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记》 第1章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我臥在公子萧鐸的窗边,距离他的臥榻有四五米之隔。 一个小帛枕。 一张薄薄的毯。 郢都的月光在夜里打在我身上,把我睫上的泪珠照得发亮,而我在他的地板上已经睡了小半年。 我想念故都镐京,也想念曾经住在桂殿兰宫,被人宠在手心里的日子。 从前被养得千般娇贵,如今於暗中攥著的却是一把利刃。 此刻,这把利刃被攥得发热,生烫。 我在等他回来。 好取他的狗命。 杀了他,为覆亡的宗周,为我被弒尽的亲族。 萧鐸无意於权位爭斗,自命为听竹公子,成日閒得要死,除了抚琴饮酒,钓蟹行猎,没什么大事,是夜他很早就回,带著些许的酒气。 利刃在掌心微微发著抖,我並没有等太久。 狗腿子拉开木纱门,萧鐸路过我时脚步一顿。 他身上是雨后竹林清冽的香,可他配不上这样的味道。 闭紧双眼不敢去瞧,那人頎长的影子遮住了月光,迟迟也不移开,我蜷著的身子被这影子悉数遮住。 我知道他正在凝视我,也知道凝视过后会发生什么。 果然,那修长似竹节般的手一把就掀飞了我护身的薄毯,长腿一跨,掀开我的裙袍,旋即便欺身上来。 他的身量八尺有余,单是一双腿就近六尺,他那么高大,我在他身下似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鸡仔。 他饮过酒后,必要拿我泄愤,我早已经习惯,只是虽已有过许多次,还是受不住那叩门攻伐的疼。 疼,疼出了我的眼泪来。 利刃在枕下藏著,我蛰伏著,咬牙忍受著,由著他摆弄。 后来不那么疼,不疼都变成了屈辱。 他咬我,把我脖颈与肩头都咬出血来,不止肩头,胸口也咬,咬他兴起时想要咬噬的每一处。 我知道萧鐸恨我,恨整个宗周王室。 我也一样,也一样恨他,恨整个郢都萧氏。 因而疼得掉眼泪,却不肯哭出声来,我才不会在仇家面前哭一声。不是因了他,大周就不会亡。 月色西斜时候,他总算消停了,消停了便臥在一旁。山间凝寂,別馆除了人,不曾养什么活物,唯有夜梟偶尔叫上几声,才打破是夜的岑寂。 他的喘息声在这岑寂之中显得尤其粗重,却並不说什么话。他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並不知道,但在镐京为质多年,如今总算回来,话却远比从前少了。 我扯下裙袍,掩住了於痕累累的身子,从帛枕下悄然抽出匕首来,抽搭著朝他凑去,“鐸哥哥,你抱抱我。” 那人在喘息中嗤了一声,冷声冷气的,並不理会这声“鐸哥哥”。 是,我从镐京被抓来郢都的那一日,他就装作不认得我,不许我再像许久前那样亲昵地叫他“鐸哥哥”了。 月光把深色的木地板照得发亮,窗外的芭蕉在清风里摇曳出沙沙的声响。 我凑在他身旁,带著几分哭腔,“我疼。” 屈辱是真的屈辱,疼也是真的疼,萧鐸总说我是个犟种,至少在竹间別馆的这小半年,我从来没有向他示过弱。 他大约觉得有几分稀奇,眼锋虽还如寻常一样睨著我,只是冷冽之中夹杂了零星的柔和。 没有讥讽,也不算拒绝。 这柔和十分罕见,上一次见,还是半年前镐京宫变的那日。 我就是在这时候,將握紧的匕首疾疾横上了他颈间,匕首锋利,在月色下寒光一闪,什么话也不需说,横上去便划开他的皮肉,再穿透这层皮肉朝著他颈间的肌骨狠狠地切了下去。 这样的刺杀我已在脑中不知盘演了多少回,他从前在镐京为质时不知害过什么病,身量虽高八尺余,却总带著几分病態,素日一副苍白虚弱的模样,何况饮了酒又攻伐半夜,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我坚信必能一刀毙命,即便不能,也必叫他皮骨分离,血溅当场。 匕首是他自己的匕首,青铜的刀身两面近脊处,皆铸著凹凸不平的夔纹,这是殷商的夔纹翘首刀,是我父王曾赐给他的,寸铁寒芒,用来取他狗命正好。 我受够了被他囚在这望春台,夜夜被他摆弄的滋味,因而拼劲了毕生的气力要划破他的脖颈,切断他羞辱我时那总会上下滚动的喉管。 萧鐸“嘶”了一声,廊下值守的狗腿子就已將手按上了木纱门,“公子!” 可到底是我小瞧了他。 这么个病弱的人仍旧出手利落,將將划开他的脖颈,不过是电石火光间的工夫,还没有看清楚他怎么出的手,手上一麻,夔纹翘首刀就被远远地甩了出去。 我如往常一样拼命踹他,挠他,萧鐸也如往常一样翻身將我压下,牢牢地將双腕锁至头顶,不给我一点儿踹挠他的机会。 他睨著我,月色下那双丹凤眼阴冷阴冷的,似一头被触犯动怒的楚国狼,冒著危险骇人的光。 我最怕见到这样危险的光,这样的光一出现,就昭示著攻守异形,我输他贏,就意味著他要开始罚我了。 罚前,他问我,“脑子呢?” 我梗著头,瞪他,“被你吃了!” 嗐,就当是被狗吃了吧。 他恨得凝眉咬牙,掐著我的下頜,细长分明的指节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这半年我孜孜不倦地折腾,谋害他的方法有千百种,他罚我的方式也每回都不重样。 这一回,萧鐸把我拦腰吊了起来。 望春台有他喜欢的山间野趣,也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因此素日除了哑婢洒扫收拾,从不许旁人进来。 就譬如屋樑,屋樑不高,垂下来两条粗糲的麻绳,绳头拖在地上,他用时极为趁手,也十分熟练,轻易缚住了我。 我挣扎得像一条乱蹦的鱼,拼了命地叫囂,“放开我!放开我!放开!萧鐸!” 外头的狗腿子苍啷一下拔刀出鞘,眼看著忍不住就要闯进来了,“放肆!不得直呼公子名讳!” 惊起了荷塘稻田的蛙叫,惊醒了田庄农人养的鸡犬,我张牙舞爪地扑腾,“就叫!就叫!萧鐸!萧鐸!萧.......” 面前的人捏著我的嘴巴,十分轻巧地就把我的嘴巴捏开,捏成了一枚咸杬子,垂眸睨我,声音不高,“叫什么。” 叫声被迫止住,这条鱼还是被吊在了樑上,不费吹灰之力。 这一日,是大周覆亡的第一百八十日,亦是不曾杀死萧鐸的第一百八十日。 听著,不杀萧鐸,誓不为人。 第2章 天生犟种 別馆外稻田与荷塘的蛤蟆似突然睡醒了,开始咕呱咕呱地叫个不停。 夜宿荆山的夜梟不肯向蛤蟆认输,也爭先恐后地发出阵阵刺耳的尖鸣,引得不知名的野兽远远近近地嘶吼。 似更唱迭和,鼓吹喧闐,这岑寂的夜突然就热闹起来了。 萧鐸就在这此起彼伏的交响中扯下了我的袜子,轻笑了一声,暴露在外的小足就那么被他肆意打量著。 我极恶这样的眼光。 这目光就似打量自己的所有物,他还一向....... 一向把我当做只狸奴看待。 可恶。 狗腿子还守在廊下,没有命令就万不敢闯进这別馆的禁区,只敢隔著这道木纱门,摁著大刀恶声威胁,“王姬要还敢对公子不轨,末將可要拔刀闯进去了!” 这蠢狗腿,莫不是果真把他们公子当做了个病弱的公子。 那个看起来病弱的公子握住我的小足,慢条斯理地说话,“杀了我,可出得了这道门?” 面前的人颈间的血兀自流淌,染红了原本凝脂色的乾净袍领,他却连管都不管,由著血流,好似適才的刺杀不过是挠了一回痒痒,於他根本没什么要紧的。 我的小腿在空中晃荡,一双眉头拧得打成了结,有那么两汪水还在眼中悬著,然而瘪著嘴巴,不肯说一句软话。 那又怎么样,出得了要杀,出不了也要杀。 还杀。 必杀。 谁叫他利用我发动政变,顛覆了我大周的王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要不死,那就要杀,这是稷氏子孙活著的使命。 此刻,別馆主人轻佻的指尖正捏著我的小足,在掌间肆意地把玩。 抚弄著足底,脚趾,还要钳起来细细地观赏。 耻辱,莫大的耻辱。 我,我很生气,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因而猛地踹他,可恨双手也一併被这绳索缚在腰间,不能去抓他的脸,否则,必將那张看起来祸国殃民的脸挠出十条血抓痕,再將他踹个鼻青脸肿不可。 好在衣袍俱全。 这是宗周的贰臣,楚国的叛贼,囿王十一年暮春的那场宫变是他这辈子永远都洗不清的污点,若定要数点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一说的好处,那便是他仍旧把自己归为一个举止文雅的人。 虽然,他的內里与文雅毫无关係,不然望春台里见不得光的东西又怎么讲。 他不喜欢把什么都看个清楚分明,也从来不做那些粗鲁撕扯的事,因而人虽吊著,足也赤著,但最起码的脸面到底还有。 我这一双腿用尽力气,却没有一脚踹得出去。 他早料到我要干什么,因而早把我双足牢牢地扼住了。 他的手修长似竹,指节泛白有力,扼得我生疼不说,那高挺的鼻樑偏又离我极近,轻拍我的屁股有意奚弄,“狸奴,还当自己是王姬么?” 我的脸腾得一红。 他还是叫我狸奴,他总把我当成狸奴戏弄。 我是大周的王姬,他敢欺负我。 我死死地挣著,拽著,企图摆脱这绳索的束缚,挣得一双手腕生疼,红肿,失了知觉,然而绳索却无一点儿的鬆动。 身子在梁下打转,眼泪也在眸中翻滚,我开始哭,“萧鐸!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他冷嗤一声,不以为意,“谁稀罕你原谅。” 唉,是夜,怎么就没能一刀切断他的脖颈呢。 噙在眼里的泪骨碌骨碌地往下滚,就似郢都这无穷无尽头的雨,由著眸中的雾气凝结成水,水团成泪,继而衝出眼眶,略过脸颊逕自吧嗒吧嗒地落下,穿透那一层薄薄的簟席,最后全都滴到望春台的木地板上。 我闭眼咬牙,萧鐸恨透了我,我也恨透了他。 正如他不稀罕我的原谅,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他。 宗周稷氏与郢都萧氏互为不共戴天之敌,谁要是敢先替父辈原谅,谁就必定不得好死。 是夜別馆內外分外热闹,我的身子在梁下打转,不由自主,我也极恶不由自主,一切都不在掌控中的感觉。 那人不再理会我,抬步便回榻上,没有叫人来,一个人敷了金疮药,又取了帕子覆住了颈间的伤口。 他若是叫了人,今夜的刺杀必在天亮前传到郢都的楚太后耳朵里去。 我虽只见过楚太后一次,却知道她是个佛口蛇心的人。若要她知道了,必差人將我接进宫中往死里打不可。 月色一寸寸地西下,荷塘里的蛤蟆吵得人头疼,我在梁下头晕目眩,也不知被吊了多久,后来哭累了,迷迷糊糊地就要昏睡过去,这活祖宗不知怎么大发善心,竟解开绳索將我放了下来。 扑通一下摔得我头昏眼花,终究吊了许久早失去知觉了,胳膊腿儿的也都不怎么觉得疼了,只大口地喘著气,恍恍惚惚地听见那人开口说话,“还有什么花样,你儘管使出来。” 原先活蹦乱跳的人此时趴在地板上已几乎半死了,我被他磨得没了一点儿脾气,蜷著身子,瘪著嘴巴,做了个识时务的人,“没有了,没有花样了........” 那张近乎苍白的脸笑出来,十分好看又十分令人厌恶,“你是什么人,我会不知道?” 萧鐸在宗周为质十五年,我出生时他就已经在了,他看著我长大,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我像条半死的鱼一样,打起精神问他,“我是什么样的人?” 那人薄唇一张,出口刻薄,“天生的犟种。” 没有人能用一两句话就把一个活著的人盖棺定论,楚公子萧鐸也不能。 犟种不犟种的我不清楚,但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服输,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直勾勾地瞪著他,“你才是犟种。” 那人不由地嗤笑,不去分辨到底谁才是犟种,只警告了一句,“消停些,还能多留你几日。” 这样的话我才不信。 今天没了脾气,脾气留在明天,等我歇上一口气,没有人能折断我的脊樑,摧毁我的意志。 我是大周最后一个王姬,大周已经完了,可我还不能完。 谁亡了大周,我就要谁死,哪怕要因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要活著,要往死里折腾,只要我还能折腾,大周就仿佛还在,我的家人便也都还在,还能纵容一个骄纵放肆的昭昭。 是昭昭,是小九,不是什么任人奚弄轻贱的狸奴。 第3章 先生救我! 郢都又开始下雨。 萧鐸喜欢雨打芭蕉的声响,因而竹间別馆的木窗总是开著,我有些畏冷,他却不许我关。 真不知这有什么可听,连日的阴雨本就下得人心中忧闷,淒淒凉凉的音调,愈发使我想念四季分明的镐京了。 裹紧薄毯坐在木地板上,在郢都这一百八十余日,萧鐸將我藏著,从不许我见外人。 望春台幽静,少有什么光景可看。 每日不过是送蟹人,送笋人,和送莲人来。 萧鐸素爱吃蟹,蟹有什么好吃呢,未下锅时青黢黢的,张牙舞爪,横行霸道,一双钳子高高举著,见谁夹谁。我跟著他吃了大半年,吃得印堂都发了青。 別馆除了人,唯一的活物就是飞奴了。(飞奴,古代信鸽的雅称。) 是日竹间別馆的飞奴从西边来,不知又送来了什么消息,扑棱著翅膀落到望春台外坏狗腿子手上,狗腿子取下竹管便匆匆离开,去呈送別馆主人。 萧鐸,原本字为“承君”,宫变回楚后忽而改为“弃之”,旁人都以为他放之弃之,再无意权力爭夺,只愿在这荆山之下做个行猎吃蟹的逍遥公子呢。 然他到底是什么人,我在暮春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萧鐸此人,野心极大,必正与什么人互通消息。 我討厌他们。 便是此刻,他正在前堂打著饮酒的幌子,不知在与他的狐朋狗友们商议什么见不得人的奸计。 丝竹管弦声响著,传到瞭望春台来。 好一些的狗腿子推开木纱门说话,“公子请王姬去前堂奉酒。” 可恶,从来都是旁人侍奉我,怎可我去侍奉旁人。 我咬牙切齿的,没什么好气,“我才不去!” 狗腿子低著头,斟酌著回话,“王姬不去,只怕公子要罚。” 唉,这倒是,萧鐸罚人,那可不是闹著玩的。杀他之前,还是先保住我自己的小命。 我灰溜溜地起身,鼓著气撑伞去前堂。 狗腿子引著我穿过庭院和长廊,再穿过一道道木纱门,虽已在別馆住了小半年,然成日被拘在望春台,仍旧摸不清楚別馆里的路数。 丝竹管弦声渐近,今天可真是个极好的日子啊,我在第三道木纱门外遇见一个人。 三十而立的年纪,一身烟青色的长袍儒雅似临风玉树,身上是我十分熟悉的木蜜香。面色冷凝,左臂搭著一件袍子,步履匆匆正往外走,看来与前堂的人不欢而散。 我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来,旁人可以不识,谢先生教我们五六年,决计也不会认错。 老天爷苛待我这么久,总算肯给我一点儿好顏色,谁能想到今日的筵席居然还有谢先生呢。 来不及想他怎会来郢都,只知道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大救星,驀地就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他,“先生!” 狗腿子本能地就要拦我,“王姬使不得.......今日宾客多,公子也就在前堂了.......” 管他去呢,天塌下来也得抓住我的大救星,有谢先生在,我可什么都不怕。 谢先生身上可真暖和啊,他的手顺势覆住我的后脑勺,叫了最亲近的名字,“小九。” 听得我鼻尖酸涩,心口堵得满满的,忍不住就要哭出来。 我在家中排行第九,自从国破,死的死,散的散,已有一百八十余日不曾有人这样温声地唤过我了。 我死死地抓著谢先生的衣袍,瘪著嘴,压著声,贴在谢先生胸口的一半脸压得扁扁的,眼巴巴地望他,“先生救我!” 谢先生长眉锁著,他看我时眼里总是斥著悲天悯人的神色,“你瘦成这样。” 唉,成日吃不饱,穿不暖,又睡不好,哪儿能不瘦呢。 但见到谢先生,人也就踏实了。 我赖著他,把他的衣袍抓出一层层深刻的褶皱,“先生再不来,我就要死了!” 托萧鐸的福,我在郢都已经一日都忍不了了。 倒不如先跟著谢先生逃离狼窝,逃去申国外祖父家,找到大表哥,日后再想办法借申国的兵马杀回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之,人还要杀,要借力去杀。 我低声央他,“我要回镐京,先生能不能带我走?” 谢先生的话里夹著几分若有若无的嘆,细听却又没有了,“小九,你总会回去。” 到底还要等多久呢,谢先生不说一个確切的日子,终究是不能放心的,我已经油煎火燎的等不及了,因而急切切追问,“是什么时候呢?” 谢先生冲我温和地笑,“就快了。” 隔著几道木纱门,前堂的丝竹声益发清晰,夹杂著隱约的说笑,狗腿子垂目侧立,提醒著,“王姬快请吧,公子等急了,只怕不高兴。” 我的心砰砰跳著,赶紧问道,“就快了是什么时候?先生不快点儿,我会死的!” 谢先生笑,轻拍了我的脊背,“小九,我知道了。” 难怪先生说我瘦成这样,我在先生的轻拍中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脊骨。 唉,家亡国破的人,到底也没有什么办法,唯一不过是央求谢先生了,“先生快点儿,求你了。” 耳听著丝竹声歇,有脚步声正朝著外头走来,狗腿子急得色变,一遍遍地催,“来人了,王姬快走,谢先生也快走吧。” 谢先生已为我披上袍子,將我裹得严严实实的,“郢都雨凉,照顾好自己。” 从前在镐京的公子们都说楚国四季如春,谁知道竟是这么个成日下雨的鬼地方。 如今只有谢先生心疼我,萧鐸不肯叫我过得舒坦一点儿,他自己每日吃蟹饮酒享尽清福,却从来都不给我添一件厚袍子穿。 脚步声迫近,木纱门一推,適才送信的坏狗腿已经冷著脸出来了,先是朝著谢先生低头施礼,转而眼锋朝我一扫,倒没有说什么不中听的,只是催了一句,“宾客都等著呢,王姬再拖磨,末將可要如实稟了大公子。” 我掩紧了袍子,跟著好狗腿子往里走,一双眼睛却黏在了谢先生身上。 谢先生还立在原处,朝我温和地点头。 我从前便知道,哪怕天塌下来,大周的谢太傅也是我与宜鳩最信赖的人。 他总会救我出去,我也必定有法子杀了萧鐸,必定。 可惜这道木纱门一闔,便把谢先生远远地隔了出去,再看不见一点儿了。 第4章 当个狸奴,玩玩罢了 我目露凶光,警告狗腿子,“要敢在你们公子面前多嘴,我定割掉你的舌头!” 狗腿子低头垂目,“末將不敢,但求王姬能消停一些,王姬好,末將也好。” 裴少府总算是萧鐸身边不错的狗腿,我一向称他为好狗腿。 婢子备好了酒,正在最后一道木纱门外等我,见我来,递来酒樽便与狗腿子一同退下了。 萧鐸与他的狐朋狗友正在里头说话,我竖著耳朵,盼著能听到点儿什么有用的消息。 里头的人正在谈论风月,说哪里的山涧秀美,哪里的鱼蟹鲜肥,哪里能猎得麋鹿,说郢都城西新开了一家酒肆,有从镐京捕获的贵女,在里头做起了青涩的伶人。 从前镐京是这天下最庄严神圣的王城,各诸侯除了三月朝见述职,无詔不得进镐京。如今国破,中原诸侯与西北犬戎一同占据宗周,把镐京抢掠一空,连王姬都被囚在郢都的郊外,那些世家大族的贵女们又能有什么好境遇呢。 有人笑道,“见过宗周那对姐弟的,就知道那些贵女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这便有人问,“废太子可有消息了?” 他们说的“废太子”就是我的幼弟宜鳩,宫变那日,镐京血流成河,一场大火冲天起,我带著宜鳩逃往外祖父家,半道被追兵衝散,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了。 我抱著酒樽,提心弔胆地听著。 有人低声道,“收到传信,废太子逃去申国,顾清章知道了废太子下落,已经亲自带人前去接应了。” 我的心突突猛跳,真没想到,宜鳩竟还活著。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来。 我外祖父是申国公,大表哥顾清章是申公子,他们必能庇护宜鳩,谢先生也必能將我救出萧鐸的狼窝。 紧接著又有人道,“必得赶在顾清章前拿下,否则失了先机,倒给了申国清算的机会。” 是了,天子虽死,然太子还活著。 谁抓到了废太子,谁就能在诸国之中夺得爭霸的先机。 有人得意洋洋地笑,“我虢国兵马已经追过去了,两千甲士还拿不下一个十岁小儿?” 这是东虢虎那个大魔头的声音。 我的一颗心紧紧地揪著,一时宕到了谷底,东虢虎此人胸襟狭窄,心狠手辣,真不敢想要是宜鳩落到他手里,能落到什么地步。 东虢虎又道,“你们可见过废太子?长得与九王姬一样好,像个瓷娃娃。听说近几年各国高门豢养孌童之风极盛,不日抓到,我必亲自送来竹间別馆,由弃之圈禁,也好与九王姬作伴。” 听得我咬牙切齿,这狗东西,旦要我得了机会,必要亲手刃之。 有人劝道,“谢先生如今就在郢都,还是不要太过张扬......” 又有人问,“王姬既要奉酒,怎么还不来?还不快去催。” 既提到了我,里头的人便议论起了我来,“说起来,弃之成日圈著王姬,莫不是果真动情........” 呵,弃之,凉薄的人才取凉薄的字。 不等旁人说完话,凉薄的人就轻笑一声。 隔著最后这道木纱门,能看见他若隱若现的身形,倚靠著矮榻,用著他最舒服的姿势,一腿支著,一腿伸著,似是已经半醉了。 这么个鹤立鸡群的人,看著也是风流倜儻的,非得说出最轻佻刻薄的话来不可,“当个狸奴,玩玩罢了。” 这廝! 这廝惯以戏弄我为乐,我已厌恶他到了极点。私下里拿我取乐便罢了,还要当眾告诉外人,要我顏面扫地,引得眾人一阵大笑。 东虢虎便道,“那狸奴脾气大得很,当年在镐京我可受过她不少气。” 真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连过去伏在我脚下的人如今也敢奚弄我了。 我很生气,一股气从心里窜出,霍地一下就窜上了脑门,窜得我脑门滚热。 定要狠狠地报復他们,要他们当眾出丑不可。 解下谢先生的袍子叠放一旁,薅过烛台来,一盏烛台还不够,还要两盏,三盏,四五盏,恨得我咬牙切齿,把蜡油尽数倒进了酒樽之中。 叫他们喝上一肚子的蜡,叫他们上吐下泻。 里面的人推杯换盏的还在说笑,我哐当一下推开木纱门,把手都震得麻酥酥的,也叫里头的人戛然都敛了声。 眾人笑著打趣,“嘖,狸奴发威了。” 我打量眾人,眾人也都打量著我,来客七八个,大多是从前的老熟人。 如今算知道,这些老熟人里可没什么好东西。 前堂两面通透,不设轩幌,整个庭院错落有致的野趣全都收尽眼底,因此也就比望春台冷上许多。 在过去,这疏风斜雨早冻得我打哆嗦了,可眼下被心底脑门这股怒火烧著,烧得我几乎要炸了,哪儿还觉得出有一点儿冷。 沉住气抱著酒樽进前堂,东虢虎的神色还似从前一样轻佻,打量我的胸脯,也打量我的腰身臀骨,“弃之好本事,不过半年,竟把人调教得如此凹凸有致了。” 等著,迟早有一日我必剜去东虢虎的眼珠子。 郑国那位原本在镐京为质的叫赵伯甫,闻言也跟著笑,“周囿王虽是个无用昏君,却为弃之养出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来。女人就是要男人滋润,你们瞧,不挽髮髻,不簪釵饰,也还是如此绝色。难怪弃之藏在竹间別馆,不肯被外人瞧见。” 我不会挽什么髮髻,从前侍奉我的人有一大串,何需自己动手,只是如今无人侍奉,每日不过拿根帛带草草地束一下罢了。 谁叫我孤伶伶的,是个没有人疼的娃。 但要是谁敢羞辱,就给本王姬等著吧。 凉薄的別馆主人笑了一声,“我这狸奴咬人,你们少惹她。” 我当作听不见,低眉顺眼地为座上诸人一一斟满,丝竹声又起,奏得十分欢快。待到东虢虎面前,这廝竟公然要抓我的手,“弃之兄何时舍爱,也借我几日玩玩。” 被我一瞪,一巴掌拍了下去。 东虢虎愈发来了兴致,眉头一挑,眼里闪著光,这光却似一双手,当中就要將我生吞活剥不可,“有意思啊,还是那么烈。” 热蜡油入了酒,很快就凉得结成了块,他们不知,因而举杯共饮的时候,无一不將蜡块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一个个像吃了蟹壳鱼刺,捂著脖颈乾咳著往外吐。 “呕.........这酒..........不对劲!” “酒里有什么东西!” 丝竹之声婉转明朗,我抱著酒樽大笑,大表哥说我笑起来的时候像松间石流,碎金戛玉,我便用这碎金戛玉的声音大声告诉他们,“傻子,郢都的蜡油好喝吧?” 眾人闻之色变,赵伯甫丟了面子,朝著乐师撒火,“还奏还奏,还不都出去!” 东虢虎咬著牙,“半年还野性难驯,不如带回东虢,不出十日,叫她乖乖为本公子月下吹簫。” 我不知什么是月下吹簫,可眾人一阵哄堂大笑,那便不是什么好话。 不止如此,这货还要说出卑鄙无耻的恶言,“恰好本公子也有龙阳之好,便连你弟弟一起收了!” 可恶! 可恶的东虢虎! 敢抓我幼弟,还敢羞辱我。 我站起身来,举起酒樽朝东虢虎的脑门猛地掷去,在酒花四溅中挺直腰杆,指尖像一桿长矛直指敌军,“东虢虎!你放肆!” 周室虽亡,然天家气势还在。 谁敢欺负我,我就定要他好看。 第5章 我咬死你 眾人惊呼避让,竟被喝住了。 东虢虎未料到我敢当著萧鐸的面砸他,躲闪不迭,这一酒樽砸过去,兀然就被砸破了脑袋。 砸得其人哀嚎一声,血与酒一同从指缝间溢了出来,他向来性情暴躁,这回顏面尽失,益发霍地起身,破马张飞地衝来,必要来与我算帐,“你!” 连忙被两旁的人拉住,其中一人我识得,是卫国的人,“东虢息怒!弃之兄面前,千万不要生事........何况谢先生还在郢都........” 东虢虎挣了几下没挣脱,被两人拦了下来,但心里怒气难压,因而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嘴边的血渍,冲我冷笑一声,“好好等著,千万別落到我手里,不然……” 我的眉头拧成了十八道,横眉立目,祸水东引,“我人已在楚国了,你能怎么样?” 除非萧鐸愿放人,不然就等著他们两人撕破脸,打个你死我活。 东虢虎眼里冒著火,就似狼见了血,似要將我生吞活剥,“我要你跪在我脚下,做我东虢虎的侍奴儿!” 东虢虎能干出来,我知道。 此人在镐京时便顽皮赖骨,轻薄无行,我若是落到他手里,不出一月就得被他活活折磨死。 我也不指望萧鐸能帮我说上一句话,我父王是他们共同的杀父仇人,別指望他们能给我一点儿好顏色。 自然也不必指望旁人,本王姬有仇就要当场报。 抱起面前食案上沸著的小鼎,举起来就要朝东虢虎砸去,必得把他砸个头破血流。 可小鼎还没有砸出去,就被別馆的主人喝住了,“昭昭!” 萧鐸脸色凝著,实在不算好看,这日他的话並不多,此刻起了身来,酒也不饮了,蟹也不吃了,席间宾客便全都闭了嘴,垂了手。 我已有半年不曾听见有人叫我昭昭了,怎么,打起来了,这时候就不是“狸奴”了。 老虎不发威,还真当我是病猫呢。 小鼎兀自沸著,还有些烫手,別馆主人那丹凤眼半眯,朝我睨著,只冷声道了一句,“跟来。” 八尺余的人就在前头先一步走了。 至此,竹间別馆的宴饮算是结束了。 守著一道道木纱门的婢子適时地將门拉开,我裹住谢先生的衣袍赶紧跟上。 萧鐸腿长,步子大,又因了不悦,走得又快,凝脂色的宽鬆长袍在步履之间盪出謫仙一般的花样。 错错错,他和謫仙有什么关係,謫仙手上可会沾染我稷氏那么多的血。 我鼓著一肚子气,却不敢不跟上去。 他罚我时只在望春台,从不在外头被人瞧见,也算是这恶行累累的人身上屈指可数的一点儿好了。 怪我身量太小,还未长成,杀不了亡国之敌,也撑不起谢先生的袍子,袍子太长,在我脚后拖出来好大的一截,像极了我在镐京宫中曳地的裙摆。根本走不快。 外头还在下雨,我紧跟慢跟的,还是落在后头远远的一截。 狗腿子提醒我,“王姬还是快些走,走慢了公子益发要生气。” 那倒是,萧鐸生气对我一点儿好处都没有,本王姬可不吃这眼前亏,只是还是嘴硬地驳了一句,“要你管!” 出了最后一道木纱门便是连廊,连廊四面通透,疏风斜雨的快把我冻结冰了,走过连廊又是一座拱桥,桥下是好大一方荷塘,大胖鲤鱼雨天也冒出来喘气。 我忍不住想,竹间別馆的鲤鱼都养得这么胖,我这没落的王姬却连件厚袍子都没有。 可真叫人唏嘘。 过了拱桥是一段青石板路,此时的连廊已经到了尽头,我一手抓著长袍,一手撑伞,人要是背时,连喝口凉水都塞牙,手忙脚乱的才准备妥当,谁知道风一吹,就把伞吹翻,吹得跑了呢。 萧鐸是公子,自有人为他撑伞,我不一样,这条小命原本如此珍贵,我也十分爱惜,可惜若是冻出病来他绝不许医官为我医治。 我可得好好保命,活著找到宜鳩不可。 走在前头的人早把我甩开一大段,见我忙不迭跑去庭中追伞,脚步一顿,別过脸来凝视片刻,眼光之中有股看不分明的异样,片刻后不耐烦地斥了一句,“还敢磨蹭!” 我狠狠地弃了伞,跺著脚追去,去望春台的青石板路早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即便高高地提起谢先生的袍子,丝履与裙摆也还是被浸得透了。 罢了罢了,冻死算完。 深一脚浅一脚的好不容易到瞭望春台外,等在木廊下的萧鐸脸色愈发难看,眼锋扫来打量著我的行头,开口时语气不善,问我,“谁的袍子?” 我也没什么好脾气,“谢先生的,你没见过吗?” 萧鐸目光一沉,“谢先生的?” 从前在镐京,质子们都沾我和宜鳩的光,一起跟著谢先生学习六艺,因而谢先生不止是我们的老师,自然也是萧鐸的老师。 萧鐸成日把我当成狸奴折辱,却总不能不尊师重道吧。 若果真不尊师重道,还怎配做人,以后还怎么在诸国之间树立威信。 我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素指一双,轻抚著这温暖舒適的面料,“是呀,暖和得很。” 我知道他必定不悦,可他不悦,我就很悦。 他果然黑著脸下令,“脱下。” 我才不,我支棱著脑袋,愈发拢紧了袍子,“不脱!” 自来了郢都就开始下雨,一下下了有半年,从暮春到长夏,再到眼下稻禾里的蟹都开始肥起来了,他都没有给过我一件厚袍子裹身。 没想到吧,他不给我穿,自有人给我。 嘻嘻。 我才不脱,我还要穿著过年呢。 雨淅淅沥沥地下,在木廊溅起凉冰冰的水花来,狗腿子与婢子们全都低下头去避开不敢看。 萧鐸脸色益发难看,阴著脸嗤了一句,“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 坏东西。 我拧著眉头,伸手便去掐他,“坏蛋!我掐死你!” 这半年我常拧紧眉头,我才十五岁的年纪,几乎都要被拧出眉心纹了。 萧鐸呢,他恨死大周,也恨死我们一家人了,索性直接动手强行来扒我的袍子。 可恶,这光天化日的。 我大叫著,死死抓紧领口,“坏蛋!你走开!走开!坏蛋!” 可惜他力道极大,仍旧轻易就掰开了我的手,一把就要把袍子扯去。 实在可恶。 我眼里滚著泪,恶狠狠地咬他的手腕,死死咬著不鬆口,能听见“砰”的一声,咬开了他的肌肤,继而一股血腥味斥了我满满的口腔。 婢子跪在一旁瑟瑟发抖不敢看,两个狗腿子慌忙劝话,“王姬快鬆口吧!王姬......要是被太后娘娘知道,可要出大麻烦了!” 我才不,我要咬死他! 第6章 阴湿男鬼 最好叫他在这风雨里感染上个金疮痉,叫他大病一场,赶紧去九泉向我父王伏地谢罪不可。 我要杀萧鐸,这辈子除了匡復宗周,再不干別的,我就干这一件事。 那人原本就白得不正常,手腕一用力,从臂上伸延过来的青筋悉数暴露出来。 谢先生先前告诉我打蛇要打七寸,那咬人也得找巧劲,我就专朝著这青筋咬,把他咬出了两排深深的牙印,从牙印处滋滋淌出血来。 坏狗腿还横刀拉著姿势,好狗腿不敢上手,连忙招呼婢子,“起来拉开拉开!还不赶紧拉开!” 两三个婢子骨碌一下爬起身来便要拉我,將拉又不敢拉,只惊慌失措,骇得变了顏色,“啊!血!好多血......咬出血了!” 眼见著淌出来的血匯聚成流,顺著那被染红的手臂往下滚去,似瓦当上滴下来的雨,被咬的人大抵受不了了,另一只手兀然高高扬起,他力道极大,落下来必定极疼,我身子一凛闭紧了眼不敢看,一嘴的牙齿愈发往死里咬。 好在他良心发现,那巴掌竟然没有落下来。 只钳住下頜,迫我鬆开嘴巴,钳得我下頜生痛,怒斥了一句,“狸奴!” 继而抓住我腰间的丝絛,似抡小猪崽一样,一把就將我抡上肩头,长腿一迈,扛著就走。 这叫什么事儿,耻辱,耻辱,莫大的耻辱。 本王姬从前是多么的尊极贵极,一百八十多天前,萧鐸还不能对我高声说话,一个原本不爱笑的人,在本王姬面前也必须得陪著笑脸不可。 眼下呢,眼下竟被他当眾倒掛肩头,真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了。 我愤怒地掐他,捶他,踢他,一边揍一边凶神恶煞地叫,“放我下来!坏蛋!你放我下来!” 屁股忽然就挨了重重的一下,这一下就使我戛然噤了声。 裴少府还在外头小心问著,“公子还是先包扎一.........” 紧接著木纱门咣当一声关严了,把裴少府余下的话猛地关在了外头,萧鐸就像丟麻袋一样把我丟了下来。 摔得我呜咽一声。 望春台的木地板不过一层薄薄的簟席,连块厚毯子都不曾铺,简直要把骨头都摔得散了架,我趴在那薄薄的簟席上,腰酸胳膊疼,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这活祖宗。 我必杀他。 必杀。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谢先生的袍子还在我半张身子下头,还不等压出褶皱来,就被那活祖宗一把扯走了。 好不容易才暖和点儿,这跟要了我的命有什么两样,不等散了架的骨头回到一块儿,半张身子扑过去便抢,“坏蛋,你还给我!” 萧鐸今岁二十五了,看著病弱的模样,可到底是男子四肢修长,我才及笄的年纪,小胳膊细腿儿哪里抢得过他,不过一甩,就把袍子甩去了后头。 我嘴边还沾著他的血,咬破的手腕染透了他的袍袖,他瞧见了愈发生气,另一只手伸来轻易就扼住了我的咽喉,似要將我颈间的每一寸骨骼都碾碎撮烂,“你这亡了国的王姬,也该到头了!” 我天生就是王姬,金尊玉贵,即便国破,骨子里的气节也不能改,怎的他说到头就到头? 何况,宜鳩还活著,谢先生还在,外祖父和大表哥也都在,我还有救呢,因而我腰杆挺直,直得就像镐京巍峨了两百七十多年的城墙。 他戳我的痛处,我也一样要往死里扎他的心,“到头了就说说从前,从前在镐京,你不还认『贼』作父,与我一样叫囿王为『父亲』吗?” 我挑著眉头,“鐸哥哥,你记性真差。” 听说他十岁就被送来镐京了,多少年都不能回家。 不止楚国,各国的公子皆要送进镐京为质,已是上百年的惯例了。质子们在镐京过得好不好,要看他们的母国规不规矩,有没有谋逆之举。 没有的,过得好一些。 若有,可就不怎么好了。 楚国民强国富,兵悍马壮,占据了南方一大半疆土,偏生楚侯不知藏拙,生出问鼎之心。 不怪父王忌惮,楚国原本就是异姓,又是诸侯中最先称王的,从前哪儿有这样的先例。 如今推想起来,萧鐸在镐京大抵过得十分不好。 看似衣著光鲜,又是诸国公子之首,然心里的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果真好,就不会造就这一副病弱之躯。 何况,囿王十一年,这年的暮春,父王借朝见之机设宴,將势力最强的四大诸侯,楚、申、虢、郑,誆至宫中。 那一日,除了外祖父申侯得到消息中途逃跑,其余三侯皆在宴饮中....... 被一一鴆杀。 此举直接引发三大国公子发动宫变,原本就已风雨飘摇的大周,大厦已倾,就此完了。 父王是天子,是天下共主,处置叛乱的诸侯为的是武王一手开创的大周基业,又有什么错呢? 在稷氏看来,天子理所应当。 可在楚、申、虢与郑人眼中,天子恶行昭彰,罪当万死。 那血色的往事,终究不能仔细回想。 此刻的萧鐸乖张锋锐,眉梢带怒,眸中冰凉,冷得要凝出冰来,原以为他要加大力道,把我脖颈一折两断,他如今回到郢都,阴騭的本性暴露,气极了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谁想到他竟鬆开了手,发了白的骨节上还沾带著红艷艷的血呢,却只反问了一声,“是么,狸奴。” 声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就是个阴湿的男鬼。 为质那些年是他十分不愿提及的,必是破防了吧。 適才只顾著出气,还没去想逼他破防对我有什么好处。这半年被他玩弄於鼓掌之中,难得能占一回上风,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总之他不高兴,我就高兴。 因而反问他一句,“怎么不是,你是亡了我宗周的大功臣,可惜回了郢都.......” 他的手鬆开之后没有閒著,我便瞧著他的手,瞧著他鬆开了我的脖颈,继而反手伸向了壁上某处。 他的竹条就掛在那里。 我眼睁睁地瞧著,瞧著他轻易取来將我按趴在地,一条子就抽了上来。 他下手总是不留情面,一下就抽得我不敢动弹。 细细的一根,抽人极疼。 这活阎王。 你当这就完了吗? 依我对他的了解,今日的清算不过才將將开始。 是日,萧鐸狠狠地罚了我。 第7章 玩的就是王姬 也许与杀他、咬他、斥他相比,他的这些打与罚实在不值一提,可我是大周的王姬,怎么能被一个诸侯的公子欺负成这样。 强忍著眼泪,在他掌心之下咬牙,齿缝之间逼出一句话来,“姓萧的,有种你杀了我!” 他要杀早就杀了,不会將我圈禁別馆半年,我就是料定他不杀,才敢这么叫嚷。 果真杀了我倒还好了,省得我在郢都度日如年,没有个盼头。 激將法一点儿没用,萧鐸根本不吃这一套,不过似把鱼翻个面,一把就將我翻过身来,手中秉烛,晃荡著烛台迫近,“杀你?有什么意思。” 一双美貌的近乎骇人的丹凤眼漆黑如点墨,他笑著看我,看得我浑身发毛。 他罚我有一万种方法,这大半年次次不重样。 我直勾勾地望他,看不清楚他的路数,不知这一回他肚子里又酝酿出了一滩什么样的坏水。 数日前用夔纹翘首刀划开的脖颈,如今伤口也不过刚刚结痂,还没有好,因了他適才大开大合,原本就宽敞的长袍被扯得不怎么整齐了,因而修长的脖颈之下,还露出来一块皙白的胸膛,就在我眼前半敞著。 我就说,他实在太白了,白得少见血色,愈发使他看起来病態的厉害,必在这胸膛上添一道几寸的刀口,再飞溅出朱红的血花装点,才算好看。 就譬如这凝脂色的宽袍大袖,不就是因晕染了朱红的血色,才似绽开的牡丹,格外好看吗? 他的腕间带著血腥气,不知还有没有血流,指节分明,修长似竹,正拿捏著烛台隨意地晃荡,晃荡一下,就叫我心头一跳,生怕滚热的蜡油被他晃荡出来,再泼洒我一身。 这阴沉沉的危险罩著,迫得我往后一避,“你想干什么?” 他的嘴巴咧开十分好看的弧度,可惜十分好看却也十分瘮人,瘮得我头皮一麻,“留著,好玩。” 我要炸毛了,冲他吼道,“我是王姬!你放肆!” 我浑身带刺,但愿能用我大周的余威震慑住他,好把他吼开。 可他听了愈发要笑,眸光戏謔,笑得凉薄,一双眼睛俯睨著,把我从头打量到尾,“玩的就是王姬。” 想到他今日还在前堂的宴席上说,“当个狸奴,玩玩罢了”。 我脑中有片刻的空白,人怎么能用来玩呢? 他是这么说的,细想来,这半年他也的的確確就是这么做的。 我被囚在这望春台,被当作个狸奴,连名带姓,连身体髮肤,都被剥夺了个乾乾净净。 眼看著面前的人信手秉烛,蜡油吧嗒一下就往下滴来,烫得我肩头一紧,忍不住失声叫了起来。 这才察觉到適才他扯著我的袍子將我翻面,竟把领口给拽了下来,左肩暴露出好大一片,我说怎么比寻常要冷上不少。 这活阎王就把蜡油滴在了我的肩头,问我,“还冷么?” 我虽畏冷,但也不必如此滚烫,伸手去抓领口,却被那人一巴掌给拍了下去,拍得我指骨发麻。 那人阴冷冷地笑,到底提起了谢先生,“不比谢先生的袍子暖和?” 好了,今日的清算正式开始了。 我往后挪著,开始口不择言起来,“不要以为这世上就再没有人管得了你!你弒杀天子,又私藏列鼎,难道就不怕新楚王忌惮,因此杀你?” 天子有九鼎八簋,是王权与天下共主地位的象徵,从前就置在镐京宗庙。 被鴆杀的楚先王当年就是因了问起了天子九鼎,才引出了后来的杀身之祸。我知道竹间別馆就藏有四鼎。 国之重器,又不是王,私藏可是大罪。 “哦?”他笑了一声,“试试。” 他竟不怕。 他如今在楚国早到了权力的边缘,无兵无权,不过空有个大公子的名头,难道楚王还不能杀他? 我不信,就因了不信才硬著头皮挑衅,“你敢放我出去,我就试给你看!胆小鬼,你敢吗?” 激將法对他一点儿都没有用,扣住我的脚踝,不许我再往后退,薄唇一张,阴沉了脸,“悠著点儿,磨光我的耐心,真把你丟给东虢做侍奴。” 我直愣愣地盯著他,也直愣愣地盯著烛台,烛台就在他手里,他信手晃著。 往左晃,往右晃,往前走,往后挪,眼看著似乎还要倒进我的嘴巴里去。 疯了,该不会要倒进我嘴巴里吧。 今日我把筵席搞得一团狼藉,想来他也是定要狠狠地罚我一场不可。 眼前的人慢条斯理地说话,像把刀子似的,句句扎心,“你一无是处,可会伺候人?他可不像我这么好脾气,会把你.......” 还好脾气,这活阎王,与“好脾气”三个字可沾一点儿边? 然东虢虎比萧鐸坏十倍都不止,他不会叫我好过一点儿,这我也知道。 秉烛的人轻笑著,手里的烛台一歪,攒了一大滩热滚滚的蜡油一下就沿著袍领,淌进了我的胸口,烫得我周身一凛,惊叫一声。 我梗著头,不肯示弱,也不愿服输。 我越狼狈,他就越高兴,他乐得看我恨得咬牙切齿又毫无办法的模样,因而继续说了下去,“会把你生吞活剥,做完了家妓,再丟去女閭,也许丟去营中隨军,你信不信?” 那人笑得清冷,而我不敢答话。 楚国大公子萧鐸,在镐京蛰伏多年,诸国公子那么多人中龙凤,偏他做了诸公子之首。 能一夜之间推翻立国二百七十多年大周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老楚王已薨,萧鐸既是楚国天大的功臣,为质多年好不容易回了郢都,新君却另有其人,先他一步上位,他必心中生恨。 这样的人,没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 眼下看起来成日隱居山野別馆,饮酒行猎吃蟹,旁人必当他寄情山水,没有大志,这些鬼把戏骗骗郢都的新君罢了,可骗得过我。 心中正想著,又一大滴烛泪落上了我的脚踝,烫得我本能地要缩回脚来,“疼!” 却被那青筋暴突的手紧扣不得出,轻描淡写的又是一大滴下来,“知道疼,就学乖些。” 从前,谁敢这么待我啊。 周囿王十年,虢国公子东虢虎趁我小憩偷偷亲了我的脸,被我命人好一顿揍。 我母亲是申国公主,大周王后,我弟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从前没有人敢欺负我。 我心中难过,压住腔中的哽咽,“不要倒了!” 秉烛的人眉头一挑,似笑非笑,“求我。” 这一日,是大周覆亡的第一百八十六日。 亦是未能杀死萧鐸的,第一百八十六日。 第8章 唯身子还算凑合 我才不会求他。 他是亲手亡了大周的人,我再也不会信他的鬼话。 若不是他利用我放出假消息,瞒住父王,调走谢先生,引开虎賁军,大周两百多年的基业,树大根深,怎会一宿就毁於一旦呢。 我不,不求,绝不。 我不服输,他的手就不会停下。 烫得我浑身瑟瑟,眼泪鼓著,不肯掉下来。 肩头原本皙白的肌肤覆了红红的一大片,胸口,脚踝,所有暴露在外的,他能看见的、想到的,无一不是一片通红。 初时滚烫,烫得生疼,后来冷了的蜡油在身上结成了块,烫得麻了,也就不觉得疼了。 天阴阴的,窗外还在下雨,瓦当与芭蕉叶子被打得萧索,打得人心里面淒淒凉凉的。 烛台仍在他手中,蜡油倒完一回,復又攒了满满的一汪,不知道哪一刻就要悉数倾到我身上来。 我心里劝自己,昭昭,万万要忍住啊,谢先生一定会来,他应了来,就一定会来。 他来之前,就暂时低一低头吧。 这样想著,眼泪一滚,轻声软语的,“鐸哥哥,我知道错了。” 叫仇人“哥哥”,我万万也不想。 秉烛人似是听不见,因而凑近几分,“什么?” 我的声音愈发软下来,“我知道错了。” 他便问我,“还杀么?” 我知道杀他极难,难比登天。 烛台晃得人心惊胆战,话赶话到了这份上,你说何苦还硬著头皮爭个嘴皮子上的输贏呢。 道理我都懂,可这生来就有的本性,是怎么也改不了啊。 可在望春台这阎罗殿,还是先学会心非口是,保全自己吧。 能屈能伸,少吃些苦头,能算丟人吗? 我劝慰自己,不算,这不算丟人。 因而抬起泪眼来,可怜巴巴地瞧著他,“不杀了,再不杀了。” 秉烛的人总算笑了一声,俯身凑了过来,捏住我的下頜,鼻息就在我脸上,那双丹凤眼上下打量著我,充满了轻视与鄙夷,“周的王姬,还不是做了楚的家妓。” 心中酸涩,使我眼泪一滚。 我没有见过女閭里的妓子,也並不知道家妓是什么模样,但听说镐京的世家贵女有许多都被掳至郢都,在酒肆做著青涩的伶人,如今我衣衫不整,暴露在外的半张身子都是鲜红的蜡,与她们的境地大约也並没有什么不同。 红白分明,愈发夺目得不敢低头去看。 母亲早知道我会有这样的一日,因而死前曾给我一把短刃。 我没有护住幼弟,不曾保全大周的太子。 也没有用短刃自尽,成全王姬的气节。 我的母亲也已经死在宫变那夜,死在萧鐸之手了。我也已经没有家了,我家里的人,除了幼弟宜鳩,早都被楚、虢、郑与列国公子屠了,屠了个乾乾净净。 望春台的王姬衣衫不整,犹被控制在楚人之手,而我心里的昭昭已拍案而起,我是王姬!王姬!是天子与王后之女,是尊极贵极的大周王姬! 我滚著眼泪,颤抖著握住了亡国之敌的手,似从前一样唤他,“鐸哥哥.......我......” 我。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沾著我咬出来的血,他手中捏著的是那盏烛台,烛台里头攒满了一汪的蜡油。 適才他没有倒下来的,此刻我悉数往他脸上泼去。 碎冰戛玉的声腔已然撕心裂肺,“萧鐸,我迟早杀你!” 等著吧,等我找到了宜鳩,回到外祖父与大表哥身边,定要引申国的兵马来,也要在萧鐸面前,亲手毁掉萧氏的江山。 秉烛的人半张脸都沾满了蜡油,他的笑亦在蜡油里凝固。 我杀他不是第一次,这样的狠话他也听了半年,早已习以为常。 蜡油一凉,须臾全变了红色,愈发显得人阴森可怖。 那修长似玉十分有力的手又一次把我按趴在了簟席,继而掀起了我的裙袍,声腔冷峭,没有一点儿人味,“犟种,唯身子用著还算凑合。”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他罚我的方法有千万种,可我最怕的还是这一种。 心中绝望,拼死挣扎,“放开!放开我!救命!先生!先生救我!大表哥......大表哥......” 他不喜欢我叫谢先生,亦不喜欢我叫起大表哥,因而他下手粗暴,哪还有一点儿病弱的模样,“再叫,宜鳩必死!” 宜鳩不能死啊。 他是太子,是大周唯一的希望了。 我的叫声戛然而止,双手死死地抓住簟席,闭紧双眼,咬紧牙关,再不敢反抗。 天色青青,暗的不知是几时几点。 这夜他罚我,我一夜不得休。 阴雨天的簟席原本冰凉,一夜过去却已生了热,我瘫在上头似条岸边待毙的鱼,被人一剖两半。 肚子胀胀闷闷的,是从前没有过的疼,我蜷在簟席上,已经爬不起来。 我杀他是真杀。 他罚我亦是真罚。 萧鐸有没有妻妾我不知道,他好像已经二十有五,我的哥哥们在这个年纪孩子都滴溜骨碌地满宫苑跑了,可他们也都死了。 他有与没有,都与我並没什么干係,我一点儿也不关心。 我只是在这发了热又渐次生了凉的蓆子上,想起故都镐京,想起了那场滔天的大火,想起白骨如山,我不能忘记自己的出身与姓氏。 谢先生曾告诫我,“小九,离公子们远一点儿。” 我没有听先生的良言,却信了萧鐸的鬼话,宫变那夜,为他报了假信。 不提父辈的恩怨,终究是他对不起我。 窗外雨打芭蕉,连绵多日的雨下得人透骨酸心,这夜没有月光,望春台的人看不见我满眼的泪珠。 我蜷著身子,嘶哑著嗓音求他,“鐸哥哥,求你......” “求你拦住东虢虎,不要抓宜鳩。” 他半张脸转过来的时候,红色的一面在微黄的烛光中,另一面隱在黑沉沉的暗处,他好像个沾满血的要命罗剎啊。 半年前的宫变,他也是这样一副骇人的模样吧? 只不过眼下是蜡,那时是血。 可萧鐸没有应,他轻笑一声,转身走了。 唉,他怎会应我呢,宜鳩是大周的太子,他必定要赶尽杀绝。 木纱门一关,听见廊下有人低声进言,“王姬屡次刺杀公子,已是死罪了,实在留不了,公子何不杀了。” 风灯把那人的影子映在门上,那人负手立在廊下总有好一会儿了,不知在想什么,他在想到底该不该杀,还是该不该留吧,不知道,好一会儿后才低斥一声,“多嘴。” 廊下的人便再不敢说话。 忽而裙袍一热,有什么流了出来。 汩汩不断,流个不停。 我知道那是什么,是血。 我自去岁就该及笄,形势所迫,至今也无人为我办一场及笄礼。 第9章 我要拉屎 我已有半年没有睡过臥榻了。 没有鬆软的茵褥,也没有暖和的锦衾,若在镐京,不管是什么时节,只要我说一声凉,宫人早就会为我燃起青鼎炉来。 他们会烧上足足的兽金炭,昼夜也不熄,把我的章华台烘得像长夏一样,一整个秋冬都热乎乎的。 镐京雨也少,宫人每日都把宫城大道清扫得乾乾净净的,我罩著轻纱的杏红色华袍能隨意在白玉砖上奔跑,不必忧心尘土,也不怕拖上骯脏的泥水。 一个人蜷在窗边,肚子疼得直不起身子。血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仔细回想,暮春时就已经有了,我还没有来得及问母亲该怎么办,镐京王城滔天的杀戮就已经开始了。 前几次断断续续,不过零星一点儿,自来了郢都,成日下雨吃蟹,已经许久都没有了。 我以为好了。 可这一回不一样,这回血多,才换一件里袍,很快就染得脏了,再换一件也无用,再换一件照旧染脏,要非要把人流乾净不可。 我也並没有那么多的衣袍可换,別馆的婢子们从不敢进望春台,她们侍奉的是別馆的主人,萧鐸才不会许她们来伺候我。 他从前就说,“郢都可不是你享福的地方。” 死了的稷氏已经死了,把我掳来,不就是为了看活著的稷氏受活罪吗,我当然知道。 就连换下的衣袍,从来也都是我自己浣洗。 我是大周金尊玉贵的王姬,这样的粗活,我岂会。 在镐京抢著侍奉我的人有一大堆,何须我自己做这些低贱的活计。如今无人侍奉,不过是在潘汁里泡上一会儿,泡完了,就算洗好了。 薄薄的毯子挡不住楚国的凉,我望著自己沾血的裙袍发怔,这一百八十余日杀了个寂寞,没有等来宜鳩,距离匡復大周的国祚也还有十万八千里,这就没出息地被萧鐸害出了一场大病来。 我厌恶郢都的雨,如十分厌恶別馆的主人。 这日一早便没有看见萧鐸,不知他干什么去了。 血不停地流,流得我快要死了。 人蜷在窗边不动,內里焦躁的却像只热锅上的蚁虫,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思来想去,想去思来,在郢都这鬼地方,除了谢先生再没有人能帮我了。 我知道谢先生就在郢都,他们在宴席上的话我都记著呢。谢先生应了我,就一定会想法子带我走。 先逃离郢都,再直奔申国,想必进了申国境內,宜鳩就已经在外祖父家里等我了。 我暗暗盘算著,宜鳩既已到了申国,就是到了外祖父和大表哥的眼皮子底下,难道还能被虢国的人马抓去? 东虢虎可有那么大的能耐? 那就先在外祖父家中避难,待缓过气来再说服外祖父和舅舅借我申国的兵马。 申侯是我和宜鳩的亲外祖,有大表哥在一旁替我们敦劝,外祖父和舅舅就一定会出兵伐楚。 对,那就先逃离竹间別馆,先去找谢先生不可。 这么想著,便再躺不住了,裹著毯子推开木纱门,好狗腿正守在廊下,我问他,“你们公子呢?” 好狗腿回道,“啊,公子进宫了。” 望春台看守我的狗腿子原有两个,两人轮流值守,眼前的是好狗腿,还有一个冷脸的坏狗腿,必与萧鐸一同进宫了。 我又问他,“他几时回来?” 好狗腿回道,“今日宫里有家宴,公子大约要过了晌午才回了。” 老天难得疼我一次,难得萧鐸不在,去见谢先生的好机会竟就来了。 好狗腿还趁机劝我,“太后娘娘看见公子的伤口,必定要问起来,只怕要责问王姬。如今已经不是镐京了,王姬还是忍著些,这样,王姬少吃苦头,末將也能跟著少吃些苦头。” 罗里吧嗦,不知说了多少遍,只要他当值,这样的话就一定会有,若是往常,我早叫他闭嘴了。 可这日我笑笑,没有驳他,“你说的对,我昨日惹他生气,十分后悔。你把竹篓拿来,我要去稻田一趟。” 好狗腿抬眼问道,“王姬要去稻田干什么?” 我装出一副懊恼的模样,“去钓蟹,好给他赔罪。” 公子萧鐸素爱吃蟹,这是都知道的事。 除了送蟹人每日送来,他也喜欢自己钓蟹,甚至还在別馆两里地外的稻田水渠和三里地外的荷塘命人建好了木台与雅致的小草堂,专门供他閒时垂钓。 从前在镐京多年不曾吃到的,仿佛全都要补回去似的,因而用这个理由再合適不过了。 我是在王宫被娇养长大的,哪里会抓蟹。可有这份心意,想必不会被阻挠。 好狗腿初时有些欢喜,发自內心地讚美,“王姬是有心人,公子知道了必定高兴,只是........” 赞了一半又开始推三阻四起来,比我还会寻由头,“只是王姬脸色不怎么好,再说还下雨呢,王姬还是留在別馆不要出去了。何况,送蟹的今日眼看也就来了。” 我篤定了主意,“旁人钓的与本王姬钓的能一样吗?我定要去,不然他回来还要找我的麻烦。