬆开了抱著自己的手,忍不住气恼道:“喂!我罩不住的!近点!” 江流却不回答,他抱著重剑站直了身子,海风吹过,抚动他那继承自她师父的乱糟糟的短髮,小男孩视线空茫的望著远处,他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因为他在听,在海风里他听到了呼吸声,很多人的呼吸声。 周东东回过身,一片深蓝色黑暗中,借著极淡的星光他只能勉强看见江流的剪影,然后下一刻,一道明亮的白色光芒自天空落下,悬在礁石滩的上方,单一强势的光明给混沌划分出了清晰的白与黑的界限。 亮光之下,除了礁石滩的石头和海浪,只有他们三人,但黑暗的独木川上,一定有很多双眼睛正安静的看著他们。 “我们怎么办?”么儿还是有些紧张。 周东东侧过脸,笑了笑道:“还能怎么办?冲啊!” “三位小友,不知夜色如此深,何故出现在我行营禁区。。。”一道温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回应他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熊啸,如山般的身影浮现在礁石滩上,礁石如土粒,四溅而飞,海浪如涟漪,呼吸即溃。 棋盘山,百兽谱,熊羆。 那熊一声怒吼,迈开步子化为一阵黑风便往沿著海岸继续往前方衝去,其爆发的速度在礁石滩上扬起了一阵气浪。 “拦住他们!”冷硬的声音响起。 於是黑暗中兵甲齐动,整齐的马蹄声如浪般突然出现,天空中那发光的物体也隨著黑熊的奔袭而一路追索。 “向前!”周东东骑在熊背上,高声叫道,劲风吹乱了他的头髮,露出笑的开朗的脸,这才是下山修行,这才是歷练啊! 江流整个人都趴在熊背上,感受著巨熊上下起伏的肌肉,双眼放光,么儿姐姐果然厉害! “来了!”么儿忽然喊了一声。 向前看去,不知何时一队甲士手持重盾如礁石一般拦在了前方,他们无声也不动,即便迎面而来的是比他们高出数倍的巨大熊身。 么儿毫不减速,她带著劲风衝击而去,但在双方碰撞前,她猛地拔地而起,这一跃足有十数米高,那队甲士怕是只能抬头仰望他们了! 忽听一声暴喝,“封!” 甲士们抬起重盾,猛地砸向地面,一股无形的力从他们身上翻滚而出,军势! 这是三小只第一次直面军势,显然和当初的唐真一样,觉得这些东西笨重,只要会飞不被围住就没问题。 只有直面过军势的修行者才知道,面对大夏军势,最不能做的就是飞,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军队的上空,军势本是升腾而起,如同烈焰一般,当正面对冲时,好歹还需要军队將领操控方向,但你若进入上方,那边是自己捲入了对方最强大的旋涡之中。 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与么儿对冲,两股巨力触碰,发出一声巨响,外在看去,就像是黑熊在半空中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 周东东伸手握住了紫云剑,正要发力,却忽觉身后异动,他回头正看到抱著重剑的江流跃下了熊背,半空中那个怯懦的少年双手握著重剑,借著重力砸向下方那一队军士。 正面硬冲军势,不过是与人较力,不如杀开军阵来的实在。 只是他一个筑基境,说不好听的,真能撼动下方那一整队的军士? “別添乱啊!”周东东有些担心,嘴里说的不客气,却也准备跟著跳下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水声,不是海浪,不是潮汐,是轰轰的暴鸣,那是剑破开空气发出的音浪。 江流落地了,那柄重剑没有砍在任何军士的头顶或者重盾上,它只是落在了军阵前方的礁石滩上,剑身无声的没入地下,只有剑柄还握在江流手里。 江流借势的一击砍到了地面上? 是的,他本要砍的就是大地,那柄重剑的剑势全部涌入了地下,然后他面前的土地开始沸腾,地面开始塌陷,甚至流动,军士高喊护阵,但已经晚了,他们无地可站,巨大的力量將这一小片礁石滩衝击成了流沙一样的东西,翻滚著涌动著,如江河破开土地。 轰鸣声姍姍来迟,甲士们倾倒翻滚出数十米。 重剑无锋,如江自流。 他是剑山的嫡传,李一的徒弟,未来要继承剑山李姓,也就是李江流,性格靦腆,不擅长打群架。 第387章 老人眠浅,旧友情深 江流站起身,將重剑从地下拔了出来,摸了摸额头的汗,正欲对著一眾翻滚出很远的甲士们弯腰行礼,身旁黑风呼啸,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脖颈,將他连人带剑一併拖著飞了起来。 周东东將他甩上熊背喊道:“別装斯文了!快走!” 再看后方,又有一队甲士骑著马追击过来,要知道玄甲军是大夏铁骑,是骑兵,刚才那队甲士无马举盾,完全没有发挥出其真正的实力。 而且江流的进攻方法显然切中了小股军势的要害,其实成军列阵弱的不是上方,而是脚下,地动山摇军阵自破,但若是整军的军势,这个弱点便也可有可无,当初玄甲军衝击独木川,什么沼泽地、水洼哪有一点效果? 铁蹄成势,眾將一心,便是地龙翻身也能给你踏平了。 不远处的黑暗中,白日笑面儒生站在玄甲军將领身旁开口问道:“將军何不召集全军,直接围困,一声齐喝,这三子便是千般修为也无法施展,到时生擒便是,若是担心仙宫问罪,我清水书院可代为交涉。” 高大的將领,看著远处亮光之下,左右奔突不断前行的黑熊,没有感情道:“召集全军需主將令,如今主將进京,而我只是代为掌军。” 儒生笑了笑,“將军说的是,是小生想的简单了。” 这是很明显的政治套话,真正的核心原因不言自明,玄甲军是大夏一流的重骑,对方不过是三个道门稚童,难道要全军上马? 清水书院是站在一旁说话不腰疼,但玄甲军丟不起这个人,而且那仨孩子背景深厚,所求也不过是过境,擒住拦住尚可,你若是真打伤了打死了,你清水书院能搬到独木川来对峙紫云仙宫? 对於道儒之爭,大夏整体虽然偏向儒家,但毕竟不是儒家,你看这將领,虽然白日里对待周东东三人的態度冷淡,看起来很不近人情。 但他却专门找来了清水书院的人,让儒生说出了不让周东东他们过去的话,整个决定好像和他都没啥关係,明明他才是玄甲军的代將军,让不让过线不过一句话的事,晚上儒门不用线的时候,带著一路便过去,谁又会计较呢? 今天的一切,不过是整个大夏不得不依靠儒门,却又儘可能不得罪紫云仙宫的缩影罢了。 。。。 礁石滩边的吵闹声並不小,更不要说那高悬空中的明光,玄甲军的军营四处其实都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只是军令未来,大家便只好著甲静待。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好奇那边的动静的,怀素躺在床上,用袖子遮住脸,以此阻碍一下营帐外射来的微光,年龄大了,略微有点光就睡不好觉,更何况还吵吵闹闹的。 老人家躺在床上嘆了口气,移开袖子,脸上是无奈和愤懣,他颤巍巍的坐起身子,嘀咕道:“这个岁数了,连安生觉都没有,还准圣呢!” 他又看了看帐外映进来的光亮,认出是自己弟子的法术,又是摇头,“年轻人总是不知道安稳的好啊。” 他坐在床边又等了一会,外面依然不消停,甚至动静越来越大,隱隱有轻微的摇晃,他便起身来到桌案前,点燃烛火,提笔开始练字,写的是『华山处士如容见,不觅仙方觅睡方。』 可惜写到睡字时,桌案一阵摇摆,一声熊吼就在不远处响起,这笔一抖,收笔就乱了,怀素终於忍不住怒哼一声,“偏往我这来不成?” 他其实真不想掺和此事,只希望睡个安稳觉,可看情况再不收拾怕是要闹腾到半夜去,如今为了睡觉,也只能委屈委屈老友的弟子了。 他提笔对著空中就要点下,浓墨落下时,却听帐外脚步声。 笔尖微顿,怀素侧过头,帐外有人开口道:“可是怀老兄在此?” 怀素將笔在笔架上放好,然后將没写完的《老老恆言》隨手抹去,走出了营帐,一个紫袍老人正笑著站在月下。 “原来是葛老弟啊,咱们隔著首山这么久,不见你来,怎么今夜竟然跑来寻我来了?”怀素看见对方却並不惊讶。 人们说起紫云仙宫,往往说的是有两位圣人坐镇,道门魁首,多说一句也不过是还有准圣六位,反倒不好细究那六位准圣到底是何来历本事,似乎有些多,討论起来也无甚乐趣。 但实际上这六位大多都是在道门中资质深厚的长者,任何一个都可以凭藉號召力在外面开宗立派,而这位葛道人便是六位中年龄最长,地位最高,影响力最大的那一个。 据说天命阁曾排过一个『天下准圣最亲和榜单』,名叫『善圣榜』,主要参考天下准圣在各地留下的传说故事,还有对待修行后辈的態度等等。 这位葛道人名列第二,可见其人缘之好。 怀素与其相识很久了,二人勉强算是同一个年代的,加上葛道人爱好交友,便难免有交集。 只是细想,二人也是百多年未曾见过了。 所以怀素到了独木川后,也就没有考虑过和紫云仙宫里的他打过招呼,立场毕竟不同。 “本是不该来的,担心给老兄添麻烦,但宫中年轻人非让我跟著看护一段那几个孩子,便顺便来看看老兄。”葛道人走近了些,两人彼此看,都觉得对方老的好快。 “你可是准圣,怎么能被年轻人使唤?”怀素看著他葛道人打趣道。 “怀老兄不也是准圣,不也被人使唤吗?”葛道人说完哈哈大笑。 怀素愣了愣,忍不住也笑。 心中终於將眼前这个老头和曾经那个总是哈哈大笑的年轻道士重合到了一起。 第388章 藤缠木死,木壮藤折 这是只有到了他们这个档次才能开的玩笑,儒门准圣,在这个年纪跑到独木川来,跟一个小辈的大道较劲,註定不是什么涨脸面的事,做成了不过是破解一个小辈的手段,做不成还要丟人。 可以想见,怀素在儒门,包括在清水书院显然不是很强势的派系,这也不奇怪,他是以书艺跨入准圣的。 他倒是看的开的,毕竟像野狐禪师都已经以棋艺跨入圣人境,还有曾经那位以画艺成圣的成竹圣人不也会被排挤? 他怀素算得了什么? 两个老人笑完,气氛缓和了许多,这种彼此揭短的玩笑,把握好尺度便格外能拉进距离。 “道门的年轻一代当真了不得啊,我这几日研究真君的线,才知何为天之骄子。”怀素诚恳道,他这些日子看到那根线是又烦又爱,烦在自己的目的受阻,爱在这一笔落下,天下书法当能有所进益一分。 “哼,怀老兄莫要笑话我们了,这代年轻人了不得,但也管不得啊!”葛道人摆手,“闯的祸一个比一个大,这天下怕是要被他们搞乱了。” 怀素摇了摇头,“不是被他们搞乱了,天下本来就要乱了,只是碰巧在乱之前把他们养了出来而已。” 葛道人一愣,本来以为今夜只是老友閒谈,顺便护送一下周东东等人过线,没想到怀素竟然说的这么深。 “我太老了,早就不在意这些了。”怀素捋了捋自己的鬍鬚,他这个年纪其实若是真不想来独木川,便装个病,不来就是了,但他太老了,老到懒得装病,便乾脆跑到独木川跟著海风躲清静来了。 葛道人点头道:“天下是要乱,但不该这么快的,起码白玉蟾不该死。” “没人能想到他会死,他是和这轮乱最无关的一个圣人,我以为我死了他还能再活个几千年呢!”怀素嘆气。 葛道人看向怀素,这话道门可以说,你个清水书院的说出来,就有嘲讽之嫌了。 “程圣出门前,必然没想著白玉蟾陨落,顶多是幻想以自己受伤为代价,重伤紫云或者重伤白玉蟾其一罢了。”怀素看向葛道人,眼神微微暗淡。 “程伊太过著急了。”葛道人並不评价这个看法,只是给出了结论。 “不是他急,是整个儒门急。”怀素老迈的眼睛里说起这些事情也没有任何波澜,“大夏撑不了太久,此轮天下大乱就是落在大夏將倾上,儒门不能看著大夏倒下,三教都不能允许大夏倒下。” 葛道人背手问道:“人族气运不能散,难道道儒之战就能隨便起?” “也不能啊,所以才会有人推出尉天齐,所以才会有人试图搅动大魔乱。”怀素苍老的声音隨著海风扬起,然后落下,除了葛道人没有人听到。 。。。 “想不到有一天魔尊稀少,魔道久衰也成了坏事。”葛道人很是感慨,“咱们年轻时整天想的就是怎么对付魔道,每天都在四处跑著处理魔乱,动不动就有魔道天仙尝试晋升魔尊,当时只觉得魔修简直杀不完一样。” “不是魔道久衰是坏事,而是天下太平是坏事,可以没有魔修,但要有遗族之乱或者佛宗出走,再不济也要有妖族横行天下,如果什么都没有,那么道儒两家只能看著彼此,看的久了就觉得烦了,偏偏大夏皇族又经营不善,如今看似鼎盛,內里全依靠儒门支撑。”怀素悠悠的开口。 葛道人挑眉,看向怀素,“老兄这话说的简单,大夏內里都是儒门,这皇族经营不善怕也不是只有皇族问题啊,內里的儒门就不沾染因果,只是努力维持?” 怀素点头道:“儒门也確实经营的太久了,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而经营了。” “九洲想动摇道儒的人不少,所以我们才要克制,让年轻人解决问题,即便闯祸也好过九洲廝杀成一团。”葛道人並不纠结於对方的错处,因为没有任何意义。 “尉天齐和唐真?”怀素笑了笑,他教过尉天齐书法,如今又见过了唐真的线,他还真的有些好奇二者若是相爭,谁能成为年轻一代真正的翘楚。 “不是两个人,是两代人。”葛道人摇头,“我之前都以为唐真那小子。。废了,如今他能再次开始修行,已是万幸,也不求他能赶得上以前的进度,坐回那个求法真君。” 言下之意道门未来靠的可能是姜羽和李一等人。 “我们这代年龄小。”怀素提醒道。 “所以道门没有像你们那样下场帮忙啊。”葛道人笑道:“別以为秦祖能在白鹿洞藏多久,他的圣人言已经写完了大半吧!要不要我给你念念?” 怀素装糊涂道:“我这么大岁数,哪里还关心那些年轻人在搞什么?” 两个老人又笑。 二人认为,道儒之爭的根本问题是没有外在威胁,天下只有两只巨兽各自盘踞一半,总是要起摩擦的。 而核心问题是大夏如今积重难返,由於人族气运以及中洲所属,道儒两家都不得不做出各自的安排,天下就这么大,不想自己亏损补给大夏,就只能拿对方的来支撑。 关键问题是通过两代年轻人来决定道儒之爭的胜负,避免九洲大乱斗。 首要问题则是让年轻人们提升修为,先找到各自的道。 他们笑著笑著忽然同时停了下来。 葛道人幽幽道:“如果一切按我们的来多好啊!” 两个老人再次沉默,这话题已经走到了尽头,显然他们都有些老了,虽然有些力量,也主导了部分事情的推进,但各自代表著的不是道儒两家的核心观点,用青年一代的对决来避免道儒热战是一个听起来美好的愿望。 但並非所有人都会同意,即便青年一代胜负分出,如果有人不认呢?如果有人捣乱呢?佛教会错过吗?大夏皇室能接受吗? 甚至青年一代本身也未必接受,毕竟之前有人下手害死了南红枝啊!紫云圣人、紫华圣人、唐真、姜羽。。。 两位活了很久的老人不知思绪已经飘了多远,此时远方突现一道火柱,紧接著一声龙吟响起。 养气龙! 那火龙横衝直撞,携著恐怖的高温和力量冲开了最后一队甲士的防线,三个小孩彼此拖拽著奔向无尽的黑夜,那是通往中洲的方向。 “年轻人啊。”怀素看著消散的烈焰以及略有狼狈的三个孩子的身影,嘆息道。 葛道人转过身,走向了紫云仙宫的方向,他不过是被秦怀雀叫来送周东东一段罢了,像是游子远游,长辈出门两步相送。 紫云仙宫的道门骄子,什么时候需要他人护道! 第389章 不伤人,不见面 迟归楼 当望舒城的火政带著人马拖著水车吱哇乱叫的赶到迟归楼前时,这里的火势早已平息。 而最早一批赶到的人们正討论著,有人刚刚在迟归楼的后院那边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剪影在浓密的水汽中显现,那如龟如蛇的古怪模样,引得不知跟脚的凡人长拜不起,一味的高喊著,“龙王爷显灵了!” 白化面色难看的鬆开了手上的法决,那当然不是什么龙王爷,只是一道名为『水军令』的术法,他扫视了一圈,火势起的快灭的更快,故而马厩整体的框架依然完整,但打眼看去木质结构已经乌黑一片。 好在由於迟归楼装修,马厩中的马匹大多送去了外院饲养,但依然有几匹老马被火烧伤烧死,此时正倒在地上嘶鸣不止,有的马后腿处大片的皮毛焦黑碳化,但它们依然在拼尽全力地尝试站起,好像躺下就等同於死亡。 但这一切都只是徒劳,盲目的挣扎带走了它们最后的体力,不出多久,它们便安静而温顺的躺回了地上,在缓慢的呼吸中等待死亡,这时才有迟归楼的伙计敢靠过去尝试救助。 这是一场很小的火灾,小到『水军令』甚至还没施展出来,水汽就已经扑灭了明火,而波及的范围也仅仅只是马厩一处而已。 但这也是一场很大的火灾,在望舒宫即將在望舒城打开局面时,一个拥有修士坐镇的酒楼竟然能起明火,烧了马厩还烧了几匹马?若是控制不好舆情,造成影响就会十分大。 所以白化才亲自出手在漫天的水汽中露出了水军的身影,这道术法並不是为了扑灭火焰,而是为了给望舒城的百姓看的。 “迟归楼的楼主呢?”他侧过头问向身旁匆匆赶来的望舒宫弟子,正是二十二人中年龄最大的那位。 “正在楼外与围观的百姓和衙役解释,暗示此乃是修士斗法產生的余威。”那弟子低声答道。 白化点了点头,心思重新落回了眼前那瀰漫著青烟和水汽的马厩,他探出手对著烟雾中猛地一抓,烟雾翻滚,缓缓凝结成一道符籙的形状,紧接著破散成一团。 那是火灾处天地灵气的流动迴路。 “火行符?”白化的面色更加的难看了。 此时天空中劲风袭来,然后砰的砸落在后院的空地上。 三道人影快步来到近前,正是从坟山匆匆赶回的姚红儿、魏成以及白思三人。 不等三人开口询问,白化便已经行礼解释道:“一切可控,只是一场明火,烧毁了马厩和一些马匹,並无人受伤。” 红儿认真的扫视了火场,眉目露出几分疑惑,她看向白化开口道:“是寻常走水?” 若是寻常走水,你如何让火烧到这个地步?若是有人放火,那放火之人如何在天仙的眼皮底下做坏事? “是在下失职,此火乃是来自於一张火行符,起势迅猛,不过三息便已经到了如此地步。”白化並不解释躬身认罪。 “何故失职?”白思看著白化,心中有了猜测。 “在宫主离开迟归楼后,我察觉到有魔气短暂在城中停留,我担心事有蹊蹺前去查看,可刚离开,楼后便起了火,即便立刻折返,但火已烧了三息,火势可见,烟云已成,再难封锁,故而我只好退而求其次,以术法掩盖一二。”白化解释的很具体,足可见这位天仙的认错態度诚恳。 白思、白化二人的分工是白思负责守卫姚红儿以及祖师遗物所在,而白化则留守望舒宫如今的据点迟归楼。 “是我思虑不周。”红儿想了想,对著白化摇头道:“若非我自顾自离开,应该不会有此事。” “没有因噎废食的道理。”白思摇头。 “白化师叔,那魔气可曾追索到?”魏成皱眉。 白化摇头不语,他未到那处,这里便已经烧了起来,於是只好匆匆折返。 “那放火行符之人可曾露出踪跡?”魏成继续问。 白化依然摇头道:“此符不是在我离开时放下的,而是早些时候就已经藏在了马厩里,只是在我离开时引爆而已,不然我当能追索出其真元轨跡。” 魏成陷入了沉默,姚红儿看了他一眼,並不想多说,只是道:“晚些再討论此事,我去看看念娘。” 这场火灾虽然看似扑朔迷离,但其目的却格外的清晰,以至於在场四人即便没有证据,也可以確定的讲出大概的原委,只是大家都各有顾忌,没有讲而已。 首先,起火的时机,来的太巧,不是巧在望舒宫今天纳新,而是巧在红儿离开瞭望舒城。 只有这种时候,两位天仙才会剩下一位,也只有这种时候,这张火行符才不会触犯到再红妆这个身份。 火烧迟归楼不可怕,但火烧迟归楼里的再红妆,局势就会有无限上升的可能,红儿在与不在关乎的不仅仅是一位天仙,而是行动的主观目的,这对於有些人来说真的很重要。 其次,这个放火计划过於流畅了,一看就准备了很久,不知何时藏在马厩中的火行符,忽然出现在望舒城中且能甩掉天仙追查的魔气,这都不是隨机应变能做到的。 这个警告的尺度把握的过於精巧。 不伤人只烧马,不见面也知情,如此蓄谋已久且束手束脚的针对望舒宫,显然只可能是白玉宫了。 但这么想便有一个魏成无法接受的点,白玉宫如何搞出魔气的?这岂不是与魔道勾连残害同门? 不论是白玉宫还是望舒宫,在魏成心里始终是为了蟾宫的復兴而存在的,再如何不思进取或者走上错路,也是脱自玉蟾宫,承自白玉蟾,大家可以竞爭,甚至可以动手,唯独不能坏了祖师的清誉啊! 红儿离开了,白思便也消失不见,白化看了看眉毛皱起的魏成,忽然开口,“魏成,你还没有转过弯来吗?” 魏成不解的抬起头,有些不知师叔这话的意思,但白化並不解释,而是走向那些苟延残喘的马匹,隨手轻点给了它们一个痛快。 第390章 月临归楼,事事难修 迟归楼前,於念娘牵著小拂衣的手笑呵呵的与围观百姓扯皮,一大一小两个傲娇姑娘吹起牛来当真是有一套,明里暗里暗示什么火灾不过是望舒宫修士的手段罢了。 直到红儿走来,將二人领回楼里,外面听故事的百姓才依依不捨的散去。 於念娘往桌旁一坐,拿起茶杯一口饮尽,舔了舔嘴唇道:“说的我嗓子都冒烟了!” “辛苦了。”红儿看著於念娘,表情带著几分愧疚。 迟归楼是於念娘的心血,她付出了很大精力在这座楼上,甚至已经准备好在此度过自己的后半生,如今望舒宫藏於楼里,不仅影响其作为酒楼的经营,竟然还引来一些旁的祸端,你让红儿如何能不在意? “这火来的巧,我早就想换个新马厩了,一直琢磨著找机会把它拆了呢!”於念娘对著红儿笑,眉眼清澈,带著几分俏皮。 红儿忽然有些理解为何於念娘会是望山城中一顶一的花魁了,这番吃了亏但我不怪你的模样,如果自己是男人也会爱上她吧! “谢谢。”她认真的道:“以后我会注意的。” 於念娘嗔怪的瞪了红儿一眼,並不接话,她搂过在一旁喝茶的拂衣,指了指楼后面的灶房道:“小丫头,今天你立了大功,奖励你去后厨挑一盘糕点,让长得最胖的那个糕点师傅给你现做!他可是我最好的糕点师傅!” 拂衣捧著茶杯,看看於念娘又看看红儿,点了点头,扭著小辫子跑向了后厨。 看她离开,念娘才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有些恨恨的问道:“是不是那个白玉宫!肯定是他们烧了老娘的迟归楼!” 她不跟红儿姐计较,但你们白玉宫那么大个地方,竟然欺负我这家小小的迟归楼,实在是不要脸的紧! 於念娘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当她知道火情跑到后院时,白化已经掐出了水军令,她来不及细想又赶忙跑到迟归楼前控制舆情,此时歇下来,稍微一琢磨便猜出了此事定是人为纵火! “应该是。”红儿轻轻点头,並不隱瞒,她实在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真是欺人太甚!堂堂名门正派竟然放火烧別人的马厩!”念娘更加愤慨,愤愤的挥舞著手,好像在劈小人。 “而且可能还涉及魔修。”红儿看著自己的茶杯,心中认真思索著那诡异出现又忽然消失的魔气。 安静了一会,她抬起头,不知念娘为何突然没声了。 却见刚才还要踏平白玉宫的女人,此时老老实实的坐在桌边,囂张气焰早已不见,反而有些惊弓之鸟的模样,紧张的打量著四周。 注意到红儿看她,於念娘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我。。还没见过魔修呢。” 但肯定听过不少魔修的传说,南洲正道魔道少有摩擦,一轮明月压住了所有想抬头的疯子。在南洲当个魔头也得自寻出路,比如寄生灵脉不吃人只吃鱼,又或者躲在地下唱个几十年的戏才能勉强维持生活这个样子。 故而很多修行者都和百姓一样,几乎没怎么见过魔修魔乱。 而於念娘这类战力不高的散修,对於没见过的传说中的东西,往往会在心里拔高其的实力,那些让人出冷汗的江湖故事与传说,实在是女儿家半夜夜话的乐趣所在。 但当听到对方真的可能和自己待在一座城池里时,就又是另一番心理状態了。 她不想面对魔修,也见不得吃人血肉,她的修行路见到的死人不是全尸的都是少数。 不然也不会当初在玉屏山山道上,被满身血水的小剑疯一行人差点嚇得失了胆色。 “没关係的,迟归楼的实力足够应付魔修。”红儿安慰道,她很確信,南洲的魔修们想要凑出摧毁迟归楼的力量,大概只能倾巢出动了,毕竟当年唐真的《罗生门精解》都只吊出了一位天仙境魔修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於念娘点了点头,脸色依然不好,显然她还是在自己嚇自己。 红儿笑著轻握於念娘的手,正要说些俏皮话逗对方开心,却忽听楼外有轰鸣声响,其音广阔,如大钟嗡鸣,犹如陨石坠落。 紧接著一道厚重的男声响起,一时间整个望舒城都能听到其声音。 “月尊圣意,白灵玉吉!吾,白玉宫,於今日在望舒城中发现魔修踪跡,忧其伤人害命,欲將其擒杀,以保我南洲安寧,在此告知城中非我宫修士,遇魔修作乱,正道当摒弃前嫌,携手除魔,莫要对魔修心慈手软,坏南洲清誉。” 城中百姓抬起头,面露震惊,竟然有一轮明月在白日悬停城市的上方,这简直是神跡!於是欢呼祷告声四处蔓延。 可迟归楼里却安静异常,红儿看著茶杯,心思急转,她不善急智,一时想不明白对方到底要做什么,先声夺人?栽赃嫁祸?还是那火灾和魔气真的是巧合? 魏成来到了红儿身后,开口道:“此人乃是白玉宫宫主,姓霍,天仙境,为人有些易怒,且护短。” 红儿一愣,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机会遇到认识的人,但此时这些不重要,她需要代表望舒宫给对方一个答覆。 她起身走出迟归楼,念娘与魏成跟在其身后,白日的明月有些虚幻,像是浮在空中的巨大糰子。 “可。”她看著天空开口,声音不大,但她的话音落下,迟归楼上也有一轮明月缓缓升起,白思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此事,望舒宫,准。” 这个回话很有技巧。 另一侧的明月里响起了一声不知喜怒的笑,隨即慢慢悠悠的离开瞭望舒城。 看著它的远去,红儿忽然开口道:“我们太慢了。” 魏成默然片刻,这话是说给他听的,確实太慢了,这一天的时间白玉宫连番出招,望舒宫却疲於应对。 这不是双方布局或者实力的差距。 而是望舒宫一直都没有將白玉宫视为要全力搏杀的对手,而是期待一种良性竞爭的关係。 但显然对方控制的竞爭尺度要比他们高出不少,而且还远未展示其真正的底线。 望舒宫转移思维太慢了,没有跟上对方的节奏,在招生成功那一刻,望舒宫可能就已经从白玉宫的潜在竞爭对手,变成了真正存在威胁的敌人。 “我会尝试与那边相熟的人联络,看看情况。”魏成转身离开了,这位有时会显得有些刻板木訥的天骄,这一次离开看起来有些落寞。 红儿看著他的背影,面色平静,但心里有些担心,她刚才突然意识到,或许有比白玉宫藉助魔修排挤望舒宫,更让魏成无法接受的事情。 魏成是个为了心中目標可以付出一切的纯粹的人,在他心中蟾宫的过往是神圣的,且他希望每个从蟾宫出来的人都同样像他一样怀念著那些岁月,怀念著祖师。 但事实却事与愿违,经歷了白玉蟾的月陨、萧不同的身死以及白生二祖法坛的坍塌,三代领袖眨眼全部清空,其实很少有人能像他一样依然不动摇的坚持过往的信念。 不然他最终也不会只带著二十二个人来到玉屏山了。 第391章 酒楼雨香,林中夜话 白玉宫的霍天仙当著整个望山城的面將城內有魔修这件事说了出来,他自施施然的走了,却留下一地鸡毛给到迟归楼和望舒宫。 魔修二字像是有著一股诡异的魔力,隨著人们的每一次分享与討论,它们就会变得愈发强大,很快就在这个缺乏修行常识的小城里引发了一场骚乱。 百姓们开始聚集到迟归楼前,祈求仙师除魔以及提供保护,最终迟归楼前的街道完全堵死,望舒宫不得不派修士守住了迟归楼的门口。 “围著咱们有什么用?我们连门都出不去,怎么除魔?”念娘將二楼窗户推开一道小缝,看了看下面乌泱泱的人群,小声抱怨。 “面对恐惧的东西时,人们都会下意识靠近自己信任的人。”红儿坐在桌旁摩挲著茶壶,听著下方嘈杂的呼喊,微微吸气,没有闻到茶香,却好像闻到了雨水的气息。 如今还未开春,当然不会下雨。 她闻到的是去年那场连绵数日的暴雨,如今望舒城的空气中充满了与当初北阳城里一样的味道,那是凡人恐惧的味道。 “城主府来人了!”念娘忽然道。 街道上嘈杂的马蹄声响起,然后是有官员大声的念道:“城主有令,因城內有歹人作祟,自今日起,望舒城实行宵禁!若无手令严禁夜晚外出!无关人等速速归家!禁止聚集!” 紧接著便是一阵官差嘈杂的呵斥声和百姓吵闹声。 念娘合上窗,走回红儿身旁道:“人群开始散了,今晚我们是不是就要出门去找那魔修?” 她虽然怕魔修,但她却不怕找魔修,因为她有著基本的修行常识,正常来说,拋开两位天仙不算,便是一个魏成就能横压望舒城方圆百十里的野生魔修了。 红儿却摇了摇头。 “我们不去找。那魔修若是意外出现,今日两轮明月浮现之后,他恐怕早已跑了。若不是意外,他就必然与白玉宫有瓜葛。我们主动出手,可能落入圈套。” 红儿觉得与其按著对方的步骤一步步往前,不如静待对方露出破绽。 房门敲响,白子鹤的声音响起,“宫主,城主府的管家求见。” 念娘摆手道:“拂衣不就在楼下吃糕点吗?直接领她回家就是。” “於大姑娘,老奴是来替我家主子带话的,不是来领拂衣小姐回去的。”城主府的管家开口道。 “进来吧。”红儿开口。 房门打开,城主府的管家低著头走进屋內,先是对二人行礼,然后道:“我家夫人因今日回家路上耽搁了些时辰,疑似染上了风寒,主子如今也开始咳嗽,担心拂衣小姐回去被传染且没人照顾,所以想问问迟归楼这边能否让拂衣小姐租住一个房间,城主府愿意出让您满意的价钱。” 红儿和念娘对视一眼,都是一笑,这城主夫人的病真是说来就来。 也不愧是一城之主,反应就是快,如今迟归楼就是望舒城中最安全的地方,拂衣与其回城主府,不如躲在这里,等魔修之事了结在回家,父母爱女,为其谋多啊! “房费就免了,我让拂衣那小丫头跟我住在一个屋。”於念娘看向对方道:“你回去告诉城主,我会照顾好她的。” “谢於大姑娘,谢姚宫主!”那管家满脸笑意,连连道谢后才告辞离去。 。。。 望舒城外某处山林,一道白衣人影无声的滑入林中,那人落地左右环视,低声道:“魏师兄?” “师弟好。”魏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那人猛地扭身,看到魏成赶忙躬身,“恭喜师兄境界进益!师兄来日进入金丹必將跃上青云榜!” “不过是返虚而已,只是虚境,待到金丹之日再恭喜不迟。”魏成走近,看了看对方因为来的匆忙而有些杂乱的道袍,微微点头道:“辛苦你了,今日叫你,是想问问如今白玉宫的情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人是白玉宫中的修士,但也曾是受魏成照顾的师弟,只是当年他没有跟隨萧不同魏成的队伍前往天门山,而是跟著別的队伍去了其他宗门,在祖师月陨后,也隨著师长回到了玉蟾宫,然后亲身经歷了萧师兄、白生的死亡和蟾宫的覆灭,最终加入白玉宫。 在前不久见到魏成时,他便立刻表示希望可以继续跟隨魏成一起修行,魏成拒绝了对方,因为当时对方已经加入了白玉宫,没必要出来吃自己等人的苦。 为此此人还哭过一场。 想不到如今竟然要被自己用来打探消息,魏成心中暗暗嘆气。 “魏师兄,如今宫里氛围紧张,金丹境的长老们每天都阴沉著脸,提起师兄和望舒宫都是直咬牙,底层弟子略有浮动,但整体也是对你们牴触的紧,至於霍师叔和白师叔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这人小声道:“有传言说白师叔因为白化、白思二位师叔的出走气病了。” 魏成摇头,这话完全没谱,若是能被这种事起病,当初蟾宫毁灭,该是直接气死或者殉道的。 “你可知。。与魔修有关之事?”魏成缓慢的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据说是宫里安排在望舒城监视迟归楼的眼线意外发现的,本来是想点个小火恐嚇一下你们,没想到正巧发现魔修。”这人一边说一边连连点头,好似自己就在场。 魏成安静的看著对方的眼睛,像是能看出对方是否在撒谎,“据我所知,那魔修帮点火之人引开了白化师叔,並非是碰巧。” “是吗?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那魔修也想趁机摸鱼,碰巧两边打了个配合吧,师兄你也知道,那位。。红妆手里毕竟拿著圣人道息啊!”这人也直视著魏成的眼睛,並不躲避。 魏成点了点头,面色稍缓,虽然有些牵强,但也並非完全没有可能,他打心底里希望魔修不是白玉宫的手段,若是碰巧,那是最好的! “今日辛苦你了。”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此人修为不高,白玉宫具体的打算他肯定也接触不到,能冒著风险来与自己说一说白玉宫內部此时的氛围已经付出很多了。 “若有事,师兄隨时吩咐我!为了蟾宫!”年轻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 “嗯。”魏成笑了,“为了蟾宫。” 第392章 长思方可成长,多知才能无惧 很快,魏成回到了迟归楼,红儿与念娘在二楼等他,今晚三人需要认真討论望舒宫的应对之策。 “具体情况就是这样。”魏成讲述了他从白玉宫眼线这得来的消息。 “可信吗?”念娘问道。 “我不知,毕竟境遇不同。”魏成倒是很诚实,他不是傻子,並不会听风就是雨,即便那师弟真的心向望舒宫,他说的也未必就是真的,毕竟他也不是白玉宫的核心高层。 “你信吗?”红儿问道。 魏成一愣,看向红儿,红儿今日大多数时候都维持著一张平静的脸,不论是和他在坟山针锋相对,还是面对马厩起火和天仙降临,她都能平静以对,只考虑见世面的话,整个南洲应当也没有几个能嚇住她的场面了。 此时她就像是在问一个无比寻常的问题。 “此事只能按不信来,需要做最坏的打算。”魏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却没有回答红儿问题,只是给了一个结果。 红儿点头,並不追问,而是开始讲述自己的猜想,“我一直在想,点火烧马厩和处理城中魔修这两件事应当是相互呼应的,可点火烧马厩最大的意义不过是恐嚇我们,影响招生。那么处理魔修的目的应该不会超过恐嚇这个层次,所以不外乎就是为了影响望舒宫的信誉。” 这话有些绕,其实道理很直白,两件几乎是前后脚发生的,中间没有空间夹杂转变对方態度的事件,假设都是白玉宫所为,那二者的目的应当一致。 如果处理城中魔修的目的是摧毁望舒宫甚至伤人害命,那就完全没有必要在此之前用火行符点燃马厩,你都决定要杀人了,还先放个小火?只为了嚇对方一下,让对方警惕起来? “如果是影响信誉,那其实很简单,只要让魔修在城中作乱,若是我们一直无法解决,最终白玉宫却当著全城的面將其擒杀,自然白玉宫就远胜於望舒宫。”红儿一边说一边轻轻摩挲茶壶,这些是她从下午一直思考到现在的结果。 如此拆解下来,此计谋並不复杂,甚至有些过於简陋了。 “可我们凭什么无法解决?”於念娘挠了挠头。 是的,凭什么呢?两位天仙无法第一时间解决的魔修,只能是天仙境魔修,你白玉宫凭什么能让一位天仙境魔修引颈受戮? “不,即便与魔修有瓜葛,也不该是天仙境魔修,整个南洲百年內记录在案的不过十几人而已,明面上死走逃亡的就已经半数,暗地里必然还有远遁他洲或者因修行魔功出差错死在阴暗处的,真正躲起来的顶天只有三四人。”魏成冷声道。 “我蟾宫看不上他们,加上確实藏得好,才让他们苟活至今,但蟾宫修士总不会和他们勾连的!” 他有些急,抓捕几个筑基或者炼神的小魔修,用来搞望舒宫是一回事,但和天仙境魔修联合,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一个还勉强可以说成手段下作,而另一个则绝对是罪大恶极。 红儿並不在意这些,她的思考方式是先想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对於这些背后的东西,她很清楚自己未必想得全面,那便不消耗心神。 如今最需要確定的是,若是魔修再次出现,望舒宫要如何做? 是果断全军出击,抢夺人头,防止名誉受损?还是安全为主,固守迟归楼,除非魔修撞上来,不然就把出风头的机会留给白玉宫? “二位长老。”红儿忽然开口。 房外月色亮了一瞬,白思白化出现在房间,今夜其实二人也在,只是他们並没打算参与討论,此时红儿唤他们,才出现。 “若魔修是天仙境,您二人分开短时间可有危险?”红儿看著白思白化问道。 “没有危险。”白化淡淡的回答,说的平静,却无比篤定,蟾宫功法善守天下皆知! 尤其是天仙境的明月法相,相同境界便是剑仙也不可能瞬间破开月色。 “那若是。。加上白玉宫的那二位天仙,三位同时围攻呢?”红儿问的认真。 但房间里几人的脸色却都变了变,这话的意思,是在假设白玉宫不仅要和天仙境魔修勾结,还要一同袭杀一位曾经的师门兄弟、老友故交。 这个揣测过於恶毒、过於伤人了些。 再如何,他们也是师出同门,彼此之间理念不合,但怎会痛下杀手呢?还联合魔修? 魏成低著头,白思微蹙眉,白化看著红儿,片刻后开口道。 “没有危险,便是全力围困绞杀,也需一两个时辰。” 红儿点头,然后道:“那就按最坏的情况假设,若是魔气再次在城中復现,我宫修士不要乱动,守住迟归楼,需二位长老中一人前往,优先探查对方实力,若是境界低微,机会合適,抢杀便可。若是天仙魔修,或者发现白玉宫早已在旁却没有动手,便静观其变,不求有功但求无错。” 白化想了想问道:“这样会不会过於保守了些,同为天仙境,虽然我们离得近,但对方肯定更了解魔修的底细,我们到达后稍有犹豫,霍求仙那老匹夫就可能抓住机会先下手为强,到时我宫名誉还是要因此受损。” 红儿却摇头道:“我们本就没什么名誉,多了少了,也只是多招少招几个孩子的问题,並非是我宫目前的重点,倒是有一点,抢杀不必强求,若是那魔修要害人,还需长老全力施救才行。” 相对於可能藏有陷阱的袭杀魔头,救下无辜之人的性价比显然更高。 白化看著红儿微微点头,表情带著几分满意,这还是他第一次对红儿露出明显情绪的表情。 红儿此次確实想的很周到,应对的方法也十分成熟,虽然没有剑走偏锋的急智,但处理这种突发事件能做到平稳才是最让人安心的。 红儿终於停止了她一直摩挲茶壶的手,思绪停下,她才有机会將注意力投回在场其他人的身上,她不知念娘为什么那样看著自己,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刚才的问话对於出自蟾宫的魏成等人並不友好,尤其是魏成,一直低著头。 “那只是最坏的打算。”她开口解释道。 这不能怪她,红儿是没有仙人崇拜的,不论是圣人还是顶尖宗门在她这都一视同仁,当年她还差点用茶壶抡过白玉蟾的脑袋呢!所以她有时候意识不到別人对某些具有神圣性的东西的信仰。 跟著唐真,她曾听过程圣做局,见过许行分山,也知道杜圣私联,连圣人都会为了利益做局和魔修联合,蟾宫的修士又如何呢? 她真的跟唐真学坏了,二者对待这件事唯一的区別就是,唐真不需要问白化能不能撑得住三个天仙的围攻,他自己能判断,甚至还能给个更具体的时间。 第393章 安逸清閒三两段,大火烧尽九十章 並不知红儿的解释有多少落入了魏成的耳中。 不过红儿的决定倒是完美的通知给了每一位望舒宫的修士,若遇魔修,无需急於下手,以保护凡人、保全自己为先。 於是接下来几日,主动的战略收缩让诸事繁忙的迟归楼一下子变得愜意了几分。 烧毁的马厩很快被拆除,但並未如念娘所说建成新的马厩,而是搭建成了一个略有些简陋的学堂,新招来的十几个孩子平日都在这里听望舒宫的修士讲学,初期课程的主体是认字以及死背法术的口诀,旁的还有道门礼仪以及修行常识等。 白子鹤暂任总教,念娘负责伙食以及杂事,便被默认为副教,白子鹤等修士大多严肃,而念娘十分可亲,於是每日下课时,念娘身旁就跟著一群嘰嘰喳喳小孩子,她本要管理酒楼装修忙的焦头烂额,如今还要隨口讲些望山城里的小故事哄孩子,便是八面玲瓏的她也有些头大了。 好在拂衣可以帮她,这位城主的千金已经无比自然的成为这群孩子的头头,毕竟她隨身总是揣著糕点和糖果。 当然红儿也不是故意要做甩手掌柜,只是她確实有要事在忙,她刚刚跨入炼神境,体內真元数量已经达到了一种新的层次,逐渐开始脱离凡人。 从炼神境开始,修士的战力將远远超过武夫,一两道术法的消耗不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九洲大多数的强力术法,都是以炼神境施法者为基准创造的,毕竟筑基境太弱,金丹境太少,且炼神返虚正是修行者最常爆发衝突的时候。 可炼神境的红儿却只会一道清风散,吞灵诀则是很纯粹的修行功法,不像是蟾宫功法或者偽佛那般,只要修行,功法本身便自然成为战力的一部分。 所以她要学新的术法了。 如今唐真不在,没人教她,这是坏事,但也是好事,她可以在白思白化等人掌握的一大堆精妙的蟾宫术法里选个好看的,或者一个好玩的。 总之她要学一个自己喜欢的。 连续几日她都坐在房中,一边巩固修为一边挑选术法,蟾宫的道书虽然算不得通俗易懂,但字字精要,不时会让她对修行有些新的理解。 至於魏成,反倒成瞭望舒宫最繁忙的人,他每天都会和那个白玉宫的师弟联络,以掌握白玉宫的动向,同时他也负责观察城中白玉宫的修士。 而望舒城內的百姓,前几日著实慌乱了一阵,以至於有几批江湖骗子轮番上阵,通过买卖符籙和跳大神发了些横財,搞到最后家家户户门上都是红灯笼和各色符籙,好像谁没有魔修就会去谁家似的。 最终城主府出面才遏制了势头,又过了几日,见无事发生的百姓们很快就重归日常,魔修之说逐渐沦为茶余饭后的閒话。 可能並不存在的危险与近在眼前的诡异安寧共同搭建起了这座望舒城的世道,若是能维持的久一些,也是件好事。 可惜事与愿违,今夜,魏成带来了白玉宫的最新消息,据师弟说白玉宫在望舒城里找到了那个魔修潜藏的位置。 “找到了?那白玉宫还在等什么?”念娘拄著桌子有些不解,魔修找到了,就赶紧杀掉啊! 你白玉宫想出头,想塑造好名声,我们又没打算和你抢。 “不知,只是我那师弟告诉我昨日和今日白玉宫里都调动了不少修士前来望舒城,似乎打算围杀魔修,如今城中白玉宫的修士起码百人。”魏成声音低沉,他最近几天心情烦闷的紧,话也比以前少了。 “难道那魔修境界很高?”红儿蹙眉,金丹以下,白玉宫完全无需调动修士,即便是金丹境两位天仙出一位也当没有意外才是。 “可能出于谨慎,霍师叔身上有些旧伤,不方便出手,人多些可以防止魔修遁逃。”魏成想了想道。 “我们怎么办?”念娘偏头看向红儿,“是按照原计划让一位长老去看看情况?还是怎样?” “既然是他们找到了魔修,也已经做好了准备,那这除魔的名头便应该是他们的。”红儿的决定没有任何犹豫。 她没有急切的爭名欲望,而且她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对,毕竟两位天仙,一位压阵,一位出手,何须召集那么多宫人? 决定做出后,今夜睡得安稳,第二日,迟归楼依然如往常一般,只在晨时开门迎进学子,余下时间都关起门来忙自己的事。 直到一道长虹划破天际,自望舒城中升起,天地间灵气晃动,望舒城一角的高空中百十道人影凌空而立,为首之人正是白玉宫宫主。 “我白玉宫已经寻得望舒城中魔修的踪跡,並將其困住,今日便要让其伏法!为防魔修拼死反击,伤无辜百姓,特邀城內修行之人、青壮男儿、兵甲等来此助阵!”中气十足的喊声在空中整整响了三回。 满城譁然。 红儿在修行中睁开眼,眼底藏著不解,或许自己的真猜错了?白玉宫和魔修真的並无勾连,只是单纯的碰巧,如今除魔喊人围观,显然是为了爭名,让大家来看自己抓住了魔修。 若是真有关联,如此做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门外响起敲门声,魏成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比昨日有了些中气,“宫主,我们如何做?是派一位长老,还是。。” 红儿想了想,她站起身道:“通知所有人一起去。” 这是最优解,能防止两位天仙被分割受困,还能保证望舒宫整体不在全城人面前失了威信,不然这种大场合,望舒宫却只有一人在场,显得不够重视。 望舒宫很快整队,连念娘以及拂衣都带上了,毕竟在两位天仙身旁才是最安全的。 隨著望舒宫的队伍离开迟归楼,城主府的车队也开始移动,兵甲之士和胆子肥的男女揣著菜刀木棒一併跟著队伍向望舒城的那一角靠拢过去。 隨著人群的增多,紧张褪去,兴奋开始浮现,狩猎和围杀的衝动支配起人们的大脑,大家不断呼喊著『降妖除魔,保卫望舒』的口號,並一次次高高举起各色兵器。 就这么吵吵嚷嚷的来到瞭望舒城的一角,那里除去民房,最显眼的是一座老旧的王爷庙,檐上枯枝草垛,墙下尿渍柴窝。 第394章 宫主相谈何其短,魔修手脚有多长 城主和迟归楼的马车几乎同时到达街口,车马停下,眾人下车,此地与王爷庙相隔不过百十步,抬眼便能看见紧闭的大门和门扉上刻的字。 百姓们虽然吵的热闹,但实际上都只是站在两队人马之后,並不敢靠近去,有的甚至远远爬上房顶往这边看来。 城主夫人好几日没见拂衣,好不容易见到,赶忙抱进怀里一阵嘘寒问暖。 城主则凑到红儿和念娘的身旁低声道:“此庙有一位老庙祝,八九十岁,余下的並无旁人。” 红儿点头不语,迈步向前,眾人紧隨其后,百姓们则离的稍远一些跟隨。 走了十几步,天空中劲风落下,白玉宫宫主以及数位金丹境的修士出现在红儿身前,这位霍求仙,面瘦体消,虽然看起来年龄很大,鬍鬚很长,但是不见赘肉和太多褶皱,眼神十分锐利。 红儿驻步和他彼此打量,这是二人第二次碰面,双方似乎都在回忆上次见面时对方的样子,红儿倒是记得满是裂纹的月色,霍求仙却完全想不起当初这种女孩具体是个什么模样,只记得那是一个落魄到像是乞丐跟班一样的小角色。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角色,毁了他身后南洲那么大的蟾宫。 “可是迟归楼的道友?”他的声音很大,中气很足,直直的看著红儿明知故问。 “望舒宫前来压阵。”红儿声音很轻,但十分清晰。 “望舒宫。。。”霍求仙像是意有所指的念叨了一下,却並不多说,而是转过身大声道:“我白玉宫感谢所有来压阵的有识之士,诸位无需冒险,只需封锁各处,待我等拼杀之余,警惕有魔修突围就好!” “望舒宫会守住凡人以及四周。”红儿对此没有异议,她抬手轻挥,除去魏成、念娘、白子鹤以外的其他望舒宫修士纷纷跃起,守在了王爷庙外的四方,站在兵士和百姓之前,组成最外层的封锁网。 “呵,有劳望舒宫宫主了。”霍求仙转过身,大步走向王爷庙,这句也不知是嘲讽还是真话。 与此同时天空中与地面上所有白玉宫的修士都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隨同霍求仙向王爷庙靠近。 “霍师叔说话素来如此。”魏成站在红儿背后低声解释道。 此人在玉蟾宫时正常说话也听起来像是冷嘲热讽。 红儿点头,她並不在意这些,难听的话她听过太多,她更在意眼前的局势,此时白思就藏在她的身旁,而白化则隱匿在高空中,不论如何变局两位天仙都不会出问题的! 霍求仙来到了王爷庙前,抬手一点,朱红色的庙门猛地碎成一片片。 “杀!!”暴喝声响,老人的气势猛地拉高,一眾白玉宫修士冲入王爷庙中。 反倒是霍求仙除了破门和喊了一声,就不再往前了,缓慢漂向空中,似乎打算就此作壁上观。 “可能是因为身上的伤势。”魏成再次低声解释道。 与此同时一声爆炸声响,剑气猛地砸碎了王爷庙的外墙,一道火柱冲天而起,炙热的风迎面吹来,地面都颤动起来,周围聚集的百姓们忍不住发出尖叫,开始远离。 隱隱听见王爷庙里有人怪声高喊,“魔道万古!!” 然后又是火焰升腾,飞舞的石块四溅,魏成站在红儿等人身前月光形成屏障。 “十几个魔修,最高金丹境。”白思的声音在红儿身后响起。 “这么小的庙藏了十几个魔修?”红儿一愣,那王爷庙当然住得下十几个人,可那么多白玉宫的修士杀进去,竟然到现在还没人退出来? “地下有空间。”魏成低声道。 红儿低头,微微感应,果然地下的震动越来越激烈,地表的石子都跳动了起来。 “谁在优势?”红儿轻声问。 “魔修如今只余四五人了。”白思的声音平淡,可话里话外还是带著淡淡的自豪,玉蟾宫出来的人怎么可能输给魔修? 红儿看向魏成,笑了笑。 魏成也对红儿笑了笑,这个笑竟然出奇的自然了许多。 他们懂得彼此的意思,红儿是在抱歉,抱歉自己对白玉宫做出了与魔修勾连的假设,魏成则表示红儿做得很对,不过大家都猜错,也是真的好! 如今魔修被白玉宫当眾围杀,且下手果断而且主动,那么二者合谋的可能便小了很多。 “到尾声了。”白思低声提醒道。 果然王爷庙里人影陆续走出,大多数白玉宫的修士甚至道袍都是洁白的 ,个別几个身上沾了些血污,但与他们提出来的魔修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身首分离、拦腰而断甚至直接竖切。 百姓们一时惊叫个不停,城主夫人抱著拂衣早早躲回了车里。 这百十个修士最低都是炼神境,而那十几个魔修除了金丹一人,炼神返虚四人,余下的竟然都只是筑基和入道,刚才那么多动静其实都是金丹魔修搞出来的,他的弟子手下连尖叫都没什么机会。 “是火行魔功的变种,常见的魔道功法,將人视为灵材,活著烧死,吞吐烟气,以此增长修为。”魏成大致看出了这些魔修的根脚。 红儿长出一口气,这件事结束了,经歷此事白玉宫和望舒宫的关係其实还略有缓和,大家都证明了自己是正道门派,日后便是相爭,底线也很清晰。 霍求仙落了下来,他看向红儿。 红儿对其行礼道:“感谢霍宗主为望舒城除魔。” 望舒城城主也跟著行礼,然后百姓便也开始高呼谢仙长,甚至直接跪拜。 霍求仙面色稍缓,对著红儿等人摆手,“我还要谢各位压阵才是!今日之功是望舒城集体的努力,非我白玉宫一家。” 然后他挥手道:“如今魔修之首已经擒获!我欲將其当眾正法!用以警告天下人,莫入歧途!不然当有此报!诸位在场一併作证!” 这话说的正气,大家自然连连点头,几位白玉宫的修士很快抬著一个血呼啦的人影走出了破损严重的王爷庙,眾人细看,才勉强发现那是被断了手脚的一个人。 四肢都已不见的他满身是血,脸上更是少了半边皮肉,露出森森然的白骨。 一路走,血就一路的流。 这就是那一位金丹魔修了。 第395章 主啊请救我,原来是这样 那个魔修被重重的扔在霍求仙脚下,离眾人不过五六步的距离,念娘余光扫过,被恐怖的景象噁心的要呕出来,好在魏成无声的移步到她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至於红儿,她没有特意的去看,但也並不畏惧,她早已过了害怕血肉的阶段。 “你这魔头不知杀害多少人才修到金丹境!今日便宜你了!一死了之!”霍求仙低头看向那人彘一般的魔修。 那魔修虽然已经重伤濒死,但显然意识还算清醒,他整个人颤抖个不停,嘴里呜呜啊啊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全身上下唯一还算完好的脖子费力的撑著他的头,抬了起来。 像是一只刚出壳的蛆! 这一幕实在让人惊悚,即便对方是个魔修,念娘已经把眼睛闭紧,连见过世面的城主也面色有些白,更不要提远处的百姓了。 “霍宫主,此幕过於血腥,凡人城中不易耽搁太久。”红儿看著那霍求仙似乎还打算说很久,忍不住开口提醒,这附近都是凡人,他们没见到这魔修烧活人吸灵气,却看见你把人砍成人彘,侃侃而谈,到时候搞臭白玉宫不说,再牵连望舒宫就不好了。 而且她不想看到正道蹂虐魔道,就如同她也不想看到魔修凌辱百姓。 霍求仙看向红儿,笑了笑。 似乎是红儿声音吸引,地上的那个魔修也茫然的看向红儿,他虽然仅剩的半张脸,但依然能看出其相貌还算英俊,眼神也颇有神采,红儿便也看向他,她对於魔修的认识並不清晰,此时见到纯正的坏人便有些好奇。 两人对视,红儿平静,魔修的眼睛却亮了。 他看著红儿的背后,用那张本来发不出完整句子的嘴高声叫道:“我的主!救我!!我不想死!!” 有人在自己身后!红儿悚然一惊,她猛地回头,魏成的长剑顷刻已经出鞘直奔红儿身后。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个魔修还在高声叫著,他的声音无比痛苦嘶哑,可是却叫的那么欢腾,像是乌鸦,啊啊啊的,哭也是笑也是!恨也是爱也是! “主啊!你不能拋弃我们啊!一个月前您吩咐的我们已经做。。。” 谁是主?谁拋弃了你们?一个月前。。是我才来到望舒城的时候。 红儿扭回头来,视线重新连接,她看著对方那素未谋面,却因为她而情绪浓烈到要落下泪来的眼睛,才终於知道。 原来,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原来,是这样。 。。。 天空中一声巨响,一道笔直的白光自高空坠下,巨大的嗡鸣声掩盖了魔修的嘶喊,那恐怖的威压简直要將那个魔修挫骨扬灰。 霍求仙抬手欲挡,但已经来不及了,这一击太重太沉,抱著必杀的决心。 白光过后,那一块小小的地面上没有任何破损,甚至没有灰尘和尸骨,只剩深黑色的土壤,和淡淡的青烟。 本在天上的白化落在了场间,他朗声道:“修魔之人神志不清,灵体衰弱,加之重伤无救,已经完全疯了!该当速杀!免得吐出魔修之言,蛊惑他人!” 红儿听著白化的嗓音,脑子里却终於想通了一切。 她没有向任何人解释,也没有看任何人,而是转过身,迈步走向了自己的马车。 念娘赶紧跟上,白思无声的浮现在她的身后,走前冷冷的扫视向霍求仙,眼神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但魏成没有动,他呆呆的看著地面和白化,然后看向霍求仙,这个高大的男孩抿了抿嘴,有些乾涩的张嘴叫道:“霍师叔。。霍。霍师叔!!”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可又因为粗重的呼吸和紧咬的牙,变成嘶嘶的气声,“她!她是祖师。。祖师!!道息选的人啊!!” 霍求仙无言的看著魏成,没有任何表情,脸上甚至连嘲弄都没有。 白化嘆了口气,走到魏成身边,拉著他的肩膀离开了场间。 霍求仙看著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远处依然处于震惊的人群中,缓缓低声道:“白化,倒是好快的反应。” 是的,白化太快了,他没有给魔修继续喊下去的机会,也没有给红儿或者念娘反驳质问的机会,更不打算让魏成质问什么,只是以全力强行粉碎了一切。 及时止损。 任何辩驳、任何解释、任何拷问都只会让情况更加严重。 因为那个魔修连死都不怕了,他被砍成了人彘,都依然要做这件事,要把魔修的脏水泼出来,泼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泼给全场唯一可能对他手脚尽断,有一丝怜悯之情的人。 任何证据在死亡面前都会显得无力。 “不过已经够了。”一道声音在他身边出现,是白玉宫的副宫主,也就是当初带走魏成的那位天仙。 “你该拦住白化的。”霍求仙看向身旁。 “我没想到白化,我以为会是离的最近的白思,所以一直在盯著他。”对方回道。 如果能拦住对方下手,便可以继续加码一个对方灭口的指控。 “可惜魏成那孩子了。”似乎有些感慨,这位副宫主缓缓消失。 霍求仙不语,他不喜欢魏成,因为魏成喜欢蟾宫,而他並不喜欢蟾宫。 。。。 夜色降临,迟归楼门户紧闭,红儿回到楼中就孤身回了房间,念娘不知她是怒不可遏,还是心如死灰,只觉得事情有些大了。 从头到尾,每个人都確定白玉宫不敢招惹红儿,更不敢伤害红儿。 对方所有的手段都只会对著望舒宫这个名头来,若是过了界,你或许能逼走姚红儿和魏成,但来日被人找上门,你便是真成了半个玉蟾宫也要掂量一下吧!毕竟你又没有白玉蟾。 可今天这个所有人潜意识里的铁律被打破了,这个局巧妙的地方在於你若不是身在局中,很难確定这一切都是白玉宫所为,因为有些事情解释不了。 比如为什么一个要死的魔修要指认姚红儿? 他可是四肢尽断,死都不怕了!难道白玉宫为了污衊姚红儿,给了对方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他们给不起的,那是个金丹境的魔修啊! 若是未来真的有清算,那只能是真君以泄私愤的名义出手了,毕竟魔修污衊再红妆,关我白玉宫何事?那魔修还是我给擒住的! 说不定是儒门为了陷害再红妆派来,说不定就是你唐真以前的招惹的仇家派来的! 再说不定,那位再红妆真的就是个魔修头子呢! 將白玉宫和望舒宫的矛盾中又牵扯进了魔修,水便彻底乱了。 而且这个影响可能比想像中要大很多,不是望舒宫在望舒城声誉的问题,而是白玉蟾道息持有人和號称蟾宫正统的继承者与魔修有瓜葛的问题。 坏的不仅仅是小小的望舒宫,还有再红妆、白玉蟾以及萧不同的清誉。 因此魏成才会露出那种不解与愤怒,他这几天或许已经开始尝试接受白玉宫部分高层和魔修有瓜葛这件事了,所以在一切转好,二者似乎並没有瓜葛的时候,魏成才会露出自然的笑。 然后忽然便被当头一棒。 霍求仙他们竟然为了逼走姚红儿,连祖师的名分!祖师的清誉!都不管了! 那可是白玉蟾啊! 你们!如何能自称玉蟾宫之人啊?哪配住那玉宫?哪配穿那白袍?修那功法? 第396章 火起,祸起 迟归楼的大堂坐满了人,连寻常很少人前露面的白思白化都坐在席间,望舒宫的整个班底都在此了,唯有一个人不在,宫主姚红儿。 从王爷庙回来后,红儿便將自己锁在了房里,一直不曾出门。 眾人不知她做何想,可事情又近在眼前,明天天亮是好是坏总要给出去一个交代才行,於是大家只好坐在大堂里乾等。 楼里气氛压抑的像是死水,可水下却藏著一座极其躁动的火山,这群平常总是自詡修身养性的蟾宫遗老遗少们,如今竟然也会不时露出粗重的呼吸,更有甚者会猛地拍一下桌子,嚇周围人一跳。 这里面最骇人的是魏成,他抱著剑钉在椅子上,好长时间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他肩角髮丝里蕴藏的怒意却刺的人眼睛疼。 嘎吱—— 二楼木门声响,眾人纷纷起身,一道红裙的身影缓慢的走出房间,她依然轻飘飘的,连关门的动作都无比轻柔,似乎怕夜深吵醒那些並不存在的其他旅客。 “红儿姐!”念娘忍不住担心的叫了一声。 红儿对她笑了笑,很轻,但无比让人安心。然后她看向眾人道:“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明明是她被人诬陷,被人做局,可她反而是在场最平静的那一个,她缩在房间里並非是焦虑或者失望,她只是在安静的思考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她要想明白。 “宫主,此事是我的错,我当时该早点下手的。”白思抢先开口,他离得最近,其实是有机会在魔修刚张嘴的时候强行袭杀对方的,即便有人阻挡,搞出些噪音也完全可以掩盖魔修的声音。 但他反应慢了,第一时间他下意识的以为还有敌人潜藏在红儿身后,所以选择了护卫红儿。 若非白化出手及时,指不定对方还要喊出什么来呢! “此事与今晚无关。”红儿抬手阻止了他接下去的话,“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的都没有意义,现在最紧要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办。” “杀!”一道冷硬如白色玉石的声音响起。 眾人看去,正是魏成。 “无忠无孝!弃祖弃师!勾结魔修!任意一条按宫规都当斩!”魏成冷硬的补充道,他坚定的像是在宣读天下最公正的判决。 没人会怀疑,红儿一声令下,这个傢伙就会像是萧不同衝杀法坛白生一样冲向白玉宫。 红儿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怜悯,但是很坚定的摇了摇头。 “此法无需再提。” 眾人一阵沉默,大家当然知道这是不理智的,且不说白玉宫的体量远超望舒宫,若真杀起来,除了白思、白化以及魏成等少数人这边没几个能保全自己的性命,便是白思、白化拼死换了白玉宫的两位天仙,那望舒宫也肯定完了。 但! 就这么放过他们吗!? 魏成的眼睛变得有些红,坐在他身旁的念娘隱隱听见了牙齿绷紧摩擦发出的声音,她赶忙开口道:“报仇不急於一时,我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这素来是绝对正確的套话,但总能略微宽解一下人心才是。 “来不及从长计议了。” 世上没有绝对正確的东西,套话也不行。 眾人看向红儿,红儿缓步走到迟归楼的门口看向了楼外,外面是无尽的黑暗夜色以及安静死寂的城池。 “一个將死残废的魔修死前喊得一句话虽然有用,但並不够。”红儿的声音在迟归楼里来回的迴荡,“如果我是他们,今夜就会再放魔修进城,直接引发骚乱。” 眾人瞬间脊背发寒。 白玉宫当著眾人面发现了魔修、杀死了魔修,彻底和魔修撇清了关係,如今若是城中还有魔修作乱,那一切就都可以隨意抹到望舒宫的身上了。 比如一边杀人一边喊些和红儿相关的胡话,又或者乾脆在案发现场留下迟归楼的痕跡,借著白日金丹魔修临死的指控,他们有一千种方法可以完善这个欺师灭祖的局。 “他敢!”白化猛地起身,“宫主放心,望舒城內便是金丹魔修若敢露踪跡,我也能咬死他,决不可能让他隨心所欲抹黑宫主!到时候搜魂剥皮,交给老夫便是!” 这话从一位天仙嘴中说出无比让人安心,这位中年男人此刻战意昂扬,他已经打定主意,便是霍求仙那老匹夫亲自给魔修护驾,他也要把敢露脸的魔修擒回迟归楼! “好!”白思也站起身,挥手道:“你且提高警惕,我来守住这楼!” 两人此刻就像是这迟归楼里的顶樑柱,一左一右便要撑起这即將塌下来的天,拥有两位天仙境的宗门完全没必要受这种鸟气! 场间诸人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亢奋之色,长老这种东西就是用在这种时候的啊! 只有一个人依然面色淡然,甚至有些悲伤。 姚红儿。 她扭回头看向眾人,苦涩道:“你们还记得烧毁马厩的火行符吗?” 隨著她的话音落下,忽然之间迟归楼外亮了一下,很短暂,但很热烈,然后是轰的爆炸声响彻全城。 黑夜本来模糊了天和地的关係,可此时二者间生成了一个新的小太阳,著火了!好大的火! 是啊,为什么是火行符呢? 因为那魔修的功法是火行魔功啊! 为什么要提前在迟归楼后院点一把火呢! 因为要让所有人联想到这把火和如今这场大火的关係啊! 还记得念娘和拂衣当初为瞭望舒宫的声誉是如何暗示这火的来源的吗? 她们说,这火是自己宫里修士的功法啊! 一切,一切都串联上了。 好精彩的局,好狠毒的心思。 白化面露狰狞,就要迈步而走,火行符又如何,你便是提前放好,我若是在近处,也有机会能发现才对! “不行!”一声尖叫,念娘脸色白的嚇人,她终於跟上了思路,也意识到自己当初那些话简直是在给自己挖坟墓,但这反而让她变得冷静了下来。 白化怒视她,不知这女人为何拦自己。 “不能去!城里现在只有我们是修行者!如果我们出现在火灾现场,那唯一能放火的就只有你!或者我了!”念娘声音都在颤抖,她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从高空落下,似乎要把整个迟归楼都绞杀个乾净。 是的,引爆火行符操作空间很大,如果白化去了,没有抓住对方不说,还可能被对方倒打一耙,只要高声喊一句,“想不到真的是你望舒宫!” 那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 第397章 酒楼里刀剑暗藏,大火中星月无光 “今夜我们动的越多,越会犯错!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城里埋了多少火行符,如果我们走到哪,哪就著火,甚至专与我们反向纵火,那一切只会更糟!”念娘语速快,她发现只有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才能勉强追上对方的思路。 可哪里来的如此大的恶意呢? 明明只是两宫相对罢了! “不可能!虽然我们人少,但也从未鬆懈对白玉宫进城修士的监视!即便遗落一两人,他们也不足以全城四处都布下火行符!”魏成站起身断然道。 这里是望舒城!望舒宫迟归楼就坐落於此!別看只有二十二人,但每天其中一大半的人可都用来控制把守这座城了! “那我问你!马厩那火行符是如何来的?你连迟归楼都没守住,说什么整个望舒城!”念娘的思路正在飞快运转,毫不犹豫的就回懟了过去。 魏成呆立片刻,脸上白了一瞬,隨即颓然坐回椅子。 “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可即便如此,这火烧完,也最终还是会赖到我们头上啊!”白思皱眉,他心有不解,霍求仙那老匹夫如何变得这么阴损? “要做!”红儿的声音很短。 眾人看向这位瘦弱细小的宫主,她过分的年轻,以至於很常见每个人都將她当成要照顾的对象,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有些不同了,那份超出年龄的冷静和从不反覆的决策,开始逐渐让人信服。 她依然不懂修行,但只要给她时间,她似乎可以想通一切。 “烦请二位长老离开迟归楼。”她转过身,说出了並不怎么出人意料的话。 白思白化对视一眼,如此,便代表望舒宫要入局了,不论白玉宫作何谋划,望舒宫接著就是!或许有陷阱、或许会被埋伏,但他们並不怕! “然后直奔白玉宫!” 如雷声骤响,似要点燃天地。 红裙的女孩站在迟归楼的大门前,门內灯火摇曳,刀剑暗藏。门外火势冲天,星月无光!而她站在分界之处,明暗交叠一身,红色的长裙里藏著的究竟是什么? 这是姚红儿?还是再红妆! 。。。 唐真和姜羽都曾间接或直接表述过自己对待魔乱的態度,救人是救不过来的,唯有全力速杀魔修,才可能救下更多的人,若是受控於人质,可能反倒害人害己。 这个道理不正確,却足够现实。 姚红儿的决定就是如此,望舒宫落后了太多,救火是自投罗网,保名是螳臂当车! 唯有搏命,望舒城乱成一团,总不该让白玉宫清净一片!今夜大局,牵扯魔修,所以不可能每个白玉宫的修士都通魔,肯定只有核心高层知晓前后因果! 霍求仙以及那位白姓的副宫主今夜八成都在望舒城附近操盘,只有將做局者引开,望舒宫才有机会死里求活! 思路变换,天地开阔。 “二位一去,莫要留手。”红儿看著白思白化,这是关键,二人必须搞出足够大的动静,逼迫白玉宫的两位天仙一併返还,若只是寻常手段,对方大可不管不顾。 具体怎么做。。。你且看见望舒城的大火? “一人去可否?宫主独自在城中。。。”白思有些担忧,没有天仙保护,红儿术法战力又不足,一个炼神境的蟾宫年轻修士就可以对她造成很大威胁。 红儿摇头,“必须將两位天仙都引走,若是他们只回一人,还请二位长老全力攻之!至於我的命。” 红儿忽然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一个不好说出口的玩笑。 是啊,她在如今的南洲有著近乎『不死』的诅咒。 “我同去!”冷硬的声音响起。 红儿疑惑的看去,却发现魏成站起了身,他今天受到的心理打击很重,但此时他依然站的笔直,长剑握在手中。 “我在白玉宫中有些號召力,在年轻一辈中甚至强过二位师叔,若是弄乱,我来更合適!”魏成说的很直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理由,但不是唯一一个。 魏成一定十分想见到霍求仙和那位白师叔,他要问问,若是问的不满意,他定要试著杀一杀! 白化皱眉,想教训他两句,让其清醒一些。 “那便去吧。”红儿却忽然开口了,说完转过身看向楼外燃烧的天际,似乎这里一切都不需要再关心。 白化沉默了一会,然后躬身领命,伸手抓住魏成,三人同时消失在迟归楼里,隨后两道白光赤裸裸的划过被火光映红的云层,直奔望舒城外的白玉宫的方向而去! “红儿姐,魏成他。。。”念娘有些担心,魏成最近的状態一直不太对。 红儿微微摇头,她之所以同意不是因为魏成的理由,而是因为她看见了魏成眼睛,那个眼神很像一个故人临死前的模样,那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做到一些事情,而且这件事在他心里绝对的值得。 留不住的,她知道。 “我们接下来如何?”白子鹤走到近前,白思、白化、魏成都已经离开,他便自然而然的顶替了守卫的职责,虽然他没有那三人强大,但他一定会死在宫主前面。 “等。”红儿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火光,然后转身走向了二楼,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做,等待著白玉宫的变化,若是此时动了,对方便可能放手一搏! 没有天仙存在的迟归楼,此时进入了最脆弱的时期,每个人都可能有生命危险,他们无法確定对方的陷阱是否会因为两位天仙的离开而解除或出现漏洞。 那么固守相对熟悉的迟归楼就是最好的选择。 望舒城的那一侧,火扩散的很快,一下就点燃了两条街道,百姓们披著衣服举著水桶奔走往来,孩子的哭声与被火烧炸的木头髮出的脆响匯聚成了古怪的交响乐。 但终究是凡火,隨著加入救火的人变多,火势便也开始逐渐控制,卫兵甲士的赶到让歹人也收起了心思,火还在烧,浓烟攀升上高处,但恐慌却缓缓开始落下。 可就在孩子哭声即將偃旗息鼓时,有一道明亮的光芒在城的另一侧亮起。 第二道浓烟翻滚而上,昭示著自然的无辜,以及丑陋的来自人的恶意。 第398章 思前想后,尤有不及 二楼,红儿捧著茶壶坐在椅子中,手边的桌子上摞了厚厚的道书,这些是白思白化交给她的,除去专门挑选的一些蟾宫里適合她的术法,还有市面上比较常见的术法和道书总匯。 这些日子,红儿除去稳固境界,大多数时间都在这些东西里打滚,她明明已经炼神境,却才开始学习入道的东西,第一次按部就班的在心中完善九洲天上宫闕的具体模样,有些新奇,有时能对照到狗安曾经说过的一些观点,便愈发的有趣。 但此时她並没有心情想这些,她依然在思考今日发生的种种,给她思考的时间太短了,很多事情她其实还没有想通,所做的布置也远未做到让人满意,大多都只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却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比如利用两位长老奇袭白玉宫,虽然能调走对方的宫主和副宫主,可並不具体的知道能给对方带来多大的影响。 再比如固守迟归楼,短期內维持能保住望舒宫的有生力量,避免落入圈套。可即便今夜熬过去,但日后在这望舒城的处境依然还是会面临许多麻烦。 而且固守真的能保一夜太平吗? 红儿偏过头看向窗外,透过窗欞她都能感受到外面的骚乱和大火依然在继续,街道上不时就有人马跑过的响响。 她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还有什么是没有想到的。 差一点。不!或许还差很多! 红儿懊恼的敲了敲自己的头,这个动作有些可爱,其实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只是今夜的迟归楼里,蟾宫的遗老遗少们受困祖师的清誉,气的都乱了分寸,念娘又是个容易被大场面唬住的,只有她能且必须成为保持冷静的那个人。 所以她努力让自己表现的更加坚定,虽然她本就很坚定。 好在,眼下看来效果尚可,起码內部没有往真正混乱的方向发展。 此时,窗外似乎又亮了一下,然后是爆炸声,不知哪里又有新的一道火柱蒸腾而起,听声音比前两次还大了点,红儿站起身,可隨后又坐下。 “为什么?” 红儿有些想不通,对方到底为什么依然要逼自己等人出去,双方都没有天仙境的情况下,你的计划依然能完美实施? 你又凭什么断定我们一定会出去?第一次第二次迟归楼都保持了寂静,第三次又如何?用百姓的生命逼迫我? 没道理的,迟归楼里每个人都知道望舒宫如果出去和白玉宫血拼,这座城里死的人只会更多,如今全城百姓都已经被惊醒,甚至大多数都离开了家,即便哪里再忽然起火,伤亡数也总要有个头的。 眉毛蹙起,她又开始摩擦茶壶了,就在忘我的思考即將开始时,门声忽响! 红儿知道应该是念娘来问自己对第三道火势的决定的,她对著门外开口道:“继续不动,除非对方靠近迟归楼,让我们能抓到灵气波动!” “红儿姐!”念娘的声音莫名的有些急切。 “那火的方向。” “好像是城主府!” 城主府!不好! 红儿脸色一变,终於意识到自己忘了的问题是什么,迟归楼在望舒城能有如今的场面,有一大半都来自於城主府的支持,准確的说是掛靠在拂衣那小丫头的身上。 只要熬过今夜火势,且不让对方抓住望舒宫通魔的確切证据,那么即便有流言,城主府也能做些担保,起码不会到被直接赶出望舒城的地步。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若是城主府出了事。。。 红儿抓住了白玉宫的命门,却忘瞭望舒宫也有! 。。。 白玉宫坐落於山崖之上,並不高,却也算得视野开阔,举头观月总归是没有遮挡的,不过整体与曾经的蟾宫相比还是差了太多,不论是玉石的选择还是宫殿的华丽都比之不及。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其捨弃了多层繁琐的楼阁,而增加房屋的数量和广场面积,所以只看占地面积倒是有蟾宫小半大小。 夜色已深,月光映照,宫墙瓦片开始折射出淡淡的白光,如人间仙境。 而仙境里的仙人也如想像一般,大多都在对酒当歌,广场上排满了桌席,白袍修士们彼此依靠,大笑著碰杯。 “那边天空好红啊!”有人抬头发现远处山峦后天空中的云层隱隱泛著暗红色,像是火烧云。 “那是你喝多了!”身旁人猛拍他的胸口,再次给他的酒杯满上。 那人摇头,站起打算细看,却猛地一惊,两道白光如流星般远远的划破天空,“那!那是宫主?” 他的话还没说完,轰轰的破空雷鸣已经来到了宫殿之上,然后笔直的砸入了白玉宫的后山中,即便是在这边的广场上也能听见后山房倒屋塌的响声。 而白玉宫的法阵本是要做出反应的,却又很快消失了,似乎將对方当成了自己人。 急速划过的两道白光,带起的劲风席捲广场,凉意终於让这些年轻的修士酒醒了一些,大家不断问著发生了什么。 直到有人高声喊道:“白化白思两位师叔打回来了?” 眾人譁然一片,紧接著后山里再次响起暴鸣,两轮明月高升,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今日,白玉宫完了,汝等且自寻出路去吧!” “是白化师叔。。。?”有人喃喃道。 什么完了?怎么完了?他们俩不是被魏成师兄拐走了吗?叛离不算,如今还要打回来不成? 但很快另一道洪亮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白化,莫要对小孩子撒气,我白玉宫完不完轮不到你这个酒楼的长老说了算。” 隨著声音响起,又有一轮明月从远处缓缓飘来。 “是副宫主!”眾人稍微安稳了些,隱隱猜到可能是师叔之间爆发了衝突。 白化没有回答,他只冷笑一声,后山的一轮明月忽然亮起,一道洁白的光柱垂直落下。 “尔敢!”副宫主怒喝出声,但白化理都不理,光柱划过山体,十数间白玉宫殿被直接损毁,玉石连带著山体哗啦啦落下,烟尘滚滚。 “白唯安,看在你体內血脉的份上,今日你若束手就擒,我便准你回到祖师遗物前自尽谢罪。”白思看起来比白化冷静很多,並没有著急动手。 但这话就根本是一点谈的余地都没有。 赤裸裸的杀机让白姓的副宫主也感受到了威胁,他所化的明月並未进入白玉宫的范围,只远远地掛在山间。 双方陷入短暂的对峙,隨后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霍师叔在哪?我有事要当面问你们二人!” 魏成飞到空中,他看著白唯安,眼神冷漠的像是看著死人。 第399章 清风犹可进,烈火难成全 房门被猛地推开,红衣的女孩像是移动的火把,匆匆忙忙闯入楼內所有人的视线里。 “走!一起去城主府,所有人!” 女孩的声音响彻大堂,话音未落,她已经拉起念娘的手往楼下跑去。 “若是著急,可找几人先飞过去救人。”白子鹤隨身跟上,低声建议道。 “不行,所有人都要在一起,每个人都要露,我们坐马车,要掛上迟归楼的旗子!让每个路人都能注意到我们!”红儿一边说一边完善著她能想到的一切。 红儿確实不善急智,但並不傻,她很清楚的意识到望舒宫不能放弃城主府,也不能派几人主动去踩对方的陷阱。 若想驰援城主府,她必须要做出对方意料之外的行为。 比如让最该受保护的自己一同前往火场,归根结底对方不直接围攻迟归楼,应该还是忌惮自己的原因。 所以倾巢而动或许能遏制对方的气焰。 同时既然要全力以赴,那么便要大张旗鼓!让望舒宫中的每个人都露面,让望舒城的百姓意识到他们是要去驰援城主府。 这样可以缓解误会,也能防止对方彻底撕破脸皮,毕竟正道肯定在救火,谁阻拦谁就是放火的魔修。 唯一的遗憾是,行程会被拖慢很多,可两害相权取其轻,她没的选! 迟归楼的大门近在咫尺,红儿拉著念娘脚下踩出一阵清风,下一刻,二人竟然直接消失在马车前,白子鹤和后面一大队望舒宫修士忍不住大惊失色。 隨即却听马车里,响起了红儿的声音,“走。” 马车里,念娘茫然四顾,她不解的看向红儿,发现她的眼睛也瞪的大大的,有些失神。 “刚刚是?”念娘开口问道。 “一道术法。。可它以前不是这样的。”红儿显然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当然是两千点,但在此之前,红儿用出来的两千点只是一道急行术法罢了,效果就是踩著风行走或奔跑,主要是提升移动速度和短期爆发。 直到刚刚那一刻,红儿才意识到狗安为什么说这道术法是天下最好的穿行术法。 她刚才很著急,拉著念娘,心中只想著赶紧上车,踩出清风散时,本是想一跃踩上车辕,但却化成一阵风直接顺入了马车中。 原来清风散的强度是和心中渴望抵达的急切程度相关的。 可现在来不及开心自己的术法终於有了进步,她很著急,马车快速地奔驰在街道之上,此时城里即便还未被火势扩散的地方,也已经开始瀰漫熏人的黑烟,不仅影响视线,还刺激口鼻。 队伍一路奔驰,路旁遇到了很多凡人,不少人看见他们便直接跪下,哭喊著让他们救人、救火或者救自己的店铺,若是伤者火场就在街边,白子鹤等人跑过时就甩出几道水法或者凝魂术,但若是在他处,他们便也只能匆匆而过。 红儿听著那些被甩在身后的哭喊,眼神露出几分悲悯,她在这一刻终於忍不住想唐真了,她一直避免自己去想起唐真和姚安饶,因为人的思念是刀刻斧凿的,每一次想起都只会加深,无法抹平。 可当看到听到那些悲伤的哭嚎时,她还是忍不住的想,如果唐真在或许很多人都能有救吧! “红儿姐。。”念娘握住了红儿手,开口道:“等白玉宫那边闹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红儿看向她,这个女人的眼里明明藏著害怕,也藏著不安,但却依然硬撑著对自己笑,她也紧了紧於念娘的手,她知道念娘在担心什么。 她回来是来寻亲的啊!虽然念娘並不经常提起,但却从未忘记。 她一直的打算都是等迟归楼开起来,等自己真的有了一个像样的產业,再去找到自己的父母,那样似乎就可以掩盖她曾经的过往了,像是真的衣锦还乡一样。 所以现在她一定也在担心这场大火会烧到她素未谋面的家人。 红儿缓缓平静了下来,心里那些悲痛和怜悯暂且放下,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全力做好自己可以改变的事! 城主府並不远,如此急行之下,很快就看到了高大的府门。 红儿跳下车心就是一沉!情况比想像的还要糟糕。 即便隔著院墙,她们依然能感受到府里炙热的热浪一阵阵的往外涌来,入目过去围来救火的甲士和百姓都只能在府外泼水,连进府都难。 “里面可有人跑出来?”白子鹤一把拽住了为首的甲士。 “没有!火是从四周往里烧的!都在里面!”那人满脸黑灰,手中的水桶都焦糊一片。 “进去!大家不要分开!”红儿没有犹豫冲向了火场。 望舒宫的修士紧隨其后,一手持握长剑晃晃,一手袖中法诀暗藏,大家都知道,敌人应该就在火海之中! 果然城主府外侧的房屋大多都已经爆燃,不可能再有活人了,所以大家也不急著救火,只依靠明月守势闷头往里闯。 城主府的火太大了,与其他两处完全不同!有时两座房屋明明隔著池塘,却也能彼此引燃,显然是有人蓄意纵火! 红儿一路穿行很远,却不曾遇到一个活人。 更严重的问题是周遭浓烟滚滚,即便他们来过几次,但如今的建筑物又哪里分辨的出来啊!有时甚至会迷路。 於是越走越著急,越走越绝望,或许这府已经烧光了,除了地上的焦尸,再无人的痕跡。 中途有修士尝试释放一些水行术法,效果寥寥,同样的水军令,並无法达到白化唤出水军投影的那种程度,压灭一两间房屋的火势又有什么用呢? 红儿不得不停下脚步,她们不敢分开,又不识方向,明月守势虽然能抵御烈火高温,却並不能继续支持他们一直在火场里穿梭。 停下来,然后思考。 她微微闭目,短暂的沉默后,忽然一把拉住了身旁念娘的胳膊。 念娘是唯一不会明月守势的人,只能被白子鹤护著,她侧头看向红儿,却听不清红儿说了什么,周围都是轰轰的火焰燃烧声和木樑烧断的乾裂声响。 “你听!”红儿指向自己的耳朵。 念娘这才理解她的意思,认真细听,木体破裂、房屋倒塌、府外人们救火的呼喊中似乎夹杂著什么。 细细微微的。。。像是哭声! 第400章 大火烧尽凡人泪,恶人终要探出头 “有声音!”白子鹤也听到了,他猛地指了一个方向。 红儿脚下一阵清风起,周遭火势被她带动,竟如为她开路一般。 那是哭声!府里可能还有活人!风划过烧塌大半的廊道,穿过曾为园林的火墙,最终来到了一处广场,白石铺就的地面一片焦黑,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广场的尽头是一间比其他房屋更明显高大一圈的建筑,应该是祠堂或者城主办公的议事堂。 这是城主府的中心,之前她们就曾路过这里,但是从未想进去过,因为这座大堂已经烧透了,虽然还未倒塌,但明晃晃的火舌从每一个窗户里涌出,没道理还能有人倖存。 “宫主!可能有诈!”白子鹤皱眉道,这哭声从哪来都好,偏偏在这里面,就很像是阴谋陷阱。 但是红儿並未停步清风依旧,与火共舞。 这次离的这么近,那哭声变得清晰了不少,她听出来,是拂衣那丫头的声音,只是越来越微弱了! 越过火海,当她浮现在房间內时,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浓密的烟以及四周炙亮的火光,她扶著茶壶寻著声音找去。 身后白子鹤等人则一边用水行功法压制火势,一边鼓动劲风企图淡化烟雾。 念娘也不再躲在白子鹤的明月守势中,开始挥动著袖子掐著法诀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她的髮丝很快有些微焦,人脸也被高温蒸的有些红,但她嘴里还在大声喊著拂衣的名字。 终於,红儿在房屋的一角,找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个有些隱蔽的角落,唯一的优点是足够空旷,所有能燃烧的东西都被远远地丟开,除了。。。肉体。 念娘快步寻了过来,然后猛地站住,看著眼前的一幕她再也无法往前一步。 那是一个不大的陶瓷蓄水缸,缸的表面因高温已经黑漆漆的一片,而缸顶则用一个像是奇石摆件的异形石头完全盖住。 而摆件之上,趴著两具焦黑的已经分不出人样的尸骨,他们抱著彼此的同时將水缸护在了身下。 那哭声就是来自於水缸之中的。 红儿短暂的驻步,隨即衝上前去,没有任何犹豫的强行分开了那对到死都不肯分开的焦尸,然后她挥起茶壶直接砸开了水缸一侧,温热的水从破口喷涌而出,被一起带出来的还有一个娇小的身躯。 那是拂衣,整个人裸露的皮肤都被蒸的通红一片,最可怖的是后背似乎是贴到了那块封口的石板,有一大片恐怖血腥的烙痕。 “走!”红儿一把將她抱起,转身往殿外衝去。 白子鹤拖住呆立著的念娘紧隨其后,这房子已经烧到尽头,隨时可能倒塌。 拂衣被红儿抱在怀里,意识其实已经模糊,她依然在哭泣,只是声音微弱,时不时呢喃的叫一声爸爸妈妈。 “坚持住!小丫头!坚持!”於念娘亦步亦趋的跟著红儿,不断对拂衣喊著。 当眾人衝出房屋来到广场上,白子鹤等人赶忙用凉水给拂衣降温,然后施展安魂等治疗术法控制伤势,水温一激,小丫头短暂的清醒了一下,她看著了念娘的脸就叫了一声,“於姐姐。” 然后哇哇的哭了两下,隨即彻底晕死过去。 这一叫,便把於念娘叫哭了,她一只手捂著嘴压抑著哭声,另一只手则来回摸著拂衣的脸,眼泪哗哗的流,根本止不住。 她啊,看不得孩子身边没爹娘。 红儿没有哭,只是抱著小小的身体,低著头,她不理解,她想不通。 一眾望舒宫修士围在四周,听著於念娘的哭声,却是愤大於悲,大家都很喜欢这个时而懂事时而淘气的傲娇小姑娘,如今她却被人害的家破人亡,他们如何能不替对方討个公道?! “宫主,回迟归楼吧!这整个府里,除了拂衣,应该都被烧死了。”白子鹤冷冷的扫视四周,此时望舒宫处处受制,想报仇都找不到人,但来日方长! 红儿站起身,她对著念娘开口道:“以后我们养她。” 念娘红著眼睛使劲点头,眾人便欲回身往府外走。 可偏偏此时却忽听一声暴鸣,本就火红的天空又亮了一瞬! 城里又一道火柱升起! 第四道火柱了,红儿忽然有种衝动,如果对方是要衝著她来,便让对方来吧!她现在无比想见到到底是谁在做这些事,哪怕掉入陷阱也无所谓。 可这个想法刚刚冒头,却忽然愣住了,她看著火柱的方向,嘴唇微动,然后扭回头,念娘也呆呆的看著那个方向,一时没站住,直接软倒。 那是迟归楼的方向,那里就是迟归楼。 调虎离山,斩草除根,什么望舒宫,什么再红妆,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和一群愚忠的傻子的过家家罢了! 你们费尽努力做得一切,一夜之间就都可以付之一炬! 於念娘有些恍惚,是不是看错了,或许烧的是旁边的那家布店,布嘛,好著一些,我要回去看一看!对!去看看!確认一下! 她猛地爬起,往那个方向衝去,白子鹤猛地伸出胳膊拦住了她。 “你让开,我回去看看。”念娘尝试甩开对方,却被一只胳膊死死拦住。 “你让开!让开啊!!让我去看看,我去看看我的楼!那是我的酒楼!!我的酒楼啊——!”她开始猛烈的拍打白子鹤的肩膀,可这无济於事。 刚刚的火柱比城主府的还大些,一座木质酒楼必然不可能倖免。 “念娘。”红儿轻声开口,她想说我日后帮你再建一座什么的,但是却除了名字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红儿姐。。。”念娘回过头,这个女人此时脆弱的像是什么透明的花朵,“我。。的楼,我的娘。。亲。” 她缓缓坐倒,再也不肯动弹,只呆呆的看著地面落泪。 而此时,在场所有人不论是怒意还是悲悯都已经逐渐变为一种绝望,好像这一夜他们再次就要失去了一切,对方从头到尾牵著他们一步步的走下来,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红儿看向念娘又看向拂衣,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她只想一个问题。 她到底该杀谁? 她需要一个名字,或者一个势力。 是霍求仙又或者是那个副宫主?是白玉宫还是什么儒门? 啪!啪!啪! 有节奏的掌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响起。 红儿猛地抬起头,她知道自己等的人来了。 白子鹤等人也猛地惊醒,一眾修士结成阵法,將红儿和念娘护在其中。 火场之中一人一边鼓掌一边缓步走来,他迈著四方步,身体还带著几分摇摆,像是个木偶一般,怪诞又詼谐。 第401章 务实,无用 眾人凝视著火焰中人影,无不感觉汗毛倒竖,因为隨著对方逐渐穿过烟火的遮掩,一同展露的还有强大的灵气波动,而夹在灵气波动中的,还有让人全身都不舒服的刺鼻怪味。 “天仙境!”有人低声道:“魔修!” 那怪味是真元中暗藏的魔气。 红儿握著茶壶的指节微微发白,但是面色依旧稳定,周遭烈火与高温形成的气压在广场上带起向上蒸腾的气流,吹的她的头髮四处摇摆,可她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丫头,你可还记得我?”那人声音响起,无比乾涩,像是枯柴摩擦的声响。 从火中走来的竟是一个白髮老嫗,她看起来很老但却异常高大,满头浓密的白髮束成了一条粗重的大花辫子,两个肩膀又平又宽,將衣服撑的很板正,脚下的那双靴子也很大,两只大手的垂在身旁,看起来自然又刻意。 原来那摇摇摆摆不是特意走出来的, 而是由於高大的身材和宽阔的骨架,走起路造成的古怪感。 最出奇的是她的脸,眼角明明已经堆叠出层层皱纹,可两腮却粉的出奇,颧骨处皮肤紧致的像是里面充了水,若是细细看,可见脸上淡妆的痕跡。 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不协调! 一个自以为自己很美丽且很自然的老女人。 红儿认真看了看,確定自己並不认识她。 “不认识?我猜到你不认识了。”老嫗笑了笑,由於脸部皮肤的不协调,导致这个笑只有下半张脸在动,其余的地方只皱纹略微起伏了一下。 “良木。。居士?”白子鹤忽然皱著眉有些不太確定的开口喊道。 那个被叫做良木居士的老嫗斜眼看向白子鹤,冷声地揶揄道:“一看就知道是个白家子,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 白子鹤短暂地蹙眉,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可很快他便放下了那些东西,而是握紧了长剑冷声道:“居士可知今日之事会有怎样的后果!” 威胁,没有任何意义但总要说出来的威胁。 老嫗自然不会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她再次看向人群之中的红儿,笑道:“我给你提个醒,你当时扔了一个物事,杀了十几位天仙。。。有印象了吗?” 红儿漠然地看著这个高大的老太太,她没有任何印象,但大概猜到了对方应该是当时受邀拜祭玉蟾宫的南洲修士之一。 能被蟾宫邀请参加拜祭白玉蟾,一定是在南洲有头有脸的势力或者高手,可这种人如今做这些事,不怕吗? “此人名叫周沿里,人称『巨木』,乃是南洲老牌天仙境,已经成名百年有余,但有传言说修行出了岔子,有十几年没有什么新消息了。”白子鹤低声道,眼睛里也藏著很多疑惑,“据说为人刚愎,处事略有偏颇,但蟾宫长辈每每提起时,也说她尚算懂理,心有巧思,不知为何今天会变成魔修。” “蟾宫的那群老东西就只告诉了你这些?”良木居士將自己粗大的辫子移到身前,隨手捋著。 白子鹤沉默了一瞬,隨即朗声道:“几十年前的事情,家叔们哪里记得清楚!只不过提些只言片语罢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知道,但你不说,怕影响你们白家的声誉?”良木居士怪笑一声,“果然是那只癩蛤蟆的后代,白家和蟾宫如今都已经分崩离析,还在顾及这些?!” 白子鹤脸色铁青,手中的剑又紧了紧。 “当年那癩蛤蟆拆散我姻缘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来杀死他选的继承人吧!”良木居士咧开嘴,似乎是想笑,可说的太过愤恨以至於笑的僵硬。 “你要杀了我?”红儿想了想,既然特意说是白玉蟾选的继承人,那应该就是指自己了。 “怎么,你真觉得这天下谁都不敢杀你?”老嫗收起了笑容,她微微仰起头,蔑视的看著红儿道:“姚红儿,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在遇见那位之前,只是一个北阳城城主府的小丫鬟,身份地位还没有你怀里那个小妮子高!” “下贱的泥巴,不过是沾染到了一只鸟儿的羽毛上,藉机飞上了天,我问你,你的修行、心智、样貌哪一点配得上你如今的位置?”老嫗干哑的嗓音在广场迴响个不停。 场间一片安静,红儿连眼神都没有摇晃一下,等到对方的声音停下,她才开口问道:“既然要杀我,何必废如此多的周章,何必伤害城主府这些人?又为什么烧了迟归楼?” 红儿毫不在意对方那些诛心之言,她今天有太多需要搞明白的事情了,相对於和对方爭论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她更想知道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自己又该如何做才能保护活著的人。 她最近一直在践行的只有两个字,务实。 “哦,你一直在好奇这个啊!你果然什么都不懂!”老嫗嘲讽的笑道。 是的,不论是白天金丹魔修的陷害,还是今夜四处点火,都可以勉强解释为为了引开白思白化,但白思白化已经走了,你一个天仙境如果確定要杀我,便直接杀到迟归楼就是了,点燃城主府和迟归楼又有什么意义呢? 红儿看向怀里的拂衣,她不理解伤害拂衣和念娘对杀她有任何帮助吗? 老嫗看见她的动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笑的像个粗獷的大汉,前仰后合之余还伸手对著红儿点个不停,好像在说“你们看!这个傻子!” 然后她猛地狰狞的看向姚红儿,用一种特意放慢的语速道:“我来告诉你,让你死个明白!” “其实杀你何须这么复杂!虽然那些胆小鬼们都不敢来见你,想让我这个魔修抗下一切,但杀你也无须这么麻烦的!我啊!做这一切,全是为了你!”老嫗说的语重心长,像是很为姚红儿考虑一样。 “我若是不这么做,不让你看著自己所有的努力和付出全部付之一炬,你又怎么能真的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呢?你的每一步,每一个想法我都算到,甚至都不用动脑子。” “比如。。现在,你肯定沾沾自喜的以为你能成功拖延时间,等著那两个傢伙从白玉宫回来,对不对?”老嫗怪笑一声。 白子鹤等修士脸色一沉,其实所有人都是这个打算,红儿当然也是,但她也早就知道这是个奢望。 “不用想了,那边比你们还没有机会呢!”良木居士摇头嘆气,颇为感慨道:“所以说你就不该是个修行者!更不该成为什么宫主?你配吗?你啊,做个低贱的凡人死去,可以让所有人都能过的更好!可你偏偏贪心,拿著不属於自己的东西乱搞!” “既然要杀我,这些重要吗?”红儿皱著眉,偏著头,显得无比费解,她不理解费这么多功夫,就只为了证明这么无聊的事情吗? “当然重要!”老嫗往前一步,有些激动,“你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做过多少错事!我来到这里只为两件事,一是报復那只老蟾蜍!將他选的最后一人杀死!二就是杀你之前让你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要你痛哭流涕的懺悔!然后再杀死你!” 红儿微微吐出一口浊气,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当然不是良木居士说的那些,而是她不该奢求在魔修的身上找到合理的思路,对方是个疯子,作恶不需要理由,或者说那些理由只要能说服她自己,就完全可以了。 “我此生最佩服的只有 四人,一为人魔尊齐渊,作为魔修算尽天下,成功进入紫云峰袭杀了南红枝还全身而退,已是算无遗策。然后就是小棋圣吴慢慢和真君,两个金丹竟然真的算计死了天下第二的魔尊。最后就是白生!”良木居士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脸颊也变的更加红润。 第402章 魔修老嫗,撒泼妇人 “白生真的是个天才!我为了报復老蟾蜍,想了那么久,也不过是妄图给老蟾蜍添些麻烦!可他!可他却直接要去杀了白玉蟾!他竟然要去杀他!他怎么敢想的呢!他真了不起!” 她低著头一边说一边左右走著,挥舞著手,激动异常。 “啊!当我知道整个计划的那一刻,我真的无法说出我对他的崇拜,南洲未来如果在他手里,定然远胜於白玉蟾!因为他是和人魔尊一样的人物啊!”老嫗闭上眼,似乎在回忆她崇拜的对象。 下一刻,她又睁开眼怒视著姚红儿,声音冷硬无比。 “可是他死了。” “被你,被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用那么可笑的藉口杀死了?你知道自己杀了谁吗?你不理解,你根本不懂!你愚蠢而不自知,我隨便用点手段就把你耍得团团转!你想了那么多,每一步却都被我算到了,我就是要向你证明,你不配!不配杀了白生!”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恨意来源,红儿打死也没想到,白生竟然会有如此疯狂的崇拜者。 红儿抬起头低声道:“分开走。” 她不想再听一个疯子的想法了,看对方涛涛不绝的架势,显然白思白化短时间回不来了,他们必须自救,既然对方如此恨她,那应该会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而她的手里握著茶壶,那里面是杀过十几个天仙的珠子,对方总要忌惮一二。 所以所有人分开奔逃,也许有人能得一线生机。 “好。”白子鹤低声答道。 两个呼吸之后,红儿抱著拂衣猛地转身,脚下踩出清风散就要往城主府外离去,她跑得越快,其他人越安全。 而白子鹤等二十一人却是同步而无声的往前衝去,长剑森森,夜月星辉,简阵! 这才不是分开逃,他们是要拖住良木居士!给宫主的离开爭取时间!就像之前说的,白子鹤必然要死在红儿之前。 老嫗看著白洁的月光卷著黑色的夜幕笼罩而来,猛地大叫一声,周身无数火焰升起,她本就高大的身躯像是一个烧著了巨木,她猛地向前拍合双掌,轰!烈火与浓烟扑面而来! 白子鹤等人继续前冲,不躲不避,他们是蟾宫的天骄,即便境界相差巨大,但身上的明月守势应该能撑住第一次才是,只要夜月星辉罩住对方,那便能再拖一会! 可下一刻,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无往不利的明月守势与烟火相交的那一刻,竟然迅速开始消解! 这不合理! “哈哈哈哈哈哈!我想了十数年,修了十数年!终於等到这一天了!”老嫗怪笑,然后一步踏出,靴子与地面溅出无数火星,强大的气浪將明月守势被破的一眾望舒宫修士击飞! “你们都以为我是修行出了岔子!却想不到,我是主动將自己的功法点燃了!自那天开始,我一直在想,如何能让白玉蟾后悔!我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超越他!但我要留下种子!留下超越他的种子!日思夜想,我终於意识到,月虽然掉不下来,但是可以遮住啊!”她抬头看向天空,如今望舒城的大火已经烧了许久,厚重的浓烟遮蔽了天空,夜月星辉都已不见踪影。 “为了造烟,我学了火行魔功,然后点燃了自己的本源功法!!这一烧就烧了十几年啊!烧得我体无完肤!烧的我无法入睡!但如今一切都是值得的!” 良木居士仰天大笑,她抬手浓烟翻滚,將刚刚起身的白子鹤等人再次击飞出去,她烧了十几年却从不曾对玉蟾宫的修士用过,如今终於有所成效,当然要尽兴一些! 白子鹤握著剑,那浓烟的衝力之大远超想像,而且每一次都会侵入体內,影响真元运转,其实对方完全可以下杀手,却似乎很享受这种玩弄白玉蟾后人的感觉,白子鹤便也陪著对方玩,摆出一副我不服、我要杀了你的表情,希望能为红儿多拖一些时间。 没有结阵,没有明月守势,望舒宫的修士几乎没有术法能硬抗天仙境,只能凭藉围绕著广场奔逃来爭取时间。 但一切都有个尽头,四五次重击后,白子鹤的剑已经不见了踪影,前胸大片焦糊,他转身看去,其他同伴大多也无力起身了,老嫗像是扫垃圾一般將他们扔在一堆,看哪个还有力气试图爬起,便会狠狠踩上一脚,骨骼碎裂和闷声同时响起。 “你们也该尝尝我这十几年被烧的苦痛才是。”良木居士声音默然,她闪身至白子鹤身前,单手提起对方甩向那一堆修士,似乎打算將所有人一起烧死。 背后的重击让白子鹤咳出一口鲜血,他伸手摸了摸,身旁都是自己师兄的身体,远处视线里良木居士那高大的身形又开始摇摇摆摆的走了过来。 手里还提著一直无力地坐在地面上的念娘。 “別妄想了,拖时间她也出不去的,这城主府的火早就成了闭环,能进来是因为我让你们进来,但想出去,凭她那天赋,炼神境的修为,这辈子也出不去的!”干哑的嗓音还在试图摧毁白子鹤等人的心神。 白子鹤闭上眼,嘴角无声的冷笑,对方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却不知,宫主那穿行术法乃是真君所传,如今已经可以穿过阻隔,再如何强大的烟火,也不是夜月星辉阵,宫主该是有机会的! “等她走回来,看到烧著的你们,应该会痛哭懺悔了吧!”良木居士將念娘扔到眾人之中,隨手捻出火星,就要扔下。 白子鹤紧闭上眼,嘴角血液喷涌,不时张嘴还会冒出缕缕浓烟,那是掺入真元中的魔气,他已经无力挣扎了。 可就在一切即將走到尽头的时候。 一阵风涌入了广场,良木居士笑了笑,无声的后退,一个茶壶甩过她刚刚站住的地方。 白子鹤微微睁开眼,看到一个红裙女子站在他们身前,奋力的挥舞著茶壶,那动作有些滑稽,越努力越滑稽,就像是没有教养的撒泼妇人。 可天下所有母亲在保护自己的孩子时,都是这样的撒泼妇人啊! 第403章 一切皆是因,万物都为果 红儿没有成功出府吗? 不,她出去了,像风一样,但她只是將拂衣留给了外面的甲士,然后就再次跑了回来。 决定分开跑,是希望大家可以多几个人活下去,而不是希望她自己活下去。 她知道,如果说如今的望舒城中有谁能护住念娘她们,只有自己,因为自己手里的茶壶装著天下最重的东西之一。 如今看来並没有错,起码这位天仙自己是不敢接的。 她没有继续追击对方,而是快步退回了眾人身前,清风散並非急行术法,而是穿行术法,在她手里並不能真的追上这位天仙境,对著脑袋来一茶壶。 她似乎甩的有些累了,胸膛微微起伏,她看著似笑非笑的良木居士问道:“你真的不怕死吗?” 她自觉刚才凭自己的手段,挥舞茶壶的间隙,这位天仙境完全可以强杀自己,或者乾脆扔出一道术法杀了自己,虽然会导致茶壶落地,但对方是天仙境,大不了飞起来就是,而且既然打定了杀自己,她应该清楚,杀了姚红儿,最起码也要一命抵一命的。 “愚蠢的姑娘,不怕死不等於想死,我还要活著,看到所有的玉蟾宫的余孽沉沦成白玉蟾最不想见到的样子!”良木感慨道。 “是,南洲人都不敢杀你。” “我知道他们都怕,怕真君,毕竟真君为了给那个女人报仇竟然真的杀死了一位魔尊!如果你死了,他也一定会想办法杀死害你的人。可我不怕!我是魔修!我藏了这么多年,十几年时间一次真元都没动用过,就是为了不让天下知道我会这套火行术法,谁也想不到,巨木,竟然是火行魔修!所以只要没人看见,我杀了你又如何!” 良木居士色厉內荏的开始往前走。 红儿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她默默的从茶壶中掏出了那颗造成了一切的珠子,举在身前,她需要慢慢的想,对方如此说,可肯定还是在忌惮什么。 “你扔了又如何?能砸死我?”老嫗挑衅的笑,却真的止步了。 扔出去,不可能砸死对方,但这满城人和念娘她们都不可能活了,那她为什么停下,红儿看著对方的眼睛,依然没有停止思考。 然后,她在那双老迈的眼睛中看到了一股莫名的狂喜,那是计谋得逞的快乐,她太快乐了,以至於难以掩饰。 红儿感觉自己的后背忽然汗毛炸起,有长剑破风之声! 她的身后应该只有失神的於念娘,以及堆成一堆的望舒宫修士才对! 红儿猛地侧身,只看见了一张男人的脸,有些苍老,眼角隱隱有些皱纹,她认识对方,是那位望舒宫中最年长的修士,也是天赋最不好的那个中年男人。 然后她终於又解开了一部分谜题,但是已经晚了。 那人的剑笔直的斩向了红儿托著珠子的手,理论上手握著珠子落下,应该不会引发地动!只要砍断,红儿就丧失了最后的威胁手段。 红儿知道自己躲不开了,她也没有试图躲,只是漠然的打算鬆开手指,她不知道赶不赶的上,可总不能坐以待毙。 血光飞起! “啊!”一声难以压抑的痛呼。 红儿呆呆的感受到一个人倒进了自己的怀里,她低下头,发现於念娘也眼神愣愣的看著她,似乎也没想明白髮生了什么,隨即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个字来。 “疼。” 是的,於念娘其实没反应过来,她自迟归楼被点燃后,便一直没有清醒,只是忽然看见一柄剑砍向姚红儿,便下意识的扑了出去, 她挡住了剑,用身体,然后被砍倒。 她的胸口大片的血跡开始涌出,伤口有些深,红儿一手捂住她的伤口,另一手高举珠子对著那个中年男人作势要扔,眼神里只剩决绝。 “啊——!救我!”那男人简直嚇死了,他连滚带爬的往良木居士身旁跑去。 “废物!”老嫗却只是怒骂一声,一甩手將那个中年男人扇到一旁。 只有一剑的机会,这个傢伙竟然能砍错人? 算计千百遍最终却因为执行而出了问题,这可真让人生气! 是的,她当然不希望玉珠落地,虽然对她没有什么危险,她也不在意望舒城或者白玉宫的死活,可玉珠一旦砸下,动静之大一定会引起停在独木川前,紫云仙宫的注意,到时候事情就麻烦起来了。 唉。 她看向姚红儿,她依然高举著玉珠,死死看著自己。 “扔吧,如今也没个其他办法,希望一切都来得及。”良木修士摇了摇头,如今红儿和地面离的很近,总不会像上次一样那么大动静,毁瞭望舒城加个白玉宫应该差不多了, 红儿並没有真的扔出手,因为只有不扔下去,念娘等人才有活的可能,只为泄气就拖著所有人同归於儘是没有意义的。 红儿的手清晰地感受到念娘胸口滚烫的血液,甚至能感受到隨著心跳,血液一下下的涌出,她很著急,她不能著急。 如今望舒城中的一切其实已经完全揭开了。 所谓望舒城內神出鬼没的火行符,还有她们一直被完全掌握的动向,都是来自於那个叛徒。 包括为什么红儿刚离开迟归楼就会遇袭,也包括为何明明有人把守,那马厩里却毫无痕跡,因为当时守在迟归楼的就是这个人!甚至就是他把情况匯报给白化的。 再到她们对待城內有魔修时固守的计划,以及白思白化的出城等等。 细细想来实在是太多了。 可他是什么时候背叛的呢?红儿觉得应该是魏成他们前去白玉宫暂住的时段吧!魏成费尽千辛万苦,联繫上白思白化,可那么长时间,难道白玉宫就没有拉动一个人? 尤其是天赋最差,寿元最短的那位,他熬一辈子也未必有机会看到望舒宫成为一方豪强,而且望舒宫也不可能把资源投入到他的身上了。 但若是去了白玉宫,每日赏月饮酒,不用吃苦拼杀,岂不快哉? 若是作为內应成功,砍下了红儿的手,他便可以一朝富贵,说不定修行还能再次被往上提一提!寿元也能长一长! 那么今夜最后的问题已经近在眼前了,红儿似乎不急了,她將高举的手放下,將珠子捧在胸前,把最后的问题问出口。 “你不怕死,白玉宫难道也不怕?他们为什么参与进来,勾连魔修,还要杀我。” 即便你真的能用这火烟功法遮蔽视野,藏到海枯石烂,难道白玉宫还能躲起来不成? 第404章 皆言为南洲,不见南洲好 姚红儿最后的问题,其实才是望舒宫沦落至此的主要原因。 如果仅仅是良木居士的嫉恨,其实完全不足以影响到她姚红儿的生死,说破天也不过是一位老迈的天仙境魔修罢了。 真正导致这个局面的原因是,望舒宫里的所有人从头到尾都不觉得他们与白玉宫有著激烈到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衝突。 大家同出一门,彼此相邻爭夺些资源而已,即便输了,大不了搬走去其他地方爭夺其他宗门的地盘就是了,都是修行发展的合理摩擦。 更何况望舒宫其实一直处於劣势,如果撕破脸也该是望舒宫来撕!白玉宫没有任何道理要牵连进袭杀姚红儿这种事,因为它承担不起后果。 你纵有千般理由和藉口,那也要紫云肯听才算。 “想不到你如此的蠢笨,竟然还是个好学的。”良木居士摇头,她再次將粗重的辫子移到身前,一边梳理,一边笑道:“可这问题未免也太愚蠢了些,你猜那些胆小鬼还能为了什么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她眯著眼看向被红儿捧在胸前的珠子。 是啊,有什么东西能值得一群落魄的蟾宫遗老拼命也要得到呢? 当然只有白玉蟾最有代表性的遗產啊!它所代表的是蟾宫正统、南洲正统,比白生的那座二祖法坛效果还要好很多。 只因为红儿能拿起,就可以轻易招揽两位天仙,还有魏成等蟾宫天骄主动前来投靠,若是有一个修行天赋更好一些且出身蟾宫的人拿著,完全不敢想那是怎样的效果。 红儿皱眉,这又是一个看似清晰,实则不合理的答案。 “他们拿不起来。”她轻声道。 “唉,你们啊,总把別人当成傻子,却不知自己才是傻子!”良木冷笑,似乎红儿说了什么可笑的谎话。 “是,那个魏成满世界宣传你是天下唯一能拿得起玉珠的人,因此你就是白玉蟾的继承人。说到后来你和他是不是自己都信了,天下只有三个人能拿起,一个是白玉蟾,一个是萧不同,还有一个是你?”良木声音愈发揶揄。 红儿眉头愈发深,她確实是这么认为的。 良木用手指点了点她,像是要戳破她的偽装,“可我有一个问题,如果只有你们三个能拿起,那它是如何来到你手里的?” 红儿愣住了。 “它不是被你扔到了南海之边了吗?自那之后你不是一直在天门山中躲著吗?那么,它是如何回到你手里的?”良木双手一合,大笑道:“只要略微查一下,就能发现,魏成在蟾宫覆灭后,曾带著不少人徒步走回了蟾宫旧址,在那里逗留了两天后,才再次启程去天门山中寻找你!” “而当你们再次在望舒城出现时,珠子已经在你手里,而魏成也开始宣传你是天下唯一拿得起珠子的人,是蟾宫正统!” 良木俯身,那张怪脸像是要直接伸到了红儿面前,然后她挑著眉,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一样,低声道。 “所以,那珠子其实是魏成带给你的,他一直在说谎,他!也拿得起来!” 红儿看向手中的珠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良木却还没有过癮,她继续推演道:“可他们说魏成其人不爱说谎,而且如果他可以拿起,他没道理把珠子给你才对!那为什么他总是强调你是天下唯一一个可以拿起珠子的人呢?为什么呢?好难猜啊!” 这个高大老嫗似乎无比享受点破他人想法的快感,她有些难以按捺的急切开口道:“因为他啊,只是掌握了拿的方法。” “对不对?对不对!”良木看著红儿的脸,像是在此刻解开了天下最大的谜题一样。 红儿不语,看著那颗珠子出神。 良木很兴奋,可是还不够,她知道更多! “那么是什么方法呢?什么呢?” 然后她缓慢的自问自答道:“当然是——白玉蟾的遗骨啦!那个不孝子肯定是掰了白玉蟾的手骨!然后就那么一路捧著珠子带给你的!对不对!我猜的对不对?哈哈哈哈哈哈!老蟾蜍孤高了一辈子,没想到死后会被自己的徒子徒孙分尸吧!” 良木居士彻底舒爽了,她仰头大笑,笑声之开朗广阔传遍全城,盖过风火,盖过哭声,其喜其乐,闻者皆知。 可惜事实不是如此,但红儿没有向她解释真相的必要,其实这个推断对了大半,只是最后有些偏离罢了,但那怨不得良木,因为谁也不会想到,白玉蟾还留下了其他东西,而那个东西倒了几手,最终才落到了魏成手中。 良木笑的有些累,她缓了缓呼吸,平復一下心情,看著红儿道:“白玉宫在发现这一切后,就一直在做这个打算,他们暗中联络其他蟾宫旧部,將消息告知。只要能让魏成交出手骨,他们就可以靠秘法或者乾脆乱用些遮掩手段,把白玉蟾的手骨拼接在他们自己的身上,这样,他们便也可以拿得起玉珠了!” “唯一的阻碍只有你,你不死,谁也不敢抢玉珠,可要你死,便需要人赔命,於是我来杀你,白玉宫的人赔命,而玉珠和老蟾蜍的手骨留给其他蟾宫天仙,如此蟾宫便也算是重建有望了。” 最后这段良木居士说的很慢,那无边无际的兴奋来的快去得快,此时的她就像是真的在为红儿解开最后的疑惑。 原来从魏成进入白玉宫,暴露红儿拿著玉珠开始,白玉宫的目標就从赶走望舒宫,变成了夺取白玉珠,哪怕白玉宫就此毁灭,也是值得的。 一切都是为了蟾宫的復兴! 倒是大义凛然的很。 “姚红儿,最后我劝你一句。”良木说完了压在心底的一切,十分尽兴,心情也好了起来,她迈步开始向红儿走去。 “你已经犯过足够多,足够严重的错误了,本是南洲未来希望的白生死於你手,蟾宫十数位天仙一併殉葬,害的如今南洲境內战力空虚,任由中西两洲决定未来!这都是因为愚蠢的你造成的结果!” “所以不要再犯错了,安心的接受命运,像是萧不同一样,他才是对的,即便心有不平气,却不真的发疯。”良木居士语重心长,似乎她也很佩服萧不同。 红儿抬起头,看向对方,良木高大的身影走来,此时她眼中依然带著蔑视和嘲讽,但总算说话不那么怪声怪气了。 “將那珠子缓缓放到地上,安心的死,我可以保证只杀城主府里这些人,给望舒城那些凡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来到五六步的距离,她要说出最后一句话了。 “就当是为了南洲。” 红儿眼神空洞,声音有些轻,似乎听到这些话也想起了什么,她看著良木,忽然满是遗憾的开口道。 “看来。。萧不同的死並没有帮南洲提起一口气。” 是啊,他当初为什么而死,为让天下人皆知南洲除了有勾结魔修杀害祖师的小人,还有他萧不同这等的年轻人! 可如今呢! 你们又在干什么? 再次勾结魔修!再次装作无知!再次默认结果!连藉口都一模一样! 什么为了南洲。 你们还是你们!一点都不曾变过! 你们也许真该像萧不同说的一样,所有天仙都该给白玉蟾陪葬,这南洲才算是有救了。 第405章 数月同天,恶犬反咬 红儿眼神和语气刺痛了良木,今夜她一直游刃有余,可现在她却猛地变得怒不可遏,因为这是她最不能接受的东西! 她暴怒的吼道:“你姚红儿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真君身旁的一个姘头!一个下贱的凡人丫鬟!你也配评价我们?” 真君如此说可以!萧不同可以!但姚红儿不行! 这嗓门之大震得红儿双耳生疼,但她依然直视著那就要伸到她面前的脸,再次为南洲感到了悲伤。 良木居士的怒意已经决堤,她自修了那魔功,日夜煎熬,早已神志偏激,灵思散乱,此时也不再等待红儿自己放下手中的玉珠了,她挥舞起硕大的手掌就往红儿的脸上抡了下去,她要打烂她的嘴! 红儿感受到一股劲风,那巨大的手掌已经迎面而来。 。。。 手掌与长剑短暂的相交,剑身弯曲,隨即崩成无数碎片,那剑虽不是凡品,但也承受不住天仙境的威压。 魏成的袖子一同被巨力上卷,撕成一道道布条,他低头查看,自己的虎口已经裂开。 “魏成,莫要再做挣扎了。”温和的嗓音带著淡淡的疲惫,白唯安看著魏成心中有些悲凉,他当日也是这么看著萧不同走上玉坛的,只是萧不同身死后,他便离开了,倒也不是背离白生,只是觉得事情已经结束,想散散心中愤懣罢了。 他本就是白家年轻一代最有天赋的一个,修到天仙境后,即便是二祖对他也十分倚重,有些特权理所当然。 谁料他这一走,自己捡回了命,蟾宫却毁了,那是他的家啊! 说到底这家太大了,不可能保护每个亲人,有时为了家本身,就是要牺牲一些不懂事的亲眷,比如曾经的萧不同、比如眼前的魏成甚至也包括那个不管事的家主,白玉蟾。 他们每个人死,他都是难过的,可他觉得值得。 “白唯安,你伙同霍求仙等人勾结魔修,按宫规当斩,並移出白家族谱!”魏成嘴角溢出鲜血,但这话说的口齿伶俐。 此时他们就在白玉宫的主殿广场前,只是这几座山都被巨大的黑幕笼罩,这是一座大型的夜月星辉阵,而在阵中抬起头看,天空中足足十二轮月亮,却没有一个是真的,它们全部都是蟾宫天仙境的修士所化。 而除去表面隱隱浮现伤痕的两轮明月,剩下的九轮全部是来围杀他们的。 魏成抬头,白思白化两位师叔看起来还能撑一会,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支撑了,这还是因为白唯安一直留手企图问出持握白玉珠方法的结果。 “魏成,你要记住,先有玉蟾宫,才有宫规。先有白家,才能有家谱。”白唯安看著固执的站的笔直的魏成,摇头嘆气,隨即探手抓向魏成。 魏成欲躲,但体內真元空虚,且伤势较重,有些反应不及。 好在此时一道白光从空中坠下,白唯安默默退后两步,让开了重击,白化在烟尘中显露身影,紧接著白思也落回了地面之上。 三人都没有看彼此,但其实一个比一个狼狈。 白化是战力最强的,所以对敌最多,也正因为有他这个蟾宫年轻一代以战力著称的天仙修士,他们三人才能勉强在夜月星辉的围困中撑到此时。 “二位师叔,若是有机会,无需管我。”魏成开口声音恭敬。 白思嘆气,摇头不语。 白化则蔑视的看著漫天星斗和数轮明月道:“出不去,且好好想如何喝骂,方能不失了顏面。” 魏成摇头道:“白化师叔说笑了,欺师灭祖勾结魔修之人,哪有顏面这种东西?” 两人一唱一和,倒是让白唯安面色沉了沉。 此时又有数道人影落下,將三人团团围住,霍求仙冷声开口道:“魏成,將使用白玉珠的方法交出来,不要让大家把场面搞的太难看。” “你们还知道什么叫难看?我本以为,背弃祖师、背叛蟾宫的叛徒大多都死在了二祖法坛上,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多,我蟾宫到底是养了一群怎么样的不忠不孝之徒啊!” 魏成扫视四周,每个人他都见过,曾经还跟隨一部分人修行过一段时间,想不到如今却能一个个如此的面目可憎。 他忍不住想,当时萧师兄走在二祖法坛上,是否也是与他此时一般无二呢? 这么想著,魏成反而没有那么悲愤了,只剩嘲讽和愤怒。 眾天仙听到这话,无不皱眉,这里大多数的人显然並不是全力支持白生的所作所为的,白生的嫡系应该都死在了法坛之上。 所以有些人並不自认为叛徒。 但肯定也有人自认为就是叛徒,比如霍求仙。 “是啊!到底什么样的地方专门培养不忠不孝之人?”他冷笑一声,“一个不通人情之地!一个不晓事理之地!赏罚不明的鬼地方才会培养出不忠不孝之人!” “恶犬反咬!”魏成十分不屑。 “哈!老夫加入蟾宫足有百十年,自修成天仙以来,每有公事无不背负己身,前前后后为蟾宫为祖师奔忙了数十年之久!甚至为了祖师的血脉和白家的顏面与唐真那竖子结仇!后来更是为了此事,被姜羽那泼妇重伤!可蟾宫和祖师从始至终都不曾问过一问,只扔些伤药杂物,却不见任何优待!”霍求仙確实被戳到了痛处,这些话也不知在他心里藏了多久。 “你来说!我凭什么要忠?凭什么要孝?”他看著魏成,眼神中愤怒异常。 第406章 错在我,不识前人真意。毁在前,天下再无蟾宫 是啊,他有恨的理由,当年是他为了救那个白家子,在玉蟾宫的山道上喝骂威胁唐真,也是他一直主持追捕唐真,不可谓不尽心尽力,甚至可以说是不畏强权。 后来又承担了第二次抓捕唐真,却被凤凰所伤,白玉蟾当时就在不远处,却连问都不曾问过,如何不恨? “蟾宫做事者只有你姓霍一人?蟾宫教你修行,已是大恩。更何况诸事也不是强求你如何做,是你自己作为一个贪图回报的小人与我宫高洁之理念不合,因而生哀怨罢了!”魏成对於霍求仙的话没有任何认同。 “你——!”霍求仙大怒就要上前。 “好了!”白唯安皱眉,他先看向霍求仙道:“老霍,蟾宫不是什么不晓事理不通人情之地,只是氛围如此罢了。” 霍求仙冷哼一声不再接话。 白唯安又看向魏成,淡淡的道:“魏成,你霍师叔也不是什么贪图回报的小人。” 那语气就像是在教育一个晚辈,魏成忍不住摇头,你白唯安哪来的脸跟我摆谱,你不会以为你在我眼里比霍求仙强吧? 白唯安却继续道:“他虽然为人生硬说话伤人,有时急功近利,但他其实爱著蟾宫,且不说那些复杂麻烦耽误修行的事情他一一认真做了,只说如今,为了蟾宫的復兴,他已经压上了自己的命。” “他与我私下说,自己重伤难愈,便是留下也不能给新蟾宫多少助力,死了便死了,留下些能做事的天仙境同道,以求蟾宫未来顺遂一分。”白唯安说的平稳,他看著魏成问道:“如此生死不论的付出,在你眼里是个小人吗?” 这话说完广场上一片安静,围困三人的眾人表情舒缓了许多,而被围困的三人,则面色严肃了几分。 “如何不算,说到底,不过是为一己之私,背弃祖师背弃蟾宫,看似是要重铸蟾宫,其实不过是如那白生一般重新分配权利罢了!”魏成看著白唯安,如果要杀要打,他们三人自认无望。 但若是你们伙同魔修、背叛祖师,还想通过与我辩论对错是非,企图能站在道德高点,心中无愧,那真是过於异想天开了,这事的对错哪里有你张嘴的余地! “白生是为了一己之私吗?”白唯安看著魏成开口问道,他问的很认真,因为他和他身后的所有天仙境修士,都是秉持著復兴蟾宫才做这些事的。 讲明对错,他们才能真的一步步走下去。 “呵!对白生的评价,萧师兄在法坛上说的还不够多?不够清晰吗?”魏成冷笑。 “萧不同一定是对的吗?”白唯安依然认真的追问。 “难道你们才是对的?勾结魔修是对的?萧师兄是祖师选择的传人!他代表著祖师!他亦是蟾宫的未来!”魏成朗声道。 “魏成。”白唯安忽然露出几分伤感和同情,他看著魏成,似乎有些难言,但最后还是开口了。 “祖师选的人。。。就是对的吗?” 魏成眉毛倒竖,他被这话气笑了,“难道让你们来选吗?没有祖师哪里来的玉蟾宫!” “有些事你还不知道,我今日告诉你,不是为了证明我们是对的,而是希望你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白唯安看著魏成的脸认真的说。 “你一直用玉珠作为证据,因为祖师將其给了萧不同,所以萧不同是蟾宫继承者,又然后萧不同將玉珠给了姚红儿,所以姚红儿是蟾宫继承者。”白唯安的声音缓慢而稳定。 “可这件事从一开始你就错了。” “玉珠从不是蟾宫的信物,它只是祖师的道息,二者之间的关係完全是我们想像的。所以他传给谁,只代表他单纯看好谁而已,他喜欢萧不同的不同,所以將玉珠给他,让他好好修行,並无让他继承玉蟾宫的意思。” “胡说八道!”魏成怒喝。 “因为祖师他根本就不爱玉蟾宫啊,他都未必认自己是蟾宫的宫主,又怎么可能在乎宫主的传位呢?”白唯安伸手示意魏成不要激动,他指了指魏成身后默然无声的白思白化。 “此事你若不信,可以问白思和白化,这虽说是我白家传下来的秘密,但实际祖师也从未藏著掖著,所以不少人都知道一二,玉蟾宫根本就不是祖师建立的,我们只是偷学了祖师的法术。祖师他啊,从不爱什么白玉做的宫殿,更谈不上爱你和我们。” 白唯安说到此时,也有些感慨的摇头,这些话不说出来,在心里其实也就还好,可真说出来就带著浓浓的荒诞,玉蟾宫几千年到底在干什么啊? 魏成愣愣的站在原地,他有些想不通,但没有时间给他继续思考了,白唯安继续开口道。 “所以那颗珠子给到姚红儿,就是单纯的意外,你的理论从头到尾都是错的,萧不同並非是祖师选的蟾宫继承人,虽然他確实未来应该继承蟾宫,而姚红儿,更是算不上萧不同选的继承人,他自己都不是因为珠子成为继承人的,凭什么说能拿起珠子就是选择呢?你只能说或许祖师看好她,或许祖师只是顺便拉拢一下真君罢了。” 白唯安的声音那么平稳,但传到魏成的心中却如闷雷滚滚,一浪一浪的。 他一直认为,一直坚信,自己是按照祖师,最不济是按照萧师兄的安排做的这些事情,他从不怀疑自己做的对错,因为祖师和萧师兄一定是对的! 他没有要求別人学自己,只要求自己坚持下去。 但如今他坚持的意义被人从根本上否定了。 白唯安再次露出怜悯的表情,他开口道:“所以你错了,但我们才是为了蟾宫而努力的人,这当然算是忠。或许我们確实对不起祖师,不孝,但毕竟自古忠孝难两全,可你还在盲目的以为自己两全。” 他对著魏成伸出手来,缓声道:“养育你的是蟾宫,教你修行的是蟾宫,甚至告诉你要爱祖师的还是蟾宫,你真正应该报答的是玉蟾宫啊!” “为了蟾宫,请你把白玉珠的方法给我们,若你真的一心为了祖师,你便该去守著祖师的陵寢,但也不该妨碍我们復兴蟾宫。”白唯安的手伸的平直。 魏成的腰却有些弯了。 白思白化无言的看著这个少年,他们是早就知晓这些的,但他们选择的是支持祖师的决定,雷同愚忠,也早就消化了这一切。 但魏成是忽然知晓这一切的真相的,他无法消化,他无比痛苦。 “我不会骗你,魏成,我和霍求仙已经准备好求死之路了,若是姚红儿身死,紫云追责,便是我和霍求仙伙同魔修害死了红儿,而玉珠自然无主,谁能拿起就是谁的,过些年月,我们安排一个少年,用你的方法捡起玉珠,倒是只说是祖师显灵,如此蟾宫便重兴有望!” 白唯安说出了全部的计划。 魏成只呆立在原地,面色恍惚,好半晌才喃喃道:“如果祖师不是蟾宫,那蟾宫。。。还是蟾宫吗?” 白唯安微微僵住,最终只道:“魏成,你的那个蟾宫,早就隨著祖师一起死了。” 是的,蟾宫毁了。 那个蟾宫已经毁了,且永远也无法復兴,除非有第二个白玉蟾,除非天下还有第二轮月亮。 第407章 名和字,珠与螺 眾人围看著失魂落魄的少年,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当初知道这个消息时的震惊与落寞,那是一种自我身份认同的破灭与精神信仰的崩塌。 但那又如何?蟾宫百代就是这么一路踩著前人留下的谎言走来的,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走到今天,蟾宫亦或者南洲,都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唯有向前,將那些不堪的歷史与白玉蟾这个尸骨一併深埋入海眼,只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留下他们洁净的名字。 白唯安向前伸出的手空空如也,是要接过蟾宫的未来。 那片未来里,依然有高耸入云可观月的玉蟾宫,可再也没有魏成熟悉的过往,没有与眾不同的师兄,没有清净高洁的氛围,没有背对眾生的祖师,没有魏成。 但这就是未来啊!他魏成想要的那些,真正的名字是过去。 “总要有人铭记过去,过去的恩情日后报答,过去的仇怨也要偿还。”沉默许久的白化忽然开口了,他没有打断白唯安的话,反而在对方说穿一切后走了出来。 “魏成,那日你与我们二人兴致勃勃说了很多自以为能打动我们的话,但大多都有些孩子气,只有两句真的打动了我们,让我们与你一起离开了白玉宫。”白化走到魏成身边,他没有看这个少年残败的脸色,而是仰头看著夜幕与星辰,似乎隔著夜月星辉阵的黑幕也能看到天空中照著世间的月亮。 “你说『復兴蟾宫的人,手上不应该染著祖师的血。』”白化一边说,一边再次化为明月,飞向天空,“你还说『若有一日真的是由你们成功復兴蟾宫,你想把海眼填上,把那里变回原样。』” 白化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在大阵里迴荡个不停,“我和你白思师叔啊,都是恋旧之人,可恋旧有什么办法呢?即便註定失败,也要走在追寻过去的路上啊!” 魏成抬起头,看著升入天空的那轮明月,忽然明悟,恋旧之人因何活到未来?许是旧梦未醒。 魏成给白思、白化编了一场蟾宫未死的旧梦,好像努力下去,就有新的未来。 白思只是摇头,隨白化往高空而去,飞到一半回过头看向下方沉默的眾人,开口道:“他说错了,我不恋旧,我只是单纯放不下那些仇怨而已。” “既然放不下祖师的仇怨,那就在今日一併结清吧!”霍求仙迈步向上,於是十数轮明月再起,这一次,总有几轮再也不会落回人间了。 蟾宫的未来与过去似乎就要在此刻分开,如今只剩最后的东西,那个能代表白玉蟾名字的东西。 未来要把过去的一切都撇下,只留下那个名字。 名,是白玉蟾,是珠。 字,是南琼子,是螺。 螺就在魏成身上,他一伸手便可拿到。 珠则在红儿手中,她一鬆手就结束了。 。。。 相较於哀默心死的魏成,姚红儿的绝境则更加急迫。 她看著暴怒的良木居士冲向自己,听著对方高声喝骂自己是个下贱丫鬟,感受著那巨大的手掌迎面而来的劲风,她確定,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和选择了。 怀里的念娘呼吸越发微弱,身后白子鹤等人强撑著想要阻挡,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过往很多时候,她大可以寄希望於唐真或者姐姐,再不济还有郭师兄等人,当然也曾有过例外。 上一次她无比確信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是在一个水潭底,隔著水面看到巨大的熊首嗅闻自己的衣物,那也是她人生真正转变的开始。 那次生死过后,她就变了,那个怕黑怕鬼爱笑爱哭的红儿藏了起来,留在她身体里的是一个隨时隨地都能承受无形压力,可以一个人默默消化默默成长的安静姑娘。 虽然有时绷不住也会悄悄露出一点痕跡,比如竹林与姐姐相逢、玉皇顶与唐真喊话又或者安恕剪断青丝。 但这些大多是前行路上短暂的回眸,她早已不是那个城主府里无忧无虑的红儿姐了。 可这样的她依然无法適应天上的一切,一个凡人强撑到底,也只是一个了不起的凡人,这与学的术法或者修行境界都无关係,只关乎她的思想。 若是一直这样也就罢了,凡人活一辈子,未必不幸福。 直到有一天,一位圣人不知如何想的,把一个无比重要的东西隨意扔到了她的手里。 或许这是个小小的玩笑,但最终这个玩笑越来越大,大到將她这个本该以花边新闻响彻九洲的名字,变成了让天下良人闻之色变的『魔头』。 如今回想这一切,如果说姚红儿人生的第一次骤变是因为在城隍庙前给了唐真银子,那么第二次骤变显然是因为在忘林中请白玉蟾喝茶。 正因为喝了茶,这位圣人才会看到她,说她的茶有土腥味,认为她没有自己的道,於是將玉珠扔到了她的茶壶里。 正因为有玉珠,她才会要去找萧不同归还,看著他孤身上玉坛,再看著他死去,最终亲手在南海边留下第二个海眼。 她相信白玉蟾,又很佩服萧不同,师徒二者交叠让她践行了他们的建议,她之所以跟魏成下山就是想找自己的道,同时希望能有个帮助自己的势力。 可惜,许是她悟性太差,又或者怪白玉蟾说的太玄奥。 姚红儿下山后,从望山城走到望舒城,从建立望舒宫到如今望舒宫將亡,似乎並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要走的是什么路。 到如今,她到底有没有找到自己的道? 忙前忙后、大事小情,姚红儿不过是跟魏成、念娘搭伙过家家,若只是如此,离开唐真、姚安饶又有何意义? 你总是修行然后思考,可从不说想了什么,也不曾修出什么,对事对人依然是凡人一般。 如今大火焚城,你下山以来所做的一切都在火中逐渐化为焦土,便是唐真下一刻来了,你活下去又如何?不还是那个姚红儿?不还是一个隨波逐流的小丫鬟? 第408章 师徒二人未谋面,老少一心总相通 说到底,一个凡人真的能有自己的道吗? 是的,姚红儿很勇敢,非常勇敢,甚至有些鲁莽,可那又如何?勇敢是什么可以改变现状的超能力吗? 当然,她还有那位圣人留给她的一个除了拿起与扔下,別无它用的珠子。 这些就够了吗? 一个莽夫,拿著一颗珠子,要找一条道,一条属於她的道? 姚红儿没有李一姜羽的天赋,也没有吴慢慢唐真的聪明,她不期待灵光乍现,只笨笨的想,蠢蠢的思。 最先想到的,当然是一切的开始,那位圣人到底为什么要把珠子放到她的茶壶里,为了拉拢唐真?或者单纯隨心所欲? 当晚忘林里只有三个人,圣人其实直接交给唐真才是最稳妥的,不论是考虑到珠子的安全性和危险性,还是意图让唐真和萧不同相熟,都更加简单合理。 可他偏偏给了红儿,一个当时只是筑基境,没有战力的小丫头。 这点萧不同也很奇怪,他曾接过玉珠短暂把玩,可很快又还给了红儿,嘱託她保管,怎样想也该嘱託给他更信任甚至崇拜的真君才对。 但师徒二人都没有流露出过任何一丝要把玉珠交给唐真的意思,就连嘱託的话也都是说给红儿听的。 为什么? 其实萧不同认真的解释过。 “南洲事,好与不好也该南洲人来自己解。” 是的,因为她姚红儿是土生土长的南洲人,南洲的月亮应该握在南洲人的手里。 做出此解,姚红儿才算找到了白玉蟾和萧不同看待自己时那古怪的不符合她身份的期待。 他们不是在看她的天赋,也不是在看她是不是个丫鬟,只是单纯的在为一个自己家乡的女孩,走到如今这一步而感到骄傲。 你站在唐真身边不躲不避,很好。 你给我倒茶不卑不亢,更好。 手持玉珠不骄不躁,最好。 你是个南洲人,真好。 圣人师徒喜爱她,希望她找一条自己的道,寻一个自己的后台,其实已经说得很明显了。 你要想与唐真並行,那么唐真的道,不是你姚红儿的道,唐真的后台,就不能是你姚红儿的后台。 只有南洲,才能有你的道,只有南洲,才会是你的后台。 可惜我师徒二人遇到你时皆命已成定数,无法帮你做更多了,只能留下一颗珠子,留下这颗南洲的月亮。 望它的月光照亮南洲人的前路,望姚红儿莫要吃更多的苦。 姚红儿接过的不是一颗只能拿起放下的珠子,也不是玉蟾宫正统的標誌,而是一个老人和一个青年对南洲人的期望,希望南洲人人能像你姚红儿一样勇敢,希望南洲能像你一样不躲不避的站在天下群雄身旁,无惧风雪,无惧雷霜。 。。。 良木看著这个小丫鬟还算有几分姿色的脸蛋,心中只有满满的厌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更不喜欢听到任何地位身份不匹配,却爱情圆满的故事。 红儿二者全部都占了,所以这一夜从摧残她身边人到最终攻心的折磨,都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她不允许这个女人简单的死去,她要对方明白,爱上错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可现在一切按照她的发展终於走到了尽头,她反而有些遗憾了,她也不知自己在遗憾什么。 红儿躲不开这一巴掌,只是略微条件反射似的整个人缩了缩,好像要躲,却又只是低下头,缩起了膀子,小小一团红裙子,像是一团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花。 良木冷笑著拍下,手掌短暂的被阻隔了一下,那是姚红儿膝盖上的茶壶发出的白色微光,是明月守势。 但她可是天仙境,微微发力,手掌便继续向下,整个手掌更是变得通红,像是烙铁,她要对方感受到被火烧毁皮肤的滋味。 红儿没有抬头,她只是整个人缩著,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明月守势顷刻瓦解,手掌落下的同时,一声咕嘟声响无比清晰地响起。 那声响突兀而不知缘由,以至於良木居士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她一把揪著红儿头髮將她拉起,她太高了,拉起红儿时像是提起一个快要崩线的布娃娃,头髮拖拽著红儿向上,將她从坐在地上直接变成停在半空,只有脚尖勉强掛蹭著地面。 红儿的脸,再次出现在良木的视线里,亦如之前的苍白,唯一的变化是两侧嘴角不知怎么裂开了,伤口十分新鲜,还有血液在唇边汩汩流淌而下,滴滴答答坠在地面上。 良木愣愣的,看著对方,她不解,她想不通,“你干了什么?我问你干了什么?!” 她惊声尖叫。 红儿能干什么呢?她只会一道术法,清风散。 虽然她到了炼神境,也一直在打算学第二道新术法,可惜天赋有限,太强的的学起来太久,学会也未必能发挥三分威力,最终只好在常见的术法中挑选。 有没有大多数人都能学会的术法呢? 有没有大多数人都能学会,红儿还曾感兴趣的术法呢? 良木的尖叫没有打扰到红儿。 她只呆呆的睁著眼,痛苦的蹙著眉,低声的念著一段很久很久以前某个人说过的某句话。 他说:化灵为仙,吞仙入体,养以道念,用以灵修。恰如凡人养胎。 故名——仙胎! 第409章 此时不杀人,难道待春天? 这真是一个疯狂的想法,且註定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那不是灵物,那是圣人道息! 这天下还没人把圣人道息练成过仙胎,因为仙胎的本质是以简单灵物本身的属性特点代替学习术法繁杂的过程,只往灵物体內注入灵气,便可得到一二神通。 就像是。。。用嘴吹起一个有形状的气球,来达成想要的效果。 所以好的仙胎的要求也无比清晰,第一要足够有特点,第二不能太强,最好是先天形成的灵物,没有灵思,却有灵气。 只有皮足够薄,且足够小,才是个好气球。 而经过人炼製的法宝,则更像是个充气城堡或者一个巨大的轮胎,虽然一看就比气球更有威慑,更多功能,但你別说含在嘴里有多难,就说谁能靠嘴吹起来呢?吹起来谁又带的动?难道每一次使用都要吹一整天? 至於圣人道息,那应该是个热气球,需要源源不断地供给密度极小的热空气,才可能带你飞上天,当你供不上了,那么摔死也无可厚非。 红儿没有其他的选择,她此时只有飞上天,才能改变眼前发生的一切。 唐真曾说过,要想养仙胎,步骤其实很简单,只要筑基修为,通过夜以继日的观想灵物,待到神念与灵物相合,再將灵物吞入体內化为身上纹路,便是仙胎了。 第一项红儿倒是满足的,白玉珠落入茶壶,便也算是落入红儿功法之中,夜以继日辅助修行,便是不看,也早已熟悉彼此。 第三项,吞入体內,只是个形容,可以是融入、饮下、嵌入等等,未必一定要从口入,比如郭师兄的黑剑,显然是融入了臂膀的,但红儿没有选择的空间,只好直接的吞入体內,以至於嘴角被扯破。 可第二项,神念相合,她真的略有残缺,那是白玉蟾的月,岂是谁都能相合的? 但此时吞都吞了,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她也不知最终是何结果,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她感受不到良木居士提著她头髮的疼痛,也感受不到身周任何的东西,只感受到一股冰凉而恐怖的力量在她体內缓缓溢散,然后忽然重组,紧接著再次溢散。 她猛地张开嘴,哇的吐出一大口血,然后便是哇哇吐血不停,好像体內所有的血都要被逼出来了一样。 良木看著这个神思不见,面色惨白的女人,表情缓缓变得平静,最终变成嘲讽,“这確实该是你的死法,因为无知而盲目踏入修行之路,正巧是贯彻你短暂一生的错误。” 在她看来,修行者吞下白玉蟾的道息,与凡人吞金无异,不要说化为仙胎,怕是几息便要毙命了。 唯一的好处是,她不用再担忧姚红儿扔下玉珠了,她甚至可以拿著姚红儿尸体,带著玉珠四处乱跑。 想到这里,她伸出手掐住了姚红儿脖子,夜长梦多,何须再等? 微微用力,皮肤收紧,她看著这个將死的女孩,忽然有种错觉,感觉自己也有了些莫名的窒息感,当然不是此刻的她,而是曾经的那个自己。 “你一个丫鬟命,没有任何一点配得上这轮月亮。”她提著姚红儿,觉得对方配不上不止是月亮。 最终她选择仁慈而冷漠的复述自己对自己前半生的总结,“你该认命的!认命!便不会吃苦!” 红儿並没有窒息感,她只觉得体內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吞噬自己所有的一切,血液、真元、生命、乃至希望,可吞了那么多,它都没有找到它要的东西。 红儿知道它在找什么,它在找那位圣人希望她能拥有的东西。 她的道,南洲的道。 姚红儿不知自己是否能背起萧不同和白玉蟾那么广阔的期望,更不知南洲的道又是什么模样。 曾经的她生在南洲长在南洲,却没怎么见过南洲。 如今的她终於知道什么是南洲,白玉蟾是南洲,萧不同是南洲,白生是南洲,良木也是南洲,好的是南洲,坏的是南洲。 南洲就是南洲。 如今的她再次问自己,一个人,有一颗南洲的月亮,带著一份独自面对苦难的勇气,是否能找一条可以改变南洲的自己的道? 然后她回答了自己,她说自己不要做白玉蟾,明月垂古,却背对眾生,独自一人。 也不要做萧不同,以命提气,求愿后来人。 她要把月亮掛在天上,但面朝眾生,孤身而坐。 她要南洲提气,但不以自己的命,也不求后来人。 要让恶者流血,错者流泪,要让血染明月,分辨南洲是非。 何其大言不惭?何其不知天高地厚! 她姚红儿凭什么说这些? 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凭一颗南洲的月亮,凭一份独自面对一切的勇气。 这就是她姚红儿的道。 此道之苦,在於独身,此道之终,在於恶报。 是谓独夫。 鲁莽而勇敢的女孩举著月亮,要做一个南洲的独夫。 。。。 如何去做? 先做她曾做过的事情,將玉珠砸向每一个藏在阴影下的人,做那疯了的白玉蟾,做那不是君子的萧不同! 於是体內那东西终於找到了它所要的,不再疯狂的汲取,化为一丝冰凉,融入血液最终凝结在她的体表,好似连接了她的生命。 神思归来时,她右手的手背上已经浮现出一个圆形而鲜红的印纹,如血如盘,红儿能感受到它的躁动,那是自己许下的承诺,要让恶者流血,错者流泪。 如今她眼前就有一个! 此时不杀人,难道待春天? 良木看到那个明明已经將死的女孩,忽然开始动了,她抬起手搭在了自己的胳膊上,紧接著的是清脆的咔嚓声响,自己的胳膊如烧硬的木炭,只是一触便断了。 虽然提著红儿脖子的胳膊断裂,但红儿並没有落下,她就那么静静的浮在空中,神情恍惚,眼神却莫名的亮的发光。 “我要做月亮,不是配月亮。” 她看著良木,语气里满是怜悯。 。。。 “啊——!!”此时良木居士才反应过来,她看著手肘支出皮肤的断骨,又看向浮在空中不知是人是鬼的姚红儿,眼神中全是不可置信! 可更让她不可置信的事情还在发生,姚红儿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一颗泛著淡淡血色的玉珠缓缓在她皮肤表面浮现,玉色清晰,血色淡淡。 “你!你怎么可能驱使他的道息?!你只是个炼神境!”良木居士感觉自己要疯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看到这颗珠子再次腾空而起。 是的,便是你姚红儿是白玉蟾转世,真能把它练成仙胎,可你哪来的那么多真元驱动一个圣人道息呢? 还能是哪里来的呢? 自然是天下真元最精纯的一处小宝库,一个装过圣人道息且还装著灵脉结晶的小茶壶了。 “不,就凭你的天赋不可能!是唐真留给你的手段,我知道!一定是唐真对不对!他留给你的保命符就是这个!”良木居士很快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她说的无比確信。 玉珠环绕著红儿缓缓的浮动,看似飞的不快,但每次滑过都会出嗡嗡的声响,压人心魄。 “萧不同的死没有改变南洲,我希望你的死,或者你们的死可以改变南洲。”红儿看著对方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判决。 “所以请你去死吧。” 第410章 树树皆烽火,攀枝花可怜 “你算个什么。。”良木再次因为这句话暴怒。 可红儿只是忽的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清风拂面,再抬头,她已经来到了良木的身前,没有什么招式,她简单的抬起右手按向良木的头顶,那颗围绕她旋转的玉珠便隨著她的手一併化为美丽的弧线砸下。 良木居士一声怪叫,她哪里敢接那东西?身周燃起火焰,便一味的往后退去,速度之快竟化为一道火线。 红儿一掌拍空,也並不停下,继续迈步,清风再来。 清风散从未如此的如臂使指,那玉珠带来的浮空成为了姚红儿施展清风散天然的助力。 火线玩命的左右奔袭,而红色的裙摆则如鬼魅,一闪一闪的出现在火线身旁,並不急迫,却如何也甩不开。 这场追逐的时间很短,因为姚红儿越来越快,而良木的木法和火法並不如何擅长奔袭,她已经几次感受到嗡——的声响就在脑后响起,那是玉珠擦过的声音。 “你既然是个魔修,为了南洲,如那白生一般,受死可好?”红儿的声音忽然响起,冷淡的不像是嘲讽,於是显得愈发挑衅。 良木暴怒喝道:“小贱人!你也配说为了南洲?就是因为你,南洲才会落到这般境地!因为你借著真君之威害死了白生!如今又借著真君的一两道术法,大言不惭!” “南洲如此,是因为南洲有太多白生和你们了。”红儿说的无比確信。 良木怒极反笑,她猛地扭转身来,对著身后双手拍合,隨著掌声响起,一道剧烈的火焰裹挟著浓烟在她宽大的掌间爆发。 浓烈的而刺鼻的烟雾顷刻化为一道黑红色的巨墙碾向身后的姚红儿,这墙之高如一场海啸,一时之间遮天蔽日。 而更怕的是黑墙內,其实是炙热的烈焰,若以为是浓烟强行衝进去,便要落得一个挫骨扬灰的下场。 这是良木居士修魔的最终成果,烟火之道,作为一个足够老的天仙境魔修,她虽然疯狂且易怒,但却还是下意识的判断出了此时姚红儿诡异状態的长短处。 那玉珠看似可以悬浮操控,但並不能离姚红儿太远,或者越远越慢,不然对方大可操控玉珠直接砸向自己,且这道仙胎应该也只加持了仙纹所在的右手,否则姚红儿不会一直用右手拍向自己。 而那道化风的术法,虽然神妙非常,但却无法连续,需一动一静,如此看来,自己的烟火之道其实正巧可以应对对方,烟墙可遮蔽视野,还能对蟾宫明月多少有些影响,火海则范围巨大,姚红儿便也不得不躲闪。 只要用那化风的术法躲闪,一动一静间,便会慢上一步。 “南洲都是我们,那就说明我们就是南洲!南洲的未来如何,当然是由我们这些能代表南洲的人来做主!”她大声对著烟火的墙喊道:“而你!只是一个丫鬟!凭什么替南洲选?” 浓烟滚滚中,无人回答。 就在她心底略安时,却猛的看见一只洁白的手伸出了烟墙火海,紧接著是胳膊,然后是肩膀,最终她看到一个人完整的穿过了高墙。 她的脸上有些灰,裙摆有些脏,可周身並不见烧伤,借著衝劲,她笔直的朝良木落下。 “我是南洲人,自然可以替南洲选。”良木听到对方如是说著,然后挥舞著指尖的玉珠笔直的砸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这次连骨骼声都没有了,只有哗啦的倾泻声,那是血水淋了满地的声音,这一下,良木的小半边身子便直接泼洒为血肉难分的碎末了,像是在地上铺了张红色花纹的地毯。 “啊——!”良木一声惨叫,但她竟不避不逃,猛地用仅剩的那只手摁向姚红儿的脸,整个掌心都化为了炙热的烙铁,良木居士的眼神里除了疼痛还溢出了骇人的疯狂。 即便要死,她也要先毁了这个女孩! 从没有人能幸福! 姚红儿此时右手和玉珠刚刚落下,再次抬起已经来不及了。 那宽大的手轻易的按在了她的脸上,大手带来的巨力裹挟著高温和烈焰猛地钳住了姚红儿小半个脑袋。 “哈哈哈!姚红儿!你不配!你做不了月亮!你只是真君找的一个替身罢了!仗著这张脸!全是仗著这张脸!如今我给你毁了!你便什么都不是!只能再次变回那个一无是处的小丫鬟!”良木的臟器正在一侧身体倾泻而出,可她高大的身躯站的笔直,像是根將死未死枯木。 “你不用谢谢我!你不用谢谢我!” 红儿右手挥舞,良木摁住她脸的胳膊应声而断,但胳膊断了,可那手竟然还握粘在她的脸上,看起来恐怖至极。 双臂尽断,半身消失的良木依然在笑,在生命的尽头,她努力的回想著自己能说出的最恶毒的话,“你对南红枝下贱的模仿,太拙劣了,让人噁心!让所有人都噁心!好在从今往后,你可以不用模仿了,因为你已经丑的让人噁心啦!你比我都不如!” 姚红儿没有挣扎,只是安静的听完这一切,然后伸出手,掰下了那紧紧扣握在她脸上的手掌,掌心的火焰已经熄灭,她额前的髮丝有些焦糊,由於被拍的太用力,脸蛋上也留下了红印,仅此而已。 良木呆呆的看著对方,“你的脸。。怎么会!?” 她確信自己的火法总该留下些痕跡才是,便是一个蟾宫天仙硬接也要受伤,姚红儿手持圣人道息作为仙胎,但她终究只是个炼神境啊!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惊异,这天下能伤姚红儿的火早就不多了。 要知道,小胖凭藉一根熬过汤的鱼骨便可精进火道。 而姚红儿不知被迫戴了多久那个女人的釵子。 九翎女帝有些记仇,但却並不小气。 用火? 你一个主修烟次修火,又自焚了道行的魔修,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所谓的天仙境火行的魔修和那个在忘园外用火法的小剑疯其实没什么区別。 红儿冷漠地看著良木居士,缓缓举起了右手,这一次她要对著这个老嫗的头砸下。 而良木居士则愈发恶毒怨恨地看著那张无事的脸,用尽一切怒吼道:“姚红儿!你根本就比不上南红枝,长得不如!天赋不如!本领不如!家世不如!你落到如今,不也没等来真君!没有人真的爱你!姚红儿!” 红儿回之以同样的爆喝,“我叫——姚望舒!” 啪!血液飞溅,天地间终於安静了。 血水中,姚红儿看著眼前惨烈的一切,手中的玉珠恍惚间更红了,她的月是血染,她的裙比来时还要鲜红了几分,如那红色的花,木棉花。 姚红儿確实做不了南红枝。 同样花时无叶,同样春时凌寒。 可木棉註定仿不成粉白的桃花,它太红了,红的像是血,扎人眼。 它更学不来花瓣如雨,倾落隨风,停君肩上,处处可怜。 便是要落下,它也要瓣蕊一体,一整朵的脱离,果决的就像是从未爱过枝头,狠狠地砸到谁的头上,让他抬头看,烽火欲连天。 十丈珊瑚是木棉,花开红比朝霞鲜。天南树树皆烽火,不及攀枝花可怜。 第411章 一声响,浪潮来 一夜聒噪而疯狂的城主府,终於在此刻重新融入了夜色,隨著良木居士的死亡,围绕在城主府四周不正常的大火终於缓缓下落。 府外兵士们抓住机会,或是顾念恩情,或是为自己博一个前程,十数人的队伍披著浸水的棉被就玩命般地冲入了府中。 一路穿行过几间烧成灰烬的房舍,入眼所见皆是浓烟滚滚,既不见城主府里的人也不见先前进来的那群修士,似乎呛鼻的高温中只有他们自己。 很快棉被已经无法承受高温,军士们终於彻底放弃,可就在即將原路退回时,十几人却忽的被一阵清风迎面吹到了脸上,烟火退开,一道红裙人影抱著一个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兵士们嚇了一跳,还以为是闹鬼了,可细细看才见那鬼手中抱的竟然就是最近城里风头正盛的迟归楼楼主,此时这位被传为『望舒城第一奇女子』的女人面色惨白、不省人事,胸口还有一道明显的剑伤。 红衣女鬼开口说话,“广场上还有十数伤员,速去。” 兵士有些无措,此时才有人认出这个女子似乎就是之前闯进城主府的修士之一,他们倒是记得这身红裙,只是顏色比来时更加红了一些,可人怎么感觉变了些样貌。 明明之前看只是个弱女子而已,如今却如此威严可怖,让人心底发寒。 红儿並不多说,念娘情况十分危急,她迈开步子化为清风直奔府外。 由於之前拂衣被红儿送出,作为城主的千金自然得到了能找到的最好的郎中医治。 老郎中是拿出了祖传的药膏,忙活了好一会,总算是勉强稳定住了拂衣的伤势,这边刚准备叫小徒弟来给自己擦汗,却一扭身的功夫,发现拂衣旁边多出来一个抱著人的红裙女孩。 那女孩將怀中之人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拂衣身旁,抬头问他,“拂衣的伤势如何了?” “哎!你哪来的!有伤去外面等著!这可是城主千金。。。”老郎中还想说些什么,但忽然又闭上了嘴,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女孩的眼睛,平静的像是黑夜,可折射的那一点屋外零散的火光却亮的像夜空中的月亮。 冷漠、威严同时。。孤单。 老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千金的。。。伤势稳住了。” 他很从心的走到那个伤员身旁,才发现竟然是入骨的剑伤,救治的本能瞬间占领双手,也顾不得什么孤单冷漠了,他一伸手就要推开那个奇怪的红裙女孩准备救人,可这一下却推了个空。 房间里哪还有女孩的身影,只有带著血腥气的微风。 。。。 夜月星辉阵中像是在举行一场古老的仪式,缺乏技术含量的贫瘠伴奏只能发出单调而无聊的声响。 叮叮鐺鐺的,让人无法共情。 可实际上每一声响都带著震动天地的波浪,那是月亮碰撞发出的声音,那是天仙境修士的功法发出的声音,强烈的威压像是过境的颱风,掀起玉砖,推倒宫殿,似乎要抚平一切。 白唯安抬头看了看,虽然面对多人围剿,白思白化已经四面楚歌,隱隱有要崩溃的架势,可距离真的陨落还有些距离,他忍不住微微摇头,每每到这种时候,明月守势重防弱攻的优势才被发挥的无比充分。 於是他又低下头看向痴痴傻傻的魏成,“魏师侄,我知你在等什么。” 魏成抬起头,眼神迷茫,他都不知自己在等什么。 白唯安继续道:“等一声响罢了。” 什么响?漫天明月碰撞声里,又有什么响能穿过大阵,让他们听到呢? 也就在此刻,那一声响来了,短暂而清脆,却落进夜月星辉中的每个人耳中,与此同时整个夜月星辉大阵忽然开始晃动,天空中的满天星辰竟化为飞辉落下,如流星、如落穹。 大阵被衝击了。 “想不到那颗珠子只是落地就能有如此大威能,怕是大阵外已经。。。唉,倒是可怜瞭望舒城里无辜之人啊。”白唯安摇头嘆气。 魏成这才明白,白唯安所指的是红儿掷下玉珠的那一声响,如今玉珠落下,便说明,姚红儿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再无其他手段,只能扔下玉珠以求同归。 那么此时阵外怕是天地翻覆,那座小酒楼中的过往如今剩下的也就是阵內的三人了。 这一声响,便是他所谓復兴玉蟾宫的绝唱了。 “再红妆已死,蟾宫也早亡,南洲终归要回到正確的路上啊!”白唯安有些唏嘘,“莫再等了,再等也只能等来一朵云或者一位真君。” 他看著魏成彻底没有反应的脸,忽然双目圆瞪,大声怒斥道:“魏成!你难道真的要所有的蟾宫未来都在这里陪葬吗?你还要继续错下去吗?!” 这一声叫骂,终於叫醒了魏成,这个高大的男人低下头,然后哭了出来,哭的撕心裂肺,让人动容。 “是我的错,我辜负了祖师和师兄!是我害死了她们!!” 我魏成,果然是事事未成!若早知如此,我当死在那月沉的一晚啊!与师祖同去才对! “是,就是你的错,萧不同根本不该让你来把握蟾宫的未来。所以把它给我,给我!”白唯安伸手拽住了魏成的衣领,將他半提了起来。 魏成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是萧师兄留给自己海螺,可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给他们吧,他们做的再差,也不会比自己更差了,蟾宫已经亡了,他魏成早就是个无家的游子了,只是可惜了红儿姑娘,还有迟归楼的各位。 一念心如死,生意无所存。 也就在魏成的手触碰到衣服中海螺壳的那一刻,黑夜忽然再次发出了声响,这一次更加清脆,但並不短暂,而是蟾宫眾人很久没听过的海浪的声音。 哗——哗—— 是南海之边的浪?是玉宫脚下的礁? 所有人都抬起头,见到无垠的黑幕上无数细密的纹路正在展开,那海潮声是来自天上,是天幕即將碎开的声响。 当海浪来到最高点並狠狠落下时,天碎了。 於是真正的明月重现在每个人眼前,那月高洁依旧,那月鲜红如火。 第412章 一朵红花落下,一颗血月升起 红裙的女孩无声的静立在天顶之上,巨大的圆月与她重合,白色的月光隔著裙摆似要被映成血红色。 “再红妆?”好像是霍求仙最先开口喊了一句。 这一声犯了大错!红裙的女孩便像是在十几颗明月中认出了他,於是清风徐来,裙摆消失。 霍求仙静立高空,看著站在身前的红衣女孩,眉头皱起,张嘴欲说些什么,然而下一刻,那女孩举起了手,本来无一物的手中忽的浮现出一颗玉珠,表面还泛著诡异的红色。 “你?”霍求仙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他站在自己的明月守势中没有动,也並无什么恐惧。 其实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也包括白唯安,红儿的出现让他无比的疑惑。 可当看到天空中炸开了的血花时,他却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確定自己已经不需要去想这一切是为什么了。 姚红儿扭过头看向身周的十数轮明月,抬起手轻轻抹了一下脸,浓厚的血滴被抹成了一片腮红,清冷的声音悠悠响起,她孤身一人,所以由她自己来宣告自己的旨意。 “自今夜后,南洲月不照有罪之人,南洲天不容有恶之仙,不遵者,可抬头问月。” “望舒何在。” 问明月望舒何在?且带剑来此寻我! 话音落下,她也不再看眾位天仙,而是將手中再次被鲜血染红的珠子高高拋起,那玉珠旋转著一路向上,竟似要越变越大,却又像是越变越小,红色的微光於天穹之上展开。 今夜之前,天下只知,此乃玉蟾观月所得。 今夜之后,天下才知,此亦是望舒之仙胎。 南洲之地忽然不见了清辉,於是未睡之人下意识的抬头,却见洁白了几千年的月色,竟然泛起了点点猩红。 没人知道,这颗血月在之后南洲的每个夜晚都会升起一次,並变得越来越红。 玉珠落回,血色褪去,短暂而让人难忘,姚红儿扭头看向四周,那些本来团团围绕著自己的月亮不知何时只剩下了两轮,白思七窍流血伤的不轻,白化稍好一些,但脸色也是苍白一片。 可二人只是呆呆的看著自己,像是他们千百年来第一次看到月亮。 红儿对二人微微点头,便隨风而落,地面上早已看不出什么房屋架构,废墟里有两个人,一个跪坐著,神色与白思白化一般无二,一个平静的站著,像是在专门等她。 “你不跑?”姚红儿看向白唯安。 白唯安摇头,欣赏的看了看姚红儿,感嘆道:“原来祖师真的高瞻远瞩,原来萧不同当真找到了对的人。” “他们是不是对的,没人知道,但你们一定是错的,我知道。”红儿迈步走向对方,既然对方不跑,她不介意再杀一人,不过就是抬手落下而已。 “还请让我死在祖师的道息之下。”白唯安对著走来的姚红儿跪了下去,他跪的过於自然,就像是为了方便红儿不用把手抬得太高一样。 红儿点头,却又问道:“你是愧疚求死?” 白唯安摇头,“不愧疚,只是答应了別人同死,如今事情未成,不好独活,便劳烦姑娘而已。” 红儿举起了手,看著这个中年男人,眼神清明,不见任何羞愧,於是说道:“你很像一个人。” “哈,我知道。”白唯安露出笑意,甚是自豪。 啪! 玉珠落下。 “所以你才该死。”红儿无比確信自己要杀的就是他,每一个像他一样的人。 天下大义全含嘴中,满身罪恶尽藏手底。平日害人作恶千般无所愧,一遇生死危难自认真英雄。 。。。 白唯安的血液溅了很远,一直溅到魏成的脚边,他抬起头,看著红儿,眼神里亮了亮,隨后彻底暗了下去,他满头满身除了自己流的血,就是尘土,整个人白茫茫一片,让红儿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白玉蟾的时候。 “玉蟾宫早就已经不在了,我不该把红儿姑娘拖进来的,是我的错。”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似乎看到红儿还活著,精神略微好了些,只是再也没有那些硬邦邦的东西存在了。 红儿点了点头,“玉蟾宫確实早就毁了。” 魏成低下头,他所有的坚持都已经没了源头,所有的希望都埋葬在了此夜,“这一场闹剧全是我一厢情愿拖累了红儿姑娘,从始至终蟾宫的復兴都一直是我一个人的想法。。。” 他像是一个只会检討的木偶,要承担下一切是他的不是他的罪孽。 “是你的错。”红儿依然点头认可,“蟾宫也確实无法復兴。” 魏成苦笑了一下,头更低了,他无顏面对姚红儿。 “所以你还是趁早放弃吧!”红儿將玉珠收回右手背上的纹路中,看著魏成道。 魏成此刻感觉自己无比疲惫,他確实打算放弃了,也许他真的该前往祖师的海眼,在那里守一辈子,权当给祖师和萧师兄赎罪,虽然他们未必会怪他就是了。 “不过我来找你不是说这件事的。”红儿继续开口,“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依然很清冷,甚至显得有些疏离。 魏成抬起头,看到月色下,一个红裙鲜艷,脸上带著血跡的姑娘正在仰头打量著月色,眼神明亮,却不见悲喜,她站的好高,孤零零的,像是站在礁石上。 “红儿姑娘。”魏成下意识叫了一声。 於是她回过头,对著魏成简单的笑了一下,很简单很温暖,像是他第一次进玉蟾宫时见到的那个笑容。 “我叫姚望舒,来邀请你做望舒宫的门人。” 女孩如是说。 。。。 当人们还在好奇为何南洲千年不变的月色会被染红,天下消息最快的天命阁已经完成了收集整理,第二日清晨,天下总榜再次变动。 此榜出自天命阁-龙,改过一次,可那一次改的竟然只是几个称谓。 如今再变,依然是简单的称谓调整。 这很少见,因为天命阁的称谓往往是通过算命卜卦和其人最显著的特徵综合评定的,很少出错,有的人波澜壮阔几十载,也跳不出这个称谓。 比如唐真的求法真君亦或者萧不同的月下謫仙。 而在这百晦榜上,短短几月时间,那刚刚要刻入九洲人心中的名字却忽然变了,眾人多少有些不適应。 姚红儿是再红妆,那姚望舒是谁? 为何榜上的评语说她一夜屠戮三仙,南洲至此再无寧日? 这个女人真的只是真君找的一个替身吗? 可她前前后后杀了已经小二十位天仙境修士了,真君和李一加起来可能都没她杀的多! 如此想,再红妆確实有些不太贴切了。 只是『血月独夫』也未免太嚇人了些。 第413章 名字不好听,「独」字作何解? 这个冬天最寒冷的几周终於过去了,最先迎来冬季的南洲,也將是九洲中最先开始升温的地方,人们虽然还是要穿著厚重的衣物,但是大海已经抢先掀开了白色的被褥,冰排融化,浪卷浪舒。 当第一艘大船响起號角,开始踏著新浪驶向海洋,便昭示著南洲沿海的人们真正开始了新的一年,於是每年第一艘出海的船,都被南洲人称为『年舟』。 今年的年舟是一艘巨大的福船,船內一次可以容纳百二十人,主帆配的是大儒真跡“高大如楼,底尖上阔,乘风隨行,一日千里。” 故名『千里號』,是一艘货真价实的宝船。 虽然势力雄厚,但新年第一趟出海,讲究的是平稳,不求收穫多少,但求一番顺遂,给今年开个好头。 於是阳光扎破海面,照在浓厚翻滚的云层上时,船板上依然安静,仅有的几个值夜的水手也半睡半醒,大船有术法加持,小风小浪如平湖行舟,不见摇摆,此时舱门被人推开,一个少年走上了船板,日光刚起,浑红的光侧打在他的脸上,却没照出世人口中真君的锋锐,反倒露出几分凡人的平实。 “小伙子起的很早嘛!”千里號的船长紧跟著他走出了舱门,身上厚重的大衣不知是用什么海兽皮製成的,光滑而厚实,看起来就暖呼呼的。 唐真笑了笑,隨口问道:“我们如今离南洲多远了?” “有个几十海里了吧,今天中午应该就能到第一个歇脚的小岛了,去年老子还在岛上埋了酒呢,也不知道有没有被那的沙蟹给祸祸了!”船长外貌看起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糙汉,但实际应该更大一些,毕竟他还是一位根基深厚的炼神境修士。 唐真微微点头,看向海面,不知在想著什么。 “小伙子,你也是奔著那传说的桃花法去的?”船长似乎谈兴很浓。 唐真先是摇头,隨后好奇地问道:“有很多人奔著桃花法出海吗?” “哈!多?何止是多啊!毕竟群岛深处那么远,总不可能一路飞过去,又不是所有天仙都是蟾宫的月亮可以飞行。”船长大声感嘆道。 “三年前那会儿,我们这种大船出海,就只为了打海物和採集海中灵材,从来不载客的。可自打出了那档子事,你都想像不到,那些中洲、西洲、洪泽辅的仙家老爷有多疯狂。” “最红火的那段日子,不认识的四五队修行者都挤在一条船上,把他们往群岛深处送一趟,抵得上我出海一年的收穫!”船长竖起一个粗大的手指,继续道:“还不用冒险,行程也不长,关键是有了他们还省了租用压船修士的钱,那可真是一本万利啊!” 唐真笑了笑,这种听到和自己有关的故事,却並没有参与其中的感觉很是奇妙。 “可惜啊,去年下半年开始就差了很多。”船长摇头嘆气。 “为什么?”唐真捧场的问。 “还能是为什么!找到的人太少了唄,大家热情就减退了,什么佛影密宗,老子跑了这么多年船,也不过遇到一两次而已,而且就算你真碰到了那群苦和尚,人家又凭什么教你呢?” “確实不好碰,他们大多都在北方婆娑洲那一侧的海深处,南方应该比较少。”唐真点头,“不过碰到还是肯教的。” 船长一挑眉,“说的跟你小子碰到过似的!” 唐真笑而不语。 “你既然不是为了那法术,何故跟著我们出海?还带上一头骡子?”船长继续开口问道。 作为千里號的船长,虽然看似大大咧咧,但真的出海,他每时每刻都要求自己完全掌握船上的动向,尤其是这些不知跟脚的外乡人,混进一两个魔修,可能就会让整艘船出岔子。 大海上越奇怪的人越要警惕。 这个少年就十分的奇怪,哪有出海还带著一头骡子的? “我是去寻宝的,至於骡子,是朋友所託,扔不得,便一起带上了。”唐真开口解释。 “这大海里的宝藏確实多,但还是安全重要啊!”船长看他不想多说,便也不再继续问下去,转身对著甲板大声喊道:“崽子们!起来干活了!今天中午不到歇脚的地方,谁也別想吃饭!”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船板上立刻嘈杂起来,水手们钻出甲板,开始打扫和起网,唐真站在忙碌的大家中自觉不合气氛,便打算回舱里看看老五怎么样了,昨晚它似乎有些晕船。 可这一迈步,忽的发现身旁那个奋力刷著船围栏,嘴里喊著號子的傢伙长著一张自己的脸。 唐假也不知从哪搞了一套水手服,头上还绑著一条毛巾,倒是融入环境的很快,若非有一只手一直在身旁晃悠无法使力,唐真还真发现不了。 唐真皱眉看了看他,最终选择无视,继续往舱门走,唐假刷了两下,看他不理自己,赶忙一路小跑来到他身前。 唐真脚步不停隨意的绕过,唐假便死皮赖脸的再次拦住,唐真再绕,唐假再拦,最终这傢伙手脚张开,直接堵住了舱门,像是什么母鸡护崽一样,可笑又烦人。 唐真无奈的看著对方,唐假则满脸较劲的看著唐真,一副不肯吃亏的小孩嘴脸。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唐假终於开口了。 唐真摇头。 “你跟船老大都能閒聊那么多!跟我没什么可说的?”唐假更加生气。 唐真点头。 “你就不好奇?船行了几十海里,你就没抬头看过月亮?你没觉得有什么变化吗?”唐假继续努力。 唐真抬手指了指天空。 唐假抬头,却见浓厚的云层蔓延到很远的地方。 这几天海上乌云弥布,別说月亮了,除了早上和晚上,连太阳都看不见。 唐真不打算理这个不知又发了什么风的唐假,从他身侧直接挤进了船舱。 “你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有好多事想和你討论呢,比如名字不好听!比如『独』字有何解?你如果不知道,未来怕不是要后悔哦。。。” 身后的唐假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第414章 假鬍子,真消息 夕阳下沉,橘黄色的光散满古旧的老都,不过年节的人气是不跟隨太阳起落的,反倒隨著另一侧的月亮迎来第二个高潮。 街道两侧悬掛起各色的灯笼,有书院的学子等不及天黑,捏著新学的萤光术走街串巷,百姓们看见便会夸耀一句,“好俊的姑娘,好有派的儿郎。” 与此同时各色走江湖的艺人也都在每一处热闹的场地里生长出来,各种新奇的法术在大街上掀起惊呼,扬起欢笑。 於是永和楼里便少有的空空荡荡,大好的日子哪个怪胎会孤身缩在客栈里呢? 姚安饶坐在二楼的西侧的窗前,自己一个人饮著酒赏夕阳,由於年节厨子也不在,所以桌上没有可以下酒小菜,唯一能用来下酒的只有一摺纸罢了。 她並不介意。 晚风忽起,带来了楼下嘈杂欢快的笑声和闹声。 “火法最常见,十个里九个顶大天也不过炼神圆满,那灵气比我还不如呢!” “才怪嘞!你能喷出那么大的火龙来?妥妥的筑基境!” 男孩们为了一个街边艺人的境界吵的不可开交,女孩们倒是閒適,手挽著手哼著不知哪里学来的小调,蹦蹦跳跳。 可那个傢伙为什么混在女孩堆里? “天齐阿哥!你来说!那人是什么境界!”男孩们执意要吵出个结果。 尉天齐哼的正是兴起,他想了想摇头道:“没注意,不过肯定没我高就是了。” “切——!”男孩们立刻统一战线,对恬不知耻的男人发出不屑的叫声。 尉天齐哈哈哈大笑,继续环著胳膊带著云儿等人哼著小调蹦蹦跳跳,就这么一路逛进了永和楼,充裕的人气一下塞满了整座楼,吵闹嬉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姚安饶微微嘆气,以前这帮孩子也没这么吵,怎么跟著尉天齐混了三天,一个个平均年龄又小了三岁? “班主!我们给你带板鸭了!”云儿高声叫著就往楼后跑。 “在这。”姚安饶在二楼探出头。 一眾孩子稀稀落落的对著姚安饶行礼,此时这帮小傢伙有的头戴古怪树枝编的草冠、有的脸上带著奇怪的面具、更有甚者手里还握著雕刻成青龙偃月刀的木棍,可见出去玩一趟收穫颇丰。 当然收穫最多的就是罪魁祸首。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姚安饶都有些无法直视满身小玩意的尉天齐,只好看著云儿道:“上来,正好可以下酒。” 然后对著尉天齐笑道:“尉公子,我有事找你。” “全凭班主吩咐。”尉天齐用那根青龙偃月刀的木棍行了个古怪的礼,要是他能把嘴上那个假鬍子拿掉应该可以显得更庄重一些。 。。。 尉天齐提著板鸭走上了二楼。 “尉公子,你其实可以先回房,收拾好了再来找我。”姚安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受控制,总是不自主的看向那个假鬍子。 “没事,没事,不耽误。”尉天齐摆手,在姚安饶对面坐下,將油纸包好的板鸭放到姚安饶的身前,然后把青龙偃月刀、木製王冠等等一堆东西都安顿好,这才腾出双手掀开袖子,开始猛搓自己小臂上不知用什么墨水画的古怪纹路。 姚安饶看见那纹路中间还用行书写了俩字——『无敌』? “哦,这是陪孩子们玩的,他们都搞了一个,非让我也搞一个不可!”尉天齐看到对方的眼神,有些訕訕的解释道。 姚安饶嘴角微微抽搐,她很怀疑是尉天齐非要玩,於是拉著每个孩子都画了一个。 “班主,找我何事?”尉天齐一边猛搓一边开口问道。 姚安饶伸手將那折用来下酒的纸放到了尉天齐的身前,尉天齐看都没看,只是道:“这榜的热度都快追上青云榜了。” 姚安饶不语,安静的拆著板鸭的油纸,摊开后,香气扑鼻,还带著淡淡的热汽,可见云儿是一直揣在怀里的。 “这位血月独夫是班主的。。?”尉天齐隨口一样问道。 “妹妹。”姚安饶回答的很隨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尉天齐点头,他看起来也很漫不经心,视线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搓红了的小臂。 “她如今具体如何?可有危险?”姚安饶夹起一块鸭皮放进嘴里,然后小口饮了一口酒,眼神看著窗外即將消失的夕阳。 “目前主流的说法是,她將白玉蟾祖师遗留的那颗玉珠炼成了自己仙胎,然后依靠当年真君在天门山玉皇顶上展示过的吞灵诀带来的庞大灵气驱使,虽然乍听之下有些惊世骇俗,但细想却又二者互补,虽有隱患,但並不危险。”尉天齐答的认真。 “除去修行,其他方面姚姑娘只要在南洲就安全无虞,南洲人之前可以装看不见,但如今已经无法改变事实了,能驱使祖师道息的人就註定代表著整个南洲,而且还有传言说因为此事,紫云仙宫內部吵了一架,最终有两位参与那夜的蟾宫天仙被邀去云中『做客』了。” 一问一答,一人一句,如此符合约定,也符合二人的性格。 “班主觉得,此事可是真君的手笔?”尉天齐问出了自己的第二个问题,远比第一个问题更尖锐,带著些咄咄逼人。 姚安饶笑了,“他是个烂人不假,可烂的不够彻底,做不来此事。” 她虽然这么说,但天下恐怕已经有不少人推断此事不是出自唐真就是出自吴慢慢之手。 不然没道理一位凡女子,逢凶化吉不说,平地一跃便到了九洲最显眼的那片天上,反倒很像是真君为了帮自己姘头摆脱骂名做的炒作。 可天下如何想,和姚望舒有什么关係呢?和唐真又有什么关係呢? 尉天齐点了点头,也不知到底信没信。 “她如今实力如何?”姚安饶再次饮酒,板鸭有些咸,下酒很好。 “只看战绩,圣人之下,血月独夫可入前十。”这个问题显然在尉天齐的预料之內。 说完他又笑了笑道:“具体战力,我並未见过对方,不过只从那夜战况的分析来看,我猜在九洲大抵是返虚巔峰,若是只看南洲应当可以算是金丹境。” “这么低?”姚安饶皱眉,根据百晦榜的判词,姚红儿可是一夜杀了三位天仙,再如何,也不可能说是返虚境巔峰啊! 如此说,那三位天仙岂不是死的很冤枉。 尉天齐抬手,示意姚安饶莫急,“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也有不少人揣测姚望舒已经到达了天仙战力,但我认为他们轻视了那一夜战斗的具体情况,过於注重结果。” “你知道那一夜具体发生了什么?”姚安饶看向尉天齐,此时他的小臂已经搓乾净了,但不知为什么,偏偏留下了无敌两个字,又土又傻。 尉天齐將袖子放下,遮住了无敌,却又从袖子凭空捏出了一沓厚厚的纸,放到桌子上。 “有人收集整理了不少那夜的信息,虽然说不上事无巨细,却也可以得出不少结论了,比如此次血月事件的主线,实际上是蟾宫旧派关於蟾宫继承问题的內斗,姚望舒所代表的望舒派系被白玉派系联合其他派系伏击,最终导致了血月升起。” 姚安饶翻看纸张,面色微寒,这些信息什么都有,有望舒城百姓的证词、有白玉宫修士的所见所闻、甚至还有三四位参与那夜的蟾宫天仙的说辞,可见其费心费力。 只看著这些,姚安饶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时刻注视著自己的妹妹,不知目的是什么。 好在姚安饶已经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修行小白,她其实大概能猜到这股力量是谁,如今只是从这些报告的格式上更加確定了而已,她也是为此才来到这座皇都的。 第415章 假仙怕命,真树起火 尉天齐表情安然,浑不在意自己这沓纸泄露了多少东西,只是继续讲述自己的分析。 “从那几位参与者的话彼此验证,基本可以確定,被姚望舒杀死的后两位天仙,在死前都没有进行过反抗或者躲避,尤其是最后一位蟾宫白家的主脉嫡传白唯安,他根本就是在求死。”尉天齐声音缓缓的,说起死亡没有任何波动。 “而另一位霍求仙,更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他本可以躲开,却只是用明月守势尝试接下那一击。所以我私认为这两位根本算不上姚望舒斗法所胜,只能证明其持有的白玉珠具有强行破防天仙境修士的能力。” 姚安饶点头,“所以其余那些天仙是被嚇住了,才夺路而逃?” 尉天齐点头,却又摇头,“嚇住是嚇住了,但应该不是单纯因为霍求仙的死,毕竟其中抱著必死决心的人不在少数,更像是看到了霍求仙死在了玉珠之下,有了不好的联想。” “就像是。。被人害死的白玉蟾祖师前来索命?”姚安饶很快抓住了这些人的情绪底色。 “差不多。”尉天齐点头认可,不难想像看到白玉蟾的珠子砸死了白生等人,如今又砸死了霍求仙,就像是命一样,凡背弃月亮者,皆要死在月下。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命这种东西对於任何人来说,都有些沉重。 但尉天齐最先缓过来,他抬头,身子前倾了些,有些兴奋道:“至於望舒城城主府那一战,我有很多个人看法,班主你参考一二就好。” 姚安饶点头。 “比之有完整参与者的白玉宫,那座名叫望舒城城主府確实没有更加细致的消息,倖存者大多是血月独夫的亲信,至今没有只言片语传出来,但根据望舒城百姓目击的情况,那夜城主府外围始终被大火围困,內外不通,只有姚望舒一行修士能进出,期间姚望舒曾送出来一个女孩,然后又跑了回去,之后府內传出爆炸巨响,还曾升起过一个极高的浓烟,像是一堵高墙。”尉天齐先是简单的讲了一下旁观视角的故事。 “而目前所知,姚望舒本人公开展露过的术法不过三两种,其最拿手的是一道奇妙的穿行术法,也是借著这道术法,她才袭杀了霍求仙,速度不快,强在穿行无影,而与之相匹配的则是驱使玉珠,除去单纯的砸,还可以影响南洲月色,但限制颇多,且消耗巨大,並不见寻常法宝隨心所欲的灵巧便捷。” 尉天齐总结了姚望舒的斗法特点,“血月独夫应当是佛门克星,凡是不善急行者,便是天仙遇她也有生命危险,但若是遇到擅长急行术法或者手段多样,准备充足,金丹境乃至返虚境也可与她周旋甚至反杀。” 姚安饶面色不变,眼眸垂下,好像那板鸭上长了金子。 “最后要说的,则是对手,大多数人其实都忽略了真正重要的这位火行魔修,以至於很多人误判了血月独夫的实力。”尉天齐手指在木桌上轻敲,一棵古怪的木藤竟在木桌表面长起,像是一棵缩小了几百倍的小树。 “这位魔修很好查,南洲人称她为『良木居士』或者『巨木』,其本名周沿里,在南洲高阶修行者中其实小有名气,年少时以天赋好闻名南洲,据说有望准圣,不过年轻时曾闹出过一件糗事,也因此耽误了修行,最终止步天仙境,之后常年闭关,不见外人,以至於有传言说她走火入魔已经死了,但如今看来,走火入魔是真,却没有死,而是墮入了魔道。” 尉天齐看著那棵小树,简要的复述它的一生。 “可墮入魔道,也分个优劣,她偏偏选择最差的一条路,所以连入魔都算不得成功。”尉天齐摇头嘆气,有些感慨。 “其性合木,靠著修木行功法早早便成天仙,即便要修魔,也当是木属魔功嫁接其本源法术之上,方能发挥其本身天赋,也可借用其深厚的天仙境根基。”尉天齐再次轻点桌面,那翠绿的小树藤忽的长出红色的花,然后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开始扭动,似乎要咬人,十分怪诞。 “可她偏偏选了火修,依靠燃烧自己的本源木功,勉力撑住了天仙境的修为,但实际上前半生所积攒的木相术法和功法都在短短十几年內被烧了个乾净,以至於城主府之战中,只有火行术法,不见木行,而且火行的威势也完全到不了天仙境。” 尉天齐手指轻弹,一粒火星落到那择人慾咬的树藤上,下一剎那,火焰升腾將小树苗完全包裹,它疯狂的扭动挣扎似乎痛苦异常,可偏偏不死。 “我猜这位良木居士比之血月独夫还要外强中乾,她可能一道术法都不会了,那烟墙可能只是功法自带的效果,而且远未到达天仙境该有的水准。”尉天齐伸手拍下,火焰、树苗都消失不见,这说法实在伤人的紧。 “所以才被红儿所杀?”姚安饶並没有在意,他展示的术法小舞台,反倒是更在意问题本身。 “嗯,不会任何法术,既然没有急行术,天仙底子被火烧的乾净,即便靠真元跑也未必跑得过血月独夫的那道穿行术。再加上修魔引火,本源残缺,魔修的神志必然不清,会做出很多衝动的行为,比如以命换命,她那脆如木炭的身体如何换得过玉蟾祖师的珠子?”尉天齐微微抬眼,眼睛里有著无数的光,似乎看破了时间和空间,可以看到二人斗法那一幕。 一个只会两三道术法的炼神境,可手中拿著祖师遗物,心里藏得是真君传法,一个修仙百十年的天仙,可术法全无,根基自焚,除去有些杂乱的真元和融入本能的斗法经验,再无其他东西。 这当真是修行者应该认真研学的一战,很极端,但可以套用在很多情况上。 这就是尉天齐,他永远想到的,都是自己可以学到什么,根本是个求知慾旺盛的怪胎。 如果脸上不带著那抹小鬍子就更好了。 第416章 深宫平房,军机天命 “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姚安饶不知是如何算的。 尉天齐也並不在意,认真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优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以班主来看,这位血月独夫到底性格如何?” 这真是一个宽泛的问题,宽泛到你出门隨便抓个人他都可以言之凿凿的告诉你一个答案,再抓一个又会告诉你个不同的答案。 在姚安饶的戏里,她坚强勇敢,爱人胜过爱己。 在天下人的眼里,她卑鄙贪婪,爱己胜过一切。 可在尉天齐看到的情报里,她做事果敢,下手狠辣,杀人甚至不放狠话的,无情如明月,冷寒若冰霜,不爱人亦不爱己。 尉天齐很想知道姚安饶写出那么浮夸的戏,如今看到了南洲高高升起的血月,她是否还坚持,这位曾经叫姚红儿,如今叫血月独夫的女孩是完全无辜的? 姚安饶再次夹起一小块板鸭放进嘴里,咸味冲淡了酒气的辣,她带著淡淡的笑意开口道:“算是。。。软弱可欺吧!” 尉天齐微微一愣,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再如何如今这位对南洲未来影响巨大的血月独夫也不该是个软弱可欺的人啊! “还烦请尉公子,以后不要叫她什么血月独夫,怪难听的。叫她红儿就好。”姚安饶再次饮酒,脸色微红,是酒气上脑?还是心底浪潮? 。。。 日头彻底落下,整个皇都却终於亮起,烟花不断地在各个坊间飞上天空,尉天齐走下楼,看到饶儿班的孩子们都趴在永和楼的门口仰著头贪婪的接受著皇都的恩赐。 善通坊有些偏,但看烟花其实不讲究正对其下,反而地处偏远,看的可能更加多彩。 当然,善通坊算不得极品,整个皇都最好的看烟花的地方其实少有人知。 尉天齐驻步,两队身披金甲带著利刃的兵士走上前,面无表情道:“皇城禁地,止步!” 尉天齐从袖中拿出一块金色镶玉的令牌,上面无字,只是布满了云纹,更神奇的是云纹还在缓缓浮动,像是富有生命。 兵士面无表情的接过令牌,从甲冑內掏出一块同样的东西,二者相碰,云纹同时开始变换,最终彼此贴合,並成一幅完整的云图。 兵士將令牌递迴,继续带队前行,尉天齐则迈步向前,高大的城门上隱隱可见寒光,穿行而入时,像是走进什么巨兽的口中,里面的黑暗和安静与此时躁动的皇都格格不入。 他在迈入前,回头看去,再次確认果然承天门前看烟花最好,登天台的广场视野开阔,只一抬头便可以扫视大半皇都的天空。 尉天齐走入皇宫,依然能听到远方烟花爆竹的声响,但明明只隔了一道算不得多高的宫墙,却远的像是隔著大洲或者海洋,只能听到,无法想像。 夜色里的皇宫依然有不少人,巡逻的甲士和不知忙著什么的宫人,在某些主道上可能遇到好几个队伍彼此穿行,未必就比宫外大街上的人少。 可他们走的太快、太安静了,那么多人却只有紧凑的脚步声和甲冑声,彼此错过连抬头都不肯。 尉天齐走在其中就是个异类,他一身白色儒袍,走的不紧不慢,对每个路过他的人问新年好,对方便只能恭恭敬敬的还礼,一时间因为他的存在,导致不少宫道上出现短暂的堵塞。 一路左绕右绕,他最终绕到了一处大殿后,此处的城墙高大、布局对称,唯一碍眼的是一排低矮的和周围高耸宫殿格格不入的小门房,此时门房里没有灯火,但是门口却站著一整队把守的金甲兵士。 而门房的牌匾上苍劲有力的写著三个大字“军机处”,据说这字还是请儒家一位姓怀的准圣题的。 可这依然掩盖不了门房的低矮,一想到那些指点天下大事、掌握中洲大权的首辅宰相平日里竟然挤在这么小的一排房子中办公,难免生出几分尷尬之感。 但这就是大夏皇宫,任你在外面天高地大,进入这红墙,也要低头弯腰。 尉天齐没有官身,没进过军机处,他也不是为了它而来的。 他为的是另一侧,这皇宫里几乎处处对称,军机处的小房子自然也不例外,就隔著乾清门,还有一排小房子与军机处对照,制式布局几乎完全相同,唯一的区別是那一侧房子里此时灯火通明。 试问,这中洲大夏的皇都內,有什么东西能在皇宫里与军机处一个待遇? 尉天齐走到小房门口,没有甲士守卫,大门敞开,抬头看那匾额甚是老旧,勉强能认出上面写的是『辰龙部』。若是眼神再好一些,还能看见匾额下方已经模糊了的印章,印刻的三个字是『天命阁』。 天下修行者都知道天命阁有十二部,其中辰龙部就在大夏皇都里。 可没有多少人知道,这龙部竟然藏在皇宫之中,而且与军机处只隔著了百八十步。 平日里,一侧是军机要事、百姓苍生,严肃的像是刑场,而另一侧则是九洲八卦、花边新闻,轻浮的好似妓院。 任谁来都会有些不真实之感吧! 尉天齐走入屋內,灯火之中,十数个穿著朴素的儒生正埋头在书案前抄录整理资料,可见额头青筋暴起,手中术法掐的死死地,手指间都掐红了,每个人最少也驱使著五六支笔,看起来就觉得又忙又累,哪有一点过年节的样子? “哟!这不是尉公子吗?又来串门了~?”一道拖著典型皇都口音的男声响起。 尉天齐笑了笑道:“吴兄的气色看起来可不怎么好。” 那是个身穿灰白儒袍的男子,看不出具体岁数,长得普通模样,微丑,主要是过於不修边幅了些,胡茬细密,髮型散乱,手指和脸上还沾著墨跡,显然也是抄录文本繁忙所致。 “哼,你看我们谁的脸色好?”男子冷笑一声,指了指周遭这些儒生,“大过年的,连军机处那帮老头子都回家举办宴会去了,我们却在这里忙了整整三天三夜!这不是闹著玩呢吗?” 尉天齐忍不住怜悯的拍了拍对方肩膀,確实太惨了些。 男子继续恶狠狠的道:“都怪那狗屁姓姚的!什么时候搞事不好?非要过年这两天,一天一个活儿!是生怕我们閒下来啊!” 尉天齐扶著满嘴脏话的男子往屋里走,一边顺口说著些不走心的劝慰的话,一边不著痕跡的打量著那些儒生抄录的东西。 “还是尉老弟好!这三天连宫里的猫都嫌我们怨气重,不来我们这儿玩了,只有尉老弟夜夜来这里陪我们,还帮我们整理消息,我吴悔都记在心里!下次青云榜的评语,一定给尉老弟美言几句!”这男子话锋一转,又夸起了尉天齐。 “吴兄不用如此说,只是帮些小忙,用真元抄录一二文件罢了,我也拿了好处,没有吴兄,我怎么可能了解到南洲那些事?你知道的,我爱好修行,听闻有人把圣人道息练成仙胎怎能不心痒?”尉天齐连连摆手,一副受之有愧的样子。 “唉!尉老弟客气了!”吴悔很满意,他又叮嘱道:“这些消息虽然不重要,但老弟也不要外传给別人昂,不然到时候你吴兄我可是要吃刮落的。” 尉天齐笑著点头,並不言语。 呵!他进来前刚给姚安饶分享完,此时竟然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 第417章 软弱未必可欺,抄书哪算幸事? “吴兄,刚才听你的意思,南洲血月独夫又有新的动作了?”尉天齐转移话题。 “嗯,根本不消停!”吴悔撇嘴道,他左右看看,身子往前探了探,低声道:“她昨夜不是直接占领了白玉宫的旧址,然后改建成了新的望舒宫,又发了一个什么血月令,要南州势力各派一代表前往望舒宫商討吗!” 尉天齐点头。 “今天白天,她就又发了新的血月令,说要找一个人。”吴悔声音更低。 “真君?”尉天齐皱眉。 “不是,不是!”吴悔摆手,“他俩可能就在一块呢,她找唐真干什么!她要找的是一个炼神境修士,名叫於密,是之前魏成带来的二十二位蟾宫修士之一。” 尉天齐没听过这个名字,所以並不懂何意。 吴悔挑眉,“这个於密就是白玉宫做局的棋眼,就是他的背叛才让血月独夫和魏成等人陷入苦战,有消息说,这人还可能偷袭过血月独夫,只是又没成功。” “叛徒?”尉天齐若有所思的点头,隨后摇头道:“是不是有些草率,这种血月令虽然儿戏,但她毕竟承接著一夜屠戮三天仙的威名,多少让南洲势力感到忌惮,如果用来抓一个炼神境,就有些。。。不自重了。” 吴悔双手一拍! “尉老弟看的透彻!我最开始也这么觉得,可这消息还没完!”吴悔摸著自己的胡茬带著几分兴奋道:“南洲现在有个说法,说谁能抓到於密,將其交给血月独夫,便可以保证自己的势力日后不被清算!这消息望舒宫那边没有承认过,但却是已经传开了!” 屋子里的灯火呼的一颤,似乎是晚风颳了进来,但实际上是尉天齐的念头动了。 什么是独夫? 拋弃复杂的独,只说其最根本的的夫,最起码应该先是一个统治者。 所以血月独夫不论要做什么,她都先要保证血月照耀之地,她最起码要有名义上的权威,血月令是个招数,就像是当初白生的『祖师令』一样。 但问题是,白生是借著白玉蟾千年积攒的口碑来树立自己的威望,表面强调的是传承与王道。 而姚望舒虽然手持玉珠,但实际上真正起效果的是她满身的杀债,实际强调的是威迫与霸道。 若想血月令真的具备『祖师令』的效果,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下去,杀天仙!可根据尉天齐的判断,这显然是条不安稳的路子,毕竟血月独夫不是九翎女帝或者求法真君,她太特攻了,一次失败便可能把好不容易带来的威信全部一扫而空。 “是个好办法。”尉天齐缓缓点头,“先下饵,再看情况做套子。” 吴悔点头,“哼,我就说唐真或者小棋圣肯定就在这个女人身旁,什么险象环生,什么一朝顿悟,八成都是准备好的!不然这种招数怎么可能被一个丫鬟出身、修行不过一年的小丫头想到!” 尉天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这一计確实有求法真君的风格,带著浓浓的阳谋色彩,又带著点走一步看一步的百无禁忌。但不是小棋圣的风格,因为太简单了,没有层层嵌套和步步为营。 南洲的势力对於祖师的態度是矛盾的,有尊重和爱戴,也有藏在心底的不满和怨气,但真正的大人物们一定都有愧疚,因为愧疚而恐惧报復,就像是那些蟾宫天仙一样。 只要给他们一个口子,能弥补一些什么,他们不会犹豫的,甚至未尝没有当初月沉后,没几天就自尽的天仙。 而第二道血月令,给了一个口子,一个很简单的口子,不需要你偿命,不需要你捨弃家业,只需要一个炼神境的修士。 可以猜想南洲的大人物们有多心动,哪怕是求一刻的心安,也比那个叫於密的人整条命贵的多啊! 唯一的问题是於密只有一个,所以他们的对手其实是其他势力,大家刚开始可能都派金丹去抓此人,但很快就会有人提高加码,派出天仙,到最后一定会演化成一场不断叠加的闹剧。 而血月独夫的血月令,也就在这南洲各大势力的不断加码竞爭下,变得愈发有用,这种东西的价值天然就是与其造成的影响而掛鉤的。 此计有些毒,带著些残忍的底色,因为那个叫於密的人,將成为南洲死都死不掉的罪人,运气好全须全尾的被人送到望舒宫,死在玉珠之下,运气不好,怕是姚望舒只能看到一个四肢不见,五官尽无的人棍吧! 倒是很符合血月独夫这个名字的调性。 尉天齐忍不住摇头,小声嘀咕道:“这是软弱可欺?” 吴悔和尉天齐一边聊一边整理资料的时候,屋外忽然响起了一个女孩的声音,十分温柔婉转,像是百灵鸟。 “尉公子在吗?” 尉天齐一愣,站起身道:“我在。” “尉公子,皇后娘娘有请。”那女孩站在屋外恭敬道。 “哦,是皇后身边的大丫头,名叫阿森。”吴悔对著尉天齐摆手,“尉老弟,皇后找你,你赶紧先去吧!今夜老兄我还得忙到很晚呢!” 尉天齐告辞,大步走出了辰龙部的小平房,他走的可这快! 毕竟消息已经打探到了,能不帮著抄书当然是好事了。 第418章 相对而死,森罗万象 吴悔提起笔继续书写,一个儒生走到他的身旁问道:“吴师,这些消息就这么给他?我担心可能会被泄露出去,他的一具分身似乎与剑山弃徒吕藏锋还有血伶人有交集,这二者又和求法真君廝混过,若有不慎,真君可能注意到我们关注的方向,到时。。。” “找到那个血伶人进了皇都后藏在哪了吗?为什么只在那些破落的地下赌场里才有目击报告?”吴悔头都没抬。 “皇都中有势力出手藏住了她,而且其有一道藏身术法。。。”儒生低头解释。 “那就去找闻人总管,这个人必须给我找到!阁主算出她『命邪,易坏大事。』”吴悔依然低著头。 “是。”儒生点头,隨后又继续道:“那尉天齐这边。。。” “唉,你真的很想死吗?”吴悔抬起头皱著眉问道,那问的模样很认真,就像是在问一件正事,並不像是威胁。 “在下唐突,吴师勿怪。”儒生面色一紧,行礼离开。 吴悔偏头嘆气,觉得属下都好不省心,脑子不转的吗?没人要求,我干嘛上赶著给尉天齐传递消息?天天忙得不可开交,还得陪这位凡夫嘮嗑,虽然和他嘮嗑很开心,但他是个男的啊! 想到这里,吴悔再次嘆气。 。。。 尉天齐对著高挑的侍女露出爽朗笑容,这笑实在真情实意,显然十分满意对方到来的时机。 “尉公子好,我是帝后娘娘的侍女阿森。”这女子也对著尉天齐露出笑意,眉眼柔和,一笑眼睛便会眯起,像是宫里的猫。 “敢问娘娘找我何事?”尉天齐伸手示意对方带路。 “只说有要事相商。”阿森打著灯在前领路,尉天齐便慢慢悠悠的跟在对方身后。 但他其实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自在,皇都人素来是靠宫里的奇闻軼事来养活嘴皮子的,有时候上午朝会上有官员出了糗,下午宫外面连外號和儿歌都已经编好了。 可见再高的宫墙也隔不住好奇的耳朵。 其中有一个流传很久却从没有被证实或证偽的说法,说的是帝后娘娘生性十分的独,不爱见外人,所以即便大夏历来是两位至尊並列,但帝后却甚少插手朝堂之事。 尉天齐確定这是一个谣言,但不全是。 因为帝后娘娘不是不爱见外人,而是不爱见男人。 到底有多不爱? 大概到了见则生厌的地步。 尉天齐成名后,也只远远地见过几次这位帝后娘娘,隔了十数步说过一两句套话,客气而满是隔阂,远不似人皇对自己那般亲热。 但如今,他回到皇都后,第一个找他的竟然就是这位討厌男人的帝后娘娘,你让他如何不多想? 又往皇宫深处走了好远,宫外阵阵的爆竹声也越来越不清晰,倒是四处花园亭廊里鸟鸣与虫鸣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不时晚风起,竟然带来了反季的花香。 这便是要入內宫了。 皇宫大阵充分的发挥了它的威能,让內宫与外面完全不在一个时节。 “尉公子可需更换薄衣?”阿森笑著侧头问。 “不用,本是修行者,宫外虽冷,我穿的也算不得多,这里虽热,我更无须特意穿少。”尉天齐摇头。 阿森点头,抬手一指道:“那便是梧桐塔,帝后娘娘就在上面等您。” 尉天齐抬头,在宫墙之上可见夜空中多出了一座通体朱红的宝塔,制式精美,层层塔沿掛著朱红色的灯笼,远远地看像是盘著一条红色的巨龙。 这塔在尉天齐见过的奇景面前算不得多么震撼,但尉天齐却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那是从塔顶投来的视线。 在皇宫之中,这塔就等於是一位圣人的居所。 “当真好气派。”尉天齐隨著阿森继续向前。 梧桐塔並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塔,在它脚下还有一大片宫殿以及花园,总名『梧桐苑』,是帝后最常居住的地方。 二人来到梧桐苑的大门口,却並不见护卫或者迎接的宫女,倒是让尉天齐看到了一副奇怪的景象。 大门敞开著,门槛前站著一位穿著红色內监服饰的老公公,他站在那低著头一副谦卑等待召唤的模样。 而门槛內也站著一个身穿红色宫袍的老姑姑,她也低著头,安静而无声,好像根本没看到近在眼前站著的老太监。 两人隔著一个门槛,站在梧桐苑的里外,正在。。。 对峙? 尉天齐扫过二人身上的服饰,皆是最高的品级,比帝后娘娘的大使女阿森还要高上半级,在皇宫里已经是一等一的內官了,而更让人震惊的是二人的修为都已经到达金丹境。 阿森对此没有意外,只是笑著示意尉天齐走另一侧,二人跨过门槛,两位內官依然无动於衷。 “他们是。。?”尉天齐看阿森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好主动问起。 “外面那位是陛下身边的总管,我们一般叫他李公公,而里面那位则是我们梧桐苑的赵姑姑。”阿森说的轻巧,依然带著笑意。 “为何站在那里?”尉天齐只好继续问。 “一个月前,陛下让李公公来传旨,那天帝后心情不好,梧桐苑严禁外人进入,於是赵姑姑就拦住了李公公。”依然是很轻鬆的说法。 “所以就这么硬生生的站了一个月?”尉天齐眉毛微挑。 “娘娘和人皇都没有说话,那自然就要站下去。”阿森回过头,笑靨如花。 “既然这位赵姑姑是梧桐苑的人,想来阿森姑娘是认识的?”尉天齐看著对方的眼睛。 “当然,我们四位贴身宫女都是赵姑姑教出来的。”阿森点头,面带回忆。 “可他们二人如今真元枯竭,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尉天齐声音有些凉,解开了这看似小孩斗气行为背后的恐怖,小孩斗气,输的就要赔上一条金丹境的认识的人的命吗? “都是为了娘娘。”阿森的笑没有变化。 尉天齐沉默了,虽然是两位金丹境,但如果不是个別特殊效果的功法,只依靠真元硬生生熬一个月,也是要没半条命的,更何况那二位的年纪也大了,某一刻弦被崩断,並不值得意外。 这一切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每个路过的宫人眼前,显然昭示了很多的东西,人皇帝后的矛盾、宫人的派系以及命的不值钱。 “尉公子被嚇到了?”阿森忽然问。 尉天齐摇头,只是淡淡的道:“倒確实是皇宫的做派,绝对的忠与叛,没有中间態。” 阿森捂著嘴笑出了声,“真巧,今天有人对著他们说过和尉公子差不多的话呢!” 尉天齐垂目想了想,抬头问道:“元永洁也来过?” “是的,南寧郡主和南寧王到了皇都后,就住在了皇宫中,得空当然要来拜见娘娘。”阿森点头,然后侧步,二人已经走到了梧桐塔的底部,朱红色的大门敞开,几位侍女躬身等待。 “尉公子上去吧,会有其他宫人领路。”阿森笑著说。 “还没问姑娘,你说娘娘有四位贴身侍女,可否告知我名字。”尉天齐看著阿森问道。 皇宫里起名字隨便又讲究,一个人,隨口一个阿什么就结束了,但偏偏还要討个彩头,比如吉祥如意,就是阿吉、阿祥、阿如、阿意。 很多时候你看侍女的名字,就能大概猜出主宫娘娘的愿望。 可阿森是什么? 阿森抬头笑道:“另外三位叫阿罗、阿万、阿象。” 尉天齐一愣,森罗万象?这是什么彩头? 不过很快他忍不住又点了点头,这倒是契合帝后的人生態度,她是人间的至尊,要什么多子多福、吉祥如意? 当然是要森罗万象、海纳百川! 她的愿望大到让她的男人都有些害怕。 尉天齐迈步走入了梧桐塔。 第419章 十六净身谈大事,三教宝物论高低 梧桐塔共十六层,內部装饰大体统一,並不见太多金银俗物添加其中,反倒是原木使用居多,不过每一层的摆件却在不经意间將真正的奢华展露了出来。 只说第一层掛在墙上的字,尉天齐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教他书法的老师的字。 清水书院的准圣,怀素。 这位书法大家,给军机处不过写了三个字,可这墙上竟然是一整篇的《女师》,最后还有其印。 身旁的侍女笑著道:“此字帖是娘娘过寿时,怀老先生送来的,但娘娘说文章臭烂,立意偏颇,但又觉得字確实写得好,扔了也怪可惜的,所以便安排在了最底层。” 尉天齐点头,丝毫没有为自己老师打抱不平的意思,以帝后的性子,你送这个没给你扔出去便已经算是很给准圣面子了。 继续向上,二楼有侍女拿著法器弹扫尉天齐身上的灰尘,三楼则让尉天齐净面洗手,四楼换靴,五楼焚香。。。 一路向上,尉天齐只觉得自己越来越乾净,连指甲也被修整了一番,不过他倒也不嫌麻烦,各类摆件看得他也是大饱眼福。 到了上层,终於开始出现真正的法器,三教都有,佛教的有金嵌珍珠宝石藏金函、金累丝嵌松石坛城,做工精美到让人震撼,只观其形,便可听淡淡佛音,净人神魄。 道教的则显得朴素很多,比如一把铁剑胚子、一个古怪的盆景、一块圆滑的石头等等,若不是身旁有人讲解,尉天齐怕是也要好好认一会儿。 比如铁剑是剑山送的,据说是一柄好剑,盆景是清泉宗养好了送的,可以招来福禄,而那石头是紫云仙宫紫云道祖当年睡觉枕的其中一块,总之隨意里带著几分不平凡。 儒家就没什么好说的,除了送字帖就是送文集,也就棋盘山的墨绿色和白色的两盒棋子看起来像个正经礼品。 怪不得儒家都摆在下面几层,又不上心思,又不显得有档次。 反倒是佛教的东西摆的比较高,毕竟看起来就很花心思,而且金玉松石美观且上档次。 道教在中间,不上不下,虽然上档次,但不上心思。 尉天齐在经歷一整套清洗加观赏博物后,终於来到了梧桐塔的顶层,顶层空间並不大,也没什么摆件,入眼只有一套红木厚实的桌椅和一面高大的雕刻著凤鸟群飞的实木屏风。 当然尉天齐知道,屏风后面还有一位站在窗边穿著华丽至极的红色宫袍的女人。 “尉天齐,见过帝后娘娘。”他行了儒家的礼。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没有任何客套,这位威严的女性直奔主题。 “不知详情。”尉天齐也很诚实。 “自你成名后,儒家、宫里不少人试图將你引入朝堂和儒门,可你一直躲避,从不肯参与政务或者儒门之事,我便以为你是白玉蟾那等不关心天下事,一心求道的痴人。”帝后娘娘的语速平稳,但实际上很快,因为她讲起话来似乎没有什么思考的过程。 “可你这次回皇都,却变了,你竟然主动去管一个小小的恕索坊里的琐事?还引正法、引儒门规则处理宵小。”帝后说起这些事,语气里便带著不耐烦,“你想要做什么?” 尉天齐看向屏风,他再次感受到了威压,证明站在窗边俯瞰皇都的女人回过了头,看向了自己。 “我是皇都人,是大夏人也是中州人,看到错事,当然想管一管。”尉天齐声音很慢,讲的仔细。 “少学萧不同说话,不吉利。”帝后对於这个回答没有感到惊讶,只是隨口道:“你应当知道,有些事参与进去就无法回头,即便是你,即便是唐真。” 这像是威胁或者恐嚇,但说的隨意,於是听起来没有那么咄咄逼人。 尉天齐保持了沉默。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总有很多想法,想救大夏、救中洲甚至阻止道儒之爭,我没时间嘲笑你们的幼稚,也不认为你们就做不到,只是很多时候你们做事的方式带来的伤害远超过正义的结果带来的益处。”那股巨大的威压缓缓移开,女声中威严少了一些,终於有几分人应该有的疲惫。 “我找你就两件事要说,第一,不论你要做什么,在这皇都你要循著路走,不要拆墙,因为这也是你的家。第二,我希望你能意识到,不论你想做什么,梧桐苑都可以给你足够的支持。” 这次话里威胁之意已经不见,反倒是带著几分亲近。 “梧桐苑又需要我做什么呢?”尉天齐只是淡淡的反问。 “我家的凤凰儿就要回来了。”帝后答非所问。 尉天齐眉头再次挑起,想了一会,认真的问道:“娘娘是真的觉得她可以?” “有何不可以?”帝后依然说的很快。 尉天齐摇头,他看向屏风后,很认真的说道。 “我觉得哪都不可以。” 下一刻,威压再次降临,这一次比前几次都要强大很多,吹的尉天齐的儒袍哗啦啦响个不停,尉天齐站的笔直,一步不退。 第420章 三两句屏风不语,我忙完便来找你 隔著屏风,尉天齐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並不妨碍他察觉到对方的不快,当家长面骂孩子,无疑是自找苦吃。 可他並不觉得做错了,因为他在做之前明確的问过对方,『你是不是真的觉得她可以?』 而对方竟然给了確切的答覆,尉天齐觉得这个回答比当著家长骂孩子更离谱。 “凤凰血脉是天下最好的血脉,可姜羽在我看来並不是一个合適的选择。”他迎著威压继续开口,“据我所知其人性情固执,是非分明,但又极其重情,她若是孤身闯荡九洲,当是行侠仗义的女豪杰。可若是做大夏的君王,尤其是如今的大夏,怕是烈日当空,民不聊生。” 这些话说的很表面,其实还有很多更深层次的原因没有说出来,但尉天齐觉得已经足够了,在他眼里姜羽若是成为大夏的君主,不过又是一个血月独夫,甚至超过独夫,直接成为一位暴君。 南洲虽然破落但胜在安稳,矛盾单一,牵连外部势力较少,容得下一个独夫折腾。 大夏看似强盛却暗藏动盪,矛盾复杂,內外势力盘根错节,哪里能承受的了一位如此暴君,对大夏还是对姜羽都不是好事。 你若是摊开中洲来看,三教必然没有一个是无辜的,皇室自己也肯定有洗不掉的脏,就说那楼下对站的二人,何其愚蠢无聊,何其错误丑陋。 但整个皇宫,包括他们自己都接受了这个生存方式,你姜羽来了想改,不可能每时每刻盯著宫里每一个人,只能一把火烧了皇宫,另起炉灶。 皇宫烧的掉。 皇都能烧吗?大夏能烧吗? 尉天齐不会接受自己的家成为火海,即便你说的再好,错了应该要改,而不是一股脑的推倒重来。 “呵。”一声冷笑,威压消失,帝后的语气里反倒多出几分揶揄,“说的很好听,我倒是好奇,你真是完全因为这个原因反对?还是因为她是唐真的师妹,是道门的传承?” 这话有些诛心了。 公心自己说得多了,私心被点便要羞愧。 “也有这个原因,她在我眼里,不算是皇都人,而是西洲紫云峰人。”尉天齐並不羞愧,他诚实的承认了自己的“偏见”。 他无法將一个既不生在也不长在中洲大夏皇都的女孩视为大夏的储君,他承认自己有些卑劣的以己度人,认为这个女孩爱大夏的程度永远不会超过她爱紫云的程度。 可这就是现实,姜羽的性格九洲不少人都知道,她显然不是一个可以天下为公的“圣人”。 屏风后短暂沉默了,这是第一次帝后没有立刻开口。 “当年是被迫將她送走的。”女声平淡的解释。 “因如何解,果都已定。”尉天齐摇头,再次肯定道:“於公於私我都不会支持她,起码现在是。” 这不是留口子,而是因为他还没有亲眼见过对方,这些只是推断,他还要在未来自己判断天下传闻的真假。 屏风再次沉默了,这次是彻底的沉默,既然无法说服,帝后便无意再和尉天齐聊下去了。 尉天齐识相的行礼告辞。 下楼时,那些侍女依然笑面如花,並未因双方未达成共识而区別对待,阿森更是表示要將对方送出宫门。 路过门口时,尉天齐看了看两位老內官,对著阿森问道:“既然谁先退步,都会丟了自己家圣人的面子,为何不一起退步?” “尉公子说笑了,陛下为何不退我不知晓,但帝后娘娘已经退无可退了。”阿森笑著指了指身后的梧桐塔,“娘娘已经退到了塔的边缘,再退就要掉下来了。” 尉天齐心底微紧,这皇宫里的情况远比他想的还要糟糕这么多吗? 就在二人走出梧桐苑时,忽然一辆黑色的马车驶了过来,最终停在了梧桐苑的门口,一个身穿黑袍,面向阴柔的內官恭敬地行礼道:“尉公子,陛下有请。” 尉天齐回头看向梧桐塔,想起了帝后刚刚与自己说过的话,有些事情参与进去就无法回头。 如今他刚刚离开梧桐塔,就感受到了这巨大的漩涡的引力,他只是试试水温,却好像下一刻就要被卷进漩涡的深处。 “尉公子,那我就送到此处了。”阿森看也没看那黑袍內官,对著尉天齐行礼告辞。 “阿森姑娘慢走。”尉天齐点头,然后看向黑袍的內官,沉默了一会,忽然笑道:“你就是闻人哭?” 那黑袍人微微低头,“不过是些宫外人为了噱头起的名字罢了。” 尉天齐摇头,闻人哭这个名字可不是噱头,这可是皇都里最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之一! 闻人大总管,大夏污衙的总管,是人皇最信任的內官,也是权势最大的一个,污衙本是专司宫內宫女太监贪污钱物或与宫外收受贿赂的部门,但由於人皇信任,逐步扩大了其权职范围,加上这个闻人总管確实能力出眾,很快就成为了一个可以监听处理贪污腐败官员、抓捕皇都內重犯要犯的超级衙门。 每年皇都里都有一两家高门大户栽在这个衙门里,一旦污衙出手,便是全家老小一併下狱,据传一旦下狱便一定会走一轮酷刑,上到八十岁的祖母下到七八岁稚童都不能倖免。 因此而抄家灭族的並不在少数。 重点是,污衙有自己的牢狱,任凭你人脉如何,求到宰相那,也不可能把手伸进这个直属於宫里的衙门。 其实大家只知此人姓闻人,並不知名何物,但由於闻其名者皆会哭,於是宫外便起了一个諢名,闻人哭。 到后来就几乎成了他的本名。 当然,说的很嚇人,但嚇的是没有足够靠山的人,宰相在皇都里真算不上一顶一的大山。 你看皇都布局,四面正好装的下四座山,正中的自然叫皇宫,东面叫法源寺,南面叫清水书院,西面叫两松观。 污衙嚇不住三教,甚至三教都未必知道什么是污衙。 那三教凡夫怕不怕? 尉天齐看著这位传说中的人的脸,有些遗憾的开口道:“我曾经找过你。” 闻人哭头更低了,“小人未曾收到过这个消息。” “那可太遗憾了。”尉天齐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迈步走上马车。 年轻时候的尉天齐认识不少皇都的人,认识的人多了总有朋友碰到麻烦,其中有人就曾掉入过污衙,那时尉天齐还未成名,与很多朋友一起经过多番努力,最终只救出来一个废人。 具体涉案经过其实算不得冤枉,但也罪不至此,走正常衙门可能关个几年,但总还有出头之日的。 所以,他们是有仇的。 不是生死大怨,却多少欠了一顿架。 而这位闻人哭已经有天仙境修为了,由於是宫人,看起来面相也格外的年轻,可知其天赋尚可,尉天齐自觉不算欺负他,所以成名后,几次寻人,但其在皇都內经营多年,尉天齐也找他不得,便只好暂时放下。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当然先留个记號! 等我忙完,便来找你。 第421章 雕花,说话 黑色的马车安静而无声的行驶在平直的宫道上,路过的宫人无不低头侧身,屏息凝气, 可以在宫中行走的每一辆车马都有不可直视的理由。 即便这辆马车与宫中其他大人的比起来小而老旧,还加上了黑布遮蒙,但並不代表你可以轻视他,在皇宫中他可以杀死任何一个宫人而无需任何藉口,因为他是人皇最亲信的內官,也是污衙的总管。 不过让人震惊的是,这位闻人大总管此时竟然没有坐在车里,而是牵马引路,不敢想那马车里坐的是何等人物。 最终马车停在了一处大花园的门前,闻人总管低著头轻敲车辙,“尉公子,我们到了。” 帘子掀开,尉天齐打著哈欠走了出来,他先站在车上伸了个懒腰,然后道:“你这马车里面太黑了些,坐著有些困。” “明日我便让人卸掉帘子。”闻人哭恭敬地低头。 尉天齐不置可否,跳下马车,花园里面隱隱传来悠扬的琴音,似乎正在举办宴会。 他不再理会这位恭敬的黑袍內官,直接走入了园门,闻人哭恭敬地低著头,直到尉天齐的身影消失,他才直起身,苍白而阴柔的脸上没有喜怒,他走上马车,冷声道:“污衙。” 马匹应声而动。 车內,闻人哭脱下那一身黑袍,露出与脸色一样苍白的身体,此人肌骨清晰,乍看並不强壮,但每一处该有肌肉的地方都有著极其分明的起伏,一动一静间便让人忍不住想像那身体里的力量。 他面无表情的从暗格里摸出一柄锋利至极的月牙状刀片,刀身很薄,没有装饰甚至没有把手。 他將其夹在指尖,然后侧过头看向自己的肩膀,抬手缓慢而稳定的將刀片嵌入肩膀的肌肤中。 嘶—— 锋利的刀片划开皮肤,带著细小的摩擦声,血液在白色的身体上自由的游走,他做的很慢,细致的像是在雕花,最终肩膀处一整块皮肤都被完整取了下来,他將刀片放好,然后仔细的包扎伤口,穿好衣服。 而此时马车刚好停下,他走下马车,身前便是一整片漆黑的建筑群,大门上方匾额上只有两个字『污衙』。 两位看守看到他下来,赶忙跑上前搀扶。 闻人总管看了看二人,想了想,伸手指向其中一人,“你去年五月十二日,曾从宫內带出两支金簪,在东市集里卖了五十两银子,回家时用来给女儿买了新头花和一本道书。” 那人一愣,下一刻脸色惨白,倏地跪了下去,“总。。总管!我。。只是。。” 闻人总管却並不再看他,只是对著另一人道:“让他把这个吃下去,然后把他剁碎扔进城外的河里,如果听话就留下他女儿命。” 说罢伸手將一物递给了站著那人,那人颤巍巍的接过,闻人哭这才大步走进了污衙內。 身旁祈求嚎哭声不停,那守卫颤抖的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中放著的是一片完整且温热的皮肤。 。。。 尉天齐走入花园,忽的停步,回首看向身后,却只见鸟语花香,他皱眉想了想,然后道:“动刀?看来下次得拍你脑门上。” 插曲很快被放下,接下来的事要重要太多,他绕过几处假山在宫人的指点下终於来到了那处宴会的主场。 並不大的一片亭台,周遭侍卫和宫人也不多,几张大桌上酒席已经动过,此时人都不见了,只有一个身穿黄袍、长相俊美的男子还坐在上面,自斟自饮,他抬头看到尉天齐便叫道:“尉少!来的巧啊!” 尉天齐迈步而上,对著对方行礼,“见过太子。” “唉~!你我相熟,何必如此客气?”黄袍男子伸手示意他隨意坐。 “陛下找我,敢问太子陛下在何处?”尉天齐摇头。 “他等不及,所以和皇贵妃娘娘先走了,让我来好生招待你。”太子笑道。 尉天齐看著他脸上笑,终於確定,想见自己的是这位太子,而不是人皇,什么等不及先走,只是单纯的牵线搭桥罢了。 尉天齐在太子身旁坐下,太子热情的给他倒酒,“咱俩有一两年没见了吧?” “一年。”尉天齐点头。 他和太子其实並不熟,只是单纯的聊过几句没营养的天罢了,毕竟他以前並不想掺和进朝堂诸事。 “唉!真羡慕你们这些天骄,平常可以自由在九洲走动,见识世面,不像我这种困兽,一辈子也未必能离开中洲一次。”太子的热情没有因尉天齐的冷淡而减退,反倒愈发努力的找话题。 尉天齐嘆气,他將太子递来的酒一口饮尽,然后直白的问道:“太子找我是要说何事?” 太子又將他的酒杯倒上,然后才开口道:“当然也是娘娘找你说的事。” 何事? 自然是大夏皇位继承之事。 尉天齐不再接那杯酒,他看著太子的眼睛认真道:“我想太子和帝后娘娘对我有些误会,我要做的事与此事並无太大关联,我也並不打算在这件事上站队。” 尉天齐是想挽天倾,不是想参与姜家那些家长里短。 太子见他不喝,也不恼,將自己倒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张开嘴吐出一口酒气,“啊——” “尉少,你以前没参与过大夏朝堂,怕是不知晓如今朝堂的局面。”他没什么风度的抹了抹嘴,身体往后一瘫,靠在椅背上慵懒道:“这大夏朝堂上的官员,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的小的都加起来该有千八百人,他们每一个人都必须有自己的队伍或者有自己的倾向才能发声,不然根本不可能做成任何事。” 尉天齐安静的听著。 “任何远大的目標在实现前都需要先团结力量。”太子直起身子,“如今朝堂上分队伍的事不多,第一是娘娘和陛下的分歧,第二就是我们几个的问题。” 他带著些酒气凑到尉天齐身前,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第一种是不能拿上檯面的,所以尉少如果真想做大事,便只能选第二种,而且如果尉少打算做的事足够大,那肯定需要漫长的时间,总要那么一天我或者我的兄弟姐妹坐在那椅子上,到时也好资助尉少一二。” 这大饼画的毫无魅力。 尉天齐笑了笑,“你喝醉了。” “是的。”太子也不狡辩,“可那又如何呢?喝的多了说的未必就是错的,喝的少说的也未必就是动过脑子。” “比如谁会真的打算让一只鸟做大夏的皇帝呢?”他偏过头,声音冷漠。 尉天齐看向这位性情有些隨意的太子,二十多岁的年纪,修为只是返虚境,长得英俊,剑眉星目,寻常时候都是眯著眼睛,笑看別人,但此时双眼睁开,便带著几分崢嶸之气。 “这话,不好听。”尉天齐给出了一个没什么內容的评价。 “又不是我说的。”太子耸了耸肩。 第422章 句句重复是何意?事事相悖找相同 尉天齐摇头並不回话,他对於姜羽或者帝后娘娘並无恶感,也不屑於背后议论对方的决定,即便他认为对方是错的。 “我知道的,尉少你也一定不会支持我那个天下命最好的妹妹。”太子不以为意的道:“因为你知道,她不合適。” 尉天齐依然不置可否。 “除去她,我便是你最合適的选择,我来给你列列理由,你听听?”太子一挥袖子站起身,也不管尉天齐答应不答应就已经开口。 “首先,论三教势力,除去她背后的紫云,就要属我身后的清水书院以及程圣影响力最大,你该知晓我年少时是在程圣身旁研习过数年的。”太子说这些话无疑是为了展示肌肉,可他说的很认真,甚至眉头微蹙,好像在儘可能谨慎的表述,免得说出不属於自己本事的大话。 “其次,宫內势力,陛下確实不能像娘娘支持她一样支持我,但我依然是这皇宫中影响力最大的皇子,比如我是除了父王外,唯一可命令闻人哭的人,所以不论是老三还是老四都不可能与我比肩。”太子微微抬手,花园里琴音一下便沉寂了下来。 “最后看向整个中洲,你知道的,我和元永洁从小一起玩到大。”太子说到这,严肃的表情终於消失,露出了微弱但真诚的笑意,“南寧王是明確表態支持我的,而南寧铁骑是大夏四军中唯一不受皇权直辖的军队。” 太子背著手走到尉天齐身前,开口问道:“如何?” 尉天齐点头道:“很强。” 非常强,要知道清水书院和程圣不仅代表著十四处之一,而是代表著半个儒门以及半个朝堂的意志。 可以这么说,一道政令,或许没有清水书院的支持也能通过,但如果被清水书院反对,那就绝不可能实施。 这就是清水书院用十数代学子通过多年经营得到的根基,是任何人都要保持敬畏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你我还算认识,你了解我的为人,算不得多好,但做过些好事,所以肯定不算坏,顶多嘴有点毒,但应该远比不上我那个鸟蛋妹妹。”太子笑了,他看著尉天齐眼神诚恳,不觉得对方有拒绝自己的理由和必要。 尉天齐看著他,再次问出了他前不久刚刚问过的问题。 “太子真的觉得我可以站在你的这个队伍中?” 他问的认真,表情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困惑。 “有何不可以?”太子微愣,一方需要势力背书做事,一方正巧是个强大的势力,这岂不是天作之合? “我觉得哪都不可以。” 尉天齐说完,有些无奈的摇头,帝后和太子虽然不是亲生母子,但到底是能说出一样的话,看来皇宫当真容易养出差不多的人。 太子皱眉,再次审视这位大夏的顶尖天骄,他很清楚对方身份的含金量,是儒门推出来要和真君打擂台的角色,所以虽然看似无门无派,但在必要时,他一定会得到儒门的大力支持,说是大夏的真君也不为过。 而大夏未来的皇帝与这位未来儒门的代表人物应当有一份合適的关係,就像程圣与父皇的师徒关係一样,这是大方向的统一,也是圣人之间互信的基础。 他认为尉天齐可以认识到这一点,他们是彼此需要,而不是单边的索求。 “还请尉少教我。”他依然客气,只是酒意已经消散。 “太子的队伍確实站了很多人,可。。。这些人和我站的方向全是相反的啊!”尉天齐轻笑著摇头。 太子皱眉,“尉少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尉天齐从没和別人说过,可很多皇都的大人物都已经默认自己知道了,帝后娘娘、太子甚至人皇都觉得自己心里有数。 因为每年每月甚至每天,都有心怀大志的儒生学子喊著各种各样的口號投身於大夏的朝堂中,无非是想著挽狂澜於即倒,扶大厦之將倾。顶多手段略有不同而已。 可尉天齐张嘴就是要和太子身后的所有人背道而驰,他的身后可是半个大夏啊! 尉天齐淡然的开口,十分寻常的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对於大夏的希望是肃清朝堂、整顿吏治,首要的门槛就是清水书院每年学子大量的斜封官,次要的则是大量儒门学子匆匆入朝抢占官缺,可干了两年又草草离场,回到书院或者学府开始修行,只当是走了一朝红尘,却留下各地官府无数的烂摊子,导致政策无常。” 这並不是多么別开生面的看法,每年类似的摺子收集起来烧了,足可以够宫里冬季取暖之用。 “我对於皇宫里的希望是,肃清宫闈、打击派系,减少皇宫內部的各宫各院的爭斗,取缔污衙这类强权部门,以內宫节俭、安寧为首要,防止因宫內爭斗过凶,牵连朝堂势力站队。” 这是尉天齐刚刚总结出来的,其实他之前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毕竟內宫算是人皇帝后的家事,可如今进来一趟,他不得不思考,內宫里衝突如此激烈,怎么可能不影响外朝呢? 帝后不和、皇子相残、內官对峙、生死无常,这种环境你指望外朝如何將注意力放到政事之上? “我对於道儒两家的希望是,相爭可以,相残不行。” 尉天齐简要的讲出了自己的三个希望,正巧与太子强调的三个背景一一对应。 太子说清水书院和程圣,尉天齐说我要挑战的就是清水书院代表的文官集团。 太子说皇宫势力和污衙,尉天齐说我要打击的就是皇宫势力和污衙。 太子最后提起了和他同在青云榜的元永洁和南寧王,而南寧王是主攻南洲的重要推手和执行者,还与李一、姜羽等人发生过激烈衝突,至今还在李一的本本上,平常出门还得防著北洲的剑修呢! 而尉天齐却主张道儒两家莫要开战。 如此看,二人当真是南辕北辙。 太子扶额苦笑,他看著尉天齐,“尉少当真不是在戏耍我?” 尉天齐摇头,“我与你不熟。” 太子深吸一口气,有些疲惫的道:“尉少,我还有一句不好听的话,你要不要听?” 第423章 凡夫,烦人 尉天齐伸手示意对方请讲。 “虽然你是尉天齐,但你还没成圣人,即便是程圣出手,你这三件事应当也只能做成一件。”太子真的觉得这位凡夫眼高於顶过头了。 他知道,自己是太子,天然是大夏传统保守势力的集合体,清水书院、文官集团、南寧王等等,总会和尉天齐这种想要变革的人有理念衝突,但他一直认为,政治是复杂的,是利益交换,你尉天齐或许在朝堂改革上和清水书院道不同,但在道儒之爭上也可以和程圣相谋一二。 总会有些共同点,最简单的就是大家都不想让姜羽继承凤璽,即便为此要和帝后为敌。 先解决共同敌人,再考虑彼此的分歧不好吗? 可他没想到,除去这些共同点,他们的不同点太多了,这个尉天齐若非是个中洲皇都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都要以为对方是道门派来的搞破坏的奸细了。 逆著所有主流观点改革? 这不叫改革,这叫推翻。 你尉天齐一个真敢想啊! “確实不好听。”尉天齐只是淡淡的点头。 “不好听不一定是错的,尉少,你还是好好想想,做事情有些取捨才是正確的態度。”太子摇头,“你刚才说的那些,如果传出去,怕即便是你也会受到影响的,尤其是在你不打算站队娘娘,同时拒绝我的情况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说罢坐回座位上再次开始饮酒。 尉天齐確实坐在那想了一会,然后站起身。 “尉少想好了?我並非不知你的想法,天下很多人都知道我大夏如今有顽疾,我也知,我也希望可以实现中兴,但如今的我和如今的你都没有足够的能力来推动这面墙,搞不好便要被这墙反倒下来压死。我无法许诺太多,但若我能继承父皇的位置,我到时定会支持你一步步的尝试改革。”太子抬眼看他,说的声音很小,显然这话是对他背后势力的背叛,不该让人知道的。 这是诚意。 “我和你或许等得起,大夏等不起了。”尉天齐摇头,迈步就要离开。 “尉少!”太子再次叫道,他咬了咬牙,“我可暗中帮你做其中一件事!如何?” 这是有些不理智的决定,代表著他將尉天齐视为与那三个他背后主要势力相当的力量,此刻来看,显然是高估了尉天齐,他只为了赌一手未来。 尉天齐回过头,面色依然平静,他没有问对方是不是真的,而是问道:“你能做的到吗?” 太子脸色一白,他和尉天齐、姜羽这些人不同,他的力量不是来自於他本身的天赋,而是来自於他背后的势力,当他尝试推翻背后某一股势力时,稍有不慎,便顷刻间一无所有。 “我可以!”太子咬了咬牙,可尉天齐的表情依然平稳,不见波澜,他不信。 “尉少可说一件事,我当做给你看!”太子话放出去,反而放开了手脚,一副你且说,我先做了你在判断我是否有这个能力。 尉天齐想了想,开口道:“我无意为难太子。” “你说!”太子依然强硬道。 “你可知梧桐苑门前站著两个人?”尉天齐开口问道。 太子一愣,他显然知道,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提这个作为要求,那两个僕人与尉天齐並无任何关係才对,但细想其实却也合乎尉天齐的说法,毕竟他们是人皇帝后相爭的表象之一,如果能让他们共退一步,宫內氛围確实会有所缓和。 尉天齐很客气的没有在清水书院和南寧王那边做文章,而是选择了太子相对独立性较强的皇宫內部。 体贴而专业。 “好!”太子咬牙,“你且等著!我处理完后你要认真考虑我的建议!” “待二人退开,我自来寻太子。”尉天齐摆手告辞。 他来时態度认真,走时反而放鬆了很多,不是事情变得简单了,而是已经得到了確切答案。 这位太子做不到的,因为人是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抬起自己的。 花园里回去的路芬芳瀰漫,花香过於浓烈以至於有些刺鼻,尉天齐微微驻步,来时似乎不曾有如此浓烈的花香。 “姜贏以前不是这样的。”女声在他身旁的岔路里响起。 尉天齐挑眉,走向那条小路,却见小路上铺满了花瓣,直通一个小亭子,亭子里一个瘦小但面容极其精致的少女正在饮茶。 “郡主,一直都在?”尉天齐走上前,看了看桌面,茶杯只有一个,显然没有他的份。 “陛下和贵妃娘娘邀我来的。”元永洁小脸紧绷,认真而严肃的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尉天齐继续道:“他是个好人,只是在宫里长歪了。” 尉天齐对於这位南寧雀儿显然態度放鬆很多,他隨意坐下,竟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破旧的小茶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怎么?元郡主要替他当说客?” 元永洁坐的笔直,淡淡道:“我父亲支持他,不代表我支持他,我只是和他从小认识而已,他当不当人皇对我来说无所谓。” “那你何故叫我来此呢?”尉天齐看她不理,便又將那小白茶杯往对面推了推。 元永洁侧过脸去,声音冷淡,“只是说明一下罢了,他如今势利俗气,但不妨碍他本性良善。” 尉天齐听著点头,见对方还不理,就要伸著身子去够那茶壶,打算自己倒茶。 “你!”元永洁面色终於崩了一下,有些气恼的瞪向尉天齐。 “怎么了?”尉天齐一脸无辜。 “呼——”元永洁微微平復怒气,暗暗跟自己说不要和不要脸的人计较! 然后绷著脸用自己精致无比的茶壶给尉天齐那小破茶杯倒了杯茶,左防右防,最后还是搭进去一个茶壶! “谢谢,谢谢!你继续!”尉天齐满脸笑意的接过茶杯,享受的捧著满饮起来。 好茶!不输於自己的镜湖茶尖,应当是婆娑洲最顶尖一批佛茶,更重要的是抢来的,所以格外香! 元永洁看他满意的表情,心底烦闷,自己和萧不同到底哪里比不上这种角色才会屈居青云榜第三啊? “此茶甚好,郡主可还有多余的匀我些尝尝?”尉天齐一边咂吧嘴一边开口。 元永洁的小脸都黑了,双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要不是打不过他,要不是担心打架可能弄脏羽翼。。 我! 第424章 虫蜕魔乱,甲辰大荒 小小的姑娘当然生精致的闷气。 元永洁皱著小脸,决定快点结束这件事,然后离这个討人厌的傢伙远一点。 於是女声冷冷的开口问道:“你知道姜家的凤凰是因为什么出现的吗?” 尉天齐品著茶,眼角微动,无声的点头道:“因为人皇帝后需要一个足够好的继承人,好到无可爭议,待到继位时,可以硬扛著所有压力完成对大夏的刮骨疗毒。” “差不多。”元永洁作为深度政治的真正参与者,並没打算给尉天齐讲解其中具体的內幕,见对方知晓个大概就自顾自的继续道:“她的出现就是因为大夏当时没有足够信服的继承人。但她最终並没能成功,反而被逼出走,远遁西洲。” 尉天齐將茶杯放下,他忽然觉得这氛围有些严肃,比与太子交谈还要严肃。 元永洁那双精致的大眼睛里乾净的像是镜湖,可镜湖无波,她却带著悠悠扬扬的回忆,“那你猜为什么后来又选了姜贏做太子呢?” 人皇帝后力保的凤凰血脉都被逼走,宫內宫外各方势力对於皇位继承的巨大矛盾显然难以调和,那为什么会选择姜贏呢? 尉天齐认真想了想,那事情有些久远,当年姜贏被封为太子时他还很小,而皇都又是一个每天都有大新闻传来的地方。 好在他记忆力足够好,好在那件事足够大。 尉天齐放下茶杯,淡淡的说起了十几年前中洲发生的那件大事。 “虫蜕魔乱,甲辰大荒?” 八个字只是出口,似乎便带来了无数人流离失所的哭声和满城风沙滚动的猎猎声响。 年少的尉天齐当时被书院的夫子紧紧的牵在手里,穿过中都的大街,四周的墙角房檐到处都是手掌长的黄绿色的蝗虫,它们蹦跳啃食著任何能啃得动的东西,有时跳到人身上若是不及时拍打,还会咬人的皮肉。 年幼的他伸手去抓,夫子却让他抬头看,天空中金黄色的皇都大阵已经升起,皇都四方天地隱隱有松树、佛像以及程集的投影,而大阵之外,驻扎在皇城四周的甲士们结成军阵和清水书院的书生儒师彼此掩护,术法创造出的火龙与军势不停的衝击著庞大如云层一般的虫群。 这幅场面在年幼的尉天齐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夫子那声长嘆。 “天佑大夏,天佑人族。” 那真是暴乱的一年,整个中洲都陷入了虫灾,皇都尚且有三教高人和人皇璽镇守,虽然虫尊衍生的小虫咬破了阵法,不少都钻进了皇都內,但它们依然是虫子,而不是魔灾,凡人拍打即可毙命。 可皇都之外,尤其是缺少修行者和阵法保护的村庄城镇,虫群如浓雾满山飘荡,星星点点的魔气聚集在一起,便异化为一个整体的魔物,所过之处人顷刻变白骨,连骨上都满是牙痕。 虽然最终导致虫乱的虫魔尊残蜕被程圣和儒家几位准圣合力销毁,但虫乱过后,便又是一年的大荒,中洲足足三郡的草种树木都被蝗虫吃尽,更不要提什么粮食了,那是整个大夏的荒年,即便修士术法再高,千比一、万比一的他们也救不了那么多凡人啊。 饿殍遍地,甚至有人因只能吞食残存的蝗虫续命,导致魔气积累过多化成虫人,又是一大灾祸。 这是一场独属於凡人的苦难。 “没错,好在那甲辰虫蜕只是虫魔尊二龄若虫时的褪下来的皮,虽然演化蝗虫无数,但魔气尚不成型,最终才能被及时处理。”元永洁没有像尉天齐一样,因为提起而陷入回忆。 这不代表她不在意,而是她从未忘记过。 “那虫蜕当时就是在南寧的山里被挖出来的,我当时五岁,站在府里,看到天从一侧黑到另一侧,不是太阳落山了,而是虫群过境。”小姑娘的声音平淡,讲起恐怖的往事脸上却没有任何异常。 尉天齐微微动容,当年他在皇都里,只是生活有些麻烦,晚上睡觉会被虫子咬,但对於虫灾他依然记忆深刻,很难想像在第一现场的元永洁会见到怎样的景象。 “不过今天不是要和你说虫灾,而是虫灾之后的大荒年。”女孩的声音在花园里迴荡,声音动听,却又有些过於脆利,讲起往事来,没有敘述之感,倒像是无比客观的评判。 “当时整个中洲南部都因虫灾陷入饥荒,而且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南寧城周边那百十个城池,所有地方都在求援,但南寧城里也在饿死人,哪有余力?” “大夏当时不是与婆娑洲借粮了吗?”尉天齐依稀记得当时此事闹的还蛮大的,有人说佛宗终於干了件人事,也有人怀疑佛宗会趁机做手脚、提要求。 元永洁摇了摇头,“各洲都有不少粮食运入大夏,但那是大荒年,各府各地都知道接下来一年很可能颗粒无收,所以凡是过手的粮食都要被扣留下来一部分,真正能走到我们的南寧的,除去南寧铁骑亲自押送的,不过是杯水车薪。” 尉天齐沉默了,这真是悲哀而痛苦的歷史。 “我父亲当时率领铁骑四处筹粮押送,但依然只能顾及南寧周边十几个城市,可你若不管其他小城,那百姓饿的狠了,便忍不住拣地上还没死的蝗虫吃,吃得多了,又多出一堆魔物,麻烦更大。”元永洁偏过头,小姑娘小小的,精致的像是娃娃,按理说这样的脸便是讲志怪故事,也嚇不得人。 可如今那小小的嘴唇说出的这些话却重的像是一座大山,压的人直喘不过气来。 “其中最惨的几座孤城都已经爆发过人变虫的事件,它们离那个虫蜕的出土之地非常近,要是没有阵法保护,第一波虫灾爆发时人死光也就算了,偏偏它们的城主很爭气,守住了城,熬过了虫灾,甚至庇护了城市周围的百姓,但偏偏一粒粮食也拿不出来了。” “当时所有的大人物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忙,就连小人物也不得不站出来,姜家的几个孩子都被派往各地,安定民心,作为大皇子姜贏来的就是情况最差的南寧,我父亲不在,年幼的我主持南寧事务,你知道的,那种情况下,每个南寧人都在抱怨皇都、大夏以及朝廷救援不利,贪墨粮草。” 元永洁紧绷的脸色忽然缓解了一瞬,她笑了一下,似乎是她在这一整段回忆中少有的值得开心的时刻。 “我当时觉得这个姜贏就是姜家派来演戏的,穿的锦衣华服,白净的像是娘娘腔,就带著那么点粮食,有什么用?我身边的那些叔叔婶婶也这么认为,没人搭理他,也没人给他好脸色,后来我乾脆让人把他扔到最苦的地方去,具体怎么选怎么做的,我不知道,只告诉他,南寧不求他姜家什么,只要能带那里的百姓坚持两周,就行。” 尉天齐忍不住开始想像,一个五岁的精致的小丫头坐在大桌案前,字都认不全,但却强挺著听著手下各种匯报分析,听不懂也只能装懂,其实什么也没有决定,却承担著一切决定的后果。 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背负著家族的使命,来到灾区,被人鄙视不说,还被派往最苦的地方,面对一群饿的分不清人还是肉的灾民,让他坚持两周尚且困难,还指望他带著饿疯了的百姓坚持两周? 说实话,他有些无法將两个孩子的脸与如今的他们对上。 第425章 因善举,故而受茶。路相悖,各奔东西 “再然后,我就把他忘了。”元永洁很简短而確定的说道。 尉天齐一愣,这是否有些过分?堂堂皇子啊! “但皇宫肯定没忘,每天都有少许粮食由他自己的亲兵押送运来南寧,指定要交到他的手里,我们默许了此事,儘可能的给予便利,毕竟粮食能到达南寧就已经很难得了。至於发给谁?发给谁都是救命。” 尉天齐点头,想来为了这条小小的粮路,八九岁的姜贏一定也是努力了很多,那么大的灾乱,一个皇子的命令想走出他的视野范围都是很难的,何况是从皇都调粮,一路跋山涉水送到南寧呢! “就这么忙了整整一个月,我父亲回来了,不知从哪搞到了足够短期內养活南寧的粮食。”元永洁的声音开始放缓,“父亲总要见见皇子,於是我们才想起他来,据说皇宫拨给他的粮草不多不少正好够救下一城人,算是给他刷政绩,他也一直就在灾区那边收粮放粮,很是安分。於是我负责带著粮草去接他回来。” “可当到了那座城池时,我没有见到那个身著富贵、白净圆润的少年,给我领路的太监指了指那间破屋子的墙角,我才看到那里缩著个人,脏兮兮的瘦骨嶙峋,和门外的灾民没有一点区別。” 元永洁看著尉天齐,认真的道:“一点都没有!” “然后他看到了我,第一句话是『你带粮来了吗?』我点了点头,隨后他就开始哭,嚎啕大哭,哭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从没想过一个男孩会哭的那么夸张,我以为他在演戏,因为根据情报,他的粮食是可以养一城人的,甚至绰绰有余,再怎样也不可能差他一口吃的。” 尉天齐点头,確实大荒再如何,也饿不到姜贏。 “看他只顾著哭,他身旁的老太监便苦笑著对我解释,他没有用粮食养一城人,这傻子以为我们把他派过来,就是要顶住这一整片最苦的城池,而这里还尚存的有足足四座小城。” 元永洁到如今依然记得那张满是泪水和鼻涕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自己做到了大事的骄傲,只有『你怎么才来啊』的委屈。 这个比自己大的男孩,为了用一座城的粮食养活四座城,每天在四座城中奔走,一把把的亲手发放粮食,跟每个见到的人不断地强调,大家一定不要吃虫子,为此甚至许诺自己与大家吃同样多的东西。 也幸好他年纪小,吃的虽然一样少,比大人能饱一些,加上还有入道的修为撑著,如今才有哭的力气。 四个连南寧都救不到小城,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硬保了下来,饿死者只有老弱病的一成而已。 尉天齐听完,坐在椅子上看著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永洁说完便站起身,对著尉天齐道:“这就是为什么,我父亲和南寧会选择支持他。” 说完,她便迈步走向了小径深处,几个侍女无声的出现在她的身前开始泼洒花瓣。 尉天齐看著她背影,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仅仅是南寧王支持太子的理由,也是为什么元永洁会和他做朋友的原因。 要知道这位姑娘极度自负,对於身边人的要求也极度苛刻,像姜贏这种长得没有萧不同帅,天赋更是算不得好的人,平常是根本不允许和她说话的,更不要提从小一起玩到大了。 “这还说不是来当说客的。”尉天齐侧过身,看到了石桌上没有被元永洁带走的茶具,想了想,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然后捧著自己的杯子,起身离开了凉亭。 因曾为善举,故而受茶。也因道不相同,不受人恩。 。。。 “小子,你若是如今后悔还来得及!你在这离开『千里號』,想再找到个其他船能送你回南洲可就有的等了!” 船老大站在船头对著下面的小木舟高声喊,“如今回去,也没人会笑话你的!” 千里號上水手们趴在船舷旁探头看著下方,那是一艘只有五六米长的小木船,別说大海了,便是大江它也未必能安然无恙,而此时船上只坐了一个人。 哦! 还有一头骡子。 一人一骡一船隨著海浪起起伏伏,他们的不远处是一座小岛,再往远看则是更多的群岛的影子。 “无事,无事!”唐真挥手高声喊著。 “那你就自求多福吧!要是什么时候要熬不下去了,在岛上生浓烟,如果有路过的船说不定会救你!”船老大也不再纠结,出海之人,最讲究的就是尊重別人的命运,既然少年偏要再次下船,那便隨他去吧。 “好了!別看了!升帆!”他回过头对著甲板上的船员大喊。 唐真也坐好,拿起一根木桨开始划动这艘小木船,將自己推向小岛的方向。 在这里与千里號分离是迫不得已,船上只有他一个沿著群岛往东走的,其余都是水手,千里號出航是要打渔和寻找海中灵材的,沿著群岛的海路早就已经被开发过了,他们若想发財便要往东海深处走,唐真便只好在此下船。 “你能不能別顺著使劲,你没发现咱俩在转圈吗?”一道声音在唐真对面响起,唐假坐在了老五身旁,也在用桨划船,只是两个人面对面,却又各在船的一侧,导致划起来后,船一直在原地旋转。 唐真不理他,专注划船,唐假也不无聊,將桨往身旁一递,对著老五道:“你来!我累了!” 老五张开嘴用厚实的嘴唇咬了咬桨把,发现不是胡萝卜,於是发出“略——!”的叫声。 “你別不识好歹,这是给你机会表现呢!到时候咱们哥仨万一在海上弹尽粮绝,总要选一个出来牺牲的!你看嘛!你不干活!那岂不就是你!”唐假的嘴叭叭的念叨著,和老五你一言我一语倒是聊得火热。 小船悠悠扬扬走向群岛的尽头,那里是离九洲最远的地方,那里叫——『无尽海』。 第426章 择荫,夜访 “大哥!如今南洲这局面乱成这般模样,何必出头呢?谁都知道那『血月独夫』如今正愁找不到人杀人立威!以她如今的声势以及紫云仙宫那层关係,屠戮周家何须理由啊!!” “你以为我不知?可如今这局面难道还能让我们周家寨安稳躲著不成?人家找上门来啦!你以为我关上门她们就进不来?” “那也不能。。。” 隔著窗楹也能听到房间里父亲和叔叔们压抑的爭吵声。 小丫头从窗户上缩回脑袋,百无聊赖的嘆了口气,托著腮帮子开始看著天空发呆,这一整天府里所有人都在吵吵嚷嚷的,叔叔婶婶们一个个的跳著脚来找父亲,像是疯了的一群大孩子。 她还看见不少寨子里的人收拾东西,悄悄离开,想来是避难去了。 这一切都仅仅因为源於一块浸著一缕血丝的白玉令牌,它是被一个白袍修士送来的,上面没有什么强大的法术,只简单的刻著两个字『望舒』。 这就是让南洲宗门头疼不已的『血月令』,目前为止一共发出过三道,一道是要各宗各派遣人前往望舒宫议事,另一道是追查一与魔修有瓜葛的修士踪跡。 而第三道则是单独发给周家寨的,內容很简单,望舒宫宫主要拜访周家寨。 这三道的效果也大不相同,第一道是最失败的,据说响应者寥寥,好在太行山以及其周边的宗门都派遣了天仙境的修士前往,所以场面並没有太难看,可整个南洲大多数宗门都按兵不动,令牌接了,可却没去。 第二道是最成功的,如今南洲白道黑道甚至人间王朝都在搜寻那个叫做『於密』的倒霉蛋。 而第三道算不得成功也算不得失败,令牌在今天中午被父亲伸手接下了,但你看寨子的人里大多都是反对的態度,却又给不出其他选择,不接难道对方就不来了吗? 被周家寨出来的魔修袭击,血月独夫怎么可能不来要个说法呢? 小丫头再次嘆气,大姑是寨子里最厉害的人,平常虽然疯疯癲癲不和人说话,但其实也没干过什么坏事,怎么突然就成了魔修呢? 据她父亲说,她刚出生的时候这个愁眉苦脸的高大女人还曾抱过她呢,可她记事后,大姑就已经很少出门了,而且她住的地方总是有异味,像是烧焦的味道。 “择荫!在这蹲著做什么!快回屋!”母亲忽然出现在她的身旁,也不看她提著她的小手便一路拽回了房间。 “抓紧睡觉,別给大人添乱!”母亲草草给她掖了被子,就要转身出门。 “妈!”她忽然叫了声。 “什么事?”母亲有些不耐烦的回头,她还有好多事要准备,寨子里人心惶惶,稍不留神血月独夫还没来,寨子可能自己就要出大乱子了。 小丫头大半张脸都埋在杯子里,就露出两只眼睛,看著天花板,小声问道:“我们会死吗?” 母亲驻步,先是皱眉,可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慢慢走回床边,轻轻抚摸女儿的头髮,柔声道:“不会的,我和爸爸会保护你的!早点睡觉,等这件事过了,我让爸爸带你去城里玩!” 小择荫点了点头,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小小的她不怕死亡,也不太懂得恐惧,这个问题只是她聪慧的脑袋想到的结果,至於结果本身对於她来说並不深刻清晰。 她听著母亲离开,听著房门关闭,听著寨子里那些遥远而嘈杂的人声,缓缓进入了梦乡。 。。。 “择荫!择荫!” 有人在叫她,她还未睁开眼睛,就感觉一双冰凉的手伸入了自己的被窝,紧接著一股力量將她直接从床上拽了起来。 “起来!穿衣服!快点!”是母亲的声音,她像是个陀螺被母亲拿在手里左右翻滚,衣服一件件的套上。 “娘~”择荫用小手揉著眼睛嘟囔著,外面的天还没亮。 母亲猛地將她的手按了下去,然后蹲到她的面前,紧紧抓著她的肩膀,强迫她看向自己的脸。 “择荫!一定要听好了!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说话!除非是我和你爸让你做什么!不然什么都不要做!不准哭!一定不准哭!”母亲死死地看著她的眼睛。 “听懂了吗?”她严厉的问。 择荫乖巧懵懂的点了点头。 “牵好我的手!”母亲看著迷迷糊糊的女儿,眼睛忽的红了一瞬,於是赶忙一把把女儿搂进了怀里,贴著那张还带著被窝里余温的小脸,声音柔和道:“没事的,有妈妈爸爸在。” 择荫被母亲牵著走出了房子,天空乌云密布,不见月亮和星辰,也不知是晚上什么时候。 寨子里空空荡荡,路上遇到几个寨子里的人都是行色匆匆,抬著各种各样的物事,与母亲对视点头却也不多说话。 择荫忍不住问道:“娘亲,怎么了?” 可母亲並没有回答,脸色严肃而紧绷,牵著她的手快步走向寨门,临近寨门人气终於多了些,择荫很快看到了熟悉的叔叔婶婶,他们拿著法器正聚在一起低声急切的交谈著,她还看到有几个叔叔正將灵材铺设在地面上,似乎正在加持法阵。 “嫂子,你让择荫跟著老五他们走哇!”有男人低声叫道:“回头我跟大哥说!” 母亲只是摇头,牵著择荫穿过了人群,叔叔婶婶们没有如往常一样伸手揉摸她的头,只是抿著嘴看她。 走出寨门,外面又是一大帮子人,择荫的父亲,周家寨的寨主就在人群的最前方,他穿著寨子最华丽的那套道袍,身后的几位叔叔婶婶也打扮的极其正式,此时有的在整理衣物有的则在用寨子里的法术布置花草。 “来了?”父亲侧头看到母亲和择荫,只是短暂的问道。 “嗯。”母亲点头,拉著择荫走到他的身旁,“布置妥当了?” 父亲摇头,“太快了,来不及,能送走的都送走了,只是。。。委屈了咱家择荫。” 他低头看向择荫,“小丫头,怕不怕?” 择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哪里会怕,只是摇头道:“不怕!” “好!不愧是周家的女儿!”父亲大笑。 择荫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便也跟著甜甜的笑了起来。 第427章 血月夜色起,晚风花草香 很快,整个周家寨的大门前就已经长满了各色奇花异草,晚风一过,芳香扑鼻,而藤蔓和树木也巧妙地盘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台子,制式精巧,可见用心。 择荫终於意识到即將发生什么了。 中午血月令送到,晚上人就来了? 是那位杀了大姑的。。。血月独夫! 不知怎么的她开始紧张了,这种紧张来的突然,却愈发强烈,她看向周围,布置法术的人快步撤走,身后的叔叔们也不再討论,寨子內外诡异的陷入了安静中。 她不敢出声,甚至有些不敢抬头,只感受到母亲微微紧了紧她的手,“不怕。” 她知道母亲也害怕,因为母亲的手上已经满是汗水了。 “来了!”父亲以极低的声音开口道。 她一抬头,却见远处黑色的天空中一道淡淡的白光在云层上若隱若现,丝丝缕缕的白线透过云层的缝隙,好像一条发光的巨龙在云上游过,直奔周家寨而来。 她还想再看,身旁母亲忽然拉了她一把,低声道:“跪!” 一眾周家寨的人便隨著寨主一併跪下。 新长出的花草很柔软,像是跪在毛毯上,但择荫的注意力都在头顶,云层上似乎响起了雷鸣声,那白色的巨龙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撕破云层,落向了周家寨刚刚建好的木坛。 白光趋近,劲风从上到下按压而下,新长出的花草都被压服在地面,就好像一颗陨石要落下,砸在周家每个人的身上,父亲忽然高声叫道:“周家寨寨主携家妻、家女以及周家寨主脉诸人,参见望舒宫宫主!” 父亲的声音很大,可天空中极具压迫力的风也很大,所以也不知道来人有没有听见。 择荫有些担心。 终於恐怖的风声缓缓平息,白光变得柔和了些,地上的花草缓缓弹起隨著风势开始摇摇摆摆。 眾人抬起头,却见百十人的队伍已经落到了木坛之上,最显眼的不是他们的白袍,而是居中的那一座巨大的白玉製成的玉輦,其上所有的地方都是由无瑕的白玉组成,玉輦四周除了刻印著浮空的法阵,还有明月以及木棉花的图案。 那些白袍修士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肃立,於是气氛再次变得压抑,玉輦无声,可周家寨不能无声。 寨主一咬牙,开口道:“周家寨有贼周沿里!修习魔道!祸害苍生!我寨万分感激望舒宫宫主为南洲除此恶!请宫主受我周家寨一拜!” 说罢便俯首下去,择荫糊里糊涂跟著一起拜了下去,头埋下,却没听到起来的声音。 白袍修士依旧安静,玉輦还是无声。 寨主再次开口,声音有些乾涩,“若望舒宫有何要求,我周家寨当全力满足!以表谢意!” 终於有人说话了,是一个年轻的白袍男子,长相帅气,他一直站在望舒宫队伍的最前方,此时向前一步,看著寨主道。 “周寨主,当日周沿里行凶,其手下还有一金丹火行魔修以及若干低阶魔修,经查其人皆是周家寨中人。” 寨主抬头,发现这男子自己还认识,似乎是蟾宫白家的子弟,天赋不错,好像叫。。。白子鹤? 但此时双方已经不是曾经的合作关係了,对方是来寻仇的,他苦涩的嘆气,“是我周家寨失察!让魔修渗入內部!如今与周沿里交往密切的子弟皆以被我们擒住,只待望舒宫前来发落!” 说罢,他一挥手,身后寨门里师十数人压著五六个灰头土脸的青年走出了寨子,看年纪都不过是十七八岁。 择荫忍不住看去,却看见了熟悉的人,似乎是自己远房的表哥表姐,可还没来得及看清,母亲忽然把她的视线挡住了。 几个少年被押到望舒宫队伍前跪下,各个抖如筛糠,不敢抬头。 “周寨主,就这么几人?而且都是筑基修为?”白子鹤皱眉,周沿里是天仙魔修,正常情况下有个百十人的手下都算少的。 “请望舒宫明鑑,周沿里其人性格怪诞、脾气暴躁,寨子中本就少有人与其交往,便是我每年也就见她一两次,只有少数一些寨子中不甘寂寞,天赋不好的不孝子弟才会尝试鋌而走险!我周家寨绝无其他魔修了,望舒宫可派人一一清查!”寨主埋首而下,手指微微扣入地面。 这便是最危险的时刻了。 望舒宫到底想不想屠戮整个周家寨来给南洲立威,全看此刻,毕竟对方如果想,只要说周家寨已经被魔修占据,便可毫无道德压力的杀死所有人,南洲不会有人替他们出头的。 怨,只能怨你们偌大个寨子,唯一的一位天仙境竟然是个魔修!还是个不老实想杀害血月独夫的魔修! 择荫悄悄抬头,她想看看对方什么反应,却看到那个帅气的哥哥转身走到了玉輦旁,问道:“宫主,如何处置?” 然后择荫听到了一个极其冰凉而遥远的女声。 “杀。” 此音响,如寒风刺骨,每个人的心头都凝出一个巨大的冰块,身体僵硬几乎不能动弹。 这就是那位血月独夫!? 当然最恐惧的其实是那群被绑住跪在地上的筑基境魔修,他们忽然开始哭叫,他们扭过头衝著埋首在地的寨主等人高声叫著。 “叔!叔!婶!我错了!” “四叔!我是你大侄儿啊!你答应过我娘照顾我的啊,我不想死啊!” “求求你!求求你们,是她逼我的啊!她让我修的啊!” 。。。 哭嚎声里,周家寨的队伍里有人忍不住的颤抖,可每个人都把头埋得死死的,没有任何人抬头看向这几位少年。 除了。。。择荫。 她太小了,她不懂,本是偷偷抬头想看玉輦,可却不小心將那些认识的哥哥姐姐的哭嚎声与求救印入了眼里,这一眼便被扯住,再也难低头了,只呆呆的看著这一幕。 很快哥哥姐姐也看到了她,那一双双因恐惧而扭曲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求生欲。 “小木头!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林哥儿啊!你求求你父亲,让他救救我!林哥儿求你了!林哥儿不想死!!” 择荫傻了,她人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死亡,是从他人对死亡的恐惧上得出的答案。 那叫林哥儿一边喊一边往这里凑。 “低头!低头!”母亲似乎也在低声对她说话,不断地扯著她的肩膀让她低头,可她即便被扯倒了,那头却也没有低下去。 好像林哥儿那张扭曲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扯著她的眼睛一样。 她想著要低头,却忘了。 第428章 事有对错生无悔,人分善恶死相同 噗——! 短促的声响,林哥的脸愣住了,他呆呆的低下头,看见一截剑刃伸出了自己体外。 择荫也呆住了,此时终於安静下来,白子鹤已经利索的斩下了其他几人的首级,许是考虑到择荫,唯有这个林哥儿是被一剑穿心,留了个全尸。 抽出长剑尸体软倒在花草间,那扭曲的脸缓缓安寧,她领悟了第二次关於死亡的含义。 母亲將她的头搂进了自己怀里,她却觉得自己的灵魂还留在原地。 “感谢望舒宫为我周家寨除魔!”她听到父亲和叔叔们高声喊著什么,那声音里当然有失去亲人的痛苦,但更多的应当是解脱。 如此杀了他们,周家寨便该是保住了。 之后的事择荫就不记得了。 她是被母亲抱回房间的,母亲將她放在床上,短短的安慰了她些什么,便又匆忙的离开,好像要去招待望舒宫的人。 她痴痴的看著天花板,不敢闭上眼,因为一黑便会想起林哥儿的那张脸,不是哭嚎求救的那张,而是睁著眼睛倒在花草中,像是活著的那张。 。。。 “啊——!”她猛地坐起,恍惚间,她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著。 她是此时终於回过神来了,终於开始想起除了林哥儿的脸以外的其他事情,比如玉輦、比如那声冷冰冰的杀。 不过害怕的情绪已经过去,反倒有些晕晕的,似乎已经不知道害怕是什么了。 外面天色依然黑著,她披上自己的小斗篷,穿好鞋走出了房间,寨子里安安静静,她便摇摇晃晃的走向主宾堂,以前蟾宫来客人时,母亲都会带著自己去那里,说是和蟾宫的天骄们混个脸熟,未来说不定用得上。 刚走到一半,却忽然在一处大院子里看到了那座玉輦。 玉輦安静的停放在那里,即便是黑夜也让人移不开眼。 她有些犹豫,要去主宾堂,只要穿过这个院子就到了后门,可若是绕路还要退回去绕一大圈。 算了,还是不要靠近玉輦的好,虽然她很好奇,此时也不知道害怕了,但她不想给娘亲惹麻烦。 转过身,她和一个人脸对著脸。 嗯。。以她的身高能和人对著脸,显然对方也很矮。 那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穿著一身白袍,只是不知为什么额头上还绑著一条白布,长得可爱,但双颊有些瘦削,消弱了些孩子感,多了些冷硬。 “你是?”她问。 “拂衣。”对方淡淡的回答。 “哦。”她乖乖的点头,总觉得对方並不想和自己说话,於是打算绕过去。 “你想进那个玉輦?”拂衣忽然问。 “不不不!”她果断摇头,“我只是想去主宾堂,我绕路就好!” 但拂衣似乎並没听到后面,伸手牵起她的手,大步便往大院子里走去,她是拽也拽不住,又不敢发出声,担心惊动玉輦中的人,一时是左右为难。 拂衣脚步很快,她只能小跑著跟著,匆匆路过玉輦,她还悄悄地看了看,离近了更好看了些。 二人安然无恙的走过了大院子,来到了主宾堂的背后。 择荫脑袋还是蒙蒙的,她看著那个拂衣半晌后才憋出一句,“谢谢你。” 拂衣无声的点头,示意她去忙吧。 可择荫也不知道自己忙啥,她只是半夜惊醒,下意识的出来找人,可她又不想让母亲和父亲发现自己没睡。 “我。。就是来看看,在这看看就好。”择荫磕磕巴巴的解释道,她往主宾堂靠了两步,像以前偷听父亲谈话一样,鬼鬼祟祟的猫在了窗户下。 主宾堂里果然有人声,虽然不多,但应该確实是在举行宴会。 “你是来偷听的?”拂衣走到她身前。 “不!我不是来偷听的,我。。娘亲就在里面,我只是。。。来偷听的。”择荫下意识的否定了这个像贼一样的说法,可绕了一圈,不得不承认,自己確实也只能偷听一下。 “你想听什么?”拂衣不依不饶的问。 择荫想了想,如实的回答道:“我想听听血月独夫说话。” 拂衣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后道:“你该听你的父母的话。” 择荫悄悄撇嘴,明明你我差不多年纪,装什么大人啊!说什么听父母的话,好像你没有半夜跑出来一样。 “我的父母不见了。”拂衣扭头看向天空,声音忽然落寞了许多。 择荫一愣,她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对方具体指的是什么,下意识的问道:“去哪了?” 拂衣回过头道:“念娘说他们去天上了。” 择荫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刚刚明悟的死亡。 她忽然好悲伤,替这个和她一样大的姑娘感到悲伤,自己根本不敢想如果父母不在了自己会怎样。 原来她不是让自己听父母的话,而是让自己听父母说话,因为她已经听不到了啊。 此时主宾堂里忽然响起了声响,似乎是宴会要结束了,主门那边人声嘈杂了起来,择荫听到了父亲的恭维之声和母亲的附和声,拂衣再次牵起她的手往主门那边走去。 “走,我带你去听她说话。” “不用,不用。。”择荫不敢大声说话,只敢小声的不断说著。 两人来到主宾堂一侧,却见正门那里站满了人,大半都是周家寨的人,只有居中几位身穿白袍。 “哪个是血月独夫?”择荫小声问道。 “都不是,你再等一会儿。”拂衣抱臂站在她身旁。 “哦。”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两边的人终於客套的差不多了,缓缓散去,主宾堂前空了下来,只留下寨主夫妇以及几位最重要的叔叔婶婶,他们又在门口逗留了一会儿,似乎还有事。 “人都走了。。”择荫小声的提醒。 “嗯,快了。”拂衣点头,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扭回头,然后道:“来了。” 择荫一惊,有些紧张的四处搜寻,可广场上依然只有自己的父母和叔叔婶婶们。 “在哪边?”她压低声音问道。 “在你后边。”拂衣的声音响起。 择荫扭回头,却见一个全身红裙的美丽女子正捧著一个白色茶壶低头看著拂衣和自己。 那裙子红的像是火一样,她的眼睛却又沉静的像是冰湖。 红衣女子身后,一个穿著浅黄色长裙的女人开口问道:“拂衣,这是你新交的朋友?” 拂衣点头,然后道:“她想听听宫主的说话声。” “啊?”於念娘一愣。 姚望舒伸手揉了揉拂衣的头,然后对著择荫笑道:“你好。” 第429章 巡游南洲周家始,隔山断海谁人归? 择荫低著头不敢看坐在身旁的母亲和父亲的脸色,自己半夜不睡觉偷跑出来,还被血月独夫撞见,父母肯定十分生气。 可她又忍不住悄悄抬头看向主位上安坐的红裙女子,她身形有些瘦,红裙虽然张扬,但坐姿十分端庄,眉眼甚至有些过於柔和,要不是亲眼所见,择荫是绝不会將她和血月独夫这四个字联繫起来的。 此时她似乎也在神游物外,对於房间里於念娘和周家寨的谈话没有什么兴趣,捧著茶壶垂目,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倒是站在姚望舒身后的拂衣,看到择荫的视线,对著她摆了摆手,嚇得择荫赶紧低头,可不能再闯祸了,不然母亲非要剥了她的皮不可。 两个女孩的小动作並没有引起场上大人的注意,此时是望舒宫与周家寨的第二场会议,第一场宴会人很多,但只是简单地交际,而第二场人很少,望舒宫一侧甚至只有三个人,姚望舒、於念娘以及小拂衣。 但这才是今晚的重点,周家寨许诺要倾尽一切来感谢望舒宫宫主除魔之恩,这不是用嘴说说的,最终肯定是要付出些什么才能让对方满意。 “我周家寨愿以过往蟾宫的待遇来帮助望舒宫培育灵材,同时愿捐出一笔灵材全当是望舒宫建立的贺礼!”寨主看著於念娘声音诚恳,他能掏的起的也就只有灵材了。 “周家寨与我宫合力培育灵材可以细细商討,不过捐赠就算了。”於念娘摇头。 周寨主心中一沉,这显然是个不好的兆头,不要捐赠便代表周家寨还要支付其他的代价,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比灵材更珍贵的东西。 “各位也知道,第一道血月令发出后,很多宗门势力都没有前来望舒宫。”於念娘的声音柔和,並不见锋锐。 可这依然嚇的周寨主站起身解释道:“我寨並非有意如此,实在家中出了魔修,不敢前去啊!还望。。。” 於念娘抬起手,周寨主接下来的话便都含在了嘴里。 “寨主安心,我们並没有打算追究这件事,毕竟南洲没来的宗门並不少。”於念娘示意对方安坐。 “那。。。”周寨主有些不解,若是不追究,这血月令的威信岂不是要大打折扣? “宫主的意思是,既然他们不来,我们就去找他们。”於念娘轻笑著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这话意思过於清晰以至於让人有些摸不到头脑。 去找他们?找谁?找每一个没有来望舒宫的势力?那岂不是要把大半南洲的宗门都走一遍? “是的,我们打算巡游南洲。”於念娘点头道。 周寨主惊愕不已,若真的如此,那南洲接下来註定是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了,血月独夫像是一条落入死水潭的大鱼,要把整个南洲都搅和成一锅粥啊! “可。。这。。能做些什么啊!?”周寨主有些不解的问。 是啊,你血月独夫即便走到了每家每户的门口,大家也不过是表面恭恭敬敬,各自寻个没有遵守血月令的理由罢了,你望舒宫还能怎样呢?单纯的为了逞威风? 於念娘的语气依旧客气,“我们要周家寨出一个代表人物跟著我们走完这一趟。” “什么?”周寨主一惊。 “既然南洲大家都很忙,那我们便一户一门的接过去,直到把人都凑齐。” 这意思是。。。要一户户的每家带走一个人?就为了那第一道血月令!? 周寨主不敢想於念娘那张美丽的脸是怎么说出这么可怕的话的,为了维护血月令,於是南洲所有宗门都別想安生! 你们不来,我就来找!当血月真的悬在头顶,又有几家能承受的住呢? 这才是血月独夫的目的啊!那第一道血月令根本就没指望谁能来,她就是为了向整个南洲展示自己的决心,她不是白玉蟾、不是萧不同也不是白生,她比他们更恶劣、更较真、更不会通融! 但你可以试著恨她!可以试著杀她!但不能无视她,不然她一定会来到你的面前,让你看清楚她的脸。 如果血月当空,自然天地变色。 周寨主看向坐在主位的那位红裙姑娘,她面色依然沉静,眼神不知看向何处,但显然没有落在房內任何人的身上。 这样的人,是怎么做出这种霸道的决定的呢? “不知。。贵宫觉得寨中谁合適此行?”周寨主口舌有些干,跟著望舒宫走一趟,也不知是危险还是资源。 “周家寨可自己在三种中选一个,门內修为最高者、门內天赋最好者或门內主脉第一顺位的继承人。”说这话时於念娘便忍不住看了择荫一眼。 择荫一愣,还有自己事呢? “请容我们商议一下。” 於念娘抬手示意请便,於是周家寨一眾人都快步走了出去,择荫便也懵懵懂懂的跟在后面,回头看时,看到拂衣正对著自己眨眼睛。 周家寨的人离开了,拂衣看著念娘问道:“他们会选谁?” “怎么想要你的小朋友陪著你?”於念娘看著她取笑道。 “才没有,我就问问!”拂衣一偏头並不承认。 “那个名叫择荫的姑娘。”姚望舒忽然开口了,她其实没有神游物外,只是一直保持沉默而已。 这是望舒宫內商討的计策之一,目的是营造维护“独夫”的人设,姚望舒本人实在算不得是个霸道蛮横的人,甚至有些过於温柔体贴,一旦开口,说的是狠话也像是提醒,很难起到震慑作用。 所以大家决定,对外的时候,姚望舒少说话,以沉默作为一种威严的表態,便是说,也儘量一个字或者两个字。 “会吗?”拂衣有些惊喜的问道。 “嗯。”姚望舒对她笑了笑。 很快周家寨的人就走了回来,寨主夫妇对著姚望舒行礼然后道:“我周家寨愿派我家择荫与望舒宫各位同行一路,不过家女年幼不知轻重,家妻愿同行照料,不知宫主觉得可否?” 姚望舒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躲在母亲身后的那个小小的姑娘。 小姑娘也看著她,两人对视,好半天,择荫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自己的意见,好温柔的姐姐,可又有些凶的问话方式。 “你要不要跟我们走?”拂衣掐著腰开口了。 择荫没有什么犹豫的,她素来听父母的话,於是低声道:“哦。” 是的,其实周家寨没什么选择余地,首先这看似三个选项,但其实只有两个,因为天赋最好和主脉继承人都是周择荫,而且就算她不是,也不可能真的找个没什么地位但有些天赋的孩子给望舒宫。 因为周家寨很清楚对方要的是能代表周家寨的人,起码在外人面前要足够有排面。 而境界最强的自然就是寨主,可寨主跟著前仇家离开,留下孤儿寡母镇守一个出过魔修且刚杀过自己人的寨子,怕是主脉存亡都有些危险。 再加上,每个大人都看到了择荫和拂衣两个小姑娘的动作,孩子的亲近是能有效拉近大人的隔阂的。 周家寨在安全的前提下,也希望择荫与那个一看就是血月独夫亲传的小姑娘拉近距离,最好能培养出友谊,或许能像是几百年前,周家寨那位先祖与玉蟾宫某位老祖的那段友谊一样,成为一段佳话。 说不定就因此,能再保周家寨几百年的存续。 第430章 戏班尉公子,龙场林姑娘 当尉天齐离开皇宫,年节最后的夜晚已经走进了尾声,皇城中烟花渐落,玩累的孩子们也已经进入了梦乡,夜空终究属於白色的月亮,即便绚烂的烟花再多彩,但短暂的生命註定了其无法占据除了记忆以外的任何东西。 好在黎明並不遥远。 天色渐亮,停业三天的永和楼终於再次热闹起来,新年第一天,永和楼的楼主给饶儿班送来了丰厚的开工礼,亲自发给每个孩子,顺手还带了几副春联,都是祝愿饶儿班扬名立万的,如“名扬四海风云戏,业立千秋日月追”等等,无比庄重的张贴在了姚安饶的房间门口。 看表情倒不像是祝福,更像是督促,大概是希望这位不靠谱的班主每天出门都能被激励一二吧! 尉天齐也收到了开工红包,胖楼主拍著他的肩膀道:“兄弟!你是好样的!假以时日必能成为皇都,不!大夏最好的『真君』!” 尉天齐不知自己该以什么表情面对这个“夸奖”。 开工第一天,自然是要拿出最精彩的舞台,如今饶儿班的《唐红传·改》已经无法满足观眾了,每个来到永和楼的客人都是奔著被人吹的神乎其神的那一幕。 三天年节,皇都的戏曲圈子里就已经流行出一段口诀,“看『真君』,要先嚼明白三庆班的轴子,吃透了四喜班的曲子,养大个春台班的孩子,见识过和安班的把子,最后,来到永和楼,去请饶儿班睁下眼子。” 『唐真睁眼』已经隱隱要带著饶儿班走向与四大戏班齐名的舞台了。 这就是尉天齐啊! 今天的戏更是唱的格外的好,除了尉天齐精彩的发挥和稳步提升,孩子们三天年节回来后,似乎也解开了心结,那种在戏台上魂不守舍的状態已经消失不见,好像每个人都活力四射。 楼主坐在台下连连点头,不停的跟姚安饶说,“没事多给孩子们放放假吧!” 戏曲结束,满堂彩。 孩子们一窝蜂的涌向后院,尉天齐一边卸妆一边走向自己的小院,忽然听到身后楼主叫自己,“尉公子!有人找你!是你的戏迷!” 尉天齐一愣,戏迷? 楼主走近了些凑到尉天齐的身旁低声道:“我看来头不小,似乎是个读书人呢!你费心见见。” 尉天齐便知对方八成是身份有些显赫,可能是个爱听戏的儒家学子,看到好戏,忍不住拿出书院的身份,想要见见演『真君』的角儿,楼主便也不好拦著。 毕竟身份的差距客观存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尉天齐对著楼主笑了笑道:“你且让他来我的院子吧,我去倒茶。” “唉!辛苦!辛苦!”楼主感激的点头。 尉天齐索性不再卸妆,既然对方是个戏迷,想来也更希望看到带著妆容的自己。 沏好茶,坐在院子里等候,很快院门被轻轻敲响,尉天齐开口道:“请进。” 院门缓缓被推开,一抹绿色映著阳光让人眼前一亮。 尉天齐却是面色一僵,有些讶异的看著眼前人。 “想不到短短一个月时间,如今再见尉公子,竟然已经需要等人通报了。”对方开口,话里带著几分笑意。 “林姑娘,莫要调笑我。”尉天齐摇头嘆气,开始著手卸妆。 他並不以唱戏为耻,但被朋友看到带妆的自己也难免有些窘迫。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人这是当初在北洲除魔时,帮助尉天齐锁定狗娃位置的林姑娘。 “林姑娘是如何找到我的?”尉天齐示意对方坐,然后开口问道。 其实找尉天齐不难,他这几夜出入皇宫很勤快,也没有刻意隱藏行踪,可那是那个他!而这个他在皇都中应该是完全不为人知的才对。 “污衙、皇宫和天命阁的人找不到你,不代表我找不到,我一直很擅长找人。”林姑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著听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超出常理的话。 污衙是皇都中最强大的情报机构,上到王公贵族深夜宴会的贴耳私聊,下到平民百姓小巷里的口头抱怨,没有什么是他们追查不到的。 而天命阁则拥有天下最广最大的信息网络,南洲血月刚出,第二日天命阁就能收集到现场的目击证词,可见其能量之大。 但它们都没有找到近在咫尺的尉天齐,你林姑娘凭什么呢?凭你擅长? 尉天齐看了她一眼,目光暗藏深意,话里却不再纠结此事,只是问道:“不知这次林姑娘寻我何事?” “尉公子,明知故问。”林姑娘端庄的饮茶。 林姑娘,就叫林姑娘,並没人。。起码尉天齐並不知道她的本名,此女对外是龙场的嫡传弟子,一直负责替龙场和其他儒门给尉天齐传递消息,也就是儒门的传信人,在尉天齐成名后,这位林姑娘促成过很多关於他的大事,比如诛杀狗娃、求取诛仙剑、白马寺之行等等。 双方是合作关係,尉天齐很感谢她,也把她当为自己的朋友,但並没有完全信任她,因为他其实並不了解对方。 “还请林姑娘直言。”尉天齐將头顶的戏冠摘下,露出盘的紧实的乌黑长髮。 “现在皇都很多人都已经知道昨夜你进了皇宫內院,见了帝后娘娘又见了太子,说了很多话,却最终没有达成任何一个协议。”林姑娘放下茶杯,眼神深邃的看向尉天齐。 尉天齐点头,並无什么特殊的表示。 “我以为我们之间应该有些默契,如果你需要助力,会更优先的考虑我们。”林姑娘声音里有些埋怨。 “事发突然。”尉天齐简单的解释。 “龙场確实没有深耕大夏朝堂,但並非完全没有势力,弱於清水和白鹿,强过棋盘以及杜家,帮你做些什么未必能成功,但帮你给某些人使坏应当足够。”林姑娘这话说的无比自然。 尉天齐看著对方,这是一场很实际的交易谈判,对方的开价十分诚实。 “你们也有支持的皇子?”尉天齐问道:“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 “为什么不是五皇子?”林姑娘好奇的反问。 “五皇子是棋盘山的选择。”尉天齐隨口答道,当初独木川上,吴慢慢已经將这张不起眼的牌掀开过了,有心人很容易便能寻到痕跡。 姜麟说是棋盘山吴慢慢支持的皇子,但大家都默认这位最年幼、势力最单薄的皇子已经不得已的选择了在大夏最受到排挤的势力作为自己的后盾,也就是道门。 在这点上道门同样没得选。 乌鸦配野鸡,谁也別挑谁! 第431章 张扬跋扈凤凰翼,封天缩地人皇璽 “三皇子姜甲修习的功法需要龙鸣锻体,所以曾短暂的来龙场住过。”林姑娘笑了笑。 尉天齐再次感受到了皇宫中那个旋涡带来的巨大吸力,他昨夜只是微微涉足,如今回首却似乎已经开始深陷其中了。 “如果最近有时间,我可以安排他和你见一面。”林姑娘的牵线很直白。 尉天齐没有拒绝的理由,以他和龙场的关係,即便想拒绝也需要见过面后再来说。 “你既然能知道昨夜我们谈话的结果,那应该也能知道昨夜我的態度,若是理念不和,我不会迁就。”尉天齐打了个预防针。 “哈,这你不用担心,我与姜甲谈过,他的意思是,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人皇位,我龙场之前给不起,但如果能拉上你,我觉得他或许可以和姜贏、姜羽他们拼一拼。”林姑娘將茶水饮尽,站起身打算离开。 “那皇位並非是圣人路。”尉天齐意味深长的开口,他不理解这几位皇子为何热衷於一条离不开的锁链,即便那根锁链是黄金锻造的。 “尉公子,不是谁都有你和真君的命,生来便能看到是圣人的路,所以不要站著说话不腰疼。”林姑娘小小的翻了个白眼。 尉天齐耸肩,起身相送。 可就在起身得到一瞬,他忽然感觉周身一热,那不是周围的气温发生了变化,而是他体內那些精纯的真元自发的產生了躁动,它们在欢呼在雀跃,兴奋像是找到了对手。 这不是魔气带来的躁动,而是面对强大的生命,產生的下意识的危机与兴奋。 上一次带给尉天齐这个感受的是狗娃,当那漆黑的『百虫噬』即將拍在他额头的时候! 与此同时,皇城中所有鸟类都落了地,那些聒噪不怕人的乌鸦纷纷低下头,再也叫不出声来,任凭孩子们將它抓在手中! 只有皇宫深处一身白裙的元永洁高扬著头,直视著太阳。 一个黄袍青年狂奔的跑进来,嘴里叫著,“喂喂!是她吗?是她回来了?” 元永洁皱眉,觉得自己的队友有些丟人,是她又如何? 尉天齐和元永洁一个姿势抬头看著天空。 林姑娘不解的看著尉天齐,不知这个素来言笑自如的男人为何忽然面色如此严肃,要有多大的麻烦才能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尉天齐摇头苦笑,声音缓慢而认真,“我不知真君是不是你说的那种能人,但我肯定不是,我觉得如果世间真的存在生来便能看到圣人路的『天才』,那也只能是她!” 话音落下,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而威严的唳鸣! 林姑娘抬起头,空中一片湛蓝,不见云彩,只有明亮的太阳掛在天空最高处,冬季的阳光並不猛烈,可为什么好像那轮亮黄色的光晕正在变大? 不!不是在变大!是在分裂,烈日分成了两个! 又是一声嘹亮的鸣啼在皇都上空炸响,没有感受到任何情绪,只是简单的在说。 “我来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要让万万人抬起头。 他们能看什么? 烈日炸开,横亘百里的两道长虹缓缓向左右舒展,那不是长虹!那是。。。双翼! 凤凰羽翼划过之处,烈焰滚滚,如火海倒置,好像下一刻就要倾倒进皇都之中。 呜——!!! 城门处军號声响,烽烟升起,禁军迅速的做出了反应! 而隨著羽翼彻底舒展,磅礴的气势似乎触动了皇都的大阵,四面八方忽然开始升起一道道金色光柱,此阵名为“八平”!寻常时隱藏於皇城下,只有皇城遇袭才会升起,如此想来,上一次升起似乎还是虫灾席捲而来的时候。 皇城里的百姓看著天空中的一切带著几分困惑和好奇,倒没有生出多少危机感,这里是大夏的皇都,是人族的中心,这里的人带著与生俱来的自信。 他们相信便是天塌下来,一时半会也未必砸的到他们的头上,何况一只大鸟或者一个太阳。 果然,个高的已经跳了出来,一道威严的声音在皇都里响起,“大胆!!” 这是殿前都指挥使的声音,身为总管皇都防卫的大將军,他本人不仅拥有天仙的修为,同时还可以操纵禁军兵势,只论杀伐之道,並不比剑山的天骄们差上多少! 他在皇城中,实力应当能直逼满员满配的整个玄甲军,寻常天仙难做一合之敌。 可那火焰组成的巨鸟竟然毫不理会,自顾自的落向皇都,好像那法阵以及滔天的军势並不存在。 “好快的反应。”尉天齐暗暗点头,这皇都几十年没有被人这么衝击过了,如今禁军却能反应如此迅速,可见军中还是有些能人干將的。 林姑娘面色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嘆气,“因为前几天有个人半夜登上了云端,触发过一次皇都大阵了,但却没被抓到,所以这几日宫中比较敏感,禁军更是一直枕戈待旦。” 尉天齐表情一僵。 两人说话之际,一道军势凝成的百里长剑已经缓缓浮现,直指著天空中落下的凤凰,下一刻便要迸射而出。 可他並没有成功,因为皇宫里一道威严的笑声悠悠响起,“吾家的凤凰儿回来啦!!” 隨著那笑声,无形的光环扩散开来,长剑、法阵包括天上的凤凰都猛的消散了大半,连静立观察的尉天齐都感觉到了自己的真元被迫沉静了下来。 这就是人皇璽的威能!以气运压制天地,以皇位震慑万民! 凡是人,便都会被其影响,而其他生灵则与人越近被影响的越严重,显然凤凰要比禁军形成的巨剑好很多,而当年的虫灾则又比凤凰好了很多。 天上的凤凰似乎有些不甘,她猛烈的挥舞著翅膀,不想被那笑声压下来,可她姜羽虽是凤凰血脉,但终究是人,最终火鸟还是缓缓溃散,化为一道火光落向了皇宫之中。 但其实已经足够威风了,为了她,大夏皇都的法阵足足停了十三息,禁军也有整整十三息战斗力减半。 大夏史上应该没有哪个皇子敢如此张扬,如此跋扈! “她看起来真的无心皇位。”林姑娘看著那火星消失,悠悠道。 第432章 顺洋流船入雾,见海风树招手 “无尽海!多么充满想像力的名字,它应该是潜藏著终极秘密的关键钥匙,它应该是一切答案的终点,最起码海里也要有著足够让人震惊的宝藏!” “你我兄弟应该一路对抗艰难险阻,击败强敌,最终搭著肩膀站在財宝之上仰天大笑。”唐假掐著腰站在船头,意气风发的说著。 可很快他又萎靡下来,那耷拉的手臂像是蔫掉的小葱,他丧气的回过头来,“可你是怎么做的?就让我们坐著这艘小船,顺著洋流胡乱的漂,我的困难险阻呢?我的强敌环伺呢?” 本以为这是一场寻找one piece的伟大征程,结果发现自己是“星期五”,唐真改姓了鲁! 搁谁都会感受到落差的。 唐真盘膝坐在船尾,闭目养神,老五耷拉著脑袋,嘴忙活个不停,似乎正在反芻。 没人理会唐假的牢骚,他的要求也委实有些过分。 人们通常所说无尽海,其实指的是离九洲最远的一处群岛所在的海域,以及这片海域之后似乎没有尽头的汪洋。 在这里別说活人了,连只会说话的海妖恐怕都难找,若非早些年有道门求清静的先贤来到过此地闭关,並在文章里留下了记录,九洲的人们怕是一直以为东海另一侧便再无陆地了。 唐真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他並不知那传说中的无尽海群岛到底在何处,甚至也不確定它是否存在,古书中记载虽然广为流传,但真正来过的人却只是寥寥,也许那地方只是一片裸露在海面上的礁石群,又或者那位前辈只是隨笔记录下的一个梦,而之后再来寻的人却又不希望承认自己一无所获,於是便共同搭建了一个虚构的『桃花源』。 唐真睁开眼,再次开始回忆那本古书上的记载。 『东海深,顺流而走,有岛毗邻成群,人跡不至,鸟兽空无,然其上多桃树,边际四野,逢早春而开,春过时而败,花落尽时,九洲积雪仍未消。是为土之最东,春之最早,花之最勤。』 唐真不懂,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几十个字,是如何那么深刻的印入了那个逆来顺受的女孩的心中,然后成为了她不与人说的梦。 “唉,人就是会因为自己都不知道的理由,爱上某些地方的,有时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被人寄予了超过生活本身的期待,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就是你一直掛在心中,却从未去过的地方。” 说这话时,唐假坐在船头,看著远处的海天,他的身形隨著海浪上下起伏,倒是莫名映出了几分浪漫主义的气质,可下一刻,他的怪叫就破坏了氛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起雾了!是我的强敌来了对不对?就知道总要有点意外的!”他指著远处的海面,那里不知从哪蒸腾起了一大片浓密的白色雾气,有些可怕又有些美丽。 “唐真!老五!隨我杀进去!”唐假拿起船桨,高举起来,好像那不是一根木头,而是海神的那把三叉戟。 其实他根本不用摆出这么愚蠢的姿態,东海的洋流註定会带著他们走向迷雾深处。 小船载著两人一骡子起起伏伏的消失在白雾中,只留下唐假的大笑,以及老五响亮的叫声。 “略——!” 。。。 这片雾气不知到底蔓延了多多大的面积,身处在其中,上下左右都只有一丈的可视范围。 好在雾气里面並没有唐假期待的危险,只有海水一次次的衝击船身,发出的哗哗声响,惹的人昏昏欲睡,唐假最终靠著老五肥厚的臀部睡去。 真是难得的安静。 唐真將手伸入海面,感受著海水流动的方向,相对於唐假因为无事发生而產生的焦躁,唐真並不因行程无聊而感到痛苦,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他並不介意更慢一些,这样他可以慢慢的整理好自己的回忆,再去面对过往的承诺。 他缓慢的回忆著紫云峰,回忆著那个温柔的女孩,回忆著一段段平常却组成了每个人人生的故事。 忽然,他感受到海水中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手,轻轻的触碰然后无声的分离。 唐真手掌虚握,將一泼海水缓缓捞起,海水在指缝间固执的溜走,而留下的,却是一把粉白色薄片,是鱼的鳞片?又或者是沙滩上被海水磋磨了太久的贝壳? 不,都不是,那只是一片片的小小的花瓣罢了。 唐真探出头,发现船体周围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已经浮满了粉白色的涟漪,它们与唐真的船同步的起起伏伏,一样的漫无目的,一样的不知归处。 大雾也开始有了变化,浓郁乏味的白色似乎被海面上的花瓣浸染,映出了淡淡的粉红。 “到站了?”唐假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左右看著。 海风迎面而来,带著几分凉意,顺手將雾气掀开了一角。 那只是小小的一角,却衝出一大朵粉白色的云,近乎粗暴的挤进了唐真的眼睛,它哗哗的响著,好似在欢呼,可花瓣落下却又像极了泪水。 树枝隨著海风摇摆晃动,那是对著一个迟到的人,发出了酝酿许久的问候。 它问了什么? 谁也不知道。 但。。它肯定说了,想你。 第433章 迷藏,村庄 唐真与南红枝共同的记忆在这片孤悬海外的花海中来到了终点,这是他们最后约定要一起来的地方,如果生命真的无法回头,那么每一次践行的诺言,都是一次郑重告別。 唐真牵著老五走上了小岛,海浪逐脚,花瓣压肩,他莫名有些怯懦,竟然生出回头看一看唐假的衝动。 可身后並没有声音,似乎那个热衷於解构一切、自我满足的傢伙,也不擅长面对一片会说想你的花海。 桃树下是暗红色的鬆软土壤,走在其上,便等於踩在了花的前生。 这片群岛面积很大,大多数都长满了桃树,少见其他生物,唐真走在其中绕了很久,终於找到了一座勉强高些的山,他一步步走向山顶,最终杀出桃林时,却看到了一根半人高石柱,切得並不平整,稜角磨损也十分严重,但整体还算乾净,所以一眼便能看到石柱上刻的三个字——“无尽海”。 据说这就是当年那位来此求清净的前辈留下的,唐真走上前伸手抚摸,石柱光滑,並无积尘,他伸手轻拍腰间,笑道:“我们到了。” 海风徐徐,无人回应。 唐真並不指望能听到谁的回答,他转过身迈步打算下山,他要为南红枝找到最东的岛的最东的位置,那里才是每年花开最早的地方啊! 可转身走了两步,唐真又回过头,他凝视著那石柱,忽然开口喝道:“揭!!” 声音短促,天地皆鸣,佛宗龙象! 一道清波被忽的搅动,那石柱前浮现出缕缕的水纹,紧接著一声脆响,几缕白雾向四周散开,吹的花瓣乱飞。 唐真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安静的等待著,那迸发出的雾气缓缓的散去。 石柱前一个人正盘腿而坐,她並非是刚刚出现,而是一直在这里,看著唐真走来,看著唐真打算离开,不发一声响,不动一丝形。 只看背影,青丝披散,一身黑裙用简易的金丝勾著几朵石莲的形状,素而不平,艷而不妖。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好像一尊石雕,完全不管周遭发生了什么。 “木方生。”唐真的声音很缓慢。 女子终於微微侧头,只露给唐真一个小小的侧顏,鼻尖划出弯刀落到眉眼,眉眼生出秋水漫下脸颊,脸颊红若桃花映著脖颈,脖颈似银河落坠,砸入观者心田。 “小屁孩,你以前不都叫我木阿姐的吗?” “我说过,若是再让我遇到你,我会杀了你。”唐真的声音有些刻意的冷硬。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已经躲到了离九洲最远的地方,是你自己偏偏要找来,还不肯装作看不见。”女子拄著地,站起身,这一站才猛地发现这个女子个子格外高挑,她站在那背对著唐真,拍打著身上的花瓣。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唐真继续问。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名叫木方生的女子终於回过身来正对唐真。 她看起来和唐真差不多年龄,拥有一张美丽却没什么特点的脸,髮丝披散,只衬托出一股怪诞的神秘感。 “你找到你爸了吗?”唐真的问题好多。 “没有。”女子摇头。 “你找到那个村子了吗?” “也没有。”女子依旧摇头。 唐真沉默了。 女子上下打量著唐真,忽然开口道:“看起来,你这些年过得並不好,发生了什么?” “不好,但已经过去了。”唐真眉目垂下,认真的作答。 “那就好。”女子点头,然后问道:“你修行出了问题?” “嗯。”唐真视线看向远处。 “跟魔功有关?” “嗯。”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没有。” 这次女子也沉默了。 “以前的我们不是这样的。”她忽然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遗憾,“如果我当时没有运行父亲留给我的功法,如果那个村子没有消失,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聊很多?” 唐真点头,二人曾经非常熟络,甚至超过李一与吴慢慢,可以说是最好的朋友和伙伴,唐真那时还是天下绝顶的主角,木方生便是他的红顏知己,两个人结伴闯荡九洲,干出过不少大事。 他们从来都没有问过彼此的背景,但其实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於是更加无法问出口。 一个正道魁首的嫡传大师兄,一个天魔尊传闻中的女儿,彼此相见便该立刻分出个生死,哪能天天廝混在一起,称姐称弟的? 那时的唐真还没有掌握魔修的本质,他带著对修仙世界最美好的嚮往走入九洲,什么天魔尊之女?那不就是魔女! 记得谁曾说过,魔女的味。。。 那时候的唐真对於魔修没有任何偏见,甚至带著好奇。 “你还在修行那套功法?”唐真看著木方生问道。 木方生点头,她背转过身,“不修我又如何找到我父亲呢?这毕竟是唯一的线索啊!” 唐真沉默了,他知道对方其实是在埋怨自己。 当年年幼的他和木方生结识,在知道对方一直在找自己的父亲,便以为触发了支线,於是拍著胸脯说,我一定帮你找到。 天魔尊是九洲最神秘的魔尊,没有之一,即便同为魔尊,也少有知晓其身份的存在,大家只知道他很强大,剩下的也仅有传言说其非常擅长“藏”。 这也是他最大的特点,他的出现以及成长经歷几乎在九洲没有任何记载,像是凭空出现一样! 后来,一场意外,一个女孩终於帮助人们揭开了他的一点面纱。 木方生忽然的出现,她带著绝佳的天赋,带著据说与天魔尊同源的魔气,被扔进了九洲,然后一个人默默的修行,直到意外暴露了她那身恐怖的功法。 人们才知,原来天魔尊的功法叫做“迷藏”。 而木方生便成了九洲能掌握的唯一和天魔尊有瓜葛的人了。 不过唐真知道,她也是一问三不知,甚至天魔尊是她父亲还是母亲她都不確定。 不过她一厢情愿的认为对方是男的,並一直在尝试寻找,在付出了无数努力后,最终两手空空。 再然后她由於身份问题也不得不开始躲藏起来,只与少数几人保持来往,比如唐真。 那时候他们依然要好,唐真並不把她的身份视为异类,依然会经常找她出去闯祸,她也从不拒绝邀约。 直到最后一次,她跟著唐真和李一等人走入了那该死的山中,去寻找一本书。 一本叫做《罗生门精解》的书。 这条独家的情报范围过於宽泛,唐真等人翻山越岭最终也没有找到什么像样的线索,同时很多其他势力也开始逐渐参与进来,就在一切陷入僵局时,木方生选择了动用父亲的功法帮助唐真。 『迷藏』之玄妙,即便是修行者本身也无法控制,只是藏还好,但要找,便要支付代价,於是他们在山中暂住过的一个小村子,隨著木方生拿到《罗生门精解》更加具体的位置而被神隱了。 当一切尘埃落定时,唐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木方生对此感受却还好,神隱只是无法被世人找到,也无法找到世人,並不代表他们死了,那村庄本就在深山老林中,百十年不见外人的,被迷藏后,说不定反而过的更好呢! 而且修习迷藏,总是会不小心將身边的东西藏起来,可能是书或者剑,也可能是邻家的孩子,这是无法控制的。 她不理解唐真的愤怒,觉得对方有些小题大做,直到唐真说出,下一次见面,他会杀了自己,她才確定,自己的行为与正道或许真的相差甚远。 二人至此之后分道扬鑣,唐真不再与魔修交友,也不再对魔修抱有期望,直到他自己修了魔。 木方生躲到了无尽海,在这里没什么东西值得她藏,可以隨意修习父亲的『迷藏』,顶大天不过是少几棵树,缺几朵花。 第434章 首似尾同,雾起雾落 木方生看著唐真,笑意如水波荡漾悠长,难免惊喜,无处说起,只好压抑。 她守在无尽海,不是在等他的。 。。。 木方生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是个爱乾净的人,即便一个人躲在岛上这么久,却依然坚持梳妆,如今站在海风中,黑裙飞舞,她有些好奇唐真是否觉得自己变了些。 可两个人的说话过於生疏,以至於想要敘旧也只草草,明明一起闯过很多祸,但此时能想起来的却都是些糟烂的回忆。 木方生觉得唐真变了很多,当年那个个子比自己还矮一点的,自信且隨性,清澈的如山间野潭的小男孩,已经长到了这么大。 如今的他眼神浑浊的像是米汤,装满了世事,身形依然笔直,只是落满了疲惫。 她想去替他掸掸肩头,可又怕破坏了这短暂的相逢。 相比曾经那个四处招摇,浑无顾忌的木阿姐,如今的她也已经长大,懂得了捉迷藏真正的玩法,你能做的从不是找或者藏,真正重要的是学会等待与坚持。 於是女孩偏过头,故作隨意的看向远处海面上的浓雾,然后带著几分谨慎的问:“小屁孩,如今你也是魔修了,你还恨我吗?” 唐真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谈不上恨。” 回想那时的自己,唐真也无法確定当时的情感。 小小的他看待因自己而出现的那场恶行,其实只能给出行为並不能给出思考。假如木方生是痛苦愧疚的,是无法自控的,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原谅对方,因为大多数小说的主角面对亲近的人犯错,都会寻找藉口,想出一个弥补的方法。 比如满世界的去找那个消失的小村子之类的。 可当木方生叼著草根,笑著对他道:“小屁孩,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你能找到几页魔功,还要谢谢这个小村子呢!” 那个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次对身旁同伴进行救赎的情节,而是一次对主角人生观的洗炼,让一个主角一直以为是好人的人,变成了坏人,来帮助主角达到心灵上的成熟。 最终他配合了情节的发展,做的不算错也不算对,像个没有任何个性的小说主角。 “那就是不恨?”女孩不喜欢他回答的方式。 唐真点头,他素来也不是个可以与正义重叠的英雄,在大多时候,他是出於站在正义的阵营而在在做正义的事,並非是对每场苦难都能感同身受,对每个恶魔都恨之入骨。 木方生点了点头,看不出是否对回答满意,可那围绕著整个群岛的浓雾忽然开始散开,犹如大海展笑顏。 原来这雾,不是无尽海生成的,而是她木方生修炼迷藏所致,她不是藏起了几朵花或者几棵树,而是藏起了整片群岛。 唐真看著逐渐展露真顏的壮丽景色,开口问道:“你把这变成了你的道场?” 木方生有些羞恼,这雾未免太直白了些,竟然如此痴傻!根本不配做迷藏的意象! “修迷藏不需要道场。”木方生转过身,再次把脸藏了起来。 唐真微微皱眉,继续开口问道:“你还要修多久?修到魔尊还是天仙?” 木方生摇头,“我本打算修到金丹就去找父亲的,可是真修到了的时候,又有些害怕离开。” 她背对著唐真对著海面掐起腰,笑著道:“不过我想如今你来,大概是天意在提醒我离开吧!九洲可能想我了!” “你离开后还要修迷藏吗?”唐真看著女孩的背影问。 “怎么?如果我回答还要,你是不是就要杀了我了?”木方生扭过头,她笑的灿烂。 此时雾气彻底散开,海水重见太阳,折射出大片的光,映的她的脸明亮非常,她的容顏终於清晰,不再是单调的美丽,唐真甚至看清了她眼角的痣。 “我又不是什么不听劝的人,你和我闹掰后,我就再也没有对人使用过迷藏了,回到九洲,我也不会轻易用的。而且我是金丹,已经不会像以前一样无法控制了,如果不信。。。你可以跟著我看看。” 阳光下,她说了很多,说的很快,只有最后一句说的慢了些,像是挑衅。 又或者是邀请,邀请旧友重游故地。 放下仇恨,再次相识,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唐真回过头,站在这座小山上扫视四周的海面与断断续续的粉白色的群岛,避开了那明媚的笑顏,他的声音在风里缓缓传来。 “不用,我相信你,木阿姐。” 想不到有一天她还能再听到对方这么叫自己,可为什么並不如预想中的高兴呢? 木方生愣了愣,她提起裙摆向前走来,她的声音泛起了苦涩,“到头来,还是不肯原谅我?” 唐真笑了笑,摇头道:“当年是道不同,如今是路相悖。” 木方生呆呆的站住,有些不解。 唐真只好指了指对方,然后指了指脚下,“你要离开了,而我要留下来。” 木方生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 “修行,祭奠。”唐真如实的回答,他伸出手抽出了腰间的枯枝,淡淡的道:“因为有人说要来这里看看。” 木方生看著那截桃枝,微微闭目,偏开眼看向远方道:“节哀。” 不知何时,海上又起了大雾。 。。。 唐真看著木方生,心中只有短暂的波澜,有些惊奇,忽然想起,再无其他。 他来到无尽海,不是来找她的。 第435章 漫天霞光,世事无常 “你们成亲了?”木方生赤著脚走在沙滩上,像是隨口一样问道。 “没有。”唐真摇头,他低头跟在木方生身后,看著海浪一层层的將花瓣推上沙滩,再將它们卷回海里。 “那圆房了?”木方生背著手,黑色的裙子起伏间,露出洁白的脚踝。 “木阿姐!”唐真抬头看著对方的背影,才想起这个女人以前其实是个热衷於装大人的毛丫头,仗著年龄比自己大一两岁,没少讲些荤段子。 只是如今相见生疏了很多,所以才一直像个正经人。 此时多聊了几句,终於还是原形毕露。 “好——不问了。”木方生拖著长音,也不回头,“小屁孩长大了!连点秘密都不肯分享了!当初你可是牵过我的手的!” 唐真无语,牵著手逃跑也算是牵手? 两人沉默的又走了一段,木方生忽然又开口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的修行便是走一步看一步。”唐真答道。 “我说的感情方面,”木方生转过身,开始倒退著走,在沙滩上踩出一个个规整的小脚印,“你又不是什么纯情人设,总不能一辈子困在一段感情里吧!?当年你关係处的好的不都是漂亮的仙子吗?什么李一、吴慢慢之类的,当时第一次见我,就死皮赖脸的跟著我叫姐姐!我可还。。。” “停。”唐真依然低著头走路,认识太早的坏处就是有太多黑歷史。 那时候他自詡爽文男主角,与人交友素来隨心,隨心的结果。。。当然会漂亮女孩多一些。 这是没办法的,如果隨心交友,全是俊俏男孩,那更有问题了! “木阿姐,我们一定要在这谈这些吗?”他嘆了口气,当年的事情大多都已经过去了,他並不认为孩童时对美丽的追求是如今深厚友谊的杂质,只是站在无尽海,桃花停满肩时,他不想谈这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唐真忽然好像听见身侧桃花林中传来了说话声,那是一个男子压低了声音的密语。 “老五啊!记住!永远不要在女友面前诚实的討论任何关於自己认识的其他女孩子的事情,不论是初中那个同桌,还是爱的那个网红!別以为对方摆出一副『你继续说,我好感兴趣』的表情就是不生气的保证,那不是女人演技的巔峰,那只是你对女人理解的极限。” 唐真不理会,他看向木方生,女子看著他,脸上並没有想像中该存在的那种嬉笑怒骂的表情,她是在很认真说出了这些草率又充满八卦精神的台词。 看到唐真抬头看向自己,木方生再次转过身背对,指著远处道:“我们快到了。” 唐真看去,那是海岛的一处礁石滩,海面上的雾气依然在瀰漫,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木方生快跑了两步,来到礁石旁,將手中的绣鞋重新穿回脚上,然后踩著礁石蹦跳著往海的深处走,黑色的裙摆与击打礁石的浪一併起落。 唐真只好跟在她的身后。 走到礁石滩最外一层的一处小礁石上,木方生才停住脚步,她伸手招呼道:“我本以为你是为了她来的,所以才一直没问你。” 唐真走到她的身后,木方生往旁边移了移,示意他和自己踩在一个礁石上,唐真挤了上去,木方生自然的伸出手挎住他的胳膊,两人在小小的落脚地形成了短暂的平衡。 “木阿姐?”唐真不解,眼前是浓密的雾气,並不见其他东西。 “你等著!”木方生伸手在雾中轻点,嘴里不知嘰里咕嚕的念著什么,细细的听,却好像是自己编的小口诀。 “別藏我的衣服,別藏我的鞋,別藏我的手帕,別藏我的花。。。” 唐真確定,这肯定不是什么法诀。 念完后,木方生看见唐真的眼神,忍不住红著脸解释道:“我发现迷藏会更倾向於藏我在意的东西,所以有时候心理暗示可以略微控制一下!” “不信你看!”她说著猛地抬起腿,却见一只洁白的脚露出裙边,刚刚穿上的绣鞋已经不见了踪影。 唐真点头,並不看,反而抬起头看向天空,他感受到了刚才木阿姐使用迷藏带来的那股契机。 海面上大雾散开,本该晴朗无云一片湛蓝的天空此时却完全成了另一番景象。 这一侧的天空上竟然坠著各色的流光,淡紫色的长霞划出一道道千百丈的弧线,亮蓝色的流云绘成一个个巨大的圆弧,明黄色的微光缓缓渐变成为亮红色,这一幕就像是吃了毒蘑菇,你知道那是天空,但你知道那不是。 最让人震惊的是在各种斑斕胡乱的顏色里,有一个个浓黑如墨跡的色块,隱隱方正,却又支出稜角,好像一个个晕染了的字。 “这是。。。灵气波动的轨跡?”唐真终於知道,方木生藏起了绣花鞋,找到的则是这片天空的灵气轨跡。 那些彩色与黑色是前不久灵气波动带来的影像,天空其实还是蓝的,只是他和木方生看的不是光,而是灵气罢了。 “是的。”木方生点头,她指著那一个个黑色色块道:“一周前,那些还能认出是什么字呢!” “原来他们是跑到这里来了。”唐真看著这条异色的光带往这一侧的天空深处无限的蔓延,有些无奈的笑了。 如此庞大且持久的灵气波动,当然是来自真正的强者。 比如紫云,比如程伊。 可以想见为了远离九洲眾生,两位圣人一路一边骂一边打,从独木川直接进入东海,然后一路跨过东海,走向无尽海,天上的每个字都是程圣提笔亲自写的,天上的每道光彩都记录著紫云道祖挥舞拳头的轨跡。 怪不得不时有一处流光,就会忽然像是炸开,色彩呈现爆发状,那是力量碰撞后產生的灵气乱流。 所以木方生看到唐真,其实是知道对方不是来找自己的,她以为唐真是一路追著紫云道祖而来。 她没想到的是对方也不是来找紫云道祖的。 她退后一步,也鬆开了挎著唐真的手,掐著腰道:“怎么样?我又帮到了你了!” 唐真回头,看她金鸡独立式的站在另一块礁石上摇摇摆摆,却还仰著脸,忍不住摇头。 “怎么!我怕喇脚不行啊?”木方生逞能的梗著脖。 唐真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木方生便伸手搭上,打算借力跳过来,可唐真只是抬手点在了自己的额头,清风起,清风落,两人回到了柔软的沙滩上。 木方生生愣了愣,喃喃道:“我还以为你打算背我回来呢!” 唐真正欲笑话对方,却忽的咳出一口血痰。 “逆修怎么还用真元耍帅?”木方生忍不住上前去扶他的后背。 “没事,习惯了。”唐真摆手,他已经摸清了这个阶段逆修对真元的大概影响,一两口血吐与不吐並不太大区別。 木方生看著擦拭嘴角鲜血的唐真,忽然有些感慨,“谈一场恋爱真的会变化这么大?” 第436章 常羡花停何处,良辰独属你我 唐真笑著摇头,他並不是因为经歷了一场恋爱而发生了什么改变,他甚至不知自己是否算是经歷过恋爱。 如果一定要形容,他只是走到了情关前,还未来得及驻步看看,情关就倒塌了,落下一地的废墟。 这片废墟里夹杂了太多的东西,有的很重,像是生或死,有的很轻,像是吻和糖,有的很大,藏著九洲的未来,有的很小,一个钱袋犹有余地。 唐真不过是在废墟上挑挑拣拣,他不是在找爱或者情关,他只是单纯的走不掉走不过而已。 或许有一天,他累了,於是便把自己也埋进这片废墟,他不过情关,他死在情关。 木方生不懂他。 “罢了,这岛就留给你吧,倒显得我在坏风景,好像我才是来的晚的那个似的!”木方生转过身去,隨手指了一个方向,“最东的岛在那边,很好找,我就不送你去了,也免得你还要送我。” 好久不见,却似乎来不及敘旧就要分別。 唐真知道她误会了,但並不打算解释,其实两个人以前也並没有太多曖昧,当时还太小,唐真那时又自视甚高,每天忙著拯救世界,打击邪恶,忙来忙去並没时间掉进男女之事中。 他和木方生是青梅竹马没错,但是朋友也没错。 走到如今,在重新审视魔修后,能见到木阿姐,对唐真来说也是故友重逢,只是重逢的位置和心態无法兼容对方的玩笑,於是显得有些生硬。 之所以不打算解释,是因为不好解释。 因为走出无尽海,回到九洲,她就会发现,她以为变得纯情的旧友,如今是九洲最知名的渣男。。。 也是个蛮悲凉的笑话。 看著木方生走向远处的背影,唐真觉得如此告別未免过於草率了些,於是他忽然叫道: “木阿姐!” 那人影便停住了,並未回头,“什么事?” “你回九洲,若是有空,且帮我一个忙可好?” “你说。” “我有一位朋友,修了剑,却不会藏锋,於是剑断了,若是你能遇到还请帮我教教他如何藏东西。” “叫什么名字?” “吕藏锋。” “若是碰到,我便教他。”木方生隨口答道,然后挥了挥手再次迈步,她的背影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海上的云雾缓缓退散了。 唐真便也转身朝木方生指明的方向离开,桃木林中,唐假牵著老五跟上了唐真的脚步,他似乎正在尝试用花瓣在老五头上摆出一朵桃花。 可惜由於海风甚大,他很快就放弃了,於是开始烦唐真,他凑到唐真身旁,嘀嘀咕咕的道:“我现在开始怀疑你根本不懂情爱了。” 唐真继续往前走。 “你好像从没说过你爱谁这句话,连脑海里都没想过,你只是坐在那,等著別人来爱你,你也没有主动亲过任何人,甚至没有主动抱过別人哎。”唐假说著说著便觉得越来越有道理。 他嘖著牙花子对著唐真直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唐真不想和木方生討论这些,自然也不想和唐假说这些,他来到这里,来到这无人的荒岛上,不是为了解答自己的情感,或者完善那些有意义或者无意义的人生观。 他是来完成和那个女孩的约定的。 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爱与不爱,那座废墟里到底埋了什么重要吗?不论埋了什么,他都要试著一个个捡起来,不论糖还是吻,不论生或者死。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於来到了木方生所说的那个地方,它很显眼,一座小小的岛往东支出了一道长长的山脊,走到山脊的尽头,是一个悬崖,悬崖上长满了开著红花的桃树,这里便是无尽海群岛的最东面了。 唐真扶著桃树的枝干四处走了走,认真的检查小小的悬崖上每一块土地。 最终在一处土质鬆软,视野开阔,阳光充足的地方挖了一个坑,然后將枯枝插入了其中。 海风呼啸,花瓣如雨,桃树撑开大伞,遮蔽阳光,少年站在桃树下,笑的温柔。 唐真伸手拍了拍眼前桃树的树干,轻声道:“我们到了。” 唐假站在他的身后,也抬著头,像是在等待,可好一会桃树依然只是桃树,他忽然嘆了口气。 唐真靠著桃树坐下,他闭上眼,感受著海风和花瓣落下的声音,忽然像是回到了年少的紫云峰,在那座山的后面也有一片桃林,是红枝出生时,师父种下的,他每次出去闯祸回来,总是会在那里给红枝讲在外面发生的故事,他会偷偷给自己的作用加码,红枝不会怀疑,只是笑。 他当时是不是也曾这么靠著桃树,而红枝就坐在头顶的树枝上。 唐真闭著眼,忽然觉得或许红枝如今还是坐在头顶,似乎他还听到了红枝那浅浅的笑声,他开始讲述。 讲述在离开紫云峰后发生的每一件事,说的详细,讲的认真,提起了北阳城,提起了城隍庙,提起了天水码头,提起了城主府,提起瞭望山城,提起了玉屏山。。。 当然也仔细的讲了他遇到的每一个人,说起了老拐子,说起了姚安饶,说起了太子与师姐,还说起了屏姐和许行。。。当然也说起了姚红儿。 他闭著眼一件件一桩桩的分享,身后的桃树安静的聆听。 直到讲完了无尽海,讲过了木方生,最终回到了原点,他说起自己坐在桃树下,回忆起了曾经桃树下的自己与桃树上的她。 故事讲完,他睁开眼,发现天色已经渐晚,太阳即將落下山,天空被分成两色,一边深蓝,一边橘红。 唐假趴在老五身上不知睡了多久,此时看他结束,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喃喃道:“你忘了我教你的吗!不要在女孩子面前谈这些!你不能因为她不说话,就认为她没有不高兴。” 他伸手指了指树道:“一会掉下树枝砸到你,別怪我没提醒!” 唐真不知道南红枝会不会不高兴,曾经的他每次说起外面的故事,最终南红枝都会笑的很开心,他一直认为南红枝是喜欢听这些事的,於是每次都去说。 只是这次,他也拿不准了。 於是他站起身,扶著桃树抬头,树枝上没有女孩的身影,只有密密的桃花,海风忽起,有些急,吹落了他身上两肩积攒的花瓣,也吹的整棵树开始摇摆,像是在笑。 唐真愣住了,唐假也愣住了。 女孩的笑声早已匆匆消失在几年前,所以她没机会解释。她又不是姜羽,才不喜欢听唐真讲故事。 其实她坐在树上,看著树下唐真一下午,只是在数有多少桃花落在了他的肩上。 原来。 桃花不管人间事,只笑真君未拂衣。 第437章 鱼汤与姜,母亲娘娘 皇宫已经有十数年没有这般热闹了,让宫里的老人想起了十几年前太子的册封大典,那场大典代表著宫里即將出现一位地位上接近两位圣人的角色。 从那以后每个宫人、每次仪式、每项决策都要將那个人的存在考虑进去,所以小到御膳房,大到钦天监,皇宫內外所有的地方都需要增加和修改规则。 那么如今这热闹的景象,是否代表著大夏的皇宫即將出现第四位可以影响整个皇宫局势的人物? 皇宫里的宫人很快就从不同的地方得出了自己的答案。有的在隔著门都能听见的陛下的大笑声里、有的在梧桐塔突然开始的大扫除中、还有的在东宫每个人都无比铁青的脸上。 於是很快,整个皇都都知道了皇宫里来了一位贵人,名叫姜羽,是咱们大夏的长公主,年幼时被送往道门紫云峰修行,如今年龄渐长,修行有成,此番回到大夏,便是要来继承皇位的。 谁也不知这滩浑水里有多少只手在搅动,但不论目的为何,最终造成的结果显然是完全混乱得,真消息假消息根本分不清,到最后甚至连伸手的人都开始不知道哪只是自己的手了。 在嘈杂声里,只有一点很快被全皇都的人一同確定了。 这位名叫姜羽的长公主很强大!强大到比得上她的那位师兄! 皇都人喜欢这种长公主。 不过这些巷弄胡同中嘈杂的討论声无法传的太高,再怎么吵也吵不到天上。 而恰巧皇都的天只有三百丈,所以超过三百丈的地方,便都是在天上。 梧桐塔的塔顶离地足有五百丈,站在其上,自然听不到皇都的喧囂,甚至因为过高还有些孤寒。 姜羽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喜欢站在这种地方看风景,高出別人一头又如何?俯视天下又如何? “羽儿,来。”身后女声响起,威严而亲热,就像是母亲。 一身华丽宫袍的姜羽回过头,一个几乎与她同样华丽的妇人笑看著自己,面色无比的柔和,她对著姜羽伸出了自己的手,姜羽犹豫了一下,隨后伸出手让对方握住。 一只手洁白如玉,无甚雕琢,一只手柔而无骨,墨绿的玉扳指与各色金丝宝石製成的首饰平添了无数的华美。 它们轻轻的握住彼此,谨慎而疏离,小心又温柔。 “你来的太匆忙,所以宫里备的东西有些少,但好在我的小厨房里留了洪泽辅送来的新鲜鱼货,这个季节喝鱼汤甚好。”帝后牵著姜羽走回塔內,她的声音与和尉天齐说话时完全不同,像是寻常富家的夫人对待自己的最宠爱的小儿子。 可惜姜羽没有经歷过被人溺爱,此时虽然伸出了手,但走在她的身后,面色平的像是要被拉去砍头,脖子硬的又好像根本砍不断。 是啊,天下命最好,却生来十数年没有见过自己的爹娘。 “你且尝尝,若是喜欢我让他们再做,若是不喜,宫里还有些別的。”帝后牵著姜羽坐下。 这梧桐塔顶层面积本就不大,能放下的桌子自然也很小,而此时桌子上也並非摆满了玉盘珍饈,当真是只有一小碗冒著热汽的奶白色的鱼汤,汤中有一片姜、一块鱼肉、一根青菜、一小块豆腐,是很寻常的家菜做法,在皇都餐馆卖不出二两银子。 姜羽无言的拿起碗,一仰头便將那一小碗鱼汤饮入了腹中,连带著鱼肉、豆腐以及青菜都下了肚,只有小小的薑片留在碗里。 直到她放下碗,才看见帝后手里拿著的汤匙。 “急什么?烫不烫?”帝后问了一个有些愚蠢,但確实是母亲可能问出的问题。 姜羽摇头,再如何她也是凤凰,总不会被一碗鱼汤烫到的。 “好喝吗?”帝后娘娘又问。 姜羽点头,她其实也没尝出什么特殊滋味,无外乎是鱼汤的鲜味罢了。 “那再喝一碗?”帝后拿起碗,似乎打算再去给姜羽盛。 姜羽摇了摇头,她站起身,对著帝后娘娘道:“我有些累,想休息。” 这声音有些生硬,话也有些生硬,但如果你熟悉姜羽,便会觉得实在算是客气。 帝后一愣,赶忙站起身,“你看我,忘了你长途跋涉回来,光顾著这些了,我让我身旁的丫鬟给你带路,好好休息,明天中午再来找我就行。” 姜羽默然的点头,走向向下的楼梯口。 帝后站在桌旁,双手交叠的看著红裙的女孩蹭蹭走下楼,脸上带著几分不舍又有几分安心,忍不住追了几步,来到楼梯前往下看,却已经不见了女孩的身影。 妇人笑了笑自己的糗態,回身走到桌前,看了看空著的碗以及碗里剩的薑片,她拿起碗递向身后道:“给我盛一碗鱼汤,就用这个碗。” 姜羽如落荒而逃般下了梧桐塔,她其实並未急著赶路,也没那么容易累,只是有些待不住了而已,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做什么,便只好寻个藉口,先离开再说。 一个淡黄色裙子的女孩出现在她的身前,女孩躬身道:“见过长公主,我是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您叫我阿森就好。” 姜羽点头,“我要回休息的地方。” “您跟我来。”阿森恭敬地侧身引路。 走了一段路,阿森忽然开口道:“还请长公主不要介怀我们娘娘那些小古怪,她也实在是不知怎么对您好了。” 姜羽无声,不知在想什么。 “那鱼汤是娘娘亲自熬得,她有些不知自己的手艺水准,便也没羞於告诉您。”阿森微微回过头,脸上带著几分羡意道:“我知长公主是大人物,对这皇宫定然有自己的所思所想,不过还希望长公主能给娘娘个机会,相信娘娘不会让您失望的。” 姜羽看向对方, 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 她不傻,也不是看见了所谓的『亲生父母』就会满脑子亲情的痴儿,会为自己亲手做一碗鱼汤和一个沉迷於权利斗爭的帝后人设是並不衝突的。 你难道真的以为那是个普通的“母亲”? 天下又有几个人有资格,对著她的这个母亲说出给个机会这种话? “娘娘这些年一直在为了您的事,而感到后悔。” 阿森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躬身继续带路。 第438章 热茶烫嘴,凉茶暖心 姜羽落入皇宫,便直接被带来了梧桐塔,在梧桐塔逗留了一下午,便又直接在梧桐苑的一间宫殿中留宿,所以她“回家”的第一天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喝了一碗鱼汤。 可她“回家”的第一天,有人做了很多很多。 比如姜贏,这位少年像是脚踩到了滚烫的热砂上,整个人根本不著地的跑来跑去,四处收集消息与人联络,观测各个府邸衙门对於姜羽到来的反应,命令闻人哭收集皇宫內外对於姜羽中午行为的评价,甚至几次让手下人想办法去宫墙上窥视梧桐塔。 小小的元永洁坐在院子里,看著黄袍少年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就已经焦头烂额的样子,忍不住摇头。 “皇都人为什么会觉得,她很威风?那可是擅闯空域三百丈!还展开了法相!若非父皇出手及时,她便要和殿前都指挥使打起来了!到时候搞不好,禁军都可能收到损伤,严重影响京都防卫!” 姜贏猛地在元永洁身前坐下,满脸的不可置信和不服不忿。 元永洁微微后仰,担心这人尘土飞扬的脏到自己身上,她知道对方不是在问她,只是忍不住发牢骚而已。 “你们皇都人向来如此。”元永洁抿了口茶,觉得姜贏的存在都有些影响茶的口感了。 “我——!”姜贏倒竖著眉,然后一拍大腿,他其实也知道,皇都人確实喜欢这个调调,一个极其牛逼霸气的长公主!一个刚露面就凤凰展翼的我们皇都的女娃! 最棒的是她还是学成紫云仙宫的道法回来的! 嘖嘖!牛啊!不愧是我们皇都的孩子! 姜贏左右看看有些气不过,看了看元永洁的茶壶,最终一招手,“给我沏壶茶来!没看到我渴了吗!” 赶忙有小廝跑来,將新冲好的茶放到了桌子上。 姜贏铁青著脸拿起来倒了一杯,然后便直接往嘴里送去。 “啊!”他一声怪叫,把茶杯重重放回了桌上,“烫死我了!” 他捂著嘴,恼怒的扭头看,那小廝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姜贏烫的不行,涨红著脸瞪著对方半晌,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你去忙吧!” “烫的怎么样?”元永洁对於这一幕並不意外,看著他问。 “你帮我看看。”姜贏掰开嘴唇,元永洁扫了一眼,忍不住摇头笑道:“她才来一个下午,你就起了泡,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小姑娘站起身,俯视著姜贏给出了作为朋友的建议。 “我要是你,就不会担心这有的没的,先解决尉天齐的问题才是最关键的。” 元永洁转身走向院外,几个侍女无声的出现开始泼洒花瓣。 “喂!你去哪?这种时候不陪我?”姜贏对著她背影喊道。 元永洁不答,人已经走出了院子。 姜贏无奈的回过身来,拿起茶杯,心里想著元永洁刚才的话,尉天齐確实很重要,如果他身旁站著尉天齐,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压力了! “嘘——嘶!妈的!”姜贏放下茶杯,再次捂起嘴,脸色通红,他又忘了。 “殿下,殿下,我给您换壶凉茶吧!”有小廝忍不住靠过来,自家主子现在实在是喝不了热茶啊! “去!”姜贏捂著嘴一摆手。 “好嘞!”小廝赶忙上前打算撤下那壶作恶多端的热茶。 姜贏却是一把抓住他,一边吸著凉气一边道:“你去给我找闻人哭来!我今天一定要让梧桐苑门口那两个人分开!” “啊?哦!”小廝赶忙掉头往外跑。 “唉,等等!”姜贏又一把抓住了他,指著桌面,“凉茶!凉茶!” 院子里一顿乱糟糟。 。。。 入夜的皇宫里,梧桐苑前,两道人影安静的佇立,月色將他们的影子打成平行,李公公和赵姑姑已经如此不知多久了,久到生命的流逝成为了折磨,他们老了,真元涣散,更何况宫中修行而成的金丹境大多只是充个门面,实际上这个修为是依靠著大量丹药和宫里专门的功法累积而成,不论是战力还是底蕴都比不上宫外那些血与剑中成长起来的金丹修士。 今日,姜羽回宫,宫里热闹,更加的没人在意他们,两人默默估算,猜测著自己或者对方最后的时间在哪里。 咔噠咔噠,马蹄声响,一辆独马拉著的小黑马车缓缓的驶来,那是闻人哭代表性的声音。 两位老人对此並不在意,可那马车偏偏停在了他们的身后,冰冷的男声响起,“李三全,陛下有令,命你前往东宫当差。” 闻人哭走到他的身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金色的令牌递到李公公的脸下。 那是圣上的御令,持有者往往代表著人皇陛下让他传达了一个口令。 这便是姜贏和闻人哭想出的办法,他们不可能遥控人皇陛下专门对这么小的事,下一道口令,更何况涉及人皇是否向帝后退步。 但他们可以藉助太子的身份让人皇下一个其他的口令,然后让闻人哭拿著御令传假的命令。 这有些因小失大,若是上秤,大小也是个欺君之罪,但偏偏姜贏是太子,他的优势就是人皇陛下也不会因为这么小的事来追罚他,而且涉及人皇与帝后衝突的东西都是皇宫不可明言的暗面。 如果事情发生,便不会再翻到明面上掰扯,顶大天事后,闻人哭吃点苦头。 但为了尉天齐,很多事情都是值得的! 只是不知道闻人哭是如何想,他的位置明明应该是作为人皇的近臣和孤臣,却如此为了姜贏做这种事,难道不怕被人皇忌惮吗? 李公公身形微微颤了颤,似乎有些激动,又或者只是太久没有动了,此时正在尝试让筋骨与肌肉重新焕发生机。 他看著那金黄色的令牌,张了张嘴,可喉咙嘶哑,也不知在说什么。 闻人哭漠然的开口,“听不清。” 於是李公公再次开口,这次终於能听清了。 他磕磕绊绊的说,“还请闻人总管,莫要拿老朽开玩笑才是。” 第439章 八仙祝寿,一鬼敲门 闻人哭无比冷漠的看著李公公,那眼神说是看死人都显得有些温柔了,没人希望污衙的总管如此看著自己,这代表的不仅仅是你个体生命的终结,很可能还代表著你全家老小、挚友亲朋將面临与你一样的同样灰暗的未来。 永远不要奢望闻人哭的怜悯。 可李公公只是佝僂的站著,沉默而坚定,他不怕污衙,因为此刻他代表著的是人皇陛下的威严,莫说是闻人哭,便是太子亲至,他也不会退步。 闻人哭收回了令牌,没有再次开口。 其实这种假传圣旨有著无比明显的漏洞,凡是宫中老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且不论好好地他李三全凭什么去东宫,便是真的人事调动,人皇也不会发一道皇令出来,更不会让闻人哭来管这种小事。 细细看每一步都有违规制,每一步都缺乏依据。 李公公在皇宫里过了大半辈子,略微想想便能知道此事的背后推手就是东宫。 姜贏其实也没打算隱瞒,他希望李三全能想明白,这次份圣旨无论真假,都是救他命的唯一机会,事后东宫作保,轮不到他来承担陛下的怒火。 双方完全可以有最基础的默契才是。 姜贏认为,人怎么会不想活著呢? 闻人哭微微摇头,他其实是不同意这个方法的,不是因为他担心自己事后收到人皇苛责,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样不会成功。 闻人哭知道,人当然想活著,可皇宫里的人早就已经不是人了,他们见识过太多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以至於忘掉了死亡的恐惧。 这也包括他自己。 好在闻人哭准备了第二个方案,姜贏不同意,但其实真正有效的方案。 他从袖子里掏了掏,拿出一块小小的黑色的布包,布包叠的整齐而细致,闻人哭弯腰將它放在了李公公的脚前,然后缓慢的伸出手掀开布角,他將布摊开的过程过於平稳,好像里面装的无比贵重的宝物。 黑布完全摊开,上面摆著的是一块不知是什么的红白之物,看起来有些粘稠好像是一团酱。 “李三全。”闻人哭站起身,声音变得阴柔,倒不如之前那般冰冷可怖了,有些旧友閒聊的架势,“你庆和三十二年进宫,如今在宫八十年整,从尚宝监一个带班太监,一路走到今天的御前太监,从未犯过大错,处事极为善退,故而能有今天的地位。” 李公公衰老的脸微微紧了紧,他不知道闻人哭与自己说这些做什么,没人想跟闻人哭聊天,因为你知道他一定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你在宫外时便是孤儿,不知父母亲族,进了宫后,跟过几个主子,却也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带过几个徒弟,却只匆匆教导了几个月便也扔了出去,污衙的报告里说你『身后无所护,身前无所託』。”闻人哭一边说竟然一边转身似乎打算离开了。 李公公头更低了,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一小块的湿漉漉的红白之物,显然这东西应该就是闻人哭的题眼。 可他真的看不出是什么。 “不过,那是以前。”闻人哭迈步走向自己的小马车,“你在七十六岁生日那天,喝了很多酒,然后甩开给你庆祝的同僚,一个人去了一趟御花园,这一路上你一个人都没见到。” 李公公身子一颤,身形里竟然猛地响起了引爆之声,那是在枯竭的身体里尝试调动真元引发的声响,如同久坐之人忽然起身时,骨骼的脆响。 “可却在路过畅音阁时,驻足了五息,那时候里面的一个小戏子正在练曲,练得恰好是《八仙祝寿》。”闻人哭的声音已经有些远了,可忽然又高了起来,他掐著嗓子唱道:“瑶池仙草酿琼露,鹤髮童顏映朱门。莫道南山松柏远,且看堂前福满门!” 他声音本就阴柔,如今唱起来竟有几分好滋味,可见平时也是个爱听戏的主,只是在这深夜的皇宫中,这一声戏腔突兀的有些让人害怕。 闻人哭唱完,然后缓缓摇头,“那名叫全福小戏子,这句唱的是最好的,其余的都有些糊弄,实在让人恼。” 李公公的身子抖个不停,粗重呼吸穿过衰老的咽喉,发出呼呼地声响。 闻人哭已经走回了马车边,他一边上车一边道:“他一直没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也不承认认识你,不过在被上刑疼晕了后,含糊的不停『李父李父』的叫,不知是不是叫你。” 他掀开车帘要往里钻,可忽的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看向隨时可能爆发的李三全的背影,悠悠道:“哦!忘了说了,你那乾儿子的声带上的秘法只能撑三个时辰,你若能早些想明白,便还能装回去,我在东宫门口等你到天亮。” 话音落下,黑色的车帘便也一併落下。 马车嗒嗒的离开了。 梧桐苑前安静一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三全看著地上的那古怪的软骨以及血肉,不知在想著什么。 赵姑姑依然沉默,对於眼前发生的事似乎毫无所觉,这在皇宫里算不得什么,在污衙更是小儿科的东西,只是落到个体的人身上时,会格外的可怖,但看的多了,没落到自己身上,也就並无什么特殊的感想! 她倒是有些好奇李三全的抉择。 第440章 好羽无需粉黛,抬眼便是太阳。 东宫门前,姜贏漠然的看著黑色的马车走来。 闻人哭快步跳下马车,上前行礼,“殿下,我已经。。” 啪! 清脆的耳光炸响,闻人哭侧著脸移了几步,又匆匆走了回来,低著头不再说话。 姜贏还不解气,又是反手一巴掌。 闻人哭这次准备充足,只是斜了斜身子再次回来。 “我是不是说了!不需要你们污衙那些手段!”姜贏咬著牙,伸手去提闻人哭的领子,想怒视这个低著头的傢伙的眼睛。 可闻人哭任凭他提起,却是始终垂目。 “你闻人哭除了这些腌臢手段就没別的了吗?我不知父皇为何容你!我姜贏是绝不能再容你的!你以后莫要再来我东宫了!”姜贏一把將他推开,拂袖转身。 闻人哭便迈步跟上。 “滚!”姜贏回头怒斥,闻人哭驻步。 姜贏再走,闻人哭再跟。 “你——!听不到我说话吗!我命令你滚离东宫啊!”姜贏气的不行,正欲张嘴继续骂,却一下咬到了自己嘴唇上的泡,痛的弯下腰,捂著嘴,鼻子都酸了。 闻人哭上前躬身道:“殿下,让污衙辅佐东宫,是陛下的命令。” 姜贏捂著嘴,怒视了此人一眼,大步走回宫殿中,心里的怨气並未消解,他一直不喜欢闻人哭和污衙的手段,但这二者的存在是自己父亲的决定,他无能为力。 直到他有一天意识到,如果不能抹除,那么尝试控制也好啊! 於是在他弱冠那年的大宴,父亲问他想要什么,他无比大胆且疯狂的希望父亲能准他协理污衙之权。 如今想来实在是幼稚的可以,他作为太子竟然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將手伸向皇帝的权力范围,这里面的隱喻和表达,让人想了都后怕。 但万幸的是,他赌贏了,虽然没有真的得到协理污衙之权,人皇却命闻人哭和污衙协助东宫。 也正是这个决策,让很多世家豪门认识到了,这位太子在人皇心中的地位有多高!在此之后,他的势力便开始自动的扩大,越来越多的人投靠在他的门下。 唯一遗憾的是,他只能命令闻人哭,却实际上无法掌握污衙,那片乌黑的建筑里到底有什么,他並不知道。 但这次!闻人哭太过分了! 他明明已经说过,不准用污衙的手段! “殿下,还请听臣解释一番。”闻人哭的声音很平稳,“那李三全的乾儿子名叫全福,我们抓他並非是为了威胁李三全,而是其自己本就犯了案,根据皇令,宫內戏班不得擅自出入畅音监,不得与宫人私下往来,可他竟与宫中宫女私通,被污衙当场抓获。” 姜贏皱眉看向闻人哭,那张惨白无须的脸上只有恭敬,虽然还带著红印。 “他被抓后,为求脱身,说出了自己和李三全的关係,希望我们能看在李三全的面子上放过他,我本意是速速按宫律惩戒了事,只是最近诸事颇多,便暂时收押,想不到今日还能有此妙用,说起来,反而算是我们给了他一个活命的机会。” 闻人哭说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姜贏眉毛越皱越深,他的声音忽然变的威严,他背过手看向闻人哭,“闻人哭,此事当真?” 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还是你闻人哭为了哄我,隨口便编一段故事? 闻人哭恭敬地低头,“千真万確,殿下若不信,我明早命人將污衙关於全福的审讯档案送到东宫来。” 姜贏微微闭目,忽然有些疲惫,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然后缓步走向自己的房间,“若是李三全来了,叫我一声。” 闻人哭躬身行礼。 姜贏完全不了解污衙,也根本无法掌控,什么审讯档案或者人证物证,他闻人哭说变就能变出来,即便姜贏非要坚持,也不可能查出与闻人哭不同的结果,他相信只要闻人哭想,甚至可以將那个和全福私通的宫女带到他的面前懺悔。 有了人证物证就是真的?你姜贏又凭什么说是假的? 这皇宫里从来也不讲究什么真假啊! 晚风凉,姜贏有些累,他抬起头,四面都是高高的宫墙,头顶那一小片天空中,月亮被云遮住了。 今夜,东宫没有等来任何人。 所以未来,也没有等来尉天齐。 。。。 “长公主,您醒了吗?”有声音在门外轻声问。 姜羽挥手,房门大开,她不习惯睡觉有人伺候,更不想起床被人盯著,所以她的房门是紧闭的,梧桐苑派来的宫女都只能眼巴巴的站在门外,直到阿森来到,才敢叫门。 “长公主,娘娘叫您去用早膳。”阿森走入房间,扫视一圈,被褥整齐,梳妆檯上备好的各色胭脂粉末一动未动,那位公认天下命最好的女孩已经一身华丽宫袍坐在了椅子上,头顶珠簪宝器夺目非常,却无法掩盖她的双眼。 好羽无需粉黛,抬眼便是太阳。 “您下次需要梳洗,可以让宫人们帮您。”她轻声的提醒。 姜羽站起身,迈步走出门外,往梧桐塔的方向走去,阿森愣了愣赶忙跟上,她感觉自己似乎摸出了这位长公主的脾气,对很多东西,她根本无所谓喜欢或不喜欢,她只是不在意罢了。 比如自己说的话或者那一屋子侍女,她连拒绝都觉得是不必要的。 这就是傲视天下的凤凰? 她不是拒绝皇宫的规训,她是根本没听。 昨夜认了路,姜羽根本就不等身后的一眾人引路或者开道,匆匆走过,笔直的进入梧桐塔,也不看行礼的宫女,踩著楼梯就开始上,阿森等人在后面是紧赶慢赶,却连那身华丽到极致的红色宫袍的影子都看不到。 “你来了?”帝后回过头,看到红裙的女孩唰的衝到了楼上。 姜羽微微点头。 “来,吃饭,你且尝尝,哪里不好吃与我说。”帝后拿著碗给她盛粥。 桌子上就是几碟小菜,粥就是普通的菜粥,两颗剥好的鸡蛋白的像是陶瓷。 这真是一桌想出错都很难的菜品,也无所谓好吃还是不好吃,姜羽坐下拿起一颗鸡蛋,一勺粥,一口鸡蛋,然后夹一筷子小菜,並维持著这个节奏,直到粥食不见,鸡蛋吃完,小菜每碟吃了两筷子。 帝后就坐在一旁看她,有些担心她吃的急噎到,却又为自己的菜被她这么吃而感到高兴。 “吃完了。”姜羽接过帝后递来的手绢擦了擦嘴和手,看向帝后,像是等待安排又像是在说『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你吃的快便歇一会,然后去看看他。”帝后对著姜羽轻声道。 姜羽蹙眉。 帝后看她的模样於是笑道:“怎么?以为我不会让你去见他?” 姜羽点了点头,你不是让人传话说他要杀你吗? “这座皇宫中事情太多,一时也讲不完,但见还是要见的,我和他的事是我们俩的事,但你要在这皇宫里做什么,总还要考虑他的態度啊!”帝后伸手拍了拍姜羽的肩膀。 “他今日无早朝,应该在勤政殿等你呢,你调整好了再。。” 姜羽已经站起,转身直奔楼下,帝后娘娘看著那身影叮嘱道:“走得慢些!” 阿森觉得自己在追著风撵著火,这位长公主与所有贵人都不一样,她完全不考虑影响,大步走的飞快,路线笔直的好像要直接砸开宫墙,她怀疑若非人皇璽的影响,姜羽可能要直接飞起来赶路。 可她代表著帝后娘娘的体面,不能不顾形象的乱跑啊,小步小步追著,额头都出汗了。 “长公主慢些!”她不得已开口叫道。 这一叫却发现姜羽果真停下了。 阿森一喜赶忙上前,却发现对方不是因为自己停下的,而是漠然的看著梧桐苑的大门,看著大门前站著的两位老人。 “长公主,这是。。。”阿森赶忙熟练的解释,她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个工作了。 大致说完,她等待著姜羽的询问,显然想要彻底理解这两位老人的行为,总要像尉天齐一样多问几个问题,多思考几次,才能得以窥见皇宫的內核。 可姜羽並没有问,她迈开步子走向梧桐苑的大门。 “长公主。。。”阿森赶忙迈步去追。 却见姜羽伸出手挥拍在赵姑姑的身侧,这位金丹境的老宫人如同一张纸一样被她直接甩飞到一旁的灌木丛中。 然后她再伸手推了一把李公公的肩膀,老人便猛地开始倒退,最终坐倒在梧桐苑外的宫道上。 梧桐苑里外的所有人都震惊的看著这一幕,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 好在姜羽虽然不善说话,但是一般会给个原因。 一个清脆的嗓音在宫道上响起,她说。 “碍事!” 第441章 谁想上课,谁会听讲? 已经无数次的说过,这两位老人並非是简单的置气,他们各自代表的是人皇与帝后的顏面,而人皇与帝后又是组成皇宫这个整体的基石,他们二人看似幼稚的衝突,实际是皇宫规则的显像。 仔细研究便可以得出如今大夏皇宫几个最核心的规矩,第一当然是人皇与帝后的意志就是皇宫的意志,它理论上超过一切规则,包括人生死的界限。 第二则是点出了皇宫內不要动手,任何衝突的烈度都不能超过某条线,两位金丹修士的生死“斗法”,竟然只是靠熬日子,可见这条线与宫外那种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区別。不见血的杀人才是宫中允许的方式,最好的死法就是可以让宫廷记录用两个字概括下来,比如“寿终”。 第三点则需要一些领悟能力,若是想的透彻,便会发现它和第一点是矛盾的。 李公公和赵姑姑两人选择对峙的地方很讲究,梧桐苑的门前,隔著高高的门槛,当初李公公前来传陛下圣旨,梧桐苑有一百种方法拒绝他,却偏偏让一个和他职级相当的宫人在门前堵住了他,苑门那么大,两个小老人竟然堵得死死地,在这之后,人皇没有再派人来传旨,帝后也没有直接打杀了李公公。 这整件事里,暗藏著好多精细而繁琐的底层规则,比如门槛、职级、堵住等等,这些在理论上是人皇与帝后完全不该考虑的事情,不顺眼的杀了就是!不想见的埋了如何? 可两位圣人都没有这么做,他们不仅是规则的制定者,也实际上是皇宫规则最重要的维护者,因为他们的爭斗是梧桐苑门前的两位老人的样子,所以皇宫里所有地方的爭斗都只能是这个样子。 这两条命是皇宫立给每个进入宫中之人的警示牌,上面写著的是每个人都必须遵守的规则。 直到有一天姜羽路过这里,我们甚至不能確定,她是否真的看了上面写的是什么,只见她隨手一下就將那警示牌推倒在地,然后踩了一脚,当著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 “碍事!” 宫道上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的,皇宫里的人从没想过有人敢这么做,分开李公公和赵姑姑可以,但谁也不能这么分! 太子不行!儒家的圣人也不行!因为这几乎就是不加掩饰的扇了帝后和人皇一人一个嘴巴。 姜羽对於自己扇了谁毫无所觉,迈步跨过门槛走到宫道正中。 “长公主,勤政殿这边走!”阿森像是一阵风一样衝到她的身旁,弯腰指明方向,说话虽然依旧恭敬,脸却已经控制不住的拉了下来。 这位长公主稍不注意,就可能搞出天大的麻烦啊!如今帝后娘娘想扶持她,可她回来第二天便踩倒了整个皇宫的默契,怕是以后很难得人心了! 她只能寄希望於自己接下来能看住这位凤凰,最起码別再让她踩在皇宫的金顶上展示自己那与眾不同的羽毛了! 姜羽跟著阿森往勤政殿而去,梧桐苑里跑出几个下人带走了草丛中昏过去的赵姑姑,而李公公几次尝试爬起,都失败了,最终是几个路过的小太监上前帮忙才被扶起,眾人拥著他打算离开。 李公公忽然伸手指了指梧桐苑门槛上的黑布,一个小太监赶忙小跑过去,小心的捧起包好,然后揣回了老人的前襟。 人群散去,皇宫中的目光却更加的聚集,人们注视著梧桐塔和勤政殿,等待著两位圣人对於此事的反应。 勤政殿是一间並不大的宫殿,平常时前后大门都敞开著,一侧门前放的是一块两人多高的大夏开国永治图玉山,上面刻满了手指长的小人忙碌耕种和征战的画面,还有书生、道士、和尚围绕著一个穿著华贵衣袍女子站在山顶眺望远方的情景。 另一侧大门前摆放的则是雕云龙火凤纹玉瓮,据说是为了警示子孙,以为殷鑑。 整个大殿被横著分为三个空间,最左边是供人皇熬夜后休息的床榻,中间是接见外臣的前厅,摆放著龙椅和座椅,最右侧是一个小书房,可以批阅奏摺等等。 这里与梧桐塔不同,没有那么风格化,整体的布局十分考究, 配饰盆栽也精心设计,不像帝后娘娘那么直白的按个人喜好一件件塞满。 不过姜羽对自己“父亲”的审美不感兴趣,当她迈步走入勤政殿,眼神就没有离开那个身穿皇袍,坐在椅子上专心研究一盘棋的中年男人。 这是一个没什么特色的中年男人,脱去身上那身亮黄色的皇袍,他没有一点配得上帝后娘娘,长相中规中矩,身材虽然很高大,但並不健壮,气势也並无威严,看脸色竟然隱隱有几分亏空。 勤政殿里安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人皇陛下才从棋盘中惊醒过来,他抬头看向姜羽,惊讶道:“吾家凤凰儿!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姜羽皱眉,她不想回答这话,因为这个男人显然早就知道她走进来了。 “快坐!坐!”人皇对她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同时转对著门外吼道:“李三全!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我宝贝闺女来了你都不知道上茶上座!” 门外一个身穿红色宫袍的老太监颤巍巍的跑了进来,噗通跪下!以头锄地,大声道:“奴才认罪!都是奴才的错!还请陛下不要怪罪长公主!” 老人声音沙哑,体內亏空,但此时看状態就好像他真的是一直守在勤政殿外。 “需要你废话?我不知道我家凤凰儿没错?”人皇斜眼看了一下李三全,冷笑一声,回首笑看著姜羽,“朕与羽儿也是好久没见了,今日终於再见,羽儿已经长成了这么好看的姑娘,朕甚是欢喜!不知羽儿可有什么想要的?与朕说!朕无不应允!” 姜羽侧过头嘆了口气,她感觉到自己的便宜父亲正在试图给她上课,但她不想思考,也不会接茬,更没兴趣学这些东西。 推开李三全是因为她觉得碍事,如今李三全再次出现和父亲唱双簧她只觉得更加碍事。 第442章 顺流入海,逆风上天 人皇陛下看著这个不在身边长大的女儿,看到了那锋利的眉眼间的不耐烦和无所谓,便如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笑著摇头道:“姑娘大了,和父亲不亲正常,没事,为父先帮你存著。” 说罢,挥了挥手,跪在那请罪的李三全躬身退下,顺手还將勤政殿的大门带上了。 勤政殿里再次陷入安静,这对父女隔著棋盘的对视,好像都像在对方身上找到一点与自己相像的痕跡,但最终发现这是徒劳,他们完全不像,长相、气质甚至真元轨跡。 於是这位天下最尊贵的人看著天下最尊贵的鸟开口道:“当年你在蛋里的时候,还会叫我父亲,如今连开口都不会了?” 声音很平,像是疲惫的中年大叔隨口的抱怨。 “不熟,叫不出口。”姜羽平静的解释,她试过,不论是对著帝后娘娘还是人皇,她都想过怎么叫对方,但显然都失败了。 人皇点头算是接受,他伸出手用桌子上的玉如意挠了挠头皮,一边挠一边道:“那时候你还挺招人喜欢的,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跟唐真那小子似的!” 依然是隨口的吐槽。 姜羽无话可说,她就是跟著师兄长大的啊! “像他无所谓,反正你命不比他差,但你也別只有性子像,他虽然棋艺差,但其实看问题很透彻,处理问题更是剑走偏锋,不像你直的好像是不会拐弯的鸟,怎么难道凤凰一辈子都只飞一个路线?”人皇真的像个老父亲,聊了两句却又绕回来还是在说前不久的事情。 姜羽又嘆气了。 她回到皇都以来,一直忍著少说话,如今忍得也有些脑仁疼了。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烦我墨跡,不止你,你那几个兄弟也不喜欢跟我说这些,就贏儿好点,但傻乎乎的,总摆出一副劝諫的態度!他是我儿子!又不是儒家的儿子!一天天的,就没个人能让我省心。” 抱怨完姜羽的毛病,他又开始吐槽自己的几个儿子,不像大夏的君王,反倒像个皇都里在自家胡同口晒太阳的老大爷。 “你说,你觉得他们几个,谁適合继承我的位置。”老大爷放下了手里的痒痒挠,他抬起头,他问的是储君,他讲的是社稷。 那双普通的眼睛里忽然变了,如同人的二次睁眼,这一次那个中年男人的颓废双眼不见了,那双眼睛变成了一个藏满威压的,却一点也不表露在外的没有声势的海,於是没人知道它到底有多深。 无休止的沉没带来的窒息感,让人无比恐惧。 这不是人皇带给人的错觉,而是货真价实的道法! 姜羽直观的感受到了那片海,並非真元也並非意识的某种恐怖力量正在席捲她的身体,將她卷向海洋深处,她体內的血脉发出了暴躁的鸣叫,因为凤凰是不能接受他人的欺辱的! 便是皇威也不行!於是凤凰下意识的开始扇动翅膀,疯狂向上衝去,要衝出海面或者烧尽汪洋。 但姜羽的內心其实很平静,甚至有些走神,她想起了师兄曾经跟她说过的话。 “九洲人族的气运是存在的,只是过於虚妄,如那佛教的业力、道门的因果是可说而不可见的,天下唯二能確凿调动气运的法器只有两个,一个是人皇玉璽,一个是帝后印章,合称『二璽』。” “若有朝一日,你碰到了,记得,不要去管那些虚的,只要將它们当成两件大道法宝,人皇璽道为『气』,其意在令,调动天地气之流向,真元灵气都会受其影响。帝后璽道为『运』,其意在封,可锁天地之权,摄万灵之位。” 身著紫色道袍的师兄伸出手对著她往下虚按,恐怖的压力衝击而下,姜羽蹙眉抵抗,师兄的声音严肃却又带著几分无所谓的態度,“遇到人皇璽,可尝试顺流而走脱逃影响。” 那张开的手掌猛地一握,姜羽忽然感受不到周遭的气息,明明她在这片天地中,却好像被隔断了所有联繫,只有师兄的声音遥遥的在耳边。 “遇到帝后璽,莫要枯坐防守,要全力往上冲,绝不能让其分封你的位置!便是要封,也给我封到天上去!” 原来师兄早就教过她如何面对自己的父母。 顺著人皇出走,逆著帝后上升! 於是下一刻鸣叫挣扎的凤凰忽然收拢了翅膀,它像是一只鸕,唰的一下化为一道火线笔直的坠向海底,一瞬间便已经脱离了那巨大的力量。 而现实中的姜羽只是垂下了双目,头上跳动的朱釵步摇都收敛了光泽。 想与她对视的人皇忽的看空,眉毛微挑,便欲再寻,可大海虽然广阔而强大,但不可能细致的控制每一寸力量,甚至自己都无法改变已经形成的洋流的方向。 当人皇再次像在找寻那道火线时,姜羽已经从另一侧的脱出了水面。 女声悠悠的在勤政殿中迴荡,“我不感兴趣,你喜欢谁就让谁上吧!” 姜羽说罢站起身,她被人皇刚开始颓废的样子唬住了,所以那么简单的被对方一个抬头装进了海里,她是天下最快的金丹境之一,没道理这么简单的被抓住。 “看来唐真还是教了你些东西的。”人皇笑了笑,刚才那一下其实並无什么恶意,是父亲对於子女的考校,姜贏、姜甲、姜介都曾经歷过,有人能撑住一会,最终还是由於心理压力,满头大汗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有人直接嚇的说不出话,跪在地上都跪不稳,还有人死撑到最后,也没张嘴,直接晕了过去。 表现之间当然各有优劣,如何评判需细细琢磨。 可与这几个儿子相比,姜羽的表现。。。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姜贏他们根本无法意识到,这是一道法术,也不可能有余力去理解这强大的威能代表这什么。 而姜羽她不仅可以脱战,甚至她完全可以用自身血脉和实力来尝试掰手腕,虽然会输,但那是和人皇站在了同一个高度的行为。 到了此时,即便是人皇也不得不感嘆修行天赋的重要性,一个专门用来考验人性和心智的手段,到了吾家凤凰儿面前,却根本无法上檯面。 男人是又感到欣慰又有些无奈。 他看著准备离开的姜羽,开口道:“明天我带你见见你那些弟弟,终归是有些血缘关係,总要看看。” 姜羽没有回答,推开了勤政殿的大门离去,算是同意。 第443章 第三人,睡不醒 “尉公子,你难道没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要忙吗?” 姚安饶双手交叠缓步穿行在街道上,端庄的像是哪家大户的小姐,周围行人一边避让一边用好奇的眼神揣著这位美丽的女子的身份。 “我?我有什么事要忙?”尉天齐双手抱胸走在姚安饶身前,怎么看怎么像一个给自家小姐开道的侍从,只是这侍从笑的过於自信了一些,阳光的像是要是和每个见到的人耍流氓。 姚安饶淡淡的提醒道:“昨天中午有只鸟落进了皇宫里,然后整个皇都都忙了起来,閒人忙著编排故事、商家忙著推出联名商品、大人物忙著布局,如此多事之秋,尉公子其实不必陪我出来买东西的。” 面对身后女子並不如何掩饰的驱赶,尉天齐昂头挺胸道:“班主有事副班主责无旁贷!再大的事也不能动摇我为饶儿班努力的决心!” 姚安饶看著这傢伙耍宝,有些无语,此人和饶儿班里的孩子待久了,似乎有些调整不过来了,说话做事跳脱的让人脑仁疼。 “尉公子,你觉得她会当皇帝吗?”姚安饶忽然问。 尉天齐一愣,在这个人潮汹涌的街上,面对这样一个直白的问题,让这位凡夫也有些措手不及。 他回头看,端庄而美丽的大小姐正抬眸不知看著天空中的何处,清澈的眼神像是没有生命的壳子,遮蔽了她內心的真实想法,即便是尉天齐也只摸出了,藏在那壳子底下的淡淡凉意而已。 “班主不喜欢她?”尉天齐有些好奇地问。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姚安饶笑,阳光洒落,温柔开朗,“现在整个中都的女孩都已经喜欢上了这个美丽又强大的长公主了,我当然不例外。” 这话尉天齐一个字都不信。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继承皇位,但如果有那一天,我会试著阻止。”尉天齐扭回头,再次迈步,他说的隨意,但不知为什么落在別人耳中感觉十分的认真。 “为什么?她不够好?”姚安饶似乎对这个问题也很有兴趣。 “当然不,她很好,甚至有些好过头了。”尉天齐回答这个问题时,下意识想到了东宫传来的那个消息。 那两位老人分开了。 可惜不是姜贏做到的,而是姜羽,没有使用任何手段,只是单纯的抬手。 她果然是意料之內的强大和莽直,却又带著意料之外的复杂与敏锐,尉天齐只看到那些文字,就无比確信,姜羽绝对没有领悟那两位老人为了什么而存在,不是她愚笨,而是根本没有细想。 可偏偏她又十分敏锐,几乎本能的选择了抗爭。 尉天齐其实在看到两位老人的第一眼就已经確定,梧桐苑门前那一幕的核心根本不是人皇陛下与帝后娘娘的角力,它其实是一道单纯的考题。 只是隱藏在皇宫內部巨大矛盾的阴影下,才会显得那么合理,掩盖了其刻意的一部分,细细想来,其实怪诞的地方很多,位置、时机、乃至那位阿森姑娘。 唯一的问题是,那时的尉天齐刚刚开始踏入皇宫,他並不懂得宫斗和权术,他下意识的以为这道考题的考生是诸位皇子,这是那对夫妻为了继承人设立的题目。 於是,他还自作聪明的示意太子去解题。 可如今细细想来,他才確定那道题跟皇子们没关係,因为诸位皇子连审题的资格都没有,那这道题是给谁的? 谁能看到就是给谁的! 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尉天齐,他看到了题目,也有自己的答案,但偏偏他以为自己只是旁人,於是没答就走了,还拉了个无关人员上去答题。 第二个看到的人是姜羽,她不知道那是一道题,但她下意识的抗拒考试,於是直接撕了试卷算是给了一个答案。 这两个人加起来合砍零分。 而且还导致第三个以及之后的人根本无法读题,假设有这第三个人的话。 。。。 梧桐苑前,阿森格外恭敬地弯腰对两道人影行礼,轻声开口道:“观主还请在此稍候,我家娘娘不喜。。” “无妨。”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枯瘦且满脸皱纹的老人缓缓闭目,隨著双眼闭上,他的生机似乎都停住了,直接化为了一棵乾枯的老松直挺挺的站在宫道正中央一动不动。 两松观的观主,是皇都最没有存在感的大人物,以不近人情且不给面子著称,如今竟然亲自进宫来找帝后娘娘? 为了什么? 阿森又看向另一人,继续 恭敬道:“姑娘,娘娘有请。” 墨绿长裙的女子对她还礼,然后迈步走向梧桐苑的大门,走到门槛前,女子提起裙摆,轻轻跨过,可扫过身旁,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於是又退了回去。 阿森回头,面露不解。 墨绿色长裙的女子缓缓从袖子中抽出了一卷黄色的捲轴,淡淡的威压忽然开始扩散,那是圣旨,虽然规制很低,但確实是人皇的手写盖过印的。 阿森眉毛一皱,可女子並未摊开阅读,反而隨手把它放在了梧桐苑门前的地上,然后再次迈步走进了梧桐苑,她转过身从另一个袖子中掏出了一卷朱红色的捲轴,那是帝后规制的圣旨,她將它对著明黄色的圣旨放好。 於是梧桐苑前,一红一黄两道圣旨的气息隱隱开始对冲。 女子转过身,对著阿森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带路。 阿森面色微僵,她才看明白,这是早上姜羽撕卷的延续。 作为第三位考生,面对连试卷都没有的窘境,按理说应该连题是什么都不知道,可她靠著自己强硬的预习和计算能力,直接重新替考官把题写了出来。 棋盘山在朝堂是有势力的,虽然不大,但也不小,找出两道过往的圣旨来还算不得难。 可阿森还是有些不解,你既然把题重新写了出来,为什么不答呢? 吴慢慢当然不会和她解释,她耷拉著眼睛,有些睏倦,两松观实在是个补觉的好地方,根本睡不醒啊!睡不醒! 第444章 土地鬼市,官家卖场 “既然她很好,为什么你要阻止她做皇帝?”姚安饶看著尉天齐的背影继续问。 “各方面都很好,但她站的太高了,对於云上鸟来说的好,和地上人的好是不同的。”尉天齐隨口答道,他不是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帝后娘娘也曾问过,两次回答都很隨意,因为他真的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 撕卷子很帅气,很瀟洒,让人嚮往。 可她根本没有解题,那是一种出於自身强大实力的自信,也是一种对其他更弱小的人的漠视,尉天齐认为有这个能力的人可以这么活著,但天下有太多没有这个能力的人了,他们禁不起你的那一推,你也推不过来。 “尉公子不喜欢她?”姚安饶忽然眉毛一挑,她感觉自己抓到了尉天齐心底的一根细线。 “无所谓不喜欢或者討厌,只是命不同,性相异。”尉天齐並不否认,凡夫与凤凰怕是很难看的上彼此,其实尉天齐和元永洁也是命不同,性相异。 如果只看性命,元永洁和姜羽多少有些类似,都是骄傲,只是姜羽过於骄傲,以至於对於其他人到了不在意的程度罢了。 而如今的唐真和尉天齐才是差不多的人,眼神看的东西很低,大多数时候他们並不能区分凡人和仙人,所以可以为了一个妇人的要求,就硬带著一匹骡子满世界的跑,也可以为了一班孩子把自己也变成一个大孩子。 说到这里,尉天齐忽然驻足,他扭过头笑道:“我们到了班主!” 姚安饶抬头看,二人已经一路走到了皇都宣武门外的槐树街南口,就在一棵老槐树下,有著一间半人高的样式老派的土地庙,庙里有一块牌匾,上写“福德正神”。 “这里就是?”姚安饶看了看四周,街道上还有不少凡人。 “此地有儒术,携带文书者或官授者靠近时,会逐渐消失在他人注意之中。”尉天齐解释道。 他们二人今日出来就是为了来此“买东西”的。 买什么?当然是姚安饶心心念念的——恕索坊了! 在当初三傻大闹恕索坊后,由於尉天齐的原因,坊主被囚功德林,恕索坊也就被朝廷收回代管,如今各项章程走完,终於再次重新开放,而这个核心是地下赌场的坊,儒门不好明面拿,最终决定拍卖坊主之位。 当然不是说这块地就给你了,你只是有经营权,按规定还要给大夏衙门交税,同时要给儒门交份子,但若是管理得当流水依然足够丰厚。 拍卖地点在大夏官方掌握的一个鬼市进行,尉天齐熟悉路又熟悉流程,便自告奋勇的跑来充当嚮导加跑腿。 尉天齐从袖口中掏出两个面具,也不知是不是刻意,他给姚安饶的还是那个大花脸,给自己的则是一张黑脸,姚安饶並不在意,隨意戴上,二人伸手轻触土地庙的门楣,槐树下淡淡的雾气弥散。 周围声音逐渐远去,在安静的烟雾中,姚安饶听见身旁尉天齐说道:“等一会,彻底伸手不见五指之后,再往前走,大夏主导的修行者聚集地,大多都在皇都各处的土地庙或者衙门里,而其他势力主导的地方则更多是藏在民居或者酒楼中,稍微细心便可分辨。” 这人当真是皇都通,雾气渐浓,姚安饶確定伸手不见五指,於是迈步而出,却直接走进了一间大院里,院子周围都是浓雾天空中也雾蒙蒙一片,根本不见日月星辰,整个院子不过目视也就两百余丈,有三间衙门规制的二进屋子,实在是落魄的不成样子,不论是面积还是规格都完全比不了恕索坊一点。 “唉,毕竟是个小土地庙,皇都这地方寸土寸金,官府又不靠这些东西赚钱,所以能糊弄就糊弄。”尉天齐的声音有些訕訕的解释。 姚安饶却並不在意这些,別看这地方小小的,但是人却满满当当,两人进来时,光院子里站著的就有小二十人,大家穿著各异,有的戴著面具装神秘,有的一身清水书院的儒袍恨不得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脸上。 “我想想,咱们应该是在最后一间屋子里。”尉天齐继续发挥著嚮导的职责,在前方领路。 “麻烦让让,谢谢!” “辛苦挪挪地方!” 。。。 姚安饶开始觉得满意了,带上这傢伙虽然有些碍事,但在小事上確实能省不少功夫。 两人穿过嘈杂的人群来到了最后一间屋子前,这屋子当真老旧,但是东西齐全,门口还摆放著一排拒马,也不知有个什么用处。 门口一个穿著七品官袍的三十多岁的男子正翘著二郎腿饮茶,看修为只是儒生,看真元纯度就知其学问十分不好,但坐在门前,面对一眾修行者倒是格外自在,浑不把眼前的眾人放在眼里。 尉天齐主动上前问道:“这位大哥,我们是来参加恕索坊的拍卖会的,还请问地点是您身后的屋子吗?” 那男人抬眼看了一下尉天齐的黑脸,一挑眉,也不说话,用嘴对一旁努了努,示意去那边等著。 尉天齐笑著点头,“谢谢!谢谢!劳烦您了!” 说著便从袖子里掏出了两根灵材,借著身形掩护递到了那男人的手中,男人一愣,倒也没太意外,顺手揣起,把茶水饮尽,才悠悠开口道:“去后门,就说老吴让的,能提前进去占个座儿。” 说完这男人便继续喝茶,看也不看尉天齐了。 尉天齐走回台阶下,对著姚安饶道:“走吧!” 姚安饶无声的笑,跟著尉天齐一路绕行,最终穿过后门进入了房间。 整个屋子布局很简单,一个小台子,台子下是一排排座椅,就像永和楼一楼的戏台一样,只不过到时候上面应该拍卖的主持者。 此时前两排的座位已经坐满,大多是身穿儒袍的中年人,不过这里面並没有明显的清水书院的標识了,还有几个身穿黑袍遮掩行踪的傢伙。 而姚安饶的进入却忽然让整个屋子躁动了一下,不少人都把视线看了过来。 眾人的视线似乎真的有力量,逼停了两个刚刚入场的新人。 尉天齐回头看著姚安饶笑道。 “班主,你应该知道,自己是皇都地下这片的名人吧?” “是吗?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漂亮呢。”红面花脸下女声冷淡的回答。 第445章 越线者死於群视,顺流者方能久活 是的,除了在个別奇葩眼中,姚安饶当然是个很漂亮的人。尤其是在修习戏曲、血海以及那套七情六慾的魔功后,这个女人的气场逐渐走向了一种无法界定的状態,似乎所有与美相关的负面形容词都被她装进了自己的皮肤之下,比如妖艷、沉沦、贪婪、溺爱、索求等等。 以至於寻常人若是看她太久,心神都会下意识沉溺进去,待到醒来时,便精神疲惫如同 大醉一场。 但似乎在遇到尉天齐后,她那无法掩盖的怪诞气场被凡夫综合了很多,这才没有真的引出什么乱子。 更何况此时她还戴著大花脸的脸谱,谁又能知道下面是张怎样的脸呢? 所以在皇都底下,尤其是各个经营修行者赌场的坊间,出名的並不是什么美丽的脸,而就是这张脸谱! 一个喜欢穿白裙带著红色花脸脸谱的姑娘,在过去这段日子里,成为了游荡在皇都底下中小型赌场的幽灵,专精仙兵斗上摇骰子作弊以及比大小时各种诈和,大家都知道她有手段,但却没人抓到过。 更让人记恨的是,这个女人也是恕索坊闹大事件的主要嫌疑人。 现在她却明目张胆的走进了拍卖恕索坊的房间,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你搅和黄了赌场,然后来兑赌场? 你真当我们皇都各家赌场是泥捏的!? 是的,能来买恕索坊的人,大多本就是其他地下赌场的经理人,併购嘛! 所以尉天齐其实是在提醒姚安饶,皇都虽然大,人也很多,但格外看重规矩,连卖早点都有自己的规矩,任何外来的势力想立足,就要按皇都的规矩来办事,只有同行认可了,才能留在皇都。 而针对修行者的地下赌场,无疑是个更加密闭的小圈子,你一个坏了规矩的外来人,肯定是要被疯狂针对的,就算你买下来,也不会让你开起来的。 姚安饶並不理会,她迈步缓慢的走向最后排的椅子,带著黑色脸谱的尉天齐耸了耸肩,跟在了自家班主身后。 房间里有人大声啐了口痰,用皇都话骂骂咧咧,有人冷笑不止,好像十分的不屑。 尉天齐和姚安饶对此毫无反应,二人落座,便开始发呆,花脸静默,好像两个假人。 很快陆陆续续开始从正门进来人,开卖的时间即將到来,在门外守著的那个七品官服男子耷拉著脑袋溜达上檯面,他左右看看,椅子只坐满了一半,恕索坊属於灰產,且投入不小,对於皇都这种讲究面子的地方,不是什么抢手货,所以来买的人也不是很多。 他最后扫到了坐在最后排的两个脸谱怪人,明明花了钱提前进,结果不占个近点的座,跑到大后面去,一看就是来见世面的年轻人! 他咳了两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我看人来的也差不多了,咱们早点开始早点结束啊!” 说完也不等大家接茬,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文书,摊开读了起来。 “依京府衙门议,有京兆尹、司隶校尉等主官裁判,皇都內坊恕索坊可售与外民,以资內库,促民生,辅修行。。。” 这是关於恕索坊的裁决文书,那七品官袍的男子念的隨意,底下人也没人听,大家打著哈气无聊的抖腿。 男子念完,又把那文书翻转过来,给台下眾人示意一二,“喏!都看见了啊!” “快开始吧!”底下人纷纷叫道。 男子咂吧了一下嘴,伸手拍了拍桌子,“戊寅月癸亥日,未时,土地坊拍卖开始!起价一千灵材,加价最低一百灵材,等价物以市价为准,不得虚报,违者依大夏律法处理!” 他话音落下,挥手示意大家开始叫价。 可屋子里安静非常,没有任何声音,刚才还急不可耐的眾人反而一个个变得无声了。 男子左右看看,皱著眉开口道:“没人报价吗?不买来这干什么?” 房间里依然安静。 男子终於察觉到了一丝不同的气息,台下这些傢伙大小都是皇都地下有几分產业的人物,一千灵材算不得多,肯定还是掏的起的,此时没人叫价!必然是在等著什么! 果然,安静的屋子里终於有人开口了。 那是一道带著笑意的女声,来自最后排的座椅。 “一千一。”姚安饶举手。 “一千二!”前排一个锦袍儒生紧跟著举手。 台上的男子微鬆一口气,有人拍就好,气氛炒热大家自然就会继续出价了,他伸手一指,大声道:“一千二百灵材!还有没有?” 这话像是扔进了大风里,没有一点回应,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明明前两个人叫的那么贴近,却又断的这么仓促。 台上的男子不解的扫视眾人,发现前排的人脸上都带著冷笑。 “还有没有?一千二一次!”男子大声问,他的眼光不自觉地扫到后排那红色的脸谱上。 果然! “一千三。”姚安饶再次举手。 “一千四!”前排另一个儒生几乎和她前后脚开口,好像就在等著她一样。 台上的七品官终於看明白了情况,这场拍卖会的重点根本就不是恕索坊本身,而是皇都对於外来不听话的势力的围剿! 他怜悯的看向最后排的花脸脸谱,感觉那脸就像是在哭一样。 房间里再次安静,他只好继续道:“一千四一次!两次!” “两千。”姚安饶声音依旧淡淡的。 “两千一!”还是只多一百,还是前排的座位。 尉天齐看向身旁坐姿笔直的班主,开口道:“看来他们已经私下约定好了,这恕索坊不论你叫价多少,他们都加上一百,即便接盘的人是溢价购买,其他皇都的赌场也会付出一些利益,帮他回血,而若是你叫的太高,他们再果断撒手,让你高价坐蜡,同时不让你好好经营恕索坊,让你血本无归。” 皇都的待客之道,简单而实用,一切都依靠著某种默契。 姚安饶好像没有听见,继续开口道:“两千三。” “两千四!” “两千五。” “两千六!” 每当姚安饶停下,其他叫价的人別也会立刻停下,只要姚安饶开口,下一刻就会有人接上,这就是示威!纯粹的示威! 你!绝对不可能得到恕索坊! 第446章 群视犹有暗角,久活也可无名 尉天齐微微嘆气,他觉得眼前这幕有些丟人,倒不是觉得这个手段有什么,毕竟姚安饶的手段也没比这些地下赌场好到哪里去,商业竞爭,本就是结盟和排外的。 他只是觉得,整个前排不可能全是地下赌场的人,但是每个人却都统一了战线,这才让人觉得恐怖,自发组织是到不了这个程度的,总有些不明情况的刺头破坏队形。 但看如今的架势,应该是有更上层的人关照过这边了。 尉天齐大概知道是谁。 那位恕索坊的前坊主在皇都经营了好些年,又是儒门出身,在书院、在朝堂总有些师父、师兄之类的关係,他虽然倒的很快,但不代表推倒他的人可以不付出代价。 他们当然不可能来找尉天齐,於是便只能把火撒到“小角色”的身上。 你可以揭露儒门或者朝堂的疮口,但不要以为揭露后就能名利双收,把大奸大恶送进牢房很容易,无外乎是闹大而已,可问题是送进之后,你怎么办?未必有人找你报復,但你也別指望自己再出头了。 这也是大夏皇都的规矩。 如今落到姚安饶的身上,其实已经轻了好多,毕竟她不是官场的人。 而之所以没有落到尉天齐的身上,是因为一位坊主的关係还不够绊倒这个凡夫。 姚安饶对大夏没有感情,她也无所谓黑暗与否,被人围剿被人针对什么的,她觉得是应该的。所以不会像尉天齐一样深思熟虑,得出怎样怎样的结果。 她就那么隨心所欲的叫著,有时隔两息,有时隔三息,有时加一百,有时凑整数。 前排的眾人也陪著她玩,每次只有一个人叫,却都正好多她一百。 “三千二。” “三千三!” “三千六。” “三千七!” 尉天齐思绪迴转,他对著姚安饶问道:“班主,你身上有多少灵材?” 这真是个好问题,姚安饶靠著赌术混跡京都日子不短,一个恕索坊的七品官授就价值两千多灵材,她肯定赚了不少,再加上从南一路来到皇都,戏班总还有些收穫才是,所以到底有多少钱,其实还蛮让人好奇的。 姚安饶隨口道:“五千吧!” “不够。”尉天齐诚实的给出建议。 且不论拿下来怎么办,只说拿下来这个数就肯定不够,看如今的架势,最起码你也要掏出万八千灵材,才能让这些人满意。 四千就该成交的东西,翻个倍让你拿到手,然后再烂在你手里! “四千二。”姚安饶一边举手一边耸了耸肩,“不够就不够唄,那又怎样?我总也要让他们多花点。” “四千三!” “四千四。” “四千五!” 尉天齐发现前两排几乎每个人都跟姚安饶叫过价了,他们为了展示自己的规矩,竟然是按照顺序叫的,从一排第一个开始,一路顺下,中间即便是不与赌场有关的黑袍人,也只能乖乖的按著他们的来,这就是皇都规矩! 你要是想在皇都混,就別往外跳! “四千八。”姚安饶叫道这时已经站起了身,似乎打算走了。 “四千九!”没有意外发生,果然有人接上。 “五千。”姚安饶叫出了自己最后的数,然后迈步走向屋外,尉天齐便也起身跟隨。 拍卖台上,七品官看著那两个脸谱怪人离开,心中嘆气,到底是外乡人,不懂得规矩啊! 他目光转回,落在下一个接力的黑袍人身上,那人举起手,嘶哑著声音道:“五千一。” 房间里陷入了安静,只有走到门口的姚安饶不知是为了挽尊还是自嘲,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没人理她! 七品官指著那黑袍人,开口喊道:“五千一,一次!五千一,两次!五千一,三次!” “成交!” 哗哗哗——!! 掌声雷动,前排眾人站起身,大力的鼓掌,他们不是在庆祝恕索坊的买家,而是在庆祝皇都的规矩又一次得到了践行! 每一个因规矩而受益的人都无比的自豪! 屋外,姚安饶和尉天齐也听到了那雷鸣般的掌声,两人对视,尉天齐苦笑,姚安饶则伸了个懒腰。 “终於结束了。”她声音轻轻地道。 这个人没有露出任何遗憾的意思,她似乎还有些轻鬆。 “班主,你如果只是需要一个属於自己的落脚地,其实五千灵材交给我完全可以解决,不必非要选择恕索坊这种地方,虽然是灰色地带,但要说安全,也没多安全。”尉天齐开口道。 皇都当然寸土寸金,尤其是修行之地,但五千灵材也真的不是个小数目,完全可以买个老旧一些偏远一些的大寨子,然后改造一二,做成一个修行场,既能让饶儿班的孩子们居住,又可以掩盖姚安饶逆修魔功的气息。 当然,前提是尉天齐来办。 “听起来不错。”姚安饶迈步离开,“那等我再攒五千灵材,此事就交给尉公子帮忙办了。” 尉天齐一愣,看著女人消失的背影,然后猛地回头看向屋內! 。。。 夜间,恕索坊。 巨大的红色琉璃灯依然闪烁著诡异的光芒,里面的东西似乎饿了很久,此时正焦躁的游来游去。 红光糜烂的街道上,七品官员背著手大步走来,一边走一边开口道:“喏!这里就是恕索坊的中心,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您买下的是恕索坊的坊主之位,但这坊的地契和结界都是儒门的,具体哪家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所以维护费用什么之类的具体分成你自己和他们谈!” 买下恕索坊的黑袍人无声的跟隨在他的身后。 “哦!对了!你可以开些自己的店铺,但税收是必须按时交纳的!如果经营不善,我们京府衙门可能会要求整改,如果还是不行,不排除收回坊主之位!”七品官员转过身,他有些懒散的低声道:“我们也知道,这地界灰產多,但还是那句话,能不出人命就不出人命,即便出了也必须有合理的理由,別扯什么『意外』,而且每条人命不论有没有理由,都会提高当月的缴费!你有意见吗?” 这最后的“你有意见吗”根本不像询问意见,说的更像是“你明白没有!” 黑袍人点头。 七品官员嘆了口气,都是什么玩意,连话都回答不明白!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通体漆黑,雕刻成虎头鱼的镇纸递给对方,“这个就是坊主令,注入真元可以就调动灯里的东西,具体怎么用我也不清楚,你自己研究吧!” 黑袍人抬起胳膊,伸手接过镇纸。 “握草!”七品官员低声骂一句,“你那是什么东西!” 他刚刚看见那人露出的手背上满是疤痕,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就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大人別怕,只是小伤。”黑袍人终於悠悠的开口,她似乎还是个女的,就这么一句话,七品官员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你!你叫什么名字!”他有些害怕,才想起自己还没问过这傢伙的名字。 “您可以叫我,王求娣。”黑袍的女人缓步走过他的身旁,走向了那巨大的灯笼以及灯笼里那不知名的巨兽。 “或者——师姐?” 第447章 家宴,家臣 姚安饶和王求娣为了这个小小的恕索坊到底付出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没人知道,她们自己都未必记得经歷过的危机和风险。 但此时,这件事终究只是皇都某一个小圈子里的某一次小小的变动,在偌大的皇都里甚至算不得一声响,真正牵动人心的还是那座威严的宫殿里发生的事。 当日晚间,皇宫內官抵达东宫及各王爷府传达人皇詔令,明日申时,眾皇子可携一名“家臣”前往畅音阁参加“家宴”,一为贺长姐归来,二为考校各皇子学业进展,以彰陛下爱子之心。 这道詔令不是偷偷发出的,而是走了全套流程,宫里宫外不少人都过手了,於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人皇给出的某种信號。 姜羽的归来,正式开启了整个大夏关於继承的议题。 这道题一旦放到明面上,就代表一切支持与被支持者都可以公开大胆的站队,无需再偷偷摸摸担心结党营私的骂名。 人皇甚至贴心的指出了队伍的范围,只有参加这场家宴的人才能算是有资格进入继承权的討论范围。 长公主姜羽,太子姜贏,二皇子姜介,三皇子姜甲,五皇子姜麟。 日头垂落,整个皇都陷入安静,但实际上最起码也有整整五队人马正在迅速集结,这是第一次公开的站队,藏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大家都要翻翻家底,找出一位足够走上檯面的“家臣”。 。。。 最显眼的应当就是梧桐苑,地处皇宫深处,人多眼杂,来往之人不可能毫无痕跡,所以姜羽的家臣最好確定,可偏偏今夜无人在梧桐苑留宿。 梧桐塔顶,帝后娘娘一如往常般看著灯火通明的皇都,又好似看的更远,看著天边的山峦,威严的女声带著几分无奈,“她自己说的?” 阿森躬身答道:“是的,公主殿下说她没有家臣,也不需要。” 帝后娘娘皱起眉头,“紫云仙宫到底是干什么吃的?羽儿一个人在皇都,竟然不派个人来撑场面?便是拿不出唐真,难道拿不出个李一之流吗?” 其实道理很简单,所谓的“家臣”就是指背后的外来势力,最好有足够的实力同时又足够的年轻,展现出合作而不是被操控的关係。 而姜羽,她本人就既是参与者又是家臣,虽然紫云仙宫没说过,但她站在那,裙摆之下,必然也要被算作西土的,不信你可以踩过去试试。 帝后娘娘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作为母亲,她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显得比別人差,哪怕只是场面上。 她忽然回过头道:“去杜家,找杜有为来。” 阿森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 至於东宫,反倒是相对安静的,因为太子在大夏的势力是最大的,也是最明了的,“家臣”的选择很多,但无外乎就是清水书院的某位青年才俊或者那位南寧王的爱女。 姜贏站在东宫门前对著清水书院的一位老儒生行礼,“感谢清水书院在此时能来相助小子,我姜贏感激不尽,不过『家臣』人选今日早些时候已经与我那世伯商定好了,让元姑娘来担任。” “太子无需顾虑,我等来此也只是做后备之选,如今清水书院青年才俊確实少有比得上南寧雀儿的,既然要爭,当然要全力以赴,而不是瞻前顾后!”老先生也是笑著拱手。 他的身后站著几位年轻书生,有男有女,大多是太子上下的年纪,一个个身上都满是文华之气。 这些是清水书院目前最出彩的青年才俊,有的是天下闻名的在青云榜前二十的高手,有的是清水书院自己藏起来的天骄,哪一个未来的成就都不可限量。 但比起南寧雀儿,確实差了几分。 可清水书院真的比不上一个南寧郡?他们真的甘心让出这第一次公开站队的位置? 其实有个人正適合这时候出场,他不论是地位还是名声都可以和元永洁爭一爭。 白玉书生,刘知为。 老书生带著一眾人坐上马车离开了东宫,脸上带著几分无奈,一位女子轻声嘆道:“若是院首在离开时,解开知为师兄的禁足令就好了。” “唉,想来程圣也有其深虑吧!”老书生嘆了口气。 。。。 皇都,介王府。 偌大的王府里十分空旷,所以一点声响便可能来回迴荡,而如此夜深,府中竟然还有一声声清脆木响。 一个面容慈和的二十多岁的胖子正闭目坐在凉亭中,他的身后几个侍从低著头沉默不语,而他的对面则坐著两个人,两个十分显眼的人。 一个是身披僧袍顶著光头的老和尚,那清脆木响就是他在一下下的轻敲手中木鱼,这不正是皇都三奇景之一的法源寺主持吗! 而另一人则是一身的盔甲,一动一静间便有鏗鏘的铁器声,身材高大足有身旁老和尚两个之多。 胖子睁开眼,看了看身前二人,缓声笑道:“劳烦二位来此一趟了,若非事发突然,我定不会在这个时辰还让二位亲自来此会面。” “无妨。”盔甲里传来雄厚的嗓音,“殿下直说吧!” 胖子温和的点头道:“好,明日的家臣,我还是希望能由將军来提供,最好是那位青云榜第十的战狂。” “可以。”盔甲並不意外,“不过法源寺那边没有意见吗?” 法源寺住持只是默默的敲著木鱼,节奏都没有变过。 “主持,眼下还不是佛宗可以出头的时候,便是您真的请那位笑面和尚来了,怕也是引人侧目,而难以提供帮助啊!”胖子看向法源寺的住持。 老头站起身对著他点头道:“我佛宗千百年都等过来,哪里还会著急,一切就依点殿下的意思吧。” 说罢老和尚迈步走向院外。 亭子里二人也是起身目视著恭送,待到人影消失,盔甲大汉扭身问道:“殿下,佛宗之流大多心有鬼胎,还要慎重啊!” 姜介揉了揉肉脸,摆手道:“將军言重了,我中洲大夏对於佛宗並没有道门那么排斥。” 他转过身,隨意道:“做人可以有喜好,但做君主要学会平等的喜欢所有生灵啊!” 此时那巨大的盔甲已经无声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448章 五子爭,五楼斗 皇都,不夜楼,藏身阁。 一间暗室中,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寻常规格的酒席,却足足价值两百灵材,贵在隱蔽,贵在保密。 好在今日订下这个暗室的人並不在意这些。 尉天齐看著眼前岁数与自己差不多的少年,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套炼体功法经过改良?” 少年无声的点头,黝黑的皮肤、瘦削的脸颊、眼下还有淡淡的斑痕,他真的没有一点像皇宫里的那位慵懒贵气的人皇,反倒像是个难民或者杂兵。 常年炼体带来的身形以及外貌的改变已经严重影响了这个年轻人的气质,若非事先知道,谁能想到这是个皇子呢? “尉公子,三皇子殿下有些不善言辞。”林姑娘开口想替姜甲解释一下。 “不是不善,只是没必要。”生硬的嗓音响起,姜甲否定了给自己圆场的林姑娘。 林姑娘忍不住扶额,早就说了常年炼体,对脑子不好! 好在尉天齐也不在意这些,他双眼放光的看著姜甲,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最终只说出一句,“好功法!可否与我交流一二?我曾改良佛宗术法,得到几个拳谱,你若有兴趣,我们可以过过手。” “哎!今日我们来此,还是以明天的大事。。。”林姑娘赶紧伸手试图阻止两个愚蠢的男人。 “好!”姜甲噌的站起,看起来瘦削黝黑的少年,一站起就如猛虎出笼,战意迎著便充斥整个房间。 林姑娘放弃了,她拿起身旁的纸伞撑开后走出了密室,一次都没有回头,好像怕被傻子传染。 后来她听说那一夜,甲王府赔了一大笔银子给不夜楼,那个密室装修了整整三天才再次对外营业。。。 不过好在,龙场费尽心机安排的这套炼体功法还是发挥了它的作用,林姑娘是这么认为的。 。。。 皇都,两松观 身穿华服十五六岁的少年安静的站在房间外静候。 他的隨从们则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没有人说话,谁也不敢打扰两松观的夜晚,皇都里的人都知道,两松观的高人最喜安静。 好半晌,房门才被推开,一个面带困意穿著墨绿色长裙的女子走出了房间,看到少年,只是轻轻点头。 姜麟规矩的行礼,然后开口问道:“小子冒昧前来打扰,主要是想问问明天是否由慢慢姐与我一同进宫?” 吴慢慢再次点了点头。 姜麟面色一喜,少年心性忍不住笑了出来。 吴慢慢不解的看著他,不知他有什么可开心的。 “慢慢姐陪著,总不会出错才是。”姜麟再次躬身,打算告辞。 吴慢慢看著这个孩子,作为人皇最年幼的儿子,他的哥哥们已经將大夏能分的势力都分的差不多了,所以最终他只能被迫捡起与其他人背后势力完全不兼容的道门。 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选择道门,只能帮助这位五皇子重新拿到参与继承权竞爭的门票,可也註定了他只能拿一张进入畅音阁的门票而已。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就算拿著最小的明牌也要坚持上赌桌? 是赌性太大的赌徒?还是没有退路的皇子? 。。。 今夜的永和楼热闹非凡,楼主为了答谢新老顾客的捧场,请求饶儿班加几场夜场的戏,如今饶儿班的运行几乎转移到了尉天齐的手里,孩子们爱唱他也爱演,於是爽快答应。 知名曲目轮番上演,夜色里小半个善通坊的人都聚集在永和楼內外,远远地听著里面悠扬的嗓子,摇头晃脑好不享受。 或许是因为恕索坊到手,姚安饶心情也不错,她坐在台下笑眯眯的看著台上眾人,好像一个资助自己喜爱的戏班的大小姐。 唱到一半,楼主忽然走到了姚安饶身旁,他低声道:“姚班主!姚班主!跟我来!” 姚安饶便起身,两人俯身弯腰一路从前排座椅绕到了二楼的台阶前,台阶上也坐满了,落脚都极为困难。 “姚班主,一会儿见到大人物,一定要三思后行,咱们饶儿班一飞冲天的机会就在眼前了!”楼主一边走一边低声的说著。 怪不得这位楼主今日精神抖擞,原来是拉到大客户了。 姚安饶无声的跟著对方绕过人群,走到了二楼的一个角落,那里不是看戏的好地方,角度有些偏,而且会被站在二楼扶手旁的看著遮挡视线,所以只能勉强听听戏。 一张四人桌,只坐了一个带著斗笠的人,可是桌子旁却站著五六个大汉,一个个虎背熊腰,面容严肃,眼神锋利。 楼主走到桌子前,就被两个大汉用身子挡住,他对著坐著的人低声道:“大人!戏班的班主来了!” 那个正在喝酒的人隨意挥手,大汉让开了身位,楼主和姚安饶才得以靠近桌子。 楼主也不坐只是躬身介绍道:“这位就是咱们善通坊最火的,人称“第五楼”的饶儿班的班主。” 姚安饶便也不坐,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对著那人行了个礼。 那人抬眼隔著斗笠看了看姚安饶,隨意的摆手,声音尖细而阴柔,“那便坐罢~” 这楼主和姚安饶才落座。 “你也知道,这是件天大的福分,花钱也买不来的福分。”他掐著嗓子对楼主说道。 “是的!是的!都要感谢大人给我永和楼!不!给我们饶儿班一个机会!”楼主赶忙赔著笑脸。 “哼,不用谢我~”那人冷笑一声,“要怪就怪畅音阁的那帮奴才不懂事!偏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被污衙抓了把柄!若非那当红小生进了污衙,再怎样也不会在你们这帮外面的戏班子里挑人的!” “是是!”楼主赶紧继续点头。 “罢了,確实唱的不错,明日晌午在楼外候著就行!东西什么的收拾好,状態也给我调整好了,不然到时候真出了事,那可怨不得我了!”这人似乎觉得嚇唬一个凡人也確实没趣,便没有继续摆谱。 “请问。。”姚安饶开口了,“这是要做什么?” 那人抬眼看了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笑著道:“做什么?找戏班子当然是唱戏嘍!” “去哪唱?给谁唱?”姚安饶继续问,楼主在一旁疯狂使眼色,可她视而不见。 那人对於这个提问很满意,他笑著问道:“你听没听说今天下午,皇上给诸位皇子下了詔令要开家宴?” “听说了。”姚安饶点头。 “家宴设在畅音阁自然要听戏,可惜皇宫养的戏班子里当家的小生出了事,唱不了了,所以我们连夜出来寻你们这些皇都里的戏班子顶一顶。”那人站起身,指了指窗外,远处那片威严的皇宫。 “今晚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就要进宫!给人皇陛下和各位皇子唱戏啦!” 第449章 明月升,玉輦行 中洲大夏的好戏即將拉开帷幕,南洲望舒的好戏早已演过了半场。 习惯了保持威严,便会自然的开始积威,就好像习惯了坐在主位,也就开始擅长拍板。 姚望舒安静的坐在长桌后,她微垂著头仔细的翻阅著手中的书卷,髮丝隨意的落下,垂到桌面上,错落时像是细密的蛛网,顺滑时又像是流动的小溪。 她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可並不拘谨。 直到读完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她略有些疲惫的合上了书,伸出手指轻轻揉了揉眉间,然后下意识的端详起自己的手背,那个淡红色的圆印隨著她手指的摆动微微有些形变,她能清晰的感受到它在自己体內缓慢的旋转。 圣人道息终究是过於庞大了些,那一夜时间,茶壶里积攒的小半数灵气都被其吞了个乾净,甚至连灵脉结晶都小了一圈。 仙胎本就是要用道念来养,用灵修来驱使,何为胎?藏於母体,吸取营养。 养仙胎最大的弊端就是耽误修行。 更何况姚望舒养的不是一个胎儿,而是一个巨人,带著它,即便不驱使,也不可能正常修行的。 姚望舒放下手,视线抬起,长桌前的堂上,四位身穿白袍的中年男人躬著身低著头,他们过於安静,让人怀疑他们之前根本不在这里。 姚望舒看著他们声音很轻的问道:“情报上说於密似乎去过桐庐城,可有证据?” 白化抬头,声音沉稳的答道:“回宫主,桐庐城素有南洲鬼城之说,最是蛇龙混杂,南洲半数魔修都曾到过桐庐,而桐庐观过往势大,其下有数位天仙,早年间也曾出过准圣,一直將桐庐城视为私域,不许外人插手,我们的人在那边没有根基,所以那情报只是因为城中流传,於密曾去过那里。” 姚望舒轻轻点头,於密这个人对她来说並不那么重要,但对於望舒宫的威严来说,却很重要,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魏成怎么样了?”她捧起茶壶,起身绕过了桌子。 四位天仙低头垂目,退后几步,依然是白化,“回宫主,魏成师侄如今正在寻求突破,具体何时能有结果,不好推断!” 姚望舒缓缓走过四人,白色的裙摆划过洁净的地面发出轻响,她忽然驻步问道:“念娘的父母找到了吗?” “没有,望舒城的户籍中並无线索,根据推断,很可能是那个望山城的老鴇撒了谎,她那里大多孩子是直接买来的,身世什么的,她顺口胡说,是为了用来激励孩子们学艺出头。” 白化对著姚望舒缓缓躬身,“还请宫主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如今宫中行事虽然无外力干预,但宫內人手还略有缺口。” 姚望舒听著这位老人恭敬的话,点了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开口道:“四位长老不必与我如此拘礼。” 四人再次躬身。 姚望舒扭回身,迈步走向门外,“此事,莫要说与念娘听。” 从她举起血月的那一刻开始,很多人对待她的態度就变了,不论是魏成、白子鹤那些年轻人,还是白思、白化这些老人,曾经白思白化看红儿更像是看一个晚辈,会指点会教导,那份尊重更多的是浮在表面上的情绪。 但如今,姚望舒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看到过他们的眼睛了。 她走到门前,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丫头伸手替她推开了屋门,月光洒进屋內,照亮了她的白裙,但她並不急,反而伸手摸了摸拂衣和择荫的头,两个女孩便抬头对她笑了笑。 姚望舒走出房门,一位锦袍老人躬身站在房外等待,他已经很老了,但脸上的皱纹並没有掩盖他身上的贵气,那是常年富贵才能养出的东西。 他是南洲最大行商的所有者,姚望舒歇脚的这一处大宅就是他的產业之一,自身也是天仙境的修为,在南洲有著不小的號召力,平日去哪里,都是弟子晚辈对著他三跪九叩,可此时,他弓著腰对著白裙的少女,极其小心谨慎的伸出自己的手肘。 姚望舒看了看他,伸手轻搭在那锦服华袍上。 这位地位尊崇的老人面露喜色,整个人有显得更年轻了一些,他直起身,小心的陪护著女孩走下台阶。 此时才注意到,在那个房间外的广场上站了不少人,他们大多身穿著白色的素袍,年龄各异,但共同特点是修行都很不错,有的是天赋异稟的年轻人,有的是已经功成名就的老人。 他们每个都是南洲一宗一派里有脸面的人物,如今要代表自己的宗门跟隨望舒宫完成南洲巡游。 这里面当然有不服者、不忿者,甚至有怨恨者、仇视者。 但此时看著那捧著茶壶的白裙女孩,所有人都沉默著,安静的等待著她一步步走向广场正中的玉輦,这明明只是一段普通的路,她没有任何气机或者威压,但却让所有人都感受到巨大的来自月亮的压力,这实际上並不是来自於她,而是来自於身边的所有人。 当你站在那种人群中,才能清晰地意识到那凝固的氛围,没人敢说话,除非她问话,没人敢移动,除非她允许。 姚望舒走到了玉輦前,老人臂膀微抬,姚望舒登上了玉輦,她抬头看了看月色,时间正好,於是伸手向上一拋,一道血红的细线飞向天空,南洲的月色缓缓被染红。 人们抬起头,看著这一幕,明明已经见过了好多次,但每一次血月升起,依然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玉珠落下,姚望舒伸手接住,转身走进玉輦。 女声在广场上迴荡。 “出发,桐庐。” 白子鹤冷声道:“起驾桐庐!” 玉輦上的法阵亮起,缓缓升空,蟾宫修士和各宗门的代表便隨著玉輦一併飞向空中。 姚望舒走进玉輦,忽然一个人拉住了她的手,这似乎有些逾越,但红儿就这么被拉著坐在了对方的身旁。 “红儿姐好帅气!”於念娘的笑依如往昔。 她是姚望舒身边唯一还会坚持叫她红儿的人,像是个固执的傻丫头,姚红儿便也由著她,两个女子相邻的坐著,牵著手,共享各自的心事。 第450章 北洲剑瀟瀟,月牧南洲老 南洲人都知道,那位號称独夫的奇女子正在巡游南洲,要逼所有势力向她低头。 仙人大多对此抱有怨言,但却又少有特別亢奋者,大抵是因为那位独夫確实能驱动祖师的道息,所以也不好问出那句,“她凭什么?” 凭她能改变南洲的月色,凭她身边聚集著蟾宫所有心中无愧之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在血月升起的那一夜,南洲地界上,本来群雄逐鹿的蟾宫后继者们顷刻间消失了个乾净,有人投靠了独夫,有人归隱了山田,还有人匆匆而逃,远遁他洲。 但你要说不委屈,那也不可能。 南洲如今有一天下奇景,青天白日,天过群羊。 这说的是,南洲各地都有不少人目击过一个长长的队伍在天空中行走,其中大多数人都穿著白色的衣服,而走在最后的则是一个巨大的玉輦,远远看去便如一群羊在天空走过一样。 羊群的特点是顺从而规矩,所有羊都像是一个整体一样缓缓移动。 试问南洲哪个门派看到自己家的子嗣或者长老匯入白色无声的羊群中时,能不感到憋屈呢?有多少年南洲的仙人们没有经歷过这种折辱了? 就如此被人赶著走过整个南洲? 那与家养的羊群又有什么分別? 唯一的区別就是牧羊人手中挥舞的是啪啪响的长鞭,而独夫手中的是一颗无声的玉珠罢了。 天空、玉輦与羊群,这一幕深深的刻印在了每一个见过的南洲人的心中,不论是凡人还是仙人,都生出无数情绪,其中最多的,应当是一种生疏的让人感觉到错愕,以至於无法分清的愤怒或者恐惧。 人们把这个叫做月牧。 月牧的场景就这么流传了千百年,最终成为了南洲的一部分,当人们再次提起时,便会唱道:“北洲剑瀟瀟,月牧南洲老。” 姚望舒知道这些,她每天都会接收南洲各地的消息,掌握各门各派的动向,那些说法並没有动摇她的想法。 因为她早就做好了迎接这些的准备。 独夫就是独夫,你恨她、烦她、厌她,她都知道,但她不打算改,她就是要这样走下去,这就是她的道,她无怨无悔。 唯一遗憾的是这个南洲入目便是死水,她便是真的赶著羊群走过,也不会有人跳出来拦住她,只敢背地里说些这种话,对此,她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 “快看!月牧!真的来了!”村子里有人指著远处的天空高声的叫道。 “那还有假?听说这次独夫是往桐庐城去的!总会路过咱们这的!”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装出一副自己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不过却也翘著脚往那边看。 在这个小县城外的小村子看过去,只能看到天边那一缕细细的白光,根本看不见月牧的真容,要想细看,还得去县城的酒楼高层,不过如今来看热闹的大人物早就把位置订光了,乡野村夫哪有那个本事,不过是瞎起鬨罢了。 “姐姐!姐姐!你快看!快看!”一群半大不大的野孩子拉著一个身穿素袍的女子的手,指著天空,“仙人!是仙人!” 那女子容貌甚美,即便素袍上沾著一些尘土,但是光那张脸就完全超出了这个村子能承受的合理范围。 唯一的遗憾是,她似乎是个。。。短髮的和尚? 有些杂乱的寸头多少影响了她的美丽。 女子抬头看向天边划过的白线,轻声笑了笑,伸手从衣服里掏出一个手绢替身旁的孩子擦拭鼻涕。 “什么仙人啊,那只是个软弱可欺的小丫头罢了!”她对著孩子笑道。 “姐姐骗人!”孩子不解,小丫头怎么会在天上飞呢? 女子並不解释,她直起身子,领著一群孩子往村子里走,路过各家各户时都有人出来对她行佛礼,然后送她些蔬菜瓜果,並尊敬的叫一声,“姚姑娘。” 