我要是受了苦,也不会叫你们俩好过。” 我能闹腾这件事,別馆的人也没有不知道的。每回惹得萧鐸不高兴,底下的人难免也要受到牵连,便是不跟著一起受罚,也得战战兢兢的,过不痛快。 好狗腿犹疑著,“可是.......可公子不许王姬离开別馆.......” 我便宽慰他,“你不放心,便一起跟去。” 本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狗腿子一合计,果真竟同意了。 赶紧寻来竹篓和饵料,这便一前两后地出了別馆往荷塘去。 萧鐸人虽坏透了,但眼光倒还不错。 竹间別馆位於郢都郊外,门外几里地外就是荆山,素日里云雾繚绕仙境似的,延绵有几十里。 山腰摇摇曳曳的一大片不知长著什么,山下近处是一大片稻田,曲水环绕期间,又有几方荷塘,荷花遇水则生,开得遍地都是,閒趣十足。 听说不远就是竹林,那是去往郢都王城的必经之地,只是竹林又延绵有个数十里,一眼望不见尽头,竹间別馆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雨又细又密,两旁的稻田比起五月来似乎没怎么长,小径一条全是兰草,兰草积满了水,从前出行,都有专门的婢子撑伞,鞍前马后,照顾得无微不至。如今呢,如今才出別馆没多久,就把丝履、裙摆和裤管全都湿透了。 湿漉漉地贴著人,愈发使肚皮胀得难受。 唉,原本从前金尊玉贵的好日子可以过上许多年,到了適婚的年纪便嫁去申国,申国好啊,申国强大,又是外祖家,必养尊处优,过得十分舒服。 即便不是申国,那我也要选诸侯中长得最好的那一家,父王疼我,他什么都会应我。 至於郢都萧氏,虽生有一副极美的皮囊,然楚国却一向是蛮夷之地,加之老楚王问鼎,不轨之心由来已久,父王与母后都是决计看不上的。 然拜萧鐸所赐,那样的好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復返了。 还什么好日子,血快要把我流死了,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我在荷塘边的木台上装模作样地坐了小半个时辰,眼珠子左右骨碌转,看见了传说中的竹林在哪里,蟹就在跟前爬,竹竿一动它们就退到水里去,它们贼得很,就是不吃我的饵料,一只也钓不上来。 好狗腿想来指点一二,被我喝出七八丈远。 他警觉得很,贼眼溜溜地一直盯著我,实在不好脱身。 阴雨天看不出时辰,不知什么时候到晌午,血还在流,我等不及,因而捂著肚子起了身,“哎!裴少甫,我肚子疼,要去拉屎。” 第10章 小九,不哭 肚子疼是从平明就开始了,何况我脸色发白,一点儿也没有骗人。 好狗腿闻言有些困窘,“这.......肚子疼,也请王姬忍忍吧。” 我皱著眉头,一跺脚扯得小腹愈发抽筋,“混蛋,这也能忍?” 好狗腿越发左右为难,“这......好吧,但王姬可千万不要跑,这方圆几十里都是公子的地盘,王姬是跑不出去的。但要是公子知道,必要重罚。” 我这张苍白的脸可不是装出来的,跺著脚捂著肚子,扯了一枝荷叶遮住头便上了小径,斥著往蒹葭深处走,“胡话!我可是那种人?本王姬拉屎,这是大事!你退得远远的!要敢跟著,本王姬必向你们公子告状!” 好狗腿拦不住,只得高声提醒,“山里有狼!王姬不要走远!” 我岌岌加快步子,大声回道,“知道!知道!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一旦把裴少府甩开,拔步便朝著竹林方向疯狂奔逃。 只管往前跑,跑一步算一步,先躲过狗腿子,再想法子进王城,郢都有镐京来的谢太傅,一打听就能知道。 如果打听不到,就去酒肆里,早听说有从镐京掳来的世家贵女,被迫在酒肆里做了伶人,酒肆人多,消息也通,我去问她们,她们必定知道。 荷叶折了来不及去采新的,撑起来继续用,丝履早掉了一只,不知陷进哪里去了,湿透的裙袍早溅满了乌泥,这都没什么要紧的,只一个劲儿地朝竹林跑。 啊,老天为难我这么久,可总算眷顾了我一回。 我在烟雨迷濛中看见了一辆马车。 马车就停在出山的小径,还没有到竹林,仿佛专门停在那里等我似的。 车正中镶嵌著谢氏族徽,那是谢先生的马车。 戴斗笠的赶车人稟了一声,“先生,九王姬来了。” 紧接著车门推开,谢先生长腿一迈,这便下了马车。 我弃了荷叶,带著一身狼狈大步朝谢先生跑去,在烟雨中看见他臂上搭著一张厚毯子,紧走几步朝我走来。 谢先生迎接了我的飞扑,“小九。” 这一声夹杂著嘆息的“小九”,可真叫人泪如雨下啊。 心里的委屈全都爆发出来,我微微发著抖,像蟹钳夹人一样死死地抱住他,张嘴大哭,“先生!” 赶车人的油纸伞伸来,谢先生的双臂与厚毯子齐齐张开,连同我湿漉漉的脑袋一同紧紧裹住了我,把郢都七月冰凉的雨全都远远地挡了出去。 谢先生身上可真暖和啊,一身冰凉凉的衣袍很快就被他烘暖了,愈发使我压不住声腔中的哽咽,“我等先生多日,先生为什么总不来!” 沾著木蜜香的帕子擦去了我脸上的雨水泥点,谢先生如以往一样温和地哄我,“小九,不哭。” 荆山的雨把油纸伞打出嘈嘈切切的声响,即便如此,我仍旧能听见谢先生温和有力的心跳,他的心跳使我感到无比踏实,“先生送我去申国,我要去外祖父家,东虢虎的人已经到了,只怕不久就会抓到宜鳩,先生救救他!” 谢先生抚著我的脑袋,“小九,再等等。” 我却很急,急得早已经心急火燎了,“还要等多久呢?先生,我在郢都已经熬不下去了。” 若我扯下领口,谢先生便会瞧见我的肩头仍旧留著昨日蜡油烫过的一大片红痕,还能一眼看见胸口被萧鐸咬出来的牙印。 我虽贵为王姬,先前不曾吃苦,却算得上是一个很能隱忍的人。 若不是实在熬不下去,就必定还要留在竹间別馆,直到杀死萧鐸,再把他碎尸万段不可。 谢先生道,“不出一月,必正大光明地带你离开。” 唉,还得一月,这一月谁知道又能生出多少变故呢。 我兀自打著寒颤,不知是因了將来未知还是因了冷的缘故,一再向他確认,“先生一定会带我走吗?在郢都,我只有先生了。” 谢先生冲我温和地笑,“定能。” 我们师生这么多年,谢先生从来不曾对我食言。 然如今的境况又与寻常不同,眼下我所处的境况十分险恶,“可萧鐸不会轻易放我走的。” 他把我当狸奴养,还说我是楚的家妓。將来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將来的状况只怕也会更糟糕。 我紧紧偎著谢先生,听他说话,“我若留在楚国,楚王就会放人。” 他是大周的太傅,年纪轻轻位列三公,官高爵显,四海九州天下诸侯无不久闻他的名望,如今竟要留在楚国,屈尊在楚国做官么? 是楚人要昭示天下,周室顛覆,稷氏已亡,天下共主的地位,该由楚国取而代之了。 这可真叫人如坠冰窟啊。 我心中难过,仰头问他,“先生可应了吗?” 谢先生的声腔仍如以往一样平和,平和似云淡风轻,然抬眉仔细望他,却能分辨他眸中如风起云涌,正翻滚著千般万种的情绪。 他说,“应了。” 难怪那日会在竹间別馆遇见谢先生,他半道离开,必是因了要人的事谈得不愉快吧。 可一颗心仍旧凉了半截,“先生岂能与楚人为伍?楚人亡了大周,才半年,先生就忘了吗?” 谢先生一时无言,唯有一声几不可察的嘆。 我哭著问他,“为什么?先生是大周的太傅!先生觉得大周再也没有了,因而也不要大周了吗?” 我问了那么多,谢先生却只有一句话,只这一句话,就叫我闭上了嘴巴,“小九,为你。” 第11章 张嘴,吃药 楚国蛮夷之地,从前大周的三公九卿官高爵显,哪里看得上这样的地方。 我怎么也没想到,谢先生竟愿为我留在楚国。 能入太学的,都是王室宗族中出类拔萃的子弟,十五岁前是小学,学小六艺,及笄加冠后才是大学,学的是大六艺。 我大约还算是个出色的学生,早早学完了小六艺,就跟著谢先生一起去大学了。 因了身份的缘故,这五六年格外受先生照拂,只是如今宗大周覆亡,被楚人囚在山间,即便我心里不肯承认,但在外头的人看来,早已算不得是王姬了,因而今日再听到先生说这样的话,心里十分感动。 唉,罢了。 忽而听见长长的一声嘆气,在这嘆气声中听见谢先生说话,“小九,大周不会完。” 因而嘆声不是先生的,是我自己的。 我从前可不这样,从前的九王姬哪里有什么烦心事呢。 我知道太傅谢渊深识远虑,他的话从来都是沉稳有力,没有不信服的理由,可镐京都毁於一场滔天的大火中了,这还不算完吗? 我瘪著嘴巴掛在谢先生身上,半张脸压得扁扁的,只是闷闷地出神,没有回他。 山雨下著,我只管靠在靠山上,靠山说,“囿王是囿王,宗周是宗周。没有天下共主,四方诸侯也无一国能称霸,必定爭得头破血流,眼看就要大乱。正因了这个缘故,天下仍旧需要一个共主,这共主只有稷氏能做,宜鳩一定会活著做天子。小九,这一天总会来,你等我。” 但愿这样的一天赶快到来,我再不想活在萧鐸的淫威之下了,因而仰起头来,可怜巴巴地央他,“先生快些,宜鳩等不了,我也......我也快死了!” 我没有誆他,天凉又淋了雨,脑袋和一双脚早被水泡透了,也......也还在流血,因而一张脸白得像个小鬼,一点儿血色都没有。 谢先生轻拍著我,“有我在,你就不会死。” 我心事重重,垂著眼睛,不敢看他,只四下乱瞟,“可.......可我,可我这几日,这几日一直在流血......我活不了几天了,看不见宜鳩活著做天......” 我还没有说完,厚毯子的手腕便被靠山捏住了,嗷,先生精通医理,我险些忘了,他只要把脉就会知道我大限已至。 可谢先生把完脉却温和地笑,“小九以后,就是大人了。” 我皱著眉头,仰头望他,“这和大人小人有什么关係?我都快死了。” 谢先生將毯子裹紧了我的脑袋,我能看见他眼底复杂的神色,“上车换身衣裳吧,有不懂的,就问上官。” 一听上官,就知道是上官韞,上官也是太学的女先生,她性子温温柔柔的,像水一样,颇受公子们喜欢,我嫉妒她的性情才情,却怎么都学不来,因此从前就不怎么喜欢她。 车门吱呀一声,上官从里面钻了出来,一副男装打扮,朝我温柔地招手,“王姬,来。” 罢了罢了,谁叫我总是听谢先生的话,赶车的人撑伞跟著,我裹紧毯子上了马车,太冷了,我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上官是个懂得分寸的人,並不问东问西,甫上了车就帮我更换衣袍,擦乾身子,“先生知道你的处境,担心许多事情不懂,男女终究有別,有些女子的事,谢先生不能教,因而也要我来,什么都备好了。” 谢先生可真是我的大救星。 上官说著话便打开包袱,包袱里有准备好的袍子和丝履,知道我畏冷,袍子便做得厚厚的。 大抵也知道萧鐸必会找事,因此除了厚薄不同,从外头看起来与別馆的几乎没什么两样。 我遮掩著胸口的牙印,背著上官穿好袍子,“上官,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我难道不是快死了?” 上官笑著摇头,“这是癸水,女子成人了,每月都会来,王姬不必担心。” “所有女子都会有吗?” “都会有。” “你也有吗?” 上官温柔地笑,换好了衣袍,便为我擦头髮,“我也有。” 心头驀然一松,鬆快完了却又酸酸涩涩的,“母后没有告诉我。” 母后眼里的小九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这些女子间最贴心私密的话,她该早些告诉我呀。唉,母后若还在,她一定会仔仔细细地告诉我,会告诉我这是什么,该怎么办,会慈蔼地哄我,“小九不怕,这是小九长大啦。” 可惜我还没有长大,母后就没有了。 见我怏怏的,上官神色怜惜,“以后,我来告诉王姬。” 我眼里鼓著泪,眉头蹙著怎么也舒展不开,“上官,我不想做大人。” 做大人有什么好。 我想回到镐京,还做从前镐京里无忧无虑的小九。 上官擦去我的眼泪,怕我冷,不停地搓著我的手,“人总是要长大的,王姬,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做得好吗,我分明什么也没有做成。 但如今看见上官,总让我想起母亲来。上官看我的时候,神色与母亲一样溢满了温柔和怜爱,“只是来了癸水,很快就会有孕。王姬如今陷在楚国,万万也不能怀上楚人的孩子。” 这可真是个坏消息,我死都不会给萧鐸生孩子,“我知道,我知道,上官,那该怎么办呢?” 上官笑,“等一等,谢先生有办法。” 我这才想起来,適才一直没有问过的,“上官,先生怎么会来这里呢?” “先生知道你会来。” “先生怎么会知道?” “王姬一出別馆,谢先生就知道了。” “別馆有先生的人吗?” “有。” “是谁?” 上官並不作答,只是不停地搓手,“王姬不要问。” 那便是了,必是別馆里有他安插的人,我一出门,就立刻通风报信了。 雨还在下,一切收拾妥当,谢先生才上了马车,时候已经不早了,我连忙凑上前问,“先生有什么办法?” 谢先生却吩咐著外头赶车的人,“往別馆走,先送王姬回去。” 我躲到马车最里头,竖著眉头叫,“先生,我不想回去!” 谢先生是良师,总有办法说服我,“小九,你是大周最聪明坚韧的姑娘,定有办法挺过这一月。” 可萧鐸总能寻出我的错处,哪日不拿我泄愤?我在竹间別馆度日如年,哪里就那么好挺过去呢? 我抓紧车窗不放鬆,“萧鐸不会让我好过的!” 见我垂头丧脑的,谢先生取出两瓶药,一瓶塞著红布塞,一瓶塞著蓝布塞。 红布塞的倒出一粒来,捏在谢先生细长的指尖,他命我,“张嘴。” 仰头,张嘴,那细长的指尖一松,小小的药丸在喉腔里骨碌一下,就吞了下去。 旁人的东西不能乱吃,谢先生的话,根本不必疑他。 谢先生笑,“红色给你,蓝色给他。” 我兴奋地心头乱跳,蓝色最好是毒,好叫萧鐸一命呜呼。 第12章 牺牲色相 马车朝竹间別馆跑著,车轮压著水洼中的兰草粼粼往前走,把兰草压得东倒西歪,咯吱作响。 越靠近別馆,就越是心慌,裴少甫想必还在四处找我,眼下天色青青,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但萧鐸必定说回就回。 越是担心,就越是来事。 不知怎么打马赶车的声响凭空又多了一道,似乎正迎面朝我们驶来。 我眼皮一跳,警觉地趴在车窗上去瞧,凉风一吹,驀地打了个喷嚏,被谢先生一把拽了回来,“稳住。” 赶车的人低声稟道,“先生,看起来是楚宫女眷的马车。” 马车声很快就到了跟前,雨倒是小了许多,有人跳下马车,清清脆脆地叫了一声,“谢先生!” 听起来欢欢喜喜的。 谢先生是我的先生,怎么楚宫女眷也叫他先生。 真是烦人。 赶车的人低声稟道,“是楚国三公主。” 楚国三公主就是萧灵寿,是萧鐸一母同胞的妹妹,我虽只见过她两回,却一点儿都不喜欢她。 我才被掳至郢都时候,先是被送到萧家在郢都的府邸,那日就当著萧鐸的面,萧灵寿和另几个不识得的姊妹把我髻上的釵饰一抢而空,就连身上袍服都被扒了下来,镐京王城里的好东西,楚国原本是没有的,萧鐸恨稷氏入骨,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戏。 父王早说楚国是蛮夷之地,当真是这个道理。 我躲在谢先生身后露出一双眼睛瞧,见萧灵寿正面若桃花地款款立著,“宫中正在宴饮,母亲和哥哥有意请谢先生一起吃蟹,宫人说先生不在驛站,我便亲自出来寻。左右等不到谢先生,我猜谢先生也许会来別馆。” 说著又似突然想起来什么,“啊,谢先生去別馆,该不是要去看小狸奴?” 我脸颊一热,眼皮兀地一跳,听谢先生问,“什么小狸奴?” 可恶的萧鐸,竟敢,竟敢把这样的事公开宣扬,连萧灵寿都知道! 想必很快还要再传到外祖父和大表哥耳中,到时再回申国,我这金尊玉贵的脸又该往哪儿搁,大表哥又该怎么想呢? 还有这可恶的萧灵寿,她若敢大放厥词,说些不得体的胡话,令我在谢先生面前顏面扫地,我必定要扭下她的脑袋来,不信试试。 萧灵寿睁著一双无辜的凤眼,欲言又止,却又跃跃欲试的,“啊,没什么。只是听说镐京来的王姬如今被哥哥养在別馆,供哥哥.......閒时戏耍,谢先生竟不知道?” 我暗暗咬牙,把牙齿咬得咯嘣一声,险些碎掉。 这便猛地起身,要不是谢先生摁住了我,恨不得这就跳下马车,把萧灵寿的脖子一把扭断,再砍砍砍砍砍,砍上个五六七八段。 谢先生眉头蹙著,“王姬是谢某的学生,公主慎言。” 萧灵寿惊觉失言,连忙掩住嘴巴,“啊,是是是,灵寿不说便是啦,那先生来別馆是有什么事?哥哥早就进宫了。” 谢先生道,“前几日落下件袍子,今日得閒,正好来取。” 开口时虽仍旧温和有礼,我却听出来声腔已经有些冷淡淡了。 萧灵寿听不出来,还咧著嘴巴笑,“不过是件袍子,我差人为先生取来便是。再说,我近日新学了绣工,正想著亲手为先生做一件呢。” 说著话,这便往前走来,“先生家在镐京,想必没怎么吃过楚国稻田里的蟹,眼下正肥著,请先生上灵寿的马车,与灵寿一同进宫赴宴吧。” 谢先生道,“公主先请,谢某的马车隨后跟著。” 萧灵寿不肯依,这便就要登车,“要不就我坐先生的车,要不先生就坐我的车。先生一再推辞,难不成,马车里藏著什么不能见光的人?” 我被谢先生摁在身后猫著,不然,定要钻出来狠狠地给她一个大嘴巴不可。 哪怕她转头就向萧鐸告状,说我私下会见了谢先生,那也不怕,区区一萧鐸,有什么好怕的,有谢先生在,我腰也不酸了,肚也不疼了,硬气的就像镐京固若金汤的城墙。 啊。 这暴脾气没压下去,偏生不適时地打出了一个大喷嚏,连忙被上官捂住了嘴巴。 上官那么温柔的人,怎么力道这么大。 不但捂紧了我的嘴巴,还猛地就把我摁倒在车舆。 我才不怕萧灵寿,恨不得跳下马车与她打上一架。先前打萧鐸打出经验来了,萧灵寿一定打不过我。 萧灵寿闻言耳朵一竖,“谁?” 旋即帘子被大大地掀开,萧灵寿的脑袋猛地探进来,“是不是稷昭昭?” 上官已端坐在谢先生一旁,把我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还是温温柔柔地笑道,“公主,是我。” 萧灵寿歪著头,嘟嘟著嘴巴有些不高兴,“原来是上官先生,你怎么能与谢先生同乘一车?” 上官还是不急不躁的,“我的马丟了,正好遇见谢先生,想借先生的马车回去。” 萧灵寿这才作罢,“对啦,还要提醒谢先生,千万不要来见稷昭昭,不然哥哥知道了,定不会高兴的。哥哥不高兴,稷昭昭可就有苦头吃了.......” 谢先生不下车,萧灵寿便赖在车前不肯走,怕萧灵寿爬上来,谢先生只好下车,“公主前头带路。” 我悄悄从车窗往外瞧去,见萧灵寿欢快地跑上前,挽起了谢先生的手臂。 谢先生身子一僵,“公主。” 萧灵寿笑嘻嘻的,“总之先生以后要做楚国的乘龙快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嘛。哎?先生太高,不如为灵寿撑一撑伞吧。” 乘龙快婿? 难道谢先生不但要做楚国的官,还要入赘楚国吗? 我万分惊愕,惊愕地合不上嘴巴,“怎么,上官,先生竟要牺牲色相吗?” 第13章 改性了? 谢先生既是大周太傅,做官时位高权重,教书时又雅量高致,气度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何况还十分年轻,今年也不过才三十岁呢。 不说旁的,只说上官,我看上官望谢先生的时候就有些暗戳戳的不对劲。 与谢先生一比,萧鐸就是个阴湿的男鬼,嗐,哪有什么可比的。 上官闻言怔怔地回过神来,嘆了一声,却只是苦笑,不答。 看来,是这个意思没错了。 眼睁睁地望著谢先生上了萧灵寿的马车,就像登上了一条下不来的贼船,真是叫人心里不是个滋味儿。我私心里寧愿谢先生不来,也不愿他留在楚国,要娶一个楚人。 宫人吆喝一声扬鞭打马,一溜烟儿地朝竹林驶去,穿过了竹林就要奔去宫中赴宴了。若是此刻我的脑袋伸在外面,必先被溅上一头的泥浆,再被萧灵寿的马车挤掉不可。 可我呢,我却还要回別馆。 马车朝著別馆驰去,我与上官相顾无言,俱是心事重重,一时默著说不出话来。 临下车前,上官一再嘱咐,“王姬好好的,回去等著,保全自己。等你出来,先生为你结髮加笄。在这之前,不管怎样,就算为了太子,都请王姬千万再忍一忍。” 她知道我的忧虑,轻柔地抚著我的脑袋,“王姬只要略施手段,低低头,就能把公子鐸哄得高高兴兴的。” 哪有这么简单呢? 他的病態,霸道,专制,阴鷙,刻薄,单是想想就已经叫人头皮发麻了,可这些,上官又怎会知道呢。 想及此,我怏怏地嘆出气来,“上官,你对萧鐸一无所知。” 上官把我的嘴角往上扯起,扯得弯弯的,“王姬是太学最聪明的姑娘,我不信王姬没有法子,高兴点儿吧,就等一月,一个月,谢先生一定带王姬走。” 那我就等。 不是二十九月,不是二十九年,过了今日,只要再等上二十九日,这可真是件极有盼头的事啊,是该高兴起来。 此刻雨已停歇,挑帘往外去看,马车正停在荷间小径,莲叶田田一大片,还能看见萧鐸钓蟹的小竹亭。 轻快地跳下马车,腰也不酸了,肚也不疼了,整个人容光焕发,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假如此时萧鐸就在跟前,我甚至能与他大战三百个回合。 抬步正要往前跑,忽而转头问上官,“先生给我的,到底是什么药?” 上官笑道,“是保全王姬的药。” 好,管它是什么,那便不必再问其他的,旁人谁都不信,也要信谢先生。 连薅了一大捧绽开的莲花,踮著脚尖往前跑,很快就看见裴少府在木台子上翘首等待,一见我来就问,“王姬可算回来了,王姬这是去哪儿啦.......” 一旁的竹篓窸窸窣窣的,至少有半篓的蟹正张牙舞爪地爬。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裴少府已经把蟹钓好了,哼,算他有眼力。 我先打了两个喷嚏,接著在裴少府继续发问前兴师责问起来,“正要找你问罪呢,雨下得急,衣履都湿了,你怎么不给我伞?害得我要去找地方躲雨!还不快回去给我煮薑汤,真受凉生了病,我必向你们公子好好告上一状!” 裴少府骇得一凛,连忙提著竹篓跟上来,我还正担心他会不会偷偷向萧鐸告状,没想到他害怕萧鐸惩戒,倒先有求於我了,“王姬回了別馆,可千万不要提起今日挨淋的事,要是公子知道,定不会轻绕末將。” 嗐,老天爷总算开始待我好起来了,我抱著莲花仰著脑袋,藏著心里的沾沾自喜,开始摆起谱来,“那这蟹算是谁钓的?” 裴少府狗腿子似的点头哈腰,“自然是王姬亲自钓的。” 我想,裴少府真是个好狗腿子,以后不能再这么叫他了,因而正色道,“裴少府,你很上道,我以后必在你们公子面前多多美言。” 裴少府狠狠地鬆了一口气,连连讚嘆,“王姬人美心善,末將就多多拜託王姬了。” 回瞭望春台,第一件事就是藏好两只药瓶。我的红瓶必定是好药,但萧鐸的蓝瓶可就说不准了,若是被他发现,必定少不了一场折腾。 裴少府为了这句“多多美言”,屁顛顛地寻瓶插花,屁顛顛添柴烧水,叫我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回兰汤。还殷勤生火煮了薑茶,喝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说也奇怪,吃了先生的药丸,接连好几日的血竟也不流了,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 自己收拾妥当了,蟹也蒸好了,这就听见外头有人通报,“公子回来了!” 我心头一跳,也不知今日谢先生往別馆来的事他知道多少,萧灵寿定会在宫宴上说道一番,也许萧鐸已经猜测了一二,毕竟萧鐸这个人,实在是奸诈多疑。 一颗心突突乱跳,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就在望春台,该温酒温酒,该剥蟹剥蟹,总之今日高兴,不就是一个月,怎么就不能忍了。 我堂堂大周王姬,七窍玲瓏,颖悟绝伦,还不能把个小小的楚公子哄成翘嘴儿了。 就忍一月,一个月后,本王姬必正大光明地离开这南国囚笼。到那时,看我不引来申国的兵马,把这区区一竹间別馆踏成泥浆! 竹间別馆那么大,萧鐸一回来就往望春台走,根本不去旁处。 我竖起耳朵听著,萧鐸特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你听他大步迈著,不急不躁,似踩著流云,我都能想像得到他的长袍是怎样在修长的腿畔跌宕。 至木纱门推开,人却又立在那里不进来,不必转头我就知道,必是一双凤目朝我睨著,睨得我脊背发毛。 隨便他怎么打量,既吃过了定心丸,本王姬没什么可怕的,沉了沉气,转过头去乖乖巧巧地说话,“鐸哥哥回来啦。” 从来都是旁人看我脸色,我天生不会那些献媚取悦人的鬼把戏,能裂开嘴巴假作乖巧已是十分不易了。 我与萧鐸成日打得死去活来,从未对他有过这样的好脸色,他大抵有些诧异,因此一张脸神色不明,又似笑非笑,“你在干什么?” 我自顾自地剥蟹,为表决心,蟹壳划破指腹也不过吸吮一下,“啊,在为鐸哥哥剥蟹。” 他笑了一声,缓缓踱了过来,青竹气息迫近,蹲在一旁问我,“半日不见,改性了?” 我昧著良心答,“因为我想明白啦,只要不折腾,鐸哥哥待我还是不错的。” 他才不信,钳住我的下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眸色微深,仿佛要把我看个透。 我愣是装腔作势,不露一点儿破绽。 寻不出脸上的破绽,他便拉扯起我的袖子,捏在手里端量,“今日,可见过什么人?” 第14章 吊树上,你別哭 袍子还是谢先生给的。 原先在望春台的不过几件,全都染了血,自然不能再穿了。 不过我身上这件原本就是比对著別馆做的,除非火眼金睛,不然细微的分別能瞧出什么来。 我才不信萧鐸就那么厉害,何况,原本也是相看两相厌,他既连个婢子都不肯给我,又哪里会管一件袍子的厚薄。 我眨巴著无辜的眼睛,忙叨叨地剥蟹,“哪儿有什么人,这荒山野岭的,除了裴少府,连个鬼影儿都没有。” 袍袖就在他指尖捻弄著,他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了一句,“最好是。” 好在没有再问起袍子的事。 我心里想,哪儿有那么难,熬过这一月原本也十分简单,把每一日都当成在別馆的最后一日过,不就行了吗? 蟹已剥了一大只,还贴心地在小鼎炉上煨著,我狗腿子一样推到他面前,“鐸哥哥,我抓的。” 萧鐸还是笑,“你抓的?” 我点头如捣蒜,撒起谎来如行云流水,已不必再打什么腹稿,“那是自然啦,不信,就去问裴少府,他一直在旁边盯著呢。” 他根本不信,“是么?” “这有什么难,我已掌握了诀窍,只需这般......那般......再这般.......再那般.......” 我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这些都是从前他非迫我钓蟹,有人特意教我的,我堂堂大周王姬,怎会屈尊学这些低贱的活计,从来也不屑去学。 至少十几日前,我还枯坐半日,一只都抓不上来。 继续忙叨叨的剥蟹,好避开他的审视。 萧鐸眸色微深,抬起了我的下巴,“你今日,兴致不错啊。” 我郑重其事地嘆,“是啊,荆山多美啊,我一出门一下子就想开了,过去的都过去了,有什么了不得的,日子总还得过,不能总活在仇恨里,每天高高兴兴的多好啊。多去透透气,到底有好处,鐸哥哥,你说对不对?你也不该总把我关在望春台,我会闷坏的,闷坏了,难免就要生事,鐸哥哥也不想总被我杀来杀去吧?” 我絮絮叨叨地说著话,面前的人垂眸望来,竟认真地听著,我剥著蟹继续说了下去,“我打算把从前的事都翻篇了,以后我们好好相处,我不杀你,你也不要罚我了,我们还像在镐京时那样,行不行?” 我的话颇有道理,又十分诚恳,他看起来似乎也信了,可话锋一转,突然问了一句,“是么?不跟谢先生走了?” 眼皮一跳,登时被惊得发毛,我就猜到萧鐸定然知道些什么,还是赶紧稳住了阵脚,“啊,去哪儿?我怎么不知道?” 萧鐸垂眸细窥我,打他从外头进来,一双眼睛就没有挪开分毫,“你可愿跟他?” 我昧著自己的良心,头摇得就像拨浪鼓,“不走,我喜欢鐸哥哥,我就要留在这里。” 上官说我只要略施手段,就能把萧鐸哄得高高兴兴的。 是这样吗? 眼前的人闻言却笑得不能自已,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双凤目里斥著许多神色,分辨不清到底都是什么,是嘲讽,是耻笑,是奚弄,还是啼笑皆非,不知道,但他必定不会信的。 前几天还要打要杀的人,果真信了才是见鬼了。 你看,我就说上官对萧鐸一无所知。 心里一慌,慌的似兵荒马乱,到底还是被蟹壳扎破了手,霍地就冒出了血珠子来。 萧鐸慢条斯理地捏起我的手来,捏在掌中左右端量,似往常,他会讥讽我“毫无用处”,我正等著他讥讽上这么一句,抑或还要讥讽出什么其他难听的话来,哪知道他竟似舔舐蟹黄一般,將我破皮出血的指腹放至唇边,狠狠地吸上了一口。 我惊了,似触了电一样大叫,“啊!” 一边叫一边就要极力缩回手来。 却被萧鐸一把攥紧了,那人轻嗤一声,抬眸瞧我,一双丹凤眼看起来十分邪魅,开口时竟还有些曖昧,“喜欢我?” 阴晴不定的,像个阴湿的鬼,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鬼话。 难不成以为饮了稷氏高贵的血,就能抹去楚人蛮夷的名声,杀进镐京亡我大周的人,不是蛮夷,又是什么。 他盯完了我的眼睛,又沿著我高挺的鼻樑向下,出垂眸望向了我的嘴巴。 我从前不怎么留意,这日我在萧鐸的凤目里看见了自己的嘴巴。 不施脂粉也似涂了朱,微微下撇,及至唇角,又向上扬起。今日看见上官的时候,记得上官的嘴巴是温润的,与上官相比,我確实过於锋利了。 看起来確实倔强。 他在干什么呀,原本钳著下頜的指节不知怎么回事,开始拨弄起我的唇瓣来了。 我本能地往后避著,却被另一只手扣住了后颈,使我半分也后退不得。 他就那么垂眸望著,眼神好奇怪,也不知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这半年来他极少这么看我,看得我心惊肉跳的,“你又要干什么?”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薄唇启开时有些曖昧不清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既是楚国大公子,又在竹间別馆,自然为所欲为,无人拦得住他。 只是若在郢都宫城,可就不好说了。他是顛覆了周朝的楚国大公子,做楚王的二公子除了占了天时地利,並未对楚国做出过什么功绩,因此怎会不忌惮。 人在他掌心不得躲避,心里还兀自猜度著旁的事,忽地唇瓣一热,眼前的人竟俯首下来,唇瓣一触的空当,被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登时就破了皮,冒出了血腥气来。 我疼得叫了一声,“干什么!干什么!你属狗吗?” 萧鐸轻嗤一声,“拙劣。” “什么拙劣?” “演技拙劣。” “什么?” 我装得有那么差劲吗? 我狡辩道,“何须演,我本来就是这么乖巧。” 他捏著我的下頜高高抬起,盯著我的眼睛,“这么倔强的一张脸,和『乖巧』有一点儿关係?” 我已经许久都不曾照过铜镜了,不知道如今这张脸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大表哥说我有一双十分好看的眼睛,我也並不清楚怎样才算十分好看,对大周的王姬来讲,有尊贵的身份就能下嫁到强大的诸侯国做王后,好不好看不过是锦上添花,实在无关紧要。 我倔强吗? 我真觉得自己脾气还挺好的。 似我这样尊极贵极的身份,凡事讲究礼法,从不惹是生非,亦不曾飞扬跋扈,若不是被人利用国破家亡,被逼到这地步,我还在镐京做我无忧无虑的九王姬呢。 我定定地看著他笑,直到他笑够了才说,“稷昭昭,最好是。” 修长的指尖勾弄著我垂在脸畔的髮丝,“敢撒谎,就把你吊树上。” 望春台前就有一棵杏树,满树的青叶亭亭如盖,枝干壮大,不知已有多少年,大约几十年了吧,也许本来就长在这里,也许从前长在旁处,被他命人挖了来。 萧鐸是什么货色,囿王十一年我深受其害,我能不知道吗。他可不是隨口说说嚇唬人,他说会弔,就一定会弔。 就算不是王姬,我也不想被吊在那里。 我硬著头皮,“我才不是撒谎那种人,鐸哥哥难道不知道吗,总之日久见人心,你以后看我表现。”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就那么嚇人,“不必以后,一会儿就知道了。” 我脑中一片空白,“知道什么?” 那双美得骇人的丹凤眼里泛著十分危险的光,“真吊树上,你可別哭。” 第15章 看看你的诚意 萧鐸定是知道点儿什么。 裴少府不会告状,那必是萧灵寿那个大嘴巴添油加醋摇唇鼓舌地进言了一番。 她从前不如我,就见不得我好。 也许更快,也许我一出別馆的门,立即就被暗哨密告到了萧鐸面前。整个竹间別馆婢僕眾多,看起来都在来来往往地忙碌,实则盯著我的狗腿子,可不会只有裴关二腿。 二人。 难怪適才没有看见关长风,必定正把別馆周遭十里的人盘查个清楚。 关长风可不是好糊弄的,就是路过的鸡犬他都不会放过,非得盘问个底儿朝天不可。 可谢先生和上官早都走得没影儿了,雨天周遭的田庄里又不见有什么樵夫农人,他上哪儿查去? 没什么好怕的,他查不出来。 因而不如稳住心態,稳住萧鐸就能有舒坦的二十九天。 被他咬开的唇瓣热乎乎的,我舔了一口血珠子,討好他,昧著良心叫他鐸哥哥,“鐸哥哥,总之你得相信我。” 那人勾著额前的青丝一把就把我勾到近前,直接撞上了他的鼻尖,他的鼻樑又高又挺,我可撞不过他,撞得我鼻尖一酸,险些酸出眼泪来,下意识地就捂住鼻子,“啊疼!” 可惜我在萧鐸面前已经完全丧失了信任,他嗤了一声,“信你?还不如信鬼。” 我憋得眼睛通红,抹著眼泪,“哥哥十岁到镐京,看著我长大,我什么时候骗过人?唉,你要是不信我,那我该怎么办?” 属实不是没出息,也並非觉得委屈才哭,实在是撞得结实,被那一撞给撞出了眼泪来。 没想到竟把他给唬住了,鬆手放开了我,也不再讥讽,只是正儿八经地说了一句,“稷昭昭,你一向会装可怜。” “我才不是那种人,是我心里有哥哥,你看,我还给你采了莲。” 红著眼睛辩了一句,赶紧起身抱来陶罐,陶罐里满满当当的一大捧莲花开得正盛,还沾带著竹海的清风与荆山脚下的云雾,死气沉沉的望春台一下子就鲜活明媚了起来。 把这一大捧莲花抱在萧鐸跟前,毕恭毕敬又不卑不亢,诚心实意又不失纯真,循循善诱,非得试试上官说的“略施手段”到底好不好用,“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得给我机会,对不对?” 萧鐸呢,那双丹凤眼漆黑如点墨,伸手拨弄了两下花瓣,到底信不信,一点儿都看不出来,片刻身子往矮榻一靠,坐姿十分舒展,一腿支著,一腿撑著,似笑非笑的,“看看你的诚意。” 诚意,自然是诚意满满。 酒都给他温好了,先斟上满满的一盏。 再拂袖夹蟹,沾上薑汁,夹起来餵到嘴边,伺候得无微不至。 別馆的主人神色放鬆,兴致也不错,望春台里是这大半年来从未有过的平和,这时候再不提点儿要求可就是白费心机了。 狗腿子似的跪坐一旁斟酒,问他,“鐸哥哥,你冷不冷?” 那人饮酒吃蟹,慢条斯理地,“不冷。” 不冷,那就换一个问法,“以后,鐸哥哥还想要莲花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人如墨描就的眉头一挑,眼锋朝我睨来,冷峭峭的,“你想干什么?” 我趁机道,“每天给我生炉子,我就每天给你採莲。” 萧鐸凝著眉头,他成日火力旺盛,哪里知道我有多么畏冷,“还不到七月,生什么炉子?” 我轻抚著亡国之敌的手,这双手看起来乾净,白皙,骨节分明,可我知道这双手拔出长剑,就能屠尽一个王城。 我轻抚著这只手的时候,心中十分难受,不是滋味儿,但仍与他细细道来,“郢都湿寒,对身子不好,这点儿可比不得镐京,你看,你的手就有些凉。我从前跟先生学过,手脚冰凉就是脾虚体寒,这对咱们的身子呀,是大大的不好。所以定要生炉子不可,鐸哥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人不再饮酒,垂眸望著我的手,看起来似是嫌恶,却又克制忍耐著,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去,片刻后忽地笑了一声,“那就生。” 可见上官说的“略施小计”,果真有几分好用。 我这便吩咐廊下的人,“裴少府,没听见你们公子说什么吗?还不赶紧生炉子。” 裴少府听见吩咐,应声就进门点起了炉子。 红罗炭烧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星子高高地蹦著,我在望春台从没这么暖和过。 早知道委曲求全能好过成这样,又何必成日在竹间別馆吃苦受罪呢。 火光把別馆主人苍白的脸映得暖红红的,恍惚觉得面前的还是从前在镐京的那个人。那时候,他待我....... 是因了我是王姬,是因了这样的身份值得好好地利用一把,因此才待我好。 我心里记著仇,抬头冲他笑,“鐸哥哥,真暖和。” 必是我的错觉,必是被这青鼎炉与红罗炭晃了眼,总觉得这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几分温情。 呵,就算有,谁又稀罕他的温情,他的温情一文不值。 我心里一遍遍地盘算,也一遍遍地幻想,先安安稳稳地过了今日,再安安稳稳地过了明日,也许根本不必等到一个月,谢先生的马车突然就来別馆接我了,那时候我会飞奔出去,谢先生也定会一把將我拉上车,“小九,走,回家。” 想到这里,便忍不住翘起嘴角。 那人已经有些醉了酒,脸颊微红,平和地问话,“你笑什么?昭昭。” 他竟叫我昭昭。 “我........” 我还没有说话,疾疾的脚步声已经奔上了木廊,每响一下,我的心头便咯噔一声,一声,一声,一声声地猛跳,似樅金伐鼓,跳个不停。 该来的总会来。 望春台难得的平和乍然被打破。 关长风的影子打在木纱门上,“公子,捡到一只丝履,似乎.......” 那人原在软榻倚靠著,闻言坐起身来,似有非有的温情已再无踪跡可寻,“怎么?” 关长风道,“似乎是王姬的。” 第16章 萧鐸,你別找事 真是要命了。 我垂著头,不敢抬眼去看。 不知是心虚的缘故,还是炭火烧得太足,听见来人稟,腾得就烤得我面红耳热。 唯有硬气头皮来,走一步看一步。 外头又下起了雨来,把芭蕉叶子打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愈发令人坐立不安。 座上的人冷笑一声,“拿来。” 关长风应声推门进来,带著一身山间的泥水气,一双手垫著布帕呈送丝履,“公子,在三里外的稻田发现。”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都说我肚子疼去拉屎了。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我腰杆还是挺得直直的。 却不想关长风又补了一句,“末將適才在廊下看了,廊下那一双,显然不是別馆的。” 好啊,这可是个真正的坏狗腿子。 我都不知道丟在了哪里,他竟从別馆出发,沿著荷塘,沿著往郢都去的路一寸寸地翻找,真难为他长了一双鹰隼的眼睛,还长了一只猎犬的鼻子。 为了在萧鐸面前邀功,还会对比查案了。 我心中暗暗大骂,骂了个狗血淋头,已经將把关长风打入了狗腿子的队列里,永远也休想復出。 狗腿子稟完了事,便就躬身退下了。 我在青鼎炉前偷偷去瞄座上的人,座上的人凤目半眯,正隔著帕子將丝履捏在手中打量。 无可非议,那正是我掉落的丝履,其上沾带著许多乌泥,至此时已经有些乾涸了。 適才的和顏悦色全都不见了,萧鐸的脸阴得像南国永远也不会晴的天。 丝履信手朝我一丟,险些丟到我脸上。 真不礼貌。 便是我连忙避开躲闪,还是被丟在了膝上,还掉了我一腿的乌泥渣渣。 从前哪儿有人敢朝本王姬掷脏东西,管本王姬有理没理,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发难,“萧鐸,你长没长眼睛?” 竖起眉头还没张口,屁股也还没能离开脚踝,就被他一句阴惻惻的话摁了回去,“跑了三里地,去哪儿?” 我丟开丝履,把裙袍上的泥土弹了下去,硬著头皮回他,“钓蟹了嘛,荷塘钓不上来,就往远处走走。花开的好,不是还给你折了许多。” 我知道他不信,可不信,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眼看著他从软榻上起身踱来,八尺余的身量在我一旁坐了下来,黑压压暗沉沉的气势將我罩了个严实,一身的酒气已经掩住了他的青竹香。 別看我素日厉害得紧,此时仍旧头皮一麻,暗暗地往一旁挪去。 这活祖宗,我如今可並不想招惹他。 他就在一旁好一会儿伸过手来,我当他要干什么,没想到他竟把手覆在了我屁股上,“又是谢先生的?” 我身子一凛,“萧鐸,你可別找事。” 那双极好看的手翻开我的袍领,眸中儘是厌弃的神色,“我再问你,去见谁了?” 我梗著头,“谁也没有见。” 那活祖宗目光一沉,脸色肉眼可见地冷凝了下来,“还敢撒谎。” 继而把我的丝履远远地丟了出去,“竹间別馆里,不许有外人的东西,你最好长个脑子。” 要在从前,我必然高高地扬起下巴,斥他一声,“我愿意见谁就见谁,要你管!” 他还说,“只给你一双,你丟了,就再没有了。” 要在从前,我必然要衝他大叫,“姓萧的,你给的,我也不稀罕!” 我眼睁睁地看著丝履出瞭望春台,在庭院中划了一道弧线,继而消失在了那株高大的杏树里,心里堵得闷闷的,闷得喘不过气。 他说不会给我,就一定不会再给的。 我知道。 可我是王姬,出门怎能不穿鞋,还怎么去见谢先生,怎么去找宜鳩? 真是欺人太甚,我大叫一声,“见了又怎样!” 啊啊啊,险些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匡復大周更是一条千难万难的路,连这点儿小事都控制不住自己的人还怎么去做大事?心念急转,赶紧转换话锋,“见了我也不会走!” 只可惜这样的话他已经听不进去,他才不管我哭不哭,不管我委不委屈,一把將我按趴在地,把望春台的木地板砸出了砰咚的一声响。 要在从前,我必大骂,“萧鐸!你混蛋!” 如今不成了,如今话未出嘴边,就戛然住了口。 我要忍,要活活忍住,好等谢先生。 就一个月,怎么就不能忍。 那人已轻车熟路地掀我的裙袍,咬牙切齿地在我耳边说话,他的病態在此刻淋漓尽现,“听著,我不放人,谁也別想带走你!” 我就不信整个郢都,整个天下就没有能管得住萧鐸的人。 我有谢先生,我才不怕! 他还说,“谢先生,也不行。” 谢先生是大周太傅,足智多谋,他说会带我走,就一定会带我走,我才不信萧鐸的鬼话。 我奋力踢蹬,踢他,蹬他,要翻过身来去挠他,锤他,抓他,定心丸也一颗又一颗地给他灌,“鐸哥哥,鐸哥哥!我肯定不走!你放一百二十万个心!” 还没怎么使劲儿呢,忽而身上一鬆快,他自己倒停了下来,嫌恶地皱起了眉头,“生了什么东西?” 我顺著他的眸光望去,呀,起了一身的红疹子。 红疹子好啊,那人长眉紧蹙,厌恶得厉害。 原来红瓶的,是出疹子的药。 我还兀自想著,蓝瓶子的药又是什么呢?適才我下在酒中,他也饮了不少,怎么就没什么效果呢? 忽而这活祖宗身子一晃,咣当一下就倒下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试了试鼻息,还在喘气,没死。 不是鴆毒,当真可惜了。 不然,此时的萧鐸必定七窍流血,片刻就能死透。 你说怎么早就没有与谢先生接头,早就没有这样的好东西呢? 廊下守著的狗腿子十分警觉,闻声急切问道,“公子可好?” 我整理衣袍,悠悠起了身,“你们公子饮醉了,已经睡下了。” 狗腿子不信,一把推开了木纱门,“公子酒量极好,怎会饮醉?” 我扬起下巴白了那狗腿子一眼,“喘著气儿呢,不信,你就来查。” 既有过多次刺杀的先例,狗腿子自然十分警觉,果真进门查验。 只可惜进来查验,毫无异样。 谢先生说了,无色无味,不必担心。 我拖过来青鼎炉,照旧睡在窗边的木地板上。 红罗炭烧得热乎乎的,映得他的脸微微发红。 他睡得极沉,跟死了没什么分別。 我打量著他,心头忽而突突狂跳,你瞧瞧,他的喉结就在那里,我伸手抚著,抚著,他的佩剑就在剑台横著,只要我取来,一剑下去,就能切断他的喉管,叫他血花四溅,命丧当场,他连一声惨叫都不会发出。 或者,闷住那高挺的鼻子。 就用他自己的帛枕,抑或锦衾,死死地闷住,外头的狗腿子根本听不见一点儿声响,楚国的大公子便就无声无息地薨了。 这不是极好的事吗? 这是想要杀死萧鐸的第一百九十日,也是即將离开郢都的第三十日。 第17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我躡手躡脚地起身,去剑台取他的长剑。 他的长剑可真是贵重又霸气啊,那是当年武王伐紂时缴获紂王的帝乙剑。 这是大周的战利品,原本就悬在稷氏的宗庙,供后人仰望先祖的功绩。 剑身布满鎏金夔纹,护手处为兽角人面,鞘环饰以角兽,剑鞘珌处用金文铭以“帝”字。 质黑幽光,厚重坚实,经了这近三百年仍然碎金断石,十分锋利。 可惜国破时,就流落到了楚公子萧鐸手里。 我曾亲眼看见萧鐸率著大队人马,用这把剑在镐京的宫城梟首杀人,胯下的高马嘶鸣著冲向我父王的大殿,帝乙剑所到之处,哀嚎惨呼,不绝於耳。 这个杀人如麻的活阎王。 我拿起了它。 这是一把很沉重的剑。 小心地拔剑出鞘,即便动作十分轻缓,还是发出了不可避免的刺啦声,这刺啦声在岑寂的暗夜中仍旧有些叫人心惊胆颤的刺耳。 可惜夔纹翘首刀不在,自上一回刺杀之后,就被萧鐸放去了旁处,不然,何须长剑,昏睡的萧鐸我寸刀就能取他性命。 双手抱著剑走向亡国之敌,这把剑在紂王手中不知杀过多少人,在我稷氏祖辈手中又不知杀过多少人,鎏金的夔纹里有清洗不去的赤黑血渍,经了这么多年,早就印进剑身,成了剑身的一部分。 武王缴获的长剑,不该被萧鐸留下。正如稷氏的大周,不该被郢都萧氏推翻。 帝乙剑在烛光中发著白森森的寒光,青鼎炉里烧著的红萝炭再把剑身烘出了一溜暖色。素日白得没有几分人色的萧鐸正需要我给他抹上一片艷丽的丹青。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跽坐一旁,双手握剑,对准了那细长的脖颈和突出的喉结。 昏睡的萧鐸与死了没什么两样,我確信这一剑下去必能要了他的狗命。 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帝乙剑杀他,算他没有白活一场。 忽而廊下的人叩门,叩门声不大,还是骇得我咯噔一声,心惊肉跳,手里的剑仓皇顿住,险些脱手。 这把剑实在是过於沉重了。 惊骇之后便是急促地喘息,去瞧萧鐸,他仍旧沉睡著。 剑在我手里攥著,攥得我骨节紧绷,我压声问道,“谁?” 若是坏狗腿子又来查验,必定发现我的杀心,顺理成章地將我拿下。那我白日表的忠心做的戏,还怎么演下去。因而,我也必定抢先去杀关长风。 外头的人轻声问,“啊,王姬睡下了吗?” 是裴少府的声音。 暗暗舒了一口气,关长风不好誆,是裴少府就没什么太大要紧了。 放下帝乙剑,就放在萧鐸身边,沉了一口气还不怎么行,就再沉上一口气,沉稳了气息才起身走向门边,缓缓拉开木纱门。 连日的阴雨已经停歇,然今夜的別馆仍旧没有月色,夜色暗沉,廊下的风灯微微晃荡著,我去瞧外头,廊下只有裴少府一人。 想来坏狗腿关长风今日折腾了少说也得有七八里路,便换了裴少府来值守了。 我立在门边假笑,“干什么?” 裴少府並不向里窥察,只是笑眯眯地捧著一方小食鼎,“末將忧心王姬受凉,又煮了薑汤,王姬快趁热喝下吧。” 接过小食鼎,我由衷地夸讚,“裴少府,你真是个大好人。” 整个竹间別馆,也只有裴少府会想著我了,他的確是个好人,正因了他好,总使我恍惚以为他就是谢先生的人。 此刻月华如水,稻田荷塘里的蛙声咕呱几声,偶有荆山的夜梟鸣叫,萧鐸在望春台里熟睡,庭中四下无人,我正要问一问,“裴少府,你姓什么,姓『萧』还是姓『谢』?” 嘴巴才张开,却是裴少府先开了口。 裴少府正色道,“末將好,是因了公子好,公子才是好人。” 听闻此话,我有些无语。 一个屠了天子宫城的人竟还是个好人,萧鐸算是好人吗?他和“好人”这两个字可有一点儿的关係? 连一点儿边都沾不了。 我虽极不赞同他的话,然此刻到底心虚,也就没有驳斥一句,杵在门边,定定地听著。 月色下见裴少府眼光一闪,再低声道,“帝乙剑杀气过重,王姬小心........伤了手。” 乍然一惊,脸色一白,没出息地冒出了冷汗来。 那么轻的声音,还是被裴少府听了个清楚,这是狗耳朵? 下意识地朝后瞧著,室內连枝烛台燃著,把里头的影子全都打在这木纱门上。 好啊,原来是这个缘故。 怪我从前极少在夜里从外往里望,想必適才我高举长剑的模样被裴少府看了个清楚。 因而萧鐸难杀,是真的难杀啊。 我抱著小食鼎,低声说话,“裴少府,我们之间的恩怨,你少管。” 裴少府道,“末將奉命护卫公子,怎能不管。末將想告诉王姬,杀了公子,王姬就不会活著走出別馆。” 是,我焉能不知这个道理。 杀萧鐸是飞蛾扑火,前脚才得了手,裴少府我不知道,后脚就要被关长风的大刀一把劈穿。 他值得我拼上自己的性命吗? 冷静下来想一想,简直一点儿都不值。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要出郢都,找宜鳩,到时引兵来杀,踏平郢都,不是更好? 罢了。 我幽幽嘆了一声,“不过是比划比划,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罢了,发泄完了,也就好了。又不是第一次,家常便饭了,你不必忧心。” 裴少府微微舒了一口气,“公子睡下了,末將就在这里守著,王姬也早些歇息。” 我转过身就要回去了,刺杀萧鐸到底不是小事,临了还是要叮嘱一句,“裴少府,还是那句话,你不告我的状,我也不说你的坏话,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裴少府拱手抱拳,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今夜的事,末將烂在心里。” 这的確是个忠心的好人。 罢了,这回真的罢了。 终究还有更稳妥的路可以走,就安安稳稳地等著,再等二十九日,必能等来谢先生。 木纱门拉上,我抱著小食鼎回了青鼎炉旁,喝了薑汤,添了红萝炭,帝乙剑还在萧鐸身旁闪著幽幽的寒光,唉,真是可惜了啊。 第18章 傻猫 是夜无眠。 我臥在望春台窗边的簟席,想起些镐京那一场宫变。 囿王十一年,岁次庚午,暮春,楚、虢、郑,三大诸侯国的兵马纠合了西北犬戎的铁骑一同杀进了宗周。 刺穿母后胸口的那把长剑我记得十分清楚,烙在心里,永远也不会忘记。 那把剑,是帝乙剑。 碎金断石的帝乙剑刺进了万寿宫的殿门,就隔著那道殿门刺穿了母亲的胸口,把母亲的华袍刺穿,撕裂,撕出了嗤啦一声裂帛的声响。 这声响是我夜夜噩梦的起因。 血光四溅,溅了我和宜鳩一身。 那夜母后口中吐血,拼尽最后的力气把我们往外推,“小九.......护.......护好.......护好宜鳩!去找外祖.......” “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外祖父没有说完,就被胸腔中窜出来的一口血淹没了,口中,眼里全都斥满了血,那么母仪端方的大周王后,那么温柔慈蔼的母亲,就那么睁著一双不能瞑目的双眼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犹记得母后重重地倒了下去,把万寿宫的白玉砖砸出来重重的一声响。 这声响,亦是我夜夜噩梦的原由。 周囿王十一年暮春,这年我才將將十六岁,我一个人怎样带著幼弟穿过镐京的兵荒马乱去远在西北的申国啊。 我不知道。 但杀戮逼得我不得不鼓起胆量。 我牵著宜鳩那只小小的手连夜从宫中逃出,我们的裙袍和丝履被闔宫的血都浸透了,沾著父王母后的,也沾著宫人婢子的,镐京王宫有那么大,我们从万寿宫斜穿到北宫,一路躲藏,一路奔逃,从西北角最荒凉的宫门逃出了王城。 这条路这么远,我们脚下的血流没有干过。 廝杀近在眼前,四处都是惨呼,哭喊,求饶,死了那么多的人啊,从前井然有序的宗周如今被肆意奔跑的战马和穿著盔甲的诸侯军攻占。 短兵相接,刀枪相撞,此起彼伏的廝杀声亦是我夜夜噩梦的原由。 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兵变发生於子时,夜深人静,宫门大锁,谢先生进不来,我和宜鳩也找不到谢先生。 犬戎的铁骑踏破了宫门,操著听不懂的异族口音举刀便砍,那么威严庄重的宗周,在囿王十一年的暮春,被烧杀抢掠,化成了一片焦土废墟。 宗周稷氏,已求天不应,告地无门。 亡国杀亲之敌就在一旁熟睡,这样的恨,我怎会忘记。 稻田里的蛙鸣咕呱叫著,荆山的夜梟偶尔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我却没什么害怕的。那么惨烈的过去都已经受过了,怎还会畏惧那无用的夜梟。 郢都成日下雨,没有一点儿比得上镐京,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下得人也湿漉漉的,我没有伞,没有丝履,连庭院都出不去,最远的地方就是出了小厅,在廊下看雨。 这鬼地方,待久了,连我也要抑鬱了。 偶尔听见坏狗腿在廊下低声进言,“公子还是把人送去旁处,这是未驯化的野猫,早晚要趁公子不备,害了公子。” 便听见萧鐸低斥,“多嘴。” 狗腿幼稚,这是他的兴致所在。 他取名“弃之”,不过是取给郢都宫城里的新楚王听,是要弃了从前的一切,自行流放到郢都的边缘。 这是他的“自我流放”,但我知道是假的。 竹间別馆远离郢都王宫,不去篡党夺权,他成日閒得无聊,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唯有一桩,以折磨我为乐。 他有他的乐子,我也有我的制敌之法。 红瓶瓶,蓝瓶瓶,蓝瓶瓶,红瓶瓶,今日他吃一粒,明日我吃一粒。 要不然就他睡,一粒就能叫他睡得迷迷瞪瞪的,一觉到天明。 要不然就我起疹子,一起就是一大片,红通通,密麻麻,活脱脱就像稻田里的蛤蟆。 此起彼伏,轮番上阵,他就没有能下手的时候。 坏了他的兴致,他一次次地气得七窍生烟,医官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根本没什么办法。 难怪谢先生说这药能保全我。 成日盼著竹间別馆的门开,盼著谢先生来的马车来。 吊树上的事再没提,日子一日一日地过,我好生数著,也好生做戏,保全自己。 一日东虢虎来,送了个真正的小狸奴,就养在望春台。 第一次看见狸奴的时候嚇了我一跳,你想啊,正忙著呢,忽然就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脚边磨蹭,岂能不发毛。 我假笑一收,惊叫一声,“啊!什么东西!” 下意识地就把那毛东西甩开老远,甩出了一声“喵呜”的叫,落地后夹著尾巴就跑去了萧鐸腿边。 萧鐸弯腰抱起了那猫,竟还讥我,“野蛮。” 我大周立国二百七十多年,向来以礼乐教化天下,周公兼制天下,曾立七十一国,唯楚国被视为未能开化之地,这么多年来又兼併弱小,问鼎中原,谁是蛮夷,还用问吗? 说我野蛮,简直恬不知耻。 我既决定保全自己,自然也不在口头上与他爭个输贏,我不爭,他也难得好脾气,还问我,“你猜,它叫什么名字?” 是因了狸奴这东西柔软,因而抱著它的人,不管是心还是眼神,也都比往常要软和了。 萧鐸是不会柔软的,因而这是我的错觉。 我有些不愿意搭理,便说,“不知道。” 他笑,“叫你猜。” 没坏水的时候,他是不会对我笑的,我能不知道他? 我拧著眉头,“爱叫什么叫什么。” 他也不恼,甚至脾气比適才还要好了,“以后,你叫『小昭』,它叫『大昭』。” 这活祖宗。 敢用我的字。 不止敢用我的字,连猫的名字都得压我一头。 给人取狸奴的名字,却给狸奴取人的名字。 他抱著狸奴閒閒地倚靠在矮榻上,“狸奴该怎么取悦主人,你学著点儿,也好少吃些苦头。” 一股火窜上了脑门,这要是从前,我早跳起来与他狠狠地打一架了,到底今日不同往日,还是忍著些,切莫因小失大才是正经。 我忍,我忍,忍不了,也只敢怒一下,“难听!” 真气人,我越是觉得难听,他越觉得好听,偏要当著我的面叫,“大昭,小昭。小昭,大昭。” 那狸奴也喜欢他,屁顛屁顛跟著,成日黏著。 猫趴在他膝头的时候,他看起来傲娇又得意,得意的没边儿了,总要向我挑衅,“瞧见没,多学学。” 傻猫,喜欢这么个阴湿的男鬼。 第19章 「要茵褥,就上来」 我不喜欢这傻猫,正如不喜欢郢都的雨和別馆的主人。 裴少府总是苦口婆心地劝我,“公子有句话是没错的,王姬不妨多看看大昭姑娘,但凡学会一两分,以后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嘖,还“大昭姑娘”呢。 我正在地板上清理猫毛,隨口回一句应付了事,“是是是,你说得对。” 我可一点儿都不喜欢那蠢东西,浑身掉毛,要是有婢子能进来洒扫侍奉那倒好了,可惜望春台上下两层楼,萧鐸不许旁人进来,四下的猫毛就只有我来收拾。 我可是大周朝金尊玉贵的王姬啊,过去在桂殿兰宫被捧在掌心娇养的时候,哪能想到有朝一日竟沦落到扫猫毛的鬼地步嘞。 还有,这傻猫总在夜半四下乱窜,把望春台的瓷瓶陶罐撞碎了好几个,撞碎了也没有婢子进门收拾,满地的碎片还不是要由我来捡。 还有,这傻猫总往我身上蹭,我討厌它粘我一身黄溜溜的毛,它一过来,我一身的红疹子就更痒痒了,一连串的喷嚏打个不停。 萧鐸这个人,看起来謫仙一样的外皮,內里却长了一颗十分冷硬的心,对此不过是不痛不痒地道上一句,“有什么,习惯就好了。” 这个人。 就是个木石心肠。 还有,这傻猫半夜总跳到人身上走路,我原本睡在地板上已是惨惨淒淒,目不忍见,萧鐸吃了蓝瓶瓶一睡不醒,我呢,成日夜半被傻猫踩醒。 我堂堂王姬,唉,都是没办法的事。 不管怎样,只装作喜欢,就似装作消停了,愿好好与萧鐸相处一样。 每日伺候完了萧祖宗,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就伺候这猫祖宗,还学会了拌猫粮晒小鱼乾,把猫祖宗也养得油光鋥亮的。 我一天天忙叨叨的,那阴湿的男鬼素日却閒得要死,我去哪儿,他就打量到哪儿,一双丹凤眼细长又犀利,不是怕我干得不好,必是想窥出我的破绽来。 聪慧如我,能被他瞧出破绽来? 我的演技如今益发精湛,可谓是一等一的好。 愈是知道他窥我,我干起活来愈是卖力气。久而久之,必能打消他的疑虑,待谢先生带我走,再给他个当头一棒,看还敢嘲讽我一句“拙劣”不? 萧祖宗还阴惻惻地问我,“不报仇了,小昭?” 一听见“小昭”,一激灵就要炸毛。 我忍。 我抱著狸奴梳毛,一梳梳一把毛,昧著心说话,“嗐,不报啦不报啦,反正我也没地方去,在望春台也挺好的,看这小喵咪多可爱。” 他笑了一声,纠正道,“是大昭。” 我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是大昭。” 他大抵觉得我乖巧得有些好笑,修长白净的手伸过来,才触到我的脸,驀地又缩了回去,长眉凝著十分嫌恶,“到底生的什么鬼东西!”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丑丑的红疹子啦。 我心里窃喜,嘴巴却一瘪,两只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要鼓出泪来,“鐸哥哥是不是嫌我丑了?” 这个人。 简直阴晴不定。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狸奴,就似一点儿都不喜欢萧鐸。 这两个活祖宗,没有一处让人待见。 你要问我郢都可有哪处是我喜欢的地方,譬如,云雾迷濛的山,山我不喜欢,荆山延绵有数十里不见尽头,看起来就叫人两腿打颤。 譬如一畦畦的稻禾,我也不喜欢,镐京的粟米地可以隨便踏踩,但稻田里一踩就是一脚的乌泥,上回那只丝履就是因了陷进乌泥里,才被坏狗腿子寻了回来。 譬如四处可见的莲花,有水的地方就有,可看见莲花就想起来钓蟹的苦,因而也就不喜欢。 唯一还算喜欢的,不过只有望春台前的杏树,会令我想起来镐京章华台的那一株。 那是当年文王在岐山手植,武王立周后命人移栽镐京,至今总有快三百年了。极盛大繁茂,是我最喜爱的一株,二百多年的生长使它亭亭如盖,粗长的树干长得高高的,又有枝椏长长地垂在地上,每至仲春一片红云,遮天蔽日,不知到底能开几千万朵。 那是镐京王宫才有的春和景明,每至花开,我总有一段日子躺在杏树上晒太阳。那时候谢先生会寻我,大表哥和宜鳩也会在树下寻我,我一翻身,就把红粉粉的杏花滚落一片,落到他们的髻上肩头。 那样繽纷的落英,曾也落过萧鐸一身。 我还能记得萧鐸一身竹青色的长袍,立在树下仰头望我的模样。 诸国公子为在镐京挣一席之地,无不穿金戴玉,在华袍锦衣上绣出厚重繁杂的纹理,把什么金的贵的全都显在外头。 萧鐸却与旁人不同,他惯是喜欢著些清雅素净的长袍,寥寥缀著几片空灵的竹叶。 那似修竹一样的身段极好,镐京春日的暖风吹来,吹起他青鸞色的衣袂袍摆,皙白的肤色被红粉的落花点缀著,那像謫仙一样的身段,曾在及笄的年纪晃了我的眼。 杏树是故土与新牢唯一相似之处,我来时已经四月底,不曾见过它盛开的模样,可萧鐸曾嚇唬我要吊树上,因而我也就不喜欢了。 那样无知无畏的年华,也终究是不会再有了。 二十五日,望春台太平无事。 二十四日,望春台太平无事。 二十三日,望春台太平无事。 ...... 我有一身的红疹护体,只要不起杀心,每日就太平无事,与萧鐸的关係也算是缓和了下来。 关係一缓,要什么东西都能顺理成章了。 我腆著脸求他,“鐸哥哥,地板硌得我骨头疼,我要铺茵褥。” 猫在那人软榻上臥著,那人摸著猫头,一人一猫舒舒服服的,眼锋都不朝我扫上一眼,“从前我怎么睡,你就怎么睡。” 我皱著眉头,心里很不服气,“你从前在镐京,我们没有苛待你。给你住的是宽敞的大殿,也给你最厚实软和的茵褥和锦衾,吃的穿的,比我弟弟的都好!” 我弟弟宜鳩是太子,比我弟弟的好,这还不满意?他一个质子,即便是诸公子之首,那也是个质子,还想干什么? 想上天啊? 榻上的人闻言嗤笑一声,“是,把公子们养废了,你那个暴戾父王,不就一劳永逸了么?” 这个人。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难道他在镐京宽敞的宫殿里,竟也没有睡过软和的茵褥和锦衾吗? 啊,再一想,忽而就明白了。 是因了他要牢记在镐京为质的恨,这才弃了茵褥锦衾,也成日睡在木地板上。 镐京的冬日成日大雪,远比郢都冷多了。 他有这样的心性,难怪他贏。 不提过去的事,旁的都能忍,但关於我父王的名声,这件事可忍不了。 我立时就变了脸,跽坐驳他,“你才是暴君!” 別馆的主人坐起身来,俯身钳住我的下巴,“要装,就装到死的那一天,別露出你的狐狸尾巴来。” 我恨啊,侮我父王暴戾,也知道我在装,我怒完了,也就像泄了气的球,屁股往地上一歪,撅著嘴巴服了软,“你怎么会这么想,鐸哥哥,你这样是不对的。大昭都有软榻睡,我不过是要件茵褥,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那人讥笑一声,把猫提溜一旁,骨节分明的手拍著榻沿,“要茵褥,就上来。” 这个人。 简直衣冠禽兽。 第20章 让你享福来了? 我重重地大哼一声,“不要了!” 人活著不就是为了爭一口气吗?硌死冻死也不要了。 不管怎样,入夜前,婢子还是送来了厚厚的一卷,卷里面有鬆软的茵褥,还有,锦衾。 算他还是个人。 只是在別馆等得心焦,便嚷嚷著求萧鐸带我进王城。 我私心里想著,总得亲自蹚一蹚出山的路,离开別馆该往哪里走,走多久才能进竹海,听说竹海有十多里,倘若跑需要多久,要是骑马呢,骑马又需多久。 知道出了竹海要往北走,可郢都王城是在西北,还是东北呢? 通通不知道,唯有亲自走上一遭。 也许进了王城,还能遇见谢先生,那就必定要找机会私下见一面,问一问谢先生可会如期来接我,宜鳩有没有消息,是不是果真要娶萧灵寿。 也一定要嘱咐谢先生,萧灵寿可不能娶,高山景行,君子如珩的谢先生清白了三十年,可不能后宅不寧,再来个晚节不保。 等谢先生是等谢先生,我自己也不能束手待毙。 我是有自己的一番道理的,“鐸哥哥,你看啊,我住惯了镐京,喜欢人多热闹,田庄人影儿都见不到一个,一到夜里安静如鸡,看起来是要闹鬼。” 可萧鐸不肯,他对此只有不耐烦,“去王城干什么,你当来郢都是叫你享福的?得寸进尺。” 气得我心里闷鼓鼓的,享福的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 我与萧鐸不共戴天,彼此心知肚明。 求人办事都是没办法的事,我只好腆著脸,“我想吃蜜糖,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蜜糖了,嘴里发苦,鐸哥哥,你带我去王城,也许王城里有。” 可萧鐸偏不,他捏著我的脸,把我的脸捏得扁扁的,“山里就这条件,你还得待一辈子,早些习惯吧,磨磨性子。” 要是在镐京,我想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蜜糖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都是拜萧鐸所赐,日子过得这么苦,连块蜜糖都不给。 我不再跟他说话,抱著猫转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我暗暗咬牙发誓,等著吧,等他哪日再落到我手里,必苛待死他,一天只给一顿饗食一碗水,爱吃鱼蟹不是?偏不给,一点儿鱼腥气都不会被他闻见。让我也好好地玩玩楚国的大公子,玩够了,也虐过癮了,再剥皮,抽筋,啖其肉,饮其血。 给我等著。 但日暮时候,裴少府突然给了我柘浆。(柘浆,即甘蔗汁,最早见於《楚辞·招魂》“胹鱉炮羔,有柘浆些”。) 许久没有吃过甜,一口柘浆就让我梗著的脖颈软和了下来。 这一日,竹间別馆雨歇,半个天空都是苍烟红的云霞,像极了囿王十一年前章华台的杏花天影。 天色红粉粉的,柘浆甜滋滋的,绷了二百日的心也难得地鬆快了下来。 盘腿坐在望春台廊下,双手捧著一小罐柘浆,笑眯眯地望云霞,那只叫大昭的猫就偎在我一旁,猫也毛茸茸软和和的。 我在某一刻突然恍惚,要是以后的日子都像这罐柘浆一样甜,那该多好啊。 若是不再计较国破家亡的仇恨,必也能在这別馆过得如鱼得水。 不由得就幽幽地舒了一口长长的气,“真甜啊。” 裴少府在一旁笑吟吟地说话,“这还不到最甜的时候呢,若要再甜些,还得一个月。这是田庄的农人寻了大半日,找到早熟的送来,这才榨出了柘浆。柘是好东西,补血养脾阴,比蜜糖不知好多少呢。” 我顶著一脸的红疹子,也笑眯眯地回他,“裴少府,那你每日送来。” 裴少府躬身拱著手,“公子说了,只要王姬不搞事,就每日都有。” 我就知道这必是萧鐸的意思,萧鐸不下令,这柘浆怎么来。 一激灵回过神来,一罐柘浆就想拿下我?做他的春秋大梦。 我与萧鐸势不两立。 裴少府根本不是谢先生的人,我如今十分確信,谢先生的人怎会成日为萧鐸做说客。 裴少府还说,“別馆远离王城是非,对王姬来说是最好的。” 好什么,別馆就是囚笼,远离是非有什么好,远离是非就要被困笼中。等著,假若有机会进宫见楚王,我必定把萧鐸私藏宗周九鼎的事添油加醋地告上一状。 我要走,走之前,必得做点儿什么不可。 萧鐸要“自我流放”,我就非得把他推进火坑,叫他卷进郢都权力爭夺的修罗场不可。 这二百天的罪,本王姬可不能白受。 裴少府不知我在想什么,仍旧语重心长地说话,“王姬別看近来成日下雨,是年头不好的缘故,往年不过只有五月下得多,其余时候是不怎么下的,也没有这样冷。唉,今年大抵是个灾年,连稻穗都是瘪的。” 我心中冷笑,怨什么灾年,楚人弒君叛乱,这是天降责罚。 裴少府继续道,“再等等明年春,明年也许是个好年,哦,王姬知道跟前这处山上长著什么吗?” 我摇头,“不知道。” 裴少府笑,“是蕓薹,別看现在青绿绿的,等到春天,全都开得满满的,明黄黄的一大片,別提有多好看了,王姬生在镐京,从前没有见过。明年春,等明年春,王姬就能看见了。” 区区蕓薹,留得住我? 还等到明年,再过二十日,本王姬可就生了羽翼,远走高飞了。 终究整个郢都,就没有哪一点儿是我喜欢的。 日子一日日地过,我一日日地数著。 有盼头了不觉得难熬,连走路都十分轻快,萧鐸不在时,我抱著傻猫难免要哼起小雅的歌谣。 关长风不爱听,听见了便黑著脸警告,“这是反诗,小昭姑娘再唱,末將便去稟公子了。” 我大周歌颂先祖万民传唱的诗经小雅,在楚国倒成了反诗了,简直没有天理。 我朝他“呸”了一声,吐了他一身口水。 这坏狗腿,也是没有一处让人待见。 我等谢先生来接,每日也就是两样事要干。 剥蟹,挑刺,剥莲子,剁菜,餵猫,天气好不下雨的时候,萧鐸下了命令,要抱著傻猫在廊下晒太阳。 他说狸奴晒太阳活得久,人活得久活不久他不管,他只管猫。 归根到底,还是伺候好萧祖宗与猫祖宗。 这一日,是大周覆亡的第二百日,距离谢先生来还余下二十日。 老天知道薄待了我,总算又给我一次唾手可得的机会。 第21章 侍奉行猎 这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雨散云收,惠风万里,自来了郢都,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天气。 先前总嚷著出门,一次也没成,萧鐸虽不许我进王城,但好歹给我丟来了一双丝履。 “想出门,就跟去侍奉行猎。” 他不怎么说人话,我也没什么脾气,终究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总算能有丝履可穿,能出这竹间別馆,那就是好的。 我闻言眼前一亮,顿时就提起了精神头,“要的!要的!” 至於侍奉,我可不怎么会侍奉,別指望著我干什么粗活累活,我贵为王姬,我可不干。 萧鐸性好洁,又是个十分挑剔讲究的人,狩猎的时候必命人驮著案几上山,取流过松石的泉水煮茶,饮茶的器具亦是缺一不可。 裴少府打包好茶具要我背,罢了,罢了,那也行,粗活累活干不了,背个茶具也还是可以的。 好在,他最近也不算是个小气的人,除了每日有柘浆可饮,出门竟还许我骑马。 骑射是太学生必学的本事,我老早就学会了,骑马多好啊,我已有二百多天没有摸到马毛了。 马有些烈,嘶叫著不肯被我骑。 萧鐸不说话,只是冷眼瞧著我。 坏狗腿一旁看热闹,“王姬要是骑不了,就只能跟在后头跑了。” 想看本王姬的笑话,做梦。 区区一马,就想难住我。 我在这冷眼里胯上马背,死死地勒紧韁绳,马嘶叫著,刨蹬著,几次要將我拋甩出去,没有人能击垮我的意志,马就更別想了。 只要能驯服它,叫它真正地变成我的马,以后必能派上大用场。 我狠狠地抽它,死死地勒它,鞭柄砸它的脑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叫它乖乖地听话,温顺地停了下来。 有了马,总算能出门上山。 我跟在萧鐸后头,背著茶具骑在马上,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走出竹间別馆的大门。 这大门可真高真厚实啊,怎么翻墙都別想翻出来。 我摸著鬃毛,心头鬆快,哼唱起了小雅,雄赳赳气昂昂的像个得胜的大將军。 关长风说这是反歌,去他的,我就唱,偏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心里暗暗盘算著,二十日,最多再过二十日,这道高门算什么,谢先生一来,再没有什么能拦得住我。 穿过荷塘,穿过稻田,行猎的队伍一大串,浩浩荡荡的就进了荆山。 这荆山从前只在望春台远远见过,一次也不曾来,上了山才发现了荆山的好。 参天的古木拔地而起,杜衡与白芷穿插其间,绿森森层叠叠的一大片,在日光下闪著金黄黄的光,不知名的鸟兽惊惶逃窜,把兰草木叶窜出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来。 虽连日下雨,山路倒不算泥泞,因而山腰以下不耽误骑马,那案几啊能通马的地方,便由马驮,山路陡峭走不了马的地方,便由隨侍的寺人扛著。 穿过了古木往上去又有广袤的一大片矮坡,萧鐸狩猎就在这里。 也就在这里,我驱马朝山下俯眺,那可真是一片极壮阔的竹海啊,繁茂的竹海看不见其间的小径,但在竹林的尽头,一条出山的路朝著郢都王城远远地延展了出去。 云雾中的楚王宫隱约可见。 那是出山的路。 我见了这条路心潮澎湃,不能克制。 忽而有人冷声道,“你,捡兔子去。” 这大魔头的声音,不必转头我就知道是谁,连忙应了一声,“哎哎哎!” 这便跳下马来,老老实实地捡兔子。 只是他的箭术也未免也太好了,拈弓搭箭,一次虚发也无。 他在镐京那么多年,啥时候练出来的箭术啊。 我原本想著,这日萧鐸待我还不错,哪知道“侍奉狩猎”是这么个意思。 我跟著萧鐸跑,一趟一趟地上马,又一趟一趟地下马,背著茶具,还得屁顛屁顛地捡猎物。 裴关二人就骑马跟在后面,寺人婢僕也浩浩荡荡的两大列,他非得使唤我不行。 累死累活的,累得脸也红了,腿儿都细了,累得进气不如出气多了。 捡了八只兔子,六只雉鸡,实在跑不了了,咣当一下累瘫在地上,“鐸哥哥,你饶了我吧......” 虽山地仍旧湿著,但好在地上还铺著厚厚的一层兰草,日光把兰草晒得暖融融的,啊,一旁有宿莽,有江离,还有雨后冒出来的野山菇。 你说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偏偏就有萧鐸呢。 我就知道,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嗐,早知道就不出来了,还不如在望春台餵猫。 萧鐸呢,这活祖宗下了马就蹲在一旁,那张苍白的脸在打完猎后有了几分好气色。 我才想著他的脸晒得微微有点红,总算有那么点儿人样了,他却把弓敲在了我屁股上。 要命了,我似鲤鱼打挺一样弹起来大叫,“啊!你干什么!” 面前的人嗤笑了一声,神色异样,“鬼叫什么,你这幅鬼样子,求我都不碰。” 是是是,我想起来,我还有一身的红疹子护体哩。 那人嗤笑完了便起了身,旋即翻身上马,“我要走了,你不起来就躺在这里,等著餵狼。” 这个人。 简直毫无人性。 山里真的有狼,我在夜里常听见远远近近的狼嚎。 一骨碌爬起身来,捂著肚皮大喘著气跟了上去。 谢先生和大表哥就从来不会这么对我,他们若带我上山,必等到我歇够了才走,要不就背著我,我从前被人捧在手心上,哪用得著吃这份苦。 走了没几步喘不过气来,两腿一软又趴下了,“鐸.......鐸哥哥,你们走........走吧,我.......我在这餵狼.......” 狠话谁不会说,真叫他餵狼,他却又不肯了。 驱马过来,俯身捞起我来,一把就把我薅在了马上。 人被薅起来,还要被嘲讽,“就这体格,还想杀人。” 他不过是想叫我活受罪,真被狼吃了,他也就没什么乐子。 谁叫我是稷氏后人,唉,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我趴在马背上,半死不活地耷拉著手脚。 马脊骨又粗又硬,在这山路上一跑起来硌得我骨头都要裂了,我张牙舞爪地刨蹬,“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被萧鐸伸手就给摁住了,“摔折了,可无人管你。” 第22章 丟下高崖 且不提他如何杀尽镐京屠尽王城,就这种人,寡恩少义,怎能不杀! 我张嘴就哭,强忍著顛簸,心中暗暗起誓,等我缓一缓,缓过气来,罪人萧鐸,必杀,必杀。 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好在没走多久,就上了一处山头,山头有空地,也就在这处空地里被萧鐸薅下了马。 簟席铺在草上,其上再铺一层毡毯,茶台置上,茶具一一取了出来。 宗周饮茶由来已久,我记得先生教过,“武王伐紂,得巴蜀之师,茶蜜皆纳贡之。” 因而从那时起,巴国就已將茶作为贡品纳贡於武王了。 大周设有“掌荼”一职,专用来负责茶的管理,原本是將茶纳入国家礼乐,以茶荐社稷、祭宗庙,如今萧鐸却在楚国山里隨隨便便地就饮起了茶,可见的的確確是礼崩乐坏了。 我裹著薄毯在簟席上喘了小半日,总算才缓过一口气来。 寺人们跟著在山里跑了半天,却不觉得累。 一拨人捡柴取山泉,一拨人架釜甑烧水,还有一拨人处理雉鸡和兔毛,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 关裴二人把案几摆放好,便开始埋头杀鸡宰兔放血,看来今日是要在山里吃烤兔子了。 如今在萧鐸一旁的,就只有缓过气的我了。 我在一旁煮茶,虑茶,斟茶,朝萧鐸看。 他坐在崖边,衣袂在山风里翻飞,髻上插著一支玉簪,青玉製成的竹叶子在日光下闪著通透的光,他有一头乌髮,这乌髮虽束起来,亦在日光下闪著金色的光泽。 崖那么高,山那么陡峭,他面朝山崖远眺云雾中的远山,坐得那么靠外。 我眉心猛的一跳,他坐得属实靠外啊。 只要一推,他必定坠落高崖,关裴二人就是身手再快也来不及。 他跌下山崖,我便立刻佯作拉他,偽造成他失足坠崖的假象,一举两得,就是我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老天真疼我啊,这机会千载难逢。 还是那句话,等先生是等先生,杀萧鐸是杀萧鐸。 萧鐸是亡国杀亲之敌,旦要能杀他,哪怕我也因此付出死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大周匡復的事先放一放,我余生就为手刃萧鐸。 我这一双手,已经控制不了要杀。 我把手伸向他的肩头,用力地往崖边推去。 然而甫一搭上,就被他反手锁住了。 我的那颗心猛一咯噔,敲锣打鼓一般,咯噔个不停。 脑中荡然一空,不由地大口喘气。那颗心骇得似要跳出腹腔,就沿著喉管往外跳出来。 他被我杀习惯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头也没有往后转,就问我,“干什么,小昭?” 我的手腕被他扼著,他的手就像一把青铜浇铸的钳子,钳得我手腕生痛。 却不敢喊疼,只能咬牙忍著,可因了离他极近,这股不平稳的气息就藏不住了。 我答了他,“是鐸哥哥肩头.......有只飞虫。” 他没有转头,可我觉出来他声腔中的冷峭,“是么?飞虫呢?” 我与他交手这么久,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神色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大多可了如指掌。 他大约已经薄怒涌动了。 我说,“跑了。” 萧鐸根本不信。 话音还没有落完,就被他扼著手腕往前一拽,这一拽,使我大半张身子都凌了空,我大叫一声,鸟兽惊散。 他早恨我入骨,此刻恼羞成怒,要一把將我丟下高崖。 崖边的凉风吹来,吹白了我的脸色,吹得我一身的肌骨全都透心凉。 心惊肉跳的等著被丟下去,好一会儿不见下坠,而手腕还被紧紧地箍著,驀地睁眸,这才察觉一半身子在他腿上,一半身子悬在崖外。 可我不会向他求饶。 他笑,唇边扬著几分讥讽,那沉顿阴鬱的目光看透一切,“稷昭昭,你的杀心,要藏不住了?” 我大叫著狡辩,“我没有杀心!没有!” 他看起来是病弱的,一张脸一向没什么血色,可他此刻扼著我的时候,却仿佛有无穷尽的力气。 崖风把他宽大的袍袖大大地鼓了起来,我看得见他臂上青筋暴突,“有没有,你清楚。” 我知道他不信,可我还是要为自己辩白,“没有!没有.......鐸........鐸哥哥.......鐸哥哥........” 他单手扼著我,我本能地就攥紧了他的袍子,求生使我攥得用力,把他的袍袖猛地“刺啦”一声就扯裂断开来一截。 我心头一空,魂儿都掉了半个。 只觉得整个身子往下一坠,碎发全都吹到了前头来,拂在脸颊,看不清他的神色。 可我知道,他有那么一刻,手是鬆开的。 他何尝又不想杀我呢? 山头的说笑与忙碌全都戛然停了,唯听见釜中的山泉水沸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关长风在一旁抱臂看戏,裴少府衝到了崖边。 在这万籟岑寂中,萧鐸问我,“以后,还杀么?” 我在惊惶中答他,“不杀!” 他又问,“以后,还杀么!” 一次比一次咬牙切齿,一次比一切声腔冷峻。 可我,我也永远只会有一个答案,“不杀!” 他再次斥问,“再问你,稷氏!以后,还杀么!” 是啊,我是宗周稷氏,我父王鴆杀了他父亲。即便他推翻周室,焚了镐京,在他心里杀父之恨也无法一笔勾销。 別忘了,他在镐京的十五年,夜夜睡的也是冰凉的木地板,也就夜夜在提醒自己的处境,夜夜加深心里的仇恨。 诸国公子无一人愿在镐京为质,他是楚国当之无愧的储君,背井离乡十五年,拼死宫变回了故土,然故土已被兄弟夺位。 怎会不恨。 他必恨楚王,也必恨稷氏。 他的丹凤眼是从未有过的冷厉,他背著那青天白日,整张脸没有一点儿柔和的光影,我实在不该忘记他的底色到底是什么。 然,我决计也不会承认。 绝不。 掉下崖去也决计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先前的做戏就成了一场笑话,萧鐸再不信我,若是发了狠严加看管,谢先生还怎么带我出城。 此刻,我心里那个悔啊。 上官一再告诫我要忍,要稳住,万不能轻举妄动,我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这双爪子。 缓缓地转头往崖下看,身上兀然打了一个寒颤。 荆山的悬崖可真高啊,高得我两眼发眩,透过云雾往下看,黑幽幽的望不见个尽头。 他旦要鬆手,我就坠在这云雾里,顷刻撞破云雾,往不知几十里的深谷坠去。 再往竹海望去,那条出山的路也被这片繚绕的云雾遮挡住了。 不知谢先生的马车还来不来。 第23章 活著,受罪 自崖底窜上来的风可真凉,把我的袍袖也一样鼓盪成了惨烈的模样。 裙袍被大大地吹了起来,一双脚冰凉得要生了僵,手腕被他锁住的地方似折断了一样,整个右臂都发了麻。 一时间惊心破胆,浑身连连打起冷战,已经再没有力气去抓他,只断断续续地回,“我........我没杀.......” 山风吹来,呛了我一嘴,吞没了没能说完的话,继而呛得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呛得我脸色刷白,眼泪鼓著。 有那么片刻的工夫,我想,就掉下去,又能怎么样呢? 为国讎家恨而死,总不算白活一场。 我对得起大周,对得起祖辈,我不算白白地享受了宗周百姓这么多年的供养。 只是有些可惜,坠下高崖的不是萧鐸。 裴少府想拦不敢拦,想捞不敢捞,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公子........王姬是个胆小的人,哪里敢动杀念,必是误会........啊........王姬看起来........快撑不住了........” 关长风抱臂揶揄,“裴兄,崖边风大,闪著舌头。” 唉,不管是谁的人,裴少府到底是个好人。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念著他的好。 可萧鐸並没有拉我上来的意思,我適才推他的力道不小,他必定不信我没有杀心。 山风吹著,云雾將我笼罩其间,我在这绝境之间想,稷昭昭,你还不能死。 萧鐸不死,你就不能死。 你得活,你得等谢先生,你还得掌握將来的主动权。 谢先生早教过我,置之死地而后生。 心一横,疾力一推,索性破釜沉舟,自行往崖下坠去。 萧鐸还没有开口,裴少府却嗷一声大叫,连坏狗腿关长风都衝到了崖边。 我啊,我从也没有在萧鐸眼里见过他此刻的神色,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神色,情绪有许多,猜疑,不解,惶恐,惊愕,惶恐大过了惊愕,他衝破了这万般千种复杂的情绪,似乎没怎么多想,立刻就朝我伸过来手来。 萧鐸这个人,真是。 你想上来,他不拉你。 你真想下去了,他又非得拉你上来不可。 非得跟你对著来,这大约就是他说的“玩你”。 我被他一把抓了上来甩回蓆子上,整个人已经半死不活了,蜷在席上大喘著气,浑身的哆嗦打个不停。 冰凉凉的小足格外地凉,这才察觉一双丝履適才被他一甩,已不知被甩到哪里去了,也许还在崖边,也许早已经甩去了谷底。 周遭的人,將军也好,寺人也罢,全都垂头避开不敢看。 我们的马还在山头打著响鼻吃草,流过松石的山泉水早就沸开,把釜盖子掀了起来,兔子与雉鸡还烤著,烤得油花滋滋地往外冒,冒出焦香迷漫的热气,人却仿佛全都被施法定住了一样,周遭默著,没有一人说话。 好一会儿过去,一条毯子丟了过来,丟毯子的人冷凝著脸问,“你又想干什么?” 我蜷著身子裹紧毯子,只露出半张脸来。 我没有说话。 后怕使我瑟瑟发抖,抖个不停。 我非但怕死,甚至十分爱惜自己的小命,方才鬆手往崖下去,属实是有点儿上头了。 裴少府忍不住不劝,“王姬不要伤心,也不要多想.......公子也並没有什么旁的意思.......都是误会.......” 说著话被关长风拽到了一旁去烤鸡,“显著你了!” 又是好一会儿过去,丟毯子的人有难得一见的平和,“冷,就去烤火吧。” 而我也並没有动。 不够,不够,还不到火候。 那便静默著,静默著,又静默了不知多久,丟毯子的人给了我一根兔腿,“吃。” 我一双手拢紧毯子,不接腿,也不理会。 他才不是什么关心我,已经把我九族都快杀完了,会在乎我是不是饿了么?不过是怕我死了,就没有什么可玩了。 有关长风摁著,裴少府在一旁唉声嘆气,想劝不敢劝。 而给兔腿的人薄唇微抿著,阴沉骇人,“再说一次,给我吃!” 把我惹炸毛了,猛地坐起身来,张嘴大叫,“不吃!” 不行,不够,还远不到火候。 他就在我张嘴大叫的时候,把兔腿一把塞进了我嘴里,塞得我脸颊下巴全都是焦点油花。 兔腿又粗,塞得我嘴巴满满的,把我的脸腮都堵得鼓了起来。 我哇得一声大哭起来,兔腿吧嗒一下从嘴里掉了下去。 张嘴嚎著,“先生.......外祖父.......大表哥........舅舅.......先生........” 真是好难过啊。 眼泪一汪汪地往下掉,郢都的雨都没有此刻的眼泪下得急。 哭著便起了身,起了身就往山下走,丝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那没什么打紧,没有就不穿。 山路陡峭,四下皆是碎石,我赤足踩著这布满砾石的山路疾疾往下走,走得踉踉蹌蹌,跌跌撞撞,一滑就要摔倒一大跤,摔得屁股都开了花,也不肯停下片刻。 烟嵐云岫,还哪有心思去看。 来的时候那么多赏心悦目的兰草薜荔,如今都成了割破我足底的元凶,还有,还有虎刺鉤藤,划破了我的裙袍,擦伤了脚背,踩过的石头被足底的血染上了一层通红的顏色,那也不肯停。 別馆的主人打马追来,別馆的將军寺人也都浩浩荡荡的跟著,往下走了好一段路,还闻得见从崖边飘来的焦香,酒也温好了,但人也都下来了,这顿狩猎后的野味再没有人吃。 马蹄声迫近,萧鐸一把把我薅上了马,我哭著扑腾,“放我下来!放开我!” 那人的脸又开始白得像个鬼,冷得要凝出冰来,“死,是稷氏该受的。但我不许你死时,你就得活著。” 哪儿有这么霸道不讲理的,我哭著问,“我想死就死,活著干什么?” 那人平静地说话,语气疏离凉薄,“受罪。” 第24章 蜜糖 活著受罪,他说得简单直白。 这是宗周与诸侯博弈的结果,是天子与楚王较量所结下的恩怨,所有的博弈与恩怨在宗周覆灭之后还並没有完,还要继续有人承受,这个人就是我。 我早知如此,因此就並没有什么可哀怨的。 我杀我的,他罚他的,我要他的命,他不许我快活,我们各有各的事做。 说到底,还是我占的便宜更大一些。 我拼了命地挣开他,要跳下马,被他的马鞭一抽,抽得我不敢动弹,他冷著声斥,“闹什么。” 马脊骨硌得我两排肋骨都要折了,我耷拉在马背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就要杀你!胆小鬼,你最好把我摔死!” 骑马的人轻笑一声,“早晚会死,急什么。” 继而薅紧我腰间的丝絛,扬鞭打马往山下驰去,“再叫,就留你在山里餵狼。” 我不敢再叫了。 这日谢先生也还是没有来。 回了別馆,婢子难得侍奉一次,兰汤沐浴,更换新袍。 足底伤得乱七八糟,划了好几道口子。 过了下山的那股劲儿,开始觉得疼得厉害了起来。 我向婢子要金疮药和帛带,婢子竟不给,婢子说,“公子只吩咐奴家侍奉沐浴更衣,公子没有吩咐的,奴家可不敢做,小昭姑娘体谅。” 我踮著脚尖不敢落地,一瘸一拐地回瞭望春台,好在別馆总算有个好人,裴少府已经端了药和帛带在廊下等我了。 这一日没有吃什么东西,从回瞭望春台就蜷在被子里,不是不饿,早就饿了,肚子已经叫了好几回了。 只是还不能低头服软。 服软就是妥协,就是认错,认错就是承认了今日的杀心。 还远不到火候,因此饿也只能硬挺著。 萧鐸是入了夜才回的望春台,他回来的时候,我还裹紧被子蜷在蓆子上,一旁只有一只叫做大昭的小狸猫。 背著他面朝窗边,听著他推开木纱门,在门边立了片刻,片刻后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 是夜,郢都的月华打在脸上,我的眼泪被映得亮晶晶的,但我没有转过身去瞧来人。 只支棱著耳朵听著那人的脚步最终停在身后,足尖甚至隔著锦衾抵到了我的腰身,甫一坐下,那衣袂间青绿微咸似雨中翠竹的气息隨之盪了过来。 他挨著我。 他不欺负我的时候,是从来不会挨著我坐这么近的,他厌恶稷氏,也就因此十分厌恶我。 可这个时候我想,差不多了,火候就要到了。 我一双眼睛里骨碌著泪,瘪著嘴巴一句话不说,就等著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那只骨节分明没有一点儿多余肉的手伸来,在月光下益发显得皙白通透,不像个活人。 我睁著眼想,他伸过手来要干什么呢? 结果他什么也没干。 手在我眼前顿了片刻,轻软的袍袖都扫到我脸颊上了,害我无故打了一个喷嚏,那只手却又收了回去。 跟有病似的。 我裹紧锦衾像蚕一样往窗边蛄蛹了两下,离他远一些,却听他道,“说你是狸奴,你还不认。你与狸奴又有什么两样呢?” 话虽仍旧凉颼颼的,听起来却是软的。 我心里想,成了,这时候的火候才算是到了。 苦肉计,生效了。 我说不杀,他不信。 我说要杀,他也不信。 此人多疑,非得跟人反著来。 不管心里到底信不信,终究他说服自己信了。这一场博弈与较量,最后到底算是我占了上风。 继而有一颗小小的油纸包在我眼前晃著,油纸包两头拧著,中间却鼓鼓的,不知包著什么东西。 他说,“拆开看看。” 他的手修长,乾净,漂亮,若不是亲眼所见,真想像不出这双手是如何屠戮了我的亲族,焚毁了我的王都。 他难得的一次和顏悦色,我才不给他这个面子,我瘪著嘴巴滚眼泪,“不拆。” 他笑了一声,“不拆,別后悔。” 我抹了一把眼泪,依旧梗著脖子不理会,继续往窗边蛄蛹,再离他远一些,最好离得远远的,“你不信我,我才不要。” 没想到,他竟也跟著挪了过来。 油纸哗啦哗啦地响,我支棱著耳朵听著,片刻那细长的指尖捏著什么东西伸到了我的嘴边。 我在月华下看他指尖捏著的小东西。 那是一颗蜜糖。 他並没有说以后究竟“信”还是“不信”,如今攻守易形,再不是我能以势压人的时候,因此他无需对我说什么低头的话。 我见好就收,接过蜜糖,一口一口地咬了下去。 蜜糖可真甜啊,我已经二百多日都不曾吃过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甜的蜜糖呢?一口入腹,嘴巴喉腔全是甜的。 可明明那么甜,怎么心里却越发觉得悽苦呢。 我想起来囿王十一年宫变的那夜,母亲惨死在帝乙剑下,一片红雾朝著我和宜鳩喷洒。 我拉著宜鳩奔去驪山,那里有大周的烽火台,从关中平原到黄土高原,我的祖辈曾沿著驪山崤山修建了数十座烽火台,只要在驪山点起,离我最近的烽火台就会迅速燃起,一传二,二传三,詔令天下诸侯,率兵前来宗周勤王。 这是有周以来裂土封疆,天下诸侯的义务。 可奔上驪山,驪山的守兵已经没有了。 宜鳩躲在我怀里发抖,一声声叫著“母亲”,母亲不在了,他便一声声地叫著,“姐姐。” “姐姐,怎么办?” 怎么办,没有了,就靠自己。 我颤抖著那双沾满血跡的手点起了薪柴,驪山的狼烟冲天而起,暮春寒风猎猎,可我立在黑乎乎的驪山之巔胆颤心寒。 烽火列於驪山,再不会有四方诸侯带兵来。 十岁的宜鳩在暗夜中瑟瑟战慄,从镐京王城烧起的火光甚至能照亮他的脸,他哽咽著问我,“姐姐,还会有人来吗?” 我曾经见过驪山的烽火引燃那十座烽火台的模样,在就像一串明亮的星子,长长的,蜿蜒曲折的一串,曾在暗夜里次第亮起。 然是夜,远山黑压压的一片,不会再有人来了。 我才十六,双亲崩逝,守著才十岁的幼弟,一下子,就得做个有担当的大人了。 我拉著他的手,“鳩儿,我们走,去外祖父家。” 可宜鳩不肯放弃,他哭道,“姐姐,再等等,也许烽火台的守兵睡著了,再等等,他们看见了,就会来,姐姐.......” 我打起精神来,拽著宜鳩往山下走,“不会有人来了,鳩儿,再不走,萧鐸的人就该来了。” 宜鳩太小了。 他先跟著我奔逃了半个宫城,又奔逃了半个王城,再登上了那么高的驪山,下山的石阶他连连摔倒,“姐姐,我好累,走不动了.......” 我背著宜鳩下山,驪山的烽火燃起来,救兵不会来,但叛军一定会来。 一双腿累得酸软,打颤。 下山,下山大哭。 奔逃一夜口乾舌燥,喉腔里全是血腥气,我背著宜鳩趴在山下溪流里饮水。 饮水,饮水大哭。 奔逃,奔逃大哭。 我永远都不会忘了囿王十一年春的苦到底拜谁所赐。 是萧鐸! 是诸公子之首萧鐸纠合诸国兵马杀进了镐京王城! 而今萧鐸就在我身后,我在锦衾中却不敢放声大哭。 第25章 金铃鐺 萧鐸一共给了我二十颗蜜糖。 吃过一颗,还余下十九颗。 这与谢先生来接我的日子是一样的,实在是巧。 自从荆山回来,我老实了好一阵子,再不敢乱来。先前怎么做戏的,如今还怎么做戏,不被他瞧出一点儿的异样来。 何况足底有伤,不能隨意走动,暂时不必我侍奉剥蟹挑鱼刺,也就不必再拌猫粮晒小鱼乾,大多时候都抱著猫在廊下。 日子久了,它在一旁我已不怎么发痒发喷嚏,猫被我哄得高兴,竟生出了深厚的感情,我去哪儿,它就跟著去哪儿。 它偎著我,蓬蓬的毛在日光下晒出金黄的光泽,睡得一双眼睛都睁不开。 萧鐸见我总是朝外张望,会问,“在等谁?” 我梳著猫毛回他,“无人说话,看过往的人。” 他便不再问。 我是在等人,等谢先生。 別馆每日会来四拨人。 送蟹人。 送笋人。 送鱼人。 还有田庄的人。 送蟹的人每日会送来一大竹篓,个头都是顶大顶肥的,送来后是两个狗腿子轮流接,他们公子爱吃的,一点儿差错也不能有。 送鱼的人每日也都要送来活蹦乱跳的,大多是鯽鱼和鱸鱼,据说他们公子曾在镐京受尽苛待,病弱体虚,要好好补补身子。 简直胡说八道。 萧鐸与东虢那些人虽在镐京为质,但毕竟是诸侯公子,谁短了他们吃穿了。不过是有意抹黑宗周,好给自己的反叛糊上一层正义的保护纸罢了。 那些活蹦乱跳的鱼,我可没有,鱼是萧祖宗吃的,我呀,我给他挑完鱼刺,就只能喝汤啦。 送笋的人是隔三岔五地来,说是笋这东西春日的最好,郢都这地方的秋笋与冬笋不多,尤其今岁是个灾年,自五月至今一直下雨,晴天的时候极少,因此笋冒出不来,就连外头田里的稻禾都没怎么长,听田庄里干活的农人来稟,说大多要沤死了,看著是许多穗,捏开看都是空的,瘪的。 楚人以渔猎山伐为业,物產富饶,竹间別馆亦是自给自足,除了盐铁,不必出山进王城。 往年往宗周进贡的也大多是春笋,可惜今年的春笋没有吃上,大周就被往年进贡笋的人终结了。 別馆的肉有两种,一种是田庄农人蓄养的牛羊,宰杀乾净了送来最嫩的一处。一种是底下人从荆山狩来的野味,萧鐸口味挑剔,倒喜欢吃兔子。 田庄的人还会送来时令的菜,似藕、姜,还有第一拨將將成熟的莲子尝鲜,別馆的庖人会捣出藕汁,还会把荷叶与莲子一同煮成茶汤,荷叶清香,莲子甘甜,这样的茶汤滋味倒也別致。 可惜我並不喜欢。 从西边来的飞奴近来传信比往常频繁,腿上绑著竹管照旧落到望春台,被关长风带走,不知又有什么消息。 我在廊下等人的时候,抱著狸奴暗中观察,也暗中揣度,每日能进別馆的就是这么几拨人,到底谁才是谢先生的人呢。 別馆除了裴少府素日能关照几分,旁人从没有与我接头的,关长风只会火上浇油告黑状,一点儿可能都没有。 唯一能寻到一点儿蛛丝马跡的,大抵就是送蟹的人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送蟹人每回来,半张隱在斗笠下的脸似乎总要朝著廊下扫上一眼,只是眨眼的工夫就垂下了头,连余下半张脸都隱进斗笠中,直到走前都再看不清了。 裴少府当值的时候,暗中跟我说,“王姬看见没,只要王姬不闹腾,別馆一片太平,末將们过得也就舒服多啦。” 唉,突然太平下来,连裴少府都不必跟著心惊胆战了。 只可惜,“王姬”这两个字他也只敢私下里说,萧鐸也好,关长风也好,不管是谁一出现,裴少府立时就变了口风,开始叫我“小昭姑娘”,“我说小昭姑娘,还是悠著点儿吧,您把大昭姑娘的毛儿都要梳禿了。” 大昭似乎总算被人察觉自己的委屈,睁著俩可怜巴巴的圆眼睛,“喵呜”一声叫了起来。 小昭大昭,小昭大昭,不敢教训它的主人,我就拍它的脑门,它的脑门宽宽的很好拍,一拍就拍得它嗷呜一声,耳朵往后一倒,两只圆眼一闭,把脖子都缩了回去。 叫叫叫,再叫你叫。 趁他们过来前,裴少府忍不住还是要低声说上一句,“王姬未免有些粗鲁了。” 我没好气,睨了他一眼,扭头提溜著大昭往里去。 每吃掉一颗蜜糖,距离谢先生来就近一日。 吃蜜糖前,我会拆开油纸,透过蜜糖看日光,真好看呀,在蜜糖中,整个荆山,整个郢都,也都是蜜色的,仿佛再苦的日子也变得暖暖的,甜甜的。 十五日,望春台太平无事。 十四日,望春台太平无事。 十三日,望春台太平无事。 到第十日,倒有桩值得一提的事。 关长风送过来一只金铃鐺。 起因是那只叫大昭的猫常在白天溜出望春台,不知道躲在哪里睡觉,找猫的时候遍寻不到,萧鐸便命人打了只金铃鐺。 铃鐺是赤金的,匠人做得十分精美,圈宽足有半寸,圈口不知是赤金与什么混在一起铸造,也许是铜吧。 楚地铜矿颇多,每年也要往宗周进贡,我父王就曾用楚国进贡来的铜矿铸鼎,鼎上歌功颂德,多铸刻著祖辈先王的功绩。 我曾经想,那些用来铸鼎的铜矿要是全都用来冶炼打造兵器,打造出无数的兵器来武装王师,大周又怎么会亡得那么轻易呢? 再仔细看,真叫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任谁也想不到,铃鐺上竟还铸著一个小小的“萧”字。 不过是只狸奴,又不是什么多金贵的东西,还特地铸上姓氏,难不成还有人偷他的猫不成。 这活祖宗,可真要笑死人了。 萧鐸看著我笑,手中铃鐺轻晃,晃出叮噹清脆的声响,他竟也跟著笑,只是笑得意味不明,“大昭姑娘的铃鐺。” 再想到,他名为“鐸”,《周礼》曰,文事奋木鐸,武事奋金鐸。 鐸,金铃也。 萧鐸,岂不就是萧大铃鐺? 大昭若成日戴著金铃满別馆乱窜,岂不就是戴著个小萧鐸流窜? 想到此处,我没能忍住,不由地乍然大笑起来。 唬得大昭竖起耳朵,趴在地上往后一躲,可我笑得前仰后俯,笑出了眼泪也实在是停不下来。 萧大铃鐺虽没有生气,不紧不慢地把项圈套上了猫头,吧嗒一声上了小锁,慢条斯理地说话,“要不听话乱跑,你便也有。” 阴惻惻的,驀地就叫人止住了笑。 我赶紧抓起羽毛掸子四下清扫猫毛,“不用不用,这是大昭的,君子不夺猫所爱。” 第26章 娘娘可要赐药? 余下六颗蜜糖的时候,宫里来人,接我进过一次楚宫。 说太后娘娘召见。 楚太后的夫君也就是老楚王,这年春曾被我父王於宴中鴆杀,害她成了个寡妇,她岂会不恨我呢。 可我正愁出不了竹间別馆,等谢先生二十四日,自上回一別,再没有一点儿,正等得我心急火燎,寢食难安,因此宫人一来,再顾不得想其他,高高兴兴地就上了马车。 萧鐸一向不愿进宫,要在从前,他必差狗腿子们盯紧了我,这回不知道什么缘故,竟由著我登上宫里来的马车,连拦也没有拦一下。 这是好事,说明他还算信我,我也能有机会干点儿什么素日干不得的事。 譬如,谢先生既打算留在楚国做官,也许这回进宫就能见到他。即使仍旧见不到,那也必得打听到点儿什么,总之出门一趟,决计不能空手回来。 见面就在楚太后的万福宫里,萧灵寿和她妹妹萧仁寿也在,一旁一个,偎著凤座上的楚太后。 凤座上的贵妇人虽上了年纪,又诞育诸多儿女,然在凤目流转之间,依旧依稀可辨年轻时候的风华。 不管怎么样,看著倒是温和的。 也许正是因了楚太后是美的,因此萧家的儿女们俱是美人,只说萧鐸,虽然人不怎么样,那副不见血色的皮囊却是这世间顶尖的。 嗐,想起他来干什么,我甩甩脑袋,似那只狸奴甩去身上的雨珠一样,一甩就把脑子里的萧鐸甩了出去。 我是大周王姬,进了宫不施楚国的礼,但大抵是因了我既已经要走,大周也亡了,楚太后大约也觉得不必与我计较,为难什么,再生一场閒气。 与我说话的时候,楚太后先问,“你脸上生的是什么?” 我便告诉她,“別馆养了猫,我靠近猫就会起疹子。” 楚太后便不再问疹子的事,先是板著脸进入了正题,“大公子的別馆被你闹得天翻地覆,大公子不说,你就当吾一点儿都不知道吗?你乾的那些事,哪一桩不是要命的?” 我乖乖地坐著不说话,双手在袍袖里掐著指甲盖儿。 在郢都別馆的这二百多日,我杀萧鐸就杀了不止百八十回,原来这些事他不曾透露出去,难怪先前闹得鸡飞狗跳,楚太后一次也没有召我进宫。 楚太后长长地嘆气,“父辈的恩怨到底怨不得你,说到底,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灵寿嘟囔一句,“她有什么好可怜的,谢先生十句话里面有八句都是稷昭昭!” 被楚太后横了一眼,萧灵寿才闭了嘴巴。 楚太后又道,“谢先生点名要你,吾也碍著谢先生的面子,从前的事不跟你计较罢了。” 我心头一跳,兴奋使我脸颊发红,“谢先生果真向太后要我了吗?” 楚太后微微頷首,髻上斜插的金步摇前后晃动,闪出耀眼的光泽来,“你可千万收著些,离开郢都前,要是真闹翻了天,吾可不会就这么作罢,到时候新帐旧帐,可都得跟你一起清了。” 虽是威胁警告的话,可听起来谢先生的的確確地能带我走啦,这可真是个令人激动的消息啊。 幸亏萧鐸与他的狗腿子不曾跟来,不然必定要从中作梗,生出不必要的枝节来不可。 我抬起头来乖巧地回话,顺便打探得更清楚一些,“你放心,我不会再生事啦,那谢先生什么时候会来別馆接我呢?” 楚太后道,“你回去等著便是。” 萧灵寿忍不住揶揄,“稷昭昭,你怎么回事,这就等不及了?” 萧仁寿偷偷扯萧灵寿的袖子,低低劝话,“三姐姐,別说啦。” 萧灵寿嘟著嘴巴又开始不高兴,“要我说,母亲就不该应下谢先生,终究谢先生要娶我.......可若是稷昭昭也留在了谢先生家里,那我怎么办?我看见稷昭昭必定生气,到时候........” 看来谢先生也果真要娶萧灵寿了,这可真是个十分不幸的消息。 楚太后低嗔了一声,“婚姻大事,成日掛在嘴边。” 萧灵寿益发晃荡著楚太后的胳臂撒娇卖痴,“母亲,母亲,灵寿就是要嫁谢先生嘛!母亲母亲.......你快说说嘛.......” 楚太后被她闹得受不了,只好应了,“罢了罢了,你姐姐早已嫁了人,母亲身边也就你们两个小女儿了,不求去与哪国联姻,旦要你们高兴,母亲一切依了你便是。” 萧灵寿姐妹闻言益发亲昵地凑在楚太后身边,“就知道母亲最疼我们了,母亲最好了.......” 她们母慈子孝,我却已经没有母亲了,心里酸酸的,便垂眉不去看。 一会儿楚太后转过头来,又与我说起了话,“你身份特殊,留在郢都终究不长久,如今谢先生愿带你走,吾成全了你,也算是你的造化。还有件事,也是今日叫你来的缘故,灵寿如今是非要嫁谢先生不可,已经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只是谢先生还放心不下你,定要带你走了才肯再谈与灵寿的婚事,吾放你走,你与谢先生情谊不浅,你也要去好好劝劝谢先生,你看,怎么样?” 只要能走,她们说什么,我就应什么。 因而认真地点了头,“我一定会劝谢先生。只是还要问太后,我要走的事,大公子可知道吗?他可愿意放人?” 楚太后微微点头,“大王也已经知道了,谢先生去,大公子自会放人。”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既是楚王和楚太后的意思,萧鐸不敢不放人。 既说完话,这便起了身要走,楚太后忽似想起来什么,又问我,“可来癸水了?” 我睁著懵懂的眸子摇头,“什么是癸水?” 萧灵寿掩唇大笑,笑得花枝乱颤,“哈哈.......稷昭昭,你真是个傻子,竟然连癸水是什么都不知道.......哈哈.......” 萧仁寿脸一红,也抬袖掩唇,羞赧地笑了起来。 她们笑,我也跟著笑。 癸水的事儿,能叫她们知道? 萧家的人就算再慈眉善目,那也没有一个好人,也没有一个可信的。 楚太后奇道,“都多大了,还没来癸水?” 我还是摇头,只有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是癸水,我母亲没有告诉我。” 萧灵寿又是一阵大笑,笑得一头的釵环叮咚乱响,“啊,是啊,她已经没有母亲啦!” 