女子一一收下,笑容和蔼,中间还遇到几个乡野的閒散懒汉,他们一路跟著女子和孩子,嘴里说些不荤不素的笑话,然后发出阵阵大笑。 女子也不恼,只是低声给孩子们讲著故事。 直到村口,那里有一个破败的小院子,里面只有两间小草房,院子门口古怪的摆著一些泥捏的人偶,一看就出自孩子的手,那些泥偶勉强能看出是人,却有好几个胳膊,甚至有的脚下还踩著奇怪的基座,丑陋又怪诞。 可就这些孩子隨手捏的小玩意却被十分珍重摆在了一个木头敲成的小盒子里,还像模像样的供奉了两个有虫蛀的苹果。 走到此处,女子便算是到家了,她示意孩子们可以各回各家了。 跟了一路的几个閒汉终於忍不住开口喊叫,“姚姑娘!听说你能治病?不如帮我看看吧!我身上有地方一看到你就疼!” 几人又是哈哈大笑,浑然不顾孩子们的怒目而视。 女子看向他们,美丽的脸上依然温柔和蔼,那过分美丽一时让几人有些哑了嗓子。 此时小院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乡野村夫打扮的老人冲了出来,手中挥舞著一个锄头,中气十足的大骂道:“你们几个泼皮货!找打!” 虽然看著两鬢斑白,但气势很足,一路撵著那群閒汉消失在村头。 “父亲。”姚姑娘送走了孩子,站在小院门前等著老人回来,细看会发现男人其实也不是特別老,只是头髮白了很多。 “这群臭小子!”姚城主依然骂骂咧咧。 姚安恕只是笑,然后开口道:“我刚才看到红儿了。” 姚城主一愣,隨即摇头嘆气道:“红儿有出息是好事,只是会不会很辛苦啊?” 姚安恕看著姚城主道:“父亲隨我走这趟也辛苦了。” “说什么呢!你是我女儿!有什么辛苦的?吃点乡村野味对身体还好,我感觉最近我还壮了几分呢!”姚城主连忙摇头。 他们俩在唐真走后就离开了玉屏山,根据唐真的说法姚安恕要修行心佛,需要修金身,但两人都不太清楚具体的做法,於是就一路走走停停,做些好人好事。 眼下这个村子也是刚到,姚安恕帮村长的妻子治好了手臂上的外伤,所以得到了这两间草房,於是二人暂歇,希望能在这里得到一些“信仰”。 平日姚安恕除了给家家户户治病,就是负责在大人们出去种地的时候带带孩子,教教他们认字,村里也感激她,会將家里的菜果分给这对父女。 但这些都不是姚安恕真正在意的东西。 她在这里真正得到的是。。 姚安恕看向小院门前那些装在盒子里的小泥塑。 盒子摆放在村口,便是龕,里面装了佛,便是佛龕。 虽然是孩子们捏的丑东西,但她自己捏的三愿两心菩萨本尊本来就很丑啊! 她能感受到,这条路是对的,几个小小的泥偶修不成金身,但多少洒落了两粒金粉,她已经很满意了。 姚城主看向自己的这个女儿,素袍略有些脏,人也瘦了些,但是眉眼舒展了很多,似乎只要修行有些进益,她的心情便会好转。 晚风颳过村口,有乾瘪风化的落叶砸向素袍的女子,却在半空中化为碎末,恍惚的夕阳里,某一个角度可以窥见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站在女子的身后,六臂各有所持,如大力金刚,脸上鲜血白骨,如恶鬼罗剎。 它无声的掐碎了落叶,挡住了晚风。 第451章 使君无一事,心共白玉空 “宫主,我们已经进入桐庐地界,是在桐庐城停靠还是直接前往桐庐观?”玉輦外白子鹤的声音响起。 闭目修行的姚望舒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调整三息后,开口道:“缓过城,晚至观。” “是。” 隨即玉輦外响起白子鹤的喊声,“落——!” 借著夜色,白玉宫的队伍开始缓缓降落,最终落到了桐庐城外的官道之上,队伍里的不少年轻人鬆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拿出灵材,就地开始站定调息。 虽然这里很多人都是门派中的天骄子弟,但也有不少年龄尚幼,真实修为只是炼神境,即便在家中长辈的安排下修行了飞行术法,但自身的真元也很难支撑长时间高空飞行,每天跟著白玉宫在空中一飞就是大半天,即便是返虚甚至金丹修士也会忍不住额头有些虚汗啊! 老头们到了这个年纪,还要每天负重修行,也是真的倒霉。 队伍落地,眾人无声,大家都开始调息,只有几个拂衣或者择荫这种根本不会飞行的小修士,因为由蟾宫修士带著,所以此时精力还比较旺盛,小声的在队伍前面说著悄悄话。 是的,实际上整个月牧的行程其实並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就算真是放羊,也不可能拿著根鞭子满山乱跑就能把羊养好管好。 这么多修行之人,一动一静也很麻烦,吃穿住行、行进速度、真元分配、队伍阵型哪一个不需要周密的安排? 有很多很现实的东西,说出来都怪丟仙人脸的,比如月牧队伍每逢路过大城前,会提前通知所有人,有解决五臟问题的,需提前落入山间,自行前往城中,解决好后,再出城与队伍匯合。 这是为了防止月牧到城上,呼啦啦落下一堆仙人跑进酒家餐馆,惹人笑话。 调整了一盏茶的功夫,白子鹤感觉眾人的真元应当已经差不多了,於是开始招呼队伍启程。 大家纷纷打起精神,有蟾宫修士对著队伍狂撒净身术和清风咒,玉輦缓缓驶向桐庐城。 桐庐城与望山城的成因几乎完全相同,都是因为山上有仙人,所以山下养苍生。 只不过桐庐观比不上天门山体量大,桐庐山也没有先天灵脉,所以桐庐城便比望山城小了不少,但比之寻常小王朝的首都还是要大很多的,再怎样,桐庐观曾经也是有过准圣的。 “瀟洒桐庐郡,乌龙山靄中。使君无一事,心共白玉空。”於念娘翻阅著手中的书卷,嘴里轻声念著,忽的抬头问道:“红儿姐,这听起来是个很美的地方啊,为什么他们又说桐庐城是南洲的鬼城呢?” “我並不知,消息上只说早年间桐庐是个小城,以美景如画著称,是南洲修仙最爱的隱居之地,后来城里意外走出了一位准圣,桐庐城便也开始飞速扩张,本该是与望山城相同的境遇,但不知为何,那位准圣死后,桐庐城破落了,然后又古怪的成为了杂修的聚集之地。”姚红儿一边说一边回忆著昨天读到的那些信息。 “玉蟾宫不管吗?”於念娘不解。 姚望舒看著她笑了笑,没有回话。 於念娘是野修,並不懂得蟾宫对南洲的责任界定是十分宽泛,它不是大夏那种实际上统领一洲的庞然大物,只有明面上出现魔修魔乱时,月亮才会高高升起,你若躲的好不露头,便是修成天仙,也基本不用担心白玉蟾来找你。 他只是存在而已。 毕竟南洲那么大,蟾宫又那么偏。 “宫主,进城了。”白子鹤的声音在玉輦外响起,“似乎有些不对。” 姚红儿站起身,走出了玉輦。 才发现原来玉輦已经行驶在了街道之上,此时月色刚生,还算不得明亮,月牧的队伍中不少人掐出萤光法术,让队伍周围百米亮如白昼。 可偏偏如此亮的环境,却让人感到身体微寒,因为此时抬眼望去,只有街面上一间间紧锁的门市,以及远处昏暗中一栋栋没有火光和生气的民房,好像这桐庐真的是一座鬼城。 “城中没人?”姚望舒的声音平淡。 “是的,刚才派人大致搜了一圈,城中並无活人,但也没有尸体,好像都提前离开了。”白子鹤开口答道。 姚望舒轻轻点头,面色如常,“那便去桐庐观看看吧!” 她不是在装镇定,而是真的很平静,不论桐庐观搞什么鬼,如今的她都会全盘的吃下,倒不如说自月牧开始,她就在等著,等一个不想做白羊的黑羊出现在她面前。 何止是她在等? 整个南洲,半个九洲都在等。 那么你是那头黑羊吗?桐庐? 玉輦驶过了桐庐城,走上了山道,山道宽阔,草木稀疏,不见传说中那诗情画意的美景,倒是用那些张牙舞爪的乾枯树木平添了几分恐怖。 走到半途,有望舒宫的修士落下,靠近白子鹤低声耳语,白子鹤蹙眉,来到玉輦前对著姚望舒躬身道:“宫主,找到城里的人了。” 姚望舒正在看月亮,她背著手,一身白裙的站在玉輦上,好像那位圣人曾经一样,但也有不同,在白子鹤讲明情况后,她转过身,走下了玉輦,队伍缓缓分开让出道路,白子鹤和念娘紧跟在她身后。 月色虽美,与她何干? 世事蹉跎,转身细看。 女子白裙引路,一眾修士如凡人般缓步跟隨,无人问,无人言。 但有些人的眼底终究是藏著异彩。 在转过一处山道,姚望舒看到了桐庐城的人们,他们没有变成鬼怪或者尸体,他们都活著,活的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坏。 通往桐庐观的整个山道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凡人们拥挤的看著从山下走上来的洁白队伍,好像明月在山脚升起,却在山腰遇到了乌云。 月牧队伍中法术的光芒何其闪耀,姚望舒看的清楚,那些凡人脸上有好奇、有仇恨、有紧张,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人眼底折射出的畏惧。 整座桐庐城的百姓都来到了这里,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带食物,不知在这条山道上等了多久,才等到了姚望舒。 可此时她真的来了,他们又开始害怕了。 第452章 月牧桐庐馆,问罪南洲人。 最终在姚望舒临近百十米的时候,站在黑压压人群队伍最前方的一位老人忽的跪了下去,他声嘶力竭的喊著,“桐庐城百姓!拜见南洲独夫阁下!” 隨著他的喊声,黑压压的乌云开始传递般地跪倒,桐庐山间响起了混乱嘈杂的呼喊声,並不整齐,却来来回回久久不肯消失。 白裙女子捧著茶壶拾阶而上,她看著跪倒的人群,年轻的脸上浮出淡淡的不解。 老人把头埋得低低的,嘶哑著嗓子继续喊道:“还请!望舒宫仙人莫要再逼我桐庐!” “此人乃桐庐城城主。”白子鹤看著那老人,低声解释道。 “我望舒宫何曾逼过桐庐?我宫宫主拜访桐庐观,又与尔等何干?”於念娘皱眉喝问。 “天下谁人不知?南洲独夫借玉蟾祖师之力压人,胁迫南洲各宗门派遣质子,欲立南洲国!可桐庐观已经凋零数年,本就缺少传承,如今宫主来此不就是要带走桐庐观最后的希望吗?我桐庐城依附於桐庐观,观兴则城兴,观亡则城亡!这哪里不是逼迫我等去死啊?!”老人似乎等这句问话很久了,他哑著嗓子高呼不止。 这么一段话里,到底藏了多少诛心之言? 何为借祖师之力压人?何为质子?何为南洲国?何为带走最后的希望? 是非真假不论,这哪一条拿出来都是要將姚望舒钉死在南洲最大恶人的首位上! 白子鹤和於念娘等人同时暴喝出声,而月牧的队伍中也略有些骚乱,但姚望舒只是无声的看著老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 站在桐庐观,俯视其下,可见整条曲折的山道,此时正有十数道人影静立,他们专注的注视著山腰处那抹明亮的光华,那是月牧的队伍与桐庐城百姓交匯的地方。 看到双方对峙,为首的老人开口问道:“施公子,此计真的会对那位血月独夫有效吗?” 他身旁一个披著黑袍的男子笑了笑,开口道:“观主无需担忧,虽然血月独夫在九洲传言中杀性很重,但实际上其本人並不嗜杀,更何况如今承接祖师道息,身后又牵连道门真君,很多事情她便是想做也做不得。” 老人点头,可旋即又问道:“老朽一直很好奇,施公子为何肯专门来帮我们呢?我们两家素来没有交集吧!难道不怕误了你家名声?” 黑袍男子摇头,“我等行事不为名声,只为南洲,桐庐观算不得多么好,但即便走的再偏,对整个南洲所造成的损伤也比不上那姚望舒一时的喜怒,其人之恶,恶在德不配位,一旦差错南洲便危矣。” 老人笑了笑,声音里带著几分藏不住的讥讽,黑袍男子也不在意,只是再次將目光投向山腰处,月色与乌云交接的地方,自言自语道:“总要有人来告诉这个小姑娘,她想要的南洲,別人未必想要!” “除了她,没人想要!”老人冷声补充。 。。。 此时姚望舒已经来到了那位老人身前,石阶上跪倒的老人颤巍巍的抬起头,他看著眼前白裙如月色的女子,惊讶於她的年轻和平静,好像自己说的那些话她完全没有听到一样。 姚望舒也低头看著老人,她想了一会,像是確定了什么一样,忽然道:“你们不想让我上去,是因为桐庐观不想我上去。” 女孩的声音不大,不像在和老人说话,更像是自己给自己分析。 “因为他们不想见我或者不敢见我,他们在害怕?在怕什么?” 老人在女孩的眼睛里没有见到任何情绪,只看到了沉静以及专心。 她真的不在意自己那些诛心之言,她全心全意的思考著,好像要从老人的行为上,找到一切的根源。 老人忽然感到了恐惧,那眼神代表著的是对他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的漠视,民意、名声、尊號等等等等,那些仙人们总要考虑的东西,对於她而言,与山间的草木一样,可有可无。 她不在意这些。 她要的东西更直接,比如善恶有报,比如是非分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他磕磕绊绊的开口道:“还请宫主莫要再逼我们啦!桐庐城求求您!求求您啊!!” 他甚至伸手想去抓姚望舒的裙摆,可他抓空了,因为姚望舒已经不在他的身前了。 “他们怕我杀了他们!因为。。”姚望舒踩著清风自言自语,她的视线终於脱离了老人,她抬起头看向山顶,似乎要和那里的人对视。 “他们修魔了。” 女孩的白裙带著淡淡的白光,她踩著清风走进了乌云中,与无数的凡人们擦肩而过,却又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从山顶向下看去,好似一轮明月升入云层,只有微微的萤光在云层的缝隙中露出,可你知道,那月色早晚会穿过乌云,当她再次凌空,你避无可避。 此时,平稳而明亮的女声在山道上忽然响起,盖过了桐庐城百姓的不整齐的呼喊声,她只平稳的说了两个字。 “除魔!” 下一刻山道上,百十道光芒亮起,转瞬化为一道道光柱飞向山顶。 山道上的凡人们听著头顶轰轰的破风以及法术暴鸣的声音,嚇得面容失色,乱作一团,哪还有刚才堵路的威势。 乌云从没有拦住过月亮的升起,凡人又怎可能拦得住天上的仙人? 山间四轮明月无声升起,將桐庐观团团围住,剑气长鸣,道威赫赫! 桐庐观前,老人抓著黑袍男子的衣摆大声喊道:“施公子!如今怎么办?计划出了问题!你们不能坐视不管!” 黑袍男子看著那即將走过山道的白色月光,似乎有些出神,被老人晃了好几次,才回过神来,看著老人慌张的模样,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老人的肩道:“稍安勿躁,计划没有出问题!” 老人面色微安,又有些紧张道:“可是。。他们打上来了!我们该怎么办?是不是那位要来救我们了?” “什么怎么办?”施公子脱下了黑袍,露出了一张格外年轻的脸,他隨手把黑袍扔下了山崖,然后扶著腰大笑出声,“打上来就死唄!你和我本就是计划中要死的人啊!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呆愣在原地,他不可置信的看著施公子。 “你在——说什么?!!”他摇晃了两下,就要坐倒。 “你们在说什么?”平静女声忽然在他身后响起,老人身子一僵,缓缓回过头。 山道的尽头,一个女孩捧著茶壶静静的看著眾人,她身后的天空中,五轮明月悬空,百十仙人静候。 一时间也分不清她是站在山道的姑娘,还是站在天顶的月亮。 第453章 桐庐,铜炉 “你就是姚望舒?”施公子半仰著头蔑视的看著甚至比自己还要年轻一两岁的女孩,眼睛里带著几分好奇,但更多的是纯粹的厌恶。 姚望舒站在山道上,她看了看面色慌乱的天仙境老人,又看了看年轻张扬的施公子,然后再次开口问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真君当真是无眼,竟然看上你这种乳臭未乾的小毛丫头!”施公子根本没有想搭理这所谓的南洲独夫,他只是大声的抒发著自己的不满,肆无忌惮的当著数轮明月挑衅著月亮的威严。 姚望舒没有说话,她只是看著施公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天空中的明月却不能什么都不做,月光如水倾斜而下,白色的光柱与威压交叠在一起落下。 那施公子甚至来不及反应,洁白的月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他只觉重力袭来,双膝根一软便重重的跪在了地上,甚至隱隱听见骨骼发出脆响。 他双手著地努力支撑,但却连头都抬不起来。 四轮明月安静而无声的表达了自己的態度,回话,如果不会回话,那便跪在一旁等著。 “望舒宫主!我桐庐观中何曾有过魔修!就算是望舒宫也不能如此隨意寻个由头,污衊正道宗门!”老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无比狼狈的施公子,扭过头对姚望舒道:“山腰之事,都是此人教唆!贵宫大可寻他麻烦就是。再说那些凡人顶多是有些不敬,何至於如此大动干戈?” 老人一身紫铜色的道袍,鬚髮皆白,看年纪已经无比衰老,虽然刚刚有些露怯,但此时宽大的袖袍一甩,中气十足的反问还是有几分天仙的威势的。 姚望舒缓缓移动视线,她不再看地上挣扎的施公子,而是认真的看向老人,“是否存有魔修,查看便知。” “好!我大可將观中之人悉数叫出,让宫主一一查看!”老人毫不畏惧。 姚望舒却摇了摇头,淡淡的道:“观主將自己所修功法拿给我一看便好。” 她不在意观中到底藏著哪些人,她要掀开的是整个桐庐观的里子。 老人面色一变,鬚髮浮动,咬牙恨声道:“你望舒宫是不是太霸道了!我桐庐观虽然不大!但也是圣人遗珠!所修功法涉及我观传承,安能给外人示?” 姚望舒垂下眼,心底微安,她没有想错。 走了半个南洲终於遇到一个黑羊,她主观的认为这並非是人心不同,更像是迫不得已,如今来看果然不出所料,但她並不感到开心,反而有些难过。 其实从凡人堵路这种非常规的抵抗手段就能分析出,此观的问题必然很明显,到了藏也藏不住的地步,不然大可以顺著望舒宫,送出一个天骄就是了。 他们不想让望舒宫进入桐庐观,寧可让整个桐庐观的人出来面见望舒宫。 姚望舒的沉默让老人的脸上上了一层死灰,他身后一眾紫铜色道袍的修士也各个面沉如水。 “宫主,还请莫要逼我等!”老人最终在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我桐庐观对得起南洲,对得起桐庐城!” 姚望舒抬起眼,伸出手,一颗圆润的淡红色玉珠浮现在空中,她声音显得好远,似乎不带任何情感。 “观內束手之人可保全性命,待查清后处置。” “抵抗之人。” “死。” 明月发出轮转之声,天空中眾仙人齐声高喝,“抵抗之人,死!” 老人目眥欲裂,他猛地拔地而起,高声叫道:“我桐庐观!问心无愧!” 整座桐庐山忽然开始颤动,一股带著高温的红橙光芒在观中亮起,那红光飞速扩散,不见明火却让草木枯萎,然后一道悠悠的脆响响起。 桐庐观里,响起了整齐的呼声。 “铜炉!铜炉!铜炉!” 炙热的高温中,血红色珠子爆发出呼啸之声,四轮明月坠向桐庐观中的红光,巨大的引爆在山顶炸开,山道上凡人们趴伏在地,东倒西歪。 天空被月色封锁,桐庐观里没有人能离开,它真的变成了一口铜炉,血色做火,炼化眾生。 一道道气浪翻滚扩散,山顶处廝杀声震天,但那位老人的声音一直盖过所有人,他高声的叫著,“我桐庐观为南洲散修找寻一条新路!对得起南洲修士!不该落得如此下场!!南洲不公!天道不公!!” 然后一声突兀却无比响亮的巨响遮蔽了一切。 鐺——!!! 金属碰撞的轰鸣声在山间迴荡,听到的人都觉得一阵心神恍惚,连月色都紊乱的摇动了起来。 巨鸣过后,山间短暂的沉寂,直到一道红色的细线飞向天空,然后血色晕染了明月,今日的它比往日的更红了。 第454章 魔功人命,月色清楚 观主死亡,桐庐观的抵抗顷刻便被瓦解,很快望舒宫和各门派的天骄就控制了所有还活著的桐庐观之人,並搜找到了桐庐观的功法。 白子鹤迈步走入桐庐观的主殿,殿中主位供的是铜製的一位老人雕像,白须及地,面带笑意,身上衣著不见华贵,倒是带著几分閒散,腰间还掛著一个小炉子,看起来就是个洒脱的老头,脚下牌位写的是“桐庐老人”。 而副位供的倒是没有什么意外,是一个白玉男子仰头的雕塑,不用问南洲十个庙九个供的都有白玉蟾。 此时桐庐老人的雕塑已经融毁了小半,白子鹤匆匆跑入殿中,將几本书分发给大殿內静坐的七八人。 主位当然是姚望舒,她身前的桌子上除了茶壶,还摆放著一个破损了的炉子。 她的左右则是望舒宫的四位天仙,其余的则是队伍中其他几位在南洲资歷深厚的天仙修士。 此时的主殿四处都有战斗过的痕跡,甚至还有未清理乾净的血跡,不过眾人坐在其中,一个个却面色安静,无声接过白子鹤递来的书卷,一齐看向了姚望舒。 “劳烦各位,还请细看。”姚望舒开口,然后低下头开始翻阅。 眾人便也安静的开始看书,只有哗哗的纸张翻阅之声。 主殿外蟾宫修士们守卫在四周,广场跪著几十號人,年龄大的有百十岁的老修士,年龄最小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此时正恶狠狠地看著望舒宫眾人,好像有隨时跳起来咬断这些人的喉咙。 阅读的时间过得飞快,待姚望舒放下书籍,抬头时发现眾人都已经看完了,她境界最低,自然读的最慢,理解的也比较吃力,於是有些歉意的对眾人点头。 “这便是桐庐观的功法,各位觉得是否是魔功?” 白化毫不犹豫的开口,“魔功无疑,原来桐庐是我们读错了,它该叫铜炉才是!” 白思悠悠的嘆气,接道:“所谓魔功,便是以他人养自己,从这点来看,这套铜炉冶炼万物之法是纯粹的魔功。” 另外两位蟾宫天仙也是点头附和。 其余天仙或是点头,或是不语,只有那位南洲行商的代表,穿著锦袍的老人开口道:“魔功最大的特点是扭曲人性,这点上,看看这此地修士和凡人便已经可以確定了。” 此时桐庐观已经被破,观主已经身死,其实多说无益,此时定夺此法是不是魔功,唯一关乎的只有两点,一为望舒宫此次行事的正义与否,二为主殿外跪著的那群人的生死存活。 偏偏这两点相互对立,铜炉为魔,则血月声誉可保,群人性命皆无。 铜炉非魔,则群人性命可存,血月声誉有损。 大殿里大多数天仙的表態其实不是与那套功法有多大关係,而是单纯的在两个对立的事件中站队。 当然也不是睁眼尽说瞎话,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可正因为是真的,听起来才很怪。 如果这套铜炉確定是像血海那样的魔功无可爭议,其实根本无需专门问出口,更无需討论。 问题就在於在动手时,所有人都没有感受到异常,而看了功法,却又有些略有爭议的点。 才会有这次眾仙评法,这就是望舒宫为了自证清白的同时统一口径,將爭议用大义抹除。 效果不错,起码明面上並没人反对。 眾人都看向姚望舒,等待她下令送广场上的魔修最后一程。 她听完大家的话,抬起头开口道:“我在修行之事上懂得不够多,既然事关生死,便再看看此地的修士和百姓如何说吧!” 眾人都是一愣,这位独夫此时面色认真,眾人已经默认,但她偏要搞清楚这桐庐观和桐庐城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为了好奇,也不是为了人心,只是为了清楚。 月色朦朧当然很美,但若是照不清楚,那对姚望舒来说便是无用。 。。。 白子鹤很快压著一人走了进来,他身穿紫铜色的道袍,应该是如今桐庐观中活著的修为最高的人了,此时身上被下了禁制,灰头土脸的,看到姚望舒和一眾天仙更是瑟缩的不行。 “我等需知你桐庐观的传承为何。”白化看著那人开口问道。 那人显然已经被嚇破了胆,或者进来前白子鹤说过什么,他赶忙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的讲了出来。 这一切都要回顾到那位桐庐的准圣,桐庐老人的身上。 在桐庐老人登临准圣前,桐庐观只是个小道观,由於风景优美且观主喜爱交友,所以观中住了不少散修,桐庐老人便是其中一位,他散修出身,却天赋极佳,而且心藏大愿,不过也是蹉跎了大半生之久,才侥倖入得准圣。 观主便將此观留给了桐庐老人,希望他能继续收留和庇护散修。 桐庐老人不负所愿,发展桐庐观扩张桐庐城,但由於成圣太晚,寿元不长,也只能做到一些表面功夫,並不能为桐庐观攒下什么底蕴。 虽然势力培养的不好,但修行上他却有所领悟,此人年轻到年老一直困於自己空有天赋,却只有散修的下等功法,才会如此蹉跎,如今成了准圣,心念天下散修踏错路之苦,於是潜心研究,最终在寿终前得到了一套功法,名为“铜炉百炼”。 功法完成,他大笑三声,魂归西去,身体则化为烈火,熔炼成了一个铜炉。 桐庐百炼加上这个准圣道息的铜炉就是桐庐观的里子了。 所谓“铜炉百炼”,就是不论你筑基时修的是什么垃圾功法,只要炼得此法,便可一改道途,转修这套“铜炉百炼”。 只不过凡事都有缺陷,筑基之后改换门庭,便如逆修啊!哪是那么简单的,铜炉百炼的修炼之法当然也无比的粗暴,欲转炼此法,需投身入铜炉,由天仙大能催炼数日,待到体內经脉混沌如初生,再反炼,最终破炉方能转修成功。 讲到此处,白化侧目看到姚望舒听的认真,眉头微蹙,於是开口道:“此法虽然算不得成圣之路,但终究是可以望到准圣,对於散修来说当是极其好的了,便是放在南洲二流宗门里,也属於不错的功法了。” 底下那人以为是在跟他说话,连忙点头应是。 “是的!是的!我也是为了这功法来到桐庐的!我当初也是熬过了千般苦,又无比幸运才成功的。”他现在想来那炉中不知年月的闷热与痛苦,依然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若是失败呢?”姚望舒忽然问。 “那便,死了。”那人低下头。 “我是问,失败了的人会化成什么。”姚望舒声音很平,但却充满威严。 那人瑟缩了一下,不敢撒谎,只低声道:“我没到天仙境。。没主持过铜炉典,不过过往,观主主持完,会得到一些丹药。。。” 白思冷笑了一下,看向姚望舒开口道:“宫主,铜炉炼化如炼丹,化成丹药怕也是极小部分,更多的应该是直接被催动铜炉的人劫获,一部分用来保养铜炉道息,一部分用来补强自己的修为,妙用甚多啊!” 姚望舒点头,她看了看桌子上的小炉子,它已经破损了,像是被什么硬物重重的砸了一下,一处炉面深凹了下去。 这里面不知道装过多少人,又走出来了多少。 她忽然抬头问,“什么功法都能被这铜炉百炼扭转吗?” 那人摇头,但还没说话,锦袍的老天仙已经开口了,“必然是极其低端且运行简单的功法,稍微复杂或者依靠心智的功法,它就算能炼化了,也不可能重塑成『铜炉百炼』。” 白化接口道:“根据描述,应该需要筑基境的散修,且修炼的功法最高只能到达金丹层次,且运行路线简单,才能藉助铜炉百炼。” 姚望舒眼中微光闪烁了两下,最终平静了下来,这功法真的只是为了散修所做。 可以想像那个老人从创造的最开始想的就是给那些拿著廉价功法的散修们一条选择的道路,你若觉得自己有天赋,不想一辈子在山野蹉跎,那便来我炉中,我替你。 逆天改命! 第456章 丹炉火微明,心静志更坚 姚望舒扭身抬眼,那个老人的铜像被高温熔炼了一半,但是笑意依然自然,確实是个好老头啊! 一个好老头创造的东西会是魔功? 虽然可能把人炼成精纯的真元,但若是对方自愿捨命求一条出路,又有何错? 堂上眾人面色各异,这么问下去,问题就从功法本身,变成了使用方式,问题变得复杂,判定自然也就变得宽泛,角度多了,就更难分出清晰地对错。 锦袍的老天仙看了看姚望舒,忽然开口喝道:“圣人法器竟然被你们拿来如此作贱!” 那人面露惊恐,连连摇头,“没有!我们!没有做恶!他们都是自愿的!” 锦袍的老天仙冷笑一声,“桐庐老人仙去数百年,你桐庐观若是使用得当,早该名扬南洲,如桐庐老人所望,成为南洲散修之庇护!可如今桐庐凋敝,你观中修士不过百十,我在南洲地面行走了数十年,也是今日才知铜炉!” “我问你!若是问心无愧!如此善事!何故藏头露尾!何故到了如今,看到我等来此,就鱼死网破!”老天仙站起身来,指著那人,多年养威,何其霸道。 那人嚇得面如土色,摆手道:“都是!都是观主他们做的!我等奉命而已!!” 听到这话,堂前眾人都是面色微松,看向锦袍老天仙的眼神多了几丝讚嘆,不愧是走南闯北的人物,如此快的抓到了漏洞。 是的,好老头创造的好东西,不做亏心事又如何会藏藏掖掖? “说说吧!若是说的清楚,我们会酌情轻判你。”老天仙坐下,面色安然。 那人真的嚇破了胆,將桐庐观最后的底子也掀了出来。 原来桐庐观的传承並不是依靠血脉,所有观中人以前都是散修,然后来到桐庐观转修的“铜炉百炼”,每年桐庐观都会举行一次铜炉典,用来將所有希望捨弃低阶功法,转修桐庐百炼的散修们聚集起来,扔进炉中。 散修是哪来的呢?一部分是桐庐城中培养的,一部分则是平常派观中修士外出行走,悄悄结交散修,尤其是那些抱怨命运不公的,然后將铜炉之事当做秘闻告诉对方,引诱甚至乾脆带著对方来到桐庐观,再不断刺激对方,让人参加铜炉典。 这是一套標准的招募挑战者的流程,桐庐观的修士有一套完整的话术,从各方面切入对方的死穴,基本进了桐庐城,就很难不参加铜炉典。 所以铜炉百炼之法之所以没有广泛外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好评都是自己人,而差评根本没有机会发出。 知晓此事者就是被精心选中的参与者。 参与的越多,活下来的人和桐庐观的人就有更多的“灵丹妙药”。 “呵,魔修之行,魔修之思,魔修之事!诸位可还有异议?”白化冷声点评,然后扫视眾人。 这次几乎所有人都点头了。 显然,不论铜炉百炼是什么目的创造的,这观里只要经歷过铜炉典的人,就算不得无辜,最起码一半以上是帮凶,另一半再如何也是因为收益而选择沉默的歹人! 这桐庐灭的没错。 姚望舒伸手轻摆,白子鹤將那人提了下去,眾仙人看向女孩,她捧著茶壶道:“问了修行者,我们该问问凡人了。” 桐庐观已经看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她要看看桐庐城。 这次白子鹤没有带人来,询问凡人完全没必要让这群天仙来做,略微使用法术一切都会很清晰。 “桐庐城中生子,便带幼儿来桐庐观中求一法,大多是低阶功法,孩童自幼修习,年满后可往桐庐观参与铜炉典,成为桐庐观中人。”白子鹤简单的讲了城与观的关係。 “父母愿意?”姚望舒问道。 “那些凡人与別处不同,他们这就讲究生两个孩子,一为成仙,一为传后,他们认为参加铜炉典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从小培养,比如会把孩子放进锅里,增加熬过去的机率等等。”白子鹤面色平静的解释,“他们还有童谣。” 帅气的少年清了清嗓子,在一眾天仙前开口唱道。 “熬过铜炉炼,入得桐庐观。吃得铜炉苦,做的桐庐主!” “一旦成功加入桐庐观,全家便会成为桐庐城的官员,可以保几辈子富贵荣华!”白子鹤话音落下,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大家或多或少理解这些想法,但不处在这个大环境中,多少会觉得为人父母,送上此路有些冷血了。 “没人反对?”姚望舒看著白子鹤。 “有,但这里是桐庐城。”白子鹤回答的很快。 这完全是意料之內,或许有些修行功法的孩子长大了不想进入铜炉,可这种事不是你说拒绝就能拒绝的,三流功法不足够支撑你逃出桐庐观的势力范围,顶大天你就是把那对逼你走上这条路的父母杀了,然后自尽,免受火蒸之苦。 可父母的期望,弟妹的梦想,周围人鼓励的眼神,以及同行者对未来的痴想,交叠在你身上时,在进入炉子前,你很难说出不字。 “我们是自愿的!我们是自愿的!!”忽然观外远处响起了呼喊声,苍老而嘶哑。 白子鹤耸了耸肩,看著眾人道:“是那位桐庐城的城主,我们带走了几个人问话,有他一个,刚刚问完,我让人把他们送出观,可能这会儿解了禁制,所以喊起来了。” 老城主既然能当上桐庐城的城主,家里必然是有桐庐观的修士的,说不定还不止一个。 这就理解了为什么他最是激动,因为他的家族和人生就是攀附在铜炉两个字上。 堂中眾人再次看向姚望舒,姚望舒则低头看向桌子上的小铜炉,她伸手拿起,隨手一扔,铜炉落地,化为一尊两三人高的炉子,它还可以更大。 红铜色的炉子一侧已经形变,但另一侧还算完好,完好的一侧上还刻著字。 “丹炉火微明,心静志更坚。” 这大概是那位好老头留给进炉后人的忠告吧。 第457章 无所谓善终,无所谓修行 桐庐观里蔓延著的是压抑的哭声,观中活著之人各个面色惶恐,有人伏在地上低声念叨个不停,没人知道接下来要面临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如今他们的命已经不在他们的手中了。 人们甚至不敢看向主殿紧闭的房门,他们希望那里面的人可以慢一些想,这不是我们的错,桐庐观存在了千百年,你不能將千百年的罪恶都算在我们这代人身上。 晚风吹凉了冷汗浸湿的背衫,月色牵著影子绕著人旋转,半夜时间便匆匆而过。 做出衝进桐庐观的决定她只用了短短几息,而动手的过程也不过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可为了翻开桐庐观,她已经耽误了好几个时辰。 说不清她到底是格外鲁莽,还是太过仔细。 但最终在日出前,主殿的房门还是被推开了,吱呀的响声让桐庐观的广场上猛地一静,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那里,恐惧、期待、担忧、慎重饱含各种情绪的目光匯聚到那个年轻女孩的脸上。 她依然很平静,瞳孔漆黑似乎什么都没有。 越过门槛,她来到了广场上被压制的眾人身前,她左右看看,最终落在了那个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女孩身上。 白子鹤走上前,將那女孩从地上提起拎到了一旁,女孩像是一条搁浅的鱼,玩了命的挣扎,但她太弱小了,在白子鹤手里真的只是一条搁浅的鱼而已。 “你放开我!放开我!啊!你要干什么?——啊!”她不断怪叫,还尝试去咬白子鹤。 在这么多人的生死面前,没人会理会一个孩子的撒泼,白化缓步走到姚望舒身旁,他淡淡的开口道:“我等夜审证言证物,已確定桐庐观为魔修之地!所行所做已有违正道,首恶如今已经伏诛,其余人等凡筑基以上者、参与铜炉炼製者、知情而享他人之利者皆为从犯,罪该当诛。” 此话一出广场立刻便炸了锅,一时间哭嚎声、求饶声、谩骂声、自辩声同时爆发而出。 要知道这桐庐观里,大多数人都在筑基以上,因为他们本就是修到筑基,然后通过铜炉典习得“铜炉百炼”,通过这个十不存一的磨难过程,留下的人基本就站在了炼神境的门槛上。 所以桐庐观人很少,眼前这广场上的百十號人,就是桐庐观剩下的所有的人了啊! “宫主,我还是要说一下,此事我认为对,但做了之后,对宫主的声誉影响可能会很大。”锦袍老天仙犹豫了一二,无声的来到姚望舒的身后开口。 这一杀,便是灭门啊! 而且铜炉之法显然与寻常魔修之法是有区別的,倒不如说,之所以最终决定诛杀桐庐观残余之人,不是因为功法有问题,而是因为这些使用的人有问题。 可这事本身是解释不清的,你便是说了再多,如果功法不是確凿的魔修,灭门之事在外人眼中一定是有待商榷的。 更何况肯定会有人认为,这百十人死都死了,那可不隨便你独夫污衊吗? 他们又不会还嘴! 这桐庐观就像是为血月独夫专门定製的一样,如果你要分清善恶,桐庐里的歹人们死不足惜。 可真的死了,你姚望舒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毕竟铜炉之法无伤心智,无坏天理,甚至其出现也是为了南洲散修的大愿,你说作恶,这百十人你都知晓其生平?难道没有一个是机缘巧合? 望舒宫又怎么证明呢? 理论上唯一的解法,其实是最开始就不要审,直接將铜炉之法和所有桐庐观之人一併化成飞灰,然后咬死这里是个魔窟,但如此做,便还需要连桐庐城里知情者也要杀个乾净。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而且走到此步,其实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桐庐观並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必然是有人在给月牧使绊子,要逼著姚望舒背上血债。 “我不在意。”姚望舒回过头轻声道:“为什么你们总是认为我需要在意所谓的声誉呢?” 女孩的眼神认真,眉眼清凉,她早就將很多个人的东西扔下了,她如今背著的是南洲的月亮,对得起南洲,她便问心无愧了。 “宫主。。。大义。”锦袍老天仙看著她,面色郑重了几分。 其实两人说的根本不是声誉,而是归途。 血债纍纍,归途难行。声誉扫地,难有善终。 姚红儿想要背起南洲的月亮,就没有余力处理其他的东西,什么担忧未来、了结过去都是空话,她能把眼前的月亮背好,便心满意足。 “抗辩者,可自行与身旁修士说,经搜魂之法验证,若从头至尾不知情则免无罪,若从头至尾不参与则只废除修为,保留性命。”白化看著鬼哭狼嚎的眾人继续补充道。 这个补充,没有实际的意义,连桐庐城凡人都知道个大概,你在观中修行,难道能完全不知情?每年来那么多散修,一个个痴痴傻傻的就往炉子里跳,你能不知道他们里面有人是被骗的? “啊!!!”忽然一道人影从地上蹦起,一声脆响,粘稠的火焰在他喉咙里喷涌而出,直奔站在最前面的白化而来。 这是一位桐庐观的金丹老修士,他这个修为和年纪已经是桐庐观了不得的大人物了,必然是大多数事件的主要参与者,没有什么可辩驳的! 唯一能搏的,就只有命! 白化漠然的抬手,空中猛捏,蟾宫留在老修士身上的禁制爆发,那老人的喉头一紧,被直接控住,他身后的白衣修士利落的拔剑挥斩,剑锋归鞘,人首才滚落而下。 血液飞溅扬起,哭喊声震天。 这一幕,便是桐庐观最后谢幕的开始。 广场上有人用头锄地磕个不停,有人站起身来疯狂逃窜,有人痴痴傻傻疯疯癲癲,人生百態照进了仙人的躯壳,这便是生死之间的公平。 眾天仙面无表情的看著这一切,当有人企图搅乱秩序时便出手弹压,还有擅长詰问或者搜魂的修士將那些企图最后一搏的人带到一旁,但结果並无什么意外,剑起剑落,头颅滚滚。 “宫主,此处交给他们便是了。”白思上前,低声提议。 这一幕姚望舒没必要在场,更没必要看。 她转过身,却忽听身旁一道稚嫩的嗓音响起。 “你们这些坏人!混蛋!放开我!有种杀了我!!来啊!为什么不杀我!” 是那个女孩她喊得声嘶力竭,眼神里满是血丝的看著姚望舒,恶狠狠的。 “把她带走。”姚望舒才想起来,真正不该看到这一幕的是这个小姑娘,於是对著白子鹤开口道。 “不要你假惺惺的!独夫!你为什么不杀我!是因为怕吗!怕杀了个孩子,以后传出去不好听!”女孩看著她,小小的年纪却想的很深。 “你活著是因为你是桐庐观里唯一的入道境,还没有经歷过铜炉洗炼,这个年纪也算不得了解世事,並无善恶观念。”姚望舒看著她。 “別叫了!没有我们,你爷爷未来也是要把你扔进铜炉的你知道吗?”白子鹤低头呵斥道。 是的,这个小丫头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她是桐庐观观主的孙女,所以才会在这个年纪出现在这里。 “要你们管?我是自愿的!我爷爷是为了南洲的散修才背负这些!我们家每个人都是自愿的!你们凭什么在这里装正义审判我们?”女孩跳著脚叫道。 “你父母呢?”姚望舒忽然问。 女孩被她问的一愣,然后猛地挺起自己的小胸膛,大声而骄傲的说。 “我们佟家每个人生来就是要进铜炉的!” 第458章 姚家女子,施家儒生 “她刚出生,父母正好二十六七突破了筑基境,然后进入了铜炉没有出来,她还有一个姐姐,天赋很好,十五岁修个低阶功法就能入筑基境,结果也没熬过铜炉。”白子鹤开口解释,脸上却带上了几分不忍。 一个小丫头,十五岁能靠低阶功法入筑基境,明明隨便找个好点的宗门也有机会金丹可视,结果就因为生在了桐庐观,所以还未成年就被活活炼成了一捧灰和一粒丹。 “姐姐心性不好!她不懂!所以才熬不过!这怨不得爷爷!怨她自己!”女孩继续嘶吼,“你们也不懂!只有吃苦,才能出头!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姚望舒看著小丫头,觉得这些话不像是一个孩子说出来的,应该只是在复述他爷爷讲过的东西,老人看著自己孙女的骨灰,也只能跟自己说“怨她自己”吧! 正因为佟家自己人也会被送入铜炉,也会失败,所以这桐庐城和桐庐观才能一直维持到如今。 人啊,不患苦不患寡。 对於一个没有长大且心智还未发育完全的小孩,没必要著急去扭转这些想法。 姚望舒迈步打算离开,小丫头看著她,怒声叫道:“你不杀了我!我早晚杀了你!杀了你!为我桐庐报仇血恨!为我爷爷报仇!!” 姚望舒的声音淡淡的,“等你活到成年后,如果你还想杀我的话。。” “你把命赔给我?你们所有人都把命赔给我?!”小丫头死死地瞪著她。 姚望舒回过头,脸上有些困惑,她认真的看著小姑娘开口道。 “如果你活到成年,还想杀我,那我会先杀了你。” 。。。 “到了成年,等你来找我寻仇”这种话,唐真能说,李一能说,姜羽也能说,这就是大侠才会说出口的话,带著点倨傲和大度,甚至有点宿命论的感觉。 可姚家女子是不会说出口这种话的,因为她们不是大侠,在朴素的价值观中,不杀孩子是我善良,但孩子长大了就不是孩子了啊! 没道理等你来杀我,我也不欠你的。 当然说出来就不太好听了,所以白子鹤、白思、锦袍老天仙等人都面色有些僵,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不过姚望舒並不觉得自己说错了,她真的这么想,便也这么说。 她匆匆离去,其实不是为了躲避刑场,那些血腥的画面对如今的她来说早已算不得什么,不是適应了,只是习惯了。 她要去处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今桐庐观不论怎样,已经得出了结果,那么便要去看看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了。 那位施公子,不还一直等著呢吗? “宫主,那个姓施的来歷已经清楚了。”白子鹤將小丫头送走后,又跑了回来。 “儒门?”姚望舒觉得这行事风格还是挺明显的。 白子鹤点了点头,可隨即又摇了摇头。 “是儒门,不过是南洲的儒门。” 儒生遍布天下並不奇怪,便是婆娑洲真要找你也是能找到读书人,但儒门却並非哪里都有,能被称为儒门,最起码也要是一个有传承的世家或者闻名遐邇的学堂。 南洲这种修行破落地,正巧鱼蛇混杂,有一两个儒门世家算不得奇怪,曾经的天门二十八峰也有书斋。 “南亭施家。”锦袍老天仙隨口答道,似乎並不意外。 其实在听到施这个姓氏的时候,不少人都已经知道这位年轻的男子是谁了,施家大公子,施北望。 姚望舒很快想到了关於这一家的情报,这並不难,因为施家有著目前南洲明面上可以正常活动的两位有势力的准圣之一。 “没想到施家那位老祖母竟然还是忍不住出手了。”锦袍老天仙有些感慨,“这铜炉之局確实精妙,倒是人老成妖了。” 姚望舒不置可否,走进了桐庐观的后堂,一个年轻男子正被一道洁白的符籙镇压在座位上,他额头有些血,膝盖处的衣袍有些破烂,但整体还算完整。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抬头扯开嘴角笑了起来,他满嘴都是血。 姚望舒皱眉,看向白子鹤。 “不是我们弄得,他之前试图咬舌自尽,不过被我们控制住了,而且真元被锁,他咬也没咬断,就留了个大口子。”白子鹤冷声道。 “以钱。。没咬过,不熟西。”施公子大著舌头开口,显然是伤口疼的不敢发力。 “你是代表施家来的?”白思冷漠的开口问道:“后果你也应该清楚,我望舒宫並非好脾气,做了什么,后果自负。” 施公子只是笑,似乎有些不屑。 “南洲不少人都知道你家那位老祖母如今已经寿元將尽了,她保不住施家的。”锦袍老天仙显然更毒辣一些,直戳施公子的弱点。 施公子面色微暗,却並不是恐慌或者悔恨,只是有些悲伤的苦笑,隨即抬起眼看向几人,“那六如何?” 他说话声音略略的,有些好笑,可他说的话並不好笑。 施家基业不算小,但真的惹到瞭望舒宫,也不可能保存的下来,对双方都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姚望舒一直没有说话,她在山道上就没和这位施公子接上话头,她只是在想,想到如今,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想明白了。 於是她开口了。 “你是儒门。” 施公子不屑的笑,好像在嘲讽姚望舒的眼界,谁不知我施家乃是南洲最大的儒门世家? “只是儒门,无关南洲。”姚望舒缓缓的补充。 第459章 独善自养,为公无私 南洲儒门与儒门有什么分別吗? 其实也没什么区別,或者说儒门何其大,一书一卷便都是区別,这有什么值得强调的吗? 几人看著姚望舒不解其意。 “所以,你不是为了施家,而是背叛了施家。”姚望舒的声音淡淡的。 锦袍老天仙眉峰挑起,他忽然理解了这句话,南洲儒门和儒门的区別就是二者对待月牧的看法。 施家是没道理想和望舒宫撕破脸的,即便他可以给月牧捣乱,但最终施家一定是受损更大的那一个,甚至几代家业都將付诸东流,毕竟南洲的主体是道门,而道门魁首如今就在独木川前。 但儒门,尤其是中洲儒门,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月牧成功,它肯定不希望南洲势力再次被整合,尤其是被和紫云仙宫关係匪浅的血月独夫整合。 施北望今日的行径,符合中洲儒门的期望,却等於將南亭施家扔进了火炉中。 “他们希望望舒宫与施家再也无法调和,最好结下死仇,所以你必须死,只要你死了,我和施家就掉入了一个死结里,即便不想爭,也很难让对方相信。”姚望舒说起这些,眼神平静的好像没有感受到自己话里藏著的那些阴暗想法。 “施北望!你疯了吗?你对得起施家的数代家业吗?对得起你的老祖母吗?”锦袍老天仙指著施公子大声呵斥。 姚望舒的逻辑是通顺的,唯一的问题是,你施北望为了什么要拖上施家数百口人走向死路? “哈呵。。南洲万千生民。。重於我施家家业,也重於。。祖母。”施公子依然在咧开嘴笑,只是笑的很苦,他好年轻,可又好苍老。 姚望舒看著这个男人,心中再次回想这些天读过的那些纸张上记载的关於施家的內容,她读的太多,太杂,即便认真也需一点点想,此时终於想起大半,於是一切更加清晰。 南亭施家,並不是久居南洲的儒门世家,它只传承了数代,毕竟开脉祖师也就是那位准圣老祖母如今都还活著。 据说这位老妇人年轻时曾是清水书院的学生,因为学业足够好,最终留在了清水书院当教习,短短几十年,就证得了自己的学脉,跨入准圣。 可惜好景不长,由於学问与清水书院的主流相悖,遭受排挤,几经斗爭最终落败,於是心灰意冷,来到了南洲南亭,与当地一官员结婚生子,因为其尊为圣人,所以官员一家的姓反倒隨了她,也就是施家的雏形了。 似乎是因为知道自己一家是跑到了別人的地盘避难,所以施家最大的特点就是安分,施家老祖母甚少离开南亭,也不扩张势力或者广招学子,寻常就好像只是南亭的一个富贵家族。 当然也有人说是因为那位老祖母的学问修的就是个安分。 记载里只写了四个字——“独善自养”。 似乎也是因为这样,南洲的道门甚少关注这个小小又大大的家族,安分了数百年后,便迎来了南洲的月陨。 而此时,这位老祖母的年龄基本已经到了极限,所以安分的施家才得以没有被白生算计在那一晚,成为了南洲明面残留的准圣势力之一。 碰上月陨,却能安享晚年,本该是天大的福分,但谁能想到,熬过了明月西沉,却因为家中后辈迎来了血月当空。 施北望是施家这一代的大公子,由那位祖母亲自命名,很小就展露了读书的天赋,五六岁写的打油诗就时有佳句,相传深得那位老祖母的喜爱,更是十分难得的动用了中洲残存的人情,將他送去了清水书院读书深造。 施家一定期待著老祖母归天后,家族的中兴能寄托在这位青年才俊身上。 后堂里一阵安静,站著的数人看著坐在椅子上的施北望,心中想法各不相同,但都或多或少有些无法理解。 那些大道理说出口容易,但使用的时候哪是如此直白的。 “月牧南洲未必会伤及南洲万千生民,但阻挡月牧一定会导致施家破败,这个道理你不懂?”锦袍老天仙束手走到施北望身前,皱著眉像是长辈一般严肃,“你读了不少的书,难道不知道三思而后行?” 没人打算去跟施北望掰扯月牧南洲的对错,因为这东西在没走到最后之前谁也猜不到结果,但施家的未来却无比好推算。 “瞭望舒!”忽然施北望大喊一声,他嘴里的伤口又破了,粘稠而鲜红色的血顺著嘴角流下,“你已经输了!在杀进桐庐观的时候!你六已经输了!!” “呸!”施北望吐出满口的血,才继续道:“你是不是还以为此事无人知晓?你错了!明天整个九洲都会知道南洲桐庐观的起源和过往!铜炉之法是不是魔功,天下都会有个判断!” “而你!而你姚望舒仅凭个人好恶血洗了桐庐观!独夫!多府!不得善踪!!” 新的血液又涌了出来,他满嘴都是血,说话用力时细密的血珠飞溅,让人生畏让人感嘆。 场间的眾人都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尝试激怒姚望舒,让对方杀了他。 “桐庐观所做之事,你也知晓!难道他们不该杀?”白思冷声笑道:“你也配说自己是个读书人?不分善恶,不辩是非!” “该杀!正巧借恶人命以治恶人!”施北望显然已经在自己的道理里建造了围墙,並不会被別人几句话说动,他看著姚望舒恨恨道:“你不杀我!我当夜夜思如何杀你!” 后堂里的眾人面色阴沉,其实他们真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位施公子。 此人杀不杀?不论他针对望舒宫布置的杀局,还是明知桐庐观之恶依然与其苟合的手段,都是望舒宫所不能容忍的,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但这个人的命又事关一个准圣家族和儒门的大阴谋,杀了他便如主动迈入对方的陷阱。 代价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宫主,可以將此人一路控制,压到施家门前去,到时说明原委,让他们给个交代,施家若有明事理的人,协商过后,由他们处理此人,我们则得到我们想要的。”白思开口建议。 “或者宫主现在便写一封信,送到施家,让他们做决定,他们若是希望我们放了此人,便要记下望舒宫的人情,等我们到了南亭,让他们配合一二。”锦袍的老天仙也有自己的建议。 大家再次看向姚望舒,女孩安静的与施北望对视,眼神里没有仇恨和愤怒,清冷的一如往常。 她也在犹豫? 第460章 山间铜炉鼎,桐庐山中坟 姚望舒缓缓扭过头看向了前堂,似乎能透过屏风直接看到外面的广场,那边的呼喊声和求饶声已经安静了下来,想来此时广场的青石砖已经染成了血红色,该死的人已经死去。 她的声音不为何忽然大了一些。 “杀了。” 眾人一愣,才反应过来,她在说施公子。 白思皱眉,锦袍老天仙也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宫主三思,此人与外面那些人不同,如今血洗桐庐观,必然会影响接下来的月牧行程,若是再和施家结下死仇,月牧最后一段路怕是很难走的顺畅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不若我们先控制住他,让施家到时候重罚,儒门世家罚自家子弟素来下重手,也不算便宜了他。” 这话当真是为姚望舒考虑,而且也给了台阶。 女孩回过头看向锦袍老天仙,她的眉毛微微蹙著,有些苦恼,眼神却很认真,她缓缓的开口,就像是在劝导这位老人。 “如果他活著,对外面那些人多么不公平啊,对那个桐庐观的小姑娘也很不公平啊。” 姚望舒从没有將这位施公子看成什么特殊的人,他和桐庐观观主,和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和广场上死去的每个人並没有本质的区別。 人命有轻重,是非要分明。 作恶多端的人不论是不是魔修都应当去死,欲杀我之人当由我杀之。 你是施家公子,並不是你可以活下去的理由。 確实存在很多更好的解决方法,但施北望已经走的太远了,如果他只是刚刚起步,姚望舒不介意和施家做一场利益交换。 但他为了儒门,拖著整个施家要和望舒宫拼命,同时藉助儒门之力做局桐庐,要让望舒宫威严扫地,每一步都是奔著望舒宫的命甚至姚望舒的命来的。 他把望舒宫本就危险狭窄的前路直接又砍去了半截。 姚望舒再次看向施北望,施北望也看著她,少年的瞳孔很黑,里面同时藏著恐惧与勇敢。 “我会尝试和施家解释,这是你的错,不是他们的错。”姚望舒最后轻声开口道,她掏出手绢替这个年轻的男孩擦了擦嘴边的血,像是一个给自己贪玩的弟弟收拾残局的姐姐。 可下一刻,她忽然抬起手臂,然后笔直的落下。 “宫主!!”身后几人都是一惊,此事何须姚望舒亲自动手。 她没有用玉珠,因为藏著仙胎的手臂依然足够,巨大的力道落在施北望的头顶,他身子猛地一颤,隨即七窍流血,当场气绝。 “我来比较好。”姚望舒转过身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道:“收敛好尸体,我们把他送回南亭。” 场上眾人沉默的看著女孩,姚望舒自己的动手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是一条准圣后代的血脉,其他人动手,若是未来儒门寻仇,恐怕是要遭殃的。 但她,虱子多了不咬,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 第二日天明,月牧在桐庐观里升起,一路往下一处飞去,划过桐庐城上空时,民怨沸腾,骂声不断,桐庐城里的百姓开始往桐庐山中跑去,想去看看桐庐观还剩了什么没有。 眾人拥挤上山,却发现桐庐观空无一人,倒是在后山见到了一片新开垦的土地,一个个小小的土丘静静的立在那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板,上面刻著六个大字“桐庐观葬於此”。 人群伏地哭嚎,甚至有人想去挖那些小坟包,但很快惊呼声响起,人群又被吸引,大家纷纷跑向后山山顶。 在后山那条狭小的山谷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口巨鼎,鼎身百米有余,被紧紧地卡在山间,好像它一直就该在那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其炉鼎的一侧有明显的凹陷,但整体並无太大损坏。 就在那巨鼎旁的悬崖上,有一被熔炼了一小半的铜塑,那是一个瀟洒的小老头,他的脚下又立了一块石板,上面刻著“欲改修行路,自寻高人控鼎,於悬崖而跃,莫要回头,生则拜桐庐老人为道途祖师,死可让亲友取己之遗骸,莫作他想,鼎不可动。——望舒宫立,违者杀之。” 於是桐庐山至此之后便叫做铜炉山了,山上再没有桐庐观,但有铜炉,以及桐庐祖师的祭坛。 曾有不少人想偷那准圣道息,但天仙以下驱使不动,天仙以上会遇到几位白袍的修士,他们笑著请你喝茶,然后天亮让你滚蛋。 至於桐庐观的传承其实也没有完全断绝,在若干年后,会有一个长大了小姑娘回到这里,对著山间巨大的铜炉三跪九叩,然后来到那小小的坟场上三炷香。 。。。 “独夫断,南洲乱。”姚安饶站在永和楼的门口,拿著尉天齐给自己的书卷,眉毛挑的高高的。 她的身后尉天齐正一个个的往孩子身上各处藏符籙,自从昨夜接了那个去宫中唱戏的活后,这男的就忙的要死,他是先挨个给孩子们上一种名为“大藏经”的术法。 按他的说法,这是为了隱藏血海的气息,然后又连夜画符籙,显然大夏皇宫中,魔修还是太扎眼了,即便是三教凡夫,也有些额头冒汗。 “尉公子,这上面说南洲已经乱成一团,可属实?”姚安饶回过头开口问道。 “属实!”尉天齐正在尝试把一个符籙辫进云儿那丫头的头髮里,他不会辫子的手艺有些差,搞的云儿摇头晃脑的。 “那她做错了?”姚安饶问道。 这书卷乃是天命阁的简报,儒家还是有些讲究的,也没有直接对独夫所作所为评价,只是將月牧的起因写了一遍,然后还装模作样的邀请了几个大儒討论。 “错鸡毛!没错!”尉天齐忙的焦头烂额,连说话都冲了不少。 这话逗得姚安饶笑个不停。 第461章 善通永和凡人喜,皇宫阵法修者忧 此时天还將亮未亮,不过善通街的商铺多是服务业,素来起得很早,街道上已经人声鼎沸了,大家都喜气洋洋的聚在永和楼的门口。 一个外来几个月的小戏班子就已经能进宫唱戏,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啊! 以后与外人嘮嗑,说自己听过的戏就是皇帝老儿听过的戏,多有派儿! “我早就说过,咱们善通坊的饶儿班未来一定是要飞黄腾达的!你瞅瞅,小丫头小伙子多爭气!” “用你说?只要听过云儿那丫头唱戏,哪个能不知道?” 嘈杂的恭贺声里,永和楼的楼主正在给孩子们一个个发包子当做早食,嘴里还囉里囉嗦的叮嘱道:“进了宫別怯场!別怕!哪的人都是一个鼻子俩眼睛的!” 此时他是场间最兴奋的人,嘴角都已经咧到后脑勺了。 饶儿班终於要走出这个小小的善通坊了,闯一番大名堂了!在宫中走了一圈,他们便算是真正的走上了皇都的戏台。 在这个过程中,这个中年的肥胖男子不可谓不尽心尽力,真金白银花的可能比饶儿班给永和楼挣的还要多些。 让人怀疑这个男人不知道饶儿班如果发达了就要离开永和楼吗? 他知道,只是他觉得越早离开越好,这么好的戏班子缩在自己的小楼里岂不是太可惜了?不让云儿那小丫头扬名立万,他后半辈子都睡不好觉啊。 姚安饶似乎等的有些困了,靠著云儿眯著眼睛打哈欠,尉天齐带著两个男孩清点著可能要用到的东西是否带全了。 终於在一切都准备过,但好像什么也没准备好的时候,坊的那头传来了喊声。 “来了!来了!!”街道上的人们一个接著一个的喊道,很快人群散开,远处街道上长长的车队驶来,白色的高头大马拖著朱红色的马车,驾车的都是穿著锦袍的宫人,一个个目不斜视的,当真是皇宫的做派。 尉天齐和楼主跑上去迎接,行礼问好,云儿推了推姚安饶,宫人们则开始往马车上搬东西。 很快一切准备妥当,戏班眾人和他们的东西都被安排到了车队尾部的马车中,想来前面马车里坐的应该就是四大楼的人了。 马车行驶,善通街上响起欢呼声,然后逐渐的变得微弱,最终只剩下咵嗒咵嗒的马蹄声响,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孩子们此时才开始感到些许紧张。 姚安饶这次更是过分,她直接枕到了云儿的腿上,她虽然是个很轻的女孩,但也是个大人,这么一躺,小小的云儿就得抱著她的脑袋,防止她被马车顛簸滚下去。 “天齐哥哥,我们要去皇宫的哪里唱戏啊?”云儿看大家有些压抑,於是开口向坐在马车最外侧的尉天齐问道。 “御花园里的一个名叫畅音阁的地方,本身是三层的小阁楼,楼体三面没有墙,三层都可以作为戏台表演,而戏台正对面则是皇宫贵人观戏的房舍。”尉天齐用手做了下示范,“不过我们只是去逛一圈,应当不会上场,不用紧张的。” 他不是在安慰孩子们,这就是事实,倒不是唱戏的水平问题,而是他们饶儿班拿手的戏就不太能在这个敏感的时间段里,在皇宫中上演。 你敢想像人皇和一眾皇子坐在台下,看道门的求法真君谈恋爱吗? 倒不如说,他们能进宫当备选,已经是皇宫和儒门考虑到家宴出席里有道门的势力,来表达一种大度了。 但大度是一回事,你也不能真的当著大夏和儒门的面点《唐红传·改》或者《南洲三幸》啊!不然就別怪人家小气。 唯一的意外可能就是那位长公主,但据尉天齐所知,这位九翎帝君似乎並不喜欢血月独夫,而且以凤凰的傲气对於戏曲什么的应该完全不在意。 马车此时咯噔了一下,姚安饶被摇醒了,她拧著眉起身,髮丝有些乱,脸上甚至露出几分迷糊来,如今的她在尉天齐的面前大多数时候都是以一种凡人良家女子的状態存在著。 她左右挪了挪,似乎觉得小小的马车里这么多人有些挤,於是伸手將旁边试图给她捋头髮的云儿一把抱了起来,然后放到了自己怀里,如此才稍微宽敞了些许。 “唔!”云儿小丫头小小的惊呼了一声,被姚安饶搂在怀里动也不敢动,脸甚至都红了。 班主虽然有时候会突然和孩子们亲近一下,但那种时候更像是挑逗,少有真的如此亲昵的行为。 说实话,云儿有些受宠若惊了,不恰当的比喻就是,好像自己家里那只一辈子都不曾正视你的猫,忽然有一天跳到了你的腿上,然后左右踩踩,隨后蜷著尾巴趴了下去。 你是动都不敢动,生怕猫主子嫌你的腿不够舒服。 不过从尉天齐的视角看过去, 姚安饶正把头埋在小云儿的脖颈上,侧著脑袋看著自己,脸颊上髮丝微乱,眼神带著睡醒后特有的迷离。 他听到姚安饶模模糊糊的开口问自己,“尉公子,你把我的那位小剑仙藏哪去了?” 是的,从三教大典之后,吕藏锋就不见了。 但尉天齐知道,这个女人看似问的是吕藏锋,实则问的是修行,逆修之路的第一关她已经熬了过去,如今伤势渐好,便要忍不住想要开始第二次逆修了。 尉天齐感受到她很急著修行,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急。 “过几日,过几日就回来了。”尉天齐含糊的解释。 姚安饶似乎也没那么在意,她並不追问,反而偏过头,用脸蹭了蹭云儿的脑袋,“竟然真的感受不到血海气息唉!” “大藏经乃是佛门经典,对於藏身藏意都是不错的法术,重点是以藏为守,其性柔和,对於被施法者没有损伤,適合孩童。”尉天齐笑道,这法术也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 “没有破绽?”姚安饶抬眼。 “只要不主动调用真元,或者被真元侵入体內,肉眼很难分辨。” “那皇宫岂不是很好进?”姚安饶挑眉,一道佛宗术法一下送进去小二十魔修,这皇宫是不是有些太隨便了。 “並非如此。”尉天齐摇头,“大藏经是针对人的,但皇宫真正厉害的守卫不是人,而是阵法,各种古老而强大的阵法,那几道宫门的每一个门槛几乎都是一道强大的探查法术。” 孩子们看著尉天齐,表情里多少有些紧张,尉天齐却是笑了笑道:“不过有我在,不用担心!” 男人笑的很自信,他的从容也让孩子们放鬆下来,此时马车缓缓停住。 第462章 镜湖採石送稚子,畅音备乐等宫人 车虽然停了,但並未有人来叫他们,应当是让前面的那些戏班子先下来。 四大楼的人都很多,基本能装满两个大车厢,不像饶儿班挤在一个车厢里,这一等就等了好一会,姚安饶又小眯了一觉,才有宫人掀开车帘示意他们下来。 走出车厢,仰头便是皇宫的高大城墙,此时车队已经停在了瓮城里,不少宫人正忙著卸下那些戏楼的箱子,还有几位全甲横刀的卫士冷冷的注视著眾人。 “一会儿进宫,要经过检查,一切都要按指示行事,让停就停,让走就走,任何违背指令的行为都可能被皇宫的卫兵斩杀,到时莫怪咱家没告诉各位!另外进宫后不得隨意走动,遇到任何人都不要与人攀谈说话!”有宫人走过来交代各种注意事项,说的很嚇人,孩子们都连连点头,尉天齐也赔著笑脸。 也不知道是谁前不久在皇宫中四处找人攀谈,造成道路堵塞的! “走吧!跟紧了!”那宫人其实倒也没太多叮嘱,那么大的皇宫,阵法无数,无需他做什么多余的事。 饶儿班便跟上,尉天齐走在最前面,姚安饶殿后,孩子们走在中间。 来到巨大的城门前,门槛好高,且中间的位置都已经磨损严重,但无形的波纹似乎就是从那磨损的地方蔓延而出,显然门槛下就是皇宫的防御阵法。 那阵法对於魔修散发著天然的压迫感,威能更是直逼金丹境,这让戏班的孩子们望而却步。 全甲的卫兵漠然的示意眾人一个个跨过,尉天齐一马当先,他抬腿迈步,波纹无声的划过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站在最后的姚安饶却挑了一下眉毛。 並非是什么都没发生,在尉天齐跨过门槛后,那波纹的方向变了! 这是尉天齐擅长的事情,不论是姚安饶的气场还是皇都的阵法,都会被尉天齐的气机影响著,他总是能包容身边的东西,让一切不再突兀。 三教凡夫,包容万物。 这是他修行的成果,也是他本身的天赋。 尉天齐回过头对著孩子们悄悄眨眼,於是大家一个个小心的跨过。 “走吧!”那领路宫人看著眾人都过来,便转过头自己蹭蹭的往前走,对后面的泥腿子毫不在意。 此时才算是进入了皇城,但並没有检查结束,穿过红墙青瓦的窄道,眾人走进了一个园子,园子正中是一个不大的小池塘,池塘水很浅,只到膝盖左右,上方是一个玄壁,壁上浮雕著一颗龙首一颗凤首,两道水柱从龙凤的嘴里吐出,落入池塘,哗哗脆响。 此时已经晌午,太阳照耀下,水波抖动便如一片片金色的鳞片。 “龙凤镜池,这水是从镜湖运过来的,最是纯净,配合池底的阵法便如明镜一般,据说可以照出人性丑恶。”尉天齐倒像是个尽职尽责的导游,好像这里是他家一样。 “不过实际上,只能照出魔气罢了。” “好漂亮!”云儿看向池底,那里铺满了彩石,虽然只是凡物,但在水中洗涤多年似乎当真洗出了色彩。 “鹅卵石,被灵气侵染了一些。”尉天齐解释道。 “来!一个个站到池塘边。”宫人开口吩咐。 尉天齐依然第一个走上前,他不仅站在池塘边,还好奇似的伸手摸了摸那波光粼粼的水,宫人翻了个白眼,暗道又是个没见识的傢伙! 尉天齐回过身,对著眾人鼓励的笑道:“只要別整个人掉进去就好!” 孩子们便一拥而上,好奇地往池塘里看。 “一个个来!每个都要!”宫人皱眉。 尉天齐不知动了什么手段,那水並没有印出任何魔气,孩子们只看到了自己的小脸,姚安饶甚至也伸手下水,引得宫人又是一阵抱怨。 离开了龙凤镜池,眾人终於走上了前往畅音阁的路。 云儿有些埋怨姚安饶,尉天齐只是伸手摸了摸水面,她却是探入了小半个胳膊,以至於长长的袖摆上沾了不少水,此时水拧乾净了,却也是湿漉漉一片,小丫头便跟在后面拽著那袖子忽扇,想让它早点干。 “班主!这里是皇宫!不要闹了!”小丫头还是知道轻重的,一边扇一边低声叮嘱。 姚安饶侧头看著跟在自己脚后满脸严肃的小丫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她一把把云儿拉到自己身边,將云儿的小手握紧。 云儿一愣,下意识的停住脚步。 抬头时,姚安饶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小丫头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安静的停放著一颗彩色的鹅卵石,来自那个小池塘的底部。 可为什么班主要拿这个东西呢? 是因为,自己说了。。“好漂亮”吗? 。。。 那场“家宴”设在下午申时,但四大楼加上饶儿班天没亮就启程了,再如何折腾,没到中午也已经到达了畅音阁,有著大把的准备时间。 在畅音阁里,眾人终於与四大楼见面了。 虽然饶儿班来到皇都的日子尚短,但四大楼她们还是知道的,那句广为流传的京都俗语是个听戏的都会背。 “三庆班的轴子,四喜班的曲子,春台班的孩子,和安班的把子。” 后来为了捧饶儿班,善通坊把这套俗语改了改,变成了,“看真君,要先嚼明白三庆班的轴子,吃透了四喜班的曲子,养大个春台班的孩子,见识过和安班的把子,最后,来到永和楼,去请饶儿班睁下眼子。” 这就是硬蹭,但蹭到了也就是本事。 不过被蹭的肯定心里是不高兴的,畅音阁的后台空间巨大,先到的四个班各有各的角落,等饶儿班进来,发现自己的东西都堆在中间,后台的其他人也都抬眼看向他们。 尉天齐左右拱手,姚安饶微福行礼,四个班有三个都没什么动静,只有一个班里出来了一个老头子,他遥遥的还了个礼。 尉天齐便带著饶儿班的眾人选择了靠近他的那个角落,他们人最少东西也最少,所以收拾的很快。 此时屋外走进几个紫袍宫人开始统计剧目,四大楼每一个都要出十多个拿手的戏,饶儿班只有两个自己的戏,便有些捉襟见肘,招同行笑话了。 “那就按戏的多少,上台准备吧!记住!只有两个时辰准备!”那宫人高声道。 第463章 有为姓杜,遗族无名 “小生杜有为,见过长公主。”严肃的书生站在屋外的院子中央,对著紧闭的房门恭敬地行儒生礼。 草黄色的长袍样式古朴,肩头衣角常磨损处可见细密的线头,腰带还算新,上面掛著一个小书袋,男子年龄已经二十五六,眉目端正,髮髻平厚,站在院子中就像是一棵土黄色的帆旗。 朱红色的房门无声打开,女子的声音隨之而来,“何事?” “在下受帝后娘娘之邀,今日充作长公主之『家臣』。”杜有为抬头,午后的阳光映的院子过於明亮,衬的房间里乌黑一片,看不清人影。 他便再次低下头,並无意窥探这位长公主的行思,天下皆知凤凰傲,他並不想自寻霉头,来到此处不过是应承了帝后娘娘罢了,一会儿被拒绝后,端庄告辞就是。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女声再次响起。 “可。” 杜有为一愣,抬起头来,红色华丽的宫裙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艷丽的红光晕染了太阳照不到的阴影处,女子明艷的眉眼威严而淡漠。 杜有为安静的拱手侧身让开道路。 姜羽迈步而出,红裙在日光下缓慢的起伏,甚至飘洒出明亮的光点,犹如神鸟抖动羽毛。 阿森出现在院子外,她无声的行礼,然后走在前方领路,身后一男一女毫无交谈,安静的跟隨,他们不熟。 左右绕了绕,最终在畅音阁外的一处小凉亭歇了脚,阿森低声道:“长公主,家宴开始还需要等一会,此时正是戏班和宫人准备的时候,我进去看看,二位在此稍歇就好。” 姜羽落座,杜有为想了想还是选择漠然的站在了凉亭外。 阿森转身离开,御花园由皇宫术法维持,四季花开,日夜繁盛,即便是一座无比普通的小凉亭也做到了四面有景,交错的小路曲径通幽,枝叶影斜,成趣盎然。 杜有为对於皇宫算不得熟悉,但也无心打量此处美景,他正思索著为何长公主会同意自己跟隨,却隱隱似乎听见了琴音。 是畅音阁的排练?他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方向似乎不太对,可来不及反应,身后却传来了清晰无比的脚步声。 正有人从某一条小路中走来。 脚步声有些快,明明节奏没有变过,却感觉越来越急迫,带著巨大的压迫感,甚至像是在衝锋。 容不得人细想,那人已经扎进了他的眼中。 一个少年背著一柄一人长的斩马刀出现在一条小路上,他身著皇宫的锦袍,却隨意將衣袖挽起,將衣摆踢得乱飞,那本该严丝合缝的领口半敞著,好在头髮束的严实,才没有被他衝锋似的势头散开。 眉眼时刻皱著,嘴唇无比轻薄,一动一笑间五官並不单独受到控制,整张脸都是一体的,鼻子呼吸时嘴便会微微抿起,这是一个生命力爆棚,却又面相过於跋扈的少年郎。 他过於鲜明的风格甚至掩盖了跟在他身后,体格比他大了两圈的男子。 那是个有些胖有些高的男人,眉目中庸却格外柔和,椭圆形的脸像是佛像的雕塑,那双眼睛一眯起来便能让人感受到慈爱。 两个人违和的出现在小道上,奔著凉亭走来。 “慢些,慢些!”胖子不断的对著那个少年叫著,但少年充耳不闻,他只看著凉亭中坐著的姜羽,越走越快。 “止步!”杜有为不得不开口喝道,再如何他如今也充当著长公主的家臣,没法不管。 他说话对少年来说与那个胖子並无什么区別,少年脚步带风,周遭的气流冲的杜有为的衣袍飞舞起来。 “慢些!不要衝动!”那个胖子高声叫著,但已经晚了,少年伸手就要握向自己背后的斩马刀,可杜有为更快,他从书袋中摸出了一张白纸,纸上写著“载物”二字。 眼看二人即將碰撞,一道炙热的气浪忽然越过杜有为,將那少年直接吹飞了出去,斩马刀未出手,人却退了十数步,直接落到了那个胖子的怀里。 杜有为一惊,他回过头看向凉亭中,姜羽正漠然的看著这边。 她已经到了如此境界?杜有为难掩心中惊愕,他知道姜羽很强,可无法想像她已经强到如此地步了。 那个被击退的少年並非是无名之辈,姜羽或许不认识他,但杜有为作为杜家人,天下之事晓三成,观三成,明三成,自然是能认得出来的。 斩马刀、跋扈子,百万兵里一遗族! 青云榜第十,遗族战狂,无名。 他是大夏培养的官面上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毕竟尉天齐其人虽然是大夏子民,却和三教各有瓜葛,且不听调不听宣。 “你看看!你看看!你惹她干嘛?你又打不过!”胖子將那少年扶起,一边拍打他身上的尘土,一边抱怨著。 少年也不挣扎,任由他隨意拍打,只是眼神依旧看著凉亭里的姜羽,战意丝毫未歇。 “介王殿下!这里是皇宫,还请约束好手下的人。”杜有为看著那个胖子开口道。 “有为贤弟莫怪。”胖子似乎与杜有为认识,赶忙行礼,然后上前两步,对著凉亭恭敬弯腰,“拙弟姜介见过长姐!” 话说的声音很大,但场面无比生疏,没有姐姐见弟弟的该有的关心,也没有弟弟见姐姐该有的热情,岂不见刚才起了衝突,这位介王殿下优先做的是帮自家的少年拍土,却並无关心是否衝撞了自己的长姐。 姜羽看著二人,眼神中丧失了兴趣,不论是少年还是这位弟弟都算不得什么有趣的人,於是她侧过脸不再关注,姜介抬头看了看,见到此景,便也起身回头招手道:“快来亭子里歇歇脚,家宴还早呢!” 他领著无名拾阶而上,却忽听身后砰的一声响,再回过头看,发现少年又落到了远处,不过这次他双脚站稳了,整个人身体前屈,脚下石砖碎裂成两半。 “你可以,他不行。”姜羽终於开口和自己的弟弟说了第一句话。 噌——! 斩马刀猛地拔出,狂暴的利气扩散开来,周围地上的绿草扶风尽断,少年的眼睛泛起了血丝,他紧紧皱著眉,眼睛一眨不眨,嘴也无意识的张开,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投注到了凉亭里,像是一匹狩猎的狼。 “哎呀!別打了!”胖子赶忙摆手,见少年不理自己,又回过头去看向姜羽,姜羽看都没看他。 “此处是皇宫。”杜有为开口,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或者他也知道没人会听,只是以他的身份这话还是得说。 凉亭前的空气缓缓陷入静止,来自军旅的野狼压下身子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红色巨鸟,忌惮却又兴奋,即便咬不死对方,它也想要试著咬一嘴毛下来。 凤凰傲然的静立,头都不回。 姜介依然在装模作样的左右劝说。 杜有为退后了两步,此时,他才发现刚才那古怪的琴音,如今竟然已经来到了近处,他抬眼看去,却见几道白色的身影在林间忽闪忽现,然后某一刻,猛地炸出一大片白色的花瓣。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变得更麻烦了。 姜贏面如土灰的看著眼前这一幕,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在外面碰到自己的这位姐姐,再加上自己那个心臟如佛的弟弟看到自己那喜出望外的表情,他已经確定自己有麻烦了。 “咱们要不要原路回去?”他祈求的看向身旁。 可惜白裙的小姑娘根本没理他,踩著那些花瓣就往凉亭走去。 “唉。”姜贏扶额,他有时候真觉得天骄什么的,一个个都幼稚的可以。 第464章 狼顾无声,雀至有鸣 精致的小姑娘走到凉亭前,缓缓行礼,动作標准却没有任何诚意,“南寧郡主,见过长公主。” 姜羽想起了这只白孔雀,不得不说她对於鸟的印象比人往往清晰一些。 “姜贏,见过长姐。”姜贏也行了礼,他是太子,其实无需行礼的,只是心有些虚。 “太子殿下,上来坐!”姜介笑著招手,然后遗憾的对凉亭外的元永洁道:“不过南寧郡主可能就上不来了。” 姜贏恶狠狠的瞪了这个笑的慈善喜乐的胖子一眼,扭头跟元永洁道:“我不坐,咱俩先去畅音阁转一圈。。。” 话没说完,因为元永洁迈步了,她走向了凉亭,声音听不出情绪,“皇宫里的凉亭谁都可以坐。” 姜贏无奈的嘆气,他知道这里面多少有斗气的因素,皇宫里很多人都知道南寧雀儿惦记九翎帝君惦记了十多年,从小就四处打听怎么能去紫云仙宫找人家,后来在独木川一见,似乎解开了心结。 可十几年的心结岂是见一面就能有个答案的? 当然,眼前这副场景其实还有更加合理的理由,这是姜羽归来后第一次和姜家的几个皇子相见。 大家在做著自己的表態。 因为姜羽太过强大,每一位皇子都不可能单独战胜她,所以先到者不得不集合起来共同排挤后来者。 姜介就是因为这么想的,所以看见自己后才那么开心,姜贏或许也这么想过,但事到临头,不想让元永洁冒险,所以打了退堂鼓。 可元永洁不听他的鼓声。 姜羽侧过头来,看向姜贏和元永洁,相对於姜介和无名,这两个人有意思很多,因为白孔雀起码会开屏,但野狼只会流著口水一眨不眨的看著你。 隨著元永洁迈步,埋伏许久的无名也开始向前,斩马刀压的很低,刀尖缓慢的划过草坪,发出细细索索的碎响。 庞大的气机开始纠缠,地下隱隱有真元流动,这是皇宫的阵法被此处真元影响產生的反应。 杜有为冷著脸握紧白纸,他確定在衝突结束前不会有皇宫的人来到这里,因为要来早就来了,人皇帝后显然默许了这场衝突。 但。。。是不是还缺少几个人,杜有为看向其他的小道,不见人影。 倒是身后一个男声开口道:“杜兄,好久不见!你是来看热闹的还是凑热闹的?” 杜有为长鬆了一口气,笑著道:“天齐贤弟来的有些晚了。” “不晚,我昨晚和朋友在演武场睡的,这一晚上拳法造诣收穫颇多!”男子根本没有走小径,他和一个黑瘦的少年直接在草丛里钻了出来,俩人满身的落叶,似乎还沾了蜘蛛网。 “此处是皇宫,还是不要衝突为好。”杜有为扭过头,替男子拍落肩膀上的落叶,“天齐贤弟肯定不是来添乱的,还烦请控控局面。” 其实他也不知道尉天齐该怎么控制局面,只是。。他毕竟是尉天齐啊,出现在场间,总让人心情放鬆很多。 “当然。。”尉天齐笑著开口,下一刻却脸色忽变,他伸手抓住一旁打理衣袍的少年,將他一把扔回了灌木草丛之中,然后抬手拍向杜有为。 杜有为下意识侧身,手中白纸已经反手按向身后,可皇宫之中,他的身后能有什么? 有太阳。 他下意识回手的一击被直接弹开,然后看到了一只白色纤细的手轻轻地按在了尉天齐的手掌上,红色的宫袍飞扬而起,凉亭的四柱已经断裂,姜介被无名狼狈的扑飞,带到了远处,元永洁挡在了姜贏的身前,裙摆同样的飞扬著。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在尉天齐完全露出自己的那一刻。 亭中安坐无聊的姜羽站起了身,迈步走向了他,她是天下最快的金丹,短短几步却如山海压了过来。 杜有为大喝一声,身上那件老旧的长袍被劲风和热浪吹拂而动,整个人化为一片枯黄的落叶一般猛地飘离了衝突的核心地带,虽然狼狈,但还算安全。 可衝突正中的尉天齐避无可避,姜羽就是奔著他来的,没人知道姜羽的那一掌有多重,但尉天齐被弹飞的手已经说明了问题,可贏了一招的姜羽似乎並不满足,她再次挥舞袖袍打向尉天齐,尉天齐手臂上的金身被碰碎,此时另一只手掐诀,身形忽的像是重影一般向后退去。 姜羽迈步紧跟,她的双眼亮的惊人, 让人无法直视,尉天齐额头有细汗,但手中法诀却是不停。 “威!”佛威之法,胜在光明正大!庞大的力量从高空落下试图慑住凤凰,尉天齐再退。 “哼。”姜羽冷哼一声,肩膀一抖,巨力散开,她探手前伸去抓尉天齐,偏偏此时一声尖锐的鸣叫,白色的小手抓向了姜羽的后身。 无人关注的余光中,还有一道刀光袭来,角度恶毒凶狠。 第465章 不善战,只观棋 姜羽周身红光暴涨,如大日初升,然后碎裂,气浪与高温推著周遭所有东西倒退十数步,精心设计的御花园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大坑,姜羽无声的悬浮在半空。 无名提著斩马刀不语,手上有烧伤的痕跡,元永洁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有些焦黑的袖袍,眉头皱的像是要打一个结。 尉天齐抬头,他被一路逼退,此时堪堪站稳,身形有些狼狈,半空中的姜羽看著他,眼神依然明亮,这代表著她起码对他是有兴趣的,不像对其他人,都是默然和无视,但这並非是什么幸运的好事。 “你比他们强,但比不上我师兄,差的有些远。”姜羽开口,没有嘲讽的態度,但这种话越平实越伤人。 这句评语太过简单,但完全能料想它如果传出去,要惹出多大风雨。 因为这句话將九洲所有明里暗里的关於两代青云榜的爭论撕的粉碎。 尉天齐看著姜羽,没有回话,他还在回味刚才对方的压制力,姜羽等了几息,见对方不说话,便也不再理会,转身落地拖著长裙往畅音阁的方向走去。 原来阿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满脸震惊的看著眼前复杂而混乱的局面。 杜有为嘆了口气,对著尉天齐拱手,低声安慰道:“天齐贤弟,不必介怀,长公主毕竟多年长在紫云,难免有些偏颇。” 也不知生在紫云和偏颇有什么因果关係。 杜有为说完,便急急忙忙的往姜羽身后追了上去。 元永洁此时也转过身匆匆而走,不过不是往畅音阁的方向,而是往来时的方向,显然是要去换衣服了。 姜贏对著尉天齐遥遥拱手,然后追著元永洁消失在小路尽头。 姜介蹙眉看著尉天齐,面带忧虑,他有些遗憾衝突过於简短,这几位天骄都没有拿出真正的战意,只是简单搭手。 即便他特地带了无名来搅局,希望能激发场面的真火,可效果差的好远。 “还好吧?”他走到无名身旁看了看他手上的焦痕。 无名收回斩马刀,无声的转过身往畅音阁里走去,姜介便也笑呵呵的跟著离开。 而姜甲此时才再次从灌木里钻了出来,他木著脸拍了拍身上的土和枯草,“下次能不能別扔我,她又不是奔著我来的。” “以防万一吗!”尉天齐对著他耸了耸肩,他担心姜羽控制不住下手力度,所以把姜甲扔的远了些,这小子一身硬功,摔不出个好歹。 姜甲看著尉天齐忍了忍,最终没忍住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真的打不过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尉天齐低下头,自己的衣襟处有一块已经不见,想来是化成飞灰飘散了,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凤凰火道正面对敌和群战过於霸道了些,而且。。。我没有剑。” 这有些像是自我安慰的解释,但事实上,他真正无法还手的原因根本没说。 尉天齐和姜甲收拾好后也往畅音阁的方向离开,已经破损的凉亭四周终於安静下来,只留下满地的碎石短草。 就在此时其中一条小径上又有脚步声响起,一个人从假山后探出头打量了周围一下,有些遗憾的回头问道:“慢慢姐,我们为什么不参与啊?” 小男孩有些兴冲冲的,觉得大家都好勇猛。 吴慢慢坐在假山后一个岩石上,正在无声的翻看棋谱,她抬头看向男孩,只问了两个字。 “你上?” 小男孩一愣,“我?我打不过啊。” 吴慢慢收起棋谱,站起身看著男孩悠悠问道:“我?” 那意思应该是,我就打得过了? 她本人金丹有损,战力也算不得突出,不论是前青云榜还是现青云榜,排名浮动一直不大,便能看出其青云榜前十的位置是不体现在打架上的。 更像是天下都知道她有厉害之处,总该在榜上有个不错的名次,可要和每届那几个厉害的傢伙比,感觉也打不过,於是就安在第五、第六这种位置。 而且她在这里並不能像这几个傢伙一样肆无忌惮。 这是衝突,是一场青云榜前十天骄层次的混乱交锋,一切的根源似乎来自於在皇宫大戏中各自不同的站位,但当真的打起来的时候,四个人脑子里也没怎么琢磨自己皇位和皇子的事,更像是为了满足各自的好奇心而进行的试探。 是,皇子可能是未来的人皇,但他们又如何不可能是来日的圣人?说不定概率比皇子继承大夏还大些呢。 这里面的每个人在自己的地盘都如同是紫云仙宫的唐真,而最恰巧的是,出头的这几个人在皇宫都有著支撑他们胡闹的地位。 无名是大夏朝堂自己培养的天骄,是军方的宠儿,为了他大夏砸下去的资源不计其数。 南寧郡主更是不用说,南寧王本就是大夏南方的支柱,她又从小就在皇宫里转悠,人皇帝后都十分宠她。 尉天齐,青云榜榜首,中洲和儒门的牌面,朝堂和皇宫对他持无限的期待。 姜羽,大夏长公主。 乍一看似乎姜羽地位最高,但实际上,这四个人里,姜羽是在皇宫、在大夏待的时间最少的,她和大夏至尊见过的面甚至比不上另外三人的零头。 她也是唯一一个自身的根基可以完全脱离大夏的人,紫云峰的四师姐,唐真的四师妹才是她最核心的底蕴。 相反的,在这个皇宫,她能叫出名字的活人都不超过五指之数,更別谈根基了,梧桐苑里帝后娘娘的宠爱似乎打算营造出这是你家的观感,可出了梧桐苑,她便四顾无人,没人敢惹她,也没人会听她的,她是长公主,却与皇宫內外没有一点瓜葛。 连一个手下都没有,她如今在皇宫的一切,都是人皇的默许和帝后的支持,只要某一瞬,两位圣人任何一个改变主意,她甚至连找畅音阁都找不到在哪,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修为。 好在,姜羽修为很好,也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这就可以解释吴慢慢为什么躲在假山后面翻书了,姜羽好歹还有名份和不知真假的血脉来维持和皇宫的关係,可她吴慢慢和大夏皇宫的关係只能说超级一般。 棋盘山虽然是儒门,但在大夏朝堂算不上主流,而她吴慢慢更一直被视为唐真密友,道门年轻一代的棋手。 不被皇宫势力定位为敌人,已经是不错了,哪有资格参与这群真正的“大夏二代”的混战呢? 再说,她的目的和所有人都不同。 她起身看了看天色,缓步领著姜麟走向畅音阁。 吴慢慢啊,不是来挑事的,而是来平事的,她是这里唯一希望一切都安安稳稳的人。 第466章 凋了豆蔻,海市蜃楼 李三全快步走进御书房,人皇正在盘腿把玩著一串珠子,抬眼看了看老人,嘀咕道:“三全啊!你是求死呢?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李三全缓缓跪下,“陛下恕罪,刚刚长公主、南寧郡主、尉公子和无名在御花园里打起来了。” “我又不是瞎子,法阵都抹掉了一小块。”人皇视线再次回到自己手中的珠子上,“吴慢慢呢?” 李三全低著头道:“似乎是只在远处观看,並无参与的意图。” “最后结果如何?”人皇又问。 “没有输贏,不过长公主以一敌三,並无压力,她最后评价尉公子『不如她的师兄,差的有些远』。”李三全认真的复述。 人皇不知怎么的笑了一下,隨后把那串珠子扔到了桌子上,低声抱怨道:“唉~你说说,她搞的都是什么事?为了忽悠小羽儿上她的船,竟然搞这一出!” 李三全低著头没有接话,因为人皇陛下可以吐槽娘娘,他却不能。 “罢了,罢了!你且去畅音阁盯著点,別让人欺负了无名那小狼崽子,他还没长大呢!哪里打得过的这帮半大孩子。”人皇摆手,似乎有些疲惫。 李三全躬身离开。 。。。 梧桐塔顶,帝后娘娘面朝畅音阁的方向无声静立,身后的阿罗匯报著刚刚发生的衝突,她摆了摆手,“当皇帝的素来喜欢底下人打生打死,孩子们不爭,他晚上睡不好觉,便由著他吧!我倒要看看这大夏能不能找出比得上我家羽儿的人!” 。。。 “怎么了?”姚安饶正在给云儿化妆,却发现一旁化妆的尉天齐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色严肃。 “无事,只是和人打了一架。”尉天齐摇了摇头,再次开始描眉。 “哦?”姚安饶来了兴趣,她看著尉天齐问道:“贏了输了?” “输了。” “那只凤凰这么厉害?”姚安饶立刻猜到了是谁。 “比想像中厉害许多,不愧是凤凰火道,善群攻善急速。”尉天齐客观的点评道:“与其斗法,多人围攻简直如烈火添柴,越烧越旺。” “怪不得首魔尊在南洲会在她手上吃瘪,那吴老鬼简直就是个柴火垛!” 尉天齐的双眼看著镜子,说出了天下少有人知的隱秘,凤凰火道其实是需要烧东西的,凡是没有击溃火道的东西,都是它的薪柴,无用和失败的进攻都会变成它的助力,所以越打越强。 其实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和李一一直没有真的打一场,李家的杀人剑是一击绝命的,反而不受凤凰火道的影响。 此事天下人知之甚少,只有紫云峰少数几人知道,唐真觉得凤凰火道克制关係明显,没必要拿出来晒,万一有傻子准圣拿著那种添柴型的大道送上门,不烧白不烧吗! 可没想到尉天齐一次短暂的交手就翻出了这张盖著的牌。 他从不白输的。 “你如果不分身,用本体有没有机会能与她搏命?”姚安饶问了一个和姜麟类似的问题,但其实完全不同,她这个问题才是可能有答案的。 尉天齐没怎么想就隨意的点了点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饶儿班的!快点!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有宫人大声地喊道。 此时四大楼都已经排练结束,留给饶儿班的只有一点时间,只能匆匆走个场罢了。 尉天齐起身,带著一眾孩子往前台走,姚安饶在后面摆手加油。 由於皇宫法阵的原因,尉天齐是不能离开孩子们太远的,他要一直中和法阵的影响和气息。 。。。 畅音阁的大门已经打开,宫人们抬著座椅忙忙碌碌的奔走,贵人们则暂歇在一旁的宫殿中,李三全安静的绕著畅音阁內墙检查。 人皇陛下到来前,他需要確保畅音阁內外的安全,这是个没什么实际作用的仪式,但他做的好认真,检查的好仔细。 走的很慢。 他熟悉畅音阁围墙的每一寸每一尺,他曾在墙里墙外缓步走过很多次,只是这一次的感受与之前完全不同,这面墙以前从未有如此高如此长。 走在这里还能隱隱听到阁里乐器的奏鸣,以及戏子试戏咿咿呀呀的声音,他听不太清唱了什么,但他知道不会有那个脆亮熟悉的戏腔再响起了。 因为那个叫自己李阿爹的男孩已经死了。 他喉咙还揣在自己的胸口呢。 其实人皇陛下或许没有说错,李三全真的有些想死了,如今这皇宫中已经没什么东西能让他觉得活下去还有意义了,金银、灵材、地位这些不过是冰凉的物事。 之所以他还能站在这里,只是凭藉著过往的惯性在人皇陛下的身旁继续奔走而已。 说起来,他是怎么认识全福那孩子的来的? 好像是数年前的一个冬天,他路过畅音阁时忽然听到了一声戏腔,抬头发现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男孩站在墙头开嗓,结果两人对视,男孩嚇得腿一软,便滑了一下,眼看要掉下墙头,金丹境的他抬手托起了对方。 当时。。当时他唱的是什么? 李三全惊讶於自己竟然老到连这些都想不起来了,他忽然好疲惫,思绪都有些涣散了,也许是前不久那场鏖战带来的后遗症吧! 忽然耳边响起了唱段,悠悠的让人恍惚,他看到一个穿著白袍的少年站在墙头上,肩头披著雪,高声唱道。 “一梦间人老矣凋了豆蔻,这世间並无有海市蜃楼。” 世间怎会没有海市蜃楼呢? 那眼前的少年又是什么呢? 李三全觉得胸口好热,他伸手摸了摸,发现手上都是鲜血,老太监痴痴的伸手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布袋,那布袋里的东西,软软的。 “李阿爹,我觉得这皇宫哪都不好,但阿爹在就还算不错,阿爹觉得呢?”少年的声音响起,已经被割下来的喉咙还能发出声音吗? “皇宫哪都好,就因为有你小子老给我闯祸,才显得只是不错。”只有老了的人才会陷入回忆吗? 第467章 浮生皆一梦,聚散总成空 李三全的心忽然空了,他感觉自己在下坠,他抬起头发现站在墙头少年的嘴中溢出了大量的血,一口一口的往外喷吐著。 “全福!全福!你的喉咙!”他高高的举起手,想要把喉咙送还给对方。 带著腥味的风划过院墙,他的手忽然被人紧紧握住,李三全猛地一怔,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但並不是全福,也没穿著白袍,他站的笔直,正擒住自己的一只手。 “你。。尉天齐?”李三全愣愣的开口,他的眼角还带浑浊的泪,可是心中却忽然越过了畅音阁的高墙。 “我刚刚来畅音阁里转转,正巧看你站在这不动,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所以来看看。”尉天齐开口,並没有嘲笑老人的窘迫。 “无事,无事,只是有些心慌,惊扰尉公子了!”李三全赶忙把手收了回来,躬身行礼,“在下还要忙著准备家宴,就不打扰尉公子雅兴了了。” 他颤巍巍的鞠躬,回头走了,尉天齐安静的看著他的背影,走了两步,忽然李三全又扭回头来,他带著几分希冀又像是几分祈求的问道:“不知尉公子刚才。。可曾看到附近有一少年,穿著白袍。” 尉天齐看著他耷拉的肩膀和佝僂的身子,微微摇头,“没有,我只看到你一人。” “是了,是了。”老人点了点头,回身离开了,肩膀依然耷拉,身子更加佝僂。 尉天齐也转身,他走了两步来到墙角下高高的花丛前,低下头问道:“你疯了?” 花丛里,白裙的少女仰面躺在五顏六色的花海中,花丛如此高,遮住了她的身形,白色粉色黄色的花瓣上密集的红色斑点像是血色的瓢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花海中的她比花更美、更妖艷,她就是刚刚那个白袍的少年,只是此时的她,四肢各自离散,关节处出现翻转,她的双眼仰视著天空,乾净的像是雪,但眼角溢出的则是浑浊的血泪。 此刻,血跡就是花的陪衬,而她则是花丛的养分。 尉天齐俯视著她,她则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尉天齐知道自己没法帮到她,或者说他站在这里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你这次找的是什么?”尉天齐看著她,忽然开口问道:“喜爱?你真的喜爱云儿那丫头吗?” 他少有如此困惑。 她第一次逆修就要排出“爱”,“爱”是繁杂的情绪中最常见且最广泛的东西,不过尉天齐並不能確定这个女人喜爱的是什么。 他不觉得是云儿,也许是南洲的那位独夫?或者还是过往记忆中的亲人?再或者。。她只爱自己也有可能。 但偏偏,这个人爱了一整天的云儿,好像真的能在云儿的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的,当他走上戏台开始排练《南洲三幸》以及《唐红传》的那一刻,看著眼前扮演红儿的云儿,他忽然想明白了,今天的姚安饶为何会那么不同了。 她根本不是在催自己帮她逆修,而是在通知自己,她要逆修了! 於是在畅音阁旁宫殿中的尉天齐匆匆而来,看到一个白裙的女子滑落墙头,像是要碎掉一般,一个老迈的宫人仰著头举著手,好像要接住苍天。 他来晚了,逆修已经开始,他无法参与,只能安静的等待结果。 女人的痛苦还在继续,这一次血液的排出不够极限,体內的血液挤破她的皮肤,好像要开出一朵朵红色的花来。 而另一种力量正在维持著这个女人的生机,那是她刚刚吞入口中的情绪,那位名叫李三全的老宫人提供给她的情绪。 尉天齐没想到,皇宫中竟然有人会和吕藏锋的那股复杂的情绪如此相似,是。。求而不得?还是哀而心死? “你。。。”嘶哑的嗓音在花丛中响起,女人似乎要说些什么,尉天齐俯身静听。 “忙你。。的!”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疼的已经失了声,好像她的喉咙也被人带走了。 尉天齐无言的摇头,他有些无奈,“班主,我是饶儿班的副班主,帮你是本分,而且你我早有约定,没必要如此。” 姚安饶不喜欢欠別人人情,但你永远无法知道她是如何计算人情交易的。 此时她已经无法回答了,因为她的额头忽然溢出了血滴,然后那血珠缓缓生长,竟然好像真的要开出花来,这就是排出体外的“喜爱”。 花与泪便是爱和悔。 尉天齐伸出手欲摘下,毕竟上次的那滴泪便是存放在他这里的,只是此时身后他忽然心有所感,那代表姚安饶“爱”的血色的花在摇摆,似乎拥有生命一般,他忽然意识到,每一朵花只有摘一次的机会。 这个想法好突兀。 可就在即將摘下时,身后不远处有脚步声响起,“尉天齐。” 紧接著白色的花瓣飘散,一道小小的人影走了过来,尉天齐单手掐诀,伸出的手隨便扯了一朵白色的花,转身笑道:“元姑娘,换好了衣服了?” 元永洁皱眉看著这个傢伙,总觉得他有几分不对劲,尤其是为什么好好地捏著一朵白花。 “我不喜欢你,不要给我。”她说的很果决,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啊?”尉天齐一愣,他有些尷尬的挠了挠头,又把那白花放回了一旁的草地中,“我就是採下来看看而已,还要种回去的。” 说罢,开口吟道:“春草秋绿,不荣而实。” 轻风滑动,儒家的文华落下,地上的花丛忽然开始摇摆,然后飞速生长,草丛变得茂密,花朵变得更加鲜艷,犹如焕发了新的生机,绿色也掩盖了花丛深处白色的裙子和血色的红花。 尉天齐迈步走向元永洁,“郡主找我何事?” 元永洁看了看那片花海,但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关注过去,她看著尉天齐认真的问道:“你真的打不过她?也打不过唐真吗?” 尉天齐笑了,他诚实的回答,“我不知道。” “如果有下次,你不能输。”元永洁继续认真道。 “我尽力。”尉天齐点头,“郡主也要努力啊!” “我会的。”元永洁转过身踩著白色的花瓣离开,她只是来说这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的。 不过这就是元永洁会说出来的话,没意义的事,她坚持做的也不是一件两件了。 尉天齐看著她消失,转过身回到花丛中,姚安饶依然躺在那里,她还是和花丛融为一体,只是额头那血色的花不知何时已经凋谢了,化为血水顺著姚安饶的脸颊流入了花丛中。 远处,畅音阁的排练结束了,云儿唱出了《南洲三幸》最后一句戏词。 “嘆儿女浮生皆一梦,这聚散两字总成空。” 第468章 闻名,见艷 画著浓妆花脸的尉天齐提著云儿匆匆跑下台,身后宫人紧赶慢赶的撵著他们。 “班主呢?”回到后台,云儿左右看看,小丫头被姚安饶宠了一下,便忍不住想贴过去。 姚安饶就是如此,其实她只要流露出一点好,她可以隨意得到很多东西,但她偏偏不愿,吝嗇、计较又不肯承认。 “她在忙自己的事,不用担心。”尉天齐將云儿放下,后台各处都是忙碌的人,年轻的孩子们压著腿、下著腰,一个个精神饱满,还有人盘膝修炼,四大楼唱戏多年,各有一套自己的戏法,虽然算不得上乘功法,也修不出什么金丹天仙,但只要坚持,便最是养顏调气,据说修的好,可以一直唱到五十岁呢! 尉天齐领著云儿穿行在其中,一边躲避著各式各样的唱戏的傢伙事和戏服,一边偷偷用眼神乱扫,作为副班主,他还是要关注一下饶儿班和其他戏楼的水平差距。 虽说有著云儿和他,唱戏的水平足够,但在其他的辅助方面就差的太远了。 不光是他,此时饶儿班的孩子都是星星眼,千奇百怪的各色小法宝正中了这帮孩子的心,可以短暂滯空的鞋、可以一甩变得无比长的红袖、外泄彩色云雾不停的香炉、变换花色纹路的戏服。 你说这类法宝有多难得,其实也没有,问题是没人做没人学,会製作法宝的仙人为什么不做更加主流的功法或者修行法宝,要专门为零散几个戏班子发明这种怪东西呢? 买得起的人少,研究起来麻烦,吃力不討好。 除非,他自己是个戏痴。 “好东西啊,咱们也得整几套!”尉天齐摸著下巴。 “真的吗?天齐哥哥!那个,那个鞋好好看!”云儿眼睛一亮,小丫头抓著尉天齐的手摇个不停。 “你等我研究研究。”尉天齐笑著应承。 “那我还要那个。。”云儿此时也不客气,副班主应承的事,她便有绝对的信心。 就在孩子们围绕在尉天齐身旁嘰嘰喳喳下菜谱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年迈的声音响起。 “这位公子!” 尉天齐回过头,却见是之前对他拱手的那个老人,应当是四大楼之一的管事之类的角色。 尉天齐快走两步上前行礼,“老先生好!我是饶儿班的副班主,您叫田七就好,刚刚多谢您了。” “无需如此,我是春台班的副班主,也是春台楼的管事,皇都里大家看我年迈,一般就叫一声『春伯』。”老人摆手笑道。 “我看改叫春柏才是。”尉天齐笑著道:“常春之柏啊!” 老人愣了一下,隨后哈哈大笑,“你这年轻人倒是有意思啊!我刚才听你走戏,虽然仓促,但底子极为硬实,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春台班?” 尉天齐摇头诚恳道:“感谢春伯赏识,若是之前我定然是求之不得,但如今已在饶儿班,且班中大小皆与我有情谊在,它破小一些比不得春台班,但路好改,情难悖。” 老人也就是顺嘴一问,看尉天齐说的认真,便也笑道:“有出息,唱戏的人就该念点情的。” 说罢老人转身离开,尉天齐行礼拜別,但眼神却带著几分严肃,甚至眉头都微微蹙起。 他没有在春伯身上感受到异样,可事情本身已经有些异样了,他不觉得自己走戏走的很好,这春伯热情的也不像是皇都该有的排外氛围。 难道自己被发现了?是发现了戏班里的孩子,还是认出了自己? 虽然他自詡法术遮掩形貌的很好,你便是看著他的脸,也未必就能认出来,更何况他还一直在用气机来中和皇宫的阵法。 但皇都的水素来很深,千奇百怪的术法和手段从来不是境界高就能高枕无忧的。 尉天齐自己並不怕,他在皇都真没有什么怵的,但他有些担心饶儿班的情况,尤其是姚安饶时而疯癲时而正常的情况下。 可惜此时,他的两具分身都被各自的事情牵扯,根本腾不出手去窥探这个春伯。 “天齐哥哥,怎么了?那小老头给你脸色了?”云儿凑了过来,一边说一边捲袖子,看架势似乎打算替他出个头。 “怎么?你干嘛?”尉天齐无语的看著她。 “嘖!我懂,天齐哥哥是大人物,不好动手欺负老头,但我是小孩,一会儿找机会我撞他一跟头!”云儿这丫头伸著小脑袋凶巴巴的建议道。 “你——啊!跟著你班主学点好的!”尉天齐气笑了,他伸手狠狠地弹了云儿一个脑瓜蹦,他都忘了这帮孩子在山区长大,跟著姚安饶修行,虽然活的谨慎小心,但脑子里一点也没有尊老爱幼的观念。 一个个放出去都是小混蛋。 云儿捂著头傻笑。 “安静!贵人即將入座,所有人安静待命!严禁外出!”有宫人忽然跑进来大喊。 嘈杂的眾人一静,即將上台的孩子们开始有些紧张了。 。。。 畅音阁外,长长的队伍走来,宫人打著一把把明黄色的大伞,护卫扶著腰刀,车架缓慢的停下,李三全早已在畅音阁外跪地等候。 驾车的宫人恭敬的掀开了车帘,此时距离申时还有一刻钟,不过太阳已经西斜很多,不如正午时明亮,一个人弯腰走出了马车,她左右看了看,对著跪在地上的李三全笑著道:“李三全,今天都有什么好戏?” 李三全恭敬地低著头,“回古月皇贵妃的话,今日您喜欢的戏全都有。” “哦?全都有?要是没有我可饶不了你!”女人轻轻一跳如叶子般落到了地面上,让来搀扶她的侍女们扶了个空。 这一跳,裙摆飞起,露出了脚腕处那可见又不可见的洁白,夺人心魄的白,可惜没人看到 ,所有人都垂著头。 这位古月皇贵妃轻佻的走过李三全的身旁,像风一样飘向了畅音阁內,马车里黄袍男子探出头无奈道:“等都不等吗?” “我的陛下啊,人是要追的,不能靠別人等。”女人回过头,她迎著阳光笑著招手。 看著那张脸,你分不清她是年轻还是衰老,只能看到明艷的光芒和足以融化坚冰的开朗笑容。 李三全无声的起身,他抬头看向人皇陛下,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是家宴,是陛下与所有有能力竞爭皇位的孩子们公开的第一次见面,即便不和帝后娘娘,也不能带这位皇贵妃啊! 她再如何得宠也不应该参加家宴啊! 毕竟,她是那位『闻名知其族,见艷知其狐』的妖族啊! 其他皇子还好说,但那位长公主岂不是要闹起来了?今天这戏什么都有,就是不知如何收场啊。 第469章 子女拜父,各有不同 人皇陛下的到来代表著家宴的开始,畅音阁內外大量身披金甲的禁卫站定,皇宫的法阵也逐渐往此处集中,威压无声的瀰漫,阁里的每个人都变得安静。 畅音阁对面座位已经摆好,除去正中的皇位以及紧邻著皇位的皇贵妃座位,其余位置皆是分列两侧,一桌两席。 中年男人迈著四方步大咧咧的走向正中的位置,古月皇贵妃不知跑去了哪里,他也不在意,隨意的入座,懒散的拿起桌上的灵果扔进嘴里,开口问道:“李三全,人呢?入场啊!” 李三全点头鞠躬,起身高喊道:“眾皇子携家臣入场!!” 通过术法声音传开,余音还未散去,脚步声已经响起,鲜艷如火的裙摆闯入场间,姜羽大步走进房,直奔自己的坐席,杜有为跟在其后,对著人皇躬身行礼,“杜家子,见过陛下!” 人皇轻笑著点头,“杜圣身体如何?” “家祖还算康健,多谢陛下关心。”杜有为恭敬回答。 “嗯,那就好啊!”人皇点头示意他坐。 此时又有人影出现在屋外,姜贏跨过门槛,恭敬地对著父皇行礼,元永洁一併行礼。 “洁儿快起来!你这丫头一天比一天好看啊!不若做我儿媳妇怎样?你看上哪个隨便挑!”人皇此时笑的就比刚才真诚了不少,他招手示意元永洁坐。 “陛下说笑了,我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拒绝这个提议了。”元永洁起身,对於这个玩笑很是无奈,陛下每次见她都要提一嘴。 “唉!这几个儿子確实不爭气,我当父亲还是比不上元胖子啊!我怎么就养不出一个你这样的女儿呢?”人皇感嘆的摇头。 姜贏屁股刚坐稳,听到这话立刻如坐针毡,抬眼去看坐在另一侧首位的姜羽。 这话不像是在点姜羽,因为论天赋高低、论性格好坏,姜羽都要胜过元永洁一层才是。 姜羽面无表情,既不捧场也不生气,元永洁那张精致的小脸只是笑了笑。 “参见父皇!!”一声嘹亮的呼喊在门外响起,人还没到,声音却已经进来了,姜介大步走进房间,他满脸依然是慈爱可亲的笑意,跪的姿势端正,而无名跟在他身后安静的像是一把隨身兵器。 “可著你嗓门高了!”人皇白了他一眼,看向无名,忍不住笑了起来,“无名!你记不记得我?” 无名点了点头。 人皇也不恼,笑著再次问道:“你阿姊上次不是告诉你,要跟我亲近些吗?怎么还这么生疏?” 无名看了看这个黄袍的中年男人,阿姊似乎確实说过这种话,他迈步向前,直衝人皇御驾。 “咳!”李三全乾咳一声就要阻拦。 “哎。”人皇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饶有兴趣看著无名走到了自己的桌案前,无名低头看了看桌案,伸手在果盘里摘了颗葡萄,然后往前一递,送到了人皇嘴边。 他直愣愣的看著人皇,表情依然跋扈,甚至仰著下巴,那意思好像就是赏你的。 “咳。。给我的?”人皇看著那满是疤痕的手指间捏著的葡萄问道。 无名点头,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直接塞进人皇的嘴里。 “啊。。。”人皇只好点头张嘴把葡萄吃了进去,然后看著无名利落的转身走回姜介身后,继续当一把无声的兵器。 “噗。。哈哈哈哈!!你这。。小子昂!”人皇拍腿大笑,那葡萄都没来得及咽下去。 於是房间里的气氛略微鬆了些,李三全、姜介、姜贏都陪著笑,姜羽看著戏台不知在想些什么,元永洁继续绷著小脸,维持著端庄。 。。。 此时五位皇位爭夺者已经进入三位,畅音阁门口还剩下两位。 姜麟恭敬行礼然后低声问道:“四哥,您不进去吗?” 姜甲站的笔直,摇了摇头道:“五弟先进,我在等人。” 姜麟点头拱手,与吴慢慢並肩走入了畅音阁。 。。。 吴慢慢和姜麟刚刚走入房间,姜麟便直接跪倒,低著头颤声道:“父皇万安!” 小孩子似乎有些怕人皇,此时头也不抬,像是个小耗子,吴慢慢沉默的行礼。 人皇看了看姜麟又看了看吴慢慢,隨口道:“坐!” 二人无声落座,姜麟在这种场合似乎缺乏底气,坐在那用眼睛小心的左右看著,吴慢慢坐的规矩和元永洁不妨多让。 。。。 “抱歉!抱歉!刚刚有些忙!”一道人影衝出了畅音阁,来到了姜甲身旁。 “你干嘛去了?”姜甲也不怪罪,只是顺口问道。 “帮朋友,走走走!別让陛下等太久。”尉天齐拉著姜甲又往回跑。 二人一路绕过几个园门,来到了畅音阁前,没有犹豫的迈入房间,人皇抬头,姜甲跪礼,尉天齐儒礼。 “父皇万安。” “见过陛下。” “小尉啊!你倒是个忙人,回了皇都四处跑,却也不见你来看看我?怎么?嫌我岁数大没话题?”人皇挑著眉对尉天齐问道。 “陛下错怪我了,我从北疆回来,晒得黑了,见到別人也就罢了,他们也认不出我,但见到熟悉的长者难免有些害羞,便想著多一阵,看看能不能养白点再来面圣啊!”尉天齐一边说一边揉脸,好像能把那北疆烈阳晒出的痕跡擦掉似的。 “哈哈哈!我说你怎么藏头露尾的!原来是怕出糗!坐吧!”人皇笑了两下伸手一指。 如此该到的人基本都到全了。 第470章 戏表意,海表水 李三全看了看人皇的脸色,然后开口道:“上——戏册!” 宫人们送上新抄录的戏本,摊开时还带著墨香。 “两人一出,点心仪的吧!”人皇隨意翻了翻,隨口道:“我就点一出这个叫和安班的《玉蜻蜓》吧!” 姜羽自然的接过了戏本,她从头翻到尾,目光在最后两齣戏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翻回去又看了一遍,才开口道:“四喜班的《真君嘆》。” 姜贏接过戏本递给元永洁,“你有想听的吗?” 元永洁摇头不接,於是姜贏只好自己翻看,最终举手道:“那我们点四喜班的《重圆记》。” 姜介只看了第一页,就忍不住笑著开口道:“这齣春台班的新戏我还没听过,便点这首《凤归巢》吧!” 姜甲把戏本递给尉天齐,尉天齐没有翻,只是淡淡的开口道:“三庆班,《铡国舅》。” 姜麟也把戏本递给了吴慢慢,吴慢慢伸出手指轻摸一处墨跡,淡淡的墨痕隨著她的手指飞起,她把手指点在了姜麟的手掌心,姜麟低头看了看,然后颤巍巍的开口道:“我。。我们点,《书生》。” 李三全安静的记下,面色丝毫不露,但其实心里已经开始嘆气了,果然不出所料,从点戏开始在座的一家子就纷纷不安分的表態了。 这几齣戏曲大多都是四大楼的名戏,有的甚至听名字就能猜出个大概来。 比如人皇点的那首《玉蜻蜓》,其实不是整戏,和安班此段戏真正的全名叫《玉蜻蜓-分家產》。 所表达的寓意不言自明。 而姜羽更是直接,那个戏本上足足有四个《真君嘆》,四大戏楼各有各的演法,讲的故事就是唐真血斗桃花崖那一段,不过四喜班的更侧重將真君的尽力和悲剧的无法逃避,加了大量的隱喻和內心描写,唐真被塑造成了个典型的悲剧英雄。 这位长公主,是当著一眾人的面展示自己师兄的优秀和辛苦。 至於太子的《重圆记》倒是出乎意料,此戏没什么可说的,是非常传统老派的戏,讲一家数口矛盾重重,最终破镜重圆的故事,主要是亲情的可贵和无奈之处。 可见太子殿下终究是宅心仁厚的。 但面上宅心仁厚的二皇子点《凤归巢》就含义不太好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戏就是奔著姜羽来的,戏曲本身也是春台班最近刚排的,蹭的就是长公主回宫的热度,戏里对姜羽的评价两极分化,一边说她术法高超,容貌美丽,一边又说她性子极傲,难与人言。 不过这个戏虽然有爭议,但终究可以说是应景的,算不得多么过分。 其实最过分的就是尉天齐! 《铡国舅》是很老的戏曲,內容简单粗暴,唱法也没什么新意,若非实在过於有名,绝对没机会登上这个戏本,故事简单概括就是惩治贪官恶吏,整顿官场。 在这个场合点这齣戏,往好了解释,是尉天齐在明自己的志向,往坏了说,就是尉天齐在敲打陛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堪称最没眼力见的点法。 而吴慢慢点的戏,李三全看不懂,他不知道这个戏表达了什么。 《书生》这戏讲就是一个儒生从小到大的过程,讲他少时读书,中年为官,晚年做学,百岁跨入儒师,最终成为一方大儒。 戏曲本身故事性很少,只是因为戏词写的过於好而闻名遐邇,可以说是字字珠璣。 这戏和今天的场景最是没有关係的。 “都点完了?那就。。”人皇看了看眾人,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他或许能看到的比李三全多很多,但是正因为看到的太多,所以反而不在意了。 铡国舅警示也好,重圆记规劝也罢,不过都是戏曲而已。 “我的陛下。”忽然女声在屋外响起,眾人转头望去,却见本该空无一人的戏台上,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无声的跑过,像是鬼魂,她跃下台子,来到了门前,手里握著一大把不知从哪采来的花,细声细语埋怨道:“我还没点呢!” “我以为你忙著玩忘了,现在点还来得及。”人皇笑著示意李三全把戏本送过去。 女人隨意翻了翻,抬起头道:“这皇都四大戏楼都点了,怎么偏偏给这个小戏班落下了?把人家叫进来,费劲巴力的忙一整天,还耽误买卖,结果连戏都没得唱,赏钱也没得拿!那我就点它吧!” 她看了看饶儿班的两齣戏,“《南洲三幸》和《唐红传》啊。。。” “那便《南洲三幸》吧!”她把戏本扔回给李三全,捧著花走回了人皇身旁的座位上,把花往人皇身边凑了凑,“好看不?” “好看。”人皇点头附和,“从哪摘的?” “畅音阁后面有一处花长得特別好,我看了甚为喜欢,便摘了几朵。”古月皇贵妃笑著把花送到了自己的鼻子前,细细的嗅著。 尉天齐安静的坐在座位上,眉目低垂。 咚咚咚咚——密集的鼓点响起。 戏曲开场了。 。。。 姚安饶在畅音阁里断舍离,唐真则在无尽海边藏留积。 桃花的花期並不长,但你若精心的照拂,她也会怜悯的在合適的温度里多停留些日子。 在这片小小的群岛上,唐真自顾自的活著,每天拾花培土、望海窥云,好像时间对於他来说已经静止,唐假与老五也被迫清閒,一人一骡走遍了整片群岛,没有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最终只好坐在沙滩上,看著无尽海的天空揣测著紫云和程伊此时打的如何了。 “我说唐真,你这修的是落红尘还是迷藏啊?”唐假仰著头瘫倒在沙滩上,脸颊瘦削嘴唇乾裂,好像营养不良一样。 “你又不是痴情人设,也不是降珠草转世,搞这么文艺干嘛?动起来啊!喂!血流成河啊!喂!”他翻身坐起,回过头挥舞著手臂。 唐真正把散落遍地的桃花瓣收集然后掩埋在悬崖最边缘的那棵桃花树下,他觉得那里土有些薄,又不是很想挖別的桃树,於是最近一直在培土藏花。 见唐真不理睬自己,唐假又转身躺回了沙滩上,他看著天空,无语道:“我都快忘了这次为什么叫九洲清宴了。” 一张狭长黑乎乎的大脸忽然出现在唐假的视线里,老五面无表情用厚实的嘴唇开始咀嚼唐假的头髮。 “喂!骡子!你不要太囂张嗷!我告诉你,这片天地里,唐真老大我老二,你再嚼我头髮,我可发力了!”唐假瘫成一个大字型发出没有意义的威胁。 “这个地方哪有真啊?”唐假忽然大吼,嚇了老五一跳,“什么无尽海!” 他忽然一愣,然后忍不住坐起身看著远处一望无际的海面和与天连在一起的地平线,然后猛地跳了起来,指著海面怪叫连连。 “我去!原来这他妈的无尽海,说的是无尽水啊!这也太能水了!啊——!你诈老子!” 海滩上骂声一阵阵传来,唐真却躺在桃花树下安睡,他难得平静,好像没人会找来这里,他也不用找任何人。 第471章 看命好坏,归途早晚 “姚望舒,你的命是很好的,好到让人惊奇,如此违逆南洲几乎全部修行者的意愿的行动,竟然被你真的做成了定局,你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吗?” “中洲波澜起,大夏的情况十分不好,人皇帝后之间也暗流涌动,所以中洲儒门的注意力大多都在那边,一时管不了你,而紫云如今正巧横亘独木川,这股威势便借到了你的身上,天下大势有半数竟然是都为你助力的!” “所以你目前看似逆势而行,其实是顺了大势,只是逆了南洲而已。当有一天,你要逆大势,才能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叮——! 叮——! 铁器发出声声脆响,粗獷的声音隨意的点评著南洲的独夫。 铺子里没有灯,也没有萤光的法术,唯二的光源只有炉灶內暗红色的火光,以及悬掛在屋顶一柄柄铁剑的利刃折射的寒光,这里的一切燥热又混沌,让人的呼吸都无法顺畅。 “我不知道我的命好不好,但天命阁说我的命是天下最晦气的。” 女人站在一处桌案前,伸手抚摸著上面还未开锋的刀剑,她说话时,铺子里便亮起了第三道光,洁白而平整,月光刚刚升起,又很快被房顶上悬掛的千百把铁剑竖著切开,散落成一地星辉。 “哼!天命阁还说老蟾蜍福寿绵长呢!”一个满脸鬍子的老人拎著铁锤走出黑暗,他身上套著满是污跡的布衫,布衫下的肌肉夸张的鼓起,撑的布料紧绷,这根本不像是一具老人的身体。 可唯一的缺憾是,他的左小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木棍,走起路来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身体的平衡也略有些问题。 “你想打个什么?”他看著年轻的女孩,上下扫视,脸上终究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南洲人如今都知道血月独夫是个年龄很小的姑娘,但真的看到这张脸,你还是无法把她和血洗桐庐观、摧毁玉蟾宫的凶手联繫到一起。 明明是个安静的小姑娘啊! “一把剑,最好与地相合,一支笔,制式足够精美,以及一块碑。”姚望舒看著老人声音很平淡。 老人伸手挠了挠鬍子,有些意外於这个小姑娘的不要脸,忍不住开口道:“我把东西给你打了,你就不拉著我这把老骨头跟你一起走了?” “人是要跟我走的。”姚望舒摇头。 “哈!?。。那我为什么还要帮你打东西?”老人气的猛拍桌子,铁器叮叮噹噹碰撞乱响,他指著姚望舒大声问道:“世上哪有受了委屈还要献殷勤的道理?” 姚望舒偏了偏头,然后平静的回答道:“可。。。是你自己问我要什么的。” 老人无语,他看著这个女孩,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你比想的有趣很多。” “谢谢。”姚望舒曲身行礼,转身推开大门,走出了铺子。 铺子外安静异常,整片深山没有任何动静,好像时间陷入了静止,只有天空中漫天的繁星无声的闪烁。 但你若细细的看,就会发现那些繁星点点其实是剑意森森,不知多少仙人安静的浮在空中,注视著深山中的小铺子,他们的剑尖笔直向下,若有异动,便是群星坠地,要摧毁整片山脉。 於是我们才知,这不是夜空,而是一座面积极大的夜月星辉大阵。 而在铺子的四面各三两人把守,他们没有提著剑,但每个人都保持著绝对安静,关注著铺子里的所有声音,在老人拍桌子的时,眾人的手便都掐出了法诀。 万幸,最终姚望舒安全的走了出来。 数百修士,十几天仙再加上夜月星辉大阵所围著的,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铁匠铺子。 原因很简单,这位铁匠是南洲明面上能找到的两位准圣之一,百炼老怪——铁石。 虽然这位老人在月陨之夜失去了一截小腿,但其终究是一位准圣,没人敢掉以轻心,更何况在月牧到达此地之前,这位老人遣散了徒子徒孙以及家属后辈,孤身来到深山这个小铺子,天天敲打铁器,不与任何人往来。 这架势简直就像是要孤身和月牧的队伍拼个鱼死网破,所以望舒宫也不得不拿出全部的家底。 可实际上的结果却是宫主孤身进去谈判,说了些什么,老人便同意跟隨月牧启程了,让人一时摸不到头脑。 但终究是好事,能安稳的拿下铁石,如今南洲剩下的最难啃的就是南亭施家了! “宫主,他可有提什么要求?”锦袍老天仙走上前蹙眉问道。 “没有。”姚望舒低下头轻声问道:“下一站就是天。。太行山了吧?” “是的。”白化走上前,恭敬道:“裴林剑山主已经传来消息,太行山门大开,群仙百里恭候,望山城各业沐休三日,观赏月牧拜山。” 姚望舒却好像没有听到后面的话,她只是悠悠的看著自己的鞋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472章 千里倒悬天路,百仙静待归途 玉屏山 玉屏观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主殿里迴荡,五音不全的唱著不知哪学来的小曲。 “我的大小姐!你又在干吗?郭师兄不是跟你说了不要乱动吗!养胎!养胎懂吗!?你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当仙胎耍呢?”一声怪叫,胖子慌里慌张的跑进主殿,伸手夺过了王玉屏手里的扫帚。 “我这不是想著红儿快回来了吗?万一要回咱们观里看看,主殿脏兮兮的,多不好啊!”王玉屏笑著开口解释,她的腹部微微隆起,脸色红润十分有精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前一直用裹布裹藏著,如今一下解开束缚,她的肚子便快速的有了起色。 好在她腿长,倒是不显胖的。 “姑奶奶!你是我的姑奶奶!人家回来是干正事的,她现在的身份所有人都盯著呢,怎么可能回玉屏观啊!顶大天就是在太行山主峰歇一宿,到时候让郭师兄带你去,远远见一面就好了!”小胖把扫帚扔到地上,扶著屏姐往观后走去。 “哎呀!我就是待不住吗!我这肚子还没起来呢!扫个地怎么了?”屏姐嘰嘰歪歪的,不想回去。 这郭师兄和小胖是两个大老爷们,且在照顾孕妇方面经验为零,即便如今苦学了一些常识,但还是对屏姐的肚子带著几分敬畏,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过度的保护。 “走吧!先歇歇,明天让郭师兄带你下山去望山城转一圈好不好?”小胖也只好哄著。 由於怀孕加上世道有些乱的原因,屏姐如今已经禁止孤身前往望山城了,必须由小胖或者郭师兄陪著才行。 “说好了啊!”屏姐这才甩开小胖的手,哼著歌往后院走去。 二人正隨意斗嘴,忽然一道黑影划过半空,郭守安踩著黑剑猛地的落了下来,他快速开口道:“主峰传来消息,月牧的队伍离太行山脉百里!即將入境!收拾一下,锁好院门,我们即刻前往主峰!” “啊?这么快?”小胖抬头满脸意外。 “去去去!快去帮我拿一下衣服!”屏姐一推小胖,自己顛顛的就往自己房间里跑去,看样子是要洗漱一下。 “啊!对!我得拿醃菜罈子!”小胖也是反应了过来,火急火燎的往后厨跑。 郭师兄便跑去锁院门。 一时间三个人的观乱做一团。 。。。 高空之上,姚望舒走出玉輦,身旁只有三个孩子,拂衣、择荫以及那个叫佟鼎儿的孩子。 念娘请了假离开了月牧的队伍,应该是要去望山城处理些私事,比如父母和过往的朋友之类的,姚望舒便让白子鹤跟著她一起去了。 队伍飞行的不快,虽然很高,但附近的云雾都已经被太行山的修士清理过了,湛蓝的天幕像是一条倒悬在空中的长毯,笔直的指向太行山的方向。 队伍中的眾人表情也比往常放鬆了很多,连那个满身怨气时常喊打喊杀的佟鼎儿,此时也趴在玉輦的围栏往下窥视著山林的风景。 这真是月牧行程中难得的放鬆,整个南洲很难找到比太行山对姚望舒和望舒宫更友好的宗门了,加之双方体量都很大,此时相会真有种南洲定局的感觉,双方都带著对未来的期待。 毕竟姚红儿最早曾经在太行山居住过一段时间,而裴林剑等太行山高层也曾在主峰的议事堂里和这位白裙古怪的女孩相处过。 到了双方这个体量,无仇无怨便是恩,相逢见过即是友! “恭迎望舒宫宫主!!”一声嘹亮的呼喊,云层中数道人影踩著金光而来,遥遥的就躬身而拜。 月牧的队伍中立刻有同境界的修士上前客套,有人引路,反而行程更慢了,尤其是路过山脚下那面积巨大的望山城时,月牧几乎停滯了好一会,最终在几位天仙洒下了些法术和灵材后,队伍终於进入了太行山。 姚望舒回到了玉輦里安坐,拂衣和择荫依偎在她的两侧,好奇地问东问西,“宫主,你当初是不是在这里展露的头角?就是那种被人欺负,然后一朝修为突破,震杀敌人!” 姚望舒摇头,她在太行山间,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照顾著两个呆子,余下的时间便是修炼,没机会经歷传说中那种修士生活,更別提崭露头角了。 佟鼎儿坐在车厢另一侧,抱著双臂闭著眼假装自己在睡觉,就是耳朵支的可老高了。 “宫主,到了!”玉輦外白思的声音响起。 姚望舒站起身,可又停住想了想,从拂衣的小口袋里拿出一面小镜子,难得的照了照,整理了一下髮丝和衣领。 近乡情怯,总是不同。 掀开帘子,山高绝顶,阳光侧照,广场上旌旗哗哗响,无数修士围站在两侧,入眼便是群仙的笑容,耳旁鼓声阵阵轰鸣,法术波动忽起,各色花瓣异彩充斥在天空之上,燥热的气氛中,千百白鹤不知从哪被放飞出来,发出一声声鹤唳,嘈杂的像是在市场上。 “欢迎望舒宫宫主大驾光临啊!”笑声里,有人高声的说道。 裴林剑一身华贵的道袍,扶著长剑大步走来。 姚望舒有些恍惚,这和她印象中的太行山已然是完全不同了。 倒像是曾经在北阳城的城主府里跟著姚安饶见过的宴席。 她撑起笑容,走下了玉輦。 接下来便是,掌声贺声恭维声,声声同声声。喜宴大宴迎宾宴,宴宴似宴宴。 。。。 狂欢如潮般高高涌起,在经歷过子时最高潮的血月当空后,宴席终於结束,太行山虽然整合了,但势力派系的消解和重组总还是需要时间,各山头的人马缓慢退场,主峰也开始收拾。 “这哪看得见啊?”屏姐歪著嘴满脸的不高兴。 “看的倒是挺清楚,就是没说上什么话。”小胖扶著吃撑了肚子。 郭守安笑了笑,並不多言。 要承认裴林剑是会照顾人的,他已经將玉屏山安排到了宴会內场,但也没有给特別夸张的位置,只是边角的一桌,大堂里坐的人满为患,屏姐三人看红儿站起身勉强能看到侧脸或者背影,但你指望姚红儿看到他们就有些难了,除非你自己往前挤。 可玉屏山的三人也知道如今红儿的处境有些微妙,他们凑上去不是给红儿添麻烦就是给他们自己找麻烦,於是三人一边吃一边远远地爭论著红儿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 最终郭师兄判断的得到了一致的採纳,人是瘦了的,但由於气质贵气了很多,看起来很威严,所以好像体格大了一些似的。 “好在把衣服送出去了!那小丫头不会带不到她手里吧?”屏姐咂吧嘴,还有些焦虑。 那其实是一件斗篷,她在望山城最好的裁缝店定製的,上面的木棉花纹样是她自己一根根缝的,原话是,“反正未来也要给孩子缝肚兜啥的,先拿红儿练练手。” 至於为什么是斗篷,因为她觉得红儿月牧天天在天上飞,肯定风很大,有个斗篷又能抗寒,又很帅气。 她缝好后,自己甚为满意,一直念叨著要是红儿或者唐真回来,一定要把斗篷送过去。 在宴席上,她们左右也没找到机会,於是屏姐灵机一动,拉住了一个穿白色修士袍的小姑娘,“我们是玉屏山的,以前跟你们宫主有过几面之缘,你帮我把这个送给你们宫主可好,你就说是王玉屏送的,她就知道了。” 小丫头糊里糊涂的抱著斗篷走了,也不知道送没送到。 第473章 修为高,孤独玉屏观,修为浅,望舒谁自由? 玉屏山三人一路慢飞回玉屏观,屏姐扶著肚子跳下黑剑,嘴里还惦记著斗篷的事。 可这一抬头却看见观门前坐了一位满脸大鬍子的老人,正百无聊赖的靠著观门打哈气。 “老大爷,你有什么事吗?”王玉屏走上前问道。 那老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站起身子,隨著裤腿上升,屏姐才发现他的左腿是一根木棍。 老人在自己肌肉虬结的身上摸了摸,最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根被布包裹的棍状物件。 “姚望舒让我给你送来的,说是送给孩子的。”他把那物事一扔,郭师兄伸手接住,老人便转身一瘸一拐的消失在了山道上。 三人彼此看看,然后低下头拆开了布包。 映入眼帘的是一柄短剑,剑柄金黄,剑身平直,没有剑格,一些细微的暗黄色纹路在剑脊上若隱若现。 说实话有些过於短了,拿在郭师兄手中就像是一把玩具,但其实重量並不小。 “红儿送的这个做什么?”屏姐忍不住摇头,哪有给没出生的孩子送剑的。 “这是法宝。”郭师兄认真的开口,他的眼神微微颤动,明明只是握著剑,他竟然隱隱能感受到了脚下地面百米內所有的细微震动。 “了不得的法宝。”他再次补充。 “哦!就是一时半会用不到。”屏姐似懂非懂的伸手摸了摸,没摸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便乾脆的往观里走去,她此时觉得红儿是收到自己的斗篷了,所以心情放鬆了下来,有些发困了。 “好东西。”小胖伸手摸了摸,便也往观里走去,嘴里嘀嘀咕咕的道:“我就说红儿看得见咱们吧!” 郭师兄无语的看向两人,心中开始怀念唐真,然后认真思考明年玉屏山是不是该招几个真正爱修行的修士了。 不然他真的很孤独啊! 。。。 第二日的清晨,玉輦就飞离了太行山的主峰,月牧的队伍再次扩大了很多,不知红儿和裴林剑是如何商议的,或者乾脆就是太行山选择重仓即將完成的月牧,足足增派了十几位天仙以及近百名金丹修士,可以说太行山的主力几乎倾巢而出。 这是一个胆大但並不鲁莽的决定,第一,月牧行程已经临近尾声,此时加注,不论如何短时间內都能收回成本。 第二,如今南洲人都知道月牧最后的门槛就是施家,此时给月牧添力,也算是火中送炭了。 第三,九洲所有人都不得不意识到这场月牧的结果將奠定南洲的基调,当姚望舒带著南洲道门的大势在首山与天下道门魁首合龙的时候,南洲便再次和道门绑定。 可以说这就是给中洲儒门的谋划当头一棒,这也是月陨后,南洲实际意义上的第二次即將达成共识。 不论你如何看待姚望舒、南洲人如何看待姚望舒、九洲人又是如何看待姚望舒,便当她是竖子,但她已成名。 要怨就怨南洲时无英雄吧! 此时月牧的队伍十分夸张,只说修行者的数量便已经来到了惊人的地步,远超白生二祖法坛时的威势,隱隱触及当初巔峰的蟾宫。 质量虽然混杂,行为也不统一,但南洲的宗门十之八九都在这个队伍中,更不要说还有一位准圣了。 而月牧也是一场对望舒宫的考验,队伍的整合分工、信息的收集统计、行程的安排规划等等,每一个望舒宫的修士包括姚红儿和拂衣都在每天被迫的处理海量的问题,要知道越往后月牧的队伍中望舒宫的修士占比就越少。 当初出发的时候望舒宫的修士像是押著其他宗门的修士前进,而如今,月牧已经是其他宗门的修士將核心的望舒宫队伍以及玉輦围在中间前进了。 所以红儿没有能离开队伍,回一趟玉屏山去看看屏姐、看看郭师兄和小胖,还有那棵老榕树。 “宫主,下一站便是南亭了,刚刚传来消息,南亭施家似乎疏散了部分族人,看样子在以防万一。”玉輦外白子鹤的声音响起。 “嗯。”姚望舒把头埋在书本里隨口答道,对於这个结果並不意外,很多宗门在月牧来临前都会先疏散一部分家中子弟以防万一,尤其是在她血洗桐庐观之后。 虽然望舒宫自詡不滥杀无辜,可那场灭门还是影响了南洲宗门的看法,桐庐有错,可是否全员该死?望舒宫的评判有多少真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万一自家有那个不孝子孙学了魔功,结果正好被月牧抓到,到时候成了第二个“桐庐观”,他们上哪说理去? 所以先把优秀的子弟和种子送出去一波,如此才能安心啊! 就像铁石这种壮汉准圣,明明都打算顺从月牧了,不也还是遣散了自己的弟子们吗? “红儿姐,拂衣学会了!”念娘一下衝进了玉輦,她喜出望外的跑到红儿面前。 姚望舒抬起头,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快来看!”於念娘抓住红儿的手,走出了玉輦。 一出来,便是高亮的日光以及一望无际的洁白云海,明明很庞大的月牧队伍,各色新奇的飞行法宝和法术在天空和云海的映衬下稀疏的可怜,站在玉輦上左右看去,浮动的仙人们像是群飞的候鸟,与玉輦保持著距离,又始终围绕在周围。 “看!”於念娘伸手往上一指。 姚望舒抬头看,却见玉輦上方一个小丫头正张开双臂,舒展著身体飞在半空中。 那是拂衣,她穿了一件袖袍很大的明黄色衣服,腰间繫著一根绳子,绳子另一侧拴在了玉輦上,这么看过去还以为是一个人形的风箏呢! “宫主!我飞起来了!”拂衣被风吹的小脸乱颤,却还是大笑著叫道。 “別张嘴!小心呛风!”於念娘赶忙喊。 而玉輦另一侧被白子鹤牵著的择荫蹦蹦跳跳的喊著:“飞高一点!高一点!” 这个小丫头当初学法术最大的希望就是可以飞,可她天赋一般,境界又低,蟾宫的那些高深的概念法术自然不適合,最终於念娘將自己的那套“蝶舞”教给她。 这套“蝶舞”的特点就是飞起来很美,袖袍浮动像是蝴蝶一样,当初在望舒楼里,於念娘总是这么从一楼飞上二楼,又从二楼跳下一楼,迷得那些年轻的小伙计们一个个五迷三道的。 而刚开始学的这套法术,就需要穿袖袍宽大的衣服,还需要乘风借力。 后来火烧望舒城,这些事都耽误了,直到月牧开始,於念娘每天都会拉著拂衣练习,藉助玉輦高空飞行的优势,练了好久,才终於有了如今的“风箏”版本。 姚望舒忍不住笑,她打赌,就算是个不会法术的凡人,那么小的身子穿著那么大的袖袍,站在玉輦上也会被吹的要飞起来的。 可看著那个小丫头迎著风的笑脸,她忽然眼睛有些酸,对於望舒宫这一行人来说,能有一个人达成小小的心中所愿,便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那些关於亲情、爱情、友情的苦大仇深,隨著万米高空中狂猎的风拋之脑后,於是姚红儿双手隆起,高声的喊道。 “飞吧!飞吧!飞的高高的!解开那绳子!” 绳子隨风解开,拂衣就像是一只大鸟一下冲向高空,上升气流托举著她高过了所有月牧的队伍。 仙人们仰起头,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女孩,她忽高忽低的滑行著,时而扎进云层,时而又忽然钻出,带著银铃一般的笑声,天地间没有什么能让她停下。 格外的自由。 第474章 施家门槛高几许?推倒之后隨意行。 南亭 施家 南亭县不大,不过一两百户人家,不过此地环境优美,小小的县里藏著不少精致的景观,流水小桥,孤柳群花都是精心设计的,但商业並不发达,酒家茶肆屈指可数,但每年来此的游客却又络绎不绝。 因为南亭啊!养出过不少有些名气诗人、文人,甚至还出过当地王朝的二品大员呢。 是因为施家吗? 是,也不是。 施家人虽然人丁兴旺,但並不办学,家族规定每个施家人只能收一位外姓学生,若想再教,需提告祖母,然后借用同系的亲族名额,而且施家教出的孩子大多做学为主,並不怎么吟诗作对,更不会入仕。 但它存在本身就具备著某种影响力,此地的学堂、私塾足有五所,一两百户人家不论贫富,家家都起码有一个孩子在读书,你很难说这是自然的现象,儒学和文气是会漫延的,学风好的地方,从大人到孩子都会尊重文化本身,並影响后代。 今日南亭当真是安静,虽然说不上十室九空,但也空了一半的房子,留下的凡人都躲在家中或者早早的出门,因为那个施家给每户都传达了消息,直言今日有外人来访施家,若无必要,可外出访友或者游山,莫要在南亭街面逗留,谨慎处事,方可自保。 是月牧,是独夫要来了! 施家祖宅面积不大,但利用的很好,是典型的中洲儒门建筑流派,一步一景,迴廊转折,墙体不高,绿瓦青檐。並不像南洲传统的大家族,喜欢做大穿堂、大马头墙,讲究高墙深宅。 祖宅门前下人洒扫,表情略有慌张,但还是努力的维持著平静,门前有对联上书“无欲常教心似水,有言自觉气如霜。” 忽然街道上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下人一惊,抬头看去,却见街道的尽头人影晃动,似乎有大队伍走来,下人再也按耐不住,扔下扫帚便往回跑去,嘴里压不住声音的喊道:“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跑了两步,又猛地跳了回来,捡起扔在地上的扫帚,再次消失在大门里。 来的队伍其实很安静,之所以有马蹄声,是因为玉輦后跟著一辆临时找来的小马车,上面摆著一副白布遮盖的尸体。 队伍缓缓在施家祖宅前停下,队伍不长只有十几位白袍修士,但隨著他们安静下来,天空中的云层中开始闪烁星星点点的光芒。 一位中年男子大步走出了施家大门,他一身儒袍,看境界应该已经是一位儒师了,学问很深,一动一静隱隱带著文意,好似与天地齐同。 “有失远迎!”那男子躬身行礼,声音平淡,“在下施家家主。” 玉輦缓缓掀开,一个女孩缓步走出了出来,不出所料,她很年轻,长得很好看,手里捧著那个传说中的望舒壶,穿著一身白色的长裙子,手背处隱隱可见一个血红色的圆形印记。 唯一与传言中不符的是,她还披著一件斗篷,材质是不错的,就是上面绣的木棉花纹样针脚有些乱。 姚望舒看了看施家的大门和孤身的中年男人,点头道:“我是望舒宫宫主,我来此有两件事,一是送还一位施家子弟的尸首,二是有事要和你施家的那位祖母说。” 男人的表情依然平淡,他抬头看了看停在玉輦后的那辆马车,回身招了招手,五六个小廝跑了出来,奔著马车而去,將那个白布遮盖的尸体抱起,往回抬。 “我代表施家感谢宫主千里送还之恩!”男子恭敬地行礼,语气比刚刚有了一丝感情,但是抬起头,他再次开口,“我家祖母年迈体衰,身体已经无法接待外宾,所以此事我施家无法满足,宫主若有什么要求,与我说是一样的,施家之事我可做主。” 姚望舒看著男人,她忽然开口问道:“你是施北望的叔叔?” 男人脸色一变,沉默了一下,答道:“是!” “他父亲应该才是施家家主。”姚望舒静静的看著他。 这个女孩明明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但当她直视著你的时候,却忍不住的让你想起那些传言中的故事,南海边的漆黑海眼、望舒城的血色地毯、以及桐庐观的红墙,这些东西让每个著背负一个家族或者宗门的人都不得不思考这个女孩的每一句话。 “我长兄和长嫂。。他们。。前日犯了错,被祖母罚跪在祠堂了。”他有些艰难的解释。 犯了什么错无需知晓,因为结果已经確定,施家想给施北望报仇的最核心的力量应该已经倒了。 那么结果很清晰了。 施家那位老祖母没有如施北望和中洲儒门所期望的那样,以施家和她自己的命作为阻挡月牧的最后一道门槛。 施家投降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望舒宫的队伍微微动了动,大家都感觉压力减轻了。 即便是面色冷峻的白子鹤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心情舒缓了许多,当走到最困难最危险的一道坎时,发现它自己倒了,当真是舒爽。 “有些怠慢宫主了,还请移步。”既然已经把底露了出来,继续强撑也没什么意义,中年男人侧身让开了大门,示意望舒宫的诸位请进。 姚望舒安静的走上台阶,几位天仙以及白子鹤、念娘紧隨其后。 第475章 笔为礼,莫要莽断。力为凭,也该静心 施家院墙不算高,但绵延转折却多得很,一个个小小的房屋精巧又闭塞,一棵棵低矮的盆栽放在窗下,那窗小的像是一个巴掌,正好照出一道道有节奏的光路。 天井四周便是主堂,酒席倒还是南洲的菜式,不过是甜口多些,味道重些,其中究竟有几分不同,只有入席的人才能知晓。 这是一场较为沉默的宴席,望舒宫动筷者寥寥,举杯也只抿酒,施家人挑起的嘴角落不下,也挑不了更高,稀稀拉拉的场面话过后,大家就是大眼瞪小眼,儒生们在自持自矜,道士们在防危防患。 也好在天井上有新融的水珠落下,砸在冰凉的蓄水池中,稀稀拉拉的也算是个声响,有了声响,就不是冷场。 无味之宴早早结束,施家的各个脉系退离,只留下几位当家的,来与望舒宫商討月牧之事,那位中年男人看著坐在主位的姚望舒,心中略安,虽然席面上冷清,但这位血月独夫再没提过施北望的事情,也没有讲是非论对错的意思。 施家希望用自己的不抵抗,换来望舒宫的不追究。 “望舒宫所需只管说与我施家,如若能为,绝不推辞。”他看著姚望舒,即便这位女子要求他隨行月牧,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同意的。 姚望舒坐在天井边的太师椅里,小小的根本坐不满,天井的光洒在了她的膝盖上,照著洁白的茶壶和洁白的双手,却又用阴影分割了她的上半身,以至於看不清她的神情。 “施家家主可知铁石?”女子的声音潜在潺潺的水声下,若隱若现。但明光中,她的动作无比清晰,那洁白的手伸入了袖口,隨后缓缓的掏出了一支笔。 “我请他为我打造了一支笔,打算送给施家的祖母。” 铁石之名施家当然知道,即是准圣也是南洲最好的匠人,他亲手打制的一支笔,確实价格很高,当真是送给施家祖母的最合適的礼物。 “我施家替祖母谢过宫主!”中年男人赶忙起身,一眾施家人也纷纷郑重行礼,隨后他小步来到姚望舒身前,双手举起,以表尊重。 “此物,需我亲自呈递。”姚望舒的声音依旧在水声之下,她的手轻轻握著那支青玄色的制式极其精良的笔。 “此事,不行啊!”施家家主摇头笑道:“我家祖母已经老迈,见不得外人,甚至说话都说不清了,您见了,不仅她老人家有损晚节,您也可能受到惊嚇,还请宫主恕罪。” “这笔您交给我,我以施家担保,一定亲自交到她老人家手里,並转达宫主的意思。” 中年男人声音有些大,盖过了水流声,在有些昏暗的主堂里迴荡。 他的双手依然举著,天井漏下的光照的他指节发白。 施家主堂里一阵安静,无声便是拒绝。 於是淅淅沥沥的水声愈发的刺耳,没人知道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女孩在想什么,人们只看见她安分的双手以及手背上醒目的朱红。 中年男人一咬牙,再次开口道:“我施家,愿遣半数族人,为南洲月牧壮神威!只求宫主莫要让我家那无牙的老太太行走天际了!” 望舒宫的月牧的目的就是威势,若是南洲明面上的两位准圣都凑不齐,便缺了很大一块。 但施家的要求也並不过分,谁都知道那位老祖母已经寿元將尽,即便是准圣在老到一定程度,也就是一个老人而已,会睡醒后断片、会嘮叨过往讲了无数遍的故事,不让圣人的这份糗態被外人见到,本就是施家子孙该尽的责任。 “我並不会强求那位圣人参与月牧,但我想见见她。”女声依然游走在水声之下,似乎她说的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 施家家主平举的双臂在天光中抖了抖,那是愤怒,是不解,是文人的錚骨。 “我施家对待望舒宫,已经算是步步退让,无所不允!宫主何故如此苦苦相逼呢?”他看著阴影中女孩的脸,不解这样年轻的姑娘怎会如此的可恶。 主堂里又安静了一会,女孩开口了,“我不想苦苦相逼,所以才在此时开口。” 此时,宴席结束,施家在场者都是权势之人,望舒宫留下的也都是核心,说什么做什么便可以藏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私下强逼,便不是强逼?!”那位中年男人气的笑了一声,平举的双臂忽的甩开,一身劲风吹散了天井处落下的水丝。 与此同时,主堂內数道人影同时站起,有望舒宫的天仙也有施家的族人,此刻只要此处爆发出任何衝突,那主堂外便立时会化为一片火海,那將是一场灾难。 即是施家的灾难,也是月牧的灾难。 主堂里的气氛已经凝结到了冰点,恐怖的威势压迫的天井上的雨丝都不敢继续落下。 男人身形微颤,有些紧张,姚望舒依然安分守己。 “罢了——” 一道微弱的声音忽然在主堂中飘过,气息有些轻,但入耳之时隱隱有江水轰鸣之声。 “祖母!”中年男子等施家人立刻跪倒在地。 望舒宫眾多天仙无声的靠向宫主的位置,而姚望舒也已经站起了身。 “既然那么想见,那便见一面吧。”主堂一侧,房门忽然洞开,那本该连接外面的房门,此时却连接著另一个房间,里面立著十数个样式不同的屏风,看不清到底什么模样。 “等我。”姚望舒阻止了欲跟隨的白思、白化和锦袍老天仙等人,孤身提著茶壶握著笔走向房间。 几位天仙对视,便有人匆匆掐诀,施家墙外断腿的老者握著铁锤面向墙面,不知在发什么呆,而施家高空的穹顶之上,裴林剑闭目提著剑,他身旁都是曾经天门二十八峰百剑峰的长老们,他们结成的剑阵无声的旋转著。 姚望舒没有管这些,她走入了房间,贴心的带上了房门,隨后缓步绕过一道道屏风走向里屋。 虚弱縹緲的声音依旧在空中迴荡著。 “小丫头,你胆子很大。” “难道你以为靠著祖师的道息就能保你在准圣面前无恙?我甚至可以在你没有驱动仙胎前就杀了你。” 这些话有些嚇人,但因为说的太慢,语调又斯斯文文的,听来就像是在讲故事,与自己並无什么关联。 终於姚望舒在最后一个屏风前停步,隔著纱,她看到房间里一个佝僂的身影正在弯腰修剪这花草,而在那道身影后面的床上还躺著一个人,隔著屏风看不太清,只见到一大片白色。 姚望舒知道,那应该是盖著施北望尸体的白布。 第476章 八响,九响 “南洲姚望舒,见过独孤夫人。”她垂目行礼,一丝不苟。 “你不会以为天命阁给我起的这个名我会很喜欢吧?”老太太笑了一声。 姚望舒安静的摇头,她可以说是天下最不喜欢天命阁的人之一,但她不知道该叫对方什么了。 “真是个痴愚的丫头。”老人似乎摇了摇头,不满意姚望舒的表现,“便叫我一声老夫人吧,也不算占了你便宜。” “老夫人好。”姚望舒说完继续安静。 “然后呢?我施家付出那么多,就为了让我图个安静,可你左闹右闹终於见到了我,却又没话说了?”作为一位寿元將尽的老人,她显然不像施家家主描述的那样垂暮,反倒是个略有些活泼和毒舌的老太太。 与她相比,姚望舒倒是像个行思缓慢的老人。 “施北望,不是我杀的。”姚望舒决定先解决横在二人之间最难的问题。 “哦?我倒是听说,是你果断又主动的抢著一掌拍死他的。”提到施北望,老人的声缓缓变冷。 “是的,但他是自杀求死。”姚望舒平静的解释。 “可笑!我那孙子再不成器也不会自杀的!”老人生硬的打断了姚望舒的话,房间里忽然昏暗了下来,老人的情绪正在影响这里的环境。 哪个长辈又会轻易接受孩子是自杀求死的呢? 如果孩子是自杀求死的,那家长又该恨谁呢?无法仇恨,悲伤何以发泄?难道要恨自己吗? 姚望舒垂下眼,不想和亢奋的老人爭辩。 “他就是他杀的,而且是明目张胆的他杀!”老人语气硬的好似冰晶,“他太年轻,以至於少年意气被人夹带,满腔抱负只做薪柴。” “而杀他的人誆不知世事之子,做是非难分之事,许以扬名九洲,害其无辜性命!何其的歹毒阴狠,何其无耻下流!” 老人说到最后,声音如铁石相交,恨之牙痒,几欲噬人。 姚望舒抬起头,发现那个老人不知何时坐在了施北望的身前,似乎正握著施北望的手,她没想到在白髮人送黑髮人如此悲痛的事情中,老人还能冷静的做出判断。 老人回过头,隔著屏风看向姚望舒,声音缓缓平静了下来,“小丫头,这不代表我就不恨你,人终究是死在你的手里的。” 屏风外,姚望舒的声音响起,“还请老夫人收下此笔。” 老人伸手,那支制式精美的毛笔无声的飘过屏风,落入了她的手中,笔做的过於精美,甚至於有些繁琐了,她看了看,问道:“这笔有名字吗?” “南生笔。”姚望舒轻声回答。 “哈。。哈,到底是读书少,起名字也俗了些。”老人握著笔,抬头问道:“怎么?你杀了我的重孙,然后用一支笔来赔给我?” “此笔不是赔礼。”姚望舒低声道:“是中洲儒门杀的人,若要赔礼,也当是他们来给老夫人出。” “有道理。”老人点头,又问,“那这笔又是为什么呢?” “是谢礼。” 姚望舒抬起头,“谢老夫人与我月牧同行。。。。” 老人摇头笑了,无牙的嘴黑洞洞,皱纹舒展,小老太太一边笑的一边轻轻拍打著长孙的尸体,好像在安抚孩子睡觉,又像是在说些悄悄话。 。。。 南亭施家死了最有希望的长孙,却没有报復,而是臣服,这就代表著月牧已经彻底成为了定局。 更让人震惊的是,施家的老太太竟然拖著將死的身子也走出了南亭。 南洲势力终於再次迎来的整合,被一个年轻且富有爭议的小姑娘整合,她带著南洲道门的威势,走向月牧的终点,首山上空那朵云,那代表著天下道门魁首的紫云仙宫。 只要她得到紫云仙宫的认可,或者说默认,那么她便几乎成为了货真价实的南洲道门代言人,如此九洲天下再也没人能俯视著她点评一句是非。 不是圣人,但她所坐的地方就是南洲的圣位,直到南洲再出现一位新的圣人。 月牧队伍的羞耻感早已烟消云散,此时在队伍中的所有人都昂头挺胸与有荣焉,南洲道统的復立,再如何说这也是见证歷史的事情。 人们看向玉輦的眼神越来越明亮,血月升空之时群仙不再低头,现在唯一让仙人们困扰的事情就是那夹杂在大方向中细微的逆流。 那是在道门大联合的宽阔江水中,关於个人的爱恨情仇。 血月独夫、桃仙以及求法真君。 姚望舒、南红枝以及唐真。 南洲道门时无英雄的竖子、紫云仙宫最得宠最早夭的仙子以及九洲风云最绕不开最躲不过的痴儿。 她们过往交错的故事就已经让九洲万万人夜不能寐,到了如今,故事里又夹杂了天下的大势,便愈发放不下了。 其中尤其以南、西、中三洲人最是在意。 南洲人大概希望姚望舒可以贏,但具体怎么算贏,他们一时还整理不出个逻辑。 西洲人的感情最是复杂,他们看著血月一天天升起,心里当然有些不忿,可有人看著那血月又忍不住的骄傲,提起真君,便要说枝头月下,再如何也是好男儿。 至於中洲人,他们很纯粹,他们不喜欢血月,所以用桃枝攻击她,可另一面也不是很喜欢桃仙,便只好踩著真君,拿血月反呛回去。 在嘈杂沸腾的人声中,月牧的队伍临近了首山。 远处天空中横亘的紫云若隱若现,玉輦安静无声。 直到某一刻,天空中忽然雷声炸响,那本来平静的云海翻滚了起来,遥遥的看去紫色霞光变得愈发的亮,望舒宫的队伍微微一顿,仙人们皆有些紧张。 锦袍老天仙伸著手指数著雷声,一根。。两根。。三根。 在第八声雷鸣后,他忽然仰起头大笑道:“紫雷八响迎贵客!” “宫主!宫主!”他飞到玉輦旁,对著走出玉輦的姚望舒大声笑道:“宫主可以安心了,天下十四处到访西洲,紫云不过此礼而已!我等已经。。。” 话音未落,忽然雷鸣又响。 他微微一愣,呆呆的回过头去,紫云漫天,不见龙蛇。 “那。。雷鸣九响代表什么呢?”姚望舒捧著茶壶,紫色的霞光中,她的裙摆洁白,她声音淡淡的问道。 “九响。。紫云九响。。。庆归家。” 第477章 客套生疏,恭敬礼貌 何为归家? 其意可解游子归家、可解圣人归位、可解道统重续等等,只要你想有千百种方法来解释同一件事,最终大多数人都选择相信的那一种解法,便是本意。 紫雷九响迎望舒,是道门的魁首迎接南洲道统的復位,还是。。什么別的? “也正合重归道门之意吧!”锦袍老天仙笑了笑,脸上的笑意却有些淡。 好在月牧的一眾天仙大多数还是笑意真诚的,庆归家確实有些出乎意料,但九响再怎么说也是比八响更加重视南洲独夫的象徵。 不论何解,月牧的前路终归是一片坦途的。 只有白思、白化等几位望舒宫的天仙脸上有些严肃,出自十四处眼界有不同,月牧一路,姚望舒在他们眼中早已不是那个叫做姚红儿的小姑娘,如今的她是南洲无可爭议的代表人物,一动一静不知多少仙人便要为之肝脑涂地。 所以她和紫云仙宫的关係,最好是相合却又適当的,过於生疏或者过於熟悉,都会对南洲產生不好的影响。 姚望舒本人没有对“紫雷九响庆归家”发表任何评论,脸色如常,她看著那翻滚的云海,抬起手,一抹血色自她的手背上飞速升起,在天空中晕散,南洲天际泛起淡淡的红光,有血色的虚影似乎高悬在穹顶之上。 既然紫云仙宫有迎接之礼,望舒宫当然也要有所表示。 白化看了看血月,隨后高声道:“前进!” 月牧的队伍再次启程,首山附近的天上地下开始泛起阵阵灵气波动,数不清的修行者安静的注视著天空中那长长的白色队伍缓缓匯向紫色的云海,他们来自不同的势力,但看著眼前这一幕都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此局清水先启,紫云后手,中间又夹著祖师月陨、真君拦路等等意外,想不到最终还是让道门守住了南洲,而且最关键的棋眼竟然是那个被儒门当做真君小辫子的女孩。 你跟我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意外? 倒不如说这是那位道门的执棋者在故意噁心儒门。 你们说她是百般晦气,偏偏就是她稳定南洲,彻底断送了中洲儒门的南进计划,以后你中洲人最好少往南洲跑,不然。。哼!小丫头记仇! 假如真的有这个棋手,那可能是谁呢? 吴慢慢?唐真?还是哪位道门的圣人? 月牧来到紫云之边,却见云海中有一人束手静候,一眾仙人驻步,那人便遥遥的行礼,然后开口喊道:“紫云峰秦怀雀,见过姚宫主!” “此人乃是紫云峰亲传,排行老五,也是如今紫云仙宫中唯一的主脉修士,理论上的掌控者,他出来迎接,便可当做是如今紫云仙宫最高的礼遇了。”锦袍老天仙站在玉輦旁开口解释。 闻言白思、白化等人面色好转了不少。 “所以他是。。。唐真的五师弟?”姚望舒看著那人问道。 “是的。”老天仙点头,“也是如今的青云榜第十七位,榜上称其为『道书双绝秦怀雀』。” 姚望舒安静的点头,隨后迈步离开了玉輦,与此同时,两道身影在其身后浮现,一位是佝僂著身子,拄著拐杖的白髮老太太,另一位则是瘸腿但肌肉健硕的大鬍子爷爷。 以三人为首,月牧的队伍缓缓跟隨,径直的走向那位躬身行礼的少年人。 少年抬起半个头,看向为首的那位披著斗篷的白裙姑娘,两人对视,秦怀雀眼神温和,姚望舒神色平静,二人都有几分好奇。 “秦公子请起。”姚望舒走近,对著对方点头示意,她的身份是望舒宫宫主、南洲道门的代表,秦怀雀即便是代师相迎,双方也不是同辈。 “如今我紫云峰师祖、师父以及诸位师兄师姐均在外奔波,一时无法为南洲诸位道友接风洗尘,还请各位多加担待。”秦怀雀彬彬有礼的笑著。 “无妨。”姚望舒轻轻摇头。 双方的第一次对话,客气而生疏,都没有提起大家共同的交集来拉近关係。 “诸位隨我来,咱们入宫详谈。”秦怀雀侧身领路,眾人走入紫云之中。 穿过云雾,入眼便是百十有二的玉石长阶,长阶尽头则是玉石的门楼,眾人缓步向上,来到门楼底部,却见一只栩栩如生的石虎雕塑,雕塑前,一位紫袍老道正笑呵呵的看著眾人,看到他们上来,老道便开口喊道。 “此处已是我仙宫境內,再无旁人,大家莫要拘束!” “长老!”秦怀雀赶忙转身带著歉意道:“我家这位长老素来洒脱,多有不敬,各位莫要见怪!” “你怎么老成这样了?”姚望舒身后的铁石忽然大喝一声,他指著那个老道。 “当年不过一面之缘,难为铁兄还记得我啊!”老道人大笑著上前,他又看了看施家祖母,笑道:“当年我去施家求见,夫人可是躲的严实哦!” “哼,信嘴胡说!你当年穿个破破烂烂的道袍,连南亭都没进来,哪有什么求见!”施家老祖母瞥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老道人也不羞愧,他抚著鬍鬚笑个不停。 “宫主,这位是紫云仙宫六位准圣之首,葛道人,素来以交友广泛著称,为人和善,是道门中名声最好的准圣。”锦袍老天仙低声对姚望舒提醒道。 “见过葛圣。”姚望舒便开口行礼。 “见过宫主。”葛道人赶忙还礼,老人上下看了看姚望舒,然后忽然嘆道:“一路走来,真是辛苦宫主了。” 姚望舒看著这位老人,明明岁数很大,但一举一动却饱含热情,时而忽然诚恳,便又让人多了几分亲热之感。 “诸位迈开步子,我来带大家见一见我宫的景色!”老道人一甩袖子转身跨过了门楼。 第478章 笑话两则,拍板四字 紫云仙宫当属天下绝景。 云海之上,山川耸立,河流奔腾,是怎样的震撼? 月牧眾人行走穿梭於巨大的宫殿之中,即便见过世面此时也忍不住要驻步停歇,观景同时感嘆。 葛道人、铁石和施家祖母三位准圣走在最前,他们聊的天显然与大多数人都无法接轨,姚望舒和秦怀雀走在后面一些,秦怀雀一边走一边介绍著仙宫各处的景色和传说。 姚望舒看著这个文雅的青年侃侃而谈的样子,忍不住想起曾经在玉皇顶,唐真给她和吕藏锋讲述这些事情的模样,该说不愧是师兄师弟,到底有些相像的地方。 “姚宫主?”秦怀雀叫她,“怎么了?” “无事,只是想些事情。”姚望舒摇头。 秦怀雀想了想,隨后开口道。 “刚刚紫雷九响,並非是我等刻意为之,紫云仙宫虽说是道门魁首,十四处中顶尖的势力,但体量过大,所以主峰副峰大多时候都只是各自修行,缺乏互通观念,难免会有些紫云修士过於倨傲,做出些不太得体的事情,但绝无恶意。” 秦怀雀似乎误会了她,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只能让姚望舒听道:“宫主也看到了,这紫云上山河太大,我一个少年能说的不过是眼前能看到的,能做的不过是伸手能摸到的,再远便只能要求他人什么不能做,但没办法一个个告诉他们具体该如何做。” 秦怀雀看著眼前壮丽的山河,语气有些疲惫,他伸手拍了拍栏杆,很是无奈。 此时,二人才算是真正开始谈话,之前那些对话其实都属於客套。 “我並未在意,雷鸣几响也並不会影响到我。”姚望舒也將手搭在了栏杆之上,她看著这片山河,忽然又走了神。 到此时,她才忽然意识到,这个地方就是那个唐真长大的地方了,那个天下绝顶的少年在这片云海中飞驰,身边伴隨著那位同样绝顶的仙子。 秦怀雀侧过视线,看著女孩的脸,发现对方真的没有介意他说的话,甚至还在走神,看来传言没错,此女如今被锻炼的心性甚好,堪称宠辱不惊。 “我还以为独夫应当是一个容不得任何欺辱的人。”他试探性的开了个玩笑。 姚望舒很轻的笑了笑,她回过脸看著对方道:“那我应当先和你四师姐打一架。” 这也是一个玩笑,是只有紫云峰和少部分人才能领会的玩笑。 秦怀雀確实被逗笑了,知道四师姐嘴毒的人不多,而敢开四师姐玩笑的就更少了,除了大师兄和三师兄,想不到如今又多了一位。 “我四师姐確实。。为人直爽。”他小声的赞同。 “如果有机会,我会替你转达的。”姚望舒想起了在玉屏山后院里那个长毛果子,她一边说一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还请宫主莫要如此!”秦怀雀面色一紧,连忙跟上。 眾人一路观景很快便来到了紫云堂,討论谈话的声音缓缓沉静了下来,高耸的殿宇和屋檐散发著无声的威压,连作为主脉唯一当家的秦怀雀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其实紫云峰的几个弟子对於紫云堂都有些藏在心底的阴影,那年雷鸣声里,稻草一样摇摆跪在殿中不知死活的唐真,让每个见过的紫云峰弟子都心有余悸,每次来到堂前都忍不住会回忆起那一幕。 此处,紫云仙宫依然给足了牌面,月牧队伍中天仙以上均在紫云堂內安排了座位,算上葛道人在內足有三位准圣在堂前迎候,还有一眾天仙也是各个气机深厚,大多是在紫云仙宫內有实权的长老。 说到底,除了白思、白化以及裴林剑这种南洲顶尖宗门的天仙,月牧队伍中余下的天仙若非借著姚望舒的面子,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进这个屋的。 位置摆放也十分讲究,双方是对坐,主位无椅,这便算是很有诚意了,毕竟你月牧也好、代表南洲也罢,终究没有圣人,紫云仙宫虽然是道门魁首,但如今也无圣人在宫里,秦怀雀在主脉中排行又太低,实力也实在不適合在五位准圣前坐主。 若是姜羽或者唐真,坐了也就坐了。 落座后,双方数量大致相同,看起来倒是工整。 高高的樑柱需要仰头到极限才能看到顶,坐在其下压力顿增,屋外照进的阳光被扯成一道金黄色的道路,不仅分割了两侧的桌席,还为每位仙人打上了一抹光晕。 “今日九洲,风云有变,佛宗儒教皆有所求,而我道门亦有需,故而天下道者不能坐以待毙,需勠力同心,防微杜渐。。。。” 作为主家,秦怀雀先是讲了一篇关於道门的存亡之文,以道门魁首的身份为南洲诸事做了定性,这段时间南洲风云突变,是因为天下要变,道门是被迫的顺势而为,很多事情的发生其实没有对错,道门无意追究儒门善恶是非,更不想打嘴皮子。 不过接下来,我道门做什么,你儒门最好也別跟我说什么正道一体,不能相互算计! 这就是紫云的態度,南洲被坑了,白玉蟾月陨,不论是清水书院是有心还是无心,结果已经造成,所以无论我紫云做什么,只要为了道门都是天经地义之事。 横亘独木川也好、支持独夫月牧也罢、甚至紫云道祖追打程圣都无关对错,是道门被迫的反击。 到底是有些霸道在的,听的一眾南洲修士都有些迷糊,道门护短的风气大概有一半都要承自这紫云仙宫吧。。。。 其中施家祖母听到一半就已经闭目打起了瞌睡,这也没办法。毕竟老太太是儒门,在这坐著,感觉自己也在挨骂,倒不如睡著来的痛快些。 秦怀雀读完,他看了看姚望舒,笑著道:“幸有南洲姚宫主,先匡正道,后驱月牧,助我道门亦是助南洲延续了道统,彻底斩断了中洲儒门假借南洲无首犯境的危机。” “我紫云仙宫,代表道门谢过姚宫主。”他微微躬身。 紫云堂里安静了片刻,隨后又骚动了一下。 这话有讲究的,说姚宫主月牧有功,替道门谢过,自然可以。 但那个“先匡正道”就很有解读的空间了。 她在月牧前干了什么是当得起匡正道的?而且还是事关南洲道统的大事? 姚望舒在混乱中站起身,於是堂內安静了下来,眾人看著这个女孩平静的对著秦怀雀认真还礼。 如此,四个字,便算是道门魁首对姚望舒人生最大的爭议之一的定性。 月落南海,珠毁蟾宫,强杀白生,戮尽天仙——是为“匡正道”! 紫云仙宫便代表了大半道门,道门便是九洲之四,九洲之四便是天下其半。 秦怀雀依然笑的温和,他是个很斯文的人,但当他面对紫云堂中的议论声时,却没有任何动摇,那四个字加与不加都是他一念之间,没人知道他如何想的,反正已经加了。 仙宫诸位即便有其他想法也只能顺著他了,此时他哪有什么只能管眼前事的模样啊!?他就这么笑呵呵著拎著紫云仙宫一眾大人物的鼻子在走啊! 要知道在紫云仙宫內部,其实有个说法。 紫云峰,除了南红枝,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第479章 长鸣出鞘,如玉崢嶸 “哈哈哈!我就说天下还得让少年人来!我们道门最终要靠的还得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葛道人忽然抚掌大笑,笑声洪亮压过了紫云堂中的骚乱。 秦怀雀已经说完了紫云该说的与不该说的。 接下来便轮到姚望舒了,这並不是双方客套,而是理所应当的道理。 紫云仙宫作为道门魁首为月牧和望舒宫讲了如此多的好话,遮盖了那么多的污痕,那作为南洲道门的代表,她自然也要为对方做一些。 姚望舒在眾人的注视中缓缓向前两步,女孩略有些年轻却又安寧的嗓音在大堂里迴荡。 “在我南洲月陨,道统危亡之际,紫云仙宫前后多次为我南洲诸事奔波,其中辛苦操劳南洲无人敢忘,千里横云阻断中洲,天下才知道门之互助並非空言,道门之魁首亦並非自封!” 紫云仙宫眾人都露出几分笑意,月牧队伍中的锦袍老天仙等人也笑著点头,这便是代表南洲的月牧对紫云仙宫在南洲行为的定性。 越海而来,擅入南洲。横亘独木,云压首山——是为“道门互助”。 实话实说,这比姚望舒“匡正道”要好许多,此次紫云確实当得起这个夸讚。 即便它有自己的打算,但为了南洲它也做的足够多了!尤其是紫云峰亲传中的那两位,付出了很多才奠定了如今的局面。 凤凰三天独木川,真君一线两洲断。 这里面掺杂了唐真的人情、紫云道祖和玉蟾祖师的交情以及紫云仙宫自己的打算,但最多的还是从道门出发的考虑。 大公小私,此事便已经算做半个完人。 秦怀雀坐定,笑著看著对方。 “望舒宫宫主姚望舒代南洲道门谢过仙宫相助。”姚望舒缓缓行礼。 秦怀雀赶忙起身还礼,“宫主客气,道门互助本是应该,如今幸得一个好结果,我等便不算白来!” 两位格外年轻的男女平视著彼此,姚望舒看到的是温和善意的双目,秦怀雀看到的是明亮安静的双眸。 双方再次坐定,彼此定性已经完成,接下来该开始的应该是相对轻鬆地彼此示好了。 “如今南洲虽然將定,但望舒宫成立毕竟时浅,我紫云仙宫愿送佛送到西,宫主若缺什么需要什么,大可开口,我宫虽然来的匆忙,但多少还有些藏品可以拿得出手。”秦怀雀笑著伸手,示意葛道人开口。 “宫中灵材不多,但有一座閒置的灵山,可送於望舒宫做个果园之类的权当是地皮了,还有些许灵宝,用处不大,但月牧辛苦赏给南洲群仙,也算是不丟了面子。”葛道人抚著长须笑容满面。 啊! 这当真是考虑的很充足,一举帮望舒宫解决了眼前最大的两个难题,一是蟾宫化为海眼,南洲很难再造一个配得上望舒宫档次的灵地,总不好真的落在望舒城外那个山头上吧? 二是月牧虽然成功,但诸多天仙毕竟是被强行请出来的,那或多或少的一点怨气,如今用灵宝抚平,便可助姚望舒稍却恶名。 什么叫老牌十四处?什么叫道门魁首!你且看看! 话一出口,似乎连紫云堂內压抑的氛围都散了很多,连白思白化等人也带上了喜色,大家都看向姚望舒。 她依然平静,捧著茶壶垂目而坐,看起来和她身旁的铁石和施家祖母两位准圣一样宠辱不惊,当真是好心性啊! 姚望舒抬起眼,先是看向秦怀雀,隨后视线偏移看向抚须的葛道人,女孩的眼睛似乎越来越明亮了。 她轻轻的摇头,开口道:“这些我望舒宫倒是不需要的。” 眾人皆是一愣,葛道人停下了抚须的手,秦怀雀张了张嘴似乎打算解释一下这是庆贺之礼,並非施捨什么的,连月牧队伍中的锦袍老天仙等人也都有些坐不住,要起身去规劝宫主一二。 可她的下一句话,就让大家放鬆了一些。 “我只有一个要求需要紫云仙宫帮助。” 有需要就好,此时真不是硬撑面子的时候,南洲百废待兴,能得一二帮助,当然不能为了些无所谓的面子拒绝。 “宫主请说。”秦怀雀看向姚望舒笑著开口,“我仙宫若能助你,定不会推辞。” 他话音落下,忽然发现此时这个女孩的眼底亮的惊人,似乎紫云堂外的光洒在地上,又一丝不少的折射到了她眼中,最终化为了一道光痕,像是一把剑。 秦怀雀微愣,剑却已经不再等人,长鸣出鞘,如玉崢嶸。 “我需要紫云仙宫离开南洲。” 姚望舒说这句话时,没有在看秦怀雀或者葛道人,她抬起头看著对面的所有人,这一剑剑指整个紫云仙宫。 若非那声音在堂中迴荡,怕是好多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在说什么?刚才宾主尽欢,如今就要赶人?为什么?凭什么? 眾人看向这个女孩,看著她一如既往地沉静,再次確定她不是在开玩笑,而且这也不好笑。 第480章 两道门槛如何过?一个死人做吾师 葛道人皱著眉,严肃的看著姚望舒,周身紫色道袍静止如石雕。 “为什么?”秦怀雀身体前伸,双手紧握,替在场很多人问出了这句话。 要知道紫云仙宫是除了那玉蟾祖师的玉珠以外,姚望舒走到如今最大的助力,虽然明面上没有帮助,可暗地里很多不可说的手段都停留在谋划的那一步,都是因为紫云。 你如今的行为,往好了说是不知好赖,往坏了说就是过河拆桥! “因为这里是南洲。”姚望舒的回答很简单,听起来有些敷衍。 “南洲又如何?”葛道人身旁另一位紫云仙宫的准圣老人冷声开口。 “南洲之地当然应该在南洲的月下,而非西洲的云下。”姚望舒依然回答的很简单。 越是简单的道理,越不能作为具体行为的解释,因为过於笼统以及不现实。 “你难道是要让南洲道门与整个道门分家吗?”准圣老人诛心般的问。 姚望舒摇头,“南洲道门不会和道门分家,但南洲道门先是南洲,隨后才有南洲的道门!” “好啊!望舒宫宫主,我紫云已经停在这里如此久了,云上云下从不曾有人让我等走过,因为我们停在这里只会对南洲有好处,並不任何坏处。如今宫主如此行径,难道是担心我紫云像那中洲儒门一样贪图你南洲之地?”那位准圣老人没有兴趣点评这些大道理,他只是冷笑一声,继续挖坑。 姚望舒看了过去,她再次摇头,“与这些无关。” “不论对南洲有好处还是有坏处,不论是贪图南洲之地的清水,还是护住我南洲的紫云,都不是如今停在我南洲的理由。”姚望舒缓缓站起身,她认真的看向紫云仙宫眾多仙人,“仙宫相助,我已经谢过,但如今望舒宫已经建成,月牧至此,南洲已经有了自己的道统,那么便该把余下的事交还给南洲人处理!” 高高的大殿里,白裙的女孩何其渺小,但又是如此夺目。 可这里不是望舒城,也不是南海之边,这里是天下道门魁首的主殿,过往这里走进走出的哪个年轻人不是夺目耀眼,一抹剑光又算的了什么? “哈哈哈!!”笑声缓缓迴荡,葛道人身旁那位准圣老人似乎被逗笑了,他遥遥的指了指姚望舒,然后摇头嘆气道:“你难道以为月牧至此,便算是南洲归心?你真以为自己成了第二个玉蟾祖师吗?『余下的事交给南洲人处理』这种话,你说的出口,也该先问问南洲人愿不愿意吧!” 他猛地一拍扶手,发出爆喝的雷鸣,气浪翻滚,大殿里威压瀰漫,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说的没错,月牧至此,起码有三成是借了紫云仙宫的光,那些跟隨月牧的宗门和子弟,有多少是认可的她姚望舒这个人?有多少是认可玉珠的选择?又有多少是认可紫云仙宫的威压或者她杀人如麻的恶名? “你回头问问!看看他们谁愿意拖家带口陪你去衝击如今独木川上的大夏铁骑!你信不信,我等一走,便是中洲入南洲之时!到时你望舒宫守不住又该当如何?!” 那位老人伸手毫不客气的指过那一排排南洲的天仙,让姚望舒回头看,被他所指之人或是面色震惊不知到底怎么变成如此局面,或是低头不语不敢看紫云仙宫这边。 他们大多只是南洲中小宗门中的修士罢了,这辈子都未必见过一个准圣,更不要直面准圣的威压。 姚望舒回过头,她此时站在紫云堂正中,身后是紫云仙宫怒目而视的群仙,身前是囁嚅无声,不敢抬头的南洲,没有声援,她就这么孤零零的站在那里,似乎已经被南洲拋弃了。 独夫的命,便应当如此。 秦怀雀看著那背对自己的白裙在威压下呼呼地抖动,忽然有种错觉,觉得她和那一夜的大师兄有些像。 “终究是个凡人。”葛道人自言自语的声音很轻,传到了他的耳中,“不懂修行,亦不懂修仙。” 秦怀雀垂目,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但有人比他先开口了。 “我愿意。” 嘶哑的声音忽然在大堂中响起,竟然压过了那位准圣老人呼喝的余音,成为紫云堂中新的威芒。 能压过准圣的,只有准圣。 不知何时一直闭目安睡的施家老祖母睁开了眼睛,她拄著拐杖颤巍巍的站起身,佝僂的背依然佝僂,却好像顶起了南洲一侧的屋檐。 “我南亭施家愿意拖家带口隨望舒宫宫主衝击独木川上大夏的铁骑。”她似乎担心有人没听懂,於是一字一顿的又说了一遍。 所有人的视线从姚望舒移到了这位老妇人,她已经很老了,但再老也不是死了,她是南洲明面上的准圣之二啊! “施夫人,这就是你百年来终於走出南亭的原因?”葛道人看著老妇人,没有很震惊,只是带著淡淡的嘆息。 “怎么?不行?”老妇人露出黑洞洞的嘴,无声的笑。 “那你便带一位將死之人衝去吧,我看看一个施家能不能破开玄甲军的军阵。”葛道人身旁的那位准圣再次开口,他眼神依然淡漠,准圣在南洲是战力,在紫云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铁石铺也愿意。” 一道粗狂的声音压住了这句话,铁石缓缓站起,他何其高壮,站起后才是真的顶天立地,即便少了一条腿,即便身子有些歪斜。 南洲明面上最后这两位准圣到底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呢?他们就是为了此事才会跟隨月牧的啊!月牧最后的两个门槛之所以顺利,就是因为她选择走了更难走的路啊。 不论是铁石还是施家祖母其实一开始都是如他们所表现的一样,不准备接受月牧的,起码不会亲自跟隨一个小姑娘玩过家家。 直到这个女孩看著他们,说出要把紫云、中洲、大夏全部赶出南洲,他们才知道,这位南洲独夫不是道门的选择或者意外的交会。 她真的是明月的选择,是白玉蟾和萧不同的选择,她不是握著那颗月亮,她就是那颗月亮。 而南洲人永远放不下月亮,当月色相邀,便无所不应。 秦怀雀看著那白裙终於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也就在此时姚望舒回过了身,秦怀雀忽然愣住了。 这个女孩的眼神依旧那么明亮,那柄剑上不见一丝斑驳,新的像是刚刚出鞘,她没有因为刚刚的话產生任何退缩或者怀疑想法,更没有心死如那一夜的大师兄。 她正战意盎然,她正剑指群仙! “哈,当真是南洲修道,一眾老弱病残要舍死爭口气?”紫云仙宫的准圣再次开口,依然倨傲,但这次声音更加冷漠。 “是的!”姚望舒毫不犹豫的点头,“您说的没错,我就是要爭口气。” 她好像一直在等这句话,那柄剑终於可以亮出本相了。 准圣再次冷笑,“像萧不同?” “像萧不同!”她一秒都没有犹豫!她甚为骄傲! “他死了。”准圣没有继续笑。 “所以我要做的比他好!”姚望舒捧著茶壶,声音好大,眼睛好亮,不是愤怒,而是兴奋。 “他当初在玉坛上,说要以死为南洲提气,但是並没有成功,可我认为他做的是对的!要想救南洲,只有先提气!上次,那座山与玉坛隔得太远!那么这次,我要把南洲所有宗门拉到我的面前,我要他们看著我的眼睛再做一次选择!是要做那三苦的南洲人!还是做那!——三幸的南洲人!!” 她站的笔直,明明是看著紫云仙宫说出了这些话,可是却好像让背后的人听的格外清楚。 那些一次次低下头的南洲人听著这些话,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那个雪白的正在发光的背影。 第481章 剑光不旧,一如往昔 这次,终於有人听懂了。 所谓的提气啊,便是一次次的鼓励,一次次的邀请,一次次的吶喊。 直到有人站起来,高声的回应! “太行山愿隨宫主入川!” 裴林剑如剑般站起,手在抖,手在抖! 南洲人的手在抖啊! “风回谷愿隨宫主入川!” 又有人豁然站起,心在跳,心在跳! 南洲人的心在狂跳! 在抖说明害怕,在跳说明紧张。 害怕?害怕此事不成!紧张?紧张南洲不幸! “周家寨愿隨宫主入川!” “长乐坊。。。” 姚望舒双眸里藏著剑,她的身后越来越多的仙人站起,剑意战意交融升腾,吹的紫云堂內狂风阵阵,而她在风中,驱风而行! 试问,此时这个女孩之夺目有没有胜过在紫云堂中走过的那些天才? 诸位仙师,看到此时的她,怎么会不想起那一天少年站在法坛上,对著九洲天下高声的喊。 “我萧不同並无什么不同!但南洲確有不同!此地修道虽苦,但不同之处!——当是格外动人!!” 。。。 格外动人啊。 葛道人看著这个女孩,不知怎么生出一丝骄傲来,凡人如何? 动人之处当真不同矣! 然后他又开始佩服那对师徒。 原来这一切真的不是巧合,姚望舒这一路走来,一直都有人满怀期待。 玉蟾祖师当真是活的最久的圣人,他见过太多,所以看人从不看修为或者天赋,也不看仙人还是凡人,他看的只是她本身,他相信那轮明月如果落在她的手上,便比掛在天上要好。 他相信女孩早晚会慢慢懂得自己的意思,他相信自己的徒弟会支持自己的看法。 姚望舒没有惊天的智慧,她经歷了不同身死、二祖法坛、玉屏大雪、蟾宫遗少等等,最终在望舒城面对与“巨木”合污的白玉宫,才终於理解了这一切。 她才明白那场提气,是做给南洲看的,也是做给自己看的。 所以她决定,要做萧不同未完成的事,要比萧不同做的更好,成为不讲君子之风的萧不同。 “唉——”葛道人忽然嘆了口气,在一声声南洲修士的呼喊声中,他有些遗憾的开口问道:“我听闻你入道走的是我们紫云仙宫之路,后来修习的也是由我们紫云仙宫的修士给你修改的吞灵法,你最终学的竟然是蟾宫那两位?” “是的,是他带我走入修行路,也是他一路教我。可我的道,承自明月, 得自不同!生在南洲,死做鬼雄!”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但身后南洲的仙人大半已经站起,少数不动者,如坐针毡,但他们已经不重要了,已经足够了。 南洲人似乎真的找到了他们想要的“圣人”,原来白生才是错的。 不论是仙人还是凡人,不论是天仙还是筑基,南洲人一直需要的,一直在寻找的,或许只是一个足够勇敢的人。 一个生在南洲,死做鬼雄的人。 道理说遍了,但没有说动姚望舒,她做出的决定一定已经想了很久,想要找到她道理的漏洞是很难的。 “说到底,你姚望舒不过是算准了,我紫云仙宫不会也不能强压南洲道门,所以才决定在这里做一齣戏!是想踩著我仙宫给你自己立威吧!”那位准圣老人看著气息升腾的南洲群仙,缓缓站起身。 隨著他的站起,紫云仙宫的队伍中有十数人紧跟著站起,於是劲风袭来,与南洲群仙形成对峙。 局势再次升温。 你姚望舒当然勇敢,不惧骂名,迎难而上。 但你以为我紫云仙宫就是懦夫?你以为你是南洲道统,我就忌讳旁的,不敢打你? “长老。” 终於一直安静苦恼的秦怀雀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也没什么威势,但是在紫云堂里很是清晰。 那位老圣人缓缓侧目,看向秦怀雀,少年对他一笑,示意他坐。 老人沉默了一瞬,安静的坐下了,没有再次开口说什么。 秦怀雀看著姚望舒,依然掛著笑容,只是带上了几分苦恼和埋怨。 “姚宫主倒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啊!”他用腰间的纸扇挠了挠头,继续道:“说是退出南洲,但我紫云一动,天下皆要侧目,若是中洲真的南下,宫主真的打算带著诸位南洲的修士拼杀?” 姚望舒无声点头。 秦怀雀便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相信,他笑著开口问道:“宫主此法是自己想的?” 姚望舒依然点头。 “我就说嘛!大师兄是不会如此行事的!”秦怀雀恍然大悟的用纸扇轻敲手掌,发出啪的声音。 终於,话题不得不来到这位双方一直避免提起的人身上。 过於亲密的关係对於彼此的交易都不是好事,大家都没有主动提,顶多草草带过,但这位笑容温和的秦怀雀在確定寻常方法已经无法改变局面的情况下,选择了摊牌。 如果道理不同,说服是没有意义的,只能转战感情。 “宫主可知他会怎么做?”秦怀雀像是隨意般问道。 姚望舒知道唐真会怎么做,熟悉唐真的人都知道,他其实是个实用主义者,对於萧不同以命提气的做法敬佩,但不会学习,很多时候,他並不会为了精神追求而付出成本,反而会像个反派一样无比实际的一点点去抢夺利益。 “会藉助紫云仙宫的力量稳定南洲。”姚望舒觉得那个男人肯定不会拒绝的,说不定还喜滋滋的多要点利益。 秦怀雀笑的更灿烂了。 “听闻宫主一路走来,与我那大师兄相互扶持,宫主也该明白,他做事往往看著简单,但其实最后总能如意,如今宫主既然知道他的做法,为何连试都不用试?过往难道宫主不曾按他说的做过?”秦怀雀似乎考虑到双方的关係,所以没有说的很直白。 其实意思很简单,你姚望舒做了这么多,虽然自己的道理形成了闭环,但你要清楚,你学的人,玉蟾祖师也好、萧不同也罢都最终身死了。 如果一定要学,你学师兄,尚可活命,成大事也未必不可能。 姚望舒缓缓低下头,这是她自站起后第一次低头,那柄剑终於收鞘? 南洲群仙皆是肃穆,其实这些道理都只是空话,真正在说的是唐真这个人在姚望舒心中的位置,你如此对待紫云仙宫,难道没有考虑过一丝一毫的唐真吗? 这就是秦怀雀的杀招,女孩太过年轻,而年轻人的感情之事往往占心口的一半,更有甚者占十之八九。 “曾经的我会按照他说的做。”姚望舒低著头开口。 秦怀雀笑著看她,他知道自己有些不光彩,將年轻男女的心理放在明面上,显然对羞涩的女孩来说是攻心的,是容易混乱的,是讲不清的。 他正准备继续开口,將道理引向感情,但姚望舒已经抬头了。 长剑依然明亮,女子再露锋芒。 “因为那时的我全力爱他!可以为他而死!” 不带一丝羞涩,无比果决的一剑,要扎的在场每个人不敢直视她! 爱他,有何说不可?为他而死,也是证明过! 你若要问,我便认真回答。 勇敢地爱一个人,自然要勇敢地说出来! “就像现在的我全力爱著南洲,可以为南洲而死!”女孩的眼睛里无比透彻,没人知道她刚刚低头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们只知道,她抬起头时,天地变了顏色。 第482章 不问情理想,先谈利势得 说出“要为什么而死”这种话很容易,但真正做到的人很少。 因为这句话並非字面的意思,死其实很简单,脑子一热,人就可能为了什么而死。 当有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往往表达的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死亡”。 或者说这句话的前提是在假设死亡是一切的终点,而这句话真正要说的是,有人要为了一件事付出自己的一切。 姚望舒说可以为南洲而死,不是只在说生命,还包括声誉、梦想、人生等等。 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说出这种话,总让人觉得有些幼稚,不过那些站起的南洲人却觉得刚刚好。 葛道人缓缓站起身,他看著姚望舒淡淡的道:“一路奔波到此,还未让诸位接风洗尘,大家先歇息一二,也让我仙宫高层统一意见,到时我们再谈此事吧!” 这位独夫突然的一步棋,確实让仙宫反应不及,没道理你前思后想如此久的决定,却让我们立刻给出答覆。 仙宫內部也需要时间探討和计算利弊。 姚望舒轻轻点头。 老人便拱了拱手,迈开脚步往紫云堂外走去,而另外两位准圣则冷哼一声消失不见。 紫云仙宫的眾人没有告別的散去,只有秦怀雀还留在紫云堂里,他似乎很疲惫,正闭目靠在椅背上,手中扇子展开缓缓摆动,不时长吁短嘆的哎一声,似乎不打算走了。 姚望舒看了看不动弹的他,想了想,然后轻轻挥手,白思白化领头一眾南洲修士便也往外离开,此时南洲的群仙依然有些躁动和紧张,手中拿著玉符或是书写或是传声,显然正在打算往自己的宗门传书传信,反馈此间的情况。 最终紫云堂走了个乾净,屋里只剩下两个人,虽然大门依旧敞开,但屋里听不见外面任何声音。 “啪!” 秦怀雀合上了扇子,他睁开眼,发现姚望舒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 “姚姑娘,你清楚地知道自己今日所做的事情会带来什么后果吗?”他此时说话声音很放鬆,也不再叫对方姚宫主。 姚望舒安静的看著对方,知道他的话没有说完。 “这招虽然不算厚道,但確实有效。看似强势与我仙宫对垒,来拔高南洲人的心气,但实际上以如今的南洲境况,天下顶尖的群雄里,唯一能强势对垒的还真的就只有我紫云仙宫,因为只有我紫云仙宫以道门魁首自居,而你偏偏又是南洲道门的缩影。”秦怀雀的说话声在空旷的紫云堂来回迴荡,显得更加空旷。 “真是打不得也骂不得,不然南洲道门便真要和整个道门分家了,尤其是在你刚刚把那些南洲仙人们带动起来后。” “假设,你现在在紫云仙宫出事,我都不敢想南洲人以后会如何揣度我紫云。”秦怀雀用扇子虚空点了点姚望舒。 “这些我想过,但並不是我这么做的理由。”姚望舒摇头,秦怀雀说的话其实很对,天下唯一不得不包容南洲提气的十四处,只有紫云仙宫,因为在道儒隨时可能擦枪走火的如今,他们不能接受失去南洲,更不能接受失去人心。 这不是一洲之地或者几个圣人的问题。 而是他们必须让九洲相信,道宗五山完全有能力控制局面,他们依然强大,中洲或者儒门才不敢覬覦和试探更多。 两个庞然大物在对峙阶段,展现出的气势和信心往往能决定很多摇摆势力的归属。 这些是紫云仙宫在考虑的九洲大局,姚望舒想过,但確实不是她这么做的理由。 “我懂,姚姑娘想的更多的只是南洲眼前的问题而已。”秦怀雀站起身,他一边用扇子敲著手心,一边道:“之所以中洲大夏和儒门可以明目张胆的入侵南洲,就是因为玉蟾祖师月陨,而余下的玉蟾宫无法掌控局面,南洲陷入混乱,他们明文天下,说南洲无主,心忧魔乱。” “而你如今月牧已成,已经算是明面上的南洲新月,唯一的问题是,儒门可能不认,所以你如果能请出紫云仙宫,就可以借著这股威势以及南洲群仙的心气逼得九洲承认南洲有主,毕竟一个可以请退紫云仙宫的道门组织,谁也不能真的装瞎!何况中洲那帮读书人和大夏都最讲究名声了!” 这是从实际的角度解读姚望舒的行为,自然满是功利,但功利有何不可呢? 可秦怀雀说到这里,忽然露出几分严肃的表情,他看著姚望舒大声道。 “姚姑娘若是如此想便错了!” 姚望舒看著对方,同样的认真,她知道这个年轻人正在帮自己用不同的视角来看待南洲的问题。 “这个计划可能一时的成功,但却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秦怀雀抬起胳膊,扇子直指姚望舒的脸,“那就是你本身!” 姚望舒的髮丝被对方带动的风吹的乱飞。 “所谓独夫,確实可以短时间內维持一个势力或者一方土地的运转,甚至改变很多陋习!可最大的问题是,独夫天然的將所有的一切都绑定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上,歷史上每一次独夫的暴毙,都会导致那整片土地的坍塌!” “而你,又太弱了!你不是白玉蟾,也不是萧不同,那轮玉珠的特性如今天下十四处家家皆知,杜家甚至已经將关於你的消息移出了箩筐,便是你天天躲在群仙的保护中,但若是捨得代价,十四处中能杀你的应当过半!甚至就在这紫云堂里,现在我算好时机,也有八成把握杀了你!” 秦怀雀的扇子离姚望舒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这位温和的少年忽然凌冽的气势有些骇人。 姚望舒却是不躲不避,她认真的看著对方,吸收著这些少有人告诉她的消息。 “之所以你月牧能成功走到如今,不是中洲儒门不想下脏手,而是没把握在我们云下成功,担心臟了手不说,还断了指。”秦怀雀放下扇子,语气缓缓温和了些。 “我请问姚姑娘,如果我紫云退去,你便是镇住了中洲儒门,一切都按你的发展,但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暗杀呢?天下术法千千万万,你能识得几个?即便你让铁石或者施家祖母贴身保护,但护一个人和杀一个人的难度是完全不同的,而且那两位与姚姑娘一样,特点过於鲜明,碰到有计划地交战很难发挥。” 秦怀雀这些话之所以留到现在说,是因为这些话当著南洲群仙说,太过侮辱了,一洲之仙护不住一个独夫? “你死了后,我紫云很难二次南来,而中洲却可以再次拿出『南洲无首』的理由,到时我担心自己悔之晚矣啊!” 这是诚恳的交谈,秦怀雀说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紫云仙宫的利益上,什么离开西洲、丟面子之类的,你姚望舒不在意,我秦怀雀也可以不在意,你看到了萧不同的死有所触动,我也看到了,我知道南洲心气若是不提,便永远走不出三苦。 可道门和仙宫此时不能因为南洲要走出三苦,而损失南洲道门的助力! 当然,仙宫里肯定还有其他的势力在意这些面子的,但你姚望舒若是连秦怀雀和葛道人都说服不了,那也不用考虑那些远的了。 砰砰! “宫主,秦公子,葛道长和施家祖母让我来通报二位一声。”紫云堂外,一位温润的妇人轻轻敲了敲堂门,她恭敬地行礼,低著头道。 “那边宴席要开始了。” 第483章 人皇铺柴,狐妃点火 宴席开始了。 戏曲的鼓点触发了畅音阁的阵法,一道黑的光幕在畅音阁的戏台上炸开,隨即迅速扩散,光幕所过之处所有顏色都被吹拂而起,好似染料遇到了水洗,青色的石板、朱红的木樑、金织的纹样一切都化为黑白色,那些被吹起的染料则在空中飘散一会便消失不见了。 人站在其中就好像站在了一幅水墨画中,周遭的一切如幻境一般。 但也有另外,首先便是戏台之上一切顏色依旧,灯火掛饰如晕染在黑白水墨中的彩粉,那座寻常的小楼一下就成为了视觉的中心,算不得出奇的布置此时被衬托的绚烂的不成样子。 其次还有少数地方依然保存著顏色,最显眼的是姜羽,她坐在那红色的宫袍依旧红艷如火,甚至身周一些地方也被晕染成了红色。 其次便是人皇的皇袍,明黄色毫无影响,不过並未晕染到其他地方。 还有元永洁身后一大片白色的明光不知从哪而来,像是张开了一把白色的大扇子。 吴慢慢周身隱隱青绿,脚踩黑白两色,看起来沉静无比。 无名和杜有为则是身体上维持著肉色,五官相对清晰。 而尉天齐他坐在那化为了黑白,可问题是,他图层不对,他的黑白简直像是自己调的,清晰地好像这幅画的这片区域被专门修正过。 最后则是那位古月皇贵妃,她本人没有保留什么色彩,可她捧著的那捧花,五顏六色依旧鲜美,其中个別红花更是夺目非常。 这是一道儒门的大阵,专门设计出来辅助皇家观戏的,取得是万般无色无形,方可专心一睹戏曲之美。 虽然效果奇妙,但法阵本质其实是用法术製成的水墨覆盖一定区域內的色彩,算不得多么有难度,胜在应用。 你看此时的无名,正歪著脑袋研究著自己黑白的袖子,伸手摸了摸发现没有异常,於是又甩了甩,却见有淡淡的墨色短暂的飘起,很快又重新落下。 於是他发现了端倪,猛地大力甩臂,速度之快袖袍在空中发出一声暴鸣,然后一大片墨色便落在空中如入水一般飘荡,袖子也变回了本色。 “莫要闹了,安静些,戏曲要开场了。”人皇宠溺的看著玩的不亦乐乎的无名,开口道。 戏台上《玉蜻蜓-分家產》的第一段唱词已经开始,“一份家產分爱子,慰他常年不在旁,养育之恩难以尽,只求衰老作羹汤。一份家產分长子,奖你为父一生忙,若无你年少懂事常年苦,哪有家父安坐堂?一份家產分长女,早归故土选贤郎,千万莫学娘娘样,百日夫妻就散场。。。” 戏曲声高高扬起,在畅音阁的法阵中传唱,而这套法阵为了追求其效果完整,所以並无法把范围控制的太好,顏色的覆盖和褪下一直蔓延到畅音阁园子之外十数步才算彻底摆脱影响,而此时就在畅音阁后墙,在保护如此森严的地方,竟然有一辆被遮住四面的黑色的可疑马车停在那里。 顏色吹拂的法阵將本就漆黑的马车布幃变得更加深邃,此时戏曲开场,车里的人便走了出来。 是污衙总管闻人哭,他素来喜欢听戏,出现在这里並不奇怪,以他地位和人皇对他的倚重,他其实可以陪同在畅音阁里听戏。 “唉,今日便再退一步吧,现在那位公子还没到可以招惹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马背,笑著道。 他站在畅音阁墙外,仰著头听戏,阵法似乎也吹拂了他身上的顏色,所以一身黑袍如墨似水,可他脚下的影子却大的惊人。 世人只知他天仙境的修为,却几乎没人知道他修的具体是何物。 。。。 “贏儿,你看过这齣分家產吗?”戏曲不过刚刚开场,人皇却忽然对身旁的太子隨意的开口问道。 姜贏一愣,短暂的慌张了一瞬,然后恭敬起身开口道:“儿臣只是幼时草草听过。” 人皇点了点头看著他问道:“你觉得分家產最注意的应该是什么?” “既为需要传承的家產,那便该有能守住家业的人拿。”姜贏答的很快,慌张似乎只是假象。 人皇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看向姜介,姜介起身道:“儿臣觉得,世人素来不患寡而患不均,人人皆该有自己那份!” 人皇又看向姜甲,尉天齐捅了捅姜甲,他倏地站起高声道:“谁的家產,他怎么分后人怎么拿就是了!” 人皇笑了一下,像是被逗乐了,最后他扫了扫最小的姜麟,小男孩站起身,先行礼然后开口道:“回父皇的问话,我觉得。。。应该要公平吧,付出的越多得到的应该也越多。” 男孩的话落下,人皇没有表示,只是侧头看向了认真看戏的姜羽,笑著问:“羽儿,你说呢?” 姜羽便把注意力稍微移回了场间,她想了想隨口答道:“谁想要就给谁。” 话音落下,她已经又把视线重新聚焦到了戏台上,说实话,这些皇宫父子的戏码在她眼里完全比不上戏台的演出。 其余几位天骄也只是匆匆扫过,並没人打算插话。 需要陪人皇陛下演权术和隱喻戏码的只有几位皇子,天骄们各个都对於这种活动没有兴趣。 “你觉得谁说的最好?”人皇笑了笑,对著古月皇贵妃问道。 “我?嗯。。。”古月皇贵妃苦恼的摇了摇头,然后伸手一指,笑著道:“我比较喜欢小麟麟的说法。” 被皇贵妃指著的姜麟愣了愣,人皇继续问:“为什么?” “因为他年龄最小最可爱啊!”古月皇贵妃捂著嘴笑。 人皇扶著额头,无奈道:“说正经的呢!” 古月皇贵妃面露不解的看著人皇,“陛下胡说!这问题哪里正经了?咱们家啊。。。不是只有一把椅子吗?” 女人伸出手轻轻搭在了人皇坐的椅子的扶手上,像是抚摸又像是贪图,她笑著扫过眾人的脸,然后轻轻摇头嘆气道。 “诸位,咱家这家產可没得分,怎样到最后也就只有一个人能坐著。” 这话直白的很! 眾人看向她,面色严肃,大家都以为她是这个局里最无关的人,大夏如何对青丘来说其实影响不大,双方的关係好坏也就那样,她一个狐妖坐在这便消停的狐媚人皇就好了,何苦在这种无关的漩涡里得罪人呢? 可她不仅跳进旋涡,甚至还明目张胆的在这里拱所有人的火! 第484章 花无蕊,狐有尾 “咦?陛下,我说错了吗?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看著我?”她扭过头问道。 “没错,这把椅子拆来便连柴火都算不上,要拿就只能全部拿走。”人皇伸手轻拍她搭在扶手上的手。 “你觉得谁能拿咱家的椅子呢?”人皇似乎也来了兴致,他看著古月皇贵妃继续问。 “奴家不知道唉~”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再次摸著下巴思考,然后猛地一合掌,言之凿凿道:“但我觉得既然是把不算结实的木头椅子,那便应该离火远点才好。” “哈哈哈哈哈哈!!”人皇陛下抚掌而笑。 余下眾皇子皆是陪笑,姜羽看著戏曲毫不在意,尉天齐看著古月皇贵妃手中的花不知在想什么,而吴慢慢则沉默地看著古月皇贵妃的眼睛,她特別不喜欢性情不定的人,更不喜欢跳出棋盘的人。 古月皇贵妃与她对视,俏皮的眨了下眼睛。 此时台上扮演家中长辈的那位老演员正唱道《玉蜻蜓》中知名的那一句:“天下祸根何其恨,最怕分家找外人!刀加颈火攻心,哪怕永世不翻身,我也要祖业有存根!” 戏曲中段,清亮的掌声响起,打断了古怪的氛围,姜羽放下手,看了看眾人开口道:“中洲听戏时难道不要求禁止言谈说笑吗?” 她说的过於认真,以至於人皇都反应了好一会。 坐在她身旁的杜有为微微低下头,久违的有些羞愧,你来这真的是听戏的? 他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別人看戏本的时候精挑细选的戏名,都是用来表达自己的態度,可这位凤凰,看了两遍戏本,最后选了一个《真君嘆》,不会真的单纯挑了一个她自己想听的吧!? “好吧!既然吾家凤凰儿想好好听戏,便安心听一听。”人皇无奈的嘆气,看表情就知道他有些索然无味了。 中年男人真的很爱好给別人出题,然后运用权力来营造一种答辩的氛围。 但遇到姜羽,颇有些对牛弹琴的意味。 此时一直沉默的尉天齐忽然开口了。 “敢问皇贵妃娘娘,这捧花为何可以在法阵中保持顏色?” 想不通便问出口,他如今没有余力亲自去看后院花丛中的姚安饶,一个分身受困於要待在饶儿班身旁中和皇宫的侦查法阵,一个分身坐在此间,皆动弹不得。 “啊?你问这个花啊?它。。。”古月皇贵妃笑著要答,可是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伸出手拢在嘴边小声的当著所有人的面喊道:“哎呀!咱们结束之后聊,不然她生气了!” 说罢伸手悄悄指了指姜羽,示意尉天齐看。 还在拱火! “您直说就是,我有些好奇,等不得。”尉天齐垂眉低目淡淡的道。 姜羽侧过脸面无表情的看著他。 尉天齐毫无反应,似乎根本没有注意。 “那说来有些话长,我可说了,姜羽你不要生气哦!”古月皇贵妃小心的看著姜羽,即便是黑白墨跡之下,她的一顰一笑表达的情绪也准確的惊人,甚至像是可以用表情直接表达出一句话来。 尉天齐不想和姜羽起衝突,姜羽也没兴趣打架,但尉天齐確实要问,古月皇贵妃的意思是你扛得住姜羽我就说,所以他便不打算退。 而姜羽退不得,不是听戏多重要,而是在这皇宫里她退一次,便要出不知多少事! 场面一时有些难看,但除去当事人,余下的人却没有一个拉架的,几位皇子都希望有人能阻碍姜羽,而元永洁更是希望尉天齐一雪前耻,人皇也饶有兴趣。 姜羽身周的红色无声的扩散,黑白的尉天齐愈发清晰,古月皇贵妃缓慢的打算开口。 但有人比她快,一道清亮的女声直接结束了这场莫名其妙的衝突。 “花无蕊,狐有尾,心之所思,即是所见。” 姜麟將剥好的灵果递给身旁的吴慢慢,吴慢慢小口小口的吃著,对於发生了什么似乎毫无兴趣,那些话也好像不是她说的。 尉天齐笑了笑道:“贵妃不用讲了,大家还是安静的看戏吧!” 姜羽的红色缩回自己的身周,抬眼看向戏台。 这一次换成古月皇贵妃偏著头看向吴慢慢了,她们都有点討厌对方了。 吴慢慢说的有些模糊,但却难不倒尉天齐,他只是缺少一个扣子,如今找到便瞬间通顺。 姚安饶確实藏在畅音阁后的花丛中,但他离开时布下了遮掩的阵法,加上姚安饶的功法极其隱蔽,寻常几乎没有魔气,所以他觉得很安全,可古月皇贵妃却一出现就一直在向他强调花儿! 那花还可以脱出拂色的阵法,显然是和功法道途有关,简直就像是在暗示他,她刚才去找姚安饶了,甚至用手段得到了姚安饶凋败的那缕“爱”。 这必然不是巧合。 但吴慢慢说明了一切。 问题不在花儿上,而在狐妖的道上! 那可以是花,可以是剑也可以是棋,区別是她要针对谁,因为这位狐妖从一开始就是奔著尉天齐来的,就是要挑动尉天齐和姜羽,所以那才是花,因为他当时心中一直在惦记的就是后楼的花! 而他越惦记,对方手里的花就越清晰,甚至红色越来越明显! 这不是有鬼,而是狐狸的尾! 好可怕的狐族,好高深的道法。 尉天齐缓缓闭目,重建心防,再睁眼,周遭並无什么变化,可古月皇贵妃手中握著的那些花却失了顏色。 场上眾人皆是一阵心惊,这术法若是对自己,又能在心里掏出什么呢? 相传这位皇贵妃只是青丘的一只天赋不错的狐族,但今日再看,怕不是一般狐族啊! 虽然尉天齐没有设防,加上心有所虑,但他三教並举,儒门和佛门的心法都是手拿把掐,你却无声无息就能拿出一捧花来! 你跟我说你只是天赋好?那你不如说是尉天齐太菜了! 第485章 海潮与鸟礁,花朵和人命 古月皇贵妃看著手中黑白色的花,抿了抿嘴低下头去,她的头帘垂下挡住了她的脸,在眾人忌惮的目光中,一滴水珠忽的落下。 她。。哭了? 她哭的无声而安静,但眼泪接连不断的噼里啪啦往下落,一时之间眾人都有些摸不清这是什么路数。 “好好地哭什么?”人皇看著她笑问。 “陛下。。我没事。”女人抬起头,脸上都是泪水,眼角红红的,明明是哭的可怜,可看起来却又像是画了浓浓的胭脂。 “没关係,谁欺负了你就告诉朕,朕帮你教训他。”人皇似笑非笑的开口。 但古月皇贵妃只是使劲摇了摇头,不肯发出声音。 “难道是这戏演的不好?”人皇忽然蹙眉,隨即摆手道:“正巧,朕也看著这和安班唱戏闹腾的不行!李三全!” 一直藏在他身后,低著头一动不动好似雕塑的李三全快步走上前,“在。” “把他们都送到污衙让闻人哭审一审,看看是不是有人安排了他们进宫的戏本,意图干扰我大夏皇室的传承。”人皇淡淡的吩咐道:“如果查出来,不管是谁的手伸的这么长都给我打折。” 他说的真是简单,好像那不是皇都有名的四大戏楼之一的和安班,也不是小几十人的生死,而是要李三全去折一捧今夜御花园新开的花送还给古月皇贵妃。 花没了,便要赔。 可花不好折,因为需要精挑细选。 但人很好杀,一个不留就是了! 污衙里是出不来完整的人的。 在场眾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这个一直温吞无趣甚至有些压不住场子的中年男人,为什么忽然之间为了自己贵妃的几滴眼泪便要杀人? 立威吗? 可即便此时,他说这些话依然没有带著什么王者的威严,却反而爆发出了一种极度恶劣的喜怒无常和对生命的蔑视。 李三全面无表情的领命,大步走向屋外。 尉天齐蹙眉打算站起,他不能接受!可一扭头却看见有人已经先他一步试图站起了。 姜羽的脸上冰冷一片,周身那耀眼的红色正不断地泛滥著,她双手按著桌子,眼睛里红色的光点闪烁不停。 但从始至终,她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因为人皇陛下的一只手也按在桌子上,此时皇宫的阵法正在悄然运转,庞大的灵力缓慢却无法阻挡的开始发生波动,这几位天骄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房间里粘稠压抑的灵气。 尉天齐好像看到了一片波涛汹涌的汪洋,在高千百丈的海浪中,一只火红色的鸟正费力的扇动翅膀躲避著浪潮,可那浪四面八方的涌来,她虽然尚能躲开,却无空閒逃离其中。 这突兀的一幕很是惹眼,很快连不是天骄的皇子们也发现了异常,因为畅音阁的水墨阵法变得极其不稳定,人稍微一动便有墨水散开。 元永洁此时小脸紧绷,桌下正用一只手死死地拉住姜贏的袖摆,而姜介则直接按住了躁动不適的无名的肩膀。 吴慢慢则在皱著眉,轻咬自己的手背。 当人直面海啸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力量的差距有多大,不论是回宫后的姜羽还是如今这些天骄,他们都过於轻视这个中年男人了,他虽然有中年男人的所有毛病,但他也是这个天下最强的中年人! 他在如今这个年纪就可以和在场天骄们的师父甚至师祖平辈相谈! 你可以说人皇璽作弊,但你要承认他作弊的效果足够的霸道。 而且在性格方面,他们也过於轻视对方了,尤其是姜羽,自她回宫,人皇帝后虽有敲打,却在几次衝突中处处退让,好像就是要养这只凤凰的傲气。 但现在,这个相传如今宫里最受宠的长公主竟然被直接压住不得起身,这就不是敲打了,而是单纯的打。 做父亲的在打一个刚回家最受宠的大女儿! 在场的谁能拉架? 你元永洁也好、无名也罢,在地位和和实力上都不支持他们挑衅此时的人皇! 但也有人是例外,尉天齐双手前伸缓缓的放在桌面之上,他还是要起身,大夏子民怎能因如此莫名其妙的原因被送进污衙?那几十条人命哪能拿来当一捧花?! 於是海潮中猛地生出百十根礁石,它们漆黑如炭,坚硬如铁,立在万米的巨浪中,將那铺天盖地水幕分成相对散乱的波涛。 此时尉天齐双手发力,整个人便要站起,姜羽身周的红色越发鲜红,她的桌案无声的化为齏粉。 两位青云榜最前列的天骄正在全力尝试站起这个简单的动作。 姜羽胜在大道鲜明,只论层次,天上的太阳未必怕一整片沉寂或者暴动的海洋,只是如今她还未长大,所以正面对抗便被巨力裹挟。 尉天齐胜在懂得,他看出了人皇陛下是依靠皇都大阵来压制姜羽的,站在皇宫內,想硬抗这份力量,便等於要背著整个皇宫,他选择直接介入阵法,不断在大阵中来回搅动,创造出礁石。 天才的解法虽然不同,但都是有效地。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来不及了,想要足够多的礁石阻碍浪潮,让红鸟得以脱困,需要太多时间了! 而此时,李三全已经安静的走过场间来到了屋外,他悠悠的开口喊道:“安和班有违圣意,押送污衙!!” 话音落下,畅音阁里乐器声猛地一滯,那唱戏的戏子呆呆的噗通跪倒,不知发生了什么。 畅音阁外听墙角的闻人哭一愣,挠了挠头,隨后笑著摇头,“还有活儿?也好,这回可以回去后慢慢听了。” 。。。 畅音阁后台,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大家低著头,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每一个都无比清晰,但加在一起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阵的耳鸣。 “班主!班主救我啊!”孩子被侍卫夹在腋下。 “怎么了?公公!这是怎么了?!”这似乎是那位和安班的女班主,她正扑到李三全的身前,拉著老人的胳膊惊恐的问著。 “陛下说你们的戏唱的不好,而且隱喻大夏皇室!所有人悉数押往污衙审问。”李三全缓慢的开口。 “污衙!?不!不行的!我们。。”那个女班主愣了愣,隨即高声叫道:“公公!公公!是班里孩子不懂事!唱得不好!求陛下再给!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亲自上台!公公!求您!我们班孩子还小!惹了贵人!” “啊!!放开我!我不要去污衙!”孩子们的哭声愈发激烈,皇都人谁没听过污衙呢? “班主——!救救我!” 哭喊声里,李三全回过头看了看那个使劲摇摆著他胳膊的女班主,淡淡的道:“安班主,你也请吧!” 那女班主闻言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坐倒在了地上,双目无神,就好像失了魂魄,脸色灰白一片,连呼吸都停止了似的。 她被人架著双臂拖出了畅音阁的后台。 於是骚乱的声音终於开始走远,所有人在不知过了多久后才敢抬起头来,进宫唱戏而已,怎么会。。怎么会因为唱得不好就要全部押入污衙呢?哪里是这么大的过错啊! 那可是传承了百年的和安班啊!?而且一小半都是孩子啊! 正恍惚时,李三全的声音再次响起,“余下的诸位,接下来还请继续上台的,莫要再马虎大意了,不然。。。。” 冷汗开始沿著额头滑下,本来兴奋的戏子一个个脸白的甚至不用化妆。 “下一场,四喜班《真君嘆》!”宫人低声通报。 四喜班的所有人都是一颤,一个个面无血色的站起身来。 “天齐哥哥。。”云儿小脸也白了,她看向一旁跪在人群中不起眼的尉天齐,发现他脸色严肃,双手死死地按在地面上,似乎正在和什么东西较力,她想了想,便悄悄站起身,挡在了他的身前,用自己遮住了这古怪的一幕。 第486章 天骄拔剑欲站起,女子下棋总低头 宴席上,较力依然在继续,但在场所有的人已经得出了结论,席面上没有人能在皇宫里硬抗人皇的压制,也许只有姜羽可以跑,但需要双方有一定距离,离的如此近,便是天下最厉害的鸟也无能为力。 海浪已经衝垮了很多看似永远不会倒塌的礁石,少数撑住的地方也都是摇摇欲坠,尉天齐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水。 看起来一切已经成为定局,而人皇还未发挥全力。 砰! 忽然一声响,惊的好多人侧目,谁在这时候还敢如此大胆拍桌子? 却没想到站起来的是姜贏,他手忙脚乱的扶好倾倒的酒杯,隨后捂著自己的膝盖满脸痛苦。 元永洁在桌子下把他的袖子拉的很紧,他刚才使了半天劲也没把袖子扯出来,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把袖子直接扯坏了! 也因为发力过猛,才导致此时这么狼狈。 人皇侧头看向这个儿子,他还是那副普通的中年男人嘴脸,没有什么喜悦愤怒,就是掛著欠揍的笑意。 “贏儿,你有事?”人皇淡淡的问道。 “回稟父皇。。。我。。”姜贏站起来,但一时却又没想好说什么,最终只磕磕绊绊道:“我觉得,和安班虽然唱的不好,但终归是四大戏楼之一,小惩大诫才能。。才能让皇都的百姓满意啊!” 他低著头说完,小心的抬头看去,却见人皇的笑越发灿烂了,可眼神里却没有笑意。 “现在我连决定一个戏班未来,都需要自己儿子来管了?”男人的声音好像寒冰,听进耳中,周身彻骨。 元永洁微微嘆气,她之所以早早拉住姜贏,就是因为她了解姜贏,这种时候,他忍不住会想出头,可惜姜贏不懂人皇陛下。 帝王可以在他想平易近人的时候极其平易近人,但当他不想的时候,你最好尊重他的权威。 姜贏身子一抖,“儿臣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人皇的声音更加冷。 “父皇,长兄也只是希望维护父皇您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一道爽利的男声响起,姜甲站起身,他双手握拳全身紧绷,虽然说得很霸气,但心里一定是很紧张的。 说来也奇怪,尉天齐和姜羽想站却站不起来,但这几位皇子却都可以自由站起,显然是人皇没有准备限制他们。 此时吴慢慢终於放下了手背,她缓缓变得平静,然后无声的嘆了口气。 她已经搞懂了这位人皇在干什么了,他在索要尊重,像个小孩子一样要求別人尊重自己。 在姜羽回到皇宫后,来自各大势力的天骄就一直没有按照这位人皇的意见和安排做过哪怕一件事情,就连刚才宴席上,也是一副不想搭理中老年男人的態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而这些行为隱藏的意思其实是对於大夏这个十四处之一的不尊重,好像它已经註定要成为各方予取予求的蛋糕了一样,区別只是谁拿的多。 显然人皇陛下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在大夏皇都之內,你们以及你们背后的势力最好学会尊重这里规则。 规则是什么? 圣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虽然手段粗糙,但可能正合適,因为这群天骄確实太过傲气了,尤其是姜羽和尉天齐这两人,你展示力量,他俩尚且做事隨心,你若是连力量都不展示,那这俩人无法无天的程度肯定会超乎你的想像。 说不定能把魔修直接带进皇宫呢! 吴慢慢对此没有意见,不论是人皇敲打成功,还是姜羽她们反抗成功,对她的立场都不会有改变,可现在她希望能不要激发矛盾。 偏偏只有她找到了矛盾的发生的节点。 於是她默默的提起酒杯,遥遥的对著坐在人皇身旁擦眼泪的古月皇贵妃低下了头,这是无比认真且恭敬的敬酒。 是认错,是服软,是道歉。。。可以是任何对方想要认为的东西。 这场上傲气的人已经足够多了,但为了贏可以毫不犹豫低头的人当真少的可怜。 古月皇贵妃红著眼睛看她,然后撅了噘嘴提起酒杯抿了一下,这边算是揭过了。 一切的源头好像是因为这位皇贵妃想要试著操控尉天齐与姜羽的矛盾引起的。但本质其实是人皇与皇贵妃想要天骄们开始彼此爭斗,与吴慢慢想要维持安稳產生的矛盾。 其实完全可以用好斗和安稳来划分整个席面。 皇贵妃接受了道歉,这才偏过头对著人皇道:“陛下,算了吧!不然到时候宫外又要说我狐媚祸主,残害忠良了!” 她轻轻伸出手盖住了人皇按在桌子上的手。 海浪终於缓缓平息,人皇的声音响起,“既然皇贵妃求情,那便放他们一马,將这个戏班赶出皇都,驱往南方边境,永世不得回到皇都!” 至此,存在皇都百余年,以耍把子出名的和安班就此落幕,皇都四大戏楼的时代彻底终结,据说到了南方后,戏班没多长时间就散伙了,功法的传承最终也逐渐凋零。 而落幕的原因只是因为——倒霉。 第487章 圈套,诱饵 尉天齐无声的在地上爬起,用袖子擦拭了一下自己额头上的汗水,他的脸色隱隱有些发白。 “天齐哥哥,你没事吧?”云儿把水杯递到他的手里,有些担忧的掏出小手帕帮他擦汗。 尉天齐无声的摇头,其实后台的他压力才是最大的,因为他不仅要出手还要隱藏踪跡同时饶儿班的情况也不能暴露。 一心两用尚且辛苦,何况他本就一具分身呢! “云儿,去告诉班里的孩子,一会儿如果出现任何意料之外的情况,第一时间靠到我的身边来。”尉天齐茶水一饮而尽,目光严肃的扫向畅音阁前堂的方向。 。。。 吴慢慢的服软换来了古月皇贵妃和人皇陛下的宽恕,紧张的气氛终於得到了缓解,本该是大家都鬆一口气的时候,但问题是,有人並不认为自己需要谁的宽恕。 姜羽打不过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父亲,也不爱好以卵击石的戏码,但她並不会因为打不过就保持沉默。 此时人皇的已经抬起了压在桌子上的手,与此同时,姜羽噌的站了起来。 眾人向她看去,眼神各异,很多人都期待著这位凤凰最好直接跟人皇陛下翻脸,较力有什么意思,直接斗法不好吗? 但姜羽並没有那个意思,她甚至没有再看一眼人皇,反而直接迈步走向屋外。 她要离开了,去梧桐塔辞別,然后离开这座皇宫。 姜羽如果生气,就会狠狠的戳人痛点! 是的,在皇宫里人皇说一不二,但九洲何其大,我非要待在皇宫跟你过家家?她眼神轻轻扫过一直装作自己不在现场的杜有为,若想帮师兄调查,直接去杜草堂不比在这里浪费时间来的好? 再说,她回来也是因为唐真老跟她念叨什么见见父母之类的,见已经见过了,何必留在皇宫里受气? 不论你们有什么打算,我也不会成为你们笼子里的听话的鸟。 场上所有人都震惊於她果决的態度,连告別都没有,好像就在等著什么时候这个皇宫惹到她一样。 小凤凰只是很傲气,所以很多事情不在意,但並不代表她看不清。 “羽儿,你点的戏还没开始呢,怎么这么著急走啊?”人皇看著红色宫袍的背影开口。 姜羽脚步不停,声音淡漠的开口道:“我怕我喜欢的戏班也被陛下送进污衙。” “难道羽儿你还真是来听戏的?”人皇似乎感受不到她话里的嘲讽。 姜羽已经走到门前,周身火红色即將燃起,似乎下一刻她就要化为火鸟遁入空中。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你那师兄才来的。” 人皇从桌案上拿起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张开嘴吞下古月皇贵妃送到嘴边剥去皮的灵果。 “你若是走记得飞的低些,皇宫阵法严禁高空飞行,小心点!走之前与你母亲也要告个別才是。”人皇嚼著葡萄像是寻常老父亲一样的念叨著。 姜羽转过身,“与唐真何干?” 她问的很隨意,她想听一听,真假不论,但在人皇嘴里说出来的话总还是有参考价值的,她並不急於一时。 “啊?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母亲告诉你了呢!”人皇陛下一脸诧异,他摊开手道:“『气运二璽』之道为『令』与『封』,可锁天地,控灵真,据说拿到二者,便可改人气运,当然我没试过!” 尉天齐、吴慢慢等人的脸色忽然有些变化,气运二璽是大夏存在的根基,其效果虽然九洲天下有所猜测,但实际上大夏皇室从未公开讲述过,甚至一直刻意保密,所有信息天下人都只能猜。 这就好比紫云仙宫的道法,天下全知道和云有关,但紫云仙宫肯定不会具体告诉你,我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 而如今,这些话在人皇嘴里当眾说出来,就好比紫云道祖公开讲解紫云大道,处处透著不正常! “试没试过,与唐真有什么关係?”姜羽继续问。 人皇又小抿了一口酒,然后砸吧了一下嘴,“啊~但我试过用单独用人皇璽调动活人体內的真元,改变气运没成功,但確实可以——修正魔功。” 中年男人抬起眼,他长得很普通,脸上带著些皱纹,眼皮半耷拉著,有些颓废,可当他低著头抬眼看人时,却忽然让脸的稜角变得锋利,好似忽然变得年轻,带著些少年得志才会有的风流与无谓,或许他年轻时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修正魔功? 什么叫修正?什么算魔功? 尉天齐的双眼精光亮起,他確定,天下以前绝对没有关於人皇璽可以“修正魔功”的说法,但细细想来其实倒是十分可能。 毕竟人皇璽道为『气』,其意在令,调动天地气之流向,真元灵气都会受其影响,而且这是一种天然的调动,不是逆修魔功那种粗暴的改正! 或许改起来有些麻烦,但成功率必然不小。 人皇璽是圣人之路,是天下最简洁的圣途,但其实传承如此多年下来,真正展露给天下人的大多都是调动皇都大阵里的真元,如今终於再次给人揭开了其神妙力量的一角。 “修正魔功与我师兄又有什么关係?” 姜羽面色不变,淡漠的看著人皇问道。 第488章 金锁链,真君嘆 “嗯?我听说他最近有些麻烦,什么心魔缠身、逃门而不得、死井而不敢之类的。”人皇摸著下巴似乎在回忆。 姜羽的脸色终於有些绷不住,她眉眼一挑,心中惊怒。 此事天下知道的甚少!据她所知,无外乎是她、吴慢慢、李一等人,便是那位名叫姚红儿的女子也只是知晓些皮毛,为什么会落入人皇的耳朵里?! 她第一时间看向的就是吴慢慢!根本没有其他人可以怀疑! 可吴慢慢的脸色比她还难看,这位一直安静的女孩正在轻咬手背,身后髮丝轻舞,双眼一黑一白无声的溢散出光点,似乎正在运行功法。 “我看如今日子还早,不是说一百六十七吗?羽儿真的这么著急赶著走?吴家的小姑娘你不帮著朕劝劝?”人皇忽然侧头看向吴慢慢,看著她髮丝飞舞犹如魔鬼的样子,忍不住摇头笑道。 吴慢慢周身发寒,她忽然惊悚的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她不该相信那个人的! 即便她已经做过提防的手段,但或许对方比自己想的还要疯狂! 一百六十七以及魔功的问题都是出自於那场大风雪中孤零零的凉亭。 而那棋盘间的对话,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呢? 。。。 么儿抬起头看向红色的高大城门,忍不住掐著腰笑道:“快看!这就是中洲大夏的皇都哎!果然够气派!” 她的身后抱著重剑的江流仰著头张著嘴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走了,別丟人。”周东东推著两个丟人现眼的傻孩子往城里走。 三个孩子一路玩玩走走,想不到速度还挺快的,他们既然要前往青丘,中途便特意绕了个圈路过一下皇都,算是来见见世面。 当然这个路线是么儿决定的,江流附议,周东东反对无效。 “大叔,我们是南方来的,请问哪里有好一些的打尖儿的地方?”么儿仰起头对一个摊铺前的中年汉子露出標誌性的缺牙笑容。 这小姑娘过於活泼可爱,那大汉看的一愣,然后大笑道:“小小年纪还会问路呢啊!” 隨即伸手一指,“城门附近的旅馆客栈都別选,价格高服务不好,最重要的是三教九流的扎堆!你啊,顺著这条街往前走,进入善通坊,那边街上都是专门接待南方来的商队和旅客的,价格虽然也不低,但品质高,而且还有免费茶水什么。” “谢谢大叔!”么儿点头,然后对著身后一招手,“走吧!” 周东东无声的对大叔拱手仰著头跟上,江流怯怯的点头,拉住周东东的衣角亦步亦趋的跟隨。 。。。 姜羽的惊怒十分短暂,此时不是纠结到底为什么消息会走漏出来的时候,要纠结也该交给吴慢慢来想,因为吴慢慢太弱了! 而足够强的自己应该考虑的是如何面对別人给自己和师兄准备好的圈套。 虽然不想承认,但姜羽確实对圈套中的饵料有些心动,她也是常年修行,在修行理论方面虽然比不过唐真尉天齐这种靠分析道法吃饭的,但也能很清晰的判断出这个说法有多少可行性。 人皇璽起码有三成的可能可以修改魔功,有九成的可能对於逆修有辅助作用。 姜羽想起了在太行山的地底灵脉中,师兄那虚弱的模样和他体內糟糕的情况。 师兄当时一定很疼吧!周身经脉逆转,稍微调动真元便要受伤,如果能有人皇璽这类超过圣人道息的大道法宝辅助,即便是魔尊遗留下的功法,也应该会被压制甚至直接排出体外。 她在思索的时候,姜贏、姜介等人的脸色却是无比的难看,父皇为了把这只鸟拉进这个局里,竟然將这么重要的消息当眾说了出来。 要知道,人皇帝后二璽的功效以及传承方式等等,素来只有当代人皇帝后才可以知晓,在你真正继承之前,即便是姜家的太子也不会有机会接触到这些。 这不仅关乎大夏的传承,也关乎著人族的气运。 “人皇璽如何可以调用?”姜羽直白的开口问道。 她希望有个確切的价码,而不是被人拿几句话吊著。 “姜家人只要拿到它就可以调用。”人皇看著自己这位出色的女儿,眼中带著几分得意的光芒。 “不过它现在不在我的手边,我上次用完不记得放哪了,所以是帮不了你!而且就算在我手里我也没兴趣帮唐真那个偷了我女儿的小滑头。”人皇耸了耸肩,似乎当初让唐真来接走姜羽的不是他一样。 他摸了摸下巴,忽然大笑道:“我看就这样吧!久违的家宴总要有点彩头,这样,你们谁能把它找回来,亲自交到我的手里,我就让你们谁来使用它!” 这话声音好大,那畅音阁的阵法都被吹散了,天地间的顏色重新爆发开来,李三全呆立的站在人皇身后,双腿都在打颤。 九洲的共识是人皇璽只能有一个使用者,大夏从没有太上皇,人皇璽的传承便代表著上一位人皇的死去! 所以人皇陛下刚刚说的不是谁来使用它,而是谁能找到它,谁就直接登基做新一任的人皇。 这是。。大夏要变天了? “陛下!” “父皇!” 元永洁、姜贏、杜有为乃至姜介全部站起,面色惊慌又饱含不解。 但此时正好戏台上鼓点响起,《真君嘆》终於开场了,一道苍老的嗓音悠悠的在畅音阁里迴荡,压过了人们对於人皇那极度任性和无厘头的发言的质问。 老人唱道:“少年好运道,生而比天高,云上仙人教,云下世人朝。九洲羡妒惹人恨,四海贪怪招魔潮。可嘆一朝命不好,落得修为不见——红顏去了!” “怎么?怕找不到?不用担心,我可以告诉你们,它就在这个皇都里。”人皇跟著曲调摇头晃脑,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会给九洲带来多大的麻烦。 吴慢慢垂下眼,她知道自己这局棋又落在了后手,这位九洲最年轻的圣人就是要把天下搅成浑水!她拦不住,甚至自己也不得不被搅进去。 保证过的一百六十七天忽然便遥不可及起来。 尉天齐也垂下了眼,他知道人皇陛下有自己的打算,但也確定了这个打算里或许有姜家的未来、九洲的大势等等,但肯定没有大夏的苍生黎民。 自大夏成立以来,即便再不羈的人皇帝后也从没有让皇子靠这种爭夺的手段来传承气运二璽的! 这就是纯粹的让眾皇子比拼势力的大小。 如此闹下去,鬼知道要搞出多大的事来! 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是,这位人皇陛下的寿元可能比九洲天下想像中的还要更加稀少,所以才急不可耐的逼姜羽回来、逼皇子群斗。 靠人皇璽成圣,可以延缓衰老,比如不生白髮、不得疾病,但外物成圣终归不是圣人,强大的是人皇璽不是人的身体,所以寿元並不会达到仙人应该有的程度,凡人的极限就是人皇帝后的极限。 这就是金子做的锁链,你虽然贵极一时,却永远被锁在一副凡人的身体里。 姜家人从来都是接受这个宿命的,唯一例外的就是某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变成了凤凰的女孩,一个本身大道可以成圣的女孩,是否能继承人皇璽? 金子做的锁链是否锁得住一条真龙? 这本身就有疑问。 不论是锁链坏了,还是龙变成虫,都是未知之数,天下能稍微了解真实情况的只有这对夫妻。 尉天齐怀疑,也许正因为出了姜羽,所以人皇才会忽然把人皇璽的传承搞成这副模样! 第489章 皇宫无清水,后山有青松 尉天齐忽然意识到,不论人皇陛下究竟要做什么,但这个决定与其说是为了姜羽而设计的圈套,更像是一场阳谋! 一场针对儒门的阳谋,或者可以直接说,此事真正最受影响的就是那和大夏朝堂剪不断理还乱的清水书院! 千百年来,大夏的传承或多或少都受制於儒门的態度,但整体来看却又保持著姜家自决的底色,因为实际上,歷届人皇基本都和清水书院关係极好,所以二者对於继承者的选择往往是统一的。 比如如果姜贏继位,他要选下一任自然还是清水书院支持的皇子。 而当今人皇,当初也是和程圣学过几天书的! 或许有一两次意外,比如清水书院强行逼宫,又或者某一任帝王心性叛逆,但这种情况往往发生在出现两位相差不大的皇子时。 纵观歷届人皇继承,少有出乎意料者。 你且看席中几位皇子,说是姜介背靠佛门、姜麟和姜羽背后是道门魁首或者儒道都有涉猎,大家同为十四处,只看实力好像也没有输给姜贏太多。 但实际的情况是,清水书院,它就在皇都啊! 从声望或者继承后权力的交接角度考虑,那清水书院在大夏官场中的影响,乃至在皇都百姓中的声望都是其他势力无可匹敌的。 如果考虑实力,呵,那更不用考虑了。 清水书院作为儒家在中洲的砥柱,准圣当然不少,据传光靠《程集》跨入准圣的就有两人之多,再加上书圣怀素等其他儒脉的,怕也有个五指之数,而且起码有一半都在皇都里,隨叫隨到。 想要靠实力影响皇宫的决定,除非紫云仙宫直接飞到大夏皇都之上,但这个后果没有人能承受。 所以说如果没有姜羽,受过程伊亲自教导的姜贏有九成机率成为最后的胜者,而姜介、姜甲、姜麟等只不过是陪跑而已。 佛门、龙场乃至棋盘山支持的皇子,从古至今加起来继承皇位的,也没有清水书院的零头多。 可正因为有了一位与眾不同的姜羽,似乎让皇宫某些人有了些不该有的期望,他们不敢直接把位置交给姜羽,因为阻力太大了。 他们要把所有人都拉下场,给大家一个看似公平的平台,逼得其他十四处来分散清水书院的力量。 本来在声望和实力上稳贏的清水书院,忽然被拉到了与其他人共同的起跑线上。 而这条赛道的终点则是找一个没人知道在哪的人皇璽? 尉天齐重新扫过眾人的脸色,皇子们的表情都有了细微的变化。 姜介胖胖的脸上双眼眯成了一条缝,连小小年纪的姜麟都眼珠子乱转,倒是黑脸的姜甲依然一副生硬模样。 现在除了姜贏所有人继承人皇璽的机会都变大了。 不对!尉天齐蹙眉再次摇头。 姜羽或许真的是一切的原因,但並不是这一切最后的终点,因为姜羽如果能继承人皇璽,人皇直接將人皇璽交给她就是了,天生凤凰血脉,一朝成圣,即便清水书院不服,也不具备和成圣的姜羽翻脸的条件。 而且从人皇陛下的表现来看,他其实也没有多么喜爱这位凤凰儿,更像是迫不得已需要对方做些什么。 或许这都是假象?实际上姜羽只是人皇陛下用来摆脱清水书院的理由? 问题还是要落在姜羽的出现以及气运二璽的设定上。 尉天齐思绪万千,他微微侧目,看向在不远处安坐的吴慢慢,都说这位是当今天下棋艺最高的女子,不知她如何想的。 吴慢慢此时已经收敛了气息,那髮丝飞舞的可怖模样已经不见,只是看表情应当也不是想通了,而是和尉天齐一样缺少很多关键信息,所以暂时放弃了。 而导致这一切的姜羽已经无声的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人皇轻笑著问道:“羽儿不走了?” “这齣戏是我点的,所以要听完。”姜羽落座,小凤凰平静的看向戏台,《真君嘆》开篇第一幕就是,唐真勇闯桃花崖,桃仙树下定终身。 既然师兄需要人皇璽,所以她决定看完这齣戏,然后全力去把那个东西拿到手! “今天最重要的事已经说完了,你们赶时间的可以走了,如果不赶时间,便继续看吧。”人皇陛下对於她的態度很满意,他大手一挥,示意诸人可以自行活动了。 姜贏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元永洁已经第一个站起身,匆匆往外走去,她要把消息带出去, 如此大的事,南寧王和清水书院必须做出应对,不可能真的和其他人在一个起跑线上! 姜介看了看身旁胡吃海喝的无名,他摇头嘆气,轻拍无名的肩膀示意他在此等候,自己也匆匆而去,佛门虽然在皇都的根基不深,但能人也不少,早点开始寻找便是抢占了先机。 姜甲看向尉天齐,尉天齐轻轻摇头,“不用急,找並不是最重要的,先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身后没有势力,所以身上没有压力。 相对於如此挣得人皇之位,他更担心找到了人皇璽,却毁了大夏的根基,甚至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他决定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至於去哪探寻关於姜羽以及气运二璽的隱秘,他有自己的方法。 。。。 两松观后山,大排的厢房安静非常,那两棵人皇亲自种下的松树就在庭院的中央,由於长的过於高大,根系过於发达,导致地面铺的砖块都被拱起了不少。 忽然第二间厢房的门被推开,一个青年打著哈欠走出房间,他左右看看,挠了挠头,显然还没有完全睡醒。 “啊哈——怎么了。。永和楼那边出事了?”另一个青年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也是睏倦不堪的语调。 “没有,是我有些事情要忙,你接著睡,此地温养剑心,最適合治疗神伤和心伤。”尉天齐回过头道。 “嗯,那有事记得叫我啊!”里面传来被褥翻滚的声音。 尉天齐答应了一声,替吕藏锋关上了房门。 两松观后山,大道如青松,不动不响,最是养神化淤,所有劳心劳神者在此地久睡都极其有益处。 当时尉天齐和吕藏锋喝完酒后大醉,乾脆跑来了两松观蹭了这第二间厢房,然后呼呼大睡到如今,吕藏锋是因为剑心被毁加上被姚安饶吃掉了部分心神,所以一进来就睏倦难耐,而尉天齐则是一直使用一气化三清,一心三用,还要和姚安饶斗智斗勇,也是有些疲惫。 至於为什么住的是第二间呢? 因为第一间住的是吴慢慢啊。 她啊,也是进了这地方,就上下眼皮打架。 第490章 慢行棋,鸟先至 尉天齐左右看看,迈步走向不远处安静的道祖殿,步入大门,夜色里灯火无声的摇曳,枯瘦的老头正盘坐在道祖雕塑下的紫红色蒲团之上。 “你还未休息好,何故出门。”老人的声音干哑。 此时看他,才知这位正是当初在三教御典上露过脸的那两松观观主。 “休息不得啊!”尉天齐嘆气,走到老人身旁学著对方盘膝坐下,“观主,我能问您一些问题不?” “不能。”老人脸上皱纹很多,闭上眼睛像是一具枯骨或者一截乾巴的树干,“你是儒门后生,我是道门前辈,少跟我套近乎,能让你和那剑山的小子在后山休息,便已经是破例了。” “您可莫要如此说,什么后生前辈的,多生分!”尉天齐仰起头看向巨大的道祖雕塑,“我之所以踏入道门,不也是您老领的路吗?” 老人不答。 “当年我第一次出去走学时,在城外一个三叉路口遇到一个破落的老道人,他缠著我要一起走,路上伙食基本都是我出钱,最后他过意不去,在分別时就给了我两本道书。”尉天齐脸上掛著笑意,满眼的回忆,“那时候我还以为他真是个乞丐道人呢!” 隨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妈的!哪有乞丐道人伸手给的就是天阶道书啊!那两本一本是《天下道参总决》,一本是《道门心学》!我就说您和那老禿驴一个德行!” 老人脸色一垮,“你小子莫要胡言!我怎会和禿驴一个德行?那道书只是顺手!顺手给的,你要是不想的话,不看不就得了!” “哈,当时给我的时候说的明明是,”尉天齐抿了抿嘴学著当初那老道人討人嫌的嘴脸,“哎呀!小尉!多读书好啊!这两本是我的传家宝~你可得认真读啊!” 两松观观主终於沉默了,皇都出了一位天赋极高的天骄,而且三教亲和,没道理儒门和佛门都出手了,只有道门不吱声吧! 装乞丐怎么了?道门素来爱装乞丐的!又没找你要饭! 老人心里嘀嘀咕咕,表面依然像棵老松一动不动。 “您就说,让不让我问吧!要是不让,我明天就把自己当初那遭遇写成传记卖给不夜楼和天命阁!”尉天齐一掐腰,一副小无赖嘴脸。 “唉!你小子还是这么招人烦!”老人嘆了口气,睁开眼,他面色缓缓严肃,“你要问什么?” “听闻两松观与大夏几乎同时建立,当年的观主和第一位人皇也是彼此有些渊源,那这里应该保存著一些关於气运二璽和姜家的往事吧?”尉天齐的声音悠悠的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迴响。 。。。 决定先搞明白髮生了什么的並非只有尉天齐一个人。 《真君嘆》落幕时,姜羽便也站起了身,她也要去先问明白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以及未来要发生什么。 所以她走向了那座通红的梧桐塔,她要直接去问自己的母亲,那位帝后璽的持有者。 如果顺利,她希望帝后娘娘能直接告诉她人皇璽的所在。 梧桐塔的顶层,帝后垂目看著那道火红的身影走进梧桐苑,她微微嘆了口气,这一天还是来了。 。。。 “慢慢姐,我们怎么做?”姜麟看著其他桌基本都有动作,有人忙著传递消息,有人赶著打探消息,自己便也有些著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吴慢慢却没有看他,只是默默的將没剥好皮的瓜果递给姜麟。 她並不著急,因为有些事情会出乎她的意料,但问题並没有改变,核心的问题只有两个,人皇与帝后、姜羽与皇宫。 慢慢行棋,才能后发先至。 她和尉天齐的决定是类似的,只是有略微的不同,第一是她看到的更早。 第二则是两松观或许会有一部分答案,但肯定是隱藏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需要分析需要整理,而且最终的结果也不一定正確。 而她需要更加直接,更加准確的结果。 巧合的是,在这错综复杂的大局还未发生前,最初的源头里还藏著一个不起眼却无比重要的人。 他应该知道姜羽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他,或许多少也能了解人皇与帝后究竟搞了什么。 。。。 早春已经过去,花瓣洒落了的桃树显得有些窘迫,枯枝上新出的绿芽就好像是刚刚见过头的尷尬期,每棵桃树都丑的清新脱俗。 唐真对此无能为力,按理说道息应该不受气候影响,毕竟它在太行山的地底都能安稳的开花。 可偏偏到了如今,它似乎融入了这片桃林,海风吹过,她便轻轻摇摆,似乎有些羞,像是女孩子嫌髮型不好看,要让情郎转过头去。 “我的真君啊,你算没算过日子?一百六十七天到如今是多少天了?”一个鬍子拉碴野人打扮的唐假拄著根木棍摇摇晃晃的走到唐真身旁。 老五也跟在他的身后甩著尾巴发出“略——”的骡子叫声来附和。 他每天都会换著各种方法在唐真身边问这些话,唐真已经习惯了,甚至能做到完全听不见,此时也是,他专心的把培好的土压实。 一阵海风颳过,气势有些压人。 紧接著似乎有一道影子快速的划过了他的身上,唐真抬起头,却见一大片阴影正在这片海岛上空盘旋不断。 那是一只。。。海鸟? 那鸟发出一声鸣叫后,开始缓缓下降,只看翼展的长度应当有十几米,显然是只灵禽。 唐真短暂的蹙眉,然后猛地舒展摇头笑了起来。 这才不是海鸟呢! 那鸟扑闪著翅膀落到地面之上,扇的周围的桃树摇个不停,就在双爪落地的一瞬间,白色的双翼开始收缩,毛髮化为一道道平整的白布,白光中,一个男人狼狈的跪在了地上。 唐真无言的看著对方。 果然。。。 棋盘山的绝学《百兽谱》明明是个很强大功法,为什么给这些人修习后总会丟人呢? 第491章 无亲无后,无有无私 天下能猜到唐真躲在无尽海的人很少,有能力找来的就更少了,其中最可能来找他的就是吴慢慢。 “你没事吧?”唐真看那人跪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事!没事。。。飞的太久了,有些不会站了,我自己跪一会儿就好,真君不用担心!”那人摆了摆手,抬起头来满眼的热泪,“我可算是找到您了!” 他是个二十七八的男子,长相俊美,但头髮留得极长,而且顺滑的像是流水,所以乍看起来有些娘。 “一路辛苦了。”唐真只好顺著他的话安慰道。 “您可別说了,这东海的风浪太大了,还有雷云,我的天啊!最可气的是那群海鸥,撵了我整整两天,这一路我真是不知道怎么熬下来的,连羽毛都乱了!您瞅瞅,这几根都分叉了。。。”那男人颤巍巍的站起,两个腿打著哆嗦,却还是强撑著走到唐真面前,捻起一小撮头髮送到唐真眼前。 “看,我这几根最长的平常最是精心打理,如今全完了,呜呜呜。。。”男人抹著眼泪,大脑袋就要唐真胸口靠过来。 唐真有些头疼,这就是他和吴慢慢关係很好,但和棋盘山大多数人都不熟的原因。 因为吴慢慢只是不会说话。 而棋盘山上的其他人则是话太多了。 修习《百兽谱》最大的后遗症就是会被所选的灵兽影响,熊的憨、虎的暴以及鸟的臭美等等。 而且人会变得极其热情,每次一进棋盘山就嘰嘰喳喳全是人,大家东拉西扯没个头。 “咳。。”唐真咳嗽了一声,伸手推开了对方的脑袋,然后阻止了对方要掏出梳子梳头髮的动作,“是吴慢慢让你来找我的?” “哦!我差点忘,师姐让我来给真君送信的!她说一百六十七天守不住了!能守多少不一定。”男子说著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唐真。 “好啊!”唐真隱隱听到身后的桃林里有人大笑著叫了一声。 摊开信纸,上面是娟秀的小字,笔锋清丽,言语模糊,唐真眉头皱起,抬头看向那人。 “师姐说如果你看不懂,那就只看最后四个字。”那人看唐真表情难看,赶忙开口解释。 唐真低下头信纸的最后四个字是——二璽,姜羽。 於是唐真懂得吴慢慢让人跑这么远是来问什么了。 大夏皇宫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他开始回忆那段往事,回忆那个玩世不恭且不太正经的中年男人,回忆静謐的宫殿以及那些住在皇宫里的人。 “你有纸笔吗?”唐真看向那人问道。 “有!”那人从袖子里掏出白纸和墨块,然后一咬牙不知从哪拔下一根白色的长羽,“真君凑合用用。” 唐真点头谢过,盘膝坐下,开始落笔,第一句便是,“人皇帝后並非夫妻。” 。。。 “你只要翻阅大夏史册,其实就有机会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继承人皇之位的永远姓姜,继承帝后之位的则大多无法找到姓氏。”老人起身给道祖雕塑下即將暗淡的灯添油。 “所以人皇璽才是大夏皇位的核心?”尉天齐想了想问道。 “不,二璽地位平等,只是一个有传承一个没有。”两松观的夜安静非常,每个字都无比清晰。 “我不懂。”尉天齐没想通。 “大夏的皇位继承实际上单指人皇璽在姜家血脉的传承,而每一任帝后璽的持有者和上一任帝后之间则完全没有关係。”大殿里灯火摇曳,道祖的脸忽明忽暗。 “每一任帝后都是由那一任人皇决定的?”尉天齐依然没有懂,但他感觉自己好像即將看到大盘的一角。 “错了。”观主回过身,在道祖的注视下,老人悠悠的开口道:“每一任人皇都只能是姜家人,而每一任帝后都是由天下选出来的。” “哪个天下?如何选出?”尉天齐眉头很紧,大夏皇宫的二璽传承素来是不外泄的,怎么可能是天下选出来的?! 老人乾巴巴的脸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他悠悠的开口。 “在九洲的官方记载里,说当年人族起势,一跃成为九洲之主,姜家先人在此过程中为人族立下大功,故而三教决定以天下人族气运铸造二璽,再以二璽立国大夏,姜家祖先被尊为大夏帝王,延续人族鼎盛之势千秋万代。” 尉天齐微微点头。 “但实际上人族气运,是九洲人族最核心的利益,三教不可能让姜家独断,所以气运被打造的乃是二璽,姜家只得其半,而另一半则是用来制衡姜家人的。” “帝后璽是由三教选的?”尉天齐终於明白过来,他忽然通顺了。 如果这么想,那帝后璽就不能有传承和姓氏,不然人皇璽是姜家,帝后璽是尉家,那岂不是把三教排除在外了?万一这两家联合或者爭斗,都是要出大问题的!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並非是三教自由做出的选择,而是交给九洲选的。”老人面色忽然变得悲悯与严肃,他嘆了口气低声道:“帝后璽的传承人在挑选时,需要天命阁测算九洲中『天命独孤』之人,同时必须上三代內无修行无门阀无道统,要是个真正的凡人。” 尉天齐沉默了,天命独孤是个极其罕见命理,但因为足够离奇所以也很知名,总被戏曲中拿来指代可怜人。 其实它特指的是天下无血亲之人,不是说无父无母、无兄无妹就可以的,而是包括远房在內的都不行,必须是一条血脉断绝前的最后一人。 想要找到这种人,基本就要在千百年隔绝世事的荒山中寻找即將灭绝的村子,才有可能找到,或者是大灾难毁灭了一整片区域,最终活下来的独苗。 可以说是真正上的孤家寡人。 “如果是这样,那每一任帝后应该也不准有血脉留存才是。”尉天齐的声音有些低沉。 如果是真的,那这天下数一数二的气运法宝帝后璽的每一次传承,竟然都是以一个血脉彻底断绝作为代价吗? 老人沉默了,他转身继续给灯续油。 “无亲无后,无有无私。” 冷硬的八个字便是天命阁给每一任帝后璽持有者的判词。 “这种人很好找吗?”尉天齐垂目问道。 “还好,其实每次选择都不止一个,最终还要考察心性什么的,比如要聪慧却不能野心太大,要懂事却又要自有想法,要没天赋还能通晓道理,最优秀的那一个人才会被选中。”老人隨口答道。 “我从未听过这件事,三教典籍中也没有记载。”尉天齐蹙眉,这不是一个小工程,如果要三教来仔细挑选,那十四处中应该有明文记载才对,每次交接起码要各方势力派人来皇都吧! 两松观观主回过头,“没有记载,只有传承。” 老人的侧脸褶皱密布,在灯火映射下发出碎裂如龙鳞般地光芒。 在最开始大夏建立时,三教挑选的方法就已经確定了。 “所以这就是两松观和法源寺能在皇都存在如此久的原因啊。”尉天齐摇头,他本打算来来询问些简单的消息,却直接找到了整个事件中最核心的角色。 “原来不是这一任人皇帝后有间隙,而是每一任都有,只是之前藏得比较好而已,毕竟成了夫妻,他们也不会有子嗣。”尉天齐忽然发现皇宫的矛盾也已经解开了。 “不,他们根本没有成为夫妻。”观主摇头,“天下人都被骗了。” “首先人皇璽和帝后璽这个称呼就是错的,如果这么叫,那最早这两个名字其实应该是反的。” 。。。 第492章 三君解一事,双璽无所踪 “我做不到他那样的事。” 帝后娘娘很直接的给出了答覆,姜羽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和他所掌握的威能完全不同,他能做到的我都做不到,但我能做到的,他也做不到。”美丽的妇人回过头,看著同样美丽的姜羽,眼神里带著歉意。 “那我想知道人皇璽在哪,我需要借用它的力量。”姜羽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她便只能自己去找人皇陛下的赌注了。 “我的傻丫头,那东西不叫人皇璽,你如果碰到,再想放下是不可能的。”帝后娘娘有些唏嘘的看著朝气蓬勃的姜羽。 “你不要以为什么人皇帝后便是男女之分,那不过是世人杜撰罢了,实际上『气运二璽』的名字很简单,姜家人才能用的叫做『气璽』,而除了姜家,天下人可以用的则是『运璽』。” “你身上有著姜家的血脉,如果碰到气璽,便会成为大夏的君王。”帝后娘娘说的无比確信。 可姜羽的眼神却晃动了一下,她有个没有必要的问题不得不问出口。 “我的血脉。。。”她忽然又不想问了。 可帝后娘娘面色很是平静的看著她,眼神里甚至带著鼓励。 “我的血脉是怎么回事?”姜羽问完,缓缓舒了口气,这个话题从没有人和她讲过,她自己也没有提起过。 但天下肯定不少人都会好奇,为什么姜家会出现一只凤凰?毕竟皇宫血脉从无记载和凤凰有关。 当然主流的说法是帝后娘娘用秘法催化的姜羽,“秘法”两个字似乎解释了很多问题,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解释。 凤凰血脉的根源来自哪里?秘法又是来自哪里? 姜羽看著眼前雍容华贵的女人,看著对方美丽的眼睛,以及那里面倒映的自己,姜羽忽然觉得,师兄总是希望自己回到大夏一趟,或许就是想让娘娘和陛下將这些东西亲自告诉自己。 “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是我唯一的亲人。” 她听到帝后娘娘轻声的说。 “但你的身体里,没有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 唐真缓慢的落笔,他的思绪回到了曾经,其实在看到那枚卵的时候唐真就有了自己的判断,那东西显然是一枚凤凰卵。 既然是凤凰卵就绝对不可能是人生出来的,它是先作为凤凰卵,之后才通过秘法混入了人的血脉! 这並不难猜,只是因为一直藏在深宫之中,知晓的人太少了。 而且混入了谁的血脉其实並无意义,因为唐真已经確定,作为生物来说,人类的血脉与凤凰相比太过弱小了,若是反向加持,比如一个胎儿混入一些稀薄的凤凰血,会得到血脉的提升,但一整颗凤凰卵混入那么一点姜家的血脉,根本不可能有效果。 她能生成人形已经是那秘法十分强大加上集合人族气运二璽的影响了,但內里其实依然是凤凰。 所以,他认为当初之所以姜羽会被皇宫那二位放弃的主要原因就是,她可能拿不起人皇璽同时也拿不起帝后璽,因为她算不上完整的姜家人,却又偏偏染著些姜家血脉。 她可以说是天下唯一与气运二璽无关的“人”,好吧,她都未必算是“人”。 这是唐真通过人皇和帝后的决定才做出的判断,可是到了如今也许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比如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她其实是天下唯一可以同时拿起气运二璽的人呢? 因为她既是姜家人,也是天下人。 唐真认为概率不大,因为二璽的传承考虑的不是多样性,而是唯一性,但这个想法確实足够耸人听闻,所以还是会让一些人心动。 他想了想再次认真落笔。 “让姜羽谨慎,遇到气运璽,她应该自有所感,让她顺应血脉的判断,吸引则可碰,牴触便离开,不然其若是被气运二璽判定为妖族,双方接触可能导致人族气运和凤凰血脉大道冲断,影响之广还需慎之。” 事关姜羽,他还是决定写的清晰一些。 隨后他缓缓闭目,然后伸出手指,在信纸上摁上了两个指印,信纸忽的像是被风吹动开始哗啦啦的响,紧接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直接悬停在空中一动不动。 唐真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梳头的男人,“气运二璽的本相我也从未见过,据我猜测很可能它们並不是“璽”,而是“道”,其形態可能是很多东西,所以不要奔著“璽”去寻找,而是感受其道。我掌握一二它们各自的威能,摁在了纸上,你让吴慢慢自己感悟。” 那男人看著唐真,面色古怪,“真君。。。你流鼻血了。” 唐真伸手摸了摸,“没事,老毛病了。” “还有一件事,我只与你口述,不落於纸上。” “真君请讲。”男人点了点头。 “我猜测,帝后璽不在帝后手里,甚至可能不在皇都。”唐真面色严肃,这个消息他从没有告诉过別人,因为这个消息是从系统中推算出来的。 见到那二位时,他的系统便得到了相应的法术,只不过人皇身上他拓印下的“气”的层次很完整,而帝后身上那“运”的层次差的不是一点半点,根本没有到达准圣乃至圣人大道的高度。 唯一的解释就是,人皇掌握著人皇璽,所以唐真偷学到的东西档次很高,而帝后娘娘身旁却没有帝后璽。 。。。 第493章 一根链子,三间厢房 “你的体內藏得是凤凰血脉以及一点点骯脏的姜家血。”帝后娘娘缓缓走近,伸出手轻轻抚摸向姜羽的脸。 姜羽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躲开,任由对方把手放到了她的脸颊上。 但由於帝后娘娘的手上掛满了珠饰和宝物,冰凉又坚硬,所以这次触摸这並没有让姜羽感受到温馨和爱意,反而有些刺痛。 “但天下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帝后娘娘看著她,眼神里全是柔情。 “你就是我的女儿。”她还在重复。 姜羽无声的看著对方,忽然领悟到这种爱意是对方无法走出的错觉,不是因为自己怎样而值得对方爱自己,而是因为对方需要一个爱的对象,所以不论自己是不是有她的血脉,她都会爱上自己。 因为她没有亲人,只有自己了。 姜羽生出了短暂的怜悯,她看著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决定帮帮她,於是她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说人皇陛下要杀你,就是因为他要死了?” 帝后娘娘放下手,笑了笑,“他若是自然去死,我陪命就是,毕竟当初答应过那些人,双璽必须同时交接。” 她缓缓转过身站在梧桐塔顶俯视整个皇城,声音变得生冷,“但。。我可不打算陪著他做这种幼稚的游戏,他急著死,我凭什么赔命!” 是的,寻找人皇璽这个游戏,在结束的那一刻,人皇陛下就要迎来死亡,他虽然寿命將尽,但实际上肯定还有盈余,可他如果死了,帝后娘娘便也要传承帝后璽。 这就是那句“你父亲要杀死你母亲”的由来。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羽儿。”帝后娘娘淡淡的道:“不要让其他人贏,不要让其他人找到。” 姜羽沉默了,她终於明白为什么帝后娘娘那么著急的叫自己回来,並且对自己格外热情了。 因为如果姜羽不回来,那继承人皇璽的必然是姜贏,而且竞爭不会很激烈,说不定清水书院直接就力大砖飞了,到时候娘娘也只能顺命。 娘娘不认命,想要在本来安稳的传承过程从中作梗,而回来的姜羽,就是充当本次从中作梗的梗! 帝后娘娘希望这是一场大戏,没有哪一方有绝对的优势,这样才能演的足够久,她也才能活下去。 “我需要人皇璽。”姜羽摇头开口道。 “我知道,若是你找到,我倒是乐意陪出命的。”女人笑的美丽,似乎如果是姜羽,她的就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奉献出生命,而不是为了一个男人愚蠢的决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它长什么样子?”姜羽问出了重要的问题。 “二璽不相见,我並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那个。。。是一条链子。”帝后娘娘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心事。 。。。 “观主觉得,那位凤凰能拿起『气璽』吗?”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尉天齐,摇头道:“这个问题天下应该没人能確定,只有娘娘和陛下会有个大概的猜测。” 尉天齐其实也没有答案,如果单纯的分析,应该是不能的,人族血脉都不纯的凤凰怎么可能拿得起只有姜家人才能拿的人族气运呢? 可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结果到底是什么,说不定姜羽会被人皇璽当场杀死,或者人皇璽毁坏? 之所以说人皇和帝后应该猜的比较准,是因为姜羽还未出世时,他们二人通过秘法血脉交融的过程中应该尝试过人皇璽和凤凰胚胎的姜羽接触,当时效果应该尚可,不然没道理姜羽能成功出世啊! 尉天齐正想著这些问题,忽然感觉周身风向隱隱有变,整个皇都忽然模糊了一瞬,耳边一道老人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求。。得也。” 尉天齐挑眉看向身后观外的方向。 老观主摇头笑了笑道:“这未免也太按耐不住了,如果这么容易找到,那陛下也未免太愚蠢了些。” “不是为了找,只是宣战和表达態度。”尉天齐站起身。 刚才那一瞬有准圣对整个皇都释放了一道“求得”,这是很常见的儒门法术,取自儒门的“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 显然皇宫里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清水书院了。 此法专用於取物和找东西,但对著整个皇都使用效果能有多少就不好说了,所以这道法术与其说是真的想找“气璽”,不如说是清水书院在抒发对於人皇任性的决定的不满。 你人皇不尊重书院的態度,我书院自然也不会尊重皇宫的禁令,什么术法克制、什么皇宫禁地统统当做没看见。 “虽然是出气,但也是服软啊。”老观主摇了摇头走向大殿后方,“这大夏要乱起来了,避一避吧!” 尉天齐沉默的起身行礼,往殿外走去。 观主说的没错,虽然是在出气,可用的却是找东西的术法,说明清水书院已经决定承认这个玩法了,同时也在向其他的势力示威,看看谁敢回嘴。 两松观显然是不打算回应了。 尉天齐心情沉重,今夜之后大夏的未来將彻底扑朔迷离起来。 正想著这些,却听不远处房门嘎吱一声响,他本以为是吕藏锋起来,看过去却发现第三间厢房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年轻人揉著眼睛走了出来,他衣服隨意的披在肩膀上,用手指著天空高声骂道:“谁大晚上发癲!什么求得。。。大晚上的不让人睡觉了啊!” 这一声喊可不是空喊,他的声音极其大,隔著小半个皇都听力好的人应该都能听到,这是扩音的法术。 显然,清水书院的准圣肯定也能听到。 他在和准圣叫板? 两松观都沉默了,你一个厢房的住客挑什么事呢? 那青年骂完低下头却见尉天齐正站在台阶上看著自己,他脸色一喜,“呀!这不是我们尉大公子吗?怎么最近睡眠不好来我们道门地界蹭觉来了?给钱没有啊?” 尉天齐苦笑著行礼,“余道友,好久不见啊!” 说话声还未落,皇都里已经有青光跃入云层,眼瞅著就往两松观这边来了。 “何必招惹他们呢?”尉天齐看著那光,忍不住有些替对方担心。 “怎么?我怕他?我们家老四可就在皇都呢!我能让他熊了?”那青年人大咧咧一掐腰,一副老子身后有人的模样。 尉天齐不知道该说他臭不要脸,竟然躲在师妹身后,还是该夸他不在意外人评价,能成大事好。 “小道士,今日我便替你师长教训教训你!”天空中青光落下,直奔此地。 “四师妹速来助我!!”一声怪叫那人已经撒腿跑出去好远。 尉天齐本还打算在一旁劝解两句,毕竟书院的准圣自己都有过几面之缘,结果这人跑得太快,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啊——!”一声惨叫,尉天齐確定这傢伙一定被人家狠狠踹了一脚屁股。 紫云仙宫何其威严的地方啊!姜羽、唐真何其了不得年轻人! 怎么这家老三能是这副德行? 尉天齐摇头嘆气,都是来中洲捣乱的!哪有一个好人啊! 。。。 第494章 保全,成全 这是一顿没有滋味的宴席,席上唯一算得上陪客的紫云仙宫中人就只有葛道人和秦怀雀,结束的也很匆匆,將月牧眾人安排好,秦怀雀便带著苦笑打算回去和各位长老商议这些烦心事了。 结果刚回身,却见那位叫自己和姚望舒去吃饭的妇人正安静的站在道路中央,她低垂著头正在等自己。 “还请秦公子隨我来。”妇人躬身道。 秦怀雀短暂的想了想,隨后笑著点头道:“你领路就是。” 於是两人一前一后在仙宫中穿行,很快就来到一户独栋小院前,那妇人迈步而入直接消失不见,而秦怀雀也没有犹豫便紧隨而入。 院子只是普通的院子,只有一棵常青老树和树下的两椅一桌,一个白裙的女子正坐在树下独酌,看神情已经隱隱带著醉意。 妇人不见了,而多出来的则是那女子膝上安静的任她隨意揉摸的雪白色的小狐狸。 “李师姐找我有事?”秦怀雀露出阳光而热情的笑容。 “没事不能找你?”女人头忽的一歪,碎发隨之倾斜,一下便露出她锋利的眼角,眼神因为酒意而有些摇曳,但眯起来时却好像把所有的光都拧到了一起,变的有些生硬。 “师姐说笑了,您是与我师兄共患难的挚友,只要找我,我必然会隨叫隨到。”秦怀雀赶忙摆手。 女人只是挑起了嘴角,再次举起酒壶喝了一大口。 秦怀雀这才小心的走上前坐下,发现石桌上竟然摆著一副棋盘。 “你会下棋吗?”李一隨口问。 “略通皮毛罢了,与吴师姐相差甚远。”秦怀雀谦逊的笑了笑。 “嗯,那挺好,咱俩下一盘?”李一放下酒壶,伸手赶开了趴在她膝上动都不敢动的白色小狐狸,然后身子前伸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如果师姐肯赐教,我自不敢推脱。”秦怀雀便也笑著端正了坐姿。 “嗯。”李一无所谓点头,隨口道:“不用猜先了,你先。” 秦怀雀听话的捻起黑子落下,李一隨手轻弹,剑意將一颗白子击飞落到了棋盘上,两人安静的下了七八步,许是觉得太过安静,秦怀雀抬起头笑道。 “中洲皇都那边如此热闹,李师姐难道不打算去看一看?” “怎么?嫌我在这里碍事了?”李一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向对方。 “怎么会!倒不如说我如今独自当家,幸好有李师姐在此,才让我略微心安啊!”秦怀雀赶忙摆手,棋都忘了下了。 “哦。”李一点了点头,拿起酒壶喝了一个口,然后眯著眼笑道:“我还以为是我在这里耽误你骗那小丫头了呢。”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棋子交替而落的声音。 两个人下棋都很快,此时已经二十几步了,一直在纠缠的一处角落,白子已经被分割,气口眼看要被封死,接下来李一只能掰断,秦怀雀打吃便基本决定了这一处的胜负。 李一掰断,秦怀雀落子打吃。 可就在棋子即將落下棋盘的时候,他忽然顿住,周身隱隱感受到异样的压迫感,淡淡的剑意正顶住他的棋子,於是他抬头笑著看向李一。 李一一边喝酒一边隨口道:“她好歹和你师兄有著那么一层关係在,你就打算这么瞒著她?” “李师姐指的是何事?”秦怀雀有些不解。 “你紫云仙宫横亘独木川,虽然当初確实挡住了中洲的军势,但却也挡住了九洲吹往南洲的风啊!”李一摇晃著酒壶,抬起眼瞟向秦怀雀,“到今日,南洲竟然还不知道大夏那场找东西大赛的消息,皇都大乱的风声更是一点都听不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一隨后把酒放下,隨著酒壶和石桌碰撞,秦怀雀手中的那枚黑子便也碎成了两半,掉到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响。 秦怀雀看著两半的棋子,摇头苦笑的捡出,然后再次捻起一颗黑子,换了一个位置再次落子,可事到临头,却再次被剑意封锁了气机。 他嘆了口气抬头道:“李师姐,不是紫云挡住了南下的风声,而是南洲本就偏远,加上月牧对於南洲来说太过重要,所以吸引了太多注意力而已。” 李一摇头道:“小秦啊,你不要把我当成她,有些不著边际的话说出来我会生气的。” 话音落下,棋子再次碎了,这次直接碎成了一堆碎块,细细索索的在棋盘上。 秦怀雀依然笑容不变,他安静的打扫棋盘,然后第三次捻起棋子,这次选择了飞,黑子悬停,他开口道:“李师姐,我是紫云仙宫如今的主事,有些事情我必须要为紫云仙宫著想,这样才对得起师父、师祖,也对得起师兄啊。” 他说的诚恳,笑的真切。 “哪怕是要委屈你师兄的小情人?”李一眉眼挑了挑。 秦怀雀忽然肃穆了几分,他摇头道:“师兄和她確实有著情份,紫云仙宫或者我这个做师弟的都不可能不考虑这层关係。” 可隨后他又苦笑,但语气却愈发坚定,“出於这份关係我会尽力保全她的人身安全。” 李一看著他的脸。 少年正色道:“但那情分是师兄的,不是我的或者紫云仙宫的,所以只能是保全。” “而不是成全!” 保全与成全是完全不同两个的意思,也是他秦怀雀正视这段复杂关係后得出的结果,他不像姜羽,脸冷心热,也不像南红枝对人无限的好。 他有自己的一套情感標准来对標自己的行事准则。 无论姚望舒对南洲如何想,是好是坏都未必顺应紫云仙宫的看法,这点秦怀雀看的很清楚,他可以保全姚望舒,但没打算帮助她真的做成南洲独立这件事。 毕竟紫云仙宫也不需要一个过於强大或者过於独立的南洲。 当然你如果自己能成,那是你的本事,可你若是成不了,那也是你的造化。 第495章 处处示弱,步步为营 “好个薄情的傢伙。”李一笑了,她看著秦怀雀有些欣赏,但却也少了而几分亲热。 剑山人没办法喜欢上把一切算的太透彻的人,把情感看的太透,是多么无趣的一件事啊! “师兄以前也总说我行事想太多,做太少。”秦怀雀神色放鬆了下来,棋子便也终於能落下。 李一落子连,这一角白子总算是活下来了。 “你不担心唐真回来会因为这件事和你生气?他可是天下最算不清感情的傢伙。”李一再次拿起酒壶。 “师兄回来如何决定我都赞同,但师兄不在,故而我主事只求不出错。再说我又没有阻拦她,只是不帮而已。”秦怀雀明明很年轻,可说起话来却带著超出年轻的老气。 不过脸上的笑意一直很真诚。 想要不出错就要选择最简单的解法,南洲如何解最简单,自然是紫云主事,望舒做旗,这样局面便没有任何爭议。 姚望舒的解法太激进,即便中洲如今內乱,清水和大夏无暇他顾,但变数依然很多,很难说最终会落下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至於南洲的求变,其实九洲天下真的不在意,毕竟你南洲是好是坏也已经几千年了。 李一的酒壶里酒水已经喝完,她有些懊恼的皱眉道:“唐真以前说的没错,我確实不喜欢你。” “秦怀雀,你真的没有从中作梗吗?”李一把酒壶递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白裙妇人,妇人双手接过去扭著腰走向后院打酒。 秦怀雀落子,面色平静的摇头。 “月牧中这些傢伙虽然修行天赋一般,但每一个都是望舒宫认真在各个门派中挑选的,有的是天赋最好的、有的是直系传承、有的是境界最高,但其实真正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自己门派里相对强硬且对南洲不满的!” 李一说起这些似乎了如指掌。 “月牧中的每个人都是姚望舒在南洲精挑细选出来的,为的就是今天在紫云堂里,他们在那两位残圣以及太行山山主的带领下敢站起来,虽然有些失望,但整体其实已经成功。” 秦怀雀笑著点头,再次落子。 李一白子隨意而落,语气却冷淡的不行。 “可你做了什么?你在拖时间,当紫云仙宫的消息传回南洲各个宗门,再进行发酵,情况便会变化,没有亲歷此事的人,必然是不会支持姚望舒的,而这些一时冲昏头脑站起来的傢伙也会慢慢的被自己宗门里的其他想法影响,到时月牧溃散,那丫头再想提气一次便难了,最终还是只能依靠你紫云仙宫。” 秦怀雀终於苦笑出声,自他进院,这位剑仙便步步紧逼,好像他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一样,少年委屈的笑道:“李师姐,虽然我秦怀雀比不得其他师兄师姐洒脱隨性,但也不是什么冷血之人啊!” “你说的这些可能是对的,但它是事情正常的发展,並不是我特意安排的啊!如果她真的能成事,我其实心底也会为南洲道门感到自豪啊。” 他说的实在委屈,年轻的脸上笑容都有些掛不住了,但依然看著李一,態度端正的表达著自己的观点。 “师兄总说师姐可以以心看人,最是准確,刚刚这些难道就是师姐看我得出来的?” 李一摇头道:“我一般不主动用它来看自己的亲朋,除非有需要。” 秦怀雀笑了。 “但。。其实也不需要看。”李一也笑了,“因为有人替我看过了。” “秦怀雀,那小丫头和唐真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所以不了解你,但我和唐真认识可足够久。” 秦怀雀落下一子,有些迷茫,“李师姐在说什么?” “他啊,很早以前就告诉过我们,说他有的一个家境贫苦的师弟,天赋很好,但唯一的问题是性格十分不爽利。”李一隨手捻起一颗白子扔到棋盘上算是落子。 “大师兄说的是,我少时贫苦,被人欺负,养成了现在遇事遇人藏三分的习惯,比不上师兄师姐们有朝气。”秦怀雀无奈的笑道:“只是从小就有的毛病,已经改不了了。” “后来有一天,唐真告诉我们说那个师弟已经金丹了,而且刚入金丹就直接上了青云榜,实在是非常好的!”李一併不接他的话茬,自顾自的学著唐真的语气道:“可惜啊,这天命阁批的名头太差了!什么『道书双绝』啊?” 李一笑著偏过头,她抬起手指向笑容满面的秦怀雀,戏謔道。 “不该是“笑里藏刀”吗?” 秦怀雀笑意不变,低头提子,此时棋盘上白子已如无根之木,四处求活却处处逢险,而黑子之势在搏杀中大龙已经连成一片,竟无一弃子。 谈笑间,处处示弱,与人为好。 棋盘上,步步为营,杀机暗藏。 这就是紫云老五秦怀雀,被唐真称为紫云峰最后的杀招,少时贫弱养隱忍,长后虽强犹暗藏。 。。。 心事太多,思虑太过的人朋友会很少。 妇人回来了,李一便也站起身接过酒壶,她伸了个懒腰道:“哎呀!是该动弹动弹了,在这呆的我都长胖了!” “李师姐打算去哪?”秦怀雀起身。 “没想好,或许先去皇都看看吧?听说那里有个人有把好剑。”李一隨口道,她说走就走迈开步子直奔院外。 “留步,不用送了!”话音落下人就已经走了,连带著那位白衣妇人也被带走了。 秦怀雀听话的驻步,心中暗暗思索,李一是在月牧开始前就已经住进紫云仙宫了,她也没给个理由,只说是歇歇脚,让秦怀雀不要告诉別人。 所以宫中就只有几位准圣和秦怀雀知晓她的存在。 可谁都知道,这位天下前三的金丹境必然不会是无缘无故而来,但也没人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直到今天,秦怀雀却觉得自己好像猜到了一点,疯剑仙李一出现在仙宫也许不是她的本意,而是。。。 秦怀雀低下头看向满是黑子的棋盘。 李一根本不会下棋,而秦怀雀很会下棋,即便李一耍赖,也玩不过他,但若是下棋的不是她呢? 秦怀雀笑了,依然阳光热诚,相对於疯剑仙,在师兄的朋友圈里,他最想见到的反而是那位“小棋圣”。 他看著棋盘轻轻摇头道:“所谓棋艺通天,却让一人身死,一人道消?” 他捻起一颗黑子落下最后一棋,这是他早就算好,此子一落,白子再无任何转圜的机会,但李师姐確实有先知般的灵觉,在此子到来前便起身离开了。 可人能走,棋又怎么跑呢? 棋子落下。 哐! 一声巨响,秦怀雀捻著棋子,安静的站在原地,棋盘在他落子时忽然被崩裂成了两半,上面的棋子哗啦啦滚落一地,像是那位瀟洒女子发出的嗤笑声。 第496章 未曾预料,五花大绑 “我看葛道人和紫云峰那位秦公子的意思,此事尚可商议,虽然仙宫无法从中受益,但我南洲道门若能兴隆,对天下道门也是一件好事啊!” “可笑!你是从哪看出那二人有这个意思的?说是暂缓,实为拖延!他们要的就是给南洲那些无能之辈爭取一个串联的机会!依我看此事不能再拖!必须抓紧时间与仙宫彻底讲明!” “讲明又如何?它紫云仙宫势大,双方彻底撕破脸,你能逼它不成?” “我逼它不得!难道它能毁了南洲道统?我等既然已经决定如此行事,无非是南洲求活,我等求死!死给中洲铁骑是死!死在紫云堂上不是死?” “白化!你要干什么?” “老夫活到如今,这南洲终於有机会脱离苦处,当初我家不同为了一口气都可以死,我做师叔此时哪有退路可言?他们若执意不肯,我愿自毙在那紫云堂上!我倒要看看,仙宫势大能不能受得起逼死南洲仙人的恶名!” 白化的说话声很大,毫不避讳,甚至整个人都年轻了不少,他身穿一身白袍挥舞著袖子,一副要和人拼了的架势。 桌子旁有人拍案而起,大呼道:“同去!同去!” 也有人拉著白化,连连摇头道:“行不得啊!你抹了仙宫一身血,也污了宫主半身泥啊!” 这里围坐的皆是月牧中最强大的那批南洲仙人,如今聚在这商討的正是接下来的对策,大家各持己见,虽然吵闹,但整体的氛围其实是正向的。 如果说九洲天下,没有哪的人比南洲更求稳更怯懦,那在祖师月陨后,也没有哪的人比南洲更渴望改变和摆脱现状了。 可以说,这大厅里的寥寥二十几人就能代表南洲最后一口气了。 隔著屏风,姚望舒垂著头,一只手放在望舒壶上,另一只手则安静的翻阅著手中的书籍,她已经养成了每天抽时间吸收南洲情报的习惯。 於念娘坐在她身旁,帮著整理归类,这样能让她读的方便一些。 “此事最终还是要由宫主决断啊。。。”锦袍老天仙嘆了口气,他抬起眼,喃喃道:“如今我们身在紫云上,代表的是南洲道统,莫要学匹夫那套血溅五步,总归双方无仇无怨,只是利益不同罢了。” “不是利益不同,只是看重的方向不一样。”铁石忽然开口。 “紫云要的是一个依附於道门的望舒宫,一个依附於天下道门的南洲道门。而我们要的是一个属於南洲人的南洲,属於南洲人的南洲道门。”施家的老祖母像是在说一段绕口令。 两位准圣似乎都没有什么建设意见,但场面终於安稳了些,白化坐下,依然是一副仙人脱俗的模样,好像刚刚要自毙於紫云堂的不是他一样。 姚望舒懂他的意思,这里是紫云仙宫安排的居所,如果不特意遮掩,这么大的討论声总有办法传到秦怀雀和葛道人那里去,所以不论做还是不做,这些话都必须有人要说。 有些事情说出口就有它的价值。 当然,如果需要的话,白化未必做不出来。 她屈指轻弹茶壶,噹啷一声脆响,外堂安静了下来,姚望舒合上了手里的情报,抬起头问道:“大概几日南洲各地的消息会传回来?” 这很关键,时间是月牧如今最等不得东西。 那些代表南洲各个宗门的年轻人会因为心气而很快的选择支持姚望舒,但当面对他们父母师父发来的涕泪横流的传音,也会很快的动摇。 “各地宗门距离不等,但最快的应该也要一两天后才能回音,若是派人前来,那可能拖得更加久。”裴林剑平静的回答,其实太行山內的態度也有不同,但如今太行山他一人主事,借大势尚能压制。 这就说明月牧最强的威势只能维持两到三天的时间,之后便会逐渐不可逆的下行。 “嗯,那今天先歇息吧,养好精神,保养灵魄。” 出乎意料,姚望舒似乎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后没有表现出什么紧迫感,反倒是让眾人休息。 仙人们看著屏风,隱隱可见那位白裙女子缓缓站起身走向后堂。 “宫主,可需要做什么准备?”白化开口问道。 女子驻步,想了想然后轻声道:“如果睡不著,就磨磨剑吧。” 诸位仙人都有些摸不到头脑,这是什么意思,如果说磨剑,那肯定很好理解,这便是要战的態度,可加上“如果睡不著”,又显得没有那么强烈的战意,反倒有一种以防万一的態度。 眾人缓缓散去,各自安排各家修士磨剑擦枪,做好准备。 。。。 “红儿姐,你现在不休息吗?”於念娘看著姚望舒的背影,轻声问。 紫云仙宫给姚望舒准备的住所显然用了心思,臥房前的阳台上便可俯瞰江山绝境,月色遥遥垂落山间,当真是很美。 姚望舒背著手看著这云上河山,摇头道:“我再站一会儿。” 於念娘便走上前,站到红儿的身旁,她轻轻揽住姚红儿的手臂,看著外面的绝境,忽然深深地嘆了口气,然后耷拉著脑袋道:“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我能进入紫云仙宫。” 姚红儿被她又是感慨又是丧气的语气逗笑了,隨后也嘆了口气道:“我以前也没想过。” “骗人!”於念娘抬头怒视姚红儿。 “真的,我发誓,那时候的我以为这里是我一辈子也不可能踏入的禁地,如果有一天来了,一定是被人五花大绑带来认罪的。”红儿的声音里带著些不明所以的笑意。 “嗯。。。那也算是想过了!”於念娘挤了挤姚望舒,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问道:“红儿姐,你担心吗?” “担心什么?五花大绑?”红儿看向她。 “不是!”於念娘摆手,“我指的是。。。你今天这样对待紫云仙宫,等他回来怎么办?” 红儿迴转过头,看向雪白月色下的山河,似乎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轻轻摇头,“不担心。” 她扬了扬下巴,“我认为自己在做对的事!” 这话说的並不大声,但却很是响亮,她的眼睛里倒映著漆黑山河中的月色。 什么是对的事呢? 她没有解释,於念娘也没有再问。 第497章 清风过法阵,夜色入行营 夜深,於念娘睡著了,仙宫里陷入了安静,一道人影缓缓走出了宫殿,她走过木质的廊桥,脚步无声,如鬼魅笔直的往仙宫出口而去。 半途又有两道人影无声的加入,一个脚步微瘸却还背著重物,一个步履蹣跚但却落地无声,没有任何招呼,好像只是顺路的过客。 就在沉默中他们来到了仙宫的出口,那白玉门楼以及巨虎石雕,终於有人开口说话了。 “紫云阵法是道门正统,出入不易。”沙哑的老人声音响起。 “无所谓,他们看见我们,也来不及了。”老太太冷笑道。 “抓住我。”白色的鬼魅伸出手握住了身后两人,然后下一刻,清风过,不留痕。 三人站定,白裙的鬼魅鬆开手走下石阶,老人回过头震惊道:“紫云大阵也能过?” 很多人都知道血月独夫有一道急行术法,可以穿梭一些阻隔,但谁能想到她竟然无声的过了紫云大阵!? 那真的是术法能达到的地步吗?这天下还有阵法对她有效吗? 三人快速下行,却没注意身后的巨虎雕塑无声的抬了一下眼皮,不过只看了一眼便又落下了,大概是因为清风拂面让它觉得舒心。 。。。 紫云仙宫下便是首山城,此时夜色正浓,城里十分安静,通往首山的道路上只有巡夜的打更人,他並不知晓今夜的他一点也不孤独。 穿过城市,官道便直通独木川,这本来是一条绕山的通路,但后来由於大夏军队驻扎,一座军寨正好切断了这条路,路边便被摆满了拒马和告示,人烟便也稀少了。 久违的访客站在高耸的行营前,他们短暂的驻足扫视著写在军寨围墙上的行书,那些苍劲有力的字跡是这道行营的保护。 “不错。”施家老祖母看著那字笑道。 “走吧,先过行营。”姚望舒轻轻点头,她伸出手再次握住两位老人。 下一刻清风起,军寨的阵法还未亮起,三人就已经不见,可在踩入门內的那一刻,他们却忽然一滯,铁石向前一步將姚望舒挡在身后,施家老祖母无声后退,守住姚望舒身后。 这里是东临水军的行营,对於他们而言当然需要谨慎,但两位准圣护驾,一军之力还不足以让他们摆出这个架势。 唯一能让他们如此做的便是意料之外的景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有金刀铁马的围困,也没有弓弩齐射的威压,整个行营安静的像是一滩死水,而死水中一个身穿白裙怀里抱著一只白色狐狸的女子正笑看著他们三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女子,竟然在两位准圣眼中比整个东临水军威胁还要大些。 不过姚望舒不这么觉得,因为这个人她见过,她示意两人不必跟隨,自己孤身向前走向对方。 “我该叫你什么?”女人伸手摸著手中的白狐。 “什么都可以。”姚望舒走近了一些,她认真的看著这个女人的脸,想像著关於她的那些传说。 “你想要我叫你什么?”女人挑眉,她似乎有些不满姚望舒无所谓的態度。 “姚望舒。” “好,那就叫姚红儿吧!”女人笑了起来,她转过身往军营深处走去,姚望舒便无声的跟隨,然后缓缓的二人並肩。 身后两位准圣也时刻维持在二十几步的距离。 他们此时真的有些紧张,即便面对东临水军的全军衝锋,只要他们在侧,也能保证姚望舒活下去。 可这个女人在这个距离,天下没人能保证姚望舒的存活,圣人也不行,因为这不是力量大小的问题,而是力量特质的问题。 她是剑山的李一,是天下最擅长杀人的剑。 距离是她唯一的阻碍,一旦越过这个阻碍,便只有二祖阿难、命苦魔尊这等异人才能直面这把剑。 “你比我想的更加厉害。”李一隨口道。 这是夸讚,对她来说是很了不得的夸讚,因为她想的事情一般都不会错。 姚望舒不知如何回答,她不確定自己要不要说谢谢,感觉对方只是顺口客套了一下,於是她只好回道:“你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李一停步,唰的回过头来,姚望舒看著她有些不解,施家老祖母和铁石心中猛地一紧。 “你之前在玉屏山不是见过我吗?”她淡淡的道。 “当时一直没有对视,而且你的头髮有些乱,挡住了脸。”姚望舒诚实的回答。 “哦。”李一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声音懒散道:“以后不要夸我好看,如果要夸就夸我瀟洒。” “好。”姚望舒无所谓的,客套而已,你让我夸你比姜羽好看我也没意见。 “呵,我有自知之明,没她那张脸,也没她那个命!”李一笑出了声,“所以我可怜她。” 姚望舒抿了抿嘴,被人抓住心里所想是一件很羞恼的事情。 李一又笑了,她这个人笑起来时嘴角向上,眼睛眯起,看起来就很坏,可看多了又会让人忍不住喜欢。 “你不会下棋,是怎么知道她要做什么的?”李一终於决定说些正事了。 “我不知道谁要做什么,我只是。。。做我该做的。” “唔,顺应天命,也是聪慧的一种表现。”李一点头,她们穿过了这座不大却十分完备的行营,甚至有些过於完备了,很多建筑虽然草草搭建却还布置了阵法,可见东临水军的用心。 “李姑娘。”一道高大的人影正站在岸边,看著甲应该是东临水军的偏將。 姚望舒看过去,终於明白为什么整个行营安静异常了,东临水军的人都在沙滩和他们那些巨船上,摇曳的火把在岸边连成了一条线。 原来整个军营都是空的。 “嗯。”李一对著那偏將点了点头。 那人看了一眼姚望舒,然后再次看向李一道:“李姑娘,信物!” 李一一愣,一拍手道:“哎呀,我忘了,都落在別人那了!” 她猛地对著天空一招手,云层中忽然发出闷雷声响,她对著那高壮的人影笑道:“你等等啊,马上来!” 。。。 云层中,秦怀雀正死死地握住袖口,周身暗灰色的气流涌动,但袖子里却好像藏了一条巨蟒,不断地挣扎扭动著,根本不听束缚。 “放手!”葛道人无声的出现在他的身后,声音平稳,却不容拒绝。 秦怀雀缓缓吸气,然后鬆开了自己的手,袖子呼的炸开,一道黑色影子急掠而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袖,然后又看向消失在云层下的黑色流光,和站在沙滩上招手的李一,眼神微眯,但嘴角却轻轻翘起。 “何必呢,你还年轻,与她们斗自然会吃些小亏。”葛道人看了看他的脸色感嘆道。 “好棋。”秦怀雀只是淡淡的评价道。 。。。 第498章 落子无悔,向前向后 黑色的流光落入了李一的手中,她把那东西扔向壮汉,壮汉双手接住,谨慎的將它装入一个小木匣內。 姚望舒看到了,那东西其实只是一枚黑色的棋子。 棋子。 但姚望舒很快明白了它的本质,因为她曾经见过很多次另外一颗白子,它被嵌在一道抹额上。 这两枚棋子在很久以前就代表著一个势力,而如今往往代表著一个人。 那个名叫吴慢慢的女孩,原来也在南洲落子了。 吴慢慢要九洲安稳,最重要的就是定住最容易出问题的两个地方,一为月陨后群龙无首、外敌环视的南洲,一为国运动盪、暗流涌动的中洲。 她选择自己去了相对复杂的皇都,而李一就是她用来控制南洲的棋,中洲的她陷入乱局,人皇、帝后等等这些圣人掀棋盘的掀棋盘、悔棋的悔棋,让她好不辛苦。 好在南洲如今没有圣人,她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刻,用自己的棋子达到她最想要的局面。 而她想要的和秦怀雀想要的並不一样。 作为道门魁首,紫云仙宫现在脑子里装的除去维持道门团结,就只剩下报復了,毕竟南洲这次是儒门先出手,最终道门折圣人。看似结果是道门守住南洲,但实际上道门是觉得自己亏了的。 你儒门看南洲乱所以主动招惹我,如今南洲守住了,你儒门的中洲好像也要乱了,那我当然要给你添把火。 如果一切按照紫云仙宫的方式进行,那么中洲这盘棋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道儒双方衝突与矛盾激化的转折点。 吴慢慢不希望道门全力涌入皇都,一旦南洲臣服,中洲陷入大乱,紫云若是想做些什么,便可从南、西、北三侧同时侵入中洲,光是一想就有些动心。 所以她决定扯一下紫云仙宫的后腿。 这最后的一枚黑子便是她早就落好的东临水军。 东临水军是她找来的,然后一直驻扎在首山地界,也是理论上唯一踏入南洲的大夏军旅,独木川上的玄甲军毕竟没有踏入南洲。 而姚望舒想要劝退紫云,是希望让九洲承认她月牧能作为代表南洲的道统,进而逼退大夏的军队。 但这件事其实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如果姚望舒能逼退大夏的军队,九洲也要承认南洲有了自己的道统,到时你紫云又有什么理由能留在南洲呢? 如果没有了大夏铁甲折射的鳞光,那横亘天空的紫云也就会碍眼起来,而月牧的威势將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就像如今一样! 姚望舒站在海岸边,听著海浪冲刷礁石的声音,看著那些如小山一样高大的军船缓缓开始移动,漂向深海之中,忽然明白了李一之前的那些话。 李一以为她想到了吴慢慢会这么做,才来到这里,所以才夸她比想像的厉害。 但其实不是的,她不知道吴慢慢会支持自己,也没想到会见到那枚棋子。 “你別高兴的太早,她现在帮你是因为你如今做的事符合她的想法,过段日子,唐真回来或者她换了想法,你说不定便是敌人。”李一看著她平静的脸,很確定这个女孩在开心,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好。”姚望舒轻轻点头,然后她看向李一问道:“唐真什么时候回来?” 李一只是笑了笑,似乎终於等到了这句话,但她没有回答,下一瞬便化为一道流光消失不见了。 姚望舒看著安静的海,感受到了站在天骄身边產生的那些无形的压力和紧迫感,好像每一件事都会有人和你爭斗,而下一刻她又忽然站在了你的身边。 这些人每件事都各有所想,每个问题的解决方法都各有不同。 她觉得自己不是天骄,但她確实也有自己的想法。 “宫主。”施家老祖母的声音在姚望舒的身后响起。 姚望舒回过头,没有看向两位准圣,而是抬起头看向刚才李一所看向的云层,她知道秦怀雀应该就在那里,他现在一定也很苦恼,但不是因为输给了自己,而是因为他输给了吴慢慢和李一。 姚望舒轻轻的笑了,她看了看月色,时间尚早,无需返程。 三人再次迈步,不是向后返回仙宫坐享其成,而是向前踏上独木夜访行营。 。。。 “她要做什么?”葛道人本已经打算回身了,吴慢慢这算不上背叛,棋盘山虽然和道门亲近,但那是寄托在吴慢慢此人和唐真的关係上的,可秦怀雀自己都和人说了。 “师兄的关係不是紫云仙宫的关係。” 李一那段话看似閒聊,细想后则为敲打,但实际上却是个圈套。 秦怀雀,你不能在提到没有背景的姚望舒的时候就是双方个人的关係,在提起吴慢慢的时候则又变成了两家和睦的桥樑。 当然,如果你说以前的唐真代表紫云仙宫,如今的这个不行,倒也可以。 但葛道人和秦怀雀还是要脸的。 “不知道。”秦怀雀摇头,他现在显然在想的是吴慢慢的棋局,这是他第一次出手,没想到就碰到吴慢慢和李一,要说不沮丧是假的。 “怀雀,你师兄这一代人確实有天赋,厉害者很多,可你並不比他们差。”葛道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笑道:“你善藏拙隱忍,如今迫於压力出手,当然希望事事算尽、一鸣惊人,但你要明白用长攻短的道理。” 秦怀雀若有所思。 “你便是让你师兄来跟吴慢慢比棋,跟李一比剑也是要栽跟头的啊。”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秦怀雀看到了张棋盘,想起了那年紫云堂上师兄跪著的身影,心中不忿便提手落了一子,本是想表达一下不满,却没意识到落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成为了棋盘前的棋手,再想停下,便只有输棋或者贏棋。 “弟子受教!”秦怀雀躬身行礼。 “我老了,教不了你什么有用的东西,只能教些大道理。”葛道人迈步向前,他看向独木川上行走的三人,面色古怪。 他们上独木川是为做什么事?又能做成什么事? 第499章 避无可避,老有所依 “怎么回事,东临水军为何擅动?”玄甲军偏將的声音很尖锐,营帐外脚步声哗啦啦的响成一片,军甲摩擦声和马蹄也隱隱开始匯聚起来。 “那边传信说是东临城有军令,要水军回防,对抗可能到来的春季海兽潮。”有人低声道。 “扯淡!东临水军乃至由军部管辖,东临城凭什么擅发军令,再说春季海兽每年都有,哪里需要他们全军回防?”偏將由於暴怒几乎压不住自己的声音,“如今南洲月牧將成,它却擅自撤离首山,岂不是將吃进嘴里的蛋糕拱手让人?要置我大夏国运於何地?” “东临水军虽然名义上归军部管辖,但由於牵涉东域海防,在非战时,可由东临城太守做出调动。”那人低声提醒。 东临城是大夏东部最重要的入海口,有大型码头带来的船运业和渔业,对大夏来说是与南寧一样的重镇,当地太守的权力可比作封疆大吏。 其实偏將是知道这一点的,因为当初东临水军南下不也是越过军部由东临城直接下的调令吗? “东临太守。。。”偏將眼神微寒,东临城的水很深,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是一个太守单独决定的,太守的背后必然还有很多支手的,这些混蛋为了內斗竟然不顾大夏的核心利益。 “几位先生!你们也听到了,如今首山那边的行营已经放空,事態紧急,等皇都下旨必然来不及了,我需要马上面见怀素圣人!还请通报一声!”偏將声音严肃,脸上满是的焦虑之色。 “將军,不是我等有意为难,你也会知道老师这个岁数,他的身体情况又不好。每晚睡眠时间少不说,还睡的非常浅,稍有打扰便对老人家的神识影响很大,如今正是大夜,实在打扰不得啊!有何事明日早上再论可好?”身著儒袍的几个中年男人態度恭敬,但是回话却不松一点口,身子更是死死挡住了怀素帐篷的入口。 帐篷前贴著怀素自己写的安神帖,你在外面喊破喉咙,他如果不想听,便也一个字听不到。 偏將猛地一拍胸甲,大声道:“此时哪里还是惜身的时候?诸位都是读书人,难道不知事態的轻重缓急吗?若是让南洲夺回首山,到时候我等如何向皇宫诸位大人交代,怀素老先生又如何向书院其他先生交代?” 他真的好急,先不考虑东临水军到底如何想,只站在玄甲军的立场考虑,他们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最优解当然是拔营向前,这样可以补充东临水军退下来的缺口,还有现成的行营可以接管,而且首山附近地势宽阔一些,方便展开军势,进行迂迴作战。 而相对较差的就是守在独木川上一动不动,这样虽然可以在政治上不犯错,但这可是独木川啊,他们两侧都是海浪,身后又被真君那条线阻隔,三侧死路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兵家必败之地,如果南洲攻营,整个玄甲军只有第一波衝锋的军势可以占据优势,冲完便会陷入无法迴转无法机动的窘境。 这不是破釜沉舟,而是瓮中捉鱉。 还有一个选项,退后,退过真君那条线,这是最安全但最不能接受的选项,那条线是天然的屏障,只要守著那个口,一切都好说。 他把局势看的很清楚,但偏偏他只是一位偏將,自己家的將军自打去了皇都便落入了那边的政治漩涡中,也不知是在给哪位皇子加码呢。 如今在这独木川上,只有代表清水书院的准圣怀素可以做出这个决定,也只有他能承担这个后果。 最重要的是,如果前压进入首山行营,必然要与道门的势力发生对峙或者衝突,而自己方有一位准圣和没有,则是完全两回事。 起码在谈判交涉的时候,怀素老先生是能撑得起大夏和儒门修士的大旗的。 而这群百无一用的书生竟然在此阻拦自己,到底是何居心?只是因为那位老人年龄太大,睡眠不好? “將军!”中年儒生也皱起眉,声音大了起来,“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不论发生什么,怀圣根本无需向书院交代,更无需向大夏交代,圣人乃是书院之根,我家老师来此只是为儒门、为书道之学来研判真君道法,不是来做你玄甲军或者大夏的底牌的!” 是啊,怀素虽然很老了,还受到排挤,但他也是一位准圣。 再说到了他这个年纪,便是程圣也要尊重一二的,还交代?谁交代啊?都快老死的人了,现在就算他在清水书院里撒泼打滚,书院里其他派系也只能装看不见,跟他较劲纯自找苦吃。 “你——你等!妄为我大夏儒生的榜样!”偏將气急。 “哼!你又不是书生,哪里配评选儒生榜样?”儒家学子斗嘴哪里肯服输。 周围玄甲军的兵士表情冷硬,儒生们也是各个不甘示弱。 其实不是他们不知事情的轻重缓急,而是他们太清楚了,怀素的学生们说是人到中年都已经是客套话了,哪个不是八九十岁的老儒了?经歷过官场以及书院磋磨,对於人情世事自有一套看法。 作为被排挤的『书道』一系,早就深知莫爭的道理,不要给老师给师兄们惹麻烦,长辈护不住,全家都会吃亏的。 今日把怀素往外一推,鬼知道明日出了事,师父和自己等人是不是要背黑锅,自己等人受委屈就算了,师父年岁大了,即便没人敢罚他,但这个岁数还要被其他准圣说閒话也是无妄之灾啊! 这群学生就希望老师安安静静的研学书道,能在人生最后阶段里落个清名,不要背上什么骂名就好了。 更不能成为道儒衝突的导火索或者南洲惨案的主事人什么的! “走!整军备战,所有人做前压准备!”偏將气哼哼的离开,这边走不通,他只能寄希望於皇都如今大乱,但还有人恪尽职守可以早点把军令和增援派过来! 玄甲军乌洋洋的离开了,怀素的大帐篷前陷入了安静,几个书生今晚显然不打算走了,就要守在这里等老师起床。 怀素真的在睡吗?当然没有。 那安神帖挡得住声音,却挡不住灵气,军势的波动和弟子们的文华已经把他那浅浅的睡意吹拂了个乾净。 老人此时虽然闭著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其实只是在硬熬罢了。 “唉——!”嘆气声,怀素起身,颤巍巍的穿好鞋袜,眼神里既有无奈又有欣慰。 无奈世事繁杂,躲到荒山也是避无可避。 欣慰门下有幸,即便潮来还能老有所依。 第500章 师姐,师弟 怀素无声的站起身走出了帐篷,看到自己那些弟子一个个盘坐在帐篷前闭目养神,他没有惊扰这些孩子,而是孤身往行营后方走去。 行营后面就是那根截断独木川的线。 他这些日子每当晚上睡不著时都会来到这里走走,甚至养成了习惯,有时一看就是大半宿,此“线”与书道有颇多相合之处,若是自己年轻些,精力好一些,或许能从中得到更多,可惜真君生的太晚了啊。。。 老人摇头嘆气,嘆自己时光蹉跎,即便碰到了如此好的机会,也只能得其一二,也无力传给后世了。 他沿线而走,一只手悬空做持笔状,好像在描绘这线的一顿一挫,当初唐真画线的时候是藉助清风散一段一段拖出来的,自然有呼有吸,有放有收,高人遇到便可试著做解。 解出什么都是所得,如果能解出“线”的本质,便算是中了头奖。 走了十数步,他有些累了,抬手轻轻揉了揉睛明穴。 独木川的夜色並不安静,不远处的行营里军马的铁蹄践踏著泥土,发出哗哗的响声,远处的海浪击打著岸边,也是哗哗的响声。 但偏偏,他听到的却是一道噠噠的脆响,像是木杖磕碰地面的声音。 怀素回过头,看到有两人影正往这边走来,他认真看了看然后恭敬地曲身行礼。 “师姐。”老人声音沙哑,他已经快要將准圣的寿命活到尽头了,和他同时代的人每一个活著的都是久负盛名,所以能让他像晚辈一样见礼的人很少,少到让人觉得难以想像。 除非!对方也是一位准圣,也出自清水书院,而且与他同样的老,老到也要將准圣的寿命都熬到了尽头。 施家老祖母看著眼前行礼的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现在怎么变得如此丑了?” “老了。”怀素抬起头,他也认真的看向施家老祖母,缓缓开口道:“师姐倒是与当年一样风采依旧。” 施家老祖母蹙著眉道:“你当自己多大年纪了,还在说这种话?不嫌臊得慌?” “年纪大了,脸皮便也厚了些。”怀素笑了,但很快笑容又落寞了下来,“当年若是我能脸皮厚一些,或许师姐也不会被迫离开学院。” “与你无关,与你的脸皮更无关,那时候你只是个写字不错的小子,就算你的脸皮跟白马寺的墙皮一样厚,也不可能改变什么。”施家老祖母摇头。 “总归不会让师姐一个人那么孤独的离开。”怀素依然落寞,老人提起往事大多有些悔意。 “这些话倒也不必再说,当时的情况没有人能做到最好,或者说能到如今便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施家老祖母还是摇头。 姚望舒安静的站在一旁,听著两位老人敘旧,她虽然查阅了很多资料,但那太过久远儒门內幕细节已经无从考证,只能在当事人口中听到一二了。 怀素的书道偏离儒门主干,所以受到排挤,可这只是相对於其他准圣的派系来说的,他到底还是清水书院供养的准圣高人。 可施家老祖母当年竟然是被直接排挤出了清水书院,那时候的她已经是一位准圣了啊! 她的大道再怎样也该是儒家的道理,再怎样也该好过书法之途吧?怎么会比怀素还辛苦呢? 『独善自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道理。 是一个与儒门整体趋势逆行的道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这位施姓的小姐想的是儒门应该守成,而不应该参与大夏琐事,要专注完善自身道理,以儒门之道养儒门之学,而不是以大夏之根结儒门之果。 她觉得儒生不该跑到官场上钻研那些仕途中的学问,尤其是隨著时间,官学在儒学中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大,甚至有些很基本且早已確定的圣人道理都被套在了官学上,进行了新的解释,她觉得整个儒门的学问都被官学带偏了! 那些做人的道理不能被简单的翻译成做官的道理。 她想的这个问题太大了,而她又偏偏在最为宣扬入仕且与大夏最紧密的清水书院研学,简直是在程圣的鼻子底下骂程圣,什么偏离儒门根基,什么坏了儒门,这话她都是在课堂说过的。 试问谁能容的下呢? 书院和大夏都接受不了一位这样的准圣待在皇都,待在中洲。 她的出走就成了必然,且因为与程圣闹的过於不愉快其他儒门势力也很难容的下她,最终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让她落在了偏远冷清的南洲。 而怀素在这整个斗爭的过程中其实只是无关轻重的小卒,那时候他只是书院教书法的一名辅教,虽然登临了儒师,但地位比开宗立派的施家姑娘差了不知道多远。 支持施家姑娘的人中不知道有多少他这个层次的小儒师,每次一听见有人喊“施姑娘讲学啦!” 半个书院的学生老师便涌进学堂,怀素属於没座的那一批小虾米,大佬们都坐在前排,开场不过三四句准会吵起来,看著施姑娘冷著脸一句一句的像是背稿子一样和那些了不起的大儒们辩经,真的是那个时候清水书院最佳的消遣活动。 怀素自然也是乐此不疲,他的优势是,自己还是儒生的时候和施姑娘一起上过同一位老师的课,便能叫上一声师姐,当时真是给其他人羡慕屁了! 施姑娘每次讲完学,说的口乾舌燥但也要和堂上刚刚吵完架的诸位长辈同窗一一行礼告辞,每到这时候怀素就会跑过来行个礼说一声,“谢师姐教我!受益良多。” 施姑娘便回礼道:“怀师弟,听懂就好。” 然后怀素便赶忙转身离开,因为他身后还排著一大堆跟他说差不多话的同僚呢! 施家老祖母也回想起了那些其实没那么想记起来的往事,便也生出几分感慨。 当初谁又能想到,那么大的一个屋子挤满了人,结果最终走到如今能再次相见的,竟然是最不起眼的怀素呢? 第501章 无我存焉,我何存焉 “师姐来寻我不会是为了访老友吧?”怀素看著施家老祖母,他当然知道对方来找他肯定不是因为什么师门情谊。 说实话,对方能在那么多凑热闹的人中记得自己,就已经够让他意外的了。 “不是,是想找你帮忙。”施家老祖母很直白的开口。 “帮什么忙?”怀素依然直视著施家老祖母。 当人长大,逐渐变得成熟,有些话便不需要说出口,因为双方都能懂。 可当人变的足够老的时候,有些话必须直接说出口,因为虽然懂,但你不说老人是不会做的。 “找你自然是让你帮忙写字。”施家老祖母淡淡的道。 怀素便点了点头,但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忽然看向了他一直刻意忽视的姚望舒。 女孩捧著茶壶、披著斗篷、穿著白裙和施家老祖母一起出现在独木川上,不用问就知道她是谁,如今的她比青云榜上的天骄还特点鲜明一些。 但他只是短短的看了一眼,然后便转回过头再次看向施家老祖母,他声音缓缓的道:“师姐,书院虽对你有亏,但那些只是学术之爭,儒学本身是没有亏待你的,甚至『独善自养』能成为儒脉的一条,正是因为儒学本身承认了你的道理。” 怀素说的有些隱晦,但意思很明显,清水书院和大夏確实对不起你,但这並不是你转投道门的理由,因为你是儒生,你的大道是儒学至理啊! “师弟想错了。”施家老祖母摇头,她扭过头望向独木川那一侧的无尽黑夜,好像视线可以越过山河见到那座宏伟的皇都,“我与儒门並无仇怨,与书院的往事也早就放下,毕竟当年和我吵架的傢伙如今死的恐怕凑不齐五指之数了。” 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胜利者的笑容。 “那师姐为什么和她来到这里?”怀素问道。 能和姚望舒一起出现,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你知道我这一生什么时候最窘迫吗?”施家老祖母忽然反问。 怀素想了想,轻声答道:“应当是最后一堂课,输给那位『程百尺』的时候吧!毕竟输了之后,师姐紧接著便被书院除名,最终开革而走了。” “那时候確实很窘迫,毕竟程百尺那么年轻,而且那时候他还不是准圣,我却当眾输得体无完肤,几乎要道心崩裂。”施家老祖母点了点头,显然也是想起了那时候的惨况,可她紧接著开口:“但那並不是我最窘迫的时候,我的道理输给了程圣的道理是因为它还不够完善,我一直认为只要我继续研学,吸收更多儒学道理,最终不论是程百尺还是程千尺都无法阻挡我的『独善自养』。” “所以我离开清水书院的时候,即便行李压肩,孤身一人,但也是仰著头的。”施家老祖母有些洒脱的话將怀素带回了那一天。 书院里安静如往常,但不论是正在上课的老师还是听课的学生都心不在焉,大家都竖著耳朵,眼神也不自觉地瞟向窗外,直到一道穿著浅紫色裙子的身影,背著一个大书筐,提著两个布包的行李快速的仰著头走过廊桥。 学堂里的人终於忍不住站起身跑到窗前伸出头看去,却只能看到那鲜明的背影,觉得好生美丽好生帅气。 怀素看的更清晰,他早早就跑到了书院门外等候,拿著自己准备的一件小礼物,那是一个在不夜楼里淘到的,较为难得的储物灵宝,是一支手指长的玉制的小锄头,虽然只有小小的空间,但也掏空了他这几年积攒的所有灵材,甚至还用了些书院的关係。 他在心中揣摩著用词,“师姐,此物虽小,但可用来装一些贵重玩意,权当这些日子听师姐讲学。。。嘖!师姐!师弟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可就在淡紫色身影刚刚出现在视野里时,忽然一个人拦住了对方,那是个少年,似乎是在书院进修的一位皇子,他涨红著脸高举一个锦绣的包袋,高声道:“见过施教习,学生这些日子听您讲学收穫颇多,担心教习一路奔波可能辛苦,故而从宫中买来此物,还请教习收下!全学生一片敬爱之心!” 怀素亲眼看著那紫色的身影一步未停,把皇子晾在了大道上,他有些敬佩那傢伙的勇气,小小年纪就敢和书院里的那些大儒还有皇宫里的態度对著干,也有些庆幸,还好有人先替自己试过。 於是在师姐走出清水书院大门的时候,他只是站在一旁恭敬行礼道:“怀素拜別,愿师姐一路顺风。” 对方点了点头便迈步走向了皇都城外。 怀素回过神来,笑著点头,確实,那时候的师姐虽然输了,但还是仰著头的。 “因为当时的我认为,清水书院背靠大夏,所以容不下我,但儒门何其大,只说儒教五院,除去以家学为主的杜草堂和张家学堂,还有和我道十分契合的白鹿洞和素来有教无类的棋盘山,再不济不是十四处的其他儒学势力也未必就不能研究出好学问,我那么年轻的一位准圣哪里去不得呢?” 施家老祖母说起这些时,声音忽远忽近的,好像她自己也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有时不是再思考如何说,而只是照著自己当时的想法复述。 “我仰著头一路前行,最先去就是我的第一选择,白鹿洞,他们接待了我,然后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最终我又走了出来。於是我又去了棋盘山,他们很热情,我在那住了小半个月,但却依然没有等到对方邀请我拜入山门,最终我只好主动离开,我当时心想清水书院也就是给其他十四处打了招呼而已,我还可以放下身段!” 施家老祖母声音低沉了下来。 “再之后的两年时间,我几乎走遍了儒教盛行的地方,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愿意收留我。” 怀素脸色微微变化,他確实没有想到一位在清水书院都那么巨大的影响力的年轻准圣,竟然无法进入普通得一流儒门势力。 “拒绝我的理由千奇百怪,有的担心我喧宾夺主,有的担心我影响他们自己的学问,当然大多数还是忌惮有朝一日清水书院和大夏因我而迁怒於他们。”施家老祖母的视线下垂,本就佝僂的身形看起来愈发衰老。 “那才是我最窘迫的时候,本来要闯出一番天地的斗志被磨损殆尽,我甚至感觉书筐里自己写的那些书都变得无比沉重,直要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他们甚至不准我自己办学堂,我在中洲根本招不到能认字的学生。” “九洲之大,我一位准圣竟然流离失所。”老妇人苦笑一声,“儒门之地无我存焉,道门之地我何寸焉?最终我就像野修一样,四处走学,四处游歷,怕见故人以至於不敢踏上中洲的土地。” “师姐。。。受苦了。”怀素轻轻嘆气。 第502章 南亭不难停,无依岂无衣? 施家老祖母笑了笑,受苦两个字在对別人说出口时往往是最轻的,“直到有一天,我来到了游歷南洲的最后一站玉蟾宫。那日天明,蟾宫的人带我去拜见了一下白玉蟾祖师,我那时虽心死,但毕竟是要面对最古老的圣人,所以我穿上了自己最好的儒袍,久违的上了薄妆。” “可见到的却只是一个背影,他完全没有回头看我,我窘迫如往常,粗略的介绍了自己,说自己无所依靠啊!被人排挤啊!还来打扰祖师观月,实在厚顏等等。”施家老祖母的声音隨著海风飘起,让人忍不住联想到那白色的背影。 “我不记得具体自己说什么了,只觉得说了好久,然后某一刻,他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施家老祖母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却將白玉蟾的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 “九洲之大尚能容月色,何多一人?你穿著如此好的衣服,停在哪里不是停?既然修的是独善自养,便也该学会寻地自存了。” 白玉蟾说完便转回头去,不再看她了。 施家祖母愣在原地,她听懂了但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这位圣人在问自己。 你要儒门独善自养,自己作为一个孺子竟然不会寻地自存吗? 白玉蟾看的很透彻,这位儒门天骄在年轻的时候耗费太多心力与人辩经爭论,掉进了她自己做成的书筐里,忘了如何践行自己的道,只记得怎么论证自己的道了。 你只是背后无所依靠罢了,可身上却还有著华丽的衣袍,心中还藏著天下的大道,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又是为了什么而痛苦呢? 施姑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蟾宫的了,她只知道在此之后,她在南洲有了一块小小的地,並不富饶,但完全可以养活自己,所以那地方虽然叫南亭,却並不难停。 是谓南亭不难停,无依岂无衣。 。。。 “我没想到,天下最能看透我道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那孤悬天顶的月亮。”施家老祖母轻声感嘆道。 姚望舒和怀素都沉默了,这件事显然没有见於任何记载,白玉蟾竟然点拨过施家这位老祖母,他把『独善自养』从儒学上摘了出来,告诉她要先从自独善,己自养开始做起。 “之后我就开始了自己的生活,结了婚,成了家,扩大了房子,走到了如今。” 施家老祖母简单的概括了自己的后半生,这当然很隨意,与那波澜起伏的前半生相比简直差了太多,不够精彩,不够传奇,但也正是在这安稳的后半生里,她才意识到如何践行自己的道,她真的踏上了属於自己的圣途。 “我欠南洲一段大道,也欠玉蟾祖师一个人情。”这是施家老祖母最终的点题,她讲了这么多,只是在讲自己要这么做的理由。 不是投靠道门,也不是背叛儒门,只是归还一段过往,报答一次恩情。 怀素轻轻点头,这是很充足的理由,他认可也赞同。 “可我呢?”他开口问道。 施家老祖母有这么做的理由,但他怀素却没有欠南洲大道,也没有欠白玉蟾人情,他凭什么要帮著儒门的敌人血月独夫呢? 你们不论想让我做什么,总要给我一个帮你们的理由吧! “你的理由已经在前面等你了。”施家老祖母笑了笑,示意对方继续往前走。 怀素自无不肯,三人沿著唐真的线安静而缓慢的前行,两位老人脚步迟缓认真的看著脚下的路,年轻的姑娘腿脚敏捷,於是有余力看著地上那根线。 走了百米左右,云层忽开,明亮的月色泼洒了下来,此时他们已经来到独木川的中点,这里也是如今独木川的核心,因为线的断处就在这里,由於前不久,有人曾擅自闯关,让玄甲军丟了顏面,所以如今这里便增加了不少布置,比如带著术法加持的拒马和一些可以阻敌的阵法。 但此时这些小布置都已经被摧毁的不成样子,拒马从中断开,阵法被踩的稀烂,高大的白鬍子老头孤身站在断口处。 他看到三人走来,便从背上卸下了一直紧缚的重物,那东西尺寸刚好正巧卡在两线之间。 落下后便深陷地中,只有一半露在外面,可这一半也有一人多高半人多宽。 那是一块灰白色的石碑,样式古朴,甚少雕琢,表面有很多起伏,像是奇石,但细看又觉得確实是一块人造的碑。 “这是什么理由?”怀素看著这东西和那老人问道。 “你的书道还差多少?”施家老祖母开口反问。 “师姐是想学白玉蟾,替我点拨一二?”怀素想了想,摇头道:“师姐天纵奇才胜我许多,但书道与儒学相通甚少,我讲了你未必听得懂,你想的也不会是我要的。” “我自是比不上他。”施家老祖母摆手,她如何能点拨怀素的书法,当今天下就没人能指点怀素,只有他指点別人。 “但南洲之地还算广阔,修道之苦也总有奇才,所以我点拨不了你,但南洲却可以为你布道。” 怀素皱眉,他有些不懂,什么叫南洲为我布道?南洲还有隱藏的书法大家? “圣道之远,如隔海望川,若想抵达彼岸,需要一艘船,你书道名扬天下,写得最好的就是跨入准圣时写的那个『人』字,据说如今还被鐫刻在了清水书院第五块碑石上。”施家老祖母讚赏的看著怀素。 “但它终究不是道,只是接近道的一个字。” 怀素麵色平静,他卡在此处已经很久了,久到別人提起也无法让他心生波澜。 “我们若是能给你一个真正有圣道的字,你便能再进一步了。”施家老祖母伸手轻轻摸了摸那石碑,语气就像是在教育晚辈。 “师姐。”怀素皱起眉头,他好像明白自己的理由是什么了。 南洲月牧希望自己可以欠南洲一段大道,他寿命將尽,若是能修为进益,便等於欠了南洲一条命。 这当然是个大人情,可即便南洲月牧真的能掏出什么助他圣道的古蹟书法来,他也不过是个老迈的准圣而已,在清水书院或者大夏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准圣再进一步也还是准圣,对南洲之围的帮助未必就比铁石和师姐强上多少啊。 第503章 田,界 “你不用多想別的,只要想这买卖值不值得就好,我想这应该不难,一段圣道加上几十年寿命和你在书院里的荣耀以及声誉比起来哪个更重要。”施家老祖母说起这件事时格外的自信。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在书院里如果大道不合会带给人什么样的感受,怀素过的比她好些,但吃委屈和暗亏的时间也比她长,或许他依然信任儒门,但你说他有多爱书院,她是不信的,起码不会比自己的圣道更加重要。 “师姐说笑了。”怀素笑了笑,到了这个年纪他倒无需像年轻人一样琢磨那些有的没的,通透的很,“只是。。。若真有一段圣道,师姐用了不好吗?” 这是老人的心眼,救命的东西你要我也要,没道理你主动留给我啊! “答应了就好。”施家老祖母並不回答,对於怀素的担忧也完全不放在心上,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石碑,忽然大笑。 老人大笑起来褶皱会很多,这並不好看,但是笑是憋不住的,她回过头看向姚望舒,笑著道:“姚家闺女,我幸不辱命!” “老夫人。。。”姚望舒想了想,然后缓声道:“我自当奉陪到底。” 施家老祖母迴转过身来,她將手中的拐杖缓缓插入泥土之中,她脚下那被军马践踏过的坚硬的土地忽然开始翻涌,土层被拱破,一根根翠绿色的青苗衝破了土壤。 它们刚刚生长而出,便极富生命力的开始拔高,摇摇摆摆间便已经齐腰深了。 周围三人退开几步,发现这长出禾的地方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土地,以施家老祖母为中心,长宽大概三丈左右,老迈的妇人站在其中就好像是秋收时节的农妇。 “师姐!你这道竟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怀素麵露震惊,这禾不仅长得壮实而且已经足够高了,虽然穗子尚青,但离成熟也不远矣! 要知道当初在那清水书院时,她这道的表象只是一地手掌高的秧苗而已! “想通了,自然就小有进益。”施家老祖母伸手拂过这些禾。 这方寸之间却一点也不外露的田地就是她的道。 田为自养,方寸为独,不爭为善,故而独善自养,己身长存。 “恭贺师姐!吾观此田未来可自成天地,乃是天下儒学之幸!”怀素恭敬行礼,脸上露出由衷的开心之色,世上他的朋友已经够少了,能知道师姐修行有成,实在是大大的好事。 “呵,既然你喜欢,那便送你了。”施家老祖母隨手在身旁抓住一根稻穗,手指轻捻,便掐出一颗尚未熟透的颖果,递向怀素。 “师姐!”怀素脸色大惊,隨著那颖果离开稻田,他感受到刚才十分完备的方寸天地忽然气机开始外泄,那是一粒道息,“速速养气!莫要如此!” “不用急,这么大岁数了,还像个孩子一样。”施家老祖母笑著道:“你能活著这么久是因为你这个人天生喜静,沉溺书法之道,不被外物伤心神。” “可我少时成名,日日与人辩经,中年又经歷落魄,那么多年与人爭斗,心血早就熬干了,按理说不可能活到寿终。之所以可以和你在此相见,只是因为我的道是『独善自养』,只要躲在自己的天地不动,便可以多熬些时日。” 施家老祖母声音缓缓的,此时月色已经逐渐下落,这一夜走到了尽头,天的那一侧开始变得湛蓝。 “所以在我离开施家祖宅的时候,我这条命便已经进入了倒计时,能撑到今日来见你,就是要把它交给你。”施家老祖母往前走了两步来到自己那片田地的边上,她苍老的手伸过了那些禾,伸到了田的外面,稳定且坚决,“你应该会用吧。” 怀素抬起手,看著那满是皱纹的纤细手掌缓缓翻动,將那粒颖果倒在他的手心中。 原来月牧里能给他延续圣道的东西,就是师姐自己的道啊,这当真是没有必要的事情,师姐板书写的確实很好,但书法之道刚刚入门,这颖果对自己用处不大,却让师姐少活了好几年。 老人有些后悔了,早知这样就不该答应的,可是。。。看著师姐那带著希望带著笑意的表情,他却也知道还回去亦是没有什么意义,此时便顺著师姐,她开心就好吧。 想到这里,他猛地举起另一只手掌然后狠狠拍在那粒颖果上。 啪!一声脆响。 当手掌再次抬起,他掌心没了颖果,只有一小捧泛黄的碎末。 怀素捧著手心的碎末抬头看向施家老祖母,他缓缓躬身行礼。 “谢师姐教我!受益良多。” 施家老祖母站在田中还礼,缓声回道:“怀师弟,学懂就好。” 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木质的学堂,人声嘈杂中他们格外平静的对视然后行礼。 “你带笔了吗?”施家老祖母问道。 “无妨。”怀素自是不差笔的,正欲伸手,却见施家老祖母从袖子中掏出了一支制式精良的笔,缓缓递给怀素。 怀素接过,他看了看石碑问道:“那么。。。师姐想我写什么字?独?守?自?” 这些都是与“独善自养”亲和的字,加上他自己的“人”字,便多些把握,虽然他並不觉得这些字可以达到师姐想要的效果,但对於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师姐,他怀素如何能忍心把实话相告呢? 施家老祖母没有开口,她缓缓的看向了姚望舒。 怀素便也看过去,他不想忤逆现在的师姐,但他希望这个女孩能有点自知之明,这捧细碎的粉末是师姐的道息所化,他怀素就算捨得本钱,想写出来足够层次的字,也一定是与其相关才行,不然便是白费了师姐的一番心意。 “界,南洲界的界。”姚望舒看著怀素无比確定道。 果然。。。怀素皱眉,压下心底的厌恶,开口道:“姚姑娘,这字太大了,方寸之田写不出南洲的界!” 第504章 字三分,笔何名? “怀老先生,我知道。”姚望舒缓步走上前,她看著对方掌心的碎末,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 “你要做什么?”怀素心头一惊,那女孩手背上的圆形纹路清晰可见,他可是知道那是什么的,第一时间他想退,但看了看田中的师姐还是忍住了。 “我不懂大道,但我识字,我与老夫人商討过了,觉得要守住如今的南洲最少也要有个界字才行。”她一边说,手中一边浮现出那颗举世闻名的玉珠。 “方寸之田不够大,但拼出一个界字差的也不算多。”她轻轻將玉珠压在了老人的手心。 怀素忽然懂了,师姐连命都拿出来了,当然知道“独善自养”写出来的东西帮不了南洲,甚至对怀素的帮助也不大,所以月牧必须拿出更多。 那冰凉的玉珠並没有爆发出想像中的重量,许是那个女孩握的太紧的缘故,她缓慢而小心的在怀素的掌心研磨,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她却微微蹙著眉。 嗝啦嗝啦的细响不是玉珠研磨碎末,而是一个人在用自己的仙胎研磨別人的大道啊! 姚望舒付出的不是握著玉珠的力量,而是掌控玉珠的真元,每一次摆动的消耗都不比那夜和巨木对战时来的少。 但这依然不行,碎末只是略微细了一些而已。 於是她提起了自己的茶壶,向怀素的手心倾倒,怀素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他將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手上。 望舒壶的壶嘴没有像往常一样倾斜出无数茶水,而是在噹啷一声响后,壶嘴边摇摇晃晃地掛住了一滴清水,它似乎隨时都要掉下来。 姚望舒的脸上流下了汗,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很空,手也止不住的开始发抖。 啪嗒! 水滴落下,怀素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拖住了自己的这只手才堪堪稳住。 “还差!还差一点!”怀素低声道,他看见了那个字,这真的可以,但是差一点! 水太少了!那个茶壶里已经没有更多的灵气了! 姚望舒深吸一口气,然后死力地攥了一下那血红色的玉珠,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好像疼的失声了,但玉珠却忽然变得更红了,然后缓缓的挤出了一滴血液,它发著红色的萤光落进了怀素的手心里。 怀素大喝一声,双脚直接陷入了地里。 血液、清水、碎末经过玉珠的研磨,最终化成一捧红黑的墨。 “呼——”姚望舒如纸人一样坐倒,她捂著胸口,乾咳不断,好似已经重病缠身,铁石想要帮她稳定伤势,可却无从下手。 怀素並没有时间担心这个小姑娘,他看到了那个字!加上那滴血,一切刚刚好! 他一手提著笔一手捧著墨看向石碑,然后便不再动弹,这次落笔將是他这辈子用过最贵重的墨,也將是他这辈子写过最贵的字! 但提笔依然要先静心。 石碑前安静了下来,似乎是害怕影响到怀素,姚望舒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咳出声音,即便手指缝里还在汩汩的溢出血丝。 便连道息外泄、寿元將尽的施家老祖母也没有发出一声催促。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九洲天下最后会给南洲一个怎样的结局。 日出东方,橘红色的光照破了海水与天的交界,就在亮与暗发生转折的那一瞬,怀素提笔蘸墨,笔尖轻触便將那本就不多墨直接吸入了毫毛中,然后落笔! “界”字共九画,字形上下,五行为木,拆字可得三分! 首为田,乃独善自养。 中为人,是书道至简。 下为双,取月字双边。 以南州月、施家田、书生道养一字,不求其他,只求南洲有界。 可以说,南洲是个修道清苦的地方,但南洲人也当真是捨得。 这就是月牧最终决定的解法,不是唯一一个,甚至不是最简单的。 那么大一个南洲,虽然事事不如意,修行也辛苦,但天下的九分之一,总有自己的办法走出去的。 找关係也好,做交易也罢,哪怕是拼死一搏,天下难道能完全忽视这一洲吗?施家的姑娘年轻时也是青云榜的前五,铁石少时也曾纵马扬鞭踏过九洲山河。 他们既然跟著月牧走到这里,便不是混个脸熟或者凑个热闹,他们其实都有著自己的打算。 怀素缓缓收笔,这个字很难,但他成功了。 “有些丑。”施家老祖母站在田中第一个开口评价。 姚望舒惨白的小脸更加白了,这评价很中肯,甚至已经算是客气,这个界字不仅有些上下分家,而且似乎还有些错。 “正常,三道不同,田过於小,人改成八,月又过於浓,能拼上已经是非常了不得了。”怀素很满意,满意到甚至觉得跟这些外行解释都是在浪费时间,所以他决定一锤定音。 “这字再丑,它也是圣道了!至此之后,此碑不倒,南洲界便永存!”怀素笑道,他此时才发现自己握著笔的手竟然在抖,不是累的,而是激动的。 他回过身看向施家老祖母,笑道:“师姐!这笔当真不错!叫。。。” 可看时,却发现那片田已经枯萎了,瘦小的老妇人安静的躺在石碑下,闭著双眼无比安详。 她在听到“南洲之界便要永存”的时候便终於放下了心,安静而无声的不再逗留。 终於,怀素那早就该乾涸的眼眶中还是落下了一滴浓泪,他缓缓躬身,闷声道:“怀素拜別,愿师姐一路顺风!” 这次师姐不会再向他点头了。 日出东方,天光大亮,独木川前老人直起身来,那泪已经消失不见了,老人或许早就习惯了离別。 他侧过身看向面色惨白吐血不止的姚望舒,开口问道:“我想,我们可以谈谈了。” 这问的很认真,甚至有些冷漠,但其实这才是正常的,师姐和他確属故交,所以很多事情可以聊同门之谊,但师姐走了,他和姚望舒的月牧就该是纯粹的交易。 他写下了人生中第一个圣字,修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虽然不能说未来就可以走上圣位,但那也是踩在了门槛上,这终究是月牧带来的机缘。 可他也要把这个字留在南洲,这里面谁得的多,谁又吃了亏,便需要此时讲明才好。 姚望舒还在乾咳,她前襟已经满是鲜红的血跡了,老人的眼神默然,並无什么怜悯之色。 姚望舒想说话,可嘴里都是血,她伸手推开了搀扶她的铁石,然后又猛地吐出一大口血,她看著忽然变脸的怀素含糊的说道:“南生!!” “什么?”怀素皱眉不懂。 “那支笔!”姚望舒看著他的眼睛,“那支笔叫南生!” 说这话时,女孩的眼睛里似乎有水珠在转。 第505章 北望,南生 这支笔叫什么很重要吗? 怀素看著那个双眼里水珠打转,嘴角血丝缕缕的女孩,心中微微嘆了口气,月牧一行人为了今日不知精心准备了多久,果然不会如此简单的接受自己的开价。 此时在南洲界碑前正在进行的不是一场和谐的共谋分润,而是一场关乎因果的討价还价。 看怀素刚才的態度和想法,他想表达的是“南洲借我道,我立南洲界”,此事两清。 但这里面显然怀素得到的最多,失去的最少,他顶大天算是失去了在儒门的声誉和地位,可实际情况一定是复杂的,他如今圣途重开,如果幸运,未来就是野狐禪师那等一派祖师,儒门到底舍不捨得跟他翻脸的,还要两说。 至於清水书院那边,他不回去就是了,反正他也是被排挤到独木川来避世的。 这些事情於他而言真的算不得严重,但此次他所得到的,却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外物。 而南洲月牧失去的可太多了,且不说姚望舒如今伤几何,也不问那石碑和笔究竟是什么档次的物件,只说施家老祖母的命,虽然早已油尽灯枯,但她是准圣啊,多活一年的影响也不容忽视,这还没算上那足以当成施家几百年传家宝的道息。 月牧在此次交易上的付出,就如同姚望舒最后狠掐玉珠的那一下挤出来的那滴血,是倾尽所有的。 可怀素为什么会认为此事两清呢? 因为他在混淆一件事。 他默认了“独善自养”的道息以及手中的笔乃是他和施家祖母的交易,如果將这些东西剥离出月牧的范畴,那么这场交易就变成了,姚望舒出血、铁石出资而他怀素捨去声誉帮忙写字,这便大致两清了。 而施家祖母的命被他看做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日后待到时机成熟,他大可寻一个施家后人一路培养或者赐个自己的道息什么的,总之就是把这份恩情变著法还给施家,也能留下一段佳话。 这中间可以琢磨的地方太多了。 当然,怀素並非是要贪墨,姚望舒相信这个老人即便未来走不通圣路,最终寿元將尽,死前说不定真的会把自己的道息留给施家,以便对得起施家。 但他也是確实在取巧,他如今写下圣字,重启道途,正是要一心向前钻研学问的时候,不想被扯入南洲和中洲的泥水,不想承担这份没完没了的因果,更希望选择他自己幻想中的那种,事成之后,一笔还清的乾净债务。 怀素如此做无可厚非,但月牧不能接受。 所以那支笔才会叫南生,所以施家老祖母才会把那支笔递到他的手里。 如此再来看这个名字,“南生”是姚望舒第一次面见施家老祖母的时候说出口的,当时施家祖母问叫什么名字。 姚望舒答:“南生笔。” 老人还笑她读书少,起名字俗了些,然后又问她是不是要拿这支笔赔自己重孙的命。 姚望舒否认,说这不是赔礼而是谢礼,谢祖母同行。 这段对话其实已经讲明白了为什么这支笔叫“南生”。 因为施家老祖母的重孙叫“北望”啊! 其实如果认真的想,像姚望舒一样认真的想,很多事情的脉络都已经藏在了月牧之中。 如今来看,施家老祖母当年与清水书院即便算不上血海深仇,也是到了刻骨之恨的地步,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下来,依然能让祖母记忆尤新。 那为什么她会给自己最优秀的重孙亲自起名为“北望”呢?为什么要把他再次托关係送去皇都清水书院呢? 老祖母不是早就想明白独善自养的道理了吗?在书院也没有牵掛啊? 为什么? 因为她要死了。 她確实可以在南洲独善自养,因为她是准圣。但当她寿元將尽,这位老人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后代考虑啊! 尤其是在南洲和中洲爆发衝突、道门和儒门开始大对峙的情况下。 如果有一天,道儒真的打起来了或者南洲和中洲开始火拼,那你应该能想像作为中洲搬来、全家都是儒学且没有准圣的施家会在南洲是个什么下场。 杀了祭旗都算是好的。 不是她老人家想北望,而是被迫北望,寄希望於自己死后,施北望可以得到清水书院和中洲儒门的重新接纳,继而让施家回归中洲,哪怕地位差点,起码不用全家老小都丧命在大潮里啊! 这是一个儒学世家在道门之地安家的无奈抉择,是九洲大风向带来的影响。 可惜,她错了,这个不得已的选择没有得到想要的效果,施北望没有被清水书院接纳成自己人,反而被安排回了南洲,中洲儒门没有想把施家接回中洲的打算,反倒希望將死的施家老祖母可以带著施家替儒门做月牧的门槛。 或许没有那么绝情,也许在施家死的差不多后,他们会接走一两个孩子,算是尽了责任。 这些没有明说,但显然施家祖母也没打算同意,她接受了自己做出的选择而带来的结果,將重孙的尸体安静的收下,不对月牧发表任何看法。 直到那个女孩闯进她的田地,送出了这支笔。 第506章 南生,北望 让我们再次重新看一下这段对话。 前情是北望不成,施家受困。 而姚望舒在此时提起了“南生”。 老人说“读书少所以名字俗。” 可“北望”“南生”彼此互文,看似说的是姚望舒这个“南生”起的俗气,但实际上何尝不是在说自己的“北望”起的不好呢? 再引申讲,其实是在说自己將家族延续寄託於回归中洲儒门的选择並不好,所以“北望”起的不好。 同时也在詰问姚望舒,你的“南生”是否能比北望好些? 然后老人问“南生笔”是不是杀了重孙的赔礼。 这里的意思就很清晰了,你姚望舒是不是因为杀了我重孙,所以决定许诺未来保下我施家,来换取我的支持。 所以“南生笔”才是赔礼。 可姚望舒否认了,她没有把施北望的命背在月牧的身上,也不打算靠无根无凭的许诺来达成任何交易。 老人又问:“那这笔又是为什么呢?” 问的其实是“那月牧为什么要保施家南生呢?” 姚望舒答:“这是谢礼,谢施家老祖母与月牧同行。” 她的意思是,施家南生需要的不是独夫的许诺,而是祖母的付出,南洲人会因为和中洲的敌意而针对施家,但南洲人也会因为记得一位准圣为南洲界付出了生命,而接受施家。 施家北望,要全家性命,存独子独孙。 施家南生,请祖母性命,享万世太平。 谢礼和赔礼,这二者的关係其实是完全不同的,最简单的道理就是当姚望舒否认“南生笔”是赔礼的时候,施家老祖母说了“有道理”。 如果只是赔礼,其实施家老祖母根本不会相信所谓的“南生”,当她死后,望舒宫或者独夫如果不履行承诺,或者根本无法履行承诺,那施家连哭诉的地方都没有。 你月牧不过是和儒门一样,净想著空手套白狼而已。 施家的未来当然该由施家这位祖母亲自搏出来,她如此才能安心,如此才能对得起那位圣人的指点。 所以当时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的这段简短对话其实已经达成了共识。 所以笔的名字才重要! 因为“南生”代表著,施家老祖母此次付出是与南洲的交易,她为了南洲付出生命,换来的是施家南生。 而怀素不能依靠他跟施家祖母的同窗情谊,將这一切单拎出来,这等於让施家祖母的付出成了笑柄,谁需要你几十年几百年后做一个施家落魄少年的白鬍子爷爷!施家祖母要的是施家彻底成为南洲的世家!与南洲融为一体! 如此就可以理解姚望舒的泪水和激动了,她要保证那位老夫人倾尽一切的付出后,可以得到她想要的回报,这是她相见时的许诺。 老夫人一路其实帮助了她很多,只是由於各种原因,她们只能偷偷的沟通计划,如今老夫人走了,姚红儿其实很伤心,很想哭,但姚望舒努力的把眼泪含住了,因为一切还没有结束。 “好笔,那我就收下了。”怀素默默的把笔揣入了袖中,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写下圣字的笔,饱沾了玉蟾明月的血、望舒壶的灵气以及“独善自养”的道息化成的墨水,这件法宝他不可能放弃。 说实话给写字不如他的人用,即便是圣人,他都觉得是暴殄天物。 如今天下能配得上也只有两三人,如果成竹那廝没死,给他画画倒是可以的。 人老了就是回忆太多了,他回过神来,再次开口问道:“说条件。” 姚望舒捂著嘴狠狠的咳嗽,似乎要把之后的先咳出来,她擦净嘴角开口道:“烦请怀素老先生为我南洲守界十年!” 怀素平静点头,这完全不出意外,其实他本就是要在此观摩此字,来提高书道领悟,同时这旁边就是真君的线,对他而言可以说是天下书道精华的大成之地。 十年也真的不算久,之前只是希望不参与纷爭,如今迫不得已,便一边领悟一边守著就是了。 “还有!咳!咳!”姚望舒又开始咳嗽了,她捂著胸口咳了好一会,才抬头道:“若未来怀老先生真的登临圣位,要做我。。。咳!要做我南洲的圣人!!” 怀素一愣,他看向女孩,缓缓开口道:“我可以告诉你,天下如今准圣中,距离圣位最近的人或许不是我,但取前三,如今必然有我一个。”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我是真的可能做圣人的。 你姚望舒不要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月牧如今,血月独夫一举做成了白生千方百计想达到的效果,以不高的修为登临一洲圣位,做一位“假圣”。 这地位之高、运道之好纵观九洲几千年歷史,也不过是屈指可数的几位俊才,而且各个不是大贤就是大奸,且最终善终者几乎没有,能勉强算是老死者也不过三两位,说是老死,实则是心血熬干、神思疲惫而死。 你姚望舒显然算不上大贤,以独夫之名来说是近似大奸也不为过,你別看如今南洲风向隨你,但有朝一日你血月若是沉了,独夫便要被加上民贼二字。 万夫所指到万剑所向的距离,比想像中要近的多! 我怀素若是做了南洲的圣人,你望舒宫便不再是同类与十四处,你姚望舒更是自动退下圣位,即便我个人不清算你,甚至有意保全,但南洲也很难再容你的。 “还请老先生努力,咳!莫做前三,当做首名!”姚望舒说完捂著嘴再次咳嗽起来。 她不在意。 她要做南洲的独夫,不代表她喜欢当独夫,就好像她驱赶群仙,不代表她真的喜欢放牧。 怀素沉默了,他看著因咳嗽不止被铁石轻轻拍打后背的单薄姑娘,有些震惊於走到如今这一步她竟然还未长大。 多少青年男女踏上权力的阶梯的时候是饱含理想的?谁年轻的时候不认为权力只是自己的达成目的的工具呢? 可当每个人费尽全力爬到一定高度的时候,都会逐渐迷失,追逐权力逐渐成为了自己的目的,这与你意志坚定与否其实关係不大,倒不如说只有你发生这个转变,才有可能爬到这个高度。 异类者寥寥无几。 “姚望舒,他日你若被逐出南洲,当真不会后悔?”怀素忍不住发问,他还是觉得这个女孩可能根本没有想像到,那一天到来会是多么可怕可悲的情况。 姚望舒已经说不太出话了,她的咳嗽愈发严重,已经开始出现了血泡,她无力地摆摆了手道:“等先生咳。。的好消息!” 女孩转过身走向南洲的方向,满身肌肉的瘸腿老人守护在身侧。 日光在海平面上打来,海风把长发吹的乱舞,她整个人被拓成了一个剪影,薄的像是一张纸,浓的像是那捧墨。 怀素安静的看著她远去,忽然嘆了口气,他知道此间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自己和这个女孩的麻烦还没开始出现,比如玄甲军、比如紫云仙宫,比如自己的学生、比如书院等等等等。 但此时还有些时间,他倒是可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迴转过身,看向地上安静沉睡的施家老祖母,他伸手轻拨,土壤分开老人的尸首缓缓滚入泥土之中,最终化为一座小小的土堆。 怀素想了想,又伸手扯来一块石头,认真削减,將其变为一块小石板,然后拿出了那支“南生笔”,在上面轻轻下了四个字,並把它立在了土堆前,这便是墓碑了。 可还没完,怀素再次从袖子深处翻找起来,最终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小盒子,他轻轻打开,木盒子里装的竟然是一个雕刻精致的小玉锄头。 他將它轻轻捻起,小心的放到了石板之上。 此物藏得太久,灵气散了,它里面装的东西也就拿不出手了,只好当做掛饰,聊表哀思。 第507章 太子背戏,松鼠吃席 独木川的海潮永远在岸边翻卷不断,借著它们摇动时间,让我们把视线回滚到皇宫。 隨著不少人的离席,家宴变得空旷,而剩下的人思绪也大多不在戏曲和宴席之上了。 如那姜贏,坐在原地低著头眼神涣散,谁都能看出他的落魄和失望,作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却无法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皇之位。 谁都能看出来以寻找人皇璽作为继承的要求,实际上就是针对他和他背后的清水书院的。 显然父皇並不认可他这个太子。 他知道自己算不得聪慧,天赋更是一般,父皇对自己的偏爱更多是政治上的表达,太子之位也主要来自於清水书院和南寧的支持,但他作为儿子,心底里还是希望自己可以让父亲满意的。 他悄悄地抬起眼看了看自己对面空空的坐席,那是姜羽的位置,他很清楚是因为她的出现,这一切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说实话他其实並不怨恨对方,只是有些敬畏和忌惮而已。但刚刚他看著这个女孩那么自在的面对强大的父皇,心中也產生了很多说不出的情绪,此时隨著女孩的离开,那些情绪也缓缓沉淀下来,让他得以审视自己。 然后恍惚的发现那些情绪的源头基本都来自於无法藏起的自卑。 他在夜深时也会詰问自己,是否配得上那人皇璽?坐上那个位置的自己是否能让大夏变得更好?有没有魄力进行改革?可惜他没有得到过答案。 此时第三幕戏曲开场了,这是他点的那出戏《重圆记》。 姜贏抬起头看向戏台,鼓点声连绵,他又看向四周,除了自己並没有其他人在关注这个戏曲,父皇在和古月皇贵妃在聊天,尉天齐在和姜甲低声交谈,吴慢慢专心吃著瓜果,姜麟在专心给她剥皮,而无名还在玩著自己的袖子。 没人在意他的表態,甚至他自己也不太在意。 他啊,並不爱听戏。 因为他很忙,没有什么时间进行这种一次一两个时辰的消遣,《重圆记》是他唯一记得些许戏词的戏了,具体是因为什么会背他也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悠悠扬扬的第一幕。 走上台的四喜班戏子画著浓妆高声唱道:“一家人是天註定,父子当是血同身,可天有乌云,早晚遮了眼,血也无魂,难免寻错人。” 姜贏低声续道:“要一家亲?是一家人。贫苦布衣一屋老幼同心,华服贵胄父子总不相邻。” 跟著呢喃了两句后,姜贏缓缓闭上了眼,他知道自己点的这齣戏没有意义,姜家是帝王家,便是破镜真的可以重圆,姜家的亲情和血脉也不会成为彼此的纽带。 姜家人的纽带从来只有那枚人皇璽而已。 姜贏站起身,对著人皇陛下和古月皇贵妃缓缓鞠躬,然后离开了宴席,书院里的先生们和元永洁现在肯定在忙,他无法安心坐在这里看戏。 人皇隨意的向他摆了摆手,然后迫不及待的跟李三全说道:“贏儿走了,他点的这齣戏就换了吧!咿咿呀呀的老套无趣的紧!” 李三全点头领命,姜贏还未走出畅音阁,《重圆记》就已经被打断了,甚至没有唱完第一幕。 。。。 尉天齐其实注意到了姜贏的情绪,但说实话双方並不熟识,也就不好劝慰,更何况他不认为这位太子走到如今就一点都没成长。 或许有些时候他依然表现的很多愁善感,但他显然也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一个饿死的灾民而自责到无法吃下饭的小孩子了。 “你在此坐著,我去看看。”尉天齐忽然对姜甲道。 “看什么?”姜甲问道。 “看看畅音阁的阵法,有些奇妙。”尉天齐隨口道,说罢起身往外走。 人皇正和古月皇贵妃聊得火热,也並没有理会他的离席,倒是路过吴慢慢席位时,姜麟起身行礼,吴慢慢则安心吃著水果。 尉天齐拍了拍姜麟的肩膀示意他坐下,然后看向腮帮子鼓鼓的不断嚼动的少女,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 这个像是松鼠一样的女孩就是当今天下棋艺最高的人之一? 许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吴慢慢便也抬起了头看向他,吴慢慢长得端庄,大多数时候行为也端庄严肃,会给人很大的压迫感。 但尉天齐却发现对方並不是想像中那种每时每刻都在算计別人的可怕存在,他感受到了一股纯粹的情绪。 好像是。。。好吃?她的脸上写著的就是她手里那个剥了皮的释迦果十分好吃。 他有些震惊,刚刚宴席上意外层出不穷,人皇继位被当成游戏,吴慢慢还被迫向古月皇贵妃道歉,但如今这个女人竟然吃的如此专注? 吴慢慢微微皱眉,闭口嚼动不停的嘴巴缓缓停下,脸上是淡淡的不满。 这个男人好没礼貌,难道不知道站在面前一直看著別人,是会影响別人食慾的? 尉天齐笑著点头以表达刚才对方帮助自己的谢意,然后迈步走向外面,此女看起来一点也不急,在场面对人皇璽的诱惑最淡定的就是她了。 或许这就是顶尖棋手的自信吧? 尉天齐猜错了,吴慢慢不是不急,而是確定这一块棋盘已经覆水难收了,此时再算也不过是亡羊补牢,所以她摆了。 或许是因为下棋的时候心神投入特別大,所以导致吴慢慢不下棋的时候,便会陷入完全不思考的放鬆状態。 这种时候她会看起来呆呆傻傻的,行为也会是很纯粹的情绪表达,比如李一受伤了她就会哭,唐真威胁她会低声嘀咕,么儿闯祸她就摔茶杯发脾气等等。 现在的有人替她给水果剥皮,她就开开心心的吃,丝毫没有和尉天齐过心眼的意思。 不开棋局的时候你完全可以把她当成一个简单的小姑娘。 但开了棋局,她就绝对会把你当成真正的对手,力求杀的你片甲不留。 尉天齐將那点好奇放下,缓步走向畅音阁戏楼的后面,他当然不是为了看阵法,而是为了確定姚安饶的情况。 说实话,他並不觉得古月皇贵妃是对著他直接使用狐族的顶尖法术,然后就破了他的心防,並立刻抓住了那捧花。 他三教並举,道、理和法都对神识有加持,姚安饶努力了这么久,真正动摇他的也不过短短几息,而且最终都失败了。 古月皇贵妃虽然遮掩了气息,但境界应该没有到达天仙境,再说天仙境的狐妖他也不是没遇到过! 所以他有一个大胆推断,那就是那捧花其实不是衝破他心防抓出来的,更可能的是,这位古月皇贵妃其实抓的是场上的其他人的心神,然后推导出了那些花。 比如那位场上最好抓的,早已身心俱疲、境界空虚的御前总管——李三全! 第508章 闻人遇见鬼,凡夫说漏嘴 老太监在后院就被姚安饶咬破了心防,甚至直接吃了一大口,所以很可能当他刚遇到古月皇贵妃的时候,就立刻露陷了,不仅露了自己的心神,还把姚安饶的所作所为也暴露了出来。 可以想像专攻此道的狐族,看到自己的领地里有人被咬了一口,一定会警觉,稍微探查,不难在神识衰败的李三全的心里找到他刚刚经歷的心理漏洞。 自然就能確定一切发生在畅音阁的后院,甚至如果她的术法再强大一些,看到李三全最后见到尉天齐的画面也並不值得惊讶。 而她消失在畅音阁的这段时间,实际上是去李三全遇袭的地方寻找线索了。 尉天齐缓步走到畅音阁后院,他走进小路,来到临近墙边的花丛,感受到自己的阵法並没有从外界破开的痕跡,但周围的气息確实有些驳杂。 也许古月皇贵妃找到了这里,可狐族心法虽然厉害,却没有面对儒学阵法的好手段,只能在花丛外打转,就是找不到进去的方法,而以力破巧又担心打草惊蛇,毕竟这皇宫里她也是在算不上本地人。 最终不得不捧著一捧假花出去诈尉天齐。 尉天齐觉得这个想法前后通顺,缓缓鬆了口气,迈步跨入了自己的阵法。 在那高高的花丛里,女孩躺过的地方被压的紧实,那些星星点点的血跡已经开始凝结,可人。。却不见了。 尉天齐面色微冷,他伸手轻挥,阵法消失於无形,隨后直接在原地闭目开始感受周遭的气息波动,有淡淡的妖气,应该是那位古月皇贵妃来过,可除了这道妖气,还有一股气息若即若离,似乎离的很近,可却摸不到。 他猛然抬头,看向畅音阁的围墙,当然不是看围墙本身,而是围墙外! 墙外的宫道上,黑色马车的布幃忽然开始隨风摆动。 车內闭目的闻人哭猛地感受到无形的压力將自己锁定,他惨白的脸缓缓变得阴沉,自言自语道:“见鬼了,真是怎么躲都能碰到。” 马车下黑色的影子开始缓缓生长,一个古怪的人形似乎正在挣脱影子的束缚,要爬出来。 由於对人的手段过於残暴,对贵人又过於顺从,皇都里的人大多將闻人哭当成一位人皇陛下的佞臣,所以总是会忘了他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天仙,以他的年纪来看,只说修道天赋怕是並不输於寻常青云榜上的俊才。 “上次是我拍的地方太隨意了。”尉天齐垂目低语,他其实尚能接受姚安饶和古月皇贵妃牵扯一二,但绝不能接受姚安饶被抓进污衙。 儒袍隨风而起,他对著外面抬起手虚握。 闻人哭短暂的犹豫了一下,下一瞬他猛地闭上眼,黑色的车厢里一点光芒都不见了,他便也隨之消失,而同时那本来要爬出影子的黑影,一下炸开,化为无数飞鸟一样的影子贴在地面上或者墙上四处飞遁。 好像一群看不见的鸟被放飞了一样,甚至还能听见扑啦扑啦扇动翅膀的声音,但却没有任何一只真的鸟,只有影子。 “风!雨!” 隔著墙,尉天齐抬眼,目光冰冷,袖口中顷刻狂风大起,水汽带著雨滴飘散而出,然后泼洒到了墙外,细密的雨被风裹著噼里啪啦的洒在墙上和地上,当落在那些飞遁的影子上时,它们就如同鸟儿被弹弓打到一样,毛髮乱飞。 瀟湘刃,澧沅风。 “把人留下。”他声音淡淡的,今日事情太多,他並不想在这里和闻人哭大打出手,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惊动人皇。 对面没有回应,影子碎裂,闻人哭再次浮现在马车中,他的脸色有些白,刚才那道遁法其实极为巧妙,但尉天齐反应太快了。 不过他现在却並不在意此事,作为皇宫的污衙总管,皇都里掌握最多情报的人,他最感兴趣的是这位尉公子所说的话。 什么叫把人留下?谁?自己错过什么人?他尉天齐又为什么找他? 此时,闻人哭快速的在脑海里划过畅音阁里的每一个人。 尉天齐的耐心即將走到尽头,他打算出去亲自找了,抬起头却听到耳边有虚弱的声音响起。 “什么时候轮到我们上场?” “班主!”云儿回过头一喜,可看到姚安饶惨白的脸色,小脸便也跟著一起白了。 尉天齐回过头,他看著额心带著红点,脸色白的嚇人的姚安饶,蹙眉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醒来的?太快了!” “因为花比泪要简单。”姚安饶伸手將云儿搂进怀里,细细的揉掐云儿的小脸蛋,毫不避讳的分享著自己的情绪,“我也没有吃到多少像样的爱意啊。” 尉天齐伸出手搭在姚安饶手腕上,眼角抖了一下,这个女人体內的情况一团糟,正常人应该早就疼晕过去了!就像第一次她逆修一样! “你不疼吗?”尉天齐摇头嘆气,这个伤势他甚至都不敢移动对方,担心对方无法忍受伤口的摩擦,结果姚安饶竟然自己走回来了? 当然,她肯定走的很慢,步距很小,可能还一直扶著墙,但她还是走了回来。 “又不是第一次,疼多了就习惯了。”姚安饶不以为意,她把云儿推开一些,带著笑意小声对著尉天齐道:“躺在那怪乱的,睡不好,我一闭上眼睛就梦到一只白色狐狸在草里钻来钻去,似乎在找我。” 她费劲回来好像就是要和尉天齐说这件事,此时话音落下,她便顺势往云儿小小的身子上一倒,闭上了眼,一动不动。 嚇得云儿只咬嘴唇。 尉天齐无奈的嘆了口气,她倒是记得回来通知一声,可通知的晚了点,导致自己差点和人打一架。 墙內侧的尉天齐无声的转过身,既然人已经找到,他便不打算现在再和闻人哭纠缠了,墙外感受到那位公子的气息离开,马车便也缓缓离开了宫道。 闻人哭闭著眼,嘴角隱隱浮现出笑意。 “原来是戏班啊。” 第509章 讲野鸡为尊师重道,红釵是师兄也难逃 此时畅音阁里第四出戏就要开始了,那是离席了的姜介点的《凤归巢》,它是所有戏里最新的,是春台班专门因为姜羽回宫搞的热点戏,戏文里隱晦的对姜羽进行了许多不太友善的点评。 所以春台班此时正在火急火燎的改戏本,春伯等一眾戏班骨干不断地临场修饰台词,显然唱的差一点,也好过当著宫里的贵人面说长公主的“坏话”。 比如第一句就是“贵鸟离巢不思家,羽飞毛红泛赤霞,凤落久建梧桐塔,市涨红纱价,以为公主爱红花。” 据传长公主殿下脾气可並不好,如果被她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春台班便是送进污衙也算不得冤啊。 不过此时姜羽早已不在宴席上了,她在梧桐塔的最顶层听著比这齣戏更加让人魔幻的现实,比如自己的母亲和自己没有血缘关係,又比如她的父亲和她的血缘关係稀薄到跨了物种,再比如她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鸟。 姜羽对此是有心理准备的,可事到临头难免还是有些沉默,她垂著头想了一会,並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思绪有些跑偏,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在紫云峰,自己嘴非常毒,老是要把別的山头来紫云峰拜访的师兄弟们说的十分难堪,对他人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师兄为此很生气,为了教训自己,就四处和別人说自己是他从山外面的垃圾堆里捡的一个蛋,说当时周围没看见別人,就看见两只野鸡。 那可真是把她的小脸都气成了红紫色,她记得自己当时握著红釵追著师兄满山跑,恨不得杀了他,然后再自杀,可那时候太小了,完全打不过,也追不上,最后自己躲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两天。 等师兄来找她的时候,眼睛都肿了,师兄抱著她出门,跟她说,“吾家的凤凰儿,以后不能在那么和人说话了,每个人都有自尊心,都应该被其他人所尊重,就像我会照顾你,不论你是人还是妖,不论你是凤凰还是野鸡精,师兄永远。。哎呦!!” 哭的眼睛都肿了小姜羽被师兄抱在怀里,也没忘了趁师兄讲鸡汤,尤其是提起野鸡的时候狠狠地用自己的釵子扎了一下师兄的腰!本来是想扎屁股的,但是被抱在怀里够不著。 当然从那以后,师兄没再叫过自己野鸡精,她也没在紫云仙宫里对其他师兄弟和师姐妹们说过恶毒的话,最多就是心中想一想。 想不到如今真的成了一只鸟。师兄应该很早就知道这件事,此时再想起师兄那个话,也许重点不是野鸡和凤凰。 而是人和妖。 凤凰算是灵兽,灵兽。。。也是妖。 九洲修士所谓的妖族是一个模糊且广泛的概念,非活人者有灵几乎皆可以称为妖,大到龙凤鹏鯤、异兽灵植,小到茶碗摆件、死人尸骨只要有灵皆可以说是妖物。 所以妖和妖之间的差別有时甚至远远超过物种本身,生命层次都完全不同。 姜羽抬眼看了看帝后娘娘,这位尊贵的女人眼神有些迷离,显然也在回忆过往,姜羽缓缓开口问道:“那我所在的凤凰卵又是哪里得来的?那套秘法呢?” 是的,帝后娘娘解释清了姜羽出生后的大多数问题,但她出生前的问题却没有解释。 像凤凰这种顶级神兽,拥有天生大道,所以它数量极其稀少,九洲记载最多的时候不过是同时出现两只,而大多数时候其实它都是不存在世间的。 作为种群来说凤凰应该早就断绝了,但实际上由於其火道本身长存,所以凤凰具备多种诞生的方法。 它可以繁衍生出能继承自己大道的子嗣,但父母会隨著大道的传承而逐渐消弭化为凡鸟。 它也可以天地自衍,比如顶级的火道现世,往往伴有凤凰的异象,当达到大道的层次便会催生凤凰卵。 而不论哪一种哪个时代,一颗凤凰卵的价值都是无比高昂的,它是一个顶级宗门的基石,即便是死胎也可以当做顶尖火道的道息。 大夏皇宫作为十四处,要得到一颗凤凰卵也肯定要付出很多。 “我不知道。”帝后娘娘回过神来,她轻轻的摇头。 姜羽看著她,眼神没有波动。 “不是我找到的,是他找来的。”帝后娘娘侧过脸,似乎不想承认这件事,“他找来了凤凰卵和那套功法,並让我尝试催生。” “他没有说过?”姜羽看著帝后娘娘,认真的问道。 帝后娘娘摇头。 姜羽相信了,不是说帝后娘娘的话有多么合理,而是这位母亲此时的表情里带著的醋意,就好像在说如果我知道凤凰卵在哪里可以搞到手,那我才不会让他来做呢! 也不知这有什么可以吃醋的。 姜羽点了点头,决定不再追究过去,也许是师兄会对自己的来歷感兴趣,但她本人。。哦不,本鸟其实没什么兴趣,她太骄傲了,没道理也没办法怀疑自己,她是什么也影响不来她对自己的判断。 过往什么的,当个故事听一听就好了。 “皇宫里有没有哪里可以藏下人皇璽?”姜羽问出了最迫在眉睫的问题。 “有。”帝后娘娘点头,“我也觉得他应该是扔在了皇宫,毕竟皇都虽大但人皇璽的气息何其霸道,在没有皇宫大阵的掩护下,也不过只有几个地方和十几个人能勉强隱藏它的威势,目標太显眼了。” 姜羽知道,她说的几个地方除去皇宫就只有清水书院、两松观、法源寺以及各別势力的据点,比如南寧王府、天命阁、不夜楼这种。 看如今的情况,必然是不可能藏在清水书院的,不然姜贏直接手到擒来了。 其他势力也有其他的忌讳,果然是皇宫最合理,也確实最好藏,大夏的皇宫不知道有多少隱秘的地下空间和法阵,即便是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也未必见得到整个皇宫的三四分藏品。 “今晚我让人搜寻宫內老人,明早给你一个单子,你按顺序去找就是了,在別的地方或许不行,但在皇宫,我一定会让你快別人一步的。”帝后娘娘伸出手按住姜羽的手,好像要传递力量。 姜羽点头,缓缓抽回手站起身来,她不想细想眼前女人给自己的单子到底指向的是什么,她怕猜中了,会有些难过。 第510章 穀仓粮吏,蟊贼硕鼠 畅音阁的后台里很安静,隱隱能听到台上《凤归巢》的唱段,可惜此时的同行们没人有心情欣赏。 自打和安班被整个送走后,畅音阁后台的氛围一直都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安静不是没有好处的,尉天齐有些疲惫的想著,今夜发出声音的人已经足够多了,不需要把一切都挤在一起。 他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侧过头就能看见身旁枕著云儿大腿昏睡不醒的姚安饶,髮丝散乱遮住了她上半张脸,只能看到惨白的肌肤和隱隱发紫的嘴唇,光滑的鼻子能注意到时有时无的呼吸。 美丽又危险,可怕却迷人。 尉天齐莫名生出一丝庆幸,好像只要这个女人保持安静,一切就都是可控的。 也许天命阁的命数批的真的很准,姚安饶这一生註定是要坏大事的,就连尉天齐也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命运偏爱於戏耍这种死不低头的疯子。 尉天齐想尝试拨开命运的手,就像是拯救云儿一样拯救姚安饶,然后他无奈的发现,这个女人被命运拨弄的辛苦,但她的嘴却也死死咬著对方的手指不肯鬆口,她绝不准对方逃走。 而接下来他的精力肯定无法再全部投射到这张魔女与命运的赌桌上,他只能寄希望於姚安饶有保住本钱的能力。 云儿忽然侧过脸,小姑娘看著尉天齐,乖巧的笑了笑。 尉天齐伸手摁在小脑袋上,“如果都像你这么乖就好了。” 小丫头听不懂,却笑得更甜了。 。。。 尉天齐走回前庭,此时宴席热闹了些,主要是因为人皇与古月皇贵妃,他们喝了酒后把无名叫到了身前,正像是逗傻子一样,拿这个遗族的少年取乐。 此时他们正在赏给无名灵果,无名谨记阿姊的教导,一一接过,可隨著果子越来越多便只能抱在怀里,最后少年像是一只贪得无厌的松鼠,头上肩上放满了果子,他只面无表情的站著,不理解这件事有什么值得笑得。 可他的反应越无趣,那两个人就越开心,几乎笑到前仰后合,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来朕再赏你一个灵果。”人皇大笑著挑了一个小果子垒叠到他的头上。 “陛下!放大些的!大些的!”古月皇贵妃叫著。 李三全安静的站在一旁不断地往席面上补充著价值不菲的灵果。 眼前这一幕真是无比符合昏君作乐的景象,写入史书应该可以让儒家学者骂满一整页吧。 其实尉天齐的印象里人皇並不是这个样子的,以前这位长相併不出眾的中年男人即使有时会有些放浪,但大多数时候依然是一位合格的君王。 可在他去了一趟北漠回来后,很多事情便愈发的出格。 比如三教御典帝后娘娘竟然没有出席、比如这场家宴他竟然携带古月皇贵妃入场,最可怕的是,他毫无顾忌的说出自己把人皇璽忘在了哪里。 那东西是你的私物吗?它甚至算不得姜家的私物,它是天下人族的运道,这句玩笑简直无理到了极点。 尉天齐在这之中感受到不是一位帝王忽然的昏聵,更像是一个寿元將尽却还没长大的孩子,要在最后的时间里可劲的顺著自己。 没人理解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尉天齐只知道要承受他任性与胡闹的后果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整个大夏。 所以尉天齐现在很生气,而人皇的笑声则让人更加生气。 可越生气他就越平静,说实话,之前的尉天齐是有些迷茫的,他並没有参与过政事也不曾陷入皇宫的宫斗,所以之前在皇宫中不论是对敌对友都缺乏手段。 他只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没有政治上操作的方法。 比如他希望改革吏治,要儒门学子保证政策的稳定性,將可以施政的人才留在大夏的朝堂。 他还希望终止皇宫內派系的爭斗,不要因为內斗消耗大夏的国力。 这些是需要具体的方法的,还需要寻找足够的政治力量的支持。 尉天齐今日与大夏最显赫的一家人同席,听到了皇宫中隱藏最深的密辛,可是他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在意这些事情。 於是他得到了一个无法让人相信的答案,姜家人並不爱他们的大夏。 此时皇都新戏《凤归巢》已经结束了,戏文不长落幕的有些匆匆,倒数第三个戏即將登台。 这可是姜家人的大夏,可他们身边站的没有一个是以大夏为先的人,杜家人、遗族、道家、狐妖、儒门、南寧每一股势力都是来为自己爭利的。 如果翻开这家宴中每个人的籍贯,除去姜家,只有他尉天齐写在最前面的是四个字大夏草民。 大夏是那残破穀仓,姜家是那守粮小吏,如今墙破露谷,招致群贼环饲,吏人不思补墙,爭相引贼入仓分粮,恐晚矣,所得不及也。 尉天齐不是贼也算不得小吏,他觉得自己是一只住在穀仓的老鼠,如今穀仓四面透风,竟然沦落到让一只大老鼠对著闯入的贼人哈气? 他要抢人皇璽,因为他要修墙。 他也要抢粮,因为修好了墙,没有粮,这不过是个空仓而已。 什么是粮? 权力!朝堂的权力、皇宫的权力以及三教的势力! 他尉天齐不善爭权夺利,但。。。 他可以学。 戏台上唱音响,大鼓阵阵,老生高呼道:“呀——!觅左觅右皆王孙,呼前呼后是草民。皇子皇孙总显贵,忧国忧民常吃灰。是哪家少年血汗泪?又是哪家俊马食粮堆?我今日持刀跨进这大堂,要斩了那国舅,为我大夏除暴安良!” 这是尉天齐点的戏,戏名《铡国舅》。 可尉天齐却不打算听了,他对著人皇陛下行礼告辞,然后转身走向畅音阁外,姜甲便也起身告辞,黑脸的皇子匆匆追了过去,可走出畅音阁尉天齐已经不见了。 姜甲正欲问那侍卫尉天齐往哪里走了,忽听天空中忽然雷声炸响,皇都的空中亮起了闪电。 不,闪电应该先出现的。 所以那不是雷鸣,而是禁飞阵法被触动后发出的巨响,那也不是闪电,而是禁飞阵法被人撕开口子发出的明光! 皇都三百丈,仙人也低头。 三百丈已经足够寻常修士往返皇都各处了,如果超过这个高度就会触动阵法,被禁军发现,可现在被人直接撕开了一道口子,这是对大夏皇宫的极度不尊重。 姜甲张大嘴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他听到一个威严的嗓音悠悠的迴荡。 “求。。得之。” 这是儒门术法,而这个声音皇都中绝大多数人都很熟悉。 “程百尺?”姜甲喃喃道:“看来,父皇这次真的把清水书院逼急了。” 第511章 死生天註定,三问难保全 整座皇都都听到了这位准圣的低语,他语气虽然听不出喜怒,但如此肆意之举显然已经可以彰显清水书院此时的態度了。 就连皇都的百姓们也知道是出了大事,不过恐惧倒是少,好奇居多一些,这便是在皇城脚下生活的自信。 畅音阁当然也看到了皇都上空的雷声与闪电,好在此时家宴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所以能看见此时人皇的脸色的只有古月皇贵妃、吴慢慢、无名以及姜麟。 这个中年男人先是面色冷漠的扫了一下天空,隨即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酒杯对著空中异色的方向遥遥举起,作敬酒状。 这份姿態倒是洒脱,但他脸上的笑意却並不自然,每个看著他的人都能感知到他正在生气。 “李三全!”他开口叫道。 “奴才在。”就站在他身后的李三全猛地跪倒。 “你说我大夏的这位百尺先生,他半夜不睡觉在找什么?”人皇一仰头把那杯酒倒进了嘴里,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 李三全短暂的抬头,隨后又快速的低下头,他要想明白人皇这一问,问的是什么。 此间谁都知道程百尺在找什么,所以被惹恼的陛下,此时在问的,应该是程百尺是为了什么而这么做。 这是在问罪,问此事该追究的是谁的错! 於是他恭敬的开口答道:“奴才觉得,百尺先生可能在找他自己要用的笔墨纸砚吧。” 笔墨纸砚是儒生自己的东西,此事是那程百尺自己恃才傲物的错。 “呵。”人皇冷笑一声,他瞥了李三全一眼,摇头道:“不对,再猜。” 李三全的头再次低下,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奴才觉得,副院首可能在找。。。书院的面子。” 这次的答案用心了些,书院的面子是书院的东西,此事是清水书院不知进退的错。 可人皇还是摇头,他淡淡的道:“不对,再猜!” 冷漠的嗓音里带著不容拒绝的威严。 李三全身子一颤,他身后的汗毛都根根立起,强撑著想了想,最终颤巍巍的开口道:“迴避陛下的话,程百尺他可能在找。。。在找。。太子殿下!!!” 最后四个字出口时便跑了音。 是太子没有约束自己的支持者,是太子缺乏能力,是太子一党势力太大,骄横自持!所以是太子的错! 房间里很安静,这个答案过於耸人听闻了,可李三全没得选,这句话出口,他便知道自己难有善终,可即便这样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答对了。 小心的抬起头看向人皇,发现陛下再次饮了一杯酒,然后轻笑著道:“还是不对。” 李三全心中凉意无限,四肢发麻。 如果不是太子一党的错,再往上。。再往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奴才不知!”他猛地將头砸地面之上。 “既然不知道,便去问问程百尺吧,去书院问问他到底在找什么。”人皇的声音很隨意。 李三全迷茫的抬起头,陛下此时的眼神格外的认真,深的像是一片海,耳边听到男人冷漠的强调道:“问清楚了,再回来。” 问不清楚就不要回来了。 李三全身形颤抖,最终只是低声答道:“是。” 余下的人都默默地看著这一幕,无名和姜麟两个孩子表情比李三全还要迷茫,浑然不知这一幕是怎么开始的,又是因何而结束。 古月皇贵妃托著自己下巴,看著戏台上《铡国舅》的最后一幕,跟著鼓点摇摆著头,似乎毫不关心。 吴慢慢一直看著老迈的太监蹣跚的走出房间,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中,確定这將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从笔墨纸砚到清水书院,再到太子一党,范围逐渐扩大,最终老人没有能说出儒门,他不敢,因为大夏皇宫根本没有能力问罪整个儒门。 但实际上他说什么都不会对的,人皇之所以问他,唯一的原因只是他是李三全而已,是皇宫的御前总管,是人皇身前的左膀右臂,如今的他就是適合用来做这种事。 李三全离开了,这个房间里的人就更少了。 人皇陛下似乎也有些索然无味,他站起身,理了理皇袍道:“什么四大戏楼也无甚意思!朕乏了,爱妃可要一同回去歇息?” 古月皇贵妃笑著摇头道:“臣妾再看一会儿。” “嗯。”人皇摆了摆手,走出了屋子。 吴慢慢、姜麟、无名起身行礼。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无名老实的把那些被赏赐的灵果按大小分类,姜麟坐在那发呆,吴慢慢和古月皇贵妃看著戏曲,四个人没有任何交流的心思。 《铡国舅》结束了。 古月皇贵妃轻轻鼓了几下掌以示鼓励,然后侧过头看向吴慢慢,她眯著眼睛问道:“下一出是你点的《书生》?” 吴慢慢轻轻点头。 “书生好啊,我就喜欢读书人。”古月皇贵妃笑了。 吴慢慢没兴趣接话,她点《书生》的理由很简单,简单到她以为別人都能理解,但实际上除了李一那等人根本没人能和她在一个脑迴路里。 《书生》没有故事性,纯靠那些浓缩的文采飞扬的金句成为了一出名戏,所以啊,它是整个戏本上最短的戏。 点它,就单纯是希望这齣戏早点结束,少出么蛾子。 吴慢慢本人对於戏曲並无太大兴趣,属於没有鑑赏能力,但能听个热闹,之所以坐在这里还没走,只是因为今天还没有结束而已。 《书生》简单的开场了,具体如何演绎根本没人关注,只有皇贵妃娘娘象徵性的捧场。 这是这一夜最无趣又乏味的时刻,小姜麟都有些坐不住了,不停的扭动著屁股,左顾右盼。 无名则趴在桌子打哈欠,他很听话,姜介让他在这等著,他就在这等著,姜介不回来,他是不会走的! 吴慢慢也闭上了眼,她在默算时间,一段路再如何走,也只有那么长。 许是过了一两盏茶的功夫,《书生》已经演了大半,吴慢慢缓缓睁开了眼,她觉得时间到了。 果然屋外脚步声响,无名忽的抬起头来,眾人的注意力也都移了过去。 快步走进房间的是姜介,他那慈眉善目的胖脸上此时满是阴沉,眉头拧在一起,脚步虚浮,显然心神有些动盪。 他匆匆扫视了一下眾人,对著古月皇贵妃抱拳,然后大步来到无名面前。 “走!”说罢著,便急忙慌的转身离开。 无名抱起灵果紧紧跟在身后。 此时又有脚步声响,那人与姜介和无名在门口擦身而过,双方彼此都停顿了一瞬,但又很快错开。 那是一个穿著华贵的宫人,他衝进房间直接跪倒在地,对著古月皇贵妃说道:“皇贵妃娘娘!出事了!!” “李总管死了!” 第512章 半个朝堂,一任帝师 李总管死了?! 话音落下,古月皇贵妃依然看著戏台,好像没有听见一样。 “不可能!”小姜麟却是唰的一下站起,脸色微白。 在宫中有很多姓李的宫人,但李总管说的就是李三全。 你別看李三全在这个宴席上连个座都没有,好像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但若是在其他地方,便是皇子遇到他也要说上两句客套话的,相爷更是要和他平辈行礼! 他是人皇陛下的亲信,伺候了许多年,出了皇宫,他就直接代表著人皇的威严,即便在皇宫里,他也是人皇手下一等一的宫人了。 而且他是金丹境的修士啊! 怎么可能说死就死呢? 那报信的宫人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千真万確,据说李总管是奉陛下旨意前往清水书院,可刚到书院门口,就被歹人。。。给袭杀了!” 姜麟茫然的站在原地,谁竟然敢在大夏皇都里,在清水书院的门口袭杀一位金丹境的御前总管? 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陛下怎么说?”古月皇贵妃拄著下巴,隨口问道。 “陛下震怒,要求全力彻查,污衙总管闻人哭全权负责此事,禁军协理,封锁现场!同时全城宵禁,要求皇城外驻扎的御林军拔营进入皇城,协助布防!除非持官书或上书房的印信,不然所有金丹以上修士需一一接受排查,天仙以上的修士被勒令不准妄动,更不准离京!否则格杀勿论!”那宫人低著头感觉自己说的东西像是在做梦。 “书院怎么说?”古月皇贵妃继续问。 “还没有消息,如今禁军封锁了现场,双方应该在交涉。”宫人如实回答。 姜麟忽然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不满的书院准圣、在书院门口死去的皇宫总管、丟失不见的人皇璽、不知要做什么人皇陛下,这一切拼接到一起,好像讲了一个格外可怕的故事。 “嗯,知道了。”贵妃娘娘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下去,不要打扰她听戏,《书生》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她点的戏了! 吴慢慢站起身,她確定今晚可以结束了。 人皇陛下凭藉出乎意料的疯狂,將所有人都打蒙了,尤其是清水书院,这位陛下没有一点循序渐进的打算,他就是要搅乱整个局面,他不仅掀了书院的桌子,还要绑住书院的手脚。 他在针对太子姜贏,他在尝试將所有皇子拉到差不多的水平线上,让一切看起来很公平。 当然,你也可以说,他想让这帮儿子都能看见希望,这样才能打的头破血流。 不论他到底为了什么,最终结果就是书院与皇宫不得不开始进入零和博弈,朝堂、民间乃至整个中洲都会因为双方的矛盾陷入分裂。 可他是不是有些过於轻视清水书院了? 你出手快能把书院唬住,但你让书院反应过来,真的能顶得住对方的反扑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这些都是明天的事了,吴慢慢缓步离开,姜麟惨白著脸跟在她的身后。 古月皇贵妃笑著摆手告辞,如此,这畅音阁就剩下她一位贵人了。 就在吴慢慢走出畅音阁时,身后正好响起了女孩的报幕声。 “明月自古南海边,恶犬贪食落平川。莫问世人可曾嘆,且看何处无白幡?只恨恶犬高坛坐,少年唯有一白衫!血染台阶无不敢,真君评语三又三。哪个男子肯开口?只有红儿掷珠还。最终落得一个恶名天下长传!” 然后是皇贵妃娘娘有些不雅的喝彩声,“好!!” 与此同时,皇都的城门大开,骑著披甲军马的队伍持著长枪走入了城中,马蹄声轰隆隆的响彻街道,站在梧桐塔上便可以看见四四方方的皇都中浮现出一道道明亮的水流,那是高举火把的军队。 帝后娘娘冷笑不语,她的身后阿森走上楼来低语道:“娘娘,长公主需要的位置已经確定的差不多了。” 她把一张纸递到了帝后娘娘手里。 帝后扫了一眼,隨手抹去几处,然后递还回去,“明日交给羽儿,让她抓紧时间。” “是。”阿森转身要退下,却又被喊住。 “让杜家动用和右相的关係,给羽儿准备一张带有书房印信的官书,他是给书院设套子,別绊住了我的羽儿!” “是,我这就去安排。”阿森领命而走。 帝后缓缓迴转过身,再次看向皇都中的某处,那里灯火通明,亮的惊人。 。。。 清水书院的门口,数不清的明光咒浮在空中,几位儒生袍的老人冷著脸看著停在书院门口的那辆小马车。 马车四周都被漆黑的布幃遮挡,一个脸色惨白阴柔的男子穿著大红色的宫袍带著谦和的笑意开口道:“请问书院诸位先生,当时可曾注意到什么异常?还请仔细告知我等,好方便给陛下一个交代啊!” 他的脚下,李三全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已经没有了呼吸,嘴角只有一缕血跡渗出,周身並不见伤痕,不过可以感受到身体里淡淡的文华之气。 显然是被一道儒术杀死的。 “你就是那个闻人哭?”一位儒师看著他,冷淡的问道。 “正是。”闻人哭点头。 “带这么多人是想围困我清水书院?”儒师扫视四周,书院门口百十號污衙的人身著黑衣安静肃立,每个人身上都带著淡淡的冷意,好像只是站著就让周围的温度变得很低。 而在这些黑衣人之外则是一层层的禁军,他们数量更多,不仅围住了书院,还封锁了附近的所有街口。 当真是一副大军压境的架势。 “您误会了,我们是奉陛下的旨意前来调查凶案的,只是李总管有金丹修为,下手之人境界恐怕是金丹以上,又是书院门口遇袭,我等在此即是缉凶,又可保护书院中的学子和先生,毕竟书院可是大夏最重要的盟友啊!程圣曾经更是帝师啊!” 闻人哭笑的温和,说的诚恳,不见任何敌意。 第513章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一间普通的教室,十数张普通的书桌,十几位儒袍加身的老人。 明光咒悬在屋顶,房舍里光亮满堂,他们是清水书院各系的总教习,每一位都是儒门中有名有姓的大儒,其中官至二品者就有三五位之多,更不要算上他们的学生了。 但这些老人此时却全部聚在这间小教室里,用著学生平常使用的桌椅板凳,有的摇头晃脑的翻阅手中书籍,有的蘸墨提笔写写画画,倒是一副说不出哪里古怪的景象。 “好吵!”有老人从书中抬起头来,皱眉看向书院大门的方向,那里的对峙还在继续,似乎书院的住宿生被吵醒了,也聚集了过去,这些年轻人可比那些辅教霸道的多,正在和污衙的官吏骂战,一时间好不热闹。 此时房门被推开,一道人影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寻座位,径直走到了讲台上。 藏青色的儒袍並无纹样,脚下的靴子很大,每一步落下都踩的木板砰砰响,头上用红玛瑙做的簪固了一顶高冠,整个人身材高大,像是一堵移动的墙。 他也是一位老人了,只是眼神过於明亮,以至於皱纹都只在他的眼角轻点,时间也无敢在他的脸上留下什么浓郁的痕跡。 房间里所有老人都站起身来,恭敬地行礼,“百尺先生好。” 他也恭敬地还礼,“诸位先生好。” 隨即摆手示意大家坐下,“抱歉,在如此深夜將各位老先生叫来此处,还要让各位在此等我。” “夜色如此,正是勤读静思的时候,百尺先生忙自己的事情就好,不必自责。”有人摆手笑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见到嘴碎的小辈,实在心头不顺,所以去教训一二。”程百尺想起了那个后背印著自己靴子印疯狂奔逃的青年,忍不住再次摇头。 “今夜的事情大家已经听说了吧。”程百尺扫视一圈开口道:“人皇心意有变,欲以人皇璽和人皇之位牵动九洲局势影响我书院布局,此事错在皇宫。” 老人们纷纷点头。 “书院与大夏皇宫相辅相成,彼此早已成为一体,皇宫错,我等不能错,还是要顾全大局,要讲明道理,再做沟通。”程百尺显然已经做好了决定,他双手轻合淡淡的道:“明日太子会请求陛下解除皇都宵禁和修士禁令,劳烦诸位先生与自己在朝为官的学生沟通一二,与太子一同上书,如若不准,则——告病!” 这竟然是顾全大局的做法吗? 听起来简直形同逼宫啊!不,这就是逼宫。 如若与清水书院有关係的百官告病,这大夏的行政便等於直接停了一半,而作为一个整体停止一半,能发挥的效能可能直接削减六七成。 “此事倒是简单。”有老人看著程百尺冷声问道:“但人皇璽怎么办?此物不是玩物,更不存在谁找到就能继承人皇位的说法!圣位传承岂能如此儿戏?难道南洲的教训还不够大吗?白玉蟾祖师千百年的不爭之名,就因为隨手递出一颗珠子,就被那南洲独夫拖累到如此地步!我大夏人皇如今竟然也犯这种错误!”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老人们各有所思,有人蹙眉不语,有人频频点头,儒家最擅长的就是从每一件事情中分析道理。 南洲的道理在清水书院解出来的恰恰就是唐真那句“三苦之圣人有私”,指的即是圣人私慾,也是圣人私行,一动一静事关万万生民,怎可隨意为之? “先协助太子寻找人皇璽,若是最先找到,则无所谓过程,若是被別人找到。。。。再议。”程百尺双手拢袖,如今程圣不在,清水书院和大夏皇宫不好直接翻脸,如果能体面的得到想要的结果最好,实在不行再翻脸。 “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命禁军和御林军进城,就是为了限制我书院发动全部力量掀底整个皇都,尤其是大儒境界和准圣,难道我们真的要在自己主场,让一手一脚?”有人不满。 那禁令就是用来针对清水书院的,要知道,整个清水书院一旦全力开始找那人皇璽,凭藉人海战术,他们真的可以把“求得”这道儒术布满整个皇都! 从官员到儒生、从黑市到衙门你无法想像这个庞然大物到底能有多大的影响力。 但如今禁军封锁各处,总不能给每个金丹境以上的儒生都搞到一张带有印信的官书。 “不必介怀,禁军只能走在皇都的地面之上,但大夏皇都从来都不仅仅只有地面之上。”程百尺倒是看得很开,人皇陛下倾尽全力其实能限制的也只有明面上的东西而已,“明日让军机处送来十张官书,既然陛下想让年轻人斗,我们书院的年轻人便也该出门见见世面了。” 程百尺说完,便行礼告辞,老人们也纷纷起身回房开始著手书信,写给自己那些为官的学生和同僚。 小小的教室很快空荡荡,最后走的老人伸手熄灭了明光咒,然后认真的將教室的卫生打扫了一遍。 之所以在教室开这种会,是因为清水书院自程圣开始,不设立议事堂之类的地方,程圣的原话是“书院只教书,故而除了教室和师生生活所需的必要房舍,余下的都只能用作教学研討和陈书房。” 於是书院里每次大事,这群十四处大佬就只能跑到学生的教室里开会,临走还得打扫,这也是程圣的要求,当真是无奈的很。 虽然如今程圣不在,但百尺先生比之程圣也不妨多让,毕竟这位可是在少年时,就被程圣亲自点评“此子未来可將吾学,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何其了不得的评价,而且也足够精准。 这就是“程百尺”这个名字的由来,其实他本姓杨,名吾时,號龟山先生。 第514章 参知政事,跳入泥潭 程百尺的决定下达后,很快十数道青光当著禁军和污衙的面飞出清水书院,然后毫不避讳的落入皇都中那些一顶一的高门大院里。 这是藏不住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书院开始准备反击了,但具体反击的力度其实还不太好把握,那些信的內容哪是能轻易知道的? 但有一点很容易取巧,其实你只要知道一封,其他的大差不差。 而皇都里最藏不住的就是秘密。 尉天齐走进屋,低矮的平房里挤满人,吴悔正掐著腰指挥著手下疯狂誊抄著什么。 “吴兄!”尉天齐笑。 这里是天命阁的辰龙分部,是毗邻军机处的情报中心,在皇都或许污衙可以和它竞爭一下,但出了皇都,九洲天下天命阁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便是杜草堂这等十四处也只能望洋兴嘆。虽然他们的情报更高端,但流出太少,数量上完全无法和天命阁媲美。 “呀!尉公子,我这有点忙,你有事快说!”吴悔並不惊讶,他现在真的很忙,比南洲姚望舒惹事的时候都忙,因为如今这场大变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啊! “我想看看书院的反应。”尉天齐没有客气。 “哦。”吴悔转身在桌面上足有半人高的书卷里翻了翻,然后隨意抽出一沓纸扔到尉天齐的怀中,“这是刚才清水书院的大儒们给右相、东阁大学士、光禄大夫等人写的信,你自己看吧。” 这些不是信的原件,有些只是大概的內容,显然天命阁也没有探查到所有原件,可这信才刚刚发出多久啊?这里竟然已经有了半数! 尉天齐草草翻过,清水书院的反击手段並没有超出意料,他把那些纸重新放回书桌上,然后转身离开了天命阁的小平房。 他有了自己的打算。 。。。 当吴慢慢回到两松观时,正好赶上御林军封街,御林军乃是皇都外驻扎用来拱卫皇城的军队之一,此军直属人皇,故而平常並不参与城防,所修习的军势也不是常规的衝锋陷阵的那一套。 他们身上的金甲暗藏金丝,兵器各异,其以四人、十六人、三十六人分若干小队,专门应对修行者,以军势破法,然后以各种贵重的法宝灵器和阵法围杀修士,据说战绩斐然。 他们在个体上比玄甲军更加精锐,每个人身上的配套都是十分不菲,寻常散修全部家底可能都比不过他们中隨便一个小卒。 “好热闹啊。”有人在身旁轻声嘆气。 吴慢慢侧过脸,发现是一个和自己穿同色裙子的女子,她在如此深夜打著一把精致的伞,伞面下垂遮住了女子的半张脸,像是只会在夜色里出没的女鬼。 “吴师姐好,我姓林,你可以叫林姑娘,我来自龙场。”女子看吴慢慢观察自己於是笑著自我介绍。 吴慢慢其实知道她,那个神秘的龙场行走,由於总是联络各处儒门,所以也被人称作“儒门的信鸽”,不过她並没有来过棋盘山,更多的是奔波於杜草堂、龙场、白鹿洞等传统儒家势力。 只是这只信鸽来到两松观找自己做什么? “我是来给朋友送东西的。”林姑娘笑著解释。 吴慢慢无所谓的点头,看著对方缓步走向两松观的深处,她便无声的跟上,两位绿裙女子相隔十数步一前一后的走向后山。 在后山厢房前那两棵古松下,尉天齐正站在那里等著她,天命阁与龙场的关係密切,不过林姑娘还是比想像中来的更快。 龙场在大夏朝堂中的势力显然不容小覷。 “这两张乃是军机处刚刚批下的官书,摁上自己的手印,就可以在皇都中不受禁军制约,隨意行走了。”林姑娘把两张金黄色的文书递到尉天齐手里。 尉天齐接过,林姑娘又掏出了一张纸,笑著道:“这个是皇宫中可能藏匿那东西的地方,我们费劲找来的,你可不要给別人分享哦!”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看向自己身后,吴慢慢就站在不远处,丝毫没有要给两人腾出空间的意思。 “这个是提前准备好的?”尉天齐草草看了看,发现上面还写著相对细致的进入方法。 “下手比较快而已。”林姑娘笑著摇头,“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我们只是借了东风。” “姜羽?”尉天齐挑眉,没有其他选项,只有这位长公主依託帝后娘娘,才能在皇宫中短时间搞到如此细致的藏宝图。 “所以尉公子要珍惜啊,人皇陛下好不容易给大家爭出了一个公平的机会,唐真又远避人世,身为青云榜首的尉公子可別让大家失望啊!”林姑娘显然话里有话。 尉天齐並不接茬,他看著林姑娘道:“我还需要一些別的帮助。” 林姑娘一愣,尉天齐很少请求她的帮助,大概是因为不想欠龙场人情,如此直白的要求还是第一次见。 她严肃了一些,然后问道:“什么?” “我要『参知政事』。”尉天齐淡淡的道。 “什么?” 林姑娘又问了一遍,她没听懂,这个转折太跳跃了,不是要抢人皇璽吗?什么正事? “参知政事。”尉天齐再次强调。 “你是指。。当官?”林姑娘问的很狐疑。 “是的,但不是普通的官,最起码要是『同中书门下三品』,有直接参与朝政的权利。”尉天齐確定的点头。 “啊?你是有官癮吗?不!你要干嘛啊?”林姑娘觉得自己要疯了,她重新扫视了一遍尉天齐,也许是这个人疯了? 她知道尉天齐要救大夏,但以前人皇陛下也不是没邀请过他入朝为官,他都拒绝了,如今大局变动,最无用的就是官场那一套,大家都在摩拳擦掌准备手上过的时候,你又跑出来当官? “这是很好的机会。”尉天齐並不觉得自己疯了。 “明天,朝堂之上书院为首的儒门派系就会逼宫,陛下必然不会轻易收回成命,到时群官病休,百官罢朝,大夏朝堂会空出大半。”尉天齐眼神明亮,“这是少有的书院势力主动让出位置!” “陛下需要有人顶上,起码要维持皇都基本的运转!” 林姑娘听懂了,尉天齐要趁书院逼宫的时候,迈入朝堂,抢夺一些书院的传统权力范围。 听起来合理,但会不会太莽撞了?而且真的有必要吗? “拿到人皇璽,姜甲继位,你再做这些不好吗?”林姑娘劝道。 “我不会放弃人皇璽的,但我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尉天齐看向林姑娘,“明天在群臣罢朝时,让龙场助我上书奏请,陛下不会拒绝的!” “我做不了主。”林姑娘摇头,“我需要问问。” 虽然说是尉天齐要进军朝堂,但做出来无疑有龙场背刺清水书院之嫌, “会同意的。”尉天齐无比確定道。 龙场在这场大局里太过积极了,不论是扶持姜甲,还是掌控天命阁,它都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仅次於清水书院,在大夏安排手脚最多的势力。 如果再加上对唐真设局、围杀狗娃等等操作,甚至有理由怀疑龙场正在隱隱和清水书院竞爭道儒之爭的大背景下,儒门领袖的位置。 所以尉天齐断定龙场必然想要扩张在大夏影响力,而尉天齐就是它最重要的刀子,不论是在道儒相爭,还是在儒门內斗中。 “你变了。”林姑娘看著他,语气同样无比確定。 尉天齐知道她的意思,洒脱固执的少年开始尝试算计,是让人不喜的变化。 当初在恕索坊里,那位墮落的儒师跟自己说,大夏朝堂是个泥潭,进去后就会沉沦,他对此嗤之以鼻。 如今轮到自己了,他没有任何犹豫,紧闭双眼、掐住鼻子,跳! 沉到底去,看看是泥潭把他淹死,还是他把泥潭掀个底掉! 第515章 退先走前,见子我面 吴慢慢一直站在不远处,虽然听不到说话,但对於这边发生的事情看了个大概,有些有趣,但又止不住想要嘆息。 在尉天齐的身上,她看到了沉入泥潭的勇气,於是便想起了当年另一位义无反顾跳进泥潭里的少年,那时的他也是同样的勇敢。 明明师父已经封锁了山林,將他困在了林中,但那个傢伙依然不用术法,也不离开,靠著双腿走了足足半个月,最终倒在了一棵老槐树下,当自己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半死不活的他看到自己的第一句话却是。 “小哑巴,以前没发现,你们这的景色真不错。” 吴慢慢很无奈,你来棋盘山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怎么?以前都是飞著来的,如今靠脚走了半个月,这才发现山林里景色不错? 真是不知道该骂他好,还是直接把他扔在这等死。 可那时候,那个人就是这样的,做起事情来什么都不管不顾,可偏偏什么人也都无法阻挡。 然后当时运到头,天道逆流,他的势就被破了,与之掛连的他们这一代人似乎也一起被破掉了运势。 再然后。。。 吴慢慢真的嘆了口气。 其实她与尉天齐是同年的,虚大了几个月而已,只是因为修行的进度不同,所以她才在唐真这一代而已。 这倒不是说她比尉天齐天赋好了很多,而是天赋的体现並不是只有速度,在境界的进益上有人步步为营,自然有人厚积薄发,更何况尉天齐是三教並举,他要保证境界三步同频,同时还一路学习杂七杂八的东西。 可以说青云榜这种东西,世人看的乐呵,是因为它只挑最有话题度的年轻人,那些排名到底有多少参考价值其实未必。 而具体代差更是不必纠结,过个百十年,可能三四代榜单中的顶尖天才都一样的挤在准圣的门口,只有少数人踩在圣途之上,再回首,身旁同步的人大个几岁,或者小个十几岁谁又看的出来呢? 在吴慢慢的思路越来越远的时候,她等的人终於来了。 脚步声在寂静的两松观后山响起,每一步都踩的很实,发出哐哐的音响,以至於惊起了沉睡的鸟雀。 吴慢慢侧过头来,甲冑的光芒染了月色,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庭院前。 “在下董无,任东临水军总將。”壮汉缓缓抱拳。 尉天齐和林姑娘也看了过来,这人他们知道,如今皇都中各个宴席最受欢迎的两位军中大员之一,另一位则是玄甲军的宗將军。 此二人得南洲片土,为大夏打开门户,因此受到人皇赏识和儒门称讚。 那人大步走到吴慢慢身前,躬身递出一张金黄色的文书,样式和尉天齐手中的两张一模一样。 “这是在下给姑娘请来的,有了此物便可在皇都中行走。”董无態度很恭敬。 吴慢慢接过那张文书,藏入袖中,如今人皇陛下与书院爭端已起,皇都中各处的人马都需要这张文书,不然即便你境界再高,走在皇都大阵上,穿行於大夏军势中,也要束手束脚,搞不好被人抓住尾巴,还可能拨下一层皮来。 能抢到第一批文书的人,当然就是各个皇子最有力的支持者,而抢到的多少,便代表己方势力在皇都中可以自由行动的力量。 军机处第一批文书只有二十张。 如今明了去处的已经足足十四张,还剩下六张。 每一张都是经过庞大的政治博弈才能確定归属的,其中牵动的政治利益上至两相之权,下到皇都衙官。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吗?”董无看著吴慢慢,他態度好,不是因为这位女子的身份,十四处的嫡传在大夏的一军之將面前並没有到如此高的地位,顶多是客气些。 但这个女孩不同,因为她是东临水军的恩人,若非姜麟说动了东临太守,遣水军南下独木川,那场大功不可能和自己有关。 所以他认可对方,敬重对方。 吴慢慢本不想说什么,但看著大汉的態度,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月高天,潮落渊,退先走前,见子如我面。莫贪南海功高,早归东临城好。” 啊? 董无挠了挠头,他知道吴姑娘说话很深奥,但真到对方和自己说话,他才意识到人和人是有差距的。 “我。。姑娘能不能说的细一点。”董无瞪著大眼睛,露出大傻子一样的表情。 吴慢慢看著大傻子,没有再开口,她已经十分努力,让自己说的足够通俗易懂了。 二人看著彼此,有些尷尬了,董无开始后悔多嘴问对方一句了。 “咳!”咳嗽声响,两人看向一旁,尉天齐笑著走近了两步道:“我想吴姑娘的意思应该是『南洲月牧即將走到最高点,独木川的大潮也將退到最深处,东临水军要思退,不然可能被困在滩涂进退不得。具体什么时候退,只要见到棋子便该明白是吴姑娘的意思,而將军也不要再贪图南洲的大功,逗留在皇都中,最好早早启程返回东临。』” 董无看了看尉天齐,行礼道:“见过尉公子。” 尉天齐回礼,“见过董將军。” 吴慢慢看著走近的少年,表情平静,也不知道是因为对方分析的对还是不对。 “我无意偷听二位谈话,只是同处月下,如果打扰了,还请海涵。”尉天齐看著吴慢慢笑道。 “尉公子所言属实?”董无看了看少年,又扭头看向吴慢慢,心底有些警觉,他是东临军武出身,不是很了解皇都的情况,这个尉天齐不是求法真君的竞爭对手吗?而求法真君是吴姑娘的密友,如今东临与吴姑娘支持的五皇子关係密切,那尉天齐应该算是敌人吧! 不会是来捣乱的吧? 这简单的因果逻辑链条,充分展现了武夫那恩怨分明的脑子。 吴慢慢默默点头,尉天齐说的意思是对的,只是他是怎么听出自己说的话来的?二人並不熟悉,他也並不是李一那等非常人。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此人之所以能懂,是因为视角和信息! 他应该特意关注过南洲方面的消息,起码与吴慢慢掌握的消息不分伯仲。 然后他又极其擅长代入別人的视角,他可以看到別人所忧虑的事情,同时对別人遭遇的麻烦感同身受,所以他不是猜透了那些古怪的话。 而是根据他掌握的信息,代入了吴慢慢,找到了她可能需要告诉董无的话,再与她说出的话来一一对照。 所以根本不是翻译,而是猜到了你要说的话。 可一位棋手如果被猜到自己要说的话,那是不是也代表了会被猜到自己要下的棋? 第516章 银两重笑你思绪浅,纸鹤轻可怜稚子心 “容在下琢磨一二!”董无点头,然后行礼告辞,转身很快,但离开的步伐远不如来时鏗鏘有力。 吴慢慢无声的看著大汉的背影,她感受到了对方的犹豫,作为军武贪图军功无可厚非,更何况如今皇都有两位得胜之將,宗將军和董无之间虽是同受封赏,但怎么可能没有比个高低的心思呢? 玄甲军和东临水军谁是此役头功?是最先登上独木川拖住唐真和疯剑仙的玄甲军?还是无声绕后,最先偷渡进抵首山的东临水军? 各有各的优劣,不爭的话,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但话已经劝了,东临水军与自己也不过是合作关係,且看他如何行事吧! 吴慢慢会转过头,看到尉天齐还站在自己身旁,於是想了想,从袖子里翻找了一二,最终拿出了一东西递到了尉天齐手里。 尉天齐伸手接过,入手微沉,拿起一看,却发现是一块足锭的银子。 他抬头看,发现吴慢慢正对他轻轻点头,带著客气的笑。 “这是。。给我的翻译费?”尉天齐嘴角抽动,感觉手里的银子沉的直压手。 吴慢慢看著他的表情愣了一会,於是又开始在袖子里翻找。 “哎哎哎!我不是嫌不够!”尉天齐赶忙阻拦,他真的有些头大了,为什么和唐真有关的傢伙好像脑迴路都不太正常,姚安饶就算了,你个天下棋艺最高的姑娘,怎么会觉得我是在等你要银子的? 再怎么说我也是青云榜榜首啊! 