侍立一旁的宫人低声问,“娘娘,可要赐药?” 我朝那宫人望去,见其身后的婢子正垂头躬身,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第27章 吃多了,会牙疼 我立在万福宫的正殿,静静立著没有说话。 萧灵寿笑眯眯地问我,“稷昭昭,你知道这是什么药吗?” 我还是摇头,因了的確不知。 我並不知道这是什么药,黑乎乎的一碗冒著热气,看起来苦极了,也涩极了。 也许能医治红疹,也许是旁的,但红疹不是病,並不需要吃什么。 我在镐京喜欢吃杏脯和甜酒,近来,也有些喜欢蜜糖和柘浆,苦的涩的,我一点儿都不喜欢。 萧灵寿也还是大笑,笑得人心里没有底,“稷昭昭,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可真傻。” 礼、乐、射、御、书、数,谢先生能教我,可与女子长大相关的,只有上官告诉我一星半点儿,我也想要母亲,可再没有母亲教我。 楚太后微微笑著,不过是瞥了一眼一旁侍立的年长婢子,那婢子便躬身笑道,“莲子羹煲好了,三公主,四公主,请隨奴家来吧。” 萧灵寿原本还不想走,被萧仁寿拉了起来就跟著年长的婢子往偏殿去了,“姐姐,走啦,走啦,我们跟芫娘去饮莲子羹。” 她们姊妹二人一走,殿內说话便就方便了,楚太后笑道,“听说这半年来你已经在侍奉承君了,但既要走,就走得乾乾净净,楚国王室的血脉自然不能留,免得流落在外,以后平白生出许多麻烦来。” 宫人闻言接过婢子手中的汤药,“娘娘苦心,王姬想必是明白的。” 那我便知道是什么了,从前在镐京也听过有这样的东西,叫做断產方。 可活血化瘀,断產去胎。 我想起来上官的话,“来了癸水,很快就会有孕。王姬如今陷在楚国,万万也不能怀上楚人的孩子。” 若是断產方,那实在太好了,大周的王姬死都不会给楚国萧氏生孩子。 伸手就去接汤药,没什么好犹疑的。 楚太后却又问,“你竟愿意喝?” 我抬眉冲她笑,“我只是有些怕苦,饮了药,太后要给我一颗蜜糖。” 楚太后闻言片刻的出神,片刻竟朝宫人挥了手,“你倒是个招人疼的。罢了,娄瑛,既没有癸水,也就不必了。” 叫娄瑛的內官连忙躬身应了,招呼婢子把药又端了下去,“娘娘心善,王姬定要感念娘娘的恩德啊。” 临走时楚太后又嘱咐,“今日宫里的事,不必告诉大公子,免得再生什么变故。回去后,务必尽心规劝谢先生才是。谢先生不放心你,与灵寿的婚事就没有著落,灵寿不肯依,就不会放你走,想必你也是不愿意留下的。” 我一一应了,只要能走,没有什么是不能答应的。 出了万福宫,才下高阶,见萧灵寿姐妹正躲在闕楼后头等我,见我来,一个个地冒出来。 萧灵寿道,“稷昭昭,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我站定了身子,“你说。” 萧灵寿仰著下巴,“你母亲的事,我並不是真要笑话你,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好笑话的,我只是不喜欢你。” 要她喜欢。 我与她没什么好客气的,“我知道,我也不喜欢你。” 萧灵寿白了我一眼,“稷昭昭,你真不討人喜欢,已经是阶下囚了,还这么傲娇。你等著吧,就你这脾气,以后有你的苦头吃的。” 萧仁寿拽拽萧灵寿的袖子,“姐姐,她就走了,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她也怪可怜的。” 萧灵寿拧著眉头不服气,“她有什么好可怜的?没了父亲,你我不可怜?算了算了,稷昭昭,我和仁寿在这里等你,是因了有话要告诉你。” 我进宫就是为了打探消息,打探得越多越好,因此也就耐心地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话。 “你是镐京的王姬,是稷氏要犯,原本不该活著留下,可大哥偏偏留著你,到底是萧家亏欠了大哥,大哥先前要留便留了,这没什么好说的。如今,你在楚国哪里都不合適,鶯儿表姐就要来了,你自然就不能留在別馆,谢先生带你走虽对鶯儿表姐是好事,可以后又把你放在哪里呢?你总不能也待在谢先生府中,到时候与我爭风吃醋吧?我是楚国公主,一定要做正妻的。而且,我这个人,可容不下府中有什么媵妾。” 我正色回了她,“我不会留在先生家里,我要去外祖父家。郢都这个地方,我一点儿都不想留。” 萧灵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走了就离谢先生远远的,永远也不要回来。稷昭昭,我没有欺负你,你走了对我们都好。” 七月初十的日光打在我脸上,我很高兴,我笑著回了她,大步朝前跑去,“谢先生来,我一定会走,走了就再不会回来。” 萧灵寿还在后头说话,“以后,不要让我在楚国看见你,不然........” 我没有听见后头的话,楚王宫的风在我脸上轻拂著,吹起了我垂在脸畔的碎发,素净的长袍在奔跑的腿畔间翻飞,翻飞出自由又灿烂的模样。 终究,我一定要走。 回了別馆,萧鐸已经在等我了。 大昭半日不见我,我一回来就开始在樑柱呲呲挠爪子,挠完爪子便又在望春台窜来窜去,颈间的赤金铃鐺被窜得叮咚作响,清清脆脆,从前不觉得,如今竟觉得有些悦耳了。 萧鐸问我,“进宫干什么了?” 我按照楚太后叮嘱的,回些无关紧要的,“你母亲与我说了几句閒话。” 他又问,“什么话。” 我胡扯了一通,这些话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话了些家常,问起你从前在镐京的事,她没有亲歷过,颇觉遗憾,便问起我。” 镐京的事他不愿提,便果然又问起其他,“没什么旁的?” 我便道,“问我吃的怎么样,睡得好不好。” 他再问,“你说了什么?” 我低头笑,昧著良心,专捡好听的讲,“我说,大公子待我好,因此,我吃的好,也睡得好。” 他闻言笑了一声,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大昭窜了半天,猛地撞到我身上来,撞得我一凛,它又咣当一下倒在一旁躺了下来,躺下来就开始歪头舔我的手。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被猫舔,舔得手背湿漉漉黏腻腻的,倒刺也磨得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但我不愿被萧鐸瞧出,借势垂眸,亲昵地抚摸大昭的猫头。 忽而听他问道,“还要么?” 继而一罐蜜糖伸了过来。 我讶然抬头,摇头笑,“多谢你,不要啦。” 罐子顿在手中,他闻言好一会儿没有说什么,“不要了?” 自然不要了,吃完最后一颗,我可就走了。 我抱著猫起了身,笑著走开,“吃多了,会牙疼。” 第28章 再见了,萧铃鐺 余下这几日,是萧鐸待我最好的几日。 我好似从没见他待我这么好过,不必我洒扫侍奉,甚至还把最爱吃的蟹黄和鱼尾巴让给了我。 可蟹黄和鱼尾巴,我並不爱吃。 有时会听到萧鐸的人暗中规劝,以关长风为主,“公子最近夜里嗜睡,查不出什么缘故,王姬毕竟是周室余孽,留在身边实在凶险,不如.......” 余孽? 给我等著。 我气得咬牙切齿,一把就把一旁睡觉的狸奴丟了出去,丟的那狸奴喵呜一声叫,爬起来就夹著尾巴灰溜溜地逃跑了。 萧鐸也不爱听这样的话,因而命他张嘴。 有时偶尔一瞥,会发觉他正若有所思地望我,似在监视,又不似监视,不知这齣神的背后,到底在想些什么。 从西边来的飞奴在余下这几日来的愈发频繁,余下三颗蜜糖的时候,別馆有一次宴饮。 我藉口前去奉酒,偶尔听到一些消息。 人在忙著,眼睛顾盼著,耳朵支棱著,隨时听著外头的消息。 听说犬戎的人至今仍旧占著镐京不肯走,楚、虢、郑三国也仍有军队驻扎,昔日天下最威严繁华的王城镐京被分裂占据,大抵是再也回不去了。 可谢先生说,大周不会完,不会完就总有再次回到稷氏手中的时候。 总有。 只要宜鳩活著,太子在,谢太傅在,有申侯仰仗,有整个申国兵马做后盾,不怕没有机会重返镐京,匡復大周,延续大周的国祚。 可惜,为数不多的两次宴饮,却没有听到一点儿关於宜鳩的下落。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听说虢国的兵马在申国边关与大表哥的人碰过几回,打了几次,也许东虢虎还没有找到人,也许已被大表哥带回了申国都城,也许,在战乱中不幸落入了犬戎手中。 不知道。 但既不在东虢虎手中,那便算是好消息。 这层窗户纸最终捅破,是在蜜糖余下最后一颗的时候。 蜜糖只余下一颗的时候,终於盼来了谢先生的马车。 连下了几日的雨后,郢都別馆又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底下的人来报,“公子,谢先生来要人了。” 我的心乍然一跳,跳完后便突突咚咚似两军对阵,好一阵的金鼓喧闐,几乎令我从望春台的木地板上弹起来。 谢先生没有食言,他从来也不食言,在竹间別馆囚了二百三十日后,我总算要离开这吃人的魔窟了。 我装作听不见的模样,继续埋头在木地板上收拾猫毛,孔雀掸子把狸毛全都清扫到一起,把望春台的木地板扫得似面铜镜似的。 忙叨叨的,竖著耳朵,余光暗暗朝著主座的人瞧,盼著他赶紧地叫我,赶紧地放人。 也许只不过是一会儿,也许已经过了很久,才听见萧鐸开口招呼,“狸奴,过来。” 我才不肯承认自己是狸奴,因此装傻充愣的,薅起猫来,一把把猫丟了过去。 狸猫喵呜一声叫,铃鐺叮咚一响,主座上的人纠正道,“你。” 我又不是狸奴。 虽心里驳著,但既然要走了,也就不与他计较了,乖乖地走过去,跪坐跟前,“鐸哥哥什么事?” 他朝前倾著身子,手中握猫,俯视著我的眼睛,“谢先生来了。” 我的指尖缠绕著发梢,佯作不经意地应了一声,“哦。” 那宽大的掌心扣住了我的后脖颈,一双凤目摄人心魄,手的主人意味深长地望我,“我问你,你走,还是留?” 我期盼此刻已久,做戏已久,等得心急火燎,迫不及待,实在没有什么好犹疑的,我抬头望他,乾脆利落地答话,“走啊!” 他的神色有些细微难以察觉的变动,他笑,“不觉得这里好了?” 至此,已经不必再装。 我直直地盯著他,“好不好,你不知道吗?” 面前的人闻言突然就笑,他原本笑起来的时候十分好看,可这时候,却笑得人头皮发麻。 他笑了好一会儿,青筋暴突的指节下意识地箍紧了我,“稷昭昭,现原形了,不装了?” 是,不装了,摊牌了。 谢先生就在外头,攻守异形,我才不怵他。 我狠狠地推开他,咬牙切齿,“你欠大周的,欠我的,永远都还不完!我只恨没有杀你!我该变成山鬼精怪,一寸寸扒开你的皮,饮尽你的血,生食你的肉!” 那人定定地瞧著我,一时竟没能说话。 放完了狠话仍不解气,上前拔下他的竹叶簪子,扯下他腰间的古玉,连同他的帝乙剑全都收进怀中,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因而也就没有说话,仍旧定定地瞧著。 我把望春台的好东西全都划拉进了我的小包袱里,当时萧家的人怎么搜刮我的,我全都得搜刮回来。 这是他们欠我的。 怎么,萧鐸也觉得奈何不了我了吧。 可別自作多情,以为我要留作念想,做梦。 我在郢都实在亏了太多,从前我的好东西是怎样被他的姊妹抢走的,我就要把他的好物件也全都拿去,离开郢都拿去换银钱,也好当作去外祖父家的盘缠。 出门在外,还是得有些盘缠,那么远的路,也不好都花谢先生的不是。 那人阴惻惻的,似笑非笑的模样使那双丹凤眼看起来格外阴鷙,“但愿你不悔。” 真是笑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后的哪门子悔。 我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斜斜挎著,“本王姬走了,咱们的帐,以后再算!” 那人冷笑一声,往后靠著软榻,手里把玩著赤金的铃鐺,晃晃荡盪的,听著刺耳极了。 嘁,多大的人了,还玩起铃鐺来了。 他说,“滚吧。” 我白了他一眼,给我等著,看我早晚引兵杀回来,把郢都萧氏全都杀个片甲不留。 那只傻猫从他膝头跳下来,跑到我脚边蹭著,喵呜喵呜地仰头叫,我挎著小包袱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一脚把傻猫踹飞,踹得远远的,踹得它嗷呜一声惨叫,直棱著四条腿就飞出木廊,飞向了庭院,最后噗通一声落到了庭中的鲤鱼池里。 当我真喜欢这狸奴呢,本王姬全是装的,装得浑然天成,还觉得我演技拙劣不? 我横眉立目的,“去你的大昭!” 萧鐸脸色黑沉,横眉睨我。 那咋了,我就踢就踢。 我忍了整整二百三十天,二百三十天了,如今能正大光明地走出这望春台,走出这竹间別馆,还不能好好地发泄一通了? 就踢。 萧鐸微微眯了眼,如深潭一般的眸子深不见底,薄薄的唇角上扬,满是讥誚,“悠著点儿,当心闪了腰。” 我头都不回,朝著前堂跑去,“萧铃鐺,再见了。” 再见的时候,本王姬要引申国的大军踏平郢都,把郢都萧氏全都踩成肉泥。 第29章 「让她滚吧」 整个望春台都安静如鸡,似上回在荆山崖边一样,所有人都霍地一下被定在了那里,不管是裴关二人,还是婢子寺人,全都停下了手中忙碌的活计,扭头朝我看来。 不必回头就能想像出来,萧鐸的脸色得阴冷成什么模样。 那阴湿的男鬼爱咋滴咋滴,我可高兴著呢。 这一回,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唱《小雅》了。 我背著小包袱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帝乙剑那么长,我斜著背在后头,跳下木廊,穿过庭院,那只被叫做“大昭”的猫还在鲤鱼池里挣扎尖叫,是关长风下水把它捞了出来。 素日看起来是个小胖子,黄蓬蓬的一身毛一湿,露出原本的骨头架子来,没想到,竟那么小的一个。 湿漉漉的站在那里,抖擞著一身的水珠,还在喵呜喵呜地哀叫,毕竟抱了它一个月,眼下看起来竟有些怪可怜的。 上了长廊,第一个拦著我的是裴少府,“王姬果真要走吗?” 我仰著脑袋横了裴少府一眼,“裴少府,你可別助紂为虐!” 裴少府声音不高,却欲言又止,“王姬走了,大公子怎么办?”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他能怎么办?难不成是因了不能再戏耍我,不能再看著我“活著受罪”,就生无可恋,开始要死要活起来了? 我毫不客气地推他,“这与本王姬有什么关係?裴少府,你识趣点儿,快点儿给我让开!” 裴少府竟还拉我,愈发压低了声音,“王姬不要走!” 干什么这是,拉拉扯扯的,这成什么体统。 我用力地甩他,“你们公子都没说什么,你怎么倒恋恋不捨起来了?” 裴少府好像听不懂我的话,还是不依不饶地劝,“公子还给王姬准备了蜜糖,王姬就留下吧。” 笑死人了,我扭过头去朝著望春台大声地喊,非得叫那萧大铃鐺听得清清楚楚的不可,“本王姬才不要!郢都的日子这么苦,吃糖有什么用?” 牙疼不过是个藉口,谁稀罕他的蜜糖,待见了谢先生,回了镐京,到了大表哥家,我日日都泡在蜜罐里,有无数的蜜糖可吃。 一扭头,发现萧大铃鐺正负手立在廊下,凤目半眯,正阴鬱郁地朝我望著。 怕他突然反悔,我似个牛犊一样使劲地把裴少府往一旁推,把裴少府推了出去,“裴少府,你是好人,我记著呢,现在你一边待著,不要拦我。” 以后,申国的兵马踏平郢都时,我提前知会大表哥,放裴少府一条生路便是。 旁人没有敢多事的,另一个拦我的人是关长风。 关长风冷著脸,捞完了猫袍摆都湿了个透,他居然问我,“王姬为何不装下去?” 这简直又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鬼知道我这一个月装得到底多辛苦。 成日陪著笑脸,叫著“哥哥”,我都快把自己憋疯了。 我原形毕露,因而张牙舞爪,“关长风,你脑子有坑吧?” 关长风根本不听,两腿开著,杵在跟前像一面墙,“王姬確定要这么干?” 我懒得与他废话,柳眉倒竖,冲他叫嚷,“关长风,你滚开!” 关长风根本不滚,手握大刀挡住了去路,“王姬不能走!” 跟谁没有利刃似的,我背上的帝乙剑传了近三百年仍旧削铁如泥,断了眼前的刀还不跟玩儿似的。 我取下帝乙剑,一只手举不动,那就两只手一起握紧了,怒目瞪著,“狗腿子,不让开,我可就砍人了!” 这死脑筋大抵以为我不敢,居然仍旧横著大刀,“砍也不让!” 我连萧鐸都敢砍,还不敢砍区区一个护卫將军,本王姬现在遇神杀神,见鬼见鬼,谁敢拦我出门,谁就得做好出血的准备。 苍啷一下抽出剑来,鞘身掷在一旁,角兽鞘环在青石板上发出譁然一声清脆的鸣响,我这一双手紧紧握著兽角人面的护手,布满鎏金夔纹的剑身在日光下闪著刺目的幽光。 上一回我拿起这把剑的时候,还是那个月黑风高的杀人夜,可惜未果。 这可真是一把绝世宝剑啊,甫一拔出,凛冽逼人的杀气立时就迸出来了,稷氏先祖的力量就通过这把帝乙剑源源不断地传到我的掌心,双臂,沿著浑身的经络传到身上的每一处。 我就朝著关长风就砍了下去。 帝乙剑多锋利啊,血肉之躯在帝乙剑下,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都看见关长风的袍子破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继而大片的血驀地喷涌了出来,把袍子洇出一片硕大的红牡丹来,关长风还呆著,呆呆怔怔地低头朝自己的伤口瞧去。 这一刀下去几乎是电石火光的工夫,砍中了人才听见有人大声叫道,“王姬不可!” 那些原本似被定在原地的人好似突然就衝破了什么阵法,一下子全都活了过来,开始往这边奔来,一个个大惊小叫的,“关將军!” “关將军倒了!” “快扶去一旁!” “请医官来!” 还有数人扎著马步,想衝上前来抓我,喝著,“拿下!” “拿下!” 这绝不是寺人! 寺人没有这样的胆识,没有这等凛冽的杀气。 望春台的绝不是普通的寺人! 这是偽装成寺人的將军和死士! 我大口地喘著气,原本只想顺顺利利地走,没打算砍他的,可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法子,因而双手持著帝乙剑,硬著头皮戒备著,谁敢上前,我必杀谁。 这时候才听见廊下的人开口说话,“让她滚吧。” 算他还是个有度量的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滚就滚吧。 来不及擦剑身鲜红骇人的血,插剑入鞘便大步地往前跑,我得赶紧地跑,跑去见谢先生。 穿过长廊,穿过水榭,后头乱糟糟的人声已经远去了,却听见后头跟著脚步声。 不远不近,不疾不徐。 我驀地回头去看,见那阴湿的男鬼正跟著我。 他该不是反悔了,还是也开始对我恋恋不捨起来了? 我转过身去,双手握剑,戒备地盯著来人。 隔著七八步的距离,那人平静地说话,“走你的。” 我横著帝乙剑,“那你跟著我干什么?” 那人眸光淡淡,笑了一声,笑得疏离凉薄,“你有你要见的人,我也有我要会的客。” 第30章 给你送大礼来了 听起来,今日他也有客至。 隨他,只要不拦我,不坏我的好事,全都隨他。 萧鐸簇拥者眾多,我懒得过问一句。 挎著帝乙剑转身就跑,谢先生已经在大门外等我了。 那芝兰玉树的人立在那里,真要晃花了人的眼,后头还有几两马车,似乎还跟著许多婢子宫人,可我根本无暇去看。 早说了,永远也不必怀疑谢先生,適才那一剑下去惊出来的冷汗在见到谢先生的那一刻悉数尽消,我欢欢喜喜地朝著谢先生奔去,朝我已经开始的新生与自由奔去,“先生!先生!我等你太久了!” 谢先生永远会朝我张开双臂,永远迎接我的飞扑,他揽著我的脑袋,温热的指腹擦拭著我脸上的血渍,“小九,我来了。” 这一日,是囿王十一年的七月十五,距离暮春宫变已整整过去了二百三十日。 日光灼灼,荆山云雾散去,露出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山峰来,谢先生立在这里就显得尤其高大。 溺在谢先生身上踏实的木蜜香里,私心想著,宫里都来了人,萧鐸难道还敢反悔不成。 因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暗暗地告诉自己,昭昭,妥了,妥了,十拿九稳了。 忽而听见有人刻意地压著声叫我,“稷昭昭!你忘了答应我什么了?” 我在谢先生怀里探出个脑袋去,这才瞧见原来萧灵寿姐妹竟然也在,看见我偎著谢先生,一双眉头拧出了结,上前一把將我拉到一旁,“都说了,离谢先生远点儿!” 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应了萧灵寿的事也不好当面就变卦,因此赶紧鬆了手,“没忘没忘,都记著呢!” 萧灵寿这才缓和神色笑了起来,“算你识相!” 生怕夜长梦多,再生出什么变故,我赶紧叫著谢先生,“先生,我们快走吧。” 谢先生温和地笑,“和公主一起上车吧,我与大公子说几句话。” 我顺著谢先生的目光瞧去,见萧大铃鐺就在竹间別馆的高门外立著,那人眸光沉沉,正阴惻惻地朝这厢瞧著,不知道知道被他看去了多少。 我抓著谢先生的袖子,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颗脑袋来盯著萧鐸。 萧灵寿拉著我,“还不上车!” 我背著小包袱,提著帝乙剑,连看都没有再看萧鐸一眼,就朝著萧灵寿的马车跑去,“萧灵寿,你怎么来了?” 萧灵寿傲娇得不行,我既要走,她比我还高兴,“我来看著你,你走了我才放心。” 上了马车,赶紧地掀起鮫纱帐朝门外看去,见谢先生与萧大铃鐺已经站到了一处。 那倒还算个尊师重道的人,见到谢先生,还知道微微欠身,施上一礼,“谢先生。” 谢先生与他见了礼,这便从袍袖中取出锦帛,“弃之,大王的詔令,可要看一眼?” 萧鐸笑,眼锋朝马车扫来时,眸光凉凉薄薄的,却没有伸手去接,“没什么用,谢先生收著吧。” 大王的詔令都不接,不接难道我们就不走了? 真是死鸭子嘴硬。 这样的事要是传到宫里头,新楚王定然不高兴,最好把他召进宫中,狠狠地责罚一番才好。 萧大铃鐺看起来淡漠有礼,“师生情深,可真叫人感动。我一直想问,谢先生官至大周太傅,却为一人屈尊留在楚国,可值?” 他微微笑著与谢先生说话,风姿不输先生半分。 哦,他在別馆养得不错,养出了一头丝缎一样的乌髮,这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似罩著一层赤金的粉。 可惜白瞎了这一头好乌髮,长在了萧鐸头上。 別以为我会被这假模假样的风姿蒙蔽了双眼,决计也不可能。 萧鐸此人,衣冠禽兽也。 谢先生的值与不值,也是我从前一直在想的问题,我竖著耳朵仔细去听,也想在今日得到一个答案,眼见著谢先生正在说什么,可萧灵寿就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话,她说的无非都是“赶紧走”“怎么走”“离先生远一点儿”这些车軲轆的话,我不好打断她,可她连连打断了我听谢先生的话。 真是可惜。 再听便是萧鐸笑了一声,“先生为我王弟所用,便是与弃之为敌了。” 他说的“王弟”,就是楚国的新君,那位趁老楚王死在镐京,大公子在外为质,趁郢都空虚的空当,钻了空子抢先做了新楚王的二公子。 谢先生温和笑道,“你亦是谢某的学生,谈什么敌友。” 萧鐸这般弒君谋反的大逆不道之徒,如今可还愿承认曾经的先生? 他一手在身前摆弄著铃鐺,一手负在身后,没有回谢先生的话,只是临风微微笑著,看不出所思所想。 竹间別馆的风微微吹著,把他轻薄的衣袍翻出了謫仙的模样。 荆山之下云雾繚绕,他一向仙姿翩翩,甚至宫变那日,都不曾著过盔甲。 后来我想,他名为鐸,《周礼》载文事奋木鐸,武事奋金鐸,用来宣布政教法令,下达军令,有这样的名字,想必曾也寄託了老楚王很大的期望,怎会甘心就做个听竹吃蟹的公子呢? 何况他本来的字是叫“承君”。 承君,就是要承君定国。 叫什么弃之,不过是叫给郢都的新君和太后听罢了。 有萧灵寿在一旁唾沫横飞,他们再说了什么就听不清了,最后只听见谢先生拱手道了一句,“昭昭我就带走了。” 萧鐸只是临风笑,“既是君命,不好不从。” 彼此拱手告別了,玉树临风的谢先生便朝著马车走来。 你瞧他目光清醇甘和,温润如初,真要晃晕了人的眼,我冲谢先生笑,“先生快走!” 萧灵寿嫌我看了谢先生,一把把我从窗口拽了回来,乱七八糟地就上手捂住了我的眼睛,“稷昭昭,我说多少次了,不许你看谢先生!” 我也乱七八糟地去扒拉她,抓她,“不看了!不看了!萧灵寿,你还是个公主吗?你压到我腿了!” 萧灵寿骑著我叫嚷,“我怎么不是公主?你还当自己是王姬呢?啊,再看谢先生,我还要挖出你的眼珠子呢!” 就在这乱糟糟的马车里,忽而听见有杂乱的马蹄声飞快地迫近,自竹林方向,由远及近,疾疾朝別馆奔来。 杀气冲天,叫人心神不寧。 我与萧灵寿不再缠斗在一起,连忙爬起身来把脑袋钻出车窗。 见东虢虎正往別馆打马疾奔,隔著八九丈远的距离就能看清楚他骄狂得意的神色。 后头是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郢都不似镐京,马蹄所过之处飞不起满天的尘烟。 马嘶鸣著,把別馆外的青石板踩出惊心动魄的声响,所过之处溅起来一连串高高的水珠子,这声响使我想起了暮春那一场宫变,因而眼皮一跳,心里隱隱不安了起来。 我绷著心神凝神自己去审视东虢虎,企图在他身上寻出些蛛丝马跡来。 我看见他的马背上横著一个麻袋,麻袋繫著粗糙的绳索,內里有什么活物正在蠕动。 而东虢虎猛地勒马,已到了近前恣意大笑,“弃之兄,给你送大礼来了!” 第31章 姐姐,救我 萧灵寿还在问我,“哎,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我哪里知道是什么。 看大小似是只大山羊,不,比山羊还要大,若不是山羊,那也许是头小牛犊。 但愿那是山羊水牛,可我没有看见它们在麻袋里顶出来的犄角。 一颗心提著,吊著,我知道若是山羊水牛就不会有这杀气腾腾的阵仗。 大抵是一宿没有睡好,额头两侧开始突突地跳,似千军万马在这两侧对峙,鼓角齐鸣,非得爭一爭哪一军跳得更猛烈,哪一军跳得更欢腾不可。 驀地又被萧灵寿一捶,“哎,你怎么了?脸白得像个死人一样!” 捶得我一激灵,猛地甩甩脑袋回过神来,没心思捶回去,下意识地就去望萧鐸。 萧鐸仍旧立在那里,頎长的身段似修竹一样挺拔,日光在他身上踱了一层金辉,宽鬆的轻袍微微翻飞。 就是这么个人,这顶尖的皮囊之下,怎么就有那么一颗黑透的心肝儿呢。 我是这时候才瞧见,他的袍子看似那么素净,可远远地望过去,银色丝线绣著的暗纹全都在日光下显了出来。 日光那么暖和,然那张脸仍旧没什么血色,阴冷冷的骇人。 他看起来毫不意外,似笑非笑的神色,手中的金铃鐺被把玩得叮咚作响。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响得我心里莫名地发慌。 他必早就知道今日东虢虎来,这数日落在望春台的飞奴益发频繁,必有什么重大的消息,我一心要走,以为势在必得,怎么就没有仔细地探一探呢。 这就是他说的“我有我要会的客”。 心里咯噔一声,知道了来者不善,必与我相关。 我去望谢先生,见谢先生亦是脸色微变。 这是个变数,连谢先生也不知道。 东虢虎先是朝谢先生拱了手,“谢先生和三公主也在。” 萧灵寿衝著东虢虎笑,“东虢哥哥,你打的是什么猎物?” 东虢虎的马在方圆寸许之地打著转儿,马蹄子踩得青石板上积水溅起了水花,哄孩子似的,“猎得一小兽,送给弃之兄把玩,三公主很快就知道啦。” 见我正趴在窗边,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忽而驱马上前几步,弯下身子逼近,手里的鞭子伸过来,扯著嘴角,“哟,王姬这是要打哪儿去啊?” 我討厌东虢虎,上次把他脑袋砸破处结了痂,却还是不长脑子,还敢来招惹我。 我一把砸开他的鞭子,猛地扯过鮫纱帐要来挡住他的脸,“登徒子,要你管!” 可惜用力太大,一扯竟把鮫纱帐给扯了下来。 这登徒子一鞭子抽上了麻袋,抽得里头的活物发出轻微的呻吟,我侧耳仔细去辨,可惜叫声微弱,听不出到底是人,还是牛羊。 抽人的不怀好意地笑,“我还要送王姬大礼呢,难道王姬就不好奇里头是什么?” 我惊得一头冷汗,一颗心猛地窜起,窜得高高的,又猛地跌下,跌到沟壑低谷去,窜高,跌低,再窜高,再跌低,窜高跌重无穷尽也,抓在窗沿的一双手骨节都发了白,“宜鳩!先生,是宜鳩!” 什么山羊水牛,是宜鳩! 是大周太子,是与我失散了半年的幼弟宜鳩! 连滚带爬仓皇要下车,被坐在外头的萧灵寿挡住了去路,“什么一九?干什么啊稷昭昭,你踩到我脚了,啊!你踩疼我了!你哪儿来那么大牛劲?” 我大叫著,去推萧灵寿,“萧灵寿,你让开!让开!” 越推她,她就越推我。 可外头的不等人,东虢虎笑得面色狰狞,这便坐直身子,朝著那立得似修竹一样的人道,“弃之,你要的人!” 谢先生大喝一声,“寅伯,住手!”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东虢虎已猛地提起麻袋往地上一摔。 我眼睁睁地看著那小小的麻袋一脱手便离开马背,谢先生扑过去接,可就是这电石火光间的工夫,麻袋就已经落了地。 摔得里头的人“啊”的一声惨叫,惨叫就一声,旋即化成了低低的呜咽。 这一路,不知受了多少的凌虐。 须臾,从麻袋渗出了鲜艷的骇人的血来。 我脑中轰然一响,眼泪奔涌,绝望地大叫,“啊——” 推开呆住的萧灵寿,发了疯地跳下马车,摔得膝头直不起来,一双耳朵鸣叫著听不清什么声音,连滚带爬地奔向麻袋,“宜鳩.......宜鳩........” 手忙脚乱地去拆麻袋,绳结打那么紧,怎么都扯不开,拔出帝乙剑去割绳子,手忙脚乱中割破了手,一汪血流出来,却也不觉得疼。 割断麻绳,扯开麻袋,露出里面一汪血的孩童来。 不是宜鳩,又是谁呢。 小小的宜鳩不过十岁,在麻袋里也被五花大绑,小小的一个人灰头土脸的,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了,“姐.......姐姐.......” 身上打了一个寒战,眼泪唰地一下滚了下来,一颗心碎成千万块,碎成了一片齏粉,我抱著宜鳩 我抱著宜鳩,摸著他沾满血的小脸哭,“宜鳩,宜鳩.......先生!救救弟弟!救救弟弟吧!先生!” 谢先生有马车,我们带著宜鳩很快就能出山,出了山很快进郢都王城,很快就能找到医官。 谢先生跪扑下来,就要去抱起宜鳩,可被萧鐸一声“谢先生”就拦了下去。 那人不急不躁地踱步走来,虽在微微笑著,可眸中神色冰冷,说出口的话亦是凉透了人心,“谢先生手里的詔令,只能带走一个人。” 这真叫人绝望啊。 一颗心堵得满满当当的,堵著,塞著,噎著,满腹的心事四下乱撞,撞得人心绪不寧,撞得人额头生痛,却寻不到一个出口。 难怪,难怪他说詔令並没有什么用。 我抬头望萧鐸,他就立在一旁,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我,眸中冰冷,再没有一点儿温和,也再寻不到一丝的情愫。 第32章 地窖早就挖好了,带进去 这是周囿王十一年的七月十五日,这一日频频见血。 这一日出门前,我没有看过黄历。 这一地的血真嚇人啊,洇透了他灰突突的袍子,他一开口说话,就吐出一汪的血来,“姐.......姐姐.......疼........” 我哭著,眼泪决了堤一样哗哗地掉,我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去哄他,去宽慰他,“姐姐在,姐姐在,鳩儿不怕......鳩儿不怕........鳩儿不要说话,姐姐会救鳩儿........先生会救你.......先生在,鳩儿不怕........” 他的血怎么多啊,小小的身子上全都是血,快要把他流干流尽了。 可我不知道到底哪里在流。 脱下外袍去裹他,怕他疼,怕他冷,怕他的血流个乾净。 谢先生长眉不展,“弃之,先救人,救完人你再决定如何处置。” 可萧鐸岂肯,他笑了一声,却凛若冰霜,“萧氏与稷氏之间的恩怨,谢先生就不要再插手了。” 我听得绝望,若论我们之间的恩怨,唉,我们彼此互为杀亲之敌,没有一点儿转圜的余地。 谢先生知道,他是我们的先生,他怎会不清楚萧鐸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他又是个大雅君子,干不出强取豪夺的事,默了片刻起了身,唯有相劝,“斩尽杀绝非君子之道,周室已亡,稷氏再成不了气候了。弃之,给自己也留条后路吧。” 萧鐸笑著摇头,他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我萧鐸这半生都行在绝路,只往前走,不留后路。” 谢先生一时无话,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萧灵寿也跳下马车跑了过来,她先衝到东虢虎面前呵斥,“东虢虎,你也太残暴了!” 东虢虎不以为意,还在马背上好整以暇地看戏,“稷太子是宗周战犯,被旁人抓住早晚得弄死,如今我把他活生生地送来,这不是好事吗?” 萧灵寿跺著脚叫,“你这时候送来,我该怎么办?” 东虢虎一时没有说话,萧灵寿便跑上前来,她居然肯为我帮腔,“大哥,就听谢先生一次,先救人吧!不过是个小孩儿,病歪歪的,大哥要詔令,詔令也会有........” 他睨了萧灵寿一眼,冷声冷气的,斥满了不耐烦,“吃里扒外,谁教你的?” 萧灵寿一噎,张口结舌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今日大局已定,再没有人能说服他,谢先生也没有办法。 宜鳩微弱的叫声与谢先生重重的嘆在我耳畔不断地迴响著,宜鳩的眼角淌著眼泪,他的小手无力地攥著我,微弱地叫,“疼......姐姐......” 把我的心都攥成了一团。 別馆的主人踢了我一脚,“这个,先生带走。” 继而眼锋朝著宜鳩一扫,“这个,我要了。” 谢先生没有食言,他应了,果真就来了,如今就在我身旁,可他救不了我和宜鳩两个人。 谢先生劝我,“小九,先上车。宜鳩,我再想办法。” 我知道谢先生总会想出最妥善的办法来,可宜鳩等不了,他快疼死了,他的血也快要流干了。 谁知道他的肋骨有没有断裂,再戳烂五臟肺腑呢? 我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我想起来今日的话,一句句都那么意味深长。 “但愿你不必后悔。” “悠著点儿,当心闪著腰。” “没什么用,谢先生收著吧。” 难怪裴少府拦住不让我走,他们都知道我走不了。 撕破脸了,狠话放了,东西抢了,人也砍了,今天走不了,以后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啊。 我抱著宜鳩痛哭出声。 萧灵寿急得要来拉我,“稷昭昭,你还不快走!现在不走,以后可就走不了了!” 我不肯,我怎么忍心自己走,把宜鳩一个人留在这郢都的阎罗殿啊。 宜鳩是大周太子,是稷氏仅存的血脉,他们不会留下他的命,他们不会! 只要我走,宜鳩必死。 我是姐姐,就得护好他。 別馆的主人负著手,薄唇轻启,淡漠凉薄地下了令,“地窖早就挖好了,带进去。” 立时就有许多个寺人应声涌来,想要来抢。 我抱著宜鳩不肯撒手,红著眼衝来人大喝,“走开!不要碰我弟弟!不要碰我弟弟!走开!” 裴少府不敢上前,旁人也不敢上前,若不是关长风被砍了,关长风定要上前。 眼下周遭的人里,只有东虢虎敢。 东虢虎翻身下马,上前就从我手上抢人,我死死地抓住宜鳩,满脸泪花地衝著东虢虎大喝,“东虢虎!你滚开!滚开!滚开!” 东虢虎岂肯理会我的呵斥,也不管会不会伤到宜鳩,他从来都是个残暴不仁的人,乖戾粗暴地动手,疼得宜鳩一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嘴巴里的血一汪又一汪地往外涌,“啊.......呃.......” 我不忍,因而鬆了手。 不敢再拉扯小小的宜鳩。 东虢虎猛地就把人夺走了,一把抡上了肩头,抡得宜鳩口中的血哗哗地往下淌来。 要是母亲看见宜鳩到了这幅模样,她该哭成什么样子啊。 我不敢想。 都欺负稷氏,欺负我和宜鳩。 萧鐸欺负,东虢虎也欺负。 我踉蹌起身,这巨大的变故和悲痛使我昏昏沉沉,头疼欲裂,起身,摔倒,摔倒再爬起来,我要去捂住宜鳩的嘴巴,捂住那一汪又一汪止不住的血泡,“鳩儿.......” 谢先生搀著我,拦著我,“小九,先上车吧。” 我抱住了唯一一个能给我自由和新生的人,可这自由和新生不过只有小半日的工夫,小半日后,烟消云散,什么都没有了。 我下定了决心,“先生走吧,我要守著宜鳩。” 萧灵寿眼眶一红,跺著脚,“稷昭昭,你不走,我怎么办?” 我哪里还管得了其他。 我的眼里只有宜鳩,此刻,將来,余生。 谢先生是懂我的。 我们师生在一起五年,我的心思、顾虑,我留在別馆又將要走上一条怎样艰难的道路,他怎么会不懂呢。 因而一双长眉深锁,暗暗嘆著,终究不好再劝我了。 萧鐸笑了一声,“先生不必再去要什么詔令,宫里那位的面子,我只给一次。把你的人带走,稷太子,我要定了。” 言罢转身往別馆高门走去,可怜的宜鳩被东虢虎扛在肩头,似扛了一个濒死的小兽。 半日之內,攻守再次异形了。 这不到一月的太平假象乍然撕破,亡了国的人,哪还有什么真正的“太平无事”。 我追上去,追得踉踉蹌蹌,把谢先生留在门外,也把萧灵寿远远地甩在后头。 哭著求那人,“鐸哥哥.......鐸哥哥,我不走了.......不走了.......” 那人冷笑一声,没有回头,“滚了,就別求我留下。” 我跪在他面前,抱住他的腿,“鐸哥哥,我知道错了........” 我是大周正统的王姬,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除了母后,就是我了。我只跪过天地、祖宗、父母亲,从也不曾跪过外人。 可如今终究比不得从前了。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他轻蔑地垂眸睨我,“谁是你『哥哥』?” 刻薄,寡恩。 第33章 做个侍妾,如何? 是,从来没有什么鐸哥哥。 我在这日出门前,已经给他改名叫“萧铃鐺”了。 当著他的面耀武扬威地叫,他当时不曾驳斥,是要等著看我笑话,怎会不恼呢。 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从前在镐京时,我就是这么叫他的,我和宜鳩都叫他“鐸哥哥”,而今我脑袋一片空白,不知再叫他什么才算妥当,可叫他一声哥哥,他也许就会念起往日的几分温情,也许就心软了。 萧鐸拔步就要走,我抱紧他的双腿不肯鬆手,一双眼睛早哭得红肿,“鐸哥哥,鐸哥哥,我不走,我不走了!求求你,鐸哥哥......” 那人笑了一声,一双凤目睨来时摄人心魄,他说,“你弄脏我了。” 是,他多乾净啊。 他的脸乾净得没有一丝瑕疵,一身素袍原本也一尘不染,他的缎履也乾净得不曾沾上半点尘土,可他如今这么干净,暮春不也还浑身沾满了宗周稷氏的血吗? 他似突然想起来什么,微微別过脸去,朝著那一滩血渍旁的人道了一句,“先生想好了,这詔令,我也只认此刻。进了这道门,便是一张破布,我,可不认了。” 我在泪眼朦朧中望见谢先生眸中悲戚,手中的詔令攥得皱皱巴巴,攥成了一团,可他早知如此,就没有什么能说的。 可萧灵寿能,最慌的人就是萧灵寿。 她飞奔过来,一边哭著求萧鐸,“大哥就放了那小孩儿吧!他活不了多久了,指不定哪天就死了!你不放他,稷昭昭就不走,稷昭昭不走,我怎么办啊,大哥!你就疼疼灵寿吧.......就疼灵寿一次吧........” 一边哭著拉我,拉扯得我皮肉生痛,“稷昭昭,你走啊!走啊!先生说了会再想办法,你走啊!你走啊!” 如今我与萧灵寿是命运共同体,我走,她好,我不走,她不好。 她比我还盼著我走,也哭得比我还要撕心裂肺。不管她私心里到底是因了什么,到底她此刻与我是站在一起的。 谢先生不方便说的话,萧灵寿可以说。 她比我想像的还要用力,死死地往一旁拖我,衝著后头的宫人喊,“你们还愣著干什么!快把她拖走!” 宫人上前来,但不敢动手。 我死死地抱著萧鐸的腿,对抗著萧灵寿,“放开我......萧.......萧灵寿.......不要拉我........求你了,我要弟弟,我要守著弟弟.......” 萧灵寿也哭,“你快跟我走!你要你弟弟,我要谢先生,你不走,我不鬆手!” 那人就那么垂眸冷眼瞧著我与萧灵寿,眉心微蹙,他这前半生的不幸都是稷氏给的,他恨极了稷氏,自然就恨极了我,我已经预见到留在別馆的日子,到底会有多么难过。 萧灵寿下了死力拉我拽我,把我从萧鐸腿上拉扯了下来,臂上一松,萧鐸就已抬步就往里走了。 迈著气定神閒的步子,素色银纹的长袍束著暗朱色缎带,腰间不过垂著一条长长的玉诀,看似是玉树临风的贵公子,简单的衣袍仍掩不住天潢贵胄的气度。 若不是包藏祸心,当真是一副人间好顏色。 东虢虎紧跟其后,肩头还扛著垂死的宜鳩。 可怜的宜鳩四肢无力地耷拉著,每往前一步,他残破的小身躯便晃荡一下,一滴滴地往下淌血,所过之处,滴下了一溜儿骇人的血花。 宜鳩没有再叫我“姐姐”,他连一声微弱的呻吟都没有了,大抵已经昏绝过去,不省人事了。 但愿他还活著。 只要他活著,我就没有什么不能做的。 萧灵寿死死地拖住我,不肯让我再进那道门。若是从前也有这么一个人拉著我,拽著我,该多好啊,可是从前没有,如今有了,却成了我们姐弟的拦路石。 我用力地去咬萧灵寿的手臂,把她咬出一声尖叫,继而拼尽气力把她远远地推开,把她跌倒在地。 萧灵寿大叫,起身要追来,“啊——稷昭昭,你回来.......” 我踉蹌著起身,在別馆大门再次跪扑在地,拦住了萧鐸,“鐸哥哥,求求你,求求你.......” 那人用打量猎物的眼神看我,薄唇抿出一丝凉意,“求什么?” 我抹去眼泪,“求求你,救救宜鳩吧!” 他笑,“救他,於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镐京王城早被洗劫一空,我来了郢都,我也被洗劫一空,小包袱里都是搜刮的望春台的好东西,因此,我两手空空,身无长物,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小包袱解下来全还给他,“我听鐸哥哥的话,我什么都听鐸哥哥的!” 那人钳起我的下頜,抬起,抬起,迫得我跟著抬起身子。 又放下。 再抬起, 再放下。 一直仰著头望他,仰得我脖颈生酸发痛。 他说,“稷氏,这是你唯一一次机会,不走,以后可就走不了了。” “我不走,以后都不走,再不走了。鐸哥哥,你留下我吧。” 他有些迟疑,“可留下你,干什么呢?我有婢子无数,实在不稀罕。” 是了,竹间別馆就有不知多少貌美听话的婢子,我不貌美,也不听话,成日想著杀他,实在不比得別馆的婢子。 可为了我的幼弟,唉,为了宜鳩,我低声下气地哀求,“鐸哥哥,只要能救宜鳩,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笑了起来,捻弄著我的下頜,“狸奴,你惯会誆人。” 是了,我今日,就是適才不到半个时辰,我在他面前原形毕露,过去二十余日的偽装全都现了原形,把望春台值钱的物件扫荡一空,罪证就在我的小包袱里。 还一脚把那只猫踹飞进了鲤鱼池里。 还不知死活地把他的簪子拔了下来,据为己有。 是我年少无知,不知道要隱藏自己的心思,谢先生怎么就没有教我呢。 我是大周王姬,尊极贵极,只需无忧惧地活著,何须隱藏自己的心思,去看旁人的脸色。 因而我从前不必学,谢先生也不必教,可如今就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了。 我滚著眼泪,“我不会再誆你,再也不会了.......求你了,鐸哥哥.......” 那人似突然灵光一闪,“那就,做望春台的.......” 他一顿,玩味地笑,“侍妾,如何?” 我脑中一空,心似被人抽空了。 侍妾。 我这样高贵的血统,原是要嫁给申国大表哥,若不是大表哥,也要嫁最强大的诸侯王。我从来也没有想过有一日会在楚国做个低贱的侍妾。 我怔怔的,一时回不过神来。 这一日,是大周覆亡的第二百三十日,是离开郢都的第....... 已经遥遥无期,不知还有多少日了。 第34章 「锁上」 膝头硌进了石子,硌破了皮肉,硌得人丝丝生疼。 我跪在萧鐸面前,看见谢先生满脸都是悲愴。 先生没有开口说话,但他能说什么呢,不能劝我走,也不愿我留,千言万语旦到口边,大抵也不过只有两个字,“小九.......” 唉,小九。 做了萧氏的侍妾,就是对宗周的背叛。就不再是宗周王姬,不再是稷氏的小九了。 心口鼻尖一阵阵地酸涩袭来,苦得我打起了寒颤,真想吃一颗蜜糖啊。 吃了蜜糖,就能甜一阵子,就不必这么苦了。 萧灵寿还瘫在地上没有起来,她捂著心口,怔怔地问,“你们.......你们要毁了我的姻缘吗?” 那人笑了一声,没有答萧灵寿的话,也没有催我一句。 手里的铃鐺响著,他耐心等著,没什么可著急的。 他不急,可我很急,宜鳩奄奄一息,宜鳩也很急。 没什么可犹疑的,侍妾就侍妾,那便就侍妾吧,总比“楚的家妓”要好。 心口空荡荡的,我仰头回他,“只要肯救弟弟,我什么愿意。” 那人凤目漆黑如点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著我的下頜,似不过是打量著到手的猎物,“这是你求来的。” 他是鬆了口了。 眼泪止不住地滚著,生怕他再反悔,我连忙应下,也连忙求他,“是,是我求来的,我不会反悔!求你,救救我弟弟吧!” 他问我,“既是求来的,那你哭什么?” 我连忙抹去眼泪,抹去了一把,又涌出来一把,仿佛怎么都流不干流不尽,“我看见弟弟,心里很难过........” 那人淡漠地点了点头,就那么挑著下頜,把我挑起了身,眸中凉凉的,並没有什么情愫,“那就进门吧。” 进门。 那人大步一迈,进了竹间別馆,东虢虎扛著宜鳩紧跟其后,我不敢拖磨片刻,带著一身的血和眼泪,蹣蹣跚跚,跟了进去。 別馆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著缓缓地闔了上去。 云雾繚绕的山被关在了外头。 遇水则开的芙蕖被关在了外头。 发了黄的一畦畦稻田被关在外头。 能去竹林的那条小径被关在了外头。 等著接我的马车,跟来的宫人婢子,虢国骑马的人,都被关在了外头。 整个郢都唯一能给我自由和新生的人——谢渊,那高山景行,君子如珩的人,也就慢慢地消失在了高门之外。 我还能听见萧灵寿伏地痛哭,“稷昭昭,你不走.......以后.......以后我不会客气了........” 唉,我又能怎么办呢? 別馆的大门紧紧地闔上了,如今再回望春台又是一番乾坤顛倒的境地了。 別馆的主人神清骨秀,却也面色冷凝,“带去松间台,吊上一口气来。” 不管是不是吊著一口气,他既开了这个口,想必就是要宜鳩活下来的意思。 裴少府应声命寺人从东虢虎手里接过人,这便抱著浑身是血的宜鳩往那个叫松间台的地方送去。 我提著一颗心想,宜鳩若是活不了,那今天的帐就得重新算。 我在一旁心有戚戚,又听见別馆的主人命道,“前堂设宴,为公子东虢及部下洗尘。” 底下寺人连忙应了,这便引著东虢虎往前堂去,想必不需多久,那些骑马的人也都会进入別馆喝酒吃蟹。 该安顿好的,大多安顿好了,別馆的主人便想起了我来,“你,跟来。” 我急忙跟著往前去,一踉蹌在石阶上险些摔倒,裴少府连忙上前搀了一下,“王姬小心。” 前头的人一顿,声腔冷峭,似腊月里的寒冰,“以后,望春台再没有什么『王姬』。谁叫错,就断了谁的三寸。” 三寸,就是人的舌头。 暮春宫变后,隔了二百三十日,他又一次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我从前在镐京娇养著,不懂辨別真假,不会窥察人心,因而从前不知道萧鐸竟有如此狠辣的一面。 底下的人若不是知道他果真会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就不会闻言骇然,连忙低头应答。 一路跟著萧鐸往前走,穿过第一道庭院,穿过前堂,穿过第二道庭院,穿过水榭,穿过第三道庭院,穿过长廊,往望春台走去。 出去的时候我欢欢喜喜,背著小包袱,提著帝乙剑也跑得十分轻快。如今两手空空,身上也並没有半点儿重物,然似背负了千钧的重担,整个人都十分沉重,沉重得抬不起脚来。 可我不敢拖磨,绊绊磕磕地跟著,恍恍荡荡地跑著,跑得气喘吁吁。他手中的铃鐺一路叮咚作响,愈发使我心头不安,头疼欲裂。 那只叫大昭的猫浑身湿成一缕缕的还没有晾乾,见了我回来嗷呜一声撒腿就逃,片刻就逃得不见了踪影。 还没有上木廊,別馆的主人就顿在了那里,没有转过头来,还是那么冷冰冰地说话,“洗乾净见我。” 是,我手心袍上,皆有两层血。 底下的一层是关长风的血,如今已经乾涸凝结。 第二层是宜鳩的血,宜鳩的血还新鲜透亮。 我大口地喘著气,脑中空空荡荡的正不知该去哪里,有婢子道,“小昭姑娘跟我来吧。” 没工夫好好地歇一歇,喘口气,这便跟著婢子再穿过长廊往后院走去,匆匆地沐浴,更衣,仍旧没有工夫好好地歇一歇,缓一缓,就被两个婢子催著,赶著,带回瞭望春台。 木纱门咣当一关,萧鐸已在望春台里立著等我了。 我才將將站稳,那人就凉薄地命了一句,“跪下。” 有了宜鳩,也就有了软肋,因而跪与不跪,已经由不得我了。 我在萧鐸跟前跪了下去,便见那只赤金的铃鐺从他指尖一掷,朝我掷来,在空中划了一条金色的弧,继而落到簟席,落在我膝前,便在簟席上跌宕,宕出来叮噹叮噹的几声响。 他说,“锁上。” 第35章 来,一笔笔,算算帐吧 日光透过木纱门打进来薄薄的一层,铃鐺泛著金色的光泽,在我面前静静躺著。 这枚金铃鐺匠人做得十分精美,圈宽足有半寸,赤金打造,正中铸著一个小小的篆体“萧”字。 恍恍惚惚的,我还正想著,与那只叫大昭的猫颈间的项圈大差不差,似乎是一样的。 那只猫竟就回来了。 適才不知逃窜躲藏到哪里,如今回瞭望春台还是湿噠噠的,一双耳朵往后支棱著,一双滴流圆的眼睛瞅著我,在室內试探著溜达。 也是在这时候才瞧见,大昭颈间的铃鐺已经没有了。 我跪在那里,怔怔地瞧著,眼里滚著泪,拖磨著不肯去拿。 想起来第一次见这铃鐺时,他唇边那意味不明的笑,“大昭姑娘的铃鐺。要不听话乱跑,你便也有。” 如今才想明白那笑到底意味著什么,萧鐸处心积虑已久。 从我把猫丟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这铃鐺从猫头上摘了下来,因了知道这日东虢必来,因此是那时候就决定什么什么时候给我戴,怎么戴,戴到哪里了。 见我迟迟不锁,那人眉头微蹙,“嗯?” 猛一下回过神来,连忙回道,“我不知道锁在哪里。” 那人手持竹条,围著我踱步,这根竹条是他从前用来罚我的,抽一下就叫人不敢动弹。因而我的心提著,悬著,不知竹条最后会落到什么地方。 那人的脚步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在我身前走时,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我身后时,黑黑的阴影便覆在我身上,覆得严严实实。 不敢回头瞧他,就望著身前的阴影,提心弔胆地等著。 阴影顿了好半晌,那根竹条忽地就触上了我的脚心,適才沐浴更衣后,不曾著绢袜,骇得我猛地一凛,继而那竹条划过脚心,带著几分酥痒,最后轻点了几下我的脚踝。 他说,“这里,就不错。” 心里鬱郁怏怏,眼泪骨碌骨碌地往下掉。 都是猫啊狗啊才会戴这样的东西,人哪有在身上戴铃鐺的,我长这么大从没有听过这样的事。 我是王姬,只戴金簪明珠与玉石玛瑙, 戴上了这样的铃鐺,以后还怎么见人吶。 我抹著眼泪,揭开刻在心口深处的伤疤,“做侍妾就侍妾,为什么要戴铃鐺?我帮过你!帮你传假消息,帮你引开追兵,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和弟弟?” 这伤疤我从前不愿回想,每揭开一次,就要重新经受一回国破家亡的惨烈。 可我想,都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还不能提一次呢。 他不该只记得我的姓氏,他也该想一想从前的昭昭也为他背弃过自己的国家。 可那人冷冰冰的,他没有一点儿退让的意思,“我已给过机会,这是你该受的。” 是了,他是给过我机会了。 他给我柘浆,给我蜜糖,还给我蟹黄和鱼尾巴,他还问我是走还是留。 你说,我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走就走,非得走前露出马脚,该乾的不该乾的,全都干了。 怪我年轻气盛,不懂隱藏。 萧鐸原本就深恶镐京稷氏,如今岂不是更要恨得牙根痒痒。 他就是恨得牙根痒痒了,因此才只从薄唇齿缝里逼出四个字来,“不锁,就滚。” 他知道扣著宜鳩,我就一定不会走,因而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是动了真格儿了,一双阴騭的眸子里斥满了冷冽,这冷冽是我这半年常见的,不,要比我从前多次刺杀他时还要骇人几分。 我抬袖抹泪,一把抓起铃鐺,“不要急我,锁上就是!” 赤金的圈口带著森森凉意,铸刻的“萧”字无情地向我叫囂,小小的如意锁正开著,我颤著手扣上了脚踝,圈口在大昭颈间偏大,在我踝间却不大不小,將將好。 这个铃鐺原本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是我年幼无知,低估了萧鐸的恶意。 吧嗒一下,如意锁牢牢地扣住了,冰凉的赤金圈口贴紧了我纤细的脚踝。 是我自己给自己上了锁,但锁钥並不在我自己这里。 那只猫见我势弱,也开始欺负人,溜达到我跟前,懒腰一伸,先是凑在铃鐺上拱了半天,继而又撅起屁股来,两只爪子一前一后地踩起了我的小腿。 可现在我连只蠢猫都不能再隨心所欲一脚踢开了。 想到此处,眼泪益发滚著,没忍住哭出声响,断珠子似的往下掉,把望春台的簟席打出吧嗒吧嗒地声响来。 那人长眉蹙著,嫌恶地斥上一句,“收起你那不值钱的眼泪。” 可我止不住地哭,两汪的眼泪就像郢都这半年都不怎么停过的雨,怎么都抹不乾净。 锁钥在他指尖信手绕著圈,脚踝的铃鐺质地坚硬,圈口不粗但却坚牢,没有锁钥,决计不能打开。 我拿袍袖抹眼泪,抹得整个袍袖都洇湿了一大片。 宜鳩重伤,生死未卜,我亦前途晦暗,道尽途穷,一颗心如宕到山崖谷底,暗沉沉见不得一点儿光明,可面前的人却薄唇轻启,云淡风轻地说话,“不听话的侍妾,我可不留。” 我连忙抹去眼泪,一连串地回他,“鐸哥哥,我听话!我听话!” 他在我跟前蹲下身来,用那枝破竹条挑起了我的下巴,一双漆黑的凤目凉凉地审视著我,“是么,犟种。” 我其实脾气挺好的,从未觉得自己是犟种,从前所做也不过是为了“成全”二字。 成全宗周,成全稷氏,也成全我自己。 而自今日起,“成全”已变了“保全”。 我举手起誓,神色郑重,“是,我以后听话,不听话,就叫我天打雷劈。” 面前的人笑了一声,肃然警告我,“听著,你要装,就装到死。” 言罢竹条插进了我的胸口,我身子一凛,不敢挪动,便盯著他,见他顿了一顿,修长的指节閒閒拨弄著铃鐺,拨弄出清脆又淫靡的声响,问我,“好听么?” 眼里的泪珠团团打转,忍住坚决不许它们掉下来,极力地迎合著他,可声音里的翕动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好听。” 是日突发了这么多的事,一桩接上一桩,我还没有时间好好地学一学“偽装”这一门课。 可也真算庆幸,这样的难堪到底没有被我的先生谢渊瞧见。 那人回了软榻,朝我勾了勾指尖,“来,一笔笔,算算帐吧。” 今日的清算到底是来了。 第36章 「趴下挨打」 他朝我勾手,我就不得不往前走。 一走,踝间的金铃鐺就要叮噹响上一声,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这刺耳的声响。 因而压下步子,一步步慢些挪动。 第一笔帐,是处理那只猫。 那只猫就在今日被我一脚踹飞,踹进瞭望春台庭中的鲤鱼池里,踹得悽厉大叫,险些溺死。 那人依靠在软榻上,“去,擦乾大昭。” 唉,人叫猫的称谓,猫取人的名讳,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擦乾就擦乾,这不是什么多难做的事,只是起身时下意识地就伸手要把竹条抽出,被那人挑眉止住,“插著。” 插著就插著,终究木纱门掩著,不必被旁人瞧见。 我不敢拖磨,满望春台去抓猫。 大昭被我踹怕了,见我伸手要抓,四下逃窜,楼上楼下地躲,为了抓猫,就不得不加快步子,楼上楼下地追。 竹条磨得皮肉发疼,赤金的圈口拘著,铃鐺叮叮咚咚地响著,整个望春台前后几十米就没有不能听见的。 唉,这也都是没有法子的事。 好不容易从犄角疙瘩里把猫掏出来,再叮咚叮咚地下楼去,在那人跟前把猫擦了个乾乾爽爽,这笔帐才算作罢。 第二笔帐,清算的是今日抢掠的东西。 休想他会忘记什么,细枝末节的事他也必记得清清楚楚。 那象牙雕铸一般的指节从我胸口拔出了竹条,就用那竹条挑开了我的小包袱。 適才我不在跟前时,有人已经把包袱送了来。 小包袱鼓鼓囊囊的,內里是搜刮的各色宝贝。 既留下来,便物归原主,原没有什么。 那人先看见了自己的竹子髮簪,嗤了一声,命我,“怎么摘的,就怎么插上。” 只要能留在別馆哄他医好宜鳩,为他簪发也並不是什么不能做的事。 连忙拾起髮簪,跪直身子为那人簪戴。 却被那人用竹条拦住了,竹条拨开了我的手,“脏。” 是,包袱还沾带著我一母同胞弟弟的血,这时候已经变暗,变黑,变得有些乾涸了。 当时渗进包袱,也就不可避免地要沾染到他的竹簪与器物上来。 好在一旁架子上就有双耳鱼洗,起身在鱼洗中清洗乾净,又拿袍袖把簪子擦乾,再跪直身子为他簪戴。 拔下来的时候不费劲,簪上去的时候怎么就那么难呢。 我从前没有为旁人束髮簪戴,不知簪子从何处下手,就连我自己不也只是一根帛带束著么。 他的呼吸声就在近前,我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就喷在我的颈窝与胸口,我的余光能瞥见近前那双漆黑如点墨的凤目正望著我,但不知正在望著何处,愈发使我面红耳热。 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插进去,插得有些歪扭,还扯疼了他,那双山黛似的长眉一蹙,轻嘶了一声,竹条顺手就抽上了我的屁股,斥我,“狸奴蠢笨!” 这一竹条下来,抽得人火辣辣的,可为了宜鳩,没有不能忍的,因而憋著眼泪赶紧下了保证,“我以后会好好学的!” 那人冷嗤,“一无是处,能学会什么!” 我才不是一无是处,我在谢先生眼里永远是镐京最聪明的姑娘。 我跪坐一旁,被抽疼的屁股挨在脚上,也就挨在了凉森森的赤金铃鐺上,那铃鐺提醒著我如今不堪提及的新身份。 ——萧鐸的侍妾。 因而我不反驳,只是抹著眼泪。 不管怎样,簪子总算復归原位,第二笔帐也总算翻了篇。 可第二笔帐翻了篇,第三笔帐也就跟著来了。 第三笔帐,是清算今日望春台里被我搜刮一通的宝贝。 那人脸色黑沉沉的,竹条在大大敞开的包袱里一一点著,“原先在哪里,就放回哪里,如有放错,趴下挨打。” 萧鐸说打,就会真打,我知道,丝毫也不必疑他。 我与他较量了这么久,他没有哪一次惩戒时是动了惻隱之心的。 可我在望春台里待了二百多天,先前终日惦记著报仇,后来又终究惦记著跟谢先生走,故此从业不曾留意过室內到底是什么样的布置。 拾起那凤鸟衔环的铜熏炉,下意识地吞咽口水,却不知道该放至哪处。 我就知道,所有造下的因果,迟早都是要还的。 正环顾周遭,四下打量著,忽而那人似发现了什么,竹条在我肩头轻敲几下,示意我走开,又在那摊开的,可怜的小包袱里扒拉著。 啊,我心头咯噔一下,险些背过气去。 在满满当当的宝贝之外,赫然躺著两只小药瓶。 一只蓝瓶。 一只红瓶。 我心中满满当当的全是宜鳩,也全想著如何应付这一笔又一笔的帐,早把这两只药瓶拋到了九霄云外。 那人身子前倾,俯身拾起药瓶捏在手中,眯眼打量著,“这又是什么?” 一颗心砰砰跳著,脊背已生出了一层薄汗,我骗他,“是肚子疼的药。” 那人根本不信,两只药瓶一一打开,把药丸倒至掌心,鼻尖轻嗅几下,抬眉时问我,“怎么,要下毒?” 我猛烈摇头,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不是毒!” 那人脸色难看,“不是毒,是什么?” 就在今日,我已经放过了狠话,“你欠大周的,欠我的,永远都还不完!我只恨没有杀你!我该变成山鬼精怪,一寸寸扒开你的皮,饮尽你的血,生食你的肉!” 我知道他到底有多恨我,他也知道我究竟有多恨他,因而如今就算发毒誓,他也再不可能信我了。 可是什么,我不敢说。 过去的二十多天他昏睡有十几次,医官找不出缘故,若知道是我暗中动的手脚,还不知要怎样大动肝火,对付我和宜鳩。 木纱门外传来了裴少府的声音,“筵席已经备好了,客人请公子入席。” 萧鐸没有理会,继续与我清算,“狸奴,选一样吧。” 药丸离了瓶子,在他掌心完全混合,已经分不出到底哪样出自蓝瓶,哪样出自红瓶了,也就分不清哪样是吃了就睡,哪样是吃了就要生出一身红疹子的。 第37章 吐出来 抬眼望萧鐸,那双丹凤眼实在是冷比冰霜,削薄的唇说出来的话,亦是毫无半分情愫。 我確信就算是毒药,他也不会退让分毫,必亲眼瞧著,迫我吃下不可。 我不怕他的清算,也不怕吃他掌心的药。 一点儿都不怕,因了我知道这不是毒。 可我怕吃到蓝瓶子里的,吃下就昏睡,怕一睡不醒,怕不能守在宜鳩跟前,那可怎么办呢? 大周太子是叛乱诸国的眼中钉,我不在跟前,没有人会好好医治我的弟弟,对此,我心知肚明,一清二楚。 我在那双妖冶但冷漠的丹凤眼里看见了狼狈的自己。 跪坐著,仰著头,小小的一个人,怀里抱著一只凤鸟衔环的铜熏炉,適才楼上楼下地抓猫,已经髮丝凌乱,衣袍不整,胸口还洇出了几处薄薄的汗渍。 他必乐於瞧见我此刻狼狈的模样。 我越狼狈,他就会越快活,原先被宗周稷氏打压了十五年整的人,如今总算翻身做了主人,想想怎会不快活呢。 连前堂的宴饮都不急著去,就耐心地等我试毒。 他的手扣住了我的脖颈,就在我的颈间摩挲著。 掌心那么宽大,指节又修长有力,旦要他用力一掰,就能把我的脖颈掰折拧断。 他冲我笑著,苍白的脸似刀削斧凿,没有一点儿血色,偏生唇瓣却又发红,因而原本是那么好看的笑,在这张苍白的脸上,在这叫人提心弔胆的时刻,就分外地令人胆寒。 他笑著问话,“不吃?” 我的眼中骨碌著泪,迟迟不肯掉下,一双手紧紧地抓著熏炉,“这不是毒!” 那人眸光冷冷的,根本不理会我的条件,“不吃,就灌给你弟弟。” 他说的话,只要愿意,就没有做不成的。 一双眼圈憋得通红,可不愿在他面前掉眼泪,我应著,“我吃!我吃!求你救活我弟弟,不要嚇唬他!” 仓皇抓起他掌心的药丸,一把就往口中塞去。 我寧愿自己全部吞下,也不会留著药丸有给宜鳩灌下的一日。 那人凤目之中有片刻的慌张,这慌张一闪而过,不易察觉,原本扣在颈间的手霍然一下就往上钳住了我的下頜,迫我张开嘴巴。 才钳住了下頜,又去扼我的喉咙。 我都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扼住我的喉咙,又要將我翻过身去,只知道他扼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便极力去挣,挣得踝间的铃鐺发出响亮的声色。 可他那双手就像青铜浇铸出来的钳子一样,紧紧地扼住了我的喉管,那一手心的药丸就滚进了口中,再滚进喉腔,继而又沿著喉腔嘀哩咕嚕,全部往腹中滚去。 整个人被扼得要窒息了,恍惚间听见別馆的主人吼了一句,“吐出来!” 他啊,极少失態。 我心中哀哀一嘆,他忧心我死了,不好对谢先生交待。不,也不是,他何须向谁交待,他是忧心我死了,就没什么可玩的了。 他会痛失一个玩物,如痛失一只狸奴。 那人愕然,缓缓鬆开了手。 我於那人的掌心坠落,缓缓地倒伏在地,听见铃鐺一声响,整个人似被抽空了血槽,乾咳了几声,在乾咳中大口地喘著气,咳得呛出了眼泪来。 可吞下了,我也就安心了,不挣了。 我有片刻的工夫,但愿这是剧毒。 但愿这是囿王十一年镐京王城的那一杯斟酒,若那杯斟酒是我饮下,那楚、虢、郑三王就不必死了,就不会有那一场暮春的宫变,我与宜鳩也就不必落到今日这一番境地了。 眼慢慢花了,渐渐地有些看不清,头晕目眩的,看见那人的白袍在我跟前重了影。 我想,我知道自己吃下的是什么了。 是蓝瓶里的药丸。 过去我只不过在他的酒中下上一粒,就能使他安安稳稳地昏睡一整晚。適才,他迫我吃下了一小把,我没有细数过那一小把到底有多少,也许七八粒,也许十来颗。 不知道,管它有多少,我吃了,宜鳩就不必吃了,这是好事。 只是脑子钝钝的,身上的力气也在迅速地流散,我趴在地上求他,抓著他的袍摆,“鐸哥哥.......我没有下过毒,我什么都应你,求你,救活宜鳩吧........我........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他不能再死了,求你了.......” 我钝钝的,萧鐸看起来也钝钝的,他凝著眉头望著我,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不说话,我就得继续求他,可我舌头打结,话已经有些说不连贯了,“鐸…..…哥…….鐸哥哥….…求你…..…医……..医好........弟…..…” 跟前的人回过神来,凉薄地答覆了我,“你死,宜鳩也得死。” 手慢慢鬆软,从他的袍摆滑下,连乾咳几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人已起身往外走了。 日光已经西斜,他逆著木纱门的光,身上披著一层金色的光芒,这光芒刺眼,刺得我睁不开一双红肿的眸子。 木纱门一开,模模糊糊地听见廊下的人说话,“谢先生还在门外没有走,只怕会想出什么旁的主意。” 別馆的主人没有过问谢先生到底走没走,也没有过问萧灵寿是不是还在,只听见他怔怔地开口说话,“叫医官吧。” 廊下的人又道,“小昭姑娘惯会偽装,只怕是要做戏.......” 不知是外头的声音越发地远去,还是我的意识正在迅速地流失,隱约听见一声不耐的“掌嘴”,片刻便似响起了清亮的巴掌声。 我在朦朧中鬱郁嘆了一声, 旋即脑中荡然一白,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38章 镐京往事 是夜,就在望春台冷硬的簟席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从前镐京的一些往事。 梦见囿王十年,父王带著我和宜鳩,也带著诸国公子们一同灵沼射猎。 公子们小看我,以为我是王姬,又年纪小,就一定比不过他们,可我是谁,我是谢先生得意的学生,骑马射箭,哪一样是不会的? 灵沼真大啊,方圆延绵总有数百里,高山矮谷,有参天的古木,我只顾得打马射猎,把护卫们远远地甩开了,不知怎么奔到灵沼深处,山路崎嶇,无人为我引路,竟连人带马一同栽下高坡,摔进了谷中。 是萧鐸找到了我,他为我包扎伤口,还背著我走了好长的一段路。 我趴在他背上的时候,心里欢欢喜喜的,不知道后来会吃到这样的苦果。 我还梦见章华台那株当年文王手植的杏树,在初春开了满满的一树花。 他就立在树下,仰头朝我望来。 我爱极了那株杏树,也爱极了那片夭灼璀璨。 我一翻身,哗啦啦地翻下来一片落红,我问他,“鐸哥哥,你能接住我吗?” 那时候在镐京为质的公子那么多,有谢先生这样的大雅君子,也有大表哥那样的人中龙凤,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偏偏就多嘴问了萧鐸一句。 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那么负手立著,立在纷飞的落花中,眸中分明映著的是温柔的花色,可那花色之下却神色复杂。 他没有回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篤定了他必会伸手,因而笑嘻嘻地就从杏树上纵身跳了下去。 可他仍旧负手立著,任我重重地砸下,摔得鼻青脸肿,摔得骨头都散了架,砸起一地红粉粉的花瓣来。 可他没有接我。 那时候只是哭,没有向父王告状,不听谢先生的忠告,也不知道以后会有这样的苦果。 梦里又回到了那一场夜半的宫变。 我和宜鳩在王城之外遥望宗周,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在灃水之岸矗立两百七十多年的明堂宫室倒了,塌了,在这一片大火之中化为灰烬。 两旁的田地是今春已经油绿的麦苗,去岁冬连下几场大雪,谢先生说明年一定是个丰年,可这麦田还没有长成。 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出自《诗经·棉》,关於周人的祖先古公亶父带领族人从豳地沿著漆水河一路东行,来到岐山脚下安营扎寨,在周原建立国都的故事) 亶父迁国开基,从迁歧、授田、筑室、驱逐混夷,至文王姬昌君明臣贤,继承亶父的遗烈,武王创立的大周就这么毁於一旦了。 宜鳩灰突突的脸上衝出了两行泪,他抓著我的手,望著火光中的镐京怔怔地出神。 他问我,“姐姐,大周,是完了吗?” 暮春的夜还是春寒料峭,风吹透了我们被血浸透的衣袍,冻得人瑟瑟发抖。 不,也许是因了这料峭的春寒,也许是亲歷了一场惨烈的宫变,目睹了至亲惨死,质子叛变,国破家亡,因此浑身发著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握紧了宜鳩的小手,这双手將来原该执掌大周印璽,主持太牢祭祀,硃笔批红,分封天下,振兴王权。 可而今,他的手沾满了血。 原本滚热的血,后来冰凉黏腻,后来乾涸了,所有的血都混在一处,再分不出那掌心指尖,到底沾著的是谁的血了。 我含著眼泪答了他,“我们活著,好好地活著,大周就不会完。” 我的声腔在暮春的风中战慄著,满口的贝齿抑制不住地打颤。 这是支撑我活下来,走下去的信念。 好好地活著,大周就不会完。 我梦里一遍遍想著,拉著宜鳩的手一路往西奔逃,可为什么还是张嘴大哭,泪流满面啊。 西逃的山间桃花还开著,我们疲於奔命,已无心再去观赏。 这场梦那么真切,真切的就似这惨剧昨日又重演了一回。 那血啊,火啊,杀戮啊,惊叫啊,那一场场的生与死啊,那些不能细想却都渗入脊骨的痛苦,都在我脑中一幕幕重现,好似我也跟著翻山越岭,重走了一遭,一双腿累得酸软。 我在梦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小九,你要好好地活著,为了宜鳩,也要好好地活著。 只要我们活著,好好地活著,大周就不会完。 忽而听见有人叫我,“昭昭。” 黏黏糊糊的,与从前叫起这名字的时候似有什么不同。 哪里不同,却说不上来。 我已经许久都不曾听到有人这样叫我了,许久了,久到我几乎以为这从来都不是我的闺名了。 我想去抓住那样的声音,因而四处张望去寻,整个梦里都是一片骇人的红雾,寻不到叫我的那个人。 如今在望春台不敢哭的,我在梦里痛哭出声。 那个我一直寻找的声音还在叫我,“昭昭。” 我含著泪醒来,听见望春台里有人问,“梦见什么了?” 话声是难得的平和。 我们势不两立,彼此恨之入骨,大半年眼看就要过去了,我极少听见萧鐸如此平和地与我说话。 若在过去,我必定要说,“梦见你,杀尽了我的亲族!” 室內灯枯焰弱,一盏微黄的蜡烛摇曳,此刻,那人就臥在我身后。 荆山之下仍在下雨,从瓦当哗啦啦地坠下了雨来,木窗之外一阵风出来,愈发雨打芭蕉,叫那宽大的芭蕉叶子窸窣作响。 犹似这年春,宗周的兵荒马乱。 我蜷著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一双水气瀰漫的眼睛向木窗外怔怔地瞧著,梦里流出来的泪洇湿了我的小帛枕。 幽幽嘆了一声,一时没有作答。 可有一张帕子自背后递来,那只白的有些透亮,能看清楚青筋的手,正攥著帕子,擦拭起我的眼泪来。 这也是我这大半年来,从未感受过的,他偶尔才有的温情。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眼泪愈发流得厉害起来了。 你说,我们的父辈彼此残杀,我们也开始彼此残杀,都恨之入骨的人,白日你死我活,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吞活剥,到底是怎么能够臥在一起。 这样的时刻不会太多,我知道天一亮,仍旧尘归尘,土归土,萧鐸还是那个令人咬牙切齿的萧鐸,我也还是那个再不敢张牙舞爪的稷昭昭。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有些不太懂。 我望著芭蕉叶映在木窗上的宽大影子,喃喃开了口,“梦见了从前。” 如今我还是学不会隱藏自己的心思,可这不堪回首的往事,是我们彼此心中的刺,我们都不该忘。 雨打芭蕉。 听见身后那人也有一声无可奈何的嘆息。 这一刻,他又在想什么呢? 他可有一刻,也曾为那一场顛覆王朝的宫变和惨不忍睹的杀戮有过片刻的后悔? 与不安。 这一日,是大周覆亡的第二百三十三日。 是宜鳩被囚的第三日。 距离离开郢都,仍旧遥遥无期。 第39章 「谁给你的?」 骇人的噩梦不过只使我清醒了这夜半的片刻,滔天的药意再次袭来时,眼睛一闔就昏睡了过去,这一睡又不知睡了有多久。 还是做了许多的梦,有许多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有许多从前发生过的事,也有许多从前不曾发生,但就像果真要发生一样,歷歷在目,平和的时候少,惊出一身冷汗的时候多。 但想要仔细回想琢磨时,只依稀记得雨打芭蕉,打了许久,其余如走马观花,就不怎么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已不知是第几日了。 帘外的雨已经停了,木纱门拉开著,七月中暖和的日光把簟席泼洒出了金黄的一大片,大昭就在日光里蜷著睡觉,看起来安逸又快活。 大昭有自己的窝,是婢子们用棉帛缝製了圆圆的垫子,又在垫子里絮了厚厚的苇絮,它不满別馆溜达的时候,会喜欢睡在那样软和的窝里。 我望著那只猫怔怔地出神,也暗暗地嘆气,感慨这覆巢之下,人不如猫,却也並不觉得这一身的肌骨都多凉,多疼。 记得昏睡前我从萧鐸掌心出溜一下滑到地上,就滑在望春台的木地板上,木地板凉凉的,其上铺著的簟席也凉凉的。 我伸手去探,发现自己身下也铺著一层厚厚的茵褥。 松鬆软软的,也暖暖和和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睡到了茵褥上来。 有个圆脸蛋的婢子正在一旁侍奉,见我醒来就端来了热水和汤药,笑起来很喜庆,“小昭姑娘睡了好久,整整三天,可算醒啦!” 三天了。 我竟睡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还不知道要发生多少事,宜鳩醒了,还是没了。 东虢虎走了,还是没走。 萧鐸呢? 萧鐸知道了我给他下过什么药,必定要大动肝火,狠狠地惩戒一顿不可。 他是个十分记仇的人,有帐就定要算帐,若是没算,不是因了忘了,也绝非因了大度不再计较,他都给你攒著,记著,等到了一个激怒他的时机,他忍无可忍,必变本加厉,把人往死里折腾。 譬如七月十五这一次。 心里一急,仓皇就要坐起身来,却一个趔趄,被圆脸婢子扶住了,“小昭姑娘睡得久了,要好好地缓一缓才行。啊对了,小昭姑娘,我叫阿蛮,你叫我阿蛮就好了啦。” 是了,一颗脑袋沉沉的,仿佛要裂开似的。 我担心宜鳩,赶紧问她,“我弟弟可醒了?” 阿蛮道,“听说醒过来一次,但已经好多啦。” 我扶著沉沉的脑袋起了身,一定要亲眼去看宜鳩不可,旁人谁都不可信,必得自己看见宜鳩睁眼开口说话了,才能放下心来。 但阿蛮立刻就拦住了我,“小昭姑娘吃太多药,还没有好呢,出了门就得栽倒。就算好了,小昭姑娘也最好不要去,公子很快就回来了,等公子回来,小昭姑娘再去,总不会出错。” 她说得有理有据,叫人无法反驳。 王姬不吃眼前亏,也是,萧鐸还没与我算完帐,我擅自去看了宜鳩,岂不是罪又加了一等。 由著阿蛮搀著饮完了汤药,又躺了下去,这空当便探探她的口风,人在屋檐下,多问,多听,也总不会有错的。 我问她,“你们公子命你来的吗?” 阿蛮笑眯眯的,“小昭姑娘这话不对哦,是我们公子,也是小昭姑娘的公子。公子命奴来侍奉,是因了小昭姑娘是公子的侍妾,不然,奴也是不能进望春台的。” 她长得喜庆,声音甜甜的,说话不疾不徐,稳稳噹噹的,看起来富態態的,不像关长风那种尖酸刻薄的人,肚子里大抵不会有什么坏水,我对她也就没什么牴触。 自来了郢都,什么都是我自己来,萧鐸不肯让我享一点儿福,我不会束髮,不会浣衣,不会做羹汤,他才不会动一动惻隱之心,更不要说什么良心发现了。 看著我活受罪就是他的乐趣,从来不许旁人帮我一下。没想到这一回,竟肯派个婢子来。 侍妾不侍妾的,虽十分不中听,但到底是事实,我也就不与她较劲了,只道,“好吧,你以后都会跟著我吗?” 阿蛮笑道,“公子如果没有旁的命令,奴就会跟著小昭姑娘。” 一口一个小昭姑娘,听得我脑壳愈发地疼。 我揉著脑壳,紧跟著问她,“阿蛮,那你会听我的话吗?” 阿蛮抬眉冲我笑,收拾案几清理猫毛忙活个不停,“会,奴会听小昭姑娘的话。” 我赶紧命道,“那你替我去一趟松溪台,看看我弟弟到底怎样了。” 阿蛮摇头,“小昭姑娘,进不去的,松间台有人守著,手里都有大刀,怪嚇人的。不是我偷懒,实在是除了医官,旁人谁也不敢靠近。” 我鬱郁的不高兴,“你不是说会听我的话?” 阿蛮认真地眨巴著眼睛,她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的,“奴会听小昭姑娘的话,但如果小昭姑娘和公子的话不一样,奴就得听公子的话。” 不用多说了,阿蛮就是萧鐸派来监视我的。 还给我个婢子侍奉,他能那么好心就见鬼了。 阿蛮说的没有错,我还不知该怎样面对萧鐸的狂风暴雨,萧鐸果然很快就回来了。 他一回来,大昭就飞扑上去,在他腿边左蹭右蹭,喵呜嚷著,蹭著猫头,阿蛮也就屈膝退下了。 我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著,跳得我险些撅过去,掩紧薄毯坐起身来,一双眸子盯著他一步步朝我走来,但不敢抬头看那双妖冶但凉薄的丹凤眼。 猛地砰咚一声,一只蓝色的小瓶落了地,继而在簟席上骨碌骨碌地朝我滚来,滚到了我的茵褥里。 他问,“谁给你的?” 第40章 亲,吻 关於药的来处,我知道他总会问起。 我在郢都这么多天,从来没有过药,但从关长风在稻田里捡到丝履的那日起,突然就有了药。 一个人饮了酒就睡,一睡就睡到大天亮。 一个人接连不停地起疹子,才好了又起,一起就是一个月。 我的药又从哪里来呢。 我说,“我捡的。” 那人岂信,一下就戳破了我的谎话,“谢渊给你的。” 我决计也不肯承认。 也决计不会出卖谢先生和上官韞。 他们千山万水地来,想方设法地来帮一个亡了国的孤女,拋家舍业,不计回报,为了这个孤女要留在远离故土的郢都,他们又图了什么呢? 他们不图我什么,我如今两手空空一无长物,没有什么可拿来回报,唯有自己担下,保全谢先生的名声。 大周太傅谢渊年少成名,惊动九州四海,高山景行,君子如珩,我决计也不能毁掉他清白的名节与声望。 我的脑袋昏涨似要七分八裂,可我还是摇头,微微笑道,“先生没有这样的东西,是我偷的。” 那人长眉蹙著,垂著眸子无声地打量著我,他显然不会相信,“偷的?” 我笑著点头,“偷的。” 他又问,“什么时候偷的?” 这不难回答。 我在郢都不是只见过谢先生,我还见过其他的人,去过其他的地方,这样的人和地方不难找,那就选一个他不那么喜欢的地方,“进宫的时候,在万福宫偷的,我不知道是什么药,就偷了几瓶,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用了。” 那人眸光一沉,脸色阴冷冷的,“你不是王姬?什么时候学会的偷东西?” 我心中暗暗一嘆,王姬啊,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还会偷,会抢,会撒谎。 大周王姬不该有的那些劣行,我都会了。 既已经不是王姬,会偷会抢就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我垂著头,心中平静得没有什么波澜,“逃亡的时候........就学会了。” 逃亡的日子很苦,苦得人不敢轻易地回想,我也从不在旁人跟前提起从前逃亡的事, 他知道我的逃亡是因他而起,我这辈子所有的苦也都是因他而起,因此,他听了我的回答,淡淡地点了点头,竟也就不再问下去了。 过去好半晌,那人才话锋一转,警告了我,“以后再查出不该有的药来,你知道会怎样。” 我知道,不是我全吃下,就是宜鳩全吃下。 在人屋檐下,我懂得低头,“我记住啦。” 我以为会有一场大动干戈,一场致命的奚弄折辱。 可一旦有了要保全的人,胆量水到渠成的就变大了,並没有什么可骇惧的。 因此我不怕,也做好了一切准备,但这日的审问与清算竟就风平浪静地结束了。 萧鐸竟意外地待我不错,我难得了有了几日的太平。 他许我去松溪台照看宜鳩,该给宜鳩吃的山参汤药,该滋补的鸡汤鱼汤一点儿都不少。 我也有阿蛮照料起居,前后左右地侍奉。 袍子不必我自己在凉水中浣洗,满地的猫毛也有阿蛮清理,阿蛮还拌猫粮做小鱼乾铲猫屎,做从前我做的那些十分琐碎又繁杂的事。 阿蛮还要给我挽发,她说,“小昭姑娘既是公子的侍妾,就更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然,拿什么哄住公子?鶯儿公主总要嫁进別馆来,唉,鶯儿公主虽温柔可亲十分好,但你这样是拴不住公子的心的。不信你瞧,这段日子,公子可碰过姑娘一次?” 那倒是,说是侍妾,好似与从前也没有什么两样,虽没有再生红疹子,但萧鐸也好一阵子都没有再欺负我了。 我没有行过及笄礼,也就没有挽过高髻,早就习惯了一条帛带把所有的头髮都束在后头。何况,这是好事啊。 我才不愿委身萧鐸,那不就果真成了他的侍妾了吗? 有人侍奉就轻鬆许多了,我有更多的时间去松溪台照顾宜鳩。 宜鳩已经醒了,內伤还需养上很久,但外伤已经开始慢慢地癒合,只要尽心照看,他也许两三个月就能好起来。 若做他的侍妾是这样,那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望春台再一次太平无事,好似一切都在慢慢地变得好了起来。 我有时候会望著別馆外的荆山想,就这样吧,就安安心心的,先在这里过下去吧。 国讎家恨先放一放,折腾太久了,我已经有些累了。 终究宜鳩好好的,我也好好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可这样太平无事的日子,也並没有持续多久。 我在七月底的某一夜,梦见嫁给了大表哥。 嫁给大表哥原不是什么多稀奇的事,申国顾氏是我们的母族,我母后就是申国的嫡长公主,我作为宗周的王姬,註定是要嫁给大表哥的。 镐京处於整个大周西部,西北的异族犬戎每每攻来,镐京首当其衝,故此这数百年来无不依仗著北方的申国与西陲的秦国抗击西北犬戎,而我祖父申侯是抗击西北犬戎的主要力量。 宗周与镐京唇齿相依,嫁过去是亲上加亲,又能加深宗周与申国之间的血脉联繫,也就能稳固镐京与申国的地位。 我梦见穿著上玄下赤的大冕袍,乘著宽敞华贵的马车进了申国的王城,梦见大表哥牵起我的手,在我腰身一揽,將我抱下了马车。 我在梦里向大表哥哭诉萧鐸的恶行,噙著眼泪一遍遍地唤他,“大表哥.........大表哥.........” 大表哥待我真好啊,他很疼我。 他爱怜地轻抚我,亲吻我的眼泪,亲吻我的嘴巴,脖颈,他告诉我会待我好,不必我求他,他就许诺会替大周,替我和宜鳩报仇。 我知道大表哥一定会帮我。 一定。 像谢先生一样,永远也不必怀疑申国顾氏。 从来没有人亲吻过我,可我在梦里知道该怎样亲吻大表哥,这个梦真甜腻温暖啊,我紧紧地抱住了大表哥,我想,我要抱紧大表哥,就像要抱紧申国的兵马。 我亲吻著他,似他亲吻我一般,噙著眼泪唤他,“大表哥........大表哥………救我........大表哥.........” 忽而大表哥那神清骨秀的脸就变成了那面目可憎的萧弃之,美梦戛然而止,再没有了那温热的人,也没有了那湿润的吻,別馆的主人在暗夜中冷著脸问我,“梦见谁了?” 我大口地喘著气,身上一层的薄汗瞬间发了凉,我摇头撒谎,“不记得了。” 夜色下依稀可见那人神色晦暗不明,“你和顾清章,在干什么?” 才从梦中惊醒,惊得脑中一片空白,我没有听懂他的话,下意识地问他,“什么?” 那人掀起锦衾往一旁丟,旋即一把上来就要扯下我的裙袍,“一查便知。” 我挣扎著大叫,“不要!”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似钳子一样,片刻就探进了我的里袍,好半晌轻笑了一声,“狸奴。” 第41章 一块美肉 脑中轰然一白,知他勘破洞悉了一切,因而即便在七月的暗夜之中,也能窥察他神色之中儘是冷峭与鄙夷。 我自恃血统尊贵,从未有过这密不敢见人的不堪,因而萧鐸眼中这冷峭与鄙夷的神色,我不敢抬眼去看。 他没有说破,算是给我留了一点儿脸,这点儿脸不多,但也算给了。 我不知梦中的吟语有没有泄露我的本心,也不知道那些吟语又被他听去了多少,只知道不该见人的里袍就像郢都连日阴雨之后,那必定会潮湿的茵褥一样。 我在他掌心之下无地自容,想挣开逃离,被面前的人紧紧地箍住了。 面前的人不痛不痒地笑,他说,“已成了萧氏的侍妾,身子破败,还惦记著嫁给顾清章?” 他还要嗤笑,“你连顾清章是个什么人都不知道。” 旁的我没有底气,但关於大表哥,我是一定要反驳的。 不敢高声驳,只低低地回他,“大表哥与谢先生一样是坦荡君子,我比谁都知道。” 萧鐸神色益发难看,斥我,“君子?无知。” 他看起来十分生气,我不知他到底为何生气。我並没有招惹他,我老老实实地在窗边睡觉,只是因为做了一个梦,他就黑著脸大动肝火。 比起萧鐸和东虢虎来,大表哥简直君子的不能再君子了。 不管大表哥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想要图谋什么,既是申国公子,想要图谋什么也是寻常。终究申国与宗周一气连枝,又是我外祖家,大表哥决计不会坑害我。 知道这一点,也就足够了。 所有的人里,也只有谢先生与大表哥才好。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回了一句嘴,“不许你说大表哥。” 说完我就后悔了,他拿捏著我,也拿捏著宜鳩,拿捏著我们姐弟二人的小命,我总是不该回嘴激怒他。 烛花摇影,映得他神色不定。 萧鐸以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概括了我的这一夜,他说,“下贱。” 他是轻描淡写,我呢,我心里顷刻间就被激起了千层的浪花。 我这不爭气的眼泪又憋不住了,我这小半辈子从来也没有掉过这么多的眼泪。 萧鐸说我的眼泪不值钱,当我就愿意在他面前掉眼泪吗? 我不如在谢先生面前哭,在外祖父与大表哥面前哭,他们不会觉得我的眼泪不值钱,他们会疼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哄我,把我哄得高高兴兴的。 当我就愿意留在这里受这非人的磋磨与羞辱吗?要不是宜鳩在这里,这时候我早该与谢先生过了汉水,也许已经到终南山了。 我被这两个字激得炸毛,片刻前的后悔连一丝也没有剩,我忍著团团转的眼泪冲他吼了起来,“我与大表哥是早就定下的姻缘,是你!是你下贱!” 惊得大昭猛地睁开眼,起身就逃窜到了案下。 人就是不会將心比心,因而才会生出这许多的矛盾来。你瞧,他说我下贱的时候轻而易举,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若我说他下贱,那就了不得了。 面前的人高高地扬起了巴掌,高高扬起就要重重落下,凌厉的掌风把我散落脸颊的髮丝都吹了起来,我本能地就闭紧一双眸子,別开脸往一旁一避,等著那巴掌落下来。 但竟没有。 室內一时静默,没有想起响亮骇人的巴掌声,我睁眼去看,见那人胸口起伏,一双手正按在膝头上。 他换了口气,伸手扯住了我的裙袍,“你想要,我给你。” 我一点儿都不想要。 自来了郢都,我最不喜欢的罚就是萧鐸每夜的索取。 我扯住袍角往后退,离他远远的,“可我不要你!” 我记得镐京十五年,萧鐸非常能装,他素日与世无爭,看起来淡泊虚名,也从不与人结党,天天就弹那破七弦,弹得闔宫都听得见。我隔三差五的就能看见他,一看看了这么多年,从来不见他生怒发火。 如今回了郢都,动不动就恼,这才是真正的现原形。 我那点儿装腔作势的把戏在他面前都不算什么。 那人果然闻言又恼了,一张好看的脸阴冷阴冷的,“没人告诉你,侍妾是什么?” 没有人告诉,但我早就知道。 在镐京宫里,褒娘娘那样的人最初就是侍妾,在申国,外祖父和舅舅也有不少。 侍妾无名无分,身份低贱,毕生也只有一样事可做。 我怎会不知道呢,我知道,但我不说,可萧鐸偏偏要把这样的话放在明面上讲,“一块美肉,专用来侍奉主人睡觉。” 他竟把侍妾看作是肉,正如他总把我看作狸奴。 他扣住了我的脚踝笑,虽在笑,然笑意不达眼底,“谢渊没有教过你么?” 我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要高声反驳,我想驳他,“谢先生才不会像你一样无耻,以下犯上的佞臣叛贼怎么敢说从前的主人『下贱』。” 铃鐺一响,我不敢张嘴驳上一句。 有宜鳩在,到底不敢再逞口舌之快。 那人扣著我的脚腕一把把我拖回来,继而將我按趴在地,“他不教,我教。” 我拼死挣扎著,铃鐺叮叮咚咚疾疾地响,响动得十分厉害,可我咬紧牙关,到底再不能像从前一样大叫,不能再叫,“放开我!” 你说,那么好看的一个人,心怎么就那么冷,那么硬呢。 他身长八尺有余,可大抵因了一张脸上难见没什么血色,因而寻常看起来总是带著几分病弱。 可每当入了夜,黑夜沉沉,暗色笼罩瞭望春台,他在这木地板上,在这簟席上,就似变了一个人,他变得力大无穷,不知疲倦,没有尽头,再无一点病弱书生的模样。 他才是山鬼。 这余下的半夜又开始下雨,屋檐,瓦当,院中的青石板,还有宽大的芭蕉,全都被打得叮咚作响,我从未有一刻如此庆幸郢都的雨。 我庆幸是夜的雨能遮住望春台里响个不停的铃鐺与淫靡的声响。 我极嫌恶这响个不停的铃鐺。 它在孜孜不倦地告诉外头的人,告诉別馆的人——囿王十一年七月三十日,大公子萧鐸宠幸了侍妾稷昭昭。 哦不,不是囿王十一年了。 在楚人眼里,已经是楚成王元年了。 第42章 「狸奴,趴下」 他的心真冷。 像郢都的夜一样冷。 他问我,“狸奴,可学会了?” 我滚著眼泪,咬牙不肯答。 不答,他就不会停,铃鐺声在別馆的夜色中不曾消歇过。 这样的话他问了三次,我的眼泪洇透了身下的簟席,洇透之后,又洇染出一大片来。 直到东方既白,我再承受不住,终於回了他,“学会了。” 学会了,他才停。 花木窗外已露出了几分天光,望春台里的金铃声才总算停了下来,而我已经瘫在簟席上动弹不得。 那人起身整理衣袍,冷然道了一句,“你想要的,我全了你。” 我没有力气再驳他,但这决不是我想要的,绝不是。 绝不是。 绝也不是。 言罢睨了我一眼,嗤笑一声,“再做梦与姓顾的媾和,必不饶你。” 顿了一顿又道,“哦,还有,离谢渊远点儿,我极恶你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的模样。” 又是我幼稚了,既说了是亡国的遗孤了,哪有什么真正的“太平无事”。 那人睨了我一眼,抬步就走,不知再去睡在哪里,终究天明前是不会再回望春台了。 望春台一片狼藉,那只猫出来探头探脑,四下低头去嗅。 阿蛮进来默默地收拾残局,提进了水来为我擦洗身子。 擦洗处极疼,似是破了皮。 阿蛮点了烛,轻言软语地劝,“公子走的时候看起来不高兴,小昭姑娘何苦惹公子生气,惹公子生气了,对小昭姑娘也不好。” “奴话多,小昭姑娘別嫌我囉嗦。小昭姑娘年纪小,一个人来別馆这么久,没有人提点几句到底是不行的,要吃许多苦头,奴看了心疼。奴比小昭姑娘虚长几岁,是从前又是宫里出来的,大约要比小昭姑娘多了几分见识,小昭姑娘觉得奴说得对,就多听一听,觉得不对,就耳边一过。” “公子心是好的,只要小昭姑娘不要招惹公子,公子就不会生气,公子不生气,小昭姑娘就没有事,稷太子不也就没有事吗?小昭姑娘不要哭,既然已经在別馆了,终究先把稷太子医治好,这才是顶顶重要的事儿呢!小昭姑娘,你说奴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唉,阿蛮说的对,她说的很有道理。 大道理我都懂,只是怎么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呢。 我没有工夫以泪洗面,我还要好好照看宜鳩。 为避免看见萧鐸,我有一百个理由远离望春台。 只要得了空閒,我就一定要往松溪台跑。 我在照看宜鳩,他来了,不多说什么,只一个字,“来。” 我不得不跟去。 隔著一道木纱门,他命,“去。” 我立在木纱门边,不知他想干什么。 我杵在那里,怯怯地问,“去哪儿?” 萧鐸冷冰冰地下令,“趴下。” 我不愿意把自己的脊背暴露在外人面前,兀自在原地杵著,踟躕不肯上前,“趴下干什么?” “你以为呢?” 我挣扎著,反抗著,那双修长的腿跨在我身上,压制著我,他不束缚我的手脚,只一句话,“不愿在此处,就去宜鳩榻前。” 只这一句话,就使我偃旗息鼓。 我趴在簟席上。 他欺身而上。 隔著一道木纱门,我望著宜鳩依稀的影子,他可可怜怜,就躺在那里。 我的话不多,也再不像从前一样敢大呼小叫了。 大约是他不愿瞧见我哭,因此总命我背著。人背著的时候,四肢不能反抗,不能博弈,也就不能刺杀。 因而他喜欢背著。 提起了谢先生,他便开始讥讽起来,“在谢先生跟前,不也很会摇尾乞怜么?怎么在我身下,倒不声不响,一副贞洁烈女的作派了?” 我闭紧双眼,咬紧牙关,不肯出半分声响,不愿被宜鳩看见他相依为命的姐姐,如今是一副怎么不人不鬼的模样。 萧鐸的话就在我耳畔,“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到镐京那年,你才出生,你这十五年,我都看著呢,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能不知道么?” 是,他去镐京的时候,母后才生下我,我一年年长大,他也一年年都在,他十分清楚我的性情,可惜我从前却看不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把你送去虢国,给东虢虎戏耍,你就知足吧。” 別给我机会,否则,我必杀他。 必杀。 以后,这便成了常事。 不管我是不是在照看宜鳩,不管宜鳩是不是醒著,只要木纱门推开,他说一声,“来。” 我就要跟他走。 隔一道木纱门,我趴於簟席,他欺身而上。 每一回都那么难熬,我想起来那句话,“周的王姬不也做了楚的家妓。” 想起这句,泪流不止。 可这半年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不敢出一点儿声,怕被小小的宜鳩听见。在竹间別馆的处境很糟。 原先知道会很难,但不知会难到这般地步。 有一回从松溪台回望春台,听见关长风正在室內与萧鐸说话,“新王把寢宫的牌匾改成了『万岁殿』,” 万岁殿是新楚王所居宫室,萧鐸的人不愿尊其为大王,因此私下里提及,都是以万岁殿代指。 我想,萧鐸是亡周的人,私藏天子鼎,又將周太子囚在別馆,野心勃勃,已经掩不住了,新楚王也该派人来监视他了。 只是不知道,新王到底知不知道萧鐸私藏四鼎的事。 我不信整个郢都就没有能治得了萧鐸的人,他离家十五年,即便是诸公子之首,乍然回楚又没有什么根基,怎么会无人治得了他。 能做王的人,怎会没有铁血手腕。 以后若有机会私下见新王,我必把萧鐸的罪证一一呈告。 我余生就为杀萧鐸。 悄悄在廊下立著,屏息敛声,探听里头的对话。 別馆的主人冷笑,“竖子上位,总是分外怕死。我看他有几条命,能活到千秋万岁。” 关长风正色回道,“是,楚国的王,只能是大公子一人的。” 真是个狗腿子,打听完消息就来表忠心。 萧鐸想做王,我就偏得想法子叫他做不成王。 又听见狗腿子稟道,“別馆周遭发现有生人,从前不曾见过,不知是万岁殿派来监视的,还是镐京的人想要暗中接应.......公子可要加派人手日夜监视?” 那人笑了一声,“不必费心思,掌中之物罢了。” 第43章 掌中之物 稷氏姐弟皆是公子萧鐸的掌中之物。 虽老早就明白了这个事实,然人在外头,隔著一道门听里头的话,心里仍旧不是滋味。 有一年小年宫宴,我不记得是囿王哪一年了,近来记性有些不好,总把过去、梦中与现在的事搅混在一起,搅得乱七八糟,记不分明了。 那年宫宴,诸公子都在,章华台满满一大殿坐满了人,我与大表哥坐在一起。 镐京与申国紧紧挨著,镐京宫中的牛羊肉都是申国送来的,我与大表哥爱吃的东西也都一样,我们喜欢吃烤羊腿和炙牛肉,宴中还会有燉牛骨,燉牛骨也是我十分喜欢的,我尤其喜欢软烂的牛髓。 宴中有宫人婢子一旁侍奉,但大表哥会拂袖净手,从食鼎中取出牛骨,用细细的银汤匙亲自为我取牛髓。 大表哥很会取牛髓。 他总能一下就把一整条牛髓完完整整地取出来,连一点儿缺口都没有,大概是孰能生巧,终究连总侍奉我饗食的嬤嬤婢子都做不到他那样好。 每每取出,置於盘上,总要惹我一阵惊嘆,“大表哥真厉害!” 东虢虎阴阳怪气的,“这算什么,九王姬若嫁去虢国,我还有更厉害的。” 东虢虎一向是阴阳怪气討人嫌,我横了东虢虎一眼,“东虢虎,闭上你的嘴,你可配?” 眾人皆笑,可有一个人没有笑。 坐在东虢虎上首的是萧鐸,萧鐸就坐在我和大表哥对面,他坐在案后一句话也不说,连嘴角都没有勾一下,一双眼睛朝我掠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母后在凤座上与我们说话,“清章,待昭昭及笄,就要嫁去申国了。你祖母等不及,已经催吾多次,早早地就把你们大婚的高宅和聘礼都置办好了。” 可我被萧鐸那样的神情勾著,勾得发毛。 他只不过掠来晦暗的一眼,这一眼过去之后,仿佛都不曾扫过来。 我与大表哥是命定的姻缘,诸国公子们谁不知道。 我原本有那么灼灼璀璨的后半生,我的婆家即是自己的母族,我的夫君是將来的申侯,申国与宗周唇齿相依,密不可分,牢牢地绑在一起。 申国的所有人都会敬我,爱我,疼惜我,我会富贵安稳地过完这一生,即便骄纵,也必被无条件地包容。 我的嫡子將来要继承申侯的爵位,我的公主也將受尽整个申国的宠爱,將来再嫁去镐京,成为大周將来的王后。 我这一生,原该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可惜一朝宫变,什么都没有了,大周最后一个王姬与年幼的太子都做了楚人的阶下囚,一个为奴为妾,一个重伤不起,原本该走的那条既成的路,已经再也没有了。 就连我尤爱的软烂的牛髓,也已经二百四十多日再不曾吃过了。 楚国居五湖之利,四处是江河湖泊,山丘林立,郢都这鬼地方雨水又多,连牛都叫水牛。 听说水牛肉柴难嚼,远不能与申国的黄牛相比。 还说什么牛髓,我在郢都连黄牛影子都没再见过一头。 无人愿做他人的掌中之物,我,大周最后一个活著的王姬,就更不会。 望春台室內的谈话还在继续,狗腿子又道,“西边传来消息,申侯已经称王了。才称王就布告天下,悬赏稷太子与.......与小昭姑娘。” 我心头驀地一跳,袍袖里的指尖兀然掐紧了手心。 先祖兼制天下时曾立七十一国,这二百多年多去,如今余下的已不过二十国。楚国因国富民强,又有异心,因此是诸国之中最先称王的,其余诸国因仍承认天下天下共主的祖制,故而仍以诸侯自居。 我原先与父王一样,是最不愿诸侯称王的,可宗周大厦已倾,总得有哪一国能与霸楚抗衡,恰好不是旁人,是我外祖家。 当真是老天相助。 外祖父没有忘记我们姐弟,称王亦是为抗衡霸楚,我埋在心底那簇微弱的火苗猛一下就燃了起来。 老天看我可怜,又给我一次机会,我焉能不抓。 人在门外,心里暗度,倘若放出风声,使世人都知道我们姐弟被困在楚国郢都,大表哥必亲自策马前来相救。 哦,也许根本不必大费周章,谢先生不就在外头吗,外祖父寻找我和宜鳩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他耳中,谢先生一定会想办法。 別馆的主人云淡风轻的,“我养的狸奴,看谁带得走。” 气得我一股气直直窜上脑门,险些把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火苗兜头扑灭。不是我灰心,原定在七月十五与谢先生走,就是因了萧鐸与东虢虎勾结的缘故才功败垂成。 焉能不气。 狗腿子惯会阿諛奉承,说什么,“公子魄力,这是自然。” 奉承完了,又继续稟道,“还有,谢太傅府中夜半有人登门,暗桩一直守著,守了有近一个时辰,不知在商议什么,我们的人想方设法进府,却被暗箭射死。末將推测,谢太傅想必已与什么人暗中取得了联繫,也许就是申王。” 火苗立时又盖过了窜起来的气,我就知道,谢先生必有办法。旁人谁都不信,永远也要相信谢先生。 看来,萧鐸身边的这两个护卫將军,明显是关长风更受信赖,我还想起来,就连每日来望春台的飞奴,都是落在关长风手上的。 別馆的主人轻笑,“吃里扒外,谢渊可不是君子啊。” 我暗嗤一声,简直笑话。 谢渊若不是君子,这天底下可还有一个君子? 听见里头狗腿子又道,“三公主成日在万福宫闹腾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被闹得头疼,听说已经病了,大公子可要进宫去看望太后娘娘?” 原来萧灵寿还没有放弃,真没想到,这才多久,她就对谢先生情根深种,倒是一个可利用的人。 忽而有人轻扯我的袍袖,惊得我咯噔一下,驀地回头一瞧,见是阿蛮。 適才她被我打发去庖厨,眼下已经回来了。 阿蛮扯著我的袍袖,指指后头,示意我不要再听,快点离开。 还来不及走,这便听见木纱门一开,狗腿子关长风走了出来。 其人拇指在锋刀上摁著,捻著,眼锋杀人,“小昭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第44章 像酒肆的女人 我稳住心神回道,“才来。” 关长风不再说什么,只是笑了一声,挎著刀就往外走。 难得没有追问,眼看著关长风擦肩过去,才暗暗舒了一口气,忽地就是一下极响亮的巴掌声落了下来。 我骇得一凛,这便听见扑通一声。 驀地回头望去,见阿蛮已经捂著半边红肿的脸颊倒了下去,一双杏眼里凝著满满的泪,却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 我愕然喝道,“关长风,你干什么!” 关长风別过半张脸来,冷声冷气地说话,“公子说话的时候,小昭姑娘不该听。这婢子看见却不劝诫,自然要罚。” 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婢僕,这轻蔑鄙夷的神色与萧鐸有什么两样。 说完就走了,不知又要去干什么坏事,望春台又换了裴少府值守。 將將扶起阿蛮来,就听见別馆的主人开了口,“进来。” 知道是与我说话,赶往定了定心神,推门进瞭望春台。 別馆的主人閒閒靠於软榻上,素净修长的指尖正捏著什么东西,“洗净你的脸,带著外头的怨气。” 我低声辩了一句,在鱼洗中净脸,“我没有偷听,我正大光明地站在这里。” 那人笑,拍著眼前的簟席,“狸奴,过来。” 我极不爱听“狸奴”二字,可这也都是没有法子的事,低眉顺眼地在他拍打之处跪坐下去。 听那人笑著说话,“知道你在外头。” 他还拨弄著脚踝的铃鐺,拨弄出清脆却十分淫靡的声响,“不许你听,你就能听了?” 是了,他怎么会听不见,这铃鐺是禁錮,亦是防备。 他若不许我听,我一个字儿也没有机会听见。 我闭嘴没有说话,见他俯下身来,一手捏著我的下頜,一手在我唇上描画著什么东西。 一边描画,一边打量,“你那外祖父称王了,你可听见了?” 他既知道我听见了,也就不必再撒谎,何况於我来说,这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我和宜鳩有申王撑腰,萧鐸还想干什么,还想再坑害凌虐我们姐弟不成? 嘁,去死吧他。 我老老实实地说,“听见了。” 他听见就笑,手中不停,又道,“早说了顾氏那几个都不是君子,你还不信。” 他亲手描画, 描出朱红的唇色, 他拿起铜镜来对著我,“喜欢么?” 铜镜里是一张稚嫩又苍白的脸,大大的桃花眸子,小巧的鼻子,原本就红润的唇瓣被涂抹成了大红的顏色。 我从未涂过这艷丽的口脂。 这顏色,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驀地就朝铜镜扇去,萧鐸没有抓牢,手中的铜镜竟一下就被我扇飞了出去,在木地板上砸出了咣当的一声响。 