身后响起了女孩的偷笑声,林姑娘也没走,估计是打著伞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偷看呢。 吴慢慢停下翻找的动作,看向尉天齐,眼神里很平静,像是在等著对方说话。 尉天齐想了想,开口道:“我是来与吴姑娘谈一笔交易的。” 吴慢慢依然无声的看著他,没有回应。 “纵观整个皇都大局,多方势力角逐人皇璽,按理说大家都是敌人,但唯有吴姑娘和我应当属於没有根本衝突的关係。”尉天齐想了想补充道:“如果姑娘不计较儒道大势的背景下我与真君的爭名,如果我也不去想为何剑山会將不出世的诛天剑赠与我。” 吴慢慢偏了偏头,先不说后面关於“无罪魔童”之死和“真君三错”的因果,只说前面,既然大家都想要人皇璽,那为什么自己和尉天齐没有根本衝突呢? “因为我知道,姑娘要的不是人皇璽,而是水波平。”尉天齐声音低了下来。 吴慢慢笑了,浅浅的。 天下谁不想要人皇璽,谁不想自己的扶持的皇子能够登上人皇之位?你三教凡夫昏了头吗? “因为姑娘选了五皇子,而五皇子是最不可能继承人皇之位的,即便他是皇子里心性最好最聪明的那一个。”尉天齐束手而立,忽然之间就把一位皇子排挤出了爭储的大戏。 心性最好?最聪明?你说的是姜麟? 那个怯懦的小孩子,那个全场最没有存在感的皇子? 只说今日家宴上的表现,姜贏面对重压依然站起,为戏班爭命,最起码有个仁字。 姜介虽然处处挑事,但主动出击,算得上足够的有野心。 姜甲话少,但当姜贏站起,自己也紧隨而起,即便恐慌,但面色丝毫不露,必內藏傲骨。 只有姜麟,一直胆小怯懦,如无知幼子,每有大事发生都会进退失据,最是不堪大任,最自在的时候竟然是在给吴慢慢剥果子的时候。 “他还是太年轻了,有太多自以为是了。以为只要不和人说,就没有人知道。以为在自己臥室里做,就不会被人看见。以为那些想法能永远藏在心底,直到爆发时让所有人都震惊。”尉天齐说到此处,脸色微暗,“年少多聪,偏逢巨变,终成大怨。” 吴慢慢缓缓收起了笑容,她重新审视尉天齐,然后缓缓看向他身后的方向,刚刚那位林姑娘就是消失在那片阴影中的,林姑娘身后的龙场也是如此消失在大夏和书院的阴影下吧。 可他们掌握的那个皇宫中的天命阁分部,竟然已经將这些信息搜罗的如此细致了。 姜麟那个孩子真正的模样不是家宴上的那个他。 而是在那个在东临城入海口的那艘逆水而行的小船上,对著天命阁阁主说出“让大夏脱离儒门”的五皇子姜麟。 是那个带领东临水军千里南下,占据首山的五皇子姜麟。 这每一件事的串联都不是简单地一句话一个命令啊! 那时的少年一言一行中哪有怯懦模样,他不仅能听懂吴慢慢的话,还能承担执行的责任,这还不算聪明?这还不算心性? 可如此优秀,尉天齐为什么说选他就代表吴慢慢不想参与人皇璽的爭斗呢? 。。。 皇都 麟王府 麟王府是王府中最小最偏的一座,甚至与其他哥哥相比有些过於小了,少了五六进院子不说,花园也是小的可怜,只看面积甚至比不上一般的一品二品大员的居所,只能和三四品的官员同住一条街上。 夜色已深,府里不算多的家丁和下人都已经休息,把姜麟从小带到大的奶娘小心的打开了姜麟臥房的门,探头看了看,暗淡的火光下,小小的人影在床上安睡。 奶娘便轻轻关上房门,这是她的习惯,每晚会查夜,因为姜麟从小就有踢被子的毛病。 房门闭合,屋子里重新陷入安静,直到脚步声远去,床上的孩子忽的坐起,姜麟扫视房间,没有任何动静,他掀开被子走下床,没有穿鞋,而是爬到床下,打开了一处暗格。 里面没有金银財宝或者王府印信,而是一枚纸鹤。 很普通的白纸鹤,姜麟十分小心的把它捧了出来,可以看见纸张的边角已经泛黄,而在略微锋利的折角处也有了隱隱的磨损,可见被人把玩过很多。 他把纸鹤轻轻放到床上,然后退后两步,从暖凳上拿起自己玉制腰带,缓缓对著纸鹤跪倒,然后无声的磕头。 “娘,儿子回来了。” 他如此说。 第517章 何曾棋子少,你自入盒来 “娘亲!儿子今天又见到了那个男人!”他低声道:“儿子今天一共向他说了四十二个字,磕了两个头,下跪了三次。” 说完,他猛地扬起手中的腰带,往自己身后甩去,腰带是很轻的丝绸,但绑在绑在腰带上的玉石却是实打实的硬物,扬起后砸在人后背上发出就会发出一声嗙的闷响! 那显然是很疼的,但还没完,紧隨著又是一次扬起,姜麟咬著牙低著头一下下的抽打自己。 在无人注意的小小臥房里,这个男孩用痛苦发泄著自己的愤怒,用淤痕记录著自己的怨毒。 足足四十七下,瘦小的身躯伏在地上,双手环绕自己好像要绕过身前抱住自己满是伤痕的后背,疼痛让他每次呼吸都发出哼哼的声响,可却又不敢大声,如此良久,他终於缓缓直起身子,眼睛红红的,一点点爬向自己的床,然后小心的伸出手,抚摸那静静立在被褥上的纸鹤。 “娘,没事。。。麟儿不疼,娘亲也不疼。”他低声囁嚅著,轻轻把脸贴在上面摩挲著,好像那是母亲的手,泪水涌出了,男孩带著疼痛和悲伤捂住了自己的嘴。 。。。 据说五皇子姜麟的母亲是一位宫女,后因犯了大错,自己被杖毙,还连累亲族,就连五皇子也在小小年纪就被赶出皇宫,暂住別苑。 “他的怨气太重,已经不是单独对人皇陛下的怨气了,而是对整个姜家血脉乃至皇宫的怨气,若是不为人知还好,但偏偏知道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儒门和皇宫都不会希望一位带著报復之心的帝王出现的,他可能为了年少的遗憾,而把整个大夏带向毁灭。”尉天齐不知道当初具体的密辛,但如今的情况就是这样。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只有姜麟缺少政治资本,因为他早就出局了。 所谓的和东临水军乃至东临太守关係不错,其实也並不是他的力量,而是因为东临城做主的不是太守,而是那艘小船,小船里的老人与吴慢慢做了交易,东临太守才会成为他的依靠。 “吴姑娘,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翻开你的底牌,而是在讲我所掌握的信息,以及可以给你提供的帮助,我想不论你想如何下棋,在皇都中,你的棋子都实在太少了些。”尉天齐嗓音温和,並不是威逼,而是提醒。 吴慢慢没有回话,尉天齐说的很对。 你棋艺再高超,如果只给你一枚棋子,你也不存在贏的可能,吴慢慢如今就是这个情况,她在皇都的棋子太少了,连一张军机处的文书都需要动用东临水军的帮助,可见棋盘山在朝堂的力量多么紧张。 唯一能动的战力,也只有她自己这个青云榜前十,你让她怎么下棋呢?今天家宴、明天抢璽、后天约架,你哪有时间布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尉天齐在看到东临水军將领来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了吴慢慢的困境,而他很果断的抓住了这个隱秘的漏洞,提出了交易的请求。 你不想要人皇璽,只希望维持平静,很巧,我想要人皇璽,希望挽大夏天倾,但也不想道儒全面开战,皇都陷入一片火海。 共同点很多,不同点很少,而我在皇都有声望、有人手、也有背景,我可以帮你布局。 而你最善无情的棋道,当初曾帮助那位跃入天下最深的泥潭直达底部,虽然最后没有脱逃成功,可依然是一番壮举。 尉天齐总是能这样,相对温和客气的在谈判桌上取得胜利,好像是他在求你,但实际上是他已经掌握了你的所求。 上一次,他也是这样击败姚安饶的。 而这一次! “还请姑娘帮我入此泥潭,无需算天地,只要算人和!”尉天齐躬身行礼。 让小棋圣帮他闯进大夏政坛,这是多么大胆的想法? 勾心斗角?根深蒂固?巧了,吴慢慢特攻。 你不得不佩服尉天齐,当他决定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就会爆发出强大的能量,將可以帮助自己的东西都拉扯到自己的身边。 吴慢慢从头到尾一直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她只是看著他做些微小的动作,浅笑或者偏头,但尉天齐却看懂了她每一个动作的意思,她那线条密布的棋盘虽然复杂,但似乎只要掌握规律,也不过是横平竖直的石板而已! 而现在,吴慢慢再次动了起来。 尉天齐却看不懂了,因为她开始继续刚刚未完成的动作,翻找自己的袖子,只是还要拿银两做什么? 吴慢慢从袖口中掏出的不是银两,而是一本文书,她轻轻將文书递给尉天齐,尉天齐伸手接过,却见上面写著“著军机处擬定六部监理衙门『悬镜司』”。 他翻看下去,最后在印章处看到了朱红的帝后大印,代表这条政令是由帝后娘娘直接批示的。 吴慢慢伸手轻轻点了点那张纸的中间处,那里写著“悬镜司有六部官员的监察之权,同有对皇都內修行者的调控之责,任司长、副司长各一人。” 司长的位置是空白的,而副司长的位置上赫然写著吴慢慢三个字。 尉天齐抬起头看向少女,女孩依然安静端庄,其实与皇宫家宴上那只嘴里塞满了果子的松鼠並无什么区別,但此时他才意识到,能看到松鼠是因为她不在意。 当她在意的时候,你看到什么都已经晚了! 这份文书不是现编的,而是当初吴慢慢刚刚走出两松观,由两松观观主亲自带著拜访帝后娘娘时的得来的,也就是在尉天齐、姜羽刚刚用各自的方法解完梧桐苑门口李三全的死题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给此时的尉天齐留下一个官职了。 所以並不是尉天齐抓住了吴慢慢棋子少的漏洞。 而是知道自己棋子少的吴慢慢一直在等著尉天齐啊! 他从一开始就是吴慢慢相中的棋子。 今夜所有的一切,从她跟著林姑娘一路走来,到站在一旁等东临水军的董无,再到那听不懂的话,都是为了让尉天齐自己走上前来。 这便是小棋圣。 她就是吴慢慢。 尉天齐苦笑一下,自己还是小覷了天下英雄,“既然姑娘早有准备,那尉某就甘之如飴了。” 他伸出手將那文书递向一旁的空处,纸伞摇摆,绿裙的女子面无表情的接过,明日这份帝后娘娘的懿旨將被龙场的势力推进朝堂,在被逼宫的人皇不会拒绝的情况下,这个悬镜司的成立已经板上钉钉。 吴慢慢再次笑了笑,她伸出手直接从尉天齐手中拿走了摺叠好的白纸,那是刚刚林姑娘交给尉天齐的那份皇宫藏宝图。 尉天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这就是交易的搭头了。 吴慢慢拿著那单子走向了自己的厢房,脚步轻盈,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尉天齐嘆了口气,他还是没有完全適应如此强度的算计,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啊!侧过头准备叮嘱林姑娘两句,却见那个绿裙的女子也猛地转身走了,没有告辞,走的愤愤的!与吴慢慢形成鲜明对比。 尉天齐挠了挠头,更加不解了。 他果然要学的东西还是有很多啊! 第518章 老狐劝酒,雏虎进益 翌日清晨,鸡鸣破晓,生活在皇都的人们匆匆离开家门,直奔早食和茶摊,在热腾腾的蒸汽里,喝一口粥,咬一口馒头,然后说十几句话,边说边嚼,直到再喝下一口粥,才要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这澎湃的交流,是因为皇都里发生了比今早新结的晨露还新鲜、比刚出笼的馒头还滚烫的热点话题。 不是昨夜天空的异响,也不是今早街头巷尾多出的兵卒,而是皇都的四大戏楼和安班昨夜忽然离京,如今怕是已经走出了皇都的地界,留下了一大堆来不及打点的產业。 果然,文娱產业才是八卦的主要阵地。 虽然其他戏楼都努力对此保持缄默,但消息还是不脛而走。 据说和安班在皇宫里给人皇陛下唱了一出《玉蜻蜓-分家產》,不知怎么惹恼了贵人,所以被遣出了京城,永不可归! 普通百姓只是感嘆一个时代的落寞,戏迷们则哀痛不已为其叫怨,只有街面上的那些人物在忙著打理。 四大戏楼每一个都是皇都中数一数二的娱乐场所,旗下相关的配套產业都很了不得,便是只说所在的那门面,就会自然的衍生出半条繁华的商业街,如今楼里的金银物事虽然被草草打包,但是楼主名下的铺子和地契,以及存在当铺银號中昨夜来不及取出的东西也得出手才行啊。 至於价格,必然是贱卖的。 於是和安班曾经所在的那条街上,今早的光景竟然比往常戏楼营业时还要热闹几分,看热闹的、走空穴的、来此纪念的不一而足。 紧隨此事一同將皇都热议推向高潮的,则是四大戏楼新的人选。 人们的视线落向了在相对偏远靠近南城门的善通坊,据传昨夜那个从南方来的小班子唱了一出《南洲三幸》,结果您猜怎么著? 名叫云儿那小丫头,给皇贵妃娘娘唱哭了!唱完还被皇贵妃娘娘赏了宝物,一跃成为皇都戏曲界的名角儿!真是了不得! 有人说就凭此,饶儿班也当得起四大戏楼的名號,也有人说,此戏班戏少,时间短,底蕴浅,连个自己的產业都没有,凭什么和春台班那些戏楼平起平坐? 围绕著彼此的观点,百姓们兴冲冲的爭论。 但永和楼却一直保持著安静,凌晨从宫中回来后,戏班里的人就再也没有露过面了。 对外楼主只说那群孩子太累了,压力太大,所以要歇两天。 姚安饶的房间外,孩子们一股脑的挤在门前,竖著耳朵趴在门上偷听,而房间里,尉天齐看著床板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的敲击著身侧。 姚安饶躺在大床上,脸色惨白,依然因为逆修的伤势而昏迷不醒。 可小云儿却也躺在了她的身旁,脸色红扑扑的像是醉了酒,眼睛紧闭似乎睡得深沉,可时不时还哼唧两声,咂吧几下小嘴,一副做梦的模样。 她確实是喝了酒,古月皇贵妃赏的酒。 这要回顾到昨夜的情形,那场戏唱的还算顺利,皇贵妃娘娘听的也很满意,甚至多次站起来鼓掌,尉天齐则站在台上一边唱戏一边守住自己心神,防止被对方发现端倪。 问题出在结束后,皇贵妃娘娘不出所料的要赏赐云儿,那个女人对著云儿招手,云儿有些犹豫,但她並没有拒绝的权力,走到近前古月皇贵妃没有赏赐金银,却是给她倒了一杯灵果酿製的葡萄酒。 当时,尉天齐远观,並不见法术的痕跡,按理说古月皇贵妃也没必要对云儿这种唱戏的小戏子下手。 云儿喝下去时,並不见异常,谢了赏赐就走回了后台。 可到了后台,小丫头脸就红了,尉天齐只以为她是不胜酒力,当时姚安饶的状况十分不好,他还忙著给姚安饶中和伤势,同时还要屏蔽孩子们身上的魔气,更不要论其他分身也各自分神忙著大事,一时间也没注意到这小丫头的脸越来越红。 皇宫的酒確实是好东西,灵果不仅补充灵气而且养身体,容易醉算不得什么缺点。 可到了永和楼楼下,安顿好姚安饶后,才发现云儿在马车上睡死了过去,叫都叫不醒,最后还是尉天齐把她抱回房间里的。 此时,回到自己的地盘详细检查了一遍,才发现坏了事,这丫头体內的血海魔功竟然已经沸腾了起来。 尉天齐再三回忆,確定古月並没有对云儿使用任何法术,所以答案只能有一个! 那酒里没有法术,但混了血!而且是古月皇贵妃自己的妖血! 她出自青丘,能被送到人皇的身边,必然是最顶尖的狐族血脉,这妖血混在灵气充裕的酒里谁也看不出来,一时喝下也不是立刻反应,体內灵气微小的躁动,也以为是灵酒所致,直到它彻底化开,血脉的力量开始疯狂滋补云儿体內那本就匱乏的血海功法。 要知道,尉天齐一直是花重金用猛兽的血替代人血来餵养孩子们的,那血海魔功已经维持在吃不饱也饿不死的状態太久了,这一下开了荤,简直是脱韁的野马,撒了欢的汲取灵气。 造成的结果就是,云儿要突破了。 血海是传统魔功,特点鲜明,吃多少长多少,这一口顶级妖狐血,搞不好直接给她拉到筑基巔峰。 第519章 债难消,井难跳 尉天齐眉毛皱的很紧,他在犹豫,说实话他完全不想让孩子们的魔功进益,可现在云儿正在突破的关口,不好干预,至於突破后逆修,他不做此想,云儿还小,他不希望云儿冒这种风险。 可完全放任对云儿来说也不是好事,除去会导致对血液的胃口大开,狐族妖血会不会產生其他影响也尤未可知。 尉天齐最终还是伸出了手,他自己的指尖轻轻点在云儿小小的掌心处,然后微微用力,云儿细嫩的皮肤忽然被刺破了一个口子,睡梦中的云儿蹙眉哼了一声,尉天齐调息一二,然后缓缓抬手,一条细细的血线跟隨他的手指从云儿掌心缓缓飞出,那线如一只小虫带有生命,扭动挣扎,可却无法脱离尉天齐的手指。 就在那血丝离开云儿身体后,云儿本来红润的脸忽然苍白,表情也变得十分痛苦,她在突破的紧要关头被人截留了真元,血海开始躁动,要吸收她自己的血和五臟来维持晋升。 尉天齐把那血丝掐住,低喝道:“燃!” 白色的火焰顷刻包裹血丝,下一瞬便化为了飞灰,尉天齐手上动作不停,忽的轻点自己掌心,然后猛地摁在了云儿的手心上,两人伤口相触,血液开始流动,血海再次找到了新的滋补,躁动缓缓平復,云儿的小脸也安稳了下来。 如果无法阻挡晋升,那就让云儿用他的血吧,免得大量使用狐妖血导致因果过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抬起手掌,尉天齐看了看並排躺在一起的云儿和姚安饶,不免嘆了口气,戏班里最不省心的好不容易消停,怎么最省心的也倒下了呢?这就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吗? 他转身准备出去安抚一下孩子们,却忽然听到身后的响动,人血果然更適合血海,尉天齐回过头去,然后看到了姚安饶睁开了眼睛,她看著天花板,脸色惨白,表情却无比安寧。 姚安饶侧过头看了看身旁安睡的云儿,又看了看尉天齐的脸色笑著道:“怎么?希望醒来那个不是我?” 尉天齐当然不会承认,他笑道:“班主,逆修伤身伤神,除去养身体,还要多养养精神,饱睡啊!” “皇都里怎么样了?”姚安饶不理,反而开口问道。 尉天齐大致的讲述了昨夜皇宫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关於李三全暴毙导致的一系列衝突加剧。 “如今情况不明朗,但皇都戒严,搜查凶手,不论真相如何,御林军总会大肆扫荡皇都中修士聚集的场所的,恕索坊那边。。。”尉天齐知道姚安饶可能是担心她自己买下的恕索坊。 “他如愿了,也挺好。”姚安饶却只是看著天花板淡淡的点评道。 尉天齐安静了一会,天下如果还有谁真的能懂得那位老人的想法,那应该就是这个吃过李三全情绪的魔女了,那她说是如愿,那或许李三全的潜意识里早就想死了,之所以会害怕,只是多年宫廷高压生活带来的惯性。 “但我感觉很不好。”姚安饶又补充道。 “为什么?”尉天齐一愣,以姚安饶的脾性,李三全生死与她又何干? “我还欠他一口吃的呢,本打算找机会让他见见儿子的。”姚安饶看著天花板,悠悠的道:“如今他死了,我岂不是还不清了?” 尉天齐看著这个平静的女人,没人能理解她到底怎么计算和他人的亏欠与补偿。 你修习魔功吃掉李三全心底的苦痛,真的有亏欠吗? 你又要用心魔之法让这个哀莫大於心死的人见到已经死去的乾儿子,这真的算是补偿吗? 不过不重要了,因为老人已经死了。 “班主,少想事情,多些睡觉。”尉天齐想了想,伸手拉上了床帘,挡住了从窗楹里透出的晨光,让云儿和姚安饶能休息好一些。 床帘闭合,里面安静非常,尉天齐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却忽然听到姚安饶那淡淡的嗓音再次响起,“你说是谁杀的那老头?” 尉天齐没有回答,他打开房门,拥挤在一起的孩子们作鸟兽散,他大步离开房间,然后关好房门掐著腰道:“干什么呢?你们云儿姐和班主都没事!给我练习去!別打扰她们休息!” “好~”大小孩子喜笑顏开,簇拥著青年走向院子外。 。。。 同样的清晨,同一个城池,可不知为什么有著阵法的皇宫,竟然显得如此清冷,推开房门便好像能感受到挫骨寒气,也许是红墙太高,遮挡了初升的太阳。 姜羽看到了早已等候在房门前的阿森,她接过对方递来的黄金文书和那张作为藏宝图的白纸,隨意看了看,便问道:“哪个最有可能?” 阿森想了想开口道:“回长公主的话,万佛寺最为隱蔽,乃是早先时候婆娑洲庆贺大夏国典,出资修建的,一直是皇宫禁地,据传还闹过鬼怪。。。” 她並没有介绍完,姜羽迈开步子,声音隨后才响起,“带路!” 阿森垂手答应,快步上前引路。 。。。 尉天齐此时也在皇宫后方的御花园中缓步行走,他要去的乃是常在花园深处的秘境,此时管理园子的宫人还未吃完早饭,所以他应该是这里唯一的人。 藏宝图上记载了许多地方,有的可以自由进入,有的则是皇宫禁地,进入的难度也並不相同,而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最难的三个中的一个,名叫『奇山』。 但宫中人都叫那里『云根』。 。。。 在皇宫侧苑一处偏房外,吴慢慢看著眼前的枯井默然不语,这里是冷宫,是皇宫中唯一不受那四季如春的阵法加持的地方,所以这里与宫外一样冷。 那苦井本没有名字,但后来跳进去的人多了,就被叫做『胖娘娘井』,因为冷宫中的人跳进去也没人知道,等发现的时候人都已经泡肿了,美丽的娘娘胖了一大圈,所以是胖娘娘。 吴慢慢小步的走到井前,不易察觉的噘了噘嘴。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她的境界在如今的皇宫里算不上顶尖,而且说实话,即便境界能高过別人,打架也未必就能贏,那份藏宝图能被龙场偷出来,怎么就不能被其他势力偷出来? 姜羽也好,尉天齐也罢,甚至那个专攻杀道的无名,她都不想动手,万一伤了之后那些棋怎么下,所以挑来挑去,她没有选择那些一眼看上去就可能藏人皇璽的地方,也没有选择那些防卫真正森严的宝库,而是来到了上面最不起眼的,像是皇宫里唬人用的胖娘娘井。 不过真的看到这口枯井,她又难免有些后悔了,不是说这里是假的,而是太破了,她穿著裙子,跳下去搞不好会弄脏。 “你如果不想跳,我们可以先来。”身后一个女孩响亮的声音响起。 吴慢慢回过头,看到两个女孩,一个穿著藏青色的短衣短打,一个穿著淡粉色的长裙,她们站在吴慢慢的身后,像是排队一样。 最奇异的是二人长得一模一样,但是表情却完全不同,粉裙女孩怯怯的,可是眼睛滴溜溜的转个不停,藏青短衣的女孩仰著头大大咧咧,但面色坦然。 二人长相算不得绝世,只是站在一起便生出莫名的观感。 吴慢慢想了想,没有说话,而是迈步从二人身旁走过,直接离开这冷宫。 两个女孩看著她远去,粉裙的姑娘小声道:“葵,她就是吴慢慢!” “她就是吴慢慢。”被叫做葵的女孩点头重复道。 第520章 两相,太和 大夏红色的宫墙內有著一片广阔的空间,可以无压力的承受万人的起居生活,但实际上皇宫中真正用来给人生活的面积是很小的,它的十之八九都是留给权力的生长空间。 青石板路横车马,宫人檐下躡脚行。 所以最大的建筑,要最少的人踏足,如此蕴养的权力才足够纯净。 至於宫墙中权力的顶峰是哪,有很多与眾不同的答案,比如梧桐塔、比如军机处又比如皇宫中最大的宫殿之一的太和殿。 午门外,人群已经安静聚集,一套套绣著百兽灵禽的官袍在晨风中飘荡,数列队伍最前方,一左一右站著两位老人,皆是宽大的红色官袍,一人白须白眉闭目无声,一人黑脸黑髮张目圆瞪,白须者乃是右相,黑面者则是左相。 此二人站在此处,便隱隱有风雷之色,大夏两相身兼人族气运,可操纵的官术乃是承自儒学与气运二璽最紧密的融合,在朝堂和官场相关事宜上这二位是可以视为准圣的,毕竟二璽之道有他们一份。 姜羽与首魔尊在地下棺槨一战,棺仙掏出的第一颗头颅就是一位大夏的宰辅,借用『女帝之论』以官术给姜羽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当然这准圣尊位毕竟得来容易,且並非是自己的修为,所以受限颇多,当卸下相位时,也要还回去大半。 但再怎么说,这也是两个可速成的准圣之位,就算只有这二位,大夏皇宫也能立足於十四处了,前提是选择左右相时,不受到其他势力的影响。 钟鸣声响,午门大开。 有人高声叫道:“宣!百官进殿!” 两相同时迈步,身后百官隨行,官威如潮水涌入皇宫,与皇宫大阵交融后,竟然化为一体,官威更胜,皇宫大阵愈发牢固。 想不到这套阵法竟然可以藉助百官之威增强自己。 再穿过太和门,忽然视线开朗,一个巨大的白石广场,站在太和门看去,位於广场那头无比高大的太和殿也不过是一掌的大小,可见距离之远。 百官穿过广场,终於来到了太和殿前,门前有百十个禁军侍卫提刀而立,有人仔细看去,发现今日的侍卫与往日有些不同,那黄色马甲被撑的隆起,显然里面还穿了甲冑。 於是氛围开始缓缓发生变化,踏入太和殿,群臣跪拜,两相躬身。 见宝殿之內,檐下斗拱密集,彩绘繽纷,居中处有一金砖铺就的高台,台子四周立云龙火凤柱八根,各色灵禽异兽的香炉围绕金台,顶级的灵材正散发著淡淡的木香。 而台子最上则是两尊宝座,一为雕龙髹金宝座,一为刻凤沥彩珊瑚宝座,此为人皇与帝后的座椅。 两个宝座的正上方,乃是一个伞状向上隆起的巨大藻井,以异物雕刻龙凤盘旋,皆是向下而落的姿態,隨著动势有光芒落下照在宝座之上,而且细细看,可劲淡淡光点如灰尘在光柱中垂落。 那是被此处法阵提炼而出的精纯灵气,可观此阵精妙之一二。 此时宝座上只有一位中年男子,他靠在椅背,单手撑著扶手,似睡似醒,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面对行礼的群臣也没什么反应。 而在平台之下站的最近则是一位很少出现在这里的人。 污衙总管闻人哭。 他没有按宫规穿大红色的內官袍服,依然是一身黑袍打扮,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替代了以前李三全的位置。 百官看去,还能看到那张无须的脸上掛著的谦和笑意。 “百官请起。”他笑著开口道。 百官一愣,两相均是皱眉,这不合规矩,再如何叫群臣起身,也该是人皇陛下开口,哪有你这个下臣说话的份? 但最终大家还是犹犹豫豫的站起了身,闻人哭回头看了看宝座上无声无息的人皇,然后回身开口道:“各位大人有什么想奏的,可以开始了。” 他显然还没有適应这个职位。 但此时没人打算计较这些,有能力问责闻人哭的如今心里惦记著更重要的事情,没工夫搭理他。 有閒工夫的却又没那个能力,躲著闻人哭还来不及呢。 “陛下!臣有要事。”最终左相还是最先开口,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平台,仰头看著安坐的人皇,似乎想让对方给点回应。 可闻人哭却笑著迎了上来,“钟大人!有事说就行,昨晚陛下没睡好,伤了神,不好惊扰。” 左相不等他走到近前,忽的冷哼了一声,这一声气发丹田,震得整个大殿都一声闷响,连那垂落的光柱和凝为实物的灵气也摇摆起来。 闻人哭只觉胸口一沉,退了两步,回到了平台前。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与陛下之间做文章!?”左相扫了一眼闻人哭,满是不屑的开口。 说罢也不再理会脸色微白的闻人哭,他看著陛下大声道:“我闻昨日皇宫家宴,陛下將我大夏传承作为儿戏!此事可是真否?如若为真,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老人的嗓门好大,而且越说声音越响,最后简直是在每个人的耳旁高声喊。 第521章 闻者欲哭,听者欲怒 雷鸣一般的喝问过后,他掀开袍服缓缓跪倒,紧接著他身后有十数號人跟著跪倒,高声道:“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应该是左相的派系了,虽然人不多,但各个袍服都是红紫之色,看站的位置也无一不是六部大员。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大家看著拄头侧坐的人皇陛下,等待对方的回应,可那皇袍的中年男人依然一动不动。 “钟大人,此事暂放,来日再议。”闻人哭悠悠的开口,依然笑的谦和。 左相却是根本不理,跪的笔直,似乎人皇陛下不开口回应,他就要一直跪下去。 闻人哭小幅度的耸了耸肩,看向其他那些站著的百官,开口问道:“诸位大人还有其他奏请吗?” 白须白眉的右相用余光看了看这个男人,没有像左相那么不屑,但锋利了许多,他向前一步,缓声道:“臣有事请奏。” “童大人,您请说。”闻人哭有些殷勤的开口道。 右相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的开口,“昨夜皇城有歹人行凶,御前总管李三全遇害,虽只是一位宫人,但遇袭的地点临近书院,所以此事影响甚广,若是处理不当,可能影响我大夏皇宫与清水书院之声誉。” 这话说的不算偏颇,闻人哭听的直点头。 “以臣看此事必须倾注全力抓捕凶手,给陛下也给书院一个交代!臣自请接下此任,主管此事的全部首尾,三日內必然给陛下一个答覆!”右相的声音缓缓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一个听起来並不过分的要求,堂堂右相亲自督导一件凶案,已经算是拿出十分的態度了,而且要的权利也並不多,甚至还立下了军令状。 似乎他只是想替代如今闻人哭调查案件的位置而已。 但实际上,你要想明白什么叫作『全部首尾』。 当右相站在这个位置时,他和闻人哭的影响力会是完全不同的。 比如闻人哭只能带著污衙围著清水书院打转,搞些噁心人的招式,但右相拿著这口头的御令就能节制皇都內的禁军和御林军,而且他甚至可以以此为凭反过来调查皇宫。 你別管他怎么做,反正三日內,他能找到凶手。 但下了朝,书院必然立刻得到解放,甚至禁军和御林军也要变成书院的助力,皇都中其他势力都要以涉嫌袭杀李三全为名接受调查。 这位右相,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要扭转整个大局。 闻人哭看著这位白须的老人微微嘆气,书院的人就是这样,守著大义之名,还要做到利己之事。 此时,高坐於宝座之上的中年男子终於动了,他微微直起身子,发出一声哈气声,喃喃道:“三全,给我倒杯茶来。。。” 群臣默然,闻人哭倏地跪倒,一瞬间就泪流满面,他高声叫道:“主子!李公公。。。他已经去了啊!!主子啊!” 哀痛之情,简直闻者欲哭,怪不得他是闻人哭。 “哦,死了啊。。。我都忘了。”中年男子安静了一下,然后喃喃道,他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中。 好半晌,他才忽然缓过神来,看向台下站著的右相,开口问道:“爱卿,你刚刚说什么来的?” 右相看著男人,缓缓重复道:“臣想替陛下调查李三全之死。” “我的人死了,你为什么要来调查?”人皇声音淡淡的。 “因为臣乃是大夏右相,职权里应有主管刑法。”右相依然平静。 “可你也是清水书院的掛名讲师啊,上周还在书院里做了一场关於何为儒生的讲学呢。” 大殿里的气压越发的低了,人皇陛下直白的好像要把一切都掀开,他这话的意思其实是在说他的嫌疑名单里包括了清水书院。 所以与清水书院瓜葛颇深的右相,应该避嫌。 “还请陛下明鑑,书院乃是我大夏之根基所在!书院出来的儒生为大夏如今的盛世立下过无数功劳,从朝堂到民间对此皆是有目共睹,故而无需也不可能去杀一位老迈的宫人!”右相併没有开口,这是一位年轻的官员,他衝出队伍立刻跪倒。 眾人安静,右相没有说话,人皇也没有,大家甚至没有看那个年轻人,谁都知道这话早晚都要说,谁说的都无所谓。 中年男人似乎又累了,他缓缓侧过头看向正啜泣不已的闻人哭,隨口般的问道:“我在御花园里与三全同种的那棵柏树怎么样了?” 闻人哭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和泪水,颤声拜倒道:“奴才早上去看时,发现那树已经死了!想来是昨夜三全公公遇害,它便也跟著绝了生息!” “怎么死的?”人皇继续问。 闻人哭想了想,然后以头锄地回答道:“是那树下长了一棵紫藤,那藤长的太快太好,不仅抢夺地下的营养,抢夺天空的阳光,而且勒入了树的枝干中,活活。。。把那陛下和三全公公一起种的树给勒死了!!” 哭声再次响起,依然是情真意切的悲伤。 百官在那哭声中,手脚冰凉。 这是一种广为流传但甚少出口的说法,讲的是大夏与中洲儒门的关係,大夏为树,儒门为藤,树粗壮有力,却生而向上,无法自决。藤攀附而生,却生而好抢,无力自主。 故而藤缠树死,必成终局。 这话过於毒辣且武断,所以甚少有人说出口。 想不到如今却在人皇陛下的朝堂上堂而皇之的听到,来日整个皇都乃至大夏都会听到,这將是一场巨大的风波,是皇宫对清水书院为首的儒门在名节上的討伐! 这是一场战爭! 右相的鬍鬚颤抖了起来,他是怒的,也是怕的,怒陛下不分善恶是非,怕日后中洲大乱! “陛下!!!”那跪倒的青年抬起头,忽然高喊,声泪俱下,可听起来也远没有闻人哭叫的真切,可见即便你是真的心哀,也未必比得上表演的天赋。 右相忽然伸手,那青年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就无法发出声音了,而余下队伍中那些跪倒的人也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官术——缄默雅静。 右相封住了所有想开口的人的嘴,此时说出任何不合时宜的话,都可能要让整个中洲儒门落下口舌。 “老臣忽发病痛,无法继续管理朝政,还请陛下准我回家休养。”他缓缓躬身行礼。 闻人哭终於哭完了,他爬起身,有些狼狈的对著右相道:“童大人自行去吧!” 他又看了看其他百官,想了想道:“诸位还有病痛的,也一併去吧,不用一一告假。” 皇宫给出的这份姿態,当真是无情冷漠到让人心寒。 第522章 吟诗,作秀 这就是人皇对待以右相为首的书院势力逼宫的態度,刻意的忽视,好像只是遣散了一堆无用的宫人。 可此时太和殿中各级大员以及皇都的京官加起来百十余人,不说每一位都无比重要,但其中大多数都是维持大夏运转的中坚力量。 就在闻人哭那句话说出口时,这百十人中大半便齐刷刷的跪倒,犹如狂风压伏麦浪,寥寥几个站著的,品级位置都十分靠后。 不等闻人哭和人皇说什么,那些跪倒的人便从袖口中掏出奏摺高举过头顶,显然都是告病的摺子。 “诸位大人不是说了吗?有病自去就是,无需上奏。”闻人哭认真的扫视眾人,好像要记住每一个跪倒的官员的脸。 右相直起身,看了看高台上无声的人皇陛下,然后缓缓转过身走向殿外。 跪倒的群臣便也將奏摺摆放於身前的青砖之上,站起身,跟隨在右相身后,有人起身前对著高台和人皇陛下猛猛的磕了几个头,更有甚者走著走著忽然依袖遮面哭出声来。 当右相走出太和殿时,却听见身后一下子嘈杂起来,有人放声大哭,有人猛地跪地,但更多的人则是忽然高声念起诗来。 是的,眾人一下子就开始念诗。 好像离开了太和殿,这群儒生便顷刻间思如泉涌,大家彼此搀扶拉扯著一边吟诗一边往前走。 最奇葩的就是那个之前跪地的年轻官员,他用头狠撞了一下太和殿檐下的立柱,留下一滩血跡,然后用手指沾著血就在那太和殿门口的柱子上开始写诗,什么『忠良埋骨无荒地,佞臣建庙有青山』云云,写到最后一个字,便两眼一翻倒了下去,手指还把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身旁同僚一把把他扶住,看著柱子上即將名留青史的“伟跡”嚎啕大哭,也不知是被同僚的忠心感动,还是纯粹的嫉妒这小子想出如此妙招压过自己一头。 总之太和殿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这没什么可意外的。 书院昨夜就给了今日的章程,谁都知道今天朝堂是註定要出乱子的,有脑子的人当然要提前为自己想想,这些官员昨夜都没睡,熬夜编的诗词,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 右相以及书院对此也没有意见,这是一场战爭,书院不会任由人皇詆毁自己,今日人皇用紫藤缠树的说法给书院套帽子。 那太和殿门口这一出自然也会不脛而走,一处处惨剧与诗词会迅速营造一种书院儒生忠君爱国,人皇陛下却昏聵偏信佞臣的敘事逻辑。 右相很欣赏那个用头撞柱子的青年,这个行为尺度最是合適。 当然,具体多少是表演,多少是真相我们不得而知。 毕竟儒家之学与为君尽忠素来是有交集的,看的是个人研学的方向,总有些儒子真的认为自己读书是为了大夏或者效忠皇室,此时看著书院与皇宫对峙,难免心生悲戚。 而且还要考虑到儒家修行以学问为主,如果朝堂真的和书院出了问题,那儒学中將有一道显学直接崩塌,牵连何其广? “好吵。”中年男人似乎有些烦了,写个五言绝句得了,怎么还有人写长篇雄文呢? 闻人哭听了人皇的话,於是对外高声叫道:“將他们即刻遣出宫去!” 守在太和殿门口的护卫毫不犹豫的衝上前將那些官员一一拖起,拉拽著往宫外走去。 隨著爭吵喝骂声逐渐走远,太和殿中终於安静了下来。 跪在一旁的左相看著高台上的人皇,长嘆一口气,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他觉得两边都已经疯了。 陛下疯了,竟然要排挤清水书院。 书院也疯了,竟然真的接招! 这些人心底都没有想过大夏的安危吗? 他其实多次想开口劝阻,可多年从政的经验告诉他,没有任何意义,事情走到这一步,只有旁观者会感到震惊,参与其中的每个人其实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甚至也猜到接下来对方会做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个体已经无法再影响大局了,左相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大夏分裂的开端,他正心底戚戚然时。 忽然有人走到了他的面前,抬头看,黑色的靴子、黑色的宫袍、无须而惨白的脸以及谦和的笑。 前不久刚痛哭过的闻人哭,眼圈红红且笑容满面的开口问道。 “钟大人,您还有封摺子没有递上来吧!” 左相愣了愣,才想起他確实有封摺子,那是昨晚別人送到他桌案上的,对方势力很大,要求也不高,只要他代为上奏而已。 只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一时忘了这封摺子。 没想到闻人哭竟然已经知道这封摺子在他手里,他犹豫了一下,从袖子中拿出了那封文书,开口道:“臣请设悬镜司,任尉天齐为司长。” 闻人哭伸手接过那文书,却是看都没看就对著殿外高喊。 “宣尉天齐!” 声音遥遥传了出去。 太和门外,传召已经到来,但尉天齐还是面无表情的看著最后一个哭爹喊娘的大臣被侍卫拉拽出了皇宫,才转身走向太和殿的方向,他一身灰色儒袍,走的平稳,甚至有閒心左顾右盼,走到太和殿门前还停步看了看柱子上还未乾的血跡和诗词。 当尉天齐走入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了过来,少年脸上在北洲烈日留下的黑跡已经全部消退,此时的他才真正的像一个儒家天骄,他与每个人对视,最终掀开前摆,对著高台跪下。 “参见陛下。”他声音短促而有力。 过往他以儒门修行者的身份行走,与吴慢慢等人一样对人皇不行摆礼,但今日他来到朝堂,是要做官的,自然要尊重朝堂的规则。 可他跪的过於洒脱,好像那不是臣服,而是与抱拳一样单纯的行礼罢了。 第523章 洪泽辅,葵与藿 安静。 太和殿里安静非常。 直到一声咳嗽响起,中年男人笑道:“小尉来了啊,来了就好。” “是。”尉天齐淡淡的答道。 闻人哭笑的更加热切了,他走到尉天齐身前,这是二人的第二次见面,第三次交手。 但如今他已经不怕这位尉公子了,因为此时他们已经从修行者的恩怨决斗中离开,来到了闻人哭的领域,皇宫里的规则与宫外那套快意恩仇是完全不同的。 他从袖口中拿出了一张金色的圣旨,摊开后缓缓念道:“经左相钟安国举荐,人皇帝后准奏,今设立六部监理悬镜司,主管监察六部,可协理皇都行政,有官员任命举荐之权。” 闻人哭的声音在太和殿里迴荡,所有人都安静的听著。 “著大夏儒生尉天齐为悬镜司司长,为正四品,同中书门下三品,可参知政事,入军机处理事。” 尉天齐面色平静,这已经达到了他的要求,虽然官职不高,但实则是个概念官职,什么都能管,什么都能说,哪里都去得。 尤其是在右相以及书院势力退出朝堂的时候,他的存在感將无比的大。 闻人哭的声音还未停下。 “著小林洲棋盘山修士吴慢慢为悬镜司副司,为从四品,同中书门下三品,可参知政事,入军机处行走。” 这依然是预料之中的,吴慢慢和尉天齐再如何了不得也只是两个人,想要充填书院退出留下的口子,需要一定的儒家人手。 棋盘山中人虽然少做官,但也有子弟在皇都中做门客或者军师,多少能缓解一定的行政压力。 “同著大夏儒生钟鸞为悬镜司副司,为从四品,同中书门下三品,可参知政事,入军机处行走。” 尉天齐忽的抬头,这並不在意料之中,隨即他猛的看向身旁的左相,老人面色如常。 尉天齐想起了这个钟鸞是谁。 左相有二子四女,其最小的二儿子便是名叫钟鸞!如今应该三十不到的年纪,因为天资一般,家里宠著,还加上有个优秀的哥哥,所以行事孟浪,到如今还一事无成,常年混跡皇都烟柳场,在皇都有『左乐』之浑名。 如此“人杰”竟然被授予如此重要的职位,那显然不是奔著他个人的才华去的,而是拉拢他身后的左相势力。 尉天齐忽然笑了,他已经想通了,只是慢了些,看来自己还是没有完全適应政治的思维逻辑,要记住一切都可以交易,且交易没有底线,只有价格。 是的,龙场在朝堂有势力,但显然不像书院那般完全掌控了右相,顶多算是和左相有些瓜葛,所以这封奏书能被递上来,必然是要有对左相有益的內容! 而人皇陛下对此显然也是乐见其成,左相之子钟鸞、棋盘山嫡传吴慢慢以及皇都骄傲尉天齐,他们三人有朝堂影响、有皇都声望、有十四处背景,於是便形成了一个十分稳定的政治三角。 即便是书院也不能明面打压这样的组合,这是艺术。 一场交易的艺术。 “望悬镜司以『明镜高悬』为志!莫要辜负圣恩!”闻人哭终於念完了,他把那圣旨递给尉天齐,笑著道:“恭喜尉公子。” 尉天齐伸手接过,闻人哭缓声道:“日后我与尉公子便是同僚了,污衙可与悬镜司相互配合行事,定然能有所作为的。” 这客套话不见客套,反倒带著几分小人得志。 前不久,他还要躲著尉天齐走,到了今日,他已经可以笑著当面说同僚了。 尉天齐看著这位黑袍宫人,忽然附身拜倒,高声道:“谢陛下圣恩!臣尉天齐有本奏!” 太和殿里的眾人都是不解,你悬镜司连个门牌都没有呢,哪有什么本奏? “说。”中年男人也来了兴趣,他探了探身子开口道。 “悬镜司初成,臣欲行大事而立大威!”尉天齐抬起头来,面色端正,“故而臣有心向陛下討个差事。” “什么差事?”人皇挑眉。 尉天齐抬头看似看著高台上的人皇,可实际上那双眼睛却在看著闻人哭,“臣愿替陛下解决心头之患!调查李三全之死!以正皇都风气!” 左相和余下的那些官员都看向了这个少年,忍不住暗嘆一句学得好快。 既然一切都是交易,那尉天齐此次出头是替大夏替人皇排忧解难,自然可以趁此机会开出价格。 当然他是自己主动的,可交易就是交易,即便你想要我也想给,但钱还是要掏! 尉天齐要的就是如今这个皇都中最大的“口袋罪”。 一句简单的『涉嫌杀害御前总管李三全』是可以用来指挥御林军、勒令天仙境的!这也是闻人哭和污衙最近如日中天的依仗。 “此乃朕的家事,不好让外官主事,悬镜司便做个协理吧。”人皇悠悠的开口。 “谢陛下圣恩。”尉天齐轻笑。 人皇当然不会全权让他受理,悬镜司只是用来制约书院的,污衙才是人皇嫡系,可价格开出来,你总要给还个价格,而任何权力只要有一点沙子,就不再是纯粹的,这二者差的可不仅仅是一粒沙子。 协理二字,让悬镜司一下子就变成了污衙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样,我与闻人总管才算是同僚啊!”尉天齐笑著对闻人哭开口道。 成为我的同僚,不代表我就要和你共事,也可能是来毁你前程,断你后路的。 两个人笑著对望,说不好谁才是反派的模样。 “散了吧,朕乏了。”中年男人站起身缓步走向太和殿的后方。 群臣行礼,闻人哭则赶忙小步跑著去搀扶。 尉天齐转过身大步走向太和殿外,悬镜司初立,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做呢,但一步一步来总会找到路的。 “尉公子。”厚重的声音忽然叫住了他。 尉天齐回过头看,却见左相站在自己身后。 “见过左相。”尉天齐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左相摆手,他看著尉天齐嘆了口气,然后才道:“如今是多事之秋这点,想来我不必跟公子解释了。” 尉天齐点头。 “我要告诉公子一件事,我钟某人虽然是太平洲人士,年少时也確实去过龙场,但我自幼家贫,读书学文全靠自己,从无投靠任何书院门下,所以我做事只讲是非,不讲势力,今日我帮龙场上奏,也不是因为他们把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放进了名单,而是因为此时的朝堂需要新的势力。” 老人声音很大,毫不避讳。 “故而,来日公子带著我那儿子做事,也莫要把老朽当成你们悬镜司的后盾,除非公子行的足够正。”左相说完也不再多言,拱了拱手,大步离开。 尉天齐看著老人的背影,沉默了一会,然后无奈的嘆气,这就是政治吗?果然好复杂也好无趣。 从嘴里说出来的全是公正严明的,但表达的意思却都是更符合自己利益的。 左相这番话的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 “公子只要带著我儿子行正事,我就一直是悬镜司的后盾。” 尉天齐走出太和门时,回头看,发现太和殿外已经有宫人正在拿著刷子猛刷那柱子上血呼啦的诗句了。 再扭头,意外发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正在等自己。 墨绿长裙,洁白腕。素额朝天,青丝暖。 “吴姑娘?你今日没有去寻宝吗?”尉天齐看著对方问道,难道吴慢慢也会上等分身术法不成? “洪泽辅。”吴慢慢淡淡的道。 尉天齐一愣,然后笑道:“葵和藿那俩丫头来了?看来人皇璽这件事还是很能吸引人的,连最不喜掺和麻烦的两家都来凑热闹了。” 吴慢慢没有点评,而是迈步走向宫外,尉天齐缓步跟隨,既然二人都不打算寻宝,便一起去悬镜司的衙门看看吧。 第524章 百秀鹤鸣,清泉婆娑 海潮翻涌,花瓣隨著时间已经逐渐与泥土融为一体,粉红之色早已不见,这里留下的都是將出未出的绿芽。 唐真推著木船踏入海浪,老五老实的站在船上,衝过几个浪头,唐真双手一撑爬上了小船,他拿起木浆开始奋力离岛的方向划去。 经过如此多天的休养,逆修的伤势已经逐渐好转,虽然经脉未愈,但力气著实大了不少。 “喂!记得常回来看看!!”岛上传来了喊声,那是唐假,他正站在岛边不断地跳著挥手。 “我会一直想你的!一直!”他的喊声越来越远。 当那个小岛逐渐成为视线尽头的一处污跡,唐真才放下木浆,长鬆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唐假也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船对面,还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水,“我刚刚模仿的南红枝怎么样?” 唐真不理,他如今已经练就了一身闻烂话而不过耳的本事。 “我们这是要去哪?回南洲吗?”唐假,“我还以为你打算拖到天荒地老,然后神兵天降呢!” 唐真没有回答,但实际情况就是顺著洋流他是漂不回南洲的,反而会不断往北走,最终绕著环东海的岛屿一路迂迴到九洲的方向。 “你等等!你等等!”唐假赶紧低头,“我去找找地图,在哪章来的?” 唐真充耳不闻,自顾自的检查著自己接下来的行程,环东海北礁要比南礁群岛富饶很多,而且也更开化。 南礁群岛多是岛民遗族,没有修行也没有什么组织,但北礁群岛乃是邻近婆娑洲,当年密宗与佛门正宗辩经,失败后出走,被一路撵进海里,最终便落户在穷苦的北礁群岛。 这群和尚们凭藉成体系的修行和思想,很快將密宗的理念普及到了整个环东海北礁群岛。 最终演化成了如今的密宗。 当年唐真就是在那边遇到了密宗僧侣,並习得佛影之法,那时年少傲骨,对於十四处尚且不看在眼里,什么密宗他也没有多感兴趣,只閒聊了些琐事罢了。 那边的人都很奇怪,可能是岛民还未完全开化的原因,一个个虔诚又反叛,他们拜神佛无比认真,可拜的各路神佛彼此教义甚至相悖,那也不管,放在一起就是拜。 而且说是密宗,但似乎教义还算温和,並不主张绝对的信仰,甚至密宗僧侣有时破戒,也无伤大雅,那个苦行僧就给自己杀过海螺,简单烹飪算作招待。 唐真问他岂不是破了杀戒,那老人说杀几只海螺为了吃算不得杀戒,再说死亡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必苛责人或者兽呢?吃杀本是同源,並不会对世间產生什么影响。 唐真一边吃一边拍著老头的肩膀点头道:“老和尚修行高啊!想的透彻!” 他曾经游歷九洲,对各地的风土人情都有一定的见识,在他看来天下九洲虽只是地理概念,但千百年传承分化,实际上各洲早已形成不同的风气,有的专注於內,有的专注於外,有的好战爭名,有的內藏避世。 他最熟悉的当然是道门四洲,最鲜明的当然是北俱芦洲,那里的人一个个超爱动手,一言不合就要拔剑,每十个修行者有两三个身上都带著残疾。 而最不鲜明的则是洪泽辅,它位於西洲和南洲之间,毗邻中洲,一洲之地藏有两家十四处,可却往往是道门中存在感最弱的一洲。 因为它多年无圣了,而且这两家十四处也有些不好说的道统问题。 道门五山,讲的是『西生紫云南玉蟾,鹤鸣百秀北剑山。』 鹤鸣泉,百秀山就是洪泽辅洲的两大宗门,但有时在口语中大家会提到『清泉宗』,这又是什么呢? 实际上,鹤鸣百秀本是同宗同源,最早的它们分別是清泉宗的內门与外门,可內外实力相当,如此分总要有嫌隙,经过多年变迁,內外越行越远,最终分家而居,百秀山和鹤鸣泉就是两家所在的地名而已。 可偏偏清泉宗的內外门功法相辅相成,若是离了彼此修行进益便要少三分,战力也要少两成,所以两派高层一直维持著相对紧密的关係,最终形成了洪泽辅物分神合的古怪局面。 据传两派高层常年联姻,用秘法生下双子,已做政治表態,也是一桩修行界的奇闻。 当你听到有人说清泉宗,这便是泛指鹤鸣百秀的说法,毕竟你不是本地人也分不清个內外门或者具体的讲究。 毕竟在洪泽辅关於清泉宗的定义是一项复杂的学问,双方对於谁是內门谁是外门?谁能代表清泉宗的正统?谁为主谁为次?这些问题都很敏感。 唐真是不喜欢洪泽辅的,他们自己忙不过来,所以对外甚少参与,排外情绪比较严重,不过那边景色很好,大量的湖泊和泉水,是水系术法最发达的区域,而且有很多奇术,比如御兽之道、驱鬼之法等等。 唐真去过很多次,说话甚少,就猛猛偷! 那真是一段快乐的岁月,尤其是有那傢伙陪著的自己的时候。 “咳咳!”咳嗽声打断了唐真的回忆,唐假趴在船边埋著头问道:“你脑子里有功夫回忆这些,为什么不回忆回忆感情史呢?我不想去婆娑洲!那边都是和尚!我要漂亮姐姐!!” 唐真无言的拿起船桨,奋力的划了起来。 第525章 雄浑天地间,邋遢读书人 为什么离开无尽海? 唐真也说不清,许是逆修的伤势即將復原,可以开始第三次『求真』,又或者因为一百六十七天终会有个尽头,他早晚要给九洲一个交代。 但肯定有一部分是因为岛上的桃树卸了红妆,散了发,此时也该是懂事的访客自行离开的时节了。 夜已深,海面微波推著木船,老五和唐假都打起了盹,唐真背靠在木船上,看著天空中巨大的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之所以选择前往婆娑洲其实也没什么具体缘由,只是顺著洋流就能到婆娑洲而已。 唐真的修真核心便是依靠九洲天道来压制天外邪魔,不需要理由,只需要相信。 此时的海面微微起伏了一下,小木船便被扬起,船桨隨之滚动发出脆响,唐真伸手扶住了船沿。 “怎么了?”唐假睁开眼,左右打量。 海浪忽然变高了些,虽然算不得大风大浪,但木船太小,唐真唐假就像是在坐蹺蹺板,俩人探头往海面上看,乌黑一片,只有倒映的明月像是白色的圆盘。 “起风了?”唐假扶住有些站不稳的老五。 唐真摇头,这片海域无风无云,之所以起浪只可能是海面下的影响,他掐诀一道明光咒直接扔进了乌黑如墨的海水中,发出噗通声响。 那白色的光球入了水,便缓缓的沉下,它很亮但却照不透漆黑的深渊,两人一骡子趴在船边看著它越来越小,越来越昏暗。 忽的,它停住了,並不再下沉,反倒开始滚动,好像是落到了海底?不可能,这里是东海,一道明光咒怎么可能触底呢? 如果触及的不是海底,那是什么?为什么看不出形状? 嗡—— 浑厚又通透的巨大声响在海底传来,明光咒的光球顷刻便被冲碎,化为无数细密的小光点,这些细微的灵气似乎牵动了整个海底,微光开始扩散,无边无际的扩散。 唐真脚下的整片海洋都亮起了淡蓝色微光。 嗡—— 又是一声巨响,浪起浪落,这幅瑰丽的景象,实际上是一场灵气的波动,是生命,但却又远超生命的范畴。 “好大只。。。”唐假喃喃道,隨即抬头补充道:“我说的是好安静!” 那確实是一个好大只的生灵,它在这片海域无声的路过,於是洋流都隨之受到影响,那微光里唐真看到了无数鱼群的剪影,它们都在追逐著它,它的存在本身就代表著一片海域的生机。 明光咒於它而言不过是一只萤火虫罢了。 唐真也是第一次见到它的本尊,以前只见过这种生物残留的骨骼而已。 “鯤。”他低声道。 嗡——!!! 再次巨响,海浪更加汹涌了,海底巨大的生灵好像消失了,唐真不知道,它太过巨大,所以根本无法確定它到底在干什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唔!那!”唐假指向远处。 只见在月亮之下的那片海面,正有一只巨大的鱼在缓缓的脱离水面,它太大了,脱离水面的过程就像是在慢放,明明与唐真唐假那么远,可那声势好像就在眼前。 成千上万吨的海水被它携带著一併涌上千百丈的高空,像是要直接飞去月亮之上,隨著它整个脱离海面,那庞大的身躯便已经开始缓缓的遁入云层,它好像连通天地的巨柱一般。 云层破碎,两人一骡都有些失语。 “老五,同样是动物,怎么差距这么大?”唐假喃喃道。 “坏了!”唐真也喃喃道。 他感受到海面忽然开始下沉,再抬头远处的海线却正在升高! 不!是压过来了! 是那只鯤飞出海面时,引起了海啸! 唐真双手合十踩在木船前方,然后掐诀前指,道家大术——移山分海! 巨大的海浪以超乎想像的速度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轰鸣声中,还能听见唐假高声大笑的声音。 轰轰轰—— 雷滚而至,小小的木船直接被拉成45度角上扬!唐假搂住老五,看著唐真站在船头的背影大声叫道:“老五!你看阿真帅不帅!?” 老五不会回答,只安静的咀嚼著嘴里反芻的食物,也不知是不是嚇傻了。 船体还在倾斜,眼看就要倒翻过去!就在此时,唐真的双手忽的分开,高声大喝,一道通天的紫光从高空坠落,在远处看去好像有一座无形的高山砸入了高耸的海浪里! 移山分海! 大能之法。 海水化为细密的水雾,什么都看不清了,巨大的衝击力让水珠打在木船上都发出砰砰砰连绵的巨响。 。。。 穿过大雾,尉天齐走到了一座高耸的假山之前。 他驻足打量,眼前乃是一座人造的假山,山石全部选用嶙峋的奇石,布满了鏤空和弥补的花纹。 这里就是藏宝图上所说的『云根』了。 乃是皇宫秘藏之所在,据说这里藏著无比重要的密宝,选择此处作为第一个寻宝的地方,是因为这里位於皇宫法阵的核心,先到这里便等於掌握了先机。 刚刚穿过的那层迷雾就是皇宫的防御法阵,他过的有些艰难,著实费了一番功夫,每到此时他就忍不住好奇真君传给南洲独夫的那套穿行秘法,若是有机会得见就好了。 这么想著,他迈步走上假山的台阶,刚走两步,却又再次停住,他感受到了前方灵气的波动,很细微,但不是错觉。 尉天齐挑眉,难道这里还有守卫?这有些麻烦,他不想和宫中的人交手。 拾阶向上很快来到了山顶,那里是一处凉亭,云雾縹緲,伸手不见五指,视线完全被遮蔽,而且灵气探查也被隔绝大半。 尉天齐缓步绕行凉亭,寻找刚才的波动,可却一无所获,正待细思,却忽听身后脚步声传来,那人也在绕著凉亭找他,此时他停步,对方才算追了上来。 尉天齐缓缓转过身,双手藏袖,大夏皇宫多年藏拙,人皇帝后必然各有暗手,此处又是秘境,容不得他大意。 云雾中人影缓缓浮现,那人低著头,略有些驼背,走路也很慢,直到完全脱离雾气,尉天齐才发现对方不是皇宫的人。 因为对方穿著儒生袍,只是。。有些破,是个还算年轻的男子,也就二十七八的年纪,耷拉著眉毛,低著头抬眼看人。 “在下尉天齐,敢问兄台名讳?”尉天齐先行行礼。 那人一愣,看了看尉天齐,然后笑著道:“你就是和吾弟阿真打擂台那个凡夫俗子?” 尉天齐挑眉不语,吾弟阿真?这个称呼听起来不像是能用来叫真君的啊! 他不得不再次认真打量这个男人,然后终於想起此人可能是谁了。 破旧儒生袍,邋遢学子髻。腰掛书两本,腹藏文万篇。 可。。他不是被程圣禁足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下乃清水书院学生,刘知为。” 那位白玉书生刘知为,如今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久仰大名!”尉天齐恭敬行礼。 这还是他第一次碰到无道六贼,少年人难免有些想入非非。 第526章 古寺千年有客,新官半日无门 “长公主殿下,这万佛寺乃是当年国典时婆娑洲捐赠的,因为实在豪华,所以一直未曾投入使用,只做保管以及藏宝之地,或有佛宗高僧前来时,才会启用一两间房舍用作居所。”阿森一边带路一边跟姜羽讲著关於万佛寺的由来。 万佛寺位於皇宫后方成片的林园深处,四周弥布著各种婆娑洲移植过来的独特植物,依靠靠著阵法模擬那边的环境养殖,甚至姜羽还看到了一棵未成年的菩提树,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奇景了。 “再往前就是万佛寺的主体了,核心乃是万佛寺本身,余下还有两座法殿,分別供奉的佛宗两位圣人迦叶以及阿难,殿下应该很好找到才是,法殿每逢祭奠会开放,而藏宝都在万佛寺里,不过有佛宗阵法加持,殿下要小心。”阿森缓缓止步。 她只有返虚境的修为,不能跟著姜羽进入万佛寺,不然纯纯拖后腿,所以会在此等候。 姜羽点头,缓步走向万佛寺的深处,穿过婆娑洲独有的大叶林种,忽然走入了一片高林中,林中的树干笔直,高耸如云,而顶部的叶又极其大,遮蔽了天光,显得林下空旷又阴森。 姜羽抬头,见林子尽头乃是一座寺庙的剪影,洁白的鼻尖抽动,她闻到了寺庙特有的烧香气味,而且似乎遥遥的传来了木鱼击打之声。 她感觉有些古怪,这里是大夏皇宫,是儒门势力占据的中洲,可最深处怎么有一间如此正规的寺庙。 走过高林,视线不曾开朗,依然是漆黑古寺,天光狭隘,香火的味道更加浓郁了,不过寺庙的建设倒確实不复杂,前后是一些小厢房,三间大殿並列,左右分別是供奉迦叶的摩訶殿和供奉阿难的二祖殿,制式是很常见的婆娑洲寺庙的样式,並无什么稀奇,与法源寺一般无二。 倒是中间最大的那个万佛寺有些特点,它的墙体表面被雕刻了很多鏤空的平台,每个里面都摆了一尊小佛像,姿势各异,穿著不同,想来这就是万佛寺的由来了。 姜羽没有直奔万佛寺,而打算先去看看摩訶殿与二祖殿,摩訶殿里金碧辉煌,一尊尊大佛金身高耸,居中的迦叶雕塑栩栩如生,面目慈祥而悲悯,佛像下香火鼎盛,各色灵材贡品十分齐全。 姜羽隨意看了看,便无趣的转身离开。 走入二祖殿,风格与摩訶殿完全不同,这里多是石塑佛像,甚至二祖阿难的雕塑也只有一人高而已,远不如迦叶那边高大,不过他站的笔直,面色冷峻,供台前只有一个小香炉,供品也只是寻常瓜果。 姜羽走到阿难雕塑下,想了想当年师兄的评价,於是对著他点了点头。 “姜施主,与阿难二祖有渊源?”姜羽身旁蒲团上坐著的人开口问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姜羽冷声答道:“没有,只是师兄说他是个好圣人而已。” “真君慧眼,阿难二祖平生最。。。”那人还要说。 “胖和尚,不要给我传教,我对佛宗不感兴趣。”姜羽漠然的侧过脸。 知了和尚被堵了一句,无奈的苦笑,他刚才一直坐在二祖殿里,那木鱼就是他敲的,可姜羽进来看都没看他,要不是他自己开口,恐怕根本不会理他。 “姜施主来此是打算进入万佛寺寻人皇璽的?”知了和尚笑著问。 “你要拦我?”姜羽依旧漠然。 “不,姜施主误会了,和尚我走的太慢,其实才到皇宫一个时辰,本也打算去万佛寺看看的,只是来此调息而已。”胖和尚站起身,拍了拍僧衣,笑容满面。 “不若我与姜施主同行,这万佛寺虽是佛门所建,但多年藏於皇宫,歷代人皇帝后必然修改加持,如今我亦是需一步步摸索才能进入。” 知了和尚没有说谎,他是辛辛苦苦跑到中洲来的,介王爷老早就摇人了,奈何和尚走的慢,没赶上家宴,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如果人皇璽在。”姜羽看著和尚。 “我知姜施主的用意,到时可让姜施主借於真君先用,之后再交给我就可。”知了和尚拍了拍肚皮,一副大度模样。 姜羽转身走向殿外,这便是同意了,她虽然不喜欢无道六贼这几人,但毕竟是师兄的好友,只说信守承诺和基本的人品其实还是可以相信的。 而且她素来力大砖飞,道门术法都掏不出几个,更不要提佛宗或者阵法的相关理念了,你让她打架可以,可闯关就有点为难她了,到时候先不说人能不能进去,这万佛殿怕不是得倒两面墙啊! 知了和尚实在来的巧。 两人来到万佛寺门前,姜羽伸手直接推向大门。 嘎吱一声木门响,是那千年古寺迎新客,还是百世老鬼盼旧倀。 。。。 按理说,这皇都里最能闯祸的一拨人有一大半都跑到皇宫里寻宝去了,这皇都也该安静一段日子了吧。 但恨就恨在,有人学了分身术。 尉天齐站在礼部衙门,瞪著眼睛猛拍桌子,“你说什么?还要等?我等了两个时辰了!悬镜司再怎么说也是陛下钦点的协理六部吧!就问个衙门地址拖这么久?你们礼部怎么搞的?” 桌子后面穿著七品官服的中年男人抬眼皮看了看他,“大人,你別问我啊,我哪知道为什么,你自己看看这礼部还剩几个人。” 尉天齐气的头疼,这礼部衙门確实空空荡荡,十几个桌位只剩下三四个人,想来是书院病休的影响,他是理解对方的。 可你刚刚明明一直都在喝茶看报啊!而且就当著我的面!你现在手里的茶还没放下呢! 第527章 日头西斜,人头渗血 吴慢慢站在礼部衙门门外安静的看著种在院子里的无花无叶的海棠树发呆,对於房间里尉天齐和礼部官员的拌嘴毫无兴趣。 她知道尉天齐並不是担心悬镜司没有衙门,或者著急赴任,他只是看著这样的礼部官员心中愤懣而已。 其实悬镜司的东西必然有人准备,而且会准备的很好,还轮不到礼部插手,可如此时局之下,这些官吏依然无动於衷、得过且过,也確实让有心做事的人心寒。 吴慢慢偏过头看向大门,她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应该是送东西的人来了。 大门呼的被人推开,一个年轻男子带著风闯进了礼部,一身华丽的锦袍,手里摇著摺扇,身后还跟著两位隨从,正是春风得意马蹄急。 男子入院第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的吴慢慢,扇子啪一合,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近前,桃花眼眯起,堆出一个热切的笑容,“您就是吴姑娘吧!当真是天生丽质,绝世佳人!果然闻名不如一见,天下都夸您棋艺最绝,我看您的美貌与棋艺根本不相上下啊!” 男人夸的大声,说的直率,毫无一点羞耻。 吴慢慢只是默默的看著对方。 男人並不冷场,行礼道:“我是钟鸞,字书同,不过皇都中都叫我左乐,您直接这么叫我就可以,以后彼此就是同僚了!还请您多教我!” 他实在声音太大,整个礼部衙门都能听到他的声音,尉天齐便也走了出来。 那男人抬头看见,双眼一亮,直接扔下吴慢慢迎上前去,“司长大人!!!” 他一把抓住尉天齐的手,高声道:“我来晚了!竟然让大人在这里等候,实在是不应该!” 尉天齐愣了愣笑道:“不算晚,来了就好。” “快!还愣著干嘛?把东西拿出来啊!”左乐一招手,两个奴僕跑上前打开了手中的木箱。 箱子里是崭新的官袍、官授以及文书等,淡淡的威压浮动,这些东西是受气运二璽的力量加持的,被封官之人持有,便可助其施展官术,妙用颇多,所以这一套说是制服,不如说是一整套法宝。 这东西的成本很高的,也只有大夏这种集权且独占一洲的王朝才有可能如此挥霍,寻常十四处必然没有能力如此大规模的分发资源,可略微窥见中洲之丰饶。 不过尉天齐和吴慢慢都是扫了一眼,仅伸手把最显眼的官授拿了出来,掛在自己腰间算作凭证。 左乐笑了笑,挥手示意下人把其他东西收好,然后侧身抬臂,“二位隨我去看看咱们悬镜司的衙门选址!当真是好地方呢!必让二位满意!” 尉天齐抬头看天,发现在礼部衙门耽误了如此久,太阳开始西斜,日光不再热烈,可为什么这整座皇都依然如此燥热? 。。。 “抱歉各位,今天我们这提前打烊!”永和楼楼主笑著拱手送走来饮茶的宾客,然后指挥著伙计开始抓紧关门。 此时日头西斜,本该是下午最上客的时候,但永和楼里竟然已经开始收拾座椅了。 走出楼门往整条街看就会发现这整个善通坊的门市都开始收拾了,街道上的人也十分的少,不时有骑著马的人匆匆奔过,高喊著,“让开!让开!” 马蹄捲起烟尘,让人心烦意乱。 楼主伸手摸了摸下巴,抬头向上看,太阳西斜的越来越多,他愈发觉得不够保险,於是回到屋里叫了一个最机灵的伙计过来。 “你去那边看看情况,看一眼就赶紧回来!”他叮嘱道。 那小二使劲点了点头,然后撒腿跑了出去。 楼主又高声叫其他人,“去后院拿几根大木樑,封堵一下门窗!通知在这里住宿的旅客今晚不能离店!注意安全!” 紧张的气氛像是隨时会烧开的水,明明看著它一直在翻滚,可你却完全无法確定在哪一刻它会忽然的冒出来。 在忙了一会后,那个小二一路小跑著钻进了楼里,他满头的汗,拿起桌子上的凉茶大口的喝著。 楼主赶忙跑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尉天齐也站在了他的身边。 “情况怎么样?”楼主低声问。 “咳!呼——我没去靠近皇宫的那几个大坊,听別人说御林军已经封路了,越往皇宫那边走,聚集的儒生越多,他们举著横幅喊著口號,说什么『忠良埋骨无荒地,佞臣建庙有青山』之类的,我还看见有人在散发传单,不过我没敢捡!”那小二一边大喘气一边说道。 “御林军吗?皇都的衙门呢?”尉天齐皱眉问道。 “很少!听说是今天晌午都病休了,余下的根本协调不了整个皇都,如今街面上管事的都是御林军。”小二摇头。 “哎呀!”胖楼主狠狠拍了一下大腿,“要出事啊!” 是的,整个皇都早就知道要出事了。 早朝时,书院官员们在太和殿门口演的那出戏已经开始发酵,那血染朱漆,诗留红柱的壮举触动了皇都中无数儒生学子,加之书院被围、百官病休更加激发了中洲儒门的不满,於是中午时,皇都中几大酒楼就开始有学子聚集演讲,隨著越聚人越多,越讲越生气,最终几处合流,开始绕皇都游行,高呼著早朝留在太和殿门柱上的那个诗句。 然后那位年轻的官员头上包著染血的纱布出现在了队伍中,队伍里的情绪变得更加亢奋! 哭嚎哀痛化为悲愤,话题的走向愈发深刻偏激,一直持续到现在。 书院没有阻拦,衙门没有人手,街面上唯一能控制局势的就是御林军和禁军,可偏偏这些当兵的除了对著儒生发出冰冷的呵斥,也说不出什么別的,反倒让局势更加紧张。 “还有几个时辰天黑?”楼主看了看天色,自问自答道:“两个时辰顶大天了。” 日头下落的距离就是皇都的倒计时。 虽然如今街面上御林军和示威的儒生还只是对峙和爭吵,但不要忘了人皇昨天才下的圣諭,这几日皇都都要宵禁啊!须有文书才能自由行走! 所以一旦天黑,御林军就要开始驱赶以及抓捕街面上的人,而儒生显然也不会因为天黑就退走。 尉天齐走到楼外,他微微感应著皇都內的灵气波动,眉头皱起。 要知道这些儒生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御林军更是专门针对修行者的精锐军队,双方都是身怀凶器,就怕一个控制不住杀心自起! “天齐哥哥!班主醒了!”此时后堂响起了戏班里孩子的声音。 尉天齐转身走向后院,他虽然身兼三法,一法三身,但面对这种两家十四处相爭的大局依然力不从心,此时能做的就是儘量护住周遭的人和事,然后想办法寻找一个平衡点。 他走入姚安饶的房间,看到姚安饶正靠坐在床上,伸手抚摸著还在昏睡的云儿的小脸。 这女人当真是把云儿当个宠物在养著玩啊? 第528章 人劝觉说佛法,狐入梦讲魔功 “你这次伤势很重,本源亏损,不要乱动!”尉天齐皱眉,他此时心烦说话便难免重了些。 “外面好热闹啊,我在这里都闻到了如此庞大的情绪。”姚安饶不理,她抽了抽鼻子,满脸的陶醉,“悲愤气恼、期待喜悦二者交织,当真是又酸又涩。” 尉天齐知道她说的没错,那些儒生现在心里到底是悲愤多一些,还是觉得刺激多一些,谁也不知道,年轻人就是这样的。 “你今夜万不可。。。”尉天齐的语气像是嘱託小孩子一样。 “好的~副班主。”姚安饶笑了,怪甜的,可是眼神里却满是兴奋,她本源亏损,功法逆行,自然心防侧露,藏在身体里的情绪也不能很好地控制。 之所以忽然醒来,也是被皇都里浓郁的情绪给干扰到了,她被儒生们刺激与期待的心情所影响,导致根本睡不著。 “这是佛宗《圆觉咒》,翻看便可辅助稳定心神。”尉天齐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自打进了戏班,他一直將这东西带在身上,本是为了防止有一天孩子们中有人被魔功浸染,此物能多少有些作用。 “嗯,知道了。”姚安饶隨手接过,脸色微微发白,她確实伤的很重,坐起时全身都在疼,此时略微多说几句话,就无比的疲乏。 尉天齐看她脸色不好,便伸手將放倒,这才退了出去。 姚安饶闭上眼,半晌又皱眉睁开,完全睡不著,情绪太亢奋了,她想了想,伸手拿起枕旁的小册子,隨手翻开,胡乱的扫视。 要说此女的佛性当真了不得,只这么扫几眼,竟然真的看了进去,三五句重复默念,便有淡淡的温热自耳后生出,缓缓溢向心田,暖流抚平躁动,困意重新出现。 姚安饶挑眉,有些不满於自己如此简单就被佛法忽悠,可又觉得確实困得厉害,於是准备强撑著再看两页再睡。 翻开下一页,依然是晦涩的佛法句子『从於本因地, 皆以智慧觉。了达於无明, 知彼如空华,即能免流转,又如梦中人,醒时不可得。。。。』 姚安饶看著那些字,心中平静,读的却越发顺畅。 “觉者如虚空,平等不懂转,觉遍十方界,即得成佛道,少读佛经苦,多食人情债,成道如成魔,本性方为尊。。。” 姚安饶忽然皱眉,不对,这后面的內容不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那些字似乎开始动了起来,姚安饶再次感受到了兴奋,不是那种夹杂著紧张的兴奋,而是无比纯粹的兴奋! 她看著那些字一个个的扭曲,化为一片模糊的墨跡,然后缓缓凝结成九道竖线,彼此交错扭动,如晦涩的古文。 姚安饶移开视线,放下了小册子,再次奋力从床榻上坐起,身边云儿已经不见踪影,房间里更是空空荡荡,屋外安静非常,好像周遭一切都与世隔绝。 她寻著那兴奋的情绪缓缓移动视线,最终將目標锁定在了头顶。 白色的细丝垂落,一个白髮女孩正倒掛在床上看著她。 女人与女孩对视,就好似第一次见到彼此。 “真好!你还记得我。”女孩笑著开口,她明明那么小,甚至门牙还缺了半颗,可笑起来却好像能揪住人的心,让人喘不上气。 姚安饶当然记得她,在棺仙的地下棺槨中,这个女孩操控过一张巨大的棋盘,但当时姚安饶並没有机会直面这个丫头,如今近在咫尺,她才感受到一股无比巨大的压力,比面对棺仙、尉天齐乃至首魔尊都更加巨大。 那可爱的脸颊背后似乎藏著一只嗜血的猛兽! “原来你就是皇宫里那朵她没找到的红花啊!真让人惊喜,一个修血海的小丫头竟然能自创如此契合狐族的奇妙功法。”女孩的脸忽然离姚安饶很近,两个人的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你啊,不该跟著尉天齐的,他虽然懂修行,但不懂魔功。” “再照他的路走下去,你这精妙的魔功就要被他变成正道功法了,降低了代价却也捨弃了收穫。”女孩隨意的点评著青云榜榜首。 下一刻女孩消失,姚安饶侧过头,发现她躺在了云儿刚刚躺著的地方,姿势都一样。 “要记住吃东西最重要的不是咀嚼、吞咽或者储藏,最重要的是消化,只有將吃下去的东西变成自己的才是有用的,人的情绪再如何变化,也无外乎是神海的波浪而已,所以不要只看到海浪,要看到海本身!” 姚安饶终於確定,自己掉入了幻觉中,她逆修刚结束,神识脆弱,不可能自行挣脱只能寄希望於外力! 她微微闭目,开始復念刚才自己看过的《圆觉咒》。 可那女孩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耳边,近在咫尺,犹如咬著她的耳朵在说话。 “操控他人情绪算什么,要控!就要控他人的性情!”密语如风声,过耳穿心,留下细密的孔洞。 姚安饶心头微动,就要睁眼,却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低语。 “姐姐。。。” 她猛地锁住了心防,下一刻天地旋转,她再睁眼,却发现自己安稳的躺在床上。 侧头看屋外阳光撒入房间,耳边隱隱传来院子里戏班孩子的打水声,身旁的云儿依然闭著眼睡觉,只是小嘴微张,梦囈著哼了几声,可能是梦到了在山村中求姚安饶赐法的情景吧,眼角还有些泪珠。 刚刚的一切好像是一场梦。 可当姚安饶看向自己的手,却发现那封皮金黄的佛法小册子已经不见了踪影,留下的是一本红封的古书,古书没有名字,只在封面上画了一只动態如生的白色九尾狐。 。。。 “么儿呢?”周东东坐在二楼看著下面火急火燎的永和楼楼主和伙计有些不屑,还皇都人呢,一个个一点定力都没有!与我西洲相比差的远了! “么儿姐还没睡醒呢吧!”江流抱著自己的剑也在好奇地往下看,他们昨日刚到皇都,经人指点来到善通坊下脚,左右打听,都说这永和楼是如今善通坊最风光的酒楼。 么儿一听到永和楼有了不起的戏班子,就两眼放光。 周东东当然是对戏班子完全不感兴趣,不过他听说这里是最贵的,也就同意了,他向来认为最好的就是最贵的。 江流没有任何意见,只小声的表示可不可以和周东东睡一间房,不然晚上害怕。 第529章 铁甲雷鸣,儒袍喊声 不论你期待与否,太阳还是如常的落下了地平线,它最美的余暉缓缓消散,而同时燃起的是皇都里的烽烟。 由於门窗紧闭,楼里蜡烛和灯笼点的又多,淡淡的烟火味有些刺鼻。 可楼里的人此时依然大多都聚在大堂內,一二楼都坐了不少人,谁也不知道今夜会出什么乱子,都在这想要提前听到些动静,也好有个准备。 不过其实大多数人面上还算是放得开的,大夏皇都经歷过虫灾也经歷过魔乱,虽然有些紧张,但实际上却也不会觉得自己这群小人物会受到什么影响就是了。 轰——轰——轰! 街道远处隱隱传来巨响。 大家停住手中的动作,侧头看向那边,有人低声道:“又有军队进城了。” 那是连绵的重甲马蹄声形成的声响,皇都宵禁本不需要全部的御林军进城,但显然皇都中间的局势正在恶化,所以会有援兵增援。 “该是不会来我们善通坊的吧!”楼主摸著肚子,问向坐一旁的尉天齐。 尉天齐带著戏班里的几个大孩子正在吃饭,他抬头想了想,然后道:“要看情况,如果衝突烈度太大,可能会在整个皇都铺开。” “净扯淡!你以为那些大人物们是干什么的?儒生儒子吵闹一下还行,闹的大了,自然有书院的院首和人皇帝后两位圣人来管他们!他们哪个敢不听?”有人颇有自信的摆手打断。 尉天齐並不爭论,他知道这才是皇都大多数百姓的真实想法,书院有准圣的院首,皇宫有人皇帝后,天塌下来也该由这些高个子顶著才对。 但他们不知道,这一次塌下来的天就是书院和皇宫一同编製成的皇都的天。 他不想传播恐慌,只是把剩下的饭菜装进饭盒,让孩子们送回后院带给其他孩子,修习血海魔功只能靠血生存,但他还是坚持让孩子们每天三顿吃饭,第一是因为永和楼的东西很好吃,满足不了肚子,却能抚慰舌头。 二是,与凡人相同的饮食能让孩子们维持『人』的自我观念,同时还能免於被周围人怀疑,不然二十几个半大孩子每天不吃东西,未免太惹人怀疑了。 他自己则留在了前堂与楼主一同压阵,这两位永和楼主事的男子今夜打算替永和楼守夜。 “啊——!”么儿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直打哈气。 “你都睡了一天了,怎么困成这样?冬天过了,熊还要冬眠不成?”周东东有些不满的开口问道,三小只来到皇都就是来玩的,虽然周东东对此行很是不屑,可架不住么儿和江流兴致勃勃,结果好不容易来,碰到宵禁就算了,么儿也是在酒楼里昏睡不起。 “你才冬眠呢!你全家都冬眠!”么儿白了他一眼,她也奇怪自己好好地怎么困成这样。 “么儿姐,要不要回去再睡一会?”江流小声的提出建议。 “不!”么儿使劲摇了摇头,她看著大堂里安静又压抑的氛围,有些兴奋的小声道:“你们没听见他们说吗?皇都今夜很热闹的!” “一群儒子儒生和炼气境的武者,算什么热闹?”周东东抱著长剑依然不屑,他是真的觉得蛮小打小闹的。 这可是有著两家十四处的中洲腹地,结果打起来却只有一群凡人和半吊子读书人,哪里对得起『天下居中』的名头啊? “周东东!你个不要扫兴!”么儿掐腰瞪了周东东一眼。 周东东一偏头也不说话了。 永和楼里终於完全安静了下来,尉天齐无声的抬头看向坐在二楼的那三个孩子,很认真的扫视了一下周东东手中的长剑,隨即皱眉不语。 他学过剑,去过北洲,自己还有著一把百器榜第五的天诛剑,所以平常也会关注剑榜的变动,前十里有一柄剑格外的长,而且具有非凡的象徵意义。 他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但心底忽的生出了些不安来。 这天下好像又有人在利用自己。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嚇了楼主和其他人一跳。 “熄灯!吹灭所有蜡烛!”他猛地一挥衣袖,身旁桌子上的蜡烛便直接化为青烟,眾人不解的看向他,楼主最先反应过来,低声叫道:“去!把灯都灭了!” 伙计们赶忙拿著杆子去解掛在高处的灯笼,坐在各处的客人也似懂非懂的把桌子上的蜡烛吹灭。 江流左右看,么儿姐趴在栏杆上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似乎睡著了,周东东则闭目打坐,好像在修行,於是他看了一眼烛火,乖巧的削去了蜡烛的烛芯。 隨著灯笼的相继熄灭,整个永和楼都缓缓昏暗了下来,唯一剩下的光源就是窗楹和门扉中透过的微弱的月光。 尉天齐和楼主无声的走到门口,外面一片安静,楼主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 尉天齐表情严肃,低声道:“靠过来。” 周围人都是一惊,大家纷纷来到门前和二楼的窗边,外面依然安静无比,只有稍远的地方传来些许杂乱之音。 眾人又细致的听了一会,依然一无所获。 “唉!你小子是不是听错了?”有人压著嗓子低声喝问。 也就在此时,闭目养生的周东东忽然睁开了眼,“来了!” 整个善通坊从南向北的地面忽然开始细微的颤动,轰轰雷鸣之音紧隨其后,这突如其来的威压让所有人都无比震惊。 “快!堵门!堵门!”楼主赶忙低声吆喝,大家都动起手来,把桌椅板凳堆到门前。 听声音就知道这是一股劲旅,无声的摸到善通坊前,显然是有目的的! 果不其然就在雷鸣和震动响起之后几息,一道明光咒忽的在善通坊北部升起,划破夜空发出呜——的一声厉啸。 紧接著嘈杂的呼喊声也突兀的出现,“清君侧!废污衙!守正道!卫儒心!” 几声过后,声音逐渐变得整齐嘹亮,直逼雷鸣而来。 两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好像就在这条街的两头,永和楼楼主面色难看,他伏在门上呼吸有些急促,要知道永和楼可就在这条街的正中间啊! 哐哐哐!! 此时雷鸣声中已经能分辨金属碰撞和脚步重踏的声响了,而另一侧的呼喊声中,也隱约可以分辨那些青年男女的年纪。 太近了!队伍的前排可能已经到了那家包子铺了! 明明周围的声音乱做一团,可楼主却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忽的,声音短暂的消失,脚步声嘈杂了一瞬,让人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双方止步了? 第530章 明光咒,御林军 “陛下諭旨,皇都宵禁!”一道粗狂的喊声在永和楼的大门左侧几十米处响起,带著威压与杀气。 那是御林军的警告。 “佞臣祸国!我等儒生当背负起朝堂正道!肃清君侧!!”一道嘹亮的呼喊紧接著在另一侧响起,隨著他的嘶喊,好多人便也跟著高呼起来。 “肃清君侧!!” “肃清君侧!!” 一声高过一声,似乎感染著听者的心绪,让人想跟著他们一起喊。 这是儒生的回应。 尉天齐双手虚按,一阵微弱的风声从他袖袍里钻出,然后开始在大堂盘旋,微微干扰著外面整齐的喊声。 这些喊声虽然简单,但其实夹杂著好几道儒术“道人以言,禁人以行”,是专门用来干扰思绪的。 但这些手段对成型的御林军的影响远不如对藏在街道两侧的凡人来的大。 “威!”军队很快给出了回应,高亢的军令响起,谈判已经破裂。 轰!雷鸣短促发音,似乎是全军往前塌了一步,下一刻,永和楼本已经放好木樑的门窗忽然开始哐啷哐啷的摇摆,狂风大作!一时间四处的缝隙都涌入急速的气流,吹得人睁不开眼。 “堵住!”楼主喊了一声,然后带著眾人用身体按住门窗,免得被街道上忽如其来的颶风直接吹开。 军势滚过街道,卷飞了摊贩的棚子和木桿,捲起了沙尘与碎石,直接滚向了儒生儒子那一侧。 “啊!!”在屋里尚且被风吹出一个趔趄,街道上的人直面军势,必然是被吹倒了一片的,一时间痛呼声、喝骂声交替响起。 正待狂风过去,楼內人要鬆一口气时,只听外面嗖——的一声响,然后一道极亮的明光从右向左划过了永和楼外,映的窗户和门都白茫茫一片! 明光咒,那是一道扔过去的明光咒! 鐺!金属相击的脆响。 儒生们反击了,紧接著十数道明光犹如流星一般划过街道,带著骇人的风声和恐怖的威势,窗外一时间交替亮成一片。 尉天齐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无奈,庆幸这些儒生或者他们背后的组织者还保存著理智,所以才会选择用来照明的明光咒反击,那道术法实际上就是一个用灵气凝结的光球,用的越好光球越亮越凝实,持续时间也越长,单独扔出去就只是一块重一些飞的快一些的大石头,並不適合斗法。 可无奈的是明光咒威力不大,但声势格外的惊人,又亮又响,而且如此近的距离全力激发,便如同一道道火球,骇人的紧,又无法准確控制,必然是要有误伤的,若是凡人被砸到要害也是要当场毙命的! “后退!后退!!”楼主高声喊著,拖拽著他手边的伙计,“离开门窗!” 正说著,军势再次翻滚而来,狂风呼啸,稍弱一些的明光咒便被吹歪了方向,砸到街道两旁的窗户和房檐上,发出闷响,木屑纷飞,瓦砾四溅。 一时间犹如一场惊世的雷雨在永和楼外一下子爆开,电闪雷鸣,骇人无比。 砰!一楼的一处大门被一道明光咒直接衝破,亮光瞬间把整个永和楼大堂照的明亮无比,所有人一时间都闭上了眼四处躲避,尉天齐趁著眾人无法视物的间隙,袖袍一挥,將那明光咒直接原路扔了出去,那木门被砸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眾人哪还注意这些,一窝蜂的涌向大堂后方,楼主还想拉著尉天齐,可却被明光闪的找不到人,也只能一边大叫著远离门窗一边狼狈的往后院跑。 尉天齐其实一直站在门口,他需要守住永和楼的大门,因为此时双方刚交战还维持著街道对峙的队形,可再等一会,儒生们必然会发现军势只能结阵然后推进,但明光咒怎么扔都是扔。 到时候,这些年轻人必然不会再这么傻站在街道正中扔石子了,他们会尝试躲进巷子,跑到楼顶,甚至躲进街道旁边的店铺里,然后探出头往御林军的队伍中扔明光咒。 一旦街道最大最高的永和楼大门被破开,必然会吸引儒生躲进来占据高点,而御林军也不会放过这处炮台,一旦军势瞄准这里,楼倒屋塌不说,后院可能也要受到波及! 屋外军势一波波越来越急,明光咒的数量和威能也越来越大,守在门前的尉天齐,看著高光闪烁、门扉乱颤好似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心中並无任何豪气,倒是生出一抹悲凉。 他有金丹修为,有天下了不得的术法,此时出手该是能击退街道上两侧的儒生和御林军,但他不可能一个人控制住所有人,这两队人马散开,只会跑到別处继续打,甚至可能扩大整个战场。 而且皇都此时恐怕也不是只有善通坊面临这种衝突,甚至善通坊的衝突可能都不算激烈,毕竟这里目前还没有上头的儒师出手。 砰砰!三两道明光咒砸到屋门上,却被尉天齐提前用手按住了砸中的位置,木板破碎,可手却挡住了重击,最终维持著木门表面的结构。 砰!又是一声闷响,二楼窗户被砸开,尉天齐正欲动身,却看到一个少年冷著脸站在了窗口,他单手握住那颗明亮到刺眼的明光咒,然后缓缓用力,灵气凝结的光球顷刻散落成碎屑与光点。 年轻的小道士冷著脸道:“小孩子过家家吗?用明光咒打架?真是闻所未闻!!” 听语气就知道他很生气,只是他生气的点著实有些奇怪。 小道士看了看尉天齐,似乎在揣摩他的修为,可看了半天竟然没看出所以然来,於是点了点头肯定道:“你修的很好!” 尉天齐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拿出哄戏班小孩那一套对著小道士微笑。 “可是心性太差!”紧接著周东东话风一转,“竟然被这些水平的傢伙堵在楼里!如何能忍?” 尉天齐还是只能微笑,难道自己还能跟唐真的小师弟计较? 第531章 剑落皇都斩巨虫,凤入虎穴熄古灯 周东东说罢,也不再理会尉天齐,猛地一跃竟然直接撞破了永和楼的窗户跳了出去。 紧接著一个抱著重剑的小男孩也小步跑到了窗边,他羞涩又满怀歉意的对著尉天齐点头致歉,便也跳了出去。 这还没完,又有一个打著哈欠,满脸困意的女孩摇摇摆摆的来到窗边,一个翻折坠下楼。 然后,是一声高亢压过雷鸣的童音在楼外响起! “西洲紫云大剑仙!特来中洲替天行道!是谁家歹人竟敢大晚上不睡觉,扰民至此!!” 紧接著永和楼的门上忽然映出一道巨大的剪影,那是一只二层楼高的巨兽,一声熊吼衝破军势,如魔神降临。 “这是棋盘山的《百兽谱》?味道不太对啊。” 尉天齐无声的浮现在永和楼的楼顶,三个孩子年龄虽然小,但本事可不小,只是这《百兽谱》熊羆为什么带著些妖媚之气? 三个孩子很快就把善通街搅的一团糟,那熊羆根本不怕明光咒和军势,左衝右突不亦乐乎,那个剑山的男孩一剑就將这股御林军脚下的土地破开,搅乱了他们变阵的节奏,至於拿著紫云剑的小道士更是一个人撵著余下的儒生跑出去半条街了,他一道道明光咒追著人砸,戾气不小啊! 尉天齐抬起眼,周东东他们的出现让他得以放手看一看如今的皇都,站在楼顶,本该安静祥和的皇都,此时入眼就是数不清的冉冉升起又缓缓下落的明光咒,好似无数烟花和流星,但那代表的其实是衝突的位置和儒生们彼此沟通的信號。 而皇都的地表更是亮光闪烁不停,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整个皇都都已经成为战场,还有些地方起了大火,显然不是所有书生都能冷静的一直用明光咒当武器,也不是所有御林军都能控制军势的烈度。 今夜还很漫长。 尉天齐不知道那些站在高处的人看到这一幕做何想,但他只觉得心疼,隨即生出愤怒,他那素来掛著笑意与人为善的脸泛起了冷色,眼中折射著这个皇都中的各种光芒,如漫天的星辉就要坠落,就要化为一柄长剑钉死这皇都底下的巨虫。 若手中有长剑,当斩乱世贼! 。。。 “陛下,御林军和儒生在皇都里发生了衝突,如今一般的市坊都已经无法控制了,污衙正在统计其中的参与者名单。”闻人哭安静的跪倒,声音平稳的好似匯报极其寻常的事情。 上书房里十分安静,宫外的吵闹一丝一毫都没有传进来,人皇坐在桌案后隨意的盘著手中的珠串,笑著问道:“你说这是程百尺的意思吗?” “或许不是他命令的,但书院无疑也是默许了今夜之事。”闻人哭垂头答道:“如此大的乱局,无人能掌控其中的细节。” “真的?”人皇陛下忽然来了兴致,他俯身向前看著闻人哭,小声开口道:“可我听说,有人专门策动儒生並调遣御林军,在善通坊里安排了一场衝突。” 闻人哭没有回答,缓缓俯身把头抵在了地面上。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会,有些无趣靠回座椅上,“那么你確定你想確定的东西了吗?” 整个皇都能同时调动御林军还能在儒生中安插自己的人手的人並不多,如今的闻人哭当然算一个。 至於为什么? 自然是用衝突来测试尉天齐是否藏在那里!闻人哭想抓到尉公子的马脚,但自己不敢去试,只好用別人来试。 不论能测出什么都是赚的,这就是污衙的行事风格,情报为先。 “没有,被几个孩子搅了局。”闻人哭低声答道。 中年男人冷笑了一下,不知是嘲讽闻人哭不自量力,还是纯粹觉得此事多此一举,他看向这位深受自己信赖的总管开口问道:“朕的皇宫外这么乱,那朕的皇宫里呢?” “比宫外还乱。宫內几处秘境都遭到了入侵,看守的人员也几乎都被娘娘调走。”闻人哭依然平稳的回答。 “朕的皇宫真的是筛子啊!那些地方真的是秘境吗?怎么感觉天下皆知。”人皇自嘲的笑了。 “娘娘。。毕竟是皇宫中的圣人。”闻人哭隱晦的回答。 是啊,自己家的主人开自己家的粮仓当然顺手。 “说得对,她这么大度,朕还斤斤计较,未免显得太小气了,翻吧!把整个皇宫翻过来才好。”人皇陛下又开始盘弄自己的手串。 “陛下,只是万佛寺那边,真的让长公主她们进去吗?”闻人哭抬头,眼中光芒闪烁。 人皇默然了一会,冷冷道:“如果拦著,他们只会更加在意,不如就让我那个女儿把这事了结了,省的天天还要惦记。” “可那位如果死了,那边的反应。。。”闻人哭话有未尽。 “哼,所以才要让我的宝贝女儿和那个小和尚去做,天下没有比他们两个更合適的选择了。”人皇放下手串,看向闻人哭道:“你去亲自盯著,不要让那个老鬼说出话来。” “是。”闻人哭起身走向屋外。 一主一仆的脸色都有些严肃,显然事情也是迫不得已的。 。。。 万佛寺大门被推开,里面入眼便是长明灯映出的橘红色暖光,庙內比外面看起来高大许多,四周乃至头顶的墙体依然被挖了无数孔洞,一尊尊巴掌大的佛像在火光摇曳下,好似眉眼乱颤,每一个都要活过来。 “阿弥陀佛。”胖和尚双手合十,这里实在空旷,说出话来都有回音声响。 姜羽面无表情走向深处,整个庙空空荡荡,除了墙壁上无数的佛像,只有一盏长明灯摆在地面上,它的火光明亮至极,也不知烧了多久。 “此处好浓郁的佛韵。”知了和尚紧隨其后,开口道。 姜羽不通佛法,对於佛韵並无什么感受,只是扫视了一圈冷声道:“佛韵没感觉到,但气氛倒是诡譎的厉害。” 知了和尚没有反驳,因为这风格確实与佛宗风格不同,首先万佛雕塑虽然精美,却在长明灯的火光中闪烁不定,其次没有主佛也没有供台,整个寺庙如同一间空房,让人无比压抑。 “姜施主可知此处因果?”知了和尚四下查看。 “我只知道这里有密道。”姜羽想起了帝后给准备的单子,上面清晰地写著这点,只是並没有密道的清晰標註。 “贫僧觉得,该是一道阵法。”知了和尚看向地面那盏长明灯。 姜羽也看著那灯,如果是阵法,这东西总该是个阵眼才对。 “贫僧先试探。。。”知了和尚正准备依靠佛宗秘法调查一下周围的灵气,却见姜羽已经伸手握住了那盏灯! 第532章 快者急欲行,慢者犹欲缓 姜羽並非鲁莽,只是下意识的不想按照知了和尚的节奏来,她是天下最快的金丹境,若是等著『佛缓』一步步磨蹭,那就等於主动放弃了自己最大的优势。 不同性情的天骄相处,往往会產生这种潜意识的摩擦。 手指包裹住那古色古香的长明灯,並无任何异常,只有那摇曳火光映照的姜羽的脸一阵明媚,她看向知了和尚,和尚双手合十轻轻点头,下一刻,她把灯向上拿起。 那灯很轻,姜羽很轻易的將那举起,可就在它刚刚离开地面的时,本来无比明艷的灯火忽然熄灭,由於熄灭的过於迅速,就好像是黑暗一口吞噬了万佛寺里的所有佛像与周遭的一切。 纯粹的黑暗中,知了和尚慈祥安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姜施主,贫僧还在。” 下一刻,红色的光芒再次出现,不过要比长明灯更加明亮,甚至带来一股股暖意,那是红色宫裙所散发的火道之息,红光的中心姜羽握著熄灭的古灯冷脸看向知了和尚。 “和尚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声音很硬,显然很不满。 和尚只是笑著缓声道:“我们在下降。” 姜羽扫视,四周依然是万佛寺那满是佛像的墙壁,只是他们在无声中飞快的向上滑动,似乎当长明灯离开了地面那一刻,整个万佛寺的地板就往地下坠去,而万佛寺的墙壁一直降到深入地底,所以不是佛像向上飞,而是姜羽他们在向下落。 姜羽短暂的蹙眉,作为鸟相对於漆黑狭窄的地下,她更喜欢广阔明亮的天空。 “你们和尚很喜欢挖地洞吗。”姜羽这嘴在进了皇宫后一直忍著,此时终於不再面对自己那便宜爹妈,於是倒霉的和尚便被她戳个不停。 “这万佛殿虽对外说是婆娑洲所资助,但实际上婆娑洲路途遥远,人力物力运来何其麻烦,所以二圣只是提供了一笔灵材以及几位活佛监管,真正操作的乃是皇都的法源寺和大夏皇宫。”和尚缓声解释著,自己为何不知此处的密道所在。 姜羽默然的看著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师兄说过,佛宗讲话可能是真的,但肯定是少的。 也就是他们会讲一半真的,另一半藏在肚子里不一定什么时候拿出来噁心你一下。 此时地面下坠速度缓缓减慢,以下落时间估计此处恐怕已经深入地底,姜羽和知了和尚都將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 平台停住,和尚伸掌平推,四颗黄白色的明光咒缓慢的往四面散去,借著它们所发出的光芒,地底深处的情况缓缓展现在二人眼前。 他们所在的地方乃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洞窟,脚下站著的万佛寺地板正悬停在洞窟最中间的高处 这洞窟似乎是天然形成的,不见人工开凿的痕跡,空间之大四颗明光咒竟然无法铺满,还有无数黑暗潜藏著角落之中。 “姜施主,將那灯回地板,应该就可以让这个平台重新上升。”知了和尚先想的是退路。 可回过头却见姜羽已经走到了地板边缘,女人將灯递向和尚,“你要先回去试试看吗?” 她没兴趣在这里研究一个转移阵法的应用,她是来找人皇璽的,速战速决,如果这里没有,她还打算去云根或者別的地方呢。 和尚和姜羽对视,此时我们才意识到,他们分別是唐真这一代里最快和最慢的两个人,一个快到停不下,所以每次都与自己在意的人和事擦肩而过,於是认为自己还是不够快! 一个慢到赶不及,明明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却总是晚了一步,却依然认为是自己太著急。 “姜施主我们已经找到了密道,何不一步步来,要知这皇宫並非善地,姜施主与贫僧如今只是金丹和菩萨境,遇到大成准圣或者天仙围攻也会有危险的。”和尚缓声开口,认真劝解。 姜羽看著和尚摇头道:“师兄说你行事最为稳妥,但偏偏总是错过,如今看来当真没错。” 和尚笑意微淡,垂眉缓声道:“或许真君说的没错,但当年真君行事也如此激进,和尚我几次劝他,那时的他与此时的姜施主真是一般无二。” 姜羽的脸冷的要结出冰来,和尚说的是桃花崖,所以小红鸟一下就炸毛了。 和尚的嘴皮子又怎是饶人的呢? 两人对视,和尚笑面依旧,姜羽面寒若霜,天骄协调其实少有纯粹的道理,大多数时候是谁都无法说服对方,那便要打一场。 这寻宝之旅刚入门,內訌就要开始了? 你可以说这是姜羽的错,她直率的不肯藏起自己不喜欢对方的心思。 也可以说这是和尚的错,他看似不爭不抢,但实则对姜羽抱有照顾朋友妹妹的俯视之心,退让时好似照顾小孩,坚持时又像是教育晚辈。 而姜羽对这一点格外敏感,现如今她已经到了要求唐真把她当同龄人看待的时候啊! 平台上波动暗涌,地下洞窟中升出一股股热风,姜羽举著那熄灭的古灯,冷声道:“拿著自去,没人管你。” 这是她最后的警告。 知了和尚摇头,“本是一起来,自然要一起出去,若是姜施主出事,我不好与真君交代。” 姜羽的嘴唇一抿,眼睛亮的惊人,她笑了,冷冷笑,“那倒是好了,看来如今只能我思考怎么和师兄交代了。” 交代什么? 交代为什么师兄的朋友被我暴揍了一顿! 姜羽话音落下,已经鬆开了握著灯的手,让古灯自由的坠向地面,她身上红色的宫袍同时开始飞扬,如同火焰猛地燃烧,下一刻,姜羽已经来到了知了和尚的近前,那只洁白纤细的手直接拍向了和尚的胸前,此时那灯还没开始下落。 和尚念了句佛號也要伸手去接,两人手掌即將相交时,忽然同时一滯,和尚来不及撤手,便直接用佛衣的大袖子一卷,甩出一道佛光將两人罩住,姜羽更快,所以她在空中扭身,手指如剑笔直的指向身后! 两人明明刚刚还在对峙,此时却忽然又面朝同一侧。 却见那本该下落的长明灯,此时被人接住了,一只苍老枯瘦且漆黑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即將下落的古灯。 “嘿嘿嘿!我找到了!嘿嘿嘿嘿!”嘶哑的笑声在洞窟中迴荡,如妖怪一样的枯瘦老人握著灯抬起头,他看著和尚和姜羽,眼中藏满了贪婪与兴奋,可还是强压著声音,像是说悄悄话一般开口道:“我要——成佛啦!” 第533章 万佛寺,万囚窟 “不是人。”姜羽挑眉,此物虽看似人形,但生机不见,更像是魔物。 “乃是嗔痴!是我宗大菩萨之嗔痴!”知了和尚笑意消散无形,面若金刚。 佛宗大菩萨,乃是道门天仙之境,只是道门天仙千奇百怪,佛宗大菩萨则往往是依託於佛宗大道,所修无外乎是慈、悲、信、善、缘、果等佛法纲要,而效果也大同小异,罗汉晋升者重不朽金身,菩萨晋升者重慈悲善念,此中细节一时讲不完全。 只要知那大菩萨每一尊都是位列佛宗大道的高处,仅次於准佛,各个都有其了不得名头与信者。 所以天下或许有不少藏著的儒师和天仙,但天下从没有藏著的大菩萨。 “人话。”姜羽挑眉,她並不忌惮与一位佛宗大菩萨,倒不如说天下有一半的佛宗大菩萨根本不敢看她,因为从罗汉晋升的大菩萨的不朽金身往往专司防御,天然就是凤凰火道最佳的燃料,越烧越旺! 此时谨慎,只是因为对方出现的无声无息。 “嗔痴二念,是我佛宗恶身,乃是修到菩萨罗汉境必然產生的杂念,只要束缚得当,反而有助修行,但修行出差错者,有可能被二念所惑,步入魔佛,更有甚者修至大菩萨境,將二念逼出体外,以降服劝道,来歷练修行。”知了和尚说的还是很慢。 “所以?”姜羽看著那痴傻疯癲的老人,挑眉问道。 “此物看似有形,实则无形,状似疯魔,內藏灵秀!”知了和尚缓步向前,肥胖的大手合十,缓声道:“阿弥陀佛,敢问哪位大菩萨临驾。” 佛门之人步入修行道,自然要认得万般佛。 那老人看著知了和尚,偏了偏头,忽然怪叫一声,“是我先来的!!” 隨后化为一股黑烟扭身就跑,这一下把和尚整愣了,他刚说完人家状似疯魔,內藏灵秀,结果对方毫不给面子。 红色的流火一瞬便追了出去,只在胖和尚耳边留下一道清晰的笑声。 “呵~” 饶是胖和尚也忍不住摇头失语,实在丟人的紧,尤其是在姜施主面前,不过好在此时二人倒是不用爭了,因为古灯已经被人抢走,也只能追过去看看了。 他踏出地板,脚下生出金莲,往已经远去的火线的方向追去。 这地下洞窟刚开始的区域宽阔幽深,但隨著逐渐深入高低长宽皆开始缩小,且出现许多岔路,好在凤凰走过之处皆有暖意,与地下洞窟中常年的寒冷完全不同,和尚寻著温度最终在一处高大的石壁前追上了姜羽。 “你太慢了。”姜羽冷声道。 “实在是姜施主太快了些。”知了和尚苦笑,他当真已经很努力了,虽说佛缓,但他的慢也是相对於其他人,若是换一个人这一段路怕是要走许久。 “那东西跑的就很快。”姜羽看向和尚,“我数次抓他,却只抓到黑烟一片。” “那毕竟只是恶念,乃是灵修,最好的手段是我佛宗清净咒或者道门安神心法,再次也要是控灵手段,姜施主以火道或者肉身,自然抓不到。”和尚走近墙壁,开口解释。 姜羽皱眉,这便是她的盲区了,你让她直接衝散这种魑魅魍魎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但你让她抓,她还真不会抓,因为她自幼不学无术,唐真和南季礼又宠著,所以全身的术法加起来不过十指之数,自然不可能藏著什么安神咒。 “这壁画当真了不得。”知了和尚仔细检查眼前高大的壁画墙,上面用红绿彩绘著一尊大佛,眉目低垂,画风古朴,期间隱隱有佛韵溢出。 “他是大菩萨,你难道不认识?”姜羽也走上前打量壁画。 “恶念实在异变的厉害,不见其本尊,贫僧也不敢確定。”知了和尚解释道。 姜羽看向他,显然和尚是有猜测的,大菩萨一定在佛宗大道有法號和雕塑,除去婆娑洲的,又能有多少? 这和尚就是心有忌惮,不想说罢了。 “你说他內藏灵秀,为何见你就跑?”姜羽没有继续逼问,和尚不想说的话,你问出来也未必是真的答案。 “大菩萨的恶念必然是已经被降服的,但毕竟是恶念,所以若主体虚弱无力,脱离控制太久,它便可能逐渐脱离其心,只留下些残存的执念,如倀鬼痴人,无法沟通。”和尚伸出手缓缓按在了壁画墙上。 “所以这地底藏著一位受了伤的大菩萨?”姜羽忽然意识到知了和尚为什么不与自己说他的猜测了。 这里是皇宫內部的万佛寺,是婆娑洲捐给大夏皇室的象徵性建筑,可却藏了一位不知伤了多久的佛宗大菩萨? 这事皇宫不知晓?佛宗又如何不调查? 显然牵涉甚广,甚至可能直接影响佛宗和大夏的关係。 “在此处!”和尚忽然闭目,紧接著壁画颤动,一道佛光从壁画里猛地照出,然后那壁画里的佛身缓缓站起竟然走开了,墙壁打开,寒风凛冽! 那不是地底寒风,而是恶鬼呼啸。 这一开简直如地狱之门,无数哭嚎嘶喊匯聚成全声部的杂音,恶毒诅咒之言重合成一句句古老的咒语在耳边重复,让人心神动摇,无法站立。 知了和尚高声吟唱起佛门心法,金光溢出体表,即便如此本来厚重的袈裟依然被吹拂摆动。 姜羽的眉眼生出寒霜,淡淡的火焰在她飞扬的髮丝中若隱若现,她不会心法,但凤凰火道何其完善,一应烈火烧尽,不问过往由来。 出现在眼前的乃是一处百十丈的深坑,坑中有人工开凿的旋转石阶,而坑壁上竟然被开凿出了无数洞窟,洞窟里的空间狭窄闭塞,洞口处又被铁栏隔住,如同。。。一间间牢房。 姜羽夹杂著火焰往前走了两步,向下看去,隨后淡淡的道:“原来这才是万佛寺所在。” 知了和尚垂眉不语。 是啊! 你看这深坑和上面被挖出的一个个洞窟,与那地表的万佛寺何其相像? 只是地表上万佛寺的墙壁里装的乃是佛像且不设围栏,而地底下这万佛坑中关的怕不是真人啊! 说是万佛,实为万囚! 第534章 嗔痴二念何其苦,世人一生自知明。 “此处乃是模仿悬空寺底的地牢建造。”知了和尚声音还是很缓慢,但表情已经不见任何笑意。 悬空寺底的地牢是佛宗镇压群魔之所在,和尚倒是熟悉的紧,他也在里面待过两年多的时间。 “既然是故地重游,那便请带路吧。”姜羽看向洞窟深处,显然答案就在最下面,她其实已经觉得这下面没有人皇璽了,不过都已经走到这里,便看个佛宗的笑话再走吧! 知了和尚领路向下,二人走向深坑之中,台阶建造的无比粗糙,但洞窟的铁栏却无比精良,姜羽伸手淡淡的火光浮现,火光照亮了洞窟,牢房里只有一具乾枯盘坐的尸骨,看姿势似乎是一位佛宗修行之人,接下来牢房里的情况也是大同小异。 最让人奇怪的是,此处每一道门都是用铁链拴住,而铁链的另一头则被垂向地底深处。 “这些铁链乃是此处阵法的核心,它们会和最下层镇守此地的佛陀相连,以佛陀佛法为锁,困住此处魔头,且佛陀每日颂佛,还会为关押的魔头们讲经说法,这正是符合了佛宗点化以及佛为地狱底,托举苍生的理念。”知了和尚边走边开口。 姜羽挑眉,这和尚是不是传道太多,这时候还想著普及佛宗观念呢?你悬空寺底关押群魔,但这里关押的看起来各个都是和尚,那底下会不会是个大魔头啊? 正想著,忽听噹啷一声铁器撞击,犹如恶鬼轻叩牙关在黝黑的地底深处传来,接著所有连接牢房的铁链都开始摇动起来,一时间好像那些地牢中已经死去的僧人都活了过来,在求救或者咒骂。 知了和尚和姜羽止步,二人目光看向地底,显然下面是有活人的。 因为很快又有噹啷一声! 接著如催命一般不断有节奏的响起,那是底下的东西在向两位新客挑衅吗? “姜施主,这是我佛宗之事,你可先行返回。”知了和尚看向姜羽。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禿顶,所以就一定比我大?和尚,只说年龄,你该叫我姐姐才是!”姜羽竖眉,这和尚当真烦人的紧! 和尚笑了笑,不再多说,迈步继续向下,敲击声悠悠的在地下深坑中迴荡,好像千百年前的孤魂正引吭高歌。 深坑很深,当二人走到最下层时,抬头再看已经不知洞口在哪了,明光咒缓缓升起,原来深坑最底下所有铁链都被熔铸成了一根粗大的链条,然后绑在一扇高大的铁门之上。 此时那个枯瘦如鬼的恶念正趴伏在链条之上,用手中的那个古灯一下一下的敲击著比他都粗壮了数倍的铁链,这就是地底敲击声的来源。 他敲的痴傻,表情呆滯,但每一下都格外的用力,这一幕看得人揪心不已,好像满是鬼怪之恶,又藏著生人之欲。 嗔痴二念何其苦,世人一生自知明。 知了和尚皱眉走了过去,他看了看铁链与铁门,缓缓道:“当真是悬空寺地牢的结构。” “你们的悬空寺地牢底下的佛陀是可以换的,但此处没人更换,所以这里反倒成了最大的牢房。”姜羽也看懂了。 佛宗的这个设计是为了彰显自己的理念,所以说是镇守的佛陀与被困的群魔,但实际上是他们彼此锁住彼此,是余生守余生,只不过佛陀可以轮换,群魔此生难逃而已。 但如果,佛陀没有轮换,那么佛就是魔,魔就是佛。 这里就等於用上万个洞窟里的僧人反锁住了此处的“魔”。 姜羽向前两步,伸出手轻拍铁链,她看知了和尚研究了半天也没个动作,所以决定自己来,这铁链虽然了不得,但如果烧总能烧开。 “姜施主!小心!”知了和尚一惊,赶忙去拦。 砰!一声脆响,这可比那恶念敲的重多了。 轰轰轰!!所有的铁链都剧烈颤动,一时间恐怖的音浪在地下深坑中来回折射,好似无数恶鬼似乎再次开始了咆哮。 姜羽抬头,不!不是好似!就是恶鬼咆哮! 那些牢房里枯坐的僧人都动了起来,如一具具行尸开始躁动。 “找死!”姜羽面色变冷,就要直衝而上,活著时这群僧人都未必是她的对手,死了后更不可能让他们放肆。 “莫要如此,有损功德!”知了和尚开口阻拦,他当然知道这个方法,只是不想用而已,从地底深坑一把烈火烧上去,所有牢房里的乾尸都会化为灰烬,但此中因果如何算?姜施主何必背上这些呢? 姜羽却是不理,这铁链远比她想的要松,刚才那一掌已经出了裂缝,此时如果不一股脑的收拾了,让这群行尸跑出来,处理就要麻烦很多。 就在凤凰火即將升起时,忽然有道嘶哑而虚弱的喊声响起。 “啊———”到底多么微弱的气流穿过喉咙,才能发出如此虚弱的声音? 但隨著这声音的响起,躁动不安的群魔忽然安静了下来,甚至连姜羽的凤凰火都猛地停滯了,这是什么? 姜羽与知了和尚一併看向那高大的铁门之后。 “佛宗龙象音?!” 两人都第一时间认出了这道术法,这道白马寺方丈所创的术法经桃花崖之变,被天下广为熟知,按理说听到並不值得稀奇,但为何二人都面露惊疑。 因为那道术法的威力是有著很绝对的等级划分的,此法修习只看契合程度,与熟练度完全无关,即便学会,大多数人使用起来也不过是威慑或者短暂的控制,少有像唐真那般近乎天地同音的。 而如此虚弱之音却能控住姜羽和如此多行尸,这契合程度甚至可能超过唐真。 “是谁?”姜羽看向知了和尚。 如今这里面的人选范围恐怕已经缩小到可以確定某个人的地步了。 “乃是我宗的金觉佛陀!”知了和尚的胖脸紧绷。 姜羽挑眉,不出所料,这么大阵仗怎么可能只锁一位大菩萨呢!这里面乃是一位准佛才符合常理! “当年金觉佛陀就是派来监修万佛寺的!后来监修结束,他寄书信回我婆娑洲,说要外出行走传扬佛法,然后便许久未归,没想到竟然一直被困在这万佛寺底!”知了和尚声音低沉。 这倒是没什么奇怪的,佛宗有不少这种扔出来行走世间的僧人,他们的任务就是四处传教,如果有条件能在他洲开闢寺庙就更好了,婆娑洲对此很是纵容,甚至还会给你巨量的资源扶持。 第535章 佛缓,佛安 姜羽看了看和尚,你连跟脚来歷都看的这么清楚,刚才还跟我说看不清? “不论是谁,此行乃是与我佛宗为敌,婆娑洲必要討回公道。”和尚声音平缓,但却掷地有声。 “打开问问就是了。”姜羽隨口道,她是来看热闹的,说实话,以她的是非观,如果干此事的是人皇或者帝后,她是不介意佛宗给自己找公道的,小凤凰虽然脾气不好,但素来三观很正,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唯一那点偏心,不也因为私德问题把唐真搞的要死要活,差点把唐真逼死在树林里。 你跟我说那是她名义上的父母?別闹了,就算是亲爹亲妈她也会站在道理那一方的。 “姜施主,还请不要蛮力,因果之重,来日必有所报!”知了和尚生怕姜羽再给那铁链一下。 “既然他能用佛宗龙象音镇住,你难道不能吗?”姜羽看向和尚。 和尚胖脸上的那双小眼睛眨了眨,“贫僧杀念过重,学不会。。。龙象音。” “啊?”姜羽一愣,她看著对方,没想到佛宗大弟子竟然不会这么招牌的佛宗术法。 “实在惭愧。”知了和尚真的有些羞愧了,不过他马上抬起头道:“我已经想到了其他方法解决此事。” “这阵法是为了囚禁魔修设计,所以是封锁灵念与识海的,即便魔修身死,其身上的魔功传承也依然会被锁在牢房內,然后经年累月用锁链传导佛经佛法,直到將其恶念贪慾彻底抹杀。”和尚抬头看向上方。 “但此处金觉佛陀显然已经力不从心,这铁链本该佛光飘荡,如今却如凡铁一般,所以这些人身死,但魂不化,常年囚困化为梦魘与魑魅,附著自己的行尸,才会变成如此局面。” “说方法,不要给我讲这些。”姜羽头疼,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先讲原理呢? “可由我来承接这些铁链,度化魂魄,姜施主便进入其中保护金觉佛陀,待我完成此项,既能解救佛陀而出,又可把因果藏於我一身。”知了和尚伸手轻轻抚摸粗大冰凉铁链。 “我没那么长时间。”姜羽摇头,她可没工夫陪你经年累月的讲经说法。 “无需很长时间,这些毕竟不是魔修而是僧侣,只要一遍经文助他们早归极乐,应该就足够了。”知了和尚开口解释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那我需要做什么?”姜羽无所谓的耸肩,佛宗之事按和尚的来总没错。 “在我承接锁链之时,恐有变故,还请姜施主先行进入其中,与金觉佛陀会面,需先问清『谁为主谋』。”知了和尚看著姜羽认真无比,他双手合十缓缓行礼,“此乃事关我佛宗准佛,麻烦姜施主了。”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变故,但姜羽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俩进入万佛寺的行踪算不得隱秘,皇宫想知道的人都能知道,此事主谋不会坐以待毙,所以他们也要爭分夺秒。 姜羽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知了和尚转身张开宽阔的臂展,缓缓抱住了那粗壮的铁链,即便是他也无法抱住全部,他闭目默念经文,然后那铁链一点点开始亮起了金光,一路延伸往上走去,最终化为千百道景色的长索,直通各个牢房,这才是此处真正该有的样子。 猛地,和尚睁开眼,皮肤瞬间变成金色,然后全身发力大喝一声,“起!!!” 他就这么直接把那比他粗的铁链抱起,巨大的重量让他的金身与铁链之间发出刺耳摩擦之音,“姜施主!!就是现在!” 火光闪烁,姜羽猛地撞向铁门,耳边是铁链断裂之声,以及那乾枯的恶念大笑著的叫声,“断了!断了!我把它敲断了!!” 姜羽並不回头,直接迈入暗室,红光中,她看到面漆黑的墙壁,还有墙壁下一个全身骨骼都被铁链洞穿的老人,他与那恶念一样乾瘦,但皮肤还保留著人皮的顏色。 明亮的姜羽闯入其中,老人费力的抬头,眉眼看著好久不见的光芒,忍不住眯眼可又捨不得闭上,下一刻,老人醒悟过来,他张开嘴高声的叫,可是嘴里没有舌头,他只发出“啊——啊——”的气因。 然后他便被姜羽散发的红光点燃了。 是的,他一下就被点燃了,姜羽伸出手猛地按向老人的头顶,那些火焰犹如藏著生命被她疯狂的吸入掌中,於是烈火更盛,老人呼喊之声也更盛。 此乃火刑! 当烈火彻底燃尽,老人已经化为门外恶念那般的漆黑模样,姜羽看著对方,面色冰冷,声音更加冷,“是谁?” 可老人哪里还能说出话来,他已经非人了,若非身为准佛,金身护持,早就死了,可此时也已经是有出气没进气了。 也就在这时,大门再次被推开,知了和尚走了进来,姜羽迴转过头,她知道坏了。 此时呈现在知了和尚面前的是一幅怎样的场景? 姜羽单手悬在金觉佛陀的头顶,佛陀满身焦痕即將毙命,周遭火道气息浓郁,这毫无疑问就是杀人灭口,甚至换成姜羽也会这么觉得。 而且偏偏姜羽有这个动机,因为金觉能说的名字里最有可能的分別是她名义上的父母。 姜羽没想到看佛宗的笑话,却是自己掉进了局里。 知了和尚看著这一幕,看著金觉佛陀的惨状,面色怒红,显然已经气急,这是一位准佛啊!即便佛宗大道好走,那每一位准佛也是身兼重要的职责的,这是佛宗无法承受的损失! 他猛地抬头看向姜羽。 “不是我。”姜羽没什么可说的,其实这句话也不如不说。 她知道此时她如何解释都是没必要的,因为事情就摆在面前。 只可惜她寧愿是之前因为小矛盾大打出手,倒不是很想因为外人的计谋与和尚拼死拼活。 她正想著,忽听和尚缓声道。 “贫僧知道。” 她抬头看去,和尚已经面色如常,姜羽终於承认,做事慢但坚持把事情想清楚,不著急下决定也是有好处的。 所谓佛缓佛慢,自然佛安佛全。 第536章 无声之喊,也做成全 “应该是早早就在体內种下了足够多的火道,已经融入血肉,我控不住,让他如此已经是尽力而为了。”姜羽此时才开始解释。 因为和尚有了判断,这些解释才有必要。 知了和尚坐在金觉佛陀的身旁,单手搭在对方烧焦的胸口正在给对方注入佛光缓解痛苦,他垂目低声道:“辛苦姜施主了” 姜羽確实是尽力而为了,正常情况下,那融入血肉的火道爆发,人是要被烧成灰才能结束的,但姜羽太果断太狠辣了,她直接將所有的火往外吸,虽然烧的更旺,但她赌的就是烧不毁金身,也正因为如此,才能让金觉佛陀与知了和尚活著见一面。 可她实在想不通这和尚怎么如此冷静,於是问道:“你怎么確定不是我的?” 说实话,这场面不论是从灵气波动还是现场效果堪称无懈可击,姜羽真的没什么可解释的,如果说是她烧死了金觉佛陀,其实也对了一半,毕竟那火她確实控了。 “是佛陀告诉我的。”知了和尚抬头。 姜羽一愣,烧成这样了他怎么告诉你的? “佛陀喊了好大声。”知了和尚看向枯瘦不知生死的老人,有些悲伤。 姜羽终於明白了,是啊!金觉佛陀虽然没有舌头,但之前却隔著铁门用佛宗龙象音短暂的压住了行尸以及姜羽的火道,可刚才大火燃起,他喊得声嘶力竭,却一个字都没有对著姜羽用出龙象音。 所以那其实不是在喊疼或者求救,而是在告诉门外的知了和尚,自己並非是被姜羽所害。 那是在用生命最后的吶喊为姜羽作证啊! 佛陀当真是佛陀,也当真是了不得。 姜羽嘆了口气道:“若是能留下些线索就好了。” 她是不介意为这位老人报仇的,知了和尚摇头道:“此局算计佛宗又算计姜施主,恐怕不会留下破绽,但我佛宗不会放下此事的!大夏必须给婆娑洲一个交代!” 这些就和姜羽无关了,她回过头打算离开,却忽然愣住,然后开口道:“破绽!” 知了和尚一愣,抬起头,才发现那个乾枯黑瘦的恶念此时也站在门外,正看著那將死的老人发呆。 是的,这个恶念一直就是此局最大的破绽,可以想像在当初金觉佛陀受困之时,必然是用了秘法,將自己的恶念剥离而出,藏在了大门之外,所以这嗔痴之念才会一直在洞窟中游走,只是本体虚弱,恶念逐渐失了灵慧,只剩下执念。 它抢灯是为了引人注目,把人引来此处,而敲击铁链也就是挣脱的执念,那么如今铁门打开,它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是谁!”姜羽忽然喝问。 那恶念一颤,好似从梦中回过神来,喃喃道:“加密。。加密!加密!!!” 这话喊完,他便忽然化为浓烟开始消散,姜羽回过头看,发现知了和尚已经鬆开了放在金觉佛陀胸口都手掌,他双手合十对著那焦黑的尸骨缓缓拜倒。 姜羽也对著那尸骨行道家礼。 。。。 婆娑洲白马寺,佛像之下肃穆盘坐的光头男子忽然睁眼,他猛地低头,身形已经浮现在一片金光之中,周遭金龙盘旋七色彩云飘荡,无数金身法相的神佛都对著他躬身行礼。 “为何佛宗大道震动?”他看向身周,却忽然发现自己亲传弟子的队列中,一尊金色手持古灯的佛像忽然出现了裂纹,隨即化为一大片金粉飞散。 “金觉。。。死了。”他低声自语。 “去查!我佛宗准佛死於何处!死於谁手!”冷如雷霆的声音响彻整个佛宗大道。 “谨遵二祖令!”眾佛躬身。 。。。 万佛寺的大门再次被推开,此时已是第二天清晨,阳光刚出,略有寒意。 姜羽率先走出,知了和尚背著黑色的骸骨跟在身后,姜羽回头道:“若需证明可来找我,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谢过姜施主,我將先去法源寺与主持匯报此事,若有需要我再来寻施主。”知了和尚双手合十,然后背著金觉佛陀的遗骸,走向万佛寺之外。 姜羽看著他的身影忍不住嘆气,这皇都岂不是更乱了? 。。。 尉天齐觉得皇都已经足够乱,当永和楼的大门敞开,街道上四处都是碎瓦残砖,善通街的商户们走出自家大门,查看门市的情况,一个个也是摇头嘆气,好在御林军和儒生终究不是强盗,他们也没有特意奔著民宅去,而且打到一半周东东就已经带著么儿他们杀出去捣乱了。 所以善通坊今早的早市依然正常开张! 破门板掛破门帘,半蒸笼蒸半屉面,我家火灶有大洞,你家门铺无前关,於是两相借调用,都是邻里不算钱。 烟火气即便在饱经摧残的街道上,依然能勾动人的肠胃,大家吃喝谈笑,並不见忧愁,皇都人在面对大事时,往往有著超乎寻常的適应能力,尉天齐闻著空气中淡淡面香,心底是骄傲的。 他帮著永和楼的楼主收拾门面,当完全推开被砸了四五个大洞的永和楼大门时,后院也传来了班里孩子们开嗓的声音,於是善通街又变成了往日的模样。 。。。 “这条街名叫大宅胡同,是曾经皇都中数一数二的风水宝地!”同一个清晨同一缕阳光下,左乐领著二人同样推开了一扇老旧的门。 昨夜大乱,左乐被左相早早带回府上,所以参观衙门之旅便被安排在了今天清晨。 尉天齐和吴慢慢安静的跟隨著他走进府中,这悬镜司的衙门选址当真是大的出奇,足足几十间房舍,甚至后院还有一小片假山园林,在皇都这个千金难划半尺地的地方,想来此处前主人也是非富即贵的。 “司长,这地以前可是正儿八经的爵爷府,整条街住的最差的也是皇都內百富榜的富商!而咱们这处房產在整条街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左乐功课很足,笑领眾人往里走。 尉天齐轻拍他的肩膀,“副司长,我是皇都人,还是去给吴姑娘讲吧!” 左乐一拍脑袋,“唉!你瞅我这脑子!” 尉天齐知晓此处的根底,这条街当年確实是皇都不错的贵处,藏著爵爷、富商乃至駙马府,这里最好的两处宅子分別位於东街口和西街口,也就是駙马府和爵爷府,鼎盛时也是车水马龙,贵客云集之所。 只可惜盛极必衰,它又在短短的时间內落成了如今这破落样子。 第537章 寻欢,作乐 “这地的风水不適合住人,但倒是很適合办公。”尉天齐环视周遭,虽然积尘颇多,但他很满意。 “正是!如今皇都中最好的地段早就被各处衙门分走了,若是往常,我和我父亲还能为咱们悬镜司爭取一二,但如今各衙门都病休,就算想调离也连人都找不到,父亲说『尉公子不怕鬼,只怕抓不到鬼。』所以就选了此处。”左乐笑著解释。 “左相乃高人。”尉天齐笑。 这里还未做打扫,许是临近污衙,街道上也人烟稀少,左乐只带著几个侍从提前打扫出了两间屋子暂用,连座椅都是用著此处府里剩下的玩意。 开设新衙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招人。 桌子有著小山一样厚的人员档案,那是左相提供的便利,这里面的人只要悬镜司要,便可以直接调动来悬镜司,不过具体调谁就得悬镜司自己一份份看了。 如今悬镜司的名册上,除去三位主事,还有左乐带来的两位侍从掛名,以及吴慢慢带来的十几份棋盘山人员档案,基本都掛在掌书以及財会的职位上,余下还有百十个缺。 尉天齐看著小山一样的档案,忍不住摇头,这些要一个个仔细筛选显然不现实,他看向吴慢慢,“吴姑娘,棋盘山的人手什么时候能来?” “早明,晚末。”吴慢慢声音淡淡的。 “最早明日,最晚下周末?”尉天齐点头,然后道:“那只能请棋盘山的各位先帮忙整理这些档案了,將完全不合適的筛掉,然后將最合適的一批优先递交给我。” 吴慢慢点头,棋盘山的人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左乐看正事討论完了,有些兴冲冲的提议,“如今有幸共事,又是彼此第一次会面,是不是该组个席来联络感情?我来定地方!” 尉天齐轻笑摇头,“左公子,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可能无法参加宴会了。” “哦哦。。”左乐挠了挠头,有些悻悻的。 父亲千叮嚀万嘱咐让他好好跟著尉公子。 左乐的理解就是认了大哥,以后要好好跟著混,他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专门负责大哥娱乐方面的小弟,只是还不知道这传说中的尉公子好哪一口。 “司长要忙什么?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左乐顺口问道,他能帮什么忙啊,也就是开口表个忠心而已。 “我要去试著拜访一下御林军的统帅以及皇都年轻儒生的带头人。”尉天齐也並没有当他是外人。 左乐一愣,他忽然合掌大笑道:“司长!我立功!我能立功!” 尉天齐也愣了,他只是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没用而已,没想到这个左乐会如此反应。 “御林军统帅我不熟,但是皇都儒生的代表人物我超级熟的!”左乐忍不住露出骄傲的笑意。 “我指的是昨夜皇都的衝突中能起到影响力的儒生学子,最好在清水书院的年轻一代有些名气声望的。”尉天齐怕他误会,强调了一下。 “没错!我现在就带司长去找他们!”左乐大手一挥。 尉天齐在皇都长大,但身负龙场背景,虽然和书院中有认识的人,甚至还在某些人身上学过很多东西,比如怀素或者程百尺,但出於自身位置考虑,一直也在刻意和清水书院保持距离,年轻一代认识的人很少的。 所以他其实没有什么著力点,此时左乐自告奋勇,那便跟去看看吧,他回过头看向吴慢慢,“吴姑娘有什么安排?” 吴慢慢看了看他,然后迈步跟著左乐往外走去。 她也想控制皇都的乱局。 。。。 “副司长,你確定来这里是找人,而不是为了请我们吃席?”尉天齐看著眼前的牌匾,笑著问左乐道。 “司长大人想错了!我订的席位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人又多又挤,还便宜!这是书院那些穷书生才爱来的地方啊!”左乐大笑。 此处是皇都最大的商业街之一,而他们即將进入的则是名为『舒顏阁』的知名娱乐场所,虽然不是青楼,但確是楚馆,即便算不上花街,也要算半条柳巷。 也就是卖酒卖花、卖艺卖笑的歌舞之所。 尉天齐来过,或者说皇都的读书人都来过,这里正规且上档次,以培养姑娘读书而闻名皇都,给寻欢作乐披上了一层吟诗作对的儒袍,便一举化为不少诗词中的文雅之地。 此时大门敞开,人流涌动,欢笑声乐器声在里面传扬而出,三人步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阁里大多都是儒袍打扮的年轻男女,大家席地而坐酒水一摆便谈笑风生,丝毫不见昨夜乱局的痕跡。 “二楼!二楼!”左乐大声叫著,领著尉天齐和吴慢慢一路向上,与人擦肩尉天齐发现这里有不少人身上的灵气紊乱,甚至还有身上带伤者,只是他们大多神態兴奋,高声言语,犹如不知疼痛。 这些应该都是昨晚与御林军衝突的儒生。 在二楼又沿著长廊走了好远,三人终於来到了舒顏阁核心处,这里的人更加多了,像是一场盛大的酒会,年轻的男男女女將最中心的舞台围的严严实实,左乐带著二人挤到二楼栏杆前,往下看了看,伸手一指,小声道。 “那!那个!穿著白粉色儒袍的,就是如今皇都中数一数二的儒生代表人物。” 尉天齐看去,真是显眼,粉白儒袍的翩翩公子,在人群之中依然格外明显,更何况此人正站在舞台最中间。 “他姓荀,本名荀阿鵠,在皇都中很有名的。”左乐说到此处撇了撇嘴,好像有些不屑道:“是个清水书院的书生,却总是沦落烟柳之地,所以外號叫『荀欢』。” 尉天齐笑了,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左乐会对这傢伙不感冒了,同类相斥,尤其是对方和你齐名,却又比你强一些的时候。 钟鸞,是左相二子,为人孟浪,所以人称『左乐』。 荀阿鵠,乃清水书院学子,行事洒脱,所以人称『荀欢』。 而二人合起来,就是皇都人口中的『寻欢作乐』了。 荀欢此时正在下面演讲,说的內容与昨夜那些儒生喊得口號差一不二,他讲的激昂,离他近些的儒生们连连点头,高潮之处便大力鼓掌,而坐的远些的则相对放鬆一些,但鼓掌时也是立刻跟上。 “这里就是儒生聚集的主要场所。”左乐继续小声讲解,“昨天最早的儒生抱团就是在此,我听说也是荀欢最开始搞的,如今搞大了,他也愈发得意起来了!” 尉天齐笑了笑,没有对左乐那不知从何而起的攀比心做出点评,这位左相二公子显然找错了对手,同为『寻欢作乐』但二者一看就相差甚远。 那荀欢分明是一位儒师,只是根基略薄,道理不够扎实罢了。 这一点上就胜过左乐无数,更不要说昨夜那场风波,可不是一个儒生几句话就能挑起的,他是代表清水书院来推动此事的,这个荀欢显然是书院放在外面的风向旗,看似做事不著调,实则承担著明面上第一手信息的传递。 其重要性说不定还真是尉天齐要找的人,左乐当真是立功了。 “他什么时候结束?”尉天齐问道。 “快了,司长不用著急,一会儿我带你直接走进他们核心圈子里!”左乐笑道。 “可以吗?”尉天齐挑眉,这群年轻人如今可是在挑衅皇宫,对抗军队,內部竟然如此鬆散? “没问题的!昨天他就派人邀请我来的,不过我父亲给我禁足了,不让我跟著瞎凑热闹,更何况您可是尉公子啊!谁能拒绝?”左乐拍著胸脯,说的很骄傲,丝毫没有自己差点被人利用的危机感。 尉天齐点头,再次向下看去,荀欢的演讲已经结束了,他拱了拱手,让开位置,又有新的儒生上前,顶著青紫的眼圈高呼起“除佞臣”来。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道粉袍身影大步走过二楼廊道直奔此处而来。 “钟兄!”荀欢远远的就双臂展开,开口叫道。 “阿鵠!”左乐也是大笑一声迎面与他抱住,浑然没有刚才厌恶的嘴脸。 “钟兄来晚了啊!昨夜若能有钟兄相助,我等也不用如此辛苦啊!”荀欢拍打著左乐的肩膀。 “唉!我家老爷子不通情理啊!不过今日定然要和阿鵠你不醉不归!”左乐也是摇头嘆气,然后侧身道:“来,你看看我带谁来了!” 荀欢抬眼,隨即忽然大笑道:“这不是尉公子吗!想不到我等这些小事竟然能引来尉公子,果然天下豪杰都是心向正道啊!快!快请!” 尉天齐笑著拱手,看似隨意的把吴慢慢完全挡住,让其看起来只像是一位跟隨的人员。 几人一边谈一边走,很快进入了一个宽敞的房间,一眼扫过去都是有头有脸的儒家子弟,甚至如左乐这等高官子女也有好几位,尉天齐忍不住暗嘆一口气。 只说这一屋子年轻人能撬动的资源怕是已经足够掀翻一位朝廷大员了,偏偏思想不成熟者甚多,如稚童持利刃,有伤人力,无是非心啊! 尉天齐和左乐自然坐在靠近首位的位置,眾人又是一番恭维与客套,大家落座后,酒席开始,话题还是悬在空中,彼此大声鼓励,每说三两句就要喊一次口號。 尉天齐大多数时候沉默不语,只是默默的观察,这么多人里他要找到真正主事的那些傢伙,昨夜的盛况,一个荀欢显然是不够的。 很快他就把注意力落到了坐在荀欢身旁头绑绷带的年轻男子,不是因为此人城府极深,是那个隱藏在暗中的黑手,而是此人他见过,正是那位用头撞了柱子的来自书院的年轻官员。 他似乎才是这宴会的主角,就连荀欢也数次搂著他的肩膀,大声与別人夸讚他的英勇事跡。 年轻官员喝了酒,又被代表皇都儒门的年轻人们如此夸讚,难免红光满面,只看著就知道已经上了头。 他大声叫著,“我等儒家学子,就当为儒门肝脑涂地!不然如何算是读了圣贤书??对不对!对不对!?” 荀欢连连点头,大笑道:“当然对!” 那年轻人把一杯酒一饮而尽,猛地摔杯站起,拍著自己胸脯高声道:“我愿做今夜的排头兵!不除佞臣!不为儒门正名!我——!” “我——施北望!死不瞑目!” 第538章 生贱死贵,北望南归 此话掷地有声,实在让在场的年轻人情绪更加沸腾,大家无不站起举起酒杯高呼不断。 只有尉天齐慢了一拍,而吴慢慢安稳的坐在那吃席,好似没听过这个名字一样。 “施兄!你如此做如此说,当真让我等汗顏!”荀欢按住了施北望的肩膀,眼中热泪盈眶,他看著年轻男子动情道:“昨日朝堂施兄已经证明了自己对於书院乃至 对於儒门的忠诚!中洲儒门每一位学儒之人都会记得施兄的!” 施北望握住了荀欢的手,也是眼含热泪,无语凝噎。 “只是如今皇都虽然局势紧急,但书院还在,一切尚能应付。而我师父昨夜与我说,中洲儒门的真正危机並不在此!”荀欢看著施北望的眼睛,面露难色。 “在哪?”施北望激动问道。 “在施兄的家乡!南洲独夫以圣人道息威逼整个南洲,欲將南洲大小宗门全部网罗在己身,其又是那唐真之情妇,与紫云沆瀣一气,一旦事成,紫云便是天下唯一占据两洲的道门势力了!必成我中洲儒门大患啊!”荀欢说的痛极,周围人无不扼腕,只有尉天齐眉毛皱起,他旋即看向身侧,却见吴慢慢吃的愈发香。 “我何作为?”施北望怒目圆瞪。 “师父说如今南洲唯有施家祖母方能阻拦月牧,我今日才厚顏说此事,若。。。若施兄能启程归家,劝说施家老祖母为我中洲儒门爭取些时间,我!乃至书院都將感恩施家的付出!”荀欢看著施北望,无比坚定道:“我师父说了,若是北望兄能说动施家老祖母,我清水书院必將施家视为我中洲儒门的一份子!” “可。。我祖奶奶已经年事很大了,怕。。。”施北望面露难色。 “北望兄!我师父已经与百尺先生谈过了,施家祖母只要在南亭稍许阻拦,我儒门就会以南洲排挤儒门世家为藉口前去增援,南亭与独木川何其近也!独木川上还有我书院之圣怀素老先生,到时两位准圣齐至,独夫也只能退让!到时让怀素老先生亲自送施家人回我中洲,我必与师父一同在皇都城外百里遥遥向迎,以做庆贺!”荀欢紧紧拉住施北望的手。 “程百尺先生真的如此说?”施北望面色一喜,但还是隱隱有忧虑。 “施兄,你且看在座如此多人,我当眾说出此话,岂能咽回去?尤其尉公子也在!施兄难道还不信我?”荀欢拍著胸脯,隨后一指竟然点出了尉天齐。 尉天齐面无表情。 但没人在意,因为施北望已经被说动了,他面色愈发红,高声道:“好!我施北望说到做到!今夜我就返程南洲!必要为我儒门阻拦那独夫的恶行!不然乃以死谢罪!” “施兄!”荀欢落泪,然后拱手而拜,“大义!” 在场一眾儒生便也起身跟著拜礼,齐呼,“大义!” 这次不仅吴慢慢,就连尉天齐也没有站起来。 酒席的热闹很快掩盖了那股决绝,最终將一切化为喜悦和期待,下午申时,年轻人们踩著酒杯的碎片高呼著衝出房间,带著儒生们涌上街道。 尉天齐看向一旁的吴慢慢,开口问道:“吴姑娘如何看待此事?” “命为筹,生贱死贵。”吴慢慢文雅的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向屋外,显然接下来她有自己的安排。 尉天齐坐在原地,思考著这句话,此事他没有吴慢慢的视野,所以需要琢磨,无法像之前一样完全理解这个女孩的话。 “司长,我们还跟著吗?”左乐与荀欢勾肩搭背的出去了,可很快又跑了回来。 尉天齐摇头,看情况,这荀欢將一直待在儒生群体中,方便维持整个群体的凝结,並时刻保证串联,他没机会单独和这个人谈话,而且说实话,他不想和这个人谈,因为此人乃是个骗子。 “走!回衙门!”尉天齐离开了舒顏阁,万般事情都要先建立好自己的势力。 。。。 夕阳侧照,由於皇都的局势,今日城门关的早,南城门此时离下落仅剩小半个时辰了,城官开始一次次击锣,待到五次后,大门关合,不准外出。 一个提著酒壶,脸色红彤彤的儒生摇摇摆摆的走向南城门,他牵著一匹极其稀少的灵马,看体格和姿態甚至可能是一匹军马。 正是施北望,他草草收拾了一下不多的行李,便准备启程回家,也不记得来书院几载了,不知家里那天井是否雨天还会稀稀落落的滴下雨水,不知老祖母的房间是不是还有那么多屏风,也不知父亲母亲可还风采依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他並不如何开心,反倒酒气里藏著一些慌乱,还未近乡,已经情怯? 他摸了摸胸中荀欢给的文书,上面是军机处的款,这本文书如今在皇都中可谓天价,即便城门闭合他也可自由出入,这就是书院最早要到手的十张文书之一。 再加上自己身后这匹宝马,可以说清水书院还是蛮看中他施北望此行的。 “一匹马一本文书值多少钱?”身旁有人开口问。 施北望醉醺醺的侧头看去,却见一个不认识的青年牵著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看起来有些眼熟但就是认不出。 “你是?”施北望不解的问。 “我是白鹿洞游学的儒生。”那青年隨口道。 “白鹿洞?”施北望想了想,大夏皇都中白鹿洞的学子与南洲来的学子一样,少的可怜,他並不认识此人。 “你有何事?” “听闻你要回南洲阻止月牧,我白鹿洞研学的道理与你家老祖母相互契合,所以特来告知一声,此去无归,恐搭上你家祖母乃至整个施家的命。”那青年声音淡淡的,却让人很信服。 施北望愣了愣,半晌后,挠头道:“你在胡说什么?程百尺先生可是亲自作保此事!” “首先程百尺没有亲自作保,只是有人说他作保,其次即便他作保,怀素也不可能出现在南亭。”青年直呼两位准圣之名,倨傲之態倒真的像是白鹿洞的天骄。 “为什么?”施北望下意识的问。 “紫云还在独木川前,所以怀素走不过去,而且他也很老了,与你家的老祖母一样老,所以不喜欢凑热闹。”这个青年说话的感觉就好像和怀素很熟一样。 “你到底是谁!?”施北望有些急了。 青年认真的看著他,他知道美梦被戳破人的第一反应一定是不相信,可事实早晚会浸入人心。 施北望喘著粗气,看著青年,过了一会,他又缓缓平静了下来。 “你比我想的心性好。”青年看著他的脸色,悠悠的道。 “並没有,只是我比你想的更努力而已。”施北望笑了,酒气褪去,他也研学多年,虽然比不上荀欢,但喝些酒何至於醉到此时?只是他自己不想醒而已! 施北望缓缓对著青年恭敬行礼,“不论兄台是谁,我施北望在此谢过了。” 青年蹙眉,“你还要去?以死明志?但拖著全家生死甚至祖母生死何以称为志向?不如称为执念。” 施北望摇头,他笑了笑,“兄台还是不懂,我的名字就叫北望,我自出生背负的就是这个责任,这些年我在皇都四处爭名,不论被人如何看,只要能在儒门中爭取一点声望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做出不堪的行为!”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此时。”施北望说完,似乎更加坚定了决心,他猛地翻身上马,笑著对青年拱了拱手,然后一夹马腹,奔著即將下落的南城门而去。 他大声笑唱,“天南音书远,进冬此迎春。近乡埋吾骨,莫问是何人!” 城门看守的兵卒看骏马奔驰而来,赶忙上前阻拦,施北望却一拉马韁高高跃起,然后把胸口那珍贵的文书隨手扬在了空中,留下兵卒们慌乱的呼喊,往南方扬长而去。 青年看著年轻男子的背影,听著那首诗歌,好像看到了一个开心的归家少年,他不为別的,只为能死在家乡的土地而感到雀跃。 “天齐哥哥,他要死了吗?”被青年牵著的女孩抬头问道。 尉天齐没有回应,他喃喃的重复著,“命为筹,生贱死贵。” 然后忽然领悟了吴慢慢的意思,她和施北望说的是同一件事,“北望”这个名字从出生开始就是背负著中洲儒门与施家交情的责任,但同时也代表施家最倾向儒门的势力。 所以施北望是施家老祖母早就落子的棋,只为了此时可以作为筹码。 所谓生贱死贵,就是指施北望只有死了,才能发挥筹码的价值。 让施北望此行死在那位独夫手中,是唯一可以让南洲棋局的先手落到施家祖母手里的方式! 施家那位老祖母与中洲儒门早已割裂还暗藏仇怨,与月牧和南洲又道统不合,即便臣服也恐被忌惮甚至怀疑。 所以中南两边其实都不太容得下施家。 但当施北望死了,老祖母反而掌握了选择权,施北望的命是为了书院而死的,如果书院条件好,她便可以带著施家以立功的表现搬往中洲,重回儒门。 如果书院条件不好,那么她此时选择顺从月牧,本来应该忌惮她立场的南洲道门,看到她失去自己最疼爱且代表中洲嚮往儒门之心的孙子,却依然支持月牧,必然不会继续为难她,甚至会惊喜的感恩施家明事理! 这就是施北望必须回去的原因。 他要死,死在那位独夫手里,至於他死后老祖母如何选,他並不管,只要能让祖母有的选就好了。 这条命活著的时候为了爭名付出了一切,却只是让自己的死更有价值,青年用短暂的一生背负著整个家族未知的未来,但早已选好了自己的归处。 命为筹,生贱死贵。 施家子,北望南归。 第539章 夕阳斜照,梦入黄昏 睁开眼,房间里有些亮,窗外是从西侧斜打的橘黄色的夕阳,已经是下午了。 姚安饶醒了,可她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一具尸体一样,直到某一刻门外的院子里响起了嘈杂的孩子说话声,似乎是尉天齐带著小丫头回来,按照过往的规律,尉天齐应该回来房间里查看一下她和云儿的身体状况。 果不其然,房门推开,少年缓步走了进来,他依然很自在,即便心中藏有很多沟壑,可迈步踩在地上,总是安稳如常,他走近了些,先是查看了一下云儿的情况,然后隨意的坐在了床边。嘆气道:“这几夜皇都恐怕都不安生,楼里的木门已经撑不住了,楼主正忙著加固呢。” 姚安饶的眼神动了动,她一直在等,在等这一刻,她没有任何犹豫忽然开口,用极其短暂的时间喊出了一个字。 “狐!” 她相信这个人能听懂自己的意思,因为他是尉天齐,是和唐真齐名的天骄。 如今的姚安饶有些疯癲,行事带著些许魔修的影子,但她並非真的是个疯子,她只是对於一些事情的价值有自己的判断而已,但大多数时候,她才是那个真正量力而行的人。 所以当狐魔尊出现在床头给她留下一本书时,她从未想过要去读,因为走上修行路的正常人都会知道一位魔尊看重你,那绝不是代表什么一朝登天、仙人抚顶,更大可能是与虎谋皮、採补夺舍。 而她天生不喜欢被人掌控,於她而言,狐魔尊与天仙除了修行水平並无什么不同。 尉天齐没有辜负她,少年猛地站起,双手掐诀无形的清风在他身上炸开,吹的房间里一阵大乱,紧接著金色的佛光在少年的身后亮起充斥整个房间,让姚安饶感觉周身暖暖的。 “没事,我在!”做完这一切,尉天齐才回过头来,他看著姚安饶,面色依旧平稳,只是多了些认真。 姚安饶从枕头下拿出那个画著狐狸剪影的小册子,伸手递向尉天齐,她需要一位真正可以懂得这套功法的人来给出见解。 尉天齐隨手翻看,姚安饶看著他,夕阳穿过窗户照在少年认真的脸上,洋溢著仙人的神采,如梦似幻。 她忽然开口问道:“你会唱戏吗?” “什么?”尉天齐皱眉,显然没有懂她的意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唱一段真君睁眼。”姚安饶看著尉天齐,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尉天齐愣了愣问道:“你疯了吗?” 姚安饶只是看著尉天齐,久久不语。 尉天齐也看著姚安饶,眼神满是疑惑,半晌后变成愤怒,然后缓缓浮现出无奈,最终化为一抹笑意,他笑的很轻鬆,但过於开心了,出现在这张脸上甚至让姚安饶觉得反胃。 “你是怎么发现的?”尉天齐开口问道。 姚安饶没有回答, 她猛地调动体內真元,逆修重伤之后调动真元的下场唐真展示过无数遍,最基础的就是疼痛以及加重伤势,但姚安饶要的就是这个可以替代咬舌尖但无法被模仿的效果。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下意识咬紧牙关,整个人绷紧,然后又忽然松下,她忽的睁开了眼,嘴角血跡丝丝缕缕的流出,她侧过头看向身侧,房间里空空荡荡,尉天齐还没回来。 她伸手摸向枕下,隨后拿出了一本古褐色的佛经,是《圆觉咒》。 原来佛经一直是佛经,从未变成那本画著狐狸的书册。 原来她一直在梦里,从未醒来。 好可怕的狐魔尊,它无声无息的掌控了姚安饶的梦境,唯一的漏洞就是它变得尉天齐不像一个凡夫,而姚安饶幸运的抓住了这一点。 不过也有好消息,显然这位传说的魔尊並不是真身在此,它的力量有限,只能干扰梦境,它在大夏皇都里不能肆无忌惮,所以才会控制姚安饶,想要切断她和尉天齐的联繫。 姚安饶微微紧握佛经,然后缓缓侧过头看向云儿熟睡的脸。 此时门外的院子再次响起了脚步声,尉天齐这一次真的回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但姚安饶这一次並不觉得安心,她很清楚尉天齐当然很厉害,可他並不可能正面击败一位魔尊。 房门被推开,尉天齐走了进来,他脸色有些不好,似乎刚经歷过什么事情。 巧的是姚安饶的脸色也並不好,两个人彼此对视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尉天齐没有说什么走到近处,还是先检查了云儿的状態。 “基本已经消化完全了,等她醒来应该就直接破境了。”尉天齐缓声道。 姚安饶看著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直白一些,“狐魔尊在这里。” 尉天齐短暂的沉默,然后缓声问道:“来找你的?” 姚安饶点头,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狐魔尊確实是来找她的。 尉天齐站起身缓缓四顾,然后摇头道:“我找不到她,狐魔尊的手段很诡譎,天下圣人入其瓮者也不是没有,所以怕是避不开了。” 姚安饶短暂的沉默,如果尉天齐都说避不开,那基本確定她很难再甩开这位魔尊了。 “不过你也不用过於忧心,虽然狐魔尊很是神秘,不过可以確定的是她的本体一定在青丘山的,这是天下圣人作保,所以来找你的可能是青丘的其他狐祖或者魔尊的宿体,必然不会是它的本尊。”尉天齐声音缓慢,他周身隱隱有淡淡的清风扩散,全身的灵气都在波动,显然他並不如自己说的那般轻鬆。 “它说了什么?可曾留下什么?”尉天齐又问。 “似乎是我的功法让它感兴趣了,所以让我放弃逆修,转修它的功法。”姚安饶说著看了看手中的《圆觉咒》。 尉天齐垂目想了一会,然后抬头道:“你看过它的功法了?” 姚安饶点头,“一点,但没有修。” “讲一下。”尉天齐点头。 於是姚安饶將自己经歷的梦境以及佛经被扭曲后变成的那套魔功复述了一遍。 尉天齐认真的听著,然后沉思了一会,缓声道:“听起来確实是青丘的功法,此物甚少见世,因为涉及气运,是大机缘,也是大风险。她虽然是魔尊,但在十二魔尊中属於较为顾忌声望的,几乎从没有过证据確凿的主观害人之举,而且身份又和多位圣人有些瓜葛。” “什么意思?”姚安饶皱眉。 “她未必是想害你,可能只是因为你的自创功法引起了它的注意,所以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罢了。”尉天齐说的很谨慎。 “所以?”姚安饶挑眉。 “修与不修都可,如果按它的修,进益会很快,但日后必然有无数麻烦。”尉天齐將选择权交给了姚安饶。 “如果不修,它会一直来找我?”姚安饶又问。 “我不知道。”尉天齐很诚实。 姚安饶笑了,这哪有选择的权利啊,明明只有修这一条路,不然每一次睡著都可能掉入醒不来的梦岂不是出大问题? “这样,你先修第一章,我在一旁给你压阵,有问题隨时解决,虽然未必能挡住魔尊入梦,但到了一定时间我会直接叫醒你。”尉天齐给出了他认为最好的建议。 姚安饶点头,她没的选,在魔尊面前,她实在过於稚嫩了。 她只好强撑著盘膝,缓缓闭上双眼,再次准备休息,这一次她要主动去看那本记载著青丘之法的小册子了。 尉天齐则时刻注视著姚安饶的状態,保持著警惕,看著她的呼吸缓缓平稳,心跳变得缓慢,髮丝垂落到床上,房间里安静非常。 就在他觉得她即將睡去时,忽然,姚安饶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白分明,不见睡意。 “怎么了?”尉天齐皱眉问道。 “你唱一段真君睁眼。” 姚安饶看著尉天齐缓缓说道。 尉天齐面无表情的看著她,夕阳穿过窗楹,將少年的脸映得模糊,可房间里没有任何暖意。 所以姚安饶的脸色也无比冰冷,不过她的心底更加冰凉。 。。。 第540章 脱困之法,动摇之声 尉天齐带著小丫头回到了永和楼,他是带著小姑娘去採买的,本是顺便去劝一劝那个南洲的少年,结果失败了,如今回来便难免有些落魄,也没什么心思跟楼主一起加固大门,便直接往后院走去。 走进姚安饶的院子,与孩子们打了声招呼,他便直奔姚安饶的屋子,推开门,发现姚安饶醒著,她睁著眼看向床幃顶部,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尸体。 他迈步走入,来到床边先是检查了一遍云儿的状態,心情好了些,总归这个小姑娘的情况已经好转了,这一觉睡醒,就是一个筑基境的小魔修了! 额。。这真的算是好消息吗? 他也不知道,隨意坐下,喝了口茶又嘆了口气才开口道:“这几夜皇都都难安生,楼里的木门撑不住,得加紧加固啊!” 只是寻常的抱怨,姚安饶躺著在一声不吭,尉天齐也不在意, 以她的性格回不回答,怎么回答都有可能。 尉天齐看向她,这个女人不知又在琢磨什么,眼睛都不眨一下。 忽然像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姚安饶缓缓坐了起来,依然不说话,只是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那本《圆觉咒》缓缓的翻看。 尉天齐无奈的耸肩,看来今天姚安饶的心情不错,竟然完全没有搭理或者嘲讽自己的意思,他站起身,走向屋外。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无声的扫视了一圈屋里,一切安然无恙,唯一的异常只有那股瀰漫在房间中的淡淡的草药苦香。 於是他屋子,缓缓的关上了房门。 此时天色已暗,窗楹外已经少有天光,房间里便更是混黑一片。 。。。 姚安饶再次睁开眼,依然是暖黄色的夕阳以及温暖的房间,她也一如往常的静默,死死地看著头顶的床幃,犹如一具尸体。 然后依然是尉天齐的脚步声,依然是推开房门第一时间查看云儿,然后是抱怨加固木门,只是这一次,从头至尾姚安饶没有与他说过任何一句话,只是安静的睁著自己的双眼。 一直到尉天齐离开,她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缓缓闭合双眼,整个过程不说一句话,也不做任何的尝试。 黑暗笼罩重新身周,姚安饶已经確定她自己无法使自己醒来的,这梦很可能完全没有尽头的,与其百般挣扎消耗自己的精力,不如以静制动。 虽然她已经丧失了自己梦境的控制权,但是狐魔尊显然也没有完全掌控现实中的自己的控制权,不然完全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来威逼甚至欺骗自己在梦中修习它那套青丘的功法。 所以姚安饶选择了一个无比稳妥的方式来拯救自己,那便是不去分辨真假,只是保持静默的等待。 这样做尉天齐或许无法第一时间发现她已经受困,但只要时间正常流逝或者还在流逝,那么第二天、第三天她受困於梦境的身体就一定会露出破绽,而尉天齐恰恰是一个足够敏锐的人。 就像姚安饶能看出梦境中的尉天齐是真是假,尉天齐一定能发现现实里的姚安饶出现了变化。 因为他们二人实际上一直在观察著彼此,寻找著对方身上的弱点以及优势,这本是他们进行的赌约的一部分。 姚安饶闭著眼,安静的等待下次醒来。 此时身旁忽然传来了动静,似乎是云儿,不过姚安饶没有任何反应,既然已经打算耗下去,姚安饶便完全放弃了挣扎。 身旁的人许是因为刚刚醒来有些迷茫,能感受到她侧身打量姚安饶,隨后小心翼翼的往自己的身旁凑了凑。 “班主,你怎么样了?”云儿的声音就在耳旁响起。 姚安饶不为所动,她不会给出任何回应的。 “我好像筑基了,班主!”云儿的声音变得很开心,可隨即又变得十分落寞,“天齐哥哥会不会很失望?” 姚安饶有些厌烦了,她不知道狐魔尊为何做这等无关紧要的事情,云儿如何都无法动摇她的心境和决定的。 耳旁那些声音如同过耳的风,她完全不放在心上,甚至此时已经有了困意,於是那些声音越来越遥远模糊。 就在即將睡著前,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女声。 “姐姐!” 姚安饶倏地睁开眼,看向身侧。 第541章 梦,疼 身旁的云儿被她的反应嚇了一跳。 “班主,你醒了?”她开心的问。 “不,我一直梦里。”姚安饶冷冷的回答,她此时才意识到,隨著梦境的逐渐重复,狐魔尊似乎正在越来越深的潜入自己的记忆。 “並不是这样的哦。”云儿的髮丝忽然变白,隨后瞳孔也泛起了异色,她笑盈盈的拄著脑袋看著姚安饶,“你只是被幻觉遮住了双眼而已,其实真实就在你的面前,只是你看不到,你与他之间相隔的並不是两个世界,而是一层纱。” 姚安饶没有回答,她没道理相信对方。 “这里的一切並非是一场完全虚妄的梦,而是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假的,比如这个小丫头,她大多数时候都是真的,但偏偏此时她就是假的。”隨著这话,姚安饶看著那白髮云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成了担忧,她的发色也褪回了有些营养不良的焦黄色,她那双大眼睛里带著些慌乱,不断地问道:“班主,班主?你怎么了?” 姚安饶漠然的看著这个女孩,没有任何波动。 “你看,梦境是不会真假掺半的。”那个担忧的云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化著,这一次她的眉眼忽然变得格外熟悉,像是在嘲弄著姚安饶的弱小。 隨著在幻境里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记忆里的人正逐渐被它揪出来,姚安饶试图封锁自己的记忆,阻止回忆,但是於事无补,眼前的女孩越来越像脑海的里的身影。 “当你太过弱小的时候,要学会放弃抵抗。”那云儿与红儿交错的脸庞缓声道:“无外乎是挖走你所有的记忆,然后我变成你,顶替出现在尉天齐面前,而你困在幻觉里,直到修行有成罢了。” 她缓声的蛊惑著姚安饶,那张脸越来越像是红儿了,“不过好处就是那些你在现实里失去的,幻觉里我都能帮你补回来,比如那些你自己都不敢承认自己喜欢的时光。” 窗外响起了大雨声,好大的雨声,连绵不断,然后雷声轰鸣,姚安饶听见了一个男人笑著讲述著那些修行界的趣闻,微微细嗅能闻到空气中橘子的清香和潮湿的味道。 “別睡了。”红儿的声音响起,姚安饶看去,发现红裙的小丫头笔直的坐在自己面前,微笑看著自己。 然后雨声消失,她听到了棋子落下的声音,抬起头却见小小的红儿坐在对面的马扎上,正拄著下巴在棋盘上落子,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正在安香园的那二层小楼上。 “到你了,小姐!”红儿忽然叫她。 姚安饶愣愣的看著对方,她没想到自己的记忆里竟然还有这张小小的棋盘,那到底是多么久远的记忆?或许並不久远,只是自己走的太远了? “小姐!我买藕粉糕回来了!”门被忽的推开,红裙的身影如风一样闯了进来,她举著糕点篮子笑著看向自己。 姚安饶呆呆的看著这一幕,身上那已经逐渐成为她本体的恶意与决堤后的放肆一点点的褪去,她缓慢的抬起手掌,缓缓的附在了眼前女孩的脸上。 红儿懵懂的轻轻偏头,像是不解她为什么怪怪的,但还是希望她摸得轻鬆一些。 原来心灵已经溃烂的人,心底也藏著美好的记忆啊! 姚安饶隨即缓缓高举手掌,然后猛地甩下。 啪! 房间里迴荡著脆响! 红儿被扇的侧过头去,姚安饶面无表情的看著对方,她不会被人抓住,求法真君唐真不行、棺仙南巧儿不行、三教凡夫尉天齐不行哪怕是狐魔尊也不行! 如果我心底还有什么美好值得你挖掘,那便糟蹋了就是。 红儿扭回头来,她髮丝雪白,脸上带著指印,却笑得灿烂无比,然后说出了那句姚安饶已经听过无数人与她说过的话。 “你当真是个修魔的好料子!” 。。。 夜已深,但皇都里反而乱鬨鬨的,人声鼎沸,甚至不时还有爆炸声响起。 某一次离的较近的某次爆炸声震得永和楼都颤了颤,於是后院厢房里,一个小姑娘睁开了眼,云儿有些迷茫的坐起,她睡得很舒服,整个人全身都无比的轻鬆,而且那一直以来若有若无的飢饿感也消失不见了。 她都不记得上次感受到如此清晰地饱腹感是在什么时候了。 心情甚好的小姑娘坐起身,发现自己睡在班主的房间里,她只记得自己喝了古月皇贵妃赐的那杯酒,然后体內越来越热,她知道自己可能要出事了,许是毒酒?难道是被皇贵妃看出了自己是个魔修? 她也不敢声张,担心牵连自己的弟弟妹妹,而且班主如今也满身的鲜血,她更不想添乱了,於是她便悄悄躲在了马车的最后面,寄希望於那酒没有那么毒。 最终在马车即將回到永和楼时,她终於昏睡了过去,再之后发生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她看了看身旁,被褥有两套,似乎前不久还有人睡在自己身边,她正欲张嘴叫人,忽然被嚇了一跳! 原来就在床幃的另一边黑暗的角落里,正无声的坐著一个人,她看见自己起来,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班。。班主?”云儿小心的开口叫道。 那人没有回答,云儿缓缓的靠过去, 果然是姚安饶,她睁著眼,正迷离的看著自己。 “班主,你伤势怎么样了?”云儿闻到了刺鼻的中药味,想起之前在皇宫里姚安饶虚弱痛苦的模样,於是忍不住开始担心对方。 姚安饶並不理她,而是缓缓抬起了手,小心地伸向云儿的脸颊,小姑娘不解其意,但还是甚为乖巧的將稚嫩柔软的脸颊靠了上去。 班主的手指有些凉,她感受著那轻微的抚摸,忍不住有些贪恋。 她啊从小就充当著村子里孩子们的姐姐和妈妈,一直在照顾別人,背负著別人的生活乃至生命,直到遇到了姚安饶,她才第一次卸下担子,你別管姚安饶是怎么想的,但云儿觉得跟著戏班真是无比的轻鬆,不用担心弟弟妹妹们吃什么喝什么,每天只要唱唱戏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所以她感激甚至爱著拯救了她的姚安饶,像是孩子爱著第一个照顾自己的大人,像是女儿爱著母亲,即便母亲不太负责,可稍微一顿饱饭或者某一天的一次亲昵,就能让她无比满足。 天齐哥哥当然照顾她们更加细致,可是他来的太晚。 谁在小山村里捡走了那个满脸灰土、满身戾气的小姑娘,谁也就捡走了云儿的一生。 啪! 一声脆响,云儿捂著脸,她抬头看向姚安饶,女人的面色不再迷离,反而变得冰冷,她不知自己错在了哪,可小云儿第一反应並不是问,而是俯身在床上跪倒,这点身体上的痛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班主。。”她低声开口叫。 没有回应,於是她再次抬起头,发现姚安饶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迷离,这一次甚至还带著些温柔,云儿不解,但是她没机会去思考,因为姚安饶的手再次抬起伸向自己。 云儿看著那只手,忍不住又把头缓缓的靠了上去。 细腻亲热的抚摸,像是逗弄宠物,云儿有些怕又有些捨不得躲开,这诡异的心理让她自己也颇觉羞耻,忽然姚安饶的另一只手动了,她把云儿拉近了些,云儿无比乖巧,把身子完全寄放於姚安饶的掌握。 然后小脸变得雪白,眼中水珠开始打转,她咬著嘴唇看向姚安饶,面无表情的女人也在看著自己。 姚安饶如葱的手指正掐著云儿背上的软肉,指甲深深地陷入皮肤,这是一种让人牙酸的疼。 “班主。。。疼!”女孩近乎囁嚅。 第542章 魔女,妖狐 姚安饶看著眼前的女孩,她时而是姚红儿的脸,带著那种特有的倔强神情看著自己,时而是小云儿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著转,喊著疼,时而又会变成那个白髮的女孩,笑意慢慢,像是嘲讽自己的无能为力。 “將戾气这么撒出去真的好吗?无辜的。。。”白髮的女孩笑的灿烂。 姚安饶毫无顾忌的甩出一巴掌,清脆的响声打断了白髮女孩接下来的话。 堂堂的狐魔尊大概也是被姚安饶的疯狂有些搞无语了,与其说这个人正在尝试摧毁她自己的回忆,倒不如说这个人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挑衅自己。 当真是个疯癲的女人。 每当白髮女孩出现时,姚安饶都会狠狠的掐拧她的身体,像是惩罚一只不听话的宠物,可下一刻她又会变成云儿或者红儿。 “或许她是的真的哦!”狐魔尊笑著提醒。 “滚!”姚安饶的声音冷淡了极点,“滚出去!” 狐魔尊的脸忽然僵住,然后缓缓的化成了云儿那因为疼痛和委屈有些发白,可被扇的却又红彤彤的小脸。 她泪汪汪的看著姚安饶,满是委屈与痛苦。 “滚!”姚安饶看著她,没有一丝的波动。 云儿缓缓爬下床,像是什么被撵出家门的小狗小猫,一步三回头又泪如雨下的哽咽,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解为何班主要掐自己。 其实她能接受班主打她,即便毫无理由也可以,可是为什么打之前要那么温柔的摸自己呢?这样似乎不会更疼,可却又感觉疼的让人说不出话来。 看著她离开房间,姚安饶面色缓缓平静,此时才是真正的平静,刚才的面无表情里暗藏著记忆被人翻动的戾气,姚安饶从来不是一个脾气好的人,她其实会因为很多事情而生气,只是她的愤怒不流於表面,而是每一次怒气都要切实的发泄到惹怒自己的人身上。 “你猜错了。”忽然姚安饶身后响起了女孩的声音。 听声音就能猜到说话之人应该是笑意盈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是因为那个小丫头体內的妖狐血,我才能如此肆无忌惮的掌控你的梦境,所以你才要想方设法利用我来赶走她。” 姚安饶垂下眼,是的,她就是这么想的,虽然魔尊很强大,但总要有个契机,姚安饶认为核心是自己和云儿这些天的同床共枕。 那位古月皇贵妃给予云儿的血脉乃是青丘的狐血,指不定与狐魔尊有什么联繫,所以她在潜移默化之间其实已经被术法侵蚀了许久,才导致完全无法脱身。 借著狐魔尊挑衅自己,逼走云儿便是她的主要目的,她不能再被狐魔尊挖掘更深层的记忆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要放她走?”白髮的么儿轻轻地把头搭在了姚安饶的肩膀上,她对著姚安饶的耳朵吹气。 低语声如恶鬼永世不可超生的诅咒。 “我在想,尉天齐如果发现自己每次进来都要最先查看的女孩,被你打成那个样子,他会怎么做?如果他来质问,你却一言不发,他是不是还会每天来帮你?如果他不再来帮你,你又什么时候能等到他发现异常呢?” 狐魔尊也在算计著姚安饶,对於狩猎来说,最先要做的从不是撕咬或者追逐,而是將猎物赶出自己的族群,孤独永远是生命求生最大的阻碍! 她要把姚安饶彻底与他人隔离开来,包括小姑娘也包括尉天齐,让她在孤独的幻境里沉沦。 姚安饶听著耳旁咯咯咯的轻笑声,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忽然流露出一股悲伤,她无法看破狐魔尊的术法,所以一切努力都像是玩笑。 永和楼的后院厢房一切都维持著寂静,好似与世隔绝一般。 。。。 “昨夜那头熊,今夜还来不来?”永和楼老板高声的问道。 昨晚整个善通街都看到了一头巨熊把御林军和儒生的队伍都冲跑了,乃是拯救了街坊的英雄,而周东东和江流两个人虽然也付出了努力,但个子太小,乱局里被巨熊完全挡住了风采。 “不知道!”身旁的伙计也很紧张,今夜皇都的局势更加乱了,似乎昨夜的暴动激怒了御林军,今日除去军势席捲,还出现了不少法器,而隨著御林军手段的提升,孺子儒生们也不再拘泥於明光咒,皇都四处不时亮起的火光已经说明了衝突烈度的升级。 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许是昨夜巨熊搅乱善通街的壮举传播开来了,今夜倒是儒生和御林军倒是没有往此处聚集更多的人,只有小规模的衝突短暂的爆发。 尉天齐此时正坐在大堂压阵,忽听有人叫自己。 “天齐哥哥!” 他回过头发现是小丫头,“怎么了?” “云儿姐醒了!但是她回屋之后一直不说话,好像还哭了!”小丫头小步跑到跟前,靠近尉天齐的耳朵低声道。 尉天齐一愣,想不到云儿比自己想的要醒的还早一些,他站起身对著楼主道:“我回去看看。” “你去!你去!眼下还好!”楼主点头,然后猛灌了一口凉茶水。 第543章 平生不逞英雄气,只做凡人奋力爭 尉天齐快步走回后院厢房,来到了孩子们的房间,大通铺里很安静,他无声的走到床头,云儿依然睡在最里面,此时被褥隆起,裹得十分紧实,他伸手轻拍发出砰砰的闷响。 “丫头,醒了怎么不说一声?” “嗯?”被褥里传来云儿迷糊的声音,“唔。。。天齐哥哥。。我还有些困,还要再睡一会儿。” 尉天齐挑眉不语,然后又拍了拍那团裹得严实的被褥,“先起来,我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然后再睡。” “我好睏啊,天齐哥哥。”云儿翻动蛄蛹了两下,像是一只大胖虫子,但很快沉寂下来,似乎已经睡著了。 尉天齐无声的伸出手直接抓住了被褥的一角,然后猛地掀开,被子里同样抓住一角的云儿被他一扯惊呼一声,整个人在床板上顺滑的滚了一圈,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埋首趴在枕头上,小小的身板在昏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尉天齐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没关係的,不管发生什么,有我在都不用担心。” “嗯。”云儿闷闷的哼了一声。 “抬头,让我看看。”尉天齐柔声道。 云儿沉默了一会,抬起头,小脸两侧红肿一片,尉天齐无声的皱眉,这显然是被人扇的,而唯一可能的人只有一个。 姚安饶。 “你惹她了?”尉天齐直白的问。 “不是的,不是班主,是我自己。。突破了,然后太高兴以为在做梦,所以扇了两下,结果太用力了。”云儿声音有些急,说完她又把头埋了下去,显然自己也知道这拐弯抹角的藉口有多不靠谱。 但她不想天齐哥哥因为自己和班主吵架,虽然这两个人总是吵架,但她潜意识里觉得,如果是因为这种事,那吵架一定会与平常不同。 可她自己却真的不觉得这算什么事,不过是被打了几下而已,明天早上就好了。 尉天齐看著小姑娘趴在床上,脸色逐渐沉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地捻住了云儿的衣领,然后外翻,发现小姑娘的脖颈处有著一块青紫。 云儿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於是想转身躲避,可已经晚了,她哪有尉天齐的力量大。 “趴好!”尉天齐的声音少有的严厉,他对云儿这个小丫头从来都是和顏悦色的,此时忽然的严厉便一下子镇住云儿。 云儿不敢动,於是尉天齐小心的把小姑娘的衣服往下拉了一些,露出那因为瘦弱而肩胛骨清晰的后背,每往下拉一点,就能看见一大片青紫,甚至有的地方还有指甲陷入皮肤的细密血点,可以说是满目疮痍。 尉天齐的脸无比的难看,只看后背就已经足够让人触目惊心,他不敢想云儿的前面又是什么模样。 就在此时云儿忽然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尉天齐面色放缓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儿侧过头,泪水溢出眼眶,她看著尉天齐近乎哀求道:“天齐哥哥。。天齐哥哥,你能不能。。” 尉天齐伸手擦拭她的眼泪,“你说。” “你能不能。。不要怪班主!是我不听话,惹了班主生气的。”小姑娘泪眼婆娑,让尉天齐的手都抖了抖。 小姑娘有著远超她年龄的敏锐,即便她不懂原因,但却从小养成了危机感,每一件事情她都会下意识的得到一个严重程度,她担心因为这件事,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又变了天。 “放心,没事的,我不会和班主吵架的。”尉天齐把衣服给她提了回去,然后伸手擦了擦云儿脸上的泪珠,“而且別忘了,我答应过我会一直在的,记不记得?” 云儿点头,尉天齐的手掌有细密的青色溢出,缓缓帮云儿的脸蛋疏瘀化血。 “你刚突破,要好好休息,最近別往班主房间去,也別让其他孩子靠近。”尉天齐叮嘱道。 云儿乖巧的点头。 “好了,躺好,我帮你化化淤血,免得留下指痕。”尉天齐让她趴好,然后手掌虚放在她的背部,青色的细线如清泉缓缓流入云儿的身体。 云儿趴在那,其实她心底还是担心,可尉天齐偏偏又很让人安心,所以小丫头有点迷糊了,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尉天齐的脸色其实並不好看,他抬头看向对面姚安饶房间的方向,青色的光芒將他的下顎勾勒的十分锋利。 此时的他就像是北漠里握著天诛剑的少年,他其实是个杀意甚少的人,因为他並不把杀生当成一件特殊的事情,这並不需要多么大的决心或者多么深重的恨意,需要的只是理由,充分且必要的理由。 但此时他久违的生出了几缕杀意,因为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 这些日子他一法三身穿行於皇都,每一步都危机四伏,每件事都千头万绪,本就是最容易暗生邪火的,如今竟然还有人在身边作怪! 看著自己餵血养著的最乖的小老虎背后的指痕,他如何能不气? 可他还在忍,因为他是尉天齐,平生不逞英雄气,只做凡人奋力爭! 此时在治癒术法的作用下云儿睡去了,背上青紫的淤痕已经淡了下去,只隱隱留下那九个位置奇怪的指甲印。 若是你眼力卓绝,那么將这些指痕彼此相连,就会恰似那九笔的一个字或者两个字。 尉天齐缓缓站起身,走向姚安饶的房间,既然饶儿班是戏班,那么每一齣戏他们都要演完。 质问、指责,没有回应,於是摔门而出,就犹如一场新戏的开幕,当然尉天齐认真的指责中到底是藏著几分真心的,因为云儿那丫头並不是一张纸或者一份笺,姚安饶的方法实在过於姚安饶了一些。 。。。 第544章 瘦菩萨,胖和尚 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一股腥咸的苦味让人皱眉。 唐真缓缓睁开眼,眼前光明一片,是湛蓝色的天空以及高悬的太阳。 他微微抬了抬手,周身一阵的疼痛,那道『搬山填海』还是有些太勉强了,尤其是逆修带来的损伤刚刚养好,剧烈的灵气波动便又撕开了好几处经脉,似乎这贼老天就是不打算让他过几天正常的日子。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发现自己躺在船板上,而船正搁浅在岸边的沙滩上,还能看到老五正在不远处那排因为海啸翻倒的椰子树下,嚼著不知名的植物嫩芽,倒是自在的很。 这里应该是环东海北群岛中的一个小岛,那只鯤掀起的海啸应该加速了他们的航程。 “真君醒了?”干哑的嗓音在另一侧忽然响起。 唐真侧过头,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是盘膝而坐的两条乾瘦的腿,以及满是老茧的脚。 那是一个古铜色皮肤的禿头老者,周身只有一套宽敞又破旧的布衣遮挡身躯,他一直盘坐在这艘搁浅的船边,似乎就在等自己醒来。 那张脸由於太阳晒得过於黑,一时间已经不太好判断具体长相了,只知道年纪应该是不小了。 “第一大菩萨?你怎么会在这里?”唐真惊讶於自己竟然在这么荒凉的地方见到了认识的人,这位古铜色的老者就是当初唐真在群岛上遇到的教给他佛影的那位密宗苦行僧。 “是巧合,也是因果。”老苦行僧眯著眼睛笑道:“北群岛之大,我当是没道理遇到真君的,但我追著那鯤而来,正巧远远地看到了真君的道法,於是才找到了这里。” 唐真轻轻点头,北海群岛乃是密宗经营多年的区域,周遭的岛民遗族就是密宗的主要信徒来源,那么密宗自然有守护这些信眾的职责。 那鯤作为神兽或许並不在意如螻蚁般的人类,但它无意的一动一静就可能摧毁十数座小岛,大菩萨必须一路跟著保证不发生意外,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要尝试驱离那只异兽。 “哪里来了一只活鯤?”唐真蹙眉问,他从未听说外海有一只活著的鯤,这种神兽长到这么大,怎么会没有目击报告? 老苦行僧也是摇头苦笑,“鯤乃是天道生出的灵兽,未必就有父母,所以根本无法追查其来源,我推测其应该是在无尽海里长大的,这也是它第一次在东海现世,目前来看它还远未成年,只是一只亚成体。” 唐真无语,那么巨大竟然只是亚成体吗?那要是完全成年得什么样子? “不过如今它已经转向,往西南方向移动了,逐渐偏离了北海群岛的范围。”老者有些释然的笑了笑,如果可以密宗也不想去挑动这种伟大生命的神经,他隨即问道:“真君又是因何来到这里?” “我?我要经北群岛,过婆娑回到九洲。”唐真没有隱瞒自己的行程,“顺路来看看老朋友。” “真君这一身经脉损伤颇重,作为朋友我当送真君一程才是。”第一大菩萨点了点头,很有分寸没有问这一身逆修的伤势从何而来。 唐真自无不可,他看著第一大菩萨先是站起身走到远处將老五牵了回来,然后不知从哪掏出一根绳子绑在了船头,隨即將另一端背在了肩膀上。 “真君躺好了。” 说罢,老者迈开脚步就像一个縴夫一样拉著小木船走进了海里,这人踩在海面上就犹如走在平地,即便是踩到浪花也如踩到软棉,似乎就要这么活生生的拖著唐真走向大海的另一头。 这夹杂在法术中的朴实行为,难免让人觉得离谱。 但唐真对此並无什么反应,密宗发展遗族和岛民作为信徒,必然要选择相对直接的传教手法,这导致很多命名方式也不得不简约直白,其高层称谓几乎都走的是简约路线。 所谓的第一大菩萨,就是大菩萨中的首座,密宗准佛境界以下的第一人,是主管密宗具体事务的绝对领袖,你跟岛民说这是『大慈大悲菩萨』,岛民只会觉得复杂,但你说这是『第一大菩萨』,岛民们就会觉得很牛了,都第一了,当然牛! 所以这位老苦行僧,其实是北群岛的土皇帝。 而唐真一直认为他应该早已经是一位准佛了,只是因为依然要履行著掌管密宗俗事事务的原因,所以才会一直顶著这个头衔。 不然只靠一位大菩萨是没道理能驱赶一头鯤的。 所以能踏海而行並没什么可意外,倒不如说到了这个境界依然用双腿走路,还真是密宗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唐真闭上眼短暂的感受著船体的摇晃,忽然又睁开,四处看了看,话嘮的唐假去哪里了? 那傢伙忽然的不出现竟然让唐真產生了一种虚幻感,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假了一些。 不过他很快又把视线投向了和尚那瘦削的背影,开口道:“大菩萨看起来又瘦了许多啊!” “真君,你如今倒是重了好多。”第一大菩萨也不回头,隨口道。 唐真一愣,隨即明白这不是在说自己的体重,而是在说自己身上的因果,在佛宗的修行理念里,因果具有重量,功德可化金身,气运关联报应。 所以第一大菩萨说的实际上是唐真身上带著的那些因果,比如包裹里的那枚白子、半棵稻草、还有酒罈里的手骨,这些加在一起自然重了许多。 唐真想到这里,忽然生出怪异感而来,他醒来后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怪异感,好像一切太快了似的,刚才他以为是唐假不在的原因,但如今再细想,那份怪异感似乎来自於第一大菩萨。 他的出现还是太巧合了,自己刚离开无尽海群岛就遇到了鯤,隨即就被这位第一大菩萨捡到,就好像是专门在自己来的路上等自己一样。 他缓缓支起上半身,看向在海面上一步一浪的枯瘦和尚,开口问道:“大菩萨,你特意来找我,总不会只是为了送我一程吧?是九洲出了什么事吗?” 被晒得黑漆漆的光头依然折射著海上太阳灼人的光芒,老和尚的嗓音有些遥远模糊,像是混杂在海风里,“九洲出了很多事,但与我北群岛並无太多关係,只有一件,有人托我一定要来问一问真君。” 唐真面无表情的看著他的背影,“说。” 和尚回过了头,依然有些笑意,海风忽然有些大,带著淡淡的腥味,“敢问真君可知,笑面僧知了和尚因何背叛我佛?” 唐真依然面无表情,他默默的与大菩萨对视,过了一会,忽然挑眉笑道:“那我想,应该是你佛做的不够好吧!” 第545章 佛兵,遗族 大菩萨用手指虚点唐真,摇头笑道:“想不到真君如今依然有这般气魄。” “不过真君倒也不必与我解释,我密宗乃是被赶出婆娑洲的偏门,若非佛宗二圣寻到我们这里,我大可不问这一句。”大菩萨转过头继续拉著船往西走,“真君要是去婆娑洲,自己去悬空寺解释就是了。” 唐真终於明白,第一大菩萨来找自己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而是特意来给自己通风报信的,让自己不要往婆娑洲靠。 显然此时的佛宗应该並不稳定。 唐真相信知了和尚不论出於什么原因,都不会背叛佛宗的。 毕竟以知了和尚的地位,他实在是没什么可叛的,那傢伙可是除了二圣外,唯一能隨意进出佛宗大道的佛门弟子。 李一背叛剑山,可能是喝多了。 唐真背叛紫云,八成是耍帅呢。 吴慢慢背叛棋盘山,一定是下棋呀! 但知了和尚背叛佛宗? 纯粹是做梦呢。 “胖和尚如今在哪?”唐真开口问道。 “真君也知贫僧的消息並不灵通,只知道前不久他被镇压在了大夏皇都法源寺,后来是被押解回婆娑洲还是怎样並不知道。”大菩萨在海上看似走的很慢,但实际上每一步都跨出去数个浪潮,“听闻是知了和尚与真君那位师妹一同袭杀了一位准佛,如今佛宗內部也还没討论出一个章程,只关押了知了和尚然后遣了一百佛兵进驻大夏皇都討要说法。” 唐真忽然眉头一挑,似乎抓住了线头。 “二圣不会是在借题发挥吧!” “贫僧不知。”第一大菩萨笑著摇头。 唐真却已经有了自己的看法,一百佛兵听著不多,但要知道那每一个佛兵都是秘法锤炼的金身铁骨护法罗汉,虽然比不得寻常的罗汉菩萨境的佛宗修士,但只说肉身强度並不输於正常修行的罗汉,这乃是佛宗了不得的手段。 就这些佛兵在鱼龙混杂的大夏皇都里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而想往中洲腹地在这么微妙的局势下派遣如此多的佛兵,总要有一个正当由头。 准佛之死倒是正好合適。 首徒背叛略有些画蛇添足。 唐真將自己的思路缓缓展开,尝试勾勒佛宗的这盘大棋,二璽传承、道儒之爭乃至佛宗出走这些庞大的利益纠缠在一起,连这些古老的圣人尊者也不得不开始算计下场了,他们这些年轻人便不得不充作棋子。 如知了和尚、姜羽等其实都是被自己家的长辈拉进泥潭里的。 躺在摇晃的木船上,唐真明明周身乏力,但思绪却也涌入了这场大局,当他回过神来时,天色已经暗淡,木船速度放缓,他们来到了一处海岛。 “真君,夜色已深,我们今日在此歇脚可好?”第一大菩萨將木船拉上岸,船底摩擦沙滩发出嗝啦嗝啦的声响。 “好。”唐真无不可,他努力撑起上半身,体內伤势还是有些严重。 “来!”第一大菩萨走到近处,拉住他的双臂,一弯腰就將唐真背在了自己的背上,然后牵起老五。 “辛苦。”唐真笑道。 这片海岛蛮大的,从岸边往深处走了好久才逐渐见到些人类活动的標誌,大多是头骨或者简单的木雕石雕,这代表进入了岛民遗族的部落。 “此岛有五个遗族部落居住,虽然条件简陋,但物质很充足。”第一大菩萨隨意的介绍道。 唐真並不好奇,他以前来过北群岛,这里的岛民遗族部落基本都差不多,连图腾和习俗都是近似的。 二人穿过一片简陋的柵栏,终於走进了部落的核心区域,周围开始出现人工处理过的平地和简易的草屋,渔猎的工具堆在四处,却不见这里的居民。 “太阳临近下山时,是他们祭祀的时候,此时所有的成员都会聚集在广场。”第一大菩萨隨意的转了几个弯,就走到了一片较大的空地,跪著男女老少百十人,都是皮肤黝黑的岛民,身上掛满了贝壳和骨骼做成的饰品,此时正不断地对著一个一人高的祭坛朝拜。 唐真和第一大菩萨的出现並没有引起什么轰动,只有几个孩子多看了这边一眼,显然密宗的僧侣和这些岛民遗族已经足够熟络了。 倒是那个祭坛吸引了唐真的目光,他扫视过去发现上面虽然罗列很多样式不同的神像,有的甚至就是个土疙瘩或者一个大贝壳,但最顶层却有两个精致的在另一个图层的神像並排而立。 一个是周身漆黑,画满古怪符號的无首石像,另一个则是一尊双手相扣,摆成一个旋涡形状的金佛。 “想不到你们竟然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唐真有些震惊,那金佛就是密宗的標誌,而那个无首石像则是天下遗族的信仰,如今二者並列,就代表著在这个部落里密宗已经成为了最重要的神灵之一。 第一大菩萨笑了笑道:“虽然遗族不被天下人接纳,但我密宗耕耘此地多年,总要有点成效,况且他们过得太苦了,只要能过的好一点,他们便会付出所有的努力。” “遗族啊,確实太苦了。”唐真点头,“可密宗是用什么让他们把佛像和那位魔尊摆在同一高度的?” “用真诚。”第一大菩萨双手合十,说的还真是真诚。 唐真笑了笑不再接话。 第546章 无可救,无需救 所谓遗族其实是个很庞大的群体,他们分布广泛,但往往聚集在九洲的最边缘、气候最恶劣的地方,如北洲荒漠和南洲临海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他们的出现和產生其实极具戏剧性,这要追溯到人族气运还未登顶、大夏即將建立之时,当时妖族魔物占据九洲山河过半,不过道儒佛三家修行已经逐渐步入正轨,人族鼎盛近在眼前,当时的天下英雄皆在思索人族接下来的路。 有人说要重视修行者,拋弃凡人,有人说要建立王朝,仙凡共生,有人说斩尽妖魔,然后划出一洲之地给凡人生存,余下的交给仙人,那是个疯狂的时代,各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 而有位天赋异稟之辈,突发奇想,欲以自己大道作凭,助千百万凡人踏入修行路,要让九洲仙凡不分。 偏偏这人还真是一位顶尖的圣人大能,於是他广收凡人为徒,將自己的大道锤炼成一种类似灵果的东西,只要吃下一部分便可得到修为。 这想法其实並不算逆天,如今的佛宗大道乃至当初剑圣许下的吟诵他歌者可借他剑气的誓言其实都与此类似,属於人为降低修行的难度。 但问题是他的手段太直接了,所有信眾的修为都寄託於他一人身上,有违天理,风险过大。 所以虽然他信徒眾多,但並不被其他修行势力所接受。 而隨著分的越多,其信眾的实力自然就越小,当到达一个数量级后,他的大多数信眾其实只能得到体力的提升,只有极少部分天赋本就契合者才能真的得到他实力的加持。 而这还不是最惨的,造成千百年悲剧的种子开始於三教合流,人族立国。 三教与姜家始祖通过协商確立了人族的未来规划,要整合气运,掌控九洲,而这个时候,人们忽然发现,吃过他大道之人竟然不在人族气运之內! 原来为了方便信眾能得到更多的提升,他大量的杂糅各种精华神兽血脉用来提升那灵果的品质,他自己的大道也在潜移默化的受到污染,当人们发现这个情况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和他的信眾虽然还是人的外表,但实际上体內血脉都被他大道所化的灵果污染,成为了“非人非妖”,已经是一个新的物种了。 不是人,自然不享人族气运,不是人,自然受到人族气运的镇压。 那时候双方曾尝试过各种解决方法,战爭、谈判、拯救等等,但最终三教放弃了他们,所谓遗族,就是被人族遗弃的种族。 而在二璽凝练而出时,这位天下数一数二的大能也被人族气运衝击,据说大道和他都被人族气运挤压进了自己的神龕里。 只要人族气运不倒,他便永世不能在世间出现,没有任何人救的了他。 於是那时的人们管他叫“无救魔尊”,管他的神像叫“无救神”。 可无救魔尊虽然避世,但他的信眾却留了下来。 按理说这些人可以说人话,长得也是和人一样,本该慢慢融入九洲,或者缓缓的消亡。 但偏偏这里面又出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那就是遗族人和普通人之间存在著复杂的生殖问题。 二者结合,生下来的孩子必然是遗族血脉,而遗族血脉又会有一定的身体加持,可以通过参拜“无救神”获得力量,所以生存机率胜过凡人,但又天然无法亲近三教和得到人族气运,以至於完全没有修行的天赋。 一个超过凡人却无法成仙的群体,如果放任,很可能最终凡人会完全被污染,仙人又数量不足,人族逐渐衰落,遗族成为“人”。 一个本就复杂的问题自然会衍生出无数更多的问题。 当时的三教领袖果断的做出了决定,他们將遗族驱离九洲核心地域,封锁在苦寒之地,让他们自己生养,不要污染人族血脉。 所以千百年下来,遗族逐渐落后於九洲人族,这不仅在修行上也在社会发展程度和文化上,於是三教也逐渐放鬆了管制,遗族却也无法回到人类社会中了,双方只在边界处彼此交流,却少有通婚或者混居。 而唐真此时之所以不相信第一大菩萨的那句“真诚”,就是因为不合理。 这些遗族参拜“无救神”是几乎唯一的修行路,每一个遗族先天体质都很好,但只有觉醒的人才能继续提升,最被无救魔尊眷顾者甚至能达到准圣的境界。 但参拜密宗,除了能得到密宗的讲经和一些文化教育,並不能得到强大的力量。 起码唐真从没见过遗族人將其他神像和“无救神”並列。 “无救此人其实也是心含善果,只是造化弄人,最终只留下千年的恶名。”第一大菩萨看著那祭坛最上方无首的神像嘆气道。 唐真微微点头,这位之所以成为魔尊,唯一的理由就是他实在害了太多人了,可能是害人最多的魔尊之一,那一条路不仅是当时走上去人受尽磨难,到如今九洲天下还不知有多少遗族后代挣扎在最苦难的生存环境之中。 危害到了这个地步,你是没法用论心不论跡来辩驳的,当年三教所做虽然也有错漏,但那时大家都是摸石头过河,最终结果已经说明,无救选的这条路是错的,起码三教確实保了人族千百年的太平。 到了今日无救魔尊已然不知生死,有人猜测魔尊本体可能已经亡故,但其大道所化的那灵果因为藏於神龕不断受人祭拜,所以反而存活了下来,这也是到如今依然有遗族人能通过参拜“无救神”觉醒的原因。 “你们没尝试教他们佛法?”唐真隨口问道。 “自然试过,不过收效甚微,倒是佛门武学能多少提供一点帮助。”第一大菩萨背著唐真走进一处草屋,草屋里味道微微有些刺鼻,但尚能忍受。 “真君,你且在此处暂歇,我去为你拿些內伤药来。”第一大菩萨將唐真放在草蓆上。 唐真点头,他看著大菩萨离开,正准备闭目调息,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声响,应该是遗族的祭奠结束了,部落里的人开始散开,有几个黑黑的大小不一的孩子出现在唐真所在的草屋门口。 似乎是被老五吸引过来的。 他们小心翼翼的靠近,伸手摸摸又嬉笑著跳开,老五也不恼,安静的站在那里,像是威风凛凛给唐真守门的大將军。 唐真看著孩子们,心情不错,最近唐假失踪,耳边终於安静了下来。 此时忽然有一个孩子走到老五面前,他双手合十,对著老五鞠躬道:“阿弥陀佛!” 所有孩子便也跟著鞠躬道:“阿弥陀佛。” 唐真看著这一幕,偏过头,心中的不解开始翻涌,密宗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他总觉得这远离九洲的北群岛似乎藏著什么秘密! 可心思一直在转,却一直没有找到问题所在。 “真君在看什么?”第一大菩萨弯腰走进草屋,他將一团草药递给唐真,然后席地而坐道:“我宗刚刚传来消息,邀请真君路过时去往我宗参观一二,有长老想与真君做笔交易。” 唐真把那团古怪的草药送进嘴里,嚼起来真是苦涩异常。 。。。 嘴里的腥甜缓缓咽下,知了和尚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法源寺方丈。 “知了,莫要让我为难。”老方丈语气和蔼。 “方丈与小施主,莫要让我为难才是。”知了和尚笑著摇头。 此时法源寺的大堂內佛像已经抬眸,阵法被完全激发,淡淡的佛音迴荡里,方丈站在知了身前,而无名站在知了身后,斩马刀贴著青砖,闪著冷冽的寒光。 第547章 须弥中藏高山,瓢盅里蓄汪洋 “方丈,金觉佛陀乃是我宗准佛,且是在我眼前圆寂,我必须亲自在我佛宗大道向二圣面陈,此时拦我,难免让人疑方丈之用心。”知了和尚宽大的袖袍无风而动,他垂著眼眸看著地面。 “知了,金觉佛陀之事佛宗大道自有感应,无需你面陈,门內已经有令,一旦发现金觉死因相关者,不问因果立即控制,不可放走。”这位在皇都中以好脾气著称的方丈此时皱著眉,话语里带著严肃,“而且据你自己所说,你和道门姜羽一同入万佛殿,殿中只有你二人,而金觉佛陀又是死在火刑之下,你说你相信不是姜羽所为,只因为佛陀死前並未喊!这难免有些荒谬了。我又怎知不是你信错了人,又或者乾脆因为旧友之情包庇了那姜羽?” 这话倒不算是攻心,当时的场景,天下九成九的人都会认为是姜羽所为,知了和尚之所以选择相信姜羽,除了客观的判断,必然有唐真的信誉在里面,你让其他佛宗修士看,必然要对姜羽保持最起码的怀疑才是! “此事我自会与二圣说清。”知了和尚觉得凤凰之傲是不屑於说谎的,但他確实也无法给出实际的证据。 “会有那个时候的,但现在你需先被暂锁在我法源寺中,待门內商討出结果,再行押送或释放。”法源寺的方丈没有动摇。 知了和尚皱眉,其实他不怕被困锁,当初他可是自己主动进入悬空寺地牢里修行的,囚禁在哪里於他而言不过是修行的地点不同而已。 但这里面唯一的问题就是此处乃大夏皇都,有著人族最顶尖的法阵,在其中是无法直接勾连佛宗大道的,如果被压在法源寺,他就无法將事情原原本本的和二圣说明。 偏偏这又是一件他必须亲自讲述的大事。 在大夏的皇宫里,或者乾脆说的明白一点,皇宫里的二位圣人之一对囚禁佛宗准佛一事是知情的,並下令杀死了金觉。 知了和尚觉得此事不能假借任何人之口,他不能轻易信任其他的任何人,因为一点错漏都可能导致佛宗与大夏的巨大变动。 “方丈不该如此迂腐,既然不信,那不若与我一同前往城外,待我入佛宗大道说明情况,方丈再押我回来可好?”知了和尚决定退而求其次。 方丈摇头,“知了,如果离开这法源寺的大阵,我未必能擒的住你,而且即便擒住,也要闹出不少动静,到时若是你那同党姜羽乃至皇宫的注意被吸引而来,我又该如何做?” 这依然是很实际的考虑,在法源寺方丈的视角,离开法源寺他將立刻丧失主场优势,不论是御林军、书院乃至皇宫,没人会帮他控制知了,只要对方隨便搞出点动静,就能横生无数枝节。 知了和尚无声的笑了笑,隨后轻轻摇头,似乎有些无奈。 “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方丈默然的看著他,他认为自己的理由是充分的,虽然决定稍显迂腐,但佛宗在这大夏皇都中生存本就需要步步谨慎。 “方丈思虑周全,但贫僧怕是不能如方丈所愿了。”知了和尚看向对方,“虽然方丈解释了很多,但方丈还没有解释,为何小施主以及介王爷会深夜出现在这法源寺,而且又能在此旁听我佛宗隱秘。” 他依然笑意满满,但此时脸上已经不见了那份亲和。 法源寺的方丈也嘆了口气,此时双方彻底谈崩了。 刚刚所说的那些双方都是站在佛宗角度出发,无外乎是角度不同而已,他们都刻意忽略了站在知了身后手持斩马刀安静的如石像一般的无名和远远的站在殿后的姜介。 佛宗与介王爷的合作並不是秘密,但双方只是围绕大夏的权力做一些交易,肯定没有亲热到可以让姜介来旁听『佛宗一位准佛死在皇宫』这种大事。 这件事在佛宗高层做出决定前,根本就不应该被任何佛宗以外的人知晓。 可偏偏姜介就站在那里,那张与知了一样圆圆的满是笑意的脸上並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那知了只能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了。 姜介之所以能比他更早的出现在这里,而且带著无名堵住自己的去路,最大的可能就是姜介已经提前知道了此事,他就是为了此事而来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谁能比姜羽和知了和尚更早的知道此事? 自然是皇宫里囚禁金觉的幕后黑手! 他在害死金觉佛陀,嫁祸姜羽后,提前派出了姜介来到法源寺,一是为了抢占先机与佛宗內部的同谋者相互勾结,二是知晓自己离开皇宫一定会先来法源寺求援,所以特地来这里阻止自己。 那同谋者是谁显然已经呼之欲出。 “知了,我知你想的是什么,但你想错了,介王爷来此我已经通知了我宗,门內已经决定允许介王爷参与此事的处理。”方丈的声音缓慢。 这话在知了和尚看来纯粹就是糊弄孩子,错漏之处多到他都懒得反驳。 法源寺在皇都深耕多年,想不到没给佛宗开拓出什么新天地,反倒自己被大夏皇宫策反了,当真是悲哀。 既然已经无法通过正常的交涉找到脱离的机会,那就只能考虑突围了。 知了和尚的袖袍无声而动,法源寺的方丈忽然怒目,慈悲善意的脸顷刻化为修罗一般,此为怒目金刚,他是一位大菩萨,与道门天仙同境,比知了高出一境,但说实话一对一他並没有什么把握。 毕竟他是靠在皇都里念佛经一路升上大菩萨境的,而知了和尚早些年与唐真他们闯荡九洲,后来更是深入悬空寺地牢领悟心佛,不论是境界的深度还是斗法的经验都高出他太多。 所以没有什么留手,直接催动寺庙的阵法! 只见他双手合十念诵一句佛號,整个法源寺里金光大亮,那些罗列在大殿两侧的罗汉石塑忽然睁眼,紧接著一道嘹亮的佛磬之音响起,那些罗汉猛地扑了下来。 一时间法杖、念珠、木鱼等物带著雷音砸向知了和尚。 “阿弥陀佛。”知了和尚不躲不避双手合十,一朵半开未开的金莲无声的浮现在身周,那些衝来的罗汉与金莲的花瓣碰撞,整座大殿里一阵轰鸣。 “知了,束手就擒!”方丈大声怒喝,大殿里最高大的佛像缓缓伸出一只手,摁向那朵绽放的金莲。 佛掌足有十数丈长宽,一掌落下遮天蔽日,劲风压的周遭地面的青砖碎裂成无数,只有金莲所护住的地方尚算完好。 知了依然不躲,他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他的手当然也很宽大,可与硕大的佛掌相比,却显得如一粒微尘。 但佛宗最是喜欢於须弥之中寻高山,於瓢盅之中养汪洋。 第548章 猎人埋土,和尚脱衣 一声巨响在皇都炸开,吵闹的夜晚都寂静了一瞬,奋战的儒生和御林军都抬起头好奇的猜测是哪里的人搞出这么大动静。 法源寺的大殿中,方丈眯眼看向烟尘的深处,然后瞳孔微缩,只见知了站在原地依然平稳,巨大的佛掌被他单手托举在半空,但真正让人惊心的是,他脚下的青砖甚至没有一丝裂纹。 即便面对法源寺的大阵镇压,他甚至有余力护住脚下的几块石砖。 天下人素来喜欢討论无道六贼的强弱,討论最多的自然是唐真与李一的首名之爭,大家普遍认为这二人要高出其他人一大截,而紧隨其后的刘知为、知了和尚討论度反而不如那个一般不被认为是六贼的吴慢慢,这大概是因为世人总是试图夸大她在桃花崖之变中的作用。 但实际上到了金丹境后,他们几个少有切磋,吵架动手也不过是借物斗法,如姜羽用红釵和李一的纸剑在桌子上打架那种。 到底谁有多强,別说天下人,就算是排榜的天命阁也不会有个確切的答案,甚至这帮人自己也只是有一个大概的判断。 唐真和李一確实是最强的,但並没有彻底甩开所有人,因为知了和尚一直都在二人身后笑盈盈。 只是有时候他的笑脸掩盖了他超出常理的天赋和无比放肆的行为,比如其可以直接踏入佛宗大道、比如两年地牢就创下『心佛』之法、比如他在玉屏观迎著李一,依然要对姚安恕动手、比如他在万佛寺底面对姜羽依然淡然处之。 这里面如果没有实力作为底气,那李一和姜羽打他一顿真的就是白打。 他啊,一直被天下人小覷,甚至佛宗本身也有很多人认为他只是六贼中不算起眼的一个天骄。 对此,知了很满意。 误判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就在法源寺方丈瞳孔收缩的那一刻,知了和尚忽然大喝一声,“威!” 悬空寺的秘法『佛威』,在以前是和白马寺的『佛宗龙象音』齐名的术法,都是以声取势,只可惜桃花崖之后,不知怎么便被公认弱了龙象音一个档次。 但真正学会的人都知道这道术法极其好用,比如尉天齐就很喜欢。 知了和尚学不会龙象音,所以他的佛威用的非常好! 无比庞大的力量忽然坠下,法源寺方丈只觉双肩一沉,双手几乎合十不住,法源寺的大阵出现了微微的摇晃,也就在此时,知了和尚周身袖袍猛地一震,他整个人化为一道夺目的金光笔直的冲向了方丈。 “挡住他!”方丈大喝,周遭的罗汉和金佛同时扑向那金色的流光。 若让姜羽来看,其实二者都不算快,但快慢是相对的,此时看知了和尚要比法源寺的法阵更快一些,眼看金光来到身前,方丈金身怒目,却已经躲闪不及。 一旦近战,法源寺的大阵效果就会受到影响,就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忽然金光脚下的地面破碎,一个瘦小的人影忽的从地底钻了出来,他挥舞著一道银光直劈金光头顶。 一直安静的无名不知什么时候遁入了地下,在知了全力突进的时候才杀出来。 他那双如狼一样的眼睛里,同时藏著冷漠与兴奋,那是面对强者的好战和要战胜对方必须要的冷静的交织。 这才是他擅长的斗法方式,混战乱战中,他就是最好的猎人。 可惜这不是他熟悉的猎场,也没有陷入混战乱战,法源寺方丈给的压力太小了。 斩马刀斩到了那夺目的金光,然后那金光便被如一团金色的浓水卷在了刀刃上。 “小施主。”淡淡的嗓音在无名身后响起,让这头野兽一下炸了毛。 穿著布衣的知了和尚竟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原来那金光只是他的那件袈裟! 宽厚的手掌猛地拍向无名的后背,无名的刀被袈裟捲住,整个人已经来不及回头,只来得及怪叫一声。 砰! 一声闷响。 无名翻滚著飞了出去,直接砸在了大殿里的香案上,一阵人仰马翻。 知了和尚伸手一招,袈裟如有生命一般回到了他的身上,其实他从一开始的目標就是无名,因为除了无名,法源寺里没有能短时间伤到他的东西。 佛宗修士对战,如果不是差著大境界,其实是蛮无聊的一件事情,菩萨罗汉都有金身,彼此互锤叮噹乱响,打的有声有色,但一时半会根本分不出胜负。 可那个无名乃是遗族,手中的斩马刀也不是凡物,浸染杀气,是大殿里对他威胁最大的人。 但此时计划成功,知了和尚却没有喜色,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处隱隱发红,隨后看向香案,无名已经爬起,嘴角虽然溢出了血丝,但行动似乎没有太大阻碍。 “想不到如今这世间还有如此受无救青睞的遗族。”知了摇头感嘆,已经很多年遗族没有出过这种层次的天骄了。 自己那一掌应该让对方重伤的,没想到无名不仅扛住了,甚至还试图反震自己,身子骨当真是硬实的紧! “知了大师,適可而止吧。”一道嗓音忽然响起。 知了看向大殿后面,姜介缓缓走了出来,他此时依然笑意满满,但是眼神扫过无名便难免有些忧色,本以为法源寺方丈加大阵应当能控住这位笑面僧,加上无名不过是一重保险。 如今看来,加上了无名竟然也只是勉强和对方交手而已。 第548章 天明佛寺安,夜深广平乱 “我知道大师在作何想,无外乎我就是幕后黑手的代理人之类的。”姜介摇头,他看向知了和尚道:“我不会要求大师相信我,但大师不如再细细想想此事,我出现在这里,有没有可能是佛宗的意思?” “介王爷!”方丈看向姜介,面色有些不满。 但姜介只是摆手,示意对方自己有数,你又打不过笑面僧,不多讲一些又能怎样? “阿弥陀佛,介王爷可直言此事。”知了和尚双手合十。 “唉——这话我说出口就有些过於冷漠了。”姜介长嘆了口气,想了想道:“知了大师,不论那位金觉佛陀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你確定佛宗如今真的需要因为一位本就多年没有消息回到佛宗的准佛而与大夏全面开战吗?” 知了和尚保持沉默。 “如今大夏传承混乱一团,道儒相爭迫在眉睫,所有人都知道佛宗的机会隨时可能到来,佛宗韜光养晦尚且不够,怎么可能和大夏彻底翻脸,吸引九洲目光呢?”姜介的声音在法源寺的大殿里迴荡。 “倒不如说,那位金觉佛陀之死,其实是一个机会,如果能藉助这个机会,让佛宗加强在中洲和皇都的力量,为接下来的大爭之势做好准备,岂不妙哉?” 知了抬头看向对方,隨后看向法源寺方丈,老人闭上了眼似乎不想听。 “所以,目前佛宗並不想搞清楚到底是皇宫中的哪位参与了万佛寺囚禁佛陀,也不想听知了大师精確的匯报,佛宗需要握住这张牌,与皇宫做出交易,用来扩大咱们的势力。”姜介似乎很自然的就把自己算在了佛宗的势力里。 是的,听起来很冷漠,但是很现实。 即便知了和尚回到了婆娑洲,將一切告知,那么佛宗能怎么做呢?为了一位准佛大举压境中洲? 一旦道儒两家警惕起来,別说大举压境了,到时候怕是婆娑洲很难再派出人来。 而且正面交涉,顶大天也不过是问罪皇宫,要求人皇帝后给个说法,然后发生一些不大不小的摩擦,最终的结果就是找几个上檯面的人物给金觉佛陀陪葬。 但如果他们握紧这张手牌,不让知了和尚把一切说开,那么便可以与皇宫达成默契,在道儒纷爭中,悄悄地派遣佛宗的势力假借调查之口进入皇都。 这里面的主要逻辑是,金觉佛陀要死的不明不白,不能是知了和尚看到的那种毫无爭议的被锁在的皇宫地下很多年,而且十分肯定的被人害死。 只要不確定金觉佛陀是被皇宫里的二圣之一下令杀死的,那么一位准佛死在皇都,佛宗有权调查,但又不需要直白的宣战。 这能很大程度缓解道儒两家的敏感神经,毕竟死了一位准佛,调查一二又算得了什么? 但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皇宫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位害死金觉佛陀的圣人到底是为什么? 知了和尚看著姜介,忽然意识到一切都太巧了。 佛宗此时正愁皇都中佛宗的力量太小,而恰巧皇都也有一位圣人需要外来势力分摊清水书院带来的压力。 双方需要彼此,只差一个理由。 金觉佛陀就好像是摆在那里等著这一天一样。 佛宗真的不知晓这位佛陀的去向吗?还是说金觉佛陀是门內斗爭的牺牲品? 知了和尚笑意渐淡,他意识到佛宗內有一股力量完全绕过了自己,他是佛宗大道上仅次於二圣的佛子,但如今对此事却完全不知情。 这足以说明有些东西正在变化,他抬起头大殿中的高大佛像依然金光四射,只是不知怎么,却让他感到心底微凉。 。。。 清晨,皇宫太和门外,本该是百官上朝静候,但如今已经人烟寥寥,隨著连续两夜的衝突,病休的官员又有了增加,右相派系和儒生出身的官员基本已经全部不来了,只余下左相亲信和一些非儒生的技术官员。 尉天齐身穿四品朝服,站在稀疏的队伍里,面无表情。 “百官覲见!”宫人高声喊,队伍开始向前。 穿过太和门,太和殿再次出现在眼前,似乎是因为最近皇都局势的影响,周遭的护卫再次增多了。 走入太和殿,依然是木香扑鼻,人皇靠在椅子上闭目静思,闻人哭谦和笑意,百官行礼问安。 “这两夜皇都十分热闹啊,吵得人无法安眠。”人皇闭著眼像是嘮家常一样开口。 “陛下!是奴才的错!”闻人哭倏地跪下,砰砰磕头,“枉费陛下信任,將御林军和污衙交给奴才,却无法控制皇都局势。” 人皇陛下依然闭著眼,声音拖得有些长,“昨夜皇都情况如何?” “回陛下,昨夜皇都衝突加剧,聚集的儒生数量比前夜又多出数百人,且在於御林军的对峙中使用了多种术法,最严重的地区当属广平坊,双方发生了大规模衝突,目前已导致五人死亡三百余人受伤,其中御林军有一人重伤。”闻人哭回答的很確切。 不过情况要比他描述的更加恶劣,广平坊属於皇都內坊,最大的特点是道路宽敞,多是土砖民房,昨夜衝突焦点聚集,御林军与儒生在坊里打起了攻防战,可一户户独栋的土砖房不比那些有大院的街道,这里的住户密集,房屋倒塌容易连带,百姓连退的地方都没有。 今早去看时,整个广平坊小一半的房子都成了废墟,有儒生忙著给伤员治疗伤势,也有住户们在废墟里挑挑拣拣,死去的几人多是被误伤或者没来得及跑出倒塌的房屋,那景象就像是大灾一般。 “诸君有什么感想吗?”人皇睁开眼缓缓扫视略有些空旷的太和殿。 “此事需严查严审,不能继续放任!”左相开口。 “谁来查?怎么查?谁来审?怎么审?”人皇陛下看著左相。 左相没有开口,如今朝廷缺人,没有足够的人力来做这么大的排查,整个御林军和污衙管理治安已经捉襟见肘了。 “朕新设立的悬镜司呢?”人皇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尉天齐。 “还未设立完全。”尉天齐直白的道,他很著急,很希望能处理这些事情,但任何事情都要一步步做,必须建设起一个悬镜司,他才有行动的空间和能力,不然靠他一个人无法影响皇都局势的。 “看来诸君也没什么办法啊。”人皇笑了笑,他忽然坐直了一些道:“但大夏皇都不是可以隨便撒野的地方,死了人这事情就要管!既然诸君管不了,那朕就只好找別人来了!” 第549章 子不知羞,父不知愁 话音落下,也不给眾人反应时间,人皇陛下往后一靠,淡淡的叫了声,“闻人哭。” 闻人哭躬身应是,然后转身高喊道:“传——介王爷!” 堂上眾人都是疑惑,二皇子姜介?他能对皇都的局势有何影响? 声音远播,很快脚步声响起,堂上的官员忽然躁动了起来,连左相也不顾礼节的回过头去,只有尉天齐安静的站在那里,好像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之所以眾人失仪,是因为外面传来的並不是介王爷软靴踏地的脚步声,而是嘈杂的、轰轰如雷鸣的噪音,最让人不安的还是夹杂在脚步声中,哗哗的金属薄片颤动的声音。 那声音在场的眾人都很耳熟,这两天的皇都里,那些御林军跑过街道时,便是这种声响。 最先踏入大殿的是笑容满面的姜介,那张胖脸上依然慈悲,只是抬头看向人皇陛下时会不经意的闪过些锋利的顏色。 而紧隨他身后的,则是折射日光的甲片以及重重叠叠的宽厚强壮的身影。 这是整个大夏在京畿地区的守军诸將以及部分在京述职的边军將领,一眼看去主將、偏將、指挥使等足有四五十人之多,加上他们各个身披华丽的甲冑,一下子就把空出来的太和殿填补了大半,甚至让人觉得比以前百官还在时还要挤。 左相以及官员们面面相覷,都有些不知所措。 要知道大夏朝堂常规是不会让军士列席的,除非是特殊嘉奖或者专门传唤。 不是因为大夏重文轻武,实际的原因会有一些反直觉。 恰恰是因为大夏重武,所以军队无法在朝堂中得到重视的,因为大夏朝堂上的儒生各个都文武双全啊。 简单说,大夏军队的拳头远没有清水书院和儒门的读书人大,所以整个兵部只能充作大夏力量体系中的一条支脉而已,还不算最粗的。 只有在两洲大军对峙这种能发挥军势的战场上,军队的话语权才会受到重视,所以整个大夏军队素来都是主战派。 比如在独木川立功的玄甲军主將,那位宗將军如今就站在姜介身后,显然最近颇受其他將领拥戴。 “参见父皇!”姜介跪倒。 一眾將领也跟著跪倒,此时跪下,尉天齐才发现无名竟然也在人群里,只是过於瘦小又未戴甲,所以没被注意到,他正乖巧的牵著一个女將军的手,眼神安逸的不像话,哪是一只狼,倒像一只小狗。 不过,似乎身上有伤? 尉天齐微微蹙眉,最先联想到的就是昨夜法源寺的那声巨响,他本以为是余庆那廝閒极无聊又去招惹別人,如今看来或许另有隱情。 “倒是难得见到你们。”人皇斜眼看向这些重甲在身的军將,语气里带著丝丝缕缕的玩味。 “陛下,增派军队並不能控制皇都夜晚的情况。”左相忽然开口,老人声音洪亮,语气坚决。 这是显而易见的,別看这两夜皇都的儒生与御林军似乎势均力敌,只要再加派一支或几支队伍好像就能压制儒生,但要知道,清水书院到如今还没有下场呢,只是少部分书院的学生承担了串联的职责而已。 如果皇宫增派军队进入皇都,那清水书院自然也能掏出百十个天骄儒师来均衡双方的力量。 到时候皇都就成了一团浆糊,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最终把整个皇都都炸上天去。 “谁说我要让他们夜间出动了?”人皇看了看左相,笑道:“朕只是要他们承担追捕和调查的职责而已,不是爱卿说要严查严审却无人吗?” “儿臣愿承担此任,白日对组织暴动的刁民进行追捕,晚上则撤出皇都,让御林军和污衙控制局面。”姜介抬首道。 尉天齐听的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完全不知羞耻的姿態倒也是一种天赋。 姜介这话翻译一下就是,父皇你把这些军队派给我,我白天在皇都里拿著你的圣旨搜寻人皇璽,顺便帮你坑一下儒门和书院。 等晚上真要动手的时候,我再把位置让给你的亲兵。 这位介王爷倒是好算计,其他人还在皇宫各个秘境里打转,他就已经预谋对整个皇都粗暴的地毯式搜索了。 “你这不知羞耻的样子是像谁呢?”人皇陛下看了看姜介,挑眉问道。 “父皇,天下哪有不像父亲的儿子?”姜介笑意不改,父子对视忽然都笑了,有些事情藏在不言中。 “闻人哭和污衙会给你提供名单的,记得別把朕的皇都挖坏了。”人皇挥了挥手好像就要这么决定了。 “陛下。”尉天齐忽然开口。 “说。”人皇看都不看他。 “悬镜司应该也有此权。”尉天齐最近在政治上最明显的长进,就是学会了要权。 “隨便你。”人皇的回答无比隨意,他只怕不够乱,多几个人给书院添堵,又不是什么坏事。 很快朝议结束,最先走出太和殿的正是介王爷和一眾武將,他们各个志得意满,彼此恭维然后拍著胸脯保证事成之后如何如何。 不怪他们兴奋,大夏的军旅难得有如此深入的参政机会,如果抓住这次,说不定以后太和殿里分列两排的就不是左相和右相了,而是文官和武官了。 尉天齐走出太和殿时,依然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他们的大笑声。 “尉公子,你可知为何如此多的將士选择介王爷?”左相在他背后忽然开口问道。 尉天齐回过身,发现老人背著手正看著自己,像是在考校学生,於是尉天齐躬身行礼答道:“因为介王爷素来主战。” 左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当然有这方面原因,但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第550章 凡夫辩经,书生论道 “还请钟公教我。”尉天齐知道这位左相是来教导自己的。 “大夏军队理论上只分为两种,一种为直属皇宫二圣的军队,如御林军、禁军、玄甲军、东临水军,而另一种属於藩王私军,目前成建制的只有南寧王的南寧铁骑。”左相的声音洪亮,“但实际上,由於我大夏军队的给养十分昂贵,而驻扎边疆军队虽然名义上直属皇宫二圣,但所有给养都来自当地的势力,导致多年发展下来,他们早已不听皇宫的直接宣调只听地方豪强的指挥了。” 尉天齐皱眉,“我大夏养不起边军?” 大夏是九洲最富饶的势力,独占整个中洲,养军势虽然很贵,但它又怎么会养不起呢? “不是养不起,是养不了,每年所有军队的给养都固定从朝堂拨款,但拨给边军的那部分有一半走不出皇都,余下的也走不到半途。”左相说的平稳,似乎这一切都並不值得奇怪 尉天齐懂了,大夏官场如今冗官冗员、贪污之举颇多,当年拨给南寧救灾的粮食都过不去,何况是每年拨给军队的给养呢? 想不到层层盘剥竟然能到这种地步。 “最典型的就是东临水军,它们实际上是由富饶的东临城以及城內的势力养著的,所以自然要听东临城太守以及城里贵人的话。这次他们南下明明军机处没有调令,可陛下也没有怪罪,就是这个原因。”左相嘆了口气,带著几分无奈。 “这与选择介王爷有何关係?”尉天齐听懂了,但是不解这和今日的情况有什么关联。 “尉公子,边军是一点吃不到军餉,但驻扎在京畿附近的军队能吃到的其实也不多,除了御林军和禁军这种直接由皇宫拨款的军队,余下的军旅大多维持在一个吃不饱饿不死的状態!”左相说这话时眼睛里有淡淡的寒光。 “这不合理。” 尉天齐的眉毛皱的很紧,这太离谱了,在二圣眼皮底下,竟然连给养都出不了皇都就被分了?人皇陛下与帝后娘娘如何能忍?这些武夫又如何能忍? “这就是他们选择介王爷的最主要原因。”左相笑了笑,“军中有句俏皮话,一顿米汤兵大爷,半碗皇粮半碗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老人念的轻快,可尉天齐听的无比难受。 他终於明白了左相的意思,一群吃不饱的人之所以支持介王爷,自然是因为介王爷能餵饱他们。 一直以来介王府都养著半个皇都的军士! 往夸张了说,皇都周边,每两个军士身上的鎧甲就有一个是介王爷赏赐的。 一位皇子施恩於皇都周遭的驻军,略有些可怕。 但更可怕的是,姜介是哪里来的这么多物资?他不过是一位皇子,背后也没有清水书院支持,那。。。。 “学生受教了。”尉天齐对著左相行礼,他很感激对方的提点,帮他绕过了很多弯路。 左相只是摆了摆手,“所以我一直认为,这位二皇子其实十分有手段。” 这位皇子用一个夜晚和一个早晨,就將自己身后的两大势力都布局进了皇都,这当然不是他一个人的局,但足以证明其能力,起码在速度远超其它皇子。 “钟公,这点倒是说错了。”尉天齐直起身淡淡的道。 “哦?”左相挑眉,“何错之有?” “棋盘上越著急占据优势的人,往往底牌越小,介王爷和他身后的人露的有些太早了。”尉天齐的声音清晰而缓慢。 这就不是政治看法了,而是天骄的看法。 左相想了想,並未反驳,只是笑道:“那某就慢慢看尉公子说的到底对不对了。” 。。。 “如今皇都的情况就是这样,每一天都有无辜百姓死去,因为清水书院也因为人皇陛下,也就是因为刘兄信奉的忠与孝。” 忠指的是人皇陛下,孝指的是书院程圣。 这话实在诛心,刘知为却坐得安稳,听得认真,有时还连连点头,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读书人,那股特有的寒酸时刻瀰漫在身周。 “我虽然比不得刘兄通晓儒学,但也略知一二,还请问师兄,皇都如今大乱,书院难道没错吗?大夏走到今天,儒门难道没错吗?”尉天齐盘膝坐的笔直,整个人像是一柄剑带著锋利的锐气。 “错了,难道不该改吗?” 这是一场论道,一场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的论道,刚开始双方只是探討儒学经典,刘知为和尉天齐虽然多有看法不同,但一人脾气甚好一人又谦虚好学,所以倒是相处的和谐。 可隨著越来越往云根的深处走,雾气越来越浓,两人即便並肩而行也只能看到彼此的剪影,他们的话题也越来越深入,最终脱虚向实,尉天齐要替大夏这棵老树解开缠绕的紫藤,刘知为则要替紫藤正名。 於是论道开始了,他们二人也停在了云根最后的门前,再进一步就是此处的迷藏,可二人都不急,也不打算抢,要用儒生的方式来决出胜负。 坐而论道,看似和谐,但实际上並不比斗法来的安全,因为儒生的道乃是他所修的理,一旦崩塌,轻则心智受挫,重则修为逆行。 想想当初施家老祖母与程百尺那场辩经,输贏之间差了何其大的距离? 一朝显学登天,要与圣人同路。一暮落寞半生,只身南洲牧田。 可此时尉天齐只感到兴奋。 刘知为也很开心,已经好久没人和他说这么多话了,谈兴正浓。 二人在皇宫中这场碰面旁观者甚少,但这確实是两代青云榜上第一次全力的碰撞,而察觉到这次交锋的人中,天命阁的评价最简洁,只有一句。 凡夫三教,读书可是大道? 书生白玉,年龄也算输贏? 后世则称其为『凡儒之辩』。 第551章 紫藤,古木 “书院没错吗?儒门没错吗?错了不应该改吗?” 尉天齐的詰问並不如何深刻,但无比的直白。 在皇都的天空上,书院与皇宫就好比是日月,他们应该共同维繫著整个皇都的平稳运转,但如今却分別对著皇都里的生活著的人们投下高温与冰寒。 连带著星辰与云朵都开始偏离他们的职责,抬头看整个皇都的天空一团乱麻,尉天齐甚至无法指责任何人擅离职守,因为在日夜都已经顛倒的情况下,去指责打鸣的鸡或者不下雨的云是没有意义的。 只能去指责这轮日月。 刘知为並未被这直白的问话冒犯,他与尉天齐对坐在浓雾之中,只看剪影身姿略有些佝僂,但声音却缓慢而清晰。 “书院和儒门当然有错,但那尉公子觉得这九洲谁又能无错呢?尉公子没犯过错?”刘知为没有去爭辩那些具体的问题,反倒是有些无赖的反问尉天齐。 “我犯过错,但为了不一错再错,我会努力的改正。”尉天齐说的诚恳。 “可你是一个人,自然想转身就能转身,但书院和儒门是多少人?它们想改也只能一步一步的改,而且尉公子又怎么知道他们没有改过呢?也许,此时书院就在改的过程中,只是旁人看来改的太少或者改的不好。”刘知为声音缓慢,说的道理有些悬在空中,让人没什么反驳的兴趣,就像他的剪影在白雾中模糊,好像隨时就要消失不见。 尉天齐摇头,他不想在这些大而无用的假设里討论,他要引入现实的比喻和概念,“刘兄可知木藤之说?” “讲的是,大夏如同一棵古树,而儒学则如一株攀附其上的紫藤,经过千百年的生长,如今紫藤已经爬满了整棵老树,將阳光、水分、养料全部优先吸收,而且勒的老树越来越紧。”尉天齐声音大了些,“所以当我们探討对错或者更改时,应该以结果来看,千百年这棵紫藤不论中间或者现在如何想,但大多数时间它都是不断地攀附不断地生长,並没有为古木考虑过几分。” 是的,刘知为说的那些假设,是无法解释眼前的中洲大夏的。 此次坐而论道,尉天齐其实踩在先手,因为他所站的道理乃是九洲不少人甚至包括部分儒门也公认的“事实”,刘知为想要求得一条通路,便要先过这早已有之的“木藤之论”。 “我知晓此论。”刘知为的嗓音依然平稳,“確实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一个切实的比喻,古树与紫藤正巧对应如今的大夏与儒门,但在另一个角度,却又是一个全面的看法。” 浓雾里,书生的声音悠悠传开,讲述著另一个少有人知的版本的故事。 “如果古树与紫藤是真,那我们其实不该怨怪紫藤,因为紫藤就是如此生长的植物啊,要怨难道不该怨当初將紫藤种在树旁的那个人吗?他种下紫藤难道不知紫藤未来会成为树的隱患?如果知道有为何不做防范?” 刘知为讲的是,如果一个国家依靠儒门,那么就该明白儒门会慢慢的深入朝堂,而且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你不能治国的时候说独尊儒术好,有一天儒生占据了朝堂,又开始说书生误国了! 这不是儒学的错,是上位者应用的错啊! 尉天齐蹙眉,这岂不是要追溯到到久远的大夏立国时候的时候? 是谁、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敲定的儒学? “尉公子,三教当年与姜家先祖共立大夏,炼化人族气运,可为什么如今最富饶的中洲是我书院儒门与大夏共生共舞?” “儒门当时最强?”尉天齐只好做此猜测。 “不,因为三教里只有儒门是一棵紫藤啊!”刘知为说到此处,甚至带了几分笑意,“其他两教在辅国政上,更擅长帮倒忙。” “道门利己无为,如果把它放在中洲与大夏相邻,那么就如同在小树身旁栽了一棵大树,它或许无意识的会给幼树稍稍遮风挡雨,但必然无限度的抢夺幼树阳光,到时大夏就是棵永远长不高的小树。” “而佛门有私贪民,如果把它放在中洲与大夏相邻,那不就是在小树脚下种下了满地的灌木丛,它们不会替幼树遮风挡雨,顶多巩固土层,但最大的问题是它们会抢夺土壤,让大夏之民先是佛宗信徒,才是国中之人,那时候大夏就会成为一颗无根之萍。” “只有儒门,利公为本,致世有为。它虽然是一棵长大了会有隱患的紫藤,但它在小树幼时提供支撑,在狂风骤雨中化为盔甲,且將自己的命运主动地与树捆绑在一起,这千百年来,它大多数时候都在充当著树的朋友和伙伴,只是最近几十年,才开始沦为树的隱忧,在整个大夏的时间跨度上其实很短暂。” “最重要的是,这个短暂的瞬间之所以出现,不正说明了,儒门虽然做的算不上绝对的好,但如今它確实把大夏变成了一棵足够高大的树,以至於这棵树有能力也有动力来试著摆脱儒门吗?” 浓雾中刘知为伸手指向尉天齐又指向自己。 “只是你我正巧在这个短暂的『瞬间』里长大,所以看到的就是满目疮痍的大夏以及那棵粗壮的紫藤,於是我们怪罪它有错却不改,但实际上所有人都是『刚刚』意识到它有错,而根本没有给予它改正的时间。” 是的,长成这副模样,儒学和书院用了千百年,你如今要求它在短短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就做出翻天覆地的修正,是不是过於严苛了? “可问题是刘兄所谓的『短暂的瞬间』可能涵盖你我的一生,以及一位凡人的三代。”尉天齐觉得刘知为说的有道理,可在广义上能为儒门辩驳,却不能忽视给他人在现实中造成的巨大苦难。 刘知为说的这些不过是化解了『木藤之论』,防住了尉天齐的一次进攻而已,但尉天齐的身影依然笔直,浓雾之中依然醒目。 “刘兄讲了当年三教和姜家先祖这些先贤之所选择儒学的原因。那如今的你我以及中洲有志之人处在这个『短暂的瞬间』,自然也有修正错误或者放弃儒门的道理!”尉天齐嗓音洪亮,浓雾似乎都被他的话推开了少许,“我们不能等著儒门自我改正,因为紫藤已经长成,所有人都知道它不会自断枝丫。” 少年之志,在於主动,不躲避不偷閒,勇於承担自己的责任。 “错的有原因,错的有歷史原因,那也依然是错。”尉天齐做出了总结,並在此说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而错了就是要改!” 第552章 攻防,求变 “如果如此看待对错,那將这个短暂的瞬间拆开到眼前,这份错就不是独属於儒门的。”刘知为好像要再次开始在虚无中规避实际的问题了。 “是的,当今陛下也有错。”尉天齐却並不遮遮掩掩,“所以这个改,不仅要改儒门与大夏的关係,也要改大夏的生存態度。” “尉公子,你打算怎么改?扶持一位皇子上位,然后整顿吏治,提拔不是儒生的官员进入朝堂要职,最终將书院和儒门对大夏的掌控削弱?” “差不多,只不过视情况手段会有变化。”尉天齐並不羞於承认这点。 “你也知紫藤已经长成,你可见过一棵树自己扯下藤蔓?你在一个满是儒生的朝堂里排挤儒生,那就是排挤你自己,且不论扶持一位皇子有多难,只说你成功后,那些事情你也无法平和的做到,最终还是会变成一场大风暴,胜利者走出朝堂,失败者死在金阶之下。”刘知为的声音终於严肃了一些。 尉天齐短暂的沉默,这些话是合理的推测,那棵紫藤太壮了,与古树缠绕的太深了,想要拉扯最终一定会扯断古树的枝丫,落叶断枝散落一地,而且最终胜负尤未可知。 他总希望避免最激烈的衝突,因为他知道衝突的结果不仅仅是他尉天齐这一条命,而是很多无辜的人也要遭受危难。 可避免衝突就是放弃变革。 放弃变革就要灭亡吗? 放弃变革一定灭亡! 大夏倒下,整个人族都会受到牵连,会有更多人遇到危难! 尉天齐的声音如铁剑相交,带著杀伐之气。 “若真的有风暴到来那一天,我愿站在风暴之中,只要大夏能获得新生。” “好!”刘知为由衷的点头,抬起手轻轻地鼓掌,他十分欣赏尉天齐,不拘泥於一种方法,也不惧怕牺牲,是个干实事的人。 只是有些过於年轻了,年龄太小,像是曾经的阿真,对待世界有著一种天真的战意,似乎所有的苦难只要少年提剑都能迎刃而解。 他不希望尉天齐也走上那条老路,当年他没有拦住唐真,只好拦了师父几步,可惜聊胜於无。 如今一切尚早,他想试试可不可以拦一拦这位同样很好的少年。 “尉公子刚才引用『木藤之论』,如今我也引用一事,来与你探討这个『变』一二,可好?”刘知为缓缓坐直,於是雾气中那本来虚无的身影清晰了一些。 “请!”尉天齐知道,这一次轮到对方来进攻了,他有些好奇刘知为要引用什么,又有些担心会不会是自己没听过的典故,毕竟自己读书虽多,但学的杂,只说儒学典故必然是比不过这位儒家天骄的。 “尉公子,可知道南洲诸事?”那雾气中的剪影声音悠悠。 “最近的南洲诸事?”尉天齐愣了愣,他完全没想到刘知为要引用的典故竟然如此近,又如此怪诞。 “自然。”刘知为笑了笑,“尉公子难道不觉得,如今皇都的很多事情其实都起源於南洲之变吗?而且最巧的是很多人很多事还可以彼此对应。” “你指的是书院参与玉蟾祖师月陨,玄甲军强压独木川才造成了皇都的局面?”尉天齐挑眉有些不懂。 对面的剪影摇了摇头,“不,我说的不是这些。” “我说的起源指的是为什么大夏会忽然变成如今的模样,尉公子没有想过吗?尉公子在皇都长大,那么多年走过来,一直都是拒绝参与朝堂的,为什么今年忽然要促进变革了?人皇陛下也当了好多年皇帝,却又离寿命终点还有段距离,为什么也在今年忽然与书院翻脸?” 刘知为循循善诱,他把答案铺到了尉天齐的眼前。 “是因为。。。南洲之变?”尉天齐皱眉,他还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的动机。 “是的!”刘知为很果断,“之所以皇都忽然变天,最核心的原因是南洲变了,中洲与南洲细节之处万般不同,但实际上却都面临著一个困境,求变!” “而当南洲变革发生后,不论我们认为它『成功』与否,都在刺激著带动著中洲的求变者开始尝试,这是潜意识决定的,当有第一个人尝试过河,就必然引动追隨者。” 尉天齐偏过头,眼神微亮,这倒是一个新奇的想法,与刘知为这种人討论,確实可以学到很多。 “南洲为了求变发生了很多事,有很多人忽然之间出现在九洲面前,他们有豪杰有小人,彼此之间有矛盾又有共同点,只看到近日,我得到的消息是那位『独夫』正在月牧,如果以此为限,我认为南洲的风暴已经结束,求变『成功』已成定局,如今剩下的只是变多变少的问题。”刘知为讲到此处带著些许谨慎,因为这些都是他个人的总结。 尉天齐点头,他认可这个判断。 “尉公子刚才说自己也要求变,看著南洲的变,可有什么感想吗?”刘知为问道。 “以前未曾对照著想过,但刘兄如今说起,我只觉得中洲应当比南洲的情况复杂许多,因为南洲的传承,他们往往將很多事情寄託於某个人,但中洲更热衷於將某个群体看待为势力本身。”尉天齐说的诚恳,但並不是刘知为想听的话。 “尉公子觉得南洲之变最重要的转折点是哪里?”刘知为继续问。 尉天齐无需多想便道:“祖师月陨。” 无可爭议,白玉蟾的死亡是南洲求变的开始,那一夜如果白玉蟾不死,千般算计无可著落。 尉天齐有些不解,这一切又和他们的討论有什么关係呢? “那尉公子觉得造成祖师月陨最重要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第553章 浑而有形是其玉,纯而不透乃其白 这依然无可爭议,所以也不用尉天齐回答。 刘知为自己道:“造成那夜的罪魁祸首是那位名叫白生的准圣,如果不看对错,只说功过,他应该算是南洲求变的整个过程中最重要的角色之一,而且起到的是推动的正向作用。” “有因缘际会,非是他本愿如此。”尉天齐隨口补充。 “那么,我请问尉公子,在中洲皇都求变的过程中,除了求变的你,是否还有其他人求变?”刘知为看著尉天齐的剪影,他的眼神好像要穿过浓雾与尉天齐对视。 尉天齐皱眉,但还是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刘知为再次抢先开口了。 “求变是个態度,態度有个强弱,激进者先行易错,但往往发挥关键作用,保守者后行,可以一边点评先行者,一边吃下红利。”刘知为的嗓音在雾气中迴荡,“我个人不喜欢白生,因为他欺师灭祖,无论如何说都是错的,但在求变过程中,他是南洲最勇敢的那个人,勇敢到不惜代价的、不计成本的、不分对错的做一件事。” “如果拿中洲和南洲求变做类比,那尉公子显然不是白生,因为尉公子希望慢慢来,如果不到迫不得已不要掀起风暴,但有一个人很像白生,他主动掀起风暴,同样不惜代价的、不计成本的、不分对错承担了求变的职责。” 尉天齐无声的看著对方,等待著那个清晰,却让人觉得不合理的答案。 “人皇陛下!他就是你尉天齐在大夏求变的先行者!”刘知为的声音並不大,却震的人一时说不上话来。 是的,当今人皇陛下所做的一切,目的一直都是很清晰的。他要与书院敌对,要把书院掌控的皇都和朝堂彻底搅乱,他从未掩饰过自己要为古树解开紫藤的决心,只是。。。只是因为什么,所有人都忽视了他是个先行的变革者呢? 或许因为他伤害百姓,手段下作?又或许因为他不讲道理,行事偏激? 可他在做的就是尉天齐未来可能做的事,也许尉天齐的手段会更合理,但效果就一定更好吗? 这是无法细论的事情,歷史上有过太多大恶之人却行了诸多善人难行之事。 尉天齐忽然有了一个联想,於是下意识开口问道。 “那我对应那位独夫?” 这真是怪异的联想,如果把白生当做可恶又確实做了些事情的先行者,那南洲的后行者应该是姚望舒了,她以大义砸死了白生,却又继承了白生的成果和某种程度的遗愿。 如今已经成功开启月牧,距离南洲的假圣不过一步之遥。 “不,尉公子,你不是独夫,阿真的这位红顏虽然如今风评已经没有了下降空间,但我一直认为此人行事自有逻辑,许是因为直视了月下謫仙萧不同之死,所以她其实比白生可能还更激进些。”刘知为摇头,在他眼里这位姚望舒可比尉天齐要激进的多。 她也是个不计成本、不惜代价的先行者,与白生最大的区別是,她是要分个对错的。 当然尉天齐也是要分对错的,但他同时也要计成本,要惜代价,因为他是凡夫,所以在意太多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但尉天齐的优点在这种翻天覆地的大事上反而成了缺陷,白生的缺陷在这件杀孽无数的事情成功与否上反倒成了优点。 可嘆,圣人求全千百载,成大事者总缺勤。 “尉公子,如果拿此时的你来类比,那你既不是白生,也不是独夫,更不是那位了不起的萧不同,你只是南洲无数宗门中的某一个,虽然想求变,却不敢牺牲,怕死了亲友,也怕死了无辜之人,只能等待那些先行者撕开一切,才以收拾残局的姿態出现。” 尉天齐觉得眼前的浓雾淡了许多,刘知为的剪影更加清晰了。 “我无意证明这些先行之人无错,但他们犯了错自然要付出代价,所以人皇陛下如今亲信佞臣、引入外人,来日必成因果。但尉公子你的求变又到底是什么呢?你真的有机会成为风暴中持著铁剑的英雄吗?”刘知为声音缓慢。 “皇宫与书院是大夏皇都的日月,他们分別掌控的是黑夜与白天,代表的则是求变与求稳,可尉公子你一开始就將二者统统判为错误的,可一个既不要黑夜也不要白天的人,他能生活在什么时候呢?难道整个皇都的人都只在日出前一刻出门?日落后一刻散步?” “你是要做救世的英雄,还是在等待一个成为英雄的救世的机会?” 问的虽然轻缓,入心却无比深远。 是的,白天与黑夜总要做出选择,尉天齐觉得二者都不好,因为他们不顾凡人的死活,所以站在昏暗的天光里寻找一个机会。 而刘知为恰恰相反,他啊,同时站在白天与黑夜中,就好像当初他一边阻拦唐真犯错,一边阻拦程圣出门一样。 全都要的人总是会被鄙视的。 但这便是白玉书生、 何为白玉? 浑而有形,纯而不透。为玉不明,为石有光。是前者知其后,是后者守其前,无通透之思,有广德之贤,知善恶各有其念,为是非从不独断。 这是天命阁对这位稍显年长的书生的点评。 而唐真的说法是,“知为兄读书太多,看的太全,每件事在你眼里都有其对与其错,所以当对错无法量化时,事情本身也就丧失了对错。” 李一对其的点评比较直接。 “和稀泥是天下最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而刘知为则是天下最喜欢和稀泥的人。” 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说他说的没有道理,比如此时的尉天齐並非是被对方和稀泥所误导,而是被这位白玉一样的书生抓住了內心的弱点。 刘知为看到了尉天齐的优点,於是也看到了他的缺点。 凡夫对待世事对待凡人何其好? 凡夫欲行大事拯救苍生何其坏? 一个认真对待每个人的凡夫,在这场大局里,三具分身真的够吗?在一场註定救不下所有人的旋涡中,你想好了自己能接受的得失吗? 你想学的、想要的都太多了。 第554章 日月罔替,人举人推 尉天齐坐在浓雾中,听著刘知为用並不锋利的语气无比锋利的拆解著自己。 这位白玉书生没有用呛人的辞藻攻击他,只是如实的陈述,却又重如千斤,好似师长在教育自己的学生。 浓雾便也隨著他的话沾染了重量,压的尉天齐笔直的坐姿不断摇晃,他確实被刘知为点到了命门,对方的“长剑”已经夹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的脸色有些白,他的神情带著痛苦,不是因为那柄剑刺的疼,而是因为自己確实做的不够好。 但! 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人能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一件幸福的事,如果发现的早,还有机会改正,那將是人之大幸! 尉天齐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握紧成拳,他看著浓雾对面的书生,开始了他人生中最擅长的事情,快速的学习与吸收。 “刘兄说的对,我同时不喜欢太阳与月亮,所以白天不出门,晚上也不出门,最终在大爭之势中无法找到自己的阵营,导致缺乏敲定结果的能力。而刘兄既能接受太阳也能接受月亮,走的了白天也走得了夜晚,但刘兄终究是一个人。” 人是不能永远在走的,他总有一刻要停下,或是停在在月华下,或是停在日光里。 刘知为总是认为所有事情都有正反面,那么当你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不还是要量化对比吗?你总要评判炙热太阳好还是苦寒的月亮好啊! 就像是桃花崖之变中他虽然也是左右为难,但最终他还是选择拦住了程圣,帮助了唐真,舍了孝取了义。 这又是为什么呢?如果终究要做出选择,你刘知为是以什么为標准的呢? 尉天齐想看一看,或者说想学一学。 刘知为笑了,“我平生最爱的事就是读书,读的最多的两本一本是家师的《程集》,而另一本则是《中庸》,里面说『中和』为天下达道,取捨需权衡利弊,大事不为固然无勇,但能否为之,需考量自身的责任与能力。” “我做选择的原因,取决於我的能力,而不取决於无法分出好坏的事情。”刘知为將腰间的两本旧书拿起,轻轻拍打,“我能做到的极限,就是我选择的重点,太阳也好月亮也罢,我能走到最远的地方,就是我停下的地方。” 当年的他,因为知道自己拦不住唐真,所以最终选择了帮助唐真,阻碍师父。 “迫不得已也算是选择?”尉天齐一时间有些震惊,因为这不是主观的选择,更像是被动的赌博,赌事情的发展,儘量不夹杂个人的情绪与偏好。 一位没有清晰目標的天骄,怎么想都奇怪了一些。 但天骄或许就是这么千奇百怪的。 尉天齐沉思了一会,忽然抬起头道:“刘兄这道走的很取巧,但这条中庸之道並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只是尽了最大的努力!非是我所求!” 是的,走的最远,做的最尽力,並不代表会是最好的结果。 把一切交给天意,自己只付出努力,在尉天齐看来是一种取巧。 所以此法可以借鑑,却不是他的处事方法。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天下从来没有一条道能保证达到最好的结果,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永远做出最正確的选择。”刘知为嘆了口气,他隔著雾气看到尉天齐的嘴角流血了。 二人坐而论道,看似讲的是些看法,但实际上彼此的儒家道理正在交锋,刚才那番拆解,尉天齐身周的浓雾是真的在变重,万幸的是双方没有杀意,甚至战意也不浓烈,可隨著话题深入,伤势是不可避免的。 就在刚刚尉天齐拒绝了刘知为的提议,却又无法得出自己的道理,於是儒心震颤,嘴角溢出血丝。 但尉天齐没有嘆气,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因为他还没有输。 但他必须要给出自己的解法,他立志要做的事情就摆在那里,可能走向成功的实际方法他却无法拿出。 相对合理的方法大多生灵涂炭,而他又顾虑太多。 他认真的思考著自己和刘知为的整段对话,木藤之论、南洲做比、日月昼夜这些话里面藏著这位白玉书生独特的思考, 他虽困在清水书院两年,但显然並非是与完全的与世隔绝,不仅掌握著南洲的情报,而且已经整合出了自己的理论。 如今被清水书院放出来,显然是希望他可以成为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他不会偏帮儒门或者书院,但同时也不会偏帮唐真姜羽或者道门,他会儘自己的努力做到的最好,但最终的结果並不会保证,也许是帮著他的老师让书院彻底成为大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许是帮著姜羽走出一条女皇之路,甚至他可能最后选择帮助尉天齐。 雾气的重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尉天齐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他感受著这股压力,就好像在体会这条路的艰辛。 不知过了多久,刘知为在安静的等待中终於听到尉天齐的声音响起,依然是少年的朝气以及淡淡的锋锐。 “刘兄,我刚才忽然想到,皇都的天空中有日月,按照刘兄的说法,若想改变,需做出选择,我是个顾虑太多的人,所以不选便做不成大事。”尉天齐说的很慢,因为他在一边总结一边开口。 刘知为点头。 “可刘兄,你所说的那种人太少,他们每一个都和日月绑定的太深,他们必须选。” “但还有一种人很多,遍地都是,他们不关心也没有能力关心日月交替,他们都与我一样顾虑这个顾虑那个,明日的早饭、孩子的冷暖、房顶的瓦砖。” “他们与我並无区別,凡人而已。”尉天齐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微风散开,浓雾的压力也隨之骤减。 “我们以前不选择,隨波逐流,所以日月不在意,云朵不理睬。但实际上我们才是整个皇都的主要组成部分,如果我们团结髮出声音,如果我们能有自己的选择,那么即便是日月也要慢下来静听。”尉天齐找到了自己的道,他既然是凡夫,那便该代表凡人。 “凡人有力量拦住日月?”刘知为挑眉疑问。 “凡夫尚能扮演真君。”尉天齐垂目笑答。 第555章 云根由来久,是弱也是强 在九洲的凡人究竟处在什么地位?又拥有著什么样的力量? 道门说黎民是稳住人族运势的基石,儒学说百姓是钻研学问的底色,佛家说苍生是纯净信仰的源泉。 所以九洲各地凡人的地位会因为所在地三教的不同而不同,拥有的力量也会有起伏。 但在仙人抬手可化云雨、垂眸可引雷霆的世界里,这种力量大多数时候都是可有可无的,甚至並不取决於他们自己,而取决於天上仙人所修的道。 九洲大多数人是不会说出『用凡人的力量拦住日月』这种大话的。 但尉天齐说的格外確信,且声音洪亮。 此时雾气终於平缓了下来,隨著尉天齐找到自己的解法,前后两代青云榜彼此之间的一攻一防便走完了一轮。 双方都不尽兴,但却也无可奈何,因为他们都不是清閒之人,没时间枯坐数日数月来为真正的大道讲经说理,故而只好浅尝輒止。 “是我输了,这云根之物该属刘兄来看。”尉天齐看向刘知为,这位白玉书生颓废带笑,他一直都没有展露出什么锋芒,甚至他腰间的两本书,从头到尾也只动过其中一本的道理。 可即便如此,只看局势,刘知为显然也占据著不小的优势,毕竟尉天齐的进攻並未影响到他,但他的进攻却切实的伤到了尉天齐。 他输的心服口服,甚至输的格外开心。 “尉公子,你我二人此次算是平局,但我年长许多,故而该是我输了。”刘知为摇头笑道 输贏可以看局势,当然也可以看结果,在这里刘知为认为自己输了。 因为这场坐而论道,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分出生死或者爭个名声,而是一场天骄间的交流,这交流的结果,无疑是尉天齐得到了更多的东西。 此时眼前这个盘膝而坐的少年的身板已经不再像是剑一般笔直锋利,他就那么隨意的坐著,脸上带著笑意,眼神明亮的像是要发光。 如此满意的输,实际上就是贏。 双方各贏一次,但他虚长年龄。 尉天齐愣了愣,也不推辞,直接站起身弯腰行儒礼,態度端正。 刘知为便也有些费力的拄著膝盖起身,伸手掸了掸老旧儒袍前摆的尘土后还礼,二人於云雾中躬身,平举的手几乎要碰到彼此,就如同是敬重彼此的友人。 但当他们直起身,却没有再多说一句,甚至没有告別,刘知为就已经转身原路返回了,就好像是萍水相逢的过客。 他们敬重彼此的学识和道理,但他们此时的立场却不支持他们寒暄交友。 进来时要穿过法阵层层阻隔,但出去不过是十几步的路程而已,当刘知为走下那假山,离开了云雾,抬头却看见一位老人正站在外面等他。 刘知为正色躬身行礼,“师兄。” 老人正是清水书院的副院首,程百尺。 “我们给你的名单应该標註了这里藏得是那位的残道,人皇璽最忌讳和如此生杀的东西相邻,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程百尺没有回礼,而是平静的问道。 “我想来看看这位顶替阿真的榜首究竟是何人。”刘知为直起身,恭敬的回答。 “看出什么来了?”程百尺继续问。 刘知为回头看了看浓雾中的假山,然后道:“他在我面前像是一个学生,但他並不是一个学生。” 这话有些拗口,於是他重新措辞道:“百人百相,遇弱则弱,遇强则强。” 程百尺沉默了一会,然后不再纠结此事,而是开口道:“我违反程师的禁令放你出来,是要藉助你的思虑周全来找到人皇璽的,而不是让你替唐真打探情报或者散步的。” 刘知为躬身,“知为知错。” 程百尺看了看他转身道:“下不为例,隨我去见见帝后娘娘。” “是。”刘知为直起身,缓步跟上。 这对年龄相差巨大、似乎十分生疏的师兄弟一前一后走向了梧桐苑。 。。。 走过所有的浓雾, 尉天齐终於走到了这古怪亭台的中心,那只有一个白玉的石台,中间摆放著一个红漆的木盒。 尉天齐走上前,没有犹豫伸手掀开,然后向里看去。 眉毛一皱有些不解,隨后舒展,忍不住摇头,谁能想到这『云根』里藏得竟然是这个东西呢? 那是几颗並不算太长的白色牙齿,看起来应该是食肉动物的獠牙,因为有著血槽,但又稍显稚气。 尉天齐摇头嘆气,感嘆大夏皇宫前人怪异的收藏欲。 这是虎牙,看大小並非是成年虎的恆牙,而是幼年时褪下的乳牙,天下只有一只老虎的乳牙会有这个待遇。 紫云妖圣! 鬼知道以前皇宫从哪淘到妖圣小时候褪下的牙齿,明明也没什么用,却还特意搭了个亭子藏在了皇宫里。 尉天齐伸手合上木盒,然后行礼,终归是圣人身上的东西,还是要尊重一二的。 这里不会有人皇璽,因为虎牙乃是妖圣残躯,且主杀伐,如果和人皇璽放在一起,会彼此消磨,损耗人族的气运,即便人皇捨得,人皇璽和虎牙也会搞出很大的动静。 尉天齐转身离开了亭台,此时他也终於理解为什么这里叫云根了,大概是前人以虎牙做比,说天下最夺目的那朵紫云的根源所在吧。 倒是契合。 第556章 黑车入巷,学子金书 吴慢慢安静的看著尉天齐,没有任何表情,两只眼睛里倒映著天光房舍,唯独没有倒映这个男人。 尉天齐正襟危坐,正在侃侃而谈,不时说到兴奋处还会抬起手比划一二,隨著设想的逐渐推进他越讲越兴奋,最终站起一手叉腰一手握拳,倒是大將做派。 左乐也坐在一旁,他看看口若悬河的尉天齐又看看呆若木鸡的吴慢慢,总觉得两个人里最起码得有一个是傻子,或者两个都是? 尉天齐在讲的就是他和刘知为论道中新学到的道路,当时他並非只是说一句大话,既然有了路他就要先走几步才是。 终於將蓝图讲完,尉天齐回首期待的看向二人。 左乐摆出一副佩服的表情,连连鼓掌,显然他完全没听懂。 吴慢慢好像终於回过神来,对他隨意的点了点头,这便是支持了。 “那就开始!此事便是我悬镜司成立后的第一个任务!”尉天齐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 依然是孤零零的捧场掌声。 “钟副司长,如今皇都里情况怎么样?”他忽然回头问道。 左乐挠了挠头,“听说介王爷正在满城带著军士抓人呢!好多地下场子都被扫了。” 。。。 恕索坊 从巨大的红色琉璃灯中溢出的诡异红光笼罩著街道,这里处处透著萧条,寥寥无几的鬼鬼祟祟的人在街道上游荡,往常最热闹的赌场此时也只有十几个客人而已。 赌场二楼一个黑袍笼罩的女子正在打坐修行,这里的装修已经被重新调整过,如果说之前那位儒师是將这里变成了书香之屋,那么师姐就是把这里翻修成了牢房,没有任何多余东西,连桌椅都没有,待在里面就像是躺在一个大棺材里一样。 忽然楼下脚步声响,师姐睁开眼,按理说没有她的允许是没有人可以走上二楼的。 但凡事总有例外,一个儒袍少年左顾右盼的走了上来,他看了看四周颇有些意外道:“我还以为你们这种人大多都热衷於享受呢!想不到还有苦修之士。” 师姐没有回答,只是冷漠的看著他。 少年也不介意,他打量了一下师姐,然后短暂的皱眉捂了捂鼻子,“修的什么?又腥又臭!” 然后厌烦的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块令牌,“我叫荀阿鵠,皇都里面都叫我荀欢,是你上级的上级的上级,这恕索坊实际上就等於是我的產业,你懂了吗?” 那令牌上只有两个字,清水。 原来这恕索坊是清水书院的外產,每个月的盈利额的大头都要上交给书院。 “自打你买了之后,这恕索坊的收益就减了一半,按理说我该来警告一下你,但你运气不错,最近皇都比较乱,大家都藏头露尾不出门,哪里都亏钱。”少年嘆了口气,然后用眼白著著安坐不动的师姐道:“这次来是来通知你的。” “很快皇都內就会出现大扫荡,恕索坊也好別的坊也好,都可能出问题,我要求你最近闭业歇业,这个月的钱也不用交了,保证恕索坊在这次波浪中存活下来。” 荀欢说完也不管师姐答应不答应,转身就快步离开了,似乎再在这多呆一会就要被熏死了似的。 荀欢走后,赌场下面看场子的人小心的走了上来,问道:“坊主,我们。。。怎么做?” 嘶哑的女声幽幽的响起,“继续动工,把赌场关了。” “是。” 。。。 荀欢离开了恕索坊,此时整个皇都显得又寂静又嘈杂,寂静是街道上人烟稀少,少有的行人也是低头走的匆忙,嘈杂是树枝上的乌鸦吱啊的叫,以及远处的街道隱隱传来的阵阵马蹄声。 这是皇都里很少见的荒芜景象。 荀欢左右看了看,然后往皇都更外围的方向走去,本来此时的他该在舒顏阁里继续和儒生们联络感情的,但因为今早朝堂上介王爷闹出的变故,如今兵甲正在四处抓捕参与夜晚暴动的儒生,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大家都回到了各自的书院中避难。 可他却不能回到清水书院,而是要留下来处理书院的外產。 “恕索坊之后是。。。鬼门楼?”他喃喃自语的拐入一个胡同,走了几步忽然抬头。 白日明亮,狭窄的胡同里空无一人。 他忽的转身想走,可却发现身后的胡同口不知何时被一辆黑色的马车堵住了,黑色的布幃隨著风扬起,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 那是皇都最骇人的传说,但真正的大人物都知道,那些传说未必比得上现实。 “荀阿鵠?”男人的声音悠悠的在胡同里来回迴荡,好像催命的恶鬼。 荀欢的脸色有些难看,嘴唇抿了抿,反问道:“闻人哭?” 闻人哭笑了笑,他喜欢看这些书生强撑著的样子,这样在他们崩溃时就有了对比的乐趣。 “有人举报你违反宵禁,我奉命带你回污衙调查。”他的声音平稳,並无什么外露的恶意。 “呵!”荀欢强撑著嗤笑一声,回了污衙,等书院反应过来,自己怕是也要少胳膊少腿了。 “你不能带走我!”荀欢扬了扬下巴。 “哦?为什么?”闻人哭小幅度的偏头,带著些宠溺的等待,像是在等一个足够可笑的理由。 比如你是清水书院学生什么。 “因为宵禁不包括我。”荀欢从袖子里猛地抽出了一张纸,那是一张金色的纸,那是一份军机处的文书。 首发二十份,十份都被程百尺拿走,一份给了施北望,在南归出城门时扔掉了,一份给了刘知为,让他进入皇宫。 这又有一份,竟然是在做脏活的荀欢手里,可见此人在书院还算有些地位。 凭此文书可以在皇都中隨意行走,不用受到宵禁的限制。 闻人哭看著那张纸,微微蹙眉,他本以为这个荀欢只是书院外围无足轻重的角色,毕竟干脏活的人是最容易被隨意捨弃的。 这点闻人哭很清楚,因为他也是个干脏活的。 倒不如说他和荀欢其实是不同势力的同一角色。 “闻人总管,还有別的事吗?”荀欢看著对方,有些得意又有些恐惧。 同行恨同行,恶人最是容易看不起彼此。 闻人哭无声的看著他,似乎在犹豫,荀欢將那份文书揣回袖中,然后转过身走向胡同的另一头,他儘量走的安稳,但却时刻如芒在背。 他是知道的,这位闻人哭並非是一个简单的酷吏,此人的修行也是顶好,若非藏於宫中且人皇授意,天命阁必然会让其在青云榜走一遭。 具体位置不知,但爭一爭前十未必没有可能。 而荀欢只是一个天赋尚可的书生,在清水书院尚不能以学问得到重视,何况是和天下的天骄做比呢? 如果闻人哭动手,自己能撑住一招吗?还是两招? 走到胡同的尽头,他最终没有等到耳边可能响起的风声,闻人哭没有衝动,荀欢长舒一口气,这不仅说明自己暂时是安全的,而且也说明人皇陛下还在控制著和书院衝突的烈度。 胡同另一头,黑色马车的布幃缓缓放下。 “闻人总管,我们可以让介王爷以『策动暴乱嫌疑』来逮捕他。”一个黑袍侍从无声的出现在马车旁。 “呵。”闻人哭只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异想天开,介王爷说是要逮捕暴乱的儒生,但核心的目的是藉助军队来搜查整个皇都寻找人皇璽,说不定搜刮些赃物的重要程度都超过抓捕暴乱的儒生。 至於让他真的得罪书院,他更是不会做的,顶多抓些小私塾的小鱼小虾,然后掀翻几个鱼龙混杂的修行场所。 闻人哭忽然开口问道:“今天春伯那里开业了吗?” “开了,不过只留了小门让常客进。”属下答道。 春伯,就是皇都四大戏楼春台班的班主,那个曾经在畅音阁和尉天齐打过招呼的人。 “去春台楼。”闻人哭闭上了眼睛。 第557章 猪心麦冬,樱桃毕罗 “天齐哥哥,这戏真的不用班主帮忙吗?”云儿站在永和楼二楼的窗户旁,阳光从窗户打入,將小丫头的影子投出去老远,身段便显得修长了许多。 迈入筑基后,云儿的丫头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並不是长高了,而是忽然就不像个稚嫩的小姑娘了,体態的一动一静忽然有了韵律,眉眼的一垂一抬无声中藏了节拍。 她自己不为所觉,但是旁人看的格外清晰。 血海魔功或许会让人皮肤变好、眉眼变亮甚至体態微调,但肯定不会有这么大的功效,尉天齐只能判断为,云儿晋升时吸收的狐妖血在作祟,这还是他用自身佛血综合过,不然只怕小小年纪的云儿就要生出远超年龄的媚態了。 尉天齐没有抬头隨口道:“不用。” 小云儿蹙眉抿嘴,脸上泛起莫名的委屈,十分的惹人怜爱,奈何尉天齐眉眼不抬专心提笔,像是个痴呆的书生。 自打上次因为云儿被掐,尉天齐去姚安饶房里吵了一架后,尉天齐再没去找过姚安饶,显然是心中有火气的,云儿因此生出无数焦虑,可以说到了茶饭不思的程度。 不过今天,天齐哥哥忽然说要写一出新戏,让她在旁帮忙。 云儿眼前一亮,正愁没有机会缓和班主和天齐哥哥的关係,正好藉助这个契机,毕竟整个饶儿班写戏文能力最好的就是姚安饶。 她自告奋勇的说可以去和班主沟通,却被天齐哥哥严词拒绝,甚至要求她就老实的待在这里,不准回后院。 此时窗外街道上有马蹄奔驰而过,那是不知哪里来的军队,他们已经四处搜查抓捕了大半天,整个皇都现在和永和楼一样风雨飘摇,大家也分不出个敌我忠奸。 “不必多心,你家班主重伤未愈,不適宜劳心,让她安静休息就是最好的照顾。”尉天齐虽然没有抬头,但也知道小丫头是副什么样的嘴脸。 “哦。”云儿低头,捻了捻自己的衣角,偷偷埋怨天齐哥哥把她当小孩子一样糊弄。 前两天,你还每天都去房间里探望一下班主的伤势呢!到现在又说什么安静休息。 尉天齐倒也不想糊弄云儿,只是有些事情他只能藏在自己的肚子里,不然小丫头的茶饭不思,就要直接变成滴水不进了。 窗外又是一阵奔忙的马蹄声,尉天齐抬头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云儿,开口道:“別从那腹誹我了!去找楼主给我要一壶茶水来,然后要一叠自己喜欢的糕点,掛在戏班帐上。” “哦。”云儿乖巧的点头,转身腾腾的跑下楼。 正巧遇到两位住宿的少年走上二楼,擦肩而过时,腰挎长剑的少年短暂的顿了顿,而抱著重剑的少年则认真看了一眼小云儿。 “有些怪味。”周东东有些拿不准,正常来说他完全可以依靠灵气的走动来分辨魔功,只是这个女孩身上有遮掩的术法,他只看的了一团浆糊。 江流觉得对方就是个小魔修,这没有道理,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可他並没有说出自己的判断,一是因为这只是直觉,师父说再准直觉也会有错的时候,如果真的依靠这种东西做事,那早晚也会因这种东西而死。 二则是因为他知道周东东现在心情不好,如果说出自己的猜测,以周东东善恶分明的小杀痞性格,搞不好最终又会乱成一团。 周东东也就是一说,江流没有回话,他就继续往上走了,二人落座,隨意的点了些吃食,江流问道:“东东哥,么儿姐什么时候能醒来?” “不知道。”周东东摇头,这就是他心情不好的原因,到了这永和楼后,么儿忽然又进入了当初那种一睡不起的状態,每天躺在房间里一动不动的。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倒不觉得慌乱,可难免有些担心,到底那功法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动不动就让人沉睡不醒呢! “一会儿隨我出去买东西。”他忽然开口。 “买什么?”江流不解。 “药材。”周东东低头开始扒饭,一边拌饭嘴里还嘀咕著什么,似乎正在努力回忆著那道自己唯一会的汤食,“猪心、麦冬、灯芯草、人参、黄芪。。切片。。然后大火熬煮。。。” 好吧,他其实知道这东西没什么用,但上次喝了这汤终归最后醒了不是?万一这次喝了能好一点呢! 尉天齐就坐在他们身后,依然低头写著自己的戏本,没有回头好像完全不在意。 两小只极快的吃完了饭,便相伴离开了永和楼,如今这皇都有些萧条,药铺和店家大多都停业了,不熟悉的外乡人要想买到这些东西怕是要耽误好一会儿。 此时云儿正好提著新泡的茶和一叠香喷喷的樱桃毕罗走了回来,当上到二楼她却忽然愣住,一时间竟然有些进退两难,因为在那处日光最亮的窗户下,尉天齐依然坐在那里写著戏本,可是他的对面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位美丽绿裙的女子。 日光洒下,女子眉眼清澈透亮,青丝垂直的洒落,只说长相要远胜於云儿见过的大多数女子,能与之稍作对比者也只有班主和古月皇贵妃了。 但与她们两位相比,这位女子的气质更加的端庄,不见妖艷,坐在尉天齐对面当真是郎才女貌。 面对这等正派的美人,云儿难免生出些许自惭形秽来,觉得走过去打扰,恐惹了天齐哥哥生气才是,但这茶水还要不要送呢?要不装作酒楼的小廝吧!把茶放下就跑! 正在她踌躇之际,日光下尉天齐忽然抬起头来,“你站在那做什么?过来。” “哦。”云儿如释重负赶忙小步跑了过去,她把茶壶放下,然后努力的很体面的帮尉天齐和那位女子摆好茶杯,一切搞定转身就要托著自己的那碟樱桃毕罗落荒而逃。 “站住。”尉天齐一下叫住了她。 云儿转过身,乖巧的把那碟樱桃毕罗也放在了桌子上。 “哈!”尉天齐都被她逗笑了,“我不是要抢你的糕点。” 他有时候真的会被这丫头的脑迴路震惊到,明明要比其他孩子聪明,但聪明的像个小傻子。 他將云儿拉近了些,看向坐在对面端庄的女子,介绍道:“这是我班里的台柱子,戏名云儿,大名姚云儿,是个唱戏的好苗子,也是我半个小师父。” 云儿这才知道尉天齐是要介绍自己,她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对面的女子能如此安稳的和尉天齐对坐,即便是小傻子也能猜到是了不起的人物。 她赶忙屈膝行礼。 第558章 窗里人说鬼,窗外静无声 尉天齐又指了指对面,“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姓林,你可以叫她林姑娘,乃是儒学世家。” 那位端庄的女子微微轻笑,起身对著小小的云儿还礼,当真是客气又礼貌。 介绍完,尉天齐才揉了揉云儿的脑袋道:“我和林姐姐有些事要商量,戏本以后再写,你去告诉班里的孩子最近皇都不太平,食客也少,所以今天开始停戏,待在房间里不要在外面乱跑。” “嗯!”云儿连连点头答应,转身要走。 “回来!”尉天齐又叫住了她,然后把桌子上的那碟樱桃毕罗递了过去,“你的糕点,別都分给其他孩子,自己也要吃啊!” “好嘞!”云儿终於笑了,小丫头托著碟子下了楼,往后院跑去。 尉天齐和林姑娘在二楼一直看著她消失在大堂,林姑娘忽然开口,“尉公子倒是吝嗇的紧,请我来却只赏了一壶茶,连一点糕点都不肯留下。” 尉天齐笑了笑道:“那是由我们戏班支出的伙食费,只能给孩子们吃,不过若是林姑娘喜欢,我可以自掏腰包请姑娘尝尝这永和楼的毕罗。” 林姑娘轻轻摇头,这只是说笑罢了,她虽然不是元永洁那等怪癖之人,但寻常吃住也是十分讲究的,即便在北漠那种地方,也要坚持沙尘不侵、烈日不染,便可看出一二。 所以小小的永和楼的糕点她没有兴趣,你没看见她连桌子上的茶都一口没动吗! 窗外又是一阵马蹄声过去。 “尉公子难得如此主动寻我,想来不是为了向我介绍一个修习血海的小丫头吧。”林姑娘终於说起了正题。 “我记得林姑娘曾说过,你很擅长找东西。”尉天齐看向对方,阳光將他的侧脸勾勒的清晰,却又將他的双眼藏在了阴影里。 “我是说过,但那人皇璽也不是仅仅靠找就能得到的,那玩意的本质是抢啊!”林姑娘淡淡的回答。 人皇璽这等造圣的法宝,只要现世是根本藏不住的,更不要说其关联人族气运,真要想找其实能想到的手段还是有不少的,只不过如今各家的援手还没有到齐,也都没有十分的把握,所以除了姜介,大家按兵不动,都处在一个瞎猫碰死耗子的阶段。 “不是找人皇璽。”尉天齐摇了摇头,这东西找到后才是大麻烦,谁来拿,谁来抢?皇都里有几个人打得过程百尺?又有几个人能直面皇都外驻扎的大军? 他看著林姑娘声音忽然低了些,语气很缓慢,好像怕吹起的风惊动窗外日光照射下那些相对静止又不断移动的微尘。 可说出口的话入了人耳,便无法收回,於是寒意无声的蔓延,日光顷刻间丧失了温度。 就在白日,空旷的永和楼二楼,一个男人忽然讲起了一个鬼故事。 “狐魔尊的外身就在这个楼里,我需要你帮我找到她。” 林姑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任谁来听到这话也要感到惊悚,与魔尊同处一楼可不是什么惊喜! 狐魔尊,十二魔尊之一,位於下句首位,只看排法其实並不逊於上句前三位,毕竟天命阁编这句,也不可能是一一对照著实力来排,他们又没见过几个魔尊,只能说三分主观臆测、三分过往传说、三分天机术数,最后那一分则落在实际影响的考量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在十二魔尊里,狐魔尊的危害属於无法量化类型的,其毁过的那些天骄虽然天赋很好,但毕竟也没有机会成为人族栋樑了,你可以说狐魔尊毁了好多可能成为圣人的人族修士。 但也可以说过不了情关,这些修士其实註定成不了圣人。 所以狐魔尊在魔尊中影响实在算不上大。 但偏偏她的名声和传说有很多,且是天下唯一明目张胆存在道场的魔尊,以至於不好列在前段,有攻击之嫌,不好列在尾端,有贬低之意。 故而下句首位,正好合適。 『天人首命苦无救,狐火蝇三灾青冥』里排名靠前各有各的理由,有的凭藉足够神秘,被天命阁充当首位,谨防爭议。有的是凭藉常年活跃,四处作乱排名靠前,有的则是曾经对人族犯下大错,只凭遗害便跃居上句。 而排名靠后的,大多是因为其本尊少有现世,即便曾经造成过一些影响,但並不持续且可以被阻止,甚至有的自缚百年,於是被天命阁扔到后面,但你並不能说他们弱,甚至有的可能出乎意料的强,只是相对的危害小而已。 “尉公子,这个玩笑並不好笑。”林姑娘忍不住缓缓扫视整个永和楼,此时大堂里空空荡荡,房门紧闭,安静非常。 尉天齐无声的看著对方,他之所以在发现云儿身上的掐痕后一直没有动,就是在等对方。 面对魔尊,他也需要外援,他其实有很多机会寻找更强的人帮助自己,比如青云榜上的,如吴慢慢、元永洁。 甚至他还可以请求上届青云榜的刘知为。 但最终他只是选择了不入青云榜的林姑娘,这是有多重考量的,第一当然是他对狐魔尊这具外身实力的判断,如果足够强,对方就完全不必多此一举设下幻境,把姚安饶直接带走就是了,皇都里谁能谁又愿意为了姚安饶拦住对方呢? 所以寻找战力过强的人没有必要,且事后无法解释姚安饶之事。 第二则是他不得不考虑到狐魔尊与求援者的关係,吴慢慢也好,刘知为也罢,都和唐真的关係紧密,而唐真的师祖又与这位魔尊瓜葛颇深,更不要说魔尊外身旁边跟著的就是剑山和紫云仙宫的弟子! 而且在皇宫畅音阁里,吴慢慢就已经展露过她与青丘狐族存在著不好说的关係。 而这位林姑娘第一常年混跡儒门,与道门与唐真都没有交集,其次她是有手段的,而且背后是龙场,与青丘山关係疏远。 “那位!不该出现在这里!”林姑娘又开口道,她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件事,但依然在下意识的想办法否定这个可能性。 她还想说什么,可尉天齐忽然抬起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那张日光下轮廓清晰的脸缓缓变得严肃,他转头看向窗外,日光刺眼,有些看不清楚。 林姑娘听见他低声的问。 “窗外有多久没有马蹄声了?” 第559章 楼上小女披衣,梦里美人问话 林姑娘面色一愣,隨即猛地站起,她忽然意识到不仅是马蹄声窗外除了日光已经好久没有其他声音了,甚至整个永和楼即便萧条也安静的过头了! 她看向尉天齐,微微抿嘴。 尉天齐缓缓点头,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著道了。 。。。 云儿走回了大堂,她提著新烧的水,不断地自己给自己打气,天齐哥哥和那位林姐姐聊了这么久一定会渴,茶水肯定很快会喝完的,自己只是去给他们添些热水,才不是好奇他们在聊什么呢! 这丫头完成了自我催眠,便立刻喜滋滋的走上了楼梯,就在楼梯口她却又忽然停住了脚,甚至小心的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日光倾斜下,尉天齐与林姑娘不知何时已经伏桌而眠。 云儿看著暖白的阳光里睡得安详的二人,觉得他们连呼吸的起伏都带著淡淡的暖意,美的像是曾经自己那个贫穷又安定的小山村,让路过的旅人都不忍侵扰。 云儿小步走上前,小心的弯腰看了看二人的睡脸,然后將自己的小袄脱了下来披在了尉天齐的肩上。 因为二楼的窗户大开著,虽然今日阳光甚好,但毕竟还未到天气变暖的时节,当日头移走,楼里的温度很快就会降下来,那时睡著的人就很容易感冒。 她也没有忘了林姑娘,匆匆的离去,等再回来手里多了一件披风,应该是管楼主借的,小心的披在姑娘肩膀,她掐腰看了看披著红色小袄的尉天齐和披著披风的林姑娘,满意的点了点头。 。。。 “我们在幻境里?”林姑娘將手伸到阳光下,淡淡的暖意很快从掌心流入胳膊,这幻境里连温度没有任何异样。 “是梦境。”尉天齐看著四周,面色要稳定很多,他不意外於那一位可以把自己拉进梦里,毕竟当初在皇宫,古月皇贵妃尚且能点破自己的心防,可见狐族在这方面的造诣已经远超人族的术法。 他唯一意外的是,对方过早的发现了自己的目的,姚安饶传递消息的方式显然瞒住了对方,不然云儿根本没机会跑出来,自己也没时间做布置和找来林姑娘。 那么对方应该是在他和林姑娘说出请求后,才开始发现尉天齐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的,所以先下手为强侵入他们俩的梦境。 可是怎么暴露的呢? 自己说那句话时已经动用了术法遮蔽了天机,即便是魔尊的外身也不可能无声的听到自己的话才对。 他抬头看了看对面,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並不是他哪里出了问题,而是林姑娘! 那位確实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只是青丘狐族素来擅长钻研红尘中的七情六慾,那位魔尊必然是此道高手,所以当林姑娘听到自己提起魔尊二字时,心绪波动太大了,那些惊恐与讶异被楼里的那位感知到了。 这只能怪尉天齐大意,在长时间和姚安饶斗智斗勇的磨练下,善学的他早已经变成了一个时刻保持自己心防坚定的人,即便看到云儿后背那些淤痕,他也只流露出了符合一位生气兄长的情绪,而没有暴露自己发现姚安饶传递信息的惊悚之感。 可他做的太自然,以至於忘了,正常人是不会和姚安饶长时间博弈的,更不会时刻控制自己的情绪的外露。 “不要外泄情绪,那位专擅此道,露的越多,陷得越深。”尉天齐开口警示。 林姑娘短暂的沉默了一下,隨即忽然伸手在空中无声的抓出了一把伞,那绿色的纸伞缓缓垂下如雨幕般地青色帘光,林姑娘的气息和心绪一下就被遮挡住了。 “你该提前与我说的。”林姑娘的声音变得很淡,不带任何情绪。 终究是一位龙场高徒,只是由於在尉天齐面前没做防备,所以反应有些大,但当真的进入状態,便展露了其专业的一面。 “此处是皇都,有大阵监管,只要闹出些大动静,即便是梦里也能引来关注 。”林姑娘给出了一个切实的提议。 当然这个大动静要大到能穿过狐魔尊的妖术,所以林姑娘指的其实是『道息』之类的东西。 这是一个合理但並不靠谱的方法,天下又有几个人能隨手拿出『道息』呢? 不过这二人一个是青云榜榜首,一个是龙场的行走,真的不好说。 尉天齐没有回话,他垂下眼似乎想了想,然后抬起头道:“暂时先不考虑。” 林姑娘皱眉,他们如今在魔尊的妖术里,每多待一会不知道要生出多少变故,既然有脱困的方法为什么不用?你尉天齐找我来不就是要对付狐魔尊吗? “那位挟持了我的一个朋友,那位朋友。。。不方便引人注目。”尉天齐如实的开口。 要知道道息的波动会引来整个皇都不知道多少视线,固然狐魔尊会退走,但饶儿班又如何经得起那么多审视,姚安饶即便自己能藏住,孩子们又怎么办呢? 林姑娘直愣愣的看著尉天齐,视线锋利的穿过纸伞垂下的光帷,像是要钉住尉天齐的心。 他已经说得很明显了,那位朋友必然是一位魔修,青云榜榜首和魔修交友,这是正道不能接受的,她身为龙场高徒自然要劝阻甚至谴责。 尉天齐没有与她对视,也没有解释,少年在阳光下平静淡然,好像山石一样不为任何事所动。 最终林姑娘没有將那些锋利的喝问喊出口,她放平了声音,带著淡淡的歉意,“那个无罪魔童对你的影响这么大吗?” “想到了一些以前没有想过的事。”尉天齐没有过多的解释。 “唉——好吧,不过如果遇到危险,我不会硬撑的。”林姑娘长嘆了一口气,妥协了,毕竟狗娃这件事上她也有责任。 “谢谢。”尉天齐对著她点头微笑。 “我猜你那个朋友是个女子。”林姑娘话锋一变,语气略微挑起。 “是的。”尉天齐继续点头。 “拖我进这滩泥水,竟然是为了一个魔女?”林姑娘微微仰了仰下巴,“我倒要看看她长的什么天仙样子!” 这当然是熟人间的调笑,尉天齐不打算回应。 可尉天齐不回答,自然有別人回答。 “你回头看看,便可知道我的样子。”林姑娘身后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 裙摆旋转,绿色的光帷沿著纸伞的轨跡像是雨幕般撒开,林姑娘扭过身来,眉眼锋利,这二楼何时多了第三个人?! 白裙女子笔直的坐在她们身后的座位上,好像已经坐了很久,那里不在窗户打进阳光的范围內,略有些昏暗,女子的白裙也显得有些斑驳。 日光下的两人死死地看著阴影中的女子,充满了警惕与忌惮。 “干嘛这么看著我?”姚安饶抬起眉眼,笑盈盈的轻声问,“觉得我长得。。也不是很好看?” 第560章 溺水无救,犹嫌草枯 “班主长得是极好的。”尉天齐说的很认真,若非在如此异常的环境里,这个问答简直就像是少年少女间含蓄却又直抒胸臆的示好! 但此时三人实在生不出什么曖昧,他们都十分谨慎乃至紧张,那些话根本不会走过脑子的,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四周的环境上。 三人静滯了一会儿,尉天齐最先动了,他笔直的迈步越过林姑娘,走向阴影之中的姚安饶。 走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但却也是人类生存最基础最重要的技能之一。 尉天齐每一步落下,都会將木板微微下压,然后来不及下落的灰尘被震起,隨著尉天齐重量的转移,木板不断地发出急促的嘎吱声,这些寻常时候无法细致观察的事情,此时变得像是慢动作一样。 林姑娘伸出手试图拉住尉天齐,但对方快了一步,已经离开了她胳膊的范围。 当掉入梦境或者幻境中,最忌讳的就是乱跑乱动,因为你所见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但是你的动作和思想却有可能是真的,所以当你没有搞清状况之前,遇到鬼打墙最佳的处理方式是待在原地,儘量不做多余的动作,防止被引入歧途。 就在尉天齐即將踏入阴影的前一步,姚安饶眉毛一挑忽然开口。 “站住。” 尉天齐止步,但並未站定,安静的等待著姚安饶后面的话。 “你唱段真君睁眼。”姚安饶忽然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尉天齐愣了愣,隨即摇头笑道:“你这些日子一直靠这种东西来分辨真假?” 姚安饶没有答话,她已经记不得这是自己第几次遇到类似的场景了,尉天齐带著援兵用千奇百怪的方式出现在她的梦里,而且隨著时间推移,出现的人越来越熟悉,她的记忆逐渐被挖掘的越来越深,甚至还出现过白裙的红儿和尉天齐一起出现。 “那你听好了!”尉天齐缓缓闭目,下一刻猛地睁眼,高声唱道:“少年落难可曾悔,百败犹悔剑不锋!” 姚安饶一眨不眨的看著这个男子摆了一个標准的山字桩,这是她不知坚持了多久后终於见到了能唱好这段戏的尉天齐。 她在梦里不断地徘徊,早就有些浑浑噩噩了,对这一次也並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对方竟然是真的! 这种感觉简直犹如在不断下沉的过程中,忽然抓住了一把救命稻草!即便是姚安饶!即便是她也该有些惊喜和触动吧! 於是她沉默了半晌后,缓缓点评道。 “唱的没有之前好。” 。。。 尉天齐笑了笑,不曾反驳。 “如果要做什么,还请抓紧些。”冷淡的女声响起,林姑娘站在光帷里让人看不清她的脸色。 尉天齐伸出手抓向姚安饶,姚安饶也努力站起身,试图靠近那明亮的日光。 “呵呵呵!”银铃般的笑声忽然在空荡荡的永和楼了响起,像是一个小姑娘在四处乱跑,可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影,只有笑声转瞬即逝。 尉天齐面色不变,眼神甚至都没有偏移一下,只是更快的伸手,顷刻间剧烈的破风声炸响,手臂化为一道残影抓向姚安饶。 姚安饶面色也很平静,她看著尉天齐甚至笑了笑,然后整个人倏地失重落向地面的阴影。 她没机会说出什么,只留下一个不知藏著什么含义的眼神。 “佛影?”尉天齐愣了愣,这明明是在梦里,他动作没有犹豫,几乎姚安饶刚刚没入影子中,他的手也已经伸了进去,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领,然后猛地一拔。 一道人影又被他拉了回来。 二楼安静了下来。 “这样对待女孩子是不礼貌的。”女孩稚嫩的童音响起。 林姑娘无声的將一枚金色的鳞片死死攥在手中,她刚才几乎差一点就要激发了。 而尉天齐的处境显然更加危险,他的手里正提著一个白髮的小女孩,女孩小脸满是笑意,露出的门牙还少了半颗。 这位就是狐魔尊的外身,正被人提在手里,如果是林姑娘,她肯定已经把手甩断了,她此时真的佩服尉天齐,竟然还能提著对方和人家对视。 “敢问尊者,她去了哪?”尉天齐声音有些哑,他就这么提著对方问道。 “你要教她魔功,我也是要教她魔功,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何必彼此排斥呢?我们可以一起做她的师父啊!”么儿也不介意,她掛在那怡然自得晃来晃去,看表情甚至觉得有些好玩。 “先到先得,是我先教她的。”尉天齐冷声回答。 “能者多劳,你又没学过魔功,教不好她,浪费了她的天赋,不如交给我,我能让她成为魔尊!”么儿伸出小手握拳,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尊者,她与唐真关係莫逆。”尉天齐忽然扯到了很远的地方,他希望对方能考虑紫云妖圣的关係。 “唐真是谁?”么儿偏过头,一副思考的模样。 这就是软硬不吃了,堂堂魔尊还不需要做事考虑那么拐弯抹角的关係。 “尊者真的要在皇都里与我斗法?”尉天齐声音愈加的冷了。 与魔尊斗法!? 这话一般人说不出口,更做不出来,上一位这么做的天骄下场可不好,两年了还是一副半生半死的模样! 但尉天齐的视线无比稳定,他就是在威胁对方。 因为上一位在天骄道场和天骄斗法的魔尊,头七也已经过了好久了! 紫云仙宫是唐真的家,那皇都就是他尉天齐的家,他不怕落个修为尽失的下场,但你狐魔尊的青丘山真的能承受袭击正道青云榜榜首的后果吗? “你捨得那些孩子?”女孩对於他的威胁不以为意,反而满是调笑的开口反问。 尉天齐沉默了一瞬,可很快又道:“不捨得,但事已至此,我没得选!” 如果因为有软肋就不断地后退,那么软肋只会越来越大,只有勇敢地掐住对方的命门,才能有谈判的筹码。 “尉天齐。”么儿抬起头,用认真的眼神打量这个同样认真的男人,然后做出了自己的评价。 “你好无趣。” 第561章 文心佛胆,道念花心 无趣男人自然不会回答什么俏皮话,他只是直勾勾的看著被自己提在手里的么儿。 “既然谈不拢,那为什么还不动手呢?”么儿也看著他。 林姑娘再次握紧手中的鳞片,隨时准备激发。 “除了她,尊者有其他想要的吗?”尉天齐並没有著急做出动作。 “怎么?想和我交易?”么儿笑了笑,摇头道:“可惜,我从不与人做交易的。” 尉天齐皱眉,这话他不信,像狐魔尊这种站在正道中的魔尊,必然是做过无数大大小小的交易的,而且青丘山也一直充当著妖族和人族交易的场所。 狐魔尊该是天底下最可能与人交易的魔尊才是。 “我没骗你哦。”么儿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像是小动物一样伸出手挠了挠头髮,“我不与人做交易,只和人做游戏。” 二者有什么区別吗? “你想和我玩一个游戏吗?”么儿的眼睛忽然亮了,雪白的瞳孔忽然收缩,像是锁定猎物的眼神,尉天齐好像看到了一只扭曲可怕的巨兽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恐怖的威压无声无息的笼罩在尉天齐的身上,他无比確定这就是传说中狐魔尊抢夺他人气运的那道术法或者说。。。大道!?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和他冥冥之中构建联繫。 过往那些天骄到底和她做了什么样的游戏? “什么游戏。”尉天齐没有被这种流传许久的诅咒嚇住。 “既然你是想带她出去,那就应该能找到她吧?”么儿甜甜的笑,尉天齐清晰地感受到彼此之间的联繫正在加重,“找到她,我就把她还给你,找不到,那就把她留下来。” “就这样?”尉天齐沉声问。 “就这样!”么儿俏皮的答。 尉天齐有些不信,他已经意识到这位魔尊或许確实是被姚安饶的功法吸引而来,但很难说对方就没有贪图自己的气运。 这不是他自视甚高,而是他都快幻视到对方嘴角流下的涎了。 “哦!对了,我得提醒你,別在这里耽误太久,你知道的,如今皇都的夜晚很乱,到了晚上如果你还没有回去的话,这栋小楼和那些孩子可未必能保住周全。”么儿像是忽然想起一般补充道。 这就是时间限制了,天黑前,能找到姚安饶,就算尉天齐贏得这个游戏。 么儿似乎还想张口,但尉天齐猛地鬆手,小丫头像是一团白色的粉尘倏地掉进了阴影之中,一下子就不见了踪跡。 游戏已经开始! 。。。 “尉公子,你不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些像当年桃花崖上的那个十步之约吗?”林姑娘看著尉天齐的背影缓缓开口。 她希望尉天齐能意识到,任何人和魔尊赌斗都是十分愚蠢的行为,即便是號称最强金丹的唐真握著大道也没有能拦得住魔尊十步。 “真君当年直面的乃是人魔尊本体,而我此时面对的只是一个梦中的魔尊外身。”尉天齐回过神,朗声道,似乎想提振一下林姑娘的信心。 林姑娘隔著纸伞垂下光帷看著他,摇头道:“尉公子,你现在就连说话的样子也像当时的真君了。” 自信,盲目的自信。衝动,不计较后果的衝动。 “此事比我想的要麻烦很多,所以姑娘也不必参与,只麻烦在此静候就是,我自己便可以解决。”尉天齐並不再解释,只是笑道。 他本是想藉助林姑娘帮忙锁定一下狐魔尊和姚安饶的位置,打一个辅助的作用,但如今情况变得很差,隱隱牵连命途,他就不好再將林姑娘攀扯进来了。 林姑娘缓缓伸出手,掀开身前的光帷,再次露出自己那张端庄美丽的脸,她眉峰上挑,眼中溢出几分真实的怒意来。 “尉公子,我劝你是尽到朋友的责任,不代表我怕了,你如果非要自詡真君,我自也是不介意装一装那个说不好话的吴家姑娘的!”说罢,她狠狠甩手,把光帷放下,好像这么做就只是为了瞪一眼尉天齐而已。 尉天齐愣了愣,隨即笑了起来。 林姑娘虽然藏了不少秘密,但此时能说出这种话,当真让尉天齐有些感动,不过现在也不是道谢的时候,两人既然统一意见,便要开始做这个游戏了。 最先要做的,就是確定时间。 “我们在梦里,外面的天色並不能作为判断依据。”林姑娘看向窗户,自打他们掉入梦中,这窗外天光的角度就没有发生过一丝的变化,显然都是幻想。 “那便看看外面吧。”尉天齐隨意道,话音落下,他忽然闭目,整个人身上真元加速流动,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內亮起。 淡青色在左胸亮起,而淡金色则在右腹涌出,还有一股墨紫色从他的体表缓缓外泄。 “当真无耻!”林姑娘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不能接受的。 儒心、佛胆、道念每一个都是三教修行者努力锤炼才能得到的加持,它们虽然没有很直观的作用,但却能辅助修行,守住本心,是天赋和向道之心纯粹的证明! 但此时却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你这证明了什么向道之心?这就是单纯的花心吧! 而且这东西即便都有,竟然还可以同时用吗?而且你同时用就用来窥视一下外面的天气? 。。。 永和楼二楼,云儿托著腮帮子双腿盘起,很没有坐相的缩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睡得香甜的尉天齐和林姑娘发呆,小小的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之那眼神一会儿开心,一会儿忧愁的。 她已经坐了有一会了,如今楼里没有客人,跑堂都被楼主遣散回家避难了,戏班也停戏,她確实很閒就是了。 忽然,她动作停住,眼神亮了一下,然后赶忙坐好,摆出一副我刚过来就坐在这歇会的模样。 原来是昏睡的尉天齐那平稳的呼吸忽然停顿了一下,节奏变了,这一般代表人要醒来了。 云儿用眼神瞟过去,发现尉天齐眉头皱起颤了颤,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把头翻转了个面继续睡去。 云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只是做梦翻身啊。 第562章 藏泪,猜情 “申时二刻左右,距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多。”尉天齐睁开眼,他是通过身周的温度和感知判断时间,不够准確,但也不会差太多。 林姑娘皱眉道:“时间不多了。” 尉天齐点头,然后看向林姑娘,“姑娘可有破局之法?” 林姑娘微微沉吟,然后道:“我需要所找之人身上的物事,越贴身越好。” “给。”尉天齐似乎並不意外,他直接从袖口中拿出了一个玉瓶子。 “这是什么?”林姑娘一愣。 “她的泪水。”尉天齐回答。 “嗯。。。嗯!?啊?”林姑娘伸出的手一下僵住了。 这是不是有些恶俗了,虽然都是修行之人,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縟节,但你一个男子藏著一位女子的泪水干嘛? 林姑娘的眼神忍不住开始奇怪起来。 尉天齐没有任何表情的解释道:“是她修行所化,我帮其代存。” 他说的是实话,这瓶子里就是姚安饶第一次逆修的时候排出体內的『悔』,那滴泪当时就被尉天齐收了起来。 “好吧。。”林姑娘將信將疑的伸手接过,然后缓声道:“我施展此法,便无法与人沟通,你紧隨我便是,中途不要触碰我,不然可能中断。” 尉天齐点头,林姑娘没有解释这套法门,甚至连名字都没说,显然是她自己的秘密,他便也不会问为什么。 林姑娘將那瓶子打开,缓缓从里面引出一滴水珠,那水珠清澈如宝石,林姑娘微微闭目,纸伞无声的开始转动,光帷里一片明亮,一时间完全看不清里面的动作。 尉天齐安静的等待,过了一会,那明亮的光帷忽然动了,里面的人开始迈步,节奏固定无声无息,好像行尸。 纸伞走到楼梯开始下行,尉天齐紧隨其后,保持著三步的距离,二楼下自然就是永和楼的大堂,可当纸伞走到最后一阶台阶时,它竟然依然向下,缓缓的没入了地板。 原来下面还有空间! 尉天齐缓步跟上,穿过地板睁开眼,自己又站在了二楼台阶的第一阶,就像是踏入了一个循环。 他左右扫视,只见这里与上面还是有些不同的,这个永和楼是黄昏的永和楼,窗外已经浑黑,共同点是都空荡荡的。 明亮的纸伞依然下行。 尉天齐继续跟隨,果然当到达一楼的时候,二人再次没入地板。 再睁眼,又回到了二楼,这一次永和楼处在夜晚,灯笼高掛,窗外有月光洒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继续向下,永和楼忽然就变成了一个深渊,无尽的楼梯,而且越往下,楼里的环境就越暗,直到窗外月光也已经消失,灯笼逐渐熄灭,尉天齐的视线只能藉助明亮的纸伞看到周遭数丈的楼梯和空间。 二人的脚步声孤独的在无尽的黑夜里起伏,明明不大的永和楼,却让人找不到尽头,巨大的心理压力在不断地累积,任何人在这个环境里都会担心自己无法回去。 就在尉天齐默算时间,考虑要不要换个手段的时候。 变故突生,在再次越过一层楼板的时候,他听到了异样的声音,像是哭声! 果然,这一次林姑娘不再走那永无止境的楼梯,而是缓缓的走向这个永和楼的角落,纸伞发出的明光照亮了那里。 一只虚无的白影正背对著墙壁,发出长长的鼻息和吐气。 林姑娘止步,尉天齐皱眉,这是姚安饶? “班主。”他开口叫道。 那白色的虚影一顿,隨后缓缓扭身,她整个人都陷在一种虚无之中,犹如孤魂或者梦魘,但是她確实有一张姚安饶的脸。 但尉天齐肯定,她不是姚安饶。 因为她在哭,哭的真情实感,虽然不激烈,可双眼中的水雾完全阻止不了,而这些水雾却也遮掩不住她悲伤的双眸。 “你。。”尉天齐微微迟疑,这不会是姚安饶,但狐魔尊倒也没有必要做如此假的尝试。 “你不该来的,回去吧。”这个姚安饶看著他,泪水一点点溢出眼眶,她的眼神是那么悲凉,像是失去了一切后,依然无法放弃的母亲。 她看著尉天齐低声道:“你该去做你的大事,我也该入我的歧途。” 尉天齐眉毛缓缓拧紧,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姚安饶,但也不是。 是。。。。七情六慾!? 尉天齐猛地抓到了重点。 是的,他给予林姑娘就是『悔』,那么寻到其他七情並不奇怪,而且狐魔尊显然也不是单纯的把姚安饶藏了起来,而是扔出了很多假信息,这些七情其实也是姚安饶,某种程度本身就是正確答案之一! “你本体在哪?”尉天齐尝试问道。 但那虚影只是默默的流著泪重复道:“回去吧。。你不该来的。” 显然她並没有多少灵思,只是一截纯粹的情绪。 “不是她!”尉天齐果断放弃,对著林姑娘开口道。 林姑娘好像听到了於是再次启程,继续开始向下,又走了一段黑暗的空间,当穿过某个地板时,异变突然发生。 一道白色的人影快速的衝到了尉天齐的面前,是姚安饶! 她脸色苍白的看著尉天齐,瞳孔都在颤动,但她依然死死地盯著尉天齐。 “她不是要带我修行!她是要吃了我,我不会做口粮,更不会做傀儡!我不需要你救我!只要你出去后杀了我!杀了我!!就好!!” 她忽然声嘶力竭的喊叫,颤抖的手抓向尉天齐的肩膀,可惜她抓空了,因为她只是一道虚影而已。 尉天齐挑眉,人之七情略有不同,但核心基本都是围绕『喜、怒、忧、惧、悲、爱、悔』。 姚安饶的爱与悔都已经隨著逆修被排出体外,那么这前后两道虚影便是余下的五种之二了。 “也不是。”他对著停步的林姑娘继续开口。 林姑娘再次向下走去, 尉天齐跟上,那白影跟著他走了几步,痴痴地道:“杀了我,要记得杀了我。” 尉天齐没有回答。 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样,对著即將消失的尉天齐开口道:“给我留道光,这里太黑了。” 尉天齐驻步,无声的扔出了一道明光咒,其实倒也不必,只是一段情绪而已,怕本身並不怕,可他还是扔了。 第563章 有水厚养,无土薄生 二人再次向下,这次走了更久,久到尉天齐似乎已经无法確定自己下到了哪里来,黑暗已经彻底淹没一切,抬头似乎都没有了意义。 而姚安饶就在无声中再次出现,这一次林姑娘停在了永和楼二楼的一个餐桌旁。 尉天齐看去,发现这个姚安饶与前两个不同,她坐在那里无声无息,最重要的是她竟然拥有实体。 “班主?”尉天齐开口叫。 姚安饶抬起头,依然是那张美丽的脸,只是眉峰微微下垂,嘴角也有些缓,她看了看尉天齐,然后轻轻摇头。 似乎在说自己不是,或者在说你做的不对。 尉天齐没有过多纠缠,时间一直在流逝,这显然不是真的姚安饶,至於是哪个情绪,此时其实並不重要。 “继续!”他对著林姑娘道。 二人转身离开,可偏偏此时,坐著的姚安饶开口了,她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意味深长。 “云儿那个小妮子还小,所以你不要对她太好。魔修的一生是没有那么多幸福,如果她在年幼时得到了太多,那剩下的余生不知要有多么黑暗,她软肋又多,会活不下去的。” 这像是对尉天齐的忠告,或者说更像是姚安饶的嘱託。 但只有即將离开的人,才需要留下嘱託! 尉天齐没有回应,他走的更快了。 依然是沉入深渊。 而不期的相遇发生的无比突然。 这一次不是林姑娘停下,而是一个人在向上的途中和他们相逢,白裙如风般忽然闯进了光亮里,隨即又如风般果断的消失在了向上的黑暗中。 这个姚安饶只冷漠的扫了一眼尉天齐,没有说一句话,与其说双方是擦肩而过的路人,不如说是不相往来的仇人在狭路相逢。 忽视这无声而短暂的交匯,尉天齐眉毛拧紧继续道:“继续!” 。。。 “你看,他以为找完了七情就能找到你,但他不知道那七情其实可以反覆出现,所以他不仅天黑前找不到你,而且永远也找不到。”么儿站在窗边向里窥视。 姚安饶无声的站在她身后或者说是被吊在身后,因为她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片黑色的影子中,只有脸和小半个上身露在外面。 原来二人一直都在永和楼的“外面”,也就是那个敞开著的窗户那里,窥视著无尽楼梯中不断向下的两人。 狐魔尊可从没说过,姚安饶一定就在楼里。 “无需觉得悲伤,都说天命老人擅长算命,其实我也擅长,所以早就替你算好了一卦,想知道吗?”么儿回过头,踮起脚摸了摸姚安饶的脸。 “你的命相是『井上桑』,生而诡诞,有水厚养,无土薄生,一生长得艰难,偏又绝处逢生,是不好死,但也不好活的可怜人,註定长得歪歪扭扭、奇形怪状。”么儿满是笑意的宣判道。 先不说真假,但这话显然已经完美总结了姚安饶的前半生,井上桑,井內有水,当任意细润,故而有水厚养。 她之修行,所遇者皆是能人,几次得道或者差点得道,如果不论好坏,皆是別人求之不得的大机缘,但这水偏又积在井底,触之可及,却每每紧要关头都无福消受。 井上桑,扎根井壁,何来土壤?根须再努力也不过是得到一些岩石夹缝中的灰尘罢了,故而无土薄生。 她之生存,时刻危在旦夕,无比努力却每每只能险中求活,永远无法寻到一片安生之地,可这井壁偏攀坚固,当真也不好推倒就是了。 。。。 时间在流失,但尉天齐並不知道下面还有多少层,但看情况似乎有些来不及,他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一边走一边回忆,前面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是不正常的! 一幕幕画面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个短暂的瞬间。 那是他伸出手抓向一道下坠的白色身影,那是姚安饶坠入佛影的瞬间! 是的!就是这里! 当时他就觉得有问题,只是没来得及细思,为什么会是佛影?他们在梦里啊! 狐魔尊完全能掌控姚安饶,让她突然消失或者出现,並没有必要特意使用这道少有人会的术法作为展现形式! 包括最后魔尊离开的时候,也是落进了影子里。 为什么是佛影? 因为。。。姚安饶会! 为什么要用姚安饶会的术法? 因为。。。这是姚安饶的梦境! 如果这是姚安饶的梦境,那这些七情会不会是。。。 。。。 “分身,当真是格外好用的东西。”么儿笑嘻嘻的道:“我对於你会七囚箱很是满意哦!” 姚安饶不答话。 “唐真教给你这道术法的时候,没有说过这道术法是哪里传出来的吗?哦,他可能也不知道。”么儿隨意的玩著姚安饶的头髮,自言自语道:“你没想过为什么是七层?为什么是魔功吗?因为它本就是我很久以前发明的术法啊,那时候它还不叫七囚箱,我叫它『七尾变』,是配合狐族功法使用的。” “后来我觉得没什么用,就卖给了人族,结果这些人一顿乱改,竟然真的能用了,只不过负面效果过於巨大,什么剥皮、恶念之类!”么儿呲了呲牙,嘴角带著些嘲讽,“人类有时候就是又愚蠢又聪明,聪明到能把一个妖族的功法改成人族可以用的,但也愚蠢到无法理解,我有多条尾巴,所以才会发明这套功法,而人没有尾巴,只能不断地挖掘自己。”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前面两个姚安饶是虚影,后面的是实体,因为姚安饶已经四开,除去被逼出体外的爱和悔,还有两道情绪没有能存放的地方,只能在梦境里飘著。 “跟著我,我帮你杀了那个分身怎么样?”么儿忽然一合掌,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很好的提议。 它已经进入了姚安饶深处的记忆,意识到了姚安饶对於二开分身复杂的情绪。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和我閒聊。”姚安饶冷冷的开口,她抬头看向狐魔尊身后。 么儿回过头,忽然一愣。 尉天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永和楼二楼的窗边,正站在那里认真的凝视著黑夜。 他们只隔著一扇打开的窗户面对面,么儿確定他看不到自己。 可他是怎么找来的? 第564章 无关紧要,射箭画靶 尉天齐站在窗前,他看不到近在咫尺的么儿与姚安饶,甚至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 可他依然在审视,审视著这片黑暗。 “他確实有些手段,可还不够强大,所以无法打破这堵墙。”么儿漠然的与尉天齐对视,说出的话无比绝对。 她不知道尉天齐是怎么確定他们所在的方向的,但即便確定了也没有用,因为二者並不在同一个世界,看似咫尺,实则天涯。 此时林姑娘依然打著伞安静的停在尉天齐的身后,她的术法並未被打断,只是被尉天齐暂时喊住了脚步而已。 一瞬间,好像在场四个人都陷入了静止,只有时间在缓慢的流动。 但时间流动的结果却也代表著天平重量的倾斜,尉天齐是个会失败的人。 他前不久刚因为时间上慢了一步,而输给过姚安饶,如今的他当然也可能因为再次慢一步,而输给狐魔尊。 “我刚刚一直在想,为什么魔尊要使用『佛影』来作为离开和消失的手段。”尉天齐忽然开口,对著无尽的黑暗自言自语道:“作为一位魔尊,用如此冷门的手段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情。” 这个话题有些远,似乎无关紧要。 但话题本身没有问题,狐魔尊在梦里特意使用佛影,就好像姜羽面对棺仙选择召回自己的红釵,顺便把师兄带过来打架一样,充满了不必要的刻意。 “如果她可以隨意操控这个梦境,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消失呢?”尉天齐的双眼藏在黑暗里,只有一点点微光,但他的声音有些大,甚至有些过於大了,在空荡荡的永和楼里显得突兀和吵闹。 “所以这里其实是你的梦境。” 这听起来依然是无关紧要的,但尉天齐接下来要说的一切都是基於这一点。 “他是打算放弃你了吗?”么儿打了个哈欠,似乎觉得有些无趣。 “之所以看起来周围的一切好像都被狐魔尊所掌控,只是因为逆修后的你身心受到了重创,根本无力巩固心防,加之狐魔尊最擅此道,潜入数日,一点点的侵蚀了你的梦境,营造出了掌控一切的假象!” 尉天齐声音愈发的大,像是在对著黑暗喊话。 但这一侧的姚安饶好像根本没有在听他的胡说八道,甚至都没有看慷慨陈词的他,而是双眼微微下垂,就好像是睡著了一样。 么儿依然无声的站在窗前,歪著头在欣赏尉天齐的表演。 “但这种操控是有极限的,她能替你选择你要梦到的人和事,但不能创造出你梦不到的东西!”尉天齐张开双臂,“就好像这个永和楼的大堂,之所以不断地重复,就是因为你太虚弱了,支撑不了繁杂且庞大的梦境,没有余力去想像一个迷宫。而之所以越来越黑,则是因为她要让你梦到自己的『七情分身』,就不得不放弃些无关紧要的环境细节,来节省你神识的消耗!” 听起来有些合理,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周围越来越暗,环境越来越少。 但终究只是一个猜测,並没有什么佐证啊。 尉天齐还在继续论证著自己的猜测。 “所以梦里完全的外来者只有三个,狐魔尊、我以及林姑娘,但我们虽然进入了你的梦,却只是投射而来的思想,並非是完整的神识,且不论狐魔尊有没有手段无声的抽出我的神识再塞入你的体內。即便她能做到,虚弱的你也根本不可能支撑我和她同时存在於你的体內,不然你立刻就会被夺舍,虚弱的神识会直接消亡!” 尉天齐伸出手缓缓虚握,好像感受著自己握拳的力量。 “而我们知道,投射而来的思想是没有力量的。”尉天齐的声音缓缓的,一字一顿,“我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是选择要做什么,而我们的选择会根据你的想像在梦里达成一个符合你认知的效果。” “就好像我现在握拳,能发挥出多少的力量,是取决於你认知中尉天齐可能具备的力量。” “这也证明,在这里我们的每一道术法都並非是现实中能產生的准確效果,除非你曾经见过並且有对它有清晰的认识!” 尉天齐的话好像正在改变周遭的一切,黑暗依旧,但所有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在换了角度思考后都开始变化。 “你完全无法想像的东西,是根本不会在梦里存在!所以狐魔尊从一开始就没有使用过任何它自己的术法,因为你根本无法想像狐魔尊掌握著怎样的术法!有著怎样的威能!只能认为它可以掌握你的梦境!於是它用极短的时间就轻易掌握了你的梦境!” 尉天齐的声音像是拥有某种力量,排山倒海的压向窗外的么儿,凡夫终於向魔尊拔出了自己的长剑,要一举戳穿对方的面具! “它只能借用你记忆里最熟悉的那些术法来武装自己的强大!佛影也好、那七情分身也罢!不过都是通过你自己的术法和功法结合出来的效果,而不是她真的能把你的七情完全剥离!” 没错! 姚安饶本就是一个对分身很敏感的人,她很容易就会在梦里接受自己拥有分身,因为她在现实里也確实有分身! 不论是佛影也好、七囚箱也罢,甚至是之前虚假的尉天齐展露的手段都是契合姚安饶的认知的! “呵!”就在此时,么儿忽然笑了一下,笑的有些开心又有些无奈,这声笑好像將尉天齐刚才的所有推断都重新推回了谷底。 是的,这个猜测似乎真的能解释很多这梦里光怪陆离的现象,但猜测就是猜测,说到底你尉天齐不过是先射箭后画靶,通过一个『佛影』然后拼接出这么一套理论,没有哪怕一点佐证! “哈!”可与此同时,尉天齐也笑了一下,他笑的自然而开心,好像真的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超出你认知的事情,在这个梦里是无法成立的!而那些符合你认知,但你却没有亲眼见过的事情,如果不得不发生,那么你的梦境就会尝试努力补完效果,然后省略你不知道的细节!” “这就会產生漏洞,这也是狐魔尊一直在尝试避免的事情!” 第565章 触手可及,难如登天 尉天齐说到此处,伸出手指向了身后正无声静立的林姑娘。 “林姑娘说了自己有一道可以找人的功法,而你也认为我找来的帮手一定是有些手段的,所以潜意识里认可了她会找人这件事,可你根本不知道这道术法的具体方法和效果,於是梦境只好下意识的將其完全掩盖!” 原来如此! 这样一切就解释的通了! 为什么使用术法后林姑娘的伞里放出了那么明亮的光芒,连她自己的身影都无法看到。 因为这是姚安饶完全没有见过的术法,所以她的梦境只能补强特效,来掩盖具体的细节! 细细一想,只不过是一道搜索术法,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特效?这光亮的没有一点逻辑! 尉天齐就是在笑这一点,这件事就是和狐魔尊用佛影一样,是藏在合理中的不合理,林姑娘以前每次找他也没见到一个大灯泡上门啊! 而正因为姚安饶接受了林姑娘的设定,所以狐魔尊不得不使用『七囚箱』和姚安饶自创的『七情功法』编撰出了那『七情分身』,然后站在姚安饶身旁嘀嘀咕咕的重复著林姑娘只能找到七情分身。 这个行为在此时来看,就像是在给系统漏洞打补丁,通过影响姚安饶的认知来防止漏洞扩大。 “我知道你能听得到。”尉天齐笑著继续开口,他把手缓缓伸向窗外,“你的虚弱虽然给了狐魔尊潜入的绝佳机会,但也限制了她的发挥。因为你无法支撑复杂的梦境,甚至无法想像你看不到的地方在发生什么,所以她不得不把每一个梦里的思想都挤在很小的场景里,在我们进入梦境那一刻,你们就只能一直待在一旁看著我们。” “所以我想,视线能覆盖全局、符合正常视野,还可以方便节省你想像力的最好地方,应该就是——这扇一直敞开的窗户后了。” 他的手掌没有完全伸出窗外,因为他摁到了一堵墙,黑色的看不见任何其他顏色的墙! 尉天齐笑了。 他已经找到了胜利的大门。 “你知道他摸到的是什么吗?”么儿冷冷的开口问。 姚安饶依然低著头,似乎因为太过疲惫,已经睡过去很久。 么儿淡淡的说道:“他此时摸到的不是我设立的一道墙,而是你设立的一道墙。” “这就是——在你心中他与魔尊的实力差距啊!” 青云榜榜首,三教凡夫尉天齐已是当世闻名的强者,是与唐真齐名的角色。 可在世人的心中,他到底有多强?能强过唐真吗? 而唐真在世人心中又有多强? 不论有多强,在桃花崖事变后,天下人对於顶尖天骄和圣人尊者的实力差距都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姚安饶更加清楚这一点,因为她是见过那个落魄的了无生机的乞儿的。 她的心里这份沟壑有多么深,这面墙就有多么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虽然找到了胜利的大门,但是尉天齐却没有钥匙。 因为如果梦里的一切都要符合姚安饶认知,那金丹榜首的尉天齐是不可能在姚安饶的梦里击败身为魔尊的狐魔尊的。 这是比现实中还要绝对的事情,因为现实可以魔幻的像是梦境,而人的认知则牢固的超过现实。 么儿说的没错,尉天齐確实有些手段,配的上青云榜,但他还不够强大,所以无法打破这面墙。 “能走到这里,他已经算是做到了和唐真差不多的地步。”么儿淡淡的评价。 这是很高的评价,等於承认了尉天齐能找到墙在哪里已经近似於唐真拖慢了齐渊那几步,但他们遇到的问题是一样的,他们太年轻,与圣人尊者间存在的实力的鸿沟是註定无法越过的高墙。 尉天齐的周身开始亮起光芒,各种青色、紫色、金色交杂在一起,好像一锅乱燉。 这就像是前面的文心、佛胆、道念一样,其实是姚安饶对他过往几次出手的总结,她知道这个人三教並举,於是在她的梦里,只要尉天齐决定出手,就是这三种特效轮番出现。 那些光芒夹杂著力量轰击到窗户上,发出耀眼的光和威势顷刻间席捲了整个永和楼的大堂,但如果在这一侧看去,就只是一个亮的发白的长方形而已。 那些特效和声效根本没有带来任何震动。 “你对他的判断还是蛮高的吗。”么儿看著那些效果,显然已经超过了金丹境的范畴,甚至隱隱有佛陀的投影和各色的气运。 尉天齐没有能动摇那黑色的墙壁,他微微抿嘴,刚才那么大威势,显然是姚安饶的梦境主观上认为他会在第一下就全力一击,但依然也主观的认为第一下的全力一击,不会影响到这道墙壁。 对方想帮忙,可是完全帮不上。 “我说过,你的命就是这样的,认命是你这种人能活的幸福的唯一方法,驱使你不断挣扎的只不过是年轻的不甘心而已。”么儿轻笑著说。 无法分辨,她是真的这么认为,还是依然在不断地给姚安饶加固认知和潜意识。 但姚安饶只是低著头,不发一言的沉默。 不过尉天齐开口了,他声音变得严肃而认真,但说的话却像是在编故事,“天下人都说我三教並举,与真君一样强在掌握的术法多样,但实际上我最强的手段乃是三教之顶尖法门的融合,加之剑山『杀人剑』,以绝对的杀力,破除万法!” “哈,你能信?”么儿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太有意思了,尉天齐为了能做到一些什么,竟然开始胡乱的给自己加设定。 “这一招我以前从未在外面前展示过,乃是我压箱底的手段。”尉天齐说的好像真的一样。 “太愚蠢了。”么儿摇了摇头,“他还是没懂。” 是的,確实愚蠢。 因为这个方法前面说什么都不重要,核心只是最后那六个字而已。 压箱底的手段,姚安饶確实可能认为尉天齐有一道压箱底的手段,这个手段是什么不重要,但他作为青云榜榜首一定要有! 而这道手段一定也很厉害,这是姚安饶潜意识的认知。 但!尉天齐还是没懂! 这道手段再厉害,但姚安饶潜意识的认知里,这道手段就將是对方最强的手段,那么在她的认知没有被改变前用出来,一切都將无法更改。 而此时用出来,最大的可能就是成为桃花崖的那条『线』,看似有些作用,但最终只是噱头! 必然还是棋差一招的结果,而且一切都將再无转机,因为姚安饶潜意识里无法认可绝招之后的绝招。 第566章 日落,日升 按狐魔尊所说,尉天齐此时强调的一切都只会起到反效果。 他越努力的强调自己最后手段的强大,越將自己逆天改命的可能性减少,当他將这个手段使用出来的那一刻,他的上限就会被姚安饶的梦境锁定。 如果这个上限无法超过狐魔尊,那么他在这个梦里便永远也无法穿过这堵墙。 正確的方法应该是先扭转姚安饶的认知,让她认为尉天齐和狐魔尊的差距没有那么大,最起码具备击败其外身的可能性,才能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可改变认知是一件漫长的事情,偏偏此时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尉天齐很確定此时太阳已经西沉下了地平线,留给他们的只有那隨时可能消散的余暉。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能做的就是放手一搏! “姚安饶!”他忽然怒喝,一时间好似天地共鸣,整个梦境里都是他的余音迴荡。 佛宗的龙象音怒而不发,摄人心魄,最是方便用来给人当头棒喝! 尉天齐缓缓的抬起自己的手,掐出一个剑诀,淡淡的光晕在他的双指上无声的溢出,柔软的好像是青烟一般,可当它们意外的扫过永和楼的墙壁和地板时,顷刻便將所触的地方化为齏粉。 尉天齐的双眼就像两颗冰冷的岩石,好似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动摇他的信念,那是绝对的认真以及忘我。 “相信我。”他轻声道。 话音落下,便再无什么可说的了。 既然没什么可说,那便出手! 剑指笔直的点出,他的胳膊化为残影,犹如长剑出鞘,甚至能听到空气被划开的声音,这一次没有华丽的特效遮掩,只是简单地一剑,平直而锋锐。 但正因为这样,才说明这一剑的强大,出剑不需要任何其他的目的,只为斩开身前的一切! 这一剑的风姿当真卓绝!即便是狐魔尊也不禁挑起了眉毛。 她讶异的回头看了一眼姚安饶,她怎么可能想像出这等剑术? 隨即她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摇头笑道:“你竟然想的是李一的那把剑!?” 是的,姚安饶想的就是她所见过最锋锐的攻击手段。 那是在棺仙的地下棺槨中见到的那位白袍女子,她谈笑间一剑便斩开了首魔尊的准圣头颅,那一剑何其简单?那一剑何其霸道! 噌! 一声极快极紧的声响,犹如两块无坚不摧的铁器相击,碰撞引发的震动压的人耳膜生疼。 尉天齐的手指笔直的点在了那面黑墙之上。 而这一点也终於在黑墙之上留下了痕跡,一个清晰的白点! 看起来就像是擦破了墙面的一层皮,但实际上这面黑墙是姚安饶想像的,它本身的厚度几近於无,所以这一点便已经代表差之毫厘了! “他输了。” 么儿看著就在自己眉心前的那一点,摇头嘆气。 当面对李一的一剑直衝面门时,她甚至没有躲避,连眼睛也未多眨一下,因为她已经確定了对方的极限。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看似差了一点,但这一点是姚安饶对尉天齐上限的最极限的判断,所以在梦里他永远也不可能点破这面墙,即便这面墙看起来那么薄,那么的不堪一击。 “天就要黑了,这九洲的命运与你一样,都早已註定了。”么儿声音忽然放缓,小小的白髮女孩,背著手站在那里,不知为何散发出了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沧桑之感。 谁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 天色已经渐暗,西方最后一点日光也逐渐微弱,而新生的明月即將笼罩这座宏伟的城市。 永和楼要封锁大门了,最近皇都的夜晚不安生,所以楼主每晚都会给门窗上一套枷锁。 云儿托著腮帮子在二楼坐了一下午,此时也有些乏了,於是站起身缓缓向后弯腰,小小的人很轻易的就稳定的弓成了一个桥拱形,柔韧的腰身犹如丝绸,这便算是做了个拉伸。 隨后她直起身,来到二楼栏杆旁,看向下面大堂中打算给大门上锁的楼主,正思索著要不要下去帮忙。 忽然看到一个人在楼主关上大门前一刻,猛地冲了进来。 “哎我!嚇我一跳!”楼主被那人嚇的一激灵。 “晚了点!晚了点!”那人笑著挥手,然后大步往后台跑去。 云儿呆呆的看著那个人影,歪了歪头,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人也正好抬头看到了她,於是对她露出了一个阳光的笑容,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放在唇前。 “嘘。” 尉天齐对著云儿眨了眨眼。 云儿心底一惊,第一反应是回头,想去看看身后自己看顾了一下午的到底是谁。 可还没来及扭过身,一双手无声的搭在了她的双肩,同时还有一件厚重且还残留著热乎余温的小袄缓缓盖在了她的肩上。 “去,帮我拖住楼主,別让他上二楼。”男人的声音响起。 云儿整个人彻底僵住,她颤巍巍的回过头,身穿官袍的尉天齐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轻轻一推,將她推到了楼梯上。 就这么短暂的回头,云儿已经知道为什么不能让楼主上二楼了。 因为天齐哥哥和林姐姐依然趴在桌子上睡觉!而楼上和楼下的天齐哥哥似乎也是同时存在著的! 分身术? 她第一次见,所以有些懵懂,呆呆的走下楼梯,直接撞到了要上楼锁窗的楼主,然后小脸一白,唰的就晕了过去。 楼主嚇了一跳,抱著云儿叫道:“云儿丫头!你怎么了?別嚇我!来人!尉公子快去叫郎中!” 楼主抱著云儿直奔后院叫人去了。 他当然追不上那个消失在后台的尉天齐,因为此时三个尉天齐此时都在二楼。 两个尉天齐並肩的看著楼主和云儿消失在大堂,隨后就地盘膝,调整呼吸,缓缓闭目。 。。。 狐魔尊在那种奇怪的状態中抽离,回过头看向自己的猎物,忽然发现一直低著头的姚安饶此时不知为什么抬起了头来,之前不论尉天齐说什么还是做什么,她都好像睡著一般,对一切都不理不睬。 “你醒了?做了个好梦?”么儿忍不住调笑,“只是不知道你下次醒来是在什么时候了。” 一语双关,犹如最恶毒的诅咒。 “我跟你说过。”姚安饶只是看著她缓缓的开口。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和我閒聊。” 狐魔尊还没来及回话,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急切短促的声响,那是风划过的声音!紧接著便是铁器相击,震耳欲聋,极具压迫! 噌! 可还没有结束,一声余音还未散开,第二声已经紧隨而至! 蹭! 再然后是第三声。 呲——! 这便不是铁器相击的震动了,而是铁器的摩擦,为什么会是摩擦?因为剑刃穿过了缝隙,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声音以及刺眼的明光和火花。 就像是已经西落的太阳,被人从地平线上重新提起,再次露出炙热的光芒! 第567章 分身如何算,一加一加一 一缕无比明亮也无比纤细的光丝无声的穿过了黑色的墙壁,然后直白的映入了姚安饶与么儿的眼睛里。 隨后,剑气如奔流的大江从那个细小的空洞中疯狂的涌泄而出,化为一股剧烈的狂风將所有的一切都吹拂了个乾净。 刚刚还在发表胜利宣言的狐魔尊听著耳边的呼啸,感受著脸颊旁的疾风,双眼无声的闭合,好像被那剑光所刺痛。 那真的是一个很小的孔洞,但再小的缝隙依然能被光所穿过,所谓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找到你了!” 三个男人同时低声道。 。。。 为什么尉天齐本该绝对无法破开的墙壁会被三个他合力扎穿? 这与人数又有什么关係呢? 姚安饶確实无法短时间改变自己的潜意识,那些已经根深蒂固的认知无比深刻,所以她的梦境里自己所认识的尉天齐无法破开那堵黑色的墙。 但——她认识的尉天齐是哪一个尉天齐呢? 她又是否能判断出一个尉天齐的强弱呢? 当然不能,她根本分不清哪个是本尊还是分身啊! 她甚至无法確定对方是不是还在使用所谓的『一气化三清』,只是从吕藏锋嘴里知道过永和楼的尉天齐曾经是一具分身而已。 她分不清的东西,潜意识自然也分不清,好在梦里不需要一切都有答案,所以尉天齐就是『尉天齐』,他就是和唐真齐名的存在。 而由此,这个狐魔尊主导的梦境產生了第二个逻辑上的漏洞。 当这个尉天齐发挥出了『尉天齐』应该有的强大手段,结果却发现他只是个分身该怎么办? 当梦境的前后出现矛盾的时候,梦境如何修正错误呢? 自然是按姚安饶的逻辑顺序修正,优先处理眼前发生的事情,隨后再给错误的地方做调整和补充。 刚刚姚安饶一直低著头,並不是在睡觉,而是在集中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跟隨尉天齐的思路,不要多想,这样才能固化自己思考问题的逻辑。 这个逻辑顺序无比重要,如果她不断地强调尉天齐拥有分身,那么眼前这个尉天齐的手段就无法达到这样的效果,当意外发生时,梦境会第一时间给出合理的解释。 只有她不断地跟自己强调,这就是尉天齐本尊! 这样当三个尉天齐同时出现时,她的意识才会出现短暂的错乱。 而三个尉天齐没有等待梦境和思考来处理这个漏洞,他们果断的出手,逼迫姚安饶的梦境优先思考眼前事情的结果。 也就是三把李一的剑砍在一堵魔尊外身的墙上是什么后果。 当然是那本就差一步的裂痕,立刻就被衝破了。 『一个尉天齐差一点成功,三个尉天齐当然会成功。』这个生硬的逻辑优先得到了处理,而关於『为什么会有三个尉天齐?』的疑问在隨后才会得到记忆的解答。 。。。 明亮的光缓缓扩大,最终完全占满了整个视野,尉天齐睁开眼,从桌子上抬起头来,他感觉自己的有些头晕,应该是神识消耗过大的缘故。 毕竟在別人的梦中斗法,並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你醒了?”林姑娘不知何时已经坐起。 “嗯。”尉天齐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他抬眼道:“此次多谢姑娘帮助了。” “我並没有帮上什么忙。”林姑娘缓缓摇头,与魔尊赌斗超过了她的能力范畴,起到的作用不过就是打打下手,与在外面给尉天齐和她披衣服的云儿大差不差。 尉天齐只是摇头,並不爭论。 “你贏了?”林姑娘像是不確定般的问道,这可是一场与魔尊的赌斗,虽然只是外身还有诸多限制条件,但贏了就是贏了! 尉天齐没有回答,只是隨意的笑了笑。 “此事若是能被天下熟知,当是你与真君爭名的一大胜!只可惜是在別人梦里,没有什么旁据。”林姑娘有些遗憾的摇头嘆息。 “並不相同。”尉天齐摇头,“人魔尊齐渊是抱著以伤换命的代价去的桃花崖,但狐魔尊只是见猎心喜,她不想惹出任何轰动,所以才会有这种小儿科似的赌斗。” “但你还是贏了。”林姑娘只是重复。 尉天齐无奈的看了看她,他到现在依然不理解为何林姑娘总是期盼著他和真君在那些虚名上爭个高低。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姑娘缓缓站起身行礼告辞。 “此事作罢,我要离开了,还烦请尉公子下次找我,不要是这般大的麻烦才是。” 尉天齐起身还礼,二人行礼都十分標准,一时间反倒少了几分在梦境中协力对敌的亲近与洒脱。 因为彼此嘴里都含著话呢! 他们並没有探討是否要把这次的事情讲给天下人听,林姑娘小小的试探,尉天齐轻轻的拒绝,但谁也没有把態度说明。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双方无法调和的矛盾,说出口只会伤了彼此难得建立的那点友谊。 龙场及部分儒门道场如今行事的主要目的就包括扶持尉天齐夺名,这是林姑娘行走天下的职责。 而尉天齐藏在满是魔修的饶儿班,即是借姚安饶修魔炼心也是守约保护孩子,不论哪种目的,他都不希望被太多人知晓自己在此的存在。 一个要大隱隱於市,一个要扬名九洲天。 故而林姑娘没有开口,尉天齐也没有要求。 何必让彼此难堪呢? 將林姑娘送走,尉天齐才转身走向后台,此时除了他自己谁也无法分清留在这里的是本体还是分身了,三个人短暂的交匯,又立刻再次分开,只留下古怪的谜团。 他先是去看了看云儿,把小姑娘和楼主安抚了一二,然后才走到姚安饶的房间里,推开门,女人依然在沉睡,只是眉头皱的很紧,她此时必然是不好受的。 狐魔尊在时虽然控制了她的梦境,但也帮她缓解了神识的压力,可尉天齐和魔尊的斗法结束,狐魔尊虽然离开,但虚弱的她也丧失了对自己梦境的控制,此时一定在做噩梦,並且头疼的不行。 “我们贏了,这次你可以好好休息了。”尉天齐看著床上的女人缓缓开口。 姚安饶无法回答,她还需要休养。 尉天齐认真的在周围洒下术法,布置结界,姚安饶的功法能引起狐魔尊如此的注意,足以说明这道功法必然有著可取之处,那么未必就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只是他其实也没想明白,这套自创功法究竟哪里达到了魔尊感兴趣的程度,你说吃人七情六慾很少见,但在魔修里也算不上难得一见吧!你说混合了血海的优点,可魔尊感兴趣的功法哪里需要血海这种无脑堆境界的优势呢? 天资但凡高点的人修了血海魔功,都只会觉得浪费了自己的天赋,要不逆修搏命,要不转修改良。 尉天齐安静的看著姚安饶,思索著这个最核心的问题。 第568章 算魔尊,弈圣人 不远处的厢房里,周东东闭目盘膝已经睡著,他其实是个刻苦的孩子,只是在外面会下意识的表现出一副自己平常不修行也能境界提升的模样,小孩子的心思罢了。 而江流抱著自己的重剑躺在一旁睡得正香,他本来也是盘膝打坐的,后来太困了,就抱著剑倒下眯了一会,结果就再没起来。 就在安静的氛围里,忽然抱著剑的江流猛地坐了起来,他耷拉著眼皮左右看了看,然后伸手推了推周东东。 “东东哥!你醒醒!” 周东东缓缓吐纳三次才睁开眼,他淡淡的道:“今晚不管他们,戏班那位副班主应该是个高手,有他在这栋楼没事的。” 他们第一夜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了皇都大乱,小孩心性凑热闹而已,但连续两三天,热情也就消退了,不过是一群兵士和只会扔明光咒的儒生,打起来像是在韭菜花田里挥舞棍子,一下就一大片,实在无趣。 “不是!”江流挠了挠头,他喃喃道:“我刚刚好像听到了么儿姐那屋的声音,她好像。。出去了?” 周东东一愣,江流的直觉是有些他师父的影子的,有时候確实准的嚇人。 他想了想,披上道袍,拿起紫云剑道:“走,去看看。” 么儿的厢房就在他们隔壁,俩人三两步就来到了门外,周东东一马当先推开了房门,隨后面色一白,那床铺上被褥叠的整齐,但人已经不见了。 。。。 永和楼后面的胡同中,一个白髮的小女孩无声的走在墙头,她赤著脚摇晃著脑袋哼著古怪的小曲。 正是么儿,或者说正是那位狐魔尊。 她此时的脸上没有输掉游戏的沮丧或者埋怨,反而带著几分轻鬆与快意,就像是放学的稚子。 “凡人之命,不由己也~”她忽然摇头晃脑的念道,然后咯咯咯的笑出声来。 “仙人之命,可由人乎?”一道衰老却有力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么儿停住脚,侧头看去,却见胡同的另一头,一个老人大步的踩著月色走来,他穿著没有纹样的藏青色儒袍,头顶一个高冠,加上本人生的高大,如一堵墙一般横推而来。 老人一看就有些年纪,但却並不显老,连脸上的皱纹都很淡。 “小生程百尺见过尊者。”老人驻步对著么儿行礼。 “呵!多大年纪了,还自称小生?”么儿有些俏皮的调笑,眼波流转忽然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这里是皇都,是我清水书院的道场,自然要掌握一些消息,更何况那位与您同行的仙宫第六子以及剑山高徒进城时登记的。。。都是本名。”程百尺说到最后似乎也有些无奈。 周东东和江流当然算不得什么举世闻名的名字,但同为十四处,也不至於查无此人,而且那把出奇长的紫云剑他们也没遮掩过啊! “所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在?那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来?”么儿摸著自己的下巴问,然后忽然笑了,“所以你们一直在等!等尉天齐得到一个结果,如果贏了我那最好,如果贏不了,你们就出手帮他贏!最终的结果就是尉天齐驱离狐魔尊,在战绩上磨平甚至胜过唐真!” “从一开始这就是——对我的局!?”狐魔尊眼睛忽然亮了,她猛地扭头看向夜色中的皇城某处。 “好一个!混帐的小丫头!” 夜深人静,在悬镜司的衙门里,吴慢慢正安静的整理著那成堆的简歷,好像今夜除了这些文本,余下的一切都和她无关一样。 狐魔尊终於发现了问题所在,古月皇贵妃是在皇宫的畅音阁里被尉天齐和姚安饶所吸引的,甚至为此还让吴慢慢提酒致歉过,殊不知,这场局就是在那一刻敲定的。 吴慢慢是最能掌握三小只行程的人,也是唯一知晓么儿与狐魔尊具体关係的人,所以她早早就確定了狐魔尊进入皇都一定会被尉天齐和姚安饶吸引,他们终將碰面,因为这是狐魔尊的功法特性所决定的。 她不介意狐魔尊究竟是被姚安饶的哪里吸引,也不介意狐魔尊选择怎样的手段,她只是要狐魔尊与尉天齐对上,然后把剩下的一切打包扔给儒门。 她利用了自己的徒弟、利用了姚安饶也利用了尉天齐,甚至还利用了儒门和狐魔尊。 可这是为了什么呢? 她不是唐真的密友吗?为什么帮助儒门和尉天齐来进行夺名之战呢? 当然是为了维稳,她只在意输贏,不在意输贏过程中丟掉的棋子,唐真的名声算什么?那青云榜首位他早就该下来了,他现在有没有金丹境都两说! 你们既然想要尉天齐贏,那就让他贏吧!没有机会,我创造机会让他贏! “我答应她,这个月结束前不会让书院全力下场参与人皇璽的爭斗。”程百尺似乎知道狐魔尊在想什么,於是淡淡的开口。 “就这么简单?”么儿皱眉有些不解。 “她没有要求更多。”程百尺似乎也不是很確定,小棋圣此局是牵扯魔尊的,虽然也是她自己的徒弟,但所求当真很少。 “她到底是多么不想让这个皇都乱起来啊!”么儿摇头感慨。 所有人现在都知道皇宫里那位人皇在挑事,疯狂的想要和书院掰手腕,是如今混乱局势的主导者,吴慢慢无法影响他的决定。 所以吴慢慢选择影响了皇都里另一尊庞然大物清水书院,她要让发疯的人皇找不到对手! 她跟唐真说了,一百六十七天的安定,她就要兑现这个承诺,即便圣人发疯也不能改变! 第569章 两河相交,水土养桑 今夜,皇都依然混乱且嘈杂,御林军与儒生的衝突並没有得到纠正,反倒是因为白日里介王府带著军士大肆抓捕儒生领袖,彻底激怒了皇都的各个书院和儒生,以至於抗议的队伍中开始出现一些师长的身影。 衝突的烈度正在缓慢却稳定的不断攀升,而唯一阻碍这座活火山爆发的,其实是清水书院相对曖昧的態度,它虽然默许了衝突,也给儒生们提供了帮助,但终究並没有亲自下场参与,所以眼下皇都的局面还没有彻底沸腾。 不少大儒和大小书院都尝试寻找程百尺,不过都未能如愿得到一个確切的答案。 因为他们不知道,有人用一位魔尊垫出来了清水书院短时间不下场的承诺。 “唉——”么儿长长的嘆了口气,撅起小嘴,似乎正因为被算计而感到伤心。 “尊者,小生有一事不明,还望尊者解惑。”程百尺缓缓开口问道。 “你问。”么儿倒是大度。 “尊者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寻找尉天齐的?” 这个问题不仅他不知道,尉天齐和姚安饶也不知道,吴慢慢或许知道,或许根本不在意。 一位存世许久的魔尊,会被姚安饶发明的功法所吸引?这里面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 “你觉得呢?”么儿挑眉反问。 “小生认为,应当是尉天齐的气运。”程百尺认真的回答,这也是多数人的猜想,因为相对於姚安饶的功法,尉天齐作为青云榜首所拥有的气运显然更符合关於狐魔尊的传闻。 可如果是为了尉天齐,狐魔尊完全没必要通过对姚安饶下手来打草惊蛇啊! “你们啊,总是把气运看成一个个断点,从没意识到气运是一条河流。”么儿说著一些难懂的话,她看向程百尺笑著道:“你知道我给那个女孩算命的结果吗?” “不知。”程百尺一副虚心模样。 “她的命乃是井上桑,命格为木。”么儿笑吟吟的道:“那你知道尉天齐是什么命格吗?” “不知。”程百尺摇头。 “他乃是墙头土,薄若风去,尘下藏龙!天京玉垒,帝里金城!为土命高绝,性稳情柔,厚实坚固。”此时小小的么儿就像是一个老道的算命先生,背著命词,忽悠著凡人。 程百尺只是默默的听著,並不答话,这又如何?什么命都可以往好解,这二者又有何关係呢? “那你知道。。。”么儿忽然停住,然后眼珠子转了转,低声道:“唐真是什么命吗?” 程百尺短暂的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摇头。 “他是无根水,天上来,落地去,生而无根无缘,长而变化万千,乃是灵通之所在,转机之所系,胜时可滋养万物,败时则粉身碎骨。”么儿伸出手好像在接並不存在的雨水。 “这就是命运巧妙的安排啊,一棵长得崎嶇本该苦难无数的树,偏偏先遇到了变化最大的水,隨后又遇到了最是安稳的土,在气运走向里,她便是二者的瓜葛所在。”么儿抬起头像是在感慨,“我呀,对於水和土本身並不感兴趣, 但对於拆开命运的安排很感兴趣。” “如果没有这棵树,那命运的长河就会缺少了一次重要的匯聚,你难道不好奇会是什么结果吗?” 程百尺忽然懂了,他明白了传说中狐魔尊的功法到底是如何运行的,命运或者说气运本就是无法捉摸的东西,不可视不可控,即便是狐魔尊也不具备直接吸取这种『不存在』的东西的能力。 那道功法真正汲取的是改变气运长河的流向后,那些溢出河床的水流,或者说是违背天道的安排,然后窃取天道修正过程中那些散落的星辉。 所以她想要带走姚安饶,因为这能让尉天齐和唐真两条河流的流向发生变化,而他们变得越多,她得到的就越多。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此想来,这道功法倒是真正的与天爭利啊! 但也確实是个魔功,她能看到你所不知道的命运中的漏洞,然后加以利用。通过对於第三者的影响,让本该强大的人弱小,让本该顺利的事情困难。 这也是为什么过往那些天骄大多没有认为是狐魔尊的对他们下手,你看这次,她是奔著姚安饶去的,没有对唐真或者尉天齐做过任何要求,但实际上,影响的却是三者共同的命运。 程百尺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或许狐魔尊没有失败。。。 或许失败本身也是她改变別人命运的方式之一。 。。。 程百尺不准备继续问下去了,他不想与狐魔尊有太多瓜葛,也终於理解了为何圣人们会接受狐魔尊待在明处,这等魔尊待在暗处,九洲天下就別想顺利的做成一件大事! 於是他看著对方缓缓开口道:“尊者,据我所知,在当初那场交易里,应该明確要求了您不能擅自离开青丘山。” 天下皆知,狐魔尊居於青丘是有圣人与它做过的协议,具体细节不知,但有一点是天下公认的,这位魔尊是不能隨意离开那座道场走动的。 如今以外身进入清水书院所在的皇都,显然程百尺问罪於她是十分合理的。 么儿困惑的挠头想了想,喃喃道:“有吗?” 下一刻,她忽的扭头看向老人,瞳孔猛地收缩成一个狭长的细线,阴森森的问道:“你不知道。。我从不和人做交易吗?” 小巷里刮过一阵冷风,让人遍体生寒,连天空中的月色都黯淡了几分,恐怖的压力惊起了树枝上的乌鸦,也压的胡同里人家养的家犬发出低声的呜咽。 程百尺沉默的看著那怪异带著黄色光晕的瞳孔,面色平稳的缓声道:“是小生口误了,根据那场游戏的规则,尊者您不能擅自离开青丘山才是。” 狐魔尊说过自己从不和人做交易,只与人做游戏。 交易与游戏的区別是什么? 最好的交易,一定是双方达成了最好的预期。 但最好的游戏,结局一定要保有充分的悬念。 狐魔尊不喜欢简单的拿铜板买馒头,她喜欢拋出铜板来决定,是你拿走全部铜板还是她拿走全部馒头。 第570章 大人谋断千百事,何必攀扯小儿娘 “也许吧,不过当年你和程伊小子又没有参与那场游戏,又怎么知道我们定的是什么游戏规则?”么儿笑了笑道。 “不论规则如何,我书院都不能允许您在此时再待在这座皇都之中了,如果您一意孤行的话。。。”程百尺並没有理会对方的胡搅蛮缠。 如今皇都的局势够乱了,清水书院自己的道场被搅的一团糟不说,本来可以主导的二璽传承也横生无数枝节,他们无法接受一位魔尊还要在皇都里乱转。 这话並不客气,但程百尺说的很有底气。 清水书院经营皇都多年,在十四处中也是前列的存在,即便是魔尊亲至也不可能说动摇就动摇,更何况眼前的么儿也並非是狐魔尊本身。 “我可是刚刚给你们儒家立了大功的!”么儿伸手指著程百尺的鼻子,高声的抗议。 “魔尊说笑了,我儒门並无可能与魔尊共谋,即便有一时的道同,也只是意外而已。”程百尺用十分无趣的表情说著十分无趣的话。 “我可真喜欢你们儒生这副嘴脸!简直太契合我们这些魔修的审美了!”么儿夸张的托起脸,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冒星星。 程百尺依然维持著那副严肃的表情,其实他倒也不是故意摆出这副模样的,只是面对手段诡譎的狐魔尊,不露情绪、时刻警觉是每个人都应该努力做到的事情。 “你们人族有句古话说的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么儿耸了耸肩,轻轻跃下墙头。 “辛苦尊者。”程百尺缓缓行礼。 “不辛苦,我不辛苦,我只是怕你辛苦啊!”么儿一边摆手一边走近了一些,“这么大年纪了,这么晚还不睡觉。” “让你白跑一趟真是抱歉呢。”小丫头踮起脚伸出手想去拍一拍程百尺的肩膀,奈何老人长得太高,她只好拍了拍老人的胸膛。 程百尺皱眉,什么叫白跑一趟? 么儿笑了笑没有解释,因为有一道明亮的声音已经给出了解释! “人皇陛下有旨,召棋盘山弟子么儿入皇宫覲见!” 紧接著胡同外才隱隱传来马蹄声,火光与震动在十几息后姍姍来迟,一队人马疾驰过善通街,到达了永和楼后面的胡同前。 程百尺默默的看著身穿黑袍的闻人哭举著黄色的圣旨跑进胡同,然后对著自己恭敬地行礼,开口道:“见过百尺先生。” 他表情无比平淡的开口问道:“人皇陛下要与魔尊勾连?” 这话问的简单又隨意,但闻人哭的身子却不可抑制的抖了起来,君子设问,小人作答,如有誑语,命在旦夕。 这位老人虽然在狐魔尊面前自称小生,但並不能掩盖他是目前整个皇都明面上最强的修士,一位多年前就迈入准圣境界的大儒,一位年纪轻轻就將天资卓越的施姑娘逼走的天骄,他在他那个年代是对標唐真、李一的天才。 而如今他已是准圣。 所以程伊可以放心的离开皇都,把一切都交给他,因为有程百尺坐镇的清水书院足以面对圣人。 他开口问的,乃是人族大义,即便是圣人也不敢背下这口锅,程伊当初站在南海边,即便做了不道德之事,但嘴里说的也都是场面话,从没承认过自己与魔尊有任何关係。 此刻程百尺一句话就让今日在皇都中风光无限的皇宫大总管全身乱颤,甚至几次尝试张嘴,发出的也只是上下牙齿磕碰的咯咯声音。 “別怕,慢慢说。”么儿伸出手,轻轻的按在闻人哭的肩上。 闻人哭的身体才略微稳定了一些,刚才他被无形的儒术所摄,一时间张不开口,此时终於好了一些,才磕磕绊绊的开口道:“回。。百尺先生的话,奴才。。没有看见什么尊者啊?!奴才只看见百尺先生和一位。。棋盘山的女弟子!” 人皇为了动摇书院早就已经发疯了,任何能搞乱局势的选项他都可能摁下去,狐魔尊的外身显然也满足他的需求,更不要论他身旁本就有一位古月皇贵妃了。 但此时程百尺是不能接受这么愚蠢的说法的,他抬头看向么儿,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直接出手,一尊魔尊外身而已,他只是忌惮对方出事后的影响,並不忌惮对方本身。 可偏偏这个时候,么儿的白髮忽然开始褪去,小姑娘那诡异的瞳孔逐渐恢復,程百尺看著她的眼神从笑意变成迷茫,然后听到她呆呆的问自己。 “咦?这是哪里?” 不能再横生枝节了! 程百尺向前迈步,他决定直接带走这个女孩,既然人皇陛下不讲道理,那我程百尺便也可以不讲道理,將女孩扔到皇都千里外,你闻人哭自己去找吧! 这个胡同里,没有能拦住他的人。 “百尺先生。”一道女声响起。 程百尺回过头,看到了一个宫裙的女子,他认识,是帝后娘娘身边那个叫做阿森的最得宠的丫鬟。 阿森恭敬的行礼,然后带著笑意道:“帝后娘娘有旨意,让我带么儿姑娘进宫。” “帝后娘娘为何如此?”程百尺漠然的发问。 帝后娘娘与人皇陛下不和在他这不算什么秘密,此时为何突然插一脚? “因为长公主殿下说,『那丫头乃是师兄教过的弟子,师兄不在,她师父又不爱,那她就只好来管一管了。』”阿森模仿姜羽那特有的骄傲的语气说道。 姜羽没兴趣管这些算计,但她比较护短,而且也不讲道理,吴慢慢也好,程百尺也罢,算计孩子算什么本事?有种来算计我。 你问我狐魔尊算什么孩子? 狐魔尊难道不是你们大人算计进孩子身体里的!? 程百尺陷入短暂的沉默。 阿森忽然又开口补充道:“娘娘的意思是,这小丫头若是有问题,她尊位大夏帝后,合该她出手看管,如果百尺先生觉得担心,她可作保,不让这丫头隨意离开梧桐苑。” 这句话有些乱,但只有听得懂的人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程百尺终於鬆动,他淡淡的道:“还望帝后娘娘遵守诺言。” 阿森笑著走上前牵起了懵懂的么儿的手,缓声道:“姜羽长公主让我来接你。” “啊?姜师姐。。。”么儿显然有些怕姜羽,她看了看阿森忽然问道:“我还有两个朋友!姜姐姐的师弟周东东也在的!我们是一起的,可不可。。。” “安心,他们已经在皇宫里等你了。”阿森拉著她走向胡同外,直奔马车而去。 第571章 两位师兄,两位师弟 闻人哭也无声的退走,他可不想触此时程百尺的霉头。 胡同里很快安静下来,只余下一位高大的老人无声的站在月色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忽然开口问道:“你全听见了?” “是的。”男子的声音在墙壁下的阴影中响起。 尉天齐缓缓走出阴影,对著程百尺行礼道:“见过百尺先生。” 后胡同那么大动静,他在姚安饶的屋里当然早就注意到了,更不要说程百尺出现的时候还特意散发了些气息。 程百尺点头,老人今夜一直严肃的脸色难得有了些变化,带著几分满意和温和开口道:“刘知为见过你后,评价颇高,你果然也不负所望。” “谢先生夸讚,更谢先生替我问明。”尉天齐再次行礼。 是的,程百尺对於狐魔尊一具假身为什么找到尉天齐其实並没那么感兴趣, 起码没到特意问魔尊的程度。 之所以在话题中间生硬的插进这个问题,实际上是问给尉天齐听的。 “你觉得她所说的有几分真?”程百尺问道。 “五分,命学之说那些应该是真的,但是目的应该是假的,真君与我確实可能因为姚家女子互相了解一二,但我们的气运不会如此简单的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尉天齐认真作答。 水土养木的说法,好似一个正解,但对於一位魔尊来说似乎还是有些小儿科了。 “狐魔尊与吴慢慢关係怪异,按魔尊的说法,它只做游戏,显然其和吴慢慢有著一局正在进行的游戏,你该小心吴慢慢,她看似帮你,实则用心深沉。”程百尺像是对待自家晚辈一样提点道。 尉天齐缓缓躬身,但隨即开口道:“在下还有一事。。” “你与唐真爭名不是我书院主张的,但却也是儒教六院中其他势力主推的,我不好阻拦,也不能阻拦,毕竟对儒家乃是一件好事,而且我私认为唐真也確实不適合做天下年轻一辈修行者的榜样。”程百尺抬起手,直接堵住了尉天齐的嘴。 尉天齐不想成为眾矢之的,可今夜之事也由不得他,儒门大业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 “明早天命阁应该就会下发简报,你若有具体想要遮掩的细枝末节,自去皇宫里寻他们就是了。”程百尺看了看沉默的尉天齐,缓声道。 尉天齐点头行礼,能遮掩一些是一些吧,只要能保住饶儿班和永和楼就好。 程百尺倒是对此不在意,他回过头认真看了看尉天齐,忽然道:“我知道你对书院目前的选择心有怨言,但我不会向你解释,因为有些事情不是用嘴就能推导出答案的,我说了你也不会觉得这就是对的,当一切尘埃落定,你自然就会明白,书院的选择不是最对的,但是一定是最稳妥的。” 尉天齐无声的点头,他不觉得对方是对的,但也无意爭论,按自己的节奏一步步走就是了。 “也罢,年轻人该有些衝劲,忙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总不好都像我那个小师弟一样,什么都想要,却被人四处瞧不起。”程百尺笑了笑,老人虽然严肃,但笑起来的时候並不生硬,反倒如铁树逢春,让人心头鬆快许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知为兄之道也是天资大道。”尉天齐当然知道这是人家自谦,自己不可能顺著说。 “哈!希望他这次別再落了个禁闭,结果却连一个名头都混不上才是!”程百尺摇头大步走向胡同外。 这位老人似乎也是个性情之人,对刘知为的不满似乎不是因为他忤逆了程圣,而是因为忤逆了之后,竟然也没混出个大名头来,有时候还要被踢出六贼之列。 。。。 並不安静的夜晚,周东东和江流在皇都的屋檐上不断地跳动著,两人四处寻找著么儿的身影,可皇都太大又太乱,他们並没有能找到小姑娘的任何踪跡。 周东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小江流则不时就会试著捶一捶自己的脑袋,试图唤醒那神奇的直觉来提供帮助。 但可惜,它並不是能给出所有答案的神奇海螺。 他们没有被带入宫里,甚至根本没见过阿森,更不要替姜羽的带话了。 那为什么阿森要骗么儿呢?两个孩子一起带进皇宫又能怎样? 这显然是姜羽的意思,她虽然要在百般算计中把小么儿摘出来,但也要在另一张棋盘上把自己的小师弟摘出来啊! 让周东东跟著狐魔尊一起乱跑这种事,她肯定是不放心的,只是师兄之前没说,而且周东东自己也乐意,她便忍了一会儿。 可如今皇都乱成什么样子了?那狐魔尊又牵扯的多深?它一时吃不下尉天齐,但吃一个你周东东怕是连嚼都不用嚼! 她自己也是天骄,所以很清楚,直接带走说明情况是不可能拦住周东东这种心性的孩子的,他们只要有目標,就会想尽办法达成目的,到时候夜闯皇宫,指不定又会生出多少事端。 所以姜羽选择,將么儿直接带走,什么消息都不留,这样反而能消磨这些孩子的耐心,让他们猜忌会不会么儿已经离开了皇都,去往了青丘山,到时候他们自己便会离开旋涡了。 啊!姜羽自己也纳闷,什么时候自己竟然成了以前自己最討厌的那种长辈了呢? 但红小鸟並不內耗,很快就把这些问题归咎到吴慢慢这个不靠谱的傢伙身上,一切都是这个不会说话的女人四处埋雷导致的! 她是迫不得已做坏人。 师兄也是! 周东东站在一处较高的楼顶,手持紫云剑,无声的看著皇都里那些街道上的火光,糟糕的晚风拂过,他没来得及束起的头髮隨风扬起。 江流则抱著重剑站在他的身后,小脸有些愧疚,觉得自己格外的没用。 “东东哥,我们再找找吧!”江流开口劝道。 “不找了。”周东东生硬的回答。 “啊?我可以再试试的!一定能找到的么儿姐的!”江流有些著急的开口。 “不找她了!”周东东再次重复,然后回过头道:“我要让她来找我们!” 男孩的眼睛坚决的像是一柄剑,他已经决定了。 江流看著他,忽然领会了对方的意思,於是重重点了点头。 是的,找人很难,但被人找到很简单!只要足够显眼! 但在皇都的夜晚里足够显眼,当然会惹来很多麻烦,可他们两个已经顾不得了,周东东握住了紫云剑,抬起头看向夜空,听说皇都不准修行者飞过三百丈,他若能一剑划破云层,应该会引来全城侧目吧! 他正好有这样的一剑! 握紧,拔剑! “站这么高,耍什么帅呢?”一道懒散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周东东回过头看,一时呆愣在原地。 而江流反应比他快一些,无比兴奋的喊出了声,“师兄!!” 周东东这才开口叫道:“三师兄!” 不知何时,两个邋遢的男子正一人提著一个酒壶笑眯眯的看著两个决绝的少年。 “你看,我就说我师弟一定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这就是剑修!”吕藏锋伸出手。 “哈!还不是我家东东刚才正准备拔剑!不然一定比你家师弟快!”余庆满脸不爽的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到了吕藏锋手上。 吕藏锋顛了顛手里的铜板,然后笑著將泪眼婆娑的江流搂进怀里。 “好久不见啊,小师弟,想我了吧!” 江流抱著吕藏锋,把脸埋在对方脏兮兮的怀里,使劲的点了点头。 第572章 小人无需英雄气,真君也要讲人情 马蹄踩过泥水,车轮咯噔咯噔,黑色的马车似乎正在缓慢的融入皇都的夜色。 “大人,那个戏班是年前从南方进入皇都的,一共有二十八人,其中班主姚安饶本是南洲一城主家的千金,后遇魔乱,学的血海魔功,在南洲大乱前进入中洲,被天命阁评上百晦榜,称號『血伶人』,根据消息她与求法真君和南洲独夫的关係匪浅。之前的副班主似乎也是一位血海魔功的修习者,进入皇都后消失不见,疑似混入了皇都地下,那边书院的势力较多,我们只有几个怀疑的目標,不好確定。”有人无声的走到马车旁低语。 “那些孩子呢?”闻人哭的声音平静的让人恐惧。 “无法確定,被人下了手段,但在这个戏班刚刚进皇都时,附近几个街巷连续三两周发生过失踪案件,都是一些街头痞子或者赌场的打手,所以报官者甚少,目前来看应该也是修习血海魔功的魔修。不过在尉公子进入戏班后,此类情况便消失了。” 闻人哭安静了一会,然后缓缓道:“割肉饲虎?还是。。。” 隨后,他忽然眼前一亮,挥手道:“去!想办法查一查不夜楼,用尽手段也要给我看看是否有大宗的交易里包含新鲜的人血、兽血等材料。” “是!”下属无声的退走。 马车里的闻人哭表情安然,浑然没有刚才面对程百尺的那份恐惧与无措,他是一位天仙境的修士,而且一辈子都在最恐怖的地方做著最恐怖的事情,他怕的东西本就不多,而且即便怕也不会到那种丟人的地步。 他是演给別人看的,当然不是给程百尺演的,因为程百尺根本就不会看他,他是演给尉天齐的。 永和楼的后巷,那么大动静,这位三教凡夫必然在旁关注,他不想对方看出自己的虚实,更不想让对方高看自己的修为。 他希望让尉天齐看到一个弱小的丑陋的人,让尉天齐以为他是一个乘风才能高飞的纸鳶。 只要隨意的伸手戳一个窟窿,就会摇摇摆摆的落下来。 闻人哭闭上眼,用手轻轻拍打著自己的膝盖,然后无声的张开嘴,似乎在唱戏,只是並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但只看口型,大概能看出他唱的是,“自古英雄抹红面,有道是小人无脸才生还!” 。。。 巨大的贝壳被磨平了纹路,然后绑在掏空的木桩上,再洒满珍珠粉,然后以木锤敲击,便会发出嗡嗡的古怪声响,白色的粉末隨著木锤上下翻飞,它们会將日光折射一些,营造出一种有淡淡顏色的尘雾。 这是海岛居民们在盛大的祭典时才会使用的乐器,是最高的规格。 “他们是在欢迎你?”唐真躺在木船上,看著日光下沙滩上那梦幻的一幕,面色有些古怪。 好歹也是佛教分支的密宗,是传说中三大神秘势力之一,你们要不要用点正经术法?哪怕是明光咒呢!珍珠粉算是什么? “不,我宗並不要求这些岛民对我等僧侣有什么特殊待遇,他们只是在举行每年都有的名叫『神归』的盛大节日而已。”大菩萨拖著绳子將唐真和木船缓缓拉到了沙滩上。 “神归?遗族祭奠『无救神』的节日?”唐真想了想,似乎以前听过,好像天下遗族都会过这个节,只是九洲的大多数人们並不如何在意而已。 “嗯,最早是遗族祖先们尝试將『无救』救回九洲的仪式,不过这么多年衍生下来,早已经丧失了最开始的目的,变成了欢庆春天的节日。”大菩萨扶著唐真爬到老五身上。 唐真的伤势好了许多,这些日子他隨著大菩萨沿著北群岛走走停停,省了不少力气,加上没有唐假在身侧,整个人精神头都好了许多。 “你们这主岛蛮大的,竟然一直没被佛宗或者其他人找到?”唐真看著眼前巨大的岛屿和大群聚集唱著古怪声乐的岛民,开口感慨。 根据大菩萨的说法,这个岛叫『主岛』,乃是北群岛中数一数二的大岛,也是密宗总部的所在地,但如此巨大的岛屿,为何一直没有出现在九洲的地图上?甚至也没人说过密宗有总部这件事呢? “佛宗二圣应该是知道的,但並无什么说法,我等蜷缩於此,难道同门还要赶尽杀绝?”大菩萨声音淡淡的解释,这个老和尚就这点最好,基本不说听不懂的话,简直是佛宗里难得一见的爽快人。 “至於其他势力为什么不知晓,密宗再如何落魄,也总还是有些手段的。” 唐真点了点头,並不继续追究,他来到此处是因为之前大菩萨说『密宗里有人要和他做笔交易』,他本人虽然兴趣不大,但大菩萨这些天拖著他走了这么远,即便他脸皮再厚也得过来看看再说不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菩萨牵著老五,唐真坐在其上,一路上这些强壮的遗族岛民纷纷对大菩萨合十行礼,大菩萨也是一一还礼,不知道还以为他们走在婆娑洲的大道上呢。 唐真有些感慨,甚至有些恐惧,他从没想过只参拜『无救神』的遗族,有一天会被一个宗教或者神学影响到这种地步,这与如今九洲公认的遗族无法接受三教教化的理念相悖,但或许能给遗族人的生存环境带来一定转机? 他不知道,但对於这些『无救』的子民来说,变化总是比不变好的。 “我们到了。”大菩萨忽然开口。 唐真抬起头,发现穿过一片灌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用巨大的简易方形石块堆砌而成的『神庙』,看层数足有三十几层,每一块石料都有一人多高,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三角形的大山。 像是。。一座金字塔? 第573章 巨山小洞,童音长老 在这座巨石堆砌的山下,无数岛民和密宗僧侣正在举行著大型的聚会,他们在炎热的太太阳下点起篝火,然后满头大汗的围著那些火焰蹦跳个不停。 “你们也会搞这种东西?还在这种地方?”唐真乐了,他一直以为密宗是那种苦行僧式的游动修行,即便有个所谓的『总部』,也不过是一群穿著破烂的和尚支起一片比他们还破烂的帐篷罢了。 他甚至做好了在露天场合谈大事的准备。 却没想到这群苦行僧也搞这种奇观,而且还是在汪洋之中的海岛上。 “此山乃是我宗前人当初从婆娑洲用术法搬来的,並非是驱使岛民建造,海岛上可找不到这么好的石料。”大菩萨笑著解释。 唐真点了点头,当初密宗出走也是震动九洲的大事件,道儒两家或多或少都为佛宗分裂感到开心,密宗离开时除去带走了不少僧侣,必然也带走了婆娑洲佛教不少的好东西。 不远万里用术法抬来一座如此怪异庞大的建筑,必然不可能是一座简单的奇观,只是这建筑风格。。。说实话真的不像婆娑洲能造出来的。 二人走到宽阔的广场前,大菩萨伸手把唐真扶了下来,然后让老五去一旁隨便吃点东西,俩人才缓步走向那座高耸的神庙。 明亮的篝火和太阳,躁动的舞蹈和人群,让走在其中的人忍不住开始冒汗。 不过当穿过这里,迈入神庙底部的那扇黑色的小门的那一刻,难以想像的清凉瞬间激的人打了一个哆嗦。 “唔!”唐真吐了口气,这声音在狭小的石头廊道里迴荡,隱隱可见黑暗的深处有淡淡的明光,应该是一些充作光源的宝石。 “年代有些久了。”大菩萨笑著解释,然后伸出手握出一枚明光咒,“真君,请!” 他迈开步子走向黑暗的深处,唐真扶著冰凉的石壁缓缓跟上。 走过漫长的台阶,二人终於来到了这座建筑的內部中心,这种石块垒叠的建筑由於设计过於简单,所以內部能利用的空间其实很小,往往不如其在外面看上去的宏伟,更做不出什么特別复杂的结构,以至於整个大厅一览无余,一眼看过去简单的有些无趣。 这里是一个四面稜锥的空间,墙壁都是紧密结合的巨石,上面雕刻著很多壁画和文字,主要的光源来自於散落在地上的零碎宝石,四面墙壁之下则分別摆放著样式精美的法坛,大量的贡品被堆在那里,散发著阵阵果香和腥味。 唐真认真环视,发现有两处法坛上都只有一把空椅子,还有一处甚至连椅子都没有,只有正东方的法坛上有一个披著斗篷的小个子安静的坐在那。 “那位便是我们密宗四大长老之一的无量天菩萨,余下三位长老有两位在外,还有一位暂时还未能登回果位。”大菩萨认真介绍。 “你们密宗只有四位长老?没有宗主吗?”唐真隨口问,他並不了解密宗高层的结构,或者说佛教的等级划分本就很复杂,同时涉及菩萨罗汉的修行地位、神学宗教地位以及俗事行政地位等等。 “佛教两位圣人皆在婆娑洲,我密宗无圣,自然不会另立宗主,只以四位长老为首。”大菩萨领著唐真来到法坛下,合十道:“无量天,求法真君到了。” 唐真便也跟著行礼,虽然对方隱藏了修为,但既然是四位长老之首,应该也是一位准佛,该给的尊敬还是要给的。 “阿弥陀佛。”脆亮稚嫩的声音响起。 唐真一愣,这嗓音未免也太年轻了些。 “劳烦真君特来一趟,耽误了真君不少行程吧。”那分不清男女的童音继续道。 唐真有些不適应,感觉像是在被一个小孩居高临下的关怀,於是他决定不再寒暄,而是笑了笑道:“听闻长老有笔交易要与我做,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好买卖?” “一笔大买卖。”那小个子在斗篷里似乎笑了一下,然后道:“我听闻如今九洲那边十分混乱,道儒两家在打架?” 唐真有些无语,你直接说买卖行不行,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但他还是满脸笑意的点头,一副你说我在听的模样。 “我密宗多年来只躲在群岛之中,对於九洲诸事有心无力,这方面应当是无法帮助到真君了。” 唐真满脸的黑线,这位无量天菩萨有什么问题吧!?你帮不到说什么啊? “但,多年积攒功德,终究有些家底,侥倖养出了一棵极品的佛珍,想来真君是感兴趣的。”这童音长老话锋一转,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颗金灿灿的果子。 所谓『佛珍』其实泛指佛教上乘的宝物,可以是法宝舍利、也可以是灵材宝果,佛宗在此道上其实还是蛮多建树的,只是出產的东西大多只有佛宗自己能用,导致外面流通的很少。 唐真看了看,倒是一颗佛韵盎然的果子,应该是所谓的『一品佛珍』,他也没吃过,听说当年佛祖悟道那颗菩提树每年结出的果子就是一品佛珍,还有白马寺那棵老银杏据说每百年也能出几颗一品佛珍。 终归是十分珍贵的好东西。 但,这东西好是好,却只对需要的人有用,给了唐真也不过是用来打牙祭,洗髓炼骨或者镇压心魔什么的,有用但並不刚需。 而且你一个密宗四大长老之首特地找我来,就拿出一颗一品佛珍,似乎也少点意思,佛珍的价值当然很重要,甚至在需要的人眼里可能比唐真的身价都高,可对於唐真而言,这东西属於他没有买的欲望的奢侈品。 也就是他捨得给的价格,对方一定看不上,而对方能看得上的价格,他买这东西必然亏。 当然,这话是不能当著对方面来说的,於是他装作感兴趣的样子问道:“不知长老准备用这顶级佛珍来交换我身上的什么呢?我如今可是身无长物。” 似乎察觉到了唐真的兴致缺缺,对方没有回答,反而认真介绍起手中的果子来,“此果名为『余果』,吃下后,可续命长远,挥散百鬼,让人重获新生,最重要的是,此果乃是经由大道加持,可以重写气运。” 唐真努力露出感兴趣的样子,连连点头。 顶级佛珍有这种功能並不奇怪,倒不如说如果连这种玄而又玄的话都吹不出口,才是真的有大问题。 “此物我怕是换不起啊!”唐真含蓄的表达著自己的態度。 “不,真君一定换的起。”谁料对方竟然无比確定。 唐真无奈,是你换还是我换?你比我清楚我的財务状况?他只好笑著道:“还请长老解惑。” “我密宗如今正在进行一套佛法的改良,要与佛宗大道爭辉,但偏偏我们所修的佛法与佛宗大道相合,每到要紧时刻,双方便会彼此融合,导致前功尽弃,故而我等一直在网罗天下可用来对抗佛宗大道之物。”稚嫩的童音没有什么起伏的响起。 唐真终於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不论那些前情提要的真假,只说能对抗佛宗大道之物应该只有两种,与佛宗大道同等级的道息或者大道。 他终於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找自己了。 第574章 大道,道息 如果只看道息,唐真在九洲应该属於一等一的“富人”,寻常一流宗门才有的大道相关物事,他一个人身上就藏了三个,而且还不算送出去的和种下的。 但这些东西其实需要细分,所谓的大道和道息是两种东西,並非是一个东西的两种阶段。 只是因为天下就那么几十个人有,所以没人系统的研究或者探討,更不会有一个公论,真正有的人也不会在意你叫它什么。 唐真的理解是,大道往往泛指某一条通天的绝对的规则,一个人如果完全掌握了大道,那么只要能修行,早晚就是圣人。 比如姜羽,她所拥有的凤凰火道就是大道,而她之前交给唐真的红釵其实就是她大道的一部分,所以並不是道息而是大道的一部分。 这一点,和唐真头顶『无法』的指印是一样的,那不是『无法』的道息,而是齐渊大道的一部分,甚至一大部分。 而道息则指的是,根据某一条大道衍生或者侵染產生的『物事』,可能是物品可能是活物,只要沾染了一点大道的气息,其实就能被称为『道息』。 道息產生的理由千奇百怪,强弱更是不一而足。 最鲜明的例子就是许行的草帽,他的大道乃是天门山的地下灵脉,而那顶草帽则是他修行结果的演化,最终人虽身死,但演化的草帽留了下来,上面沾染了天门山地下灵脉的大道气息,但並不是天门山灵脉本身。 还有就是白玉蟾的玉珠子,它就是典型的道息,乃是明月演化而来,具体白玉蟾怎么做的没人知道,但显然它不是明月大道的一部分,而是明月大道的產出。 草帽和玉珠强弱不同,对自己所属的大道影响力也截然不同,可他们就是同一类的东西。 主要的判断的依据是,这个『物事』是否是大道本身的一部分,还是沾染了大道的东西。 即便沾染的再多也是道息,即便在其中的占比再小也是大道。 这二者没有绝对的强弱之分,只是大道更少见,大多是所有者活著的时候才有机会得见,道息相对多一些,但既然只是沾染气息,那么早晚也会散掉,所以没有永远的道息,只有永远的大道。 理论上这些东西都能用来对抗佛宗大道,但能对抗不代表有影响,佛宗大道可是一条完整的经过千年锤炼的大道。 “我確实有道息在手中,但並不是我的,所以不好拿出来做交易。”唐真声音淡淡的,拿道息换一品佛珍,只看价值应该差不多,但对唐真来说完全没可能,因为他身上的东西都有用。 比如许行的草帽,这东西是未来要还给天门山的,还有野狐禪师的白子,他敢给对方也不敢要,不然等於和棋盘山直接宣战,剩下的就是齐渊的手骨了,这他倒是能自由的决定,毕竟拥有『无天』的那只手骨他不就给了红儿当做修行材料吗? 但『无法』还关係著他头上的指印,肯定不能就这么给出去。 虽然身价富可敌国,但实在掏不出买奢侈品的钱財。 “我宗並不寻求真君身上那些了不得东西,只要一些无用的,哪怕再小也可交易,毕竟我等已经筹集的差不多了,找真君也不过是来求压死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稚嫩的童音像是听不出唐真的拒绝,依然在劝说。 唐真一愣,最后一根稻草? 你別说! 他身上还真有一个完全无用而且对他毫无影响的东西可以用来做交换。 那棵被吴慢慢撕成两半的茅草,那棵本该在杜圣的茅草堂最顶上永远指著齐渊的茅草! 他一直將它留在手里,用来做个纪念,如果能换到一颗一品佛珍,那將是他近几年做过的最好的买卖之一。 能与其相比的,也就只有当初在北阳城用十二文买下的羊杂碎和在玉屏观用一个承诺换来的几个好朋友了。 唐真伸出手放入包裹中翻找,无量天菩萨和第一大菩萨都安静的等在一旁,过了好半晌,唐真才把手拿了出来,他挠了挠头,苦笑道:“抱歉啊,长老,我这齣门忘带了!” 沉默,这片微微有些寒冷的空间里陷入了沉默。 谁都看出来,这位真君不是忘带了,只是在犹豫过后改变了决定而已。 “无妨,真君一时不好做出决定,也无所谓,听闻真君一路往西,要从婆娑洲回归九洲,我把这颗果子交给第一大菩萨,路上真君可以慢慢的想,如果改变主意隨时交易就是了。”无量天菩萨並没有想像中那么恼火,他只是对每一个可能得到的『道息』都同等的加以重视而已。 “好的,好的!”唐真连连点头,他看了看第一大菩萨,老人从无量天菩萨手里接过了佛珍『余果』,然后便扶著唐真往外走去。 在即將离开这个空间之前,唐真回头看去,那位无量天大菩萨还友好的和他招手告別。 “抱歉啊,大菩萨,我確实没什么东西能拿出来交换了。”唐真对著老人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无事,本就是你的东西,即便有,不想交换也可以不交换。”老人笑了笑,劝慰道。 唐真其实说谎了,他当然带著那棵茅草,只是。。。想把它留在手里而已,好像这样心里就能有些底气。 唐真这么想著,耳边忽然有人低语,他猛地抬头,却並不见任何人影。 第575章 缓行百里婆娑近,佛宗密宗何不同 唐真没有看到任何人影,甚至他开始怀疑刚才自己只是幻听了,因为他完全无法回想起自己听到了什么,只觉得那应该是一句很简短的话。 “真君?”第一大菩萨察觉到了唐真的异样。 “没事,修行的一些小问题,有时会忽然心慌。”唐真笑了笑,將一切放下。 “哦?那这佛珍倒是能帮助真君的。”第一大菩萨顺嘴推销。 唐真只是笑,並不答话。 离开了这整片巨大的主岛,再往西岛屿的密度就开始逐渐稀疏起来,有时第一大菩萨也会走个一整天却无处停脚。 这真是唐真过的最逍遥的日子,脑子里装没有那么多爱恨情仇,心里也没有藏那么多是非对错,每天躺在那艘摇摇摆摆的小船上,仰著头看著无际的天空在青紫靛蓝中旋转,时间都变得缓慢。 大菩萨是个极好的人,你不与他说话,他也就不说话,你如果想聊些什么,他就会成为很好的倾听者,如果你有什么问题,他也不吝从自己的角度倾囊相授。 在虚度了一段光阴后,隨著越来越接近婆娑洲,他们二人终於能接收到一些『时髦』的九洲消息了,这些消息大多来自於婆娑洲的渔民与岛民交易时的口述,所以细枝末节无法参考,只有核心的消息能略听一二。 “以目前的消息来看,如今佛宗似乎真的打算参与大夏皇璽的爭斗中。”第一大菩萨的声音在船头传来。 “嗯,佛宗出走想了这么多年,难得碰到当代人皇,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唐真靠在老五身上,面色倒是平静。 根据他们最近得到的消息,婆娑洲最近打算再次往大夏皇都增派了十数位大菩萨,他们远在海上收到的消息本就滯后,此时怕是队伍已经出发了。 说是十几位大菩萨,但说不准里面就藏著一两准佛呢! 如此加上先前的二百佛兵,佛宗就在大夏皇都里形成了一股了不得的势力,书院自然是不希望如此的,但这个队伍名义上是去皇都接知了大和尚的。 “程百尺怕是要跳脚啊。”唐真嘆了口气,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据说那位程圣最倚重的学生可不是个脾气很好的主。 “不过好消息是如今佛宗已经宣布知了和尚並无叛教之举,真君可以安心的路过婆娑洲了。”第一大菩萨倒是体贴的很。 “二圣又没有老糊涂,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唐真隨口吐槽道,他从一开始就没觉得佛宗能把知了和尚怎样,不论佛宗內部斗爭多么严重,但二圣可不是白玉蟾那种一心向道之人,他们对於整个佛宗乃至婆娑洲的掌握和影响都是说一不二的。 不处理你的原因只是因为你的动作太小,还没有到他们出手的时候。 “圣心自然慈悲。”第一大菩萨合十念了一句。 “我看你们密宗对於大宗佛教似乎也还蛮亲热的,当年被赶出婆娑洲,难道没有什么怨念吗?”唐真有些好奇。 这些日子他愈发觉得密宗和大宗佛教的关係与外界传的完全不同,比如他们依然会尊重二位圣人,甚至不设宗主,防止引发道统纠纷,言谈里也不见什么仇恨,反倒显得十分亲近。 “有些怨念,但隨著时间已经逐渐被海风吹散,我等密宗不过是佛教大树的分枝而已,双方共通之处多,不同之处少,本就没有难以解开的仇怨。而且当年那场爭论,確实是我们输了,输了便要认,再说这些年藏身海岛,婆娑洲那边也多少有过些支援,提供些消息之类的。”第一大菩萨讲的认真,看的出他確实对於佛教抱有不错的看法。 “那为什么不寻求回归呢?”唐真问。 “因为我们密宗的路还没有走到尽头,所以时机未到啊。”第一大菩萨回过脸,苍老的脸上露出笑意,饱受海风摧残的皮肤笑起来褶皱很多,他露出的牙齿就像是贝壳,那双眼睛里光芒四射。 唐真无言,想不到远在海岛的密宗竟然对生活和未来抱有如此富有生命力的期待,就好像他们不是被遗弃者,而是拥有无限未来的孩童一样。 又是几天走走停停,终於第一大菩萨指著远处的一处岛礁开口道:“真君,我们即將路过进入婆娑洲境內最后的一处无名荒岛,再往后每一座遇到的岛屿都是婆娑洲所属了。” 也就是说再往后岛上的人基本就是婆娑洲人士了。 “距离婆娑洲还有多远?”唐真探头看了看。 “半天的路程吧。”第一大菩萨回答。 “那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吧,你毕竟是密宗的大菩萨,如果遇到大宗佛教的人多少有些身份上的麻烦吧!”唐真提议,第一大菩萨在海上走半天的路程,他自己划想来也不过是一天两天而已,没必要让大菩萨和密宗为了自己引发不必要的爭端。 “无事,我本也要去一趟婆娑洲的。”第一大菩萨却摇头道。 “嗯?”唐真一愣,这事对方可没与自己说过。 “刚下的决定,昨天得到的消息是,佛宗修士参与了皇都除魔的行动,似乎造成了很重的杀孽,而且和书院发生了衝突。”第一大菩萨的声音有些低沉,“我密宗也是佛宗的分支,理当去两圣面前表態。” 显然这位大菩萨是不希望婆娑洲如此烈度的参与皇都爭斗的,毕竟佛宗韜光养晦很多年才逐渐淡化了自己那强烈的出走欲望,如今道儒相爭眼看就要开始,没必要操之过急,往小了说可能打破双方的势力平衡,往大了说可能导致道儒两家的警觉。 当然这些话就不好当著唐真面来讲了。 唐真理解的点头,其实这个道理二圣和佛宗不可能看不到,只是如此庞然大物在具体执行层面,一个人略微急一点,叠加在一起就会显得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都大了不少。 “那便同行吧,我也省的不少力气。”唐真自无不可。 “善。”第一大菩萨笑道。 第576章 父女寻常,婆娑异样 “善。” 美丽的女子一身素袍对著眼前一眾人合十行礼。 “好!!好啊!恭喜女菩萨!”眾人也是努力的鼓掌,大人小孩都是一副喜笑顏开的模样,还有人拿出了一卦鞭炮点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和焦糊味惊的村子里的狗叫个不停。 姚安恕笑盈盈的接过这些村民送来的各种小礼物,有的是果篮有的是家用的小物事,甚至乾脆就是一袋粮食,但她每一个都回以同样真挚的感谢。 此时那村口破败的小屋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小庙,崭新的小庙。 好吧,它真的很小,只有两间房,一间是供奉佛像,一间是用来居住,只看面积,甚至还比不上村子里大户的平房。 但它確实是一间寺庙了,上面还有一块匾,写著『三愿双心寺』。 它不是姚安饶建的,而是村子里的人感恩姚安饶给大家治疗伤病,由几家大户牵头,然后大家凑了凑修建起来的,花的银子不多,所以稍显简陋,有的地方还能看到之前那间破屋的痕跡,显然也是就地选用的材料。 但如今建成,每个人都很满意,自己的村子里有了间小庙,庙里住了一个长相美丽的会治病的活菩萨,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啊! 再也不用担心这位姚姑娘离开了。 这些村人朴实但也狡猾,他们经过这些时日,早已发现了这位女菩萨是真的医术高明,甚至能再生白骨,只要没死的人送到她那都能续命三天!对於这个小村子来说,实在是了不得运气。 可这运气来的蹊蹺,指不定什么时候这位姚姑娘就可能离开了,或者被一些大户挖走成为人家家里的座上宾。 村人们很自觉地想出了这个对策,给她建一间庙吧!这样她便也不好隨意的走了。 “恕儿,这佛像要一直盖著吗?” 送別了来庆贺的乡亲们,然后拒绝了去哪家吃饭的邀约,姚安恕走回了新完工的小庙,在小小的佛堂里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姚城主似乎又老了很多,明明一年前他还是一位强壮的中年男人,可如今鬢角的白髮扩散的越来越快,腰也越来越弯,整个人也不再那么爱动弹,只喜欢每天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看著姚安恕给別人看病。 姚安恕看了看佛堂里那个被红布盖著的佛像,即便盖著红布也能看出下面的东西张牙舞爪的形態,毕竟它胳膊很多啊! “有些嚇人,不好给外人看的。” “可既然是佛,那总要给外人看的,佛教不也有什么金刚怒目的说法吗?看习惯就不怕了。”姚城主缓声劝慰,三愿双心菩提萨埵本相確实有些骇人,但看多了。。。 好吧,依然蛮骇人的。 可佛就是佛,姚城主觉得长得再丑能治病救人,那也是一个好佛。 “好的,父亲。”姚安恕笑了笑,走上前隨手扯下了那块红布。 红布滑落,一尊泥塑的恐怖石像站在佛堂中,隨著它的出现,本来稀鬆平常的小房间里忽然多了几分威压,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腐败的莲花,碎裂的纹路无不彰显著这尊佛像的与眾不同。 “不太像。”姚城主看了一会,微微摇头,这尊佛像就是这个小庙的大头支出,如果只是盖房子,其实村民们大可以自己动手自己找材料,根本无需凑钱。 不过雕刻三愿双心菩萨显然有些超出了请来的石匠的能力范围,以至於瑕疵错漏都有不少,但风格大概是对了的。 “还好,本就是拼接而成,无所谓对错。”姚安饶和父亲看法不同,看著那佛像她其实很满意。 不枉她特意半夜去那石匠家中让对方惊鸿一瞥,才能准確的抓住这个怪异的感觉,不过让对方尿裤子这件事非她本愿,实在是那石匠睡前喝水太多了。 “对你修行有帮助吗?”姚城主忽然问道,他甚少问姚安恕的修行,第一当然是因为他不懂,问了也只是父母无用的关心而已,空惹人不快。 第二则是他也知道自己女儿修行並非正道,有些事情多一人知不如少一人知,即便是自己能少知道一些,对女儿也是一件好事。 “嗯,我已入圆觉大乘。”姚安恕点头答道。 “哦!”姚城主似懂非懂的点头,半晌后忍不住开口再问道:“恕儿,这。这个圆觉大乘啊,大概等於道家的哪个境界呢?” 姚安恕笑了,她走近父亲小声道:“返虚境。” 姚城主一脸震惊,北阳城当初最强大的火云观观主可才筑基境啊!自己的女儿竟然已经返虚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姚家还真有一位了不得的神仙了。 姚安恕笑著缓缓走到父亲身后,不理会老人的喃喃自语,伸手轻轻替他揉动因为挥动锄头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小庙里的这对父女,寻常又异样。 。。。 不出半天,果然已经可以远远地看见婆娑洲的影子浮现在地平线上,从远处看那片土地的上空带著些许斑斕之色,据说那是佛宗修建的寺庙太多,它们的金顶折射著阳光就会发出这些奇异的色彩。 凡是信仰之地总要有奇观才是啊! 小船越走越近,逐渐发现沿岸的海面上布满了回港的船只,它们通体棕红,船体上雕刻著不少佛文,甚至能看到有和尚在甲板行走。 “这婆娑洲的佛船好大的声势。”唐真感慨道。 他是从南洲的海港出发的,而且乘坐的『千里號』已经是南洲数一数二的民间宝船了,可到了这婆娑洲的海港,才发现『千里號』也算不得什么。 入眼基本都是佛船,每一艘都有佛宗的法术加持,尤其是几艘大船,船体散发著淡淡的金色,看威压便十分的了不得。 “婆娑洲远离其他九洲,所以不得不依赖海运和鱼货,这些年佛船的发展確实很好。”第一大菩萨笑著解释,“真君不要以为这是什么大港,这是一处沿海小港,真正的大港是由大寺庙经营的,在那里甚至有机会看到数百丈的佛船,即便是遇到天仙境的海妖也能与之周旋。” “了不起。”唐真笑著点头,心底却忍不住开始有些犯嘀咕了。 第577章 斋饭几时?全素藏荤 “阿弥陀佛,这位法师里面请,小店正有上等的臥房空著呢。”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掌柜跑到旅店门口迎接第一大菩萨与唐真。 “阿弥陀佛。”第一大菩萨笑著对其行礼。 “苦儿!去叫后厨准备最好的斋饭!”中年掌柜一边迎著二人向楼上走,一边对自己的小二吩咐道。 大堂里吃饭的食客也在大菩萨走近时起身行礼,虔诚的说一句『阿弥陀佛』。 唐真不得不惊嘆於佛宗在婆娑洲难以言喻的影响力,这种深入到每一个个体的信仰几乎已经形成了完全迥异的社会风气,並非是简单的信仰不同可以解释的。 两人甚至没有登记就住进了这家旅店最好的客房。 “不用付钱吗?”唐真隨口一样问道,他当初来过婆娑洲,但那时候是由白马寺全程接待,没机会看到这里的凡人和佛宗修士是如何共处的。 此时看来,倒有几分集全洲之力供养修士的模样。 “虽是不用付钱,但並非白住,每年年底当地主事的寺庙会根据登记的此类店家接待僧侣的次数来计算税收减免,登记最多的或者贡献突出的还会有其他福利。”第一大菩萨知道唐真在想什么。 唐真点头,不怪他思想阴暗,毕竟是佛宗啊。 “连密宗僧侣也属於这种福利范畴?”唐真继续问。 第一大菩萨双手合十笑道:“婆娑洲此地,僧侣並非是想当就可以当的,想要拜入寺庙成为僧侣需要经过心性和天赋的测试,每个地区不同寺庙每年可以吸纳僧侣的数量也是不同的,竞爭是非常激烈的,为防止有人誆骗他人,所以禁止隨意剃度,一经查证是要重罚的。” 唐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大菩萨在说什么,“所以那位店主看见你是光头,就下意识的以为你是正宗的佛教修士了?!” 第一大菩萨笑而不语。 “好你个老和尚,竟然也会钻空子!”唐真指著对方忍不住摇头,密宗修士八成是不受政策优惠的,但因为是光头所以可以诈骗一二。 “贫僧不知道真君在说什么。”第一大菩萨扭过脸,“我等也是佛宗修士,怎么能说是钻空子呢?” 脸黑也有好处,不论说什么別人也看不出任何羞涩。 二人正閒聊著,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法师,还请问打算什么时候食用斋饭?我们好给您送上来。” “做好了便送上来吧。”第一大菩萨笑著回答。 “是,那打扰了。”房门被轻轻拉开,三个伙计跪在地上虔诚拜了拜,然后起身端著餐盘走进房內布菜。 虽然不是特別丰盛的大菜,但菜品的数量还是满充足的,小葱豆腐、莲藕玉米汤、醃萝卜、酱瓜、粉条等等,也是一大桌子。 唐真隨意看了看,然后微微挑眉。 等到伙计离开,才开口问道:“这菜好像。。不是纯素的。” 虽然一眼看过去不见荤腥,但只是藏得好而已,那莲藕玉米汤上隱隱可见淡淡的浮油,怕也是燉过排骨的汤底,至於那小葱拌豆腐底下似乎还藏了虾仁,醃萝卜里有顏色似乎有些不同的半透明方块,难道是。。。皮冻? 第一大菩萨嘆了口气道:“这些街边店铺不到正经斋日是不会提前准备纯粹的素菜的,除非我特意要求。刚才他在门外问我『打算什么时候要』,实际上就是在问要荤素如何配,这乃是一些商铺和僧侣不入流的小默契。” 其实很好理解,僧侣常年住在寺庙,即便是远行也可以去当地的寺庙暂住,完全没必要特意住旅店,而旅店又希望僧侣能来住宿,帮助店铺减免税收和增加福利。 於是旅店便会推出一些寺庙没有的东西来吸引僧侣,比如带些荤腥却又不见血肉的伙食,僧侣便也自欺欺人,把住旅店当成一种放纵。 刚才门外问吃饭的时间,如果大菩萨回答固定的斋时吃饭,就说明他要吃纯粹的素菜,如果说立刻就要吃,就说明对方不是很守规矩,上一些全素藏荤的菜品,如果大菩萨回的是,傍晚再吃,那么到了午夜,就会有肉菜酒水送到房间。 “口腹之慾本就是伴隨终生,不求一次不错,只求莫养馋虫。”大菩萨对此倒也並没有多少排斥,毕竟密宗他们有时也会吃海鲜。 “那你为什么选择这全素藏荤的宴席呢?也是来过过嘴癮?”唐真好奇地看著他问道。 大菩萨看了一眼唐真,“自然是因为考虑到真君了,真君身体有伤且没怎么吃过纯粹的斋饭,恐不適应,老衲总要让真君在婆娑洲不要过得太差才是!” 老和尚说的实在,他已经是天仙境的修为,並不怎么需要吃喝,而且密宗本就苦行,又如何在意口腹?说这些不过是给唐真下饭罢了。 “嗯!味道不错!別说这偷偷摸摸吃肉的感觉,比直接吃还要好吃一些。”唐真吃了一口藏在醃萝卜里的皮冻,忍不住点头。 看来这婆娑洲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啊,这些奇怪的菜品也只有在奇怪的洲才会被研发出来吧! “这些菜大多都是婆娑洲本地的富户创造的,他们家中多有自称信佛却无法成为僧侣之人,为了能维持人设,故而创造了很多奇怪的搭配,最终慢慢流入民间。”大菩萨夹了两筷子豆腐就不再吃了。 “婆娑洲也有富户?”唐真喝了一口莲藕玉米汤,忍不住点头,在海上风餐露宿,螃蟹龙虾吃到涨肚,如今喝到一口肉汤,感觉全身都舒服了许多。 “自然是有的,婆娑洲对於凡人家中財產並无具体的要求,但每年需上缴固定的比例,而家中如果出过僧侣,则可以根据数量削减税务。”第一大菩萨点头道。 唐真听的来劲,这九洲的每一洲当真各有各的风气。 可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掌柜的声音响起。 “很抱歉,打扰法师用餐!楼下来了佛兵要查看法师的度牒,还请法师辛苦出示一下!” 这应该就是婆娑洲防止別人冒充和尚的手段之一了,定期巡街检查? 他夹起一块排骨汤里的玉米,看向第一大菩萨问道:“你要不要出示一下密宗的度牒?” “密宗没有度牒。”第一大菩萨摇头。 “那我们怎么办?”唐真挠头问道。 “真君吃饱了吗?”第一大菩萨只是反问。 “嗯。。。我把这玉米吃了就差不多了。”唐真话音落下,就看见这位密宗数一数二的大人物站起了身,拉住了自己的手。 “啊?。。啊——!” 惊叫声响,门外掌柜嚇了一跳,赶忙推开门查看,却见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窗户敞开著在风中摇晃。 第578章 佛囚之罪,几赎可抵? “堂堂大菩萨!吃个饭竟然逃单!?我唐真一世清名都要毁在你个老和尚的手上了!实在不行,咱们就不免费了,把钱付了又能怎样?!”唐真骑在老五身上,嘀嘀咕咕的念叨著。 “他们不要钱,怕是会直接把我们扣下,询问来歷,我与真君都不好交代啊!”大菩萨对於唐真是否有“一世清名”这种东西抱有疑问,但还是选择藏在心里,免得刺激到这位真君。 “哎哎哎!你可別乱说啊!我跟你可不是一类,你是密宗修士,跟佛宗不清不楚,被人忌惮,我可是正经的道门天骄,即便被人认出来,也得好吃好喝把我送到白马寺,说不定二圣还得接见我呢!”唐真连连摆手,疯狂洗清二人瓜葛,尽显小人风范。 “此事老衲是相信的,只是真君若是被发现,怕是也无法像如今这般隨意的走在婆娑洲了。”大菩萨笑了笑。 唐真沉默了一下,也笑了。 是的,有些话不需要说明,唐真自进入婆娑洲的海域开始,就一直表现出了充足的好奇心,从那些佛船到店铺的菜品再到富户的税收,他每一件都仔细的看,看完还要仔细的问。 这当然不是他想当一个社会学家,而是因为这是道门难得的可以一窥婆娑洲与佛宗的机会,唐真不利用岂不是浪费了? 这些消息虽然看起来並不是多么重要,但想从其他九洲那些杂七杂八的传闻里摘出来也是无比困难的事情,而且又哪里比得上他亲眼得见呢? 唐真之所以选择途经婆娑洲回到九洲,会不会有著其他目的? 比如在道儒大爭越来越近的关口,这位道门青年的领袖选择亲自来看一看,两虎相爭最可能得利的那方势力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如此才能安心? 唐真看了看第一大菩萨的身影,有些感慨,这密宗此次当真是卖了自己不少人情啊!也不知最后会向自己求个什么。 到了这个阶段,其实唐真与密宗已经是达成了一场不言说的交易了,天下哪有无需理由的对你好? 第一大菩萨虽然和唐真有过一面之缘,但绝对算不上什么忘年交,一路照顾总不可能是出於道义。 “真君,你那玉米如果吃不下,莫要扔了,这匹骡子刚才好像在那旅店马棚里没来得及吃上草料呢。”大菩萨忽然回头。 唐真一愣,才想起了自己刚才拿在手里的玉米还没吃呢!他俯身把那玉米塞进了老五的嘴里,嘴里还念叨著,“吃吧!吃吧!搞不好下顿饭也得吃一半就跑呢!” 。。。 人在自由的时候很难领会一些寻常的简单动作能带来多么巨大的疲惫。 比如这条长长的押送队伍,明明大家走的很慢,因为锁链和囚徒之间的距离,导致每一步都是那么的小,可每个人都带著无法言说的疲惫,那一步步落地,就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所有人都低著头僵硬的重复著上一秒的动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囚徒们上身带著木枷,双脚绑著手指粗的锁链,一个个披头散髮,但只看服装倒没有太过破烂,而押送他们的则是几个穿著怪异的长袍,手中握著念珠腰间別著大刀的禿头壮汉。 这便是佛兵,不过是並非是顶尖的那种,但个体战力应该已经接近武夫的炼气境巔峰,还不算上他们本就刀枪不入的身体。 这个队伍最奇特的地方在於,他们一边走还在一边念著经文,由那些佛兵牵头,余下的囚徒不爭气的跟隨著,当然也有人念的情真意切。 低著头的他们並没有看到旁边的高坡上正有两道人影俯视著他们,骑著骡子的唐真看著蚂蚁一般缓慢移动的队伍,开口问道:“怎么还有大有小?” 他看到队伍里竟然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孩子没有带枷锁,但脚上也绑著铁链。 “婆娑洲的刑罚统一,这种属於重犯,一般称为『佛囚』,犯下此类罪行者,往往无需考虑年龄或者身体情况,一概受罚。”第一大菩萨双手合十,面露怜悯。 “所以他们每个人都是杀人放火之辈?”唐真挑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会变成重犯? “佛囚指的並非是杀人放火之徒,那些人自有刑罚处置,杀人者偿命,放火者赔钱罢了。”第一大菩萨摇头。 唐真不解的看向老和尚,那什么叫重犯呢? “所谓『佛囚』特指的是犯三大戒之人,『对佛大不敬』、『对佛大不忠』、『对佛大不善』。”大菩萨的声音依然平稳,“所以这些人里有人是咒骂佛陀,有人是欺骗或者企图伤害僧侣,还有人则是暗中资助魔修,凡此类行为皆被判为佛囚,情节严重者,可不问缘由。” 晚风颳过这片山岗,唐真吸了口气,喃喃道:“这岂不是没有具体规定,可从心而定的罪?” 说坏话属不属於大不敬?一时气话属不属於大不忠?这无疑是口袋罪。 “算是吧,但具体裁量不会特別的严苛,往往是闹出很大的动静或者当眾犯了此类罪才会被人告发,最终宣判。”第一大菩萨解释道。 “没有冤屈者?”唐真瞥了老和尚一眼。 老和尚没有回答。 不用想,这种口袋罪必然存在著各种陷害他人的漏洞,比如借酒引用他人口出恶语,比如与当地僧侣配合,恶意解读別人说过的话,甚至假造证人等等。 操作空间之大,完全可以想像。 “他们是被押去哪里?砍头?还是流放?”唐真继续问。 “没有目的地。”第一大菩萨摇头,“佛囚被判的乃是『赎罪之罚』,以其犯罪之地为起点,一路绕婆娑洲而行,再到其地时为『一赎』,根据恶劣程度会叛一至十五赎不等,每赎用时大概两年左右。” “绕圈?”唐真一愣,然后无奈的摇头。 “所以实际上这惩罚真正的重心不是让他们自己改正,而是罚给整个婆娑洲的人看的?” 第579章 臭不要脸,横生枝节 老和尚无声的点头。 可以想像不知有多少个这种队伍正在婆娑洲的四处缓慢的蠕动著,每一个地区每个月都会看到好几次这种队伍,里面有与你一样年轻的人,也有与你的子女乃至父母一样大的佛囚,如何能不受到警醒呢? 每句话说出口时,心底怎会不恐惧呢? “这么走下去,怕是一两年腿就要废了。”唐真觉得这当真是酷刑了。 “如果实在走不了了,会被扔到当地的牢房修养,等到能走了就会被接到下一个路过这里的佛囚队伍。”佛宗早就想到这些事了,这是一套完整的刑罚,避免了各种意外。 “如果在中途死了呢?”唐真问,“受不了自杀之类的。” “会牵连家属。”老和尚说到这里也嘆了口气,“这佛囚已经传承许久了,近些年不断地在改良,最早此法其实是没有『几赎』的说法的,只要判了就要走到死,后来迦叶尊者心存慈悲,才改成最高『十五赎』,那也是在佛宗內部掀起了不小的反对浪潮。” “好吧,好吧,总归是婆娑洲的家事。”唐真耸了耸肩,他拍了拍老五的屁股,转过身准备继续上路,转了一半忽然道:“不过我觉得,七八岁的孩子口出狂言算不得什么,你觉得呢?” 大菩萨看著高骑骡子上的背影,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七八岁的时候,还管我师祖叫大花猫呢!姜羽就更离谱了,她到现在还叫我那师祖傻大姐呢!你敢信?”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远,“要我说啊,该给孩子们犯错的机会,这么浑浑噩噩走两年,再回来怕也是个傻孩子了。说到傻孩子我就想起,最近几次住店,咱俩吃吃喝喝,也没个人看顾老五,每次急急忙忙跑单,老五都吃不饱,你瞅瞅,最近它都瘦了!” “你说我们招个侍从怎么样?我出钱你出力,好不好?” 他似乎就是这么一说,毕竟老五都已经托著他快走到山下了。 大菩萨无奈的笑了笑,双手合十道:“真君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 “阿弥陀佛,法师里面请!小店正有上等的客房空著呢!”中年的掌柜双手合十,一路小跑到旅店门口迎接贵客。 “阿弥陀佛。”为首的老和尚笑著回礼,他的身后一个笑盈盈的青年对著掌柜隨意的点了点头,还有一个穿著破烂的小孩子站在青年身后,他看到掌柜看自己,便也双手合十,乾脆的开口道。 “阿弥陀佛,您吉祥!” 。。。 “你又不信佛,还说什么阿弥陀佛您吉祥的客套话?”唐真翘著二郎腿隨口问道。 “不信也要说啊!我就是因为当初没有对那个法师行佛礼,才被判为佛囚的!”短髮的七八岁孩子坐在桌边,猛猛的往嘴里扒饭。 “吃点菜,別光吃饭。”唐真伸手把自己身前的菜往孩子面前推了推。 “哦!”那孩子点头,然后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碗里拌了拌,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站起身道:“我去餵五哥了!” “別急急忙忙的,吃了饭歇会在动弹,方便消食。”唐真叫他。 但孩子已经跑了出去,只留下一句,“知道了!” “这孩子。”唐真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大菩萨,“你们佛宗啊,还是了不起,到底是独占一洲的大宗门,看不上这些小娃娃。” “我不是佛宗,我是密宗。”老和尚认真纠正。 “哎!不是你自己说的『密宗是佛宗的分枝』吗?”唐真惊讶於对方的不要脸。 “那只是比喻。”老和尚笑眯眯的解释。 “比喻你妹啊!” 唐真知道这个老和尚的想法,老和尚也知道唐真的想法。 这个名叫王善的孩子,天赋不错,是真的天赋很不错,你看他的性格就能发现,为人大气,做事果断,而且最重要的是学东西很快,你教什么他就懂什么。 小小年纪处变不惊,而且无父无母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这就代表他在婆娑洲没什么眷恋。 唐真混到如今,早已经不把自己看成什么当代天骄了,他对自己的设定已经逐渐转变为老一派的人物了,所以遇到这种孩子,第一反应就是,你们佛宗不喜欢的,那我们道门可以勉为其难的收下。 你们不是嫌他犯了三戒吗!没关係,这个苦让我来吃,我们家师祖最是大度,小孩子骂两句而已,它能忍! 谁知道,这个第一大菩萨臭不要脸竟然也想插一脚,连密宗和佛宗的关係都不承认了。 “真君,紫云仙宫乃是道门圣地,素来天骄遍地走,这娃娃即便是入了仙宫的门也没到能上紫云峰的地步,不过是多一位普通的內门弟子而已。”大菩萨看著唐真,眼神里满是情真意切道:“但我密宗久在海上,岛民们又无法修习佛法,新生血液少之又少,如今难得遇到一个天赋尚可,心性极佳的,真君也要夺爱吗?” “嘶——!”唐真倒吸一口冷气,这老和尚不讲武德!竟然打同情牌!何其狡诈! 正在二人掰扯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楼梯上忽然响起脚步声,急切的脚步声。 砰!房门被推开,王善那小子直接衝进了房间里。 唐真皱眉,刚说完你小子天赋不错,处变不惊,就给我来这齣? “法。。法师!你们快走!”小娃娃脸色发白,但还是强撑著开口。 第一大菩萨和唐真面无表情的看著他,心说难道我俩看错了? “那个我得罪的大法师来了!肯定是来抓我的!”王善咽了口口水,目光坚定,“二位快走,不然要被牵连的!” 第一大菩萨和唐真微笑著点头,心说果然我们没有看错。 王善看著古怪的二人,忍不住心底吐槽你们別光点头啊!跑啊! “罢了,走吧,也吃饱了。”唐真站起身。 他们虽然不怕,但確实没必要和佛宗当地的势力直接起衝突,毕竟这是婆娑洲,密宗大菩萨和道门真君的身份处於一个古怪的节点,能躲就躲才是上策! 风声呼起,房间里空空荡荡。 下一刻,淡淡的佛音忽然响起,一道金莲在房间里浮现,隨即一位有些老又有些胖的和尚笑眯眯出现在房间里。 “走了?”他左右看看,然后慈善的笑了笑。 “这是哪家的师兄弟,何必手段如此下作呢?” 第580章 真君常有笑脸?死人亦有幻觉 婆娑洲的地势起伏不大,没有什么知名的高山,只有些谷地和盐池,唯一的分水岭位於东部,但也算不得高,却导致整个婆娑洲气旋迴流少,全洲的气温分布简单,內陆地区常年暖热,大多缺雨。 加之远离其他九洲,所以生存著不少特有的动植物。 “佛宗每年调整云雨怕是也费了不少功夫吧。”唐真扫视著道路两旁的田地,虽然略有些干,但长势还算可以,而且田垄的低洼处还有些深色的湿润的土壤,显然前不久刚被灌溉过。 “真君慧眼。”第一大菩萨笑道:“为了维持粮食產量,在作物最需要的阶段,当地寺庙会为田地进行布雨,如果家中有僧侣,也可增加布雨的雨量和次数。” 唐真微微点头,不要觉得修行者伸手就能翻云覆雨,想要完美灌溉一片山林,不是扔下一个大水球就有用的。 以他个人的理解,寻常水道术法放出的水量,往多了说有个五六吨,但扔到百十亩乾涸的田地上,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一个地区也不只百十亩的地,想要违背天理种植,几个修行者的水道术法是完全不行的。 所以常见的布雨咒其实是要契合天时地利的,往往要赶在附近地区有乌云或者水汽聚集的时候,用咒法吹动或吸引湿气来到需要降雨的地方,如果真的晴天高耀,那只能专门遣人去远方赶云。 这是一整套大型的法术流程。 而这种耗资巨大的工程落到个体身上时,自然带著奖惩机制,表现好的凡人才可以接受更好的雨水,表现差的便只能草草浇灌,也在侧面证明了佛宗已经与婆娑洲的凡人生態深度绑定。 老五悠閒地走在土路上,对於唐真和第一大菩萨討论的问题毫无兴趣,它是对婆娑洲很满意的,比在海上飘飘荡荡好许多。 而那个名叫王善的小孩子走在最前面,一手牵著老五,一手攥拳,看表情眉心一直拧著,似乎整个人烦躁的不行,但偏偏绷的又很紧,没有露出一些孩子的小动作。 唐真骑在老五背上,忍不住替对方感到累,於是开口叫道:“王善。” 王善回过神,恭敬地行礼道:“法师叫我何事?” “你一天天也不用这么多礼数,你看我和老和尚是那种讲究理解的人吗?”唐真笑著摆手。 王善低头道:“小子还是习惯行礼的。” “呵,好吧,隨意你。”唐真没有多说,其实一看就知道这孩子对於佛宗並没有心怀敬意,但偏偏如此拘礼,必然有些隱情。 可唐真和第一大菩萨是何许人也?这些小问题,孩子不说,他们也没什么兴趣探究。 王善看了看隨意的唐真,又看了看认真的老和尚,忽然有些艰难的开口道:“二位法师,我乃是佛囚,如若被发现,恐给二位惹出麻烦,不若让我自行跑路吧!如果被抓住我绝不供出二位法师。” 他是个早熟的孩子,对於眼前这二位有著自己的判断,那个老和尚显然是一位厉害的僧侣,甚至可能是某个寺庙的长老,而这个年轻的男子必然是了不得的富户家的后代,可能祖上出过什么菩萨罗汉,所以如此傲气。 但上限也摆在那里,毕竟真正的大人物出行,不会只骑一匹骡子,更不会只有一位老僧侣保护,应当如今也是落魄了的。 “哦?你个娃娃能惹出什么麻烦?”唐真笑著问。 “二位法师,我得罪之人乃是一位了不得的菩萨,他是一位寺庙主持!今日旅店我就听见街道上有人念了他的法號,恐怕就是来抓我的!”王善最终还是决定全盘交代。 唐真和大菩萨救下了王善,但却没认真打听过他的事情,好像默认了这个孩子就是口出狂言才沦为佛囚的。 但实际情况要比这糟糕很多,如果只是对著佛陀口出狂言,追捕者也就是佛兵罢了,但他是具体得罪过某一个大人物的。。。大到可能会害了两位法师。 他之前没说是因为抱有幻想,寄希望於那位大人物不会记得自己这个小孩子,可如今幻想破灭,对方真的追来了,那继续跟著二位,就是大祸。 “吹牛!你个八九岁的孩子上哪得罪一位菩萨去?”唐真露出不信的表情,“我看你小子,就是不想照顾我们家老五了!想跑路!” 王善听到这话,更急了,他忍不住大声辩驳道:“我没有!我说的句句属实!如若誆骗,死后受万般佛苦!” “哈,我可不信什么毒誓。”唐真一扭头看向老和尚问道:“你信不信?”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信。”第一大菩萨摇头回答。 王善气的直跺脚,这二位什么都好,就是总分不清主次!如今是插科打諢的时候吗!等人家真的追过来,就算你背景深厚,擅自释放佛囚也是理亏的啊! 正琢磨如何解释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经文念诵之声。 王善脸色一紧,整个人像是只应激的小猫,一下就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唐真和第一大菩萨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道彩云正慢慢悠悠的从远处飘来,佛磬之声木鱼之声匯聚一堂。 “路遇僧侣需下马。”第一大菩萨提醒道。 唐真耸肩,从老五背上爬了下来他看了看旁边的灌木丛,忍不住摇头道:“也是个蠢小子。” 灌木怎么可能挡住搜索的术法呢? 大菩萨笑了笑,弯腰在地上抓了捧土,然后隨意的洒进了那灌木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於是那彩云便停住了,它像是短暂的愣了愣,隨即才笔直的往大道上十分显眼的二人一骡飘了过来。 “你来?”唐真问。 “唉——老衲来。”第一大菩萨嘆气,他可不敢指望这位真君来和人家交涉,天下都知道,这位眼里能装下的人太少了,与人客气只是真君心善,但真君经常有心不善的时候。 第581章 不要高看自己,没有辱骂別人 彩色的云朵缓缓落下,佛音与禪唱逐渐消弭,几个身穿僧袍的中年僧侣出现在土路上,看境界应该是声闻境。 “阿弥陀佛。”第一大菩萨缓缓行礼。 那几位僧侣上下打量了一下大菩萨的装扮,为首的人微微蹙眉开口问道:“苦修?” 第一大菩萨缓缓点头,在大宗佛教苦修是相对小的理论派系,因为在经文解意上与密宗多少有些瓜葛,所以在大宗佛教里地位不高,甚至受到排挤。 “我乃是铁围寺的行者,为五品佛前护法。”確定了对方的身份,为首的中年僧侣明显轻鬆了些,虽然这位老僧看起来年龄很大,应该修行日久,但即是苦修便不会有太深的背景。 “见过护法。”第一大菩萨再次行礼。 “你身后是何人?”中年僧侣上下打量了一下正发呆的唐真,微微蹙眉,这青年听到了自己的身份却並未向自己行礼,似乎有恃无恐。 “乃是故友相托,让我照顾的晚辈。”大菩萨隱晦的暗示,让对方面色微紧,一位苦修老僧的故友后人,听起来就好像来头不小,加上唐真那无所谓的態度,难免让人想入非非。 於是中年僧侣不再纠结唐真,而是直接开口道:“今日有叛僧劫走佛囚,欲挑战我佛法之铁律,我等奉命前来调查,还请出示度牒让我查验一番。” 第一大菩萨轻轻摇头。 “可有什么为难?”那中年僧侣皱眉问道。 “我並未隨身携带度牒。”大菩萨认真的开口。 土路上安静了下来,几位僧侣看著眼前一老一少面色不善,度牒乃是婆娑洲僧侣远行必然携带之物,不然路遇关口或者借宿都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 “苦行之途不假外物,故而无需度牒自证身份,阁下若对我所说有怀疑,我可给出几位同一脉师承的几位师兄弟的名字,阁下只要求证便知。” 唐真看著大菩萨,发现这个老和尚当真擅长撒谎。 第一大菩萨的师兄弟必然都是密宗之人,他所说的名字应该是密宗在大宗佛教中的残余势力,毕竟双方一脉同枝,在中层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很正常。 几个中年僧侣彼此对视,似乎想了想,然后开口道:“求证自是可以,但恕我等不能这么放汝离去,万一错漏那叛僧,我等也担待不起。” 第一大菩萨嘆了口气,似乎很无奈的开口道:“也罢,老僧可以隨各位走一趟,但我这位晚辈乃是凡人,尚要赶路,应当无需受到怀疑耽搁才是。” 中年僧侣再次彼此对视,最终缓缓点头道:“汝隨我等回去调查一二,他自可前行。” 他们忌惮的是老和尚和这位似乎有来头青年的背景,但对於凡人本身並不在意,让他走又能走多远呢? 第一大菩萨装模作样的跟唐真交代了几句,然后便走进彩云隨著那些僧人一併消失在空中。 唐真扶著老五挥手告別,直到对方走远,他才回过头来看著灌木开口道:“出来吧!人都走了!” 灌木安静,並无动静。 唐真挑眉,走过去將枝条掀开,看见王善正捂著嘴趴在地上,“怎么?咬到舌头了?” 他蹲下身,发现这孩子眼圈有些红,王善抬起头带著愧疚和自责道:“我是不是害了法师?!” 可唐真没有向他解释,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爬上了老五的背,这才悠悠的道:“那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说完伸手拍了一下老五的屁股,喊道:“走了,上路!” 王善呆呆的看著这个不著调的傢伙,他不理解,为什么好像所有事情都无法让对方感到恐惧,难道他不会怕吗? 。。。 走入一片山林,树影交错斑驳,难得的凉爽。 但王善没有感到任何舒適,他一直在等待,他也无法確切的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在等那位老和尚回来,告诉他们已经无事了,或许在等那片彩云再次出现,把他抓走,扔进那没有尽头的佛囚之旅。 他只觉得时间无比的漫长,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头皮发麻,唯一值得安心的就是骑在五哥背上的那个青年,他依然休閒自在,毫无压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终归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的那一步吧! “唉——”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耳边响起了嘆气声。 王善回头看,发现本来洒脱的唐真此时正唉声嘆气,不觉心底发凉,难道事有不好? “唉——”唐真又是嘆气。 王善的腿真的开始发软了。 “没了老和尚,连个嘮嗑的人都没有,这路上多少无聊啊!”唐真喃喃道。 “。。。”王善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对救命恩人口出秽语的衝动。 “喂!王善,你有没有什么故事讲出来听听啊?”唐真看著风声鹤唳的小孩子问道。 “我不会讲故事。”王善生硬的回答,哪有向一个七八岁孩子要故事的大人?我没让你给我讲就不错了! “说说嘛!你就讲讲,嗯。。。当初怎么骂的那个什么方丈?”唐真死皮赖脸的继续追问。 王善吐了口气,这些事是他最痛苦的记忆,他不想讲,但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嘴,这些事情对於一个八岁孩子来说太重了,重到无法安稳装进自己的肚子里,只要一点点话头,他就想把那些委屈和痛苦一股脑的发泄出来! “我没有骂他!”王善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喊出来的。 “哦?难道你打他了?”唐真不以为意,只是继续挑拨著少年的情绪。 第582章 王家屯,铁围寺 “没有,我只是没行礼!而且!而且是他说可以的!”王善扭过头看向唐真,孩子受了委屈,就格外需要认同感。 唐真只是默默的听著他的委屈,没有做任何表態。 王善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那里距离最近的城市骑马也要跑整整两天,可以说是与世隔绝,最了不起的人物也不过是那片山里一座破败小佛寺的老僧人罢了,也正因为偏远,村民们对於佛宗佛教的感受並不贴切,他们敬畏但不信仰,知道却不懂得。 本来王善就该在那村子里简单的度过一生,运气好就娶情投意合的村头二丫,运气差就娶两小无猜的村尾小花。 可有那么一天,山里的小佛寺的老僧人死了,老死的,但终究是一个有度牒的僧人,於是附近的大寺庙按惯例派人来调查以及收尸,那是一朵华丽到极点的金莲,那是山村村民一辈子也无法想像的袈裟,所有人都跑去围观了。 王善也在,而且他无比的幸运,因为他是最先发现老僧人死去的那个人,所以有幸被贵人召见,与那些了不起的僧侣对话。 他依稀记得当时的自己有多开心,有了这次福气,他该能娶到村头的二丫了,毕竟二丫的父亲最信佛了。 对话很简洁,一问一答很快就结束了,对方很慈善,没有咄咄逼人,甚至还像长辈一样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世和苦难。 王善全程没有抬头,只在最后对方叫他名字时,小心的看了一眼,那是一位留著很长白鬍子的老和尚,那双眼睛里只有慈善的笑意。 隨后,在他懵懵懂懂间,少年命运忽然就开始发疯,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做梦,老僧人说与他有缘,那些华丽衣著僧侣笑著扶著他的肩膀,走过整个村落送他回到自己的小屋,再然后被邀请同吃斋饭,这才知道这位白鬍子老僧,竟然是铁围寺的住持,具体铁围寺有多大,他那时还没有概念。 整个村子都知道,他被大人物看中了,所有人都在夸他,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註定很早就懂得揣摩他人的情绪,也会在很小的时候就经歷过寄宿屋檐下的窘迫,如今忽然出头,自然开心的不得了。 但他是个懂事孩子,他知道自己的一切来自於谁,於是愈发的感恩这些僧侣,在对方临走前最后一晚,特来磕头送行,也终於等到了那一句一直在等话。 “你可愿隨我回铁围寺修行?” 王善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只是重重的磕头。 也是在他离开那个小村子的时候,才知道在地图上这个村子原来叫『王家屯』。 他的运气没有隨著他的离开而有所降低,甚至越发的高涨,他一个凡人的孩子竟然被方丈带在身旁,同吃同住,每日教他识字念经,他虽然不懂什么是佛,但那时的他觉得为了报答方丈,那佛是什么,信了就信了! 隨著相处日久,聪明的他逐渐开始適应在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中穿梭的生活,结交了忘年的朋友和老师,得到了很多人的喜欢。 方丈也与他愈发的亲近,甚至有时会叫他“善儿”,他觉得应该是方丈无子嗣,將他视为了自己的儿子,王善很乐意满足老人的情感需求,也会不时的表现出孩子的顽皮和好动,让对方得到带儿子的快乐,即便他其实並不真的对那些小恶作剧感兴趣。 他真的觉得自己的命很好,但自己做的更好! 可当一切来到最终的结局,他才意识到,自己那些乡下小子的思维或许根本不適用於这些大人物。 那是一次晚膳后,他知道今天方丈因为寺庙里的事情有些烦恼,於是决定让对方更开心一下,找亲近的火头要了一碟方丈爱吃的蜜饯,去了方丈的房间。 他向往常一样推开门跳了进去,然后把那碟蜜饯放到了对方的桌子上,略有些浮夸的笑道:“善儿给您送夜宵来了!这可是今年最新的蜂蜜製成的,您可不能贪嘴都吃了,三颗!不!两颗!最多了!如果您夸夸善儿,就给您五颗!” 他张牙舞爪,他极尽亲昵,而方丈一如往常般慈善的笑著看他,直到他全部说完,依然笑看著他。 王善不解,若是寻常,方丈便该训他几句不懂规矩了,然后笑著吃几颗蜜饯,心情好转。 “善儿。”他听到方丈叫自己。 “在的。”王善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方丈可能真的遇到了难处,如今又什么要紧的事要交代给自己,或许很困难,但他不会拒绝的! “佛律第二卷第五条为何?”方丈问他。 王善认真的想了想,他虽然对佛法不太感兴趣,但为了让方丈开心,所以对方交代下来的每本经文都认真的背了。 “禪林僧侣,同辈相见当同执礼,遇长僧当先执礼。”王善没有犹豫的脱口而出,可说出口他就察觉到一切都不太对了。 “那么犯此过错者,属何类?又该如何处罚呢?”方丈继续问。 王善惊愕的抬起头,他发现那位熟悉的亲热的老人依然面带慈悲的笑意,只是此时他已经无法確定这个表情究竟代表什么了。 “情节严重。。。属三戒大不敬之罪”他有些艰难,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要发生的一定是不好的事情,“该。。。处以佛囚。。之刑。” 他觉得口乾舌燥,每两个字似乎就要咽口唾沫,他看著方丈,心中依然抱著一些侥倖,也许只是点一点自己,让自己规矩一些。 “那便去自领责罚吧。”慈悲的声音宣判了他命运的转折点。 再然后就是一系列的下落,他没有等到原因,也没人告诉他为什么,本该存在的默契忽然就不是默契了,同样的行为在之前换来鼓励和欢笑,在此时怎么又变成了大不敬的罪过! 而且一次不行礼哪里情节严重了呢? 凭什么会叛三赎?比那些咒骂僧侣的僧人还要严重? 王善想不通,但也不用想通了,每天要走数万步,念千百段经文,人会累到无法思考,变得浑浑噩噩。 “我。。。不懂!!是他要我不必拘礼!是师兄告诉我,方丈希望我能更像一个孩子!我努力的做到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因此受罚!!!” 一个孩子是如何发出这么撕心裂肺的吼声的? 王善涕泗横流的看著唐真,像是希望得到一个答案,或者最起码是一句安慰。 唐真不打算做这种事情,他扭过脸看向一旁的树林,开口道:“人家问你话呢!” 金色的佛光缓缓在林中浮动,一位白鬍子的老僧人拨开枝叶,走到了道路中间。 第583章 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淡金色的佛光里,周遭那些平常的草木也变的翠绿了许多,华丽的袈裟上用金线绣著龙腾的图样,但看过去却不见奢华,只有庄重。 白鬍子的老和尚带著慈善到让人心安的笑意,缓缓开口唤道:“善儿。” 这声呼喊不带一点的恶意,反倒满载著十分的亲昵。 “方。。。方丈。”王善看著那位老和尚,整个人的面色变得煞白,他没有在那明亮的佛光和亲昵的问候中得到任何的温暖,反倒像是掉入了九幽寒冷的冰窟中,身体不自觉地开始打摆子。 “你可有好生的反省?”老和尚看著王善的眼睛笑问道。 王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张了张嘴,却无法说出话来,那具小小的身体此时拥有著无比复杂的情感,恐惧、愤怒、迷茫、绝望等杂糅成一团苦水,咽不下也吐不出来。 “显然是没有的。”唐真只好笑著开口替他做了回答,“一个连自己错在哪都不知道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反省呢?” 老和尚没有理会唐真的打岔,他依然看著王善,眼神里有些悲伤和遗憾,但慈爱並未消失,只是感慨的嘆了口气,“善儿啊,莫要一错再错,误了终身才好啊!” “弟子。。。弟子知错。”王善缓缓的俯首,以头锄地,“还请方丈责罚。” 老和尚依然慈悲的看著他,“你且说说错在了何处?” “弟子不该逃脱佛囚之刑罚,更不该牵连无辜之人,弟子愿重回佛囚之列,还望!”王善狠狠地磕了一个头,然后猛地抬起头来,眼圈通红的说道:“还望方丈莫要怪罪追责两位搭救我的法师才是!!” 唐真骑在骡子上,拄著下巴仰头出神,似乎被透过树叶缝隙的日光吸引。 老和尚看著王善额头缓缓变红,然后无声的溢出几滴血珠,他悲悯的微微摇头。 於是王善的脸变得更加白了,他嘴唇开合几次,似乎还想要尝试请求,但老和尚没有给他开口的这个机会。 “善儿,你还是没有明白自己错在哪了,你如今不仅是不知错,而且还错上加错。”白鬍子老和尚的声音微微洪亮了些,身上的佛光愈发的高涨,让人不敢直视。 “那两位法师並非是搭救了你,而是害了你啊!” “哈!”唐真笑了一下,但也没有反驳。 “善儿,你若不能懂得这个道理,此番的辛苦便都是白费了。”和尚依然不理唐真的小动作。 “我说,你们如果有嘴不用 ,那长嘴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唐真受不了了,便是吴慢慢再他重复要求三两次后,也该给个差不多的简略答案了,这老和尚的嘴真不如捐给需要的人。 这话就有些不好听了,往大了说可以直接把唐真送进佛囚队伍了! 但这也终於引得这位铁围寺的方丈第一次看向了这个出言不逊的青年,但他只是简单的扫过对方,便再次把目光移回到了王善身上。 不值得,不论这个青年背后有多么了不得的背景,但这位凡人本身並不值得他的重视,更不值得为一个凡人生气,待到事后自然有各种处理的方式。 “善儿,我予你个选择的机会可好?”他看著王善悠悠道:“我知你心有疑惑,但你若不问,且愿意自归佛囚之列,我便恕你年幼,只在原判的三赎基础上加一赎,以作警示!” “或者,你可以选择把心中疑问全部说出来,我一一答给你,但你接下来便要走满十五赎的佛囚之路。”老和尚好像为了让王善听的清楚,所以说的很慢,於是听起来更加的让人喘不上气,但老人的面色依然十分的温和,就像是在劝导犯了错的孩子给別人道歉一样。 可他这个简单一加一减,便是王善的大半个人生啊。 王善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面临如此巨大的抉择,即便是小孩子也知道,这將是关乎他自己命运的选择。 山林里安静异常,老五垂下头咀嚼著路旁灌木里的嫩芽,唐真骑在老五身上依然看著树顶发呆,似乎在琢磨还要在这里耽搁多久。而白鬍子的老和尚也没有催促,只是默默的看著王善,等待著孩子的决定。 王善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脑子里闪过的无数的念头,但什么都抓不住,只有哗啦啦的铁链声和念诵佛经的声音格外的清晰,那是由佛囚带来的痛苦形成的回忆,那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他不想再成为佛囚了!更不想走完十五赎!那可是三十年的光阴啊!他才八岁,在那个铁链与佛经的声音交融的环境里走上三十年,是完全无法想像的。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就在恐惧即將占据他的大脑时,忽然!他回忆里得一幅画面变得格外的清晰,那是他第一次抬起头与真正改变自己命运的人对视时的景象,老人慈善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可能、或许也可以拥有一个照顾自己的长辈,拥有一个没有血缘的家人。 他其实从没有將对方视为师父或者恩人,他一直將方丈视为自己的祖父。 他想知道为什么祖父要如此对待自己,是他不乖吗?但他每一件事都听了啊!是他不懂事吗?可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全部! 他比所有人都敬爱对方! “弟子——”王善目眥欲裂的看向那位视若祖父的老人,“想要问个明白!” 砰!他再次把头死死地砸在了地上,闷响声似乎惊起了树上不知名的鸟。 山林里安静了下来,方丈看著王善面露遗憾,但很快声音响起。 啪!啪!啪! 发呆的唐真,缓慢的鼓了几下掌,算是鼓励或者讚赏。 不明不白岂不介怀?不清不楚死也辛苦! 第584章 为木棍磨平枣刺,为伤人充作狼牙 “善儿,你虽年幼,但早开灵智,可惜心性浮动,每到最关键的选择,便会所思过多,为己心所控,己欲所贪,乃聪慧乱志,自我成独。”老和尚轻轻捻了捻自己白色的鬍鬚,摇头道。 这话倒是没错的,过於聪明的孩子往往也过於自我,当面对选择时,总会为了一些自己认为对的东西付出一些过於巨大的成本。即便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但聪明人却看得很重,因为他觉得值得,他就是不肯认命,不喜低头,他相信自己只要知道,就一定可以做到。 “弟子愚钝。”王善没有抬头,只是大声的问道:“还请方丈解惑,为何如此对我?!弟子又是究竟错在哪里!?” 白鬍子老和尚长出了一口气,缓缓道:“因为我太看重你了啊!” 老人的话终於让王善抬起头来,少年面露不解。 “你很优秀,但你还不够优秀,无法满足我对你的期望,所以我才要如此对你。”老和尚將他的打算缓缓道来。 “善儿,我与你相处多日,一直在观察你的一举一动,你是聪明的,也有修行的天赋,但却生在红尘中,不长佛心不生佛念,一门心思都放在『生』与『活』上,不知何为『信仰』,亦不知何为『我佛』。” 王善的心性很好,但確实不是佛宗那种生有佛心的孩子,反倒是所思所想皆为所见所闻,也就是说,作为佛宗弟子来看,他太世俗太圆滑了。 “我若带著这样的你修佛参禪,怕是走到一半,你便要心性摇晃,最终无法一窥佛途之深远,一生也不过我这般境界罢了,如此便是耽误了你的天赋啊!”老和尚又嘆了一口气,“所以我决定为你开佛心,长佛念,磨碎你的红尘心,压制你的灵瓏念,为你佛途开闢一条新的大道。” 原来如此,老和尚是担心这些修佛不需要的东西会成为王善修行路上的掛碍,所以要在他上路前藉助佛囚之苦帮他打磨掉,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说『大菩萨和唐真二人其实是害了王善』。 “所谓的佛囚,最是磨人心性,三赎走过,不仅佛经念诵千百本,而且心智也可化顽石,到时我自会在终点迎你,接你回铁围寺拜入佛门,虽然耽误了修行的时日,却是值得的!”老和尚说到这里,缓缓停住了话头,给王善留下思考的时间。 王善已经呆住了,他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因为任何人都很难將痛苦的佛囚之路和『为你好』这三个字联繫在一起。 可方丈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与此同时他的记忆正不断的向他抱怨那些苦痛太过难熬,以至於生不出什么感恩之情。 “方丈,那太苦了啊!”他颤巍巍的开口,说出了心里话。 “磨练心智怎能不苦?修行之路又何曾轻鬆?想登临宝莲,必然要经歷苦难!这乃是我辈佛宗修士避无可避的修行!”方丈大喝,佛音扩散,震得林子里的树木都哗哗作响。 王善似乎被当头棒喝,呆呆的跪在那里。 老和尚缓缓收起那股佛威,然后再次慈眉善目起来,“如今你可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王善痴痴的摇头。 “你错在不该想太多,不该纠结於何为对错,何为为何,既然我说了你错,那便只需隨著佛囚队伍承担罪责,你太聪明,所以什么都不信,不信我,也不信佛,故而事事求问为什么。” “你需在佛囚中学会绝对的相信,佛所说的都是对的,如此佛念便可一蹴而就。” 老和尚讲的乃是佛法修行中佛念的修行,佛身看人的先天经脉以及后天的养育和锻炼,但佛念更看重人的思想。 不信佛的人是很难修炼佛念的,即便他一时骗了自己,但心底的怀疑会时时影响修行进度,只能靠一次次的念诵佛经稳固。 而老和尚的方法其实就是用更加粗暴的手段提前帮王善打通佛念的修行路。 “你如今可明白了?”老和尚看著王善问道。 王善没有回答,他还在迷茫中,可有別人听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那个。。叫什么来的?”唐真摸著下巴,然后猛地一合掌,“本末倒置!!对不对?” 老和尚依然没有理会这个无关紧要的凡人,但凡人似乎找到了参与討论的话头,於是开始喋喋不休。 “你呢,就是意外捡到了一块上好的璞玉,透过烛火可见其中有一段色带绿意盎然,谁都知道价值不菲,但老和尚你偏不喜欢绿色,喜欢白色,於是你將那璞玉摔在地上,企图摔裂对方,取走其中的白色,再扔掉所有的绿色,然后告诉那块玉白色才是你最值钱的顏色!”唐真声音清亮,在树林中浮动。 老和尚终於再次看向了这个青年,他面色依然慈悲,但眉头微蹙,“小施主,红尘心不是绿色的宝带,而是入了石体之裂痕,天下皆知,璞玉取材,当舍其裂,何错之有?” 他觉得真的要教一教这个凡人什么是佛教的修行了,信口雌黄也要有个度才是! “哈!是,都说修佛只要痴儿,那『聪慧自我』便是缺处,可天下难道只有修佛一条路?又或者说天下修佛者难道都只能走你这条路?”唐真冷笑出声。 他真的觉得该教一教这个老僧人什么是修行了,无知自负也要有个度才是! “此地乃婆娑洲!自是只有修佛一条路!”老和尚眉毛皱的更深了,言辞也变得生硬起来,“至於修佛之路具体如何分,老衲参禪八十年,难道需要你一个不曾入佛途的凡人来教?” “我確实不曾修佛,但佛理倒是知晓一二,所谓『天生聪慧』或者『红尘心』等生而自带的灵觉,確实对佛宗前期修行有影响,但处理方法並非只有你这等粗暴手段,既无创新也无经验,唯有生硬的扭转,拿著王善这小子的一生做赌!”唐真声音冷漠,他最看不起这种哪里错了刪哪里的修行方法了。 “你如果不知道,我来告诉你,佛宗最主流的面对这类负面影响的方法乃是慑服!这些东西虽然阻碍修行,但若能在修行的过程中逐渐掌控並慑服其用,则会成为那不变佛道的变数,对未来有著无限可能的影响,是求而不得的机缘!” 唐真说这话时,不自觉地想起自己之前也和別人说过类似的话。 只不过那个人的问题更严重,她可不是什么『天生聪慧』或者『红尘心』这种小儿科的玩意,而是货真价实的『魔念』。 第585章 拦住下午,等待晚风 “大言不惭!莫扰善儿心绪!”铁围寺方丈看著唐真喝道,身上的袈裟无风而动。 王善是个聪明的孩子,但他不懂修行,所以之前被方丈的话绕了进去,马上就要接受这个说法了,但此时唐真给出了另一个视角的答案,於是王善下意识的就开始思索起双方的对错。 而有些事情一旦怀疑,就很难再变得確信。 这是铁围寺方丈无法接受的,他之所以加到『十五赎』就是因为这一次王善已经知道了真相,即便在佛囚之列,心里想著的也会是未来的解脱,只能用更长时间的痛苦才能磨损掉这些多余的想法。 但如今,唐真的话,直接动摇了他为王善所做事情的本质,少年会將这份忍耐变成质疑,那走完『十五赎』后,只会变成恨意!入佛就先不用想了,先防止他入魔吧! “善儿,莫要生出心魔,需知相信才是佛途的正解,一个不修行的凡人所说的不过是自己的瞎想罢了!”老和尚看向王善,缓缓伸出了自己衰老的手掌,然后开口道:“隨我走,成为佛囚,完成约定,当你走完这番苦途,我將亲自接你回到铁围寺,再然后的路都將是康庄大道。” 王善看著那只衰老的手,当初也是这只手將自己接出那个偏远的小山村的。 “相信我,然后相信佛。”老和尚的语气缓慢而诚恳。 “我说,你不会是在拿他做实验吧?你想看看这种方法的效果如何,如果成功就以后接著用,如果失败,也只能怪他运气不好。”唐真继续挑事。 “善儿,此二人中也有一位佛宗修士,他们不过是发现了你的天赋,才选择救了你而已,他们只是希望你能拜入他们门下修行,並非如我这般真的为你著想。”老和尚不再和唐真斗嘴,只是看著王善。 王善一愣,回过头看向唐真,忽然之间他心底最感激的,且对他人生影响最大的几个人似乎一下子都变成了唯利是图的坏人。 “別看我,你想拜入我的门下可不容易。”唐真笑著看他。 王善不解为什么他总是在笑,那种洒脱的好像一切都可以无所谓的笑,甚至从方丈出来到二人爭吵,这个人都没有从五哥身上下来过,就好像隨时准备启程赶路,此时只是短暂的耽搁。 可得罪了铁围寺的方丈,此时不动手只能说是方丈的修养好,但若想继续旅程,怕是得等他家里的背景来救他了。 可这个人即便自身难保,却还在喋喋不休的挑衅。 “傻孩子,天下有因为望子成龙而打骂孩子的家长,但从没有故意打断孩子四肢,只为让孩子长得高点的祖父。”唐真说话也是有几分恶毒的。 王善懂得他的意思,十五赎不是一个孩子可以承受的刑罚,即便他真的熬过来了,也未必就会成为方丈想的那个模样。 这是最偏激的方法,走上去便很难走下来。 但。。。他没得选,难道不去握那只衰老的手,自己就可以回到那个小山村去娶村头的二丫或者村尾的小花吗? 当他走出山村后,这条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如今只希望在自己的做出选择后,方丈能心情好些,不要过於为难两位法师。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那只衰老的手,他知道接下来,將是三十多年无休止的行走,所以他格外珍惜最后这几步的自由,即便额头流下鲜血,即便眼泪夺眶而出。 方丈慈爱的看著他,目光坚定,但这无法给这个对未来恐惧到战慄孩子提供任何支撑。 他好怕!好怕!怕到想死去! “喂!”青年的声音依然平淡,“你小子说走就走?” 王善回过头,发现唐真笑意盎然,他隨手拍了拍老五的脑袋。 “当初救你时可是说好了的,你做侍从,负责一路照顾老五,如今要投奔旧主,也得给钱才是啊!赎金懂不啦!” 老五咀嚼著草叶,发出一声难听的叫声,像是在附和,毕竟王善確实把它照顾的很好,起码不用吃了半饱就忙著跑单了。 “法师!!”王善忍不住大声的开口叫道,眼中的泪水奔涌而下。 对方已经第二次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救助自己了,如果说这一刻你问王善佛应该长什么样,他大概会告诉你『佛可能骑著骡子。』 “我。。。对不起!”王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道歉,但还是道歉了。 铁围寺方丈看著这一幕,终於开始正视这位有恃无恐的青年,不论对方背后是谁,他都不打算继续放任了。 唐真似乎没有注意到老和尚的视线,他夹了夹老五的后背,老五便往前挪了两步,来到王善身前,唐真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道:“没关係。” “可。。是为什么?”王善依然在哭,但那颗聪明的小脑袋还是在坚持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冒著这么大的风险来救一个孩子,他知道自己虽然有些天赋,但远没有到可以为了自己和一位寺庙真正的主持起衝突的地步!他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他又能为对方回报什么呢? “因为啊。。我喜欢你的名字。”唐真缩回手,拍了拍老五的屁股,老五便再次向前,並且这一次没有停步的打算。 他们似乎要启程了,要继续自己的旅途,浑然无视了那正站在路途正中央的一位满身佛光身披袈裟的菩萨。 王善没有听懂这句话,但他此时更害怕唐真和五哥被主持打伤,於是赶忙要上去拉住五哥的韁绳。 “你看!咱们俩的名字像是互文!王善。。。唐真。”骡子上的青年摇头晃脑的念叨著,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 王善没有来得及拉住老五的韁绳,老五也没有止步,它就那么嗒嗒的走过了那位铁围寺方丈的身旁,这位白鬍子老和尚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好像时间静止了,但只有他的。 王善不解的看著这一幕,看著骑著骡子的青年哼哼唧唧的继续启程。 他们多走了几步便穿出了这片山林,外面的日头已经西垂,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风儿开始飘荡,正是散步的好时候。 原来,他真的一直在看外面的日头,原来他不下马只是因为隨时都要启程。 所谓拦住行程,是炎热的下午。 所谓等待结果,是清凉的晚风。 他看不见菩萨的袈裟,於他而言,山林的一切都只是路途中断歇脚时的閒聊。 第586章 烈日西升,皇都夜色 乘著清凉的晚风走了不知多远,直到王善走出了迷茫,重新塑造了自己的人生观,他们才终於停下,不是因为天色渐晚,而是已经无路。 那是一处並不高的悬崖,接下来的路便只能走分向两侧的蜿蜒山路了。 王善看向唐真,开口问道:“法师,我们往哪边走?” “別叫我法师了,怪土的。”唐真看著远处的地平线,那轮淡紫色夕阳即將沉入地面,“如果要叫,就叫老师吧,好听一点。” “好的老师。”王善点头,也不再多问,安静的牵著五哥的韁绳,与唐真一起欣赏那正在下落的夕阳。 说来奇怪,当太阳悬在高空时,我们从不会注意它的流逝,但每当它发出最美的辉光时,它的移动忽然就变得无比清晰,快到让人来不及欣赏。 “真君,久等了。”大菩萨在夕阳消失的最后关头缓慢的走到了二人身边。 “法师!”王善看到对方安然无恙,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老衲不是法师,你若想叫便叫我长老吧。”第一大菩萨侧过头,对著他笑。 “好的,长老。”王善依然从善如流,他看向唐真再次问道:“老师,如今已经等到了长老,咱们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唐真看了一眼他,摇头道:“谁告诉你我们是在等老和尚的?” “那我们在等什么?”王善不解,难道等太阳落山?可此时太阳已经完全不见,只余下一点点隨时可能消散的辉光,接下来整个婆娑洲都將迎来漫长的夜色,能等到的只能是。。追兵? 唐真没有看王善的脸色,而是无悲无喜的开口,“我们在等太阳升起。” “老师,学生不懂。”王善抬头看向唐真,即便是小孩子也知道落下的太阳是不会回头的,它的下一次升起只会在他们背后的地平线上。 唐真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臂,指向那远处最后的余暉。 王善顺著方向看去,余暉散尽,鈷蓝如海水般溢满全部的天空。 他还未来得及去想,却见地平线上一道金色的明光刺破了刚刚统治天空的黑夜,如新一轮大日拔地而起,带著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和温暖万物的热量。 他呆呆的看著这无法理解的一幕,浑然不知自己所见的乃是婆娑洲的最高处,乃是西方的最尽头。 “阿弥陀佛。”第一大菩萨缓缓闭目,双手合十恭敬拜礼。 王善几要跪倒,可骑著驴的青年却猛地伸手拎住了他的后衣领,然后他听到那个平静的声音开口道:“做了我的学生,天下很多人很多事你都跪不得了。” 王善很想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此时的他並不是真的想跪,只是膝盖软了而已。 因为他看到了一座高山,飞在空中如同倒悬的高山!在那山顶上还有著一座雄伟的寺庙,它散发著如同太阳一般的金色光芒,无数的禪唱声覆盖整片大地,犹如万佛降临。 天空无飞鸟,一云一寺庙。九洲有何地?悬空两千年。 那是十四处之一,也是佛宗的圣地之首,是那天下唯一可与紫云齐名的、久悬不落的绝景。 谓之——悬空寺! 王善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有机会看到悬空寺,更没想过不是自己走近,而是对方飞来。 他忍不住再次开始矫正刚刚才重塑好的人生观,他到底找了谁来当自己的老师? 唐真一手提著已经蒙圈的王善,一边回过头看向第一大菩萨小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大排场?不是完全奔我来的吧!?有你一份?” 虽然他骡子骑得稳当,牛逼装的大方,但是看到悬空寺飞来,心底其实是在打鼓的。 他確实在等佛宗来接自己,毕竟名字这种东西说出口之后便无法再藏住,只要那位铁围寺主持脑子正常,就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到佛宗內部。 可他从没想过飞来的会是悬空寺,那可是十四处之一的完全体啊!一静一动要產生多少影响?重要程度不亚於白玉蟾夜访玉屏观,紫云横亘独木川这类大动作。 所以他才会问第一大菩萨,是不是密宗出了什么问题,对方搞这么大排场是来迎接啊?还是寻仇? 要是寻仇,大家抓紧收拾收拾东西跑路啊! 大难临头各自飞就是说这种时候的! 第一大菩萨却只是摇头,他闭著眼无声的维持著行礼的状態。 唐真还想再问,却听高空中一声佛吟,如雷鸣贯通大地,如烈日普照万方。 “阿弥陀佛,开寺门,迎贵客——!” 唐真撑起笑脸,抬头看向那將整片山川都照亮的太阳,拱手行礼。 失了他的拉扯,王善便噗通一下坐倒在了地上,好在不是膝盖先著地,在屁股落地前,他似乎隱隱听到自己的老师小声嘀咕著什么。 “別搞我啊!路过而已,不接大活!” 。。。 如今夜晚的皇都是萧条的、冷清的,儒生与军队的对抗不仅带来了无法估算的財產损失,更是带来了不容忽视的危险,没人想被流矢一般的明光咒砸中脑袋,更没人想被重锤一般的军势撞击胸膛。 富人们余生还要享福,祈求活的长久。穷人们余生还要努力,奢求活的安康。 大概也算是彼此拥有同样的梦想。 但皇都很大,即便放出所有的儒生和军士也不能填满整个皇都,总有地方安稳如常,总有酒楼营业依旧。 比如今晚的春台楼就在加戏,灯火摇曳不灭,戏音奢靡不停,但实际上戏楼里只有一位是听眾,他坐在二楼最好的位置,没有任何人陪同,自顾自的饮著酒。 皇都宵禁,不知是哪家的大人物竟然夜犯此规?不怕污衙找他麻烦吗? 自然不怕,因为他就是污衙本身,他就是皇都夜色里最可怕的人。 第587章 木柱生裂,受潮受虫 闻人哭那身黑色的长袍隨意的散开,本来无比惨白的脸色不知是因为酒水,还是因为戏楼摇曳的灯火,竟然也变的红润了一些。 此时才能看出这个人样貌的本色,隆起的眉弓让他双眼深邃,锋利的额线长成微弯的刀,嘴唇淡而瞳孔深,发色重却两颊浅,如常积病久未消,也如贵公子日操劳。 戏台上的表演似乎真的让他沉醉,他半闭著眼睛抿著酒水,另一只手搭在膝上隨著戏腔起伏,好似正在戏文讲述的那些梦里遨游。 他喜欢听戏,而且听戏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没人会在旁陪侍,他在的时候,楼里除了戏子不会有任何人,就连戏楼的掌柜春伯也不行。 作为皇都的恶鬼,他从不怕夜深有鬼,只怕人多眼杂。 一曲戏落,戏子行礼下台,舞台上那些繁杂的明光法术也缓缓熄灭,只留下楼里略有些暗淡的火光,闻人哭饮尽了杯中酒水,眉间生出一抹极淡的醉色。 此时戏楼里难得安静,他只要闭上眼就能听见楼外皇都中那些若有若无的嘈杂声响,里面有军马踏地、有文人疾呼、有术法暴鸣、也有燥热的晚风浮动窗楹。 他不知別人听到这些时是在想什么,但於他而言,这些声音交杂在一起就像是木头缓缓碎裂时发出的声响。 或者说是百尺高阁中最粗壮的那根柱子,即將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时发出的哀鸣。 而他,他自己,则只是柱子中的一只小小的蛀虫。 没人比他更清楚柱子倒塌的风险,没人比他更了解柱子內部的中空,但他只是蛀虫,所以他依然在慢慢的啃咬吞噬。 有人问,柱子倒了,虫子又怎么活下去呢? 当然会死,即便一时不死也会被当成咬坏柱子的凶手被狠狠踩出內臟。 然而那又如何呢?难道就不咬了吗?一只停止啃咬的蛀虫就能活下去吗?即便它饿死在柱子里,人们发现它的尸体时,就会把它当成英雄吗? 不会的,人们以为自己找到了羞愧而死的罪魁祸首。 他依然是一只骯脏的伤害了柱子的蛀虫。 所以蛀虫是永远不会停止啃咬的,它就是这么活著,也认同这么死去。再说,如果能咬塌最高的楼阁,那也算是蛀虫中的传奇了,是別的那些蛀虫们求而不得的青史留名啊! 闻人哭对此感到骄傲,同时也有一点点的委屈。 蛀虫在委屈什么? 他並不觉得柱子是被它咬倒的,起码不全是他。 比如那个將它埋在柱子中的人去了哪里?那个检查了柱子却懒得把蛀虫挖出来的人又死在了哪里?那些希望他能咬东边,让东边的房梁摇摇欲坠的人可还活著? 这个想法有些危险。 闻人哭果断的將自己的思绪掐断了,他忽然有些烦躁,即便他是只蛀虫,也並不代表他想每夜都听著柱子摇摇欲坠的声音,他也会对此感到不安甚至恐惧,他需要一点声音来盖过这无法避开嘈杂的动静。 为什么新的戏还没有开场? 就在烦躁即將到达顶点时,新的声音出现了,但並不是戏曲开场的鼓点,而是爭吵声。 闻人哭看向戏楼紧闭的大门,他听到了春伯急切的声音。 “真是抱歉,二位!本楼今晚並不对外营业的!还请另寻他处可好?” 然后那紧闭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清亮的女声压过了皇都的杂音。 “怎么?你大夏皇都的门市亮著灯唱著戏,却不营业?这么晚了,又这么乱,我们去哪里找新的酒楼和客栈?不就是有人包场吗!我们自己与他说一声就好。”一道人影如风一般大步走进了戏楼,那是个穿著藏青色的短打,眉眼锋利,但脸颊微圆的可爱姑娘。 紧隨在她身后的则是另一个穿著粉裙,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可爱姑娘。 春伯急切的追上来还想劝说,但藏青色短打的女孩抬眼便直接看向了闻人哭,她仰了仰下巴,先哼了一声,才开口道:“怎么样?这位大人,如此大的地方,可否分我二人一张桌子,你出多少钱包的场子,我们双倍付给你。” 好跋扈的態度,但显然不是皇都本地的贵人,这种话在皇都里是要被人骂一句『外地来的土包子』的,即便你再有钱,也会被人看不起。 “哎呀!二位。。。”春伯开口,却忽感后背发寒,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闻人哭的眼睛,於是闭上了嘴,无声的退了出去。 闻人哭收回视线,看向二位似乎年龄並不大的小姑娘,他缓缓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二位自便就是,此地並无价格,也无需付钱的。” 藏青色短打的女孩隨意的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一甩小辫子,带著身后的女孩大步走上了二楼,在与闻人哭隔一个桌子的地方坐下,然后指著闻人哭的桌子开口道:“上一份与他一样的席面!” 也不管別人听没听见,她大大咧咧的坐下,饮了一大口茶,大声的抱怨道:“什么破地方,还皇宫呢!结果藏了几百只哭哭唧唧的梦魘!没找到东西不说,还哭的我脑仁生疼!” 粉色长裙的女孩坐成小小的一团,低声道:“我们不该跟她抢的。” “抢都抢了,也没有后悔药吃。”葵抱著臂,嘆气道。 闻人哭看著自己的酒杯,轻轻笑了笑,胖娘娘井啊。。。可惜了,那几百只梦魘其实是被皇宫里的人有意养著的。 梦魘可是个好东西啊! 你要知道皇宫太大了,人很多,事更多,有不少小角色会有概率接触到他们本不应该见到的东西,这种人註定要死,但你总不能一个个杀过去,失踪也好、病死也罢都容易搞的宫里人人自危,而且这些凡人侍从也不是傻子,万一死的慢些,还要闹出动静,以后也就不好让人办事了。 於是每到这种时候,幕后的大人物们就会让人去冷宫的那口胖娘娘井里钓一只梦魘上来,然后放进该死之人的梦里,第二日早上,便能得到一具受寒受热或者受惊怵死的尸体。 方法简单便利,不留后患且不落口舌,唯一的问题是不能对有修行的人使用。 如今胖娘娘井没了,宫里面不少大人怕是要头疼了。 好在闻人哭並不需要那口井,他想让一个人消失,也不需要正大光明的藉口或者理由。 此时新戏开场,两个小姑娘也就停下了话头,三人在二楼安坐,默默的听著悠悠扬扬的唱词,好像真的是意外相遇的戏友。 但皇都的夜里没有意外。 每一个行走在街头的,不是心怀不满的儒生就是披甲持剑的军士,不是纵横九洲的天骄就是杀人无数的恶鬼。 第588章 豺狼贼寇,葵藿向阳 於是,名叫葵的女孩率先开口了。 “你就是名震皇都的闻人哭?”她说出这句话时,依然在看著戏台,甚至没有侧头看闻人哭一眼。 闻人哭沉默了。 当然不是因为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而是因为他第一次被人用『名震京都』来形容,也不知自己该是受宠若惊,还是哭笑不得。 他的沉默似乎被对方误解了,於是那个粉裙子女孩小声的怯怯的开口道:“你长得好白。” 闻人哭只好继续沉默。 “啊,我没有说你不好看的意思,你长得很白,也很帅气。”她再次补充。 闻人哭侧过脸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问道:“二位有什么直接说就是了,大可不必如此。。。客气。” 他从没有见过如此不善於恭维別人的人,难道洪泽辅的天骄都没有一点人际关係的处理能力吗? “有人告诉我们你是皇都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我想让你帮我们找一个人和一个东西。”葵很满意对方的直接,她確实不擅长恭维別人,但是很擅长吩咐別人。 “找什么?”闻人哭並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要帮她们。 “找的东西是人皇璽,找的人是尉天齐。” 话音落下,戏楼里灯火微微颤动,闻人哭看著小姑娘的眼睛,確定她不是在戏耍自己,这个丫头难道真的是个傻子? 或者她们二人其实完全没有掌握如今皇都的情况? “这可不好找。”闻人哭把视线移回戏台。 “你隨便开价,我们带了很多灵材来。”葵倒是自信满满,没有听出对方语气里的轻蔑。 “话说,既然二位在皇都没有自己的情报网,那是如何找到胖娘娘井的呢?”闻人哭忍不住好奇。 “进城的时候花了五十两银子跟一个算命的买的。”粉裙子的小姑娘低声解释。 闻人哭笑了,笑的冷漠又疏离,他为自己的愚蠢感到耻辱,更为对方的极度愚蠢感到无奈,他本以为深夜前来找自己,应当是清泉宗那边有什么了不得的想法,虽然这二位进了城后只是四处閒逛,但再如何也是青云榜前十的天骄,总有些安排吧! 没想到,这对双胞胎真的是两个小孩子。 把民间传言中的胖娘娘井当成真的,於是喜滋滋的跑过去,还把吴慢慢赶走了,结果吃了瘪回来,觉得民间果然不靠谱。 於是又想方设法找到皇都最大的恶鬼、大夏最胖的蛀虫,以为对方是一个情报贩子。 “那我还请问,两位身上的金书是从哪里来的?”闻人哭决定解答自己的一个疑惑,来弥补今夜在两个傻孩子身上浪费的时间。 “什么金书?”葵皱眉。 闻人哭只好伸手从怀中取出那页出自军机处的金色文书,是的,即便他是污衙总管,是皇都宵禁的总指挥,但他依然要隨身携带这份金书。 “哦!这个啊!”葵隨手的从衣袖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金色的纸,摊开后笑道:“这是我们从不夜楼买的!比它的定价翻了两倍!” 闻人哭忍不住眉毛一挑,这不是一个小数目,据他所知,皇都市面上还在流通的『金书』也就只有两份,即便不夜楼掛牌,也必然是天价,你翻了两倍,还买了两张? 到底是洪泽辅啊!不愧为术法最奇之洲,法宝最怪之所,灵材最多之地。 他忽然又觉得这两个孩子或许还有些用,於是他看著那个粉裙的女孩问道:“还没请问姑娘的名字。” 粉裙的女孩发现这个白白的、有些帅却又无比阴鬱的男人那么直白的看著自己,忍不住有些害羞,微微低下头,开口道:“我叫藿。” 其实,闻人哭知道她的名字,天下人都知道。 当今青云榜第八第九,同生二女,葵藿向阳。 鹤鸣泉以及百秀山两家结合后,运用术法诞下的一对双胞胎,她俩註定一个要继承內门的鹤鸣泉,一个要继承外门的百秀山。 也是贵不可言啊。 但问题是洪泽辅洲是个內部吵不完的地方,他们没有余力往外伸手,所以稍微远一些影响力就很弱,葵与藿虽然带著万贯家財,可到了皇都依然两眼一抹黑,只能听听民间流言和江湖骗子。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局中人,结果还是最坏的一个。 闻人哭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找尉天齐了,因为尉天齐是她们在皇都少有的值得信任的熟人。 看著微微低头,脸颊有些红的藿,闻人哭笑了,他笑起来唇角很高,像是一只怪鸟。 “我会帮二位的,只是很多事情需要一点点来,还请二位慢慢等我消息。”他认真而坚定的开口,漆黑的眼睛深入枯井。 “好。”葵点了点头,依然看著戏台。 “姑娘喜欢听戏?”闻人哭问道。 “不,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一句话非要咿咿呀呀的说出来。”葵淡淡的回答,“不过我妹妹喜欢听。” 闻人哭看向不抬头的藿,笑著问道:“姑娘喜欢哪出戏?我让他们唱一场。” 藿抬起头,眼神明亮了一些,有些怯怯的道:“我。。我喜欢。。《嫁豺狼》” “哦?我也最喜欢!姑娘喜欢其中哪一句?”闻人哭的眼睛似乎也亮了,好像被对方戳中了自己的心头好。 “真的吗?”藿微微有些孩子气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意,“我最喜欢那句——” 她微微清了清嗓子,缓缓的开口唱道:“说什么怨儿爱女几多愁,命。。。” “命里没有偏强求,明眸不识豺狼寇,他那里听戏饮酒血入喉。知我痴儿善忍受,姊妹同心难回头,血流流来泪流流,同做恶鬼,不回洪洲!”闻人哭忽然开口接唱。 想不到,他竟然是一个唱戏如此好的人,男鸣女响,格外嘹亮,甚至盖住了戏台上多年演唱的戏子。 那身黑色的长袍好似变得鲜艷,浓郁的黑色竟然也能发出光来? 藿不知道,闻人哭也不知道。 第589章 遇困寻人,寧四莫三 “我知道了!”周东东一拍大腿,“她一定又是去那些烟柳的骯脏地方炼心去了!我们只要把皇都的这种地方都走一遍,一定能找到那个傻丫头!” 江流坐在一旁,深以为然的点头。 “这里可是天下最大的皇城,大夏的皇都,这里的烟柳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的藏在地下,不是熟人根本找不到,等你俩走完这些地方,怕是黄花菜都凉了。”吕藏锋提起身前的小炉,將里面刚刚温好的酒倒出,也並不急著饮用,反倒先剥了一枚酸酸的小橘子,一半扔进杯中泡酒,一半送入口腹提香。 此时乃是上午,这间旅店的小院子里日头倾斜、空气微凉,可余庆却已经披著一件长袍,醉臥在了躺椅上,他的脚下歪倒的酒壶隨著微风缓慢的滚动。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才那么大点,万一出了事,我们怎么和大师兄交代?”周东东噌的站起,他受不了了,自打遇到三师兄和剑山的这位吕师兄,他们就一直跟著两个酒鬼待在旅馆里煮酒吃梅,说悠閒是悠閒,说愜意也愜意。 但关於找么儿的事情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忽然的大声,惊醒了迷糊的余庆,懒散的青年睁开眼呼出一口酒气,然后侧过脸看向周东东,带著些胡茬的脸上缓缓溢出古怪的笑意,周东东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笑,可看著那个笑容,小男孩的脸却忍不住红了,於是愤愤的坐下,偏过头去。 “小师弟啊。。。”余庆坐起身,披在身上的长袍缓缓褪下,露出里面白色的袍服,他的领口大敞著,日光照了进去,勾勒出了这具年轻身体的稜角,平常时他看著並不比吕藏锋强壮多少,但实际上衣服下的肉体其实要宽大结实很多。 这傢伙虽然修行不认真,但却意外的锻炼了一副好身体。 “你还太小,不懂得距离才能產生美的道理啊!”余庆看著周东东泛红的脸,笑的更加开心,果然小东东就是紫云峰上除了二师姐以外最藏不住心思的人。 周东东听不懂三师兄的话,但大概知道余庆是在笑话自己,於是紧闭著嘴不肯回话。 余庆也不再调笑,转过头提起刚刚温好的酒,与吕藏锋碰杯,悠悠道:“我与吕兄实在是相逢恨晚啊。。” “不晚,若是早一年,余兄遇到的也不是现在的我。”吕藏锋笑著將酒水与那半瓣橘肉一併倒入口中,轻轻嘬取里面的汁液,酸涩立时惹的人口中生涎,酒辣便更是扎人肺腑,二者交融,让人身子忍不住颤抖,似乎院子里微寒的空气都一下散尽了,背后渗出些许的汗来。 “怎么说?”余庆笑著问。 “一年前,我剑心还没断,那时候是个討人厌的高傲性子。”吕藏锋放下酒杯笑著自嘲。 “嘖!再高傲的人能有我家那四师妹高傲?”余庆摇头,“至於剑心什么的,不过是修行的手段罢了,虽然断了有些可惜,但断了后,吕兄依然如此洒脱,不正是说明吕兄有一颗了不起的道心吗!” “哈!那就借你吉言啦!”吕藏锋只是笑了笑,再次举起酒杯,二者磕碰,酒香醉人。 周东东无奈的嘆气,他本想指望一下这个从没指望过的三师兄帮自己找到么儿,但如今反被三师兄拖累。 他忍不住想起小时候拜入师门时,师父跟自己说过的话。 “若是遇到事情,你打算先找谁?” “大师兄!”周东东毫不犹豫的喊道。 “错。如果遇到麻烦的事情,先找你的五师兄,怀雀处事得当,找他便无后顾之忧。”师父笑著摇头,“如果找不到怀雀,则去找你二师姐,红枝那丫头虽然性子软了些,但胜在可以不爭而胜,不会惹出多余的麻烦。” 小小的周东东蹙眉问道:“可大师兄呢?” 他心目里大师兄是最厉害的,怎么不最先找大师兄呢? “呵!你那大师兄视野最是古怪,行事乖张,手段隨意,虽然可以助你解开眼前之困,但必然留下无数未来风雨,即便他能帮你挡著,但不伤人也烦人啊!”师父冷笑著吐槽著爱徒,不过眼睛倒是眯成了月牙。 “如果都找不到,那最后的四师姐和三师兄,你选谁?”师父看向周东东。 “三。。三师兄。”周东东左右看看,眼神有些闪躲,声音也小心翼翼的,他可最怕四师姐了,能不找就不找! “哈哈哈!”师父大笑,然后摇头道:“虽然我也想这么说,但如果真选,还是选你四师姐吧!姜羽那丫头虽然说话不好听,但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麻烦都是可以烧成灰烬的,你只要乖乖听著,老实认错,她总不会一直教训你的。” 周东东点了点头。 老人最后嘆了口气道:“如果迫不得已真的要找你三师兄,记得使劲逼一逼他,不然永远別指望他。” 这些话周东东一直记在心里,但实际上並没有什么应用的机会,因为秦怀雀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所以他甚至没有机会去尝试寻找二师姐或者大师兄,更不要说末流的四师姐和三师兄了。 可惜啊,一朝英雄迟暮,如今虎落平阳,最终还是求到了最不好求的人身上。 但。。他该怎么逼三师兄一把呢? “再去取些酒来!”吕藏锋和余庆推杯换盏几轮,便已经把酒水饮尽,於是吩咐起两个小辈。 周东东不理,江流倒是乖巧的站起,小跑向院子外,身后还有余庆的声音喊著,“江小子!別忘了一併带两碟花生回来!” 余庆与吕藏锋是在两松观见到的,在尉天齐和吴慢慢离开后,沉睡的吕藏锋也终於醒来,剑心虽然没有恢復,但充足的睡眠抚慰了疲劳的神经,开门也就正巧遇到了被程百尺踹了一脚,狼狈跑回来取包裹的余庆。 二人厢房相邻,彼此便站住閒聊了两句。 结果一个是天赋甚好,却懒惰懈怠,自詡不是天骄的天骄,另一个是天赋也好,却剑心崩断,无法做天骄的天骄。 二人都是修行不如意,都是鹤群里的鸡,且都爱酒、都不修边幅。 最重要的是两个人虽然在皇都都有自己可以落脚的地方,一个可以回永和楼,一个可以去皇宫,但二人又都不太想立刻凑过去。 吕藏锋怕姚安饶,就如余庆怕姜羽。 无家可归的两人便结伴混在了一起,每日朝生暮死的饮酒,吐槽那些事关天下的大局,说修行无用,谈大道难行。 恍惚间,这对皇都少见的无所事事的懒汉便在他人的腥风血雨中结成了挚友。 第590章 何处避走,剑起剑无 “这么多天,我一直有个问题没好意思问。”余庆咂吧了一下嘴,凑近了些低声道。 “你问。”吕藏锋知道对方想问什么。 “我说,咱那剑心。。。。到底是怎么断的?”余庆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 吕藏锋笑了,他伸手指向自己的胸口,正打算开口,院子的门被推开了,出去买酒的江流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外。 他抱著一个酒罈,却没拿花生米,脸颊上有汗在流下来,可见一路是跑著做的,眼神发直,脸色还有些白,应当是他怕生,却还强撑著和店员提要求造成的。 “著什么急啊?”余庆笑著招手,“没有花生米就算了!” “你感应到位置了?”周东东猛地站起,他认识江流这个表情,这代表著他的那种直觉发作了。 终於有一点的线索了。 这声音似乎惊动了江流,他发呆的眼神微微动了动,然后猛地变得有神起来,少年抬起头没有看向周东东,而是看向了吕藏锋,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话。 “师兄!快走!” 稚嫩的童音划破小院的上午,隨著微凉的风钻入衣服里,让人感到刚刚喝热酒出的汗变得彻骨。 小院安静了一瞬,大家还没来及反应,一道漠然的女声已经响起。 “走去哪?” 江流身子一僵,他已经闻到了自己背后那熟悉的酒香,这本该让他安心,可此时却只感到惊恐。 院子里的三个人也已经看见了来客,碎发的白裙女子默然的站在江流身后,好像是来访的故友,但只要和她对视,每个人都觉得眼睛如针扎一样的疼。 “大。。大师姐。。。”吕藏锋手一软,酒杯掉到了地上碎成无数碎片。 周东东站在原地,咬了咬牙,躬身行礼道:“见过李剑仙。” 余庆也面色严肃的站起,缓缓行礼,他身上的酒意似乎淡了许多。 “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师弟。”女子面无表情的看著吕藏锋,这简短的一句话便如一柄长剑,顷刻间破了吕藏锋藏了如此久的暗伤,他身体摇晃一二险些摔倒。 “师。。师父。”江流咬牙,缓缓的想转过头求情。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但没有回应,女声依然漠然。 “所以剑山也不会有你这样的徒弟。” 江流还想做些什么,但已经晚了,只有一只洁白的手无声的拿走了他视若珍宝、从不离身的那柄重剑,江流甚至没有升起拒绝的念头。 但好在他的直觉还有些用,他的嘴也还能说点別的,於是他再次开口喊道:“快走!!” 这是警告,警告吕藏锋,他已经確定师父不是在开玩笑。 女子走过了江流,进入了院子,步伐轻盈明快,脸上淡漠如霜。 “李剑仙!吕。。吕师兄与我大师兄。。。”周东东知道,自己是个小孩子,还是紫云仙宫的小师弟,而且和李一也相处过一段时间! 所以自己可能是院子里最適合开口求情的人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剑仙会生这么大的气,但他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险。 那柄在江流手中如江河一般不可阻挡的重剑,在她的手里轻若鸿毛,隨意的挥舞,便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周东东的话无法出口,整个人如被人推著一路倒退而去,直到撞在了墙上,才堪堪止住身形。 “剑山执行家法,你紫云仙宫要管?”女子看著周东东,问的冷清。 “李师姐,东东並非剑山的人。”余庆终於开口了,他面色严肃。 李一当然可以教训剑山的人,但周东东可不是。 “少动嘴,多动手,想管我的事,你还不够,让唐真或者姜羽来。”李一扭头看向余庆。 是的,其实没什么可纠结的,什么周东东是不是剑山的人,不就是想保下吕藏锋吗!不用和李一找藉口,打过她!或者打平她!你便可以试著讲些她感兴趣的道理了。 如果打不过,你占理又能如何? 余庆沉默了,他理解了这个道理。 “大师姐!”吕藏锋开口叫道,他面色惨白如纸,手也在抖,但看著李一,眉眼尚算清亮,“我。。。对不起。。。” “走!!!”一声爆喝忽然响起,那是余庆,他是反应最快的,石桌无声的分成了两半,酒席上的东西忽然高高飞起,院子里的树枝叶尽断,所有人都只看到一道光。 寒风簌簌中周东东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他觉得没人能阻止那柄剑,不是剑多么优秀,而是因为那柄剑握在天下最好的剑客的手里。 就在光芒中,有一只手伸了过来,从周东东的腰间抽走了他已经忘了的东西。 紫云剑! 紫云仙宫三弟子,是继南红枝身死,唐真道消后本该继承紫云剑的人,只是他对剑不感兴趣,於是一直放在房间里,直到有一天周东东想要一柄剑。 可他终究是拥有过这把剑,而且在此时还能想起来。 能拦住剑的只有剑,他比不上李一,但紫云剑应当能胜过那柄剑才是! “起!!”劲风中,余庆的袍服被吹散,彻底露出了上半身,如一块块坚硬的岩石拼接的身体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举著长剑迎向重剑! 叮!!! 脆响一声后。 呼——狂风席捲,隨后万籟俱静。 小院里几乎找不到完整的物事,江流和周东东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而吕藏锋则直接被气流冲的坐倒在地,余庆还站著,身上没有伤势,可他的手里已经没有剑了。 李一安静的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提著两柄剑。 同为青云榜前十,持剑相迎,却只拦住了一招,而且还丟掉了自己的剑,这是多么骇人的差距啊! 第591章 火升剑起,龙落云开 “还愣著干什么!跑啊! 真想死啊!”余庆咬著牙,他刚刚持剑的那只手虎口生疼 但疼痛很好,能让他清醒。 “我。。”吕藏锋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周东东反应的极快,小小的孩子爆发出了惊人的决断能力,他猛地拉住了吕藏锋的衣领直接翻过了院墙,他不敢飞上天空,因为剑是直的! 周东东很清楚,三师兄虽然天赋极好,但在大师兄出事前,已经欠下了太多的债,虽然在桃花崖后曾努力过很长一段时间,可依然算不得兑现了自己的天赋,他能拦住李一多久,完全是个未知数。 所以拼尽全力跑!往一个方向! 皇宫! 皇都里能拦住李一且可能愿意拦住李一的只有一个人,九翎女帝,天下火主! 残破的小院里,李一低头审视了一下手里的两把剑,然后隨意的將那柄重剑扔回到了江流怀里,换为单手持握紫云剑,隨即抬头看著余庆。 “你师兄说你胆子不大,是他看错了,还是你变了?” 余庆赤裸著上身,整个人弓步前探,伸出双臂,肌肉虬结,手指因用力而紧密到没有一丝缝隙,他无比认真的掐出一道法诀,缓缓开口道。 “还请——李师姐,赐教!!” 晨风吹过院子,白袍的女子笑了,她用剑轻轻拍打起自己的腿侧,整个人似乎无比的放鬆,可院子里的风就那么碎成了无数气流,落在身上像是雨滴。 余庆忽然双目圆瞪,他猛咬舌尖,对著李一啐出几粒血珠。 道家术法,养气龙! 炙热的火焰在血珠上蒸腾而起,顷刻间便化为狰狞的龙首,火焰足有十数米高,只看声势就要比周东东的大上许多,一时间附近四五个坊的人都能看到那可怖的景象。 巨龙俯首对著弱小的敌人发出咆哮,高温倾斜,让地表的温度急速上升。 火光映照著李一额前的碎发,把细密的影子铺成了草帘,她缓缓举起了剑,手腕鬆动,向上一挑。 天地间忽的一声呜咽,皇都上空的云层猛地断开了一截,空中隱隱传来撕裂的声响。 於是龙头转,火光散。 。。。 悬镜司里,正在翻阅档案的尉天齐忽然站起身,他蹙著眉看向远方的天际,手指微动,面色从疑惑到惊嘆,最终化为苦笑。 坐在他身旁的吴慢慢依然在低著头批示档案,此时看他发呆,於是用毛笔的笔桿轻轻捅了捅他。 “晚了。”她淡淡的开口。 尉天齐嘆气,隨即坐下继续开始翻阅档案。 什么晚了? 现在后悔晚了,你拿了剑山不敢给甚至不敢告诉李一的天诛剑,结果却把那柄剑弄成那个模样,如今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她总会找到你“问个清楚”的。 不过此事似乎不是她来皇都的第一要务,所以你还能安生一会儿,可別因为这些生死小事耽误了工作,抓紧干活! 尉天齐坐下后翻了翻手里的档案,忍不住又看向一旁的吴慢慢,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咳。。。吴副司长,你有没有时间。。” “没有。”吴慢慢的声音很简短,甚至都没有抬头。 天下皆知,小棋圣与疯剑仙关係很好,若是能替尉公子说情一二或者延缓一二,便可以帮他少很多麻烦。 可惜吴慢慢拒绝的很果断。 那是一个人,天下直觉最准且最肆无忌惮的人!不是一柄剑,说拿起来就拿起来,说放在哪就放在哪! 。。。 单手掐诀,周东东耳旁劲风呼啸,他没有笔直的冲向皇都,而是化为一阵风,在皇都眾多的胡同与小巷子中穿梭,他听到了身后养气龙的嘶吼,也感受到了紫云剑挑起那一瞬天地间的寂静,所以他清晰地意识到,距离不够,即便他全力奔跑也不可能在那柄剑追上前衝到皇宫! 必须先躲过第一波追击,然后想办法绕到皇宫!或者將吕师兄藏起来,自己再去求援。 周东东的思路很清晰,他已经掌握了之前没有熟练的那道隱匿功法,那是大师兄教给他的,应该有效果才是! 既然已经有了决断,那就立刻执行,周东东轻踏墙壁,越过高墙,翻入一户大院之中,袖袍一甩將一路洒落的灵气与真元吹拂开。 入眼就见院子中央有著一座假山,他拉著吕藏锋便钻入其中一处夹缝中,隨后屏息安神,开始掐诀运行那道之前尚不熟练的隱匿功法,如气泡一般的薄膜缓缓落下,將他和吕藏锋都罩在其中。 薄薄的气泡虽然有些摇摆,却没有任何破处,可见长进確实不小。 “周师弟,不必如此的,天下没有术法能遮蔽大师姐的视野。”吕藏锋的声音忽然响起,有些虚弱又有些挫败。 周东东没好气的回头瞪了他一眼,却並不好开口,毕竟这道术法也是加练了没多久,一旦说话就会分神,可能导致术法波动,但他心底也真是有些生气了。 亏你大大小小也是个天骄,怎么如今摆出这副模样?没用难道就出去死吗?尚没有拼尽全力,就不要再说这些丧气话了! 大师兄面对人魔尊尚且挣扎到了最后一刻,李师姐虽然了不起,难道比得上人魔尊吗? 小小的男孩肚子里装的是他大师兄从小养出来的傲气,会认输,但轻易不服的。 吕藏锋垂下头,他其实早该想到,如今皇都大局格外引人注目,大师姐很可能会来的,只是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自己身份的转变,甚至已经將自己当成一个被剑山开革的散修了,以至於忽视了危险。 实际上剑山是不会开革弟子的,但是会杀。 杀入魔的、杀作恶的、杀不爭气让剑山丟人的,第一种杀的最多,第二种杀的最乾脆,第三种杀的最隨机,往往取决於管你的人的容忍程度,而李一显然是容忍度最低的那一档。 他一直都知道大师姐的脾气,杀了自己不会有任何犹豫。 不过李一也有优点,她不是一个满肚子杀机的人,也不擅长记仇,如果不碰到,她根本懒得想起这些麻烦事,因为大多数时候她都把自己灌得烂醉,来阻隔不断出现的念头。 所以招惹李一的优点就是,你只要跑了,一般不用担心会被满世界追杀,除非意外遇到,她才会赏你一剑。 所以要怪,就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第592章 藏,找 吕藏锋抬起头看向身前那个道袍穿的標准,面色认真的男孩,忍不住笑了笑,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需要一个江流同龄的孩子来保护。 嘎——吱—— 一声格外漫长的木门声响打破了这个院子的安静,有人推开了这里的大门,隨即是缓慢的脚步声。 嗒嗒嗒。甚至能听出几分閒情逸致来,周东东屏住了呼吸,法诀掐死,在术法被戳破前,他绝不会提前暴露声息。 那脚步声围著假山转了转,隨即缓缓的登上了石阶。 除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有其他东西点地的声音,可以想像李一拄著紫云剑一步步的往上走。 吕藏锋伸手轻轻拍了拍周东东的肩膀,他怕大师姐一会儿误伤了这个男孩。 可周东东咬著牙,没有一丝动摇,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放弃的。 脚步声来到了缝隙前,一个人缓缓弯腰,探出头来打量著里面。 “你好,请问吕藏锋在吗?”女子开口问道:“我是唐真找来教他藏锋的。” 那女子的容貌一时看著觉得甚是美丽,可细细的看却又根本记不清,只有笑的时候会露出一些淡淡的人气,亲热而充满关怀。 周东东和吕藏锋都没有反应过来,女子往前了一步,挡在了石缝前,二人这才看见这个女人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裙,手里拄著一根隨手摺的木棍,她张嘴还想些什么。 可此时天空中一道刺破耳膜的气流声忽然出现,然后飞速变大。 太快了,周东东和吕藏锋只来得及抬起头,只有那位女子转过了半个身子,她举起了手中的木棍指向天空。 但那只是一根木棍,而她要面对的却是天下前十的宝剑。 便是唐真也不可能这样接住这一剑。 李一没有一路追索,她直接飞到天上,然后对著自己觉得是对的方向笔直的坠下。 女人抬头与李一对视,两个人看到了彼此,都是一愣。 可不论她们作何想,剑和木都已经相碰了,紫云剑寸寸向前,木棍却並未断裂,反而化为虚无,如雾气一般被逼散。 与此同时整座假山也忽然变得恍惚,一切都在变得虚无。 当紫云剑点在女人手上时,浓雾已经笼罩了一切,剑风姍姍来迟,吹拂开了浓雾,院子里却已经不见了假山的踪影,只有一地碎石。 李一站在院子中央默然了一会,忽然笑了笑,“木方生啊,原来你没死,这可太好了。” 木方生看著手上那溢出的血珠,嘆了口气,她扭过头看向周东东和吕藏锋开口道:“如今我已经打不过她了,你们最好立刻跑起来,姜羽应该也在皇都吧!” 周东东没有搞清状况,但知道情况紧急,於是站起身行礼,再次拖著吕藏锋开始奔跑,此时他们才发现自己出现在了这个坊的另一侧,假山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横在街道的正中央,不少百姓都好奇地看著这一幕. 周东东分辨了一下方向果断和吕藏锋消失在人群里,木方生站在假山上看著他们离开才忽然眉毛竖起,然后恨恨说道:“好你个阿真!你竟然没告诉会招惹那个疯婆娘!不知道我曾经惹毛过她吗?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全部都要算到你的头上!” 她左右看了看,隨手掏出一把碎钱,將其中一枚扔出,那钱幣缓缓落下的途中便消失不见,她也隨之不见。 说到底,她是答应了唐真来帮这个叫做吕藏锋的傢伙修行的,可不是来帮著打架的,而且她確实如今打不过那个疯婆娘了,如果是姜羽打一架总还能跑,可面对李一,如果一个失误,生死不论的。 她很清楚,李一是一定不会介意杀了自己的。 “那是谁?真君找的帮手吗?”吕藏锋第一次看到在李一剑下如此简单逃生的人,忍不住问道。 “不认识!”周东东完全不好奇,因为没意义,只要不是大师兄亲自来,局面依然不会改善。 此时二人在人群中穿梭,已经隱隱能看到皇宫的高墙,周东东面色一喜,正欲全力加速,可忽的止步,由於速度太快,生生在地上剎了两米才堪堪停住。 “怎么了?”吕藏锋问道。 他多余问,因为只要抬头就会发现一个提著长剑的白袍女子正站在街道中央安静的看著他们,长剑轻轻拍打著长袍下摆。 人群交错,三人对视,周东东和吕藏锋却不敢眨眼,生怕下一瞬对方就要杀到自己的眼前。 这里是直通皇宫的主干道,四处都是路人,不好动手的。 可周东东就是觉得那柄剑隨时可能来到眼前! “周师弟,看来此事只能由我来。”吕藏锋拍了拍周东东的肩膀,缓步走过对方,“替我感谢一下余兄相助。” 他说的洒脱,可周东东却看见他的手一直在抖。 与其说这是在害怕生死,不如说这是在害怕著对方本身。 剑山大师姐,是所有剑山晚辈的信仰,是天下用剑之人都要敬佩的人,你可以在剑山骂剑圣除魔不利,但你不能在剑山说李一剑用的不好。 吕藏锋之所以逃,除去逃命的说法,其实主要是因为他不想亦不敢面对对方的眼睛,他怕看到失望,怕听到嘲讽,也怕对方甚至不屑对自己出剑。 即便是直爽的剑山人,也无可避免的会被这种复杂问题所困。 李一对著街道甩手,狂风从她身后袭来,向两侧推开,街道上的路人发出惊呼,被风推著压向街道的两侧,小贩赶忙趴在摊位上,防止卖的东西被吹飞,门市的门窗哐啷啷响个不停。 一片杂乱里,吕藏锋咬著牙闭著眼一动不动,他不想再丟剑山的脸,如果下一刻剑气长鸣,紫云剑洞穿他的胸口,他发誓自己不会喊出声,可此时他耳边只能听到自己衣摆哗啦啦的在风里响个不停。 直到一切安静下来,那道淡漠声音缓缓响起。 “剑山弟子,死的时候应当握著剑,而不是闭著眼。” 第593章 平刺,平举 吕藏锋睁开了眼,他微微低头,手掌紧了紧,其实响雷剑一直就在他的手里,只是太短了才不被人注意。 可当著大师姐的面,他如何好意思拔出这柄已经折断了的剑呢? 对於一个剑山的人来说,这是何其穷酸啊,断剑不是没有,可因你无法守好剑心而断的名剑却是另一回事。 如同仗著身强体壮,侥倖在人家那里求娶了一位良妻,却因自己冬日燥热、擅开门窗,致使女子感染风寒、落下残疾,你如何有脸背著对方回到娘家门前?又凭什么觉得跪下就能的得到宽恕呢? 羞愧而死也算正常吧! “如果拔不出来,便把它扔了,我不当你剑山人就是了。”女子的声音依然淡漠。 你既然不好意思用剑,就別带著它,弃了也好扔了也罢,別让它跟著你受罪了。 吕藏锋颤了颤,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他捨不得响雷,也放不下,更扔不得。 “准备好了吗?这剑会穿过你的胸口。” 李一看著他顾前顾后的样子,厌恶的蹙眉,不过既然他已经握住了剑,便差不多了。 於是李一开始迈步,紫云剑缓缓下垂,二人相距大几丈而已,不过是十几步路,紫云剑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平直的送出。 紫云剑很长,所以划出了一道同样很长的直线。 吕藏锋想起了他第一次和李一交手,那时候他以不藏锋为座右铭,即便是面对李一,也打算挑战一番。 当时李一也是简单地提起了一柄长剑然后平直的刺出,当时的吕藏锋选择了对攻,他的响雷剑悍然出手,可那一剑很隨意的就被李一抓著剑刃直接夺了过去,而李一的剑则在他身前留下一道极深的伤口,在他倒飞出去昏迷之前,隱隱听见李一和同行的长老说,“这个娃娃別的还好,就是脑子有问题!” 自己果然是脑子有问题,为什么这种时候还在想这些事? 他要拔剑!赶快!立刻!不然就再也没机会拔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拔出过响雷剑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出鞘也只是它用,而不是以剑的身份带著战意爆发。 他知道响雷剑最强的就是第一剑。 因为先声夺人。 雷鸣声在街道炸响,极其细微电流在日光下並不明显,极短的剑刃犹如一把匕首,它没有划出什么美妙的轨跡,也没有再次抢攻。 它横断在吕藏锋的胸前,既然大师姐说了胸口,就一定是在胸口! 忽然,他理解了当初李一说的话,他果然是脑子有问题啊。 响雷剑本身並不长,倒不如说在剑里属於较短的那一类,所以对方长剑直刺,自己怎么能选择抢攻呢? 如今使用最短的响雷剑遇到最长的紫云剑,对比如此分明时,他才终於意识到,即便自己再有一条胳膊,他也不可能用这么一截响雷剑碰到李一的,当初为什么不懂呢? 剑的长度对於剑客来说从来都是很重要的。 李一在白马寺学会了这个道理,唐真在俗语里也懂得了这个道理,红儿不懂,可听唐真讲过,而吕藏锋,到此时才终於明白。 但不论早晚,明白就好! 砰! 脆响,那紫云剑压著已经断掉的响雷直接砸在了吕藏锋的胸口,巨力翻滚,他整个人都倒飞了出去,本该在身后的周东东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於是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破麻袋一样在街道上不断地翻滚,街道上的百姓们捂著嘴,震惊的看著这一幕,觉得有些过於浮夸了。 明明只是小女子刺出一剑,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滚起来没完了? 可当吕藏锋缓缓停下时,眾人才確定他不是演的,因为只有真的被撞击的人才会摆出那么丑陋的姿势,整个人撅著屁股脸向下,杵在地上,像是脖子断了一样。 而且他的一路翻滚,竟然在街道上留下了一条完整的血带。 “报官!报官!!杀人了!”有人低声喊道。 人群嘈杂起来,但没人敢靠过去,因为那个女子的气场太可怕了,只见她用剑轻轻拍打著长袍下摆,缓步来到撅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身前,伸出脚將男人翻了过来。 吕藏锋无力的摊成一个大字型,胸口伤口很深,上半张脸全是尘土,下半张脸全是血跡,但人终究还是活著,只是没了力气罢了。 他一只眼睛被血污住,另一只眼睛半睁著,看著天空,不知在走什么神。 李一低头看他,用紫云剑轻轻拍打了一下吕藏锋的脸。 吕藏锋的眼珠子动了动,逐渐回过神来,他看著李一,好像想起了什么,於是咧开破了唇角的嘴嘿嘿嘿的笑了起来,血液又开始冒了。 “確实有长进。”李一点了点头,她理解对方在笑什么,剑法的进益就是这样的,一朝顿悟,一日千里,“不过既然我说了要刺穿你的胸口,就一定要,即便你接下了这一剑。” 李一不会开这种玩笑,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吕藏锋眼睛又睁大了一些,甚至有了几分神采。 他躺在那,用尚能动的一只手胡乱的在周边摸了起来,好像在地上找什么。 李一抬头替他看了看,道:“你的剑飞到街那头去了,我懒得帮你捡了。” 吕藏锋这才停下动作,他刚才听到被洞穿胸口,想起李一说剑山弟子只能握著剑死,虽然自己无比开心的接住了一剑,可剑也得握著。。这样才算剑山弟子啊! 他缓缓调整了一下呼吸,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来,“还请。。。让我死在大师姐的剑下。” 他自认之前丟了剑山的顏面,但此时却又自詡自己最后的一剑已经算是弥补了大半,便还是个剑山的弟子! 李一点头,隨意的提起紫云剑,剑刃下垂对准了吕藏锋的胸口,她只要简单的下压,就可以洞穿吕藏锋的身体。 长剑的剑刃即將落下,吕藏锋却不再看了,他反而看向天空,依然还是晌午,天色发白,没有明亮的日光也没有乌黑的云层,一切都白白的,就是平常的一天,中洲的天气不好,南洲总是艷阳高照,尤其是山里,那太阳像是要隨时勾勒出一切的影子。 “那个人好看吗?”李一忽然问。 “好看。”吕藏锋缓缓的作答。 “有本体好看吗?”李一继续问。 “有。”吕藏锋没有思考。 “你难道不觉得那个分身有些无趣吗?”李一对此有些不满,她更喜欢姚安饶,而不是姚安恕。 “她。。很认真。”吕藏锋不知怎么跟大师姐解释,而且在这种时候解释这些事也有些奇怪。 “你喜欢认真的女人啊?小小年纪是不是审美太老成了些?”李一皱眉。 “我。。。”吕藏锋没什么力气了,他无法讲太长的句子,而且也不想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喜欢上什么人,和他又有什么关係呢? 就是擅自喜欢上了啊。 第594章 剑山子何须证道?屏山剑丟自哪里? 吕藏锋忽然觉得,自己该道个歉,毕竟剑山和大师姐培养自己都付出了很多,结果就这么草草的结束了。 “对不起。”他说的有些著急,怕来不及。 “对不起什么?”李一此时提著剑,反而忽然有了说话的耐心。 “我不该。。为了女人就把剑心。。。”吕藏锋努力的组织了一个句子,说到最后肺开始疼了,而且刚才翻滚带来的眩晕和刺激已经消退,周身都开始泛起针扎似的疼痛,他闭上眼开始缓慢的喘息。 “为了女人剑心崩碎?”李一替他补充。 吕藏锋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关係呢?”李一耸肩。 吕藏锋不解的睁开眼,李一依然那么淡漠的看著他,声音里全是確定,“为了女人剑心崩碎很有剑山的风格啊?难道搞杀妻证道这种才算是了不起吗?” 吕藏锋脑子有些乱了。 “明明杀道证妻更难得吧!”李一的声音像是遥远天边的小雪,落得细细碎碎,但挨到你的身体时,却像是一粒粒冰凉的吻。 “剑山的人,当然要全力的爱,头颅若不滚到爱人脚下,岂不就是肩上的负担吗?” 雪花开始变大了,寒冷变得厚重,周身凉的像是在冷水中,让你不敢睡也不敢动。 “如果所有人都告诉你奋不顾身的爱是愚蠢的,那你就去告诉所有人,你自己乐意好了。” 那道声音化为暴雪,掩盖了一切,吕藏锋的那些愧疚、那些挫败以及那些自我否定,都被大雪掩埋,就在刚刚,他人生中最大的错误,被他人生中最崇拜的人给予了肯定。 “我杀你只是因为你逃跑了而已,你既然喜欢她,剑心也已经碎了,为什么不留在那里呢?你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可你偏偏选择了最愚蠢的逃避,也间接选择了放弃!这才是你丟掉剑山顏面的地方。” 李一的话音缓缓落下,她將剑扎向吕藏锋的胸口,剑尖点破了血肉,也点开了蒙住剑心的灰,甚至点亮了,玉屏观通天路上那幕本该明亮至极的阳光。 吕藏锋不解,为什么远不如他想的疼,他微微低下头,发现胸口並没有那柄无比长的紫云剑,也不见李一的身影。 他的胸口插著的是一柄断剑,或者说是一截剑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没有死去的唯一原因就是,那是他的剑,是响雷剑的剑尖,是被唐真扔下玉屏山通天路的那截响雷剑。 李一確实说到做到。 只不过,用的是另外一柄剑而已。 吕藏锋猛地把头落下,看著天空喃喃道:“还说什么懒得帮我捡。。。不还是捡了吗?” 是啊,剑飞到街的那头,李一懒得去捡,可这半截掉下了通天路,李一却跑到了玉屏山脚下给找了回来,並一路送回到了吕藏锋的手里。 懒確实懒,但大师姐就是大师姐。 当然她不会承认就是了,毕竟帅帅的才是她的风格。 只是。。。她是怎么找到的呢?吕藏锋心里想著,闭上了眼,耳边传来了江流的呼喊声,师兄师兄的没个头啊,小孩子果然很吵! 。。。 “呼!呼!”周东东拄著膝盖满头大汗的站在街道旁,大口喘著气,余庆叼著一根草叶站在一旁笑眯眯的打量著周东东。 “跑的倒是挺快,紫云大剑仙,差点就拦不住你了。”余庆笑著看他。 周东东粗著粗气,不想理三师兄,他忽然的离开是因为自己在场也没什么用,不如抓紧时间跑去皇宫求助四师姐,还能给吕藏锋爭取一丝活著的希望。 结果跑到那正好遇到同样赶到皇宫拦住他的三师兄,余庆胸口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但在这具强健的身躯上其实並不显眼,不过可以想像,应该是手段尽出后,依然被一剑砍翻了。 他没让周东东闯宫门,而是把他拉了回来,按他的话说,“刚才交手,疯剑仙杀机有余,杀心不足,事情应当有转机的。” 实在不行,他还有个绝招,咱俩一大一小不给四师妹帮忙就算了,总不能跑去添堵吧! 周东东是不信的,但拗不过三师兄,没想到结果真的如余庆所说。 “江流!小骗子!”周东东调息了两口,忍不住骂道。 他之所以如此著急且確信主要就来源於江流那诡异的直觉,过往从来没错过,所以当他喊出快走的时候,周东东没有一丝的犹豫,就相信了对方,谁知道这次竟然是谎报军情? “这不能怪江流那孩子判断出了错,他的直觉就是確定李师姐要捅穿吕藏锋,所以他觉得这一定是要死了。”余庆挑眉笑道:“这就是为什么疯剑仙很少依靠那般可怕的直觉来做事,因为人所想到的东西一定是片面的,任何未来的事情都不是绝对的,如果盲从,那早晚会落入深坑。” “要学会相信事实,而不是相信自己的经验或者任何人的判断,当你想解决一个问题的时候,要多方面考虑佐证。” 周东东沉默了,他仔细咀嚼了两遍这些话,然后抬头问道:“所以,师兄能不能告诉我么儿到底去了哪里?” 余庆一愣,摊手道:“师兄我怎么知道?” “是在四师姐那里吗?”周东东眼睛明亮,少年的脸色平静。 为什么三师兄寧可拿出自己的底牌来救人,也不让他去找四师姐,还专门一路追了过去拦自己呢? 是三师兄不想让自己去?还是四师姐不想让自己去? “你这孩子。。。”余庆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四师妹就交给自己一个活,把东东带好,別再在皇都出事,结果自己好像也办砸了。。。 这可怎么办? 第595章 污衙人鬼相互骗,王府父女彼此通 大宅胡同 污衙 黑袍的修士无声的走到一间小房外,低语道:“稟报大人,在平安街施法伤人者的身份已经確定,似乎是。。。曾经的青云榜第二疯剑仙。” “李一啊。。。她杀人了吗?”闻人哭的声音缓慢而平静。 “没有,只重伤一人,造成最大的影响是那座被搬到街正中的假山,我们正在调遣御林军拆卸。” 小屋里安静下来,下属等了一会有些不解的开口问道:“大人,我们应该怎么做?” “这需要我教你吗?大夏律明言,善用术法扰乱秩序者依所造成的影响审判罪行,最低为补偿灵材,最高则处以死刑。”闻人哭依然很平淡,“发告通缉,全城搜捕就是。” 下属忍不住抬头,面色有些错愕,他怀疑大人在开玩笑。 他们全城搜捕疯剑仙李一吗? 整个污衙加起来能和对方打个平手就不错了,那位可是在独木川一个人穿行於玄甲军中差点宰了南寧王的角色,整座皇都里有能力胜她的人也不过十指之数罢了。 “喏。”他躬身领命,转身退走。 小屋里闻人哭摇头苦笑,嘆气道:“如今大夏的皇都已经是什么人都可以隨便当街行凶的情况了,这些大侠为什么一个个都热衷於以武犯禁啊!” 坐在对面认真看书的姑娘,便也抬起头皱眉道:“我还以为无道六贼他们只是大胆一些,加上运气不好,如今看疯剑仙的行事风格,当真是肆无忌惮。” 脸颊微微有些圆,本就不大的年龄看起来便又小了好多,眼神透亮,脸颊红润,一切的情绪都分毫毕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唉——若是这些天骄都能如二位姑娘这般明理,很多事情就不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了。”闻人哭满面的愁容。 藿也跟著小声的嘆了口气,她是有些同情这个名叫闻人哭的傢伙的,但是对於对方的困境她无能为力,甚至还要落井下石。 葵与藿在闻人哭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后,没有简单的相信对方,这里是大夏的皇都,是闻人哭的主场,谁知道对方是不是仅仅顺嘴答应,转头就忘了呢? 所以她们二人决定轮番看守闻人哭,就在他办公的地方坐著,你忙你的,我就看著,什么时候把尉天齐的位置或者人皇璽的位置找到了,我们再走。 有些恶劣的孩子气的小手段。 “姑娘放心,我已经把任务下达下去,在下必然不负所托!”闻人哭看著她面色严肃,简直就是要赌咒发誓。 “嗯!”藿甜甜的笑了,她也使劲的点了点头,向对方传递著自己的相信,然后看闻人哭又低下头开始处理案子上的公事,自己便也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书。 书皮上写的是《洪洲三十法》,乃是一本法术精要,不过如果仔细看內容,就会发现这是一本换皮书,实际上乃是皇都最近大热的《凤凰巢》的话本,而且还是精装版。 。。。 大夏皇都中有很多了不起的建筑,清水书院、两松观、法源寺各有各的人文特色以及建筑风格,但他们的定位都太高了,所以与天下人的距离也太远,其深厚的底蕴多少掩盖了这些地方在建筑外观上的展示欲望,不通修行者是无法体会那些建筑里的玄机的。 如果拋开宏伟的皇宫,皇都中还有哪里是最能展现其主人尊贵地位的建筑?我想南寧王府必然位列第一梯队。 南寧王在大夏皇都里的口碑很奇怪,人们提起南寧铁骑,都说他们镇守南方,乃是大夏肱骨之一,可提起南寧却又明褒暗贬,说南寧王该交出南寧铁骑的指挥权,应当尊重皇宫里的两位圣人,再说南寧有多穷苦,南寧人又有多粗鲁。 当然早些年南寧確实很穷,尤其是甲子虫乱时,不少南寧人背井离乡、流散各地,他们为了一口饭聚集在一起,在皇都以及大夏各处留下了很多不好的名声。 不过如今,南寧已经恢復了生机,虽然比不上掌握海运的东临城,但好歹也能填饱肚子,可名声这种东西一旦传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所以在外的时候,南寧人往往特別在意面子,我可以吃亏,但你不能瞧不起我。 这从南寧王府那过於奢华的建筑风格就能看出来,门口各种石虎、石狮的雕刻摆了半条街道,还请了不少了不起的文人大儒在此题词立碑,光是门外这条路就是一个小的园林景区。 更不要说那十丈高盖琉璃顶的大门了,怀素手书的匾额,程百尺提笔的对联,金子做门钉,玉石盘门扣。 当把珍贵的东西堆砌到这种地步,说实话。。。反而充满了暴发户的既视感,皇都人心里是肯定瞧不上的。 而再往里那就更了不得,房间一个比一个大,不要求设计巧妙,就堆砌奇珍异宝,池塘里养金鳞鱼,檐下笼锁银翅鸟。门廊停玉面金佛,庭院种神花灵草。 不过当这些宝物看多了,便也觉得无聊起来,甚至会因为那些金银玉石折射的光芒而感到烦恼。 就像此刻的南寧王,他扶著腰带大声的咒骂著,也没什么具体的目標,只是站在大堂里大声的输出著南寧的脏话,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人吵架。 府里的下人们都躲的远远的不敢露头,他们不知道王爷因为什么生气,但知道王爷可是常年带兵的,对待属下极其严格,如果犯了错,罚的也是格外的重。 不过很快廊道上就走来了不少人影,看见那些白裙的撒花侍女,下人们都露出欣喜地表情,这是府里唯一能控制王爷的人。 元永洁平静的踩著花瓣一路来到大堂前,隔著大门听著里面气急败坏的脏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推开门,而是转身离开。 府里的管家赶忙低头问道:“郡主!今天临近中午的时候,老爷忽然就这样了,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啊!是不是招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元永洁目不斜视的从他身前走过,声音淡淡的道:“他不是在生气,只是在害怕罢了,喊出来后应该会好一点。” 管家不解的看著大小姐离开,他完全不知道王爷在皇都有什么可害怕的。 因为他不知道,有个人曾跟南寧王说过『要杀了他』,而如今那个人也到了皇都。 所以,南寧王在与吕藏锋遭遇同样的不幸,但吕藏锋有唐真留下的剑尖,南寧王却已经没有了玄甲军和南寧铁骑的护身。 如果那个疯子真的找到这里,后果不堪设想。 南寧王怎能不害怕? 元永洁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不是那种九洲天骄似的个性人物。 他只是一个会害怕、会怯懦、控制不好自己饮食的中年老男人,会因为南寧没有粮食起满嘴的泡,也会因为找到了粮食连著喝四五天的酒,以至於忘了安排怎么发放。 但他同样是一个做了五十年南寧王的权重者,他已经证明过自己能做到一个南寧王应该做的一切,余下的那些南寧人並不强求。 因为南寧还有元永洁,每个南寧人都相信,南寧王如今做不到的事情,元永洁未来一定可以。 第596章 凤凰作恶在意是非,凡夫起名没有对错 “坐下。” 威严的声音不容置疑,么儿乖巧的坐下。 “吃饭。” 么儿端起碗,开始往嘴里扒饭粒。 “吃菜。” 姜羽看著眼前这个小孩子,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她从没想过带孩子这么辛苦,虽然么儿很听话,但只要她不说,这个小丫头连主动吃菜都不会。 “慢点吃!”她看著著急忙慌吃个不停的么儿,忍不住再次勒令对方。 可她越是管,么儿越是怕,越是不敢擅动,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掉入了一个恶性的死循环,双方的相处没有一点契合的感觉,彼此都很难受。 但依然要相处下去。 姜羽长出了一口气,按理说她把么儿扔给梧桐苑的管事带也可以,但她选择了自己亲自带。 因为除了她身边,她想不到任何能保证么儿安全的地方,能拦住那位的人太少了,更何况皇宫里本就有著古月皇贵妃的存在。 既然已经决定要阻止青丘山以及棋盘山的疯子们把孩子拉进漩涡里,就一定要做到。 姜羽冷漠的想著这些温暖的想法,心里只是抱怨麻烦,却不曾怀疑自己的决定。 不过也有好消息,自打她让阿森接了么儿回宫,帝后娘娘就没有再亲自做饭邀请她过去一同进餐了,她也终於不用在自己处理不好的亲子情上不知所措了。 “姜师叔。”微弱的声音响起,姜羽侧头看向么儿,发现小丫头已经吃完了饭,此时碗筷放好,坐在那怯生生的看著自己。 “吃完了就回房间修炼。”姜羽完全没有带徒弟的经验和能力,她的道法水平肯定不能像唐真一样教人,她的性格也註定了无法像南红枝一样带著孩子们玩耍,只能像个生硬死板的老儒生,说些正確但没用的废话。 “哦。。”么儿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扭扭捏捏的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有事?”姜羽挑眉,她不介意对方提点要求,这样相处还能简单些。 “姜师叔。。我和周东东、江流一起,他们。。”么儿小声的开口,那个叫做阿森的大姐姐说周东东和江流都被人接进了宫里,可到如今依然没有看到。 “周东东回仙宫修行了,剑山的那个孩子我不清楚。”姜羽面无表情的开口,“你师父和我师兄把你交给我,让我带你修行一段时间,你且安心的呆在这,不要想其他的事。” 么儿愣了愣,隨即低下头,转身离开,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只看背影就知道小孩子一定很伤心很沮丧,像是丟掉了最好的玩具,或者知道最好的朋友在游戏的时候没有选择自己。 小小的事情引出大大的失望。 姜羽看著么儿,有些感慨於自己变成了討人厌的大人,可为了小师弟也为么儿,这恶人她来做总好过没人做。 毕竟狐魔尊的手段註定了它对於天骄充满危害,她不能眼睁睁的看著周东东掉进去,而吴慢慢和狐魔尊又必然对么儿有著安排,所以她也不想这个丫头不明不白的被人送进漩涡里。 她一直都是一个固执且十分在意是非对错的人。 。。。 皇都里如今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但最忙的依然是尉天齐。 悬镜司的搭建正在成型,关於天诛剑的处理还要继续,而最重要则是他在与刘知为论道后,確定的自己该做的事情。 他当时被刘知为逼入困境,因为他什么都要,却没有一个具体的方法,最终尉天齐选择了一条九洲少有人走的路。 他告诉刘知为,自己要用凡人来拦住日月。 刘知为或许认为,尉天齐只是为了那场论道的胜负提出的一个概念,但实际上他真的是这么想的,自己是凡夫尚可以扮演真君,那为什么作为儒学的底色、人族气运的中轴的凡人们只能默默的跟隨日月交替,无法做出自己的选择呢? 永和楼的后院,尉天齐一身灰色的长袍,安静的坐在厢房的院子里,他半仰著头看著无叶的老树,手掌轻轻地拍打著桌面,整个人与环境融为一体。 石桌的桌面上摆放著一沓纸,上面笔墨纵横如刀砍斧凿,可见其修改之多,用心之繁。 云儿轻轻地推开院门,探头进来小声的叫道:“天齐哥哥,你在忙吗?” 尉天齐笑著摇头,“有什么事?” “班主让我告诉你,如果编好了抓紧送来,不然她就不演了。”云儿小声的重复著姚安饶毫不客气的话。 姚安饶要演戏?她自来了中洲之后就几乎没有上过台,大家都知道她唱戏肯定好,可没人知道她到底好到什么程度,也没人见过她戏服加身的模样。 因为她很懒,也对唱戏本身没有什么追求,只是想起那个名叫南巧儿的傢伙,才会有哼两句的动力。 如今之所以再上台,自然是因为尉天齐的请求,在姚安饶难以捉摸的价值观里,尉天齐深入梦境救她的行为应当也是有价值的,所以她答应了这个並不过分的要求,並帮助尉天齐修改了戏本。 可偏偏在名字上没给结果,尉天齐和姚安饶想了不少,但尉天齐觉得每个名字都各有优劣,一时不好取捨,如今就在愁这戏的名字呢。 “她没说点別的?”尉天齐拄著下巴问。 云儿走进院子,来到尉天齐的身前,笑著道:“她还说了,天齐哥哥如果真的想不通,她就帮你起一个,但是如果问了,就必须用!” 尉天齐无所谓的耸肩,示意对方开口,算了,名字而已,让姚安饶定一个差不多的,省的自己纠结。 云儿清了清嗓子,学著姚安饶那似笑非笑的声音开口道:“咱那尉公子虽然在外面人称三教凡夫,但实际上不过是个瞻前顾后的、什么都想要的、拥有凡人大多数缺点的修士。既然是一个唱给凡人,但戏名有缺的戏,那就直接叫。” “《凡人闕》吧!” 第597章 衙门破落有人看,只因姓名天下知 清晨,皇都大宅胡同 此时距离辰时还有三刻左右,天色已经发白,太阳还未升起,这是如今皇都最安静的时候,闹事的儒生回到家中休息,披甲的兵士退出了皇都的街巷,风中依稀还带著昨夜骚乱的味道。 穿过几处无人居住的门户,便正式进入了这条往常人烟稀少的街道,街旁老树无人修建,落叶堆积在墙角,不时那些无人的院子里会传来些不知是什么的声响,但老黄並不想过问。 他再次捏了捏袖子里的文书,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让自己清醒些。 来到大宅胡同的中央位置,他远远地就看到了十数道穿著各色官袍的人影,他们错落站在一处门外,无声的等待著什么。 老黄长舒了口气,起码没有走错路,如今的大宅胡同有著两个衙门,相隔虽远,但也不得不防。 他小心的匯入那群人中间,既不站在前排,也不落在后面,然后才开始抬头打量周遭,这户大院並不如何出奇,积灰长草的屋檐,老旧生裂的大门,甚至门口的石狮子都没有摆放对称,整个门户唯一崭新的就是那块牌匾。 悬镜司。 老黄轻轻摇头,在皇都一个衙门的门面,往往代表著这个衙门的实力,这悬镜司的地位果然不出所料的低。 “老兄,好好的怎么摇头呢?”身后有人低声开口问。 老黄回首,看了看对方,那是一个眉宇间有些傲气的青年,一看脸就知道家世不错,应当是去年新科的官员。 “无事,脖颈有些酸。”老黄行礼,隨后敷衍的解释。 “老兄也是被徵召来此任职的?”青年人不依不饶的追问。 明知故问,如今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昨天收到悬镜司的文书,被徵召而来的。 老黄笑著点头,依然不接话,这些官场的年轻人总是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这种彼此摸不清状况的时候,最是该谨言慎行的! “老兄你之前是哪里当差的?”青年人似乎谈兴很浓,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徵召到了一个龙潭虎穴。 “一介捕快而已。”老黄回答的模糊,皇都里的捕快一千多人,具体的官职上至五品下至九品,很难根据这种回答揣测身份。 “哦?悬镜司还要捕快?”青年一脸震惊,隨即反应过来,赶忙摆手道:“您別误会,我不是说捕快不好,只是我以为他们召的都是文书、谋士之流,毕竟是一个总管皇都调度的衙门。” 老黄只是咧了咧嘴,心底腹誹,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被调到这里,什么总管皇都调度的新衙门? 皇都这么多年能分的权利和职责早就已经被各路神仙吃干抹净了,官场有句俗话『城门三分地,五个大小官!』 说的就是,每一堵城门正下方那一亩三分地,都足足有五个衙门的官员掌握著彼此不交叉的管辖权,有的负责审查修士、有的负责审查走私、有的负责维持治安、还有的负责造册登记等等,看似简单的流程,但实际上却塞的满满当当。 这座皇都里,你能想到的所有职责和权力早都已经被安排妥当了! 所以任何新的衙门设立必然是关联著一个新的领域,不然新衙门就只能在旧衙门手里抢夺一部分权利和责任,来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说到底设立一个悬镜司容易,但让它运行起来却难上加难。 你还敢提总管皇都调度?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是旧衙门里最强大的几个衙门的势力范围,首当其衝就是如今如日中天的『污衙』,其次还有御林军以及京兆尹等。 如今的污衙是皇都声势最大的势力之一,你想想,什么样的东西可以肆无忌惮的在皇都的范围內抓捕儒生?甚至围困清水书院! 这当然不是在说闻人哭有多强大,这只说明人皇陛下对於闻人哭的支持是前所未有的,是不计代价的。 一想到在场这些人未来可能要跟大宅胡同那头的闻人哭抢地盘,老黄就仿佛看见了尸山血海,好像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將变得满身是血、不成人形。 他来不及怜悯,心里只有恐惧,所以他和这些人不同,他不是来拜见堂官任职的,而是来辞官的。 他看向了身后那个笑意满满的年轻人,低声开口道:“看小兄弟家境不错?不若花些银子去选个油水多的衙门,比如城门司或者户部之类的,总好过在这不知深浅的新衙门里打熬。” 这便是他良心的极限了,有些事情人可以清楚的知道,但不能和別人讲的清楚,这就是在官场打熬学会的道理。 青年愣了愣,但老黄已经不再看他,只是安静的等待时辰的到来。 文书上写的是辰时,但如今大门外已经聚集了三四十人,大多是官身,年龄、性別都是各有不同,老黄甚至看到了一两位自己曾见过的刑部官员,可见悬镜司招收的人员有多么混杂。 於静默不安的等待中,辰时终至。 眾人略微整了整衣袍站好,隨后为首的人彼此客气的谦让了一下,最终由在场官职最高的那人上前拍门,无人应,於是伸手轻推,悬镜司的大门缓缓打开。 大家彼此看了看,便依次而入,府里倒是个还算不错的院子,可依然是一副没有仔细打扫的模样,大多数地方都有落叶和灰尘,只有一条路看的出常有人行,所以相对乾净。 “故弄玄虚!”老黄听到队伍后面有人低声说道。 队伍里没人接话,毕竟未来都是要在此处任职,谁知道这话会不会被人传到上面,到时候被穿小鞋,哭都没地方哭。 前排几人短暂的商討,便沿著那条乾净的路往院子深处走去,眾人略有些犹豫,老黄倒是快步跟上。 这些人担心这里是悬镜司给他们的考题之类的,怕行有差错,让自己的官途变得艰难,不过老黄没有这种顾虑,他就是来辞官的,无所谓留下的印象好不好。 “老兄,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身后忽然有人赶了上来,与他並排。 还是那个年轻人,老黄淡淡的道:“下马威吧,新衙门设立,一次召集如此多的官员,怕是比衙门里如今有的人还要多上许多,而且除去这里的正副司长,剩下的可能官职还比不上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如果按正常方法的接待,不仅人手不够显得露怯,也很难压制住大家,所以直接选择放空门,既能显得並不重视我们,又可以让我们不断的揣摩对方的用意。” 老黄声音很低,他当了多年捕快,最善推导旁人的所思所想。 “哦!有道理。”青年恍然大悟的点头。 最终大家还是都走上了这条路,不过老黄已经位於队伍的前列了,他越看越觉得此处衙门不能长待,人员不够、素质不详、职权不明、靠山不硬、环境不好简直是集齐了皇都底层官僚所需要的所有负面因素。 唯一能支撑整个门面的只有那一个孤零零的名字。 尉天齐。 第598章 山,熊 尉公子当然是个了不起的修士,是皇都人的骄傲,但再了不起的人也不代表他就可以隨意的混跡大夏的官场。 就好像,鹏鸟再擅长飞翔,也不可能在泥坑里隨意的游动,泥坑里是独属於泥鰍和黄鱔的领地,没有存放洁白羽毛的地方。 如今来看,眼前的一切更像是人皇陛下在哄著尉公子玩一局官场的过家家,估计用不了多久,这位尉公子也就该知难而退了。 老黄微微嘆气,作为皇都人,他其实不希望看到尉公子吃瘪,但当来到自己的专业领域时,他又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 “是那里了吧。”前排有人低声开口。 眾人一凛,皆是望去,在乾枯的灌木和假山后,一道漆黑的木门出现在视野里,没有装饰也没有人烟,生冷僻静的好像是冷宫或者污衙的大门。 不过这次门下摆放了一块木板,上面潦草的写著五个大字“悬镜司大堂”。 “这也太落魄了些。”人群低声议论,一处衙门大堂竟然连个门牌都没有,如此隨意糊弄,很难想像这衙门里究竟有著几个人。 难道真如传言中所说整个悬镜司到如今依然只有三个光杆司令在? 走在最前方的那位官职最高的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下,回头道:“各位同僚,我们即將拜会堂官,还望整理仪表,莫要放肆。” 隨即转身上前,轻轻叩门。 “请问此处可是悬镜司,我等是来奉命调来此处的官吏。”他声音开阔,在寂静的大宅中惊起了几只乌鸦。 黑色的木门里传出一道温润的男声,“请进。” 为首那人便缓缓推开了木门,木门十分顺滑,一推到底。 隨著木门的展开,早晨的凉风中忽然多了一缕刺骨的冷冽,院子里场景並不如想像中那般冷清落魄。 就在院子中央静立著十几座黑色山峦,他们高耸宽阔,黑的发亮!可这些山峦为什么还在微微的起伏?好似在呼吸一般? 於是我们知道,那不是山,那是熊。 巨兽回首,入目便如鹰视狼顾,耳畔只余虎啸熊呼。 原来,那是十几位身披黑色斗篷的高大男女,他们静立在院子中,似闻听开门声而缓缓回首看向眾人。 这一看,每个人都被他们眉宇间外溢的野性与凶气所震慑,即便他们只是如动物般不时抽动一下鼻子或者活动一下下巴,却让人不敢大口呼吸,因为野兽的匍匐,並不代表温顺。 那种与生俱来的对於高大强壮事物的恐惧被唤醒,没有人的喉咙能发出声音。 老黄的面色变化最大,不是他最胆小,而是他看的最清楚! 多年在第一线做事的经验告诉他,这些人可不仅仅是身材高大的武夫,这种恐怖感觉往往是十分强大的炼体修士才能拥有的,而且必然要经歷过杀伐的洗礼。 这群人聚集在一起,若不能束缚,对於整个皇都来说都是一股不小的危害! 老黄目光缓缓移动,推向更深处,便看到在大堂外的台阶上静立著五六位儒袍的男女,他们无比的安静,站的笔直像是一株株松柏。 老黄的眼力很准,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那是皇都最有名的棋客之一,据说还曾经做过五皇子姜麟的围棋老师,有传言说他是一位出身棋盘山的修士。 是了! 他知道这些人的来歷了,那些高大之人便是棋盘山上修习百兽谱的修士,而这几位儒袍男女则是棋盘山上修习棋道的修士。 他们之前应当是在清水书院研学或者在皇都大户家里作为门客,如今被悬镜司召集而来,成为了第一批的班底。 而之所以会这样,则是因为大堂里坐在大案左侧的那位墨绿长裙的女子。 青云榜第五,小棋圣吴慢慢。 老黄不敢再看那边,他怕冒犯了对方的美丽与威严,更是不敢用自己的那点经验来推测这位的想法,有些人和事,有命看,没命算。 目光平移,便是整个院子中最后一人了,他大马金刀的坐在大堂的最深处,大案的正后方,双手虚搭在桌案上,笑盈盈的看著这边。 老黄多年查案,对人脸的记忆格外的清晰,只要见过一面,他都可以再次认出,更何况这位他见过很多次,在各种皇都的儒会盛典之上,他总是这么温和的笑著看著台下的百姓。 三教凡夫,青云榜首,尉天齐。 缓缓吸气,老黄躬身行礼,开口道:“参见尉公子!” 眾人此时被他提醒,才反应过来,赶忙一併躬身行礼问候。 青年的笑声响起,略微驱散了院子里压抑的氛围,温和的嗓音带著暖意,“诸位请起,进来说话。” 老五惊讶於对方如此亲和,倒不是说尉公子过往有多么刻薄,而是之前那些刻意营造出的威势,被他如此亲和的开口破坏了大半,岂不是白忙活了? 眾人走入院子,不敢接近那些身披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於是有些丑陋的挤在一团聚在大堂下。 老黄缩在人群中,开始思考一会儿如何不突兀的开口提出辞官比较稳妥。 此时天空中太阳的光芒已经在东方缓缓杀出,天色更亮了一些,皇都各处的屋檐都开始折射橘红色的光芒。 大堂深处青年起身,绕过桌案,跨过门槛,站到了眾人身前的台阶上。 眾人躬身,却又忍不住抬起头好奇地看向这位享誉皇都的尉公子究竟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青年穿著略有些宽大的官袍,远不如过往儒袍那般合身,看起来不是很协调。 但大家都认为,是那官袍配不上他,而不是他配不上那身四品的官袍。 第599章 画饼,詰问 温润的嗓音带著笑意响起,“虽然诸位应该都认识我,但我还是觉得要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尉天齐,大夏皇都人士,如今的官职为悬镜司司长,正四品,同中书门下三品,可参知政事,入军机处理事。” 他说的缓慢而清晰,没有炫耀,没有吹嘘,但听起来就是那么的了不起。 “当然,我还有一些其他的身份,不过这些一会儿再讲,现在大家只需要记住,我是一个想要拯救大夏的人。” 青年依然没有夸耀自己的梦想有多大,但这次听起来却不再那么的了不起。 尉天齐忽视了眾人的不解与不適,他淡淡的扫视著这些老少不一的官员,有壮志凌云的年轻士子,也有世事看淡的官场老油,有的履歷清白家室显赫,也有的背负罪身一贫如洗,尉天齐知道他们每个人的过往,因为这些人都是他一个个在档案中亲自挑出来的。 “你们中有些人对於被调到我悬镜司早有预料,有的人则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站在这里,我並无法一一向你们解释具体的缘由,如果一定要问为什么,我也只能说。”尉天齐扫过在场每个人的眼睛。 “因为我需要你,你是在我在几千份档案中挑出的四十分之一。” 这话让在场的不少人微微直了直腰板,眼睛也亮了起来,不论什么样的皇都人如果可以被尉天齐肯定,那都是足以让人欣喜。 这份信息,似乎让身旁喘息的那些高大身影也没那么可怖了。 但也有人保持著沉默与谦逊,比如老黄,他已经过了被人几句话、几张大饼忽悠的找不到北的年纪了,四十分之一也好,四分之一也罢,都不是他去面对闻人哭的理由,他还有孩子,他不想在污衙里看到自己女儿的脸,所以这些年他一直谨言慎行,不敢越任何雷池。 他眼力一直很好,所以能看到皇都日渐敏感的局势,他只求有一笔可以养家餬口的银子,然后能看著女儿学文读书,未来当一个儒生,不用进清水书院,一般书院就成,將来当个教习,他便知足常乐了。 “而我的需要来自於皇都的需要,所以换个说法,我认为如今的皇都也在需要著各位的帮助。”尉天齐抬头,缓缓在空中嗅了嗅,“大家有闻到什么气味吗?” 眾人不解,仔细感受,只觉风中確实有些古怪的气味,但闻得太久已经不好分辨了。 “那是水与烧焦的木头触碰后发出的臭味。”尉天齐开口解释,“昨夜旁边的小宅胡同有儒生和军士爆发了衝突,双方大打出手,不知哪个混蛋將一颗火球砸进了一户民宅的柴火垛里,火势顿起,等我赶到时,那房子已经烧了大半,好在人没有睡,一家人只是轻微烧伤,不过小半辈子的积蓄应该是都没了。” 尉天齐讲的平淡,眾人听的也並无什么表情变化,这种事即便往常在皇都里也並不少见,最近更是多的离谱,比如前几天晚上那场大规模衝突,半个坊都被拆了呢! 凡人的生活在仙人大势中就是这么轻飘飘的啊,甚至这一户人家已经属於『幸运』的例子了。 所以大家並无法对其生出多少哀痛或者同情。 尉天齐对此似乎毫无所觉,只是自顾自的讲著,“我走的时候,那个男人正抱著他们家烧成黑色的房梁哭的像个孩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尉天齐似乎在想措辞,而眾人则有些不知如何接话,有人在思考要不要掉几滴眼泪,意思一下呢? “我从小在皇都长大,见过这里的万千繁华,也见过这里的诸般丑陋,如果说惨烈,小宅胡同的一家完全排不上名次,只说当年的甲子虫灾,皇都大街上饿死者会被虫群覆盖啃咬,那景象的惨烈胜过昨夜百倍。”尉天齐忽然转过头来,眼神里带著愤怒,还有几分青年人特有的焦躁,“可我从没见过皇都人那么哭!” “他哭的刺耳且无力。” “就好像他的哭声里装的不是悲伤,而是委屈一样。” “是皇都人太脆弱了吗?是大夏的人丟失了什么吗?”尉天齐摇了摇头,“我想不是的。” “在过往的那些灾难中,我总会觉得大夏!大夏的皇都!有著面对苦难的勇气,当虫灾铺天盖地袭来时,皇都大阵都无法挡住,可那时的每个人即便流著泪依然会努力的挣扎,即便巨大的变故降临到自己的身上,感受到无尽的愤怒或者悲伤,但从不会那么委屈,而是咬著牙大骂虫魔尊像条狗。” 尉天齐皱著眉,认真的发问。 “为什么呢?为什么如今的皇都面对著小小的骚乱,竟然让我感受不到一点曾经那种面对困境的力量与勇气?好像所有人都只是在等待著事件正常发展的结果。” 他站在台阶上,似乎在质问眼前的眾人,可他看向的却是整个皇都,他在詰问这座生他养他的家乡,天下最骄傲最雄伟的城市为什么如今丧失了它本应存在的精气神呢? 眾人不得不去思考这个问题,在场每一个皇都人都不可控制的掉入了寻找答案的旋涡中。 “因为这一次,皇都无法找到敌人。”尉天齐的声音让整个院子陷入死寂。 “这一次,没有蝗虫、没有天灾、没有具体的可以对抗咒骂的对象,当灾难降临到自己身上,却不知该咒骂谁,该嘲讽谁,於是便只剩下了委屈,甚至连哭泣都算不上宣泄,。” 老黄忽然觉得自己该离开了!就现在!把袖子里的东西交出去!然后立刻走出这个院子!离开这个大宅!这条胡同!再也不回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他没有这么做。 於是尉天齐接下来的话就像是晚冬凌晨的闷雷,震的人耳鸣。 “我们真的没有敌人吗?还是说,我们不敢面对这一次的敌人,因为他们站在我们的身后,让我们不敢回头。” 太阳又升起了一点,瓦片折射的光芒照到人脸,没有温度,只剩刺眼。 第600章 师从天下,命属天骄 没有人回答尉天齐的问题,即便是那些高大的巨兽呼吸也变的停滯,连屋內安坐的吴慢慢都抬起了眉眼。 尉天齐拔刀出鞘不是为了砍碎几枚刺眼的瓦片,而是要直指东升的太阳。 不好说他过於诚实,还是过於幼稚。 但此刻在这间院子里,他的意志正在吞噬著所有人。 “敌人不会因为我们不回头就变得宽仁,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我们不敢回头他们才以为即便肆无忌惮,也不会遭到任何的报復。”尉天齐再次扫视在场每个人的脸,他的眼神里没有锋芒,只有一块顽石,一块永不动摇的顽石。 “我不能接受皇都沦为任何人的道场,更不能接受大夏成为任何势力的口粮!” “任何人想要以皇都为筹码,都是不可能的,大夏皇都不是某一个势力的,更不可能是某一个人的!不是皇宫的,也不会是人皇陛下的!不是书院的,更不会是程伊的!不是道门的,当然也不是儒门的!” “如果它一定要个归处,那就是属於住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如你我,是你我。” 青年背著手,身上的官袍好像忽然褪去了顏色,抬起头的人们只能看到他的脸,比太阳更加耀眼。 老黄觉得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可是这些话难道能不听吗?他有些恍惚,以至於开始下意识的咬牙,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偏偏有太多人想把大夏和皇都变成一件东西,可以交易、可以扭曲、可以传承、也可以隨意放弃。”尉天齐的声音变得无比锋利。 “我如今站在这里,就是要带著所有人一起回头看!我要让大家看看,究竟是谁站在我们背后,是书院也好、皇宫也罢,即便是天上的日月,九洲的繁星!我也要让他们意识到,皇都不是一个蚁巢,即便皇都的凡人真的是蚂蚁,那也不是他们可以隨意拿捏的东西!” 老黄耳畔里只有青年的吼声,他听懂了,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宣告,也是关於这位尉公子关於悬镜司的责任与权力的解答。 好消息是,老黄不用再那么担心未来悬镜司和污衙的衝突了,因为尉天齐根本没把目光落在大宅胡同的那一头。 坏消息是,尉天齐剑指的是站在闻人哭背后的皇宫,以及皇宫对立面的清水书院。 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这位尉公子站的高,看的更高,可要做的还是太高了,高到天下没几个人能这么自然的把这些话说出口。 不过尉天齐並不觉得自己有多荒谬,老黄还是眼界太窄了,其实天下做这种事的年轻人也不是一个两个,做的比他更可怕的、更爭议的、更肆无忌惮的也有。 两年前,桃花崖上,金丹欺圣斗魔,尤是天下俊才。 几月前,南海之边,炼神弃月毁坛,以成南洲独夫。 谁有唐真胆大?谁有望舒大胆? 他尉天齐不过是要救自己的家乡罢了,哪里算得上什么了不得的想法呢? 他看著眾人,看到他们的脸上惶恐中夹杂著激动,醒悟里隱藏著迷茫,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於是他决定说一些更直白的话。 太阳终於爬上了地平线,橘红色的阳光刺进了院子里,正照在这位青年的侧脸上。 “我已经把我想说的话说的差不多了,最后我补充一下刚刚没有说过的其他身份。” 日光让他的眼睛更加的明亮。 “在下尉天齐,乃是一位金丹境道家修士、菩萨境佛宗修士以及儒学儒师,暂任青云榜榜首。一生拜师无数,其中几位尚算有名。” 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在炫耀,但与他要做的事相比,一般的炫耀只会显得寒酸。 不过好在他是尉天齐。 学从天下,三教並举的尉天齐。 “我一生拜师无数,有和街边稚童学手绢沙包,也有与江中老翁讲撑船观水,其中有几位尚算有名,如——字从清水怀素、诗从草堂杜中、学从白鹿王贞、释从白马阿难、剑从剑山李仙游。。。” 阳光彻底点燃了尉天齐的眼睛,他说的每个名字都在搅动著日光,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氤氳正在他的身周浮动,那是因果?还是命轮? 青年在告诉在座的所有人,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做,因为那些天下绝顶的名字吗? 不! 因为他是那些名字所看好的人啊! 而你们,又是他所看好的人! 此时日光再次下行,一点点的照亮了院子里每个人的脸,那些惊世骇俗的发言逐渐被另一种更加恐怖的东西取代。 有些人天生就是不断的在发光,吸引著人和跟隨他走上同一条道路,尉天齐全心全意的邀请,让在场的人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不再是在那个官场中沉浮,身不由己的小人物了! 他们似乎站在了自己命运的分叉路口上,一边是简单的乏味的小人之渊,一边是宏伟的壮丽的英雄之路。 巨大的越迁感带来巨大的满足,老黄忽然回过神来,他四下观望,发现周遭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经散开。 他们已经与那些可怕的黑色巨兽混在了一起,大家都注视著那个似乎可以勒令太阳升起,也可以命令太阳停下的青年,他们不分彼此。 所有人的呼吸正在逐渐匯聚,原来那可怕的熊呼是因为同频,原来这个院子的每一个人都將与熊无异。 。。。 没人记得那场演讲是怎么结束的,人们只记得当自己在尉天齐的手中接过悬镜司的官袍时,自己颤抖的双手和粗重的呼吸。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將和皇都,不!和天下最了不起的青年一同共事!而且要做一件十分了不起的大事! 可其实,青年还没有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尉天齐发放完最后一件官袍,由棋盘山那几位主管文书的弟子带著新入职的眾人分配办公地点和介绍办事流程,待到眾人都离开了大堂,一直安静的吴慢慢才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尉天齐。 刚才无比耀眼的青年,静坐两秒,呼的吐出一口浊气,隨即整个人瘫坐在了椅子上。 “啊——终於结束了。”尉天齐有些无力的说道。 刚才发生的一切並不是一场即兴的表达,而是他认真准备才能得到的结果,从气场的营造,到使用凝魂的术法,再到时间的计算以及凝结心神的阵法,一切都不是隨机的。 別忘了,这位尉公子也是个修佛的高手,搞氛围和忽悠他也有两把刷子的。 第601章 南城门下眾人围观,凡夫魔女戏子千面 吴慢慢看著尉天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缓缓低下头,她刚刚生出一种错觉,这位凡夫站在日光下,很像一个人,只是更老派、更踏实。 可她有些分不清,造成这一切的是阳光,还是人。 大堂里陷入了安静,尉天齐还在检查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是否有遗漏或者可以改正的地方,忽然,外面脚步声响,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二人抬头,发现正是站在老黄背后的那个青年,他看著尉天齐竖起大拇指,“了不起啊,司长!说的我都热血沸腾了!” “怎么样?”尉天齐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 “很好,大家现在都很激动,即便是那个似乎有些疑虑的老捕快,也没有说自己要辞官,不过他也没把写好的辞呈扔了,应当是打算先观望一二的。”青年坐下后,饮了一大口凉茶。 “正常,见识过那么多大案的捕快,不会像年轻人那般容易调动情绪。”尉天齐点头。 这位绰號老黄的捕快,是他和吴慢慢都认为必须掌握的人才,一位多年游走於中下层且能力出眾的捕快本就是各个衙门都不嫌多的助力。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有很清晰的自我认知和大局判断的能力,一直把藏拙的尺度把握的非常好,在部门里不显山不露水,却也从不被裹挟,见的很多,说的很少,可以处理危险的复杂的情况,还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辛苦你了。”尉天齐看向青年,“堂堂副司长还要做这种活儿。” “没事!没事!挺好玩的。”左乐笑著摆手,原来此人正是悬镜司另一位副司长钟鸞,他一直混在队伍里,负责观察著这些人的反应。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整个悬镜司太缺人手了,虽然有不少棋盘山的人,可这些修士的风格太独特,要不就虎背熊腰,要不就鹤立鸡群,基本无法混进任何正常人的队伍。 而左乐作为修为很低的富家子,当然要合適很多。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大干一场吗?”左乐有些兴奋,他没有胡说,他真的也被尉天齐说动了,似乎自己真的可以有一番作为,不再是那个左相府中无用的贵胄。 “是的,大干一场。”尉天齐笑著点头。 。。。 这几日,永和楼中的饶儿班停戏了,具体原因没有通知,有人说是因为皇都骚乱,担心不安全,也有人说他们在排练新戏。 按理说前一种更合理一些。 但这段日子里,皇都每日都兵荒马乱,大家总也没有个好消息,於是人们传来传去还是希望是后一种。 直到今天中午,永和楼外忽然热闹了起来,十数辆马车停靠,小廝及杂工忙成了一团,路人和邻里一时搞不清状况,直到那位被封为善通坊第一美人的姚班主牵著饶儿班了不起的云儿姑娘坐上车,眾人才惊觉这是戏班要走穴去了! 大家吵吵嚷嚷的问,是不是因为皇都乱了,所以要去外面躲一段日子?什么时候回来啊?还会回善通坊吗? 一时间人群堵住了车队,並且越聚越多,在即將彻底堵塞街道的时候,永和楼的老板终於出现了,他像是英雄一样登场,顶著胖肚子费劲的爬上了一辆马车的车顶,然后掐著腰喘了十几口粗气,隨后四面拱手高声道。 “各位善通坊的街坊邻里!大家不用急!咱们饶儿班不是要逃去城外,只是应皇都新设立的衙门的邀请,去走穴演戏,不出城的!晚上就回来!各位如果感兴趣大可以同行啊!” 胖楼主喊的大声,但眾人依然不解,什么叫新设的衙门?衙门为什么要邀请饶儿班去唱戏?而且去哪唱啊?这兵荒马乱的,也不怕出什么事? “此次邀请饶儿班的正是咱们皇都尉公子任司长的悬镜司!说是要以戏曲正人心!”胖楼主说的眉开眼笑。 这可是尉天齐啊!能和尉天齐说话,对於皇都百姓来说是比碰到法源寺方丈更值得吹嘘的事情,而能被尉天齐邀请唱戏,那在百姓心里比之进皇宫也不遑多让啊! 即便是四大戏楼谁又有过这个待遇呢? 眾人一阵沸腾,大家才想起前不久皇都的邸报里似乎曾提过尉天齐进了朝堂当了一个什么官,只是当时皇都大事频发,大家也没来及继续关注。 想不到如今,尉公子竟然用衙门的名义邀请一个戏班来唱戏,尉公子还是那个了不起的尉公子啊! 人群便开始隨著车队缓缓移动,一路向南,结果刚过两个街区,车队竟然就开始卸货了,眾人不解,这也太近了吧! 抬起头,发现大家竟然正停在大夏皇都的南城门下! 而看车队中那些小廝的动作,这戏台竟然要堵在南大街的正中央,这些日子皇都內乱,確实人流量少了许多,可四大城门依然可以说是人潮涌动,如此一堵,是个人只要路过就被迫慢上几步,多看上几眼。 作为戏台自然是好的。 可。。。这里是城门啊!城门司怎么可能看著你们这么做呢?此处的官员还想不想要乌纱帽了? 果不其然,眾人很快就看见南城门上跑下几个甲士和身穿官袍的官员,他们气冲冲的冲向戏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不过走到一半却被几个身穿白色袍服的拉住了去路,双方当街开始沟通,不一会就变成了爭执,双方都高举著腰牌大声的放著狠话。 百姓们好奇地围观,才知那些白色袍服的就是尉公子悬镜司的人。 这一吵就吵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戏台搭了大半,城门司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於是开始摇人。 不一会儿,有城门司的长官骑著马跑来,加入了爭执,然后御林军的人也来了,甚至有污衙的人出现在街巷的尽头。 明明戏台没有搭好,但好戏似乎早就已经开始了,皇都人的八卦心彻底被点燃。 大家开始赌什么时候会来真正的大官,大官又有多大,尉公子会不会出现,今天饶儿班这戏能不能开场,未来饶儿班会不会被报復等等。 消息很快传开,小半个皇都都知道南城门闹出了乱子,最好的宣传手段不是诚实的介绍,而是让人感兴趣的衝突。 在这份热闹里,戏台不知什么时候搭好的,当试音的鼓点和云儿的开嗓声响起时,眾人才惊觉整个南大街已经挤满了人,而天色也走到了下午。 於是大家的视线开始转移,从官员的爭吵逐渐移向戏台,人们很好奇什么样的戏会让尉公子顶著这大的压力搬到南城门下来演,以前也没听过尉公子喜欢听戏啊! 风而过,白裙的女子走进了后台,尉天齐安静的看著对方。 “第一次同台,班主有什么要交代的吗?”他笑著问。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姚安饶笑著答。 第602章 儿啊,母啊 夜色刚深,史凡仁悄悄地走出了家门,皇都的月今夜依然高悬,可悬的太高,便显得很小。 他一直认为皇都哪里都好,就是太缺乏自然了,比不上南洲有最美丽的月、也比不上西洲有最自由的云、甚至比不了北洲那些瀟洒的黄沙。 这里只属於人,你看不到月亮的纹路也见不到山峦的起伏,你只能看到人,很多人,各种各样的人,於是多了无数的衝突,生出无数的痛苦。 “二郎!你又要出去啊!小心些,小心些啊!別与人打架!”旁边已经熄灯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了苍老的声音。 那个叫他史二郎的,就是他年过半百的老母亲。 史二郎低声回道:“娘!说了多少次,你早点休息,別管我的这些事,你又不懂这些,你休息好比啥都重要!” “娘不是担心吗。。。”老人的声音变得很小,似乎有些怕他生气。 史二郎心里软了软,嘆了口气道:“没事!我就去出去看看!张家大哥还有书院的教习,大家都在的,你早点睡吧!” 说完便推开了院门,走上了街道。 史二郎的父亲死得早,是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的,那时母亲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严母,不论是对別人还是对史二郎都极其凶横,谁也不敢招惹她。 史二郎现在还记得小时候他在私塾辱骂夫子,夫子在放学的时候告诉了母亲,那个不到五尺的妇人当场什么也没有说,甚至回家的路上也只是一个人硬邦邦的走在前面,史二郎以为这事过了,结果到了家,母亲把门锁上,然后直接拿起了灶台边的火棍对著他就是一顿的打,他是跑也跑不掉,躲也躲不开。 一直打到旁边的邻居踹开了门,把他从里面直接抱走,史二郎的母亲还提著火鉤子追了小半个胡同,才被人群拦住。 自那之后,胡同里的人都说,史二郎未来一定会有出息。 果不其然,史二郎稍微大了一些就考上了皇都了不起的一家书院,虽然比不上清水,但在整个坊里也属於学业有成的少年天才,连坊主都来到家里祝贺,那是母亲最开心的一天,可那天晚上,他听到母亲的屋里哭声响了一整晚。 也是在那之后,母亲不再打他了,甚至很少说他,大多数事情都会顺著他,大概是因为他学的越多,懂得越多,而母亲依然是那个只知道孩子好好学习才能有出息的母亲。 很快,他逐渐开始教育母亲,讲皇都里的局势、学院的生活、分析为什么米价上涨。 家庭的顶樑柱发生了更替,他开始支撑这个家庭,而母亲。。。老了。 会有些糊涂,会有很多不懂,有些问题他解答了很多次,但下一次母亲依然做不好,他会有些没耐心,就像刚才,他知道母亲会担心,所以等那屋里熄灯了然后再悄悄出门。 可每一次母亲都会发现,即便他说了很多遍,这是为儒学大义、是为了大夏,可母亲依然只会说『自己担心』。 “唉!痛之吾母!多言尽仍问加衣否?大义生只管子女安!是犬子可待早春开,可苍生如何过冬寒?” 史二郎踏上了月色铺满的街道,当年他就是被邻居家的大人抱著从这里跑过,那时候的母亲红著眼睛举著火鉤一路追逐。 如今他孤身一人穿过安静的街巷,母亲则留在家里,再也无法追上。 。。。 史家母今夜又没有睡,她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无法安睡了,她也不知道时间怎么过去的,只是安静的听著外面的动静,如果稍微大一点,她就要从床上坐起,靠近窗户仔细的听。 她怕错过二郎的声音,万一二郎被军士们抓住了,自己要是能听到,还能跑出去帮帮忙,起码把二郎抢回来,再怎样那些军士也不会打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太太吧! 她总是这么想,一想就想到了天亮。 窗外已经变成了灰白,她並不困,而是变得精神,果然街巷的尽头响起了脚步声,她一下就听出了那是二郎的脚步,於是小心的掀开了一点窗户,悄悄地看,院门打开,二郎躡手躡脚的迈进院子,衣衫有些乱,但没有伤势。 她长舒了一口气,看著二郎小心的走回房里,这才觉得心落回了肚子里。 她其实不懂皇都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什么人皇璽、闻人哭、佞臣等等,她听不大懂,只知道街上很乱,御林军和儒生正在打架。 二郎是好人阵营的,而御林军是坏人阵营的,书院应该是好人阵营的,人皇陛下可能是被坏人蒙蔽的。 但这些事情二郎说的再多,她也不在意,她只希望二郎能保护好自己,实在不行,她可以替二郎上街。 不过她不知道自己要去街上做什么,她其实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没什么想抗议的,二郎成人了,在书院里依然很了不起,有很多了不起的同学,院长已经说了,毕业后二郎可以留在书院继续当教习,坊长也说可以给二郎写推荐信,让他当两年小吏,然后去当地方官。 史夫人真的没什么不满意的,在皇都內乱前。 可当儒生和御林军开始爭执,她的生活便顷刻间变得不安起来,每天晚上夜不能寐,每天白天忧心忡忡。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一切能不要发生,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她早就已经说不过二郎了。 “啊!哀之吾儿!待半百求让子成才,子成才又恐命早衰,是老母懦害怕吃苦?是稚子勇不惧母哀。” 第603章 夫嘴笨何来英雄相?落叶多豆浆怎余温? 天色刚亮,於林俊褪下了鎧甲,换上便服走回了皇都,他一路穿过城门路过了早市,买了几根油条和两碗豆浆,加糖的那份他直接就著油条喝掉,无糖的那一份则藏入了怀中,免得被晨风吹凉,穿过小半个皇都才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推开门,看到妻子正拿著扫帚打扫落叶。 妻子一愣,笑道:“今天怎么回来了?” “轮值。”他的话很简单,但是动作很大,一步便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尚有些温热的豆浆递给妻子,然后接过了对方手中的扫帚。 “抓紧喝,不然凉了!” 军旅已经完全浸入了他的生活,寻常说话也变得简单生硬,不过妻子早已適应,她坐在石凳上,一边喝豆浆一边看著高大的丈夫哗哗的打扫落叶,笑眯眯的开口问道:“这次能在家里待多久?” “半日。”於林俊闷声回答。 “那倒好,正好家里侧屋的瓦要补一补,前两天打仗打到这边,被人砸了一个洞!”妻子依然笑著道。 “行!”於林俊看向侧屋上面,果然一个大洞。 “还有水也要打一些,我一次抬的太少,你回来就多打一些,省的我天天跑!”於家的妻子总是笑眯眯的,她长得只有七分,可只要一笑起来就有了九分,因为眯起来眼睛无比的可爱。 “好!”於林俊看了看水缸里面的葫芦舀都浮不起来。 “哦!还有。。。嗯。。。把树上的落叶都打下来,不然每天要扫很麻烦!”妻子喝了热乎乎的豆浆,脸有些红红的。 於林俊抬头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树,然后摇头道:“不行!” “为什么吗?”妻子挑眉。 “时间不够!”於林俊很直白。 “怎么不够,你修瓦不过一个时辰,挑水也就一个时辰,余下的时间打打落叶,正好!”妻子掰著手指数著,上面有冬天过冷水留下的疙瘩,可依然十分洁白,“你又没有其他安排!” 於林俊看了看妻子那副小人模样,隨手將扫帚放好,然后大步走了过去。 “唉!你干嘛!你干嘛!”妻子看著高大的丈夫走到身前,来不及做別的反应,赶忙把最后一口豆浆送进肚子里,然后就被拦腰抱起。 她红著脸狠捶了一下丈夫的胸膛,然后只觉得自己的小拳头疼的不行。 “下次回来,再打落叶!”於林俊抱著她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低声道。 “哼!等你下次回来,说不定都开春了,你打人家绿芽作甚?”妻子小声的嘀咕。 房门被关严,可无风的早晨,不知道为什么於家院子里的落叶又多落下几片。 太阳高升,妻子搬著板凳坐在房子下,仰头看著赤膊修瓦的於林俊,觉得这傢伙真奇怪,人的上半身怎么能长成一个倒著的三角形呢? “你热不热?我给你倒点凉水?”她开口问。 於林俊摇头,他是个武夫在冬日当然可以赤膊,但修个瓦也没到出汗发热的地步,只是防止衣服掛坏而已。 “唉!你知道胡同那头的史家娃娃吗?”妻子话很多,总是閒不下来。 “哪家?”於林俊一时想不起来,他在家时间少,所以每次回家也愿意陪妻子聊天。 “就是他小时候被他妈拿火鉤打的那个,你还踹了人家的门,抱著他跑回咱家的那个小孩!”妻子提起这事就笑。 “哦。”於林俊点头,那孩子打的太狠了,他抱出来的时候孩子衣服都被打裂了。 “他不是上了书院吗,如今应该也是一个儒生了。”妻子声音忽然有些低。 於林俊在房子上低头看下去,妻子坐在那,扶著腰,眼神乱跑。 “怎么了?”他闷声问。 “我说,要是你晚上在街上碰到了,我说的是如果,如果的碰到了,別给人孩子打坏了,史家就那个一个娃娃和一个老人,我看这两天史家老太太眼圈都是黑的!”妻子声音有些低,似乎也知道这要求有些离谱。 “我管不了。”於林俊回答的果决,那么大个皇都,晚上那乱糟糟的景象,明光咒和军势衝击在一起,谁分的谁啊!而且他就是一个小小的兵卒,跟著队伍走路,哪有留力的本事。 “没让你管,万一有机会呢!就別下死手吗!”妻子撇了撇嘴。 於林俊还是摇头。 “要是那史家二郎死了,史老太太也不可能活了。。。”妻子还在念念叨叨。 “我死了,你如何?”於林俊终於忍不住了,他大声的对下面说道,这声有些大,一下把妻子嚇住,他很少这么大声说话的。 话出口,於林俊就后悔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点什么,可他说不出来自己的压力。 妻子只以为他每晚在和一群半大孩子在皇都夜里躲猫猫,可妻子不知道那夜晚是什么模样的,也不知道明光咒砸在盔甲上到底会发出多么大的声响。 军里已经有同僚受了重伤,足足昏迷了三天才醒。 这不是一场闹剧,或者说这是一场偽装成闹剧的战爭。 但这些他都没有告诉过妻子,他怕妻子担心,可这么多日的衝突,让他的神经变得很紧,听到妻子的话就有些生气,气史家二郎长不大、也气妻子不懂自己、更气自己无力做什么。 妻子看著他,眼圈忽的就红了,於是站起身,快步走回了屋里。 於林俊沉默了片刻,只好低下头继续修瓦。 修了瓦,又去打了井水,一切干完看看日头,时间差不多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看主屋,没有任何动静,想了想,他拿起木桿一跃上了树,哐哐的开始敲打树叶,落叶纷飞。 “你不是来不及了吗?”妻子的声音响起。 他没有回答,把落叶都打掉后,匆匆穿好衣服走出了院门,隨后他迈开步子开始奔跑,因为真的要来不及点卯了。 他啊,理解妻子的愤怒,因为他知道妻子的善良。 正因为这份善良他才会娶对方。 犹记得第一次见面是在护城河旁,一个等待入城检验的商队被堵住,焦躁的马匹发疯把一个小孩撞进了护城河里,那桥离水面足有一两丈高,掉下去是很危险的。 於林俊正好沐休回城,远远地看见就狂奔而来,可在他跃下之前,桥上一道人影就已经跳了下去,他只看见灰色的裙子和飞散的头髮。 那一刻,他觉得对方像个女侠。 结果跑到河边就看见孩子被人举著托出了水面,而女人却完全不见,原来那傢伙根本不会游泳,她是直接站在河底把孩子举起来了! 於林俊来不及骂对方愚蠢,直接跳了下去,他一手直接把孩子扔了上去,然后將那个闭著眼举著手的女人扛在肩上,大步走上了岸。 他把女人扔到岸边,女人看著他就只说了一句话,“你好壮!” 他也只回了一句,“你好蠢。” 如今依然是那条护城河,还是一个孩子掉了进去,妻子希望他依然可以像曾经一样救下那个孩子,可这一次,他其实也在河里,甚至他也未必能爬上岸来。 只是他不敢告诉妻子那河有多深,那水流有多湍急。 之所以赶著打掉落叶,也是因为怕自己回不来,那未来的每个冬天,妻子岂不是都要早起打扫那些落叶?再也喝不上一口热豆浆? “哎!爱之吾妻!莫气恼夫嘴笨话少,要平安落叶已打干。知汝想为夫英雄相,可英雄只能热豆浆?” 第604章 落叶树惹人烦,要平安男子汉 一个人清理了院子里满地的残枝落叶后,林佳人对著空荡荡的院子发了一会呆,直到门外响起了老妇人的声音,“於家娘子在家吗?” 林佳人缓过神来,她匆匆抹了一把脸,露出笑容开口答道:“在的!在的!” 推开门,一位眉间略有憔悴的老妇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一块醃肉,眉眼间满是慈祥。 她头上的白髮已经扎了根,细密的皱纹也画上了脸,但看著她的眼睛,依然能让人了解到曾经的岁月里,她也曾那么年轻过。 时间抹掉了很多东西,但总有些东西会留下来。 “史家老太太今天的神色不错呀!”林佳人笑著开口打招呼。 “吁!你才是神色好的很,听说你家於大郎今天上午回来了?我给你送块肉,怕你没准备。”老太太也笑,她把肉递到林佳人的面前。 “不用!不用!他已经走了,没留下吃饭。”林佳人摆手,忽的一愣,开口问道:“老太太怎么知道他回来的呢?” “整个胡同都知道啦~”老太太拉住林佳人的手,神色古怪的调笑道:“年轻人就是好啊!” 林佳人的脸腾的一下就红成了苹果,身子想往院子里缩,但她被人抓住了手,一时又缩不回去,只好嗔怪的叫道:“你这老太太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说这种话?” “好了好了,没有的,只是晌午的时候看到你家男人在房顶上补瓦来的。都是做人家媳妇的人了,怎么脸皮还这么薄!果然该早点生个孩子才是的!”史母看她羞极了,便笑著轻拍她的手安慰道。 提起这个,林佳人的羞意和笑意都淡了些,眉毛微微垂下,幽幽道:“孩子又不是个东西,哪能说生就生啊。” 是啊,自家男人一旬半旬的才回来一趟,每次忙点家里的活儿,时间够不够那档子事都难说。 林佳人自然是想要个孩子的,不然常年一个人在家,即便是她也有些孤单啊!若是有个孩子陪著自然能充实很多。 可要真有个孩子,以她们家如今的情况能照顾好吗? 毕竟於林俊常年不在家,她很怀疑自己有没有史家老太太那样了不起的本事,她是很佩服对方的,一个人带著孩子,还能把史家二郎带的那么有出息。 这里面的心酸与付出,她作为邻居都能感受的到,那是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和不服输,同为女人,她如果能做到一半,就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 “会有的,据说法源寺的送子观音很灵验,咱俩抽空去拜一拜,老婆子陪你!”史家老太太劝慰道。 林佳人偏过头,愤愤道:“谁要给他生孩子!” “吵架了?”史家老太太看著她问道。 林佳人一愣,她没想到老太太这么敏锐。 其实不是老太太敏锐,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以往於大郎回一趟家,她会连著念叨两天自己男人有多么的好,听的人直起鸡皮疙瘩! 如今於林俊刚走,她说出这种话自然要被熟人听出来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没有。”林佳人偏过头去,她不能告诉老太太是因为史二郎的事情。 “不要和你家男人生气,他只是笨嘴拙舌,但实际上一直把你放在心里的,我是过来人,看的很清楚!”史家老太太握著林佳人的手,教训道。 於林俊是整个胡同里最有本事的,谁家有点啥事解决不了,第一时间都会想办法去找於家大郎帮忙,大家都说他是个一等一的好男人。 林佳人回过头去不答,却正巧看到了院子里那光禿禿的树,於是本来稳定的情绪忽然起了涟漪,涟漪微微的扩散,然后化为波涛,倏地涌出了眼眶。 她有些惊讶,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是因为老太太没有站到自己这一边而委屈?还是觉得於林俊凶了自己? 都不是的,她並不觉得委屈。 她知道於林俊在军营多么辛苦,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换做旁人怕是笑她痴傻,可是。。。 她总在想啊,如果有一天自己和於林俊有了孩子,如果万幸的养的很好,应该就像史二郎那样优秀吧! 可成为那么优秀的孩子,是不是也要每夜都在皇都里与人打架呢? 那些危险即便再优秀也躲不开吗? 那么好的孩子也无法让自己的母亲安心睡眠吗? 如果於林俊在今天这样的夜里打死了一个史二郎那样的青年。 那未来的某一天。。。她的孩子会不会也被人那么打死在皇都的夜里呢? 她不敢想,她怕自己连该恨谁都不知道。 所以她想积些德,不是要自家的孩子多么了顺遂,而是怕命里的因果回到自己孩子的身上。 愚妇的想法果然有些可笑,但可笑的想法里藏著母亲的眷恋。 史家老太太看她落泪,伸出手抓紧了她,低声喃喃道:“是不是怕他危险啊。。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老太太边说边替她擦眼泪,可自己的眼睛里也红了一圈。 就这样的长夜里,於家与史家又有哪个人真的能安眠呢? 老妇人与妇人相视,看著彼此眉间那相似的憔悴与忧愁,好像在照镜子,只是映出的是自己的未来或者过去。 她们是可以理解彼此,可为什么这一切会变成这样呢? 林佳人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双手使劲的擦了把脸,把眼泪嚇了回去。 到史家老太太这个岁数,悲伤是一件伤身体的事情,她可不想拖著对方一起哭。 她还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没了叶子的老树,心里小声的骂了两句,怪树招人思念,怪树惹人意乱。 可她还是觉得,自家男人不能伤害史家二郎,因为二郎那是个好孩子,也因为自家有个好男人。 好人和好孩子应当是,他抱著他呼呼的跑过整条胡同的关係,而不该是一人杀了另一人。 “啊!念之吾夫!树叶枯每晨零落散,夜色晚窗前不敢眠,拙妻盼汝身藏骨胆,愿扫叶千年求夫安。” 她希望他是个强大的男子汉,也希望男子汉能日日平安。 “不哭了!不哭了!既然你家男人走了,咱俩也去转转!”史家老太太也不想哭,这么大岁数掉眼泪是很丟人的事。 “去哪?”林佳人问。 “刚才出门,听我家二郎说南城门那边很热闹,好像有免费的大戏,还和尉公子四大戏楼什么有关。” “那好啊!现在就走!抢个好地方!”林佳人一把搀住老太太。 大门虚掩上,两个妇人相互搀扶著走向南门。 第605章 马上军甲,马下高人 “御林军的校尉来了!带著不少人!”身旁有人低声提醒。 老黄没有回头,而是默默的看著戏台,这戏演的真好啊!唱的也好!能多看一眼赚一眼。 直到军马的铁蹄声出现在街道那头,他才迴转过身,摸了摸腰间悬镜司的腰牌,又弹了弹身上的白袍,大步走向马蹄声来的方向。 戏台下人群大量聚集,连南城门前街道两侧的酒楼上都站满了伸著脖子的人,如此大的热闹在皇都也很难得。 而城门下却是另一种“拥挤”。 街头捕快、城门司、御林军、悬镜司的人都挤在那一亩三分地,大家对峙爭吵的满头是汗。 “我告诉你!此事明日必將上奏朝堂!城门之下皆为我城门司所辖,你悬镜司便是说破天去,也没资格批准什么戏班演戏!若是阻碍了进城,甚至引起民乱!你们担不起这个责任!”有人高声叫道。 “我悬镜司设立之初,人皇陛下便给予了我司协助平息皇城內乱,有调动皇城內一切兵甲之责!如今这戏乃是安抚骚乱之用,有何批不得!?”悬镜司的人也不甘示弱。 老黄大致扫了一眼,便確定这些人都没有什么威胁,虽然喊的大声,但手下和兵甲都把刀別到了身后,显然他们应该没准备好得罪尉公子和悬镜司这个不知深浅的新衙门。 说到底,皇都里真正能做主的人还一个都没来呢。 此时,对方所说所做不过是给自己上保险而已。 但真正的麻烦。。。 他抬眼,远处街道有十数匹高头大马在人群中穿梭,因为人潮过於拥挤,他们不得不挥舞著刀鞘將堵著的人推到一旁,引起抱怨声一片,可他们不为所动,这一路就像是破浪而来一样。 老黄嘆了口气,这御林军的校尉就没有城门司的政治警觉性,这群匹夫有不少死脑筋的。 老黄再次摸了摸腰间的悬镜司腰牌,然后大步迎向军马来袭的方向。 “此处乃我悬镜司布控!还请诸位下马,避免引发骚乱。”他举起腰牌对著对方喊道。 为首的那匹骏马上的军士冷眼看了看老黄,视线在满是茧子的虎口微微停留,隨即冷声道:“御林军校尉,身带军令,不宜下马,让你们管事的出来见我!” 老黄放下腰牌,淡淡道:“我家大人正在布控局面,诸位可以在旁等待一会。” “军令紧急,若他赶不过来,我们也可以去找他。”校尉的面色依然沉稳,显然对方並不会中老黄如此明显的拖延计。 “若想找,诸位可去我悬镜司位於大宅胡同的衙门。”老黄依然推脱。 “你当我是来此与你开玩笑的?你难道不知人皇陛下下旨皇都宵禁吗?如此时辰,在南门聚集如此多的百姓,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校尉面色变冷,伸手扶住了腰刀。 这些日子御林军过的憋屈,每晚都在城里和不知死活的儒生们爭斗,被人口诛笔伐,都被叫做奸臣闻人哭的走狗,对待旁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 老黄看了看天色,戏曲已经唱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昏,离日落確实已经很近了,皇都宵禁是个麻烦。 “我悬镜司便是协助执行皇都宵禁的衙门,此事用不到御林军来教我!”老黄脸不红心不跳,气势一点也不落。 “大胆!”校尉看对方彻底不讲理,於是猛地握住了腰刀,他知道只要拔刀出来,即便不动手,百姓也会很快散去! 他双腿一夹,右臂微震,腰部开始发力,这一刀必须拔出声势,最好有刀出鞘的厉啸声! 砰! 没有刀光,也没有寒风,只有一声闷响。 校尉只觉得自己的虎口一震发酸,他面色剧变的看向身旁,在他胸膛前,正有一张笑呵呵的大脸。 他可是骑在马上啊!这人到底有多高? 更骇人的是这么高大的人竟然无声的出现在了自己旁边,然后伸出一只宽大的手就轻易的摁住了自己的刀柄。 “喏,老大说了,如果有人拔刀,就拦住,如果还要闹事,就打晕。”那大脸笑的真诚,但说的话让人不寒而慄。 “我悬镜司不是一个怕刀的衙门。”老黄缓缓走近,他看著御林军校尉那张青紫色的脸,声音变得无比冷漠,“你不认识尉公子?还是不认识吴慢慢?你以为自己身后站的是谁?你回去问问你们家將军,他敢不敢对我悬镜司拔刀!” 他的眼睛里带著寒光,明明只是个普通的中年人,但当他低著头抬眼看你,就像是山林里最老道的猎人。 “这里是皇都!”校尉阴森的提醒。 “这里是谁的皇都?”老黄用同样的语气反问。 校尉愣了愣,似乎有些不懂,但又懂得一些,不过他没有回答,而是猛地一甩韁绳,大声道:“走!” 御林军的兵马离开了,应该是去请官职更高的將领了,但等他们回来,这里怕是早就结束了。 “黄哥猛啊!好霸气!”身旁同僚低声喝彩,“御林军的將军敢不敢拔刀这种话说的真提气!” “提个屁气,我乱说的。”老黄白了那人一眼,双方都不想真的动手,看的不过是最后谁的那口气更大,他反正扯的是尉天齐和小棋圣的虎皮,自然谁也不怵,至於御林军的將军敢不敢拔刀,谁又知道呢?只是那校尉自己心里没谱罢了。 他与那个无声出现的棋盘山修士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再次挤向戏台的方向,他戏还没有听完呢! 此时离关闭城门的时候已经很近了,戏曲正好进行到第二幕的结尾,戏音渺渺,台下眾人有的双眼微红,还有不少女子更是哭哭啼啼起来。 这要怪戏离人太近,近到换一个名字就能把故事套到自己认识的人身上。 第606章 戏曲內你我邻里,皇都內彼此街坊 夜色降临前,饶儿班和悬镜司终究是考虑了宵禁的限制,没有拖到天黑再散场,但结束时,人群散去依然是慌慌张张、匆匆忙忙。 以至於在南城门下留下了一地的鞋跟、鞋底和各色手帕,家近的一路小跑,家远的一路狂奔,跑不动的快些走,走不快的抄近路。 史母和林佳人显然就属於最慢的那一档,老太太能走的多快啊?即便有林佳人一路搀扶,俩人也抢不过那些青壮年,很快就被挤到了后头。 不过当二人终於挤出人群,紧赶慢赶的踏上往自家走的大道时,却见一个身穿老旧儒袍的少年正站在路的正当中。 “史二郎!史二郎!这呢!”林佳人一喜,想不到这孩子还记得来接她们。 史二郎看到二人,赶忙跑了过来,转身蹲下,“母亲,上来。” “你怎么来了?”史母小心的爬上儿子的后背。 “天色有些晚,看你还没回来,就猜到应当耽搁在这边了。”史二郎低声答道,他將母亲往上顛了顛,侧过头看向林佳人问道:“於家阿姐怎么样?可还能跑的动?” “可以,你当心你母亲就是!”林佳人点头。 於是史二郎便开始小跑起来,他毕竟年轻,而且脑子快,即便背著母亲也能在人群中左突右进,很快就带著林佳人离开了大股的人群,进入了巷子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把母亲轻轻放下,“时间足够,咱们慢慢走回去,免得母亲顛簸,也免得於家阿姐跑的急,摔了碰了就不值当了。” “好,好!”史母笑著点头。 “二郎真是长大了啊!”林佳人看著史二郎,很是满意。 史二郎扶著母亲,三人一併往回走,他的判断没错,时间其实是足够的,只要別在人群中堵塞。 “史二郎,你错过今天这戏可是天大的憾事!这个戏班子演的当真是极好的,看的老太太中途擦了好几次眼泪呢。”林佳人对史二郎笑道。 “我虽没看,但在书院已经读了一多半的戏本,大致內容已经知晓了。”史二郎淡淡的笑道。 “啊?不是刚演吗?如何戏本都流出来了?”林佳人和史母很震惊,她们刚看完啊。 “如此大的事情,还涉及尉公子和悬镜司对於皇都局势的態度,书院那边也很重视的,所以一直在实时的记录与传递,在我回来的时候,书院里几位教习还在爭吵呢。”史二郎说的很平淡,但这话里潜藏著皇都中那些看不见的风雨。 “哦。”林佳人点了点头,不再开口。 三人沉默的走了一会,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即便在一个胡同里,双方看彼此都像是剪影一般。 史母开口了。 “那二郎,你怎么看这齣戏呢?” 胡同里很安静,脚步声清晰,林佳人微微低头,她有些庆幸此时天色足够暗,能藏住大家的脸色。 史二郎沉默了一会,缓缓道:“有可取之处,但无法跳脱凡人之思,故而在大义上有些狭隘。” 又是一阵安静,过了一个转角,史家便到了,最终老太太长嘆了一口气,“到了,二郎你送你於家阿姐回去!” “好。”史二郎答应道。 “不用!这几步路。。。”林佳人想拒绝,但史二郎已经迈步走向了她家的方向。 老太太进了院子,回身道:“那个戏班子不是说,明天还有后两幕戏吗!咱们再去!” “好嘞,听老太太的。”林佳人点头。 史二郎一路將林佳人送到於家的院子门口,他忽然转身躬身行礼,“谢谢阿姐,照顾我那老母亲。” “呀!这是干什么!是老太太陪我玩呢!”林佳人赶忙摆手。 史二郎摇了摇头,“母亲年轻时为了我总与人爭执,朋友不多,我身为人子竟也忙於他事,无法照顾母亲,幸得於家阿姐陪伴,才让母亲展露笑顏,此乃大恩。” “你瞅瞅!你这孩子,突然说这些做什么,邻里街坊的!”林佳人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么认真的话。 “我知於大哥乃是迫不得已,毕竟军令如山,故而我在皇都行走,会多加注意的,还望阿姐不用担心。”史二郎匆匆说完,猛地转身快步离开。 林佳人站在院子前,愣了一会儿。 原来这孩子听出了她和史母的担忧,所以特意来说这些。 史二郎比於林俊强的地方是,他更年轻,更容易说出一些大话,那么大的皇都,那么乱的夜晚,有些事情不是注意可以解决的。 但这话说出口,却能让林佳人晚上的睡眠多半个时辰。 。。。 回到家中,史二郎看了看母亲的房间烛火,应该正在洗漱,他走到窗前轻声问道:“怎么样?身体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事,好的很。”老母亲回答,“有佳人跟著,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史二郎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屋走去。 身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二郎,你今晚还出去吗?” 史二郎回过头问道:“怎么了?” “不是,就是看今天的戏,觉得。。。”母亲的声音没了,似乎也没想好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別伤了无辜的人。” “儿子知道。”史二郎垂下眼走回房间。 。。。 “辛苦了。”尉天齐对著走下戏台的姚安饶和云儿笑道。 姚安饶穿著一套老旦的戏服,画了很浓的妆,但细看却能看见她额间豆大的汗珠,她大伤未愈,唱了一个时辰的戏,自然有些疲惫和体虚。 云儿一副青衣打扮,搀扶著姚安饶,脸色红润,她才是真的唱的开心。 后台里掌声响起,永和楼的老板和一眾人都面露佩服的看著这对师徒,这戏真被她们俩演活了。 尤其是这位饶儿班的班主,一直以来,她都没怎么在人前演过戏,如今这么隨意的露一手,当真是了不得,她只要上了戏台,就如同真的变成了史家母,甚至能同时演出老人的慈爱和年轻时的那份不甘,几次面对孩子的踌躇以及面对林佳人的关心,都掐的恰到好处。 当然,云儿也很了不起,只是在面对於林俊的时候略有些逊色,毕竟她还太小,情爱说不通讲不透,看著尉天齐的感觉更像是自己的哥哥,而不是丈夫。 可当她和姚安饶饰演的史家母对戏时,则是不分高下,尤其在她的身上溢出的那股对史家母的孺慕之情,那份尊重与爱戴简直就是真的。 与二人相比,尉天齐的史二郎和於林俊就只能说发挥的正常,虽然该有的都有,但不够两位女子抢眼。 这是因为尉天齐今天心思太杂,他一边要处理悬镜司,一边要关注局势,只有一小半的心思落在戏台上,发挥自然跟不太上。 但这已经足够了,这齣戏只要发酵到明天,饶儿班之名將响彻皇都,很快天命阁关於戏的榜单就要都更换一遍了。 只是。。他们怎么撑过今晚呢?御林军、城门司甚至皇宫与书院总要给点反应吧! 第607章 妆下病骨销残念,脸上神采镇皇都 姚安饶坐在马车上看著忙前忙后的人们,不知在想些什么 “班主,我表现如何?”尉天齐隨意的在姚安饶身旁坐下,开始翻找卸妆的手绢。 “戏演的不错。”姚安饶缓缓擦去脸上的脂粉,露出一抹粉白的肉色,她的眼睛看著镜中的自己一眨不眨,好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但你打算怎么收场呢?” “不好收场吗?”尉天齐也对著铜镜开始解开自己头上的围布。 “戏里戏外,都不好收场。”姚安饶回答的很確切,她抹过自己的嘴唇,將鲜红褪去,露出惨白的唇色。 隨著卸妆的继续,她整个人似乎正在逐渐变得虚弱,气息缓缓落下,就好像完整的记录了一个人从健康到生病的全部过程。 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好像镜中的自己並不值得可怜,“戏里,你把想讲的东西放了进去,可是並没有讲清楚。” 尉天齐一边卸妆一边安静的听著。 “你想让皇都人意识到,不论是於林俊还是史凡仁,都是皇都人。他们可以是邻里、是街坊、是朋友,甚至是亲人,一户人家可能同时拥有读书人和当兵的。没有仇怨的人不该打生打死,皇都人更不该彼此相残。” “可这齣《凡人闕》写太乱了,这些东西藏得太深了,御林军与史凡仁甚至没有碰过面,更多是依靠著史家母和林佳人在隱晦的讲述。以至於结束时,大多数看戏之人的表情都只是似懂非懂,也许感受到了一些,可很模糊,甚至可能会將戏曲的本质理解成母子和夫妻的亲情。” 姚安饶放下沾满粉黛的手绢,伸手拔下了头上的髮簪,那被仔细束好的头髮轰然倒塌,如暴雨倾泻。而在雨幕里,病怏怏的女人垂著眉,淡的像是一个女鬼。 姚安饶的分析是对的,这戏讲的是一条胡同的两家人,因为皇都的局势而陷入彼此纠缠的困境,但核心一直落到的是母亲与妻子的感受上。 想要提炼出皇都的困境,需要你参透整个戏曲的背景和那些潜藏在人物自身情感下的动机,对於观戏人来说太难了。 “而戏外,今天唱完,你打算如何收尾呢?饶儿班和永和楼已经被你搬上了台面,不用等到明天,今天晚上只要御林军的大部队进城,就可以轻易拆除这座戏台,白天百姓聚集,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可晚上空荡荡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能拦住军甲了。” 姚安饶今天真是难得话多,而且是和尉天齐说这种话,像是在提醒,或者。。。是质问? 质问对方要如何安排饶儿班,如何安排永和楼,如何安排云儿。 你尉天齐要和皇都的日月爭个高低,结果第一次出手就把一群孩子拉进了漩涡里,姚安饶不需要你证明她们绝对的安全,但你要证明,你有贏的机会。 而不是拿著一个错漏百出的机会,留下一地的烂摊子,怎么?你尉天齐也想看看自己的桃花崖? 姚安饶还是含蓄的,她没有直白的把这些话扔到尉天齐的脸上,但她的眼睛已经將一切写的清楚。 雨幕里,病怏怏的女鬼说,“即便你尉天齐真的要做唐真,把皇都当成桃花崖。但我姚安饶也不会是你的吴慢慢或者李一,不会陪著你同入深渊,不问归途。” 她从不是一个天骄,也不喜欢口含英雄胆,不问前路难。 尉天齐在铜镜里看到了姚安饶的眼睛,他抬起手,用手绢使劲的擦过脸颊,脸上的脂粉离开,露出健康的肤色。 “前不久,我与一位书生有过一场坐谈,所得甚多。”他的声音平整。 “从他身上我理解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青年的妆容开始褪去,眉眼变得清晰,“不论世人如何选择,实际上都是在各司其职。” “天下人不需要安排,事情的发生就像是日月的起落,顺而为止,待而成矣。”尉天齐视线偏了偏,缓缓扫过铜镜中的后台,“如同,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做著自己该做的。” 远处传来楼主的喊声。 “抓紧!抓紧收拾!別耽误大人们的行程!”永和楼的楼主大声的招呼著戏班孩子们和伙计,催促大家收拾东西,隨即转头道:“辛苦这位大人了,还要送我们一程!” 老黄笑著摆手道:“言重了,贵班既然是我悬镜司请来的,当然也由我们安全送回去。” 此时皇都天色已暗,宵禁已经生效,饶儿班回到永和楼的途中不论是碰到御林军、污衙还是儒生的抗议队伍都是十分麻烦的事情,所以只能依靠悬镜司护送一程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人要带著孩子们回去,有人要保证他们平安,自然也有人会替我们拦住御林军,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很多事情,有更加可靠的人。”尉天齐將脸上最后一块脂粉擦掉。 他的卸妆与姚安饶的完全不同,青年擦掉的只是粉末,露出的却是暖阳,眉眼锋利如蒙尘之剑出鞘,髮丝抖动如积灰之羽復新。 如果说姚安饶的卸妆是记录一场大病,那尉天齐的卸妆更像是表演一次新生。 。。。 与此同时,皇都外御林军的大营,御林军的队列已经集结完毕,总帐內不断有文书送进或递出,那是来自皇都內儒生聚集地点的情报,以及今晚各队负责的位置安排。 这么多个晚上过来,衝突双方不论想不想,都已经开始逐渐適应。 就在一切都准备完毕后,大部队即將启程进城时,忽然又有一个斥候狂奔进大帐,诸多將领不解的看了过去,每夜的情形都在不断地变化,布局也是隨时调整,为什么临出发还著急忙慌的过来? 很快,大帐下令,出兵暂缓一刻钟。 紧接著大营外有人大步走了进来,不少人发出低声议论,这人大营里不少人都认识,他可是皇都的热门人物,在如今的军队势力中地位极高。 那人大步走进大帐,大笑著开口,“哈哈哈!老哥哥!我来看你了!” 御林军的总將默默的看著这个壮汉,蹙眉问道:“董无,这事和你有什么关係?你们东临水军也要掺和皇都的是非?” “我们是水军,又上不了岸,能掺和什么啊!”董无摆手。 董无,东临水军的总將,当初东临水军被吴慢慢劝说南下立下大功,以至於欠了吴慢慢和六皇子姜麟的人情,后来回到皇都封赏,与玄甲军的总將宗將军同被称为大夏军旅的双子星。 “那你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过来,难道不知道有多敏感吗?”御林军总將面色不善,当然这已经是非常给面子了,整个大军足足等他一刻钟啊! “大家不都知道吗!我和棋盘山的那位有些瓜葛,对方要求到我这里,我也不能拒绝不是!”董无摆了摆手,嘆气道。 “此时是我御林军的管辖范围,如果放任关乎我御林军的脸面,如今皇都局势我们和那群儒生勉强打平,一旦被那个什么悬镜司煽动,后果不堪设想。”御林军的总將说的认真。 其实御林军和城门司在意的不是什么挡了南城门下的那条路,而是在意悬镜司的具体目的是什么,那出戏看来看去,感觉立场有些奇怪,似乎有点支持书院又有点支持御林军的意思。 但问题是,这种解读戏曲,肯定是儒生们更占据优势,一旦这戏真的演得很好,那有舆论优势的儒生们便可能发动百姓抵制御林军,打破儒生与御林军对峙,百姓两不相帮的局面。 所以军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戏台推倒,明天重兵把守南城门,在尉天齐不亲自与御林军交涉的情况下,决不能放任这种不知敌我的宣传行为! “得!你也不用为难,那边给的说法是,只要一个晚上,今天晚上不推那个戏台就行!”董无笑了笑道:“明天晚上,你们隨便拆南城门的戏台!但凡悬镜司说一个字,我老董都不答应!好不好?” 御林军看了看对方,嘆了口气,无奈的笑道:“那就卖你老董一个人情?” “哈哈哈哈哈哈!好哥哥!”董无大笑。 其实这个人情是卖给尉天齐的。 这里面核心的问题是,军方、姜介和皇宫虽然摸不准尉天齐的路数,但都觉得任由发展下去,结果应该是书院占便宜,所以希望御林军能下场处理,这样大家都不用和尉公子撕破脸。 御林军当然也这么觉得,但它也不想承担和尉天齐的新衙门直接衝突的后果啊! 如果能妥善的处理,那便是最好的,不然御林军本就在皇都里烂大街的名头,也不知道要被老百姓骂成什么鬼样子,说不定比之污衙都不如了! 万一有一天清算怎么办? 董无本身在军中的身份,就是最好的说客。 御林军便也借坡下驴。 。。。 “我相信著她能做的很好。”尉天齐侧过脸对著姚安饶笑。 他不会做唐真,他也不喜欢桃花崖的故事。 姚安饶看著他的笑容,微微挑眉,心里想著要不要提醒对方,那个女人也是桃花崖的主谋之一,她棋力无双,最终不也无力回天,即便最后贏了,也是一场惨胜。 不过她最终並没有开口,只是问道:“那谁又能帮你在皇都正確的解读《凡人闕》呢?” “《凡人闕》自然是凡人来解读了。”尉天齐站起身,他隨手將脱下的戏服叠好,然后走向马车,“凡人並不代表愚钝,仙人也不代表聪颖,有些东西仙人看来晦涩,但在凡人眼中其实讲的格外清楚,因为那戏里戏外,不过是镜中你我罢了。” 后台已经收拾好了一切,楼主开始招呼所有人上车回家,云儿跑来扶著姚安饶。 老黄和几个悬镜司的官吏握著腰牌护送在车队两侧,此时南城门打开,御林军的兵卒开始如江河一般涌入城中,主干道上戏台变成了一块礁石,分开水流,一动不动。 第608章 黑灰,围火 夜色已深,史母躺在床上睁著眼,一如往常一般没有睡。 但也和往常略微有些区別,她虽依然在提心弔胆的担心著史二郎的安危,可每愁一会,脑子里就会回想起白天听的那出戏。 多么像啊,与她的处境。 那戏唱的真好,词也写得好,可也有不好的地方,那戏讲来讲去说了一堆问题,却没给出个答案来。 往常的戏曲,如果讲分家,就会是善良的孩子分的多,所以要坚持善良,如果讲姻缘,就会是真情长久,所以爱人要一心一意。 总之是要宣扬点什么的。 可这齣戏,困境那么多,却似乎没有个標准的答案,甚至没有一个『坏人』,好像谁也没做错,但每个人都不开心,每个人都可能没有一个好的结果! 对於史老太太来说实在有些反常识,以至於她一直在琢磨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就如此想著,一下就到了天亮,一夜的嘈杂已经过去,胡同口又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史母爬起小心的將窗户掀开一条缝。 史二郎也正小心的溜进院子,他身上没有伤势,但前摆有不少黑灰,似乎被火撩了或者在哪里弄脏了。 史母长舒了一口气,但心底却又忍不住开始念叨,希望於家大郎也能没事才好。 现在这胡同里,史於两家的女人,都在害怕,怕对方的家人有事,也怕自己的家人有事。 怕自己家人有事很好理解,怕对方有事则是因为,到那时候自己有何顏面再见对方呢? 这情绪的缘由说起来不太好听,可它確实存在。 史母睡去,但鸡鸣声早,她便不肯再多躺,多年的习惯已经养成,如果赖床会浑身难受,撑著困意开始熬粥。 史二郎倒是还在睡,昨晚显然也很辛苦,就算是儒生捏明光咒捏多了也会脑仁疼的。 给儿子把吃食留好,自己又吃了两口粥,史母就离开了家门,一路往於家走去,结果半路正遇到来找自己的林佳人。 “老太太这么早?”林佳人有些诧异。 “老了觉少。”史母拉住了林佳人的手。 “也是,早点好,免得没位置。”林佳人便与史母相携著往南城门走去。 此时天色还早,道路上人並不多,不过看方向有一大半都是往南城门下走的,大家多是呼朋唤友,於是皆是边走边说,说的当然就是那出戏。 甚至时有爭吵发生,不过到底也没人说出个能让所有人认同的一二三四五来。 当她们来到南城门下,远远地看到了那座戏台,史母笑道:“我就说尉公子了不得的!” “是的!是的!”林佳人连连点头。 而戏台下竟然还多出不少背著匣子的商贩,有的卖糖人、有的卖早茶还有的卖邸报的,好不热闹,果然皇都最不缺的就是生意人。 旁边的茶楼酒肆更是吵成一团,细细听,基本都是小二和稍有家底的客人正在因为位置討价还价,由於来的人越来越多,价格也就越炒越高。 “二楼座位都订出去了,客官要是不嫌弃,三楼房檐上还空著,之前我家掌柜在那养鸽子,摆了一个木头片,正好能坐下一个人,您看如何?” 听到这话,史母和林佳人一起抬头往人家屋顶看,看了半天没看见什么养鸽子的木片,才確定这是那小二嘲讽顾客要求多给钱少呢。。 她俩自然是上不了楼的,连点壶茶都有些捨不得,於是只往戏台方向挤了挤,最终在一个稍近一些但角度偏的地方停下,便算是落了脚。 好在时间过得很快,人群聚集到一定规模时,永和楼的马车便出现在了街道上,百姓们无不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最终在那个站在马车上的胖男人的带领下,齐刷刷的喊了十几声“饶儿班”。 算是捧了人场。 接下来就是开嗓以及调音,这段时间明明比之前等待短了好多,可在体感上却分外的长,直让人抓耳挠腮。 终於在一声锣响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隨后戏曲开场,紧接著昨天的第二幕,开始了戏曲的第三幕。 。。。 史母和林佳人角度有些偏,本就看了个侧身,史母年岁大,本就不高的个子也有些缩了,垫著脚也只能看个皮毛,最后乾脆就认命的变成了听戏。 老太太认真听著戏词,正跟著戏腔点著头,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咯噔咯噔的十分碍耳。 “是御林军的,昨天就来过好几批了,不过这次就一个人,应当没事。”林佳人低声道。 史母低声道:“人家唱戏好好地,也不知道碍到他们什么事了。” 林佳人笑了笑,没有接话,毕竟自己丈夫也是御林军。 那军马一路开道,大家也就只能让路,很快那一侧有悬镜司的白袍人也走了过去,双方在人群中像昨天一样,彼此举著腰牌交涉了一会儿,然后便分开了,可能还是没谈拢。 大家都在认真看戏,也没太注意,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史母站的腿酸,正欲跺跺脚,忽听身旁有人低声道:“借过一下,借过一下!” 她转过身,却看到一个白袍人正在穿过人群。 这不就是尉公子悬镜司的服饰吗!她仔细看了看,那就是个长相普通的中年人,她正欲再看看,却正好与对方对上了视线,那人愣了一下,便顺著视线挤了过来。 史老太太不解,但也没慌乱,自己一个老太婆,对方又是尉公子的手下,倒是安心的很。 那人走近,便停步了。 “大人有什么事吗?”老太太主动开口。 那人附身靠的近了些,用只能很近才可以听到的低声,开口道:“汝可是林佳人?” 史老太太一愣,没想到对方不是来找自己的,而是来找林佳人的。 她转过脸,看到林佳人也是一脸愕然,半晌,才点了点头。 “我是悬镜司的,可以叫我老黄,麻烦隨我来一趟。”那人拿出腰牌示意了一下。 林佳人没看腰牌,而是短暂的晃了一下,忽然脸色发白,她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拉住了史老太太的手,对著对方低声道:“这位是我家老人,得照顾一下,不然人多。。。” 老黄看了一眼老人,想了想道:“那便一起来吧。” 说罢,他转过身开始分开人群往外走,林佳人牵住史老太太紧隨其后,史老太太还有些没想通,但林佳人走的坚决,她便只好在后面跟著,人很多,挤来挤去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只感觉那个牵著自己的手有些凉,有些紧,像是一块逐渐凝结住的冰。 当三人离开最拥挤的人群,稍微宽鬆一些,史母终於能走上前与林佳人並排,可是她已经无法问出口了,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就好比林佳人到此时,也不敢向老黄问一个答案。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几个白袍的修士和那个玄甲军的兵卒站在一起,他们几乎同时回头看向走过来的林佳人和史老太太,没人能读懂他们的眼神,几位白袍修士退后了几步。 那个兵士走上前,看了看老太太,又看向林佳人,直接开口道:“林佳人,我是御林军的百夫长,於林俊昨夜出事了,我去你家找你,但你不在,所以才来到了这里,你现在立刻隨我回营。” 他说的好快,甚至有些过於冷漠了,林佳人很短暂的“啊”了一声,史老太太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好远,唯有林佳人离她好近,而且摇摇晃晃的,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行!林佳人要摔了,自己得扶住她! 可林佳人没有摔,她站的好好的,是史老太太自己身子在打摆。 老黄无声的扶住了她,她听到林佳人的声音,有些潮湿和生涩,但同样说的很快。 “麻烦大人了。” 说罢,女人快步走上前,任由那个兵士將她抬上了马。 可上马的一转头,她才看见史母还站在那,她看著老黄低语道:“大人,这是我邻居家的老人,能不能麻烦你送她。。。” 她话没说完,老黄摆手道:“放心!放心!你去!我送她!” 林佳人点了点头,那兵士牵著马便往城外的方向走去,史母站在那,长了半天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有一颗千斤的巨石。 耳畔只有老黄的声音,“老太太,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大人。。。大人,於林俊。。於大郎是。。死了吗?”史母忽然抓著老黄问。 “不清楚,应该还没有,不然不会著急接她过去。”对方是来接人的,没把消息同步给老黄多少,但老黄根据经验判断,应该不是当场阵亡,不然完全不需要著急忙慌的来找家人。 “听说是昨晚安康坊那打了一场伏击,有人在一栋酒楼里藏了不少火油和火符,一队御林军冲了进去,起火太快,即便救援及时也是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旁边有白袍人低声道。 “住口!”老黄瞪了那人一眼。 可史母已经看不清这些了,她的眼前只剩下一幅画面。 一个少年,穿著自己一针一线缝製的破旧儒袍小心翼翼的走进院子,而那儒袍下摆处黑漆漆的一大片,如同被火撩过一般。 第609章 儒袍,黑袍 史凡仁在午时醒来,他看了看桌上母亲准备好的粥食,並没有著急动筷子,而是起身翻找自己的儒袍,儒袍下摆的灰黑依然清晰无比,他伸手摸了摸,忍不住想起了昨夜的那场大火。 木头烧断的脆响以及周围人的疾呼声都无法掩盖大火本身的声音,就像是一头巨兽粗重的喘息。 他的心底在此时生出了悔意。 不过就在他准备打水来清洗一下这些污垢时,身后有一道人声响起。 “二郎。” 那声音很熟悉,可又很陌生,只是听著便勾起了他小时候的回忆,那是他每次犯错母亲抿著嘴发出的低音,是极端生气的时候反而会平静的母亲特有的语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因为他已经长大了,母亲已经好久都没有这么与他说话了。 他回过头看,母亲正握著扫帚站在门口,她好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一直在等史二郎醒来。 “母亲。”史二郎张口,发现嗓子有些涩。 “你已经长大了,大到高过了我,也高过了房檐,我一直认为你会变得很懂事,会成为这个家里的顶樑柱。”史母的声音缓慢,却压的史二郎有些喘不过气来,“你总说我不懂这个,不懂那个,娘总是相信你,因为你识字,你读书,你有出息。” “母亲!”史二郎抬起头想说些什么,打破这个氛围。 “可你。。。太让我失望了。”史母的语气忽然落了下去,虚弱又无力。 史二郎站起身,他想去扶住母亲,因为他担心这个状態下的母亲会伤到身体。 “跪下!”史母看著走近的二郎,大声的叫道,老太太用扫把头狠狠地抽打史二郎的肩膀。 史二郎的肩头並不感到有多么疼,但是心里却难受的要命,他看著这样的母亲就觉得自己到底是多么的不孝啊。 他缓缓跪倒,史母喘著气看著她最骄傲的儿子问道:“你知不知道,於家大郎出事了?” 史二郎一愣,抬起头来。 “你不知道也没关係,我告诉你,林佳人晌午已经被御林军的接走了,因为她家大郎在昨晚被儒生用火设伏,如今生死不明!”史母举起扫帚猛地挥下,正中史二郎的脸,留下一道清晰的红印,“我问你!” “你知不知道於家大郎是谁!?” 啪!又是一扫帚! “是那个怕你被我打死,抱著你跑过胡同的男人!” 啪! “是咱家没柴火,给咱家砍了一冬柴火没让你冻死在那年寒冬的人!” 啪! “是那个你发烧昏厥,背著你一路找医馆的人!” 啪啪啪!史母使劲的甩动著扫帚,最终扫帚直接脱手而出,掉在了地上,她指著史凡仁,喘著气尖声叫道:“他是你的恩人!救命恩人!是你。。。林阿姐的丈夫啊!” 最后几个字喊出来,史母终於撑不住了,她捂著脸老泪纵横,她家欠了於家一辈子也还不清的恩,当年虫灾,她抱著史凡仁挨门挨户的求粮,只求一口饭能让她挤出点奶来! 只有林佳人,把家里最后一点豆子交给了她。 可如今,她的儿子竟然杀了於家的男人,这让一辈子都要强的史母如何能有顏活著啊! “母亲!母亲!是儿子的错!都是儿子的错!”史凡仁慌了,他见过母亲哭,在他小时候,家里没有饭吃的时候母亲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小声的哭。 在他辱骂先生的时候,母亲打了他,然后半夜给他上药,也偷偷地哭,可眼泪滴到了他的背上,碰到伤口,引起沙沙的疼。 但他没见过母亲哭的这么伤心,就像是一堵坚固的墙会在风中掉下一些灰尘,可这次却整个歪倒而下。 “但儿子没有,绝对没有袭击於大哥!儿子万不能做那等事的!您相信儿子!我是母亲教大的啊!”史二郎跪著挪到史母身前,他抱住史母,不断地说著,“儿子昨晚没去参加集会活动,一直在书院和教习研究那尉公子的戏曲来的!真的!您可以去问问教习!” 史母依然在哭,可她还是伸手搂住了史二郎,一边仰著头髮出老迈的哭嚎,一边轻轻拍打著史二郎的后背。 母子二人抱著哭成一团,只听到史母低声的说,“儿啊!儿啊!娘求求你!不要再去了!娘怕啊!怕你杀了人,也怕人杀了你啊!!” “娘!”史二郎红著眼站起身,看著史母的眼睛,认真道:“儿子不去了!儿子陪著娘!” 房间里,浓泪滚落,母子似乎终於要达成和解。 此时房门声响。 史母一愣,心里一紧,应当是林佳人回来了,不知於林俊的。。。情况怎么样了?她不敢再想,赶忙抹了把脸要去开门。 可忽然被史二郎一把拉住,老太太回过头道:“儿啊,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於大哥。。” 但史凡仁却只是摇头,“娘,不对。” 史老太太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她看著史凡仁站起身,缓步走向房门,才忽然意识到,这敲门声不对,院门明明没有开过,怎么会直接来敲房门呢?林佳人怎么可能直接进院的呢? 那门外是谁? 史凡仁拉开门,向外看去。 门口站著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他笑盈盈的看著房內的母子,挑眉开口问道:“你是史凡仁?” 史凡仁周身一阵发寒,他不认识这个男人,但。。 他认识这个男人身上的黑袍,皇都人都认识。 “有人检举你昨夜参与了安康坊大火,烦请你隨我回一趟污衙。”那个男人伸手在黑袍中掏出了一块令牌,上面龙飞凤舞的写著“污衙”二字。 屋子里此时安静的可怕,以至於史母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慢的像是已经死了。 “啊!!”忽然史凡仁一声大喊,他整个人一甩手,一道明光咒就砸向对方。 没人会相信什么进污衙走一趟这种话的,因为那和自杀的区別並不算太大,拼尽全力放手一搏才是正常人的选择。 “当眾袭击官吏,抗拒执法,罪加一等。”那黑袍男人笑了笑,伸手前探,一把拉住了史凡仁的衣领,然后猛地一拽,史凡仁就被拉到近处,而迎接他的则是一个极具观赏性的膝顶。 “呕!!”史凡仁捂著肚子软倒,黑袍人依然提著他的衣领,好像刚刚只是捏死一只虫子。 “放开我家二郎!”史母挥舞著手冲了上来,她不能看著自己的儿子进入污衙。 “我们有明令,不得伤害无关人。”黑袍男人看著要以命相搏的老人,嘆气道:“所以一直以来处理这种事都缺乏有效地手段。” “不过好在,没有规定不能惩罚犯人。”说完他又笑了。 咔嚓!一声脆响。 紧接著是一段如狼嚎般地痛呼,史凡仁整个人在地上扭曲成一团,他的大拇指被直接掰断了。 “老人家,你如果继续上前,下次断的就是他的命根子。”黑袍男人亲和的看著史母,就像看著一个玩具。 史母的脸惨白一片,儿子的惨叫每一刻都在衝击著她的心神,好半晌,老迈的声音响起,“我儿子是儒生,你们不能不审而判!” 史母终究是挺住了,她摇摇摆摆的站在那里,看著对方。 黑袍男人无趣的撇了撇嘴,似乎有些遗憾对方没有给出应该有的有趣反应,他轻轻摇头道:“放心,我们会按章程办事的。” 说罢,男人提著史凡仁往外走去,院子外黑色的囚车停了数辆,痛呼和呻吟声隱隱可以传到路人耳中。 史母又开始感觉天旋地转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因为一旦倒下,儿子就彻底没救了。 第610章 姊妹同生不同养,戏曲完缺我隨心 史凡仁和於林俊,一个掉入污衙一个生死不明,分不清谁的结局更好一些,第三幕的故事也正好结束在了这里,戏台暂时休场,不过整个南城门下的气氛依然陷入了压抑的沉默,皇都人无不能感受到那种绝望感。 一条胡同里最优秀的两个人几乎同时掉入深渊,留下家里的老弱妇孺兀自揪心,一切只是因为他们一个是儒生一个是御林军而已。 没有什么是非对错,当一切发生的时候,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而也就是到这里,戏曲中终於出现了第一个负面的形象,一位污衙的兵卒。 人群刚开始只是小声的开始唾骂,但隨著参与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的骂声逐渐匯聚,最终变成了暴怒的汪洋,那股怒火惊起了不少被食物残渣吸引而来的鸟雀乌鸦,好像要把污衙生吞活剥一样。 当然,污衙只是一个衙门,他们真正想生吞活剥的应当是一个人才对。 “看吧,这就是所谓的愚民,因为一齣戏就可以恨上一个人。” 南城门下大街旁的一处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已经炒到了五根灵材,而且只提供瓜果,酒水另收费,这已经是凡人无法企及的价格了。 但既然有这个价格,就证明有人肯掏,甚至加倍的掏。 “这不是一出简单的戏,这是最优秀的大家和最精妙的戏本才能做到的。”身旁的人低语。 闻人哭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今天的打扮像是一位富家公子,而身旁坐著的两位则像是富家小姐,所以在这个位置上的他们一点也不突兀。 “是你说,这里可能有尉天齐出现,我们才跟著你一起来的,听了这么久咿呀呀,尉天齐呢?”葵皱著眉开口喝问。 “正常来说,这是尉天齐邀请的戏班,他应该在场才是,不过既然没来,那就是没来吧!”闻人哭有些疑惑的嘆气。 “哼!浪费时间!”葵站起身,转身就走。 “姐姐!”藿叫了一声,但葵没有理她。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闻人哭看著藏青色短打的女孩背影,轻轻笑了笑,愚蠢的女孩啊,那戏台上的史凡仁不就是尉天齐吗? “抱歉,姐姐只是不喜欢看戏而已。”藿对著闻人哭满含歉意的笑了笑。 “也是我的错漏,你也看到了,我污衙不论做什么都被皇都人牴触,所以消息比较乱,我本以为今天能帮你们找到尉天齐的。”闻人哭嘆气,似乎有些沮丧。 “没关係的!”藿有些焦急的摆了摆手,脸上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本也是我们强人所难,你尽力了的。” 闻人哭这才脸色好些,看著藿问道:“我本以为你们二人乃是双胞姊妹,应当是心意相通,如同一人,如今看倒是完全不同呢。” 藿的脸色落寞了一些,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淡淡的道:“我们確实是同时出生的,但我们並不在一起长大。” “哦?”闻人哭似乎有些好奇。 藿笑了笑,“也不是什么秘密啦~清泉宗虽然需要双子,但要的是一人继承鹤鸣泉,一人继承百秀山,所以每对双子都是被分开培养的,从小到大我和姐姐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也没超过一年,自然有很多不相像的地方。” 这话有些伤感,一个庞大宗门的过往,造就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悲欢离合,又改变了多少人的一生轨跡。 “哦!怪不得感觉她与你不太亲密的样子。。”闻人哭喃喃道,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说错了话,赶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没事。”藿笑了笑,“姐姐长在內门,而且我天赋本就不如姐姐,所以姐姐总是会照顾我,虽然有时候会显得有些。。独断。但她是爱我的!” 那张圆圆的小脸上的笑简直像是一层膜,一戳就要破掉,远不如闻人哭的笑容真诚。 “第四幕要开始了!”藿抬起手指向戏台,“哭,你说他们能转危为安吗?” “戏里还是戏外?”闻人哭反问。 “我希望他们能安全的回去,不论戏里戏外。”藿笑著道。 “当如仙子所愿。”闻人哭笑著答。 。。。 “史家老太太!我们一定会尽全力营救史凡仁的!他是我最得意的门生之一,但如今皇都局势复杂,我们总不能强闯污衙啊!一切还是得从长计议!” 耳畔是书院总教习的说话声。 史母有些累了,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她懂得『从长计议』的意思,也知道对方確实有心无力,污衙哪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这些话她今天已经听了好多遍了,她放弃了一切脸面,去找了每一个自己的认识的可能有本事的人,二郎的书院、此地的坊主、街头的捕快甚至连打更的都找过了,她所有的希望都只能寄托在这些並不如何了不起的人身上,但这些人绑在一起在污衙面前也不过是一棵杂草,並未比史凡仁强到哪里去。 她不是个孩子,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今天的行为都是徒劳,可她的人生里並不认识更厉害的人了。 也许明天,她只能做最后的选择了,一头撞死在污衙前的石阶上,或许能有一点用的,如果舆论有机会发酵,或许二郎可以有一点转机。 她这么想著,又是难熬的一夜,她睡不著也不敢睡,闭上眼就会见到二郎满身是血的模样。 这一切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第611章 老鹃血啼,撞木救子 还是如昨日、前日一般的早晨,小院里还是那般的凉,皇都的空气中还是散发著微弱的刺鼻的味道,但一切又与昨日有些不同了。 史老太太变得不同了,她的头髮又白了好多,但並不显得苍老,反而银光熠熠的,她的脸上竟然也不再有疲惫或者憔悴,反倒格外的精神,像是个中年人,她就那么垂著手仰著头站著,就像是变回了年轻的、要强的、骄傲的那个自己。 她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坚强,她即便老了,但她依然是一位母亲。 她最后一次认真的打扫这个小院,然后走出了胡同,在胡同的尽头遇到了几位身穿儒袍的青年男女,他们对著史老太太恭敬行礼。 “见过史大娘。”微凉的清晨里,孩子们的声音依然带著朝气。 “今天就麻烦你们了。”史老太太看著他们笑了笑道。 几人对视,无不点头答应。 他们几个是史凡仁的同窗,曾经拜会过史老太太,他们太年轻,还无法拒绝老人並不过分的要求。 於是这个小小的零散的队伍缓缓走向大道。 在大道的正中停下,史老太太无声的从自己腰间掏出一张一丈左右的白布,她小心將那布平张开,然后高高举起,像是在托举一块无比沉重的旗帜。 旗帜没有標识,只有红黑的血跡,那是一张新鲜的血书。 史老太太举著它,把胳膊伸到最直,然后对著还未有多少路人的空旷街道,对著刚刚打算睡下的皇都,用尽全力的高声喊。 “史母有儿早当家,孝廉恭谨比才华,可怜无父命有瑕,竟落至污衙,愿以母命换明察!” 老人淒凉的唱喊,犹如一盏破旧的灯笼在太阳未升,月亮已落的混黑中发出並不强却无比显眼的光。 那是白布她昨晚写的血书,上面有陈情、有辩护还有一个並不大的血手印。 几位少年男女无不动容,老人的倔强与骄傲都已经放下,只要能救自己的孩子,她什么都会做的。 举著那白布,史老太太开始往前走,每走五步就开始高声的喊。 很快大道两旁的门窗便有了开合,邻里街坊或好奇或愤怒的探出头打量,他们有的认识这位老太太,据说养出了一个很好的儿子,没想到如今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 但大多数人都悻悻的缩了回去,只要落至污衙,生死便已经不由他人了。 史老太太喊得高声,走的缓慢,当她过了整条街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升起来了,赶路和饮早茶的人们多了起来,大家保持著距离,看著这一幕,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唏嘘?嘆服?不安? 但一切对於史母没有影响,她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更何况是名声还有脸皮呢。 可人的身体是有承受能力,她已经老了,就这么举著走了一条街,便双臂开始发软,嗓子开始疼痛,额头出了一层虚汗,眼前也有些虚幻起来。 身后几步远跟著的儒生中有人忍不住要上前帮忙,却被身边人拦住了。 一方面,这很危险,除了史母这种要为了儿子拼命的人,其他人还是不要尝试如此挑衅污衙,你不会以为他们真的在意风评吧? 另一方面,史母搞这一出,就是为了引起关注,给史凡仁爭取一线活著的机会,如果换成儒生来做,那与平常的儒生聚会有什么区別,皇都百姓也不会给予太大的反应。 如今啊,只有白髮的老人,才能激起皇都人一点同情心吧。 於是,史母就这么一步步一声声的缓慢的移动著,越来越慢,但没有停下过,终归是有好事的人跟著的,而且聚集而来看一眼的人也在变多。 当然,大多数是不会帮他们声討污衙的,倒像是来猜这位老太太能撑多久的。 不过好消息是,似乎因为事情传播开来,又有十几位儒生自发的出现並加入了跟隨的队伍,不时悄悄地用清风咒托一托老太太的胳膊,推一推老太太的腿。 走到辰时出头,他们终於来到了那条传说中的大宅胡同,到了这里,人群虽然聚集,却有一大半不再跟隨,而是在胡同口停住了脚步往里眺望。 史母终於第一次短暂的休息了一下,可能有一盏茶的功夫,也可能是一炷香,没人催促她,大家都佩服这老母亲的坚持。 当史老太太再次举起白布向前时,人群里甚至响起了若有若无的掌声。 大宅胡同是个荒僻的地方,住户少的可怜,眾人跟隨在史老太太身后一路穿行,最终来到了污衙的驻地前。 黑色建筑群自带著压抑感,人群不自觉地变得安静,大家不敢再交谈,只有一道声音始终如一,史母对著那黑色的大门,再次恢復了活力。 她知道,她的儿子就在里面,自己如果大点声说不定儿子能听到。 污衙门前,两位守卫面无表情的看著人群和老迈的妇人,没有任何言语。 直到史母喊到第三遍,污衙的大门里终於传来了动静,大门被缓缓拉开,所有人都是心里一跳,如同看到了恶鬼张开巨嘴,露出满嘴獠牙。 但里面滑出的並不是一条腥湿的舌头,而是一个温文尔雅的黑袍中年人,他背著手笑著走了出来,看了看场面,於是抱拳对著四周行礼。 “皇都诸位,晨安。” 大家有些诧异,不知对方这是什么路数。 中年男人也不以为意,看著眼中藏剑,白髮如雪的史母笑道:“敢问你聚眾来污衙,是打算做何事的?” 史母看著对方,不论对方是讲理还是不讲理,她都不会退缩,因为二郎已经在污衙呆了一整天了,她不知道二郎还能坚持多久。 “我来伸冤!为我儿子!”史母大声的回答,“我儿子叫史凡仁!是位儒生。” “哦!我知道,我知道他!我昨晚还见过他。。。”那中年男人笑了笑,可话就这么停下了,当真是让人噁心。 史母红著眼睛开口道:“你们冤枉了他!我家只有他和我两个人了,没什么可以失去的!如果你们不放了他,大不了我撞死在这石阶上!” 她不是在开玩笑,身后那群儒生也在此时掏出了笔,他们能做的和要做的就是这件事,给史凡仁陪命当然不合理,但如果史母撞死,如此惨烈之事一定会在儒生群体里掀起又一波浪潮。 而这且也算是帮到了史母,如果运气好,迫於舆论或许史凡仁能捡回一条命也说不定。 第612章 邻里,家人 “老人家,大夏靠的是律法,不是家法,你儿子参与谋害御林军,此乃重罪,不是你打一顿骂一顿就可以偿还的,我污衙抓人素来都是有证据的!”那中年男人也是有备而来。 “胡说!他没有!他亲自与我说过此事!”史母大声的喊道,这是她来此的凭证,她相信的自己的儿子,所以对方一定是陷害! “哈。”中年男人摇头笑道:“哪位罪犯会承认自己的罪行呢?他说过就是真的?可有证据?我们抓人是有確切证据的,有同谋者供述出来了他的名字。” 史母怒视的对方,她相信自己的儿子,可这不是因为证据,而是因为那是自己的儿子。 “是你们严刑逼供的!”忽然人群中有儒生大喊。 这一下提醒了史母,她看著男人道:“那你请同谋者出来对峙!他被严刑逼供,自然有什么都会说出来?怕是把认识的人全部都说了一遍的!” 中年男人依然摇头,“即便他是胡说的,也是证据,为什么他没说別人呢?显然还是贵公子做事不小心啊!” “还望老太太拿出些证据来,不然每个犯人家属都来我们这以死相逼,难道每个凡人我们都要放出去?那这大夏的皇都还要不要安全了?即便你撞死在这,我污衙也要守护大夏律法的。” 史母想这么撞死,可又怕如此效果不好,她微微回首希望身后的儒生们能给出一些建议。 “老人家,你可以等等看嘛!如果贵公子真是无辜的,我们最终会把他放回去的。”中年男人笑呵呵的劝解。 放回去?等走了一遍大刑,放回去也是废人了! 史母不可能这么等下去。 就在进退两难之际,忽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胡同那头响起,轰轰的似乎人很多,眾人不解的看去,却见一片亮光出现在视野里。 眾人一愣,隨即面色突变,那是甲冑的光芒!是御林军!主管皇都城防的军队,这些天的夜里帮助污衙与儒生打的不可开交,而且前夜还被伏击了。 此时来,显然不会是主持公道的。 中年男人笑的更开心了。 重甲的身影一下子就把胡同完全堵死了,明明只有十几个人看起来却比这边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 儒生们对他们怒目而视,他们也冷冷的扫视几位儒生,气氛变得更加压抑生硬,让人喘不过气。 “见过各位军爷。”中年男人笑著行礼。 几个军人看了看他,也没回话,而是一招手,忽见甲士正中,有人抬著一个担架走了出来,担架旁还跟著一位妇人,那妇人脸色憔悴、眼圈红肿、髮丝凌乱,亦步亦趋的跟著担架。 史母紧了紧手里的白布,即便一路喊过皇都的清晨,她也未有羞涩,但此时却愧的无顏看对方。 那是林佳人,她依然穿著那天离开时的衣服,而担架上的人自然不言而喻。 於林俊此时半个人都包著白布,皮肤隱隱有黑色的伤痕,似乎是担架顛簸,让伤口又破了,不少地方正渗出殷红来。 “这是苦主?”中年男人笑了,他看向眾人开口道:“看看!这些不知好歹的儒生,对我们保家卫国的將士做了什么!?看看那伤口!我污衙如果不彻查,怎么对得起皇都和陛下!” 他说的大义凛然,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污衙可以站在舆论的高地上。 眾人一阵沉默,显然被於林俊的烧伤震撼到了。 “於家。。大郎。”史母有些艰难的开口,她想说些什么,让对方救一把史凡仁,可。。。她说不出口,看著於林俊那本来忠厚老实有几分硬朗的脸,如今一半都裹著白布,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嗓子里塞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担架上的男人动了动,用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扫过史老太太和眾人,最终落到了黑袍中年男人身上,他伸手费力的从枕头下掏出一坨白布,然后隨手掷在地上。 眾人都是一愣,还是污衙的人反应最快,他走上前捡起,大笑道:“你看这次才是血书啊!” 说罢隨手摊开,那上面果然和史老太太的白布一样写满了血字,只不过字跡更丑,但血色更浓,也更大更清晰。 “于姓男儿早当兵,听命得令只专行,前夜有幸烧未死,未见邻家子,愿以病躯救童生。” 林佳人看著那个黑袍男人替自己丈夫將话说了出来。 她的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男人的手,与污衙对峙,自然是让人害怕的,可说的无比骄傲。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男人在那条湍急的河里挣扎的很辛苦,可这一次,他依然选择高高的举起了落水的孩子。 从第一面开始,他一直都是最了不起的英雄,在她的心中。 男人的脸色缓缓变得铁青,他看向担架上的於林俊,又扫视一眾御林军,冷笑道:“人啊,不怕站错队,就怕分不清敌我!” 没人回答,於林俊既然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史母看著那对夫妻张了张嘴,眼角忍不住流下泪来,这是怎样的大恩啊!? 她史家积了几辈子的福能住进这样的胡同,史凡仁又是多大的福分能有这样的哥哥姐姐。 此时场上的所有人都看见了希望,大家隱隱开始期待起来,也许如此真的有机会,让这位老太太不白跑一趟。 “这位军士只是没看到,他在大火中能看到几个凶手啊?作为证词,並不太足够。”中年男人冷声道:“他没看到的多了!” 但此时风向已经变了,即便讲的有道理,可道理並不是舆论所在意的东西,此时史母撞死,就不是为了救儿子以命相逼,而是被污衙活活逼死。 看到於林俊和林佳人,史母似乎也轻鬆了许多,於是思路忽然打开,想起了儿子的话。 “还有!我家二郎与我说过!他一直与教习在一起,根本没有参与什么谋害御林军,此事书院教习可以作证的!” 是的,在被污衙抓走前,史二郎抱著母亲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当时双方情绪波动都很大,所以史母没有记住。 这就是证据! 第613章 戏里第四幕,戏外第二天 史母看向中年男人,那男人只是笑。 “哦?你是说他那一晚上一直跟著他书院的教习?”男人笑著问道。 史母不解,这不算是铁证吗!? “所以,他没回家,对不对?”中年男人咧开嘴角,“皇都宵禁,非皇命特遣的官署,余下之人除非携带军机处颁布的金书,不然不得在皇都夜间行走!” “史凡仁夜不归宿,显然已经触犯了宵禁条例!合该押入污衙!” 是的,在皇都大乱的背景下,想找一个抓捕的理由还不容易?与魔修苟合、违反宵禁、参与暴动等等。 其实多的是,污衙不会因为你给了一个解释,就会放人的。 “抱歉,之前抓人提供错了理由,现在我修正一下。”中年男人的声音冷的像是冰,“史凡仁,因涉嫌违反宵禁,勒令带回污衙审问,同时抓捕其书院教习。” 寒风拂过胡同,所有人都感到了绝望。 史母知道,是时候了,这个结局已经是最好的了,撞死在石阶上,儒生们会把自己写成故事和戏文,然后如果能触动某些人,二郎还有一个活著的机会。 她看著中年男人,甚至看见他向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好像在示意『开始吧!』 污衙虱子多了不咬,一个老太太撞死不过是又多一笔骂名而已,可他们的骂名早就能装满一个书库了,倒不如抓紧让她撞了,自己还能回去拿这件事逗逗那个傻小子。 史母扔下白布,猛地向前一扑。 “老太太!!”耳边是林佳人的叫声和人群的惊呼。 她看准了第二阶台阶,心里想著的却是其他的事情,比如不知道於林俊伤势如何,能不能恢復啊!林佳人以后可能更辛苦了,於林俊不在的日子里,没有自己,谁陪她嘮嗑呢? 自己本打算未来帮她带带孩子的。 想法很多,时间极短。 因为她根本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倒下,她只是刚刚倾斜,就被人拉住了,那人比她高了两头,所以用手绕了一圈搭著她的肩头。 “老太太要站稳。”他说。 大家没人看到他是如何出现在场间的,依然是中年男人反应最快,人们听道他冷冷的问道:“我是该称呼您尉公子,还是。。。司长大人?” “都可以,你隨意就好。”尉天齐笑著道。 眾人这才惊觉,这位不是尉公子吗?所有人脸色都开始变得好起来,连污衙门前似乎也不再那么寒冷了,林佳人赶忙上前扶过了不知情况的史老太太。 “那请问司长大人不主持悬镜司,来到我污衙是为何事?” 称呼的不同代表著身份的不同,尉公子和司长大人的应对方法是不同的。 “有人一路喊话在我衙门前经过,我自是要出来看看的。”尉天齐淡淡的回答,悬镜司也在大宅胡同,自然也听到了史母的喊声。 “我污衙是按章程做事,还望司长大人不要被民意裹挟。”中年男人眼神微眯。 “哦?什么章程?”尉天齐反问。 “此人之子,违反宵禁,乃是她亲口说的,我不曾污衊。”现在轮到污衙来认真讲道理了,“敢问司长大人,我污衙奉皇命执行宵禁,可有错处?违反宵禁,抓入污衙是否有违大夏律法?” “没有。”尉天齐认真的回答。 “那司长大人便请回吧!”中年男人鬆了一口气,他有点庆幸之前自己没有隨便的糊弄,而是认真讲了一番道理。 “就只有这些吗?”尉天齐开口问。 “下官不知还有何处。”中年男人看著尉天齐,他相信此事上污衙確实是按章程办事,因为一个小小的史凡仁,不值得污衙搞任何动作,更不没情绪坑害,之所以大举抓他们此类儒生,也不过是敲山震虎的目的而已。 “执行宵禁没错,违反宵禁被抓捕也没错,但你还没问我,宵禁本身错没错呢!”尉天齐笑著提醒对方。 中年男人的脸一下变得雪白,当然儒生和御林军中也有人同样白了脸。 他嘴唇磕碰了两下,生硬道:“这乃是人皇陛下的决定!我等臣子服从就是!” “所以你也觉得它有问题?”尉天齐还是笑。 “我没有!”中年男人断然开口。 “我有!”尉天齐眼神微眯,冷冷道。 “此事源於御前总管李三全在出宫时遇刺!人皇陛下震怒,现场又位於书院门口,於是要你们污衙总管闻人哭执行宵禁,追查凶手!” 尉天齐的声音在胡同里格外的清晰。 “可到了如今,李三全的事情一点结果都没有,闻人哭是干什么吃的!?” “那是因为,阻力颇大!是皇都內有宵小作乱干扰!”中年男人大声反驳,他確实反应很快。 “哦?你是说清水书院?”尉天齐挑眉。 中年男人抿了抿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要开口就会出事。 “那我很好奇,李三全乃是金丹修为的修士,他瞬息之间遇刺,凶手再如何也要是大儒乃至儒圣,这也是皇宫怀疑清水书院的理由。”尉天齐扭过头好像在看向皇都的另一个方向,“那为什么这闹剧进行到如今,伤的是御林军的普通兵卒,抓的是小书院的普通儒生,死的是皇都的普通百姓?” “这些人,有谁能参与杀死李三全吗?这么多个无眠的夜晚,究竟是御林军和儒生在血拼,还是报不了仇的皇宫和咽不下气的书院在较劲?!” “如果那么想较劲,为什么不拿出点真东西来较劲!闻人哭不是蛮厉害的吗?刘知为不也在皇都吗?” “你们究竟把御林军的兵卒和小书院的儒生!当成了什么?你们把这些生於皇都,长於皇都的凡人又当成了什么?!” “你们以为扯著大旗,就能遮住那些愚蠢的想法吗?你以为这皇都的百姓就不会生气吗?九洲的眾生都是瞎子吗?” 尉天齐叉著腰,指著天空高声叫骂道。 “一屋子圣贤书,一殿宇金砖瓦!七八颗烂人心,是哪两个十四处!?” 声若雷鸣,炸响天际。 凡夫早已一肚子火了,他只是没找到机会开始骂而已。 第614章 名有两音,字有两解 是哪两个十四处? 是泱泱大夏的皇宫,是清水潺潺的书院。 这七个字就是戏曲的结尾了,没有更多了,鼓声停下,戏音断绝,南城门下死寂如荒坟野冢,只有不知死活的乌鸦拍打著翅膀,发出扑棱扑棱的声响。 这一切断的太快,像是绝顶刀客夺命的那一刀,整齣戏以尉天齐的出现划分为两段,前段是皇都百姓的悲欢离合,而在尉天齐出现后,那些故事、戏文、对仗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短短几句交谈,就生硬的將一块巨石砸入了水面,要用海啸摧毁一切,包括前面的铺垫与伏笔。 他要的就是快,不仅要污衙、皇宫、书院反应不过来,甚至连听眾都没来及意识到这唱的是什么,就已经囫圇吞枣般接受了一切。 这是一次精心布置的耍流氓! 是一场对戏曲艺术的强暴! 是一次对那些自詡在皇都掌握一切的大人物的极致戏弄! 戏台上,没有返场,永和楼的小廝和戏子无声的退去了,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但真的没有发生吗? 这齣《凡人闕》讲的到底是什么? 凡人的缺处吗? 是讲史凡仁无法区分大义与小家?还是讲於林俊的愚忠和固执?又或者史母的追悔莫及和林佳人的不分轻重? 史凡仁究竟有没有去火场,一天一夜的污衙他变成了什么模样? 史母一夜白头却神采奕奕,究竟是迴光返照还是为母则刚? 於林俊的伤势究竟有多严重,会不会落下残疾,让本来幸福的小家,掉进无尽的苦海? 最终史凡仁又能不能离开污衙?结局是史家母子隔墙溅血,含恨而终?还是两家终得福报,永结善缘? 戏曲里没有答案。 所以它讲的或许不是凡人的缺处。 凡人闕指的是凡人们所顶礼膜拜的宫闕! 这个戏名从一开始就剑指天下那最大的十四处宫闕,那些是容不下凡人的圣地,那些明明从凡人中来,却以为自己天生就在天上的楼阁。 当然,这不代表这齣戏是要唱给这些仙人来听的,这是给凡人听的戏,尉天齐希望人们能意识到、敢意识到十四处也好,大夏也好,都是头上的高冠,带的正则长气神,带的斜则脖颈酸,要敢於扶正,也要敢於照镜,不论何时直射正斜,都不算晚。 所以南城门的戏台上,就只是尉天齐在举著一面铜镜而已,百姓们好奇地聚集,然后发现镜中的自己引以为傲的高冠歪斜了。 镜子无法说更多,它没有提供解法,它只是让你看到,然后让你问自己。 於是有人说, 三冬將尽昼夜晨,戏里乾坤也藏针。 凡夫仰头天发问,万民俯首叩心门。 。。。 南城门人群散的很慢,慢到那句戏词已经传遍了皇都,南城门下依然有人静立,皇都的百姓们难得安静下来,他们没有討论,只默默的做著自己的事情,唯一的不同是在歇手时会忽然对著空处发呆,蹙著眉,搓著手,眼睛眨也不眨。 人群基数越大,给出的反应时间越长,一整个皇都即便一件事很快的传开,反馈也要等上一个昼夜。 与之相比,有些地方人不多,所以反应的时间便无比的快。 清水书院今日终於封门了,之前是闻人哭带著污衙和御林军堵住了清水书院,但实际上书院並没有宣布过自己封门,荀鵠不还一直在外面串联吗? 但今天中午,书院忽然自己关上了大门,无教习批准,任何人都不准外出,更不准进来。 没人知道书院里发生了什么,只在不夜楼的小道消息中提到,午时前后,清水书院的书生似乎打了一场群架,甚至有教习动手,最终程百尺出面才终止了闹剧。 而紧隨清水书院封门,其余书院便也陷入了混乱,依然有小规模的儒生抗议在皇都发生,甚至有儒生发出前往永和楼问罪的號召,但儒生內部也开始了分裂。 於是开始更加激进的串联,急切的开始寻找和自己意见相同的人。 可他们很快发现,那身往常在皇都里引以为傲的儒生袍,如今走在街上,竟然会有一些与以往不同的的视线,氛围的改变如冬日的寒冰,没人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时候融化的,只能確定天下没有永远不化的冰。 最让人震惊的当属污衙,在戏曲刚结束的时候,污衙忽然发出了通告,据说是闻人哭下令释放了一部分在前几夜被抓的儒生和凡人,就像是和尉天齐配合好的一样。 一时间朝野震动。 要知道污衙主动放出来的人从来都少之又少,进去的人没有极硬的背景是不可能全须全尾的出来的,可这一次,特赦名单足足有百十號人,堪称污衙歷史上的第一次。 以前只有这么多人一起进去,然后十几个人残缺著出来。 没人知道闻人哭怎么想的,藿也很好奇,她看著黑袍的男人开口问,“我看出来,尉天齐和你似乎是敌人,你这样不是帮他造势吗?” 闻人哭安静的整理著桌子上的档案,声音淡淡的道:“我可不敢视三教凡夫为自己的敌人,一直以来是尉公子擅自把我摆在了敌人的位置上,当然,也可能没这么看得起我,只是当成敌人手下的小嘍囉这种。” 他自嘲的轻笑,然后抬起头看著藿道:“我污衙行事虽然铁面无私,但也要分个是非曲直的,姑娘今日听了戏,觉得它唱的对吗?” “我觉得有些道理,皇宫和清水书院是有些不当人了。”藿捧著脸大言不惭。 当然她也算是洪泽辅洲清泉宗的『宫主』,这种话说了也就说了。 “既然是有道理的,我为什么不听呢?尉公子把我当成敌人,但是非对错並不因此而发生偏移!再说,不是姑娘说 ,戏里戏外都要安全的吗?”闻人哭笑著反问。 藿一愣,隨即捧住了自己肉肉的两腮,低声道:“我觉得尉天齐可能和你有什么误会,我找到他会替你说点好话的!你不要担心!我觉得你人还是不错的!” 女孩的声音稚嫩又天真,好像真的打算这么做。 闻人哭继续的笑,笑的前仰后合,不过依然点著头,“那就辛苦姑娘了!” 第615章 皇宫不听戏,公主帮传扬 大夏的皇宫,一切如常,那出戏已经传了进来,但皇宫不是凡间,它的运行逻辑中『是非』位於很低的序列,甚至即便是皇宫中的一条狗都不会在意这些,更不要提那些红墙下的宫人。 尉天齐说陛下错了,他们甚至不会反问『错了又如何?』,他们只会无比確信的摇头道:“陛下不会错!” 因为外面的错,在里面不算错。 滥杀无辜根本不算是值得强调的罪行,你难道忘了梧桐苑门口李三全和赵姑姑?金丹修士的命在这里的价值也不会高过圣人的意志。 所以尉天齐的戏不会让皇宫变成书院,没有爭吵,甚至没有人心的浮动,只换来勤政殿中,人皇陛下的一句笑呵呵的评语。 “小尉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眼光短了些,口气大了些,打磨打磨才会是栋樑啊!” 。。。 当然皇宫还有一位圣人,梧桐塔上,帝后娘娘没有任何点评,甚至连戏都直接跳过,只听了最后一句,就摆手赶走了来匯报的侍女。 之所以没兴趣,是因为不在意,尉天齐在意的百姓她不在意,人皇在意的大爭她也不甚在意,她如今只在意那块该死的人皇璽和姜羽。 你如何骂那个男人都可以,只要別骂我的女儿。 。。。 好在,皇宫中还是有人喜欢听戏的。 姜羽捧著戏本难得的认真,最终遗憾的嘆了口气,这戏若非过於强调输出那些內容,本该有希望成为千古名戏的。 不过如今应当也能流传千古,只不过靠的不是戏曲罢了。 “一屋子圣贤书,一屋子金砖瓦。。。七八颗烂人心,是哪两个十四处。。。”她喃喃了几句,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小凤凰很满意,只要没带上紫云仙宫,没带上师兄,如果有人骂书院和人皇,她是不介意当眾鼓掌的。 如今唯一的憾事就是没有当场听,並且捧场。 但她可以帮著传播一下,於是她看向一旁开口道:“么儿。” 正坐在那安稳泡茶的小丫头猛地站起,有些彆扭的规规矩矩走到姜羽身前,她此时穿著极为华丽的衣裳,脸上还画了美丽的妆容,连头髮也插满了华丽的珠宝。 这大概是小么儿人生中最珠光宝气的时刻,只是小丫头的脸色却苦兮兮的,努力绷著动作,腰背挺直,像是个刚学走步的小宫女。 “姜师叔。。。”她低著头小声道。 “把这份戏本抄一遍,字跡要工整,我晚上检查。”姜羽把戏本递了过去。 是的,她帮著传播,也就只是传播给一个半大的孩子而已,尉天齐知道怕是要气死,但她自己倒是觉得没啥问题。 “哦。”么儿不敢违抗,规矩的接过了戏本,她是被姜羽彻底驯服了,山里连擦屎都用树叶的小野熊如今却被凤凰养著,可以想像每天要被怎么说教。 她又格外害怕姜羽,最终便成了这个样子。 其实这是姜羽对人好的方式罢了,她又没照顾过人,所以就把自己的喜欢和审美一股脑的塞到了么儿身上,吃穿用度都和自己看齐,一切都上最好的! 就连洗澡都要用最好的灵花花瓣,似乎打算把这只小野熊养的长出凤凰毛来! 一大一小也算是勉强度过了彼此最痛苦的磨合时期,如今进入了缓和期,开始稍微了解彼此的性格和如何相处能略微好一些。 “如果写得好,今晚有糖葫芦,皇都最好的。”姜羽看著小丫头垂头丧气的背影,忽然开口。 “真的!”么儿一个转头,咧开了嘴,露出了缺了半颗的门牙。 姜羽皱眉,“嘴合上。” “哦。”么儿赶忙捂住嘴,转身一溜烟的小跑著离开。 姜羽嘆了口气,带孩子真累,师兄以前带自己也是这般吗? 不!师兄以前才不会管自己的礼仪什么的,每天就知道拿自己取乐,比如骗自己凤凰换羽的时候会突然没有衣服穿,害的自己小半个月出门都小心翼翼的! 还有让自己和二师姐表演什么小品! “唉——”红小鸟嘆了口气,她有些想紫云峰了。 这段日子,她一直在皇宫里奔波,基本走完了那个名单上的各处迷藏,人皇璽根本没有影子。 反倒找到了自己傻大姐的牙,她也没客气,直接收了下来,也不知道皇宫是从哪搞来的,这东西傻大姐可能觉得不重要,但留在別人家也怪不卫生的。 她看了看,还剩下几处秘境,於是无声的招手。 一道人影走入门內,帝后娘娘最信任的阿森如今是专门照顾姜羽的侍女,在姜羽离开搜寻秘境的时候,她便负责照顾么儿。 “长公主。”阿森行礼。 “我去去就回。”姜羽点头,两人如今已经熟络。 “是,我將照顾好么儿姑娘。”阿森笑著点头。 姜羽消失,阿森迈步走向侧房,小脑袋已经提前探出,笑嘻嘻的道:“走了?” 阿森无奈的点头,“走了,不过只能玩一会儿,长公主很快就会回来的,如果写的太少,会被发现的!” “嗯嗯嗯!!”么儿使劲的点头,相对於姜羽,阿森姐姐显然更和蔼可亲一些,还会给她搞一些宫外的毛绒玩具。 小丫头玩的开心,可小小子却愁坏了脑筋。 皇宫是正方形的,四面是高耸的城墙,大多数地方都有甲士巡逻或者阵法加持的护城河,寻常人根本没机会靠近朱墙,除非你会——隱蔽法术。 当然,会隱蔽法术只是第一步,靠近城墙不代表你能进去,古老的皇宫大阵並非是好相与的,即便是尉天齐也只能综合遮掩,无法完全影响。 一旦不告而入,很可能被大阵直接镇压。 此时朱红色的城墙脚下,一处阴影中空无一物,但如果你灵觉极其敏锐,也有机会发现一丝丝水波一样的波动。 掀开水波,你会看到两个满头大汗的小孩。 那真是两个狼狈又好笑的傢伙。 他们腰间別著不少白纸,手里拿著墨笔和墨砚,满手满脸的墨水和汗水凝结成一坨,好像是街头上卖苦力的小工。 他们低声交谈,不时在铺在地面的纸上写写画画,其中一人的一只手手还掐著法诀,用功专注的模样就像是今年参加会试的考生。 一直到黄昏,水波开始不稳定,其中掐著法诀的少年做了个手势,两人把纸张收好,然后把笔叼在嘴里,站起后彼此贴在一起开始撤离城墙。 他们已经熟练到將这种本该尷尬的动作做得並不尷尬了,两人走出去几百米,直到脱离了皇宫朱墙的视野,才放开术法,遁入了街巷。 第616章 山高处处可看,临渊步步难行 离皇宫较近的一处老旧客栈中,久违的有了长住的客人,这地方胜在离皇宫近,所以服务差、环境不好、还价格很高,大多是外地来旅游的冤大头住个一天两天就退房了,但这次来的人富裕,订了两间紧邻的厢房整整一个月。 周东东和江流推开房门,周东东大步而入,江流行了个礼,也跟著跑了进来,两人便也不再管院子里正在喝酒的余庆和躺在床板上满身布带的吕藏锋,一路直奔自己的房间,这一天忙下来,一身的汗水,用净身咒也还是不舒服,只能换身衣服然后好好地洗一下。 “这是又忙了一天啊?两位小天才!”余庆调笑的开口。 俩孩子根本不理他,只顾著今天新画好的图纸拿出来小心的摆在桌面上,防止墨跡模糊,而这样的纸,那间屋子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样能行吗?”吕藏锋躺在床上,开口问。 “谁知道呢?”余庆耸肩,他是个懒人,虽然也会关心师弟师妹,但关心的不多,他並不清楚周东东在阵法方面的天赋是否能支撑这么大的工程。 “不过,看起来很认真啊。”吕藏锋感慨道。 余庆喝了口酒,没有回话。 是的,这两个孩子真的很认真的在做一件事,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周东东,甚至能看到桃花崖那年唐真的几分影子,只是低头做事,不问世间苍生。 两个小孩子每天都会摸到皇城旁,仔细的摸索阵法的灵气流动,然后尝试绘製阵法的图谱,他们太年轻、境界也不够,不可能像姜羽一样以力破巧,更不可能学尉天齐触类旁通,想要走进皇宫,他们需要积累。 唯一的优势就是周东东的眼界足够,他看著紫云天门阵长大,对於术法和阵法是有足够的积累的,而江流目光独到,剑意如江河,最易顺流而走。 二者折腾了这么多天,是有成果的,但具体到了哪一步,余庆没有问过。 很快,房间里响起了水声,然后在水声中,又响起了稚童的低语。 “坤位属地,不该是弯的!那条线肯定不对!皇都灵脉存在这么久,必不可能使用如此新的理念的,我觉得应该是艮位的折角,先成山后成地!” “灵脉是不会说谎的,灵气的流动顺滑,如果是硬折,那之前的岂不是全错了?” 孩子们的声音不大,这不是爭吵,是同心所向的討论,余庆和吕藏锋听著忍不住笑,彼此对视,便一同饮酒。 哪有比见自家晚辈成长更易下酒的喜事呢? 天骄的认真往往代表著进步与成长。 “喂!那个木方生没有再来找过你?”余庆隨口问道。 “没有,说是真君请来的,但之后就不见了。”吕藏锋摇头,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位竟然又是个魔道中人,而且还是天魔尊的女儿。 他都怀疑真君是不是报復自己没有留在玉屏山看顾姚红儿了,这等魔头自己凑上去不会被吃了吗? “我猜。。。她是被你师姐追著跑呢。”余庆贴近他耳语道。 吕藏锋不置可否的摇头,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当时二人交手时,师姐明显认识对方,之后两个人又都不见了踪影,八成是有些故事。 可这些事他可不敢打听,一个是李一可能存在的黑歷史,一个是能给李一留下黑歷史的大魔头,他寧可回永和楼去跟姚安饶修炼七囚箱。 说到这个,他又嘆了口气,其实早该回去的,只是被余庆这傢伙一直拖著,等伤好了他一定得走了,尉天齐、姚安饶还有云儿那丫头,吕藏锋有点不放心了。 “你说这位尉天齐和我那大师兄比起来谁更了不起一些?”余庆摸著下巴,有些好奇地问道。 “为什么问我?”吕藏锋一愣,这俩人是自己可以点评的吗? “你可是两个都见过的!甚至都相处过一段时间!天下除了你,没几个人能点评了吧!”余庆一挑眉,低声道:“不用怕得罪人!我这嘴最严的!” 吕藏锋冷哼一声,你嘴严?这些天你不知道酒后跟我白话了多少你们紫云峰的小故事,有的听了我都怕被姜羽和真君直接灭口! “这话我也不怕別人知道,我遇到的真君不是你们那个真君,所以没见到他最风采的那一面,不过只是这样的真君也有著无尽的空洞,明明挺亲和的,可却感觉他的身体有著一个深渊一样的东西,不要尝试去探索或者挑拨,那份力量感让人生畏。”吕藏锋认真道。 “那种深渊甚至让你不敢去问,去了解,因为他不仅会吞噬你,甚至可能吞噬周遭的一切,只不过被真君那层躯壳收拢而已,当有一天什么东西撕开了真君的枷锁,没人敢想像他能做什么。” “啊?你確定不是看到师兄被人魔尊封了真元,所以才空荡荡的躯壳?”余庆咂吧了两下嘴。 吕藏锋气的用尚好的那只胳膊直接把酒杯砸了过去,余庆笑呵呵的接住,“你继续,你继续!” “尉天齐是另一种感觉,他那种高山,站在那里实在的让你忘了却步的高山,你如果想能看到它的每一个地方,它完全不会遮挡自己,任由你审视他,接受你的一切夸讚和詆毁,甚至容忍你挑战它。”吕藏锋蹙著眉思考著形容词。 “但你要知道人是无法同时看到高山的所有面的,你只能看到一个方向的他,当你转了一圈看另一面,这一面就已经发生了变化,可能积雪可能开春,总之绕了三四圈后,当你幡然醒悟的时候,他又高了一些。” 吕藏锋很满意自己的比喻,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所以呢?”余庆看著他,问道:“谁强?是深渊深,还是高山高?” “那应该你来看。”吕藏锋淡淡的道:“我的水平到不了高山的峰顶,更下不去深渊的底层,你好歹是青云榜的高人,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跟我四师妹说去吧!”余庆饮了口酒,自然的推卸责任,“而且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啊!” 他看了看吕藏锋那木板床下,两块长方形的布包,低声道:“我上次见我师兄这么照顾人,还是在紫云峰上照顾四师妹呢!又是给你找剑又是找魔女教你,搞不好你可能是个高手!” “有没有可能真君只是单纯的重人情。” “额。。也有可能。” 第617章 日月风云天上有,枯木顽石地下多 皇都的夜如约而至,月色当空,撒白了这座九洲最大的城池。 尉天齐带著云儿爬上了永和楼的楼顶,他穿著简单的睡袍,云儿则裹了一件他的长袍,一大一小俩人坐在房脊上隨意的閒聊著,比如班里哪个孩子翻跟头最厉害,谁又和谁吵了架之类的。 二人倒也不是閒的,只是来这里等待一个结果而已。 大概临近亥时,远方皇都已经昏暗的街巷忽然变亮!那是举著明光咒聚集的儒生,紧接著军武的马蹄声也姍姍来迟。 两人便也安静下来,感受著今夜的皇都,令人遗憾的是它依然萧条的、混乱的,与昨日、前日、大前日並无什么分別。 “天齐哥哥,你失望了吗?”云儿听著晚风中的杂音,轻声开口问。 尉天齐笑著摇头,“我从没想过唱一齣戏就能让整个皇都变得平静。” “可为了这齣戏,我们不是已经得罪了很多人吗?”云儿拄著脸,喃喃道:“如今这个收效,就是会有些不甘心吶!” 她对大夏皇都並无什么感想,也不在意正义与是非,但因为尉天齐爱著皇都,所以她还是希望天齐哥哥能如愿的。 “你还知道我们得罪了人啊?”尉天齐笑。 “皇宫和清水书院唄!”云儿翻了个白眼,她又不是傻孩子。 “那你还敢唱?”尉天齐眯著眼睛看她。 “因为那是天齐哥哥和班主费尽心力写的啊,再说,不论怎样,不还有天齐哥哥在吗?”云儿头也不回,说的確信。 “你这么相信我?”尉天齐伸手要去揉小丫头的脑袋。 “我超级相信你。”小丫头看著皇都,平静的说道。 尉天齐的手在半空停住了,他忽然想起了姚安饶昨天和自己的谈话,以及那女鬼一样的眼神,似乎他们两个人当时也在討论著相不相信的问题。 姚安饶说自己不会陪著他共赴“桃花崖”,说她不会成为尉天齐的『李一』或者『吴慢慢』。 因为那需要无条件的相信,而姚安饶不会无条件的相信任何人,她忠於自己。 当时的尉天齐並不为此感到遗憾,每个人都对自己生命有著独属於自己的解读,他从不奢求他人珍重的东西。 可此时尉天齐也確实为云儿的相信感到开心,小小的丫头隨意的把自己珍重的財宝放在了他的手里,不是因为她粗心大意,而是因为她相信著他。 这是尉天齐努力的结果,是他一次次与戏班孩子们的相处带来的奖赏。 那个活的无比努力的女孩,把自己肩上的压力分开了一些,搭在了尉天齐那宽厚的肩膀上,她还踮起脚拍了拍,像是在说『靠你了』! 大手落到了头顶,揉的云儿一阵摇晃,她不满的打掉那只罪恶的大手。 尉天齐笑著抬手指向远方的皇都,开口问道:“丫头,你眯起眼睛看!那些光点像什么?” 云儿不解,掬掬著脸,把眼睛眯起,认真看了一会儿,犹豫的开口道:“像是。。。火星?” “是啊,就是火星。” “是有人故意把它们洒进这座皇都的,希望可以用这些火星,点燃这里一切,要把大夏变成九洲最大的篝火。”尉天齐抱著膝盖,语气里带著说不明的情绪,“但我不同意,所以我排了那出戏。” “不过那出戏並不能彻底熄灭这些火星,它们各自的背后都有著强大的推手,即便熄灭一点两点,总会有更多洒进来。” 云儿听的懵懂,但还是认真的听著。 “但那出戏本也不是给他们听的,是给凡人听的啊!当这些凡人意识到日月不仁的时候,他们就有了一次选择的权利。”尉天齐的声音十分温暖。 “不会很危险吗?”云儿轻声开口问。 “我並不是要让他们选择反抗与否,凡人是无法扯住日月的,凡人只能改变自己。”尉天齐微微摇头,“要选的是,成为易燃隨火的枯木还是沉默无声的顽石。” 凡人是地上的,而日月是天上的。 地上只有顽石和枯木可选,但这二者其实是有著分別的,最起码,顽石是点不燃的。 “如果当整座皇都堆满了顽石,那些许火星又算得了什么呢?比之凡人,仙人几何?如果他们一定那么想要一场大乱的话,天上也可以大乱啊!”尉天齐的话里竟多出了一丝笑意。 “他们可以去搅动云层啊,也可以去拨动明月,天上还有风,还有雨,还有吹飞的墨跡,散不开的光韵以及抹不掉的剑影。哪里不能给他们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呢?” 云儿听出了尉天齐语气里的愚弄,只是不知道他针对的是谁罢了。 尉天齐的所作所为,从不是想激化整个皇都中两家十四处和凡人之间的矛盾,因为那只是无用功。 凡人是修仙的基石,但凡人不是仙,你不可能指望皇都百姓衝进书院生擒程百尺,更不可能让他们涌入皇宫,抢了人皇璽。 他是要保护凡人,要隔绝天地,让自己家乡的父老能走过这动盪的年月。 当所有凡人对著日月喊出一声“不”。 那么即便日月的態度无法改变,但作为火星的儒生以及御林军也会不得不开始收敛。 到了那时,皇都的夜晚或许依然会有些不安全,时不时也会有小规模的衝突,但一定远远好过今天。 至於那些是非对错,就留给天上的人吧!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轻轻踢了踢云儿的屁股,开口道:“走了!回去睡觉了,小孩子熬夜长不高。” “哦。”云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望了一眼皇都的夜色,心中期盼著,一切会像尉天齐所预料的一样,每一夜的火星越来越少。 第618章 藏哪里,找什么 皇宫 勤政殿 人皇难得的深夜还点著灯在这里,不过也不是在批阅奏摺,而是在无精打采的翻阅皇都的话本。 自打右相及朝堂上的文官病休了大半后,其实奏摺也少的可怜,只有军机处和左相每日都会上一道关於停止介王爷及污衙维持皇都黑白治安的文书,当真是雷打不动。 他饮了口茶忽然开口叫道:“闻人哭。” 黑袍的人影无声的走进房间,缓缓跪地,“陛下。” 人皇抬眼看了看他,隨意的问道:“今夜外面是不是安静了些?” “是的,比昨夜安静了许多。”闻人哭点头道:“预计接下来每夜都会更安静。” “哦。”人皇点了点头,垂目又翻过一页话本,“皇宫一静,就有些无聊起来了。” 闻人哭没有回答,他低著头安静的等待著。 直到一本话本完全看完,人皇隨手的將它扔到了书桌上,摇头道:“庸俗之作罢了,你且去看看,此书作者还活著否,若是活著想办法让他写个续,我好再批判一二。” “是。”闻人哭拜倒领命。 “哦!对了!顺便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吧!小尉那孩子火急火燎的想要让天是天,地是地,那便隨了他,。”人皇隨手从桌案上拿起了一张白纸。 闻人哭低著头接过,短暂的打开看了一眼,那张惨白的脸短暂的错愕了一下,隨即俯身再拜,把自己的脸藏进了袖袍中。 “臣——遵旨!” 。。。 第二日,天刚亮,皇宫外不远处那家小客栈里江流正在帮吕藏锋处理伤口,手指不断轻轻点触著那些伤口周围的肌肤,吕藏锋抿著嘴皱著眉。 这当然不是简单的检查,而是疗伤。 李一的剑伤人后会留下剑意,如若不去除,伤口即便好了也隨时可能破开,所以江流每日都要用自己的剑意去一点点的剥离李一的剑意,这是个苦工。 也就好在他的剑意如江水,冲刷伤口最是合適,不然吕藏锋还指不定被折腾什么样呢! “走了!”周东东带著纸笔走了出来。 “来了。”江流將伤口重新包好道:“师兄且养著,我下午回来再帮师兄处理一次。” “嗯嗯,去吧!”吕藏锋点了点头,剑山人没有那么娇贵。 两个孩子出去搞皇宫的阵图,余庆则说是去买早餐了,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於是他伸手从床下摸出了自己那柄响雷剑,或者可以说。。那两柄。 剑尖、剑柄两端,各持在手中,已经不若往日锋芒毕露,他试探性的拼了拼,但断剑如何能拼好呢? 他自嘲的笑了笑,有外人在,他便装作无事的样子,可没了外人,他吕藏锋又何尝不想重回修行路呢? “有时候剑这种东西,不出鞘反而威胁最大。”女声在头顶响起。 吕藏锋抬头,看到长裙的女子踏著枯枝正在远眺,好似寒风中的一只白鹤,又或者是悬崖上的一尾枯枝。 “木方生?”吕藏锋短暂的皱眉,隨即舒展。 皱眉是因为如今已经知道对方是天魔尊之女,自然心生警惕,舒展则是因为对方是唐真叫来的,总归不会害自己吧! “你知道为什么吗?”木方生並不回他,只是自顾自的反问,今日的她不像第一次见面那么亲和,態度怪怪的,似乎有些惆悵,此时来找他也只想是机械的完成著和唐真的约定。 “因为剑重长短,不出鞘,別人永远无法准確猜到你的剑有多长,也不能想像你出手时那一剑有多快。”吕藏锋想了想后回答。 “差不多。”木方生点头,她低下头看著病榻上的青年开口道:“不出鞘的剑是为了藏住自己的锋芒,但这种藏是可以推敲的,根据提握的姿势、剑鞘的长度,甚至你出身的宗门和修习的剑法。” 吕藏锋微微点头,有道理。 “但你的剑比他们的都好。”木方生看向他手中两截响雷,感慨道。 “我不懂。”吕藏锋皱眉。 “因为没人能確定断剑的长度,他们不会猜到你断了多少,就无法判断你能刺出多远,你的那截剑锋就是你的剑鞘,只要没人知晓,便可以永远藏锋。” 木方生的意思是,因为剑是断的,所以没人能確定响雷剑本来有多长,无法看著那半截剑来预判。 可问题是。。。 “剑是断的。”吕藏锋皱眉,以前的响雷剑多长,与现在的剑柄並没有关係啊,藏住了又如何?对方並不需要知道。 木方生隨手摺下身旁的枯枝,然后轻轻摆成两半,將其中一半扔向空中,“所以你需要一个剑招,什么都不要,只要前刺,用后剑顶著前剑。” 她伸手前戳,手中的那截枯枝正巧顶住掉落的另一截,於是二者叠加,长度又变回了之前那般。 “我想剑山高徒应该不需要我来帮你找具体的剑招吧!”木方生扔下木棍,淡淡的道:“而且还有一点很重要,断剑要比剑更长。” 吕藏锋皱著眉,陷入了思索,半晌后道:“有这种剑招,可只要用了,对方也就看见了剑有多长。” 你后剑顶著前剑,不就又被对方看穿了吗? “那就把前剑藏起来。”木方生没有任何的犹豫。 “藏在哪?”吕藏锋不懂。 “天下藏东西最隱蔽的地方。”木方生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忽然有些飘忽。 “哪里?”吕藏锋继续问。 木方生回过头,悠悠的道:“人心里。” 吕藏锋愣住了,他不知这是机锋还是哑谜,但他来不及细想,身后小园的门便被人一脚踹开,一道人影跑进了院子。 吕藏锋回过头,却见余庆捏著张白纸回来了。 “完了!完了!”他嘴里不断喃喃道:“我们现在知道我大师兄给你找的那个魔尊之女为什么不出现了!” 吕藏锋不解的看著他。 余庆把那白纸塞进了吕藏锋的手里,“这是刚刚不夜楼內传出来的消息,她不是要被你师姐追著跑!她是要被整个天下追著跑啊!” 吕藏锋看了看手中的白纸,上面只写了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天魔尊之女木方生已找到人皇璽。 吕藏锋悚然抬头,小院的枯木空空荡荡,连一枚树叶都没有,哪里有什么女子呢? 刚刚全皇都可能唯二知道人皇璽位置的人就在自己的面前,而他却连问都没问一句,颇有一种和大奖擦肩而过的失落感。 说来也好笑,木方生在找到人皇璽后,竟然还记得来这里教吕藏锋如何藏锋?也不知该说她心大,还是说她重诺。 作为天下最擅长藏东西的人,她只到了皇都短短几日,就找到了人皇璽,原来迷藏不仅自己可以藏,也知道別人怎么藏。 但偏偏她是木方生,是天下皆知的天魔尊之女,无可爭议的天生魔修,没有皇子会招揽她,或者奢望得到她的帮助。 大家只能找到她或者抓住她,然后逼问出东西的下落。 可李一去哪了?她没有追著木方生,也没有去找南寧王或者尉天齐。。。她还有什么更紧要的事情吗? 第619章 流火坠地,金佛入城 尉天齐所期待的事情比预想中更快的发生了,但这並不能让人感到高兴,因为发生的太巧了,就像是故意的一样。 当尉天齐刚准备为皇都的大火拉闸时,有人直接的將一颗火球砸进了皇都心臟,几乎所有知情者都能从这条消息里看到即將席捲天空的火焰。 唯一的好处是,这一次灼烧的薪柴不再是百姓,而是。。魔修? 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会形成一种默契,当大家一起找东西的时候,如果一直没有人找到,那么所有人都会慢慢懈怠。 可当有第一个人確定这东西在哪后,很快,其他人便也会通过各种方式发现东西的线索。 就好像目標忽然清晰了,所以所有人的动力和潜力都被激发了出来。 又或者是紧迫感的降临? 而这种紧迫感最先落到的就是那个之前最努力的人身上。 於是整个皇都最先感受到的就是二皇子姜介的暴躁与急切。 木方生的成功,衬托的他之前一直带著兵卒像是无头苍蝇一样满城地毯式排查就像小丑一样。 他最近的所作所为与其他皇子相比简直可以用勤劳来形容,可命运並不青睞勤劳者,命运是个没有心肠的傢伙,它只会把一切都交给它早已定好的那个人。 於是勤劳者的不甘便成为了嫉妒的火焰。 当日午时,介王府和污衙几乎同时发布了一份通缉令和一份抓捕令。 通缉的自然是木方生,而抓捕的则是整个皇都的魔修,上面写明了要全城除魔,直到找到那位天魔尊之女。 这件事由皇都各处衙门联合处理,遇到魔修可以先斩后报,任何人都可以举报可疑人员或者非皇都本地人士。 皇都短暂的震惊了一下,但並无什么大人物出来说话,於是政令很快开始由军队推行。 最直接的操作,就是將兵甲安插在各个主要街道的路口,用於设立检查站,隨机对行人和外来可疑人员进行抽查。 而紧接著,介王府开始召集军甲准备打击那些平常並不受到管辖的灰產,如修士的赌坊、黑市等,那是另一个皇都,里面有魔修也有其他势力的触手。 所以这个行为就代表著姜介要皇都中的某些势力起正面衝突了,如果只靠支持介王爷的驻军是不够的,因为皇都的街道能容纳的兵卒是有限的,毕竟军甲和战马也不能肆无忌惮的摧毁沿途的一切。 更何况据传说中木方生也是一位极强的金丹修士,想要抓住她,便必须要更精锐的修行者,无名可以,但显然不够。 就在一些人嘲讽这位介王爷只会努力,却全是无用功时。 下午的皇都北门,忽然来了一批与眾不同的贵客,人们才惊觉自己小覷了这位二皇子。 那是十四五辆尊荣极其华贵的马车,不仅车厢极大,而且上面雕刻的咒文並不仅仅是装饰,在进入皇都时,光是这个车队就引起了大阵本身的反应。 这代表著车队中有超过天仙境的力量源泉,而从车上走下来的却仅仅是二十几位光头大和尚,且不说这些和尚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说你们二十几个人怎么带来了如此大的车队?余下那些高大的马车都是空的? 这些和尚每一个都穿著华丽的袈裟与拿著金质法杖,行动迟缓,但眉眼极为俊丽,好似精雕细琢的佛雕。 他们十分规矩且友善的填报了进入皇都所需要的文书,甚至还很通情理给当值的守城卫兵们留了一笔不菲的买茶钱。 在人群侧目中,这群笑容慈悲的僧人就这么进入了皇都,而迎接他们的则是二皇子姜介以及法源寺的住持,此时人们才知道,这些僧人竟然是从婆娑洲远道而来的,怪不得服饰略有些奇特,也怪不得口音微微不同。 很快,皇都中的修士们就发现这些人中修为最低的都有佛宗声闻境,其中还有著好几位菩萨境甚至大菩萨境,也不知道清水书院怎么会允许这些和尚进入皇都的。 好在皇都的百姓对於和尚不算特別反感,这来源於法源寺主持一直以来精心塑造的佛宗形象,那略有些窝囊但十分的接地气的风格让百姓们觉得很好玩。 有些胆大的甚至走近了些,学著行了个佛礼,说了两句阿弥陀佛。 这些新来的华丽和尚也是客气的还礼,佛號念得格外响亮。 百姓们没有意识到,在这个时间点成批次进入皇都的修士代表著什么。 不过很快皇都各势力都陆续派来了人,如悬镜司、污衙、皇宫、两松观、南寧王府等,它们有的要求登记这些人的名姓,有的只是简单问候,还有的则远远观望。 唯有清水书院,一直保持著安静,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进了城。 胖胖的姜介站在其中,扶著腰笑的格外真诚,这是他最强大的援军啊!代表著佛宗两大圣地! “各位法师!隨我下榻王府可好?我府上准备了上好的斋饭。”姜介侧身就要领路。 “阿弥陀佛,介王爷,此事不急,我等一路前来也只是劳累了车马,並未劳累我们自身,王爷可让人先將驮我们来的马匹送去休息,至於我们吗,不若先为皇都百姓做些实事可好?”为首的是一位老僧,说话中气很足,笑呵呵的和法源寺住持一个模样。 “什么实事?”介王爷一愣。 “不是说皇都中有魔修作祟吗?甚至牵扯天魔尊和人皇璽,我佛宗虽远在万里之外,但同为正道,如今到此除魔便也是应该应分的,必不会让魔修们猖狂。”那老和尚双手合十微微行礼,说的无比认真。 “这。。不急於这一时吧?毕竟调查魔修所藏之处也还需要些时间的。”介王爷有些犹豫。 他確实是准备依靠这些僧人来对付木方生等人,但他希望能自己挑选目標,而不是让这些僧人来选,因为扫魔也是有讲究的,他可不想在皇都遍地树敌,有的地下赌场背后是书院甚至是他自己,到时惹出麻烦,不还是要算到他的头上? “无妨,为了抓到那女魔头和余下的魔修,我等特意携带了我宗追捕魔修的法器!”老和尚笑了笑,摆手示意对方不用担心。 “而且我带了针对魔修的佛珍。” 第620章 多闻,少见 他从袖中缓缓掏出了一枚铜环向姜介展示。 “这是?”姜介不解。 “此乃阿难尊者的手环,名为『多闻环』,只要持握便可感受周遭天机,此物对魔性尤为敏感,即便是那位天魔尊之女,也未必能躲过此环。”老和尚的语气中带著尊敬和骄。 “有了此物,我等在皇都便能助介王爷一臂之力了!” “好!”姜介大喜,这倒是出乎意料了,佛宗对自己的投资比想像中还要大,他对著那铜环微微躬身行礼,然后道:“那便听法师安排了!” 老和尚笑著点头,然后单手握住铜环,微微闭目,金色的萤光在他身周蔓延,那铜环猛地颤动了一下,隨即笔直的指向了一个方向。 “想不到皇都中的魔修倒是不少,诸位隨我来就是。”老僧人面目严肃,迈步走在前方,一眾人便也跟隨而去,听了他们话的好事百姓们,也远远地跟著。 铜环所指的方向,就在北城门旁边的街道一处胡同中,老僧隨手推开了一处院子,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在院子角落摆著一块青石,上面已经满是苔蘚。 “这便是魔修藏匿的据点,诸位看好四周,我去去就来!”老僧人也不多说,直接踏上了石头,隨即消失在了原地。 余下的僧人表情平静,缓缓散开,將石头团团围住,眾人就这么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忽然青石震动,一道裂缝猛地崩开,有五六道人影化为流光飞出了地表,似要逃窜。 百姓们发出惊呼,和尚中有人忽的开口大喝。 “威!” 佛威! 巨力落下,几道人影便猛地惨叫一声坠向地,有人持握著一根玉制令牌,高声叫道:“尔等何人?此乃洞坊的门户!是交了规费的!” 姜介扫了一圈,面色微安,这只是几个炼神境的修士罢了,即便有后台也不会影响到自己。 “好多的魔修。”老和尚也缓缓走出青石,他扫视了一圈,缓声道:“胆敢修习吞天魔功,身上怕是杀孽已重!我等將收押诸位,若是有朝一日魔功消解,诸位方可回头。” 他话音落下,其中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忽然一个侧头,背后竟然划出一道明光笔直的斩向老和尚,是仙胎!低阶修士最有效的攻防手段,那是一面镜子! “阿弥陀佛。”老和尚並也无过多的动作,只是简单伸手一摁。 啪! 是西瓜落地的脆响,也是西瓜碎裂的景象,圆镜掉落在地,嘟嚕嚕的转了起来,而那个人已经没了头颅,所有人都来不及躲开视线。 姜介从未觉得红白之物如此噁心,他皱眉侧脸,身后的百姓更是惊呼一片,老和尚只是淡淡的道:“余下之魔莫要再多想了,我佛慈悲,待我等审问完诸位后,诸位便可隨我回到婆娑洲修习佛法,到时便有机会回头了啊,这乃是善因善果,要懂得珍惜。” 於是我们终於知道,为什么这么点人会有那么多马车了,这帮人还想把皇都的犯人抓回婆娑洲啊?! 姜介短暂的皱眉,但想了想后並未多说什么,只是走近几步对著老和尚小声道:“法师,除魔也无需用这种手段,略伤民情,惹人恐慌啊!” 老和尚抬眼看了看姜介,依然笑著开口,他的声音很平稳,“这是为了方便告诉天下人,修魔便是这个下场,为天下人以作警示!是功德啊!” 姜介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那我们。。下一家?”和尚笑著伸手示意,似乎还未尽兴。 姜介垂目,抬头道:“可。” 於是短短的一个下午,北城门前扫出了二十四位魔修,其中入道境十二人,筑基境五人,炼神境五人,还有两位倒霉的返虚境魔修夫妇,余下的从者大约有五十人左右,一时间皇都震动。 大家都知道皇都有魔修,但这么短的时间,抓到这么多,也是让人头皮发麻了。 百姓们和低阶修士对此的看法大多持赞成態度,毕竟魔修吗,不抓难道留著害人? 当然也有人觉得这些和尚是不是有些越权了,这是我们大夏的皇都,哪里轮到你们婆娑洲的和尚刚来就开始打扫?还把人都抓走了,也没交给大夏的衙门。 这让骄傲的皇都人觉得略有些冒犯了。 可在真正懂的人眼中,这件事真正可怕的点是,为什么没人来管呢? 皇宫和污衙默许这些和尚做事,是为了搅浑水,那其他几家呢?尤其是清水书院和儒门呢? 那可是『多闻环』啊!是佛宗二祖阿难的贴身法器,用来抓几个小魔修简直是暴殄天物!程度不亚於南洲独夫拿著白玉珠砸核桃。 这东西,如果能用的好,其实也可以用来找人皇璽,毕竟佛宗的法器往往在实用功能上略胜一筹,它们在炼製培养之初就带著明確的目的性,世俗的很。 不像道家的白玉蟾或者儒家的野狐禪师这种,炼製东西都纯粹的不行,生怕多思多想坏了道韵。 当晚,这些和尚因为压著一批抓到的魔修,所以没有接受介王爷的邀请留宿在介王府,而是去了法源寺。 这个理由是对外的。 但皇都中有不少人都猜到他们一定会去法源寺,因为那里有一位可以使用『多闻环』的人在。 法源寺的地下隧道黑的像是永夜,铁链忽然发出乱响,在地下的空间中来回迴荡,一道金色的佛光照入其內,有僧人压著二十几个魔修走入其中,然后用锁链穿骨固定,不断的发出渗人噗嗤声。 不过法源寺的方丈並未在此停留,而是迈步穿过一整排牢房,来到了最里面的一处宽敞的囚室,只见一个胖和尚正盘膝而坐默念著佛经。 “知了。”法源寺的方丈开口叫道。 知了和尚睁开眼。 “宗內派的人来了。”法源寺的方丈淡淡的道。 “派了什么人来?”知了和尚的声音比他还要淡漠许多,好像这並不是他多么关心的事情。 “宗內的二十几位大菩萨带著多闻环先入了城,城外还藏著两百佛兵。” 是的,其实今日那么大的阵仗,已经是佛宗有意控制过后的,他们担心刺激到皇都中的势力。 二十几个高手看起来终究是数量有限,但如果加上两百佛兵能做的事情就多很多了,最重要的是佛兵的视觉效果会更加惊人一些。 第621章 佛宗內外真假难辨,话本优劣新老不一 “二圣怎么说?”知了和尚的声音依然平淡。 “宗內决定,对外让那些佛兵假装压你回婆娑洲做关於金觉佛陀之死的申辩,但实际上把你藏在我法源寺的地下,在皇都斗爭到最关键的时刻,你便可以手持多闻环成为影响局势的意外角色。”法源寺方丈的身后带队的老和尚也走了出来。 这是合理的,因为两百佛兵,你根本藏不住太久,这可是中洲啊! 所以让佛兵带著假的知了和尚离开,让皇都中某些人刚刚提起的心放鬆警惕才是正解!没有了可以操纵『多闻环』的知了和尚,人们只会以为佛宗这次只是一个小小的下注。 “觉悔大师。”知了和尚认得此人,这乃是一位大菩萨,而且资歷很老,是迦叶尊者的隨侍。 “迦叶初祖让我告诉你,有些事情,佛宗也是不得已,但佛宗的初衷不会害了九洲,因为佛宗与其他两教不同,没了九洲,佛宗什么都不是。”法號觉悔的老和尚看著知了语气真诚。 知了和尚若有所思,不过並未完全领会迦叶的意思,只是抬头问道:“可否让我持握多闻环,与阿难尊者沟通一二?” 手持阿难的法宝,便可绕过皇都大阵进入佛宗大道。 觉悔微微摇头,“知了,不是我有意阻拦,但我想你此时並不能拿多闻环。” “为什么。”知了轻声问。 “如今大局將变,佛宗內的態度也多有不同,你也知道阿难二祖性格坚毅,对於金觉佛陀之死抱有一定的不满,而二祖的弟子们则比二祖更加激进,故而我宗如今对於中洲皇都的態度是摇摆的,一派主用,一派主爭。” “此时我等之所以还能在此布局,就是因为金觉佛陀之事还未搞清情况,二祖座下之人大多保持著沉默,一旦你手持『多闻环』,二祖必然要问,如果问了,大道上的群佛便全都会知晓,那大局就很难推下去了。”觉悔讲的很清楚。 “二圣没有统一意见?”知了摇头,“如若阿难二祖觉得该追究金觉佛陀之事,迦叶初祖觉得应当了利用道儒相爭的乱局,二圣应该商討后再做共同决定才是。” 是的,觉悔刚才的话实际上就是在说,迦叶一係为了皇都大局,对阿难一系隱瞒了金觉之死的真相。 “二圣的意见是统一的,不然就不会是我拿著多闻环来此了。”觉悔摇头,“只是阿难二祖似乎觉得我佛宗忍得太久了,有些急。” 话音逐渐消失,地下的这处牢房陷入了沉默,圣人之晦不好多言,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觉悔觉得阿难二祖可能觉得已经到了时机,想要大力出奇蹟,违背佛宗近百年的行事风格,直接抓住机会,让这一次大夏皇位选出一个亲佛的人皇,让佛宗完成出走的第一步。 於是他想抓住每一个机会和藉口发飆。 知了和尚缓缓闭上了眼,觉悔和法源寺主持便也转身离开,该传达的已经传达完了,根据计划,知了和尚还要在地牢里呆一段时间,直到最关键的时候,成为佛宗一锤定音的角色。 “哦,还有一事,我要说一下,”法源寺主持忽然回头,开口道:“那位姜羽施主曾来信,让我告知你如若需要证人可找她。” 知了和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隨即点头並不答话。 懂得这件事笑点的人才能意识到他为什么会露出这种古怪的笑容。 首先,姜羽在不少人都知道知了和尚是被法源寺软禁的情况下,准备替知了和尚作证,但选择的通报方式却不是直接来到法源寺或者暗中和知了和尚联繫,她竟然选择给法源寺的主持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有多说任何一件事情,只是让这位住持转告被他亲手控制的知了和尚,你如果需要,我就帮你做个证。 这位凤凰到底骄傲到了什么地步? 你是不是忘了,在佛宗这里你也是金觉佛陀之死共犯!甚至是主谋啊! 她作为强盗头子给官府写信,让官府告诉狱中的手下自己会亲自帮他作证他没抢东西。 要不她就是认为自己作为强盗,但信誉依然是天下无敌。 要不她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强盗,乾脆就是在跟官府示威! 而笑点就是。。。法源寺的住持真的转述了。 可见这二者,凤凰確实占了一个。 只是不知道法源寺的主持是畏惧这只鸟的打遍天下的威势,还是信服这只鸟天下最傲的信誉。 翌日清晨,法源寺中停歇的那十几辆华贵马车中雕刻最浮夸的那一辆马车悄悄地离开了皇都,它四周披著金黄色的帷幔,里面颤动时会传来铁链摇动的声音。 人们终於確定,那十几辆华贵的马车真的多半都是囚车啊! 这辆车出了城一路消失在北方,直到某个山脚下,被忽然出现的两百禿头武僧接管,跟踪的人大多都在此时被拦住或者击晕,不过消息已经传回了皇都。 人们很快確定如此火急火燎却不知严密的被押送走的应当是无道六贼之一的知了和尚,之所以走的偷偷摸摸,就是因为佛宗也不想家丑外扬,自家佛子再怎样也不可能带著手銬和魔修一切送回悬空寺。 皇都中很多人都鬆了一口气,看来此次佛宗虽然来势汹汹,但实际上优先处理的还是自己的事,皇都这边属於掺和一脚罢了。 。。。 污衙 闻人哭正翻阅著手中的书籍,忽听耳旁有人匯报。 “总管,不少我们的桩子都发来了卷宗,这群和尚手段太狠辣,不论大小一併抓走的,他们有些担心自己。” 污衙在皇都也有不少的灰產,一方面是方便打探情报,一方面也是收入,但介王爷招来的这批婆娑洲的和尚实在太离谱了! 一群大菩萨境,还拿著多闻环,在皇都地毯式的抓捕一群炼神境都费劲的魔修和修行方式不太光彩的正道,他们下手狠辣,而且一点也不徇私,谁的面子也不给,皇都那些潜规则就好像跟他们完全无关一样。 这吃相太丑了!皇都地下一时间人人自危,纷纷开始找自己的靠山求助,希望可以略微给这些外来的和尚上点压力。 “婆娑洲的这些和尚,在他们自己的地盘都被宠坏了,他们在这咱们这行事都算是低调了。”闻人哭隨口道:“让他们自己躲远点就是了,他们哪只眼看出我惹得起这群法师了?会有別人帮他们处理的。” 他摆了摆手,示意那人下去,引入佛宗本来就是陛下的计划,如今对方再怎么行事,他污衙也不会多说,甚至还要配合。 他把书放下,抬头问道:“你觉得这书怎么样?” 藿托著自己的腮帮子打著哈欠道:“不怎么样,前面就很烂,续写的一样烂,而且烂的完全相同,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字写得还不错。” 闻人哭点头道:“好,足够像才算是续。” 藿不解的抬起头问道:“平常也不见你看话本啊?怎么还特意给了那个八九十岁的老人那么多钱,就为了让他续写一个这么老套庸俗的故事?” “这样,你要是想读点好话本,你求求我,本姑娘给你推荐几本,都是新潮的刺激的!保证完胜这一本!”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自己很够意思的模样。 闻人哭摇头道:“我是帮別人找的,因为他想看这本的续。” “啊?那这品味可是真够差的,不仅老还俗。。。”藿摇了摇头,对於对方会想看这种档次话本的续集表示了同情,一看这辈子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或许吧。”闻人哭耸了耸肩笑著道。 御花园里,和古月皇贵妃喝茶的人皇陛下忽然打了个喷嚏,暗道四季总开花也不是很好,都有点呛鼻子了。 第622章 白马白袍,是人非人 觉悔菩萨今日依然手持多闻环,带著介王爷在皇都里抓魔修,即便昨日他们已经证明了多闻环的强大,但依然有不少魔修对於自己藏身之处或者背景后台抱有幻想。 於是当那位慈悲的菩萨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时,挣扎比想像中要剧烈很多。 即便在皇都,也没人相信跟著觉悔菩萨回到婆娑洲会是什么拯救之路,那只能是不归路,迎接自己的將是一辈子不见天日的囚禁。 有很多皇都的魔修寧可死,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於是皇都的人们再次见识到了这些佛宗修士对於魔修的手段有多么可怕。 捏碎头颅都算是仁慈,还有的被佛威活活碾碎全身骨头,更有甚者四肢尽断还在对著这些和尚破口大骂,结果被老和尚抡著来回摔了百二十遍,活活成了一滩红黑色泥水。 很难想像这些看起来如此仁慈的佛修竟然有著这么可怕的一面。 於是生畏,继而生厌。 可觉悔菩萨等和尚对此並无什么多余的想法,他们依然带著笑意,好像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介王爷对此无可奈何,他发现这些佛修看似什么都可以商量,但实际上心中的想法早就已经確定了。 不论你说什么,他们都只会笑呵呵的尝试说服你。 这群和尚粗暴的带著婆娑洲的习惯开始给皇都治病,这让很多人感到不满,大家都开始等待一场变数。 皇都的本地势力素来是极为排外的,更何况如今这些和尚的行为也確实侵害到了那些庞然大物的利益。 所有人都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来敲打这些不知轻重的和尚,书院也好、皇宫也罢,大家已经准备好看和尚们吃瘪了。 可谁也没想到。 最先出现的不是皇宫的污衙或者內侍,也不是书院的儒生或者右相。 而是悬镜司。 是的,最先反应的是在皇都中唯一一个可能一点灰產都没有的新衙门。 尉公子的悬镜司。 而且来的也不是別人,正是尉天齐本人。 双方的见面地点更不是什么隱蔽的场所,就是在一条皇都的主干道上,白袍的青年骑著白马直接拦住了佛宗的修士和介王爷的队伍。 大街上的人们好奇地打量著尉天齐,这位尉公子最是和蔼可亲,甚少骑马坐轿,可如今不仅骑马当街拦人,竟然还没有一点下马的意思,莫名的生出一股跋扈的气场。 青年拉紧马韁,俯视了一眼和尚和他们押解的那些遍体鳞伤的魔修,他微微蹙眉,然后朗声道:“悬镜司司长尉天齐,公务在身,便不行礼了!” “尉公子,好久不见。”姜介笑呵呵的,似乎完全没感受到对方声音里的冷意。 “阿弥陀佛,早就听闻三教凡夫天生佛理慧根,如今一见,当真是佛心大成!”觉悔带著僧人们双手合十行礼,按境界他们中有不少比尉天齐高的,但只说佛理,能胜尉天齐的恐怕没有几个,更不要提打架了。 “法师请起,不过今日我並非是以青云榜首的身份来见诸位的。”尉天齐摆了摆手,没有任何客套的意思。 “不知尉公子找贫僧是何事?只要不涉及正魔大义,我等定然不会推辞!”觉悔认真保证。 一句话就要把对方堵死,你不论有什么理由,只要涉及给魔修求情,就是违背天下大义的! 尉天齐挑眉,他伸手指了指对方,“诸位应介王爷之邀来皇都除魔,我皇都上下都是欢迎的。” 介王爷微微点头,觉悔笑而不语,这位尉公子好歹还是识大体的。 可紧接著,尉天齐话锋一转,“但有一点各位还是要听清楚,不论诸位做什么,在我大夏皇都都要遵守大夏的规矩。” 尉天齐双手抱臂,看起来就像是来敲诈勒索的官匪。 “自然,我等入城住宿都是登记过,且都在大夏的规矩內,不曾冒犯。”觉悔笑的自然,他们可是连过城费都交了双份,即便是官匪也挑不到他们的理! “很好。”尉天齐轻轻点头,隨即头忽的一歪,扯著嘴角,眯著眼睛,竟然露出一副街头小混混的嘴脸来,带著几分挑衅和睥睨。 “那我想问问了。。。是谁允许你们当眾杀人的?还曝尸於大街上!有没有王法了!?” 此话出口,周遭的气氛变得有些安静,本来还算和谐的交流被生硬的剎住了势头。 “他们乃是魔修。”觉悔表情认真的看著尉天齐,他的表情就像是在警告对方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要慎重。 “那他们是不是人呢?” 尉天齐也认真的看著觉悔。 他很慎重。 第623章 论魔,排外 这个问题其实很早就已经有人回答过了。 魔修是不是人? 如果你要与他交战、如果你要和他为敌,那么所有师门前辈都会告诉你一个確切的答案。 “不是。” 这里面包括唐真,自然也包括尉天齐。 如果云儿有一天要和修习魔功的高阶修士对战,尉天齐肯定会提醒小云儿,不要把对方当成人。 人所应该具有的那些情感、善恶、是非观念都已经隨著魔功的修行逐渐被吞噬了,魔功的进益是一条异化自己的道路,好一些便是罗魔尊的罗生门、姚安饶的七情法这种祸害自己的,差一点的则是血海、偽佛、吞天诀这等损害他人的。 当然天下功法何其多,同样功法修习的方式甚至理念不同,效果也可能不同,具体的魔功判断需要长久的观察与分析,最主流的方法其实是根据修士体內灵气的躁动程度。 九成九的魔功都是为了急功近利而创造的,且杀念、怨念过重,所以修行时对於吞入体內的血肉、灵气种类完全不挑。 如此修行的魔修体內的灵气是十分杂糅的,相较正常修士会暴躁和浮动数倍,就好像服用药物的人血液流速和心跳都完全异於常人。 这也就是所谓的『魔气』了,一种超过正常波动范围且带有怨念和人为杂糅的灵气。 在一些修习高阶功法的修士感知中,这些魔修外溢和残留的灵气,就像是极为恶臭的气味一样会被很轻易的感受到,身体甚至会下意识的反应。 紫云仙宫的紫云道法就因为道韵过正,所以对异常的灵气十分敏感,而有些功法不好的修士,可能还会特意修习一些感知灵气的法术,来辅助探测。 这也就是为什么唐真要改版吞天诀为吞灵诀,让灵气在『灵物』上过滤一次,再由红儿吸收一遍。 当然在这九成九的魔功之外,还有著一些魔功可以绕过这个缺陷,这里面的理由就各有不同了。 比如天门山百兽崖的那些魔修,他们是御兽,所练的功法並不完全体现在自身,而是將这股魔气转嫁给自己的鲶鱼和蜘蛛,以此来达到急功近利的目的,所以隱藏的相对好一些,不贴身接触很难感知。 再比如姚安饶,她为什么可以完美的隱藏魔气?因为她的境界提升不是依靠吞噬灵气的数量,而是依靠七情,所以她这套魔功本质上和罗生门有些类似,虽然有急功近利的一面,但实际操作起来比正常正道功法的修行还要挑剔的多,挑人也挑食。 据此我们可推测,天下百分九十九的检测魔功的术法和法宝基本都是依靠著观测灵气波动作为工作原理的。 佛宗多闻环自也不例外,它可怕的地方在於,其对灵气的判定太过敏感了,就像一只猎狗一样,拥有著远超普通修士的嗅觉,可以直接锁定那微弱气味的来源。 所以觉悔抓到的魔修即便没有血债,也是“急功近利”修习类似吞天诀的魔修,很难有冤枉的情况出现。 於是长街之上,老少对视,觉悔面露悲悯,想不到堂堂的青云榜榜首又是一个不分是非的可怜人。 “尉公子,魔修不是人。”此话出口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哦。”尉天齐神色依然淡淡的反问道:“那为什么他们有我大夏皇都的户籍呢?” 嗯? 觉悔、介王爷都被这句话问的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觉悔菩萨,我来教你一个我最近才懂得道理,可好?”尉天齐的声音缓慢,“你把不把一个人当人和他究竟是不是人並不是一件事。” “魔修作恶,杀之无愧。罪大恶极者,可不问而斩,甚至不视其为人,而以酷刑待之囚之,以警示天下且抚慰因其作恶而伤之人。” 他讲的很大声,不像是讲给觉悔菩萨听的,倒像是讲给周遭百姓听的。 可以杀魔修,但前提是你得把对方当成人杀,而不是当成鸡鸭甚至蚊虫那般肆意虐杀。 有思想有灵魂的人即便再墮落,你也要意识到对方是个人,在处决的时候你可以以非人的视角看待,但不能在心底把某个群体完全非人化,將某种人视为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生物,是无比恐怖的一件事情。 这一点九洲曾经做过,也因此『遗族之难』一直传承到了如今。 但三教对遗族只是隔离,而不是灭杀,可面对魔修当然以敌对为主,如果完全不视为人,那在这种大面积刪改定义的过程中,也必然滋生出另一类的恶。 “可人就是人,人行错路,亦有岔途。故而恶有轻重,魔有大小!当分而待之,以其因对其果。我曾有幸去过佛宗悬空寺的地下,也见过那层层叠叠的牢房,据我所知佛宗不也是根据魔修的境界和作恶程度来决定关押的深浅吗?”尉天齐微微前倾身子,看向觉悔的眼睛。 “可菩萨您在我皇都怎么反倒不问而判,不查而杀?” “多闻环可探魔修,亦可问血性,我所杀者皆背人命,多者百十,少者三五。”觉悔垂目答道:“我並非不问而斩,恰恰是知其因,晓其果,才断其命。” 没人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多闻环有问血性的功效应当是真实的。 尉天齐笑了笑,“圣人法宝自然方便的紧,不过敢问觉悔菩萨是按照我大夏的律法来断命,还是按照佛宗的佛规来断命的?” 是的,你即便真的是知其因晓其果,但你的杀法可不是我大夏的律法!在婆娑洲抓到的魔修被你们关进悬空寺的地牢,而我们大夏皇都也有著污衙和悬镜司,再如何也轮不到你当街残杀。 觉悔微微沉默,这当然是佛宗做的不好,如果细究下去,只会越来越错。 “是贫僧武断了。”觉悔双手合十低头行礼。 他认错倒是快的。 “尉司长,此事也是我的错,我没有及时的提醒觉悔大师!”介王爷终於找到机会拿回主动权了,他露出笑脸往前两步,走到了觉悔身前,直面这位享誉皇都的尉公子,“但觉悔大师也是除魔心切,如今刚到两日,终究没有酿下大错,还请悬镜司按律给个章程吧!我等一定不推辞。” 他笑的热情,不像是认错,更像是道谢。 第624章 人人满意,事事算计 尉天齐没有因为这位王爷的出头而有任何多余的反应,这是从袖口中抽出一张文书递了过去,“依皇都律法就是,觉悔等佛宗法师於皇都街道行凶,虽有因果,但亦是扰民,之后若有此类行径需前往我悬镜司报备行程,同时要有悬镜司、污衙或者军部的人隨行监管,抓捕魔修需优先生擒,除非对方已经暴露出了伤害其的意愿及能力。” 他说到此处停了一下,看向那一排魔修继续道:“所抓捕的魔修需押往军部、污衙或悬镜司,按流程处理,不得將我大夏皇都之民带回婆娑洲!这里的魔修可以死在污衙里,但不能被压在悬空寺底下!!” 他说的声音很大,街上的百姓面上泛起红光,纷纷开始叫好! 是啊,这才是皇都该有的模样,其实这种情况皇都衙门里一定有备案的,不论是城门司还是都尉、府尹等都应该出来指责觉悔和尚的行动规范。 但因为前不久朝堂上的半数官员都已经病休,导致很多衙门维持惯性运作都十分乏力,在应对突发事件时,自然给不出该有的反应,而污衙和军部又因为各自的理由保持了沉默。 所以反应最快的便只剩下了悬镜司,尉天齐不是著急出头,而是他知道等別人出头,这帮婆娑洲的和尚怕是要把皇都小半都给搞乱。 抓魔修当然没问题,但觉悔这个抓法不到两天必然皇都內会爆发大量血案! 拿著多闻环的觉悔就等於拿著绝户网的猎人,魔修这群野兽如果確定自己跑不了,那就会立刻发疯,要把一切都搞乱,然后搏一线生机! 困兽死斗,当然伤不到觉悔和介王爷,但对皇都的伤害却是无法估量的,鬼知道皇都藏没藏什么修习毒功的金丹、天仙境魔修,鱼死网破一下,得死多少凡人? 尉天齐必须要给魔修留下活口,让这群疯子有个盼头,他们能在皇都久存,必然有著自己的生存之道和留恋之处,只要不是什么一辈子关在婆娑洲的地牢里,那即便被捕也不会急著鱼死网破的。 尉天齐不是来给魔修们求情的,他清晰地知道,云儿、狗娃、姚安饶这等属於意外的集合体,只是因为他专注於找意外,所以见到的魔修才总是这样的人。 而天下大多数魔修並不是因为意外走上这条路的,那是他们在自己的贪念或者恶念驱使下开始的墮落之旅。 所以,他只是一直在强调流程。 一方面维护了大夏皇都的面子,另一方面能控制对方的节奏。 至於有没有为自己谋利,其实都藏在话里。 你要知道,悬镜司根本就没有牢房,他们只有一个大院子而已。 污衙虽然有,但它的衙门也是大院子改的,不可能装下太多人,实际上这些魔修最终只能押送到军部。 而军部则是姜介可以影响的范围。 这就是尉天齐在政治上提出的交换意见,用军部羈押魔修来交换悬镜司可以派人跟隨佛宗菩萨们行动的权力。 姜介微微沉思了一下,心中便已经有了决定,但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觉悔,“法师觉得呢?” 觉悔沉默了一会儿,隨即微微頷首。 “好!那就麻烦悬镜司了。”介王爷抚掌而笑,对著尉天齐拱手。 尉天齐回礼,隨即一拧马头,开口道:“那我就在悬镜司內恭候各位了。” 白马消失在街头,介王爷的笑脸缓缓消散,他有些感慨,这位皇都最出名的俊才学东西真的很快,对政治的尺度把握的很好。 这场交易的底层,是尉天齐帮助姜介摆脱因为自身实力不足而落入佛宗完全掌控的窘境,而姜介则在皇都搅乱的程度上做出让步,保证在规矩內行动。 双方各持所需,唯一受到影响的其实觉悔菩萨。 。。。 白马停下,尉天齐翻身下马,走进了悬镜司的衙门,进入大院就看到了正在忙碌的吴慢慢,他走上前揉了揉手腕道。 “骑白马穿白袍真的有必要吗?” 吴慢慢不理他。 “我总感觉不太对。”尉天齐依然自顾自的说著。 吴慢慢终於抬头,她看著尉天齐开口道:“假的。” 什么假的? 根据前面的对话来推测,应当指的是尉天齐见到的东西是假的? “都是假的。”吴慢慢隨即又补充了一句,似乎是怕尉天齐没听懂。 什么都是假的。。。她不补充还好,一补充就变得更乱了。 好在对方是尉天齐,所以微微思索了一会,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表情严肃的点头道:“確实,这才是佛宗该有的行事风格!” 都是假的,觉悔菩萨今天的所作所为都是假的! 这位菩萨之所以这么残暴的对待魔修,激起皇都各界的质疑,就是在等著有人来找他的麻烦。 他可是一位大菩萨,手里还拿著多闻环,整个皇都根本没几个人能跟他动手,即便姜羽这等天骄,面对多闻环也不可能视之无物的。 但他今天在尉天齐面前所表现的態度和他之前肆无忌惮的虐杀行为完全不相符,就像是一看到尉天齐就先低了一头,丝毫不打算和这位青云榜榜首发生衝突一样,甚至可以用软弱来形容。 面对尉天齐的质问,他也只解释,不爭论,嘴笨的一点也没有佛宗修士擅长辩经的样子。 佛宗两寺、圣人门徒的佛修如此软吗? 不!这只是佛宗最常见的手段,示弱! 他在演,演行事霸道是为了引来其他人阻止自己,而演底气不足,则是为了掩盖他们佛宗的根本目的,让皇都以为这一次佛宗来人依然只是小投资小尝试。 同时!也是为了掩盖另一件假的事情!知了和尚的行踪! 所以说都是假的。 一切都只是为了给皇都留下一个这群和尚看起来有点实力,但却连挑战皇都的规则的底气都没有,拿著多闻环也就欺负欺负小魔修罢了! 这种示弱真的很佛宗,如果见的多了,不少人都能熟悉他们的行事风格。 第625章 酒后想佛陀夜话,相识要真君白马 “如果是这样,佛宗此行的队伍中很可能有准佛。”尉天齐微微蹙眉。 是的,演的如此浮夸,如果最后只掏出一个拿著多闻环的知了和尚是不够看的,怕是队伍里还藏著一位或两位佛宗上代已经进入准佛境的天骄。 如此三人便可形成一股与皇都的道儒两家大体对峙的力量,虽然算不上宽裕,但已经算是不容小覷。 吴慢慢不想回答这么愚蠢的问题。 佛宗怎么可能让一个大菩萨拿著那个穷阿难唯一的贴身法宝?队伍里起码要藏著一个阿难的嫡传才是,既然有阿难的嫡传,那便也该有迦叶的嫡传。 佛宗此行是真的想做出一点成绩的。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穿著那身白袍骑著那匹白马?有什么必要性吗?”尉天齐又把话题转了回来。 去阻拦佛宗是尉天齐决定做的,但具体细节却是吴慢慢设计的,当时这个女人拿著白袍牵著白马在他面前说了两句话。 “恶言恶语,造情造势。正魔相对,是非不清。” “佛宗明理,余者观情。皇都发声,先者为公。” 尉天齐大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此番行为除去可以控制佛宗的参与皇都诸事的程度,还可以为悬镜司在皇都確定一下形象。 悬镜司作为一个衙门太新了、职权也太不清晰了,在皇都其衙门本身缺乏足够的影响力和號召力,成立以来做成的唯一大事就是组织了一场大戏,但更倾向於民间运动。 而政治影响力,你不爭取不扛事是不会自己出现在你的手里的,你必须主动地接受或者抢夺自己责权范围內的工作,以此来標记自己的行政范围。 这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是其他衙门无法爭抢的机会! 恶言恶语,造情造势,说的就是尉天齐不能太友善,你必须表现出对方跨入了你的势力范围的不满,让皇都的百姓和那些没能力管辖此事的衙门意识到,悬镜司就是干这个的! 修士也好,魔修也罢,悬镜司都可以直接质询! 说话越横,大家就越觉得找你可能管用,看出悬镜司是个强力的执法部门。 正魔相对,是非不分,则是吴慢慢给出的辩护建议,不过尉天齐没有完全採纳,而是选择了自己的正魔之辩。 佛宗明理,余者观情,指的是只要尉天齐站住人情,强调皇都的独立性,那么即便觉悔菩萨更有道理,但皇都人还是会支持尉天齐的。 皇都发声,先者为公,就是字面意思,最先发表意见的,就会成为人们认为的为了皇都发声的人。 可特意准备白马白袍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尉天齐真的没想通。 吴慢慢依然没有回答,她垂下眼开始翻看桌上的简报,这便是送客的意思。 尉天齐无奈,耸了耸肩转身走向屋外,他能理解吴慢慢说的话是因为他擅长站在別人的视角看问题,但当对方的视角有他看不见的信息差出现时,他再如何也没办法发现事情的全貌。 大门闭合,院子里一片安静,尉天齐已经走远,吴慢慢才缓缓抬起头。 她静静的看著院门,直直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无风无人。 於是少女起身,微微嘆了口气。 白马白袍其实是一次传信,是只有零星几个人才知道的暗號,这个暗號源自於曾经唐真和知了和尚开过的一个关於佛宗大道的玩笑。 那是一次酒后,唐真喝的大醉,开始好奇成圣是什么样子,然后聊到了如果知了和尚成了佛陀,那到时候是不是只要他隨便找个寺庙,对著知了和尚的雕塑拜一拜,知了和尚就能在佛宗大道上感应到? 那以后半夜睡不著就去烦他,跟他深夜嘮嗑,胖和尚想不听都不行! 唐真说完哈哈大笑,知了和尚也笑著开口,“天下寺庙何其多,雕塑又是何其多?每一个都能感受到岂不是要累死佛陀?实际上只有少部分格外虔诚的信徒的信念才能抵达佛宗大道,而佛陀產生的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念头而已,一瞬即逝,不足掛齿。” 唐真皱眉,“啊?这岂不是诈骗?我还琢磨以后隨身带个你的雕塑,遇到强敌就大喊著『就决定是你了!知了!』然后把你叫出来对敌呢!” 那时候唐真的想法就是这么天马行空。 “贫僧没空帮你打架,你可以去请李施主。”知了和尚指了指李一。 喝多了的李一懵逼的抬起头,瞪著那双桃花眼,傻不拉几地问道:“啊?打谁?在哪?” 唐真撇嘴,谁会找一个酒鬼帮忙打架? 知了和尚只好笑著道:“好吧,既然真君说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贫僧有幸成了佛陀,只要真君找一匹无一点花纹的白马,穿一件无一丝杂色的白袍,只要入了我眼,胖和尚便无论险阻来见诸位一面。” 眾人都是笑,唐真满意的点头,张狂指著和尚说他太认真,李一喝多了肯定没记住,吴慢慢最安静所以记得清楚。 但如今白马白袍全城可见,佛宗队伍中佛修更是人人皆知,可知了和尚依然身影全无。 那说明,知了和尚的消息是闭塞的,是与其他和尚不同步的,而且可能其本身也不是自由的。 这里面有问题,知了和尚对佛宗来说是无可爭议的佛子,可以类比唐真之於紫云仙宫,真正了解这个地位代表什么的人从来都不会相信佛宗会对付知了。 唐真、吴慢慢等人一直觉得这个就是佛宗骗人的手段,即便知了和尚真的和姜羽合谋杀了一个准佛,二圣应该也应该先怀疑那个准佛是不是出了问题。 可如今,明明他就在皇都,为什么却无法出现呢?这几个大菩萨怎么敢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是二圣中哪位的授意呢? 吴慢慢皱著眉看向天空,她又开始轻轻地掐捏自己的手背,思路逐渐扩展。 皇都的大局其实很清楚,每个棋手的目的都很明確。 那为什么李一会找到自己留下那句“佛宗不对”的话呢?为什么扔下一句话人就消失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在拉著她的脑神经? 女子眼眉不眨的静立,就像是一棵白桑,不过在不可见之处,她的思绪已经化为根系开始蔓延,追索著自己正在寻找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回过神来,然后淡定的从袖子里拿出手绢擦拭了一下鼻前,点点鲜红很是扎眼。 金丹有缺,天弈伤魂。 她没有找到问题所在,但她已经確定了问题的存在。 有一个人一直都在,但一直都被忽略了,这一次,只要她能见到对方,她就可以確定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天弈。 接下来,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走出去,然后去看皇都的每一位棋手,直到锁定到底是谁,他又打算做什么。 第626章 揉女子多化媚骨,杀龙套少请帮凶 李一给吴慢慢留下了一个警示,但只有四个字,並非是她不想多留,而是她也不知道还能留下什么。 直觉只是一种感觉,並不会告诉她前因后果,她也只能寄希望吴慢慢可以自己补清。 而她本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要见一个人。 一个她十分討厌的人。 “李剑仙隨我来。”那个名叫阿森的侍女轻笑著开口。 李一背著手吊儿郎当的跟在对方后面,看起来就像是耍流氓的小混混,让人担心阿森的安危。 “姑娘,你叫什么?”果然李一开始搭訕了。 “回李剑仙的话,我叫阿森。”阿森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哦,这不是主家赐名吗?我问的是你本来叫什么?”李一猛地快了一步,一下就近了些。 阿森只觉得一阵淡淡的酒香扑鼻,她便也只好快走几步,想要维持安全的距离,不过嘴里依然客气的回答道:“宫里人没有本来的名字,娘娘要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 “哦?”李一似乎还不死心,但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追问。 “你如果实在很閒,可以去找找我师兄。”红色华丽的宫裙明亮的刺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长公主。”阿森恭敬地行礼。 “你先下去。”姜羽摆手示意阿森离开,阿森点头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公主就是不一样哈?”李一隨口调笑,眼神却还看著阿森的背影。 “你来找我做什么?”姜羽没有和她斗嘴的心思。 “你最近忙什么?”李一反问。 “找木方生。”姜羽淡淡的回答,这是个没营养的问题,整个皇都都在找木方生,只是高层次的人找的更加隱蔽,只有姜介那等角色才会闹的满城风雨。 “你找到她会怎么做?”李一继续问。 “我不会杀了她。”姜羽依然诚实。 “因为她和唐真有交情?”李一看著姜羽,看著她平静无波的神色,心里生出些无趣来。 姜羽没有回答,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院子皱眉道:“狐狸不应该接近那孩子。” “那只小狐狸和那位老妖怪没关係。”李一摆手。 。。。 院子里,么儿正在练字帖,这可不是一般的字帖,而是帝后娘娘收藏的怀素的字帖。 怀素这些年为了在皇都给自己的徒子徒孙谋取些职位,可谓是撒出去不少自己的真跡,什么右相府、军机处、梧桐塔都能看见他老人家辛辛苦苦写的字。 也不知该说老人不藏私,还是该骂书院不做人。 堂堂准圣竟然也要写这些基础字的字帖,一、水、手、田等等。 么儿写的是歪歪扭扭,但握笔姿势终於算是有点模样了,正咬著牙跟马字耗呢! 忽听身后有人笑道:“这字写的可真好!” 么儿一愣,以为是阿森姐姐在笑话自己,回过头看,却见一个白裙的妇人笑眯眯的望著自己。 “胡九!你怎么在这?”么儿大喜,这不正是她养了许久的小狐狸吗! 在昏迷醒来后,胡九就不见了,似乎是被自己师父带走了。 “么儿小姐,我是和李剑仙一起来的,之前不告而別是因为李剑仙带著我走了,说路上缺了个打酒的下手。”胡九笑著蹲下,她依然是那个炼神境的小狐妖,但眉眼间却莫名正了几分。 每日在李一身边活动,这傢伙也被剑心折磨的够呛,但心志终究是磨出了几分风采,已经不是普通妖物可以比擬的了。 么儿却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她整个人一下就扑了上去,胡九伸手要抱,可么儿那小手隨意的一搭她的肩膀,这美妇人身子就直接软了,隨即就感觉么儿顺著自己的脊骨开始像擼猫一样拉回抚摸。 不好!她忘了!这丫头专门收拾动物的! 但悔之晚矣,那么大个人几下子就被揉成了一只小狐狸,然后哼唧著就被么儿搂进了怀里,若是个其他的动物还好点,偏偏她是一只狐狸。 。。。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姜羽回过头看著李一。 这位李剑仙找到自己应该不是为了给么儿那丫头带只宠物吧! 李一挠了挠头,又咂了咂嘴一副有些纠结的样子,姜羽只是淡淡的看著她,最终李一一咬牙,嘆了口气小声道:“我来找你。。做个交易。” 真可气啊!她怎么会跑来找一只鸟做交易?还要主动开口! 丟死人了! 姜羽微微扬起下巴,看著这剑仙窘迫的表情,觉得今天的天色真不错。 “你说。” 李一开口道:“我可以帮你找到木方生,你如果打不过,我还可以帮你。” 姜羽默然的看著她,她知道后半句纯粹就是李一下意识的调笑。 “你想要什么呢?” “我需要你在特定的时候帮我杀个人。”李一声音低了些。 “杀谁?”姜羽想了想,皇都里值得李一求到她这的人,加起来不过十指之数,人皇帝后她们俩加起来也杀不死,剩下的就是程百尺这等享誉天下的大儒,再往下则是左右相、两松观观主、法源寺主持、皇宫看守这一类准圣左右的强者。 当然刘知为、知了和尚、尉天齐这种同龄人也都是有手段的,只不过姜羽觉得一对一死战的话,李一应当是同境无敌的,毕竟剑山杀人剑强一线就能定生死。 她想了想,没想到李一有什么不得不杀的人。 “南寧王。”李一说了一个姜羽甚至一时都没想起来这是谁的名字。 哦!这不是那个龙套反派吗!? 第627章 不夜楼,倒悬镜 南寧王? 姜羽真的错愕了,她想起了他是谁,当初在独木川上,李一確实曾经说过要杀死那个胖男人,可这么一个角色值得你在这种时候兴师动眾的来找我? 天下没有更大的事情需要剑山的嫡传来做吗? 而且这也不是李一的性格, 师兄说过,这傢伙虽然凶,但懒的不行,只要別主动往上凑,她是没工夫耽误在『小角色』身上的。 姜羽认真想了想,依然觉得杀死南寧王不需要自己。 难道那只南寧的白孔雀比想像的厉害一点? 姜羽一时间生出很多问题,但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直白的,“为什么?” “不知道,但他死了,有很多事情可以不用发生。”李一微微摇头,她不是为了报私仇,如果是报私仇她也不会来找姜羽,之所以如此兴师动眾,只是因为直觉近乎疯狂给出了警示。 而且她也很確定,自己如今一个人现在是无法杀死南寧王的。 所以南寧王身边必然有著一位准圣境的强者,李一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战力拖住对方,然后给自己爭取一剑的机会。 吴慢慢以及知了和尚都不保险,这个人只能是姜羽。 至於之后如何? 李一是北洲人,亲自动手杀了南寧王,然后直接走就是了,大不了以后少来中洲。 而姜羽只是和不知名的准圣过招,以她的地位应该没什么麻烦,再说皇都中似乎很多势力並不满意南寧王,应该也包括皇宫中的二圣。 “到时候再看。”姜羽留下一句话,缓缓转身,並没有直接答应李一。 她不喜欢杀人,更不喜欢没有理由的打架,她需要一个確切的出手的理由。她可不是李一这种杀人不过眨眼的暴虐狂,她是个对是非很固执的人。 李一对此並不意外,姜羽如果直接答应才有鬼呢,但她確定最终姜羽会选择帮自己。 “木方生就在不夜楼,具体在哪个房间我就不清楚了。”她对著姜羽的背影开口,“那女人跑的很快,你见面后最好直接问。” 姜羽驻步,她本以为李一需要找一找木方生的位置再给她信息,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说出了口,於是宫裙摇摆,姜羽顷刻便消失不见了。 火线无声的飞出了皇宫,李一看著她远去的方向忍不住摇头,“太阳和影子到底该怎么见面呢?” 。。。 不夜楼,皇都三绝境之首,几乎可以买到普通修行者能想到的所有东西,不论是尉天齐用来养活云儿她们的兽血,还是军机处签发的少之又少金书,只要有价格,就都可能出现在不夜楼的交易里。 因此还传出过一句颇为冒犯的俗语。 早卖皇宫二圣碗,夜收清水百尺杆。 可见其买卖大的有多夸张,当然,这里面必然也有著清水和皇宫的势力参与,但其的存在依然是皇都中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那么,如何去不夜楼呢? 八个字『於日月下寻镜倒悬』。 姜羽並未来过不夜楼,但她一直都知道怎么进去,因为师兄有一段时间很喜欢这栋楼,所以总是讲楼里的事,听的她心烦。 红色的宫裙无声的浮现在一处古宅中,抬头看,此时太阳正是高悬,日光热烈,她缓步走到一处深水池旁,然后看著水面中的倒影,缓缓迈动脚步,隨著她的移动倒映的日光便也开始调整位置,直到某一刻,日光正是直刺双目,倒影的辉光中,隱隱似有一抹剪影。 於是水波乱颤,人影不见。 所谓倒悬镜,就是皇都中几处最深的水潭,每天的时刻不同,不夜楼的位置便也会改变,需在角度正好的时候跃入池中,便可入楼。 姜羽环视四周,依然是皇都的景色,只是没了凡人嘈杂的声音,而就在眼前却凭空多了一栋四五层高的繁华楼宇,它的外观看上去略有陈旧,但其中乐器悠扬,人影摇摆。 “姜姑娘好。”身旁有人低声道。 姜羽侧目,只见一个穿著朴素短打的少年正低著头给自己行礼。 “小子並未见过姑娘,只是看服饰猜的,毕竟姑娘回京总要来我们这看一看的,所以已经等您很久了。”少年似乎知道她的疑惑,“而且早些真君曾经是我楼的贵宾,他也曾说过,若有一日姑娘来,可直接用他的户头和权限。” 这不夜楼商业化的程度不可谓不高啊! “我来找人。”姜羽淡淡的开口。 “您找谁?” “木方生”姜羽看著少年的脸。 “本楼目前並没有关於木方生行踪的情报。”少年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恭敬地回答。 “有人告诉我,她就在你们楼里。”姜羽看著那栋华丽的楼阁,没有什么表情。 少年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道:“我楼確实也有客房,会接待一些行旅至皇都的游客,但並不会一一核查,姜姑娘若觉得有,便可自行寻找。” 姜羽迈步走向楼阁,不夜楼的態度很清晰,不论是木方生还是姜羽,他们都不想惹,一个藏在这,他们不敢查,一个前来找,他们也不敢拦,你们二者自己捉迷藏吧! 走近了才发现楼阁比想像中大很多,人却比想像中少,应当是最近皇都动盪,佛修除魔,打击灰產,相应的影响到了皇都的交易市场,大家都躲著事情走。 这里的房屋结构奇怪,每一个屋子都像是隨机的分布著,有的是交易情报的,有的是交易宝物的,有的是给客人聚会的,你每次走过同一条走廊,房屋的顺序都会发生改变。 这就是不夜楼,也是唐真最喜欢的交易场,他当初在这边买卖术法可谓是大发横財。 姜羽没有什么找人的术法,也没有李一的直觉,但好在不夜楼也不大, 如果不怕得罪人一个个推门进去就是,总会找到的。 而姜羽最不怕得罪人了。 木方生是第一个找到人皇璽信息的人,而姜羽则是第一个拿到木方生信息的人。 这本该是一场註定的大胜。 可事情还是出了问题,因为秘密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就不再是秘密。 第628章 佛前有百尺,皇都第一人 古宅前人影闪烁,尉天齐垂著双手出现在深水潭旁。 “你好慢。”黑瘦精壮的姜甲看了他一眼,隨口道。 “换衣服来的。”尉天齐解释了一句,目光看向另一侧问道:“你確定木方生在不夜楼?” 阴影里,打著伞的林姑娘正在对著院子的空处发呆,听到问话也没有扭头的意思,只是淡淡道:“我说过我很擅长找人的。” 尉天齐不再多问,他此时没兴趣打探林姑娘的秘密,他伸手拉住姜甲直接跃入了深潭,他不需要像姜羽一样转一圈找到那个角度,因为他是不夜楼的常客。 光芒散开,有人在身旁笑道:“见过尉公子。” 尉天齐看了一眼短打少年开口问道:“姜羽来过?” “是的,进去有一会儿了。”少年眯著眼答道。 尉天齐带著姜甲大步走向楼阁。 隨著二人消失在不夜楼里,少年摇头感嘆道:“热闹了啊,希望別拆了我家公子的楼才好啊!” 可话还没说完,身旁的水池一阵波光闪烁,两道人影浮现在此处,这一次不仅有人还有一大捧炸开的花瓣。 少年微微退后了一步,躲开漫天的飘落的花瓣,笑著开口道:“见过太子,见过南寧郡主。” 来人正是姜贏以及元永洁,姜贏衣衫有些乱,显然是来不及准备被人直接拉过来的,元永洁依然是那副严肃的小表情,她皱眉看了看少年,冷声道:“谁来过?” 少年笑看著她,微微摇头。 这位郡主可不是不夜楼的贵宾,他没有提供便利的义务。 “走!”元永洁也不耽误,示意姜贏跟上,二人快走走向不夜楼,隱隱能听到姜贏的低语,“咱们俩是不是不太够啊,要不要求援一下?一会別动手,我想问问她父皇的璽,如果说了,就没必要打架。。。” 后面的话也就听不清了。 少年微微摇头,对这位太子他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明明是皇都里最尊贵的命,非要整一副孬出,只要在皇都里,这位太子就不会缺帮手的,因为有一个庞然大物站在他的身后啊! 。。。 姜羽袖袍一甩,砰! 又是一扇房门被冲开,她迈步进去,里面是一个茶室,有淡淡的墨香,她左右看看发现最里面的屏风后坐著一个人,那人没有说话,她微微蹙眉,转身离开,对方不是木方生。 房门自动闭合。 屏风后悠悠的嘆气声响起,像是自己问自己,“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呢?” 刘知为放下手里的书,开始了自我怀疑,他没有接到木方生在这里的消息,但他却是最早到这里的人,因为这个茶室就是他以前读书的地方,有著几百年的租赁呢。 是唐真送他的生日礼物,后来被师父囚禁在清水书院里,就好久没用过了,如今跑来缅怀,结果被唐真的师妹一脚踹开房门,然后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任谁也会难受的啊! 。。。 姜羽、姜贏、姜甲都已经来了,那么姜介自然也收到了消息,但他来的很慢,因为。。。作为队伍的主力这群和尚很慢。 队伍好不容易集结完毕,开始向不夜楼进发,姜介牵著无名和觉悔走在最前面。 “介王爷莫急!木方生的功法乃是『迷藏』,即便確定了位置要找到也是难上加难,到的早不如到的巧。”觉悔开口安慰。 姜介摇头,“法师误会了,我並不担心时间,但我很担心到的巧却无力拿啊。” 他说的含蓄,实际上就是怀疑自己这边的实力,姜羽、尉天齐、清水书院各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自己这边觉悔加上多闻环虽然也很厉害,但不夜楼乃是修士之地,支持他的军部根本发挥不了什么用处,所以总感觉少了些底气。 “介王爷放心,我佛宗的支持是足够的,如若事情可成,自有高人出手。”觉悔笑著道。 姜介一愣,“可是。。。准。。” 觉悔摇头道:“佛曰不可说。” “哈哈哈哈哈哈!好!”姜介抚掌而笑,“我等去擒那妖女。” 。。。 就在介王府的临街,一处破旧的小道观里,几个老道士正在打扫院子,而神奇的是他们里竟然还有一个穿著破烂黄色僧衣的老和尚正在拔杂草,这可是个道观。 “和尚,去打再打点水来。”观主將抹布拧乾开口道。 “好嘞!”老和尚站起身,端过水盆往后院水井走去。 观主看著他的背影满意的点头,这个和尚其实不是道观的人,甚至不是皇都人,据他自己所说他是外来的游僧,无地居住,也无钱两,更无故人,只求一草蓆和一餐饭,可以帮著干活。 这个小观很小,本就即將破落,但在皇都中有官府滋养,也是挺著不死,不差一口饭,所以便接待了这个和尚。 和尚虽老却是个能干的,而且说话颇有禪意,观里的道士也很乐意和他共参经文,说到底大家又不是修行者,没有那么大衝突的。 老和尚端著水盆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井很深,但是日光正好高悬,便直入顶底,老和尚趴在井口有些费力的探头,好像能在里面看见什么別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微微嘆气,觉得好生麻烦,让知了来岂不是正好?他一个老头子肯定会被骂以大欺小的。 他把水盆放好,然后便要跃入水中,光芒闪烁,他睁开眼,却见自己依然站在道观后院,他环视四周,一切未变。 老和尚面色忽然变了,眉头紧锁,露出几分金刚之相,他再次迈步跨入井中,整个人金光大放,如一坨金子笔直下坠! 可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水井旁。 不是水井出了问题,也不是不夜楼进入方法出了问题,而是。。。他出了问题。 这个小观很小。 长宽都不过百尺,可他却离不开了。 因为百尺竿头有人静立,一书一冠,清水一仙。 这位出自白马寺的准佛缓缓垂眸,双手合十低语一声道:“阿弥陀佛。” 然后从拿起木盆从井里打上清水,缓慢的送回了前殿,再次开始蹲在地上拔起了石缝里的杂草,既然走不了,那就接著干活吧。 第627章 九洲斗法,攻防巧遁 姜介和觉悔和一眾佛修大菩萨来的很晚,但他们並不是最晚到的人。 有人来的比他们更慢。 “就是这里?”葵蹙眉看著水潭,“你確定能找到关於人皇璽的消息?” “是的,情报已经確定知晓人皇璽下落的木方生就在此地,而且尉天齐也会出现在里面,但我还是要提醒二位,进去后所有人都是敌人,即便是尉公子,也会为了他所支持的皇子战斗,有些事情还是要自己来斟酌。”闻人哭背著手笑呵呵的说道:“这是九洲大事的风云,不是小孩的玩闹,人与人之间关係並不能作为判断对错的依据。” 葵白了对方一眼,她不喜欢闻人哭,这个人说话总是假假的,而且总是拉著藿说些悄悄话,这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好的,你要和我们一起吗?”藿认真点头,隨后看向闻人哭低声问道。 “藿!”葵皱眉打断,尉天齐和这个男人是竞爭关係,你带著他做什么?双方不过是利用彼此的关係罢了。 藿抱歉的看了闻人哭一眼,她知道姐姐不喜欢闻人哭,她也知道姐姐喜欢尉天齐,所以很多事情,闻人哭只能受委屈。 “我会和二位一起进去,將二位送到尉公子身旁,我便离开。”闻人哭摆手示意葵不用在意,他谦和的真像一位君子。 “哼,走!”葵看著这个又白又瘦的男人扯动脸皮露出的假惺惺的笑,心底更加厌烦,於是拉著藿直接跃入了深潭。 闻人哭看著二人消失,他自己又在水潭边顿了一下,便也跟著跳了进去。 水波散开,三人出现在不夜楼前,少年看了看他们,没有说话。 三人也不在意,只有葵看著这座阁楼皱眉道:“这便是『皇都三绝境之首』的不夜楼?未免太小气了些。” 是的,虽然布置精美,阵法奇特,但说到底不过是一栋阁楼罢了,並不比皇都其他地方的修士聚集之所强出太多。 “葵姑娘误会了,皇都三绝境並不是指最华丽的景色,实际上这是凡人编出来的,所以指的其实是凡人一窥到的修士世界的边角罢了。比如法源寺的主持总是走街串巷,凡人见的多所以也成了绝境之一。而不夜楼则是因为位於皇都的倒悬镜中,有些时候赶得巧,会有凡人在水井小河中对著太阳意外窥到这座古楼,传颂的多了,於是便也成了所谓的绝境之首。” 闻人哭对於皇都的秘辛如数家珍,他还有很多更黑暗的版本,不过给这对双胞胎分享就有些不合適了。 藿听著连连点头,葵面无表情的走向不夜楼。 闻人哭背著手跟在后面,还在低声的给藿讲著这栋楼的歷史,像是一个皇都本地的地陪。 。。。 木楼方阁,薰香弥散,古楼带著一股特有的腐朽的香气,让人沉溺其中,不知时间几何。 姜羽走到了不夜楼的高层,她一路行来,大多数房间空空如野,见到几个生人,在看到她身上华丽的宫裙和不加掩饰的灵气波动,也纷纷避让。 姜羽来到皇都后几乎没有离开过皇宫,更没见过什么生人,但不夜楼的客人自是有著自己的眼界,联想到这位长公主並非难事,更何况姜羽最明显的特点早就已经传扬开来。 贵不可言,望而生畏。 宫裙滑过洁净的木质地板,廊道深远但光线明亮,姜羽並不急,她感受到了数道混杂的气息进入了不夜楼,但其中应该没有强於自己的。 唯一让人不爽的是,为什么消息会泄露的这么快?自己刚刚离开皇宫,就被其他人確定了目的,就好像有人在等著自己一样。 她缓缓转过一处弯道,迎面便是一个圆形的二层垂拱大厅,环绕雕刻著龙凤等祥兽,此处似乎是设宴的地方,但此时空空如也,姜羽迈步穿过大厅,发现在大厅的后方,有著一排小小的房间,应当是方便设宴的时候楼里的服务人员使用的。 这並不是客房,姜羽隨意推开一间,里面空空荡荡,她便打算直接离开,继续去客房中搜索,可迈步转头之时,忽然耳畔微动。 姜羽缓慢的扭过头,看向身后小房居中的一间,房门紧闭,可依然有细微的声音传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似乎正在唱歌,唱著一首没有调子的古怪儿歌。 “別藏我的衣服,別藏我的鞋,別藏我的手帕,別藏我的花,別藏我的笑容,別藏我的家,別藏我的希望,別藏我的梦啊。” 无人的大厅与廊道,紧闭的房门与女人的歌声,这似乎是一个鬼故事。 姜羽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她並不感到可怕,反而有些意外,意外於对方竟然主动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不过她並没有急著推开门进去问话,而是回过头看向大厅。 尉天齐站在那里静静的看著她。 两人对视,楼內起了风,这一次双方都有了不可以退后的理由,没人再需要藏拙,也不可能让步。 姜羽短暂的衡量了一下,自己能不能先处理尉天齐再进入房间,但並没有得出十分明確的结论,因为她不了解对方。 所以她打算先看看,这位榜首究竟走到了哪里,洁白的手抬起缓缓对向尉天齐。 宫裙缓慢的摇摆,空气中发出低沉的闷响,高温滚过空气引起沉闷的音爆,热浪如一只猛兽压向双手垂下的青年。 呼!!这股热风奔腾的撞击到了尉天齐的身前,他双眼明亮,身体纹丝未动,一道洁白的圆浮现在他的身周,热浪挤压著那抹薄薄的洁白,却只能含恨滑过。 九洲斗法,术法无数,常用者四,攻防巧遁。 攻者,天下公认剑山杀人剑为首。 防者有三爭其首,是谓佛宗功德金身圆满、龙场鳞甲百物不侵以及南洲明月千年不朽。 这便是明月守势,重防弱攻。 尉天齐站在那里就好像不染杂质的月光,一瞬间竟有几分萧不同的模样,这本就是他从萧不同那里学来的。 玉蟾宫的秘法不外授,明月守势更是其功法体系中最核心的法术,奈何南洲月与中洲人其实是朋友。 热浪来的快去得快,姜羽放下手,果断放弃了速战速决的想法,在这点上她確实比不上李一。 她对自己的认识很清晰。 第628章 裙摆,群仙 既然如此,那便选择自己最擅长的吧,姜羽迈开步子走到了大厅正中央。 “我。。。”尉天齐开口想说些什么。 “你先等等。”姜羽抬手打断了尉天齐的话,她说的过於自然,以至於尉天齐都不好意思问她要等什么。 半晌,有人大步走进了大厅,洁白白色如散开的羽翼,元永洁看了看姜羽和尉天齐,又看向姜羽挡住的那条员工通道,微微皱眉道:“我后面有群和尚。” 这是陈述句,但实际上是在问这两个比她能打的人该怎么办。 唉,九洲就是这样,道门和儒门当遇到佛门的时候就可能短暂的团结一下,先把最不合群的赶出比赛。 可惜这一次姜羽没有答话,尉天齐只是对著元永洁点了点头。 於是三人一同沉默了一会,嘈杂沉重的脚步声响,十数道人影从大厅四面同时走了进来,华丽的袈裟犹如宝物,让大厅里都亮了几分,当然,在姜羽的宫裙面前,它们甚至显得有些太素了。 觉悔菩萨走到最前方正视著姜羽恭敬行礼,然后道:“阿弥陀佛,姜。。” “再等等。”姜羽抬起手,用同样的方式打断了这位菩萨的话。 她就像是这个大厅里的主人,每一个进入的人都试图和她沟通,但她每一次都拒绝。 眾人只好继续安静,甚至有些面面相覷的小尷尬,到底在等谁。 这个想法的出现与解答几乎同步,有人在大厅外探头道:“大家都在啊?不要吵架呀!谈谈总能解决问题的。” 身著儒袍的男人面色有些颓唐,腰间还掛著两本旧书,他友善的对著大厅里的每一个人笑著,打起招呼更是一个不落,“你好你好!阿弥陀佛!郡主吉祥!尉公子又见面了!” 谁能想到这么个人,竟然也是无道六贼呢。 白玉书生刘知为的到场让所有人不得不考虑接下来的处理方式,刘知为本身或许不是绝顶的高手,但他的出现,代表著清水书院已经注意到了这里。 在皇都,除了大夏皇宫没有人能硬抗书院。 “姜师妹,阿真他。。”刘知为最后来到姜羽面前,露出亲切的笑。 “等。” 生硬,冷淡,噎的人说不出话来。 姜羽这一次只吐出了一个字,她对於刘知为没有什么特別的看法,无道六贼中就他算是比较靠谱一些,不会带著师兄闯祸。 但偏偏天性上她又討厌和稀泥的男人,所以也无什么好感。 “啊。。。好嘞。”刘知为噎了一下,挠了挠头,颇有些尷尬的点头答应。 周围人都不知道姜羽还在等什么,还有谁没到场吗? “哈!尉天齐!我们可找到你了!”一声清亮的喊声。 眾人看去,却见一个藏青色短打的可爱姑娘一路跑著衝进了大厅,没有看气氛压抑的眾人,而是直奔尉天齐,到了近前双脚猛地剎车,钉在了地上。 “还记得我吗?”女孩大声问,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发著光,一看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葵姑娘?你怎么在这?那藿姑娘是不是。。。”尉天齐一愣,他抬起头果然看到一个同样可爱的粉裙子姑娘怯生生的在门外探出头来,他举起手打了个招呼,那女孩便也伸手挥了挥。 “藿胆子小,这里人多,不肯进来,你不用管她,我可找了你好久,这皇都。。。”葵似乎攒了一肚子的话,噼里啪啦的也不分场合开始兴奋的分享起来。 尉天齐无奈的笑了笑,低声道:“等此事结束,我带姑娘回我的衙门,咱们细细详谈!” “好!”葵使劲的点头。 於是大厅里安静了下来,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看向姜羽,这次还等吗? 姜羽垂目开口道:“人齐了。” 眾人都是点头,皇都各派系的代表基本都在此处了。 姜羽抬起眼,头上的髮簪和步摇摇摆不定,黑色的眸子里平静的像是深潭,嘴唇轻启,有悦耳鸟鸣,入耳迴响,又似日升东方。 “那便一起上吧。” 眾人错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什么一起上? 直到大厅中温度陡然升高,红裙飞舞,少女缓缓浮空如太阳一般俯视眾人,这才明白她的意思。 在场所有的要抢木方生的人,一起上来打一架! 无需协商,你们联合起来胜不过我,一切自然便有了答案! 她啊,之所以要等所有人到齐,不是要讲道理,只是不想一个个打过去,凤凰到底有多骄傲? 姜羽其实不经常展露这一面,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毒舌以及固执,但这是因为她从小被唐真养大,带偏了,以至於有人会觉得她只是一个仰著头的傲娇姑娘。 但当她离开了熟悉的环境,独自面对天下人时,方可一窥其心! 九洲聚,红裙独立。 不提剑,邀战群仙。 。。。 “哎呀!不要这样,没必要啊!只是个消息而已,大家分享就好了,又不是直接拿到人皇璽!”刘知为最先开口,他一脸严肃的对著姜羽摆手,一副长辈的模样。 尉天齐皱眉不语,他很清楚,这虽然是姜羽骄傲所致,但实际上却隱隱契合了其大道的威能,群战说不定自己反而没了胜算。 相对於二者的愁容,有人却眉眼亮了起来,觉悔菩萨知道机会来了! 过往这种时候,佛宗总是要被道儒两家联合针对的,如今姜羽出头要以一敌百,正好替佛宗分担了火力,而且姜羽確实是此处理论上的最强者,如果能一同打退姜羽,对佛宗百利而无一害! 他看了眼四周,刘知为念念叨叨,尉天齐皱眉不语,藿看看尉天齐看看姜羽似乎举棋不定,元永洁孤身静立,但白裙也开始浮动起来。 大家都在犹豫,需要有人带头! 他垂目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佛號出口,犹如提醒,姜羽身侧忽然有一位僧人双手合十,金色的佛光瀰漫开来,高大的佛像缓缓在其背后浮现,佛音扩散,威压顿生。 第629章 人早人迟,火起火落 巨大的佛像在生成后毫无徵兆的一掌拍向空中静立的姜羽,劲风掀起了大厅里的杂物,金光如山岳压了下来。 这一下来的突然,但並不意外,姜羽抬手相迎。 无色的火焰从她身畔翻滚而去,金色的巨掌顶著那些火焰向前压了几丈,但最终无法再进,而高温却顺著它的边缘融化了它本该坚硬的外壳,金色的溶流倒飞而去,整尊佛像的虚影都被衝击的幻灭起来。 嗡嗡的巨响声中还能听到刘知为的喊声,“不要动手,別打了!你们別打了!” 可已经无人在意他了,因为佛宗的第二波攻势来了。 “揭!!” “威!!” 五六位大菩萨同时高声对著姜羽断喝,天地间声威阵阵迴响。 龙象罗汉音与佛威同时降临,巨大的威压和重量围绕在姜羽身周,空气似乎都出现了扭曲! 无形的铁链与山峦相互叠加,姜羽身上的宫袍开始胡乱的摇摆,好像一只锁入笼中的大鸟。 那鸟虽被困住了双翼,可她还有喉咙,凤凰仰起头髮出了一声极其明亮的鸟鸣,嘹亮到刺耳,凤唳响彻天地,而与天地共鸣的佛威和罗汉音皆是被其掩盖了些许。 姜羽不是只笨鸟,她不会连续败在同样的招式两次上! 首魔尊的准圣佛头曾经用龙象罗汉音给她造成过不小的麻烦!她並非没有警觉,最终想了这个法子,既然是藉助天地共鸣的术法,那只要我的吶喊盖过天地便可! 压制短暂的消失,而姜羽並未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她只轻轻地咬了一口舌尖。 几粒血珠飞散。 “十年养气,一朝化龙。”她轻声低语,可在在场几个认识此术的人耳中却如地狱的风声。 尉天齐一把將跃跃欲试的葵扯到自己身后,刘知为则拉住了即將升空的元永洁。 道家,养气龙。 一道曾经名不见经传的攻击术法,但因为某个人的偏爱,所以成为了天下最知名的法术之一。 也正因为那个人,姜羽才很不情愿的学会了这个法术,用过一次后,她觉得真香! 道家术法,火龙潭!! 血珠炸开,不夜楼的高层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太阳,烈焰沿著垂拱和屋顶蔓延,狰狞的火龙探出头来,宫裙的女子站在空中,她和她背后的巨大龙首漠视著所有人,人们呆呆的看著这一幕。 这一幕很短,其实下一刻火龙便呼啸著坠落而下。 这一幕很长,不然为何见过的人们久久无法忘怀? 。。。 不夜楼外,少年站在水潭边抬著头看著自家的古楼三层从四面八方往外喷射出熊熊烈火,大张著嘴巴半天,最终只喃喃道:“怪不得那一位心灰意冷,这等若是火道成圣的话。。。” 话音未落,忽然皱眉扭头看向水潭,“嗯?还有迟到的?” 隨即眉头舒展,摇头道:“怪不得,是你啊。。。不来岂不是更好?” 水潭另一侧的倒影中,一个少年孤零零的站在水潭前。 “我!”他拍著自己胸脯,大声说,“乃是大夏五皇子姜麟!虽无修为,但有资格进入不夜楼!” 他那张稚嫩的脸此时涨红著,怒目圆瞪好像要和谁拼命。 古宅安静,无人回答,他再次看著水潭拍打自己的胸口,“我乃是小棋圣吴慢慢支持的皇子!” 姜麟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又急又气,情绪里满是亢奋和恼怒,他知道自己来的太晚了,不仅仅是消息得到的最慢,而且他花了大量的时间来联繫自己的支持者,也就是吴慢慢。 可他找遍了对方应该在的地方,却没有见到对方的身影,在木方生的消息出现的时候,这位算尽天下的女人显然不会算不到自己要找他,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根本没打算出现! 姜麟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气!可相较於生气,他知道自己没有继续耽误的成本了,他必须要继续下去! 所以他只能孤身来到了这里,不夜楼他没去过,不是身份不够,而是因为穷,五皇子是最不受宠的皇子,他每年的花销既无外臣进献,也无宫內赏赐,更无自己的家底运作,只是依靠著皇子固定的年俸,饿不死但也没有余力做別的。 而不夜楼里的东西对他而言也无甚大用处,他不懂修行,也用不了法宝,故而他知道此处,但不曾踏足。 所以如今想进了,却也只能站在深潭边不断地强调著自己的身份,希望对方能允许自己进去,这真是天下最可笑的事情,他好歹也是人皇璽的竞爭者之一,但別人在不夜楼里打生打死的时候,他却还在不夜楼外寻找著进去的资格! 可他不会放弃,他一定要得到人皇璽!只有这样他才能做自己想做的! 他才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如果得不到,那他就要死在得到的路上!丟脸什么的,他早就不怕了! “我是姜麟!让我进去!!”他大声喊著,对方一定能听到! 忽然,池塘的倒影里出现了一道模糊的楼影,姜麟眼前一亮,他猛地跳了下去,跳的动作那么的决绝,就好像决定要死在下面一样。 。。。 烈火轰轰的从窗户和门中涌出,身旁都是热风,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怎么样,姐姐有没有事,藿抱著头脑子里胡思幻想著。 她又抬头看去,她的身旁,脸色惨白的闻人哭正用黑袍將她和自己裹在一起。 他们二人都没有进入大厅,所以也躲过了这骇人的火龙潭最可怕的威能,不过即便是余波,也十分骇人,当然藿並非无法应对,但闻人哭却很主动的將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黑色袍服犹如夜幕遮蔽了过於耀眼的日光。 藿觉得自己的位置就像是姐姐,闻人哭的动作就像是刚才的尉天齐。 “没事吧。”她耳畔忽然响起了声音。 “啊?没事!”脑子里胡思乱想的女孩一激灵,才回过神,意识到此时正在做大事,自己竟然还在瞎想。 她抬起头弱弱的问,“你没事吧!” “还好,我们这位长公主收了力,没打算把整栋楼炸了。”闻人哭抬头,烈焰逐渐褪去,但高温依然残留,此时大厅內的景象已经一片狼藉。 不过他的判断没错,姜羽没有像当初在地下棺槨中那般全力的破坏,她控制了力道集中对人,而非隨意的摧毁,不然这不夜楼即便有阵法也很难完整。 第630章 打架讲美丑,羽翼分红白 至於大厅里面的人其实情况还好,第一波火龙潭的衝击与高温並没有完成清场。 尉天齐离的最近,烈焰过后他依然站在原地,不过头髮乱了些,两袖也有焦痕浮现,而他身后的葵则髮丝捲起,此时正咬牙怒视著姜羽。 而那个一直拉架的刘知为状態最为完好,不仅他完好,被他拉住的元永洁也並无什么异样,不过二人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远处,此时元永洁正捂著鼻子皱眉扫视焦黑的大厅,显然洁癖犯了。 余下的和尚情况就稍显不妙,除了觉悔和几位大菩萨,菩萨境的佛修几乎都被衝击到了大厅外围,金身虽然没破,可不少人的袈裟都成了飞灰,有几位稍弱的已经气息不稳,显然体內受创严重。 而几位最强的大菩萨和觉悔都已经放出了法相,佛音正围绕著大厅旋转,金色的佛光遍布四周,每个人的脸都严肃的不行。 短暂的交手,姜羽唯一的伤就是她自己咬的舌尖,而剩下的人则或多或少的被火龙潭波及。 不愧为凤凰火道,群战霸道绝伦。 “诸位施主,姜姑娘已经证明了自己,此时还要犹豫吗?我等若是想不通,不能此次逼退姜施主,怕是谁也拿不到人皇璽了!”觉悔怒声开口,他知道姜羽强,但这也未免太强了! 如果面对的是真君,他或许还能放平心態,但这只是青云榜无名的姜羽啊,只是真君的四师妹啊! 可当你想尝试与其斗法的时候,却只有深深地无力感,即便自己攻防两端用出全力也只能堪堪稳住局势,甚至对方还收了力! 天下人总在强调凤凰火道很厉害。 但天下人依然总是低估凤凰火道。 对於觉悔的话,姜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的悬在空中,表情平静的就像是发呆一样,无喜无怒,无知无觉。 “不要打,其实可以谈谈的,这毕竟不是人皇璽,只是线索啊!线索!”刘知为依然在劝。 但站在他身后小小的元永洁却打断了他,“不是我们想打,而是她想打,当然这也確实是最简单最有效决定归属的方法。” 小姑娘蹙著眉,整个人都有些不开心,因为她也不喜欢打架,更不喜欢和火道对战。 白色的裙摆开始飘动,她缓缓迈步走向空中。 姜羽视线微动,看向了这个青云榜第三的女孩,竟对这只白孔雀生出了几分欣赏,她说的没错,动手不是最好的方法,也不是最实用的方法,但对於天骄来说无疑是最简单的方法。 她是一个不擅长交际和协商的人,骨子里其实是个信仰拳头的女孩子,能动手就少动嘴。 刘知为还想说些什么,可元永洁已经站在了空中,白色无瑕的羽翼在她背后缓缓张开,犹如一只巨大的鸟缓缓拥抱整个大厅。 “尉公子我们动不动手?”葵低声问。 尉天齐看著空中这一幕,摇头缓声道:“我並无意参与,葵姑娘可自行看情况。” 他不理解为什么葵要问自己,对方乃是洪泽辅洲的天骄,大家虽曾见过聊过,但算不上熟识,而且此时也並非处在相同的阵营,就好比他和元永洁也算是好友,但此时並不会因为相识而改变立场。 他不打算在此时参与,因为天骄群战,盲目的围攻无疑是错误的选项,大家的术法更可能彼此抵消威力,反而给姜羽热火添柴,更何况,他又不是姜羽,他並不信仰拳头,他一直在做的是学习,而学习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结果。 他永远都在找最好办法的路上。 “哦。”葵背著手点了点头,可谓十分乖巧。 此时,战斗已经开始了,最先出手的便是元永洁,她那白色羽翼忽然扇动,於是那无杂质的白光开始扩散缓缓笼罩整片天地,一种圣洁的气息开始扩散。 南寧雀所修的功法乃是南寧之秘,但天命阁的情报里说『白翼无瑕,方为灵鸟。』 此时得见,才知此法重势,因色不染,故而光不散,要笼罩天地,形成私域压制敌人,乃是十分实用的战斗功法。 尉天齐见过此法,他当时的选择是退开,此法虽强横,但笼罩的速度並不算快,只要脱离,便可避其锋芒。 但姜羽不会退。 红色的燃烧的羽翼猛地在她背后展开,凤鸣声响,姜羽周遭火焰蒸腾。 大厅的穹顶上艷丽的红与无暇的白在不断交织,整栋不夜楼都开始了摇晃,周遭的灵气开始混乱,这才是真正的搏杀。 “诸位!结阵!!”觉悔菩萨大喝,他不知道元永洁能撑多久,但此时正是出手的好时刻! 只见佛宗的大菩萨和菩萨们纷纷双手合十开始念诵经文,那一道道佛陀的法相变得愈发凝实,金色的光在大厅底部开始向上沸腾,好像化为一道道丝线,要织出一个金色的网笼罩向天空中的姜羽。 与此同时数道金身明亮的高僧越到空中,撞向姜羽。 佛宗修行分佛法与佛身,罗汉与菩萨,此时能硬抗姜羽的最佳选择就是金身罗汉。 衝过炙热的浪,他们便看到了那红色的宫裙,即便多方交战,女子依然束手静立,甚至没有掐诀。 “呀——!”金刚怒目,金身可以让这些佛修使用最赤裸最原始的战斗方式教育很多依赖术法的修士,此时已经近至身前,抬手便是抡砸! 他確定,这种天骄必然不可能懂得肉搏战的关窍,放自己等人近身便是她的大错!!! 他想问题的角度没错,唐真姜羽都不是擅长吃苦的人,让他们炼体习武难上加难,把功法真元一禁,都是打狗需要用砚台的主! 可他想问题的深度出了差错,肉搏的本质是力量和速度,在这个前提下才需要去討论技巧。 姜羽不会打架,但她太快了,可谓天下最快的金丹境。 那抡砸的手並没有碰到她,她只是微微侧身,然后揪住了这位在婆娑洲地位甚高的金身罗汉的袈裟前襟,猛地旋转,借著这位罗汉的衝劲,將他抡圆了一整圈,甩了出去! 耳边是急速的风声和热浪,眼前先是模糊,隨即是不断缩小的姜羽。 这不是一个优雅的打架方式,甚至对於一个穿著华丽宫裙的女孩来说有些过於粗鲁了。 但姜羽从来都是这么打架的! 第631章 良错友,多闻环 砰!!! 一声重响! 罗汉感觉自己砸穿了不夜楼的好几层地板。 但没有预想中的疼,这等物理衝击对於佛宗的功德金身来说还在接受的范围內。 “噗!!”一口金色的血忽然喷出,但並不是这位罗汉的,罗汉回头,只见一位本宗的菩萨正在自己的身后,他刚刚应该是尝试用双手顶住自己的冲势,但失败了,此时一只小臂已经折断,有金色的血液一股股的冒出。 怪不得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疼。 罗汉再抬头,却见那火球中一道道金色人影被甩飞出来,带著劲风和热浪砸向一尊尊布阵的菩萨。 火球中的女子就好像闪烁的鬼影,用出拳、蹬腿、背摔、踩踏等等直接简单的动作,將那些架势摆的很足的金刚一一锤出。 什么功夫、动作,一脚踩在你脸上,流不流鼻血只有自己知道! 她就是纯靠速度,其实力量並不算大,大多数金身都未破,可问题是下面那些布阵的菩萨却是倒了血霉了,自家的金身罗汉带著热浪砸向自己,接接不住,不接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原来姜羽是故意放这些人衝进去的! 她要站住威势,所以不能离开高空,但她也不打算安静的等佛宗布置好一切,所以就把衝到近处的罗汉当成了自己的手段。 此时大厅的地板大多数地方已经被砸开,那些罗汉太重,直接便衝击到了不夜楼的最底层,於是空间便再次扩大,群仙群佛从贯穿的三四层楼的残骸中仰头看著那个火球,感受著天下最强血脉的威压。 觉悔垂眸,此时高空中的白色已经逐渐露出颓势,他不能犹豫了,於是探手入怀,將一个圆环猛地拋出。 “多闻环!!!”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二祖阿难的贴身法宝,必然有著极强的威能,天空中的姜羽也悠悠的低下头,佛宗金丝的网也好,元永洁无暇的白也罢,都不能让她忌惮,顶多是麻烦。 但多闻环,她不得不重视,师兄说过穷阿难很能打,当年真君血染白马寺的时候,这个多闻环才是最终分开二人的工具。 那时候的李一是真的要拼命的,而唐真也没有藏私。 金色的圆环缓慢的旋转著飞向姜羽,姜羽双眼有细微的红光闪烁,宫裙疯狂的摆动,她的指尖有一粒小小的火星亮起,似乎隨时准备弹出。 。。。 在大厅里打的不可开交的这段时间里,闻人哭和藿两人就蹲在大厅外的廊道上,俩人一个托著脸一个抱著臂,呆呆得看著倒悬镜中皇都的景色,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这幅画面真是和大厅里格格不入。 “我还没问过,二位来到皇都究竟打算做什么,或者支持谁?”闻人哭像是刚刚想起这件事,隨即又补充道:“如果不方便说给外人,不用勉强的。” 藿伸手捋了捋头髮,隨意道:“哪有什么外人,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和姐姐並不打算做什么,中洲或者皇都如何与洪泽辅有什么关係呢?我们俩只是到了下山游歷的年纪而已。” “为什么选择这里,很危险。”闻人哭皱眉。 是的,葵与藿即便是天骄,在这种大局中依然是危险的,首先清泉宗素来不喜掺和別人的事,离开洪泽辅几乎没有根基,其次这二人的年纪和见识也比不得其他天骄,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游歷? 那未免有些胡闹了。 就好比赶在月沉那天跑去参观玉蟾宫。 “姐姐想来到这里,是姐姐规划的行程。”藿捧著脸声音淡淡的,“因为姐姐她喜欢上了尉天齐,所以想来看看他。” 闻人哭侧过脸去看,女孩的肉脸依然可爱,只是丧失了几分顏色。 “哦。”闻人哭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可藿却自顾自的开口道:“我和姐姐不在一起长大其实是一种幸运,因为我从小就比不上姐姐,我喜欢买话本和玩具,喜欢戏曲,喜欢唱歌,而听那边来的人说姐姐最喜欢的都是符籙啊、功法啊什么的,虽然山里的人对外也说我喜欢修行,但我自己知道,那只是为了装面子罢了。” 女孩声音轻轻的,像是洪泽辅悬浮在山林中的那些水雾,隨风而动,遇阳而消。 “后来大了一些,我们才见面频繁了点,我曾悄悄的和姐姐说起的那些不好的爱好,我觉得双胞胎总会有些相像的地方吗!毕竟我们都长得一模一样了!”藿看向闻人哭问道:“是不是?” “嗯。”闻人哭点头。 “可姐姐只是说『修行太苦,道书无趣,看那些也不全是有害的啊。』”藿学著葵的样子声音脆亮起来,“我知道,她是在照顾我的情绪,即便没有任何理由,只不过她依然不喜欢话本小说,她自己还是在努力的继续修行。” “姐姐的好,我是知道的。” 话到此处,便安静了下来,藿忽然抬起头看向闻人哭问道,“你懂吗?” “懂。”闻人哭轻轻的笑,“据说北洲有一种名叫『良』大鸟,它能抗击风沙,无惧酷暑,可捕食虎豹,是一等一的猛禽,但因为沙漠里缺少树木所以难以筑巢,好在天地有德,北洲还生有一种名叫『错』的小鸟,它能用自己的分泌物凝固流动的风沙,然后使用泥沙筑成窝,用以存活,那窝正好可以让良完成下蛋和孵化,於是这体型差距极大的二者形成了共生关係。” “良会保护错的棲息地,会驱逐捕食者,还会把食物的残渣分给错来吃,而错在良的繁殖季则会贡献出自己的巢穴,让良的种群得以延续。良对错的这种照顾到了一种病態的程度,当良面对错的时候,甚至会收起羽翼,让自己看起来小一些,然后模仿错的姿態活动,发出类似於错的叫声。” “故而北洲有云『良错之友』,指的是人与人之间可以完全信任彼此的友情,或者厉害的人物和小人物之间彼此悬殊但因为一方的照顾而让人感动的友情。” 第632章 错生,错生 闻人哭讲话的节奏很舒缓,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只是语气淡淡,说起那些美丽的词汇时就会显得有些不够庄重。 藿认真的听著。 “可后来有一天,有人发现,其实不是所有的错都喜欢生在良的领地內,如果良的种群出现问题,或者没有留下看家的大鸟,那么就会有些错尝试离开这片安稳的土地,跑到没有良的地方做窝,並且余生都会主动躲避良。” “其实良和错的关係,並不是友情或者亲情,良照顾著错的情绪和饮食起居,但一切只是出於需要巢穴的目的,並不是出於爱的,错的种群是可以自己在北洲生存的,只是因为良的圈养,大多数错都已经无法自主存活了。” 这是个很有闻人哭风格的小故事,带著晦暗的视角看待著一切可能產生阳光的问题。 闻人哭讲完,低下头看向藿,等待著对方的感想,可藿只是捧著脸发了一会儿呆,短暂的回味了一下这个故事,然后开口道。 “我想那些离开的错大多数都会死在了风沙中,它们並没有遇到自己的自由。” 闻人哭愣了愣,他本是別有用意的分享,但这个姑娘却没有將故事和自己对照,反倒在意著这个不知真假的故事中那些小鸟的结局。 “是的,因为错一辈子的分泌物也只够筑三个巢,有的错离开的时候已经是第三个巢了,它再筑下的巢穴只能用自己的鲜血,当巢筑成时,鸟便也长眠於自己的巢穴中。” 闻人哭没有给予少女一个美满的结局。 藿微微闭上眼,想像著那一只不大的鸟儿,一口口的用嘴角血来沾和沙土,筑成暗红色的巢穴,然后躺在其中,扑闪著翅膀,再一点点僵硬。 “真好啊。”她轻声感嘆。 隨即她站起身,拍了拍自己那身粉色的长裙,对著闻人哭道:“姐姐在叫我了,我要进去了!” 她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回头道:“在我们那里,鹤鸣泉和百秀山並不是错与良的关係,鹤鸣泉是会飞的大鸟,百秀山则是地上的巨蜥,它们都有著自己的领地,只是因为无法吞噬对方,所以需要我和姐姐这种人,维持著一种平衡。” “所以我们俩生来的目的就是成为错与良,內门的姐姐必须是良,这样鹤鸣泉才会满意,外门的我必须是错,这样山里的人才会放心。” 她说完,对著闻人哭甜甜一笑,然后跑进了大厅。 闻人哭站在外面,想了想,然后摇头自语。 “双胞胎怎么可能是一错一良呢?那是两只良啊,只是有一只因为生的晚,所以只能错。” 。。。 整个不夜楼都被威压和灵力衝击的摇晃,皇都所有可以折射日光的水潭都荡漾起了轻微的波纹,不过即便凡人注意到,也只以为是远处马蹄带起了震动罢了。 而最直观感受到这份压力的其实是位於不夜楼外的几人。 姜贏、姜介、姜甲仰著头不断的退后,他们本是留在一楼等待一个结果,但隨著衝突加剧,楼內开始坍塌,於是便一同跑了出来。 “好霸道啊。”姜介摸著肚皮低声感嘆,语气里带著几分羡慕。 姜家的子弟如何能不羡慕姜羽呢?同为子女,眾人只能藉助他人的力量来抢夺自己父亲的权柄,但是姜羽却一人独战群仙,这才是人族的帝王该有的风采啊! 歷代姜家人梦寐以求的可以脱离三教掌控的想法在她身上轻而易举的就实现了。 “可偏偏。。。她是一只鸟啊。”姜甲有些遗憾的摇头,姜羽能不能拿得起人皇璽,三教能不能接受都是个大问题。 “不!”姜介看了姜甲一眼,冷笑道。 “万幸!她是一只鸟!” 三人一时都有些沉默,这也是实话,但有些扎心。 姜贏一直没有开口,他有些担心元永洁,看著不夜楼高处的火焰和白光,几次都想喊对方出来,那么多高手,元永洁何必和姜羽衝突呢? 但他也知道,对方不会听自己的。 姜介是因为心中有底,所以还有心思聊天。 三人正暗自猜测结局走向时,身后忽然有人影跑来,三人回头,却见一道低矮的身影有些趔趄的来到了近前,然后恭敬行礼。 “见过三位哥哥。” 姜麟终於赶来了,一个人。 “你不该来。”姜甲直白的开口,黑瘦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姜介只是看了一眼,就扭回头去,他对於没有机会的人並无太多兴趣。 “我得来!”姜麟抬起头目光坚定。 姜甲便也不再说话,扭回头看向不夜楼。 他们三人尚且只能站在楼下围观,等待一个结果,你孤身一人,身后也只有儒门中稍显弱势的棋盘山一股势力,凭什么参与进来呢? 你连走上顶楼的资格都没有,若是小棋圣跟著来了,也不过是勉强凑个人数而已。 “五弟来了啊。”姜贏对著最小的弟弟笑了一下,態度还算友善。 “是的!因为我也是皇子!”姜麟目光严肃,他既然进来了就下定了决心不会无声的退出这场继承人的爭斗。 “呵。。皇子啊!长不大的孩子总是认为自己可以抢到不属於自己的东西。”姜介的声音响起,他甚至没有回头,“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拿到人皇璽?” “我是姜家子孙!”姜麟昂著头开口。 “可你目標不是毁了姜家吗?”姜介笑了,笑的有些冷,“你的梦想不就是拿到人皇璽,然后让把大夏给毁了,让父皇后悔吗?” 他微微侧过一点脸,露出眼角斜睨著姜麟,“天天半夜对著自己母亲的牌位抽自己鞭子,放狠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来的疯子呢!” “姜介!姜麟还小。”姜贏皱眉开口,打断了姜介的话。 这些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但当著姜麟的面如何说的出口,那毕竟是自己有血缘的弟弟。 姜麟的脸唰的白了,小手紧握颤抖个不停,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恨意隱藏的很好,即便有个別人知道,也只是有猜测没证据而已。 “小?这么小就想著抢夺人皇璽了?”姜介看向姜贏,“別假惺惺的了,我亲爱的哥哥!让他越早认清自己,才是一种仁慈!” “他自己也知道,他是最不受父皇宠爱的皇子,他出生的时候正好赶上老四病死,父皇和宫里人都认为是他剋死了老四,而他年幼就心藏怨恨,关键藏得还不好!朝堂上下每个人都知道他没有未来,也无人愿意跟隨他!最终只能靠给小棋圣做棋子,才算是参与了一线这场大局!” 姜介的话生冷的像是铁石,不带一点亲情的粘连。 “谁给他灌输希望,就是想让他死在这场大局里!他贏不了的!”姜介回过头,终於正视了一下脸色惨白的姜麟,“你能活著,活到寿终,就算是你小子命好了!” 这算是姜介此人最有亲情的一句话了。 姜贏看著姜麟的脸色,几次张嘴,但最终没有打断。 是的,姜麟確实是贏不了的,因为他太弱小了,如今这等局面,吴慢慢都没有跟隨,可见棋盘山其实也没指望把他扶上皇位,更多只是利用而已。 他只是一个心怀怨恨的没了母亲的孩子。 但他恨得东西太大了。 说到底,姜麟也是错生啊!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第633章 雨丝落,烈火烹 兄弟几人这场久违的对话结束的很突然,不是姜介说够了,也不是姜麟负气而逃,而是一场巨大的爆炸將四人直接吹的坐倒在地。 整个不夜楼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炬燃起,隨即发出巨响,那古老的法阵最终还是被彻底摧毁,这栋古楼在今日迎来了新生。 造成的影响之大,甚至整个大夏皇都都感受到了震颤,好在凡人只是微弱的晕眩,以为自己一时恍惚,只有修士才能察觉皇都的大阵刚才出现了灵气乱流,所有火属性法宝都被激发了一下。 在小道观里拔草的老和尚一边小跑著替站在梯子上擦房檐的观主扶住梯子,一边暗自感嘆好厉害的女娃娃。 观门外站在茶摊旁饮茶的高冠老儒,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碗,微微摇头道:“清泉比清水,差之远矣。” 。。。 说回大厅,多闻环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余下的攻势都开始放缓,因为没人知道这东西的威能,不敢隨意掺和进来。 觉悔的目光紧紧盯著姜羽,他在赌,赌对方不会躲! 因为这只凤凰的战法就是傲视群雄,如果失了气势,战力便要弱三分。 他猜得没错,姜羽凝视著金色的朴实的法环,身体却一动不动,只有指尖那一丁点的火星闪烁个不停。 时间好像都凝固了,大家都在等待著火星与多闻环的碰撞。 就在一切即將发生的那一瞬,在大厅的穹顶上忽然有冰冷的雨落了下来! 室內怎么会有雨?而且大厅的穹顶上不是凤凰和南寧雀的羽翼吗!? 当然不是雨!而是杀机!也不是在穹顶!而是在穹顶之上!! 穹顶之上,自然是另一层楼了。 当所有人都在大厅里混战的时候,有人一直躲在了不夜楼的更高层,等到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多闻环吸引,他才將自己的杀机如雨丝般坠落! 楼层破碎,无数碎石穿过了白色与红色的羽翼形成的灵气旋涡,就在那烟尘中,一柄斩马刀笔直的落下,直指低著头对多闻环屏气凝神的姜羽。 青云榜第十,遗族无名。 这才是他的战场,正面对敌不过是体力强横的金丹罢了,在姜羽面前与那些佛宗金身罗汉没太大区別! 可当复杂环境生死搏杀时,他便是最致命的刀! 青云榜上没有无名之辈! 但有无名! 尉天齐眉毛微挑,遗族与佛宗近似,一者依靠无救魔尊的大道形成的那果子,一者依靠佛宗大道,力量都带有很强大的倾向性,不过佛宗更重视理念和思想,而无救魔尊只看重战斗天赋。 遗族的顶级天骄几乎各个善战。 只是想不到这一局里,能给姜羽第一次带来威胁的恰恰是榜上排名最低的人,看来天命阁应该也多少考虑了影响,排挤调整了遗族的名次。 姜羽感受到了那冰凉的雨丝,这让她很不舒服,斩马刀和多闻环几乎是同时到达。 但她没有慌乱,捻著火星的手並没有动,而是果断的抬起了另一只手,与此同时,髮丝中一根红釵已经无声的飞出,便要迎著斩马刀而去! 她有两只手,所以能同时打两个人,这很合理。 “藿!!”一声短促的吶喊。 尉天齐微微回头,却见自己的身后的少女双眼明亮,好似两颗星星,一种古怪的气息无声的扩散。 “葵!”又是一声喊,另一个粉裙少女站在远处,两人气息纠缠,混沌的好似浓雾。 隨即大厅里响起了两声清脆的响。 啪!!啪!! 是无比短促的鼓掌。 尉天齐眉毛一挑,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法术,只能说果然是洪泽辅,专门盛產各种奇怪的不知根脚和目的的法术! 那空中缓慢的多闻环,竟然顷刻间化为了两个! 它发生的太快,即便所有人都注视著它,依然无法確定哪个是真的,这里面必然有一个是幻象,可一时间是无法靠感知分清的! “好!!”觉悔高声喝道:“上!” 他知道哪个是真的,葵和藿知道,可姜羽並不知道。 人只有两只手,能同时打两个人,这很合理。 一切都在眨眼间,姜羽来不及处理了,她没有第三只手,所以这三个东西,她需要硬扛一个。 如果说多闻环和斩马刀必须要硬扛一个,那任谁都会选择斩马刀。 姜羽也是这么选的,她没有赌自己能不能猜中多闻环,而是两只手同时前探,迎向两枚法环。 斩马刀则在她身后紧隨而下。 叮啷!两声响,火星与多闻环,红釵与多闻环分別发生了碰撞,高空中如岩浆喷发,红黄色的高温熔岩四散纷飞,衝击的气浪一层层挤压过来,不夜楼的柱子发出不堪忍受的声响。 姜羽眉毛皱起,她看见火星那侧的多闻环被飞速的溶解,而与红釵相撞的多闻环则倒飞而出。 那个是真的!但是。。。为什么这么弱? 它不是多闻环吗?怎么会被自己如此轻易的击飞? 这么想著,她微微偏头,躲开了削向自己头顶的斩马刀,刀刃笔直的砍到了她的肩膀之上,发出呲的声响,血液涌出,可斩马刀的刀刃也在被热熔掉。 第633章 是刀不够快,是师兄不好 无名在姜羽背后呲著牙看著这只红色的巨鸟,他早就想咬上对方一口了。 斩马刀入肉的声音他已经听到,带著燥意的血腥味让他双眼通红,但还不够,这对天下顶尖的血脉来说根本算不得重伤! 於是他继续发力向下,那並不强壮的肉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这一幕,就像是一只狼咬住了一只巨鸟的肩膀,要把对方扑下天空。 可无名的兴奋与狂热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没有怒斥、惊叫、痛呼或者杀意的反馈。 唯一的回答是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看到那个背对著自己的女人缓缓侧过头,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漫天的火光,唯独没有他的身影。 斩马刀已经无法继续向下了,似乎没了刃,而当这匹狼的余力尽散,它才发现即便自己死死地咬著对方的翅膀,可这只鸟依然稳稳地翱翔在空中,好像落在自己身上的只是一粒尘埃一样。 姜羽对著脸庞的斩马刀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好像嘆息又像是吹掉肩膀上的浮尘。 炙热的风中,斩马刀那截刀刃变得通红,肉眼可见的一点点的化为流动的液体,隨即飞散到空中,然后再次凝结成一粒粒黑色的固体珠子,落向下方。 狼咬住猎物是不会轻易鬆口的,但如今它已经没了牙。 无名知道自己该退了,他没有任何的犹豫,几乎是本能的抽身向上,而姜羽也並未追击,她肩膀上那道的伤痕有些深,正在流血,每一滴鲜红都带著浓郁的灵气。 她没有去看往上逃的无名,而是低下头看向了觉悔菩萨,此时那多闻环已经回到了觉悔手中,法环无恙,略微有些烫手。 “那就是多闻环?”姜羽轻声问。 “是的。”觉悔认真的回答,“只是贫僧操控的不好而已,无法发挥多闻环全部的威能。” 原来如此。 圣人遗物想要驱使並不是同宗同源就可以的,它更需要圣人的认可,而觉悔是迦叶座下的嫡传弟子,不可能发挥出多闻环全部的功效。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开始並没有拿出这东西,因为多闻环在他手里只是一件功能全面的顶级佛珍,在战斗方面並不十分突出。 如果佛宗隨便一个菩萨拿著多闻环就能威胁姜羽,那才真的离谱呢! 多闻环也许只有交到知了和尚手中才能发挥出其几分真正的威能。 但姜羽不知道这一点,天下对於这一点也不甚清楚,当然如果见识的足够多,比如唐真这种,亲眼见过多闻环全力激发是什么样子,在看到觉悔扔出后那法环平平无奇的飞行过程时,就能得出答案。 只可惜,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穷阿难的法宝就是这么朴实的风格。 所以从一开始,觉悔菩萨就是在诈姜羽,多闻环出手只是为了吸引姜羽的注意力,给无名创造机会,这是佛宗和无名早就定好的战术! 觉悔和多闻环在明,任谁都要全力以对,而擅长隱藏的无名在暗,一旦动手就是杀机。 倒是好算计。 至於葵藿的清泉宗道法,只是意外的惊喜罢了。 可以说能做到的已经全部做到了,只可惜没有彻底重创姜羽,让对方丧失战斗力。 觉悔心中有些遗憾,无名的刀虽然也是大夏特意炼製的法宝,但终究算不得极品,如果他用的是百器榜上的珍宝,应该还有机会的! 姜羽的问题得到了解答,她的注意力缓缓回到了自己的身上,於是眉毛皱起,肩膀的疼痛开始清晰。 即便她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怕疼了,但这还是第一次受到如此显著的外伤,所以她有些生气了。 生自己的气。 姜羽啊,姜羽,该长点记性了,师兄入魔,二师姐身死,三师兄笨蛋,五师弟藏拙,小东东没用,如今九洲大局將变,你作为紫云峰唯一的支柱,竟然还在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为什么会被这种手段骗到?为什么要被那狼崽子爽到? 这么想著,她长嘆了一口气,好像卸下了什么包袱,有些意兴阑珊的开口道。 “这栋楼。。。其实挺不错的。” 这是她今日说过的最有情绪的一句话,带著几分感慨几分诚实。 可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姜羽也不解释,只是在心里低低补了一句,“怨你活该,谁叫你是师兄呢!” 她啊,一直收著力,不想彻底拆了这栋楼,只有一个原因。 是因为师兄喜欢。 唐真当初总是和她念叨,还说什么自己在里面买了不少房间,以后可以给她用,她自是用不到,但总觉得如果烧了,岂不也是烧了师兄的房產? 但火焰燃烧的本质就是扩散,控制远比释放更加困难,即便她是凤凰,但也不能完全约束自己的火焰。 她被迫承认自己確实没法在保住这栋楼的同时挡住在场所有人。 如今受了伤,便再也无法留手了。 但!这是师兄活该的!对不对?!谁叫他是当师兄的呢! 姜羽这么想著,缓缓抬起了受伤肩膀那一侧的胳膊,此时血珠已经沿著指尖滴落了不少,但还有很多附在手尖若即若离。 她猛地发力,胳膊划出残影向下甩去。 那余下的血液便化为细密的雨滴,成片的落向下方的空间,就像是一道血红的剑光。 然后,所有人再次听到了那恶魔的低语。 “十年养气,一朝化龙。” 而这一次不再只是几滴舌尖血,而是一整片细密的血点。 剑光先是燃烧,隨后爆炸,像是在半空中开出了一大捧火红色的花。 “金身结阵!!”觉悔的大喝声中,太阳从不夜楼的中央升起,整栋楼都被化为火炬。 这就是在外閒聊的几位皇子所见到的末日一样的景象。 。。。 闻人哭跑的最快,他的手里还拽著藿,小丫头虽然进了大厅,但並未走到深处,只是站在边缘和葵一同发动了一道法术。 当长公主说出那句『这栋楼其实挺不错的』的时候,闻人哭就探手直接抓住了藿,然后跳出了栏杆,落向不夜楼外。 “姐姐还在里面!”藿短促的喊了一句。 “有尉天齐。”闻人哭淡淡的回答。 轰轰轰!! 连绵的火焰与爆炸声响起,闻人哭的黑袍如一道夜色阻拦了热浪。 他抬起头看向那烈火中不夜楼的剪影,心底涌出一股无法言说的震撼,皇都三绝景每一个背后都是一尊庞然大物,阵法的投入当然是巨大的,可仅仅是一道道法竟然就能完全覆盖,这代表这个人仅靠自己的灵气就压制了整栋楼的法阵。 这真的是金丹境吗? 下一刻,不夜楼的剪影忽然从底部开始坍塌,几个呼吸就倒在了烈火之中。 好吧,她不是压制了法阵,她直接把法阵给烧了。 这就是天下最顶尖的天骄,闻人哭现在开始怀疑真君和疯剑仙真的能跟姜羽相提並论吗? 会不会姜羽才是天下第一金丹境? 第634章 是百器第五,是青云第一 大火缓缓消散,但四周浓郁的火元素依然挤压著其他灵气,不时甚至发生灵气暴鸣,而空中则只剩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红色的宫裙依然鲜艷,她把红釵插回头顶,像是收剑归鞘的侠客,而她的脚下则是一片焦黑的废墟。 在短暂的安静后,有人从废墟中缓缓站起,觉悔握著多闻环,满身的焦痕,那道血线的主要目標就是他,不过依靠著多闻环,他还能站起,但余下的菩萨大多已经重伤,只有少部分大菩萨和金刚勉强还维持著战力。 可有战力,却不代表还能战。 因为佛宗眾人已经无法再维持自己的战意了,因为他们甚至无法確定姜羽的一招一式是隨意的出手还是压箱底的法术。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养气龙在理论上是一道消耗不大的道家法术,金丹境用个十几次算不得什么。 姜羽无需再来十几次,只要三五次怕是多闻环也罩不住觉悔了! “哎。。非要打!这可是皇都难得的古楼,就这么没了!我还有房契呢!”有人大声的抱怨,刘知为痛心疾首地看著这副场景,一边说一边直跺脚。 他单手握著一卷捲起来的书,对著姜羽和觉悔等人指指点点,此人完全没有受伤的跡象。 而在废墟的另一侧尉天齐背手静立,他的身周白色的圆形已经布满了裂纹,他的明月守势硬抗姜羽的火龙潭还是太勉强了,它当然是天下一等一的防守术法,只是他並不是此法一等一的使用者而已。 而他的身后,葵单手压著自己的胸脯,表情震惊。 尉天齐得反应很快,他选择了一个很好的角度,姜羽的血线衝著佛宗而去,他正好躲在对角,於是绕过了最强的衝击。 葵则躲在他身后,身上没有收到衝击,但心理显然被衝击到了,她没想到这个名叫姜羽的女子如此厉害,受伤的情况下依然能有著如此卓绝的破坏力。 坐倒的姜贏此时也慢慢爬起,抬头正看到一个白裙的女孩挡在他的面前,元永洁是被姜羽直接炸飞出来的,她的身上並无明显的伤痕,但是整个人的状態十分不好,嘴角还有不断有血丝溢出。 与姜羽爭势,看似最简单,但其实吃的亏並不少,可以说,除去佛宗那些修为不够的菩萨,这里面就属她伤的最重。 哦!不对!还有一个傢伙比她还惨! 在废墟中忽然一道人影掀开石板,从里面猛地钻了出来,然后像是一只黑色的猴子一般玩命狂奔。 之所以是黑色是因为整个人外表都焦了。 那是无名,遗族不会法术,他根本飞不了,整栋不夜楼坍塌的时候,他也无处可逃,被烧伤严重不说,还被姜羽使劲踩了一脚。 也就是遗族生命力强大,少年此时还能自己从底下爬出来,看动作甚至十分麻利,死是一时半伙死不了的,但战也不可能了。 “继续。”淡淡的女声在空中响起,她再次邀战, 只是这一次,她已经不是在大楼中束手束脚的凤凰,而是悬掛於天空的太阳。 谁又能挑战她呢? 废墟中有人向前迈了一步。 这是很普通很平静的一步,但却吸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青云榜榜首尉天齐,在其他人全力出手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当其他人已经被彻底震慑的时候,反而又独自向前。 “別打了,尉公子!姜师妹!给我个面子如何?”刘知为连连摆手。 尉天齐对著刘知为笑了笑,很轻鬆,但很坚定。 他不想群战姜羽,一是因为他早就意识到姜羽的大道属性,二是既要交战,那便要认真的在这位天下最强金丹之一的身上学到些什么,围攻之类的过於取巧了。 “姜姑娘的伤势可还好?”他轻声问,一边向前,一边隨意的弯腰,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影子里,然后缓缓的从里面提出了一柄剑。 短剑,造型普通,只是剑刃上密布著古怪的黑色丝缕状的纹样,像是血管一般。 天诛剑,百器榜第五,比之紫云剑它更短,但杀力更强,如果刚才无名用的是这柄剑,那么姜羽即便不身死,也要重伤。 尉天齐没有客气的意思,面对姜羽他还要让一柄剑,才是真正的瞧不起对方。 “你就是用它杀了无罪魔童?”姜羽看了看那柄剑,隨口问道。 “我杀了他,但並没有胜了他。”尉天齐也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 “很好,这才是打架该有的样子。”姜羽似乎很满意,也不知道她在满意什么,她再次环视周围开口问道:“还有別人吗?” 她不介意对方什么时候出手,只是不想这些傢伙一个个来,有些过於麻烦了。 没人回答,觉悔盘膝闭目,他在等待自己的援兵,葵有些跃跃欲试,但又对尉天齐有著绝对的相信,藿躲在闻人哭身后,不想招惹姜羽,无名和元永洁已经无法全力出手,只能帮倒忙。 当然也没人会退走,即便拿不到人皇璽的线索,但接下来这场战斗却事关很多东西,往小了说是前后两代青云榜关於强弱的结果,是唐真和尉天齐爭名之战的关键节点。 而往大了说这是中洲西洲乃至儒门道门此次大势的第一次直接交锋,里面夹杂著很多无法言明的东西,九洲的趋势、人妖两族的气运、道法合一还是专注修行的討论等等。 这一战註定成为未来许多年里关於修行討论的引述主证的重要组成部分。 说实话,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在心底期待著他们打一架,好奇著结果,即便是喜欢尉天齐的藿或者不喜爭斗的姜贏也不例外。 第583章 楼镜皆有东家,魔女总说胡话 似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对此没有意见了。 当真的是所有人吗? 是不是还少了些什么?不夜楼已经被烧毁了,继续下去皇都的倒悬镜也可能真的蒸发乾净。 这里没有主人吗? 哗哗哗的声音从眾人身后响起。 顺著声音看去,却见那个守在不夜楼前水潭旁的少年正在拿著扫帚打扫著地面上因为大火而落下的灰烬,而另一个穿著土黄色儒袍的青年跟在一旁拿著簸箕。 两人旁人无人的打扫废墟,这当然是个好大的工程,但二人做的细致。 姜羽认出了对方,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杜草堂也要参一脚?” 杜有为抬起头,对著眾人缓行儒生礼,“长公主误会了,我在这里只是因为,不夜楼本就是我弟弟的產业啊!” 杜有为有很多弟弟,亲的表的远房的,不过能把持如此大的產业,那指的应该就是那位和真君关係不错的这一代外门管事,杜有才了。 姜羽嘆气,这才意识到原来不夜楼是杜草堂的外產啊。 怪不得它能独立於皇都,虽然允许书院和皇宫参股,却依然保持著独立性。 因为它背后的势力也是儒家的十四处之一!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说可以完全相信不夜楼的消息。 因为这里的消息都是出自杜草堂,而杜草堂的消息来自於杜圣的那个箩筐。 唐真当年往返不夜楼,也是因为这里可以买到让他四处闯祸的情报啊! 其实皇都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一点,杜有为作为独家这一代最优秀的青年,之所以会被吴慢慢拉到清水书院踢场子,被帝后摇来给姜羽站台,只是因为他在不夜楼里看场子,离的近。 姜羽其实也应该猜到,只是她对於这个青年不甚在意,如今知道了,也只是冷冷的道:“既然不准备掺一脚,此时出来做什么?” 接下来她和尉天齐的这一战,她其实是有些期待的。 这位榜首號称三教並举,是典型的术法多样性的修道天骄,可以拿来与师兄进行对照,她倒要看看,对方能不能给自己带来近似於师兄的压力,如果贏了以后打师兄说不定也有帮助。 毕竟她金丹以后,师兄已经很久没有和自己认真动手了,每次闹两下,就说累了!要不就是腰疼! 如今有机会见见平替,未尝不是一件喜事。 “我哪敢掺和长公主的大事,只是友善的提醒一下,这小楼拆了便拆了,总归还是可以盖的,但倒悬镜的阵法若是坏了,想要修好可难上加难。”杜有为笑著摇头。 不夜楼说到底只是一栋古楼,虽然难得一见,但对於一个十四处来说倒也算不得珍贵。 可皇都的倒悬镜却是一套无比精妙的阵法,但精妙不代表强大。 作为天下最强血脉的姜羽和现如今青云榜榜首的尉天齐如果全力打起来,一汪深水潭如何装得下? 倒悬镜这等密地如果毁了,那对皇都和杜草堂来说都是一次重大的损失! 姜羽淡淡的看著对方,没有回答,这和我有什么关係?不是你们收留木方生进来,我会来倒悬镜?如今架打了一半,贏了一半,你让我收手就收手? 那你把木方生给我就是了。 “当然,我也没资格要求长公主怎么做。我只是提醒別人而已,有些交易里並不包含倒悬镜的维护。”杜有为的態度恭敬,但说的话有些没头没脑。 姜羽蹙眉,她討厌儒家这种藏头露尾的沟通方式。 不过显然该听的人已经听到了。 焦黑的废墟中忽然响起了轻柔女子的说话声,如梦似幻,好像就在耳边,却又无处可寻。 “好歹也是十四处,怎么如此小气?” 原来杜有为在和木方生说话。 架打了这么久,可到现在为止,其实谁都还没见过这位引起大战的主角。 甚至姜羽最后那招火龙潭也没有逼出这位魔尊之女,大家都快忘了这傢伙了。 天骄们一个个並无异常的动作,但实际上体內的真元已经开始调动,面对魔尊之女大家都保持著谨慎。 当然,巨大的诱惑可以遮蔽人的理智,几位皇子的神色就与眾人有所不同。 姜介四处扭头寻找著声音的来源,姜甲整个人绷紧,黑色的脸都有些红了起来,即便是一直態度柔和一些的姜贏眼睛也抿著嘴呼吸粗重起来。 人皇璽是每一代姜家人的命!拿到它便是从皇子到圣人的一步跃迁。 当然表现最差的一定是姜麟,他双手攥成拳头,不断地颤抖,连眼睛都红了。 可並无人在意他。 诡异的真元波动在浓郁的火属性元素中流动著,最先给出的反应的是多闻环,金色的法环忽的调转了方向,几乎同时动的则是尉天齐,他们一併看向了一个方向。 姜麟? 所有人的视线都匯聚到这个最无能为力的小皇子身上,少年呆呆的站在那里,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直到耳边响起女子温柔的说话声,“我最喜欢年轻却心怀怨气的小孩子了,而且你也在恨著自己的父亲。” “可人啊,一辈子都只是在放下,爱恨如此,生死亦是。” 木方生伸手揉了揉姜麟的头,姜麟听不懂,也完全不敢动。 “木方生。”觉悔菩萨生硬的开口。 这位天魔尊之女以前在九洲也曾闹出过动静,算是有些名號,不过很快又销声匿跡了。 “姜羽,好久不见。”木方生抬起头对著空中的姜羽开口。 姜羽看著木方生没有说话,她確定自己没有见过木方生,师兄甚至没怎么提过,即便讲起也只是说含糊的介绍一下迷藏,不过二师姐倒是讲过不少关於她的故事还给出过评价。 “看来,你忘了。”木方生笑了笑,好像並不介意,“我前不久见过唐真,在无尽海,他似乎找到了回来的路,只不过走的慢了些。” 姜羽的眉毛放缓,这是个好消息,让她心情舒畅了几分,也就不再计较对方没头没脑的那些胡话了。 “你就是尉天齐?”木方生视线一转看向了尉天齐。 尉天齐点头。 “哪都好,就是太花心。”木方生看著他微微摇头。 这一次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女人纯粹在讲胡话了,於是觉悔菩萨开口了,“木方生,如今皇都大局已经开始,不论如何你也必须把人皇璽的消息留下。” 这是一句废话,目的只是要把木方生这个魔女从胡言乱语拉回到正事上。 “你们还没找到吗?”木方生捂著嘴诧异的问,“它明明就在你们的身边啊!” 眾人一惊,不少人开始皱眉思索,但很快又放弃,在身边也不代表可以拿到。 再说木方生可是魔女啊! 第584章 池塘里藏鬼,四百章点题 “木方生!这不是你当年与真君玩闹的时候!此事事关整个中洲和人族气运,別自作聪明,你是魔修,我等乃是正道,你速速將人皇璽的消息留下,我佛宗可以保你离开倒悬镜!” 又一次,佛宗最先按耐不住,开出了条件。 “当眾说出来吗?”木方生笑著问。 “只告诉我,我带你离开皇都。”姜羽开口了,有些生硬,但示好之意明显。 在场谁都想独占,可真正有能力独占的只有两个半人,姜羽凭实力证明了自己是如今场上的最强者,而刘知为背后是书院,或许在倒悬镜里他打不过姜羽, 但出了倒悬镜,姜羽也打不过程百尺。 还有半个算是尉天齐,但他终究没有出手,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和姜羽打平甚至胜之。 “小子,你觉得呢?”木方生忽然回头问。 她的背后只有一个人,一个眼睛通红的少年,他的脸上写著欲望和渴求,但又迫於现实,明明离得最近,却无法开口,此时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此时木方生问他,姜麟愣了愣,然后猛地跪下,“请您!將人皇璽的消息当眾说出!!” 他爭不到,只能寄希望於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才能有一份。 “可是这样的话,你依然不可能抢到它。”木方生看著少年摇头道,表情带著无尽的怜悯。 是啊,当眾说出又怎样,你一个最弱的皇子,拿什么抢呢?仇恨不是力量,无法完成的復仇和对亡者无尽的追思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 “何必执著於梦境中的爱恨与復仇呢?早点醒来不是更好?”木方生似乎想劝慰对方。 姜麟只是俯身拜倒,高声道:“请您把消息公之於眾吧!!” 他甚至没有要求只告诉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拿不住。 木方生轻轻摇头,“你父亲之所以敢让我找到人皇璽,就是因为他知道我当眾说不出口,他猜的没错,我在知道的那一刻到现在为止一直在后悔,甚至不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 姜麟抬起头脸色发白。 在场所有人也纷纷皱眉,如果木方生不想说,那最终还是要一战。 “不过你父亲也有算错的地方,他似乎认为只要这样我就会带著这个消息东躲西藏,把一切都搞的很乱。”木方生说起人皇陛下,似乎很熟悉的样子,“可我並不是唐真那种优柔寡断的人,我没那么善良。” 她伸出手捏了捏姜麟的脸蛋,然后笑著道:“別说姐姐没给你机会,我给你爭取些时间好不好?” 姜麟不懂,其他人也不懂。 木方生直起身大声叫道:“吴悔!!” 不夜楼前的水潭已经落满了黑灰色的灰烬,此时却有一个脑袋冒了出来,他擦了把脸,手脚並用的爬上岸。 眾人一阵错愕,开始佩服这个人的奇思妙想。 他一直藏在这里却没人发现,因为所有进入倒悬镜的人都下意识的把水潭当做进出的通道,但却忽视了水潭本身还是水潭,它是有深度和水底的,只是大家进出都是从特定的角度跳进去,所以没有经过水底而已。 才让这个人在一旁藏了如此久。 那人抖了抖身上的水,顛顛的跑了过来,手里还握著纸笔,隱隱可见上面墨跡未乾,也不知道他在水底是怎么书画的。 吴悔! 尉天齐认识,元永洁和诸皇子都认识。 皇都天命阁辰龙的主事,那个天天窝在军机处对面小房子里处理情报和排榜的中年儒师。 所以大家一下就理解了为什么他会在这,天命阁吗!在这肯定是为了观测这场天骄群战,然后方便统计情报和排榜。 尉天齐和吴悔比较熟,但从没意识到这位情报人员竟然也打算参与到皇都大局里。 “尉公子好!”吴悔袖子上还在滴水珠,但並不妨碍他行標准的儒礼,“诸位好!” 眾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他,总感觉他一出现气氛就变得有些怪了。 “木姑娘,小生没骗你吧!只要你叫,小生立刻就能到。”吴悔带著几分炫耀的开口。 显然,天命阁应该是比姜羽他们更先联繫到了木方生,起码有过交流,或者做了些交易。 “只能说你们阁主算的命算的很准啊。”木方生冷笑,迷藏是了不起的功法,但特徵明显,所以克制的手段也很突出。 天命阁阁主、李一以及杜圣都可以说是迷藏的克星,她藏十,阁主可知一二,推命可及三四,而杜圣的箩筐里怕是装了她七八! “阁主说,木姑娘乃是覆灯火命,以木为心,以水为油,恐风吹灯灭,不喜长生,最是苦情。”吴悔笑著开口。 这话解读的方向很多,而且隱隱和狐魔尊看待命理的方式契合。 “我不信命的,更不信你们阁主算的命,上一次信的人已经变成一根树枝了。”木方生摇头。 话音落下,空气微微冷了下来,眾人下意识的看向空中的姜羽,这话有些越界,当著紫云峰的人面说,不怕姜羽发飆吗? 姜羽没有,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天命阁阁主在她心里也属於重点怀疑对象,终有一天她会揪著那老头的衣领问清楚的。 吴悔面色发苦,姑奶奶啊!你当著姜羽的面说这个干什么啊? 那是阁主闯的祸,又不是我们辰龙部乾的!万一这位长公主一个衝动把我宰了可怎么办? “別愁眉苦脸的,我同意和你们做交易了,不过前提是你家那位得亲自作保。”木方生拍了拍吴悔的肩膀,“毕竟是他的圣途,总不能要我出力吧!” 吴悔咧开嘴笑道:“好的!好的!” “你们在说什么?”尉天齐挑眉,他猜到了一些,所有有些生气,他討厌这些人把人皇璽当成什么隨意可以交易的东西,这是大夏的国运,是万万人族百姓的气运浓缩,不是谁家的私物,更不应该是谁的圣途。 吴悔拍了拍衣服,咳嗽了两声,然后笑著对眾人开口道:“最近九洲很乱,大家都忙!忙点好!但也不能忘了老朋友是不是!?” 他对著眾人挤眉弄眼,然后笑著道:“诸位是不是忘了。。。今年还有一场万眾期待的盛会啊?” 隨即也不等眾人回答,他猛地合掌高声道。 “没错!那就是!!九洲清宴——啊!” 第585章 参命河,观九洲 眾人这才想起,每年开春由天命阁举行的九洲清宴確实差不多该到时候了,只不过今年大事发生的太多,大家都没有把心思放在其上罢了。 即便想起也只是感慨猜测一下今年的九洲清宴得多萧条。 “今年的九洲清宴即將开始了,我天命阁广招天下豪杰!诚邀各路天骄!术法交友,修行结伴!走过路过可不要错过啊!” 在灰烬的废墟中,满是水的儒师手舞足蹈的大呼小叫,青云榜一小半的天骄和大夏所有的皇子都在看著他发癲。 “诸位有没有兴趣参与!?”吴悔笑呵呵的问。 倒悬镜內完全沉默,没人接话。 吴悔也不尷尬,反而笑的更加热烈了,“没错!我们阁主就猜到今年肯定是出大问题,所以特意邀请了一位客座长老!” “那就是木方生木姑娘!”他一侧步露出了身后的木方生,然后一副贼兮兮的样子开口道:“大家知道的,所有参宴的客座长老都会给九洲清宴的优胜者提供一件奖励,这东西是隨机的,贵重也好,便宜也罢,都是一片心意。” 眾人终於想通了,於是脸色纷纷变了,愤怒、不解、困惑不一而足。 “今年我会把人皇璽的消息交给九洲清宴优胜者。”木方生淡淡的开口,“此事由天命阁阁主作保,而且我还可以告诉各位,刚才我不是在开玩笑,人皇璽离诸位並不远,只要知道是什么,可以说是唾手可得。” 精彩表情在眾人的脸上划过,说实话,木方生和天命阁的思想还是太超前了。 “我若是硬抢呢?”显然这里有人比较古板。 姜羽看著木方生,说话没有什么语气,你也不確定她是不是认真的。 “你师兄曾经为了找我藏起来的东西,差点就要杀了我,但他依然没有找到。”木方生抬眼看著姜羽,“迷藏是一种概念,消息也是可以藏的,即便你掰开我的嘴,摄了我的魂,依然找不到。” 她说起这些往事,带著笑容,没有对过往差点被杀的后怕,也没有对未来可能被摄魂的担忧。 “天命阁想要做什么?”尉天齐的声音冷冷的,“我大夏的人皇璽是你们的奖品吗?” “尉公子,別这样,先把人皇璽当奖品玩的,可不是我们天命阁,而是陛下啊。。。”吴悔看向尉天齐笑得真诚,毫无愧色。 “听说天命阁阁主身为准圣,修的乃是命河,观天下命,推导己身逆流,故而天命阁行事看似为公,实为求私,青云榜、百晦榜等诸榜皆是阁主修行之手段,如今看来九洲清宴也是如此啊!” 刘知为忽然自言自语,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吴悔的脸色缓缓沉了下来,是啊,天下哪有免费的八卦呢? 天命阁这么多年扩张总要有所求啊,一位准圣不修行,天天坐在小船上处理天下的情报,当然是有其在意的东西了。 在天命阁阁主的眼中,命是一条河,每个人都是水中舟,他的大道就是观舟,他的目標则是逆流。 直到有一日,他能只看这条河的水面便可猜出其中暗流,找到流水的归处,看透波浪的因果,到时他便可逆行而走,一举成圣。 故而江河中每一艘舟的变化他都想实时掌握,每一次水流的激盪他都要提前感知,而九洲清宴,则是聚集天下气运最盛青年的宴席,那是激流中衝锋的短舟,观的仔细,得到的最多。 今年则尤为重要。 两代青云榜的天骄都在九洲活动,若是能聚在一起,就如窥见百舸爭流,其中天命所归者都不止二三。 这点上也不知这位阁主老人家,狐魔尊不也是相中了尉天齐和唐真的命途吗? 吴悔很快又露出笑脸,刘知为虽然当面揭了天命阁的算盘,但既然做了,也不怕別人知道,我们就是要让天下英才齐聚! “诸位,这是此次九洲清宴的邀请函!上面有各位的名字,来来来!別客气!”吴悔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雕刻成树叶的玉石,挨个开始发放。 “此次九洲清宴是在哪?”元永洁安静的接过玉石开口问。 “哦!知道各位离不开中洲太远,但前年已经在皇都办过一次,所以这次我们选在了中洲另一家十四处,杜草堂!” 吴悔隨口回答,杜有为对此面无表情,显然早就知情。 “烦请把此物带给知了大师和青云榜第十的无名。”吴悔將两枚玉石分別递给觉悔和姜介,轻笑道。 姜介恶狠狠地瞪著吴悔,觉悔的脸色也十分的难看。 付出最多的人在面对被强行拉回同一起跑线时,往往也是最难以接受的,佛宗和他付出了如此多的努力,最终却是换来这么一个结果? 颇有种拼尽全力却无法影响大局的无力感。 但心中不爽,可九洲清宴的邀请还是要拿的,为了人皇璽。 “尉公子,也不要这么愁眉苦脸的看著我,此事。。。终究远离了皇都和凡人不是吗?”吴悔走到尉天齐面前把玉石递了过去。 尉天齐没有回话,伸手接过。 最终吴悔发到了姜羽的面前,他恭敬地双手举起道:“长公主,此物还请收好。” 姜羽看著他,缓缓落下,伸手接过了玉石,然后扭身猛地挥出一拳。 砰!! 吴悔化为一道流星直接倒飞回了他刚爬出来的水潭中,一时间水花四溅。 所有人都是一愣,姜羽把玉石放好,然后淡淡道:“他该打,谁有意见吗?” 眾人面面相覷,姜羽缓缓看向木方生,木方生连连摆手道:“我没意见,都是天命阁的主意,我只是接受了他们的建议而已,和此人並不熟。” 姜羽的目光又移向了杜有为。 杜有为面色微变,摇头道:“我並不知木姑娘和天命阁的交易,不夜楼只是曾经欠了木姑娘的人情而已,如今因为天命阁赔上了一栋不夜楼,只恨长公主这一拳打的轻了。” 姜羽遗憾的收回视线,她早就想打杜家人了。 吴悔这拳头挨得著实不冤,天命阁、木方生以及不夜楼等於戏耍了所有人,他们从头到尾都在现场,尤其是木方生和吴悔完全可以早早的宣布九洲清宴的事情。 而吴悔躲在水潭底部,虽然巧思,但他一定也是先进入了倒悬镜中的,杜家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之所以拖到最后出场,就是因为天命阁想要看一场群架,方便天命阁排榜和观命。 这一架打来打去,成了表演赛,打吴悔一拳已经算是轻的了。 还要庆幸杜草堂接受不了失去倒悬镜,不然吴悔肯定还想看看尉天齐和姜羽动真格的! 不过这也確实太得罪人了。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天命阁都不会开心,这份因果早晚会还回来。 姜羽確定无人异议,这才迈步走向水潭,红光一闪跃下,刚要抹著脸冒出头的吴悔又被一脚跺了回去。 “如果诸君已经无事,便也可以早些走了,此处阵法受火灵干扰,並不稳定,我们还需仔细修整补漏。”杜有为对眾人行礼。 “我留下帮忙。”木方生笑著开口。 。。。 第586章 以术法问话,用天弈寻人 “闹剧啊。” 程百尺看著茶碗幽幽嘆气,他年龄大了,不喜欢太过错综复杂的事情。 他是书院最大的底气,如果最终倒悬镜中的结果对书院极其不利,那么不论谁拿著消息出来,他都会拦住对方要求平分。 这就是书院在皇都的硬实力。 可偏偏谁也没拿出来,木方生玩了一朝祸水东引,如果她乾脆打定主意谁也不告诉,那大不了他程百尺放下脸面,欺负欺负晚辈。 可她偏偏找天命阁阁主作保,留下了一个口子。 书院便也不好彻底撕破脸,毕竟如果无法破解迷藏,那就算杀了木方生也只是让其他势力埋怨书院霸道而已。 他有些生气,於是站起身大步走向街对面的小观,观门开合,带著高冠的儒袍老人已经来到了观內。 小观里除草的老和尚抬头:“阿弥陀佛,见过百尺先生。” “你是阿难座下还是迦叶座下?”程百尺直白的问道。 “贫僧是在阿难尊者座下学经的。”老和尚诚实回答。 程百尺点了点头,很合理,穷阿难的手下才会跑到这种小观借宿,还帮著拔草。 “还有一位进皇都准佛你知不知道去了哪里?”程百尺又问。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摇头道:“老衲不知,大家各自行事罢了。” 程百尺看了看对方的眼睛,隨即转身离开。 老和尚看著这位儒袍老者消失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握著的杂草,那些草已经被自己捏成了细碎的粉末。 他刚刚想尝试一下不回答保持沉默,可惜失败了,他和程百尺之间的差距,就好似那些佛宗修士与姜羽之间的差距一样。 尤其是他远离婆娑洲,而程百尺坐镇皇都內的时候。 那看似简单的一问,其实是程百尺的术法。 君子设问,小人作答,如有誑语,命在旦夕。 他也曾这么问过闻人哭,那闻人哭和这位老和尚都是小人? 不,只是因为程百尺是君子,所以他问谁谁就是小人! 百尺先生从来都不是一个传统的礼貌的儒士,他的道理和术法向来都是这么霸道的,早些年的时候,也是桀驁不驯的主。 好在老和尚也是真的不知道迦叶尊者座下那位准佛去了哪里。 。。。 因倒悬镜和木方生而起的诸多事情引来了皇都里太多的注意,所以不在其中的人便得到了难得的自由。 吴慢慢安静的走过长街,还有閒心驻足欣赏街边那些精美的石刻和泥塑,耽搁了好一会儿,才终於见到那座巨大的府邸。 牌匾上写的是『南寧王府』。 吴慢慢无声的穿过大门,进入了其中,此处的法阵很不错,可她身上带著的是可以遮蔽天机的东西。 王府內极尽奢华的装修风格,把吴慢慢看的眼睛都有些疼了,棋盘山啊,见不得这么珠光宝气的人家。 就像是素食主义者看不得猪肘子,太腻了! 走到府邸深处,吴慢慢终於见到了自己专门来看一眼的人。 议事堂的大门敞开著,胖胖的南寧王正站在大厅中对著一面墙发呆,墙上掛著的乃是南寧的旗帜,南寧此地虽然偏远,但终归是坐落於南洲和中洲交接的最大都市,所以还是有些底蕴的。 其地靠南,有十分少见的白孔雀,也盛產用其白色尾羽製作的精美羽扇,这是南寧代表性的商品,其外因为临近南洲,所以月色也很美,故而其旗帜上的图案是孔雀开屏、羽扇以及圆月弯月等元素的结合。 艺术风格上更偏南洲那种简约的速成的感觉。 不过吴慢慢对南寧的人文並不感兴趣,她只是审视著这个中年男人的背影,黄色的王袍穿在他身上就好像一件普通的大衣,不见富贵,只见疲惫。 半晌,吴慢慢移开了视线。 天弈是一种近乎不讲理的术法,可以短时间內强行推导某件事或者某个人,她在企图推导那个看不见的棋手时,只抓住了对方的存在,没有抓住对方是谁。 但她只要见到,就会补助最后的信息,完成一切。 但显然,南寧王不是那个人。 “吴施主,在找什么?”有人在她背后开口问。 吴慢慢转过来身子,第一眼看到的是华丽的袈裟,隨即就是那光禿禿的头顶。 中年的和尚单手放在胸前,笑著道:“可有找到。” 吴慢慢微微蹙眉,隨即对著对方摇了摇头。 然后便直接绕行过对方,往府外走去。 这个和尚便是迦叶尊者的准佛了,他竟然是在华丽的南寧王府住著,怪不得程百尺找不到他。 不过二人此次相见,吴慢慢和他也没什么可说的,双方的目標毫无瓜葛,没有敌对的必要,一个是来抢人皇璽的,一个是来找看不见的人的。 故而短暂的接触,隨即自然的分开。 吴慢慢离开了南寧王府,接下来她要去皇宫,去看看人皇和帝后,不找到那个一直看不见的棋手,她心难安。 说起来,既然吴慢慢確认南寧王不是幕后的黑手。 那李一的直觉究竟是因为什么要杀了他呢? 第587章 南来铁骑,千里加急 接下来的皇都日子忽然消停了很多,虽然儒生和御林军依然在夜晚时有衝突,但再也没有大规模的火拼,而姜介依然带著佛宗修士和军部满城抓捕魔修,即便要收到悬镜司的监管。 这一方面是为了树立佛宗除魔的印象,另一方面则是这位二皇子还没有放弃靠自己找到人皇璽,毕竟那个木方生已经说了,人皇璽离他们很近,那它应该就在皇都的表面,而不是深藏如秘境中。 努力总是没错的! 当这些事情发生的频次太多了,皇都的百姓也逐渐开始脱敏,毕竟魔修和自己又没有太大的关係,於是生活的节奏逐渐放缓下来,这里的时间也恢復了正常的流动。 最近皇都最火热的话题是『尉天齐梦退狐魔尊』以及『长公主独战三百佛』的戏本,故事的推手无从考证,当然也不是很难猜就是了。 大夏皇都的百姓们对於八卦焕发起了足够的热情,尉公子逼能退魔尊! 那岂不是比唐真都厉害? 而他们大夏的长公主还能打败那么多高手,果然我大夏才是九洲一等一的风水宝地,未来必然有机会成为天下修行的魁首。 此时冬日已经走远,冰雪早已化开,早晚依然有些凉,但正午时,老人们已经可以出门晒会儿太阳了。 也就在这样一个明亮的温暖的正午,在皇都南城门闯入了一骑八百里加急。 那是一匹黑色的异种军马,马上的將士身穿黑色的重甲,整个人匍匐在马上,疯狂的抽动著马鞭。 铁蹄踩进皇都大道上的积水坑中,溅起无数污水,让路人惊呼躲避。 他一路穿过主街直奔皇宫,马蹄的雷声惊扰了无数人。 与此同时,起码数百只各色的奇鸟在皇都的高空划过,有的坠入皇都中某处宅院,有的继续向北,还有十数道术法的奇光落入了皇都的大阵中。 那些是带著消息的灵鸟。 看到这一幕的人们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却无从猜测,直到临近傍晚,消息才彻底传开。 刚刚平稳的皇都顷刻间又化为了沸腾的水。 “南洲独夫月牧已成,紫云退走,姚望舒设南洲界欲与中洲平分独木川。东临水军退走,玄甲军被围,如今下落不明。” 。。。 在皇都动乱中麻木的人们这才想起南洲独夫的月牧,是啊,皇都太乱了,儒门、修士、凡人、贵人都一窝蜂的盯著人皇璽,他们以为有玄甲军和东临水军坐镇,首山和独木川已经无须担心。 所谓的月牧也不过是南洲自己的道门整合运动罢了。 谁又能想到,到了这一步,那个贫瘠的小洲竟然还能还手呢?! 而更让皇都震惊到失语的是,这个消息乃是十数天以前的,此时距离南洲界画成已经过了许久。 盖因为当南洲界写成的那一刻,独木川的两侧便被彻底隔绝,也就是说南洲和中洲的陆路瞬间便被彻底的封锁了,连警示都来不及发出。 怀素作为书院准圣坐镇独木川,本可以让中洲侧的人们安心,即便紫云或者南洲的准圣打过来,总也要有些声势吧! 谁能想到不声不响,独木川上已经变天了?那一整个玄甲军连残兵败將都没有送出来一个呢? 而眼下的这个消息还是埋在南洲的暗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利用渔民,最终几经波折才勉强传给独木川另一侧留守的军士的。 当时还没人信呢,你以为独木川上的准圣是什么? 於是消息的確认又耽误了些时间,当这个消息到达皇都的时候,玄甲军被困已经十余天了。 这位独夫的能力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隨著更多的情报陆续而来,儒门和皇宫都短暂的陷入了沉寂。 。。。 “我的妹妹很了不起吧!”姚安饶翻看著情报,笑眯眯地问道。 “是的,书理之道说到底就是形,她將大道拆解,以形补字,拼成了一个界,不仅维护一洲,而且帮助已经道尽的准圣再入圣途,此乃天下书道新的解法,”尉天齐喝了口茶,脸色有些感慨,“只凭此项,她若是个皇都人,清水书院应该都会邀请她去当书道教习的。” 他的情绪有些复杂,与皇都大多数人震惊不解的情绪不同,他先是感到了开心。 因为怀素是他的老师,教他书法的老师,老师的道走到了尽头,他帮不上忙,可如今有人能帮助老师继续向前,这当然是好事。 隨即又感到了悲伤,当然不是因为中洲丟掉了独木川和首山,而是因为在情报的狭小处提到了那位南归的施北望,他如愿的死在了姚望舒的手上。 然后他所敬爱的祖母也死了。 尉天齐不知道值不值得,但心底是有些佩服的。 南洲人、施家人都是曾经中洲看不起的人,可这一次,中洲该意识到,不论哪里都有著英雄。 起码施北望远胜荀鵠。 而在悲伤过后,升起的则是一种豪情与无法压抑的感慨。 原来是她,合该是她,自己那位旧友终究没有白死!所谓以命提气,要改变的是南洲人的心气。 他无法改变每个人,但总有人会被改变。 可以是姚望舒,没有姚望舒也会是魏成或者裴林剑,总会有人被那生而不同的壮志所吸引,最终走上这条路来。 尉天齐为萧不同的成功而感到欣喜,於是放下了茶碗,高声叫道:“拿酒来!!” 姚安饶则蜷起腿,蹲坐在椅子上,她將脸放到膝盖上,喃喃道:“肯定很辛苦吧。” “仙胎受创。”尉天齐的声音有些低,“伤的很重,更不论那轮明月本就不应该是一个仙胎,反噬会很麻烦。” 姚安饶安静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大夏还要去打南洲吗?” 尉天齐摇头,“大夏没有余力了,此事突然,虽然朝野震动,但书院和皇宫不可能放弃人皇璽的爭夺,九洲清宴才是道儒释真正相爭的地方。” “我想应该会优先考虑交涉玄甲军吧!”尉天齐认真道。 “拿什么交涉?”姚安饶继续问。 “那就要看那位独夫要什么了,曾经天下人都以为这个女孩一眼就可以看穿,不论是鲁莽底气还是行事思路,说到底只是一个被真君衣角的风带上高空的白纸罢了。”尉天齐轻声感嘆。 “直到如今,天下怕是谁也不敢说真的看清了她,一张白纸是写不出南洲界的,或许真君也不会想到她能走到这一步。” 尉天齐忽然看向姚安饶,他没见过那位独夫,但他身边却有天下最了解那位独夫的姑娘。 尉天齐有些好奇,想要看看姚安饶的判断。 可姚安饶已经不说话了,她愣愣的看著月色发起了呆。 此时云儿从楼下走了上来,小丫头捧著热酒道:“我把酒热了一下,喝凉的伤胃。” 第588章 书房里晚风总在念旧事,海潮边朝阳依旧是从前 清水书院 “唉!怀兄这些年確实受苦了。”程百尺將一沓沓情报整理好,他这里的消息比尉天齐的全面很多,其中关於怀素的最多,背叛已经確定了。 不过这位老人的脸很平静,没有任何怒意。 “师兄,你不生气吗?”刘知为站在一旁开口问道。 程百尺摇头,“若是我圣途將尽,有人开出这个价码,我也会犹豫的,不怨他,我们儒门这些年太安稳, 道理越讲越细,排挤之事確实十分常见。” 刘知为安静了一会儿,再次开口问道:“那为何师父这些年不管呢?” 程百尺笑了笑,“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可以接受取中庸的。所谓文人相轻、道理相爭,本就是儒学发展的必要步骤,如果所有的道理都能一视同仁,那也就等於放弃了对至理的追寻和探索。” “我们每个人都在假设存在一个至理,它是唯一的,绝对正確的,所以儒生对道理的追求,便要不断地完善对的和剔除错的,这是本质。” “当然,如果对自己以外的道理完全无法接纳,那也是对至理的一种远离,可这个度並不是人为可以把控的,它是周遭环境所决定的。比如儒学的兴盛、儒门的需要、九洲的安稳等等,最终,每个时代都会得出一条道理的主干,而主干之外的就会面临时代的压力,最终被迫剪掉或者雪藏。” 程百尺说起这些很平静,好像早已通透。 “最早的时候,道理很乱,所以主干很粗,能承载大多数人。可到如今,道理的脉络逐渐清晰,而主干也越来越细,於是排挤愈发多的发生。” 可见程百尺和书院里的很多人都知道排挤的情况。 这一点在和理学沾边最少的君子六艺中最是明显,当然君子六艺再如何,好歹是准许你进书院教学的,只是暗地里的轻视罢了。 而像是戏曲、小说等杂学,就算你是一等一的大家,到了书院也是进不了教习队伍,难登大雅之堂。 “如今说这些已经无用了,你也不用在意过於这些事,儒门有著自己的纠正措施,我书院位於红尘之中,在表现上自然是错处最多的,师父早有预料,你且专心准备九洲清宴就是了。”程百尺摆了摆手,似乎也没了说话的欲望。 刘知为便行礼告辞。 教室里最终只剩下程百尺一个人,他安静了一会,又从那沓整理好的消息中翻出一张信纸来,仔细的又看了一遍。 那是关於施家祖母和怀素的情报。 “独善自养啊,好一片绿意盎然的稻田!施施姑娘风采依旧啊!”程百尺笑了笑,像是看到了旧友,隨即又摇头嘆气,“我说怀兄为何这么多年一直不喜和我说话。。。” 他啊,年轻的时候是个爭强好胜的人,与大名鼎鼎的施姑娘论道,自然是全力以赴,没有考虑输贏之后对各自的影响,施姑娘的离开对少年的程百尺而言也不过是书院生活的一个插曲。 可到了这个年纪,忽然发现往事追来,才逐渐回忆起自己年少轻狂犯下的鲁莽对他人的伤害。 有些事情也才逐渐清晰。 他啊,本可以多拥有三两个同龄好友的。 老人摘下了头顶的高冠,缓缓起身对著南方行了儒礼,书房里风起,吹动窗楹,好似回到了那个吵闹也热闹的年代,最美丽的姑娘在讲学,写字好的青年坐在下面,喜欢带著高冠的少年懵懂的走进书院,一切本可以更好的发展。 。。。 海风呼啸,独木川上依然是那个火红的朝阳。 铁石扶著姚望舒缓步的走回南洲的方向,强壮瘸腿的老人与鲜血满襟的少女影子拖的长长的,海浪翻卷,独木川的礁石似乎让两人磕磕绊绊。 这本该是一场胜利的回归,二人走的却好像是残军败將,在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玄甲军营地时,他们还看到了那些整备齐全的兵甲们,他们依然集结在营地前方,浑然不知已经身后没了后路。 又走了一段无人的路,一老一少回到了南洲与独木川的接口。 那里有人在等著他们。 葛道人和秦怀雀站在独木川和南洲的交界线上,就像是关底的最终boss。 不过姚望舒知道,他们不是来做多余的事情的,因为如果真的要做,在南洲界成功画出之前,他们就应该出手了。 那时候没有果断翻脸,如今便已经没有机会了。 秦怀雀看著姚望舒的脸色,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心惊於对方伤势过重,那明月挤出的一滴血,好像把这个女孩挤干了一样。 一时间少年有些后悔,这下好像真的没办法和大师兄交代了,眼皮子底下如此重伤,做师弟的多少有些看护之责。 “姚宫主,还请在此稍歇,月牧中人应该很快就会赶到,切不要多加行进,徒增伤势。”秦怀雀轻声开口。 姚望舒平静的点了点头,便站住了脚。 四人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直到太阳又高升了一些。 天空中忽然劲风声响,隨即便是百道长蛇如雨般划过天空,那是仙人术法的虹光,在紫红色的天空中就好像流星一样。 风声呼啸,坠地而来。 人影闪烁出现在场间,有人持剑挡在姚望舒身前,有人已经结阵,还有人悬在高空观望,一时间乱成一团,离得最近的则是裴林剑、锦袍老天仙、白化和念娘等人。 姚望舒摆手示意眾人冷静,铁石低声交代,擅长治疗的修士匆匆挤进人群。 这短暂的瞬间,看的秦怀雀有些晃神,明明是一堆天仙境的大修士,大半都是刀山血海走出来的人,可就那么挤在那个小姑娘身边,一个个鼻子不鼻子眼不是眼的,和凡人好像也什么区別。 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的感觉。 第589章 南洲界,南洲解 与此同时,天空中更多的人赶到,天上地下逐渐站满了人,紫云仙宫的站的较远,月牧的挤的相对靠前,双方交错不过视线都落到了那个血淋淋的姑娘的身上。 好像第一次认识对方。 姚望舒只觉得本来还算明亮的身周,一下子就黑了,许多人影把她团团围住,周遭多出好几张人脸。 最靠前的锦袍老天仙著急忙慌的从袖袍里翻出一瓶药,然后颤巍巍的倒出几粒,一边往姚望舒嘴里送,一边不断的低声重复道:“宫主含著,先含著,別运行真元,含化了再咽!” 於念娘则一遍遍的用袖子给她擦拭嘴角的血。 姚望舒感受著嘴里糖衣化开后,爆发而出的苦涩,然后有了一种感觉,如今的自己应当和当初在城主府养伤的狗安所见的画面是差不多的,原来被人围著的视角这么奇怪啊。 姚望舒有些疲惫的想著。 这个看起来乱糟糟,但实际上又安静到甚至能听到海浪声的环境持续了好久,直到一切能用的手段都用了一遍,月牧眾人也终於逐渐搞清了一些事情的全貌,望舒宫、太行山、锦袍老天仙等几个主事简单安排了一下,让裴林剑带著人先行回去稳定月牧队伍,做些简单的布置。 余下的人留下过最后一关。 当所有的问题都缓缓地搁置,最终眾人推开,还是那两个看起来年轻的不像话的年轻人。 依然是秦怀雀先开口,他对著姚望舒道。 “姚宫主如今当真是成就了一番大事,应当远超了天下人的预料,天命阁这次真的算错了,再红妆之名怕是不会有人再叫了。” 恭维,听起来像嘲讽,但实际上是很直白的恭维。 姚望舒礼貌而浅浅的笑了一下,对她而言其实叫什么都可以。 秦怀雀却借著这个话头,继续往下道:“此局当属精彩,我与门內长老皆未能猜到,只是有一点我略有不明,还望宫主可以给我解惑。” 他实在想不通,所以不得不问出口。 念娘回头瞪了他一眼,红儿姐此时伤重,你还在叭叭的说什么呢?不知道病人要休息吗? 不过姚望舒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施家那位老祖母曾经是中洲人,也出身自书院中,但后半生皆在南洲避世,按理说对於中洲之事应当並无多少了解。更何况我紫云横亘独木川,以月牧的精力应该是无法掌握如此確切的关於书圣怀素道途以及清水书院內部关係的情报才是吧。” 