他笑了一声,“怎么,不喜欢?可侍妾就得有侍妾的模样,素麵朝天,可怎么取悦我?” 我气得胸口起伏,险些大叫一声,“去你的侍妾!” 可到底不敢,不敢不敢,宜鳩还在,一点儿脾气也再不敢有。 因而就把所有的气都憋在心里,憋得我喉腔冒出腥气,几乎要吐出血来。 “去,见稷宜鳩去。” “他们为什么都叫姐姐『小昭姑娘』?” “因为稷氏尊贵,他们不敢冒犯,叫『小昭』,亲切。” “可我听见,他们还叫一只猫叫『大昭』。” “他们觉得,那只猫像我一样,张牙舞爪的.......” 我鼻尖一酸,有些编不下去了。 宜鳩看见了会说,“姐姐,我不喜欢你画成这样,像.......” “想什么?” “像.......像酒肆里的女人........” 宜鳩默默地喝药,喝粥,忽然轻声道,“姐姐,我不喜欢那个铃鐺。” 我与宜鳩一样,除了萧鐸,没有人会喜欢。 只是不愿被宜鳩知道我的难堪,他年纪虽小,然经歷这么多的事,已经懂了许多,因而心里虽然闷闷的,悵悵的,仍作出轻鬆寻常的神色,笑著告诉他,“就像鐲子一样,戴著好看。” 宜鳩怔怔地望著,好一会儿才点头应了,“原来是这样,那是有些好看。” 我们姐弟二人,谁又不是苦中作乐呢。(找个合適的位置) 有一回,我看见榻上养伤的宜鳩正朝木纱门外看来。 我与他目光相撞。 別馆的铃鐺声响个不停。 我极厌恶这铃鐺声,也厌恶他身上的青竹味。 他在夜里淫靡,与那清冽的竹香相去有十万八千里。 他不配叫什么“听竹公子”。 萧鐸要我做他暖床的侍婢,隨时隨地,予取予求。 我的眼泪自眼角滑下,可,为了宜鳩。 等他活下来,他会好起来,我也会好起来,大周也会好起来。 为了宜鳩,我甘愿委身敌人身下,为了大周,甘做萧鐸的侍妾。 在任何时候,我都绝不会放弃自己,也绝不会放弃宜鳩。 后来我不敢再看木纱门外,怕看见宜鳩的眼睛。 有一回,宜鳩问我,“姐姐,他在干什么?” 我一时没有想好怎样答他。 他在做的是我最不愿接受,却也最不能阻止的事。这二百四十多日,他大多时候都在做这样的事。 宜鳩仰头看我,“他在欺负姐姐。” 唉,我一肚子的苦水,不敢被宜鳩知道,这一年,我十五,他才十岁。 上官说,我是大人了,大人就要保护好小孩了。 我强笑著撒谎,“姐姐腰疼,他在为姐姐按蹺。” 宜鳩大抵是不信的,“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被东虢虎抓到后,被送来的路上,常看见他们干这样的事。” 我脑中一白,手上一顿,宜鳩才十岁,他们竟当著这么个孩子的面,毫不避讳地做这种事。 他这一路,该受了多少磋磨啊。 “这一路他们到处抓人,看见年轻的姑娘就要绑到营里,撕掉她们的衣裳,不理会姑娘们的哭喊.....姐姐,我还看见了太史和常伯的女儿,她也被人........” 囿王十一年春的宫变实在突然又惨烈,无人勤王,镐京大多数人都来不及逃脱,死的死,伤的伤,若是被抓走了,大多生死难料。太史和常伯都是三公之下的高官,天子都没有了,高官也好,百姓也好,无人能够保全。 我怔怔地想著,宜鳩还在低低地说话,他太小了,想到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身上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他们还逼我,我不肯,就把我刀架在我脖子上.......” 这么说,十岁的宜鳩已经被迫....... 真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一日,是大周覆亡的第二百四十五日,也是宜鳩被困在竹间別馆的第十五日。 第45章 孌 童 苦中作乐容易,然这太平的假象又能维持多久呢。 萧鐸总为我描画黛眉,涂抹口脂。 我很小的时候常见父王为母后描眉涂朱,父王是天子,他与母后鶼鰈情深,十分恩爱,他说男子只为最心爱的姑娘画眉。 这样的话是不值得信的。 人的一生那么长,这一生会有很多心爱的人,正如父王,他原先心爱的人是母后,后来心爱的人就成了褒娘娘。 萧鐸恰也是个相反的例子,他一点儿都不喜欢我,画眉不过是为了折辱稷氏。 他画眉的时候,我从不掀眸望他,不知道他落笔的时候是怎样一副得意的神色。 他喜欢看我不高兴,却又不敢反抗的模样。 我不愿看到那样的神色,因而总是垂著眸子,像个木偶,任他摆弄。 他不喜欢我反抗,也不喜欢我不反抗,因而总是迫我去瞧铜镜,问我,“好看么?” 他问我好不好看,我就说,“好看。” 他问我喜不喜欢,我就说,“喜欢。” 他愿意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不哭,也没什么可闹的,只怔怔地瞧著,心里很难过。 不敢看铜镜,怕掉眼泪,却也怕余生麻木,再找不回原先的心气了。 口脂越来越浅,接近我原本唇瓣的顏色,已不似先前那么浓艷了,有一回,他在我额头画了一朵杏花。 我原本最喜欢章华台的杏花。 那是镐京初春开得最早的花,初时开得红艷热烈,过几日那层红渐次褪去,就变成了温柔的粉,再过一段时日,温柔的粉就变了素净的白,素净的白在树上停留不过几日,也就落了。 我已有很久都不曾见过那株杏树了,不知镐京那一场大火可使它化成了一堆灰烬? 这一回,萧鐸难得没有折辱我。 他的手抬著我的下頜,定定地端量著那朵杏花,又垂眸端量著我的唇瓣,端量了总有好一阵子,我不知道此刻他又在想些什么。 指腹在我唇瓣上捻著,竟也並没有似从前那样用力。 我由著他端量,也由著他捻弄。 有那么须臾的工夫,他曾俯首靠近,身上清冽的竹香盈了满鼻,我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不喜欢乃至十分嫌恶,因而下意识地就往一旁避去。 不过只有片刻,他就坐了回去。 我想,等他摆弄够了,觉得没什么意思了,食之无味,也就厌弃了。 到那时候,申国的兵马一定会来。 可他玩起来没个完。 我照旧去松溪台照看宜鳩,他也还是会跟去松溪台。 来的次数比从前少了许多,但仍旧会有,一来,就像一条蛇一样缠了上来。 “来。” “去。” “趴下。” 大多是这四个字,这四个字是侍妾的宿命,我知道。 有一回,我看见榻上养伤的宜鳩正朝木纱门外看来。 我与宜鳩目光相撞。 別馆的铃鐺声响个不停。 我极厌恶这铃鐺声,也极厌恶萧鐸身上的青竹味。 白日宣淫,他的品行怎配得上那有傲骨品格的竹,他不配叫什么“听竹公子”,他与竹之一字相去有十万八千里。 一串串地泪珠自眼角滑下,我的双手抓破了松溪台的簟席,可,为了宜鳩。 等他会好起来,我也会好起来,大周也就会好起来。 为了宜鳩,我甘愿委身敌人身下,为了大周,甘做萧鐸的侍妾。 萧鐸不在的时候,宜鳩便偷偷问我,“姐姐,他在干什么?” 他干的是我最不愿接受,却也最不能阻止的事。 我一时失神,没有想好怎样回答。 宜鳩仰头看我,“他在欺负姐姐。” 他小小的脸竟也能生出如此凝重的神色。 唉,我一肚子的苦水,不敢被宜鳩知道,这一年,他才十岁。 上官说,我是大人了,大人就要保护好小孩了。 我强笑著撒谎,“没有,没有,姐姐腰疼,他在为姐姐按蹺。” 宜大抵是不信的,他低低地垂著头,“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被虢国的人抓到后,常看见他们在路上........干这样的事........” 我脑中一白,愕得说不出话来。 宜鳩这一路,该受了多少磋磨啊。 室內就我们姐弟二人,宜鳩抓著我的胳臂,低低地说话,“这一路他们到处抓人,看见年轻的姑娘就要绑到营里,撕掉她们的衣裳,不理会姑娘们的哭喊.......姐姐,我还看见了太史和常伯的女儿,她们也被人........” 囿王十一年春的宫变实在突然又惨烈,普天之下无人勤王,镐京大多数人都来不及逃脱,死的死,伤的伤,若是被抓走了,亦一样生死难料。高官贵女也好,乡野百姓也罢,覆巢之下,又有谁能保全呢? 我怔怔地想著,宜鳩还在颤声说话,他太小了,想到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身上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他们还逼我,我不肯,就把我刀架在我脖子上.......” 他哽咽著没能说下去,我也不敢细想下去。 宜鳩低低地哭了起来,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他们还说........要把我送进別馆当孌童........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走,我害怕!” 我惊愕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別馆?” 孌童的说法我早就知晓,貌美的男孩养在內闺供人银乐,殷商的“三风十愆”罪里的淫风就有这样的罪刑。 申国姜氏出美人,我母后是极美的人,稷氏又是武王血脉,自然也是顶尖俊美,因而我与宜鳩都有一副极出色的皮囊。就在不久前別馆的宴饮,东虢虎不还说我们姐弟是瓷娃娃吗? 可难道別馆竟有人好男风吗? 別馆有谁呢? 惊出我一头的冷汗来。 我从前不知道萧鐸竟有这样的喜好,难怪东虢虎千里迢迢抓了人,不送回虢国邀功,竟送到了郢都別馆来献媚。 也难怪,萧鐸只留宜鳩,不愿留我。 至今还未碰宜鳩,只不过是因了宜鳩重伤,但若宜鳩一好,实在不堪设想。 真叫人冷汗直出,脊背生凉。 我捂著心口说不出话来,我们姐弟,这是什么命啊。 一人贵为王姬,却做了侍妾。 一人贵为太子,还要沦为鸞童。 第46章 让我也尝尝你的滋味儿 然而在任何时候,我都绝不会放弃自己,也绝不会放弃宜鳩。 宜鳩还笑,那我就要做大周的脊梁骨。 这根脊梁骨,万万不能弯,也万万都不能断。 我抱紧了宜鳩,正色告诉他,“姐姐在,没有人敢!” 宜鳩嘶拉一声叫疼,他实在伤得厉害,不敢用力哭,也不敢用力地喘气。 他问我,“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走?” 这真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即便只有一门之隔,可我仍旧还是想要为宜鳩打造出一副太平安稳的假象。 他太小了,我实在不愿让他这么小就看破这人心之险、之恶、之刻毒。 我握住他的小手,“外祖父和大表哥就会知道我们的下落,谢先生一定会送消息去,再等等,你好好喝药,快好起来,大表哥就来了。” 宜鳩点头,他偎著我,“姐姐能不能一直在这里守著我,我一个人的时候,很害怕........” 我哪里能一直守著宜鳩呢,別馆的主人一找我,我就得紧赶慢赶地回去了。 他还抬起头来擦我的眼睛,悄悄说话,“等我长大了,我保护姐姐。” 我这才察觉,原来又掉了眼泪。 我不知道能不能等来这样的一日,可这话终究使人破涕一笑,“好。” 就算是为了这句话,这些日子的磋磨到底也就不算什么了。 我原先想著,若能以侍奉换得宜鳩的周全,便罢了,守著宜鳩,做侍妾也好,婢子也罢,终究有个盼头。待宜鳩好了,好一些,再好一些,能快走起来,能跑起来了,总能想法子逃出去。 可如今我想,不行啊,不能再这么被动地等下去了,得想法子找出路啊。 宜鳩已经醒了,每一次萧鐸在松溪台的侵犯,都要被他看在眼里。日復一日,宜鳩不疯,我都要疯了。 我知道別馆外就有人,不管是申国的人也好,还是新楚王的人也好,是人就会贪恋財富,只要外祖父的悬赏令来,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地把我和宜鳩的下落传出去。 我想方设法,可惜没有法子出门,除瞭望春松溪和庖厨,连前庭都去不得, 踝间的铃鐺一响起,就会有人跟上来。 阿蛮和裴少府还好,我总有法子支开他们片刻,可若是关长风值守,他那双鹰眼会片刻都不离。 无法,只有日夜盼著有人来。 盼著谢先生来,盼著大表哥来,就算他们不亲自来,那派个人来也好。 哪怕一时不能派人来,那是萧灵寿来也好。 是,我甚至盼著萧灵寿来。 可萧灵寿也进不来,有一回听关长风在廊下稟,“三公主还在门口,闹著要见公子,已经第三回了,公子果真不见么?” 別馆的主人不痛不痒的,“別馆不见客,送回去就是。” 我还没有主意,该怎么破开这个死局,这时候,东虢虎就来了。 自从镐京破,所有质子归家,东虢虎就成了竹间別馆的常客。 这一回,他在別馆小住了几日,我极厌恶他,因而躲著不见,不知他成日在与萧鐸密谋些什么,偶尔会听见有几句高声,似是谈得不愉快。 我巴不得此二人赶紧闹崩,越快越好,免得为虎作倀,一个个助紂为虐。 八月初,我趁萧鐸午间小憩,打发阿蛮和裴少府去煮粥煎药,一个人前往松溪台。 就在松溪台里,遇见了东虢虎。 东虢虎先我一步到,我到了廊下的时候,他已在室內与宜鳩说话了,手臂正搭在宜鳩肩头,话声不高,我侧耳听著,“哥哥能带你走,你信不信?” 宜鳩不说话,宜鳩也不喜欢他,他害宜鳩至此,宜鳩喜欢他就真正是见鬼了。 东虢虎又问,“知道你姐姐在別馆是干什么的吗?” 隔著木纱门,我看见宜鳩一双手抓著帛被,把自己与东虢虎隔得严严实实的,“姐姐是干什么的?” “是........” 简直鬼话连篇。 我努力打造出来的太平假象,就要被这狗东西无情地揭开、撕破。 不等东虢虎说出口,我猛一把推开木纱门,將他的话喝了回去,“东虢虎!你离我弟弟远点儿!” 东虢虎笑,悠哉哉起了身,走过来离我极近,直到撞上我的胸脯,轻佻地笑了一声,“昭昭,你可来了,我正等你呢。” 我往后一闪,也离他远远的,“等我干什么?” 他凑过来,低声说话,“谈笔生意。” 这简直是笑话,“我与你,有什么好谈的?” 我厌恶极了东虢虎。 此人唯萧鐸马首是瞻,参与了暮春宫变,又命人千里追拿宜鳩,若不是七月十五他那一摔,宜鳩怎会久臥病榻起不了身。 东虢虎也不恼,竟笑,竟伸过手来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借一步说话。” 借一步便借一步,总之在萧鐸的地盘,我怕什么。 跟著东虢虎就进了第二道內室,掩紧了木纱门,东虢虎便开门见山,“知道你想带宜鳩出去,我东虢寅伯可以帮你。” 东虢虎此人怎么可信,休想誆我,谁知道他是不是萧鐸专门派来试我。 我恨东虢虎如恨萧鐸一样,恨之入骨。 我浅笑装傻,“你在说什么,我可没想出去。” 东虢虎冷哼一声,神色却不似撒谎,他拍著自己的胸口,“稷昭昭,听清了,我,能带你和宜鳩走。” 袍袖中双手兀然捏紧了,我审查著他的神色,“你?” 东虢虎道,“你不必这么瞪著我,你们姐弟俩都到了这般地步了,信我一回,有什么不可?” 我问他,“你不怕我告诉萧鐸?” 东虢虎不以为意,“你在郢都过的是什么日子,我都看在眼里。想留在別馆做个低贱的侍妾,你大可以告诉他。” 心头一跳,这二十多日过去,我想我的机会大约又一次来了。 想起这几日偶尔会听到的高声,我確信东虢虎一定与萧鐸起了纷爭。 好啊,好啊,可还得要一个保障,一个护身的法器,“东虢虎,我怎么信你?” 他反问我,“你怎样才信?” 我盯著他腰间的印信,“我要个信物。” 东虢虎倒是大方,从腰间一扯,就把那虢国的印信扯了下来,一把丟给了我,“信物给你。” 天上没有白掉的烙饼,我问他,“帮了我,你想得到什么?” 东虢虎瞄著我的胸脯,“跟我回虢国,我告诉你,你跟我走,我待你可比萧弃之好多了。” 东虢虎的鼻尖就蹭在我脸颊,“我早想娶你,你不是不知道。昭昭,过去的既往不咎,回去了,我把你捧在手心里。” 他还说,“我啊,我比他,会疼人。” 我的心突突跳著,捏紧了手里的印信,“那好,带我弟弟出去,我就跟你去虢国。” 可东虢虎话锋一转,“昭昭,我不誑你,却怕你誑,走之前,你得让我尝点儿甜头,不然,出了別馆你跑了,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手里的印信被我攥得热乎乎的,“什么甜头?” 东虢虎忽而俯下身来,抚摸著我的腰身,臀骨,微薄的酒气喷在我颈间,“让我也尝尝你的滋味儿。” 噁心! 若在从前,我早就一巴掌扇出去了,可不能,如今不能。 忍著胸口起伏,忍著他的轻佻,我只想带著宜鳩快些离开这里,快些,再快些,最好现在,立刻,马上就走。 外头响起了阿蛮和裴少府的脚步声,东虢虎留了最后一句便从后门走了,“我明天就走,你想好了,就把廊下的丝履头朝外放。” 没什么可犹豫的。 没有。 回了別馆,不需多想,就把一双丝履脚尖朝外。 刀山火海,我也得走上一遭。 第47章 等我回来 我这具身子破败,早就不清白了。 病急乱投医也好,死马当活马医也好,为搏一线生机,一条出路,豁出去原本也没什么。 別馆的主人还在望春台午憩,他睡得很沉,至申时也没有醒。 大昭蜷在那人臂旁睡觉,把鬆软的茵褥压出来一个坑窝,他待那只猫,远比待我好。 我没有上过他的软榻,不知道那张软榻会有多么厚实软和。 等待萧鐸起身这空当,我一样样地环顾著望春台,望春台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我自己的,什么也不必收拾,出了別馆,外面什么都会有。 但得带走两样。 一样是铃鐺的锁钥。 脚踝的铃鐺自锁上去就再不曾解下来过,一回也不曾,我一身肌肤原本就白,被圈口缚住的那处已经比旁处还要白上许多了。 锁钥就在他腰间,一样是赤金打造,小巧玲瓏的一把,与印信串在一起。 锁钥在什么地方,我早就知道在哪儿,他知道宜鳩在,我就不敢去偷去抢,因此就这么明目张胆地串著,並不去防备我。 知道我不敢。 相比铃鐺,宜鳩才是他困住我的锁。 一把真正的锁。 我盯著萧鐸,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著,不管怎样,这铃鐺我是迟早都得卸掉。 取来帕子把铃鐺绑在踝间,內里的舌头以布帛塞住,小心翼翼地爬去榻前,不敢惊动人,也不敢惊动猫,我真有办法,踝间的铃鐺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中途大昭睁开猫眼瞥了我一下,骇得我头皮发麻,一动也不敢动,好在猫懒没睡醒,瞥完就把自己掉了个个儿,四仰八叉地继续睡去了。 躡手躡脚的,轻而易举地就解下了锁钥。 另一样是夔纹翘首刀。 这把殷商就有的短刃我曾用来抹了萧鐸的脖颈,后来他就收了起来,再没有放过剑台,从前不知他藏在何处,近日阿蛮来清扫望春台,收拾柜子的时候才翻了出来。 把东虢虎的印信与夔纹翘首刀皆先藏在窗边簟席之下,这是保命的法器,一样得带走。 榻上的人与猫还在酣睡,我做完自己的事就在窗边等著,扯去踝间的帕子和布帛,各归原处。 心里敲锣打鼓,面上不动声色。 要做大事,就得稳得住,得稳坐如钟,得稳如老狗。 东虢虎可不可信,我心中有数。 关长风的脚步在门口响了好几次,与值守的裴少府低低地说了几回话,但不敢叩门,不知外头又出了什么事。 萧鐸从前在镐京不怎么睡觉,回了郢都又总是白日宣淫,加之从前食过谢先生的药,原本就不怎么康健的身子就分外嗜睡,好像要把八辈子的觉全都睡完,旁人不敢打扰。 猫是先睡醒的,睡醒了就满屋子溜达,外头有的人等不及,便在木纱门外道,“小昭姑娘,该把公子叫醒了。” 急死他们。 我根本不想叫萧鐸。 要不是我也在等著东虢虎,才懒得理会。 我起身走路,去备鱼洗的温水,去备乾净的软袍,萧鐸是个极讲究的人,午憩起来也要盥洗更衣。 走来走去,把铃鐺晃出刺耳的响,果真把他吵醒,他不耐地斥了一句,“吵什么!” 我低头忙著自己的,“有人找你。” 室內一有动静,关长风就疾疾推门来稟,“公子可算醒了,万岁殿的赵內官来了,要请公子进宫,已经在廊下等了小半日了。” 这时候已近日暮,我照常侍奉他盥洗更衣,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因而不曾发现腰间的锁钥已经没有了。 盥洗更衣后,便是束髮插簪,是,如今我已学会为他簪发了。 那人不耐,凝著眉头,“什么事?” 庭中的人闻言赶紧砰咚砰咚上了木廊,就立在木纱门外,一张脸急得发白,苦哈哈地躬身稟道,“老奴赵瑞年给大公子见礼了,大公子容稟,鶯儿公主今日已经到了郢都,楚卫两国互为姻亲之国,已有多年了,將来楚国爭霸,少不得卫国帮忙。大王高兴,便要举办家宴。” 我心里想,这真是老天助我。 叫赵瑞年的內官喘了口气,抬袖擦著额上的汗,“自大公子回郢都,就极少进宫,大王与大公子多年未见,虽有些误会,然兄弟情深,十分想念。老奴出宫前,大王颇为感慨,大王说了,兄弟之间,没什么是说不开的,到底是要找个机会推心置腹地好好敘敘,正好太后娘娘与公主们都在,便想借家宴的机会,与大公子饮上几杯香茅酒........” 萧鐸一向不怎么把万岁殿那位新楚王放在眼里,闭著眼由著我侍奉更衣,原以为根本不会理会,没想到闻言睁眸,“香茅酒?” 赵內官连连点头,“是是是,今岁新酿的香茅酒,已经送进宫啦,大公子千万进宫品尝。” 那人嗤笑一声,竟痛快地答应了,“是么,那就动身吧。” 难怪东虢虎敢在萧鐸眼皮子底下动手,原来早就知道了那个什么鶯儿公主来,也许这场家宴就是他在背后搞出来的鬼。 衣冠整齐,收拾妥当,他连帝乙剑都没有带,临出发前,竟低头抬起了我的下頜,一双丹凤眼漆黑如点墨,问我,“喝过香茅酒么?” 楚人爱酒,早就钻研了以香茅沥酒的方法。 楚地出產的香茅酒滋味尤其甘美,歷代周天子都指名要楚国进贡此酒。 只是,我啊,我向来喝不惯。 我低眉顺眼地摇头,“不曾。” 他竟温和地笑。 我许久都不曾在他脸上看见这样温和地笑了,“等我回来,给你带一罐。” 谁会等他。 等他回来,但愿我已经走了。 心里这样想著,还是垂眉应了,“好。” 我乖巧听话,再没有闹过事,他大约还算有些高兴,竟抬手,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脸。 拍得我莫名其妙。 那人转身便往外去,我心头砰砰跳著,一双眼睛追著他瞧,那双丝履就放在外头,脚尖朝外,但愿他不必察觉什么。 他出了门就走,没觉得丝履有什么不对劲。 第48章 脱了,上来 我跟著到了门边,藉机朝外头瞧,萧鐸頎长的身影在前头,关长风和宫人紧跟后头,在后头是別馆的寺人跟著,浩浩荡荡的一长串。 这一行人一走,望春台周遭就清净了一大片,正是防守空虚的时候。 只是裴少府和阿蛮还在廊下守著,我便交代他们,“我累坏了,要好好睡一觉,你们公子回来前,不要叫醒我。” 阿蛮又纠正我,“小昭姑娘,是『公子』,是『我们公子』,不是『你们公子』。” 我改了口,应付了事,“是,是我们公子。” 阿蛮耐心嘱咐道,“小昭姑娘又要照顾公子,又要照顾弟弟,还要照顾大昭姑娘,自然累坏了,就放心好好睡一觉吧,奴和裴將军不吵小昭姑娘。” 言罢这才掩了木纱门。 回了室內,赶紧解下铃鐺。 铃鐺就套在大猫头上,猫在里头走动自然会响,就能营造出我还在望春台的假象,稳住外头值守的人。 帛带取来,把夔纹翘首刀绑在小腿,裙袍一放,瞒天过海,不是火眼金睛,谁也察觉不了。 东虢虎能带我和宜鳩走最好,若不能,我自然也有最快的传出消息的法子。 此刻天色已暗,正方便出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东虢虎的印信藏在袖中,一切安置妥当,悄然从后门出去,东虢虎已经在廊间松影里等我了,一把拉著我进了暗处,问我,“想好了?” 我乖乖地应答,没有甩开他,“想好了。” 东虢虎这便拉著我的手腕往前走,从前,他是没有这样的机会拉著我走的。 左拐右拐,就拐进了一间客舍,大抵就是他在別馆下榻的地方。 內里暗沉沉的,只在外室燃了微黄的一烛。 跟著进了內室,黑洞洞的愈发叫人不安,心头突突跳著,我问他,“为什么不点灯?” 东虢虎奇道,“我要尝鲜,点灯干什么?” 他说的有道理,若点了灯,烛光就会把里头的影子大大地打在木纱的门窗上。 別馆这处一点儿都不好,里头的人若想暗中搞什么手脚,就休想有什么秘密。 他说著话,就要扯我腰间的丝絛。 我拽紧丝絛拦住他,“东虢虎,你知道誆我会怎样吗?” 东虢虎眉头一挑,“会怎样?” 我仰头凝眉瞪著他,“敢誆我,我就杀了你!” 东虢虎笑了一声,我闹著杀萧鐸,杀了快二百五十天,一次也没有杀成,他大约觉得十分好笑。 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把人逼到绝路上,就什么都干得出来。 若果真带我和宜鳩出去,那便你好我好,相安无事。 胆敢誆我骗我,我袖中的夔纹翘首刀锋利无比,虽不能手刃之,我也必有自己的主张。 即便觉得十分好笑,但东虢虎还是认真答了我,“誆你干什么,我的人就在別馆,十几號人,带个人出去不是轻而易举。我是郢都的贵客,谁敢查我东虢虎的人?” 他说得有道理,他的人进进出出,別馆从没有人查过一回。 见我兀自立著不鬆手,东虢虎便问,“稷昭昭,你该不会又反悔了?你要是反悔,回去就是。明日一早,我走我的阳关路,你就在別馆走你的独木桥。” 我问他,不问清楚,怎么搞清楚底细,“我没有反悔,但事关重大,总得问个清楚明白。” “你问。” “你不怕与萧鐸翻脸?” 东虢虎嗤笑一声,不以为意,“怕什么,早晚的事罢了。我是虢国公子,我有兵马,抢人,我不怕他。” 他说得有道理,如今大周再没有了,各方诸侯爭霸,必定要天下大乱,楚、虢、郑这几个盟国合作的基础已去,面上的和平很快也就要终结,早晚是一场又一场的恶战。 我再问他,“得罪萧鐸,你图什么?” 东虢虎笑,“就图你,想吃一口。一口不够,我想把你养在上阳。我把宜鳩送来,就是为了换你,可萧弃之反悔了,他不肯给,不肯给,我只好抢了。” 上阳是虢国的王城,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倒还成了痴情种了。 四下静悄悄地没有人,我低声解释,“东虢虎,不是我不愿,是这里太危险了,萧鐸很快就会回来,只要我和弟弟出了郢都城,想怎么样,隨你。” 东虢虎摇头不可能,优哉游哉上了软榻,“周遭都是我的人,他要进宫,一时不会回来。” 东虢虎竟有这样的本事。 继而双手撑著矮榻,双腿大大地张了开来,“你狡猾得像只狐狸,不让我吃一口,我不放心。” 我杵在原地,夜色中也看得见他眼睛闪光,胸口起伏,他说,“脱了。” 好,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脱就脱,没什么好怕的。 一把扯开丝絛,却也只是扯开丝絛,“东虢虎,你最好不要骗我。” 东虢虎讚赏地瞧著我,“稷昭昭,你可真不是一般人。你要是一般人,我也不会惦记你这么久了。” 是不是一般人我不知道,为了带宜鳩走,我是豁出去了。 榻上的人舔了一把舌头,拍著自己的大腿,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跨上来。” 从木纱门透过来外室的微黄烛光,映在他修长结实的大腿上。 噁心! 和萧鐸一样噁心! 我走过去,却也只是走到跟前,问他,“东虢虎,马车在哪儿?” 东虢虎拽著我的裙袍,一把把我勾到腿间,“要马车干什么?” 竟然没有。 果然没有。 一句话就叫我脸色骤变,俯身就要去拔夔纹翘首刀,“东虢虎,你敢誆我?” 却被东虢虎一把抽走了我的抱腹,“稷昭昭,我誆你干什么?” 內里一时空荡荡的,我压声喝他,伸手就去抢,“东虢虎!” 东虢虎手握抱腹,在鼻尖狠狠一嗅,眸光一深,就开始冒起了火来。“你要我的印信,我就要你的褻衣!” 说著话往后一仰,倒在了软榻上,连带著我也一同扑了下去。 可恶! 我猛地弹起身来,抬脚踩住榻沿,拔出夔纹翘首刀来就往东虢虎大腿上刺去。 当我傻呢。 当这夔纹翘首刀是为谁备下的? 真带我们走,自然好。 胆敢誆我,我说了,我必有自己的主张。 不杀。 杀了东虢,我与宜鳩也活不了。 只刺。 刺上东虢,闹得动静越大越好。 虢国公子被刺,消息必传至郢都,传至楚宫,传至四海九州,也就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到谢先生和大表哥耳中。 这主张也许不高明,但我稷昭昭乃大周王姬,何须委身求出路。 將他大腿划了长长的一道,黏腻滚烫的血这便淌出来,洇透了他的长袍。 东虢虎可真是猛如虎啊。 那么长的一道伤不去管,也只闷哼一声,一个反扑,翻身就把我压在身下,掷了短刃,开始强行撕扯起我的袍子来,“还是那么烈!我就喜欢你烈!来都来了,到了嘴边的肉我东虢虎能叫你飞了!” 第49章 勾引人的好功夫 东虢虎力大无穷,我掀不翻他。 若能掀翻他,必去抢来短刃,把他杀掉了事。 这不是个寻常人。 寻常人该疼得嗷嗷叫,哭著瘸著去叫医官了。 他偏不,他根本不在乎。 那一刀下手极重,我確信透过他花纹繁杂的下袍逕自就刺进了他的皮肉,確信只差毫许的距离就要刺中他的腿骨。 確信伤口的皮肉若不是还有这下袍掩著,一定大大地翻开,翻出红白相间的五花肉来。 我知夔纹翘首刀的厉害,因而收著力道,怕果真刺瘸了不好交代,再连累到宜鳩,益发脱不了身。 到时候只怕才能离开郢都,就得被虢公的人强行带走,从狼口再入虎坑,又是得不偿失。 我与宜鳩困於此处,哪里是那么容易走的。 东虢虎不是,他不像个寻常的贵公子,他非常的强悍。 不管是身量还是体力,我都离他有十万八千里,推不动他,便抬脚猛地去踹他的大腿。 他的大腿正外翻著五花肉,猝不及防地挨了踢,果然嘶叫一声,下意识地就鬆了手,要抱起腿来。 我发了狠地再猛踹上两下,踹得他齜牙咧嘴地弯起了身子,咬牙切齿地叫,“稷昭昭!你翻脸了?” 我藉机抽身而出,起身就要往外跑。 夔纹翘首刀再不必去捡,这地方已经不再能留了,再僵持下去,萧鐸就要回来了。就算萧鐸一时回不来,別馆的寺人和鼻子也就要察觉了。 因而务必先一步回望春台去,再想法子把今日所有都栽赃到东虢虎身上。 萧鐸若问起,那就一问三不知,他也不能拿我怎么办。 可才跑了几步,就被东虢虎一个反扑,一把抓住,他腿长手长,占尽了优势,血也使他益发兴奋,任由大腿血肉翻著,把我的抱腹咬在口中,抓住了就把我摁在榻上。 早知道我该手起刀落,在这两条铁钳一样的胳膊上一边来上一刀。 彼此都发了狠,红了眼,翻滚搏斗当中,只听得刺啦一声裂了帛,继而脊背一凉,我的袍领已自后颈处被撕开,从上到下,几乎一裂两半。 如被人当头一棒,砸得我的脑中一白,拼尽力气挣扎,去踢他,踹他,反过手去挠他,“东虢虎,放开我!有话好好说,你要敢动我,萧鐸不会放过你的!” 东虢虎將我压在身下,反剪著我的双臂,腿上那一刀到底使他觉出了疼,因而放狠话时已能听出来气息不稳了,“稷昭昭,我告诉你,我东虢虎懒得誆你!你弟弟上马就能走,坐不了就趴著,想走怎么都出得去!是你翻了脸,你翻了脸就別怪我翻脸!” 他把我的衣袍一撕两半,往两旁一扒,迫得我將整个薄背都暴露於他的眼下,我低呼一声,企图翻过身来,“东虢虎,是我误会你了,都是误会,是误会,有话好好说,我们再谈谈!” 东虢虎大喘著气,那只手从上到下沿著我的脊骨划了下去,“稷昭昭,刺我的时候干什么去了,晚了!我东虢虎不讲道理,得不到就抢!我就爱抢!先让老子快活快活!” 言罢跨上身来,就去掀自己的长袍。 他那样的个头与力气,原本掀翻他比登天还难。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人突然身上一鬆劲儿,压著我的力气就小了许多,我抓紧这机会翻了身,拢起衣袍就要脱身。 走之前没法子了,把锁钥塞进了东虢虎的袍子里。 然被东虢虎扣住我的双腕,一把就抓了回来,他仰臥榻上,竟很诡异地咧开了嘴笑,“稷昭昭,为了你弟弟,你可真是豁出去了,才多大年纪,就学会了勾引人.........” 我还正想著,东虢虎是中了什么邪,犯了什么癔症,竟突然说出来这么一番莫名其妙的话来, 原本暗压压的內室却忽而一亮。 本能地扭头朝外望去,见庭院中是一溜儿风灯,不知到底有多少,就是这一溜儿风灯把客舍的內室照得亮如白昼。 刺得我赶忙往一旁別过脸去,压声问道,“东虢虎,是谁来了?” 来时东虢虎就说了,这周遭都是他的人,怎的原本毫无动静的客舍庭院,突然就亮了起来。 一颗脑袋嗡嗡地响著,粗粗地盘算著,萧鐸千真万確地是跟著万岁殿的宫人一同走了,要去宫中赴宴,与万岁殿的新楚王在宴饮中冰释前嫌。 是万岁殿,不是万福宫,他岂能半途而返,驳了新楚王的面子,再加深两人的嫌隙。 果真如此,以后还在不在郢都过了? 可东虢虎竟突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呻吟,“別管是谁,继续........你是王姬,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一手好工夫........” 什么鬼东西。 外头脚步声稀碎,似乎嘈杂,却又安静,我就知道不好了。 拼死挣扎,企图拽开钳住我的那一双手,可那双手就似铸在了我腕间,拽得我骨头生痛,却怎么都拽不开分毫。 须臾,木纱门咣当一声被推开。 我这颗心突然砰磴一下,戛然停了一跳。 继而吱呀一声,那木纱门又被拉上了。 有人持著风灯走了进来,一步步走得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却把我的心踩得咚咚作响,似敲锣打鼓,不能停歇。 过去,我听这脚步声听了有十六年。 近来,也听这脚步声听了有二百多天。 是谁的脚步声,我心中已经瞭然。 除了这別馆的主人,再不会有旁人。 头皮一麻,莫名的惊骇就从头皮开始,沿著四肢百骸,沿著五臟六腑,沿著全身的经络传了查下去。 兀自打了一个冷战。 是老天要亡了我啊。 你说,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跑没能跑成,门开,他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拽到了东虢虎身上。 我。 我骑马一样胯著他。 我。 我的袍子自背后一裂两半,前头的布帛將將还能掛在身上。 来人能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淫靡的景象。 適才他若已经立在了门外,就必定能听见东虢虎那几句莫名其妙的混帐话。 什么,“才多大年纪,就学会了勾引人。” 什么,“你是王姬,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一手好工夫。” 他也必定听见了那一声长长的呻吟。 我心中大骂,东虢虎这个混蛋! 適才我背对著外头,他却能把外头逐次亮起的风灯与人影,看上个一清二楚,因而他才忽然就鬆了手,继而牢牢地扼著我的手腕不放鬆。 来人提著风灯,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 第50章 美色 他持著风灯,看不清神色,然而庭中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开,拉出来一条长长的影子。 影子就停在我身上,將我严严实实地覆住,又继续延展在东虢虎的脸上,再延展到后头的屏风,后头的墙上。 这一幕骇白了我的脸色。 到底是著了东虢虎的道。 我挣著,可被东虢虎拽著一双手腕不能动,“挣什么,让弃之看一看你背著他都干了什么。” 风灯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知道自己衣衫不整,內里空荡,此刻在东虢虎身上显得尤其淫靡,驀地回过神来,低叫一声,“东虢虎,你放开我!” 適才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未能挣脱开的,如今轻易就挣了开来,不止挣了开来,东虢虎还驀地將我推了下去,推倒在地上,我仓皇间抓紧衣袍,遮住身子,因而臂弯膝头逕自就被磕了一把,磕得麻麻的, 东虢虎这便起身倒打一耙,“稷昭昭,瞧你干的好事!” 继而整理著衣袍,恶人先向萧鐸告起了状来,“弃之兄,你看见了,稷昭昭勾引我。” 我衣袍破烂,不敢起身,只敢蜷在地上辩白,“东虢虎!你胡唚!” 可那两人立著,我蜷著,气势自然平白就矮上了四五分。 不管气势高低,我不得不为自己辩驳,“是东虢虎找的我!他去松溪台见宜鳩,就在松溪台游说我,他说有办法带我和宜鳩走!他誑我来找他!” 东虢虎凝著眉头,奇怪地反问起来,“稷昭昭,你就別血口喷人了!我与弃之兄是过命的交情,岂会为你们姐弟开罪弃之兄,再得罪楚国,难不成我疯了?我图了什么?空口无凭,闹些笑话。” 我从前只以为东虢虎粗鄙像个莽夫,不知道他竟有巧舌如簧的好本事。 图了什么的话原是我问起他的,此时他竟在萧鐸面前反问起我来。 我若答了他说的什么“图你”“吃一口”这样的话,萧鐸岂信? 萧鐸早就不信我了。 可若说到信物,我可是有的,因而大声叫道,“东虢虎,你敢搬弄是非,我有信物为证!” 这便去掏东虢虎的印信,可左掏右掏,竟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了。 若不是適才打斗中遗失,就定是东虢虎趁我不备,早就偷走了。 风灯微微晃著,別馆的主人还是立在那里不说话。 东虢虎继续道,“弃之兄,稷昭昭这个人最擅撒谎,怕你责罚,她是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倒不是我东虢虎多有魅力,是她有求於我,知道我明天要离开郢都回虢国,就求我带她和稷宜鳩走。” 他说著话便轻笑,“她跪著求我的时候,真是我见犹怜啊。” 持风灯的人还是没有说话,周身的气场却暗压压的,阴沉又骇人。 这样的气场我在他身上总见,我有些骇惧这样的萧鐸。 愈是不语,愈是要有一场惊涛骇浪。 我不敢抬头去看,却不得不抬头去看,不得不辩驳,我不辩驳,就无人会替我辩驳,“鐸哥哥不要信他!是东虢虎胡说!我没有求他,是他.........” 可东虢虎打断了我,“弃之兄,东虢一向唯你马首是瞻,稷太子我都给你送来了,若不是稷昭昭为逃出去勾引我,我岂会在竹间別馆做这样的事?” “她求我带他们姐弟走,她若不肯,我哪儿有机会把她弄到我这里来?她的脾性,你是知道的。弃之,你我同在镐京十五年,比一母同胞的手足还亲,我怎会背弃你,动你的人。” “只是我对美色有些把持不住罢了,先前在镐京,你也是知道的。” 每说一句,就似当头一棒。 这么多棒槌下来,已使我脑中轰鸣,不能思想。 终究我的不堪已经暴露在萧鐸面前,因而没有印信的辩白就尤其显得苍白无力。 为使自己的话更可信,东虢虎还一把扯出塞在他怀里的抱腹来,“我不过替兄长一试,果真要带她走,现在已经走出竹海了,何必还留在这里,弃之兄,你说是不是?” 那是我的抱腹。 我没有了信物,但东虢虎还有。 我不敢去瞧萧鐸的脸色,一点儿都不敢。 他必定黑著脸十分生气,他大抵恨不得一巴掌扇过来。 却没有。 他竟丟来一床薄毯,“裹好自己,滚回去等著。” 我不敢拖磨,拾起薄毯將自己掩紧了,掩得严严实实的,蒙著脑袋就出了门。 庭中的那些风灯已经没有了,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去了。 外头下起了小雨,然並没有人。 萧鐸还是给我留了脸。 浑身发著抖,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地往回走,整个人悵悵然,怏怏然,怔怔然,一颗心又闷又堵又害怕,心中千头万绪,脑中却一片空白。 恍然间好似听见有人惨叫,惊走了停驻在树梢的鸟雀,惊起了睡在荆山的野兽,惊得鸟雀扑腾著双翅逃离,也惊得野兽发起了警戒的吼叫。 腾腾兀兀地回瞭望春台,腾腾兀兀地坐著,有婢子抬进来热水,把浴缶灌得满满的。 帘外的雨已经下得渐次大了起来,心惊胆战地等著,不知自己在等什么,旁的不知道,终究是躲不过去一顿劈头盖脸的罚,与一顿叫人宕至谷底的奚弄与羞辱。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萧鐸才回来。 还是木纱门一关,把外头的人挡在了外头。 继而扯走了我身上的薄毯,一把就將我丟进水中,连人带袍子跌进桶底,扑通一声在望春台室內溅起了高高的水花。 呛得我连连咳嗽,好一会儿才撑起身来。 初时水还有几分温热。 温热没有多久,很快就凉了。 我畏冷,破烂的袍子湿漉漉的,紧紧贴在身上,脊背却不可避免地暴露著,暴露在那人眼前。 我抱著自己,郢都的雨夜冻得我发抖。 我知道他一点儿都不信我。 他也必定嫌我脏。 我没有抱腹,他手里的匜盛了水,盛得满满的,一回回地便往我胸口中倒去。 浑身惊颤,可我不会求他一句。 他就在一旁,平和地问我,“冷么?” 我硬著头皮答他,“不冷。” 他又问,“喝酒么?” 是夜,我怎敢饮他的酒,不敢,我心惊胆战,因而颤著声,“不喝。” 是夜,他的平和也使我心惊胆战,他似在与我商量,“喝一杯吧。” 我想,果真喝一杯也好。 我冷得厉害,喝一杯暖暖身子,便是泡在冷水里,也就不那么冷啦。 他拾起酒樽来,缓缓地兜头浇下,沿著我湿了的乌髮,额头,鼻樑,嘴巴,顺著我的脸颊,脖颈,尽数往胸口倒去。 我紧紧地闭著眼睛。 香茅酒所到之处,浇得我火辣辣的。 一股清冽混著香茅的酒气把望春台填得满满的。 可香茅酒的味道,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第51章 掌心玩物 从前叫著“鐸哥哥”的人,至此已经厌恶透了我。 一个是他並肩作战的盟友,一个是他恨之入骨的敌人,连疑都不必疑心,他到底会信谁。 早就恨我至深,怎会不藉此机会羞辱奚弄一番,把稷氏的尊严全都践踏在脚底下。 萧鐸这样自负的人,他只信自己亲眼所见。 我抱紧双臂,想要拢紧这碎裂的衣袍,可这衣袍该怎么拢呢?这衣袍后头已经一裂两开,我拢紧前头,整张脊背就要大大地张开,把自己全都要暴露在萧鐸眼下。 我不敢想是夜那乍然亮起的风灯是如何照亮这张光洁的脊背,这脊背薄薄的一层,在暗处亦白得发亮。 我与宜鳩都像母亲,通体白得像个才煮熟剥开的鸡子。 而在风灯照亮的地方,这张脊背的主人正在另一人身上。 我不喜欢郢都,也不喜欢雨打芭蕉的声音,这声音没完没了,益发使人觉得心灰意冷。 大昭不知望春台里的情形,嗅著鼻头,围著浴缶四下走著,颈间的赤金铃鐺叮咚叮咚地响,原本心绪就不能安寧,愈发扰得人心头惶惶,骨颤肉惊。 我不敢回头看,不知道浇完了香茅酒的萧鐸在干什么。 他在看哪处,在想什么,那张刀削斧凿的脸上又是一副怎样的神色,或厌恶地拧紧长眉,或痛恨地要掐断我的脖颈,薄唇是抿著,抿得紧紧的,还是微微启开,启开,就要突出凉薄冰冷的话来。 忽而铃鐺声驀地发出了不一样的响,大昭猛一下跳起,跳到了浴缶沿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伸出舌头开始舔舐起了我的肩头。 下意识地睁眼去看,浴缶里的水与酒混在一处,已经变成了一片红粉粉的顏色。 我怔怔地想,香茅酒竟是红色的吗? 从前盛在青铜的酒盏里,我没有仔细分辨过香茅酒的顏色。 直到大昭的舌头舔过来,小小的舌尖上倒刺勾著,疼得我身上一凛,这才恍然意识到,浴缶里的粉原是血浸在水里的顏色。 恍恍惚惚地想著,血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大抵是適才与东虢虎搏斗时在哪处擦破了皮吧,大抵是,只想著势必要达到自己的目的,谁记得哪里受过伤,破了皮,又在哪里把东虢虎的印信给弄丟了呢? 我庆幸萧鐸没有苛待我,婢子不到半个时辰就一桶桶地往往望春台送水。 別馆的婢子除了阿蛮,绝大部分人都训练有素,她们进门的时候低垂著头,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也不问,不该看的人不看,不该看的地方也不看,她们就像个哑巴,像个瞎子。 一拨人提著热水进来,另一拨人便从浴缶里头將凉去的水盛出。 红色的水被盛出,就变成了粉色,粉色的水被盛出,也就渐渐地变成了水原本的顏色。 我心里想著,这就像杏花一样,初时生红,继而转粉,再而成白,最终零落成泥碾作尘,与这酒水的色变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盛出来多少凉水,也不记得添了多少回热水。 他觉得我不乾净,因而要將我彻底清理。 他带回来的香茅酒,我没有喝,可好似又像喝了许多。 我的肌肤接触著这清冽又带著香茅气息的酒液,这酒液在或热或凉的水中四下逃窜,迫切却又温和地要寻找一个入口。 能找到入口,就从入口钻来,但若遍寻不著,便沿著伤口进入到肌骨之里。 他觉得我辜负了那句“等我回来,给你带一罐”,因而就要报復我,终究似酿酒一样,要把这香茅酒与我融为一体。 他没有问什么。 一句也没有问。 没有雷霆大怒。 也没有问起铃鐺是何时解下,是怎么到了大昭头上。 也没有问锁钥是什么时候偷走的,因何偷走,眼下又在何处。 也没有提是怎么察觉不对,在进宫的途中半道折返。 也没有提既还不曾进宫,那这香茅酒又从何来。 他今夜唯一的责罚好似就是这酒。 这斥著浓郁的香茅的酒。 望春台没有话声,静得骇人,周身仍旧战慄,战慄个不停,整个人都要泡发了。 一颗心提著,悬著,敲锣打鼓著,就被这阴沉沉暗压压的气氛逼疯了。 是我先开了口,“我没有勾引他。” 他没有说信我还是不信,没有正面答我的话。 我当著他的面,抱过谢先生,梦过大表哥,骑过东虢虎。 是不是勾引,还重要吗? 他只是把抱腹塞进了我的领口,他一动,我便一凛。 至如今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冻的,还是骇的。 他说,“连褻衣都被人拿走了。” 他立在身后,我不敢回头看他,看不见他眸中的神色,但听得出他话中夹杂著微不可察的嘆息。 是啊,最贴身最私密的抱腹都被拿走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可辩的,还有什么可据理力爭的。 可我还是低低地为自己辩驳,“是他抢的!” 因了还是那句话,在竹间別馆里,宜鳩尚可以依靠我,我呢,我在別馆只能依靠自己。 我不为自己辩驳,就再没有人为我辩驳,为我做主了。 没有父母亲,没有谢先生,没有大表哥,我只有我自己。 那人没有嗤笑我,他只是问我,“东虢虎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么?” 室內静默,静默了片刻,他问,“与虎谋皮,大费周章,你得到了什么。” “我伤了东虢虎,你把我们姐弟送去虢国抵罪吧。” 只要出了別馆,谢先生会听到我们的消息,大表哥也很快会知道我们的消息, “稷昭昭,你不能干净点么?” “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竟是个这样的人。” 我问他,“什么样的人?” 他笑,却並没有说下去。 真怕他说出来一句,“你可真是个浪荡的人。” 他若这么说,我又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 室內静默半晌,好一会儿他问,“稷氏,会有人来带你弟弟走。” 心头一跳,我有些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会有人带宜鳩走,什么时候,又是谁来,他没有说。 “谁会来?” “你会知道的。” “那,你真的会放我弟弟走吗?” “我也会放你走。” 第52章 我不是羊 我心头一跳。 (大家等等再看,本章还需修改) “但愿你不再求我。”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起来有些令人心酸,心酸却也令人心头不安。 我还记得就在不久前,萧鐸仿佛说过差不多的话。 就是七月十五日我闹著要走的时候,他说,“但愿你不必后悔。” 我几乎要预料到了他口中的“放”与“走”並不算一桩好事了。 他说,“稷氏,我要告诫你。” 我知道他会说下去,因而没有接话,就等著听他说下去。 我与他朝夕相处了那么久,知道他此刻要说的必定是推心置腹的话。 他极少与我说推心置腹的话。 过去我年纪小,他也防备欺骗我,我没有听过他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 如今我长大了,原先偽善的面具一劈两半,他不需再防备欺骗我,不共戴天的仇敌,他就更不必对我剖心坼肝了。 我没有转头,却从他的口吻中知道了此刻的他必定神色肃然。 他说得很慢,似是在定定地出神,亦似在“是羊,就不要披上狼皮。待宰的羔羊,拿不住杀人的刀。要想杀敌復仇,就先使自己........强大起来吧。” “我不是羊。” 我不是羊,我也不知道在这穷凶险恶之地,如何才能强大起来。 他辱我,斥我,罚我的时候,我总是极力地忍著,憋著,克制著,不肯使自己掉眼泪。 可现在,他告诫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隱忍了这大半夜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自双眸中决堤,喷薄滚出,泛滥成灾,再怎么都忍不住了,在双颊乱七八糟地往下淌著,滚滚奔涌著,再沿著 “我想问你,你心里有多恨我呢?” “恨极了。” “极至何处?” “没有尽头。” 我以为他会讥笑我,折辱我,以为他必定要嘲讽嘲讽上一句,“那又怎样呢,稷昭昭?” 而我什么办法也没有。 如他所说,我是他掌心的玩物。 身后的人默著,默著,默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才笑,“还不够。” “你求人的时候,当真可怜。” “又可笑。” 哎,我也不想求人啊。 还是王姬的那些年,又何时求过人呢? 有人惯著,有人宠著,有人哄著,有人疼著,一声令下,前呼后拥的人就会有长长的一串。 我在冷水中跑著,浑身发著抖,他的话却又像一道道惊雷,愈发使我觉得冷冽。 不久前,他知道我做了什么样的梦。 我的身子浸在香茅酒中,裸露的后背早就凉透了,我连连打起了喷嚏。 这一夜没有狂风暴雨,他很平和,平和的不像往日的萧鐸,“喝一杯吧。” 他看起来似是有些神伤。 我绷著身子,一双手臂抱紧了自己。 只要稍稍別过脸,我就能看清楚自己瘦削的肩头,谢先生说我瘦了很多,原先有衣袍遮蔽,我素日都裹得严实,没觉得自己有多瘦弱。 如今,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骨头。 我的手臂只有藕段粗细。 我以为他又要兜头浇来一樽香茅酒。 罢了,罢了,要浇便浇,没什么了不起,早些罚完,也就能早些超生。 我声腔颤著,这颤声是藏不了,也压不住的。 是人的天性,是人害了怕或著了冷就一定会发出这样的抖颤来的。 我说,“好。” 身后的人,果真递了一盏酒来。 “好喝吗?” 过去,我不觉得香茅酒好。 一点儿也不觉得,也一点儿也不喜欢。 可而今一盏酒入了口齿,经了喉腔,最后抵达了腹中,所到之处,哪哪儿全都热乎了起来。 酒压住了人原本因了怕或冷而无法藏敛起来的战慄,心中稍稍舒缓下来,我说,“好喝。” “好喝,还要么?” 我说,“要。” 身后酒声响起,他果真又斟了一盏,朝我递来。 他后来走了,走的时候我听见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那张青铜案上,发出了錚的一声响,惊得我怕心头一跳,周身一凛。 他走了,我才敢转头去看,那是夔纹翘首刀。 沾著新鲜的血。他走了 因此沉吟片刻,道,“今日,是裴少府和阿蛮当值吧。” 廊下的裴少府立时应声上前,人已经过来了,回话却是好一会儿才开了口,“回公子,是,是末將当值。” 这別馆的主人命道,“杖刑二十,领罚去吧。” 廊下的人不敢不应,这便被关长风押著去领罚了。 杖责就在木廊外。 杖责的声音沉重用力,裴少府的闷哼声就在耳畔响著。 每打一下,我心头就猛地一跳,裴少府没有因了我的“美言”享几天福,反倒因了我的出逃被打得皮开肉绽。 “这是罚我的人,失职该罚,与你无关,你不必害怕。” “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清理乾净,隨你。” “稷氏,会让你们走的。” “稷昭昭,没有我,你早在镐京外就被几国的人马姦杀了。” “那些人,他们久在军中,何曾享用过金枝玉叶的王姬啊,必如饥似渴。” 我头皮一麻,窗外小雨淅沥沥下著,檐上垂下来的雨珠滴滴答答地往廊下落,风吹进来,又让人仍不住打上几个寒颤。 亡了国的王姬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宫变那夜,母亲把镶金嵌钻的匕首塞进我手里,“跑不了,你就......你知道该怎么办........免得落入敌手,受尽摧残.......” 我没有护住宜鳩,可也没有留得清白。 我那时候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摧残值得人自戕,想在想来,萧鐸说的到底是没有错的。 虽在竹间別馆也受尽他的磋磨,但到底,比起那“几国人马的姦杀”,好似无形之中又受了他天大的恩惠。 可宗周覆亡,又是因了谁呢? 起初是因老楚王僭越,悖逆了大周礼法,诛杀佞臣是天子降罪,却又引起了癸丑宫变,几国联军联合了异族犬戎的杀戮。你便说萧鐸吧,他害我国破家亡,却又....... 唉,到底也使我免於....... 到底说不清其中的是非曲直,也不能一刀下去,分出个黑白恩怨了。 他一说话就像磨锋利的刀子,刀刀往人心头割,“留你到现在,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天大的委屈兜头浇来,可我,可我並没有什么办法。 帘外芭蕉三两窠,夜这么长,有什么法子呢? 终究是人生如朝露,去日苦多。 第53章 你,那么怕我? 到底要做羊,还是做狼,从前我不必费心去想。 我为上位者时,我就是狼。 隨时就能对羊亮出自己的獠牙和锋利的前爪,不必去想羊是死是活,羊高不高兴,羊又会怎么想。 这时候,羊任人宰割,不敢逃跑。 这时候,我是狼,萧鐸是羊。 如今羊成了狼,萧鐸成了上位者。 不,萧鐸从来都不是羊。 他是极善於偽装隱藏的狼。 过去他披著羊皮,囿王十一年暮春,这张羊皮就永远地撕了下来。 我们彼此视为仇敌,他知道我恨极了他,一次次要杀他,然还是愿意告诉我这样的道理。 身后酒声响起,他果真又斟了一盏,自后头送到了我的嘴边。 他说,“再喝一杯吧。” 他要我喝,我岂敢不从。 一杯凉酒入了喉,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了什么缘故,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流。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也没有走到我面前来。 我仔细回想著这一夜,他自回了这望春台,好似就始终都在后头,始终都没有走到我面前来。 因而我不知道这夜的萧鐸在告诫我要强大的时候,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副神色。 他望著我狼狈又不堪的背影时,是不是也想到了曾经一样困在宗周的那个一样狼狈不堪的自己呢? 是对年少时那个蛰伏镐京的小公子的怜惜,同情,也有对如今终於不再偽装成一头羊的大公子的慰藉了吧。 他是在对我说,也一样是在对从前蛰伏在镐京的那个少年质子说吧? 那时候他正经歷著与我一样的年纪,经受著周遭环伺的狼群,他最好的年华,最纯粹的青春年少,都虚度在了那里,甚至不曾睡过一宿的软榻。 我听见他也在饮酒,他比我饮得多,一杯饮完了,不多久就再饮上一杯,室內静默著,没有什么多余的声响。 闷声饮酒,定是悵悵的。 我真想问,杀了那么多的人,沾了那么多的血,顛覆过一个王朝之后,他可总算满意了? 我不知道。 心中有那么多的话要问,可人在水中,在今夜这样的境况下,也就什么不敢问,也都问不出来了。 正兀自出著神,那人的手自背后伸来,骇得我一凛。 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整个人紧紧地绷著,克制著即要大喘起来的胸口。 我就望著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长得真好啊,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似青竹,似流玉,似青铜浇铸,连一点儿瑕疵都没有。 那只手张开就能把我一张脸都捏在掌心。 我想,他是要捏扁我的脸,是要捂住我的鼻尖,是要把我摁进水中,要闷死我,憋死我,要我好好地吃上一场苦头。 可那只修长的手伸来,张开,微凉的指腹定定地抹去了我满脸的泪水。 他问,“那么怕我?” 我借用他的话答了他,“我怕的是狼。” 羊怕狼是天生的。 我不愿做羊,可如今已入了狼口,那到底还是成了羊。 望春台又是很久的静默,那只手也仍旧抚在我的脸颊,我的眼泪就像流不尽似的, 在这长久的静默之后,他的声腔中夹著一声不加掩饰的嘆,“望你做自己,但也望你再不要做自己。” 我心中空空荡荡的,问他,“那我该做什么样的人呢?” 做怎样的人,做羊,还是做狼,还是做个不羊也不狼的人? 他却没有说。 言罢收回了手,抬步也就要走了。 我还是不敢转身,却听见有什么东西放在了那张青铜案上,发出了錚然的一声响,这声响不轻也不重,却惊得我心头咯噔乱跳,不能停歇。 我想,我是成了惊弓之鸟了。 直到那頎长的人往外走去,我才敢转头去看。 放於岸上的是那把夔纹翘首刀。 刀插於鞘中,然鞘上仍旧沾著新鲜的血。 木纱门一开,他就要消失在夜色之中,我连忙问他,“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他没有转过头来,只是微微別过脸,“隨你。” 是夜的平和是我与萧鐸二百多日都从未有过的,这一夜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去了,没有什么旁的事发生。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如今已经看不分明了。 他该是个病態、阴冷、偏执又暴戾的人。 可今夜的他却又好似是个中正、明理、温和的人。 一个不落井下石的人。 一个,君子? 他可算是个君子吗? 他不认顾清章是君子,也不认谢渊是君子,他似乎也看不上那些与他並肩作战的盟友。 那他自己可算是君子呢? 屋檐滴答著小雨,窗外的芭蕉被打得吧嗒作响。 廊下的风灯在雨中微微晃著,內里的烛光摇曳得人心绪不寧。 我想起来第一次被抓到郢都来。 囿王十一年的暮春,我带著宜鳩连夜往西北奔逃,国破家亡,我们唯一能投奔的只有外祖父和大表哥。 山高路远,日暮途穷,这一路逃得真是艰难啊。 我们还那么小,又能甩开追兵多久呢? 追兵来得太快了。 才出镐京几十里,就被追了上来。 宜鳩是太子,是大周唯一的指望,我死也得护好他。我没有想过萧鐸说的什么“姦杀”,什么“破裂”,什么“人亡”,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听母亲的话,护好我唯一的亲人,大周唯一的继承人。 我把宜鳩藏在乱草堆里,抹乾眼泪嘱咐他,“鳩儿,姐姐先走了,你藏好不要哭,也不要出来!你就在这里躲到天亮,再躲到明日天黑,天黑了你再走!外祖父就在申国,你不认路就一直往西北走,听到有人声就赶紧躲起来,申国的盔甲你见过,你认得,不是申人你就不要出来,鳩儿,你记没记住姐姐的话?” 宜鳩哭得眼睛通红,一双小手紧紧地拉著我的袍袖,可可怜怜地央求我,“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我不要你走.......姐姐,鳩儿一个人害怕........” 他哭得我透骨酸心,“姐姐,求求你不要丟下鳩儿........姐姐.........鳩儿跟著姐姐一起走,鳩儿不去外祖父家了.......姐姐去哪儿,鳩儿就跟著姐姐去哪儿.........姐姐,你不要走.........” 引不开追兵,我们姐弟一个也保不住,也就一个都活不了。 大周不能完,决计不能完。 我狠心掰开了宜鳩的小手,把母亲给我的短刃塞给了他,狠心把他塞进了乱草堆里,拾起乾燥的马粪將他掩了起来。 我哭著朝他低吼,“你听话!你一定要逃到申国,一定去找外祖父和舅舅,要他们替父亲母亲报仇!宜鳩,你听话!不许再哭!闭上嘴巴不许再哭!” 宜鳩还是大哭,他大张著嘴巴,可是再不敢哭出声来。 第54章 宫里来人接你了 我看著乱草与马粪中的宜鳩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委屈的目光紧追著我,我一颗心都要碎了。 我引开了追兵,没多久就被楚人抓到,这便被马不停蹄地送到了郢都。 最初,是送到了郢都的萧府。 被带去萧鐸跟前的时候,他还是阴冷冷地坐著。 我灰突突地站在他跟前。 当著他的面,被萧灵寿扯去了我的髮簪,拽走了我的玉饰,什么好东西都抢走了。 我是大周最正统的王姬,天家王姬,什么都是最好的。 可我所有的好东西,都被尽数洗劫一空。 萧灵寿还带著萧鐸的面扒下我的外袍。 我的袍子是杏红色,外罩了一层鎏金轻纱,这轻纱在光下会映射出十分好看的顏色,这是我十分喜欢的顏色,我从前在宫中总穿。 只有镐京宫里才有这样的手艺,外面是没有的。 我最喜欢杏红。 在镐京的时候,嬤嬤和婢子们会用时令的果子为我醃製许多蜜脯。 譬如章华台那株古老的杏树,春日开完千头万朵的花,就会结出无数的青杏来,待到六月初,镐京城外那片麦田一片金黄的时候,杏子也就熟透了。枝头的杏子熟得早,黄澄澄的,却又因了镐京的日光蒙上一层夭灼的朱红。 我爱极了章华台的杏花,也爱极了枝头饱晒过日光的杏子,那色泽盛大又灿烂,世间没有哪一种比得上。 宫里內司服专为我染制出杏红的丝帛和罩纱,我爱的裙袍是杏红,系腰的丝絛也是杏红,我还有束髮的帛带,也一样最喜欢杏红的顏色。 杏红是宗周九王姬稷昭昭所独有的,旁人都不许用,褒娘娘不许,宫妃们不许,我姐姐扶楹也不许,大周五十余个诸侯国,皆不许杏红的顏色。 可惜来了郢都,唯一的杏红色华袍被萧灵寿抢走了,萧鐸偏爱素净,不喜欢眼花繚乱的顏色,在望春台,我也就跟著穿得单薄素净,连点儿花纹都不怎么有。 与国破相比,衣袍实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一头的乌髮全都散开,杏红的袍子也被人抢走了。 那时候的萧鐸就那么冷眼瞧著,薄唇抿著,一句话也不说一句,他冰冷的就像一个素未谋面,从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眼锋扫了我一眼,有些嫌恶,“干什么?” 我眼里凝著泪,被抢走的髮簪勾得我一头无法乱七八糟,我声腔颤抖著,这辈子还从没那么低声下气过,“鐸哥哥,我害怕。” 可萧鐸不以为意,他开口时就只有嘲讽,“害怕了,想起来找我了。” 这一年的暮春,我还没有过十五岁的生辰,还算不上十五岁,我抹著眼泪,“我不知道该找谁,这里我只认得你。” 我想,即便不提这十五年一起长大的情分,至少,我还在宫变那夜为他瞒住了消息,也为他引开了金吾卫,他也许还能惦记著一点儿我的好吧。 我如今国破家亡,连心爱的袍子都被人扒走了,至少,他也可怜可怜我,为我说一句话,给我一个好去处吧。 免得在这异地他乡受欺负。 可他冷言冷语的,让人心里一阵阵发凉,凉个了透彻,他说,“可惜,我不认得你。” 我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袍子上沾满了尘土,可我不知道,这是我前半辈子穿过的最好的衣裳了。 他不喜欢我哭,盯著我的眼睛,迫我逼回去。 他说,“收起你那不值钱的眼泪。” 那时候他无须再用谦和儒雅的模样隱藏质子的真面目,那时候羊皮掀开,他就已经变回了真正的狼。 这才叫原形毕露。 我那时才知道,他到底有多痛恨稷氏。 多么痛恨稷氏,也就多么地痛恨我。 因而在那时候,我也就看清了萧鐸,也就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我想,这样的萧鐸可算是君子吗? 毁祀亡国的人,弒君犯上的人,推翻了大周的宗法礼乐,使这天下大乱,礼崩乐坏的人,这样的人是怎么都不能算君子的。 不算。 决计也不算。 这夜萧鐸走了,数日都没有回来。 听说,东虢虎也是连夜走的。 只是走的时候不光彩,听说一瘸一拐的,伤得不轻。 听说还鼻青脸肿,一身都是血。 该走的走了,该不在的也不在,原本是最好不过的事,可也不知怎么,这荆山下的別馆竟安静得有些令人不安。 这里就像个牢狱,牢狱没有落锁,可牢牢地禁錮住了我和宜鳩,也把外头的人远远地挡在了外头。 我知道离开这牢狱到底有多难。 难如登天。 谢先生进不来,我也出不去,就不知道外头如今是什么境况。 镐京王宫虽已焚毁,然稷太子仍在,稷太子藏在竹间別馆的消息终有一天会散出去,必引得四方诸侯爭抢。 如谢先生所说,宗周虽亡,然大周余威还在。谁抢到稷太子,谁就能在诸侯爭霸中夺得先机。 待他能下地了,我们就该赶紧离开这里了。 我知道別馆有谢先生的人,但仍旧不知道到底是谁,那个人也许还害怕泄露身份,从也不曾来找过我。 能进別馆的,不过还是那么几个人。只是相比起从前,都是隔三差五的来,譬如今日送蟹的人来,明日也许就是送鱼的人来,后日也许是送野味的来,再后日也许就是送笋的人来了。 不知是什么缘故,总之竹间別馆愈发像个巨大的樊笼。 有一日,別馆突然来了人。 关长风来稟时,萧鐸將將回瞭望春台。 人还没有坐下,我也还没有来得及与他说上什么话。 必是为了防我,因而关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公子,宫里来人了,阵势不小。” 那人便问,“谁的人?” 来人稟道,“看著是........万岁殿的人........” 万岁殿的人,就是楚成王的人。 在过去的二百七十多天里,我还没怎么见过楚成王的人来。 別馆的主人问,“来干什么?” 关长风的声音愈发低,低得听不清,隱约听见一句,“似乎是为了稷太子。” 第55章 这是篡位! 这可真算是个好消息啊。 一直盼著有人来,来了人就能破开竹间別馆的锁。 我心里想著,那夜的惨叫声惊动了荆山的鸟兽,东虢虎带著一身的伤走,动静必定闹出去了,来的人也许是申国,也许是虢国,也许是谢先生,但没想过是楚成王。 楚成王没什么不好。 谢先生上回就是带了楚成王的詔令来,先生既然留在楚国做官,就定要与楚成王站在一队。 而楚成王又与萧鐸站在对立面,敌人的敌人是先生的朋友,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那楚成王来就是好事。 大周太子身份敏感,四方诸侯谁不想来吃上一口。何况萧鐸又不是楚王,哪有占著大周太子不放的道理。 谢先生的心与我们是一样的,他既知道我与宜鳩都在此处,怎么会放手不管呢。眼下万岁殿来人,也许就是谢先生在暗中极力促成的。 我竖著耳朵听,听见別馆主人笑,“一块肥肉,都惦记著。” 嗤了一声,人都没有坐下来过,这便起身往外走去。 肥肉就肥肉,说什么都罢。 別以为我听不见,关係到我们姐弟的事,我能上十二万分的心。 打发阿蛮去照看宜鳩,我没有去松溪台,就在望春台等萧鐸回来。 可他一直也没有回来,真叫人等得心烦意乱。 他不回来,我该怎么打探到消息呢。 何况,我如今根本不知道萧鐸对我到底是好还是坏。 大昭没有烦心事,这些日子不见主人,它只能勉为其难地跟著我,今天它的主人好不容易回来,它兴奋得不知该怎样才好了。 屁股撅著,两只前爪逮住线球一个劲儿地抓挠,磨爪,磨完了爪子就似抽了风一样满屋子乱窜,从东窜到西,从上窜到下,窜倒了古朴厚重的剑台,撞翻了凤鸟衔环的铜熏炉,撞碎了他的瓷瓶子。 愈发叫人心烦意乱,不能安寧。 今日难得是个晴天,推开木纱门,大片的日光洒进正室,把一地的簟席映出淡淡的光泽来。 关长风跟著萧鐸去了前堂,今日在廊下值守的是裴少府。 望春台外没有什么人,那便先探裴少府的口风。 “裴少府,你们公子从哪儿回来?” “这........末將也不知道,都是关將军跟著的。公子的行踪,末將不太好打听。” “那他今天回来是要干什么?” “这........末將也不知道。” “那他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裴少府一问三不知,但还是真诚地建议,“这个.........小昭姑娘还是亲自去问公子比较好。” “那依你看,你们公子今天看起来........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末將属实是看不出来。” 什么都问不出来,便改口说一说別的,“裴少府,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裴少府没想到我久不怎么开口,一开口竟要夸他,闻言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抱拳笑道,“多谢小昭姑娘,小昭姑娘果真这么想吗?” 我冲他笑,“当然啦,裴少府,你是个好人。” 见裴少府心情不错,连忙藉机说道,“我问你几句閒话,是好人就不要对我撒谎。” 裴少府一呆,片刻才道,“小昭姑娘问,末將觉得能答的,就定会回真话。” 好,那就先捡不重要的问,“楚成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少府凝思片刻,低声回道,“这件事是我一直压在心里不吐不快的,公子不许私下议论,关长风又与我不怎么合,既然小昭姑娘问起,我也遇得知己,就知无不言了。” 先前只知道裴少府是个不错的好狗腿,寻常时候不声不响的,最多劝告几句话,没想到话匣子一打开竟开始滔滔不绝。 我支棱起耳朵,认真地听著,“知己,快说。” 环顾周遭一圈,见长廊处还没有动静,裴少府凑近几分,就挨著木纱门跪坐著说话,“万岁殿在家时原本是二公子,虽也是太后娘娘所出,但毕竟是次子,次子继位,哪有这样的道理?有周以来,无不是立嫡立长,这是礼法,大公子困在镐京多年,原来先大王崩,就该大公子即刻南面称尊,登位为王,可大公子不是还困在镐京未能回吗?” 是,楚先王与虢公、郑侯在镐京宫宴中被囿王鴆杀,是震惊四海的大事。 怕生出事端,一王二侯密不发丧,尚还留在镐京为质的公子们人人自危,这时候若是萧鐸逃出镐京直奔郢都,必能直接即位,如今的新楚王也就是他了。 可他偏生要纠合诸公子发动宫变,甚至不惜引入外敌犬戎的兵马。 宗周一场大火,天下譁然。 消息传得远比驪山的烽火还快。 萧鐸与稷氏两败俱伤,宗周亡了,镐京毁了,稷氏国破家亡,他又得了什么好处呢? 原本总算能正大光明地离开镐京回郢都做他的楚王,可有人比他还快。 恍恍然出了神,忍不住嘆上一声,又听裴少府继续说道,“就是这空当,二公子近水楼台,占了天时地利的先机,钻了空子......” 再环顾左右,愈发压低了声,用只有我才听得见的声音道,“王姬,这是篡位!” 是! 这是篡位! 这一番话,真说得人泪如雨下。 谢先生说得对,大周是不会完的。 我这才明白过来谢先生话里的意思——囿王是囿王,宗周是宗周。 囿王虽死,然大周还活著。 它创设的分封、宗法与礼乐,也都还在,还在以顽强的生命力活在九州四海,活在每一个封国之內。 无人敢否认大周的正统。 萧鐸想要取新楚王而代之,只需打出一个“嫡长子”的名號。 不打出这一名號,萧鐸就是叛乱。 可打出了这一名號,那就要承认大周的正统。 然承认了大周的正统,就意味著萧鐸还是叛乱。 不是对宗周叛乱,就是对楚国叛乱,萧鐸骑虎难下,我看他到底该怎么办。 心头將熄的火苗一下子就窜了起来,现在的隱忍与屈辱都不算什么,我知道了,大周不会完。 第56章 养鸞童 裴少府的话没有错,这不是知己是什么,这活脱脱就是知己啊。 我在別馆唯一一个能说得上话来的楚人,就是裴少府了。 心里高兴,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问他,“裴少府,你心里也认我大周的宗法礼乐,对不对?” 裴少府低眉垂目的,不怎么敢看我,“不瞒王姬,说句不该说的话,囿王虽把人往死路上逼,但周毕竟是正统,这二百多年也都是这么来的。啊,旁人不知道,我是这么想的。” 我这才留意到,他偷偷的还在叫我“王姬”。 我都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王姬”二字了,萧鐸早在七月中就警告过底下人了,说以后,望春台再没有什么“王姬”。谁叫错,就断了谁的三寸。 因而裴少府就越发使人感到亲切。 有一人这样想,就会有无数人这样想,一定是这样,永远也不要气馁,也永远都不要被击垮。 这真是一个不错的兆头。 趁別馆主人还没有回来,抓紧说话,“裴少府,楚国上下这么多人,就你一个明白人,以后你就是我稷昭昭的朋友了,裴少府,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朋友?” 裴少府躲躲闪闪,支支吾吾的,“这.......这末將可不太敢啊........王姬是公子的人,末將可不敢与王姬做朋友啊。只要王姬不作妖生事,別馆太平,末將就感恩戴德了,末將这是真心话。” 我竖著眉头要挟他,“我不作妖,但你得做我的朋友!不然,我就把你的话全捅出去,捅到楚成王跟前去!” 裴少府骇白了脸,连连示意我噤声,“使不得使不得,王姬有话吩咐就是了,千万不要翻脸在背后捅末將一刀,末將家里还有老人需奉养......” “那我问你,楚成王若是要走我弟弟,会干什么?” 裴少府道,“也许会杀,也许拿稷太子与邻国交换城池兵马,或有什么其他的政治目的,终究是有用的。旁的不太清楚,但有一点末將確定,外头极不太平,稷太子在別馆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公子心里有气,打打罚罚的都是十分寻常的。杀父之仇,能没有气吗?王姬万万要受了公子的好.......” 说著话又回到了萧鐸身上来,又开始给他们公子洗白。 是了,裴少府的十句话里总有七句话是为洗白萧鐸的。 我就不爱听这样的话,萧鐸是什么样的人,我还用得著他说。 虽偶尔能明辨是非曲直,做个中正无偏倚的人,但永远都无法粉饰他覆亡宗周的昭彰罪行,他仍旧是一个弒杀天子的犯上作乱之辈。 裴少府是个很有耐心的人,见我皱著眉头不服,便娓娓说了下去,“公子的心是好的,不然按王姬乾的这些事,早不知死过多少回了。就连这回东虢公子的事,都牢牢地捂著呢!” 我心里一惊,“东虢虎的事,竟捂著?” 裴少府道,“自然了,公子不许把別馆的消息透露出去,我们底下人自然就把嘴巴封得严严实实的,太后娘娘可是一点儿都不知道,但凡太后娘娘知道一些,早把王姬召进宫里了。王姬这样的身份,要是没有公子,出了別馆,可真是一桩十分要命的事........” 是了,真是要命。 我绞尽脑汁刺了东虢虎,就是要通过刺杀这件事把消息放出去。 外头的人必定问起,虢国公子从哪里来?为何受伤?谁伤的?怎么伤的?虢国公又该怎么处置? 那就定要问到郢都別馆来。 罪魁祸首稷昭昭与周太子就在郢都別馆,天下人就得知道。 怎么消息竟没有出去?那谢先生又知不知道?那谢先生和楚成王到底还是不是一伙儿的了? 一时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该说萧鐸好,还是说他不好呢? 唉。 当真是与虎谋皮,什么也没得到。 裴少府还在一旁叨叨说话,“稷太子留在別馆就是万全之策,是王姬把公子想得太坏了,稷太子一旦出了別馆,可就大不妙了。” 一颗心揪在一处,我在別馆之中如井底之蛙,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连忙抓紧问道,“这话又怎么说?” 裴少府遮遮掩掩的,声音愈发地低,“旁的不知道,只听有人在席上说,万岁殿那位,似乎.......在宫里还是养了几个孌童的.......” 怎么一个两个,都有这等癖好。 萧鐸有,楚王也有,难怪早前东虢虎便说,近几年各国贵族世家豢养家妓孌童之风盛行,这可当真是礼崩乐坏了。 我脑中一白,一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萧家的人,是不是都好男风?” 裴少府支支吾吾的,“这.........末將也不太清楚..........不过末將还是要多说一句,外头雨大,望春台已经是乱世里难得的太平了,王姬心里可千万再不要抗拒,像王姬与稷太子这样的身份,可是..........” “是什么?” 裴少府也不拐弯,他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是十分抢手的。即便不为政治,单说皮相,王姬自己心里也必定有数.........” 这么个活阎王,倒成好的了,难不成外头都是人间炼狱,还比不得这活阎王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怎么办才好。 楚成王若是好男风养孌童,那万万也不能进宫!万万也不能进宫去啊! 趁他话匣子打开,我赶紧问话,“罢了罢了,就当你说的都对。裴少府,我再问你,你姓萧,还是姓谢?” 裴少府垂著头,他靠著木纱门跪坐,原本就逆著光,因此也就看不清楚他眼里的神情,“末將是公子的人,自然姓『萧』,这样的话,还请王姬以后万万不要再提,不然,不管对王姬还是谢先生,都不是好事。” 这么说来,他就不是谢先生的人了。 別馆这么多人,唯有裴少府算待我不错,若他也不是谢先生的人,我该怎么向外传消息呢? 萧鐸还是一直也没有回来。 等得我心惊胆战。 真是六神无主,似釜中灼著的蚁虫,不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大周的太子不能做孌童,万万也不能! 难怪他说,会有人来带宜鳩走。 难怪他说,但愿你再不必求我。 难怪他说,你求人的时候,当真可怜,又可笑。 第57章 热脸贴上冷屁股 苦心焦思,慌得我变了脸色。 右眼哐哐地跳个不停,就算病急乱投医吧,我抓住裴少府,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有急事要见谢先生,你要是我朋友,就去帮我送信!” 朋友这两个字,不是白白说的。 做了我稷昭昭的朋友,就得帮我办点儿事。不然以后申国大军来,我凭什么放过一个楚人。 事態重大,来不及写信,那就带上信物。 我没有簪釵,没有耳饰,也不像萧灵寿一样颈间腰上环佩叮噹,我摸遍身上也没什么信物,因而翻开袍袖,生扯硬拽就撕下一块布帛来,撕下来就塞进了裴少府手中,“你给谢先生,先生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裴少府手中攥著布帛,把布帛攥得皱皱巴巴,攥出了好大一片褶子来,面色看起来十分为难,“王姬既把末將当朋友,末將也就劝王姬一句。” 他正襟坐著,垂著头,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在郢都,只有公子护得了稷太子。王姬要想护稷太子周全,那就只有求公子一条路可走。” 我听得灰心丧气的,萧鐸不喜欢我求他,他说我求人的时候可怜又可笑,我怎么再去求他。 何况他们兄弟二人,不都一样好男风吗? 送走危险,留在这里也十分危险,郢都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这半年来,早已习惯了蹙紧眉头,日日夜夜地蹙著眉,就要把眉心皱出难看的纹路来了。 我质问裴少府时,就是这样蹙紧了眉头,“难道,楚宫里的大王也管不了你们公子吗?” 裴少府环顾左右见无人,不动声色地就把布帛重新塞给了我,“管不管得了,王姬很快就知道了。这块布帛走不出別馆,王姬不要再起这样的心思,被公子知道了,王姬与稷太子得受罚,末將........末將也要跟著受罚。” 裴少府这个人,罗里吧嗦,胆小如鼠,真是一点儿都指望不上。 我怏怏地捏著布帛,愁云惨澹的,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好在不久阿蛮就回来了。 阿蛮一回来,就赶紧派她去前堂打探消息。 阿蛮倒是听话,一趟趟跑得气喘吁吁,每回都说外头是关將军和宫人们守著,不知在谈什么,连只老鼠都跑不进去。 还说,关將军黑著脸警告,再敢靠近前堂,偷听公子议事,就敲断她的一条腿。 阿蛮爱惜自己的腿,不敢再凑近,拗不过我,便躲在墙角远远地偷瞧著。 等得我心焦火燎。 裴少府最后劝我,声音还是低到不闻人声,“如今的形势王姬也该明白了,王姬为什么不换个活法呢?镐京的事自有缘法与因果,王姬不该把所有的罪都安在公子头上。公子到底是君子,公子做不出来的事,万岁殿那位........可什么都能干出来。” 从前的帐暂且先不提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宜鳩。 裴少府没有把话说得多么通透,我却明白他的意思。 楚成王好孌童,必想方设法將宜鳩收进万岁殿不可。 单是一个萧鐸就已经令人髮指了,不知道原来萧鐸的兄弟竟比他还胜一筹。 唉,落到萧氏手中,真是大不幸哉。 阿蛮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还是跑得喘不上气来,“小........小昭姑娘,公子........公子已.......已经出来了,正往........正往外走呢。” 一句话断成七八段,急得我心口狂跳,忍不住要催,“快点儿说!万岁殿的人呢?快点儿说!” 阿蛮捂著腰喘气,“也........也已经走了,黑著脸走了........” 心里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萧鐸是把万岁殿的人打发走了。 也许裴少府说的没有错,在郢都,只有公子萧鐸才护得了我宗周的太子。 要是这样的话,看来暂时,看来暂时还是得依仗萧鐸的淫威了。 可问题就来了,萧鐸恨稷氏入骨,他又凭什么要护宗周的太子呢? 我寻不出一个答案,也不知用什么由头来说服自己。 那就听裴少府的劝,那就换一个活法,改变不了如今的境况,那就先做一只温顺的羊吧。 哄著狼,討好狼,把狼伺候好了,才有与狼谈判的筹码。 是这样吧? 萧鐸回来的时候,后头跟著关长风。 我已经闔上木纱门,先一步回了內室,大昭就在我怀里,我佯装什么事都没有,自顾自给大猫梳理毛髮。 它舒服得闭著眼睛,发出呼嚕呼嚕的响。 毛茸茸的一只,蜷在人腿上软乎乎的一坨,脸那么大,爪子又那么胖,分明是个小母猫,一张大脸上却还长著两排刺稜稜的鬍鬚。 我心里想,这只狸奴也並没有我想的那么討厌。 萧鐸进来的时候,我原想与他好好说说话。 问问他今日到底是什么情况,万岁殿的人来干什么,是不是要带走宜鳩,带走之后要干什么,走了还会不会再来,总得问问清楚。 因而从他进门,我就眼巴巴地望著他。 他许久不回来,甫一回来就做了一桩好事,我得对他笑,得好好地感谢他。 感谢完了,再问问他对宜鳩是怎么想的,以后又打算怎么办。 不提带不带宜鳩走的事,改变不了大局的话先不说,总之徐徐图之,羊不该惹恼狼,就像狸奴也不该惹怒自己的主人。 大昭扭著身子挣扎著跑了,跑去它的主人跟前摇尾巴蹭腿。 我眼巴巴地望著萧鐸抱起大昭就走,踩著木楼梯一步步地上了楼,袍摆被他走出来好看的花样,他的古玉佩长长地垂著,垂至脚踝,他往楼上走,玉佩就在腿间跌宕。 仙里仙气的,可真好看。 可惜眼锋都没有朝我扫上一眼。 我的刻意巴结的笑就僵在了嘴边。 不,我才不是刻意巴结他,我是想感谢他。 大昭在他臂弯里安逸地呆著,脑袋伸出来朝后看,圆滚滚的眼珠子瞧著我,发出哇呜哇啊一声叫,似在说,“不如我啊,不如我啊。” 这只臭猫。 这个破人。 我热脸要贴上萧鐸的冷屁股了。 第58章 求你,公子 我想,上回东虢虎的事一出,萧鐸虽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但指定觉得我这个人不行。 以为我为了逃走不择手段,蠢笨无知,不知洁身自好,自作聪明,反被东虢虎摆了一道,虎头巴脑,顽冥不灵,险些被看光身子,大抵是因了这些缘故,因而便不愿意再搭理我,连他的侍妾都不配做了。 我在簟席上千迴百转地想著对策,见楼上好一会儿没有动静,不知楼里的人到底在干什么。 再等下去不是办法,只管倒了热茶,屁顛屁顛地端著上了楼。 楼上木纱门虚掩著没有关牢,我跪坐门口偷偷地往里瞧。 望春台二楼的六扇落地直棱窗大大地开著,萧鐸正倚靠矮榻上,一双腿有那么长,一腿伸著,一腿支著,大昭就横在那条伸著的腿上,眯著眼睛不停地呼嚕。 一个个的,可不要舒服死。 二楼我极少来,不是我不愿来,是萧鐸不愿我来。 这是他一个人的地方。 实际上里头也没什么特殊的,不算书阁,也不算臥房,唯一不一样的,是那扇推开落地的木窗,矮榻就在窗前,八月仍旧青翠的荆山尽收眼底,在望春台也能一览无余。 萧鐸是个很警觉的人,我只在门边露出一双眼睛来,他就知道我在那里了。 他没有回头,问我,“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我赶紧端著茶盘进门,狗腿子似的到了他面前,“鐸哥哥,你渴不渴,我来给你送茶。” 那人说,“不渴。” 我又问,“那,你饿不饿?” 那人说,“不饿。” 冷冷淡淡的,一点儿都没有与我敘话的意思。 我再问,“那你肚子疼吗?” 他一时无语,眼锋扫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那人不答,我也得问,不打开他的话匣子,我还怎么问宜鳩的事。 因而我就继续问了下去,“你头疼不疼?腰疼不疼?腿疼不疼?” 若是疼,我就给他捶打几下按按蹺,这並不算什么难事,不需费什么心思去学,是个人就人天生都会。 那人微微別过脸来,这日晴好的日光將他皙白的脸映出一层淡淡的金光,然而从这別过来的半张脸上,能瞧见他薄唇抿著,微微蹙著眉头。 此刻的萧鐸必定厌恶极我了。 厌恶极了,我也必须凑上来不可,有求於人,就得有个有求於人的態度,因此硬著头皮继续问,“你最近去哪儿了?” 那人那半张脸总算全部转了过来,手里抓著猫,问我,“你要干什么?” 我厚著脸皮,“我一直在等你。” 我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来不曾等过他,因了这个缘故,他大约觉得稀奇,又十分可笑。 他自然觉得可笑,不久前就在望春台的浴缶里,我还亲口承认了恨他至极呢。 故此,他笑了一声,问我,“等我?” 我说不上来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口气。 我的脸皮很厚,可这么厚的脸皮还是微微红了脸,微微转头,避开了他的审视,轻声细语道,“是,是在等你。” 萧鐸的手微凉,宽大的掌心覆住了我的脖颈,把我別开的脑袋一转,转向了他,继而垂眸审视著我,“等我干什么?” 我其实,很少与他似眼下一样面对面离得极近,我闻得见他身上竹林清冽的香。 似雨中那一片远离人烟的墨绿,穿林打叶,深幽疏离。 可萧鐸配不上这样的味道。 人总是在困苦中学会从前怎么都学不会的,从前有人疼著,捧著,哄著,喜怒皆外形於色,活得不需城府,也没什么肺腑。 近来受情势所迫,我想,我已经学会了怎样隱藏自己的情绪。 也一定能学会如何做一只乖顺的羊。 大昭就是现成的先生,它把怎么討好取悦主人都已经打好了样子。 只要我肯,我就能学会。 那人温热的鼻息就在我颈窝,那微凉的指腹把弄著我的下頜,眸子垂著,打量著我的神色,他总是乐得看我不自在,我越不自在,他就越自在。 我说,“我想感谢你。” 他问,“谢我什么?” 我真诚地望著萧鐸那双好看又魅惑的丹凤眼,“谢你没有把宜鳩交出去。” 在他面前不必说假话,他长我九岁,受过的罪比我享的福还多。 是不是假话,他轻易就能看出来。 萧鐸不痛不痒地笑了一声,片刻放开了手,“你谢的有点儿早了。” 看起来,宜鳩的事还没有个定论,他似乎还不打算管到底。 我不算是个会绕弯子的人,心中焦灼,也就开门见山地问他,“万岁殿的人是不是想要我弟弟?” 那人轻描淡写的,一双眼睛望向荆山,他並不觉得这是一桩对我来说多么要紧的事,只是薄唇启开,淡淡道了一句,“想要他的人,多著呢。” 我知道,因而才急。 我急得抓住他的膝头,“那.........他们以后还会来要人吗?” 那人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就是说了话,那便定是还会有人来。 他不急不躁的,我却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了,“那.........你会把我弟弟交出去吗?” 他说,“你想知道,就先做个知进退的人。” 我赶紧作下保证,“鐸哥哥,我会成为这样的人!” 再低声下气地求他,“我弟弟伤得厉害,还没有好,经不起车马顛簸,请你.........不要把我弟弟送出去。” 送去外头,落到旁人手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倒不如就先留在別馆,有人精心照料,我也能护得他片刻的周全。 等他养好了伤,养好了伤,再想以后的事吧。 那人兀自倚靠矮榻,漆黑如点墨的眸子瞧著我,神色复杂。 却没有答我的话。 不知到底是应,还是不应。 他不说话,我心里不安,因而又道,“求你了,公子。” 他掀眸望我,神色之中有几分难以察觉的错愕,“你叫我什么?” 我说,“公子。” 他笑了一声,听不出来这轻笑声里到底是什么情绪,默了好一会儿,自顾自地喃了一句,“公子。” 这一声低喃中,夹杂了一声几不可察的嘆。 第59章 生个孩子 是,公子。 有人恭敬称他“大公子”。 有人恭敬称他“公子鐸”。 他从前的字叫“承君”,却又给自己取名“弃之”,他还给自己起了许多名號,因了別馆不远是一大片竹林,他给自己取號“听竹公子”,因了素爱吃蟹,又自命为“吃蟹公子”,他寄情山水,又取名“归岫公子”。 他的病態久已有之,从前引而不发,因此不能察觉,有时候总绝对他好似对什么都没了兴致,有时候却又在这看似无波澜的古潭中猛地惊觉他內在的野心。 他是诸国公子之首,他岂会没有野心。 我从来也不曾叫过他“公子”,从前在镐京,我和宜鳩叫他“鐸哥哥”,后来直呼他的名字,他並没有真正计较过这个问题。 再后来,什么都不再叫,连名字也没有了,宜鳩与我提起他来时,也只用一个“他”来称呼。 公是大周的诸侯,诸侯之子才算公子。 亡了大周的人,就是大周的贰臣佞贼,不再认大周宗法礼乐的人,就再不算大周的公侯,我从来不愿叫他“公子”,可如今果真叫了出来,也就释然了。 公子不公子的,就是个称呼罢了。 可以不再叫哥哥,也算是与他划清界限。 好事,好事。 他在恍惚中道了一句,这一句也飘飘忽忽的,“你两手空空,一无长处,拿什么来求。” 唉,我实在是,什么也没有了。 我这双手也实在笨拙,除了能为他奉酒剥蟹,实在不算一双有用的手,也算不得一个有用的人。 这使我心里很难过,因了拿不出一样可用来与他交换的东西,他又凭什么应了我的请求呢。 他还说,“你的『求』,太不值钱了。” 七月十五日,为求留下,已经跪下求过他一回了。 双膝一屈,就这么简单,跪下又有什么大用呢, 好似也不值什么钱。 我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了。心里酸酸的,可抬头时笑著望他,“公子看我还有什么,就尽数拿去。” 坐起身来,一手扶著臥榻扶手,身子前倾,一手伸来抬起了我的下頜。 一双丹凤眼眸光深沉,好生地打量著我,我分辨不出这流转的目光中到底有什么意味。 他的手修长,乾净,漂亮,若不是我亲眼所见,真想像不出这双手是如何屠戮了我的亲族。 他却突然一笑,过於皙白的一张脸看起来也就有些不正常的病態了。 他原本是个极美的人,八尺余的芝兰玉树,看起来却总是病懨懨的,这样的笑我常从他脸上看到,凉凉薄薄的笑。 他笑著摇头,“你没有什么可给我的了。” 这真是一件悲哀的事啊。 他利用我宫变,又迫我做了侍妾,我被他吃干抹净,对他已经没有什么价值,的的確確再没什么可给他的。 我知道他的心十分冷硬了,硬得就像永不化开的寒冰,永不会融的玄铁。 我的心不够冷硬,我的心是软和的,热血腾腾的。 这样的心只有一颗。 但永远也不会给他。 我定定地跪坐一旁,心里酸酸的,眼眶也酸酸的,一时不知再该怎么办。 我心里想著,要是谢先生在就好了,谢先生会有办法。 要是大表哥也在,那该多好啊。 他们不会嫌弃稷昭昭是个没有用的人,不会嫌弃我两手空空,一无是处。 啊,我也就想到了好主意,我笑著回他,“我有,公子把我送出去,可换三座城。” 多了不敢说,三座城外祖父还是拿得出来的。 我还是有些用处的,我不是两手空空,我还有外祖家,外祖父和大表哥正四处找我们呢。 他笑了一声,放开大昭,任它跳下软榻,道了一声,“去吧。” 大昭跑了,我还跪坐一旁没有动,他与大昭说话,我不必去听。 可他扫了我一眼,“你也去吧。” 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便宜我,我不肯挪一步,他不给我一个確切的回答,我必不肯走,“一切都可以谈,三座城不够,可以.......可以再加上我弟弟,我们一起的话,外祖父也许可以送给你十座城。” 他毫不为动,“我要申国的城,有什么用?” 我往前倾去,建言献策,“自然大有用处,我知道你想做楚王!我会说服外祖父,公子若与申国联手,一定........” 那人长眉一蹙,“闭嘴!” 骇得我一凛。 还是谈崩了。 这活阎王,我赶紧起了身,王姬不吃眼前亏,不敢再问他弟弟该怎么办,也不再求他,赶紧端起茶盘来就走。 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听见榻上的人自顾自道了一句,“鶯儿就来了,你该怎么办呢?” 驀地转身去看,那人正望著远山。 似是在与我说,又似在问自己。 我知道宋鶯儿,不久前萧灵寿和阿蛮都提起过那个叫宋鶯儿的人。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宋鶯儿是要嫁进別馆来的。 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宋鶯儿是卫国公主,萧鐸必定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把她抬进別馆里来。 那我呢,我自然就不必再留在望春台,也许被撵走,也许住在旁处,终究不必再受夜里的苦,这不是好事,难道还是坏事么? 高兴还来不及,我可不会因为这样的事吵闹,因而我乖乖巧巧地立在那里,乖乖顺顺地说话,“我好办,那我就做个侍婢,不会惹你们心烦。她什么时候来,我很快就搬出去。” 他要我做一个知进退的人,我这不就做到了吗? 那人便问,“搬去那儿呢?” 这也不是什么多难的问题,我有的是办法和手段,“我去松溪台住,要是不行,就去和阿蛮住一起。” 那人闻言默著,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因了他面朝荆山,背著身子,因而我並不知道此刻的萧鐸正在想什么。 也许在琢磨这是不是个好办法,也许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谁知道呢,只要他肯留下宜鳩,就做个侍婢也没什么不可以。 我不会被打倒,也永远不会自暴自弃。 便是在绝境之中,也无人能击垮我的意志。 转过身正打算推门下楼了,却听那人又道,“过来。” 声腔平平的,辨不明內里的情绪,只是望著逆在秋光里的人,轮廓看起来比往日添了几分柔和。 我端著茶盘,指节下意识地攥紧了,我想,有转机了。 復又回到那人跟前跪坐下去,“公子什么事?” 那人坐起身子,垂眸俯视下来,“想留下来,就生个孩子。” 你说这是一桩多么可笑的事啊。 郢都萧氏带人杀尽了镐京稷氏,如今却要稷氏生萧氏的孩子。 第60章 那就汤沐,上榻吧 稷萧二氏永世为敌,我怎能为敌人诞育子嗣。 终究会有办法,只要拖延下去,一日生不出来,他就得再耐心等著,宜鳩暂时就是安全的。 我会去见谢先生,谢先生天文医理没有不通的,他会告诉我怎么办,他不方便说,必也会差遣上官细细地告诉我。 终究先应下,以后的事总有办法。 我仰起头来冲他笑,“我生。” 那人大抵没有想过我如此痛快地就应了,因此抬起我的下頜审视了半晌,才道,“那就汤沐,上榻吧。” 我是第一次上了萧鐸的软榻。 这第一次,他好像待我还不错。 他的臥榻多软和啊,铺著厚厚的茵褥,一躺上去,人就深深地陷进了里头。 茵褥真软和啊。 那个人,他也前所未有地有过一次温柔。 我从前不知道这是一件並不算那么痛苦的事啊。 我的骨头不必硌在冰硬潮湿的木地板上,人在软榻,却也似在云端。 我在他身下的时候,总算想明白,难怪他在镐京从来不睡王宫里那柔软舒適的软榻啊。 饱暖就会叫人思淫慾,一个多年只知思淫慾的人又怎么成大事呢。 我极力地侍奉他,在白日,也在每一个黑夜。 日子就一天一天地过吧,终究能护住宜鳩,就算他功德一件,也算我为大周尽的一份心了。 有一回,也是夜半,屋檐滴答著小雨,把窗外的芭蕉打得吧嗒作响。 廊下的风灯在雨中微微晃著,內里的烛光摇曳得人心绪不寧。 萧鐸饜足了,丟给我一张厚些的毯子,室內的喘息声与窗外的雨打芭蕉声交织著,也一样交织得人心神不寧。 忽听那人开了口,“田庄送来了新的香茅酒,起来侍奉。” 又是香茅酒。 上一回没有好好地饮一杯,他心里的疙瘩便也就还没有解开。 好啊。 这大半夜过去,我也早已口乾舌燥,一双腿酸疼得厉害,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身来。 爬起身来,整理衣袍。 香茅酒就在案上,跪坐一旁,为他斟了一盏。 他说,“你也喝吧。” 楚人爱酒,早就发明了以香茅沥酒的方法。 楚地出產的香茅酒,滋味尤其甘美,歷代天子都指名要楚国进贡此酒。 只是,我啊,我向来喝不惯。 老老实实进贡的楚人,掩盖了那颗躁动不安的弒君篡位之心,也就蒙蔽了镐京天子的双眼。 抱起酒樽,为自己斟了一盏,香茅酒下了肚,人也兀自打了个哆嗦。 甘美吗? 大抵是心里太苦了,身上太疼了,竟觉不出什么甘美来。 那也饮吧,饮醉了,就不必再捶床捣枕,苦得不能安枕了。 大表哥曾说的我有的那敲冰戛玉的声音已经沙哑,我定定地问他,“公子好男风吗?” 室內微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映出晦暗不明的顏色,他长眉一挑,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我,“怎样?” 果然是这样。 必是从前在镐京十五年,日復一日压抑著天性,因而整个人的喜好也都歪曲了。 我望著摇晃的芭蕉叶子,一双素指死死地抓著簟席,我听见簟席响起了吧嗒的一声脆响,目光定定地说话,“公子要了我,就不能再打求我弟弟的主意了。” 我答应母后,要护好宜鳩,就算不曾答应过母亲,我也必会护好宜鳩。 宜鳩是大周仅存的希望,大周必会匡復,在这之前,我不许任何人玷污了大周的太子。 大周未来的天子,该是乾乾净净,一尘不染的。 可我在这连绵不尽的雨声中听见萧鐸笑了一声。 香茅酒的甘冽在望春台溢满,这笑声意味不明,实在不够真切,也难以分辨。 我出生后不久,萧鐸就来镐京了。 在一起长达十六年,会说话了就开始叫他“鐸哥哥”,这一叫就叫了有十五年之久了。 可我从来也没有了解过萧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他的所思所想,过去不知不怕,可如今不知,就使我寸步艰难了。 眼角的泪一淌,我低喃一句,“我弟弟才十岁,你........你们不要欺负他。” 他笑著问我,“不欺负他,那欺负谁呢?” 我忍不住在心里暗暗一嘆,我们这些亡了国的人,不过是如今上位者的玩物罢了。 他们看我们的时候,就像是看小猫,小狗,高兴了逗弄几下,不高兴的时候就能隨时踩在脚底下。 心头酸酸的,我笑著说,“欺负我。” 我早已经破破烂烂,没什么所谓啦。 可宜鳩不行。 悄悄抹去眼泪,“我从前骄纵惯了,不知收敛,也不懂进退,若做了不对的事,说了不好听的话,惹公子生了气,公子就都衝著我来吧。” 灯枯焰弱,这雨夜岑寂,那人一时无话。 每当他不说话的时候,我心里便没有底,不知道他到底是应允了,还是根本不同意。 因而继续道,“我弟弟还小呢,公子养几个侍妾,没有人会说什么,可要是养了孌童,就.........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大周的礼法不许豢养孌童,萧鐸在镐京那么多年,他定也知道。 若果真想做楚王,想做这天下的霸主,他就会惧怕史官刀一样的笔。 萧鐸朝我望来,神色复杂。 他说,“你为自己活吧。” 我闻此言,心里隱隱有些难过。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於我来说,却远比登天还难。 这饜足之后的交谈竟十分平和,没有人尖酸刻薄,也没有人勃然大怒。 似这般平和的谈话,实在是屈指可数。 眼眶酸酸的,我笑著说话,不愿破坏这难得的平和,“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弟弟,就没法为自己活。” 那人轻嗤了一声,“生你的孩子,我没有这样的喜好。” 我霍地一下爬起身来,“啊!你不是要养孌童吗?” 那人凝著眉头,看起来有些薄怒了,“听谁说的鬼话。” 啊,那就是说,萧鐸根本不好男风。 可恶,那又是谁告诉我萧鐸好男风的? 我竟不知道,不记得了。 不然,我指定要好好地告上一状不可。 又听萧鐸道,“天亮就收拾东西吧。” 我心里又一咯噔,“要去哪儿?你不要我们了吗?” 那人別过脸来,半张脸暴露光中,半张脸隱在暗处。 隱在暗处的晦暗不明。 暴露光中的有些鲜见的柔和。 第61章 公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柔和的半张脸说,“出去一阵子。” 我困在竹间別馆有多久了,久到已经有些记不清了,总也有二百多日了,连忙问,“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宜鳩去不去?” 一连问出三个问题,问得那人有些不耐烦,因而那半张脸上鲜见的柔和不见了,口气也冷了下来,“多嘴,不去,就在別馆憋著。” 萧鐸有一张利嘴,那张削薄了的唇说出来的话总是伤人,如今有求於他,我才不与他计较,赶紧哄著他,“公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只要能保住宜鳩,我是一定要出去的。 出去没什么不好,出去也许就有了新的机会。 別馆的主人起身走了,没有在望春台留宿,天还没有亮,不知去了哪里。 去哪里都好,他不在,我也就更自在一些。 这一夜又是人疲马乏,醉意上来,原该好好地大睡一觉,可我却再也睡不著了。 二楼那六扇落地的鎏金花木窗上透进来些许的天光,把不远处的荆山映出来一片浅浅淡淡的影子,不知名的鸟兽远远近近的偶尔叫几声,庭中杏树高大,我就在这软榻上,能听见那株杏树的枝叶在风中招摇,一楼窗外的芭蕉叶子也在响吧,是啦,八月底了,入秋啦,这南国的夜也开始起风了。 睁眼望著天光一寸寸地发了白,曦光乍现的时候,別馆就响起了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不多时,阿蛮开始叫我,“小昭姑娘,就要动身了,该起啦。” 起身,盥洗,汤沐,更衣,还是简单素净的袍服,还是一根帛带就束起了乌髮,唯独不一样的,是一个白纱冪篱。 我把幕篱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打量,悄悄问起阿蛮,“知不知道到底是去哪里?” 阿磐摇头,“奴不知道,两位將军不会告诉奴,奴与公子也说不上话,因此公子就更不会告诉奴了。” 我又问,“我弟弟也跟著一起去吗?” 阿蛮还是摇头,“松溪台没有动静,公子没有吩咐,大抵是不去的。” 我赶紧又问,“那你去不去?” 阿蛮仍旧摇头,“公子没有吩咐,那奴大抵也是不去的。” 真是一问三不知。 阿蛮还耐心地嘱咐,“小昭姑娘不要问那么多啦,奴什么也不知道,乱说话会被打嘴巴,公子也不会高兴的。小昭姑娘在別馆这么久,既能与公子一起出去,想必是好事,千万不要惹公子不高兴才是。” 正偷偷地说著话,外头关长风已经开始冷声冷气地催了,“好了没有?公子已经等著了,哪有让公子等的道理?再磨蹭,就不必跟去!” 自从上次砍了关长风一刀,关长风忌恨颇深,虽不能明面上为难,但冷言冷语的,暗戳戳的也是使了不少绊子。 