秦怀雀这话说的已经十分客气了。 实际上,这整个关於南洲界的设计,简直充满了想像力和谜团,最难以解释的就是情报问题。 从始至终,之所以紫云仙宫一直没有发现姚望舒的计划,就是因为这个计划从头到尾只有两位准圣和姚望舒自己知道。 计划本身也只有三个人参与,可这三人是怎么对独木川的情况如此了如指掌的? 尤其是关於准圣怀素的道途和心理的把控。 施家祖母和怀素几百年没见了,她又怎么確定怀素会做何选择?中洲一位准圣的道途总不能是南洲人尽皆知的秘密吧!? 而且你怎么知道独木川上只有怀素一个准圣? 这么多未知的情况,你们三个人就直接跑到敌后去了? 如果怀素不同意,或者有其他准圣和玄甲军直接围困你们三人,又该如何呢? 你们连尝试性的侦查和试探都没有进行一次,起码派个人先和怀素通气吧? 这就好比一笔涉及数百万的项目,却没有任何前期背查,甚至没有预约,直接闯进对方的门,然后当场签了一个合同。 这是一种怎么看怎么不妥,而且在实际操作层面必然闯大祸的愚蠢行为是不可能这么顺利的。 秦怀雀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姚望舒这个人是能做出这种事的,她的疯狂是人尽皆知的,但鲁莽后还能成功却是不合理的。 即便姚望舒决定,但施家祖母和铁石也不该同意这种冒险行为。 秦怀雀想知道自己算漏了什么,又输在了哪里。 姚望舒看著这个少年认真的表情,她有些歉意的笑了笑,她理解对方的想法,不过此时她已经没有力气讲解了,於是轻轻捏了捏铁石粗壮的手臂。 铁石站起身,对著远处招了招手。 於是在周遭的人群中,忽然有人挤了过来,一边挤一边小声说道:“诸位让一让,让一让!谢谢!谢谢!” 破开人海,走到眾人的视线中的是一个穿著土黄色儒袍的青年,那人站定,对著秦怀雀和葛道人笑著行礼。 是儒礼。 秦怀雀看著对方,短暂的沉默后,摇头苦笑道:“杜兄啊,想不到你家的生意如此兴旺。” 长相平庸、修为一般的杜有才咧开嘴笑了,他摆了摆手嘆息道。 “这可不是生意,是我欠的款项啊!而且是当著真君的面,我向红。。望舒宫主亲口许下的。” 他没有说谎,当初在玉屏山顶的那场夜话落座前,他確实当著唐真面和姚红儿说过,“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打听的消息,我当免费送於姑娘一条。” 你以为他是当著唐真的面说的客套话? 当著唐真的面,他说出来的又怎么能是客套话呢? 谁能想到,这么一句话,竟然就是帮助姚望舒完成了月牧计划准备的关键一步呢? 对秦怀雀和紫云仙宫来说最致命的信息差,竟然来自於一场轻视后带著歉意的赔礼? 或者说。。。实际上来自於儒门的算计。 你可以认为这是姚望舒运气好,是真君想得远。 但秦怀雀看到的则是儒门杜草堂的落子。 只是已经无法確定,这整个『南洲界』的计划中,有多少是杜草堂给出的消息,有多少是姚望舒和施家老祖母他们根据消息而设计的计划了。 但无疑可以肯定的是,儒家並非是对南洲月牧没有反应的,只是主导此事的並非是强势且阳谋的清水书院,而是低调且行事隱晦的杜草堂。 所以施北望南归是清水书院吸引注意的閒棋。 而杜有才才是留在南洲月牧中真正的杀招。 中洲大乱,他们確实没有能力和精力来阻止南洲月牧了,但却利用了姚望舒的『独断』以及秦怀雀的『自负』將本该完美合流的道门大局戳了个窟窿。 这是一场顺水推舟的谋划,杜草堂只是给了消息,而在姚望舒成功前,杜有才其实也不確定她能不能走到这一步。 最终,月牧成功了。 杜有才自然也成功了。 你很难说此时的望舒宫和南洲是与紫云仙宫一心的道门势力,它保留了足够的独立性。 这就是儒门的目的,也是南洲的目的,但不是紫云仙宫的。 敌人与合作的概念会隨著每一次身份的转变自然发生变化的,並非是对错的关係,只是各自不同的视角。 第590章 不求仙人下凡尘,我自双肩扛明月 “好一个四两拨千斤的手段。”秦怀雀有些感慨的嘆气。 儒门终究是儒门,即便无法得到他们最想要的,但也不会让道门轻易整合成功。 “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中洲和书院是吃了亏的。而且姚宫主实在了不起,我只是履行了诺言而已。”杜有才也笑。 这一局他藏得太好,在独木川之战后,没人想到他竟然一直躲在南洲地界,没有回到热闹的皇都。 杜有才有些感慨的看向姚望舒,他是佩服对方的。 买卖人最重要的就是信誉,他从未想过赖帐。 只是他一直以为这个姑娘会在某个时刻问他,『唐真在哪里』,然后把一切希望寄託於那位几乎无所不能的真君。 紫云仙宫也好、独木川也好、玄甲军什么之类的,找到真君不就都可以解决了吗?!只要真君多下凡,世间少有麻烦事。 可她没有问这个看似解决一切的终极答案。 她只是认真的问他,“你有关於独木川上的情报吗?越详细越好。” 也是从那一刻,杜有才真的確定,这位姚望舒也將成为他的客户之一,杜草堂买卖情报是看人的,只有真正了不起的值得投资的人才能付得起杜草堂的价格。 南洲独夫如今已经证明了,她可以是杜草堂的客人,可以进入不夜楼,可以赊帐,不是因为她是真君身旁的再红妆,只因为她叫姚望舒,天赋不好,但有些东西格外的强大。 “也罢,是紫云仙宫小覷了南洲诸位,更是我小覷了姑娘。”秦怀雀再次嘆了口气,对著姚望舒缓缓行礼,他又露出了自己的笑容,简单而遗憾。 姚望舒伸手,铁石一下就把她拎了起来,念娘扶著,她缓缓的回礼,这一次双方行礼不再如第一次相见那般拘束,这一次双方平礼也没有上一次那么让人有感想。 好像。。本该如此。 “南洲。”姚望舒开口,嘴里还有些血腥味,声音也很虚弱的,但百十仙人都安静无声,甚至天地、海浪与风都缓缓沉寂了下去,所以每个人都可以听清她的话。 “南洲愿与西洲。。永结同心。”她说的很慢,有些无力,更谈不上什么威严,但没人催促,也没人不耐烦。 天仙也好准圣也罢,所有人都认真的听著这个女孩不算老道的套话,因为这些话將实实在在的影响接下来道儒大爭的整个局面。 “若。。。仙宫有难,我南洲將全力相助。”姚望舒咳嗽了几声。 “望舒宫与紫云仙宫皆是一洲道统所在,当彼此相协,成为支撑正道以及道门的支柱!”秦怀雀也开口了,他声音就很洪亮的,甚至有些过於大了,犹如雷声,远在首山隱隱都能听到。 “如今南洲终於安稳,缺地已归,道门得以大盛,我紫云仙宫也当重回西洲,安稳道门,愿西南二洲彼此守望!”秦怀雀的话依然很体面,笑容也保持著热切。 “南洲月牧谢过西洲远道而来,救助危难!”铁石看姚望舒实在是说不了太多话,於是大声的开口说道,天地轰轰作响。 於是整个南洲月牧队伍也都对著紫云仙宫的眾人行礼道谢,此声匯聚,远传四方。 秦怀雀、葛道人等笑著回礼,此时的大家就像是道门的一家人啊! 且不论这些情感有多少真真假假,大家展示过后,还有很多事情的首尾要处理,比如『界』的具体情况、玄甲军的安排、姚望舒的伤势、紫云撤出的流程等等。 这些都是要协商解决的,一切敲定,紫云才能离开南洲。 不过姚望舒已经没有力气进行具体的討论了,她被送回了仙宫深处疗养,那些事情由铁石、裴林剑、白化、於念娘等等代为处理。 一天时间匆匆而过,姚望舒在月色里缓缓醒来,她是被痛醒的,她的体內好像有一个巨大旋涡不断地拉扯著她的五臟。 不过身体已经可以活动了,紫云仙宫和月牧的丹药还是可以帮她稳固外表的伤势的,她坐起身,发现於念娘正趴在床旁睡著。 姚望舒没有叫醒她,而是自己换好衣服走出了睡房,绕过几个屏风,便看到了守在屋外的白思,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然后隨意的坐下,开始按照过往月牧的习惯翻看桌面上准备好的情报。 大多是今天的会议记录,这次的协商秦怀雀很是好说话,既然已经无法阻止,他也没有必要当那个阻挡南洲独立的恶人。 余下的还包括对於南洲界和怀素如今情况的判断,每一条圣途都有著其独特性,南洲『界』作为书道还和南洲整体的气运有些瓜葛,是十分少见的类型,即便是紫云仙宫中那些了不得修士也只能提供一些猜想而已。 姚望舒认真的翻看,虽然她手握明月,对南洲『界』有著自己的认知,但这些对於修行的解释对她来说依然是能辅助自己做出判断的依据。 最底下则是关於玄甲军的情况,这些大夏的精锐部队並未因此时的局面而生成譁变,姚望舒没醒,所以南洲也还没有確定要怎么处置,只是封锁了给养和出入,维持著对峙的状態。 “宫主醒了?”收到消息,锦袍老天仙、裴林剑、铁石也匆匆而来。 姚望舒抬起头道:“诸位辛苦了。” 女孩惨白的脸色就像是隨时可能倒下,但她的眼神平静却好像可以接受一切,她只是穿著简单的白裙,披著一件针脚错杂的披风,却忽然让人生出几分恍惚,她就是那位被称为南洲独夫的人了。 第591章 三法,去留 让一个人真的成为应该成为的人是一件残酷但无声的事情,它拥有著过程,却没有尺度,只是某一刻你会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不是那个她了,这往往是来不及感慨的,只会有那一瞬的恍惚。 裹著披风的女孩伸手示意眾人坐,然后將看过的白纸重新摞好,轻声道:“我有些疲乏,隨时可能昏睡,咱们先从大事开始吧。” 眾人安静了一会儿,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如果是以前、如果念娘在一定会让她先休息,但他们此时却无法看著姚望舒说出这些话。 於是眾人开始开口匯报。 如今南洲大局刚刚结束,偏偏余下的收尾各个也是大事,也只有姚望舒能承担决断后的影响,所以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她伤势颇重,但也不得不赶过来,希望能得到明確的方向。 首先就是紫云仙宫的问题,虽然秦淮雀忽然变得很好说话,但紫云仙宫並不是他一个人的一言堂,在紫云离开西洲的流程上,双方还需协商,包括南洲礼送的方法等等。 姚望舒对此看的很开,紫云仙宫的主要目的是巩固道门魁首的威视,需要南洲摆出姿態,这点自然是可以的,因为紫云仙宫也確实是道门魁首。 她虽然受伤,但亲自相送是逃不掉的,彼此面子给足才是合理的交流。 然后眾人便提到了南洲界的问题,月牧和紫云仙宫都不乏高手,双方其实很快就得出了怀素这个字带来的大致影响。 『界』乃是三道合一,南洲月是为轮,划定了此字影响的边界。独善田是为用,是此字具体的功效。而人字书则是连,將这三条道与具体的事物合一。 不过怀素如今正在对著字闭关,即便是葛道人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打扰这位刚刚重回圣途的老人,所以具体的功效大家也只能等姚望舒醒来了。 如今南洲境內能发挥这个字的力量的人只有他们俩,如果施家祖母没有死,那么就是三个。 姚望舒其实也摸不太准,只有一种大致的感觉,首先封禁独木川是真的,它与唐真的『线』配合,完全达到了封死陆桥的功能,没有怀素和姚望舒,任何人想要通过独木川只能彻底粉碎南洲『界』或者破了真君『线』。 第二种明显的功效是白玉珠带来的,当手持白玉珠时,便能与南洲界相连,尤其是月色下,几乎整个南洲的边界线都隱隱可以感受到。 不过由於她自己重伤,其实也不太敢运用真元,只能確定如果有足够强的修士进出南洲,她会意识到。 第三种则是来自於葛道人的提醒,他告知月牧眾人,南洲界正在对所有非南洲的准圣以及圣人道息隱隱进行著压制。 这是一种十分玄学的感觉,不是具体的影响,但待的越久这种感觉就会愈发的明显,如今姚望舒受伤、怀素还在参详,所以功能上的发挥应当並不全面。 可以想像如果在確定是敌人的情况下,南洲界应该可以给所有外来的准圣和准圣套上一个不断加深的debuff,不断的削弱其战力。 除非姚望舒或者怀素同意,不然时间一久,很可能导致大道磨损、本源重伤。 当然这也要考虑到进入南洲的修士所持大道的属性,有的大道会很怕此类压制,有的大道却擅长对抗磨损,甚至可以藉此修炼。 不过有了南洲界,九洲准圣以后再想进入南洲便不得不提前考虑申请了,这將是九洲中第二个有护持本洲阵法的大洲。 总结一下,目前南洲界的三个功能,封锁、侦查、压制。 虽然在强制方面並不十分突出,但这可是笼罩一洲的巨大阵法, 姚望舒说到此处抬头看向了白化,她偏过头认真的想了想,缓缓开口道:“望舒宫邀请施家成为我宫外门家族,同时让施家每代派出一人负责清扫南洲界碑。” “我亲自去。”白化点头应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围几人也都点头同意,望舒宫初成,根本没有外门,所以施家就是望舒宫唯一的外门家族,这代表著只要姚望舒不倒,他家就是独夫对外主要的传话人。 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可姚望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倒下,所以她让施家派人负责打扫界碑,那界碑不大,清扫起来並不辛苦。 但那界碑紧挨著怀素,考虑到施家老祖母,怀素会懂她的意思,这便给了施家未来。 南亭施家至此將成为南洲最大的家族之一。 每年施家都会来到独木川进行祭祀,毕竟施家祖母的坟就在南洲界下。 话题到此,姚望舒有些累了,她真的很累很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颗圆月印记的周围已经蔓延出了血丝,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完。 於是她抬起头遗憾的看向眾人。 “今天便到这里吧,您留一下。”姚望舒对著锦袍老天仙道。 老天仙一愣,於是坐定不动,而余下的眾人便起身告辞,待到人已经走净,房间里只剩下锦袍老天仙和姚望舒。 两人安静了一会,姚望舒好像在发呆,或者在调息,老人也不急,安静的等著。 “紫云下周应该就会离开了。”姚望舒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很轻,好在这里的夜很静。 “是的。”老天仙点头,“我南洲终於走到这一步了。” “您要走吗?还是留下?”姚望舒看向老人,问的认真,却也平淡。 锦袍老天仙短暂的错愕了一下,微微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几次,最终却只是闭合上苦笑了一下。 “原来宫主已经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了些。 第592章 过往种种常有因,少年比比也相同 姚望舒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神色有些落寞。 她早就知道了,因为时间充足,她已经想了很久,南洲啊,过往的南洲啊,修道苦的南洲啊! 一位在南洲行走商会走了一辈子的总管,穿梭於南洲各处、见识广博、能力出眾、人缘甚好、资源充足的老天仙,为什么会如此的支持月牧呢? 他通过个人的能力和態度很快的就成为了月牧中仅次於白化、百思的独夫亲信。 而且在几次关键的衝突中,他都坚定了选择姚望舒,可他之前和姚望舒完全不相识,更不是那种对白玉蟾有著强烈崇拜的人。 他明明每次给予的建议都十分的理性,但在支持月牧这件事上,却好像从没有考虑过得失。 这需要一个理由啊。 直到月牧来到最后,姚望舒停在紫云仙宫之前的时候,紫云八响,他兴奋的像个孩子,紫云就响,他又忽然落寞。 试问一个南洲人怎么会如此清楚紫云仙宫的这些流程呢? 除非他本就是紫云仙宫的人啊! 只有这样,那些过於不计后果的支持才能得到解释。 紫云仙宫是需要姚望舒月牧成功的,他们於公於私都不能让姚望舒死去,但也不能让她太乱来,於是需要一个人保护她然后看住她,甚至带领她。 那就是这位在南洲拥有一定號召力的老天仙啊! 纵观锦袍老天仙出现的每一次场合,给出的建议、做出的表率都紧扣著这个主题。 所以姚望舒在月牧过程中做的每一个选择紫云仙宫都知道,唯独不知道月牧的最后一步是南洲界,因为姚望舒与两位准圣没有告诉任何人。 白玉蟾在的时候,锦袍老天仙只是紫云仙宫的一招閒棋,藉助其特殊的身份游歷南洲各地,收集情报保持沟通,知道白玉蟾月陨,这步閒棋便发挥出了巨大的能量,负责监控蟾宫各个旧部的动向、南洲修士整体的风响等等,最终在月牧开始时,他早早加入,並成为骨干。 所以这场为了南洲独立而开始的月牧,恰恰在一开始就一直受到西洲的影响。 锦袍老天仙缓缓站起身对著姚望舒恭敬且满怀歉意的行礼,一路走来,他是知道这个女孩带著怎样的宏愿的,也知道为了这个她已经付出了太多,身为老朽他心底有愧。 “辛苦了。”姚望舒只是淡淡的道:“前辈教会我许多。” 锦袍老天仙在很多事情上都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而且每次面对危险,他也从未退缩过。 锦袍老天仙身形颤了颤,没有回话。 姚望舒有些理解他,虽然其是紫云仙宫的暗子,但也是多半辈子奔行在南洲,吃过、见过南洲的苦,也经歷了月陨带来的衝击,他有著一颗与南洲人类似的心,或许他本就是南洲人,只是后来去了紫云仙宫。 这些东西夹杂一起,让他每次面对月牧和姚望舒的时候都有著巨大的矛盾,他也希望南洲好,希望紫云仙宫也好,当二者发生衝突时,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您要走吗?还是留下?”姚望舒又问了一遍。 锦袍老天仙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道:“宫主希望我怎样呢?” 他知道,南洲如果要追求绝对的独立,是不能允许自己这种外人占据如此大的影响力大,就像是天门山的那位农圣一样,大火烧尽,徒留我心。 “都好。”姚望舒淡淡的回答,“不过你若留下,便不能再游商了,留在望舒宫做个长老就好。” 锦袍老天仙一愣,有些不解的问道:“岂不坏了宫主的努力?” “月牧中何止你一个?我不喜欢那位农夫,他视天门山为田,视山中人为秧,以收成看成败,太冷血了。”姚望舒撑著桌子站起身,缓缓走向屏风后,“我所走的路,是萧不同的人心路,南洲人生出心气,自然会越来越爱南洲,一根根拔草,是扒不乾净的,不若种些真正的大树,让它们自己去守护自己的田。” 她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道:“您先想,想好了记得通知我一声,您为仙宫做事,但月牧也会记得您的好,所以都可以。。。” 锦袍老天仙抬眼,发现女子已经消失在了屏风后,他缓缓直起身,想起了秦淮雀前不久私下和自己说的话。 “您这些年走来辛苦,紫云是您的家,但南洲也是,仙宫如今小子当家,所以不讲究这些,您且顺心就好,以后当家人换了,你们再商量就是了。” 两个人明明毫不相同,但却说了类似的话,因为独夫和秦淮雀都是年轻人啊! 姚望舒走回了床边,她有些费力的爬上床,但因为太虚弱所以几次碰到了於念娘,念娘缓缓睁开眼,看到脸色惨白的姚望舒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像还没睡醒。 她揉著眼睛看了看天色,隨即点了点头,心里暗道:“这帮人还算靠谱,知道红儿姐身体受伤,没有来打扰。” 。。。 月牧大成功的消息在南洲飞速的扩散,所有南洲人被忽然出现的好消息惊的有些发懵,你说什么?独木川和首山抢回来了? 我们南洲自己人抢回来的?啊?假的吧!紫云帮忙了吧! 总之所有人都有一百个不信,但当第一百零一个人讲出件事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感觉忽然在人的心底冒了出来,就好像过去那些年南洲人在晚上赏月时会有的那种。 偏南孤洲修道苦,望月凡人也自豪。 而才是的南海边,那两个巨大的海眼旁,有两人缓步前行,为首的是个富贵打扮的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人,而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个高个子的古板青年,俩人绕著海眼转了一大圈,最终在一处茅草棚前停下。 八字鬍的中年男人笑著回头,“就是这里了!” 青年人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茅草屋的门,门里有些怪味,一个人正躺在那呼呼大睡此时海风涌入草棚,他一个激灵,猛的坐起,从枕头底下拔出了一柄剑,就像是应激了一样怪叫著挥舞起来。 青年人只是静静的看著他,蓬头垢面看不出年龄,甚至从眼神来看,整个人身上带著几分痴傻。 那人停下动作,呆呆的看著门口的青年人,他身子摇了摇,然后眼神忽然清明了过来,喃喃道:“你来了,你终於来了!!” “我来了,於师兄。”青年人声音平静无波。 “我一直怕你找来,但怕的久了,便开始希望你早点来,因为这日子太难熬了。”那人自言自语道,他猛的抬起头看向魏成问道:“宫主来了吗?她就在门外是不是!?” 第593章 草棚泄月色,命苦是女儿 他十分急切的站起身,似乎想要往外走,要去见一见那个自己一直恐惧却又想要见到的人。 “她没来。”青年人的话很短,“她成功了,太忙了。” 那人猛的止住脚,有些错愕的问:“她成功了?她。。怎么能成功呢?!她只是个凡人啊,她又没天赋,是真君!全靠真君!对不对!我就知道。。。” 接下来的话逐渐变成了小声的自言自语,因为这些话也不是在询问青年人,只是在努力的迷惑自己。 青年人不再说话,他无意折磨对方的心智了,既然对方不信,那便由著他不信下去吧。 他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长剑,光滑的剑刃折射著月色,一下晃过那人的眼。 冷冽的气息让他忽然清醒,於是下意识的举起了自己的剑指向年轻人呢,嘴里则大声喊道:“我当时没得选!我天赋没你们好!难道就活该这么跟你们这么熬下去吗?你凭什么来审判我!只有祖师和二祖可以审判我!!”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青年人只是看著他的剑。 这就够了,既然你举起了剑,便代表已经准备好了。 持握著长剑缓缓向前迈步,洁白的月光从草棚的缝隙中落下,化为一缕缕蒸腾的剑气,一切短暂的犹如一场烟花,隨后便是更加短暂的呜咽。 草棚外等待的八字鬍男人探头往里看,正好看到青年人提著不沾血的剑走了出来,草棚无恙,甚至连灰尘和枯草都未被惊扰。 八字鬍訕笑著开口,“了不起!您果然是玉蟾宫最顶级的天骄!虽然突破金丹晚了些,可厚积薄发是真的了不起啊!” 青年人看了看他,认真的提醒道:“如今已经没有玉蟾宫了。” “哎呀!您瞅我这嘴!望舒宫!魏公子是望舒宫的天骄!”八字鬍连连道歉。 原来这个年轻人就是魏成,而他刚刚所杀的则是於密,那位曾经在望舒城中与巨木联合差点害死所有人的叛徒,姚望舒曾经为了他发过血月令,但这个人一直都没有被找到,谁又能想到他竟然有脸回到蟾宫旧址呢? 魏成无意閒聊 ,很直白的开口问道:“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哪敢让您做什么啊,这不是九洲清宴要开始了吗!咱们南洲人才济济,我们天命阁如今正在给各地天骄豪杰分发邀请函,您的也有,可还有几位了不起的人物。。。如今都在首山上的紫云仙宫里,我们实在上不去,只希望能托您代为转送一下,来与不来各位自决就好。”八字鬍从袖子里掏出一小捧玉质的石头,每一块都晶莹剔透的。 魏成伸手接过,隨意的把那块写著魏成的放入了自己的袖口,然后又翻看了几块,最终眼神停留在其中一块玉石上,那上面写著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姚红儿。 他抬起眼,看向八字鬍,此人是南洲新任的天命阁主事,魏成闭关成功突破金丹,刚出门这傢伙就在门口等著他。 按理说望舒宫对於天命阁没有任何好感,魏成自是不会搭理他的,不过此人却主动提供了一个情报,关于于密的。 於密躲过了南洲人,却没有躲过天命阁,或者说却没有躲过他自己的命。 魏成一直觉得於密这件事乃是自己的责任,因为是自己带他来到了姚望舒的身边,如今自己亲自处理,也算是他做了该做的。 虽然这个於密其实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想来也是日日受到內心的煎熬,不得安寧,才把自己逼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杀了他,未尝不是给了他解脱的机会。 可魏成还是成全了他,因为魏成是一个颇为古板的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也正因为古板,所以在天命阁那里拿到了情报后,他便也会答应对方的合理要求,送些请柬什么的其实无所谓。 但『姚红儿』这个名字不对。 八字鬍看了过去,神色微微一愣,猛拍自己的脑壳,“您瞅瞅我这记性!是我给错了!” 他赶忙又从袖口中掏出一枚泛著金色的玉石,递了过去,“如今姚姑娘乃是一洲假圣,身份地位都摆在这里,於情於理我们天命阁也不能让她於其他天骄混在一起!可偏偏宫主又十分年轻,所以我们决定请她成为九洲清宴的客座长老!” 魏成冷漠的接过那块玉石,上面认真的刻著姚望舒三个字。 他將其收好,然后转身走向了远方。 八字鬍恭敬的看著对方走远,隨即有些好奇的凑到草棚门口往里窥视,却见草屋地上躺著一个人,脖颈处被一剑封喉,而且右臂也被斩断,看起来有些悽惨,但死的应该很痛快。 “好凶的月色,不是说他们都是重防弱攻吗?”八字鬍捻了捻鬍鬚,有些疑惑。 他正想著,却忽的发现天光有变,抬头看见今晚的月色如之前一样,在零点时竟缓缓变成了一刻钟的血月。 这是那位南洲独夫在彰显自己的存在,可此时那月色照在身上,竟让他双肩隱隱感受到了压力。 。。。 魏成星夜兼程的赶来了紫云仙宫,前来迎接他的竟然是拂衣那丫头,小姑娘长了点个子,看起来不似以前那般纯净健谈,反倒多了几分清冷和孤独,远远看去安静的让人心疼。 许是因为命苦的人大多不爱笑吧。 不过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大袖口的衣服,所以打扮上总像是个套著大布袋的小娃娃。 “宫主受伤了,不好走动,念娘姐姐要贴身照顾就只能我来接你了。”看到魏成,拂衣还是有著几分热情的,她像个小大人一样一板一眼的与他通报著情况。 “伤势如何了?”魏成皱眉问。 “不清楚,除了宫主自己其实没人清楚,按他们的说法就是太独特了。”拂衣摇头,这些天很多修士都尝试过各种方法帮助姚望舒恢復本源,但最多也只能勉强稳定情况而已,毕竟谁也没有了解过圣人道息作为仙胎应该怎么处理。 偏偏作为当事人,姚望舒自己出於各种考虑並没有主动的將身体的详细情况公之於眾,大家只知道她本源受损而已。 “你已经金丹了?”拂衣看著魏成开口问道。 “嗯。”魏成点头。 拂衣便也点了点头,她这些天见到的人都太厉害了,导致小丫头对於境界已经开始祛魅了,金丹什么的也就是问一问,她还被准圣抱在怀里过呢。 第594章 误会可是如此生?情爱不能这般解 一路走入仙宫深处,魏成终於看到了姚望舒住的地方,此时铁石、白子鹤等人也都在,看到他来,白子鹤最先笑道:“恭喜师兄突破金丹!” 魏成点了点头,对著铁石、裴林剑等人行礼。 “魏成!进来!”有人在屋里大声叫他,一听就是於念娘的声音。 魏成看看其他人,大家都没动,只好自己往里走,进去后一眼便看到掐著腰的於念娘和坐在那翻阅资料的姚望舒。 “你金丹了?真厉害啊!”於念娘凑了过来,对著魏成上下打量,魏成则对著姚望舒行礼,“魏成见过宫主。” “是很厉害。”姚望舒抬眼也对著他笑。 魏成噎了一下,说实话,他不觉得自己厉害,只觉得姚望舒厉害的不行,他依然无法想像对方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 “宫主,外面似乎有不少人在等著。”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提醒一下,毕竟铁石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准圣,久等不好。 “嗯。”姚望舒点头,隨即把目光移向一旁的於念娘。 “哼!难道不该等著吗?这些人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每一个时都赖在这!他们不知道红儿姐伤的有多重吗?!天天来,这个来完那个来!想干嘛?累死红儿姐接班啊!”於念娘冷哼一声,大声的对外面喊道。 外面安静无声,无人回应。 “念娘,我没那么虚弱的。”姚望舒苦笑。 “红儿姐!你也是,你怎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讳疾忌医就算了!还强撑著搞这些,那些事情,什么驻地之类的,哪需要你一个个来啊,外面那么一大群天仙呢!都做不来主?”於念娘对著姚望舒也是一顿教育。 可见这些天这里应该是经歷过很多场博弈了,而且已经出了结果。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於念娘以无可爭议的亲近地位夺得了房屋的控制权,她近乎苛刻的限制著每个人的来访时间,即便是铁石也被她当面翻过白眼,这也没办法,因为红儿姐確实是一个太能忍耐的人了。 她是亲眼看到这个女孩处理好所有的事情,然后走到屏风后下一刻晕倒在自己的怀里的,於念娘完全 无法接受。 这种功能行为对伤势必然是无益的,於是念娘只好发挥自己的全部精力,阻挡外人强迫红儿姐,才让红儿姐这些天轻鬆了一些。 工作和修养达到了勉强的平衡。 魏成轻轻点头,合该如此啊,不过他其实也是来交接工作的,於是有些訕訕的从袖子里掏出了天命阁的那捧玉石,顺便讲了讲关于于密的结局。 念娘站在一旁瞪他,你小子大老远跑过来也是来添乱的,红儿姐如今的模样还要和九洲清宴扯在一起? 姚望舒接过玉石,一边隨意的翻动,一边安静的听魏成讲完,她的神色並无什么波动,也不只是在想什么。 隨著魏成诚实的讲完发生的一切,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房间外也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因为魏成並没有特意隱藏声音。 正常来说这只是一件很大,但並不如何重要的事情。 九洲清宴当然很难受到邀请,年轻的客座长老也不是没有先例,对於南洲姚望舒来说並无什么所谓,去就算是为南洲爭名,不去,明年他们还是会邀请。 但此时所有人忽然生出了一种紧张的情绪,因为九洲清宴这四个字在两年前经常和另一个人一同提起。 今年,他十分有可能再次收到邀请。 那么九洲清宴就不仅仅是白玉蟾月陨后独夫月牧的南洲与天下的首次会面,更是成为独夫的姚望舒与那位真君的再次碰面。 南洲人想到这个是有些复杂的,大家对於真君好恶暂且不论,但谁也不希望南洲的独夫是一个对外人有很强依靠的人。 可这些事情,他们又无法说出口或者劝諫,因为那是一个姑娘最隱私最深处的感情封地,是她自己都未必想清楚的问题。 安静,无比安静。 於念娘也难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或者催促,她看著自己的鞋尖,好像那里绣了天下最美丽的风景。 短暂的空閒后,他们听到姚望舒將玉石放到桌子上的声音,然后是那个姑娘平静的声音。 “我望舒宫需要人去。” 魏成抬起头,他已经决定不论宫主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会支持。 金色的玉石被隨意的放在桌面上,姚望舒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摞厚厚的情报和资料,她一边翻看一边道:“魏成你去吧。” 屋里屋外依然安静,眾人都在分析这话里的意思,他们需要更准確的答案。 “宫主,您不去吗?”魏成问出口了,“今年九洲清宴应当是这些年来最热闹的一次了,涉及人皇璽的下落,我南洲虽然不感兴趣,可终归是九洲的大势,如果选对下注,也是能有些收穫的。” 他说的很含蓄,但其实核心就是“最热闹”三个字。 “南洲如今那么多事,我去参加一个宴会做什么?”姚望舒轻轻摇头,她说的无比自然。 是啊,如今南洲百废待兴,宗门整合、月牧分利都是麻烦事,她不可能为了一个宴会耽误时间,也不会为了和谁见一面而耽误时间。 此话落下,不知多少人鬆了口气,也不知他们为什么鬆了口气后又嘆了口气。 於念娘很快撵走了魏成,房间里再次变得安静,念娘沏了杯茶坐到了姚望舒身边,直愣愣的看著她。 姚望舒无奈的放下那厚厚的资料,接过茶水,笑著问道:“怎么了?” “红儿姐真的不去吗?”於念娘很直白。 姚红儿一边笑一边轻轻摇头,“这里的烂摊子不收拾好,我哪里都去不了,而且我拿著南洲界的阵眼,其实不好轻易离开南洲的。” “可是,如果这次不见,下次他不一定要出现在哪里了,不需要解释一下吗?”於念娘的直白让人害怕。 “解释什么?”姚望舒饮了一口茶。 “我们和仙宫那些事。。。”於念娘的声音低了些,对於南洲来说这当然不是错事,但如果放在两个独立的人身上,却显得过於冷漠了。 姚望舒笑著摇头,她將茶杯放下,再次拿起了那些情报。 “可是人与人之间如果有误会却一直不沟通,那么误会就会不断的变大,最终导致关係的变化。”於念娘认真的提醒。 姚望舒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隨意的伸手轻轻捏了捏於念娘的手,声音轻的像是仙宫的云雾。 “我们俩之间並没有误会。” 第595章 万金,万斤 王善本以为这辈子自己都不会再有这种自惭形秽感觉了,上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自卑还是在离开小村庄被铁围寺住持带入另一个世界时。 如今他自詡走过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大起大落,那些外物虚名对他而言已经是粪土一般。 可此时,他感觉自己才是粪土,即便低著头看著台阶,都觉得自己的鞋十分碍眼,踩在其上腿肚子都在打转。 “不愧是悬空寺,连地砖都是金镶玉的。”唐真也有些感慨,佛宗果然还是太擅长攒钱了,整个悬空寺之所以如此明亮,並非是全部依靠阵法,而是它本身的材质,这里几乎很难见到什么常见的木石结构,这就是一块巨大的金坨子上搭建的珠宝展览大会,以至於有些器具因为过於金闪闪的,让人一时甚至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大菩萨弓著身,双手合十安静的拾阶向上,自打进入悬空寺这位密宗大菩萨就开始维持著这种庄严的人设,就像是到了婆家的媳妇,装的让旁人侧目。 而三人身前领路的则是一个长相俊秀的年轻僧人,看打扮应当是圣人座下的弟子。 “我悬空寺如今已经存世两千余年,这些金银珠宝虽然有过於奢华之嫌,但堆到这个地步,它便已经丧失了作为宝物让人欣赏的价值,贫僧其实起夜点烛火时也会觉得眼睛疼的。”领路的和尚回头小声的说道。 唐真笑了笑,“修行之法加以外物,还是有些隱患的。” 他当然知道佛宗如此疯狂的堆金子並不是为了彰显富贵,其实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增加重量,这点与其锤炼功德金身的方向正好契合,重是佛缓的主要原因,但重也是佛安的重要手段。 一具强大的功德金身是完全可以起到明月守势的效果的,在实际的斗法较量中几乎立於不败之地,当然全胜也就变得需要对方配合了。 这里面的取捨是佛宗千百年来得出的答案,没有什么对错,只有通用与適合。 “谢真君点拨。”那人回身合十行礼。 “我就一说,如此加重也確实让整个悬空寺与佛宗金身罗汉彼此勾连,若真的御敌,各个都可藉此处金银补全金身。”唐真赶忙摆手,人家修行两千年了,哪里需要自己点拨,他就顺嘴一说。 不过如果连悬空寺都要派出金身罗汉御敌,那这些金银想来也没什么大用了,不过是多撑一会儿罢了。 那位领路的年轻僧人只是眉目含笑的点头,唐真想了想又问道:“还没问,这悬空寺此时是哪位尊者在坐镇?” “如今是迦叶尊者坐镇此处。”年轻的僧人答道。 “那可知迦叶尊者如此著急找我有何事?”唐真继续问,毕竟驾驭著悬空寺直接飞到头顶,怎么可能没点急事呢? “尊者之心我等不敢隨意猜测,不过既然找的是真君,那应该与真君的几位好友或者道门魁首仙宫有些关係吧。。。”年轻的僧人说的诚恳且自然。 唐真无奈嘆气,这依然是废话啊。 “知了和尚如今在哪?”他又问。 “知了师叔应当是在二圣需要他的地方吧。”年轻的僧人笑答。 唐真开始觉得这个傢伙那张表不错的面目可厌了起来。 走上那似乎永远无尽头的高阶,四人终於来到了悬空色大门前,你很难想像什么样的生物竟然会需要如此巨大的门,站在其下犹如仰视一座高山,任何人第一次见到它都会心生自我渺小之感。 “三位这边请。”年轻僧人安静的等他们感慨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胳膊引他们走向如崇山峻岭一般的起伏的寺庙群。 此时来往的僧侣开始变多,他们的袈裟大多华丽无比,一个个宝象庄严又慈眉善目,见到三位打扮隨意甚至有些落魄的外人,也会合十行礼,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味,却並不刺鼻,耳边不时会有若有若无的禪唱和木鱼声,只要听到心中那些不好的想法就开始烟消云散。 於是越走人越觉得轻鬆,越走人越感到快乐。 王善已经不再被那些金银珠宝嚇住,他感觉自己此时才是真的看淡了一切,成为了一个与此处那些大法师们一样的纯粹的人。 就在他脸上掛笑,脚步轻快的像是要飞起来的时候。 一只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一股並不大的重量压的他慢了下来,王善不解的侧过头,却见唐真一边单手压著自己的肩膀,一边目视著前方。 “没有烦恼不代表纯粹,感到快乐也不代表成功,佛音浩荡,是让你能静心,如果只是忘却,倒不如永远保持著清醒。”唐真的手一点点的加大力道,王善的脚步开始重新踩回地面。 “这些人身上都有著一个千斤重的功德金身,一步一动皆是驼山而行,他们的生活需要这种精神上的轻鬆来维持肉体上沉重的平衡,这是一种针对於佛宗修行功法的解药。但你一身无事,若是也如此轻鬆放纵,便舍了心智和身体,成为一个虚浮无力之人。” 唐真仔细的讲著,对於一个没有修行的过的孩子来说,这些话有些难懂,王善並不能完全理解,但当唐真给予他的力量达到某种平衡时,他回想刚才的自己只觉得冷汗之流。 他怎么敢在悬空寺这种圣地里如此肆无忌惮?竟然还要把自己和高僧放到一起比对。自己难道忘了当初自己是为什么沦落成佛囚的了? 这並不是王善心智不强,別说是这个孩子了,即便是唐真走在这里也会有烦恼减轻的感觉,那些愁绪似乎都变得淡了很多,这就是悬空寺之所以要悬在空中的理由。 佛宗修行持重,但偏又魔佛背对,长时间背负重量往往会让人內心扭曲,一念不通便投了魔道。 於是佛宗不得不选择各种方法来维持功德金身与心法的平衡,比如佛宗大道、金身塑像、香火供奉等等,实际上是一种含蓄的补偿机制,让持重者不那么容易疯掉。 而悬空寺的理念无疑是非常实用的,万万斤的一座金山,就那么轻飘飘的浮在空中,你身上的功德金身自然也可以轻灵解脱。 想到这里,唐真看向了大菩萨,密宗这些苦修之士,其实还是很让人佩服的,他们不需要各种安慰剂来维持自己的心智,反而將背负功德金身的过程当做打熬的机会。 但代价就是十个里面有半数根本熬不出头,最终会完全疯掉。 第596章 佛宗圣人见,魔功自己言 “三位,此处便是厢房了,略有些简陋还望担待。”年轻僧人忽的一个转身,带著他们转进了一处小院中。 这里其实並不简陋,只是没有其他地方那么多金银珠宝而已,但依然可以用雕樑画栋来形容。 “二位可以在此略微洗尘一下,然后还请前往大殿与迦叶尊者相见。”年轻僧人行礼道,这是客气的催促。 唐真踢了一下王善道:“你照顾一下老五,一会应该有人来送斋饭,你便自己吃就好了,我和大菩萨去看看到底为什么找我。” “好。”王善点头牵著老五走向小院深处,看制式,后面应该是有专用马厩的。 会见圣人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尤其是这种热衷於参与天下走势的圣人,唐真缓缓整理心神,两人很快来到了迦叶所在的大殿,依然是金碧辉煌且巨大无比,步入殿內却见十数个高百丈的金色雕像並排而立,他们动作神情都不一,但每个都拱卫著大殿深处最高大的雕塑。 他穿著最华丽的袈裟,身后千百只手持握著各种法器,双目下垂,样貌慈和,隱隱有悲天悯人之意。 这便是迦叶像了。 年轻僧人缓缓行礼,然后开口道:“尊者,我將二人带来了。” 因为大殿空旷,所以说起话来便有隱隱的回音。 唐真和大菩萨对著雕塑行礼,这是对圣人的尊重。 带著金属迴荡震动的哄哄雷响缓缓响起,“二位请起。” 唐真抬头看,正好与低头看过来的迦叶尊者四目相对,巨大的头颅毕竟无什么的特殊表情,可因为太过巨大,瞳孔里的大片金黄犹如一面黄金色的镜子,以至於让人不敢直视。 “敢问迦叶尊者今日找我等来此所为何事?”唐真有些担心这些佛宗人又开始打机锋,於是直接开门见山。 这略有些没有礼貌的问话缓缓落下,唐真感觉周遭忽然有了些细小的声响,视线的余光里那些高大的姿势各异的雕塑似乎正在转动眼球,一点点看向自己,一时间犹如被无数巨人凝视。 但唐真的面色不变,这种场面自然是嚇不住他的,他甚至有閒心去尝试破解这些高大的雕塑彼此再交流些什么。 “哈哈哈。”淡淡的温和笑声在大殿中迴荡,那是迦叶在笑,“求法真君不必紧张,我定然不会害你。” 隨著迦叶的笑声响起,整个大殿的氛围鬆了一些,唐真也笑了,“我自然是信的。” 高大的造像与瘦小的少年对著笑了几声,然后缓缓归於寧静。 “真君可知我佛宗夙愿?”迦叶忽然开口问道。 唐真一愣,隨后试探性的问道:“出走?” “没错。”迦叶点头,他的声音依然平淡,“出走婆娑洲,是我佛宗扩张的唯一选项,也是我们行事的唯一理由。 唐真点头,但和他又有什么关係呢?你佛宗能出走就出走唄,走不了就放弃唄,难道指望我帮你拉走几个和尚? “但任何大事必然有这相反的一面,出走成功是好事,但若是走的急了,伤了我宗根本,那也不过是一场无用之爭。”迦叶的话在大殿里翻来覆去的响,也在唐真的心里来迴响。 他不知道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係。 “一直以来我宗內在此事上都高度凝结,少有不同意见。”迦叶再次看向唐真,表情变得无比的严肃,“可最近,隨著九洲乱局,我佛宗內不同的声音也开始出现。” “阿难二祖?”唐真忽然醒悟,这迦叶左一句右一句的竟然在说阿难的不是,他究竟想干什么? “是的,阿难本身是个大善之人,但行为略有粗暴,行事风格多变,如今机会近在眼前,他便想一举成功,压上我佛宗全部的筹码。”迦叶悠悠的嘆气,整个金像上的反光都弱了少许。 “我不能允许佛宗倒在黎明前,也不能在只等待就会胜利的斗爭中主动去破坏规则。”迦叶看向唐真,目光里生出而来几分痛苦,“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做出企图伤害我佛宗的事情!” “尊者和二祖可曾聊过?”唐真开口问道,你们两位圣人之间有什么爭议只能你自己来啊!谁敢插手? “聊过,不过聊不通,阿难他有些过於刚直了。”迦叶摇头。 “那迦叶尊者找我也没办法啊,我也做办不了什么。”唐真摊手,他有些疲惫的摇头,心说你们佛宗未来的希望和追求,拉一个道家的天骄是怕此事不泄密吗? 迦叶摇了摇头,低声道:“真君能做的很多,而且此事也唯有依靠真君。” 唐真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可是一位圣人,你在和我说什么? “还请尊者三思,我並无意参与佛宗之事,而且我如今修为有碍,实在是脱不开身,此事不若去请別人?”唐真使劲的拒绝。 大殿里的雕塑们再次看了过来,连续拒绝一位圣人,你以为自己是谁? 唐真也是苦笑,他感觉迦叶这么简短的话里一定藏著很多是非,他很忙的,没兴趣替佛宗抽丝剥茧。 “那若是我宗能解决真君修行之事呢?”迦叶的声音缓慢的响起。 唐真蹙眉,他自己都未必能解开,佛宗能解决? “心佛之法我已经见过,但我不会学的。”唐真提醒对方。 “我说的不是如何绕过齐渊,我指的是真君身上的魔功。迦叶笑著道。 “我没有修魔,也不曾有过魔功。”唐真认真的摇头。 “哈哈哈,真君大可以先听听再做决断,万一能给些新思路呢?”迦叶摆手,因为佛像巨大,手掌划过便掀起了一阵大风。 唐真沉默了一会,然后笑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魔佛背对,佛门对於魔的理解可能更高一些,而且其悬空寺地下关著无数魔修,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啊! 第597章 阿难刀,多闻环 说实话,迦叶尊者真的是九洲圣人中人情味比较重的那一个,当然,这不代表他比紫云良善,但他確实很有“人感”,言谈举止少见让人费解的行为,人话说就是,没有特別的高深莫测。 即便他化身为一尊巨大的纯金佛像,可当他一句一句跟你解释的时候,依然让你觉得这个人有些婆妈和掉价。 “真君之困,我略有些耳闻,天下魔功大体两类,一为强夺天地灵气,增长自身,此类魔功最是成癮,一旦修习无法根除,而且大多对他人和天下有著明显的危害。”迦叶磨磨唧唧的开始重头讲,唐真也只好乖乖的听。 “另一类则是以己心明魔理,是一种求道,不过方向错的太离谱,修习这类魔功者,大多天赋不错,只是心性和思维异於常人,但其依然具备著快速进益境界的特点,寻常时不见端倪,可一旦成事往往危害极大。” “以天资来看,真君显然应该困於第二种,乃是因为天赋过好,或者那条『道』与你之所想过於契合,导致顺风行之过急,欲想回头,却如铁链缠身,即便逆修受伤如此却无法达成所愿。”迦叶说话虽然有些墨跡,但推断的还算准確。 唐真对此並不意外,自己逆修如此,如若迦叶还看不出个端倪才是出了问题。 “尊者有何教我?”唐真轻声问道。 你说有没有期待,那其实真没有多少,因为罗生门本身过於的特殊,但唐真知道既然迦叶说出了那种话,总会给个大致的方案,听听总是没问题的,即便用不到自己身上,说不定也能用到別人身上。 “人之所思不由人,人之所悟不由心,此乃天下修行之痛,没有人可以確定自己能在某一件事里懂得什么,而懂得的东西也註定无法自由的忘怀。” 巨大的佛像缓缓支起身子,迦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不知在看向哪里,佛音渺渺,天地悠悠,作为圣人,这些话便属於点拨了。 “但世上总有些人会用些意想不到的方法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情。”迦叶话锋一转,他垂眸看向唐真问道:“汝可知,斩缘?” 唐真想了想,开口道:“是那个古早佛宗修行中,帮助多情人忘却红尘的修行方法?” 他的印象里,九洲普遍叫这个术法为『斩孽』,是一种十分老,老到都快成了传说的术法。 此法的核心就是通过佛宗大道的力量洗涤心灵,让人忘却红尘,是早期佛宗为了吸引那些为情、为事所伤之人的手段之一,但隨著佛宗日渐强大,这种术法的效果又不甚明显,所以慢慢便也不会再搞这种噱头了。 但因为其较为神异的效果,所以被九洲民间的艺术创作大量採用,在不少古早的悲剧类戏曲和小说中,都不乏因为『斩孽』而分开的爱人角色。 以至於这个术法被以讹传讹到了神乎其神的地步,好像中了这个术法,任何人都会直接把自己最爱的人忘个乾净。 但实际上,唐真很確定它最大的功效应该是短期洗脑,就好比他自己念《紫云道诀》净化心神一样,会让人短时间接受庞大的佛宗知识,让你根本没脑子去琢磨情爱或者红尘,给你一种自己好像忘了的错觉。 “没错,不过如今九洲上流传的『斩缘』功效是经过一定的艺术加工的,人的记忆与思想是十分细腻的,想要准確调整只靠一个术法是做不到的。”迦叶淡淡的解释道:“实际上斩缘的核心在於『斩』,是一种割离,而非抹除。” “斩我的所思所想?”唐真笑了笑,且不说那斩缘的原理能不能应对魔功,只说他唐真的胆子也不敢让佛宗用这种术法往自己身上招呼啊! 迦叶似乎看出了唐真的忌惮,他认真的解释道:“斩缘只是方便解释,如果要针对汝所修的魔功,自然不可能靠一些佛宗大道衝击来完成,说到底斩缘此法只是为那些自己放不下的人提供的庇护之所,而真正想做到隨心隨想,必然是要成为一个自己可以放下的人。” “我佛宗自古以来不乏多情之辈,其中有几人虽然多情却能明悟,他们將放下变为自己修行的方向。”迦叶双手合十,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而其中佼佼者,甚至完善了我佛宗关於『舍』的功法体系和理念,並最终成为了佛宗的圣人。” 唐真挑眉问道:“迦叶尊者。。。曾经爱过?” 此话一出,哈哈的笑声在迦叶的嘴里响起,他摇头道:“不巧,我的情关走的简单。” “所以是阿难尊者?”唐真愣住了,关於佛宗二圣,大家普遍认为阿难是那个相对冷漠古板的,而迦叶是更加亲和的,但没想到阿难尊者曾经竟然是个多情之人。 这套说法有个核心的问题就是,想要多情且明悟,必然是要先爱上一个人的,想要领悟『舍』,一定要先『捨不得』。 “是的,阿难之法几乎半数源於此道,其深藏两件法宝,一为多闻环,一为『阿难刀』。”迦叶隨意的將佛宗最深的秘密讲了出来。 唐真都有些想捂耳朵了,这些话这么和自己说出口真的可以吗? “那柄『阿难刀』便是其『舍』的全部凝结,手持此刃可斩断过往,当然並不能做到准確的帮你忘怀某一段记忆,但却可以从根本上让你脱离自身的视角,达到知而不感,念而不想的境界。”迦叶尊者一点点的给唐真分析。 “真君可以借来那刀,自己持握,倒也不用担心神识变化影响太大。”迦叶尊者的考虑还是很全面的。 “可。。我们不是在商討怎么阻止阿难尊者吗?”唐真提醒对方,咱们现在又要拖人家后腿,还要人家把法宝交出来? 是不是不太好? 第598章 圣人对谈,如此这般 “我与阿难不过是关於佛宗未来发展的理念不同,有些沟通需要藉助外力进行参与,並非是敌对的关係,真君倒也不必將我们的关係想的那么恶劣,而且若是能藉此卖给真君一个人情,我想阿难他也並不介意。”迦叶淡淡的笑道,他真的很鬆弛,有著异於佛宗那些算计的奇怪感觉。 他讲述著佛宗圣人的隱秘法宝,分析著佛宗的修行术法,不讲机锋,不藏因果,直白的让人无法生厌。 “只是如此罢了?”唐真挠了挠头,以前佛宗就对自己很好,怎么如今感觉更好了呢? “不过如此罢了。”迦叶笑的自然。 “那具体要做什么呢?”唐真开口问道。 “我与阿难分別坐镇佛宗白马寺和悬空寺,其实已经小千年没有见过彼此了,寻常交流大多只是在佛宗大道之上,虽然相见多,但总归是差了一层,此时又是涉及佛宗未来的大事,我觉得我们该面谈一次,为自己的想法作出论证。”迦叶缓缓开口。 唐真神思微微一动,便懂得了什么。 佛宗大道是整个佛宗修士的集合,上面寄存无数佛宗菩萨和罗汉,二人虽然可以沟通但每句话都会引发天地共鸣,所以不论说什么,这两位圣人都要考虑对於佛宗整体的影响,不可能当著整个佛宗菩萨的面真的说些心里话什么的,到时候轻则大道动盪,重则佛宗分裂。 迦叶如今急急忙忙的飘过来找自己,很可能是因为需要一个能不让佛宗察觉到异样的,还可以將阿难请到悬空寺一聚的理由,自己的重要性其实不过勉强碰到这个线,但婆娑洲几百年都不会有什么新鲜事的,自己能来这一趟,迦叶也只能找来了。 当然唐真还是觉得有些太给自己面子了。 “也就是以我之名邀请阿难尊者来此?”唐真微微有些不自信。 “当然还有些別的事情,比如关於知了的事情。”迦叶目色平静,“真君也不用著急做决定,此事我还需略做安排,阿难其人有大善,但厌恶魔修至极,如若处理不好,真君也要有麻烦,故而还请真君在我这悬空寺中,少与旁人说起此事。” “可。”唐真点头,与佛宗掛鉤,他还是决定谨慎一些,而且这条件確实太好了一点。 迦叶笑著点头,隨即目光缓缓转动,看向了唐真身后一直保持安静的大菩萨,迦叶笑著开口问道:“密宗此次只是为了护送真君?” “回大祖话,还有一些琐事。”大菩萨合十鞠躬。 “哦?”迦叶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大菩萨缓缓从袖口中掏出了一枚金色的佛珍,正是那个说要和唐真交换道息的极品佛珍。 “经过我宗多年培育,如今终於种成了此类上等佛珍,特来告知尊者,若是本宗需要相关的方法,我密宗愿全部奉上。”大菩萨態度认真。 唐真站在一旁听著,发觉这密宗和佛宗本宗,似乎关係还不错的样子。 迦叶伸出手,巨大的手掌轻轻挥动,那金色的佛珍缓缓飞起,最后落入了迦叶的掌心里,无神的黄金巨眼看著金色手掌中那小小的果实,过了许久,才听到迦叶的声音。 “真是辛苦你们了。” 大菩萨缓缓低下头来,极品佛珍的养殖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在海岛那种穷苦环境中培养,自然更要苦难百倍。 唐真微微侧头,原来密宗让大菩萨来此是这个原因啊! 如今九洲將乱,整个佛宗都隱隱意识到出走隨时可能发生,而密宗也不是傻子,他们在这种时候也不得不尝试加固和本宗联繫,毕竟二者出於同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这佛珍既是献礼,也是证明自己的能力。 “此物好先收下,这些时日汝且与真君一同在寺中暂住,此事宗门內爭议不断,我还需妥善处理。”迦叶看著大菩萨,话里话外的意思藏著些为难。 显然不是所有佛宗都能接受密宗的示好的,关於採纳一部分密宗力量的阻力似乎比唐真都要大。 “谢尊者。”大菩萨也不多说,安静的点头答应。 之后二人缓缓退出了大殿,唐真摸著下巴想著此次交谈,他对於阿难刀有些兴趣,甚至对於阿难尊者的过去都有了兴趣,不过这些关於自己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毕竟『罗生门』的解法他已经有了一套,能帮到是好事,帮不到也就那般。 但关於密宗和佛宗的消息,唐真反而有些警觉,这二者联合的消息若是传出去,道儒两家必然会分出精力来,可偏偏迦叶和大菩萨也是一副不打算瞒著自己的样子,他觉得哪里不对。 “大菩萨,我有些好奇。”唐真忽然问道。 大菩萨看向他,“问便是。” “根据九洲记载,当年密宗和佛宗辩经失败,才被赶出婆娑洲,可並无记载你们双方辩经的具体內容,你们当初在吵什么?方便说吗?”唐真问。 “无外乎是佛门的未来在哪里啊、人的罪孽如何赎罪清啊之类的佛教经义罢了,我密宗当年確实有些偏激了,但本宗当年也確实过於保守了,不过到了如今,有些人终於开始逐渐接受彼此的观点了。”大菩萨隨口道。 “所以是迦叶为主的一批和尚相对来说更加接受你们密宗?”唐真继续问。 “阿难尊者乃是大善之人,但过於不喜旁路。”大菩萨说的含蓄。 唐真点头,他当年其实是在白马寺见过阿难的,那个粗布衣的男人用多闻环砸倒了李一,弹飞了自己,话少到离谱,而且確实有些执拗,可当时並未觉得他有多么烦人。 但如今落到这些大事上,他的古板与守旧可能確实过於不契合佛宗追求实用性的发展了。 二人回到了厢房,远远的就看见王善抱著一个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大石头蹲坐在门口。 唐真走近,王善放下石头站起身叫道:“老师!!” 唐真像看二傻子一样看著他,“你抱著个大石头干什么?地上那么多金砖你要是扣一块两块我还理解一点!” “哦!老师不是说,不能太飘吗!我怕自己又得意忘形,所以抱著重点的东西!”王善挠了挠头,他是懂事的,唐真说过,他就全部听进去了。 “嘶——”唐真呲著牙,看著王善,“有没有可能重和轻只是意象?是让你心里沉住。” “可我觉得抱著的时候最踏实。”王善耿直的开口。 唐真扯了扯嘴角,然后点头道:“你抱著吧,你可千万抱紧了,小心一鬆手就飞起来!” “哦!”王善弯腰去捡石头,唐真捂著额头一边嘆气一边往厢房里走,到底是哪来的蠢孩子啊! 第599章 吞玉何难,云上围观 “真君如何说?”大菩萨看著正在认真给老五洗澡的王善忽然开口问道。 按理说他是出家人,並不应该对这些有的没的有太多好奇心,而且如今位处悬空寺,他身边的大事何其多? 但他偏偏忍不住第三次找到王善问出了这句话。 “还是什么都没说。”王善手上动作不停,毛刷一次次用力的划过老五的后背,舒服的老五发出怪叫与悬空寺经年不散的木鱼声遥相呼应,倒是怪诞的很。 “嗯。”大菩萨点了点头,缓步向外走去。 王善此时回头看了看他的背影,有些烦恼的挠了挠头,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大菩萨虽然三番五次的问自己,但他一直什么都没说。 婆娑洲孤悬海外,十分的偏远,所以其他九洲的消息进入婆娑洲的时候大多已经倒过好几手了。 当初唐真和大菩萨在海上行走时也曾主动打听过不少消息,但得到的也不过似是而非的內容,二人基本只能靠猜测来推断九洲走势,如同盲人摸象。 但是如今已经诸般不同了! 他们位於婆娑洲的最高处,天下顶尖的十四处之一的悬空寺,虽然悬空寺不是一个以消息见长的地方,但终归是一洲顶点,九洲明面上的第一手消息它总还是拿得到的。 昨天,唐真让王善去將这段时间九洲发生的事情一併取过来看看。 这可真不是什么轻鬆的活,悬空寺对唐真並不吝嗇,甚至过於的大方,王善分好几趟搬了足足有他那么高的纸摞才算搞的七七八八。 而唐真便坐在房间里安静的看了一整天。 这本不是什么值得特殊注意的事情,但王善却察觉到特意路过附近的僧侣变得很多,甚至天空中不时还有几道金色的流光很特意的从此处的厢房上空划过了,加上那总来问情况的大菩萨。 王善放下毛刷,小心翼翼的摸向屋里,房间里很安静,因为纸张太多太乱,所以唐真没有坐在桌子旁,而是在窗旁的廊道上席地而坐,那些白色的散落的纸张就像是一大捧花瓣撒了满地,微风吹过,纸张翘起边角,轻轻招手,而青年只是隨意的披著一件长袍,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白纸,並不见什么变化。 “唉!”王善嘆气,唐真是真的没有说什么啊!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过。 不过王善其实也有著自己的发现,那就是那披在唐真身上的长袍上褶皱越来越多了,它本来板正的衣形,隨著唐真的翻看时长而逐渐的塌了下来。 不过王善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別人,连大菩萨都没有,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有著自己的亲疏观念。 忽然,王善看到唐真隨手扬起了自己手中全部的纸张,然后在那满屋飘落的白色里,疲惫的伸了个懒腰。 这是。。终於看完了? 王善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去和唐真说大菩萨追问自己关於他的事情。 “你在看什么?”不过没等他作出决定,青年已经侧过脸笑看向自己了,依然是那副隨意的无所谓的笑容。 但王善总觉得上面多了些什么,像是欣慰或者感慨? 他不知道,他太小了。 “过来!”唐真坐在地上招手,王善便迈步走了过去,唐真隨意的伸手把男孩拉进自己的怀里,然后用那个袍子裹了裹,这突然的亲昵行为,让王善有些不敢乱动。 唐真却不以为意,他其实是一个经常会对晚辈有亲昵行为的人,他以前也会像是这样抱著年龄尚幼的姜羽和周东东, 他总觉得小孩子就是用来欺负和保护的,二者並不矛盾。 当然如今姜羽长大了,他也就没再做过。 “你刚刚偷偷摸摸干什么呢?”耳边是唐真带著几分笑意的声音,身周则是那件余温尚在的长袍。 王善做出了决定。 “老师,有好多人想来知道你的反应。”少年像是做贼一般低声道。 他说的紧张,有些担心自己成为不討喜的告密者,可这件事很反常,哪怕被討厌,也该说给老师知道才是。 但耳边並没有响起什么问话,只有一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没有人才奇怪呢,迦叶尊者说不得现在都躲在云彩后面看著你我呢,人类就是这种会为了八卦而付出很多的生灵啊!”唐真摸著王善的脑袋。 王善愣了愣,有些不解。 “我看那朵就很刻意!”唐真也不多余解释,反而笑著伸手指了指天空中一朵被悬空寺的反光映照的很是漂亮的金云。 说实话,它实在过於標致了,就好像所有人想到云第一反应就应该是它这种模样。 “你看著啊!”唐真小声的对著王善低语,然后偷偷掐住了一道法诀。 王善忽感背后一阵风起,那风本是很微弱的,但隨著攀升逐渐变得广阔,好似小溪匯入了江流,引得天空中的气流开始凝聚。 王善有些紧张的看著那云,心想难道真有人能躲在一朵云彩后面看著自己和老师?这多少有些不寒而慄了。 风入云海,那金云立时顺风而动,並不见有人为操纵的痕跡。 王善长舒了一口气,觉得果然还是今天的老师太亢奋了些。 他回头打算劝慰在自己面前猜错了,丟了面子的老师几句,却见老师抿著嘴看著天空,眉头一跳跳的,好似在忍耐。 “奶奶的!”他听到唐真低声骂道。 “老师怎么了?那云不是已经动了吗,都快跑远了。”王善单手放在眉前远眺,好看的金云早已被送到远方。 “你是不是傻?你没看见,就只有那一朵云动了吗!” 唐真脸抽动了一下,终於忍不住指著天空掛念大骂道。 “那么大的风,整片云海就一朵云飞出那么远?!要不要脸啊!整个云海就一朵真云?!你们是藏了多少人啊!看八卦也给我有个限度!他妈的围观是吧!?听戏呢啊?!” 青年的叫骂声代替了老五的叫声,掩盖住了悬空寺的佛音。 王善呆呆看著老师对这天空一顿输出,然后更加震惊的看见今天天空中格外厚实的云海还真的开始散了。 原来真的是一大群人躲在云后面看著啊!? 唐真也是一阵摇头,他是理解大家对於他看到那些事情能做何反应的好奇心的,但一两个看了彼此传一传得了!你们也不能大白天的全聚过来了吧! 饶是唐真也会有些恼羞成怒啊! “一天天不好好念经修佛,一大把年纪还看八卦!怪不得这么多年佛宗出走失败!!”唐真看著逐渐消散的云层嘀嘀咕咕的抱怨道。 “老师,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吗?”王善还是忍不住了,他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为什么,这些人都想知道老师的反应。 “不重要,因为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了。”唐真挠了挠头,然后整个人忽的大字型瘫倒在了地板上。 他面色缓缓变得平静,双目直勾勾的看著天花板,“都已经发生了啊。。。” 他如此说。 王善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安静的看著老师,看这个几乎无所不能的人此时躺在那里,像是一个被霜打了的茄子。 此时门外脚步声响,有人走了进来,是大菩萨。 “真君,如何想?”大菩萨开口问。 “关於什么?”唐真依然看著天花板。 “南洲独夫。”大菩萨也不拐弯抹角,“以圣人道息为仙胎,是仙胎法出现以来最风光的时候了,以炼神境登临一洲假圣,也是千百年没出过的事情了,当是一位女中豪杰。” 唐真缓缓侧过脸,看著老迈的大菩萨。 大菩萨继续道:“真君那套吞灵法確实了不得,竟然真的能支撑她走到如今,当真是奇蹟一般。” 唐真会转过头,伸出一只手握成了一个拳头,然后往自己的嘴里塞去,他塞了几次都失败了,这一幕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傻子。 他放下拳头,忽然问,“你说,那么大的玉珠是怎么吞进去的?” 他对於其他人佩服的东西並不佩服,什么把白玉蟾的道息当仙胎,登临假圣之类的,红儿是能做出来的。 他反而想知道,那颗玉珠吞入口中,到底是个怎样的痛苦。 “生死一线,来不及感到痛苦。”大菩萨很诚实的回答。 唐真伸出手在空中隨意抓握,好像是在感受什么,“你说,她体內现在得是什么样子?” “不敢想,但仙胎应当下意识的在帮助她维护,所以即便千疮百孔,只要仙胎不解除,应该还能撑著。”大菩萨继续保持著诚实的人设。 “有多疼?”唐真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问。 那颗玉珠是圣人道息,吞入体內必然影响整个人的经脉走势,搞不好血液和身体也会被一点点影响,这是一个无比折磨人的过程。 “真君要回一趟南洲吗?”大菩萨认真的问。 唐真恍惚了一下,笑著摇了摇头,“不是时候,她声势正盛,我若去了便只是在帮倒忙。” “真君,此物如若服下,独夫的身体说不定有机会转圜。”大菩萨看著唐真的表情,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金色的果实。 “呵。。你这一品佛珍是一定要送我吗?”唐真没想到大菩萨还没放弃。 “不是送,是交换。”大菩萨捧著佛珍递向唐真。 唐真缓缓坐起身来,看著大菩萨真挚的表情,又看了看佛珍,忽然笑了,“算了吧,这东西你就先自己留著,等我打算回南洲的时候,再来找你们要。” 大菩萨点了点头,还欲说些什么,忽听外面有人开口道:“几位贵客,我宗的知了师兄即將回到悬空寺,尊者让我问问各位是否有兴趣观瞧一二。” “好。”唐真点头,他站起身走向了外面,可半道忽然止步,然后看著大菩萨手里的佛珍开口问道:“这不是你给迦叶尊者的那颗吧!” “贫僧带了两颗。”大菩萨笑道。 “它一直金光闪闪的,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果子?”唐真有些好奇的问。 “就是普通的果子。”大菩萨將那佛珍慎重揣回。 远处佛音忽然变大,咏唱经文之声不绝於耳,唐真笑了笑,知了和尚想不到也是个讲排场的。 他带著王善快步来到了数百佛兵押送的车队前,然后很自然的凑了上去,伸手去掀开车帘。 车厢內空空荡荡。 。。。 “他去了哪里?”法源寺的住持和觉悔看著空空荡荡的牢房,都是一副皱眉思索的模样。 “今早跑出去的,我们的人一直在追,虽然没有追上,可也没让他离开皇都。”法源寺住持猛的拍了一下地牢的墙壁。 “何至於如此固执!我等也是为了佛宗,难道会害他不成?!”他低声怒喝。 本来双方已经达成了协议,知了和尚也基本认同了他们的说法,可偏偏还要搞出么蛾子。 “把消息传回去,让尊者那边定夺吧!我们已经尽力了,接下来也不过是听天由命而已。”觉悔嘆了口气。 。。。 知了和尚確实没能跑出皇都,但他离皇宫却越来越近了,他安静的走在街道的阴影下,躲避著法源寺的追兵和受命於介王府的军甲。 他也没想通问题出在哪,但是他的本能告诉他,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不对的! 所以此刻他没有著急闹出动静,而是在皇都中找一个人,一个朋友。 那位天下棋艺最高者一定能帮自己找到问题所在! 他转过巷子,忽然止步,有一个人似乎正在等著自己,那是个儒袍青年。 “知了大师吧!我是天命阁的伙计,来给您送邀请函的!还好您自己走出了法源寺,不然我们还真送不进去呢!”那人笑呵呵的上前,將一块玉石放到了知了手中。 知了有些无奈,这算是什么? 难道不知道尊重一下我逃亡这件事吗? “啊!您忙您的,我送完就走了!”那人似乎也看出知了的表情不对,赶忙道歉加鞠躬,然后一溜烟消失了。 知了和尚隨手將那东西揣入怀中,继续往皇宫的方向靠去,那里不仅可能找到吴慢慢,还可能找到姜羽,那位曾经说过会帮自己解释的。 以他的判断,『解释』这个词在唐真这位师妹的视角里,应该包括动手把对方打服,甚至包括把对方打死,毕竟死人就不需要解释清楚了。 第600章 穷乡僻壤棋盘山,拿人做子吴慢慢 大夏皇宫內,四季如春的阵法依然维持著这里最基本的环境,但不知为何每一位走在皇宫中的人都感受到了久违的冬天好像降临了,自打南洲关於月牧与独夫的消息传到皇宫,寒风就越过了城墙,抵达了所有人的心里。 每一位宫人的生活都变得无比困难,似乎任何一点小事生命就要化为灰烬,死在这皇宫的寒冬里。 当然如果说还有能保持相对温暖的地方那就是梧桐苑中那个最好的厢房了,那里住的贵人对於玄甲军被困,首山和独木川失手毫无感想,甚至隱隱有些看热闹的架势。 姜羽不喜欢姚红儿那个女人,但同样的她也对玄甲军没什么好感,如果要二选一的话,她希望姚红儿能爭点气,这样起码可以改善一下九洲对自己师兄眼光的风评。 至於南洲的假圣或者什么独夫之名,她只是一笑而过,她姜羽不会因为对方多了些虚名就看得起她。 下次见面,她依然会和之前一样,即便这个女人是南洲说一不二的“圣人”。 圣人。。。很了不起吗? “我写完字了,出去玩了!”么儿的头忽然从房间外探了出来,小丫头脸上还粘著些墨跡,姜羽招手,么儿小心翼翼的靠了过来。 姜羽面无表情的拿出手帕认真的给她擦了脸,然后不再看她。 么儿傻笑了一下,跑出了房间。 一大一小两个不契合的女人最终还是完成了对彼此的磨合,姜羽对於自己的教育很满意,她虽然此生没打算生孩子,但凤凰或许天生就会照顾蛋呢? “阿森姐姐!!”么儿笑著跑向屋外。 “在。”阿森无声地出现,她一直奉帝后娘娘之命照顾著姜羽,又奉姜羽之命照顾起了么儿。 一大一小牵著手走向院子外面,姜羽则开始调息,九洲清晏即將开始,她正在养精蓄锐,因为她的对手不只有倒悬镜中的那些人,知了和尚、刘知为、李一都可能为了人皇璽出手,她谁都不怕,但不想轻敌。 其实所谓的出去玩也不过是在梧桐苑里看看景色而已,这里的景色当然是很美的,可对於么儿来说,还是太小了,不像在棋盘山上,不走出三四个山头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出门了? 不过么儿也没办法,她不敢和姜羽说这些,只好偷偷的给每一棵看到的树和花起名字,来让自己的玩更加丰富一些,偷偷在路过的时候和它们打招呼。 。。。 与此同时,梧桐苑另一侧,一道人影缓步的走进了梧桐塔,她一步步走上楼梯,最终在塔顶止步。 “帝后娘娘。”吴慢慢躬身行礼。 “你为什么来?”帝后娘娘依然安静的站在窗口,窥视著整个皇都的夜景,就好像掌握著这一切一样。 “找人。”吴慢慢轻声回答。 “找到了吗?”帝后娘娘回头看了她一眼。 “人我已找到,但是谁我並不知道。”吴慢慢摇头,这话让唐真听到又要骂她。 帝后娘娘却只是点了点头,她很喜欢吴慢慢,安静端庄而且聪明,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女孩子,说话有些麻烦怎么了,难道不该怪听的人笨嘛? “我建议你去看看那只狐狸。”帝后娘娘提醒道:“古月是什么你应该知道,她如果什么都不做反而是最奇怪的。” “我会的。”吴慢慢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吴慢慢行礼告辞。 就在吴慢慢走下楼梯的时候,帝后娘娘忽然皱眉,她看著梧桐苑的夜色摇头道。 “今晚是怎么回事?一个个都来烦我!小的和慢慢就算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当我这里是广场吗?” 就在刚刚有一股气息进入了梧桐苑,虽然很隱蔽但对於帝后娘娘来说並非是完全不可探查的。 知了和尚褪去了僧袍,不知从哪找来了一件宫服套上,显然那也是个胖宫人,但奈何宫里面的人胖的很有限,所以那加大版的宫服套在过於圆的知了和尚身上依然有些崩的过於紧了,黑夜里远看过去就像是一个绷紧了的皮球。 再加上没有头髮的脑袋,就是大球顶著反光的小球,潜行能力基本等於没有。 说实话,知了和尚就完全没有换服装的必要。 和尚摸进了梧桐苑,他抬头看了看高耸的梧桐塔,心中暗暗苦笑,这里的主人看起来並不欢迎自己。 於是抓紧脚步往姜羽的方向摸去。 。。。 么儿与阿森站在花坛前,么儿这里的朋友最多,所以她每次来都会细心地为每朵花擦去露水,然后小心地將它们叶片上的灰尘清理乾净。 阿森无奈的看著这个小贵人忙活,她是无法理解棋盘山的人的思维的,给每朵花起名字应该是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吗? “么儿姑娘,我先去別的地方转转。”阿森忽然开口。 “好!”么儿点头,她正捧著一朵水仙在说悄悄话。 阿森远去,花坛前一片安静,么儿也彻底放开,说话声音逐渐大了起来,直到她和最后一朵花讲完今天的故事才抬起头来。 此时花坛旁不知为何起了雾,並不十分的浓,但却让周围显的很安静,么儿左右看看,並没有看见阿森的身影。 她想了想,决定自己往住的厢房走几步,她郑重的给每朵花告別,正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因为雾气里传来了脚步声。 小丫头並不害怕梧桐苑的人,但她隱隱听到那边的人正在说奇怪的话。 “阵法已经熟悉,今晚离开的时候一定要记得留下记號!”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贼呢?! 大夏的皇宫里也有贼? 么儿有些兴奋,她俯身藏在了花坛里,小心地露出两只眼睛看著雾气中缓缓走出来的人影,那是两个小太监,走的十分缓慢,甚至有些慢的有些奇怪,一边走还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就是后面那个为什么背著一个黑布包裹的物件呢?难道他们已经偷到了宝物? 么儿正想著,忽然在这俩人的对话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哼,这次没找到么儿,下次一定!” 此时二人已经走到了花坛近处,么儿便蹭的一下站起,掐腰喊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女孩突然地出现和大喊,嚇坏了二人,一抬头,却见一个小姑娘在花丛中笑盈盈的看著自己,就好像她也是花坛里的一朵花,最美丽的花。 “么儿姐!!”惊喜来自於后面的小男孩。 前面的男孩没有叫出声,只是看表情应该也很激动,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开口埋怨道:“我们找了你好久!为什么躲起来!!” 么儿不管那些,她跳下花坛,拉住了两个男孩的手,“跟我走!我带你们回去看看!” 小丫头难得这么开心,她一直以为之前阿森说两个男孩在皇宫是骗自己的,如今看来並没有,只是他们来的太晚了。 “你来我这里做什么?”姜羽看向站在门口的吴慢慢,目光冷淡。 “找人。”吴慢慢也看著姜羽,目光平静。 “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更没有你的徒弟,倒是有半个师兄的徒弟,你若想要,就去问过我师兄的意思。”姜羽难得有心情多说了几句。 吴慢慢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么儿长於我棋盘山,为徒时也已藏於名册。” “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姜羽皱眉。 穷乡僻壤的棋盘山,喜欢拿人做子的吴慢慢,哪一个是值得你特意开口强调的? 吴慢慢又沉默了,她倒不是不能回话,只是再聊下去,姜羽可能就听不懂了。 “我没兴趣参与你的棋盘,但有些棋不要在我面前下,不论是么儿还是师兄,希望你能抱有最起码的底线,如果一定没有,那希望你能有最起码的自我保护意识。”姜羽看向吴慢慢,她很少如此认真的劝一个人,“因为如果出了事,我一定会找到你,掀了你的棋盘的!” 吴慢慢沉默不语,这一切的主谋不是姜羽。 她转身离开,她不打算带走么儿,么儿是一枚棋子,但执棋者早已不是她了。 推开小院,她忽然发现外面已经浓雾蔓延,远处有凝结的水珠滴落的声音,还有水花溅起声,她没有看清,但感觉到了问题,当她感觉到的一瞬,姜羽也感觉到了。 身后的门中忽然热浪翻滚,浓雾如逃命般开始退却。 。。。 知了和尚確定自己与姜羽应该很近了,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先天火道的气息,可身周的浓雾也越来越紧实,几乎到了束缚的地步。 但只靠雾气並不能拦住他,他可是青云榜上的笑面僧啊! 和尚含笑继续向前,浓雾已经彻底化为了雨雾,水珠开始滴答答的落下,在青石路上积下了一汪汪的水。 僧鞋踩在其上水花四溅,波纹荡漾不休。 这个距离,知了和尚觉得即便是准圣也不可能阻止自己引起姜羽的注意,所以反倒没有急著呼喊,而是一步步前行,他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帮著佛宗里的某个势力。 远处雾气中,那厢房的轮廓已经隱隱可见,也就在此时,知了和尚看到了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一个人走出了房间,那身墨绿色的长裙,和尚认识! 是吴慢慢,知了和尚笑了,他抖动了一下袖子,袖摆上凝结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积水中,发出了些动静,可是。。。这动静有些不对。 於是知了和尚低下了头,积水並不深只有鞋底高,此时波澜摇摆,和尚挑眉开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 浓雾被热浪推著倒退,整个梧桐苑一角忽然而起的雾气完全散开也只用了短短几秒,吴慢慢一直看著那个方向,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汪汪积水,以及被热浪吹拂的波澜。 “怎么回事?”姜羽也走出了房间,她反应最快,意识到雾气是一种手段,不过並无什么攻击性,只是遮蔽气息所用,但这里是梧桐苑,是帝后娘娘的道场,谁会在这里遮蔽气息? 吴慢慢轻轻摇头,她確实听到了声音,只是来不及判断对方就消失了。 “准圣?”姜羽挑眉。 吴慢慢再次摇头,她不再纠结,而是看向另一侧浓雾散去的方向,那是三个小小的身影牵著手看著自己。 么儿露出笑脸,周东东微微蹙眉,江流低著头。 姜羽看了看周东东和江流,笑了一下,开口道:“当年在紫云峰,师兄让你学阵法,你说自己一剑走天涯,如今我什么都不让你学,你竟然也肯用心专研这么古老的皇宫阵图。。。看来师兄確实比不上那个小丫头啊!” 周东东的脸腾的红了,这才想起自己还被么儿抓著手,於是像是被咬了一样慌忙甩开,他红著脸低下头行礼道:“见过四师姐。” “不用行礼,你又不是来找我的。”姜羽看著周东东继续道。 小男孩看起来就快要被活活羞死了。 “师父!!”么儿倒也没有因为被甩开手而尷尬,她蹦跳著向吴慢慢跑来,可吴慢慢只是看了一眼她,沉默了一下,迈步走向了另一边。 这是。。。疏远? 小孩子是愚蠢的,她们有时候完全无法理解大人。 但小孩子也是最敏锐的,她对於自己被不被別人喜欢感受的往往很清晰。 么儿瞬间停住了脚步,小脸变得煞白,甚至隱隱眼圈开始发红,姜羽面无表情的看向吴慢慢的背影。 可吴慢慢没有回头,她走到那声音发出的方位,看了看积水和周遭的青石板路,好似在想些什么,她知道有问题,可天奕已经使用过,此局未结,再开第二局过於麻烦了。 於是她缓步走向了梧桐苑外,一边走一边轻轻地咬著自己的手背。 。。。 就在她踩过的积水潭中,涟漪摇摆的某个角度,好似倒映著什么並不存在的东西。 那是一栋古楼,已经烧毁大半的古楼。 古楼前知了和尚双手合十,含笑摇头。 “何至於此呢?” 坐在他对面那人也笑了笑,双手合十低语道:“阿弥陀佛,也只能如此了。” 这是前不久刚遭受灭顶之灾的皇都倒悬镜,那积水潭原来是为了打开倒悬镜。 可你倒悬镜困不住姜羽,难道就能困住知了? 巨大的金色佛陀拔地而起,知了的笑容已经不见,他啊,寻常笑的最多,但却是无道六贼里最爱动手的人之一。 因为他说话慢,讲理实在讲不贏其他几个。 倒悬镜里佛音阵阵,本就被摧残的不行的不夜楼怕是连废墟都要没了。 第601章 情重提刀落不下,清浅落刀提不起 知了和尚去了哪里? 佛宗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对此有疑问,但实际上肯定有人是心里有数的。 因为知了和尚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既然没在车队中,那就可能根本没有离开大夏皇都,而这件事必然和法源寺以及佛宗派去大夏皇都的队伍有著密不可分的关係。 唐真坐在厢房的廊道前,微微嘆气,佛宗这座看似稳固的大山的山体中恐怕已经裂开了不小的缝隙,他个人其实无所谓支持迦叶还是阿难,若是从道门的方向考虑,那迦叶应当好一些,毕竟看起来更容易沟通。 只单看知了和尚这件事有两种可能性,一是他自愿留在皇都,作为皇都佛宗的底牌。 二是他被迫留下皇都,但以知了和尚的能力如果想要困住他,那最起码应该有一位准佛压阵,不然只靠一群大菩萨很难做到如此的悄无声息,即便算上多闻环,也不太行。 可问题就是,以唐真对胖和尚的了解,二者都有可能。 “真君,因为知了和尚与你之事,阿难尊者明日將抵达悬空寺。”大菩萨缓步走了进来。 “大菩萨,你觉得是谁不想让知了回来?”唐真问。 “贫僧乃是密宗,不好参与其中的是非。”大菩萨摇头道:“不过贫僧觉得,其实真君大可以直接去问迦叶尊者。” 唐真觉得这確实是一条明路。 迦叶依然是那尊高大的金身华丽的塑像,他对於唐真的到来似乎並不觉得意外。 “知了和尚没回来,尊者不感到奇怪吗?还是说本就是尊者不希望他回来?”唐真开门见山。 “並不奇怪。”迦叶的声音温和,“而且我也確实不希望他回来。” 唐真看著对方,等待一个答案。 “准確的来说,我和阿难可能都不希望他在此刻回到婆娑洲吧。”迦叶的声音很淡定,“因为如今我宗情况不明,也没人知道知了的態度,我和阿难自然都不想把他牵扯入这次佛宗的事情里,成败之间对他都不是什么好事,而正巧九洲又乱,那他在外面便还能主持佛宗以外的大局。” 唐真皱眉,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就好比当初白生谋害白玉蟾也是將萧不同远派到了天门山。 当宗门內发生关乎存亡的內部衝突时,衝突的双方往往都要有保护年轻天骄的默契,这是一个可以传承千百年宗门的最基本素养。 “只不过我不清楚为了这一点阿难做了多少,所以我也並不確定知了如今到底是自己想通了,还是被谁困住了。”迦叶似乎苦笑了一声,只是那高大的佛像很难做出如此丰富的表情。 唐真看著金身问道:“既然不知阿难二祖做了什么,那敢问迦叶尊者为了此事做了什么。” “我並未做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带了过去,告诉他拿著多闻环留在皇都可以成为我佛宗的底牌。”迦叶的声音很轻鬆。 看起来这位“人味”很重的佛宗圣人似乎真的问心无愧。 唐真仰视了那巨大的金色佛像许久,它就那么安静的静立在大殿之中, 不催促也不再说话,一动不动的,好像它真的只是一尊金子筑成的佛像而已,迦叶也许已经离开了,也许也一直在沉默的看著唐真。 终於唐真转过身去,走向了殿外。 他选择相信这位圣人说的话,因为佛宗不再特別关键的时刻往往说的都是真话,不过最大的问题是,佛宗只会把话说一半,一定还有什么是藏在迦叶那千万斤的金身之下密不示人的。 唐真决定见见阿难。 。。。 第二日午时,唐真在慵懒中被王善和大菩萨叫醒,他揉著眼睛坐起,觉得悬空寺还是有些很好的地方的,比如睡眠质量很高,那些佛音在晚上会让环境的温度达到极佳的状態。 他还没问,王善就有些焦急的开口道:“老师,长老说阿难二祖来了。” 阿难的到来远比想像中要简单许多,他就是那么直接的走了进来,没有人开道也没有人引路,就好像他踏入的不是佛宗的圣地,而是一处自己已经住了一辈子的山村,踩的不是金阶玉瓦,而是粪土泥路。 他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而是直白的走进了迦叶所在的大殿,然后大殿门紧闭,一直到现在都未开。 唐真挠了挠头,正欲开口,王善又道:“长老还说,今天让我隨他出行。” 唐真看向大菩萨,大菩萨只是缓缓点头,他微微想了想,就理解了大菩萨的意思。 根据传言,阿难是个执著且固执的圣人,对於魔修和违背规则的人都十分不喜,密宗显然不会是阿难喜欢的东西,大菩萨此时最好躲起来,而王善又是一个凡人,没必要让阿难看到,所以两人一起躲开一会儿,能少很多事端。 “你且隨著长老,听他的话。”唐真对著王善叮嘱,然后又看向大菩萨,认真道:“他是我的学生。” 大菩萨只是笑了笑,然后从袖子中再次拿出了那个金光闪闪的果子,淡淡的佛韵散开,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温暖,“真君,是否要考虑一下此物,不论是自己服用还是南洲那位姚姑娘服用,应当都可以起到作用的。” 唐真忍不住摇头,他抬手指了指大菩萨,“你越这样,我越不敢,你连这顶级佛珍的作用都说不出来,我如何能跟你交换?” 这是他第三次拒绝此物了,大菩萨的表情完全不见遗憾,好像刚才只是顺嘴一提,其实也没打算真的要真君一定怎么样。 “那我与王善便一同避一避了,我会保护他安全的。”大菩萨牵起王善的手,转身离开。 唐真又在床上安静的坐了一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床下翻到了自己的那个包袱,他將其打开,然后一件件的开始往外掏东西。 最先拿出来的是白色的抹额,唐真在遇到那只鯤之后就逐渐不再带著它了,其后则是一顶草帽,它一直支在包裹里,似乎有些褶皱了,隨后又从最底下掏出了两个罈子,一个是酒罈,里面装著手骨,而另一个已经空了,里面本来装的是醃菜,在包袱的最死角还有一根枯草。 寻常的时候这东西都掛在老五身上,此时一件件掏出来,才知道老五平常背著什么。 他默默的看了一会,又將东西一一放回,只把白色抹额握在手中,然后背好包裹走出了厢房。 今日的悬空寺格外的安静,往常那些华丽袈裟的僧侣都不见了踪影,甚至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殿里也没有了木鱼与念经的声音,圣人对谈,佛宗不够级別的修士应当是直接退走了。 唐真並不著急,走的十分悠閒,阿难和迦叶如今还未谈完,他到的早也只能在门外候著,何必呢? 一路磨磨蹭蹭的来到高耸大殿的门口,果然大门紧闭,不见任何缝隙。 就在唐真挠头打算再转一圈再回来看看的时候,那紧闭的大门忽然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好像被人直接踹开。 唐真躲开里面涌出的气流,却听耳边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进来。” 唐真趴在门口小心的往里看去,大殿依然华丽,金身依旧明亮,和前几天所见並无什么不同,只是在那巨大的金身之下,一个穿著朴素,白色僧袍洗的甚至有些起毛的僧人正站在那里。 “见过阿难尊者。”唐真迈过大门,身后的大门再次被狂风推动,砰的一声紧紧闭合。 唐真缓步走上前,认真打量起阿难,这个人与当年相比一直都没有什么变化,从外貌来看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有些强壮的中年男人,相貌硬朗,隱隱有些帅气,只不过眼神看起来略有些呆呆的。 “阿难尊者,我还未谢过当日的搭救。”唐真决定先套套近乎。 “我未曾救过你。”阿难回答的很快,话说的也很直白,“如果你指的是你和疯剑仙的对决,当时即便不出手,你也不会死。” “那也要谢谢阿难二祖。”唐真继续笑道。 “你为何谢我,我只是不希望你和她的血再溅到我白马寺的墙上了!到了今日,那上面还留著你们俩的血跡!此乃我心中憾事!” 阿难皱眉回头看了看唐真,似乎想起这件事心底就有些不爽,那眼神里全是嫌弃。 唐真只好訕笑,他也不知道怎么聊了,这人说话怎么跟姜羽似的,戳的人肺管子疼,而且这人表情还比姜羽丰富。 “阿难,我所说之事,你如何想?”似乎是看出了唐真的尷尬,迦叶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了起来。 “你指的是哪件?”阿难皱著眉开口问道。 “关於求法真君借用阿难刀的事情。”迦叶的声音依然平稳,不见喜怒。 “你要借用我的刀?”阿难回过头看唐真,中年人的表情有些认真,眉毛立起,眉峰便蹙成了一个川字。 “是的,但未必会使用。”唐真谨慎的开口,他並不確定阿难刀到底是个什么样具体的功效。 “可以,但以你的能力,怕是只能在佛宗大道上拿的起它来。”阿难皱著眉提醒道:“而且阿难刀斩缘並非是完全忘却,记忆依然是记忆,只是无法再感同身受罢了,这並不是用来帮助人逃脱责任的东西。” 唐真有些没懂,什么逃脱责任。 “我知你名声所累,有很多顾及,但一介小姑娘走到这一步,哪里配不上你了?我並不觉得她差上你许多,哪里需要你来我这里自断过往?”阿难看著唐真眼神里有些淡淡的不屑。 唐真幡然醒悟,他抬头看向巨大的金色佛像,心里疯狂的大骂迦叶! 阿难討厌魔功,只说是要逆修魔功,怕是很难借到阿难刀的,所以迦叶想了个歪点子,只说是唐真要借用阿难刀斩断某段过往。 在阿难的视角里,这段过往必然就是如今九洲最大的八卦,南洲独夫、桃仙以及求法真君之间的爱恨情仇了。 而唐真要斩断的,八成就是与独夫的那段最受天下詆毁的情缘了! “哈。。嗯。。。”唐真看著阿难开了开口,但也无法解释。 “年少多情未必是什么坏事,但多情却不敢担责,那也算不得什么英雄,你为了南红枝可以与齐渊对战,但为了那位独夫,竟然连面对些骂名都不敢,或许你並不爱她。”阿难的话有点多了,像一位好为人师的中年大叔。 “你既然没有那么爱她,便无需动用我的刀斩,只需自己去与她说明就是了,免得人家记著,你忘了,让我平白担你的臭名。” 阿难说罢,看著唐真不再开口,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幡然醒悟。 “那个。。。谢尊者教诲,我所斩的是別处,並非是那些。”唐真忍不了了。 “哦?”阿难上下扫视了他一眼,“难道。。。你要斩与南红枝的?!” “小贼,你可还是人否?” 如雷一般的大骂声里,唐真满脸的黑线,他开始怀疑这位阿难二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圣人了。 粗布的僧衣一阵抖动,阿难的声音低沉的响起。 “我还当你只是一个多情人,没想到你竟然是薄情之人!我的刀你更是不可能拿的起了!!因为我的刀需要有情,方可斩,若是无情或者冷血之人,永远也无法提起。” 唐真苦笑著看著对方,有些疲惫,“二祖不必多想,我且试试,若是拿不起,那便是我薄情寡义,若是拿的起,我自会斩断需要斩断的东西。” 他现在真的有些好奇,自己能不能拿的起那把刀了。 “哦,对了,上一个拿起阿难刀的人名叫叫尉天齐,不知真君知不知道。”迦叶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也曾来过婆娑洲,还曾进过我悬空寺的地牢。” “听说过。”唐真不知道为什么迦叶要提起这个人,难道是为了激励自己? 可是自己又不认识尉天齐,说实话他现在没有一点想要和这些后辈爭个高低的心思。 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的问道:“那他斩了什么缘?” “他拿了起来,但是没有斩,便又放下了。”阿难看著唐真冷笑道:“他之情重,如山如川,拿刀越轻鬆,越是落不下去的。” 唐真恍然,阿难刀原来是个悖论。 越情重的人越好拿,可拿起后越是斩不断。 越情浅的人越想斩,可偏偏根本拿不起来。 第602章 水藏千年可做酒,事放百年也生苔 “我不管你最终是否能拿起我的刀,但这个人情依然要算在我佛宗的头上。”阿难看著唐真冷漠的开口。 如今的唐真在他眼里已然是一位冷血薄情之人,自是百般不待见。 “自然。”唐真陪著笑,然后用眼神扫向迦叶,此次交易其实双方已经两清,唐真借用阿难刀,付出自己的因果,而迦叶藉助唐真的因果邀请阿难前来面谈。 具体想要分清是谁赚了还是亏了,需要放到以后再来討论。 不过以如今的情况来看,唐真当是得到最多的,阿难刀再如何也是圣人道息,也就是阿难本人不太在意,不然这东西肯定不是如此简单就能借人用的。 “你需要准备吗?还是直接开始?”阿难声音忽然轻了些,“不要急著回答,不要让自己后悔,最起码也该与记忆好好告別。” 中年大叔眼神变的专注,像是过来人的劝解。 唐真不知道到底怎样的“告別”或者“捨得”可以让一个人將其锤炼成大道,但他无比確定,虽然这位大叔把“忘记一切的刀法”变成了自己的道息,但心底或许什么都记得。 “无需准备,我在很久以前已经告过別了。”唐真认真拱手。 “隨你。”阿难会转过身,看向迦叶,“你刚才所说的东西,等此事了解后再继续说。” “可。”巨大的迦叶佛像发出淡淡的雷鸣。 阿难隨即挥舞他那洗的起球的白色僧袍大袖,一股劲风在大殿里涌起,那些佛灯的火焰开始幻灭,那些金制的器具不断的摇摆,发出砰砰的乱响。 大殿里极亮的金光炸开,周遭一切都光芒覆盖,然后光芒消散,唐真与阿难的身影都已经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迦叶看了看乱糟糟的大殿,灯盏金书洒落一点,像是被不满的孩子惩罚过的房间一样。 “尊者,他来了。”一位穿著华丽僧袍的和尚走入大殿,他的身后跟隨著一个老和尚,乍看起来有些像大菩萨,但微微细看其实有许多不同之处,比如他更老,更加憔悴。 迦叶看向他,沉默了半晌后,开口道:“你来早了。” “嗯 。” 。。。 唐真跟隨著那道白袍人影身后,阿难二祖並不是一个具备『佛缓』特点的和尚,即便常年有一只手竖直在胸前纹丝不动,但另一只手摆动幅度大,所以步子依然很大,寻常人若想跟上他,便只能一路小跑。 金色的佛光瀰漫在四周,也不知道他们正在往佛宗大道的哪里走,唐真也不敢问,只好努力跟著。 “南季礼怎么样了?”阿难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唐真想不到的人。 “啊?我师父他。。。应该还好吧!”唐真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出事前师父一直很好,但出事后,他也就没见过师父了。 “还好吗?你若不知道大可以不回答,或者和自己比一比,他也是没有保护好自己最爱的女儿啊!”阿难回过头看了唐真一眼。 唐真沉默了,是啊,师父失去了最爱的女儿,又怎么会过的比自己好呢,自己浑浑噩噩的下山,唯求一死来逃避,但师父身上背负著太多,所以还要强撑。 “你能动之后还未回去过?”阿难继续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唐真摇头,他倒是远远的见了一眼紫云仙宫,但师父不在,自己便也没有上去。 “有机会回去看看,你不让他好好打骂一顿,他如何能解脱出来啊。”阿难的声音厚重而有力量,讲起这些就像是已经確定的安排一样。 南季礼是当今尚存的九位圣人中最年轻的,所以在使用的功法和术法上最接近当代法术体系,其修行的方向,大道的得失一直是修行界最热门的话题。 这也没办法,像白玉蟾、野狐禪师这种圣人哪里有復刻和研究的空间啊?你怎么做到最爱月?又怎么让月亮最爱你? 所以阿难提起南季礼,带著几分对待后辈的轻鬆。 唐真躬身行礼,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確实该回去让师父打骂一顿的,当初师父在那紫云殿中高坐,看著那样的自己,想来也是恨的不行,可那也是自己最爱的徒弟啊。 他又抬头看向阿难的背影,这倒也是个怪人啊。 两人又走了一段台阶,终於来到了一处金光瀰漫,彩云翻飞的地方,阿难驻步招手,示意唐真上前並排。 唐真走上前,却见一处悬崖峭壁,不过因为七彩的云朵遮盖,也看不清有多深。 “你可知这是哪里?”阿难问道。 “不知。”唐真没来过几次佛宗大道,前几次也没机会乱走,基本看到的就是满天的神佛和彩霞,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佛宗大道还有其他地方。 阿难猛的一挥袍袖,大风颳起,那些弥补的彩云开始缓缓退散,当这些美丽的东西消失后,唐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现在知道这是哪里了吗?”阿难淡淡的问。 “这是。。。佛宗大道的背面?”唐真低声道。 “没错,这就是佛宗的背面。。。之一!”阿难说到此处嘆了口气。 彩云退去后,那下面是无尽的深渊,而在那些黑色的崖壁上雕刻满了各色古怪的让人背脊发寒的神佛雕塑, 满身都是眼睛的怪人、咀嚼吞咽著小人的三头佛像、用头骨垒叠的景观等等。 它们有的如石雕般一动不动,有的则好似活物不时微微的转动甚至扭动!最骇人的还有的甚至对著唐真在眨眼睛。 这些都是佛宗大道的背面,是那些依附於佛宗大道的魔道在佛宗大道上的根基,没了彩云的遮挡,奢靡之音开始缓缓的从深渊中蔓延而出,犹如要把所有天上之人都拉扯下去。 “佛魔背对,並不是虚谈,你看著深渊平时藏於彩云之下,但实际上和佛宗大道的明处不过是咫尺之间,那些神佛菩萨只要踏错一步,就可能落入其中再无重归正道的可能。”阿难说的很严肃,“修习佛宗本就是与自身的欲望为敌,可越是克制,欲望越是清晰,危险便越大。” 唐真轻轻点头,眼前这一幕实在过於骇人了,那每一尊石像最少代表的都是一个佛道魔修的派系,这是有多少偽佛这等流派啊! “你觉得身为佛修,面对这种危险最大的挑战是什么?”阿难看向唐真问道。 唐真摇头,他不是佛修,也不会尝试类似於佛修这种自我考验的修行方法。 “是如何分清什么是诱惑。”阿难解释道:“天下人总是说『佛缓』,我佛宗並不反驳,因为我们確实很慢,为什么慢?因为谨慎,因为行错一步,便没有改正的机会,所以迫不得已的慢、迫不得已的古板、迫不得已的固执。” “你看看这个深渊,如果我们弄错了一步,让这些东西混进佛宗大道的正面,那九洲天下怕是要生灵涂炭的。”阿难一挥袖袍,彩云闭合,那些奢靡之音和扰人心智的佛像都下次被遮挡了起来。 “为何不尝试根除。”唐真开口问道。 这些东西虽然存在看似可怖,但不可能正面与佛宗大道上那无数的神佛相抗衡,虽然做不到斩草除根,但应该还是可以削减到一定的数量吧。 “你知道佛宗大道是什么吗?”阿难又开始大步流星的走。 “一件法宝。”唐真低声道。 阿难停步看了唐真一眼,然后笑了笑道:“是紫云大姐告诉你的?” 唐真点头,不过紫云。。大姐是什么叫法?我家小老太太知道吗?你不怕她给你挠破相了? “是的,它与悬空寺其实没有本质的差別,它就是一件法宝。悬空寺是天下最重的寺庙,因为它的里面藏满了罗汉的功德金身,但它依然能高悬空中借风而行,那是因为它还拥有著一个巨大的地牢,里面捆缚著无数的魔修,以净化那些魔修的功德来维持著其本身的运转。”阿难解释的很认真。 “佛宗大道也是如此,之所以佛宗大道可以稳固,那就是因为正反皆有依附,之所以我们是在正面只是因为我们更强大。如果我们彻底消灭了背面,佛宗大道便再无正反,將会开始旋转,那才是一场可怕的灾难,整个婆娑洲都將毁於一旦。” 唐真一愣,什么东西只能靠正反两面装的东西来区分正反? “尊者为何与我说这些?”唐真听懂了,有些闹心,於是开口问道。 “我只是在与你说我的想法,迦叶不也与你说了他的想法吗?”阿难很自然的回答。 “迦叶尊者只是说,您过於刚直,有些事情无法变通,依然维持著老派的佛宗出走思想。按迦叶尊者的意思,佛宗只要內部稳定统一,就有机会在大爭之势中出走成功的。”唐真老实的讲道。 “佛宗的內部稳定和统一。。。”阿难重复了一遍,然后冷笑道:“你记得我刚才问你,身为佛修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吗?” “如何分清什么是诱惑。”唐真开口回答。 “是的,想要佛宗的內部稳定和统一,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分清谁是佛宗的內部,谁!又是佛宗的敌人!”阿难的声音忽然变冷,周遭的彩云与佛音都微微停滯了。 唐真终於明白二圣的分歧究竟是为何了! 原来阿难才是相对保守的那一个,虽然在大夏皇都的行动上略有激进,但那恰恰是老牌佛宗保守的体现,而迦叶才是相对来说更加新派的那一个,他虽然与人为善,但对於佛宗的未来之路有著很多更加新的想法。 唐真微微嘆气,好像所有的大宗门在千百代之后,面临的问题都可以用保守和创新来进行总结,玉蟾宫如此、佛宗也是如此,不知道紫云仙宫未来会不会也经歷这一朝。 不过唐真对於这种分歧並无过多的看法,新旧两派各有各的优缺点,究竟作何选择从来不是按照他人走过的歷史或者过往来决定的。 应该让天时地利人和来共同作出选择。 他不想再听这些了,感觉阿难就是因为被迦叶说的新潮方法气到了,所以拉自己进佛宗大道评理出气来了,他一个道门真君,哪里管的了佛宗的是非,你们俩圣人各自各有的道理,自己爭唄! “尊者,您的刀呢?”他开口问。 “快到了!”阿难没有回头,伸手一指,却见远处有一片清冷的寒光。 “这刀一直放在佛宗大道上?”唐真一愣,这等法宝不隨身带著温养? “它是我的『捨得』,既然捨得那还有隨身带著的说法?没给它扔了,只是因为佛宗还用的上罢了!”阿难笑著答道。 唐真忽然明悟了为什么迦叶从一开始就確定阿难会把阿难刀借出来。 这因为阿难刀是阿难的“捨得”! 他捨得借出来,甚至捨得扔掉,这也是为什么那个叫做尉天齐的傢伙明明没有想斩落的东西,却依然有机会持握一下,也是因为阿难捨得。 好一把刀,好一个捨得! 云雾渐散,一颗顽石出现在道路的尽头,那石头是棕黄色的,有些细小的棱横向的游走在其表面,上面没有生青苔或者任何杂物,只在上方插著一把弯刀,刀身平整但並不如何明亮刀把老旧甚至有些落尘,与石头接缝的地方已经有些宽大,看起来並不是插在其中,而是放在其中。 “那便是我的刀。”阿难看著那刀,神色平静的开口。 唐真看了他一眼,不確定他是不是在此时想起了某个人。 “您的刀最早斩的是你自己吗?”唐真忍不住开口问。 阿难回过头没有表情的看著他。 “如果您觉得不舒服,可以不回答。”唐真耸肩,也觉得自己有些不礼貌了,可这个瓜一定很香吧! “我为什么要拿刀砍自己?”阿难却只是淡淡的问。 “可。。这不是您的『捨得』吗?斩掉过往,不就是要砍到自己的身上?”唐真有些不解。 “它是我的『捨得』,但我有我的『捨不得』。”阿难回过头看向那把刀,面色微微有些紧,这个中年男人用著閒聊的语气说著机锋一样的话。 唐真努力的琢磨,但一无所获。 此时阿难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为他解惑,也像是在告诉自己,那段话里已经没有了起伏和波动,但即便是淡如水,珍藏千百年,也会长出满池洗不掉的青苔啊。 “我砍的是她,而我的一直在我身体里。” 第603章 往昔多少事,少年不记得 唐真再次看向那把刀,心中想像著到底是怎样的情景,可以逼迫一个人用自己的捨得做了一把刀,然后斩向了自己捨不得忘却的人。 “她后来呢?”唐真开口问。 “没有后来,既然已不再纠结於与我的情爱,她自是去过自己的生活了。”阿难双手合十,语气平淡。 “所以尊者一直没有过情关?”唐真继续问。 “我不知什么是情关,又为何要过,怎么算过,喜欢上一个人並没有什么错,与人相爱更是世间最美好的事情。”阿难说的直白,他伸手向前示意,“你且去拿起来试试,看看这刀重不重。” 唐真点了点头,这位阿难二祖倒是个俗人,即便登临圣位却依然保留著凡俗之心。 不过看来阿难也不打算继续分享这段很久很久以前的大瓜了,他便也只好放下疑问走向那柄看起来很普通的弯刀。 刀並无什么特殊的气息,与凡物一般无二,唐真伸手握住刀柄,入手並不凉,有著淡淡的摩擦感,他短暂的屏息,然后五指攥紧,小臂发力向上提,在力量爆发的那一刻,却忽然感受到手中的刀牵动了自己体內的思绪。 一种心慌的感觉浮现了出来,唐真眼前微微发白,恍惚间看到了许多重叠的画面,那些是久远的记忆,是无数零散的错乱的来自於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有些他都早已忘掉,此时却翻涌著向他压了过来。 可他根本来不及看,因为太多,重叠在一起就像是一面光墙,可他想看! 於是他愈发努力的用力,想要看清那些消散的过往。 “鬆手!”忽然耳边有人开口。 他手腕猛的一痛! 眼前光芒散去,他再次看到了周遭七彩的云霞和金色的佛光,耳边还传来淡淡的空响,此时他的额头上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满是汗珠了。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本来握著刀的手被人强行拉开,手心处都是红色的磨损痕跡,小臂还在不停的颤抖,刚刚短暂的时间里,他不知怎么便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你对其的爱並不重,所以提不起我的刀。”阿难看了看唐真恍惚的表情,再次开口道:“年轻人总是会误以为自己很爱谁,但实际上那些爱夹杂了太多其余的东西,如果把条件平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这份爱便也会转移。” 这位中年大叔又开始擅自给唐真传授感情经验了。 但唐真知道,他说错了,这不是他对谁感情重不重的问题,经过一次持握,他已经略微了解了一点阿难刀的功能了。 当你想要提起它时,需要展示自己的人生,用人生中不舍的情绪来作为力量的源泉,唐真想要斩断的是穿越前的感受,於是便下意识的提供了自己曾经的那些回忆。 可问题是,他已经离开了那里许久,即便最初有些捨不得,但到了如今,也早已放下,所以他不仅提不起来,甚至连第一道门都没有过。 “还请尊者在让我试试。”唐真短暂的调息,然后再次行礼。 阿难似乎猜到了他不会服气,只是淡淡摆手,示意他自己上前就是了。 唐真也不多言,走上前握住了刀柄,这一次眼前不再是炫目的白光,而是一片紫色云海,和即將落在云海的暖红色夕阳,他还未来及感慨,忽然耳边便响起了女子的声音。 “好美。” 唐真侧头,看到一个小丫头站在自己身旁,明目皓齿,看著夕阳眼睛也不眨一下,无数长发整齐的在脑后盘好,上面还別著一根枯枝。 暖红色的光勾勒著她的侧脸,让她过於柔和的脸有了一丝锋利。 “师兄。”她回头还想说什么,但眼前的一切犹如水墨忽然散开,唐真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事,他猛的扭头试图再看,却只见到一栋小楼,二楼窗口处,那个女孩正在仔细的给花浇水,她嘴里哼著歌,忽的一抬头看到自己,便对自己温柔的笑了笑。 唐真缓缓闭目,胸口抽动似的开始了疼痛。 但闭上眼並不代表你可以逃避,耳边的声音依然在继续。 “师兄!我追不上那只山鸡!它会飞!”稚嫩清脆的小丫头声音带著哭腔喊道。 “师兄,你慢点讲,我听不懂。”微微认真有些严肃的女童开口要求,她似乎有些烦闷。 “你该多陪陪四师妹的,她虽然每次都好像嫌你烦,但其实最喜欢听你讲故事了。”女孩好像已经长大了许多,声音变得安静而平缓,温柔又囉嗦的叮嘱著。 “你学了那么多术法,有没有哪一道能隨时隨地变出一整棵桃花?如果没有,以后我发明一道教给你好不好?”女子又在笑了,她笑的很轻,像是风吹落花瓣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你怎么了!?你不要有事!爸!快来!师兄受伤了!你再坚持一下!我可以,我的道息可以帮你!”急切的呼喊突如其来,但是最后一句话的果决就好似拋开了一切。 那些本来已经记不清的话开始在唐真的耳边响起,一句一句像是重播的录像带,带著浓浓的回忆钻进人的脑海,唐真觉得自己要疯了,他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起这些呢?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似乎有些陌生,可又確认自己听到过。 “师兄!对不起。” 唐真想要睁开眼看看这一幕,但他一睁眼却只看到一片彩云,耳畔则是噹啷一声。 自己醒了,他大口喘著粗气,身上如洗澡一样暴汗,整只手臂颤抖个不停,嘴里甚至泛起淡淡的腥甜。 “略好一些,拔出了一寸,不过也就到一寸了。”阿难悠悠的开口道,他没想到这一次唐真能提起这么多,因为一般情况第一次拔阿难刀往往想的都是自己最捨不得的,之后在尝试用其他的东西替代,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但唐真第一次就没有诚实,所以阿难刀一动不动,第二次显然换了记忆和承载的感情,所以阿难刀接受了他。 唐真站在原地,整个人有些摇摇欲坠了,两次提刀都让他身心俱疲,尤其是第二次,他的记忆被挖掘到枯竭,太多想法在脑海里涌现,以至於到了此时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你大可不必介怀,我的刀拿起与否,並不能作为任何事情的判断依据,某家浪子多情,说不定也可以提起一尺,哪家夫妇白头,未必动摇半分,情重清浅不等於好人坏人,更不懂於爱的对错。”阿难开口宽慰道。 情重之人未必能给人充沛的爱或者幸福的爱,情浅之人彼此相合,未尝不是一对佳人。 唐真抬起头,低声道:“尊者,我还想试试。” 阿难皱眉,“你体內伤势未愈,多番尝试可能触发內伤。” “无妨。”唐真坚持。 “我看你也不是想斩什么了,你是借我的刀挖掘自己快忘了的东西。”阿难看著他摇了摇头,“隨你吧。”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等待唐真调息,不过阿难看著那刀却又开口道:“天下能驱使这把刀斩向自己的,可能有不少,但能驱使它斩向別人的,怕是超不出五指之数,你可知为何?” 唐真摇头。 “因为想要驱使阿难刀斩向別人,需要仅靠自己来捨得自己最捨不得的东西。”阿难背著手说的淡淡的。 唐真再次迷茫了,他本就思绪有些乱,这种弯弯绕绕的话就更听不懂了。 “一个拿的起阿难刀的人是很难斩向自己的,但想要驱使阿难刀斩向別人,那你还要具备不使用阿难刀依然捨得一切的强大精神。” 唐真皱眉,你是个重情的人,是个有著非常捨不得的东西的人,然后偏偏你什么都不用就捨得了? 这前后不就是悖论吗? 用强大的精神內核就可以解释了? “这样的人往往需要大愿的支持。”阿难提点道。 唐真忽然明白了,唯有佛宗大愿这种方能做到如此地步,世间安得双全法吗! “可尊者不是说自己的那一份一直藏在身体里吗?”唐真问。 阿难笑了笑,这个中年男人一笑,便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笑的开朗,他伸手隨意的搭在阿难刀的刀把上,开口道:“是啊,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要把自己的刀放到佛宗大道上?而不是带在身边当个法器?” 唐真呆住了,你一个圣人,竟然不能驱使自己的法宝吗? “可。。。可尊者不还说你斩了她吗?”唐真有些语塞。 “刚炼製出来的时候刀总要落地的吗!也就是说每把刀的第一次挥砍其实是不用力的。”阿难又笑了。 唐真抹了抹脸上的汗水,怪不得外面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阿难刀这等法宝,怪不得佛宗也不提,敢情这刀阿难自己也用不了啊! 这么想,这位阿难二祖倒是和佛宗有些相悖,佛宗素来是实用主义的,炼製法宝之类的大多要发挥其功能的全面性,但阿难二祖炼製这把刀可能就是为了那第一刀罢了。 也是个为了感情不讲道理的主啊! 唐真站起身第三次走向这把刀,阿难看著他,抱著肩,发白的僧袍隨风而动。 就在唐真准备抬手握刀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雷鸣,雷鸣往往是很短暂的,但这一声却如全力撞击古钟,轰!轰!轰!不断的迴响。 唐真和阿难同时看向自己走来的方向,那声音是佛宗大道发出的,应当是有什么东西砸进来了。 唐真放下了手,安静的看著,阿难面无表情,僧袍飞舞。 彩云的尽头有什么人正在衝过来,带著无尽的雷音和杀伐之气。 这里是哪里啊?这里可是佛宗大道! 是哪来的疯子要在这里撒野?你不会以为阿难重情、迦叶人味就代表他们俩没脾气吧? 云浪忽然开始涌动,紧接著一道人影破浪而出! 那是一身已经破烂到极点的。。。太监服饰? 具体也看不清什么档次,因为正反都已经破出了好几个大洞,像是一堆烂布条一样搭在那个白花花的大胖子的身上。 “知了和尚?”唐真震惊了,这笑和尚怎么混成这样了? “知了!你还知道回来!?”阿难眉头一皱怒喝出声。 知了却只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对著阿难猛的大喊道:“佛宗有叛!” 这一声如雷鸣贯耳,在佛宗大道里不断的迴荡,唐真微微蹙眉,他就知道要出问题。 阿难看著知了,冷冷问道:“是我叛了,还是迦叶叛了?” “弟子不知。”知了和尚摇头,不过又猛的一抬头,高声说道:“但金觉佛陀之死中的蹊蹺,弟子已经查明!弟子要在佛宗大道之上方可言明!!” “知了,你知道如此做的后果是什么吗?”阿难看著知了,目光平静无波。 唐真看了看阿难的脸色,忍不住嘆气,其实事情很简单,佛宗只有两位圣人,一位是做了的,那另一位就一定是没做的,所以他们各自一定是知道哪件事具体是谁做的。 只是旁人分不清而已。 阿难问这个话,其实就是在告诉知了和尚,此事若是不说,大家便还能维持平衡,但若是说了,处理不好,佛宗可能就要分裂。 金觉佛陀。。。是一位准佛啊!! “此事若不公开,怕是假以时日我佛宗便要不復存在了!”知了和尚双手合十行礼。 唐真的背脊有些发凉了,毫无疑问这场佛宗內部的问题终究要掀开摆在檯面上了,唐真看了看知了,却见胖和尚一眼都没有瞅自己,於是他转过头看向阿难道:“既然佛宗有要事,我就不打扰尊者了。” 唐真可不是个傻子,人家家事他完全不想掺合,再说他的位置也不允许他处在完全中立的角度上啊,他可是道门的真君。 “你且自行拔刀,拔完再走。”阿难看了唐真一眼,指了指阿难刀,然后转身走向彩云的更高处,“知了,既然你想说那便跟上来说吧。” 知了和尚缓步开始往上,唐真挪了几步凑过去问道:“胖和尚,需要帮忙开口哦,圣人打不过,但站台可以。” 知了和尚对著唐真笑了笑继续向上。 唐真看著那个有些滑稽的背著一堆布条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气,胖和尚做事其实向来稳妥,若是事有不成,也从不会强撑,既然没有让自己帮忙,那应该是就是不用,或者。。。即便是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第604章 加码,解密 皇都北城门 数千匹重甲兵马蜂拥而至,这些军甲將整个北城门完全的封锁了,不准他人进出,就连主管皇都城门防务的城门司也被下了腰牌,远远地驱赶到一边,只有污衙和悬镜司的人勉强挤进了內围,但在尉天齐和闻人哭到之前依然看不到第一现场。 而守在这个现场的正是协同军部管理皇都防务的二皇子姜介。 这位慈眉善目的胖王爷,此时眉头拧的像是麻绳一样,他看著眼前凹陷了一个大坑的城门楼,又弯腰捡起碎石在手中掂量了一下,他回过头,声音带著几分冰冷。 “你们是怎么能让他跑出去的?” 他的身后觉悔菩萨和法源寺方丈並排而立,两人都是双手合十状,觉悔开口道:“知了和尚本就佛法高深,而且金身稳固、动势力沉,我等依靠佛法设下的阻碍对他而言效果极差,他捨命狂奔,实在是不好拦截。” “你们的准佛呢!?准佛也拦不住?”姜介真的很生气,他和军部是皇都防务的主要负责人。 但今天早上,就在这北城门附近的一处院子里忽然炸出了一道金光,在一阵巨响之后,周遭人便看到一个炙热的金色火球像是一颗炮弹一样从那个院子的水潭里射出,不偏不倚的砸向了北城门的门楼。 驻守的卫兵和皇都的阵法反应很快,警报与烽火几乎同时出现,可那个火球根本不讲道理,它无比直白的与皇都阵法发生了碰撞,恐怖的音爆席捲了街道,当时城门下的守军晕厥者足有半数。 当烟尘散去,再抬头就发现北城门的城门楼被撞出了一个大坑。 那金色火球自然也是被震得高高飞起,可他就这么借著那股衝劲直奔远方的天际了。 眾人不知那是何物,只以为是被介王爷和佛宗除魔逼出来远遁的哪个魔修呢! 但姜介知道那就是一心要走的知了和尚。 “佛陀本来已经困住了他,但倒悬镜装不下了。”觉悔嘆了口气,准佛当然有余力压制知了,但问题是皇都倒悬镜並不能承受全力反抗的知了和尚,他直接撕碎了水面冲了出来。 说到底,想在皇都里悄无声息的控制住一位青云榜前十的天骄,还是太难了。 “哼,如今他八成已经回到了你们的佛宗大道,金觉佛陀之死很快便可能真相大白,看看到时候你们怎么办?”姜介冷笑。 “王爷不必为此担心,金觉佛陀之事其实並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觉悔的语气依然平和,他看著姜介,眼神里毫无波动。 “什么意思!?”姜介皱起眉头。 他与佛宗合作一同拦阻知了和尚离开皇都,就是因为觉悔告诉他,如果金觉佛陀之死事发,佛宗必然陷入內乱,一个內部衝突的佛宗是很难再维持如今对姜介的支持力度的,所以姜介才一直不遗余力的想要拦阻知了和尚。 怎么到了如今又变得不重要了呢? 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重要,还是因为知了和尚如今离开已经晚了? 可自己为什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姜介看著觉悔,从心底缓缓的生出了一股恐惧。 “你们到底是哪边的?是要做什么?”他看著觉悔厉声喝问,与佛宗合作他早就知道会出现各种问题,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他难免也开始了恐慌。 “我们是佛宗的,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为佛宗。”觉悔垂目缓答。 法源寺方丈只是看著远方悠悠念道:“阿弥陀佛。” 。。。 佛宗大道 知了和尚缓步跟在阿难身后,每一步都走的格外的小心。 如今的佛宗大道安稳的一如往常,但他却感觉自己踩在千仞悬壁之上,他不清楚今日之后这佛宗大道的是否还能保持完整,但他知道如果今日自己不回来,那此事便再难转圜。 “知了,我与迦叶都不希望你回来。”阿难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弟子知道。”知了也平静开口,“但弟子有不得不回来的理由。” “我和迦叶虽然有爭执,但共事多年,很多事情其实彼此清楚,你说与不说都不会对大局有什么影响。”阿难认真的说。 “尊者,情况可能比您想的更加恶劣。。”知了和尚开口道。 “哦?你不是无法確定我和迦叶谁才是做此事的人吗?”阿难看向知了和尚。 “刚刚真君在侧,我不好言明。”知了摇头,终归是佛宗丑闻,当著唐真的面揭露自家圣人的老底,还是太不知轻重了。 “你觉得他看不出?”阿难笑了。 “真君自己猜什么无所谓,但佛宗是不能亲口承认的。”知了和尚低声回答。 阿难点了点头,他背负著双手问道:“你说的事情比我想的恶劣是什么意思?一位准佛之死还不够是吗?” “是的,他们可能想杀更多准佛,以此来削弱二祖一侧的势力。”知了和尚开口道。 “准佛是什么虫蚁吗?”阿难皱眉。 佛宗大道神佛漫天,那些不是泥塑的石像,那些是金制的法身啊!一尊金觉佛陀付出了多少巧合和努力,才勉强被杀害,在谁的眼里一尊准佛也不是可以胡乱拿捏的。 “我佛宗大道有上下之別,如果上位的佛念佛法出了问题,则牵连下位,佛经之解在某种程度上可比作儒家至理。”知了和尚说的有些隱晦。 阿难笑了,他扶著自己的衣袖笑的开怀,然后伸手虚点知了和尚。 “我知你在说什么,也知你在想什么,无稽之谈!”他大步向前不再理会知了和尚。 佛宗大道是有明確的等级和方位划分的,每一尊佛像菩萨像的位置都是很讲究的,上下代表层级和地位,左右代表派系和师承,最高处便是迦叶和阿难,以他们的位置为锚点,佛宗大体可以分为两派。 知了和尚说的其实是一个猜想,如果迦叶和阿难其中一人在佛宗大道上受伤,那么佛宗大道的一半神佛便都会受到影响,虽然不至於全部陪葬,但修为受损,甚至亲近一些可能一併重伤。 这里面的前提是要在佛宗大道上受伤才行,如果在佛宗大道之外,那即便圣陨,也不会影响大道的运行。 阿难之所以笑就是因为,他和迦叶在佛宗大道上即便对打,也很难打伤彼此,就好比和白玉蟾在月亮上打架和野狐禪师在森林里下棋,堪称输不了。 知了和尚还想说什么,但阿难已经回过头来招手,“佛宗確实有两位圣人,但你应该知道,我比迦叶强,金身强,佛法也强,站在佛宗大道上,天下能伤我的东西不超过十指,而能伤我的人应当只有二三。” 这话在这个中年男人嘴里说出来无比的普通,但其实他在讲一个可怕的事实,迦叶其实打不过阿难,而且是全方位的。 一位追求大力的圣人,自然要比追求慈悲的圣人强大很多,他在打架方面谁也不怕。 这才是他阿难做事的底气。 此时二人已经来到了佛宗大道的正前方,天空中金色的云雾开始缓缓散开,无数彩云霞光浮现,漫天的神佛和异兽出现在视野里,阿难领著知了缓步向上,所过之处儘是低头。 高空处已经有一位穿著华丽僧袍的年轻人在等著了,那是迦叶尊者,他笑容亲和,看著知了微微点头。 。。。 唐真拄著下巴蹲在阿难刀旁,他真的不想掺和佛宗的事情,可是到了这一步,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想明白一些,毕竟他是道门的真君,有机会一窥佛门秘辛,也没什么理由错过不是? 但你要说能有多大的事,唐真是不信的,因为佛宗大道它天然就保证了佛宗修士的金身在其上几乎无法外力损坏。 而且那位阿难尊者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惹的,早些年他曾好奇问过师父,圣人有没有个强弱之分,又是怎么排的呢? 师父一直说的都是圣道无强弱,只有相生相剋。 后来被他实在问烦了,就只好糊弄他了一句。 “剑当先,月当前,佛法阿难,道法自然。” 算是南季礼本人对於圣人战力的排名,当然肯定有糊弄小孩的意思,但这之所以提到这四个圣人,那必然有著其道理。 剑圣战力最强,明月天下最久,阿难佛法高深,道法我最自然! 至於南季礼有没有谦虚,唐真就不得而知了,他只知道从那之后,自己闯祸就彻底不考虑后果了,老子师父天下前四,老子师祖天下前十! 说实话唐真至今都没搞清楚白玉蟾月陨究竟为何,师祖的描述很简陋,他总觉得这里面还是有些隱情的。 他就这么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隨手悄悄的掐诀。 『听檐』一道简单的实用的小术法,没什么別的效果,就是可以用来偷听刚刚和自己说过话的人身旁的声音,乃是来自洪泽辅洲的一道窃密术。 他当然没有敢扔到阿难身上,他之所以跟知了和尚搭话,就是为了把这道术法扔到和尚身上。 此时看他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实际上正竖著耳朵偷听那边的动静呢! 连拔阿难刀都不著急了。 “哼,別说我不讲武德!前几天你们百十號人围在空中看我八卦的时候,我可没多计较!”唐真嘀嘀咕咕道。 此时那边的神佛应该已经到齐了,此次大会就要开始。 。。。 知了站在阿难和迦叶身前十步下,垂著目,表情平静。 “知了,你涉及我宗准佛金觉之死,此次回来,必须將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一併说清!”阿难冷声道。 一时间天地共震,唐真忍不住歪了歪嘴,他这耳朵被震得一阵嗡鸣。 “知了,只要你如实说明,我等必不会让你遭到诬陷。”迦叶就温柔了很多,他看著知了鼓励道:“你且细细说来吧!” 於是知了和尚再次讲起了他和姜羽在皇宫万佛寺下见到的那个万囚窟,以及金觉佛陀和他的恶念。 讲的当真是事无巨细,一直讲到二人破开了最下层的囚室,姜羽率先进入,却见火行燃烧,她只来得及控住火焰,但金觉佛陀已经无法说出话来,被活活烧死了。 而当知了进来看到那骇人的景象,却选择了信任姜羽。 但事已至此,幕后黑手似乎已经很难確定。 “但当时处理此事的人留下了一个漏洞,他放火烧死了已经五感几乎尽失的金觉佛陀,却忘了处理金觉佛陀的恶念。”知了和尚抬起头扫视四周所有的神佛。 “准佛之恶念何其强横,即便其本体已经身死,但其尚可留存片刻,於是我与姜施主一同喝问,那恶念果然有所回答,他连喊数声。” “加密。。加密!加密!!!” 知了和尚的声音在佛宗大道里缓缓飘荡,像是恶鬼索命,让人动容。 “我等已经查过无数经文,关於『加密』二字解法千奇百怪,如今並未得出什么结果。”有大菩萨开口。 是的,那几声加密佛宗早已知晓,可问题是,它並没有一个標准的答案。 “你刚刚与我说你已经参透了金觉佛陀所喊到底是何意思,如今我佛宗上下神佛基本都在此处,你大可直接言明,若有构陷不合之处,也可让人辩驳。”阿难声音依然冷淡。 “是!”知了双手合十,缓缓低头。 他抬起头,微微吸气,张开嘴道:“当日,姜施主问的是『是谁?』,而恶念回答的是『加密』。” “那我想,这两个字应当就是答案本身了。” “加密的加,指的乃是我宗大祖,迦叶尊者!而加密的密,指的则是我宗叛支,密宗!” 知了和尚抬起头看向了那位身穿华丽僧袍的年轻和尚,他笑容依然慈悲,眉眼清澈,淡淡的佛韵让人身心愉悦。 “所以加密,其实是伽!密!” “只是那恶念神志不清,说不全,也记不全,故而最终只挑选了最重要的两个字。” 知了的声音缓缓落下,整个佛宗大道陷入一片安静。 唐真微微吸气,只觉周身一阵酥麻,他伸出手把法诀微微鬆了一些,这样耳边的声音会小一些,模糊一些。 果然就在下一刻,怒喝声猛然爆发,犹如平地惊雷,起码半数的神佛几乎同时发出雷音,直指站在那里的知了和尚。 质疑本宗圣人残害本宗准佛?你知了是彻底丧心病狂了?!还是已经被道门收买前来破坏我佛宗基业!! 第605章 神魔也要分先后,耍帅还得看天骄 佛宗大道的惊怒是可以预料的,但优点是,佛宗相对严密的规则还让漫天的神佛维持著最起码的理智,没有人冲向知了,只是不断的喝问。 知了和尚说完自己的分析,便只是垂目不语,面对如海啸一般的声浪,並没有什么辩解的欲望和空间,他安静的就好像周围没有任何人。 这无疑是在放任这些指责,於是群情更加激愤,就在这个巨浪即將达到顶点之时,终於有人开口了。 不是知了,而是阿难。 盖过一切的雷声在佛宗大道上响起,轻易的压住了海啸,这个中年男人也没有说什么別的,只是平静的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迦叶,然后隨意的开口问道。 “知了说的是真的吗?” 中年男人问的太自然了,以至於眾多佛陀菩萨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此时知了也抬起头看向了迦叶尊者。 迦叶站在那里,依然面带微笑,整个人的佛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不过他的视线没有看向询问自己的阿难,也没有看向质疑自己的知了和尚,他看著空处,久久不言。 何为不言,是无法说,还是不想说? 是佛不打誑语,所以无法回答?还是没做过的事情,並不需要解释? 佛宗大道沉静了下来,所有神佛都被迫开始思考这整件事。 。。。 另一边,唐真也鬆开了自己的法诀,到了此时,瓜已经吃完,接下来便是批斗大会和辩经了,搞不好迦叶和阿难可能要用佛宗理论大战一场。 如此这九洲巨变,佛宗恐怕是来不及掺和了。 当然,他倒也不担心佛宗出什么大事,因为这里是佛宗大道,即便打起来,也不过是互相挠痒痒而已,在这里佛宗的金身硬过天下几乎所有的术法。 相信知了和尚之所以选择在佛宗大道上揭露,也是为了保证不出太大的乱子。 “唉!还是赶紧走吧!”唐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婆娑洲接下来可能要乱一段时间,他可不想被困在这里,一会儿拔完了阿难刀,自己就抓紧带著王善一起跑路了! 唐真打算从婆娑洲往西南出海,直奔太平洲,那边上岸正好路过白鹿洞,让王善也长长见识,那鬼地方机缘多的离谱。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缓缓平復心情,第三次站到了阿难刀之前。 可他还没有抬手,脸上就痒了一下,那是一滴汗划过了脸颊,他的手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汗水落下,他的后背顷刻间湿透。 他缓慢的挪动步子,侧过身,背脊上的凉意愈发的清晰,刚刚那一刻,唐真感受到了有人正在自己的身后走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但是他曾经歷过。 在桃花崖,感受到那阵风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有什么巨大的超出自己预料的事情正在发生。 就如当年齐渊从山道上漫步而来的感觉一样,这一次在这个金色的台阶上,一个枯瘦衰老的僧人正在一步步走上来。 唐真看著他,没有说话,安静的好像石雕。 那个老僧人一步一步的向上走,走到近处,抬头看了看唐真,也没有说什么,似乎只是歇一下脚,顺便看看台阶旁的风景和雕塑,隨后低下头再次迈步向上。 他真的以为唐真是个石雕吗? 当然不是,只是唐真值得他认真看一眼而已,但並不值得他说什么。 两人缓慢的接近,唐真的手指一颤一颤的,隨时可能掐诀,但最终老僧只是缓步走过了他的身边,只留下身上那股淡淡的老人味。 唐真微微鬆了一口气,果然,对方出现在这里,根本不可能是来找他的,甚至没有时间耽搁到自己身上。 他是道门的真君,这里是佛宗大道,还有著两位佛宗圣人,不论对方是谁,做了怎样的谋划,都未必能成功。 唐真其实没有確定对方十二位中的哪一个,毕竟他也没见过几个魔尊,也就和吴老鬼比较熟罢了,加上远远的看过一眼蝇魔尊的身体,那一个月吃什么吐什么。 不过十二魔尊的情报,他还是知道不少的,有的魔尊根本无法自由活动,有的又没有脑子,而且大多数也不是和尚,大概做个加减,其实选项已经很少了。 既然对方不是来找自己的,唐真就略微大胆了些,回过头又看向对方。 他发现那位老僧竟然停在了阿难刀的面前,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来斩断自己尘缘的? 唐真微微蹙眉,当然不可能,这个人是来偷或者抢阿难刀的,阿难前不久刚与自己说过,那把刀,他用不了的。 所以这把刀別人是可能掌握的。 要不要管? 唐真眉头变得很深,其实也不用担心那么多,佛宗大道有外人进入,两圣多少会有察觉,而且这阿难刀便是给他,他也未必拿得起来,拿起来也基本就是斩向自己罢了! 这是佛宗的事,他一个道门半残废的真君瞎凑什么热闹,搞不好画蛇添足呢! 老僧缓缓入定,变的与眼前古旧的刀一样的安静。 他没有太多时间,因为迦叶拖不住那样的阿难太久,为了佛宗他必须提起这把刀,不然整个佛宗就。。。。 老僧睁开眼,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刀身。 那双苍老到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眼睛里忽然亮起了精光,他是这个天下最適合这把刀的人,他无比確定,刀身缓缓向上,一点点的离开石头的缝隙。 阿难刀与他逐渐的產生共鸣,金色的佛光开始在他周身显现,刀光忽然生出了淡淡的寒意,这把刀也在兴奋,这是它被筑成以来,第一次遇到真的能驾驭自己的人! 它本该是天下百器榜前五的宝刀,如今却因为无人能用,蹉跎至此,怎会甘心! 刀身开始颤动,寒光愈发耀眼! 老僧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嘴里猛地一声怒喝,就要完全拔出阿难刀。 却只听一声哀鸣! 那是刀的哀鸣,满是不甘与愤怒! 老僧猛地抬头,原来就在阿难刀即將脱离完全脱离石缝的那一刻,一只手无比残忍按在了它的刀把上,活生生的把它按了回去。 阿难刀即便此时已经被按回了石缝中,依然在不断地颤动,好像在挣扎,但那只手却无比用力,青筋暴起的死死按住了它。 老僧看著眼前人,没有开口,但也没有鬆开握刀的手。 那人额头全是汗,明明他也没做什么,却不断地喘著粗气,好像亢奋又好像紧张,他看著老僧,努力的做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 “老头,先来后到懂不?你想拔,得等我拔完!”唐真觉得自己的后槽牙咬的太死了,说话都有些紧巴巴的! 他妈的,有什么办法呢! 他就是爱管閒事啊! 他確实是道门的真君不该掺和佛宗的事情,但別忘了,他曾经也是整个正道的真君啊! 老僧衰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耷拉著眼睛再次认真的审视这个紧张又亢奋的年轻人,嘴唇微动,有些含糊的开口说道:“何苦呢?齐渊的事情还没有让你吃够苦头吗?待你成圣,世间很多事情再来管也不迟。” 唐真又笑了,这次笑的好看了一些,甚至带著几分不羈,“我这个人呢,天生爱吃苦!就喜欢挑战高难度!” 他猛地抬起自己的手,凶恶的直接拍在了阿难刀的刀把顶端。 啪!的一声,听起来就像是扇了刀一个嘴巴子。 “抖个什么抖!这辈子没见过糟老头子啊!春心荡漾的破刀!你也配叫捨得?!” 你別说,这一巴掌和这个骂声,竟然真的让那刀的颤动缓缓停了下来。 此刻的唐真,一身的桀驁不驯,好像又变成了曾经的那个真君。 老僧沉默了,拔阿难刀本身就类似於一个问心局,不论你什么修为都会是无比艰难的事情。若是有人想从中作梗,他甚至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只要带著自己的记忆掺和进去就好! 就如同此时的唐真,他按著刀,老僧也拔不出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老僧確认自己没得选,还是要先处理这位名动天下的青年。 他鬆开了拔刀的手,往前探,可眼前清风起,下一瞬,唐真已经在数十丈外的台阶上了,他手中不知何时掏出了一个白色抹额死死地攥著。 “还没问,您是哪位?”唐真感觉自己的脖颈处微微的疼,刚刚那老僧甚至还没动,但掐的感觉已经浮现了。 好可怕的神通,若非清风散,他此时恐怕已经被迫要和一位魔尊近身缠斗了。 他的手愈发的用力紧握,甚至扣进了肉里,猩红的血珠一滴滴的落下,浸染了白色的抹额,也沾上了那颗白子。 这条佛道之上,唐真第二次面对一位魔尊的本体。 好消息是这一次没有南红枝。 坏消息也是他没有南红枝了。 。。。 大夏皇都 吴慢慢安静的走出王府,这里是姜甲的王府,整体氛围更像是军营,连家丁都要每天上操,堪称地狱一般的管理。 吴慢慢走进去认真的看过,她还是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人。 正在思索下一个去看谁,却忽然心底一空,从袖子里缓缓掏出了一枚黑子,那墨绿色的黑子无比的晶莹,只是放在手心却在一点点的变成猩红色,吴慢慢安静的看著,看了许久。 她抬起头,决定下一站去法源寺。 。。。 唐真並不確定自己的博弈空间在哪里,只寄希望於对方也是佛缓的受害者,他才可能拖住一些时间。 老僧没有抓到他的脖颈,於是垂目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唐真正欲警惕,下一刻却整个人呆了一下,猛地一低头,发现自己的双脚竟然陷入了自己的影子里!? 佛影!这老僧垂目扫了自己的影子?! 啊?你说唐真竟然有一天中了佛影? 他再抬头,那老僧已如梦幻的般地来到了近前,再次伸手,唐真的只觉得脖颈处一阵巨力,整个人似乎下一刻就要直接晕厥。 不过他没有慌乱,他已经有过与魔尊对敌的经验,不要寄希望於任何术法或者判断,而是要超过对方的理解! 他这一次没有再试图用清风散逃离,而是反手从身后的包裹里掏出了一顶草帽。 “吃我一天门山!”他怪叫一声,直接把草帽摁向老人的脸。 砰!! 山道上一声巨响,唐真感觉自己的胳膊一下子就变成了麵条,整个人也从影子里倒飞而出,像是一个布袋一样摔在金制的台阶上。 这股巨大的音浪甚至吹开了一直围绕在这段台阶周围的彩云和佛光,可见其碰撞之猛。 但爆炸的最中心,老僧依然站在那里,不过周身化为金黄色,功德金身!他这真的是一位佛宗的修士!不然不可能用肉身硬扛许行以天门灵脉製成的道息! 可。。。哪位魔尊是个佛修呢?唐真不知道啊! 他努力的尝试坐起,目光里满是惊疑。 老僧周身的金色缓缓褪去,他看了看瘫坐在金阶上的唐真,又把目光看向佛宗大道的高处,微微蹙眉,没有选择继续追杀唐真,而是果断的回身走向阿难刀。 时间来不及了! 他来到阿难刀前,没有调息等待,伸手握住,直接开拔! 唐真坐在那喘了几口粗气,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摇头,还是老了,要是以前还能多过几招,如今逆修伤势加上齐渊的无法,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阿难你还是自求多福吧!好歹是天下前四不是?需要我一个青云榜的小天骄保护也太掉价了! 心中想著,他努力的坐起,將那飘落下来的草帽戴在头上,微微扶了扶。 阿难刀再次即將离开石缝,这一次,它终將展现自己的风采! 啪! 一只手拍在了刀把上。 一只胳膊耷拉在身边,另一只胳膊搭在刀把上,青年带著草帽,抬起头露出一只满是血丝所以猩红一片的眼睛。 “我平生最討厌人插队了!”他是这么说的。 这话当真是真君才能说出口的! 老僧甚至都被他镇住了一瞬。 下一刻,就见唐真猛地转头,对著佛宗大道上空高声的大喊道:“快来人啊!!打了半天!都干嘛呢!?知了!阿难!!我他妈打不过啦!阿难你的刀要被魔修偷了!” 这喊声也真是少有的声嘶力竭,情真意切啊! 第606章 问题早已言明,圣人也有缺处 唐真的大喊当然真情实感。 因为他確实很清楚自己並不是眼前这位老僧的对手,能拖一会儿已经是对方大意的结果了。 即便如今他手段尽出,怕是也难在佛宗大道上伤到对方金身分毫。 可问题是,唐真可没有金身,在佛宗大道上不仅没有加持,甚至隱隱要受到压制,一朝棋错,他可是说死就要死的。 之所以敢第二次按住阿难刀,是因为他確定阿难尊者和知了和尚此时就在佛宗大道,不论出了什么变故,二人只要能来一个,问题都会变得好解决。 虽然知了也不可能打得过老僧,但他也有功德金身,站在佛宗大道也够拖一会时间的。 佛宗大道就是如此霸道,只要你是佛宗修行者,有了金身后站在其上,便如背靠高山,其加持的程度远超乎人的想像。 他觉得自己拖的时间应该已经足够了,即便是迦叶出手阻拦,阿难一时来不了,难道知了还来不了? 他回过头看著老僧笑了笑,“不论前辈是有何打算,这佛宗终归是我正道三教之一,不可能任由前辈损伤的。” 他还在拖。 老人无比悵然的嘆了口气,他看著唐真摇头道:“唐真,你最善先知先觉,但每一次又因为先知先觉而犯下大错。” 就这么一会儿,他的脸就好像更加衰老了,但他的声音却缓缓变得清晰,“我不是来损毁佛宗的,恰恰相反我是来拯救佛宗的。” 唐真冷笑了一下,不想回话,这位老僧虽然有功德金身在身,但他出现后自己的周身的汗毛一直在倒立,必然有魔功加持!而且是极其雄厚的魔气。 早就说过,魔气实际上就是真元的异常波动和杂质太多的状態,唐真此时身体给出的反应之大,已经到了他几乎百分百確定此人真元已经错乱到让人无法想像的地步了。 这样一个魔头来“拯救”佛宗? 你的“拯救”和我们知道的那个是一个词吗? “你还是没有懂。”老僧似乎又不著急了,他看著唐真的眼睛悠悠道:“你仔细看看,此时佛宗大道上瀰漫得魔气根本就不是我的啊!” 唐真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无声的出现,佛宗大道彩云瀰漫屏蔽了他部分的感知,但魔气確实是在老僧出现的时候同时出现的,不然他不会流下那么多冷汗。 可若是。。。如此庞大的魔气不是这位老僧的,那会是。。。谁的? “终究是晚了。”老僧抬起头看向了佛宗大道的顶端。 唐真也倏地回头,他的眼中那瀰漫金光的高空之上,忽然闪过了一道血红色的线,笔直而狭长,犹如一道伤口。 紧接著一声巨响,好似天崩地裂,巨响之后则是嘈杂的佛音和嘶吼匯聚成无数音浪涌来,犹如万鬼同哭。 唐真的头皮开始发麻,他耳边响起了老僧的声音。 “阿难入魔了。” 简单的五个字,却好似打开了一道地狱的大门,那位佛宗最大力的圣人入魔了? 为什么闹了如此久,阿难都没有来? 为什么闹了如此久,知了也没有来? 甚至一位菩萨,一位准佛都不曾出现过?! 因为上面有对於佛宗来说更重要的事情,什么事情比一位不知是谁的魔尊出现在佛宗大道上还要重要?? 自家的圣人! 而且佛宗大道確实可以让佛宗圣人达到金身不灭的状態,但金身是金身,佛法是佛法! 如果是內在的溃烂呢?就如同阿难今日给他看过的那悬崖下那些怪异的雕塑一般!是的,唯一在佛宗大道上摧毁一位佛宗圣人的方法就是摧毁他的心智,让他入魔! 而阿难。。。恰恰是一位修行不圆满的圣人啊! 他!没过情关啊! 唐真一瞬间就想通了这件事的底色,於是他猛地鬆开了压著刀把的手,清风起,人直奔佛宗大道下方而去,展现出了无比的果决。 此时他在佛宗大道上便什么也做不了! 而且佛宗大道如果出了变故,他必然是全场最惨的人,因为只有他没有功德金身,不论是阿难还是迦叶入魔,大道排外一旦开始,自己就首当其衝。 鬼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 只有离开了佛宗大道,他还能尝试再做一些对九洲有用的努力! 比如把这个消息抓紧传出去!一位魔尊现世,一位佛宗圣人即將入魔!道儒两家必须做好准备,一旦佛宗另一位圣人控制不住场面,那整个婆娑洲都將化为地狱的一部分。 这婆娑洲!这佛宗!这大道! 唐真嘴里骂骂咧咧,只恨没有多长几条腿。 老僧並没有看疯狂奔跑的唐真,他只是看了看天空中那道细长的红线,微微嘆气,然后猛地握住了阿难刀! 。。。 迦叶持握著宝瓶,站在彩云之上面露悲悯,每次垂首看到那位跪坐在血光之中的中年男人都会加深几分不忍的神色。 那是阿难,他的白袍大部分都被染成了血红色,他低著头不言不语,而他的怀中则抱著一具穿著素裙的无头女尸。 知了和尚站在不远处,白花花的身上也溅上了些血滴,此时正低著头不断念著经文,好似在超度,又好似在坚定本心。 此时整个佛宗大道的正面已经变成了两幅不同的天地,一侧血光瀰漫,一侧金光璀璨,不过血色的范围还很小,只在阿难及其脚下十数人的身周,但血是液体,它永远都会向下流,那具无头的尸体中好像有著无穷无尽的血液,正在不断的一点点向下浸染,早晚会把这一侧所有的神佛全部染红。 不过神佛们也並非无所事事,他们也在大声吟诵著经文,企图维持本心。 “阿难。”迦叶开口了,“莫要再错了。” 阿难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半睁著,好像要睡著,又好像无精打采,他开口问道:“你们为了这一天究竟准备了多久?” “五百年。”迦叶答道。 “五百年。。。所以我一共犯了多少次错?”阿难喃喃的继续问。 “共一千三百二十七次。”迦叶微微闭目似乎不忍再看。 “你一直都知道?”阿难缓缓放下了那具无头的尸体,他一点点站起,隨著他的运动,白袍上的红色越来越浓,面积也越来越大,那些不是血,是一个人最可怕的怨毒与最深的悔恨。 此时一直念诵经文的知了和尚猛地睁眼,他肥胖的身躯正在颤抖,但双目却明亮如初,他的声音无比的平静,甚至有些平淡,“二祖,莫要上当,此事乃密宗为夺我佛宗正统所设的圈套,如若掉入其中,此后佛宗不保。” 也就是知了和尚的佛法足够精进,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依然能强撑著开口说话。 阿难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知了,又垂头看向脚下无数正在与心智斗爭的神佛,似乎也在思索。 “尊者,我等已经入魔,大愿已经化为了大怨,若无法消解,我们都將隨尊者沉入深渊。”他脚下一位已经被血色浸染的准佛开口道。 那是他最贴身的弟子,但正因为法身与他过於相近,所以在他怨恨升起时,也第一时刻被衝击到,尤其是双方都正好在佛宗大道之上时,几乎几个呼吸就被他所侵染了。 如今已是一位魔佛了。 早就说过。 大愿与大怨不过一字之差。 佛魔背对也不过一步之遥。 他今日刚与唐真讲过,没想到自己就要往深渊坠去。 那么。。。是杀?还是不杀? 他看著迦叶认真的想。 “阿难。”一道老人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你忘了我佛宗大愿吗?” 沉思的阿难回过头,看到了一位老僧,他提著一柄弯刀,缓缓的拾阶而上。 阿难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那个人,像是想到什么,於是开口道:“我没有想到你们竟然真的成功。” “是的,我们成功了。”老僧回答,“可我们成功了,你却依然固执己见。不然又怎么会来到今天这一步?” “因为我觉得你们是错的。”阿难安静的回答。 “那只是你觉得,不代表我们一定是错的。”老僧耷拉著眼皮,声音沙哑异常。 阿难沉默了。 “对与错,总要试过。”迦叶也开口了。 阿难回过头,问道:“你们打算怎么试?” “先请你一死。”迦叶看著他,脸上悲苦更重。 “我死了,佛宗又该怎么办?”阿难继续问,是啊,他可不仅仅是一位圣人,因为地处佛宗大道的关係,他还涉及佛宗半数的神佛呢! “我们本打算让你入魔后儘快离开佛宗大道,这样既能不侵染其他佛陀,也能方便斩杀,可惜我被人拖住了。”老僧悠悠的开口。 “如今晚了些,但只要你主动出去,我佛宗还可以接受。”迦叶看向了阿难那一侧正在不断挣扎的神佛们。 时间无比的紧迫,每拖一段时间,佛宗便少一位准佛或者大菩萨!但是他不能急,因为此时的阿难隨时可能暴起袭杀他和老僧,魔与佛正在阿难的脑袋里爭夺著控制权。 他们寄希望於阿难因为自己要化魔,然后为了佛宗再主动去死。 这就是佛宗,完全的彻底的利用。 “那他们怎么办?知了怎么办?”阿难似乎真的保持著清醒,他伸手指了指知了和已经被血色浸染的神佛们。 迦叶沉默了一会儿,道:“已经被怨念浸染,无药可医,会將这些人送入佛宗大道的深渊。” 这是为了宽慰阿难,所以没有选择全部杀死或者押进悬空寺的底层,当然押进悬空寺地牢与杀死其实並无什么太大的区別。 阿难点了点头,陷入了沉默,此时的他没有任何表情,但没人敢想像他体內究竟有著怎样的怨恨与怒火,只是因为他多年修持佛法才勉强依靠著佛宗大愿维持著一丝冷静,但崩塌是早晚的事情。 “你们打算怎么杀我?”阿难问出了自己最后一个问题,他如今半魔半佛,即便他愿意,但真的动手时,他的金身也未必是別人能伤害的了的。 “阿难刀是捨得,斩他人时,只要他人捨得,就一定可以砍下,我希望阿难你能捨得你的头颅。”老僧缓缓开口。 这是不要脸,竟然像是把一个人逼入魔,然后又以大义压他赴死,就连赴死还要人家自己捨得。 “尊者!”知了忽然大喝! 他此时情况十分的不好,那些血是直接溅到他的身上的,如今竟然好像开始融进了他的身体,血液周围都浮现了细细的血丝,但他依然在坚持,和尚睁开眼怒声道:“不能遂了他们!” 知了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而且他还年轻,受不得这等窝囊气! 可阿难並没有看向他,只是弯腰从地上抱起了那具无头女尸,淡淡的道:“若是你们失败了,记得给她陪葬。” “自然。”迦叶点头答应,他知道阿难最终会同意的,因为他是阿难,是佛宗的最强者,他知道自己不能入魔。 阿难抱著那具无头女尸缓步往佛宗大道之下走去,老僧安静的跟在身后,手中的阿难刀不断地颤抖,好像在跃跃欲试。 知了眉头皱起,想要阻拦,但心魔缠身,勉力支撑都十分的费劲,一时间根本动弹不得。 阿难走到了佛宗大道的最底下,他看了看四周问道:“那小子跑了?” “嗯。”老僧点头。 “我没想到你还活著。”阿难看了看他。 “马上就要死了。”老僧笑道。 阿难满意的点头,迈步出现佛宗大道之外,也就在他跨出的那一刻,老僧用尽全身力气高举起阿难刀,全力斩下。 朴实的弯刀竟然那么的锋利,无比平滑的穿过了阿难的脖子,那个中年男人的头缓缓的掉落,他一身的血色衣袍终於不再蔓延了。 老僧正欲换气,却见那无头的人竟然接住了自己的头,而且他竟然抬起了另一只手,別忘了他怀里还抱著一个无头的女尸呢! 他一只胳膊里搂著自己的头和女尸的腰,另一只手反手抓向身后。 老僧面目一变,他举起阿难刀格挡,但那只胳膊没有抓向他,而是化为了一只金色的巨大的手臂涌进了佛宗大道。 大道上血色刚刚停止蔓延,眾多神佛还在晃神的功夫,却见一只巨大的金色巨手从高空落下,迦叶怒喝抬手相迎,但那手却並非是拍向他的,而是一把將已经被血色浸染的知了和神佛全部握在手中,然后缩了回去。 佛宗大道的最上层就这么一下子空了一小半! “他。。”迦叶皱眉,“不想死!” 是的,阿难不想死! 即便入魔了,但心中藏著无尽的怨毒,没人捨得死,而且他也不想自己最喜欢的弟子和传人被打入深渊之中,不见天日,被人歧视,甚至生死都不由人。 所以他一手抱著自己头颅和无头的女尸,另一手攥住了自己的弟子们。 跑了。。。 第607章 佛宗变故,真君跑路 唐真满头大汗的站在悬空寺某处寺庙前,不知何时整个悬空寺都空了,他四处寻找,却不见王善的身影,连在那孩子身上埋得记號也不见了。 甚至连厢房里的老五都不见了。 他冷笑一声,“大菩萨!密宗!好样的!” 不用想,这孩子肯定是被大菩萨带走了,也不知道藏到哪里了,总之这群禿驴果然没有一个是可信的!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再掘地三尺找找的时候,忽然不远处的大殿传来一声闷响。 只见一道红金的光芒拔地而起,整个悬空寺剧烈的抖动,好似隨时都要坠下。 唐真仰起头,看到那光升到最高点后,一个扭头往南飞去。 他大张著嘴好半晌,才喃喃道:“当年就算再苦,也该练练金身的,这尼玛没了头还能跑路的?” 下一刻,他整个人轻轻一跳,化为一阵风出现在了悬空寺的边界旁,然后笔直的向高空之下落去。 阿难都要跑,他没道理不跑的。 耳边狂风飞舞,唐真笔直的下坠,一边下坠一边从包裹里掏出了齐渊的手骨。 此时视野向上,正看著悬空寺逐渐的远离,一道威严的声音忽然浮现,那是迦叶,金色的光芒似乎引起了什么波动,整个婆娑洲上空都浮现出波光粼粼的金色流光。 那是婆娑洲的护洲大阵,是可以佛宗財大气粗的体现。 迦叶的声音在整个洲开始迴荡,“首魔尊入我婆娑洲,夺我佛宗圣人阿难之首!如今窜逃!全境封锁!凡可疑人皆可斩杀!!” 唐真暗骂一句,不要脸,然后把手中的齐渊手骨狠狠地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如今的状態是不可能跑出婆娑洲的,而且在婆娑洲,他太扎眼了,不可能像南洲一样冒充乞丐就能混出去,这里的风土人情和社会氛围都对外来者十分的不友好。 所以。。。他只能闯出去! 而闯出去,则需要一把子力气。 黑色指印缓缓的消散,唐真在高空中一个翻身,迎著剧烈的气流坠向下方的城市,他和地面越来越近,但额头的黑印也越来越淡,就在只剩几百米的时候,悬空寺下方响起了一声暴鸣。 一道紫色的流光如离弦的箭扎向了远方,身后留下一道虹光。 地上隨后又十数道金色的光芒飞起,本欲拦截,但遗憾速度差的过多,最终只能相对的慢慢悠悠的往那个方向追去。 。。。 大夏皇都 介王府,姜介、法源寺主持以及觉悔三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 桌子上没有茶水,也没有糕点,几乎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小小的圆环摆在那里。 那是多闻环,但此时三个人看著它,没有任何贪婪,反倒眼底带著丝丝恐惧。 就在某一刻,那多闻环忽然颤动了起来,好像受到了什么感染,竟然渗出了血!那血落在桌子上立刻冒出了白烟。 姜介脸色从涨红到铁青再到煞白,根本说不出话来。 法源寺主持面露悲色,悠悠的嘆气后,闭上了双眼开始默念经文,似乎是往生咒。 觉悔猛地站起,他看著那圆环,深呼吸了数次,最终却只说出了一句。 “阿弥陀佛。” 。。。 介王府旁的小道观里,忽然来了一位访客,之所以不是香客而是访客,是因为他是个一个和尚,和尚肯定不来摆道观里那些道家神像的,可能是来找人的。 但道观的老观主也不太確定就是了,毕竟这个和尚可比在他这里借宿的那个和尚看起来威风多了。 那一身的袈裟绣满了金丝,布料更是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辉。 自己观里借宿的和尚可是一穷二白,別说袈裟了,连素衣都只有那一件缝缝补补的,堪称混的最差的和尚了。 不过这位贵气和尚倒也还算好说话,自己指了路,他便摆手示意不用跟来,他自己就往那边的小厢房走去了。 老观主摇头,这些佛宗也是,明明师兄弟之间,怎么能一个如此富,一个如此穷呢?难道不帮衬一把? 厢房门被推开,穿著华丽袈裟的和尚仔细的迈过门槛,走到了厢房內,屋里床上正坐著一个素衣的老和尚,他盘腿而坐,双手合十,看起来端正有安详,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皮肤下有细细的血管正在鼓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 “师兄。”袈裟和尚开口叫道。 素衣老和尚睁开眼,看著眼前相对於自己更加年轻,面相更加好的同门师弟,眼中闪过了悲悯和同情,但是他没有说话。 “师兄何故如此看我?”袈裟和尚开口问道。 “尔等如此行事,愧对我佛宗本心,日后不过是沦为驱利之徒罢了。”素衣老和尚摇头道。 “此时说这些已无用,本来不该牵扯师兄的,但大道上应该是出了意外,让二祖多逗留一会儿,才导致师兄也被魔气影响,但好在师兄没有入佛宗大道,应当能控制一段时间。”身穿袈裟的和尚认真的建议。 “曾经我以二祖大愿为己心大愿,如今二祖入魔,我自还是以二祖大怨为己心之怨,不用多说了。”素衣老和尚看著自己师弟,淡淡的道。 佛宗已经安稳很多年了,阿难座下的弟子又岂会没有忠贞之人,莫说是阿难被人陷害入魔,便是真的入魔,也自有佛陀愿意隨著他做魔佛。 “既然如此。。。”袈裟和尚对此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有些感慨道:“愿师兄在悬空寺底好生修养了。” 二人对视,都是佛宗特有的平静双眼。 但他们的眼底却都是佛宗少有的浓烈情绪! 第608章 血线紫霞各求出路,金光瀰漫整个婆娑 一连几日婆娑洲的天空不论早晚都会有金色的霞光蔓延而过,那其实是整座护洲大阵的灵力分布不均匀而带来的异象,不过在凡人眼中却成了我佛显圣的標誌。 这座大阵与南洲界不同,南洲界更强力,乃是三道融匯,以月色压制不容,而婆娑洲的大阵则更像是佛宗大道的翻版,其核心乃是加持,加持阵內所有佛宗修士的金身,当然也略有一些压制或者威能,不过那需要专门的牵引和佛法,並不能像南洲月色一般自主的落下。 又一道金光滑过天际,然后缓慢的流向视线的尽头,其实它的速度很快,只是站在地上看起来才会缓慢而已。 不论速度有多快,只要站的足够远,其实都会变得无比的缓慢,知了和尚如此想著,缓缓回头走向了身后的山洞。 洞口处被刻满了经文,此时正在散发著暗红色的波光,一旦越过洞口,便会感到一阵冰凉,耳边隱隱有不知何处传来怨毒的声响。 知了並不在意,缓步走向洞窟深处,越往里走周遭越发黑暗,而且血腥味越重,如果仔细看,还会发现洞窟两侧其实坐著人,那是一个个周身渗血的菩萨和佛陀,血液从他们的皮肤和七窍中源源不断的渗出,落在地上时还会跳动,就像是一只只红色柔软的虫子。 在洞窟的最深处,知了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他没有头颅,但坐的笔直而端正,身上是一件血色的僧袍,只有少许地方还残留著僧衣本来的白色。 “二祖,追兵快到了。”知了对著那人开口。 “知道了。”阿难的声音依然平稳。 但知了却只觉得恐惧,其实他该恐惧的,別说是他,就算是唐真在这也会恐惧,此时的阿难究竟是不是那个阿难其实很难说。 要知道一朝入魔必然是心有大变,表面来看,用阿难刀的捨得斩断了头颅,似乎確实抑制了入魔的进程,但头颅都掉了,竟然还拖在手里还能保持正常的状態,这究竟是人还是魔也无法判断啊! 阿难站起身,此时才能看见他原来对坐的是一个小小的坟包,不用问里面必然是那位素袍的无头女尸了。 “二祖节哀。”知了悲悯的开口。 “並无哀。”阿难手中的头颅看著知了认真道:“唯有怨。” 知了不知如何回答,他理解阿难,这等怨恨確实无法消解,阿难和真君的遭遇不同,他不是在眼前被人杀死了自己的爱人,他的爱人早死了,所以哀愁早已隨时间消解,只留怀念。 但如今一切都变了,被人有意的改变了。 所以他恨,恨得让天下最了不起的和尚一朝化魔。 只是因为阿难尊者说话平静,没有嚎哭哀叫,所以才让人有不实之感,可你看那血衣便该明白,那平静的中年男人的头颅里,藏得是一个已经疯狂的灵魂。 “走吧,你们也该休息完了。”阿难迈步,洞窟四周盘膝的僧人们缓缓站起,亦步亦趋的跟隨。 走出山洞,阿难隨手轻挥,高空中一道金光落下,整个山洞都被压塌,金色的佛文穿过了山石,將那些僧人排出体外的血液一点点挤压进石缝之中。 是的,那些血液其实不是僧人们的血,而是阿难入魔侵染他们產生的怨,如果不处理,百十年后此处必然生大魔头。 知了和尚是队伍中情况最好的一个,他虽然被血直接溅到,但他自己的金身果位並不位列在佛宗大道的队伍中,所以阿难的魔气没有机会浸染。 “二祖,我们要去哪?”知了开口问道。 阿难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再次握住了眾人,然后一跃飞向空中。 隨著他的出现,这片地域四周忽然生出无数道金线追索向他,佛宗大阵也在此地变得无比沉重,但血色的长袍没有任何的波动,固执的向南飞去。 。。。 要说十四处的强弱,如果只看圣人的数量那必然有失偏颇,毕竟一位圣人还是两位圣人,其实都具备摧毁对方整个基业的能力,但若说看金丹以上的修士,却又难免需要考虑年龄,有很多金丹或者天仙的修行者虽然境界高,但其实寿元將尽,斗法什么的根本指望不上。 怎么评判都不会让所有人满意。 但每一种评判方法必然是可以得出一个结果的。 在什么评判条件下,佛宗两寺会是正道最强的十四处呢? 看人数。 没错,佛宗两寺应该是十四处中名册上修行者最多的两家了,这与宗门的体系有著绝对的关係。 虽然有不少十四处独占一洲,比如紫云號令西洲多年,剑山更是北洲的精神信仰,白玉蟾几千年快把南洲变成月洲了。 但道门的宗门体系决定了,他们並不会完全的掌控整个大洲,招收弟子无不是精益求精,而且热衷於塑造热闹的修行环境,不会强力的遏制其他宗门的发展。 简单点说,紫云仙宫也好,玉蟾宫也罢都只能算是一个宗门。 但佛宗二寺,说是两个寺庙,但实际上是涵盖整个婆娑洲的佛国啊!这里的每个修士都是他们的外门弟子,这里的每座寺庙都是他们的分支。 整个婆娑洲的修士百分九十五恐怕都是正统佛修,而且入庙为僧在凡人中也有著巨大的吸引力,所以每年这个佛国都有著数十万的招新和考试,这是道门比不了的。 当然,大夏也是一个十四处,但它毕竟和道儒两家的关係摆在那里,实际上他的修行者多半都出自各地的书院或者道观,数量上是无法和佛宗相比的。 而当这股可怕的力量动员起来的时候,尤其是在婆娑洲动员起来的时候,任何没有超脱大道的人都不可能视若无睹。 山峰上,一道紫色的光忽的闪烁,百十道金色的光线慢悠悠的追隨,看速度它们不可能追上,可问题是,四面八方涌来的金光太多了,几乎真的要编成一个天罗地网了。 眼看紫色的流光就要被团团围住,它忽的一个加速,竟然凭空消失,再出现时竟然已经在千米开外。 这是一场漫长却紧张的追逐战,那一道紫光展现出了惊人的速度和技巧,几乎每每都在差之毫厘时化险为夷。 佛音与气浪翻涌在山谷中,不时还会有劲风汹涌而出。 直到双方来到山脉的尾端,如果离开了这处山脉,接下来將是大平原,那將是更加直白的追逐之地,不过就在紫色流光最后一次加速试图在离开山脉之前拉开双方距离的时候。 高空中忽然一阵闷响!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从远处看去好像天空掉垂了一根细线,但在近处看,那分明是一根方圆百里的金色巨柱! 轰轰!!! 紫光被其笼罩,然后砸入地底!! 周遭金线环绕著金柱停下,摆好法阵,两道人影浮现在半空中。 第609章 哪里都有,四处寻人 “不愧是道门真君,若非动用了大祖的宝瓶调动大阵,怕是根本降不住他!”其中一人低语道。 “谨慎!此人虽境界不高,但战力超出常理,你我二人万不能大意!”这是两位佛宗的准佛。 金柱消散,所有人屏气凝神,並无任何异常变动,於是其中一位尊佛一挥手,有十数位菩萨飞向下方的坑中探查。 半刻钟后,有人飞了上来,双手合十低语道:“二位长老!” “坑里没人!” 。。。 “唉,又差了一步啊。。。”山脉不远处的一个小城中,一间破败的酒楼里,唐真捻起一粒花生米扔进了嘴里,有些遗憾的摇头。 “这回又得亲自跑了。”他嘆了口气。 这婆娑洲终究是佛宗的婆娑洲,想走出去可真难啊! 他其实一直在用分身牵引注意力,然后自己则在地上行走,虽然他在婆娑洲很可疑,也没个度牒什么的,但只要有紫光划过天空,那周遭数百里的金丹修士都会追上去,自己就算被人怀疑,他们也找不到人来抓自己。 他站起身一撑窗台直接跳下了下去。 落地时人已经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金色的莲花在酒楼的大堂里绽放,佛宗追过来了。 唐真走在城中的巷子里,身周是一层透明的气泡,这是他最喜欢的隱匿术法,因为其隱匿的性能只看使用者对於气泡的掌控,理论上,它具备无穷的上限。 不过因为地处婆娑洲,这气泡也是颤动个不停,一道道佛念和佛宗术法跟不要钱似的洒落下来。 唐真无言的转身进入了一间铺子,与此同时他刚刚站的地方再次莲花开放,有身影走出,左右看看便消失在原地。 唐真背靠著铺子的墙面,自翻白眼。 这群佛宗的手段真的没有技术含量,正常追索应该是锁定敌人,但这帮人是在检查灵气波动,而且是大范围的,天地间灵气波动本就正常,但这些和尚每一个都来確认一下,堪称离谱。 人家是钓鱼,你炸鱼? 人多了不起? 唐真其实有些累了,其实他现在状態也和阿难差不多,解开无法是迫不得已,那一刻虽然看似没有危险,但只要他再多待一刻钟,迦叶绝对不介意在追阿难之前先抓住自己。 佛缓是相对的,如果让迦叶离的太近,唐真也未必跑的了,说到底佛宗的圣人还是手段藏得太深了,他没有情报不敢赌。 但之前说过无法的解开其实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用手骨一直按压,他那会儿著急,来不及等待,虽然印子已经淡了下去,可无法的影响依然残存不少,在加上逆修的伤势,他啊,头没掉,但也是半个残疾人。 “我就站著歇一会。”他抬头看见柜檯的伙计正好奇地打量自己,於是笑道。 “您歇!您歇著!”那伙计点头哈腰,甚至还递出来一杯茶,唐真没有接,因为他觉得有些古怪。 “你。。。”唐真正要开口问。 就见那个伙计从柜檯下面拉出了一个晕倒的人,扛在肩上往后院跑去,不一会又跑了回来,对著唐真呲牙一笑。 嗯。。。 唐真想確定自己这种情况能不能报官。 伙计倒是自来熟,他凑了上来小声问:“您是真君吧!” 唐真点头。 “我就说!巧了吗!这不是!”伙计凑得更近了,“这佛宗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想就只有您能干出来!” 啊??? 唐真想確定自己现在打人官府管不管。 “阿难尊者可是佛宗最了不得的圣人!竟然入魔了!嘖嘖嘖!”那人还感慨上了。 “你怎么知道的?”唐真一愣,这个消息自己还没跑出去,应该也没机会传到別人耳朵里,毕竟这次是在佛宗大道上出的事,外界根本摸不清才对! “这有什么?婆娑洲不少人都知道啦!”那伙计一拍大腿,“您没看见,如今那白马寺永远雪白的墙都变成什么模样了!嚇死个人!” “什么样?”唐真有些好奇。 伙计又近了些,“出现了一整排血手印!绕著整个白马寺转了一圈!!有好事者数了一下!整整一千三百二十七个!擦也擦不掉的血手印!不是阿难出问题,谁出问题?” 唐真眉毛微挑,白马寺的墙啊,看来自己和李一留下的血点是不用擦了。 “您给说说!究竟怎么个事,万一您跑不出去,我跑出去了,也能把消息带出去不是?”伙计几乎要贴上唐真了。 唐真伸出手把他的脑袋推开,有些无奈道:“和你想的差不多,阿难入魔,但尚存理智,重伤遁走,迦叶与一位魔尊联合做的,具体为何我还不清楚,但密宗必然惨了一脚。” 伙计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那阿难可是佛法佛身公认最强的当代佛陀,是怎么能一朝入魔的呢?” 唐真摇头,他確实不知,只是能猜到多少和阿难自己没过情关有关係,可如果说只是情关,那未免太低估这位圣人了。 不过这些事情只能等离开婆娑洲再探索了。 “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唐真似乎有些不想再和这个人说话了。 “有!找您能是空手来的吗!”那伙计赶忙凑上来,鬼鬼祟祟的从袖子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放到了唐真手上。 他露出笑脸,情真意切的道:“天命阁,邀请求法真君作为九洲清宴的客座长老参加今年的九洲清宴!!” 唐真看了看手中刻著唐真二字的玉石,隨口问道:“在哪?” “杜草堂。”那伙计低声答道。 “你师父要成圣了?”唐真看向对方再次问。 “真君说笑了,我只是天命阁婆娑洲的管事罢了,哪有福气认我们家阁主当师父啊!如今婆娑洲出大乱子,我这不还紧赶慢赶的跑路呢吗!”伙计摆手道。 “告诉你师父,想要沾我的气运,別拿这东西糊弄我,当我还是那个小孩啊!来点真东西,我就去给他那条命河添点水。”唐真將那玉石隨手揣起,转身走出了铺子。 天命阁,他如今可没什么好感。 伙计站在门口对著他摆手,好像他真的是这家店铺的伙计。 这婆娑洲的牛鬼蛇神如今都在往外跑,他忽然又有些想笑,自己怎么到哪,哪就出事啊! 这个想法出现的很短暂,但只在瞬间就被他压了下去。 全身心的投入了自己的逃跑大业中,当年年幼都能闯出南洲,如今这个年纪,若是在婆娑洲被擒,未免有些丟人不是! 第610章 相看两厌不若割爱,春雷小雨寒若晚冬 大夏皇都 悬镜司 如今的悬镜司终於走上了正轨,皇都內所有的事情都多多少少有了些许话语权,尉天齐也是忙的不行,佛宗的修士抓捕和尚他要看著,朝堂上因为独木川和玄甲军的爭论也在进行,而九洲清宴的准备工作更是重中之重。 快要入夜,尉天齐终於得了一丝空閒,他心力交瘁的坐在椅子上,翻看著手中的情报,上面提到了婆娑洲护宗大阵开启的消息,但並没给出原因,显然那边的消息传回来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隨后又提到了南洲,月牧与紫云仙宫告別的场景据说动静很大,姚望舒更是和紫云峰老五书画双绝的秦怀雀一起露面,二人在天上並排走了许久,让南洲不少凡人都看见了。 只说做戏其实成本不小了,尉天齐很確定此刻的姚望舒的情况必然十分不好,这一段路走的想来並不舒服。 尉天齐正欲继续翻阅情报,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似乎一个人正踱著步子在围著他的屋子转圈,她十分愜意的停在了门前,然后伸手轻推,房门大开。 那人迈步而入,左顾右盼的打量起这房间来。 尉天齐没见过对方,但他知道对方是谁。 “见过李剑仙。”尉天齐抱拳行礼。 女子笑了,她本就女生男相,还带著几分邪气,此时一笑更是反派感拉满。 “尉天齐?”李一问。 房间地面上尘土忽然浮动,好似有风吹过。 尉天齐点头。 “你在我们剑山学过剑?”李一继续问。 窗楹上的纸忽然漏了风,原来不知何时哪里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尉天齐依然点头。 “我当时在闭关,所以没见到你,听姜羽说,你很厉害,而且拿走了我们家藏起来的那柄剑?”李一的声音中满含笑意。 房间里的火烛呼的闪了一下,它的烛芯断了,那团结在细绳上的火苗坠落到了桌子上,短暂的而努力的再次亮起了一瞬,隨即彻底的熄灭。 房间里陷入了昏暗,此时天光不明,两个人可以看见彼此,却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尉天齐不再点头,而是开口道:“剑山前辈说,这剑杀气重,留给我这种人正好,彼此都看不上彼此。” 房间外忽然狂风大作,房门呼呼的开始摇摆,碰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砰巨响,让人心神不寧。 黑暗中,李一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尉师弟,既然相看两厌,不若你把它借我玩玩?” 说是借,但冷风却从房门和窗户的缝隙中不断地涌入,房间里好似要变回了数九寒天,这人是要动手抢的。 “剑山前辈將天诛託付我时特意叮嘱过,剑仙与这柄剑不合,让我不要交给你。”尉天齐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知道,他们一直把那几把剑封印在山中深处,防止被我一併找出来玩,有的说是杀力太重,有的说是命骨过锋,这把和我不合,那把和我相斥。。。”李一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尉天齐看著昏暗中缓步走向自己的女人,和她眼中折射的那两点微光,双手自然垂下,感受著那锋锐的好像要割破自己皮肤的寒气。 原来剑是可以修炼到这个程度的! 尉天齐好生佩服,明明不持剑,却剑意缠身,经久不散。 “难得拿出来一把,你猜他们为什么肯交给你?”李一似乎带著笑意,围著尉天齐缓缓的转了一圈,眼神上下打量这个看起来並不格外突出的青年。 “因为我曾向剑山求过一柄剑。”尉天齐淡淡的回答。 “不不不!”李一笑的更加开心了,她伸手搭住尉天齐的肩膀,好似朋友一般在尉天齐身旁低声道:“因为他们知道,我会为了见这柄剑来找你!” “他们就是想让我来找你!” “他们认可了你,认可了你作为我的。。。开刃之石。” 李一的话好似惊雷,但实际上屋外確实响起了惊雷,那是今年第一声春雷,下一刻噼里啪啦的细雨开始落下。 剑山为什么要把天诛剑交给尉天齐? 许是和儒门有什么交易,许是想让李一与尉天齐交手,终归有些算计,但不论怎么说,这是百器榜前十的好剑,尉天齐不算亏。 剑山给自己弟子的铺路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不会给你准备安全的、稳妥的晋升机会,只会替你挑一个合適的强敌,至於你自己打不过,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这一点上,对於李一和尉天齐来说是公平的。 尉天齐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在忍耐什么,半晌,才侧过头对著李一笑道:“九洲清宴马上就要开始,到时我可以向剑仙討教。” 昏暗里看不见李一的神色,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你怕了?” 尉天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確实怕了,怕受伤啊!九洲清宴近在眼前,如果他和李一交手,那人皇璽怎么办?他身后还背负著自己的家乡,不能为了过癮而意气用事。 “那你该早点启程的,离开皇都,我未必能找到你。”李一的声音悠悠的,似乎並不介意尉天齐的退缩。 因为不论如何,她今天都要那把剑。 “我如果是你,就把分身召回来,全力逃跑也好,和我一战也罢,总好过被我直接重伤,你知道的,我只有一剑的机会,你也同样。”李一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是的,二者这个距离,一剑足以分出胜负,所以李一不打算多出第二剑。 而尉天齐要思考的是怎么应对第一剑,只要过了第一剑,皇都里很快就会给出反应,李一不会有机会出第二剑。 太近了,尉天齐认真的想著。 屋外的雨更大了,尉天齐的心越来越紧,但他的手臂却越来越放鬆,紧张与压抑在房间里流淌,这一刻让他想起了狗娃用牙咬著天诛剑看著他的那个瞬间。 一阵风吹开了窗户,走进了院子。 墨绿色的长裙跨过门槛,將油纸伞收好立在门边,然后关好门缓步走到桌前,拿起剪刀挑了挑被切断灯蕊的蜡烛,然后拿起火折,重新点燃。 火光再次充斥整间房屋,屋外的冷气似乎也早已消散。 女子抬起头看著並肩站著好似罚站的两个人,想了想,开口道:“坐。” 第611章 剑仙,傻子 吴慢慢说完,也不管二人,径直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翻看今日欠下的文件。 她这几日忙於在皇都里四处串门,悬镜司的公文自然处理的少了,所以每次回来都加班加点。 “我家慢慢回来了啊!”李一无比自然的贴了过去,伸手要去拉吴慢慢的手,可被吴慢慢躲开了,只好顺势放到了吴慢慢的肩膀上。 尉天齐看著吴慢慢也缓缓开口,“东临水军的董无和玄甲军的宗將军今日被羈押了,暂时还在军部牢里,但如果情况继续恶化,隨时可能会被污衙要走。” 进了污衙,出来也是废人了。 再如何这两位也是大夏的一军之將,而且此次南洲月牧也怨不得二人不是? 可如今朝堂上人太少了,能限制闻人哭的声量比往常更小,左相一系和军部还能撑多久尤未可知。 尉天齐觉得这件事自己应该告诉吴慢慢。 吴慢慢並没有说话,她对此早有预料,也曾劝过董无离开皇都,但董无没有做,所以她觉得自己並没什么责任。 她如今所有心思都在找人身上,不找到那个人,她没有空閒处理其他事。 她这两天已经见过皇都这张棋盘上不少的人了,几位皇子、佛宗的觉悔、法源寺方丈、准佛、两松观观主、帝后、尉天齐等等,但是她没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 难道棋盘背后是某一位魔尊?或者是某一位圣人? 吴慢慢想起了那颗流血的黑子,她其实和唐真有著一样的紧迫感,二人都感受到了莫名的危险,但问题是,这危险究竟是谁带来的呢? 这么想著,吴慢慢又溜號了,忽的回过神,她不得不嘆息一句天弈还是太伤神了,明明效果也不是很好。 她从小到大其实对很多东西都不满,討厌天弈副作用大、討厌唐真世故婆妈、討厌李一行事不羈、討厌尉天齐包袱太重。 只是她很少说,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憋著。 想到李一,她忽的抬头看向李一,眉毛微蹙似有不解。 这是在问,你不是说有要紧事急需处理吗?怎么有功夫跑到这里找尉天齐来了,这应该不是比较要紧的事情吧? 也难为李一能听懂她的问话,李一轻笑道:“我也不想啊,本来前几天以为有机会下手,结果那里还有別人,我进不去。” 她说的含糊,但吴慢慢也听懂了,李一是要杀南寧王的,所以她这些天其实只在做一件事,蹲守南寧王府,等待一个那位住在南寧王府的准佛放鬆警惕的时候。 可前几天机会明明已经出来了,但她的直觉依然阻止她进入南寧王府,这时她才意识到,直觉一直告诉自己无法成功,並非是因为那位准佛,这王府里还有別的蹊蹺。 『我来找他,是为了借剑的。』李一伸手指了指尉天齐。 她此次来其实不是为了看一眼或者玩一玩天诛剑,而是真的需要那把剑,只有那把剑能帮助她杀人! 不敢想李一拿著天诛剑搞暗杀多么爽,只要那南寧王是个肉体凡胎的活人,就没道理活下去,即便身旁有一位准佛的保护。 毕竟天诛刮到就死,蹭到就亡啊! “我不能借。”尉天齐自顾自摇头,他答应过剑山的前辈。 “你是真想打架?你不怕参加不了九洲清宴吗?”李一当著吴慢慢的面,性格一下子就好了很多。 “不想打架,但也不能借。”尉天齐十分坚定 “呵,走啊!现在出去!”李一眉毛一挑被他气笑了。 “不出。”尉天齐坚决道,同时大步往后退,此时这个距离就比刚才好了很多!李一手里没有剑,杀伤范围是有极限的。 吴慢慢没有理会二人在旁边的各种斗嘴算计,她看著桌子上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晌,她忽然开口道:“借。” 你一句我一句的李一和尉天齐都是一愣。 吴慢慢伸出手將一件东西放进了李一的手里,李一愣了愣,她摊开手看了看,发现那是一枚棋子,黑色的棋子! 她要杀人,需要一把剑,不需要棋子,即便是圣人道息,但在杀力上也起码差了天诛剑一把紫云剑的距离啊! 吴慢慢不再解释,她伸手轻挥,房门洞开,外面的雨声和早春的寒气再次涌了进来,桌上的烛火摇摆,玉手平伸,指向了门外。 。。。 大雨与春雷里,悬镜司的主屋的房檐下,一长衫女子和一官袍男子呆呆的看著雨幕静立,他们身后则是紧闭的房门,里面烛火安然且温暖。 好半晌,女子开口问:“你带伞了吗?” “没有。”男子摇头,隨即侧过头不解道:“都是剑仙了,下雨还打伞吗?” “废话!我是剑仙,又不是傻子?”女子冷哼一声,下一刻连绵的雨幕忽然断开了一瞬,紧接著又续上。 尉天齐再回头看时,李一已经不见了,既然没有伞只好斩断雨丝。 尉天齐又等一会,確定这位剑仙已经走远,他猛地一个转身扎进了屋里,然后一把拿起门旁的伞又退了出来,一边把房门合好,一边嘴里还说著。 “这伞先借我,我回去后给你多送把伞回来!” 说罢也不等吴慢慢回答,就撑起了那油纸伞,钻进雨中,雨滴噼里啪啦落下,他走的自在閒暇。 谁说是剑仙,就不可能是傻子了? 这不是有现成的伞吗? 。。。 第612章 荒土戈壁,破庙尼姑 唐真抬起头,觉得自己需要一把伞。 这婆娑洲西部的大太阳未免也太晒了,越往西南边界走,越是进入戈壁的地势,周遭荒土黄沙的,对於唐真这种生在水系遍布西洲的人来说实在是磨人的紧。 而且这种地段,城市和城镇都变得稀少,即便有也不算太过繁荣,大多数时候他都只能躲在树荫下,顶著隱匿法术和佛宗的追兵斗智斗勇。 最烦人的是这种地方动不动还会出现一两尊荒野里的佛像,稍不注意,就要活过来抓他,搞得他心神俱疲。 “束手就擒!!”高空中威严的佛音扫过,带来巨大的压迫感,这是佛宗经典的攻心手段。 这些天就像个大喇叭似的放个没完。 唐真有些无奈的双手伸入地表,掐了个法诀,整个人缓缓没入滚烫的黄沙之中。 此乃,地行术! 这是一种凡人认为合理,但修士修行起来其实很不实用的法术。 它的本质是人化土灵,可以达到在地里相对自如的移动,术法逻辑上过於高深,而且很难观想。 百兽谱好歹还是观想活物,土灵是什么?那需要修行者与地极亲和,一般人根本做不到,除非是。。。耕了一辈子地。 所以许行或许比较擅长这个术法,但也没见他用过就是了。 而且即便学会,也用处不大,无外乎是一个遁法,速度和灵巧完全比不上飞行术法,只略微胜在隱匿踪跡和赌一手对面没见过。 最最奇葩的是,这玩意其实很挑地质! 比如软土和沙土在这个术法概念里就属於两种东西,大多数喜欢土地的人一般喜欢的都是软土,你让许行观想自己是沙漠里的土灵,他也未必能成,人家喜欢的是天门山的灵脉,又不喜欢荒无人烟的大沙漠。 所以即便是唐真,这段时间每次冒头也得先吐几口沙子,搞的十分狼狈。 。。。 黄风颳过沙土,天空无云,日光炙热。 此处已经接近婆娑洲靠海的西侧边际,当然说是接近,但抬眼看还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和戈壁,不知名的乾草扎在石缝里,不知根系深入几何,已然与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 一处略高些的裸岩下,唐真把玩著两颗石子,看著地面发呆。 他倒是有閒暇,竟然收集了不少石子摆在地面上。 风沙滚过,有几枚石子微微换了位置,唐真闭目,將手中石子甩出,那石子带著灵气的波动消失在视线里,一瞬间,地面上所有的石子都开始颤动,似乎要活了过来。 唐真翻出裸岩,整个人往石子飞行的反方向狂奔而去。 一边跑,他那张有些乾裂的脸上一边露出了笑意,他生出了一种愉快,久违的愉快。 这场追捕与逃亡,让他这么久以来再次感受到了斗法的乐趣,攻防巧遁虽然没有用到攻防,但巧遁已经被他发挥到了极致,各种少见的偏门的术法,被他掏出来糊弄和尚。 对方一定已经认出了自己,所以派来了第三位准佛,还在试图依靠人数和力量压制他,但可惜这只让求法真君感到了兴奋。 笑容还未完全浮现,唐真忽然一挑眉,整个人唰的沉入了一旁岩石的影子中,天空中一只巨大的金色佛眼缓缓睁开,开始扫视这方天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消失。 唐真探出头,无奈的在岩石的阴影里再次划拉石子,一次的机会就只有这么多,三位准佛,而且地处婆娑洲,实际上更像是双方耐力、决策的比拼。 婆娑洲西部的昼夜温差很大,天黑后,风便变得很凉,唐真站在一处雅丹地貌形成的山丘前,他看著眼前两条幽深的岔路,皱起了眉头。 距离海岸线已经越来越近了,灵气开始繁杂起来,对方不好锁定自己,但自己也不再好锁定对方,左右两条路走哪条风险都差不多。 唐真还在犹豫,忽的在靠左的一条夹缝的尽头,有一抹白色闪过,像是夜半的梦魘或者幽魂。 唐真周身忽然微微有汗毛立起,但他却笑了,迈步走向了左侧的夹缝,石壁干硬,步履蹣跚,穿过夹缝便又是新的山丘和谷地,那抹白色若有若无的视野尽头移动著,唐真便也老老实实跟上去,不问不言,好似著了魔。 足足走了大半个钟头,此时月至高天,戈壁终於亮了一些,地表也不再完全的乾燥,唐真微微吸气闻到了淡淡的海水的味道,他知道自己即將走出婆娑洲了。 也就在此时,身前的山头上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小庙,白色的影子已经消失,唐真便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庙只有一个房间,空间蛮大的,供奉了一尊小佛,供桌上空空荡荡,屋顶破损有月光垂下,正好照在一套摆在窗边的座椅上。 唐真看向窗边,一位尼姑打扮的女子坐在那里正在拿著杯子一口口的喝水,看面相只有二十几岁的年纪,身上的白色僧袍还算乾净,眉眼淡淡的,算不上多美,但也说不上丑,身上有著一层淡淡的佛韵,让人不敢褻瀆。 唐真自然的走上前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低著头看了杯中的水面一会儿,並没有喝,但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就把茶杯放下了。 终於尼姑自顾自的將自己手里的杯中水喝完,这位古怪的女子再次去拿茶壶,似乎还准备再续一杯。 唐真在此时开口了,“您先喝著,我先走了。” 说罢就要起身。 “你很著急?”尼姑的声音缓慢而沉静,听起来让人有些疲惫和放鬆。 “当然,我后面跟著三位准佛呢。”唐真笑著点头。 “他们找不到这里。”尼姑看向唐真。 “婆娑洲没有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只是时间问题,而且我有消息著急传回去。”唐真不为所动。 “阿难入魔?佛宗与密宗合作?”尼姑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认可。 “嗯。” “你不问问我別的?”尼姑看著唐真认真建议。 “您知道什么?”唐真挑眉反问。 “我在婆娑洲呆了好多年了,知道的比你多,也比你细,过了这次机会,你再见到我怕是问不出口了。”尼姑放下杯子。 “好。”唐真没有任何犹豫的点头,然后果断坐了回去,“我想知道佛宗和密宗到底发生了什么?圣人阿难又为什么一朝入魔?” “问题有点大,我慢慢说?”尼姑的语气好像真的知道这些秘辛一样。 “可以。”唐真点头,坐的安稳。 “佛宗与密宗这个问题要涉及一个很久远很久远的故事了。”尼姑说话果然很慢,像是在吟诵,“你知道当年佛宗与密宗辩经究竟辩的是什么吗?” 唐真摇头,他问过大菩萨这个问题,那时候大菩萨说是佛宗的未来,但这显然是个笼统且逃避的答案。 尼姑笑了笑,她伸出手放到那小破杯子的杯沿上轻轻旋转,语气也变的有些玩味起来,身上那些本就淡薄的佛性散开,一股戏謔之意开始瀰漫。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话题。”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笑的有些嘲讽。 “他们啊,辩的仅仅是一道术法而已。” 第613章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唐真瞳孔萎缩,他没有想到这个答案,根据九洲的推测,佛宗那场辩经应当是其內部爭夺佛经释义的权力,少说也该涉及几千本佛经的解读方向或者乾脆与佛宗大道有关。 怎么可能是一道术法呢? “什么术法?”他下意识的问。 尼姑看著桌子上的残破的小杯子,淡淡的道。 “那道术法名叫——罗生。” 。。。 婆娑洲很大,但沙漠和戈壁的面积也很大,而作为行政和宗教中心,二寺的位置是很考究的。 它们分別位於婆娑洲两大河的出海口,这不仅可以控制婆娑洲最重要的资源,也掌握了最容易进入和离开婆娑洲的途径。 悬空寺大多数时候都会停在位於东西走向的尼连禪河出海口,当意外情况发生时,它才会离开。 白马寺则自建成起一直坐落在那条名叫私多的河流入海口。 不过私多河的这个入海口很深很广,所以白马寺的位置其实离海岸线还有些距离,乘船顺河而下也需要小半个时辰才能算是入海。 这也塑造了一个很有特点的人造奇观,在私多河这段河流的两岸都被信眾雕刻满了各种各样的佛像与莲花,若是站在白马寺所在的山上看去,便如同看到万佛铺卷一条蔚蓝的天路直入大海,甚是壮观。 来此处朝拜的信眾最常做的就是围在白马寺的山脚下一圈圈的转,以此来表达虔诚。 数量最多的时候几乎人山人海,佛韵蒸腾到几乎凝结的程度。 不过今日的山脚下却空空荡荡,这是几百年没有出现过的景象了,即便是淡季,这边也应该是摩肩接踵才是。 原来自打白马寺那不毁的白墙上浮现了血手印后,佛宗就开始派遣僧侣逐渐的清场,这是个困难的过程,因为有的信徒可能已经在这里绕了大半辈子了,甚至打算死在这条山路上。 但最终耗费数天,用尽各种手段,终於还是把所有人清开了。 而白马寺则闭寺了,整个过程没有里面的和尚出来,也没有外面的和尚进去,好似互相毫无关係。 诡异的安静正逐渐压迫著所有人的神经,要知道,白马寺近些年一直是阿难的道场,虽然理论上迦叶和阿难並没有各自掌管哪个寺庙的说法,但阿难不喜欢悬空寺的装饰,每每轮去那边就直喜欢待在地牢里,久而久之,双方就很少换地方了。 故而白马寺里,阿难的座下弟子占据绝对的多数,如今阿难出事,寺庙內外的態度都不明確,所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临近午时,天空中忽然颳起大风,大片的乌云从北方而来,天空一下子就昏暗了,紧接著又下起了大雨,这里不是婆娑洲的西南部,没有那么乾旱缺雨,但也很久没有这么大的雨了。 浇到人的头顶甚至发出咚咚声响。 於是所有人都知道,阿难回来了。 也就在此时入海口两岸的佛像们无声的开始转动,他们纷纷看向了白马寺的方向,只是这次不再是朝拜,更像是审视。 午时三刻,雨落倾盆,白马寺的门外出现了一行人,寺庙的大门忽然洞开。 午时四刻,寺庙里传来佛音吟唱,护山法阵开启。 未时初,日光照破云层,天空中梵音齐唱,无数神佛好似在云中俯首观瞧。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开始有佛兵聚集,由於指令模糊,甚至出现了彼此爭斗的现象,白马寺的四周越发的热闹。 而白马寺內,其实安静非常,无首的阿难站在大殿中,他將自己头颅抱在怀里,看著自己那同样断裂佛首的雕塑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白马寺中的其他僧侣则在忙著收集寺庙內的东西,看样子似乎是在打包行囊。 知了和尚走了进来,“二祖,迦叶尊者和悬空寺抵达的还会慢些。” 悬空寺虽然可以飞,但还是太重了,所以不可能和轻装简行的阿难他们比速度,这是难得的黄金机会,不论阿难打算做什么,此时都没人能拦住他。 “如果时间还多,那便让他们再打扫一下白墙吧。”阿难平静的开口,好像跟过往那些日子里要求大家一起清扫白墙没什么不同。 知了和尚愣了愣,阿难带著他们一路狂奔跑回了白马寺,不可能只是为了打扫一下白墙,如今迦叶未到,何不抓紧呢? 於是他开口劝道:“二祖,那墙已经打扫不乾净了。” 阿难的身形微顿,隨即嘆气声响,大殿里的气氛忽然沉闷了许多,“那便多念几本经书,到时候我会叫你们的。” 知了看著那无首的背影,忽然一惊,他终於反应过来。 阿难二祖就是在等迦叶啊! 只是等他做什么呢?拼命吗?那自己等人又该如何呢?知了还是有很多问题,但他无心再问,因为那个背影看起来太过萧瑟了些,於是他转身离开了大殿。 很快白马寺中响起了念诵经文声。 。。。 唐真桌下的手不住的开始抖,他努力的绷紧,不让自己露出破绽,但脑海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不可能的!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罗嫣应该是比佛宗分裂更加久远的事情,怎么可能和罗生门有关呢?! “你怎么了?”尼姑看著唐真轻声问:“求法真君还见过这道术法不成?” “没有。”唐真坚定的开口。 “我想也是,毕竟这道术法其实一直都不曾出现过,它在过去那些年里,都只是一个想法罢了。”尼姑轻声笑道:“可就是因为这么一个想法,佛宗就分裂了。” 唐真现在能听到自己的每一口呼吸,他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呼吸频率,缓缓开口道:“什么样的想法?” 他已经准备好听到什么世界是假的或者一本书、一口井之类的说法了。 可眼前美丽的姑娘却只是笑,然后伸出手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缓慢连续的小口喝了起来。 唐真觉得婆娑洲的夜晚有些热,让他有些喘不上气,整个人开始烦躁了起来,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忍住,任何情绪的外露甚至隱藏不好都会造成极其可怕的后果。 第614章 罗,生 终於那杯水喝完了,小尼姑眯起眼睛看著紧绷的唐真,轻轻地笑了,像是一只狐狸见到了好玩的老鼠,调戏、贪婪、快乐、愉悦都夹杂在同一个笑脸中。 “什么样的想法?”唐真再次问。 女子有些无所谓的摸著自己的下巴,喃喃道:“关於罗的想法?” “什么叫关於罗的想法?”唐真不懂。 “就是把人,变成了罗。”女子侧过脸表情有些玩味。 “变成罗?”唐真皱眉重复。 “是的,罗。”女子肯定。 罗? 等等!不对! 不是罗! 。。。 大夏皇都 悬镜司 吴慢慢轻轻发下了最后一份文件,她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头,天弈占据了她大部分思考,处理这些琐事也会觉得疲惫。 吴慢慢抬起头,发现此时桌子上的蜡烛已经燃烧到了末尾,火光变得摇摆昏暗,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伞,应当是尉天齐之后送回来的。 不过窗外的大雨已经停了,没有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只有夜色里还在聒噪的乌鸦。 她吐了口气,开始继续思索,谁是自己要找的人。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想这个问题了,但这次因为过於疲惫,她不打算继续发散思路了,只是简单地整理过去这些天的所见,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过去数天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显现,她安静的检查著这些,並未发现什么异常。 可下一瞬,有一幅画面忽然卡顿了,它卡顿的有些怪,好像自己少看了什么东西。 吴慢慢的眉头皱起,这是很无聊的画面,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和物,可自己少看了什么? 吴慢慢久久的看著回忆里的它,直到回忆都开始变得模糊。 於是吴慢慢站起身,再次离开了悬镜司,临走前没有忘了带上那把伞,因为看天色今夜可能还要有雨。 她孤身走在街上,宵禁依然在持续,骚乱的规模却已经无比的零散,御林军似乎也没了过往那股杀气和严谨,想来是因为玄甲军和独木川的事情,军队这种强调上下一体的组织,往往更容易受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影响。 在玄甲军和东临水军占领南洲地界的时候,军部便格外强势。 到了如今,风吹树倒,难免便露出了颓势。 吴慢慢穿过一条条黑漆漆的街道,最终来到了记忆中的目的地,依然是华丽到极致的大门,以及那四个大字『南寧王府』。 她短暂的犹豫,便迈步而入,没有惊动法阵,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她轻车熟路的走向王府的最深处,再次回到了之前她看见南寧王背影的地方,这一次,南寧王不在,那间屋子的大门紧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她继续向前,推开了门,走进了那个房间。 她伸手轻弹,点燃了屋子里的烛火,房间的布置没有变化,她一步步来到之前南寧王站的位置,然后背负双手,学著南寧王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了那张巨大的绘著代表南寧王標誌的旗帜。 旗帜上是孔雀开屏、羽扇以及圆月弯月等元素组成了简约风格的图案,看起来並无任何异样之处。 烛火燃烧发出淡淡的香气,吴慢慢就这么站在那里,好像一个雕像。 天知道她站了多久,直到皇都里有鸡鸣声响,日光穿过窗纸打在了那面巨大的旗帜上,石像终於活了。 吴慢慢伸出手缓缓的在那巨大的旗帜上点动,好像在帮它把断掉的线连起来,那些点连接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新的图案! 原来一切都在这里! 吴慢慢意识到,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缺掉的那块棋盘! 只是。。。太晚了! 因为她身后的房门已经被推开,日光照进房间,打亮了一切,她的影子映在了旗帜之上,而另有两道人影则站在她的身边。 吴慢慢没有回头,她来不及做任何事,唯一能做的就是从袖口里掏出了自己最大的底气,一张棋盘! 。。。 是螺!她说的是螺! 那两个字不是罗生!而是螺生!! 唐真幡然醒悟。 就在他刚刚想通这个问题的同时,忽然包袱里传来了短暂的异样,有什么东西正在颤动,他无声的伸出手,握住了包裹里的抖个不停的白子。 隨著他握住,白子便停止了颤动,这是谁在联繫自己?不,因为並无声音传来,更可能的是大道同频的震动。 但唐真其实並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这套野狐禪师的大道所化的棋具带著很多玄异的效果,但问题是唐真向来不受野狐禪师待见,轮到他这只能等別人操作,几乎是无法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更別提开发什么了。 於是唐真抬起头看向对面笑意盎然的尼姑,继续问道:“为什么要变成螺?” 这道术法听起来就类似於百兽谱,人变成螺对修行和生活又有何帮助呢? 小尼姑笑了笑,伸出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海螺,那真的是一个很標准的海螺,通体白色一圈圈的嵌套。 “不是形体上变成螺,而是概念上。”她轻轻抚摸著螺壳,目光里竟然透出了丝丝的忌惮,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螺壳,可她为什么会忌惮呢? “密宗那群和尚说,人变成螺才能弥补遗憾,所以想要集佛宗之力发明『螺生』这个术法,但那时候的佛宗领袖拒绝了他们,並且通过大道论证,击败了这套理论。”小尼姑说的是很久远的故事,可她的眼神里全满含情绪,似乎真的亲眼见过。 “但你也知道,大道论证错了,不代表就是真的错了,也可能是嘴笨。”说到这里她又笑了,“所以密宗不服,依然坚持,於是最终佛宗分裂,密宗被赶出了婆娑洲,远遁环东海群岛。” “可谁能想到,到了那种地方,他们依然还在坚持研究这个术法呢?”小尼姑开口感慨。 月色下,她把海螺托起,对著唐真笑道:“谁又能想到,还真让他们成功了呢?” 唐真被她的笑激起了全身的汗毛,他紧皱著眉头问道:“那螺生到底是什么效果?” 女子把螺放到了唐真的面前,然后伸出手指沿著螺线一圈圈的绕,低声道。 “它啊。。。其实最近才叫螺生。” “以前叫——” 第615章 大雨开天,月色待人 大雨终於来到了最顶峰,乌黑的云层好像要压到白马寺的屋顶,即便是佛寺內激昂的佛音与木鱼声都完全被这场雨掩盖了。 於是我们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雨,这是佛宗二祖阿难无法流出的泪。 如果雨水是泪水,那么那撼天动地的雷鸣或许就是他的怒吼吧! 大殿里沉默的中年男人缓缓转过身,怀中的头颅目光平静,他感受到了寺庙里来了客人,於是迈步走入了大雨中,寺庙的门前迦叶打著伞,正在安静的看著从屋檐上倾泻而下的水珠,好似正在研究它们的形状。 阿难走出了白墙,站到了他的身旁。 迦叶率先开口,“当时毕竟有外人在,有些话我不好与你说。” “说。”阿难的声音很平静。 “这件事我並非提前知情,而是已经进行到了一半,他们才告诉我。”迦叶打著的那把伞极其华美,上面满是绘满了经文且伞骨上雕刻著佛首以及佛珠。 “你默许了。”阿难的话依然很短。 “是的。”迦叶不再为自己辩驳。 瓢泼大雨中,此处短暂的安静了下来。 两个默默支撑了佛宗许多年的圣人此时站在屋檐下,就好像是两位老友在谈心,但他们的话里已经没有任何情谊。 这一次是阿难先开口了,他的头颅看著雨幕中直入东海的私多河,悠悠的问道:“看著她,你一次都没有感到过悲伤吗?” “我一直都无比的悲伤。”迦叶回答,“你知道的,我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 “那为什么没有想过拯救这一切呢?”阿难问的很缓慢。 “因为我爱我的妹妹,但我更爱佛宗和世人。”迦叶垂下眼眸,单手立起,缓缓的念了一声佛號,好似在为亡魂祈福。 “如此作为,我佛宗哪还有正道可言?”阿难皱起眉毛,“密宗诡譎,你之后又如何自处?” “这些是我的问题了,但在这之前,佛宗和我最大的问题还是要先处理你。”迦叶並不打算回答阿难的质疑,他看向阿难认真道:“我本以为,以你的性格应当会从容赴死,不会为了那些情绪成为魔尊坏了我佛宗的大计。” 阿难没有说话。 “看来,你也终究没有成佛。”迦叶感慨道。 “成佛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个模样。”阿难依然看著雨幕,眼神空荡荡的。 “我来这里主要还是劝你最后一次,既然为了佛宗,你能捨去头颅,那么为了佛宗,便也一併去死吧。”迦叶尊者的话似乎让大雨变得更加凶猛了,雨水敲击在他持握的佛伞上,噼里啪啦的好不快活。 “这样,知了和你的弟子们也会有个好的结局。” 阿难终於动了,他转过身,手里托著的头颅便也看向了迦叶,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五百年,一千三百二十七次,你知道进入那地牢是什么感觉吗?” 如倒悬之树的闪电划过云层,照亮了整个天地,阿难的脸也被映的惨白! “没有人应该承受这样的苦楚,这就是我反对密宗术法的原因!即便!即便他们已经成功!但那只会把人间拖入更深的无间地狱!” 轰——!! 雷鸣滚滚,如龙吼如虎啸,天地为之肃静。 “这只是意外,人为的意外。”迦叶依然保持著平静。 “即是人为,便可復刻。凡是人力,终藏人心!”阿难不为所动。 迦叶看著阿难,最终不得不拿出最后的底牌,他微微嘆气道:“你若赴死,她便可得超脱。” 这是最后的条件了,也是最后的警告,一切终於要有个答案了。 “我不放心你们,所以我要活著,自己带她脱离苦海!”阿难没有做任何的等待或者停顿,他回答的无比认真。 迦叶不再多言,只是念了一句佛號,然后忽然高举自己手中的伞。 那伞开始颤动,佛珠、雨滴、铃鐺夹杂在一起吵作一团,然后上面的经文发出耀眼的金光笔直的扎入了深黑的云层。 短暂的沉寂后,云层忽的洞开,一座巨大的金色的寺庙在空中缓缓落下。 时隔千年,佛宗二寺终於再次同天! 。。。 “它以前叫——轮迴。” 女子的声音轻柔,但那两个字说出口时依然让月色都发生了颤动。 唐真缓缓低下头看著那个螺,脑海中忽然有了很多联想,但他並未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而是迅速抽离。 “密宗发明了一道可以轮迴的术法?”唐真眉毛拧的很死,这绝对涉及了大道,甚至天道。 “准確的说,是密宗发明了轮迴。”女子说到这里似乎也有些热,她伸手摘下了自己的尼姑帽,隨著帽子离开,黑色的青丝便披散了下来,她根本不是一个尼姑,还没有姚安恕对待修行认真! 她伸出手指一圈圈盘绕著自己的头髮,语气带著笑意道:“你知道的,这绝对是一件可以影响九洲的大事,不论是修士、凡人、妖族又或者神兽,过往的一切都將被其改写。” “往小了说,如果所有人都进入了轮迴,那么佛宗便將成为最强大的势力,道儒两家即便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扭转生灵对於死亡的恐惧。” “往大了说,你和我这种人都將永生不死,九洲將再也没有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听这个语气,她就像是一个螺生的信徒,但看她的眼睛,却只有戏謔和忌惮。 唐真当然知道,『轮迴』两个字究竟有著多么巨大的影响,但他已经不是那个只看问题本身的小孩子了,於是他提了一个无比重要的问题。 “那么,代价是什么?” 是的,永生不死总是需要代价的,更何况螺生只是一个术法,术法是需要驱动的,而驱动本身需要施术者和条件。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在螺生里。”对面的女子笑了。 唐真不清楚她知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对方应该確实不在螺生里。 “那么谁在螺生里?”唐真继续追问。 女子托著下巴故作沉思,然后笑道:“我也就知道一两个而已,比如。。。阿难曾经的那位叫做『伽女』的爱人。” 她开始回答,唐真的第二个问题了。 阿难是如何一朝入魔的。 “那也是个可怜人啊,爱上了同样爱著她却无法在一起的禿驴,然后为了成全爱人,又选择了斩断爱欲,孤身走了一生,结果熬到死,却连死都死不乾净。”女子有些感嘆,又有些讥讽。 “密宗把她復活了?”唐真皱眉,开始逐渐意识到阿难的情关是如何被摧毁的。 “不,是让伽女轮迴了。”女子笑。 “只是这样?”唐真皱眉。 死去的爱人再活一世,这当然是美好的祝福,即便已经放弃了那段爱情与记忆,依然对於阿难来说应当是开心的事情。 可为什么,阿难转瞬间就崩溃了呢? “当然不是,她被安排在婆娑洲出生,在贫苦之地长大,然后横遭意外。。。”女子看著唐真扯了扯嘴角,好像差点笑出声,却又忍住了。 “成了一名魔修。” 唐真的表情变得冷峻,他忽然意识到,这场阴谋远比自己想的还要恶劣,甚至已经超越了魔修。 “婆娑洲那些没根脚的魔修自然混不了太久。”女子继续讲述,“大概过个十一二年,当她勉强日子好些的时候,就被佛兵发现,缉拿归案,经过没什么必要的审讯,便被判入了悬空寺的地牢,一生不得重见天日。” “阿难二祖。。。”唐真喃喃的开口。 “没错,阿难是佛宗对魔修態度最强硬的圣人,他经常会去往地牢中,有时念经驱魔,有时对无可救药者直接打杀,总之,他在的时候,那地牢里本就不好过的日子便变得更加困难,往往他来带了月余,地牢便要清理出一大堆尸体。” 女子说到这里时,语气忽然开始疲惫,这个故事太重了压的人说不出话来。 自己的爱人被自己折磨。。。 “所以。。。那个数字,一千三百二十七指的是。。。”唐真的喉咙更加乾涩了。 “大概是他折磨伽女的数字吧。”女子平静的开口,“毕竟伽女足足轮迴了五百年呢!每次只能活到三十岁,也活了十五六辈子呢!每一辈子在地牢里关个十年,凑个一千多次很多吗?” 不!不是这么算的。 唐真摇头,以他对佛宗的了解,伽女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在悬空寺里撑十年,甚至可能活不到三十岁。 为了彻底的打击阿难,伽女很可能十几岁甚至刚懂事就被安排入魔,然后在刚刚突破筑基的时候就被送进悬空寺,当阿难到达看到的只会是一个涉世不深但已经积重难返的小魔修。 唐真能想像,那个情关难过的中年男人一定会为此感到悲伤,甚至怜悯。 於是他会更多地关照那个女孩,在囚室里陪她说话,给她讲为什么不能做魔修,为什么不能放她出去,然后劝她跟自己学佛法。。。 女孩应该会被圣人打动吧,她认真的答应,每年跟著阿难念诵佛经,但佛经不能当血肉来吃,於是越念她越虚弱。 或许只是短短的一周,又或者她强撑了一个月,总之某一天,女孩无法再发出声音,她感到身周很冷,彻骨的冷,於是她看向牢房外,白色僧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发出微弱的金光。 好暖和啊! 再然后,女孩睡著了,她带著笑意和佛韵,阿难念诵一声佛號,希望她能做个好梦。 殊不知,当女孩再次醒来,又是一段同样折磨的噩梦再次开启,她永远被困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怖中,每一世都看著自己前世的爱人被魔功折磨而死。 而阿难! 他到底多少次看著自己的爱人被自己折磨死啊! 他可是连情关都捨不得斩断的男人啊,当佛宗大道上,当那个女孩再次出现,当他隨意的梟首,当一切都被揭露开来。 你让他如何不疯呢? 让他如何不恨呢? 让他如何不入魔呢? 再了不起的大愿也会变成大怨的! 倒不如说,他的佛法还是太深厚了,竟然还能正常与人说话,而没有化为一尊邪佛杀光所有佛宗大道上的佛陀菩萨! 唐真是佩服他的。 毕竟唐真曾看著南红枝身故,他当时的痛苦无法言说,可阿难的痛苦又该怎么形容呢? 大概用他一身的佛法和大义,却依然捨不得死来证明了。 “迦叶是知情者?”唐真悠悠的问,他平生是个爱管閒事的人,路见不平他未必会吼,但真的会铲。 说实话,这个故事实在太黑暗了,几乎到了让唐真重新思考佛宗究竟是个正道还是个魔道的地步。 “我又不是迦叶,我怎么知道。”尼姑倒是语气平静,她对於这个丑恶的故事没有任何评价的欲望。 “轮迴啊!”唐真笑了笑,笑的很难看,这个听起来中立且美好的词汇给人的第一印象简直不能再差了。 这道螺生更像是一个轮迴的诅咒啊! 女子又拿起了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这一次茶壶里已经没有多少水了,只倒了小半杯,她依然端著杯子,仔细而小口的一下下喝了起来。 唐真坐在对面,安静的等待著。 水喝完了,女子放下杯子,看向唐真开口道:“怎么样,大多数问题我都帮你回答了。” 唐真拱了拱手道:“谢过师叔祖,不过。。。师叔祖为何会在此处?” “这个问题不在我们的约定范围內哦!”女子笑了著伸出手指摆动。 “师叔祖,有何要求,我尽力满足。”唐真知道,问题结束了,该轮到自己来付出酬劳了。 “不不不!阿真,你把我想的太无趣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从不做交易吗?”女子笑的甜美,“我只和人做游戏。” 唐真垂下眼眸,“那请师叔祖给个章程吧!” “什么章程?”女子伸出一根手指撑著下巴,作娇嗔態,然后用垂下眼看著唐真笑道:“游戏早就开始了啊!” 唐真皱眉他没有感受到什么异样。 “你都玩了好几天了啊!你忘了吗?”女子依然在笑,此时,她身上的尼姑服饰已经完全无法掩盖她本身的气质了,那股妖媚与艷丽的感觉几乎是在唐真的眼前炸开的。 女子撑起自己的身子,俯身缓缓贴到唐真的耳旁,低语。 “逃出婆娑洲啊!” 唐真悚然一惊,他猛地起身,再回头,不知何时庙外月色已经要散了,天边开始亮起,而庙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他提著一把弯刀,岣嶁著腰。 “贏了,婆娑洲的一切你都能带出去。输了,你就什么都带不出去,包括你自己。”女子咯咯咯的笑声在庙里迴荡。 “很公平吧!” 唐真回过头看向她,好像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位师叔祖一样。 第616章 海啸,雷声 公平吗? 唐真对於这位师叔祖的性格有自己的理解,他认为游戏和交易的区別不在於结果的確定性或者过程的娱乐性,而在於参与双方对公平与不公平的喜恶。 热衷於做游戏的狐魔尊,並不是有多么享受无法確定的结果,她也不是喜欢做游戏,只是要因为游戏的过程中,她往往是有利,进而是胜利的。 只是在过往,唐真一直以为那段老虎与狐狸的故事是真实的。 唐真垂下眼,微微嘆息,嘆息纯良的师祖似乎又要伤心了。 “师叔祖,紫云峰与青丘应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一直信任著你啊。”他的话音平实,言辞恳切。 狐魔尊站起身开始打扫桌子,一边打扫一边问,“如果信任,你又为什么不敢喝我的水呢?” 是啊,你唐真装什么小白花呢?你一直都对我抱有警惕,如今落到如此地步,只是因为你依然不够警惕,加上无法控制自己的贪慾罢了。 唐真短暂的沉默,似乎被问住了。 此时庙门被敲响,一个十分衰老的和尚佝僂著腰,提著一把刀站在那安静的等待著庙里的回应,似乎没有回应,他就不会走进来。 狐魔尊想都未想,开口道:“进。” 老僧微微鞠躬,念了句佛號,迈步向前,隨后顿住,他微微皱起眉毛,带著几分困惑的看向地面。 唐真根本没有回头,只是一直看著狐魔尊,此时终於开口。 “师叔祖,我不喝你的水,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混黑的夜之將尽,欲出的朝阳在青年的眼睛里点起了亮光,亮的像是一团火,“而是因为,我不信任所有圣人。” 从两年前起,他对所有的圣人和尊者都带著阴暗的想法!不对圣人的品格抱有期待,成为了他下意识的行为。 所有! 他每一个都怀疑过,包括他的师父南季礼,也包括他的师祖紫云,那就更不要说狐魔尊了。 所以自他看到那白色的僧袍开始,就不曾懈怠,他一直维持著自己的警觉,在跨入庙门时就给自己留下了退路。 那是一条用鞋跟在灰尘上画出的线,淡的好像海风吹过就能抚平,深的却是尊者止步圣人停行。 老僧看著那根线思索了一会儿,最终移步走向了一侧,他不是齐渊,不打算和那根线过不去,他要绕行,这会慢上几步,但时间尚够。 唐真依然没有回头,不过他的视线已经离开了狐魔尊而是看向空处,脑海里一直努力遏制的东西开始缓缓的泄露,隱隱约约有嘈杂的人声在耳边迴荡。 有人不知何时坐在了桌旁,正一口口的饮著唐真没有喝下的那杯水。 “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装看不见我,听不见我呢!”那人抬起头,看著唐真笑意盎然。 是的,其实唐假一直都在,但正因为他一直在,所以唐真不可能落红尘,若想真的相信九洲,那必须排除心魔的影响,所以唐真其实一直在漠视唐假,儘可能的不看、不听、不想、不观测、不思考,以面对心魔的方法来应对唐假。 效果其实是显著的,只要一直装看不见,罗生门的存在本身就逐渐的单薄。 “结果遇到事了,想起兄弟了?你以为我是什么恋爱脑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唐假砰的把茶杯杵在桌子上,一副愤慨的嘴脸。 唐真没有看他,他並不是指望唐假做什么,只是如今他退无可退,若想突围,必须全力以赴,所以没有余力和閒心来应对唐假与罗生门了。 “你道个歉,这事就算了,下不为例!” 唐假依然在嘀嘀咕咕的。 但在某一刻,身旁已经空无一人了,灰尘扬起,庙里的人都已经无了踪影。 斗法四要,攻防巧遁。 试问什么是天下最快的遁术?是姜羽的翼?李一的剑?还是唐真的法? “咳咳咳!!”唐假挥手扇开灰尘,大声咳嗽。 而向海的一侧高空中,一匹白驹的幻影浮现,青年骑在其上,策马扬鞭。 身后则是一片模糊的刀影紧紧追隨,他没有回头看,只是一股脑的奔向即將升起的朝阳。 此术名为『过隙』,是一个有趣的傢伙发明的,它未必是天下最快的遁法,但一定是眾多了不起的遁法中启动最快的那一个。 因为它要的就是白驹过隙的那一剎。 谁能想到这么一道精彩的术法,当初竟然是为了躲一个人而发明的呢? 唐真对著太阳高声喊,“前辈,阿难刀,砍不到捨不得死的人!” 高空中的狂风卷著他的声音往后涌去,刀影被朝阳照的明亮,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响起:“阿难刀,可以拿自己的捨得斩掉对方的捨不得,也可以拿自己的捨不得斩掉对方的捨得。” 唐真恍然大悟,原来这把刀是一把理论上可以斩断一切的刀啊! 阿难终究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单手掐诀,白驹猛地扎入云层,自己则继续高声道:“前辈,伽女之事是您谋划的吗?我从未想过密宗的『无量天』会是一位魔尊!” 其实到了此时,关於这位老僧,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想,总共十二人,仔细挑一挑,就会发现这不是选择题,而是对错题。 “为了大义,事成后,伽女將有十世荣华。”老僧平静的回答。 他没有否认自己是谋划者,甚至带著淡淡的恩赐之感,唐真没有笑意的扯了一下嘴角,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確定对方是谁了。 天人首命苦无救,只有天魔尊和无救魔尊不確定去处。 狐火蝇三灾青冥,也只有虫灾、瘟灾加上青冥魔尊事跡较为模糊。 看老僧的状態想必不是多蜕的虫灾、也不是多子多女的瘟灾,青冥魔尊传言最少但据说死在了蝇魔尊的肚子里,无救魔尊该是慈悲的,残害伽女有违此人的事跡。 那么。。 唐真在白马上一个回身,竟然直接站在了马背上,衣袍被强风吹的鼓起,他的背后背著破开海面的朝阳,直面手持阿难刀的魔尊。 唐真对著面前越来越近的刀影伸出手,一根食指笔直的对准前方,他没有急於施法,因为他知道如果做些什么,自己的法术不可能伤到这位出身佛门的魔尊,就好像迦叶与老僧为了伤到阿难不得不先破了他的情关一样。 可唐真能对他做什么呢? 自然是他们对阿难做什么,他就要做什么!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老头!”青年咧开嘴角,残忍而兴奋的开口道:“你知道你女儿一直在找你吗?她还想问问,她还有没有妈妈?” 不论何时,这都是足够恶毒的话,但唐真此时说的畅快,恶念像是巨锤砸的的刀影微顿。 唐真的眼睛变得明亮,其实当老僧拿起阿难刀的那一刻,他自己的命门也隨著阿难一同暴露了出来。 只有情重的人能拿得起阿难刀,想要驱使阿难刀则不仅仅要情重,还要捨得自己的『不捨得』! 那么这位老僧,必然情重,他所捨得的不捨得其实也可以明了。 无外乎是那在九洲孤身长大的木方生,以及那不见史册不留姓名的木方生的母亲。 而这位衰老的僧人,大概也就是天下不知久负盛名,却不曾露面的天魔尊了吧! “她这些年过的好苦的!!一个人在无尽海的桃花岛上!你躲在密宗里,也不肯去看她一眼吗?!”唐真大声的喊著,把自己所有的恶意都倾泻了出去。 他看出来了,什么天魔尊,不过是另一个阿难罢了!另一个敢於砍自己的阿难!另一个大义高过一切的阿难! 刀影忽的变快,迎面斩来。 唐真不惊反喜,大笑著手指前伸,指尖处有星星点点的火星颤动,这是学自姜羽的术法。 婆娑洲的西南海岸线上空的云层里忽然发出一声巨大闷响,云层洞开,浮现出一捧火红的烟花。 “老头!你还有多久的寿命?”唐真在高空急速下坠,嘴角满是血液,身前白色的球形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他的胸前金色的皮肤被砍出了一道血口,而伤口两侧,竟然有一枚枚鳞片似的东西缓缓涌动。 他没死,这一刀虽快了,但力量不够,看到明月守势上便以力竭,斩在功德金身耗全赖阿难刀的捨得,到了龙鳞也不过就是凡刃而已。 “一个时辰。”老僧握著刀从云间追著唐真追下。 “哈哈哈!那我们只好在你的下辈子见了!”唐真大笑,隨即他收起笑容,看著对方冷冷道:“替我向迦叶问好,告诉他,他真噁心!” 说罢,从包袱里掏出了一顶草帽,没有像在佛宗大道上一样,直接砸向老僧的头,而是翻身用那顶帽子捞向了身下的大海。 大海里有什么?有鱼、有虾。 还有倒映著的朝阳,这个动作就犹如当年许行在最后的夜晚捞向天空中的月亮,这才是草帽的用法。 於是大海捲起千万丈,载著朝阳的倒影砸向空中。 就犹如那一日鯤起的波涛与海啸,唐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玩命的跑,因为伽女的故事让他生气。 既然气不过,便要心安,即便打不过,也要出拳! 这海啸就是他的一拳。 大浪涌来,遮天蔽日,老僧和唐真看著彼此,无比专注,只是为什么海啸的浪头上,好像有人穿著裤头正在踩著一块削的平整的木板上,一边大笑一边大叫著滑行而来。 “风浪。。。越大!鱼越贵!啊!!!” 。。。 婆娑洲的西南海岸边海啸忽起,几乎直接涌入了戈壁,盐水冲刷著贫瘠的土地,据说淹没了好大的地界,只有一座山间小庙竟然侥倖倖存。 但与此同时,婆娑洲南海私多河的入海口也在发生著一件天摇地动的衝突。 字面形容其实比较简单。 悬空寺在砸白马寺。 但实际情况更加复杂,巨大的佛宗法阵一层层的浮在空中,好像摞叠的一座通天高塔,高空中神佛经文声阵阵,不时还有龙吟虎啸,悬空寺那身形就在云层之中,缓慢的起伏,每一次落到半途,便会撞碎一道金色的阵法,然后再次浮起,再次落下。 那是来自白马寺的法阵,其中枢乃是寺內那棵老银杏,作为佛宗至宝,其可以生產佛珍亦可以充当阵法。 只是因为白马寺不能飞,故而如今只能防守。 每一次碰撞,周遭的山林河流都会剧烈的摇晃,好似一场巨大的地震,那些私多河入海口沿途的佛像纷纷承受不住衝击开始倒塌,河流也愈发的混乱。 在白马寺內,这一切看起来更加骇人,毕竟那是一座山从天上落下来,任谁都会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知了抬起头,看著无边无际的黑影缓缓接近,他甚至能看见悬空寺下方的山脉走势,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阿难身旁。 “二祖,如今怎么办?”他们不能继续依赖白马寺,这座寺庙的建造本就是为了帮助佛宗设立一个门面,並非打算作为攻防的要地。 只论性能上就不可能是佛宗悬空寺的对手,若非有那棵老银杏,怕是第一轮就要被砸成废墟了。 “是时候了,让他们都出来吧。”阿难也托著自己的头看著头顶的高山,说著奇怪的话。 “是。”知了没什么异议,其实他此时也没什么想法,不论是愤怒或者恐惧他都没有,只有这一种难言的平静。 他在亲眼目睹了伽女的故事后,其实心情是无比复杂的,他同情二祖阿难,愤恨迦叶,但又深知此事不是私人的仇怨,而是对佛宗大愿彼此不同的看法。 实际上,如果阿难不入魔,那么佛宗永远不可能推行密宗的那套古怪术法。 知了和尚比唐真更清楚这道术法当年在佛宗经过怎样的辩论,当初佛宗几乎把螺生聊透了,可那又如何呢?不做谁又知道结果呢? 於是到了今天,他其实已经接受眼前的结果。 阿难的弟子很快陆续来到了白马寺的前院,阿难回过身看向他们,淡淡道:“若有不愿者,自可离开。” 没人说话,眾人只是双手合十,到了此时,没有愿不愿的说法了。 “那诸位便隨我走吧,这佛宗就留给他们和那些歪门,时间终归会证明对错。”阿难点了点头。 “我们如何走?”知了开口问。 整个白马寺其实已经位於婆娑洲的边缘,悬空寺高悬空中,他们已经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不是只有他迦叶会耍心机。”阿难悠悠的开口,也不知指的是什么。 第617章 佛宗哪有善人,魔修何来冤枉? 话音落下,阿难对著大殿中自己的雕像伸出了手,那具古老无首的雕塑好似受到什么牵引颤动了起来,在某一刻,只听砰的一声响,雕塑的手腕处特意雕刻的那个铜环猛地从雕塑上脱离了下来。 铜环坠地发出噹啷啷的脆响。 阿难勾了勾手指,铜环猛地弹射而起落入了他的手掌中。 知了和尚定睛看去,带著几分惊异道:“多闻环?” 阿难,阿难,穷阿难,全身上下不过一身白色的旧僧袍,一枚铜环,一把旧刀。 根据迦叶的计划,本是用皇都牵走铜环、用老僧夺走旧刀、再用情关染了僧袍,可天下哪有事事如意呢? 佛宗的两位圣人,哪有谁是好相与的?大家都是多年心机走过来的,你迦叶算计阿难,阿难又怎么会不留后手? 他是心有多大才会把自己唯一顺手的法器不留后手的交给一位迦叶座下的菩萨呢? “他当初只说要借我的多闻环寻找魔修,故而我也只借了他搜寻的那一部分。”阿难毫无愧色的解释道。 怪不得皇都觉悔菩萨的那枚多闻环那么弱!它根本不是用的好不好的问题!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完整的多闻环。 “二祖圣明。”知了和尚还能说什么? 如此看来阿难恐怕背地里也有著自己的计划,只是因为他出手太慢了,才导致自己落到了这个境地。 “你把他们带下山,將它扔入私多河中,便可知退路在何处。”阿难伸手將多闻环放入知了的手里。 “二祖不与我们同行?”知了皱眉问道。 “我在这里,迦叶就不会著急追你们。”阿难抬起头看向天空中巨大的山峦,此时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已经开始枝叶乱颤,隱隱有扛不住的样子了,“速去,莫要耽搁。” 知了和尚没有继续纠结,带著一眾阿难的座下弟子走向了白马寺外,很快,整个寺庙內就只剩下阿难一个人了。 他孤零零的捧著自己的头,看著天空中无比高耸的山峦,他一直都不喜欢悬空寺,作为一间寺庙它太高、太亮、太重。 就好像佛宗,永远想成为九洲的太阳,可太阳最理想的位置就是在天上,如果落下来,便是一场生灵涂炭。 他每次站在那个金坨坨上,就觉得烫脚,所以他才会屡屡躲入地牢,因为那里比较凉快,也没有那么多金银珠宝点缀。 他在地牢里会给那些魔修讲经文,如果实在听不懂,他也会讲些白话的故事,这不是某种慈悲,更类似於一种残忍。 他其实是在逼著这些已经疯魔的人,在生命最后的倒计时里不陷入疯狂,而是清醒的回望自己那残破的人生。 理智与清醒是幸福之人的蜜糖,却是不幸之人的毒药。 阿难知道这一点,但他並不介意,他不是一个多么慈悲的人,他生而多闻强记,所以他很清楚地牢里关的每一个魔修都是犯了什么而进来的,他按照罪行一个个的將痛苦带给他们。 也正因为他多闻强记,所以此时他能回想起她的每一世,每一张不同的脸,不同的表情,不一样的声音。 当然,那些不是什么美妙的画面。 记得第一次轮迴的时候,她刚满二十岁,两人相见正好是她的生日,地牢里当然没人在意这些事情,所以当他开口的第一句说出“生日快乐”的时候。 那个一言不发脏兮兮的女孩忽的就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丑陋的脸,生的就丑,落魄后便更丑了,阿难依然记得那个女孩当时的那张笑脸是多么残破,其实是有些她的影子的,或许吧,只时当时的阿难没有在意,安静的开始讲述自己的佛理。 许是因为那一句生日快乐,所以女孩没有和其他魔修一样咒骂、求饶、挣扎、解释。 她只是安静的听完,然后问了一句,“我还能出去吗?” 阿难没有回答,简单的念了句佛號就离开了。 那一世,她修的魔功乃是佛宗最常见的魔功之一地狱长生,那具肉体十分能熬,即便没有血食和祭祀,她依然撑满了一个月。 若非阿难每日讲经,她或许还能多撑很久。 她的尸体成了一滩脓水,骨骼上满是裂痕,那是体內阿难的佛理与地狱长生的邪佛之理碰撞后產生的磨损。 想来每次听阿难讲经,对她来说都是一场无比疼痛的折磨,可她一次都没有哭喊过。 因为她喜欢听人讲话,不论轮迴多少世,她依然是个喜欢倾听阿难讲佛法的姑娘。 阿难缓缓闭目,这片天地间风雨又大了起来,好像有无数人站在天空中一瓢一瓢的向下泼洒,即便悬空寺的佛光与阵法也无法彻底推开浓厚的云层。 我错了吗? 阿难忍不住这么想,如果我对待魔修的手段温柔些,是否她就可以少受些折磨呢? 可那对那些被魔修残害的人们又是否公平呢? 到底对什么样的魔修要实行什么样的惩戒? 即便阿难如此的多闻强记,即便他掌握了几乎每一位魔修的生平,依然会出现这等事情,那天下对魔修又怎么可能做到以罪论处? 我没错,是他们错了。 阿难睁开了眼,魔修之害非是善恶,而是是非,如果论心天下恶者谁能识得几个?唯有论跡,方是魔患之解。 到底是阿难,这种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这些大是大非。 此时悬空寺已经离白马寺很近了,每一次下坠的震动愈发强烈起来,瓦片开始掉落,地砖出现了裂纹,香案上的法器东倒西歪。 阿难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 白马寺脚下,私多河岸旁有一个码头,过往多是来白马寺绕山的香客使用,乘船而来,下船便拜。 不过今日船似乎都被凿沉了,河水湍急暗流涌动。 知了走到码头上,看著山间风雨倾斜,脸上掛著苦笑,將阿难环扔入了河流中。 那铜环就如凡物,扑通一下入水,短暂的在水面以下摇晃了一下,就沉了下去,眾僧安静的站在那里,有人低声问:“为何不爭?” 这话显然已经憋了很久,但没人敢问那个状態的阿难,那大片血红色的僧袍其实给所有人压力都很大,谁也不確定此时的阿难究竟算是魔尊还是圣人。 但这个问题又不得不提出来。 是啊,为什么不爭? 佛宗二圣运营佛宗如此多年,哪一个不是根基深厚,哪一个没有万千弟子? 即便如今阿难掉入圈套,情况危急,但只要阿难没死,依然可以遥控佛宗的半壁江山,或许和迦叶比起来稍微弱上一些,但体量的层级上其实差不太多。 可阿难从头至尾,没有发出过任何信號,甚至没有反驳迦叶尊者那欲盖弥彰的『首魔尊』的藉口。 这便是不爭,他恨得入魔,为何不爭? “因为不贏。”知了看著奔流的河水,缓缓回答。 第618章 佛宗两术法,真君与凡人 阿难二祖入魔是可以略微掩盖,但无法彻底掩盖的事情,阿难一脉本就相对迦叶更清苦,所以人数更少,如今入魔,便又要少上三分,即便选择爭,也必然是劣势,最了不起就是变成第二个密宗罢了。 “可不贏,亦是不输。”还是有人不服。 阿难贏不了,但迦叶也不可能正面吞下一个与他自己同样硕大的佛宗派系,要知道阿难座下可比密宗当初还要大上许多。 知了轻轻摇头,“二圣不输,佛宗却是输了。” 是的,谈来谈去,还是大义所缚。 掀桌子容易,但后果却也让人无法接受,如果真要掀,阿难在大道上直接入魔就是了,但佛宗至此怕是数百年再也无望出走了。 一个首魔尊就困了北洲和剑圣这么多年,不胜其烦。 一个入了魔的阿难,带著一大群沾染魔气的魔僧,这婆娑洲。。。这佛宗。。。便完了。 倒不如全了迦叶,这螺生既然真被修成了,而我阿难也確实斗输了,那便留给你吧,且看你和无量天到底能不能做到自己那些痴心妄想。 如果成了,佛宗一朝成为九洲之基,我阿难便做那『无救魔尊』永避尘世又如何? 如果败了,我阿难看著你迦叶与无量天承受那无尽业果,自是笑的畅快。 於是这个谁都想的到,但未必想的通的话题便结束了。 而与此同时河底忽然有了动静。 奔流的河水中忽然有一抹金色正在浮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升上来。 知了缓步后退,下一刻,金色的光芒钻出了水面,那竟然是一捧內卷为棱条状的荷叶,一出水面它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张开叶脉,紧接著无数金色的荷叶在私多河的这一侧冒出,好像此时就是夏季。 叶脉全部舒展过后,一根根顶著花苞的金色花梗便也衝出了水面。 然后短暂的静止后,便是热烈的绽放,那重瓣绽开,淡淡的佛韵开始溢散,知了和尚终於明白自己等人该如何离开了。 佛陀降生,四方七步,步步生莲。 他伸手就近摘下一朵金莲,那莲花离开了花梗,忽然开始变大,旋转著落在奔流的私多河中,犹如一艘莲形的宝船。 “上莲台!出东海!”知了开口。 码头上的眾僧开始各自取莲,盘坐其上,私多河的激流便推著他们往入海口奔袭而去,那莲花下游的速度好快,似乎还遮蔽了天机。 知了最后一个登上最后一朵莲花,他没有看向出海口的方向,而是回过头看向山顶的白马寺,悬空寺已经压顶了,整个山体都在颤抖,落石不断滚落。 二祖依然没有动作。 金莲越来越快,离白马寺越来越远,知了的视线被雨幕遮挡,就在他即將看不见白马寺的时候,天空中雷音响起。 “迦叶。”那是二祖的声音。 “在。”带著慈悲与温柔的回答隨之响起。 雷音安静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然后有了答案。 “无母之儿,禿驴竖子!” 雷音轰轰作响,骂声天地共鸣,一时间风雨都小了些。 真是好大一声喝骂,想不到阿难憋了半天竟然只能想出这么一句骂人的话,可能还是跟地牢里的魔修学的。 当然,首要问题是。。。他自己也是禿驴。 迦叶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辱骂搞懵了,连悬空寺都停滯了一下。 “何故如此?”迦叶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 雷音却不再回应,大雨中,只有怒喝响起。 “揭——!” 於是天地之间无数声音开始迴荡。 “揭——!!!!” 佛宗龙象音,白马寺方丈为驱蚊所创,后被唐真学去,在桃花崖对战人魔尊时使用,成为『桃花六法』中最为有机会接触到的法术,一时名震天下。 知了和尚只觉得奔流的江水和瓢泼的大雨在那一瞬间都完全停滯了一瞬,恐怖的凝滯感笼罩了整个天地。 而那座天空中高山要被生生抵住。 好可怕的圣人威势,不仅封锁敌人,甚至封锁天地。 但悬空寺並非是普通的寺庙,隨著龙象音响起,悬空寺里忽然也响起了一声怒喝! “威!!” 佛威,尉天齐对战狗娃时曾经使用过,乃是悬空寺的术法,以重势压人,是佛宗最常见的术法之一,不像佛宗龙象音那么挑天赋。 悬空寺中无数神佛跟隨著怒喝。 “威!!!” 恐怖的重力压到了悬空寺上,进而逼著悬空寺继续下落,於是两道佛宗最经典的禁錮术法发生了最强大的威能,彼此开始拉扯。 肉眼可见的,悬空寺周围的空气和雨丝开始扭曲,无形的力量如一条条千百丈的巨蟒彼此纠缠,在摩擦时,发出巨大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让人头皮发麻。 即便是知了和尚也忍不住双手合十,那也就是悬空寺,换一个什么东西,恐怕就被这两股力量直接碾碎了。 但情况显然是阿难更加危急,他和白马寺毕竟在下方,而悬空寺又是天下最重的东西之一,以下对上的角力,天然是大劣势。 知了微微蹙眉,有些担心。 此时周遭龙象音的影响已经结束,金莲又开始和私多河的激流奔走向东海,一个转弯,白马寺便被一处山体遮挡,消失在了视线里,只留下空中那巨大的山峦。 不待知了和尚调整视线,就见那巨大山峦旁忽然立起了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悬空寺旁? 嗯? 那是一尊法相!佛陀法相!二祖阿难!血红色的僧袍,头部无比的模糊,但不看头部,依然顶天立地,几乎与悬空寺同样的高! 第619章 泪不止,雨无疆 “阿难!你要作何?!”空中迦叶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知道阿难心有大怨,但从始至终阿难还算冷静,依然秉持佛宗大义,大节並无所缺,与他猜想的情况並无太大不同。 所以他认为,最终阿难还是会认命,只是过程会复杂一些。 但此刻,圣人法相浮现,却摆出了大打一场的架势! 且不论打不打的过,如果他和阿难大打一场,这婆娑洲整个南部都要生灵涂炭了? 你就想吧! 两尊站著和悬空寺一样高的圣人法相,即便纯打拳击不用法术,也是山河改道的威能啊! “你若敢出法相,我便与你打到海角!”雷音阵阵,阿难怒喝! 现在情况逆转了,迦叶用佛宗大义逼得阿难不敢掀桌,可此时阿难却又用几乎同样的理由不准迦叶反抗。 “阿难!莫要执迷!”迦叶的声音无比严肃。 但大雨中,那高大无首的法相只是静立,明明没有头颅,却能感受到他的双目正在看著那浮在眼前的高山金寺。 “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不喜欢这坨金子!”阿难忽然开口,话音落下,法相忽然弯腰。 知了便看不见他了。 只好在金莲上站起身,隨著他起身,那法相也正巧直起身子,它没什么別的变化,就是手里多了个东西。 多了个。。。寺庙? 白马寺!? 阿难的法相徒手把白马寺託了起来! 乌云盖天,周遭是不断后退的山,脚下是奔腾的河流,天空中是大雨和狂风,闪电亮起点亮远处灰濛濛的天地,一尊金色的无首巨人便也映入眼帘,他动作很慢的举起一座停在巨石上的白色的寺庙,对准了他的身前悬浮著那座高耸明亮的殿宇! 这是究竟怎样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知了站在金莲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听到耳边雷音滚滚,那是巨人的怒吼,或者是江水的浪潮,他分不清了。 “砸我?” 袖袍挥舞,卷著云层將手中的白马寺砸向了悬空寺。 “退!!!”迦叶的声音更加清晰,短促的喊叫,无数金光被飞出或者被扔出了悬空寺。 龙象罗汉音与佛威的力量虬结在悬空寺旁,而且悬空寺本来也不以速度著称!躲不开! 不可能躲开! 所以迦叶果断的將所有人扔出了悬空寺。 轰!!! 知了已经快到入海口了,但是那巨大的碰撞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而目光所及只看到一圈音浪推著雨丝扩散开来,五六息后恐怖衝击波才卷著江水从河道涌来。 这些金莲被直接推飞,远远地拋向东海。 最后一眼,那高大齐天的法相已经不见,悬在空中的巨大高山正在缓缓的落向地面。 。。。 大雨依然在下,压下了本该喧囂的烟尘,身披华丽袈裟的迦叶站在金色的台阶上,他的身后那些佛宗修士引以为傲的金殿宝宇都成为了一堆废墟,雨水落下,便也像凡物一样在金阶上匯成一股股小瀑布,从脚边冲刷而过。 此时的悬空寺落在了私多河的河道正中,堵住了整个河道,而破损更加严重,几乎难分原貌的白马寺则被阿难放回原处。 迦叶无声的嘆息,他看著眼前金阶上同样静立的无首中年男子,开口道:“可曾出气?” 无首阿难抱著自己的头颅,无言的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悬空寺,终究是佛宗最重最硬的法器,即便拿整个白马寺加圣人之威,竟然也只是碎了些金银珠宝,並未伤及其核心,如今虽然坠下,但未来还会重新升起。 但他已经没兴趣再跟一坨金子过不去了。 阿难看向迦叶,无比认真的开口道。 “你与无量天若让她再入轮迴受苦,我便回来毁了螺生。” 威胁,简单但有效。 迦叶保持沉默。 阿难也並不理会他了,他转身走下金阶,那下方本该是私多河入海口,但因为悬空寺正好落在了此处,私多河的河道已经完全被堵住了,於是这一侧的水位下降,有些地方甚至河床都已经裸露,隱隱可见不少鱼虾在泥浆和大雨中蹦噠个不停。 这个血色僧袍的男人没有犹豫的一步便踩进了泥潭中,然后一深一浅、一步一步的往出海口的方向走去。 到了半途甚至还弯腰在淤泥中捡起了一枚满是泥水的铜环,他隨意的在僧袍上擦了擦,套回手上,便继续往前走去,只从背影看,他就像是一个河道上的縴夫。 迦叶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雨幕中。 他无声的伸手轻抹,那排深深浅浅的位於泥水中的脚印顷刻便被周遭的泥浆盖住,好像从未有人走过这段路。 迦叶回过身一步步走上金阶,走向那虽然倒塌但依然金碧辉煌的庙宇,那里才是他的归处。 佛宗二圣至此分道扬鑣。 阿难泥生莲,迦叶金筑庙。 你我佛相似,可惜道不同。 。。。 破败的金庙,一处相对乾燥的屋檐下,迦叶正坐在一个完好的蒲团上念经,他最亲近的弟子无声的顶著大雨走了过来。 “尊者。”说是弟子,也是个看起来鬚髮洁白的老人了,他怀里还抱著一个袈裟裹著的布兜。 迦叶睁开眼,淡淡的问道:“怎么了?” “我们找到『无量天』了。”那弟子恭敬的走上前, 將怀中的布兜交给了迦叶,迦叶接过,伸手掀开,雨滴没有浸入布兜,里面露出的是一个婴孩安睡的脸,看头髮应该刚刚出生没多久。 迦叶看著那个熟睡的孩子,开口道:“唐真呢?” “不知。”那弟子低声回答。 “去找找,如果找不到,记得把阿难刀带回来。”迦叶將包裹放到自己膝盖上,让婴儿可以睡得舒服一点,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弟子点头,快步退走,大雨依然在下,哗啦啦吵的人心烦。 迦叶忽然又睁开眼,似有些无奈的嘆了口气,低下头看了看熟睡的婴孩,似自言自语般问道:“你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婴孩当然不回答。 能回答他的只有雨声和雷声。 。。。 婆娑洲的动静好大,尤其是西南方向的海啸以及南方的法相与悬空寺落地,这是真的无法藏住了,於是九洲很快就意识到,佛宗內部变天了。 阿难失踪,迦叶成为佛宗唯一的大祖,而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消息开始蔓延,说的是密宗似乎即將回归佛宗了。 这当然是九洲的重要变革,但万幸只涉及婆娑洲,没有继续给中洲大夏的乱局再添新柴,也算是好事。 而且佛宗內乱,那道儒两家確实可以安心一些的斗上一斗了。 第620章 如此三章做一扣,然后九洲摆宴席 如今的大夏皇都要比过往破败许多,不是檐角积尘也不是人群散尽,而是一种说不好的,藏在每个行人脸上的破败。 过往那些骄傲与朝气不知何时变得有些麻木与蹉跎,不论是贵人还是百姓都带著无法言说的疲惫。 这一点在独木川之变后,格外的明显,但这一切並非仅仅是因为独木川上的大夏政策的惨败,是混乱的局势熬光了人的兴奋,那些刺激的衝突如今只让人感到痛苦。 而且大夏朝廷的已经荒废的太久了。 从右相及文官体系病休到皇都的第一场春雨,整个皇都的行政力量一直短缺,但时间还有过往的惯性维持,但时间一长,自我调节能力丧失的弊病便开始凸显,每一个小小的缺口都开始溃烂。 比如当文官调节体系失调的时候,皇都衙门的捕快、街寻乃是打更都无法得到补充,本来这段时间,儒生和御林军衝突加上姜介组织的大搜捕就十分的乱,稍有伤亡病休,也没个管事纳新的。 那么空缺的权力便只能被依然维持编制的军部管控,军队的处理往往是粗暴的。 最终皇都大街的行政已经名存实亡,即便有些捕快但遇到军士也只能退避,因为他们连告状都找不到上司。 若非左相还带著一批人强撑著军机处,只怕如今的大夏皇都已经沦为军管地带了。 当然也有些好消息,那就是本该趁此机会迅速扩张的污衙,因为悬镜司的出现不得不保持谨慎。 尉天齐作为一名青年,本来对於这些不太了解,但他学的很快,一边稳定自己和军队还有佛门的关係,一边侵占污衙的权利范围,竟然游刃有余。 但悬镜司终究是人太少、成立时间太短,即便尉天齐努力挑出了几个老黄这一类的可用之人,但依然只能涉及修士相关的事情,民事上心有余而力不足。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这是清水书院对皇宫里圣人的施压。 可这份压力是相互的,儒门內部的学子和教习同样也在承受著百姓的骂名与儒家道理的相斥,尤其是在尉天齐唱过那句“哪两个十四处”之后。 熬!看看究竟谁溃烂的更快,谁更怕疼! “如今这世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过往哪个大头兵敢穿著甲进咱们皇都里啊!还带著刀进店吃饭!给的银子上还沾著血,那钱谁敢收?” 面前一个穿著锦衣的老头正在不停抱怨著,他的身后则是几个扛著东西的伙计。 老头说完也没有回应,倒也不尷尬,抬头看了看上方那两层楼高的巨大琉璃灯,忍不住感嘆,“还是王姑娘这恕索坊好!天天也能图个安静,这群大头兵和禿驴翻箱倒柜的找来找去,也没给您这宝地翻出来不是?” 黑袍裹身的王求娣终於回话了,声音沙哑难听,听不出个情绪来。 “翻到过,只是抓不到而已。” 多闻环在手,姜介其实已经摸了大半个皇都的地下赌场了,但大鱼並没抓到几条,因为这里是皇都,这些赌场书院和皇宫都有股份,在他们到达之前,往往就已经有消息传过来了。 除了个別倒霉蛋,姜介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那是姑娘背景硬啊!”老人吹捧。 此人只是个入道境的修士,但是皇都老人,家中有些家底,在皇都四处有七八座酒楼,平常就是个富家翁,背地里却会接触一些低阶修士,寻些丹药啊、符籙啊、功法啊什么的,以图留给子孙,保几世的荣华。 自己呢,则给修士们倒腾些凡物,积攒点人情。 这次他就是来给师姐送装修恕索坊的木材和石料的,对於他来说一个恕索坊的坊主就是了不得的大人物,隨便指缝里流点什么出来都能帮他家走进真正的修行世界。 所以急不可耐的拉近关係和吹捧。 “我没什么背景。”王求娣淡淡的道。 恕索坊的背景是清水书院,当初荀欢还曾来指点过她,只是自打她接手这个恕索坊就接连赶上皇都除魔、佛修进城,赌场大多数时间都是歇业,几乎没有任何流水,更不存在盈利。 若非书院如今实在腾不出手,怕是早就把她从坊主的位置上给扯下来了! “哪里!哪里!”老人连连摆手,他转过身叫道:“眼睛都给我蒙好了!回去后若是多说一句,就是自己找死!” 那帮伙计竟然都被黑布蒙著眼睛,靠著腰间牵连的绳索一步步的磨蹭前进。 这不是王求娣要求的,恕索坊也没保密到这种程度,但老人自带滤镜,考虑的就多了些。 “姑娘,这么多木头,您打算新盖一栋酒楼?”他又回过头开口套近乎。 王求娣有些烦了,於是冷冷的道:“我打算建一个棺材。” 老人猛地打了一个冷颤,不敢再开口。 猩红色的街道上,队伍缓慢的移动,不知道皇都脚下还有多少这样昏暗的地下坊市如今正在落魄的边缘挣扎。 就好像皇都那些修了几道正魔不分的术法的修士们,如今甚至不敢走在大街之上。 。。。 永和楼的生意也在最近变得有些冷清,好在饶儿班的名头还在,戏痴们即便对局势心灰意冷,但也放不下云儿丫头的嗓子。 吕藏锋前不久回到了永和楼,他喝的大醉,全身打著绷带和木板,抱著布包裹的断剑响雷,对著云儿傻笑,差点被永和楼老板当成酒疯子赶出去。 第一次来,这傢伙乞丐模样,第二次来又变成醉鬼。 他伤势未愈,但姚安饶的伤势好了,於是这人便开始要求吕藏锋按照约定把情绪拿出来给她逆修。 尉天齐倒是无所谓的,带著云儿坐在墙头嗑著瓜子,看著姚安饶和吕藏锋斗法,一大一小对於有个人能拖住姚安饶,都很是满意。 不过尉天齐看到的更多一些,他还看到了那柄断掉的响雷不时会微微颤动,剑刃与剑柄隱隱相撞。 断剑不合,用后剑撞前剑? 不知是谁给吕藏锋指的这条路,实在有些偏门,尉天齐並不喜欢,但也不打算干预。 毕竟他喜欢的路,吕藏锋未必等得起。 第621章 无谓正轨,不入歧途 今日的戏结束的早,戏场早早散了,尉天齐卸了妆打算回去看看,姚安饶究竟有没有吊出吕藏锋的情绪,如果第三次逆修开始,他还是待在姚安饶身边保险点。 正欲交代云儿几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 “尉公子。”声音清脆,但尾音又变得很小,好像说了一半没了底气。 尉天齐回过头看,却见一个藏青生短打的利索姑娘站在后台门口看著自己。 “尉公子。”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正常了很多。 “葵姑娘?你怎么在这?”尉天齐微微一愣,他和葵与藿关係不错,这俩姑娘长得一样,性格迥异,虽然为人处世略有些生涩和天真,但终归是正常人的范畴,比元永洁强上很多。 “哦,之前在倒悬镜里尉公子护住了我数次,一直想著道谢,但未能在悬镜司寻到公子,便四处走访,没想到刚刚在台下看到公子正在唱戏。”葵走近了几步,后台里各种戏曲用的道具与服装堆积成山,彼此即便相差几步,也阻隔颇多。 “天齐哥哥,这是。。。”云儿的小脑袋在尉天齐身后探了出来,她好奇地看著葵,心里猜测对方会不会是什么大人物。 “这是葵姑娘,我的朋友。”尉天齐伸手摸了摸云儿的头,然后看向葵道:“这是云儿,我的妹妹。” “见过葵姑娘!”云儿乖巧且得体的行礼,她妆容未下,娇小的身材托著一张红粉佳人的脸,让人心中欢喜。 “你好,云儿!”葵笑了,她再次走近,伸手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袋子,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根玉笄,青竹色並不长,质感也並不润,顶端只简单的雕刻著一朵小花。 “我不曾准备什么见面礼,这个玉笄是小时候家人送我的,便给你吧!”葵伸手递去。 但云儿並未接,而是看向了尉天齐。 “小孩子哪里能收这等法宝。”尉天齐伸手推脱。 这玉笄样式虽然普通,但內藏灵韵,而且以葵的身份,她家人送的东西必然不是一般的凡物。 “没事的,我留著也没用,你看我基本也不带装饰。”葵却是坚持,她伸手牵起云儿的手,將玉笄放进了云儿的手里,“此物长得一般,倒也不用戴在头上,平常揣在袖中,唯一的功效就是传讯,对著其大喊然后投掷而出即可。” 云儿依然没有握住,只是抬头看向尉天齐。 说实话,小丫头可是饶儿班的角儿,平常虽然不带什么装饰,但唱戏的时候头顶的金银珠宝都是极佳的货色,她对於这略微寒酸的玉笄本就没什么兴趣,也知道收人东西其实是把人情记在天齐哥哥身上,她便不太喜欢。 “收下吧。”尉天齐笑了笑, 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和葵的关係只是普通朋友,这法宝终究是贵重了些,葵说的简单,但这可是清泉宗出品的特性法宝,怕是在洪泽辅有价无市呢! 可东西又送到了他的心坎上,这玩意给云儿,合適的很! 云儿收到指示,才抬起头开朗道:“谢谢葵姐姐!” “嗯!”葵也笑了,她是一点都不心疼,若非实在不熟,她其实还想多掏几件,不过若是以后熟了,她一定多送。 “回去看著点班主,让她等我。”尉天齐拍了拍云儿后背,让她先回去,自己则引著葵走向酒楼二楼。 “葵姑娘来找我是为了何事?”尉天齐一边走一边笑著问,无功不受禄,这玉笄自己收了,总该做点什么。 “不是说了吗,特来感谢,公子不信?”葵跟在后面,步伐凌厉。 “信的。”尉天齐伸手拉开座椅,本是打算请葵落坐,但葵已经走到了另一侧,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了。 她是个不需要別人来照顾自己的人。 “葵姑娘是真的意外来到这里的?”尉天齐要了几碟便宜的菜品,然后点了两壶酒,这才开口问。 鬼都知道不可能,所以尉天齐依然在问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自有我的方法。”葵不愿说。 “是闻人哭?”尉天齐喝了一口酒,淡淡的问。 葵笑容微淡,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我不喜欢他。” 尉天齐点了点头,继续喝酒。 “但是藿。。最近总跟他凑到一起!”葵眉头皱紧,她实在无法理解,如今在皇都活动也有一个月了,闻人哭是什么样的风评还有谁不知道? 自己那个怯懦的妹妹怎么还能忍受和那种人在污衙那么噁心的地方待著呢! “这不好,他非是善类,虽然表面客气,但必有所图,还是要提醒藿姑娘,远离宵小。”尉天齐也不好说的太多,毕竟是人家的事。 “我说过,但效果不好。”葵抱臂,有些烦躁。 “若是可以,我可以给姑娘你一份情报,大概是闻人哭近五年在皇都中有证据的做过的一些事情,你將其交给藿姑娘,以便她认清歹人。”尉天齐之所以选择近五年,不是因为悬镜司只有闻人哭近五年的情报。 而是因为。。。。闻人哭近五年做过的破烂事起码有密密麻麻的两百多页,罄竹难书用来闻人哭的罪行都属於保守。 如果看了两百页依然不能判断其人,那尉天齐觉得,你也不用判断了,因为你可能不识字。 “谢谢公子!”葵感激的看向尉天齐,“我会把我妹妹拉回正轨的。” “人生无所谓正轨,只要不入歧途就好。”尉天齐笑道。 “公子帮我无数,我必然不会辜负公子!”葵坐正了些。 这话。。。尉天齐不知道怎么回,感觉带了点歧义,这俩清泉宗的姑娘哪都好,就是从小被保护的太好,导致有时候会露出一些与常人不一样的地方。 “过几日,九洲清宴即將开始,我和藿並不对人皇璽或者青云榜有什么贪图,我二人到时候会帮助尉公子的!”葵终於还是说到了正事。 这个任性的姑娘决定做任性的事! 既然是爭夺自己和清泉宗都不感兴趣的人皇璽,她便可以想帮谁就帮谁! 尉天齐笑了笑,举起酒杯,“那我先谢过姑娘了。” 这。。让人无法拒绝啊! 换了別人,比如无名或者元永洁,那尉天齐或许还要三思,这会不会帮倒忙,但葵与藿却恰恰是最適合与其他人联合的。 且看当初倒悬镜中,將那多闻环变为两个的古怪术法,就知道清泉宗那些法术在斗法里多么防不胜防。 第622章 小叛徒,大屁股 “不谢!我们不是朋友吗?”葵大度的摆手,原来圆脸姑娘笑起来更好看一些。 二人又谈了许多,並约定葵可以没事来永和楼找尉天齐玩这才散去。 送走葵,尉天齐回到桌前,桌子上的菜和酒都只有自己的这一侧动过,他笑了笑,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点了楼里最便宜的。 葵与藿的饮食都很讲究,永和楼的极品也未必能入二人眼,当初这届青云榜前十的那场聚会,这俩丫头也是坐在一旁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的。 “帮我叫一下云儿丫头,问问她吃没吃饭呢!”尉天齐转过身对著楼下喊。 不一会,云儿喜滋滋的端著碗白米饭跑了上来,她往桌子对面一坐,看著菜品道:“剩了这么多?那姐姐怪挑食的!” 尉天齐喝著自己的酒瞥了丫头一眼道:“吃你的!” “哦。”云儿点头开始吃饭,她身负血海,而且已经筑基,天天靠著不夜楼送来的血液过活,按理说不用吃饭,但自小饿过肚子的孩子,十分爱吃饭。 单纯的喜欢把嘴里塞满食物带来的满足感。 呼哧呼哧塞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抬起头问:“天齐哥哥,那姐姐是什么人啊?” “我朋友,一个来自洪泽辅洲的千金大小姐。”尉天齐把葵没有动的酒拿了过来,自斟自饮。 “千金大小姐啊。。很富有吗?”云儿低头扒拉米饭。 “她啊,字面意义上的富可敌国。”尉天齐一边说一边摇头,清泉宗的家底实在厚啊。 “那天齐哥哥要娶她吗?做上门女婿?”云儿对於富可敌国没有太具体的概念,但听班主说富家女都喜欢找倒插门的。 “咳——!!”尉天齐一口酒都喷了出来,伸手拿起筷子去敲云儿的头,“谁跟你说的!小小年纪轮得到你来管我了?” 云儿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如果一定要倒插门的话,我还是喜欢那个绿裙子打著伞的姐姐。” “啊?”尉天齐一愣,才反应过来这丫头指的是林姑娘,“嘶——你这丫头是真欠收拾了!” 他伸手又去敲云儿的小脑袋,可伸到一半,忍不住好奇问:“我记得林姑娘没给你东西吧?这个葵姑娘不是还给了你一支玉笄吗?为什么选林姑娘呢?” 云儿揉了揉自己的小下巴,摆出思考状,然后一合掌大声道:“因为林姑娘屁股比较大!能生儿子!” 啪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落地声响。 不是尉天齐的筷子,也不是云儿的小脑袋。 二人回过头,一位绿裙的姑娘笑面如花的站在他们身后,手里的青色的伞尖点著地面,砖头上隱隱有几道缝隙。 “尉公子,最近有生孩子的打算?不知是和我的哪个本家订了良缘啊?”女子笑的真甜,尉天齐就没见过林姑娘笑成这样过,当然也没见过那只纤细的手上浮出如此多的青筋。 “林姑娘。。。小孩子开玩笑呢!”尉天齐有些磕巴。 云儿这个小丫头此时尽显叛徒本色,她捧著饭碗低声道:“是天齐哥哥问我,我才说的。。。。” 叛徒这种东西!就该狠狠敲头!尉天齐怒视小云儿。 “我本来是来找公子谈谈九洲清宴的事情的,但如今我们还是想谈谈其他的事情吧。”林姑娘眼睛眯起,说话依然温温柔柔,不过落在尉天齐的耳朵里却带著丝丝冷意。 据悉,当姚安饶终於等到尉天齐回来帮自己逆修的时候,这个青云榜榜首的手背红彤彤一片。 她问了云儿才知道,那位林姑娘趁著天齐哥哥不备,用她那小小的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尉天齐放在桌子上的手。 叛徒小云儿张开双臂,浮夸的道:“嗙!可大声了!前楼大厅都听到了!” 姚安饶和吕藏锋笑的前仰后合,尉天齐则羞愤而走,那天三人便没来得及逆修。 。。。 最近的污衙忙的不行,因为姜介和军部一直在皇都里大肆搜捕,导致搅的那些暗处的水潭波涛汹涌,於是污衙便不得不处理。 短短几周,抓了上百人不止,即便污衙地方很大,但也容不下这么多囚犯,审讯上刑哪个不是费时间的苦力活。 “姑娘,这是新的一批要犯的单子。”有管事小步跑上前,將一份名单递给了正在看话本的圆脸姑娘。 “哦。”藿抬起头隨意接过,然后把话本这一页剩下的看完,小心的將页脚折起,放到一边,这才將要犯的名单放到眼前。 她隨手拿起毛笔,开始一页页翻看,不时在名单上划一下,用了小半个时辰就审完了整个单子。 “喏,我划掉的都放走吧!”她將名单递迴。 那管事接过,看了一眼,忍不住面露难色的抬头看向藿的身后,黑漆漆的屋子里,黑袍的闻人哭也在办公。 “姑娘。。这是不是有点多。”管事低声提醒道。 这名单足有三十多人,各个都是罪行罗列清晰,藿这一下就划掉十几人的名字,对於污衙来说实在是难得一见。 “多吗?他们的罪行都是什么当眾抱怨圣人、辱骂皇子之类的,虽然证据確凿,但也不用抓进污衙吧!而且如今这里的牢房又放不下,小惩大诫吗!”藿对此振振有词。 “总管。。。”管事为难的对著闻人哭开口。 “我不是说过了,这类事情听藿姑娘的就好!”闻人哭头都没抬。 “是。”管事只好带著名单退走。 藿则像一只战胜的小母鸡,喜滋滋的回过头,“我果然替了你省了很多事情吧!你过往就是太认真了,多放点人,风评就好了!” 她最近一直承担著这个职责,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大有重整污衙的架势。 闻人哭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也有笑意,“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不用谢!”藿又扬起了下巴。 二人都是笑,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一声闷响,烟尘涌入,似乎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面之上。 藿回过头,却见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黑铁木的门竟然直接飞了五六米,什么人敢在污衙如此胡闹! 周遭的法阵隱隱传来波动,暗中的修士也开始靠拢。 第623章 凤起云海,九洲宴来 “闻人哭!”一声娇喝,藏青色短打的葵大步走了进来。 “姐姐?怎么了?”藿有些惊慌失措,她对这个姐姐素来言听计从,但最近为了闻人哭的事,其实小小的反抗了一下,於是见到姐姐便愈发心虚。 “你看看这些!”葵將一大摞纸张猛地砸在了藿的桌案上,发出砰的闷响。 “这是。。。”藿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些年他究竟做过多少丧良心的事情你知道吗?跟他在一起,便是败坏了清泉宗的名声!”葵声音很大,视线笔直的看著坐在房间內的闻人哭。 藿似乎被嚇到了,眼睛红了红,看著桌案上的纸,没有伸手。 “你自己也看看!有没有冤枉你的!”葵伸手抓住一大把对著屋子里的闻人哭一扬,哗啦啦纸张飞舞,犹如一片大雪。 闻人哭抬手,周围暗暗涌动的阵法缓缓停歇,靠过来的修士也不再乱动,他看著那些纸,开口道:“没有。” 他甚至不用看就知道不会有冤枉的,只会有没有写全的,真实情况必然比这些纸上的更加恶劣。 “藿!他自己已经承认了!你还执迷不悟吗?”葵看向藿指著闻人哭,怒问。 藿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姐姐。。我。。” “你如果还认我这个姐姐!就离他远点!我们是代表清泉宗內外门的圣女!”葵怒声道。 院子里的气氛凝住了,藿被葵嚇住,闻人哭看著那些纸脸色似乎比之前还要白。 “我確实做过恶事。”他缓缓开口。 葵冷笑一声。 “和我在一起確实有伤害藿姑娘的名誉,感谢藿姑娘最近帮了我许多。”闻人哭站起身看著藿,缓缓躬身。 藿看著脸色苍白的男人,自己的脸也白了白。 “挚友也有一別,祝九洲清宴上您武运昌隆,一切安好。”闻人哭低著头说著这些话,嗓音低沉。 “假惺惺!”葵继续冷笑,她伸手抓住藿的胳膊,“走!別上他的当!” 藿便被她拽著走向院外,但是她一直扭著头看著闻人哭,直到他消失在视线里,这个男人也没有直起身子,一直低著头。 她心里想著,他不会哭了吧? 於是她自己就哭了,而且停不住,越哭越大声。 葵拉著她走出了很远,听到哭声,回过头,抿了抿嘴有些歉意,“我不该那么凶你的,对不起。” 藿摇头,用袖子抹著不断掉下的眼泪。 “我只是。。太著急了,今天我去见过尉天齐了,那消息是尉公子给我的,千真万確。”她看著低著头哭泣的妹妹,不知道怎么安慰。 “我。。。以后不会凶你了。”她只能这么保证。 藿却只是摇头,泣不成声。 这对姐妹站在那里,她们本就熟悉里带著陌生,这也是她们有生的第一次衝突,还是为了一个男人。 “姐姐爱你。”葵有些生硬的开口。 她很努力,但说的实在没有什么感情,她们是双胞胎,但从小就没有长在一起,如今相处,其实二人性格也是实在不合,彼此连共同话题多没有,哪来那么容易的爱呢? 但从小到大,鹤鸣泉的长辈都在告诉葵,你是姐姐,你要爱护妹妹,就好像鹤鸣泉是內门,是上宗,所以要照顾百秀山。 藿抬起头,泪眼婆娑,还是大喘著气,断断续续道:“我也爱你,姐姐。” 这话就像是程序自动回復的问答,也没有什么感情。 大概百秀山的人们也总是告诉藿,如果葵爱护你,你也要记得反馈,不然会伤害彼此的感情。 我们並不知道,她们是否知晓,她们之间所谓的姐妹之情其实只是宗门关係的投射。 但我们可以知道,她们说出这句对答时,心中清晰地知道自己在说谎。 。。。 “收拾好了吗?”姜羽走进房间。 三个傻孩子並排整齐的站在桌前等她,像是即將被检阅的士兵。 每个人都背著一个小包裹,么儿穿著最新的裙子,周东东打扮的像个富家公子,江流则套了一件新的短衫,每个人又精神又兴奋! 姜羽坐下,然后抬手道:“坐。” 三人赶忙坐下,规规矩矩的不像是他们。 可见姜羽带孩子还是有一套的,她淡淡的道:“我带你们去九洲清宴不是让你们去玩的,这一次可能会起不小的衝突,所以你们三个不准乱跑,不准惹事,更不准和人打架!” “除非我让你们打。” 姜羽现在真的像一个家长。 带三小只去参加九洲清宴其实是姜羽权宜后决定的,首先她不可能让么儿独自留在皇宫,可如果带走了么儿,这周东东和江流连皇都都敢闯,如果不带上,必然也会自己想办法找过来。 所以最终只能一併带上,就当带孩子提前见见世面了,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见到师兄。 当然,肯定不是她开口说要带他们去的,而是等著三小只一顿的磨人,她才“勉为其难”的同意,趁机签下了一堆不平等条约。 “是!”三人都是高声答道。 周东东最兴奋,九洲清宴啊!那可是师兄成名的地方,想不到自己第一次下山就能参加了,虽然是四师姐带著的,但先熟悉熟悉路怎么走也好,毕竟自己未来总是要去的。 么儿也很开心,可算能离开这个皇宫了,太无聊了,九洲清宴一定很热闹。 江流就一般,他跟著周东东和么儿就很开心了。 “那走吧。”姜羽起身,走向屋外,三小只仰头跟在后面。 而门口阿森站在那里恭候,她如今是姜羽的贴身婢女,但实际职责是照顾孩子,这次姜羽也把她带上,主要是她自己肯定要和人打架,这三孩子总要有个熟人带啊! “长公主,宫里的马车已经安排好了,三日便能抵达杜草堂!”阿森低声道。 “我们不坐马车。”姜羽摇头。 阿森愣了愣,两大三小五个人不坐宫里的豪华马车坐什么? 午时,天晴。 宫內有红鸟冲天而起,入云层,无踪,城中百姓见者无数,有官人嘆曰:“凤至九天惊云海,方知九洲清宴来。” 至此,冬去春来的时节,九洲最大最知名的青年修士聚会终於要开始了,天下为之侧目。 姜羽划破天空就好像一个信號,九洲各地的受邀之人便纷纷开始启程,带著期待、带著笑容,带著剑与刀,也带著话和酒。 第624章 入山,寻人 中洲是一个幅员辽阔、物產丰富的大洲,加之有著偏好规则的大夏与儒门,相对来说凡人扩张更加容易,所以城池与道路都十分发达,与之相对,自然的景观便少了许多,即便存在,也被当地官府或者书院扩建或者徵用,便少了几分自然的灵气,多了些人为的巧思。 其中利弊各有所论。 不过当你从皇都往西走,在逐渐接近茅草堂的时候便会感受到自然的復甦。 因为茅草堂的选址本就是群山环绕之地,一座名叫青茅山的山脉正好绕成弧形將茅草堂围在中间,而茅草堂的南方则是清流江的入海口,西边便是东贯內海。 整片地界可以说是四面封禁之地,难出难进的很,除了些猎人山户其实少有人烟涉足。 而这座青茅山再往北还有邻著一段名叫巫山的山脉,那里山林更加茂盛,连猎人猎户都没有了,因为那里有著唯一被全天下的人都知晓的魔尊道场。 青丘山就是巫山山脉的主峰。 某种程度上来说茅草堂与青丘山可以算是邻居了。 虽是午时,但山林茂密云雾浮动,天空中灰雾濛濛,早上已经下过一场小雨了。 青茅镇是青茅山下最大的小镇了,镇长並非是大夏任命的官员而是当地的一个杜姓家族,据说是杜家很久以前的外门。 镇子也不大,但酒肆茶楼还算全乎,而且街边有大量卖山货的本地农户,如果运气好是甚至能討换到灵材。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离开青茅镇便直入青茅山了,只有猎人自己踩出来的土路。 所以队伍即便早上从镇里出发,走了半天感觉也就刚过了一个山头,此时山路还在继续往更高的山上蔓延。 好在天气不热,空气清新。 而且青茅镇安排的人也很能聊。 “九洲清宴每年的主题都是不同的,不过总会塑造一些了不起的奇观,最精彩的一届便是有一年,他们搞到了鯤的一排肋骨,然后在上面搞了一场巨大的法会,堪称经典。”引路的山人一边走一边笑著道。 他的身后跟著的队伍服饰各异甚至口音也不同,有几位白袍如雪不染尘埃的道士、有梳著总角穿著小裙子的小姑娘、还有蒙面黑袍不知来路的怪人。 总之这是一队不该同时出现在一起的行人。 但他们也没得选,每天青茅镇只会派出一个引路人,今天不走,明天说不定队伍里怪人更多。 “我们真的不能用法术上去吗?”队伍里的小女孩忽然开口问,她腿短,走山路最是不占便宜。 “进了青茅山的地界,为表对杜圣的尊重,是不准飞行的,而山中草木丰茂,急行术法用起来也不太方便不是。”山人笑著回答。 女孩撇了撇嘴,低声道:“穷乡僻壤规矩倒不少嘞。” “小姑娘不必担心,等咱们到了山顶,便有石阶了,到时走起来也就方便了。”山人笑著道。 魏成看了看那小姑娘,听口音似乎是北洲人,即便努力克制,也还是很明显,而且身上剑意縈绕,想来是北洲那边那家大户的千金下来歷练了,只是这年纪也太小了。 他又看了看那个山人,虽然打扮的像个农户,但浑身儒意凝实,怕是多年的老儒生,一言一行草木隨动,可见道理扎实。 魏成和望舒宫的人是昨晚到的青茅镇,因为考虑到如果陆路要穿过大夏境內,如今南洲和中洲矛盾不少,所以他们是走海路,进了清流江才下的船。 到青茅镇休息了一晚,今早便拿出玉牌跟著这队人进山了。 出发前,姚望舒的意思讲的很明白,只是露个脸让九洲知道南洲还在,並无意参与爭斗,所以魏成一行人行程相对低调,不露锋芒。 此时山人止步,抬头看了看山路道:“快了!各位跟紧,再有半个时辰就要抵达山峰了,上面有一处凉亭歇脚,各位可以吃些东西补充一下体力。” 魏成忽然也止步抬起头,他倒不是看山路,而是看向天空,他感受到了一股灵气的波动。 果然几息之后,灰色的云雾中隱隱有巨物游动的痕跡,雾色瀰漫不见首尾,几乎稍瞬即逝,便消失在了山峦的另一侧。 “喂喂喂!不是不能飞吗!!”女孩伸手一指天空。 山人抬头看了看,然后对著女孩笑道:“姑娘,那能一样吗!那是龙场的人,那十四处自然有其特殊的待遇。” “只能是十四处的队伍?”女孩不爽,看来她家底確实丰厚。 “也不是,如果是青云榜中人也行,当然也有不是青云榜的,姑娘是没看见,最早到的那位声势多大,大晚上半个天空都被她映的通红一片。”那山人摇头感嘆,“要我说,这青云榜上少了那一位,实在不够公允。” 队伍短暂的安静了一下,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在唐真落魄后,紫云峰第二位承担起仙宫排面的天骄,比之求法真君还要霸道的九翎女帝。 姜羽! 女孩一把拉住山人,满脸的兴奋,“你细说说她!” 她的眼睛都在冒金星,山人愣了愣,想不到这北洲的小丫头竟然还是姜羽的粉丝。 也是,北洲人確实喜欢这种强大霸道的人。 魏成身旁,白子鹤上前低语道:“师兄,我们是不是也该直接飞过去的,再如何终究是代表南洲,走过去。。。” 以望舒宫如今在南洲的地位,再如何,茅草堂也不可能因为飞行术法说什么。 可魏成只是摇了摇头,“既然都走到这了,便走过去吧。” 如今这青茅山的內外看著人不多,但实际上九洲了不起的年轻修士都已经聚了过来,望舒宫本就被儒门形容的霸道强势,姚望舒更是冠以『独夫』之名。 只要有的选,他都会尝试儘可能的展示平实的一面,防止儒门把他们越抹越黑。 “我们无需惹人注意。”魏成低声吩咐。 几个白袍人都是点头,他们有的是望舒宫的年轻修士,有的则是月牧中天赋较好的,南洲能来的人不多,他们应该是最精锐的一队了。 “还有。。。如果看到唐真记得告诉我。”魏成忽然又补充了一句。 宫主没有嘱咐过他如果看到唐真要说什么,但正因为什么都没嘱咐,所以他可以说一些自己想说的事情。 而且於念娘特意和他谈过,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他深以为然。 第625章 斗酒,斗法 此时山脚下的青茅镇杜家大门正敞开著,一个门房坐在门內打盹。 “您好,我是来参加九洲清宴的,请问今天还有入山的队伍吗?”有人拍了拍大门,探头问道。 门房迷糊的睁开眼,看了看那人的脸,便轻车熟路的指了指右手边,“今天的队伍已经上山了,明天卯时早点来到这里集合,一併进山,往那边走,凡是掛著红绸的旅店皆是九洲清宴参与者可以免费入住的,餐食也是免费的,如果住其他旅店或者有其他需求,需要自己掏银子,不得打扰本地百姓。” 尉天齐连连点头,他和魏成不一样,他就是单纯想体验跟隨其他人一起进山的乐趣,直接飞到目的地有什么意思呢?除了跟人客套就是跟人客套,又累又没意思。 他过往也几乎都是走这种路线参加活动的。 尉天齐隨手將包裹往肩上提了提,然后便迈步走向旅馆,他来的其实还早,距离九洲清宴正式开始还有一小段日子,旅馆空房很多,毕竟佛门、西洲的那些大队伍还没到。 当然,也因为日子还远,所以吕藏锋並不打算和他一起起程,剑山弟子更喜欢准时压轴的出场。 於是二人约定在九洲清宴开始的时候再匯合。 办理完入住,尉天齐便兴冲衝出了门开始在青茅镇转悠,本意是体验一下风土人情,结果却在路过一个酒肆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小妹妹,我来给你看看手相,哥哥我外號天眼通,嘖!这手,真嫩,啊!不是,这手纹真好,你最近就要遇到如意郎君啦!” 尉天齐侧目一看,果然是认识的人。 那是一个穿著道袍,但敞著衣襟,露出一身腱子肉的青年,此时正一边饮酒,一边与酒肆老板的闺女逗闷子。 “余庆!”尉天齐叫了一声。 余庆嚇了一跳,结果一回头看到是他,才露出一排白牙,笑道:“嚇死我了!你小子啊,我还以为是谁来了呢!” “让真君看见非得把你的『天眼』揪下来不可!”尉天齐走过去坐下,对著酒肆老板的女儿道:“两壶酒。” “我大师兄才不管这些,我是怕四师妹!”余庆有些恋恋不捨的鬆开那酒肆老板女儿的手,看著她去给尉天齐打酒。 酒肆不大,也没个装修,只是一个四面透风的草屋,屋子外还有几个小毛孩蹲在那玩泥巴,屋里只有五六张桌子和几大坛酒,桌椅都是漆黑的陈年老木头,酒肆老板的闺女一身土妞打扮,不过眉眼著实靚丽。 “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进山?”尉天齐接过酒壶,对著那人家点头道谢。 “两天前,进山干什么,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荒郊野岭的。”余庆摇头,“这青茅镇在九洲清宴开始前都是住宿免费,不多呆几日岂不亏了?” 一边说,他一边对著那酒肆老板的闺女拋媚眼,“而且这青茅镇还有美酒和美人!” 那憨態的样子逗得人家笑个不停。 尉天齐摇了摇头,这余庆就是这样没个正行,说实话,余庆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紫云仙宫的弟子,这个第一印象给的十分错误。 导致他很长一段时间,以为紫云仙宫是个不太著调的修行宗门,直到见到了姜羽才意识到,不著调的只有余庆一个人而已。 “我说老尉,你跟我四师妹他们在倒悬镜里打架,什么结果?”余庆搂住了尉天齐的肩膀。 “没什么结果,姜姑娘一人压著所有人在打。”尉天齐如今还能回忆起倒悬镜中那幕火龙潭。 “你呢?你俩动手,你有几分把握?”余庆压低声音,一副做贼的模样。 “不清楚,我们没交手。”尉天齐喝了口酒,这青茅镇虽然是个小镇,但酒水很香,带著淡淡的辛辣。 “说说,有三分吗?”余庆不依不饶。 “或许吧。”尉天齐笑了,他放下酒壶,看向酒肆外,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似乎是阴了一天的天空终於开始下起了小雨。 余庆点了点头,有些悵然,继续喝酒。 尉天齐觉得自己能理解对方,作为紫云峰老三,余庆显然是个不合格的师兄,不论是谋略或者天赋都无法做到接替他大师兄的位置,只能让自己的师妹承担这个责任。 两个人无言的开始喝酒,直到一壶酒尽,那个酒肆老板的女儿走过来给他们添酒,余庆脸上才再次浮出笑意。 “妹妹,这青茅镇人多吗?”他托著下巴问道。 “还好吧,百十户总是有的。”那女子看著他的模样就忍不住笑。 “那你说,能有几个哥这么俊俏的郎君?”余庆摆了个姿势,露出腹肌和笑容。 “那肯定是没有几个。”女子一边笑一边摇头。 “那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我这等有为青年?”余庆说的更加兴起了,他站起身,道袍懒散,但个子很高,倒也算是有姿色的青年了。 女子终於忍不住,她捂著肚子笑个不停,尉天齐也是不住的摇头,並坐的离余庆远了些,一副自己和他並不相识的模样。 “嘖,笑什么,我可是真情实感的交朋友。”余庆还不死心。 那女子走到酒肆门口,对著外面喊道:“阿洽!阿洽!过来!” “唉唉唉!別叫人啊!这不好动手的,交朋友而已!”余庆有些慌了。 但隨著女子叫声,跑进酒肆的是一个虎头虎脑五六岁的孩子,那女子弹了弹孩子肩膀上的水,然后搂住孩子的脑袋,回过头对著余庆笑道:“公子,这是我儿子,阿洽,今年六岁了。” 然后又指了指余庆,低头对阿洽说:“去,给哥哥斟壶酒,哥哥刚刚夸妈妈漂亮呢!” 那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点头,接过酒壶跑去打酒。 尉天齐侧过头,余庆的脸不知是酒气上涌还是羞极,红的嚇人,抿了抿嘴什么话也说不出,软软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搞的尉天齐都不忍再看。 阿洽抱著酒壶走到桌边,把酒往桌子上一放,开口道:“哥哥,你的酒。” “啊。。谢谢。。小弟弟。”余庆侧过脸声若蚊蝇。 “不客气。”阿洽点了点头,便跑出去玩了,只留下余庆一个人羞愧难当。 “你进门的时候难道没发现,那小孩和人家眉眼很像吗?”尉天齐以手扶额。 “谁看那些啊!”余庆小声怒吼,“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因为我进来就是为了看这一幕的。”尉天齐认真回答。 余庆猛地杵了他一拳,隨后两人便一同哈哈大笑了起来。 男人的笑声很大,酒肆內外都在迴荡,压过了雨声。 好半晌,笑声停下,余庆看著尉天齐道:“老子要和你决斗!” 尉天齐忍不住又笑,喝了一口酒,摇头道:“我喝不过你的!我知道。” 砰! 余庆將一只手拍到了黑木的桌子上,发出闷响,他抬起手,桌子上留下了一枚玉石,上面刻著余庆二字,那是九洲清宴的邀请函。 “不是斗酒。”余庆饮了一大口酒,吐出一口热气,声音大了起来。 尉天齐举著酒杯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那斗什么?” “斗法!” 尉天齐喝下酒水,看向余庆还是摇头道:“你打不过我的!你应该知道。” 春雷滚滚,青茅山脉在今日下午有一场大雨,本来就不好走的山路变得泥泞,好像也宣示著这一次九洲清宴的不太平。 第626章 西洲剑鬼,余庆丰年 其实尉天齐这届的青云榜因为是仓促上位,所以几个新人的战绩其实都不太明朗,远没有唐真那一届闯过的祸多,实力究竟如何便模糊不清。 尉天齐几乎没怎么和同届的人交过手,再说往年的九洲清宴並不是一个斗法的地方,它是个宴会,主要还是大家年轻人聚一聚,耍一耍。 所以他成为青云榜榜首,其实不太服眾的,起码萧不同和元永洁都不觉得自己比他差。 按理说余庆这位青云榜第六或许差上尉天齐一点,但斗法之事並不仅仅是数值比拼,强一点弱一点並不能锁定结果,略微被环境影响,一阵风、一场雨都可能带来不同的结果。 尉天齐凭什么如此確定他打不过自己呢? 因为顶尖的天骄斗法除去境界、本领、环境,还有无比重要的一点则是心態,姜羽为什么无敌的强,因为她心中自己就是金丹最强,李一为何剑意如此雄浑,因为在她心里自己就是最好的剑客。 顶尖天骄的心態无不是各有所持,元永洁的洁癖、萧不同的君子之风等等,都是对自己心態的巩固。 但。。。余庆並不具备这种心態,他可能曾经也有过,但因为离姜羽和唐真太近了,导致內心深处並没有一个抓手。 墮落喝酒並不是他弱的原因,无法直面自己才是他最重要的病症。 “喂喂喂!你说话好歹含蓄一点!”余庆皱著眉看著尉天齐,这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呢! 尉天齐耸肩饮酒,“再说,和我斗法做什么?就因为我看你出糗?” “嗯——有一部分吧!”余庆装模作样的摸著下巴,然后又笑道:“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身份使然。” “我终究是紫云峰的弟子、是唐真的师弟、是姜羽的师兄、是道门的青云榜中人。” 尉天齐一边倒酒一边点头。 “而你尉天齐则是大夏皇都人、是与唐真爭名之人、是和姜羽抢璽之人、是儒门推出来的青云榜榜首。” 余庆的声音依然洪亮,但酒肆的老板娘却好像完全听不到,只有尉天齐能听到他的说话声。 “在我们在这场不知是谁的阴谋的九洲清宴碰面的时候,我们。。。天然酒肆敌人!即便你我曾经有过友谊,但我们都背负著很多无法卸下的东西。” 尉天齐喝了一杯酒,看向余庆,这位赤裸胸膛的青年面色无比认真。 “这么严肃的话,不像是你说的。”尉天齐笑了笑。 “我也这么觉得。”余庆点头。 “或许你说得对,九洲清宴我们终將刀剑相向,但。。。这不是还没开始呢吗?”尉天齐耸肩,他真的不想和对方斗法。 “唉,所以说你这等没背景的土包子就是不行呢!”余庆忽然嘆了口气,拿起酒壶饮了一大口,“这届九洲清宴的规则你还不知道吧!” “嗯?天命阁说了吗?”尉天齐一愣。 余庆蔑视的看了一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嘴脸,“天下十四处和九洲清宴的客座长老都会提前收到每一届的规则,我三天前就知道了,我估计四师妹知道的比我还早。” 尉天齐呲了呲牙。 余庆伸手点了点桌面上的玉石,“这个是九洲清宴的邀请函,也是身份证明,如果没有这个,是无法在九洲清宴內部活动的。” “我知道,往年也是这样。”尉天齐点头。 “而今年那个木方生和天命阁琢磨出来的规则就是,夺玉!” 酒肆外雷声滚滚,如大钟忽鸣,雨声潺潺,如玉石相击。 “怎么夺?”尉天齐问。 “隨便夺,所持最多者,便可找木方生要到人皇璽的情报。”余庆答。 “不论生死?”尉天齐挑眉。 “论,所以选在杜草堂。” “因为杜圣的箩筐?”尉天齐幡然醒悟。 “师兄说过,杜草堂里每条人命的因果都清晰地好似枝叶的脉络,寻跡便可一窥其形,所以死在哪,也不要死在这青茅山里。”余庆像是告诫尉天齐,又像是告诫自己。 尉天齐看向屋外那雨幕中连绵的山脉,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轻声问:“所以你是来抢我的玉的?” “提前抢到玉,便可以在入场时得到优势,天命阁做的奖励,准备给十四处的人的。”余庆声音平静。 “不过,我也知道自己可能打不过你。” “但,我不能任由著你提著那柄剑去试我师妹的反应,三分。。。不少了,离开时,淮雀跟我说,我的存在不是要帮著四师妹站台,而是要帮著四师妹试水。” 余庆自言自语,自斟自饮,乐似无穷。 “你是一口深井,没人知道有多深,但即便我坠了下去,也能让四师妹听个响不是?师兄就是要为了师妹做明知不可为的事情啊!” 这话落下,余庆也饮尽酒壶中最后一口酒,他將酒壶砸在桌子上,做了个不標准的道揖,带著三分酒意开口喝道。 “我乃,西洲剑鬼!余庆!” 尉天齐终於回过了头,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枚玉石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在下,三教凡夫,尉天齐。” 山中的雨小了些,酒肆黑色的木桌上两枚青白色的玉石格外的显眼,好似两条在深井中游动的鱼儿,又像是夜晚折射月光的两柄刀。 第627章 饲剑养鬼,天地同频 何为剑鬼,道门恶法,饲剑养鬼。 以吞物炼剑,化热火流质,筑至强之体。 剑鬼之法最早兴於北洲,第一代剑鬼是一位生於北洲但极不善剑之人,他生在剑客世家,从小到大就是面对各种屈辱和耻笑,於是在心灰意冷中含怨恨作成此法。 此法功成后,她曾仰天大吼,“天下无剑爱我,我便要天下无剑。” 然后毫不留情的將耻笑她的那些人的佩剑炼化,一时间惹起了很大的风波,北洲各地无不视她为心腹大患,甚至认为她可能成为北洲第二“首魔尊”,而这套功法便自然划归为魔功了。 那人带著此法一路奔袭躲避,闯了不少祸,但越打越强,最终惊动剑山,被五宗师以剑意压制。 此人被押解至剑山后,囚禁了许久,中间发生了何事我们不得而知,只知剑圣与其做了交易,最终放她离开了北洲,並確定了此法並非是魔功。 当然,剑圣为了照顾北洲人的情绪也曾说过“剑鬼不得向北”这种话。 之后此法也曾短时间在九洲道门流行过,但后来逐渐修行的人少了,因为大家发现这套功法其实对天赋要求很高,而且修行成本未免也太大了。 哪有把宝剑当成零嘴的?搞不好吃的那柄好剑比你这个修士本人还有用呢! 再说假设一个人天赋足够,家底又厚,那为什么不修行別的道法,非要学这么得罪北洲人且消耗巨大的功法呢? 只有那些有钱又任性傢伙才会选择成为剑鬼。 余庆有钱,而且很任性。 剑鬼修至金丹,体若金石,又不似佛宗那般金身沉重,移动缓慢,而且常年食剑,故而生不畏剑。 余庆的剑鬼究竟是什么层次,尉天齐很清楚,因为他亲眼看见这傢伙硬抗了程百尺在他背后的那计窝心脚,然后毫髮无伤的跑了,虽然那一脚没往死里踢,但程百尺也不可能对这傢伙有多心软。 尉天齐没和剑鬼动过手,这是第一次。 他决定以后手对敌。 余庆倒是完全没有犹豫的,几乎在下一刻,就直接探手抓向了桌面上尉天齐的玉石。 手掌在伸出过程中泛起青黑之色,乍看就如一条出洞的蟒蛇,二人坐的不远不近,余庆的胳膊刚好够长。 尉天齐没有去拦那只蟒蛇似的手,他翻手一拍,桌面微微一颤,两块玉石震起,但桌面上的酒杯却纹丝不动,隨即袖袍甩开,翻滚间捲住了自己的玉石,而那手臂则笔直的探向对方的玉石。 袖里乾坤! 十分常见的街边卖艺的小法术,让袖子可以捲住东西,然后藏起,刚开始可以藏个大枣,厉害的可以藏个瓶子,而他可以藏下一个活人,因为小时候专门和街边艺人学过。 他这套动作很快,既是防守也是进攻。 但余庆没有慌乱,他那蟒蛇似的手臂方向不改,直接穿向尉天齐的袖子,而另一只手已经掐了道诀。 紫云峰除了姜羽没有一个人是不擅长道法的,因为他们有一个极其爱传授各种实用或好玩的道法的大师兄。 “灵引蝶!” 呼!一阵极其灵巧的风带著雨丝从酒肆外泄入进来,將那空中正要下落的玉石被吹飞了出去,借著灰白的天光,隱隱可见那玉石上似有一只若隱若现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但尉天齐也有另一只手,他成剑指点向那空中飞舞的玉石。 巧了,他也是个擅长道法的人。 “瀟湘刃!” 澧沅之风,匯瀟湘之水,那风中的雨丝像是有了自己的思维,竟直接炸开,那蝶瞬间就被撕成了无数碎片,其坠著的玉石也猛的受力弹开。 余庆没有回头,灵引蝶是大师兄喜欢的小玩意,他並不擅长,用出来只是为了看到尉天齐的另一只手,如此他才能放心做自己擅长的事! 他看著尉天齐,两个男人此时真的很近,动作也有些曖昧,看起来像是各自伸出双臂拥抱一样。 可下一刻,余庆浑身那些虬结的肌肉颤动了一下,一股漆黑的犹如粘稠火焰般地东西在他体表爆燃,顷刻覆盖了他的全身,一时间好像一个人长出满身的黑毛,又像是化为了可怕的山魈。 恐怖的威压直接撕裂了周围的灵气,甚至打断了各自的术法。 剑鬼剑鬼,饲剑养鬼,为何是养鬼? 因为锤剑之火,漆黑如墨,包裹全身,状若恶鬼! 如此,他们就不像是两个男人的拥抱了,而像是一只恶鬼扑向一个青年。 尉天齐感受到了一股生硬如铁石锈跡般的气味扑面而来,余庆的眼神就好像恶毒的猎人,原来所谓的剑鬼如此可怕。 黑色的桌面上酒碗忽的碎裂一角,一股力量炸开,金色的手臂与黑色的手臂似乎有过短暂相交,但並未来得及较力。 酒肆的女主人此时抱著自家的土坛走回了茅屋,她得防止雨水淋得太久坏了里面酿好的酒。 进来时,便下意识的看向今天酒肆中唯一的那桌客人,却发现那个可爱的肌肉小伙子不知何时不见了,只有那个看起来可亲的书生打扮的青年坐在那里。 她总觉得有些奇怪,酒肆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但是却没什么异样,两个人吵架了吗? 此时她身后有人笑道:“让一让。” 回过头,却见余庆抖搂著身上的雨水走了进来,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又是从哪出去的? 女主人不解的让开路,发现这傢伙的道袍背后满是泥泞,还有几处磨损,好像刚刚摔了一跤一样。 余庆安静的走回桌前,再次坐下,他弹了弹道袍,隨手將玉石放回了刚才的位置。 他刚才是飞出去,顺便抓住了自己那枚玉石。 尉天齐依然坐在原位,但是袖子上有著一条长长的口子,袖里乾坤已经被破,不过玉石依然在他的袖口中。 在余庆马上就要抓到它的那一刻,尉天齐以极其不可思议的一推將他直接拋了出去,那力量很大,完全无法抵抗,只可惜。。。 “这太轻了。”余庆声音淡淡的开口评价。 尉天齐摇了摇头,“是你太硬。” 那一掌是儒术中是少有的速发抢攻的术法,栋朽榱崩! 栋朽榱崩短人气,一击即中便可崩坏房屋、摧毁巨石,但崩飞了余庆却未伤其分毫。 一般的术法根本破不了这剑鬼之体的防,而且如果再有第二次,余庆未必就会这么听话的飞出去了。 “你没有想像中强大。”余庆皱起眉头。 “那是你想像的问题。”尉天齐把袖子努力整理了一下,不至於过於乱,然后將玉石也放回了桌子上的原位。 “接下来,我要认真了。”余庆开口,刚刚双方交手,其实他略占了优势,毕竟他对尉天齐玉石的威胁更加频繁有效,而尉天齐对他的玉石的威胁则相对弱上很多。 这一方面是剑鬼如今確实少见,另一方面则是这位三教凡夫似乎不如传说中的强大,没有带给他大师兄或者四师妹那种一旦对敌,便无法匹敌的压力。 或许可以爭一爭,余庆如此想。 “好。”尉天齐点了点头。 “你不拿出那把天诛剑吗?虽然对我效果不如对无罪魔童来得好,但应该还是有些效果的。”余庆开口提醒,他不觉得双方动起手来,尉天齐还有机会掏出那柄剑。 “我只对可能威胁我生命或者无故威胁別人生命的人使用那柄剑。”尉天齐摇头道:“而且我实在不喜欢使用那柄剑。” 余庆自是满意的,他侧头看向正在检查酒罈密封的酒肆女主人,伸手掐诀,一只长相古怪,两耳极长的半透明小鬼爬上了女主人的肩膀,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又用双脚夹住了她的耳朵。 “鬼遮眼?鬼遮耳?”尉天齐饶有兴趣的看了过去。 余庆点头。 “洪泽辅来的吧。”尉天齐笑道,可回过头却见余庆已经不见,站在他面前的则是一个足有两米多高的黑色壮硕的正在燃烧的人影,此时这个怪物也正低头看著自己。 恐怖的威压缓缓溢散,鼻腔只要呼吸便都是铁锈的气味。 那人影已经没有了五官,但他的头部正在缓缓露出了一个大洞,就好像张开了嘴一样,那血盆大口对著尉天齐猛地一吐,然后! 呼——! 黑色的光芒笔直的从它的嘴里射出,犹如一道浓黑的烈焰,尉天齐眉毛一挑,洁白的圆形浮现在身周。 黑白碰撞並无声响和波动,只有黑色的火在白色的光球上流转,好似將点燃的热油浇筑在一个铁球之上。 尉天齐一只手將明月守势加固,防止这些能炼化名剑的火焰烧穿月色,另一只手掐诀前伸就欲反攻,但却发现眼前的黑影已经不见。 他倏地转身,却见高大的黑影双手合十对著自己和明月守势劈砸而下。 咚!闷响与酒肆外的春雷一模一样。 尉天齐直接倒退到了酒肆门口,明月守势已经不见,这剑鬼的鬼体比之佛宗的功德金身坚韧大力並不差多少,却要轻便无数倍,且动若无声。 黑影没有追击,而是伸手握向了酒桌上的玉石。 “餵。”尉天齐开口叫了声,黑影侧头看他,虽然没有眼睛,但应该就是在看他。 “我也要认真了。”尉天齐认真道。 说罢也不等黑影反应,他弓步抬手,直指头顶,然后手藏腰间做蓄力状。 余庆保持著谨慎,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此时尉天齐的背后便是酒肆的大门,天光从他背后泄入,好像这个男人也化为了一只漆黑的剪影。 然后天光忽亮,是闪电划破了天空。 那一剎,站在门前的尉天齐不见了。 余庆猛地抬臂护住前身,他没有看到尉天齐怎么消失的,但他知道如果消失了一定是奔自己而来,果然一只手指几乎是与春雷一同浮现,正点在他前胸的位置。 这真是熟悉的感觉,火道?是模仿师妹的火道! 火星与剑鬼身上的黑火交融,然后炸开,两人都是倒退。 余庆猛地张开嘴对著身前的尉天齐又是喷出一道黑色的浓焰,可偏偏此时闪电又亮,尉天齐再次消失,余庆下意识的挥臂砸向身后,金色的手臂抵住了他的胳膊肘。 余庆此时藏在鬼体中,所以无法发声,不然他一定要问尉天齐一下,怎么学到四师妹的术法的,但如果他终究是不是一只凤凰,靠著一粒火星是点不破剑鬼的。 倒是尉天齐这套与闪电同频的遁法实在快的惊人。 不过斗法的攻防巧遁,只有遁是可以保证不输,但也无法保证贏的。 酒肆外的天空忽然间电闪雷鸣,好像老天发怒,实则是引雷聚电的术法。 而酒肆內,黑影如同一只可怕的怪物,而尉天齐在闪电下的剪影则是一只无法捕捉的幽灵,每一次白光都好像让他凭空消失。 风雨愈发的大了,酒肆的女主人有些焦急的跑到门口呼喊著阿洽,但那群孩子早就跑回家了,雨水顺著茅草哗啦啦滴落,女人没有看见背后发生的一切,好像双方处在两个世界里。 但在天空中,正有身影缓缓的浮现,他们垂目而下,只见整个青茅镇的灵气都在翻涌,一道黑色的烟气在酒肆里汩汩外泄,而另一股力量拖拽著小镇的阵法正不断地与天地同频。 “是哪家的天骄?”有人问。 “家主说,是紫云的老三和尉天齐。”有人回答。 “紫云老三怎么会如此厉害?他不是青云榜为了弥补紫云仙宫才能上榜的吗?而且传闻里,他懒惰修行,剑鬼之法更是因为唐真和李一的关係吃的极少。”有人惊讶的问。 “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紫云峰中怎么可能有无能之辈,再说,剑鬼很多年没见了,你怎么知道他吃了多少剑?”有人冷笑,“这些道门之人,哪里有半句话是真的!” “谁会贏?”有人问出了核心的问题。 “不知道,但尉天齐已经同化了整个青茅镇的阵法,很快就能调动这附近的灵气了。” “我们不管管?再如何说这也是我们杜家的阵法,难道就让他隨便用。” 。。。 空中安静了下来,半晌后,一道老者的声音响起,“九洲清宴吗,我们不早就准备好把这几间破茅屋让这些年轻人隨意的祸祸了吗。” 第628章 祠堂老藤,黑色瓢虫 尉天齐看著剑鬼,心中感嘆,天下果然没有完美的术法,这剑鬼之法虽然磨平了佛宗功德金身最大的弊端,不仅刀枪不入,而且拥有著超乎常人的速度,但却同样生成了另一个无法掩盖的缺点。 闭塞! 这些黑色火焰凝成的甲壳虽然可以抵御外部攻击,但它是十分粗暴的进行內外隔绝,所以余庆身处其中,其实对周遭的感知与判断都下降到了某一个临界点。 不然自己调动青茅镇的阵法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做任何反应。 尉天齐有些遗憾,如果这个剑鬼之体可以达到佛宗金身那般自如,或许能更上一层楼。 此时的余庆其实代表著九洲斗法的一种大趋势,也就是攻防巧遁中的防愈发重要起来,这是法术发展到一定水平必然出现的现象,因为热门的强攻类术法已经泛滥,是个修士都可以花不高的价钱搞来一两招威力不错的杀招。 这导致有时候斗法变成了简单的搏命。 於是一道强大的防御便直接成为了胜负的关键。 但这只是时代发展產生的问题,如果你能超脱时代的局限,那么这自然就不是问题。 尉天齐认真的又想了一下,確定自己已经在余庆身上学到了很多,在这场斗法的过程中,他得到了新的问题,並找到了新的答案,於是他决定结束这一切。 当然,看透和学懂,不代表你就可以破开剑鬼之体。 尉天齐必须拿出真正的解决方法!破开这块顽石! 他的方法也很简单。 此时整个青茅镇的草木和水波忽然颤动了一下,好似整个小镇都有一瞬的横移,镇子里杜家祠堂外攀在墙壁上的那根老藤则忽然开始生长,此处为镇子的核心,也是阵法的阵眼。 於是我们知道整个青茅镇便如一根老藤被尉天齐抓在了手里,他现在往哪晃,藤就往哪歪! 余庆终於感受到不对了,因为尉天齐不再藉助雷电闪转腾挪,而是站定认真的看著自己,余庆微微屈膝,双腿发力,砰! 他没有如剑一般衝杀过去,而是脚下一滑,猛地向前摔去。 他抬头去看,却见尉天齐只是单手做了个平推的动作。 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怎么会忽然的滑倒,是佛影?是地行术之类的法术? 不!不是! 余庆的眉眼变得锋利,那一刻,好像他身周的空间同步平移了!是整个青茅镇跟著他的发力同向的发力了! 不是物理层面的土石变动,而是周遭的灵气一同往后移动了,所以在感官上他那一步等於原地蹬了一下腿! 而对於凡人来说,只是会有些怪异的晕眩感罢了。 余庆不解,为何此处的天地灵气会被尉天齐如臂使指? 尉天齐没有解释什么,他只是將平伸的手往回轻轻一拉,余庆便清晰感受到周遭的事物忽然的放大,好像一股巨力推著自己前进,但他並没有向前,是青茅镇在向后! 剑鬼內外隔绝,於是无法与天地同步,尉天齐蛮不讲理將这本不算大问题的弱点无限的放大。 余庆此时在他眼里不过是那老藤上一只瓢虫,不论是如何爬动,都无法选择自己的想要的方向。 黑色的剑鬼全力挥拳,企图砸向尉天齐,可他一扭身,周遭有开始同步旋转了,他的视线极快的扫过了酒罈、黑木桌椅、站在酒肆门口看天发呆的女主人,但唯独没有尉天齐,他一时甚至不知自己在何处! 可他明明就在一个小小的酒肆里,为何却如身陷暗流涌动的深海之中。 冥冥中,一只手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尉天齐的声音短促而清晰。 “凿!” 叮! 轻响,余庆便觉得自己后背中心被一股力量衝击,並不强大, 但十分锋利。 他猛地往后甩手,试图和对方拉开距离,但那手凿了一下后,再次一推,他周遭猛地开始后退,好像掉入了梦里,他甚至来不及站稳,便已经落到了酒肆的那头。 他没有看向自己的后背,但他知道那里有著一个凿痕。 余庆抬起头看向尉天齐,他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只手平举,一只手背在身后,衣袍隨风缓慢的浮动,眼神平静,不言不语。 想来此时的余庆才终於发现,这位三教凡夫的可怕之处,他不是姜羽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你意识到对方有多么无敌的强大。 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一旦开始探索,便会发现,你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他究竟有多么强大的强大。 余庆心中有很多的想法涌出,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猛地跃起,周身黑色的火焰沸腾起来,如果周遭灵气都与自己为敌,那么便用自身的真元填充满这个酒肆! 尉天齐依然平静无波,他双手对著那扑来的黑色火球轻轻合拢,动作温柔的好像是要抓住一只即將张开翅膀飞离藤蔓的瓢虫。 这一刻,青茅镇的雨歪斜了,所有的雨丝好像是收到了召唤,全部倾斜向了那间小小的酒肆。 那不是它们想的,而是空中灵气的流向。 当灵气浓度到达一定程度,便会化为可见的流动液体或气体,如果继续浓度上升,那么就有可能凝结成固体。 而此时茅屋里的灵气已经到达了气体的程度,大雨砸在茅草和地面上,竟然溅起了雨雾,又被风吹入了茅屋中,然后凝结成水珠掛在茅草、木桌、酒碗上。 黑色的火焰遇到这股湿气就犹如燃烧的炭遇到了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余庆被狠狠地摁在了地上。 他张开嘴想对著尉天齐喷出黑焰,但尉天齐单手下挥,浓雾与巨力將他的头按了下去。 绝对力量的镇压! 那只瓢虫最终没有成功离开这棵藤蔓,反而被彻底压了回去。 第629章 胜负易,师兄难 余庆感觉此时的自己就像是一只搁浅的鱼,不断地蹦躂,但就是无法挪动哪怕一下位置,而尉天齐此时已经骑在了他的背上,那只手又按在了他的后背中心。 余庆继续发力,缓缓撑起身体,但回应他的只有一声短促的。 “凿!” 叮! 他又倒下了,但他咬紧牙关,再次想要撑起身体,可第二声的“凿”如约而至! 叮! 叮!叮! 细雨中那好像不是一间酒肆,而是一个铁匠铺,里面有一个老师傅正不断地挥舞著铁锤敲击著一块不听话的生铁。 在大雨中听到这个声音,竟然让人生出几分心旷神怡之感。 高空中有人低声道:“结束了,他只用了一刻钟就几乎掌握了整个青茅镇的阵法,此子阵法天赋之强,不逊於其修行天赋。” “可惜了,这余庆败就败在,过於懒惰,其修为大多绑定在剑鬼之法上,若是勤勉一些,还可以藉助术法和尉天齐多拉扯几个回合,或许能有机会以体魄来反败为胜。”有人嘆气道。 “哼,目光短浅,便是再勤勉,他还是会败的如此之快。”有人冷笑,“那尉天齐从头到尾根本就只是在研究这剑鬼之法罢了,他可是去过剑山,我不信剑山那帮人没有教他杀人剑!” “你怎知剑鬼会怕杀人剑?生而不畏剑,你难道没听过。。。” 看客总是热衷於表达与爭吵的,当然尤其是在结果已经確定后,大家便可以隨意的马后炮了。 如围观之人所料,尉天齐確实要贏了。 他的“凿”並不是单纯的砸,而是儒门的心法,水凿之穴,穿石过木! 简单来说就是水滴石穿,是文人儒生常用来鞭策自己的术法,不过被他用来凿剑鬼,倒也顺手,说到底,再硬的东西也禁不住只砸一个地方啊! 叮! 此时余庆的后背的黑色火焰已经有了一个细微的裂纹,只要再来一下,便要露出身体了。 而余庆依然在努力的撑起身体,不过其口中已经开始大口的吐出鲜血来,显然伤到了。 但斗法总要有一个结果,剑鬼之体此时没开,就是没开,差一点也不算是破开了防御,拿住了对方的命门。 既然要斗,就斗到最后一步,长剑架住喉咙,才算是输!! 尉天齐认可这个规则,於是他举起双手猛地垂下。 “凿!” 叮——! 剑鬼还黑色的甲壳终於被凿开了一个缺口,不过是手指大小,但只要有一个缺口,那就已经被抓住了命门。 呲——!!!!!一阵气流声,好似剑鬼之体顺著那个缺口正在泄气。 尉天齐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然看到一撮黑色的毛髮在眼前落下,他的身体猛地后仰,但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背后满是冷汗。 而此时高空中,忽然有人低喝,“不好!!!叫人!叫家里的准圣来!” 视野里,整个青茅镇並无异样,但如果抬头,却发现天空中灰白的云层,竟然漏了一个洞,那洞的形状好似和余庆背后那细小的缝隙差不多,或者说一模一样!! 尉天齐对著空无一物的面前,猛的挥手,青茅镇灵气匯成的湿气翻涌这滚来,但下一刻,却从中间拦腰断开,切口平成了一条直线。 此时,青茅镇祠堂里的那棵肆意生长的青藤忽然落叶了,不是枯萎而落,有几片是从根部断掉,还有的则是半片叶子直接滑落,那切口依然是一条直的让人眼睛疼的线。 尉天齐整个人开始飞速的后退,而他什么都看不见,却见到桌上的酒碗从中裂开,不知多少年的黑木桌面多出一道清晰的划痕,房顶垂落的茅草也被斩断! 是剑! 是剑意! 是强大的剑意! 尉天齐看向躺倒的余庆,在他的感知中,这黑色的剑鬼好似长出了两只蝴蝶的翅膀,每次扇动都斩断周遭的一切。 。。。 高空中老人的声音响起,带著些震惊。 “我记得老祖曾在五千六十书二卷明文,『剑圣言;剑鬼不可强杀强破。』,如今看来,並非是形容剑鬼体质之硬,而是因其体內早已藏满了所吞之剑的剑意!一朝发出,怨气滔天,杀意不绝啊!” 是的,饲剑养鬼虽然能养出强大的肉体,但那些剑又怎么会甘心呢!它们带著怨气在剑鬼体內游走,平日是帮助修行者锤炼肉体,可一但剑鬼体表出了缝隙,那么这些剑意便会喷涌而出! 。。。 余庆微微用力翻了个身,他体表的火焰已经褪去大半,只留下一些掛在身上有气无力的燃烧著。 师兄很了不起,师妹很了不起,尉天齐也很了不起。 他余庆没有那么了不起,但也不是认命之人,剑鬼之体战而不胜,但他也有自己的后手,他等的就是尉天齐破开剑鬼的那一刻,在对方最大意的时候,给与对方最凶险的攻击! 青云榜上哪有碌碌无为之辈?! 可惜尉天齐反应太快,只被削掉了一缕头髮,没有造成真正的伤势。 余庆侧目看向酒肆外,手指轻动,那女主人头上骑著的小鬼忽然贴著女主人耳边说了两句话,那女人便痴痴地迈步走向了雨中。 余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剑意汹涌, 可不分人的。 “是我小覷了剑鬼之法。”尉天齐感嘆,“想不到还有如此底牌。” “哈。”余庆躺在那感觉好累,所以笑的很勉强,“我输了,尉公子,但我这人厚脸皮,所以不会讲什么武德!今日即便你贏了,我也不会让你无伤的离开的。” 尉天齐看著他,有些感慨,这才是余庆真正的打算,他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尉天齐的对手,即便中间產生过错觉,但其实所有的安排都在这一步,为的就是用体內的剑意封锁这个酒肆,即便自己输了也要让尉天齐无法全力参加九洲清宴。 这就是一个师兄要照顾师妹的觉悟! 是试水之人在沉下去后,依然高举双手,提醒后来者这地方的深度! 原来他也没那么不靠谱。 尉天齐微微侧头,耳旁有风声划过,他身后的茅草忽然断了一大片。 “这剑意远不如想像中密集。”尉天齐低声开口。 “尉公子,我这个人很懒,懒得努力、懒得修行,所以即便修了剑鬼。。。但这一生也只吃过三把剑而已。”余庆笑道:“所以现在出来的只是些剑气,剑还没来呢!” 隨即他的面色又忽然严肃,用尽所有力气抬起头看著尉天齐认真道:“第一柄,我在七岁时吞下。” “剑名——灵光!!” 余庆的声音落下,尉天齐眉峰挑起,於是灵光乍现! 第630章 灵光何用?杀人阻敌!法剑何用?招猫逗狗! 尉天齐微微蹙眉,他看不见了,確切的说他看不清了。 一种绚烂的色彩充斥著四周,好像阳光照在了结晶的水晶之上发出的绚烂色彩,本来破旧老式的酒肆如今每一个稜角、每一个切面、甚至每一滴水珠都在发出炫光,让人的视线完全无法集中。 只要稍微视线移动,那些光线便会弯折,所以尉天齐没有动,他安静的站在那里。 他从未听过灵光剑的名號,但此时已经意识到,灵光不似天诛、紫云这等以剑身为主的名剑,而是一把法剑。 所谓法剑,相对於剑的特性,更注重其上附著的法术,某种程度,它是一种复杂的法宝。 但天下术法何其多,尉天齐虽然三教並举,但並不是唐真那种纯粹的术法爱好者,此时的他並不能认出眼前术法的根脚。 但等待也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余庆肯定不会主动告诉他灵光剑的特性。 於是他无声的动了一下手指,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当手指发生移动的时候,茅草屋里的光线便被搅动了,一处折射的改变,很快引起了连锁反应,无数绚烂的光猛地发生移动,尉天齐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嘶啦!嘶啦!! 衣服破裂之声响起,他的衣袍被不知什么东西几乎同时划开了好几道口子。 似乎是光线?那些光线拥有实体? 好在尉天齐没有著急躲避或者反击,他顶著剑意再次稳住了身形,保持了静止的状態。 眼前绚烂的光依然干扰著视线,他甚至没有看到剑! 是的,这间酒肆里,只有光,没有剑?! 那是什么东西划开了他的衣服?光吗? 既然有了想法,便要开始验证,他微微凝眉,下一刻,他用极快的速度抬起双手,这是很大的动作,於是房间中的光线也同时开始进行快速且复杂的变化。 而尉天齐的体表则猛地浮现出一层金色,紧接著密集的摩擦声忽然响起,好像无数生锈的齿轮正在交错,甚至能在尉天齐的体表看到撕裂的火星! 佛宗功德金身! 天下最知名最强大的三大防御法术之一,比之明月守势承担的压力范围更小,比之龙场龙鳞更加完整。 终於尉天齐双手合十,掐诀已成,不过他的衣袍上身已经彻底破烂,如今只是掛在了身上的布条而已。 余庆睁开眼,他躺在那里看似不动,除去力竭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姿势最安全,他为了將尉天齐拖进此局,故而自己也在酒肆之中。 这三把剑可不认人的,只是他多年用这些剑意淬体,已经適应了,所以短时间內三把剑也奈何不得他。 但问题是他的背后还有著尉天齐刚刚凿开的一道口子,如今他老实的平躺在地上,就是要把自己唯一的命门藏起来。 所以他身体一动不动,眼神却还有閒暇去打量尉天齐,想看看他准备如何对付灵光剑。 尉天齐垂目,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气流泛著微微的白色,但在经过掐诀的双手时,忽然化为半透明的雾气,那雾翻滚著变大,很快充斥了四周。 於是尉天齐终於能看清酒肆里发生了什么了。 无数道彩色的细线在雾气中若隱若现的存在著,像是一条条笔直的丝带,它们不知从哪起,也不知从哪结束,但它们几乎密布了整个酒肆的空间。 这就是灵光剑? 不对!剑只是剑!不是光! 尉天齐忽然明悟,之所以能看到光是因为它的法术,那么剑在哪?为什么看不见? 因为它太快了!它就在这些光线里! 当光每次发生移动的时候,它就可以近乎瞬移一样的在光线里来回游动,所以尉天齐才会感觉自己的衣袍像是被光线划开了口子,其实只是剑太快,好像充斥著光线的每一刻而已! 一个不知其中奥妙的人,一旦与灵光剑对敌,便会掉入无尽的防御与躲避的旋涡中,每一次挣扎都是帮助灵光剑展现锋芒! 但一个掌握了它的奥妙的人,其实也就掌握了它的弱点。 尉天齐微分,然后对著眼前角度最好的那根线缓缓闭合,口中暴喝! “威!!!” 佛威!他没有將目標选择线或者其他地方,而是选择了双手之间,巨大的压力一瞬间填充,让那细小的区域都发生了扭曲。 而隨著他开始动,光线也开始动,而那不可视的灵光剑自然也隨著光线再次开始游动。 可那本该毫无阻碍的光流中,忽然出现了一处梗堵! 刚开始,那里的光线只是略微偏折,但当尉天齐的手越来越近,他身上佛光越来越璀璨的时候,光线便被压力微微扭曲了。 近乎瞬移,並不是瞬移,它的移动是有过程的。 而有过程,就代表著,它必然要走过那双手之间的缝隙。 凝实的压力像是一个减速带,就连光线都被尉天齐握入了掌中! 最终双手彻底合十,酒肆里的雾气开始散去,於此同时那些光也逐渐消散,余庆看向尉天齐,他的双手里夹著一柄剑。 “如此设计,真乃巧思。”尉天齐开口赞道。 他夹住了一柄剑,並不长,通体极细,最让人称奇的是这剑的全身近乎透明,若非自己夹握在手中,他几乎怀疑那里什么都没有。 “据说是当年我们宗门某位老祖宗做出来给祖师玩的。”余庆看著那虚无的剑影,微微摇头,“后来我修剑鬼,祖师便想起了这柄剑,因为其特性是密布周遭,但杀伤力並不强,最適合孩童锻体,既全面又不伤身体。” 尉天齐愣了一下,如此灵巧的法宝竟然是那位紫云道祖的玩具吗?她。。。怎么玩? 难道是。。猫科动物。。天生喜欢追光。。? 啊!无量天尊,道祖保佑,弟子食言了,这个想法太大逆不道了,以至於尉天齐赶忙整理思绪,不敢再想,只是看著手里那灵光剑还是神情有些呆呆的。 与此同时,那灵光剑也在缓缓消散,它本是剑意,如今出剑后,被人擒住,剑意自然无法维持。 尉天齐看著余庆,问道:“还有两柄剑呢?” 余庆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咧开嘴笑了笑,“它们仨不合,在我体內也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区域的,所以不用想太多,你一次只会见到一柄。” 尉天齐点了点头,问道:“那么,第二柄剑呢?” “第一柄灵光是师祖给我的,第二柄则是师父给我的,他说灵光很好,但不像一柄剑,若想当剑鬼,还是吃一柄像样的剑吧!所以在仓库里给我找了一柄最像剑的剑。” “其名——曇花!” 第631章 曇花无主难过火关,剑山过往天骄相见 此时尉天齐手中的灵光剑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他放下手却发现余庆正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 於是他缓缓抬起头,头顶向上一手的距离正安静的悬著一柄剑。 那真的是一柄纯粹的剑,两侧开刃,剑身笔直,剑尖锐利,剑柄处简单的用白色玉石雕刻著一朵闭合的花。 这剑来的无声,因为曇花本就是黑夜中无声开放。 尉天齐看著它,就好像在和一柄剑对视,而余庆声音再次响起,“这剑曾经很有名,据说是某一任青云榜榜首的佩剑,据说剑下斩落魔头无数,最善正面袭杀。” 这不是好心在给尉天齐介绍,而是在不断地施压,干扰尉天齐的判断,毕竟那剑离他的头顶只有一掌,却迟迟不落,无疑是让人心理压力极大的。 尉天齐凝视著剑尖,这是一把传统的以剑身为主的长剑,不过並不见於近代百器榜中,应当是紫云仙宫久远的藏品。 他缓缓开口,“看来你师父。。不太喜欢你。” “是的,毕竟峰里我最不像样!”余庆自嘲的笑了笑,天下长辈对待晚辈总有个参差,哪怕是一只手不也分个手心手背吗? 大师兄和二师姐不用说了,一个是自己捡来的天下第一,一个是自己的闺女,都是师父的心头肉,四师妹的天资,五师弟的聪慧摆在那里,自然是师父的左右双臂,而小东东多可爱啊!年龄又小,满足了师父的老人心態,所以是师父的掌中宝。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那到了自己,也就混个左右脚了。 他倒是看得开的,毕竟他確实懒了些,不著调了些。 但这一次,自己也算是做了点正经事,回到紫云峰总是要威风两天的,师兄和四师妹的“大敌”被自己一举拿下! 这总不能是左右脚了吧!往上爬一爬,岂不就变成师父的肱骨之爱徒了!? 余庆的脱线並没有影响尉天齐,他看著那柄剑的剑尖,忽然发现剑刃上竟然凝结了水珠,这剑意要比灵光剑凝实好多。 水珠缓缓在剑身上流动,最终匯聚在剑尖之上,然后一点点变大,成为一颗摇摇欲坠的水滴,它一颤一颤的,尉天齐看著它。 在某一刻张力破碎,水滴坠落下来。 这好像是一个无比慢的过程,尉天齐看著它在空中短暂的发生形变,然后笔直的向下落,它变得很大,因为它正对著尉天齐的眼睛。 尉天齐下意识的闭眼,就在那一瞬,曇花一现! 剑柄上那朵曇花猛地绽放,与此同时剑身以不可想像的速度疯狂刺出十余剑,一瞬间残留的剑影竟然也像是一朵开放的曇花,把尉天齐笼罩其中。 这剑竟然还残留著其主人的战法,想来那位剑主也曾喜欢动剑之前,用些什么东西泼人眼睛,一旦有一点反应,那剑就会炸开一朵花取了人的性命。 可惜,剑只是剑,没有更深的思考。 尉天齐是人,全神戒备的人,他知道闭眼的后果,等的就是曇花一现! 就在曇花即將奔流而下时,他整个人却如忽然失重般下沉,准確的说他笔直的掉入了自己的影子里! 佛影。 剑追人而落,可惜它不是法剑,它是一柄名叫曇花的传统的剑,而传统的剑最讲究“长短”!花最重要的则是“花瓣”! 为何那位剑主擅长正面袭杀,因为其使用曇花剑出剑时,群剑如花瓣般包裹而来,根本不容抵抗。 而正面相对,人是不好退的,起码是退不远的。 如果是背面或者侧面袭杀,那对方也节省了转身和起步的时间。 故而尉天齐选择了落! 当对手落出一个距离后,剑和持剑者都可以继续追,但那朵花是不可能同步前推的,所以! 尉天齐抬起头,果然在无数白色的剑影中,有一片花瓣最是突出,它远长出了其他花瓣! 如此,他便只要面对一柄剑了! 抬指相迎,指尖与那剑尖正好相对,剑尖上有寒芒,扑鼻的却是淡淡的花香,指尖上有微光,迎面的则是炙热的火浪! 既然是一朵花,那么火道便可以点燃。 火星燃起,整个酒肆里忽然温度升高,那剑在炙热的高温中扭曲,明亮的光芒让所有人都闭上眼。 几息过后,一切归入平静,余庆睁开眼,发现尉天齐站在那里,他比刚刚还要狼狈,那些本来掛在身上的布条,如今不少已经焦黑,看来这火道他也没学全乎。 而曇花剑的剑意则已经不见了。 “你累吗?”余庆忽然问。 尉天齐点了点头,他有些累了,斗法本身並未消耗巨大,但他的心神却一直高度紧绷,怎么可能不累呢? “你受伤了吗?”余庆继续问。 尉天齐抬起右手,只见他的指肚上有一点猩红,似乎是一道口子。 可见曇花剑確实厉害,即便迎著火道依然破开了尉天齐的金身龙鳞,若是曇花正面全中,那未尝不能將尉天齐重伤。 余庆看了看,有些无奈的摇头,“这不够。” 他没想过杀尉天齐,因为他们很熟,他只是希望能伤了对方,让四师妹更轻鬆一些,可这样的一剑显然不够。 所以。。。一切还是要继续。 “最后一柄了。”尉天齐看著余庆。 “是的。”余庆点头,“我吃过的三柄剑中,师祖送的灵光剑最早,所以剑意最弱,之后师父给我找了曇花剑,它剑意更稳。而在我炼化完成这两柄剑后,跨入了金丹,於是师兄给我找来了第三柄剑。” 尉天齐肃容,三柄剑,分別来自紫云道祖、紫云仙宫宫主以及求法真君。 两位圣人给的自然是好东西,但熟悉圣人的都知道,他们这些老前辈送东西讲究的就是一个顺手。 而唐真这种人可不一样,他们讲究的则是面子! 送!就送能找到的最好的! 余庆声音里带著些真诚的笑意,“这柄剑据说是去剑山骗回来的,为此,师兄还特意陪著剑山李家那几个人狠狠打了几场架。” 尉天齐的心里忽然一动,他知道了!他知道这是哪柄剑了! 因为他也去过剑山,也看过剑山深处的那剑冢,当时剑山的前辈就是在最上面的那块石头上拔下了天诛剑交给自己,那块石头很大!上面足足插了七把剑! 可尉天齐还看到了第八把,只不过剑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了一个插过剑的孔洞,很小,但能插在那块石头上,便代表其来头足够的大! 他终於知道,为什么当自己询问前辈这里的剑怎么不在了的时候,前辈会笑的那么古怪。 也终於明白为什么前辈没有告诉他剑给了谁,只说了那剑的名字。 此时,余庆脸上的笑意和那位前辈当时的笑几乎吻合,是一种『你看!我就知道你们有缘分』的笑容。 就连,他们说的话也一模一样,好似时间重叠了一般。 “这柄剑叫——” “麻雀!” 第632章 善战之剑,有灵之鸟 麻雀,一柄出自北洲的名剑,高居百器榜第六,仅次於杀力最强的天诛剑,但其过往故事远比天诛更加知名。 其实天下名剑大多都並无什么精彩的故事,如紫云、天诛、鱼肠这类大多铸造出来就带著明显且唯一的目的,比如彰显宗门威望之类的。 它们虽然被珍而重之的保管,但却少有露面的机会,即便传给宗门最了不起的弟子,依然还是被使用的谨慎,不会隨意消耗。 但麻雀与这些剑完全不同,它是少有的经过百十年实战的名剑,而且经手过十几任不同的主人。 据传其最早是北洲一炼剑名师所铸,但出炉时,並未展现什么锋芒,只是一把不错的宝剑,后被一北洲剑客买走,经数年杀伐,剑刃磨损,但剑客用的顺手,便请名师修正打磨,为此寧可剑身变短一点。 剑客的宿命自然就是死在剑下,於是麻雀易主,依然是剑客,然后几乎是同样流程,不过每一次它跟隨剑客都会强一些,但经歷的杀伐也愈发残酷,与它对碰的宝剑也更加强大。 而每次磨损,剑客不忍弃,它亦剑意不散,持剑者不忍藏其锋芒,於是几经锻造,最终剑身已经缩短大半,但其上剑意之凝实耸人听闻。 具体经过几炼,说法很多,故事更是传奇,但真实性已然不可考,但最后一次炼剑是记录的很清晰的,因为那一次是在剑山。 据传麻雀的持有者与剑山李家人论剑,本来持有者根本没用麻雀,因为它太短了,可就在其中途即將败倒之时,那麻雀竟是自己出鞘,与李家人的铁剑交锋。 最终那一战双方战平,可惜麻雀强於铁剑,但奈何持剑的那位剑客实在差李家人太远,导致麻雀剑从中折断。 剑山中人惊其剑意,於是经名匠数日熔炼,最终重塑了一柄小剑,剑极短,但剑意彻底凝实,出炉时便直入百器榜,淬火后更是跃入前十,剑圣亲观其貌,笑言“眼前皆是雀影。” 尉天齐知道它,因为当年去北洲的时候,发现那边儿童的故事还有曲子中经常有它的身影,毕竟它很亲民,而且確实过往故事很多,编撰起来十分方便。 只是没想到这剑竟然被唐真取走,送给了余庆。 不过想想也是,其他的名剑各有各的来歷和说法,未来的因果都不小,倒不如取这把虽然名气很大,但来头不大的麻雀。 “你小心些,別死了。”余庆淡淡的开口。 尉天齐点了点头,环顾酒肆房內,都知道麻雀剑小,但应该不是以无形无影著称的,怎么並不见其所在? “剑呢?”尉天齐问。 “不知道。”余庆耸了耸肩,他是剑鬼,不是剑客,不论麻雀还是灵光之类的都不是他的剑,“你仔细找找,总是在酒肆內的。” 尉天齐正欲开口说什么,忽然耳边听到了一声短促明亮的叫声,很清晰,就在头顶! 他抬了下头,然后猛地脸色剧变! 余庆顺著他的视线,脸色紧跟著也变了,铁青又难看。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见了不可置信和极度的紧张,尉天齐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问:“怎么回事?” 余庆用儘可能平静小声的语气缓缓道:“不知道,按理说短时间它们不会离开我身周的,因为我没死,它们应该带著些许对我的杀意才对。” 是的,正常情况下,剑鬼之体被破开来时,剑意喷涌而出,但剑意经过剑鬼之体的锤炼早已不復当年之灵,如无主之剑乱飞一起,挡路者皆斩。 可剑鬼如果不死,那剑意便会带著过往与剑鬼之体摩擦的惯性继续围绕在剑鬼周围,这也是余庆能把这三把剑锁在酒肆之中的原因。 可现在,那声鸟叫却出现在了尉天齐的头顶,但它不在酒肆內!而是在酒肆的屋顶! 麻雀为什么飞出去了? 余庆就像是怕惊到什么一样,用极其压抑和平缓的声音说道:“一定不能让它飞起来。” 是的,这只麻雀对剑鬼来说只是小小的威胁,但若是让它飞起来,飞在青茅镇里,那这个镇子便完了! 但是为什么?这不可能啊! 尉天齐点了点头,然后躡手躡脚的往酒肆的门口走去,天空中的雨好像被刚刚尉天齐的引雷法耗干了所有的底气,此时已经变成了无比稀疏的毛毛细雨,云层则像是使劲拧著也拧不出水了的干棉花。 尉天齐走入天光,脚下是一滩滩来不及渗入土壤的积水,踩在上面啪嗒啪嗒的,他儘可能走的自然,四五步后,他故作隨意的站定,胡乱的打量四周,然后在雨线中缓缓转过身,抬头视线移向屋顶。 此时,他终於明白了为什么麻雀会离开酒肆了。 因为它的剑意根本没散! 他是第一次见到凝实成这般的剑意,甚至可以用真实来形容。 如果此时他只是路过,那么他会毫不怀疑的认为那就是一只麻雀,它小小的,脑袋圆圆的,蓬鬆棕色的毛髮上有黑色的斑点,整体看过去有些胖,像一个球或者毛糰子。 最真实的是它的动態,它在茅草编成的屋顶上蹦跳著,不时扭过头打量四周,或者低下头啄一啄茅草的叶子,看起来忙碌,但又不知道忙些什么。 这就是麻雀。 这只是麻雀。 而麻雀就永远不可能选择待在封闭的酒肆里,它出来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要飞到开阔的屋顶上。 此时麻雀也看到了尉天齐,这个站在房子下一动不动安静的看著自己的人,它有些好奇地偏了偏头,但尉天齐毫无反应,於是它感到了无趣,便自顾自的继续啄那几根支棱起来的茅草。 酒肆位於一处街口,共有三条街道交匯於此,一条铺砖的窄路似乎通往一处巷子,两条没有铺砖的大路,是贯穿青茅镇的主路。 此时主路两侧百十米处各有五六道人影浮现,他们大多穿著朴实的书生袍,有的带著冠,都是中老年人,他们站的很远,但一个个表情严肃,甚至带著些恐惧和紧张。 尉天齐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心中生出些钦佩和满意。 这些就是杜家安排在青茅镇负责接待九洲清宴和压阵的人手了,基本都是儒师,还有一位大儒,因为尉天齐一直控制著酒肆的情况,他们便在空中乐得安閒,但此时麻雀飞出了酒肆,这些人便不得不走出来,保护这个小镇的凡人。 只凭他们必然打不过麻雀,更不要说拦住,杜家人以博学见长,並不以斗法见长,而且看样子哪个也不像是常年斗法的好手,一下子遇到这么凝实的剑意,真要拦,一人顶多一剑,重伤都算是好的。 但他们依然出现了,那么就代表他们已经决定了,如果尉天齐一时拦不住,那么他们一个人顶一剑,多少能替尉天齐抢个十息的时间。 为此尉天齐很钦佩。 而他满意的点则在於,他们没有自作主张衝上来,或者调动阵法什么的,他们知道能不惊动这只小鸟,就不要惊动!让专业的人来干专业的事! 第633章 何为最好,我所最长 尉天齐缓缓吐气,如今他的目的已经改变,所有的一切都要给保护青茅镇的凡人让路。 他需要观察与思考,他要在这只刚出笼的麻雀没有玩腻那几根茅草前做出决定,正確的决定! 这只小鸟显然是有著惊人的灵识,它不受惯性控制,有自己的喜好和目的,只是作为麻雀它还保留著一些鸟类的本能。 於是尉天齐第一个想到的方法,也是最理想的方法! 那就是是去茅草堂找姜羽,任何鸟类都会被姜羽吸引,即便它是天下知名的宝剑,但只要姜羽在场,它就不会针对其他人,袭击也好,顺从也罢,姜羽完全可以带著它离开这里。 更何况,姜羽是天下最快的金丹境,甚至可能包含天仙境,她只要想,这只小麻雀也跑不了。 但问题是,来不及,没人知道这只麻雀什么时候会飞走。 麻雀本质上是一柄宝剑,在北洲那边的故事里,大多以自在、亲人且不容欺辱的形象出现,尤其是记载最明確的那最后一战,它未必是多么想帮那位持剑者,更可能是觉得自己被李家人挑衅了,才会自动出鞘。 那么紧接著而来的第二个方法,就是让自己替代姜羽,来吸引它的注意力,他虽然不是凤凰,但他可以挑衅这把剑! 理论上,他如果向麻雀出手,那么麻雀相对於直接飞走,更可能会选择反击。 可这是一种赌博,一旦对方没有选择反击,那么便可能有人要赔上性命,尉天齐不得不慎重。 此时麻雀忽然抬头髮出了一声尖锐短促的叫声,然后拿並不长的尾巴翘了一下,它腹部的污白色羽毛也开始颤动,它扭动头,看向从酒肆通往胡同的那条石砖小路。 麻雀是一种很好奇的鸟,它亲人但同时十分警惕。 这个反应,代表有人来了。 尉天齐眉毛皱起,担心它就此飞走,但当那道人影走到胡同近处时,他的眉毛又鬆了下来。 与此同时站在土街两侧那些杜家的儒师们,也纷纷长舒了一口气,有的甚至险些站不稳坐倒在地。 那是一个中年人,拿著一本书,身上披著一件茅草编制的雨披,眉目方正,表情含威。 尉天齐对著来人微微点头,他本该行礼,但此时情况特殊,也无可奈何。 中年人也是淡淡的点头,他先是看了看酒肆上的那只麻雀,但很快移开了视线,只看著尉天齐,用正常平静的声音开口道:“两息可有把握?” 麻雀没有被惊动,在確定来人也没注意自己,而是跟別人说话后,它又低下了头开始研究那几根茅草为什么薅不下来。 “不行,此剑在记载中的特点是剑之所能,其皆可为,是麻雀虽小,五臟俱全,那么速度应该也是其特长。”尉天齐摇头。 来的人是一位准圣,当然杜家有一两位准圣很合理,可这个人不一样,他姓杜,名文宗,是杜圣的直系血脉,是杜家当代家主,也就是杜有为和杜有才的父亲。 杜文宗垂下眼,想了想,开口道:“五息。” 尉天齐依然摇头,这一次他没有解释原因。 因为不太好说出口,他不是说五息自己没有办法抓住麻雀,而是他不確定这位当代的杜家家主能压制住麻雀五息。 还是那句话,天下儒门都不是特別能打架,几千年青云榜,榜首一多半是道门,剩下的大部分是佛门,儒门数量最少,说不定把剑修单独拎出来可能都比儒门青云榜榜首的数量多。 当然,儒门如果能成为榜首,那含金量也很高,往往是那种天生文道的绝世天骄,基本都能和姜羽、李一这种人放在差不多的平面比较探討。 而杜家的学问,在儒门里更是属於战斗力的弱势学派,其核心是广博、是凝练、是记载,但这些是客观的,而客观的东西往往不具备主动干预的能力。 尉天齐甚至已经猜到了杜文宗会使用哪道儒术。 想来是杜圣那道“羽盖金钱”了。 这真不是看不起杜家,杜文宗必然是不怕麻雀的,即便让当初那名剑客来拿著麻雀也未必打得过杜文宗,但打得过和保证不伤到无辜者之间,差了不知几倍的数值。 “可以让青茅镇清场吗?”尉天齐开口问道。 “已经开始了,但赶不上。”杜文宗微微摇头,他虽然没有再去看麻雀,但余光其实一直注意著屋顶上,那几根茅草虽然编的紧实,可终究是被这只小鸟扯下来了,如今正叼在嘴里洋洋得意。 不一定什么时候,这小傢伙可能就要叼著它飞走了。 其实在余庆放出三柄剑意那一刻,杜家其实就有人安排附近的百姓撤离了,这是杜家人的见识,本是以防万一,可谁能想到,出来的这柄剑的灵识如此清晰呢? 尉天齐飞速的思考,他也注意到了那茅草被麻雀薅断,此时,他必须做出决定了,究竟什么是最好的方法呢? 最理智的?最正確的?最实用的? 不,最好的方法是,自己最擅长的。 於是尉天齐有了自己的答案。 他看向杜文宗,认真道:“我有一方法,想要试一试,希望前辈为我压阵,如果失败,全力一搏时还请注意方向,看能不能把它逼入青茅山。” “自是如此。”杜文宗没有任何迟疑的开口。 这果断的尉天齐都有些诧异,家主亲自前来,显然符合杜家一贯对於凡人看的很重的特徵,但如今自己方法都没说,怎么如此轻易的相信自己? “我信你,如紫云信唐真。”杜文宗笑了笑,这位严肃的中年男人忽然的和蔼让尉天齐有些汗顏,自己和他很熟吗? 他只好笑著点头,然后开始了自己的办法。 他没有动用真元,而是缓步转身,走向一旁,突如其来的动作吸引麻雀偏过了头,小脑袋,黑眼睛,一动一动可爱极了。 尉天齐一下走了十几步,离酒肆好远,都到了土路的那一侧,他在路边蹲下,隨意的用手开始拨弄沾著雨水的湿润荒草,也不知道在搞什么,但很快,他又站起身,走了回来。 麻雀和杜文宗一起看著他,好奇这人在干什么。 结果尉天齐既没看杜文宗也没看麻雀,竟然走回了酒肆里! 屋外的一人一鸟都有些不知所措,麻雀叼著茅草,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了,它看看四周好像打算挑个方向,杜文宗目光虽然看著酒肆的门,但整个心一直都在麻雀身上,他已经准备好出手了。 也许尉天齐的打算是在酒肆里出手,从下方衝破茅草,突袭麻雀。 可这时尉天齐又走了出来,他不仅走出来,腋下还夹著一个粗糙的木製梯子,而且嘴里不知何时还叼著一根狗尾巴草,一摇一摇的,再加上赤裸的上半身,这一幕甚是搞笑。 麻雀又低下头,它显然也被这古怪的一幕吸引了。 尉天齐就这么当著它的面把那个梯子往茅屋房顶一架,发出木头的闷响,茅屋棚顶四周的茅草噼里啪啦的开始落下积攒的雨水。 好大的动静,没嚇到麻雀,嚇到了杜文宗,他几乎以为麻雀要飞起来了。 但小东西胆子很大,只是动了动翅膀,稳了稳身形。 然后尉天齐胆子更大,他踩著梯子就开始往上爬,当他脑袋超过房顶的时候,麻雀终於和他近距离对视了,他们俩隔了大概两臂的距离,看著彼此,一个叼著扯烂了的茅草,一个叼著根狗尾巴草,倒是照镜子。 尉天齐对此並不满意,又往上登了两阶,直到半个上半身都超过房顶,他才停下,杜文宗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僵。 麻雀一动不动的看著他,似乎也有点僵。 尉天齐挑眉,然后翘了翘自己嘴里的狗尾巴草。 麻雀没反应,尉天齐也不再多话,忽然抬起了自己的手臂伸向麻雀的方向,那手握著拳不知是什么打算,但看起来就像是要抓麻雀。 这个动作没有真元也並不迅速,就是一个正常人抬臂的速度,但这显然是逾越了一只鸟的自我保护范围! 他这动作进行到一半,麻雀就已经张开翅膀跃起。 杜文宗几乎就要开口,周身的灵气也要调动,但尉天齐和麻雀有著两臂的距离,他伸臂到停下,其实离麻雀还是很远。 而麻雀也没有飞起,它跳跃了几下,便落在了依然离尉天齐的手两臂距离的位置,看著尉天齐嘰嘰叫了两声。 尉天齐对著麻雀笑了笑,然后缓缓张开拳头,露出了自己的掌心。 杜文宗的角度看不见,但他终於知道尉天齐到底是在做什么了。 麻雀看著这个人的掌心,那里有十几粒细小的各类草木的种子,原来他刚才去土路那边的草窠子里找种子去了! 尉天齐真是疯了!他真的把麻雀当成麻雀了! 他笑著又翘了翘嘴里的狗尾巴草,一副喜滋滋的模样,然后抖了抖手,让种子跳了两下。 “嘬嘬嘬~来!” 杜文宗还要再说一遍,尉天齐真是疯了! 那是一柄剑,不是一只鸟。 麻雀歪著头看著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这个人是个傻子,自己是一柄剑,不是一只鸟! “嘬嘬嘬!”但尉天齐只是孜孜不倦的发出那古怪的声响,他看著麻雀,眼睛里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只有欣喜,如稚童遇到小鸟一般的欣喜。 杜文宗现在觉得是自己疯了。 因为他看见那只麻雀,不!那柄剑一蹦一跳的开始小心的往尉天齐的方向靠近,进两步,退两步,然后再进两步! 它是剑啊!百器榜第六的剑啊! 你怎么能被几粒种子诱惑呢?你怎么能靠近一个人的手掌呢?你怎么能真的啄食那几粒乾瘪的种子呢? 啊!你还。。。咬人家的手指!啊!你还蹭人家的手! 第634章 天知,挑拨 杜文宗忍不住笑了,他看著站在木梯子上,赤裸著上半身餵鸟的尉天齐,开始感嘆天下俊才当有如此判断。 当尉天齐捧著麻雀走下梯子,杜文宗问道:“你是如何想到此法的?” 这是一柄剑,你竟然要餵它吃种子,这太过离奇了。 尉天齐偏了偏头,好像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他的回答是。 “这只是麻雀。。。这就是麻雀。” 杜文宗若有所思的看向在尉天齐掌心趴伏的小鸟,忽然开怀大笑,“了不起,此次我杜家还要替青茅镇百姓谢谢尉公子!” “无事,本是我和朋友闹出来的,终归没人受伤。”尉天齐摆手。 “不,此事时我杜家准备不周,既然要做这九洲清宴,就该先有防备,斗法之时的余波是应当考虑到的。”杜文宗摆手,“终归是欠了尉公子人情,可惜我杜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也就有些消息,看看尉公子对什么感兴趣。” 尉天齐还欲推脱,忽听远处有踩积水的声音传来,他回头看去,见到一个棕黄色书生袍的年轻人漫步而来。 “尉公子!”那人对著尉天齐行礼,然后又对杜文宗行礼道:“父亲!” 来人正是杜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独有为。 “杜兄。”尉天齐表情微冷,他不是一个记仇的人,但也不是一个任別人欺负的大傻子,本来他和杜有为关係尚可,算是同为儒门的天骄。 但倒悬镜一事,天命阁的吴悔和杜有为连同木方生一起戏耍所有人,那就怪不得他冷脸了。 杜有为笑了笑,走近几步开口道:“我家老祖宗说你刚刚帮助了我们杜家青茅镇,特来让我送谢礼的。” 尉天齐挑眉,这在杜圣的地盘还真是做什么都能被人实时看的清楚啊! “给!我家老祖宗还说,这东西不过玩闹,不算大礼,尽可收著,没有人情。”杜有为抬手把一个物件递到了尉天齐手中。 尉天齐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张用白纸摺叠而成的小剑,只有巴掌长,剑山用黑色的笔墨写著一行字,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习字之人,一看就知这字跡出於杜圣之手,只是这几个字的笔锋难得的舒展,不似以往那般工整雅致。 为的就是符合几分这剑意! 杜圣老人家送礼看来不是只讲究顺手,毕竟世事在心,所以要更讲究一些,提供尉天齐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尉天齐也只好认真回礼道:“还望杜兄替我谢过杜圣。” 他將那纸剑放在手心,然后与另一只捧著麻雀的手缓缓相靠,麻雀站起身摇头晃脑看了看那纸剑,又用喙啄了几下,似乎有些嫌弃。 三人都有些无语,不过好在最终这鸟还是跳到了纸剑上,那十四个字的顏色猛地变深,隨即麻雀和字跡都不见了踪影。 尉天齐开口道:“如此凝实的剑意,消散了確实可惜,不若未来送给有缘人。” 杜有为摇头道:“尉公子在说什么?你难道不知这麻雀和谁最有缘吗?” 尉天齐漠然的看向他。 但杜有为依然继续道:“尉公子你以为它真的是馋那几粒种子?” “按杜兄所说那与我有缘的事和人岂不太多。”尉天齐笑的很淡,他知道自己天生亲和,不论人或物,戏曲和他有缘?木匠和他有缘?云儿和他有缘?饶儿班的孩子都是和他有缘? “不不不,”杜有为笑著摇头,“这话不是我说的。” “是我家老祖宗亲笔写下来的。” “这麻雀从特性到心性,都本该是你的剑!”他话音落下了,但话似乎没有说完。 既然本该是你的剑,那为什么,如今才到你的手里,而且剑身已经不在,只留下剑意了呢? 是谁拿走了你的剑?抢了你的机缘? 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即便是无意的,会不会也代表著你们俩天命相剋,註定做什么都相悖呢? 尉天齐没有掉入他的话中,只是淡淡的道:“还是要谢谢杜圣。” 说罢,他转身走回酒肆,与杜有为聊天,远不如和余庆喝酒有意思,即便和余庆是確定的敌人,但那好歹也是个有意思的敌人,但杜有为即便是同伴,也是个让人不喜的同伴。 可当他走进酒肆,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了余庆的身影,只有两块玉石安静的摞放在桌子上,还有一碗酒和一个空碗放在黑桌子的两侧,那碗酒的下面似乎还压著一张纸。 尉天齐走过去,將酒碗拿起一饮而尽,然后才拿起纸,想看看对方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叮嘱自己。 结果摊开纸,上面写著一行大字。 “你记得把酒钱给了!我没钱!” 好傢伙,怪不得留下一碗酒,为的就是不让尉天齐逃单啊! 他还是高估了余庆这傢伙的底线,太不著调这个人,尉天齐摇头,將两块玉石拿起揣入怀中,然后掏出几粒银两扔进了酒碗。 噹啷声响,宣示著九洲清宴的第一战已经结束了,此时有的人还没出发,有的人还没到场。 。。。 而皇都是离茅草堂最近的十四处所在地,所以这里的人理论上可以出发最晚。 但姜羽和尉天齐的离开,还是让有些人產生了些急迫,有的是怕错过时机,有的则是想要追逐。 “我和姐姐要走了。”女孩的声音小小的好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嗯,一路小心。”男声依然自如,很平静,听不出其他的情绪。 於是藿忍不住侧头看向身侧,但她看不见闻人哭的脸,因为此时二人隔著一面墙,不夜楼被烧毁了,皇都里没有特別隱蔽的场所让二人碰面,最终她选择了一个酒楼,墙很薄,所以彼此能耳闻其声。 其实此时葵並不在,她正忙著收拾各种用的上的法宝,毕竟她们是准备去帮尉天齐的,那肯定要和人动手,葵决定好好表现,此时正乐在其中。 藿是以出来散心为藉口来见闻人哭的,自打那次爭吵,葵似乎对藿有不少愧疚,除了不允许她和闻人哭混在一起外,什么都愿意顺著藿。 不过或许是藿多少受了影响,她没有跑去污衙,违背姐姐的命令,而是选择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毕竟她確实没见到闻人哭的脸不是? 第635章 语出千里,镜似相望 “我。。。”藿小声的开口想说些什么,但又忍住了。 “什么?没听清。”闻人哭回答的声音大了些。 “没事。”藿的声音更加小了,她如今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姐姐说的那样被坏人迷了心窍,更不知道自己对闻人哭是个什么感情。 她只是觉得和闻人哭在一起很。。不同? 和洪泽辅洲那座秀丽的山上的所有人都不同,和姐姐也不同,她也说不清,究竟有什么不同。 只是看著这个男人云淡风轻又无可奈何的说起那些黑暗阴沉的事情,就好像看著一片乌云落下闪电与雷声,明明害怕的紧,但还是想看下去。 其实二人也没有很熟,即便她连污衙有几间牢房都知道,但她並不认为自己就有多么了解闻人哭。 皇都里每个人都能说出闻人哭的很多事跡,並无比確信的点评他,可这就代表所有人都了解他了吗? 他们甚至还没有自己了解他。 於是她告诉自己,自己只是交了一个朋友,一个不被所有人喜欢的朋友。 藿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恍然间,隔壁的声音又响了,那个男人带著些笑意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藿愣住了,她没想过会被送礼物,他为什么送自己礼物?会是。。什么意思? 脑子还没转明白,一个污衙的管事便敲响了房门,他小心的低著头將一个鸡蛋大小的金球送到了她的桌子上,然后安静退走。 “这是给你防身用的,毕竟这次九洲清宴肯定不太平。”闻人哭给出了自己的解释,很合理,並不是什么定情信物,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长舒了一口气。 “此物名为雾帐球,手持时需保证无水,不然可能化开,如果遇到危险,便將其投掷而出,撞击后会產生浓雾,一旦吸入便能让人全身无力,即便是佛宗的金身大菩萨都会受到影响,缺点是必须离的很近,而且毕竟不是法术,对方反应快便也没什么大用就是了。”闻人哭说的很诚实,最后带著些遗憾补充道。 “我本想找些真的能帮的上你的东西,但你也知道,污衙並非是什么与天骄作战的衙门,负责抓捕和审讯的大多都是低阶修行者,所以我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法宝。” “希望你不要嫌弃。”这句话有些轻。 他说的没错,只听描述就知道,雾帐球根本都不算是个法宝,放在九洲清宴这等大局上,实在算不得有用。 不,可以说是完全不实用。 即便大菩萨会受影响,但那只是一团雾气,对方一掌吹散就是了,搞不好还扑你一身,更不要说姜羽这种了。 “没事,我很喜欢。”藿有些急切的开口,她小心的捻起金球收入自己口袋中,然后想了想,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道:“我也要送你一个礼物!” 其实她一直在犹豫送不送,此时终於有了决定。 “什么?”闻人哭的声音有些好奇。 很快那个污衙的管事又走了进来,恭敬地伸出手,藿便从袖子里將已经被捂热了的那面镜子递给了对方。 她对著墙壁开口道:“这是我家乡的『语镜』。” “语出千里,镜似相望!”闻人哭声音有些惊讶。 所谓语镜是洪泽辅洲极其知名的法宝,其主要功能就是传讯,千里传讯。 不过其製作难度极大,材料需要完整且纯度极高的特殊矿石,整体开採出来后,进行修正打磨以及冶炼,变成一块一体的双面镜,到这一步还属於合理的范畴。 可接下来,还要求工匠將这做好的双面镜,竖著一击分成两半,也就是把双面镜子变成两个单面镜,这一下稍有不慎便可能导致镜面破损,前功尽弃,力道、勇气、经验几乎缺一不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且即便分的很好,也要看运气,未必两面镜子就能成为语镜。 只有它们分开后依然气息彼此相连,才能达到『语出千里,镜似相望』的效果。 即便是洪泽辅最了不起的语镜大师,製作一面语镜,成品率也不及百分之一,成品能达到最佳效果的更是万里挑一。 这是洪泽辅洲最知名但其实很少流通的法宝,而且此物使用时效並不长,隨著时间效果会越来越差。 但每一面语镜依然在九洲修行交易中价值不菲。 “本是给我和姐姐用的,但我们总是在一起,其实也用不上。。。。”藿低著头解释,她有些羞涩,送一个男子语镜,就好像在说自己想听他说话一样。 “我会好好收藏的,每日申时,我会试著联繫你,看看九洲清宴的情况之类的。”尉天齐认真的说。 “嗯。”藿轻轻点头。 然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他们已经在污衙里习惯了这种彼此安静的日子,並不觉得尷尬,好像这么坐著,能感受到对方,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一样。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藿站了起来。 “我要走了,太长时间不见,姐姐会担心的。”她轻声道。 “好,我在皇都等你们凯旋。”闻人哭道。 於是藿离开了这个间酒楼,並在当天下午和葵一同前往了青茅山茅草堂。 。。。 葵和藿离开的当天,还有一个人也要离开皇都,前往九洲清宴。 吕藏锋大步跨出了永和楼,他脸色有些发白,看起来不太精神,身后则是送行的队伍。 好吧,其实只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是尉天齐,小的是云儿。 姚安饶並没来,因为她此时正在养伤,第三次逆修已经结束,她现在下床都费劲,送別什么的更是不可能了。 而且这些日子吕藏锋被她折磨的不行,完全不想在离別的时候看到那张自己討厌的脸,即便那张脸是和他喜欢的女孩一模一样。 尉天齐將包裹递给他,然后认真叮嘱道:“注意安全,路上调整一下神识状態,不然可能影响修行。” 吕藏锋对著尉天齐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需要你跟我说这些?” 隨即他的表情又变的严肃,“我走后,你才是要小心安全!尤其是这里!” 尉天齐认真的点了点头。 第636章 一个女子的包围,一个稚子的怨恨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尉天齐说话有些慢,动作也有些僵硬,但这也没办法,因为他是一具分身。 不过这並非是一气化三清,用一气化三清来对战九洲天骄,太托大了! 这道道门分身术法本质上还是对自己的削弱,也只有在狐魔尊的梦里,才可能达到一加一加一等於三的强度。 但尉天齐也不可能完全放下皇都这边的事情,不论是饶儿班还是悬镜司和朝廷都关係甚大。 所以他花了不少时间精力准备了另一道道门分身术法,假身术。 请匠人用灵材製成擬態假人,然后洗炼凝华,略微分出神识附著其上,再加上阵法,便能做到分身的效果。 不过成本很高,而且操纵起来必然不似一气化三清那般顺手,优点是对本体影响小,且实力尚可,毕竟他尉天齐是依靠法术战斗,即便没了金身、龙鳞这类炼体法术,也算不得极大地削弱。 具体多强,那只有动手才能知道。 但尉天齐既然觉得够,那应该就是够的。 云儿在一旁认真行礼道:“藏锋哥哥加油!” “谢谢小云儿!”吕藏锋笑了,他再次摆手,便迈步走向街道那头。 尉天齐和云儿站在门口一直目送吕藏锋远去,这才转身往回走,云儿伸手拉住了尉天齐的手掌,然后微微用力捏了捏,小声道:“有点扎手。” “毕竟是木头编成的。”尉天齐笑道。 “那天齐哥哥现在是不是不需要吃饭了?”云儿最近对於这具假人十分感兴趣,她总觉得小时候在村子里自己拿乾草编的那种玩具,如果能活过来岂不是很有意思? “看心情。”尉天齐看她,“怎么?馋嘴了?让楼主准备就是,他可是最宠你的!” “没有!”云儿摇了摇头,她看著尉天齐小声道:“就是觉得我和天齐哥哥现在都不需要吃东西,岂不是差不多了!” 看她那模样里似乎带著些小窃喜,小血海魔修看到亲近的人也不爱吃饭了,便觉得大家又亲近了些。 “哈!?你不吃东西?昨晚那放在厨房的一整盘桃花酥是哪只小老鼠吃的!?我都不好意思说你,还唱戏呢!吃那么多甜食!”尉天齐指著小丫头大声叫道,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呀!”云儿赶忙红著脸伸手捂他的嘴,“嘘嘘!別让楼主听见!!你別叫!住口!” 俩人就这么一路逗逗闹闹往后院走去,那活泼的氛围,让本来客人很少,逐渐显得冷清的永和楼都热闹了许多,顾客小二的脸上都忍不住浮出笑意。 。。。 “吴慢慢找到了吗?去了哪里?是不是已经去了九洲清宴!?” 孩童的声音很稚嫩,但当他们全力喊的时候,却又变得无比刺耳。 “回五皇子殿下,目前。。还没有消息。”府里的下人低声回答,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姜麟。 五皇子殿下从来都很懂事很早熟,像个小大人一样。 但到了这个时刻,他终究还是露出了孩子气的那一面啊! 下人在心里感慨。 “算了,你们下去吧,继续找。”忽然姜麟的声音又变了,变得安静且疲惫,似乎刚才那几声喊叫已经把所有的戾气都发泄了出去。 下人们躬身离开,他们不知道去哪里找,悬镜司、皇宫甚至皇都里各处棋院他们都找过了,都没有那位小棋圣的身影。 再如何人家也是青云榜前十的天骄,只凭自己这些人又凭什么找得到对方呢?这些话是不能和现在的殿下说的。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姜麟一个人,他坐在比他大一整圈的太师椅上看著脚尖发呆,为什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呢!他最重要的依靠忽然离开,甚至没有和他说一声。 是的,他知道吴慢慢其实也没打算真的扶自己登上人皇位,是他死皮赖脸求的,为了这件事甚至帮助吴慢慢去东临城跟天命阁的阁主谈判!说著一些自己都不信话! 他以为自己表现的很好! 他以为只要努力,吴慢慢会看到自己的价值,如果吴慢慢这等谋士支持自己,那或许就会有机会。 他一直努力的装作听话,乖巧,懂事的样子! 可为什么,吴慢慢还是果断的放弃了他呢?难道自己是最小的皇子就活该没有人支持吗? 难道因为自己弱小,就没有任何机会復仇? 他恨啊!无比的恨! 个子不高的小人跳下太师椅,猛地衝到床边拿起枕头疯狂的挥舞,好像那是他的仇人一样! 直到力气用干,他才缓缓的抱著那褶皱枕头趴到了床上,他大口喘著气,恶毒低声且无比凶狠地骂道:“贱人!那个贱人!!都是贱人!!!” 少年的仇恨无法得到发泄和疏导,於是最终化为一团纯粹的恶意,他不可自抑怨恨上了所有人。 此时忽然房门外有脚步声,姜麟赶忙站起,他擦了一把脸,门外是下人的匯报声。 “殿下,古月皇贵妃召您进宫。” “皇贵妃?”姜麟一愣,那只狐妖找自己做什么?於是他开口问道:“她有没有说是因为什么事情?” “没有,只说是敘旧。”下人低声道。 姜麟和古月皇贵妃见面很少,最长时间的接触就是家宴,那敘旧应该就是说那时候的事了,要谈的。。或许就是关於吴慢慢? 姜麟忽然眼前一亮,他必须去!现在的他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代表自己的势力参加九洲清宴,所以任何变化对他来说都是积极地! 狐妖又如何!只要能为了母亲报仇!就算是魔尊,他也不会介意! “准备马车,我换身衣服就过去。”姜麟吩咐道。 。。。 马车一路驶过皇都,人流远没有往年这时候来的密集,行人不多,摊贩更不多,而当马车靠近皇宫,进入高官显贵的府邸街道后,人就更少了。 姜麟看著窗外,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走向,但知道如果真的有,那如今他能握住的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所以他必须勇敢!每一次都大胆的把仅有的命运扔上赌桌,哪怕是九重天的合兵斗!他也只能赌自己的走的是升仙大运! 车窗外忽然景色滑动,他看到了一抹身影,但是没来及看清便已经被甩在了后头,姜麟不解,总感觉那个人很奇怪。 疾驰的马车压过砖路,惊扰到了这条街上唯一的路人。 女子抬起头看了看马车消失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继续开始迈步,她走的並不快也並不慢,只是步距固定。 这条街上四处都是雕塑和石碑,一侧的院墙十分高大,绿瓦青砖很是阔气。 如果是个皇都人,那么一定知道这是哪里,文人骚客必来一次的南寧王府。 这个女子在南寧王府外漫步游街,但看起来一点也不閒情雅致,因为她已经绕了数个昼夜,好百十圈了! 她这可不像是来欣赏这些作品的,更像是朝圣!或者。。。包围! 可她只有一个人,凭什么包围南寧王府? 不过这么多天,南寧王府確实没有一个人出来。 不因为什么別的,只因为她是李一。 第637章 凶名赫赫,威名少少 青茅山脉树木丛生,不熟悉山路之人几乎无处落脚,山势说不上多么险峻,但起伏错落依然不適合开垦农田。 想要找到平地,需要深入山脉腹地,可见群山包围中有一处深谷,谷中地势平缓,有沥沥山泉游荡其间,树木中有百十间茅屋林立,远观犹如桃源仙境。 当然,优点突出,缺点便也明显。 地处山坳,每逢大雨便会导致山泉激增,水流灌入最终形成一处平湖,茅屋建筑虽然有所考虑,但雨季之时依然多有不便。 姜羽很討厌这里,首先她相对於乌云下雨,她更喜欢朗朗晴天,其次她十分討厌四面围拢的高山,对於鸟儿来说並不友好。 “长公主,此处已经是茅草堂所有的最高的房屋了。”阿森轻声提醒。 “你们真的是十四处吗?”姜羽看著眼前不大的茅草屋无比认真的问。 她的身后几位杜家的读书人都是低著头不发一言,杜圣治家极严,整个杜家提倡的就是身兼民苦,厌恶官奢,一件书生袍准圣也要穿到破损才有机会换的,茅草堂选址就是为了隔绝享乐,一心治学,自然都是茅草屋。 眼前这间屋子还是因为考虑到姜羽,家主特意让人整修了一遍的,比杜家祠堂就小了一圈。 结果在姜羽这还是討不到好! “师兄总说棋盘山是亲近自然,如今看,茅草堂才是真的野生野长啊!”姜羽声音平静又认真,这更加让身后的杜家读书人汗顏。 换了別人他们肯定会骄傲的解释一下,他们杜家的那些学问和理想。 但看著姜羽那一身华丽的装扮和显眼的红裙,自己家准备的茅屋確实是略微有些简陋了。 “姜姑娘,您先歇歇脚,我们回去再和家主商量一下。”为首的杜家人訕笑著开口。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这姑奶奶是真难伺候啊! 杜家人走了,姜羽带著阿森走进这间茅屋,其实景色当真是不错的,每一处窗户都能看到翠绿的青山,出门便可俯视大半个谷地,空气清新,让人迷醉。 “长公主,我们毕竟是客人,而且九洲清宴不过几天,大可不必为此事和杜家人计较。”阿森走上前低声提醒。 她们已经换了几次房子了,杜家毕竟是十四处,而且態度也拿出来了,更何况自己家这位长公主其实也不是个多么爱享受的人。 姜羽拿起茶水饮了一口淡淡道:“我不喜欢茅草堂。” 阿森愣住了,她本以为长公主还有些其他的理由。 姜羽放下茶杯,她的爱恨很纯粹,茅草堂在她这就是纯粹的嫌疑人,杜圣知闻天下事的大道与桃花崖之变太过契合了,再加上杜有为前不久刚刚誆骗过眾人。 她嘲讽几句都是轻的。 “那群孩子呢?”姜羽忽然问。 “进了山,么儿姑娘就疯了似的,带著两位公子跑出玩了!需要我將他们找回来吗?”阿森笑著道。 么儿走进青茅山简直就像是回了家,那草、那树、那动物朋友,她简直就是疯了似的玩! “算了,深山老林那小丫头反而安全的多。”姜羽摇头,她不想打扰孩子们的兴致,既然出来了就好好玩玩吧! 茅屋外,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著乌青色短衫的男人站住了脚。 “在下天命阁传信。”他恭敬行礼。 姜羽头都没抬,阿森看著对方问道:“何事?” “姜姑娘,此次九洲清宴第一战已经结束,管事让我来给所有参加者传达一下结果。”那人低著头爽利的开口。 “第一战结束了?九洲清宴不是还没开始吗?”阿森皱眉问道。 “是双方自己约定的以玉石为赌注,故而也算是『夺玉』了。”那人笑了笑。 “说结果。”姜羽冷淡的开口。 “是!”传信掏出一张纸,照著一字不差的念了起来,“现任青云榜榜首三教凡夫尉天齐与现任青云榜第六西洲剑鬼余庆交战於青茅镇酒肆,最终余庆战败离开,而尉天齐手持双玉依然游荡於青茅镇中。” 那人抬起头,带著几分腔调念道:“我阁评述『三教齐出破剑鬼,三剑无力斩凡夫!』” 茅屋安静了下来,阿森和天命阁传信之人都没有再发出声音,姜羽坐在那里,目光依然看著窗外,过了一会,才淡淡的开口问道:“伤的重吗?” “双方具体情况目前並不知晓,但西洲剑鬼体內的剑意已经全部散出,怕是还得重新吃剑才好继续修行,终究是有些影响。”那人似乎对此早有准备。 姜羽点了点头,又问,“他是用什么法门降服的麻雀?” “没有用法门,用了一捧种子。”那人回答的依然很快,然后又补充道:“麻雀如今已经被三教凡夫收服。” 阿森面露震惊,麻雀?是。。麻雀剑!?百器榜第六的那柄名剑? 姜羽却並不意外,她只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低声道:“还真是一点没变,依然没出息。” 也不知道是说余庆啊,还是在说什么別的。 “长公主,我们。。。”阿森整理了一下思绪,再如何这余庆总归是自己这一方的助力,如今被人提前踢出局,那敌人便也就清晰了。 如此,以自家长公主的性格,怕是要直接杀过去了。 但姜羽只是摇头,“也好,我那师兄不著调,热衷於帮倒忙,如今只是送了一柄麻雀就能离开,也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阿森和传信之人都是一脸无语,这位紫云峰的老三平常到底是多么不著调啊! “但再如何那也是我的三师兄,既然大师兄不在,便也只好我来守护我紫云峰的面子了。”姜羽忽然又悠悠的补充,她那声音平淡的像是隨口说的玩笑话,但阿森和传信之人都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冷颤。 因为此时的姜羽说话没有任何笑意。 她啊,早就说过,桃花崖之变后,她便决定背起大师兄的担子,当然她背的没有大师兄好,有凶名赫赫,但威名少少。 但她一直都坚定的认为自己的羽翼笼罩著紫云峰,就像曾经唐真的那朵紫云一样。 如今紫云峰的人却被人打了,她便忽然感到无比的生气,天下其他人会怎么看紫云峰呢?没了唐真,任人欺辱? 所以一定要打回去,而且要当眾打回去!让天下知道,如今的紫云峰依然有著庇佑之人! 她会等一个好时刻,让尉天齐在最好的状態下与自己相遇。 第638章 迷路,找人 茅草堂天黑的很早,因为它位於山间谷地,太阳西斜到一定角度,山谷里便已经黑的不行。 么儿带著周东东和江流满身露水和泥点的往草堂的方向走,虽然山林黑的早,但她从不会在山里迷路,甚至蒙上眼睛,她也通过气味和坡度判断自己的位置。 周东东和江流都有些累了,今日他们跑了数个山头,摘了些不错的草药,甚至还有几棵灵材,对这仨孩子来说虽然价值不高,但满足感还是有的。 走过几棵老树就见一条小溪,么儿忽然止步。 “怎么?走啊,直接淌过去吧!回头让阿森姐找几件衣服。”周东东打了个哈欠,跟么儿玩,用术法是要被教训的,但他太累了,与其找棵歪倒的树或者自己铺石头,不如直接淌过去。 “有什么味道。”么儿却摆了摆手,她挺著小鼻子在空中嗅了嗅,忽然看向小溪源头的方向。 “什么?”江流有些怕,他今天看到了起码十只癩蛤蟆,最大的快跟他脑袋一般大了。 “哎呀!別管了,天都黑了,咱们又看不清。”周东东哈气连天。 但么儿看著那边,皱著眉,有些奇怪道:“是鹿!但好香!” 此时,三个人便已经听到了那嗒嗒嗒的声音,是蹄子踩在了水流洗刷过的青石之上。 然后三人在已经黑漆漆的森林里,看到了光,白色的光,它从小溪的上流一路缓缓靠近,直到完全暴露在他们的视野里。 那真的是一只鹿,一只通体雪白还散发著白光的鹿,就好像是一只森林里的精灵。 “嘶!”周东东清醒了一些,他吸了口气,恭敬行礼,另外俩孩子赶忙跟著行礼。 原来那鹿背上还侧坐著一个人,一副书生打扮,本是在低头看书,此时抬头,便对三个孩子笑道:“敢问三位小英雄,可知这茅草堂在何处?书生我不认识路,我这鹿也不认识路。” 三个孩子面面相覷。 。。。 姜羽安静的坐在桌子旁看书,桌子上则是没怎么动过的菜品,这是茅草堂送来的,大半都是没有什么加工过程的山菜野菜,胜在新鲜,有的可能今天中午还长在山上呢! 阿森则站在茅草屋外,左顾右盼。 毕竟天黑了,俩大人虽说是知道么儿不会迷路,但多少也记掛著。 终於远远地她们听到了孩子们的说话声,於是阿森才转身回屋,去试了试洗澡水,而姜羽也放下了书,起身打算往自己房间里走。 可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她转过身反而往外走去。 茅草屋前掛著两盏大灯笼,照亮了十几平的地方,姜羽站定,看向土路的一侧。 一个人牵著一匹发著白光的鹿正缓缓走来,而自己那不省心的三个小傢伙正坐在鹿背上嘰嘰喳喳。 很快三个小傢伙也看见了姜羽,赶忙闭上了嘴,摆出一副老实的嘴脸来。 待到走近,三人先后跳下鹿背,对著姜羽行礼,周东东壮著胆子小声道:“四师姐,我们回来了。” 好在姜羽没有说什么,只是对他们点了点头。 “这个是。。。”周东东还想解释一下那匹鹿和那个人。 但此时茅草房里传来了阿森的声音,“你们仨进来洗一下,然后赶紧吃饭!” “哦!”仨人答应了一声,对著那人行了礼,然后便跑进了茅草房中。 牵著鹿的人看著他们消失,这才对姜羽笑道:“三个很乖巧的孩子,我在山中迷路,万幸遇到他们。” 姜羽看著他,没有说话。 这是个看起来岁数稍大一些的青年人,可能二十七八?但眉眼清澈,骨骼和柔,举手投足间都有淡淡的文韵,面对姜羽的华丽,依然淡定自若。 “我还没自我介绍,在下秦祖,来自白鹿洞。”他恭敬地行礼。 姜羽想了想,耳边响起了师兄的声音,“儒门做学问,清水最世故、龙场最自由、茅草最死板、棋盘最可爱、白鹿最正常。” 於是她浅浅还了个礼,嘴里则淡淡的道:“紫云仙宫,姜羽。” “姜姑娘,可知此次求法真君是否会来?”秦祖看著姜羽笑著问。 姜羽淡淡的回答道:“我不知道。” “好吧,还是多有叨扰了。”秦祖依然点头谢过,然后转身牵著白鹿走向山路的另一头。 姜羽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眉头微蹙,阿森此时走了出来,低声道:“长公主,一直有传言说此人才是儒门的真正天骄,尉天齐只是儒门推出来与道门相爭的挡箭牌,毕竟他也不算儒门中人,伤了毁了儒门不会太心疼。” “他也是露面和消息最少的青云榜中人。” 阿森显然带著几分好奇,不论是白鹿洞还是秦祖都是不怎么出现在大眾视野的,但越是不出现,大家对他们就越是好奇。 “大儒之身,嘴含圣言。”姜羽看著那背影低声道。 “圣言?他是准圣?”阿森面露震惊。 姜羽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说话,因为她知道自己说话不好听。 阿森这才反应过来,要是这么算,自己身旁这位岂不早就是圣人了。 但这也没办法嘛!一般来说一个人掌握了大道,基本默认他是准圣啊! 姜羽回身走向房间,她確实没想到秦祖的修为能这么高,但此事並不值得她做什么,毕竟大儒如何?圣言又如何? 等打起架来,难道就点不著了? 倒不如仔细想想为什么天命阁的面子如此大,竟然能把这个傢伙从白鹿洞里揪出来,那或许真能把师兄找回来也不一定! 她有些期待了。 第639章 开幕宴,江与船 第二日清晨,尉天齐进山了,他跟著入山队伍一起走,一路聊天休息好不快活,甚至还有閒心和同行的其他修士谈论青云榜上谁德不配位,谁被人低估。 听著他和別人爭论唐真能打几个尉天齐,让带路的杜家修士十分无语,以至於几次不得不打断激烈的话题。 太诡异了! 中午过后,队伍终於到达了茅草堂,此时茅草堂的人数已经来到了一定数量,九洲各色顶尖天骄敘旧的敘旧,寻仇的寻仇,热闹很多。 看著杜家人和天命阁跑来跑去的拉架也是好玩的紧。 尉公子找到了休息的地方,然后抬起头却发现他正上方的山坡上,姜羽站在房门口正看著自己。 他赌一万灵材,这绝对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姜羽没有直接和他动手,只是看了看他,便走回了房间,倒是姜羽身旁的侍女盯了他小半天,看得他背后发毛。 接下来的日子就简单了许多,每天就是等著,越来越多厉害的天骄聚集而来,大家开始自发的组织些活动,比如剑修论剑啊、火属法会啊、三教论道啊等等。 这里的年轻人多种多样,有那热爱组织人缘好的,四处牵头做活动,也有那心高气傲的,有活动就要抢第一,总之是各种针尖对麦芒。 尉天齐看的无比乐呵! 很快,藿和葵也来了,於是白天尉天齐就多了一个跟班。 最后来的一批人最多,压轴出场总是让年轻人觉得自己很帅,这里面就有吕藏锋和元永洁。 其中元永洁再次向天下证明了她的洁癖,虽然南寧王不是十四处,但也不是小地方,所以她是直接飞进来,而落地前,足足下了半个时辰的白色花瓣雨! 小半个山谷都被盖成了白色,像是下了雪一样。 惹的好几个天骄跳脚,连十四处的出场牌面都没她大! 不过好歹所有人都到齐了,天命阁传信讲了流程,按规定,第一个晚上是九洲清宴的开幕,所有人都要参宴,然后会有几个小环节,比如评比最实用法术啊、评比最优秀的灵宠啊、还有时势分析啊什么的。 然后第二天开始斗法流程,不过很多人其实已经知道,今年的斗法与往年不同,不是那种展示性质的表演或者练习,而是真正在青云榜上的那些傢伙的搏杀! 这如何能错过?好歹看看自己和这些人差了多少啊! 以往这些人其实都不怎么动手的,除非你特意挑战,这也得对方开心才行。 不过若是性格好点,比如曾经的求法真君,他就很乐於给那些术法精湛的修士点评几句。 当然,很多人此时还不知道,这场大战不仅仅是青云榜上之人,它囊括了所有的天骄,是一场夺玉大逃杀! 晚间,尉天齐前往宴会场地,此次给的座位很奇怪,竟然在深山老林之中,看情况似乎是把天骄们分开安排在了两座山上。 一路上都用朱红色的灯笼指引,走到位置时,便会听到古琴的奏声,山间的悬崖上竟然摆放著一桌酒席。 站在这里看去,便可见一条深深地沟壑,而沟壑的另一面则是另一座悬崖峭壁,隱隱可见红色的灯火在那侧闪烁。 好啊! 天命阁和杜家藉助这条天然的沟壑,將两侧大面积的悬崖开拓出一个个平台当做坐席,虽然比不得鯤骨来的震撼,但坐在其间,不可见其他宾客,低头只见深邃谷底和浓雾縹緲,抬头则见明月悬空以及群星闪烁。 倒是有一种孤寂之感。 不过仔细的听,因为山谷回音,还是能隱隱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他人笑谈,总之体验还是满新奇的。 尉天齐落座,將坐席上的灯笼点亮表示自己已经到达指定位置,然后开始安静的赏景等待,没过多久,他发现对面山头大片悬崖边缘也开始亮起明亮的灯火。 还有人在犯傻,对著这片深谷大喊,“啊————” 引得四处传来笑声,也不知是哪家没长大的天骄。 磨蹭了好一会儿,终於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那空悠的琴声变得愈发清晰,逐渐掩盖了人声与山林里的动静,而乐曲本身也在变化。 应当是术法,乐器相关的术法,不仅扩音,而且掩盖其他的杂音,看灵气波动轨跡,还是洪泽辅洲的派系,强调似水流动,灵气轨跡多变。 尉天齐忍不住笑,天命阁搞宴席,还是屈才了啊! 正打算安心听下去,忽然琴声一变,从缓慢寧静,变为鏗鏘!让人精神一震,此时低头看去,就见深谷的黑暗中忽然大雾翻涌,如上涨的水面。 甚至隨著音乐的节奏还能看到一股股波涛,此时的琴音里便也多了低沉的鼓声和嘶哑的簫音,两侧山体也发生了微微颤动,好像隨时即將倾倒,山间响起了大笑声。 浓雾涨的飞快,十几个节拍就已经蔓延到了尉天齐的坐席下,不过到达此处后,云雾便停下了,此时再看。 这並非是两座悬崖中横亘了一处深渊,而是一条浓雾匯成的大河连通了两岸! 那雾气甚至模擬了潮水的浪花声。 峭壁上,见长河。深山里,闻海浪。 此时长河所及的视线尽头,传来了歌声,是中洲的採莲曲,音色渺渺,两岸的人视野看去,却见十数艘样式不同的宝船在浓雾之上漂浮著一路划来。 有窈窕女子倚在栏杆上,轻声歌唱,有强壮船夫一下下撑著触不到底的船篙,这一幕如梦似幻。 当那些船离的近了些,有的船舱里忽然跑出了许多女子,她们挥舞衣袖开始起舞,花瓣隨风飘散,山间的风都带上了迷腻的香气,天骄们无不叫好。 还有的是一叶孤舟,来到近处,船夫靠岸,便有渔家女打扮的女子端著餐盘轻巧的跃到岸边,將酒食为你排好,然后又入梦一般离开。 你若想,也可隨意登上一船,与上面的人共舞或者与船夫一同饮酒,一时间,两岸乐声曲声笑声连绵。 吕藏锋也在笑,他的位置很偏,说实话,他都没想到天命阁会给自己邀请函,毕竟他修为尽失了。 但既然给了,他也不介意来凑凑热闹,只说眼前如梦的奇景,就已经值得了。 他提起酒杯又饮了一口,然后看向那雾江上各色的表演,竟然还看到有人在杂耍,忍不住摇头,此时他的目光扫过,忽然一愣,他看到了一艘船,是一艘乌蓬船,船头是垂钓的老者,船尾是舞剑的女子。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站起身,看著雾江想了一会儿,忽然猛地一跃跳入雾气中,同时从袖中飞出一物撑在脚尖。 那是响雷的后半截。 吕藏锋竟然可以御剑了!要知道他之前可是剑心都碎了! 不过半截响雷,飞的確实有够丑的,一路歪歪扭扭奔著那船追去,两岸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大声笑道。 “这是哪家的高门贵子?连御剑都不会,竟然能参加九洲清宴吗?” 引得周围人一阵鬨笑。 確实,你如果是天骄瀟洒,见到美丽姑娘跃到船上共饮一杯,大家都当是雅事,但你一个御剑都用不好的,死皮赖脸往人家女子身边凑,那不就是痴汉!未免过於丟人了! 不过吕藏锋早就不在意这些了,他歪歪扭扭,但终究是到了,有些狼狈的落在那小船上,抬头看了一眼垂钓老者,便往后走去。 乌篷船后,舞剑的女子好奇地转过头。 二人相对,沉默了一会,才確定自己没有认错人。 “你是吕藏锋吕公子?” “你是。。。赵辞盈?!” 第640章 静观可得其字,静思方知其解 对於这次出乎意料的相遇,二人都有些说不出的惊喜,不是因为看到了彼此,而是因为看到了彼此,想起了某座山,某座观,某段日子里的某个人。 赵辞盈与吕藏锋其实並不熟络,只是有段时间,二人都很热衷於因为各种原因前往那座观里,难免碰到,便彼此行礼说上两句。 可越是交往不深,越容易在此时生出几分故人相见的感觉。 短暂的沉默后,吕藏锋笑道:“想不到南洲一別,我们竟能在此处相遇。” “確实是意外之喜。”赵辞盈將手中的长剑收回鞘內,浅浅的笑道:“吕公子果然天资卓越,竟然已成为九洲清宴的贵宾了。” “姑娘莫要笑我。”吕藏锋摆手,他看著赵辞盈忽然侧过脸,看著远处的岸边,好似隨口般问道:“不知姑娘是何时离开的天门山,如今南洲那边情况如何?玉屏山。。里的大家又怎样?” 好一番明显的投石问路。 二人在玉屏观廝混的时间又不短,而且还有王玉屏和小胖两个碎嘴,其实彼此都知道对方想的是什么。 赵辞盈略带歉意的笑了笑道:“可能要让吕公子失望了,我是在月陨那一夜之后离开的天门山,对南洲后来的诸事以及玉屏山如今的情况並不清楚。” 吕藏锋微微垂目,但很快笑道:“无妨,我也只是问问。” 似乎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落,他又问道:“倒是姑娘怎么会出现在此处呢?” “公子说笑了,我离开天门山脉本就是为了看看九洲,而九洲清宴这等盛事,自然是不想错过的,可惜天赋和修为都不够,拿不到天命阁的邀请函,便参加了他们的遴选,也算是来见见世面。”赵辞盈笑的坦然,说起这些毫不见羞色,倒是与以前那古风文静的美女形象有些不同。 多了几分落落大方之感,想来在外行走还是多有歷练,吕藏锋却是听出了那话里潜藏的並不尽人意的故事。 “哦哦!姑娘姿色出眾,天命阁还算是有眼光!”吕藏锋一边说一边连连点头。 剑山的夸人方式还是有些生硬的,但吕藏锋拿出这个態度,可见看到赵辞盈是真的很开心。 赵辞盈捂著嘴笑了,她浅浅行礼道:“公子赶紧回去吧,一会儿宴席还有其他表演,咱们可等结束后再来敘旧。” 吕藏锋这才发现,自己所在这艘小船已经要驶过雾气的江水了,在跟下去,他就要进后台了,於是匆匆行礼道:“赵姑娘结束后,还请捎待!吕某今日相见实在心中欢喜!” 赵辞盈点头。 他们確实能理解彼此的心情,离开太久,所以很想与人敘旧,说起那棵老榕树,讲到那片瓦房,共同回味小胖醃製的咸菜,笑著感慨屏姐睡觉的糗態。 最后提起不好与別人谈起的那个人,因为他们都有著替对方保守秘密的决心,就像是为自己保守秘密一样。 。。。 姜羽的位置极其的好,视野开阔,且主要表演大多经过此处,姜羽也全程看的仔细,不过表情上却有著淡淡的失望。 天命阁確实手笔很大,但多少也能看出赶工的痕跡,而姜羽对於九洲清宴的印象,全部来自於唐真的口述,唐真在宅女师妹面前肯定是挑好的吹嘘,五分吹成八分,八分吹成满分。 导致姜羽如今再看多少有些失望,觉得远不如师兄说的那么震撼人心。 周东东、么儿、江流倒是看的仔细,尤其是么儿瞪著大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一幕。 “还有多久?”姜羽回头问道。 “按记载,九洲清宴第一晚的晚宴一般是两三个时辰。”阿森轻声回答。 “有什么有趣的环节吗?”姜羽继续问。 “最受欢迎的一般是原创术法展示环节,然后评选头名。”阿森低声道。 姜羽听到这个,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曾经有一年,大师兄喜滋滋的跑回紫云峰偷偷给师弟师妹们展示过一个术法,好像是叫什么。。仙女照壁来的? 大师兄当时爱极了那个术法,说著什么以后可以用来直播创业啊之类的怪话。 结果被三师兄那张嘴走漏了风声,最终被二师姐知晓了此事。 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並不知晓,只知道大师兄的创业计划就此胎死腹中了,而且那道术法没过多久便也失效了。 如今想起,还真是久远的有些模糊。 姜羽拿起酒杯轻轻饮了一口,她並不喜欢喝酒,但也不討厌,因为不论多么辛辣的酒水进入她的体內也不过是米汤一般,既喝不醉,也喝不醒。 若说唯一可取的,那就是在酒水入口那一刻,鼻腔里散溢的那淡淡酒香吧,饮酒如嗅花,不知算是不通风情,还是太懂风情。 凉风微动,明月又亮,山间有人高声长啸,如山猿,如老魈,於是狂风起,吹散云雾,江河不见,只余一渊墨色。 两崖肃静,只闻风声,月色下有长卷舒展,似巨幕,似屏风,於是捲轴开,抻动纸张,横亘深谷,恰似一段白锦。 “好大。”么儿瞪著眼睛不可置信的喃喃道。 一张无比宽大的白纸缓缓张开,悬浮在悬崖之间,竟然能遮蔽两岸,两侧的天骄们犹如隔著巨大的屏风对望,谁也不知天命阁是作何安排。 尉天齐微微坐正,他看著这张巨大的白纸,心底微惊,这不是天命阁的手笔,这是茅草堂,甚至可能是杜圣。 其实很多天骄都表情严肃了起来,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什么场景用的什么手段其实都能猜出几分跟脚,但这张纸却看不透,没有灵气波动,只给人一种模糊的儒家道理。 不过也不待眾人继续琢磨,那白纸上忽然一大团墨色炸开,就好像蘸墨提笔时未曾掭笔,导致一滴浓墨落下。 两崖之人都能看到那墨汁缓缓流动,竟然好似写成了字,只是字跡模糊无法看清,但隱隱却见道韵横生。 尉天齐无声站起,他已经確定如今在写字的就是杜圣! 而杜圣口不能言,所以写的字就是他要说的话!要知道杜圣的话可能是天下最值钱的,这是茅草堂送给在座天骄的大礼! 峡谷中忽然有一道青年声音响起,语气无比温和,“诸位,静观可得其字,静思方知其解。” 天骄们四下看去不知是谁,但姜羽听出来了,这是秦祖的声音。 “不同角度解亦不同,无需对照对错。”又有人开口。 这是刘知为的声音。 果然是青云榜前十的天骄,两人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解开了眼前这一幕的玄机,巨大的白纸上的墨色其实是一个字,之所以模糊,是因为它太复杂而且是流动的! 这就是为什么会將所有天骄分开安排在悬崖两侧的原因! 这团流动的墨跡在不同角度看到是完全不同的字! 每个人都会看到杜圣用大道对自己的提醒或者警示,这是福缘也是考验! 这才是九洲清宴该有的表演啊! “哈,你俩別光顾著提醒別人,看出自己的字是什么了吗?”又有人朗声在峡谷中笑问。 “不曾。”秦祖轻声答。 “你看出来了?”刘知为却是反问。 “哈!你们来都不成,我自是更不成!不过既然都没看出来,那便比比可好?正好看看咱们这儒门之首的位置,究竟是清水书院还是白鹿洞的!”那人说话带笑,且语调浮夸。 熟悉之人已经知道这是谁了,也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话。 姜羽轻轻翘起了嘴角,如果一定要在无道六贼里选一个她比较欣赏的人的话,那她就是会选张狂! 不为別的,这人做事爽快,立场分明,而且总是能有效果! 你看此时,他毫不犹豫且明目张胆的挑拨秦祖和刘知为的关係,將儒门那套用在了儒门身上,姜羽甚为欣赏! 峡谷里一阵安静,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这是儒门的三位青云榜天骄搅和在一起了? 本来是刘知为和秦祖卖给所有人一个人情,但如今却一下变成了一直富有爭议的儒门老大究竟是谁的问题。 第641章 七人,五字 峡谷里安静了下来,刘知为和秦祖没有继续回答,显然不想掉进这么低劣的陷阱中,可问题是,此时他们俩真的能接受比对方后看出自己的字来吗? 谷中甚至还隱隱张狂低低的笑声。 吕藏锋偏著头看著那团位於巨大纸上流动的墨跡,感觉真的很像一个字,可是就是认不出来,如果那团再往下一点。。嗯。。如果是个捺的话,那块是个点吗? “啊!不行不行!”他摸了摸下巴,有些无奈。 他本就不是读书人,对於杜圣的道韵更是找不到什么诀窍,好在他也没什么想从杜圣那里知道的,於是乾脆站起身,往別的地方走去,想去看看换个角度能不能认出个什么字来。 如此想的人很多,甚至有人御剑分行到近处观摩,更是摸不到头脑。 就在所有天骄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忽然有人开口了,那是一个女声有些清冷。 “忍。” 只有一个字,她只说了一个字。 眾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见那处悬崖铺满了白色的花瓣,一个小小的女子坐在其中,端庄又可爱,只是过於疏远了些。 元永洁!竟然是元永洁第一个看出来了吗?她看出来的是一个『忍』字?这是什么意思呢? 阿森悄悄地將视线看向身旁的姜羽,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这位南寧郡主从小最大的愿望就是和长公主一较高下。 以元永洁的天赋看出来字没什么奇怪的,但她特意开口,看似是不在意,但总觉得她其实是说给姜羽听的,为的就是证明自己比姜羽厉害。 作为天下最骄傲的凤凰如何能忍受落后於一只白孔雀呢? 可姜羽的脸上並没有著急和愤怒,她正在喝酒,小口小口的抿著,更像是在嗅一朵花。 。。。 “我看儒门魁首就交给南寧王府吧!”张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然是拙劣的挑拨,“白鹿洞和清水书院竟然比不过一位小姑娘吗?” 这话真是一下子得罪三个人啊! “张狂,莫要生事。”刘知为有些无奈的开口。 “刘兄,你看出来了?”张狂不依不饶。 “逃。”刘知为话音落下便不再开口,如今李一、知了和尚、唐真都不在,他实在不想和张狂吵架。 “倒是个好字呢!”张狂话锋一转,直指秦祖:“那秦大公子可曾解出来?如果实在解不出来,白鹿洞也是儒门势力,可以求清水书院帮一帮吗!不丟人!” 这就是硬把你往上架。 “观。”秦祖的声音很短暂。 此时已经没人想和张狂说话了,但他却根本不停,直接开始了自言自语,如果对著整个峡谷开口算是自言自语的话。 “如此看来,天命阁青云榜排的確实是不怎么样哈?后面的人都看出来,怎么榜首还没看出来呢?不是三教皆通吗?怎么认个字认了半天?” 姜羽都有些被逗笑了,这张狂真不怕得罪人,他就是要逼迫这些“敌对势力”的人把自己看到的字说出来。 怪不得师兄总说张狂这人没啥別的问题,就是太够意思了,仗义到有些不讲道理。 。。。 吕藏锋扶著树干道:“喂,他好像在叫你呢!” 尉天齐回过头笑道:“我又不像那两位,因为背负著师门,所以怕丟人。” “那也不能啥都不说啊,还以为你怕他呢!”吕藏锋走到座位旁,直接坐下,拿过尉天齐桌子上的酒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怎么跑这来了?看出自己的字了?”尉天齐问他。 “没有,我没头绪,所以瞎转转。”吕藏锋摇头,举起酒杯反问道:“你呢?你看出来了?啥字?” “胜。”尉天齐和他碰杯,然后將酒一饮而尽。 “什么?”吕藏锋就是顺口一问,根本没打算要个答案的。 毕竟杜圣的大道就决定了,这位圣人给的提示一定是很重要的,因为他是天下唯一能掌握此时命运之河中几乎全部的水流方向的人! 不论是预言还是警告,都可能关乎一个人接下来的人生方向。 可尉天齐就这么隨意的告诉了自己。。。 “这。。怎么解?你这届九洲清宴要胜了?”吕藏锋挠头。 “借你吉言。”尉天齐笑了笑。 。。。 此时山间没有回应,张狂的声音更加的刺耳,正在不断地挑衅尉天齐,忽然有人娇喝。 “住口!” 峡谷一静,女声满含愤怒。 “你这人好生的没道理,自己看字看不通,在这里嘀嘀咕咕別人干什么?简直是有辱斯文!儒家有你这等人实在是丟死人了!” 葵掐著腰站在悬崖边,正在搜索张狂的身影,她气死了,整个脸都通红。 “好吧,想不到青云榜榜首还要靠女子护著。”张狂却根本不理她,反而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葵转过头看著藿道:“走!我们去找他去!” 藿痴痴傻傻的点头,然后站起跟上了姐姐的步伐,但其实脑子里只是在翻来覆去的转著一个字。 哭。 杜圣是在告诉自己什么?是不要哭?是要哭?还是。。。 第642章 守,走 “唔!竟然真的有字!”江流忽然捂住了嘴,他看著那团浓墨,確定自己刚才真的看到了一个字。 “什么!什么?”么儿惊讶的偏过头。 “是个狐字!”江流指著那团浓墨,“你偏点头看,就能看见了!” 他示意么儿歪著脑袋,么儿听话的侧过头,可那依然是一大团浓墨,她只好又偏了一些,越偏越多,乾脆倒立过来,髮丝垂落,糗態百出。 周东东抱著臂坐在一旁,没什么好气的低声开口道:“別丟人!这可是九洲清宴,被別人看见怎么办?” 他自打到了座位,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任凭么儿和江流感嘆,他也是冷著脸,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深知第一次参加九洲清宴,一定要维持住自己的人设! 想不到啊,小小年纪竟然还有偶像包袱。 “周东东,你看见字了吗?”么儿白了他一眼,真装! “我为什么要看见字?”周东东淡淡的反问。 “唔!这可是圣人赐的机缘!”么儿伸出强调。 “圣人很少见吗?”周东东冷笑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道:“这字是根据角度不同所决定的,所以这里每个坐席的安排都是固定。而咱们仨是跟著我四师姐一起来看的!” “那又如何?”么儿不懂。 周东东嘆了口气,再次感慨这丫头的脑子,“咱们坐在一起呀!所以看到的都是同一个字,而且杜圣也是写给我四师姐看的!” “啊!!”么儿恍然大悟,“对哦!咱们一桌只要有一个人看出来就行了!” 她忽然凑到周东东身边,极其小声的说道:“那我们要不要告诉姜姐姐一声啊,万一她没。。。” “唉——”周东东长嘆一口气。 几个孩子的低语旁边的姜羽和阿森其实都听到了,姜羽依然在小口喝酒,阿森倒是有些惊讶,这字是道息遮掩,並非是靠运气和眼力就能解出来的,你看那些先看出端倪的皆是青云榜前列的天骄,便可知其中关窍。 想不到小小的江流竟然深藏不露。 这个狐字不知长公主打算做何解呢? 阿森笑了笑,提起酒壶给姜羽续杯。 。。。 很快九洲天骄也开始陆续认出自己的字来,有人长啸,有人高歌,无非就是炫耀一下自己看出来了,而没解出来的,愈发眉头皱起,暗暗著急,既是不想错过机缘,更是不想当眾丟人。 在一处稍高的崖壁平台上,几个白衣修士低声交谈,对著那团墨跡指指点点,似乎在分析交流。 这些是南洲月牧的修士,他们不约而同的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跑到这里,不是因为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字,而是如果能解,那肯定优先解最重要的那个字。 这里是魏成的座位,但实际上,应该是姚望舒的座位,代表著南洲的望舒宫的位置。 那么这个字便应该是杜圣写给姚望舒或者望舒宫的,大家自是要想办法得到! 魏成没有参与討论,他只是看著那团墨跡,忽然开口道。 “守。” 眾修士一愣,看向魏成,魏成回过头道:“散了吧,解自己的字去。” 眾人这才確定,那个字已经解开。 杜圣写给的便是『守』字。 於是依次行礼后消失在月下,各自去取各自的机缘,魏成却是再度回首看向那字,皱眉沉思,他说谎了。 那个字不是『守』。 而是『走』! 他在看到那个字后,便立刻明白这个字不应该让其他人看到。 『走』这个字解法很多,但若是南洲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应该就是『让独夫离开望舒宫或者南洲』。 不论如何说,这都算不得一个好字,尤其是对此时的南洲。 魏成深深地嘆了口气,生出些许无力感来,他不是一个权谋家,很多事情看的也不透彻,他对九洲清宴唯一的期待是找到那个人。 可如今来看,那个人並没有来。 魏成抬头看向月色,也不知如今宫主如何了。 。。。 墨跡滚动了小半个时辰才逐渐散去, 白纸也化为花瓣飘落山间,最终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天骄看出了杜圣写给自己的字。 其中大部分是青云榜上之人,此时眾人的座位已经被打乱,不少人带著自己的字跑到熟人的坐席討论起来,大家兴致勃勃的开始解密。 忽然有人在山间开口,极其洪亮,甚至带著回音,“各位天骄,此字为杜圣所写,但所用白纸,那是我天命阁阁主提供,是九洲榜单常用之纸。” 天骄们一阵譁然,那巨大的捲轴竟然是天命阁阁主的东西?这可未必就是纸了,要知道那傢伙可是九洲最知名的算命大师,那这个字的价值还可能往上抬一抬。 “如此机缘,不知各位可否满意?” “不错——!”有人高声喊,眾人大笑。 “不错就好,那么接下来,还请各位莫要藏私,为我等展现一下,您最新最好的术法!头名者可得嘉奖!”那声音大喊一声,只见一个石制的平台缓缓从谷地升起,看起来足有数百米宽,上面密布著各种看不清的阵法,显然是专门做过处理的。 “有意展示者,可自行上台!”那人继续喊道。 姜羽终於放下了酒杯,这就是全天下都以为师兄一定会拿一次头名,但实际师兄一次都没拿到过的九洲新颖术法大比拼了? 说来也是一件趣事,求法真君按理说应当是天下术法最精通之人,但每年九洲清宴,他都是乐呵呵的坐在一旁看著大家表演,全力鼓掌並且认真点评,却从不下场。 你说他藏拙吧,他在九洲清宴斗法的时候也挺积极的,偏偏在术法展示的时候抠抠搜搜不肯给大家看。 第643章 九洲术法如何论,真君过往不堪言 此时已经有人按耐不住飞上了平台,四面行礼后,高声道:“在下西洲人,姓钟,人称『十二法王』!” 场下他的朋友发出高声喝彩和鼓励, 这十二法王也不多收,即刻闭目掐诀,不过几息,他忽的睁眼,与此同时平台另一侧竟然又出现了一个他的身影,二人动作、衣著完全相同,如镜中自己一般! 他笑了笑对著周遭举手示意,然后朗声道:“此术名为『镜中假身』,乃是我观我家宝贝闺女照镜时得到的灵感,可投影一人位於彼侧,与我相貌衣著完全相同,甚至气息一致,唯一的问题是其为虚影,不具备攻击能力,但复杂环境斗法中可以极大程度的干扰对方的判断。” “还请各位点评斧正!” 话音落下,两侧的天骄其实有著截然不同的反应,如姜羽、吕藏锋这等人都是没什么表情的看著那人,毫无情绪,一道战法类的取巧幻术,在实际应用中条件苛刻,且收益不稳定,几乎完全无用。 变出一个没有威力的假身又如何呢?多吃一根羽毛?多吃一剑? 而尉天齐、周东东这类天骄却是摸著下巴,眼睛瞪得贼大,这术法只是刚现世,但一看就知应用前景很广,一个镜中假身或许只是迷惑一下敌人,但若是镜中假身变多,便会大大增加对全局斗法的影响。 而且这个术法看著简单,但实际上是有些深度的,纯靠灵气是不可能捏出一个完全一样的人的,汝可不记得尉天齐的假身还扎手呢! 这是把镜中的自己取出来了啊! 嘖!精彩! 半刻钟后,天命阁管事的声音在峡谷中响起,“『镜中假身』,乙等二类。此法虽然只占攻防巧遁中巧之一字,但其已得巧之精髓,非是力大气足,而是取镜中意,若多加打磨,日后可入甲等术法,若实战应用得当,有望成为家族传承!” “这评分有些高了,九洲清宴的术法评级是甲乙丙丁四等,各三类,乙等二类已经属於不错的成绩了,明日之后,这道『镜中假身』应该就有望被一流宗门开价了,后面的则是天命阁给出的点评。”阿森低声给姜羽介绍道。 “大概什么价位?”姜羽一愣,她忽然灵光一动,好像有什么事情想通了。 “一般来说,乙等三类是五万灵材,乙等二类就是十万灵材了,不过到了这个层级的术法往往也不会用来换灵材,大多数修士会选择换些自己需要的法宝或者丹药之类的,甚至直接请求拜入一些宗门大长老门下。”阿森显然有所了解。 “如果买了,这术法就不给別人了?”姜羽偏过头。 阿森想了想,“自然如此,术法卖出去后,宗门还会进行改良,只传授给自己家的弟子,当然总有一天这些法术还是会泄露。” “有意外情况吗?”姜羽眼神亮了亮! “有一个,不过我不知是不是传说。”阿森忽然知道姜羽在问什么了,“据传当年求法真君唐真曾经花天价买过一个甲等一类的术法,然后当场传授给了所有人。” “仙女照壁。”姜羽笑了。 “是的,来自於真君好友,清泉宗的贩法儿郎古命好。”阿森也笑了。 姜羽终於想明白了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师兄天生学术法奇快,几乎到了过目可通的地步,所以他从不会买术法,因为不买他也会了! 直到有一天,那个专门鼓捣新术法的古命好在九洲清宴上喝的烂醉,然后当眾展示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术法,仙女照壁,一时间惊艷四座。 这术法甚至算不得攻防巧遁任意一种,但千里之外,不分昼夜即可见自己想见之人,且无需大道或者顶级法宝,只用一道消耗不大的术法! 其中的巧妙设计让所有懂术法的人都嘆为观止! 而自己那蠢师兄第一反应更加夸张,他不知哪根弦搭错了,似乎通过这道术法看到了一个。。。商机?很大很大的那种商机!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重金买下了术法,之所以將术法传开,是因为他买的並不是术法本身,而是古命好的源头,他对古命好的『仙女』不感兴趣,但他需要拥有选谁当仙女这个话语权! 其实此时的姜羽也看见了这个商机,无非就是隨时隨地看『仙女』罢了。 姜羽短暂的蹙眉,师兄行事太过孟浪,如此作为如何当得起正道魁首?还好二师姐发现的早,真要被师兄搞出些什么事情,整个紫云仙宫岂不跟著一起丟人!? 这边姜羽正和阿森对照过往的九洲清宴歷史,深度挖掘大师兄唐真不为人知的阴暗面,那边术法比拼也没有停止。 不过第一个登场的那位『十二法王』显然是准备比较充分的一位,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超过乙等二类的术法。 只有洪泽辅洲的修士展示了一套乙等三类的术法,是一套防御术法,之所以评为乙等三类还可能是考虑了近些年防御术法比较流行的原因。 “我说,这些术法看起来怎么跟杂耍似的?包括那个乙等二类,也蛮无趣的,我一眼就能分別哪边是假的,只要看看风向或者环境,到底有什么用?”吕藏锋饮了口酒,有些无聊的抱怨道。 这不是他眼界高,他说其实是对的,大多数展示的术法都像是街边杂耍,甚至还有喷火啊、放电啊这种几千年前道门就快研究透了的术法。 尉天齐看的认真,听到吕藏锋的话,便笑著摇头,“吕兄,这术法可不是这么看的!” “剑道最初不过也是直刺而已,所有惊世的术法刚开始也不过是简单的杂耍,天下最了不起的飞行术法在最开始一定也是经歷过跳跃与滑行!你如今看这些术法之所以简单,是因为它们都是一个术法的雏形,由个人通过灵感或者想法创造而出。”尉天齐开始给吕藏锋补课。 “就拿那个『镜中假身』来说,它被评为乙等二类,並非是此时此刻,这道术法有乙等术法的威能,而是我们在这道术法看到了一个方向,如果买入宗门之中,经过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的研究与开发,最终,它就有可能成为天下知名的巧斗法术!” 吕藏锋挠了挠头,他有些不服的指了指平台上,“那那些火球术和闪电呢?它们早就有了,怎么还能算新术法呢?” “那是另一个赛道。”尉天齐笑,“此类术法因为研究过多,几乎已经穷尽,不论是施法速度和威力都已经达到了理论上的收益最大值,但正因为如此,挑战才有意义,有一批修士专门针对这些基础术法进行研究与改良,你知道如今火球术最快施法是多少吗?” “啊?火球术。。还有最快呢?”北洲的土包子震惊了。 “一个筑基境,用一息可以释放一枚一丈大小的火球,能在十丈外炸毁一人高的石头。”尉天齐面带尊重,语气里满是感慨,似乎很佩服,“这是前年的最新法决,手诀没变,但改了灵气线路。” 土包子无语,这有个屁用啊。。。 第644章 有才,有为 九洲清宴的宴席正在大张旗鼓的进行,天骄们都在那边,所以茅草堂便回归了往日的安静,四面闭合的峡谷中夜色深邃。 踩著木质的廊桥,杜有才能听到自己踩动木板发出的咯吱声响,刺耳又心烦,於是微微蹙眉。 他知道自己其实从来都不喜欢这里,潮湿破落,腐气沉沉的,所以往年能不回来就不回来,毕竟他还知道,这里也並不喜欢他。 抬起头,远处转角的灯光下一个儒袍的青年正安静的站在那里。 杜有才躬身行礼道:“兄长。” 杜有为点了点头,上下扫视了一下杜有才的服饰,確定其足够简洁后才缓缓开口,“你这次在南洲做的很好,家里长辈对你很满意。” “都是族中计划的好而已。”杜有才恭敬地回答。 杜有为不置可否的点头,然后转过身领路,嘴里则严肃道:“你靠自己得到了族里长辈的认可,所以老祖准你参与我杜家核心之事,你应该知道以你的天赋,本是无缘接触如此重要的事情的,所以这即是认可也是责任。” “知道了。”杜有才一直低著头。 杜有为回首,看著谦卑恭敬的弟弟,微微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们兄弟自小並不常见,我算不得了解你,但毕竟是兄弟,血脉相连,若是有什么不懂得,可来问我。” 这是难得温情,但杜有才依然低著头恭敬回答道:“谢兄长。” 杜有为便也不再说什么,他指了指廊桥尽头那处茅草房屋,低声道:“去吧,老祖正在等著你。” 杜有才对杜有为行礼,然后缓步走向那破旧的茅草棚子。 杜有为看著他的背影,完全不理解这个弟弟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立下如此大功求得奖励却是这个。 那些事情知道又能如何?无外乎是背负著更加沉重的包袱活著罢了。 。。。 这边宴席的进行依然热闹,不过山林里逐渐也热闹了起来。 天骄这种东西,你是无法圈定他们的活动范围的,喝了些酒,挑事的、找事的、閒著没事的就开始自己找活动了。 导火索就是在一处山林爆发的灵冲,直接吹倒了十几棵古树,离的近的天骄都喜滋滋的跑过去看热闹,离得远的则各显神通。 看情况好像是葵藿兄妹找到了张家学堂的张狂,双方短暂衝突了一下,然后不知去向,大家忍不住开始猜测,前任青云榜第九和现任青云榜第八第九打起来会是个什么结果。 吕藏锋也离席了,尉天齐看术法看的津津有味,他又看不懂,於是乾脆往峡谷一侧的尽头走去,那边应该就是『后台』了。 走到尽头坡势开始向下,又走了好一会儿才离开了悬崖深谷,抬头便能看到一处灯火闪烁的山脊。 来到其上,便可见一处三层小楼,四周百十號人来回走动,有黑衣的天命阁下属,也有杜家人,更多地则是各种打扮的修士,那个提著阵图笔忙碌的应该是负责表演阵法的修士,而追著总管说符籙不够的可能是特效类的,还有负责点评术法高人长老和跑腿传话的打杂的。 一时间耳边眼前都是乱糟糟的。 “你回来!丙等三类!点评短点!太长!” “呀!那个火球术砸到阵法了,有没有事?” “想办法让月光再亮点!什么?打起来了?谁啊?北洲和中洲的。。谁啊?不认识!让杜家来人处理!” 。。。 吕藏锋走在这有一种自己回到了永和楼饶儿班后台的感觉,原来天命阁的后台也是乱鬨鬨一片啊。 世界可能確实是个草台班子。 他走在其中毫不显眼,因为这里的修为高低差异很大,他又往里走了一段,忽然闻到了脂粉香气,於是一转,迎面便看到了之前在船上表演的那些女修士。 他小心的走过去,却被人直接拦下。 “这便是女修,你是干什么的?”那女子看著他,眉眼不善。 “找人。”吕藏锋诚实回答。 “哦?找谁?我帮你叫,別往里走了。”女人掐著腰。 “赵辞盈,我是她朋友,名叫吕藏锋。”吕藏锋规矩的回答。 “嗯。。你在这等著啊!”女人看了看他,转身走进了胭粉堆中,不一会儿,赵辞盈跑了出来,她有些诧异地问:“那边还没结束呢吧?” “哈,我不通术法,而且那边已经开始打架了。”吕藏锋无奈的摊手,说实话,若是以前的他可能还有心情跟著大家凑热闹,看看打架啊,斗斗法啊! 但如今,他也不太想见到剑山同僚,毕竟当年在剑山,他也是天骄那一档的人物,如今如此既不好解释,也不想解释。 “哦,那你等会儿我,我去拿点酒和吃的,我们有自己的观礼地点的!那边是彼此都不认识的!”赵辞盈点头,大概也知道吕藏锋的想法。 她提著裙子一路小跑消失在了人群中,吕藏锋便只好不尷不尬的站在那里,大概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赵辞盈提著一壶果酒和一盘灵果跑了回来,“走走走!抢位置!” 吕藏锋又是跟著她一路小跑上了山脊顶端,然后他终於知道为什么这个山脊会是后台了! 原来山脊顶端是正好能看见远处那深谷和两侧悬崖的,虽然有些远,不如在宴会上那么清楚,但看个大概没什么问题! “这是留给我们的。”赵辞盈一边走一边笑著解释。 参加天命阁的遴选,除去有灵材,还有这类员工席位,能看看九洲最了不起的年轻人的宴会是个什么样子,甚至运气好还能跟修行偶像见个面说句话什么的,完全属於福利了。 不过山脊上面的座位安排就隨便了很多,坐席摆放凌乱,他们二人上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结束表演的修士坐在那看了,还有几个人在卖类似远观镜的法宝。 “这吧!”赵辞盈终於挑好了一个位置,二人才算是坐了下来。 吕藏锋左顾右盼,满是新奇,他过往天骄属性比较充分,很少见到这些大宴席背后的安排,此时看到,便忍不住觉得有些古怪。 “给。”赵辞盈在袖子里掏出两个酒杯递给了吕藏锋一个,吕藏锋赶忙双手接过,然后抢在对方之前拿起果酒给对方和自己倒上了酒。 “这的伙食可没有你那个座位上的好。”赵辞盈笑著道。 “哦,也还好。”吕藏锋不知怎么回答,他是想来找赵辞盈聊天的,但说实话坐下了却也有点摸不到话头。 总不好俩人直接抱头痛哭吧! 第645章 愿回程带书信,便战败也立功 “你该拿点过来的,”赵辞盈嘆气,“都是灵材啊!” 吕藏锋挠头,“那我现在去拿。。?” “哈哈哈,吕公子什么时候这么拘束了?”赵辞盈又笑,她如今真的和曾经天门山那个规矩文静的女孩不一样了。 “赵姑娘倒是开朗了许多。”吕藏锋喝了一口果酒,觉得微微酸甜,口腔里酒味很淡。 他刚才和尉天齐在那边喝了那么多的酒,其实也没喝出个什么滋味,此时与曾经故友相聚,舌头反倒醒了过来。 “没办法啊,这离开了山门,才知道沟通是多么重要啊!”赵辞盈嘆了口气。 “可曾给山中回信?”吕藏锋问。 “刚开始过得不好,也没什么心情,所以便没有写信,后来有了想说的,但那时候中洲与南洲开始了对峙,独木川不好过,送信的价格猛涨!”赵辞盈愤愤不平的抬头,“如果要求保密,他们竟然说一页纸,五百灵材!直接去抢好不好!?” “啊?那时候还有送信的?”吕藏锋从没想过这些,赵辞盈此时说,他才意识到还有这么个说法。 “嗯,用传信法术变成鸟啊、鱼啊飞过去,然后再分发,或者乾脆让修士带著信飞过去,但因为玄甲军的军势缘故,独木川附近高空灵气不稳,对法术要求很高,不然得绕很大一圈,所以价格就上来。”赵辞盈小小的抿了一口果酒,然后小脸便皱在了一起。 “如今怕是彻底送不了了。”吕藏锋也喝了一口酒,当初是玄甲军封锁独木川,但如今整个南洲都被『界』笼罩。 连南洲的大夏暗探都要用尽手段,甚至將消息藏在鱼腹中才能完成一次信息的传递,对於那些做两洲信差的人来说便过於为难了。 二人忽然沉默了一下,提起南洲界便会想到那位独夫,可他们二人是真的认识那个女孩,却无法將名字与传言对应到一起,於是难免心情复杂。 “不知玉屏观中大家是如何想的。”吕藏锋侧过头看向远处的天际,青茅山脉的那些起伏在月色下,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怪物的脊骨。 “与你我或许没什么不同吧。”赵辞盈也侧过了视线悠悠道:“不论如何,总是吃了很多苦的。” 那独夫之名下面,应当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女孩吧。 许是觉得气氛太沉重了,吕藏锋转移了话题,“你还打算回南洲和天门山吗?” “如今叫太行山了。”赵辞盈纠正,隨即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没想好怎么面对那些过往。” 她抬起眼,“你呢?你还打算回去看她吗?还是直接回剑山?修成一个大剑圣!” 吕藏锋笑,“不去看看,修成大剑圣又有何用?” 赵辞盈眼睛亮了一下,吕藏锋却笑得坦然,自李一点破他心中雾霾之后,他便已经明白自己应该如何做了。 喜欢上一个人本就没有道理可讲,更做不到让別人满意,那么便让自己过得顺心些就好。 “如果你回去可以帮我带封信!”赵辞盈笑著道。 “自然,十封!我不要灵材,果酒一杯便可!”吕藏锋大手一挥举杯相碰。 “十封显得我话太多了,少些!少些。。三封吧,一封给屏姐,一封给小胖,一封给他!”赵辞盈眼角带著细微的笑意,举著手指头数著,此时说到往玉屏山寄信,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羞涩的姑娘。 吕藏锋无所谓的耸肩, 他还有些欣喜呢!因为送信实在是一个回那里的好理由! 二人各持所需,极其开心,於是饮酒不断,话匣子便也打开了。 。。。 月过中天,九洲清宴的酒席终於要结束了,乱七八糟的活动搞了不少,但打架打的並不多,除了葵藿和张狂,便再没有青云榜上的高手交战。 总体来说大家还是保持著一定的克制,就在最后一项评榜活动结束后,这个各种特效轮番展示过的峡谷终於回归了平静,月色也不再那么明亮,好似仙境褪去了灵光,灰暗与阴影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短暂的安静过后,有人轻笑,是个女子,她带著几分玩味的开口道:“看起来宴席好像结束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宣布明天的日程安排了?” 姜羽、尉天齐、秦祖、刘知为、元永洁等人都是抬眼,这声音是木方生的! “此次九洲清宴名为『夺玉』,也就是夺取各位手中的那枚写著名字的玉石,至於夺取的方法不做限制,可以偷、可以抢、可以骗,只要在你的手里那就是你的,而手里一颗玉石都没有的人,將被淘汰出局。” “赛场的范围便是整个青茅山脉,任何离开青茅山脉之人都被视为主动弃权,从明天巳时开始,一共持续三天,最终根据所持有的玉石数量选定优胜者。” “不过为了公平,九洲清宴的客座长老此次也会参赛,且客座长老的玉石价值更高,一枚客座长老的玉石可比作十枚普通玉石。”木方生说到此处,笑著提醒,“比如你能找到我,便有机会拿到一枚客座长老的玉石哦!” “一共多少客座长老?”忽然有人开口问,是张狂。 “一共邀请了十位,但只来了七位。”天命阁管事的声音响起。 这就是整整七十枚玉石啊!如果拿下所有的客座长老基本就等於锁定了胜局。 “哦!对了,青茅山脉很大的,大家不过百十人,为了防止找不到彼此,所以在茅草堂那里每天巳时、子时、申时会公布一次榜单,展示青茅山脉中大家手中的玉石数量,同时那个时间段各位手中的玉石会发出光芒。”木方生笑著补充。 “什么样子的?可以遮掩吗?”有人开口问。 “唔,不好形容,那。。。。展示一下?”木方生的声音缓缓沉寂。 此时茅草堂的方向忽然亮起了淡青色明光,那似乎是一张符籙映在了天上,那符籙上有模糊的字跡显现,隨后淡淡的青色波光滑过夜空,眾人低下头,只见自己手中或者怀中的玉石缓缓亮起光束笔直的伸向天空。 一道道细细的光芒如天顶的雨丝垂落,只要拿著玉石都是无处藏身。 但有一根雨丝与眾不同,尉天齐微微的嘆气,他看著手中因两块玉石而凝结出的那明显比別人粗了一圈的光柱,暗骂一句,“余庆!你大爷!” 上当了! 余庆这傢伙虽然输了,但是却標记了自己! 尉天齐已经註定要成为最先被定位的那个人,不论是想躲著他,还是想找他,都可以在明天夺玉开始的第一瞬间锁定他的位置。 原来这才是给师妹试水的真正含义啊。。。 第646章 九洲风云下,苍生琐事多 “这是一场巨大的因果,看来天命阁那位阁主应当是到了重要的阶段。”魏成面色冷峻。 一行白衣人安静的穿行在山林中,他们与其他天骄有著完全不同的风格,就好像背负著很多东西,严肃又认真,没有任何肆意妄为的年轻之感。 月陨、月牧终究是对南洲人有所影响。 “如今我南洲暂且稳定,优先考虑的应该是宫主。。。”有人低声道。 “慎言!”魏成冷喝,“此地是茅草堂,那位几乎能知道所有事情。” 眾人皆是沉默,宴席结束后,天骄们无比兴奋的散场,这类顶级天骄间的大逃杀是从未见过的,而且地处茅草堂,也不用太担心危险,毕竟杜圣在旁观,所以所有人都开始期待起来。 如果最后自己有机会击败一位青云榜中人,或者抢到足够多的玉石,那么便可以是一朝成名天下知! 也只有魏成他们这批南洲修士对於玉石和人皇璽皆没有兴趣,此时著眼的是无比严肃的大局。 “我等是否要爭抢一二?”有人问。 “无需爭抢,以我等如今的水平,在此地爭不过他们,明日若遇强敌,交出玉石即可。”魏成很诚实,若是萧不同还在,南洲大可爭一爭,但如今这些人便是围杀也很难击败任何一位青云榜前十。 “早些回去復命,也是好事,那边事情还多。”魏成低语,“而且这局面明显更加错综复杂, 那位三教凡夫尉天齐手中显然已经有另一人的玉石了,並且依然算作他的,所以比赛规则里,其实也包括提前下手抢夺!” 眾人闻言都是一惊。 是的!並没有规则说提前拿到的玉石不算! “那今晚我们应当聚集一下,防止有高手逐一击破,毕竟涉及人皇璽,那是中洲的未来,实在过於牵动人心了!”有人小声提议。 此时山林中忽然有声响急速传来,眾人皆是猛地肃立,有的袖中甚至已经掐诀,魏成单手搭著剑柄,无比冷峻的看向乌黑的林子。 那声音越来越近,甚至没有任何掩饰的打算。 呼!!树叶和断枝纷飞,有人跃出了林子。 “谁!?”队伍离的最近的人上前一步,便要阻拦。 “等等!”魏成却忽然开口,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被念娘评为『天下第一臭石头』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和惘然。 他看著对方,感觉周遭那些南洲特有的氛围忽然散开了,一种曾经体验过並且至今难忘的人生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吕藏锋满脸笑意,他一手握著酒壶,一手握著一柄断剑,勉强站稳看著魏成摇晃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 “嗝——!!找到了!!”他指著魏成大笑。 他的身后一个脸上有些红,看起来也喝了不少酒的女子对著魏成恭敬的行礼,然后眼睛有些迷离的甜甜的笑著道:“魏公子,好久不见。” “吕藏锋?赵辞盈?”魏成不得不开口確认一下,这两个人怎么在这里? “嘿嘿嘿,你叫的好生疏啊!魏兄!”吕藏锋笑著往前走了过来。 魏成无语,上次他们俩见面,自己还差点杀了他呢,这叫的亲热合適吗?但他还是没有让其他人拦住对方,而是摆手示意眾人先走,这才看著似乎喝了不少酒的二人问道:“不知二位寻我是什么事?” 吕藏锋先不说,赵辞盈確实算是他的老乡,而且天赋和心性都很不错,当年在天门山上也算是很杰出的年轻人,於情於理,他作为望舒宫的代表都应该照顾一二。 “魏公子见谅,吕大哥喝多了,嘻嘻~”赵辞盈笑眯眯的又行了一个礼。 魏成无奈,说的好像你没喝多一样。 “我们俩刚才敘旧吗!说起当年玉屏山上的日子,感慨良多啊!那会多开心啊!”吕藏锋走近把胳膊直接搭在魏成肩膀上。 魏成小心的侧了一步,把他胳膊甩掉,你確定『咱们』当初在玉屏山上是一伙儿的吗?那开心的是一件事吗? “嘖!我俩琢磨啥时候回去看看,也不知道如今那边怎么样,结果忽然想起你就是从南洲来的!这不就急急忙忙追过来了!”吕藏锋紧跟一步,还是搭住了魏成的肩膀。 魏成终於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想了想,认真道:“玉屏山安然无恙,太行山也算步入正规,玉屏观中诸人我並不太熟络,只知观主王玉屏如今有孕在身,正在安养,副观主郭守安暂时主持著观中事物。” “不是暂时。”吕藏锋和赵辞盈几乎同时开口纠正,可下一瞬,就好像酒醒了一样, 俩人又同时惊叫道:“等等!!你说什么?屏姐怀孕了?!” “什么时候?” “谁的?” “几个月了?” “郭师兄和屏姐结婚了?” 这些问题像是连在一起问出口的。 魏成嘴角抽动了一下,看著一边一个揪著他衣袖使劲摇摆的一男一女,有些无奈,他们仨真的没有这么熟啊! 玉屏观就像是一个古怪的纽带,把这仨本不相熟的人牵连到一起,他们拉拉扯扯的走下山道,然后在这么重要的夜晚里,討论起並不那么重要的事情。 山风吹不开月色,在这个离南洲很远的山脉中,有共同回忆的人们总是能更轻易的拉近彼此的关係。 吕藏锋后来回忆这个夜晚的时候说的是,“我们三个就是在那个晚上斩鸡头烧黄纸,决定结为异姓兄妹!” 赵辞盈的描述就模糊很多,“那晚真的聊了很久,我和二哥都迷迷糊糊的,大哥把我们送回去安顿好后才离开,具体结拜什么的,我不太记得了。” 魏成的回忆显然最有参考价值,“姓吕的抱著我的大腿,说什么以后要去南洲当上门女婿,要我罩著他,如果我不认他这个弟弟,就不肯走。” “他还说什么打过一场就是兄弟!” 。。。 第二日天还没亮,星月渐褪,晨光未起时,茅草堂就已经醒了过来,天骄们陆续整理好一切开始离开这座山谷,走向森林。 关係相熟的彼此还会各道珍重,说什么若是遇见莫要留手,然后浮夸的大笑两声各入林中。 而且即便是关係十分紧密的修士,也少有三人以上的小团体出现,因为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並不会让鸡蛋变得不易碎,反而会引起他人的贪慾,那些顶尖的天骄在选择目標时一定会倾向一举多得! 其实观察这个离开的顺序很有意思,相对较弱或者不善战的修士会更早的离开,而越强的走的越晚,比如姜羽,天亮的时候她甚至还没起床,大有等到巳时再出门的意思。 尉天齐没有拖到最晚,他很认真的准备,然后在天亮后走进了山林,葵与藿与他差不多时间出发,但没有与他同行。 秦祖骑著白鹿顛顛的从另一侧消失在山林里。 如果说谁最显眼,那一定是元永洁,你只要顺著一地的花瓣理论上就能找到她。 辰时最后一刻钟,有人拜访了姜羽。 “在下张狂,字泽远。”男人背著手站在屋外开口自报姓名。 房间里安静吃饭的姜羽放下碗筷,走出了茅草屋,对著书生袍的男人点了点头道:“昨晚孩子们睡得晚,在外面谈吧。” 张狂点头答应,然后开口道:“我家对於人皇璽是谁没有要求,只要求一点,魔道不可復甦。” 姜羽没有看他,只是隨意的点头。 “按理说我帮你,不该提要求,但不提又怪假的。”张狂耸了耸肩,“我打不过刘知为,也未必打得过秦祖,但若是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拖一会儿。” “不需要。”姜羽摇头。 张狂並不意外,只是认真道:“那我替你收些玉石吧。” 二人话尽,於是各自转身,都是说话不討喜的人,彼此便也不多说话了。 第647章 巳时已到,各显神通 此时姜羽抬头,太阳的角度已经超过了围绕茅草堂的山体,正好露出光芒打在她的脸上,巳时了! 茅草堂上空再次浮现出一道符籙,符籙上有模糊的文字浮现,越往前列,名字越是清晰。 比如第一名,葵-四。 姜羽偏过头看向群山,却见一道道细线正在远近的天空中垂落而下。 她没想到最多的竟然已经变成了那两个双胞胎,不过这显然不是抢的,因为昨晚到现在茅草堂附近还没有特別明显的灵气波动,没道理打了三场架一点风声都没有。 应该是用了洪泽辅的术法直接偷来的,虽然大家都是天骄,但也总有些傢伙粗心大意。 不过姜羽对此並不在意,她也没打算去追这两个女孩,她只是低下头看向茅草堂那些林立的草屋。 阿森缓步走出,在她耳边低语道:“確认了,那个出自清水书院的九洲客座长老就在茅草堂里,此时应该还没出发。” 她伸出手虚空点了一处房屋,姜羽几乎毫不犹豫向前迈步,下一刻,她的人影忽的化为火光消失不见。 阿森感慨的嘆气,这些客座长老还是太低估长公主的脾气了,她就不可能看上那些个位数的玉石,她出手必然是奔著十枚以上的目標的! 。。。 轰——!!! 一道火柱在茅草堂方向升空,直接把天空中那本该多浮现一会儿的巨大符籙给衝散了。 尉天齐站在一处山顶,看著那个方向,微微摇头,也就是姜羽能完全不给杜圣面子啊!他也知道那位客座长老的住所,可他认识人家,便不好意思找人去抢了。 没有姜羽的富贵命,便只能一点点攒。 他轻笑了一下,整个人翻倒,从悬崖倒坠而下,呼呼地风声中,崖底一个盘膝而坐的修士猛地抬头。 “三教凡夫!?!你作弊!你身上的玉石呢?!!”他惊呼出声。 此人手中有一根细线连接著天际,可这个从天而降的尉天齐身上却毫无玉线的踪跡!这代表此时尉天齐身上根本没有玉石!不然自己早就跑了!如何在这打坐休息? “朋友,你没听过分身术吗?”尉天齐砰的落地,衣袍纷飞,他在尘埃里缓缓站起,对那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我只是分身,你大可放手一搏。”他笑著开口。 与此同时山林另外两处,还有著两个尉天齐在如此笑著说著一模一样的话。 是啊,既然要抢玉石,那自然是趁著茅草堂公布位置的时候,能多抢一点是一点! 一次抢三个,才能满足需求啊! 。。。 山林暗流涌动,第一波斗法已经开始,这里真的没有好相与的角色了,谁都有一两手绝活,一时间山林各处风起云涌,雷电不绝! 青茅山脉这片原始森林,一下子热闹起来。 魏成提著剑走在山间,南洲修士已经散开,他们没有任何的玉石任务,倒是心情轻鬆,遇到水平差不多的斗法一二,算是磨练自己的战力,遇到太强的就交出玉石好了。 微微侧头,他记得刚刚对面山头似乎有一根细线来的,他看见了对方,对方也一定注意到了自己,如此距离,到了此时对方依然没有找过来,可见信心不是很强,他便决定找过去。 可惜到了此处灵气痕跡已经清理乾净,人也不见了,对方显然不打算和自己交手,他正欲再转身向另一处稍远的灵线浮现的方向靠近。 却见不远处的山顶上有人鬼鬼祟祟的蹲坐在那里四下眺望,唉?这人他还认识! 魏成低空飞跃,很快来到那人背后,开口叫道:“杜兄!” “呀!”那人嚇了一跳,回过头来却见是魏成,扶著胸口笑道:“魏成老弟,你怎么没去抢玉石啊?” 这人正是对月牧有恩的杜有才。 “我还要问,杜兄在这里做什么呢?”魏成问道。 “我来凑个热闹,我天赋不好,从小就最佩服天赋异稟之人!所以管我兄长要了一块玉石,来这看看而已!”杜有才挠了挠头。 “看到什么了?”魏成看向天空,倒確实有些精彩,整个青茅山脉好几处天空中都有明显的灵气轨跡,甚至视线尽头还有两道流光正在彼此追逐,不时有术法从下往上狙射二人。 “唉!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没什么意思!”杜有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似乎打算离开了。 “是没什么意思。”魏成点头,打算行礼告辞。 杜有才却像是想到什么,忽然一拍大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石来,“魏老弟要不要玉石,我这块给你怎样?” 魏成一愣,“这不合规矩吧,这块不是贵兄给予你看热闹的吗?” “哎~!又没人知道!”杜有才伸手把玉石往魏成怀里塞。 魏成苦笑,他要玉石又没啥用,於是伸手往天上指了指,那意思是,你家老祖宗可看著呢!这山脉里没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没事,我家老祖宗虽然博闻,能知晓发生的事情,但只在意大事,並不会关心我这等无用的子弟的,你拿著!”杜有才把玉石硬塞进了魏成手中,然后这才转身离开。 一边走一边嘟囔著,“这九洲清宴也没啥意思,走吧走吧!回家去了!” 魏成握著玉石,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 第648章 各有所遇,各有所寻 巳时刚开始,山脉里乱成一团。但巳时过后,山脉里忽然又安静了下来,大概是天骄开始逐渐適应了这个活动的氛围。 攻防巧遁,显然遁才是大逃杀斗法最核心的逻辑方向,能避能逃,就可以保证自己只与比自己弱的对手交锋,才有机会在三天时间里不被淘汰,並掌握一定数量的玉石。 除了姜羽这寥寥三四人,没人觉得自己可以毫不顾忌的打败山林里的每一个人。 於是奔袭、隱蔽、阵法奇门全出。 今天天气微微放晴,阳光洒过青茅山浓密的枝叶,走在树下不冷不热,本该让人感到舒適。 但林中诡异的安静却又让人感受到莫名的压力,似乎暗处总有人在看著你。 张狂属於离开的比较晚的,也没能没能追索到其他天骄,此时他正站在山中一处奔腾清澈的小溪里,赤裸著双脚踩在溪水之中,闭目无声。 他不是在修行,而是在维持著一道儒术的运转! 水经注!专门调研水系的民生之术,但也可以用来寻人。 只靠术法博弈,未必能在这深山中找到同样身负各种玄妙术法的天骄,於是张狂选择了守株待兔。 他只要站在这条小溪中,凭藉水经注,便可实时监控整个小溪的动向,若是有人取水或者经过,他便可以立刻確定对方的方位。 此时,张泽远就像是一只蜘蛛,而这条溪流以及它所延伸出的水脉,就是他的蛛网。 儒生有儒生的捕猎方法! 水经注已经彻底铺开,整个小溪乃至支流和水潭都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了,可並无什么人类的踪跡,不过张狂並不急,他有著足够的耐心。 此次大局,与他张家关係並不大,不论是人皇璽还是道儒的算计,客观来说,他张家毕竟时无圣人,而且虽然家族势力多年来已经发展的很大,但又因为其文道核心相对广博,更追求至理,钻研起来极其讲究天赋和心性,所以即便在东贯清洲张家学堂也只是名义上的地位高罢了。 而背后势力的弱势反而让他张狂不必考虑太多,这一点道门的百秀山也是同样,葵与藿之所以相对自由,便是因为本身洪泽辅洲便无力干涉中洲的局面,他们这些天骄才能只代表自己。 张狂很理解刘知为的难处,但並不赞同的对方的做法,要爭便大大方方倾尽全力的爭,要退便义无反顾的退!何必如此瞻前顾后? 他选择支持姜羽,除去考虑到唐真的关係,还有就是个人的喜好。 忽然,闭目的张狂皱起了眉头,小溪里有了动静,只是。。。並非是人,而是在上游多了很多细碎东西。 他不解的低下头,只见日光下,水流晶莹透彻,抚过皮肤有些散不开的凉意,不过在小溪坠落岩石形成的小小涡流中,似乎有些细碎的白色东西正在旋转。 那是一枚枚洁白的花瓣。 张狂侧过头看向小溪上游,无数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色花瓣正沿著水流奔涌而下,好像覆盖整条溪流。 张狂终於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能察觉到任何人的气息,却多出如此多的花瓣了,因为,人在天上飞如雁,花从天上落如雨啊! 溪流上空一个人挡住了太阳,她的影子正巧完全盖住了张狂,逆著光看去,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有无数的花瓣零落飘散。 想到顺著水脉搜寻他人的不只是张狂! 还有一只白孔雀。 。。。 如果说张狂和元永洁这类顶级天骄的相遇註定会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那最无人在意的一批天骄里,吕藏锋也会吸引很多人的注意,因为他可能是目前手持邀请函中最弱的几个人之一。 毕竟他如今境界也不过炼神返虚,而且看起来就剑心不稳,浑身都是迂尘之气,毫无疑问他身处食物链的最底端。 诡异的风吹过林子,草木沙沙作响,一个提著灯笼的女子跳著诡异的舞蹈穿梭在森林中,身周树木隨著她的舞动一併摇摆, 就好似她的观眾。 而且看似一步一转不时还停下静止,但其实她的移动速度飞快,几乎几个眨眼间就已经消失在视野之外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棵古树巨大的根系下的洞中,一只手猛地伸了出来,它支住地面,微微发力,一个头顶腐败落叶,脸上还沾著泥土的人狼狈的爬了出来。 这不正是吕藏锋吗!? 他左右看看,確定追击自己的人已经走远,这才靠著古树长吐了一口气。 “妈的,原来剑心碎了还有这个好处!”他自嘲的笑了笑。 是的,因为剑心碎裂和响雷断掉,所以他沦落凡人乞丐,周身那些气势和波动都逐渐消散,如今只要藏的好些,一般的侦测术法都很难选中他。 如今他也不用藏锋了,他是真没锋可藏啊! 还能撑多久呢?吕藏锋估算了一下,追逐他的应当也是此次九洲清宴中较弱的那批人,所以在下一次公布各自位置前,他应该不会被发现才对。 子时、巳时、申时,如今巳时刚过,距离申时还有小半天,他回过头看了看树洞,隨即摇头,里面腐败的气息太重了,一躲三个时辰,不被找到也被熏死了。 他乾脆转过身,打算往山谷中走,去找个洞穴之类的地方,可一扭头却和一个人面面相对。 吕藏锋没有丝毫犹豫,手中便已经握住了响雷的剑柄,一个狼狈的男人握著一把断剑是一个看起来让人有些可怜的场景。 但他的眼神却极其的锋锐,不过看清了来人,那抹锋锐便缓缓的散开了。 “木方生。”他轻声念出了这个牵动中洲大局的名字。 女子偏著头看他,好一会才开口道:“虽然藏得不好,但终究是学会了藏。” 言罢,她弯腰那棵老树根部形成的洞口中捡出了一截剑刃,轻轻剥去上方的浮土,剑刃断面清晰,但依然锋锐难当。 是的,吕藏锋自己出来了,却把响雷剑的剑刃留在了树洞中,若是外面有人埋伏,像木方生这样出现,他提剑的刺击的同时,响雷剑的剑刃便也会从背后发出同样迅捷且无法预料的袭击! 剑山修士对於战斗技法有著天然的敏感。 第649章 朗照宇宙谓眼,包含万有谓藏 吕藏锋伸手接过对方手中的剑刃,隨意的在满是泥土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揣入袖中,抬眼道:“姑娘那日教我,对我確有启发,只可惜我资质愚钝,虽然听出了些东西,但用的不好。” “確实用的不好,但资质算不得愚钝。”木方生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跟上自己,便迈步往山下走去,吕藏锋想了想,还是保持著距离,缓步跟隨。 “我那日心情不好,而且大事临近,所以虽然教你,却也只是隨口说了些浅显的大道理,但你依然能用这些道理,重新规整剑心,並勉强算是回到了原本的修为,已经十分的不易。”木方生的说话声音像是风声,即便你看著她的背影,却依然觉得她好像不在你的眼前。 “我能勉强有些修为,是因为大师姐帮我抚平了心中的积雪。”吕藏锋开口解释。 李一的一剑展开了他心中密闭的阴影,於是一直溃散下降的修为再次勉力维持住了平衡。 木方生微微侧过头白了吕藏锋一眼,吕藏锋只装作没看见。 “总之我想来想去,觉得我毕竟是答应了阿真,要教会你如何藏锋,不好糊弄他,所以趁著还有时间过来再好好教你一次。”木方生伸手隨意从旁边的灌木中折下一根木棍。 吕藏锋正欲开口说什么,却忽然发现森林里不知何时起了雾,雾很淡,但在阴影眾多的林间依然遮蔽了许多视野。 他微微止步,眼前木方生的声音已经不见,只有女子那如风一般的声音依然在耳边迴荡。 “你要知道藏不仅仅是一个动作,藏的本意便是因不可见,而寻不得,所以不论做和拆解,藏都是对『眼』的一种欺骗,如果想藏好一件东西,你必须要找到对方的『眼』。” 吕藏锋安静的听著,此次木方生的讲解更加贴合她自己的道。 “我问你,何为眼?何为藏?” 吕藏锋正欲开口,却忽见雾中一根枝条笔直的伸出笔直的刺向他的眼睛,吕藏锋没有躲,而是提剑与迎击,可抬起手却发现手中的响雷不知去了哪里!於是变手的姿態从持握至剑指,继续迎击。 但下一瞬,他没有看到自己的手。 紧接著,他忽然发现那枝条刺过了自己,原来自己也已经不见了踪影,或者说周围的一切都已经不见了。 只有木方生的声音依旧如常,她在自问自答。 “朗照宇宙谓眼,包含万有谓藏,是谓正法眼藏!” 轰—— 耳畔是轰鸣,吕藏锋犹如看到了一个无比宏大的世界,好像一瞬间整个人都被抽离出去了,但紧接著,他忽然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依然站在树林之中,没有薄雾,也没有消失。 阳光穿过枝叶在落叶积堆的地上打下连绵的光斑,一道道因灰尘而更加清晰地光柱在林中静止,好似它们也是一棵棵长生的古树。 但此时吕藏锋所注意却不是那些美丽的光,他想看的是他看不到的,比如那棵树的后面是什么,那片叶子下的阴影里有什么,那些世界对他藏起来的都是什么。 木方生站在他的身后低声道:“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眼,现在可以去藏了。” 吕藏锋缓缓低头,他將手伸进袖子,掏出了响雷剑的剑刃,剑刃一离开阴影,便折射著无比耀眼的阳光,他伸手轻轻盖住那光,然后缓缓盖住他断剑。 再抬手,剑刃已经不见。 “藏剑藏锋,要记得其中本意。”木方生轻笑了一下,吕藏锋却已经闭上了眼,他此时终於意识到,木方生教自己的是什么了。 本意是让对方的“眼”不可见,这不是仅仅指眼睛。 但这已经偏离了剑客之道。 此时山林中忽然起了风,树木灌木都开始摇摆,一股诡异的氛围缓缓浮现在四周好像所有的树木都活了过来。 远处提著灯笼的女子再次跳著舞出现,舞姿曼妙,长袖翻飞,只是个別动作略有些怪异,她几乎眨眼间就拉到了近处。 吕藏锋依然闭著眼,一动不动,好像无所察觉。 最让人震惊的是,那位女子似乎也没有看到站在林叶下的吕藏锋,她就那么飘忽的靠近,直到二人近至五六步,吕藏锋忽然睁眼。 於是双方一瞬间同时看见了彼此,女子先是一惊,隨后一喜。 吕藏锋跨步向前,手中握著断剑平刺,但二人相隔还远,这一剑刺空了。 那女子笑了一下,轻轻一跃,向后退去,她不知这位是何来歷,但昨夜此人当眾御剑尚且不能平稳,玉石早早注意到了他,为的就是这最好到手的一块玉石。 她心中想著接下来是动手降服,还是直接让对方交出玉石,可视线里,那个落魄的断剑男子已经缓缓的收剑,甚至没有再看她了。 女子微微蹙眉,这是打算放弃了? 她不解的低下头,看著自己腹部的伤口,这是何时受的伤? 啪!!!! 短促的电流声响,女子如遭雷击,腹部电流蔓延全身,她甚至没来得及动用护身的术法,也没有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就已经晕了过去。 吕藏锋伸出手接住了因灵气碰撞弹回来的剑刃,他悠悠的开口道:“我叫吕藏锋,但不是为了走上这条路。” “你都叫吕藏锋,哪还有其他路可走?”木方生淡淡的笑道。 是的。 这不是一条剑客之途,所以根本无需锋锐到斩断一切。 这是一条刺客之路,藏锋於无形,使人不可见,甚至剑入肺腑,依然不知其至! 吕藏锋走上前,响雷剑並未真的刺穿对方,只是在腹部留下了伤口,此时雷击过后,伤口甚至都止血了。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弯腰在对方腰带里拿出了一枚玉石。 “或许吧。”他站直身子。 “你天赋不错,早该如此的。”木方生声音里带著些喜色,她很欣赏这位能快速接受这一切的傢伙。 尤其是当此人和李一有关係的时候,她大有一种撬了对方墙角的爽感。 第650章 真身藏,三清法 吕藏锋其实也惊讶於自己的接受能力,以前他是不可能背离传统的剑山剑客的,但如今,他似乎看的很开,剑的用途便是击敌,正面一剑还是背面一剑取决於招式,藏而击之还是告而击之取决於自己。 他不做蝇营狗苟,何必管我剑自何来? 就在他打算回身感谢一下木方生的时候,忽然被人推了一把,木方生的声音有些远带著几分玩味,“如今我已经做到了答应唐真的事情,那么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加油!要挑战到关底哦!” 吕藏锋微愣,再抬头,远处山林中人影摇曳,三五个修士从三面缓缓走出,刚才的动静还是有些大了。 “妈的,魔修!”吕藏锋暗骂对方,紧急撤回了自己的谢意。 这几个修士看向倒地的女修,然后看了看站在那里的落魄男人有些不解,此人昨晚连御剑都如此摇摆,竟然还能斗法? 落魄男人在林光里抬起头,露出一张还算爽朗的笑脸,他轻轻拋动手中的玉石,笑著道:“玉石在这里,话就不多说了,” “诸位与我此次比试,由我提出,诸位接下,双方手段隨意,生死勿论,可否?” 那个落魄的男人大声开口问道。 眾人一惊,这话虽然听起来斗法的时候很常见,但其实只有一个地方常用,而且能把如此中二的话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北洲剑客在挑战別人的时候都是这么开场的。 这个看起来毫无水平的男人,竟然是一名北洲剑客? “好久没说这话了,有些生疏。”男人自己也有些尷尬,挠了挠头,訕笑了一下,“上一次说,还是在玉屏山呢!” “北洲人什么时候这么多话了?”一位修士冷冷的开口。 “因为——”吕藏锋看向那人,下一刻一个扭身消失在一棵树之后,眾人一惊,纷纷动用术法前冲。 那修士刚要抵近,忽听耳畔风声,一个人就那么毫无徵兆的从他身旁斜刺过来,嘴里低声道:“我以后要勤去南洲啊!!” 叮!! 护身术法与剑相击,林中杀机瀰漫。 木方生走的快,只远远地回头眺望,微微挑眉,这吕藏锋比自己想的要恢復的好多了!她刚刚只是將『迷藏』的一些领悟分给对方,虽然对实战的技巧提升很大,就像是新会了一道术法。 可这个境界根本不对!他吕藏锋昨晚如果真的御剑飞行都摇摇摆摆的,今天就是直接把迷藏都传给他,他也没道理和这些人斗法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不过不论如何,他今天都要退赛了。 木方生翘了翘嘴角。 “我的这个朋友,以前注重天骄身份,但突逢大变,心性受挫,可他的心中从未后悔,只是藏了些对身边人和宗门的愧疚,所以他能挺过剑心磨练,甚至被人抽取情绪,依然心念不移。”男子站在她身边,视线也注视著那片森林。 “你们都这么看好他吗?可他毕竟没有金丹。”木方生淡淡的道。 “於顶级剑修而言,金丹不过是一次拔剑而已。”尉天齐侧过头,“倒是木姑娘,被我这么找到,不符合姑娘功法的特点吧?” “哦?你以为你找到了我?花心大萝卜?”木方生也偏过头看他,带著笑意。 尉天齐能看见对方的脸,但看不清也记不住,这是迷藏的特点,你好像看见了这个美丽的姑娘,但是脑海里完全想像不到对方的长相。 “姑娘,我不是花心大萝卜。”尉天齐认真的提醒。 “花心大萝卜都这么说。”木方生笑了,她伸手指了指尉天齐背后,“你没找到我,但似乎被別人找到了。” 尉天齐回过头,山间一道身影缓步走来,腰间掛著两卷书,他对著尉天齐笑道:“上次遗憾没有真正的交手,如今终於能有机会了。” 刘知为友善的看著尉天齐。 “你拦住我,那姜羽呢?” 尉天齐没有回头,他看著木方生,却是在对刘知为说话。 刘知为是书院的势力,而书院是支持姜贏的,虽然尉天齐支持的是姜甲,双方算是敌对,但姜羽怎么办? 如果刘知为和尉天齐在这里耗著,姜羽岂不成了这青茅山里的山大王? “你们二人总要拦一个,我没有选择姜师妹,自然是和你动起手来安全一些。”刘知为苦笑。 刘知为素来是做出当下最有概率成功的选择,那拦住尉天齐还是拦住姜羽,显然前者比后者听起来安全係数和可行性高很多。 “哈!被抓到了!”木方生看著尉天齐笑。 “诸位难道不知道,我擅长一气化三清吗?”尉天齐也笑了。 “你不是本体?”木方生惊讶了一下。 “我以为你是来抢木姑娘的十枚玉石的,来的应当是本体才对。”刘知为也有些震惊。 尉天齐耸了耸肩,“天下人猜我的分身总是猜错,所以很遗憾,暂时我还不想和刘兄交手。” 他看著木方生淡淡道:“木姑娘,下次见,我会是本体。” “欢迎。”木方生笑著点头。 尉天齐周身缓缓溃散,浓郁的灵气开始散开,木方生看向刘知为没什么感情的问。 “你要抓我吗?” 刘知为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他不喜欢木方生,也不会和魔尊之女有什么交集。 木方生冷冷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便也转身走入雾气之中。 第651章 勇士直达关底,奖励一场远行 申时未到,一道剑锋斩开灌木,一道人影滚落山坡,好在他伸手减速,最终停在了山坡的草堆里,吕藏锋仰面朝天大口喘著气,身上好几处焦黑和伤痕,手中握著响雷断剑的剑柄,看起来刚刚经歷大战不久。 可此时的他笑容满面,甚至隱隱笑出了声来。 他从怀中摸了摸,掏出一把玉石,足有六枚,他贏了,他几乎击败了那片林子中的每一个修士,只不过未能全部留下。 此时的他剑意无比畅通,整个人如获新生。 心绪一旦通透,人便精神万分,吕藏锋感受到了剑修特有的那种即將突破的气息,无往不利! 他站起身,左右看看,觉得自己应该再找人论剑一二,最好是强一点。 他安静调息,大概一刻钟之后,他睁开眼看向天际,心中默数,五息之后,申时已至。 天空中淡青色的薄光滑过,他手中那一堆玉石匯聚成了一道蛮粗的亮光丝线直奔高空。 此时茅草堂的上空应该出现榜单了,只是他此时的位置已经无法看到那边,不过他也不感兴趣, 左右看看离他最近的丝线就在两个山头的后面。 看粗细应该只有一条,他迈步往那边追去,而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这边,並且开始缓缓靠了过来。 在丝线消失之前,双方便都登上了同一座山头,山间有一条小溪,吕藏锋便顺著溪流向上,他猜想对面也会这么过来,毕竟自己手里这么多玉石,对方很难不动心啊! 走到一半,果然感受到了灵气的波动。 吕藏锋握住剑柄,从林间的缝隙看去,隨后他忽的嘆了口气。 因为他没看到人,只看到一片柔和的白光。 他无声的骂了一句,此时小溪那边的东西已经转过了灌木,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鹿。 鹿上坐著一个儒袍青年,他从书中抬头,看向吕藏锋,笑著问道:“不知小兄弟可曾遇到一位名叫木方生的女子?” “哈,那个恶毒的女人啊,早跑了!”吕藏锋终於知道木方生所说的关底是谁了。 可以想像,那个女人教给他“藏锋”,然后故意引来几个他勉强可以应对的对手练出手感和心性,就在他最稳固最气盛的时候,给他找来无比强大的对手。 她是个魔鬼一样的好老师。 既然答应了唐真的请求,便决定做到最好。 现在,轮到你做决定了,勇士! 是要维持心性,全力以赴。 还是做个懦夫,苟且偷生? 吕藏锋握紧了响雷剑,对著秦祖缓缓行礼,“还请秦公子赐教!” 秦祖一愣,仔细上下看了看落魄的他,然后想了想,便下了鹿,认真还礼道:“既然是剑山的朋友,我当认真以待。” 吕藏锋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然后提剑逆水而行,无形的剑锋直指白鹿洞首席,秦祖! 。。。 申时过后,魏成有些感慨自己的运气,到现在为止自己还没有找到一个人,也没有被任何人找到。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感慨幸运还是不幸。 他甚至乾脆站在了相对空旷的一处平缓的山崖上,视野开阔的不行,脚下是刚刚发芽的青草,还有几棵长了蛮高的黄色的迎春花。 风景很好,空气很好,他安静著等待著自己的第一个对手。 终於,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回过头,打算自爆一下出身和姓名,算是帮望舒宫找点存在感。 可却看到了一个穿著无比落魄,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傢伙掐著腰站在草坪上对著自己笑。 “大哥!”那人大声的喊。 魏成有一瞬竟然想转身就跑,装作自己不认识对方。 “你怎么了?”但他最终还是开口问。 那人大笑了一下,然后大声道:“我金丹了!” “我问。。。你的脸怎么了!”魏成无语。 “被人打了!”他大声的说。 被人打了。。你为什么这么骄傲呢?魏成生出了几分无力感,就像是面对念娘的那种感觉。 “我去挑战秦祖,被他用儒术『用舍行藏』破了剑法。”吕藏锋毫不羞愧,“他本该吃我一剑的,不过那头白鹿竟然是一道术法,很强,直接挡住了。” 魏成看著他那模样,剑山的人果然脑子都有点问题,他想了想,然后问:“打的很爽?” “嗯!很爽!”吕藏锋点头。 “那还打不打?”魏成继续问。 “玉石都给秦祖了!” “我这还有一枚,可以给你。”魏成伸手掏出自己的玉石。 “啊?大哥?你不用吗?”吕藏锋不解的问。 “我要抓紧回南洲,本来站在这里以为很快就会有人找过来,结果等了一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太好!”魏成嘆气,“直接走,又有些不尊重茅草堂了。” “大哥,不是你运气好,是你太能装了!”吕藏锋忍不住捂脸笑道:“你站在这么显眼这么平整的地方,一看就是在摆擂台钓鱼啊!再说你昨天宴席身边总是跟著一帮人,谁都知道你背后势力很大,这才是第一天,谁会来招惹你这种不知底细的人啊!” 魏成想了想,觉得確实有点道理。 “总之你要不要?”魏成伸手將玉石递了过去。 “我不要。”吕藏锋看著玉石,抬头,眼睛无比明亮,好像太阳光完全映在他的身上,他笑著道:“我也要回南洲!” 魏成一愣,“一起?” “一起。” “那得等个人,我这玉石。。。”魏成认真的开始思索。 “大哥,別太死板!”吕藏锋笑了,他伸手接过玉石,然后抬到脑后对著悬崖猛地一扔,那小小的玉石翻滚著落下,很快不见了踪影。 “让他们想要的人自己找去吧!”吕藏锋大笑。 魏成目瞪口呆,然后被吕藏锋搂住肩膀一边拉向了茅草堂。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赵辞盈看著二人脸上满是不解。 “你別管!我和大哥要一起回南洲,你走不走!”吕藏锋一摆手。 魏成捂著额头,开始思考,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误,要成为吕藏锋的大哥?赵辞盈这个妹妹还好点。 “啊?这么急!?我。。。”赵辞盈侧过脸似乎有些犹豫。 “啊!如果不想回,也没关係,等想回了,可以联繫我,我来处理过南洲界的事!”魏成赶忙疏导,他可不想逼著人家回去。 “大哥!”吕藏锋拉了他的肩膀一把,脸上都是无奈,伸手指了指赵辞盈的肩膀。 魏成不懂。 吕藏锋只好小声道:“我的大哥啊!人家比咱俩下决定都早!昨晚自打你说了屏姐怀孕了,人家行李都打包好了!” 魏成这才发现,赵辞盈肩上还背著一个不小的包袱呢!一副要出远门的打算! “嘿嘿嘿。。。”赵辞盈红著脸,露出了一个可爱的假笑。 “走走走!!离开这是非的鬼地方!让唐真和尉天齐他们搞去吧!谁叫他们个子高呢!”吕藏锋大声道:“出发!回家!” 我们可以確定,在九洲最后的平稳阳光里,最先离开茅草堂的人便是他们三个人,而魏成也是唯一遵守了杜圣写下的字的人,所以他们跳过了命运的安排。 而余下的所有人,都是在事情发生之时,才真正理解那个字所代表的意思,绝顶的天骄都不信命。 第652章 小船怕遇水鬼,老头畏见故人 俯瞰中洲的地舆图,会发现青茅山脉与巫山山脉离的很近,故而我们说巫山山脉中的青丘山与茅草堂是邻居,但如果你的视线继续上移,还会发现,在这片山脉的北方有一条大江,而在大江的入海口,是一座雄关。 它叫东临关,关下便是东临城。 东临城最出名的有两样东西,第一是极其优质的海鲜,因为其连通內海,且临岸多是海沟和礁壁,深处藏有大量海兽。 第二则是东临拥有大夏最精良的水军,东临水军,用以应对每年开春的海兽潮。 但实际上,在那条连通內海的水路上,还有著第三个足够知名的东西。 那是一艘逆著江水原地飘荡的木舟,但那个木舟上有一个掌握著庞大力量的老人,天命阁阁主。 他每一日就在这小船上接收情报、编排榜单、推算卦象,甚少离开,陪伴他的只有一条狗和浩如烟海的九洲消息。 当然不时確实会有一两位访客,天命老人认真回想,上一个来找自己的人还是那个叫做姜麟的小皇子。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毛笔,看向船舱的小窗户,隔著窗纸看不到外面的人。 此时木船的船旁一个满身是水的就像是水鬼一样的人正在弯腰摸著那只小土狗的脑袋,他揉的认真,小狗也很享受的摇著尾巴,这幅画面同时兼具温馨与诡异。 “你以为我回来的很轻鬆?我可是一路游回来的,现在满肚子都是怨气。”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带著疲惫的年轻脸庞。 “老头,你知道婆娑洲发生了什么吗?”他就这么把天命阁阁主叫做老头? 但老头没有生气,因为他心中有愧,虽然不是自己的错,可毕竟事情是因他而起。 “我以为你会先来问我,我当初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他声音有些沙哑。 “一个一个问,已经过去的事,自然要放到正在发生的事情后面。”男人的声音平静到乏味。 “看来你確实变了,我这些年一直以为你会有一天带著紫云出现在东临城的上空,找我兴师问罪。” “我现在就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人站起身,小狗摇著尾巴追著他,他绕到船舱正面,掀开了帘子,微微偏头躲过门框,走进了船舱。 他很自来熟的把桌子上椅子上密布的纸张踢开,然后大马金刀的坐在了椅子上,他甚至弯腰还把那只小土狗抱进了怀里,他的脸上停留著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就好像那只小土狗成了他的人质。 “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你到了圣途的关键时刻,这是你最强,却最不能出手的时刻。”唐真看著老人,眼神认真,“如果我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今天我一定拆了你的船、抢了你的狗、毁了你的大道。” 这三件事竟然可以並列吗? 老人笑了,似乎在笑唐真不识好歹。 唐真也笑了,“我知道你是天下最接近圣人的准圣。。。” “我不是,如今怀素才是。”老人抬手打断,作为一个主管情报的头子,他比较在意信息的准確性。 “好吧,之一,你是之一。”唐真摆手,“但你此时正是梳理那条河道最关键的时刻,我別的本事没有,但搅浑水很擅长的。” 命河的具体解析是很艰难的,但搅乱命河是很容易的,唐真打不过天命阁阁主,但你让他使劲闹,这东临城也未必装得下此时的这尊大佛。 老人看著他,眼神浑浊,“真君大可不必跟我说这些,我与你师父本是故交。” 唐真笑了笑,天命阁阁主最是嫌贫爱富,而南季礼天下最顶尖道门的魁首领袖,且强的离谱,自然是故交。 但这交情的分量,他不好判断。 “我並不知晓婆娑洲的消息,心怀天下是杜圣的大道,是我求不来的东西,我若能拥有那个装著天下的箩筐,那搞不好我便是九洲之主了。”老人声音缓慢,一字一顿。 他是一个揣测命河的高手,他看的越多,猜的越准,若是能得杜圣大道的加持,他便可掌三成天下大事的走向。 说是九洲之主也不夸张。 “婆娑洲你的消息员都找到我身边来了。”唐真看著对方,天命阁能找到自己参加九洲清宴,却不能知晓婆娑洲的事情? “到现在为止,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从婆娑洲回来的人,他们或许找到了你,但没能走出婆娑洲。”老人淡淡的开口。 “节哀。”唐真揉了揉在舔自己手的小土狗的头。 “如果你问我知不知晓婆娑洲在搞一些古怪的东西,那命河確实给过我不少反馈,可这就是佛宗啊,它什么时候都在搞奇怪的东西啊!”老人摊了摊手。 唐真沉默,在佛宗悠长的歷史里,类似螺生甚至比螺生更可怕的东西未必没有出现过,只是没有成功罢了。 “他们做了一套轮迴的法术。”唐真淡淡的给出了自己的消息。 老人愣了愣,那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模糊,好像看到了他人看不到的东西,他如此呆呆的坐了一会儿,想来此时他又多摸清了一些九洲的命河脉细。 唐真安静的等他看完,然后问出了自己第二个问题。 “你刚刚在婆娑洲的河里看到了谁?” 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淡淡的道:“看不全,只看数量有五位,两圣三魔尊,不过路不同,只是有所参与罢了。” 唐真点头,命河中有,不代表是同向而行。 他长嘆一口气,微微坐正了一些,问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那个本该早就问出口的问题。 “当初是谁让你念出那句『光伴女儿生,一盏琉璃灯。灯有十二面,面面有人形』的?” 他的语气很稳,头髮还有些湿漉漉的,此时坐直,便耷拉下来挡住了眼睛,但即便挡住了,老人知道他正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 这是一切的开端,也是一切的原点。 “你心中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老人低声道。 “我要听你说。”唐真声音依旧稳重。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东临城落脚吗?”老人似乎打算转移话题。 唐真没有回答,只是一动不动的看著对方。 “因为这里离我最想要的东西最近。”於是老人自问自答,“我已经说过了,天下最好的辅助观测命河的工具,就是一个破箩筐,我离他近一点,便如同离自己的大道近一些。” “南季礼找我去参加宴会,我既然要准备一个礼物,便要花些心思,所以我去茅草堂买了一根稻草,从那根草上看到了那句话。”老人说完,整个人像是放鬆了下来一般,他缓缓的瘫坐在椅子上,低声道。 “我不知道那棵草有没有问题,但我只是个算命的,从它身上我算到的就是那么一句话而已。” “我很喜欢红枝那丫头,那是我见过最通透的命河,清的就像是一面镜子。” 唐真看著老人,久久不语,最终站起身,將小狗放到了地上,然后开口道:“明天晚上之前,想办法將消息传开,密宗佛教合併在即,迦叶与密宗大长老天魔尊合谋,阿难。。重伤遁走,正道当共御强敌。” 他走出船舱,一个猛子扎进了河水中,不见踪影,只余下那只可爱的小狗在船边叫个不停。 老人坐了一会儿,悠悠的嘆了口气,然后低下头继续开始处理手中的消息。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细看的话,那艘一直稳在河水中的木舟再次往上游移动了一些,距离东临的水关已经很近了。 第653章 土豆,地瓜 此时青茅山脉申时已过,山林中安静了下来,一个小姑娘偷偷地跑到一处山坳里,然后像是做贼一样,在袖子里掏出了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很薄的镜子,一般在修行界被称为洪州语镜。 她敲了敲镜面,低声道:“地瓜!地瓜!我是土豆!” “土豆!土豆!我是地瓜!”很快镜子闪了一下,一个带著笑意的男音从镜子中传出。 藿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道:“你们污衙特务出任务的时候,真的会给自己的代號是地瓜和土豆吗?” 她总觉得叫起来像是在逗小孩的。 “当然,我们还有糖葫芦和蜜罐子呢!”闻人哭確切的回答,但是语气里带著几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吧,那地瓜,我和姐姐今天在这边好威风的,抢了足足十五块玉石,目前排在第二。”藿拍了拍胸脯,很是骄傲。 “谁是第一呢?”闻人哭低声问。 “姜羽,她二十一枚了,因为她抢了两个客座长老的玉石。”藿小声道。 “那你们岂不是要输了?”闻人哭好像有些担心。 “不会的!姐姐决定了,要把抢到的玉石都给尉天齐,而尉公子自己还有十二枚,我们第二第三加起来,便超过了姜羽。”藿说的有些小声。 “哦!那可真好。”闻人哭欣慰的笑。 “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呢。”藿没想到闻人哭並不介意。 “我早说过,尉公子確实不喜欢我,但这並不代表我討厌尉公子。”闻人哭的笑声很缓慢,像是老树上停歇的晚秋的蝉,让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却也不觉得厌烦。 “我姐姐来了!再见!地瓜!”藿忽然心有所感,於是一弹镜面,將语镜收入了袖中,然后掏出一个精致的布包,转过身。 果然葵正缓步走来,她有些神采奕奕的,因为她刚刚去把玉石交给了尉天齐的一具分身,尉天齐自然很是感激。 正常情况下,她一般不会和藿分开,但这种时候,藿又说什么走不动歇一会,看到尉公子有些怕之类的话,她便只好一个人去了。 这是迫不得已,不是心想事成。 “我回来了,尉公子说辛苦你了,等回了中洲请咱们吃宴席。”葵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感觉就像是自己一个人扔下妹妹去幽会別的男子。 殊不知藿也在不好意思,她才是真的骗了姐姐去幽会別的男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姐姐给,我带的糕点!”她將手中的布袋递了过去。 “谢谢,妹妹。”葵顺手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无比精致的小糕点扔进了嘴里,也没怎么嚼就咽了,然后不断说著,“好吃的!好吃!” 她便也从短打腰间中结下一个水壶,递给藿,“妹妹给,这是清泉酒。” “谢谢,姐姐。”藿双手接过,她抬到嘴边,小口的抿了一口,那真的是不能再小了,但她还是捂著嘴道:“好喝!真好喝!” 姐妹二人此次交涉终於结束了,双方都有些精神疲惫,於是俩人挽起彼此的胳膊,再次走向了山间。 。。。 深夜,茅草堂里依然有些热闹,虽然天骄们都已经遁入深山老林,但那些失败的伤员和隨行人员依然停留在此。 好在此处是青茅山脉,即便被人敲了闷棍,也不用担心会被野兽袭扰,因为杜家人很快就会来到你的身边。 三小只抱著膝盖蹲坐在房门口,此时阿森和姜羽都不在,但如今他们已经不被允许进入山中, 所以越发的无聊起来。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参加这场盛宴啊。。。”周东东有些嚮往,如果自己有一天贏得了这种九洲清宴的头名,那必然是名扬天下啊! “不知道,长大后吧!”么儿托著自己的下巴,隨口道。 “可能不会有了,这次九洲清宴似乎是因为九洲局势和天命阁阁主的问题才会如此,如果年年如此,十四处会有意见的吧!”江流认真的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是的,今日山脉里的衝突其实不算很激烈,只是第一轮淘汰而已,大多都是些水平不足的修士,有的还年轻,修为明显和其他人不在一档。 但即便如此,也有七八人重伤,若非茅草堂反应的快,怕是都有生命危险。 抬回来的时候动静很大,三小只看的清楚,人跟血葫芦一样。 这显然超过了一般斗法的强度,没有裁判、没有规则、没有长辈护持,真正的天骄斗法是很难收手的,尤其是心中有傲气的那些修士。 而明天后天结果一定更加惨烈,因为如今山林里剩下的很难再出现可以留手的绝对碾压了。 只要正道不傻,这种模式的九洲清宴就不会再出现第二回。 “嘖!”周东东气的敲了一下江流的头,“乌鸦嘴!” 第654章 同门比对,烈火浇油 “东东哥,咱们还是不要惹事了吧,现在哪里都乱,我看姜姐姐和我师父她们都好累的。”江流捂著头向队伍的小老大发出了劝諫。 “我知道。”周东东噘著嘴,“我就想想嘛!” 是啊,孩子们虽然没有懂得很多天下事,但他们是能读懂大人的情绪的,入眼所见,那些曾经无所不能的师兄师姐们如今一个个的都忙的不可开交,可见事情真的有些麻烦了。 三小只沉默了下来,他们安静的蹲坐在房间门口,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忽然有人开口淡淡的道:“回屋睡觉。” 三人一回头,看到一身绝美的红裙。 姜羽不知何时回来了,她迈过门槛,大步走入房间,然后坐在椅子上开始吃起冷掉的饭菜。 三小孩面面相覷,有些问题想问,又不敢开口。 好在姜羽已经摸透了孩子们的思维,淡淡的道:“我回来吃口东西,晚上可能还要出去。” “哦!”三人点头。 姜羽抬头看他们,“阿森呢?” “阿森姐姐说去山外接收一下情报,晚点回来。”么儿开口。 姜羽点头,阿森是她最主要的情报来源,能將帝后娘娘那边的消息迅速转达,尤其是关於九洲清宴客座长老的消息。 “去睡觉吧,这两天少出门。”姜羽草草的吃了一口,便站起身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月色,此时已经临近子时,月色高空,亮的惊人。 “知道了!”三人小步的挪动,都使劲歪著头看著月亮。 他们当然不是在看月亮,他们和姜羽一样都在等待一个东西。 果然,茅草堂里忽然亮起一道绿光,巨大的符籙在空中展开,青茅山脉四处都浮现出一缕缕丝线连通天空。 三小只捂著嘴彼此对视有些惊讶。 姜羽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走出了房间,化为一道火线消失在视线中。 第一天的九洲清宴在子时过后才算终於结束。 目前第一名,尉天齐二十七枚。 第二名姜羽二十一枚。 二人手中的数量远超其他人,第三名的刘知为便只是个位数了。 这场刻入史册的九洲清宴的第一天其实尚算安稳。 。。。 第二日巳时刚过,青茅山脉的某处山林里,忽然发出一声巨响,烟尘席捲半个山头。 紫袍的男人挥起衣袖扇开了眼前浓密的灰尘,他微微侧过头,看到自己身旁的巨石上被整个炸出的巨大的岩洞,若是自己稍微躲的再慢一点,这一下怕是有点疼哦! 他挠了挠头,有些无奈道:“再如何,我也是你的同门,怎好如此粗暴对待?” 空中一道红裙的身影缓缓浮现,姜羽看著下方的男人,淡淡的回答道:“正因为是同门。” 刚刚那一击,她並没有瞄准对方,她打的就是对方的身旁。 “啊。。唉——”男人挠头,他有些无奈,虽然早就知道这位公主大人说话不好听,但真的面对又实在过於噎人了。 他是来自紫云仙宫的修士,如今四十有五,但看著依然年轻俊逸,不过要是真算起来,他和姜羽应该算平辈,毕竟姜羽是南季礼的徒弟,而他的师父是葛道人。 不过紫云仙宫派系本就复杂,双方具体称呼主要看心情。 “玉石。”姜羽伸出手,说的果决乾脆。 男人苦笑,“不好如此给的,杜圣还在看著呢,有些像是作弊。” 姜羽闻言微微偏头没有开口,那意思是你觉得该如何给? “自然是按规则来。”紫袍男子弹了弹衣袍前摆,然后从袖子中掏出了一个浮尘,他微微笑了笑,扬声道。 “我一直听闻师妹以及真君这一代人之惊才绝世,奈何我早生了二十年,无法同台对比,可天下男儿总有好胜之心,我之亦然。” 姜羽皱眉看著他,觉得这人有些囉嗦,但念及同门便也不好动手,只能等他说完。 “我那一届青云榜大家虽有天资,但少了些灵性,我侥倖也当过一段时间榜首,天命阁给的称號是『云中郎』。此次正好借师妹之手来確定一下,我与真君和剑仙等人在天资上的差距。”紫袍男子恭敬地行礼。 他是九洲清宴的客座长老,曾经也是青云榜的榜首,在九洲也是有不小名气,只是如今跨入天仙境,便安心在仙宫修道,已经很久没有下山了。 但终究年龄摆在这,多少还有些年轻人的心性,此次参加九洲清宴既有帮衬同门之意,也有和天骄们攀比之心。 好在倒也没有藏著掖著。 “可。”姜羽便也回礼。 青云榜每届之间或许会有些差异,但大多不会差太大,即便有天资卓绝之辈,往往也就如程百尺那般以一己之力横压整个榜单。 如唐真、李一这一届的盛况,实在是千年难遇,这一代人太夸张了。 云中郎知道自己確实比不过唐真,他曾数次亲眼看到这个年轻的孩子只一眼便学会了別人的术法,然后用別人的术法打败別人。 但他想知道究竟差多少,他们之间的天赋是否超过了年龄和境界的跨度。 云中郎猛地甩开浮尘,大喝一声,“合!!!” 隨即双手合併,对准姜羽,发出一声脆响。 只见山中灵气忽然暴动,无数灵光如风卷一般匯聚向姜羽,它们的移动並非是独立的,而是整体的。 於是两侧的山脉也发生了倾斜,眼前这一幕就好像两座山在夹向姜羽。 这是一道极其庞大复杂的术法,威能也確实惊人。 但姜羽微微愣了愣,她確定了这个云中君应该是个苦修之辈,对於自己和师兄只是有些浅显了解,与自己斗法应该也是突发奇想。 不然不会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 她周遭被极其浓郁的灵气覆盖,难以移动或者躲避,似乎只能眼睁睁的看著两座山夹击而来。 但这真的是看起来。 “呼。”她吐了口气,周身的红裙忽然变亮,然后猛地冒出火苗。 究竟是谁敢用灵力来压制姜羽啊? 连首魔尊那种不读书的傢伙都知道用罗汉音或者儒门道理这种摸不到的东西来控制姜羽。 云中郎此时的所作所为,堪称遇火浇油。 浓郁的灵气遇到了凤凰火道,只有一个结果,爆燃!! 山谷中一颗炙热的太阳爆炸了,火焰四射,气浪翻滚,百里范围內都可看见那明光。 第655章 束蕴请火,仙宫放话 云中郎自然是最先直面衝击的人,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想像中的惊慌,而是忽然將手中的浮尘猛地甩向天空。 隨即双手掐诀,他整个人周身都散发出淡淡的绿色萤光,然后一路追著浮尘伸向高空。 炙热的火墙紧隨而来,那火焰是凤凰火道,以灵气为柴,当那汹涌火海遇到那根浮尘引导的绿色光柱时,就像是遇到了乾燥的易燃的柴火,顺著它便涌了上去! 浮尘飞的极快,火焰追的迅猛,远远看去,犹如一场倒悬的火龙捲!乃旷世奇景! 远远关注这边的不少人都微微挑眉,有些震惊! 好古怪的术法!好巧妙的思路! 是的,云中郎並非如姜羽所想是个苦修之辈,当过青云榜榜首怎么可能不善斗法!他只是用了一个谁也没有尝试过的思路来应对姜羽。 姜羽斗法的最大特点便是凤凰火道几乎无懈可击,攻防遁交匯一体,久战必败,瞬时难为。 其火道甚至能越打越强,可天下又有几个人是能一举破开姜羽的火道呢? 云中郎知道自己不行,所以他有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剥离火道,以求一击的机会!为此甚至发明了一道从未出现过的术法。 围绕这个法术,他完成了一套斗法的设计,先是用最浓郁的灵气引发姜羽火道的爆燃,这是姜羽一旦使用自己也不可能完全控制的,然后在对方最放鬆的时候,运用新术法,將火海引向天空。 然后! 云中郎在那沸腾向上的火海下,化为一道流光,直衝火海的中心! 周围是恐怖的高温,但因为天空中的火龙捲,所以確实也存在著一个细小的缝隙! 他看到了那个明亮的太阳的核心,此时姜羽周身的火道应该隱隱有些被剥离的跡象,她应该还以为云中郎正在原地抵御著爆炸,毕竟过往所有的敌人面对姜羽的爆炸都只有对攻和死守两个选项! 殊不知,此时自己已经衝到了身前,再想操控火道回防便是晚了!! 他探出手抓向明亮的光球。 可惜他最终什么也没抓到,因为在他伸出手的瞬间,一支红釵以同样的迅猛伸出了光球,直指他的额头。 火龙捲在片刻后缓缓熄灭,整个山沟都焦黑一片,姜羽站在原地看著云中郎,对方的手离自己只有一掌距离,但自己的红釵离对方的额头却只有一指了。 输贏无需多论,但她对此並不满意,这是她在青茅山第一次遇到真正的威胁。 “这是什么术法?”姜羽收回朱釵,伸出手接住了一个烧的焦黑的已经几乎没有毛了的浮尘。 “束蕴请火。”云中郎站起身,他看了看浮尘微微嘆气,“终究是差了一些。” 这差的不仅是自己的速度,也包括浮尘支撑的时间、山谷里的灵气储备等等,总之所有方面都差了一些,可以说看起来结果差之毫厘,但输的完全不冤。 “专门为我做的?”姜羽看著浮尘。 “是的,但不是我做的,是我师父。”云中郎伸手轻拍道袍,扫掉那些被火龙捲卷上高空后又飘落的灰尘。 “葛道人。。。费心了。”姜羽將那个浮尘把递还回去。 是的,这道术法的精髓就是『束蕴清火』的特殊效果,它近乎蛮横的带著姜羽的火道冲向高空,创造出姜羽周围防御最弱的时刻。 唯一计算不足的是,姜羽本身就是凤凰,所以你能带走的只是她体表的火焰,真的近身,也没几个人能跟她打,犹记得当初在倒悬镜里,她又是跺又是踩的把一群佛宗金刚当成沙包扔著玩。 但这依然让姜羽感激。 葛道人费劲研究出这个法术,却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让自己的徒弟对姜羽用出来,这就不是针对,而是提醒。 “师父说,你火道这几年精进不错,但游歷在外也暴露太多,所以想针对你的时候,总有人会费尽心机去在你完美无瑕的大道上钻个洞,莫要轻视天下人,当然也莫让太天下人轻视了去。”云中郎认真的说著。 姜羽点头应下。 这才是真正十四处的底蕴啊! 师门对於弟子的关照是全方位的,为了让骄傲的姜羽t有所警醒,竟然真的想出一个方法来恐嚇她一下,虽然恐嚇失败了,可效果还算不错。 讲完师父要求叮嘱的话,云中郎笑了笑,有些感慨道:“我们上几代確实都不如你们,所以你们也是最辛苦的啊!” 姜羽没有回答,她抬起头,此时高空中灰烬的飘落更加多了,就像是下了一场洋洋洒洒的大雪。 “这玉石就交给你了,还请姜师妹替我仙宫立威!”云中郎將玉石拿出,放在了一旁焦黑的土地上,然后转身走向茅草堂的方向,一边走还一边弹著身上的灰烬。 “什么破地方啊,都是灰!” 姜羽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弯腰捡起玉石,转身离开了这片只剩下黑灰白的山谷。 她知道这番话是仙宫那边传达给自己的態度,但也是紫云仙宫传达给茅草堂杜圣和天命阁的態度。 那话里话外什么轻视天下人、天下人轻视、破地方、灰啊之类的,还有这毫不留情的烧成焦土的峡谷等等。 你要从杜圣和天命阁的角度来看,这多少带著点没出口的警告和示威。 耍我们道门?中洲大夏的人皇璽,和你茅草堂天命阁有什么关係?搞什么九洲清宴?搞什么夺玉!? 不就是怕我们家孩子厉害直接抢了去吗! 跟魔尊之女串联,弯弯绕绕那么多,最后最好別是我家孩子被欺负了,被针对了! 仙宫是该有这个態度的,毕竟姜羽確实在几个继承人中断层领先,结果那么简单的事,越搞越复杂,那不就是针对姜羽的吗! 你跟我说搞这一套是针对姜贏的?他配吗?他来了吗? 他都没来! 紫云仙宫的看法,拋开了各种复杂的因果,直接点向了问题的核心,越强的人越希望规则简单。 越弱的人才会越寄希望於规则的繁琐。 第656章 到访,目的 临近申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了这片灰白色的山谷前,他看著眼前姜羽与云中郎斗法的遗蹟,静思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好想法,好胆识。” 尉天齐有些佩服,终归是九洲清宴的客座长老,竟然能想到如此偏门的点子!束蕴请火当真是闻所未闻!那浮尘应当是一件专门炼製的木属性法器,特点就是引火易燃。 又学到了! 他伸出手,山林里一只小麻雀扇著翅膀扑棱扑棱的飞过来,它停在尉天齐的手掌心,整只小鸟胖乎乎的像是一个棕黑色的小馒头,此时它的嘴里还叼著一枚玉石,上面有些细小的血跡。 “下次別砍人家后背,不好养伤。”尉天齐接过玉石,然后揉了揉小麻雀的脑袋,小麻雀便听话的啄咬起他的手指。 忽然麻雀警觉地抬头,这代表有人来了,尉天齐微微嘆气,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白玉书生刘知为是个如此不厌其烦的人呢? 忽然尉天齐偏过头,皱起眉毛,他十分討厌的人出现了。 这指的並不是刘知为。 “一壶酒,一桌十八叠。” 男人声音平缓,甚至带著几分温和的吩咐著伙计。 站在窗前的尉天齐侧过头,冷冷的看向自己身侧不远处的那位客人。 在这个萧条的时节,即便是下午永和楼的客人依然很少,而一个人就点这么一大桌菜,更是好久没见过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並不是来吃饭的。 “闻人哭,你真的不怕死?”尉天齐依然背著手没有动弹,但声音冷的像是玉击。 “尉公子,我並不记得自己开罪过你,何必苦苦相逼呢,我只是来此喝一顿酒水而已。”闻人哭的声音依然柔和,他打量了一下整个永和楼,笑著道:“如今这里可是皇都最知名的戏楼酒馆之一。” 尉天齐不再回话,他只是认真的看著闻人哭,任谁都能看出他在衡量一些重要的事情,他在考虑要不要做些什么。 比如,杀了闻人哭,此时此刻。 没人知道他具体是如何衡量此事的利弊,但当面衡量一个人的生命,已经是一种可怕的具象的威胁。 闻人哭今天依然是一身黑色的锦袍,无比的宽大,他本就长得还算俊美,如果不特意怪笑或者露出威逼的表情,其实倒是个有些味道的男人。 “尉公子,我虽然没上青云榜,但也並非是那么好杀的。”闻人哭微微低下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似乎很自信。 “我杀你,十步距离,两息足矣。”尉天齐的声音冰冷而確信。 “我知道,我知道,若是尉公子本体在此,我必然不会出现在这里。”闻人哭將酒水饮尽。 尉天齐看著对方,他已经猜到闻人哭此时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了,这个人是来测试自己深浅的。 所有人都能猜到,尉天齐留在永和楼的这具身体必然是分身。 毕竟他本体是一定要参加九洲清宴的。 但这具分身究竟有多能打,却只有尉天齐自己知道。 闻人哭挑的时候很好,九洲清宴的第二天,尉天齐如果撕破脸,即便能强杀了闻人哭,那这具分身必然也要受到影响,而九洲清宴的第三天,鬼知道皇都会不会出什么么蛾子,到时候他本体如果赶不回来,那才要出大问题的。 这具分身是他掌控皇都局势、维持悬镜司运转和保护永和楼的最大依靠! “看来,尉公子不打算现在杀我了?我真的是来和尉公子和好的,说不定未来尉公子真能当上从龙之臣,我这等被清算的小角色,说不得尉公子还能救一救。”闻人哭笑的更加开心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两个人都知道这话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人皇走了,这个皇都里谁也救不了闻人哭。 尉天齐和闻人哭更不可能成为朋友,且不说他有没有改邪归正,即便他如今变成一个大好人,但改邪归正也並不是万能的赎罪卷,那些过往的卷宗里的哭声是需要血液来平息的。 “我会杀了你的。”尉天齐淡淡的开口,他不再看闻人哭了,而是扭头看向窗外,“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开始跑,离开皇都,离开中洲。”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没长新芽的枯枝和几只閒的无事的乌鸦,但他的视线却好像投射的很远。 “因为九洲清宴如果是我贏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不论谁保你,不论谁反对。你知道的,当人皇璽的结果出现的那一刻,人皇陛下便护不住你了。”尉天齐平静的敘述,像是在宣判。 “而且,这也算是为了藿姑娘。” “藿和我只是好朋友,尉公子多虑了。”闻人哭声音同样的平静,“再说,我是个皇都人,早就做好了打算,如果必须要死,我寧可埋在皇都的地底下。” “如果一定要死在別人的手里,我寧可死在皇都人的手里。”闻人哭又喝了一口酒,笑道:“我看尉公子就很不错!” 他像是喝醉了一般站起,举起酒杯道:“我希望你贏!” 他將酒一饮而尽,然后扭头道:“小二,打包!我先走了,衙门里事情还很多著呢。。” 尉天齐自然不会送他,他不確定闻人哭看出了自己多少底细,但九洲清宴的第二天这个傢伙主动出现,绝不代表什么好兆头。 他没有出手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是杀了闻人哭皇都必然大乱, 得不偿失。 第二则是杀了闻人哭暴露自己太多,皇都里不只有闻人哭一个傢伙需要忌惮,或者说闻人哭相对来说都不算是太大的威胁。 身后脚步声响,尉天齐没有回头,他已经熟悉饶儿班里每个人的脚步声。 “你的后手是什么?”女子声音有些虚弱。 逆修第三次,姚安饶已经几乎净化了体內所有的错误情绪,但逆修的伤势还未痊癒。 尉天齐沉默了一会,缓声道:“树。” “知道了。”姚安饶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看来感到危险的不只是尉天齐,还有姚安饶,两个人互相交底,便是一种迫不得已的防御姿態。 。。。 闻人哭离开了永和楼,他坐上一辆黑色的马车,直到陷入黑暗中,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个人说要杀了你並不可怕。 问题在於这个人是谁。 如果是李一,那你跑的快就能活,只不过余生可能遇到不厌其烦的剑客。 如果是唐真,那你不用跑,他比较慢也比较懒,身上的大事太多了,所以往往会让你活一段时间,但终有一刻他是会来到你面前的。 如果是尉天齐,那才是最让人討厌的。 因为他是天骄里面最说话算话的,他说什么时候要来杀你,就一定会来。 如果是姜羽。 嗯。。她並不会说这些,在能动手的那一刻便会直接动手,好处是死的比较痛快,没有担惊受怕的过程。 闻人哭並非不怕尉天齐,如果尉天齐真的留了一个一气化三清的分身,那说不得当场就强杀了他。 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九洲清宴的强度,不允许尉天齐藏拙! 他其实也不完全是来看尉天齐有没有藏拙的,他还有另一个目的,另一个比窥视尉天齐更加骯脏的目的。 他將手伸入怀中,缓缓掏出了一面薄薄的镜子,不知什么时候,镜子上有著淡淡的微光,好像连通著另一个世界。 他擦了擦镜面,依然模糊的照不清自己的脸。 第657章 糕点不嚼,入腹无心 青茅山脉,申时。 葵走出山洞,手里拋扔著玉石,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中淡淡的绿光和那个榜单,笑了笑对著山洞下方在小溪旁蹲坐著洗手的藿高声道。 “妹妹!你看,那姜羽虽然又抢了一个客座长老的玉石,但是尉公子如果加上我们依然超过她整整十枚!这么下去尉公子贏定了!” 她喊得脆亮,声音在山谷中悠悠迴荡。 “尉公子贏定了。。贏定了。。。” 藿倏地回过头,圆圆的小脸有些白,她嘴唇颤了颤,感觉自己的耳边依然迴荡著那冷漠的男声。 那不是她认识的尉公子,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因为九洲清宴如果是我贏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当『尉公子贏定了』和『一定杀了你』在耳边同时迴响,藿的胸口忽然感受到一阵阵的疼,好像那声音在一下下刺著自己的心臟。 如果尉天齐贏定了。 那么闻人哭便也死定了。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可她似乎想不明白。 “走,我们继续找,只要找到的足够多,姜羽再努力也没用的。”葵没有看出藿的悲伤和痛苦,她整个人都喜气洋洋。 山林里起了风,吹起一段谈笑声,遮盖一阵呜咽。 。。。 酉时,天色渐晚,夕阳打在茅草棚顶,让整个谷地看起来红黄色,像是一大片熟过了的稻田。 本该在山中追找玉石的尉天齐出现在了茅草堂。 他皱著眉快步穿行,身上带著些许烦躁,这不仅仅是因为下午闻人哭去了永和楼,也因为新的坏消息几乎紧贴著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走到了一处茅屋前,伸手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茅屋的窗户里探出一抹红色的夕阳,屋子里满是药香,在一片宽阔的木质地板上,有著一张孤零零得床。 一个小小的姑娘正盖著被褥躺在那里。 淡淡的绿色萤光围绕在她的周身,纱布与药瓶摆了一地,显然茅草堂的人已经对她进过无比全面的治疗。 尉天齐缓步走近,女孩忽然睁眼,她看到尉天齐先是笑了笑,然后有些愧疚的从被子里伸出手,將一小把玉石递向对方。 尉天齐皱著眉接住,然后把她的手塞回了被子里。 “怎么回事?”尉天齐沉声问。 葵微微垂目,有些虚弱的自嘲道:“斗法的时候,灵气忽然逆流了。” 灵气逆流是个修士都有可能发生,但在葵身上发生的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可是青云榜前十的天骄,而且即便灵气逆流,她也应该有继续斗法乃至保护自己的手段才对。 没道理一时的逆流会造成眼前的后果。 尉天齐沉默了一会儿,不知该说些什么。 “抱歉,我可能帮不了公子更多了。”葵似乎还有些愧疚。 尉天齐摇头,看著她认真道:“葵姑娘已经帮我足够多了,还请姑娘安心养伤,我自会贏下来的!” “嗯。”葵点了点头,“公子莫要辜负我的努力才是。” 尉天齐点头,然后站起身,却又抬头看了看里屋,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转身离开,他不知道如何说,而且也说不出口。 尉天齐走了,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只会让葵更难堪。 此时房间里夕阳的光又倾斜了一些。 葵闭著眼躺在那,好长时间没有动弹,直到某一刻,她忽然睁开眼,然后缓缓坐起身,胸前包扎好的纱布摩擦著伤口,但她不知所觉。 她下了床,赤著脚,扶著墙壁一步步走向里屋,推开里屋虚掩著的门,藿正在低著头在整理茅草堂送来的药草。 藿没有抬头,认真而专注的处理著手里的那一两根草药,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是你给我吃的糕点。。。”葵的声音很虚弱,但里屋很小,所以很清晰。 藿继续整理著药草,只是摇了摇头,她不敢说话,也不敢解释,甚至不敢见自己的姐姐。 “所以我才会忽然无法调动灵气,对不对?”葵看著无声的藿,声音大了些。 藿依然只是摇头。 “是哪来的药?是不是那个闻人哭给你的?”葵继续问,她的伤口很疼,但那种疼是可以忍受的,可她忍受不了藿此时的沉默! “我在问你话!回答我!!”葵变得愤怒,她看著藿近乎嘶吼,她不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这么蠢的人又怎么会是自己的双胞胎妹妹? 是不是宗门搞错了!她有个別的妹妹! 藿被她的嘶吼嚇到了,终於抬起了头,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泪水,她抿著嘴,整张脸扭在一起,只是使劲的摇头!使劲的摇头! “药呢!药呢?!”葵忽然扑了过去, 她发疯了一样去抢藿的那个小香包! 藿捂著香包,终於发出了些声音,“姐,姐!我没想这样的!!我没想!” 葵猛地顿住,她怒视著自己的妹妹,咬著牙问道:“你想怎样?杀了我吗?直接杀了我?为了一个那种人?!!你还想怎样?!愚蠢!愚不可及!” 她猛地甩手给了藿一个嘴巴子。 啪! 无比清脆的声响,藿捂著脸依然在落泪摇头,她哭著低声道:“我没想这么做的,我只是想让你没有力气,我只是。。。只是不想他死。不想让他死而已。。。” 是的,闻人哭给藿的那枚雾帐球只是一颗易溶於水的蒙汗药,但问题是,葵急於寻找对手,所以在药效发散之前便已经开始了斗法,而藿没有任何理由阻拦自己的姐姐,於是打到一半,药效发作,葵忽然丧失了力气。 结果就是被对手的术法直接重伤。 这算是一个巧合,但真的能算是一个意外吗? 第658章 爱,对错何以有?人,好坏何以分? “你为了他?他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的?你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下场吗?你知道这对鹤鸣泉和百秀山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吗?!!你会怎么样?没了你我又会怎么样!!?”葵发疯一样的伸出手拎住了藿的衣领。 是啊。。。杜圣什么都看见了,那个人也看见了。 有些事情甚至不需要证据,二对一,而且是一个比自己弱的修士,结果一人重伤,一人无事。 这已经有足够的遐想空间了。 清泉宗內外两门的矛盾与牵扯是如此的繁杂且不堪一击,双方高层都接受不了葵与藿的结果,他们千叮嚀万嘱咐,就是要担待彼此,因为她们是象徵啊! 这不仅仅是葵一个人受伤的问题! 这是一场大祸!葵和藿的大祸!甚至是清泉宗的大祸! 藿一遍遍重复著,“我只是不想他死而已,不想他死。。。” 她看著葵的眼睛,忽然泪如泉涌,无比痛苦且迷茫的开口道:“姐姐!我只是。。。我只是爱上了他!”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愣住了,表情与眼神都僵在那里。 那个表情。。就像是给自己的一切行为找到了一个终极答案,以至於她完全无法在这个思路里挣脱出来了,她只是痴痴地看著葵。 葵长长的喘著气,每一口都好像是尽头,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脆亮,“藿,你懂得什么是喜欢吗?你和他不过是短暂的相处罢了!你根本不了解他!他是个坏人啊!你凭什么认为自己爱上了他?你根本不懂他!也不懂爱!” 藿愣了愣,她看著葵有些疑惑的缓缓道:“可是姐姐,你不就是这么爱上尉天齐的吗?你与他又相处了什么呢?” 藿依然在哭,但现在的那种落泪更像是刚刚未尽的水珠罢了,此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光,说不出的亮,让人心惊的亮。 她伸手碰了碰姐姐的脸,不像是爱抚,更像是好奇,好奇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我姐妹本就一样啊,连爱人的方式都一样,一见到就喜欢上!没命一样的喜欢上!” “我又有什么错呢?” “尉天齐和闻人哭怎么会一样?你疯了吗?”葵忽然声音大了起来,但很快又虚弱下去。 她彻底无法理解藿的想法了,这样的藿甚至让葵感到了害怕,她就像是著了魔中了毒一样!与以前那个懦弱的听话的藿完全不同。 藿皱眉看著葵,带著责备,好像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姐姐,难道一见钟情上好人,就是有眼光。一见钟情上坏人,就是疯了吗?”藿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她看著葵的脸就像是照镜子。 “你爱上好人,你是姐姐,所以你是对的,你要给他送玉石,要全心全意的帮他。” “我爱上了坏人,我是妹妹,所以我是错的,我不能帮他,甚至不能救他。” “可凭什么爱上好人就可以,爱上坏人就不行呢?” 藿看著葵,声音幽幽的,像是地狱中冤魂发出的质问。 这个看似质问感情的问题里,其实夹杂著很多只有她们自己才能理解的东西,比如凭什么你是內门,我就是外门呢? 凭什么你们总是可以做出决定,我们总是要去执行呢? 凭什么最好的天骄总是给你,双胞胎的姐姐也总在鹤鸣泉培养呢?我只能要差的那一个,甚至即便差的那个明明是先出生的姐姐,但她也只能被教授如何作为一个妹妹。 这里面有太多凭什么了。 是清泉宗的歷史,是百代人的兴衰与爱恨,当他们交叠在两个小姑娘的身上时,便如烧红的铁球掉入冷水,滋啦作响。 葵看著藿,她胸前的纱布开始渗出红色来,可她的脸无比的白,手也在抖,甚至无法再握住藿的衣领。 她虚弱的坐倒,眼神里满是哀怨和祈求,“宗门。。。我们。。” 她想说些什么,对这个已经陷入自我的妹妹说些什么,不要让一切继续恶化下去了,她们不是两个孤零零的女孩子,她们代表著太多东西了。 不能有这种想法啊,绝对不能! 那是洪泽辅洲用千年歷史中无数过往总结出来的血的教训,是一洲的安寧与稳定。 可藿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姐姐,对不起。”藿低语道,说罢她站起身走向了屋外。 葵的伤势终於爆发了,她向后瘫倒,与此同时屋外数道儒袍的身影冲了进来,茅草堂虽然不在此间,但似乎什么都知道,他们越过了藿,冲向葵。 葵的视线一直死死地盯著藿的背影,她想叫她回来,可她发不出声音,嘴里有血一股股的溢出。 最终那个背影完全被那些救护的身影遮挡,此时最后的夕阳彻底消失在窗沿,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第659章 狐,胜 子时未到,姜羽匆匆回到了自己那间茅草屋,三个小孩子已经睡去,只有阿森安静的等待著她的归来。 姜羽对她点了点头,问道:“下一个在哪?” 是的,姜羽这些天一直能击败客座长老,核心不在於斗法,而在於搜寻,帝后娘娘或许在茅草堂中有些人脉,阿森便可以帮她找回不少九洲清宴长老的情报。 “长公主。。。”阿森有些犹豫的开口。 “没有情报了?”姜羽看了看她,隨意的点头,“没关係,明天是最后一天,其实也不太需要客座长老的情报了。” 是啊,明天是九洲清宴的最后一天,她有一个最简单的胜利方法,击败尉天齐,以她目前手中的玉石数量,加上尉天齐手中的几乎超过了半数。 之所以她还要认真的抢那些客座长老,第一是因为姜羽就是这种人,如果接受了规则,还是蛮乐意遵守的。 第二则是以防万一,她总觉得如果不管客座长老,万一到时候木方生或者哪个傢伙,忽然把所有的客座长老的玉石都收到一起,也是麻烦事。 所以她和尉天齐要保证二人加起来超过总数一半,才能有效防止作弊者偷鸡。 说来好笑,九洲清宴最遵守规则的,竟然是姜羽和尉天齐两个人呢。 “有情报。”阿森却摇了摇头,“只是。。。” “说。”姜羽皱眉了,她不喜欢这种吞吞吐吐的感觉,像是师兄,师兄已经够烦了。 “是关於真君的情报,有极其隱蔽的消息称,真君出现了。”阿森低声道。 “在哪?”姜羽缓缓往前走了一步。 “离咱们很近。”阿森看著姜羽,“青丘山。” 姜羽回过头看向青丘山的方向,她想起了杜圣留给自己的那个字。 狐。 是真在青丘?还是羽在青丘? 。。。 子时到,夜深月明。 尉天齐抬起头,看到了空中那张榜单,自己依然是第一,但只比姜羽多了两枚。 其他人不知道在忙什么,最终遵守规则的好像只有他和姜羽。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此时青茅山中剩下的人几乎全部是青云榜中的修士了。 此时收集玉石已经无比的艰难,不论是他还是姜羽,猎物的数量都在减少,而质量却开始飞速提升。 好在他还有后手,除了葵与藿,他其实还有其他的协助者,林姑娘来前曾告诉他,龙场会想办法在最后给予他帮助。 所以看情况来说,他应该是占据优势的,因为他有选择的权力。 选择战或者不战的权力。 战自然就是继续抢夺玉石,甚至和姜羽交战, 贏的那个人將是无可爭议的第一。 不战,就是躲藏逃遁。 最后一天,所有希望获得胜利的人都会站出来,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玉石最多的那个人。 只要在结束前不被人找到,他同样能获得胜利。 尉天齐站在月色下,却並不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西方的天际,那是皇都的方向。 他也想起了杜圣留给自己的字。 胜。 是胜在姜羽?还是胜在皇都? 。。。 这天夜晚的皇宫忽然吵翻了天。 原来是污衙与军部对於玄甲军总將宗將军和东临水军总將董无的爭夺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 朝堂之上已经完全无法得出结果了,而姜介与闻人哭那若有若无的联盟也早已破碎,入夜时,姜介与闻人哭分別进宫面圣,整个皇宫一夜灯火未息,而皇宫之外,军部重兵把守,污衙檐影暗行。 朝局之动盪闻者自危。 自月牧成功,东临水军撤走,玄甲军被困,宗將军和董无便被收押待审,但因为朝中空虚,且诸事颇多,於是一直被锁在军部中。 但闻人哭一直要將他们带入污衙审理。 军部可以拖延,但实际上这等要犯此时確实该关进污衙的。 於是天亮,早朝上这件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的事终於出了结果,人皇口諭,玄甲军总將与东临水军总將在中午前押入污衙受审。 一时间朝野沸腾,要知道,军部是在右相和儒院合力对抗皇宫后,最有力的支持人皇的朝堂势力之一! 虽然污衙和闻人哭属於人皇的嫡系,但污衙的力量是不能与军部比较的,离开皇都,污衙在整个大夏的军队体系面前什么都不是。 可谁也没想到,人皇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是选择了污衙。 据说不少將领当著人皇的面就大声抱怨,甚至喧囂朝堂,闹的很难看,左相派系也一直在试图劝阻人皇的决定。 而悬镜司此时处於半停摆的状態,因为尉天齐的本体已经不在皇都,分身又不能长时间停留办公,所以悬镜司没有了最重要的底牌,开始收缩势力,安分等待九洲清宴的结束。 不过消息还是能传过来的,左相之子钟鸞,也就是那个被皇都人叫做『左乐』的傢伙带著一堆情报跑进了永和楼。 他手舞足蹈跟尉天齐讲述著今天早朝的热闹,然后悠悠长嘆。 “我父亲说,宗將军和董將军都是大夏的肱骨,玄甲军和东临水军更是大夏的底牌,不该因为政治斗爭落到污衙里!他午后一定还会去劝諫的!”左乐跟尉天齐如此说著。 “是该如此,军部就没有抵抗吗?”尉天齐开口问道:“皇子们呢?什么反应?” “抵抗了!现在还在抵抗呢!如今皇都里了不起的將领都在军部门口坐著呢!就是要挡住污衙的人,双方中午前一定会对峙起来的!”左乐连连摇头,“至於皇子。。据说姜贏、姜介、姜甲都已经去过了,但没什么用。” 尉天齐点了点头,姜贏其人本就如此,姜介是军方的代言人,出力最大,姜甲为人刚正,走的武夫的路子,自然看不得这种事。 “你与你父亲讲看是否能拖一拖,九洲清宴只要结束,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尉天齐低声道。 此事不论是人皇发疯,还是闻人哭主导,只要自己贏了,掌握了人皇璽的消息,回到皇城便有望妥善解决,毕竟那时候自己的筹码將扩大到所有人都不容忽视。 “好!”左乐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尉天齐低头继续翻阅著皇都的情报,大多都是坏消息,但零零碎碎的,在此时的大局下,也算不得坏到哪里去了。 唯一让他留神的就是一个消息,白裙女子依然在围绕著南寧王府转圈,他知道那是谁,但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皇都里一定不止自己看著她,可大家谁也没有出声。 人皇、帝后、污衙、书院,好像所有势力都默契的准许了她针对南寧王,没人为此感到不开心。 尉天齐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他只是想不通南寧王究竟哪里重要了,他说到底就是一个王爷而已,根底无比的清楚,不存在其他乱七八糟的情况才是。 这一点,李一其实也不知道。 。。。 军部的衙门坐落於皇都东侧,门高府深满是肃杀之气,出入往来皆是高大的军士,即便一个扫地的都可能是上过沙场的炼气武夫。 门口的石狮子上皆是磨损的痕跡,据说是那些將领路过或者吵架后摸一把拍一下造成的。 此时十几丈的门前足有百十个披甲兵卒守卫,身上带著法术锤炼过的弩箭和开刃的钢刀,目光炯炯,隱隱有军势形成的威压。 这显然是驻扎在皇城附近哪位將军的亲兵。 而军部內部的大堂更是夸张,皇都內的將领几乎全部在列,他们披著甲沉著脸坐在堂上,坐在首位的是殿前司指挥使,他是理论上大夏皇都军部的最高统帅。 所有人都在严阵以待,因为污衙的人隨时可能来! 第660章 对峙无名,污衙恶犬 殿前司指挥使並无確切的兵权,因为大夏军队大多是由主將和资助者掌控,其主要是担当著军部在朝堂的相爭。 不过担任此位,显然要在大夏军队体系中有足够的威信,必然也是久经沙场之辈。 “谁没来?”指挥使是个粗壮的汉子,他声音闷闷的,脖子很粗,好像声音发自胸腔里。 “御林军的將领没有一个来的。”有人开口答道。 “呵!早就说过金甲畜生和咱们不是一条心!”有人大声喝骂。 大夏的军人彼此之间有著粗俗且直接的竞爭,不论在外你多么了不起,但在同行的眼里大家各有各的臭名。 御林军直属皇宫里的人皇陛下,战斗模式主要针对的是高级修行者,而且又驻扎在皇都,自然装备和条件最是富裕,连甲冑都是金色的,所以別的军队骂他们的时候便混口为金甲畜生或者金毛犬。 “算了,吃谁的饭,洗谁的碗!”指挥使抬手打断。 御林军直属人皇,確实不好参与这类与人皇对抗的事情,指挥使微微侧头看向身旁,“依二皇子看,我们如今该如何?” 姜介就坐在侧位,本来圆润祥和的脸庞,此时看起来却有些消瘦了,他这些天已经遇到太多事了。 尤其是佛宗忽然的变化,让他感到了巨大的恐惧,他不知道婆娑洲出了多大的祸事,只知道如今的他完全无法知晓那些和尚在想什么。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所以他便没有再让佛宗的修士跟在身旁,大多时候都混跡军部,甚至连王府都不敢回。 “父皇已经不肯见我了!”姜介摇头,他为了两位將军已经用尽了手段,可。。。。事与愿违。 “但我们绝不能放弃董將军和宗將军!”他抬起头,此时他没有別的选择,军部是他最后的支撑,即便放弃,也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然他就要沦为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姜麟,或者乾脆成为佛宗的棋子。 “好!”眾多將领都是点头,姜介的態度让他们感到了满意。 忽然外面脚步声响,一名卫兵衝进了大殿,单膝跪地高声道:“报!污衙的人带著手令来了!” 眾將回头,指挥使缓缓开口问道:“闻人哭亲自来的?拿的谁的手令?” “不见闻人哭,是军机处的手令!不过上面只有军机处的印章,並不见左右相的落款。”那卫兵高声道。 “不准,让他们拿到左右相的落款再来!”指挥使大手一挥。 这就是在胡搅蛮缠,大夏从来没有过必须要左右相的签字才能下发军机处手令的说法。 “是!”卫兵转身而出。 指挥使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此时快到正午,距离九洲清宴出结果还有六个多时辰,他有信心带著军部拖六个时辰。 。。。 军部衙门外,黑色长袍的污衙修士正与全副武装的兵卒对峙,只看数量,军部此时的兵卒数量远超污衙的修士,尤其是院墙上探出的一把把带著灵气的弓弩,更是让人心惊。 此时的军部就是一座要塞,即便是闻人哭亲自来,想要硬闯也是不可能。 污衙为首的是一个黑袍属官,此时正阴沉著脸不断放著各种明里暗里的狠话,威胁著眼前的亲兵首领,可那个亲兵首领只是冷笑著看著他, 一副有本事你动手啊!不动手別巴巴的態度。 污衙纵横皇都这么多年,除了尉天齐的悬镜司,还没有哪个衙门敢这么对它,气的那属官冷笑著道:“我告诉你,这个旨意是今日早朝人皇陛下亲口说的,別说没有左右相的勾红,就算是没有军机处的印章,你们也不能拦我!等日后追责起来!我带走的就不是那两位了,还要带上你和指使你的上司一起进污衙!” 他看著对方眼睛,好像已经想像好了要如何虐待对方。 卫兵微微偏头,“你说你要带谁?” “你和你的直属上司!”污衙属官恶狠狠地道。 “哦。”那亲兵首领竟然笑了,他缓缓侧移了一步,指了指身后,“你问问他愿不愿意跟你走?” 属官一愣,顺著对方的手指看去,忽然面色大变,冷声道:“他为何没去九洲清宴!?” 那是一个抱著一把刀坐在军部门后面的台阶上吃肉的少年,他看起来瘦瘦的,头髮有些乱,衣服上有些灰尘和油污,对於周遭的环境好像毫无所觉。 大夏军部,青云第十,无名! 亲兵首领冷笑,却不回答。 这也说不出口,无名就不可能参加九洲清宴,因为参加了也贏不了,不是水平或者战斗的问题,而是他没脑子的,想要他做事,身旁必须跟著人看著,不然他就纯粹是只野兽。 看见姜羽,二话不说衝上去, 看见尉天齐,也二话不说衝上去,这俩还好说,顶大天他自己被打一顿,要是碰到弱的,这狼崽子没人管说杀就杀了!都不眨眼的! 九洲清宴每一位可都是其他地方势力响噹噹的俊才,死一个两个是意外,要是让他杀个十几个,別说军部或者姜介了,就算是人皇帝后也受不了啊! 军部的铁律,无名身旁必须至少有一位他阿姊叮嘱过要听话的大人。 所以无名其实一直在军部,此时却成了一块很好用的挡箭牌。 如果真的污衙逼宫太狠,或者乾脆宫里来人,那军部也可以让无名在前面挡著,这傢伙不讲道理,而且人皇陛下向来喜欢他,闻人哭或者宫里的人都没法为难他。 “今日,你们带不走宗將军和董將军!”亲兵首领朗声道。 属官阴沉著脸不再说话,转身走回了污衙的队伍中,双方依然在对峙,但军部显然占据了优势。 第661章 於公,於私 午时即將到来,青茅山脉。 这是第三日了,就像是约好一样,山林里开始有人影走出,回到了茅草堂的那个山谷中。 这里便是余下想要夺魁的选手的最后擂台。 尉天齐自然也回来这里,他回来的最早甚至先去看望了一下葵,听说藿不知去了哪里,便答应九洲清宴结束之后帮助对方一同寻找,然后还简单的吃了点东西,这才走出门,不过走了两步便站在山路上,开始发呆。 而另一个人此时也回到了茅草堂的山谷,刘知为耷拉著肩膀,缓缓抬头看向尉天齐所在的方向,他並非是一个擅长追索的人,这两天追著尉天齐没有跟丟,已经是藉助每日三次玉石提供的提醒机会了。 此时终於有机会歇歇脚了,他知道,尉天齐在等自己,这最后一天,还是要有一战的。 他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装,正欲迈步向上。 却忽然发现背后响起了嗒嗒声响,刘知为转过头,只见一匹白鹿驮著一个书生在山林里走出,书生看到刘知为便跳下鹿,认真行礼。 刘知为便举手回礼。 他开口问道:“秦兄来此,是来找我的?” “正是。”秦祖点头。 刘知为想了想,继续问道:“是白鹿洞的意思,还是秦兄自己的意思?” “二者皆有。”秦祖开口,但又补充道:“但与刘兄想的应当有些不不同。” 刘知为皱眉,他的意思很清楚,秦祖此时出现,绝不可能是巧合,他就是在找自己,那如果是白鹿洞的意思,就代表白鹿洞不希望姜贏去的人皇璽,代表儒门两个最大的势力清水和白鹿对大夏有著不同的看法,这是很大的事情。 如果是秦祖的意思,那就证明这位白鹿洞藏得最深的天骄与尉天齐有著不为人知的联繫,甚至是友谊,这也不是一件小事情。 但秦祖说和自己想的不同,他並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秦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白鹿的犄角,开口解释道:“我家长辈確实让我来找刘兄的麻烦,但应当不是出於对大夏或者人皇璽有什么別样的看法或者安排。” 白鹿似乎被他挠的有些痒,於是甩了一下头,秦祖抬起手看著刘知为笑道:“只是因为我家那位曾经与贵院开革的那位施姑娘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结下了深刻的友谊,但出於为了对方道途的考虑便没有让施姑娘留在我白鹿洞里,前不久南洲传来消息,说施姑娘死了,所以她有些感伤,此时正在生程伊先生的气而已。” 刘知为挑眉,施姑娘。 “你说的是『独善自养』的那位?”刘知为知晓此事,这位名叫施施的前辈在书院的歷史上还是有一席之地,而且和程百尺的那场辩论依然是如今清水书院津津乐道的话题。 “是的,我家那位哭的很伤心,並且骂。。指责了贵院一个晚上。”秦祖点头,说到一半又改口,显然那应当是没说什么好话的。 “所以我这次出来,一方面是自己確实呆的有些闷了,另一方面也是长辈嘱託,务必要找贵院的麻烦。”秦祖笑的开朗,一点也没有找麻烦的样子。 刘知为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秦兄出於自己又为何来找我呢?你与尉公子相熟?” 秦祖是个苦读书的傢伙,当年唐真那么跳的人都没跟他混在一起,可见其確实不怎么热衷於交际。 “没有,我与尉公子认识,但其实没说过太多的话,更算不得相熟。”秦祖摇头。 “我只是觉得,如此三天,姜姑娘和尉公子二人在山里各种交战,才有了如今的玉石数量,如果最后一天终归要有一战,那应该是他们二人角逐,而不是我等碌碌无为之辈抢夺或者窃取果实。” 秦祖说到这,对著刘知为歉意的笑了笑,“没有詆毁刘兄的意思,只是一些自己的想法。” 刘知为微微垂目,也没办法啊,他是中庸之道加程氏理学,走的是实用派的儒学,在秦祖眼中难免有些不够正派。 其实清水书院在白鹿洞眼中应当也是个略有些反面的形象。 “既然如此,秦兄便请赐教了。”刘知为不想再谈了,他对著对方拱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辛苦。”秦祖回礼。 。。。 山道上,本来看著天空云朵不知在想什么的尉天齐忽然偏过头,他看了看便不再等待,转身继续向山上走去,既然刘知为一时半伙来不了,那他便先去忙自己的事吧! 山道並不算如何蜿蜒陡峭,但著实景色瑰丽,尉天齐走到半山腰,这基本就是茅草堂所在的山谷中建筑最高的地方了。 这里的房屋很少,但在前方正好一个最大的。 那是整个茅草堂中比较“奢华”的建筑了,里面住的自然也是十分尊贵的人。 尉天齐是来找姜羽的。 他不打算逃或者躲,他要人皇璽,他要拯救大夏,这些事情都不是靠著逃和躲能解决的,想要成功只有往前走。 他走到姜羽的那间茅草房的前面,大门敞开著,他发现房间里並没有人,於是迈步而入,左右看了看,便在桌子前坐下,盘膝开始调息,打算等待姜羽回来。 此时山谷中正是太阳高悬,温度缓缓升高,敞开著门溜进的风,都让人无比的愜意,尉天齐闭著眼,感受著微风,闻到了淡淡的花香。 他缓缓睁开眼,初春山谷,哪有花香啊。 他侧头,桌旁不知何时坐著另外一人,黑色的裙子,面容矫美,但一时却看不透长相,她此时正用洁白的手指对著一面铜镜擦拭著嘴唇的上的胭脂。 “美人梳妆,好看吗?”她一边忙,一边隨口问。 尉天齐看著对方,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不喜欢木方生,不是因为对方是魔尊之女,只是单纯因为对方將人皇璽这等关係万千大夏黎民的东西当成玩具,与人皇一样,让人討厌。 “你別这么看我,亏我还好心的来提醒你。”木方生说著瞪了尉天齐一眼。 “提醒我什么?”尉天齐问。 “提醒你,別等了!你等不到了。”木方生隨口道。 尉天齐皱眉。 “人家今早就走了。”木方生话音落下,正是太阳最高的时候,茅草堂里亮起了青光,天空中巨大的符籙再次展开。 这一次所有人都发现了榜单上的巨大变化,姜羽不见了,连带著那几十枚玉石。 尉天齐皱眉,“她去了哪?” “巫山山脉里的青丘山。”木方生抿了抿嘴唇,对著镜子偏过头,开始调整簪子的位置。 “所以啊,你贏定了。”木方生看向他,“怎么样,这支簪子好看吗?” 尉天齐幽幽的看著对方,半晌后,才开口道:“今晚之前,別人还有机会。” “哪还能等到今晚啊。。。”木方生將那支並不算好看的簪子拔下,换了个角度再次插在头上。 “有些事情早就有了结果,所以大家都等不下去了。” 第662章 母,子 “什么意思?”尉天齐伸出手轻轻將那面立起的铜镜缓缓扣倒,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木方生。 木方生无法继续化妆了,只好嘆了口气,对著尉天齐露出討好的笑意。 “我来给你开小灶,让你偷跑!”她笑的甜美,却看不清脸。 尉天齐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他看著木方生,心底的不安却像是溢出的潮水。 但木方生依然笑的甜美,只是那笑假的即便藏在迷藏之中,都能让人有所感觉,她没有在笑,也不算多么开心。 她的声音婉转,“所谓的人皇璽啊,其实是。。。” 她站起身,贴到尉天齐的耳朵旁低语道。 “一个没有爹妈的孩子。” 郎朗晴空忽然亮了一下,紧接著天色开始变得压抑,一股乌云从山间升起,连续几天的好天气好像让大家忘了,青茅山脉连年阴雨,少见太阳。 。。。 大夏皇宫,贵妃殿。 姜麟坐在石凳上,乖巧的吃著果盘上的瓜果 ,不时还摇一摇小短腿,好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他已经连续两天前来古月皇贵妃的居所做客了,但却连古月皇贵妃的人都没见过,每天能见到的只有一个凉亭和一大碟瓜果,但他依然乖巧的准时到达,然后认真的把瓜果全部吃乾净再离开。 你別看姜麟此时摇著小腿,好像多么愜意享受,但他的心底其实已经焦躁的像是隨时都要著火的乾柴,如今已经是九洲清宴的最后一天,如果不出意外,人皇璽的结果就要出来了。 而他,连席位还没有坐上去。 可是。。。他如今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古月皇贵妃是少有的还乐意理他的人,即便只能见到果盘,他也只能义无反顾的贴上去,祈求那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 这里是贵妃殿,古月皇贵妃最喜欢奇石,所以亭子四周摆放著大量形状怪异的石头,有的像是人、有的像是兽,即便是白天,一眼扫过去也很嚇人。 姜麟將最后的一颗大枣扔进嘴里,正欲起身告辞,却猛地看到远处有人影走来。 他眼前一亮,知道自己一直等待的机会来了。 那人影穿著淡黄色的宫裙,身段婀娜,她绕过石头来到了亭子前。 姜麟忽的跪了下去,低下头高声道:“儿臣姜麟,见过娘亲!” 古月皇贵妃本是笑眯眯的走来,被他一叫似乎嚇了一跳,她偏了偏头,捂著嘴娇笑著开口道:“你这孩子,莫不是我给的瓜果有毒,怎么胡乱喊人呢?!谁是你的娘亲?你又是谁的孩子!?” 姜麟依然低著头,“我是父皇的孩子,您是父皇的妃子,自然也是我的娘亲!” 古月皇贵妃看著小娃娃,半晌后,忍不住摇头,“小小的年纪,想的太多了些。” 是的,这就是姜麟想出来自己唯一可以和古月皇贵妃交换的东西,身份。 古月皇贵妃乃是妖族,她不能也不被儒家允许和人皇有子嗣,所以她即便再受宠,也只是一个无子嗣的贵妃,这场人皇璽的爭斗从始至终,她都没有上桌的资格! 但是自己可以给她这个机会! 他可以认古月皇贵妃做娘亲,这在皇家並不算少见,这当然会遭到儒家的非议,甚至各种抵制。 但如今的姜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他只要能回到牌桌,別说认狐做母,就算是认贼作父也在所不辞。 “我幼年丧母,对母亲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但是看到皇贵妃娘娘。。的第一眼就觉得。。。娘娘和我的母亲长得很像!”他趴在那,开口就已经哽咽了。 “呦!怎么哭了呢?小娃娃!快起来!”古月皇贵妃似乎也被触动了,她蹲下將姜麟扶起,还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姜麟脸上的泪水。 “不哭,这些年一个人受了很多委屈吧!”古月皇贵妃把姜麟搂在怀里,“没事,以后不会了。” 姜麟抱著古月皇贵妃,哭的更大声了。 此时倒是有几滴真的眼泪,不过更像是喜极而泣,自己终於没有完全被踢出局。 “好孩子,好孩子。。。”古月皇贵妃安慰著他,轻轻拍打著他的肩膀,真的像是一位慈爱的母亲。 “娘!娘亲!”姜麟仰起头叫道,他想摸清这位狐妖贵妃究竟打不打算帮助自己,“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事,这不是还有我在吗。”古月皇贵妃替他擦乾净脸,然后看著他,认真道:“別慌张,我一直觉得你才是所有人里最棒的那一个。” “谢谢娘亲。”姜麟露出几分羞涩的神情,他想不到古月皇贵妃竟然如此看好自己。 “走,跟娘走,娘带你走回正途!”古月皇贵妃牵起姜麟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温暖,手指修长將姜麟的手完全包在其中。 姜麟握的很紧,这是他自己爭取来的最后机会,他绝不会放弃! 。。。 “娘亲我们去哪?”二人绕过了不少奇石,越来越深入少有人进入的贵妃殿深处。 “你觉得呢?”古月皇贵妃笑著低下头看他。 “不知道,难道娘亲有什么秘密宝库?”姜麟依然维持著自己孩子的人设。 “娘亲確实有宝库,但现在还打不开。”古月皇贵妃摇了摇头,“娘亲是带你去见一个人,一个真正能把你带回正轨的人。” “谁?”姜麟表现的很有兴趣。 “当然是。。。你的『父亲』。”古月皇贵妃忽然一个转身,那是最后一块绝大的奇石,绕过之后,却见一座幽深的大殿,殿內外没有门,只有一层层黑纱布勉强隔绝著视线。 隱隱可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大殿正中的高台上,纱布被风的摇摆,但姜麟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最恨的那个人!他最怕的那个人! “走啊,你的父亲有事找你。”古月皇贵妃牵著他的手,並没有留给他调整情绪的空间,而是直接走进了大殿。 她清丽的声音在大殿里甚至有淡淡的回音,“陛下,我把孩子带来了~!” “父皇!儿臣姜麟,参见父皇!”姜麟跪下行礼,整个大殿空空的,黑色的纱布在乌黑色的地板上缓缓的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在环视著大殿里仅有的三个人。 第663章 游戏,玩具 人皇缓缓的抬起头,他似乎比之前要老的明显一些,眼皮有些耷拉,动作也有些迟缓。 “站起来。”他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 “儿臣。。不敢。”姜麟低著头。 单独面见自己的父亲,让他有些恐惧,这个人是他最大的梦魘,他恨他到如此地步,愿意捲入兄弟相残的夺嫡之爭,却从没想过亲手杀了他,因为他知道对方的强大。 人皇似乎也不在意,甚至视线都没有落到他的身上,而是看著乌黑的大殿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麟已经习惯了,他是最小的皇子,从来在各个势力和父亲眼中都属於透明的角色,因为他的机会最小。 “你。。。”人皇缓缓开口,但说话有些缓慢和迟钝,姜麟赶忙抬起头,却听到了一句他从没想过能听到的话。 “如今还记得你那个母亲的样子吗?”层层黑纱后,不知人皇是个什么表情。 姜麟的十指却下意识的发力,好像要扣进地板里,可他最终低下头,高声答道:“回父皇的话,儿臣早已忘记,今日还与古月皇贵妃娘娘商议,能否让娘娘成为儿臣的母亲,教导儿臣!还请父皇应允。”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人皇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应该还记得,叫什么鹤。。。来的。”人皇好像没有听到姜麟的话,继续自言自语。 姜麟忽的抬头,他几乎要遏制不住自己的眼神,那里面藏著数不尽的怒火,他无比生硬的开口道:“回父皇的话,母亲。。宫名叫小纸鹤,全名叫梁鳶。” 竟然连名字都记不住吗?那可是你亲自下令赐死的人啊!你难道一次都不曾爱过她吗?!那为什么还要和她生下我? 又为什么还要从我的身边夺走她? 心底的质问一遍遍涌动著,手指扣得木质地板咯吱的响,指甲疼的要裂开,可怒火却占据了所有的思考。 “哦。”回应的只是淡淡的一声,太淡了,近乎让姜麟感到迷茫。 隨意的像是询问身边人昨天你自己吃的是什么,对於这个问题和答案本身,其实都完全不在意。 “父皇!”姜麟忽然大喊了一声,可紧接著又像是做错的孩子,猛地低下了头。 “別叫我父皇了,听起来怪怪的。”人皇陛下並未计较他的逾越,这个不知何时开始衰老的中年男人缓缓坐直了身子,终於肯把视线分给姜麟一点点了。 姜麟整个人都在颤抖,他不知道別叫父皇代表著什么。 “你啊,这些年过的太苦了。”人皇看著战慄的孩子似乎有些感慨,可並没有任何属於父亲的愧疚。 “天天对著那纸鹤,又是抽又是打,不仅可怜而且愚蠢。” 中年男人淡淡的点评著这些深宫中不是秘密的秘密。 “这啊。。。都是你那个母亲的错,但你也別怪她,我印象里她就是那样的人。。。只喜欢孩子,简直像是一只生了一大窝崽子的母狗,要给任何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小的生物餵奶。。。。” 后面的话有些模糊,姜麟耳畔全是嗡嗡的耳鸣声,他在说什么?他在说自己的母亲吗? 耳膜像是要被心跳顶的碎掉,砰砰砰的炸响,太生气了,太荒谬了!以至於他甚至不知从哪里开始反驳! 他觉得自己应该衝上去打这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可是气的想不起来抬腿。 “呼气。。吸气。。”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后背,姜麟猛地吐出一口气,他刚才竟是气的忘了呼吸。 若非古月皇贵妃提醒,他怕是要咬碎牙齦,青筋爆裂之后才能想起喘息。 “她是怎么死的来的?”人皇挠了挠头,忽然问道。 姜麟记得很清楚,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个掛在府中房樑上飘飘荡荡的人,那双向下垂的脚尖,以及那张惨白的脸。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 “很好。。就这样,保持。”耳畔忽然响起古月皇贵妃声音。 姜麟不解,保持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他回过头,却看到自己的身上正在浮现一道道的金色纹路,就如同一根根金色的血管。 “別怕,这就是你的正途,娘亲没有骗你吧!”古月皇贵妃笑著揉了揉姜麟的头。 什么正途? “人皇璽道为『气』,其意在令,调动天地气之流向,真元灵气都会受其影响。”古月皇贵妃低声道:“所以想要將其完全催动,需要调动其內的『气』,让其甦醒,毕竟也是很多年不用了,难免有些落灰,需要先醒一醒吗!” 古月皇贵妃的话姜麟没有听懂,但他此时却明白自己要出问题了。 “傻孩子,別怕,又不疼,等你再次醒来,一切都会过去的。”古月皇贵妃再次抱住了迷茫的姜麟,就像刚才一样。 。。。 “人皇璽——是五皇子?!”尉天齐还是露出了几分震惊之色,“怎么可能?皇宫之中,他如何能不被发现!人皇又如何催动人皇璽?!” “不,你说错了,不是,人皇璽是五皇子。而是现在的人皇璽是五皇子。”木方生笑著道:“之前。。。他还是四皇子。” 尉天齐猛然呆住,记忆再次被抽离到甲子魔乱那光怪陆离的时节,那场与虫蜕的大战人皇陛下是少有的动用了人皇璽且完全催动了皇都大阵,而那一战有两个相对不那么重要的结果。 天灾人祸,圣人难免,人皇的四子因感染虫疾而暴毙。 但天佑大夏,不过几天,人皇的第五子便出生了。 所以。。。人皇璽。。。 “是的,人皇璽是人,但每一次使用,就会变回一个新的婴儿,你且看过往的大夏歷史,总有皇子在人皇璽交接,和大难的时候生死交替。”木方生摊了摊手。 “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测了,我能確定的就是那个小孩子就是人皇璽,只不过这一次的人皇璽似乎养的不太好,不知道是谁,让他像人了,懂得太多了,所以活的愈发的痛苦。” 木方生的眼睛缓缓下垂,有一种浓烈的悲伤似乎溢了出来。 她啊,因为自己的关係,所以看到所有想要父母的孩子都会感到伤心。 当初在倒悬镜里,她真的在怜悯那个小男孩,拼命的想要参加一场游戏,却从没想过自己就是这场游戏里最可悲的那个玩具。 第664章 麟鳞相似,將姜不同 贵妃殿里悬掛的那些黑色的纱不断地摇晃,姜麟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晕,视线也有些模糊,总觉得那些黑色的纱后面好像站著好些人,只是仔细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古月皇贵妃温柔的抱著他,轻轻揉著他的头,低声的哼起了一首儿歌。 “燕燕尾涎涎,姜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琅,燕飞来,啄皇子,皇子死,燕啄矢——” 她唱的並不如何动听,甚至声音有些沙哑,越听越不像是贵妃的嗓音,更像是一个常年操劳,声音嘶哑,但是格外温柔的年轻女人。 姜麟忽然想起很多事情,他一直自认为將关於母亲的一切都深深地刻进了脑海,可听著那儿歌,很多极小极小时候的记忆就像是一层薄雾在他的眼前缓缓显现。 那个被他叫作母亲的美丽女人,坐在他身旁,用手轻轻摇动著篮子,有时给他哼唱儿歌,有时用步摇逗弄他,不过更多地时候,她只是哀伤的看著他。 “麟儿,我什么也帮不了你,我只能爱你。”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了。 她温柔的摸著他的脸,眼泪却夺眶而出。 姜麟的记忆里並没有这样的母亲,母亲大多的时候都是严厉的,但严厉之后往往是慈爱的,可眼前的女人那种悲伤与温柔,並不像是母亲。 姜麟又开始哭了,大滴的泪水落下,他开始悔恨,悔恨自己將仇恨记得那么清楚,却不肯想起爱的模样。 可泪水来不及滑下脸颊,就如落入滚烫的岩壁上滋滋的化成了青烟,姜麟的皮肤此时遍布著金色的脉络,那是人族的气,蒸蒸日上,如日中天。 “不要哭,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古月皇贵妃却好似没有察觉怀中的高温,她依然抱著姜麟。 “是我的错,我以为一个东西不会想太多事情。”人皇隔著黑色的纱看著那发著金光的小小的人,目光平静而深远,虽然在说起自己的错误,但没有任何愧疚与难堪。 人皇是一个现实的人,他不会和一个物事培养出任何感情,即便那个物事很重要,可物事唯一的作用就是在需要的时候被使用,余下的都不过是人类的自作多情。 他对待姜麟的態度从一而终,默然而冷淡,只关注它是否损毁,並不在意它如何想。 “也不是陛下的错,谁能想到,那么小的人会谈恋爱呢。”古月皇贵妃抚摸著姜麟,抬起头笑。 姜麟迷茫的抬起头,什么恋爱,他短短的人生里,一半是和母亲相处,一半是为母亲復仇。 並无其他任何人走进自己的心中。 “不是在说你。”古月皇贵妃看他那张迷茫的脸,笑著摇头,“是你的哥哥,或者说。。你的前生。” “当初不该答应他的。”人皇认真的开口,他確实在反省,不含任何愧疚的反省自己的错误,只为了下次不要犯下一样的错误。 “我的哥哥。。”此时的姜麟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模糊,脑子里並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只喃喃的重复著古月皇贵妃的话。 “是啊,你不知道吗?” “梁鳶就是你前世的爱人啊。”古月皇贵妃在他耳旁低声道:“那个小纸鹤,就是当年四皇子送给她的啊!” 姜麟思绪有些乱,纸鹤,母亲临死前那天夜里,郑重交给自己的那只纸鹤。。。是自己送给她的? “不是的,不是的,那是母亲送给我的!!”他高声叫道。 他还想抬起手来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和地面融为了一体,他就像一个融化的金人,身上缓缓流出金色的液体,一点点的在大殿的黑色冰凉的石砖上蔓延。 古月皇贵妃依然在自顾自地说著话。 “你那『母亲』最早在四皇子手下做侍卫,那时她还很年轻,不过比四皇子殿下大几岁,两人年龄相仿,又朝夕相处,便暗生了情愫。” “本也无什么大碍,但可惜甲子魔乱爆发了,陛下需要动用人皇璽,四皇子为了她,自愿催发自己,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伤害她。” 古月皇贵妃说到此处轻轻擦了擦眼睛,似乎很是感伤。 “这很为难啊,因为她那时已经接近了人皇璽的真相,按规矩应当处理掉的,可老四那孩子犟,我们也还年轻,所以便心软了,是吧!陛下?” 古月皇贵妃抬起眼看向人皇陛下,人皇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大殿外阴沉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不能处理,也不能放走,所以乾脆留下来当个知情者继续照顾你了,她自己也很乐意,可我们没想到的是,她啊,太尽职尽责了,让你越来越像一个活人,比老四还要像,你才那么小,就会笑了!?你不该笑的!”古月皇贵妃摇头嘆气。 “而那时的我们也已经不是年轻的时候了,誓言什么的,便也不太重要了,於是陛下赐死了她,希望能让你回归正途,可惜,似乎有些晚了。” 古月皇贵妃悠悠的长嘆,她喜欢这个故事。 “你应该还记得,你四哥的名字吧!”古月皇贵妃站起身,俯视著在地上神情摇摆似乎隨时都要碎掉的姜麟。 “他叫姜鳞。”这位狐妖笑容温和的问道:“你的『母亲』没有叫错过吗?” 姜麟如梦醒一般的瞪大了眼睛,瞳孔似乎都在散开了,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母亲摸著他的脸,说。 “麟儿,我什么也帮不了你,我只能爱你。” 她是在叫谁?是在叫自己吗?还是在叫他? 是麟儿? 亦或者鳞儿? 姜鳞与姜麟其实是一个人才对,但自己为什么觉得心里空空的,却又好像什么都装不下了。 古月皇贵妃背著手淡淡的道:“所以啊,傻孩子,这个世界从来没人爱过你啊。” “你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你甚至没有朋友,你又何苦活的这么像个人呢?何苦骗自己呢?你这样,让人觉得很可怜啊!”她又开始擦拭泪水了, 姜麟此时已经感受不到自己了,他像是变成了一个不具备功能的生物,人类应该有的听觉、视觉等五感都已经消失,但是他却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周围在发生什么,好像那是自己的一部分。 这是一种掌握一切的感觉,但他只觉得痛苦。 因为感官的不存在,让他的思想更加清晰,所有的回忆和故事都开始交错,他越来越脱离人类,同时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宿命的悲剧性无可挽回。 连復仇都只是一厢情愿。 没人爱他,甚至没人恨他。 他只是作为一个种族气运凝结而成的果实被人需要,仅此而已。 第665章 皇都树起,地龙翻身 古月皇贵妃抬起头,看著自己的杰作,开口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可以了。”人皇缓缓站起身,他確实有些老了,似乎拨开轻如蝉翼的黑纱都有些费力,“辛苦。” “人皇璽这种东西竟然会因为喜恶而產生影响吗?”古月皇贵妃回过头看他。 “是的,根据姜家的记载,最好的人皇璽应当是无知无感无灵,从一开始就是个言听计从没有自我的孩子,越是感情稀薄,越容易操纵。”人皇缓缓走到古月皇贵妃身边,同样仰起头看著眼前这一幕。 “那些记载太多太繁琐,甚至有互相矛盾,当初的我並未一一相信,直到甲子魔乱,虽然他已经自愿,可操纵起来依然无比费力,过后我重新看了一遍古卷,才確定问题所在。”人皇低声道。 “那为什么当初不早点杀了那个梁鳶?”古月皇贵妃侧过头笑。 人皇也缓缓侧过头,这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看著眼前妖媚的贵妃,认真道:“因为你一直在阻拦我。” “直到,姜麟开始记事才允许那个梁鳶去死。” 两人对视,一个眼神如瀚海,平静但暗藏波涛,一个眼神如阳光,明媚却灼人心魄。 是啊,古月皇贵妃是青丘狐族,她热衷於挑拨命运的波涛,哪有比玩弄人皇璽的波动更加惹人心醉的游戏了? 隨便一点都关係著命理的根源。 “不过我最后还是帮助陛下收拾了这烂摊子啊。”古月皇贵妃笑著道。 狐族的功法和心机最终捣毁了姜麟的那颗人心,让他陷入自我怀疑中,而不是成为一个情绪浓烈的握不住的法宝。 “是啊,终归是能用的。”人皇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姜麟』身上。 那已经不是姜麟了,它几乎没有了人的特徵,那是一棵不断茁壮生长的金色的树,树內外的每一条脉络都有金色的灵光滑动,就在人皇与它接触的一瞬间,这棵树发出了无比耀眼的光芒,穿过了大殿,冲向了天空。 。。。 青茅山脉 尉天齐猛地站起,他的视线笔直的看向西方。 “怎么了?”木方生看著一惊一乍的他。 “此事已毕,余下之事改日再与木姑娘商谈。”尉天齐撂下这话,直接往屋外走去。 “唉!你这花心大萝卜也太过分了,听完了就跑?不再多聊点?”木方生站起身叫道:“外面下雨呢?不打把伞吗?” 可尉天齐毫不理会,他已经一头扎进了青茅山脉的大雨之中。 阴云密布如天空中覆盖著一层脏兮兮的布,暴雨连绵则是那布上垂下来的纱! 疾风掠过丛林和山崖,雨滴被尉天齐的肩膀撞成一大片水雾,耳边是气爆的嗡嗡声。 道门遁法,风生扶印星。 本是命理学概念,不知被哪位道君拿来当了术法的名字,此术没有別的特点,就是快! 快到躲不开墙,转不了弯。 尉天齐此时不需要转弯,因为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回皇都! 。。。 皇都,军部衙门 对峙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期间宫里和军机处都有来人,军部也不得不让步一二,此时对峙已经从门口来到了门內的廊桥处,污衙的人走进了大门,可也无法再往前。 而这个位置比之门口还不如,门口好歹能往外退,但站在这里,就如同进了瓮城,如果起了衝突,周遭墙头上的弩箭几乎是必杀之局。 兵卒们的甲冑一动便哗哗作响,指挥使扶著跨刀站在廊桥中间,身后则是几位將领,身前则是无名以及一位女將军。 廊桥的另一侧,是污衙的属官,以及数十位污衙修士。 “包庇罪臣,乃是为虎作倀!你这军部还是不是我大夏的军部!?”属官依然在说著这些诛心的话。 可在场的將军和兵卒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给我上!將二位罪臣提出来!”属官高声道,一挥手周遭的污衙修士便蠢蠢欲动。 “谁敢!!”女將军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由於常年混跡军甲之中,自然皮肤粗糙黝黑,不过身体壮实,脸颊稜角分明,尤其是眉峰极其锐利。 “阿弟!”她一招手,无名便无声的上前一步,“谁敢越过我,就杀了他!” 无名的视线便下意识的扫向了离女將军最近的那个属官,属官脸色一变,退后了一步,色厉內荏道:“我不信,你敢在皇都杀我污衙的人?” “不信,你就往前来,你看看我阿弟知不知道什么叫污衙。”女將军笑了笑,她伸手揉了揉无名的头,无名舒服的晃动脑袋。 这一幕就像是一个人在摸一只狼狗。 就在属官已经无计可施的时候,忽然周遭一晃,整个廊桥的边缘落下了不少粉尘,墙头的兵卒们也赶忙附身。 “怎么了?地龙翻身?”有人震惊的问。 皇都可是一块巨大的平原,好好地怎么会地龙翻身呢? “那!”忽然有人高声叫道。 眾人顺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却见远处的天空中一棵硕大无比的金色巨树正在缓慢的伸展著它的枝丫,像是要笼罩整个天际。 “这是。。。皇宫的方向?”指挥使皱眉低声道。 。。。 永和楼 尉天齐盘膝坐在大厅,云儿也有样学样的盘膝坐在他身旁,一大一小就好像这栋楼的两个门神。 忽然有人唰的一下跑进了楼里。 尉天齐睁开眼,却发现来人是钟鸞,青年满头的大汗,脸色还有些发白。 “怎么了?”尉天齐皱眉问。 “我爹!我爹上午去了皇宫给董將军和宗將军求情,但是到如今一丁点消息都没回来!人也不见了!”钟鸞很急,但此时依然勉力维持著冷静,认真的讲述。 “左相府在宫里没有眼线吗?”尉天齐皱眉问道。 “有!但联繫不上。”钟鸞答道。 云儿此时站起身,搬了一把椅子放到钟鸞身后,然后递来了一杯茶水,钟鸞一口饮尽,坐到了椅子上,整个人的身子都有些软。 父亲是他最重要的依靠,此时没了父亲的消息,他便如丧失了主心骨。 但看到尉天齐,终於让自己心安了一些。 第666章 事有转机,天有不测 尉天齐皱眉思索了片刻,开口道:“闻人哭如今在哪?” “不知道,只知道污衙的人大部分都在军部外面跟人对峙,但没有人见到闻人哭的踪跡,悬镜司如今也不敢完全铺开。”钟鸞摇头。 尉天齐缓缓挑眉,到底是哪里不对,不论是谁想要做什么,按理说董宗两位將军都应该不太重要才是,如果东临水军和玄甲军正好在皇都外,那尉天齐还能理解。 可这俩如今的生死,对皇都的大局其实影响甚微,此时就算把他们给了污衙,但尉天齐自己带著人皇璽的消息回来,闻人哭和污衙又能做什么文章呢? 这里面究竟有什么是自己没想通的? 污衙与军部和大局有何牵扯? “天齐哥哥,要不要我帮你去看看?”云儿忽然开口。 尉天齐一愣,看向小丫头。 云儿赶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强调道:“我如今也是筑基境的修士了!可以帮天齐哥哥和班主做些事情的!” 尉天齐笑了笑,他知道,小傢伙是看自己愁,所以想帮忙分忧,他伸手揉了揉云儿的脑袋,低声道:“那我交给你个任务。” “好!”云儿使劲点头,还用头顶了顶尉天齐的手。 “要帮我看好楼里的所有人,不准让任何一个孩子在我回来前擅自离开永和楼。”尉天齐低声交代。 这栋楼是他在皇都最用心的布置,其实比他这具分身来的可靠很多。 “嗯!”云儿没有犹豫,她不想给天齐哥哥添乱。 “听班主的话,我很快回来。”尉天齐站起身,叫上钟鸞大步走向楼外。 左相、军部、悬镜司、永和楼对於他来说都很重要,有的是大夏的核心力量,有的是朝堂中自己最主要的支持者。 等待对方落子显然是一个错误的做法,尉天齐不会坐以待毙。 就在二人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忽然一阵地动,钟鸞没站住直接坐倒在了门槛上,摔的捂著屁股喊疼。 “这是怎么了?”他抬起头,只看到一只胳膊死死地抓著门框,此刻尉天齐的背影好似遮天蔽日一般,这个和他没差多少年纪的青年,周身散发的气势就像是他的父亲。 而尉天齐则遥遥的看著皇宫方向那棵巨大的金树缓缓在天空中铺开自己的脉络,这一幕他曾经见过。 甲子魔乱,皇都大阵! “这是怎么了?我们还。。还走吗?”钟鸞站起身,也是目瞪口呆。 “去军部!”尉天齐猛然抓住了他的衣领,下一刻人影消失在原地。 云儿看著尉天齐消失,她走到门口左右看看,街道上空空荡荡。 她认真的遵照尉天齐的嘱咐站在门框內,然后缓缓跪下,两只小手合十,悄悄的祈祷了一会儿,最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伸手將永和楼的大门死死地关闭。 在尉天齐回来前,她要守在这个门口。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军部经歷了短暂的躁动,大家忍不住把视线偏向皇宫的那一侧巨树,面露担忧和疑惑,不过倒也不全是坏事,毕竟现在他们有了不交出董將军和宗將军的理由。 “皇宫出事!我身为陛下亲自任命的主理皇都军政的皇子,此时需要和军部立刻控制街道和城防!任何阻碍者杀无赦!”姜介果断的衝出了房间,对著眾人大喊。 他目光明亮,很確信自己的机会来了,如果一切按部就班,他的机会便只会无限的缩小下去,因为不论是姜羽、元永洁还是尉天齐回来,都和他无关。 但他知道一定会有这个机会! 他就知道! 在那些人回来之前,皇都起码还有一次变化的机会!只要他抓住! 女將军很快也反应了过来,她看向污衙的属官,面露凶色,高声道:“是!杀无赦!!” 於是军部里响起了统一的吶喊,“杀无赦!” 军势滚滚开始凝结,污衙的属官看著那棵巨树,缓缓移回视线,脸色有些苍白,但依然没有退后的意思。 “阿弟,十息內!若是还有非军部的人留在此地,便杀无赦!”女將军也很果断,此时皇宫必然出了大事情,军部和姜介控制局面合情合理,如果污衙属官赖著不走,杀了也就杀了。 反正是无名动的手,谁都知道遗族少年思虑单纯,且深得人皇喜爱,即便是闻人哭也不能动摇他的位置! “一!二!三!四。。。”女將军缓慢但有节奏的数著数字,周遭的军势一点点的凝结到她的身上,那身甲冑越发的明亮。 军队最讲究的就是气势!此时的她周身甚至浮现出扭曲的波纹。 属官看著她身后的无名,少年呆呆的望著皇宫天际的那棵金色的树,好像第一次见到,如同欣赏美景一般,对周遭无所察觉。 可谁也不怀疑,他下一刻就会毫不犹豫的动手杀人。 当数字来到八的时候,无名终於从那里收回了视线,他缓缓的扭正了头颅看向前方。 女將军的脸色也已经彻底阴冷下来,看来今日真的要见血才能镇住污衙这帮混蛋了! 她微微抬手,这是她和阿弟的默契,当手落下便是衝锋的时候。 “九!”女將军大喝,手便要往下挥动。 可惜没有十了。 她举著手,皱起眉,然后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甲,那是秘术冶炼过的银甲,可以抵御返虚境的法术,但此时却被完全穿透了。 不过並非来自於身前的污衙属官。 而是来自於她的身后,一只指甲修剪的很乾净但满是茧子的年轻的手掌,像是利剑一样穿过了她的胸甲,心臟与血压汩汩的从甲冑和手臂的缝隙中往外冒出。 她张了张嘴,想要回头看看,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无名缓缓的將她放倒,然后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甚至用鼻子闻了一闻,他喜欢这个人身上的味道,见到的第一面就喜欢,所以当时会接受她给的吃的,並且听她的话,说杀谁就杀谁。 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即便死了依然那么好闻。 可再好闻的味道也比不上血脉的联繫,更不能与祖神的召唤相比,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的尸体没有发臭之前,多闻一闻罢了。 “杀!!!”这一声断喝,是污衙属官发出的。 军部上下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除了他。 因为他一直在看著无名,就是在等待著这一刻。 第667章 何以劝狼有心,岂不知老离群 污衙的修士趁著军部的兵卒们看著廊桥中那无法理解的一幕失神的时候,忽然扔出了数道术法。 火光卷著飞剑涌上墙头,兵卒们惨叫著落下,树木开始燃烧,墙体开始倒塌,一时间均不得正门附近便直接陷落了,那满是磨痕的石狮子不知被谁的术法直接削掉了头颅,滚到了街道的中央。 姜介呆呆的看著那个蹲在地上的少年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接这个少年的时候,女將军曾经和他说过的话。 “介王爷,他很听话的,但只能听表面的话,你不能说的太复杂,最好只告诉他能做还是不能做,余下的理由都不重要。”女將军指著战马下呆呆的少年道。 “啊,那会不会有些不太尊重?”姜介营造的对外形象一直是个心慈心善、谦逊有礼的人,无名好歹是个青云榜前十,怎好没有理由直接使唤呢。 “哈哈哈哈哈哈!!”女將军大笑,似乎姜介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她指著马下那个少年道:“我阿弟啊,与其说是人,更像只被人驯服的狼,你给他提供食物和照顾,他替你捕猎,哪有什么尊重不尊重的,他自己都不在意这些的。” 姜介很惊讶,甚至有些尷尬,毕竟当著无名的面这么说他,对方又不是听不懂话。 女將军看出了他的窘迫,於是弯下腰揉了揉无名的头,然后笑著道:“介王爷没见过塞外的狼吧!” “狼是种很直白的东西,他们会有感情,但感情並不能左右他们的生活方式,能左右他们的只有习性,吃饱后,他们才会考虑感情。” “总有猎人以为自己驯服了狼,给它吃,和它玩,然后一起捕猎,甚至朝夕相处五六年,连睡觉都不分开,他们不仅仅是朋友,他们自詡家人。” “可一旦进入灾年,如果连续没有食物,那么某一天夜里,狼就会咬断猎人的喉咙,饱餐一顿后离开那里,寻找新的猎场和同伴。”女將军声音平淡似乎已经见惯了。 “他们不觉得这是杀死了家人,为了生存完全没有错。” “毕竟狼群里,儿子驱赶乃至咬死衰老的父亲也是无比正常的事情。” “它们就是这样的生物。” 姜介有些冷,好像感受到了塞外的寒风和血腥,他有些担忧的问道:“那將军,无名和我们。。。。” “哈,这你不用担心,牧民会没有肉给狼吃,但大夏不会没有肉给我阿弟吃啊!” 女將军的笑声依然在耳边迴荡。 她的尸体却已经躺在了廊桥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姜介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为什么一下子让如此无关紧要的事情填满了脑海,直到一声怒喝將他震醒。 是御前司指挥使!他的声音就如雷音一般响彻整个军部。 那个粗壮的汉子最先做出了最英明的反应。 “结阵!” 军部的將士几乎下意识的开始移动位置,这是大夏多年培养出来的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此时污衙已经压到了廊桥中端,周遭各色术法基本把附近墙头的弩箭清理乾净了,火焰和雷光已经卷著碎石涌了过来,而且依然有污衙的修士不断衝进军部衙门。 “杀!一个不留!”污衙属官高喊著,这比自己想像的要顺利很多,即便是军部也终究是凡人啊,术法滚过去,飞剑刺过去,根本没有人能还手! 正想著,忽然耳畔一声响。 嗡——! 沉闷又迅速,就好像一只马蜂以极快的速度在他耳边飞过,他猛地回头,却见自己身后正在掐诀的下属脖颈上多出了一个血窟窿。 他迴转过头,只见在军部的大堂后方,忽然有百十兵卒成建制的涌出,金色的巨大法盾顶在前,灵气凝结的弓弩在后,恐怖的军势將那些火焰和烟尘缓缓逼退。 “不好!防。。。”属官大喊,但已经晚了。 他的声音被一阵怪异的嗡鸣声淹没。 噌噌噌!!嗡嗡嗡!! 弓弩激发的弩箭带著军势和灵气发出可怖的声响,隨即还有弩弦颤动的嗡嗡声。 太快了,污衙的修士即便看著对方射出弩箭,但掐诀已然是来不及了! 这个距离太近了,正常情况下,军士使用的这种灵弩对战修士的理想距离是百十丈左右,这个距离下,优秀的军士可以精准命中一颗小小的枣核。 而,此时双方只有十丈不到! 其实也別说术法来不来得及,就算使出来,若是没点好防御术法也还是筷子扎豆腐,多听一个响。 污衙修士刚刚展开的阵型第一排几乎瞬间就倒了下去,他们的额头和胸口多出五六个血窟窿来,连带著后面的人也收到波及! “飞!飞起来!!”有人大喊。 “杀!衝过去!”还有人喊。 污衙的修士们显然並没有什么机会经歷大规模斗法或者集团作战,他们在污衙里待遇很好,功法不错,但最擅长的其实是跟踪、隱藏、刺杀、抓捕、虐待等手段。 当遇到大规模交战,一时间各有各的想法,难免乱了阵脚。 有人直接掐诀往天上飞去,有人想要隱蔽,还有人连续几个术法扔向军阵。 巨大的火球和风刃猛地砸在军阵前排的盾兵上,他们扛著一人高的金色大盾,术法砸在其上发出咣当的闷响,附近四五个盾兵都是微微一挫,盾牌也变得焦黑和破损,但很快就再次调整好。 而强力一些的术法,確实能破开盾兵,比如那属官的飞剑就直接扎穿了盾牌,將一个盾兵当场扎死,可那个刚刚露出的缝隙立刻就被后面的盾兵补上了! 而飞剑还没来及召回就已经落入了军阵中,军势碾压,根本无从找起。 飞到天上的修士更惨,只要脱离地面一两丈,立刻就变成靶子,军势滚滚,术法本就不稳,还有十几根弩箭从两个角度射过来,运气好的惨叫一声落下,运气差的,落下之前就已经成了刺蝟了。 这里是兵部!是大夏最精英的一批將军,他们的亲兵不说每个都身经百战,但绝对是最优秀的军士! 污衙,在皇都的可怕是建立在人皇对闻人哭无限的信任上的。 而不是建立在其本身的力量上的。 第668章 军夫武勇,修士法忠 此时军部衙门的一进院子里分成了两边。 一边虽然雷鸣电闪火光冲天,看起来声势很大,甚至呼喊术法的嗓门也很大,不断有人尝试拉起土墙或者其他防御法术,但每每刚刚喘息就被弩箭集火,一时间只觉得所有人都在抱头鼠窜。 但另一边却只是沉默的行军、拉弦、上箭、瞄准、发射,不知为什么就是让人心底发寒。 眼看几个回合下来,境界低一些的污衙修士已经折损了大半,而境界稍高的也不过是依靠术法硬撑,而军士损失的数量对於军势的影响完全没有到达临界点。 属官猛地甩开袖子,拨飞两根弩箭,伸手一指廊道上的眾多將领高声道:“冲!先杀他们!” 从大堂后方涌来的军势已经结成,污衙的修士在狭小空间內被对方钳住,根本没什么机会反抗,但对方的主將们基本都在大堂正中的那条廊桥上,这便是中门大开! 话音落下,他也不犹豫,当机立断化为一道黑色的阴影冲向对方。 他是一个返虚境修士,只是多年不斗法,最拿手的几个术法都是巧遁的类型,斗法水平实在一般,但如果只是几个武夫,那他还是觉得可以手到擒来的。 “退!”指挥使看著黑影袭来,大喝一声,隨即连连后退,但並不转身,只是依靠强健的体魄和炼气境的武夫底子使劲蹬地,发出噔噔噔的声响! 其他將领也是一併退去。 但武夫再快也没有返虚境的术法快,何况是倒著跑! 在他退到大堂门口时,属官已经近身,袖袍中一根银针直直的点向指挥使的额头。 “死!!” 他带著的每一根针都是淬了毒的。 “来得好!”谁料那指挥使忽然顿住脚,迎著那针暴喝一声。 身后眾將毫不犹豫也是隨声暴喝,一股巨力迎面卷向属官,依然是军势!但却是由一群军部將领凝结的军威! 军威赫赫! 叮!! 银针直接崩断,属官也倒飞而出,落地后一连退了五六步,直到被后面什么东西挡住。 他来不及回头,就看廊桥两侧有十数根弩箭依次射了过来,自是不敢大意,赶忙把双袖舞的密不透风,耳畔都是噌噌的声音,他的额头已经开始出汗了。 好险! 他从未想过和军队过招如此恐怖,本以为返虚境的修为可以无视这种不成大建制的兵甲,但没想到如此捉襟见肘。 一轮弩箭结束,他才有机会喘了一口气,看向大堂,指挥使等人一个个面色严肃,甚至带著些紧张,到底是军人,即便占了优势也没有大意。 可是片刻后,他又意识到不对,因为那些人的视线有些低。 他缓缓回头,看到一个有些稜角和野性的少年脸庞。 他刚刚后退的时候,脚碰到的就是蹲著的无名的屁股。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但下一刻,无名以极快的速度伸出双手分別握住他的下巴和头顶,然后——咯嘣! 他的视线又回到了前方。 无名站在那,对与自己刚才的动作並无什么感想,他扭断这人的脖子不是因为他碰到了自己,他並不娇气,如果他不討厌你,你甚至可以大胆的揉他的头。 他之所以杀这个傢伙,只是因为,他得到的命令是杀死这个地方所有的人! 那自然也包括这些已经走进来的黑衣服的人。 他是这么理解的,便也是这么做的。 指挥使的脸色铁青,那张硬汉脸此时竟然露出了几分恐惧,但他依然缓缓的低声道:“介王爷,你自己找机会跑,想办法去通知皇宫、左相、书院或者悬镜司!谁都好!” 姜介已经被逼回了大堂里,大堂的大门被军部的將领完全堵住,他甚至踮脚才能看到外面的情况,此时听到这话只觉得额头冒汗,什么就跑啊!他往哪跑!?上哪找人啊! “环阵!!围杀!”指挥使看著廊桥中段那个似乎有些痴傻的少年,忽然大喝。 这是大夏军队应对修为极高的修士才会使用的战法,如果是大军团作战,即便是天仙落入这包围中存活的概率也是十不存一。 但此时,他们军部並不是军营,只有亲兵和將领,如果是个普通金丹境的道门修士和这儒门书生,他还觉得尚可一战。 但面对无名,他知道自己只能略微拖延时间,没有人比兵部更清楚这个遗族少年的可怕了,他是军势的克星,因为他不用术法,身体强壮,而且韧性极强,他们测试过用一队骑兵助跑后强冲无名。 那股军势把无名撞了个好几个跟头,结果这傢伙爬起来甚至没有出一点血。 无名缓步开始向大堂移动,眼神在眾多將领的脸上游移,像是在打量这些过往的战友,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恶狼天生的谨慎,它在扑击前对猎物最柔软的皮肤下意识的观察。 汗水不知何时从甲冑中流了下来,一群高大的壮汉发出粗重的呼吸,有人握紧了跨刀缓慢的往外抽动,就像怕惊起恶鬼。 “不能让他离开视线!”站在最前方的指挥使看著越来越近的无名,咬著牙一步不退,一旦退了军威就要破! 眾多將领便也维持著真心,他们是世界上最了解无名的一群人,但面对无名时却依然手有些抖。 两侧的兵甲也隨著无名的脚步移动著弩箭的准星,但没人敢贸然的激发。 气氛越来越压抑,无名带来的恐惧无比的直接,死亡就在眼前!就在下一刻! “放箭!!”有將领终於撑不住了,他猛地高喝。 一声呼喝,是怒气和恐惧的一併迸发,是军威的最高点! 噌!噌!噌!! 箭雨交错几乎將无名身周所有范围全部覆盖,指挥使也大喝一声,猛地抽刀往身前的空处砍去,这不是猜到无名要来到这个位置,而是很清楚无名的启动速度,自己不可能临场反应,那便只好砍向正前方! 如果无名衝过来,便会撞到刀上。 刀锋的白光如月镰,其他將领也是持刀向前挥砍,军威甚至將地面上的石砖粉碎成了细小的石块。 第669章 人与鸡何异,刀剑斧加身 箭雨和烟尘一同涌进廊桥,那一段的支柱被军弩直接射穿,又被军威斩到,直接折断,小半个廊桥塌了下去。 却不见无名的身影,指挥使收刀高声道:“上箭!保持警惕!他还在!” 可就在话音还未落下,一道人影忽然从上方落了下来,他像是残影一样扑到了大堂的门前的一个將领身上,他双脚踩著那將领厚重的肩甲,膝盖曲著,双手將两根弩箭直接插进了那將领的两个眼眶中! “啊!!”身旁的將领毫不犹豫挥刀全力看向蹲坐在那人身上的无名。 无名却一蹬整个人以极其柔韧的角度在空中躲过了斩击,刀光只是將那位將领的尸首劈出去好远。 “阵型!结阵!不要让他进来!”指挥使目眥欲裂。 目前唯一能限制无名一二的只有两侧的军弩,如果让这傢伙衝进他们中,那军弩激发便只会將自己等人扎成刺蝟。 可惜,已经晚了,无名隨手一拳將一个將领的胸口砸穿,然后接过了他手里的那把大刀! 割草。。。姜介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在割草,每一次简单的挥动,即便是举起兵刃抵抗也是被直接击飞或者拦腰斩断。 血液高高的飞起甚至溅到了大堂的屋顶上!然后腻腻歪歪的滴落下来,在落到他的脸上。 “散开!退后!”战阵已破,但指挥使依然没有放弃。 不能和无名进行如此简单的肉搏,这只是一场残杀,只有让开距离,才能有一线生机! 將领们此刻也发挥了自己最优秀的品质,统一而准確的执行命令,最外圈的眾人各自往各个方向退开,而离的太近的则毫不犹豫的扑向了握著大刀的无名,为后退的眾人搏得一丝时机! 无名用刀將身边最后两人腰斩,便也停下来了一瞬,简单的环视四周。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七八位功勋卓著久经战阵的大夏將领便已经成了肉块,这还要感谢今天军部本就是要和污衙爭夺董宗两位將军,所以为了气势大家都是披掛著最精良的甲,挎著最锋利的刀而来。 不然。。。刚刚那么几下,怕是能站著的就剩不了几个了。 狼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玩味著他们脸上的恐惧,扩大著他们心里的无助,然后他选择了最快结束这场衝突的方法! 因为无名的视线最后停到了那个粗壮的指挥使的身上,他们对视,无名的眼睛黑的发亮,而指挥使的双眼满是血丝,他握紧了刀,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就在一个呼吸之后,无名的身影消失了。 “杀!!!!”指挥使大喝。 “杀!!”其他將军有人也持刀冲向指挥使,主將不能死!这是军阵铁律! 还有人高声呼叫著外面的亲兵。 但这一切在姜介的视野里都变得模糊,他只看到那个瘦小的青年將刀斜著斩向指挥使的肩膀,指挥使猛地一个侧身,反手將刀从下向上撩了过去。 刺啦!血线飞溅,指挥使的一侧小臂高高扬起,但他没死,他是目前为止唯一和无名过了一招还活著的人! 但那阴险的撩刀也並没有伤到无名,无名抬脚直接蹬在了指挥使那宽厚的胸膛,甲冑发出哐鐺的巨响,然后深深地陷了下去! 本来如熊一般的指挥使,前胸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汉子像是一枚炮弹倒飞而出,血液喷洒一路。 无名反手接住另外一人斩来的巨斧,猛地用力,直接將那人甩飞出去,连带著另一个將军一併砸进了墙里! 姜介的腿是软的,此时剩下的將军已经彻底无法组成军阵,就算无名站著不动,也已经不具备伤害他的能力了。 这一屋子披甲带刀的人对无名来说,与一屋子鸡几乎没有任何区別。 “用法网!!封堵门窗!”忽然屋外有人爆喝,竟然还有人在试图指挥外面的亲兵对抗无名。 姜介知道是谁,军部虽然是奉命看押宗將军和董將军,但实际上二人只是被要求不准离开军部衙门的一个院子而已,几乎没有其他限制,没事还和眾將喝酒吹嘘呢! 今日污衙动手,军部本来的打算是,如果实在拦不住,让二人直接从后面装作挣脱束缚出逃,甚至还给他们准备了路线。 而主將走在大堂,所以后面这两队亲兵其实就是他们俩指挥的,如果真的需要撕破脸,那东临水军和玄甲军的將领在军部也是数一数二的顶尖水平。 此时他们已经基本將污衙残存的清理或赶出了军部衙门,而眼看指挥使身亡,房间里眾將已经没有抵抗能力。 董无和宗將军必须带著有弩箭的亲兵作为军部剩下的战力吸引无名的注意。 无名站在大堂里,微微侧头,似乎在確定屋外的动静,然后他隨手將手中的刀折断,姜介忽然脸色剧变,正要开口喊什么。 但无名已经对著一面墙甩出了手。 那半截刀的碎片笔直的穿过了墙体,甚至在屋子里掀起了一阵狂风,这是多么霸道的力量啊! 噗嗤!屋外传来一片清晰地什么东西破掉的声音。 “啊!!”紧接著是无比悽厉的惨叫声,不止一人,在那个方向上附近的人应该都成为了波及的受害者。 至於刚刚喊话的宗將军。。 在这一击后,怕是生死不明了。 是啊。 这就是差距,对无名而言,军部里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威胁,之所以一步步的战斗,只是因为这就是他狩猎的方法和模式。 从金色的巨树在天际张开枝丫开始,这里的所有人都已经註定要走向死亡了。 屋外短暂的安静,然后噌噌噌!几根弩箭顺著那刀在墙上开的口子射入大堂,似乎想用这种方法反击无名。 显然董无应该还在指挥剩余的亲兵,或是用手语、或是怎样,但是都是徒劳。 姜介麻木的站在那里,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无名安静的站在他面前,这个少年看著他,他们俩相处了一段时间,姜介一直自詡將对方照顾的很好,可此时他只希望死亡不要那么疼,对方手段不要太过残忍。 嘴唇在颤抖,即便想要咬紧牙,依然只能听见自己嘴里发出的咯咯咯的声音。 他是皇子,是大夏的皇子!是人族的功姜家人! 他努力不让自己因恐惧而崩溃掉。 无名伸出手,隨意的掐向他的脖颈,姜介闭上了眼睛。 咔吧! 一声响,是他的颈骨断裂之声!没有想像中那么疼,他微微睁开眼打算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 他看到了身前无名,以及那只指甲剪的很乾净的手,只是那只手並没有掐在自己的脖颈之上,有两根手指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折著。 姜介缓缓侧过头,一位青年正面色阴沉的站在大堂门口,他脚下是一眾將士泼洒的血跡和残缺的身体,而他的手则掐成剑指笔直的对著无名的手。 那双本来无比和善的眼睛里似乎充斥著无尽的怒火。 “你们到底在对我的国家做些什么!?” 青年的怒火如同他的术法一般生硬而凶猛。 第670章 胜负为斗,生死为爭 姜介从未觉得尉天齐的声音如此天籟,甚至连他身后那鬼头鬼脑的钟鸞的脸都觉得顺眼了很多。 他知道自己有机会活下来了。 无名看著尉天齐,眼神中满是警惕,那是好似山外的野狼遇到了山中的老虎,贪婪、谨慎、恐惧交织在一起。 但老虎没有那么多的情绪,只有对未经允许就踏入自己领地的宵小的震怒! 尉天齐早就说过,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大夏这座粮仓的硕鼠,但他是一个会保护粮仓的硕鼠! 看著脚下那些失去生命的將领,是大夏无法承受的损失,他一直认为是大夏內部在针对董宗两位將军,即便是內部,其实也已经触犯了大夏的根基。 可他从没想过,竟然有人试图將整个军部剿灭,如果自己没有赶来,大夏最强大的力量將在这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损失一半左右,堪称大夏建国以来遇到的最大损失。 即便那些军队还在,但多年调教的主將死亡,其军势也损失惨重! 无名用另一只手握住了被术法扭断手指的手掌,微微发力,咯嘣!两声!手指復归原位,但指节处青紫一片。 尉天齐冷冷的看著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手中剑指微微开始变化,灵气在他身周带起不可见的涟漪。 无名也动了,缓慢的弯腰弓背,那並不粗壮的身体上有古怪的劲道正在流动,似乎正在蓄力。 姜介悄悄后退,钟鸞也拉著还有气的將领往屋外移动,房间里的气压好像低到让人神经开始疼痛,纯粹的杀意彼此纠缠,无名倒也罢了,尉公子怎么会有如此重的戾气和杀意!? 忽的,无名颤了一下,整个人都模糊了一瞬,但是再看人却在原地没动。 他好像往前欲扑,然后又停住了。 尉天齐却在他动的那一刻,俯身前冲,手中剑指忽的变成掌,对著无名摁了下去。 “威!!” 佛威! 巨大的力量压穿了房顶从天而降,无名的周身连带著地面都猛地下沉! 轰轰轰!!! 烟尘在军部衙门的窗户和墙壁的缝隙中翻滚而出,所有人都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军士们紧张的举著军弩,董无握著钢刀满面血勇,伸手轻挥,一眾举著弩和盾牌的军士小心的靠拢过去,法弩是他们唯一能略微威胁一下无名的东西,如果房间里双方角力,那这些弩箭便能帮到尉公子。 可还未等烟尘落下,一道人影提著两个人便走出了大堂。 尉天齐將姜介和一名虽然重伤但肢体完全的將领轻轻放到地上,面色沉重的开口道:“军部如今谁官职最大?” 董无上前两步,拱手道:“见过司长,敢问那贼子如何了?” “跑了。”尉天齐冷冷的开口。 “司长!此子残杀我大夏將领十数位!必是我大夏死敌!”董无愣了愣,不论怎么说,这无名至此之后都会是整个大夏的眼中钉肉中刺,能杀便杀! 如同首魔尊之於北洲。 “如今不行。”尉天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知道董无的意思,如果可以,他也想要在此地全力扑杀无名。 可如今的他只是一具假身,虽然术法尚可,但周身的灵材只有那么多,且不说身体弱势的问题,如果在这里强杀这匹最善战的狼,那他这具假身必然要损耗,之后皇都诸事,他一个都管不了了!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巨树,之所以留下这具假身,並非指望其作为即时的战力损耗,而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可以成为那颗堵住洪水的石子!救大夏於水火之中。 这份职责要比泄私愤重要的多! “董將军,我悬镜司的人马马上就到,接下来他们会帮助你们守住军部。。。”尉天齐看著董无认真道:“如今皇都局势未明,但污衙和无名的反叛已经確定,军部与我悬镜司必须在此刻扛起皇都的防御和稳定!” “当是如此!”董无点头,“尉公子可有安排?” “首先,如今皇都中所有的势力必须立刻划分立场,分清谁是敌谁是友!中间没有余地!”尉天齐向前一步,眼前的军部廊桥和墙体塌成废墟,血肉和尸体遍布满眼,但儒袍的青年站在那里,眾人便好似看到了一根不倒的柱子! “立刻遣多队传令兵,从各个方向分別派往皇宫、梧桐苑、清水书院、两松观、法源寺、右相府、南寧王府、御林军营帐、城门司、太守府等衙门,匯报此间状况,並要求对方立刻配合军部及悬镜司控制污衙以及无名等叛逆贼子。”尉天齐冷声道。 “凡杀害信使者,接信而故作不知者,皆视为叛党同谋!” 话音落下,军部的冷风忽起,眾人都是一阵发寒,尉天齐所说的地方里几乎囊括了大夏最强大的势力,一句话便要视为叛党同谋吗? 里面有几个几乎就是大夏本身的代表啊!与其说他们是叛党,搞不好自己等人才是叛党啊! “尉公子,这。。。”董无有些犹豫。 “董將军,你还没清醒过来吗?”尉天齐看向他,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熊熊的火焰好似要点燃大夏灰濛濛的天空。 “这一场战爭啊!” “已经开始了的战爭!是要奔著消灭我大夏而来的战爭!!”他的声音如同雷火,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响! 是啊,军部一战,已经是奔著摧毁大夏的国运而来的了,这不是在考虑利弊的时候了,是该考虑大夏存亡的时候了! 此时此刻,大夏不是被宣战,而是正在被侵略啊! 而尉天齐所说的这些势力都是存在於大夏的,他们因大夏而兴,如今敌人杀到门前,闭门不出者,不就是贼寇同党吗! 董无呆愣的说不出话,说实话,同袍身死固然愤怒,可战爭的实感还並未亲临,即便进入南洲,大夏官方的说法也是帮助维稳,难道十四处也会经歷战爭吗? “说得好!!”忽然有人大喝,一道人影衝进了军部,他一手拿著一块玉牌推开那些下意识阻拦他的军甲。 眾人看去,却见一个黄袍青年带著一队拿著各色法器的护卫慌慌忙忙的衝进了军部,看架势就像是街边约架来占场子的小混混! “我乃大夏太子姜贏!如今皇宫封闭,陛下未有明令,我身为大夏太子,特命悬镜司司长尉天齐组织皇都內全部人手,压制叛党!违者当斩!”少年大声吼叫著。 第671章 南寧铁骑,王府李一 姜贏来的很快了,看样子应该是和尉天齐一样来支援军部的,只不过尉天齐是猜到的,而他应该是收到了情报。 姜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衝到近处,急切地问道:“伤亡怎么样!?天命阁的吴悔给我送的消息!” 尉天齐看著这傢伙,微微点头,这才是一个大夏人该有的反应。 別管什么势力,大夏军部都是大夏存在的核心保障之一,没人希望它受损,顶多爭夺一些势力范围! “死者重伤者超过一半。”董无低声道。 “留住一半就是好的!我怕带的人少打不多,所以多筹集了一些人,还把消息发给了书院,但是那边一直没有回信!应该是也出了问题。”姜贏说话很快,他这个年纪遇到这种事,激愤里难免掺杂些亢奋,是可以理解的。 “別愣著了,按尉公子的方法办。” “我立刻安排!”董无点头,“半个时辰內应该可以完成统计。” 尉天齐点头,此时的第一件事就是区分敌我,半个时辰,那么多信使传达,如果一点消息都没回来,那其实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同时,立刻调各个驻扎在皇都四周的军队向皇都靠拢。护送还能活动的將领回到自己的军队內,全员上马,隨时准备策应皇都!”尉天齐又开口道。 “好!”董无点头,如今军部將领还剩下一些,只要能把他们回到军队內,便等於一瞬间皇都就多了一层重要的防护,外可御敌,內可诛逆。 “姜介!你那王府里的佛门是哪边的?”姜贏忽然看了一眼在地上发呆的姜介,大声问道。 姜介抬起头,二人是年龄最大的两个皇子,看面相姜介还比姜贏成熟很多,但此时他似乎有些迷茫了,微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没说过。” 他真的不知道,最近这些日子,他没敢亲近佛宗,因为他刚刚体会到佛宗带来的那种无声的恐怖。 “无妨,问过便知,是友我们欢迎,是敌便全力剿灭。”尉天齐如今就像个杀神,正在疯狂的搜索著握著无名这把刀的那只手。 “好!”姜贏点头,他侧过脸对著身后太子府的管家低声道:“把人手散出去,辅助军部,听候调遣!” “是!”姜贏手下確实有不少人,他多年太子之位,虽然算不得多么有人格魅力,但那个性格终归是收拢到了些人心的。 姜贏吩咐完这句话,隨即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微微放鬆了些,其实刚收到消息他是有些慌乱的,不是说怕杀戮,而是单纯的怕犯错。 他不擅长抗压。 他一直以来都有这个毛病,每回遇到大事,虽然也会做出决定,但总怕自己选的不好,甚至选错,希望能得到身边人的帮助和指点。 当初在甲子魔乱的时候,一个人在南寧小城里救灾,心里每天都在焦虑,怕自己做错,所以看到元永洁才会哭出来,不是饿的,只是终於盼到一个能管事的人。 如今有尉天齐在,他便觉得很安心,虽然双方似乎也不熟,但他只要认真辅助就好。 尉天齐的心思却不在这个皇子身上,而是在军部的门口。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对於局势来说很重要的人。 忽然那已经被术法炸开的大门处有人影走了进来,军部收拾尸体的兵甲和姜贏带来的修士似乎都没有察觉,直到近处眾人才发现她的身影。 尉天齐上前一步,开口道:“林姑娘,龙场是什么態度?” 绿色的纸伞微微摇晃,林姑娘看著尉天齐微微摇头,“如今你该愁的不是龙场,而是眼前。” “什么意思?”尉天齐皱眉,心底的不安出现了。 “刚刚的消息,南寧铁骑此时距皇都还剩500里。”林姑娘的声音並不大,可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无名和污衙都要袭击军部了! 而尉天齐也知道为什么李一要一直拦在南寧王府前了! “南寧王!?为什么!”姜贏面色惨白,他和南寧的关係是从小就拧在一起的,双方多年相互合作,可他显然没有提前知道这个计划。 是的,如今终於清晰了一些,不论怎样也不可能合理的解释为什么南寧铁骑会无声的突然出现在大夏皇都五百里处! 只有一个可能,南寧也是叛党! 如果今天军部陷落,那皇都周围所有军甲便会全部丧失指挥。 而南寧铁骑就会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庞然大物压向皇都!不论叛党打算做什么,这都是他们最大的助力之一。 南寧铁骑比不上玄甲军精良,但他们数量巨大!尉天齐毫不怀疑,如果不阻止,它可以將整个皇都大阵造个窟窿。 “我们还有书院和皇宫!”董无忽然大喝,他此时才真的理解,尉天齐那句“这是一场战爭”的含义。 是的,战爭就是事关每个人的生死存亡! 可皇都毕竟还有好几位准圣级別的强者,即便南寧铁骑再可怕,但只靠他们未必能威胁皇都的安危! “书院和皇宫。。。”尉天齐微微垂眸。 他现在愁的就是,皇都里的顶尖人物太多了,如今这么大的事情,背后怎么可能没有几位顶尖人物的支持呢? 闻人哭脑子有毛病?选择跟著无名反叛?!在尉天齐眼里,他俩加起来凑不出一个正常人的脑子,怎么可能是主使呢? 那么是谁指挥了污衙,又是谁指挥了无名? 最大的嫌疑人,所有人都知道。 但大家都没说出口,因为过於反直觉了,而且这种圣人和十四处层次的爭斗,未必看到的就是真的,而且自己叛自己多少有些过於疯狂了。 在没有確切证据之前,大家都不想做此想! “姜贏!南寧王是怎么回事?”姜介忽然指著姜贏叫道,无名、佛门都让他感到绝望,所以此时看到姜贏的政治盟友出问题,便下意识的指责对方。 眾人看了他一眼,隨后又移回了视线,没人回应。 第672章 尉李到南府,姜唐入青丘 姜介意识到了自己这话不是时候,他抿了抿嘴,不再开口。 “尉公子,我们该怎么办?”董无皱著眉,他现在对皇子之爭毫无兴趣。 “立刻调遣所有能动的军队防御皇都!然后通知书院和皇宫,让他们想办法阻断南寧铁骑的行程,不论是移山也好,还是天火也罢,能拖就拖!” 开口的是姜贏,他没有被背叛击倒,即便面对自己过往的政治盟友,依然抱著一种狠厉的决心。 当然他也没有看自己的那个傻弟弟,姜介其实很聪明,只是这些年被压制的太狠了些。 他看向了尉天齐。 “尉公子,我可以去一趟南寧王府,我亲自问一问他。”姜贏声音有些颤抖。 “不,我去。”尉天齐摇头,“如今过程已经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顶多半天,也就是天黑前,南寧铁骑就会出现在皇都下!所以,我们绝不能让南寧王离开皇都!不论他叛不叛!” 是的,李一是对的!绝不能让南寧王离开皇都与南寧铁骑会合!那是大夏最大的军队之一,军势滔滔,而且重要的问题是,大夏皇都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东北西三个方向都有山脉阻隔,不適合行军。 而南方则是广袤的平原,鬼知道南寧铁骑的军势养到了什么程度。 “太子,你负责留守军部,確定敌我后,还请不要犹豫。”尉天齐看著姜贏,沉默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论敌是谁,还请太子记住,『我』是大夏!不是某个个体或者某个姓氏!” 姜贏觉得脸颊有些紧,他好像又要独自做出决定了,他有些艰难的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大夏,是中洲黎民的,是九洲人族的。” 尉天齐转过身和林姑娘化为两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他们要去南寧王府,帮助李一! 而此时的南寧王府终於大门打开,白裙的女子像是被负心的姑娘安安静静的站在台阶下等待,有些落魄有些可怜。 不过如果把视角来开,你会看到南寧王府外那条著名的满是各种碑文和雕塑的街道已经成为了废墟,那些珍贵的文学和艺术珍品化为了切面整齐的碎块,连王府的墙壁上都满是一道道平滑的刻痕,看起来甚为可怕。 於是那个白裙姑娘便不仅仅是被负心的姑娘,更像是被负心后黑化了的疯婆娘。 你不会觉得她可怜,只会意识到她的强大和疯狂! 。。。 巫山山脉毗邻青茅山脉,但整体的植被风格並不相同,青茅山脉雨气瀰漫,洗的叶色翠绿,草木清香,那是一种潮湿但一切乾净的感觉。 而巫山虽然也水汽瀰漫,但更多地並非是大雨小雨,而是浓重的雾气,它们化为一滴滴水珠黏在树叶上,像是一只只眼睛,各种爬虫路过其上,啪啦啦落下,惊的路人不敢发声。 人们都知道巫山里有一个山头名叫青丘,文人墨客总是將其想像为红粉烟柳之地,甚至幻想出狐妖送他们黄金又要嫁给他们当老婆什么的,说什么『此身不畏化黄土,唯劝吾友丘埋骨』、『青丘狐尾长,白昼媚春阳』云云。 不过修士们则將其视为魔窟一般,有段时间还曾兴起过青丘除魔的说法。 总之人们將所有对於自己到达不了的地方的最阴暗最诱人的想像,匯聚给那个妖魔之地。 但实际上,这里其实並没有修士想像中的那么可怕,也没有想像文人骚客想像中那么美好。 拋开那位不可说的大人物,它只是妖族的聚集地之一,有著其他妖族聚集地的一切优点和缺点。 “长公主,再往前便是它们的领地了。”阿森看了看一棵黑黝黝的古树上,用不知什么动物的利爪划出的深深地刻痕,开口道。 这显然是某种警告,但也是一个块路牌。 姜羽安静的继续向前,表情没有异样,其实她也不算是个標准的人族,某种程度上她和妖族反而更相似一些。 阿森缓步跟上,警惕的打探四周,红色的长裙即便在灰白的浓雾中依然明亮鲜活,甚至因为雾气的折射,反而带著某种诱惑的美。 丛林四处都有沙沙声响起,似乎在窥视著这两个走进妖族领地的女人。 姜羽驻步,她眼前是一棵高大的古树,树冠太高以至於抬起头只能黑色的树干插进灰白的雾气中,不过隱隱可见高处的枝上似乎掛著好多黑影,也不知是人还是妖什么的,风一过便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此时那棵巨树里传来了干哑模糊的声音。 “人。。。骨。。来。。。” 实在是过於模糊,更像是通过树干摩擦模擬人类的说话声。 阿森上前打算开口,但姜羽只是抬起眼看向了上方,眼中红色的火光 闪烁了一下,一声怪叫,有什么的东西噗通的落了下来。 “啊!!啊!”那是一只一人多高的黑色怪鸟,它有著极锋利的长嘴巴,它落下后嘴里不断发出难听的叫声,“啊!啊!” 像是某种鸦科的鸟类。 “闭嘴!”姜羽冷声道。 於是那鸟一边费力的爬起,一边把嘴往回缩贴在了自己胸口上。 巨树沉默了,鸟也沉默了,周遭的森林都沉默了,动物的天性告诉他们,刚刚那一瞬间,强大的生灵降临到了这片树林中,它不是误入的外来者,它是天生的统治者。 “我要进青丘山,你带路。”姜羽看著那鸟道。 “青~丘山——”那鸟学了一句,扇了两下翅膀,然后扭头一蹦一蹦的往山里领路。 姜羽冷冷的跟上,她可真是太適应这种环境了,强大本身就能解决一切的问题,没人跟你撑面子,没人跟你讲条件,你只要举起足够大的拳头,对方就变成你想要的任何样子。 第673章 臃肿楼台,小气君子 青丘山的入口是个山洞,一只巨大的龟闭著眼睛趴在洞旁,山洞有十几丈宽高,但那龟光脑袋就有山洞一半高,后背上几乎算是长了一小片森林,与山融为了一体。 鸟和二人的出现没有影响它的睡眠,山洞开凿的很隨意,没有任何標识,走入山洞气味有些混杂,隱隱能感受到与人族真元不同的灵气波动。 这种情况一般来说就属於魔气了,毕竟人族对於魔气的定义就是过於混杂且波动频率不正確的灵气。 但在此处,人族的真元才是更加少见的,几乎充斥著所谓的『魔气』。 山洞中发光的是橘红色的灵石,看起来就像是不会摇动的火光,越往里越往下,山洞越广阔,甚至开始出现二层的岔道,也不知通向何处。 最终她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空腔內,那是一个地底的洞穴,有无数从四周洞窟联通著这里,而在深处的地表,则建立著一座高耸的城镇,它们排列向上,虽然做工粗糙,但有著清晰地层级划分。 说实话,没有任何美感,看起来就像是一坨怪肉或者一个被无数苔蘚和真菌附生的枯木,臃肿庞大,丑陋骯脏。 尤其是当你是个修士站在这里时,还要加上体內真元那股不適感! 长嘴怪鸟看了看姜羽,发现她没动,自己也不敢动,就像个委屈的小鸡仔一样,站在一旁蜷著脖子。 “根据消息,真君应该去找那位了。”阿森开口道。 姜羽点头,她已经感受到了那股从高处传来的威压,这座山是掏空的,而那位就在这空腔中的最顶层,它的气息就会掩盖了所有的魔气,在这里想要运用术法飞翔是一定会受到影响的。 可飞翔对她而言不需要术法。 不过考虑到傻大姐的关係,她也不好如此放肆,所以决定不直接飞过去,保持一下紫云峰那因自己师兄而岌岌可危的名声。 “走。”她迈步往那古怪的建筑群中走去,巨鸟如临大赦,扇著翅膀连蹦带跳的往洞外跑去。 阿森安静的跟隨,周遭有些视线聚拢过来,却很快移开,不为什么,只因为没看透姜羽的修为。 巨鸟一路扇著翅膀狂奔,终於在洞穴中钻出,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那个女人的,但它很清楚自己刚刚逃过了一劫。 妖族修炼分两种,一种是天然的鸟兽木鳞得灵而生智,可能是天赋血脉好,可能是运气地方好,这种妖族大多保持著自己本来的身躯,相较於术法,应用更多地是自己的天性。 比如它,最常用的手段就是自己的长喙。 另一种则是意外或者被传授了功法,这种功法大多来自於人族,少部分来自於妖族內部,修行功法很讲究传承和派系,妖族功法因为稀少而更是难得。 这种妖族往往刚开始不如先天妖族强大,但是隨著修行上限往往会更高,而战斗方法也更多样,甚至有些会的术法超过人族修士。 当然,实际区分没有这么详细,多数妖族到了一定层次,便会尝试两者都来。 不过在低阶妖族中,往往第二种更吃香,因为脑子更好使一些。 巨鸟扇动翅膀飞入浓雾中的山林,它要回到巨树那边,它和巨树是合作关係,巨树负责勾引和牵制,而它突发冷箭,这招很好使,它吃肉,泼洒的血跡则被巨树吸收。 可以说这些年彼此配合已经默契。 一路归去,终於临近了自己的领地,它发出“啊!啊!啊!”的叫声警告周围的猎手,自己回来了。 可还未进入领地,它就感受到了一股不祥的气息,是火焰!山林里起火了! 它拉高身形,却见浓雾的远处一团团黑烟不断地翻滚向上,那是它的领地,它煽动翅膀飞了过去,却见团火红的巨树扭动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啊!啊!!啊!”它怪叫著,怎么出个门回来家被烧了! 围绕著巨树盘旋,试图用风压制那火焰,但此时巨树已经被火焰包裹,根本无能为力。 它俯视下方,火光衝散了一部分浓雾,它和一个人对视,那人也仰头看著它,视线跟著它一圈圈的绕著。 怪鸟一声尖利的鸣叫,俯衝而下,要戳开对方的胸膛。 那人看它衝来,对著他张嘴, 声音並不大,却好像在它耳边响起。 “揭。” 好轻的声音,好重的力道。 怪鸟如脱了线一般,生硬的坠落到地上,这已经是今天它第二次忽然丧失了飞行功能了。 它扑闪著翅膀,本能的试图飞起,可除了搅动枝叶,再无什么影响。 “好大的渡鸦,鸦科应该能说几句人话吧。”那人站在熊熊烈火旁,抬头看著这棵燃烧的古树,淡淡的道。 “人。。话啊!”渡鸦发出尖锐的叫声。 “嗯,那就好,总比一棵想吃人的树强点。”那人点了点头,终於看向了它,那是个青年人,头髮还是湿漉漉的,神態看起来有些疲惫。 “我要进青丘山,你带路。” “青丘~山——!” 渡鸦重复道,不大的脑子里总感觉自己似乎刚刚听过这话。 “好了不要重复了。”那人皱了皱眉,这里的妖物平常应该与人交流的机会不多,虽然他们可能会遇到人类,但大多都是彼此捕杀的关係,也不过是一两句的交际罢了。 所以即便会几句人话,但说的实在太差了,听著闹心。 渡鸦一蹦一蹦的再次往青丘山的方向走去,走了百十丈,身后熊熊燃烧的大树轰然倒塌,在山林里发出巨响,这动静必然惊动很多生灵。 渡鸦回过头,有些惊恐,倒不是因为巨树,它们彼此熟识,但也仅仅是合作伙伴的关係,並不会有什么过於深的感情。 只是它很清楚这座山是有主人和规矩的,你闹出的动静太大,倒霉的只会是你自己。 这么大一棵古树燃烧倒下,搞不好火会越来越大,到时候肯定要倒霉。 “你在看什么?”青年回过头看了看那片越来越旺盛的火苗,他笑了笑,看著渡鸦道:“別怕,只是自家晚辈和长辈打个招呼罢了!” 他笑的淡淡的,没有任何喜悦,即便是不怎么懂人类的渡鸦也知道他此时说的並不是好话。 唐真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他对此也从不隱藏,萧不同就说过他小气,他也承认自己不大气。 一人一鸟再次路过那只老龟,唐真挥手,“到这我就认识路了。” 巨鸟一愣,赶忙扇动翅膀飞走了。 唐真缓步走入山洞,周身的气息缓缓发生变化,开始融入了那股瀰漫的魔气里。 他確实来过青丘山,只是那时年纪不大,更多的是好奇,也没有见到师叔祖,只记得当初在这的赌场玩仙兵斗,还曾贏过不少灵材。 一路深入,最终来到了那臃肿的巨大建筑群前,他抬头看了看,感受著那位带来的威压,这才是那位魔尊本体的实力啊。 第674章 狐入书生梦,猴林人藏洞 九洲修士凡是走进过青丘山这臃肿的建筑群中,並成功离去者大多对此地讳莫如深,第一自然是因为冒著巨大风险进入此处,必然是想要得到在外面不好得到的『坏东西』,不是谁都是唐真,在小小的年纪为了好玩跑来耍一圈。 第二则是因为这里与世人想像的充斥著香艷狐精的磨骨妖窟的感受完全不同。 这里確实是妖窟,也確实有狐狸精,但二者结合併不会留给书生一个香艷的春梦,更可能是永生难忘的噩梦。 姜羽缓步的踩在台阶上,当她真的走进这古怪的建筑群,才发现这里並非是纯粹人类理解上的房屋,它是结合了山石洞窟、草木窝棚以及部分人类建筑。 石壁上被各种手段开满了密密麻麻且大小不一的洞窟,路过之时,隱隱可见不知名的生物缩回深处。 木料枝条乱七八糟的堆砌在一起,形成一片阴影交叠的森林,不时能听到人的低语声,还能看到古怪的人影在里面飞快穿梭而过。 这里好像四处都是生灵,但踏入其中却只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无法具体的观测。 姜羽微微皱眉,她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而且很新鲜,她现在真的觉得这里有些脏,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其实也没必要这么尊重自己这个师叔祖,毕竟这可是个魔尊。 离开鸟兽搭建的密林,终於踩到了略微像是人类聚集地的地方,一间有些歪斜但依靠著一棵枯树的小木楼格外吸引人的目光,因为它是亮的,是温暖的火光。 人类已经习惯了与火共存,可以在火焰中得到安全感。 但妖物绝大多数都討厌火焰,所以能在这里看到火光,就是在告诉你,那里起码有一个人形的东西,对心智不坚的人来说,总是会下意识的靠拢过去。 走到近处,只剩一扇的木门大开著,摇曳的白色短烛就停放在木门里的桌子上,火苗清晰,却並不明亮。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木楼深处有人影移动,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楼里,她用一只洁白的手轻轻拿起了桌子上的短烛,另一只小心护住火苗,火光映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偏著头好奇又疑惑的看著姜羽与阿森。 美丽而妖艷的女子,破旧的古楼,孤零零烛火。 这大抵是书生的梦,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只要看看周围的环境也该清楚,这梦一般人做不得。 群妖环伺,那些妖物都藏头露尾的,你真觉得独居的女人都是好相与的?这小楼在这条街道上也算是最精致的建筑了。 “狐妖。”阿森低声道。 姜羽无所谓的继续往前走去,她又不是表演欲爆棚的师兄或者脑子拎不清的小师弟,没兴趣和这些东西互动。 那白裙女子捧著蜡烛,站在楼內也不说话,只是那么默默的看著姜羽和阿森远去,直到二人彻底离开此处,才將蜡烛放回木桌上,然后缓缓消失。 “长公主,据皇宫记载,青丘山里应该有不少修为大道天仙乃至准圣的大妖,不过看情况,此处应该是越往上越是强大妖物的领地。”阿森低声提醒。 姜羽无声的点头,她並不在意这些,毕竟是她师叔祖的地盘,她只是有些好奇,如此多的妖物聚集在这个领地內,不论是修行还是生存,按理说都无法持久。 毕竟这深山谷地里,又没有体量足够大的聚灵阵,上哪养活这么多怪东西呢? 再次离开这片小小的人类建筑领地,迎面看到了一个用各种白骨垒叠而成的巨大洞窟,森森的寒气让人下意识的感到反胃。 “好多梦魘。”姜羽皱眉,眼前这个足有五六层楼高的白骨堆里,白色虚无影子若隱若现。 “可能是什么魔修的聚集地。”阿森点头,妖物没必要豢养梦魘,即便意外生成一两个,也不会搞这么多,看到这种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在修炼什么魔功。 二人便再次沉默的继续向前。 这就是妖窟真正该有的样子,如魔乱久存一般,妖物的恶习与魔修的残忍杂糅在一起,这里面所有人十抽一杀,未必有冤枉的。 不过再丑恶的世界,在不同人的眼中也是会有不一样的地方。 依然是那墙壁上弥补大小洞窟的地方,一个青年缓步走到近前,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洞窟中挑选著顺眼的那一个,最终视线停在了一处只有碗大的洞口前,他伸手敲了敲。 咚咚咚,石壁颤动,周围的洞窟都有细微的异响,好像是蜘蛛拨动长足,又像是毒蛇吐出红信。 那碗大的洞窟里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好像是在翻身。 “我要向上。”青年对於这些杂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淡淡的道。 小洞里亮起了微光,好像有一只眼睛短暂的停留了一下,窥视了外面一眼,过了一会儿,一只细嫩的胳膊缓缓伸出洞窟。 那小洞里面竟然有个人? 鬼知道他是怎么钻进去的,又在里面干什么,唐真伸手从对方手里接过了一块腰牌掛在了腰间,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一个地方的规则如果很少,往往那里的规则便会更加严苛,想要进入青丘山,其实有著一套流程。 如同这些洞穴,它便是这一条路的起点,其实也是一个考验,不论是妖、是魔还是人,只要你能在这堆洞窟中找到自己的同类,你便可以要到一个腰牌,在一般情况下有腰牌便不会被青丘山的妖物隨手攻击。 不过若是选错了,那么你选的那个洞窟中的妖物或者魔修也会毫不犹豫的袭击你,夺宝或者吃肉。 但,这腰牌可不是免死金牌,某种程度类似於一个。。。黑话。 大概就是告诉周围的人和妖,自己跟他们同一条道儿的,而且有见识,不是小白。 如果你太弱,即便是掛著满身的腰牌,也未必就能活著走出去。 唐真很快便也穿过了那堆木头搭建的森林,对於那些林子里快速滑过的影子他完全没有在意,那其实是一群猴妖,这森林是他们的领地,它们群居,个体很弱,但胜在数量多,往往是附近妖兽馋血食的时候重要的口粮。 所以那里面的血腥味很浓。 踏入人类街道,唐真抬头看到了那破旧的小木楼和那整个街道唯一的孤零零的烛火。 白裙女子再次出现在木楼门口,她捧著蜡烛,脸色微白,神情带著几分柔弱,显然面对唐真的时候比面对姜羽和阿森更有感情一些。 狐狸精的第一步就是要精准的挑选猎物。 第675章 相同路,先后行 唐真和她对视,姑娘眉目微微下垂,带著几分羞涩,狐族天生的功法开始运转,唐真感受到了什么,那是命途的颤动。 关乎命途的功法天下少有,最知名的是天命阁的阁主,最可怕的是狐魔尊。 想不到这还是一位正统的青丘狐族。 唐真笑了,正是瞌睡来枕头,他直愣愣的看著女子,迈步走了过去,乍看就好像是一个掉入自己春梦的书生。 但他终究不是曾经那个少年了,即便努力想要给予对方一点像样子的反馈,但是那双眼睛实在过於平静无波,以至於走到近处,女子的脸色便已经变了。 可惜已经晚了,因为青年无比从容的踏上了小木楼的台阶,他笑著往里走,白衣女子开始往后退,双方动作都不快,看上去就像是街头流氓闯门骚扰独居女子。 更可怕的是,这个街头流氓还顺手將那半扇敞开著的门带上了。 然后那自她住在此处后从未熄灭的烛火被人轻轻掐灭,木楼里陷入一片黑暗,整个街道都黑了。 周遭的房屋里隱隱有声响涌动,似在逃离,周遭的妖物和魔修似乎都意识到这块领地可能要更换主人了。 木楼里,安静的非常,唐真坐在椅子上,单手拄著下巴,似笑非笑的看著眼前的那个白裙女人,幽幽的开口道。 “小狐狸,把你会的术法都对我用一遍,让我看看,我家师叔祖的手段。” 白裙女子面色苍白,颤抖著不敢动弹,她感觉自己的周身似乎悬著无数柄无形的剑,但她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 直到额间一缕髮丝隨风落下,然后平静的断成两截,隨后在空中被无限的分割。 “哦,我忘了。”唐真笑了笑,隨手轻挥,房间里无形的剑气消解。 许是因为来找自己师祖的妹妹,所以唐真下意识选择了和紫云相关的法术,刚刚那充斥房间无形无影的乃是灵光。 改良后的灵光阵是一种法术,如果能做到融合剑意,便是灵光剑的雏形,如果將其融入一柄特製的无形无影的宝剑,就是傻大姐的那个小玩具了。 因为狐魔尊离不开青丘山,所以唐真並不著急。 。。。 青茅山脉,深林中无数残影滑过,草杆折断,枝条横飞,连雨滴都断面整齐的线条。 那些残影只有手掌大小,可铺散开来却一瞬间將一个山头覆盖,当一切平静下来,在残枝断木中,一个少年垂著头站在那里。 他的髮丝因为雨水而耷拉的贴伏在脸颊上,看起来有些可怜,一只胖胖的麻雀站在他的肩头,吱吱叫了两声,似乎很不服气。 少年伸手轻轻拍了拍它,开口道:“我们再试一次。” 他是尉天齐,他还没有离开青茅山脉,所以他很著急。 。。。 姜羽和阿森走的很快,她们不论遇到什么都没有停留过,也没有什么东西试图接触过她们。 大概是因为姜羽的红裙太过耀眼,且气息太过霸道,即便她没有展露修为,可傻子也知道不要在这么鱼龙混杂的地方招惹来路不明的傢伙。 直到她们的路被一个巨大的东西挡住,那是一只足有一间楼台大的青黑色的蟾蜍,它背对著姜羽蹲坐在一处山洞入口一动不动,几乎完全挡住了道路。 蟾蜍的身体每次起伏都发出咕咕的低鸣,这是一只金丹境的妖物,不过看起来並非是主修化人类的功法。 姜羽还未做什么,却见那蟾蜍背上的脓包里竟然缓缓浮现出一张人脸,似乎是个男人,他挣扎的挤了挤,紧紧地贴在蟾蜍的那层表皮上,然后看了看姜羽和阿森,开口道:“活人?” “此处是赌坊,需要携带五千灵材的抵价之物方可进入。” 男人说完便陷入了沉默。 “我们要向上去,往哪边走?”阿森看著对方开口问道。 男人审视了二人一会儿,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微微往右侧偏了偏头,然后消失在蟾蜍后背的表面。 姜羽顺著那个方向迈步,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的耐心还算不错,可能是因为要见到师兄的缘故。 大概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又有人被巨大的蟾蜍拦住了去路。 男人再次从脓包里浮现,他看了看唐真的腰牌,又看了看跟在唐真身后的白裙女子,然后依然是那段开场。 “此处是赌坊,需要携带两千灵材的抵价之物方可进入。” 这抵价之物原来是可以调整的。 “我在你们赌场有押物。”唐真,偏头想了想,“我当时的代號好像叫『青丘赌圣』。” 男人消失,似乎是去查帐本了,过了一会,他再次出现,淡淡的道:“欢迎回来,青丘赌圣。” 巨大的蟾蜍缓缓支起腿,露出漆黑的山洞,唐真轻车熟路的走入其中。 这个赌场是一条向上的近路,它是青丘山最大的赌场之一,其內部不论妖物还是魔修起码都有相对正常的思考能力,所以也是魔修聚集的主要地方。 这里最小的赌注就是灵材,实际上赌的更多的是法宝和肢体,这就涉及到人族和妖族一个重要的供需关係。 人族的法宝尤其是佛宗和道教的最是好用,功能齐全,是不善冶炼的妖族最紧缺的东西。 同时人族的修士灵气最是纯净,波动也小,吃起来最好消化,所以也很受妖物喜欢。 而妖族生而天赋异稟,其血肉和骨骼都各有奇效,如狼牙虎爪、鹰喙猿尾等,不论是炼製法器丹药,还是单纯食补都是极好的。 双方皆视彼此为食物,想要平等的交易其实是不现实的,毕竟种类太多价格难定,魔修和妖物又贪婪成性,靠协议想约束彼此太过异想天开。 而赌场无疑是个好选择,双方你赌一颗牙,我赌一只手的拿到了现场就吞进肚子里,堪称一个大型肉铺! 这地方看到身体残缺的人或妖很正常,甚至有的一边流著血一边大喊『合兵』。 如今的唐真走在其中,早就没有了当年那股新奇的体验感,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厌恶,这里面按理说是青丘山中智慧程度相对高一些的生灵,但这些生灵恰恰在做著青丘山中最愚蠢的勾当。 不过也不怪他们,毕竟这座山多少都收到那位的影响,待久了谁都会有点疯的,在见识过那只小狐狸的手段后,唐真有时都怀疑自己究竟是站在什么东西上。 第676章 异兽通人,心怀恶念 “先生,你便是『青丘赌圣』吗?” “先生,我曾听过您的名號,听说您在这里贏了很多钱,而且全部带出去了。” “先生,您有兴趣玩一场吗?” 唐真终於驻步,侧过头看向身旁亦步亦趋的小男孩,光滑的脸蛋铺满了粉,还画著红红的腮红,头上用红色的布带扎著总角,穿著灰色的小袄,走起路来一步一跳。 如果这里不是青丘山,他脸上的笑容想必不会让人如此心慌。 “你想赌什么?”唐真看著他,偏著头问道。 “赌您的命。”小男孩脆生生的开口。 “我的命。”唐真点了点头,“那你有什么可以摆在桌子上的?” “我哪有和您的命一样贵重的东西啊。”小男孩仰著头笑。 “你知道我是谁?”唐真挑眉。 “不知道,但总归是十四处的高门吧。”小男孩摇头。 “知道我是十四处来的,还敢惹我?”唐真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头,感受到对方头顶上错综复杂的缝合线,原来这只是一具皮囊。 “是您先不讲规矩的。”小男孩微微侧头,只见赌坊深处有一个僵硬的人提著一具穿著白色裙子的尸体缓缓走来。 “再如何弱,也是我们青丘狐奶奶的弟子,您本可以小惩大诫,但万万不该杀她,更不该杀了她后还往山上走。”小男孩伸手轻轻拨开了唐真的手,“青丘与十四处相比確实上不得台面,但缺什么便愈发想要什么,我们这些杂碎垃圾最想要的就是脸面。” 作为青丘山,他们已经做的够好了,对方的行为简直是给脸不要! 小男孩自觉已经是退无可退,只能杀了。 唐真笑了,他咬著牙伸手使劲的掐了掐小男孩的脸,力气大的像是要把那层皮扯下来,小男孩那软嫩的脸都有些脱相了。 “你们,哪有脸啊?”唐真笑著问,眼睛里恶意毕现,如凶徒歹人。 这一幕看起来两个人似乎身份完全反了,唐真才是青丘山的魔修,而男孩才是外来的正道。 说来好笑,唐真此时的心气未必比尉天齐好到哪去,这两届青云榜榜首此时都是难得的戾气加身,看似平静,心底怒涛。 只不过尉天齐为人平厚,怒则怒容可见,有金刚怒目,剑意森森,摄人心魄。 唐真为人隨性,怒亦眉目带笑,但恶意冲天,似鬼如魔,伤人无形。 唐真自进入青丘山,便从未掩饰自己的戾气,生杀之权隨心而决,火炼了食人古木,却放了黑鸦。法斩了魅人狐妖,却按规矩拿了门口的腰牌。 即便是非常熟悉他的人也少有几个见到这样的他。 因为这是少年唐真没经歷过的,也是落魄唐真没能力做的。 小男孩看著这个傢伙,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这人是真来寻死的?在这地方死了师门连给他收尸都未必做得到。 “看来先生也是修坏了脑子。”小男孩冷冷的开口,他举起手,山洞中数道诡异的人影浮现,周遭的赌徒和荷官都缩著头躲避,恐怖的威压缓缓瀰漫。 洞口那侧也传来了轰轰巨响,那只巨大的蟾蜍蹦到了唐真的身后。 “先生有什么话要带给师门吗?”小男孩背著手看向唐真,“全尸怕是留不下了。” “当初他们就说,这赌场里有一位准圣妖族,我上次带著贏来的钱跑出去,它也没出现,现在还不来?”唐真左右看看,有天仙境的魔修和妖物,但只凭这几个东西想要在青丘守住这么大的赌场,还是差了点。 “先生,我不就在你面前吗?”小男孩困惑的看著唐真,“是我太矮了吗?” 说著,他那小小的皮囊忽然从头顶裂开,然后像是蜕皮一样,一个黑影在人皮里一点点的钻了出来,它努力的伸展著身体,很快就高过了唐真,周身长毛遍布,腥气瀰漫,只眨眼间便成为了一个小巨人。 这只怪物低著头脸与唐真不过一拳的距离,它张开嘴低语,依然是那孩子的声音。 “先生,现在呢?” 恐怖的威压让整个赌坊的妖物都开始颤抖,甚至扩散到洞外,那是生命本质的压制。 唐真看著这人形披兽毛的生灵,微微偏头,有些感慨道:“想不到青丘山里竟然养著一只狌狌。” 可人言,善疾走,知晓过往,不通未来,乃异兽,却通人。 这是一只记载在百兽谱中的异兽,是真正的异兽,看形態已经成年,那理论上它应该掌握了自己所有的一线大道,故而以人类的修行境界判断属於准圣。 但实际战力並不能类比,这要充分考虑它的那一线大道的类別,和它的习性。 “守山门而已,给青丘守还是给十四处守没有什么区別。”狌狌开口道,看的出它確实灵性很高,而且人性也很充足。 但杀意並不会因为它是一只通人的异兽就消弭,再通人的异兽养在青丘也是食肉的,肉不分种类,猪肉是肉,人肉也是肉。 唐真看向四周,忽然失笑道:“看来这青丘山最近並不欢迎客人啊。” 。。。 姜羽越走越快,阿森跟的费力,甚至不得不调动灵气,她们对於各种猎奇的景色毫无兴趣,都是匆匆而过。 但正因为毫无停留的欲望,所以一路顺畅到让人匪夷所思。 忽的,红色的影子停住,釵坠摇晃发出叮噹脆响,她扭过头看向下方,那是她来时的路,那里有一股威压正在缓缓扩散。 “神兽?”阿森也感受到了,那是强大的灵气波动,但显然不是人类修士的,更类似於姜羽那种先天的灵气。 “异兽。”姜羽摇头,隨即转身继续向上,她对於百兽谱的了解只局限於九尾狐,这是因为么儿那个丫头的原因所以她才关注了一二。 於姜羽而言,是哪种异兽又如何呢? 於凤凰而言,狌狌还是黄能又怎样? 她天生便是要成圣的,若非被皇宫秘法加入人族血脉,她完全可以类同鯤鹏,甚至无需修炼,只要成年便可做圣为尊。 此时二人已经走过了大半的路程,抬头隱隱可见青丘山的山顶,那巨大的平整的空间上有起伏的华丽宫殿,看制式竟然和大夏皇宫可以比擬一二。 它坐落在那里的观感十分怪异,尤其是加上底下无数各种妖兽建造的丑陋巢穴,就像是在臃肿病態的肿瘤顶端硬插上了一朵美丽而鲜红的花。 美的让人作呕。 第677章 囚牛哼唱,狐尊迴响 “听闻每位能进入青丘狐宫的天骄,可以带走一名狐女。”阿森边走边开口道。 姜羽耳畔风声呼呼作响,对於这个话题没有回答的欲望,她又不是男的,也不会喜欢上狐狸。 “据说人皇陛下也曾来过一次。”阿森继续道:“古月皇贵妃就是他带走的那名狐女。” 姜羽微微偏头,她依然没有回话,这次是因为不知道能说什么。 “据传,杜圣年轻的时候也来过一次,但带没带走狐女就不知道了。”阿森似乎只是在隨便的说这些。 也不知姜羽有没有听进去。 狐宫並不远了,终於路开始规整,远远地在路两旁就整齐的跪满了各色妖族,也不知是个什么流程,但姜羽和阿森显然不打算跪著排队,她们大步直行,这条路两侧的宅邸掛满了红色的灯笼,看起来像是家家都成亲的样子。 有白裙的女子不时路过,好奇的看两眼二人,然后笑著匆匆而走,待到宫门前,入眼便是一只巨大的黄铜色生灵,似乎是一条龙,但又有些许不同。 “囚牛。”阿森低语。 那生灵本是如雕塑般站立不动,但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忽然侧过头睁开眼,人头大的瞳孔翻转了一下,一只金黄色的竖瞳倒映著红色的裙摆。 “龙血种?”姜羽微微蹙眉,有些不理解为何此处会有龙血种,天下成年的龙能有几条,除去龙场,几乎没有特別明確的记录了,为何会有混血的龙种在青丘山? 按理说强大的血脉相见,应该彼此衝突,但那囚牛並未对姜羽表现出警惕,它只是看著姜羽,过了好一会,它张开了嘴。 龙的嘴是巨大的,张开便自带凶猛,可是它发出的却非吼叫,而是一种悠扬的声音,像是琴音,带著缓慢而寧静的旋律,绵绵不绝,闻者落泪。 它在唱歌。 姜羽站在那,不知这是什么礼仪。 “忆故人,一首古琴曲。”有人在身旁开口,一个白色宫裙的女子笑著伸出手,“二位贵客这边走。” 姜羽看了两眼那只沉醉的低声哼鸣的龙,然后跟隨女子走向那高大的宫门,越靠近这狐宫,越感觉与大夏皇宫有类似感,连那种阵法的感觉都十分相像。 “敢为二位名姓和来此要做的事情。”宫裙女子引著二人站到宫门前,然后提醒道:“此处有阵法加持,非允而不可入,非圣而不可飞,还望不要尝试。” “姜羽,来寻人。”姜羽简单的开口道。 女子一愣,她看了看姜羽低声说了一句,“您稍后。” 然后转身就一路小跑,显然姜羽的名字虽然不如唐真李一那般世人皆知,但那只是世人层次不够,真正的顶级宗门修士,如果没听过姜羽这两个字,那八成是苦读苦修之辈。 没一会儿,一大队白裙女子整齐的出现在门口,为首的女子看境界已经到达了人族的天仙境,她恭敬地行礼道:“见过长公主,老祖宗让您直接进去就好。” 其他的白裙女子开始往姜羽要走的路上撒花瓣。 姜羽忽然有点幻视了,这青丘狐宫不仅制式上模仿大夏,怎么自己到这的感觉也类似呢? 恭敬热情的让人不適应。 她带著阿森缓步跨过宫门,然后踩著花瓣走向狐宫深处,裙摆摇曳带起微风,花瓣滚动,有暗香入鼻,遮盖了青丘山那种复杂腥臭的气味。 青丘狐宫中没有太多绿叶花草,毕竟位於山中,不见天日,但假山奇石格外的多,各种形態,各种大小,一路深入到狐宫最深处,便可见一处极其巨大的宫殿。 那宫女领著二人到了门口,躬身道:“此处为老祖宗静修之处,寻常人不得进入,还请二位自行前往。” 姜羽微微点头,宫女转身离开。 但姜羽並未如之前一般毫不犹豫的迈步,而是忽然回过头看向阿森,阿森安静的站在她身后。 “你在这里等我。”姜羽开口道。 是的,她接下来要见的是九洲十二魔尊之一,即便她是她的师叔祖,即便正道默认她可以存在於世,但那依然是天下最强最坏的生灵之一。 姜羽可以有足够的天赋、修为和背景作为自己直面对方的底气,但阿森不行,哪一项都不够。 一旦进去出了什么问题,姜羽也护不住她的。 “长公主,我是皇后娘娘派来跟帮助您的,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寸步不离。”阿森笑了笑,但態度很坚决。 “好。”姜羽不再多说,她也不擅长说这些,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便一同进去就是了。 沉重的宫门推开,发出咯吱声响,似乎是久违见光的大殿,最先涌入的是光,隨即是倒流的风,最后是一前一后两个人。 大殿里满是垂落的绸缎,有淡淡的暗红色光芒瀰漫,入眼中间是一个平台,台子上是一个空著的巨大的椅子,上面雕刻著各种珍禽异兽。 姜羽看了看,並不见人影,於是迈步穿行在绸缎中,绕过了那巨大的平台。 果然在平台之后,是一个並不起眼的门洞,里面漆黑一片。 姜羽走入其中,发现是下行的楼梯,一股冰凉的寒意从墙体散溢,往下走了很深,才终於感受到一丝光亮,隨即发现自己走入了一个与上面大殿布置几乎相同的巨大的洞穴中。 只是没有绸缎,也没有精致的大椅子。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平台,暗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平台的正中央,一个披散著头髮和衣服的女人正侧躺在那里,她上半身香肩外露,半藏浑圆,下半身盖著凸出曲线的薄被,看起来诱惑而迷人,但並如想像般那么不可阻挡。 她身周满是空荡荡的酒罈,酒香过於浓郁以至於有些呛人了。 姜羽扫视四周,整个洞穴除了女人那一块都是黑乎乎的,好像没有尽头和墙壁。 “你来了啊。” 女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內迴荡,有些嘶哑,並不婉转,就像是千年前的回音再次响起。 第678章 无恶念天地多遗族,救苍生世间少疾苦 姜羽向前一步,行礼道:“紫云峰弟子,姜羽,见过师叔祖。” 大殿里很安静,女子似乎没有醒来。 姜羽只好继续道:“敢问师叔祖可曾见过我大师兄?” 太过空旷的地方,声音也显得渺小。 女人似乎酒醒了些,她缓缓伸了个懒腰,碰倒酒罈,滚动碰撞,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啊——”女人不顾形象的大张著嘴打了一个哈气,然后缓慢坐起,两侧衣服都有下滑的趋势,可惜她伸手提了提。 姜羽对於她的春光乍泄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的等待著。 女人的瞳孔缓慢的流转,明明离得很远,但你就是可以看见她的每一个眼神,清亮透明,並无任何遮挡。 “见过。”女人开口道,声音不再那么沉闷沙哑,更像一个刚睡醒女子特有的朦朧。 “那敢问具体何时,大师兄如今又在哪?”姜羽开口问。 “十几天前吧。”女人抚著头,似有酒醉头疼,她想了想,然后摇头道:“如今在哪我可不知道了,可能在婆娑洲附近的哪片海里,或者在往西洲去的路上。” 姜羽皱眉,十几天前?那是什么时候?怎么会这么久? “师叔祖是在哪见的他?”姜羽问。 “婆娑洲,一个小庙。”女人这次回答的很快,她一边回答一边伸手翻动身旁的酒罈,似乎想找一坛还有酒的,但最终无功而返,於是有些垂头丧气起来。 姜羽的面色確实越来越阴沉,“敢问,师叔祖去婆娑洲见我师兄做什么?” 她的问题越来越缓慢,语气越来越不善。 师兄来找狐魔尊是一回事,但狐魔尊去找师兄便是另一回事。 姜羽敏锐的察觉到了此事中的蹊蹺和暗藏的危险。 整个大殿陷入短暂的安静,站在黑暗远处的姜羽凝视著光芒之下那个找酒失败的魔尊。 “玩游戏。” 声音平淡无比。 姜羽眉头一松,低著头的狐魔尊却是眉头一挑。 这声音不是她们二人说的,而无尽的黑暗中传来,甚至就在姜羽的身后。 男子缓缓走下楼梯,他抬起头看向聚光中狐魔尊,表情就像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凡人。 “师兄。”姜羽转过身,红裙鲜艷如烈火,眉目明亮如春日。 “嗯。”唐真轻轻点头,然后迈步走向巨大的平台,他越过了姜羽才站住,然后审视了侧坐的狐魔尊半晌,才忽然开口道。 “师叔祖,这场游戏应该是我贏了。” 游戏的规则很简单,狐魔尊亲口说的,离开婆娑洲,拿走婆娑洲所有的秘密,离不开,就留下一切。 如何躲开天魔尊和阿难刀的过程,他无需解释,如今他站在这里,便是给出了一个无可爭议的结果。 名叫螺生的术法、阿难的遭遇、天魔尊的存在、迦叶的背叛乃至狐魔尊不再是紫云盟友的秘密一切都已经被这个青年带回了九洲世间。 天下的视线即將匯聚在这些当事人身上,再大的恶业也会畏惧炙热的阳光。 他確实贏了。 “我以为,你即便跑出来也会先回西洲找南季礼。”女人抬起头,看著唐真有些无奈的笑了。 “又不是小孩子,哪有受了欺负就找家长的道理。”唐真摇头,“大人要学会自己生活、自己做饭吃饭、自己打扫房间以及自己报復仇人。。” “你啊,有些无趣起来了。”狐魔尊也是摇头,“我一直以为你会永远是这九洲最精彩的人的。” 唐真无言。 “你走到这里,山中没有人发现你吗?狌狌和囚牛都瞎了吗?”狐魔尊忽然问。 狌狌可知过往,理论上它应该能察觉有人溜进了青丘山,囚牛通音律,可识声,守在门口总不该毫无反应。 唐真浅笑了一下,他身周的灵气忽然开始波动,他的境界似乎正在上升。 “它们比较忙,一个忙著守山,一个忙著哼曲。” “一气化三清。”狐魔尊忍不住摇头,这些异兽待在青丘山,虽然凶恶,但一个个脑子都有点待傻了,碰到点计策就脑子不转了。 赌场里的唐真是一具三清分身,他闹出那么多动静,就是用来吸引青丘山中可能察觉他的力量的。 本来囚牛还要费不少功夫,但这东西哼起歌来不哼完是不会停的,至於狐宫的大阵。。。 你可听闻两千点啊,两千点? “也罢,你师妹刚才正在找你呢。”狐魔尊似乎放弃了,她看向姜羽笑著道。 唐真回首问道:“你怎么在这?” 姜羽应该在皇宫或者九洲清宴才对。 “有消息说你在这里。”姜羽微微偏头,没有看向唐真。 “哪来的消息?” 唐真皱眉,这消息不对,按理说没人能想到他会来到青丘山,如狐魔尊也认为他会第一时间回到西洲,找到南季礼说明情况,即便是见过他的天命阁阁主也应该以为他是去茅草堂参加九洲清宴或者找杜圣的! 谁能猜到,他带著一肚子的火跑到了青丘山,来找自己这个师叔祖呢!? 姜羽老实的回过头看向了阿森,在这个师兄面前,姜羽莫名显得有些乖巧。 因为这个唐真的气势与那个南洲的唐真真的不一样,即便依然是落魄,但是他的眼睛是清晰的,你知道他是有目標的。 。。。 南寧王府的大门打开。 最先从王府走出来的的是一个僧人,他穿著华丽的袈裟,是那位藏在南寧王府的准佛,他先是抬起头看向远处皇宫的那棵舒展的巨树,有些感慨的低念了一句佛號。 然后低下头看向了安静站在门口的白裙女子。 他向前开始迈步,一步一步走的缓慢,而李一则开始后退,一步一步同距同频。 隨后大门里又走出了一队人来,他们抬著一个轿子,轿子四周被经文封锁,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应该就是南寧王了。 李一看见了轿子,退步略微迟缓,可那位准佛趁此机会猛地加了一步,二人破近,剑短所以要离的近,但佛缓也是要离得近。 这是威逼。 李一看著轿子似乎有些犹豫,可紧跟著轿子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个人,他和准佛一前一后正好护住轿子。 那是个老人,鬍鬚皆白,佝僂著腰,穿著一件古式的大袍子,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老仙翁。 李一终於找到了自己无法进入南寧王府强行搏杀南寧王的原因。 此人就是南寧王身边那个不露面的强者,虽然他身上的气息並不强大,但只是站在那里,李一就知道自己杀不死他。 “吾家慢慢呢?”李一忽然开口,声音在大街上显得很响亮。 老人看了看李一,微笑著摇头不语。 李一的表情没有变化,看著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喂!你是哪个噻?” 老人似乎有些讚许对方的天赋或者勇气,他哑著嗓子缓缓道:“老夫姓屠,名邹。” “没听过,说名號。”李一继续问。 “老夫名號很多,当初最多人叫的是『救世』,不过如今你们似乎喜欢叫我『无救』。”老人的声音平缓,可两个字落下,天地间似乎都安静了。 第679章 枝叶有缝,城有门墙 无救两个字的响起,带著诡异的波动扩散,天地间有什么东西颤动了。 具体是什么李一不清楚,但是她很清楚无救的典故,於是她第一时间回头看向了皇宫,那是人皇和帝后的所在,是人族二璽,也是当初將无救逼入神位的主要原因! 理论上,如果他真的是无救魔尊,现世的那一刻,人皇璽和帝后璽就该压制他。 果不其然,巨树忽然颤动,皇都的大阵与人皇璽產生了某种共鸣。 无形的力量投向南寧王府! 老人也看向了那棵伸展的巨树,好一会儿,他笑了。 “看来我和我的孩子们比小丫头你更像『人』呢!” 他笑的当真有些畅快,开心又洒脱。 李一垂下眼,她周身隱隱出现波动,无救刚刚自报姓名后,他並未受到影响,但李一却感受到了双肩无形的重量。 皇都的法阵竟然是压向自己的?! “人皇疯了。”李一冷冷的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人皇璽对无救的压制是自发的,如今却毫无动静,唯一的可能就是,操纵者在纵容,纵容一位魔尊重回世间。 这就是疯了。 如今皇都里那棵巨大的树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它之所以伸展枝丫,不是为了帮助皇都顶住倒塌的天空,而是在用自己的枝条遮蔽无救魔尊和南寧王! 皇都最大的依靠如今竟然在帮助敌人,那谁还能拦住南寧王和无救魔尊呢? “好树遮阴,最宜出城!”无救笑著挥手,於是南寧王的队伍开始走向街道另一头,对李一不再理睬。 李一抬眼,她本淋湿垂落的碎发忽然开始缓缓飞舞。 “枝叶有缝,城有门墙。” 一道人声在此时响起,听起来与无救差不多的老迈,但中气更加充足,无救微微侧头看向那侧街道的正中。 那里站著一个高冠的老儒生,他站在那里离南寧王府大门百尺左右,宽阔的肩膀没有一滴雨丝能够沾染,站的笔直於是高冠更加的高了。 皇都百尺,犹有一人。 程伊爱徒,程百尺终於在此时出现了,他没有出现在叛乱的军部,也没有出现在皇宫,而是出现在了南寧王府外。 “佛宗是要参与我大夏的国事?”程百尺最先是对著那位准佛开口问道。 “阿弥陀佛。”那准佛微微色变,却並不回答。 “放下轿子,自可离开。”程百尺看著他,认真道。 准佛微微摇头,他必须带南寧王出城。 而屠邹则看著程百尺,伸手指了指树,开口道:“小辈,那代表人族的人皇璽已经有了决断,何来叛乱之说,九洲诸事到如今,该变化一二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人皇璽只是个东西哪来的决断,只是个姓姜且不认命的疯子有了决断而已。再说也从来没人能代表整个人族,不论是大夏的皇帝,还是仙宫的真人!当然,在神龕里躲了千年的非人的老怪物更不能!” 程百尺声音很慢,但能听出他毫无对这位魔尊前辈的尊重。 无救皱眉,他看著这位年轻的后辈道:“但那棵树並非是你靠嘴可以屏蔽掉的。” 是的,你说隨便说,但是在皇都有人皇璽和皇宫大阵的加持,你一个准圣又能如何?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程百尺身周的地面忽然开始塌陷,原来一直有一股恐怖的巨力在压著程百尺,他和李一都在被皇都大阵压制,他承受的还要更多。 “树只是树,哪有什么需要屏蔽的?”程百尺似对重力毫无所觉,他抬头看了看那侧天空,语气里似乎带著嘲讽,“更何况是一棵將死未死的老树。” 他的声音並不大,可此时皇都忽然再次颤动起来,那地龙翻身的感觉又来了,整个皇都又开始短暂的摇晃。 这一次是为什么? 人们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天空,只见金色的巨树旁,一道青光猛地冲天而起,那是清水书院的方向。 青色的光芒如同一棵老藤依附著巨树开始向上旋转,然后分叉、生长!最终攀上了树冠,青色的枝叶沿著金色巨树的支脉再次延伸,它的枝叶远不如金色巨树的粗壮有力,但是分部更加的密集。 一时间皇都的上空便呈现难得一见的奇景,金色与青色的脉络笼罩著皇都的整个天空,异象与异象之间好似搏杀又好似交融。 原来那句“藤缠木死,木壮藤折”的比喻是有根据的! 这皇都自千年前建立,到如今,清水和皇宫的存续便彼此交融,什么阵法都是双方一同见证的,哪可能你中无我,我中无你呢? 木与藤自然是长在一块土地上的! 所以这道场是两家共有的啊! 此刻那压在李一和程百尺肩上的恐怖威压一瞬间便消弭了。 就像尉天齐说的,这大夏皇都了不起的东西太多了,不论是谁想在皇都做什么,你除了要搞定皇宫、军部、污衙!还要搞定身为儒门魁首的清水书院。 他们不动,不代表他们不存在,当他们动的时候,你再意识到便晚了。 此时书院终於选好了方向,这股庞大的力量终於投入了这场战爭。 “唉。”屠邹嘆了口气,他看著程百尺有些难过的开口道:“我本不想和你动手,因为你们都是惊才绝艷之辈,未来成圣总是有益於我人族的。” 看来他倒没有自己是遗族的自觉,或者说他认为遗族就是人族,三教一直以来都错了。 第680章 程集至广,遗害无穷 程百尺闻言忍不住笑了,不是仅仅露出了笑意,而是露齿的笑顏,甚至肩膀都有些抖动。 寻常严肃的老人只有真的忍不住才会笑出来,可见他確实觉得此时这位千百年酿成大祸的前辈说出的话是一个足够好笑的笑话。 “前辈,您好歹也是九洲流传的故事中最古老的一代传说,何必做这等小儿姿態呢?岂不徒增笑料?” 程百尺伸手扶了扶因为笑而有一丝偏斜的高冠,他看著无救魔尊,摇头嘆气,带著几分感慨。 “当年的是非对错我无力点评,也不想爭论,但结果早已无法更改,不论是遗族的血统还是前辈的方向都已经有了无可爭议的结果,血脉不融便是不融,违逆天道错了就是错了。” 不愧是书院的老人,说话就是凶狠,即便语调平缓但字字下的刀锋却寒意逼人。 他在告诉无救魔尊,如今已经距离当初那场剧变太过久远了,那段故事已经与九洲融为一体,遗族的过往不是復活了一个『无救神』就可以改变的。 你即便说一百次三教错了,三教也不会错。 你再说一百次遗族是人族,遗族也不会是人族。 屠邹看著程百尺,安静了下来,这位像是古仙的老人似乎有些伤感,他很有人气的搓了搓手,低声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对错不分又如何算是正道呢?” 他抬眼,衰老的眼瞼有些下垂,淡褐色的瞳孔里有些悲哀。 “所以我才不喜欢你们这一代的人,唯利是图,怎么行事比千年前那帮人还要迂腐无趣。” 被一个千年前的老怪物指责迂腐,也是个新奇的体验。 不过这话其实有几分道理,在三教早期的传说中,那些故事里的前辈大多都不太著调,有些故事甚至因为过於不考虑后果而被迫在后世典籍中被修改。 庞然大物走了千年,框架自然结实了,但迂腐和无趣也是增长了的。 “前辈说的是。”程百尺並不反驳,他想了想,目光看向李一,然后淡淡地补充道:“许是我年纪也大了些,前辈若想见见少年英气,我倒是可以给前辈推荐几个人选。” 程百尺自然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只是如今背负著书院和儒门,考虑的就多了。 屠邹微微摇头,他似乎没有和程百尺谈论下去的欲望了,他看向队伍打头一直沉默的准佛,开口道:“尔等先走便是,我与后辈论道一二。” 准佛点头应是。 程百尺只是站在那里无声静立。 无救魔尊当然很强大,在记载中,他即便在那个群雄並起、三教大爭的年代里,也是无可爭议的焦点人物,不然怎会凭藉一个人发起了一场差点改变整个人族的大业。 但他也在这场大业里投入了太多心血,其大道几乎成为了遗族本身,这不可能毫无影响。 甚至世间有猜测说他因创造遗族,而力尽身死。 屠邹隨著程百尺行了个古礼,然后微微屈腿,猛地一蹬,那老迈的身影竟然拔地而起飞入高空。 程百尺看了看李一,不论如何屠邹此人倒有几分正道气魄,没有选择在皇都地表和程百尺爆发衝突,他程百尺也总不好为了波及南寧王把半城百姓一同陪葬。 李一没有看程百尺,她的视线一直盯著那顶轿子。 程百尺不再多说,挥了一下衣袖,人影消失,下一刻,天空中忽然有老人的声音响起,整个皇都都能听到。 “《程集》,第一卷-端伯传师说。” 皇都的上空,一个巨大的透明书影缓缓浮现,一股苍生文意从高空落下,那是当世文圣的显学! 隨著程百尺的声音,皇都此处百十家书院里忽然响起了哗啦啦的翻页声,每间学堂里都有安坐的学生和捧著书静立的老师,他们看著手中的书,心无旁騖。 在短暂的安静后,念诵之声响彻皇都,《程集》是大夏皇都求学必背之物,每个孺子几乎都能倒背如流,隨著淡青色的文意翻涌而上,天空中透明的书影也缓缓开始翻动。 这便是书院的道场,这便是儒门的安排。 清水书院没有小覷对手,程百尺並没有选择和一位不知怎么活了千年的魔尊掰手腕,他花费时间安排,为的就是充分的发挥自己的主场优势! 这才是一个大人的做法,无趣但有力! 此时任何人与程百尺交战,都是在和凝结了整个皇都文意的洛学交战。 那么无救魔尊呢? 天空中忽然有狂风大作,云层翻滚,吹的那古书的书页微微摇晃,整个皇都的念诵之声都有些乱了。 只见高空的云中,忽然有一道巨大的身影缓缓落下,它多头多臂,制式古意,头颅模糊不清,那似乎是一道法相,但与佛宗法相不同,它的上面满是古老的铭文,此时正散发著漆黑的浓烟。 它悬浮在那本巨大古书的对面,形成对垒! 两股气机开始纠缠,无声的扭曲了那里的空间。 李一忽然眉头一挑,她侧目看向身周,只见南寧王府的墙壁上,十数道人影不知何时跪在了墙头,他们黑袍裹身,看著天空的巨大法相,嘴里念动不停。 他们发出的语言很是古老,应该是古遗族才使用的。 。。。 皇都上空的异象接二连三,看得人近乎麻木,但最好观测的地方自然是皇都的最高点,皇宫梧桐塔的顶层。 帝后娘娘站在塔顶,冷漠的看著眼前疯狂又华丽的一幕,巨大的金色巨树在皇宫深处拔地而起,青色的藤蔓从清水书院蔓延而出,双方纠葛不清,整个天空密布著枝叶和流光。 而在这天空之下,则有一卷古书无声的翻动,还有一尊古神缓慢的释放著威压。 “好手段。”身后有人低声开口。 帝后娘娘冷笑道:“只是迫不得已罢了。” 她身后的站著一个老人,穿著华丽的官袍,正是中午进了宫后就无法联繫上的左相。 “程百尺以皇都万千儒生为根基,借程圣洛学为所用,可以说是立於不败之地。”左相看著那古书感慨道:“但这位无救神,却也是同样的手段,虽然大道已经与遗族融合,但天下遗族的信仰让他当真修成了半具神身,此时九洲的遗族也应是在为他举行仪式。” “胜负难料啊!” 左相看向帝后娘娘的背影,低声道:“娘娘,如果程百尺无法压制无救魔尊,我们便很难离开皇宫。” 帝后娘娘嘴唇挑起,低下头。 她刚刚一直看著高空中,人皇、书院、无救、程百尺的混乱战局,好似其他的事情都无法引起她的注意。 但实际上,就在梧桐塔下,梧桐苑里正爆发著一场激烈的廝杀。 梧桐苑的宫女和婆婆们正在与皇宫的兵甲搏杀,弩箭射穿女子的腰腹,凶狠的兵甲衝上前一刀梟首,术法点燃人体,兵士们吱哇乱叫的倒在台阶上。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但梧桐苑准备的很充分,藉助地势和梧桐苑的阵法一层层的消耗著从皇宫四处围拢过来的敌人。 双方的损失都是惨重的。 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此刻皇都真正最惨烈的战场其实就在帝后娘娘的脚下,这伤亡数量和波及面都远大於军部那小规模的衝突。 “娘娘。。。不论如何。。。”左相低头看了看下方,梧桐苑还能撑,但总有一个尽头。 “我自有决断。”帝后娘娘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挥手。 左相闭上了嘴,如今人皇璽已经被人皇陛下掌握,他的左相印此刻祭出只怕会產生反效果,没了左相印和官术,他虽然仍是一位大儒,但在这个大局里他的影响已经无足轻重了。 於是他隨手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程集》,然后颇有感情的念诵了起来。 总归能帮一点是一点。 俯瞰皇都的帝后娘娘听著身后嘰嘰咕咕的念书声,忍不住嘆了口气,开始后悔把这个老头救回梧桐苑了。 第681章 向前,巷前 雨又大了些。 街道上赶路的人步伐匆匆,大家都不说话。 走在前方的是一顶轿子,隨后是一个倒著走的和尚,然后在十数丈外则是一个白裙的女子,最后在白裙女子四周的墙壁上,十数名拿著利刃的黑袍人在墙头起落,隱隱对白裙女子形成合围。 这组合处处透露著诡异,像是要眾人围杀白裙女子,又像是白裙女子追杀眾人。 李一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等这个时机。 可是没人敢在她动手前出手,即便是准佛也感觉自己身上那最喜爱的袈裟有些沉重,他知道那不是因为浸湿了雨水,而是因为街道上瀰漫的杀机。 说实话,他並不怕李一,因为准佛的功德金身几近圆满,即便是李一的杀人剑吃了也顶多重伤,她毕竟不是剑圣,总不可能一剑斩一位准佛。 但他也清楚,南寧王是吃不了一剑的。 就在他思绪微微发散的那一刻,忽然眼前十数丈外的女人猛地向前迈步,街道上所有的雨丝同时向前,它们好像一瞬间变为了无数把剑。 李一在等的就是风向转变的那一刻!那无数把剑里,有一把是真的!因为准佛已经感受到了刺骨的寒芒! 准佛脸色大变,他不可能分的清! 所以他猛地沉声大喝,“威!!” 巨大的力量从高空砸下,直奔李一,既然找不到对方的剑,那便直取对方的人!李一周遭的地砖瞬间崩裂,可那女子毫无察觉,竟然扛著佛威向前发起了衝刺。 雨丝落下的並不快,准佛撑开袈裟,想要捲住雨幕,墙头上的遗族战士纷纷跃下从各种角度扎向女子的要害。 李一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眼睛只是看著那顶轿子。 因为在她眼里这条街道上此时並不具备一个真正擅长杀人的对手,不论是准佛还是遗族战士都只是杀人的新手。 不会杀人,自然也不会保护一个人不被杀! 雨丝落下,没有能穿过准佛舞动的袈裟,金色的光幕几乎罩住了整条街道,没有任何一丝雨滴带来不一样的触感。 风向迴转,街道上雨丝再次垂直与地面,哗啦啦的溅起大片的水雾,李一又回到了之前的位置,她依然亦步亦趋的跟隨著队伍,只是这一次街道墙头已经没了黑袍人的身影。 准佛看著她的脚下,深红色的血液匯入雨水溜进了地砖的缝隙,黑袍的遗族战士无声的躺在地上,他们死的不能再死了。 杀人是有方法的,一点点杀,一下下杀。 就像是吃一个水果,先清洗最表面的浮尘,然后剥去皮,剜掉核,最终吃下果肉。 李一给所有人一种她要一击必杀的错觉,然后却选择先杀点最好杀的人。 准佛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终於意识到剑山的人直爽,但並不愚蠢,他们的善战善杀是一种经验的积累。 他必须要做出决断了! 继续等待並无意义,他缓缓回头,此时队伍已经走入一个小巷,巷子並不宽敞, 南寧王的轿子走在其中甚至有些拥挤,他缓缓驻步,拦在了巷子中央。 他要想办法在这里拦住李一。 李一看著这个和尚,面色平静,一位准佛或许很难杀,但一定很容易甩掉,她不觉得对方停在这里能改变任何事情。 只是隱约意识到,这里应该有对方的安排,她缓缓扭头,只见巷子的后方一个淋得湿透了的少年扛著一柄巨大的斩马刀走了过来。 遗族,无名。 他倒是忙碌,先是袭杀军部,如今又来帮助南寧王撤离。 李一有些烦闷,无名显然要比那十几名遗族战士加起来烦人的多,而且此人好打不好杀。 不论手段只看结果,当日倒悬镜里,无名才是唯一伤到姜羽並硬吃了姜羽一下还能乱跑的傢伙。 他是一个会杀人的人呢。 她抬头看了看准佛背后那越来越远即將走出巷子的小轿子,有些犹豫要不要先处理无名。 直觉隱隱有些不安,这让她有些犹豫,而且好久没喝酒了,头也开始丝丝缕缕的疼。 吴慢慢的失踪与直觉带来的感官完全相反,她最近一直很烦躁。 小轿子已经要跑出巷子了,她向前迈步,眼神微微眯起,可下一刻,她又停住了,眉头缓缓舒展了一下。 准佛却皱起了眉头,他缓缓扭头,本该趁机远去的轿子,此时竟然停在了巷子那头。 什么情况下这无比重要的轿子会停住? 自然是有人挡住了路。 巷子的那一头,轿子的前方,少年负手而立,不偏不倚站在巷子正中,他的身后还跟著一位打著绿色雨伞的美丽姑娘。 尉天齐和林姑娘在这紧要的时刻出现在了最该出现的位置! 现在不是准佛和无名堵住了李一,而是尉天齐和李一堵住了南寧王。 大雨瓢泼,少年周身却不见水渍,看起来帅气又瀟洒,不过只有林姑娘能看见他背负著的双手其实掐著两道不同的法诀,他不是来玩闹或者耍帅的。 如果接下来的情况如果有任何不满意,他会毫不犹豫全力与李一一起扑杀南寧王。 “悬镜司司长尉天齐受太子命,前来邀请南寧王赴军部商討要事,还请移驾。”少年的声音在小巷子里没有感情的迴荡。 巷子很安静,轿子也很安静,只有无尽的雨声。 第682章 天命广布天下,螺生世人皆知 南寧王没有兴趣和悬镜司的司长说话。 那么。。。 “元叔,小子尉天齐,想问您几个问题。”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有了些感情,一丝愤慨,一丝不解,余下的都是感伤。 “小尉啊。。。”男人的声音终於出现了,“好久不见了。” 南寧王的声音比想像中沙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元叔,为何要如此做?可曾受了什么逼迫或者因郡主的缘故?”尉天齐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南寧是大夏最重要的边疆要塞,也是大夏权力最独立的地方,这是中洲地势决定的,也受到当年甲子魔乱的影响,皇都与南寧离心並非是什么秘密。 但双方远未到彼此兵戎相见的这一步。 “哈。。跟小尉你我就不说什么虚的了。”轿子里的男人似乎笑了笑,“我元家世代经营南寧,我爱南寧与小尉你爱皇都是一样的,这你可以理解吧。” 尉天齐安静的听著。 “所以我看不得南寧人受难,就像你看到皇都受苦会愤怒一样。”男人的声音远比想像中更平静,没有被人封住生门的窘迫和紧张,只有一种放开心思的畅快,“也正因为如此,谁救了南寧,便等於救了我。” 尉天齐微微垂目,然后抬头问道:“是。。。佛宗?” 说来说去,好像还是要说到甲子魔乱。 “当年我南寧受灾已经到了十户九空的地步,但这皇都除了派来一个小姜贏,什么也没能送过来,小姜贏那么大点,燉汤都嫌他没肉。”男人笑了笑,“我左求右求最终只有婆娑洲给了我確切的回应。” “阿弥陀佛。”准佛微微垂目,双手合十。 尉天齐皱眉,说实话,此事佛宗做並不奇怪,但只是因为这个,是不是太简单了,南寧王重情重义到如此?尉天齐並非第一次认识这位大夏最大的实权王爷。 就在他打算继续开口的时候,忽然听到巷子外有马蹄声响起,一匹白色的大马猛地急剎,一个人连滚带爬的衝进了巷子。 “呀!好找!好找!”那人叫著,直奔尉天齐而来。 “天命阁总讯!广布天下!” 尉天齐回过头,发现来人自己认识,那是个穿著一身亮粉色的儒生袍,满脸虚浮之色的青年。 正是书院里与钟鸞齐名,合称『荀欢左乐』的那个荀鵠! 尉天齐的印象里他是清水书院对外的黑手套,做些脏活累活,包括施北望之死都有他的身影。 可如今这傢伙竟然带著天命阁的消息来了? “打扰了!打扰了!是关於婆娑洲的消息!”荀鵠不好意思的笑著跟巷子里的各个角色鞠躬,然后把一张纸递给了尉天齐。 尉天齐低下头只看了两眼,便抬起了头,看向巷子的里的轿子。 “元叔。。。” “您撒谎真是从来都不脸红吗?” 看到螺生那一刻,很多事情你便不需要了解全部內容了,哪有什么报恩值得南寧王拿整个南寧去赌呢? “你们忙,我还有下一家啊!”荀鵠似乎察觉到气氛有变,他迈开步子嗖的一下跑向巷子外。 没人理他,尉天齐將那张纸隨手扔下,然后举起手掐起了法诀。 现在,他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他的这具分身虽然肉体不强,但术法足够。 李一髮丝此时也缓缓飘起,准佛开始后退,他的位置要管李一就管不了尉天齐,而无名善战,但他是遗族,並不会什么保护的术法! 在一个小巷子里,被李一和尉天齐同时夹击,这待遇当世也少有人能体验。 “元叔,你可还有什么话说?”尉天齐平举著一只胳膊,伸出的手指上缓缓浮现一粒火星,他选择了杀伤力和杀伤范围综合最优秀的术法。 姜羽的火道,这东西烧不了准佛,可准佛也处理不了。 只要落下,这巷子里,除了准佛其他人都得避让。 轿子很安静,巷子也很安静,下一刻风声涌动。 。。。 “二位,我这消息可是冒著生命危险送进来的!您二位可得保证我的安全啊!”梧桐塔的顶层,吴悔跪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喊道。 左相和帝后娘娘看著手中的纸,没有回话。 刚才在梧桐苑的衝突过程中,天命阁辰龙部的吴悔混在兵甲中装死溜进了梧桐苑,然后一路哭爹喊娘跑过来送这份消息。 左相回过头看著他,目光幽幽的问道:“你是皇都天命阁的代表,如今这么重要的消息,却只给我和帝后娘娘送来,其他地方怎么办?” 天命阁要把关於婆娑洲和螺生的消息广布天下,可天命阁中洲的负责人竟然跑到了被包围的梧桐苑里来!? “啊!这个二位不用担心!我们天命阁在中洲有足足三个分部呢!我只是辰龙部的负责人,其他地方自然有其他人负责送达。”吴悔连连摆手。 是的,天命阁有十二部,但大多十分隱蔽,即便最知名的辰龙也是深藏於皇宫中,与军机处並列的平房里。 “娘娘?”左相看向帝后娘娘,阿难与迦叶之事倒可以慢慢梳理,但螺生却潜藏了巨大的风险,也许搞明白螺生,大概就能解释为什么如今的皇都会变成这样了。 那是无法长生的九洲顶尖权力者的长生路? 还是心怀大愿却无法达成的赌徒的后悔药? 亦或者二者都是,所以乱七八糟的傢伙们聚到了一起,想要改变些什么? 帝后娘娘没有回话,她看向下方,此时梧桐苑的宫女们已经退守到了梧桐塔下,大家都在苦苦支撑,隨时方向可能崩溃。 她又抬头看向空中的那棵金色巨树,她知道那里有个心怀不甘的中年男人正在看向自己,他也在等著自己做出决定。 吴悔跪在那抹眼泪,进来的时候情况还好,如今梧桐塔被层层包围,自己怕是没机会跟那些兵卒解释,自己根本不是梧桐苑的人啊! 第683章 坐孤舟,掌中洲 青茅山脉。 尉天齐依然孤零零的站在山体之间,他的脚下全部都是恐怖的沟壑,周遭没有一棵完整的树木,好似经歷了一场极其凶残的战斗。 但是他的眼前並没有敌人,或者说他的敌人就是眼前这整片天地。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阴雨连绵,好似有一张巨幕压在头顶,与此时的皇都几乎一模一样。 他肩膀上还有著一只十分愤怒的小鸟,它气鼓鼓的扇著翅膀,对著天空发出鸣叫。 尉天齐伸手轻轻替麻雀弹去滚落在背上的雨珠,他不確定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在这里浪费。 忽然山林里有人远远的高声叫他的名字,迴荡在雨声中有些细碎,但尉天齐身影转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他便出现在那人身后。 他看著对方的背影,眼神里带著冷意。 杜有才回过头,满脸笑意的开口道:“尉公子!我是来给你送消息的!” 尉天齐看著杜有才脸上的冷意並不消解,这青茅山脉此时內外不通,必然是杜家的手笔,他几次尝试破阵但都差了一些,他很难不怀疑杜家的立场与自己是背离的。 “看看,这是关於婆娑洲的最新消息!”杜有才把纸往前递了递,“天命阁送来的!” 尉天齐没有接,而是静立了片刻,微微偏头,他已经从另一个方向知道了纸上的內容。 他看著杜有才想了想,开口问道:“你也是天命阁的人?” 杜有才愣了愣,隨即憨笑著挠了挠头,“兼职!兼职!赚点外快吗!” 尉天齐的脸上並没有笑意。 堂堂杜家子,竟然也是天命阁的人,再加上清水书院的那位黑手套荀鵠以及深藏於皇宫里的吴悔。 天命阁在中洲的布局已然显现了出来,那位常年坐在孤舟之上的老人无声无息的將手伸进了中洲每一个顶端势力的范围。 天命阁中洲的三个分部。 皇宫、书院、茅草堂。 吴悔、荀鵠、杜有才。 而且这三人本身的位置也极其的独特,他们並非是这些势力中无可取代的,但恰恰是能掌握足够多的情报的。 只能说天命阁在中洲的影响力比想像中还要强大很多。 不过此时尉天齐並没有什么心情感慨那位老阁主多年的布局,他认真的看著杜有才问道:“青茅山怎么回事?你家那位。。如何想?” “我家那位,好像。。。”杜有才继续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是那边的人。” 他伸手指了指东北方向,一直往那个方向去,最终会到达婆娑洲。 “杜圣想要螺生?”尉天齐皱眉,那位心怀天下的杜圣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自己说的是想要——太平。” 杜有才淡淡的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屑,他不知道螺生与太平是怎么串联到一起的。 尉天齐皱眉静立,如果是杜圣阻拦天地,他真的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闯出去,而且也不確定闯出去要花上多少时间。 “我需要你帮一个忙。”他看向杜有才。 “您说。”杜有才笑了,“我来就是来帮忙的。” “把这些消息带给青茅山脉的所有人。”尉天齐再次看向天空,乌云密布纵横,犹如一张巨网。 “合该如此,我已经传达过了。”杜有才也抬头看向天空,忽然有些感慨道:“我家总是这个天气,因为所有人都在这个框里,好像永远也出不去。” 尉天齐忍不住侧头看向他,眼神里有些不解的问道:“你如此做,日后该当如何?” 如今身处青茅山脉,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被杜圣知晓,你杜有才此时反水,不论是天命阁的身份还是违逆杜圣的命令都已经被看的一清二楚了。 至此之后,必然被茅草堂所不容。 “呵,我那哥哥和族人们都喜欢这里,都以回到这里为荣,他们以为我也喜欢。”杜有才声音有些凉,就像这山中的雨丝,“可我从小就不喜欢这里,冷清潮湿,他们让我去管理外门,以为我会羞耻,其实我甚为欣喜。” “我喜欢皇都的热闹繁华,喜欢真君说的那些不著调的话,喜欢和人斗智斗勇,喜欢看美女釵裙。” 杜有才扭过头似乎觉得自己有些讲的太投入了,於是不好意思的笑道:“总而言之,尉公子可以这么理解!” 杜有才猛地一拍胸脯。 “吾爱老祖!但吾!更爱正义!” 他喊得义正言辞,且超大声,山林里甚至惊起了鸟雀。 尉天齐和麻雀看著他,忍不住有几分错愕,这傢伙是疯了? 杜有才喊完便匆匆而走,他要去继续传递消息,尉天齐再次认真审视这片天地,这一次他终於发现了阻碍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 茅草堂最深处,一片被泥水淹没的土地上,立著一间小小茅草屋,雨丝劈了啪啦的敲击著已经完全乾枯的茅草叶,然后连绵的滚落而下,落入泥浆。 草屋里没有灯,好在空间不大,也没有多余的结构,即便天光灰暗,但开著门便依然可以勉强照亮整个房间。 只够四五个人站立的空间里,摆放著一张老旧破损的木榻,木榻的大半部分堆放著一大摞茅草似乎是编制用的,在木榻的外侧,很小的一个空间里,盘腿坐著一个老人,他狗僂著身子,似乎坐在那睡著了。 他身前则倒扣著一个茅草编织成的箩筐,那筐的孔眼细密紧实,不时房顶有雨丝落下,滴在其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老人便在梦中哼唧一声,然后继续安睡。 如果你能俯视整个青茅山脉,就还会发现,那筐的纹路与整个青茅山脉的云层排布几乎一致。 这位老人困住九洲清宴这些年轻人,就如同用一个箩筐扣住一只麻雀一样简单。 。。。 尉天齐面对的不是青茅山茅草堂的阵法,而是杜圣的箩筐,他对阵法的天赋与理解在这巨大的境界面前並不能得到有效地发挥。 大雨依然在下,尉天齐的肩膀沉重的像是无法抬起,巨大的压力不仅来自於眼前的沟壑,也来自於皇都的局势。 他在皇都有所准备,但並不可能事事都完全掌握,他一定要回去!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並不是杜有才回来了,而是更加轻柔的脚步声,带著一股模糊的雾气。 尉天齐知道来人是谁,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身体却猛地僵住。 他身周的雨丝错乱成了一团,无形的灵气发出空炸的声响,肩膀上的麻雀发出一声唳叫,那是一柄剑护主时才会爆发的杀机。 第684章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危险!惊怒!不可置信! 诸多情绪通过麻雀传递而出。 尉天齐缓缓低下头。 皇都的巷子大雨从两侧房檐匯成雨珠落下,尉天齐缓缓低下头,他那平举的手臂已经炸开,大多数都直接炸成了无数散碎的木材和木屑,甚至波及了半个肩膀,那本来凝聚著火星的手也被炸飞老远,甚至滚到了巷子对面李一那头的一个角落里。 那本来威胁极大的火星在没了灵气的支撑后,落入泥水,便也无声的熄灭了。 巷子里的眾人都震惊的看著这一幕。 尉天齐的脸没有任何表情,说过无数次,他的这具身体很脆弱,並不能承受巨大的衝击,所以不论是面对闻人哭还是无名,他都选择了隱忍,並一直在谨慎的保持著和敌人的距离,希望用术法来解决问题。 可如今,他还是碎掉了。 因为。 他没有和朋友保持距离。 背叛是每个经典故事不能错过的情节,尉天齐也並不是第一次面对,但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像这次一样,给予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他回过头,灵材构建的身体里灵气正在飞速流失,整个人的皮肤肉眼可见的开始灰败起来,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有著那么丰富的情绪。 “为什么?” 他如此问。 林姑娘收回了手中的伞,好像刚刚她只是隨便的伸出伞抖了抖上面的雨水,而不是捅杀了自己的朋友。 她的视线不知看著哪里,有些小声的念叨了一句什么。 “什么?”尉天齐没有听清。 “我说——花心大萝卜。”林姑娘抬眼正视著半具身体都开始塌陷的尉天齐。 尉天齐不解,他的假身正在瓦解,与本体的法术联繫断断续续,隨时可能崩断! 青茅山脉,尉天齐的本体单手掐诀努力维持著自己的术法,此时他只要鬆懈,那具假身立刻就会化为一堆无用的灵材。 大雨落下,麻雀不断发出警告的鸣叫,但尉天齐只是死死地皱著眉,掐紧手诀,体內灵气翻江倒海的涌出。 身周雾气越来越浓郁,尉天齐忽的抬头,眼前的浓雾中有人走来了。 那是木方生,她走的缓慢而轻巧,与刚才並无什么不同。 他听见她开口说话了。 “你刚刚走的太急了,我说了让你带伞的。” 说著,她伸手撑开了一柄青色的伞,她的身姿如此的熟悉,那张模糊的脸终於在尉天齐的面前有了模样,他认识的模样。 尉天齐好像在做梦,他在不同的地方见到了相同的人,她们打著伞重叠,然后又分开,皇都的雨巷与青茅的山林合为一体。 他的耳旁响起了两道声音,她们一模一样,却又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 她说。 “这天下,不是只有你们才会一气化三清。” 雨巷中,尉天齐的身体开始摇摆,他看著林姑娘似乎看了好久,又好像只看了短短的一眼。 “很惊讶?”林姑娘看著尉天齐,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他熟悉的儒门龙场的信鸽,但好像也是那个天下闻名的魔尊之女。 “所以,天下最会藏的人自然就是天下最会找的人。”尉天齐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因为灵气的流失和身上阵法的破坏,导致他无法再继续维持人的形態。 “是啊,迷藏嘛~”林姑娘笑著耸肩,依然是亲昵模样,“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花心大萝卜。” 尉天齐有很多,但他没有问那些了不起的问题,而是有些艰难的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他看著林姑娘。 林姑娘也看著他,淡淡的开口道:“林方死。” 所以,是方死方生,方生方死。 一切都可以解释。 为什么在倒悬镜里,木方生会叫他花心大萝卜。 因为那是替林姑娘说的,是在抱怨他把自己搞来的情报送给了吴慢慢。 为什么林姑娘会说自己在青茅山脉有安排,能帮助他取胜。 因为她就是木方生,她想把秘密告诉谁就是告诉谁。 还有很多,但尉天齐已经无法继续细想了,他要用仅有的时间做最后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几乎毫无徵兆的忽然转身,发疯了一样开始狂奔,冲向南寧王的轿子,他没了一个肩膀和胳膊跑起来的姿势有些丑和摇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要落荒而逃的玩偶,可笑又可悲。 林姑娘看著他的背影,没有动作。 准佛与李一在对峙也没有动作。 不过也不需要什么动作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此时的尉天齐身上的灵气只能凝结出入道境的法术了,不要说伤害那个加持过的轿子,连那些遗族的轿夫他都未必杀得死。 但有人热衷於斩断对方所有的希望。 一柄斩马刀带著疾风划过整个巷子,撞散雨水,几乎残忍凶恶的冲向尉天齐。 尉天齐跑的很快,来不及躲闪,那宽大的斩马刀正中他的腹部,甚至没有穿刺,而是直接拦腰斩断了他。 草木飞溅与血液和臟器並无什么不同,尉天齐的上半身因为惯性远远地飞了出去,一路滚落,滑过了轿子,最终狠狠地摔在了准佛身旁的泥泞水中。 这一幕是惨烈的,即便那是一具假身,但依然让人生寒。 但放在尉天齐身上则更多地是让人觉得不该如此。 李一看著在准佛脚下无声不动的尉天齐,没有说话,她有些失望,这就是和唐真齐名的傢伙,天命阁到底知不知道当年那个唐真总是能带给人惊喜,而不是惊嚇! 即便战败,他也应该创造一些让人开心的事情!而不是单纯的失望。 第685章 三清,迷藏 巷子里轿子又开始移动了,这一次带著伞的林姑娘,或者说木方生的分身林方死也拦在了李一的面前,无名、林方死、准佛开始向李一缓缓迈步。 李一的失望来自於合理的判断,她討厌木方生,但也熟悉木方生,相对於不善遁的准佛和不善术的无名,木方生补上了最后的短板。 因为她善藏。 巷子角落泥水里的尉天齐依然还有丝丝缕缕的灵气,他的上半身腰部已经出现错乱的木茬,他费力的用一只手撑起自己的身体,如今的他轻的嚇人。 他的眼睛有些无神,李一的视线里也没有感情,两个人隔著不远的巷子对视,好像在彼此抱怨。 可是尉天齐忽然的笑了,他笑的有些无奈,又有几分畅快。雨水落在他逐渐木化的残躯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然后李一也笑了,她的笑里纯粹是开心,带著几分邪意和张扬。 逐渐靠近的无名、准佛和林姑娘都驻步,有些不解的看著二人。 尉天齐的视线看向了李一脚下的地面,他知道自己刚刚的状態不可能在林方死的面前伤害南寧王,所以他的目的也不是拼死一搏。 李一则弯下腰来將手伸向了尉天齐目光注视的那个地方。 那是刚刚尉天齐断手落下的位置,它已经几乎完全没了灵气,只是安静的待在角落里,成了一堆无用的木头。 但李一併不是要捡起断手,而是將手插进了那断手的影子中! 佛影! 是尉天齐的佛影! 然后在眾人的注视中,李一缓缓的从影子里面拔出了一柄剑!那柄剑在离开影子的一瞬,整个巷子的温度都低了下来。 一柄朴实的短剑,有著最响亮的名字。 天诛! 原来,尉天齐跟余庆说的是真的,他並没有打算对九洲清宴的选手使用天诛剑,他甚至根本没有带那把剑! 那剑一直在皇都,而此刻的尉天齐放弃了曾经的诺言,他拖著残躯衝过来,只有一个目的。 给最缺剑的人送上一柄最好用的剑。 嘭! 一声炸响,准佛隨手一挥,尉天齐的上身再次炸开,这一次他只剩一颗头颅滚了好远。 谁也没想到,那样的尉天齐依然给他们留下了如此大的麻烦! 李一看著手中的天诛剑,感受著上面那黑色纹路,忍不住摇头笑了笑,天命阁阁主那双老眼终究是没有瞎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下一刻巷子里忽然亮起一道光,一柄剑平实的前刺,於是她对面的所有人开始后退,无人敢接。 因为她是李一,因为她拿著天诛剑! 很快狂风涌出了巷子,本来热闹的地方忽然安静了下来,一切有些萧索,似乎什么都没留下,除了一堆木屑和一点残躯。 直到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了巷子口,有人踩著雨水走进了巷子。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无声的木化头颅,他仔细的打量著那栩栩如生的脸,好像在確定对方是谁。 “尉公子?尉公子?你还听的见吗?”他像是熟人一般,对著木头脑袋低声叫了好几遍。 那人一身黑袍,竟是在大局中谁也没找到的闻人哭! “应该还能有点回声吧。。。”他有些拿不准自言自语的道。 然后贴著尉天齐的耳朵如鬼魅一般开口道。 “我要去。。。永和楼啦!你快点回来哦!” 说罢,他也不犹豫,只是把那木化的头颅揣进了怀里,转身走向黑色的马车。 皇都的大雨,让人喘不过气。 。。。 “这天下,不是只有你们才会一气化三清。” 姜羽沉默的看著阿森,她从小到大很少被背叛,因为她信任的人也很少,师兄大概是最严重的一次背叛,但带给她的更多是委屈,而不是愤怒。 此时,是她第一次品尝被背叛的愤怒,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操控一切火焰的姜羽,没想到怒火依然可以点燃心血。 红裙散发著可怕的温度,但阿森並未看向这个自己平日毕恭毕敬的长公主。 她看著唐真,笑容缓缓。 唐真也在看著她,好半晌,他终於確定自己没有看错,於是他轻声开口。 “木阿姐。。。” 是的,一气化三清,自然是三具分身。 木、林、森本就是一个人啊。 是魔尊之女,木方生。 儒门信鸽,林方死。 帝后婢女,森方藏。 中洲的一切无外乎是这三个女人的串联,最重要的两位天骄尉天齐和姜羽每到关键的决定时刻,都会被她所影响。 “看来。。。我还是没有看清你。”唐真看著她,他没有像姜羽一样表露愤怒,因为最近他一直在愤怒之中。 “因为我是迷藏啊。”阿森笑了,迷藏就是如此,如果能被人看透,那这道功法便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姜羽看著那个笑容,就欲迈步向前,她的怒火几乎要点燃空气,高温正在不断地扩散,很多事情都有了答案,为什么她刚到皇都,帝后娘娘给自己准备的可能藏有人皇璽的地方会全部泄露。 哈!因为那是阿森给的! 为什么,她走到哪,其他天骄就跟到哪! 因为阿森永远跟在自己旁边! 甚至到了此刻,她终於懂得了杜圣写下的那个狐字! 是的,看的角度决定你能看到的字,那个狐是对著自己的角度,但不是写给自己的!而是写给这个阿森的,为的就是让她藉助这个狐字將自己骗到此处。 可姜羽最终没有出手,因为一个人拉住了她的手,唐真紧紧抓住了姜羽,他看著阿森,脑海里开始回忆过往,阿森出现在这里,忽然让他有所明悟。 这场变局中很多无法解释问题都將在此地得到解答。 因为他找到了真正串联起这一切的两个人。 他看著阿森忽然问道:“木阿姐,我见过你的父亲了,他还砍了我一刀。” 阿森看著唐真淡淡的道:“哦。你没有砍回去吗?” “我打了他一拳。”唐真的声音有些遥远,似乎思绪蔓延的很广:“所以,你在无尽海,並不是在等我,你在等他来找你。” 阿森笑了,依然明媚,“可是他没来。” 这对父女之间似乎有著什么无法明说的故事。 唐真却好像成为了这段故事的参与者,因为他知道天魔尊是能拿起阿难刀的,所以魔尊应当是真的情重,且放弃了自己所爱的东西。 那么木方生寻找他並非是假话。 只是这个『父为大业拋弃妻女,女儿长成寻父寻家』的故事里缺少了一些细节,比如为什么一个没有依靠的魔尊之女可以存在於世。 一般情况下,应当还有一个角色,比如一个阿姨、一个师傅或者。。。一个保姆。 唐真回过头看向了正在找酒的披散著头髮的狐魔尊。 第686章 三清,七囚 “你看我做什么?”女人抬起头发现唐真看著自己,很自然的开口问道。 此时的她美丽又孤单,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好像那些让人震惊的大事都与她无关,长发披散在她虚盖著的薄被上,看起来像是一只搁浅了的鱼。 唐真没有回答,他有些落寞,当过往的回忆被褻瀆,背叛的感觉才姍姍来迟。 是啊,其实很多东西只是不曾或者不想去细细思考,木方生一个孤儿是怎么长大,又是如何修炼的迷藏,她从小就被天下正道追杀,是如何安全活到现在。 那时风光的自己,遇到的那个比自己大的女孩,看起来落魄又招摇,她嬉笑怒骂的面对所有风险,明媚的像是情景喜剧里的傻瓜女侠。 那时的自己只觉得一切都合理,正道魁首的当家弟子与最神秘魔尊的独生女结伴闯荡江湖,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可事实上,一切都是假的,他所遇到的那个木方生,或许只是一个放给天下的幌子,她的背后是谋划天下的魔尊,她的人生是复杂到让圣人都不想了解的故事。 她的嬉笑怒骂与明媚阳光,就像是一张摆给唐真的脸谱,而唐真对上面的笔触信以为真。 女人看著唐真的眼睛,她知道他为什么看著自己了。 他不想回头,不想让成为敌人的故友看到自己此时的眼睛,此时的唐真无比吝嗇的藏起了自己短暂的落寞与脆弱。 “你不要怪她。”狐魔尊忽然轻声道。 “丫头从小就过得很苦,那么小的女孩人生的第一个术法就是一气化三清,从三个人无法同时走步,到三个人可以各自奔跑,在遇到你之前,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困在了她父亲的『伟业』之中。” 女人说起木方生,语气里带著温柔和怜悯。 唐真缓缓回过头看向阿森,阿森笑容以对,但並没有在唐真的眼神中看到任何东西,那眼神静的没有波澜。 於是她无法再继续自然的这么笑下去了。 “我没有骗你,木方生就是木方生。”她如此说道。 “当年,她承受不住这一切,所以和我做了一个游戏,输了的话她便继续那么活下去,贏了的话,我就要让她三具分身之一自由的离开。”狐魔尊的声音依然富有感情,“我输了,所以天下才会有魔尊之女木方生。” “那,遇见我呢?”唐真的声音平淡如水。 偏偏下了山遇到的就是紫云仙宫还未彻底成名的唐真? 说到底还是三具分身各有所用。 阿森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微微耸了耸肩,努力的牵起嘴角,“遇到你確实有些刻意安排,但我第一次下山,只是好奇其他有天赋的人都是怎么活著。” 姜羽被师兄牵著手,保持著安静,她依然愤怒,只是看著眼前这个女人有些不解,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又何必解释这些呢? 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意义? 你难道说开了,就能和师兄继续做朋友? 她不理解。 “我本以为她会闯很多祸,把所有的压力都用木方生释放出去,可我没想到她最终选择在一座孤岛上浪费了自己大半的自由时间,她从小就是一个敏感且会较真的人啊!” 狐魔尊依然像是一个有感情的旁白。 她此时似乎在说木方生远遁无尽海这件事,但实际上,她在讲的其实是唐真和木方生最后的那场爭吵。 在无尽海的那座孤岛,女孩是在等自己的父亲,期许著见到那个明明拋弃了自己,却依然让自己不得一辈子都安生的男人。 可让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或许就是与唐真的决裂。 从未交过朋友的人,尝试用自己所能对一个人好,结果却忽视了双方对世界不同的看法,然后因此失去了自己第一个朋友。 那时的木方生,大概也意识到,对她来说,九洲也没有那么好。 自我的流放不是自我惩罚,更像是一个不服输的女孩子对命运的较真,通过折磨自己来对抗世界。 唐真依然平静的看著木方生,他眼睛里没有嗤笑或者怀疑,但也没有任何可以说是信任的东西。 他早就知道,木方生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 但那时,他还没意识到对方的本质,她不仅是修习了迷藏的魔修,她还是被狐魔尊带大的孩子啊! 这或许不是她的错,但结果就是这样的。 她可以一方面对你义无反顾的付出真情实意,可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个她也在做著欺骗你以及你所爱的一切的尝试,没有哪个她是假的,但也没有哪个她是真的。 你看,这和狐魔尊真的很像。 传闻里,那些爱上这些魔尊的人,都认为狐魔尊也爱著他们,或许那只狐狸真的是爱著书生,只是有另一只狐狸蹲在这感人的爱情旁,流著泪一口一口吸食著爱人的气运。 她学坏了,她从一开始就学坏了,因为她的老师是天下最不可信的那位魔尊,她会欺骗所有人。 唐真再一次缓缓的回过头,他看著那位魔尊问道。 “师叔祖,你当初教给她的是道门的一气化三清,还是你改良过的呢?” 女人愣了愣,忍不住笑,“我一直以为,你不知道。” “曾经確实不知道,在婆娑洲见到师叔祖的时候,我才想明白。”唐真也笑。 他们在討论一个术法,一个很巧妙的术法。 由魔尊发明,然后被人族改良,最终被术法体系淘汰,意外落入唐真之手。 名为七囚箱,实为七尾变。 一气化三清虽然是道门知名且相对效果最好的分身术法,但学习成本高,而且最重要的是其短板依然不可忽视,分身一定是远弱於本体的,且掌控起来心性消耗极大。 所以唐真並不常用这道术法。 他很难想像一个人小半辈子都在维持著这道术法的运转。 所以,他觉得,木方生的一气化三清可能被狐魔尊做过手脚,毕竟七囚箱的效果和使用方式都是人族改良后的,在狐魔尊的手里也许会完全不同。 女人看著唐真,眼神里溢出了一些笑意,她摇头道:“你啊,不要总是小覷別人。” “我家的这个丫头,就是单纯的天赋足够好,实力足够强,一气化三清就是化三清,我想若是她现在三合一体,怕是不会弱於你们几个的。” 你们几个指的是谁?狐魔尊没有明说。 但既然是对唐真说的,那应该包括唐真,甚至包括他身后的姜羽。 唐真挑眉不语。 阿森不置可否。 姜羽垂目静立。 第687章 螺纹圈圈绕,神明代代生 少年少女的回忆並不悠长,即便加上背叛几句话便也已经讲完。 最终一切还是要回到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上。 唐真对於这整件事还有疑问,於是他回过头看向阿森开口问道。 “木阿姐,可你付出了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 什么轮迴螺生、佛宗大愿、遗族往事又与你一个年轻的女子有什么关係呢?为了从未见面的父亲? 姜羽闻言也是抬头,目光冰冷看著阿森,她也有不解,魔尊之女付出如此之多,可实际来看,只是微微调整了她的行程罢了,並未起到对大局的具体影响。 你带著姜羽来到这里,让尉天齐留在青茅山脉,意义究竟在哪里? 木方生看起来付出了很多,做了很多,但並未推动事情的发展,大多都是无用功。 阿森看著唐真和姜羽微微耸肩道:“因为我做的事不是为了现在,而是为了未来。” “就好像青云榜上的天骄並不代表现在而是代表未来。” 。。。 大雨倾盆,压得人抬不起头。 “螺生的本质是一道术法,你应该知道。”木方生打著伞坐在一棵平整的被拦腰斩断的树墩上,她伸出一只手接住雨滴,好像在计算多久可以接满一捧。 而就在她身前的不远处,少年无声的静立著。 尉天齐已经被完全淋湿,他肩上的小麻雀毛髮也有些耷拉,看起来像是两个落汤鸡,但周遭十几丈的空间內无形的波纹正在流动,那是青茅大阵的气机,此刻它正在被眼前的少年暴力破解。 尉天齐依然没有放弃,甚至因为假身的损坏更加的急躁,不时某空处就会发出忽然的暴鸣,那是灵气逆流的激盪之声,显然尉天齐的手段已经不再加以控制。 “任何术法的创造之初都不是完美,螺生这种大型术法更是错漏百出,它不仅消耗巨大,而且还暗藏隱患。”木方生低声的讲解,也不管尉天齐在不在听。 “如果把螺生想像成一个海螺,那眼下最大的问题就在於,这个海螺不够大,螺纹不够多,轮迴不够久。” 女子伸出手指在空中画著圈。 “所以进入螺生的人,是无法维持正常轮迴一世的寿命的,尤其是圣人,他们承担著螺生的术法,又拥有过於庞大的体量,导致每一世只能活短短几个月,从小到老甚至还不及虫子的春生秋死,便已经寿命终尽再入轮迴了。” 说到此处木方生发出一声嗤笑,似乎在嘲笑这九洲最了不起的圣人魔尊,竟然也会有如此窘迫的时候。 也不知这声嘲笑里是否包含她自己的父亲。 尉天齐依然在安静的破阵,但显然他也並非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不知道为什么木方生要讲这些给自己听,此时的他心烦意乱,不过依然强忍著愤怒与急切,一步步的做著自己的事情。 “而螺生要增加螺纹,就需要往里面填入大道以及生灵,越多人轮迴,螺生越完整,但螺生越完整,圣人进入轮迴后,成长的时间越长,所以当螺生到达一定程度,那么一代掌控螺生的圣人到达自己生命尽头的时间便愈发固定,当他们前后脚的进入螺生,便將导致螺生无主。” 木方生像是念课本一样,没有感情说著这些复杂的话。 但在尉天齐的耳朵里,其实道理很简单,螺生是大术法,需要一批足够强的施术者维持它的运转,但螺生的术法逻辑应当是违背长生观的,所以其施术者也必须会死必须要进入螺生中。 那么当施术者一代人都濒临寿命的尽头,螺生便不得不面临没有施术者而术法停转的危险。 尉天齐忽然有了一丝明悟,他隱隱好像清楚自己为何会被困在此处了,他一个尉天齐究竟哪里配得上杜圣箩筐倒扣呢? “所以,根据他们的算法,我们这一代正好是和他们那一代形成一个完整螺生的闭环,而且最碰巧的是,我们这一代人有望成圣且大道之广者甚多。”木方生偏过头看向尉天齐。 “唐真、姜羽、李一、尉天齐乃至元永洁和知了和尚等未来都有望成圣,尤其是姜羽这等天生火道,不仅入了天仙便如准圣一般,而且大道占天道比例极大。” “也就是说,螺生这道术法,如果不得不接受使用者叠代,那么你我就是最好的第二代使用者。” 木方生的话终於让尉天齐忍不住抬起头来,这简单几句话讲的却是对九洲无限未来的安排。 这是一个邀请。 邀请一位年轻人,成为未来可能是九洲最底层逻辑的最顶层掌控者。 也就是说,假设现在运转螺生的是天魔尊,那么当螺生完善后,天魔尊终有一天要进入轮迴,而到时成圣的尉天齐则会成为新的螺生掌控者,直到有一天他也老去,进入轮迴,不过那时轮迴而来的天魔尊已经重新长大,並再次成为天魔尊,周而復始,无穷无尽。 此处二人指的其实是一代人。 “他们让我劝你成为下一代螺生的候选者之一。”木方生看著尉天齐,隨意的说著这恐怖的话。 “按照他们的叫法是——下一代的神。” 无穷无尽,掌控苍生,当真是神明一样。 大雨下的依然很大,尉天齐有些头晕,不论如何听到这种东西都会生出些无法言说的情绪,他皱著眉看向对方。 “林。。木姑娘,你当初接触我,就是为了这个?” 。。。 螺生的选择显然是慎重的,只有真正有望拥有大道的天骄才有资格成为螺生的继承者,这是硬性的要求。 而天下最有机会最適合的人也不过五指之数,余下的都是添头。 “所以你审核过我们每个人?”唐真伸手扶额,刚刚阿森还在说接触自己只是出於好奇,可如今再看,这天下最有天赋的一代人,木方生基本都接触过。 她最先观察的便是当时九洲无可爭议的第一人唐真,唐真乱跑,所以也好找。 万幸的是姜羽是个宅女,不然成为了帝后最亲近的婢女的阿森,肯定早早就会在大夏皇宫等到姜羽。 而尉天齐成名后,立刻就遇到了龙场的林姑娘。 至於李一。。。 “也不是,我和李一不熟。”阿森耸肩,“她不讲理而且討人厌。” 唐真即便在这种时候听到这句话,也忍不住有些想笑。 木方生当初不是没想过接触李一,但双方不知为何起了衝突,甚至打了起来,还未金丹且没有剑的李一应当是吃了小亏的。 如今想来,当时应该是李一的直觉判断到木方生的不怀好意,所以才蛮横的出手,就像当初她在白马寺剑斩唐真一样。 这人当真是有些不讲理的,不过你若是看到她对別人也不讲理,心里便会好受很多。 “所以这九洲清宴其实是场招聘会?”唐真微微摇头,“一对一校招?” 將九洲天赋最好的一批天骄骗离长辈和山门,让他们面对这个巨大的秘密,然后做出选择。 甚至將其中最优秀的人单独分开,比如姜羽和尉天齐都是单独面对木方生的劝说,但这就足够吗? 第688章 长生无所求,偏好饮酒。失去无敢想,唯恐泪流。 “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回来,这本该是一场单独针对长公主的谈话。”阿森苦笑道。 “是不是小覷大家了些。”唐真垂目,“他们还年轻。” 不论是姜羽、李一还是尉天齐、刘知为,大家都是了不起的人,最重要的是他们很年轻,你现在用长生来劝说他们,未免有些太低估天骄的心態了! 年轻人拥有著时间,所以不够畏惧时间。 “各有各的安排罢了。”阿森微微侧开视线,看向黑暗处,“或许他们並不想长生,但总会希望身边某个人可以不要死,或者能再活一世。” 这话短暂又漫长。 年轻人有年轻人放不下的东西,他们不怕死亡,但格外畏惧失去。 阿森的声音幽幽的迴荡在大殿中。 “你不也有吗?阿真。” 唐真抬头,目光里一片漆黑,他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也知道对方说出口的依据是什么。 这个秘密是他自己在那座满是桃花的岛屿上亲自承认的。 原来,木方生一气化三清除了接触观察这些天骄,更重要的是她寻找到了这些顶级天骄心底最柔软最不肯失去的东西。 比如唐真。。。的桃花崖。 他声音有些低沉。 “木方生,你当初接触我,就是为了这个?” 。。。 “尉公子,你有害怕失去的人吗?” 木方生的声音在大雨中有些朦朧。 尉天齐的神色无比的严峻,他知道自己有,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犯了错,他不该信任林姑娘,不该让那个女人看到饶儿班和永和楼,更不该让云儿跟林姑娘打招呼。 所以他和唐真一样被抓住了,唯一的区別是,他还未失去。 但。。。这些人並不介意帮他失去,然后再让他为了补救,而走入那个螺旋的深渊。 “这要怪你自己,尉公子,人是不能有软肋的。”木方生低声道:“你不该相信自己能做到那么多的事情,这是別人犯过的错误。” 尉天齐周身开始发冷,麻雀发出紧张的叫声,它第一次感受到这个青年的恐惧。 他的对手並不是那个皇都阴影中的闻人哭,而是螺生背后的大网!那么他留在皇都的手段便远远不够。 “尉公子,不要害怕,成为神,你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耳畔是恶魔的低语,眼前却好似看到了那座木质的酒楼。 楼外的街道安静非常,云儿跪坐在木门前,默默的看著门栓,她在等著天齐哥哥回来。 此时即便是她也已经感受到整个皇都的灵气在疯狂的流动,就像是一个浅浅的水盆里扔入了好几条大鱼,它们每一次翻动与碰撞都好像要让盆里的水沸腾起来。 那是准圣乃至圣人层级的战斗,唯一的优点是这里面还没有一个真正的疯子对著皇都地面下手。 “云儿丫头,在那干什么呢?”楼主扶著腰带从后厨走出来,最近这些日子生意不好,街面又乱,但楼主倒是心宽体胖浑不在意,显然家底还是足够殷实的。 “看热闹。”云儿回过头露出笑脸,她在楼里一直扮演著活泼天真的角色,她知道天空中的异象显然已经嚇到了楼主这些大人,她能做的就是装作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让这些大人转一下注意力。 “哈哈哈!好看吧!我跟你讲唉!当年甲子魔乱,那也是这副模样的,各种光啊!剑啊!还有那棵大树了不得的!有它在皇都出不了事的!”果然楼主微微紧张的脸露出了笑容,开始跟小女孩吹嘘自己的见识。 “嗯!嗯!”云儿乖巧的点头,露出崇拜的表情。 “那你看吧!我让后厨给你做两碟糕点。”楼主揉了揉云儿的头,他又变出一副严肃的表情道:“不准一次吃光!对嗓子不好!还有在楼里看看就行,不准出去!不然我告诉你班主罚你!” “知道了。”云儿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的开心。 楼主转身往后厨走去,云儿站起身相送两步,就二人这么转身的功夫,忽然木门发出了声响。 砰砰砰! 这是拍打声,急切且有几分蛮横的用力,让人心突突的跳。 楼主回过头皱眉道:“谁啊?本楼今天不营业!” 可却忽然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人牵住了,他低头一看发现是小云儿,那张小脸似乎嚇到了,整个都在发白,而且那小手可真有劲,攥的自己生疼。 他还没说什么,却就被云儿拉著往后面跑去。 “唉?唉?!”他摇摇摆摆的跟著往后退,在退到大堂和后面的遮挡处前,他抬头看去,视线里整个永和楼的大堂空空荡荡,由於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就来自於楼外的天光,看起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湿润的黑白色,而透过永和楼的大门上那排桐油纸,能看到了一个漆黑的人影正站在门外。 隱隱有一道声音盖过了雨幕响起。 “污衙,办案。” 再然后他便被小云儿拖入了后面。 。。。 “你不要那么看著我,这话本不该我来说的,是你自己非要跑回来,你若是在婆娑洲,这话应当是迦叶或者我父亲亲自来和你说。”阿森看著唐真有些无奈,虽然他们计划了很多,但难免还是会被打乱了。 就像你无法猜测李一怎么做一样,这些天骄的行动从来都不是可以预测的。 此时,姜羽终於忍不住尝试从唐真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了。 如果说自己被背叛只是怒意,那么现在阿森可以说触犯了这位凤凰最重要的两片逆羽,他们在玩弄自己的大师兄,並侮辱自己的二师姐。 唐真几乎要抓不住姜羽的手了。 “你们觉得用这种手段可以说动她?”唐真看著阿森,眼神冰冷。 是啊,唐真或许重情,尉天齐或许贪心。 但姜羽。。。可不是这两个没用的男人可以比的,你跟她说要把南红枝扔进螺生,她一定会先尝试送你往生。 第689章 回顾几十年,勘探几过往 在姜羽的眼里,人死便死了,生死之事不是用来玩闹的。 她的是非观也无法接受这种將天下人的生死掌握在几个人的手里,而且说到底螺生不过是一个术法,鬼知道扔进去是个什么样子。 更何况,你还打算威胁我?威胁我还不行,还想用师姐威胁我师兄? 有什么神功伟业先跟火龙潭说去吧! 此时,她已经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只要从唐真手里把手抽出来,她都不会多说一句威胁的话,一定是一口血沫子先帮木方生三合一体。 “我说了,各有各的安排。”阿森看向姜羽,感受著那滔天的怒意,忽然露出几分玩味的笑,“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把长公主带来这里的原因。” “因为,来劝说长公主的並不是我。” 唐真微微扭头,狐魔尊依然坐在那,下半身小薄被盖的紧实,上半身又似露非露,此时正在转著自己的长髮发呆。 如果不是让木方生来做,那便是让狐魔尊来做了。 “我以为你们会尝试让帝后娘娘来做。”唐真开口。 理论上除了唐真,这九洲能和姜羽搭上边的人实在不多,帝后和人皇勉强算是有点影响,毕竟身为父母。 狐魔尊抬起头,笑了笑,摇头道:“她只是个想要个孩子的可怜女人罢了。” “那师叔祖又是什么呢?”唐真冷冷的问。 “我啊?我是个送给很多人孩子的女人。”狐魔尊视线看向姜羽,“其中最好的那一个,是千年难得一见的鸟呢!” 幽深的大殿里,一些久远的故事开始铺展,它们其实无比简单,只是因为时间给它们打上了结,所以在如今看来有些繁琐。 。。。 “九洲妖族最密集地方应该就是青丘山了,不仅妖族还有很多魔修也藏在此处。” 一个男人一边说一边背著手缓步登上山中的斜坡,靴子踩断乾枯的枝条发出咯嘣的脆响,他身上的衣袍布料名贵,不过样式很简洁,眉眼有些普通,但他的眼神里带著一股天生的贵气,好像可以容纳万物。 阳光细碎的洒在林间,身后的女子微微仰头道:“既然如此,对大夏不会有威胁吗?” 男人笑了一下回过头道:“天下正道对此当然有所安排。” 他在土坡上站直身子,伸手指向远处的山峦,“往那边走,越过十几座山便是青茅山脉,那里乃是杜圣茅草堂的所在地。” 他又回过头来指向另一边,笑著道:“从这往北走,只要过了巫江,便是东临城,那里不仅驻扎著大夏最精锐的东临水师,还有天命阁的阁主。如此二者相夹,便是魔尊也无法施为!” 女人认真的听完,点了点头,提起裙摆继续向上走去。 男人隨意的向后方伸出了手,想拉一把对方。 女人一时愣住,她看著那手,似乎有些犹豫,男人也很快察觉出不妥,於是自然的收回了手,笑道:“我们快到了。” “嗯!”女人点了点头,然后小小的长舒了一口气。 二人又往上走了一些,便看到了一处山洞,洞口旁有一只巨大的乌龟安静的沉睡著。 这里便是青丘山。 很难想像什么样的一男一女会在青丘山中如此自然隨意的走动,而且对於二人而言好像唯一的困难就是这里的坡度大了些,至於妖魔,他们连影子都没看到。 洞口有人无声的浮现,那人单膝跪下低声道:“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嗯。”男人微微点头,此时他又变得惜字如金起来,完全没有刚刚夸夸其谈的样子。 女人打量了这洞一眼,保持著安静和端庄。 男人却回过头,他看著与自己相比过於美丽的女人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想好了吗?” 女人抬头看向男人,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当然。” 男人有些被那股坚定的意志震慑住了,他点了点头道:“好!” 二人迈步而入,不再多言。 隨著他们消失在洞口,山林里十数道身影无声的浮现,每一位周身的灵气波动都带著强大的威压,甚至隱隱有准圣的气息夹在其中。 整整一天时间过去,山中终於有了动静,三辆巨大的马车压过了树木,行驶而来,它们停在了山洞的门口。 很快第一辆马车的主人出现了,是那个男人,他皱著眉似乎有些烦躁,根本没回头看,而是快步登上了第一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便开始启程。 很快第二辆马车的主人也出现了,她几乎是和男人前后脚出来,但並不是与男人一同上山的那个美丽女人,当然她也很美丽,只是相对於那份端庄,更多的是一种妖艷。 她哼著歌,蹦蹦跳跳的登上了第二辆马车,马车启程很快也消失在山林里。 过了许久,那个女人才最后从山洞里走了出来,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似乎有些难受,此时怀中还抱著一个用布层层包裹的圆滚滚的东西,她看了看孤零零的等待自己的马车,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向怀中的东西,浅浅的笑了一下,然后坚定的上了马车。 。。。 “帝后娘娘!帝后娘娘!” 耳畔急切的声音响起,帝后才缓缓回过神来,她看向身后发现左相和吴悔都焦急的看著自己。 “怎么了?”她都有些惊讶於自己此刻声音依然能如此平静且饱含威严,看来这份诡异的尊严已经刻入了自己的骨髓里,不知是该骄傲还是该悲哀。 “梧桐塔快守不住了!”左相大声开口道,他此时不知从哪层的藏品中找了一把大刀握在手里,一副老將军的模样,但搞笑的是,他另一只手还拿著那本《程集》每每抽空还要念上两句。 当真是从文从武,两不耽误。 其实也不用他说,只要认真听,隱隱便能听见下方传来的廝杀声,应该是破塔了,只不过每一层还在逐级爭夺。 “娘娘我们该怎么办?”吴悔紧张的直搓手。 帝后没有理他,只是回过头再次看向那棵巨树,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当年我们做错了吗?又错在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其实也並不在意对方的回答。 倒不如说如今那两个人都在等著自己的回答。 古月贵妃殿的深处,也就是那黑色的大殿中,虽然金色巨树再次生长,但它的根部只是捅破了大殿的上方,大殿本身大多数地方並未倒塌,连那个平台上紧密的黑色石砖都保持著原样。 金色的光芒照在黑石遍布的大殿上,让一切更加荒唐。 如今这里除了一棵巨树,便只剩下一个人了,一个美丽的妖嬈的女人,她赤著脚坐在金色巨树下,闭著眼低声哼著歌。 女子柔滑的声音在大殿里孤零零的迴荡,天空中巨大的金色树木不会鼓掌,那调子与当初离开青丘山的时候她哼的完全一样。 第690章 因果续线,父母亲情 离开青丘山,女人的马车便进入了官道,她的行程儘量避开了大城大池,最终在一处驛站追上了前面两辆马车,驛站已经被层层保护,她抱著包裹下车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被一个李三全提著走向路旁的林子。 她驻步开口道:“李三全。” 那个老太监一回头,赶忙恭敬地行礼道:“见过帝后娘娘!” 她有些佩服这个老太监,好像每次见到自己她都能摆出那一副完全一样的恭敬表情,她微微点头,视线看向了老太监手里的女孩。 她记得过往的教导,身为真正的大人物是不会开口问问题的。 李三全很懂事的躬身解释道:“帝后娘娘,这不过是个犯了错的凡人痞子。” 说著他抖了抖手,那脏兮兮的丫头身子一动不动,显然是被法术控住了,看起来应该就是一个街边的乞丐。 她微微蹙眉,视线没有移开。 李三全只好继续道:“这丫头刚才在驛站里打翻了。。那位奶奶的茶点。” 那位奶奶? 她有些想笑,不过是刚刚走出大山,这宫里人就开始叫上对方奶奶了,还真是变得很快,这宫里的人也太世故了些。 想到那位奶奶,她微微有些心烦。 不过她不会为难对方,因为她已经在对方那里得到了她想要的。 但她也不会容忍对方,因为对方也在她这里得到了想要的。 “给我吧。”她看著那小丫头的脸,开口道。 不为了別的,首先她觉得自己作为人族帝后就不能看著一个人族因为一个妖族而被杀掉。 “娘娘。。这事。。陛下也。。”李三全小心翼翼的开口,说的有些隱晦,本来皇宫新朝就不算不久,下人和主子都在彼此摸索著彼此的脾气。 而如今情况诡异,新来的『奶奶』和帝后娘娘以及人皇陛下的关係大家还没摸清,一时也不知道哪边为先,只能寄希望於主子们不要为难自己。 好在这位帝后娘娘性格好,虽然端庄威严但对权力並不如何上心,大多数时候都是人皇陛下说什么是什么,自己这些下人也省的两头权衡。 女人下意识的就要点头,既然他说了,那便算了。 可就在那一瞬,她忽然低下头扫到了怀中的那个布包裹,她想起了自己刚刚下的决定,她要养她,即便面临各种困难! 就那么一下,她忽然不打算退缩了。 “给我。”她如此重复道。 李三全愣住了,多年侍奉,他已经有了足够的眼力,那一刻他確信这位娘娘是认真的,不论谁也无法改变这个丫头的结局了,除非你做好了和大夏最顶尖权力者撕破脸的准备。 他李三全不具备这个勇气,也不具备这个能力。 入夜,女人小心的打开被布层层包裹的宝物,那是一颗脸盆大的红色的卵,它还未注入灵气孵化,但只是如此便已经有浓郁的道韵溢出了。 这是天下至宝,也是她的至宝。 她伸手轻抹蛋壳,感受著里面的生命气息,无比確信未来它会扭转整个人族和大夏的气运,即便不能,它也会成为优秀的生灵! 因为它是自己的女儿。 忽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她皱眉,然后將布包好,抬头看向门口,一个刚刚洗乾净的小丫头被人推了进来。 即便清洗后,依然不算美丽,看面相年龄不大,只是眼神呆呆的,好像有些痴傻。 她有些耐心,於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森。”女孩回答的侷促,而且说得还是小名。 她耐心不多,微微皱眉继续问道:“你有家吗?” 女孩只是呆愣愣的看著她,於是她果断的收回了视线,摆了摆手示意人把她带下去,“问问附近,如果找不到家人,便带回宫做侍女。” “至於名字,就叫——” “阿森吧。” 。。。 阿森站在远处看著唐真、姜羽的背影,似乎也回想起了一些有些久且有些无聊的记忆。 她那时是真的痴傻,因为一气化三清远不如现在流畅,有时候注意一边,另一边便呆呆的。 “师叔祖的意思是,帝后与人皇是从你这里弄来的凤凰卵?”唐真看著狐魔尊,微微摇头道:“同时还一併带走了两个二五仔?” 他所指的两个二五仔,一个是古月皇贵妃,一个是木方生的分身阿森。 “是的。”狐魔尊点头。 “为什么?”姜羽忽然开口问。 “还能为什么,你可是一颗凤凰卵!”狐魔尊笑了,她看著姜羽,“最开始,姜家小子是希望能让姜家出一个了不起的血脉,而不是每代人都永远做一个短寿的『假圣人』。不过后来见到你之后,他很快就意识到,姜家的血脉在你身上根本成为不了主导,所以从努力到放弃,用时並不长。” “那帝后怎么想?”唐真问。 “我不是说过了吗,她只是一个想要孩子的普通女人。”狐魔尊的声音在大殿里显得有些虚浮,“帝后的选择从来都是无亲无后之人,这种人最渴望的就是亲情。” 唐真皱眉,这代表一开始,帝后和人皇虽然目的不同但方向相同,所以他们都同意来取凤凰卵。 但到了之后,人皇很快意识到,这颗凤凰卵未必能达成自己的目的,所以有了后悔之心,可帝后依然坚持,且凤凰卵具体如何那时还不確定,所以最终卵还是迎回了皇宫,不过热情方面,显然只剩帝后一个人了。 再然后,隨著时间推移,情况越来越明显,凤凰卵就是远胜姜家的血脉,人皇的投资在其上几乎毫无所得,只有帝后隨著时间愈发感受了亲情的情绪价值。 最终,人皇彻底放弃培养姜羽,导致凤凰卵草草送入紫云仙宫。 在这个故事与曾经的推测並无太大不同,只是多了些细节。 唐真看向姜羽,她依然维持著那个安分平静的神情,或许她早就对此有过判断,如今证实,也只是心头略空了一下,好像短了一口气。 第691章 雏鸟爱巢,成鸟恋旧 “我究竟自何来?”姜羽低著头问道。 她如今终於清楚为什么一颗凤凰卵会出现在大夏皇宫了,可这依然无法解释她的来处,这颗凤凰卵又是如何到达青丘山的呢? “孩子,凤凰是天生的,在你之前已经千年没有过天生火道的生灵了,所以你绝无可能是其他凤凰產下的卵,你是天道的產物,是火道结晶自然形成的。”狐魔尊缓慢又温柔的敘述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青丘山的理由也很简单。” “因为只有这里什么都能卖,第一个认出你是什么的人如果不想成为天下公敌,却又想攫取利益,那便只能来到这里悄无声息的处理掉你。” 凤凰卵的孵化与培养需要巨量的资源,当年大夏皇宫为了孵化姜羽不知投入了多少財力物力。 可想而知第一个认出姜羽的人其实看到的並不是什么宝藏,而是一颗著急出手的炸弹。 也只有青丘山,魔修遍地妖族漫天的青丘山能消化这么危险的机遇,即便正道有眼线,也不可能看遍整个山的阴暗角落。 所以天生火道是被卖来青丘山的。 姜羽依然低著头,她的身世终於逐渐的明了,一个简单的故事,確定了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生灵。 但这並不让人快乐,一种落寞与空虚在心头縈绕,她说不好也形容不出来。 大概,天下最厉害的鸟也想有个妈妈吧!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唐真注意到了姜羽的情绪,他轻轻把手搭在了姜羽的肩膀上,希望告诉姜羽她並不孤单。 “不过。” “你也並非没有亲人。”狐魔尊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但依然满怀温柔。 青丘山的大殿里安静非常,姜羽和唐真同时抬头。 “因为当初那个幸运的倒霉蛋一共带来了两颗卵。” 狐魔尊伸出两根青葱一般的手指,长而美丽的指甲修剪的无比锋利,她看著二人轻轻的笑,好似戏耍孩子的家长。 两颗卵? 一颗是姜羽,那另一颗是谁?! 狐魔尊將平举的手翻过了,低声吟诵道:“天道互补,当火道诞生时,自然旁生水道。” “其火者为烈日当空,乃凤凰。” 狐魔尊停住了,像是打算卖一个关子。 姜羽愣愣的看著对方,直到身旁有低沉的声音响起,那是师兄的声音,低沉满含怒意。 “其水者为汪洋积渊,乃鯤鹏。” 唐真的双眼里有无数锋利的光芒在闪烁,他见过另一颗卵,那傢伙就在东海里! 原来那是姜羽和同时诞生的天道生灵!就说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一只鯤鹏!? “我想你可以叫他——哥哥?”狐魔尊歪著头,“毕竟你们拥有著同一个父母,生命的本质也完全相同,所以你不是孤单一人,你有血亲!有兄长!” 姜羽有些迷茫,兄长。。鯤鹏。。那应该。。蛮大的。 她现在脑子有些混乱,毕竟想要一时间接受一条鱼当自己哥哥,也需要一些思想准备。 可惜狐魔尊没有给她想明白的机会,她继续开口道。 “唔!对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那兄长已经得了螺生咒的造化,未来將成为螺生咒的护持神兽,永生长存。” 耳畔是一阵嗡鸣,唐真微微闭目,一切都被算好了。 最终所有人还是都落入了螺生的网里。 唐真是因为失去了重要的人,所以螺生给他一个补救的机会。 尉天齐没有失去,但他们要让他失去重要的人,然后逼他拿走这个补救的机会。 而姜羽,没有可以失去的重要的人,於是他们创造了一个重要的人。 唐真能理解此刻姜羽的矛盾,那並非是一条陌生的鱼。 他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唯一和你相同的生灵,他可以理解你对世界的看法,他拥有和你一样漫长的寿命,天性能与你互补,神通能与你持平。 特別的人最怕遇到特別的人,特別的人最渴望遇到特別的人。 狐魔尊依然在说话,慢条斯理的,就好像在用一根绳子一点点的缠绕著一只小鸟的脚踝。 “我並不了解螺生,但那只鯤鹏介入螺生,其水道必然成为螺生重要的支柱,如果有一天螺生无法维繫,谁也不清楚这会对他造成怎样的影响。” 唐真的心底有些发寒,但他知道姜羽此时更加的寒冷,因为他搭在对方肩上的手感受到了轻微的颤抖。 天生火道的凤凰也会冷吗? 姜羽的立场確实与螺生相悖,但若是螺生与她的哥哥融为了一体,她难道为了立场就要大义灭亲吗? 唐真不能接受,他是这个世界上勉强能理解姜羽心中孤独的人,因为他也有著自己独一无二的视野和对世界独一无二的看法。 所以他可以理解此时姜羽的感受,如果他能见到一个和自己相同的人,能理解每一句自己说的话,能懂得他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看法。 他也会无比的珍视对方,就好像自己的亲人一样。 更不要说,姜羽还涉及了血脉问题和漫长的寿命,此时姜羽有师兄师弟和师父,当终有一天唐真会死去,紫云峰会换代。 而她,那时也许依然在壮年,那时再来思考孤独又是怎样的感受。 唐真缓缓的抬起了落在姜羽肩膀上的手,他不想把自己的態度与压力再转嫁给这只养大的小鸟,她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他是这么想的。 可就在他的手离开姜羽肩膀的那一瞬,一只手无比快且无比紧的抓住了他的手。 纤细、洁白、冰冷微微用力好像能捏动掌骨。 唐真回过头,看到了那双已经变成了火红色的眼睛,依然倔强不服输,依然尊贵且骄傲,就像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蛋壳破碎后,那个小小的女孩看著自己说出那句“你们错了”时一样。 唐真记得这个眼神,他第一次见到就意识到了这个眼神真正的含义。 当时她也是这么紧紧地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这就是天下最骄傲的鸟的求援。 虽然她仰著头,瞪著眼,像是宣战,可她就是如此求援。 当时的她被父母拋弃,跟隨一个討厌的陌生男孩远离家乡,赴往另一个大洲,她的无助藏在愤怒之下,她的求援藏在眼底深处。 但,那个男孩是唐真。 但,这个男人是唐真。 所以他能接收到,於是他缓缓地露出笑容,这是他最近这些天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青年的脸变得温暖,眼神眯起带著善良。 “师兄在。” 他如此说,然后轻轻拍了拍姜羽的手。 寒意开始消散,姜羽终於不再颤抖,她好像明白刚刚自己究竟在恐惧什么,恐惧新的亲人关係吗?不,她最先恐惧的其实是因角色的变化导致的旧关係的破碎。 这种情绪在唐真手掌离开她肩膀时达到了顶峰。 她好像要失去师兄了,失去紫云峰的传承了。 於是她恐慌到无法自持。 第692章 兽行山林生野性,人在樊笼乃囚徒 “你看,这就是我们不希望你在的原因。”阿森的声音淡淡的,看著的师兄妹,眼神里空空荡荡,好像什么都没有装下。 是啊,如果刚刚唐真不在此间,姜羽的心防便可能出现巨大的漏洞,她没有依靠,便只能跟隨狐魔尊的言语往下思考。 可如今,唐真的到来,不仅很大程度护住了姜羽,也同时让他自己內心深处的动摇小了许多。 “没关係,慢慢来,她会懂的。”狐魔尊依然在温柔的笑。 血亲就是血亲,日后相见姜羽便会明白。 “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唐真轻轻放下姜羽的手,再次看向狐魔尊,“师叔祖,我的问题都已经问完,你该说的也差不多说完了吧?” 狐魔尊看著他,似乎饶有兴趣,想看看连防守心绪都如此费力的唐真此时又能做什么。 “可师叔祖,你还没问过我问题呢。”唐真是这么说的。 他在等对方问一个问题,那个在场除了他所有人都想不明白的问题,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这是他的反击。 “好吧,那么唐真,你为什么要来到我这里呢?”狐魔尊笑著问道。 这是所有人都不解的地方,你唐真为什么,凭什么敢来到青丘山找狐魔尊?如果最开始你不知道姜羽被带来这里的事情,那你又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不要告诉我是因为你在婆娑洲被狐魔尊戏耍了,所以来报復。 你凭什么报復一位魔尊的本体呢?你见到了狐魔尊又能怎么样? 说好听点是来尝试,说不好听不过是来找死罢了。 唐真垂目,明明是他让对方问的,但此时他好像又不打算回答,而是悠悠的开口道:“师叔祖,我在婆娑洲的时候就问过你,你能在这个大局里得到什么呢?” 他缓缓的往前走了一步,离那片光又近了一点,他的声音开始一点点变大。 “你不是无救,没有遗族的遗憾。也不是天魔尊,也没有进入螺生。更不是迦叶,心里没有揣著佛宗的大愿。” 所有人都安静的看著这个男人,他一步步的走,大殿里除了他的说话声就是单调的脚步声。 “你当时不肯告诉我,我便没再问。”唐真似乎很平静,但姜羽却感到了紧张,如此靠近魔尊是很危险的。 狐魔尊坐在光亮中,满是好奇地打量著靠近的唐真,就像是一只狐狸看著一只走向自己的老鼠。 “但我知道,你们这些大人物做事总要有一个理由的,那是你不得不参与这件事的原因。我刚开始想的是妖族,你可能是个心怀大愿的妖族领袖,觉得妖族被人族气运压制千年已经足够了,要为妖族夺利。”唐真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低著头喃喃自语。 狐魔尊微微点头,好像讚许。 “可这不对,”唐真却是摇头,“无救也好、迦叶也罢,他们可不会接受妖族復兴,九洲的总量不变,加入遗族尚且要分润,加入妖族,除非再来两个大洲的陆地。” 他此时已经来到了光亮的边缘,他的模样也终於开始清晰,这时所有人才看到,他的背部有著一条鲜红的伤口,因为此时依然隱隱有血丝渗出了那件长袍。 可唐真似无所觉,他没有在光暗交界线止步,他依然在靠近那位魔尊,这个距离已经超过了某条线,如果狐魔尊发难,怕是什么都来不及。 “直到前不久,我终於在婆娑洲的你身上意识到问题所在。”唐真几乎要走到狐魔尊面前了,他低著头正好能看到侧倚在平台中央这位魔尊,这个美丽的女人。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著狐魔尊,平静的神色和语气,但行为已经疯狂。 “全天下都说你不会离开青丘山。” 狐魔尊笑看著他,唐真周围的灵气,隱隱的开始变换。 姜羽向前一步,她感受到师兄的气运正在流失,他太靠近这位魔尊了!已经开始被吸取气运! 可唐真並不在意,他甚至直接蹲下了! 蹲在了躺坐的狐魔尊身前,微微抬眼看著狐魔尊的眼睛,二人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他幽幽的低声道:“可究竟是为什么呢?人们说是三教跟你达成了协议,可是什么协议能限制天下最擅长骗人的魔尊大人?” 狐魔尊在笑,她的眼睛里好像有无数的光影,几乎要把唐真整个人拉进旋涡之中。 但在这之前,唐真伸出了手,他隨手一般掀开了狐魔尊盖的紧实的薄被,那是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被子,入手冰凉柔软,掀开却又轻如蝉翼。 唐真低下头扫视了一眼那片洁白,然后再次抬起头看向狐魔尊。 “我想,要你永远无法离开青丘山,只靠协议是肯定不行的。” “对付野兽,还是要靠链子!” 在那薄被之下是一双光滑洁白的腿,曲线优美,如玉脂凝膏,甚至隱隱能闻到淡淡的香气,让人心醉。 可视线向下,就在那洁白的脚腕上却不知为何紧紧地缠缚著一根细细的金色铁链,它看起来只是隨意的绕了几圈,就像是一条装饰用的脚链,但细看就发现它已经陷入了那完美无瑕的肌肤之中。 只是看一眼,就能想像那刻骨的疼痛。 姜羽忽然愣住了,她耳畔几乎同时响起了两个声音。 一个是很久以前,师兄给她讲过的关於人皇璽与帝后璽的权柄,师兄说。 “帝后璽道为『运』,其意在封,可锁天地之权,摄万灵之位。 锁天地权,摄万灵位! 而另一个则是不久前帝后娘娘与自己的那段谈话,她说。 “帝后璽。。。是一条链子。” 链子! 链子的作用自然是锁! 怪不得皇都从来不见帝后璽的身影,怪不得帝后娘娘也从未展示其威能! 原来人族的气运有一部分一直就是用来锁住这位妖族主修气运的魔尊的! 而狐魔尊和青丘山之所以能久存世间,不是因为她有一个姐姐也不是因为什么顾忌妖族,而是她的身上拴著人族的铁链,所以她早已不是一只野兽了。 被绑上锁链的野兽是囚徒。 或者说是——家畜! 巨大的轰鸣声在青丘山內响起,对视的男女都笑了,女人笑的花枝招展,听起来像是听闻开心事的孩子,而隨著声音逐渐扩散变得遥远,再听起来又好像藏著几千年的不甘。 第693章 急报如雨倾盆,谁是叛徒小人 大夏军部,这里的正殿依然是一片废墟,坍塌的廊桥也只是简单的清扫出了一条路,尸体也不过草草的堆在门外,不若此时这里的热闹的不行。 斥候和信使不断地奔跑进出,一声声急报如同这场大雨一般连绵不断。 姜贏坐在一顶临时搭建的大伞下面色严肃的看著一张张邸报,然后和身旁的谋士、军部的高层进行简短的沟通,隨即便立刻提笔勾画,有的一时无法决断就暂放在一边。 “急报!清水书院回信,將遣皇都二十三院五塾一百二十名教习协助军部!”有人举著信件衝破雨幕,跪在伞下。 姜贏探身接过信件扫视一眼道:“编入悬镜司和兵部针对污衙和南寧王府的小队中,优先確保每队两名儒师!同时告诉清水书院,除去维持书院阵法的准圣,余下的大儒和先生还请协助尉公子拦阻南寧王出城!” “是!” “急报!右相府信件!”这边纸还没放下,又有信使冲入伞下。 “念!” “各级官员已经重新启动,將被安排到皇都各个重要节点,如各城门、各坊市枢纽,协助军部及太子维持皇都秩序!” “好!”姜贏合掌,然后指著对方道:“立刻告诉右相,想办法通知城门司协助遣送各军部將领出城抵达皇都守军驻扎营地,同时封锁城门,决不能放任何其他人离开皇都,尤其是南寧王!” 少年站在伞下挥斥方遒,此时的他没有来得及穿上那身黄色袍服,但却终於有了几分皇室贵胄说一不二的模样。 “急报!两松观观主已经离开两松观正在赶来军部协防的路上!”又有人高声在门口叫道。 周遭所有人都是面色一喜。 眼下军部最缺的其实不是人手,而是足够抵挡无名这等顶级修士的战力,刚刚一个无名差点屠戮了整个军部,此时尉天齐一离开,所有人的心里都紧绷著一根线,等待著那个隨时可能再次出现的死神。 如今,两松观观主赶到,最起码能守住这个皇都临时搭建的核心枢纽。 太子和一眾將领终於也不用面临隨时被顶级修行者袭杀的危险了。 “让他加快。。”有人站起高声开口。 “让他不要来这里!”可另一个更加简短快速的声音压过了他的声音,甚至压过了雨幕。 军部內外所有人都看向那里,伞下的姜贏站的笔直,他看著雨幕外门口的传令兵,高声道:“请观主立刻前往辅助尉公子拦截南寧王!无需来此!” “太子!”军部將领忍不住开口劝阻。 “我意已决!”姜贏一挥衣袖,指著那传令兵道:“速去!” “是!!” 大雨依然倾盆,奏报还在接连不断的送来。 姜介站在伞下依然有些颤抖,他分不清是春雨太凉,还是刚刚那血腥场面后劲没有散去,他看著姜贏的背影,有些不解,他自詡了解这个哥哥,並无什么特殊的才能,学习、修炼、人情都不过中人之资,所以他也看不起这个空长了自己些年岁的哥哥。 可为什么此时,那个明明没有什么能力和心智的人忽然顶起了这军部上空整片雨幕呢? 他做了什么吗?没有。 他变聪明了吗?也没有。 姜介想不通,他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似乎想让它充血,这样就不会让双手再那么冰凉了。 “太子,此地一旦遇袭,我等捨命未必护得住您啊!”有太子府的修士疾步上前,显然也是无法理解太子刚刚的决定,“您如果出事,这刚刚搭建起来的皇都中枢便会直接瘫痪,导致刚刚变好的局面再次陷入混乱之中。” 太子翻看著密信,甚至没有抬头,“如今皇都就这么些人,我这里多一个,南寧王那里就少一个,无名来了,杀一个我,改变不了皇都局势,但观主去了,拦住了南寧王,那皇都便少了心腹大患!” 他放下信,看向周遭,“各位!尉公子说了,这是一场战爭!但他忘说了,我们並非是这场战爭的主帅,这军部也不是中军的大帐!我!我们!不过是这场战爭一处小小的前锋营!若是能吸引对方主力来攻,让我方占得先机,便是立功!” 他的神色没有威严,但说的很严肃,“作为此时前锋营的长官,我不怕死,希望各位也不要怕!” 这话算不得有力,可说的很明白。 “是!”雨中眾人高声答道,气势蒸腾,雨幕好像都小了一些。 姜贏这时的视线正好扫到姜介,兄弟二人对视,都愣了一下,姜介没想到姜贏身为太子竟然如此看待自己的生命,姜贏则是才想起自己的弟弟还在这里站著呢。 “二弟!”姜贏高声道。 “嗯?”姜介嚇了一跳,姜贏刚刚鼓舞完眾人,气势未散,此时开口中气十足,姜介不知怎么回答。 “你。。。先回王府,算了,你的王府未必安全,不若先去我的太子府。”姜贏想了想,觉得介王府里可能有態度不明的佛门,所以改了口。 “啊?”姜介不懂这是何意,是担心自己在此影响他掌权? “眼下皇都情况持续好转,但对方隨时可能狗急跳墙,到时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军部乃是明面上的鱼儿,我姜家子弟都不怕死,但没必要死在一起,你且先换个地方,免得我大夏皇室出现血脉危机!”姜贏一挥手,示意一队人上前护送姜介离开。 “介王爷,这边请。”军士上前打开一柄伞迎道。 “哦。”姜介没有找到拒绝的机会和理由,便点了点头,跟著军士走入了雨幕,大雨敲落在雨伞上,他心里沉重莫名。 “二弟!”忽然身后又有声音喊他。 姜介不知为何有些欣喜地回过头,姜贏站在大伞边,看著他,认真道:“注意安全。” 姜介再次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军部。 就在他刚刚走出军部大门的时候,又有斥候骑马而来,他翻身而下几乎是四肢著地的衝进军部,不过姜介他们走的也很快,双方擦肩没顾得上彼此。 “急报!”那人冲入伞下,他的手在不停的抖,但握的信件死死地。 姜贏伸手去拿,一时竟然拽不出来。 他摊开信件,扫视一眼,那本来刚刚有点血色的脸上忽然煞白一片,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稳就要倒下,还好身后的將领扶住了他。 眾人都是惊异,刚刚展现出了些帝王之气的少年,为何忽然间如此失措? “怎么了?殿下?!” 姜贏身体微微颤抖,他咬著牙低声道:“叛徒。” 第694章 名剑穿古道,金墙立长街 皇都一处古街前,浓密的雨幕忽然颤动,然后街道旁边的一棵古柳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乾枯,眨眼间便生机凋零。 紧接著,一个人狼狈的翻滚著撞入街旁的铺面里,那是一个染布的作坊,那人不仅撞坏了木门,甚至直接撞进了染布的大缸中,靛蓝色的汁水哗啦啦的流出,各色的布匹被涌入的风吹的摇摆。 那人起身,身上湿漉漉一片,脸上的染料一点点的流动,甚至流入了眼睛里,可是他一眨都不眨,就死死地盯著门外。 雨丝中,一柄短剑缓缓浮现,紧接著一个女子出现在染坊门口,她偏著头看向屋里的少年,发出一声嗤笑。 隨后古街的另一头,袈裟华丽的老和尚安静的驻步,他的袈裟一侧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此时无数的风夹带著雨丝涌入其中。 而另一个女子则不知何时安静的站在那枯死的老柳树下,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树皮,竟然有一大块直接掉了下来,这树不仅死了,而且死的很惨。 染坊里的是无名,柳树下的是林姑娘,街那头的是迦叶座下准佛。 而追著他们三人的则是李一。 她一打三,撵著他们跑,若非她还要时刻追踪著南寧王的轨跡,不能偏离太远,怕是早就砍死无名这个小子了。 即便如此,对於三人来说还是险象环生,刚刚那一剑,若是柳树再细一点,无名逃跑的再慢一些,柳树什么样,无名就什么样。 “你们三个拦不住我,差了一点。”李一开口了,说的轻鬆愜意。 三人都是沉默,是的,李一说的没错,其实差的不多,就是一点。 这指的不是实力,而是三人加在一起的特性,不会术法的无名,不善奔袭的准佛,不是本体的木方生,其实每个都不弱,但偏偏被天诛剑加李一压制。 善攻的是修为最差没有术法加持的无名,善守的是跟不上李一剑的准佛,善巧的是使用迷藏无法打辅助的林方死。 想反击的近不了身,想牵制的追不上剑,能干扰的无法协同。 这三个互不相干的人加在一起没有触发任何优秀的反应,倒不如李一加上诛天剑来的简单明了。 “欺负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孩子、一个固守成规的老人以及一具分身,你倒是很骄傲。”林姑娘声音淡淡的。 “脑子有问题也好固守成规也罢,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与我何干?”李一笑,她回过头看向林姑娘,挑眉道:“木方生,我一直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给我一个砍你的机会了。” 两个风格迥异的女子隔著雨幕对视。 “就怕给你机会,但你不中用啊。”林姑娘移开视线,低声道。 大雨愈发的猛烈,天空中雷鸣电闪,下一刻,这条古街上方的云层忽然涌动,就像是一滩浮著墨跡的静水被一根竹棍深入其中,然后猛地一挑! 云层匯聚流动,形成一道深壑! 凝重的杀气让天空中的异象都微微凝滯,似乎这些顶尖人物也忍不住侧目看来,但很快一切又重归原样,皇都大阵终究存在,你可以一时搅动水池,但如果停下,水最终还是会再次稳定。 不过也足以见李一的可怕了。 整条古街上破开了一道深入地底的剑痕,青石斩断,泥水飞扬,这一剑威力大的很! 浓雾溃退,金光消散,染成蓝紫的少年夺路狂奔。 李一出现在街的那头,她没有上当,木方生想诱骗她和自己捉迷藏,剑客虽然直来直往,但並没傻到要和天下最会藏的人玩捉迷藏这种游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她依然在靠近南寧王,三个人不敢挡她的剑,只能拖延,可她依然离南寧王越来越近,只要转过这个街口,就到了皇都的主路,这条贯穿皇都的主干道很直,所以她应该能直接看见那轿子的影子了。 她迈步扭身,眼前是风雨交加的皇都灰濛濛的主路,那里没有轿子的身影。 只有一片摧残的金色高墙。 好吧,那不是墙,而是金色的甲冑,层层堆叠,在大雨中熠熠生辉。 皇都內最精锐的军队,直属於人皇的军队,御林军! 军势滚滚而来,三道身影无声的浮现在金色高墙之上,现在她们有了第四个帮手。 李一的髮丝飞扬,她身前的雨水被军势压的倒卷回了天上,她身上的剑意却又浓郁的要將眼前的一切都钉死在这片土地之上。 。。。 “金甲狗!!”怒喝在军部响起,有將领提刀站起。 怪不得御林军的偏將没有出现在今天的军部会议上,他们也是叛军一党! 姜贏也咬著牙,御林军是与皇都绑定的军队,他们带来的威胁比污衙还要大,虽然人数不多,可装备精良,寻常的修行者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虽然不擅长大军团作战,但皇都是他们的主场。 本来逐渐好转的局势,隨著御林军的搅局立刻出现了问题。 奏报不断送来! 城门司发生激战! 有送遣回营的將军遇袭,生死不明! 各处衙门都与御林军发生交战,刚刚打通的皇都联络网络,一下子又被分化成了无数个小战场,敌我搅在一起,一切都难解难分。 “不要慌!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核心在於南寧王!两松观观主到哪了?”姜贏站起高声问道。 “跟丟了!”有人高声回答。 那可是两松观的观主,道门在中洲的代理人,只靠军部的斥候哪里能跟得上呢? “无碍,应该无碍!”姜贏缓缓坐回位置,心底的不安並没有消散。 “急报!有一队御林军正在压向军部!请太子速速转移!”门外又有人高声叫道。 姜贏抬起头,他恶狠狠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他身后兵甲和修士见到此幕都是一凛,隨即无不拔剑上弩,掐诀捻符。 此时已经不是谈论转移的时候了,现在的皇都,除了南寧王其实根本没有准確的方向,大家都是各打各的! 但既然要打,那就认真打! 谁要来杀我,我便要杀谁。 第695章 有狐绥绥,之子无裳 古街上,身著道袍的老人出现在那棵枯死的柳树旁,他看了看贯通整条长街的剑痕,如古松一般老迈的脸上微微有些动容。 “当真是少年豪杰。”他低声道。 李一刚才的动静太大,不仅吸引了天空中的异象,也给两松观观主指引了方向,此时他终於赶到了这里。 老人迈步追著剑痕而去,可迎面却看到一人也隨著剑痕逆行而来。 两人相遇在古街中央,观主看著那人的光头微微嘆气。 “阿弥陀佛,见过观主。”笑容可掬的老和尚缓缓道。 “我还以为方丈会和觉悔和尚一同来拦我。”观主似乎也不太意外。 “毕竟相识多年,不好弄的太难看。”法源寺方丈摇头。 “你家迦叶尊者斩了阿难尊者的头,还不够难看?”观主笑了,这话凶恶到让人不好回答。 法源寺方丈垂目不答。 一棵古松的虚影猛地在古街上拔地而起,然后高大的佛像同时浮现,双方第一次碰撞便將古街中段炸毁,暴鸣声里,有老观主的声音响起。 “死禿驴!我看你不顺眼好多年了!!” 。。。 “好看吗?”狐魔尊伸出手轻轻抚摸著自己脚踝上的金色链子。 “师叔祖,你的故事总是很精彩,但每每讲到自己却会省略很多问题。比如帝后娘娘与人皇陛下能从你这里拿走凤凰卵,究竟付出了什么。” 唐真站起身,他看著狐魔尊,目带怜悯。 怜悯一位魔尊,是让人无法理解,即便他是唐真。 “你如果被栓了几千年,也会想松松脚的。”狐魔尊笑著抬头。 她说的可真轻鬆。 唐真对此並不赞同。 “我想松松脚是不能解释为什么千年来所有人都说你从不离开青丘山,但近些年又好像哪里都有你。” 如果只是用分身来解释南洲、婆娑洲的狐魔尊身影,那未免也太瞧不起帝后璽的威能了,仔细想想就知道,如果狐魔尊是允许分身遍地走的,那整个九洲千年不可能一直没有相关的记载。 毕竟狐魔尊的修行本就是搅动风云,这甚至会超过她自己的意志。 可近千年所有人都相信了狐魔尊不会离开青丘山。 所以並不是狐魔尊突然能顶著帝后璽的封锁使用分身术法了,而是帝后璽突然鬆开了些许禁制。 这才导致九洲的故事中再次出现这位魔尊的身影。 “只是微微鬆了松脚。”狐魔尊甜甜的笑。 “不,帝后娘娘被骗了,你並不是鬆了松脚,放出一两个玩闹的分身。”唐真摇头,他已经將一切串联了起来,“你已经越狱了,或者说越狱了一部分。” “那所谓的『七囚箱』,於师叔祖而言不就是越狱术吗!” 是的! 重新审视这道术法,拋开那些为了方便人类修行进行的改动,它的修行手段是『脱困』,它的主要目的是『离开当下的环境,塑造一个完全相同的自己』! 它的目的性是多么的明显啊!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狐魔尊会发明这个术法,它想用『七尾变』来脱离帝后璽的压制。 “但我失败了,不然它又怎么会流入人间呢?”狐魔尊依然在笑。 “你当时或许失败了,但当帝后为了得到凤凰卵而微微鬆了松链子时,你又成功了。”唐真说到此处语气变得低沉。 “所以你的那些分身不仅仅是修为不及你的假身,她们其实就是你的。。七囚箱,她们其实是不同时间段的你!” 唐真了解七囚箱的理论,它其实拓变出的分身更像是某一个时间固定的自己,如此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狐魔尊在外的分身情况差异如此之大。 他好像解开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但他並不开心,与此同时姜羽的脸色也变得难看,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非常坏的可能。 唐真的声音里带著些许不忍,“所以,么儿那个丫头,是小时候的师叔祖?”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姜羽和唐真都知道么儿身上有问题,但他们最初以为是吴慢慢为了对付齐渊选择了一个激进的手段,比如用改良的功法请神一位魔尊。这未来或许会对么儿有些影响,但他们都觉得总有解决的办法的。 结果,你告诉我,吴慢慢是从青丘山里抱回了一个狐魔尊本尊? 那个缺了半颗门牙的丫头!? 他们俩的激进想法与吴慢慢的保守操作比还是显得太保守了。 。。。 青茅山下,青茅镇,大雨与雾气翻滚,不断压缩著人类的活动空间,小镇里安静非常。 一处酒楼中,三个孩子趴在桌子上看著窗外发呆,这自然就是三小只。 姜羽被阿森说动前往青丘山寻找唐真,她没有把三小只扔在茅草堂里,但更不可能带去青茅山见狐魔尊。 她选择將三人放到了青茅镇,这里既是杜家的地盘,出任何事茅草堂来得及管也必须管,但又不在青茅山,不用担心九洲清宴的是非波及。 可以说是她在当下环境中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好大的雨啊。”江流低声道。 “是啊,好大的雨。”么儿隨声附和。 “一般。”周东东隨口反驳。 三人又是一阵沉默,好一会儿,周东东捧著脸看著窗外道:“这么大的雨什么时候停啊。” “什么时候停呢?”江流跟著重复。 “不知道。”么儿耷拉著眼皮摇头。 三小只现在就是这么无聊,消化掉九洲清宴各种刺激后,三人在青茅镇里颇有些见惯了山巔的风景,看不起农家小镇的架势。 这天下厉害的人好像也就那样,自己的师兄师姐拿出来依然能打,搞了半天离开山头也看不到什么所谓的天下豪杰。 “这山里的雾是不是太大了?”江流努力撑起身子,他揉了揉自己的小鼻子,在空中嗅了嗅,闻到了浓郁的雨水气息。 “水汽蒸腾,山林里有时候就会这样。”么儿倒是懂得很多,当雨水太大的时候,空气湿度变大,水蒸气更加充足,而高山温度较低,潮湿空气抬升便会形成大雾,而青茅山脉落差足够大,山上的大雾又会蔓延下来,导致村子附近也雾气朦朧。 这是在山里长大的孩子无需思考过程便能得出的结论。 江流没有回话,他依然在抽动著自己的小鼻子,周东东看了他一眼,於是也抬头仔细打量起窗外的浓雾,隨即微微皱眉。 “是有点太大了。”他低声道。 “我不是说了吗。。。”么儿依然懒散的开口,可此时周东东已经起身来到了窗前,他伸出半边身子看向青茅山脉上空的云层。 么儿不解的看著两个男孩,此时江流也已经起身,他走到周东东身后,开口道:“是青茅山脉里的大阵吗?” 他们俩说的其实不是雾气,而是灵气,此时虽然有暴雨可能导致灵气浓郁一些,但未免也太浓了,感觉更像是人为的。 “不是,最起码不只是!”周东东皱眉,“那青茅大阵顶大天是茅草堂的护法阵,能与大夏皇都的大阵有差一不二的水平就谢天谢地了!可现在我竟然一点也看不到阵路!” 他以前对阵法算不上感兴趣,但前段时间为了溜进皇宫见么儿,和江流研究了大夏皇都和皇宫的大阵,著实算是积攒了一些眼力和知识。 可此时那些经验却好像忽然失灵了,这种感觉就好像学了一辈子木雕,结果遇到了一块石料,他一时甚至不知道从哪下手。 周东东认真看著那阴云密布的天空,微微皱眉道,“你看这云层是不是像什么纹路,会不会是阵法相关。” 江流贴在他旁边也探头看,左右看了一会儿,喃喃道:“有点像。。像什么编起来的纹路。” 周东东好似抓到了什么,正欲开口,忽然耳畔听到了一阵舒缓的歌声。 他身体微微僵住,然后缓缓回头,一个满头白髮的姑娘正坐在桌子上和他们一样看著天空,嘴里还哼著轻柔又古老的调子。 “么儿姐好久没这样了。”江流低声道。 是的,自打靠近姜羽,么儿便已经很久没有变化过了。 周东东安静的看著哼著歌旁若无人的么儿,手轻轻搭在紫云剑的剑柄上,他比江流更加警惕一些,师姐如今不在,而此时的他们又是距离他那师叔祖前所未有的近。 么儿哼唱的古曲明明带著诱人的调子,可诉说的情绪却让人觉得无比淒凉。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 。。。 “唐真,你现在变得好能猜。” 狐魔尊轻轻鼓掌,讚扬著唐真的猜想。 “那我猜的对吗?”唐真问。 “大部分对了。”狐魔尊点头。 “哪里不对,还请师叔祖指正。”唐真看著狐魔尊。 “关於那所谓的七囚箱说的不对。”狐魔尊倒是乐於回答的,“你总是觉得自己了解那道功法,但人类为了能学习它实在做了太多妥协,导致得不偿失。” 唐真安静的看著狐魔尊,没有开口接话。 “那道术法就是我给自己设计的,功能和目的確实是脱困,但它实际上远没有你们人类想的那么复杂,什么本源之恶,什么挖掘自己。。。”狐魔尊笑了,她伸出青葱一般的手指指了指自己,“我是一只狐狸啊!” “狐狸並不需要创造出每个时间段的自己来做成分身,因为我们有很多条尾巴啊!”狐魔尊伸出手抓住了唐真的手,然后缓缓站起,她的一条腿似乎不太方便,只能用另一条支撑,所以她需要依靠著唐真才能站起来。 唐真一动不动,就那么让一个魔尊攀附著自己向上。 “所以么儿是。。你的一条尾巴?”唐真轻声问。 “你猜她为什么叫么儿?”狐魔尊扶著他的胸膛低声问,这动作有些曖昧,可她太美了,以至於让人觉得光下的这一幕也很美。 唐真看著站的有些不稳的狐魔尊,没有回答。 “因为,她是我最小的那条尾巴啊。” 么儿,妖儿。 所谓么,指的是老么的意思,是老末儿,也是最后一根尾巴。 这个小女孩的名字从一开始就已经讲清楚了她的身世,她只是一个序號甚至没有一个大名,或者说,她的名字便是狐魔尊的名字。 姜羽的眼神微微下落,她终於意识到自己或许帮不了那个小姑娘了,即便她做的再多,但那个丫头的命运从一开始便已经註定。 她无从谈起自由,因为她本就不能独立存在。 “师叔祖相传您本来应当有九条尾巴的。”唐真倒是维持著冷静,“除了么儿和婆娑洲的那条尾巴,古月皇贵妃应该也是您的尾巴吧。” “当年人皇与帝后带回去的根本不是一个狐族妖女,而是带回去了您的一条尾巴!” “你说的好难听,她们虽然是尾巴化成的分身,但都有自己的生活和想法,別说的好像一具具稻草人一样!”狐魔尊恼羞成怒一般伸手绕到后面狠狠地掐了一下唐真,这个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情侣间的打情骂俏。 但实际上,她正好掐中了唐真背后的伤口,血液拧出一片,浸湿了衣裳。 姜羽眉毛竖起,唐真却面色平静。 “那么,如果我猜的没错,现在的您其实是一只。。。没有尾巴的狐狸了,对不对?”他只是继续的逼问。 “唐真,你越来越没有礼貌了。”狐魔尊噘著嘴抬眼瞪他。 “您的那七尾变,抹除了七囚箱的缺点,比如分身的恶,但却也丧失了其最大优点,它让你实实在在的分出去了九条尾巴,所以现在的您不仅被帝后璽压制,而且是自修成魔尊后,最弱的时刻!” 唐真看著狐魔尊说出了用这一切推导出来的最终结果。 山洞里,他的声音好像一直都这么平静,但是他的话语终於开始逐渐露出了獠牙。 狐魔尊没有生气或者愤怒,她有些委屈看了看自己的脚踝,然后仰著头问道:“这就是你回来的目的?嘲讽自己的师叔祖,把那些愤怒发泄给一个可怜的女人?” 是的,当確认帝后璽存在那一刻,唐真的动机便已经清晰了,他不是来找一个魔尊本体挑衅的,而是来乘人之危的。 “师叔祖,你不喜欢做交易,但热衷於玩游戏,那应该清楚,游戏的规则是不讲道德的。”唐真依然冷漠。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交易吗?”狐魔尊伸手使劲推了一把唐真,唐真猛地退了几步,狐魔尊则自己单腿支撑,缠著金炼的那条腿有些微曲,只用脚尖小心的点地,所以有些摇晃。 她平伸两臂,保持著平衡,眼睛里空落落的低声道。 “因为交易也是不讲道德的。” 她看著唐真,但好像並没有特意对著他说话。 “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那一场交易,也是我发誓自己最后做的那次交易,所带给我的。。。” 狐魔尊高高的提起那条受伤的腿,尽情的展示著那块肌肤的洁白和深入血肉的痛楚。 “就只有这条铁链而已!” 她看著唐真,脸上终於不再只是温柔且调笑,而是极尽戏謔之神色。 “小娃娃,你以为全天下只有你被圣人骗了吗?” “你以为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永远怒不可遏吗?!” 第696章 魔修相残,爱恨两难 黑色的马车踩过积水的街道,最终停在了永和楼的楼下。 有黑衣的修士大步跑到马车前低声道:“已经完全封锁了善通坊四周。” 车帘掀开,闻人哭探出头看向四周,此时的皇都虽然阴云密布,但由於天空中异象丛生,不断洒下些金色、青色这等的光辉,顏色交叠流转,给这座古城增添了几分诡异的色彩,不似大难临头的庄重,更不见协力同心的愤慨。 更多地是一种阴森的滑稽。 闻人哭体会到了这种感觉,於是微微牵动嘴角笑了一下,“楼里的人呢?” “確定目標人物都在楼里。”下属低声道。 “那便进去拜访一下,免得等的著急了。”闻人哭迈步走向那座老酒楼,十数道黑影无声的浮现在四周的街道和墙沿上。 此时永和楼的大门紧闭,带著些死气沉沉之感。 闻人哭走到门前,下属伸手猛地开始拍打大门。 砰!砰!砰! 粗鲁暴力,带著威胁的意味。 很快楼里响起了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回声,“谁啊?!今天本楼不营业!” 下属抬起头冷声道:“污衙,办案!” 楼內陷入了短暂安静,大概等了两息,闻人哭抬手轻挥,两个污衙的下属猛地抬腿直接踹向永和楼的大门! 哐当声响,木门应声而开,门栓弹出去老远,滚落到无人的大堂上。 人影如风一般涌入其中,闻人哭则缓缓的迈过门槛,楼里和楼外一样的冷,除了座椅並不见任何多余东西。 “总管,大堂没人,应当全部集中在后院厢房。”下属低声匯报,“我们可以合围了。” “一点点搜查,別著急。”闻人哭平淡的开口。 “总管?”下属一愣,如今皇都內乱成一团,大家都急急忙忙的做事,自家总管竟然如此平缓?他不担心那位赶回来吗? 闻人哭却並不解释,他的神態就好像是很传统的坏人,正在得意忘形的享受猎物,浑然没有担心自己成为戏本中的那种被正派反杀的坏人。 但永和楼內有人正在无比的急切赶路。 云儿的脸惨白一片,她的手冰凉,可额头却渗出了汗,此时正紧紧牵著楼主玩命的向后院跑去,她要去找班主,把一切告诉班主。 “云儿!丫头!”楼主的声音也在颤抖,他知道什么是污衙,也清楚被调查的结果,但依然在强撑著让自己镇定,“没事,现在皇都乱,他们可能只是来问询一下的!我去和他们说!” 云儿没有回话,现在没有时间来解释缘由了,有些事或许不知道对楼主来说更好。 穿过堵塞的后台,两人终於跑出了前楼,然后迎面遇到了姚安饶。 这个女人竟然没有穿著那身几乎长在她身上的白裙子,她久违的画了浓妆,穿著整个饶儿班最华丽的戏服,彩色的天光划过她的头坠流苏形成一道道猫眼,美丽绚烂的不成样子。 在一大一小两个惊慌失措二人衝出门时,她正巧抬起了眼,黑色的瞳孔里笑意流转。 云儿和楼主愣愣的看著她。 这是他们见过最端庄的姚安饶,也是他们见过最怪诞的姚安饶。 因为看到的第一眼你就能意识到,她现在心情无比的愉悦,那种乍喜的愉悦,就如同久钓半日浮漂动,常猎十年鹿归群。 几乎是下意识的,楼主和云儿也微微翘起了嘴唇。 不过云儿很快的意识到,那不是一种情绪,那是。。一道法术! 是班主的功法產生的影响! 她微微张嘴想和班主说些什么,可姚安饶却先开口了,她没有看云儿,而是看著楼主开口道:“烦请楼主带著永和楼的人去地窖里躲藏一段时间,他们是来找我们的。” 永和楼是有一个藏身之处的,那个姚安饶用来逆修的地方。 永和楼楼主皱眉道:“姚班主莫说这话,我永和楼和饶儿班相处如此久,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让孩子们出事的!让班里的孩子们进地窖,我来顶著!” 作为一个男人,他当真很仗义,虽然有些可笑。 姚安饶笑了笑,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下一刻,楼主忽然眼睛一翻,整个人抽搐起来,他大张著嘴似乎想要喊叫,可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足足两息之后才猛地软倒下去,躺在地上不再动弹。 这情况发生的突然,姚安饶都愣了一下,她侧头看去,发现云儿依然紧紧牵著楼主的手。 那张柔柔的脸蛋上的笑意已经消散,留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 云儿终於鬆开了手,她那细嫩的小手上血管凸起,甚至还在微微的蠕动,而永和楼楼主的小臂却像是丧失了水份显得有些乾瘪。 “你倒是心狠。”姚安饶笑的更加开心了。 “只能如此。”云儿俯身將楼主宽厚的身子翻转过来,儘量让他躺的舒服点,隨后她抬起眼看著姚安饶道:“是污衙找来了。” 云儿已经不是刚到皇都的小丫头了,她跟著尉天齐四处窜,早已积累了足够的眼界,她知道什么是污衙,如果认为一个酒楼的地窖能躲过污衙的搜索,那闻人哭根本不可能有眼下如此大的威名。 谁藏进地窖都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等死而已。 云儿对於危机早有预料,而对於永和楼的楼主他们这些凡人也有著自己的安排。 想要合理解释长时间活动在魔修身边的凡人,只有两种可能,被威胁或者被。。饲养! 巧的是楼主他们確实不知道饶儿班的底细,即便被审讯或者搜魂,也只能解释为被魔修骗了。 而在紧要关头被当做储备的粮食袭击,才能彻底让敌人认为这些人对饶儿班来说並不重要。 这很合理,魔修就该是没有人性的傢伙,即便是云儿自己来看,也会认为整个永和楼都是饶儿班的粮食和掩护。 “会不会下手太重了?”姚安饶打量著楼主的身体,那脉搏无比的虚弱,云儿刚刚那一下吸了不少的血,即便楼主的体格也面临著生命危险。 云儿摇头,她知道班主此时只是调侃自己,她抬头看向姚安饶问道:“班主,我们怎么办?” 她的眼球黑洞洞的,神態有些木木的,只是如此面对自己的班主,似乎又有些太过生硬了,没有任何柔软的东西。 她是在询问和求救吗?是的。 但姚安饶没有在此时她的身上看到任何依赖,她一边求救,一边警惕著姚安饶的疯狂,她不想自己的弟弟妹妹成为班主疯狂的牺牲品。 云儿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出依恋姚安饶的样子,她或许確实爱著这个將自己和弟弟妹妹们带离了那个小村庄的女人。 但她也无比的清楚,即便是所有人都在生死危机的关头,姚安饶也绝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所以依恋的那部分东西在生存的面前顷刻凋零。 姚安饶和云儿安静的对视,倔强的要带著弟弟妹妹活下去的姑娘等待著自己命运中最重要的人给自己的一个答案,如果可行,她可以为此去死,如果不可行,她也还有自己的安排。 活的过於用力的人並不討喜。 发现自己的宠物並不爱自己更不是什么快乐的事情。 天光流转,姚安饶的笑意淡了几分,她伸手轻轻的抚摸著云儿的头,声音里似乎藏著爱意和怜悯。 “丫头,当初学习血海之前我就告诉过你会有今天。” 她似乎打算揉捏这个小东西的情绪。 “是的。” 云儿平静的开口回答,她任由姚安饶揉著她的脑袋,只喃喃低语了一句。 “所以我们不会怨姐姐。” 温柔抚摸的手停住了,变的冰冷,姚安饶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尉天齐就教了你这么一招?”她挑眉似笑非笑的问道。 云儿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的等待著,是谁的招数並不重要,有用就足够了。 头顶的压力正在缓缓变大,姚安饶好像就要掐碎她的头骨,但云儿没有任何动作,她乖巧又叛逆。 最终,姚安饶猛地甩开了手,像是玩够了,又像是把自己玩生气了,她冷笑著开口道:“你就是个不討喜的丫头!” 她冰冷地俯视著云儿,厌恶的抬起手指向后院道:“滚!带著你的弟弟妹妹滚吧!他们都在尉天齐的院子里。那人说为你们留了后手,说是什么『树』,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云儿倏地起身,没有任何犹豫,笔直的跑过了姚安饶的身旁,她已经听到身后的楼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了,那可能是追兵的声音,也可能是死亡的声音。 可走出两步她又忽然停下,回过头看著那华丽的背影开口问道:“那姐姐你呢?” 姚安饶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在大雨中有些破碎,里面的笑意断断续续,听起来就像是歌唱,“叛徒就要有叛徒的样子,不要每次都搞这么煽情!” 华丽的戏服抬起手挥动了两下,袖袍摇摆,金丝明亮。 云儿离开了,小丫头做决定很果断,姚安饶伸脚发泄似的將楼主踢进了雨幕中,肥胖的身躯滚进泥水中,很快被打湿,就像是一块无声无息的石头,毫不起眼。 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其实並非是姚安饶发疯,也不是云儿叛变,那是一次考核,是一场博弈,甚至是一段告別。 她们是名义上的师徒,在临行前,师父当然考核一下弟子。 她们是实质上的魔修,恶人相见,彼此博弈自然无可厚非。 她们胜似一对母女,彼此不合,可离开前总要告別。 与眾不同的性格让她们的沟通变得生硬又让人费解,她们越是了解彼此,越是防范对方,打定主意永远不会承认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 因为那在魔修的世界里只会带来危险和痛苦。 她们都已经有了一个软肋,並且清楚地知道软肋能带给自己的痛苦,那何必再给自己找一个呢? 。。。 云儿推开了小院的门冲了进去,一眾孩子乌拉拉的围上来,大家的脸色都很白,紧张的氛围让人无法保持冷静。 “不要慌!天齐哥哥给我们留了后手!”云儿开始安慰其他孩子,她掐著腰领著一眾孩子往院子里走,眼神四处扫过。 班主说,天齐哥哥留给自己的后手是『树』。。。 她一时並不知道確切的意思,但她相信著天齐哥哥,他一定是能让自己想到的。 树。。眼光流转,尉天齐的院子里,最和『树』相关的自然就是树本身,那棵还未发新芽的老树。 云儿微微抬头打量著院子里那棵乾枯的老树,它没什么特殊的,不像是什么神兵利器或者迷藏洞府。 但它也和別的树略有些不同,因为云儿曾经上去过,她记得那个夜晚,那个月亮无比明亮的夜晚,身穿白袍的男人就那么孤零零的站在树上,他和她说了很多话,说起唱戏的困惑和努力。 最后,他说要去天上看看,並笑著对她伸出手,温和地问道:“要一起吗?” 当时云儿拒绝了,那个男人便自己拾阶而上,消失在夜空中。 於是,云儿想明白了。 “云儿姐!”小丫头叫了一声,云儿回过神来。 她抬手指向那棵树,小声道:“爬!” 原来那个邀请一直都奏效。 那个男人说话从来都算数。 。。。 黑袍的身影无声的越过墙头,出现在永和楼的后院角落里,他们谨慎的检查四周,很快找到了那个躺在大雨中重伤不醒的中年胖男人,几人隨意检查了一下,微微摇头。 “发现永和楼楼主,疑似被目標人物袭击。”有人低声记录。 “救活他,这是魔修的铁证。”闻人哭不知何时背著手来到了场间,他依然表情隨意,显然並不在意一个凡人的死活。 即便尉天齐再博爱,也不会对每个人都投入同样重量的感情,一栋小小的永和楼只会有一个人是能彻底跳动那位三教凡夫的心绪的! 大概率不会是一位中年胖子。 闻人哭如此想著,他抬头环视,周遭大雨淅沥,隱隱可见一整排厢房的剪影。 他知道,可能对那位尉公子的心魔造成影响的对象应当就在某一间厢房里面,抓到她便是抓住了三教凡夫的尾巴。 他舔了舔嘴唇,觉得皇都的雨水有些甜。 他又眨了眨眼,红衣女鬼浮现在厢房前。 第697章 鬼相欺,人相斗 那確实是一只女鬼,闻人哭无比的確定。 因为他自己也是皇都深处的一只恶鬼,所以当二只鬼相见,彼此立刻便意识到对方灵魂的残缺。 所谓鬼,其实就是死了一半的人,没有人的温度与灵魂,偏偏带著人才有的恶毒与算计,它们热衷於肆意的折磨自己和別人,好想要让所有人都变得和自己一样。 闻人哭有些开心。 原来真的有鬼可以和尉天齐那种太阳一般的人长时间相处,他敢肯定这个女人平常一定过得很痛苦,对於他们这种人来说,看著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向著幸福的方向前进,就等於是看著自己不断地向痛苦下坠。 “百晦榜,血伶人,姚安饶。”闻人哭看著雨幕中那华丽的戏服,语调里特意带著些许起伏,就好似戏腔。 “看来,你比传闻中更加晦气。” “你比传闻中话多多了。”姚安饶的声音淡淡的。 “你知道,我们是来找尉天齐麻烦的,如果你愿意配合,其实未必没有机会活下去,甚至活的很好。”闻人哭笑著提议。 “哦?那还请闻人大人教我。”姚安饶也笑了,她对著闻人哭缓缓曲身行礼,一副乖巧模样。 “比如你先回答我,你和尉天齐尉公子是什么关係?”闻人哭今日的笑容真是出奇的多,连说话也温柔的很。 “我和尉公子,没什么关係,只是认识罢了。”姚安饶低著眉,认真回答。 “不诚实。”闻人哭摇头。 “是朋友。”姚安饶只好补充。 “仅仅是朋友?”闻人哭眯起眼睛,带著些挑衅与诱导语气继续逼问。 姚安饶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偏过头,一只手无意识的盘转著自己的袖口,像是有些走神又或者心不在焉,她看著旁边,故作隨意的道:“或许还有些。。曖昧。” 她迴转过头,眼角丝丝缕缕的东西就像是要滴出水来,“大人知道的,就是年轻男女相处,总会有的那种。。大人应该也有过吧? 闻人哭看著她,没有说话。 他在审视对方,可这个女人是个绝好的戏子,浓厚的妆容与浮夸的神態遮掩了她本来的样子,即便是闻人哭也不確定对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喜欢我,”姚安饶摊开手,“我也没什么办法。” 大雨瓢泼,闻人哭更加愉悦了,不论如何这个女人確实很有意思。 “那么姚姑娘,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闻人哭的语气十分温柔,“尉天齐尉公子是否会为了让你不要受罪,而放弃一些东西?你觉得自己在他心中有多重要?” “谁知道呢?”姚安饶轻声道。 “那不如我们试试吧,这样,姑娘先受些委屈,我们看著情况来。”闻人哭开口提议,“不知尉公子是否给姑娘留下了些什么联繫他的手段,姑娘快点用出来,还能少遭点罪。” 如此纯粹的威胁,竟然说的如此轻鬆,那副为你著想的模样当真是真切。 “背叛情人的事,我做不来。”姚安饶摇头,她看著闻人哭,满是遗憾的开口道:“不像大人。。。欺骗女孩,並心安理得,难道没想过会被对方报復吗?” 闻人哭缓缓皱眉,他看著姚安饶的视线发现对方越过了自己,於是他忍不住回头看去。 却见大雨中,自己身后的属下都已不见,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站在雨中,看起来可怜又落寞。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有些圆圆的可爱的脸,只是此时她的双眼血红,满面都是泪水和恨意。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藿的声音炸响,雨幕抖动,术法猛地爆发,她的体內无数恶鬼嘶吼著冲了出来,那是一张张饱受摧残和折磨的人脸,他们疯狂的咬向闻人哭,像是要把他撕碎。 藿来寻仇了!? 闻人哭猛地抬袖,黑色的流光四射,恶鬼被冲了个乾净。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 太弱了! 他没有犹豫,猛地用左手將自己右手的食指指甲拔了下来,血线飞扬,不过落入积水中顷刻便被衝散了。 痛感让他情绪变得稳定,周遭的大雨忽然清晰,雨水滴落的声音哗哗作响,就像突然之间从梦中惊醒一样! 闻人哭依然站在永和楼的后院前,那个女鬼也依然站在厢房前,双方的距离没变,但其实有些远,如果不喊,说话声又怎么可能穿过雨幕听清彼此呢! 闻人哭抬手一掌,身旁两个正泪流满面的下属便飞了出去,直到砸进楼里,两人的眼神才略微清澈了一些,迷茫的看著身前。 闻人哭高声开口道:“攻心术法,严守心防!” 眾人其实在进入后院后便踏入了术法的范围,只是不知道对方是如何无声的將术法贴到自己近处的。 姚安饶微微嘆气,大雨流过髮饰的缝隙,来到她洁白的脸颊,替她清洗著鼻下的血跡,她不知不觉间已经流了很多的鼻血。 失败了,七情攻心类的术法,第一次交手往往是最好的机会。 姚安饶已经儘可能的藉助了环境,七情化物,悔成泪,爱为花,怒似火,而恐惧在她眼中则是雨水,从头到脚粘腻的浸泡著人的整个身体,带著没有尽头的冷意和无力,这就是恐惧。 所以永和楼的瓢泼大雨里除去真的雨滴,还有她的术法,污衙的眾人不仅仅被雨水淋湿,也被恐惧渗透。 只可惜,她猜错了,她以为这位以歹毒恶行出名的闻人哭,心底应当藏著对过往自己所作所为的恐惧,人生最怕的就是有一天清算会到来。 每一个清晰知道自己作恶的人,都应该畏惧因果报应。 她选择恐惧作为手段,却发现闻人哭內心中对於自己恶行的担忧小的可怜,他丝毫不恐惧所谓的报应,所以他只用了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天仙境的威能直接反震了姚安饶,让她一瞬破功。 “上。”闻人哭挥手,污衙眾人缓缓合围过去,对方刚刚已经受创,而攻心术法,只要提前做好防范是很难短时间中招的。 姚安饶看著黑影们穿过雨幕走来,没有犹豫,她猛地从发间繁杂的髮饰中抽出了一根玉笄,那玉笄的款式极其简练,玉也算不得精良,只是在顶端雕刻了一朵简单的小花而已。 只是这么看,没人能猜出它是出自哪里的宝物。 她对著那廉价的玉笄喊了一句:“尉天齐!回来!” 隨即將玉笄狠狠掷向了地面,简易的玉笄掉落在地,立刻破碎折断,一道青绿色的光芒从其中迸发而出,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天际! 闻人哭伸手掐诀,黑色的光影追著那青光而去 但速度远远不及,眨眼间便没了目標,可闻人哭並不失落,反而眼前一亮。 如此看来真的是她! 第698章 故事的悬念,情节的要素 姚安饶也没有继续逗留,而是转身跑进了自己的厢房中。 她像是一道鬼影几乎毫无停滯的直接越过了自己小院的高墙,来到了永和楼的外面,落地的一瞬,她直接沉入脚下的影子中。 这堪堪躲过了一道剑影,那是一个不知何时就等在此处的污衙修士,紧接著另一个黑袍的修士出现在墙头,双手掐出道诀,暗红色的铁链从他脊骨处飞出直奔佛影中。 永和楼的四周早已经被污衙布防,离开永和楼反而进入了对方的陷阱。 红色的戏袍里血线奔涌而出,与那铁链纠缠在一起,姚安饶颇有些狼狈的往巷子那头衝去,身后越来越多的黑袍修士出现。 他们没有著急追寻,倒像是默默的审视著那个红衣戏子的表演。 姚安饶衝到了一条南通街的主道上,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辆黑色的马车安静的停在那里,闻人哭此时就站在车顶,笑看著她。 “姚姑娘,只以炼神返虚来说,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但你是否太高估自己了些?”闻人哭这话带著几分讥讽,“你真的觉得你能跑出去?” 这话其实並不嘲讽,姚安饶面对的是威嚇皇都多年的暴力机构,只凭她没有道理能逃离这里。 甚至闻人哭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对她主动出手过。 “难道不是你们放纵我在胡闹吗?”姚安饶擦了擦脸上的血和雨水,“你真的觉得他回不来?” 污衙从始至终没有对这个饶儿班展现出应有的专业性,甚至大开逃跑的方便之门,就好像特意让她逃窜一样。 “不,我相信尉公子能回来,我可是皇都人,我对於尉公子的信任就像是紫云人对真君一样。因为他们都是戏台的主角。”闻人哭连连摆手。 姚安饶看著他,没有在他脸上看到对尉公子回来的恐惧,只有兴奋和期待。 “姚姑娘你还是不懂啊!”闻人哭遗憾的摇头,“你不懂我们究竟要做什么。” “给尉天齐创造一个心魔,就像当初唐真一样。”姚安饶开口道,这没什么不懂的。 “差不多,但你不懂怎么去创造一个心魔。”闻人哭笑著继续摇头。 “你要知道,当初桃花崖之变之所以成为九洲的经典,並不是因为它讲了一个简单的情侣阴阳两隔的故事。”闻人哭谈论起故事和创作似乎有些兴奋起来,苍白脸都有了几分肉色。 “这个故事最重要的部分其实是亲眼看著悲剧发生而无力改变的天骄,是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的敌人,是本该拯救一切的主角的破灭与遗憾。” 闻人哭张开双手,迎著大雨朗声道:“想要彻底的伤害摧毁一个人,只是杀掉他所爱的人是不行的,那你只会得到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疯子。” “我们要让他经歷更多,亲眼见证,付出努力,最终一败涂地!” 姚安饶好像被说动了,她没有看向沉浸在演说中的闻人哭,而是侧过头看向了永和楼,她目光有些迷离,低语道:“就像是那个唐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没错,这就是。。。”闻人哭点头。 忽然,一阵嗡鸣响起,雨幕震颤摇曳,只见永和楼的后院一道白色的光柱缓缓升起,笔直的连通了天空中那密布的金色巨树的枝丫! “未免也太慢了。”姚安饶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的抱怨。 闻人哭的表演被打断,他皱眉侧头看向那边,他感受到了一股皇都大阵的力量,有人窃取了皇都大阵的部分威能做了些什么。 很快有黑袍人快步跑了过来,躬身道:“总管,一道阵法將饶儿班余下的人送到了天上,似乎转移到其他地方了,我们拦不住!” 当然拦不住,那是借用了皇都大阵的威能! 闻人哭漠然的点头,回过头看向姚安饶,冰冷地问道:“这就是你的目的?帮一群孩子逃走?你真的是魔修吗?” “还是说,你骗我了,其实尉天齐更在意的是那帮孩子?” 姚安饶无所谓的耸肩,她现在不需要再和对方聊天了。 尉天齐的后手已经启动了,她拖住了闻人哭大部分的注意力,因为她相信只要过程不出意外,孩子们此时传送到的位置应当是足够安全的,毕竟尉天齐也是皇都人。 “好吧,无所谓,我认为我选择了正確的一边。”闻人哭也耸了耸肩。 姚安饶皱起眉头,她看著这个皇都恶鬼的眼睛,有些许的不安开始流动。 。。。 永和楼后的厢房院子里阵法消散的余波依然引发了灵气的震盪,这看起来简单的阵法,其实被尉天齐编入了皇都大阵,他当初站在这个院子里,就是看著这棵树,听著饶儿班的孩子们因飢饿而疯狂。 谁也不清楚,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將这棵树作为拯救饶儿班的底牌。 院子外黑袍修士们皱著眉不敢擅入,灵气波动是一方面,如果破坏了阵法,那更无法追踪目的地了! 可有人却並不这么想,他大步的来到院门前,伸手轻推,木门吱呀一声响。 那人迈步走入,抬头看了看那棵枯死的树,感慨道:“当真是少年俊才,皇都大阵都能化为己用,只可惜。。。” 他走到树前,双手合十,喃喃道:“阿弥陀佛。” 觉悔和尚竟然出现在了这里,他依然是一身华丽的袈裟,手里也依然拿著那个並非完整的多闻环。 这枚多闻环很弱,其唯一的能力就是可以近乎不讲道理的搜寻魔修的踪跡。 此刻,它正笔直的沿著树的纹路向上,然后缓缓指向一个方向。 尉天齐布局了很多,以为这样可以藏起孩子们,但在阿难环面前却只是一个可笑的玩笑。 第699章 天下大戏,血染长街 姚安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从闻人哭的身上看到了超出自己预料的东西,那是远胜於皇都恶鬼的恐怖,她嘆了口气,心底泛起一丝无奈。 这没什么办法,姚安饶是个十分可怕的疯子,但並不是一个十分强大的疯子,当面对敌人的力量远远超出她的视野时,她便也只能笑著接受罢了。 “姚姑娘,希望你之前说的是实话,这样对我们都好。”闻人哭笑著道。 “看来,你真的很恨尉天齐,是因为什么?仅仅是嫉妒吗?”姚安饶看著他淡淡的开口问。 闻人哭此刻似乎很希望姚安饶就是尉天齐在意的那个人,他好像无比渴望能亲自伤害尉天齐。 说到底,皇都的恶鬼嫉妒皇都的阳光这並无什么值得意外的。 “不不不!你们总是误解我,我说过很多次,我从不討厌尉公子,只是尉公子有些討厌我而已。”闻人哭严肃的摆手,“我更不会恨或者嫉妒他,倒不如说我很欣赏他。” “那你为什么要如此期待著伤害他?”姚安饶確实不懂,闻人哭是个与眾不同的恶人,即便是姚安饶也无法这么短时间摸透他到底是如何想的。 “我不是期望伤害他,我只是期望如果他一定要受到伤害,那么那个人能是我!” 闻人哭的话有些复杂。 “这很重要。就好像桃花崖的故事里只能有一个齐渊一样!首魔尊当初也曾去了西洲,可却没在大家心里留下一点痕跡。”闻人哭看著姚安饶,露出难道你竟然连这都想不明白的神情,他摊开手大声的质问道:“姚姑娘不也懂戏吗?对所有戏子来说,一场戏最重要的就是角色!我的角色决定著我们的戏份!” “你和我这种人,只能依靠著真君、凡夫这等人才能在这九洲戏台上爭取到自己的位置啊!” “我一直认为,你和我对这件事的看法是一样的,毕竟你也是追逐著他们这些人一路走来。” 闻人哭好像真的在和姚安饶討论关於戏曲创作的话题,语气里带著些激动与感慨。 “你看看周围!看看!眼下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可以和桃花崖一样享誉九洲的大戏,主角自然是轮不到你我的,但如今你和我却有幸得到了一个重要配角的机会!” 闻人哭搓了搓手,他看著姚安饶。 “姚姑娘,你和我能成为桃花崖里的『南红枝』和『齐渊』啊!你难道就不感到激动吗?!” “你脑子有病。”姚安饶想了想,认真的的开口。 姚安饶终於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摸不透对方的情绪了。 因为闻人哭这个人有著自己的一套价值观,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怡然自得,如果想了解他,便必须走进他的世界,可谁又愿意走进那如深渊一般噁心的內心呢? 闻人哭在某种程度上是个纯粹的人,他的做事动机从来都不复杂,就像曾经他自己所说的,他无比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大夏这根柱子中的一只肥硕的蛀虫,但他无比的认命,並坚定的认为作为一只蛀虫能做的最伟大的壮举就是咬空最粗的那根柱子! 那么作为一个天下闻名的恶人,又有什么比塑造一个巨大的悲剧更让人觉得有成就感呢? 他不恨尉天齐,他欣赏尉天齐,甚至珍惜尉天齐。 因为尉天齐是帮助他成就自己的最不可或缺的人,是舞台上他能找到得最好的搭戏拍档! 当然,尉天齐一定不会认可这一点。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姚姑娘!”闻人哭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此时將是他人生高光的开始,他要表现出最好的自己。 街道上,黑袍的男人站在马车上高声的叫道:“第一幕!血染长街!” 姚安饶猛地转身向后跑去,她现在得到了唯一一个好消息。 这场大戏,闻人哭想当主角,所以他不会允许污衙那些手下抢夺自己的戏份,他会一个人慢慢的和姚安饶演。 身后一阵哗啦声响,马匹嘶鸣,拖著马车开始追向穿著戏服逃亡的女人,黑色的长袍在大雨和疾风中飞舞,像是一只张开双翼捕食的巨鸟,他的怪笑声,就像是皇都那些最討人厌的乌鸦的啸叫。 姚安饶並不打算在宽阔的街道上和污衙特殊培育的马匹比脚力,她忽的拧身笔直的扎向街道旁的包子铺外墙,整个人跃起便要翻越墙头。 可黑色的流光从她身侧飞来,她双臂举起挡在身前。 轰!!! 姚安饶只觉得一股巨力將自己远远地拋了出去,她还来不及感受身前的疼痛,身体已经重重的砸在地面的积水之上,她不断地翻滚,直到好几丈后才堪堪停下。 耳畔都是嗡鸣声,眼前微微模糊,她能看到自己洁白的手按在泥水中,那些华丽的装饰零零碎碎洒了一路,泥水顷刻玷污了它们,但很快又被雨水清洗乾净。 “快!姚姑娘!这不是溜號的时候!!”男人叫著,闻人哭的马车已经追来,他大声鼓励著姚安饶,就像是伙伴一样。 姚安饶撑起身子,再次开始奔跑,她跑的狼狈,却又无声,所以大雨中黑追红的这一幕愈发具有戏剧的色彩。 闻人哭笑了,他指著姚安饶高声道:“姑娘太慢了!” 说罢,一道黑色的流光再次射来,姚安饶侧身堪堪躲避,但流光砸落在她身前的街道上,隨后剧烈的爆炸, 她整个人被碎石和气浪炸的侧飞了出去。 姚安饶滚落到街旁,耳畔嗡鸣声更大了,她术法会的太少,自创的魔功又只是起步,本就算不得一个战力强的修士,面对天仙境的闻人哭,她就像是一个任人把玩的玩偶。 第700章 惊,惧 “姚姑娘!姚姑娘?!”闻人哭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她的身旁,黑袍的男人跳了下来,脸上有些关怀又有些不满。 “你这样,我们的戏份会很短的!不该如此弱啊!”他踩著泥水大步走来,雨水溅起,还混杂著姚安饶的血液。 刚刚那一路翻滚,她的额头被砸破了,双臂也满是擦伤,大量的血液流出被雨水稀释,像是在街道上铺出一条越来越淡的红色地毯。 姚安饶努力撑起身子,抬起头来。 男人惨白的脸上带著笑意,“好在,姑娘確实容貌足够美丽,即便比不上桃花仙,但也差之不远,对得起这戏份。” 姚安饶笑了笑,血液污了她的一只眼,但她依然睁著,好像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你比你心目中的主角会说话的多。” 姚安饶伸出手,似乎想让闻人哭拉自己一把,闻人哭便也笑著伸出手,可姚安饶却摇头,“我的意思是,麻烦你让让,踩到我了。” 闻人哭微愣,隨后低下头看看自己那双黑色的靴子,他没有踩到姚安饶,他脚下只有泥水、血液和青砖。 只是。。那血液並未继续隨著大雨而被稀释,此时正红无比惊人!像是一朵妖艷的红花!! 而他,正站在花蕊里。 不!那不是血液!是术法! 雨是惧,泪是恨,花是喜,血是什么? 它深入人体,是每个人都会有的东西。但也是人受创最明显的表徵,人们畏惧见血,因为它代表的从来都是不好的事情! 所以它是一个人最本能的反应之一! 闻人哭心底一惊,猛挥袖袍化为无数黑影向后退去,然后便直接出现在了自己的马车旁。 灵气周身环绕隨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衝击。 可一息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或者说这就是那个术法本身的目的,他踩在了惊恐的花朵中心,所以紧张的情绪被放大,才会做出不理智的反应。 他刚刚演讲戏曲的过度喜悦也不像平常的自己。 闻人哭抬头,却见满身是血的姚安饶已经起身正往一处巷子里跑去。 “姚姑娘倒是有了不起的功法,只可惜,修炼並不勤勉啊!”闻人哭开口感慨。 这术法无声无息便能扰人心智,若非自己境界和实力实在高出太多,怕是根本难以抓住这个女人。 大雨依然在下,浇的人疲惫又寒冷,闻人哭再次迈步准备追杀姚安饶,此时天空中电光闪烁,皇都都亮了一瞬。 闻人哭缓缓止步,刚刚那一瞬的电光中,他的影子被拓到了街道的地面上,还有他身旁的马车,以及马车上那个人。 那个看起来並不高的穿著裙子的人。 闻人哭没有回头,他安静的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再次感嘆,“当真是了不起的术法,即便设立心防依然会被恐惧干扰。” 大雨是恐惧,他可能淋的太久了。 轰——轰——轰!! 迟来的雷鸣声,让人觉得天地都在震动,可闻人哭並没有任何感觉,因为他没有听到雷声,只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那是声音稚嫩,带著些洪泽辅口音的女声,此时混在雷雨声里,依然清晰,只是已经没了往日那种生机勃勃。 闻人哭缓缓吸气,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藿真的回到了皇都来找自己,他不知道藿已经对发生的事情知晓了多少,也不知道藿此时对他究竟作何想法。 但他觉得他应该跑! 然而,法术没有来得及,因为一双洁白稚嫩的手从上方向下绕过了他的头,轻轻捧住他的下巴,然后缓缓让他抬起。 入眼是乌云密布却彩霞漫天的怪异景象,然后出现的则一张灰白色的脸,髮丝黏在她的脸颊上,眼睛里红红的满是说不清的情绪。 闻人哭的嘴唇颤抖,想要叫出对方的名字,但是没能出声,他知道自己此时那本不强烈的情绪被姚安饶的术法放大了,偏偏又遇到了心底担心的事情,所以才会如此窘迫。 可这种事你想明白不代表你能挣脱。 藿坐在马车顶上,向下抱著闻人哭的脑袋,那姿势怪诞,就好像要隨时把他捏碎一样。 但最终她没有那么做,她只是轻轻地抚摸著那张惨白色的冷漠的脸,就像是在酷暑的天气里抚摸一块寒冰。 “你现在在怕什么?怕我杀了你?”她如梦囈一般的轻声问。 闻人哭的瞳孔微微抖动,然后缓缓聚焦到那张此时看起来似乎比他还惨白许多的脸上。 那不是他认识的藿,那个女孩羞涩、简单,但此时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比蓬勃的东西,依赖、愤怒、渴望、仇恨等等。 “还是怕,我发现真正的你?发现真正的你有多么恶劣?” 藿的声音好像来自九幽的恶鬼,带著血腥的味道,也不知是她自己的血,还是与她一同长大的姐姐的血。 她的手无比的冰凉,即便再如何温柔的抚摸,滑过肌肤的时候也会因为冰冷而让人感到刺痛。 “不要怕。”藿忽然俯下身子,她看著闻人哭的眼睛,好像是为了让自己说的话更加的可信,但闻人哭甚至没有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任何值得相信的东西,只有无尽的空洞。 她说的每句话都是为了说服闻人哭,可又都好像在骗自己。 藿显然没有在闻人哭的脸上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於是她决定付出更多,她想要让对方意识到自己的心意。 於是她將自己的嘴缓缓印在闻人哭的嘴唇上,大雨落下。 这並不是一个满含爱意的亲吻,而是初学者笨拙的几近疯狂的撕咬,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游荡,牙齿触碰时发出咯咯的声响。 闻人哭听见她在血液中呢喃著,“你不必怕我。” 她的脸很僵硬,她的神色很急切,她的行为更加疯狂。 “因为我对你根本没有过任何幻想,我知道你的虚偽、下贱、极端无耻!我也了解你的企图,你的梦想,你的骯脏、丑陋!” “我知道你只是这偌大皇都里的二流货色。” 藿的话里忽然有些哭腔,终於有一些值得让人相信的感情流露了出来。 但很遗憾,那依然不是爱意,那是一种恐惧,一种无所依靠,只能依赖一个人时,不敢想像自己失去的恐惧。 “我爱你!” 她是如此说的。 闻人哭没有回答,他感受著那停在自己喉咙处的冰凉的手,缓慢而谨慎的微微点头。 第701章 树,父 大雨敲打著马车顶,发出微弱的咚咚声响。 黑色的马车里十分的安静,藿坐在其中身上依然在缓缓的往下滴水,但她已经不再寒冷了,因为她坐在他的车驾中。 闻人哭让她等自己,他很快会回来,他要去杀一个人,一个只能他自己动手自己杀掉的人。 藿依然乖巧,就好像她曾经也是这么听葵的话的。 。。。 风雨声充斥在耳畔,云儿只记得自己死死地抓著树枝,但在急速拉升的过程中,依然忍不住和周围的弟弟妹妹们一样高声的叫喊,像是要把体內所有的气体都吐出来。 当声音和气流逐渐的平稳,云儿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们依然在树上,只是这棵树已经不再永和楼的后院了,它此时位於一个小院中,四周是林立的民房,抬头看向天空隱隱可见远处的异象,不过角度很偏距离很远,应当是皇都很偏僻的位置。 “东北方向。”云儿大致感受了一下,低声道。 这一片民房很多,地势较高,是皇都居民大多数活动的区域。 “一点点下!”她谨慎的观察四周,確定无人后,才挥手示意,“在树旁边警戒,不要离开树的枝丫范围。” 孩子们都有些迷茫,他们意识到了危险,也確实紧张,但並不清楚情况的恶化到了什么地步。 云儿小心的离开枯树走向院子里那间还算大的平屋,屋顶灰色的瓦匯聚著雨水流下,她穿过雨帘,来到了门前,门口横放著几根很粗的木桩,表面打磨的极其平整,年轮环绕,是很不错的木材。 门並未锁,云儿伸手推动,没有年久的咯吱声,顺畅极了,房门开开立刻就有一股带著烟火气味的暖意涌出,她回过头看了看树下紧张看著自己的弟弟妹妹,伸手做了个手势,然后小心的走进房间里。 主屋有些暗,借著天光看的勉强,入眼不过是一些家常的用品,几套木质的桌椅,上面是一些小摆件,还有一些农活用的个工具,似乎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家。 不过云儿注意到屋里有一种奇怪的香味,刚开始闻著有些呛,但很快又会觉得有些沉醉。 她正欲摸向前院,忽然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 “谁?!” 云儿倏地转身,单手背后掐诀,整个人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的小猫弓著身子,立起眼睛。 一个高大的黑影不知何时站在了侧房门口,他很高大,而且四肢粗壮,在云儿审视他的过程中,他似乎也在审视云儿。 两人短暂的静默了一会儿,那人动了,他抬起手从桌子上缓缓拿起一个摆件,然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了火石轻轻摩擦,咔吧一声,微弱的火焰升起,隨后点燃了摆件上烧的只剩根部的蜡烛。 火光缓缓明亮,云儿终於看到了那张脸,是一个五十多的中年男人,感觉有些熟悉,但想不起在哪见过,平实的眉眼,嘴唇有些薄,但五官端正,肤色微微有些黑,但一看就觉得很健康。 “云儿?”对方缓缓的开口了。 云儿一惊,整个人更加的谨慎,甚至开始看向门口,隨时打算奔逃。 “天齐说过这几天你会来,让我照顾一下你。”中年男人摆了摆手,看向院外问道:“只有你吗?应该还有不少孩子才是。” “你是谁?”云儿没有因为听到尉天齐的名字就放鬆警惕,反而凝声问道。 中年男人將蜡烛举高了一些,照亮自己的脸,笑著道:“我叫尉梁,是尉天齐的父亲,你可以叫我梁叔。” 云儿终於知道为什么那张脸会让自己觉得熟悉了,因为这个男人的眼睛確实和天齐哥哥有些像,尤其是那认真又温和的眼神。 她微微放鬆了警惕,缓缓直起身子,认真行礼道:“见过梁叔叔,我叫云儿,是天齐哥哥將我们带来此处,多有打扰。” “哈,果然和天齐说一样。”尉梁笑了笑,他走到门口看向外面院子里的那棵树,大雨中一眾孩子缩在一起就像是一群无家的小兽,他招手道:“快进来!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孩子们丝毫不为鬆动,直到云儿打了个手势,一眾孩子才十分有秩序一个个走来,进屋后也规矩的站在门口边一排,无声无息,好像是一群被指挥的假人。 “不用这么拘谨,当自己家就好!”尉梁招手示意眾人跟他进入侧房。 云儿一马当先一眾孩子缓缓跟隨,侧房並不比主房宽敞,而且摆放了更加多的木质家具,有各种样式的桌椅,还有一些屏风之类的。 尉梁又引燃了几根蜡烛,然后从一张桌子下抽出了一个布包,在里面掏出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衣物。 “给,这是天齐提前准备,一些孩子的衣物,你们凑合穿一下免得著凉,我去给你们烧些热水。”说罢,尉梁大步走出了房间,关上门只留下孩子们。 云儿无声的来到门边安静的贴在门上,孩子们屏住呼吸,很快外面传来开门声,紧接著后院里响起了劈砍柴火的声音,云儿这才回身道:“检查一下衣服,换上吧!” 她在这种情况下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即便那个人自称是天齐哥哥的父亲。 云儿没有著急换衣物,而是开始小步的检查侧房,她很快意识到,这间房间並不是臥房,而是尉梁专门用来雕刻木头的地方,其实进屋的时候那股香气就是大量优良的木头髮出的。 很快尉梁又走了回来,他將毛巾递给孩子们,然后看著云儿道:“热水还要烧一会儿,我不知你们具体什么时候来,所以也没提前准备吃食,饭需要再等一会儿,不过安全问题大可放心,天齐在这间房子里布置了不错的阵法,一般人找不到的。” 云儿此时终於露出了些笑意,她乖巧的点头答应,然后抬头问道:“梁叔叔是在学木雕吗?” “哈,天齐猜的果然没错。”尉梁却合掌而笑,他指了指云儿道:“他就说你这个小丫头一定会用木雕的事诈我。。。我不是正在学,而是雕了一辈子了,我们老尉家几代木雕手艺都不错的!” 蜡烛的火光映射著云儿的脸,她微微有泛红,是的,尉天齐跟她讲过自己的父亲是个木匠,当初自己第一次去学堂的束脩就是一张红木桌子。 “可惜啊,我的手艺胜过我的父亲和祖父,结果生了天齐那小子,他小时候只用了两三年不到的功夫就已经超过我了,最终却也没走上这条路,坏我尉家祖业!”尉梁虽然看起来在说尉天齐的不是,但嘴角的笑意並未隱藏。 尉天齐確实没什么机会成为了不起的木匠了,但他早已是天下闻名的天骄。 尉梁缓和了一下气氛,然后示意云儿走近些,云儿乖巧靠近,他把粗糲的毛巾按在云儿的头上擦拭起来。 “不用太紧张,天齐既然让你们来,那就不会让你们出事的,我住在这里很久也没被任何人打扰过。”尉梁的大手很有力,云儿感觉就像天齐哥哥的手一样有力,他声音有些粗,但语气也同样温柔。 这是最好的保证,这里是尉天齐和尉梁的家,也是他成名后专门给自己的父亲打造的庇护所,阻挡著那些对他亲人图谋不轨的人。 皇都中几乎没有人知晓尉天齐家的具体位置,因为根本无法找到。 而將云儿他们送到自己父亲身边,便是尉天齐最有力的保证,那是他无比放心无比在意的人。 云儿又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可爱又动人。 第702章 环,走 “嗯,知道了。”云儿使劲点头。 “是个乖孩子,比天齐小时候懂事多了,早知道当初就生个小丫头了!”尉梁鬆开双手,把毛巾放到云儿手里,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他从灶台那边拿回了一大盆热水以及十几块用柴火的碳灰燜的黑漆漆的地瓜,他示意孩子们用热毛巾擦手洗脚,然后让他们爬到炕上,一人一块地瓜,双手掰开,橘红色的瓤带著烫手的热气滚滚向上,屋外的大雨没有一滴流入屋內,所有人都缓缓放鬆了下来。 “天齐小时候啊,也是这么坐在那吃地瓜的,然后看著我拿著刀削木头,一看就是一整天,然后就开始自己动手做,刚开始做些小玩意,小人、小狗什么的,后来忽然就能做大件了,他第一套木桌子现在还摆在灶台旁边呢!”尉梁在烛火旁一边隨意的削著一个手掌大小的木块,一边开口讲著尉天齐小时候的事,孩子们吃著地瓜安静的听著,眼神里折射的烛火亮亮的,毕竟他们都是没有爹妈的孩子啊。 “喏!小礼物!”尉梁隨手將木块递给饶儿班最小的丫头。 丫头看了看云儿,见云儿姐点头,这才伸手接过,然后发现那是一个扎著总角小辫的小姑娘,虽然嘴脸有些模糊,但完全能看出那就是自己! 她十分开心的道谢,然后仔细的把木雕揣进了怀里。 尉梁笑了笑又拿起下一块,这个中年男人真的把这些小傢伙当孩子看,虽然他们自己可能都无法如此看待自己,但人总会希望有一些幼稚的关心。 当尉梁送了十几个小木雕出手后,他才站起身道:“饭要好了。” 云儿起身吩咐道:“帮梁叔叔收拾一下。” 孩子们麻溜的站起,跟隨著尉梁走出门,有人开始搬桌子,有人开始捡碗,尉梁则將灶台里一大盆热乎乎的饭拿了出来,还有煮饭水里蒸的好些鸡蛋和土豆。 其实饶儿班的孩子是不吃这些的,不过这些热乎乎的,確实看上去让人很有食慾。 云儿则推开门,看了看外面,天空中异象依然闪亮,云雨交加依旧,她有些担心班主和天齐哥哥,但並没有表达出来。 她知道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给班主和天齐哥哥添乱,她们保护好自己就是已经足够了,剩下的她们无能为力。 正欲回身,余光却忽然看到一个古怪的东西缓缓的在房子的墙体上移动,她定睛看去,才发现那是一枚制式朴素的铜环,咕嚕嚕咕嚕嚕的在墙上滚动著,摇摇摆摆却毫无停下的意思,甚是怪异。 云儿的脸忽然僵住,当初在佛宗跟隨姜介进入皇都时,觉悔第一天的所作所为早已响彻皇都,这些天抓捕魔修时用的手段也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皇都的魔修现在都知道,佛宗在婆娑洲带来了一个铜环,它可以锁定魔修的位置! 此时,那铜环没有飞到自己的面前,应当是房子的阵法起了些作用,可云儿再低头看,却见房子的院墙上不知何时布满了手指宽的缝隙,似乎经受不住压力隨时可能在这场大雨中倒塌! 尉梁用勺子一下下的碾压著一大盆土豆,將它们碾碎,而饶儿班最小的丫头则站在一旁拿著酱油乖巧的听著指挥一点点的倒进盆里,这是一道適合孩子的菜,有咸香味又软烂。 他侧过头看到云儿走了进来,於是开口道:“再等会!叔马上就好了,这土豆碾成泥后你就吃吧!保准爱吃!” “嗯!”云儿笑著点头,然后走过来顶替丫头的位置。 尉梁按压好后,又摘了两颗小葱切成沫洒进了土豆泥里,他用筷子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笑了笑道:“云儿丫头,你也来尝尝!看看咸淡怎么样?” 可身后並没有回答声,他转过头看到酱油安静的放在厨房的桌子上。 他抱著土豆泥走回主房,桌子上碗筷摆放整齐,一张张样式不同的椅子保持著固定的距离围绕著桌子,但是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扔下土豆,转身跑到门口猛地推开门,外面大雨漫天,早已不见任何人的踪影,只有一排小小的木偶安静的摆放在门口,好像在替她们告別。 孩子们离开了,或许是考虑到这里的阵法撑不了太久,或许是依然没有完全信任尉梁这个中年男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云儿认为如果他们一定要出事,那么不要再带上天齐哥哥的父亲了。 或者什么都有一点,总之那个总是作为叛徒的女孩,做出了一次不那么叛徒的决定。 此时,小院里那棵枯死的树终於无法在承受暴雨和狂风肆虐,猛地从中断开,它本就残缺的树冠歪斜著倒下,枝丫横飞。 这棵树再也无法扛起那多的孩子了。 第703章 红绿小袄,彩云袈裟 风雨交加,云儿从没跑的这么快过,她什么都不想只是全力的奔跑,她的身后没有追兵,也没有弟弟妹妹。 是的,当看到那枚圆环的时候,她便知道所有人一起跑只会全军覆没,面对佛宗那可怕的法器他们唯一的方法就是牺牲掉一部分人,换来另一群人的逃生,云儿当然不捨得,也不愿意,但她很清楚犹豫只会让所有人都陷入无尽的危险中。 於是在离开尉梁家的那一瞬,所有孩子儘可能的分开逃离。 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谁被抓到了,会不会是丫头?她那么小,修为又低跑的又慢! 大雨打湿了她身上新换的那身有些丑的红绿花小袄,这件小袄被水浸湿顏色变深后,更加的丑了。 她没有思考没有目的的奔跑,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希望能跑的足够远,当被找的时候能拖延对方足够多的时间,让弟弟妹妹们更安全一些,天齐哥哥更充裕些。 就这么跑了许久,忽然在一个转角迎面撞到了一个人,温暖又柔软的身体將她弹了出去,小丫头头都没抬爬起继续向前,只是低声道:“对不起。” 可对方却伸手拦住了她,此时云儿才抬头,看到了一片金色的华丽的彩云,那是绣在袈裟上的图案。 觉悔低头看著这个小姑娘,眼中写满了怜悯。 “何故如此呢?”他问。 云儿呆呆的看著他,眼睛里没有被找的恐惧,就像是在研究那片彩云究竟是如何绣出的光彩。 觉悔微微诧异,但只是伸出手隨意的牵起了云儿的手掌,云儿乖巧而麻木的被他牵著走出了这条巷子,巷子上停著一排高大华丽的马车,那是当初佛宗来到这里时乘坐的。 绿红花袄的小姑娘被金色华丽袈裟的僧人高高举起放到了马车上。 云儿不知道那些马车里已经有多少自己的弟弟妹妹了,她只希望不是全部就好。 。。。 姚安饶安静的蹲在一间酒楼二层的阴影里,她看著窗外的雨,无声的用戏袍上扯下的红色纱布缠绕著自己额头的伤口。 此时有人推开了酒楼的大门,大雨的声音变得很大,风吹的那门前后摇摆咣当咣当的。 隨后黑袍男人的声音响起,在楼里迴荡个不停。 “姚姑娘,你身上血的味道有些清晰。” 姚安饶没有回答,依然默默的缠绕著自己的伤口。 闻人哭隨意的抬头向上看,有些感慨道:“如果有的选我还是更喜欢和姚姑娘这样的女人沟通,起码我们不会真的认为我们可以爱上彼此。” 这是个差劲的男人,他在嘲讽藿。 “你是指明明是自己欺骗了那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却还要强调上当的对方有多么的愚蠢?” 女人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 闻人哭耸肩道:“骗人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它是必要的。” “我很意外她没有杀了你。”姚安饶似乎也很有谈论下去的兴致。 “她犹豫过,但那种情况下杀我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她可能需要动用一些家里的宝物,但她刚刚和家里闹翻,她现在见不得那些东西。”闻人哭笑著回答,他確实曾怕藿拼尽全力杀了自己,那是青云榜前十的天骄,虽然天命阁可能有对她和她姐姐两人功法能给彼此加持来提升强度的考量,但依然是不可小覷的! 起码闻人哭不觉得自己能比这个幼稚的丫头更强大,即便他是天仙。 而且更重要的是,没人知道葵和藿身上会有多少洪泽辅洲的怪异法宝和符籙,那里可不是紫云或者书院,他们的天骄从来都被保护的很好,更是號称天下最富的道门之地,每次晚辈下山都必然多重准备。 万一有一件道息揣在那个女孩兜里,闻人哭不觉得自己有能力能安全走脱。 “而且她被姚姑娘的功法影响的太严重了,她已经不计较我是不是在骗她了,毕竟她已经在自己骗自己了。”闻人哭笑著往二楼走去。 “你应该做魔修的。”姚安饶声音依然平静。 “或许吧,但我並不觉得我是个多么邪恶的人,我只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罢了。”闻人哭说的隨意,眼神四下的搜寻著。 “姚姑娘,你知道在皇都里生存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没有回答,因为闻人哭已经靠近了姚安饶的位置,好在他此时依然有自言自语的心情。 “我一直认为,在皇都活著最重要的就是对自我位置的判断!你看看如今大夏的皇都中,最不缺的就是九洲各处的『高人』!有的背景无双,有的能力极强,只有能在这样的局面里认清自己的位置,才能具备存在的资格。” 闻人哭此时当真是个胜利者,他大谈特谈自己对於局势的判断和理解。 “不论你是怎样的人,如果你认错了自己的位置,那么结果都是输掉一切。” “小棋圣吴慢慢算尽天下,她以为自己可以找到所谓的幕后黑手,但她误判了对方的实力,所以输了。” “尉天齐尉公子以为自己可以在皇都保护住所有自己想保护的人和东西,但他误判了自己的能力,也输了。” “包括刚刚那个小姑娘,她以为自己背负著多么重的使命,所以总是梦想自由和叛逆,她以为自己的决定无比重要,这显然也是误判,她输的最是不冤。” “还有很多,当然,姚姑娘也是。” 闻人哭伸手猛地插向身旁的影子里,砰!木板飞溅,姚安饶不在这里,他也不以为意收回手继续的道。 “天骄们总觉得自己是棋手,是可以和那些存在了千年的老东西掰手腕的人。” “但实际上,一盘棋哪有那么多棋手呢,大家都是在滥竽充数罢了,一旦真的独奏开始,不论是真君还是凡夫,也不过是略重要一些的棋子而已!” 闻人哭说的自鸣得意。 是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招惹不了尉天齐、招惹不了姜羽、招惹不了程百尺,所以每一次衝突他都退让,退让到让你以为他在谋划大局。 不!你错了! 他这种角色凭什么谋划大局?如果他能做出把整个皇都装进去的大局,他又怎会是一个污衙总管呢? 他啊,甘心做他人的棋子,並且很清楚自己能吃下谁,要躲著谁。 所以他可以在己方局势优势的时候大放厥词,作为一颗棋子,他贏的不多,但也算是贏了。 忽然风声再次涌入酒楼,闻人哭回过头发现最远处的那扇窗户开了,姚安饶刚刚跳了出去,闻人哭不紧不慢的扔出一道黑色流光,贯穿楼体砸向那个飞跃在屋檐瓦片上的女孩。 女孩的脸有些白,头上顶著一团缠绕的算不得美观的红色布条,它优点是即便血液渗出也很难让人注意到。 没知道这场追杀要持续多久,或许是尉天齐赶回来那一刻,或许是姚安饶带著无数伤痕死去那时。 一切都走向了最坏的发展,於是真正要发疯的人也终於要发疯了。 第704章 杜家养叛逆,张家生坏子 青茅山脉,大雨淅沥。 麻雀在雾气中纵横,將那些雾气分割成一片片,女子的身影不时出现在雾气某处,看起来並无什么影响。 麻雀是很厉害的剑,但此时尉天齐无法分心使用它,只靠它自己,很难短时间威胁到木方生。 “尉公子,杜圣的大道虽然不似玉蟾明月那般坚不可摧重不可挡,但里面装满了天下事,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抬起来的,何必折磨自己呢?我的印象里你並不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的人。” 木方生的声音淡淡的。 尉天齐不予理会,他此时姿势十分古怪,双臂平伸手心向上,整个人安静非常一动不动。 木方生不肯离去,又无法摆脱麻雀,本是心烦,看他不理自己更加心烦,於是开口问道:“你究竟在等什么?等皇都的结果?” 尉天齐终於微微动了动,他侧过头,当並没有看向木方生,而是看向了茅草堂的方向,眼神深邃,有暗藏的无尽火光若隱若现,男人的声音冷漠而疏离。 “我的印象里,你也不是一个如此討人厌的人。” 尉天齐確实在等,但不是等皇都的结果,而是在等能帮到自己的人。 。。。 茅草堂 在整个谷地最深处的那间茅屋里,低沉的呼嚕声依然在起伏,老人佝僂著睡觉显然並不顺畅,但看神情似乎睡得很香甜。 大雨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睡眠,直到一个中年人踩著泥水咵咵的走来。 那是杜家这代的家主,杜文宗,也是杜有才、杜有为的父亲,他阴沉著脸站在茅屋前。 “老祖,是我那不孝子闯的祸吗?”他直白的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大。 老人猛地脑袋一沉,然后再倏地抬起,似乎是美梦被惊醒,他有些费力的睁开眼,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那混帐究竟要做什么!”杜文宗继续怒斥出声,脸比青茅山的天空还要阴沉,“我若是抓到他必然要把他的腿打折!关进祠堂!” 他骂的凶狠粗暴,毫不似寻常文雅的儒士形象。 老人安静的看著这个中年男人在茅屋门口骂了一会,直到远处有人影打著伞走来,男人才收起这副粗鲁的模样,脸上多了几分威严。 