譬如他就暗中教唆医官,给宜鳩少开了好几种药草,宜鳩伤口长得慢,一下雨还止不住地痒。我提了几次要庖人燉煮乳鸽汤,都被关长风拦了下来。 这廝可决计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昭在一旁仰著头喵喵地叫,我才没工夫理会它。 一把抓起小包袱来,揪著心再嘱託阿蛮一句,“我不在的时候,千万照看好宜鳩,胆敢有人欺辱他,你先护著,我回来必定亲手刃之!阿蛮,我就托你这一件事,你办好了,以后我总不会亏待你,你就放心吧。” 见阿蛮点了头,这才赶紧转身出门,木纱门推开时,九月初一的日光正好泼洒进来,泼洒了我一身。 日出扶桑,这是个好兆头啊。 萧鐸正负手立在庭中树下,八尺余的身子亦似芝兰玉树,日光泼洒了我一身,也一样泼洒了他一身,出行前的清风温柔地亲吻著他,把那水墨晕染的竹色长袍吹出来似謫仙一般的模样。 恍惚就想起来那年的镐京,他也是一样负手立著。 那年春和景明,我在树上,他在树下。 如今白露秋霜,他还在树下,我却再不会张开双臂,朝他纵身一跳啦。 关长风不耐地低声催促,“比龟还要磨蹭。” 龟? 龟又怎么了? 麟、凤、龟、龙乃人间四灵,龟是灵气的化身,与鹤、松柏皆为大周长寿的象徵。不止如此,我知道殷商就专门设有“龟人”一职,每每有军国大事决策,龟人必烧龟壳看其裂纹来占卜,预测吉凶。 粗野莽汉,蠢笨无知。 我笑眯眯地望著杵在廊下的关长风,抬起手来佯作拂发,压低声音道了一句,“我去不去,是你们公子说了算。你这小肚鸡肠的莽夫,你管不著!” 关长风脸色瞬间就变黑了,话一出口就断了回去,“你!你........” 他们公子就在庭中树下呢,他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 我抬起幕篱来遮住脸,扭头就朝关长风“呸”了一下,吐了他一脸的口水。 关长风气得眼珠子发蓝,抬起臂来猛地抹了一把,指著我就向树下的人告状,“公子!她........” 我佯作骇了一跳,瞪著一双无辜的眸子,“关將军,你.........你不要再打人了!打人是不对的........” 做戏谁不会呢,要在楚国活下去,那就得演,要演得出神入化,炉火纯青,演得像真的一样,演到自己都信,这才是高手。 我虽还远不是高手,但对付个关长风还不是轻轻鬆鬆。 萧鐸云淡风轻的,根本不管这样的閒事,何况,我的袍袖长长地垂下,遮住了脸,也就遮住了萧鐸的眼。 我跳下木廊,背著小包袱,就跟著萧鐸往外头。 上一回是我跑在前头,他阴沉著脸跟在后头。 这一回是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只是跟在后头就瞧不见他的脸,不知那张脸如今又是什么样的神色。 阴沉的,凝重的,抑或轻快的,含笑的。 不知道,也不必去管。 只管听他的话,跟著他走就是。 第62章 为君改名好不好 马车已经等在外头了,行至高门处,还没有迈过门槛,萧鐸却突然停了下来,险些使我撞了上去。 那人没有回头,但是问我,“出了这道门,就不能再叫稷昭昭,你可明白?” 我怎会不明白,稷氏的身份如此敏感。 外祖父已经布告天下,要找外甥稷宜鳩与甥女稷昭昭,想必画像早已经流传出去,流传到九州四海,也许都已经到了郢都来。 他若真要困住我们,就不该带我出门。 我背著小包袱,手里捏著幕篱,乖乖巧巧地说话,“你说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 那人对我的態度大约有些满意,因而就连语气也是柔和的,“就叫『窈窈』。” 脱口而出,大约是早就想好了。 窈,深也,幽静也,美也。 他喜欢给自己取字,连带著也给我取了新的名字,小昭,窈窈。 小昭不算,窈窈算一个。 我的名字早就刻进了自己的血脉与肌骨里,无人能折断我的脊樑,也无人能击垮我的意志。 我只要明白这个道理,只要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自己的祖辈,记住自己的来处,记住自己將来又要干什么,只要明白这些,改个名字实在算不了什么。 就似改口叫他“公子”,终究不过是权宜之计,又算什么呢。 何况这到底也不是什么难听的名字,隱姓埋名,到底出门方便。 都说我是天生犟种,可再没人比我好脾气了,我是一点儿脾气也没有了,我笑著点头,“那就叫『窈窈』。” 我应了,那人的神色就软和了。 这便拿走我手中的幕篱,戴上了我的脑袋。 戴上了脑袋,白纱的帘幕一垂,便再看不清楚那张神清骨秀却又带著几分妖冶的脸,也就再看不清楚那双丹凤眸中复杂的神色。 我几乎怀疑萧鐸要把我卖出去,与人做什么交易了。 跟他一起上了马车,我没有机会把脑袋探去车外,拨开幕篱去好好地瞧一瞧別馆外到底是不是潜伏了许多他们所说的“生人”。 没有这样的机会。 没多久就换了船,从前在镐京,我极少坐船。 上船的时候,颤颤悠悠,站不稳就要往江里倒,萧鐸竟破天荒地扶了我一把。 这一路,我跟著他乘船南下。 这大江两旁,重嵐叠嶂,也耸入云端,高不见顶,两岸的猿声蹄叫不止,我们的船翻过一座又一座,雾茫茫的一片,不知这山到底有多少,又有多高,也看不见这江水的尽头到底在哪里。 萧鐸就是在这江中取下了我的幕篱,他说,“这里,就是楚国。” 困在郢都將近三百日,除去进了一次楚宫,上了一次荆山,我还没有离开过那个叫竹间別馆的地方。 日夜困在那里,觉得天地就那么方,那么小,彼此都被仇恨禁錮住了,禁錮地牢牢的,死死的。 如今人在这万山之下,大江至中,始觉出自己的渺小来。 人有多渺小呢? 不过是天地一蜉蝣,沧海之一粟罢了。 脚下的船一翻,楚大公子又怎样呢,照样也得死翘翘。 楚地三江五湖,云梦之地更是烟波浩渺,声势浩大。 他说,“我幼时,常与我父亲一起来云梦泽狩猎。” 是啊,这地方,地当南北要衝,野兽虎狼出,山川泽藪眾多,是可以从事田猎的好地方。 他愿意带我出门,带我去见他少时的先生,故友。 我还忧心若是旁人问起我来,该怎样说起自己这难以启齿的身份。 並没有人问起我是谁,他们好似都心照不宣。 我给他端茶,奉酒,也愿意去给他牵马。 他与故友见面,我便在廊下等著,一等就是大半日,也並没有什么怨言。 於这山川云梦,於这茫茫大泽之中,我的心也前所未有的寧静。 我与萧鐸的关係,也开始前所未有地缓和。 云梦泽水草丰美,他的毡毯就铺在岛中,离那烟波浩渺极近的地方。 他臥於毡毯上,常枕在我膝头,望著大泽茫茫,半日无话。 偶尔开口时,会说,“以后,我要在这里建一座楼,再建一座城。” 不是楚王,怎能建城。 我知道他所图乃大,这野心大抵已经按不住了。 我已经搞不清楚如今他的野心到底是好事,还是一桩坏事了。 旁的先不要说,过去的也再不要提,往长远看,到底能保全宜鳩的,就算是好事罢。 那好啊,我盼著早些回郢都,也盼著萧氏兄弟决裂,先把楚国掀起一片血风腥雨来。 楚国大乱,那再好不过了。 忽听他问,“你说,这座城叫什么名字好呢?” 我望著云雾中的水光,內心一片沉静,脱口就道,“云梦城。” 那人闻言想了一会儿,说,“就叫它『云梦城』。” 我隨口胡诌的名字,他竟就定下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成了一个好脾气的人了。 是因了来到这大泽之中,人的性情也会因了这天地壮阔而改变吗? 也不知道。 正兀自想著,又听萧鐸问,“『大泽』这二字怎样?” 他也是中了邪,凡事都要问我,我隨口答道,“大泽好。” 他便问,“好在何处?” 嗐,就是觉得云梦泽好,哪有那么多的讲说呢。 可非要说出来什么道理,那也是有的,“『听竹』囿於一方狭窄的水土,『弃之』是拋却权位放逐自己,大泽茫茫不见尽头,是天地壮阔,是要有所为,是所图乃大。” 那人闻言怔怔的,不久竟笑,“竟这么好么?” 谁知道他果真觉得好,还是觉得不好,我知道他枕著我的腿枕久了,已经把枕麻了好几回,“我信口胡诌,公子不必当真。” 听萧鐸对不远处守著的人吩咐,“都听著,以后,不叫『弃之』,叫『大泽』。” 后头守著的人皆低头应是。 我闻言也怔怔的,他又给自己起了新的字號。 他还问我,“窈窈,好听么?” 我定定地点头,“好听。” 窈窈是我的新名,大泽是他的新字。 你瞧,窈窈也好,大泽也罢,名號不过是个称谓,於是我也就释怀了。 云梦泽的蟹比起郢都更多,也远比郢都肥美。 蟹丑,壳青,眼小,腿多,张牙舞爪,横行霸道,一双钳子夹人极疼,我从前极不喜欢吃蟹。 可在云梦泽,我一日要吃两次,一次能吃四只。 不要命地吃,吃得脸都绿了。 吃蟹的时候,萧鐸会问我,“你如今喜欢吃蟹了?” 第63章 你,喜欢,我么? 这也是谋逆的话。 覆周也好,亡楚也罢,都是叛乱。 这样的话,楚人是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口的。 可萧鐸自己就是弒君谋逆的人,他没有什么可戒备,可隱藏的,也就没有什么不能宣之於口的。 何况稷氏就是被谋逆的那一方。 因而这样的话大抵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了这天地之间白雾氤氳,是因了这大泽之中水光波动,是因了这雾啊,水啊晃了我的眼,因而垂眸时候,才瞧见那人眼里竟泛起了几分水光么? 他枕在我腿上,没有看向我,因此也许是我看错了。 他这一生中,难道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把他的心思看得分明,再把这不能宣之於口的心思当著他的面,明明白白地宣之於口吗? 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 若有,那他何故凤目之中雾气翻涌呢? 我不知道。 他的心思,我何必去揣度。 他在这寂静只余下猿蹄的岛上发了半日的怔,回过神来的时候悠悠道了一句,“你有一颗七窍玲瓏的心。” 我没有这样的七窍玲瓏心。 我年少无知,眼瞎心盲,天生倔强不知改,急躁衝动,轻易就被人哄骗算计,近三百天的工夫里,天天喊打喊杀,连一件事也没有做成。 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一句“七窍玲瓏的心”呢。 谢先生说我是太学最聪明的姑娘,这样的话哄哄孩子罢了,我知道太学一共也没有几个姑娘。 我的宗室姊妹们,公卿名门之女,一共也就二十来个。 这二十来个人,哪个不是兰心蕙质,不过是因了身份的缘故,什么都哄著、捧著,也都让著九王姬罢了。 想到此处,觉得有些好笑,却也眼眶一湿,忍不住泪目。 镐京焚尽了,那些太学伴读的姑娘们,如今还有几人活著呢? 被枕著的腿压得久了,已经压麻了好几回,我浅笑回他,“我信口胡说,不必当真。” 那人兀然嘆了一声,“你看起来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知道。” 谢先生传道授业解惑,我有不明白的,他就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可惜,谢先生已经许久都没有消息了。 萧鐸不同,萧鐸的话到了嘴边只留半句,说得意味不明,叫人难以领会。 不明白我便去问,“我既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那人沉吟许久,却不答一句。 半晌后在这清风之中笑了一声,自说自话,“『弃之』不好,以后,就叫『大泽』了。” 我闻言也怔怔的,他又给自己起了新的字號。 他的字號实在不少,每起一个,就意味著与过去相比,整个人又是另一番別样的心境了。 窈窈是我的新名,大泽是他的新字。 你瞧,窈窈也好,大泽也罢,名號不过是个称谓,想起一个,就起一个,想换一个,也就隨心换上一个,並不是什么多要命的事。 江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我也就释怀了。 这一日再无人说什么话,就这么静静的,一人坐於毡毯,一人枕臥膝头。 在云梦泽的日子大多如此,有过短暂的会友,大多时候都在这山川江湖之中。 有一日,落日熔金,半边天都铺满了粉色的霞光。 我爱极了这样的天色,这天色总会使我想起镐京章华台的那株文王手植的古杏,铺天盖地,长了近三百年,每一年的仲春,总是夭灼灿烂,开出极其盛大的模样。 可那样的盛大灿烂大抵早就没有了,大抵已经隨著十一年暮春的那场大火焚成了炭,经了春秋的风,长夏的雨,化成了一片余烬,尘埃,被吹去了东南西北之中,再也没有了。 就在这万丈的粉霞中,我与萧鐸独乘兰舟进了大泽。 兰舟就在水中飘荡著,飘至湖心,也没有什么话说,但悠哉悠哉,那人已经睡著了。 依旧枕著我,臥於舟上,他的凝脂色长袍与我的交叠一处,有些分不出到底是谁的顏色。 枕著我並非是因了亲近,纯粹是把我当成了一块隨取隨用的软和帛枕,我心知肚明,不去。 我的衣袍也都是捡得现成的,底下人为他量体裁衣,剩下的布料顺手丟来,给我做个简单的衣袍。 江风拂著他的碎发,此刻他睡得安稳,看起来一点儿戒心也无。 只要我极力一掀,就能把他掀到江心,从此沉到水底做鱼蟹的口粮。 我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就伸了上去。 拂开他的碎发,轻触他的脸颊,他的脸颊稜角分明,似刀削斧凿,我曾经爱极了这样的一张脸,也爱极了这样謫仙一样的身形。 沿著脸颊下去,抚至他突出的喉结,他有修长的脖颈,他的喉结就长在脖颈上。 那是一块硬邦邦的骨头,会隨著他开口说话上下滚动,那些凉薄的话,那些或轻缓或粗重的喘息,全都经由此处发出。 我曾想將这喉结切开,割断。 可在这广袤壮阔的泽藪之中,我心如止水,已经没有那么重的杀心了。 往下,復又往下拂去,拂过那轻软的丝帛,拂至他的心口时,那个人突然动了。 被凝脂色的软袍映著的手益发显得修长如玉,那修长如玉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我。 我的手被覆在那里,能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心跳。 他没有说话,不曾审问,不曾训斥,也不曾问我是不是又起了杀心,我也没有辩白,此时不必辩白。 柔荑覆於他的心口,他就那么静静地握著,粉色的霞光映在那张我曾喜欢,后来骇惧,再后来痛恨,至如今已经分辨不明自己內心所想的脸上,那素日总有些苍白的脸被硬上了一层淡淡的粉光,他似乎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可恨与可怖了。 这才是最可怖的一件事啊。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掌心下的心跳由急促躁动慢慢地沉稳了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重,就似这无波的江水,他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看山,看水,看你,什么也没有想。” 我不明白,他那么恨我,恨我入了骨,来来往往的却总带著我。 把恨极的人留在身边,放在跟前,我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至暮云四合,那万丈的粉霞退去,云梦泽的云雾復又笼罩了四野。 恍惚出神中,听那人唤了一声,“窈窈。” 我总是在他叫“窈窈”的时候定定的要反应好一会儿,好一会儿才会想到是在叫我。 我应了,“我在这儿呢。” 那人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喜欢么?” 我在这暮云四合中怔怔的,“你问的是什么?” 柔荑兀自被捂在他的心口,因而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是他的心口。 还是这茫茫的大泽。 兰舟悠悠荡著,他说,“此刻,当下。” 第64章 我,喜欢 在周囿王十一年暮春之前,那时候的稷昭昭必定是喜欢“此刻”,也喜欢“当下”的。 那时候的稷昭昭生於天家富贵,被眾星拱月地拥著,捧著,哄著,住著桂殿兰宫,吃著珍饈美饌,穿著缀满白珠滚著金线的华袍,杏红的顏色这天下间都独一无二,唯有九王姬才能独享。 我总喜欢穿著杏红罩著轻纱的华袍到处跑,跑去王宫,跑去太学,跑去谢先生家,我绣著珍珠的丝履踩著王宫的白玉砖,也踩著太学的青石板,曳地的华袍拖出长长的尾巴,在腿畔盪出年少恣意地模样。 那时候的稷昭昭像只招摇的玉腰奴,环佩叮咚,肆无忌惮地窜。 我经过的地方,公子们都会顿住手里的竹简佩剑,转过头来久久地瞧。 我知道在诸公子中有一双阴鬱的丹凤目,在不为人知处,会乍然泄露要將人生吞活剥的神色。 那时候的稷昭昭纯良得似一块无瑕的美玉,会为一朵簪於髻上的小花欢喜,会为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蚁虫懊恼,看见喜欢的人会笑,看见弱小被欺辱著会哭,遇见不平的事主持公道,受了委屈就命人狠狠地揍上一顿。 那时候的稷昭昭无忧无惧,喜欢每一个纯粹的“此刻”,也喜欢每一个纯粹的“当下”。 如今呢,如今我却也有些说不分明了。 如今我喜欢这耸入云端的青山,也喜欢这白露横江的大泽,喜欢这山川相繆,郁乎苍苍,喜欢惊起的鸥鷺,喜欢排云直上的白鹤,就连这此起彼伏的猿声,听得久了,也不觉得似初时那么刺耳骇人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喜欢这山间的清风明月,喜欢这一叶兰舟,喜欢这茫然不知尽头的水。天是什么顏色,这泽藪就是什么顏色。 这水不似北国波澜壮阔,它安稳得没什么起伏,安稳地载舟,稳得似盛世太平。 霞光已去,天色將暝。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此刻,当下,我......... 我有些喜欢。 云梦泽的日子真好啊,没有鉤心斗角,没有血腥杀戮,没有是非恩怨,也没有家仇国恨。 倘若就留在这里,隱姓埋名,做无忧无虑的“窈窈”,那也是一件听起来很不错的事啊。 可我知道自己不该喜欢这“此刻”与“当下”。 我不答,他也不强求。 他只是在这降下来的白露中问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说,“看见了天地。” 那人闻言默了片刻,不久竟笑,“看见天地,就会看见眾生,看见了眾生,才会看见自己。” 谢先生从前似乎讲过相仿的话,可我彼时年幼,只在耳中一过,不懂装懂。 过去没有听懂,而今也未能听懂。 天地就是天地,山川就是山川,与眾人和自己有什么相干。 也许是罢,明心见性,就是见天地,见眾生,见自己。 我便问他,“那公子又看到了什么?” 那人闻言又是静默,静默了好久才答了我,“看见了眾生。” 我不知道看见眾生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看眼前的山水,如何会看到自己,但最起码知道,萧鐸也没有看见自己。 月出东山,徘徊於斗牛。 那人握住那只覆在他心口的手,顺势將我拉下,拉倒在兰舟之中。 桂棹兰桨,横舟於江渚之上。 那人倾身过来,扯开了我腰间的丝絛。 他爱极了这一片大泽,也爱极了他父亲曾带他狩猎过的地方,我知道。 白日,他骑马与我一同在这广袤的山峦奔跑。 南国旷野的风扑在脸上,挠得人痒痒的,一样素色的衣袂在风中大大地翻飞跌宕,那时我许久都不曾有过的自由的模样。 唉,我有些爱上了这自由的模样了。 我心里有两个人一直在博弈,撕扯,叫骂,彼此扭打得头破血流。 一人在这自由中苦苦劝告,“小九,你欢喜吗?你看看,你现在多欢喜啊!这里多好啊,多安逸啊,多美啊,过去的仇恨就忘了吧,我们就留在这里,再也不要走了........” 一人在这奔腾中怒斥叫骂,“稷昭昭,你怎么敢忘记大周,怎么敢背弃大周!怎么敢忘记父王是怎么死的,怎么敢忘记母亲的遗命!怎么敢忘记你还被困在郢都的幼弟?你这个叛国的不孝子!你不配做武王的后人,不配做大周的王姬!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吧!” 马跑得真快啊,萧鐸的双臂就在我腰间拽著韁绳,我在这自由的旷野中滚出了眼泪,来不及沿著脸颊滚下去,就被风吹得远远的。 夜里他兴起,一样会带我夜游云梦泽。 我喜欢江上清风与山间的明月,可这清风与明月皆不为我所有。 我问他,“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他说,“有了孩子就回去。” 这真叫人透骨酸心啊。 我啊,我不会有的。 我决计也不会生下萧氏的孩子。 我的孩子,姓顾也好,姓谢也好,姓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姓萧。 窈窈是窈窈,但我不该忘记白骨如山,不该忘记自己的姓氏。 我有些不明白,他恨透了我,也恨透了稷氏,怎么就偏偏要在宋鶯儿嫁进来前生出个孩子来呢? 鼻尖酸涩,我问起了旁的,“公子这回出来,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那人兀自点头,“有啊。” 我便问他,“是什么事?” 他说,“生个孩子。” 双颊一红,可比双颊先红起来的是一双眼眶。 是,他来,好似就是为了生个孩子。 在这大泽,山间,兰草,舟上,没有一处,他不是要生孩子的。 以天为庐,以地为榻,孜孜不倦。 兰舟常在湖心晃荡,晃荡得厉害,屡屡要倾覆江中。 岸上的人相距有百丈远,见舟在湖中晃著,以为我再生杀心,因而总是骇得高声大喝,“敢刺杀公子,罪该万死!” “住手!住手——回来——回来——” 声如洪钟,在这高崖陡壁之间迴荡,骇得猿声一止,继而復又此起彼伏地啼叫了起来。 饜足之后,枕藉舟中。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我腹上上下游移徘徊,使我凛著,绷著,微微颤著。 他有些不解,摸著我的小腹,声中夹杂著难以察觉的嘆,“这里,怎么就生不出孩子来呢?” 不知东方既白。 第65章 无他,要个人质 月华西斜,兰舟在江中轻盪,这一夜就將过去,一双人却没有睡著。 小舟就这么大,不得不挨著他。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宽大,十指修长,张开就能覆住我的窄腰。 这样的窄腰,小腹,是生不出孩子来的。 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不会有,脑中还是忍不住想到了一个小婴孩。 那是一个软糯糯的小婴孩,白里透著红,极美的模样,笑起来眉眼弯弯。 可这样的画面不过在脑中一闪,片刻工夫就闪过去了,因而我描绘不出具体的模样来,那么小,也看不出眉眼到底像谁。 只知道是一个实在惹人爱怜的小婴孩,这样的小婴孩是不该生在我的肚子里的。 我这个人,实在不幸。 一个不被喜欢的母亲,孩子又怎会得到父亲的厚待。 稷氏生出来的孩子,在萧氏面前又该如何自处呢? 他必將十分艰难。 我自己艰难,宜鳩艰难,便知道我的孩子也会十分艰难。 何况,我还这么小呢。 我的身躯还不够强大,我的肩头也只能去担大周的分量,再分不出来给旁人了。 那人还道,“云梦泽就有个专门给妇人看病的,打听过了,看得很准,天亮了带你去看一看........” 我才不是妇人,我也没有病。 我慌忙打断他,“是我年纪太小了,我还没有..........我还没有来癸水.........” 没有癸水,就不会有孩子。 癸水这东西,我很少来。 先前极少才有,断断续续,不过零星一点儿,六月多了一些,再后来就不怎么有了。 不知道是吞了药的因由,还是楚地阴湿,忧思太多的缘故。 那人不知信与不信,只是那游移的手兀然顿了下来,夹杂著一声几不可察的嘆,“竟还不曾,来癸水么?” 他都二十有五了,自然知道癸水是什么了。 不管怎样,是万万也不能生。 因而,我疯狂吃蟹。 蟹丑,壳青,眼小,腿多,张牙舞爪,横行霸道,一双钳子夹人极疼,我从前极不喜欢吃蟹。 可在云梦泽,我一日要吃两次,一次能吃四只。 云梦泽的蟹比起郢都更多更大,也远比郢都更肥更美。 这近乎九月下旬的时节,剥开壳,蟹黄已经淌起了明黄的油来。 不要命地吃,吃得脸都绿了。 吃蟹的时候,萧鐸总会打量我,一打量就是小半晌,他会问我,“吃不够么?” 我在百忙之中回他,沾了一嘴的蟹黄,“实在好吃。” 他大抵还是不够信,因而一双犀利的眼锋审视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爱吃蟹了?” 答案早就想好了,我笑,“以前不喜欢公子,因此就不喜欢吃蟹。” 说完这半句,再没有说下去,但一旁的人神情一动,眸底的疑虑就消了大半。 萧鐸是那么聪明的人,他一下子就能参透我话中的深意。 从前是因了不喜欢公子,因而不喜欢吃蟹。如今喜欢吃蟹了,那么,就是因了已经开始喜欢公子了,是这个缘故吧? 那人闻言鬆缓了神色,目光就像泼在云梦泽上的那万丈粉霞,温温润润的,闪著水蒙蒙的泽光。 虽不再阻拦我,到底道了一句,“不知节制。” 是啊,不知节制,是因了另有打算。 在云梦泽的日子我一天天地数著,总有近一月的时间了,这一月他不提一个“走”字。 不久,也不知在哪一日了,忽而在大泽旁,就响起了咣咣鏘鏘的声响,不知是在干什么。 咣咣鏘鏘,砰砰哐哐。 似在破土动工。 纵目远眺,见岛上突然多了许多木料,也突然多了许多匠人。 我问萧鐸,“他们在干什么?” 那人笑,“叩石垦壤,筑基砌磉。” 难怪他停留大泽,迟迟不归,月初才说要建一座城,难道现在就已经开始了吗? 只是楚成王要知道他在此处建城,又会怎么想呢? 楚成王岂会不猜忌。 我问他,“是云梦城吗?” 那人却道,“是一座楼台。” 心头一跳,我隱隱有些欢喜。 我喜欢这大泽,喜欢这青山,若果真在江边建了一座楼台,就能日夜把这清风明月尽收眼底了。 我轻声问他,“什么样的楼台?” 那人却道,“你会知道。” 他要建什么样的楼台,我岂会知道。 我怔怔地仰头瞧那人,那人却只是微微笑著,並没有朝我看来。 那人双肩宽阔,腰身却细,他的袍摆在江风中盪出十分好看的模样。 那人就好似有什么魔力一般,我的目光就黏在他身上,脑中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想。 仰头望去,头顶青天白日,至九月底,楚国已经不怎么下雨了。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从前,除了“生个孩子”,也完全不去想以后,似乎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谁,就流连於这山水之间,从来也不问归期。 他不提,我总得问一问,“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呢?” 他便反问我,“郢都那鬼地方,回去干什么?” 他居然把自己的故土称为鬼地方。 我如实回了,“我担心弟弟........” 那人有些冷淡淡的,“既在此处,就勿再提外人。” 我是真的有些急了,出来的时候也不知要离开这么久,假若知道,就必不会跟来,“可弟弟是我唯一的亲人。” 那人不以为意,他总是有自己的一番大道理,“生了孩子,你就多一个亲人。” 虽然我不喜欢萧鐸说话,但他这句话倒是有一些道理。 有了孩子就有了指望,有了盼头,有了牵掛,软软糯糯的小孩儿谁又不喜欢呢? 可这於我来说,又岂是什么好事。 我终究要带著宜鳩逃离,逃离別馆,离开郢都,哪怕辗转千里,耗费多年,也要匡扶大周,这是稷氏子孙永不可懈怠的责任与使命,这责任使命如此重大艰巨,非竭尽心力捨身成仁而不能为,因而怎能有不该有的牵掛呢? 万万也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和想法。 万万也不该啊。 我心里有许多不明白,不明白,便总要问个明白,糊里糊涂的又算怎么回事呢。 我便问他,“我身上流著我父亲的血,我父亲杀了你父亲,你怎么会想要我的孩子呢?” 我身上流著我父亲的血,他身上也一样流著他父亲的血,这样的血天生就註定不能融合一处。 那人眼角眉梢,似笑非笑。 他说,“无他,要个人质。” 我心头一空,定定地失了神。 我。 我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原先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突然迎刃而解了。 他不过是要一个人质。 一个比远比一宜鳩还好用的人质。 第66章 我正等的人 真为这段时日內心的挣扎感到无比的懊恼。 恍惚以为有几分真意,没想到却是自作多情。 也罢。 也好。 江风拂起了我的青丝,吹得脑门有些微微的凉,我低头笑笑,“会有的。” 我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生。 不生质子,不被牵绊。 武王的子孙不能做诸侯的质子,绝也不能,寧死也不能。 空山鸣涧,停驻江边的白鹤张开翅膀往云间飞去,自由自在没有拘束,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飞得累了,就择一良木棲息,或寻一沃土歇脚。 我一双脚都落在这江边湿润的兰草地上,有无形的铃鐺锁著,也有看不见的枷锁禁錮著,禁錮不得片刻自由。 鹤有鹤的自由,人有人的重担。 原该如此,不必羡慕,也大可不必伤悲。 这宇宙无穷,盈虚有数,而天高地迥,终有一日,必悲尽兴来。 不走,便仍旧滯留在大泽。 江边的工事日復一日不停歇,牛车也好,船只也罢,来来往往的也不知有多少,运来数不清的石料与木材。 大量的匠人来大泽之前,萧鐸还是日復一日地带我上山行猎,下水泛舟。 在每一个他兴起的地方,或铺上毡毯,或就著兰草,或在客舍,或在船上,孜孜不倦地要他想要的质子。 每一个这样的时刻,我与萧鐸皆交融一处。 他再不似在郢都別馆一样凉薄粗暴,大泽的山水浸润了他,也软化了他那颗原本冷硬的心。 我知道他必明媒正娶旁人,也知道自己只能生下质子,可我,可我就要把从前都拋到脑后,就要贪恋上这日復一日的交融了。 我,我的確是个没出息的人。 他偶尔会奏起七弦,就坐在江边,白雾茫茫鼓起了他的袍袖,山高极了,水也美极了,偌大的云梦泽方圆有几万里,他看起来就像青枫江上孤舟客,我有时会望著这样的人定定地出神。 又过去了不知多少日,云梦泽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我看得出萧鐸很欢喜,他常会去督建工事。 匠人一拨拨的又来了有数千人,开挖基槽,排水清淤,夯筑石基,营建工事,一天天叮叮噹噹地凿砸个不停。 至十月初,偌大的楼台群已经初见雏形。 方圆数十里,单是十丈高的台基就有七八座。这七八座的台基沿著泽藪拔地而起,规模浩大。 不需太久,大约年前便能累土筑基,架木为阁,上觚稜而棲金爵,再引云梦泽水成池,堆衡山石为岛,这一片水泽,就要变成鬱郁嵯峨的宫闕了。 他日建成,楼上凭栏,轻易就能把这大泽的秋水天色与清风明月揽入怀中。 但到那时,凭栏赏风月的人,又会是谁呢? 不知道。 但必是极美的一番光景。 《斯干》曾以舞姿讚美我的祖辈周宣王的宫室,说它“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翬斯飞”。 萧鐸在镐京多年,深受镐京建筑影响,我料想眼前此处,大抵也会建成《斯干》所写的模样吧。 只是已经逾制,不似楼台,倒像行宫了。 眼前无人时,我问起裴少府,“你们公子以后打算在这里扎根吗?” 裴少府是个实诚的人,“鶯儿公主来了,公子大约是不会愿意回去的。” 原来是为了躲开宋鶯儿。 传说中的宋鶯儿是宋国公主,生得温柔又婉约纯良,听说待人极好,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她的,既又是萧灵寿的表姐,想必年纪也实在不算小了。 不知道因了什么缘故,一直不曾婚嫁,这一年萧鐸回了郢都才多久,竟就急著跟过来了。 难不成这些年就一直在等萧鐸不可? 萧鐸会有这么大的魅力? 阴阴鬱郁的一个人,鬼见了都得躲著,我才不信呢。 正兀自想著,裴少府又道,“公子喜欢这里,末將也很喜欢这里,难道王姬不喜欢吗?” 我喜不喜欢,还要紧吗? 无人的时候,裴少府还是叫我王姬。 叫王姬好啊,叫一声王姬就要提醒一次我是谁,我的祖辈是谁,我是谁的子孙,我的故土在哪儿。 我才不是什么窈窈,也才不是什么小昭姑娘。 我那亡了国的父王也许没什么值得后世颂扬的功绩,可我稷昭昭是武王后人,是大周最正统的王姬。 就会將我从这虚虚实实的镜花水月之中拉回到血淋淋的过往中去,就似一桶十月初的江水兜头浇到一个害了癔症的脑袋上,把这发了癔症的脑袋浇得清醒,因了清醒而冷静克制。 十月初的江水,已经很凉了。 我长出一口气,问起裴少府,“他就不想做王了吗?” 裴少府贼眼溜溜確认四下无人,这才说道,“公子无心做王,要做个自在神仙,末將也不敢去劝。” 呵,自在神仙。 谁家好神仙成日思淫慾,谁家好神仙天天要质子。 没听过哪家的神仙还要质子的。 裴少府与关长风不同,在萧鐸面前,裴少府不是个多嘴的人,正是因了这个缘故,我才在他面前脱口而出,“敢在镐京政变的人,怎会无心做王呢?” 敢在镐京政变的人,就做不了自在的神仙。 裴少府觅得知音不吐不快,极力地压低声音说话,“可公子对权力实在是没什么兴趣啊,不瞒王姬说,郢都有人劝公子取万岁殿而代之,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嫡庶有序,这本就是理所应当,何况公子推翻暴周立了大功,然公子不愿。旁人再三进言,可公子避而远之,连郢都萧府都不住,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 还“暴周”。 这是什么鬼话。 罢了罢了,不管是暴周还是好周,宗周已覆,自由世人任意评说去。 我怔怔的,“他的王位是被万岁殿里的人抢走的,就不恨么?” 裴少府想了片刻,低声道,“这........这末將就真的不知道了.........但末將想,只要万岁殿那边不生事,公子想必便也能与那位相安无事。” 这想的就未免太过简单了,营建似行宫一样的“楼台”,就已经是“这边”生了事了。 我不信萧鐸营建行宫,远在郢都的楚成王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越是得位不正的人,就越是容易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因而我在心里劝慰自己,小九,不必急,这里的太平假象必定很快就要被打破。 趁萧鐸和关长风还在工地没有回来,我问起裴少府,“裴少府,外头如今是什么情形?我来了许久,连我弟弟是什么境况都不知道,你要是我朋友,就不要瞒我。” 此地与世隔绝,没有纷爭,又实在安逸,再待下去,只怕人就要待废了,也就要慢慢地遗忘心中的大志了。 可惜裴少府的本色再好,也避免不了自己是个狗腿子的事实,他对我的问话避重就轻,“王姬可是想念弟弟了?” 罢了,就算他知道我的担忧,因而宽慰我吧。 裴少府道,“王姬不必忧心,公子既还留在这里,稷太子就必会无事。” 但愿如此吧。 我確信必定会返回郢都,是在工地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我正在等的人。 第67章 我那迷人的大表哥 我等他,已经等待许久。 正因了等待许久,因此这一日到来的时候,我记得异常清楚。 这一日天降大雾,十步开外不见人。 我虽在镐京长大,但客居这泽藪已久,对这入了秋的山川泽地已如老马识途。 见得多了,什么也就瞭然了。 从江心起来的团雾不会持续太久,短时不足半个时辰,长时也不过一晌, 因此匠人们习以为常,並不怎么影响筑城工事。 车牛与船照样拉来石料,匠人们也照常开工架木。 萧鐸既要亲自督建云梦城,这日也照旧带我至楼台。 楼台已有十丈高,早越过了楚宫的规制。 我才不会提醒他低调收敛,我的心思都在匠人们身上。 匠人有许多,乌泱泱的一大片,不知都从何处徵调过来,天南海北的口音都有,天南海北的事也都会私下说起,好打发这繁重枯燥的劳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我跟在萧鐸身后走,总竖起耳朵听匠人们说话。 总盼著听到外头的消息,什么消息都好,云梦泽与世隔绝,从外头来的匠人打破了这隔绝,他们会把外头的境况带进来,也会把这大泽里的人与事不知不觉地就传了出去。 工地咣咣鏘鏘,还在不断地叩石垦壤,劈凿楠木,看起来远不止要建这七八座城楼。 我隨萧鐸走著,只觉得这匠人之中似有一双眼睛正暗中看我。 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这奇妙的感觉牵引著我,使我本能地就扭头朝四下去瞧,只是大雾已经降了下来,白茫茫一片,匠人们埋头忙碌,绰绰约约地都瞧不清脸。 这若不是一个与我密切相关的人,便定是要与我急切地见上一面。 隱隱知道,一定有人。 我太需要这样的一个人了。 匠师引著萧鐸在前面走,躬身垂首稟明云梦工事如今进行到哪一步,都遇到了哪些困难,是不是还还缺人,缺钱,缺木料,又约莫什么时候完工,说今年只怕入冬要提前来,是不是还需大公子开恩,再宽限一段时日。 我趁人不备,暗暗丟下帕子。 不动声色地又往前走了四五十步,突然顿住步子,开始焦急地翻找袍袖来,“啊,我的帕子不见了,適才还在呢。” 前头走著的人脚步一停,转身朝后望来。 关长风这时候倒有眼里,说什么,“末將去寻便是。” 匠师还在萧鐸一旁,看起来还没有稟完,我轻斥一声,“我的东西,岂由你一个粗人碰得?” 帕子原本就是十分贴身私密的东西,有萧鐸在,萧鐸也不会许关长风来碰。 关长风杵在原地不敢再言,我这便赶紧回头去找,萧鐸立著,没有跟来。 在大雾中折返了约莫二三十步,忽而有匠人於人少处一把扼住了我的手腕,將我拉至台基一旁隱蔽处。 我的心骤然一跳,驀地仰头望去。 匠人身形修长挺拔,神姿如松,虽一身匠人的衣袍,却实在难掩原本的贵气。 微微抬头,露出斗笠之下的半张脸来。 脸颊与下頜轮廓柔美顺畅,鼻樑挺拔,再往上瞧去,剑眉斜飞入鬢,一双与我有几分相像的桃花眸子璀璨如星河。 清雅出尘,温润如玉,然眼眸深邃,暗藏机锋。 那张好看的薄唇启开,这张薄唇曾在郢都別馆里入过梦,“昭昭,我来了。” 啊,是我那龙章凤姿的大表哥。 顾清章。 大表哥真是有主意,他就隱藏在匠人之中。 若早知道,我就早该跟著萧鐸来。 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狂跳个不停,就要撞破胸脯,跳到外头来。 天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我从暮春宫变就开始等,在逃亡的每一日,在郢都的每一日,也在云梦泽的每一日,无一日不在等。 等大表哥,等申国的兵马。 我这颗飘忽不定,没有著落的心啊,一下子就有底了,大表哥来了,申国的人马也就来了,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这声音太熟悉了,年轻,低沉,有磁性,有力道。 我听了那么多年,一刻也没有忘却。 这声音使我忍不住要热泪盈眶,脱口就要叫他,“大.........” 原本扼著我手腕的掌心往下,顺势握牢了我的柔荑,他的掌心可真暖和,这是大表哥火热的温度。 我实在畏冷,因而厌恶阴凉,喜欢这火热的温度。 所幸白雾茫茫,无人瞧见。 他低低地拦住我,“不要叫。” 我紧紧地反握住他的手,“大表哥,你怎么才来!” 大表哥拂开我的碎发,低声道,“早就来了,可惜萧鐸看得紧,实在不好接近。” 不管什么时候来的,又到底来了有多少人,时间紧迫,实在来不及问千万句要问的话,只有一个最急迫的请求,“大表哥,快带我和宜鳩去申国吧!” 若不是此地实在不安全,我定要紧紧地抱住他,抱住我和宜鳩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 来不及说什么,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就要来了,握住我的那只手加重了几分力道,低头附耳,就在我耳边叮嘱了一句,“明日不要上船,昭昭,你记下了!” 不必问干什么,大表哥必有所为。 瞧,我这迷人的大表哥。 这阵江心起来的雾气不过一阵,很快就要散去。 而萧鐸已经折回来了。 他就负手立在那里,一双眼睛意味不明。 第68章 抓到那个人,杀之 白雾犹在,然略显稀薄,不知適才被他看去了多少。 只是看得人右眼一跳,心里就发起了毛来。 萧鐸这个人我虽不愿承认他算什么慧眼如炬,但他素来也是洞隱烛微,明目达聪。 譬如上一回与东虢虎,不也是一笔说不清也辩不明烂帐,好在他不是个糊涂虫,自己就能明辨谁是谁非。 这是萧鐸为数不多的一点儿好处了。 若在过去,这的確值得一提,可眼下这么好的眼力,就不怎么妙了。 我正兀自发毛,听得有人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句十分地道的楚音,“姑娘的帕子,拿好了。” 扭头去看,操著楚音的正是我那高才捷足的大表哥。 是了,大表哥从前与萧鐸同在太学,自然学了不少楚音,只是从前不知,他竟能学得惟妙惟肖,如此地道。 此刻,大表哥正躬身垂首,把那頎长的身形折弯了下去。 甫一折下去,挺拔如松的身姿就成了累弯了腰身的匠人。 斗笠低垂著,掩住了那张神清骨秀十分俊美的脸,也就掩住了那一双暗藏机锋的桃花目。 大表哥可真厉害,我甚至都没有察觉到那张帕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就塞进了我的手心。 隔著朦朧一层白雾,哪里又看得出他是申公子呢。 雾中有匠师斥道,“磨磨蹭蹭,还不速来搭木!” 大表哥应了一声,“就来了!” 只当不识,交还了帕子,便就要低头躬身离开。 总算走了就好,我佯作无事, 我赶紧转身跑上前去 这慧眼如炬果然不是好事,果然枝节横生,大雾就要散去,十步外已能看清人脸。 萧鐸就在这雾色之中恍若神祇,他命了一声,“站住。” 声音不高,但使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攥紧了手心的帕子。 萧鐸仰起头来看天,片刻道,“连日光都不见一寸,戴著斗笠干什么?” 大表哥平声回道,“回大公子的话,小人常年在外劳作,风吹日晒的,是戴习惯了。” 跟在后头的匠师连忙点头哈腰地解释,“是是是,大公子体谅,匠人们营造工事,也都是没办法的事。” 萧鐸岂信,他在镐京一蛰伏就是十五年,察见渊鱼,学了一手察抽丝剥茧穷原竟委的好本事,“取了斗笠,抬头见我。” 我的一颗心提著,咚咚猛跳,就要沿著喉腔跳出嗓子眼儿来。 大表哥没有应答,只是斗笠愈发压低了一些。 关长风冷声斥道,“大公子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难不成不敢取下,是要掩人耳目,潜进工地要干什么勾当!” 说著话,拇指压锋刀,眼看著就要拔刀出鞘了。 常年跟在萧鐸身边的,可真是个机警的人,难怪深得萧鐸信任,这信任远胜裴少府太多。 一旁的匠师怕出什么事,急得齜牙咧嘴的,一面焦灼地解释,“不能,不能,都是在郢都徵调过来的役夫,会些土木营造的活计,来的时候都仔仔细细地往上查了三代,必不能有什么勾当,大公子莫怪,莫疑!” 一面又赶紧地低声催促,“唉呀你!快些!快些!丟掉你那个破斗笠吧!” 大表哥不急不躁的,听起来温温吞吞没什么脾气,“小人生了麻子,相貌丑陋,不敢见人,恐污了大公子的眼。” 大雾就要散去,我暗暗瞧了一眼周遭,周遭有不少戴斗笠的人,隱隱可见斗笠之下眼锋如刀,暗暗伸手就要探向身后,旦要有人望去,便立时低了头,继续做自己的活计。 我因而知道,那都是大表哥的人。 萧鐸轻笑一声,“是么?” 这便踱步上前,抬手就要去掀起大表哥的斗笠来。 我连忙拦道,“一个匠人,公子管他干什么。” 压著声腔里的不安,要去挽他的手臂,踮起脚尖,低低在他耳边道,“我肚子有些疼,我们走吧。” 在此刻之前的三百多日里,我是决计不会主动去挽这活阎王的,可为了大表哥,这也都是没有法子的事。 萧鐸的轻笑若有若无,凉凉的眼锋朝我扫了一眼,亦是若有若无,因而我也並不能確定到底有没有暴露自己的惶惶忐忑。 我这肚子到底疼不疼,木石心肠的人,他可不管。 拨开我的柔荑,仍旧抬手就抓住了大表哥的斗笠。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叫道,完蛋了!完蛋了!大表哥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十月初这么凉的天,手心的帕子依旧被我攥出了一层薄汗。 眼看著斗笠就要掀起,大表哥竟兀自稳住不动,我都瞧见了高台上有人站了起来,真怕他们就此拔出利刃,把这未能建城的楼台宫闕再染上一层骇人的血。 我私心里,是不愿申国死一人一马,也不愿看见这如梦似幻的云梦泽血流成河,染成一片血色。 忽而有人大吼一声,“让开!快让开!架子要倒了!” 斗笠还未来得及掀开,抬头往上一看,十丈高台上尚未搭建好的木架子正往此处倒来。 这厚重的木架搭建一出原本是要立成高大的柱樑,而今眨眼间的工夫就朝著我们砸了下来。 我脑中一白,愕然怔在当场动弹不得。 只听见大表哥喝了一声,“快走!” 片刻一片大乱,周遭眾人尖叫,“倒了!倒了!” “快跑!快躲开——” “要命了!要命了!啊——” 关长风骇然把萧鐸推去一旁,“公子快走!” 在眾人的惊叫声,逃窜声,嘶喊声中,萧鐸被推出去前,已一把揽住我的腰身,揽住我往一旁飞扑出去。 紧接著是极其巨大的一声轰鸣,在原本我们站立的地方,砸下来那几根又粗又长的樑柱,把这江边的工地砸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坑,溅起了高高的泥土来。 这轰鸣声原本极响,又因了群山环绕,就使这声音愈发地惊天动地起来。 大地震颤,我缺没有觉出这一扑一摔有多么的疼。 落了地就慌忙朝大表哥適才立著的地方望去,大表哥已就此趁乱离开,混入了大雾之中,片刻也就混进了人群之中。 此时工地一片大乱,匠人们都穿著一样的粗衣褐袍,轻易再寻不出来了。 大表哥的人必有许多都隱身於这匠人之中,彼此照应,相机行事。 好半天才回了神,一颗心算是落了地,这才察觉自己是重重地倒在了萧鐸身上。 是因了这个缘故,因而才没有觉出疼来。 匠师倒在一旁,骇得张口结舌,全身发抖,“啊........大.........大公子..........大公子可........可还好啊..........” 萧鐸兀自还在地上,他必意识到了不对,因而命道,“去找那个人。” 他的狗腿子问,“找到之后呢?” “杀之。” 第69章 沉舟 不必细查到底什么身份,竟就要杀。 关长风应声就带人去了,大声喝著,“抓人!抓人!” 我在一旁惊魂未定,大口的喘气,適才险些丧命,大口喘气也不必怕萧鐸瞧出异样。 听见萧鐸幽幽问了起来,“適才那个人,隱隱觉得有些眼熟。你,可看见了他的脸?” 我本能就摇了头,“没有看见。” 他问,“是么?” 不知信与不信。 信与不信,不必去管。 不管怎样,机警多谋如大表哥,旦要隱去就似龙入大海,即便掘地三尺,关长风也断然寻不出来。 只是临到天光將暝,却听见关长风来稟,说那个人已经找到,身形声色一样,不会出错,按公子的命令,已经就地正法了。 我不信是大表哥。 必是一个替死鬼。 不要低估申国的死士,为了他们的公子,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復国之路哪儿有那么好走啊,这是一条难比登天行在水火中的路,想趟过这样的一条路,必得有人前仆后继,捨生取义,必定要牺牲许许多多的人。 只是让人恍恍然十分难过,而这难过不能被人瞧见分毫啊。 这一日的惊险总算过去,大表哥说的“明日”转眼就来了。 有了替死鬼,大约也就打消了楚人的疑虑,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不要上船”的那一日,没有下雨,也不算晴天,从平明就开始起来的雾至晌午也不曾降下,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 江边大雾常见,不足为奇。 萧鐸喜欢泛舟湖上,上船是必然的,何况这江上大雾迷茫的景象亦是萧鐸所爱。 我呢? 他上船,就必定要带著我生孩子去。 经了昨日的事,他可疑虑尽消? 我若不去,他必也就不会去。 刺杀的机会不是每日都有,大表哥既能这样嘱託我,就必定对今日的刺杀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因而能不能上船,我都得上船,也必定要上船。 为了大周。 为了宜鳩。 哪怕死,寧死我也要拉萧鐸上船。 死就一起死,没什么好怕的。 兰舟如以往一样缓缓往江心走,生孩子前,萧鐸与我閒閒地敘话,“有人在郢都见过了顾清章,你可听说了?” 顾清章啊,我那未婚的夫君,我的大表哥。 哦,这不是閒话。 这敘话中暗藏机锋。 大雾茫茫落在脸上,泛著微微的凉意,我轻声答他,“没有人告诉我,我不知道他来不来。” 他便问我,“你见过他么?” 我无辜摇头,“我只在你身边,怎会见过大表哥。” 那人笑了一声,眼里是我从前见过的生吞活剥,“假若他来,如今你还嫁么?” 问的云淡风轻,也意味不明,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眸子在江上白雾之中益发显得幽深了。 我心里想,我以后终將嫁给大表哥,做申国的王后。 別跟我提什么清白不清白,我稷昭昭不在乎这些。 就算大表哥在乎,那也没什么关係,外祖家必会给我王后的名分,这名分可以使我余生富贵无虞,福寿康寧。 何况,我与大表哥青梅竹马,是命定的姻缘,大表哥也不会在乎这些。 我低眉顺眼地回他,“我是公子的侍妾,怎么还会嫁人呢?” 那人还是半信半疑的一句问,“是么?” 舟至湖心,他如往常一样轻易就將我推倒。 不是我不愿挣扎反抗,往常挣扎反抗有个什么劲?羊入狼口,自不量力。 今日就更不能有一点儿异样了,今日申国的人马一定会动手。 我只是担心,申人动手的时候,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不知道啊。 好在这大雾瀰漫,不然,必全都被人落入眼底不可。 我还在想,今日申人的刺杀到底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是真刀真枪地登上船来,还是潜伏山上,射来千万支羽箭? 萧鐸欺身在上,我的脊背紧贴著船底,因而我要比萧鐸先一步察觉到船异常。 船,在慢慢地进水。 我能察觉到水是从哪一处进来,甚至能察觉到就在我身下有块板子正要浮起来。 啊,我知道了。 也明白了。 申人在萧鐸的船上动了手脚。 难怪大表哥不要我上船啊。 假若此时即刻折返,还有等来救兵的余地,楚人来前,船大抵是翻不了的。 可今日的机会实在来之不易,我自己不也曾多次想要要把萧鐸掀进江中餵鱼蟹么? 实在不必多想,哪怕把自己折进去,也要与申人一道,杀了萧鐸,救出宜鳩,进而匡復大周。 我,我在萧鐸身下,掀开了那一块船板。 船身一晃,顷刻间涌进水来,我惊叫一声,抱住萧鐸往一旁倾去,还不等萧鐸反应过来,兰舟当即就翻进水中。 我生在宗周镐京,天生不会游水,一落水就往湖中沉去。 我在楚地吃得不好,身轻没什么重量,可在水中怎么就这么沉,这么笨重呢。 我不知道。 十月初的江水冰凉刺骨,这一身的素袍子顷刻就浸了个透,人也就在须臾间被冻透了肌骨,冻得人浑身战慄。 我闭紧眼睛,不必扑腾挣扎。 我告诉自己,昭昭,小九,自己选择了一条赴死的路,那就不必挣扎,不必畏惧。 隨他憋死,呛死,溺死。 你只管拉著萧鐸一起死,余下的,就全交给大表哥,交给外祖父吧。 耳中鼻间灌满了水,轰轰隆隆的听不见声音,缠住我脖颈的不知是飘到前面的髮丝,还是这泽藪中的水草。 这些我都不管。 只死死地抓著萧鐸往湖底坠去。 这可悲又可笑的一生,该有个了结了。