人影走到近处,正是杜家年轻一代的俊才杜有为,此时他的黄袍下摆被浸湿,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认真行礼道:“见过父亲和老祖宗。” 杜文宗皱眉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是老祖宗让我来的。”杜有为认真回答。 杜文宗一愣,看向茅屋,只见老人慈爱的对著杜有为招手,杜有为顺从的低头弯腰走进茅屋,那模样就好似进入一座华丽的神殿,老人低下头在草蓆上翻找了一会儿,然后隨手从里面扯出了一根茅草,仔细的掐断脉络,然后颤巍巍的递给杜有为。 这个动作做得並不快,但还算流畅,可见经常为之。 杜文宗和杜有为的脸忽的白了,两人眼神里都有无数情绪,不过杜有为依然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根草,它在离开老人的手掌时,似乎一下子有了生命,草尖猛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杜有为知道,那指的是自己的弟弟。 “老祖宗,让我去!我来抓住那不孝子!”杜文宗向前一步,但依然没有走入茅屋之內。 他当然算不上多么喜欢杜有才,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啊。 其实杜圣这么多递出的茅草每一根都有確切的记载,大多都是享誉九洲的人物,他们有的是魔尊恶鬼、有的是圣人天骄,各有各的神妙。 但唯一的共同点是,杜圣每次递出的时候,往往是帮助人追杀此人。 根据记载这些人大多都死了,而且都和这根草有关。 所以那根草从来都不是仅仅充当一个寻人的方法,它是一只索命的恶鬼! 如今。。。杜有才竟然也有这个机会?他如何配?! 老人垂下头,没有再看独有为和杜文宗,只是轻轻摆手。 杜有为捧著茅草缓步退后,杜文宗站在雨里沉默了一会,也转身离开了。 老人伸手摸了摸倒扣著的箩筐,微微嘆气。 他也不想如此处理自己这个不肖子孙,但杜有才做的太多了,他没什么办事的能力,但坏起事来,当真有几分真君的风采。 说到底,还是杜家培养的问题,有能力但没天赋的人被排挤打压,导致无法融入家族,最终反而成为家族的掣肘。 此时茅屋外的大雨中再次有人走来,他比杜文宗走的还狂野,迈著八字步,而且插著腰,直到茅屋前,才隨意的拱手,然后也不等老人开口,便直接一低头进了茅屋。 “杜圣好!这雨太大了,我可否借这屋子避避雨?毕竟您老也说过,要大庇天下寒士吗!” 青年男子拍打著身上的雨水,脸上露出肆意的笑容。 杜圣摇头,说到底还是家族这个模式不够好,也不仅仅是杜家如此,你看张家,培养出来的这个? 难道能算是什么好玩意吗? 张狂不知道杜圣摇头是在感慨茅草堂和张家学堂的没落,他看著老人开口笑道:“难道说如今杜圣是觉得,只要天下寒士都死了!那您老的大愿也算完成了?” 这人的嘴当真毒。 第705章 对骂,斗法 茅屋里张狂看著眼前这位圣人,嘴角翘的老高,但眼角却微微抽动,他確实胆子很大,性子很狂,但杜圣毕竟是扬名天下的儒门圣人,是和自己家仙去的老祖宗可以平辈论交的人物。 你要说心里纹丝不动那肯定是吹牛,但他越怕,反而越狂。 老人也抬眼看了看张狂,他知道这个小子,但並不关注,因为不喜欢,也没有期待,更不打算向他解释自己的行为。 张狂,字泽远,乃张家这一代嫡系的领军人物,据说出生时有霞光天降引来群鸟环飞,从小就一直被张家人视为振兴张家的希望,可人至少年时,性格逐渐显现,其人虽有文才却无文韵,不喜诗词歌赋,对大道至理也並无尊重可言,虽然学,但並不信仰,且偏爱与人辩。 故而名声愈发臭,以至於张家不得不將中兴的希望放弃,而张泽远也就此彻底放飞自我,成为天下知名的狂生。 名头很大,但在儒门其实属於不太被人看得起的角色,因为没有自己的钻研的道理,也没有了不起的著作。 老人的视线轻轻扫过张狂,然后轻轻地落下,甚至没有带上一丝的重量。 这是轻视,乃至无视。 雨水从茅屋的顶部缓缓渗落,落到了张狂的肩膀和头顶上,或许换了其他人多少会有些窘迫,但张狂没有,他只是低著嗓子道。 “您老如此轻视我无所谓,但难道不该认真的看看天下人是怎么想的。” 张狂在討论螺生,不论是好是坏,这都是事关九洲万灵的大事,自然应当让所有人先知晓,然后再由多数的意志做出选择。 而不是几个人,几场阴谋,把反对者杀死,把不知情者骗入其中。 杜圣没有抬头就好像没有听见张狂在说什么一样,茅屋里依然安静,老人似乎已经要再次睡去。 张狂也不管不顾,继续絮絮叨叨的说道。 “轮迴听起来很好,即便咱们不谈其副作用,但好也不代表所有人都要如此做!总有人不喜欢这个『好』!比如这茅草堂,贵为天下十四处之一,好的不能再好了,可你家的杜有才不也不喜欢吗?” 张狂越说越起劲,竟然在茅屋里开始来回踱步,一边踱步一边挥手讲的甚是激昂。 “您老派杜有才来说服我们的时候,就没想过他其实不喜欢这阴雨连绵的山沟沟!如今打算拉著天下人一同进入螺生,也完全没想过天下人其实也未必喜欢那永远受他人摆布的旋涡?” “您说!您自己说!”张狂看著昏昏欲睡的老人,摊手道:“您是不是有些目中无人了!” “哦!我忘了,您不会说话!抱歉!”张狂摆了摆手。 杜圣似乎终於有些烦了,他是个对礼节很不讲究的圣人,因为他知道的太多,所以很清楚那些表面的功夫没有任何意义,但张狂实在说话恼人的紧,一套一套的噁心你。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张狂,似有些无奈的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眼神和动作都在表达不耐烦,老迈的手指上有些灰白茧子,看起来笔直但密布皱纹。 张狂不知道这位老人具体的什么意思,但他大概理解为,自己可以再说一句话,或者再问一个问题,然后就赶紧离开。 “杜圣,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一个答案或者噁心您两句的。”张狂摇头,他既然来了,就不会这么简单的离开。 杜圣却並不理会,他缓缓的放下了自己举起的那根手指,然后在身前倒扣著的箩筐底部缓缓的划动。 他在。。。写字? 大概一息,他便收回了手,不过写的也並不算快,因为他只写了一个字。 张狂眉头皱起,这个字他认识。 “滚。” 茅屋里再次安静。 张狂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看著杜圣,满脸的不可思议,有些破防的开口道:“这是你当时写给我的那个字!?” 杜圣和天命阁在九洲清宴上给天骄们送了字,算是来参加的彩头,不过有些人没看出来,而有些人则是没在意,比如张狂,他刚开始一直在挑拨离间,后来又因为挑衅尉天齐被藿和葵追著跑,也就没在意那个字。 如今杜圣竖起一根手指的意思就是送还你这个字。 好一个滚,既生动形象,又富有情感。 张狂气笑了,別人都是什么可以好好解一解的高深命理,到自己这变成骂人的了!? 可他还想张嘴说什么,却忽然回过头,因为就在那一瞬外面的雨声变了,好像天地发生了什么变化。 张狂的视线穿过茅屋的门看到那巨大的雨幕中,无声的多出了一条路,是的,有一条没有雨的路! 雨水好像被分割了,或者说有什么看不见的长条形东西在空中挡住了雨水,这条路的边缘无比整齐,雨丝紧密贴合,却一滴也没有落下。 路的起点是茅屋,一路通向远处茅草堂的厢房,再配合杜圣送给张狂的那个『滚』字。 这意思再清晰不过了,从这里滚到那里去。 张狂安静的看了一会儿那条路,然后缓缓扭过头,他此时好像忽然平静了下来,脸上不再嬉笑,心里不再紧张。 “杜有才告诉我,您老確实能知天下事,但只能知晓已经发生的,並不通命河,也不晓人心,如今看来果然没错。” 他没有走出茅屋,『滚』开,而是向前一步来到了杜圣坐的炕前,他抬手甩开儒袍前摆,隨后径直盘膝坐在了炕下,这几乎是与杜圣相对而坐,只不过隔著一个箩筐,且低了些。 “您不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张狂看著老人,“杜有才说你们针对那个三教凡夫设了圈套,我们只是捎带著的,这很让人不爽!”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別人我不管,但我张狂的性子就是谁让我难受,我便要让谁难受!天生如此!改不了!你们算计我,我便不会让你们好受!” 杜圣依然垂著眼帘,好像又要昏昏欲睡了。 张狂抬起手伸向那个箩筐,声音缓慢而疯狂,“我来这里,就是来和您老——斗法的!” 轰——!! 电闪雷鸣,大雨再次倾盆,那条路已经不见了,现在想滚恐怕也晚了,能被淋成落汤鸡都算是运气好了。 第706章 风起,鹿来 杜圣没有笑这个年轻人,他只是觉得这一届天骄真的被唐真带坏了,固然要承认唐真確实有其奇特之处,面对某些圣人尊者,他当真具备几分周旋的能力,那是掌握天下无数术法带来的增益。 但这件事其实需要充足的前提,环境要求、距离要求、圣人擅长的手段等等,你让唐真坐到距离杜圣如此近的位置,也未必能安全的『滚』出去,更不要说斗法了。 但好像自打桃花崖之后,这帮小孩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有几分资本来挑战圣人尊者。 姜羽、李一也就算了,连张狂如今也这样,很难不说是有人带了坏头。 他无声的嘆了口气,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发出声音,虚弱、无力、衰老。 但整个青茅山忽然起了一阵风,最开始只是吹动雨丝,但当它越过山川与森林来到茅草堂这个山谷中时,已经成了一股狂风。 它从茅屋的后面涌来,吹的那些茅草哗哗哗的响,然后在缝隙里涌入屋內,吹过老人花白的头髮,最终吹到张狂的身前。 此时那声嘆气才刚刚结束。 呜呼——! 强大的风压顷刻间撞在张狂的胸膛之上,他刚刚坐直的身子猛地后仰,整个人脸的皮肤都有些变形,衣袍更是高高扬起,好像要隨著茅屋里的尘土一併被这风卷出茅屋,扔进大雨的雨幕中。 “啊!!”张狂张开嘴大喝,他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两膝,身前忽然浮出一本书的幻影,那书上字跡密密麻麻,面对狂风,却也哗啦啦翻动个不停,眼看就要见底,张狂整个人怒目圆瞪,髮丝飞舞。 张狂依然在撑著,但他已经无法再坐在原地了,他身体没有倒下,但人却在地面上移动了起来,一点点的被风推著走向茅屋之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来不及做任何的其他事,此时稍微鬆气,便会直接被捲走。 其实这风也算不得大,你看那茅屋也只是茅草乱动而已,地面上也只是捲起了尘土,雨丝虽然倾斜,但远没有乱飞。 说到底,这在青茅山,不过是一声嘆气而已。 张狂身前的书还剩最后几页,距离茅屋的门口也不过一臂而已,因为后仰的姿势,屋外的雨丝几乎已经要落到他的头上。 不过他没有放弃,他寧可被杜圣推出茅屋,也不会倒下滚出去! 天空中又是一片白光,隨后一阵轰轰雷响,杜圣刚刚准备开始的瞌睡又被打断了,他抬起头,用浑浊老迈的眼神看向茅屋外。 大雨中,有一只手伸进了茅屋,缓缓的按在了张狂的肩膀上,然后一点点的扶正了张狂的坐姿。 隨后手掌收回,其人依然站在茅屋外,他身上不见雨丝,身旁还牵著一头雪白的鹿。 “学生秦祖,受家师之命前来拜见杜圣。” 年轻人躬身行礼,態度端正,即便大雨之中依然风姿卓绝。 杜圣悠悠的看著他,心底有些欣慰,又有些遗憾,欣慰於年轻人总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遗憾於自己已经不是年轻人。 杜圣招手,秦祖这才牵著鹿走进了茅屋,他恭敬而礼貌地站立在茅屋门前几步的地方,缓缓开口道:“家师让我带话给先生,说她不喜欢禿驴。” 杜圣看著他,微微摇头。 他能知天下事,虽然不能一一记在心底,但他可以確定,那位並没有让秦祖带这句话。 秦祖被拆穿也不脸红,他笑著道:“我与家师心意相通,故而我確定这必然是家师所想的。” 这话当然是假的,唐真的消息刚刚通过杜有才扩散到这里,白鹿洞的那位怎么可能提前这么早带话呢。 秦祖如此说,只是將自己白鹿洞嫡传的身份摆了出来,算是代替白鹿洞发声,这当然有些不合规矩,但他是秦祖,他就这么说了,此时谁又能反驳他呢? “秦兄,此时摆这些有什么用?”张狂撑著膝盖站起身,他鼻下缓缓流出血来。 是啊,有什么用呢?茅草堂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难道还会计较白鹿洞的看法不成?如果在意它就根本不会如此做。 秦祖却微微摇头,“总要先摆出来,免得家师日后责怪我不讲礼数。” 张狂笑了笑,他伸手拍了拍屁股,发现儒袍的后摆刚才在地上磨了那么远已经污泥一片,索性也不再管了,只用袖子擦了擦鼻血,便对杜圣开口道:“喏,我说了,您老该考虑考虑天下人的想法!” “即便看不上我们这些小辈,但总该想像我们背后吧!张家凋零久了,您老看不上也没办法,这位可是白鹿洞的,你连当代文宗的意思都不看了?” 他刚刚还说摆这些没用,此时为了攻击对方,却立刻用了上来。 杜圣没有理会张狂,只是默默地看著秦祖。 秦祖微微鞠躬开口道:“感谢先生留给我的字,但观者过於无趣,我既下山,又怎能『作壁上观』?” 杜圣无言,张狂向前迈步再次回到了刚刚的位置,同样的一甩儒袍前摆,然后利落的盘膝坐下,而秦祖也牵著鹿走到了张狂的身旁,行礼后缓缓跪坐。 两个青年对视一眼,张狂想了想,开口问道:“尉天齐是你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只是一起喝过一次酒,算是半个朋友。”秦祖平静道。 “为了半个朋友做到如此地步,秦兄也算性情中人。”张狂有些讚赏的点头。 “不,我刚刚没有说谎,家师確实不喜欢禿驴,不论是阿难尊者还是迦叶尊者,所以家师一定不会同意螺生的。”秦祖语气认真,看起来无比確信。 张狂笑道:“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超级无趣的人。” 秦祖摇头道:“我只是比较孤僻,不喜吵闹。” “那你又为什么下山?”张狂问。 “因为家师说我再在洞里待下去,就要长蘑菇了。”秦祖很诚实。 张狂点了点头,二人沉默了,杜圣也在沉默,似乎在思考什么。 张狂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前的老人和箩筐,小声道:“秦兄先?” 秦祖摇头,也同样小声道:“你先吧,我助你。” 二人对视片刻,张狂只好道:“那便一起吧。” “好。”秦祖点头。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抬臂,將手伸向眼前那看起来简易普通的箩筐,伸向了头顶这浓郁的云层! 一时间,青茅山脉的高空中有风雷滚动。 第707章 抬臂举天,鹿顶书推 杜圣这一次没有再嘆气,他只是抬起手缓缓的放到了自己的箩筐之上,於是世界安静了,雨声、雷声、风声都已经消失不见。 张狂与秦祖的手也在此时缓缓的触碰到了那个箩筐,最先到来的自然是粗糲的质感,但紧隨其后的却是一股凝滯的威压,好似浓墨忽然蔓延,周遭的一切都化为黑白色的流光。 然后他们感受到了,那笼罩这片天地的箩筐,这种感觉很诡异,你在外面伸手触碰到箩筐,可同时你感受到自己其实就在倒扣的箩筐內。 茅屋里一阵安静,老人身前的两人神色迷茫,好似失魂一般,天下大道大多求简,但也有另闢蹊径者只爱求繁,杜圣的大道因天下而繁杂,箩筐弥补的网格是他努力梳理的结果,但对於年轻人来说,却过於复杂了。 张狂的鼻血再次流了下来,而秦祖的表情也变的痛苦。 此时茅屋里安静站立的那只白鹿忽然发出了一声鹿鸣,声音尖细而精脆,茅屋里沉默的氛围一下子便被打破了,大雨声、风声、雷电声再次回归这片天地,秦祖和张狂的目光一瞬间便清明了许多。 但二人的手还是紧紧地吸附在那个箩筐之上,清醒意味著痛苦更加具体,张狂不仅鼻血狂流而且嘴角也渗出血来,秦祖整个人都在颤抖。 “推!!”张狂忽然咬著牙大喊,这一声喊完,他噗的一口血喷了出来,他只觉得自己此时身上背负著一面无比高大的城墙。 秦祖怒目圆瞪,周身白色的光芒隱隱开始浮现,他咬著牙,全身都在发力,但声音却莫名的沉稳。 “靠你我抬不动!!这是一方世界!” 张狂此时表情过於嚇人,但他竟然咧开嘴笑了起来,“抬不动!也得抬!” 他抻著脖子看著杜圣和那个箩筐,身后浮现出一本淡紫色的书卷,书卷的封面上隱隱可见用大字书写的《张子全书》。 隨著书卷愈发清晰,张狂的手和箩筐之间缓缓的亮起了一道暗红色光芒,就好像那里发生了剧烈的摩擦,升起了火焰和高温。 张狂大笑著道:“而且谁告诉你!只有你我在抬?!” 秦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身体前倾,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以剑指点向箩筐,下一刻,那只通体雪白髮著光的白鹿忽然动了,它微微弯曲脖颈,低下头,然后高高抬起前身,猛地向下俯衝! 白鹿撞向了箩筐! 鹿角与箩筐碰撞的那一刻,发出砰的闷响,鹿一连倒退了几步,而箩筐纹丝不动,但外面的天空却忽的亮了,那可不是闪电,就是整个云层外亮了一下。 。。。 木方生猛地抬头,天空中忽然出现了变化,云层外不知什么东西发出无比耀眼的白色光芒,而且为何此处的雨忽然不再冰凉,而是变得。。。温热? 她扭回头看向尉天齐,可男人並没有看她,“你就是在等他们俩?” 尉天齐没有回话,他只是將平举著的双臂猛地向上高抬,与此同时那只小麻雀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叫声,然后化为流光冲向天空,隨后尉天齐脚下的山脉好似被巨力提起,整个震动起来! 可山其实並没动,动的是这整片大地的灵气!! 尉天齐將一座山的灵气甩向了天空! 无形的巨浪跟隨著麻雀的身影高高涌起,井喷一般拍向浓厚的云层,像是一柄剑或者一只鸟! 二者相撞,无声无息。 但周遭百里的灵气忽然开始沸腾,波动之大犹如灵潮! 木方生抬著头看向天空,好半晌才冷冷的开口道:“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会来帮你?” 尉天齐依然高举著双臂,背对著她没有回头,只有淡淡的男声隨著扑面滚动的灵气传来。 “林姑娘,你一定没有真正的朋友吧。” 。。。 茅屋內,杜圣手搭著的箩筐忽然动了,但只是幅度很小的摇动,就好像箩筐里扣了一只鸟在挣扎。 老人依然沉默且安静,可张狂和秦祖却同时眼前一亮。 茅屋远处,杜家祠堂內,杜文宗及杜家一眾长老同样安静的坐在椅子上,但他们却並不沉静,不少人都紧紧抓著座椅的把手,还有人几乎是抓耳挠腮。 “族长!我们难道任由这些小辈在老祖宗面前胡闹?!”有人忍不住开口。 这里可是茅草堂,且不说杜文宗这位大儒,只说扬名天下的儒学大家也不是一只手能数的过来的。 如果想拦住张狂和秦祖,他们二人根本就不可能走到茅屋。 “这是老祖宗的意思。”杜文宗抬头看著天空中被灵气乱流不断衝击的云层,微微摇头。 “所谓的年轻人,无比在意公平,如果不公平,那么压制的力量越强大,他们便越逆反!我杜家若是全体出动强行镇压这群天骄,那无外乎是得到一群永不屈服的少年少女。”杜文宗的声音在大堂里缓慢的迴荡。 “但如果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对手,是他们自己接受的规则,那么失败后,他们反而能冷静下来,开始接受事实,最起码不会激愤。” “所以老祖宗才只用那个箩筐,而没有对他们直接出手,这是给他们机会,也是希望他们能愿赌服输。” 杜文宗讲的很通透。 “但。。。若是他们真的成功了,怎么办?”有人还是对此心怀疑虑。 杜文宗没有回答,或是不屑,或是根本不做此想。 。。。 確实,只看刚才的效果,秦祖、张狂加上尉天齐真的算不上撼动了箩筐,三人合力带来的摇摆更像是被困小鸟无用的挣扎。 但三个人都没有气馁,甚至反而斗志盎然起来,因为那箩筐毕竟是动了,只要动了就证明有成功可能。 而且他们三人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刚才第一次尝试,其实三人並未做到配合,张狂太快,秦祖的白鹿需要蓄力,而尉天齐又是根据青茅山阵法波动后才做出的反应。 属於连续的撞了三下,但力量並未集中,所以只能晃动。 第708章 少年合歌抚膝笑,公子举剑莫停留 他们很快便要开始第二次的尝试,这一次秦祖最先,白鹿再次踱步到箩筐前,然后蓄力抬腿向下俯衝。 与此同时,张狂身后的书籍虚影变得更加的明亮,他口中大喝,猛地向前推去,手掌和箩筐交叠处隱隱有焦糊味传来。 而在另一头尉天齐心中默数,然后猛地將高举的双臂挥落而下,天空中刚刚翻涌而上与云层交匯的灵气忽然再次隨著雨水下落,麻雀化为一道闪电笔直而下! 刚刚是顶起!此时是抽空! 箩筐一侧的某处忽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凹点,同时白鹿撞击到了箩筐的边缘。 这便是三人未曾商量能做到的最好的战术,尉天齐调动阵法干扰整个青茅山脉的灵气,让此时盖住山脉的箩筐內四处都是不可控的力道。 而张狂负责推,他给箩筐时刻施加一个固定的力,让它不得不保持一个方向的发力。 秦祖则是撞,那是忽如其来的巨力,可以打破箩筐维持的平衡。 三股力量同时爆发,箩筐果然被白鹿撞得微微摇摆,但杜圣的手还放在上面,仅仅一瞬,它便再次扣合。 就在此时,山顶上尉天齐的身影忽的消失,可下一刻又重新出现在原地,木方生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 “那条缝麻雀都过不去,更何况你。” 太小了,太快了,他来不及! 尉天齐依然沉默,是的,箩筐是个圆形的,它倒扣过来,即便被巨力推搡,也很难侧翻,而且他们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可倒扣的箩筐推起一点所花费的力量与抬手摁住是完全不成正比的。 他们顶多推出一条无比短暂的缝隙,这毫无意义! 是方向出错了! 张狂的血一滴滴的落在他的前襟上,秦祖则不断喘著粗气,杜圣垂著头似乎已经要睡著,只是那只衰老的手依然平稳的搭在箩筐上。 他並未用力,只是搭著。 可这对於箩筐来说,却起到了无比重要的稳定作用,让三个天骄在此望而却步。 “呼——呼——推不动。”秦祖吐出一口气缓缓道,他好像很累,但眼神依然明亮。 “嗯。”张狂呲著牙点头,他也没想好具体如何做,“我还能再推一次!” 秦祖点头。 此时没有到黔驴技穷的时候,但是距离弹尽粮绝不过是一步之遥了。 山顶上,木方生又开口了。 “尉公子,你知道南洲白生吗?我觉得他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不是隨心所欲便是仙人,不是提著柄剑就是英雄!天下人大多不姓唐,也不姓姜,而且即便姓唐又如何?他不也是落难桃花崖?” “人可以年轻很久,但终归要在某一个瞬间长大。” “尉天齐,你该长大了。” 木方生的声音远远的,带著些宽慰和鼓励。 尉天齐没有回话,他只是抬起头,想起了自己的朋友,这段话他听过,他朋友当时给出过自己的回答,具体什么他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他的那个朋友承认了自己不姓唐不姓姜,但也说了,自己要不同。 尉天齐觉得自己没有他那么不同,所以也无法照搬对方的答案。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肩膀上湿透了的小麻雀,不过好消息是,他此时也有一柄剑,一柄天下绝好的剑! 於是他开口了,学著他的朋友,一边开口,一边迈步向前。 “林姑娘,我確实不姓唐也不姓姜,隨心所欲也確实算不得仙人。”他单手將麻雀捧在手心,然后终於肯回头看一眼自己这位曾经的朋友了,少年的眼中没有怒意,只有平实的认真。 “但每个提著剑的男儿,都在做自己心目中天下绝好英英雄!” 风雨交加,男人的背影拉的老长,下一刻,一道剑意冲天而起,有高歌声响!是那北洲的语调!他唱的是那首天下闻名的古谣。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閒过信陵。。。” 北洲古语带著浓浓的粗狂,传的很远,好似一直来到了茅屋的里面,剑意与歌声纠缠,是少年人的邀请。 於是张狂扶膝而笑,秦祖摇头合歌。 “尉天齐!”木方生的喊声很远了,已经听不见。 下一刻,白鹿再提膝,古卷又翻页,少年托著一只鸟,像是举著一把剑! 那剑,叫李家杀人剑! 给首魔尊修过唇,替人魔尊开过襟,剑下亡魂三百万,千年酒养一仙人。 。。。 茅草堂杜家祠堂內,数道人影猛地站起,面色变得凝重。 “尉天齐要做什么?!”有人喝问。 杜文宗皱眉不语,李家杀人剑確实是当世无可爭议的最强杀力的剑术,但这一剑需要距离和心性,你尉天齐面对一个箩筐怎么生出杀人之心,即便用出来又有何用? 但心底的不安依然在盘绕,人们忍不住將视线都看向雨幕远处不可见的那间破败茅屋。 老人依然垂著头昏昏欲睡,但秦祖和张狂却好似疯狂一般,整个人都压在了自己那只胳膊上,他们拼尽全力推著箩筐,白鹿猛地撞在其上! 轰轰轰!!! 雷鸣声里,尉天齐抬手挥剑,剑气与灵力衝击到无形的屏障上,与外面的推力和撞击交匯到一点! 这无比的疯狂!这简直就像是,尉天齐在对著秦祖和张狂挥剑,而秦祖和张狂也在对著尉天齐发力! 但他们中间隔著一层膜,一层茅草编成的阻隔! 嘶啦!!! 天地间有巨大的力量匯聚,一柄剑刺到了箩筐的侧面,它是那么的锋利,好像要刺穿扎透外面的人。 但茅草是足够坚硬的。 可茅草是人为编成的。 而任何编成的东西,都是有缝隙的,剑尖没有能隔断茅草,但巨力推著它扎进了箩筐表面的缝里! 茅屋內,箩筐表面忽然出现了一处细小的缝隙,有什么东西就要倾泻而出! 而尉天齐面前则出现了一道穿过雾气的长廊,但他没有迈步,因为不够!他猛地扭转手腕,这才是杀人剑,剑入体內,然后狠狠的扭动,才能撕裂伤口! 但依然差了些许,可剑已经扭不动了,因为手中的麻雀並无实体。 就在雾气长廊与剑意彼此挤压的时候,一道白影忽然从尉天齐的身旁闪过,一声鸣叫,无数白色的光芒炸开,长廊被再次扩大! 箩筐里,衝出了第二只鸟!!速度极快! 尉天齐只看到了她的背影,但他认识那纯白的裙子和娇小身材,他们很熟,但这一次,他们没有来得及打招呼。 尉天齐无暇他顾,只能手持麻雀紧隨其后的向外衝去! 第709章 书生寻魔女,白玉问根源 箩筐当然很薄,但青茅山脉很广阔,即便有了足够的缝隙,但穿越是需要时间的,山里的雨幕好似静止了,尉天齐握著麻雀撞碎一路的水珠,他眼睛紧紧地盯著那道先他一步的白色光影,二者已经距离很远了。 他其实很想和元永洁谈一谈,但他知道元永洁现在一定没有心情,而他现在也没有时间。 耳边的风呼啸,草木云雾皆因为飞驰的速度而化为虚幻长条的留影,尉天齐心底一颤,身周无形的压力忽然浮现。 是天地正在闭合,而茅屋里,张狂猛地喷出一口血,身体后仰软倒而下,白鹿摇晃著脑袋退到一旁,只见那箩筐表面的缝隙正在因为绞力而缓缓闭合! “快!”秦祖嘶吼一声。 缝隙的闭合远比张开更加迅速,尉天齐身周的压力越来越大,他知道元永洁必然也在承受这股压力,但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只全力的衝刺! 呲!! 一声气流响,箩筐的表面猛地射出一道白汽,它好似一只白色的大鸟,迎面正巧撞在秦祖身上,秦祖整个人被冲的躺倒在地,那白汽很快消散,但此时秦祖的手也离开了箩筐,於是千辛万苦凿开的缝隙眨眼就要彻底闭合。 元永洁出去了,但尉天齐还没有! 尉天齐其实已经看到了青茅山外的天空,但身周恐怖的雨幕却再次开始了下落,好像暂停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细小的雨滴砸在他身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那是这片天地之威! 他没有什么表情,只能一往无前。 下一刻,他忽然察觉身后涌出一股巨力,那是一道温和洁白的浓郁灵光,它就像一只手一般猛地拍在尉天齐的背上,然后推著他冲向了缝隙之外。 於是在缝隙闭合前,有一股淡灰色的气体从箩筐缝隙里冲了出来,看起来就像一只小小的麻雀! 张狂和秦祖即便躺下也都曲著头看著箩筐,此时终於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不过张狂只笑了两声就被自己嘴里的血呛住,隨后软倒下去,秦祖也缓缓躺平,身旁的白鹿在他身边窝下,用舌头舔舐他脸上弥补的汗水。 而那位老人此时已经打起了悠长的呼嚕,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 就在前不久尉天齐站著的那片山林旁,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安静的站在雨幕中,他被雨浇的通透,所以塌著背,耷拉著脑袋,身上的儒袍下摆还沾满了泥水。 全身上下唯一乾爽的地方就是腰间的两本书。 他微微嘆了口气,迴转过身,看向茅草堂的方向,然后又侧头看了看同样安静站在雨中的木方生。 白玉书生,刘知为。 他一直等到了最后一刻,当局势彻底明朗时,他选择帮助了只差一点就能成功的尉天齐。 他其实本可以和尉天齐、元永洁一併离开,践行杜圣送给他的那个字,走! 但他没有。 他也在担心皇都和书院,但他更加信任自己的师兄程百尺,也同样觉得只要送出尉天齐,皇都会有解决方法。 至於他自己,他要看看这青茅山,看看杜圣究竟准备做什么,以及。。。什么是螺生。 “木姑娘,可有兴趣给我讲解一下?”他缓缓的开口,耷拉著头看起来有气无力。 木方生看著他,似乎还有些走神,或者有些不解他是什么意思。 “你们將我们聚到这里,难道不是为了说服我们吗?杜有才没有说清楚,杜圣又不会说话,所以我想听听作为相对更核心的木姑娘你来具体讲一讲这螺生以及佛宗的大愿。”刘知为束手而立,恭敬道:“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以及做到什么程度。” 他在有礼的请教一件事情,但却让人感到了些许恐慌,因为太过理性了! 是的,他一直都是无道六贼中相对来说更规矩更理性的那一个。 几乎所有天骄遇到今日之事,第一反应都是自己被设计了,下意识的就要跳出圈套,然后再说这些有的没的! 因为不论你们密宗佛宗想干什么,如此藏头露尾设计天下,那天下总不可能就按照你们设计的发展下去! 没有捅人一刀子,还要別人不还手等著你们来包扎的说法。 但刘知为不这么想,他无比平静的看著木方生,没有被设计的愤怒,也没有担心皇都书院的紧张,他就这么安静的站著,等待著这些『恶人』究竟能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说法。 他把情绪放下了,只判断得失与是非。 此乃六贼中年纪最大的青年,此乃清水书院刘知为。 。。。 青茅山脉外,两道锋利的鸟啼忽然响起,在天地间迴荡,然后一白一灰两道光芒先后穿越云层,直奔西方而去。 因为速度极快,所以在天空中留下了两道尾云,甚是显眼。 青茅镇內,一处酒楼的屋顶上,周东东和江流蹲在角落彼此对视,眼里都有些震撼,他们研究了青茅山脉的阵法,確信其无比的强大,可在刚刚,在他们眼前,阵法不仅被破了!还有两个人冲了出来! 那两人並未隱藏自己的气机,甚至十分招摇过市,简直像是紫云仙宫的做派,尤其是那位南寧郡主,她所化的白孔雀几乎成为实质,仰头看去,连尾羽都清晰可见。 “后面那是谁?怎么又有一只鸟?”周东东开口问道。 “那不是鸟,那是剑!一柄叫做麻雀的剑!”江流低声道:“那人是三教凡夫尉天齐。” 二人小声討论著情报,而身后白髮的么儿则坐在楼顶最边上,两只小脚悬空摇摆著,她抬头看向天空那两道尾云,嘴里哼著古调,笑了笑。 。。。 天地间因尉天齐等人破阵导致的剧烈动盪终於缓缓平静下来,青茅山脉內,大雨依然没有停下,山林中浓郁的湿气让一切都有些阴冷。 男人坐在一个长满青苔的木桩上,手里提著一壶酒,仰著头看著天空中缓缓消散的异象,有些兴奋的鼓了两下掌。 “好啊!尉公子果然是尉公子!”他大声喝彩,然后举起酒壶饮了一口,又自言自语的说道:“所以说老祖宗,您总是太低估年轻人的勇气了!这要怪你与真君不熟,多和他接触接触,您就知道什么叫年轻气盛了!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们这些天骄做不到的!” 他又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酒,脸上有了些醉意,他大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您不用说,我当然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可不是他们,难道就一定要隨著你们吗?” “我没天赋,可我也嚮往年轻的天骄生活啊,凭什么我就要成为你们的棋子呢?” 他似乎在和谁说话,但他的眼前只有青茅山的悬崖和林海。 第710章 相见,埋怨 “你不是棋子。”一道声音回应了自言自语的男人。 他微微紧张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下来,大口的喝了一口酒,这才回头笑道:“哥。” 杜有为握著一根茅草出现在他的身后,眼睛里情绪复杂,有遗憾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怪罪。 “究竟是为什么?你明明已经得到了茅草堂的认可,前天晚上,我亲自引你见的老祖,有些话难道还没有说明白吗?这不是只关乎一个人一个家族,而是关乎整个九洲的大事!你却把它搞的一团糟!!你知道这会造成多么大的后果吗?” 杜有为无比愤怒地责备著这个弟弟。 杜有才看著自己优秀的哥哥,看著他因生气而立起来的眉眼,心底竟然生出了几分快意,他看著对方,低声道:“哥。”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杜有为皱眉,他若知道,便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更不会在前夜带杜有才去见杜圣。 “呵,哎呀。”杜有才长嘆了口气,似有些嗤笑,“第一我没有被家族认可,第二这关乎九洲的大事,不代表就关乎我。” 杜有为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害了你,毕竟是你力主將我带入杜家核心的,你在祠堂上一对多讲我的功绩,讲我的付出,说我未来会成为你有力的帮手,这些父亲都和我说过。”杜有才移开了视线,又看向了山林。 “但,唯独你没有和我说过。”他声音很轻,“你甚至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回来,你以为我被家族排挤在外过的不好,你觉得自己身为主脉继承人,应当做些正义的事情。” “但你错了,你並不能让我成为杜家的核心人物,之所以我会被调回来,也不是要成为你有力的帮手。”杜有才又喝了一口酒。 “你已经可以参加祠堂议事,如何不算核心人物?”杜有为抬手,砰!的一声,酒壶炸碎,酒水崩了杜有才一脸,杜有才愣了愣,伸出舌头舔了舔脸上的酒水。 他咂吧著嘴道:“不不,我之所以能参加什么祠堂,覲见什么老祖,並不是因为我地位高,这只是一种补偿罢了。” 杜有才说到此处,他的脸忽然变得冷硬起来,酒水顺著脸颊滑落,声音也冰寒了很多。 “难道堂堂的杜家天骄没意识到,我之所以能回来,就是因为要替代你成为说客的?” 大雨依然在下,这些话里没有血脉的联繫,只有冰冷的怨念。 杜有为看著杜有才,依然眉头紧皱。 “如果我不回来,那么今日就是你成为那个一个个说服年轻天骄的『倒霉蛋』,你要去跟张狂说、跟秦祖说、跟元永洁说、跟刘知为说,甚至如果紧要关头,你还要去面对一个盛怒的尉天齐。”杜有才说话的声音很大,好像要跟全世界讲清楚这件事。 “你知道吗?尉天齐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满是凶恶!如果我靠的太近,他或许会直接杀了我!更不要说张狂、刘知为了!” 杜有为终於听懂了对方在说什么了。 当杜圣的箩筐扣下,青茅山脉里困住的是一群掉入圈套的年轻人,但也是一群满含愤怒的天骄。 杜家人要承担说服这些年轻人参与螺生的责任,为了说服力度,这项工作先天要求说服者必须是个年轻人,且在天骄圈里有一定的地位。 理论上来说,杜家杜有为是最合適的。 但实际上,茅草堂捨不得,因为皇都正在大乱,尉天齐、刘知为的家都在那里,此时前去说服,更像是一场胁迫,面对的只会是暴怒的少年! 更不要说张狂那种性子! 当场打起来,甚至对方尝试搏命,用杜有为的命跟杜家换自己出去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任务。 恰恰此时,刚立了大功的杜有才被忽然召回了茅草堂,然后被各种嘉奖,甚至批准他这个读书不好的年轻人进入了祠堂。 表面是表彰他在南洲立下的功绩,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將此事做好,便又立下一个大功,就有机会成为未来你哥的左膀右臂! 所以,杜有才没的选,他是来顶替杜有为危险的工作的,而奖励则是他並不感兴趣的家族的重视。 “这不是我的本意,你应该与我说,说了,我自会替你!”杜有为皱眉道。 “啊!哦!真让我惊讶啊!”杜有才浮夸的笑道:“我怎么和你说?当著咱们家老祖宗的面和你说?你猜父亲和家族会怎么做?” 是啊,在青茅山脉里,说什么做什么都等同於当著杜圣的面。 “杜家不是那么腌臢的地方,没人逼著你去死!”杜有为大喝,他终於忍不住了,“为家族做事,我可不惧艰辛!为九洲做事,我可捨生忘死!我不要求你做到我这样,但起码,你不该去坏事!你若不想做,总有办法的!” “但你,就为了这些自己的私怨,把九洲和家族的大事毁掉?!” 相对於螺生来说,杜有才收到的委屈,確实微不足道,顶大天就是在此被排挤或者被派往远方,虽然不公平,但远没有到让他放手一搏的地步。 “说的真好听啊!!哥哥!”杜有才也猛的站起,他看著杜有为怒喝道:“私怨怎么了?生在天下为公的杜家就不能有私怨了?你们小时候觉得我笨!觉得我蠢!读不懂书,便乾脆让我早早做事!如今却又怨起我不通大义来了?!” “我就是个因私怨而愤怒的人!我不仅怒这个家!我还怒你!!” 杜有才大步走向杜有为,他指著对方的鼻子怒喝道:“你!我的哥哥!这个家族里唯一好像和我站在一起的人!当我去南洲时,我把自己一生的努力託付给你!你做了什么!?我问你!你做了什么!!” 杜有才的喊声,让杜有为愣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那是意外。” 第711章 贫守蓬茅但赋诗,孑然一身无所求 “意外!?难道不是你决定把木方生放入我的不夜楼里去的!?你难道不知道皇都所有人都在找她?”杜有才气笑了,他伸手指著杜有为的脸,“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从来不会站在我的角度去想!” 要知道杜有才从小就被发配到外面替家族干脏活,他是通过努力,最终成为杜家皇都的代言人的,也是因为確实擅长,所以才有机会掌握著那栋了不起的不夜楼。 那是杜家最重要的外產之一,也是杜有才做了半辈子的事业,他在那里认识唐真、认识李一、认识生命里几乎百分之八十的朋友和敌人,他在那里呆的时间的零头都比在茅草堂呆的时间长。 那是他的家啊! 更是他证明自己的地方! 他去南洲前,將它託付给了自己的哥哥,而等他从南洲回来后,他的记忆和事业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自己的小童拿著扫帚默默的打扫,他忽然无比的疲惫,好像那一把火烧的不是一栋楼,而是他的人生一样。 他喜欢皇都,更喜欢倒悬镜,最喜欢不夜楼。 如今家族却忽然把他召回,说要倚重他,让他未来做更加核心的工作,可以留在茅草堂。 你们烧了我的楼,然后让我回来住茅屋? 看啊!这和螺生对待天骄们的態度其实是一样的,所以他多少能理解尉天齐,並为尉天齐能脱困而感到开心。 杜有才和杜有为怒视著彼此,他们无法共情,因为他们的生长环境完全不同,受到的教育也完全不同,虽然他们本该相同。 “不夜楼是杜家的,不是你的。”杜有为愤怒地开口,“所以杜家可以做主,不论是烧了还是砸了!由不得你!你也怨不得!那是杜家千年基业带来的!它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杜家服务!” 这话冷血,但说的也没错。 “呵,可我的人生总是我的,不是杜家的吧!”杜有才也怒声回答,“所以我可以自己做主!也由不得你们!你们更怨不得我!” “但你已经生在了这里!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片茅屋,也不喜欢这满是阴雨的山脉,但你也在这里得到了资源,如果你真的做不到贫守蓬茅但赋诗,那也该做到孜然一身无所求!” “杜有才!你我选择不了家族,可家族也选择不了你我,父亲希望我有为,希望你有才,这並不是父亲的错。”杜有为伸手指了指自己,“我不能有为,你不能有才,也不是你我的错。”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因这些私人的愤慨而坏掉整个天下的大业!” 杜有才看著愤怒的哥哥,忽然笑了笑,他觉得有些话已经说不通了,於是道。 “是的,我们都没错,但我们也无法体谅彼此,便是如此。” 。。。 沉默许久,杜有为缓缓平静了下来,他有些遗憾道。 “你。。。变得和他们太像了。” 杜有才知道他在说谁,不可忍受私怨,追求隨心,搅动天下,说的便是无道六贼这群天骄。 “哥,你也变得和这青茅山一样了。”杜有才淡淡的回应。 “起码,青茅山没有他们错的那么多。”杜有为低声道。 是啊,无道六贼虽然很了不起,但確实做过很多错事,青茅山或许很无趣,但终归不会经常闯祸。 杜有才缓缓点头,他的眼睛看著杜有为的眼睛,愤怒都已经平息下来,於是心底里此时翻滚的反而是一股酸楚。 他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些痛苦道:“但他们错了会道歉,会改啊。。。” 大雨哗啦啦的下,话题终於来到了最大的那个疙瘩。 杜有才的声音乾涩起来,“你为什么烧了我的楼,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过。” 杜有为愣住了,他想起了自己在青茅镇等待风尘僕僕的杜有才回来的时候,九洲清宴开宴在即,他有很多事情要忙,但他依然抽出时间来接这个在家族中不受重视的弟弟。 因为弟弟立了大功,也因为他有一个好消息,不过他觉得身为兄长依然要保持威严,所以面上只是淡漠。 当这个不善读书的弟弟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去看,而是直接道:“做的不错,父亲很满意。” 身后没有回话,於是他回过头,看到了一张疲惫但表情莫名的脸,看来是太累了他如此想,於是决定提前將好消息告诉他。 “你未来几天可能参加祠堂议事,好好准备一下。” 这一次,他终於看到了弟弟眼睛里有些情绪鬆动,但没来得及看清,弟弟就弯腰躬身低声道:“谢谢,兄长。” 现在杜有为终於明白那个神情究竟是什么了,那是等待一个解释,等待一声道歉。 但杜有才什么都没等到,他一路待在马车上,一直都在愤怒於哥哥没有照顾好自己的楼,却又觉得这里面有隱情,且多是迫不得已,毕竟有一部分也是家族的决定。 他幻想里,杜有为见面应当是带著歉意的一声抱歉和对他去南洲涉险的关心。 结果见到的是一个骄傲的,要赏赐自己的男人,好像那栋楼並不重要,他甚至根本没打算提起。 大雨又大了。 杜有为的嘴唇颤了颤,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杜有才笑了,脸上又出现了那股疲惫又莫名的神情,他看著哥哥,笑著道:“哥,你说如果最后老祖宗错了,他是不是也不会对九洲道歉?” 呼! 衣袖翻动,劲风扑面,杜有才扑通一下坐到了泥水中,杜有为看著泥污满身的弟弟愣了愣,他下意识的动了手,此时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好半天,他才开口道:“你喝多了。” 杜有才摇著头笑了笑,隨即乾脆躺倒在了泥水中,他仰著头看著雾蒙蒙的天空,好久后才低声开口。 “我从小最不想死在的地方就是这片该死的山,早知道死在南洲了,那里好歹有一群足够年轻的男男女女,立了坟墓也能热闹些。” 雨幕落下,山林里一片安静。 第712章 最后一刻,生死皆可 大夏皇宫,梧桐塔。 “金戈铁马!!!”左相持刀挥砍,口中大喝,隨即淡淡的金光从那把大刀中涌出,化为一道金色骏马,它翻滚著涌向下方的楼梯口,將射上来的军用弩箭砍成数段! “我乃当朝左相!我看谁敢上来与我大刀一敘!”这位姓钟的老丞相,终於展露出了他草根出身的那一面,嘴里全是又中二又霸气的戏曲唱词和话本台词。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老人,拿著把大刀,带著一队梧桐苑的侍女守住了梧桐塔最上面的几层,御林军的优势在狭小的塔內,发挥不出全力。 而左相本身也是一位大儒,只不过多年官场,已经疏於基本的儒学,更多地钻研的乃是官学,可此时人皇璽牵动著皇都大阵,几乎所有的官学都已经失效大半,这种情况下他根本不敢动用相印,倒不如说他一直都在压制著自己的相印,免得被金色巨树调动来攻击自己。 左相挡住这一波后,发现下面的御林军微微后撤,叮嘱了几句侍女,这才转身往楼上回去。 “左相!钟相!怎么样?”吴悔看到他上来满脸焦急。 “还能撑一会儿,这批官人和军士数量不多,占领整个梧桐苑有些费力,无法把压力都给到塔內。”左相低声道。 梧桐苑里人可不少,只不过梧桐塔四周没有那么大的战场可以展开,所以现在这股衝进来的甲士虽然控制了梧桐塔附近,但並不能完全控制梧桐苑。 “如果他们烧塔怎么办?”吴悔拍著大腿问。 左相却不理他,而是快步走到帝后娘娘身后,认真道:“娘娘,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了!” 帝后娘娘看著整个皇都问道:“做什么?” “如今,皇都最主要的战场,我们几乎都处於劣势。”左相说的很认真,“首先是御林军、污衙与其余皇都势力的爭锋,且不说对方准备充分,只说那佛宗態度莫名,我看已是敌人。我方虽然有书院儒门,但此时必然指挥混乱至极,很难组织有效地反击。” 隨即他又抬头看向天空,“人皇璽与书院爭夺皇都大阵乃是必败之局,树就是树,藤就是藤,谁为主谁为次根本无需论证,只不过如今人皇璽刚刚启动,且书院底蕴足够厚,才彼此僵持。” 最终他的视线落向金色巨树和青藤下那片天空中的怪异流光,一尊无首怪佛与一本古书彼此气机对撞,歪斜的波纹被高空中的青藤拦下,但依然可见恐怖的波纹搅动天空的云层。 “只有程百尺和那位的交战勉强是真的均势,但一旦人皇璽开始占据上风,百尺先生也不可能顶著大阵继续坚持。”左相的表情忽然露出一丝坚毅来,“再说,我大夏也不可能在此时容忍失去大部分官员和將军,不然即便过了此劫,怕也是没有余力对抗接下来的九洲大势了!” 这位老人確实看的很准,他不知南寧王之事,但只考虑皇都內的情况其实也能猜到之后必有后手。 “还请帝后娘娘出手!”左相躬身行礼,“只有控制住皇都大阵,我们才有机会守住皇都!余下的之后再论!人族不能没有大夏!” 帝后安静的站在那,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还没到那个时候。。。” 。。。 “师叔祖,你大可不必说这些来给我听。” 青丘山的大殿中,唐真缓缓的低下头,他比狐魔尊高一点,此时看著对方眼中的怒意,神色却无比的平静,师叔祖的过往太过久远,他无心分辨,也没打算倾听。 “即便三教真的有圣人骗了您,可师叔祖这辈子骗的人应该也不少,您活的太久了,总能凑出一两个符合你想讲的情景的故事。” 他的话有些冷血,但不无道理,只听一个人诉苦是不可能听到什么真相的,而如今还能大致客观的讲述那段歷史的最后一人,应当就是前不久死去的白玉蟾了。 “你还真是冷血啊,唐真小子,我以为你会和我有些共同语言的。” 狐魔尊笑著伸出手摸了摸唐真的脸,“你当初不也是为了帮助別人出逃,而骗了很多人吗?” “如今难道你要因此来怪罪我?妨碍我?你不觉得自己如今就像是桃花崖的齐渊一样討人厌吗?你现在已经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討厌的样子!” 唐真伸手推开了狐魔尊过於亲昵的手掌,“齐渊已经死了。” “真的吗?” 狐魔尊忽的就笑了。 大殿里安静了许久,狐魔尊的笑格外清爽,她好像一直就在等唐真问出这句话。 “他死了。”姜羽的声音响起,最后一具齐渊分身是她和李一亲手杀的。 唐真没有开口,他知道那个可能是什么,他只是不想因此而產生情绪,让师叔祖有可乘之机。 “你动摇了。”狐魔尊忽的贴到近前,两个人的眼睛紧紧的看著彼此,“你何不看看呢?拿出那根你不捨得交出来的稻草,看看啊!” “他活著又如何?我可以杀他一次,便可以杀他第二次!”唐真看著狐魔尊认真道。 在面对自己这位师叔祖时,他不会轻易动摇自己的心防。 “那你为什么不拿出来看看呢?”狐魔尊笑著继续问。 唐真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將手伸入了袖口,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根断了一半的茅草,它在进山时已经被打湿了,此时软塌塌的耷拉在唐真的指尖,並没有指向一个方向。 狐魔尊看著它,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笑著道:“原来没活啊。” 。。。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左相抬头问道。 “等到最后一刻。”帝后娘娘的声音很平稳,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那会不会太迟了?”吴悔显然有反对意见。 “最好永远不要有那一刻。”帝后娘娘回过头笑了一下,她原来是会笑的,只是很淡很浅。 她確实是个足够美丽的女人,即便是古月皇贵妃也很难说在容貌上就胜过了她,只不过古月皇贵妃是个女人,而她大多数时候是个象徵,这在人的视角里是有根本的区別的。 。。。 第713章 一路伤不愈,自有其所求 唐真將手侧翻,那根他无比珍视过的茅草缓缓滑落,落到地砖上,不过就是一根茅草而已。 他不是不在意,而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螺生如何,轮迴又如何?谁活著,谁死了,他唐真都不会成为他人的傀儡,他把他们记在心里,但他是他自己。 姜羽看著师兄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变了,此时的唐真不再是那个满身意气的少年了,而是一个坚定自己的选择,並承认所带来的结果的男人了。 她有些骄傲和一些不知为何而来的小小的悲伤。 “师叔祖,你尚未进入螺生。”唐真低声开口,“所以其实你也並不信任他们,我想天下除了佛宗应当並不会有太多圣人尊者愿意参与所谓的轮迴。” “唐真小子,只要是人便一定会有烦恼的事情,而那个人越强大,他的烦恼自然也越大,那些所谓的圣人所谓的尊者,所烦恼的每一件几乎都是无可挽回的事情。”狐魔尊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她低声的笑道:“当然,有人寧可一辈子被自己的烦恼折磨,也不愿意做出弥补,” “但起码我不是,而我一直以为齐渊也不会是。”狐魔尊摆了摆手,似乎对於齐渊的选择有些失望。 “这九洲其实很多事情早就已经发生了,有些结果也都已经註定,你,你们这些孩子做出的决定所能干预的其实只有久远的未来,久远到那些还未被他们纳入考量的时代。” 狐魔尊看著唐真,似乎有些遗憾“不论是那位三教凡夫能否回到皇城,还是吾家那只小鸟是否决定参与螺生。” “又或者,你是被困在婆娑洲,还是来到了我这里,都无法改变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像你问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可到此刻又能做什么呢?”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唐真说了他是回来报復的,可问题是他准备怎么报復这位“没有尾巴”的狐魔尊呢? 这是一位魔尊,即便七尾变和帝后璽已经无比严重的消耗了它,但也不会有人认为它就有多么弱小。 “此时的九洲不適合迎接您。”唐真语气认真。 一位魔尊重新现世,尤其是狐魔尊这等以混乱为修行基本的魔尊,对眼下的九洲来说过於危险了。 狐魔尊看著他,眼神里好像有一团无比黑暗的墨水在涌动,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风,“没人能阻止我,为了摆脱这条链子,我已经准备了太久,你不行,姜羽不行,即便是我那姐姐也不行。” 那么轻的声音,却说得如此確切! 姜羽的红裙开始摇曳,她感受到了危险!无与伦比的危险! 此时的狐魔尊站在那里,才真的像是一位魔尊,而不是陪著自己后辈玩闹的美丽女人。 “我想试试。”唐真只是缓缓开口。 狐魔尊看著他微微摇头,“即便我確实因为分身和这根链子一直都很虚弱,但你难道觉得自己能杀了我?” “我没有说过要杀了您,我只说要报復。”唐真看著狐魔尊,然后他缓缓地把手伸向了自己的后脑。 这个动作看起来就像是要去够什么东西,但他做的十分的谨慎,他的手指修长,但手背上青筋暴起,看起来似乎已经用出了全身的力气。 “如果成功了,”狐魔尊看著他,没有任何反应,“你这算不算是欺师灭祖?” 唐真没有回答,他的手缓缓的来到了自己的脖领处,然后伸入了自己衣服夹角的阴影中。 他应该是握住了一件东西的。 不过並未用力的薅拽,只仅仅是握住,他的周身就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威压,锋利陈旧,那是浓郁的刀意。 狐魔尊毫无所觉,只是笑著道:“如果失败了,你又该怎么做?” 唐真偏过头想了想,“说到底真正锁住师叔祖您的其实是整个人族,我只是来问些事情,同时做一个尝试的。” 站在不远处的姜羽忽然开始皱眉,她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因为隨著唐真將那件东西拉出影子,他自己背后的伤口也开始不断地冒出汩汩的血液。 “你就这么背著阿难刀来到这里?”狐魔尊忍不住开始摇头。 唐真依然沉默。 是的,他早已试过,他是无法拿起阿难刀的,即便天魔尊持刀老死在他面前,他也做不到拿著刀走。 但如果,那把刀真的砍到了他,那么他倒也不用思考拿不拿的问题了,因为刀就在他的背上,只是藏在了影子里。 这也是为什么一路这么多天回来,伤口依然不见痊癒,反而每次刺激就会溢出血液! 姜羽的手颤了颤,师兄以前其实是个很怕疼的人,对於受伤更是厌恶,但如今,他却背著刀一路游了这么远。 终於阿难刀逐渐的开始从唐真体內脱离,本该带著血液和肌肤,但它可见的地方几乎毫无痕跡,但所有都知道,它一定带走了什么。 “你把它当做你的底牌?”狐魔尊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笑意,好像是感慨又可怜唐真的愚蠢。 “总要有个地方放它。”唐真终於也笑了,这就是他一路来此的理由。 当他无法避免被阿难刀砍中时,他所能做的就是不要白受这一刀! 第一当然是不要把刀再留给天下最擅长使用它的天魔尊了,能带走就带走,能带多远就带多远!最好能带回西洲,放到师父身旁才算心安。 但紧接著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了一个机会,一个不用完全提起阿难刀也能使用的它的机会! 那就是和阿难亲口说过的,自己一辈子就用过一次阿难刀,那就是筑成的那一刻,刀总要落地的。 落地便是一次挥刀。 这给了唐真很大的启发,只要不让刀离开伤口,他不就也有一次让这把刀落地的机会吗? 这样,他所考虑的就变成了这一刀该砍谁的问题,这里面有很多限制条件,比如那个人一定不能躲,因为这一刀必然无法控制方向,只能在面前。其次对方如果太强,他未必有机会拔出这把刀。 所以能选择的对手应当是被困住的或者不得不硬接这一刀的! 如此,经过简单排除法,其实就可以得出唐真回到中洲后的行动轨跡了。 他最先找的是嫌疑非常大的天命阁阁主,这个老人確实能躲,但他在意的东西可躲不了! 唐真当时真的不是在嚇唬那位老人,那位老人或许也从命途中有所感应,总之他很配合,甚至有些卑微。 因为如果他的回答真的让唐真判断是敌人,那他立刻就会掏出那把刀,倒也不用砍阁主,他一刀落在东临城的那条河上,天命阁阁主的道途必然要出大问题的! 但可惜的是天命阁阁主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所以他只能忍著疼痛又把刀带来了青丘山。 因为全天下都知道这位狐魔尊,是无法离开的。 所有看起来不合理的行为,往往都有著迫不得已的原因,如果再让唐真往远走,即便他不怕疼,他也找不到哪个敌人一动不动且够格了。 总不能去砍蝇魔尊吧!? 第714章 刀剑交替而落,皇城终要死人 “这东西带走了你的什么?”狐魔尊显然对阿难刀有所了解,她好奇地问,一点也没有这把刀会砍到自己身上的担心。 唐真没有任何的情绪,此时他握著阿难刀,心里和身体上都在发生著一场巨大的疼痛,但他把一切都锁在心底,因为他很清楚这位师叔祖的手段。 进入青丘山,之所以浪费了一笔时间在那只小狐狸的身上,就是因为他希望確定如今的师叔祖是否维持著全盛实力,如果它无法移动,但维持全盛,其实唐真也未必会如此上来。 但从小狐狸那得到的消息来看,青丘山的主人並没有一位全盛尊者该有的力量,更多使用的往往是奇异的术法。 让你沉溺於情绪,溺毙於温柔。 “师叔祖,还请赐教。”唐真声音缓缓响起,那把刀已经要完全展露在这座大殿里,姜羽的眼睛已经成了全红色,而阿森早已不知去向。 刀口折射著辉光,映出了笑意盎然的脸。 “师兄。”眼前人温柔地唤他,“你可知进入螺生需要什么?” 这不是她会说出的话。 唐真默默的看著眼前那张熟悉又不熟悉的脸,她笑的依然温和清淡,她的脸依然美丽动人,就像是绽放的桃花。 不过刀的光芒依然在飞到最顶端的时候,开始了下落。 就像是一颗爆炸失败的烟花。 。。。 锐利的寒光快速的落下,血液高高扬起,人连呜咽都有些来不及。 房屋被金甲直接撞碎,十数根金色的绳索帮著倒鉤飞来,但被一道寒芒直接斩断,但恐怖的威压已经卷著成堆的碎石和尸体压了过来,白裙的女子人影消散,与此同时一柄刀划过她刚刚所在的地方。 李一无声的来到了旁边一处房顶上。 她微微吐出一口气,感受著周遭粘稠的灵气,她在分辨哪一边是弱侧。 这御林军当真是有些手段的,他们有足足数十套阵法,用来激发不同的军势,即便面对李一这种杀神,在同僚身死后,依然能做到令出行止,用各种军阵来不断地拖延著李一的行动。 而且木方生、准佛和无名也时刻维持著对她的骚扰,一时间感觉她被彻底拉扯住了。 当然,御林军毕竟是皇城內的精锐部队,它的数量太少了,天然决定了它的军势不足以从正面压死手持天诛剑的李一。 所以皇城的建筑群其实也带给了李一优势,那些房屋虽然面对军势犹如豆腐,但站在一个满是豆腐的城市里,军队也还是要一点点的清理。 如果是平原面对大军团,那李一也只能尝试逃跑。 而现在,她確信继续下去,她一定可以把眼前所有的御林军杀乾净,但南寧王不会给她那么多时间的。 军阵再次变换,无声的巨力从天而降,李一残影还未消散,她所踩的那栋房屋直接墙体断裂,房顶塌陷。 李一持剑带起雨丝,无数剑意泼洒而出,御林军们高喊著,“守!!” 剑意撞击到金色的军势上,发出呲呲的爆鸣,有军士直接被震得口吐鲜血。 “还不全力出手?”佛宗准佛浮现在一处房檐上,他皱著眉开口问道。 “她不善久战,且天诛剑的特性也不是强大的威能,而是必杀的剑刃,多拖一会儿,我们就机会大一点。”林姑娘的身影也缓缓在雾气中浮现,声音有些模糊。 “御林军死到一定数量,就会出现军势的崩溃,威能在那个点会瞬间掉下来,到时候在李剑仙的眼里恐怕就是一群单纯的武夫了。”准佛的声音十分平稳,大雨似乎完全无法浸染他的袈裟。 这倒是合理的判断,如今御林军看起来是追著李一,实际上是不敢鬆懈,一但这口气断了,御林军恐怕能对李一產生的影响会小很多。 到时候好不容易填补上的“差的那一点”就再次出现,三人又得亡命躲闪。 林姑娘和准佛各有各判断,一个希望军势多消耗李一,一个则担心军势崩盘,让局面恶化。 造成这个的核心原因是,林姑娘是分身,而准佛可不是,二者面对天诛剑天然有著激进和保守的倾向。 反倒是无名,抱著自己的刀蹲在房顶上,安静的看著战斗的李一,好像刚刚出手干扰李一的不是他一样。 林姑娘和准佛同时看向他,他们俩说的只是推测,真正能给出判断的反而是这个看起来痴傻的孩子,毕竟无名才是三人里真正熟悉军势作战的人,而且战斗经验也远胜林姑娘和佛宗准佛。 无名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会,他忽然站起,然后猛地握紧了手中刀。 林姑娘和准佛同时一凛,显然无名觉得差不多到临界点了,再让李一杀下去,御林军虽然实力没有倒退,但军甲们的心態可能就要崩盘了。 李一搅碎了一大片如雨点一般射来的弩箭,正欲再斩向较弱的一侧,忽然耳畔有一声佛號。 她侧过头,却见身侧百十丈左右,一道巨大的金色法相浮现,紧接著巨掌带著佛威迎面而来。 军势与佛威两面夹击,李一此时进退不得! 第715章 失剑,施剑 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李一必须迎一面受一面,而无名和木方生则无声的隱於雨雾之中,隨时准备在她受伤的时候发动奇袭! 李一感受著两侧狂风的挤压,眉头微微上挑,她也终於等到了这一刻,一直耗下去是没有意义的,她是剑客,很清楚自己最终的目的是南寧王,即便把御林军杀光,也不是办法! 只有让那三人全力出手与她搏命,然后想办法先诛杀一位,才能快速影响这场斗法天平的倾斜! 那么,杀谁呢? 眼前的巨大佛掌和背后的滚滚军势已经衝击而来,而她竟然还有心思来烦恼这些问题, 危急时刻,李一隨手挥剑,一道剑意激涌而出,但没有冲向军势或者佛掌,而是甩向了地面,借著逆向的冲势,她整个人极其灵巧跃向高空,军势和佛掌在她下方发生了碰撞,气浪扩散,又是一片房屋遭殃。 雨越来越大,浓雾越来越重,李一终於有了决定,她看向了自己选择的那个目標。 佛宗准佛抬眼与她短暂对视,本来平稳的脸色猛地一僵。 其实这也没办法,毕竟御林军是个群体,杀的太慢,林姑娘又有迷藏。至於无名,李一其实一直在尝试杀了他,但后来发现,这人战斗经验过於丰富,面对危险总是能用各种意想不到的狼狈动作躲避,反而十分的不好杀! 只有这位准佛,跑的慢,躲的不好,且战斗经验並不充足,起码对於与高境界剑客的战斗並无深刻的理解。 唯一的问题是,他比较能扛! 但李一此时拿著一把专门杀人的剑,哪怕是划一道小口子,即便是准佛也得心惊胆战! 想法一出现,手中剑便已经化为流星,裙摆开始从高空下落! “痴心妄想!”即便是佛法高深,准佛也忍不住怒喝出声。 在四个对象中挑选境界最高的他来动手,这既让人紧张,又让人觉得屈辱! 一轮金日从他脑后生出万道佛光,那尊佛像身后便也有炙热的光芒弥散开来,一时间连天空中的乌云也被金光映的像是彩云。 准佛的场面確实很大。 金色巨掌几乎凝为实质果断的迎向从天而降的小小流星。 那道流星身上並无任何多余的威能溢出,与准佛的威势相比,它是如此的简单,所以它更加自由! 剑锋优雅的旋转,它与那金色的巨掌擦肩而过,锋利的剑气在金佛的手臂上带起无数火花和鏗鏘声响! 准佛虽然势大力沉,但佛缓! 与此同时御林军的军势再次匯集而来,流动的气流追逐著不断逼近准佛的流星,李一没有回头,剑客绝杀的那一剑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义无反顾! 准佛口中大喝:“威!!” 悬空寺的成名佛法,佛威! 威压从天而降,企图限制流星的速度! 此时空中有太多庞大的力量交匯了,它们彼此挤压干扰,带来复杂的走势,这就像是海河交匯处的暗流与旋涡,无法预测且一旦陷入很难脱身! 可她是李一,她无需主动预测,她所化的流星就是海河中隨意巡游的鱼儿,她无比轻巧的游走於那些恐怖的威压中,甚至连速度都不曾衰减。 剑依然在向前,准佛已经能看到李一碎发下的眼睛了,锋利而无神,就像那柄天诛剑一样!不能让她近到可以使用杀人剑的距离,准佛知道那是自己付不出的代价。 他身上华丽的袈裟忽然亮起,上面画满的那些纹路好似富有生命一般开始涌动,他挥舞著自己的手臂,袈裟化为红金色交融的海洋,涌向周遭! 佛韵瀰漫开来,那是他的佛道,是迦叶尊者传授而来的大道,流星终於受阻了,在这片红金色的汪洋中,没有佛法便寸步难行! 天诛剑插入了红金色的海水中,再次发出刺啦声,那是布料破开的声音,也是这位准佛大道受创的声音。 但在生死面前,他已经无暇顾及了,趁著袈裟困住李一,他做出了一个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动作,面对手持天诛剑的李一,他竟然往前衝去, 巨大的佛掌隨著他的衝锋落下! 越躲,李一的剑越是可怕! 只有迎面杀上去,才能搏得气势上的胜利!终归是一位准佛强者,他或许没有太多斗法经验,但心性必然有著其可取之处! 李一也看到了准佛的眼睛,同样的平静和坚定。 双方都很清楚此时已是搏命,无需再考虑更多的得失了,败者將失去一切,至於胜者会怎样,那得是胜了之后再考虑的! 天诛剑在李一的手里缓缓收回,剑尖暗藏,似收剑回鞘的动作,此乃蓄力! 如果准佛进入了她的距离,那么杀人剑便会出鞘! 军势在后紧追,脚下陷入准佛袈裟,身前是迎面而来带著搏命之狠的准佛,对常人来说已入死局! 但他们犹嫌不够! 就在最紧要的关头,一首古怪的儿歌调子在空中响起,唱的有些动人又有些怪异,“別藏我的衣服,別藏我的鞋,別藏我的手帕,別藏我的花,別藏我的笑容,別藏我的家,別藏我的希望,別藏我的梦啊。” 诡异的波纹溢散,李一的忽然出剑,准佛还未进入杀人剑的距离,但她已是迫不得已! 因为她刚才那一瞬,忽然想不起杀人剑的第一句了! 是迷藏! 林姑娘站在屋檐上,嘴里大口的吐出血来,整个人直接软倒下去,同时她的腹部缓缓的塌陷,好似腹內肠胃皆凭空不见一样。 迷藏的可怕之处在於,它几乎可以藏任何东西,但同时它的代价也无比的大! 一瞬间的迷藏,虽然让李一一瞬找不到杀人剑的心气,但同时几乎废掉了这具三清分身,只看得失反倒是施法者受创更严重! 但值得! 没了杀人剑,李一便不得不提前出剑,剑刃迎著准佛而去,二人间的距离终归是差了一些,她很难用天诛剑击中对方,如果只是剑意,对於一位准佛来说並不是不能硬抗的! 李一的脸色没有沮丧,她手里的剑很平稳! 双方终於即將交匯,准佛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那把剑,他知道此时李一的处境已经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自己只要不被天诛剑伤到,就是胜利! 这剑好就好在只是一把普通的剑,它就那么长,就那么宽,不適合挥砍,可平刺又过於短了! 然后,他看见那柄剑开花了! 是的,剑开花了! 无数剑刃从天诛剑的剑锋上绽放开来,它们如同花瓣一般浮现在李一的手中,她好像不是拿著剑刺来,而是举著一朵花扣向眼前人! 白色的花瓣,无数的剑光,这在北洲是很有名的一幕。 其名很美,乃是『曇花』! 这即是一柄剑的名字,也是一个很有名的剑客常用的剑招,其最善正面突发对敌,剑刺出时如曇花一现。 第716章 已是绝杀境,可愿入螺生? 为什么李一会曇花一现? 她当然会,她是当代李家最有天赋的剑客,所有去过剑山的人都希望把自己的绝学给她展示一遍,那些剑法在她眼里就如同九洲清宴上那些法术在唐真面前一样。 想学不想学都是一眼的事情。 她只是很少用上而已,因为大多时候,她都不需要剑术,只依靠基础的平刺和挥剑就能击败强敌! 曇花包裹了准佛所有的正面视线,尉天齐躲开过这一招,他当时是用佛影下坠! 可准佛此时前冲,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呀——!”一声剧烈的怒吼,准佛的周身耀眼的金色炸开,天下三防之一佛宗罗汉金身! 既然无处可退,那便只能硬扛! 叮叮叮叮!! 无数脆响掩盖了大雨声,好像有人在疯狂摇著铜铃,那是金铁交击,那是搏命的廝杀! 没人知道那位准佛这一刻究竟承受著怎样的压力,但是在李一身后汹涌的军势中,一柄斩马刀无声的出现在军势最前方,犹如引领军队衝锋的將军,身先士卒! 无名將同样的压力扔给了李一! 曇花一现与佛宗金身就像是一场赌命的游戏,谁也无法回头了! “杀——!”一声嘶哑稚嫩的嘶吼响彻小半个皇都。 不开口说话的无名,终於喊出了他自己最擅长的那个字,斩马刀落下,他双眼通红,兴奋异常,犹如那一次他在不夜楼里从高空砍向姜羽! 倒在屋檐上的林姑娘鼻腔嘴里都是血沫,腹部的裙子也被渗出的血液洇湿,但她依然看著这边,此时终於轻轻翘起了嘴角。 姜羽杀不死无名,但也不怕无名,那是因为她天生血脉太好,攻防一体,无名的刀很难杀死她! 但李一或许能杀死无名,可她却也怕无名,因为她不是姜羽,她善攻而不善守,这一刀下去, 李一不死也要重伤。 如果此时场间被围攻的是擅长群战的姜羽,那么或许他们几个还真的不確定最后的结果。 砰!! 恐怖的气浪涌动,吹著落下的雨点倒飞回天上,烟尘更是高高扬起,小半个皇都都震动起来!! 金色的巨大佛相已经消失不见。 整片坊陷入了一片安静,御林军的甲士紧张的喘著气,他们分不清自己头盔里的是雨水还是汗水,整个天空中的异象也微微凝滯,其实皇都很多人都在注视著这里。 烟尘没有落下,准佛的声音却悠悠响起,他似乎很痛苦,但依然努力维持著平静,“阿弥陀佛,李剑仙当真是了不得,这一剑,我確实躲不开。”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胳膊上恐怖的伤口,虽然不是要害,但被天诛剑造成如此巨大的伤口也和击中要害无异了,黑色的脉络此时正从伤口移向他的全身,锤炼一辈子的金身则在玩命的阻挡著那股断绝生机的可怕力量。 他知道自己日后即便活下去,怕是也永远都是生不如死了。 可生不如死,依然没有死!他还有活的希望! “咳!”他面前响起了一声咳嗽,李一的声音有些含糊似乎在吐血。 “李剑仙,如若身死,便是道消,若入我门螺生,便可再活,圣人有诺,只要剑仙入螺生,下一世剑圣便是姑娘的!”准佛浑然不顾身体上的巨大痛苦,竟然开始了劝降。 木方生收集了很多天骄在意的东西和成长的经歷,但唯独没有李一的,因为她们见的第一面就打起来了。 所以佛宗选择了最简单的说服方式。 你要死了。 你要不要活? 与其他人相比更加生硬,但確实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 “如果剑仙拒绝,那我们也无法留手。”这就是威胁,但很客观,打到这个地步,李一除了参与螺生,便只剩下死路一条。 “咳咳!”李一依然在咳嗽。 此时烟尘开始落下,周围的人影逐渐清晰,李一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无名则在李一身后,看影子二人相连,他的那把刀还卡在李一身上。 天诛剑却已经不在李一的手里,她持剑全力前刺,隨后被无名带著军势一道斩在身上,剑便脱手飞了出去,可见那一击的势大力沉。 “没有剑,剑仙便也无法再纵横这个皇都了!”准佛確信飞出去的是天诛剑后,便继续低声继续劝道。 李一本就是依靠天诛剑才能无视无名、林姑娘、准佛成为南寧王最大的威胁,可如今尉天齐送来的剑已经没了。 那么剑仙便只是普通的仙人了。 “奶奶的,真疼啊。。。”李一依然站著没有倒下,此时大雨终於重新覆盖了周围,那些溅起的尘土开始被雨水压回地面,那道身影有些摇摆,似乎想努力站直,只看剪影就知道裙摆应该已经破碎不少,她的肩膀倾斜著,似乎骨头断了。 “剑仙,可曾想好?”准佛双手合十,他不打算拖延太久,如果李一做出了错误的决定,那么他们便该立刻开始袭杀! 免得夜长梦多。 “想好了,不过事情。。咳咳咳!有轻重缓急之分。”李一咳嗦的身体颤抖,连带著她背后握著刀的无名都被她带的颤抖起来了。 烟尘终於逐渐落完,大雨洗刷著每个人身上的尘土和血液。 李一缓缓举起手,她看著眼前的准佛,带著些疲惫的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先问问他,进不进螺生?” 与她手臂一同举起的还有无名的身体,原来那连接二人的不是无名的斩马刀,而是李一的胳膊,她以一个极其奇怪的角度用自己的胳膊反向扎穿了无名的胸膛,此时一动,无名身上血液哗啦啦的流了满地。 准佛呆呆的看著这一幕,李一的裙摆確实大多数都破损了,几乎没有完整的布料,但並没有春光乍现的窘迫,因为此时的她並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怪物! 全身漆黑如墨,带著暗淡的鬼火的怪物,只有她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齿才是白色的。 这是个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东西,锤剑之火,漆黑如墨,包裹全身,状若恶鬼! 是谓—— “剑鬼!” 林姑娘的声音带著震惊与不解。 第717章 剑与鬼互为內外,母与女乃是天敌 怪不得李一硬抗了无名的攻击,甚至无名的斩马刀都已经断成了无数碎片散落一地,她却只是咳嗽吐血! 因为剑鬼的防御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只说硬度搞不好她甚至比姜羽还要硬上许多!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问题!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天下最亲剑的人会是一只剑鬼呢? 剑鬼不是天生无法用剑吗?不是所有剑的敌人吗? 而且世间也从来没有任何关於李一是剑鬼的说法啊?! “原来你也会惊讶啊?”黑色火焰包裹的怪物缓缓回过头,林姑娘甚至有些怀疑这是不是李一,或者说这其实是余庆赶回来了? “不对!剑鬼不能说话的!”林姑娘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同样是剑鬼,木方生在青茅镇见到的余庆,受限颇多,而李一不仅能用剑,那本来內外隔绝的剑鬼之体,为什么还能说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剑鬼了?”李一隨手一甩,她胳膊上的无名便被直接甩了出去,大片的血液飞溅,无名就像是一个破布袋一样,即便是遗族的身体素质也无法和此时的李一对抗。 她身周黑色的火焰忽然开始沸腾,恶鬼似乎在笑,她对著林姑娘开口道:“当年你就猜错了我的想法,如今凭什么认为自己了解我?” “你。。。不是人。”林姑娘吐出一口血,然后忽然开口,眼睛里好像有大片的雾气涌动。 对的,一个人是不可能硬扛御林军带著无名的一刀的! “你才不是人呢!”李一又笑了,即便她此时周身都是黑色的火焰,但她笑起来时依然带著一种无法言说的瀟洒和邪气。 “我只是略微奇怪了一些而已。”黑色的怪物缓缓的迈步,她没有走向和自己说话的林姑娘,而是走向了震惊失语的准佛。 “你一直都在藏著这些?”林姑娘的声音里有些不甘。 李一的声音在空中迴荡,平淡的很,“怎么?就允许你会藏啊!” 黑色的怪物缓缓站在了准佛面前,此时算上那些黑色的火焰,李一看起来要比这位准佛还要高一头,她打量著禿头,笑了笑,“用胳膊硬接天诛剑,是因为你觉得只要有一口气进入螺生就能有来世?” 准佛没有回话,他猛然一声大喝,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胳膊一拳砸向了身前的李一,金色的佛光再次亮起!依然势大力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砰! 一声闷响,准佛的拳头被一只黑色的手掌抓住了,多年锤炼的佛道金身竟然被另一个纯粹的肉体抓住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那么喜欢用剑打架吗?”李一的声音带著笑意,“因为总是束手束脚的!” 风声动,准佛的眼前一道黑影快速袭来,他来不及躲闪,那一拳已经正中他的脸庞! 砰! 巨大的力量带著他上半身整个后仰狠狠地砸进了已经破碎不堪的地面中,但这一切还没有结束,黑色的恶鬼挥舞著拳头带起一片残影,每一拳落下时都带著恐怖的劲风!砸在地上发出连续不断的暴鸣! 御林军们依然有战力,但他们已经无法继续做任何事了,因为那个可怕的黑色怪物正在展现著最无法想像的景象。 她要活活把一尊活佛打死! 当然他们並不知道真正影响准佛的是天诛剑带来的巨大伤势,但只说这一幕,也让人天地为之安静。 那是一位准佛,迦叶座下十四处出身的准佛,如何能这么被一个人按在地上呢? 金色的巨树、诡异的神像都有些蠢蠢欲动,但与此同时青色的藤蔓和书卷却变得比刚才更加明亮,就像是恐嚇对方不要擅动! 不知锤了多久,也许只过了几息时间,但李一已经挥出了无数拳,当她从深坑中直起腰,提起带著金色血压的拳头时,黑色的恶鬼环视周遭,天地无声。 御林军溃散了,他们不敢直视一位杀了佛陀的恶鬼,那岂不是一位大修罗!! 林姑娘已经滚落了房顶,此时仰面躺在大雨中,眼神有些发空,周身的灵气正在溃散,但她其实远没有虚弱到无法动弹的地步,只是已经確定动与不动都无法改变结果了。 黑色的身影缓缓走到她的身旁蹲下,恶鬼一样的面容细细的打量著她的脸,“吴慢慢去哪了?” 林姑娘眼神摇晃看向她,反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不说我是剑鬼吗?”李一笑。 林姑娘没有回话,只是沉默的看著她。 黑色的恶鬼沉默了一会,伸手將林姑娘的头扶起,她动作很温柔,“好吧,我不是剑鬼,我是剑鬼的胎。” 剑鬼最早的起源来自於北洲的一位不受剑所喜爱的女剑客,她闯荡北洲多年,最终败於剑山五宗师之手,隨后被囚了一段时间。 可剑圣並未杀了她来断绝剑鬼之法,而是放逐了她! 知情者都知道,这是因为剑鬼如果被破体,其体內那些吃下去的剑变都会化为满是恨意的剑意涌出来!是一场不可控的大灾。 但实际上还有第二个理由,剑圣之所以囚禁她一段时间,是因为她那时已经有了身孕。 她那时已经是一个母亲了。 所以一直等到她生產,剑圣才最终放她离开。 不过孩子並未让她带走,或者说她剩下的东西並未让她带走,因为她带不了,也拿不走。 最早期的剑鬼是近似於魔修的功法,她的体內情况早就非人了,她所產出的也不仅仅是一个孩子,而是她吃下的那些剑无法融入身体的结晶!那是一块了不起的剑胚! 是铁块包裹著一个生命!是血肉附著著无数剑意! 你可以说那是一柄有生命的剑,也可以说那是一个拥有无数剑的特性的人。 所以在她离开剑鬼身体那一刻,她和母亲就是天然相悖的。 最终剑山將这块胚胎存放於剑谷最深处,安静的等待著剑意的锤炼,等待著生命的甦醒。 於是命中注定的,剑胚化人在了这个时代。 这个集合了初代剑鬼体內残存的无数剑意的生命,就是李一,她继承了剑鬼的血脉,但並没有因此而被天下剑所遗弃。 因为某种程度上,她还是剑鬼所吞之剑的延续,是天下很多名剑的融合,是百剑之首,是剑冢归处。 其实想一想就能明白,唐真是因为生而与眾不同,带著系统。 姜羽是千年难遇的凤凰卵,所以威压眾生。 那李一就纯粹是普通人所生?人的血肉怎么可能生出一个天生万剑崇拜又直觉无双的人呢? 剑山在其身上的投入未必就比大夏皇宫在姜羽身上投入的少,哪有什么天生的绝世天骄? 每一个人其实都带著命运的特意安排。 “这就是你为什么不会选择一把自己的剑?”林姑娘看著天空中垂落的雨丝缓缓的开口感慨,“因为你会馋。” 李一轻轻点头,“当然,据说我妈生下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再把我吃下去。” 第718章 火化美人骨,轿出皇都城 李一刚才跟准佛所说的不用剑理由是,她觉得更方便。 但实际上,她不是不想用,而是不敢用!因为她是剑鬼后裔,虽然因为其特殊的身体摆脱了一定的限制,深受百剑喜爱,但剑鬼的体质让她每次拿剑,不仅折磨自己,也折磨那柄剑! 她是可以通过吃掉剑来成长的,对她来说,那些剑就像是散发著美味味道的美酒,而且这些剑即便被她吃都不会反抗!如果长时间拿在手里,难保哪一天,她就想咬一口了。 你看她爱天下名剑,但却稀罕两下就撒手,简直就像是减肥的人遇到美食,闻一闻就赶紧离开,可又忍不住去闻闻別的。 而剑如果长时间在她手中,便也会被她的体质磋磨,逐渐丧失锐利。 刚刚交战,其实天诛剑不是失手飞出去了,而是因为李一全力催动了初代剑鬼血脉,所以不得不把剑扔出去。 “哈,怪不得当年你为了一缕剑意恨我如此久。”林姑娘似乎终於想明白了什么。 “你还真敢提啊!”李一也笑,只不过她状似恶鬼笑起来很嚇人,“你以为我很喜欢这个髮型吗?” 李一伸手彻底將林姑娘完全抱起,她此时高大恐怖,抱起体內丟掉很多东西的林姑娘无比的简单。只是这一幕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黑色的怪物拥抱著一个娇弱的美人,让人感觉像是什么淒凉的爱情故事。 “吴慢慢被那位送走了。”林姑娘的视线看向天空远处,李一顺著看去,那是那尊浮在半空的无首黑色神像。 无救魔尊。 李一便也不再多言,她没有时间浪费,问出该问的她就要继续追向城门了。 她和木方生並没有交情,倒不如说彼此仇恨,刚刚短暂的和谐不过是彼此做了小小的交易而已。 至於此时温柔的拥抱。。。 下一刻,黑色的火焰包裹了林姑娘的周身,她根本来不及发出声音便被烧融了!连灵气都直接溃散了,剑鬼的火焰锋利而坚硬,它的燃烧是摧磨一切,如同几万把细小的剑同时切割。 对任何人而言,这都肯定不算是善终了。 李一隨手扔下怀中的枯骨,黑色的骨头掉在地面上碎成无数碎片,然后被雨水衝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將人活著火化,甚至连分身的灵气都不让其回到对方本体的体內,当真是恶鬼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看起来她们没有任何重修於好的可能。 李一抬头看了看天空远处那无首的神像,隨即转身化为一道黑色的流光冲向了城门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赶不赶的上。 这次的胜利是建立在她如此多年从未全力出手,所以有一张足够优秀的底牌,可为了发挥这一张底牌的全部效能,为了一击解决掉御林军、准佛、林姑娘和无名,她必须有足够的耐心,让他们认为有必杀自己的一击! 这是极其繁琐的布局,要先骗准佛硬抗一击天诛剑,又骗无名专注於攻击忽略她可能硬抗一击然后反击的,还要骗林姑娘全力催动迷藏! 可耽误的时间是不会回来的。 此时皇都南城门,廝杀声已经逐渐减弱,城门司的守军被遗族和御林军衝散,增援远未赶到,此时城门的中枢已经被御林军掌控,正在催动城门缓缓开启。 那顶画满佛经的轿子安静的等待著。 。。。 皇都的骚乱终於有了一个难得的好消息,吸引大部分御林军的李一不仅成功突围,而且几乎摧毁了她周围所有的强大战力。 这不仅仅代表著她本人的脱困,还为其他的地方分走了许多的压力。 这么大的动静,站在皇都最高的梧桐塔上的帝后娘娘和左相都注意到了。 “我一直以为她是剑圣用自身造就的,没想到却是剑鬼造就的。”帝后娘娘缓缓的开口,似乎有些感慨。 她对於顶级天骄的理解很深刻,没人比她更清楚那一颗凤凰卵要多少东西才能催化,所以对於帝后而言,李一和唐真必然也是紫云仙宫和剑山从未出世就特殊挑选並培养的,只不过比姜羽藏得更好而已。 此时看到那滔天剑意和黑色的流光,她並不觉得多么意外。 “剑山藏得真深啊。”吴悔喃喃道,他们天命阁竟然也不知晓此事。 “那位剑鬼身上的因果很重,又牵扯剑圣和无数名剑,不要说天命阁算不出来,怕是杜圣即便知道也说不出口。”左相轻轻摇头,“但。。可能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天空中金色的巨树忽然开始颤动,皇都大阵有一道口子在空中浮现,它好像从中分开了整个皇都大阵,这缝隙一侧垂落向南城门,一侧垂落向北城门。 青色的藤蔓紧隨其后开始修补大阵,企图继续封锁皇都,双方气机交缠,在空中各处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让人不敢抬头看。 南门,轿子开始缓缓走过只开出一条缝的大门,虽然金色巨树被青色藤蔓牵制,但一道可以穿过轿子甚至马车的口子並不是做不到的。 身后的街道上一道剑光袭来,劲风將街面上的积水都捲起,但轿子没有停下,它平稳的走出了皇都南门。 巨大的城门在它离开后,猛地紧紧关上。 噌! 一柄短剑钉在了城门上,深入门里,但並未能穿透。 天诛剑只善杀人,不善破物。 黑色恶鬼无声的浮现在城门前,她迴转过头看向天空中的金色巨树,黑漆漆的火焰烧的愈发沸腾。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皇都响起,所有人都能听道:“看来时间到了。” 那是人皇的声音。 第719章 甲,家 这道声音带著中年男人特有那种刻意的语调与自然的虚浮,似乎很想同时展示有气无力的沉稳与见多识广的傲慢,但实际上只让人听出了一个老男人的做作。 当然,真正听懂这道声音的人或许也没有心情点评他的语调。 皇都的大阵开始了剧烈的波动,人皇璽的甦醒基本已经完成,金色的巨树的藤蔓蔓延了整个皇都的天空,金色的光辉混在雨点里洒下,看起来就像是一场甘霖。 皇都各处廝杀的战场缓缓的平静了下来,大家都抬头看向天空。 上空的云海此时发生了巨大的波动,浓密的云层快速的涌动,一层层一圈圈的开始翻滚,似乎缓缓的从一片安静平稳的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若是只抬头看天还以为时间加速了一般,它没有任何声音,可只从那副景象来看,真让人担心天空会在此时塌下来! 而在云海的中央则是那棵金色的巨树,它高大明亮,但此时並没有带给人撑天柱一般的视觉效果,反倒像是它把天空给捅了一个窟窿。 这幅可怕的末日景象让所有敢仰头的凡人都是一阵眩晕,然后赶忙低下头会在地上开始对著自己心中所信的东西祈祷。 但其实这並不是因为看著云层旋转而带来的眩晕,这是灵潮紊乱造成的,所有修行者此时感受的痛苦其实远超凡人,因为那搅动云层的不是狂风,而是灵气,整个皇都的灵气都在被那棵金色巨树和人皇抽动起来,而且越抽越快,此时皇都中灵气的密度和波动远远超过正常的水平。 换句话说,修士的感觉就好像自己身处魔窟之中,身周都是魔气,身体忍不住的开始排异,修为差一点的甚至额头起了虚汗,连掐一两个法诀都变得困难百倍。 紧接著由於灵潮的影响,物质元素也开始发生变动,风雨雷电都缓缓的发生了倾斜,隨著高空的云层开始出现让人费劲的轨跡。 “陛下,可是要亡我大夏,毁灭姜家?”一道衰老的声音此时在皇都高空中响起。 是程百尺,他终於当著所有人的面问出了这个最核心的问题,这是你的国家,是你家族千年的传承,但如今你却背叛了它。 中年男人的声音似乎嗤笑了一下,从声音的传播的方向来看,他应该就站在黄金巨树的顶端。 “百尺师兄,程师教了你如此多年,难道你还没学会吗?亡我大夏的是时间,毁灭姜家的是三教。” 这话出口所有人都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確实,程伊以前乃是帝师,是教授过人皇陛下的,某种程度上,程百尺確实是人皇的师兄,而刘知为也就是人皇的师弟。 但成为人皇后,他的身份便等同於三教圣人,自然也不会再叫师兄这种称呼了,此时听到,竟让人生出几分同门相残的错觉。 “书院以及儒门不会放任的。”程百尺此时还在与无救魔尊气机纠缠,不过说出这话的声音很平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话音落下,清水书院那棵高高生长而起的青色藤蔓忽然开始发亮,那依附著金色巨树同样瀰漫了整个皇都天空的藤蔓枝条就像是一张巨网,死死地兜住了天空,减缓著云层的波动与灵潮。 每一个枝蔓的交叉点就像是一根钉子企图钉住皇都上空的云海。 灵气的碰撞发出和闪电一样的明光,如雷声一般的暴鸣,一时间整个皇都好像被雷电笼罩。 。。。 贵妃殿里,古月皇贵妃听到那声“看来时间到了”后就站起了身,她不再哼歌而是走到大殿外,抬头看向天空。 面对著风云变幻她没有任何的表情,电光照亮她美丽的侧脸,上面带著一抹淡淡的疲惫。 “出来。”她对著空旷的只有巨大的金色树干的大殿开口。 一道人影在大殿后方缓缓走了出来,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有些瘦黑,但身上的肌肉坚硬,一眼看去就觉得很健康。 这是一直不见踪影的三皇子姜甲。 他痴迷武学,且曾去龙场进修,所以对於政治之类的看法並不多,也不太运营朝堂里的势力,因此在几个皇子中存在感极低。 此时,他走在大殿里,脚步平稳,面色平静,似乎对於眼前一幕毫无意外之感,但双拳紧握依然暴露了他紧张的內心。 走到近处,他看著古月皇贵妃的背影缓缓行礼,“贵妃娘娘,不知父皇叫我来此是有何安排?” 古月皇贵妃没有回头,声音平淡道:“他虽然是薄情自私之人,但终归是个人,为了有些东西他可以放弃很多別人看来很重要的东西,可子孙终究是血脉相连,死几个不怕,但也不能都死了。” “他把你叫来,这样在最坏的情况发生时,姜家也能多少留个种。” 姜甲身体颤了颤,这话听起来是照顾他,但实际上却对其他的皇子下了最可怕的诅咒。 “父皇打算做什么?”姜甲低头问道。 “你不是知道吗?木方生那丫头应该给你讲过。”古月皇贵妃声音很平淡。 “林姑娘只说过一些,我。。。也並未同意。”姜甲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的,他学艺是在龙场,也是在那认识的林方死,在后来林姑娘曾经提到过这个变故,涉及人皇璽和佛宗,但那时他的理解里只是父皇想要求变,所以要和儒门產生一些对抗摩擦。 可从没想到是眼下这种生死大局。 而且当时他也並没有答应林姑娘就要站在自己父皇这边。 “哦,那你现在好好想想。”古月皇贵妃声音依然平稳,似乎对於他怎么想的並不感兴趣。 但姜甲却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压力,他多年锤炼的体魄,此时就好像每一个关节都在发痒,心臟更是砰砰直跳。 耳边的嗡鸣让他无法专心思考。 古月皇贵妃让他想的是什么?是九洲未来的走向?是天下善恶两大阵营? 不,仅仅是他的生死! 你是想活下去,还是想此时便死去? 他想张嘴说些什么,但牙齿咬的很紧,一时竟然开不了口,耳边嗡鸣声更大了,大殿里隨著时间的流动压力愈来愈大,汗水浸湿了后背。 忽然,耳畔声音响起。 “想好了吗?”古月皇贵妃依然背对著他看著天空。 “我。。。呼。。”姜甲吐了一口气,只觉得腿有些软。 “我与你那师父结拜时曾说过,他选弟子总是太普通了,即便再努力,也不过是中人之资。” 古月皇贵妃终於回过头,她看著姜甲,那张脸美的像是妖怪。 姜甲终於意识到了,他其实没有选择,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被那些掌控他人生的人送到了这条路上。 最终,少年缓缓对著古月皇贵妃弯腰行礼,“见过。。。师叔。” 他的父亲,他的师父,他的朋友都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又能怎样呢? 只是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问心难安。 “还请问师叔。”他抬起头看著古月皇贵妃,“为何是我?” 他姜甲痴迷武学,尚算努力,但心智、天赋、手段、德行都在皇子中並不拔尖,不论是姜贏还是姜介作为姜家保底的血脉应该都更加优於自己才是。 古月皇贵妃想了想,才开口道:“你父皇选的,他说——因为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姜甲不懂。 古月皇贵妃终於笑了一下,虽然只是清冷的嗤笑,看起来並不开心。 “是啊,他说到时候说出去,自己保住了姜甲,说不定列祖列宗们听错了,就以为他保住了『姜家』呢!” 姜甲呆呆的站在那,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怎样。 第720章 不敢选择,勇於尝试 古月皇贵妃说完,似乎也没有继续的心情,她转身走向大殿外,“你便在这待著吧。” “师叔,您去哪?”姜甲开口,但古月皇贵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屋外的风雨中。 姜甲呆呆的站在那,隨后回过头,大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根粗大的金色树根。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姜甲缓缓的平復了一会心情,然后转身走回了黄金树的树根之下,仰头看了看这代表天下最顶级法器的恐怖法相,眼神里没有贪婪和嚮往,却有著淡淡的遗憾。 这是他的那个小小的不甘心的弟弟,虽然他们交流並不多,但此时却好似有著几分同病相怜。 他也是此时才理解林姑娘全部的话,好半天,他忽然伸出了手,小心的碰了碰巨树,巨树表面並无什么特异。 “五弟。”姜甲开口轻声唤道。 巨树安静了一会儿,姜甲便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你受苦了,但我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越来越低沉。 最终大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 塔顶的安静被忽然打破。 左相高声道:“陛下是要毁了皇都大阵!” 他指著天空中的旋涡,感受著疯狂涌动的灵气,鬍子都倒竖起来,“灵气奔涌,不仅削弱了书院书生和皇都修士,更是让整个皇都大阵的阵法受到巨大影响!” 皇都大阵是大夏的底牌,就像是一块用墨写著平安的保命符,可此时却被其拥有者用一盆盆的清水泼洒冲洗!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他毁不了,只是在磋磨。”帝后娘娘看著空中可怕的旋涡,浓厚的云层捲起巨大的波浪。 “书院还能撑多久?”吴悔小声问。 “稳定和破坏的难度相比,差了太多。”左相看著云层上那些不断散发光辉的青色藤蔓,微微摇头,“我们已经到了最后一刻!” “帝后娘娘!”他看向帝后。 帝后娘娘沉默,只是眼神落向了皇都上空那本青色的书籍。 如今皇都的局面只能寄託於这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程百尺了,这位曾经当过青云榜榜首的老人,总该有些手段才是! 。。。 皇都南侧,有两队兵甲正在巷子里廝杀,不时还有修士掐诀释放法术,双方你追我赶,彼此撕咬不断! 靠前的那个队伍中,有几道身影格外的显眼,最中心那人穿著一件黄袍,乃是当朝太子姜贏,他握著剑,跟著前面引路的人不断地往前跑,身旁则是兵部的参与將领。 “有多少人突围?”他喘著气,高声问,雨水流入了他嘴中。 “不知道!不过如今还被城门司掌控的只有东门,南北西三门都已经被御林军控制,即便將领突围成功,也很难走出皇城!更加了联繫不上驻扎在附近的军队!”有人高声匯报。 “各级官员呢!情况怎么样?立刻组织人手夺回城门!”姜贏怒喝。 “右相府称,眼下因为人皇璽的影响,大多数官术威能大减,不少官员遭到御林军和污衙的打击,此时各个衙门都在廝杀。” 姜贏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跳动,难道就没有一个好消息吗?! 怎么刚刚组织起来的力量忽然就全部被分解了呢? “太子!我们往哪?这群金甲狗咬的很死,甩不开!”身旁太子府的修士低声道:“我们眼下队伍太大了,虽然短时间安全,但很可能吸引敌人包围过来,不若分散队伍撤离。” 是的,太子身边军士、修士和官员数量庞大,整个队伍以姜贏为中心,覆盖小半个坊,战场更是拉成一条长线,几乎是皇都中仅次於梧桐苑的战场。 御林军和污衙想不注意都不行! “不!”姜贏猛地摇头。 他抬头看向天空,他不知自己的父皇究竟想做什么,但他很確定,此时父皇一定是错的! 他隨后视线下移,缓缓落在了雨幕远处那抹剪影上! 那是如山峦一般的剪影,是皇都四周的城墙,姜贏此时所看到的正是南城墙。 “我们不撤离!我们进攻!”姜贏咬著牙道:“立刻叫所有六品以上將领、炼神境以上的修士以及百夫长赶过来!” 他將手中的剑指向了那片山峦,“我们要把南门夺回来!” 周围一片安静,大家是在逃亡,是在防止被御林军包围,但这位太子竟然打算去衝击城墙,虽然大夏皇都的城墙並没有什么对內的防御设施,但那是一道天然的阻挡,一但短时间没有衝下来,那整个庞大的队伍就会被御林军夹在中间。 这在战爭里属於最典型的昏招之一! 第721章 石头入古城,街头遇魔女 “太子殿下。。”有人忍不住要提醒。 “我们必须夺回来!”太子高声道,他扭头环视身旁的每个人,“南城门不仅是离我们最近的!也是离南寧铁骑最近的!东门是不行的,即便把將领送出去,等他调兵协防南门也未必来得及!我们需要从南门將將领送出去,让南方驻扎的军队立刻建立防线!” 大雨流过他面目有些狰狞的脸,让人觉得他有些疯狂。 “而且如果我们控制不了南城门,一旦皇都大阵出了问题,那南寧铁骑就会直接入城!” “所以我们不仅要攻下南城门!还要守住南城门!如果南寧铁骑真想入城,那就让他们先踏平南门,然后踩著我的尸体进皇都!” 姜贏挥舞著剑,好似杀了红了眼。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要做的是一件正確的事,只不过正確的事有时候就是指向一条死路的。 可他们怕吗?怕! 但如果太子殿下都不怕,那也就那样吧。 军势滔滔翻滚,这个本来奔逃的队伍忽然开始变动阵型,那些相对强大一直在断后的修士和兵甲开始往前移动,新顶上来的人则开始以阻击为主,儘可能的拖延御林军和污衙的速度。 通往南门的大道上空空如也,只有无数雨滴砸落,不过就两侧的小巷子里,无数人影开始聚集,大家握著刀掐著诀,沉默的等待著。 直到一声少年的怒喝! “杀!” 然后军士开始举起盾牌衝刺,修士顶著灵潮越向空中,当朝太子姜贏在两个最强的修士的护送下玩命的狂奔,努力追赶著自己的衝锋队伍。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地的尸体,如果被雨水衝散的黑色碎骨也算是尸体的话。 再然后,他们又见到了一个穿著不合身的黑袍的女人,她正一边调整著裤带,一边从城墙上走下来,碎发杂乱的被雨水打湿,她那身衣服好像是从別人身上扒下来的,因为穿这种衣服的往往是污衙的人。 李一看了看严阵以待、杀气腾腾的队伍,面对一眾人的注视,她似乎有些尷尬的放下了企图把裤带收的更紧一些的手,然后一挑眉,怒声开口道:“怎么?没见过女人穿男装啊!?” 姜贏这才反应过来,他赶忙衝到前面高声对著缓步走下城墙的李一问道:“剑仙!南寧王呢!可是死了?” 李一走到城门口,伸手抓住了深陷入木门的短剑,然后一拔。 噌——! 她隨手擦了擦天诛剑,然后没有看姜贏,只是隨意道:“城门外呢!” “他跑了?!”姜贏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然后忽的扭过头对著身后的侍从道:“上城墙布防!通知所有能赶来的人,准备协防守城!!” 李一看著这个少年,有些惊讶,但只是笑了笑,提著天诛剑走向了城內。 “剑仙你去哪?”姜贏开口问。 李一只是举起天诛剑摇了摇,她要去问问那位无救魔尊,吴慢慢去了哪里。 。。。 皇都上空的云层异象频频,但皇都外也不是一片安静,就在西侧的云海里,有两道光芒先后划过,短暂破开了云层,隨后各自消失在皇都附近。 尉天齐安静的走到了西门前的路上,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以前的每一次他都是带著回家的欢喜,然后根据城门司的规则入城的。 可这一次,他走在路上,心情与以往完全不同。 弩箭从城门高处落下,带著灵气和军势。 但他的身影根本无法捕捉,只是几息便已经到达了皇城西大门前,此时皇都大阵开著,皇都內外隔绝,除非人皇或者书院的阵法强行开小门,不然即便是李一,也一时半伙出不去。 这是属於皇都的箩筐,只不过在青茅山尉天齐在里面,而此时他在外面。 尉天齐並不会清风散,所以他为了出不去箩筐,可这不代表他进不来。 因为这里是皇都,是他的家,他在这生长,自从开始接触阵法,他研究的第一个就是皇都的大阵,他已经研究了十几年了。 这里就是他的家,这阵法连家门都算不上。 皇都高空人皇璽和书院正在爭夺阵法的控制权,忽然都感受到另一个东西的干扰,与金色巨树和青色藤蔓相比那干扰很小,但他確实参与了阵法。 如果巨树和藤蔓组成的大阵是一团密不透风的草窠子,那这股力量就像是从西方忽然扔来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它力量很大速度很快,嗖的一下就砸进了草窠子里。 这当然对树和藤影响很轻微,可树和藤一时拿这块石头也没个办法。 皇都里的大雨和大风並不知道石头进了皇都,依然在呼啸,乌鸦们瑟缩在树上。 那石头无比快速的划过无数街道,路过了善通坊,路过了永和楼,甚至路过了污衙,最终在一处街角停了下来。 大雨淅淅沥沥的落下,尉天齐也被浇湿了,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街角处,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抬起头与他对视,她身上本来穿著的似乎是一件戏服,但此时已经浸满了鲜血,红的比之前更加鲜艷了。 姚安饶挑眉,回过头,紧追不捨的闻人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似乎他早早就知道尉天齐要来。 此时大雨似乎小了些,这里只有他们二人。 “方向?”尉天齐缓缓开口。 “南北。”姚安饶扶著墙站直身子。 尉天齐皱眉看向这两个方向,脸色愈发的阴沉。 “一个?”姚安饶开口问。 “两个。”尉天齐开口答。 姚安饶缓缓点头,脸上並没有什么表情浮现。 再然后男女就安静的看著彼此,他们都刚刚经歷甚至正在经歷沸腾的巨浪,可此刻这条街道安静的好像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他们好像从没如此安静的看著彼此,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交锋,可此时在最该交锋的时候,他们又不约而同的停下。 当然,可他们从未比此刻更加懂得彼此的想法。 尉天齐是天骄,他热爱著所有美好的一切,想要保护每个人。 可眼前他做不到,因为敌人为他精心准备了一道选择题,留在大夏皇都里的姚安饶,被从南门送出去,要带著南寧铁骑攻城的南寧王,以及从北门送出去的云儿他们。 確实,他会一气化三清,但问题是,如今这个局面如果他一分为三,无疑是木方生她们最希望的。 这是一个明显到让人觉得噁心的阳谋。 姚安饶和尉天齐都很清楚这一点。 第722章 枯井,算计 这很好判断,对方简直就是刻意放了三个选项,等待著尉天齐三分自己,然后在三个方向全部失败,藉此摧毁尉天齐的心防,逼迫他接受螺生,弥补错误。 即便是尉天齐也要承认眼下大多数事情都在按对方计划好的方向前进。 所以局中人如果想要改变什么,那就必须超出对方的判断! 但他真的能在三个方向上用分身都来超出对方的判断的吗? 姚安饶问一个,其实是在问尉天齐如果全力,能不能超出对方一个方向的预料。 尉天齐回答两个,就是说他有信心一气化三清,在只管两个方向的情况下有把握能超出对方的预料。 那么接下来的选择题其实就很简单了,在最短的时间做出三选二。 姚安饶、饶儿班的孩子以及南寧王。 这对於很多人来说是个不需要太多思考的选择。 “我可以试试。”尉天齐开口。 他想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在不耽误时间的情况下,杀了闻人哭!让姚安饶脱身。 姚安饶古怪的看著他,並没有因为这男人没有放弃自己而感动,反倒露出了几分厌恶,似乎觉得他说话很蠢。 但尉天齐並未动摇,眼神坚定,他並不是隨意说出口的。 姚安饶迈步走向了尉天齐,血液还在她的戏服上滴答落下, 姚安饶是魔女,冷漠到从不承认那些孩子是她的,可偏偏她又是天下一等一念旧的人。 凡是她熟悉的东西,她便总想带在身边,即便她不是那么喜欢,但也不允许別人拿走。 她笔直的路过了尉天齐的身旁。 尉天齐看著她微微沉默,他没有想到对方接下来还能做什么来拯救她自己。 其实某种程度上,尉天齐一直尝试找闻人哭的麻烦,便也侧面证明了,这位皇都的恶鬼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如果对方真的是李三全那种假修为,尉天齐绝对也不会总尝试自己亲自去找他。 他张开嘴,打算说什么。 但姚安饶的声音却已经响起,轻轻的,冷冷的。 “去把我的戏班带回来。” 尉天齐回过头,看著与他擦肩而过的姚安饶,“那班主你呢?” 自己应该是眼下皇都唯一有能力並且愿意管姚安饶的人了,剩下的想管能力不够,能力够的根本不会管她。 姚安饶一步一步地走向街道的另一头,似乎没有看到近在咫尺的救赎,她就是要孤身走进皇都的黑暗,即便那里有著皇都最可怕的酷吏,最血腥的手段。 她就这么简单的路过了唯一可以帮助她的人,好像路过的只是一个路人。 尉天齐看著这个女人一步步的走进大雨,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在街头的路口,不过她的声音倒是很清晰。 “你和我各自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不要求救,不要去抢別人的猎物。別婆婆妈妈的,难道你还真想当唐真?” 话音在雨幕迴荡,而姚安饶的身影也消失在了街头。 尉天齐几乎同时消失,石子一分为二,向南北两个方向衝去,它再次撞破了树与藤编织的草窠。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从他回来到他离开,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 皇都的大局势好像並没有因此而改变,姚安饶唯一得到的就是多了些逃亡的时间,闻人哭刚刚一定退出去很远,搞不好还藏起来了。 她就像一只红色的蝴蝶摇摇摆摆的在这座古城里穿行逃亡,说起来倒是和云儿被觉悔抓住前跑的有些像。 都带著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美丽。 也是不知跑了多久,她缓缓在一处院子里停下了脚步,扶著院子中的一口井,看起来已经完全跑不动了,不得不休息一下。 “你骗了我。”男人的声音在她停下脚步那一瞬就已经响起,似乎一直紧紧跟著她。 此时闻人哭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嬉笑的笑意,反而冷漠冰凉,好似这么多年他审问那些犯人时一样。 这代表他的心情不再那么好了。 “你让我丧失了成为千古留名的主角的机会。” 闻人哭站在院墙上,黑色的袍服飞舞著,恐怖的威压笼罩著姚安饶。 三个方向,尉天齐选了两个,偏偏没有这个说尉天齐爱自己的女人! 闻人哭最理想的结果,一定是尉天齐一边抱著受了重伤的姚安饶,一边跑去追南寧王,他可不奢望三教凡夫这种人为了姚安饶放弃整个皇都。 差一点的结果,就是尉天齐一气化三清,每一个都管!但最好主体是保护姚安饶的。 而眼下,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尉天齐寧可去追那群觉悔带著的那群小魔崽子,也不愿意留下来保护被自己打的遍体鳞伤的女人。 姚安饶不理他,只是拄著井口不断地喘著粗气。 “你会死去,无比痛苦且毫无价值。”闻人哭冷冷的道。 姚安饶终於喘匀了气,她丝毫没在意闻人哭的威胁,只是一用力,整个人跳进了那乾枯的水井之中。 耳畔是风声,但很快粘稠的灵力接住了她,姚安饶快步走出雾气,入眼便是一大片街区的剪影和一盏巨大的红色琉璃灯! 这里是恕索坊! 她跑向恕索坊的中央,一连穿过数条街道,最终在巨大的灯笼停步,仰头看去, 隱隱可见灯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游动。 这里是她在皇都做成的第一件事,是她藏在身后的底牌,她的脸在红光下终於不再那么发白了。 “满意了?觉得自己有希望了?”戏謔的声音响起。 姚安饶侧过头,闻人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琉璃灯的旁边,他背著手带著笑意看著她,这笑意阴冷而满含嘲讽。 “这就是你的底牌?你真的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伸手指了指那盏琉璃灯,“这个名叫恕索坊的地下赌坊,最早乃是一位吴姓的儒师打理,后来被你和尉天齐赌桌做局,导致他被囚禁功德林,赌坊也被拍卖,买主是一个神秘的傢伙。” 闻人哭的声音忽然变小,像是说悄悄话。 “好像是个魔修呢!” “她啊,说著南洲口音,满身血海气息。” “在皇都各个赌场出没过很长一段时间,且每次都和你打配合,我想想。。。她叫什么来的?哦!叫——王求娣!” 第723章 笑如花,血为瓣 姚安饶默然的看著闻人哭,当初她和师姐大闹皇都地下赌场,其实留下过很多痕跡,被污衙知晓並非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区別只在於,闻人哭究竟在她身上投入了多少,对她的过去知道多少。 师姐大多数时候都藏在暗处,出手甚少,即便闻人哭发现了姚安饶的这张牌,但牌面应该是一直扣著的。 “姚姑娘,你难道还在抱有著幻想?你就没有意识到,当你放弃向尉公子求救的那一刻,其实一切都已经註定了?”闻人哭看著姚安饶,他没有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那种放弃生命的决绝。 她並不想死,她还抱有希望。 所以闻人哭有些失望。 “你本该是和我一样的人,能认清自己的位置,但或许是因为你和尉公子呆的太久了,久到你被他的光芒污染了,也天真的以为有些事是可以靠信念改变的。” 姚安饶依然沉默,和尉天齐待的太久確实会被影响。 “现在你愚蠢的让人有些厌烦。” 闻人哭现在开始后悔了,之前他看到的姚安饶是一个和他类似的“恶人”,他以为尉天齐就是会爱上这种与眾不同的人。 但此时的姚安饶却展露出了和其他凡人一样没有根据的愚蠢,不肯死,不想死,却又不知道怎么做可以不死。 尉天齐怎么会喜欢这种女人呢? 他不仅仅在教育姚安饶也在教育自己而且越说越生气! “出来!!”他忽的一声暴喝,黑袍翻涌,黑色流光划过街道,笔直的將街道旁一间老式的木房吹散,木块横飞,一片红光缓缓浮现在那里。 闻人哭阴冷的侧过脸,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你以为我查不到?一个南洲某天仙境血海魔修的道遗就被你拿来当可以和我比大小的底牌?” 此时木屋的方向,女子的身影缓缓显现,她的脸上戴著一个普通的木质面具,身上穿著一件华丽的红色戏袍,那戏袍的袖子就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不断地在她身周扭动著。 师姐安静的站在那,木质面具双眼的两个孔洞里隱隱透出微光,她很安静,只是一动不动的看著闻人哭。 “你就是王求娣?”闻人哭上下打量这个女人,微微皱眉,血海魔功的气味並不好闻,而且她並不独特,只是一个普通的魔修而已。 “你杀了她,我放你走。”他伸手指向姚安饶,对著王求娣阴冷的开口。 他的愤怒需要发泄,他想要看到这个名叫姚安饶的陷入绝望! 师姐微微偏了偏头,那张木头面具很简单,完全没有表情,但你依然能从这个简单的动作里意识到,她应该是把闻人哭的话听进去了。 闻人哭背著手看她,倒也並不催促,这只是他一时的想法,说出口更是无比隨意,这个魔修答应与不答应对他来说只是杀死姚安饶过程微微不同而已。 可师姐还没回答,姚安饶却动了,她缓缓的脱下来那已经被鲜血和雨水完全浸湿的戏袍,露出了里面简单的內裙,它本应是白色的,但此时好多地方也已经被血液完全覆盖,看起来像是扎染了一朵朵盛开的红花。 闻人哭和师姐都看著她,不过她却没有看他们,这个女人此时的注意力似乎有些偏移,她缓缓的屈膝,跪坐在了这巨大的红色琉璃灯下。 然后伸手拔出了还残存在自己髮型里的头饰,她看著红色琉璃灯的表面隱隱折射的那一点倒影,开始卸妆。 对於唱戏之人卸妆是一件和化妆同样麻烦的事情,它要你做的认真,要一步步的拆解,姚安饶此时就是这样,动作里带著一种古老的韵律,隨即催发出一种怪异的美感。 这就像是在看著一个人缓缓的把自己剥开,露出她最原始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去期待她的下一个动作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安静的做著这件又残忍又散发著原始渴望的事。 即便她现在的样子其实很狼狈,她的嘴角额头上已经好几处伤口和红肿,但她的这副姿態就像是刚进行完一场精彩表演的角儿坐在自己的后台自信又满意的准备谢幕。 闻人哭看著她心底的愤怒愈发开始膨胀,他身上的黑袍缓缓张开,像是鼓风,无形的威压缓缓的开始扩散,这位多年不出手的天仙境修士终於开始展露自己的完全体。 整个恕索坊似乎忽然被什么东西罩住了,本来就不算明亮的地下赌坊此时正在变得更加黑暗,即便是那盏从不熄灭的红色琉璃灯的光芒也开始收缩,这种可怕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庞然大物缓缓吞噬著这里的一切。 “来!看著我!”闻人哭迈步走向姚安饶,他要让对方陷入彻底的绝望。 每一步落下,黑暗便会蔓延一分,他伸出苍白的手抓住了姚安饶的脖子,然后一下子將这个女人从地上拉起,另一只手则拧过女人的脸。 闻人哭的脸此时因愤怒有些狰狞,但这种可怕的情绪出现在他的脸上,反而让他多了几分人味,反倒比平常那副虚假真挚的笑容看起来顺眼了一些。 而姚安饶的眼睛折射著红色琉璃灯的点光,显得无比的明亮,她直直看著闻人哭漆黑的眼睛,某一刻,好像终於看到了什么! 於是她笑了,笑的开心又洋溢,这种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著实让人有些不安。 她对著闻人哭笑的花枝招展,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你笑什么?” 闻人哭语气阴沉。 姚安饶不答,依然只是笑,甚至也不再看闻人哭。 “我问你最后一次,你在笑什么?”闻人哭的手缓缓捏紧,他觉得自己体內好像有著一个火山马上就要爆发。 姚安饶笑容一点点变淡,但她依然只是眯著眼看著闻人哭。 噗嗤! 一声急促的声响,姚安饶猛地张开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被死死地扼住了喉咙,只有血滴从牙缝里渗了出来。 闻人哭身后的黑暗中不知从哪刺出了一支黑色的短匕,它笔直的扎入了姚安饶的腹部,血液汩汩的往外冒。 “你以为我在和你游戏?”闻人哭看著手中痛苦的脸,终於感觉舒服了一些。 虽然折磨肉体很低级,但低级的东西往往可以带来更加直接的反馈! 他微微鬆开手上的力道,“我再问你一次,你刚刚在笑什么?” 第724章 贪婪,怯懦 大口的血液从姚安饶的嘴里吐了出来,她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伸出双手把住闻人哭掐著自己的脖颈的胳膊,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她抓著闻人哭,有些苦难的抬起头,嘴巴里有不少血,但她依然笑著,眼神还是那么明亮。 她张开嘴磕磕绊绊道:“我在笑,我终於。。理解你了。” 她一边说血一边从嘴角流下。 “你理解我什么了?”闻人哭皱眉。 “理解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姚安饶眼睛眯起,她呲牙,牙缝里都是血,看起来愈发恐怖,“你不是个疯子,你只是个贪婪又怯懦的人!” 闻人哭的脸缓缓变得坚硬,眼睛黑的像是深渊。 “你其实无比渴望的就是被人关注!所以你爱听戏,因为你嚮往著戏台上被所有人注视的角儿!”姚安饶声音变得大了,她似乎说的很兴奋。 “你崇拜尉天齐,因为他是皇都最大的角儿!” “但你同时又很怯懦,因为你知道成为角那么人生就要布满起伏和波折,且结局难以把控!所以不敢走到舞台中央。” “你只敢在一对一的时候,展现自认为拥有的那些天赋,表达自己的那些欲望,所以你总是亲自躲在牢房里审讯犯人,只有污衙地下的隔间里才是你能信任的舞台,因为你知道唱完戏后,所有的听眾都会被你亲自杀死。” 姚安饶似乎不疼了,她的愉悦掩盖了一切,她用力抓著闻人哭的胳膊,大声道:“你本以为自己有机会成为天下知名的反派,你本以为我会是难得的听眾和同台的戏子!” “所以你不能容忍我忽视你!所以你生气!无比的生气!”姚安饶甚至抬起手指著闻人哭的鼻子,笑著叫道。 “你像个小孩子一样发脾气!可没人想看小孩子生气,没人愿意看你!因为。。。” 她伸著脖子,儘可能的离闻人哭近一些,然后用极低的声音小声道。 “你的表演太差了。” 终於,姚安饶在饱经折磨的逃亡之路中,找到了闻人哭藏起来的东西,他不恐惧报復,也不悔恨恶性,他只是贪婪的等待著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自然而然,不冒风险的成为角儿的机会。 这些是在闻人哭不断给她讲述的那些道理中得到的,闻人哭並不了解姚安饶,並不知道她每一次挫折往往都来自於陌生的人和事。 但如果没有杀死她,那么下一次,她便会找到你的命门。 任何人一旦被这个女人找到痛点,那么一定会被她玩命的伤害,她把沾著砒霜的手指插进你的伤口,然后狠狠的搅动。 她不是要毒死你,而是要疼死你! 此刻,闻人哭真的疼了,他自詡蛀虫,而蛀虫在被发现前其实一辈子都活在木头里,不会遇到任何阳光中的生物。 但他又不甘心。 所以他付出最大的努力咀嚼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就像是在木头里唱歌!他永远不停的向前蛄蛹,即便姿態肥胖丑陋,那是在黑暗中的舞蹈。 他告诉自己,他本可以是阳光里的蝴蝶!只是因为他不想而已,他给自己选择这条虽然饱受辱骂且永远无法出头的生活,只是为了得到確切的安稳。 起码,他不用面对未知的未来,木头组成了他全部的人生。 可就在刚才,姚安饶推倒了他的理论,她告诉他,他之所以是蛀虫,只是因为他没有天赋。 无尽的黑暗终於完全扩散,姚安饶甚至看不清眼前一臂距离的闻人哭的脸。 这种一瞬的威压让姚安饶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好像再次见到了自己那命不好又不认命的师父。 “那——又如何?”闻人哭的声音十分低沉,黑色的看不见的东西似乎正在缓缓的渗入姚安饶的伤口。 他决定把姚安饶撕碎。 “愤怒是火焰,会点燃一切。”姚安饶哑著嗓子,笑道。 话音落下,她的脚下忽然腾起了一股烈火,那火焰不是燃烧,更像是爆炸,飞速的席捲了姚安饶的全身,然后顺著闻人哭的手臂蔓延过去,二人一下子就化为了熊熊的火球! 火焰包裹中,姚安饶的头髮和闻人哭的黑袍都开始捲曲,甚至连黑暗都被点燃,似乎那些黑暗不是影子而是一种东西! 火焰是愤怒。 可为什么,姚安饶也被点燃了?! 自然是她其实也怒不可遏,她最討厌別人抢走自己的东西,比如她的戏班! 那张笑的灿烂的脸,此时在火焰中发出愈发响亮的笑声,“烧啊!让我们化为灰烬!” 她用自己的功法激发了闻人哭的怒火,然后再点燃自己的愤怒將火引到闻人哭的身上。 好似玉石俱焚一般。 闻人哭张嘴正欲说什么,却忽然看到身旁一道人影衝破了黑暗,她满身的血色,脸上则一片平整,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 那是师姐的木头面具,一直安静的站在远处犹豫的师姐,此时在闻人哭怒不可遏且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果断的出击了。 她挥舞著戏袍的长袖,狠狠砸向了闻人哭! 棺仙一辈子血海魔功凝练的戏袍发出尖锐的暴鸣。 闻人哭甩手將姚安饶砸向一旁的琉璃灯,然后举臂格挡,戏袍和黑袍发生了巨大的碰撞,恕索坊里轰轰雷响! 红色的巨大琉璃灯被砸的出了一个缺口,股股红色的液体疯狂喷涌而出。 恕索坊小半个街道都成为了一片废墟,师姐站在闻人哭刚刚所站的位置,缓缓调整著气息,棺仙的道遗虽然强横,但对於她来说全力催动也十分费力。 但好在打中了。 她侧过头,红色的液体里,姚安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死了吗?”沙哑的声音响起,师姐没有感情的问道。 “你应该叫我小姐。”趴在那的女人发出低低的声音。 “小姐,你死了吗?”师姐没有感情的再次重复。 。。。 第725章 污,乌 “咳!!”姚安饶大口的咳嗽,然后缓缓的抽动了几下,才住著地爬起来,“没有逆修疼。” 师姐不再言语,木头面具默默的扭向远处,闻人哭刚刚应该是被她砸飞了出去。 他不该被姚安饶影响情绪,也不该认为师姐只是一个普通的魔修,师姐在斗法方面的判断总是很准確。 虽然闻人哭有所反应,但那一击血海砸下来,也难免要受到重创了! “他人呢?”姚安饶抬头,只见一片废墟。 “不知道,但应该还活著。”师姐冷冰冰的开口。 两人沉默了,一边调息一边注视著那边,就在尘埃似乎要落定的时候,恕索坊中终於有了动静。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们的背后响起。 “那,又如何?” 二人猛地扭头,在身后十几丈的街道上,闻人哭的身影缓缓走出黑暗,他的身后两片巨大的黑影像是羽翼一般遮蔽著一切。 他身上的黑袍有些破损,脸颊有些地方带著细小的伤痕,但完全没有重伤的模样。 “你能找到我的心门弱点又如何?我怒不可遏又如何?” “一个炼神境操控一件天仙道遗就想杀我?你全力催动也不过是具备几分天仙威能而已!你真以为我是那些小角色?” 闻人哭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嘲讽,他伸出手缓缓指向姚安饶,“我来让你看看,我究竟有没有成为这九洲名角儿的天赋!” 说罢,他身后那两片黑暗忽然扇动了一下! 那竟然真的是羽翼! 是黑色的羽翼,它带闻人哭高高的飞了起来。 他此时就像是一只黑色的巨鸟,只是展翼就覆盖了大半个恕索坊,这是他很少展露在外人面前的那一部分。 他的修行,他的功法。 皇都里有很多关於闻人哭修行的传言,最广为流传的是说他所修的其实是他身上那件黑袍,那抹黑暗就是他的底色! 但此时显然可以推翻这个论断了。 他修的不是黑袍,而是。。。一只鸟!怪不得刚刚黑暗可以点燃,因为那些不是黑暗,而漆黑如墨的羽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姚安饶看著那巨大的双翼,有些感慨道:“原来是乌鸦啊!” 原来,污衙就是乌鸦。 闻人哭便是皇都最大的那只乌鸦,这也是为什么,每一次他的污衙都能掌握皇都的动向,不论是尉天齐回来,还是姚安饶的藏匿等等! 因为皇都那些吵人叫的乌鸦都是他的耳目。 “这就是我!”飞在高空的闻人哭俯看著二人,“虽然比不上凤凰或者南寧那只白孔雀,但所差的不过是那抹神佛之相罢了!” “我不仅仅是天仙,还是可以上青云榜的天仙!” 话音落下,黑色的流光猛地衝刺而下,他的速度好快,几乎瞬间就悬停在了师姐身前。师姐身上戏袍的双袖向前甩动,却被闻人哭一把抓住了袖子,然后他便拉著师姐消失在原地,看起来像是乌鸦衔住了石子。 红色与黑色的光芒在空中短暂的纠缠了一下,隨后劲风落下,师姐狠狠地砸落在地面上,若非戏袍护持,怕是也要当场重伤。 但她並没有机会调整状態,无数黑色如墨的羽毛化为流光砸向她!那就是成千上万的黑色匕首! 砰砰砰!! 血海戏袍勉强撑起一个圆球,但在剧烈的碰撞中不断地颤动,看起来隨时都会破碎。 在杂乱的的声音里闻人哭的声音反倒清晰,他还在和姚安饶说话。 “如果我没有成角的天赋,那现在那些搅动风云的天骄,怕是也都该让出位置来了!” 他在展示自己的强大,並证明了他確实远超拥有血海戏袍的师姐。 “我身披著黑暗,不代表我不能走进阳光,你难道不知道乌鸦的羽翼在阳光下其实是五彩斑斕的?” 只看天赋,他確实应该可以上青云榜,確实应该得到世人的瞩目。 姚安饶只是轻轻笑了笑道:“你没问过皇都人吗?哪有人会喜欢那些『五彩斑斕』的乌鸦呢!?” “大家只会嫌它聒噪!” 狂风袭来,姚安饶险些被吹倒,隨即师姐发出一声闷哼,血海戏袍裹著她倒飞出去很远,右臂和脸颊上布满了伤口。 愤怒確实影响了闻人哭的判断,但实力的差距是客观的,即便闻人哭再如何不理智,此时她们两人也不过是玩具而已。 此时来看,姚安饶的挑衅就成了单纯刺激对方的手段,並没有什么收益。 “希望你们的死亡能具有些美感。”闻人哭和漆黑的羽翼再次浮现在半空中,他居高临下,眼神里满是不屑和愤怒。 忽然沙哑乾裂的声音响起,师姐缓慢的爬起身,看著闻人哭开口道:“你之前说,杀了她,你会放我走。现在还算是吗?” 此时那张木头的面具上已经浮现了几道深刻的裂纹。 现实的情况已经清楚。 “可以,但这套戏服留给我。”闻人哭隨意的开口,一位天仙魔修的道遗,一件美丽的戏服,对他有著充足的吸引力。 “那算了。”师姐却摇头,她又看向姚安饶,“那我们还是杀了他吧,不过他的尸体要给我。” 这话说的真是隨意,好像选择权在她手里一样。 姚安饶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不论是刚刚师姐询问闻人哭说话算不算数,还是现在师姐说出口的痴心妄想。 她只是侧过头对著那张木头面具淡淡的道:“你该叫我小姐。” 恕索坊里女人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她丑陋、她鲜明、她兴致盎然,原来师姐才是这里唯一开心的人。 因为她热爱著斗法。 “小姐,我们来杀了他吧。” 闻人哭气笑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怎么向这两个愚蠢的女人证明自己,大概只有杀了她们,才能让她们在自己那无聊的梦里醒来吧! 黑色的羽翼生出无数流光,铺天盖地的黑暗就像是整片夜空要坠落下来! “希望尉公子能为了你落下几滴泪来!也不枉我今天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闻人哭的声音下坠,姚安饶抬起头,声音在高高的上升。 “乌鸦只適合生活在皇都这种气候好的地方!南洲太偏!太远!你没有去过,你成不了九洲的名角,因为你甚至走不出这个皇都!” 黑暗坠落,姚安饶还在刺激著闻人哭,而师姐只是仰头看著这天倾的一幕,她身后那红色的巨大的琉璃灯。 闻人哭不再开口,他確信这一击可以杀死这个聪明的討人厌却又愚蠢的让人生气的女子! 第726章 合棺,封盖 羽翼拍落,耳畔传来了一声脆响。 咔嚓! 像是冰块碎裂的声音。 是琉璃灯,那盏恕索坊里不曾熄灭的琉璃灯终於还是碎开了,其內灌注的红色液体猛地喷涌而出,四处蔓延,一瞬间便淹没了这地下赌坊的街道,而且还在有滚滚的红色液体不断地喷涌,就好像那盏琉璃灯下有著一条地下暗河。 闻人哭皱眉,他感受到恕索坊的灵气忽然发生了变化,似乎很微弱,但范围很广。 羽翼扇动,闻人哭看向下方被红水淹没的街道,微微蹙眉,並不见姚安饶和师姐的踪影,她们好像消失了。 “这就是你们最后的准备?一个小小的水潭?”闻人哭忍不住摇头,姚安饶和王求娣的幼稚超出了他的判断。 “你是因为见过太多死亡,所以忘了血液的味道吗?”红色的激流夹杂著浮木衝击著恕索坊四周,女人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幻。 细细看去,那些红色的液体確实带著血液流动的痕跡,甚至有些蒸腾的热汽,而姚安饶和师姐应该就藏在其中。 “血液或者水流又能如何呢?你以为血海魔功有了血就能质变了?”闻人哭抬手虚按,巨大的双翼带著恐怖的威能席捲向下,將整片血泊涌动的趋势稳稳压住,然后一道道黑色的细线坠入血液之中。 “出来!!”闻人哭很快找到了她们,一汪血潭对他而言並不是什么难事! 他单手握拳猛地一提,细线收紧,似乎困住了! 乌鸦再次啄起了石子! 藏在血液中的东西被猛地拉了出来,不过那並不是戏袍包裹著的两个人,浮出血液的是一具黑色的巨大的木质棺材。 它在血液上起伏的飘动,黑色的丝线如网一般一点点的勒入其中。 “你们的这些雕虫小技,甚至让我连点评的欲望都没有!”闻人哭声音阴冷,棺槨不断的发出爆裂之声,木质的外壳隨时都要崩坏。 不过棺材里並没有回音,只是血海中有无数血线喷射而出,直奔天空中的闻人哭,它们缠绕在他那漆黑的双翼上,像是一只只血色的小虫子。 “愚蠢!”闻人哭根本不理,他猛地握拳。 咔嚓! 木棺还是被细线崩开了,好在没有从中间直接断开,只是破损了一些地方,在棺盖裸露的缝隙里,露出无比丑陋的半张脸。 那是师姐,她定定地看著闻人哭,此时黑线从上向下,红线从下向上,二者彼此纠缠,不过师姐隨时会被绞成粉碎,而闻人哭並无太多影响,只能算是短时间被拽住了羽毛! 可你只是一时拴住了鸟又能如何呢? 师姐张开嘴,对著闻人哭高声的喊道。 “合棺封盖!!!” 嘶哑的嗓音穿过棺材在整个恕索坊中来回迴荡。 她的棺材已经破了,哪有什么合棺封盖的说法? 那她指的是? 闻人哭抬起头,只见恕索坊的上空忽然发出了巨大的声音,诡异的巨大木板正在缓缓的合拢。 恕索坊正在被封锁! 原来合棺封盖指的是整个恕索坊! 这才是姚安饶最后的底牌,这恕索坊早已被打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棺槨,师姐这么长时间一直躲在这里,不断地召集宫人收取材料,就是为了復现当年棺仙痴心妄想的那个巨大阴谋。 合棺封盖! 那个想要关住天下最厉害的鸟的笼子! 用血海和棺道的功法配合,棺中养血,血滋养棺。既为道场,也为战场! 姜羽当时也曾说此乃巧思,是那位南洲魔道数一数二的天骄棺仙用一辈子做出的仅有的成就。 当然,当年棺仙没能锁住那只燃烧一切的凤凰!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丑。 而如今,那一幕被姚安饶再次重现,规模没有上次大,不过这一次她和师姐所要面对的也並不是那只凤凰,只是一只漆黑的乌鸦而已。 恕索坊內灵气忽然变得沉寂,合棺之道带来的影响开始扩散,闻人哭感觉双翼扇动的无比吃力,他皱起眉头,看向下方,只见那乌黑的棺槨被血水猛地托起,笔直的砸向他! 闻人哭使劲扇动双翼,无数黑色流光砸向那巨大的棺槨,但一时竟然无法阻挡。 他被人装进了圈套里,单纯的血海和合棺之法其实並不能威胁他,但此时他就好像站在了对方的功法中。 当初姜羽浑然不顾,是因为这套合棺封盖的功法装不下凤凰,灵气的干扰、威压的覆盖对於她而言没有太大感觉,顶多有些呼吸不畅,还可能一多半是心理作用。 闻人哭伸出双手猛地抵住砸来的棺槨,只觉巨力袭来,一时剎不住,可他还未再发力,棺槨忽然破碎,一柄剑猛地刺出,他躲闪不及,肩膀被直接砸中,血丝飞溅! 这些都是当年棺仙对战姜羽的计划,不过每一次姜羽都很隨意的化解了,可今天,闻人哭却屡屡中招。 他更加愤怒了,他想不到这个女人竟然真的留著一张足够大的底牌!超过了他的预料!甚至超过了尉公子的预料! 他无法忍受,那岂不是说明,这个女人甚至都比他更適合成为九洲的主角?! “姚安饶!!”他怒吼著,感觉身体好热,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燃烧,“你这些是早就准备好用来对付我的?!” 黑色的夜幕再次扩散,勉强逼退了棺槨和血线,他在空中愤怒的巡视著姚安饶的身影。 “不,我並不认识你。”女人的声音依然飘忽,但语气没有任何犹豫,“这本来是我给別人准备的礼物。” 第727章 爱人不曾相爱,父女久未交心 是的,姚安饶才不会为了闻人哭准备这么久,从第一次进入恕索坊时她的目的就是打造第二个合棺封盖的道场! 如此长久的布局,其实是针对那和她有仇的红小鸟的! 当然,没人比她更清楚对方的强大,这更像是一种有备无患,总要做些准备,如果真的有必要,多少有些用场。 可闻人哭听到这话更加愤怒了,姚安饶的忽视让他怒火中烧,此时他终於找到了那个可恨女人的身影。 她不知何时就站在残破的琉璃灯的顶上,脚下是波浪汹涌的血海,她背著手笑著看他。 “死!!”怒火蔓延,闻人哭煽动著翅膀俯衝下来,乌鸦巨大的双翼割断了血线,他已经无法理智的思考了。 姚安饶似乎对於自己出现后,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她缓缓转过身,並不看背后衝来的巨大黑鸟。 闻人哭越来越近,他感觉自己已经要用胳膊穿过这个女人的身体了! 可下一刻,他下方的血海忽然一阵沸腾起来,然后一个庞然大物破开水面,高高跃起,它张开巨大的嘴一下咬住了空中俯衝而下的巨大乌鸦! 那是一只足有两栋房子大小,鳞片五彩斑斕的虎头鱼,它就是那红色琉璃灯里一只游弋的巨物!也是这恕索坊的阵眼! 闻人哭怒喝一声,將未被咬住的翅膀甩开,在那条巨大的鱼身上留下一道疤痕! 但是这並不够,这条鱼咬著他直直的落向了血海里。 闻人哭的视线最后看到的是那个该死的女人手里握著一个虎头鱼的镇纸对著他轻轻挥手。 原来,她真的一直在把他当成猎物,不断地挑逗他的情绪,诱惑他追逐,直到他进入猎人的陷阱!直到此刻,他被『猎犬』咬住了羽翼! 隨后,恕索坊的血海彻底沸腾! 落入水中的乌鸦不断扑腾著翅膀!掀起一股股巨大的血浪!可怕的羽毛飞射出钉在恕索坊四周的木墙上! 巨大的虎头鱼和无数漆黑的棺槨在水中不断纠缠著它,即便乌鸦短暂脱离血池,也无处可飞,因为这是封闭的一个盒子,这是一个人造的巨大棺材! 巨兽的廝杀是残酷且漫长的,但棺槨里的血却越来越多,慢慢乌鸦的羽毛被浸湿了,愤怒掩盖的疼痛和思考重新开始浮现! 可是留给他的选择只有最纯粹的搏杀! 活著或者死去。 。。。 皇都的高空旋涡依然在蔓延,而皇都的地下已经完全泥泞一片。 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只趴在窗口往外窥视,忽然有人发出惊叫,原来是家中的地面裂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涌出大量黑红色的血液,好像地下温泉爆发了一样! 隨后缝隙扩大,房子倾斜,血液的腥臭中,一只恶鬼重新回到人间,他真的是一只恶鬼,因为他已经没了半个肩膀,森森白骨和血肉露在外面,但他依然站的笔直,黑色的衣袍破碎,露出他惨白的身体,血液甚至无法將他染色。 “鬼啊!”在屋主一家不断地叫声中,闻人哭好似刚刚缓过神来,他摇晃著头,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后迈步走进了大雨中。 他快步的走著,但身体的巨大残缺让他控制不好平衡,最终摔倒在一处街头,像是皇都的一只野狗。 他迷茫的看著天空,忽然想起了什么,慌张的用仅剩的胳膊翻找著自己的胸口,然后掏出了一面薄薄的镜子。 洪州语境。 他颤巍巍的举起,放到嘴边。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人影来到了巷子口,她看著倒在大雨中街头已经生死不明的男人,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呆立了好久后,才对著闻人哭开口道。 “你被废了吗?” 她的声音好冷漠,像是没有感情的质问,丝毫没有焦急和担忧,只有对结果的追求。 闻人哭没有回答,他已经昏迷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打了个寒颤,隨即像是清醒了过来一般,快步走上前,將男人背起。 那张精致的小圆脸上有些焦急,“別怕,我会照顾你的!即便你被废了,我也会在你身边!” 她背著闻人哭很快的消失在街头。 。。。 皇都城向南的驛道上,狂风席捲,一个古怪的队伍正扛著轿子以让人震惊的速度掠过低空。 这是南寧王的轿子,他已经跑出好远,皇都的城墙都看不见了,只能看到那一片天空中不断扩大的旋涡和各种不断蔓延的异象。 隨著越往南,轿子越平稳,因为队伍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每往南一步,他们就安全一分,而在看到南寧铁骑的那一刻,便代表著绝对的安全。 大雨落下,驛道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轿子猛地剎停,带起的劲风卷著雨丝涌向前方,不过却被白色的薄膜完全挡住。 一身白裙的女孩安静的站在驛道上,认真的看著旁边灌木中不知什么时候生长而出的花朵,她个子小小的,但是站在那却十分的显眼,因为她身上天然具有的那股洁白的感觉,好像没有泥污可以沾染。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了画满符籙且被紧紧封锁的轿子,声音清丽短促。 “父亲。” 大雨让驛道旁的树林有些嘈杂,好一会儿,胖男人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大闺女。” “他们说的是真的?” “是的。” 父女间的对话一如往常,简洁而直白。 “我们南寧是为了什么参与这件事?”元永洁精致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情绪並不稳定,因为身周的薄膜不断地摇晃著,“为了报復大夏皇都?” “不,我南寧与大夏並无仇怨。”胖男人的声音也很平稳,“只是有些事情因为加入的太早,所以早就无法回头了。” “从甲子魔乱借粮开始的?”元永洁死死的看著轿子,好像这样就能看见自己父亲那张脸。 “不。”胖男人淡淡的否定。 “从你出生开始。” 一道闪电点亮了这荒郊野岭的驛道,也照白了元永洁的脸。 然后她瞳孔猛地一缩,因为她发现那並不是闪电,那是一道如闪电一般出现在驛道上的人,他就像骑著白马从天而降的英雄! 但元永洁知道,对方是英雄,但肯定不会是自己的。 尉天齐双手缓缓垂在身体两侧,脸色阴沉如天空中的云。 第728章 剑起无声自有灵,法落有光人无情 此时的他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人,站在大雨中有些沉默与狼狈。 可是当他开口时,这里所有人都安静的听著。 “此事无法善终。” 尉天齐没有弯弯绕绕的意思,他直白的给出了自己的目的。 “理应如此。”南寧王低沉的回答。 “尉天齐。”元永洁开口了,她看著尉天齐,似乎想说什么,但她又没有想好,声音是难得的乾涩,表情也终於有了几分溃败,倒也不是祈求,更像是一种失落。 但尉天齐並没有看她,也没有回应她,他只是低声道:“来,让我看看你们的安排。” 他不相信离开了皇都后,南寧王没有准备后手,他在来之前已经有了准备,既然双方走到了这一步,他反而不想再拖延了。 因为只要能儘早的处理一边,不论是姚安饶还是云儿都可能增加几分成功率。 想到此处,尉天齐抬手掐诀,天空中的雨幕忽然开始摇摆,这是他自己很喜欢的术法。 瀟湘刃!! 雨滴与缓风相合,肃杀寒冷的皇都大雨,此时忽然被南方的雨汽衝击,多出了一股不同於皇都雨水的温柔,飘飘荡荡的落向南寧王的轿子! 轿夫们最先发起衝锋,但只来得及迈出一步,便纷纷被瀟湘刃斩断,那些柔细的雨丝轻易的划断了他们的身体。 血液扬起后落下,带著特有的节奏。 尉天齐走在暖风与大雨中,眼神没有一丝的偏移。 元永洁没有阻拦,她皱著眉看著轿子,似乎还有些没想通父亲那句话,什么叫『从你出生开始』? “闺女,老爸我做的很多事的对错可能需要很久才会有一个答案,但有一件事,我一直十分骄傲的坚信它是绝对正確的!”南寧王的声音也並不焦急,此时他反倒有几分洒脱,好像终於可以说出藏在心底的秘密了。 “那就是你!你是我做过最正確的选择!” 中年人的交心让人有些起鸡皮疙瘩,但元永洁只是安静的站在那。 “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这一切,但没关係,我们还有漫长的时间。” 此时尉天齐已经伸出了手,缓缓放到了轿子上,轿子虽然有不错的阵法保护,但对於他而言,並算不得什么,很快,他就已经融入了其中,可以一窥內部的情景。 最先感知到的是一只手,一只和他一样贴著轿子的手。 这两只手就像是在隔著轿子进行著无声的击掌,但实际上是两个人彼此的对视,尉天齐看著对方,对方也在看著尉天齐。 然后是一声巨大的暴鸣!! 轰轰!! 一道人影猛地倒飞而出!沿途的雨水被他撞得粉碎! 那是尉天齐? 元永洁瞳孔微缩,她刚刚感受了一股可怕的气息从自己父亲的轿子里蔓延了出来,这股气息带给了她无法言说的恐惧。 此时轿子的侧面已经浮现了一个巨大的洞,洞里黑漆漆的,好半天才有一只肥胖的手伸了出来,然后有些费力的走出了轿子。 那是南寧王,她的父亲,但也不是。 因为那个爱吃东西爱吹牛的肥胖中年男人,此时已经没了人类该有的样子,他的双臂长满了浅绿色的细细的倒刺,双瞳也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黄色,他身上则披著一件已经破破烂烂的袈裟,上面没有图案,满是一个个手指粗的孔洞。 他站在雨里,侧过头看向元永洁,黄色的竖瞳诡异的转了转。 元永洁还看到,隨著南寧王的走出,那个小小轿子里开始往外蹦出一只只黄绿色的蝗虫,刚开始是零星几只跳出轿子的缺口,但很快是几十只,几百只!並且越来越多!让人觉得无比噁心。 元永洁终於想起了那股气息是什么,也终於明白为何自己会恐惧。 “虫灾魔蜕。” 男人的声音响起,尉天齐缓缓从驛道旁的森林里走出,他身上看起来並无伤势,只是手掌有些划痕。 他看著不成人样的南寧王,眉头紧皱,“南寧当年那场甲子魔乱,原来也是你们的计划的一部分吗?” 是的,南寧王此时身上的气息与那位虫灾魔尊留下的虫蜕完全相同,这是很多中洲人留在心底的记忆。 南寧王却根本不理会尉天齐,只是看著脸色越来越白的元永洁开口道:“闺女,別怕,我並不没有入魔。” “只是他们用了些手段,给我披上了一层虫蜕而已。” 他说话的时候,黄色的眼睛还在咕嚕嚕的转。 “佛宗最擅长超度这种魔气了,这副二龄虫蜕一直被压在悬空寺底部,如今做成了袈裟,已经不会引发太过巨大的蝗灾了。” 中年男人认真的解释,但元永洁的脸色没有任何的好转,她此时和尉天齐的想法一样,何至於此? 父亲!何至於此啊?! 南寧王还想继续解释,但是他身后一道雷光亮起,尉天齐单掌下劈,直奔他而来,这是极致的道门雷法! 面对魔尊虫蜕,即便只是二龄,寻常杀伐都不会有太大成效,所以他果断选择雷法,赌的就是躲在虫蜕中南寧王本体也会被极正的雷法波及! 南寧王站在原地,一甩手,无数蝗虫从轿子中涌出,像是一大片乌云一般遮挡住自己的身形,雷法霹雳啪的点燃了那团乌云,有些发臭的焦糊味一时间瀰漫开来。 但虫子实在太多,即便雷法传导,却也没有打透! “尉公子,你不能等我们父女说完话吗?”南寧王的声音从虫群中响起。 尉天齐没有回答,雷光中,他一声大喝! 在一道旁的草窠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安静的飞出,灰扑扑的一小团,然后笔直的扎入了虫子组成的庞大云层中。 它並不怕虫子,因为它是一只鸟,一只小小的麻雀! 剑起无声自有灵! 本来密集毫无缝隙的乌云忽然被搅动,诺大的蝗虫群竟然被一只小小的麻雀冲乱了,尉天齐猛地张嘴,一道血水从他嘴里飞出,坠入虫群的缝隙! 然后—— 养气龙! 炙热的火焰高升!! 这就是足够丰富的斗法经验带来的效果,一动一静皆有安排,术法与思路衔接得当。 第729章 化,画 火龙顶著雨幕升起,將一切都蒸发殆尽。 四下瀰漫著雨水带起的泥土味和烈焰灼烧蝗虫的鸡肉味,二者结合形成既刺鼻又噁心,让人忍不住掩鼻。 但偏爱洁净的元永洁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微曲,一言不发,她没有担心自己的父亲,也没有为尉天齐喝彩。 她此时还没有想清楚在这个故事里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那灼热的火龙升的老高,只看威能应当胜过余庆和周东东,不过消耗上逊於唐真,威能上弱於姜羽,但优点是,那火龙似乎多带了几分灵思。 它一个掉头,再次衝击而下,二次砸在了南寧王所在的位置。 气浪扩散,尉天齐的脸映出一片橘红色,但是他的脸上的线条依旧坚硬的像是石塑。 火焰缓缓消散,那些蝗虫甚至来不及焦黑就化为了飞灰,雨丝重新触及炙热的地面,一道黑色的影子安静的站在火焰的正中心,裸露的肌肤都有不同强度的烧伤,但偏偏那身看起来脆弱漏洞百出的袈裟分毫无损。 “尉公子。”南寧王嘶哑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痛楚,“即便是『桃花法』也不可能威胁魔尊虫蜕,你难道不知蝗虫是无法靠大火消灭的?” 那些烧伤並不严重,起码这位並不如何强大的王爷依然站在那里,这不是尉天齐的养气龙不够强大,而是那件虫蜕足够坚硬。 虫灾魔尊,最早被见记载於洪泽辅洲的古籍之中,说是有落魄之人行走於荒山,身后跟万千蝗虫 ,所过之地皆化为赤土,寸草不生。 不过真正有明確出处的史料,其实来自於小林洲,根据史料,当时应该是虫灾第一次若虫蜕皮,当时无数蝗虫反季的覆盖了一整片山林,本地一儒生冒死深入山中,带回来两张画稿,上面刻画了地狱一般恐怖的人化虫的景象。 也是天下唯一关於虫魔尊长相的记录,据说画上其人通体全白,骨骼怪异,背生双翼,尾有长尾,匍匐於地,双目无神,是饿鬼之相! 在此之后,再没有人亲眼见过虫灾魔尊的真面目,它其实並无任何不与人类发生任何连接。 而九洲所面对的不过是他修行的余波罢了。 根据大能推算,其本身修为应当早已入圣,不过其道嗜杀生灵,侵占天理,所以必然要承受天罚,或是失了人形,或是失了人智。 不过那位最早目击的那人並未对此留下太多信息就早早离世,多少有些是因为直视虫灾所带来的影响。 天下人不是没有尝试过藉助杜圣或者其他可以判断位置的方法去寻找它,但那都是徒劳,根据杜圣的说法,天下虫千千万,虫灾魔尊並不视自己异於它们,他视自己为其中的一员。 故而寻他如九洲寻虫。 更不要说,其命理干涉天道,算不得看不得。 天下如今已经现世三个虫蜕了,第一个虫蜕见於小林洲文献记载,第三个便是甲子魔乱,此时南寧王身上这个乃是第二个。 其应该出土於婆娑洲,不过佛教手段高明且对婆娑洲掌控力强,相对早的发现了问题,没有酿成大灾,反倒是採集了这二龄虫蜕,然后经过悬空寺多年的超度镇压,魔性趋於平稳,甚至多了几分佛性夹杂其中。 这虫蜕袈裟若是放到合適之人的手里,应当是最顶级的防御法宝,想来不会弱於白玉蟾的玉珠或者阿难的刀。 但此时在南寧王身上,实在发挥不出几分威能,但抗养气龙却还算可以。 尉天齐並没有因此沮丧,他甚至没有回答南寧王的意思,他现在已经有了足够杀死对方的理由,也確信对方明白自己为何杀他,那为什么还要和他聊天呢? 又不是什么朋友! 小小的麻雀在雨中盘旋,它的速度很快,抬头看甚至带著残影,恐怖的剑威混著雨滴落下。 南寧王回过头,他的瞳孔更加焦黄了,不过那张胖脸上依然是一副温柔平静的表情,只不过火焰带来的焦黑鲜红让他多了几分可怖。 他笑著开口道:“洁儿,没事的,慢慢想。” 声音嘶哑,元永洁听的一阵恍惚,这是她的小名,但在她刚刚记事后,父亲就不再如此叫她了,据他自己说,是因为洁儿听起来没有大闺女亲切。 说实话,她如今这个年纪其实正是和父亲关係忽然疏远的时候,也不是因为具体的什么事,只是女孩子到了一定时候,忽然开始懂事,会意识到父亲並不是无所不能的,而且自己的问题说给他,他也解决不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父亲好好地说过话了。 她不喜欢父亲对待她的態度,总是带著过分的宠溺和关怀,好像她依然是个小孩子,会因为他说自己穿白裙子好看,而不断地提著裙角转圈圈。 都这个时候了,一切都要被你搞的天翻地覆了!你还在和我说慢慢想!还在把我当成自己怀里抱著的孩子哄著!!? 天啊,元永洁一时甚至不知道如何生气。 可她看著那张胖胖的丑陋的脸,忽然心底又开始一阵阵的抽搐,这是自己的父亲吗? 他好像还爱著自己,可为什么他要穿著那件虫蜕呢?那难道不是南寧的痛吗? “尉天齐。”她忽然开口,目光看向手中掐诀,脸色阴冷的尉天齐。 “说!”尉天齐动作没停,只是同样短促的开口道。 “让他说完我的事,他不会走的。”元永洁声音很冷,而且用的是他,显得过於无情。 她忽然有些庆幸,这些年一直努力板著自己的这张脸,到如今这种情况,她竟然还能做到完全不失態,起码錶情上是这样的。 尉天齐看著她,目光漆黑一片。 元永洁缓缓抬起手,白色的光芒亮起,无形的薄膜阻挡了南寧王通往南方的道路,她摆出了自己的態度,她想听听自己的父亲究竟做了什么。 尉天齐掐诀的手依然紧绷,麻雀带来的剑威不减反增,不过他终究没有继续出手。 於是元永洁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什么叫,从我出生开始?”她认真的问道。 第730章 洁在何处?雀在何处? 南寧王的瞳孔似乎在无意识的旋转,不过回答还是很迅速,“闺女儿,天下每个人每件事都有不同的原因和过程,但如果见的多了,其实便可以找到一二规律藏在其中。” 此时他身上甲壳化骨刺化似乎蔓延了一些,看起来那件虫蜕袈裟也继承了部分虫灾魔尊因大道与天爭道而带来的天罚,如果不是天生契合或者有所准备,披的越久,越容易被其影响。 “什么意思?”元永洁看著南寧王开口问道。 “姜羽是只凤凰,李一是剑鬼之女,唐真是紫云仙宫全力培养的天骄,想来也是身世不凡的,这些天才的共通之处显而易见,都是十四处级別的宗门运营后得到的结果!”南寧王说起这三个人语气很平静,“而我早就说过,你的天赋其实並不弱於她们。” 元永洁听过很多次这句话,尤其是小时候,父亲简直是把这句话当做口头禪。 “记住,我们家洁儿天赋跟天下最好的人不相上下!”胖胖的中年男人高高举著白净的小丫头。 “谁是天下天赋最好的人呢?”小丫头傲气的问。 “北洲的剑,西洲的仙,皇宫里的鸟儿飞满天。”中年男人便给她哼著小调。 这也是导致少女时期的元永洁,总是惦记著去找姜羽麻烦的根本原因,小孩子嘛,你说她水平跟谁一样,她就总想去看看对方够不够格,或者证明一下自己。 也是她运气足够好,三个人她一次都没有碰到过,即便是她住在了那个长公主的家里。 不过隨著年龄增长,自己的见识开始提升,尤其是桃花崖之变,导致他们这届提前参与青云榜,她忽然对从小听到大的这句话產生了动摇。 因为。。。她虽然没见过北洲剑、西洲仙、皇都鸟,但她確实见到了一个皇都的凡人和一个南洲的謫仙。 她很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天赋在这届青云榜里,绝对不是首位,那更不要说搅动整个天下的无道六贼到底还有多少怪物了。 於是,羞愧感开始蔓延,难免有些记恨从小忽悠自己的父亲,那位凤凰究竟什么天赋,难道你心里没数?哄孩子就哄孩子,你怎么能让小孩子真的把那些话当真了呢! 出去大声说出口,別人暗地里笑的时候,即便你不丟人,孩子也会觉得丟人的。 也是这份羞愧驱使著她去独木川见了一次姜羽,那时候已经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和对方齐平了,而是给她一个直面曾经年少无知的自己的机会,是告诫,是放下,是解脱。 所以当初那次见面,她其实並没有什么敌意,而且承认了自己曾经確实嫉妒姜羽,有想一较高下的心態,但也说了此时其实已经没有了。 至於那句不完美,更像是女孩子找的藉口,她总不能和姜羽说她已经知道自己修行天赋比不上对方了吧。 其实鼓起勇气去看了对方,她便已经等於放过了自己。 然而此时父亲再次说出这番话,他依然是那副坚定的像是说出至理名言一般的语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即便他的双瞳都已经异化,但眼中竟然还真的有些坚定的意味。 元永洁绷著脸,不知如何说,难道父亲是被佛宗骗了?自己因为天赋好,佛宗就忽悠父亲自己是佛宗螺生出来的? “我知道你不信,很多人其实也不信,毕竟那姜羽如今怕是能与准圣过手,李一更是可以一对一强杀准圣,与他们相比,闺女你似乎差了一筹。”南寧王看出了元永洁的想法,只是微微摇头道。 “这只是因为你没有发挥你的天赋而已,因为你的来头並不比他们的差!甚至比他们还要好!”他说到此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你可知你是什么!?”他大声问道。 “是什么?”元永洁平静的问。 “是那佛宗的护教神兽——孔雀大明王!”南寧王张开双臂,对著元永洁大喊。 即便雨水倾落,空气依然藏著刚刚烧死蝗虫的那股怪味,驛道上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 尉天齐眉毛挑的高高的,似乎想到了什么。 南寧王脸色很兴奋,喘息粗重的惊人。 而元永洁的脸色开始逐渐发白,她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於是她开口问道:“所以。。。我。。。”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尉天齐却已经冷冷的开口了,“她已入螺生?” 南寧王只是笑著道:“孔雀大明王那是有佛母之称的神兽,比之凤凰神龙等亦是不遑多让!所以你的天赋绝对不会弱於姜羽!之所以如今比不上他们,只不过是一直都被压制了而已!” “你也是天下最顶级的神兽啊!” 他夸张的笑著叫著,浑然没有注意到,元永洁那崩的很完美的脸色浮现了一股不易察觉的惊慌。 “父亲。”她忽然叫了一声,打断了自己独自开心的南寧王,虫化的中年男人收起笑容,看著她,神情里依然是关怀爱护。 元永洁努力克制住自己身体几乎本能的发抖的趋势,然后努力开口。 “那。。我是谁?”她问的很费劲,好像这是多么困难的一句话。 “你?你是我的闺女,元永洁啊!”南寧王似乎有些疑惑的回答。 “那。。孔雀明王是谁?”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孔雀明王也是你啊!元永洁!”南寧王依然快速的给出了答案。 “那孔雀明王在哪!!!”元永洁忽然大喊,娇小的女孩身体里发出了无比尖锐的声音,此时的她就像是一只可怕的巨鸟。 无形的威压扩散,她的双瞳隱隱似乎也多了一抹异色。 南寧王这一次没有回答,他仔细看著眼前似乎情绪忽然崩溃的女孩,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 “它和你一直在一起。” 这一次元永洁没有再说话,反倒是尉天齐开口了,“什么叫在一起?” “是那份孔雀明王的记忆藏在她的身体里?还是它的灵魂沉睡其中!” 是的,他也领会到了南寧王语焉不详中的可怕。 所谓的天赋没有展露,更像是什么东西没有甦醒。 根据螺生的逻辑,那所谓的转生应当是一个人能完全带著记忆、性格、思想转移到下一世,但此时的元永洁只是那个从南寧出生长大的女孩,如果她是螺生里的一员,那那个转生孔雀明王去哪了? 第731章 是居此螺壳?是我化螺生? “这一切有什么区別吗?” 南寧王没有回头,只是反问道。 “孔雀明王醒来与否,洁儿都是我的女儿。” “你的洁儿可不信佛!”尉天齐冷声提醒道。 “孩子长大,总会有些变化。”南寧王缓缓开口。 此时元永洁那笔直的站姿终於缓缓开始坍塌,这份真相太过沉重,让这个小姑娘努力构建的防线彻底坍塌。 尉天齐却站的更加笔直,同样是因为这份真相太过沉重,所以他有了更加確切的举起利剑的理由! “所谓的螺生,其实是借螺壳而生的寄居之法!”少年的声音杀破雨幕,咄咄逼人。 “不,那是转世之法!”南寧王怒吼。 “它根本不是让一个人转生成为他人腹中的胎儿,这太过匪夷所思了!实际上,它只是將一个死去之人的意识强行塞入一个孕妇肚中孩子的身体!”尉天齐的话就像是一柄杀人剑,刺向这场巨大阴谋的漏洞。 “这不是转生!这是夺舍!!” “你们生多少人,便要杀多少人!” 耸人听闻,即便是最恶毒的魔修也不会想到把全九洲未出生的孩子都杀死,变成死去的老人! “谬论!那些肚中的胚胎如何算是生命?他们没有形成自我意识,没有出生,只是一块正在生长的肉!进入其中,怎么算是夺舍?夺了谁的?又是舍了谁的!”南寧王也愤怒了,他转过头怒视尉天齐。 “如果现在孔雀大明王甦醒!元永洁会如何!”尉天齐也怒视著那对虫眼。 “她本就是它!只是抑制了记忆和思想而已!”南寧王高声道:“它醒来依然认我为父,我依然对她如女!” “她们连习惯都是相同的,你凭什么要把她们分开?” 元永洁感觉每一滴雨水都丧失了重量,耳朵却被父亲说出的每个字炸的轰轰作响,原来自己天生的毛病也不是自己的。 她有时候也会奇怪,为什么自己完全无法忍受任何骯脏的污跡,为什么完全不想和他人接触?那股莫名其妙的反胃与噁心究竟来自於哪里? 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 “枉为人父。”尉天齐缓缓垂目,不再多言,他其实还有几个小问题,但他知道再问下去,每个答案对於元永洁来说都是一场酷刑,他不想为了一点並不重要事来彻底伤害这位刚刚丟掉了自己一切的女孩。 於是他温柔的举起自己最锋利的剑以及最凶恶的法! 。。。 血液高高扬起,女人缓缓的倒下,她就像是一张纸被撒上了血色,轻飘飘的落地,甚至来不及细看。 刀刃坠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深深扎入了地面中。 唐真的手离开了刀柄,虎口处隱隱带著摩擦的伤痕。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一道女声做作的喊道:“好疼!” 唐真站在那,看著地上捂著伤口翻滚的女人,微微蹙眉,这道伤口很深,跟自己差不多,但他举起阿难刀乃是投机取巧,並无什么捨得东西能给出去,所以同样的他也不清楚自己斩掉了什么。 不过一定是对方很重要的东西。 可狐魔尊活了这么多年,又是主修心的狐族,也不清楚它在意的东西多不多,不过看它的模样並不像是无法接受的样子。 “我有好多年没有如此疼过了。”狐魔尊躺平,看著唐真,伸出手轻轻抚摸身前那道细长的血痕,“果然是阿难刀啊。。。” 唐真沉默的站著,心底有些不解。 为什么不见痛苦在它的脸上?被阿难刀斩落,或许不会死,但总应该会哭一场的,她为什么笑的如此自然。 “你在好奇我为什么不哭?”狐魔尊侧眼看他,似乎看出了他的所想,她轻轻笑著道:“因为我五百多年前就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女人身上的血液越来越多,伤口確实很大,但她並不著急疗伤,只是看著穹顶和唐真不知在想些什么。 “扔掉一点也好。”她小声道,隨后扭过头问道:“小唐真,你还有其他手段吗?快点用出来,一会儿来不及了!” “师叔祖,我们的时间充裕。”唐真微微摇头。 “真的吗?”狐魔尊笑著问。 唐真皱眉,他低下头,发现师叔祖那条与金色链子几乎生在一起的腿上竟然也开始流血了,不过並非是阿难刀的缘故。 而是。。。那链子正在动,一点点的像是一条蛇一样流动著。 “好疼啊!”狐魔尊又重复道。 原来她不是在感慨阿难刀的威力,那一刀身体上的伤口可怖但並无危险,灵魂上又只是断舍离的效果,远不会让狐魔尊喊疼。 她之所以喊疼,是因为那千年没有怎么动过的链子,忽然开始动了,那些金属已经融入了她的血肉和功法,一动起来,如自己的神经被人抽动。 所以她才喊疼! 所以,她才笑著喊疼! 。。。 “血缘和亲情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很多生灵都会因为环境恶劣而拋弃自己的孩子,其中人类最是如此,易子而食並非是什么无比苛刻的条件,拋妻弃子更是违悖伦常,可那又如何呢?” 女人的声音在高塔上响起,带著些嫵媚和调皮。 “人类就是为了不可靠的东西不断的尝试,好像那是命里藏著的诅咒一样,不能躲,不肯避。” 吴悔紧张的回过头,他瑟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出。 左相的大刀已经破损,上面密布著纹裂,这个老大人的手也隱隱有些颤抖。 只有帝后娘娘依然背著手安静的站在那,不发一言。 此时说话的女人终於走上了这梧桐塔的的最顶层,也是帝后娘娘最后的固守之地,她走的自然洒脱,但左顾右盼间其实藏了很多的好奇。 “我在这儿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上来呢!”穿著亮黄色长裙的女人笑著道。 没人说话,她也不介意,只是隨手拿起桌子上的茶壶把玩了两下,对著左相点了点头,然后对著吴悔眨了眨眼睛,最终目光缓缓停留在背对自己的帝后娘娘身上。 “娘娘,您不回头看看我吗?”她轻声问,“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是想找个机会站在我这里。”帝后娘娘的声音威严而平静。 “站在这有什么好的?这么高,又孤独又冷,您的那身皇后袍服也未必比我身上的贵妃服来的舒服。”古月皇贵妃笑道。 第732章 人命或有改写,天理並无歧路 “只要瞒过三教站在这里,你就可以自由了。”帝后娘娘依然平静。 “太难了,又怎么瞒得过呢?那可是要三无命格的苦命人才行。”古月皇贵妃摇头。 左相手抖得更加厉害了,他隱隱察觉出了什么,但有些不敢相信。 看似这位贵妃娘娘此时是来找帝后耀武扬威的,帝后娘娘说的也是对方想不想当帝后的话题。 但稍微知晓一些大夏史的人,都知道,帝后娘娘不仅仅是皇后,她也是皇宫两位至尊之一,那怎么能是想当就当的呢! “我一直防著你,不让你接近梧桐苑,也不跟你交际,甚至曾希望他也远离你。”帝后娘娘终於微微回过头,看向了身后的女人。 “是的,这就是你犯过最大的错。”古月皇贵妃对著帝后娘娘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对朋友的教导,“你太偏激了,不该在离开青丘后变得那么敏感,正因为你不断地强调著错误,才会让他和你越走越远,与我越走越近。” 吴悔有些懵,他似乎能听懂一些,却又不太確定,好像对话里有更深层次的东西让他无法理解。 这两个女人,此时应该是正在討论和她们本不该有联繫的话题。 那就是,如何处理和男人的关係。 这对於寻常女子来说很正常,但对於这两位,却完全无法想像。 “或许吧。”帝后娘娘竟然没有反驳。 其实她也这么认为的,她很清楚自己有著无法改变的性格缺陷,毕竟她的命格摆在那,天生没有亲人朋友,也不会有孩子,这种人无外乎两种,自卑到不敢得到或者自重到不会服软。 她显然是后者,而且三教经过筛选,最终之所以会是她,很大程度上因为她足够的骄傲且有著相对清晰的是非观。 这本该是一个不错的帝后娘娘的选择。 但问题就出在这一代人皇给了这位合格的帝后一个超出考题的答案,一个孩子,一个了不起的姜家孩子的梦。 而她在经过无数思想斗爭后,最终走到了那一步,人皇其实在是否松一些铁链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后悔,但她做出决定就孤注一掷。 这本来只是分歧,但是当铁链鬆懈,狐魔尊的分身要一同回到皇都时,她的性格再次暴露弱点。 她很清楚狐魔尊派出分身的最终目的一定是帝后璽的锁链,而她和人皇已经为了自己和大夏放鬆了一些,是非观和正义感要求她不断地强调这一点,绝不能再被对方利用,她时刻警惕古月皇贵妃,甚至不断地与人皇强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可对於男人,那个中年男人来说,却是另一种感觉。 你坚持要来的这颗卵,最终无法成为姜家的传人,你坚持鬆开的锁链,却又不断地在我面前强调我们一切做了错事,不能再错。 二者没有很好地沟通,甚至每次沟通都不欢而散,本来曾在青丘山的山林里有过一瞬的彼此亲近,也很快被巨大的错误和使命感带来的压力摧毁。 最终二人眼不见心不烦。 刚刚古月皇贵妃与帝后娘娘其实在说的,就是这个,她们並非是在意这个男人,只是审视著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自己是否曾经有过改变这一切的空间。 就如帝后娘娘刚刚所说。 或许吧。 。。。 “那么你现在还要坚持自己那虚无的『正义』?”古月皇贵妃笑著问。 “那不是虚无的『正义』,那是责任,是我拿到帝后璽时跟三教和姜家先祖约定为人族考虑的责任!”帝后娘娘冷冷的反驳。 “为人族?你作为一个人,却连血脉都断绝了,有什么可为人族考虑的?你爱人族,人族爱你吗?”古月皇贵妃不屑的反驳。 在她看来,帝后娘娘这种身世,单独算成一个种族都可以了。 “这与我爱不爱人族无关,更与人族爱不爱我无关!只是我要履行自己说过的话而已。”帝后娘娘的眼神很坚定。 “你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是一个千金一诺的人,可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坚持放开铁链呢?这不还是你的过错吗?”古月皇贵妃摇头,十分不解。 现在义正言辞的帝后娘娘,在当初犯错的时候也是这一副坚定的模样。 人类就是这么无法理喻的,爱你时能付出一切,可爱后恨你时,也愿意付出一切。 做对的事,他们高呼著为了正义,做错的事,他们也要高呼为了自己。 “你不是人,所以不懂。”帝后娘娘轻轻笑了一下。 “好吧,我不懂,有人懂。”古月皇贵妃耸了耸肩,她伸手一指那棵金色的巨树,“他懂。” 帝后娘娘看向那棵巨树,没有说话。 “他让我告诉你,接下来,他將洞开皇都大阵,南寧铁骑距离皇都已经不远,一旦皇都大阵破损,以南寧铁骑的数量,皇都中无人能正面抵挡。”古月皇贵妃复述的很隨意,甚至有閒心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这应该是你的正义范畴了。”她看著帝后娘娘,“而且,接下来,我就要尝试杀了你了。” 这话也是在隨意的氛围里说的,轻巧的像是一场约会的邀请。 但左相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大刀,吴悔震惊的张大了嘴,帝后娘娘看著古月皇贵妃,没有帝后璽,不代表她一点手段都没有,帝后璽的加持还是有的。 不过面对一位魔尊的分身,她並不確定能不能活下来。 “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当恩人,当朋友,並不想杀你。”古月皇贵妃喝了口茶,然后吐掉,“你这茶叶没换水吧!都泡苦了!” “我一直把你当敌人,一直想杀你。”帝后娘娘看了看茶壶,然后皱眉道:“打了大半天,怎么可能换水?” 话音落下,她的手指轻轻地抖动,一股庞大的气场忽然爆发,黄金巨树颤抖,青色藤蔓摇摆,无首佛像转身,而巨大的古书里,一道老迈的声音响起。 “娘娘莫急,我可处理!”那声音正是程百尺,这位书院此时的代理之人 ,好似也感受到了帝后娘娘牵一髮而动全身的窘境,打算放手一搏。 老人之前在大局中並不显眼,但他毕竟是皇都纸面上的最强者。 第733章 视九洲风云,尚小。邀三圣论道,略少 皇都高空的旋涡愈发庞大,灵气的席捲让天地的顏色都有些微微失真,戴著高冠的老人面色肃穆的站在半空中,他脚下是巨大的古书,每一页上都写满了文字。 他是程百尺,是清水书院数百年来首屈一指的天骄,他年轻时占据青云榜榜首,无人能撼动,同龄中全无敌手,年纪轻轻就得圣人青睞,研习学问皆是踩著最了不起的先贤,如今岁数长了,早已退出了九洲的视野,不再为了虚名与人爭辩,不过在皇都还有著当年的些许流言。 但实际上,他真正做过的那些了不起的事都已经被人遗忘了,甚至当时那些当事人也基本全部离开了。 以至於他连回忆往事的机会都没有,也只有怀素这等和他一样老不死的才会记得那些,只可惜事事仇怨。 “师兄,你如何变得和那些年轻人一样?”中年男人的声音在皇都高空迴荡,金色的巨树枝叶摇晃,人皇的意志浮现在高空。 他在嘲笑程百尺,这种“努力一下”好像就能改变什么的发言,在老人的眼中確实过於年轻了。 “我又不老,只看寿命,我怕是还能活过陛下好几轮呢!”程百尺背著手冷笑著道。 这当然是纯粹的噁心人,人皇的寿命不过是凡人的极限而已,程百尺虽然年老,但作为九洲最前列的准圣之一,他余下的寿命恐怕比重入圣道的怀素还要长一些,说不准活出几个人皇来呢。 而且他也確实不觉得自己老了,有时候看著当今天下的天骄们,程百尺还会偷偷设想一下,如果当时是自己会如何做,然后摇头一笑,他知道曾经的自己其实更像是那位天赋顶级的长公主,带著火爆脾气,懒得和人玩太深奥的算计。 所以他对於无道六贼的看法与很多大人物不一样,他觉得唐真错就错在想太多了,逼宫就直接逼宫,何必算计万千,最后又被別人套进去。 “师兄对眼下这个局面似乎並不如何意外,难道当真还有准备?”人皇没有生气,只是 笑著问。 “並无什么准备,但也確实不意外。”程百尺缓缓道:“在师父和紫云道祖共同离开九洲的那一刻,这不就註定是要生出大乱子吗?” “此话怎讲?”人皇似乎有些兴趣。 “天下十位圣人看顾九个大洲,忽然少了三位,所有野心家和不甘心的疯子都会意识到自己的活动空间扩大了,而且是近千年来变动最大的时刻!你们等了太久,早就忍不住了,我理解。”程百尺的声音平稳,讲的理所当然。 在他的眼里,世界是公平的,当规则撤离,混乱一定会补上去,不是在中洲皇都就是在无月的南洲,不是天魔尊也会是首魔尊,没有密宗也会有遗族。 而且混乱是一种会自己递增的东西,就像是在墙里抽砖,看似相隔很远,但在坍塌的时候,其实都在彼此作用。 “说实话,我反倒觉得此时九洲的风浪还没到达最高峰,狐尊异动、佛宗螺生、阿难遇刺、无救重归乃至人皇叛夏,看似阵仗很大,但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动摇了大夏,占领了婆娑,远没到涉及整个九洲的地步。” 程百尺的话让人有些恍惚,眼下如此大祸,可在他看来却还差了些阵仗。 这位老人究竟有著怎样的视野? “师兄,你不如先想想怎么解了眼下皇都的局面,师父就是想的太远,才导致被人算计的。”人皇陛下似乎被他逗笑了。 程百尺还要开口,但一道女声打断了他。 “百尺先生,时间不多了。”帝后娘娘站在梧桐塔上,抬起的手並没有放下,但也没有继续升高。 她的视线紧紧看著皇都高空云层的旋涡,人皇璽本就是“气”,可以调动天地气之流向,此时搅动整个皇都大阵正是合了璽道,隨著时间的流动,一旦到达某个閾值,大阵真的可能被破开一个口子。 程百尺微微点头,他也知道人皇在拖延时间,只是正巧他也需要时间罢了。 人皇在等破开大阵。 而他在等一道明思。 儒家斗法多用儒术,其以学为本,以理为用,虽有法术之外相,实为心底之明思。 故而当儒学登至高山,可弃外相,而重明思。 程百尺猛地抖开双袖,怒目广视,眼中无外物,唯三者,无首神像、金光树影、塔顶狐女。 “洛学程门子弟,百尺,邀诸位一敘!此乃儒学之请,我以大道压之!” 他的声音如通天雷鸣,梧桐塔上饮茶的古月皇贵妃猛地站起,就欲后撤,但眼前高冠的老人已经站定,他认真的对著皇贵妃行儒礼。 古月皇贵妃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道:“程伊那廝,好生歹毒!” 下一刻,皇都高空忽然威压消散,虽然金色巨树、无首佛像等异象依然存在,但是感觉好像丟失了神采。 整个皇都静了一瞬,玄妙的感觉充斥天地,如果屏息凝气,便好似能在耳边听到无数道理。 古月皇贵妃依然站在那,可她却好似一个虚影,似乎沉浸於另一个世界中。 “这是论道?”左相有些惊讶。 “是的,整个皇都都成了他的论道场!”帝后也有些惊讶。 儒门论道並不少见,尤其在中洲,即便是准圣档次的左相也不是没见过,但儒门论道的前提是,双方都明理,且都认可论道,彼此將所学的道理主动陈列而出,放弃斗法交战,选择辩经。 但这种方式其实是一种君子盟约,只要有一方不愿意,那一切还是要回到斗法上! 实践中,道门修士少有接受儒门论道的邀请,毕竟口舌和理学书呆子確实更强一些,佛门修士则一般看情况。 “那三位如何愿意配合他?”左相不可置信的开口。 帝后娘娘微微摇头,看看刚刚古月皇贵妃架势,应当不是主动配合,而是无法拒绝。 不过从没见过强行將其他修士拉入论道的环境中的! 帝后娘娘抬头看向高空,却见那巨大的古书上似隱隱有人影显现,微微思索,才略带迟疑的开口道:“或许是『穷经以致用』?” 『穷经致用』乃是《程集》最主要的理念之一,说的是將学到的理念应用到实践中,核心在用,是將儒学转化为『儒术』的主流方向! 每一句先贤的至理名言,只要你能领会其意思,便可以尝试代入《程集》来触发其效果,不过效果也因你的理解而发生微妙的变化。 第734章 致用穷经无几语,穷经致用千百篇 “『穷经致用』与强行將人拉入论道有何关联?”左相皱眉。 “我知道为什么程圣会说百尺先生更进一步了,也许他这条路其实是反著走的。”帝后娘娘忽然有些明悟。 反著走?什么反著走? 穷经致用反著走,便是。。。 致用以穷经! 古月皇贵妃睁开眼,却见自己身处於一片虚无之中,身旁隱隱可见两道光影,一为黑色的神像,一为金色的古树。 古月皇贵妃微微挑眉,忍不住感慨道:“程圣果然藏了拙,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那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说的是你的大道和程圣如出一辙,甚至稍强一些。” “却没想到,你的道並非是程圣之路,甚至还如此诡异!” 致用穷经,核心在『经』,程百尺的大道要给每一个『用』都提供『经』,不分你我,而且其准圣之路走的足够远,如今竟然强制將三个人拉入了自己的大道上! “大道哪有不怪异的?”程百尺的声音浮现,隨即头戴高冠的老人缓缓浮现在虚无中。 此时四人皆似神识出窍,不过却也不是完全的丧失了对周围的感知,更像是一场半睡半醒的梦。 “小友这儒法倒是有趣,与我当年曾见过的儒法都不相同。”黑色的神像缓缓发出声音感嘆了一声。 “怪不得当年每一个和师兄论道的儒门天骄都道途受挫,原来师兄的道竟然是反向的!”金色的树里传来笑声,藏著有些不屑。 此法,其实可以想像成將他人所有的道理扔进程百尺的价值框架中观察。 它涉及的最大爭议就是,你到底是因为先看到了这个道理的正確性,於是按照道理去使用它。 还是发现它有用,所以在无数典籍中为自己找出能解释它的道理,再不断地论证。 这简单的先与后,直接涉及了儒门最根本的问题。 你们是一群为了道理而出发的慕道者,还是一群发现事件规律於是寻找道理来抢夺话语权的窃贼? 这个程百尺的大道简直是对儒学的拷问,从果推因本就是人的天性,但儒门少有人承认这一点,不少贤人都认为自己发现的是天理至理,而天理至理是可以用於推导所有的事情规律,不论是道德、因果、政治还是人生。 但实际上,大多数人不过是窥视到了事件规律,然后从自己的角度分析出了一个道理,而这种道理是无法放到其他事情上的! 如此判断,儒门究竟有几条道理是天理?是至理?是可以指导人一生的? “天下都知道师父当年说我可以在他的学问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但实际上,师父当时的意思是,儒学百尺,在桿头並无他物,我这一步怕是要带著儒学掉回原点。” 高冠的老人缓缓的向前迈了一步。 “我此生无法成圣。” 这句话有些突兀,但另外三人都隱隱懂得。 是的,这条路是不能成圣的,因为此路藏於儒门之下,若想成圣怕是要掀翻半个儒门。 “你若生在我那个时代,三教恐有变数啊。。。”黑色的神像里,老迈的声音有些同病相怜的悲悯。 是的,若是程百尺生在三教之初那个年代,儒门的显学还未敲定,一切都在野蛮生长,他一定会成为一方巨头,甚至对儒门乃至三教未来的发展產生重大的影响。 他会重新定义什么叫道理,什么叫规律,什么可以用来要求別人,什么只能用来要求自己。 这就是为何程百尺年少时就能名动天下,施姑娘当年败在的哪句话其实也就明了了,独善自养显然是过不了这一关的,它必然是一个规律,而非至理,在程百尺的眼中是根本算不得儒门大道的,因为它只是儒门的一条路,解释不了,也指导不了其他人。 但这同样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么意气风发的少年,在略微年长后,便久在清水书院中,不再出手,因为当他走到百尺桿头的时候,发现接下来的路便是欺师灭祖,甚至是毁掉半个儒门。 “或许吧。”老人声音平淡,並不见任何愤恨,“我的道理並不需要证,只要存在便足够了。” 古月皇贵妃微微侧目,这可是大道,而且是自己的大道,谁又真的能满足於存在呢? “閒话已毕。”金色的古树里男人的声音微微发冷,他对这些並不感兴趣,“师兄如此爱与他人穷经论道,可我三人並无儒学道理,你又如何?” 此时金色古树的灵光开始扩张,虽然程百尺的大道很是强大,但手持人皇璽又怎么可能被如此简单的困住。 “无需论,既然诸位无道,那便与我稍待便好!”程百尺笑了,他摊手摇头,他竟然把自己的这『致用穷经』当成了牢笼。 “若是无趣,也可与我论道。” “胜又如何?败又如何?”无救显然对於致用穷经很感兴趣。 “我胜,则诸位受我道压,诸位胜,则我道有损。”程百尺也不隱瞒。 可这说来容易,但他是儒门的程百尺,眼前这三人绝不可能靠辩经贏过他! 那岂不是要被困住? “哈,便是师兄你大道如何了不得,也不可能永远困住我们。”人皇冷冷开口,他没有掉入程百尺的逻辑里,这片道爭之地乃是程百尺所化,谁也不知其中关窍,但再如何,他也不是白玉蟾的月亮,就算是白玉蟾的月亮,人皇璽也不会怕! “无外乎全力而已!” 他说的没错,大力出奇蹟,在这里杀了程百尺或者直接破坏他『致用穷经』的大道一切一定也可以解决了。 “那便请陛下来试试吧!”高冠的老人笑著看向金色的古树,他是如此的淡定,浑然没有要以一敌三的危机感。 第735章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未达笑弹冠。 金色的古树最先亮起,恐怖的威压携带著明光一併浮现在这片虚无中,隨后便是轰轰的雷声,不!不是雷声,它更加密集更加巨大! 是浪潮的翻滚声! 在这片虚无中忽然迎面袭来了一股海啸,它凭空而来却万丈高卷!如一面即將倾倒的通天之墙。 这是人皇璽威能的显化,是人族『气运』中气的表现。 大浪拍下,海水充斥四周,很快整个论道之地便化为了一片汪洋,而金色古树所在之地就是这片大海的正中心。 黑色的神像无声的浮起,古月皇贵妃则坐到了树干之上,他们静静的感受著人皇璽威能与此地大道的衝击。 待海浪略微平復,程百尺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他就那么站在了波涛翻滚的海面之上,身影隨著海浪起伏,高冠依然笔直,看起来並无大碍。 如果细细看他脚下,才会发现,他竟然站在了一根竹竿之上,孤零零的竹竿在汪洋大海中托著他,却是如此的平稳。 他看著金色的古树摇头道:“人皇璽虽然霸道,但其创造的初衷並非是与人战斗,其威能也並不擅长作用於某个人。” “师兄,你便是有一苇渡江的本事,但大海是无尽的。”人皇冷冷道,说罢海上波涛再起,一股股海浪开始压向程百尺,其起伏之高之大甚至完全遮蔽了程百尺的身影,只有在浪潮最高点的时候,才能看见那根竹竿戳破水面,然后高冠的老人背著手浮现在浪头。 “只寄希望於人皇璽,並不能制服程百尺。”古月皇贵妃微微皱眉。 眼下一幕幕奇景,其实並不是真的海水或者竹竿,那是他们彼此力量意象的显现,海浪其实是人皇璽操控的灵潮,而程百尺则是以其文道浮於其灵潮之上,並不承受那巨大的衝击和威能。 “你还不动手?”古月皇贵妃看向漆黑的神像,她与无救魔尊並不相熟,或者说如今天下还活著的人就没有和他相熟的,如果白玉蟾没死,二者可能还能说上几句。 “此人天赋实在了得,我想应当不逊於你们常说的这一代年轻人。”无救的声音很沙哑,说起话来慢慢的,甚至带著几分慈悲。 “那又如何?”古月皇贵妃偏过头。 “我想,他若能入螺生,其大道也会是一笔助力。”无救认真的道。 古月皇贵妃和金色古树都是一阵沉默,不知如何点评,倒是程百尺那边响起了笑声。 “想不到老前辈如此看得起我!”程百尺破浪而来,笑的畅快,“可惜我儒门道理並无往生之说!” 只能说无救魔尊被压的太久,已经无法和常人思维接轨了,之所以密宗他们会选择年轻人,一方面是更好掌控,另一方面是如今三教中已经踏入圣途的老人每一个都是走在三教已经论证的差不多的大道之上,那些道理虽然陈旧了些,但都足够完善,是不可能被你三两句话改变的。 如果改变了,那这些老人的大道怕是也要生出裂痕! “但你与他们不同。”无救魔尊依然平静,“你的大道並不是延续儒门道理走出的,而且我观这『致用穷经』隱隱与螺生是相匹配的,螺生並非是先得规律,再得道理,而是先贤先想出螺生的道理,再去尝试创造的!” “最重要的是,它可以笼罩天下所有人,包含天下一切事!” 古月皇贵妃微微挑眉,这无救魔尊还真不是说著玩的,仔细想一想这个说法未尝没有道理啊! 程百尺看向黑色的神像,忽然意识到这位老东西確实带著他那个年代特有的对於一切新鲜事物都保持开放的態度。 那个时代充斥著无数对修行、对人族、对大道大胆的设想,那些了不起的前人走上了一条条无人知晓结果的道路,死在路上者不计其数,但人类並未停止哼唱勇气的讚歌。 可如今三教基本敲定了修行的方向,对灵气与道途的解释也趋於完善,若是偏离太多便很容易落入魔道的指控。 即便是准圣乃至圣人,也不会轻易允许自己的道途和过於新鲜的事物產生关係,因为这往往代表著不可控的风险。 无救看著老人,缓缓道:“我知晓尔等为何心存顾虑,说实话,螺生之法也確实並不完善,以我的角度来看,日后必然还要经过无数次改良,方能笼罩九洲。” “可螺生本身並无问题,转世重生本就是合理的设想,它確实给了人们一个自我拯救的机会。” 他的嗓音无比的恳切,尤其谈到自我拯救的机会。 “为了遗族?”程百尺似也有些感慨。 “是的,他们是我的孩子,他们的先祖们无比信任我,將一切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却导致后代因我吃了如此多的苦,而且肉眼可见的未来没有任何希望。”神像平稳的浮在水面之上,但语气里的悲哀却笼罩整个海洋。 “但螺生可以改变这一点,它起码能让这些孩子不再只有一世的痛苦,让他们的下一世能做个与九洲融合的正常人。” “这不仅仅是弥补我的过错,也是在弥补当年三教放逐遗族的错误!”无救的声音忽然变得大了些,“而且,这还可能是你唯一可以成圣的机会。” “与其困於百尺竿头,不若入螺生,与我等共前程。” 那黑色的神像缓缓动了起来,多臂舒展,对著程百尺缓缓伸出了手。 对於一个准圣来说,成圣的吸引力是无比巨大的,几乎等同於生命。 金色古树和古月皇贵妃都没有开口,他们也在沉思。 “前辈或许说的有些道理。”程百尺並未因这些话而浮现动摇之色,他只是悲悯的看著那神像,缓缓开口,“我能理解前辈的大愿,遗族之痛乃是我人族千百年来最大的伤痕之一,其悲惨的故事我亦有所耳闻,若能解救自是最好。” “前辈当年所做也不过是尝试而已,可到了如今,却发现在自己身上背负如此罪孽,自然是希望全力弥补,但螺生並非良方,此法之谬误在——人为。” “九洲天下,人生人死非是人定,一旦人定人死螺生,那其中因果善恶,绝不可能公平,且观此时螺生旁都是何人?尊者几何?圣人几何?” “前辈为遗族计,迦叶为佛宗计,人皇为姜姓计等等等!我不见一人为苍生,但偏偏螺生最关係的不是佛宗、遗族,而是九洲苍生,但诸位皆是为自己所念之族群日后超出他人才入此道!如此看,岂不出发点便是错?” 程百尺踏著竹竿站在海上,言语平实,道理浅显,却直接点出了螺生的错处。 尉天齐看到的螺生,只是功法上的问题,但程百尺看到的,却是人心的问题。 是啊,你们一个个都是为了自己的后代或者信徒能得到更多,那將其他人拉入螺生,不就是为了成为你们可以优於其他人的基石吗? 这就是不要和儒门天骄讲道理的原因。 不过,程百尺也並不是指责无救魔尊,说实话,无救魔尊在这群人里,相对来说其实最是可以理解,无救虽然有私,但却也有大爱,只是遗族之痛实在过於深刻,若是无法化解,他死难瞑目。 “你说的有理,但除去此法,我並未寻到能救那些孩子的方法。”无救沉默了一会儿,似有些痛苦的低声道。 老人此时的声音里暗藏著疲惫,没人知道他经歷过什么,但被人族气运镇压千年,想来也有无数痛苦,但如今出来,他没有带著怨恨,只是希望救救那些曾经相信自己的孩子们。 “那便如此吧。”程百尺的声音同样的老迈,此时他並不觉得多么正义。 两个老人可以理解彼此,但却並不能拯救彼此,他们都有自己要坚持的道理,其中对错只能交给时间来评判了。 “动手!”金色古树里,人皇忽然开口。 黑色神像猛地变大,只几个呼吸间,它便化为无比高大的一尊巨人,盘膝坐在汪洋中,上半身依然裸露在外。 程百尺仰头看去,只见一只巨手卷著海浪拍落,他踩著自己的竹竿迎著那浪头和巨大的手掌便冲了上去。 恐怖的威能扩散开来,人皇璽、无救魔尊与程百尺在此时的碰撞不再是皇都高空中那种气机的绞杀,而是纯粹的力量! 且並无人防守,只是彼此倾轧。 海浪变得漆黑,神像不断地挥动著那些手臂,竹竿上下起伏,没有人发出声音,但天地都在吶喊著。 古月皇贵妃在金色古树上缓缓起身,她认真看著这一幕,有些震撼失语,她知道程百尺很厉害,但真没想到他如此厉害。 不过她不打算插手,因为她在七尾变中並不是战力类型的,潜伏在大夏皇宫,她也不需要太强大的能力,甚至过於强大反而会引来麻烦。 此时,金色的古树忽然颤抖了一下,古月皇贵妃眼睛一亮,这片虚无的高处刚刚出现了波动,抬起头却见一道极其细微的红色的缝隙悄无声息的浮现那里。 程百尺確实一时半会不落败绩,但这未成圣的大道终究扛不住人皇璽和无救魔尊如此折腾! “走!”金色古树高声道。 黑色的神像猛地从海里拔起,直奔高空而去,它伸出双手撕向那细微的裂纹,就像是要开天一样,或者只是单纯的开门。 程百尺一声大喝,同样追著神像向上,想要阻拦。 但金色古树捲动著海浪压向他,竹竿刺破潮水,却迎面又是大潮! 金色古树带著古月皇贵妃踩著浪头往高处而去,无救魔尊就像是拉开一道锁著的门一样,抓著缝隙疯狂的拉扯! 下方程百尺怒目而来,那笔直的高冠终於歪斜了,木桿也曲折出了一个弧度,但他依然在奋力追赶。 古月皇贵妃抬头,只见那缝隙已经被拉开大半,如一道红色的大门一点点敞开,海潮与神像一时奈何不住程百尺,可程百尺也拦不住这二人。 神像托著古树和古月皇贵妃飞入大门中。 古月皇贵妃低下头,忽然一愣,因为她看见那个踩著竹竿追来的老人,正伸手扶向自己歪斜的高冠,感受到她的视线,於是这个老人对著她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伸手轻轻弹了一下自己的高冠,似在致敬或者告別。 “不对!!” 古月的声音並未喊完。 。。。 皇都清水书院是青色藤蔓的根部,一道道大儒的身影安静的捧著书卷朗读著,他们身上溢出的青光与书院底部的阵法融合,最终催生出了那青色的藤蔓。 可此时,藤蔓忽然一阵摇晃,地面发生了震动! 然后一道黑光在清水书院的阵法中迸发而出,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只见地表破碎,一个黑色的古怪神像在清水书院的地下钻出! 可惜的是,它正好位於青色藤蔓的下方,藤蔓一阵摇摆,却死死地压住了它的上半身! 书院的人们念诵的声音更加大了,藤蔓根部开始一点点的合拢,似乎要绞杀那黑色的巨大神像! 神像发出巨大的嗡鸣声,尝试完全脱困,但几次波折却都只是把地上的缝隙扩大了几分而已。 隨著藤蔓一点点的扭动,它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最后十分不甘的发出一声怒吼,然后猛地甩动仅剩的胳膊,將一道金光和一个人影扔了出去! “程百尺!!”那是人皇的怒吼声。 这位老人並不像他自己所设想的那般不善诡计,他那该死的大道竟然藏在儒门清水书院的地下,一旦大道被强行衝破,便要面对儒门道理的绞杀! 理论上这是程百尺对自己的限制,防止自己忽然成圣,可如今无救魔尊衝破了大道,却正好落在了儒门道理的下方。 “可惜。”高冠老人缓缓站在清水书院的中央,看著被青色藤蔓包裹的黑色神像。 可惜无救魔尊是握著人皇和古月皇贵妃出来的,若是人皇和他同时出来,这青色的藤蔓便有机会直接摁住二者的神识! 如今无救魔尊虽然被困,但古月和人皇却被他拋了出去。 程百尺嘆了口气,隨后张开嘴用袖子掩著往一旁树下吐出一大口血来,大道被破,伤重,即便用了些阴谋,也只是困住一位,拖了些时间而已。 终究是老了。 第736章 善恶可分,对错难讲 程百尺在袖子里抽出一张手绢仔细擦拭了嘴角,然后才转过身遥遥的对著梧桐塔躬身歉礼。 “娘娘,是老夫食言了。” 老人的语气还算平静,只藏了小小的一份落寞。 梧桐塔上,帝后娘娘看到了清水书院的异变,也看到了那位老人的歉意,不过她只是微微点头,却也不想再和程百尺多说什么。 她知道这位老人尽力了。 於是她缓缓向前了一步,来到了梧桐塔的最边缘,此时皇都上空的旋涡又开始旋转,高空的风涌入梧桐塔,吹起她那身华丽的袍服。 这个女人对著整个皇都淡淡的开口,“既然你们都要如此,那便如此吧!” 被迫也是应邀,红色的光芒在梧桐塔尖亮起,似遥遥牵引著什么归来。 。。。 “师叔祖,我若是你便不会在此时离开。”唐真看著那细细的金色链条,声音有些低沉。 他不清楚此时的皇都的情况,但显然已经到了帝后不得不召回帝后璽的地步,可他依然站在这里似乎並不著急。 姜羽便也安静的站在那,只是双眼红的像是黑夜里的两颗火星。 “为什么?”狐魔尊躺在地上微微扬起头,脖颈与后背拱起,形成一条绷紧的弧线,她说话时也带著淡淡的鼻音,不时眉头还会抽动一下,看来帝后璽的变动真的让她很疼,即便是魔尊也难以忍受。 “锁住你的是帝后璽,但这个决定却是天下正道共同做出的。”唐真缓缓开口,“一旦您强行出关,九洲正道不会坐视不理的。” 是的,再如何变动,天下圣人也不是什么都不管的,狐魔尊若是脱困,总要有人有所反应! 其实看青丘山的位置就能多少意识到这一点,它的南方便是茅草堂的青茅山,西面是大夏皇都,东面则与东贯清洲隔海相望,实则临近张家学堂,而北面乃是大夏最大的沿海城市东临城,城里住著一位了不起的准圣。 青丘坐於此,四面如囚笼。 “师叔祖如今的状態,如果强行出关,碰到谁都不好收场。”唐真倒是一副替对方著想的样子。 “你觉得。。。嘶——啊,我能碰到谁?”脚踝处晶莹的血液滴落在平台上,带著诡异的香气,女人的手指深深陷入了地板中。 “往大了猜,便可能有家师、剑圣或者野狐禪师,即便几位圣人没有功夫,那天命阁阁主对师叔祖来说,威胁也並不小。”唐真很诚恳,“说不定这个局反而是哪位做给师叔祖的呢!” 是啊,天下有除魔之心的圣人可不少,狐魔尊作为明面上最好找的魔尊,自然也可能是目標,说不定大局最后落到这位最虚弱的魔尊身上。 唐真正在嚇唬狐魔尊。 “听起来好嚇人。”狐魔尊额头渗出了细汗,“可这不过都是你的猜想罢了。” “天命阁阁主可不是猜想。”唐真正色。 “他突破在即,而且大道与我有交集,一旦出手,恐毁圣途啊!”狐魔尊轻笑了一下,但很快便咬著牙憋了回去。 此时金色的铁链已经大半离开了她的骨肉,空气中血腥味和香味交织在一起,唐真的手缓缓开始掐诀。 “我相信阁主分的轻重。”唐真的话说的有些绝对。 女人看他,少年的脸上满是严肃,她笑著问,“你了解他吗?” “他了解你。”唐真回答。 。。。 东临城,水道之上 孤舟依然逆流静止在河水中,不进不退。 但此时却与平常大不相同,因为很少走出船舱的那位老人此时竟然抱著自己的那只小土狗,佝僂著腰站在船头。 那有些杂乱的白髮和白鬍子隨著河风轻轻的摇摆,老人看起来並不挺拔,也不特殊,与河道上那些老迈的船夫没有太大的区別,顶多就是略几分书卷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耷拉著眼皮,有些睏倦的看著远方。 那是南方,视线的尽头是一片群山,巫山。 。。。 “正因为二位大道相关,我想他绝不会放任师叔祖如此离开。”唐真想的很清楚,天命阁阁主修的命途重在『看』,要看水流、看船体、看未来,是掌握命河流动的规律。 而狐魔尊的大道那是窃取命河的涟漪,她不断地搅动河流,打破一切规律。 其实二者正好相对,只不过因为狐魔尊被囚禁於青丘山中,对九洲影响太小,涟漪还没到可以影响阁主的地步。 但若是狐魔尊真的脱困,那阁主的大道怕是遥遥无期了。 “而且也不一定只有阁主,据我所知,野狐禪师还蛮閒的,小林洲並无他必须镇守的地方。”唐真继续加码。 “唐真。”狐魔尊忽然打断,她看著唐真轻声问:“如果你是我,此刻你会怎么选?” 唐真微微沉默,是的,千年囚禁的锁链打开在即,难道还要顾虑门口是否有守卫不成? “再说,若是我死在这里,对你来说岂不是好事。”狐魔尊摊手。 唐真依然沉默。 其实眼下的局面对唐真来说並不如何清晰,只说大方向,那螺生和迦叶確实与魔尊联合,正魔可分。 但事情哪里那么简单呢? 螺生之事,如今还未说清,只看术法本身,论对错尚早。 迦叶和阿难看行为有正邪之分,但本质上其实是佛宗出走道路的分歧,是佛宗內部的事物。 大夏皇都,人皇帝后二位的选择或许有优劣之別,但无外乎也是大夏中洲內部的事物,你一个西洲人替谁出头? 如果把视角拉小,將高空的视野落回九洲具体的事物,眼下的局面其实道门反而占了便宜。 螺生眼下並未危及道门,倒是儒门、佛宗的圣人间有了道路的分歧,突然现身的魔尊所求也皆是自己的事情。 在道门十四处玉蟾宫受损,明月陨落,南洲乱象丛生后,儒门的中洲同样陷入了巨大的风波。 若非唐真身在局中,他都有些怀疑这局是不是自己师父或者白鹿洞那位做的。 所以,仔细想来,唐真现在能做的並非是为了中洲、为了皇都举起大旗与杜圣、师叔祖 乃至佛宗撕破脸皮。 而是选择不会犯错的站队方式,那便是站在正道角度一定会做的事情。 比如,不能放任一个天然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的魔尊现世! 至於其他事,此时做起来,既缺乏视角,也缺乏理由。 只说一点,目前为止,狐魔尊其实都没有真正的对他动过手,他唐真可以调查桃花崖之变,可以不加入螺生。 但具体之后如何做,与谁为敌,那还要等道门和紫云仙宫那边给出大致的立场。 倒是姜羽其实更適合拿出鲜明一点的態度,她多少也和大夏有关係,能点评一下人皇和帝后的选择。 第737章 锁链去,海潮来 此时,金色的链子已经要完全离开狐魔尊的身体了,她腿上的伤痕崭新而恐怖,女人喘著粗气,像是每一次呼吸都无比痛苦,似乎也因为痛苦,她的眼睛水汪汪的,楚楚可怜。 “唐真,你確实长大了。”她缓缓的开口,“像大人一样更多的去尝试做一些不会犯错的选择,而不是在千百条路里赌哪一条最正確的。” 唐真手中的法诀掐的很紧,“那师叔祖呢?为何不做出不会犯错的选择?你只要在这里安心恢復、等待此次事变的结果,就立於不败之地,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继续维持那盟约罢了。” “因为你只是长大了,而我已经太老了。”狐魔尊笑了,“老人没有精力做那么多选择,他们往往只有两条路。” “至於其他的路吗,其实早就已经被堵上了。” 女人的笑意终於舒展,金色的链子脱落,隨后化为灵光向上直衝,恐怖的威压席捲整个青丘山,所有妖兽都发出痛苦的嘶吼! 於是地动山摇,就好像这座山被人抽去了骨头一般。 帝后璽在千年后终於重新绽放了它的光彩,极致的光彩將这个大殿照的无比的亮,三个人的脸都白茫茫一片。 狐魔尊的笑声清脆而悠扬,唐真却只是侧头看向北方,他在等天命阁阁主的反应。 帝后璽很快消失在天际,青丘山缓缓归於平静,山体摇晃產生的灰尘和碎石落在地上, “好了,不要等了,你谁都等不到的。”狐魔尊一点点的站起身,此时的她依然是女子的模样,但不知为何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一呼一吸间似乎天地都在响应。 “你的桃花崖尚且能拖住这些圣人,又凭什么认为我们做不到?”女人缓缓的开始向上飞起,奔著破碎的山洞顶端,那里有隱隱约约的天光。 唐真缓缓闭目,他即便心中有猜想,也忍不住嘆息一声。 终究九洲是要都乱起来的,寄希望於魔尊们克制,倒不如认清现实。 “走!!”他忽然一声暴喝! 手中的法诀牵著明光亮起!马嘶声响彻耳畔! 白光里,唐真拉著姜羽,一瞬便消失在原地,狐魔尊没有任何动作,她只是仰著头近乎贪婪的看著高空中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那是她好久未见的风景。 现在唯一可能打扰这一刻的两个人离开了。 至於那些本该出现的人,却早就没有了出现的机会,所以程百尺的感觉的是对的,狐魔尊破关其实才代表这场大棋真正揭开帷幕。 。。。 东临城,站在船头的白髮老头亲眼看到了那一道红光在巫山山脉里飞起,那股威压席捲小半个天地。 他微微嘆气,帝后娘娘终究没有扛住压力。 他轻轻揉了揉土狗的头,正欲迈步而走,忽然身子一僵,隨后缓缓扭头,此时扭头看到的方向正是船尾的方向,是这条河入海的方向,这个方向没有高山和丛林,只有內海。 內海宽阔,远处的地平线横在那里如一道分割海天的剑痕,一切平静的让人觉得有些孤独。 可老人的脸色却並不平静,那双老迈的眼睛里似有惊涛骇浪。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片水系,他很清楚那条分割海天的线应该在哪里,此时它比以往高了些许。 很微小,但他很清楚在这个距离即便是毫釐的差距就代表著数十米乃至百米的波纹。 果然,此时的东临城似乎也发现了问题,因为沿海的地方潮水忽然平静了许多,好像是巨大的落潮! 渔民们茫然的抬头,彼此交谈商討,直到一声震撼鼓声在东临城的城墙上响起! 所有人脸色都变白了,那是军鼓,是每年开春海兽来袭时,东临水军才会击打的军鼓!这代表著海兽潮的来袭! 可是如今还未完全开春,怎么就有海兽潮了呢? 海边的人们开始往城中奔跑,东临城的城墙上狼烟四起,阵法开始波动。 但河道上,老人依然沉默的看著內海,他並不在意所谓的海兽潮,他所在意的是那条线,它为什么越来越高了? 老人怀里的小土狗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不断地往他的领口里钻,似乎想躲进去,但却把屁股和尾巴露在了外面。 忽然,有一道灵光划过天际,落到了老人的手中,那是一只纸鹤,已经浸湿了大半,老人伸手拆开,扫视了一眼,隨即抬起头再次看向那条线。 “原来如此。”他低声的感嘆道。 此时那线已经逐渐的清晰,原来那並不是地平线,而是浪头,是海啸! 內海怎么会生出如此巨大的海啸呢? 老人缓缓伸出手,他像是拨弄白纸一样,对著內海上空的乌云轻轻一抹,於是乌云被他抹开了一大片,裸露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而在那天空之上,隱隱可见一道让人失语的巨大的身影! 即便是拨开云层所露出的也不过是它身躯的一角! 但,已经足够了,因为能看见它缓慢的扇动著自己的鰭,那是一条鱼,一条在在高空中飞向东临城的大鱼。 大雨忽然从高空落下,不!不是雨!是被搅动到高空的海水! 东临城的法阵猛地亮起,军號声军鼓声连绵不断!人们震惊又疯狂的看著那比东临城城墙还高的海啸一路捲来。 海兽们也被卷在其中。 老人微微闭目,他轻轻揉了揉夹著尾巴的小土狗,低声道:“你我终究没有算过他们。” 小土狗探出头,嗷嗷两声,舔了舔老人满是褶皱的手。 冬尽春来交接之日,有鯤鹏从东海而来,於东临登陆,引大浪,破城墙,驱海兽,一时间军民死伤无数。 有高人驾小舟於云上与其相撞,声如磬钟,磬响八声,钟鸣九次,忽闻巨兽哀鸣,坠入內海,不见踪影。 第738章 老有伤怀,环山伺水 北洲,荒漠。 一处山谷中有驼铃声响,清脆美妙,在谷中不断的迴荡。 不过行人並无法享受,因为这里沙尘飞扬,即便一二裸露之处也都是一块块乾裂的碎石,没有任何生机可言。 驼铃节奏缓慢,可见队伍走的也十分艰难。 很快山谷中人影浮现,果然是遗族的商队,十几道人影皆是围著围巾穿著罩袍,几只高大的骆驼走在中间。 他们行进的无比安静,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呼吸声。 为首的那人长得很高,即便是宽大的罩袍也无法遮挡其强健的体魄,这在遗族中也是难得一见的身形。 他带著队伍绕上山谷旁的沙区,微微驻足似在辨认方向,然后再次迈步,一直来到了沙区的顶端,而在这里让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在荒芜的沙区中,在几乎没有任何水分的土地上,竟然长著一棵树!一棵普通的並不高大的树!它的叶子在风中摇摆,却不曾掉落,它的枝干乾裂,但依然努力生长。 队伍驻足,所有人都看著这棵树发了一会儿呆,此时有人对著为首的人开口道:“阿古勒,这就是姓林的那个女人说的那个地方吗?” “是的。”为首的人点头,他转过身开口道:“为了我神,诸位开始吧!” 眾人皆是低声道:“为了我神!” 隨后他们从骆驼身上卸下工具,开始挖掘那棵古怪的树,沙子被刨开又流回,但终究一点点的將它的根系掘了出来。 直到天色变暗,大风缓缓止住,那棵树终於露出了自己的全貌,在极深地下,弥补的树根里,一个少年安静的沉睡著。 他已经死了,胸口有著清晰地伤痕,但是他的神色那么安详,嘴角似乎还带著不好看的笑意。 这些遗族將他拉出沙土时,他的皮肤依然富有弹性。 他是狗娃! 是死在尉天齐剑下的无罪魔童。 他本该安息在这处会被他家人途经的峡谷上方,可惜当初尉天齐埋葬之时有另一人在场,那棵树是尉天齐的赠別,只是当时,他並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来寻找这具尸体。 队伍带著狗娃离开了,离开的方向不是往沙漠的外面回,而是往更深处更死寂的沙漠中心走去,他们甚至將那具尸体掛在了那棵树上,高高的隨著骆驼的脚步,摇摇摆摆,就像是在跳舞一样!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北洲的荒漠是魔鬼,它不断地吸取著任何进入其范围內带有生机的生命力,即便是最强大的遗族战士,也不可能长久的待在荒漠核心的区域。 那里是沙漠之神的领地,它的哭声是诅咒的別名,它的身影是死亡的化身,这是刻进北洲遗族基因里的东西。 但这一次,有一支队伍走入了地狱,他们没有带了不起的货物,只带著一具尸体。 然后进行著自杀一般的行为,他们竟然在不断追逐著沙漠中最大的那场沙尘暴!就好像是追逐著死神! 在第五天,他们拖著疲惫的身体来到了那有死神之名的沙尘暴里,然后他们听见了无数故事里讲述的可怕的哭声。 嘶哑,乾裂,让人呼吸困难。 再然后就没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北漠里传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沙尘暴来了,不断的向南席捲,据说有商队见到了几个遗族的大人物,他们背著一具尸体一路向南狂奔,沙尘暴则紧隨其后! 与此同时数百个遗族部落也忽然同时开始借著沙尘暴向南进发,缓缓逼近北洲的人类城市。 有人猜测,是那命苦魔尊出山了。 但具体是为什么,没人知道。 北洲 剑山 五大宗师在夜色中开了一场封闭的会议,隨后有灵剑散布而出,召回弟子的消息开始扩散。 剑客们兴奋的拔出了长剑,等待著什么事情的发生。 而北海,一艘小船上,一个正在钓鱼的中年男人也收到了一柄灵剑,他隨意的把剑放到耳边,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缓缓提起了已经放了许久,似乎打中了,但一直没有往上提的鱼竿,这一提,便脱鉤了。 男人把鱼竿收好,然后踏海而去,没有回头。 月色照在北海的波浪上,铺出一条洁白的路。 。。。 小林洲在九洲中面积很小,存在感也较弱,最出彩的山林景色也比不上洪泽辅,文道方面更算不得顶尖,不过小林洲很盛行各种棋类以及一些儒门相对旁系的科目。 所以经常是儒生、儒子最爱来游玩的地方,既有雅趣,又不会如在自己门內那么严肃刻板。 而棋盘山则是来此洲游玩不得不来看看的地方,此处灵气充裕,且鸟兽妖物眾多,又不似青丘那般蛇龙混杂。 深处你可能进不去,但即便只是在棋盘山下的小村子里,就能看见帮著耕地的野猪、会揉面的黑熊、帮酒馆揽客的渡鸦等等。 也不失为一番乐趣! 整个棋盘山地形复杂,最外是一条绕山而行的水脉,每每夏季,便有儒生儒子僱佣江里大鱼大龟拖著船只绕棋盘山行一圈,乃是一大乐事。 不过最近棋盘山似乎终止了这一项活动,即便有游子开高价欲请水族,却不见任何大鱼大龟应答,连在本地生活多年的百姓也见不到熟悉的水族妖物了。 听小道消息说,是因为这条水系里来了一个外来的妖物,让本地鱼龟不敢冒头。 大家只好等著棋盘山里的高人处理,再大的妖物能大过棋盘山里的那些神仙? “熊大,怎么样了?”一声粗獷的声音响起,一只灰色的大熊缓缓走出灌木,它足有三四层楼高,显然已经不是熊的体型了,不过行进间竟然也没有太大的动静,草木枯枝好似与它有著联繫。 “还是不行!那威压太高,即便是找到再多蛟类也无用!你我倒是不怕,可我们下了水,也根本不可能伤到它!”一只黑色的巨熊闷声闷气的开口。 “老大怎么说?”熊二怒哼一声,然后看向不远处的竹屋。 竹屋大门紧闭,门前落叶遍地,看起来好久没人出来了。 “你去问?”熊大的眼神却也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主要是慢慢!如今这样子,我真怕她出点什么事!本来金丹就有缺。。。。”熊二嘀嘀咕咕的念叨著。 “行了,別说了!”熊大一巴掌拍过去,给熊二拍了一个趔趄,动静很大,山林里风声四起。 两头熊都侧目瞄了一眼竹屋,那里依然安静,二熊彼此对视一眼,都无奈的嘆气。 。。。 第739章 轻声门,细声语 竹屋里空空荡荡,只有正中间摆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穿著兽皮大衣的老人坐在桌子前,安静的看著眼前的一个棋局,黑白二色的棋子交匯廝杀,隱隱可见刀光剑影。 如若细看 ,便能发现棋盘正中大面积的白子一处处相连,隱隱好像山势,甚至和棋盘山的地形有些呼应。 而相对外围的黑子则是层层环绕,虽然绞杀不动已经活了的白棋大龙,但却將白棋蔓延出去的机会阻挡了七七八八! 若是迷上眼睛看,那黑子竟然隱隱好像在动! 像是。。像是一条在棋盘山游动的黑龙!! 哪里来的一条龙围住了棋盘山? 天下十四处,大夏一都立中洲,佛宗二寺分婆娑。 道门五山,紫云居西洲,剑山座北庭,玉蟾升南月,清泉盖洪辅,是鹤鸣有泉,是百秀有山。 儒教六院,白鹿太平藏,棋盘小林长,清水皇都忙,茅草守在旁,东贯只有张家学堂。 如此还有一处並无所在地,看九洲地图,也不见余下的那处的位置! 此乃龙场,其並无固定之所在,常年游弋於天下水脉。 故而最后那句乃是,不见首尾方见龙场。 龙场是真的有龙。 而棋盘山也是真的有水脉,最主要的是,野狐禪师此时手上並没有棋子和棋盘,他的棋局一时间无法落子。 眼下的局势每一步棋都不能错,因为气口就那么多,如果突围失败,那白棋就很难在影响这盘棋之外的局势了。 老人听到了竹屋外熊大熊二发出的噪音,知道这两头憨货心里著急,又不敢来烦自己,就在那装腔作势希望能引起自己注意。 可他又能如何呢? 野狐禪师只能狠狠地骂了一句,“唐真竖子!不得好死 !” 此乃肺腑之言! 。。。 南洲 临近桐庐的一处小村庄,道路整齐,房院有序,路旁菜地沟壑分明,家畜家禽居於藩篱。 一看就是一个很不错的小村子,而走到村头,则可以闻到浓郁的寺庙香火气,再往前走,便可见一间並不大但十分热闹的寺庙。 村子里的人此时一大半都聚在这里,大家探头探脑的往里挤,不少人手中拿著瓜果蔬菜和香烛,孩子们也没有趁机打闹,大家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不一会儿,寺庙门开了,有一位白鬍子的老人走了出来,他轻轻带上了寺庙的大门,转过头看向乡亲。 “怎么样了?”村长拉著他低声问。 白鬍子老人轻轻摇了摇头,“哎,不是病症,是年轻时心血熬得太多,加上中年剧变,心有瘀结,即便吃了些补药仙丹,也不过是修养而已,亏空难补,不然姚姑娘自己便能出手相救,何须我来这一趟呢!” “啊?您可是最厉害的郎中吗?不能再给看看嘛!”有人著急的开口。 “哎!对先生客气点!”村长呵斥,隨后也是嘆气地凑上前道:“烦请先生多帮帮忙,我们村一定不会亏待先生的!” 周围乡里也都跟著低声开口。 那老人也只好无奈点头,直说尽力。 外面的热闹和人情暂且放到一旁,只说寺庙內,主殿里供奉著一个颇为怪诞的佛像,其多臂多头,且相貌凶恶,但下垂的眉眼却暗藏慈悲,久看之下,竟隱隱生出几分安心 之感。 一个素袍女子正跪在其前方的蒲团上拨动念珠,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站起身,她一身浅色僧衣,眉眼乾净,神態毫无波澜,一看便知是一位尼姑。 她走出主殿,绕向后方厢房,將最大的一间房门推开小缝,闪身而入,又立刻把房门关紧,这是为了防止风灌进房间。 一进来,便能闻到扑鼻的中药苦香,她走到床前缓缓坐下,伸出手轻轻地替床榻上闭著眼的老人掖紧被子。 这动作很轻,但依然惊动了老人,他缓缓睁开眼,看见一旁端坐的女子,忍不住露出了轻微的笑意。 “安恕。。” “我在。”姚安恕开口答道。 “那郎中怎么说?”老人笑著问。 “一切都好,只是有些亏空而已。”姚安恕平静道。 “是吗,那就好,我怕坏了乡亲们的心意。”老人缓缓点头,也不知他到底信没信。 这位看起来虚弱的老人,是姚城主。 他病了,很突然,就好像在姚安恕和他一起安顿在这个小山村之后,这个男人便忽然开始老了,老的飞快。 身体虚弱的过程即便是姚安恕也无能为力,三心两愿菩提萨陀確实可以治疗伤势,甚至能让姚城主立刻开始奔跑,但这本质上是成竹大道和姚安恕功法带来的效果,並不是直接的治癒。 生命力的损失是很难弥补的。 於是村子里的人们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人是很奇怪的,当现实没有办法的时候,大家会求助於仙术。 如今仙术没有办法了,大家又跑去尝试现实,村里人一起花钱请来了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郎中,据说是能给神仙开药的主! 但结果依然没太大的意义,此时的姚城主和当初老拐子的情况如出一辙,只不过老拐子是老死的,而姚城主是经歷太多、太累、又不下心,把自己累成这样的。 “你想。。。成仙吗?”姚安恕忽然问。 这好突兀,有些让人错愕。 姚城主也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微微摇头,他伸出手,姚安恕便也把自己的手递到对方的手里,感受著那粗糙又温暖的手掌。 “任何事情都有代价,你知道我经歷过一次大变后,就变得有些胆小了,怕变化,怕自己变化,怕生活变化,更怕你们因为我变化,对於我来说面对这些,还不如安稳的睡过去。”姚城主握著姚安恕的手轻声道。 是的,成仙有很多种方式,以姚城主如今的状况来看,常规途径几乎不可能,走的路不是歪就是斜。 那当然会让姚城主再次经歷巨大的变化,甚至是性格上的。 “那要回玉屏山吗?”姚安恕又问。 她的表情一直都那么平静淡然,语气更是简单到乏味。 但我们知道,让姚家女子如此確切的连续为你提出想法,其实已经是一种失態了。 姚城主摇了摇头,“何必麻烦人家,跟你在一起就挺好。。。” 说完,他似乎有些累,鬆开了姚安恕的手,眼睛微微闭上。 於是姚安恕不再说话,轻轻地起身,走向了屋外。 出去时,关门的声音小的可怜。 第740章 和尚,麻烦 回到主殿,姚安恕一如往常一样开始清扫神像,掸子轻轻拍打灰尘,沾水的抹布擦去污渍,一切有条不紊。 她不擅长接受他人的爱和关心,也不擅长向他人表达爱和关心,很多时候面对姚城主她会下意识的躲避,即便到了此时此刻,她依然靠著找一点活儿来分散自己的思绪。 听声音,外面聚集的乡亲们应该走了,他们八成是簇拥著那个老郎中去山里採药了。 她其实有几个方法能帮姚城主吊命,甚至如果想找,还能更多,但吊著的命一定很苦,而且很累。 姚城主这辈子就是累成这样的,她不想对方继续受累了。 思绪似乎也没有被分散,她如此想著。 忽然寺庙的墙外隱隱有脚步声临近,她微微皱眉,这些日子,乡亲们没有大事是不会麻烦自己的,但这个脚步却直奔寺庙而来,並且停在了寺庙门口。 想来是外乡人。 她此时心情烦闷,並不打算开门,依然安静的清理著石像。 但来人似乎也很决绝,对方在门口驻足片刻,见並无人迎出,竟然伸手直接推开了寺庙的门! 庙门吱呀而开,姚安恕缓缓转过头,眼中带著不喜,但隨即便被微微的疑惑取代。 只见自己的小庙门前,竟然站著一个和尚。 在南洲和尚是並不常见的,大多都是些老弱之流,零星的寺庙也不过是藏於深山,过著苦修的生活。 但眼前这个和尚却与南洲佛教的氛围完全不同,他很年轻很英俊,甚至可以说是高大挺拔! 他的袈裟无比的精致,神情里带著清爽的笑意,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舒服的人。 “阿弥陀佛。” 年轻和尚恭敬地对著姚安恕双手合十行礼。 姚安恕没有回答只是皱著眉回头继续清理佛像。 於是和尚继续道:“在下法號『善缘』,乃是南洲小庙波罗寺的弟子,按照辈分,应该您应该算是我的师叔祖,故而您直呼我法號就可。” 他讲话很清晰,態度也很端正,笑的更是无懈可击,可姚安恕的眉毛依然没有放下来,她一边擦拭著神像最后没有清理地方,一边开口道:“我和你算什么辈分?” 毕竟她从未见过此人。 “波罗一系最早出自婆娑大宗迦叶座下觉悔师父,而三心两愿菩萨则传至阿难尊者座下知了大和尚,知了大和尚与觉悔师父应当属於同门师兄弟,那您自然也就是我的师叔祖。” 善缘一边说一边迈步走入了小庙,他颇为好奇地左右打量这个不大也不算精致的寺庙,直到走到主殿前,才归拢神情,小心的跨过主殿大门,对著那盘坐与莲花上的佛像认真行礼。 姚安恕將抹布换面,继续擦拭,嘴里则提醒道:“我记得迦叶与阿难两位尊者,都曾希望阻止我进入佛宗体系,到如今我也未曾联繫佛宗大道。你认我,岂不是和整个佛宗对著干?” 这还真不是瞎说,姚安恕的佛法从未被佛宗所认可,甚至理论上应该是被佛宗所排挤的,之所以如今能相对安逸的存在到如今,一是因为二者距离太远,南洲太偏,佛宗也没有腾出手而已。 二是考虑了唐真、知了和尚的人情。 神像终於擦拭完了,姚安恕將脏兮兮的抹布浸入水盆中投洗,嘴里上继续道:“不论你是来调查我如今的情况的,还是来替佛宗来阻挠我修行的,烦请抓紧一些,我最近比较忙。” 毛巾拧紧,水珠乾净利落的落入了盆里。 她摊开抹布放到一边,然后擦拭乾净手上的水,终於有时间正面看了一眼这位突如其来的访客。 “您多虑了。”善缘和尚缓缓摇头,“您的佛法確实有些偏离佛宗的道路,但佛法本就广阔包容,而且如今我宗情况很乱,也不会为了一些小分歧就来与您交恶。” 他说的很诚恳,好像当初知了和尚强闯玉屏山没有发生过一样。 “既然佛宗的情况那么乱,你又来找我做什么?”姚安恕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此时的她並不想凑热闹,只希望麻烦赶紧离开,她一会还要给姚城主熬药。 “我等在如此偏远的南洲同属佛门,自然该有拜访之谊。”善缘和尚笑著道。 “你如果听不懂我说话,那便可以走了,我说了我很忙,不想猜哑谜,也不想打机锋。”姚安恕的脸上不见喜怒,但是话语里满是冷漠的拒绝,不论对方想干什么,她现在只想安静的待在这个小庙里,陪伴那个衰老的名叫父亲的男人。 善缘和尚颇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师叔祖莫怪,习惯难改,我並无意耽误您的时间。” 说罢他又鞠躬行礼,这一次姚安恕不再废话,直接迈步走向了殿外,不论是谁,波罗寺也好,佛宗也罢,对她有什么样的安排,她都不打算继续听了。 素袍迈过门槛,年轻温和的嗓音响起。 “我佛宗有一个救姚城主的好方法。” 於是素袍停在了门槛之上,女子缓缓回过头,眼睛里没有不耐烦和冷漠,此时的她才真的想是一个小寺庙的主持,面对香火客笑容满面,热情洋溢。 “什么好方法?”她偏著头笑著问。 善缘和尚迴转过身,看著对方笑意满满的眼睛,回以同样的笑容。 “您可听闻过——” “螺生?” 。。。 第741章 一封信,一个人 “我来此並非带著恶意,而是带著我宗最大的善意。”善缘和尚的声音在主殿里不断地响起,有微微的回声。 “不仅仅是提供了轮迴之法帮助老城主,而且也打算真是帮助您接引入佛宗大道,您如今修行虽然看似无碍,但实际上並未具备一个佛宗修士该有的强度。” 这话是对的,姚安饶的三愿双心菩提確实具有很古怪的威能,但那时成竹的首级和她对佛法解读方向带来的效果。 可除去治癒伤势,在攻防斗法方面三愿双心菩提並没有给予她寻常佛宗弟子那般强烈的加持,因为佛宗的佛法本质上是依靠佛宗大道的强大维持的。 若能连接佛宗大道,姚安饶才真正算的上是佛宗的修士。 “我佛宗愿以此来证明对您所修佛法的接纳。”善缘和尚看著姚安恕,眼神里的真诚几乎能化为实质。 这真的是很好的条件,无数佛宗歪门或者邪佛为了这句话,可以把命都丟掉,即便是唐真都没有奢望过说动知了和尚让佛宗大道接受姚安恕。 “那么,你们希望我做什么呢?”姚安恕看著他,依然笑容满面。 是的,凡事皆有代价,佛宗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接受一个显然不像正道的佛法呢? 主殿里一阵安静,善缘和尚看著姚安恕,但没有第一时间提出要求,而是提起了一件往事。 “当初知了和尚將『心佛』之法传给您的时候,那您是否曾答应过,为我佛宗张目?” “是的。”姚安恕点头。 当初在天门山中,为了『心佛』姚安恕曾答应过知了和尚,有朝一日佛宗有需要,她会为对方出手。 果然,说出去的话总会產生影响,如今对方拿著它找上门来,姚安恕不会躲开。 善缘和尚见她答应,便也笑了起来,他双手合十鞠躬道:“如今我佛宗面临著內外压力,九洲即將风雨大起,故而急需盟友,我佛宗愿以诚意来和南洲之主沟通交流,这既是为了佛宗,也是为了南洲!” 他对著姚安恕躬身而拜,“希望您能替我佛宗与望舒宫牵连一二,让其对螺生与佛宗的理念有所了解。” “如若此事能成,望舒宫宫主可解其眼下修为不住,受明月所伤的困境。而我婆娑洲和南洲可成夹角之势,挟制中洲,道儒两家也只能坐下谈判。”善缘和尚说的有些兴奋。 难怪此人春风得意,他来这里看似是拜访一个小庙,但实际上,却是涉及整个佛宗大业的进程。 如果南洲独夫真的能认同,哪怕只是接受佛宗螺生理念一二,整个九洲大局便会隱隱產生风向的变化。 佛宗虽然藏拙许久,但也不敢同时招惹其他八洲,他们选择了南洲,因为南洲人有需求,因为姚望舒有需求,也因为姚安恕有需求。 超出预期的价码,达成一个对彼此都有利的交易,迦叶確实已经想的足够多了。 姚安恕安静的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具体该如何做?” 善缘和尚精神抖擞道:“希望您能先与那位讲一二其中的利弊,隨后若是能略微说动,再引荐一下小僧。” 这里面的核心其实是,佛宗如果直接找姚望舒,必然要经过望舒宫的审议,想要说动一个道门存在千年的大宗门,那交易的量级是佛宗给不起的! 更不要说还要考虑到道门佛宗的排斥和眼下九洲的局势,善缘和尚怕是不仅见不到姚望舒 ,还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但若是通过姚安恕,那么这个交易就是发生在佛宗和姚望舒之间,只要能给出姚望舒心动的价码,一切就有了转机。 佛宗敏锐的发现了如今南洲的弊病,独夫的问题就在於一个个体是不可能具备对一切的了解的,將整个洲的方向与独夫的视线对齐,便容易出现重大的转向。 这是一个机会,对佛宗来说如此,对南洲也是如此。 姚安恕沉默的看著对方,好像在判断这些话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善缘和尚恭敬地站在那里。 “螺生可有副作用?”姚安恕忽然问。 “没有,姚城主若是入螺生,我佛宗將保其百世平安喜乐,如果有其他要求我们亦可以满足!”善缘和尚果断的开口。 “若是红儿不太同意呢?”姚安恕继续问。 “还请您和小僧一起努力,如今那位的情况显然也是十分的不好,玉蟾祖师的玉珠带来的负荷不断地伤害著她,如果没有螺生,最终恐怕。。。”善缘和尚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其实答案並不难猜,天下很多人都知道姚望舒最终的结果恐怕很难善终,不论是独夫的称谓,还是吞明月炼仙胎都带著近似於短命的诅咒,只是此时的姚望舒正是声势最大的时候,大家被月色震慑,不敢也不想乱想。 “就当为了那位姑娘的未来,为了您曾许下的诺言,也请您仔细斟酌。”善缘和尚看著姚安恕,尝试著摸索对方究竟在意的是什么。 姚安恕轻轻点头,然后走出了大殿,她要去熬药了,过一会儿姚城主要睡醒了。 善缘和尚笑著看著她的背影,他不再被驱赶,就证明可以留下。 。。。 小山村並无什么变化,没人知道这里忽然多了一个俊俏和尚,他每天都在三愿双心寺后面的柴房里,也不出门就是安静的念经。 姚安恕的犹豫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姚城主的病情已经拖不下去了。 在某一天,姚安恕送出了一封信,普通的信纸没有任何灵光,那封信由凡人一路送到望山城的一间普通小院子,一个抱著醃菜罈子的长腿女子打开了信,隨后信便被她带回了玉屏山上,木头一样的男人看了信,把它封好,亲自送到了太行山主峰裴林剑的桌子上,这位如今掌握整个太行山脉的男人没有打开信,而是揣进怀里亲自带去了独木川,交给了一个小女娃,小女娃一路奔跑穿行在布防严密的廊道,最终越过一位瘸腿的强壮老人,走进了一个华丽的房间,將信交给了房间中央垂目阅读的女子,女子单手拆开信封,仔细的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於是第二天,临近桐庐的小村子忽然迎来了一个商队,队伍里的人安静又有礼貌,不过不知为什么,这个商队还未进村,整个桐庐附近所有城池都忽然封城,甚至每位常住在附近的修士都登记成册,並严禁离开自己的道场。 更奇怪的是,本该是乌云弥布的天气,在正午时,忽然云层裂开了,阳光从一条缝里落下正好照在了这个村子里,孩子们嬉笑著走出门,大人们也难得坐在一起聊天。 没人注意到,一个带著斗笠穿著白袍的女子安静的走在村子的土路上,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笔直的走到了村头,站在了一间小小的破庙前。 第742章 父母,子女 清风拂过,小庙的半边门缓缓被拉开,依然是那一身简洁的素裙,依然是那个安静美丽的尼姑,她仔细的上下打量了一边全身被遮挡的来人,轻轻笑了笑,微微侧过身道。 “进。” 声音轻柔舒缓,白色罩衫的女子便迈步跨入了庙门,然后庙门在嘎吱声里轻轻闭合。 走入庙內,两人都没有说话,姚安恕带著女子进入主殿,女子抬头看向三愿双心菩提的佛像,对它微微頷首,隨后侧过头看向姚安恕终於说出了第一句话。 “父亲,怎么样了?” 女人明明声音很轻,语气更是温和的不行,但是当她开口说话时,却似有月光在她渗出,让人忍不住静下心来,等待她说完。 “这个时辰正在午睡,等会就会醒来。”姚安恕笑著道。 女子轻轻点头,然后庙里就安静了下来,一个素裙一个白袍,两个女子都站的笔直且稳定,她们的视线也都在看著彼此,但似乎並没有什么可以说出口的。 庙里的烟火气有些呛鼻,只有风吹进来的时候,才会让人头脑清醒一下。 终於姚安恕开口了,她指了指自己头顶,问道:“你要一直戴著这东西吗?” 女子便伸出手摘下了自己的斗笠,白色的细纱划过她的头,露出黑白相间的长髮,以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姚安恕的眉头猛地蹙了一下,短暂却格外的明显,眼神里那笑意转瞬便蒸发了乾净,她的视线在女子的脸和头髮上游移,说话的声音微微有些上扬,但语气依然轻佻。 “这是故意用来增加威严和气势的?” “只是没什么太大影响的后遗症而已。”姚望舒安静的解释,她对於自己的发色並无太多要求,而且黑白相间其实在视线里便是倾向於灰色,也不算太丑。 “堂堂望舒宫,连调整头髮顏色都做不到吗?”姚安恕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捻起了她的一缕头髮。 姚望舒对此没有反应,任由眼前人把玩著髮丝,只是笑了一下道:“没什么时间,也没什么必要。” “很忙?”姚安恕很自然的绕著她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背后將披散开的头髮聚集在一起。 “是的。”姚望舒点头,“有很多事要处理,余下的时间还要用来修行和疗养。” 她很忙,忙到每一刻都有著无比清晰的安排,每天修行和疗养的时间占据了大头,修行是为了恢復望舒壶中的灵气,疗养是为了安抚体內空缺的玉珠,余下的时间还要抓紧处理南洲事物,控制发色这种事情根本没机会走上她的清单。 “那你能呆多久?”姚安恕一边帮她把头髮绑好一边问。 姚望舒只是微微摇头,並没有回答。 “那便先去看看父亲吧,他还挺惦记你的。”姚安恕鬆开手,走出了主殿,姚望舒单手提著自己的斗笠跟在后边。 当姚望舒走进厢房闻到扑鼻的药香,她很自然的拿起桌子上的药碗,稳了稳,然后舀起一点放在唇边尝了尝,微微抿嘴,低声开口问道:“都是补药,没有中和?” 姚安恕摇头道:“我会用灵气帮他调理分配,无需中和。” 姚望舒点头,放下药碗,缓缓走到了床边,她低头安静的看著床上躺著的中年男人,男人的呼吸很缓慢,眼皮也一动不动,只有鼻翼缓慢的起伏。 “她来了。”姚安恕忽然轻轻地开口。 姚城主似乎听到了,他的眼皮颤了颤,隨后缓缓睁开,先是呆呆的看了一会儿床顶,隨后侧过视线,看向一旁,看到了那个白袍裹在身上的女孩。 “红儿?”他的眼神忽然清晰了很多,声音有些哑,可喊出名字时倒是十分的流畅。 姚红儿看著他,努力將这张衰老疲惫的脸与印象中的那个高壮强大的中年男人比对,好一会儿,才开口叫了一声。 “爸。” 这一声短的像是幻觉,但听到后,姚城主忽的就红了眼眶,从被子里伸出手,嘴唇颤抖的道:“好孩子。。好孩子!” 红儿放下了斗笠,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那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在她脸上的笑容了,青春又富有活力。 她把自己的一只手递给姚城主握住,她的手有些凉,有些小,被姚城主轻易的抓住,紧紧地。 “你怎么来这了?不会有麻烦吧?你。。。还好吧,可受了什么委屈?”姚城主握著红儿的手,展现出了难得的清醒,连珠炮一样的问了许多问题,担忧、爱护、骄傲、心疼乱七八糟的神情轮番出现在他的脸上,又很快被其他的情绪替代。 “没有,我很好,真的很好。”姚红儿一时也不知能说什么,只重复著这一句,然后不断地笑著,嘴角翘起,眼睛眯起,不时还颇有少女姿態的摇动一下自己被姚城主拉著的手。 这不是南洲的独夫姚望舒,这甚至不是玉屏山上的姚红儿,这个样子更像是那个没长大的城主府里的小丫鬟。 只是小丫鬟的笑是发自內心的,而此时她的笑,却像是对曾经自己的模仿,好在,她模仿的很好。 归家的子女总是要在父母面前表演自己曾经最好的那一面,希望可以让父母安心。 “那就好!你好,我就安心了!你们都好最好!”姚城主趁著床板便要坐起来,姚安恕和姚红儿赶忙上前扶他,这个男人还不断地说著,“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起来!” 他坐在床上,一手拉著姚红儿,一手拉著姚安恕,嘴里不断地讲著自己找到姚安恕,然后来村里搭建这个小庙的故事。 他兴冲冲的给姚红儿分享著那些並不重要的故事,比如哪家村民当初给他们捐了银子,结果生了个大胖小子,然后非要杀了自己家的羊给他们开荤,他不得不提醒对方,姚安恕是佛宗的,不吃荤。 还有当年建庙的时候,来了多少乡亲,办了多少桌酒席,邻村的那个混子来碍事,又被本村的那个小伙子给打了。 总之是一些琐碎又无关紧要的往事,可偏偏姚城主不知道为什么记得很清楚,甚至连人物的衣服都能想起来,还要拉著姚安恕给自己的话作证。 姚红儿笑著听著,不断地点头,还会发出『哦?真的吗?』之类的问句,眼睛也不曾有过一丝的偏移。 姚城主今天看起来精神真的很好,他说到一半,姚安恕不得不起身打断,去把药拿来让他喝了,平常苦兮兮的药,姚城主今天一口就干了,哭的整个脸都皱在了一起,逗得姚红儿和姚安恕都笑了。 姚城主吃了颗糖自己也笑了,他一掀被褥,竟然大声道:“走,去院子里走走!我都好几天没出屋了!” 姚红儿看向姚安恕,姚安恕点头道:“走走也好,多穿点应该没事。” 於是姚城主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住了,隨后在姚红儿和姚安恕的搀扶下下了床,走出了厢房,他微微吸气,笑著道:“今天天气不错啊!” 其实南洲的最近天气並不好,但今天这个小村子例外,阳光穿过浓密的云层,划出了一条笼罩这个村子的温带。 姚城主带著姚红儿绕著这个不大的小庙开始走,一边走一边继续讲,不时还要指著庙里面的东西讲一些来歷,匾额是谁谁谁写的,那个木凳子那哪哪家当家的给他打的,庙里平常的菜都是谁家送的。 这一说就绕著小庙內墙走了足足三圈! 好傢伙,姚城主还是中气十足,精神抖擞,看来姚红儿的到来確实让他开心了许多,要不是姚安恕坚持要求他回去休息,他还能再走三圈。 姚红儿便也开口劝道:“父亲,我刚到也没休息呢,您睡一觉,晚上起来我也在呢。”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摇动姚城主的胳膊,姚城主忍不住笑道:“你看看你,哪有大人物的模样!?” “行吧!行吧!我这身体我自己还不清楚?”他摇著头,被两女送回了屋里。 二人將他扶上床,掖好被子,然后又交代了几句,姚城主便沉沉的睡去了,两女小心翼翼的离开了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两人出来,却並没有其他动作,都是站在那,眼神看著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姚红儿最先开口了,“父亲情况真的不太好。” “非常不好。”姚安恕侧过眼小声道:“只是因为你回来了,所以格外的精神。” “嗯。”姚红儿点了点头。 “你没回来之前,他连下床都下不了。”姚安恕继续道。 姚红儿皱眉扭过头看她。 姚安恕继续道:“其实他也是撑著呢,你没看到他躺下就睡著了吗?走了三圈,累的不行了。” “那为什么还让他走?”姚红儿眉头皱的很深。 “呵,因为他想走。”姚安恕只是笑著道:“就像你露出的那种笑容一样,他说那么多,走这么远,都只是为了让你看到,希望能让你安心。” 姚红儿肩膀微微有些下垂,头也轻轻低了下来,是啊,她又如何能不明白呢。 姚城主之所以讲那么多,回忆的那么细,就是在向孩子证明自己的清醒。之所以要走那么远,也是为了告诉红儿自己身体还好。 天下也不只是归家的孩子想的多啊。 留守的父母也总是要在孩子面前表演自己曾经最好的那一面,希望可以让子女安心。 谁又不在记掛谁呢? “不如让他在你面前好好走一走,不然他很难安心,总想著你会不会担心他,到时候睡也睡不好。”姚安恕背著手走向前方,说的坦荡。 姚红儿便轻轻点头。 她没有照顾姚城主,更没有道理指责一直在照顾陪伴姚城主的姚安恕做出的决定,这种感觉莫名让她生出一种亏欠之感。 她抬头开口道:“我会儘量多待一段时间。” 姚安恕迴转过头笑道:“先不说这个,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关於佛宗的。” 姚红儿不解地看著姚安恕脸上的笑容,轻声问道:“佛宗怎么了?” 姚安恕耸肩继续微笑,“你知道螺生吗?” 姚望舒抬头看了看天空,低下头平静的开口道:“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吧。” 她身上的月色好像忽然再次亮起,平静的光芒却能占据整个夜空。 。。。 整个下午,小庙里安静非常,姚城主中午有些太累了,所以一直没有醒,只有中间姚安恕和姚望舒分別进去餵了一次水和药,才微微醒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又睡著了。 於是直到天色渐暗,有几个村民的孩子带著菜盒跑来送斋饭,小庙里才开始点灯。 善缘的房间依然灰暗,他今天一整天没有出门,甚至呼吸都很少,因为他感受到了整个小庙都笼罩在好几道强大的神识之下,身周犹如无数饿虎在缓慢的呼吸。 他不敢动,也不能动,即便目標人物在他门前走过,他也保持著盘膝入定的状態,五感被压制的几乎完全丧失。 不过好在,这位独夫显然在这里需要一些私人空间,中午后,神识和侦测术法的频率和强度都明显下来了,应该是姚安恕与那位独夫开始討论一些重要的问题了。 此时夜色深沉,他终於睁开了自己的眼睛,身体依然如石像般一动不动,但五感正在缓慢的恢復。 他心底除去紧张,其实更多地是兴奋,他知道那二人谈了这么久,就证明有东西是可以谈的,只要能谈,佛宗就基本能给出价码! 他对此无比的自信。 这也是他接到这个任务后立刻同意的原因,波罗寺是南洲的本土寺庙,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了,只是寺庙里修行並不算特別出彩,但是数代人早就已经融入了南洲。 所以他很清楚南洲的风气和文化,他也是看著姚望舒一步步从唐真的緋闻女子变成天下瞩目的独夫。 所以他很確信,这位传奇的女子一定有著无比遗憾的东西,因为她的人生过于波澜了,其中的悔恨与成功是交替发生的。 而如今,手握螺生的佛宗,其实就是在吸引著天下所有心怀不甘和愧疚的人,只要给那个人一个可以挽救的机会!那么那个人就会成为螺生的阻力! 忽然脚步声响! 善缘肃容隨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慈善的笑意,视线转向房门。 第743章 火烛闪烁,人心摇摆 厢房的房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晚风徐徐,姚安恕走进了房间內,她来到桌前点燃了烛火,房间里缓缓亮起了微光。 “如何?”善缘耐著性子,看著她做完这一切,才开口问道。 姚安恕回头扫了他一下,但並未回话,而是专心挑动烛火,火光在房间里摇曳,让人心烦意乱。 “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善缘沉住心,让自己的声音更加平稳。 “没什么要求,她只是让我问问你,你们如今螺生里都有谁?”姚安恕的手捻著一根针,轻轻拨动著烛火的火芯,她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 善缘微微一愣,这个问题有什么必要吗? “小僧我身处南洲,对螺生內的情况了解的並不全面,如今。。。” 隨即,善缘和尚忽然醒悟,他眼睛猛地亮起,好像忽然明白了那位问出这个问题的目的, 他笑著道:“还请回稟宫主,目前螺生內人很少,除去几位十圣十二尊里的人物,余下的都是一些关乎佛宗大计的人,应当没有姚宫主认识的。” “不过,在螺生未来的计划里,確实有很多姚宫主相识的人,比如真君、九翎女帝等。” 姚安恕无所谓的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没什么兴趣。 善缘也不急,还伸手拿过桌子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才继续道:“如若宫主有过顾忌,我倒是可以帮宫主转达,或许能有些成效。” “什么顾忌?”姚安恕没有回头。 “螺生需要投入一些东西,才能进入轮迴,一般来说如果早已死去的人,是无法藉助螺生进入轮迴的,但也有例外,比如无救魔尊那等高人,虽然身体损坏,但其实並未死去,而是藏入自己的大道和信仰中。”善缘的声音不大,但也並未刻意压制,本就狭小的庙宇,很多地方想听都可以他的话。 “又或者,如果有人虽然灵散,但身体不腐,道息尚在,或许也能。。投入螺生。” 姚安恕终於回过了头,烛火在她身后所以她得到眼睛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只能看到她上身的剪影。 而善缘和尚则面对著她,那双眼睛里倒映著烛火摇曳的光芒,似他兴奋的灵魂在跃动。 “不过投入与否,我想我宗还未敲定,如果宫主有想法,我们可以安心听取意见。”善缘的笑依然和善。 “你指的是谁?”姚安恕轻声问。 善缘沉默了一会儿,笑著答道:“只是一个比喻而已,不必如此认真。” 灵散,身不腐,道息长存。天下倒是有这么一个人,只不过藏的很远,藏在西洲。 世人多称其为桃花仙子,其本名为南红枝。 “你觉得她是在问你这个?”姚安恕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善缘觉得更像是被人发现內心想法后的羞恼,他理解,男女之事本就如此。 情爱听起来美好,但在现实里,往往掺杂的都是占有、爭夺、嫉妒、贪婪等恶念,即便圣人也可能掉入其中,露出惹人笑的那一面 。 更不要说那位明月的继承者,本就是一位偽圣,而且年纪太轻,又与天下因果最重的男人產生瓜葛,有些难掩的私慾並不让人意外。 “宫主问什么都可以。”善缘双手合十,微微垂首,恭敬答道:“小僧只能保证我所说的皆是实话。” 烛火又开始摇曳,姚安恕再次转过身,她背对著善缘,声音很轻的问道:“玉蟾祖师在你们的螺生里吗?” 屋外月色升起,照入屋內却被火光稀释,可善缘手脚不知为什么微微开始发凉。 自己想错了,那位宫主想问的不是自己緋闻中情敌是否会復活,甚至也不是自己的情郎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她问的很大,很深,而且事关南洲。 “这。。。如何说起?”善缘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那可是南洲的圣人,是天下最古老的生物之一,不仅比螺生古老,甚至可能超过佛宗。 姚安恕没有回答, 她隨手掏出了一个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烛火的光映在它的表面,有清晰的折射,那是光滑洁白的硬壳,那是一枚白色的海螺。 她依然在挑动烛火,但更像是在挑动善缘的心防。 “此物是?”善缘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 “白玉蟾首级所化。”姚安恕平静的提醒,“他死后这个东西凝结而出。” “倒是稀奇。”善缘如此说。 “是啊,根据玉蟾宫的记载,其乃是人族,最早是南洲的乡野渔夫,並非九洲盛传的什么玉蟾化形,更不可能是海螺化形。”姚安恕的背影纹丝不动,“那么,这个螺究竟是什么?” 善缘微微眨了眨眼,似有些被摇晃的烛火闪了眼睛,他的嘴唇微微发乾,此时却不敢再去拿那杯茶水,因为他发现屋外的月色亮的惊人,白色的光铺在地面上,几乎分毫必现。 就好像有好几颗月亮就停在这个小庙的头顶上一样,它们能照亮这里,也能一瞬间抹平这里。 “或许。。是一个选择。”善缘的声音有些沙哑和挫败。 “参与螺生的选择?”姚望舒继续问。 善缘轻轻点头,“我们曾猜想过一个活了太久的人,一定会有些无趣,也许会被。。。重新得到一次生命而打动。” “所以,你们曾经找过玉蟾祖师,並且將螺生交给了他。”烛火摇曳的更加厉害了。 “但想来,他是没有使用。”善缘嘆了口气。 “那么,这个东西,就是螺生的钥匙?”姚安恕伸出洁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螺壳,螺壳在桌子上摇晃了两下。 “我想是的,我们现在就可以用它来帮助姚城主!”善缘忽然大声道:“玉蟾祖师尚且將其留给后人,便可知此物、此路皆为上选!何须再犹豫?” 他有些著急,因为有些不安。 姚安恕的背影正在摇头。 “长辈留下信物,可能是勉励,也可能是警醒。”姚安恕终於放下了那根已经被烧红了的针,“你觉得,玉蟾祖师留下这螺生的钥匙是为了什么?” 善缘心底的不安更重了,他凝眉道:“不论是什么,总要走过才知道!祖师没有走过,但如今机会再次来到了宫主面前!她如今在南洲苦熬不是个办法,总要脱身的,难道真要熬到书圣成圣,那时宫主又如何在南洲自处?!” “哦!这个问题我刚刚也问过她。”烛火停止了挑动,终於不再摇曳,但也不再那么明亮,姚安恕模仿著那个清冷的女声开口道。 “如果,你们佛宗败了,而书圣怀素还未成圣,南洲如何九洲自处?” 善缘的手脚彻底冰凉了,他看著那僵硬的背影,好半天才缓缓道:“安姑娘,你不打算履行自己对我佛宗的诺言了吗?” “知了和尚没有告诉过你吗?”姚安恕微微侧过脸,看向他,淡淡的开口道:“我当时说了,『除了我妹妹』。” 隨后她轻轻吹气,“呼!” 蜡烛的火光熄灭了,一片黑暗,现在没人在挑动心弦了,只剩冰冷的月光洒在地上,让人心底发寒。 第744章 玉,螺 房间里的一切暗了下来,紧接著屋外的月光填补了这片黑暗,明亮高洁,但冷的刺骨,房间里的温度好像一瞬就低了下来。 善缘和尚微微嘆气,这不能怨他,知了和尚如今已经不在佛宗了啊!谁又知道当初二人具体说了什么呢?! 他缓缓转过头,想亲眼看一看那位南洲的至尊,他的身后白色的裙摆默然而立,也不知到了多久,她也在看著自己,但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 善缘和尚张开嘴,艰难道:“宫主,螺生就是最契合宫主和南洲眼下局面的大道啊!还请三思!!” “南洲不会有螺生。”善缘听到女人开口,声音缓慢,並无威势。 “宫主!我保证佛宗对南洲並无恶意!”善缘嘴唇颤抖的爭取道。 “你如何保证?”姚望舒的声音带著几分笑意,其实红儿早就进来了,甚至比她还早。 姚安恕看到红儿像个女鬼一样安静的站在小和尚背后就有些想笑,所以一直不敢回头,只从那拨弄著蜡烛。 “我波罗寺驻在南洲如此久,怎能说没有感情呢?我亦是南洲生人啊!!”善缘强调著自己的身份。 他看向那个传说中的女人的眼睛,里面依然空空如也,好像装的是整片夜空,一种陌生的恐惧缓缓盖在他的心头。 清冷的声音让他感受到绝对的绝望,她说。 “南洲不会再有波罗寺。” 所以,南洲也不会有你。 女人抬起了自己的右臂,长袖里手掌伸出,缓缓盖住了善缘的光头,那冰凉的感觉让人震惊,善缘停止了呼吸,整个人好似坐化一般。 姚望舒抬起手看向姚安恕,似乎打算说什么,却忽然发现姚安恕的笑意已经不见,眼神里有一些锋利的东西正在生长。 “你的手。”姚安恕冷冷的开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一些不太严重的后遗症而已。”姚望舒笑著垂下右臂,长袍和袖子再次盖住了那只手。 那只如玉一样的手。 那只——玉手! 是的,虽然时间很短,但姚安恕確定自己没有看错,那只手就是玉化了,皮肤呈现一种白玉的顏色,根本无法动弹! 善缘不是被她一掌拍死的,而是被她用自己已经玉化的手砸死了! 再联想这一天,姚望舒不论是摘斗笠,还是握姚城主的手,都用的是单手,就是因为她一直把这只手藏了起来。 “嘘,不要告诉別人,这是如今望舒宫最大的秘密。”姚望舒伸出左手,在唇边竖起一个手指,轻笑著道。 这就是玉珠炼製仙胎產生的影响,它作为白玉蟾的道息过於强横,远胜於姚望舒的身体,当姚望舒无法提供支撑对方灵力的时候,它便开始反向影响姚望舒的身体,將她玉化,防止无法承受自己的压力。 姚安恕猛地走上前,她想要拉起姚望舒的右臂,但姚望舒纹丝不动,她抬眼看著对方的眼睛。 “姚红儿!给我看看。” 姚红儿无奈的笑了笑,只好抬起右手,擼开袖口,露出了一道月色,白玉浑然一体,指骨经脉处是淡淡的青色入里,一切都清晰可见,美不胜收。 手背上红色的圆形纹身依然枪眼,姚安恕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厌恶,她伸手继续往上掀袖子,最终在小臂中间终於见到了一些肤色,玉色与肤色混杂,可见一丝內里的骨骼,看起来十分惊悚。 不过在交接的尾端画满了各色细小的符籙,显然望舒宫也提供了一部分的手段遏制这种情况。 “治不好?”姚安恕握著那只玉手,凉的她心疼。 “还不清楚,刚开始研究。”姚红儿笑著道,“不好看吗?我觉得这是我身上最好看的部位了。” “有问过唐真吗?”姚安恕抬头。 姚红儿愣了一下,姐妹俩整整一天並没有正面討论过关於唐真的问题,甚至没有提及,此时姚安恕似乎真的受不了了。 “我们都忙。”她如此说。 “忙著去死吗?”姚安恕的声音无比冰冷。 “不会死的。”红儿轻轻地用温暖的左手去拍姚安恕的手,“別担心,会有办法的。” 姚安恕沉默的站在那,她的眼神冷的像是冰,但也不知道在把恨意放在哪。 姚望舒抬起头,收起了那些神色,对著外面道:“魏成。” 有人大步走了进来,正是从中洲回来的魏成,他对著姚望舒行礼。 “取缔波罗寺,封锁南洲所有寺庙,严禁僧侣与外洲人接触。”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但这句话落下,南洲的所有佛宗寺庙便要面对巨大压力,犹如面对高空中隨时可能落下的一轮明月。 魏成领命后,转身离开。 姚望舒走到桌子旁,伸手也敲了敲了桌子上的海螺壳,她回过头看向姚安恕问道:“姐,你说玉蟾祖师留下它究竟是什么意思?” 姚安恕沉著脸微微摇头。 “它本是留给萧不同,难道是猜到萧不同会以命正道,所以希望萧不同能吸收了海螺,入螺生?”她声音很轻,似乎在自言自语。 第745章 情场多负数尽家財,友朋少见不忘我心 “但玉蟾宫的人,不会把这东西吸收了的,它內里被刻满了蟾宫的功法,多年存在祖师那里,也已经沾染了道韵,大家都以为这是传承。” “可为什么要用螺生呢?”姚望舒的眉头皱起。 “即便是玉蟾祖师也不会通晓未来。”姚安恕终於肯开口了,“所以,他很可能只是留给第一个一定会见到此物的人看的。” 两人对视,便都有了一个猜想。 此物是玉蟾祖师交给紫云道祖的,让道祖帮忙转达给萧不同,所以一定会见到这个海螺的只有两个人,第一个是可以把玉首会化为海螺的萧不同,第二个则是在一旁转交的紫云道祖! 姚望舒背过手,走出了房门,抬头看向月色,微微有些出神。 她本以为再多事情,再多人出现在大局之中,南洲也不会被牵扯进去,可以韜光养晦,但不论是波罗寺善缘和尚,还是这海螺,都说明了南洲也是九洲之一,风浪来时,无法独善其身。 或许这场大局在最开始就南洲一份? 她还没有想通,只是觉得有些害怕,她怕那位圣人不是自己心目的那个样子。 。。。 同样的一片月色里,玉屏山上热闹非凡,炒菜的香气不断从厨房里涌出,小胖一边做一边哼著悦动的小曲。 一个穿著淡蓝色长裙的女子小跑过来,在门口探头叫道:“吴师兄!不用做那么多的!快来吃饭了!” 小胖回过头大笑道:“赵师妹,你们先吃!先吃!我再炒两个菜一个汤就来!今晚必让你回味一下我的手艺!” “哎呀!”赵辞盈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只手拉著往房间里走去。 “別管他!你让他做!你们好不容易回来,接风怎么能隨隨便便呢!”屏姐拉著她往回走,赵辞盈赶忙跟上,倒不是屏姐力气大,而是她怕屏姐摔了,亦步亦趋的还要去扶人家。 屏姐倒是不在意,她掐著腰指了指房顶上,“你们俩也快点下来,难道要我们捡碗吗?” 房顶上,一个高瘦的黑袍男子正和一个白袍少年聊天,此时被屏姐一凶,少年赶紧咧嘴笑道:“来了来了!这不是跟老郭谈谈剑理吗!” 他一回头却发现郭师兄早就已经落下地面,直奔厨房而去了。 如今屏姐可是玉屏观最大的那个,唐真回来都不好使!吕藏锋更是不行! 他们其实也是下午刚回来,不过先陪著赵辞盈去了一趟玉女峰旧址,祭奠了一下玉女峰的同门和长辈,隨后才来到玉屏山。 眾人久违的聚在一起,好一顿聊,所以此时才开始准备吃饭。 小胖还在炒菜,郭师兄去取观里的酒,吕藏锋只好自己端著碗筷往客殿走,进门就看见赵辞盈正把羞红的脸贴在屏姐肚子上,眼睛瞪的大大的,似乎正在寻宝。 “咳咳!”吕藏锋咳嗽两声,嚇得赵辞盈赶紧坐直,“这才几个月?能听出啥来!” “我就试试。”赵辞盈撅了噘嘴,站起身接过碗碟,帮著摆,屏姐也站起来,却被俩人一同按了回去。 “你就坐著吧。” “这才几个月?干点活怎么了?”屏姐一脸不服气。 吕藏锋却是不理,转身扭著屁股往厨房去了,刚走出客殿大门,忽然身后赵辞盈跑了出来。 “妹,你陪著屏姐在屋里就行,別留她一个人。”吕藏锋摆手示意她不用帮忙。 “不是。”赵辞盈凑近握了一下吕藏锋的手,然后低声道:“刚刚屏姐给我的。” 说罢,又顛顛跑回了殿里。 吕藏锋愣了愣,摊开自己的手,掌心是一个小小的纸条,上面写著一行小小的字。 桐西县,西孟屯,村口小庙。 他认真的看了两遍,隨后一甩手,洒出一把细小的雪花。 再次走向厨房,神情却有些走神了,以至於差点撞到抱著酒罈的郭师兄。 二人相撞,他赶忙拉了郭师兄一把,耳边却传来这个木头男人低低的声音。 “桐庐城西边有很多小村。” 吕藏锋一愣,呆呆看著眼前的男人,郭师兄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见见也就见了,万事求个心安。” 说罢,木头男人抱著酒罈走向客殿,留给吕藏锋一个帅气的身影。 吕藏锋迷迷糊糊的走进厨房,“这个、这个!都完事了,可以捡了!”小胖用勺子一指那几道热腾腾的菜。 “哦。”吕藏锋答应一声,端起两碟来。 “你知道桐庐城吗?”忽然胖子开口。 “嗯?”吕藏锋回过头,却见胖子一边往锅里倒油,一边大声道:“我说桐庐!是个城市!那附近有很多庙宇什么的,我听说有不少神佛啊之类聚集,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说罢,他对著吕藏锋一阵挤眉弄眼。 吕藏锋浑浑噩噩的走出厨房,忍不住摇头失笑,那份因得到消息而生出的喜悦和担忧,被这帮朋友的不著调和讲义气给搞的有些散乱了。 每个人都跟他分享自己的消息,但其实能从消息的详细程度上分辨出地位和胆识。 屏姐显然掌握最確切的消息,提供的几乎像是天命阁的情报。 郭师兄给了个方向,只要认真就能找到。 胆最小的小胖只能算是给了个指点,即便以后穿帮,他都能推脱自己只是让吕藏锋去游玩一二,他意外遇见的。 吕藏锋本以为自己会在南洲默默寻找很久,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想著,天空忽有雷声,一道灵光落下,他单手一抓,却见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的掛坠下坠著一张纸。 “桐庐、西孟屯、三愿双心寺。” 他翻过玉佩,上面只有个字『魏』。 “哥啊!你都慢了!”吕藏锋翘起嘴角,魏成的消息姍姍来迟,但关心却已经带到,他吕藏锋虽然情场失意,但交朋友还是蛮不错的! 心中如此想著,便大步走进了客殿。 “今晚饮酒!饮大酒!不醉不归!!” 这一夜 酒过三巡,少年依然豪言壮语,可在座的大家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人喝酒喊话里带著几分大义赴死的感觉。 不过想像一下他要见的人,便也多少理解了几分,纷纷举杯送行,屏姐喝醉了还嘟噥著开口道:“別再把剑断了,那玩意不能太短啊!!” 惹的所有人笑成一团。 第746章 少女泪声落地,將军骑马而来 皇都向南的驛道上,剑气纵横,草木飞起,雨丝尽断! 一道枯黄的人影不断地跳跃闪烁,留下无数残影,细密的蝗虫不断地浮现在他的身周,犹如一片片巨大的云雾。 尉天齐背负双手面色清冷,嘴里则在高声吟诵著《侠客行》,杀人剑的剑意在其身周几乎凝为实质,任何企图越过的蝗虫都身首分离,黄色的汁液混著雨水洒落,带著草腥的臭味。 尉天齐的剑意一直锁定著不断移动的南寧王,他在等待一击制胜的机会! 虫灾魔尊的虫蜕確实是天下一等一的防具,但虫蜕本身魔气过重,即便佛宗超度过,但长时间披掛在南寧王这等並无高超的修为的人身上,必然也会带来巨大的影响。 就如同南洲独夫吞下玉蟾的道息明月一般! 这等强借天力的行为,一定有著天然无法规避的漏洞。 不过他依然有些分心,一是操纵一气化三清的分身,二是关注著那个站在驛道上好似发呆的白裙少女。 那位从来都不染尘埃的少女,此时的裙摆不知何时已经沾染了泥污,雨滴打落在她的肩膀,留下浅浅的印记。 这不仅是心理的动摇,也是修行的紊乱,稍有不慎便要走火入魔! 可尉天齐做不了什么,他们是朋友,但並不足够了解彼此,他也无法设身处地的思考对方的遭遇到底带来怎样的衝击。 “守住心防!”眼看她身上污浊越来越多,尉天齐不得不停下吟诵《侠客行》,高声喝道。 剑意紊乱了一瞬,南寧王似乎发现了漏洞,猛地高高跃起,就欲向南远遁。 “洁儿!隨我走!”他高声呼喊,蝗虫便向元永洁卷了过去。 元永洁呆呆的站在那,本是已经沉入心魔,可迎面看著噁心的蝗虫群嗡嗡扇著翅膀而来,几乎下意识的那张可爱的小脸猛地皱起,抬手白色的羽翼化为圆球护住了自己。 可见洁癖是很难治癒的。 蝗虫与白色羽翼撞在一起,噼里啪啦带著爆浆的声音,黄绿的汁液又是流满了一地。 “洁儿!”那是南寧王的呼喊! “威!”这是尉天齐的暴喝。 他伸出手对著刚刚跃起的南寧王猛地一握!悬空寺的佛威!恐怖的压力从高天而降,被袈裟托起的南寧王忽觉周身好似掛了无数铅块,控制不住的向下坠去。 元永洁此时微微有了些反应,她看著像是一只虫子一样下坠的中年男人,眼睛里忽然开始滚落泪珠,手持麻雀杀向南寧王的尉天齐眉头一挑,暗道不好! 泪水滴落,白色的羽翼像是发疯了一样开始挥舞,一道道劲风扩散,砍倒树木,分割泥土,而元永洁只是站在那痴痴地,好像那些威能不是她扩散的一样。 她已入螺生,她不是自己。 灵气紊乱,隱隱可见走火入魔的姿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南寧王看到了这一幕,黄色的虫眼咕嚕嚕的转个不停,似乎很担忧,可丑陋的虫脸並不支撑他表露自己的情绪。 他张开嘴对著元永洁高声道:“洁儿!醒来吧!不要承受这般痛苦!” 此时他嘴里两侧已经隱隱有两颗巨大的牙齿生长而出,就像是蝗虫那角质的上顎。 “闭嘴!”尉天齐將自己的手狠狠挥下,南寧王重重的落在地上。 尉天齐从未想过,世上竟有这样的父亲,不仅让他人夺舍自己的女儿,甚至还在这种关头让自己女儿放弃抵抗。 “元永洁!守住本心!”尉天齐手持麻雀一边杀向南寧王,一边高声对著元永洁叫道。 但元永洁所在的白色灵光越来越亮,已经不可见她的身影,灵气的波动也在变化,显然变化正在发生,不论是入魔还是孔雀大明王觉醒都是无法接受的坏消息。 尉天齐的怒火与杀人剑彼此勾连,麻雀的鸣叫声里,他来到了南寧王身前! 源源不断的蝗虫群从南寧王的袖子里涌出,翻滚著压向尉天齐,阻隔这二人间的距离,杀人剑最重要的就是距离! 尉天齐现在不能退回去管元永洁,因为一旦给南寧王拉开空间,再想衝破蝗虫群追上就要费劲许多,而且谁也不知道南寧铁骑已经到了哪里,耽误不得! 可他一时也冲不破海量的蝗虫,杀人剑虽然是天下最强的功法之一,但並非是群攻法术,它是捨弃了其他所有的东西,才换来的强大杀力。 “洁儿!你就是孔雀明王!你就是它!它就是你!!”南寧王嘶吼著。 “闭嘴!!”尉天齐怒目圆瞪,抬手引来一道雷霆笔直的砸落而下,蝗虫成片坠落,但南寧王依然在高声叫喊。 身后元永洁的灵气波动已经超过了正常的范围,尉天齐微微闭目,他对此无能为力,因为少女是心病,可他並不了解少女的內心,对於这种情况,他多说甚至会起到反效果。 或许他註定无法救下所有人。 就在一切即將无法挽回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声音划破了雨幕,他比南寧王的嘶吼更加响亮,比尉天齐引来的雷鸣更加震撼。 他也同样的怒意滔天! “元永洁!!你在犯什么病呢!!” 马蹄声里,有少年伏在马背上从皇都方向衝来! 他身披著一件明黄色的长袍,手持宝剑,头髮紊乱,他的身后还有十数道马匹和几道半空飞行的修士,虽然人不多,但隔著雨幕看去,就像一个发起衝锋且身先士卒的將军。 他是大夏的太子,他叫姜贏! 谁也没想到为什么这个太子会出现在这里,皇都不是被封禁了吗? 姜贏策马而立,也不看驛道上杂乱的情况,对著所有人高声叫道:“帝后璽归城!帝后娘娘懿旨!皇都有邪魔蛊惑人皇,特命太子姜贏主持皇都局势!召皇都周围守军守护皇城!召南寧王回都受审!由南寧郡主元永洁暂代南寧王之位,遣南寧铁骑立刻回程!” 第747章 难恨父亲,不爱女儿 这一段话似乎说了很多东西,眾人都是一阵迷茫。 姜贏骑马向前走了几步,靠近白色的光球,他高高的俯视著那里面若隱若现的娇小身影,皱著眉开口道:“你不会是那边的吧?我可是拿自己人头担保,才让你来代理这个南寧铁骑的!你別害我啊!” 白色光球中,女孩微微沉默,隨后用儘可能平静甚至带著几分绝望的声音,缓缓开口道。 “我——已入螺生。” 最后两个字好似能听见一丝哽咽。 姜贏愣了愣,他扯了扯马绳,调整了一下马的姿態,隨后挠头道:“那又怎样?” 他其实没太搞明白螺生,入了大概是不好的,可入了也就入了,没听说具体的坏处。 於是也不纠结,反倒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用马鞭指向光球里悲伤的娇小背影,然后夹著嗓子开口道:“哭什么哭!有没有点出息?就算天塌下来,只要你还在皇都,什么都有我顶著呢!我可是太子!” 说罢,少年翻身跃下马,站到元永洁的身前,小声道:“我早就想著,有一天能把这句话还给你了!” 白色光球微微闪烁,元永洁皱眉看著他,无厘头的话让她不得不把思绪抽离出来一些,终於想明白了姜贏这段话的来源。 那是在甲子魔乱时她带著粮食前去支援姜贏的时候。 她走进房间对著那个饿的面黄肌瘦的少年將粮食已经筹集到的消息说出,少年呆呆的看著她,隨后呜哇一声哭了出来,嘴里还喊著:“你怎么才来啊!” 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人心烦意乱,再加上元永洁当时对於皇都那边的愤恨,所以便掐著腰指著那个男孩的鼻子怒道。 “哭什么哭?有没有点出息!就算天塌下来,只要你还在南寧,什么都有我顶著呢!”她拍著自己的胸口骄傲地道:“我可是南寧郡主!” 小男孩被她的气势嚇住,呆呆的抬起头,不知该干什么。 就像现在,她呆呆的看著姜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难道要和他解释自己是佛宗护教法兽的转世?未来会成为另一个人? 可这个黄袍的少年笑的实在有些灿烂,此时的他明明也背负著巨大的责任和无数的烦恼,但依然在为了找回了很久以前吃的瘪而感到开心。 元永洁实在笑不出来,白色的羽翼缓缓散开,精致的小姑娘看著姜贏,她的面色很差,脸色发白,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没哭。”她认真的说道。 姜贏收起笑容,嘆了口气道:“是啊,我们这种人哪有时间哭泣呢?” 元永洁此时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小男孩了,他已经可以做出自己的决断了。 那么她呢? 元永洁回过头,看向蝗虫潮中若隱若现的熟悉身影,声音很轻的对著姜贏问道:“你恨人皇陛下吗?” 姜贏一愣,“没什么可恨的,我不知道父皇的大局有多大,又装著些什么,但眼下来看,我与父皇並非同路,既然如此,便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吧!” 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作为太子依然维持著自幼受到的教育观念,大夏需要存在、需要安寧,任何事情包括人皇本身也不能超越这个底线。 他姜贏从未动摇过,他將坚定站在大夏守旧派的队伍中,不论他的对手是父皇还是母后。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亲情在皇室家族这种政治生物的生活里占比是很小的,他不觉的父皇有多爱自己,也没多爱那位高高在上的男人。 所以他不恨,因为他不爱。 “可我做不到。”元永洁低声开口。 她恨南寧王,因为她爱著她的父亲。 “不要想太多,阻止你父亲,或许还可以挽回。”姜贏开口劝解。 “我阻止不了他,现在我一调动灵力,就可能变成另一个人。”元永洁轻轻摇头,此时认真的去看她的瞳孔,就会发现有奇怪的光芒在里面闪烁,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钻出来。 “所谓螺生,应当是借壳而生,最好是在胚胎刚刚成型,並无灵识灵智的时候將螺生之人投入其中,但元姑娘的方法略有不同,孔雀明王投入体內后並未觉醒,导致郡主心智自成,如今一体双魂,其实尚有转机!”尉天齐忽然高声开口。 当他理解了螺生是借壳而生的本质后,很多事情就有了处理的方向。 “洁儿,为父不怪你,害怕是人之常情,但你大可不必听他们的胡言乱语,孔雀大明王的甦醒实际上与姜羽那凤凰血脉觉醒並无二致,谁都会害你,只有我不会!”南寧王的吼声同时响起。 “你爸。。嘶?这是怎么了?”姜贏看著蝗虫群中的南寧王,微微色变,这人要不是喊出声,他真不敢確定那个“东西”就是他们大夏的实权王爷。 “疯了。”元永洁淡淡的开口。 此时尉天齐已经杀入了虫海,他和麻雀所凝聚的剑意好似化为了实质,將虫群冲的四分五裂,但蝗虫实在数量过於庞大,骯脏的血水好像能玷污灵气、磨损剑意。 尉天齐看到元永洁那边终於安稳下来,於是缓缓集中心神,开始再次锁定南寧王,他有些遗憾,杀人剑他很早就会,但其实並不常使用,因为他不擅长。 这点,他和唐真其实有著类似的问题,心中的怒意再盛,也少有决绝的杀意,並不是不想或者不敢,只是因为心底顾虑太多,想的太多。 但眼下,杀人剑便已是面对虫灾魔尊虫蜕最好的手段。 麻雀扇动著翅膀,小小的眼睛死死地看著前方,忽然那焦黄色的僧袍在虫海中隱隱露出一角,尉天齐抬剑平刺,毫无保留。 南寧王毕竟不是常年斗法的修士,即便身披重宝也仅仅是避的了一时而已! 剑意撕裂蝗虫的肚腹,绿色褐色的汁液泼洒开来,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一道人影飞出了虫海,一路翻滚到驛道旁的树林中,將树木拦腰折断。 南寧王肥胖的身躯重重的砸在地上。 姜贏看向元永洁,少女站在那,脸色依然白的嚇人,雨水滑落她的面颊,看起来像是泪。 同时残余的虫海里火焰升腾,余下的蝗虫没了南寧王的加持顷刻间便化为飞灰,掉落一地。 麻雀的身影在半空中盘旋,青年立在驛道中央,体表隱隱有金光瀰漫,那是佛宗金身,防止那些虫子的汁液溅到自己的身上。 趴在那的南寧王动了动,然后抬手缓缓支起自己的身子,他的肩膀处也已经生长出骨刺,额头隱隱有虫须探出,整张脸都因为巨大的下顎发生了形变,他一边爬起身一边低声咒骂著。 “死禿驴!竟然敢骗我!说什么最强的防护。”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刚刚尉天齐的杀人剑就是扎在了此处,那破旧的满是虫咬的袈裟此时却已经露了一道缝隙,丝丝缕缕的血液缓缓渗出,不过顏色异样,有淡红色的也有黄绿色的,还带著异味,让人作呕。 显然这一剑破了防,虽然不是致命伤。 尉天齐看著那伤口也是微微鬆了一口气,这就是他和姚安饶决定只用两个分身来行动的结果,若是一气化三清,那么这一剑可能真的未必能破开这虫蜕。 第748章 剑落如雨,风似琴声 “我还可以出百剑。”尉天齐迈步,走向南寧王,认真的开口,威逼著对方的心理。 已经半虫化的中年男人乾脆就那么匍匐在地,像只虫子一样,他看著尉天齐摇头道:“你杀死此时的我又能如何?我已是永生之躯。” “你也入了螺生?”尉天齐微微挑眉。 从他的推断里,其实眼下的螺生应当是一个不完善且无法容纳太多东西的雏形术法,如果螺生可以隨意容纳,那佛宗只要一点点暗中蚕食就可以了,即便只是將整个婆娑洲全部装入螺生之中,螺生应该也算是成了大半! 但实际上,从佛宗到圣人的表现,都展示了螺生应当並非是隨心所欲的添加生灵,佛宗选择的对象都是十分有价值的人,天骄、圣人或者能影响圣人决定的人。 螺生的名额透露著一种价码的感觉。 所以他本以为南寧王並不在螺生之中。 “王爷,你是什么螺生並无所谓,我们只是要让南寧铁骑退回南寧,不要继续威胁皇城!”姜贏此时开口了,他不是尉天齐这等天骄,对於螺生没有先天的敏感,討论什么轮迴转世什么的,远不如討论眼下的危机。 说著话,姜贏侧头看向了元永洁,如果南寧王身死,那么南寧最有影响力的人应该就是南寧郡主元永洁,即便是南寧铁骑也不无法违背这位娇小女孩的意志。 “你以为没有南寧铁骑大夏皇城就无碍了?你以为南寧铁骑是唯一威胁皇城的力量?”南寧王发出了笑声,可惜虫子的生理结构已经对他產生了影响,以至於那笑声听起来像是蛐蛐发出的气流声。 咻咻咻的。 尉天齐微微皱眉,心底略有不安,不过身形却並未停顿,整个人化为一道流光,单臂举起,麻雀应声而落,剑意纵横! 他在剑山学的剑,不过与唐真不同,唐真去剑山东躲西藏,根本不打算接受挑战,只和寥寥几个李家人交手,也不过是术法轰炸罢了,头了几个剑决便心满意足的拍屁股走人了。 尉天齐在那里藏了一年多,最初是装作外门剑客入的山,然后从基础开始学剑,一路向上,从剑法到剑术都一点点精进,只要有人挑战必然接受,即便对方是单纯的找茬,最终一路走入山中,才被五宗师之一的认出跟脚。 再然后就是一段想起来都牙疼的日子,剑山顶尖的剑客轮番而来,饶是尉天齐当时剑道已有小成,却每一战都是掛彩或者重伤,刚刚养好,下一个就已经站在门口跟他鞠躬了。 他的剑法就是这么学来的,最后接了五宗师一剑,换来了可以入剑冢的机会,也是这次选剑,那位宗师推荐给了他天诛剑。 再然后就是应林姑娘和儒门之邀北漠除魔。 所以,他的剑和唐真的不一样,唐真把剑诀当法术用,而他的剑就是剑,不然他也不会是天下一等一的『圆镜』使用者。 麻雀坠下的光並不快,也不闪亮,但杀机藏在其中,南寧王躲不开,只好侧身甩起袈裟遮挡自己的身形。 剑落如雨,风似琴声。 然雨有交错,琴无断音。 尉天齐猛地侧头,周身有鳞片层层生出,是龙场的龙鳞甲! 为何不用佛宗金身?因为攻击他的是一头龙!! 高空的云层里黄色的生灵若隱若现的露出身形,雨幕与雷电交错,让它显得无比的巨大! 而那琴音一般的声响正是它发出的,恐怖无形的威压在尉天齐和南寧王之间留下一道巨大的沟壑,浑浊的泥水翻涌而出。 姜麟呆呆的抬起头,喃喃道:“是龙?” “不!不是龙!”元永洁也抬著头,但却微微摇头,“是囚牛!” 龙生九子,首得囚牛! 尉天齐仰头看向高空,他並不认得它,但是他在它的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他——认识这只囚牛的父亲。 年少求学龙场,幸得那位青睞,有幸一同饮酒,吟诗作赋。 那为曾谈起自己的子孙后代,说多数孩子都带在身边,只亏待了自己的老大和老么,老大被派去看守一位囚徒,老么被派去看守一个死人。 尉天齐的思绪猛地一颤,他早知道那个死人是谁,就在刚刚他也终於知道那位囚徒是谁了! 囚牛的歌声响彻天地,南寧王仰头大笑,现在尉天齐终於知道他所说的另一个对皇城的威胁来自於哪里了。 他侧头看向西方,虽然乌云瀰漫,但隱隱可见天际的尽头有奇鸟扇动翅膀的剪影,微微静息,隱隱也能感受地面的颤动,那不是南寧铁骑带来的有节奏的振幅,而是不知名的庞然大物移动带来的摇晃。 尉天齐伸手微微安抚著肩膀上的麻雀,闪电落下,天空远端的云层被勾出了痕跡,远远看去,便像是一只仰天嘶吼的巨大狐狸! “妖族!”姜贏终於咬著牙说出了一个正確的答案。 在大夏风雨飘摇的关键时刻,被压制数千年的妖族,终於在一位魔尊脱困后,再次对人族露出了自己的爪牙。 第749章 凡夫断后,剑仙寻人 姜贏在颤抖,不住的颤抖,他觉得大雨正在带走他所有的体温,他不得不努力握紧拳头,才能微微克制自己颤抖的身体。 他是大夏的太子,平生见过各种各样的妖兽,甚至小时候在皇宫里就曾饲养过,本该不会惧怕这些生灵。 但今日他所见的景象与过往的那些都不相同,那些美丽优雅像是宠物一般的生灵好像撕掉了所有的外表,露出了其內里最残忍的灵魂。 在视线的尽头,在天地最远处,那些虎啸鹰啼匯聚成风声,卷著雷电不断摧残著人的神志。 明明相距很远,却感觉杀机已经近在眼前。 尉天齐没有颤抖,他感受著天地间躁动的灵气,察觉到那只囚牛並非是唯一出现在这里的神兽,还有一股气息正在靠近这里。 他熟悉这股气息的来源,因为他曾直面过对方。 他偏过头看向南寧王的身后,只见驛道旁的山林中,巨大的黑影缓缓露出轮廓,树木无法阻挡它的脚步,每一次移动都让大地发生震颤。 那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黑熊! 它缓慢的碾压著一切走来,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不过隨著越来越近,这黑影却又开始发生变幻,如幻觉一般一点点的缩小,最终竟然成为了一个白色的小孩子的身影。 灵气的乱流让她有些模糊,可那就是一个小女孩。 她是如此的年幼,但她的出现却让刚刚安抚下来的麻雀振翅,也让南寧王缓缓站起了身。 尉天齐认识她,一个名叫么儿的小丫头,也是——狐魔尊的分身。 元永洁感受到了对方的威压,於是微微闭目,心中涌起悲伤,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姜贏,他所有的努力在这些大人物面前毫无意义。 她错过头看去,却只看到一张僵硬的脸,那上面没有恐惧,只有几分麻木和疯狂。 “来人!” 姜贏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嘶哑颤抖好似隨时都要被雨水衝散,他所带来的军士和修行者在震惊和恐惧中被叫醒,少年回过头高声道:“立刻分组回返皇城,通知所有皇都附近的守军立刻驰援皇都!通知书院及所有修行者,登上城墙!守卫皇都!” 说罢,他猛地拔出了自己腰间大多数时候只具备装饰作用的宝剑,然后道:“余下的人准备隨我阻敌!” 看样子这位太子还不知道自己的对手究竟是谁。 “太子殿下。”一道声音打断了他壮怀激烈的发言,尉天齐始终注视著那丛林中若隱若现的身影,声音平静的让人觉得乏味,“还请你们带著元郡主回往皇都,这边交给我。” 姜贏一愣,很快意识到自己留下或许確实没有什么作用,倒也很乾脆的转身,挥手示意所有人上马,然后一把拉起元永洁,让她坐在自己前面,他扭身看著尉天齐的背影叫道:“尉公子!还请注意安全!” 然后一甩马鞭,队伍便开始全力往皇都的方向赶去。 元永洁回过头,囚牛又开始歌唱了,恐怖的威压让所有的雨水都变得更加快更加重,南寧王缓缓站起,虫子一般的瞳孔旋转著看向自己。 而尉天齐的背影站在驛道上无比孤单,陪伴他的只有一只不停扇动翅膀飞舞的小麻雀。 马蹄阵阵,很快就消失在了驛道上。 “你还要负隅顽抗吗?”南寧王收回看向自己女儿的视线,笑著看向尉天齐,“你杀不死我,也挡不住妖族,更挡不住尊者,你什么都做不到!” 尉天齐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此时山林里女孩的声音也缓缓响起,“大局已经註定,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即便是唐真也得面对桃花崖,那太苦了,不若在进入桃花崖之前,选择接受现实。” 尉天齐笑了笑,他抬起头看向高空浓密的云层,看著那只若隱若现的囚牛,微微摇头道:“真君或许因桃花崖而生恨,但我想他未必会后悔,如果不尽力去做又怎知道结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罢,麻雀发出一声尖锐的唳叫,恐怖的威压在尉天齐的身上爆开,一尊佛宗法相缓缓出现在天地间,紧接著巨大的书籍投影也隨之出现,最后则是无数的雷电交错而下。 青年高高跃起,手握雷电,遥控法相,挥舞书籍,像是疯了的暴君或者痴了的书生。 。。。 皇都內,大阵终於重新稳固,天空高处的恐怖旋涡此时已经安稳了下来,华服女人站在金色巨树前的半空中,她將一条细细的金色锁链简单的掛在了一截树枝之上,就完成了眼前的一切。 “三教果然早就做了此想。”人皇的声音缓缓响起。 帝后娘娘並不回话,她知道对方的意思,其实只要略微细想便能明白,人皇璽在气,是调动天下灵气的法宝,而帝后璽在运,是摄封万物的法器。 一个是运,一个是封,二者正好相反,论威能表现显然调动天下灵气的人皇璽是更好体现的,但二者一旦放在一起,就会发现,帝后璽恰恰就是最直白的克制人皇璽的法宝。 甚至可以说,它的存在就是为了限制人皇璽的威能。 三教当初之所以选择二璽,不可能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每一任帝后娘娘其实都是对姜家传人的控制,一旦姜家无法继续履行和三教人族的承诺,那么帝后璽便是最直接的限制。 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人皇陛下显然还是因此而感到了愤怒。 小小的锁链却锁住了人族千年前最了不起的恩人。 “住手吧。”帝后娘娘看著金色巨树缓缓开口。 “你拿开了帝后璽,那位已经脱困,你们只能稳得住皇都一时而已。”人皇声音里带笑,却显得格外清冷。 二人生疏的聊天完全不像是夫妻,听的人十分难受。 清水书院中,藤蔓匯聚之处,程百尺安静的阅读著程集,藤蔓中黑色的无首石像不断地挣扎,书院的大阵摇摇摆摆却没有动摇到根基,有百尺先生坐镇,即便是无救魔尊一时也无法突破而出。 不过程百尺脸色並不轻鬆,他不时抬起头看向天空,忍不住感慨几千年前前辈们制定大夏继承制度时到底有多么想当然。 以至於如今夫妻彼此忌惮,子孙彼此仇视,三教也无法与大夏完全为了人族同心同德。 看似全是制衡,实则是为彼此反目埋下了伏笔。 此时有大儒快步而来,“百尺先生,剑山疯剑仙李一在书院门口。” “这种时候,她不去帮著清理皇都里的御林军,来这里做什么?”程百尺皱眉。 “她说『有事要问无救魔尊。』”大儒低声道。 程百尺犹豫了一二,隨后低沉道:“让她进来。” 第750章 剑仙是直觉准,剑鬼是清醒人 女子提著剑走入书院,此时书院所有学生与教习都在朗诵著文章,文韵化为各色异象,有五彩的花朵不断地绽放,有摇曳的微风浮动清香,甚至能听到金戈铁马的声响。 李一走在其中与身旁的一切格格不入,她身上不时会外泄出一些细小的黑色火焰,那些火落下的地方会留下可怕的痕跡,好似被千锤万凿的打磨过。 她自打开启剑鬼之体,身周一直就在外泄气机,那些火焰虽然在离开她身体后很快消散,但余波却还是对书院的整个大阵造成了影响,不时会有学子忽然感觉吸进一口冷气,下意识的发出咳嗽声。 步入大广场,李一抬头看了看那根高大的好像支撑著整个皇都的青色藤蔓,微微挑眉,然后对著广场最中间坐著的那位戴著高冠的老人行礼。 “见过百尺先生。” 程百尺从书本中抬头,女子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就像是一柄剑插在地上,而本来瀰漫整个广场的文韵,此时却忽然在她身周形成了一片真空,好似一块生硬的铁石立在了那里。 “你真的是剑鬼的后裔?”程百尺开口问道。 “是的,家母乃是初代剑鬼崇天姿。”李一抬眼看向青色巨大藤蔓匯集的中心处,黑色的神像不断发出阵阵的嗡鸣。 “原来她叫崇天资啊。”程百尺点头,“我知道她,当年你母亲被驱离北洲后,很多人找过她,不过她行跡隱匿,除了有记载的拜访过白鹿洞外,再无踪跡。” “百尺先生也曾找过她?”李一挑眉。 “是的,那时九洲多有传言说,她本该是青云榜榜首,只是天命阁忌惮於剑山曾將她定义为魔修,为了不让榜首有爭议,所以最终才会选择我。”程百尺笑著捋了捋须子,有些感慨道:“老夫当时年少,最听不得这种话,於是下定决心要找到她,为此甚至还去白鹿洞当年问过那位圣人。” “最后找到了吗?”李一抱剑而立,问出了口,但看脸色却好像並不在意。 “没有,那位圣人说,我一个大小伙子四处找一个未婚先孕的母亲怪討人嫌的,还说我若是和她同龄当有机会胜她,但我小了她整整五岁,这辈子没什么机会了。”程百尺说的平淡。 “哦。”李一点头,看起来这个女人並没有聊天的兴致。 程百尺却似乎谈兴很浓,“老夫很好奇,你是否算是人身?据我了解,当代剑鬼修行,往往是体表与体內隔绝,才能躲避剑鬼之火的侵蚀,而你的而剑鬼之火是从体內而来,无法躲避,若是血肉之躯,恐难久存啊。” “百尺先生,我是来问他吾家慢慢踪跡的。”李一抬起天诛剑指向藤蔓中的无救魔尊。 今日她暴露了自己最大的秘密,但並不代表她想说出更多的关於自己的事情,而且她又和程百尺不熟。 “无需问,他现在也回答不了,书院的大阵已经快要把他压死了。”程百尺摇头。 李一眉毛皱起,“他乃是魔尊,书院的大阵虽强却也不是主攻法阵,怎会连几句话都说不了?” 堂堂无救魔尊,若说被书院镇压一二时刻无可厚非,但被没有程伊的书院大阵碾压而死也过於奇怪了。 “他是几千年前的魔尊。”程百尺笑了笑,“是一个几千年前大道就被人族气运压制的魔尊,他的强大埋葬在了过往里,到如今即便投入螺生,出来的也只是磨尽了锋芒的,只剩一点赎罪遗愿的老人。” 说到这里,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藤蔓中的漆黑神像,感慨道:“我甚至没有见到他的大道,想来如此多年,应该快被遗族抽完了。” 李一默然,这话听起来让人有些古怪。 他在怜悯一位魔尊吗?还是一个老人在感慨另一位老人? “根据传说,他的大道应当是一棵植物,所以在遗族的祖训里才会有『分食神果』的描述,而他之所以能躲避人族的气运镇压,很大程度应该也是依靠那棵植物。” 程百尺往常总是很严肃,话也很少,但今日不知道为什么说了如此多。 “我有些好奇,那螺生虽然能让人重新诞生於世,但又是如何转换修为的呢?” 老人抬眼看回李一,“世人说你直觉甚准,不若来告於老夫一二。” 李一轻轻的笑了,看起来有几分邪魅,她终於知道为何这位传言中严肃刻板的老人会和自己说这么多了,原来是希望能在自己这里得到一些信息。 “可能要让人失望了,暂时我应该无法依靠直觉了。”李一耸肩而笑。 “为什么?”老人挑眉,“我也好奇,你有那般直觉,何不直接去找吴慢慢就好?” 李一再次沉默,似乎还是不想说。 “你告诉我此事,我为你保密,然后我帮你搜寻吴慢慢作为交换如何?”程百尺伸手捋须淡淡的道。 “好。”李一点头,却不再说话,而是伸手示意程百尺先开口。 程百尺也不介意,他伸手从背后那拔地而起的青色藤蔓中隨意的取了一枚叶子,“我书院此阵乃是连同皇都大阵,虽然不及人皇璽那般为大阵主体,但枝叶攀附也深入其中,只要捨得成本,皇都內的事大多都能知晓,自然也包括找人。” 他將绿叶放在手中观瞧,隨即皱眉抬头道:“吴慢慢已经不在皇都了,甚至连灵气轨跡都没有,除非她被带在人皇或者帝后身边。” 这並非隨意的探测,而是摘下了一部分大阵来达成的效果。 李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天诛剑,默默的想了一会,她其实很早就意识到吴慢慢身陷囹圄,但当时直觉的指向是南寧王府,等她封锁南寧王府的时候,直觉却不在给她指引吴慢慢的所在了。 有人用了什么手段,把吴慢慢带出了皇都? 程百尺摇头道:“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知,但我认为这位小棋圣的处境或许与你所想並不相同,在我听闻的故事里,她可不是一个隨意被人拿捏之人。” 李一併不答话,伸出手猛地握拳,黑色的火焰猛地燃烧而起,“我在释放过剑鬼之体后,就无法感知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程百尺伸手,无形的清风浮动那团火焰,抽出一缕缓缓飞向他的掌心,老人轻轻握住,隨即皱眉,摊开手掌时,火焰已经不见,但掌心处却出现数道细密的伤口,就好像抓握了一个刺球。 “因为你们所谓的『直觉』,其实不过是剑鬼之体的副作用而已。”李一面色平静。 程百尺皱眉,“副作用?如此强大的副作用?” “强大不代表能用。”李一摊了摊手,她其实一直很不屑於自己的这项恐怖的能力,所以总是和身边人强调,不要相信直觉,“绝对的清醒才会催发绝对的判断,甚至並不是我的判断。” 听到这话,程百尺忽然眉毛一挑,隱隱有了猜想。 “是什么导致你拥有绝对的清醒?” 李一不言,只是默默的看著对方。 程百尺却自己回答了,即便是饱经世事的他,语气里也带著几分震惊。 “疼痛?” 第751章 饮酒梦中不见鬼,看世颇多金石身 只有极致的疼痛能带来绝对的清醒,甚至是潜意识的清醒,思维下意识的逃避疼痛,於是开始胡思乱想,將眼前所见的一切匯聚成各种信息,然后无限的推导,只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那么哪里来的极致的疼痛呢?程百尺的手心就是答案。 剑鬼之火藏於体內,如万剑磨擦,每时每刻筋骨都在受罪。 她是人有血肉之躯,所以她会疼。她是剑有金石之骨,所以她能忍。 忍到最后,灵魂几乎与肉体分离,唐真真的说错了,那確实不是直觉,而是一个疼到让人无法思考,只好『胡思乱想』的结果,她的直觉其实不是感觉,而是一种判断,一种被迫的对所见所知的一切解读到细微之处的判断。 从微小的剥桔子到巨大的天下大势,都不过是她自己的所思所想。 “所以在你没有展开剑鬼之体之前,一直都在忍受这个程度的疼痛?”程百尺眼神里控制不住的浮现了一丝怜悯,这是常人无法想像的折磨。 “不是。”李一摇头。 程百尺一愣。 “喝酒会缓解。”李一淡淡的补充。 喝酒会麻痹人的神经,疼痛微微削弱,於是那些恼人的直觉也会消散,她才能真的思考一些自己的想做的事情。 所以这確实是一个副作用,当她想使用这份能力的时候,便要停止饮酒,感受无边无际的痛苦,让自己神识分散,去推导一切,但这个过程不仅痛苦,而且无法控制,最终得到的结果可能完全无用。 如果她大量饮酒,缓解疼痛,那么她的感受便不会那么清晰,只是单纯的溜號而已。 有用没用都是隨机的,但痛苦是真实且无法逃避的。 “所以如今的你应当难得的轻鬆?”程百尺看著这个假小子一样的女子,有些感慨。 剑鬼之体得到释放,黑色的火焰有了出处,如今的李一疼痛应当得到了巨大的缓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些不適应。”李一笑了笑,她似乎真的已经和疼痛共存了。 “这也是你討厌你母亲的原因?”程百尺忽然转移了话题。 “原因很多,倒也不用一一细数。”李一依然在笑。 是的,细细想来,崇天资確实很不负责,在自己被逃杀的过程中怀孕,然后將孩子扔个剑山,並且完全不考虑这个孩子可能被自己的血脉折磨到什么地步,更甚至还想过吃下自己的孩子。。。 如此种种,真的不必一一细数。 “所以你也应该不会喜欢剑圣。”程百尺的双眼微微亮起,像是一只发现了秘密的老狐狸或者。。。一只看到了瓜的猹。 如果母亲不负责,那么孩子应该会向身边其他人的身上寻找感情寄託,在李一长大的环境里,最有可能的应该就是剑圣了。 唯一可能知晓李一底牌的人也只有剑圣,但这位天下杀力卓绝的圣人不知因为什么,让李一承受这无边的痛苦。 李一没有说话,她觉得这个问题超过了交易的尺度。 程百尺忍不住摇头,“到底是他啊,面对自己的传人也冷漠到如此。” 李一躬身行礼,似乎打算告辞,既然交易做完,吴慢慢如今也已经不在皇都,那她便也要离去了。 “不等等吗?”程百尺却伸手叫住对方,指了指青藤中的无首佛像,“目睹一位尊者转世的覆灭,也是不可多得道机。” 李一视线看去,却见无首佛像似乎已经无法在承受青藤內巨大的压力了,身上四处都浮现出裂纹,隨时要化为齏粉。 “有螺生在,此时杀了他,倒不如封印他。”李一开口提醒。 是的,按照螺生的功效,你把无救魔尊杀了,过不了多久,对方应该就能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来,但你若是封印,他便无法转生,只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那螺生作为术法,必然有著缺陷,没有灵力和大道能每次转移都毫无消耗,这是天地的法则,而且若是不杀,我们又怎么知道它具体的功效呢。”程百尺看著那无数石像面色冷峻,他背著手站起。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搞清楚螺生到底什么情况,为此哪怕是將一个几千年前的魔尊放虎归山。 “而且杀了他,我和书院才能腾出手。”程百尺抬头看向高空,金色的巨树被帝后璽锁住,乌云的旋涡安静的像是一幅掛在天穹的画,但它並没有消散,帝后璽克制人皇璽,可总要有一个尽头。 李一点了点头,这些老人总是想的很远。 就在此时,那无首的黑色神像终於发生了第一次崩裂,那是他高举的一只胳膊,从相对较细的关节处碎开,粉末与石粒在青色的藤蔓中缓缓飘荡开来。 这一幕带著些诡异的浪漫。 崩裂一旦开始便无法停下,越来越多胳膊与服饰化为碎屑,刚刚现世的无救魔尊进入了死亡的倒计时。 离这场死亡最近的两个观眾安静的看著这一幕,他们在感受散溢而出的道息,一位尊者的身死確实能让人有所得。 可就在那神像胸口碎裂大块的时候,忽然有一股黑水从里面漂了出来,然后在青色藤蔓里溃散。 像是一股墨跡融入一汪清池。 而这一幕让本来安静的两个观眾忽然面色发生了变化。 第752章 龙葵何毒?妖族何故? 一道衰老又虚弱的声音响起,带著无尽的沧桑。 “唉——” 理论上本没有余力说话的无救,还是说话了,虽然只有一个字,也许是他放弃了抵抗,也许是他已经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程百尺忽然大步向前,而李一则猛地后退。 那些黑色的水毫无生机,就是单纯的扩散著,像是青色藤蔓光柱中的几只小虫子。 而青色藤蔓外,清水书院的地下却忽然开始大片大片的溢出汩汩黑水,那黑水带著一种淡淡的香气,让人有些头晕。 “禁!!”程百尺没有犹豫,他对著青藤中的无首佛像遥遥一握,恐怖的压力瞬间將本就崩溃的神像彻底压成碎末,在石块散开后,石像里却依然有东西存在著! 那是一棵小小的植物,叶子呈卵形,茎为淡紫色,上面结满了黑色的小小浆果,它是那么的熟悉,以至於北洲的李一都一眼认了出来。 “龙葵?” 是的,隨处可见的龙葵,在村子里一般被称为野葡萄,会和粮食抢夺营养,一般被当成杂草,也会被孩子们隨手摘著吃,果实酸甜,但其实有毒性,只不过过於微小而容易被人忽视。 原来无救魔尊的大道並没有被遗族消耗乾净,这位存活了千年的魔尊一直將其存在身体里,等待一个机会! 此时,那个机会已经来了,黑色的果实砰砰砰的炸开,液体在青色藤蔓中隨意的扩散,地下涌出的黑水也越来越多。 李一飞速的后退,无救魔尊的大道有些诡异,那些黑色的水並无什么直接的危害,但是却好像在消融书院中的文韵,那些朗读之声忽然开始凝涩,文韵催生而出的异象也开始波动起来。 程百尺抬手巨大的书籍虚影再次浮现在他的身后,他微微闭目,有些感慨自己还是小覷了这位千年前的魔尊。 无救確实油尽灯枯,凭藉执念苟存於世,但其当年能做出那番惊世骇俗之举,便必然有著自己的手段! 即便深陷书院大阵的压制,却也是將最可怕的毒药倾倒进了书院的內腹之中! 不用想也能知道,那龙葵的果实便是塑造遗族的神果,它最直接的功效就是更改人族的体魄,並抹除三教的痕跡! 青色藤蔓隨著黑色的液体扩散开始摇摆,黑色的浓水即將蔓延出整个广场,皇都的大阵忽然开始发出嗡鸣! 一旦让这些黑水融入皇都大阵,那么整个皇都大阵都会被它逐渐的消解,这甚至比人皇带来的影响还要巨大! 此时不是保不保的住书院法阵的问题,而是一定要保住皇都大阵! 程百尺轻嘆一口气,一挥手,身后的古书猛地落下,巨大的纸张铺盖到整个广场之上,黑色的浓水立刻被古书掩盖,即便浸透纸张却也一时不得而出。 老人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高冠,然后猛地甩手扔入了藤蔓之中,隨后高声道:“净三根之毒,见一心之性!” 高冠如一枚钉子扎入藤蔓,本来摇晃的藤蔓忽然开始变得安稳,那些在藤蔓中游走的黑色毒素,此时好像被一股吸力猛地吸住,无法离开。 程百尺的高冠死死地钉住了无救的遗毒! 老人背手站在半空,不言不语。 李一无声的浮现,开口道:“勉力维持不了多久。” “书院的大阵此时不能倒。”老人摇头,他抬眼看向西侧,只见那边浓密的雨云已经变得混黑,雷电和风暴似乎正在缓缓涌来,即便隔著皇都大阵都能感受到那股恐怖妖气,甚至已经能看到那在最前方不断跳跃的巨大蟾蜍。 “妖族。”李一嘆了口气,她提起天诛剑,“为何它们也要凑热闹?” 在人皇璽被帝后璽封禁的情况下,支撑皇都支撑的主力就是清水书院的阵法,如果捨弃,那皇都大阵便只剩基础的威能,別说面对青丘妖族和南寧铁骑,即便是一个也隨意可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但即便程百尺强撑书院的阵法,皇都依然守不住,李一无比確定。 程百尺没有开口,他的高冠离开后,那满头本来梳的紧密的白髮便开始在风中凌乱起来,这个古板老人的气质便也发生了变化,生出了几分不知哪里来的豪情,严肃的目光变得瀟洒,连背著手的姿势都让人觉得十分囂张。 连最是帅气的李一,站在他身旁都不显得那么叛逆了。 “我杀满十妖,便要离开。”李一缓缓开口。 “为何是十妖?”程百尺隨口问道。 “因为这把剑还能挥舞十二下左右。”李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天诛剑,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她的剑鬼体质不断消磨著天诛剑的硬度,本就被狗娃之血冲洗过的天诛剑,又与她经歷了恶战,此时已是剑刃最薄最利的时候了。 “那便九只吧,留下三剑,好听些。”程百尺摆手。 李一无声的消失在天空中。 下一刻,巨大的噪音响彻整个皇都,就好像无数铁块在你耳边摩擦一样,所有凡人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就在这巨大的嗡鸣声里,一道极致的光划过天地,一时间万籟俱静。 高空中云层缓缓分开了一道细线,转瞬又闭合。 程百尺忍不住面露讚赏。 这是一剑,李一赶时间,没兴趣等对方攻城。 相隔数十里外对面的山头上,那只蹦跳如小山一般的蟾蜍忽的僵住,他高大的身躯开始颤抖,隨后身上的脓皰破裂,无数骸骨在脓皰中流出,发出阵阵恶臭。 它本能的想使用自己的逃命术法,但却没有在身上感受到伤口,它有些迷茫。 在它的额头上,一道巴掌长的小口缓缓浮现,边缘清晰锋利,以至於好一会才错开。 隨后巨大的蟾蜍砰的倒下了,它圆瞪著眼睛,但已经没有了光,因为它的生机已经断绝,天诛剑没有给它挣扎的机会。 本来彼此关注的乌云和皇都都是微微凝滯了一下,这是威慑,是李一和天诛剑带来的威慑。 但。。这也是挑衅,李一不讲道理的一剑便是这场攻城大战的开端! 乌云中无数愤怒的鸟叫与兽啸响起。 更多巨大的身影开始对著远处高大的城墙发起衝锋,大雨与魔气交融,好似世界末日一般。 在皇都南侧的驛道上,尉天齐侧目看向西方,忍不住感嘆好爽利的一剑,这是心性极佳的状態才能出的剑,没有道理,只是砍你。 隨后他又回过头,南寧王在远处的土坑中缓缓爬起,他的胸口处有一道深深的伤痕,看起来已经重伤,不过因为虫蜕袈裟的存在所以还能行动。 而天上的雨幕则带著淡淡的红色,那是囚牛的血液,它也受了伤,歌声里都带著痛苦的含义。 只有山林中的女孩人影依然模糊。 驛道其实已经不见,此处的地面上早就布满了交错剑痕和恐怖的深坑。 尉天齐刚刚成功伤了南寧王和囚牛,但是因为那个狐魔尊分身的缘故,在最关键时刻被对方躲开了要害。 即便他已经经歷过,做出了防备,但狐魔尊的攻心之法依然有效。 尉天齐轻轻拍打麻雀,他知道自己今天做不到更多了。 他很难再有一个机会杀死南寧王了,因为他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那是有韵律的震动,在远处的山林中传来。 是无数马匹踩出的节奏,是大夏最强大的骑兵之一。 南寧铁骑终於进入了皇都的范围內。 尉天齐对著麻雀耳语,小胖麻雀尖锐的叫了两声,好似不满,但尉天齐温柔的拍了拍它,眼神里的意味不容置疑。 於是小胖麻雀呼啦啦扇动翅膀,消失在天际,不知飞向何处。 “尉公子,咳!你输了!!”南寧王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大笑道。 “我输得多了。”尉天齐回过头,淡淡的道。 在视线的尽头黑压压的军马浮现,高空中囚牛的歌声愈发的淒凉,军势化成狂风压到树木,青年站在皇都的必经之路上,没有回头。 第753章 两面敌,三次输 皇都向北百里外,乌云已经逐渐稀薄,大雨並未覆盖到此处,可高空一声雷鸣,忽然有人影坠落,带著流光笔直的砸入山坳之中。 烟尘散去,一个青年扶著折断的老树,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他努力撑起身子盘膝而坐,开始缓缓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耳畔有鸟叫声响起,青年睁开眼抬头看去。 只见一只小鸟从云中转著圈落下,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肩上,那是一只麻雀,它圆润的眼睛看著眼前的青年,然后用自己的羽毛轻轻蹭了蹭对方的嘴角,好似关心。 “我没事。”尉天齐抬手將刚刚未来得及擦的嘴角擦乾净,“只是被分身的损毁牵连了而已。” 军势和狐魔尊的手段都太过霸道,那股衝击从一气化三清的分身传导而来还是有些影响的,但本不该到吐血的程度。 之所以如此,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因为,尉天齐在施展一气化三清的时候分配不匀,他將绝大多数灵气投入在了那一具分身上,甚至那具分身要比本体还要强上几分,这才导致分身被毁,自己也受到牵连。 一气化三清作为道门最知名的分身术,在不同人的手中其实效果也未必相同,理想的最佳状態是灵气完美的一分为三,同时可以从三个角度对敌,增加自己在战斗中的灵活性。 即便分身被毁,但也只是消耗了心神和灵气而已。 但此术只能无限接近理想的状態,永远不可能完全到达,即便是尉天齐也只能做到十之八九而已。 如果真有谁能做到。 他觉得或许是木方生吧,一道分身术从小维持到大,而且三心皆在面对不同的情况,心智之坚常人难以想像。 或许到了她那个程度才算是一气化三清大圆满。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尉天齐沉下心来,南寧王这一路已经失败,此时回返不过是捨近求远,他必须稳住心神,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他从不求全胜,但总要守住些什么。 心念到此,青年缓缓站起身来,他的目光看向北方,之前追踪的气息越来越淡,那些和尚正在离开中洲,不论他们想做什么,自己都最好能在出海前截住他们。 尉天齐的眼神依然明亮,没有因刚刚经歷的挫折而变得灰白和懊恼,他只是专心看著远方,然后化为流光。 他坚信自己不会再输第三局。 因为他已经准备拿出自己的一切扔上命运的桌子。 。。。 放下那个不怕输的男人,將视线拉到一个忙到忘了输贏的少年身上。 姜贏一手捂著耳朵一手高举著带著帝后璽的詔书冲入皇都城內,耳畔依然是刚才高空中尖锐的嗡鸣声。 那是李一惊天的一剑,但他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城门司!速速各衙门通报!妖兽潮来袭!”他翻身下马,伸手將元永洁也扶了下来,“一定要让帝后娘娘和书院得到这个消息!” 少年挥舞著袖子,大声的质问道:“皇都附近的驻军呢?动没动?!” “除去皇都兵部尚存的將军都已经护送著出城了,但。。。”下属微微沉默。 无名对大夏兵部的伤害太大了,超过半数將军身死不说,活著的人也有好几个重伤,根本不可能调兵遣將,守卫皇都。 “立刻,让那些没有主將的兵卒回防皇都,既然大军势缺少主將,那就组成小军势登上城墙!”姜贏不管这些,如今一砖一瓦的助力他都不会放过。 “太子殿下,那如何分配防守?”有將领快步拉著姜贏开始登上城墙。 如今这个少年就是皇都里唯一能且有时间来给军士系统下命令的人了,將领一边走还一边讲解著,“妖兽潮从西方来,南寧铁骑从南方来,我皇都两面受敌,且战法不同。” “如何说?”姜贏跑上城头,只见皇都尚存的武装力量已经大多在此集合,眾人皆是披甲持刀,见到他便躬身行礼。 “妖兽潮並无组织,它们个体强大,隨便百十只入城,便要腥风血雨,但它们並不擅长攻城,面对皇都大阵,它们只能不断消磨,所以只要不让它们入城,我们便有著主动权!”將领一边说著一边看向远处,妖兽的嘶吼声已经隱隱入耳了。 “而南寧铁骑乃是我大夏最庞大的骑兵,其军势能正面撼动皇都大阵,但进入城內,他们反而无法发挥全部力量。”將军扭头看向另一侧,南寧铁骑还未出现在视野里,不过军势带来的影响已经可以窥见。 因为南方高空中的云层正在发生不规则的移动,那是被恐怖的军势影响到的。 他们到的晚了,但不会晚很多。 第754章 守门,交战 “所以,你的建议是守西门,放南门?”姜贏皱眉问道。 眾人一片安静,理论上是这样的,可是真的如此做未免也太大胆了,战场瞬息万变,如果南寧铁骑直接衝破了皇都大阵怎么办? “太子殿下。”有人低声提醒道:“我们可以请示一下帝后娘娘或者书院。。。” “还有一盏茶的功夫。”女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眾人惊异回头,发现白裙的小姑娘远远的站在城墙边,背对眾人看著南方,她的神色依然如往常那般疏离。 但此时雨水已经打湿了她的裙子,让她看起来更加的娇小。 眾人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因为她是元永洁,是南寧郡主,而即將攻城的则是她父亲的军队。 如果是正常情况,她应该被绑在木架子上,立在向南的城头上,但此时姜贏的態度显然不是这样的,眾人便也知晓,並不开口討论此事。 可作为敌军的直系亲属难道连最起码的避嫌都做不到吗?竟然还开口参与守城会议的討论。 姜贏抬头看向元永洁,也看到了眾人的神情,但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次低下头道:“如今不是请示的时候,既然是对的,那就如此做,南侧大阵放开小口,允许小部分南寧铁骑进城!” 他又抬头看向西方,入眼便是乌云压城,他冷冷的高声道:“我亲自来坐镇西城门!” 眾人起身行礼,太子是否鲁莽憨態无暇討论,但今日他早已证明了自己是一个足够勇敢的姜家子弟。 姜贏忽然回过头,声音低了许多,但依然不容置疑。 “具体布防,你们自己协商,但有一点,让城內尚存的衙门,开始劝导皇都內南西两侧坊市的百姓往东侧转移,同时安排人守好东城门,如果出了问题,立刻放百姓东逃避难!” 这话一时让眾人都愣住了,大家也没想到这位太子竟然已经想到了城破的那一幕,他刚刚明明就像个不知情况的傻子壮怀激烈的站在最前沿。 但实际上,他並不是一个傻子,他只是忙的不想计较而已。 他很累很烦脑子一直在转,心底却又抑制不住的兴奋,可能因为他此时正在做的事情,是他从小到大做的最像太子身份该做的事情。 他好像找到了自我的价值,於是欣喜若狂,虽死无悔。 此时空中也响起了激昂的歌声,就像在为这个少年的情绪伴奏,眾人都觉得心情亢奋起来。 只有一个女声冷冷道。 “来了。” 眾人扭头却见元永洁依然站在城头,只是她冷著脸仰头看天,眾人也隨著她抬头看去,只见高空云层中一条黄色的身影缓慢而优雅的穿梭而过。 是那只囚牛,是它在唱歌。 姜贏握紧剑低下头,只见桌子上茶杯里的水正在微微泛起了涟漪,是自己在颤抖吗?不!他没有! 是城墙在颤抖! 那只囚牛正在动摇皇都大阵! 妖族的攻城已经开始。 。。。 “守城!弩箭!”皇都城墙上,四处都是嘶吼声,所有人都在用尽全力大声喊著。 披著甲冑的兵卒將一根根带著铭文的弩箭上满弓弦,將领仰著头圆瞪著眼睛搜寻著云层中歌唱的那巨物的声音,即便雨水落入其中也一眨不眨。 “在那!”忽然有人嘶吼。 “放箭!!放箭!!” 噌噌噌!百十根弩箭匯集军势划出一道道流光直奔高空而去,但那些箭矢在接近云层时却开始快速力竭,犹如被凝滯的力量阻挡,然后缓缓开始坠落。 弩箭噼里啪啦的落在城头,有的甚至直接砸在兵卒的甲冑上发出脆响。 “再上!”將领依然在怒吼。 姜贏站在城楼下看著这一幕,微微抿嘴,囚牛龙之长子,属於神兽,即便还未成年也有著恐怖的威能,他们的手段根本无法影响到对方。 “太子殿下!我们怎么办?”有人衝到身边高声询问。 姜贏看都没看他一眼,他是太子,是主持守城的最高长官,但他並不是一个修士,更不是一个久经战阵的统帅。 他如果知道怎么办就不会站在这里发呆了,他现在正在做的,就是他唯一能做的。 站在这里,让所有军士都看见,他,大夏的太子会和他们一同守城。 城墙上弩箭一轮轮的飞向高空,但並未见任何成效,囚牛的歌声悠扬又激昂,浑不在意下方的螻蚁,但是城墙的晃动频率正在变大,这当然无法击穿皇都的大阵,但却能辅助其他妖族攻城。 “注意前方!小心敌袭!”嘶哑的吼声与军號同时响起。 “保护太子!”姜贏还来不及开口,身后的修行者就一把將他揽到了身后,紧接著周围的人也涌了过来,他甚至只能从人缝中一窥外面的景象。 本就灰暗的天空忽然浮现了亮色,那是火光,是从天而降的火光! 西方的云层里有无数团火焰正在飞行,此时它们衝破云层里露出了自己的身形,那是一群巨大的鸟! 翼展足有两三丈,在离开云层后身上的火光愈发明亮,它们一边发出怪叫声,一边俯衝而下! 城墙上的弩箭射手立刻调转了目標,一根根弩箭迎著鸟群而去,巨鸟一旦被射中,巨大的力差几乎直接撕裂它的身体。 可鸟儿太多了,它们前仆后继,最终还是来到了城墙近处,可迎接它们的却是一层无形的阻挡。 那些鸟扑闪著烈火,却如撞入了网中,速度骤降,隨后惨叫几声摇摇晃晃的坠向地面! 是皇都大阵,阻碍了它们靠近城墙。 但是巨鸟落地后,火焰很快熄灭,可其体內却开始冒出滚滚的黑烟,那些鸟儿散落的面积几乎覆盖了整个皇都西侧,黑烟立时在城外瀰漫开来。 “不对!它们是来遮蔽视线的!”有將领忽然大喝,此时西城门外,除去皇都大阵笼罩的百丈距离,余下的地方浓烟滚滚,竟然连暴雨都无法压制。 那些浓烟还想向皇都蔓延,不过被一股力量不断挤压后退,双方犹如在角力一般。 黑烟升上半空,好似顷刻间在皇都对面搭建起了一座与皇都一样高耸的城墙! 这些妖族竟然准备了战法!? 黑烟在缓慢的移动中凝实,里面寂静无声,只有囚牛的歌声依然迴响,对峙的双方都保持著沉默。 就连不是修行者的姜贏也感受到了无比恐怖的威压,他不知道对方的主力到了哪里,或许对方此时已经集结在黑烟之中,彼此相隔不过百丈。 呼——呼气的声音就在耳畔,雨水敲打甲冑的嗡鸣好像带著迴响,他的眼前有很多人重叠,近处的视野无比的模糊,但远处那个城墙边上持著弩箭的军士背影却清晰可见,那个军士一动不动,他身畔大夏的王旗因为吸了太多水而耷拉在那里。 姜贏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除了等待,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直到一声嘶吼在黑烟里响起,好像是什么无比巨大的野兽。 它一瞬间点燃了战场,嘈杂的环境顷刻回归,弩箭发射的嗡鸣,城墙上结阵的嘶吼,鎧甲的碰撞等等。 姜贏依然被护在人群中,所以看不见城下的光景,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其实站在哪都没啥影响,皇都大阵破,眼前的几个修士也未必护得住自己,皇都大阵不破,那他就算是在城头上跳舞,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於是他下推开身前的护卫,“让开!!让开!杀敌!別围著我!” 他左一把右一把颇有些费力的挤出人群,身后像是掛著一颗臃肿的肿瘤,大家亦步亦趋的跟隨著他来到城墙边。 然后便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了。 黑烟里正在不断的涌出各种各样的凶兽和魔修,有一人高的蜘蛛、也有披著甲冑的狼群、赤面鬼挥舞著大刀,黑熊精扛著巨大的盾牌,它们从黑烟中衝出,然后陷入泥潭! 无形的泥潭,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推力正在阻止它们的前进,即便寻常可以撞碎山石的力量,此时也只能举步维艰的缓慢移动。 妖气与魔气在他们体表暴涨,可紧接著又被什么东西按了回去。 皇都大阵,並非是攻击类大阵,也与寻常宗门护山大阵不同,因为大夏皇都是人族的核心地界,每日都要接受无数外来者的到访,所以如夜月星辉阵那般隔绝內外是没有意义的! 它是一个多功能的覆盖整个皇都的综合大阵,在生活方面,相对聚灵更注重调度灵气保持皇都內的平稳。 而在战斗方面相对於杀伤和封锁,更重视压制与阻隔。 这也解释了为何当初甲子魔乱会有蝗虫能衝进大阵,因为其本质不是隔绝內外的一层膜,而是一个黏糊糊的倒掛在天上的护城河,总有虫子意外的游过了岸边。 此时面对汹涌而来的妖兽潮,皇都大阵的威能限制了他们的衝锋,想要靠近就要一步步的迈过百丈。 而城墙上的守军就是在趁这个机会,一轮轮的射出弩箭,將走的快的和走的远的钉死在地上! 姜贏站在城墙边,感觉城墙下的时间似乎变慢了,那些可怕的妖群缓慢的拥挤著蛄蛹著,而雨丝和落下的弩箭则交错而来。 “射击那只熊妖!!” 巨大的熊妖扛著一块更大的石板走在前方,那板子不知是何种石头,弩箭虽然砸出了一个个深坑,但並没能打穿,黑熊顶著它,下方还藏著一堆妖物,坚定的冲向城门。 多轮弩箭交射,零星几支射进了它的身体,但是对於它的体型来说影响太小了。 有修士扔出术法砸下,可惜烟尘虽大,那石板依然坚挺。 此时高空中囚牛的歌声也变得更大,城墙的摇晃逐渐开始能被人感知到,而下方妖物压力微微减弱,便又加快了几步! “太子殿下!我们要接战!寧可在城外接战!短兵相接,这样才能展开军势。”有一位將领冲了过来高声叫著。 姜贏也醒悟过来,武夫和低阶修士想要对战这些妖物,最好就是依靠军势和兵器,但站在城上虽然安全,却也只有弩箭可用。 决不能放妖物靠近城墙攀爬或者打洞,他们应该在城外结阵迎敌,这样军势的效果更好,且藉助皇都大阵,他们面对的是一群无法向前的敌人。 “走!!”姜贏转身就要往城下跑,不过周遭人都是伸手去拦阻。 “您不能下去!您不擅长军势,根本没有意义!!” 姜贏怒目,他觉得自己在哪都没有意义,最有意义的就是离战场更近一些,让军士们更加放心。 城头正在拉扯著,忽然一阵风拂过,眾人都是一愣,因为那风中有著读书声。 “忠信所以进德,终日乾乾,君子当终日对越在天也,盖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 那是《程集》,风声袭来,越过城头然后吹响与皇都城墙相对而立的黑色烟墙,竟然生生的將那浓烟吹退了数丈。 有人高呼道:“儒生来了!!” 数百青袍白袍的学子奔涌上西侧的城墙,他们手里握著书,嘴里高声吟诵著文集,文韵扩散。 姜贏回过头,却见十数位穿著书生袍的中年人大步走上城墙,他们大步流星的冲向城墙外围,为首那人遥遥行儒礼,高声道:“太子殿下莫急,皇都各书院皆愿为皇都守城!” 说罢,他遥遥的指向那走的最远的黑熊高声道:“学海无涯,其重如渊!!” 只见文韵扩散,一道青光从城墙上垂落而下,然后重重的砸在那黑熊举起的石板上,那石板猛地僵住,隨后微微开始下沉,黑熊精似乎遭受了巨力。 “孽畜!伏诛!”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抬手再拍。 砰!! 石块下沉,一声愤怒的熊嚎响起,但是为时已晚,整只巨大的黑熊都被彻底压入了地下,其他庇护其下的妖兽更是血浆四溅! 这是一位皇都中有名的大儒,姜贏认识他,只是想不到那个喝点酒都会醉的中年男人竟然有著如此强大的威能。 文院学子和教习的到来有效地缓解了西城门的压力,给军士爭取了开城门摆开军阵的机会。 姜贏双手撑著城墙,死死地看著下方的战场,他知道眼下这些不过是妖群的前锋而已,真正的妖族大能还未出手。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元永洁呢?” 护卫一愣,想了想,才不確定的回答道。 “郡主殿下好像跟著其他守军去了南城门那边。” 第755章 郡主无帮无助,侍郎有怨有怒 “报——!” 传令兵衝进城楼,“西侧妖族攻势已被太子殿下阻挡!皇都各书院正在加紧统计可调动的学子数量,很快就会分批派遣到城门附近待命。有各书院院长共同签名的一封书信,要转交给各处將领。” 此处是南侧城楼,城门司和皇都內可调派的兵卒大半都聚集在此,正在为迎接即將到来的南寧铁骑做著最后的准备。 “什么书信?”坐镇南城门的是兵部侍郎,一个半百的小老头,他是兵部官衔前几的大官。但平常主要就是处理兵部內的文职,是正经的儒生出身。 其在兵部虽然不能说是受到排挤,但肯定也是不受重视,也因此在无名袭击兵部时,他並不在前面的大堂里才侥倖逃过一劫。 如今按在场的官位和职能,他確实有资格独自镇守一侧城楼,不过看他此时满脸的愁容,想来其实不是很乐意的。 “在此!”传令兵上前递交。 兵部侍郎摆了摆手,不耐烦道:“你直接说內容!老子不看那些酸文!” “额。。”传令兵愣了一下,但看对方的脸色,只好开口道:“是讲述我大夏培养学子不易,此时皇都危难,学子们为其国奋力抗爭自是好事,但我等也要珍惜,希望各处將领著重保护各书院学子,珍惜天下学苗,为大夏留下富强的种子。” “哼!这帮酸秀才难道不知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的道理?”兵部侍郎猛地把那信一把抓碎! 传令兵低下头,没好意思提醒对方,他也是个酸秀才出身。 这位老人在兵部待了好些年,一把手换过好多个,但他这个理论上的二把手却一直没换过,不是他喜欢兵部,而是没人乐意接替。 兵部侍郎是儒门文官插入兵部的钉子,也要在兵部需要的时候,能起到影响文官的效果。所以一定得是一个足够地位的人,可足够地位的人为什么要来兵部两面受气呢? 可以理解其对同门多少是有些怨言的。 “哼,还统计派遣数量?这种时候还不都派过来!等什么呢?等城破了,南寧的那群疯子用兵势把他们那些读不懂的书插进他们的屁股里吗?”说到这,他猛地又拍了一下桌子。 城楼里眾人安静的看著他的崩溃和暴躁,在不喜欢的工作场所蹉跎到如今这个年纪,却忽然又被如此大的压力压到肩膀上,换谁也得疯一下。 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竟然开口了,而且是反驳他。 “他们需要维持阵法,儒生不会来太多。” 女子的声音平静,房內眾人侧眼看去,其实大家早就注意到了她,只是谁都装作没看见而已。 元永洁是跟著大部队来到这里的,她笔直的走进城楼,却也没有在沙盘前坐下,而是站在窗边,安静的看著大雨纷纷的皇都,看著通天的金色巨树和青色藤蔓,好像欣赏风景的大小姐一样。 大家对此有各自的理解,有人觉得她应当是愧疚,有人觉得她是间谍,在关键时刻可能要袭击兵部侍郎,帮助南寧进城,还有人觉得她就是个疯子,不坐下只是因为她洁癖,担心椅子脏。 兵部侍郎眯起眼睛看向她,心底更加烦闷,此人杀不得,可放在身旁,万一突然出手此间谁能挡她? 兵部惨案还歷歷在目,无名只是一个青云榜第十,而此女却是货真价实的青云榜第三! 再说,即便太子担保,这女孩不是个叛徒,但两军对阵,这边阵营里却有著对方主帅的漂亮女儿隨便乱窜,怎会完全不影响军势內?对兵卒们死战的决心又有多大的影响? “郡主。”他沉著嗓子开口。 元永洁回头看他。 “我不知道太子为什么信任你,但他信任是他的事,我们这南城门庙小,老东西我的眼界更小,別说沙子,就算是落点灰都眼睛疼,我看不如你回太子那边怎样?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兵部侍郎双手摆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看著元永洁。 屋子里的人也看著她。 元永洁只是轻轻摇头,“我回去对他没有任何帮助。” “你在我这里也没帮助,只有害处!”兵部侍郎的声音开始大了起来,老人的威势缓缓展露,如一只病榻臥虎。 元永洁没有回答,她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皇都城內,不知在想著什么。 “元永洁!!” 砰!!一声巨响,老人面前的桌子被他一掌拍碎,他抬手直接指向了少女的背影,“你別以为別人怕得罪太子,我也怕!老子这个岁数,早就不想干了!要不是看今天太子殿下有几分帝王之资,你的脑袋已经被我掛在城楼下面了!” “你是走还是不走!” 怒喝声如此响亮,外面忙碌布阵的兵卒都声音小了很多。 兵部侍郎双目圆瞪,可见气的不轻,他今天谁的面子都不会给,人皇陛下都搞这一出,他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尊敬的。 元永洁只是安静的看著窗外,不声不响。 老人怒吸一口气,伸手握向一旁的宝剑,他要让人把这个疯女人押回太子那,如果元永洁要动手,那此时打起来,总好过南寧军攻城的时候再闹乱子。 南寧王果然是个疯子,养出一个这么怪的闺女,在其面对忠或孝的选择时,她竟然选择或?! “敌袭!!”忽然军號声响! 所有人耳畔都是一阵的轰鸣。 城楼的大门被人推开,有人冲了进来高声叫道:“报!敌军已近皇都二十里!前锋已经出现!” “走!”兵部侍郎来不及继续和一个疯女孩较劲,他一扯斗篷,大步冲向屋外,周遭人赶忙跟隨,走到门口,他猛地回过头指向元永洁。 “在我回来的时候!你最好给我消失!记住!不准出现在城头上!不然我的弩箭可不长眼睛!” 老人说罢,转身消失在大雨里。 元永洁安静的站在那,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將一只手伸向窗外,雨水从屋檐上滴落,落入她洁白的掌心。 她立刻蹙眉,这水不乾净,但是她依然蹙著眉,咬著嘴唇没有收回自己的手,直到水珠连成串,滴满她的手掌。 她才猛地把水倒掉,然后缩了回来,快速地甩手,再用手绢擦拭。 她想看看如果连洁癖都是孔雀大明王带给她的,那有什么还是她自己的呢? 。。。 南城门上,兵部侍郎手扶腰间长剑,默默的注视著远处烟尘四起的山岗,皇都地处平原,那几座围绕著的小山头其实是后天铸就的,有的是皇家园林猎场、有的是书院碑林祠堂,但如今也成了皇都最后的一层屏障。 “通报各处,如果进入弩箭射程立刻开始射击,不为杀伤,主要目的就是打乱对方的军阵,然后放对方尖头部队进入城门,再在城门內绞杀!”他再次重复了一下既定的计划。 军势的使用方式很多种,面对皇都法阵或者准圣这种庞然大物,最简单的胜法有两种,第一种是全面突进,直接角力,双方头撞头,看谁更硬! 优点是撞一百次,有九十九次都会是更硬的那一方贏。 而缺点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第二种,则是集中一点,成突进队形,由主將率领,像是一柄尖刀插向对方。 优点是,集中一点更容易突破,不会像角力一样拼到弹尽粮绝。 但缺点则是更容易被对方发现主將,而且最终结果全凭双方的临场判断。 皇都的计划就是让本来完美的法阵出现漏洞,诱惑南寧铁骑选择第二种模式,因为南寧铁骑的特点是数量最庞大的骑兵,但其在个体和小股作战时的质量是完全无法和精锐的皇都兵卒比擬的。 拉入巷战,才是最好的方式! “来了。”有人低声道。 只见远处的小山上,忽然有一面巨大的旗帜缓缓升起,那还是南寧的旗帜,隨后在山头开始出现一排排骑著马的人影,看剪影似乎还有高大的攻城器械。 “奶奶的,准备的真充足啊!”兵部侍郎骂了一声。 “他们要借山势向下衝击,第一波肯定是最强的!”识货的將领认出了对方的意图。 “集结兵势,能挡一点是一点!决不能让他们一下就凿开大阵!”兵部侍郎觉得自己额头在冒汗,伸手一摸,却是满手冰凉,可能是雨水。 皇都城头弩箭上弦,皇都城下,抓紧赶来的能维持建制的军队开始列阵,这些都是皇都內或者皇都附近驻扎的守军,但小的不过是百十人一组,大的也仅仅是千人左右,军势凝结,但比之南寧铁骑还是弱了太多。 城楼上,气氛凝重的让人说不出话来,兵部侍郎开始隱隱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不理解为什么在对方衝锋开始前的时间能如此的煎熬? 最终,他不得不开口说句话,来让自己的呼吸顺畅一些,“他们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忽然军號嘹亮,那是对面山头传来的响声,然后只见那大纛之下,一个巨大的行宫一样的轿子缓缓浮现,那是南寧王! 然后中年男人的声音在天空中迴荡开来。 “冲。” 平淡、威严。 兵部侍郎只觉得那座山头上忽然涌来了一股力量,他无法形容那力量有多么巨大,但当力量与皇都法阵碰撞时,城墙下的地面顷刻间隆起一块块大包,然后那力量穿过了法阵,涌上了城墙。 即便经过法阵的阻隔,兵部侍郎也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下,险些坐倒,他的头盔歪斜,像是迎著狂风的小树苗。 其他兵卒也是被推的摇摆,连城下早就结好的军阵,此时也喧譁起来。 兵部侍郎深吸了两口气,借著身后护卫的推举,缓缓站直,他抬眼看去,却见那一侧山头上,兵马开始下行,他们刚开始缓慢,但越来越快,马蹄组成的雷声也越来越近。 老人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他咬了咬牙,猛地抽出了自己的长剑,然后笔直的指向对面,扯著嗓子,用所有的真元发出了一声吶喊,或者准確的说是一声吼叫!! “杀!!!” 嘶吼声里,城墙上下几千名兵卒也跟著高声吶喊起来! “杀!!” 本该安静的执行计划,但因为南寧铁骑的威压过於强大,为了不被衝垮只好也拿出同样的疯狂的杀意,来掩盖自己的恐惧。 双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城下的兵卒们大声的喊著自己也听不清的话,无形的军势掀起浪涛涌向铁马。 但南寧铁剂匯聚而成的军势则是从高山上滚落而下的岩石,他们不会因为海浪而停止衝锋! “放箭!”兵部侍郎挥动手中的长剑,此时对方已经进入了射程。 弩弦匆匆,箭尾颤颤。 第一波箭雨狠狠砸在南寧铁骑的军势之上,各別弩箭成功穿过了军势,砸在兵卒的铁甲上,有十数人中箭,五六人落地,隨后被马蹄淹没。 虽然没有阻止对方的冲势,但也算是有成效。 “再放!!”兵部侍郎侧过头对著城墙上的守军高声叫道。 弩箭齐射,对方冲的越近,效果就会越好,老人微微鬆了口气,他还是第一次经歷战阵,终於有些东西能符合他的预期。 对方前排此时已经接近法阵的范围,法阵的阻隔之力与军势崩的很紧,地面上拱起了一道土丘,好似巨龙的脊背。 南寧大头的精锐骑兵衝到近前,猛地拉起韁绳,只见精心培育的混血战马带著兵卒和庞大的军势高高跃起,一股极其密集的摩擦声音响起。 马匹落地,冲势顿减,但兵卒和马並未如妖族那般被按在地上。 因为军势包裹著他们,替他们分担了法阵的威压! “冲!!”这些停下了冲势的骑兵立刻继续甩动马鞭,然后举起了自己的兵器。 而迎接他们的就是城门下已经凝结好军阵的守军,双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万幸,冲势一停,骑兵便不占据那么巨大的优势了,补兵们的长枪裹著军势衝杀而上,一旦扎中便立刻落下马来,更何况他们头顶还有弩箭。 兵部侍郎扶著墙垛向下看去,绞肉机一般的人群挤在城墙下百十丈的范围內,好像是一场大集,马匹翻倒人落地,踩踏廝杀啃咬,无不是惊心动魄。 但大体上,守军的队形还是更稳定的,所以一时间几乎没有什么死伤数量。 第756章 箭稍歇,雨连绵 还能撑,兵部侍郎长舒了一口气,此时反倒不如刚刚那么紧张,正欲回头吩咐加大弩箭力度。 忽然,身旁的护卫一把將他扑倒,老人来不及反应,只听耳畔再次出现了箭划破空气的声音。 但。。。似乎不太对,因为只有箭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护卫在耳边大声叫著,“小心弩箭!!” 是的,南寧铁骑不是妖族,他们有军势,自然也有弩箭,不过因为皇都大阵的阻力和居高临下的原因,他们只能在抵近城墙的情况下发射,才能有机会对城上的守军造成伤亡。 此时,他们的骑兵每一波靠近法阵时,都会套出腰中的弓弩对著城墙上射箭,也不求射的准,每骑两支箭,就是为了覆盖城头,不让上面的守军安稳的射击。 只要没有弩箭掩护,衝垮下方的那些守护城门的军队就是时间问题。 “压制!压制他们!!”兵部侍郎大声的喊著,但他也知道,此时皇都守军已经是全力了,除了还未赶到的儒生,他们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援军。 隨著下方对上方的弩箭覆盖,城墙的守军也不能探出半个身子,瞄准下方和同僚缠斗的那些骑兵了。 於是下方城门前的压力立刻就变大了。 “大人,要不要开城门!”有传令兵低著头衝到近前问被压在地上的兵部侍郎。 “不行!现在不行!”兵部侍郎猛地摇头,本来的计划是,用弩箭和守军打乱对方的骑兵阵型,让他们分批次的涌向皇都城內,完成对外部法阵的泄压。 这是个要求精细的活儿。 但此时弩箭受限,下面压力太大,一旦城门开了,对方涌进去的时候很可能连成长龙,你指望纯靠步兵断开连在一起的骑兵队伍是不现实的! “求援!快去找太子和书院,我们需要有战力的大儒!”兵部侍郎只能想到以力破巧,他需要一位极其擅长两袖清风的书院先生,护住城头,免受下方弩箭的困扰,能护多久护多久! “要擅长护守。。”他大声的交代著,却忽然停住。 因为他看见一个人正站在那个传令兵的身后,她站的过於笔直了,以至於弩箭纷飞让人有些触目惊心。 “你!”兵部侍郎第一反应是对方要捣乱,可隨即又想起这人是个疯子,连忙道:“快!趴下!!把她给我押回去!” 护卫弯著腰要去拽元永洁,可少女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淡淡的道:“无需求援。” 隨后躲开了衝上前拉拽自己的护卫,大步走到城墙边,兵部侍郎只觉胸口一阵刺痛,他真的很討厌这些自命清高的姑娘小子。 弩箭噔噔的钉在墙头,听的人耳膜生紧,下意识的瑟缩,即便是重甲的兵卒都不敢长时间冒头。 可那个女孩就站在那,看著下方,看了一会儿,幸运的是没有弩箭射中她。 然后她想了想,忽然双手撑在了城墙上,隨后微微用力一跳,一条腿踩上了墙垛,她竟然是要爬上城墙? 兵部侍郎这才想明白,因为她有些矮。 所以她站在墙垛边,其实下面的人也看不太见,就看了一个小脑瓜,不知道还以为是个摆件呢。 此时这个女孩站在了城墙最边缘,只要向前一步就是悬崖,她白色的裙子被对面的军势吹的呼啦啦的扬起,无边显眼,像是一面旗帜。 但这肯定不是大夏的或者皇都的旗帜,这面旗帜谁都可以不认识,但南寧人应该都认识。 那种洁净的白一直被他们认为是老天对南寧的眷顾。 那个小小的女孩是他们看著长大的小姑娘。 此时她站在最显眼的高处,站在深渊的边缘,没有说话,只是如往常一般安静的看著每个人。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试问哪个南寧人会向她射箭呢? 战场都忽然安静了下来,元永洁站在城头,看向对面,远处的那座行宫上的大纛依然高耸,当这两面旗帜对立时,每个南寧人都会陷入迷茫。 兵部侍郎看著女孩的背影,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孩要留在南城门了,因为只有这里,她的存在才有意义。 “大人,我们。。。”旁边的侍从和护卫眼神都亮了起来,从下往上的箭弩一时间少了许多,歪了许多。 南寧铁骑本就是行进中靠数量覆盖,而且弩箭射进法阵,又会產生偏离,所以大家都是没有准头的直接抬手。 但如今,女孩站在那,便无法做到覆盖,但衝刺中也没时间瞄准,这箭的威胁一下子就被稀释了许多。 “继续进行作战计划!抓紧!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问题的!即便射再多弩箭其实也根本伤不到他们!”兵部侍郎低声道。 是的,老人此时很清醒,没有被少女的行为打动,如果她是一个凡人,或许会让他產生多年没有出现过的题诗欲望,但她不是。 她是南寧郡主元永洁,是青云榜第三的南寧雀儿。 老人刚刚经歷过无名造成的兵部惨案,所以没人比他更清楚地认识到弩箭对於真正的顶级天骄来说,不过是玩具而已。 即便贴著这帮人射击,也很难伤害到他们,更不要说她站在城墙高处,同时有皇都法阵保护了。 他甚至觉得下面的弩箭射上来,恐怕连那身白裙子都弄不脏,更不要说弄破了。 如今下方的骑兵只是被其身份影响了而已,但南寧铁骑中不全是傻子,那位坐镇一方的南寧王更不是。 喘息的时间並不会太长。 他站起身,看向战场,却见远处南寧铁骑的衝锋似乎微微断开了,新的一轮骑兵和这一轮中间有了间隔,应当是交代了些事情。 果不其然,当第二波骑兵衝锋到达近处时,有人高声出现哨子,然后弩箭齐射再次覆盖向城头。 “快!!抓紧请增援!”兵部侍郎冷著脸回头吩咐。 他多少会感谢一下这个少女,因为对方帮他挤出了调整的时间,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一切还是要靠他们自己! 身后的传令兵看著他,呆头呆脑的,似乎还没从刚才少女爬上城墙那一幕中醒过来。 “快去!愣著干什么!”兵部侍郎恶狠狠道。 “大人。。”对方抬手指向后方。 老人不满的回过头,却见从上而下的雨幕与从下而上的箭雨在城头交错,白裙的女孩站在那,看著远方,不声不响。 这很震撼,但他知道那不是个女孩。 老人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城头上的那个白色的本该无敌的小小人影,肩膀一晃,然后便向后倒了下来。 那不是一个人的倒法,更像是一只中了箭的鸟。 她没有痛呼,但也伸出手企图挣扎,可城头上南寧铁骑的军势造成推力完全碾碎了她稳住身形的希望。 兵部侍郎的眉头皱起,眼神里满是不解,眼睁睁的看著元永洁掉下了城墙,落在了城头的污水中。 然后,泥水里红色的血液晕染开来。 第757章 雏鸣落,佛光生 “怎么会?”老人喃喃自语,那个女孩的肩膀上插著一跟弩箭,很深,万幸的是没有洞穿,前后正好卡在中间。 “快!!军医!”他忽然高声叫喊道。 此时城下的箭雨也停止了,显然女孩中箭那一幕,在城下看起来远比在城上震撼许多,老人只是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但下方的人应该是清晰的见到了一只鸟的坠落。 这一次战场真的安静了,骑兵们似乎陷入了彻底的迷茫,是谁射的箭?!为什么会伤到她? 大雨滴落,元永洁无比的痛苦,她能感受到身下的泥水流动,也能感受到肩膀的疼痛,二者相比,泥水更加无法忍受。 军医正在跑来,此时远方再次响起了军號声,激昂而悠长! 微微凝滯的战场再次开始復甦,震惊中的骑兵听到军號,下意识的挥舞起马鞭。 没有停下的余地!没有犹豫的时间! 战爭已经开始,不会因任何人的死亡而停止。 那位王爷將自己的意志传达给了每一个南寧的士兵,於是愤怒与疯狂很快占据了他们的头脑,如果想不明白是谁伤害了郡主,那就把帐记在敌人的头上吧!! 冲! 箭雨继续飞来,兵部侍郎压低身子几乎是匍匐的爬了过去,军医也在另一侧靠了过来,老人开口喊著,“元永洁!你怎么回事!?” 努力喘息的少女在泥水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总是这个眼神,好像一次都没有变过,那是一种因骄傲而產生的孤独,一种因他人永远无法理解自己而渐变成的强大。 隨后她收回视线,缓缓的支起身子,泥水在她的白色裙子上留下並不好看的污痕,血液更是在箭伤的前后两端留下花纹。 她固执的扯了一下裙子,然后单手撑起身子,再次扶著城垛站起,简单的动作她调整好几次。 “好了!”兵部侍郎开口呵斥,“蹲下!” 但女孩没有再回头看他,她又一次用手去撑墙头,但这一次她的一只胳膊因疼痛而卸力,整个人差点从城墙上翻下去! 她费力的抬起腿,一点点的爬上墙垛,箭雨叮叮噹噹的凿在她身边的墙体上,她浑然不觉,只一心扶著城垛往上。 终於,她重新站到了城墙边缘。 兵部侍郎张著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终於意识到,眼前的一幕究竟是怎样的震撼。 这个女孩在面对自己的父亲和家乡,她究竟是如何想的?她是想死在家乡的箭雨下,还是想拯救这座城市? 她此时是想哭,还是想骂? 老人不懂她。 元永洁抬头再次看向远处山丘上那个大纛下的行宫,她知道那个中年男人能看到自己,她也知道那个中年男人一定知道她此时一旦动用真元就会变成孔雀明王。 可他依然决定让兵卒们发射箭弩。 射杀了,死去的会是元永洁。 防住了,活下来的是孔雀大明王。 这样的结果,他也选择接受吗? 她不知道如何沟通,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怒意,一股你若是我父亲,怎能看著我如此的怒意! 她对著城下对著远处的山丘扯开嗓子,用尽所有的力气高声的尖叫。 “父亲!!” 那是多么尖锐的声音,像是雏鸟坠落巢穴前最后的求救。 即便是最残酷的战场,即便最可怖的雷电都无法掩盖它的存在。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看向远处的山丘,那里的人一定能听到她的喊声。 过了不知多久,可能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在远方传来,並在空中盘旋。 他说。 “阿弥陀佛。” 老人微微愣住,他刚刚在为女孩的坚强而感动,但此时,他看到了那个女孩倒下。 她还站在那里,用身躯微微遏制著南寧铁骑的箭雨,但她好像也已经掉下了城去,落进了深渊之中。 元永洁微微仰起头,她是永不低头的孔雀,所以为了遮盖泪水,她选择看向天空,让雨水洗净一切。 直到,某一刻老人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把她拽下了城垛。 “没事了,城门已开,儒生来了。”老人的声音很低,带著心疼和惋惜。 女孩却只是偏过头,闭上眼睛,不肯让人看到此时的自己。 儒门的修士涌上城楼,战爭依然在继续。 。。。 西门,姜贏看著手中的战报,微微嘆气,他其实大概猜到元永洁要做什么,因为他了解她。 可他也知道自己劝不住对方,那个女孩所做的一切其实都为了自己,只不过她不允许自己成为那种一心私利的人而已,她洁癖也包括她对自己道德的要求。 小事上,她让人烦的不行。 大事上,你无需担心她的决定。 “太子殿下!您得来看看这个!”守城將领举著情报跑了过来。 “怎么了?”姜贏快速的跳出了自己的思维,站起身。 “有零星妖族从北门溜进城了!” 將领的话让姜贏头脑翁的一下。 他疏忽了,妖族不是傻子,一定会尝试其他方向的。 “立刻增援!”他叫道。 “已经封锁了,但溜进来不少!”將领低头道:“它们正在集合,向我们这边来。” 姜贏拿著剑站起身,“它们是。。要包夹我们?” 皇城的大雨中,怪异的声响正在向城墙靠近。 第758章 猴入室,人掀桌 天色渐暗,胡同里却没有房间亮起火烛,此处坊市临近西城门,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有兵卒通知此处临近战场,多数百姓都逃往东北方向了。 即便没有收到通知的人,也多是因为今日皇都怪事频发,天地变色而早早钻进了自家的地窖中,瑟瑟发抖了。 百姓是一种会自己活下去的东西,他们並非是痴愚的鸡鸭,他们是胆小的老鼠,虽然看起来弱小,可却天生会不断地把洞挖深,並在任何环境中存活下去。 此时整个坊里只有雨声,墙壁的投影铺满大半个小巷子,忽然墙头的瓦片发出咔擦声响,隨后有东西落进了巷子里,它看起来像个人,但身子格外狗僂,而且两只眼睛都带著幽幽的绿光。 只见它左右扫看,隨后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卡啦啦。。。 瓦片响成一片,十数道黑色的影子快速的在墙头跃动,此时终於能看清它们的模样,那不是人,那是一只只猿猴,它们通体棕黑色,毛髮被雨水打湿耷拉在身上,所以看影子才会那么像人。 不过最惹人注目的则是它们的尾巴,粗壮的尾巴从尖部开始向下会有一截明显的朱红色。 而为首的那只猿猴几乎大半条尾巴都已经红透了,身材看起来也格外的壮实。 它呼吸间,竟然有浓烈的热汽从口鼻中涌出,好像身体里在著火一样。 高大的猿猴带著一眾猴群在此处坊间微微停留,它们的目標正是远处黑漆漆的城墙,这里已经隱隱可以听见那边的喊杀和吼叫了,所以不能再在屋顶上跳跃奔跑,而是要在阴影里一路摸过去。 “嗷——”低沉的喉音响起,猴王缓缓开始迈步,踩入密布的深坑积水中。 可走了两步,猴王再次停下,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由於小巷子土路已经被踩烂,此时拔出脚上面皆是污泥。 它不是嫌脏,而是觉得这泥浆怎么如此鬆软,就好像刚刚被人踩过一样。 它猛的抬头,耳畔忽听一声尖锐的口哨。 噌!噌!噌!!! 箭弩的声音几乎转瞬间冲入耳膜,巷子两侧低矮民房的窗子被撕烂,弩箭交叉的覆盖了巷子里的猴群。 猴群发出惨叫,那些弩箭极其锋利且沾染灵气,可以轻鬆扎进皮毛,一时间猴群有小半都被弩箭射倒,躺在地上打滚,有的还想攀上房顶,却被集火从空中直接射成了刺蝟。 “嗷!!”猴王惊怒交加。 可它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在弩箭停止那一刻,巷子两侧的民房的窗户里便立刻跃出一道道人影,他们高举著钢刀和长枪,大喝著! “杀——啊!!!” 军势化成巨力从两侧夹来,本就倒地的妖猴几乎毫无挣扎的机会,三四柄长枪和钢刀直接招呼向它们的头颅,血液飞溅! 而运气好些的妖猴,面对敌人也只来得及挥舞爪子抵抗,却被隨后撞破墙体涌出的盾兵,用巨大的盾牌直接顶撞墙上!锋利的爪子抠住铁甲,却无法深入分毫! “杀!!”一时间狭小的巷子里人影重重,廝杀与鲜血的味道让人全身颤抖。 猴王甩动著尾巴,恐怖的烈焰翻滚逼退企图从后面围攻它的军士,然后对著前方杀过来的兵卒猛地一吐,一道巨大的火球从他嘴里喷出,所沾染的地方立刻化为熊熊烈火!! 军势滚动与火球碰撞发出剧烈的爆炸,前面几个兵卒直接倒飞了出去,而猴王则直接撞破身旁的墙体,准备逃窜! 可这墙体一撞开,烟尘里却见一张桌子,十几个人正坐在桌旁,看到的猴王衝进来,其中七八个轰然站起,手中刀剑反射有著阵阵寒光! 猴王也是一愣,一墙之隔,外面廝杀如火,这里面如此多人,却没一个打算衝出去?坐在这里连灯都没有? 它目光扫过,忽然顿住!因为他看见在桌子的最尽头,坐著一个人,穿著一件黄色的长袍。 是的!黄色的! 人族不靠体型决定首领,而是靠布片的顏色!穿著明黄色的华贵衣服的,往往就是人族的首领! 它忽然明白了,这里是这个伏击它们的人族队伍的首领所在,所以相隔一墙却安静无声,因为人族的首领是不直接参与战斗的。 猴王想明白的瞬间,它已经飞身扑出,整个身体达到极致的舒展,感觉一瞬间就吧变得无比狭长,锋利的爪子笔直的扎向那个黄袍的傢伙。 “大胆孽畜!”桌旁两位最近的披甲者高声怒喝,纷纷举刀相迎。 猴王根本不理,任由刀锋划过它的皮毛,在它体侧留下两道深且长的伤痕,血液飞溅,冲势不减! 那本安坐的黄袍人似乎也被它嚇到,身子猛地后倾,整个人想要向后退去,但刚刚没站起来,此时再想站起来却也晚了! 猴王的一跃何其远何其快,它转瞬便已经到达了桌子的上方,利爪离那个黄袍人不过半丈的距离了。 此时它终於能看清对方的样子了,那是个年轻的男人,满脸的贵气,腰间有著一把格外华丽的剑,这与它所知的人族的首领完全相同,而且那个男人的脸上有著恐惧,他紧咬著牙,死死地盯著自己,它甚至看到了对方瞳孔中倒映著的自己的绿色眼眸。 “嗷!!”杀了他!为自己死去的同族报仇! 轰! 长桌被猛地顶起,十数根长矛如长蛇一般从下方衝破了木板,桌面如纸屑一般纷飞,军势如破土之竹! 舒展的猿猴被生生钉在了空中,它的躯干里由於有著过多的长矛,所以血液和內臟便在破口中噼里啪啦的落下,洒在那些將士的铁甲之上,它的猴爪距离它的目標依然只有一丈半的距离。 尘埃落定。 老猴子的躯体鬆软下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它那绿色的瞳孔缓缓暗淡。 黄袍人终於站起了身,似乎腿脚有些软,还扶著椅子缓了一缓。 身旁几个人赶忙跑去扶他,却被他甩手打开,年轻的声音开口道:“我可以!” 老猴子被扔到了一旁的地上,它的躯体瘫软著如同一个破布袋,黄袍人走近低头打量,有高大的將领站到一旁护卫,防止这老猴子还有什么拼死一击。 “修到返虚,终究也是畜生,虽然能意识到泥是新踩出来的,却想不通为什么我们会坐的如此近,为什么无灯的房间会围著那么一张长桌子。”黄袍少年轻声感慨。 第759章 鬼哭,人唱 “殿下,以后还是不要行此险招了,这群红尾猿猴想来並不常与人打交道,所以才会如此容易上当,真正和人接触多的妖族,其实与人无疑,而且往往会有一两招搏命的好手段,如果殿下出事,才是皇都大难。”身旁的將领低声劝諫,似乎怕少年因此次得利而迷恋上以身犯险的成就感。 “我知晓,但这也是迫不得已。”姜贏抬手,“如今城墙上更需要儒生和教习,我带走一个,那边妖族就要多抵近一分,我们能节省人力就节省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老猴的眼睛已经丧失了光彩,於是迈步从老猴撞破的墙体中走出,看向小巷子。 那里的战斗也已经结束,兵卒们正在救治伤员和给猿猴们补刀,空气里满是浓郁的血腥气。 “大概还有多少妖族?其他队伍如何了?”姜贏问。 “都很顺利,目前来看除去零星独走的,应该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这批从东北门涌入的只是妖族的斥候,数量少和质量也不算强。 ”將领低声回答。 “嗯。”姜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心底微微放鬆了一些,他很清楚面对妖族的西城墙根本承受不了两面夹击,黑云凝结而成的高墙中,不知还有多少金丹大妖没有出手。 按城墙上的大儒说法,这些真正的大妖只是因为灵智高,而不想当出头鸟而已,怕皇都里的高人。 它们如果全力衝杀,局面一定完全不同。 可如果西城墙上出现明显的漏洞,那搞不好就会有鋌而走险的大妖。 皇都如今是一张绷直了白纸,能挡住几轮泼水看运气,最怕的就是被人拿指头戳一下! “走!回城墙!”姜贏转身。 耳畔忽然听到了一阵哭声,很细微,他微微楞了一下,便知应该是此处坊市还未走的百姓,或许是刚刚有流窜而出的妖猴伤了人,又或者自家兵卒箭弩意外伤人。 这是战场,不可能面面俱到,別说百姓,刚刚那个距离相对抵近射击,兵卒里被对面的意外射伤的也有几个,但为了快速剿灭城內的大队妖族,一切都值得。 “去,能救的话派个人送到安全的地方,给笔安家费,如果救不了,记下名字,日后需寻找亲属补偿。”他甚至没有回头依旧继续向前,只是低声吩咐了一下。 说完,此事便已经拋之脑后,思路重新回到城墙和战局之上。 可身后並没有应是的声音。 姜贏走了几步,才回过头,却见身后的將领从腰间拔出了长剑,正死死地挡在他的身前。 哭声依然在,所有人都听见了,兵卒们放下手中事,左右看去,都有些不解和警惕。 “怎么了?”姜贏低声问。 “不对!这不是人的哭声!”將领低声回答,“您仔细听。” 姜贏皱眉,不是人是什么?鬼吗!? 他侧耳细听,隨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那是哭声,但不止一个,或者说隨著此时它越来越大声,他才逐渐听清楚,那是无数呢喃的哭声叠加在一起。 呜呜呜呜呜!! 像是风声! “这是什么?”姜贏喃喃的问道。 將领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陛下,我想可能是。。。梦魘!” 梦魘? 姜贏不解,他当然知道梦魘,这玩意皇宫里就有,尤其是那些太监或者宫女经常投的井里,每过几年,宫里就会组织一次超度法师,让两松观和万佛寺出几个弟子,把梦魘清一清,顺便给各宫妃子发点符籙之类的。 可这东西根本见不到姜贏,他可是大夏的太子,身边的修士再水,收拾十几个梦魘也没什么问题的! 而眼前的將军对付梦魘甚至不需要法术,怎么会惧怕梦魘呢? 將领忽然大喊一声,“结阵!!” 立刻所有尚能动的兵卒都开始结成小股军阵,將伤员保护在中间。 “梦魘怕什么?”姜贏不解的开口问。 “殿下!这魔气浓郁程度不对!”將领死死地盯著远处的天空,巷子闭塞,只能看到一条天空,全是灰暗浓紫色的云层。 军势在巷子里沸腾而起,但並无人在意。 直到姜贏觉得一切可能是误会时,他看到那墙壁间的一道天空中,有一片白色的巨大的帷幕缓缓浮现。 那是什么?大概在百米高的位置,白蒙蒙的雾气? 不!那是梦魘! 一只只上下错落的梦魘,它们重叠在一起,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哭声,而它们游荡的方向正是西方。 好多!好多!可能有。。数万,甚至。。更多! 隨后下方也开始有白色的雾气浮现,它们不仅仅是在百米高度飞行,而是覆盖了百米以下几乎所有空间。 浓雾沿著街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而来,一道道模糊的人影哭嚎著出现在房顶和街头。 它们太多了,隨处都是,此时抬头已经不见天空。 “举刀!!”將领忽然大声喊道,结好军阵的兵卒们齐喝一声,隨后拔刀前斩。 小巷子里的军势浓郁的翻滚著,將靠近其周围的梦魘直接撕碎,但对整个情况却是杯水车薪。 梦魘並无太直接的伤人手段,唯一的方式就是衝击人的心智,常人只要接触到,不疯傻也会大病一场,武夫倒是可以短时间抵抗,顶多是虚弱几分。 如果非要比喻,梦魘其实就是一大桶无比冰凉的水,淋了怎样取决於你自己的身体情况。 但,当梦魘的数量到达这个层次,那这就是一片结冰的湖,凡人掉进去几乎没可能自己游出来,即便你身体强壮,喝了热酒,在里面待久了,也会四肢麻木,最终沉入湖底。 理论上大夏如果是成建制的军队,当然不怕梦魘,滚滚军势可以把这些湖水烧成温泉,甚至还能泡个澡。 但如今。。 姜贏的手猛地握紧,西城墙上,面对这个数量的梦魘,需要抽出多少人手?会不会让妖族看透虚实? “不能让它们过去!!”姜贏高声叫道。 “殿下,现在是看他让不让我们回去了。”將领的声音平静中带著一缕杀意。 姜贏一愣,看向巷子口,却见一个打著白幡的人影正摇摇摆摆的走来,嘴里哼著不著调的歌。 “我滴狐美人儿~哥哥最爱尼儿~今朝把城破儿~明日办酒席儿!~” 第760章 似桃嫵媚,似我疲惫 那人影走在由梦魘组成的浓雾中,却是走的怡然自得,甚至透著几分自由洒脱之意,以至於姜贏第一时间甚至无法分辨敌我,在他的印象里魔修应该是可怖、丑恶、血腥的。 而不是一个。。。一个看起来喝了很多酒的疯和尚。 “诸位在此何故?可是我家的小的们挡了路?若是如此,小僧在此先行道歉了!”走进的胡同的是一个年轻的和尚,眉眼若柳叶,唇有桃色,脸含春光,他应当是喝了酒,所以垂著眉低著眼,笑的有些迷乱。 “大胆!不过一介妖人魔修!”姜贏身前的將领大声喝道,声若闷雷,让巷子里忽然怪起来的气氛重新变得肃穆紧张。 那男僧並不恼,他拄著白幡笑著道:“是啊,这位大人倒是没说错,可怜佛心满爱欲,妖人已成吾半身啊。” 说到最后竟隱隱带著几分禪意,此时姜贏才发现这人身上穿的竟然是一身丧服,只是因为行为过於洒脱,所以才没让人第一时间发现。 “这梦魘是你招来的?”姜贏看著他开口问。 和尚抬眼看他,眼底微红,似有水雾,“回贵人的话,是。” “所为何故?”姜贏面无表情继续问。 “为討所爱之人欢心。”那和尚说到此处却是忽然红了脸,紧忙的低下头去。 姜贏不想再问了,此人已成疯魔,言谈举止缺乏逻辑,或许有逻辑,但姜贏没有兴趣理解,他缓缓拔出腰间宝剑,深吸一口气认真道。 “汝眼前之人乃大夏太子,姜贏!汝脚下之地地乃大夏皇都,人族气运之所在,天下万方之所中,九洲万灵之所望!绝不容妖物魔物任行!” 他握紧宝剑,整个人站的笔直,围剿红尾猿他们的兵甲並不多,所以才会行那种险招,如今面对一个来路不明的魔修,他其实没有多少底气。 可他很清楚军势最需要的就是底气,如果他怂了,那这胡同里的人更是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 “小僧当然知道,这里是人杰地灵、高手如云的皇都,所以它们谁都不想来,最后只有我这等痴儿才会顶著这么大的风险来到这里。”和尚嘆了口气,他一挥手中的白幡,只见胡同中的浓雾忽然淡了许多,胡同另一头甚至缓缓延伸出一条路来。 “贵人也知,小僧虽命贱了些,但修为尚可,胡同里诸位大人加起来也未必是我的对手,但贵人的命贵,我也怕对贵人出手,忽然跳出一两个书院或者皇宫的隱藏高手来,毕竟我只是来城里侦查一圈而已,並不想和任何人搏命。” 他把白幡隨便的靠到身旁的墙体上,然后对著姜贏缓缓鞠躬,开口道:“所以小僧有个想法,不知贵人可否听一听?” “说。”姜贏淡淡的道。 “我放各位大人离去,各位大人也当没有见过我,如此各持所需可好?”此人实在说的诚恳,甚至带著些哀求。 “殿下。”身前的將军忽然低声叫了一声。 姜贏知道他的意思,自己不能死,起码不能隨便的死,他不知道皇宫有没有给自己安排什么后手,也不知道书院能否察觉此处的异样,如果真在这里跟这个妖僧搏命,怕是难有胜算。 可放任这个妖僧在皇都里带著几千几万的梦魘乱转,且不说会不会对守城造成影响,便是百姓的伤亡也不会少的! 他能坐视吗?他是太子啊! 手中的剑又紧了紧,那种自己是这个国家的太子,自己应当也必须去拯救些什么的兴奋感再次出现,他使劲咬牙,如果多拖一会,或许书院或者其他地方就能反应过来了。 心中已定,身体便也平静了下来,他看著妖僧,反而有几分閒心细细打量,这和尚男生女相,姿態间也多有嫵媚之意,他忽然有些好奇,对方所爱之人是男还是女了。 “在动手之前,先报上姓名。”姜贏冷冷的开口。 胡同里兵刃寒光闪烁,將士们没有发出任何异议,和尚又嘆了口气,微微张嘴正欲说什么,却有人替他回答了。 “柳玉壶,法號灵梦,人称『不醒僧』。” 和尚抬头,柳叶眼痴痴的,似乎也不知哪里来的声音。 姜贏却汗毛倒立,因为那声音来自於自己的身后,他甚至感受到了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自己握剑的那只手上。 他侧过头看,看到了一张带著疲惫笑意的脸和一双空荡荡的眼睛,那人將他握剑的手缓缓放下,还轻轻拍了拍。 姜贏只觉得好熟悉,可一时却又认不出,好半晌才想起这是他尚是孩童时在皇宫里见过的那个人,那个还没长大就要名满天下的人。 他收剑,弯腰拱手有些激动的开口道:“在下姜贏,见过真君!” 那人侧眼看他,笑著又拍了拍他的手,“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无趣。” 第761章 求闻佛音不眠,愿入美梦不醒 “真君说的是。”姜贏低著头,心中分不清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激动,按理来说,他的身份也不至於和这位求法真君差上什么,甚至平辈才是更合理的,只是有些事情就是说不清。 那人只是仰著头莫名其妙的感慨道:“好多梦魘啊。。。” 此时胡同里的所有人才反应过来,这真君还真是真君。 於是连將军也忍不住回头扫了一眼,虽然刀一时不敢收,但军势著实是散了不少。 “唉——这可如何是好啊!?”那和尚眉毛柠起,哀怨的看著胡同里忽然走出的男人,好像就要难过的落下泪来。 “堂堂真君,你好好的不去忙那些大事,何必来护这等凡人贵胄,寻我这等无为小妖呢?” 这话说的期期艾艾,让人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是该叫你灵梦和尚?还是不醒僧?”唐真笑著看他。 “真君愿意如何叫就如何叫吧~”柳玉壶似有些无奈。 “你可不是无为小妖,再如何说,你也是曾经一等一的佛子,当初知了和尚为了找你快把婆娑洲都拆了,想不到你躲在青丘山潜修如此多年。”唐真背著手,看著这个年轻嫵媚的和尚,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信,这傢伙其实比知了和尚年长十多岁,结果看起来却比知了那胖子还年轻! 过度肥胖確实影响年龄啊。 “真君误会了,当年修行时,我確实得了些佛法青睞,但真君也知,我不是修佛的料子,因为我情关深重,爱欲难消,佛法渡不了我的因,佛陀也恕不了我的果。”柳玉壶垂著眉眼轻声细语,如诵经之声般虔诚,“我出逃佛国,即为自己也为佛陀,躲进青丘山中,更是从无修行意,蹉跎至今,既无魔道威名,也无正道硕果,只是难为真君还记得我。” 这个和尚如果只是装可怜,那未免太能装了。 唐真笑了笑不予点评,带著几分玩味和戏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柳玉壶却忽然生气了,他看著唐真,红著眼睛道:“我不笑真君!真君何必如此笑我?我知真君平生所为,才有今日之言!我当真君是至情之男儿,知晓情关之苦,没想到竟是与天下丑態之人一般,空有欲而不懂爱!” 此话有些乱,在场只有两人能懂,因为需要结合这位柳玉壶的身世。 柳玉壶是白马寺的嫡传,相传其深得二祖阿难,在知了和尚之前,他一直都是佛宗最了不起的佛子,不仅修为进益快,佛法更是隨意通读,不过在修行路上却过早的面对到了情关。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问题就出在此人过於出眾,佛宗那些繁文縟节对其而言不过是閒言碎语,没人能查他,没人敢查他,当问题出现时,已经尾大不掉。 堂堂佛子,白日诵经礼佛,晚上夜会佳人,据传他足足与十二名女子成亲,其中五个甚至有了身孕,纵慾事小,秽佛事大。 而且不知为何事情闹得极大,整个婆娑洲都知晓了此事,压不下去,甚至已经动摇了佛宗的整个体系,故而重罚重判,但偏偏在將此贼拿回寺庙的过程中,被他逃脱,一路追逃,最终只在一间破庙里找到了他的一行文字。 上书『可闻佛音不眠,可入美梦不醒。』 后来人们便叫他不醒僧。 如此联繫,大概就能知道这傢伙话里的意思了,天下人骂他贪慾,若只爱一人尚可说情关难过,但十二名女子,怕只是浓欲难消! 今日逢同样被世人讥讽的求法真君,柳玉壶或许还真觉得唐真能理解他几分。 “遇到了爱人,就去爱!哪里能等!若她正好爱你,那便是天作!若是她不爱,错过便错过,心存善念便是!”柳玉壶摊开手,说道:“我此生从未威逼胁迫他人与我在一起,也从不曾运用术法或者灵气收买他人,我所遇到的,皆是我爱亦爱我之人!何错之有!!” “好了好了!”唐真摆了摆手,他没什么兴趣辩驳情关,也不想拿自己类比,他看著柳玉壶挑眉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想死,是吧?” 柳玉壶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抿著嘴不说话。 当一个人拼命彰显自己那些『正向价值』的时候,往往代表,他想用这些换取自己的生命。 “很好,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不杀你。”唐真当他是默认了。 “真君此言当真?”柳玉壶抬起头。 “当真,我又不是知了和尚,而且我在认识的修佛的里,你已经算是相对正道的了。”唐真说到这,似乎想到了谁,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请真君发问!”柳玉壶躬身行礼。 “妖族来了谁?”唐真很直接的开口,姜贏眼前一亮,他是浑然没想到还能反向探听对方虚实的可能性! “天仙境魔修和与其实力相当的妖兽大概三十,准圣的妖王和具备相近实力的神兽四位,最弱的应该是此时在皇都上空的囚牛,最强的是一只狌狌,最后那两只。。。皆是狐妖。” 柳玉壶回答的仔细,不过最后略微有些含糊。 唐真微微笑了一下,这个消息应该部分是真的,因为他在青丘山的赌场见过那只狌狌,那只可以化成小孩的狌狌,不过具体的东西他没有再问,反而笑著问道。 “怎么,你新的所爱之人就是那两只狐妖之一?” 这位真君的八卦之心好像重新燃起了。 柳玉壶立时又红了脸,低下头来。 “妖族可有什么计划?”唐真继续问。 “大家是打算先看看如今皇都城里还剩下哪些真君这般的『大人物』。”柳玉壶低眉顺眼的答道。 “你小子嘴挺甜,不过我在这可算不上大人物,说到底你们还是太小瞧皇都了吧。”唐真笑著摇头。 “真君教训的是。”柳玉壶行礼认错。 “別老行礼了。”唐真摆手,隨后转过身道:“我问完了。” 柳玉壶抬头露出惊喜的笑意,这才真的是绝处逢生,他无比確信自己刚刚逃离了一次死亡的威胁,虽然一直相传那位真君是无道六贼里最好说话的,但今日得见还是不得不感慨对方的隨和和隨性! 心思到此,仰头看去,却见火云铺展,无数梦魘中一抹红色的裙摆落下,他来不及收起笑容,抬手去迎,似是想接住这个掉下的女子。 但他什么没有接住,只有一根洁白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他的额头之上。 炙热的高温轰然扩散,梦魘组成的海潮顷刻间变成了被点燃的湖泊,姜贏和將领们纷纷被热浪压的低下了头,姜贏抬眼看,炙热的光芒中,那人背对著刚刚和他谈笑的妖僧,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 “看我做什么?”唐真问。 “真君不是说。。”姜贏只好如实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我只说我不杀他,没说別人不能杀。”唐真的神情是那么的平淡,好像一切理所当然。 “可。。。刚刚谈话里,真君似乎认为他不算是极恶之人。”姜贏还是有不解,只听柳玉壶的说法,更像是一位受困情关的疯和尚,算不得好,但也算不得坏。 第762章 真君,凡夫 “唉。”唐真忽然嘆气,他看了一眼姜贏,似有些无奈道:“太子殿下,我们不是在斗法,我们是在进行一场战爭,所有站在对立面的都是我们的敌人!战场上,没必要宽恕任何人,因为没人会宽恕你的。” 姜贏愣住了,倒不是这番大道理有多深奥,只是这话好像前不久有人和他说过。 “怎么了?你连这个都没意识到?”唐真看他愣在那,有些没好气的道。 “不是,前不久。。。尉天齐尉公子和我说过类似的话。”姜贏犹豫了一二,还是说出了尉天齐的名字,他倒是知晓真君与凡夫有爭名之事,但在这一位的面前提起另一位。。。 怎么说呢? 有种莫名的吸引力,提一提!他也不能打你,对吧! 唐真愣了一下,他这次终於完整的转过了头,“那个尉天齐。。。尉公子,现在也在皇都?” 他问的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好奇、愤怒、探究、欣赏都没有,只是问。 姜贏摇头道:“之前尉公子为掩护我和南寧郡主撤离,留下阻击南寧王,如今不知在 何处,但应该还未回到皇都。” “哦。”唐真轻轻点头,不知在想什么。 此时身后的火焰和滔天的热浪终於缓缓平息,唐真回过头,只见红裙女子安静的站在自己身后,不知站了多久,又听了多少谈话。 “他很耐烧啊。”唐真笑著转移话题。 “他没有说谎,虽然曾经差一点证得大菩萨果位,但修为多年荒废,沉溺於情关,衰落眼中,已是一副空有金身毫无佛法的残躯。”姜羽声音冷淡。 “见过长姐。”姜贏缓缓行礼。 姜羽仔细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后开口道:“你在姜家子里还算不错。” 很烂的评价,但对於姜羽来说已经很不错了,要知道,在她这,唐真和南红枝也就是师兄师姐里比较不错的,余庆属於师兄里差劲的,周东东属於师弟里不错的,秦怀雀属於师弟里差劲的。 可见认可之难得。 “谢长姐。”姜贏再鞠躬,却见两人已经並排而走。 “真君!长姐!二位去哪?”姜贏一惊,说实话,他是真不想放两人离开,虽然他不喜欢姜羽这个长姐,但这种时候,有什么比刚刚的热浪更让人安心吗? “还能去哪?上城墙看看唄。”唐真懒散的招手。 姜贏立刻挥手召集军甲,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向刚才柳玉壶所站的地方,那里此时一片焦黑,隱隱可见一个乾枯的黑炭立在那里,雨幕落下,很快黑灰散落一地,姜贏眯眼,好似看见一粒白色的东西从残躯里滚落而下,落入了泥坑中。 他没有继续理会,而是快步追了上去,跟到唐真和姜羽身边,走了几步,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真君,便是不醒僧那等和尚,也能炼出舍利吗?” “不知道,但既然已经是大菩萨,出舍利也算不得什么。”唐真隨口答道。 “可是他不是背叛了佛国吗?”姜贏继续问。 “舍利是金身炼出来的,跟佛国太大没关係,而且他背叛了佛国,但佛国又没背叛他。”唐真笑了笑,“你知道他当初究竟是因为什么被赶出婆娑洲的吗?” “他不是说自己情关难过吗?应该是身为和尚却与他人谈情说爱。”姜贏並不愚笨,看柳玉壶的样子,他也猜出个大概了,不过是情节有严重的问题而已。 “是,但也不是,只是谈情说爱,顶多小惩大诫罢了。”唐真似乎觉得雨幕有些烦,於是伸手轻掀,雨幕荡漾而开,让人呼吸都痛快了几分。 “那是为何?”姜贏皱眉,果然魔修就是魔修!不能相信他们! “你看著他的模样没有想些別的?”唐真侧头笑眯眯的看著姜贏,像是在逗小孩。 姜贏不解的回看。 “难道!?”他忽然一惊。 “他喜欢的。。。可不是女孩子啊!”唐真笑著点头,他有些感慨道。 “要知道,当年婆娑洲疯传他娶了十二个老婆,还有五房怀孕,但那时候的婆娑洲怎么可能有除了佛宗以外的第二个声音啊?所以一切都只是为了掩盖真相,不得不拿出的替代罢了。” 是的,这才是柳玉壶从佛子一落千丈的原因,情关难过也就罢了,但与多名男子相恋,甚至为了相恋使用术法想要孕育生命,这简直是踩著佛陀的头谈恋爱,简直比偽佛对於佛宗的伤害都要大,如果让婆娑洲的百姓知道他的行径,怕是婆娑洲要出大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柳玉壶刚刚还特意强调自己和人相恋从来不用术法也不威逼,因为他的恋人確实相对於正常来之不易一些。 姜贏陷入了深深的震撼,唐真完成了对小孩子世界观的破坏,並为此沾沾自喜,姜羽在一旁白眼翻上了天。 对於师兄的行为她只觉得丟人死了。 她无比確定这些就是唐真自己猜的,甚至可能刚刚猜出来不久,但他讲的跟个真事一样,言之凿凿,姜贏又不知道唐真其实是个很能编故事的人,於是就信以为真了。 “恭迎真君与长公主殿下!”忽然有老人的声音响起。 唐真抬头,却见越来越近的城墙上,有一排人影对著自己遥遥行礼,抬手挥了挥,“打仗呢,不拘礼!” 此处是西城墙,只有登上城墙才能感受到,那道黑烟形成的与城墙齐高的黑墙带来的压迫感,它让墙体的高度形同虚设,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里面会突然跃出什么怪物直接到达城墙之上。 第763章 师兄妹,邻里间 皇都城下,此时亦不是最初那般摸索的试探,而是进入了真正的血战,依靠著皇都法阵提供的强大压制效果,大夏的兵卒三五一小队,十数一大队的將一只只怪异的不同的妖兽死死地拦截在城门之外,双方每一次对彼此的衝杀,都是贴近到脸贴脸的,血液分不清你我,雨水踩在脚下。 而书生半数在城头上保护著大阵和防止意外,另外一半擅长战法诗词或者斗法的儒生已经下了城墙,此时正在那些甲士的身旁挥舞著自己的学问,一道道青光文韵亮起,试图將那些庞大或恐怖的妖兽掀翻。 说实话,站在城头上,下方的嘶喊与杀戮显得有些遥远,可冽冽的寒风与冷雨却时刻提醒著你,这里不是休息安全的地方,一股潜在的焦虑与无措一直盘绕在每个人的心间。 直到有两个意想不到的人登上了城墙。 女子,为大夏长公主,她是那么自然的走进城楼,坐到了本来今天姜贏刚刚坐热的主帅位置上。 没有人对此发表任何异议,包括姜贏。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长公主虽然不討喜,但当这个国家的人皇帝后同时受限时,那么这个看起来华丽至极的女孩就是大夏的第三座靠山,是可以无需复杂手段就能决定大夏未来走向的『大人物』。 也许她做不了人皇或者帝后,但只要姜贏一日没有真的手持人皇璽,他就永远都要先鞠躬向这个女孩行礼。 与其相比,另一个人就显得低调很多,他没有进入城楼,只是在城墙边漫步,相对於姜羽那边源源不断的赶来匯报情况的大夏將领,他的身边只跟著一队中老年书生,十五六个,大家缓步而行,明明是看著血海,却非走出一副春游的架势。 可他是那么的年轻,他走在里面却又是那么的安然,隨耳听著书生说话,不时应答几句,看起来注意力大多都在城下的战场上。 那些上了年纪的书生们对此也不恼,依然自顾自的说著,絮絮叨叨。 这些人为什么墨跡,因为他们本就是书院的老师,平生半数的时间可能都在给人讲学,而另外半数的时间,他们则用来精进学问,饶是如此,每一位都当得起大儒的名號。 而那个年轻人自然就是唐真。 “刚刚以有人认出这黑烟应是某种稀缺妖物体內天然沉积的污浊,如今全数挥散开来,加之妖族背后大能作法,才能有如此怪异的效果。”身旁的老人认真讲著他们对局势的分析。 唐真点头也不言语,老人便继续说下去。 这其实是一种信息的共享,唐真刚到,即便他是真君很多事情也要一件一件的发现,而这些大儒们则是来主动加快这些进程的,將自己的猜想和判断统统倒出来,至於对错,无所谓。 当唐真走上城墙,除非有准圣入场,不然没人有资格、有能力质疑他对待术法和斗法的判断。 姜羽替代了姜贏,唐真则替代了城墙上所有修士的头脑。 其实大家都在等,等著两个人给出他们的决定,不论那是什么,只是看著那个青年沿著墙边走过,天上的大雨似乎就没有那么彻骨的阴寒了。 “我们下去看看?”唐真偏头低语道。 。。。 “城上在干什么!支援!我们需要人手!那只蝎子还没死!它在地里!”西城门下四十丈左右,一处拒马后,一个满身土味的书生用手死死拎著將领的胸甲大声怒喝。 “没有支援!就我们!”將领一把將他的头摁了下去,一根骨刺噌的划著名他的头皮飞过。 “不够!我每次只能把它掀出来一点,必须有人架住它,然后扎进它的腹部。”书生对刚才的惊险毫无反应,只是大声道。 他侧过头看向不远处,城下的土地早已坑坑洼洼,却见一处土丘正在缓慢的移动著,那就是那只烦人的蝎子精!此物亲土,虽然皇都大阵依然压制,让它移动缓慢,但它陷入土中,弩箭和长矛扎下只能碰到其坚硬的背甲,还要面临它毒针的威胁! 已经有两队兵卒被它搞的撤回修正,他们是第三队,之所以让他们来,是因为他身为儒生正好会一道文术。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本是修身的法术,也带点咒別人的意思,如今迫不得已拿来翻土,可惜效果一般,只能薅出半只蝎子,但整队兵卒只有几人,手段用尽,还死伤了两人,却只给那蝎子前腿关节处留了个口子。 他本就不是一个很冷静的年轻人,此时如何能不气呢!热血上涌甚至几次想衝上去和那丑东西爆了! 但都被小队长拦住了。 “再来一次,你把它揪出来,我来试试!如果不行!你再求援!”队长深吸一口气,拔出满是暗红色血液的长刀,眼神死死锁定那个一人多大的土丘。 “刀不够长!”书生赶忙拉他,“我跟你一起去!你拿枪,我拿刀,两面夹击,它只有一条尾巴!” “史老二!”队长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一个书生胆子怎么这么大!你就用好的术法就是了!你又不会军势,此时衝上去,凡夫一个,给你刀有什么用?!” “我胆子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別说话跟我那邻居大哥似的!要上一起上!”被叫做史老二的小年轻竟然一点也不怵,“老子从小就是跟你们兵爷玩到大的!装凶个屁?!” 其实他们也是今天刚组队,只是战场实在让人熟悉的太快了,好像一场廝杀已经廝杀了很久很久一样,久到把性命交到身旁人手中都变成了一种廉价的事情。 双方对视,好半晌,队长嘆了口气,“你小子有出息,不是个读死书的脑瓜子!” “废话真多,上不上!”史老二一点也没打算跟这个大头兵缓和气氛。 “上!不过你跟哪路兵爷一起玩到大的?这皇都一亩三分地,各路衙门我还都认识几个,搞不好我回去还能找他喝酒呢!”队长把刀递了过去。 满脸杀意凶恶的史老二却是忽然一愣,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悲伤来。 队长不解的看他,这是问到伤心处了?难道兵爷英年早逝? 只听史老二淡淡的低声道:“御林军。” 队长这下也彻底闭嘴,好傢伙,还不如英年早逝呢! 第764章 招笑史二郎,蝎子比人强 “算了!走!回去在琢磨!”他乾脆的拍了拍史老二的肩膀,隨手捡起一根钢枪,然后猛地跃出拒马,视线里好多怪异的东西正在远近各处的地上扭动前行著,也有好多兵卒们拿著弩箭,举著长刀不断地拦阻! 雨水都冲不散的血腥味,他弯著腰像是一只老练的猴子摸向了那个土丘,史老二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二人一路疾行,眨眼就到了近处,並无交流,两人却已经分开,一左一右摸了过去,那蝎子必然有著藉助沙子震动感受位置的能力,但此时实在大战场上,且皇都大阵压制之中,二人只要不太近,一时半伙对方是无法確认虚实的,更不会主动出击! 双方到达各自位置,彼此对视,眼神里都有著紧张。 队长点了点头,史老二明白,这是让他决定什么时候开始,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回想前几次的失败,这蝎子估计已经修到了炼气境左右,虽然皇都大阵压的死,但它两只钳子一根尾针正好可以护住两侧和前方,背甲又过于坚韧,一出土,它立刻就会扬尘,隨后尾针飞速戳动,不为伤人,就为恐嚇,等烟尘落下,这傢伙又会缩回土里。 这一次,在它出土的瞬间,不能怕死,必须衝上去,即便被尾针打中,被钳子夹住,也要让队长能靠近它的侧面! 是的!自己要动静大点!掩盖队长! “冲啊冲!衝上的杨六郎!!”他猛地大叫一声,手中法诀掐住,就要吟出那句『君子怀德,小人怀土』! 可迎面一巴掌就拍在了他嘴上,史老二跟个小孩似的被直接一巴掌拍坐回去,还倒著滚了一圈,整个人灰头土脸。 “早就说过,让你多读点文史典籍,少给我去听那些俗曲调子!什么杨六郎,我看是你史二郎想当英雄想疯了!来这给我丟人!!”这话恶狠狠地,简直是咬著牙说出来的。 史二郎呆呆的抬起头,傻傻的叫了一句,“师父。” “闭嘴!”那中年人听到这一叫更是觉得丟人的不行,连连挥了两下衣袖,似乎生怕这叫声黏在自己身上。 史二郎看著他,傻乐了一下, “师父来了!那蝎子!!” “行了。”中年人实在是管不住这傻徒弟,紧走了两步,把他从土里拉起来,然后猛地一压他脑袋,“行礼!” “啊?”史二郎还是懵懵的,这打仗呢?行什么礼啊?但还是下意识的做了动作。 这才看见,下来的不止自己那师父,还有那一大堆来此支援的大儒,不是说他们要在城墙上防止顶尖妖族奇袭吗?怎么都下来了? “哈,各位见笑了,我家这孩子虽然憨傻了些,缺了几分文命,但胜在有几分勇骨。”中年人对著一行人苦笑。 “我知他,史二郎吗?听说进过污衙?其母一路血书,皇都侧目。如今看,有此良母,怪不得小小年纪,如此胆识。。。”有老者笑著点评了一句。 中年人赶忙行礼道谢,但眼神下意识的看向一行人最前面的那个没穿书生袍的青年,其实平常自家孩子丟人也无所谓,谁家没几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子闺女呢? 但今日他真丟不起人,若是惹了这位发笑,他真怕从此以后,儒门见到他和门下子弟都称一声『招笑先生』和『招笑学生』。 真不怪他紧张,怎么偏偏就是史二郎这个憨货呢,別的学生可能无功,但也难犯大错,但偏偏这个史二郎,进了污衙一遭后,一身匪气压都压不住。 他听见那声『冲得上杨六郎』的时候,眼前都灰白了一下! 完了! 以后皇都城里的酒会上,同僚都要叫我『六郎先生』了。。。 “学问可以慢慢学,勇气是很难养的!”那个为首的青年终於开口了,他笑著看了几眼懵懂的史二郎,悠悠的道:“至於戏曲吗,我也听的,壮胆时唱一唱也算是雅兴啊!” 史二郎看著这人,这是。。那位太子姜贏吗? 撕!! 他好拽!有几分帅气哦! 脑子里这些怪念头一闪而过,隨后赶忙拉了拉师父的衣袖道:“师父!蝎子!那蝎子!” “嘖!你先给我谢谢真君指点,再琢磨你那蝎子!”中年人刚露出的笑脸又被他这两声蝎子给憋回去了,这个距离,大家的修为,谁听不到他那些悄悄话啊! 我们在这还能让那蝎子吃了你不成? 史二郎还未反应过来什么谢谢真君,那个青年却已经笑著转身走了,他几步向前,却正是踏进了那蝎子的攻击范围,一眾大儒安然跟隨,没人看那个沙丘。 史二郎看到了队长跃出似乎打算高声提醒他们。 然后他看到那个青年对著沙丘微微抬手,沙丘便缓缓的平整了下去,没有震动没有气浪,甚至没有什么声音,那块地从未有过那么平的时候。 任谁也想不到里面会有一只筑基境甚至炼气境的蝎子精。 史二郎很惊艷,可他看到了队长大张著嘴足够塞下一个苹果,忍不住笑了,显然对方更惊讶。 “回去再教训你!”师父恶狠狠的瞪了逆徒一眼,快步追了上去,他在这大儒队伍中学问不属於多高深的,自家的书院也算不得皇都前几,他在队伍里话都不说,儘量屏息凝气,根本不想出头,只希望別丟了自家派系的脸。 结果现场给大家露了个屁股出来。 他的师父回去估计也得收拾他。。。 但这些插曲,其实不过是唐真几息之间的所见而已,他在感受这片战场,包括人的情绪、妖的情绪,他不是真的在取笑史二郎,只是儒生的情绪和状態也是他的关注点而已。 斗法,最重要的是了解。 如果你实在无法了解別人,那可以先照照镜子,了解一下自己。 唐真是一个对自己找到的规则很尊重的人,他一路隨手挥舞,路上的妖兽大多不过是炼气境,少数几只看起来像是返虚境,但依靠的更多的是其本身种族的特徵。 皇都城到浓密的黑烟其实不过三百丈的距离,当唐真和一眾大儒走到尽头时,战场的视线便也已经聚集过来,將士们和儒生无不欢欣鼓舞,残余的妖族大多数都被腾出手来的友军合力绞杀。 妖族也注意到了他们。 黑色浓烟里不再衝出新的妖兽,一直沸腾著嘶吼和咆哮声的烟雾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唐真在和浓烟一臂距离的地方停下,偏头打量著这黑漆漆的世界,他脸上依然是那种有些疲惫的笑,眼神並无锋芒。 不过身后的大儒们倒是一个个忽然文韵冲天起来,青色光芒凝集,声势颇大,似隱隱有压退黑烟之意。 这或许是人族和妖族在开战后第一次或者开战前最后次的对话了,当然得压住场子! 唐真背后被风吹的一阵发凉,微微皱眉,倒不是觉得大儒们做得不对,只是。。。后背的伤口吹的有点疼。 第765章 蛇咬十年,绳追梦里 伤口的疼痛多少让唐真打起了点精神,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这种大场面了,一时间情绪確实调动不太起来。 他不仅仅是看起来衰,他是真的有些提不起精神,即便如今站在两军阵前,也是如此。 他抬起手,不太適应的咳了两声。 “咳!那个。。”他对著黑烟挠了挠头,“师叔祖在不?” 依然有些衰。 黑烟里一阵安静,妖兽们好像都保持著沉默。 “不在啊,我猜也是,师叔祖被帝后璽压了几千年,怕是最不想靠近的就是那东西了。”唐真好像有些尷尬的自言自语道:“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师叔祖则是被一条蛇整整咬了十年,现在梦里都被井绳追著咬吧?” 他是自言自语,只是声音並不小,也不知道妖族听懂没有,但人族尤其是大儒们肯定听的清楚。 “真君。”一声稚嫩的声音在黑烟中响起,“尊师重道应当是所有人族都尊重的礼仪才对,拿自己师叔祖开玩笑,並不好笑。” 唐真不是个尊师重道的人,但妖族对待狐魔尊应当是足够尊重的,显然他略有些越界的笑话让某些灵智足够高的妖族不得不站出来发声。 “不好笑吗?”唐真笑了,他微微回头,身后一眾气势滔天的大儒愣了愣,隨后为首的那个一咬牙,猛地一拍大腿!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浮夸苍老的笑声响起。 再然后大儒们便纷纷开始笑了起来,笑的不可谓不真,前仰后合,扶冠拍腿。 唐真回过头来,看著黑烟悠悠道:“你看,我觉得挺好笑的,他们也觉得挺好笑的,你只是不爱笑罢了。” 黑烟里一阵静默,没人想跟人族吵架,更不想跟人族的求法真君吵架。 “真君有事吗?”稚嫩的声音里没有喜怒,平淡但危险。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而已。”唐真不接茬,“你们没什么想说的吗?” “看过了,真君就请回吧!我们双方生死各凭本事,我妖族绝无怨言。” “嘖嘖嘖!”唐真眯起眼睛,好似能看透黑烟里的人,他笑著道:“相传狌狌也通命理,你是不是在那条河里看见了什么?不然怎么会帮助我那不靠谱的师叔祖呢?” “真君说笑了,我是有几分本命神通,但不论是天命阁阁主还是我家娘娘都远胜於我,我所能见的太少,在这大局里根本没有意义。”原来黑烟里说话的,正是唐真分身在青丘山赌场遇见的那个化形小男孩的狌狌。 它是一只货真价实的成年神兽,与囚牛不过差了一点龙血,但囚牛也是龙血不纯,所以二者真打起来,还说不好呢! “行吧,拿走之前能商量个事不?”唐真嘆了口气。 “真君请说。” “把这黑烟散了吧,怪烦人的,大家真刀真枪打一场!”唐真指了指浓烟化成的黑墙。 “可以。”没想到狌狌答应的飞快,“那真君也撤去这一面的皇都大阵就是了。” “哈哈哈。”唐真和狌狌都笑了,比刚刚大儒们笑的还假。 这一人一兽的交谈几乎毫无收穫,在这种时刻,没人会把情报在言谈里泄露出来的。 可唐真就是乐此不疲的瞎扯,好像在享受这种所有人都等著他做些什么,结果他就在这耍无赖的感觉。 “我和你这狌狌好投脾气的!这样你把自己露出来就行,咱俩看著彼此说话!免得我对著黑烟自言自语跟脑子问题似的!”唐真说完也不等对方同意,竟然大手一挥,他身后皇都的法阵便一阵颤动,他身周法阵的效力飞速的退却。 当法阵不再压制他脚下的土地,黑烟便也开始蔓延渗入,唐真看著浓烟裹向自己,也不著急,就那么看著烟雾瀰漫过来。 身后的大儒们无不色变,他们在这,就是怕对方趁真君独行,出动所有妖族顶尖的战力搏杀,可进入黑烟,情况就不好掌握了。 但黑烟並没有彻底笼罩唐真,它飞速的回撤,就好像在黑烟组成的城墙上开了一个小洞,一个小男孩安静的站在唐真的面前,二人几乎是对称的位置和距离。 原来这个狌狌真的在和唐真脸贴脸说话,只是黑烟阻隔了二人。 “哈!还真是你啊!”唐真笑了,他往前一步,本来他和黑烟就一臂距离,如今一步便踩在了那条线的边缘。 “见过真君。”小男孩也笑,並也往前了一步。 两人真的要贴上了,唐真低著头,看著他,忽然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下来看一圈吗?” “不知道,但肯定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小男孩仰著头笑小声道。 “因为我想看看,你们到底想不想攻破皇都,如果想,又准备付出多少代价。”唐真笑的热切起来。 “那真君看到了吗?”小男孩好奇地问。 “看到了,看到你们根本捨不得,也死不起!”唐真呲著牙,眼神里终於有些新的东西开始溢散而出,那是一种忽如其来的狂妄,一种人对於兽的傲慢,他看你,却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这才是真君过往的本相! 如果你没见过姜羽那么骄傲的人,那么去看看曾经的真君,那份討人嫌惹人爱的自负多少有他师妹九成功力。 小男孩也呲牙笑了,牙齿雪白,却满是血丝,好像刚刚吃过什么生肉一般。 “那真君可看走眼了,我家那位娘娘给的说法是,打不下皇都。” “就打到我们死光为止。” 第766章 紫衣行步步,黑烟退层层 “娘娘的原话是『妖兽永远都有,死一批才有下一批!』” 他的声音稚嫩,在战场上迴荡,甚至城头都听的清清楚楚,让人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即便你是唐真,想要在一只通人心的狌狌身上夺势,也没那么容易,一句话就想嚇退一只成年神兽? 他甚至反向恐嚇了所有守城的人族,他要藉此打击对方的军势和军心! 他確信自己成功了,因为他已经注意到即便是唐真身后的大儒们,在听到妖族寧可死光也要破城时,脸色也一个个变得铁青。 狌狌的视线回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想看看他的窘態,却只看到一双冷漠的眼睛。 “那还真是可惜。”声音平静,“既然已经弹不了了,那我们便打吧,打到。。。” 唐真的声音也扩散了出去,带著疲惫和无与伦比的肯定。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死亡在他的嘴里好像也没有多么可怖,像是隨意做出的一个简单的选择。 他在向整个战场提前宣告这场战爭的结果,无非你死我亡罢了。 狌狌忽然意识到,它最后还是被这个男人耍了,这个人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他试出了妖族的决心究竟在哪。 也许唐真从一开始就是想知道妖族为了目的能付出多少! “以后不要跟人族聊天。”唐真看著他,轻轻摇头道:“真以为说你们狌狌『乃异兽,却通人』就是人了?” “说到底只是像人而已,因为你们不读书,所以不懂得何为『破釜沉舟』之勇。” 狌狌也感受到了战场上的发生了变化,人族刚刚有些溃散和灰败的气势此时正隨著唐真那句『你死我亡』在发生微妙的改变。 对於人来说,无法逃避本身就是一种最有效的激励。 一种急切的怒意在人们心底被点燃,唐真身后的大儒微微愣住,他们清晰地看到唐真背后的手掐诀了,但是术法怎么像是往自己这边扔的? 还是。。。狐族的心法!? 你小子投敌了? 唐真当然没有投敌,他只是藉助狐族心法波动战场上的人心罢了,气势说起来玄妙,但它有一个简单的规律,那便是个体总是会受到群体的影响。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所以只要能让大家情绪起来,用嘴遁还是用法术他都不介意。 “受教了,真君。”狌狌感受著军势滚滚重新回升,微微眯起眼睛,他是个小孩子的模样,这个表情却露出了几分老人的习性,让人生厌。 “可战爭不是靠著一时的气势决定胜负的,实力才是决定结果的东西,即便真君把这些心眼在耍一百遍,妖族的大军还是会踩上这座城墙。” 他说的不急不缓,这代表他自己確实是如此认为的。 “或许吧,但在那之前,你先进来,再来和我吹牛。”唐真无所谓的道,他退了一步让开位置,示意狌狌走入皇都大阵的范围。 “不若真君出来,杀了我,说不定能解皇都之困。”狌狌仰著头,小男孩的脸上稚嫩的笑意荡漾开来,他也退了一步,让开了黑烟里的位置。 “你站那別动,我马上走过去。”唐真笑,他指了指狌狌的脚下。 “好。”狌狌点头,眼中暴虐之意缓缓浮现。 只要唐真敢走出皇都大阵,妖族绝对会围杀他,即便城楼上还有姜羽,可此时这黑烟里藏得是整个青丘系妖族的大军。 唐真闭上眼缓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道:“开始。” 话音落下,唐真双手猛地下压,袖袍翻飞一股劲风扩散而开,战场上暴乱的灵气忽然开始平復,唐真身上有紫色的光芒开始扩散,他那身破烂的袍子被紫光映射,竟然显出几分仙袍的模样。 灵气围绕著他,席捲而上,周遭的兵势和大阵的威压也被带动,西城门前犹如颳起了一场巨大的狂风,唐真却纹丝不动,而他脚下的土地上细密的纹路开始蔓延。 “皇都大阵!?”有儒生双目圆瞪,不可置信的开口叫了一声。 那是几乎与皇都大阵完全相同的阵法,只是相对来说小了很多细了很多,看起来有些多余隨意,它几乎覆盖了整个西城门,那些纹路复杂而玄妙,淡淡的紫色充斥其中,一种古怪的融合感让人无法形容。 而將各种不相容的东西融在一起的那个人,此时终於睁开了眼。 “真君这是作何?”狌狌面容严肃。 “无事,久违的玩玩阵法而已,你站好別动,我马上就来!”唐真的双目泛著紫光,他把双手抬起然后下落,刚刚成型的阵法砰的砸进了地面,烟尘扬起到人腰间,然后又簌簌的落下,皇都的大阵西侧便突然多出了一小块。 金色的巨树和青色的藤蔓都似有所感,只是距离太远太边缘让人有些摸不清情况。 唐真调息一二,隨后伸手向空中一握,只见城头上,姜羽睁开眼,將自己的红釵隨手扔下城墙,它遥遥的落下,被唐真一把抓在手中,然后弯腰將其插入了脚下的泥土里。 好似把那阵法钉在了地上! 一声嘹亮的凤鸣,红色的高温充斥纹路,红釵与城头的姜羽遥遥呼应,新画的阵法终於被补完,灵气大量的匯聚而来。 狌狌面色一惊,他也顾不得刚刚说的话了,整个人突然向后退去。 没人对他出手,只是因为那黑烟组成的城墙忽然开始后退了! 是皇都大阵的范围扩大了! 紫色的仙人遵守他的诺言开始向前迈步,隨著他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皇都的阵法便一点点的扩张,黑烟则翻滚著被挤压著一点点的后退! 本来妖族就要用血肉顶过去的三百丈距离,如今竟然又长出整整一百丈来! 唐真走了百十步,才堪堪站住脚,他回过头看向城头,那里似乎升起了一颗小小的太阳,那是姜羽,也是阵眼。 这就是唐真在看过整片战场后,面对妖族攻城给出的答案,扩张皇都古阵的效能,以此儘可能追平双方战力的差距 ,三百丈看著长,但实际上还是太短了,军队的压力太大。 所以唐真整合了军势、古阵以及姜羽,重新塑造了一个战场,它的距离更远,而且威能更强,甚至还带著火雨。 唯一的坏处就是,姜羽无法离开,但这本就是提前设定好的,守城最实用的就是阵法,唐真不可能和姜羽走进黑烟跟妖族肉搏,那只囚牛和狌狌都不是好相与的,更不要说还有狐妖和其他妖兽。 他如今已经不是那个高喊著友情爱情提刀就乾的傻孩子了。 第767章 断线,残城 在大致感受了一下阵法的强度后,唐真转身,却见一眾大儒面色震惊,为首的老儒生嘆了口气。 “这皇都的阵法每年都在被研究,但想不到最终还是真君更熟悉一些。”老人的话里带著几分无奈。 是啊,这名震天下的古阵法,尉天齐出入自由,唐真隨手续写,多少有些不尊重了。 “老先生莫要如此说,皇都古阵法的优点是范围广、力量强,但缺点本就是过於简单直接,那么多年过去了, 阵法体系早就革新了,莫说是我这等有些奇遇在身上的,便是让我家小师弟那等孩子仔细琢磨琢磨,说不定也能画出一二来。” 提起周东东,唐真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他微微嘆气。 “真君莫要自谦。”老儒生摆手,迎著真君往城墙的方向回去,“老生有一事不解。” “请问。”唐真偏头。 “听闻真君有一大道,能画线阻敌,圣人难越,不知今日为何要捨近求远,扩张阵法,若是在这西城门画一条线,岂不是更简单一些?”老儒生低声道。 其实他们都以为最后真君展露一手『线』的威能。 “哦。”唐真点头,声音平淡的道:“我的线被人斩断了。” “嗯?这是何意?”老儒生震惊失语。 “我被人斩了一刀,本是为了断我的『姻缘线』、『生命线』之类的相对玄妙的东西,但那一刀最先断的却是我这条『线』,但也因此后续没有斩断太多其他。”唐真说的含糊。 他没有说出身中阿难刀真实的感受,也没有讲,那一瞬间,是他选择把自己的目前唯一的『道』顶在了最前面。 理论上,阿难刀能斩断一切线。 但即將老死的天魔尊,没有那个力气,断了『线』之后再往下便轻了好多,最终刀没能落地,而是卡在了唐真身上。 “此等重要之事,真君何苦说与我等听!”老儒生连忙挥手淡淡的清风吹拂而过,好像是把刚才二人对话的余音消除掉了。 “无妨,看到我守城都没有用那根线,我那师叔祖会猜到的。”唐真不以为意,如果能藏他也想藏,但『线』作为很多人都知晓的唐真的底牌,如果一直不出现,狐魔尊肯定能意识到。 此时退到更远处的黑烟城墙终於重新稳定了下来,扩张的阵法也趋於极限,唐真回过头,黑烟里,呼叫声再次响起。 城头上击鼓声也重新开启。 双方再次准备开始交战,兵卒们重新整队,书生抓紧翻书,城头上红裙的女子安静的盘坐,她的髮丝安静的在空中飞舞,源源不断的灵气与她交匯又分离,此时她便是掌控西城门外一切的主人。 姜贏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这位姐姐,然后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这里不需要他了,他也真的帮不上什么,但他还有很多事要忙,雨幕瀰漫的皇都看起来暗沉又恐怖,姜贏第一次在这里看出了几分残破的意味。 他无心感慨,因为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比如污衙的余孽、皇宫的內监以及御林军的残兵。 。。。 巷子里,几位穿著街头捕快衣服的壮汉骑马而来,他们都被雨水淋湿,可面容无比的刚硬,身上还有著淡淡的血腥味,衣角也有血渍,似乎刚和人起过衝突。 不过联想到皇都此时的情景,也就没那么奇怪了。 为首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白纸翻了翻,然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巷子里一户人家门前,单手握紧刀柄,另一只手重拍大门。 砰砰砰!! 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 另外几位壮汉,悄悄地埋伏在门的两侧死角,躬身不语,任由雨水划过脸颊。 “谁?”院子里响起一个女子颤抖的声音,似乎被嚇坏了。 “开门!查案!”为首的捕快低声道。 大门里安静了一会,隨后是门栓拉开的声音。 隨著大门微开那一瞬,为首的捕快猛地一推,里面开门之人直接被推的坐倒在了院子里,隨后另外几人鱼贯而入,都是握紧了刀柄,十分机率的冲入不大的院子里那些小小的房间,很快里面传来哗啦啦的翻找和踢打声。 为首的捕快眯著眼睛低头看了一眼坐在院子泥水里,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人。 他拖著腔调开口道:“你就是林佳人?” 女子脸色很白,手腕处因为刚刚那一推还有些红肿,但还是点了点头。 捕快沉声道:“那你应该知道情况,御林军、污衙等部涉嫌谋逆造反,如今全部兵卒將领都被通缉,凡当街遇到皆可杀!主动投降,上交兵器,则押入兵部大牢受审!” “而你的丈夫於林俊乃是御林军左领某部的小队长,但如今还未归案!汝可知情?” 那名叫林佳人的女人越听脸色越白,此时竟然开始落下眼泪来,“回。。回大人,我不知啊,我夫君他。。他是个好人的,他没害过人的。。他救过孩子,怎么会谋逆呢?” 捕快皱眉,隨后怒声大喝:“大胆!回话便是,不要说其他!” 女人被嚇住不敢吱声。 “於林俊可回来这里过?”捕快弯腰怒目看著对方,“你想好了再回答,若是包庇罪犯,当是同罪论处!” 女人连连摇头。 此时那几个捕快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对著为首的人轻轻摇头,示意屋里没有其他人躲藏。 “哼!”捕快冷哼一声,看向女人,“若有其消息,立刻通知我们,记住!於林俊现在已经不是你丈夫了,而是罪犯!” 说罢,捕快几人大步出门,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第768章 猴,兵 巷子里重新安静了来下来,只留下林佳人自己坐在泥汤里发呆,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变得这么快,前不久自己的丈夫还是包围皇都的英雄,怎么忽然间就成了罪犯。 她又等了一会,直到完全听不见马蹄声,才努力站起身,却並没有回屋休息,而是走出了小院子,轻轻关好了门,隨后一步一步的走向了巷子另一头。 敲门声响。 史家老太太拄著杖,举著伞走出屋,来到外门前,老人家趴在门上从缝里往外观瞧,隨后才打开了房门。 “佳人!你怎么搞的?开进来!”老太太看到林佳人满身是泥水,脸色惨白,赶忙把她拉进了院子,然后探出头左右看看,巷子里空空荡荡,这才关好院门,把女人领进屋了。 一进屋,里面黑乎乎的,没有点灯,但林佳人还是透过窗户的天光一眼就看到盘坐在炕上那宽厚的身影。 那人背对著他,但她只需要看到背影便足够了,她猛地扑了过去,被人轻轻接住,炙热的体温重新温暖了她寒冷的身体,泥水、雨水、委屈、疼痛都一一化开。 这人正是於林俊,他的那套华丽的御林军的甲冑整齐的叠好摆放在炕头上,他自己则只穿了一件宽敞的背心,此时搂著妻子林佳人,就像是搂著最宝贝的瓷器,不敢使劲,又格外想把自己的体温留给对方,所以两只粗壮的胳膊一松一紧,如同呼吸一般。 “我好害怕,我忍不住了,我等不下去了。”林佳人极其小声的开口道。 於林俊其实很早就回来了,据他自己说是在巷战中被衝散,隨后建制打散,他无处可去,也不知与谁为敌,又实在担心皇都乱局波及在家的林佳人,所以跑了回来。 本意是看一眼就走,但实在无处可去,又不敢待在家里,最后还是来做客的史老太太收留了这个男人,两家相隔一整个胡同,而且胡家老二还是读书人,谁也想不到於林俊会躲在这。 “没事!没事!我在!”於林俊感受著怀中女人的颤抖,心底满是愧疚。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林佳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她不怕那些天空中的异象,也不怕找上门的捕快,但她很怕失去自己的丈夫,她现在甚至都不清楚这座皇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眼下皇都內外都在打仗,我们御林军刚开始还有明確的指示,但是越打越乱,甚至前后命令矛盾诸多,据说內斗也发生了数起。”於林俊轻轻摇头。 他没有讲的更详细,御林军是人皇陛下的亲军,往往自詡是最忠君爱国的军队,但是今日太乱了,人皇陛下似乎和帝后娘娘与书院起了爭执,若仅是如此,也就罢了,人皇陛下似乎还和南寧王有所约定,並引来了妖族,似要摧毁大夏。 多年深耕皇都,御林军有著自己的消息渠道,於林俊在跑回来前就听说了关於太子殿下临危受命,主持大局的说法,但人皇陛下却没有任何消息。 现在这支皇都最完备的军队已经彻底打散,继续坚持忠於人皇的都缩向了皇宫方向,有些则投降被押入了军部大牢,更多地则是像他这般躲藏起来,等待一个结果。 “来!喝点热水,把湿衣服换了!不然一定著凉感冒!”史家老太太一手拿著热水一手拿著棉被走了进来。 “谢谢。”林佳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抹了抹眼泪,她知道这样不安全,可是总是被各路兵卒捕快骚扰,她也实在撑不住了,她需要看看自己的男人,找到一些安心。 於林俊双手放在一起猛地搓了搓,双掌立刻通红,甚至有细微的白汽,他从小习武,如今已是炼气高手,是凡人里最顶尖的那一批武者,十几个凡人他单手就能全部掐死,甚至在有准备的情况,可以做到刀枪不入。 此时运气在手,將两只红红的手掌轻轻按在林佳人的腰腹处,炙热的温度让林佳人缩了一下,但紧接著温暖感席捲全身。 “等天黑了,我要出去转转。”於林俊一边轻轻按压林佳人的穴脉,一边开口。 “出去做什么?”林佳人警惕的抓住了他的手。 “我得看看情况,眼下是书院那些大儒们腾不出手,所以只是捕快追捕,一旦运用法术或者皇都法阵追捕,找到我不过是时间问题,我总要確定一下,御林军如今到底是在皇都的什么位置。” 於林俊声音沉稳,多年的军旅生涯,不允许他坐以待毙或者成为逃兵,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自己能作为一个兵卒和袍泽们一同回到战场,而不是东躲西藏。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选择,只是事情忽然就走到了这一步。 “外面还在打仗呢。”林佳人小声的道。 “没事,我会注意安全的。”於林俊也小声的安慰。 二人步入了短暂的温馨中,可忽然於林俊整个人一紧。 本来抱著林佳人坐在炕上的身体像是一只甦醒的猛虎一般无声的弹起,他將懵懵的林佳人轻轻放到地上,然后半仰著头,把手伸进了那整齐摆好的盔甲里,隨后在最深处摸出了一张弩弓! 带著铭文的弩箭则不知从他腰间何处被抽了出来,他伸手示意屋內两女不要出声,隨后手脚极其麻利的將弩箭搭在弦上,然后给弦上劲。 那箭头冷冽的气息,让史家老太太和林佳人都打了一个寒颤。 於林俊担忧史老太太身体受不得血腥气的刺激,所以把大件的刀刃和长枪都藏在了院子外的石头下,此时这弓弩就是他最有效的攻击手段。 他將弩箭对准头顶的天花板,整个人的身体肌肉虬结,一边缓慢挪步,一边悄悄的开始给自己套甲冑,他的脚步落地无声,眼神也死死地盯著天花板。 那身金色甲冑无比华丽,可此时穿在身上,才看见它胸口处竟然有著一道破损,像是被人砍出来的。 林佳人和史家老太太此时已经完全不敢吱声,俩人搂在一起缩在房间角落。 忽然瓦片碎响! 竟然真的有人在房顶上! 但於林俊没有射出弓弩,因为声音不对,多年习武,他对危机有著自己的判断,刚刚有一个体型很大的东西忽然落在了房顶上,但此时那个瓦片却更像是被弹碎的!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远离声响那边的窗户,窗纸外一片灰白,一个影子缓缓浮现在窗户上,他是从屋顶吊著下来的,於林俊不清楚对方是谁,但他可以確定对方不是个人! 因为那傢伙有尾巴! 他猛地举起弩箭,噌!!弓弦颤动!箭矢以极快的速度穿过房间,然后衝破了窗户纸,正中屋外影子的肩膀,这个距离应该是直接打了个窟窿,而巨大的推力也让那影子直接从房檐上掉了下来! “啊!!!” 於林俊扔下弓弩,整个人猛地一个飞扑,撞破了窗楹杀出了屋外! 如果对方没有重伤,那肯定会杀进屋內,小小的房间根本无法掩护林佳人和史家老太太,他必须主动出击,才能保护屋子里的女人。 屋外天光灰暗,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傢伙,那是一只比人还大的猿猴,毛色枯黄,但尾巴却是红色的,此时正捂著肩膀在地上打滚,弩箭没有射穿对方,只是一多半扎进了对方的身体。 看到披甲的於林俊从窗户跳出来,那猿猴也是一惊,猛地一个蹬腿,竟然用脚抓住了於林俊砸来的双手,一个翻滚,將他甩了出去! 好大的力气! 於林俊毫无较力的机会,便整个人滚了出去。 猿猴伸手一把扯下箭矢扔在地上,然后发出一声怒吼,炙热的火焰从它喉咙里喷出,烈火几乎贴著於林俊的脸滑过,他只觉得眼皮都在发烫。 但他的动作没停,他连滚带爬的就往院外跑去,离那个房间越远,林佳人越安全! 他来不及细想为何妖兽已经杀进了皇都,只想著快跑几步,妖猴喷出的火点燃了已经被打湿的柴火堆,浓烟滚滚,妖猴爬上院墙追逐,甚至还顺手捡起瓦片砸向於林俊。 嗖——!啪!! 小小的瓦片在妖猴的腕力下竟然带著音爆,若非於林俊功夫了得,只怕当场就要掛彩,可他確实跑不过这畜生,刚越出院门,妖猴已经挥臂砸来,他用臂甲抵挡,只觉得自己被攻城锤撞了一下,整个人翻飞出去,在胡同的地上滚了数圈! “嗷!!!”妖猴对著他嘶吼!杀气瀰漫! 於林俊双手撑地,胳膊竟然在抖,他抬头看向这只妖猴,应当是筑基或者炼神境的妖兽,寻常杀没有军势相伴的自己应该可以隨意玩弄。 但此时它身上也是伤痕累累,除了自己那处箭伤,四肢和躯干上还有好几处,血液已经凝结,但看伤口深浅应当都是军用弩箭射出来的。 它也是强弩之末罢了! 男人爬起,一脚踢开身旁的大石头,石头下赫然藏著一柄军刀,他握住刀柄,藏刃於身后,面色凝重而危险。 一个炼气境武夫如何与一只天生神力能吐火的红尾猿猴交战? 胡同里,雨丝迷离,猿猴半垂著头,大口喘著粗气,眼神死死地盯著眼前的敌人。 於林俊呼吸平稳,手臂的抖动缓缓停止,他微微附身,双腿踩实地面,腰部侧柠,隨时准备发动防御或者攻击。 最先耐不住寂寞的就是妖猴,它大吼著,猛地前冲,双臂挥舞隱隱带著风雷之声,胡同里石头垒砌的墙壁被砸的碎石乱飞。 於林俊没有和对方对冲,他猛地抬手,竟然甩出了几柄飞刀!他最拿手的其实就是飞刀,当年习武,比力气、比內功、比速度师兄弟中都有能胜他者。 但比飞刀或者玩石子,便是师父也不是他的对手。 进入御林军,更是配备了专门针对修行者的飞刀,抬手甩出,有风吟声,当你听到,飞刀已经近前,猴妖来不及躲避,但也聪明双臂一举,直接挡住了自己的脸和头,身体却冲势不减! 它很清楚这个人一时半会杀不死自己! 但刀並不是飞向它的脸的,而是猛地扎入了它身体表面那些本就存在的血洞中,那是之前战斗留下的伤口! “啊!!”嘶吼声在巷子里迴荡。 猴妖伤口再次受击,痛的撕心裂肺。 显然於林俊的判断没错,这妖猴虽然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却是感官十分清晰的,所以很怕疼! 从刚刚中箭时,它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抱著胳膊打滚,就能看出来。 心思到此,趁著妖猴又低头处理飞刀,於林俊猛地大步向前,手中军刀高举,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便已经走完了一半。 这就是他多年战阵养成的战斗素养! 刀锋开始下落时,妖猴才抬起头,可这妖猴看到军刀砍来,竟然没有慌乱,而是发出了一声怪叫,像是。。在笑。 於林俊心头一紧,整个人都忽然发冷。 只见妖猴一个侧滚,竟然早有准备一般的退后了两三丈,它是在演!它確实怕疼,但没怕到那个地步! 刀刃嵌入地面,於林俊来不及感慨对方的狡猾,他鬆开手企图跃向一旁,因为妖猴已经张大了嘴,炙热的火焰喷涌而出! 烈火滚滚而来,於林俊眼前一片明黄,他只能举起双臂遮挡头部,脚步不停试图躲避。 但胡同並不宽敞,他仓处间並没有腾挪的空间。 妖猴大张著嘴,心底满是快意,它是从城西跑过来的,那边战场被人族设套,同族妖猴死伤惨重,它比较幸运,因为怕疼,所以在中箭的一瞬间就开始逃跑,才侥倖躲过了一劫。 如今它要烧死这些穿著甲冑的人族!为同族报仇! 心中想著,却忽听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它来不及回头,只听到一声略微尖锐的怪叫。 “呀!!” 噌!! 是箭弩发射之声! 一根弩箭不讲道理从它身后射进了它的身体,妖猴吃痛,无法维持喷火,猛地转头,却见一个女人颤抖的站在那,手中拿著弩甚至还在抖! 那是林佳人,她反应慢了很多,不过因为担心,所以她捡起了丈夫扔到地上的弓弩,追了出来,那弩箭是哪来的呢? 是这只猿猴在院子里拔掉后扔到地上的那根! 第769章 命河乱,尊者来 “快走!!回去!”於林俊满脸涨红,皮肤表面隱隱有水泡要起来,显然是被火燎到了,可他也顾不得了,因为那妖猴被偷袭,此时竟然把目標转向了更好欺负的林佳人。 林佳人闻言扔下弩箭转身就跑! 结果这一跑,妖猴立刻追了过去,女人哪跑的过这畜生,几步便要被追上,妖猴伸手就拉住了林佳人的头髮。 “啊啊!相公救我!”林佳人一声尖叫,於林俊只觉心臟一瞬间就到了嗓子眼,他举著刀冲了过去,但速度不够,他不敢想这妖猴隨便抬手拍林佳人一下的后果。 生死之间,他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林佳人的时候,那个女人果决的跳下护城河的样子,他不能没有她,这个皇都不能没有她。 心中想得越多,好像时间越慢,他能看见林佳人脸上的惊恐和疼痛,也能看见妖猴嘴里的獠牙,他看见眼前落下的雨丝,也看见小院子里潮湿的柴火烧著后引起了滚滚浓烟! 隨后他看见了一只手,无比稚嫩的手,忽然的摁在了那张丑陋的妖猴的脸上,它那么白那么小,却好像掐住了整只妖猴,那张脸上的皮毛都开始扭曲了。 他大张著嘴不知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有一个穿著紫袍的小男孩出现在胡同里,然后用手掐住了妖猴的脑袋? 啊!对!林佳人!他视线看去,却见林佳人脸色惨白的蹲在地上,她的头皮没有被直接扯下来,倒是妖猴抓著头髮的手断了,被谁斩断的? 是那个抱著很粗很粗的大剑的小男孩吗?可是没有看到他出剑啊! 紫色道袍的小男孩声音冷漠的像是一个大人。 他说,“死。” 然后妖猴的头就像一个西瓜炸开了。 胡同里安静了下来,只剩雨声和柴火燃烧的暴鸣声。 男孩侧过脸冷冷的上下打量於林俊,隨后看了看他胸口甲冑的破损,微微挑眉,然后开口道:“我来传达大夏太子府下的命令,御林军所属偏將以下,凡城內有家庭者,可归降太子府,上城墙协助守城,功过相抵,不计谋逆之罪。” 於林俊呆呆的看著他,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答。 “你自己想好了做决定,还有,如果战场上遇到一个白头髮的女孩,记得告诉我,我在太子府。”道袍男孩说完,转身带著另一个抱剑男孩走向胡同的那头。 依然有人声响起,但越来越远,逐渐的模糊。 “东东哥,真君为什么让咱们跟著保护那个凡人太子?” “因为那是我师姐的弟弟。” “可姜羽师姐不是有很多弟弟吗?” “弟弟也有个好坏之分,也许这个太子比较好?” “东东哥,么儿姐真的是狐魔尊吗?” “我不知道,师兄和师姐也不说,你不是直觉很准吗?你觉得呢?” “不是!” “那就不是。。。。” 周东东和江流本是在青茅山外的小镇,但在狐魔尊脱困那一瞬,么儿便不见了,江流和周东东有所反应,可並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当唐真和姜羽离开青丘山时,第一时间来的其实是青茅镇,他们接走了周东东和江流,但是並没有对杜圣倒扣的箩筐做什么,不是没有怨气,而是狐魔尊太近了,唐真很怀疑狐魔尊脱困后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茅草堂。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茅草堂里,杜家人正在整理书籍和房屋,这是一场超大的整理,每一本书每一张纸都被细细的装收,一个个大箱子被打包好,安静的摆放在峡谷正中。 这里的雨也没停,茅草屋的地下越来越泥泞,一个用木头做的简易柵栏里,有十几道穿著不同衣物的人影或站或躺的待在里面。 最显眼的是张狂,他被人绑在了一根木头上,整个人都坐在泥水里,嘴上还夹著一根麻绳,而秦祖则待遇好很多,他带著一柄伞,正一下下的给白鹿梳毛。 这些都是参加九洲清宴的天骄,可惜都已经落入了杜家的箩筐中,杜草堂的人倒也没有害他们,甚至只是简单地告知了一下他们被圈禁了,都没安排人看守。 因为这是杜草堂,杜圣知晓一切,没人看守等於杜圣看守。 那为什么张狂如此惨呢?还要被绑著? 因为他嘴太碎了,骂人太难听了,所以这是他自找的。 秦祖回过头看了一眼耷拉著脑袋的张狂,低声道:“张兄,我替你解开,你莫要在辱骂他们了,何必逞这口舌之快呢?” 张狂抬眼,点了点头。 秦祖伸手替他將麻绳掏了出来,张狂呸的吐出一口血水,然后开始剧烈的咳嗽,他身体里还有暗伤,为了帮助尉天齐挣脱杜圣的箩筐,他几乎等於扛著箩筐顶起了一个缝来。 秦祖要好上一些,此人修为似乎另有玄妙,那只白鹿也十分奇特,而且这人一点都不急,他在哪都待的十分的安心。 “我说。。。你没问问你家圣人能不能来救救咱?”张狂看著秦祖那安稳劲就有些不爽。 “我家那位虽然喜欢管閒事,但总是怕管的不好,不到迫不得已都会自己劝自己忍住的。”秦祖笑著道。 “可你被抓了,还算是閒事?”张狂瞪他。 “这不也没怎样吗,”秦祖耸肩,然后指了指天空,“甚至还没到我约定中回去的日子,如果时间再长些,我將那位可能就会来了。” “有底气就是好啊,我张家好多年没有圣人了。”张狂嘆了口气,有些摆烂的用头轻轻磕碰脑后的木头桩子。 “张家多年文韵,且有那四句,理论上应当挺好出圣人的才是。”秦祖顺著聊了下去。 “呵,再好的东西也得配好人,我这家族。。。不说也罢!”张狂似乎不想说了,虽然他平常没五没六的,但在新朋友面前也不是很想自揭其短。 二人正欲继续聊,忽然同时停下,倒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闻到了! 闻到了一股香气,其他天骄也陆续有了反应,眾人都是微微蹙眉,这不是一般的香,只是闻一闻竟然让体內的灵气平復了许多,整个人都舒缓下来。 眾人不解时,远处却有人大步走来,看身形就知是杜有为,这个本是眾人朋友如今却圈禁了所有人的男人打著伞走向这边。 张狂咧开嘴高声道:“有为兄!大老爷们喷什么香水啊?怎么,你杜家打算走卖身之路?” 那当然不是香水,他就是在噁心人。 但其他天骄却也没有反应,谁也不会喜欢叛徒。 杜有为没有回话,他走近柵栏,眾人才发现,那不是他身上的香味,杜有为身材高大,走在前面还打著伞所以挡住了他身后那个娇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怎样的女人,没人说得清,她赤著脚走在地上,泥水会沾染,可又很快滑落,她眯著眼笑,天真烂漫,但又很快收起,她看起来饱经世事,可跟在杜有为的身后,就像是一个邻家的妹妹。 她不讲道理的出现,好像直接把你的人生扯开了一道口子,然后放了自己的一根头髮进去。 不为別的,就为了你再也无法忘记她。 张狂无言,秦祖退了一步,他嘴唇抖了抖,心底竟然开始恐慌。 那是狐魔尊,一个脱困了的狐魔尊本尊。 所有的人命理在与她相遇的那一刻就在无声的发生改变。 第770章 杜子美,贾青丘 茅屋低矮,老人鼾声如雷,一切都破败的像是一场梦一样,连屋外的雨都染成了他梦里的青灰色,这是他的山脉、他的道场、他的梦。 直到有人走近,没有敲门,熟络而自然。 老人的鼾声停下,缓缓睁开了眼,他佝僂著腰,耷拉著头,无比的衰老,比那些铺在屋顶的茅草还没精神。 “谁阿?”他哑著嗓子问。 杜圣也有不知道事吗?杜圣也有认不出的人吗? 房间里的人笑了笑,她走到老人的榻前抬起腿轻轻扫落脚底的尘土与泥水,然后翻身上炕,与老人对坐,说来凑巧,她娇小的个子与这个佝僂的老人坐著时正好一般的高。 杜圣耷拉著眼皮,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终於开口了,“多少年了?” “不记得了。”女人偏过头看向青茅山的大雨,“想不到你已经这么老了。” “是啊,老些想事情就慢些,做的就更慢些。”杜圣的喘息声就像是风箱一样。 “所以这就是你的解释?”女人看向老者。 杜圣不语。 “当初是你自己说你要成圣就会救我出去,我相信你,所以把它交给了你,可当你成了圣后,却选择把这个自己这间又臭又丑的茅屋放到了我的牢笼前,成为了我的狱卒,他们的帮凶。”女人的声音很平稳,温温柔柔的,可是不知是哪里就是生出无数的怨气来。 “但如今你还是脱困了。”老人抬眼,似乎想要让自己精神振作一些,他努力直了直腰,居高的看向女子。 “是的,但和你有什么关係呢?”女人挑眉问道:“你不要告诉我,视而不见也能算是你做了什么。” 老人的腰又弯了下去,他长长的嘆了口气,“这天下。。。装不下你。” “哈,又是天下,又是苍生的,你真是和年轻时一样的爱把所有人的责任都放在自己的身上!不过现在的你比那时候更无趣了。”女人坐在炕上语气平淡的数落著眼前的老人。 她太年轻了,所以这一幕看起来有些彆扭,可她的语气又太自然了。 “人,老了就是这样的。”杜圣开口道。 “我比你年龄大,见的也比你多!小书生!”女人忽然激动了一下,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於是青茅山脉的天空中响起了一声闷雷。 雷声翻滚足足十息才逐渐安稳下来,女人也终於不再生气了,她的神色忽然有些落寞的道:“也是我的错,我早该知道,书生从来都不会和女人说话算话的,更何况是一个妖女呢?” 茅屋里沉默著,老人好像又睡著了。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女人忽然向老人伸出手直白的討要。 杜圣垂下头,伸手拿起了那个箩筐,然后將它翻转过来,黑洞洞的口子里看不清都有什么。 他將手伸了进去,隨后掏出了几本书隨意的放在膝上,又掏出了笔和砚台也隨意的摆放在床榻上,最终他在很底下翻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他粗糙的手从箩筐底部掏出了一个白色的东西,软软的蓬鬆的就安静地停在他的手上,那是一截皮毛? 不,那是一只尾巴。 一只白色的狐狸尾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女人伸手从老人手中將其拿过,將其握在手中打量,好一会才低声道:“你杀她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我没杀她。”杜圣摇头,“在我得道的最后关头,她瞒著我自己投入了我的大道中,以自己为我箩筐做押物。” “哈,痴情儿。”女人冷笑一声似乎十分不屑。 “我视其为女,其视我为父。”老人看著她手中的断尾,眼神里有些伤感又有几分坦荡。 “你们读书人最擅长的就是修改歷史,甚至连自己的记忆都能欺骗。”女人的眼神更加的不屑,她转身下了榻,似乎打算离开。 “你不报復我吗?”老人忽然问。 “哈。”女人嗤笑了一下,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无语,“这天下你又不是第一个骗我的读书人,也不是骗的最狠的那一个,甚至你最后不还选择了什么都不做吗?” 她微微回过头,用美丽的眼角小小的扫了一下老人,“你也不用再装自己老迈了,我知道你见了我尷尬,希望我看见的你,是一个与曾经完全不同的老人。” 老人看向女子的背影,她像一个江湖女侠,那些自己在意的恩怨与是非,对她而言见过了太多,会伤心会生气,可她还是能那么继续活下去,而不会掉入其中,洒脱的像个男人。 “小书生,你的衰老在我看来又可笑又可爱,像是一个小孩在扮家家酒装作一个大人。”女人说完了,她提著自己的尾巴走向了茅屋外。 老人的身躯缓缓的坐直,原来他並没有那么衰老,他的思绪依然清晰,他的身体依然富有力量。 他开口叫了一声,“贾青丘。” 女人已经走出了茅屋,她没有回头,只是隨意的摆了摆手算是告別,然后。。。老人的梦醒了。 睁开眼,茅屋里依然黑漆漆的,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苦香环绕不散。 老人闻著这个味道,忍不住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贾青丘时的场景,那个女人被铁链束缚在山洞深处,铁链陷入脚踝,血液丝丝缕缕,她却怡然自得用自己的血来给自己的唇上妆。 女人抬眼,挑眉道:“你就是杜子美?你来的早了,且在旁边等会儿。” 说罢她又开始梳她的头髮,洞穴外囚牛的歌声淒悽惨惨,洞穴里年轻的穷苦书生背著一个箩筐,仔细的看著一个女人化妆,那是没有什么意义的画面,却莫名的记了一辈子。 第771章 小书生上山问事,大魔头喜笑顏开 杜子美是个与眾不同的书生,虽然年纪轻轻就已经颇有文名,但他从不参加华丽的诗会,也不结交那些闻名天下的大儒,偏爱背著他那破烂的箩筐游走於乡间与山林,和那些流著鼻涕的顽童玩闹,与那些手掌满是茧子的妇人交谈。 但再与眾不同,他依然是个书生,所以他决定去一趟青丘山,不为了別的,只因为那时候的文人中流行著去一趟青丘便可解开情关的说法,他不信,甚至觉得这是上了妖族的当,所以要亲自证实一下这说法的荒谬。 穷苦书生走入巫山山脉,费了些时日才来到青丘山的山门,那时这里还未建造的十分完全,山门前的老龟也没有完全与山体融为一体,更没有那么多妖族拦路食人。 各路书生的题字与题诗写满了龟甲,杜子美对此报以冷笑。 他没有题诗,迈步便走入了其中,那座山底的城市与如今完全不同,它没有那么恐怖阴森,反而透露著一丝奢靡,每一处街道都密布著悠扬的琴声和新潮的唱调,各种小妖弓著身子露著小脸站在街头拉客,一个个活脱脱像是小龟公。 文人会喜欢这里,它比尊贵的皇都更加野性,又比粗野的北洲更加细腻。 这里的赌场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只要你有足够的钱,你可以大胆的要求妖兽赌上它的肢体,青丘山会保证你的安全。 这里的青楼里那浓浓的迷香不加掩饰的灌入你的鼻腔,只要你有足够的本领,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妖族的原始远超人类最恶劣的幻想。 杜子美看到了很多书生,有良知者或抱臂而观安静而行,或与一两只通人性的妖兽结交,留下千古名篇。 无良知者,沉溺於梦幻中,倾尽家財与学问,最终输掉自己。 但这里的规则是清晰的,確实没有妖族逼迫你,那些狐妖用尽手段吸引你,却不会直白的对你使用她们的天赋法术,除非你自己要求。 在此逗留了十数天,杜子美终於確定,这里的一切远不如外面谣传的一般自由无束,甚至这里比外面有著更加清晰地规则,有一股力量约束著这个山洞里的一切。 他知道那是谁,他好奇那位究竟想做什么。 於是这个穷书生,用了三天时间,用文笔清洗了所有的青楼,但没有睡任何一只妖精,又用赌术贏穿了所有的赌场,却没有拿走一分银钱。 然后回到整个山洞中最廉价的客栈里,等来了这个青丘山最广为人知的传说。 他背著破箩筐,也是他全部的家当,一步步走向山洞最高处,当时的那里並没有华丽的青丘宫,或者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简单的山洞而已。 山洞前,高大的棕色囚牛扫视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自己的身躯,杜子美缓步而入,然后忍不住有些惊讶。 这位掌控著整个青丘山,这个利用青楼和赌场构建出一个个充斥著迷乱欲望的梦境的“魔王”,竟然生活在一处如此简单甚至简陋的山洞里。 洞里最华贵的当属那一面巨大的镜子,除此之外一无所有,美丽又娇小的女人坐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看著镜子,在给自己化妆,她用手指抹过眉毛,用指甲掐红脸颊,用血液涂抹嘴唇,她像是对待一个泥娃娃一样对待著自己那几乎已经无法再美丽的脸。 杜子美谨慎的注视著对方,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魔尊,虽然是一位已经被正道降服的魔尊。 女人侧过头抬眼看他,挑眉道:“你就是杜子美?你来的早了,且在旁边等会儿。” 他恭敬地行礼,自觉不卑不亢,屋外囚牛不知为何开始了歌唱,那声音很动听,却过於悠长。 终於,妆容结束,女人一边看著镜子欣赏著自己,一边问他。 “你用文采征服了所有的姑娘,又贏了我所有的赌场,费劲功夫来到我这里,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並不费工夫,我也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想知道为何尊者要將青丘山变成这般模样?”杜子美低著头道。 “你觉得呢?”女人笑著反问。 “用七情引我人族天骄来此,再用六欲毁掉他们,以此来削弱我人族。”杜子美的话並不客气,甚至无比冒犯。 “哈哈哈哈哈哈。。。”女人笑了,笑的捂住了肚子,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看著杜子美摇头道:“到底是个小书生,你们人族难道管我这山里的人叫天骄?” 杜子美沉默,是的,他也知道这个猜测有缺漏,但他希望以此来激对方反驳说出真话。 “这个问题,我不能隨便说,你换一个吧!”女人看著杜子美又笑了。 她真的蛮喜欢笑的,可能是知道自己笑起来很好看,杜子美如此想。 他摇头,並无其他所求。 “別啊,你可是这几百年来第一个靠这种“正规”手段找上门来的,什么都不要算什么呢?”女人掐著腰,似乎有些生气。 “尊者能给我什么?”杜子美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但他莫名也有些生气了。 “看你打扮破烂,我给你灵材百万,让你可以开宗立派如何?”堂堂魔尊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杜子美笑著摇头,“我衣衫陈旧,只是因为喜欢旧衣服,我身无分文,只是因为无需钱財,既然无需,百万如何?千万如何?” “那你身为书生,一定需要名师,我还有几位老“朋友”活著,都是你儒门一顶一的人物,我可让他们举荐你进入天下儒门那几个圣地,到时一朝踩青云,天下闻子美。”这个显然靠谱许多,狐魔尊在人族尤其是儒门確实有著影响力。 杜子美还是摇头,“我无师少友,只因天下与我同道之人甚少,我身后无门,只是因为我想走自己的路,我的双脚就是为了踩在黄土与泥水中的,並不想踩青云。” 他说起这些,眼睛都在发光,他不重名利,但確实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骄傲,他看著这位魔尊,那神情好似在问,如何?你可曾小覷了我? “那我还真的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女人浅浅的笑了,她张开手,“这个山洞里你能看到的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你是男人,总不会抢我的镜子吧?” 杜子美微微挑眉。 “你不要不信,我毕竟是囚徒,我真的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宝物,灵材是我唯一的能调动的东西,那点友情你如果不要,他们很快也要老死了,到时,你便是想要,我也给不了了。”女人看著镜子,嘴角扬起,声音平平淡淡的。 她没有起伏的声音不知为何竟与囚牛的歌声隱隱相合。 第772章 苍生何处,无非你我 “尊者何必在小生面前装出如此模样,我不过一介儒师。”杜子美冷漠的开口。 女人笑了,她一甩头髮翻了一个白眼,“怎么?小书生看不得女人哀怨?” “这样吧,我给你一件你一定用得上的东西,但它很贵重,不能白给你,你陪我一个月,每天跟我聊一个时辰如何?”女人似乎想起开心事,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没什么需要在尊者这得到的,除了那个问题的答案。”杜子美淡漠的回应。 “小书生,你不先问问它是什么?”女人撅起嘴。 “是什么?” “是能帮助你得道的东西,我知道你的,负筐书生,杜子美,青云榜第二,號称『一个箩筐,两袭旧袍,不迈书院高门槛,俯进农家低屋檐。捋衣袖不为提笔,腰佝僂只肯扬锄。是天下书装不下杜家长子,是少年郎心怀九洲万方』” 女人笑著讲出天命阁给杜子美批语。 “你確实很优秀,但成圣之路並非优秀就可以的,我这件东西必然在你成圣时会帮到你。” 杜子美脸色没有任何的变化,说的简单,魔尊敢给,他哪敢用? “尊者刚刚还说自己除了灵材和那几个『老友』,一无所有呢。” 女人双手抱臂,“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我可是魔尊!即便如今落难,但也还是有不少宝物的!” “我用不到。”杜子美依然拒绝。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就只心怀天下,就怕我有什么邪恶大计划,毁灭苍生是吧!”女人一摆手,似乎真的拿他没办法了。 杜子美不置可否。 她瞪了他一眼,“那这样,还是那个要求,你陪我聊一个月的天,最后一天,你可以选听到答案或者要走我的宝物!行了吧?” 她死死地看著杜子美,一副你可不能再提要求了的表情。 杜子美其实有些想拒绝了,因为这位魔尊和他想像中並不一样,这个山洞里与青丘山中的那些齷齪与欲望完全隔绝了,她肉眼可见的简单与直白,就像一个任性的姑娘。 他心底里已经不觉得这傢伙会有什么邪恶计划了。 女人咬了咬嘴唇,呛声道:“你很忙吗?你要去哪吗?有什么计划吗?” 杜子美没有回答。 “喂!你要是忙,那你就去忙自己的事吧!搞的我很想跟你聊天似的!我跟囚牛也每天聊天的!”女人似乎又生气了,她转过头开始照镜子,一圈圈摆弄著自己没什么可以摆弄的头髮。 “好。”杜子美决定问清楚。 此时的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儒师,但在心底,他確实装著整个天下,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搞清楚这位天下最好找的魔尊究竟在做些什么,会不会伤害苍生。 听起来可笑,但他一直是这么做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每天都会上山一个时辰,囚牛依然哼哼唧唧的唱歌,女人其实也没什么可以分享的东西,杜子美倒是看出来,她每天努力给自己略微调整了妆容,但只有血和手的她,能控制的也不过是嘴唇红一点还是白一点。 再然后,他才知道,那个囚牛是来自龙场的,是那位理学圣人亲自派来看守女人的,它之所以每次杜子美一来就唱歌,其实是在压制女人,不让她运用法术或者力量对杜子美產生影响。 再后来,他又知道,女人其实没骗他,囚牛会履行职责,禁止一切妖物进入山洞,即便是狐族也只能每年来此,在山洞外和女人对话一次,而且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並且不能传递任何东西。 那个镜子是某位儒家圣人当初送来的,也是她唯一的东西了。 这些不是女人告诉他的,是他从其他妖族那听来或者自己发现的,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女人让他讲一讲外面发生的事,这种时候,女人会装作自己並不在意,专心的玩弄自己的头髮,但听到开心处脚踝就会流血,然后疼的直皱眉头。 在一个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杜子美终於还是问了对方,关於脚踝上铁链的问题,那天囚牛的歌声格外的嘹亮。 女人却满不在乎,只说是有个破书生骗了自己,还颇为骄傲的说自己把人族一半的气运掛在身上当做装饰品,很了不起。 她总是笑,好像永远都不知疲惫。 又过了几天,杜子美终於查阅了所有他能找到的关於狐魔尊的记录,確定了其恶在其法门,於是他提出了一个假想,命名为『脱灵出尘』。 “你將这具带有法门的躯体留在这里,让意识分离,这样对天下苍生便没了危害,你也能重获自由。”杜子美认真讲解了许久,他是儒生,但对各种法门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女人却只是笑,最后问他,“你不是怕我祸害苍生吗?怎么还要帮我?” 杜子美看著她,坦荡的回答道:“你也是苍生。”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彻底笑翻了,在地上打滚,洁白的肌肤都裸露了几分出来,她不断念叨著,“我也是苍生。。。哈哈哈哈!我是苍生!!” 那天,她没有给出答案,只是笑了许久。 杜子美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她笑。 苍生就是苍生,他会搭救大多数人,但也不介意拯救力所能及的个体。 那天离开的时候,他回过头问,“你很喜欢笑吗?” 女人笑著道:“我这辈子的眼泪早都哭没了,现在只会笑了。” 第773章 善意生而有,恶意久而生 再后来一个月已经快到尽头了,女人依然嘻嘻哈哈,对於杜子美费尽脑子的建议她都是当成笑话听的。 在一个月的最后一天,杜子美终於忍不住发了脾气,他討厌被人小瞧,因为他心怀天下,这种感觉不是自负,而是一种怒其不爭,又恨其识人不明! 他没那么想救她出去,但有些事情他付出了努力,便希望对方也能和自己一样重视,也许会失败,那也无所谓,因为她確实犯下过很多错。 但如果成功了,天下苍生便得救了一人,也是很好的。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腐儒。 於是那一天,他愤怒的盯著女人,一遍一遍的重复自己的想法,直到对方收起笑容。 “小书生。”女人看著镜子,她伸手抚摸著那金色脚链,开口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它是人族一般的气运,却只有一个功能,『封』,不要说脱身的术法,便是连化妆的术法我都用不了。” “你是魔尊。”杜子美低声道,他不觉得那个金炼子能完全控制一位魔尊。 “我是囚徒。”女人笑著摆手,“我只要略微调动气息,那只囚牛就会歌唱,如果我不停下,囚牛会攻击我,如果我还不停下,不出一日,龙场的那位便会出现在你站的地方,笑眯眯的问我『尊者在忙什么?』” 她活灵活现地学著那位圣人的语气。 杜子美终於確定,他自己確实杞人忧天,人族对於这位狐魔尊的控制早就已经做的很全面了,不论她想毁灭世界,还是祸害苍生,其实都无法进行。 这青丘山里那股无法解释的控制一切的力量,从来都不是这位尊者带来的。 而是人族,天下如今最强大的力量,它看似放纵这里的一切,但其实没有任何力量能越雷池半步,即便是一个真正的人族天骄。 “没有一点办法?”杜子美开口。 “有,你成为儒门圣人,你跟那几位商量商量,让他们接受的你的方法,我就能出去了。”女人耸肩。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杜子美沉默了。 “你別沉默啊?我开玩笑的啊!”女人看他表情,赶忙摆手。 “我成为圣人,会有些久。”杜子美抬头表情平静。 “哈哈哈,別搞,你是人族,我是魔尊,你成了圣人,也未必能说服他们,何况你的大道那么心怀天下,最是容不下我。”女人笑著摆手,她真的没什么期待。 “可你不是选择了我吗?”杜子美看著她,一点也没有笑意。 “你付出了什么东西,让囚牛允许我上山,你又费劲让我逗留了一个月,还要送我得道的东西,是你选择了我来拯救你的。”杜子美已经確认自己掌握了这个魔尊的想法。 他不是一个傻瓜,他只是平常不喜欢说话。 囚牛禁止妖族靠近山洞,但对人族会宽容许多,但也不会隨便纵容一个人族走进山洞,这位囚徒应当付出了些什么,才能让他来到这里。 他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他不相信一位魔尊已经认命。 女人又笑了。 “你。。。拯救我?”女人捂著嘴,“好吧,你可以这么理解,我或许確实选择了你,但並非指望你来救我。” “那是为什么?”杜子美站的笔直。 “我选择你只是因为你足够善良也足够坚定,可以在面对压力的时候坚持自己,至於你的天赋或者其他,並不是我看中的东西。” 女人一边说著一边爬向镜子,她其实很少站起,大多数时候都是盘坐在那个位置,因为这样铁链会略微鬆弛一些,此时挪动,便也乾脆有些狼狈的爬行。 她靠近镜面,伸出手缓缓伸入了镜子里,那么简单那么容易,但是在一切发生的瞬间,囚牛的歌声就已经高亢到让人耳膜生疼的地步,山体开始了摇晃!! 杜子美站在原地,没有开口也没有移动。 因为女人依然保持著平静,她一边將手伸入镜中,一边笑著道:“我选择了你,来拯救的不是我,而是她。” 说罢,她从镜子里缓缓抱出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在离开镜面的一瞬,囚牛的歌声便涌入了洞穴。 狂风吹的女人的髮丝飞舞起来,她的脚踝又开始流血了。 杜子美看著她怀里的东西,无言。 那是一个白髮的女孩,五六岁的年纪,蜷缩著沉睡著,他一眼就確定,这是狐魔尊的造物。 “你猜的没错,我不是一个认命的魔尊,我努力尝试,但失败了。没有能分理出自己的神识,只创造了一个『她』。你放心,她没有我的法门,但却有我几分道统。”女人终於不再笑了。 她看著怀里的女孩,眼神有些厌恶又有几分羡慕。 她对著这个自己创造的生灵有著善意,但又因为她无法达到自己的要求藏著恶意,这种复杂的情绪让魔尊也无法统一。 她移开眼神,看向杜子美,“她不是我,所以不用和我一起当囚徒,我希望你能带她走,至於怎么对她隨便你。” 她捏起女孩的脸,“你看,养大了一定和我一样,是个美人。” “这就是你说的助我得道的东西?”杜子美声音有些冷,但语气有几分急切,因为囚牛正在试图进入山洞,只是被一股力量隔绝了。 “是的,她有我的道统,我与命河亲近,某种程度来说,你带著她会天然受到命运的眷顾,或许是灾难,但一定有机缘,尤其是大道。”女人伸出手,將怀里的孩子递向杜子美。 “至於你的那个问题,我现在一併回答你。”女人耸肩道:“青丘山是这个样子,只是因为我懒得管而已,每年一次对话,我並不想浪费在设定规则上,狐妖的种群就是要生活在七情六慾中,这是天性。” “你觉得丑恶的那些东西,其实只是动物生活的常態,你满意了吗?”她看著他问道。 第774章 失言失语,救我救他 “那位圣人很快会来。”杜子美此时不想探究这个答案的真假,他只是看著对方递过来的女孩。 “没关係,命河已经打乱,只要你不说,他一时半会找不到你和她的,我相信你,不会让一个小孩掉入囚笼吧!”女人再次把女孩举高。 “算我求你,小书生。”女人又笑了。 “我叫杜子美,不叫小书生。”杜子美伸手接过孩子。 “好好好!我叫贾青丘,不叫尊者。”女人摆了摆手,然后认真看了看杜子美和孩子,隨后忽然高声笑著叫道:“那就跑起来!小书生!跑快些!跑远些!” 她张开双臂,青丘山里一股威压扩散开来,她的双目变成竖瞳,美丽与危险同时爆发到极致,让人无法侧目。 山洞外囚牛的歌声明显一滯,杜子美意识到,狐魔尊撑不了太久,因为她已经不止是脚踝的伤处流血,鼻子和嘴角也开始流血了。 於是他把孩子放进了自己背后的箩筐,然后开始转身奔跑。 在出洞前,他忽然回头,女人好奇地看著他,血液让她的面色更加鲜艷,她有几分俏皮的问道:“怎么?难道你喜欢上了一个魔尊吗?” “我成圣后,会来救你,如若失言,终生不语。” 杜子美语气认真,说完立刻转身跑出山洞,他抬头发现整个山洞中数道威压正在袭来,但都被狐魔尊压制,囚牛就在他的头顶,但正在不断地翻滚,在和某股力量交锋。 青丘山摇晃著,他直接从顶部跃下,耳畔是狂风和一个女子的笑声。 “书生!小书生!你可莫要被人抓了,也成了囚徒,到时还要我来去救你!!” 后面的话他就听不清了,只知道青丘山之后封山了一年,他在那一年里依然游走在乡间,只是身旁带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姑娘。 他们二人走了九洲很多地方,他报復性的带著个姑娘看遍整个天下,好像这样那个女人也能看见一样。 再后来,他的道路逐渐清晰,那个女孩也確实继承了那位尊者的道统,甚至有时候流露几分狐妖的气息,那时江湖上就有了关於他的这个传言。 当他人到中年,跨入准圣的那一天,他看著一旁长大了的姑娘,写了一封信送去了青丘,只有短短的四个字。 “待我成圣。” 青丘回了一封更简单的信。 “哦。 可成圣远比他想的艰难,他的那条路太宽广,和九洲天下爭抢道机,他的每一步都走的出奇的慢。 所以他还未成圣,女人的那些老朋友就都死了,於是青丘山开始萧条,当儒门开始被新一代替换,对女人的愧疚和欣赏逐渐被警惕取代,青丘里的妖族数量开始增加,人族开始减少,曾经那些关於青丘的花边流言,逐渐被警告和敌视取代。 杜子美亲眼看著一个儒门子弟成年后都说要去看一眼的花柳之地,变成了大家避之不及的凶恶之地。 但他无能为力,因为他的家族在儒门並没有话语权,而且他本身就有和狐魔尊不乾不净的传言。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依然没有成圣,但却发生了而另一件大事,龙场的那位去世了。 圣人老死,並不奇怪,但据他所知,这位是最后一个完整了解贾青丘事件全貌的老圣人,白玉蟾或许知道,但当年並没参与。 他死去的时候没有说任何关於青丘的事情,绝大数人都完全没有想起。 只有杜子美这种知晓这位圣人和女人的关係的,才会意识到,这种无视本身就是一种態度的表达。 据说,那一日,那个小山洞里的大镜子碎了。 据说,那一日,女人站了起来。 据说,那一日,囚牛的哭声响成巫山。 从那之后,青丘山再也没有给他写过信,而且那里真的变成了禁区,魔修妖族都蜂拥而至,它再也不是一个普通修士可以踏足的地方,只有顶尖的天骄才能去那里探险一二。 他想,过往的圣人一定和女人有过一个交易,关於囚禁时间的交易。 但如今,过往的圣人已经死光了,可最终並没有任何人去青丘履行任何曾经答应的事情,他能理解女人的崩溃和怨恨,但他也理解过往的圣人。 因为他也已经开始老了,他开始意识到,危机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恶,不其论是否发生。 他一点点的编著自己的箩筐,世界越来越清晰,他知晓了很多事情,摸清了很多规律,而他从青丘带出来的女孩也已经很大了,她確实美丽,但並不会说话,只是看著他编箩筐。 那一日终於来了,他即將成圣,箩筐编好了,空空荡荡的,有些轻。 他投入其中,开始证道,那个女孩走上前,像是曾经小时候一样爬进了箩筐里,成为了他证道后第一个押物。 杜子美挣到了整整三个月,当睁开眼时,已经开始接受这个现实。 他站在证道的茅屋前,看著不远处的巫山山脉,他知道自己成圣的消息已经扩散,他甚至知道此时那个女人站在山边缘,也在安静的看著这里。 他在做决定。 她在等待他做决定。 最终许是因为女孩的离开,他不敢,也羞愧於与对方相见,他没有前往青丘山。 他知道自己失信了,於是他將自己也变成了囚徒,他背不起那箩筐,因为里面的押物太重,他无法开口说话,因为他失言於自己。 很快,他通过箩筐知道,在那位走后,囚牛慢慢的丧失了自己的职责,最终被女人说服,那个山洞也被摧毁了,她可以隨意和妖族交流了,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她了,现在,她真的在计划那些他曾经担忧的事了。 再后来,有人带著两颗卵去了青丘山,然后她用那两颗卵中一颗引来了新任的人皇与帝后,他们和女人达成了交易,此时女人那道术法已经完善,她的分身去了皇宫。 然后青丘山的山顶便也被建成了大夏皇宫的样式。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也知道他知道。 但他愧於自己失信,而她冷笑不止。 今日他们时隔如此多年终於相见。 女人只用几句话就证明了自己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她的脱困来自於她自己的努力。 她高傲的来到这里,好像只是说了一句,“你错了,但我没怪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柄钥匙,解救了被自己锁住的囚徒。 杜子美面对她终於开口说话了,那箩筐里他拿不起的押物也被她隨手拿走。 最终,小书生成圣没有如约去解救大魔头,但大魔头出狱后的第一件事,却是来解救小书生了。 第775章 少年有为,凡夫无力 女人站在山林的边缘,雨丝连绵,灰暗的天光从树枝上打下並不深刻的阴影,但是落到她洁白的裙和脸上却分外清晰。 她腿上似乎有些伤,每一步走的都有些歪扭,这並不让人觉得可惜或者怜悯,只让人觉得有一种脆弱如琉璃的美丽附著在了她娇小的身躯上。 她的手中提著一截软软的白色毛球,眼神空空的,对於身上沾染的雨水毫无所觉。 “送到这里可以了。”她忽的回过头,看向身后。 此时才注意到,她身后其实一直跟著別人,只是因为她在那,所以视线无法分给其他的地方而已。 那是一个穿著土黄色长袍的男人,面相老成,而他的背上还背著一个昏迷不醒的青年,胸口嘴角都是凝结的血,衣服也已经湿透了,看起来像是逃难的兄弟俩。 听到女人的话,男人便乖巧的停下脚步,然后將背上的青年放了下来,青年软软的仰面躺下,露出了完整的脸。 那是杜有才。 而那个土黄色长袍的男人自然就是杜有为了。 “我带走了他,你怎么办?”女人伸出有些泥泞的脚,推了推杜有才的脸,他昏死的极其踏实,毫无反应,看来伤的不轻。 “谢过尊者。”杜有为没有回答,只是躬身行礼。 “谢我做什么,你也拿出了我想要的东西。”女人笑了一下,一时间因大雨而阴鬱的山林都明媚了几分,“我只是没想到,你们杜家人竟然还会如此讲亲情,我以为你们都是天下为公那种。” 杜有为不答,安静的再次行礼,转身走向山林的深处。 女人耸了耸肩,“果然都是和小书生一样不会聊天。” 她弯腰隨意的提起昏迷的杜有才的脖领子,然后像是拎著一个布袋一样,拖著他走向了山林外面,嘴里还低声的哼著歌,两人转瞬便消失在青茅山的云层下,没有惊扰一草一木。 。。。 茅草堂的雨落个不停,杜圣没有睡,他看著屋外的天空发呆,復盘著那个梦。 “老祖,那位尊者已经离开了。”茅屋外的大雨中有人缓步而来。 杜圣轻轻点头。 来人是杜有为,他身上那一身土黄色的书生袍毫无雨渍,表情庄重、礼仪完备,他微微低头走进茅屋,跪地后,双手举起。 他手中捧著的是一根茅草。 “吾弟杜有才已按家法处置。”杜有为认真开口。 杜圣伸手接过那根茅草,草尖微微摇摆,隨后笔直的指向了一个方向,他看向杜有为,这代表杜有才並没死。 “根据杜家家法,串通外人背叛家族的直系血脉,將被剔除杜家族谱,废掉文胆文心,永不准入青茅山。”杜有为缓缓抬起头,他表情认真,说的理所当然。 杜圣看著这自家个年轻一代最优秀的子弟,眼神有些疲惫又有些欣慰,疲惫於少年人不懂得何为是非,欣慰於少年人从不可能中寻找到了可能。 杜有才理论上不存在活下来的可能,因为这里是青茅山,是杜圣的道场,即便杜有为如何留手,甚至帮助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逃跑,也不可能让他离开这个箩筐。 杜圣垂下头,手指轻轻敲了敲箩筐,事情的来龙去脉並不复杂,但到此刻他才完全知晓,因为他刚刚被贾青丘带入了梦里。 杜有才离开了青丘山,他当然没有尉天齐的本事,但他有一个好哥哥。 杜有为用过人的勇气做了一件无比错误的事情。 他竟然为了杜有才求助於贾青丘。 杜圣的箩筐里有著天地间无数的事,但总有些人高於天空或深藏地底。 贾青丘显然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尤其是杜圣的箩筐里本就有著她的尾巴作为押物,她可以无比轻鬆的进入青茅山,也可以遮掩自己。 於是她在山间见到了一位和曾经那个小书生长得很像的小书生,都是一副严肃的嘴脸,一双端正的眼睛,以及一张喜欢骗人的嘴。 她带著些戏謔的答应了他的请求,並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杜圣抬眼看向远处,那个方向是关押如今被困在茅草堂的天下各地的天骄的地方。杜有为是故意带著贾青丘路过了那些人的。 不论是张狂还是秦祖,亦或者其他天骄的命河都因这次相遇而发生了变化,於是星辉溢散,水波起澜,这是狐魔尊脱困后的第一餐。 但餐费却是杜有为付的,这份因果不知有多重。 杜圣长嘆一口气,他知道,这不是杜有为和狐魔尊的交易,因为那个女人早就不会和人类做交易了。 这其实是一场和自己的游戏,可以理解为小小的报復一下自己。 她带走一个自己的子孙,给自己留下一场麻烦,未来某一天,命河交匯之时,杜有才杜有为这对兄弟,或许都会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这——不值得。 杜有为看到了杜圣眼中的失望,但他並不觉得自己错了。 “吾弟之错,只是少年心性,並不足死。”杜有为平静的为自己解释。 杜圣微微摇头,杜有才的生死本身不重要,但天下事环环相扣,杜有才几次的决定都有影响某些大事的机会,这才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他从桌子上提笔,隨手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然后轻挥,白纸飘飘落下,正好在杜有为的头前,他抬头看,却见『苍生』。 这是教诲,老人在告诉他,杜家人,永远放在第一位的应当是天下苍生。 杜有为能懂得杜圣的意思,在杜圣眼中杜有才的死有益於天下苍生的活,所以才会让他去杀掉自己的弟弟。 他看著那张纸,伸手捧起,隨后缓缓起身,再对著老人行儒礼,然后將纸伸到老人的身前,认真开口道。 “吾弟,也是苍生啊。” 杜子美的视线顺著那张纸看向捧著纸的倔强少年,好像看到了曾经在青丘山里的那面大镜子里照出的自己。 於是老人轻轻笑了一下。 原是少年思天地,老来终梦醒。 。。。 梦里他见到了一条很粗很大的蛇,不断地缠著一个人,它太长了,他根本看不到被困在其中的那个人,只能听到稚嫩的哭声,於是他愤怒、他焦急、他疯狂,他倾尽所有的力气扯开了一道口子,想要去救那里的人。 可当口子刚刚裂开,他就醒了。 睁开眼,是一处荒原,朝阳刚刚升起,远处的是靛蓝色和深红色交织的云彩。 他盘膝坐在一处高高的山顶,原来自己没有睡,只是在调息,可调息怎么会做梦的? 尉天齐站起身,全身的骨骼都在疼。 他回过头看向来的方向,只有一片汪洋,此时的他已经到达了婆娑洲,一路未曾停下过脚步,未曾有过一场安眠。 佛僧比他慢,他本该在对方离开中洲前就能截停对方,但在离开中洲前,佛僧先遇到了木方生。 那个女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和佛僧一併往北走。 可尉天齐就是找不到。 『迷藏』。 他从未如此发自心底的恨一个术法,也从未如此的咬牙切齿的恨一个人。 他的情绪就像是海浪,一层层的堆积,他担忧著皇都、担忧著姚安饶、担忧著云儿那些孩子,时间越拖越长,他越来越烦躁。 直到,他踏上了婆娑洲的土地。 那一刻,尉天齐忽然做出了决定,他没有再继续暴躁的搜寻,而是停下了脚步,找到了一个山峰,坐在其上平静的休息了一个晚上。 他不再想那么多的事情,记掛那么多的人,他如今能做的就是做好眼前最近的这件事,如果他连这件事都做不到,那么那些天下大事,他更是无法完成! 不论怎样他要先贏这一局!才有去其他牌桌坐下的底气! 晨风颳过耳畔,他找不到迷藏,但是他很確定对方的行进路线通向哪里。 他们在直奔曾经白马寺的原址,如今那座白马寺已经成为了佛宗禁地,而那条通海的大河如今已经乾枯了一段时间,因为落地的悬空寺挡住了水流。 尉天齐跃下山崖,直奔那个方向! 。。。 婆娑洲的城市往往越靠近水源越是繁华,寺庙也更多,不过最近即便是大寺庙也忽然变得有些萧条,很多僧侣都开始往海边迁移,听闻是出了很多大事。 而且言论控制也越来越严格,主持方丈都是三缄其口,但阿难与白马寺的问题还是不脛而走,很多相关的高僧佛陀都收到了影响。 而密宗的上位倒是很顺畅,那些苦行僧们也可以赤著脚踩在黄金的台阶上,虽然违和,但他们的表情並没有任何不安。 还有一个说法,说是佛陀们正在准备一场佛战,为了出走婆娑洲。 总之如今的婆娑洲人心浮动,但整体的规则还是稳定的,悬空寺虽然落了地,但所有人都相信它很快就会再次升起,甚至比以往更加明亮。 街道上一个带著斗笠的男子用银子从一个地摊上买了些硬的像石头一样的白饃饃,他一边吃一边大口的喝水,整张脸都被斗笠遮的严严实实。 直到转过一个巷口,身影忽的消失不见。 不一会,那个地摊老板带著十数个佛兵便跑了过来! “大人!我看到他就是往这边走的!您看!这钱就是他给我的!”那人摊开手把银子展示给佛兵们看。 那显然不是婆娑洲的银子,它的制式十分精致,这是中洲官银! “立刻通知附近寺庙,发现中洲人士,疑似密探!”佛兵接过银子,转身吩咐。 待到他们离开,尉天齐的身影才再次浮现,如今的婆娑洲就是这么难走,据说是因为前不久,唐真刚刚一路从婆娑洲逃了出去。 当时无数高僧佛兵围困堵截,却竟然无法留住,最终甚至造成了一场婆娑洲西南侧的大海啸。 至此之后,有佛陀下令,整个婆娑洲开始加强管控,任何没有登记的修士都会是嫌疑对象,且重新设立了很多专门追捕修士的组织。 唐真的恶果如今落到了尉天齐的身上,他並不因此而抱怨,只是觉得有些烦躁,他在路过海边时看到了无数巨大的佛船,那显然是用来渡海的,所以那个关於佛战的传言应该是真的。 而且对方的目的很可能就是最繁华的中洲,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在哪里登陆。 婆娑洲、北俱芦洲、西牛贺洲、中洲应该是九州中战力较强的洲,但论组织能力和整体,婆娑洲应当是首位。 尉天齐长长的嘆了口气,回过头就欲继续前行,可转过身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布店前。 招子已经有些尘土,不过店门还开著,一个伙计正探头探脑的看著自己。 “三教凡夫?”那伙计眼睛亮的惊人,“这么巧?” 尉天齐看著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巧的。 “前不久真君刚来过我这,也是躲躲藏藏的!”伙计摸著下巴,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布店,“难道是我这风水好?” 尉天齐微微蹙眉,他迈步走到那人身前,“你是。。。天命阁的人?” 说实话,他是从对方的言谈状態感受到的,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状態十分醒目。 “哦!是!我是婆娑洲天命阁分部主事。”那人点头。 “你有关於一队从中洲回到婆娑洲的佛兵队伍的消息吗?”尉天齐开口问道。 “啊?整个婆娑洲不都在准备往中洲去吗?怎么还有反著来的?”那人显然没有消息,他反倒满脸都是好奇的模样。 尉天齐皱眉,转身就欲离开。 “唉!您別走啊!我这有其他消息!关於中洲的!关於南洲的!还有北洲和西洲的!”那人伸手想拉尉天齐,可没敢,只好急切道。 尉天齐回过头,“中洲目前情况如何了?” “不好。”伙计嘆了口气,“狐魔尊出山,南寧铁骑和妖族大军围困了皇都,各地兵甲都在调动中。东临城被一只不知哪来的鯤鹏给淹了,我家老头子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东临水军半数的船只都被冲毁,中洲已经没有力量在海上阻止佛兵登陆了!” 尉天齐面色没有变化,这並不奇怪,如果天命阁阁主没有被影响,狐魔尊就不可能完好无损的离开青丘山。 至於皇都的情况,他也跟他的判断大差不差。 “好消息是真君和九翎帝君眼下都在皇都,真君似乎修为全復,不过大道受损,但战力依旧尚可!”那伙计又兴冲冲的开口,“我们都在期待南季礼和紫云仙宫会不会出现在皇都。。。” 这个人似乎憋了很久,他嘰里呱啦的说了一堆,等他回过神,尉天齐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尷尬的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话语,看著那无人的空处,小声的嘀咕道。 “不是都说他是最和善的天骄吗?今天见到感觉比真君还脾气不好呢!” 伙计的压力其实很大,这些天其他的联络点一个个消失不见,佛宗的消息封锁和监察越来越严重,他也是顶著心理压力在暗处奋斗。 可惜尉天齐此时也没有多余的心力了。 第776章 金丝垂钓银河,空明里见神佛 婆娑洲的乾燥与人印象深刻,它与北洲的乾燥还是不同的,北洲的风沙虽然终年席捲,但其下依然生活著无数顽强的生灵,到了雨季便会突然生机復甦,於是那里的人面对狂风和黄沙,往往是疏狂且笑意满满的。 可婆娑洲的荒凉之处,则更像是彻底乾枯的死寂之地,大地乾裂,甚至连风都不愿意吹到此处。 这是因为佛宗的修士常年主动的引雨驱云,这虽然帮助了一些人类生活的聚居地,但却也破坏了自然的平衡,让一些无主之地常年无雨,彻底乾涸。 此中利弊难以分说,但走在荒凉处,难免心生嘆息。 尉天齐如今就走在这样的土地上,生机的弥散让灵气也变的匱乏,他一边走,一边抬手在空中划出诡异的线条,此处乾涸的灵气缓缓隨著他的指引流动。 於是常年死寂的荒原上起了一阵微风,贴著地面扩散而出,然后越来越远,最终进入了远方的城市,然后去到更远的地方。 直到夜晚,尉天齐终於停下了脚步和动作,他抬起头,看向群星璀璨的夜空,一缕淡淡的金色光芒从天空尽头一闪而过。 那是笼罩整个婆娑洲的佛宗大阵,它太大了,如天幕,所以看不见微尘。 尉天齐对著夜空伸出手,轻轻捻纸,好似要摘下一颗星星,但最终他只是从天上捻下了一根细细的金丝线,金丝细若雨,晚风化书信。 他要和佛宗为敌,婆娑洲並不是他的家乡。 但这不代表他就孤立无援,因为他是尉天齐,因为他三教並举,他去过很多地方,自然也来过婆娑洲。 他结交过很多朋友,自然也有和尚。 晚风停下,金莲盛开,高大的中年僧侣撑著一根金色的法杖出现在荒原之上。 他怒目圆瞪,看著尉天齐,发出如洪钟一般的声响,“小子!你疯了?这种时候来这里?!你当我不会杀你?” “梁哥,好久不见。”尉天齐摘下了斗笠。 中年僧侣一时皱眉失语,因为这个少年此时的脸颊上已经有了鬍鬚,眼里藏著血丝,本来还算端正的五官此时全部耷拉著,头髮散乱,笑意更加清寒。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尉天齐,那个尉天齐也可以不修边幅,但其体內蕴藏的能量绝不会让他露出这般神情。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尉天齐,因为他疲惫的眼神里,依旧满是坚定,不输天上的群星,也无愧青云榜首之名。 “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被称为梁哥的僧人看著他缓缓开口。 “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想求到梁哥身上,你是我联繫到的唯一在白马寺里任职过並且还敢来的人了。”尉天齐露出几分歉意的神色。 “不怪他们,二祖的事情引发了很多事,白马寺如今名存实亡,有些人想来也来不了,有些人甚至根本收不到你的消息。”梁哥语气淡淡的。 “我能来,是因为我虽在白马寺任过职,但论师承,其实属於大祖迦叶一系,你找我来应当不是为了说些閒话的吧?” “我想询问一下,佛宗动手的时间。”尉天齐看向梁哥的眼睛。 梁哥也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 这是无比机密的事情,很多人都猜测佛宗要压向中洲,但具体的时间应当只有极高层次的佛宗內部人员才能知道。 这个消息的价值和影响都是无比巨大的。 “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梁哥语气低沉。 “我知道。”尉天齐看著他,语气同样认真,“大是非只能看结果,但小对错却要看过程。” “你要与我打机锋?”梁哥皱眉。 “不,我要求你。”尉天齐缓缓躬身。 夜风吹来,少年的腰更加弯了,但月色却把他的影子照的很远、很高。 “一周后,具体时间我不知晓,知晓也不能说。”梁哥缓缓开口,然后转身往荒原外走去。 “梁哥。”尉天齐直起身,“你能不能给我介绍几个二祖阿难座下如今还能活动的高僧?” 梁哥身影已经走远,只有平静的声音在荒原上飘荡。 “后日正午,往东三十里,有一座佛寺,名叫『空明寺』。” 尉天齐对著梁哥消失的背影再次躬身行礼。 他知晓这简单的几句话,其实已经是这位中年僧人能做到的极限了,他有些庆幸自己还有这些朋友。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夜空,然后缓缓的捻下另一根金线。 少年好像在钓鱼,不过是向天空中覆盖苍穹的巨大法阵垂钓,钓的是藏在佛宗深处无法找到自己位置的故人,作为钓者,他富有耐心且无比专心。 他要做很大的事,他要做好一切准备。 。。。 空明寺又老又小,像是一座乡间野寺,寺庙里只有两个和尚,方丈是一个百十岁的老僧,另外的则是一个小沙弥,与尉天齐差不多的年纪,眉眼稚嫩单纯。 尉天齐到达时,正是斋饭,老方丈热情的让他入座,三人吃完斋饭,老方丈与小沙弥便回房午睡,让尉天齐自便就可。 尉天齐便如此站在了那並不高大的佛像下,正午时分,有人推门,五六个身穿袈裟的和尚走入了小小的空明寺。 他们都是中年人,虽然看起来修为都不错,地位也很高,但不知为何,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几分苦色。 尉天齐回过身,婆娑洲极致的日光落下,寺庙里横樑上落下的尘土都清晰可见。 僧人们抬头,看到一个安静沉默的少年,他背后是粗糲石块打造的佛像,他的身前是缕缕阳光,他看著他们,认真而寧静,佛韵悠长。 僧人走入殿內,双手合十行礼。 “见过尉公子。” “诸位大师叫我天齐就好。”尉天齐双手合十还礼,动作自然。 这有些不对,因为他並非佛门中人,但此时也无人提出异议,为首的僧人只是淡淡的道:“我等听闻尉公子有事找我们?” “是的,我从中洲远道而来,要在此处做些事情,首要是为了自己,次要也是为了天下。”尉天齐轻轻頷首。 “与我等何干?”僧人並不客气。 “因为我要做的事,或许能帮诸位在这个时节喘息一二,若是做得好,说不定还能帮到更多地因阿难尊者而受困的人。”尉天齐的语气很认真,他的眼神很坚定,此时阳光正好,他如神佛一般。 可神佛尚不能言出法隨,你一少年又凭什么靠嘴说出这些大话呢? 所以僧人只是笑了笑。 “我要去一趟悬空寺。”尉天齐的声音在庙里迴荡,这话好像惊动了什么幽灵,房梁的尘土窸窸窣窣的落下一片。 几个僧人都微微肃容,此时此刻的悬空寺是最容易上去的时候,因为它落在地上。 此时此刻的悬空寺也是最难上去的时候,因为佛宗前所未有的紧张。 很多人都认为,唐真可能是接下来十数年里最后一个受邀登上悬空寺的人,但今天另一个青年认真的表示自己也要上去。 显然,他应该是没有受邀的。 第777章 我佛慈悲,我欲还俗 尉天齐没有解释自己要去悬空寺的原因和方法,而是看著他们继续道:“我会走入悬空寺的地牢,带出几个人,如果可以,我想顺便带出你们的师兄、师弟以及师长。” 是的,如今阿难座下很多相对態度不稳定的大人物基本都在悬空寺的地牢里,佛宗不会伤害他们,但也不会轻易允许他们影响如今的大局。 那里面当然有这些人的师兄弟和师长。 “尉公子凭什么呢?凭榜首的名头?”一眾僧人看著他收起了笑意,反而带著几分敌意。 大话不是这么说的。 “凭我自己当然做不到,但你们不也在计划吗?”尉天齐翘起嘴角,他摊开双手笑著道:“不如我换个说法,你们是否需要我来帮助你们完善你们的救援计划,承担最脏的部分,让我来背下你们背不起来的大锅,我唯一的要求就是——顺路从那黑漆漆的地牢里,带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这些反过来说,忽然就合理了很多,不论这些僧人在计划什么,他们都需要一个通佛法但不在佛宗內的人来承担这个责任。 “尉公子,我们自己做,只是佛宗內部的事情,但若是带上你,便是背叛佛宗,甚至背叛婆娑洲,如此大罪,我等如何承担?”僧人並未被轻易打动。 小寺庙里尘土缓缓落地,青年迴转过头,看向那个佛像,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遥远,“佛宗现在的变革已经无法回头,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迦叶尊者是对的,阿难尊者会如何?” “入魔的大罪,阿难如何承担?” 僧人们面色一滯,出现在这里的他们本就代表了心中有不甘,那当然不是对自己的不甘,而是对自己曾追隨的圣人的不甘。 人的很多决定其实和对错完全无关,只是单纯的无法忍受而已。 尉天齐点出了这一点,你们所有人都不肯接受阿难尊者承受的委屈,你们需要为他做些什么,即便背叛佛宗甚至背叛婆娑洲。 寺庙里,没有任何日光落到尉天齐的身上,此时的他像是阴暗处勾引人犯错的魔鬼,他威胁、他警告、他诱导、他无所不用其极。 僧人们开始觉得他不像传言的那个凡夫,而像是另一个人,另一个做事不讲道理、对错难辨的人。 尉天齐的视线和声音吞噬了空明寺主殿中的一切,直到未时,老方丈和小沙弥醒来,他们打了水洗了把脸,来到主殿准备做功课。 可跨入门槛便双双愣住,只见中午蹭饭的青年並没有走,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他安静的跪坐,背影笔直,他缓缓的吟诵著佛经,温暖的佛韵几乎肉眼可见的在他身上溢出。 小沙弥呆呆的开口道:“施。施主!你的头髮呢?” 青年回过头,他看到二人站在大殿前,於是笑著开口缓声道:“剃了。” “这。。是为何?”小沙弥依然呆呆的。 “我想向你们学习。” “学什么?” 青年笑著道:“学怎么做一个和尚。” 二人不懂,老方丈颇为无奈道:“施主若想出家,还需前往大寺庙报名才是。我佛慈悲,会渡有缘人。” 青年並没有因他的婉拒而有任何的表情,他看著方丈,学著他的语气和神態,缓缓道。 “我佛慈悲。” 这一声佛音声后,金光自他脑后升起,那是一轮大日,璀璨明亮如天地间那轮真的太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方丈几乎站不住,他颤抖的用衰老的手指指向对方,嘴里喃喃道:“菩萨!是菩萨!” 很快就有消息传出,说是於婆娑洲西南荒地中一座小庙里,出了一尊大菩萨。 那是个了不起的傢伙,据说那座小庙只有两个人,其中的小沙弥就是住持在庙门口捡的弃婴,一路从小养到大,结果不知怎么的,某一日看著佛像,忽然得了佛祖的眷顾,一朝得道。 这当然很神奇,有许多人不信,大多猜测是某地大寺庙里的天骄下放到偏远地方苦修,如今终於得道。 果不其然,那个刚刚迈入大菩萨的天骄立刻就被大人物召见,据说有不少了不起的高僧做了担保,好似要让他直接进入悬空寺学习佛法。 眾人忍不住惊嘆其好命。 其间博弈与协商不一一而论,只知这位年轻的大菩萨甚少露面,对外说是其二十余岁,但听闻其容顏稚嫩,佛法高深。 这是佛宗最近难得的好消息,更是在阿难尊者出事后的敏感时期能提振士气。 若非如今佛宗实在忙著处理很多事情,风头无两的他几乎要成为知了和尚的后任者,不少佛宗人士都期望天命阁能换榜。 唯一让人遗憾的是,这位佛宗天骄没有一个好法號,那个小寺庙的方丈没什么文化,起了一个最不该起的法號。 没有哪个和尚,会叫——『还俗』。 於是当觉悔菩萨和云儿他们的车队还没有回到悬空寺的时候,尉天齐,哦,不,还俗和尚就已经坐著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嗒嗒的来到了白马寺的故址,见到了那座横拦住整条私多河的金色高山。 私多河的江水永不停歇的冲刷著悬空寺,然后囤积分流成无数蜿蜒的小水脉,远远看去就如同一条被钉住七寸在奋力挣扎的蛇。 不过这里依然有著很多人,他们搭建聚落、港口、城市,每日对著那巨大的悬空寺礼拜,他们是最忠诚的信徒,因为他们永远都注视著那高耸的金黄殿宇。 他们也是最盲目的生灵,因为他们甚至看不见那同样近在眼前的十里白墙。 白马寺还在原地,但已无人朝拜。 第778章 成菩萨修行亏损,思童子寢食难安 “菩萨,可能需要您在此地稍歇几日。”佛兵站在华贵的马车旁低声道:“如今悬空寺內几位主事的高僧都比较忙,需等我们通报上去,您才能进入悬空寺拜见圣人。” “善。”马车里年轻的声音响起。 车帘掀开,正是最近风头无两的还俗和尚。 他眉眼清澈,里面满是智慧,他笑容慈悲,脸上全是佛法,他身上穿著华丽的袈裟,念珠在指尖流动,你若说天下还有比他更像和尚的人,佛兵是不信的。 “高僧真是年轻啊!如此年纪竟然能得正果,当真是天资了得!”佛兵满脸羡慕。 “贫僧只是略有些爱学罢了。”还俗和尚轻笑,谦卑如水。 再多的夸奖於他而言也只是山野的花,是他看到的嗅到的,但不是他的。 於是还俗菩萨停在悬空寺下的一个镇子上,他暂住在一处古寺,方丈是个已经老迈的菩萨,若非他强烈推辞,怕是要把自己的臥房让给他来住。 香火飘荡,佛磬绵长。 房间里,还俗菩萨看著眼前的蒙面人,语气里忍不住有了几分笑意。 “您若想隱藏身份,也不能仅仅蒙著面,却穿著如此显眼的僧袍啊。” 黑布蒙面自然遮掩的紧实,可其身上破落的白色僧袍却已经说明了身份,婆娑洲两处圣地风格完全不同,悬空寺热衷於华丽的袈裟与尊贵的法器,而白马寺偏爱简约的白色以及朴素的风格。 不过如今大多佛宗修士都已经不在外面身穿素白色的僧袍了,有些不好言明的忌讳,太容易被人解读出其他的意思,似乎白色的僧袍已经成为了对迦叶尊者不满的一种標誌。 “蒙面是因为我自知在行窃贼小人般躲躲藏藏之事,故而要有所遮掩。不藏起僧袍则是因为我认为我並非真的是窃贼小人,何须藏住自己呢?”那人声音十分衰老,甚至有些枯败。 他是一位老僧。 改叫还俗的尉天齐微微摇头,“如今佛宗內还能拥有您这等號召力的阿难旧部已经实属难得,万般小心也是没错。” “万般小心可做不成任何事情。”老僧只是笑,他看著尉天齐开口问道:“天下皆知尉公子天赋异稟,但没想到如今竟然先其他人向前了一步。” 是的,佛宗大菩萨等同於道门天仙境,而尉天齐的年龄要比唐真姜羽等人还小一些。 “只是迫不得已的捨本逐末罢了。”尉天齐摆手,“还请您叫我还俗就好,尉公子什么的如今还是不要说出口了,毕竟圣人就在不远处的那座山上。” “之前听闻还俗你每次突破都是三教並举,如今单单突破佛门,是否会影响你的道途?”老僧像是个长辈,语气里带著几分可惜。 “天下本就没有完美的修行路,我也並非传言中的三教並举,便是自己的手,也会分个手心手背,哪里能完全同步呢?”还俗没有正面回答。 但其实答案並不难猜,年轻的天骄往往会在金丹逗留很久,不是因为天仙难以跨入,而是跨入其中对顶尖的天骄来说並没有太大的意义,最好的结果是先在金丹悟道,有所得后再入天仙,便可直接远观准圣之门槛。 太早跨入天仙,体內真元虽然多了些,战力却未必提升多少,最重要的是浪费了对道途和功法的理解,更消耗了不值当的精力,毕竟他们的寿元慢慢走也可以走到天仙。 而且跨境这种事,最好能带来些什么,比如李一她距离跨境一步之遥,却一直耽搁,因为她想找一个足够硬的东西扎一剑,这样能在心境上有所得。 如尉天齐这般匆匆走佛门入大菩萨,其实看似天赋高,却是浪费了自己的天赋。 他若是能三教同入天仙,一朝领悟的所得必然广阔无垠,甚至可能成为古往今来前几的天仙境。 这,如何能不让人觉得可惜呢? 但尉天齐对此似乎並不在意,就像他说的,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天下没有事事完美。 “唉,希望你的付出能有所回报。”老僧双手合十行礼。 还俗便也合十回礼。 “拿来说说计划吧,诸位费尽心力將我一路扶持到此处,想来应该是有些打算的。”还俗没有留恋关於自己的话题。 这些时日,他在佛宗的步步高升,其实和他本身关係不大,是佛宗內有一股力量在捧著他,把他的名望、他的地位都抬到了超出他价值的高度。 这份异常其实很显著,但如今佛宗的异常太多了,如此短的时间,没人来得及分辨又是哪里的力量在搞事。 还俗才能安全的来到悬空寺下。 “计划自然是有的,但你要理解,我不能与你说全部。”老僧语气诚恳。 “可,但我需知道大概的情况。”尉天齐点头,確实,如今双方都是走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之上,谁都有必须走过去的理由,却也担心对方打乱自己的节奏。 “佛宗即將开拔,到时佛宗大道以及诸多佛陀都將前往中洲,这將是我婆娑洲最弱的时候,也將是悬空寺最弱的时候。”老僧低语。 还俗轻轻点头,“但悬空寺不可能不留高僧。” “是的,我们会想办法再限制一部分留守的高僧,而最危险的的任务就是趁此机会,藉助我们给你创造的身份潜入悬空寺的地牢,救出我们想救的人以及你想救的人。”老僧说话时能感受到一些自信。 可还俗却皱起了眉毛,“若是我的消息没错的话,悬空寺里除了迦叶尊者还可能有天魔尊。” “且不说天魔尊是什么情况,便是迦叶尊者,你们如何限制?” 闯悬空寺,真正困难的从不是那些菩萨和准佛,而是那尊真正的佛陀。 “我们限制不住迦叶尊者,但我们找到了他真正在意的事物,到时可以藉此引开他两个时辰左右。”老僧的语气依然平淡。 在婆娑洲,引开迦叶尊者两个时辰,这很像是大话。 “是什么事物?在哪?”还俗问道。 “就在附近。”老僧低声回答,但却没有说是什么,就像他之前说的,他並不打算把消息具体的告诉尉天齐,“至於那位天魔尊。。。” “他应当会和佛舟一起前往中洲。”还俗平静道。 “你如何知晓?”老僧不解。 还俗却也只是笑,並不说出口。 二人沉默,该说的差不多已经说完了,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佛宗启程的那一天,等待尉天齐在找的人到达的时候。 “这些时日,你便在此开个法会吧,多露面,越像真正的佛宗菩萨越好。”老僧站起身开口叮嘱。 还俗和尚也站起身送行,嘴里轻笑道:“我本就是佛宗菩萨,哪里有什么像与不像的说法?” 老僧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房间,他跨出房间的那一刻,便见暗红色的金莲在他脚下绽放,隨后人影不见。 那一瞬佛法的气息无比磅礴,可里面却隱隱掺杂著几分血腥之气,似已入魔。 尉天齐並未露出奇怪的神情,倒不如说他早有预料,佛宗大道的正面阿难座下那几位准佛都被其血污染,跟隨阿难遁入了东海。 此时能出现的阿难座下高僧,只可能来自佛宗大道的背面,也许他们修歪了路,但不代表坏了人心。 想到这里,还俗。。尉天齐的眼里露出藏得极深几分痛苦。 走歪路却不坏人心的又何止他们? 那群孩子此时又在哪里呢?可曾受了委屈? 。。。 第779章 金甲入兵阵,紫仙叩宫门 “人呢!?人都去哪里了?”兵部侍郎高声大喝,“快!放箭!” 南城门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元永洁的努力已经在血液和廝杀中被磨平,当真正的战场完全混乱,人类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被践踏在泥浆里的无用之物。 为了卸掉压力,南城门的缝隙已经放进去了数百南寧铁骑,他们衝杀进皇都,四处干扰城防,城內不断发生小股的交战。 即便如此,南寧铁骑强大的军势依然压的城防喘不过气来,站在城墙上,本是文官的兵部侍郎早已红了眼,他不断用儒术催发著自己的声音大声鼓励守军,但此时人员的紧缺已经不是气势可以弥补的了! 而且那该死的囚牛一直在不断干扰皇都大阵,弓弩根本伤不到它。 “速速去太子处求援!让真君过来!”兵部侍郎大声对传令兵叫著,“或者长公主!我们需要赶走那只在天上飞的黄色长虫!!” “报!真君已经前往皇都了!长公主需坐镇西侧城门的阵法,无法动身!”传令兵也在大声嘶吼,他肩膀处绑著绷带,血液丝丝的渗了出来。 “那让他们找个高人来!书院的!或者哪里的!难道让西城门破吗?”兵部侍郎抓狂了,他真的觉得要撑不住了,压力越大,溜进南城门的南寧铁骑越来越多,又继续加重守城的压力,如恶性循环一般,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到了临界点! “是!”传令兵转身跑开。 兵部侍郎看向城头,上下密密麻麻的弩箭对射让一切都变得恍惚,嗖嗖嗖的箭羽声里,他觉得自己都要耳鸣了。 “报!城內援兵来了!”有人快步来匯报。 “哪里的?”兵部侍郎开口问,他需要確定对方的档次,然后安排相应的防守位置,强军就下城去顶著南寧铁骑的主力,弱旅则在皇都里追剿围杀那些放进来的小股骑兵。 那人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说!”兵部侍郎怒喝。 “是!是。。。御林军,残部!” 兵部侍郎一愣,“谁放他们过来的?” 如今皇都內还有御林军在不断骚扰著兵部呢!怎么还能让这些人皇的嫡系来到城墙上? “是太子府!有太子手令!”那人低头道。 兵部侍郎微微皱眉,“把人带上来!收了他们的兵器!” 不一会儿,数十个高大的金甲军士走了上来,他们进入城楼便直接抱拳,“见过大人!” 兵部侍郎冷冷的看著他们,周遭將领也都面色冰冷,甚至手就搭在刀柄上。 为首那人身材高大,对周围的视线毫无反应,只是开口道:“在下,御林军左军一任小伍长,於林俊!奉太子府之命,率同袍来此协助守城!一切皆听从大人调遣!” 他声音很大,气息很足,可见习武习得不错。 “你应该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吧?”兵部侍郎审视著这些人。 “是!”於林俊並不掩饰,“但不受欢迎,不代表不被需要!我等皆是善战之兵,之前虽然有所错处,但如今为了吾等家人和皇都,必將死战不退!”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炙热无比,他拍了拍自己的胸甲,“若是诸位大人信不过,將我等扔在最前线便是,如果我等叛逆,后军以弩箭射之!” 这话倒是实际很多。 在这么混乱的战场上,到了最前线,想退都未必退的下来,更不要说叛变了,杀红了眼的敌人骑著马哪里会听你说话,你敢转身,他一定一刀梟首。 “好!你既然如此说,那我信尔等一次,哪里是最前线不用我告诉你们吧!”兵部侍郎开口道。 有將领面色存疑,但都被他抬手制止,此时他的判断不来自于于林俊说的话,而是来自於对方的態度以及是他自己的术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於林俊再次抱拳,隨即转身便与一眾同袍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皇都各处都有金甲的御林军走向太子府的身影。 皇都內终於隱隱的开始达成了统一,起码!最起码!大夏的皇都不能被妖族踏入吧! 但这个统一是脆弱的,因为在皇都的中心,有著一个巨大的无法忽视的不同的声音。 唐真抱臂站在皇宫大门口,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他身周淡淡的紫色气流环绕,然后一点点的涌向宫门,此时朱红色的宫门上密密麻麻的浮现了一道道云纹。 这代表有什么东西正在覆盖那古老的阵法。 这与当年尉天齐进入皇宫是不同的,生在皇都的尉天齐了解这个阵法,他当初带著饶儿班的孩子们是直接融入阵法之中。 唐真只熟悉紫云天门阵,他对皇都这种古老的阵法不感兴趣,所以手段粗鲁的多,他直接压了上去! 此时,云纹终於覆盖了整个宫门,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欲迈步。 身后却有脚步声响起。 唐真回头,看到了一个碎发的女人,她提著一柄短剑,平静的看著自己。 第780章 云层里雷光愤恨,酱油瓶倾倒难扶 “你来晚了。”李一声音平平的。 唐真皱眉,此时他眼里的李一无比可怖,犹如完全失控的恶鬼,其每一个动作泄露出来的气息都扎的人眼睛疼。 他认识的李一,杀力最强,但其实杀机很少,她很少特別想杀一个人,大多数时候杀与不杀只取决於便捷的程度。 但如今的李一杀机之旺盛几乎到了一种不讲原则的地步。 “你的剑鬼与我师弟的不同。”唐真看著李一,皱起的眉目缓缓舒展,轻笑道:“你藏得倒是够久,不过搞了半天你和天下剑都是爱而不得啊!” 这是朋友相见一个玩笑。 但李一没有笑,她依然直白的看著唐真,直到唐真也收起了自己的笑容。 “你来晚了。”她再次平平的重复。 唐真微微沉默,隨后便也开口道:“哪里晚了?” “哪里都晚了,吴慢慢被人抓走了,这座討厌的城市被围,木方生那个女人耍了所有人,那个中洲的皇帝掀翻了桌子,而你,还想来的多晚?” 李一看著唐真的眼睛,她的碎发在雨中有些凌乱,她的目光却好似能割断雨丝。 唐真站在宫门前,他皱起眉,这些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搞清楚这一切需要时间,而他此时就在去搞清这一切的路上。 但他被李一拦住了,像是要兴师问罪。 他有何罪? 唐真的心情並不好,时间並不充裕,大雨中,他看著李一皱眉解释道:“我从婆娑洲而来,去了青丘山,所以才会此时到皇都。” 李一笑了,一个冷漠的嗤笑,他们二人之间的雨丝这下真的断了,唐真微微偏头,耳畔有无声的啸鸣,空中的浓厚雨云里雷声响起。 李一的声音夹杂在雷声里,像是铁剑划过空气般清晰。 “你去了婆娑洲,於是佛宗启用螺生,你去了青丘山,然后妖族魔尊脱困。” 她的话里笑意未尽,剑气横秋。 “你走了一圈是去干什么的?旅游参观吗?那些事情发生在你眼前,你就这么看著它们发生?最终你绕了一大圈,然后在一切都已经开始后,回到这里,站在我面前,摆出一副疲惫的模样?你忙了什么?做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又改变了什么?” 雨丝乱飞,好像在空中就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打碎。 唐真看著李一,他可以辩驳,不论是螺生、阿难入魔还是师叔祖的脱困都非是一人或者几人可以阻挡的,那是圣人谋划千年留下的棋局,走到最后一步,不是他隨便就能改变结果的。 但他无法开口,因为这些或许可以是別人的藉口,但他不行,因为他是唐真。 “你究竟是谁?”李一看著这个少年,问的无比认真,“是那个唐真,还是那个唐苟安,又或者谁也不是?” 这个问题唐真曾听过,但今日再听感想却格外的不同。 李一举起手中的天诛剑,对著唐真轻轻摇了摇,“这剑的主人就是你那位在皇都的宿敌,他很年轻,比你我都年轻,他很强大,但不够强大,可这样的他为了他想救,想改变的东西依然在拼尽全力。” “我们不是宿敌,我们甚至不认识彼此。”唐真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李一说的是那个名叫尉天齐的人。 李一併不理会,她看著唐真继续道:“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曾经的你,不是修行方式,不是实力境界,也不是对待天下的看法,而是一个不怕失败,敢作敢为的人。” 唐真轻轻抬头,视线看向云层,轻声道:“你也说了,因为他很年轻。” “是因为年纪吗?唐真!你看著我!”李一咬牙道,隨后人影已经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她出现在唐真的面前,鼻尖几乎和唐真的鼻尖碰到一起,唐真看到了她瞳孔中那诡异的黑色火焰。 “你只是在恐惧!因为你畏惧因果!因为你害怕失败!你根本不敢面对圣人!你不怕死!但你怕身边人死!你怕那些圣人再次给你做一个桃花崖!所以你对那些大事浅尝輒止,当真正需要动手去做出决定时,你就畏缩了!”李一的目光凶恶无比,唐真的袍服不知不觉间竟然生出了一道道裂缝,但他没有躲。 他看著李一的眼睛,他略高一些,可因为微微曲著身子,所以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差別。 “阿难入魔时,为何不帮?便是认为此乃佛宗之事,但知了的情谊你难道不算进去?狐狸脱困时,你为何不拦?你怕姜羽出事?可她不是总说自己是天下最厉害的鸟吗?!” 李一的怒意没有因雨水和唐真的沉默而有所消解。 其实这股怒意可以理解的,今日她做了很多事,搏杀准佛林姑娘暴露了底牌,对阵御林军杀穿了街道却没拦住南寧王,又跑去书院,见了无救和程百尺,还杀了一只顶级大妖,然后看到一个男人带著自己师妹姍姍来迟,身后还跟著一群妖怪。 李一就像是一个在外忙碌了一天的女人,回到家,发现明明能照顾家里的丈夫在沙发上躺了一整天,无所事事,即便酱油瓶就倒在了他的眼前。 黑色的酱油噼里啪啦的从桌面落到地板上,就如眼前的雨丝砸落在街道,她的怒意因言语愈发旺盛,她不能和別人发脾气,她难道要怪那个凡人太子吗?他还能怎样做的更好? 她能怪已经被斩断了腰身的尉天齐吗?他一具分身,最后还努力给她找来了一把剑! 她去怪只会跟在唐真身后的姜羽?去怪大道都被污染了的程老头?还是那个顶著所有压力最后才召回帝后璽的帝后娘娘? 都不能了,皇都里没有谁还有余力了。 所以唐真必须承受这股怒火。 “当日我们在独木川,你修为並未恢復,且大仇未报,吴慢慢怨你,我不怨,因为我不曾经歷过你那般大的变故,但当时你在独木川画线,我以为你只是在意的东西变了,你管不了天下,但是努力去管了那个名叫姚红儿的女孩的閒事!终究有几分样子!” 李一忽然提起了姚红儿,唐真的眼神里灰濛濛,像是皇都的云海,浓的散不开。 “可现在你修为恢復,却连她都不管了,那丫头吞了老蟾蜍的月亮当仙胎,身体不知怎样了,你却也不曾去,你要是为了天下不管她,我当你是唐真。你若是先找她再管天下,我当你是唐苟安。” “你若真的谁都不是!那为什么不躲在哪个地洞里,等个一百六十七天呢?到时候说不定诸事已定,胜负已分,你大可以继续做无辜的『求法真君』!” 李一伸出修长的手指使劲的点在唐真的胸口上,恶狠狠地问道。 “可你出来了!但又什么都不管,溜溜达达,好似逛菜园子!你要把吴慢慢逛死吗?还是把姚望舒逛死?或者我?再或者你想把——” “南红枝逛活?!” 轰!!! 唐真灰濛濛死寂的眼睛里有紫色的光亮起。 於是皇都又打雷了,雷声无限的大,紫色的电光噼里啪啦的落下,像是一棵倒悬在天空的树。 第781章 灯火摇曳,金铁浮光 李一对雷声置若罔闻,她的怒意本就是要刺痛对方,不然如何算是愤怒呢? “放纵佛宗,放纵魔尊,是因为你乐享其成?” “你想让南红枝入螺生而活,却又不敢承担那恶果,更怕南红枝和你师父怨你,所以你才摆出一副好像在做什么的样子,但其实什么都没做!” 这是极其恶毒的揣测。 唐真眼中紫色的光晕越来越多,李一体表也开始翻涌出黑色的火焰,他们凝视著彼此,好像又一次都回到了很久之前,在那个十里白墙的寺庙里,二人第一次见面,女子笑著抢了別人的剑,男子身上紫色道袍发出耀眼的光。 不过这一次,李一手中的是天诛剑,而此时二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唐真也不再是那个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少年。 就在气势交错即將到达顶峰时,雷鸣声停了,紫色的电光不再划破云层,青年的眼睛也不再泛起情绪,灰濛濛的云层重新匯聚,疲惫爬上他的脊樑,渗入他的血液。 李一无声的看著这样的他。 “抱歉。” “我要去皇宫里见人皇,会问吴慢慢的事情,如果他不知道,我会想办法的。”唐真的声音低低的。 李一依然沉默。 “你要一起去吗?”唐真抬头问。 李一摇头,“我答应程百尺为皇都出九剑,然后我要回北洲,那边也出事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唐真低下头,所以,刚刚的一切是李一无法自己继续追查吴慢慢,可要把这个担子压到这样的唐真的肩膀上又不放心,於是在焦虑与烦躁的情绪中,试图看到拨开唐真的壳,看到那个曾经的无所不能的傢伙的影子。 “那,那个姚望舒怎么办?”李一的视线看向唐真,找吴慢慢是个费劲的活儿,而南洲偏远,她终归还是要体谅一下这个颓废的傢伙的。 “一件件来,吞灵诀养不了那枚玉珠太久,但总不会一下乾涸的。”唐真对此倒是不担心,那个吞灵诀是他创造的术法,放了天门山灵脉最珍贵的一截精华,只要红儿正常修行,应该还好,顶多是修为会有一段时间没有进益而已。 “你多久没关注南洲的消息了?”李一摇头。 唐真皱眉,他自婆娑洲一路背著阿难刀跑到青丘山,关注的都是中洲和婆娑洲的事,南洲偏远在如今大局中应当没有太大事才是。 但李一不再说了,她转身走向了远处的城门,她要去找值得她斩的妖兽或者南寧王这种值得一剑的人。 至於其他,她不想说,也並不了解。 她依然愤怒,但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了,因为这个男人道了歉,而且他也表示了倒下的酱油他会自己收拾。 说到底他们毕竟不是夫妻,只是朋友,或许关係很好,但並非是最要好的朋友,李一已经无法再要求更多了。 有些时候,发泄愤怒的程度其实和关係的远近密不可分,於是亲近的人越容易承担更加具体更加深刻的情绪,反而面对陌生人,人会下意识压抑自己的情绪。 比如吴慢慢可以隨意的將所有情绪倾泻到唐真身上或者对著李一耍脾气,但李一和唐真並不能这么对彼此,他们是酒友和战友的关係,他们熟悉又生疏,他们欣赏对方的能力,但很难说他们真的看得上对方的人。 毕竟李一喜欢女孩,唐真是男的。 而唐真喜欢正常人,李一是疯子。 唐真转身走向宫门,他依然是那副疲惫的表情,他知道李一说的是对的,但是他其实並知道自己是如何想的,也许当时他可以尝试衝上佛宗大道和迦叶与天魔尊拼个你死我活,也许阿难会顺手救了自己,那眼下的一切会有变化吗? 他不清楚。 如果他尝试和姜羽一同阻止师叔祖离开青丘,能改变什么吗? 这些决定可能是以前的他会做的,或许会逢凶化吉,又或许在某个时刻一切瞬间就结束了。 曾经的他总是相信自己会逢凶化吉,但如今的他也並不畏惧忽然的结束,只是那样的话似乎亏欠太多了。 跨过宫门,他忽然有些想念,想念西洲也想念南洲,没有什么理由,好像就是突然想起,然后再也放不下。 宫门吱呀一声被他推开,一股风立时涌了出来,宫里那青石板路都已被雨水打成了黑色,此时天色已经接近全黑,唐真抬起头,看到无数大大小小的火红色的光点在眼前悬浮。 那是一盏盏灯,被一个个穿著红色宫袍的人提在手里,他们一手提著灯,一手拿著刀,眼神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 “人皇有令,擅闯宫门者!斩!!”一声尖细的声音响起,皇宫阵法缓缓开始移动,一道道气息也显露了出来,那是宫內的强者。 只稍略感受,就可以確定人群里有天仙境。 大夏的皇宫里或许只有一个闻人哭,但李三全可是不少的,更不要说那些活了特別久,在宫中压阵的老人了。 唐真看著堵在宫门前一望无尽的宫人和那些被火光晃得明亮的刀剑,他伸手在空中握出一枚明光咒,简单的照亮了自己的上半身,隨后他缓缓张开双手对著一眾人行礼,朗声道。 “在下,唐真。今日心有烦绪,借诸位一用,生死勿怪,各安天命。” 紫袍在雨中哗啦啦的响,明光咒下,男子的脸上阴影密布,他看不见刀剑与杀机,只看见了自己的情绪和过往的种种。 希望在搏杀时,便会忘却这些东西吧。 晚风涌入宫门,灯火摇曳,金铁浮光。 第782章 悬镜无主,宫廷有难 夜该是苍天赐予万物的寂静,可有些生灵醒的太早,浮生又太短,於是將这份恩赐拋之脑后,近乎疯狂的榨取自己生命的时间,以求超脱。 但所换来的只是喧囂摧毁了寧静,火光污浊了月色,世间再无安寧之所,这是苍天对早智却无知的人类的惩罚。 今夜的皇都的正在一场大型的灯光秀里,青藤金树所散发光芒映到高空的云层上,然后又被折射成棕色、橙色的帷幕从高空垂落下来,术法的光彩与火焰点亮了城头,在城中望去像是有一颗太阳在城外升起。 喊杀声远远的,雨声近近的,人分不清这是敌人的杀机还是早春的冷意。 唐真垂目而走,身后是一头十数丈高的狰狞火龙,炙热的烈焰与爆炸不断地发生,高温一股股的压向四周,粘稠的灵气被点燃,惨叫声里,四周不断有术法试图缚住火龙,但大多都是徒劳。 几位天仙境的宫內修士,一个个也是满身焦痕,气喘吁吁,他们或许有足够的灵气面对唐真,但实在是拿不出对抗唐真的术法,因为这道术法是唐真最偏爱的之一。 十年养气,一朝化龙。 养气龙。 宫墙被巨力推倒,十数道企图偷袭的皇宫暗探被热浪推出好远,唐真跨过焦黑的宫墙,来到了皇宫的宫道上。 一位华袍的老太监高举著一个不知是什么的法宝,宫墙两侧的檐角上的蹲兽忽然亮起了光芒,一声声兽吼响起,阵法运转,一根根锁链套向四处横行的养气龙。 大夏皇宫中有著各种稀奇古怪的殿宇和阵法,它们共同组成了这九洲面积最大的宫城,即便是唐真也要一道道走过去,最终才能走到古月皇贵妃的寢宫,走到那棵金色巨树的根茎,见到那位疯了的人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杀穿皇宫是不现实的,鬼知道里面有没有藏著什么怪东西? 但走过皇宫,唐真认为自己是能做到,会费不少时间,但是值得,只有先找到人皇的本体,才能从內部解决皇都的危机。 碰巧的是,他真的有一个进入黄金巨树的方法。 就在恶龙与不知名的阵法搏杀时,唐真刚刚推开的宫门处忽然起了动静,庞大的身影冲入了皇宫,一路沿著唐真烧杀的道路而来,唐真回过头,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青年,他脸色苍白,一看修为就不精深,眉眼焦急,似乎心性也一般。 他看见唐真猛地鞠躬行礼,並高声道:“大夏!悬镜司副司长!钟鸞见过真君!” 隨后他直起身解释道:“太子府命我悬镜司协助真君,探查皇宫內的局势!” 唐真不知道什么是悬镜司,他挑眉看著对方,你確定自己这个水平能帮到我? 钟鸞却只是猛地一挥手,破败的宫墙內,十数道高大的影子缓缓浮现,那是一只只巨大的野兽,最多的是黑熊,但也有猛虎等等,它们的身上带著唐真熟悉的气息。 是棋盘山的修士! 他们在吴慢慢失踪后,依然遵守著吴慢慢的指示,辅佐著悬镜司和尉天齐,在皇都大乱开始时,悬镜司也是最早启动的衙门之一,不过可惜,他们人员虽然都是吴慢慢精挑细选的,但人数太少,放在整个皇都里只能影响一些小局势。 隨后尉天齐也失踪了,悬镜司最高的长官便只剩下左相之子钟鸞,缺点是他没有什么本事,但优点是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 棋盘山的谋士问他接下来如何做,他只好认真的反问,自己该如何做? 於是谋士只好告诉他现在能做的选择很多,危险一点但足够英雄的是上城墙守护皇都,安全一点但也算有用的是在皇都內围剿衝进来的南洲铁骑、妖族和没有投降的乱党。 最安全的,就是大家都缩在悬镜司的衙门里,等到一切结束 ,或者乾脆趁著皇都东侧和北侧还没被彻底封锁的时机逃离皇都。 “左乐公子如何想呢?”谋士笑著问,他们这些棋盘山的人相对於皇都人真的不是很紧张,即便大局崩溃,他们依然代入的是下棋的思想。 钟鸞听完,坐在那喝了三杯苦茶,然后抬起头试探性的开口问道:“我。。。可以不可以去救我的父亲?” 这位京城最知名的两位紈絝之一,在最危难最无助的时候想到了的只有自己的父亲,那位从寒门一路爬到大夏最顶峰的老者。 如今父亲被困皇都,他便也六神无主。 谋士看了他一眼,好似有些意外,不过隨后笑道:“可以,那我们只要等就行了。” “等什么?”钟鸞迫不及待的问道。 “等一个忍不住的『大人物』出手,破开宫门,我们跟在后面,就有机会见到左相了。”谋士看向皇宫和金色巨树的方向,说的信誓旦旦。 “哪位大人物?”钟鸞依然不解。 “谁知道呢?许是疯剑仙?长公主?或者百尺先生?又或者求法真君。。。”谋士耸肩,“他们总不能就那么看著人皇陛下举著人皇璽,在某一刻挣脱开帝后娘娘的束缚吧!” 於是才有了眼下的这一幕。 钟鸞所谓的什么太子府的命令都只是幌子,不过来帮忙的心倒是有的,但主要还是想救出自己的父亲。 他觉得双方好歹目的一致,自己等人给这位真君打打下手也可以。 可火焰中的唐真扫视了一圈,却伸手一指,“你过来。” 他指的是一眾棋盘山修士中,一位化为巨鸟的修士,那巨鸟好似也不意外,呼扇了两下翅膀靠了过去,然后化为了一个俊俏的青年,特点是头髮极其柔顺修长,像是一根根在水中的水草。 此人唐真认识,当初在桃花岛,吴慢慢就曾派他来给自己送过信。 他伸手示意那人跟著自己,然后看向钟鸞,“你们可以跟著我,但最好注意距离,大夏皇宫不是游乐场。” 说罢,他猛地对著两侧檐角伸出双臂,手做剑指,锐利的明光闪烁,此法名为『浮光』,是秦怀雀很喜欢的术法。 宫道上这里的阵法虽然强力,但终归只是宫道的一截,算不得精妙,只听砰砰两声脆响,檐上脊兽的背后出现了几个细小的缺口,隨后养气龙猛地一声嘶吼,火焰再次凶猛,爆炸声连绵不断。 那老太监一口血喷出,整个人坐倒在地,手中那东西也掉了下来,那只是一块宫中行走的令牌。 唐真迈步带著那个棋盘山头髮怪向前走去。 钟鸞一时就呆傻的站在原地,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求法真君似乎並不欢迎自己这股援军,甚至有些排斥,刚刚烈火中说话的气势就让他完全不敢动弹。 “別想太多,这位如今心情不好,没有閒心处理咱们的琐事而已。”谋士上前笑了笑道。 堂堂左相,竟然在此时只是琐事。 “我们离远点跟上去,看情况要走的路还很长,我们替真君守好后方退路。”谋士拍了拍钟鸞的肩膀,目光確实看向皇都深处,火龙的嘶吼和火光缓慢的前进著,看情况应该是又遇到了阻截。 第783章 凉亭稍歇,问事南洲 这是一场漫长的推进,好在唐真早已不会因灵气的调动而觉得疲乏,这种纯粹的肉体消耗反倒稀释了那些真正让他连想都觉得痛苦的东西。 火龙一直沸腾到第二日日光即將破晓前,在一处凉亭前烈火缓缓下落,愤怒的情绪已经变得平静。 唐真走入凉亭,缓缓坐下,像是一个春游徒步打算在此稍歇的公子哥。 他一手搭在桌子上,一手放在膝盖上,沉默的看著东方的天空,似乎在等待太阳破晓,皇都彩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让人完全摸不清他的想法。 棋盘山的长髮怪男束手站在凉亭外,不敢问也不敢开口,甚至周身灵气都保持著儘可能低调的运转。 他知道求法真君非常强大,但他从未想过会如此强大,那不是纯粹的力量,与姜羽不同,那种强大更像是一种近乎於对术法的全知全能。 皇宫中的任何阵法与敌人都能短暂的阻拦他的脚步,但不论多么强大的阵仗,唐真都是短暂而安静的观看,甚少超过十息便会做出最佳的应对,那是从术法本质上的应对。 当那数位老太监尝试藉助皇宫龙威压制他时,他会以万千江水迎面而阻,龙入江河,其威难復。 当路过万佛殿,遇到佛光万丈时,唐真则化佛陀菩提,接引其光。 之后种种都是如此。 长发怪男站在一旁从震惊到麻木,最后竟然生出了恐惧,有些敌人明明可以用强力压制,但真君依然选择破法! 那些宫人绝望的表情,让他这个敌人都感到了可怜,那些老太监流的泪水怕是比喷出来的血液都多。 这是另一种绝对压制,对整个皇宫、甚至整个皇都的修行法则的粗暴碾压,他好像看见这位真君一巴掌一巴掌的把手甩在那些顽固且不肯更新的术法和功法理念的老头子脸上,然后还要吐口痰。 “过来。”忽然有男声响起。 他猛地一惊,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上次见面他还觉得真君挺好说话的,但这一次,他根本不敢违背对方的指令。 他赶忙走到近前,躬身,把自己最顺溜的头髮垂下来,以示尊重。 唐真皱眉道:“离我远点。” 他又陪笑著连连后退。 唐真指了指凉亭里的座位,“坐下,我们应该还有一炷香的休息时间。” “啊!我不用!我站著就行!”他哪里敢和这位杀神並肩而坐啊。 “坐。”唐真淡淡的重复。 “好!” 正襟危坐,面带恭敬。 唐真依然看著东方远处的天空,眼睛里灰濛濛的,声音更是平静的让人生出几分困意。 “我有些问题要问你,烦请將你知道的告诉我。” “真君隨便问,我知无不答。”长发怪男惊讶於这份客气,他连连的点头。 可这话说完,唐真却没有立刻继续开口,他看著远方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应该先问什么。 长发怪男只好坐立不安的等待,最终只等到了一句淡淡的。 “南洲。。。发生了什么?”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並不意外的问题,但是似乎又让人有些意外。 长发怪男不敢担待,他聪明的將悬镜司和棋盘山收到的消息整合了一下,挑真君可能感兴趣的讲了出来。 “在紫云横亘独木川一月有余后,据传是南洲的那位驱赶南洲群仙抵达了独木川,並与紫云进行了谈判,隨后那位在独木川策反了怀素,並藉助玉蟾道息、您留下的线以及南洲南亭施家祖母的大道合成了一个字。”这实在是足够精彩的剧情,即便是此时,面对与当事人有瓜葛的真君,长发怪男依然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您猜那是什么字?!” 唐真视线依然平直,瞳孔依旧灰濛濛的,只是眉毛微微蹙起了一下。 长发怪男立刻反应过来,赶紧道:“是一个界字!以独善自养『田』为上,书道至简『人』为中,『月』字双边为底!书写成了南洲界!不仅成就与婆娑洲佛宗大阵相媲美的巨大圣道,而且將本已寿元將尽的怀素又在圣道上往前一步。” 此时唐真终於动了,他的视线依然稳定,但是手指开始缓缓的在石制的桌面上滑动,似乎在写字。 “根据推算,此字应该是借用了大量玉蟾道息的道韵,如那施家祖母在留下自己的『独善自养』后便酣然离世,所以天下都认为『那位』。。。”说到此处,长发怪男小心的看了一眼唐真。 “那位。。。应该也受到了很大影响,不过目前南洲那边还处於封禁的状態,也没听说什么坏消息传来,可以確定的是。。那位一定活著。” 越说声音越小,不是他不想大声说,而是此时他说不出口了。 因为亭子里忽然出现了一股诡异的推力,正不断地压在他的身上,他一时甚至坐不住,整个人便被一下推出了凉亭! 唐真缓缓转过头,伸手一招,他又不受控制的回到了亭中。 “抱歉。”唐真声音低低的,隨后站起身走向凉亭外,“我们走吧,天亮了。” “啊!没事!我没事!”长发怪男哪敢问为什么,只连连摆手。 可视线下意识的看向唐真刚才把手放的石桌上的那处位置,只见石桌表面隱隱有著手指留下的划痕。 此时东方既白,一缕侥倖的日光从侧面越过了云层看了皇都一眼,於是那石桌表面也清晰了一瞬。 那是一个有些分家的字。 一个简简单单的——『界』。 第784章 兽血长街,人心难料 唐真的步伐稳定,速度均衡,皇宫的抵抗也是源源不断,双方像是在彼此消耗著耐力,很快书院、太子府、右相府都派了人进入皇宫,每股势力都有自己的打算。 但这一切都是跟在唐真身后的,没人试图越过他,也没人能越过他,大家安静的等待著他。 第三日清晨,唐真终於再次停下了脚步,这一次没有正好找到一处凉亭,於是便只在某个宫殿的台阶歇息,台阶旁是一只已经奄奄一息的巨大异兽,此时正躺在地上费力的喘息著,每一次喘息都有大量的血泡从它巨大的嘴里溢出来。 它不知是宫中哪个大人养的宠物,不过显然一辈子的受宠让它丧失了异兽天然的危机感。 每日餵养的血食培养了它的凶性,但没培养脑子。 它没有意识到自己冲向的那个男人究竟具备著怎样的力量,在第一次被弹飞的时候,它摇晃了下脑袋,只以为是自己失误了。 於是它没有珍惜生命给予它的机会,流光从高空坠下,砸断了它的脊柱,砸碎了它的五臟,血液飞溅,染上红墙,宫道上红色的小溪匯入雨水,一股淡淡的腥味瀰漫在这里。 长发怪男蹲在一旁一边梳头一边看著异兽有些感慨,棋盘山对於异兽素来十分尊重,双方是平等的,是朋友、是兄弟,所以看到异兽如此痛苦的等待死亡,难免有些哀伤。 唐真却並不在意,他好似没有听到异兽微弱的哀鸣,只是坐在那双手交错,似乎真的只是在休息。 长发怪男蹲在远处,也有些疲惫了,说实话,他到目前为止完全没有动过手,但只是跟著唐真一步步走,却也让他身心俱疲,每一场斗法都让他陷入思考,想通时拍案叫绝,想不通时抓耳挠腮。 他就像一个被迫学习的学生,一步步的走在最精妙的题库中,明明不想学但实在忍不住去想,他觉得这两天走下来所得到的东西已经超过了他自己修行十年对术法的理解和思考。 但这並不开心,因为他的“老师”带给了他巨大的压力,他寧可自己什么都不学,也不想再承受这股压力了。 “吴慢慢有在你们这里留下什么吗?”突兀的平静的声音响起,穿过雨幕,落在了看著异兽一点点死亡的长髮怪男的耳朵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啊?”长发怪男愣了一下,才反应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赶忙抽离出那有些视其所哀,感己同受的情绪,起身凑了过去。 “没什么,师姐很少与我们说话的。”他捋了一下自己的头髮,訕笑道:“我们也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唐真轻轻点头,隨后问道:“那她消失之前在做什么?” “额。。。”长发怪男咬著牙想了一会儿,最终有些小心的开口道:“不。。不知道啊。” 唐真微微皱眉,“她是你们棋盘山的嫡传弟子,也是大师姐,你们完全不关注她吗?” “那倒也不是。”长发怪男似乎也觉得这么回答不太好,他挠了挠头,开口道:“主要师姐那人多有自己的主意啊!別说我们了,便是师父也不管她做什么的。” “可如今她失踪了。”唐真忍不住偏头看向他,李一为了吴慢慢尚且急不可耐的和自己发脾气,这帮亲师兄弟反倒一副哪能怎么办的样子,这都让他不得不怀疑吴慢慢在棋盘山的人缘了。 “是的,不过也不是第一次。”长发怪男点头,“上次师姐失踪的时候,我们还是著急过的。” 他看著唐真,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开口,“不过她后来自己又回来了,也没什么大碍。” “就是金丹有缺而已。” 他说的声音有些小,看起来畏畏缩缩的,但那话的深处浮著的不满却並不难咀嚼出来。 棋盘山的人对唐真,总是有几分意见的。 吴慢慢在棋盘山的人缘並非不好,这些师兄弟也不是不在意这位大师姐的安危,只是棋手很清楚棋盘山每一处填满后的得失是固定的,也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极限在何处,他们管不了师姐,更管不了能让师姐消失的人。 所以长发怪男绕了一个小圈,无声的把压力放到了唐真的肩膀上,好似在说,你是求法真君,她曾为了你金丹有缺,如今天下诸事,你细细想想,你到底该不该管。 以长发怪男对唐真恐惧来说,这话实在冒犯,他抬起眼小心的看向那位杀伐果决的真君,却见他依然双手交错的坐在那,像是一个劳累后休息的农夫,看著田地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感伤,只是那么看著。 “会的,我会找到她的。”他看向长发怪男认真说道,隨后站起身,仰起头,天空乌云密布,倒映在他的眼中便也是灰黑色的云海。 “天要亮了,我们走吧。”唐真转身走向身后的宫殿。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又一处皇宫中重要的节点,这里是勤政殿,是人皇陛下最常待的地方,也是皇宫中理论上护卫最森严的地方。 迈入那个门槛迎接他们的必然是比之前更加强大的敌人。 唐真越过门槛,长发怪男犹豫了一下,转身小跑了两步来到呼吸越来越痛苦的异兽身旁,伸出手猛地插入了它的身体,整条胳膊没入其中,才堪堪抵达这只巨大的异兽的心臟。 异兽口中发出一声低鸣,隨后那流血泪的巨大眼睛缓缓丧失了色彩。 这是一种解脱,长发怪男抽出血淋淋的手,转身追向唐真,他迈入宫殿,开口正欲解释一下,却整个人一下僵在了原地。 唐真就在他身前静立,他面对著一个巨大的广场,勤政殿並不大,就安静的立在视线所及的地方,只不过在二者之间有著一道墙。 一道金色的高耸的墙! 第785章 东风面,万仞墙 那是大夏皇都御林军,他们静默的结成军阵,而在他们身后则隱隱可见一个两人高的玉山,那玉山有个俗套的名字,名叫『大夏开国永治图玉山』,上面雕刻的是当年大夏太祖开国建业的过程,上面满是手指长的小人,他们耕种作战,山顶则是书生、道士、和尚围绕著一个华贵衣袍的女人向远方眺望的场景。 整体雕刻极其精致,但又自带著一股古朴的质感。 此时五六个宫人围绕其而坐,抬眼看向唐真,眼中怒意与凶色不加遮掩,这几个老太监唐真已经见过很多次,他们大多尝试过阻止唐真,不过都失败了,好在唐真也没时间追杀,便侥倖逃脱。 此时再次出现却带著几分以死明志的意思了。 长发怪男微微倒吸一口冷气,这广场不大不小,但那道由御林军组成高墙竟然整个填满了广场,这是一整队,甚至可以说是一大队御林军! 恐怕皇宫內最精锐的御林军都集中在此了。 这是一股非常可怕的力量,若是正面较力,十数位天仙境修士聚在一起,也只能转身逃跑。 他看向唐真,最合理的手段就是绕开他们,他不认识这个军阵,但显然,只有大广场上才能展开这么巨大的军阵,在密布宫墙,九曲八弯的皇宫中,他们的机动性是不可能和求法真君对比的。 唐真也在仔细看著这一切,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但长发怪男能听的清楚。 “这个军阵是宫廷卫队为了守卫皇宫改造的,专门应对高阶修士,甚至能短时间限制某些准圣,其名——『宫墙万仞』。” 长发怪男有些不理解为什么真君要忽然和自己说这些,这还是这两天第一次在斗法的时候真君与自己说话 。 但他也不敢问为什么,只好连连点头,满脸都写著『哦!这样啊!这就是宫墙万仞啊!了不起!了不起!』 唐真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见点头如捣蒜的长髮怪,他伸出手平举向那道金色巨墙,声音依旧平缓,“军势强盛,攻守兼备,乃上乘之法。” “可惜,涛涛军势却无足够的杀机,这些兵甲虽然勇敢,但並不坚定,於是这军阵便终究差了一分意思。” 话音落下,唐真身后狂风骤起,那风颳过唐真,笔直的涌向军阵。 长发男几乎要落下泪来! 终於!终於有一道术法足够知名,知名到他也会了!!! 虽然没有真君这个威能,但他確实会,这是那道少有的出自北洲的术法,那群只信仰手中长剑,不通文墨法术的铁憨憨们,憋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搞出了这么一道天下皆知的术法来,恨不能每天吹上一百遍 ! 此法名为『东风面』,法术效果就是狂风,是北洲的最狂风,能席捲沙尘,摇动雨幕。 优点是持续时间长,术法简单,且不需要长时间掐诀维持,即便是再不擅长法术的剑仙,练个几年也能释放出来。 在与敌交战时,这个术法释放后,你便等於站在了顺风口,风沙迷乱对方的眼睛,为自己占据天时地利,別觉得好像影响不大,对於斗法来说,风向很重要,对於剑仙搏命,一招生死,风向更是极其重要! 不过。。。据说,最早创造出这道术法的剑客,並非想的如此深远,只是某一次斩完人瀟洒离开时觉得缺了点东西,回家后苦思冥想,终於意识到。 妈的!自己的衣摆没有飞扬起来!背影根本不够瀟洒! 这人对此无比苦恼,於是闭关修行,最终在天时地利和心中极度的渴望中创造了这道术法! 而听闻此事的北洲大剑仙们也是一个个竖起大拇指,感觉人生的困扰都解决了一大半,若说南洲三幸是坏人有报、明月不改、幸有萧郎。 那北洲三幸,一定有一道是东风有面! 至此之后,北洲的剑仙杀完人,只要一戴斗笠,一定立刻飞沙走石,吹得路人睁不开眼,等到好一会儿风静了雨停了,再看,人也走没了。 既能掩护身份销毁痕跡,还帅! 主要是还帅! 后来术法因为实在简单,便慢慢流传开来,道门修士仔细钻研,认为此法简单实用,能在金丹以下的斗法中增加半成胜算!难得的认可了一下北洲。 剑仙们连连点头,是的,当初创造的时候就是为了能顺风出击,绝不是为了打完架用来装逼的。 此时唐真用出来,效果更加可怕,疾风几乎是推著雨幕压向金甲的御林军,可怕的威力已经从辅助术法变成了一种攻击术法。 御林军里响起一声暴喝! “出刀!!” 於是所有人高声齐喝,“出刀!!!” 杀机暴增,万仞齐出,可怕的军势迎著狂风衝杀而上,风被刀刃分开,吹向两侧。 东风面能持续好久,但只靠这个术法的威力,並不能影响宫墙万仞的阵型。 当然唐真也没指望东风面,他是把这东西当辅助术法用的,只见他嘴唇微动,隨后轻轻吐出一滴血液。 狂风立刻卷著那血液飞扬而去,然后那细小红色化为细线在空中扭曲了一下,隨后一声龙吼! 火龙在狂风中抬头,形成一道可怖的火墙压向对面!! 风助火势! 大火比御林军高墙还要高,金色的甲冑被火焰映的像是一面镜子。 “杀!!”嘶吼声再次响起。 全军出击,万仞齐发,火龙发出一声哀嚎,天下一等一的军势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被人破解! 你求法真君两道术法就想破我大夏千年传承下来的智慧吗?! 何其狂妄!何其幼稚! 火墙被分割成无数份,与狂风一样涌向两侧,御林军们每个人都怒目而视,他们不知道自己究竟做的对不对,但战爭就是战爭! 此时他们挡住了那位杀进皇宫一步不停的真君!他们还会继续挡下去!那是军人蓬勃的战意!! 火焰逐渐消散,可抬眼忽然发现,对面只有一个长发的怪男人站在那看著他们发呆!那个可怕的真君不见了? 军势滚滚,长发怪男被这么多人看著有些害羞,於是他捋了一下头髮,然后怯生生的抬手指向天空。 眾人抬头,见並不高的空中,一个青年对著他们缓缓飘落,那是唐真,他似乎是前来冲阵的! 不过他的速度不快,杀机也不强,甚至手中也没有兵器。 只有一顶普普通通的农夫草帽。 轰!!! 第786章 是天子举步难行,有凡人出入隨心 皇都南门的城楼上,元永洁被安置在一处隱秘的房间內,整个房间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对著皇都城,好在与床榻的角度正好,这个小小的姑娘靠坐在床头,闭著眼,身上淡淡的白光闪烁。 元永洁並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但当对方明確的讲出孔雀大明王的时候,体內某些东西便开始了躁动,並隨著她体內灵气的运转而逐渐甦醒,与此同时她的境界也开始飞速提升。 她在濒临突破的时候,压制住了自己的灵气,让那个企图甦醒的东西卡在了临界点上,所以实际上,此刻的元永洁恰恰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她,灵气充盈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境界更是一步之遥。 可偏偏此时也是她最弱的时候,因为的她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再是自己的,她曾短暂的崩溃,但此时却已经平静了下来。 於是这位在这个天骄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的时代中並不起眼的少女开始对自己进行一场严苛的拷问,她开始审视所有的回忆乃至所有的想法。 最终她发现真正让她悲伤的不是生命被他人占据的风险,而是亲情的桎梏,她確实爱著自己的父亲,她也爱著南寧。 所以她才痛苦。 於是这个甚至还未见过情关之美的女孩,忽然就站到了情关之上,亲情亦是情。 情关高耸如城墙,她初到有些迷茫,不过很快她便也清醒了过来,於是她爬上了墙头,然后被自己所爱之人射倒。 她死了,如此简单的死了。 小小的女孩子被父亲的箭射下了城墙,於是便也走过了情关。 元永洁的气息因伤势而虚弱,却也因心境而平稳。 她不再痛苦。 对於某些人来说这是修道最难的路,但对於另一些人来说,这只是一个高一点的门槛。 所谓情关,就是天子亦举步难行,却有凡人可出入隨心。 在这点上,这个小小的姑娘有著超越常人的对待自己情感的控制力,她会悲伤会痛苦,但她有著自己的道心,她可以为別人而死,但从不打算为別人而活。 对於修行和生活,她比唐真、尉天齐这些男人更努力,也比姜羽、李一这些女孩更认真。 她是元永洁,是『不起眼』的青云榜第三,最让人记住的是喜欢踩在白色的花瓣上,最让人討厌的是她高傲的態度,但她真正拥有的是面对困难时足够强大的內心。 不论是面临铺天盖地的虫灾,还是无法饶恕的背叛,她都能调整自己,不论如何,安稳的坐住。 因此,此时的她並没有躺在病床上消沉,而是开始了极其认真的调息,她在尝试在所谓的自己的宿命中挣扎。 通过缓慢的摸索体內灵气的流动,元永洁希望能找到关於那个东西藏在哪的蛛丝马跡,这是无比艰难的行为,因为她与临界点太近了。这就像是拿著一根针要去挑起水面上的一根头髮,却不让掀起任何波澜。 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但她足够冷静,也足够勇敢。 窗外雨声、廝杀声、爆炸声连绵不绝,屋內元永洁充耳不闻。 於是当兵部侍郎推开房门走进时,忍不住有些震惊。 这是何等心性? 在这种环境下,在经歷了如此巨变后,就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认真的开始做自己的事。 “郡主。”他轻声叫道。 元永洁睁开了眼睛,瞳孔是雪白色的,她侧过头看向对方。 “太子那边来了人,说可以將你接回太子府修养,如今的这情况你一时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去后方,还能安稳些。”兵部侍郎此时对她的语气温柔了很多,像是一位和蔼的老者。 “无需如此,我在这里就好。”元永洁轻轻摇头,她不打算前往太子府,因为她不想向自己的朋友解释自己悲惨的境遇,而且前不久,她还让姜贏看到了自己哭的模样,难免有些逃避。 “好,如若城破,我会让人来送你往城东跑。”兵部侍郎也不强求,说罢便打算转身出去,很多事他都要忙,来这里也只有两句话的功夫而已。 可刚要迈步,他却忽然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晕,忍不住伸手扶住了房门。 “年纪大果然不中用了。”他忍不住感慨道,只是高强度撑了两三天而已,中间还零零散散睡过几个时辰,却已经有些晕眩了。 抬头,却见元永洁已经不再看向他,而是看向了那扇小窗户,那本来平静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凌厉。 顺著她的视线看向屋外,兵部侍郎才发现那小框中的皇都远处隱隱升起了一道烟尘,看起来似乎是什么楼舍倒塌,不过。。。 “那是。。皇宫!”兵部侍郎皱眉道。 看烟尘的规模应当是一道了不起的术法,只是 。。。皇宫里发生了什么? “有人用与地脉相关的术法,所以会引发地动。”元永洁声音淡淡的,“看规模,应当是。。。。求法真君” 说罢,她移开了目光,不再理会那些天大地大事情,而是扭回头继续开始闭目调息,肩膀上的伤口微微渗出鲜红,房间里柔顺的白光缓缓铺展来开。 “地动?唐真?”兵部侍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刚刚自己头晕不是撑不住,而是唐真这一下砸的皇都摇晃,所以站在高耸城墙上的他便难免会有反应。 走出这个房间,兵部侍郎叫来传令兵,让他立刻去太子府询问情况,他看向城墙下方,此时南城门的守军里已经夹杂了不少在皇都中投降的御林军,但这些身披金甲的精锐,如今早已没了那副高人一等的模样,三天的血战,让所有人都变得骯脏疲惫。 再抬头看向远处,只见南寧的铁骑依然如山如海,三天衝锋下来的结果就是南城墙外侧的墙体已经坍塌了一半,於是皇都大阵的范围便也缩减了几十丈。 双方都明白,这么下去,南城墙总会在某个时间被直接推倒的。 可兵部侍郎反而不如第一天紧张了,他適应了战场,也拋却了生死。 不过西城门那边情况似乎好不少,听说是因为那位长公主的存在,导致群妖有些被压制 ,凤凰火道终究霸道,凤凰憩枝,群兽低头。 而且中间疯剑仙李一出过三次剑,斩杀了一头逼近城门的金丹境土龟和两只从北门尝试进入皇都的天仙境妖兽,算是稳住了局面。 但真正的妖族强者一直没有出手,只是不断地尝试著推进黑色的烟墙,如今也算卓有成效,唐真扩展出去的阵法已经磨损了大半。 眼下皇都所有的力量基本都已经摆了出来,若想守住皇都,最好的情况就是解决那棵牵制了皇都大多数力量的金色古树。 好消息是,如今去解决这件事的那位让人安心。 坏消息是,这种安心来自於过往,而不是现实。 。。。 第787章 入梧桐不准,算天数两分 “真君如今到哪了?”钟鸞坐在一断成两半的匾额上,右手捂著自己的左臂,那里有一道巴掌长的伤口,他嘴唇发白,头髮散乱,但坐姿还算平稳,两只靴子踏踏实实地踩在血水里。 “应该推进到了烟尘阁附近,此时正在休息。”打扫战场的谋士开口道。 他们此时在一处园林里,不过本来精致的园林布置已经看不见了,树木拦腰折断,花朵踏入泥水,连那三人高的假山都被不知道谁连根拔起扔进了旁边小楼的大堂里,於是小楼便也缺了半边。 几只身上有刀伤的黑熊正在园林四处警戒,余下的人基本都坐在还算比较完整的小池子旁休息。 这是悬镜司的队伍,他们很听话,这几天一直远远地吊在唐真身后,而隨著越来越深入皇宫,补给的线路越来越长,唐真杀出的血路两侧便也开始不断出现伏兵。 好在跟隨在唐真身后的不止他们,还有书院、右相府、太子府等,虽然人手质量参差不齐,但几队人能彼此填补一下长线上的空白,勉强维持住了这条『血路』的通畅,保证宫內宫外消息每天的传递。 当然,这主要要感谢真君一个人拉住了皇宫几乎全部的注意力,他的不断前进,逼迫皇宫將所有高阶修士和强大的阵法都用来抵挡他了,能派来围剿悬镜司他们的都是些小角色。 但这样的廝杀依然是高烈度、高频次的,宫中的人究竟如何站队你根本分不清,钟鸞就是被一个看起来与大事无关的小太监用短刀划伤的。 “烟尘阁距离那里还有多远?”钟鸞抬头看向那棵站在其下才能意识到它有多么巨大的黄金树。 “很远,起码还有一半的路程。”谋士走过来,掏出丹药替他上药,“不过好消息是距离梧桐苑已经不远了,如果不出意外今日中午应当有机会到达梧桐苑侧方,真君应该会见见娘娘,我们便可以尝试去寻找左相。” 钟鸞微微点头,“今日就是。。第六天了?” “是的。”谋士点头,“刚刚来的消息,西城门昨晚被偷袭,有百十余南寧的骑兵趁机涌入了皇都內,如今太子府正在全力围堵。” 坏消息总是讲的如此平淡,以至於让人觉得也没那么不能接受了。 “走吧,天快亮了,真君应该也要动身了。”钟鸞站起身,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整整五天,几乎没有休息,他是靠丹药和心底那一口气硬撑的。 他不敢想真君是怎么撑下来的,每天就在天亮前休息那么一会儿,然后接下来一整天就不断地和人斗法,打的天昏地暗,地动山摇。 “你说真君的灵气还够吗?”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在他的常识里,修士的灵气是有极限的,即便是天仙境也不可能不断地释放术法。 但唐真为什么能一直往前?他不是才金丹吗? “我怎么知道?”谋士白了他一眼,“你能別操心那些根本理解不了的问题吗?” 谋士虽然也是十四处的修士,但不代表他能看透唐真啊!说实话,他觉得自己家师姐也未必能回答这种问题,鬼知道真君一边和人斗法,一边运行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 晚间,唐真终於抵达了梧桐苑的侧面,之所以比想像中晚,是因为遭遇了三个皇宫不知从哪培养出来的天仙境剑客的袭杀,三人剑法並不算是特別卓越,但是有两人的剑很是了不起,应当是能在百器榜中有名的。 这一战打的时间有些长,唐真没有和他们对攻,是一点点蚕食,最终夺剑而胜。 所以此刻,他背上又多背著两把剑,一柄名叫『萧影』,一柄名叫『富贵人家』。 萧影修长,破风有萧声,当萧声止时,剑意便破影而出,杀机乍现! 富贵人家是一把王爷剑,剑鞘上布满了宝石,剑上还镀了一层金纹,手持此剑,可调动一定的官术,对唐真无太大作用,但若是给皇家子弟,那么其实是一柄法剑。 “这里便是梧桐苑。”长发怪男指了指旁边的红墙。 “我知道。”唐真点头,这完全不需要说,因为你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个皇宫里最高的建筑,梧桐塔。 他伸手按到红墙上,微微发力,墙体破碎,迎面便是一大团红色,墙后似乎是个花园,一棵棵黑色的树上遍布著一团团的红花。 二人跨过墙,踩在了雨水打落的花瓣之上。 唐真感受到了一道视线扫过自己,抬头,確定对方就在梧桐塔上。 耳畔女子尊贵的冷漠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来晚了。” 这话与李一说的如出一辙,但未必是一个意思。 “帝后娘娘,”唐真对著梧桐塔躬身,“好久不见。” “那便不用见了,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站在那说吧。”帝后娘娘的声音威严而疏远。 唐真直起身,没有任何犹豫,问出了眼下所有人都关心的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娘娘,帝后璽还能锁住陛下多久?” 。。。 “还有两天。” 老僧的声音在还俗耳畔响起,他睁开眼,眼前是高大的佛像,他正坐在蒲团上做早课,也就是念经。 明亮的晨光打进大殿,除了烟与尘,这里空空荡荡,並没有任何人影,所以还俗和尚没有回话,也不需要回话,他知道对方只是来提醒自己一下。 还有两天,佛宗的佛船就要起航出发了。 而此时已经是他开法会的第三天了。 第788章 无趣做神仙,有趣遂心愿 还俗侧耳,隱隱听到寺庙外人声嘈杂,他站起身,走向殿外。 最近悬空寺下的这个小镇忽然热闹了起来,信眾们大量的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人们说有一位新得果报的大菩萨正在这里开法会,据说是得道后要回报苍生,所以只要心诚之人见到他,所求之事无所不允,其灵验程度让人咂舌。 於是凡人们云集在这座寺庙之外,只求进去一拜。 可惜那位名叫还俗的大菩萨每天只会见三十人,每到清晨,那座寺里便会飞出三十只金色的小麻雀,它们灵动而狡黠,有时会停落在枝头,有时就停在你脚边的地面上。 只要能拿到小鸟,任何人都可以在当天走入寺庙,得到那位大菩萨的点拨和赐福。 於是这两日寺庙外打满了地铺,道路完全被堵死。 到了清晨,更是怪象频出,人的善与恶在巨大的吸引力面前被模糊。 有健壮的青年拿著鸟网企图网住鸟儿,但鸟网破碎,人也被金色的小鸟撞得口吐鲜血。 有老叟睏倦未起,结果引得麻雀好奇观望,隨后便飞落到她的肩上。 也有富豪掏出巨款要买下他人得到的金色鸟儿。 还有那看热闹的乞丐孩童,本是躲的远远地,却见一只金色小鸟一路蹦蹦跳跳,不理会那些对著它磕头的信眾,笔直的来到他的面前,用喙轻轻啄他的手心。 寺外之事,奇妙精彩,很快便被口口相传,而且在佛宗內部也有莫名的推力,还俗大师的声望越来越高! 还俗缓步走到大殿前的广场上,这里香火依旧徐徐,磬声还是缓缓,好像外面那些吵闹的人声都只是浮云而已。 他伸出手,屋檐上一只小麻雀飞落在手心,他笑著摸了摸麻雀的头,然后一甩手道:“去吧!” 麻雀飞起,身体上隱隱上了一层金色的佛光,隨后幻影一般分成三十只,飞跃墙头,消失不见。 寺庙外惊喜的叫喊声猛地拔高,祈求呼喊以及口哨声几乎同时响起,如同海浪一般。 还俗微微嘆气,每到此时,感受到如此复杂的欲望和情绪呼啸而来,便忍不住想起姚安饶,她那道术法在这里修行应当很合適。 如此想著,寺外尖叫声越来越高,应当是有人得到了麻雀的承认。 其实这个选择和麻雀或者他都没关係,他並非是什么神奇海螺,可以隨便满足他人的愿望,之所以每次进来的三十人都能心想事成,只是因为佛宗內有人帮自己做出了提前选择。 所以尉天齐早就知提前知道哪些人会因为什么而进来,他们所求的也都是寺庙和尉天齐能给的,比如富贵、治病、修行等等。 如果你的梦想是长生不老,那你根本不可能得到金色麻雀的停留。 当然,有时候会为了传奇色彩而故意选择一两个颇为有难度的愿望,但这也不归尉天齐来操作,他只负责说些佛法和鸡汤,放放佛光,帮对方扫扫污秽。 自会有人帮他让对方心想事成。 这是一场没什么新意的演出,佛宗如此做甚至有些过於轻车熟路了,整个环节中唯一新奇的就是麻雀选人这个看起来颇为雅趣的手段了。 每每想到此处,便觉无趣。 今日的三十人大半都是治疗身体的疾病,还有保佑平安什么的,相对特殊的只有一个小孩,她想要自己走丟的爱犬回家,连著来了三天,逢人便讲自己的愿望,於是很快被寺庙锁定。 如今那只狗寺庙里已经找到了,就在后院绑著呢,还俗和尚昨晚还看见了,是只一岁大的普普通通的狼狗,它也不是走丟了,是被人偷了,其实就是那孩子同村的一户人家。 想到此处,又有点有趣了。 寺庙门被庙里僧人拉开,佛兵走上前拦住往前拥挤的信眾,开始验证谁带著金色的鸟儿。 晨光里,隱隱可见一位穿著大红色袈裟,站的笔直的年轻和尚站在广场上,对著他们轻轻微笑。 人们便纷纷跪下,高呼,“菩萨保佑!” 佛光与日光融为一体,养育人心否?养育人身否? 小姑娘是三十人中最后进来的,她本是来看热闹的父母在她进来前还不断地叮嘱著她,要她一定求菩萨赐她修行法门或者让菩萨收她为徒! 小女孩头顶著金色麻雀来到门前,佛兵拦住了她的父母,她只好自己费力的跨过高高的门槛,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父母,这才小步的往寺庙里走去。 她规规矩矩走过了三进的佛殿,每一个佛像都认真而生疏的跪拜,最终在大殿里,她见到了大家都说能心想事成的大菩萨。 那是个看起来很像邻居哥哥的傢伙,一点也不像大菩萨, 连笑起来都带著邻居大哥哥的傻气! “丫儿,你想求我什么?”那个傻傻的大菩萨问她。 她有些犹豫,父母的话还在耳旁,她从没见过父母那种表情,激动地好似疯了一般,拉著她的手无比用力,笑容和紧张的不像个大人。 她真的想要自己的小狗,但那样的父母,她有些害怕。 “不用担心,听自己的就好。”光头大哥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还揪了一下她的小总角。 那声音温和而坚定,让她忽然想通了! 先按自己的来! 至於父母的要求,我明天早上再来一次就是了吗! 於是小姑娘抬起头坚定说道:“我想要的包子回家!” “好。”大哥哥轻轻地笑。 然后,她忽然听到一声叫,是小狗的叫声,於是她侧过头,看到高大的佛像背后,一只黑色小狼狗甩开四条腿跑了过来。 “包子!!” 小姑娘惊喜的抱住了它,小狼狗也不断的舔著她的脸,一人一狗在地上打滚。 还俗和尚笑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走,我送丫儿你出去。” 他缓步走向寺庙外,小姑娘便双手抱著有半个她大的小狗往外走。 可临近寺庙的大门,她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外面嘈杂的声音让她从那种明净的知晓自己想要什么的心態中脱离了出来。 她忽然想到一会儿要见到爸爸妈妈,自己没有听话,於是很害怕! 那个像邻家大哥哥的大菩萨回过头,他笑了笑,伸手接过了包子,將它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牵起丫儿,笑著道:“没事的,我来替你和爸爸妈妈说。” 那只手温暖的让人忘记恐惧。 寺庙外,议论纷纷的人群忽然听到一声尖叫,只见最近的那一圈人猛地跪倒,人们探头看去,看到了那代表身份的华丽的红色袈裟。 “是还俗大菩萨!大菩萨出来了!!”人们激动地说著,不断地磕头跪拜。 还俗牵著丫儿走到寺庙门口的台阶上,街道上跪满了人,嘈杂的声音中,小女孩的父母激动地几乎要晕过去,自家的娃命有多好啊!被菩萨牵过!日后必然要成大人物了! 还俗將有些受惊的丫儿往前拉了一下,然后对著她父母招手。 那对夫妻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凑上前来,跪下就要说吉利话,但还俗只是轻轻抬手,二人就被迫站了起来。 “丫儿是个孩子,但她已经知道生命与友情的可贵。”还俗笑著对二人开口道。 说罢,他將那只小黑狗放到了夫妻二人的手中。 “莫要辜负孩子的一片赤心。” 丫儿的父母只觉佛光扑面,好似人生都受到了洗涤,忍不住落下泪来,街道上的人也將头埋下,合声高呼。 “我佛慈悲。” 第789章 雾里寻人,一路辛苦 夜色下的私多河水流依然湍急,由於悬空寺挡住了本来的水道,於是河水泛溢,在悬空寺下形成了一大片一片的泽国。 乘著船在其上浮过,抬头时便可见明月与庞大的山峦彼此呼应,甚至可以看见月色映在山峦顶部的寺庙上,泛起的辉光。 不过少有人能感受到这份寧静与庞大的,因为悬空寺下是不准旁人进入的,即便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位还俗菩萨,也要等圣人召见才能靠过来。 可是就在这个平静的夜色里,木排划过水面带起阵阵涟漪,薄雾蒸腾而起,有人来到了悬空寺下。 木排停在金色的台阶旁,往上的阶梯高远,无人迎接,但也无人阻挡。 来人缓步向上,没有朝圣的虔诚,也不见独行的惶恐,直到真正走到悬空寺的大门前。 佛寺本来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位老僧无声的行礼,隨后转身引路,二人穿过无数殿宇,其中很多都有倾斜歪倒的跡象,甚至乾脆是一地的废墟,不过即便是废墟也是堆满金疙瘩的废墟。 这是阿难用白马寺砸下来的后果,想要全部修缮,需要漫长的时间。 最终来人被引到了一处小庙前,庙门敞开,一个僧人正在里面念经,听到脚步声,便会转过头来,开口温和道:“一路走来,辛苦了。” 庙外那人跨过门槛,小庙中微弱的火光微微 照亮了四周,也照亮了来人的脸。 那竟是一位女子,很美丽,但却好似看不清其具体的长相,她看著眼前的僧人,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只是开口问道:“他人呢?” 此人便是木方生,她的出现也代表著,这批从中洲归来的队伍终於回到了悬空寺。 而那位僧人便是佛宗大祖迦叶了,他看著木方生面色慈悲,那句一路走来指的並非是其从中洲回到婆娑洲的路,而是这个魔尊之女的前半生。 十数年始终如一日的一气化三清,让她这些年从不曾睡醒,亦从未安眠,修为的耽误、精神的疲劳对於其他人来说都是无法想像的。 更不要说维持了十数年的木方死,如今被李一用剑鬼之火活活磨成了粉末,那种痛感与死亡的窒息对她心性產生了不小的衝击,而这套几乎被运行成本命术法的术法被破,也让修为出现了巨大的波动。 这绝不是一句『辛苦了』可以安抚的。 木方生並不是来这里听一个佛宗圣人说鸡汤的,她是来找人的,找自己的父亲。 到此时此刻,她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所能做的全部,父亲留给她的职责都已经完成,现在,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小女孩,应该得到她努力后该有的奖赏。 具体要什么她还没想好,但里面至少应该有一个拥抱以及一句道歉。 “他已经启程前往中洲了。”迦叶看著木方生,用温和的声音打断了这个女子心中带著几分期待与紧张的畅想。 木方生短暂的沉默了,丝丝缕缕的雾汽从她寺外一点点溢过门槛,那是她情绪波动与伤势復发引起的异象,她不相信堂堂密宗首领能不知道她从中洲一路找来。 可此时她到了此处,他却走了,並且还是和她完全相反的方向。 “他不敢见我?”木方生问道。 “他不能见你。”迦叶的脸上露出几分怜悯之色。 “阿难刀对我们很重要,而要拿起那把刀,人必须捨弃自己最捨不得的执念,如当年的他,便在佛前发下宏愿,舍尽人之情,求得螺生愿,如此才能持刀自如。” “但代价。。。就是他永世不能与任何与他有情之人见面与交流,不论是师徒情、同门情、友情、爱情还是。。亲情,不然大愿反噬,其便肉消骨散。” 迦叶尊者说完,看向木方生。 木方生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里。 於是迦叶又认真开口道:“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木方生笑了一下,她转过身走向寺外不知何时开始蔓延的浓雾之中,她的声音轻轻飘飘的,“这个世界上了不起的人很多。” 迦叶没有继续劝慰,他並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只是一个女孩在年轻时会有的执念而已,找到亲生父亲与找到人生伴侣一样,其实都不是人生必须拥有的东西,也不是一个人真正想要的东西。 木方生虽然南走入了浓雾,但却並未离开,而是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开口问道:“尉天齐应该已经跟著我们来了,我一走,他或许就能锁定那些孩子了。” “他比你们早的多,前些天就在山下等著了。”迦叶淡淡的笑著道。 第790章 牢房外深坑无敌,大殿里神佛无踪 “那你为何不管?”木方生问。 “为何要管?我坐在这里,他自然无法做到任何事情。我若下山去寻他,岂不给他机会?他便真的是唐真,我也不会做南季礼。”迦叶的语气很平淡。 “你倒是看重他。”木方生有些惊讶。 拿桃花崖类比,也就是说迦叶觉得如果他下了山,这位三教凡夫或许就会布好一个局,然后真的在圣人眼皮底下做出些什么。 就像当年,唐真引开了南季礼,然后一路过关斩將,最终大步走入紫云仙宫有史以来最豪华的那座紫云天门阵一样。 这当真是看得起尉天齐。 “我不是阿难,並不常与人斗法,只喜欢钻研佛经,我不想挑战你们这些年轻人对世界崭新的理解。”迦叶尊者说的当真是谦逊又坦荡。 九洲术法的更新、功法的更新、斗法逻辑的变化,他都没有仔细钻研过,虽然不论是尉天齐还是唐真都不太可能打败他,但若是真让这些天骄布好局,拖住些时间並非不可能。 毕竟在桃花崖上,唐真一场遭遇战,同时还不能跑,也拖了齐渊小二十息呢。 “说到底,便是佛陀降世,也要让那鲜衣怒马的少年人几分风采啊!”迦叶有些感慨。 “若是他一直不上来呢?”木方生开口问。 “那些孩子在等他。”迦叶转头看向佛像,眼中有些悲悯。 寺庙外安静了下来,浓雾消散,女子身影已经不见,她应当是去追自己的父亲去了,显然迦叶的话她没有听进去。 迦叶也並不管,只是再次开始念经,佛音在殿宇中曲折的飘荡。 。。。 云儿抬起头,她忽然听到了一阵庄严的诵经声,她不知声音来自哪里,四处观瞧也只看到那一根根高大的金色樑柱,寂静的佛寺中除了念诵经文声,便只有自己等人的脚步声。 於是心中的绝望缓缓瀰漫开来。 “这是哪里?”她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里是悬空寺。”觉悔开口回答。 “我们要死了吗?”云儿看著胖和尚继续问。 这些天她已经確定这个大和尚不会伤害自己,甚至会回答大多数自己的问题。 “你们不会死,反而会在此圣地得到度化。”觉悔依旧平静的回答。 云儿没有再开口,她看向身旁,小丫头就跟在自己身旁,饶儿班的孩子们都在此处,没有枷锁也没有脚镣,有身周那几位僧人就已经足够了。 黑色的门缓缓打开,孩子们不知道那是通向哪里的,只觉得跨入门槛时身体忽然变得有些冰冷和沉重,云儿落在最后,她跨入前回过头,看向夜空。 小姑娘只觉得月亮好大。 。。。 还俗在睡梦中猛地坐起,他转过头,並不意外的看到一位老僧站在门口,屋外的月色打了进来,冰凉刺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老僧有些惊讶,他还未浮现时,还俗和尚便已经坐起了。 “他们来了。”还俗站起身,赤著脚走出房门。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老僧皱起眉头,这个青年藏得东西比自己想的还要多。 “因为迷藏的气息来了,此时却又散了。”还俗微微吸气,夜晚冰凉的寒风里,他闻到了雾的气味。 “迷藏,怎么会有气息?”老僧不懂,那可是迷藏,按理来说应该是天下最难察觉之物。 还俗没有回答,他只是回过头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今日中午,天魔尊已经离开了悬空寺,去往了发向中洲的佛舟那边。”老僧开始交代情报,“如今悬空寺內大多数迦叶派系的高僧已经被派往中洲,最大阻隔只剩下迦叶大祖。” “你们准备的调离迦叶的手段呢?”还俗眉头皱起,这老僧说话好生墨跡,他此时的心性也有些浮动。 “还需要时间,我们要再等两天。”老僧缓缓道。 还俗眉头皱的更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想要困住一位圣人两个时辰,確实需要万全的准备,这些阿难派的余党承担这么重大的责任,他也不好苛责对方。 “两天。。。应当无事。”还俗好似在问老僧,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他抬头看向天空,月色明亮,但月亮小的可怜,想来是自己离的太远了,若是站的高些,月色应当更美,更大才是。 。。。 第二日,还俗和尚依然准时出现在大殿中做早课,看不出与往日有任何不同,法会依然在继续,金色的麻雀牵动著凡人的欲望。 只是今日,还俗大菩萨没有再走出寺庙的大门,让眾生窥见自己的佛顏。 麻雀选人也比往常更快了些,匆匆而过直奔目標,甚至撞在人怀里还有些疼。 在中午还未到的时候,还俗便已经见完了今日该见的三十人,他站在大殿前,太阳洒在他的肩上,但他没有感受到暖意,只觉得今日的太阳格外的慵懒,走的格外的慢。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影子,感受著那缓慢的倾斜,开始一点点平復自己的心绪,他告诉自己,急並不能解决问题。 於是走回大殿中,盘膝而坐,仰望神佛。 。。。 云儿是被铁链声惊醒的,她正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墙壁坑坑洼洼,似乎是很古老的时候人工开凿的,周围灰暗,只有微弱的白光能让人勉强视物。 视线移动,这是一间还蛮大的牢房,墙壁都是一体的石头,摸上去便会摸出一手的灰尘,仔细观瞧,似乎能看见一些深色的痕跡和抓痕,应当是过往囚犯留下的。 而牢门则是带著锈跡的铁栏,牢房里除了蒲团和一些生活必须的用品再无其他。 她站起身,发现小丫头正缩在自己脚下,其他孩子也都在沉睡,他们抱团挤在一起,一个个瑟缩的像是小兽。 云儿试探的往前走了两步,脑袋有些晕,觉得腿格外的沉重,甚至需要扶著墙,她赶忙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了一会儿,才再次迈步,这一次终於能正常走路了。 来到牢门前,她向外窥视,却见门前只有一条小路,盘曲而下的小路,小路的那一侧则是黑洞洞的悬崖! 在悬崖底部则是一根根刻满白色经文的铁链,它们悬在那里晃晃荡盪,不时碰撞发出声响,其中一根就锁在这个牢门前。 原来这是一处无比巨大的垂直地洞,地洞的墙壁被开凿出一道向下的小路,而小路旁的洞壁被凿出一个个山洞,作为牢房。 云儿她们就在这其中一个牢房里。 此时她努力抬头不见洞口,努力低头也不见洞底,好似被藏在了地底深处,死不了也逃不出。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压住心底不断攀升的不安,回头確定其他人还睡著,这才伸出手尝试去拨弄锁住门的铁链。 但这只是徒劳,她试了几次甚至无法將它抬起。 直到此刻,她才忽然发现,自己体內的真元和修为都无法调动了,又慌乱了一会儿,她再次冷静了下来,终於意识到为何大家会昏睡,又为什么她刚刚走路都觉得费劲。 因为体內的灵气被不知道什么手段彻底封禁了,从仙人瞬间变回凡人,常人的身体是无法適应的,何况他们这些孩子。 於是在走入那个黑色的大门后,她们便很快因灵气消散而昏迷过去,云儿自己因为修为最高,所以醒的最早。 想通了这点,云儿便也意识到,这应该是悬空寺用来关押魔修的地方。 而那个铁门虽然生锈,但没有真元,他们是根本不可能强行破开的,说实话那铁链都有些多余了。 第791章 佛韵连绵不绝,一日长如三秋 云儿又不甘心的在铁门旁鼓捣了一会儿,直到彻底筋疲力尽,正欲尝试调息一下,看能不能变出几丝真元。 忽然一道撕心裂肺的吼声在洞內炸响!把她嚇了一跳! “杀!!!!!” 那声音从上方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带著浓郁的杀气,好似万千恶鬼齐声咆哮,高处的铁链便也哗啦啦摇摆起来,像是囚徒发生了什么骚动。 本来还算安静的地洞里,嘶吼声迴荡个不停。 云儿这才確定这个牢狱中还关著其他人。 喊杀声缓缓消散,云儿回头,见几个修为稍好的孩子都有要醒来的跡象,本欲过去安抚一二,可几乎在喊杀声停下的瞬间,外面那一根根铁链上的白光忽然变得十分的亮! 隨后有佛经声顺著铁链传导而来,那不仅仅是声音,也是一股股佛韵,它们沿著铁链送入牢房,云儿只觉得头脑嗡的响了一下,像是被人冲洗,灵魂也被人揪了一下! 这並不疼,也不痛苦,就像是一只手狠狠地抓了一下你的头皮,让你激灵一下,清醒过来。 可这只是第一句,隨后每一句佛经便都是如此,一下下本不算太难受的抽离感带著韵律的连续响起,便成了一种不好说的感觉。 孩子们也被佛经惊醒,他们揉著头,每一次佛韵洗涤时,所有人都忍不住耸肩,云儿只好大声的叫他们別紧张。 可此时佛韵洗涤似乎让地洞里其他囚徒十分的痛苦,咒骂声、求饶声、吼叫声在地洞中匯集到一起,佛经与这些声音掩盖过了云儿的声音。 在嘈杂与抽离感中,孩子们惊恐的拥挤在一起,彼此抓著彼此的手,隨著佛韵一次次洗涤,一次次颤抖,云儿则像是一只巨大的鸟,她不再做无用的嘶吼,只是张开双臂努力抱住所有人。 。。。 夜色已深,还俗和尚还没睡,直到老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你要找的人確实已经到了。”老僧的话让还俗和尚肩膀鬆了松。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们在哪?”还俗和尚开口问。 “自然是悬空寺的地牢。”老僧没有犹豫。 还俗和尚眉头皱起,“可否將她们先行移出来,她们年龄太小,佛音洗涤之法刚开始不觉难受,但每日三次,不出三日便会带来巨大的痛苦!我担心她们承受不住!” 老僧看著他,没有回话,只是微微摇头。 阿难派確实在佛宗还有著些力量,但不可能用来把一群小魔修带出地牢,没有道理,也未必能做到。 如果能带,他们也应该先把自己的同门带出来。 “那可否安排人照顾一二?”还俗看著老僧,十分认真。 老僧皱眉不语。 “这应当不算苦难吧。”还俗向前一步,“只有一天了而已,大致看看情况就好。” 说实话,这个要求不过分,带人出来当然很难,但派进去个人看看,不过是举手之劳,本来地牢也是要打扫的。 “好。”老僧终於点头,他看向还俗和尚,认真道:“不过贫僧要提醒你,莫要关心则乱,忙中出错,则万事休矣!” 还俗和尚轻轻点头,双手合十行礼。 老僧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还俗和尚回到床上闭上了眼,想要调息一二,心中却有些乱,不是乱七八糟的想法,而是关於时间的。 莫急。 只要再等一天就好!绝不会等的太久! 。。。 “半个月左右。” 帝后娘娘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帝后璽是人族气运所造与人皇璽同根同源,彼此之间很难发挥全部的效果,如今之所以我能压制他,只是因为帝后璽一直在使用,而人皇璽多年未曾启用罢了。” 唐真长舒了一口气,半个月是一个不长不短的时间,但足够做很多的事情,起码足够他走到黄金巨树之下。 帝后娘娘威严的声音继续响起,“你打算做什么?” 唐真的行踪很明確,但是大家都不知道他找到人皇能做什么。 “人皇璽是皇都的癥结所在,若不能重新掌握皇都大阵,妖族与南寧的骑兵早晚会衝破皇都,我们必须趁著那些尊者和圣人还未到,佛宗也还未抵达中洲的时间,夺回大阵。” “你打算怎么做?” 帝后娘娘开口问道。 “我有两个方法,一个恶,一个更恶。”唐真没有具体的解释,但是不知为何,长发怪男和帝后娘娘都沉默了。 因为那两个恶从唐真的嘴里说话,就带著一股无法言说的恐怖。 “既然如此,便不要在此耽误了。”帝后娘娘似乎相信了他。 唐真转身,忽的,又回过头问道:“敢问娘娘,这皇宫里可还有准圣?” “有,但未必会拦你,两个已经老到无法站起来的老东西了,你只要不往他们脸上走,便不用担心。”帝后娘娘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 第792章 城墙下书声郎朗,泥水中鼾声阵阵 南城墙內侧下方已经成了守城將士们的驻扎之地,雨水中,一个满身血泥的军將走过遍地呼呼大睡的兵卒,来到城墙边停下。 他先是伸手使劲扯了一下头盔,可已经被血液和汗液黏在一起打缕的头髮掛在头盔的夹缝上,一时也扯不下来,於是只好抽出腰刀隨手划断了那一坨脏兮兮的头髮。 於林俊扔下头盔,直接往后一仰,靠到了城墙上,地面的震动和城墙外的喊杀依然清晰可见,但说实话,他对这些已经完全麻木了。 此时他所属的队伍正在轮休,如今手下这帮人已经不是最开始那个御林军小队了,如今足有十数个小队,百十人听他调遣,经过多日拼杀他不仅得到了信任,也得到了晋升。 不过人虽然多了,但认识的人反而少了,过往的同袍大多没有熬过前五天,大多数都死在了南寧骑兵的刀下,还有少部分死在了妖族手里。 在第五天的时候,妖族的浓烟已经蔓延到了北城门那侧,妖兽更是四处乱窜,几乎遍布皇都外的山林,有些还会参与南寧这边的战事。 到了如今,皇都便只剩东城门勉强算是可以出入,不过也是赌命,遇到零散游荡的妖兽根本无法活命。 只有各地的援军,以及太子府专门安排的联络队伍才好出逃,据说皇都中有不少贵人都开出价码,想要跟著太子府的人跑出皇都,不过真正能出去的,也只有寥寥百人而已。 此时的皇都,一半的精力放在城外,一半的精力放在宫里,夹在二者中间的芸芸眾生实在无暇顾及。 於林俊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附近的民房,那里的住户大多已经清空,里面如今住的都是守城的將领和儒家学子,不过也未必比他们风餐露宿好到哪去,数十个人挤在一间十几平的房子里,也是头对教,脚对头,满屋子臭味。 此时有两个穿著儒袍的人快步走来,“你是於林俊?你们现在轮休半日,不过需要你先匯报一下杀敌数和存活人数。” 於林俊看了他们一眼,发现是两个年轻的儒生,不过身上已经裹了纱布,带著些药味,看来是受了伤,才被派来做这种后勤的活,於是点了点头。 其中一人走上前拿出纸笔开始记录,另一人则从腰间拿出一本书,隨后开始朗读起来,隨著他的声音淡青色的文韵开始在他身上扩散,一点点的洒落在那些呼呼大睡的兵卒身上,臭味与痛苦的梦囈开始一点点消散。 那是儒家名文《修身》,如今被广泛的应用於皇都战场,主要作用是缓解兵卒疲劳,减少疼痛,效果並不算特別好,不过优点就是其要求很低,即便是寻常儒生也能通过多次朗读催发效果。 於是书院中占比很大,却並不能给清水书院法阵提供太多文韵的儒生们便也有了用武之地,他们现在每个人每天都要念个百几十遍这文章。 兵卒也是习惯了,即便文韵洒在身上,他们依然翻个身继续睡。 双方都很疲惫,所以並没有多余的交流,二人不到一炷香便基本处理完了琐事,便打算离去。 “喂!”於林俊开口叫了一声。 “於將军有事?”其中一人回头。 “你们可认识一名叫史凡仁的儒生?应当也是皇都书院的,也上了城墙守城。”於林俊问。 “不认识。”二人都是摇头。 “没事了。”於林俊嘆了口气,他从妻子那知道史家二郎参与了守城,但他在南门,史二郎在西门,虽然如今建制打的很乱,可却从没听到一点消息。 他有些担心那个热血满腔的小子,別一上头死在哪,那施家老太太如何受得了啊! 他想著若是能找到史二郎,就把他拉来自己这边,终归是能照顾一二,如今他在南门算是不大不小的一个將官,有时甚至能破例被兵部侍郎叫上城楼听一听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將军!將军!”他正闭著眼睛靠在墙上就要睡著,却忽听有人在耳旁叫自己。 睁开眼,血丝遍布,杀机腾腾。 可入眼,却只是一个佝僂著腰的老妇,她头髮花白,满脸皱纹,与施家老太太有几分像,但並没有那位老人身上那种果决与强大的力量。 “有事?”他皱著眉,轮休半日,他也要好好补个觉的,这里与战场只隔著城墙,不时还会有南寧铁骑冲入城门,怎么还会有凡人? “打扰將军,不知可否见过我家的孩子,他叫郭二狗,也是当兵的,在城门司当差!他前几日送信来,说是守城,不过已经七天没有回家了!”老太太满目期盼的看著於林俊,眼里都是希望的神色。 於林俊微微沉默,原来是来寻人的,这並不少见,不论是御林军、城门司还是其他皇都守军大多都在皇都里安家,谁没个父母亲朋呢? 如今战事紧张,每次轮休,活下来的人都是找个地方休息睡觉,顶多让人带封信回家报个平安。 但战场之上,生死无常,死了倒还好,大多会被上报上去,然后家人能在阵亡名单中找到,可失踪了,反倒麻烦,可能被哪只太大的妖兽吃了,尸骨无存。也可能被骑兵重伤昏迷,因为队伍建制早就大乱,也没人有功夫去给你找亲属,那家人左等右等必然是要坐不住。 便不时有人冒著风险跑来南城门或者西城门附近隨机询问那些轮休的兵士,有没有认识自己亲人的。 那份可怜与祈求让人动容,但大家都是爱莫能助,自己隨时都可能战死沙场,哪有精力管別人閒事呢? “老人家,不如去伤病那边认一认,您儿子或许在养伤也说不定。”於林俊伸手指了个方向,那是一整条街道的连排民房,如今也是南城门主要的伤兵所在地。 “去过了,我都看了,没有我家二狗,不然也不会来此问大人。”老妇摆手。 “您看过阵亡名单吗?或者去书院那边有专门解决类似事情的办事处。。。”於林俊耐著性子给她讲。 “都看过了,没有一点消息,甚至没有登记!”老妇摇头,她都看了,连那些存放在城內的无人认领或者太过破碎的尸体她都去看过了,没有。 “那应该还活著,还在城外,您在轮休时一个个看看吧,或许有机会遇到。”於林俊也没有办法了,这个时节能守住自己身旁的亲人就已经是大幸了,至於失而復得,那是梦里才有的事情。 不过他只能如此劝道了。 老妇垂下头,隨后安静的行礼,转身离开了,她一边走,一边弯下腰去看那些熟睡的打著鼾的兵卒的脸,她不想打扰他们休息,便每一次都把腰弯的很低,用手撑著地面,仔细分辨那些脏兮兮的娃娃们是不是自己的二狗。 她就这么一步一弯在遍地兵卒中穿梭而去,哪有比她还走慢的人啊,慢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场战爭。 是啊,她连停尸房都看了,每一次路过这些轮休的军人又如何不会看呢?她在这里已经徘徊了好几天了。 其实她只要一扫就能认出自己的孩子,可她总想要再確认一下,会不会是自己错过了呢。 於林俊安静的看著老妇,不知为何,他好似看到了林佳人,那个女人会不会也有一天这么走在这些兵卒中,一次次的弯下腰,想要看看自己丈夫的脸。 於是脸上有些凉,他伸手摸了一下,湿漉漉的。 第793章 史君成名,於郎气盛 於林俊悄悄暗自神伤了一会儿,时间过得匆匆,忽见远处有大队的兵卒跑了过来,似乎是东门那边进入的增援,不过看数量和质量都不算高。 这大夏最强的几支军队都无力驰援皇都,南方的南寧铁骑反叛、皇都守卫的御林军已经被拆开重组、拱卫皇都的玄甲军则深陷南洲、镇守东方和水路的东临水军前不久刚刚遭遇水祸、镇守北方的各大军系则因为无名在军部的背叛,导致將领损失大半。 所以即便太子府每天扔出一百封催援的信件,能来的也都並不足以抵挡南寧铁骑和妖族大军。 於林俊觉得这批人只要出了城门,半日不到就要少一半。 心中正想著,却见有个儒生正站在队伍前方,要求这支队伍的將领提交兵符什么,双方各自报了报后台,拿出自己的腰牌,最终似乎儒生胜了,將领不清不远的拱手。 於林俊越看越觉得那个儒生有点熟悉,隨后便站起身靠了过去。 “史二郎!!”一声大喝! 史凡仁皱著眉回头,如今他可是书院先生面前的红人!虽然是依靠在真君面前丟脸混来的脸缘,但同级將领在外面也得叫自己一声『史君』,『史二郎』那是诸位师父叫自己的。 却见一个满脸脏兮兮手里提著一个头盔的大汉大步走来,呲著个牙。 “俊哥!”史二郎一喜,那张愤懣疲惫的脸都舒展开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没事!”於林俊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哥哥才是!我还派人写过信送去並不,言说俊哥你!不过可惜那边名册上並没有你!”史二郎揉著自己的肩膀笑的爽快。 “我一直在西门这边,你小子不错啊!”於林俊上下打量,这娃娃虽然黑眼圈很重,但身上儒袍放在这边还算乾净,应当是个跑后勤的,如果上战场,不可能这样。 他本计划的是试著把史凡仁调来自己的队伍,不过如今就算了,能全手全脚的在后勤,证明史凡仁的老师还是蛮有能量的吗! “唉!不说了!”史凡仁连连摆手,他不好意思和別人说,自己之所以得到西门那些书院大人的赏识,每天能替他们跑腿,都是因为自己在真君面前。。。丟过脸。 不过丟脸是丟脸,但老先生们还是觉得,他虽然憨傻了些,但在品德上没有丟掉儒门的风骨。 “西门情况怎么样?”於林俊问道。 “还好!昨天长公主与一只青丘大狐妖交手了,那狐妖吃了一招转身就跑了,今天妖族就消停了不少!”史凡仁转头看了看西城门的方向。 说实话,西南两个城门,绝对是南门更加艰苦,因为西门面对的是修行有成的妖族,那几只大妖的威胁时刻存在,所以姜羽、书院大儒甚至那位疯剑仙李一都在西门附近保持警惕。 但南门面对的只有涛涛军势,对面没有高手,所以南门也没有高人托底,这导致廝杀无比的原始且血腥。 史凡仁微微抿了抿嘴,忽然靠近两步,低声道:“俊哥。。要不要去西门?都是战场没区別的。” 於林俊咧开嘴一笑,“要走我早走了,这地方虽然差,但总要有人顶著!我总不可能让这群南蛮进入皇都的!你家老娘和我媳妇都不喜欢南寧人的!” 他伸手拍了拍胸甲,隨后转身喊道:“起来了!检查兵器!检查鎧甲!有破损立刻上报更换!!” 那一地呼呼大睡的兵卒,几乎是瞬间便腾腾的跃起,一股怪异的血腥气瀰漫开来。 此时这股兵卒身上的军势,已经完全不弱於同等数量的御林军,这是沙场磨练出来的。 。。。 唐真走了,他带著长发怪男离开了梧桐苑,但隨后梧桐苑里来了更多的人,太子府、右相府、书院以及悬镜司,大家蜂拥而入,直奔梧桐塔! 如今的皇都需要一个能对一些事情做出决断的『大人物』,太子的身份够,但他实力不够,帝后娘娘是此时最好的人选! 不过钟鸞却不是为此而来的,他一路小跑来到梧桐塔下,遍地的尸体和血液让他有些心惊胆战,他的父亲已经年迈,而且一辈子都在读书,力量大多来源於左相的相印,如今无法使用,那么在这种烈度的衝突中,被人撞到,这位老人就可能再也爬不起来了! 钟鸞不敢细想,只低著头赶路,身后一眾悬镜司的修士便也只好匆匆跟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绕过一处假山,梧桐塔的大门便將出现。 钟鸞抬头开口道:“左相之子!悬镜司副司长钟鸞!前来拜。。。。”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他来救的人,此时就在他的眼前。 只是。。。对方似乎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第794章 时间长短,方法善恶 左相,这位草根出身的老人,此时正拄著一把巨大的钢刀跨步坐在梧桐塔门口的台阶上,白髮与白须隨风飞扬,刀上的血跡丝丝缕缕,老人的眉眼更是睥睨无双。 这是。。我爸? 钟鸞的脑袋有些乱。 嘶——嗯?他不是读书人吗?这么多年,钟鸞也只见过左相在书桌上挥毫泼墨时算是有几分硬汉味,平常他总是严肃又斯文,动作幅度都甚少到达常人水准! 哪里曾表现出这等。。江湖话本中的大侠风范?! 左相此时也看到了钟鸞,这个平常怎么瞅都不顺眼的紈絝儿子怎么来了?而且搞成这副模样? 眉眼疲惫,身上还绑了绷带,不过细看之下倒是成熟了不少,顺眼了许多。 “父亲!!”钟鸞大叫一声,便跪倒下去。 “叫个屁?过来说。”左相皱眉,下意识的骂了他一句,骂完又觉得不妥,他这几天与人搏杀,难免比较放纵。 钟鸞赶忙小跑过去,“父亲!” “外面情况如何?守城怎样?妖族狐魔尊可曾露面?还有南寧王与佛宗。。。”左相看著自己儿子一口气问了许多,钟鸞呆呆的看著对方,脑子有些跟不上了,他身后的棋盘山修士赶忙上前一步,弯腰行礼,打算替自己家副司长解围。 可他正欲开口,左相猛地抬手,“算了!” 他认真的看著钟鸞,那双满是威严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钟鸞下意识的变回了往常在家中面对父亲的样子,低下头打算迎接训斥。 左相的声音依然沉闷如鼓。 “先说,你身上的伤怎么样。” 钟鸞惊讶的抬起头,看见老人微微移开了视线。 鼓声不是只有轰鸣,亦如父爱也不是只会严厉。 。。。 “如此父子之情,终是让人羡羡。” 梧桐塔上,少年俯身趴在窗户边,看著下方如螻蚁一般的小小人影,他听不见左相与钟鸞在说什么,但大致能猜到。 “程百尺为何让你来?”帝后娘娘的声音冰冷的响起,其中的不满已经不加掩饰。 “百尺先生,之所以让我来自然是因为他来不了,您也走不动。”少年身上的衣著浮夸,粉色的儒袍和乱七八糟的掛饰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不会打扮的公鸡。 此人这是和钟鸞齐名的並称为“荀欢左乐”的荀阿鵠,书院最知名的黑手套。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帝后娘娘依然站在梧桐塔边缘,不过此时这位华贵的妇人的胳膊上却绑著一根金色的铁链,铁链很细,似乎绑的很紧,而铁链的另一端则消失在空中。 帝后娘娘就像在放风箏。 显然,帝后璽並不能单独拴住人皇璽,它需要帝后娘娘自己做桩子。 “我让你上来,是因为程百尺,如果你真的没话说,那就滚回去换个人来。”帝后回过头,她拒绝了太子府和右相府派来的人,但书院来人她確实不得不见。 “娘娘不要生气,程先生只是让我来问问您的意见。”荀阿鵠看著帝后娘娘胳膊上的铁链,似乎在好奇那东西会不会陷入肉里。 “什么意见?” “自然是关於真君的方法。” 帝后终於缓缓转身,她看向荀阿鵠问道:“程百尺知道唐真要用什么方法?”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荀阿鵠轻轻摇头。 “恶法?还是更恶法?”帝后眉头微微皱起,说实话,如今的局势,她没什么可挑的,唐真若是有本事杀了人皇,那皇都之围可解,她也无所谓的。 所以她並没细问究竟是哪两个方法吗,但如今程百尺特意跑来问,显然这方法实在有些极端,让这位老人有些坐不住了。 “应当是。。更恶法吧。”荀阿鵠抬头,眼中光芒闪烁,好似有著不寻常的光,“真君不好说,我家百尺先生也不想说,所以此事正好交给我这个不要名声的。” 帝后娘娘安静的看著他,不想回话,这些年轻人做事总好摆些排场,出场要帅气、杀人要起风、作恶要冷笑,实在无趣。 “您。。。不问问是什么吗?”荀阿鵠有些尷尬。 。。。 “为什么!” 还俗的语气冰冷的像是北洲的风,或者说那就是麻雀扇动羽翼带来的剑气。 这位总是和善温柔的大菩萨,此时站在院子里,身周不断的响起低沉的气爆声,麻雀在屋檐环绕飞行,剑意像是稠密的蛛丝,铺满院子。 “因为时间不够。”老僧看著眼前金刚怒目的少年,语气诚恳。 “我们无法確定那件事开始的具体时间,只知道就在最近。” “哈!那你在跟我合作时说的是什么?”还俗向前一步,佛威重重压到了老僧的肩膀上。 这很不礼貌,但他管不了这些,两天时间对於他来说已经是十分难熬了,如今好不容易到了,这帮阿难残党竟然跑过来说他们还没准备好牵制迦叶的计划。 “是你想和我们合作。”老僧没有对抗佛威,只是看著还俗和尚认真道:“我们的计划其实很长远,只是因为你的突然出现,才会提前,这是迁就,也是相信。” 还俗只是冷冷的看著他。 “现在,我们需要你迁就一下我们,再给我们两天时间。”老僧平静而诚恳。 “你们和他们是一伙的?”还俗的声音同样的平静,但其中的森寒让寺庙院子里的树叶顷刻凝结了冰霜。 这猜测不无道理,毕竟如木方生所言,他们的目的就是彻底让这些天骄留下无法磨灭的遗憾,进而选择螺生。 若是这帮阿难遗党选择与迦叶、天魔尊达成交易,將自己誆在此地,也並非不可能。 老僧没有回答,他看著这位青云榜榜首的少年,眼神里没有愧疚或者心虚,只是安静的看著。 还俗的佛威越来越重,麻雀的剑意已经完全封锁了老僧的周身,这位老僧是佛宗大道背面的一位准圣,可那又如何?他来此便没有退路,不论是谁,他都要走过去! “你可有什么要说的?”还俗问。 “越大的事,越不能急,不然此处便是公子的桃花崖。”老僧垂手淡淡道。 “我能等,但她们不能,我去过悬空寺底,那里虽然没有灵气,但功法的本能依然存在!血海会將她们逼疯的!”还俗说这话时好似咬著牙。 “但也仅仅是五六天的时间而已,她们还小,还能撑住,不是吗?”老僧微微摇头,“如果你强行闯入悬空寺,那岂不是真的入了他们的套?到时才是真的前功尽弃。” “我自有我的方法!”还俗看著老僧。 “可和我们合作,却是你所有方法里成功率最高的,所以你才在此,我才在此。”老僧缓缓地双手合十,“我们会尽力的,但那毕竟是牵制一位圣人,不是想到哪就能做到哪。” “最后两天,而且明天我要知道,知道你们的计划!”还俗看著对方。 “我们不能说,但可以让你看见。”老僧想了想,才开口。 “好。”还俗点头,麻雀落下,佛威散去,他转身走向房间。 “哦,对了,昨天我们派出去的人见到了你要找的那些孩子。”老僧忽然开口。 还俗和尚在月色下回过头,“他们怎么样?” “还算清醒,似乎常年不喝人血,熬出了一定的耐力。”老僧笑了笑。 “你们派了什么人去?”还俗继续问。 “一个。。。孩子。” 第795章 小和尚善,小姑娘云 。。。 王善在一位老和尚的带领下走入了黑色的大门,他轻轻捻了捻手上的念珠,表情有些怯怯的,这里是悬空寺的地牢,本就是无比可怕的地方,更何况如今他还带著秘密任务下来,难免有些心虚,担心被人发现直接顺手扔进地牢里。 要说这秘密任务,就不得不说说最近他的际遇了。 在那一日佛宗大变,真君离开时,他被天菩萨带到了別处,等回来时,佛宗已经完全变了,悬空寺落地,白马寺封门,密宗开始回归婆娑洲。 好在,虽然他拜了真君,但天菩萨的关係也很硬,而且他觉得老菩萨对於背叛真君多少有点心里愧疚,於是对他当真算是很好的。 王善自己也处理的很好,他就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安心的跟著天菩萨修行,然后慢慢的终於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但他依然没有做太出格的事情,虽然他心疼二祖阿难,也担心真君的安危。 可他就是一个孩子,在这里影响不了任何事,难道躺在大殿上撒泼打滚就有意义了吗? 修行!等有一日变强了,才能多少帮师父做点事情。 不过隨著佛宗开始异动,大量的佛陀和菩萨前往佛舟,打算南渡中洲,悬空寺逐渐空了下来,剩下的大人物越来越少,他这个半真半假的天菩萨嫡传地位便也水涨船高起来,慢慢的他开始能做些其他的事情,尤其是在天菩萨也前往了佛舟后。 也正因如此,他很快接触到了一批人,一批被称为阿难余党的傢伙,他们虽然被打压,但力量依然庞大,王善便从这群人中得到一些婆娑洲控制的消息,同时也略微帮这些不能进入悬空寺的和尚做些小事。 今日的秘密任务就是如此来的。 虽然有些风险,但並不复杂,地牢本就是要打扫的,他想体验一下无可厚非。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是感到头晕,便可就地歇息。”前面的老和尚回头看他。 “好。”王善点头。 很快二人便走到了那巨大的地洞上,俯身看去,如与深渊对视,让人脊背发凉。 “我们每日走到接近最下层,然后再往上,主要工作就是一层层的处理无法接受度化的魔修尸体,在这里他们就如凡人尸体一般,但一离开地牢,有些邪恶的魔功可能会因接触灵气,出现异变,还有些魔修会假死,所以还是要谨慎。” 老和尚絮絮叨叨,王善便左耳进右耳出,他专心数著牢房,据说要照看的人是在一千三百层左右,已经属於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了,几乎就要到达最底层,也不知什么水平的阿难余党能被关在那里。 一路下行,王善忍不住开始泛起恐惧,灵气的束缚让修行者极其不適应,好像身体里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此时还没下行到一半,便腿脚发软,不过那老僧却步履如常,连气息都平稳的不行。 好像他完全不受地牢限制灵气的影响。 “大师,您总是在这里一上一下不累吗?”王善忍不住开口问,他的声音在地洞中迴荡,有些嚇人,他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佛说,心中有鬼,才怕见光。我心中无鬼,自然在此无所顾及。”老僧笑了笑道。 王善似懂非懂的点头。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王善终於要数到一千三百六十层地牢了,他几乎每一步都要扶著墙才能走下来。 “大师,您先下去,我休息一会儿!”他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用袈裟的袖子擦拭著额头的汗水。 “好,不要靠近牢房。”老僧身影很快消失。 王善放在袖子,他確实满头大汗,但並没有累到他所表现出来的地步,小男孩爬起身,扶著墙小心的走向前方,整个一千三百六十层,只有一间牢房里有人。 他一间间看过去,最终在最后一间看到了紧闭的牢门和锁著锁链,他微微靠过去,想去看看里面的情况。 “你是谁?”一道声音忽然响起,王善嚇了一跳! 不是没想到有人说话,而是没想到说话的竟然是女声!在幽暗的地牢里忽然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即便是他也忍不住头皮发麻。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不断的低声念著。 “小和尚,不论你是谁,我是青云榜榜首的弟子,被误抓来此,只要你能救我们出去或者帮我传个消息,我可以让你成为天下最了不起的佛宗修行者!未来登上青云榜!”女声没有管他的恐惧,只是认真道。 王善忍不住笑了一下,巧了不,他也是青云榜榜首的学生! “女施主,莫急。”他靠近了一些,终於看见了对方的样子,那是女孩,是一个身后蹲了好多孩子的女孩,她看著自己,眼中是无比明亮的光! 即便是王善,也被那光镇住了!那是对生机的渴望!是一种决绝的求生欲。 他並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目光。 第796章 三人求佛,言名因果 “只要能救我们,不论你想要什么!” 云儿看著对面的小和尚,她没有在意对方说了什么,因为对方说的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但对方的存在的確很重要。 因为这是她两天以来唯一见到的和自己说话的人,也是看起来唯一有可能救自己的人! 她不会放弃求生!她要抓住所有的机会!不论对方要求什么,她都可以答应!即便她肯根本无法实现! 但是活著! 为了活著!为了弟弟妹妹们!这个女孩可以捨弃一切。 “我什么也不想要,只是受人所託,来看看诸位还能撑多久。”王善看著那双眼睛,无法撒谎,他救不了她们,也没理由救她们,阿难余党的要求只是看看情况罢了。 牢门分割著云儿的脸,她站在那里看著王善,只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善愣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把自己名字告诉地牢中的魔修,显然不是一个合理的行为,於是他只是道。 “我想应该是有人要来救你们的,不过我並不参与其中,你们可以耐心等待。” 说罢,王善又扫视了一下这群孩子,她们虽然面色憔悴,但大多还是有些精神的,眼神也是明亮的,起码还能待个两三天的样子。 “我叫云儿,来自中洲,他们是我的弟弟妹妹,如果可以,请救救他们。”云儿依然没有听王善在说什么,只是看著王善,认真而缓慢的开口道。 王善没有问她的名字,可她说的很认真。 於是王善便有些难受起来,就好像忽然间本是无关的麻烦事和人,突然与自己有了瓜葛,有一种被麻烦缓缓攀上身体的感觉。 名字是具有力量的东西,当你知道一个人的名字,你便与她不可阻碍的產生了联繫,因为这小小三两个字却可以替代无数形容词去具体的描述一个人,指代一个人。 简单来说,当她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你便已经认识了她。 王善垂目,双手合十行礼道:“我要走了,明天我或许会再来,如果那边有什么安排,我会转达的。” 说罢他转身离开,不再停留。 他的身后云儿只是站在那里,隔著铁栏看著他的背影走向地下。 “尉天齐是我的师父,唐真是我班主姚安饶的至交好友,同时我的班主也是南洲独夫的姐姐。”稚嫩而决绝的女声在地牢中给你迴荡。 王善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再次迈步下行。 他有些心烦,甚至开始討厌这个叫做云儿的女孩,那种狼狈的用尽全力挣扎,与不惜拉拽他人衣角的狠劲与魔修一般无二,她说的每一句话目的清晰到不加掩饰,力求露骨到让被求救者无法视而不见。 可听得清楚又能如何?即便都真是真的,王善能做什么呢? 他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其实他自己也是囚徒,只不过是比云儿她们待遇更好的囚徒而已。 不过他自己並不能看见,他的眼神变得严肃,他的脸上只有凝重,他的善良唐真认可,於是他心里的埋怨並没有阻挡在和阿难余党接触的时候他开口提出的那个要求。 “我想要一份你们手里的关於我老师、南洲独夫姚望舒以及姚安饶的详细信息。” 身披袈裟的小男孩没有盲目相信那个女孩的话,而是选择了自己调查。 好在这一切在有心人眼中其实並不难整理,只看百晦榜,你会发现榜首的南洲独夫与血伶人姚安饶都是出自南洲北阳城,姓氏更是一样,她们开始展露在天下视野的时间也几乎相同,几乎可以明確姚望舒、姚安饶、唐真三者必然有著交集。 只是血伶人已经入魔,所以与前两者的关联少了许多。 可血伶人又是如何和三教凡夫尉天齐搭上关係的?这群孩子又是怎么个事情? 王善抿了一口茶水,思绪不由开始猜想究竟是怎样的故事將这一切串联起来,自己和师父又该是出现在哪个位置。 。。。 第二日,日出,小镇里法会依旧,还俗和尚依然佛光不减,只是眉目间微微蹙起,带著股慈悲的烦意,於是大殿里便格外的安静。 今日有幸进来参拜的凡人们依然大多都是索求安康的,只不过有三人不是为了自己,一个是为父亲、一个是为丈夫、还有一个是为了尚未出生的孩子。 根据约定,今天阿难余党应当会给自己看看那个计划,所以还俗一整天都在审视眼前的一切,他心底其实有著几分猜测。 一个让迦叶不得不腾出时间处理的『东西』,其实並没有太多的选项,无外乎法宝、术法或者。。人。 法宝起码要与阿难刀、多闻环相提並论。 术法该是螺生或者可以影响一个大洲的术法,比如一道能扎破婆娑洲大阵的雷决。 至於人,那便起码应该是唐真、尉天齐这等天下闻名的修士。 可这一天,寺庙里並没有什么佛光或者灵气波动。 一直等到即將闭寺,三个为他人索求的信眾才带著自己的家人赶到寺庙,女儿將麻雀放到衰老到有些糊涂的父亲手中,妻子將麻雀放到残疾但双腿总是疼痛的丈夫怀里,丈夫將麻雀放到体虚多汗的怀孕妻子的肚子上。 还俗看著他们走入寺庙,隱隱觉得那件迦叶在意的东西应当就在他们其中,只是一时也並不能看出端倪。 三人看到法相威严的大菩萨,立刻满脸激动,老人颤巍巍的跪倒,残疾的丈夫也爬下轮椅,五体投地,怀孕的女人托著大肚子,小心的跪了下去。 还俗走上前,先扶起了大肚子的孕妇,佛光流转,还俗微微皱眉,孕妇並无异样,只是身体太过於虚了,外表看不出来,可体內气血十分不足,孩子的心跳缓慢至极,几乎要成死胎,急需要调养。 他轻轻按了按孕妇的肩膀,温暖缓缓注入孕妇的身体,算是暂时稳住了心脉。 他又去扶起了老人,老人已经八十有六,身体如枯柴,即便术法加身,也只是延几年的寿命,最重要的是老人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似乎有些健忘和痴呆。 不过老人眉目慈和,倒有几分菩萨相。 还俗轻轻嘆气,此人身有佛韵,虽然不算有天赋,但应当有机会读通佛法,可惜一生没有踏入修行。 最后,他將那残疾的男子扶回轮椅上,男子膝盖应当是被一件法器伤到过,简单问询,男子只说自己曾经惹恼高僧,被高僧用法杖点了一下腿,於是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是最近本来没知觉的腿,却开始疼不停,他也不知该怎么办。 还俗伸手,摸到了一抹佛意凝成的疙瘩。 他回顾三人,显然阿难余党出於各种原因並不打算直白的告诉他究竟是什么计划,甚至刻意给了三个选项,干扰他的判断。 双方对彼此的信任並不充足,但双方对彼此的需要却是急切的。 所以彼此拐弯抹角的交流无法避免。 还俗背过手,心中有了决定,“三位身体上的问题有些麻烦,需要调养,不若在此处留宿一段时间,我好每日为各位化解劫难。” 这位大菩萨慈悲的笑著回过头,三人都是震惊不已,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有幸得到大菩萨的照顾。 还俗不会放走到了眼前的机会,除非阿难余党讲清楚计划,不然他不可能放三人如此离开,他不能把一切都安心的交给对方,他需要掌握一些东西。 第797章 柱杖而来无须等,树种佛像肚中胎 入夜,还俗在房门外等到了老僧。 “留下他们三人也无法改变时间。”老僧看著还俗微微摇头。 “但起码能看著。”还俗平静道:“那个老人的佛相来的蹊蹺,好似凭空而生,许是有前世,且进过螺生,但出了什么差错,导致这一世莫名其妙的没有顶替其本人的神识,於是生佛相,无佛光。” 老僧不置可否。 “那个男人,之所以双腿残疾,是因为腿里面被人放了两颗种子,应当是白马寺的那棵银杏树的种子,或许是你们家二祖阿难留下来振兴白马寺的希望。” 老僧依然沉默。 “而那个孕妇,体內气血不足,那个孩子更是衰弱异常,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灵气,或许是法宝、或许是经文。” 老僧感慨的嘆气,“当真好眼力。” 还俗回过头,看向老僧,他其实已经看出了根脚,但这实在是三个都很不错的选项,选择任何一个都有著看似合理的理由。 老僧笑了笑,“在圣人脚下誆圣人,总要做些手段,这不仅仅是在提防你,也是提防其他人。” “可不论是佛相、种子还是孕妇肚子里的东西都不是明天可以取出来的。”还俗声音幽幽的响。 “但是都不远了,甚至可能就是下一刻。”老僧垂眉,“如今你也应该明白,这些事並不是我们说了算,种子发芽无法猜测,神识变换难以预料,更不要说那个肚子里的孩子,难道我们强行催生,杀母杀子,只为一窥究竟?” 这就是拖延的原因,不论三个人哪个是真的迦叶在意的,都不是能人工干预的,白马寺的种子、螺生的神识以及藏在孕妇肚子里的东西,还俗微微闭目,心底的海浪涌起后,再次落下,发出哗哗海潮声,让人心中痛的发麻。 “会很快,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种子异动不断,隨时可能发芽。神识模糊不清,老人每刻都在遗失自我。胎儿生机淡泊,那孕妇或是流產或是早產,就在这几日。” “但她们等不了。”还俗没有如前几日那般因担忧而表现出急躁,他只是看著老人。 前几日,那更多是一种態度的表达,而今日,阿难余党已经拿出了自己的计划,別的不说,只说那两颗银杏树结下的种子就算是一笔巨大的投入了,那可是能诞下顶级佛珍的宝树,是佛宗立足的根本。 你不能说对方没有诚意。 只是,他们確实也无法主观的催动这三样东西。 所以还俗反而不再急躁,他的一切都內敛在身体里,外表好似石雕的佛像。 “她们可以等,我们安排的人说,她们起码还可以撑三天,如今思绪清晰,悬空寺地牢压制了灵气,血海虽然依然折磨人,但没有灵气作祟,总能多撑一段时间。” 老僧还是那副口吻。 “最后三天,如若不成,我要自己来了。”还俗的语气平静无比。 是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云儿她们,他其实大致清楚孩子们的极限在哪里,最后三天,就是最后三天,多一天也不成! 如果最后三天,那件事依然没有发生,那么他將捨弃阿难余党,发动自己的计划,搏一搏。 老僧无言,消失在月色下。 还俗回身,消失在阴影中。 。。。 天快亮了,唐真睁开眼,此时他正坐在一张舒服的大椅子上,而长发怪男则坐在不远处的小板凳上,脑袋一上一下的起伏著,显然也是睡著了。 这里已经深入大夏皇宫了,是御花园里名叫畅音阁的一处戏院,唐真进入这里时,没遇到敌人,於是有了一些能坐的地方用来休息。 “起来了。”他忽然开口。 长发怪男一个激灵,整个人抬起头来,他很累了,好几天持续下来每天都跟著唐真衝杀斗法,虽然他不动手,但精神紧张和疲惫也无法避免。 “啊——”打了个哈气,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真君,既然这里没人,我们不如多睡一会儿?而且今日休息的是不是时间短了,太阳不是还没完全升起来吗?”长发怪男开口提议。 他发现了,这位求法真君虽然冷漠可怕,但其实你有事直接说,他同意就可以,不同意也不会谴责你。 “要走了,有准圣在靠过来。”唐真站起身,微微扭头。 远处,石板小路上,一个老人正被一个小童搀扶著一步步走向畅音阁的方向,他身上穿著一件宫中內侍穿的大红色袍服,拐杖击打在地面上鐺鐺响。 此时老人抬起头,好似和唐真隔著宫墙、草木对视,老人苦笑,唐真冷漠的回头,带著长发怪男走向金色的巨树的方向。 帝后娘娘没有说错,这宫里的准圣移动都过於费劲了,因为他已经和皇宫的阵法融为了一体,每一步都像是一棵树在顶著泥土往前走,搞不好树干都会直接折掉。 第798章 风雨压古都,世事过时年 唐真不喜欢大夏的皇宫,阵法锁定了这里的四季与天气,每一日都曾在去年的同一天发生过,连天地灵气都要按束缚行走,实在有些过於压抑了。 可他不得不承认,此时这个討人厌的特点,帮助著他不断的向前,充裕而规律的灵气让他可以一直维持体內的平衡。 他並非不会累,只是在这里如此走下去,距离他累的距离,远比那棵金色巨树要远的多。 同时,这一路行进,身体也在重新一点点的適应著曾经的那个自己,每一步踏出,他都在捡回自己遗失的东西。 长发男恐惧现在的他,却不知他眼前的唐真也並非那位求法真君,那份天下我用的风采,那藐视天道的天赋都並没有出现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萧影出鞘,斩断一根青竹,於是此处皇宫的阵法轰然坍塌,十几个操持阵法的宫人吐血倒地。 唐真抬头看,阵眼是一幅名叫《青竹绘十二》的古画,看落款竟然是成竹,不过可惜应当是那位早年所作,画艺还未精进到巔峰,只是练笔之作,所以並未能拖延住唐真的脚步。 “这东西,不是都被烧了吗?”长发怪男抬头打量,忍不住感慨。 “成竹当年的遗物中,画作数百幅,怎么可能全部不见,儒门只收了其家眷收藏的那些,而且收上来也不会全烧了。”唐真也抬头看了看,成竹的画可是有价无市的东西。 因为当年成竹身死,儒门收缴了其不少画作,並以可能被首魔尊影响为由,处理掉了。 於是正版的存世之作很少见,唐真也只见过十几幅,在南季礼和紫云仙宫给的藏室中,其实各家应该都有几件存货,只是多少的问题。 “真君,这东西不拿走吗?”长发男摸了摸头,眼睛有些亮。 棋盘山本就是儒门中相对重视琴棋书画的宗门,其弟子见到正版成竹遗作哪能不动心? “你若喜欢,自己拿上。”唐真迈步走出了这处皇宫,抬眼看,终於隱隱可见远处那黑色的古月皇贵妃宫殿了。 他又回首,天色渐暗,此时是第多少天? 皇都中烟尘滚滚,灰濛濛的天际,雨丝与雷鸣交错,青色的藤蔓隱隱泛起了黑色,高空中灵气的海潮又开始了缓慢的异动,皇都的大阵已如风中残烛,他甚至能看见那只囚牛在高空中若隱若现。 长发怪男抱著画轴追了出来,看到疲惫的男人仰著头看著天,便也跟著抬头去望。 “真君是在看什么?”他问。 “看我人族气运究竟衰落到了哪一步。”唐真回答。 “大夏,真的没救了吗?”长发怪男面色一惊。 “能救,只是没人愿意救而已,或许真正想救它的只有那个太子府里名叫姜贏的孩子,以及他的朋友吧。”唐真转身继续向前。 长发怪男有些不解,追了两步继续问,“可真君不就是在拯救吗?还有帝后娘娘、百尺先生、九翎帝君她们啊!” “我们每个人出现在此都有著自己的理由,或是职责所在,或是亲情难捨,但並没有什么人是因为爱著这个名叫大夏的庞然大物。”唐真將萧影收回鞘中,继续向前。 “但必须救啊!我等人族气运凝结在此!”长发怪男开始迷糊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和唐真討论什么,但只觉得真君似乎在提出一个违反做人原则的东西。 “之所以有大夏,是因为那时人族积弱,天下未平,百家爭鸣,於是最大的三教达成了意见的统一,一切以人族利益为准则,最终诞生了这个整合与平衡力量的象徵,三教自愿的让渡了权力,最终创造了数千年的人族盛世。” 唐真一边走一边说,脚踏青石惹动积水,语气平淡压静风雨。 “可千年太平,三教早已壮大,人族已经没有了敌人,即便人族最大的內在矛盾,那些不断自行產生的魔乱,也早已不具备挑战十四处的资格了,魔道天骄们拥有强横的个体,但正道已经发展到了无视个体的庞大体量,再厉害也不过是残害凡人,根本无法撼动正道根基,那么此时,那份让渡的权力。。。” 唐真回过头,看向长发男,瞳孔里灰暗又悲伤。 “说到底,天下人族如今已经不需要一个,庞大的东西了。三教也不需要一个统合他们的象徵。” “他们忍不住要爭,那面曾经的旗帜,如今已经变成了人族继续向前的阻碍。” 长发男听的头皮发麻,他看著唐真说不出话来,可他不理解为何唐真会有些悲伤。 直到这个天下闻名的男人,幽幽的说出了自己心中翻来覆去咀嚼到发苦的那句话。 “原来,这天下也还是个南洲。” 。。。 天下有些人在求变,而佛宗此时所做的,不过是顺应那些人,它自愿的做了那个恶人,承担那份恶名。 唐真这些天走在皇宫里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人皇要走上这条不归路,大夏已经独占中洲,它得不到更多了,如果只是想长生,被螺生所诱惑,又何必付出如此之多呢? 姜家人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或者说,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大事已经发生了如此多天,他让天命阁传回了关於阿难与佛宗螺生的消息,道门必然收到了,但到此时,依然不见道门做出反应。 他们或许还在商討,毕竟庞然大物转向是很麻烦的,或许担心牵一髮而动全身,谁知道佛宗有没有在西洲或者洪泽辅埋雷呢?要知道,洪泽辅的麻烦並不比北洲的命苦来的小! “真君,不论怎样,仙宫都不会来吗?”长发男低声问。 “既然如今未到,那么便不会来了。”唐真神情平淡,他对此从未有过期望,“若是紫云仙宫在西洲,我师父或许会动念,毕竟是个精气神饱满的老头。但如今它还未回到西洲,主事的是我那五师弟,那是个老气横秋的年轻人。” 他无奈的笑了笑,他甚至能猜到淮雀此时的想法。 这小子小时候吃过太多苦,养成了精打细算的性格,他不喜欢吃亏,也从不做意气之爭,二师姐的仇当然要报,但如今中洲打成一片,等佛宗、大夏、书院和杜草堂打到脑浆都飞出来,紫云再来以正道之名收拾残局,岂不是最好? 到时不论桃花崖幕后的主使是谁,都將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这无可厚非,紫云仙宫再强也只能覆盖一洲,並不能管的过来九洲的所有事情,螺生或许很严重,但其如今还只是一个概念。 如果一个可怕的概念就要让紫云东来,那紫云怕是再难回家了。 佛宗出走或许是大事,可儒门並不弱於佛宗,何必越俎代庖,白鹿洞尚未起行,紫云仙宫此时来,岂不是像一个占便宜的? 总之道理有很多方面,但答案只有一个。 。。。 第799章 那年良药,如今顽疾 南城门上,元永洁静静地看著城下,此时那里一片安静,守城的將士们正在修筑防御工事,他们做的认真,但並没什么意义,如今皇都法阵的压制已经小了太多,南寧铁骑隨时都可能衝破城门,所以这可能就是他们最后一次修筑防御工事了! “支援!立刻向西城门申请支援!”兵部侍郎瞪著带血丝的眼睛怒吼,老人这些天很累,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看起来年轻了不少,嗓门越来越大。 “你!回去!一会儿对面可能又要衝锋了!”老人抬眼便看到了站在城头的少女,忍不住开口怒斥。 二人如今算是熟了,老头不再叫元永洁郡主,开始叫她丫头,元永洁也不拒绝,当然,她也不答应。 “不会的。”女孩轻声道。 “什么?”兵部侍郎大步走了过来。 “不会的。”女孩重复,“父亲应该等不下去了,下一次衝锋就不会再停下,直到衝破城门。” 兵部侍郎面色微变,“你確定?!” 女孩回过头,可爱但没有血色的脸上掛著淡淡的凉意,“你们也猜到了,只是不想承认。” “再去书院!太子府!右相府!求援!”兵部侍郎转过头继续喊。 女孩却再次看向远处的山丘,南寧的旗帜高高的,隨风飞扬,她並不对兵部侍郎的求援抱有任何期望,或者说是这本就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无非是求到些兵卒,但你不可能在皇都城里变出一支南寧铁骑来。 皇都没人比她更清楚南寧铁骑的底蕴,这些天,她的那个父亲一直在收著力,他担心南寧铁骑损失太大,所以一直期待著妖族承担皇都的抵抗,而西城门的妖族也是如此想的。 所以皇都才能残喘如此多天。 不过如今皇都法阵大不如前,人皇璽又即將生变,此时情况便又不同了。 双方开始期待抢夺攻破城墙的头功。 皇都很快就將面临自己的压力临界点。 “丫头,你不走吗?”兵部侍郎回过头看向女孩,看著那平静的脸色忍不住问。 “我为什么要走,说到底,城破了,我反而是一下子安全了的人。”元永洁忽然浅浅笑了一下。 原来她也有著自己的幽默感。 “哈哈哈哈!”兵部侍郎抚掌大笑,他笑声停下后,看著女孩又忽然认真问道:“我们真的没机会了吗?” 元永洁轻轻摇头,“真正能救大夏的,都不会来,我们只能靠自己。” 兵部侍郎沉默了下来。 天下有谁能救这个大夏?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紫云压不过皇都乌云?白鹿顶不住南寧的铁骑?清泉洗不净妖族的黑烟? 天下十四处,有些確实力所不能及,但有些能管,却不会管。 当然,它们会有理由,但真正阻止他们的是更深远的东西。 “我父亲以前说过,大夏最大的作用就是有效的阻隔了道儒的爭端,但当道儒走到了想起爭端,並不得不爭端的时候,大夏的功效便成为了大夏的病症。” 元永洁的声音与唐真一样,平铺直敘,可讲的其实是类似的事情,只不过南寧王的视野和唐真略有不同罢了,但天下的大势就是太平日久,人心浮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哈!想不到我大夏竟然只是三教的一味药?”兵部侍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清水书院也是倒霉,与我大夏绑定之深,如今退也退不得啊!” “天下事太多,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人想製造爭端,便有人想拦住,有人想天下太平,就有人要战火纷飞,洛圣与紫云道祖究竟如何想,我们如何知道。” 元永洁看了看在皇都內高高长起的青色藤蔓,紫云道祖暂且不提,但程伊似乎入局太早了,那位通谋略的圣人难道看不到,他的离开会让中洲掉入危险中吗? 二人停下了对话,不是没话说,而是眼下这些对话已经可以让他们思考许久了。 此时,远处的山上,號角声响起,大地开始震动,南寧骑兵的衝锋就要来了,这次那面王旗终於动了,它开始缓缓向皇都移动。 这代表著这位大夏的实权王爷这一次將全军压境。 风雨愈发大了,此时兵部侍郎才忽然反应过来,身旁的元永洁一直用的是“我们”,可她其实是南寧的郡主,据传她应该並不喜欢大夏皇室才对。 “小丫头,如今我们这些皇都人都在迷茫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战,毕竟陛下身为姜家人似乎都背叛了大夏,你为什么如此坚定的站在这一边呢?是因为恨你父亲吗?”老人有些好奇,也是因为看著天地变色,所以有些紧张,想找个人说话 。 “我不会恨一个消失的人。”元永洁那张可爱的小脸绷的很紧,她看向老人,认真道:“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我唯一的朋友要守住这座城。” “再说,姜家也不是只有陛下一个人。” 女孩伸出手从兵部侍郎的腰间拔出了那把並不是为了实战而设计的剑。 “丫头,你要干什么?”兵部侍郎皱眉。 “自然是要杀敌。”元永洁隨手挥舞,剑刃流转,如一朵白色的花。 她是一个天赋很好的修士,但同时,她其实也会一些剑术,因为那很美也很乾净,就像她一样。 。。。 第800章 山龟赴地,狌力绵长 皇都西面的城墙上,大批的书生们席地而坐或是调息或是翻阅书籍,有人身上带伤,有人疲惫异常,但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什么说话的声音。 各家书院的大儒此时正聚集在城墙边,看著黑色浓烟覆盖的战场,一个个面容严肃。 “快了,即便我们撑得住,西城门也撑不了太久了。”有人低声开口,“书院那边已经无法再腾出人手了,必须有足够的儒生协助,百尺先生才能封住『遗毒』。” “各地的增援呢?尤其是北境!”有人问。 “能赶来的已经来了,余下的来不及了,而且长途跋涉,建制不全,说实话,影响不大。”在大儒身旁安静站立的史凡仁低声道。 他的这话並没有错。 “若无意外,今日,妖族就会大举攻城。”为首的老人嘆了口气,心中难免泛起不甘,说实话,作为人族的核心,大夏的皇都拥有著两处十四处,本该是天下最难被攻破的地方。 如果皇都大阵全面开启,如果人皇璽对抗外敌,如果书院能腾出手,如果兵部没有遇袭,如果玄甲军或者御林军可以保持建制出现在皇城上。。。。 有太多种如果可以阻止眼前的一切了。 但当你站在城头上,感受著如狂风般涌入皇都大阵的妖气,嗅到难以言说的杀机时,你便知道,没有如果。 只有死战。 史凡仁还欲开口说些什么,但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声响,那是军號声,是南城门的南寧铁骑全军出击的信號! 这声音嘹亮又悠长,却吹得城墙上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大家屏住呼吸,一直到那声音落下。 城头上下都陷入了一种可怖的寂静,大家像是在等待著什么,在无比漫长的几息后,一道悠扬的歌声响起! 那是这些天城头听过无数遍的歌声,是那只囚牛! 它再次盘旋在空中,金色的甲片让人目眩,城墙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囚牛高飞便是妖族攻城的信號。 只是此时黑烟里依然安静,站在城头你能听到身旁人极速的呼吸声,也能感受到危险,但不知它来自何处。 忽然! 有人高声喊:“烟散了!!” 是的!城墙外那瀰漫了十数日的烟墙终於开始如高楼般坍塌溃散,它的存在有效阻碍了守军对妖族的杀伤,如今溃散,守军终於能確定攻城妖族的数量了! 隨著浓烟落下,最先看到的却不是成群的妖族,而是。。。。一座山?! 山!! 不!不是山!! 那是一只龟!如山一般的巨大玄龟,它安静的爬伏在那里,像是自古以来一直都在那一样,它究竟有多巨大?从头到脚几乎与半面西城墙等长,高度要比城墙还高一些,身上看不见甲片,因为被黑色的植被覆盖,此时它和大夏城墙的距离无比的近,双方几乎要接壤。 “它是怎么过来的!!”有大儒怒喝。 这巨大的玄龟抢夺了大夏皇都最后的优势,高耸坚固的城墙瞬间变成了一个可以跳上来的土坡! “原来它们一直在黑烟里等的就是这个。”史凡仁喃喃道,这当真是一个大工程。 “它们真的把青丘山整个搬过来了啊。”一道女声响起,话里带著几分嗤笑。 眾人回头,却见大红色的华丽宫裙不知何时来到了墙边,她站在那,微微仰头,垂眼打量著那只巨龟。 她认识这只龟,或者说前不久刚见过。 这就是青丘山山洞前的那只老龟。 其修行之道与青丘山的地势相合,多年修持,已经和青丘山融为一体,所以他来此,青丘山怕是已经塌了,不过这种修行方式是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的。 只不过很能活,且体型大一些而已。 这老龟怕是一生不曾远行,走的自然是无比慢,其与地势相连,別人也抬不动,所以拖拖延延的如今才赶到这里。 “长公主!您怎么出来了?!阵法怎么办?”为首的大儒面色一惊,这些天西城门虽然也是节节败退,但藉助真君布置的,姜羽为阵眼的阵法,终归还是留下了一点点战术缓衝的地带,阵法也相对南城门完整一些。 所以姜羽这些天一次都没有离开过城楼,可如今她出来,那真君的阵法就威力大减了! “如果你们足够强,我需要出来?”姜羽看向这位老人,认真反问。 老人面色一僵,这话实在不客气。 “长公主,这龟虽然能帮助他们登城方便一些,但我们尚可在城上一战!有阵法加持,未必不能挡住!”有其他大儒忍不住开口劝解。 “谁告诉你们,它是用来辅助登城的?”姜羽眉毛皱起,似乎有些厌烦了。 眾人都是不解,这么巨大的玄龟,趴在这里,除了用来辅助登城,还能做什么? “是的!”史凡仁忽然手抖了一下,他看著那只玄龟震惊道:“如果!如果是登城!为什么没有一只妖族站在玄龟背上!” 对啊,玄龟现身的一瞬,难道不是最佳的突袭时间吗?不然人族一旦適应了,將重兵调集上城墙,藉助法阵未必不能撑下去! 那这如山的龟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姜羽伸手,被她扔落城下的红釵飞回了她的手中,她不想解释了,因为马上他们就能看到了。 隨著红釵离开,唐真布置的阵法彻底消弭,但姜羽也彻底解放,她安静的看著巨龟,或者说她的视线越过了这座山,看到了山的另一侧,那里站著几个人影。 为首的周身都是黑色的长毛,身体高大而强壮,正是那只狌狌。 而他的身后一个俊美的男子和一个无比的美丽的女子將手搭在它的后背上,这二人正是青丘的两位狐妖准圣。 此时无比浓郁的妖气正在匯聚流动,淡淡的黑色波纹从狌狌体內不断的翻涌,在这股灵气即將达到极限时!两个狐祖抽身而退! 而狌狌歪了歪脖子,隨后它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笑了一下,可怕的威压在它体內迸发,它伸出两只强壮的胳膊插入巨龟身下的泥土中,隨后猛的吼了一声! 嗷!! 狌狌的体型忽的开始暴涨!! 几乎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它一边暴涨,一边双腿发力蹬踩地面,两只胳膊上肌肉虬结,它高高仰著头,脖子上青筋暴露! 城墙上,人们听到了那声怒吼,然后看了那巨龟似乎在微微颤抖,一种地动山摇之感让人有些头晕,可怕的妖气几乎衝击的皇都大阵摇晃! 囚牛的歌声越来越高亢。 “不好!!”大儒一声惊呼! “它要翻山!” 此翻山並非是翻过一座山! 而是翻转一座山! 只见这座如山般的巨龟正缓缓地被人从一侧推起!黑色的狌狌长到半座小山高的时候就已经停下了,但它的力气却好像永无止境!两臂曲起,巨龟侧倾!! 地动山摇间,皇都大阵也开始摇摇欲坠! “阻止他!!”大儒高声叫道,隨即数十道身影拔地而起!一道道术法砸向巨龟,试图遏制它被人推翻的进程! 可这龟太大,龟壳太厚,一时也是无法奈何。 “加重!程集!!”有人高声叫道,《程集》是儒家很重的道理,他们一时伤害不了巨龟,但可以压住对面推龟的人! 一道道重若千斤的道理砸下! 轰轰的雷鸣声里,巨龟微微停滯,但几乎紧接著,它再次被推动起来! 狌狌嘴中发出一声闷哼!双臂伸直向上,將那玄龟彻底立起! 如此,侧翻已成定局! 第801章 凤羽天翔,龙子避让 史凡仁张大著嘴巴,看著眼前这一幕,谁又曾见过一座山飞过压过来呢? 跑吗?你跑的过一座山? 他下意识想要对抗,於是手里掐出了一道法术,那是最下意识的反应,出现的自然是他最信赖的法术。 “退!!!”老师的声音在空中响起,军甲和儒生无不开始向城下奔逃,黑色的影子轻易地蔓延过墙头,那是山投在城墙的阴影! 史凡仁意识有些模糊了。 耳畔却有声音响起,“胆略不错。” 声音威严但是过於清冷,甚至有些像是嘲讽。 那是姜羽,她没有飞上天,而是站在原地,此时看到史凡仁没跑,还捏了术法,便夸讚一句,但隨后她皱眉道。 “但掐一道明光咒,未免也太没出息了!” 这是真的嘲讽。 是的,史凡仁在生死关头,掐出了的咒法竟然是明光咒,这术法本质是照明,延伸作用也不过是一块砖头罢了! 確实没出息。 不过姜羽说完两句,也就不再看他,她迈步向前,隨意的踏上城墙边缘,然后一步迈空,整个人便落在城头。 史凡仁呆呆的看著这一幕,他不知道自己人生算不算圆满,一个人多幸运才能被真君和姜羽都夸过呢? 一个人多不堪才能被这二人都嘲讽? 没人回答,天地间只有一声明亮的啼鸣! 盖过了囚牛的歌声与地动山摇的轰鸣! 那是凤凰的叫声,那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鸟! 火焰从城下升起,像是一面巨大的旗帜,它几乎眨眼间便衝到了空中,然后展开了它的羽翼!火红的如绸缎一般的羽翼!覆盖天地,如日东升。 整个皇都的西面,那些乌黑的雨云都被红光照亮了边缘,化成了浓郁的火烧云,整个皇都都能看到。 这一幕,皇都人曾见过,那是姜羽第一次回家,巨大的火鸟划过天际,落入皇宫。 当时皇都的人们为之骄傲,如今城头的人们依然如此! 火焰构成的大鸟,用双爪猛的抓向巨龟的甲壳,正在缓缓翻转的巨龟被迎面一股巨力推的向后翻动,狌狌大吼立刻伸手去顶!! 巨力在巨物身上碰撞,可怕的衝击波扩散开来,城头摇晃,气浪逼人。 高空中的大儒们忍不住惊嘆,谁都知道长公主强,但竟然强到如此地步吗? 气浪里,史凡仁抱紧了城垛,明亮的火光让周围一切都变得清晰,已经昏暗了太久的眼睛便要流出泪来。 “军势!!军势!!”忽听有人高喊。 原来是有將领开始组织军势,如此多少能帮助长公主推动那只玄龟。 所有人都乱成的一团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长嘶! 抬头看去,却发现出声的是那只囚牛,它本在高空盘旋歌唱,压制皇都的大阵,但此时它却变成了一只泥鰍,在云里抽身乱扭,好似逃命。 再细看,只见一个红裙的女子,驱使著红釵正在追逐! 那是。。。姜羽!? 她早说过,那只巨大的火凤凰不需要她驱使!她看似是要顶住了狌狌,但其实她真正的目標一直都是这只囚牛! 它才是对皇都威胁和影响最大的傢伙!它不仅擅长歌唱!而且极其擅长阵法! 此一兽造成的影响,几乎顶的上这些天其他所有的妖族! 不论是李一、唐真还是姜羽其实都想处理它,但龙之长子,飞的太高,而且它也很谨慎,只远远的歌唱! 刚刚姜羽借著自己火凤燎原的时机,突发奇袭,终於锁定了此兽的气机!! “黄泥鰍!”姜羽冷声道:“这几日嚎的人烦死了!” 红釵追逐,忽有两道人影浮现空中,正是青丘的两位狐祖,他们一左一右站在姜羽两侧的云层上,气机锁定姜羽。 “终於肯出来了,你们简直比下面那只乌龟更乌龟。”姜羽站在空中,蔑视的看著两位狐祖。 它们是货真价实的准圣,论实力並不惧怕姜羽,只不过如今气势上实在难以和对方比较,而且狐族术法,也不是战斗为主,草率抢攻並非良策,只要能帮助囚牛离开,在安然退场就是。 此时拖拖时间最好! 其中那位俊美男子忽然开口,“吾有一件事要问一下九翎帝君。” 姜羽侧头看他。 那男子面色平静,语气更是舒缓动人,“我有一。。。朋友进入城中,其名柳玉壶,或者你们应该叫他『不醒僧』。但到了如今,他还是没出来,故而想问问,若是生可否交换,若是死可否把尸骨归还。” 姜羽挑眉,她想起了这个人,那个驱使满天梦魘的妖和尚,唐真与他聊天,他就曾表露过,自己的爱人是两位狐祖之一。 想不到。。。竟然是公的这只。 第802章 恶鬼云中探头笑,稚子牢內腹中空 “他死了。”姜羽隨意道。 俊美的男人微微垂目,眼底有一丝哀色一闪而过,隨后抬头平淡道:“既然如此,尸骨。。。” “我杀的。”姜羽打断了他。 云海短暂的安静,谁都知道被姜羽所杀的人,最可能的结果就是尸骨无存。 “不过。。。”姜羽微微偏头,好似想起了什么,“应该有一粒舍利,你若想要,城破时可以自己找找。” 高空中风云缓缓变幻,此时囚牛已经遁入云中,美丽的女狐祖冷冷打断了二人並不重要的谈话,“希望九翎帝君在城破时,依然能像此时一样自信。” 姜羽確实过於自信了,妖族几位准圣不敢现身攻城,是因为忌惮皇都內程百尺这等可以强杀自己的角色,包括那狌狌也是抬著玄龟,才敢露出自己的本相,生怕被人族高手从城中锁定。 只是姜羽,一对一时妖族准圣也只是会有些忌惮,一对二,姜羽最佳的选择应该是跑。 所以女狐祖有些烦闷,若非摸不清皇都的情况,他们俩何必如此放纵这只永远不知天高地厚的鸟呢? 看著两狐漠然退向云中,姜羽挑眉,开口问道。 “救了那黄泥鰍,你们就这么走了?” “怎么?姜姑娘真觉得自己能留下两位准圣?”女狐祖回过头,面上神情更加冰冷,但她实在过於美貌,即便是冷漠厌恶的神色,也让人想细细的看。 姜羽没有回话。 乌云中却有人替她开口了。 “美人不要生气,红小鸟说话素来不好听的。” 两位狐祖猛的一惊,倏地回头,却见一只恶鬼在云层中探出了头,它的气息无比隱秘,唯一能微微感应到的就是她手里的那柄剑以及她脸上的笑容! 此时高空雷鸣电闪,却映不亮她漆黑的脸。 “李一!”女狐祖咬牙,无比忌惮的看了一眼那柄剑。 姜羽虽强,但双方交战都有最基本的保命能力,可李一,是能和大多数准圣换命的!甚至如佛宗或者玄龟这等只善防,不善动的准圣,不得不躲著她走! 因为她拿著天诛剑!因为她是剑圣的嫡传! “但我比你好看。”姜羽没有看突然出现的李一,她只是垂手而立。 不是只有狐祖在拖延时间,姜羽更没兴趣討论一个怪和尚,或者帮一只公狐狸找尸体,她说那些也是在等。 等李一的到来! 囚牛很重要,但確实是泥鰍,滑不溜秋不好杀。 而这两位修习狐祖心法的狐祖,最怕的就是心性强大,没有心魔的顶级杀力天骄! 可以说,李一和元永洁这种人,天生就比唐真、尉天齐更適合对付狐祖。 恶鬼一般的李一似乎在笑,她看著姜羽,悠悠道。 “可是,你现在没我强。” 姜羽侧目,恶鬼与凤凰彼此对视,云海上灵潮像是海啸,不断的开始翻涌,她俩当真是看不顺眼彼此。 不过被忽视的两位狐祖面色却无比严肃,女狐祖开口道。 “你二人都上来与我们纠缠,我倒想看看,下面的皇都你们该如何处理!” 此时低头,那只顶住玄龟的凤凰隨著姜羽注意力的转移,已经开始逐渐消散,狌狌推著玄龟缓缓压下,人族守军大多都跑开了,但城墙跑不了,皇都更跑不了。 姜羽和李一併未回答这个看似误解的问题。 因为,她们不打算给这两只狐狸普及那个『关於如何在魔乱中正確救人』的道理。 巨龟最终还是拍到了城墙之上,巨大的衝击声响起,皇都大阵的摇晃甚至波及了金色巨树和青色藤蔓,可怕的碎石飞溅很远,巨响更是让整个皇都都有耳闻。 烟尘散去,西城墙有一大段被砸的沉了下去,但整体还没有倒塌!不过毗邻西城墙的一个坊却整个坍塌进了裂缝中,一片狼藉。 烟尘还未被雨水衝击的落下,狌狌的怒吼便已经响起,妖族的大军开始了衝锋,它们踩在巨龟的甲壳上,像是爬山一样衝击皇都! 皇都的阵法已经不足以限制它们的衝刺,只能微微阻隔! 守城的將士们同样从另一侧衝上城墙,举起弩箭嘶吼著。 “杀!” 史凡仁在衝上之前,抬头看了一眼,高空中亮起一片火海。 。。。 睁开眼,已经是第五天了,云儿扶著墙壁起身,先是看了看身旁,弟弟妹妹们都闭著眼安静的躺在那,大家都睡著了,或者说,都在装作自己睡著了。 此时能睡著,便代表著她们没有太饿,这样就让身边人放心,让云儿姐姐不太焦虑。 但饿了如此久,谁又真的能够睡著呢? 肚子里像是有什么恶鬼在嚎叫,万幸的是此处没有灵气,血海的功法无法自行运转,不会太早就把人逼疯。 云儿没有打破这份每个人的心知肚明,她站起身,仔细感受体內,她也很饿,但她並不在意,只是在心底估算著时间,地牢里虽然不分日夜,但每日会有三次佛经超度,时间间隔相同。 所以只要一直默数,她就能推断一个大致的时间,反正也睡不著。 感觉著时间快到了,她一步步慢慢挪动到牢门旁,短短的十几步,走的却有些累,无灵与飢饿已经夺走了她太多力量。 好在这些都不会夺走她的精神。 靠著冰冷的墙壁坐下,她伸手认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她身上穿的还是那天尉天齐的父亲送给她的那件有些丑但很暖和的花袄子,此时不论如何整理,都让她看起来像个小土妞。 隨后,她又伸手把脸上的土和凌乱的头髮整理了一下,让自己气色看起来好一点,而不像是一个拼死求生,不择手段的魔修。 之所以如此认真,是因为她接下来要见的是目前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 又在牢边坐了不知多久,地牢外终於响起了脚步声,闭目的云儿猛的睁开眼,仔细的看向来人的方向,只见一个穿著大袈裟的小和尚出现在视野里。 他走的有些累,看到这个牢房后便站住,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缓步向前。 云儿悄悄深吸了一口气,看著小和尚来到近前,目光明亮的对著他的眼睛。 “云儿姑娘好。”王善总是会被那个眼神慑服,於是先移开视线,低头行礼。 “不好。”云儿认真的回答,“小师父,我提的要求你可想好?有能答应的吗?” 王善微微摇头,“我回去认真的琢磨过,並非我不想,而是我不能,我只是悬空寺一个小僧,无法影响地牢,至於偷偷带各位出去更是完全办不到,任何人出地牢都要经过高僧审查,连地牢里的物品都带不出去。” 云儿的表情没有变化,她也没指望第一个要求这个小和尚能做到,之所以提只是为后面相对可能的要求铺垫而已。 第803章 小儿早智,菩萨无为 “至於送人血之事,我也做不到,此处是悬空寺,只有高僧,並无凡人,无人会取血卖血,我也没有理由去找人要血,搞不好会引起別人的注意。”王善认真的解释,可手却伸进了袖子里。 “我只能尽力找到这个。”他说著拿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瓶,递给云儿。 “这是。。”云儿眼睛微亮,伸手接过,可打开一闻,却皱起了眉头。 “骡子血。”王善挠了挠光头道。 “骡子血?”云儿皱眉,“无灵气的生灵的血液对我们的帮助很小,而且 。。。这量也太少了。” “没有更多了,它是我的朋友,若非云儿姑娘等人实在面临生死危机,我也不会取它的血。”王善並不动摇,那是老五的血,为了取这点血,王善是把天菩萨留给自己的补药餵给了老五的。 那补药是好东西,不仅能帮助老五延长寿命,王善也希望能让取出来的血带点灵气,让云儿等人能多撑几天,但一只骡子一天能取出的血就那么多。 云儿无言,將木瓶紧紧握在手里。 “至於最后那个给皇都尉天齐传递消息的要求,我已经在做了,会很慢,因为我也离不开悬空寺,只能把这个消息告诉正在关注你们的阿难余党。”王善认真道。 “他们如何说?”云儿问。 “他们说,会找机会转达。”王善回想,对方其实態度有些奇怪,当他强调一定要把消息告诉尉天齐时,对方只是笑了笑。 “不过,云儿姑娘,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指望那位三教凡夫的好!消息从这里走到中洲,那位尉公子从中洲再来到这里,再怎么也要十天时间,而各位怕是撑不到的。”王善觉得云儿对那位三教凡夫的信任有些太武断了。 只討论时间都算是他给云儿姑娘留情面了,说到底这里可是悬空寺的地牢。 他不觉得那个据传『与真君齐名的人』知道了这件事能改变什么。 若是真君,他倒是觉得有几分可能。 “最有可能救下诸位的,其实就是阿难余党,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关注云儿姑娘你们,但如今也只能寄希望於他们有所动作。”王善看了看云儿身后的孩子们,心底微微动了一下,都是小孩子啊。。。 云儿点头,她何尝不知道呢? 只是。。把所有希望寄託於完全不认识,甚至没听过的阿难余党,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过飘渺了,这种生命一点都不能把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让她无比痛苦。 “不论如何,我还是谢过小师父了!”云儿忽然扑通一下跪下,深深拜倒! “唉!唉!莫要如此!”王善想去拉,可隔著铁栏也无能为力。 隨著云儿跪下,装睡的孩子们便也跟著一个个跪下,饿的最凶的小丫头,甚至已经有些跪不住,但依然把头死死的压在地上。 “我不知小师父为何帮我等,但不沦为何,帮了就是帮了,虽然小师父不曾告诉我等姓名,但即便未来我们坠入九幽,也会日日为小师父颂德!” 云儿如此埋首说著,语气里竟带了一丝哭腔。 王善无奈的摆手,“不必如此!其实我也无需瞒你的,我之所以帮你,只是因为我得到过那位天下最了不起的求法真君的恩情,那日你与我说了很多自己的关係,我会去查了一下,虽然其中具体不明,但你们与我之间確实应该有些关係的。而且,我也並未能帮上什么大忙。” 王善还是藏了,並没有说出自己是真君的学生,只说有恩。 他看著跪倒的云儿,便也缓缓跪下,看著牢门里低声道:“至於名字,我叫——王善,善良的善。” 此时云儿抬头,两个小孩子隔著牢房彼此对视,一人眼中赤诚,一人眼含热泪,但他们的心中却都藏著万千想法。 那些想法很沉重,关於彼此,关於生死,不过他们都没有表露出来。 。。。 还俗和尚在今日停止了法会,没有徵兆,没有解释。 人们只知道有三个幸运儿得到了这位大菩萨的照顾,一男一女一老,人们都说这是天大的机缘。 他们三人也如此认为,所以格外珍惜,当日早早的就坐在了还俗大菩萨身后,跟隨著他的声音起伏念诵著佛经。 还俗大菩萨念得真好啊,佛韵悠长,念到最后竟然丝毫不累只觉得神清气爽。 不知念了多久,还俗大菩萨回过头,笑著开口道:“三位,治疗是循序渐进的,大家保持心態,心藏我佛,如此可以让我的佛法更有效果。” 三人赶忙感谢大菩萨。 还俗双手合十,三人识趣的转身离开了大殿,走出门才发现,外面已经是夕阳下落之时,竟然不知不觉间如此念了一天的佛经。 还俗站在他们身后,那张慈悲的脸缓缓变得凝重。 他能帮三人的並不多,不过是佛法注入体內,洗净污秽而已,毕竟三人身体里都可能有与大道相关的东西了,没法轻举妄动。 但他需要赶时间,所以只能出此下策,带著三人多念佛经,希望能藉此激发老人体內的神识、男人膝盖的种子以及女人腹中的法宝。 这听起来没什么大用。 实际上作用也確实不大。 第804章 滥杀无辜,我佛保佑 也就对於老人可能效果好点,根据尉天齐的判断,不完美的螺生发动时,是有概率造成被转世的神识无法覆盖胎儿神识的,这或许可以人工调製,比如元永洁,她应当是密宗故意为止,只是不知是南寧王的要求,还是佛宗认为孔雀大明王如果不隱藏便不可能在中洲藏匿太久。 至於老人这种,显然应该是意外。 不过二者必然有著共同之处。 观元永洁体內神识復甦的过程,其关键节点就是在听到南寧王说出真相后,孔雀明王便立刻有了復甦的跡象,如果仅仅是元永洁自己的神识动摇,那並不合理,因为当时元永洁虽然心態崩溃,但算不得特別严重,而且其神识也还算清醒。 尉天齐认为,復甦的核心是南寧王说的话触发了孔雀明王的神识,让它甦醒了过来。 这位老人如今的神识已经被影响的很严重了,经常状若痴呆,神情麻木,实则自我的神识已经被抹除,此时只是等体內另一个甦醒过来。 还俗不好奇即將醒来的是谁,只是希望他赶紧醒,然后引走迦叶。 至於那个男人,尉天齐其实已经排除了他是那个引开迦叶的方法,白马寺那棵宝树的种子当然很了不起,但如今白马寺都在迦叶的控制下,他掌握著树本身,早晚会有其他的种子,所以这两颗种子顶大天算是阿难为自己一脉留下的底子,並不值得迦叶浪费太多时间! 不过也因此,著三个人里男人的处境反而是最好的,他虽然因身藏佛种双膝无力,但只要等到出芽之日,其便也要一步登天下成为一名佛宗修行者,甚至一朝便可能成为一位罗汉,而且必然会在阿难余党中占据重要的位置。 至於那个怀孕的女人,情况並不算好,胎儿过於虚弱,母体气血不足,身体內的法宝也是藏的最深的。 还俗用了不少时间,才大致摸到了那个法宝,不过其无形无影,应当只是一个雏形而已。 总的来说,老人最可能是那个钓迦叶的鱼饵,女人其次,男人则几乎没有可能。 “地牢里,如今怎样了?”还俗回过头,老僧不知何时站在了佛殿之中。 “不好也不坏,那群孩子心智远比常人坚韧,理应还有一日。”老僧低语。 “那里面的小姑娘曾教过我一个道理,踩时间並不是一个好习惯。”还俗语气平淡的。 还俗指的是当初他与姚安饶打赌『戏比真君』,压著最后时刻赶到,却来不及向云儿交代结果,最终云儿选择拖延了他亮相的时间,以至於满盘皆输。 “说的也是。”老僧点头赞同,“我们推断,那群孩子会在后日中午前两三刻,理智进入彻底崩溃。” 还俗不言,心里其实並不赞同这个判断,因为他无比仔细的观察过云儿她们挨饿的过程,他比这些和尚更了解这群孩子,所以他能猜出更准確的时间,因为那里有云儿在! 正午! 底线时间是后日正午! 只要正午他出现在牢房前,孩子们一定还会保存理智! “愿佛祖保佑我们。”老僧忽然感慨了一句。 还俗没有回话,他抬头看向大殿里高高的佛像,那金碧辉煌的巨佛漠然的看著苍生,他虽然已是大菩萨,但他其实並不信佛,能救人的只有人,就好像,如今能救云儿那群孩子的只有他! “若是我死在悬空寺,诸位还要救人时,请试著救救他们。” 还俗移开了直视佛陀的视线,看向老僧。 老僧双手合十,微微頷首。 。。。 走了如此久,唐真终於走过了整片皇宫,根据长发怪男的心里速算,他一路上杀伤的宫人与护卫起码数千人,破坏的阵法也多达百十之数。 期间光不同的术法就用了数百道,他能认出的不超过三十道。 此时终於即將到达终点,长发怪男心中竟然生出几分惆悵,原来这些日子如此匆匆的就过去了,那些如艺术一般的斗法之战,已经走到了终点! 抬起头,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花园,花园里布满了黑色的奇石,此处便是古月皇贵妃的宫殿,不过如今的这里被一种诡异的压力所笼罩,周遭的一切都在微微扭曲,好似身处海底的暗流之中。 长发怪男无比確信,这是人皇璽所带来的强大压力,寻常人进入其中很可能被压成肉泥,即便是肉身强大的修士,在这里也只能缓步而行。 他抬头看了看真君,心中佩服不已。 此时唐真走在花园里閒庭信步,因为他的身周不断的溢散著一股与那些人皇璽引起的波纹同类却相反的波纹,二者彼此接触隨后消散,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连带著长发怪男也走的悠閒。 “跟紧。”唐真开口,他看似走的悠閒,但其实神识一直在维持著身周的立场,他不怕人皇璽,但身后这个长发怪,如果掉进这可怕的漩涡中,搞不好会被直接撕碎。 结果这傢伙丝毫不知自己的危险,竟然还在溜號!? 长发怪男赶紧点头,隨后又小声开口道:“真君,你之前带著我是有些想问的,不过如今都走到这了,还带著我,会不会有些碍事?” 他问的委婉,但意思表达的很明確,再往前走,真君就要和人皇对峙了,他一棋盘山的小修士,哪配的上参与这种场合,万一谈崩了,两边动起手来,真君或许能跑,自己能不能抗住余波都不一定呢! 所以,他此时开始希望提醒一下真君,他可以滚了,他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唐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忽然反问道:“你。。。杀过人吗?” 这问题无比突兀。 “额。。。杀过。”长发怪男点头,隨后又忍不住补充解释到道:“修行一路,难免与魔修和歹人起衝突,曾经杀过几个劫掠人钱財的邪修,绝没杀过好人。” 他生怕號称正道魁首的真君听著自己杀人不爽,给自己来一下。 唐真轻轻点头,忽然又问:“你会滥杀无辜吗?” “绝不!绝对没有过!还请真君明鑑啊!我乃是正道棋盘山的修士,我自小就学琴棋书画,陶冶情操,为人最是慈悲和善,连山中小兽都不舍的打死的!”长发怪男一下就急了,这是怎么了?真君要找由头宰了我? 唐真听了他的自白,依然不置可否,只是忽然回过头看向他的眼睛问道:“如果是。。。我让你滥杀无辜呢?” 说话的声音平实,长发怪男听不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第805章 修行如大梦一场,內心似江水无波 长发怪男的脸色僵在那里,嘴唇忍不住开始打哆嗦,“这。。这真君。。是何意?” 滥杀无辜?天下正道魁首的天骄,要自己滥杀无辜? 他脑子转不过来啊? “我只是问你,如果我现在让你杀一个人,你会毫不犹豫、不思考对错的杀了他吗?”唐真缓慢的问道。 “嗯。。。会吧!”长发怪男试探的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但此时真君的眼神已经让他不敢不做出回答了。 好在唐真没有其他的表示,只是轻轻点头,继续往古月皇贵妃的宫殿深处走,长发怪男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心中无数想法闪过,却没有一个成型的。 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唐真止步,长发怪男小心的探出头,以为到了。 可看过去依然是花园中各色的奇石,唐真皱眉,开口问道:“我们走了多久了?” 长发怪男想了想,“几柱香的时间吧。” “可为什么,我们离那棵树的距离一点都没有变化?”唐真抬头,看了看头顶扎向天空的金色巨树,古月皇贵妃確实受宠,宫殿也確实大,但走了如此久也不可能一点不变化! “近了些吧?”长发怪男看了看,觉得还是近了些的。 唐真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掐诀,隨后不知为何笑了一下。 他抬起头一挥手就撤去了身周那一层抵抗人皇璽压力的波纹,长发怪男大惊,恐怖的衝击力几乎转瞬间便顶在他的胸口,整个人被四面的压力推的直接向后坐倒!!! 屁股著地,疼痛非常! 可眼前的一切却忽然清晰了起来,什么都没有变,奇石、草木以及唐真的身影,唯一变化的是那诡异的波纹!它们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存在。 他不解的坐在地上看著四周,唐真站在那,微微偏过头,对著一处假山开口道:“师叔祖,好手段!” 话音落下,假山上的女人忽然笑了,明明上一秒她还不在视线里,可此时,她的出现或者说她的存在就好像一直在那里一样。 那是一身黄色长裙的美丽女子,她笑盈盈的托著腮看著二人,眉眼间只有春色,不见其他。 长发怪男倒吸了一口气,此人正是此地的主人,妖族尊者,青丘之主、古月皇贵妃! “可也没拖你多久。”女人不无遗憾的嘆了一口气。 刚刚的一切其实是梦境!在进入这个古月皇贵妃的道场后,唐真和长发怪男就中招了,但相对於么儿还未长大的青涩手段,这位古月皇贵妃选择了十分巧思的方式对付唐真! 她没有添加任何唐真心中重要的东西,担心引起唐真警觉,花出了全部的精力来营造人皇璽的威压,那些扭曲的波纹有效的掩盖了梦境四周不真实的事物,而唐真自始至终一直在周身全力维持与人皇璽近似的威压,导致对周围环境疏於掌控,这才被骗了如此之久。 实在是好手段。 “据我所知,师叔祖的七尾变是相对自由的,不知皇贵妃对眼下的局面是如何想的?一旦皇都城破,对您的处境未必是有利的,毕竟是到时候您运营的一生便没了意义!”唐真竟然好像在劝降。 不过他说的没错,七尾变是狐魔尊自创的术法,核心目的就是为了出走,所以並不重视分身术法常见的那些忌讳,比如不让分身有自己的想法之类的。 如果皇都陷落,那么这位古月皇贵妃,作为狐魔尊的一条尾巴,便几乎完全丧失了价值,分身任务的结束也可能代表著分身的回收。 “低劣的离间。”女人被逗笑了,“哪有人离间分身和本体的?” “不过我说的不一定是错的。”唐真如恶魔般低语道。 “或许吧,但那又如何?”古月皇贵妃抱著肩膀,笑眯眯的看著唐真。 “那些与你无关的丰功伟业指的奉献生命?”唐真皱眉。 “谁说我是为了她的丰功伟业的?”黄色长裙的女人一挑眉,“我不喜欢佛宗,更不喜欢海螺!” 隨即眉毛再次舒展,她笑眯眯的回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那是高耸入天际的金色巨树,映的她妖红色的瞳孔中都好像藏了星星。 “我只是喜欢一个男人,想帮他而已。” 这位早早离开青丘的狐女如此轻声道。 天地寂静,唐真忽然明白,七尾变的核心或许不仅仅是脱困,它也许也是一种修行,一种適合狐魔尊的修行,因为每一条尾巴都会真的爱上一个人,经歷一段感情,这並非是虚假的做戏,尾巴的喜欢和被尾巴喜欢上的人的喜欢都是真实的,只是尾巴本身是虚假的。 在这个过程中,尾巴无可避免的会在那些优秀的人身上得到充沛的命河星辉,而早晚有朝一日,狐魔尊会找回了自己所有的尾巴,那她的修为和对大道的理解便会瞬间提升。 好可怕的术法,就好像把自己的尾巴扯下来烹飪,再吃点得到营养! 可尾巴们,似乎也心甘情愿,因为她们爱著自己正在爱的人。 “可问题是,你未必打得过我。”唐真看向对方,一个魔尊七尾变的分身,多年藏匿皇宫,压制修为,今朝解放,但修为提升並不算迅速,且根基不稳,甚至比此时的唐真都不稳。 真要打起来,这位皇贵妃可能会死。 “是的,但我觉得你不会杀我。”古月皇贵妃似乎有些自信,“小唐真,你別忘了,我最擅长的就是看人心,你身上的杀意淡泊的就像是你身上的快乐一样。” 唐真漠然,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他的眼神一直灰灰的,看不见任何剑光或者雷影,也不见任何意气与消沉。 第806章 神仙无所爱,抱枕犹可眠 唐真的沉默似乎逗笑了狐魔尊,她偏过头笑的愈发开心,甚至都有些失態了。 “哈哈哈。。哈哈!!你啊你!天下人大多心底都不舍自己性命,即便是所谓捨身忘死的英雄,也是怕死的,所以被阿难刀斩中者,十人九死,还有一人。。。生不如死。”古月皇贵妃的双眼如烟霞,笑起来时美不胜收,“你没死,还背著那刀走了那么远,但並不代表你就是活著的啊!” 长发怪男手开始不住的抖,他感觉自己好像要听到什么天大的秘密了。 唐真的背影依然挺拔,天下中过阿难刀的人太少了,翻来覆去不过五指之数,所以根本无法推测这把阿难最强大的法器到底是什么样的具体效果。 不过此时,这里碰巧有两个人都承受过阿难刀,所以他们大致上是能理解彼此的。 “那刀斩掉的捨不得是一种笼统的概念,是一个人心底珍贵的东西,但有两种人会让那把刀为难,它破开他们的皮肉却斩不断他们的骨头,一种是有太多捨不得,一刀斩不尽,那是我。一种是什么都捨得,一刀无所用,那便是你。”古月皇贵妃收起了笑容,眼里泛起一股由內而外的怜悯。 “斩断你的那根线算什么?算那把刀实在没有其他看得上的了?” “说到底,你唐真天生就是如此怪,会努力时不懂爱,懂了爱时却又不敢努力,一路都是被人推著,被事推著,被天道推著,这九洲天下,对你来说有多少是喜欢的?有多少是討厌的?你不爱苍生,不爱正义,不爱名节,不爱完美,你甚至不懂得如何爱一个姑娘。” “你只是活著,符合一些不知哪里来的预期那么活著。 “可说你冷漠,却也不是,因为你还会怕!明明什么都不爱,但又什么都怕,怕分离,怕压力,怕天地崩坏,怕沧海桑田,怕魂归天外,怕梦醒时分。” 古月皇贵妃的裙摆隨风而起,她的眼神好像扎进了唐真眼中,看透了一切。 “只是那把刀又如何甘心呢?既然斩不到你所珍视与不舍的,那便乾脆斩了你的凡念,让你抽离、让你麻木、让你痛苦,即便情丝不断,却无所感,即便苍生有难,却不得痛,即便风起云涌,却终不再少年。” 古月皇贵妃看著唐真,她眼里溢出了泪水,好似痛的是她自己一般。 唐真看著她的泪从脸颊落下,恍惚间看到了某片大江大河中倒映的星光,它不断的闪烁,溅起星辉。 阿难刀究竟斩断了什么?是自己的那根用系统得来的线吗 ?是古月皇贵妃所说的凡念灵丝吗? 还是,那把刀其实什么都没斩断,因为它虽然砍到了唐真身上,但其实並没有落下,然后便又被唐真举起砍向了狐魔尊,所以作为一把刀,它砍的过程没有完整。 或许古月皇贵妃说的对,他唐真確实半生半死,因为身体无碍,是生,魂灵却被阿难刀划过,是死。 唐真此时並不想纠结这个问题,他有太多事要做,有太多人等著他,不论古月皇贵妃用什么术法和角度来切入他的內心,都无法改变他要继续向前行。 “我无杀意,不代表不杀人,一路走来的妖魔人仙我已经杀了不少。”唐真缓缓开口,“即便我真的是被斩断了凡思,但你也说了,我会为了回应未知的期待而继续向前。” “所以,你要继续拦著我吗?” “没有杀意且心智被阿难刀所伤的你,未必能走过我这里。”古月皇贵妃双手捋开袖子,这动作洒脱又憨憨的,像是富家小姐第一次杀鸡,她举起两个小小的白色拳头,“来!” 唐真抬起手,正欲掐诀,却忽然感觉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那如皇都云层一般的灰濛濛的眼睛忽然被不知什么东西搅动了起来,如风云突变,大难临头。 。。。 “云儿姐,我饿。”微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小丫头如果不是顶不住了,是不会说出这话的。 云儿转过身,看向小女孩,那个可爱的小傢伙,此时脸颊凹陷,两只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破皮,嘴角破裂。 “要喝点骡子血吗?”云儿轻声问。 “不用,云儿姐,你陪我聊聊天好不好,让我转移一下注意力就不饿了。”小姑娘费劲往云儿身边爬了爬,把头拱进了云儿的怀里。 那里並不如何温暖,可她只是挨上便眯起了眼睛,那张脸上流露出了幸福。 “好。”云儿轻轻抱紧对方,用自己也並不如何饱满的身体企图给对方提供更多的力量。 “云儿姐,你记得小时候吗?”小丫头的声音带著笑。 “记得。”云儿轻轻点头。 “那时候,我妈还没走,她就总是这么抱著我。”小丫头低声道。 “是的,那时候大姨最喜欢抱著你睡觉了。”云儿缓缓道。 “对啊,后来她走了,我便总要云儿姐抱著才能睡著,那时候惹到云儿姐生气,云儿姐就会晚上不让我抱著。”小丫头声若蚊蝇,云儿却听的格外清楚。 “嗯。” “云儿姐知道我是怎么坚持过不抱著云儿姐睡觉的日子吗?”小丫头看云儿的脸。 云儿轻轻摇头。 “我在枕头上画了云儿姐的脸,然后说上很多遍这是云儿姐,再抱著就能睡著了!”小丫头笑眯眯的,像是得了便宜的小猫。 云儿便也轻轻的笑。 “所以我真的很喜欢云儿姐抱著我。”小丫头认真道。 “我知道啊。”云儿笑著答。 小丫头那双大眼睛看著云儿,忽的流下了泪来,毫无徵兆,却又好像是藏了太久。 “那在我死的时候,云儿姐能不能也抱著我啊。抱紧一些!等我彻底死去了,再鬆手,好不好?” “我怕死了,就见不到云儿。。姐。了。”小丫头没有眼泪的哭著请求,她费力的喘息,话也说的不连贯起来,她把云儿姐抱的很紧,把头死死的压进了云儿的身体里,好像这样,就能躲避所有可怕的东西,飢饿乃至死亡。 云儿轻轻搂住了小丫头的肩膀,低声道:“没关係,就算死,我们也会死在一起。” 戏班的孩子们也聚集了过来,大家紧紧的抱在一起。 早熟的孩子们早已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云儿还在爭,因为她背负著责任,不到最后一刻她根本不会想放弃,可孩子们並不是云儿,她们看不到任何的希望,之所以一直安静乖巧,只是因为他们的云儿姐还在努力,他们不想影响云儿姐。 一直以来,云儿照顾著他们,是他们的姐姐,也是他们的母亲。 小丫头好像睡著了一般低声梦囈般道。 “这些年,我们。。辛苦云儿姐了。” 云儿咬了一下嘴唇,再也忍不住,一时间泪流满面。 一群山村里的孩子,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一步步落到如此地步呢? 第807章 日升日落,新年快乐 。。。 王善看著牢房里那个女孩手中拿著的木瓶,露出疑惑的表情:“为何不喝呢?多少也是血食啊!” 云儿低声道:“这些血不够分,尝到血味,却没有足够的血,反而会刺激人心,让人疯狂。” “是我考虑不周。”王善低头道歉。 云儿轻轻摇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这些血如果只给一个孩子喝,或许有些用,可给谁呢?大家既然已经决定如果要死就死在一起,那何必非要爭先后呢,这血只要放在她身上,大家多少还有一丝希望,理智能撑的更久。 “他们怎么了?”王善看向云儿的身后,其他孩子聚在一起,缩成一团,不发出一点声响,看起来像是一群將死的小猴。 “累了。”云儿如此的道。 王善点头,他看了看云儿手里的木瓶,开口问道:“那这血,还要放在这吗?” “不用,你拿走吧。”云儿有些无力,只好微微抬起胳膊,木瓶被她举在空中。 王善站在牢门外,只要把手伸进牢房就能够到木瓶,但他没有伸手,他看著云儿的脸好久,才缓缓开口道:“还是放在这吧,说不定危机时刻,能顶上一点作用。” 云儿轻轻把胳膊放下,有些古怪的笑了笑。 “小和尚,这才对,不要相信魔修。” 王善的脸上露出了悲悯之色,他无能为力,就像之前说的,血海魔功就是如此,你如果不餵饱,那血只会激发魔修的兽性,此时牢房里如此多的孩子,即便把老五和王善都餵进去,也未必能餵饱所有人,反倒可能彻底撕裂所有人的理性。 “小僧,无可为,便只有一物赠予云儿姑娘以及诸位了。”王善从袖子中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佛经,“此为《大般涅槃经》上部,多加诵读,或许能抵抗一些六欲的诱惑。” 他將那佛经缓缓放在了地牢外一臂距离的地上,然后双手合十,缓步离开。 云儿笑了笑,费力的向前挪动,直到紧紧贴著牢房门,才伸出手一点点拉动那厚重的佛经,那真是一本无比厚的书,自然也很沉重,每一次拖动都像是要耗尽了她那本就不多的力气。 最终不知如此多久,她终於將佛经穿过了地牢的铁柵栏,精致的封皮有些磨损,在手中还微微有些温暖,將其放在膝盖上就像是一床厚厚的被子。 她带著笑意伸手轻轻抚摸那佛经的封皮,心却缓缓沉了下去。 她知道王善不会来了,或者说,再来已是无用,小丫头大家此时不声不响,並非是累了,而是在忍耐,忍耐那些能把人逼疯的念头,最多到明天,大家必然会理智崩溃,只要这个牢房里出现一点血跡,一切就都完了。 云儿很感谢王善,也很欣赏王善,善,但不盲目,一直在努力,却没有鲁莽,珍视著別人的生命的同时,也珍爱著自己,这很符合云儿对待生命的態度,唯一让人觉得无语的就是最后送来的东西竟然是一本无用的佛经,还这么重,还放的那么远。 不过也没办法,毕竟云儿不信教,王善信佛,总有点不一样的地方吗! 如此想著,她伸手隨意的翻开了佛经,然后愣住。 只见在厚重的佛经里,被抠出了一个空洞,那空洞有手掌长,拇指宽,里面安静的摆放著一柄冰凉的匕首,刀刃散发著寒光,似乎前不久刚被打磨过。 云儿又笑了。 在无比温暖的佛经中藏匿一柄锋锐冰寒的匕首,就像是为了稚嫩的善意选择杀人一样,让人忍不住的苦笑。 没人知道王善究竟做了多久的思想斗爭,才作出如此选择。 但他显然犹豫过,將匕首藏於无用的佛经中,佛经放於地牢最远处,都是在劝告云儿不要去拿。 他的意思,也没有明说。 或许只是为了给这位要坚定的拼尽全力活著的女孩,一个决定自己命运的选择。 他知道她不会想成为一个嗜血的疯子,甚至可能伤害自己的弟弟妹妹,如果死亡无可避免,那么便免受精神上的折磨。 王善走出地牢,整个人扶著柱子开始呕吐,吐到涕泪横流,他吐出来的东西里有恐惧、有悲伤、有愤怒、有悔恨还有很多的不甘心。 他昨天已经拼尽全力的向阿难余党描述了地牢里的情况,希望他们抓紧行动,但那些人只是念著佛號离去,並无任何承诺。 他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救云儿姑娘她们!也不知道,还有谁能救云儿姑娘他们! 。。。 尉天齐。 如今的还俗和尚安静的站在老人午睡的床前,他的双手无意识的敲打著自己的体侧,周身灵气如一道道小虫,不断的在他体內体外爬动,无比玄妙却又让人噁心的波动在房间里迴荡不停。 他正在做一件疯狂的事,他在尝试復现螺生运行的过程! 他要激活老人体內的那个神识,便必须明白螺生逻辑,其实全天下如今悄悄研究螺生的人应该很多,但真正擅长万法的那位心思不在此,便只好让三教並举的来试试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功,但他不能坐等,如果今夜没有结果,明天他就会发动自己的计划。 此时外面婆娑洲的日头悬的高高的,可很快它就会开始下落,直到完全消失在地平线。 这无法避免,就好像是故事的设定一样。 第808章 月至中天夜復明,血流满面擦便是 螺生是什么? 这个术法的本质究竟为何? 其表,是轮迴转生。 其意,乃借尸还魂。 其內,属夺舍他人。 其实,为命神移转。 表为假象,意为所求,內藏其因,实得其果。 这便是凡夫此时得出的推论,作为天下窥见这个法术最多全貌的几个外人之一,他好像格外简单就走入了这个天下前几秘密之中。 刨除假象,九洲天下借尸还魂的术法並不算少,夺舍他人更是在魔功中十分常见,真正让螺生区別於那些低级魔功,而变得与眾不同的是,命神的转移。 神识的转移是借尸还魂与夺舍的本质,尚可理解。 但命理的转移却实在匪夷所思,每个人都有独属於自己的命河,这是无法移动的,如何强大的力量才能从源头到末尾的搬走一条河呢? 这就是挡住还俗最大的那个问题。 也是佛密二宗得到如此多尊者圣人支持的主要原因! 到底如何可以在转移神识的同时,还能转移与命理相连的大道?好像那个人就被完全复製了一样! 一个人的大道是潜藏於命河中的,白玉蟾之所以能得明月,是因为他是白玉蟾,他命里就是有一颗明月在。 他若是命不在此,若是不是白玉蟾,那明月也不会隨其而动,这是他的命,也是命里的他。 但螺生,却在將一个成熟的神识塞入一个未诞生的孩子体內的同时,將其大道也一併与其连结。 它能搬走一条河?而且覆盖另一条? 日光已经开始西沉,房间里的光变成了饱和度极高的橘红色,又亮又暗,捲起人的困意与疲乏,还俗和尚站在床前,夕阳的光映出那些围绕他飞翔的浮尘,如同一只只灵动的精灵,它们舞动出让人费解的路线,好像在绘製一幅从未出现过的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忽然,还俗眉角微扬,那张温暖平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房间里的浮尘也被喜悦拂动。 搬走一条河不现实,因为一条河的形成往往那附近所有地域气候综合產生的,完全的搬走一条河几乎便等於复製它周围的一切,包括天空的云、下落的雨、千万年前形成的岩石。 那么,我可不可以搬走它的名字? 河不会解释,河不会回答,我只要捨弃了河水本身,哪条河都可以是我要找的那条河。 確定一条河是什么河的,其实只有一个名字而已。 命河万千,哪有確切? 我只要將它的名字带给另一条河,除了天道,谁又能说不是呢? 如此,我们改变了问题,如今要做的就是欺瞒天道,天道这种东西,骗起来不会有任何心理压力。 还俗身周无数粉尘缓缓悬停,隱隱竟是要构建成一个巨大的螺壳,將还俗包裹其中,他得了自己的解,大道的传递是因为,天道被骗了。 此河为彼河,你身即我命。 螺生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期满天道,最大的作用就是给命河改名。 思路已成,法术又有多远? 房间內无声风起,粉尘构建的巨大螺壳开始缓缓滚动,玄妙的气息好似要把周遭的东西都装进里面。 还俗和尚眉眼微动,好似就要在睡梦中醒来,可就在下一刻,夕阳彻底下落,那橘红色的光无声离开了房间,黑暗中,粉尘不见,然后是一声清脆的裂声,像是水瓶落地,身骨溃散。 还俗和尚的七窍无声的溢出一道道血液,洁白的脸犹如画上了恶鬼的妆容。 错了! 他错了,欺瞒天道並非是简单之事,尤其是命河之名,天道难道看不见河流走向吗? 仅仅是微微尝试,便发现此法不可行,其天道反噬之强,远胜其他魔攻! 改名字,只能骗自己,骗不了別人。 还俗缓缓睁开眼,血液从眼角汩汩流下,他抬手轻轻抹掉血液,看向屋外,此时天色已经漆黑,一个白天,他什么也没做到,好像付出所有的努力也无法改变某个既定的结局。 从一开始他就是错的,此时房屋內外都已经陷入一片黑暗,寂静无光,让人觉得压抑,好像沉进了无底的深渊之中。 可他只是平静的看著窗户的方向,好像在等待,又好像是为了回应他的等待,一道白色的光缓缓的照进了房间,照到他满是血丝的眼睛上,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没有悔恨也没有焦急。 因为太阳落下后,月亮就会升起。 它没有那般耀眼,但已经足够。 失败而已,起身继续便是了,於是还俗再次闭上了眼,周遭那些崩散的浮尘又缓缓绕回他的身边,寧静的月华里,它们依然那般灵动! 再来! 重新回到那命河之上,再次面对那个古怪的问题,他需要从头给出一个新的答案,一个不需要欺骗天道的答案。 夜色流转,月亮攀升,忽至中天,万物復明! 第809章 死而不甘,救人无悔 大道要如何传递给他人? 此事有过先例吗? 有! 古来不少背负宗门或者家族的大能,在死后会將自己的大道留给后人,用来保证后人能有所依靠。 可这种大道虽然能留下来,但也会隨著时间逐渐削弱,最终变为道息或消散於天地。 但確实有过传递。 还俗依然將目光对准了天下大道最显眼之人,白玉蟾,这位天下最古老的圣人,独占著明月为大道,却也从未吝惜过將那月华撒向世人!他最吝嗇,他也最大方! 甚至超脱生死后,还將留下道息交给了姚望舒。 此时假想,玉蟾祖师若是想將明月大道留给自己那位朋友,是否能成行? 不行! 不是萧不同爱不爱月的问题,而是白玉蟾不死,明月就不可能易主。 所谓的大道留存,最核心的条件其实已经明了。 死!需得道圣人之死!方可大道换行! 房间里,还俗身周粉尘再次开始悬停,玄妙的气息重新復现,可还俗的脸上却隱隱浮现一丝震惊之色。 如果! 如果所谓的螺生,不是借尸还魂!也不是夺舍!更不是命神转移! 而是单纯的死! 让一个人真正的死掉,然后再用留存下的记忆以及大道重新装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那。。。什么都说的通了! 为什么元永洁和眼前的老人会出现这种螺生无法覆盖的情况,因为进行螺生的人的神识记忆准备的不够完善,不足以创造一个完整的生灵,导致其和本来新生的意志彼此交融,双方被迫共存! 螺生运转是否顺利的真相,其实取决於对自己记忆和大道的抽离与安放! 但,那个人还是你吗? 神识是一个人完整的意识,某种程度来说神识不灭,人不算死! 而记忆只是神识的一部分,记忆组成不了一个人,顶多留下那人的痕跡而已。 还俗的手抖了抖,他感到了一种恐惧,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螺,借壳而生。 有一个人借壳而生,但既不是替代者,也不是被替代者! 是一个拥有他人记忆和大道的新生灵! 他或许会坚持螺生者所追求的道路,但他並不是他,他们命河无关,他们性格不同,他们只是继承遗志的追隨者。 所以,螺生的本质,不是杀一个无意识的孩子,復活一个死去的老人。 而是杀掉两个人,创造一个继承老人意志和部分力量的新人! 杀两人,得一人。 可。。如此想的话。。。天魔尊、无救魔尊其实已经死了?? 他们之所以能选择如此方法,便是因为他们心中有著巨大的遗愿,需要完成,如那佛宗出走,似那遗族復生。 可若是如此,佛宗凭什么认为此法能推行天下呢? 因为凡人本就要死,无所谓杀与不杀,那些零星记忆投入新生儿中,不过是草草罢了。 而仙人,也是要死,但能留下更多记忆,或有某一刻,忽而想起前生未竟之志,多少算是留存。 这也解释为何,螺生要让真君凡夫產生遗憾,此生无法弥补的遗憾,才能在死时,动摇其念。 他们根本不需要此时此刻真君和凡夫等天骄做出决定,千百年后,当最后一口气含在嘴里即將吐出,你难道不会想起这一辈子无法完成的那些事情吗? 越是不甘,越是如此。 所以,螺生不倒,佛密不消,一世百年,死也不甘。 巨大的螺壳在空中缓慢的旋转,站在其中的还俗和尚如同明悟了世间最让人不喜的术法,眉眼皱起,嘴唇微抿。 全面復现螺生显然是不可能的,但如今他已经走到了螺生的最开始,那个杀人只为延续自己的遗愿的术法已经復现出了雏形,只要运转一次,就证明他是对的!到时,他便可以反功法,激活老人体內的神识! 此时月色已经开始下落,明日天明,他必须要开始上山,云儿她们等不了太久了! 但问题再次出现,这道术法的运转或许可以不要大道,但最起码也需要投入一份记忆和献祭一个孩子。 记忆可以拿出自己的一点,但去哪里找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呢? “还俗大菩萨!那个孕妇要生了!羊水已经破了!”屋外忽有人开口。 粉尘构筑的巨大螺壳微微凝滯,房间里,银色月光下,菩萨缓缓回过头,睁开双眼时,脸上生出了几分鬼色。 。。。 孕妇的房间外,几名披著袈裟的僧人正在敲击木鱼念动佛经,按理寺庙內不该有血腥,不该接受孕妇生產,但如今一位大菩萨作保,规则自然也就变了,甚至还专门有几位高僧来念动经文,祈福並维持產妇的心態。 还俗走入房內,此时女人正肤色发白,满脸惊慌,直到看到还俗,才露出放心的神色。 “大菩萨!”她叫了一声。 “躺好,不用担心,有我在。”还俗开口,然后走上前,將手轻轻放在了女人的肚子上,里面十分的安静。 女人无比体虚,其胎儿更是营养匱乏,看似这似正常,但其实与死婴不过是一步之遥。 微光浮动,还俗大菩萨双目亮起星光,女人忽觉腹內疼痛,她强忍著疼痛看向还俗,“大菩萨,我的孩子好像在动。。。” “安心,一切都会没事的。”还俗只是如此道。 女人便点头,额头上的汗缓缓滑落,疼痛开始递增了,她瘦弱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但她咬著牙,瞪著眼,却是不叫出声来,只喘两口气说一句,“乖孩子,乖孩子。。。” 佛光明亮,一直照出了窗外,房间里温暖异常。 还俗一直没有出来,他持续的运转术法,直到其额头也渗出汗来,孩子太虚弱了,不敢用佛法强行介入,只能让孩子浸泡其中,缓缓共存,可消耗却比想像中更巨大。 当月色已经东落,天色进入最黑暗的时刻。 第一声哭声终於在房间里响起,无比微弱,甚至短暂。 屋外念了一夜经的和尚们长长吐了一口气。 房间內,女人看著还俗怀里那格外瘦小的孩子,浅浅的笑了一下,她伸手想捋一下额头边的湿漉漉的髮丝,但眨眼便睡著了。 还俗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身后有苍老的声音响起,“你是如何忍住的?” “只要將那螺生用在这个可能死也可能活的孩子身上,说不定你便可以復现基础的螺生,到时催醒老人,何乐不为啊!” 还俗回过头,老僧站在房间的角落,看著自己。 “你寧可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去救一个可能救不活的孩子,也不拼尽全力去尝试救你所关注的那帮孩子们吗?”老僧声音平缓,问的认真。 还俗只是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孩,他没有对这个孩子施展螺生,他曾动摇过,思考过,可当思虑结束时,他没有犹豫过。 “你不分轻重吗?不分亲疏吗?” 老僧依然在问。 但还俗只是轻轻把那个沉睡虚弱的孩子放到了孕妇身边。 “我会救我的孩子们,就好像我会救她的孩子一样。” 他如此说著,转过身走向了屋外,天快亮了,他要启动自己的计划,今天或者云儿她们等到自己,或者他去找萧不同把酒言欢! 第810章 日出东方天亮,新生我手人荒 “所以,你总是能选对。”老僧看著他忽然开口。 还俗微微驻步,回头,却见老僧摇头重复,“天命之人总是能选对。” “何意?” 老僧迈步走到床旁,低头看著那个熟睡的婴儿与妇人,低声道:“你猜错了,那位老人並非是我们计划中的那个勾引迦叶尊者的鱼饵,他只是我们自己尝试復现螺生的失败之物。” 阿难余党尝试復现过螺生,他们了解密宗,加上佛意相通,按理说会有成效,但可惜他们等不起一个孩子从头长起,所以最终牺牲一位衰老濒死的准圣,所得到的却只是一个昏聵痴呆的老头。 他把视线从孩子和妇人身上离开,看向还俗,“若是你刚才选择了对他使用螺生,我便不会出现,今日你只能自己闯关,因为你不是我们要找的天命之人。” “什么叫天命之人?”还俗皱眉。 “似求法真君那般的人!是专门做成不可能之事的人!是天命眷顾,心想事成之人!”老僧笑著道:“无关善恶,只看结果。” “我若选错了,她们母子將如何?”还俗看向床上的妇人与孩子。 “初级的螺生碰撞完整的螺生,孩子会死。”老僧浅浅的笑道,一边说一边伸手將那个熟睡到像是昏迷的孩子抱起。 “完整的螺生?”还俗皱眉,他看向那个孩子,“其无灵无神,虚弱如死婴,与完整螺生何干?” “你难道没发现,自己救他格外的劳累吗?那些佛法与灵气好似永远也泡不进他的体內,那母亲明明按时吃饭,平常运动自如,偏偏身体如此虚弱,就好像从来得不到灵气的滋补一样。”老僧看著自己怀里的孩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地狱的恶鬼。 “是啊,无灵无神,无形无影。” “无法无天。” 还俗呆立在那里,他忽然想起自己检查那个孩子的时候,感受到的那股玄妙却无法锁定的东西,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了不起的法宝,可如今来看!那个了不起的傢伙就是差点杀了自己的那个孩子! 此时太阳终於破晓,婆娑洲开始从一侧被照亮,日光洒在窗楹上,照进屋里,冰寒刺骨。 老人贴著那个婴孩的耳朵,用几乎消失的声音低语道。 “齐渊。” 昏睡的孩子忽的睁开了眼,他那么瘦小,那么虚弱,却一声也不哭,他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天地,又如同能装下一切的无底的深渊。 还俗手指微动,已是掐诀,便欲杀之! 他没想到,自己救得的孩子竟然是那齐渊! 万法齐黯,九洲不换,儒不成学,道可通天。 桃花不老,真君折腰,乃人魔尊,姓齐名渊。 他不仅仅是天下最强的魔尊之一,也是西洲的梦魘,紫云的死敌,是天下圣人见面不踩一脚,就要被紫云和南季礼踩一脚的存在! “你要抓住机会。”老僧却只是抱著孩子对著还俗笑了笑,好似並不担心对方出手。 还俗皱眉,他忽然发现,老僧和那孩子,已经与自己不在同一个地方了!是。。。大道! 这位魔道准佛第一次展露自己的大道,竟然神似迷藏,只不过应当是密宗的某种改版,老僧或许曾和那位天魔尊有过什么关係,所以才能在阿难余党被排挤的当下依然活动。 “不必急,你去做你该做的,我去做我该做的。”老僧看著还俗,抱著孩子双手合十缓缓行礼。 他的意思很清楚,此时齐渊要用来引走迦叶,而还俗要去拯救地牢里需要救出来的人。 还俗看著老僧,忽有明悟。 阿难余党也不能接受佛宗再填入齐渊这个人魔尊,但又需要藉助他牵走迦叶,所以最终將这个选择权交到了还俗的手中。 也就是看看还俗究竟是不是天命之人。 齐渊的生死与阿难余党的行动都取决於他的决定,刚刚他如果选择把自己復现的螺生放入婴孩体內,齐渊就不会出生,而是死在母亲腹中,而阿难余党也就不会做任何动作。 因为他不是那个『天命之人』。 而他救了齐渊,让其出生,於是因果纠缠,引走迦叶的机会才会出现,他便是天命之人。 而此刻的老僧,便要背负起齐渊的生死。 他要拖延两个时辰,然后想办法杀死齐渊! 至於这位老僧,已是必死之局。 日光斜射,还俗的眼睛变得明亮,老僧的身影却越来越模糊,这个寺庙里,一个古怪的阵法的正在催动,似乎直接联繫到了婆娑洲的大阵! 阿难派系多年占据佛宗半壁江山,此时终於露出了其底蕴。 “望佛祖保佑我们。”老僧最后看著还俗祝福道。 “佛祖无需保佑我,我已还俗。”少年轻轻摇头,他甩开袖子转身走向屋外。 房门被一把推开,这个光头的青年迎著日光看向高耸入云的佛寺,少年的意气冲开了僧人的智慧与沉稳,锋利的剑意打破了菩萨的慈悲与善念,於是今日的阳光还想断成了好几份。 剑光消散,老僧已经不见,还俗大菩萨也已不见,只有一只麻雀开心的叫声在寺庙里迴荡。 。。。 悬空寺,迦叶忽然抬眼,他感受到了,一道气息,很短暂,但確实影响了佛宗的大阵!那是一条大道的气息! 那是他们一直在找,却找不到的人,那是一位他不得不去找的人。 迦叶嘆了口气,缓缓站起身,看向佛祖,微微摇头道:“你也不站在我这边吗?” 说罢身影消散,大殿里只剩那尊金子的雕像安静的注视著一切。 。。。 第811章 灵潮落,真君换 大夏皇宫 唐真的眼睛死死的看著自己的袖袍,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异动,带著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种感觉曾洗涤他的全身,也是教会他学会恐惧和悔恨的老师。 他以为自己早已经摆脱了它,但今日,它毫无徵兆的再次出现,就好像是梦醒后,发现了噩梦依旧。 袖袍口一截洁白的手骨缓缓沿著他手背爬出,犹如一只可怖的白色虫子,只有食指顶端一片漆黑。 诡异的威压轻易撕破了此地皇都的法阵,周遭所有的灵气忽然开始奔逃,好似羊群遇到了猛虎,又像是潮水必然的退去。 唐真、长发男、古月皇贵妃,乃至金色的巨树与青色的长藤都陷入了一瞬的静止,即便有所准备,当確认那个落魄的书生从梦中醒来,所有人依然忍不住怀疑。 白色的手骨没有在意任何人,它顷刻便化为一道黑光遁向远方,犹如拥有生命一般。 不论是金色巨树、皇都大阵、还是那些妖族都无法阻拦它,天下从来没有什么法阵能困住它,因为它是无法! 就在手骨,即將消失在此处时,一只手抓住了它。 皇都大阵都挡住的无法,却被那只手死死的握住。 那只手的动作並不快,但它们离得太近了,因为那是唐真的手。 他在短暂的沉默后,翻手死死握住了即將远去的齐渊手骨,他看著那只手骨,回想起了那个无风无雨的桃花崖,回想起了那个耷拉著眉毛的书生和那个头插桃花枝的女孩。 齐渊曾是他的噩梦,无法曾是不幸的来源,他所有的苦难几乎都来自於这个人这只手。 但此时的他,是否依然恐惧? 不!並不! 不是因为修为回来,而是因为已经走过,再黑的路走过一次,便也只是路,再难的痛经歷过后,也超不出生死。 他看著手骨,感受上面传来的力量,他的神情微微的变了,牙齿咬著,嘴角却翘起,那是一抹狞笑。 许是感受到唐真的握力,手骨忽然爆发出一道黑色的光芒,周遭百十米的灵气和术法都被吹散,犹如一片死域! 无法的威能何其霸道?! 手骨全力的挣扎! 可唐真的手依然有力,即便黑色的『无法』从他的指缝中渗出,但他只是死死的握著那大道,就只像是抓著一条出了水的鱼! “你还活著,可是想我?” 唐真的声音像是皇都高空的雷霆,他的的视线则顺著手骨要飞向的方向看了过去,好似穿过了无数距离,看到了那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此时,他的眼睛里终於不再是映射皇都云层那般灰濛濛一片了,因为现在的皇都上空,已经没有灰色的云了。 就在此地!不知何时! 皇宫上空紫云密布,如一捧浓色泼洒在天,似一股洪流自穴而起。 然后,通天雷鸣! 皇都內外所有人都抬头看向那漫天紫意,震惊不语。 那曾是一个人最喜欢的出场特效,只是今日的漫天紫云前所未有的暴躁,那雷声里好像能听到一个男人等怒吼。 唐真是除了齐渊外,这个天下最熟悉这道术法的人,它早已不是他的克星或者心魔,而是他的奴僕、他的俘虏! 他不会放『无法』离去,就像当年他赶它不走一样。 唐真的眼睛里紫意流转,他的长髮泼洒飞扬,即便周遭灵气消散,他抓著无法,依然似仙人般立在天地间。 “真君!!”长发男被狂风和无法驱赶开,大声的喊著什么。 古月皇贵妃也退开了,除了唐真没人想体会无法的折磨。 手骨依然在挣扎,但力量已经远不如第一次了。 唐真悠悠抬头,无法的威力正在消散,而他正在甦醒,高空中的紫色云海好似有所感应,於是那漫天的云海竟旋转著向下伸了过来。 好似海底的一个巨大漩涡。 皇都的大阵不断的震颤,金色巨树与青色藤蔓也开始摇晃,极其庞大的灵气匯聚向唐真,『无法』与灵气碰撞,轻易的消解一切,但是那些灵气只是海浪来前的泡沫。 皇都四处的人张大著嘴巴看著皇宫,他们看到紫色的云海竟然倾泻了下来。 而长发怪男则仰著头,他没有继续远离,因为没有意义,真君唤来的云海是灵气凝结的海啸,那最细小的漩涡底部此时仰头看都好似整个贵妃宫那么巨大。 天知道,真君招来了多少灵气,他甚至有一瞬要去可怜那无法。 灵潮衝击皇宫,唐真与周遭的一切一併被云海淹没,这场无声的撞击却是修士眼中的末日之景。 高空中的姜羽、李一不得不微微停步,灵气的快速涌动让所有人都有些不適,李一皱眉看向漫天的紫云,忍不住开口道:“你师兄疯了?” “已经很久了。”姜羽冷漠的回答,但是眼睛里却闪烁出藏不住的担忧。 她不知道唐真如何想到这种方法,又为此准备了多久,但拿一个皇都的灵气,砸开一道术法,只要想想便也觉得浑身战慄不已。 其中的决绝与杀意更是让人心惊。 此时皇宫中古月皇贵妃已经消失不见,她是因为唐真无杀意所以出现,自然也因唐真重拾杀意而消失。 云海充斥皇宫,浓郁的灵气凝成的云雾遍布所有的地方,修士们好似走在粉尘中,任何术法都会加强,但任何术法都不可控! 连金色的巨树底部都开始摇晃,因为它也是最接近灵潮衝击的地方。 不过云海並未一直存在,灵气在不控制时是会快速消散的,长发怪男抱著头从地上站起,感觉头晕晕的,人生第一次被浓郁的灵气冲的呼吸不了,他试探性的往前走了几步,周遭隱隱能看见那些奇石的影子。 但並不见真君。 “真君?”他开口叫了一声。 “何事?”男声平静的回答。 云雾缓缓消散,长发披散的男人站在原地,他脚下是一个巨大的坑,他的手中握著一支耷拉著的手骨,眼中紫色流转,眉间空无一物。 此时天地寂静,只闻云海翻涌之声。 第812章 蜻蜓无玉,血脉有痕 “真君,那是。。。什么法术?”长发怪男有些按耐不住自己声音的颤抖。 调动灵气有各种方法,其中最强的应当是人族气运的代表『人皇璽』,前不久,人皇还曾展示过將皇都灵气一举引向高空的手段。 可那是藉助人皇璽与皇都大阵,但真君刚刚却只是用了一道术法! “我在落魄时,曾研究过一点吞天诀,有些心得罢了。”唐真挥手云雾散开,脚步不停,声音也是平平。 “啊。。”长发怪男低声答应,吞天诀是魔功,但真君用。。另说。 走了两步,忽见真君抬头,长发怪男便也跟著抬头,只见皇都上空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落下,是下雪了吗? 可雪为什么是金色? 是皇都的大阵破了,几番折腾,这古老而简单的大阵终於再也无法撑住这片天空了,让人唏嘘的是,如此巨大的东西破碎竟然是无声的,就像是下雪一样。 皇都下不完的春雨里又夹杂进了雪花,於是春寒料峭,寒人肌骨。 妖兽的吼声在皇都里迴荡,南寧的铁马踏上街头,皇都三百丈的禁飞限制解开的瞬间,就像是掀开了盖满飞蛾的铺盖,无数流光顶著刚刚灵潮倒灌的余波飞向高空,书生们扯著嗓子念诵著破阵诗,修士们提著剑掐著诀守在寺庙门口。 恐怖的威压与妖兽带来的魔气化为黑色的细丝开始从高空垂落而下,金色的巨树与青色的藤蔓也无法全部阻拦,这便是真正的末世景象。 “城破了?”长发怪男喃喃道,天下最大的人族城池的倒塌让人有些说不好的魔幻。 “还早。”唐真低下头继续向前,此时的皇都大阵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功能,不过它依然存在,只是需要人去操控与激发而已。 皇都大阵就像是一座堡垒,它真正强大的是其强大的火力,而墙体只是其眾多功能中的一个,但如今操控火力的人压制住了火力,墙体被內外砸开,造成了堡垒陷落的假象。 可若是有人能激发这座堡垒的火力,那么双方要论胜负还为时尚早。 唐真现在就走在去见那位拿著火力枢纽钥匙的人的路上,而且剩下的路並不远,他已经走到了门前,黑石搭建的宫殿已经被金色巨树的根系冲开大半,整栋建筑就像是被撑开的山竹,破碎又完整。 绕过倒塌的横樑走入根系深处,周遭的一切就好像是都镀了一层金铂,可金箔镀的並不好,於是露出了下面斑驳的黑色,金黑交错,像是天然绘製的一幅江河图。 长发怪男有些瑟缩的跟在唐真身后,当你切身走在金色巨树的根系中,你才能具体的意识到它究竟有多么的庞大。 唐真踩著碎石轻轻一跃,到达一处平台之上,只见一人正盘膝坐在树下修行,听到不加掩饰的脚步声,那人睁开眼,看到唐真,便起身行礼。 “姜家三子姜甲,见过求法真君。”他一身的短打,行礼也是江湖做派,眉眼锐利,肤色黝黑,不像个皇家贵胄,反倒像是民间武者。 “龙场的?”唐真上下打量了一下,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神兽气息。 “是。”姜甲恭敬回答。 “你代表龙场的立场?”唐真继续问。 “並不是,我只是小卒而已,代表不了任何人,除了我自己。”姜甲苦笑摇头。 唐真点头,迈步向前,好似並不在意这位与龙场关係甚密的皇子,姜甲自是识趣,再次躬身道:“真君与父皇有要事相谈,我便退下了。” 说罢,迈步欲走。 “不用,你留下。”唐真却开口叫住了他。 姜甲一愣,不知自己留下有何用意,但真君並未给他提问的机会,唐真已经走到了一处高台,比长发怪男和姜甲所在的高台正好高出一截。 他背著手,仰头望了望金色的巨树,隨后缓缓行礼,那平静的声音也隨之响起。 “紫云仙宫唐真,参见陛下。” 礼数周全,仪表端正,空中中年男人懒懒散散的声音便也出现。 “免礼——” “让你们看我们家的笑话了啊。” 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隨意,带著几分无所谓的调侃。 “哪里有笑话?”唐真开口问。 “夫妻相残,父子相爭,母女不合,子女分家,还不够让人取笑的?”人皇说完便笑了起来,好似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想不到真应了那出《玉蜻蜓》啊!” 唐真微微蹙眉,他並不如何听戏,也不知道皇都那出很有名的《玉蜻蜓》选段。 姜甲却忍不住露出几分苦笑,父皇一定是想起了那场家宴,家宴上父皇点的第一齣戏,便是《玉蜻蜓-分家產》。 “我倒觉得如此种种旁人也笑不出来,只会觉得悲哀。”唐真看著金色巨树,眼里紫色的流光缓慢的滑动著,“一个家里,有一个天下绝顶的女儿、一位勇敢任事的儿子、一个重视责任的母亲,这是何其有幸的事情,但最终一切还是一地的鸡毛,那我想问题应该出在了这个家的家长身上吧!” 风吹起了真君披散的长髮,长发怪男第一次觉得有人的头髮散开后比自己还好看。 到底是真君,竟然如此直白的站在人皇面前质问人皇。 “哈哈哈哈!!”中年男人听完,却忽然大笑起来,笑了一半又突兀的停下,声音戏謔道:“南季礼也有一个天赋了不起的女儿,一个更加了不起的徒弟,但最终你们紫云峰不也是一地鸡毛吗?” “唐真,我来教你一个乖,记住!越是不凡的家庭越容易分崩离析,越是聪明儿女越是难以闔家欢乐。” 说到最后,人皇陛下的声音已经变得平淡了许多。 “很多事情走到今天,不是谁犯了错,而是一切只能这么发展,我的这个家在几千年前就已经被三教挖了地基,一直到今天大厦崩塌了,你们才来怪我,是没有道理的。” “陛下责任倒是推的乾净,偏偏没有提为什么正好是你来成为主导大厦崩塌的那个人。” 这话当真诛心,长发怪男的额头有汗水流下,他现在有些担心一会儿如果打起来,人皇陛下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杀了。 “因为我没有一个足够优秀的儿子。” 人皇却好像並没有生气,似乎他自己也问过自己类似的问题,最终他给自己的便是这样一个依然把责任推给別人的答案。 “若是姜羽是我的血脉,若是姜贏不那般平庸,若是姜介眼界不那么短,若是姜甲能理解权谋,我大可以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厦传下去,让他们中的某个人来做这一切。” “怎么?以后姜家人不生孩子了?”唐真眉毛微动。 “生,可生的再多也没用了。”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然有些惆悵,好像失去了力气。 唐真、姜甲以及长发男都抬起头来,此时话题终於来到了大家关心的地方,是什么让这位已经登上人族顶峰的男人选择走一步如此看不到未来的险招。 “三教骗了我们,或者说他们贏了,从一开始他们就猜到会有今天。”男人的声音飘忽不定。 “什么意思?”唐真皱眉,“姜家被埋下了隱患?” “不,无需埋下任何东西,姜家就会自己消亡。”人皇的声音里溢出一种无奈的愤恨,“人的姓氏不变,不代表人的血脉不变。” “血脉这种东西,天然就会因不断的繁衍而逐渐稀释啊!” 第813章 三教圣人一眼千年,姜家始祖百密一疏 第四百一十一章 古圣人一眼千年,姜家祖百密一疏 金色的巨树下,姜甲震惊的抬起头,他只觉此时的自己一阵的耳鸣,什么都听不清。 血脉稀释?这往往不被考虑,因为那是个无比漫长的过程,漫长到三教成长成无法忽视的庞然大物,漫长到人族成为无可爭议的最强种族。 漫长到数千年的无数代人。 “人皇的寿命为何如此短?”中年男人开口问,却也不指望別人回答,“因为三教需要姜家人不断的轮转,无数代后,最初的姜家血脉越来越稀薄,最终无法驾驭人皇璽,於是大夏自然消亡,皇室自然不在。” 他的口吻像是在讲一个寻常事,但那也是天下最恐怖的鬼故事。 几千年前的人,將算计施加在一个必然延续几千年然后落寞的家族之上,那个年代那些带领人族走出蛮荒的圣人们究竟计划了多少事情?竟能將阴影笼罩到这个时代! “所以,再过几代姜家便无法驱使人皇璽了?”唐真看著金色巨树开口问道。 “我自成年以来,便在专研我姜家的族史,认真研读数年,终於发现了我大夏逐渐衰落的根本原因是在我姜家对於人皇璽的驾驭越来越困难。”人皇陛下的声音好似在追忆过往。 “最早的人皇璽其实是一个可以隨意操纵的法宝,无需任何条件,只要你是姜家选出来的人。那时的姜家便真的有著一位强大的圣人!” “可隨著时间推移,不知何时开始人皇璽便再也没有离开过中洲,不是不想而不是不能,姜家人也需要选择优秀的继承人,才能磨合人皇璽!” “到了近十几代人,人皇璽的操纵忽然便需要一个激活的过程,人皇要全力催动,直到完全掌控人皇璽,才能发挥其威能!而且,几乎都要藉助皇都大阵才能有所作为!” 人皇忽然冷笑了一下,“至於到了我手里,这人皇璽几乎要生出自己的思想,不仅激活时间极长,而且还得哄著!且到了此时此刻,我依然没有完全掌控它!” “可恨我姜家先祖过於天真,付出如此之巨,却只能看著我姜家一步步走向灭亡!” 金色的巨树发出低沉的嗡鸣,好像在回应人皇的话。 唐真手指微动,终於明白皇都为何能坚持到此刻,人皇作为皇都明面以及实际的主人,一朝反水,竟然波浪未起,相较於帝后璽和书院的青藤,这金色巨树简直就是背景板,它可是天下最擅长晕的法宝,撕裂皇都法阵却还要妖族和南寧铁骑配合。 如此想来甚至有些让人心酸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唐真忽然心头一动,开口问道:“那么当年你之所以培养姜羽,其实是想重新提炼血脉。。。藉助强大的凤凰血脉抹杀那些不纯的人族血脉,將相对强势的姜家血脉提炼出来!” 金色巨树安静无声。 唐真却继续道:“可问题是。。。姜家血脉也並不强大,所以被凤凰血脉一併抹杀,到最后就只是生出了一只凤凰而已。” “帝后坚持,而你只有失望,因为你们所求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东西,当確定姜羽无法提炼血脉的时候,你便知道姜家在灭亡的路上一步未停,所以你急!” “也就是说。” 唐真话音微顿,他的身体却缓缓飞起。 “你在乎姜家,或者说你在乎姜家的血脉。” 他说话时无比平静,可是这话却让周围的温度开始降低。 “唐真,这並不是什么秘密。”中年男人同样平静。 “是的,我只是確定一下。”唐真飞到半空。 “確定了又能如何?”中年男人声音缓缓变冷,“我与你讲这些只是要给很多人一个交代,我已经付出了一切,无法回头!你来到此处,能做的便是试著砍断这棵树!杀了我!” 他藏在人皇璽中,那是人族的气运,是坚不可摧。 “我砍不断树。”唐真背著手站在空中,“但我依然想威胁你。” “我连姜家经营千年的大夏都放弃了!还有什么是可以威胁我的?”人皇笑了。 唐真也笑了,笑的无奈又悲伤,他看著金色的巨树,缓缓开口。 “你的儿子。” 父子之情最是难捨,父为子亡也是经常。 人皇继续笑,“你是说你要杀了下面跪著的那小子?你觉得我会为了他,放弃已经付出的一切?!” 姜甲低著头,麻木的听著自己的生死,他终於知道为何真君会留下自己了! 但。。真君错了,父皇並不爱自己,他不过是不得宠的皇子罢了,他毫不怀疑父亲会为了姜家,亲手杀了自己。 “是我说错了。”唐真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闭上了眼,好像不忍再看世间。 “我要杀的是。” “你的儿子——们。” 姜甲猛的抬起头,他看著高空中的那个人,忽然开始怀疑那是不是那位贵妃娘娘变出来的幻象? 那位真君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第814章 自己对错,他人生死 傻子都知道,威胁一个人需要用他最在意的东西。 人皇在意他的儿子吗? 姜贏、姜介、姜甲自己恐怕都不会认为自己的父亲有多在乎自己。 可唐真却依然说出了这句话,乍一听有些无理取闹,甚至惹人笑,儿子和儿子们对於人皇来说有何区別?他不在意姜贏,难道就在意姜贏加上姜甲了? 但此时,金色的巨树真的沉默了。 姜甲和长发怪男也陷入了沉默,是的,人皇不在意他这三个儿子,但他却刚刚说过自己在意姜家血脉。 真君说的是,要杀死人皇的儿子们,这肯定不是一个,是两个?还是。。所有的儿子? 除去已经变成人皇璽的姜麟,如今姜家还剩下了三个皇子,都杀了吗?那姜家的主脉就要断绝了。 这確实是威胁到了人皇所在意的东西,可却实在不像正道所谓啊! 更不像是天下最耀眼的正道天骄执牛耳者所为。 “人皇璽对陛下您的加持並不体现在肉体上,我想。。。您这个年纪,看著是中年,实则已经垂老,应该无法再生孩子了。” 可唐真那无比生硬的语气还是敲定了这个事实,他就是再拿三个青年的生命来威胁他们的父亲,他做的並不算好,表情和语气都没有专业魔修那般决绝。 可他是唐真,他如此说,已经够震慑人心了,起码震慑了姜甲和长发怪男。 “唐真。”只听声音就能想像人皇陛下此时应该是皱著眉的,但语气依然维持著平稳,“你確实变了。” 唐真没有说话,只是道袍哗啦啦的飞扬。 人皇笑了一下,继续道:“但人的改变是有极限的,我就是我,唐真就是唐真,变不成另一个人。” “你可以想到这个方法,但你又要如何执行呢?你可是与我那个无用的贏儿说过话的,他还崇拜著你,此时依然在为皇都战斗著啊!”金色巨树虽然被封,但人皇似乎依然可以关注整个皇都的动向,“你可以杀魔修,但你真的能杀队友吗?你们不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吗?” “对错。。。不是该比生死还重要吗?” 人皇的声音越来越缓慢,但语气却开始轻鬆起来,因为此时的唐真飞在空中,並没有动作,威胁一个人时,你最好一边说一边做,如果只是说,那往往是缺乏力量的。 唐真的威胁,什么都对,但只有他不对,因为他是唐真。 唐真微微摇头,睁开了双眼,眼睛里没有犹豫或者痛苦,只有绚丽的紫色云彩,如同华丽而漠视一切的神仙,“陛下还是不懂年轻人啊!我也教陛下一个乖。” “对错,只能比自己的生死重要,並不能比其他人的生死更加重要。” 他的身后皇都正在燃烧,他的对错重不过这座城里其他人的生死。 於是他开口,很简短同时很有力。 “杀了他。” 这句话的突兀让人反应不过来,直到唐真低下头看向自己,长发怪男才悚然的意识到,这位天下绝顶的真君正在和自己说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要自己杀了他。 杀了谁?长发怪男缓缓扭动视线,便意识到在场其实没有第二个选项,因为自己能杀的只有。。。和他同样跪在地上的大夏三皇子姜甲了。 此时姜甲也正好扭过头与他对上眼睛,两个人的脸上都是迷茫,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他们没有任何仇怨,甚至没有任何交集,但此时却看著彼此,生出了一种恐惧。 长发怪男耳畔迴响起了之前唐真与他说过的话。 “你会滥杀无辜吗?” “如果是。。我让你滥杀无辜呢?” 原来如此。 可为什么是自己呢? 真君都已经说出这句话了,难道害怕脏了自己的手? 无数想法涌入他的脑海,一切还没个答案,但是身体已经下意识的做出了动作,手指掐诀,巨大的海鸟展开羽翼,十四处反虚境修士的威压笼罩向姜甲。 姜甲也做出了动作,他翻身而起,体表浮现出金色的纹路,那是龙场最出名的术法,龙鳞甲,可惜。。。姜家人无法真正修持三教,这龙鳞不仅没有实体,甚至无法遍及全身,只能保护头、腹、胸口等重要部位。 只看战力,姜甲顶大天不过是个武艺高强的筑基小修士而已。 而长发男,虽然抽象,也只是出身十四处並不算善战的棋盘山,但把他放到外面,寻常金丹未必能把他怎样! 双方的实力差距已经到达了,姜贏连跑都跑不了的底部。 输贏胜负一眼便知。 但。。。生死是另一回事,羽翼简单的扇过,姜甲像是一个炮弹一样砸在金色巨树的树干之上,口中哇哇哇的吐出一片鲜血。 半吊子的龙鳞挡住了不少的伤害,但他依然受了不轻的伤,也就是多年打熬身体,此时才没有直接昏厥过去,还试图站起。 长发男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动作,他有些恐惧的抬头看向上空,他怕人皇气急把自己杀了,也怕做的不好,惹真君生气,自己这算是下手重了还是轻了? “继续,不必看著我,也不用担心陛下,如果陛下强行突破帝后璽和青藤,那皇都之围便也解了。”唐真没有看向下方,他知道让长发男杀死姜甲很麻烦,若是无人还好,但这可是在人皇的面前。 长发男出身棋盘山,必然也是心算棋力都不错的修士,他会考虑此事对他、对棋盘山的影响,也会犹豫唐真究竟是要什么样的效果,是真杀鸡儆猴,还是只是威胁。 他想的会很多,所以下手会很克制,但这说不好的,姜甲能抗住几下,没人有確切的判断。 但唐真要的就是这种,这种不確定性。 因为他自己,確实不具备威胁人皇的威压,谁都知道他可以几乎完美的控制术法,要不他一击杀了姜甲,那就乾脆別谈,不然就算他把剑插到姜甲的心臟表面,人皇也还是会认为他只是虚张声势。 他的强大,反而是进行威胁最不必要的东西。 他看著金色巨树,眉眼平静。 “幼稚,你以为姜家繁衍千年就只有三个人,皇亲国戚都不算,民间也必然有著我姜家的血脉留存。”人皇的声音也还算平静。 “是的,但陛下您刚刚也说了,姜家如今的血脉已经稀薄,每次挑选,都儘可能的选择血脉浓度最纯净的姜家子弟,而您尚且操控人皇璽如此费劲,交给三位皇子您都不甚放心,至於旁系。。吗” 唐真话没有说下去,难道去赌姜家有哪个孩子反祖吗? “陛下,您的时间不多了,我並没有和外面的人商量好,他们会在哪一刻动手,我並不清楚,也来不及阻止,如果运气不好,或许您的小儿子会是最后死去的那个。”唐真的视线看向宫外,皇都的西面与南面,杀声震天、铁蹄轰鸣、妖气瀰漫,好一幅热闹的末世之景。 第815章 佛相,恶人 此时,皇都里已经完全打乱了,守卫的皇都力量在大阵被摧毁后,果断的开始按计划后撤,企图一层层的抵御敌人,这些计划在这些日子里已经在太子府、军部各衙门推演了许久,因为上过城墙的人都知道,皇都会有这一天。 可实际发生的时候,依然四处漏风,南寧铁骑终归还好些,衝进城后,无法展开队形,只能小股与守军交战,总体有个清晰的战线。 但妖族在皇都三百丈禁空解禁后,便彻底发挥了个体优势,它们从高空、地下、背后各种方向冲坏了计划好的防线。 若非皇都確实修行者不少,怕是守军早就被那些把民房当砖头扔的妖兽给彻底击溃了! 但局势依然混乱,高空廝杀不断,地表的战线也是犬牙交错。 “距离我们这还有多远?”佛像前,胖胖的青年开口问。 “据说有妖兽已经衝到太平坊周围了,怕是坑不住几个时辰。”身后护卫低声道:“二皇子,我们得撤离了!或是向皇宫,或是向西,此时西面应当还没有被妖族彻底封锁!只要带上些修士,便有机会离开皇都地界。” 这是合理的建议,而且这个建议已经在这里提了无数次,但姜介一直没有同意。 下属们都以为自家主子是担心太早弃城,彻底失去爭夺皇位的机会,但到了此时,太子组织的守城已经失败,皇都已破,若是再不走,怕是走不了了! 姜介没有回答,只是忽然开口问:“太子府那边呢?” “太子府比咱们这离前线更近,不过清水书院的儒生和修士也更多,此时还在抵抗。”护卫只好继续回答。 姜介没有再说话,这些天他一直坐在自己府邸的佛堂里,看著佛像,但不打坐也不念经,只是看著,想了很多事。 自小,他便因生有佛像得到皇都佛宗的青睞,成长过程中也確实读了很多佛经,跟隨过不少佛学大师,他也確实觉得自己懂得佛法和佛理。 但如今,他看著那看过无数遍的佛像,忽然觉得好陌生,眉毛陌生、眼睛也陌生,他似乎都没仔细看过这个佛究竟长成什么样子,即便他从小看到大,就好像他也没有看出自己的哥哥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即便他们在一起长大。 “二皇子!”护卫还在催促,妖族已经进城,搞不好就会有奇怪的妖兽从空中或者绕过防线到达这边,危险並不是说著玩的。 “通知下去,府里想走的抓紧往西走吧,出东城门的时候可以用我的印章或者批文,不过这种时候未必管用就是了,若是想去前线的,便也抓紧去,这个不需要批文。”姜介声音平淡,胖胖的背影坐在那,好像被高大的佛像包裹住了一般。 “那二皇子呢?”护卫皱眉。 “我?我想在这再坐会儿。”姜介如此说道,他回过头,那张白白的胖胖的脸上依然带著几分佛光与慈悲,“我是姜家人啊,虽然父亲不爱我,佛宗拋弃我,军部转投太子,但我还是大夏的二皇子。” “如果。。。我是说如果,老哥他死了,我或许还能顶上去替一会儿。” 护卫震惊失语,什么时候这位以权谋著称的介王爷竟然变成了这样? 还是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不过这些年被人皇璽遮住了自己的心。 “报!有书院的人来了,说是要来保护二皇子殿下。”有下属跑进来高声道。 姜介有些疑惑,这时候,清水书院还顾得上自己这个和他们曾经敌对的皇子?还未等他开口,却见有人影已经迈过了院子的门槛。 粉色的儒袍如此扎眼,过於热情的笑容与皇都满是硝烟的环境格格不入。 姜介歪了歪头,隨后皱眉道:“荀欢。。荀阿鵠?” 是的,来人正是皇都最知名的两个阔少『左乐荀欢』之一的荀欢。 他確实是清水书院的人,但姜介很清楚,这傢伙是书院的黑手套,书院那些不好见人的买卖十之八九都是经这个人的手,所以看到他,並不能代表见到了书院,反而更可能是。。。惹到了书院。 “你在这种时候来找我做什么?”姜介皱眉开口问。 “介王爷真是冷漠啊!我可是奉百尺先生的命令急急忙忙来的!”荀阿鵠缓步走向佛堂,他笑著道:“我见完了帝后娘娘,第一时间就来见你了。” 姜介皱眉,自己何德何能让那位百尺先生掛念? 他看著缓步走来的荀阿鵠,缓缓站起身,“我过往確和佛宗有所勾连,但並不涉及这一个月內发生的事情。” 这是解释,是一种不安带来的下意识行为。 荀欢只是笑,他是清水书院的学生,即便忙於那些腌臢之事,但並不代表他学业不好,皇都里很少有人知道,他是一位儒师。 护卫也发现了不对,他起身挡在这位清水书院的儒生身前,“有事说,莫要再向前,惊扰到殿下啊。。。” 几乎就在他摸到腰刀的那一刻,一只手便已经掐住了他的脖颈,將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荀阿鵠一边举著护卫,一边笑眯眯的看著姜介,他轻笑道:“殿下要知道,我也不想来的,但百尺先生似乎觉得,只有我这种人,才能让陛下相信,你真的会死。” “我真是不知该为此庆幸,还是感动呀。” 姜介看著他的笑意,忽然觉得像是看到了那位闻人大总管一般。 第816章 瓶碎无所谓,心知已成功 荀阿鵠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想法,继续道。 “嘖嘖嘖!陛下对我的信任,就好像他信任那位闻人总管一样。” 他隨手甩开晕厥的护卫,掏出手绢擦了擦手,然后看向周围,“二皇子殿下,你的护卫不够哦!若是有太子那边的数量,我还真没什么机会呢!” 介王府本就高度紧张的守备力量此时已经围拢过来,但怎么看也挡不住这个清水书院无比知名的学子。 “你们还要袭击太子?!”姜介那张白胖的脸忽然抽动起来,他本以为是有人觉得自己曾经和佛宗过於亲密,担心自己背叛大夏! 可如今来看,这些人竟然对姜贏也有所图! “怎么会呢?此时太子身边的力量,非准圣而不能得手。”荀阿鵠笑著摆手。 “只是让人去劝劝他而已。” 。。。 太子府 府外最精锐的兵卒排列成整齐的军阵,修士与儒生悬在半空警戒著可能突袭而来的妖族,整个府邸都被层层保护了起来。 於林俊和史凡仁也在其中,不过二人没机会交谈,但眼神彼此对视,便知双方的决心,皇都现在最不能陷落的就是太子府! 但也正因如此,这里也是妖族和南寧铁骑必须著重进攻的地方,太子已经决定守在此地!同时还组织了队伍协助皇都老百姓往西逃。 只要有一颗钉子在,皇都內的兵卒就有一个方向。 府外面虽然枕戈待旦,但太子府內其实格外的安静,谋士与大儒低声的交谈,不断的处理著四处送来的军报,兵部侍郎一手握著刀,一手拿著笔在兵报上鉤红。 目光却下意识的看向太子府深处,那是太子所在的地方!房门紧闭,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那里面是皇都目前能动的官职最大的几个人,左相、右相、太子以及南寧郡主元永洁和左相之子钟鸞。 “这个时候,有什么还不能说的?非要拖时间?”姜贏手指摩擦著长剑的剑柄,怒目看著左相和右相。 他本是打算在这最后关头,跟自己发小元永洁一併战斗的,说实话,打到如今已经生出几分豪情来了,生死什么的,哪有帅重要? 可偏偏左右相先后来访,他尊重两个老人,他们都是当代大儒,而且使用官术便可临近准圣之位,远比他这个太子对战场影响力大的多,但偏偏也因为身负相印,此站根本不能全力出手,还要提防自己的准圣相印被人皇借用。 所以二人这段日子里起到的作用,甚至比不上外面那位老迈的兵部侍郎。 如今马上都要和敌人短兵相接,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还要摒退左右,浪费时间呢? “此事,不好当眾说。”右相开口,眼神看向安静的站在墙角的元永洁和同样迷茫的站在左相身后的钟鸞,理论上这俩人都该出去! 只有他们三个才对。 但太子,显然不想元永洁走,而钟鸞。。。 右相看了左相一眼,左相只是沉默,最终他只好自己继续开口,“这个时候来找太子自然是为了皇都。” “你有计策?”姜贏挑眉,这种时候,所有的计谋都已经没什么用了,能决定战场的只有勇气!若非尊重右相,他都想拍桌子把这个故弄玄虚的老头赶出来了! “是。”右相点头。 “那您老早说啊!这么多天了!妖族进城了,您从右相府里出来了?”姜贏气笑了,此时他都能听到外面远处街道上,巨大的妖兽发出的嘶吼声。 右相微微沉默,最终他抬头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玉瓶,他轻轻放在桌上,隨后看著太子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如今,唯一能拯救皇都的,就是人皇陛下的態度了。” “而能改变人皇陛下態度的,只有诸位皇子。” 老人深吸一口气,才再次开口道:“那几位觉得,所有皇子的命加起来能换回皇都大阵。” “所以。。。” “所以。。。需要太子殿下您。。。” 话没有继续下去,因为有人来到了桌边,拿起了那玉瓶狠狠地掷到了地上! 黑色的液体飞溅,染脏了她的白裙。 那张美丽的小脸怒的整个发红。 右相左相对此都没有什么反应,那瓶东西是什么有什么效果其实都不重要,碎不碎更是无所谓。 两位老人只是看著姜贏,姜贏先是看著元永洁,似乎觉得这丫头生气有些好笑,隨后才把视线转向两位老人,他想了想,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说的那几位。。。是哪几位?” 这不重要,方法有效谁想出来的並不重要。 这很重要,因为有些人想出来的方法,更让人信任。 左相终於开口了,这位总是声如洪钟的老人,此时说话却格外的低沉,“帝后娘娘、百尺先生以及求法真君。” 三个代號,都是如今皇都里最强的几人之一,但並不是所有强者。 比如。。姜贏摘下腰间的宝剑,扔在桌子上,长出了一口气,“我就说我那姐姐不会如此想的。” 他说的姜羽。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个,他似乎有些热,伸手將衣襟扯了扯,还是不舒服,於是乾脆把玉腰带解了下来,一併扔在了桌子上。 这副模样吊儿郎当的,不像个太子,只像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年轻人。 第817章 决意,生死 姜贏想死吗? 显然並不想,甚至准確的来说是根本没有仔细想过。 即便前不久他还带著几分与皇都共存亡的豪情,但实际上共存亡这件事核心在『共』,『存亡』二字並不是主体。 可姜贏怕死吗? 到了如今,全皇都的人都不会认为这位太子怕死,他一直以来的表现,让很多人敬佩,包括他的弟弟。 所以,左右相此时才会出现在这里。 “这房间里有些热,是不是?”姜贏看著桌子前的四人一边说著一边捋起了袖子。 “人皇做到如今这一步,哪还有回头路?依靠他们几个与凡人无异的废柴的命如何能做到?”元永洁的声音充斥在房间里,压过了一切。 左相右相没有开口反驳,姜贏抬手示意对方坐下,但元永洁只是板著脸站在那,一动不动。 “此事。。確定能成?”姜贏无奈的耸肩,然后看向左相右相开口问。 “未必能成。”左相诚实的低声道。 “嗯。”姜贏轻轻点头,似乎终於开始能集中思路面对这个建议了,他的表情努力的严肃,但眼神扫过元永洁那紧绷的脸,便又忍不住笑,而他越笑,元永洁的脸越僵硬,他笑的便更厉害。 “我们时间並不充裕,还请太子殿下抓紧考虑。”右相也觉得这太子殿下有些不端正了,如今这个生死攸关的大问题摆在面前,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好好好!”姜贏一边点头一边笑。 “好个屁!”元永洁怒极,她大步上前抬手便是一个巴掌! 啪!! 这一下格外的响,一时间震惊所有人,连见过无数世面的左相右相也忍不住呆了一下。 姜贏捂著脸侧著头,只觉得火辣辣的疼,但依然忍不住在笑。 “如果你死了!即便皇都大阵恢復,难道谁就能保证这个皇都能挡住妖族和南寧铁骑?是帝后?是程百尺?!还是他唐真能保证!?更何况你死了,也未必就能如他们所愿!”元永洁冷声道。 “再说,你若说死!不如说让我死!说不定我那父亲停兵的概率还大一些!” 何其地狱,两个孩子在这比较谁的爸爸更不爱自己。 “你別急吗!方法有就要提出来,然后再思考合理性吗!”姜贏摆手安抚这个炸了毛的孔雀,“而且我父皇虽然不爱我,但他爱著姜家,这並不是拿我的命换皇都大阵,而是在拿姜家的未来在换。” 左右相微微点头,经过数日磨练,太子殿下確实进步很大,看问题的也更加准了。 姜贏摸著自己下巴,他忽然思路清晰了不少,“嘶——所以这个方法的核心应该是威胁,而不能真的把我们仨全杀了。。。对不对?” 左右相沉默的看著少年,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威胁这种事说穿了,就会有些不好说的东西浮到表面上来,比如,想真正威胁到人皇,理论上应当是三个人。。。先杀两个,再留下最后一个,给人皇陛下剔除掉其他无用的选项,让他直接做判断题。 但在座的各位包括真君、帝后显然也没怎么做过如此恶事,如今开始做,但也做不到那种心狠手辣无所顾忌的程度。 而姜贏显然已经接近了这个答案,他看著两个人,目光流转,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是单纯的思考。 “其实。。。要是这样的话,我有个提议。”这位太子殿下忽然双手一合,鼓了下掌! “如果要杀一两个,让我父亲相信诸位守护大夏皇都的决心!那我们可以。。” 他的眼睛亮了! “杀我一个,就够了!不要伤害我那两个弟弟!” 他的话再次让房间安静下来,元永洁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左右相面露感慨,终於开始进入情况的钟鸞不断的摇头。 但姜贏却在自己的思路中越走越快。 “你们知道的!我是目前各位杀起来道德压力最大的!也就是诸位包括真君、百尺先生等最不想杀的人!所以杀掉我,其实已经说明了决心,连我这个在眼下皇都最有声望的同道、战友都可以下手杀死,更何况我那两个站错过队的弟弟!!” 姜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认真道:“只要我一死,父亲就会给出答案吧!” “殿下。。。”左相开口,却没有后面的话。 “你这么想死?”元永洁冷冷的看著姜贏。 姜贏看著她的眼睛,以前他是不敢看的,因为他知道对方有严重的洁癖,自己一个平庸的凡人,搞不好视线都会让对方很难受。 可今日,元永洁急成那个模样,姜贏终於確信,这个自己最好的朋友、发小也將自己当成了最好的都朋友,即便他没有摸到对方洁癖的交友门槛。 他挠了挠头,开口道。 “那死我一个,总比死两个好,更何况如果剩的是我,父皇未必能看到真君他们的决心啊!” 他的话平平淡淡的,但有著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太子殿下!我们可以和妖族继续战斗!即便没有皇都大阵也未必守不住!我们还有百尺先生!有求法真君!有长公主!那么多了不起的人!”忽然有人拍桌而起! 一直忍耐的钟鸞终於开口了,他怒目圆瞪,语气决绝,可房间里没有人看他。 左右相无需向他解释如今情况的危难,只有姜贏看向他,笑著道:“想不到有一天能听到左乐说出这种话来。” “他说的对。”元永洁知道情况的危急,但此时不论谁说什么,只要是为了阻止姜贏,她都会帮上两句腔。 姜贏又笑了,隨后他看向二相,“时间不多,还请二位回稟各自后面的高人,我姜贏愿死!只求没到迫不得已之时,能留下我两位弟弟的性命!” 青年眉目平和,语气威严,黄袍虽然被他搞的一些乱,但那份皇威却更胜从前! 左右二相倏地起身,老人们认真的对著这位太子殿下行礼。 “如此甚好!那我该如何死?”姜贏轻笑著问:“看起来最好是他杀。” 是的,死法也很重要,他杀便代表他人的决心,而自杀更多代表著姜贏的决心。 左右相没有回话,姜贏扫视一圈,最先与元永洁对上眼神,两人对视,元永洁眼睛有些红,目光確实冷冽异常,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但姜贏知道这种事指望不上这位发小了。 至於左右相,其实也不太指望的上,毕竟书院那边还是要考虑,姜贏也不想临死还要拖著两位老人的名节。 最终,姜贏的视线落到了钟鸞身上,他对著青年笑了笑,有些愧疚道。 “不知。。。左乐,你可否替我行个方便?” 钟鸞面色微变,他看向父亲,终於明白为何自己会来了,道理就和唐真让长发男出手一样,他修为最差,他出手杀不杀的死全看天意,人皇陛下或许还有反悔的机会。 但若是左右相出手,一击不死,便是心无决意。 他刚要开口,忽然感受到一股寒意,微微侧目,只见元永洁正目光冷冽的看著自己。 第818章 渔网里有路,大道上杀人 如果说唐真的恶是皇都迫不得已的妥协,那么尉天齐的剑就是悬空寺无法逃避的劫难。 泽地里水草丰茂,鱼儿在日光下的潭水里甩动尾巴,波纹溢散打湿长袍的衣角,尉天齐並不在意鱼儿的骚扰,他只是抬著头看著眼前这座落在河道上的巨大的佛山,日头明明已经生的很高,却好像永远也越不过它的金顶。 底部的台阶已经沉在了水泽中,几块木板临时搭建的小码头上一个船夫正在整理渔网,他没有看向这个从水面上一路行来的青年,他只是安静的做著自己的事情。 於是尉天齐也不理他,迈步踩上台阶,留下一个个有些湿的脚印。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船夫忽然开口。 “悬空寺。”尉天齐没有回头。 船夫摇头,“这是你的身死处。” 他一边把湿漉漉的船绳渔网收成一团,一边平静的问道:“你以为佛宗高手都前往了中洲又引走了迦叶尊者,你便可以隨意的进入十四处的密地,带走自己想带的人?” 他抬头看著尉天齐,“你再爱学,可学谁不好,为什么偏偏学一个最失败的男人?” 尉天齐回过头看著老船夫,淡淡道:“那我又有什么其他可以选的吗?” “妥协。”船夫把最后一点渔网彻底从水中拉起,哗啦啦清澈的水珠落下,阳光打在上面形成绚丽的光斑,渔网里没有一条鱼,即便这里的泽国鱼很多,不过倒是有些別的。 船夫伸手从渔网的最底部掏出了一个灰褐色的东西扔到了木质的码头地板上,发出嗙的一声声响。 尉天齐低下头,那是一枚刚刚出水的螺,湿漉漉的,还缠著几根水草。 “年轻人越早学会接受事实,越能少吃苦,你完全没必要踏上前人的错路,人应当努力照顾自己。”船夫开口劝说。 尉天齐看著那个螺半晌,隨后缓缓抬头道:“先生,只有两种方法可以让我停步,一是下场拦住我,二是您接受我的条件,其中並没有靠一张嘴就能让我改变主意的说法。” “而且,我不爱吃螺,有些麻烦。” 青年眉目平展不论他自己研究关於螺生之法的猜测对了多少,但可以確定的是,螺生的本质是弥补,如果你能不犯错,那么便可以超脱出螺生, 船夫听著尉天齐的话,並未感慨,只是微微摇头,不再多说什么,他踏上自己的小船,无声的滑向沼泽的深处。 尉天齐便也转过身,继续走向高空中高耸的寺庙,麻雀在台阶上蹦蹦跳跳,一路上行,直到临近寺庙主体,他们终於遇到了阻挡之人,不过並非是杀气腾腾的佛兵,而是一个慈眉微笑的高大菩萨,他身上的穿著多为玛瑙美玉,面容精致,笑意温和。 尉天齐抬头看了看,微微惊讶,忍不住开口道:“还愿菩萨?” 他最是博学,修习佛宗典籍,对佛宗正佛邪佛都有著一定的研究,眼前这位挡在台阶中间的高大菩萨,在佛宗大道是主管信仰的正佛之一,在佛宗婆娑洲其实是主管,佛宗平常要接受是的求愿的。 可以说是一位影响力非常大,地位非常高的大菩萨,而且他的权力具备著很大的可操纵空间。 可这位还愿菩萨並不是一个適合拦阻尉天齐的人,他並非是佛宗善战的那批。 “尉公子,別来无恙啊。”高大的菩萨笑著打招呼。 “有事?”尉天齐继续迈步往上,麻雀便也飞起,空中浮动的剑意掀起风,吹的还愿菩萨的袈裟胡乱飞舞。 “自然。”还愿菩萨依旧笑著,“我乃还愿,唯一擅长的就是帮助他人得到其所想要的东西,不知道,尉公子眼下可有什么想要而不可得的?” “还真有,我想要悬空地牢倾覆,放出些无关紧要之人。”尉天齐脚步依然不停。 “尉公子,您最先碰到我,恰恰表明了我佛宗的诚意,一些条件我佛宗能满足的就儘量满足,但魔修之事乃事关正道,是万万不行的,不如尉公子提一些有可行性的要求?”还愿菩萨摇头。 还愿菩萨的话逗笑了尉天齐,“你连放出几个孩子都做不到,又能做的了什么主呢?” “除去这等原则性的问题,我基本可以满足公子所有要求。”还愿认真道。 “婆娑洲的人最爱供你,因为你最灵,如今来看,你倒是和我在山下开的那个法会一般无二,只挑自己能帮著完成的,至於做不到的,你根本不管。” 尉天齐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嘲讽。 但还愿菩萨並没有因此而生气,而是认真开口解释道:“世事瓜葛天理命河,若是在我这求不到的,便是命里没有的,不是我不帮,而是他命不好而已。” 此时尉天齐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他看著还愿那认真的眼睛,摇头开口道。 “如果什么都要看自己的命,”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还愿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问道。 “那还要你做什么?” 他的手看起来只是轻轻的搭在了还愿的肩膀上,但当他拿起时,本来高大的还愿菩萨已经和他等高了,还愿菩萨被他拍进了地里。 好在菩萨有佛宗金身护体,他看著尉天齐光滑的头,皱眉开口道:“公子!难道一定要如此践踏我佛宗的善意?” 尉天齐此时本来已经迈步走过了这个无用的菩萨,听到这句话,脚步一下顿住,隨后忍不住笑出声了。 “大菩萨,你们佛宗对我的『善意』就好像我对佛陀的信仰一样,毫无必要。” 还愿还想张嘴,却听麻雀一声鸣叫,日光下,一道可怖的剑痕浮现在他的袈裟上,金色的体表露出一道血痕。 佛宗大道上,还俗菩萨抬起拳头,第不知道多少次砸在还愿的脸上,也就是身处佛宗大道,金身不败,不然还愿很可能早就被还俗打成一滩肉泥了。 还俗抬起头,他也是大菩萨也能站在佛宗大道上,抬头一看,便是满天神佛,他提著还愿的衣领,看著天上云彩中那些金光耀眼的佛陀与菩萨。 声音冷漠的开口道:“好了,下一个是谁?” 第819章 凡夫持剑也莽撞,佛宗议事难统一 王善在蒲团上猛的睁开眼,小小的身躯一动不动,但是袈裟下的双手却微微发紧,握成了拳头。 他侧耳仔细听,確实是铜钦声,是悬空寺主殿那边出来的,一声声嗡鸣即便传递如此远,依然清晰庞大。 这代表著悬空寺內又大事发生,上一次响起,还是阿难祖师受难以及白马之战,可如今却响起的分外突然,而且没有任何徵兆。 这代表著,有些人想做些什么。 於是王善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又因这个猜想不可抑制的生出了几丝希望。 推开自己的房间门,抬头看去,天色晴朗,並不见战斗的流光,但悠悠扬扬的一声声铜钦声里偏是让人產生几分心底的慌张。 王善压著自己的心走向大殿,一路上路过数个佛殿、佛堂却都门窗紧闭,也不曾见到僧侣,好像此时的悬空寺已经彻底空空荡荡。 几只不知哪里来的禽鸟划过日光,它们的影子打破了这片古寺的寧静,於是王善再也压不住自己,於是乾脆小跑起来。 小僧人迈开步子,袈裟在阳光下亮起一道道漂亮的炫光,光头男孩抿著嘴喘著粗气,来到了最高大的那座寺庙前。 大面积的金色墙体和朱漆的柱子共同撑起了那个庞然大物,不过仔细看那雕琢满异兽的巨大金顶此时微微倾斜著,这是阿难祖师乾的,眼下佛宗没有精力管这些。 十几数僧侣在大殿门口巨大的广场上盘膝而坐诵经或敲打法器,当然也包括吹奏铜钦的那位僧侣,没人理会跑来的王善。 王善躡手躡脚绕过眾人,来到了敞开著的大殿门口,里面是相对太阳暗淡的火光,大殿的墙壁上布满了彩色的壁画,无数仙女僧侣绕著巨大墙壁仰著头向殿顶飞去,站在其中向上看犹如窥见天地飞升的那一幕。 王善停在门槛前,便听到了说话声。 那是一位地位极高的老佛陀,据说只比迦叶尊者小了三辈,想想迦叶的年纪,便可知著其岁数。 “如今你们可还有想法?”老僧缓缓开口。 “自以为可以和这些小孩子讲道理、谈条件,却只是让还愿去试了试李家的杀人剑,助那少年酝酿出自己体內的杀意,平白送出一个大菩萨。” 老僧的语气很不满,似乎是刚刚大殿里已经发生过一场爭执了。 “密集尊者,我佛宗的目的本就是为了降服他,能劝一句便劝一句,而且按照您与迦叶尊者的设计,我悬空寺的损失未免太大了。至於还愿,是他自愿前去的,如今虽然被李家的杀人剑斩了佛身,又被还俗敲碎了佛念,但螺生尚在,也还有机会回到我们中间。”一道略微年轻些的声音平静道。 那也是佛宗內地位很高的僧人,不过与老僧相比应该属於少壮派。 王善听的一头雾水,他本以为是阿难余党出手,可听起来却好像说的和阿难余党没什么关係。 “只要成功都是值得的,多说无益,再次表决吧。”老僧冷漠道。 大殿里缓缓陷入了安静,王善不解的探头去看,却见整个大殿里一排排的高大身影静静地立其中,他们用巨大的彩色布帷遮挡全身,完全分不清是谁的造像,它们也一动不动,让王善甚至怀疑刚刚里面並没有人在说话。 不过奇怪的是,每尊佛像虽然被布帷遮挡,但偏偏会露出一部分,比如一只拈花的手、盘膝的足亦或者一块宝玉,大殿里昏暗的火光下,那抹忽如其来的金色便更加让人可怖。 王善小心的缩回了头。 於是短短几息后,年轻的声音再次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按密集尊者的要求来做吧。” 王善有些慌张,担心这些大佛大菩萨出来正好遇见偷听的自己,虽然自己如今也是悬空寺的和尚,铜钦声响,自己本该来此,但未必能准入大殿。 可大殿里一片安静,王善僵硬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头去看,却见刚刚还有著那么多巨大佛像的大殿里已然空空荡荡,好像从来没人在里面待过。 大殿的最深处,数千根蜡烛一层层的堆起,照亮大殿中那唯二两尊高大的佛像,左侧为迦叶尊者,而右侧已经不是熟悉的那白色僧袍並无掛饰的『穷阿难』了,而是一尊面容模糊手持大刀的佛像。 王善站在那想了一会儿,他还没有摸清局势,不知道来人是谁,但他意识到自己应该也必须做些什么,即便是火中取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男孩回过头,再次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 台阶很长,但並不是无限的,尉天齐缓步向上,不知何时开始听到一声声带著节奏的长音,那是佛宗的铜钦,这种乐器声音极远,此时听起来就像是寺庙发出的吼声。 麻雀欢快的在他身边飞舞,今日的麻雀格外的兴奋,今天的尉天齐让它非常舒服,因为其身上爆发出了一股无比果决的剑客才有的杀机。 它喜欢尉天齐,是因为二者天然的契合,但你不得不承认尉天齐本身並不是一个標准的剑客,他想得太多、思虑太全,往往面对一件事要做到全功,但剑客是不能全功的,因为剑客只有一把剑,能选的只有杀或不杀而已。 不过今天,尉天齐选择了另一种自己,不作他想,唯有一字。 当然这里面的悖论就是,这个『不作他想』的尉天齐也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想要破悬空寺,最大的问题便是金身罗汉,即便你境界很强,但想要破开天下最强的三个防御术法之一,也並非易事! 所以今日他只能掏出自己最锋芒的一面,那个曾经闯荡北洲,剑山夺剑的名叫於常乐少年! 他藏於悬空寺下的小镇如此长的时间,一直在蕴养自己的怒气与杀意,好似鞘中藏剑,今日一朝亮剑,便先斩一位大菩萨! 还愿菩萨多年在佛宗內处理事务,还是太不懂斗法了,不然绝不会放任尉天齐走近,甚至走到自己的身后,那一剑杀人剑,几乎就是必死的局面,不仅距离无限的近,而且还是背后突袭! 即便还愿菩萨换成一位准佛,在这个距离这种位置,也未必有什么变化。 因为这一剑什么都没有,只是为了杀人! 而见血后的麻雀,嘴角微微发红,翅膀更加有力,杀机铺满了整个悬空寺的台阶。 第820章 深得天下法,持剑杀佛尊 尉天齐终於踏上了最后一个台阶,踩上平路,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折射出无数亮斑,那是几乎凝成实体的剑意。 高耸的寺庙坐落在眼前,悬空第一殿,般若寺,作为门面它本该最是威严高大,但门前的几根柱子和墙上却布满了裂纹,顶部也有清晰的修缮痕跡,就连寺庙门口的黄金坛城也塌了大半。 般若寺的门扉紧闭,尉天齐抬脚便踹开了大门,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寺庙群里格外明显。 走入殿內只见四周高耸的墙体上分別画著护世四天王,他们被画的无比巨大且面目狰狞,手中各自的法器也高高举起,好像隨时可能砸下,而寺庙的正中则供奉著几座数米高的佛塔,那里面有淡淡的佛韵挥发而出。 想来是高僧的舍利。 “汝可知罪?”有人的声音在殿里迴荡。 尉天齐不答,只是继续迈步向前。 “汝可知罪?”那人又高声怒喝,引得大殿里雷霆滚滚。 但尉天齐依然只是向前,麻雀停在肩头。 於是那人不再开口说话,只是冷哼一声,舍利塔中的佛韵忽然开始激盪!可怕的威压扩散开来,墙体隨之发出崩裂之声。 只见那四个彩绘的护世天王忽然眼珠一动,竟然看向了在下方默默行走的渺小的尉天齐! “最后一遍!汝可知错!?”那声音问的缓慢。 “知道的这是一套四方佛宗阵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剑山的五宗师阵呢!”尉天齐冷冷的开口,这话拽的不行,很有北洲剑山风格。 可见他人格切换的彻底! “降妖!!”那人终於也无法继续忍耐了,於是一声暴喝。 眼前墙壁上的天王便一个个开始活动身板,手中的法器发出阵阵威压,尉天齐伸手摸向麻雀,却忽觉身后狂风! 扭头去看,却见是后方的多闻天王已经不知何时化为虚影衝出了墙体! 好一个精彩的阵法,看似佛威阵阵,实则暗藏玄机,视线內三个天王大摆姿势,但真正出手的却是身后手持宝扇的多闻。 这种简单甚至低俗的设计,其实恰恰是斗法中最有用的! 可惜的是,今天它面对的是尉天齐,而且是一个杀机迸发的尉天齐,电光火石间,尉天齐不躲不闪,只是周身忽然长出漆黑鳞片,巨大的宝扇砸中他的后背,整个人便如一个小石子一样被猛的砸飞! 换个人来,怕是当场就要成了血沫! 可惜那是龙鳞甲,是修士炼体的极限,三大防御术法中只说吃力,那龙鳞应该略胜於另外两个,所以尉天齐虽然被砸飞,但他眉头都不皱,而是借著这股力道,笔直的冲向了正前方举剑迎来的增长天王! 巨大到足有百十个人大小的法剑带著狂风落下,此剑断恶,护持佛法! 尉天齐迎著剑锋向上,手中麻雀化为流光拖著他堪堪躲过这一击,但几乎同时广目天王的宝塔和持国天王的琵琶都发出了佛威! 四面皆敌,且这套阵法配合默契,任何人落入其中都犹如困兽一般! “汝可知错!?”那人还在问。 但尉天齐哪里会开口,只见空中四面迎敌的他忽的一个甩手,麻雀被其扔出,如一道流光般刺向最开始背后偷袭的多闻天王,却是要根本不理会近在咫尺三个威胁! 倒不是有龙鳞不怕受伤,而是。。。三个人围攻他,不够罢了。 他脚下生出一道明光,並且越来越大! 天下术法得最多者,齐渊是也。得最广者,唐真是也。而得最纯者,凡夫也。 此法不是別的,正是最基础的佛法,只不过如今尉天齐已是大菩萨! 那放出的佛法便有著巨大的——法身!! 一个与四大天王几乎同等高的青年眨眼间从他身后復现,那法身举起双臂,一臂龙鳞密布,一臂金身完全,龙爪顶住砸在的宝塔,金拳砸中奏响的琵琶! 广目天王一时压不下宝塔,持国天王更是被震得倒退数步。 那正面的剑呢? 他已经没有手了,增长天王的宝剑横著斩来,直奔其法身头颅! 尉天齐的大菩萨法身虽然身穿袈裟却不见佛像,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此时横剑斩来,其竟然不惊反笑,隨即猛的张开嘴,然后咬向了那柄法剑!! 这是他学来的,在狗娃的身上。 呲——!! 一阵金铁交击,法剑戛然而止,四大天王都好似被这一幕镇住了一般! 可尉天齐没有停下,他挥舞砸开琵琶的手臂,巨大的法身带著一股劲风扭身,嘴里的长剑死死咬住,手却向蟒蛇一般缠向增长天王握著剑的手。 这一招也是学来的,不知道名字,因为西洲剑鬼余庆用的时候没喊。 他总是在学,但偏偏,他学的会,而且比別人学的好! 手腕交缠,只听咔嚓一声! 法身竟然拧断了法阵中增长天王的手腕,紧接著他轻巧地接住了从增长天王手中掉落的法剑。 与此同时,他猛的扭头对著手持佛塔的广目天王吐了一口! 那是一口血! 那是。。。养气龙? 炙热的火焰喷涌而出顷刻间便包裹了广目! 手持琵琶的持国天王发出怒吼,周身佛光更盛,举起琵琶冲了过来,而尉天齐的法身也刚刚转过身,他隨意的提著法剑,看著对方靠近。 隨后,拔剑! 明明法剑是抢来的,没有剑鞘,为何要拔剑? 因为这一剑就是如此出的,只见本是一柄的法剑在出剑对敌时,竟然幻化无数道流光,持国的面前好似开了一道巨大的花!花朵向他包裹而来,而每一道花瓣都是剑光! 此剑,有名。 名为,曇花! 曇花一现,便是此时! 法剑几乎瞬间在持国的身上炸开数个口子,巨大的持国天王向后倒去! 终於,被麻雀逼退的多闻天王张开了宝扇,顶住麻雀再次冲了过来,但他已经来晚了,他將一对一面对那个如魔神一般的少年。 如果他不是阵法,应该也会感到恐惧吧! 但迎接他的只有一面明亮的镜子,背身最快的剑,圆镜。 当头颅高高飞起,长剑將其钉回墙壁时,这座悬空寺的第一座寺庙再也承受不住,四面墙体的裂缝猛的碎开,整个大殿轰然倒塌! 般若寺巨大的金顶落下,地面都颤抖起来,这一下便不知埋没了多少过往。 麻雀穿过烟尘,嘴里吊著一串不知道是谁的念珠,左右甩了甩,觉得没趣,扔开到一旁,黑色的小眼睛里倒映著无数金光,那是般若寺后面林立的庙宇。 少年站在坠下金顶前,隨口吐出一口血,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没有多言,继续往前。 第821章 杀机一步步,恶剑无心人 般若寺倒塌了,这並不意外,在阿难尊者用白马寺砸落悬空寺后,不仅是托著悬空寺飞在高空的阵法失效,连带著悬空寺之上的很多寺庙和阵法也都是破损倾斜的。 这无疑让尉天齐省了很多力气,但为求速胜尉天齐其实做了很大的取捨,他几乎是硬扛著四位护世天王的攻击,通过以伤换命来闯过的第一关。 伤势压下,尉天齐的脸色依然平静,只是嘴唇红润了些。 继续往前,穿过一条有些长的廊道,两侧是朱漆的柱子,廊道直通一道幽深古静的殿门,门楹雕刻的无比繁复,即便鏤空无数,但却难以窥见其中分毫的景色。 尉天齐跨过那门槛,里面依然是闭塞的廊道,唯有几根火烛的光芒摇曳不停,廊道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远处的尽头传来了遥远轻微的佛经念诵之声。 模模糊糊的佛音与尉天齐踩在木质地板的脚步声彼此呼应,一时也说不清是谁影响了谁,麻雀歇在尉天齐的肩头,小脑袋微微有些困惑的转了转。 有什么不对,具体什么不对,它不知道,於是它用头蹭了蹭尉天齐的脸,不过尉天齐一定知道。 “无事,是密宗的手段。”尉天齐只是缓缓开口道。 果然不出所料,佛宗针对尉天齐的锋芒做出了布置,面对一名满是杀意的剑客,那么便要让他有力无处使!让他有剑无处落! 这里最大的问题是这条廊道没有尽头,每一步迈出都好似在原地踏步,这无疑与此地的阵法以及那念诵佛经之声有关係。 这密宗的布置比般若寺的护世四天王要玄妙许多,其无形无影竟然便已经让人走入了阵法中。 “瀟湘刃。”尉天齐抬手对著廊道一挥,无数道薄刃与水汽混在一起从他身后涌出,嚓嚓的木裂之声在耳畔不断的响起,廊道的墙壁和地板都被划出恐怖的裂痕,並一路蔓延而去,直奔那佛经念诵传来的地方。 瀟湘的水与风卷著潮气让廊道的木头表面凝结出大量水珠,一滴滴滑落最终在木质地板上留下一汪汪积水,可远去的瀟湘刃却已经毫无踪影。 这道尉天齐最喜欢最常用的法术,並没有在这个诡异的阵法中留下任何痕跡,那些恐怖的划痕虽然留下了记號却並没有打破墙体。 佛经依然念诵的平稳,甚至隱隱带著几分欢快,好似在嘲讽这位当代青云榜榜首的不自量力。 尉天齐只是抬腿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落地,靴底踩入薄薄的积水中,一圈圈波纹扩散,整个廊道里忽的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水滴声响! 叮咚! 不可见的波纹扩散而开,沿著地上的积水一路而去。 尉天齐单手掐诀,此乃——水经注! 儒家民生之术,专门用来检测水脉,原来瀟湘刃並不是为了斩破阵法,而是为了给水经注提供施术的空间,这依然是唐真很吃的点。 几乎就在水经注扩散开的一瞬,若有若无的佛经忽然断了一瞬,即便他很快接上,但也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念诵者不可抑制的慌乱。 但,一切已经晚了,尉天齐鬆开掐诀的手,伸手一指,麻雀如光一般飞出,砰的一声,木板炸开,只见距离尉天齐五六步左右的墙体处,被炸开了一个洞,那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房间。 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功能奇怪的佛像,房间的正中间,一个捧著古怪法器的年轻和尚脸色煞白的坐在地上,他的胸前正停著一只小小的麻雀,它又小又可爱,但却让那个年轻的和尚汗流浹背。 因为此刻,他清晰的感受到一股无比冰凉的触感正陷入他脖颈的皮肤中,那是麻雀的剑意,只要微微往前,他便要身首分离。 尉天齐看著他,皮肤黝黑,身材干瘦,即便身穿华丽的袈裟,依然没有露出任何高僧的威严,显然这是一位密宗的年轻修士,而且已经是菩萨境,天赋应当很不错。 於是他明白了对方的心態。 密宗常年避世,除了与婆娑洲的佛宗有些小小的接触,几乎完全隔绝与九洲,如今一朝重新回到九州的视野,彼此的不了解自然会让他们好奇。 而年轻人,难免会对这天下的同龄人生出些攀比之心。 我密宗不出,青云榜不过是徒有虚名,若是我早些出世,怕是有机会进入前几云云。。。 显然这位阵法的掌控者就是如此想的,所以才会忍不住嘲笑尉天齐受挫,可到了此时,想来他或多或少能意识到,固步自封的密宗,在如今的天下,实在算不得多么了不起。 那些玄奥无比的古老术法,在各种新术法的面前,有些甚至会让人笑出来。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尉天齐看著这个人,平静的开口。 眼前之人心性不足,应该能问出些什么。 “我。。。我是密宗大弟子。”年轻的和尚努力调整了一下才勉强说出这句废话。 “下一个挡在我面前的人、密宗还有那些手段、如今悬空寺还剩下的准佛,你回答两个,我留下你的命。”尉天齐看著他,而他的眼睛只是死死的看著自己胸口的麻雀,看著那漆黑的眼睛。 他无法思考,只好努力重复自己认为最有用的那句话。 “我是佛门密宗的大。。。” 呲!! 血液飞溅,顷刻铺满了小小房间的墙壁,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因为麻雀直接將他的身体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当场毙命。 依然是剑山的杀人剑,並非是尉天齐不会其他术法,而是想在悬空寺杀死一位关联佛宗大道的佛修,也只有李家的杀人剑这等顶级的杀伐术法才能做到。 尉天齐並没有看这一幕,麻雀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剑,骄傲与冷冽都是其最鲜明的特徵之一,它只是看著可爱,且不屑於对弱者出手。虽然生性纯洁,但纯洁不代表善良,更不代表不杀人,於它而言杀与不杀一个人,並不是一个值得烦恼的问题。 密宗大弟子是个什么东西?尉天齐也並不在意,他对密宗的术法或许有些兴趣,但对於密宗的修士並不会高看一眼,说到底,天下十四处就是按照实力排的,如果密宗够强,那它早就该成为十四处之一。 如今之所以搅动风云,不过是因为天魔尊和螺生的存在罢了,与其他那些密宗修士並没太大关係,你让天魔尊带著螺生和因螺生而被吸引而来的人离开,密宗说不定还比不上天命阁呢! 一群老古董罢了。 第822章 金丝易断,己心难明 於是长廊走过,迈入又一座佛门大殿,小小且有些闭塞的长廊连通的竟然是一个足有百十丈高的巨大殿宇,抬起头甚至会怀疑自己在窥视另一个世界的天空。 此殿名字很俗,为大雄宝殿。 尉天齐微微皱眉,理论上大雄宝殿应该是每座佛寺中第三座大殿,但即便把前面的般若寺算成山门,那这个大雄宝殿的位置也不对! 难道是刚刚走过的长廊已经將他提前接入了更深处的佛寺? 有可能,毕竟那些小殿小寺无法挡住尉天齐,若是强行阻拦还要被拆毁不少,悬空寺虽然富,但也不能如此败家,倒不如先把尉天齐直接拉入大殿中直接全力镇压,免得横生枝节。 想通这一点,尉天齐欣然的往前一步,踩入那巨大的殿宇,眼前的异世感便也逐渐清晰。 大殿高处的藻井由红绿蓝黄各色的条痕编织而成,上面绘满了看不清的祥云图案,一根根彩色的经幢从屋顶垂落而下,犹如一条条彩色鳞片的巨蛇,目光越过经幢和巨大的朱漆柱子,隱隱能窥见大殿正中与大殿几乎等高的金色佛像的一角。 可那一角过於巨大,以至於你无法在层层遮拦中分辨它究竟是那佛像的脚还是裙摆。 而大殿里此时也並非是无人的,倒不如说,此时大殿里的人很多,一道道披著布遮掩身形的五六人高的佛像正背对著尉天齐安静的站在经幢之间,他们是佛像,但他们也是佛。 隨著尉天齐走上前,佛像们缓缓回过头来,那些绘製满经文与图案的布遮挡了他们的脸,但挡不住它们的视线,它们审视著这个无比鲁莽又自负的少年。 尉天齐没有看它们,即便它们几乎每位都已经成就佛身,身后追隨著数以十万百万的信徒,是有著无数故事的佛宗传奇。 “尉天齐。”一道如空谷中巨石滚落般的声音在大殿中迴响,“儒门的很多人都真的认为你比唐真更適合成为青云榜榜首,他们说你不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只是一个凡人,懂得凡人的喜怒,看见世事的沉浮,你或许没有唐真强,但你在意比唐真多,或者说唐真只在意他自己,而你懂得大局,能为更多人考虑。” 这道声音衰老而缓慢,像是没有感情的宣读一份稿件。 “可惜,如今来看,你不过又一个唐真而已,你只是很会演,过往將自己標榜成一个为凡人计的圣人,但实际上当真正面对抉择的时候,你依然优先考虑自己,如果说唐真是真小人,你便是假君子。” 尉天齐安静的走过一尊尊高大的佛像,並不出声辩解。 “你看你,明知如今大夏皇都遭逢劫难,自己的挚友、家人都被困其中,但你依然选择来到这里选择最不该被救的人来拯救。” “你放弃了凡人,放弃了家乡,放弃了大局。” “只全了自己的私慾!何其肤浅的眼界,何其不堪的选择,你日后回到皇都,如何面对那里的黎民?” “你要告诉他们,你这个被寄予厚望的皇都的英雄为了那几个沾过血的小魔修,而放弃了拯救他们?!” 巨大的声音就像在大殿炸响,让人耳膜生疼,但显然,心更加痛苦。 尉天齐不得不停下脚步,抬起头来,若是不敢直面如此问心,那这一路便真的走向了死路。 这番诛心之言来的很是时候,要破了他一往无前的心態,要让他的杀人剑少上几分戾气,多上几分犹疑。 人是不能怀疑自己的,尤其是天骄,心態的变化往往是命河转弯的那一刻,这点在唐真身上尤为明显。 隨著尉天齐停下脚步,身周那些高大的佛像便也开始缓缓转过身来,面向他,彩布遮盖下的它们露出的边角都带著金光,但真正摄人的是声音,是无数低沉的喘息声。 那並不如何异样,便是简单的呼吸,但这恰恰提醒著尉天齐,周围的佛像都是活的! “尉天齐,若是大夏亡了,皇都死尽,你是否还能像如今这般安然?你本可以出现在城头,或许有机会改变这一切的!” 佛音依旧洪亮。 尉天齐眉头皱起,他伸手欲取肩膀上的麻雀,却忽的发现自己的胳膊一时竟然抬不起来,不知何时,一根根金丝缠绕到了他的身体上,那些金丝来自於那些高大的佛像,他知道,那些不是真的存在金丝,而是佛宗针对他所设计的心魔。 “尉天齐,我只问你!值得吗?!为了几个小魔修,而放弃生你养你的那片土地!放弃那些对你抱有期望的凡人!” 金丝越来越紧,甚至要直接陷入尉天齐的皮肤中。 质问也越来越急,已经开始破入尉天齐的心房。 是的,他究竟是如何想的? 若说皇都之战,他当然努力了,不论是雨巷里分身被斩的惨烈,还是断手送剑的果决,乃至之后一人恶战南寧王、么儿以及南寧铁骑,他从始至终,一步未退。 要说付出,一气化三清的分身之死並非对本体毫无影响,损失的灵气,身上的伤势都並非是看起来如此简单。 他明明前面都做的很对,那时候,即便失败也没有人能怪他。 但最后。。他的选择却出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为什么,他的本体是追向婆娑洲的佛宗队伍?而分身却留下来追杀南寧王? 二者孰轻孰重,他是否清楚? 虽然他把麻雀留给了分身,也注入了大量灵气,那具分身几乎是他最强的分身,甚至加上麻雀的话战力可能超过本体。 可若是本体在,总还能做些什么吧?结果总会有些变化的吧! 再说,在分身失败后,你尉天齐为何不直接放弃追索云儿?回防皇都? 你究竟是如何想的?云儿她们对堂堂的三教凡夫来说什么时候具备这么高的价值了?! 你尉天齐现在必须要作出解释! 金色的丝线越来越多,將他完全包裹,血丝一点点的从金丝的缝隙渗出,像是一个正在哭出血泪的茧。 第823章 烛,夫 周遭那些佛像也缓缓聚拢而来,空旷的大殿里低沉的佛经念诵声匯聚成一处旋涡,而那金色的茧便隨著旋涡越沉越深。 那庞大且威严的声音继续响起,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选错了,你没有选择顺应自己命河的那条路,你以为自己的行为顺应本心就能为所欲为?可天下没有比当年桃花崖的唐真更顺应自己本心的人了,但修行从不是顺应本心。纵观天下圣人,大多都有捨弃其本心的那场劫难,最终才能成圣。” “所以真正阻碍你们这些天骄走上圣途的那一劫,其实是能不能超脱自己的私慾,从而顺应自己的道途。” 这话竟透著几分劝导之意,语气也终於有了变化。 “尉天齐,本尊並非要杀你,佛宗也並非要毁你。” 隨著它越说越多,那藏於无数经幢后的巨大神像,也开始缓缓显露真容,它一点点前倾身子,就像是一座大山砸向下方的群佛和金茧,金色的头颅和肩膀掛上那一道道连通屋顶与地面的经幢,在下方看,就像是一个女人缓缓揭开自己的面纱,露出自己的真容。 可惜尉天齐已经看不见这一幕了,他被封在金色的茧里,血滴一颗颗晶莹的停在金丝凝结的茧的表面,里面无声无息好似已经丧失了所有的生机。 “与唐真他们相比,你们这届青云榜其实更適合螺生,上一届唐真、姜羽、李一虽然惊才绝艷,但天骄过头,便永远也学不会这个道理,他们从不会做出符合他人的取捨,他们也无需考虑他人的意见与看法。” “於是『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此时周遭的佛像已经层层叠叠的笼罩了金色的茧,那巨大的佛像也开始逐步展露其巨大身形。 “但萧不同、元永洁还有你显然更能懂得什么是选择,你们懂得代价,懂得后果,所以更加能理解他人,尤其是你,颇有几分杜圣年轻时之风采,早早年纪就开始领会何为责任,而不只顾著所谓的少年意气。” “这是你的优势,你应该坚持,守护更多的人,才是开闢圣路之人应当承担的东西,也是你超越唐真的机会!” 这话越说越像是在劝导后辈,但金茧也是越来越紧,流出来的血液越来越多。 尉天齐还活著吗? 当然活著,只是状態很不好。 巨大佛像的詰问確实化为金丝控制住了他,有些问题,不说时,便是可以不正视的,但若是被点明,摆在面前的时候,对一个人来说便是无比的沉重,犹如在凝视镜子中自己最丑恶的那一面,让人下意识的惭愧,不敢做声。 “如今,我们替你创造了这个机会,你或许选错了,但改正也还来得及,选择正道、选择天下、选择更多的人,选择——更有价值的东西。” 佛音滚滚,大殿里终於缓缓安静了下来。 金色的茧沉默了一会儿,终於有声音传了出来,那是尉天齐的声音,低沉缓慢,他问。 “你知道,那些孩子的名字吗?” 这个问题他问的很清晰,但並没有意义,就像是毫无徵兆的忽然东扯西扯,转移话题。 於是巨大佛像保持了沉默,群佛衍生出的丝线继续拉扯,一滴滴血珠更加快的浮现在金茧表面。 “你不知道。”尉天齐並未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他只是自问自答,“你们当然不知道,你们將她们不远万里的抓来,却甚至没有问过她们的姓名,更不要说去了解她们的过去。” 尉天齐的声音远没有巨大的金身大,但他的声音更加清晰而锋利。 “因为你们根本不在乎她们,她们是谁不重要、她们死活不重要、她们经歷过什么也不重要!” “一句简简单单的魔修,就是你们给出的所有判决的依据,我无意苛责你们,因为我也曾因简单的『魔修』一词,而杀死过一个傻乎乎只知道想妈妈的男孩。” 尉天齐的声音更加的低落。 “你想说什么?”巨大的佛像开口问,此刻,不论云儿她们有著怎样的过往,与皇都相比,她们就是不重要的啊!即便她们不是魔修,也依然如此!更不要说她们就是魔修! “我想说,”尉天齐悠悠开口,“天下不重要的东西太多了,不仅仅是云儿她们的命,也包括天下很多人的命,那些凡人的梦想、生命、追求对於你我而言都是不重要的,尤其是当他们仅仅代表小小的单一个体时!” “甚至皇都重要的也是因为其关联著人族的气运二璽,是人族的兴旺,与之相比,皇都的人也不重要!” “天下本就没有最重要的事,只有更重要的事,救皇都是先处理皇宫还是先抵挡外敌?哪个更重要?抵挡外敌是先对抗妖族还是对抗南寧铁骑?又如何分?” 尉天齐的问题讲的很慢,似乎他自己也在思考。 “在某个角度看,即便重要的东西也会变得不重要,说到底,螺生重要还是苍生重要?你们有没有问过自己?” “诡辩而已,尉天齐,你应该心里很清楚!不论对於谁来说,那些孩子便是不重要的!你便是再如何寻找角度,难道还能欺骗自己?”巨大的佛像发出吼声,威压瀰漫了而来。 它说的没错,即便你尉天齐说破天花,也不能说出允儿几个丫头比皇都更重要的话。 金茧里金丝彼此交磨,好似要把里面的生灵化为血水,可尉天齐的声音紧接著响起,依然平稳而坚定。 “因为不重要,所以就不在意了吗?” “因为弱小、因为贫穷、因为稀少、因为无法发声,所以就可以不考虑他们的存在了吗?” “你所谓的选择为他人的道途,难道就单纯指的是人多的那一面是吗?拯救,只考虑被拯救者数量,而不考虑其他因果,难道不是一种取巧吗?你救人时都不需要知道自己在救谁吗?!” 金色巨茧隱隱开始摇晃,好似里面的生灵开始了一点点挣扎,这也是尉天齐心境的挣扎。 “在绝对的数量面前,悲惨的境遇、可怜的身世甚至年龄本就都不是值得考虑的东西,苍生之所以是苍生,便是因为绝对庞大的数量,这还需要我教你?” 佛像声音里似乎带著一丝嗤笑,他说的並没有错,当你拯救绝对的大多数时,確实无需考虑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金丝倏地开始拉紧,那金色的茧里颤动缓缓停止。 “承认吧!驱使你的只是衝动的私慾,而非理智的判断,你很清楚你应该出现在哪才是正確的!你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为自己私心找的理由而已!” 佛音继续施加著压力,似乎如此这般便能彻底击垮这个少年。 金茧的动静越来越小,尉天齐確实在给自己找理由,他无数次的说过自己爱著大夏,爱著皇都,但在皇都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並没有出现在那里,即便佛宗不问,他难道就不该给自己一个答案吗? 那些虽然是他戏班里的孩子,云儿更是他倾注心血的小姑娘,但不论怎么说,她们也不该比得过自己的家乡啊! 什么重要不重要,什么私慾还是公心!都放下! 只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无需在意佛宗和生死,只要追问本心! 我心底真正驱使自己走到此处的究竟是什么? 理由很多啊! 比如,皇都能等,孩子们不能等! 又比如,当时的情况,自己离孩子们很近,离皇都很远,二者择先,自然是先救孩子。 再比如,一个连眼前的孩子都救不了人,凭什么能救下皇都呢? 又或者,明知佛宗设计是为了让自己悔恨,那分身与本体便该坚持,而不是三心二意,顾此失彼。 总之想要给自己找理由,其实很容易,他再如何也努力过了,几次生死都置之度外,难道还要受敌人的苛责? 可理由就是理由,是讲给別人听的,根本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才能意识到。 金色的巨茧终於完全停止了,尉天齐的气息好似已经消失。 大殿里安静非常,佛像们注视著金色的巨茧,好似在替一个年轻的生命哀悼。 就在此时,忽然有男人的声音在金色虫茧里衰弱地响起,疑似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那不是因为佛宗的手段,而是因为对己心挖掘的疲惫。 “我是个凡夫。” “哈!怎么?你认为自己是个凡人,所以就可以有私心?”大佛冷笑,“你有如此天赋,走到如此地位,干扰如此多因果,如今犯了错,说上一嘴自己是个凡人?那你何不自废修为,做个真的凡人了当!” “不,我只是有凡心而已。”那个衰弱的声音缓缓道。 “我之所以选择来到这里,不是因为谁更重要,而是谁更需要。” “皇都需要我,但它同时也拥有很多强大的帮手,它需要太多,我只是其中一个。” “而孩子们,她们。。。只有我。” “我刚刚詰问自己,发现支持我走到这里,不回头的原因是,我的心底里认为,天下不该有人陷入完全的绝望!不论怎么样的处境,都该有人去在意,去拯救!如果完全无人在意,那么我来!” “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每个选择都是最优解。我不是真君,也做不到每个选择都隨心所欲。我更不是白玉书生那等君子,只要用尽全力便可说服自己!” 金色的茧忽然摇晃,那些金丝被人从內撕开,洁白的手缓缓伸出,露出的手指上满是细小的伤口,但並未伤及筋骨!那双手上下发力,將茧如同蛋壳一般缓缓拨开! “我只是一个拥有最朴实的善良慈悲的凡夫,我不求成为照亮所有人的日月!我只要照亮那些真正掉入黑暗中的人!我要做!就做!” “一根蜡烛!一根为完全陷入黑暗,无法得到救赎的人而点亮的蜡烛!即便光芒再微弱也罢了!” 金丝被一层层撕开,少年的脸露了出来,与手上一样,他的脸也满是伤口,血液顺著那些细小的伤口滑下,但他的眼睛却无比的坚定,他是那么的虚弱,好似摇摇欲坠,脑后的日轮光芒淡淡的,却温暖异常。 蜡烛,是不需要拯救所有人的,它没必要和太阳竞爭,也不想和太阳竞爭,它只想安静的出现在最黑的地方,为那个低声哭泣的姑娘提供一场燃烧自己的光明。 太阳高高在上,只有一个,是所有人都抱有无数期待的圣人。 蜡烛简简单单,有无数个,但却是那么零星几人心底里最了不起的英雄。 尉天齐走出了金茧,也走出了自己的心,他没有给出对方那些古怪问题的答案,因为对方是敌人,他不需要向对方解释自己为什么做出选择。 他只要给自己一个答案就好!这么一个简单的答案,却是他对自己人生和命河的重新定义,他不再是那个又为天下凡夫计之心,却无具体方法的尉天齐。 而是一个救无人救之人,在意无人在意之辈的善良的凡夫。 此时他抬起头,看向了高空,那巨大的金佛已经露出了几分真容,但那不是尉天齐见过的任何一种大佛! 那张脸有些怪,甚至带著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尉天齐抬手,刚刚不知去了哪里的麻雀忽然化为一道流光,顺著一根经幢高高飞起!隨后划过大佛这张脸庞! 大佛依然在笑,但脸却开始溢出浓浓的血液,血液那么多像是海啸一样从高空落下,砸向尉天齐,尉天齐並不躲闪,直到血液覆盖眼前的一切!!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已经没有了金碧辉煌的大殿,而是一个小小的破庙,庙里极尽简陋之能事,甚至连法台上都没有供奉佛像。 那便更没有什么大佛或者成群的佛像,只有一个尼姑笑著站在他的面前,那张说不清多美丽却格外引人注目的脸上有著一道新鲜的血痕,尼姑看著他笑道:“你比小书生要好,也比唐真可爱。” 尉天齐看著对方,好半晌,才缓缓开口道:“魔尊,谬讚了。” 这是狐魔尊,婆娑洲的那位狐魔尊。 第824章 星辉溢散美人笑,僧人有眼不识丘 这一场诛心之梦睡的深,梦的险,一步错便要沉入其中,再难復醒,这也是进入悬空寺以来,尉天齐面对的最危险的一关。 好在,他不是一个心魔深重的人。 破庙外,阳光斜射,淡淡的温暖流进房间中,让凝固的氛围缓缓变化。 “好厉害的小鸟。”美丽的尼姑抬起头,眼珠向上,看著在破庙樑上停著的小麻雀,眼睛里没有因其受伤的愤怒,只有单纯的喜爱。 “其名,麻雀。”尉天齐开口回答。 於是她的视线缓缓滑向尉天齐,没有青丝並未妨碍她身上那种无法抵抗的吸引力,反倒因乾净洁白而更加招惹別人的目光,以至於脸上那个骇人的伤口,都给那抹乾净添加了一种诡异的魅力,你会想细细的看,看明红的血液渗出皮肤,好像那是什么绝世美景一样。 “你——是喜欢那群孩子里的哪个小姑娘吗?”女人忽然问,浅笑著,似朋友之间的打趣。 尉天齐与其对视,双眼中一道温柔的火光缓缓摇曳,“那是我的弟弟和妹妹们。” “哦?可她们真的只看你为哥哥吗?”女人继续笑著追问。 “如此年幼便时逢乱世,生死饥饱明日尚且难料,情爱之词,对孩子们是过於奢望的。”尉天齐回答的工整谨慎。 他曾与狐魔尊的分身过交手,这一次是压力最大的,若非他最终破除了自己的心魔,怕是很难发现自己在梦里。 “不论情爱,天下便少了一半的酒,断了一半的故事,死了一半的痴儿,是件无比可怕的事情啊!” 女人摇头,对於尉天齐的冷静和漠然表示不满。 “尉天齐在此谢过尊者刚刚的提点,但我时间有限,还望尊者让路。”尉天齐恭敬行礼。 他不是在说笑,这诛心局虽然危险,但也確实让他明视己心,破除迷障,对接下来的路有著很大的帮助,若是平常此恩他当认真拜谢,但如今双方是敌非友,便不再多言。 “呵!你不要乱谢,我可並非是要提点你!”尼姑笑了起来,“我乃是受邀来此阻你,也並未如何留手,是你自己选择了自己的路,你在梦里若无法给出答案,那么最终便真的会死於我梦中。你若选择回到皇都,那便放你哪里来回哪里去。” “但你选择了那条很多人说过,但脚印无比稀少的路,这是个与眾不同的答案,所以才破了我的术法,伤了我,是你自己提点了自己。” 尉天齐只是再次行礼,“还望尊者。。。让路!” “继续向前,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尼姑看著他轻声道。 “不向前,便必然无法得到我所求的结果。”尉天齐直起身,麻雀停落在他的肩膀上,阳光从他脑后射进小庙,映的尼姑的眼睛也亮起了微光,於是她的笑意更加明亮,她笑著让开身子,问道。 “你真的不怕自己做错了吗?” “若是错了,我会改,若是对了,我坚持。” 尉天齐大步向前,破庙里的灰尘被他的袖袍、衣角带起,如无数跟隨他,为他保驾护航的侍从。 女人双手合十,站在他的背后笑看著他,忽然张嘴喊道:“一路顺风,小木匠。” 尉天齐微微心惊,说实话,魔尊的祝福远比她的诅咒更可怕,颇有一种走在对方规划好的路上的感觉,他回过头,女人半侧著身子,对他点头笑。 “我喜欢你,更喜欢你的选择,若是你早些出生就好了,那样你或许点亮不止那些小孩子。” 她如此说,眼睛笑的弯弯,却也亮亮的,似阳光侧照,如水珠轻含。 尉天齐不懂,但他无法等待了,有人还在等他,於是迈开步子,人影消失在破庙里。 破庙安静了下来,好一会儿,忽有人推门走入破庙,那是个老人,一身大红色的袈裟,面容微胖,但格外端正。 “密集法师?”看著尉天齐背影消失的地方发呆的尼姑回过头来。 “你没有拖到足够的时间。”威严的声音在老人嘴里响起。 “谁又拖到了呢?由舍利构建的护世四天王法阵?一个密宗的孩子?你们佛宗不想死人,就都让別人去填坑啊?”女人轻笑著,点破了佛宗的心態。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说出来不好听而已。 尉天齐已经证实过,麻雀加上李家杀人剑是可以在悬空寺杀死佛宗修士的,金身难灭,但剑山最喜欢的就是难灭的东西,此时悬空寺依然能找出十数位大菩萨和一两位准佛,这种力量是可以阻挡尉天齐的,甚至可以尝试像当年玉蟾宫围杀萧不同一样。 但那时的月下謫仙是带著死志求死,目標只有白生,並未如何反击,更多的是进取,身死时,虽然已离白生几步之遥,却不曾伤了任何其他叔辈。 而此时的三教凡夫却特意带著满身的杀机,手持一柄剑山的剑,奔著的就是杀人而来,他会杀死每一个冲在最前面的人,谁也不想死在杀人剑下。 再加上迦叶尊者和密宗天菩萨都已经离开了悬空寺,佛宗內本就存在的各个派系都要考虑自己的利益,於是推来推去,推出来的都是大家捨弃之人。 这自然也包括了,常驻婆娑洲的狐魔尊分身。 “不说你多年在我佛宗庇佑之下生活,如何报答,只说此事关乎圣人和你本体的大事,你也该出力,而不是助其勘破心障!”老僧皱眉低语。 老僧法號密集,乃是佛宗准佛,地位无比高,但今日显然情绪不好。 佛宗派系眾多,一但尊者不在,很多事大家都会有各自的看法,今日他本主张全力围杀,可不少佛宗修士都提出了反对,其中还有心向阿难的一波人搅浑水,导致多次商討,却依然下不定决心! 虽然如今寺內大多数力量都去往了中洲,但也不能让一个小子如此闯入我悬空寺啊!这与佛宗受辱有何异! 更不要让他救出地牢里的魔修了! 此时这股怒火便落向了这位魔尊之尾,其尾修佛,已至大菩萨境,与尉天齐伯仲之间,再加上其天赋特异,如果全力,一个应当能拖住很久的,可偏偏其短暂出手,便放走了尉天齐。 可见其根本没有用心做事! 越说越气,密集尊者对著尼姑怒声道:“你今日所为,我必將上报迦叶尊者!到时便是你本体来了,也护不住你!” 尼姑看著他,脸上的伤口已经止血,眼神似乎有些懵懂,她微微偏过头,对著密集法师皱著眉问道。 “是吗?” 密集法师愣了一下,张了张嘴。 尼姑却已经继续道。 “我来真的不行吗?” 血又开始流了,不过这一次不在狐魔尊的脸上,而在密集法师的嘴角,他紧闭著眼睛,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舌头,此时已经满嘴的血液横流,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在含糊不清的念诵著一段佛经,那是佛宗的收心咒! 尼姑没有再继续看他,只是转过身,走向破庙主柱,弯腰从后面捡起了两条毛茸茸的东西,隨后轻轻掸了掸上面的土,那是两根白色的尾巴。 她提著两根尾巴迈步离开,看也不看闭著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密集法师,好像那只是一尊丑陋的雕像而已,甚至走出破庙,还伸手带上了庙门。 庙外橘黄的阳光明亮而温暖,她眯起眼笑了笑,“小木匠,我都帮你到这里了,希望你能给我些惊喜呀!” 此时的她,脸上血痕已经开始痊癒,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甦醒,头顶大片的青丝也缓缓飘散开来。 这是修为的进益,不仅仅来自於分身的回收,也来自於尉天齐命河的转变,星辉泼洒,饱餐天命,乃是魔功。 第825章 非是魔修,还是恩仇 第四百二十三章 非是魔修,还是恩仇 。。。 婆娑洲北沿海,此地荒丘,气候寒冷,理论上本该荒无人烟,但其实一直住著一两个遗族的部落,他们靠打鱼为生,在枯木和乾草编织的船屋中过著原始的生活。 不过最近不知为什么这些遗族迁走了,而没人维护的船屋大多数都被呼啸的海风颳倒,剩下的也接近支离破碎,只剩十几根木头零零散散的组装在一起。 但这种地方今日也难得的迎来了访客,其不请自来,甚至还在走入了相对较好的船屋中躲避寒风。 枯草哗啦啦的响,木头即便没人踩都不时的再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但来人坐在那很是安稳,他一边轻轻拨动念珠,一边垂目看著怀里的婴孩。 寒风如此,但赤裸的孩子並未哭泣,反而躺在那安睡,只是脸上有些青紫之色而已。 老僧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刚出手的魔尊也不过是个婴孩罢了。 海浪呼啸,他又想起了那个少年,他其实本不指望少年能做到太多事情,因为他太年轻了,看起来也没有多么能打,总觉得只是略强一些而已。 但他们也確实等不了了,三教凡夫这个外人是他们最好的机会,让其吸引悬空寺足够的注意,本就缺乏的人手必然漏洞百出,如此他们的人才能进入地牢救那些应该获救的人,如果可以,他不介意带上少年在意的几个小魔修,但这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 当然,代价就是,尉天齐的生命。 可惜了,那等天娇竟然和自己一样,从一开始就踏入了必死之局。 被迦叶尊者追杀和一个人挑战整个悬空寺,哪个死的更快更彻底其实是个好问题。 老僧想著这些事,忽然耳畔听到了脚步声,他微微屏息,抬头看向船屋的门,不一会儿,一个人影出现在视线里,那是个身穿僧袍的中年人,看起来平静而端庄。 老僧抱著婴孩缓缓站起身,单手竖起,对著对方行礼。 “法庆。”来人看著他,笑了笑。 “见过迦叶尊者。”法庆老僧语气恭敬。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迦叶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法庆法师確实死了,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个將功赎罪的老和尚罢了。”法庆似乎也有很多感慨。 “你以自己的方法成为准佛,证明当年我和阿难终究是看错了。”迦叶轻轻摇头。 “不,您错了,阿难尊者是对的,当年您说我的佛法杀心过重,会成魔功。阿难尊者说,我的佛法一眼便能看到尽头,无非是准佛而已,再无寸进的可能,如今,我確实停在了准佛境。”法庆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怀念。 “阿难確实比我对个修行的研究深入,但佛法方面,他不如我,你如今不也確实墮入魔道了吗?”迦叶说的诚恳,並无恶意,甚至没有敌意。 法庆只是抱著婴儿摇头。 “有何不对?”迦叶问。 “魔修指的乃是为欲望而作恶之人或者无法克制自己作恶之人,我不曾作恶,自然不是魔修。”法庆低声道。 “你杀人了,杀了很多人,『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不是你的佛法吗?”迦叶並不急切,说话慢悠悠的。 “是,但我杀的是恶人。如果杀人便是魔修,那您呢,您与魔尊合力杀死了阿难尊者,阿难並非恶人,那您不才是一个大魔修吗?”法庆抬眼看著对方的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迦叶只是怜悯的笑了一下,隨后道:“我以为你是最恨阿难的人,当年你的佛法虽然我批评的很多,但我主张的是將你囚禁,好生引导,而阿难才是要求將你扔进地牢的人,也是最终逼迫你离开悬空寺的人。” 佛宗辩经的凶险从来都不小,佛宗也知道,自己的佛经数量不足,革新更是少,所以总有些僧人为了在佛法上另闢蹊径而捨弃很多东西,有时一不小心,便墮入了魔道。 法庆便是这等『天才』,他的佛法嗜杀恶人,而且计入功德,肉眼可见的偏离正轨,因为一旦落入贪婪之人手中,甚至会催发故意引人作恶,再杀来吞噬因果和功德的情况。 不出所料,最终法庆逃离了悬空寺,成为了『魔修』。 这里面批评最多的是迦叶,但真正出手的是阿难。 可如今,法庆却成为了一名『阿难余党』。 “阿难尊者確实逼我离开了悬空寺,但。。。”法庆將怀里的孩子轻轻抱紧,目光里闪过一丝怀念,“他也让我进入了白马寺,他说『趁错的还不远改一改,改不好,他在一旁也能直接杀了我,免得让其他人受难。』他虽如此说,但一直在悉心教导,带著我修行,这才有了如今我成为准佛,却不曾墮入魔窟。” 迦叶忍不住摇头,这种卖人情的手段,阿难那廝当真不要脸! “我视阿难二祖为我师,为我父,故而尊者与我,乃是杀父之仇。” 法庆看著迦叶,他平静的语气上顶著一张冷冰冰的脸。 第826章 看人不准,见事有成 迦叶看著法庆再次摇头,笑道:“法庆,你如今为了拖延时间就只是说这些吗?未免过於无趣了。” “是非对错对於尊者来说竟然是无趣的吗?”法庆看著迦叶。 “是非对错自然是有意义的,只是你的是非对错对我没有意义而已。”迦叶平静道:“为了佛宗大愿以及天下苍生我確实行了恶,我亦不打算为自己辩解,若有一日因果循环,我承受与阿难一般的痛苦,我便也认了。” “可这並不代表我是错的,唯一能证明我的对错的,只有时间,无比漫长的时间,超过你,甚至超过我生命界限的时间。” 迦叶说的认真平缓,他本不需和法庆讲这些,但有些事情说出来是会让人放鬆些,尤其是说给一个死人或者一个將死之人听。 “那么遥远的事情,又是何必呢?”法庆长嘆一声,人生短暂,未来如何,又和见不到的人有什么关係。 “就好像人为什么要生孩子一样,大多数人都看不到自己的孩子的结局和未来,但我们依然要如此做,因为天道规划,因果自成。”迦叶像是在给自己的弟子解惑。 “所以这件事是尊者一定要做的?”法庆看著迦叶。 “是的,阿难无法完成佛宗大愿,虽然他很强,但他也不能背著整个佛宗大道的往前走,佛宗需要伙伴,所以螺生是必须的,而阿难太过刚直。” “但为什么要將阿难尊者逼走,他可是我们佛宗最强大的修士,没有阿难的佛宗便如自废一臂,依靠密宗又能弥补多少?”法庆继续追问。 “一支无法向同一个方向发力的胳膊,再强壮又如何?”迦叶轻声道:“而且,他本可以將舍利、多闻环留下,然后让知了和尚继承他的位置,是他因恨带走了这些东西,这才让我佛宗彻底失去了一臂。” “己心魔念满,强求他人善。尊者你著相了。”法庆摇头。 “法庆你有慧根,却无明眸,看的懂事,却看不透人,所以你一生的选择总是错的。”迦叶伸出手指了指法庆的眼睛。 “如今佛宗正是缺人之际,你若心怀大愿回归我宗,便可洗去过往因果,在大道正面得一果位,你的佛法便也有机会流传下去。” 迦叶话头一转,竟然开始说降法庆。 “尊者莫要逗我,我今日无外乎一死而已。”法庆却是根本不信,阿难余党中能被说服的早都已经被说服了,如今留下的都是阿难的死忠,而其中以他法庆影响最大,境界最高,迦叶杀了他必然比留著他要省事的多。 “你这条命不该如此简单的丟掉。”迦叶有些感慨,“终究修行到了准佛之境。” “我的命贱,能换那些阿难尊者座下正统的修士出来,便是大功!”法庆並不这么认为。 “换一堆研究佛法的人有何用?一位准佛不是更大力一些?”迦叶不解,阿难坐在最强大且正值壮年的那批准佛大多都被阿难带走了,悬空寺地牢里关著的,不过都是些佛法较高深,但境界或者资歷跟不上的佛修而已。 “阿难尊者需要的不是大力的我,而是这些人。”法庆很坚定。 “何解?”迦叶认真求问。 “诚如尊者所说,我虽然看不透人,但我却明事,如今看佛宗虽然在离婆娑洲最近的三洲准备很多,且密宗螺生也確实有些功效,但並无必胜的把握。”法庆开口。 “北洲引命苦出山,但命苦莫尊灵智有缺,虽然能缠住剑圣,但说不好便可能自己绕回去,龙场虽然能围住棋盘山,但根本不敢进入棋盘里,双方只是对峙而已。” “最大的机会就在中洲,大夏本就如將死之蛇,每一次挣扎都在消耗自己最后的力气,加上几位圣人都各有其所求,故而只要大夏崩溃,人族气运復归天下,这中洲必然是有机会为我佛宗夺得一块地方的。” “若是运气好,剑山以及棋盘山无暇他顾,整个中洲的东北方包括东临城这等出海口,都將是我佛宗之地。” 法庆似乎对於佛宗的计划有著研究,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佛宗一直以来表现出的態度都是看招惹中洲儒门,却不曾招惹道门,其剑锋直指中洲清水之地。 那为什么要招惹剑圣呢?还要去控制与道门关係紧密的棋盘山?除去剑山本就好管閒事和吴慢慢的问题,更大的原因便是在大夏崩溃后,让位於和婆娑洲同一面的大洲无法发力爭抢地盘。 尤其是北俱芦洲。 “你说的这些,和我问的有何关係?”迦叶看著法庆,这些设计虽然巧妙,但如今已经露出了很多,猜到並不算什么。 “但,这些都是最佳的发展,天下不是只有我佛宗在算,几位圣人如道门南季礼、儒门文圣其实一直没有发声,他们必然有著自己的算计,一但道门提前参战,我佛门大局便可能一朝崩盘。”法庆说到此处,声音很大,与屋外的狂风一般无二。 “过於悲观了。”迦叶笑了笑。 法庆只是表情严肃的看著迦叶尊者。 “但佛宗不能输,所以输了的便不是真正的佛宗。” 迦叶的笑容微敛。 “所以,这才是阿难尊者与您必须割席的真相,你们不论关係如何,最终必然要对彼此出手,区別只是谁被杀死以及按谁的方案主持佛宗布局。”法庆的声音更大了,这次已经像是海浪击打船屋发出的砰砰声,甚至吵醒了他怀里的孩子。 “佛宗分家,是无奈,也是保全!若有一日,尊者你败了,到时发明螺生的密宗以及主使的迦叶尊者派系必然要被天下清算,而阿难尊者的佛宗派系便会成为佛宗最后的希望,他们会继承三教的地位,並继续发展下去。” 法庆看著迦叶,目光里带著几分惆悵,“我说的对吗?迦叶尊者。” 迦叶无言,这些本是无需说出来的。 “所以,大力並无意义,即便我现在变出二十位准佛去东海找到阿难尊者,他也不会杀回来,因为他需要等一个结果。” “那你潜伏就好,何必生如此多的事端呢?还要搭进去自己的命。”迦叶看著法庆目光缓缓变得欣赏。 “因为您说的啊,您说这场对错需要漫长的时间,我等不起,阿难尊者那种伤势也未必等的起,所以我才需要那些精通佛法之人,我要他们研习佛法,即便我等『大力之人』都已死去,我阿难派的佛法依然可以在分出对错后,来指导佛宗!” 法庆与迦叶其实很像,都在为很遥远的未来做自己可能看不到的事情。 “其实我是知道的,佛宗最忌讳变化,所以如今看著是惊天大变,但实际上佛宗並没有什么变化,不过是天菩萨顶替阿难尊者,密宗顶替阿难派系,而我等『阿难余党』则成为了新的密宗,远遁东海,成为佛宗最后的保障!” 法庆说到最后,语气都带著几分无奈了,即便是再无趣的人看到佛宗这番操作,也忍不住要翘一下嘴角吧! 永远留一手,永远有后路,这便是佛宗吗? 迦叶抬手,有些感慨道:“你如此讲,我便不想多说了。” 他似乎没了谈性,对著前方缓缓抬手,於是整个船屋忽然一阵摇晃,下方木头髮出了清脆的爆鸣,似乎是断了。 而那些破烂的木窗里的海景也在飞速的变化,视线拉远,只见一只巨大的手掌缓缓托起了整个船屋,那是一只金色的佛手,隨著佛手上升,一尊巨大的佛像浮现在婆娑洲的北海边,它面目慈悲安静,手掌心上有著一捧海水和一艘船屋。 “法庆,把他交给我,我可考虑让你进入螺生。”迦叶看著法庆。 法庆轻轻摇头,他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道:“我不知为何您和天魔尊要復生人魔尊,他是紫云的死敌,復生其命便等於给紫云仙宫一个隨时可以出手的藉口。” 迦叶並不回话,显然这个问题很重要,即便是將死之人也不能听。 “但我之佛法,便是杀恶,齐渊其人罪恶滔天,成尊前为学法术杀人无数,成尊后谋取天道,夺舍天机,已是魔修无疑!”法庆大声的宣判著怀里婴孩的罪恶。 但还婴孩只是揉著眼睛打哈欠,也不知有几分是齐渊之思想,有几分是稚童的懵懂。 “在你杀死他之前。”迦叶看著法庆,“我会杀了你。” “尊者,您来不及阻止我。”法庆却很自信,“我乃是少见的佛门攻类术法,最常杀人,而你乃是善守,甚至斗法都很少。” “法庆,我说了你看人不准的,你看错了阿难余党那些人,也看错了三教凡夫,如今不仅看错了我,还看错了你自己,而最重要的。。。”迦叶说的认真,但法庆已经抬手將手指点上了齐渊的额头,似乎只要迦叶有一点异动,便要速杀齐渊。 “您不敢动手,您不敢赌。”法庆看著迦叶,刚刚二人聊了那么多,无外乎不就是迦叶没有把握在法庆伤害齐渊前,夺走齐渊吗! 迦叶深吸了一口气,他有些无奈看著法庆,重新继续道:“而最重要的是,你没有看清你怀里的孩子啊!” 法庆一愣,忽然低下头,却见那个本来刚刚还在揉眼睛打哈欠的婴儿,此时已经安静了下来,正瞪著那双大眼睛看著法庆。 而法庆点在其额头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就是单纯的不见了,没有血跡没有疼痛,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股寒意从法庆的脚下升到头顶,他抖了一下,怀里的孩子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哭声! 迦叶趁著法庆分神的功夫,猛的握紧了平举的手,於是船屋外巨大的法相便也轰然握紧手指,法庆只来得及大喝一声,浓密的雾气从他体內扩散开来,似乎打算抵抗。 轰——!! 一个握拳竟然地动山摇,甚至引起了周遭海面的小型海啸。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逐渐寂静,迦叶趟著海水走入齐腰深的海潮,在一个起起伏伏的破木板上抱起一个满身是血的婴儿,他无比的虚弱,脸是青紫色的,甚至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法庆躺在海水中漂浮,他还活著,只是受了些伤,影响最大的不是迦叶的攻击,而是齐渊带来的破坏,那个小小的婴儿不知用什么方法破坏了他的金身,这才导致堂堂准佛甚至无法抗下迦叶的一击。 “咳咳!尊者。。”法庆咳嗽了两声,“他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迦叶抱著婴孩走近飘飘浮浮的法庆,“许是他確实拥有著天下了不起的术法天赋,对螺生也有著自己的理解,所以如今刚刚出生便已经掌控了自己的意志和一部分大道,中了『无法无天』,你自然扛不住。” 法庆又咳嗽了两声,“可惜,我本想杀了他的,这样真君和紫云便该欠我阿难派系一个人情。” “没关係,已经欠了,他这个情况使用大道,必然已经伤到了根本,他这一世不会过的太好的。”迦叶低头看了看怀里脸都快成黑紫色,呼吸都不顺畅的婴孩,安抚道。 他对於法庆当真很慈悲。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法庆张了张嘴,隨后又摇头,他本想问问迦叶尊者,他们最后能不能成功,可又觉得没什么意义,於是乾脆不问了,只是看了看天空的太阳道:“您慢点回去。” “好,那你快点走。”迦叶轻声答应,隨后伸出手,缓缓盖住了法庆的额头,然后向下滑动,替法庆合上了眼,一声清脆的碰撞,当他拿起手时,法庆已经彻底无声了,尸体甚至因为残存的金身的缘故开始缓缓下沉,直至消失在海面上。 。。。 法庆身死时,距离两个时辰刚过了一半。 不过有人感觉已经过了很久,比如王善,他准备了许久,甚至带上了老五。 此时终於来到了目的地,正躲在柱子后悄悄探头,他看向的是地牢的入口,往日这里总是戒备森严,可今日有人闯山,他便寄希望於看守此地的人也被吸引。 但惊喜来的更加迅猛! 不仅地牢门前没有守卫的高僧,而且悬空寺地牢的大门甚至敞开著!黑漆漆的地牢入口被暴露在阳光下,远远看去,就觉得体內灵气开始躲避。 直觉告诉他,这里应当是阿难余党造成的,看来救援的人已经进入了地牢,王善长出了一口气,可不知为何心底的担忧却並未消减。 於是小男孩一咬牙,猛的迈步便往里跑去! 就在走入阴冷的地牢一瞬,整个人便被眼前的一幕一下子嚇住,不敢再动弹。 第827章 离鸞有恨,別鵠无情 锋利的翅膀划开了胸口,龙鳞破碎的声音就在耳旁,飞溅的血液铺满视线,姜甲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即將消逝,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可细细想,其实也从没做对过。 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有些害怕,但这並不是他独有的,皇都如今不知多少人都是心怀恐惧往下走的,甚至连杀自己的那个人都在害怕,姜甲甚至能看到对方嘴唇的抖动。 长发男確实在抖,他怕姜甲死,又怕姜甲不死,归根结底是他不想死。 他微微抬眼,此时姜甲的伤势对於凡人来说已经是无救了,即便有龙鳞甲,失血也在不断的威胁著他的性命。 再来一击的话,姜甲就要死了。 可金色的巨树还是没有开口,安静的就像是一棵树,里面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再次举起翅膀看向姜甲,少年满脸是自己的血,瞪著眼睛看著自己,两个人的眼睛没有杀意、没有怨恨,都只有恐惧,但接下来,他们有一个人將杀死另一个人。 於是终於有一道声音开口。 “唐真,你能走到这一步,证明你確实成长了,但也正因为你走到这一步,你也已经不是你了。” 人皇如此点评。 “陛下,我是谁並不重要,这些话也很无趣。”唐真只是垂著眼站在树下,似乎在溜號。 “怎么会无趣呢?看这一代最顶尖的天骄,把自己变成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疯子,虽然有些让人遗憾,但也確实足够好笑。”人皇轻声的笑。 “他们要死了。”唐真抬头,他看著巨树,眉头微皱,好像他才是被威胁的那个人。 。。。 介王府,荀阿鵠抬手將最后一个侍卫砸进地板,他手中握著一本书的虚影,那是程集,道理很重,但在他手里轻薄如书。 姜介背靠著自己常年膜拜的佛龕,身体微微颤抖,他不知道这个粉色儒袍的青年竟然如此强大,整个介王府竟然没人能抗住对方的一击,他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荀阿鵠跨过门槛走进这间佛堂,他一边走一边左右打量,语气笑盈盈地道:“介王爷,你可还有其他手段?若是没有,咱们今天就早点结束,若是有,您拿出来让我见识一二。” 姜介向后伸手摸到了供桌上的烛台,他猛的將其举起对著荀阿鵠,怒喝道。 “你不能杀我!我是当朝皇子!” 荀阿鵠没有停步,只是看著他摇头道。 “因为您是皇子,所以我只能杀了您。” 他就这么一步步的走到姜介的面前,在彼此只有一臂之遥时停下了脚步,此时姜介甚至已经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血腥味。 “佛宗之事。。与我无关。”姜介吐出一口气,强撑著为自己辩解。 “你还是不懂。”荀阿鵠摇头,“但我没时间和您解释了。” 姜介突然大吼一声,身上隱隱有金光散溢,那是佛宗的加持,但在荀阿鵠的面前太微弱了,他高举起烛台狠狠砸向对方。 荀阿鵠只是看著这位胖胖满头大汗的皇子,面带笑意。 。。。 钟鸞沉默的看著太子,沉默的看著那把繁复精美的宝剑。 他从未想过当朝太子会如此给自己行礼,姜贏双手平举托著剑弯著腰,恭敬而诚恳。 “请钟兄,为我大夏、为我皇都、为天下人族行此道。” 姜贏的声音无比平静,但在钟鸞的耳朵里却很刺耳。 “你敢!” 元永洁的声音冰冷异常,但钟鸞听著很舒服。 他回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左相闭目无言,右相更是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再次看向那柄剑,冰冷的美丽的剑。 为什么忽然之间这种重大的抉择就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呢?难道在场的谁不知道他只是一个紈絝吗?他何德何能杀死一个皇子,又何德何能进入父亲那等事关苍生的大局中啊? 忽然间,他生出了一股愤怒,对真君、对父亲也对眼前的太子,他们明明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为何还要逼自己来作出选择,他没那么怕死,但真的恐惧这份过於巨大的责任。 可他说不出口,於是只好颤巍巍的抬起手,伸向那柄剑,似乎是想握住,可手抖个不停,便又像是想推开。 “钟兄,没人会怪你。”姜贏抬眼看著他鼓励道。 “我会。”元永洁的视线在他的胸口脖颈处划动。 “太。。太子殿下。。我。。。”钟鸞的手终於碰到了剑柄,姜贏便往上一托,几乎是將剑塞进了他的手里,钟鸞下意识的握紧,姜贏便已经收手而退,长剑留在了钟鸞的手里,重的惊人。 元永洁迈步前冲,姜贏闭目开臂,左相睁眼,右相回头。 。。。 砰!! 一声无比沉闷的声响! 荀阿鵠抬起手,將书的虚影消散,姜介的烛台此时才落到他的肩膀上,但已经没有了力气,软塌塌的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一下,隨后缓缓滑落,最终脱手,叮叮噹噹的掉落在地。 姜介双眼看著荀阿鵠,身体保持著前倾,额头上数道血如植物根部一样分开流下,那张洁白而慈悲的脸没有了全部的神采,然后整个人便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此时他那张脸,反而看起来与他身后那金光璀璨的佛像更加像了。 他死了,被砸死了,很简单,荀阿鵠出手力道刚好,无需补刀。 “你太快了。”一道声音在荀阿鵠的背后响起。 荀阿鵠回过身笑著道:“见过百尺师叔。”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站著一个老人,程百尺看著荀阿鵠,再次重复道:“你太快了。” “本就该如此,是他们太慢了!”荀阿鵠微微扬起下巴,笑的囂张又灿烂。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选我们这些人动手,因为我们只要心中有犹疑,便会下意识的拖拖延延,让人皇陛下有个心理变化的时间。” 程百尺看著这个自己没有带过的学生,没有出声。 “但诸位先生看错我了。”荀阿鵠將双手拢在袖中,轻笑著道:“很多人总是觉得天骄是时也命也,若是自己有那个命,便可以成为天之骄子,但可惜当他们真正落入那条命运的轨跡中时,他们往往都会像是小兽一般犹豫不定。” “而人的一生只有那么一两次做选择的机会,如果错过,那么就只能拥有碌碌无为的一生!” “真正的天之骄子每一次面对这种事情总会快速的作出抉择,即便错了,他们也还是会做,如那真君闯入桃花崖,如那独夫月落南海边,只有做了,才能名扬四海,不论对错。” 他说话时脸上还是带著笑,好似刚做了自己很满意的事情,即便此时他的身后跪著的当朝皇子的尸体。 “你求的是什么?”程百尺皱眉。 “名!我欲成名!”荀阿鵠大声道:“不是皇都那些书生知我名的名!而是九洲天下知我名的名!如唐真、尉天齐那般!” 程百尺微微点头,转身消失。 荀阿鵠环视一圈,看了看身后金光灿灿的佛像,抬手一挥,金佛倾倒,连带著跪坐不倒的姜介也软倒而下。 他自己则哼著小曲离开了介王府。 至於什么戏曲,他哼的太差,完全没有听清。 第828章 不通修行命好,不知险阻命差 。。。 噹啷!金石响。 长剑坠地,钟鸞没有握住那柄剑,因它太重亦或者它的剑柄太过冰凉。 总之他撒开了手,宝剑落地的声音惊醒了他,於是他转过身,大步的向外跑去,一边跑一边怒喝道:“我去皇宫!我去找真君!求他不做此事!!” 这声音显然是怒极,但也不知道他在恨什么。 元永洁弯腰捡起那柄剑,看著钟鸞狼狈的背影,回过身道:“如此长的时间,人皇陛下该有决定了。” 姜贏苦笑,他觉得这种事,不到最后一刻,自己的父亲是不会作出选择的,正欲开口劝导元永洁,可左右相却忽然同时扭头,动作一致的嚇人。 “有结果了!” 两道苍老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眾人衝出屋,却见那棵在皇都中顶天立地的金色巨树正在散发著明亮的光芒,在云层上映出一道道光辉。 “父皇这是同意了?”姜贏看不懂,於是急切的开口问,“不会是我哪个弟弟出事了吧?!” 没人回答,左右相都抬著头微微蹙眉。 姜贏只好看向元永洁,“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 元永洁迴转过头,看著他,嘴唇微动却无声音,如此说了两遍。姜贏终於听懂,於是脸色大变,几不能言。 。。。 “已经死了一位。”唐真忽然开口。 下面的姜甲猛的抬头,是谁死了?是姜贏?还是姜介? 真的死了吗? “是。”金色巨树淡淡的道,於是姜甲知道,父亲真的不在意他们的死活,而姜贏姜介真的有一个人死了,很快就会有另一个人死去。 他忽然有些想哭,也许他们的兄弟情义真的不算深厚,可。。。终归是血脉相连啊! 不过。。自己马上也要死了,到时,把眼泪留给活著的人吧! “唐真,你真的觉得靠他们的生死能威胁我?”人皇的声音低沉。 “是靠姜家的延续。”唐真补充,摆手示意长发男继续。 “你觉得我在意姜家的延续,所以就在意他们的生死?”人皇笑了。 “他们死了,姜家便无法延续。”唐真抬头。 “谁告诉你的?”人皇依然在笑。 唐真沉默了一下。 “你啊,总是把圣人想的太简单。”人皇笑的更加大声了。 “还请陛下赐教。”唐真看著金色巨树,目光平静。 “即便你杀了所有姜家子,姜家的血脉依然可以延续,甚至更好!”人皇说话的声音大了起来。 唐真愣了一下,他第一反应是人皇修魔功了,把脑子修坏了。 “只要我成圣便是!!” 人皇高声喊道。 天地寂静,姜甲、长发男、唐真都彻底失语。 有的是儿子震惊於父亲宏大的伟业和计划,有的是单纯理解,还有的是觉得槽点过多,以至於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吐露。 “我要以人皇璽成圣!夺回本属於我姜家的东西!摆脱三教的掣肘!为我姜家再续千年荣光!”人皇依然在喊,金色巨树也在此时发出了无比明亮的金光! “我知道!你们三教当年对人皇璽做了很多手段,生怕我们姜家人彻底掌控人皇璽!但我们姜家祖宗也研究了数千年,如今到了我这一代,便已经窥得其中奥秘!” “而且天道待我不薄!时逢『螺生』出世!我要偷梁换柱!哈哈哈哈!!” 金色巨树里笑声阵阵。 唐真垂目静思,不过四五息后抬头,“陛下。。。没人告诉您,螺生夺天道的吗?它不被天谴都算是好的了。” 有些话他不好说,只是短暂几息,其实他就摸出了人皇的打算,看螺生转世,应当能携带自己的大道,人皇是想借螺生盗走人皇璽,將这个先贤们费劲巴力凝练而成的人族气运从认血脉,变成其私物! 如果成功,那只要他修行到天仙甚至金丹,成圣之路便可一窥。 你要说能不能,那唐真觉得肯定有概率可以。 但你別问什么概率,反正肯定比闭著眼睛填一百道判断题全对,还要来的低。 如果这个人是白玉蟾或者紫云这等,多年修道的圣人,那他们或许可以认出其中百八十道的题目,只需要蒙个十几道、二十几道。 而人皇。。。他现在顶多算是研究明白了那个括號里填勾代表对,填叉代表错,然后对著一百道题说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 唐真对於这些修行不多,却还以为自己发现大道而沾沾自喜的人实在没话说。 但你別说,其实还有人成功蒙对了十道的。 那个人叫。。。姚红儿。 当然,其中有三道是白玉蟾和萧不同帮她填了,有两道是唐真的吞灵决替她排除了错误答案,剩下那五道,你只能说南洲月青睞南洲人。 或者姚望舒的命太好,姚红儿的命太差。 但十道和一百道在修行上的区別无异於天堑,人皇若是能跨过去,唐真就相信他是天道亲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